《飄香劍雨》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鐵戟溫侯

　　茅店雞聲方鳴。

　　在嚴冬清晨凜冽的寒風裡，一個長身玉立，英姿颯爽的少年俊彥，悄然推開了在這荒村裡唯一的小客棧那扇白楊木板的店門，牽出他那視若性命般火紅似的名駒，仰天長長吸了口氣，寒風，很快地就衝進他火熱的胸膛裡。

　　他嘴角掛著一絲混合著傲慢和譏諷的微笑，倏然上了馬，馬跡在雪地上留下一連串蹄痕，馬鞍旁掛著的兩件沉重的物件，雖然被嚴密的包在油布裡，然而當它們撞擊著馬鞍或是馬鐙時，仍然發出一陣陣聲音，而這種聲音，很明顯地可以讓人聽出那是屬於兩件鐵器撞擊時的聲音。

　　他，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為此刻根本沒有任何人願意冒著寒冷站在這晨風裡；但若有人知道他是誰時，那情況就會大不相同了。

　　他，就是近年來在江湖上聲名顯赫的鐵戟溫侯呂南人，而他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博得這如此盛名，是有其原因的。

　　一匹稀世罕有的寶馬，和一身絕頂的軟硬功夫，再加上兩件奇門兵刃──寒鐵雙戟，這使得他在幾年之內擊敗了所有想和他為難的武林人物，而那其中當然不乏許多是知名高手。

　　另外，他英俊的儀表，卻使得他贏得了當時武林第一美人薛若璧為妻，於是鐵戟溫侯和銷魂夫人成了武林中最令人羨慕的一對夫妻。當然，和「羨慕」永遠不會分開的兩個字就是「妒忌」。

　　此時，像往常一樣──

　　鐵戟溫侯呂南人瀟灑而鬆散地騎在他那匹馬上，馬蹄如飛，他的右手堅定地抓著韁繩，馬的美麗的鬃毛在寒風中飄浮著。

　　人馬過處，掀起一陣混合著冰雪泥沙的塵土，鐵戟溫侯那英俊的臉孔和閃閃發光的眼睛，看來很容易地使人想到昔年叱吒風雲的溫侯呂布，這難怪他永遠不願意單身上路，因為他生怕江湖上一些未婚女子的糾纏，也許是這種糾纏他遇見的太多了吧。

　　但是──

　　為什麼他此刻是孤身而行呢？那和他時刻不離的銷魂夫人薛若璧在那裡呢？為什麼在他那慣有的笑容後面，竟隱藏著一片陰霾呢？

　　馬行雖急，然而他卻像是漫無目的似的，並沒有一個一定的方向。

　　到了保定府，他卻並不進城，只是在城門外兜著圈子，像是故意在吸引著別人的注意力似的，他甚至將本來包油布裡的寒鐵雙戟拿了出來，機械地拿在手上搬弄著。

　　果然，不一會兒，保定府裡就傳出鐵戟溫侯在城外徘徊的消息，城裡的一些武林豪士都非常奇怪，他這是為著什麼呢？

　　他當然是有著緣因的，因為他那清俊的臉上，此刻還有些期待的神色，值得他所期待的事物，也該是非常奇異的吧？

　　「前面就是文廟前的城門口了。」他在心中暗忖著，但是他依然不策馬進城，只是在護城河外漫無目的地踱著馬，兩隻炯然有光的眼睛，不時地望著那敞開著的保定府城門。

　　果然城門裡風也似地衝出來匹健馬，略一張望，立刻向他所在的這個方向奔馳了過來，他望見馬上的騎士中，有一個竟穿著金色的衣服時，傲慢的嘴角，難以覺察的微笑了一下。

　　那群健馬到他身前半箭之地就齊都下了馬，一個黑衣壯漢牽著馬遠遠的走開了，另外三個穿著藍色衣服的漢子，隨著那金衫人大踏步向呂南人走了過來，步履穩健，都有不壞的武功根基。

　　尤其是金衫人，那是一個矮胖的老者──說他是老者，也許還太早了些，但是他面上鬆弛的皮肉，卻使人看起來在他的真實年齡上加了十歲──他每一踏步，都像是一隻巨象似的，使人不能不被他這種沉重的腳力有所驚異。

　　「這是誰呢？」呂南人在心中極快的一轉，忖道：「硃砂掌尤大君？一點不錯，就是此人了，他倒正合我的用場。」

　　看到此人，他竟像非常高興似的，那又是因為什麼原因呢？

　　他動也不動地坐在馬上，那四人到了他面前，立刻散開，讓那金衫的胖子──硃砂掌，穩如山嶽地站在他面前。

　　「想不到吧？」呂南人譏諷地一笑，說道：「想不到我會從江南老遠跑到此地來吧？」

　　尤大君的臉上，果然有驚疑的表情，但卻被他臉上早已經鬆弛了的肥肉掩飾得很好，他沉聲說道：「的確奇怪。」

　　他故意在聲音裡放進些寒意，道：「只是我奇怪的並不是你跑到這裡來，而是你居然還敢在此露面。」

　　呂南人仰天長笑了起來：「我為什麼不敢露面，難道我還怕了你們？」他的臉上漸漸罩上一層寒霜，說道：「你們叫我呂南人無家可歸，我也叫你們不得安寧，我在江南的老巢鬥不過你們，難道在這裡我還怕了你們幾個鼠輩！」

　　尤大君立刻大怒起來，臉孔漲得通紅，兩邊的太陽穴越發鼓起了，「好，好！」他厲聲道：「我姓尤的就叫你看看咱天爭教在兩河的力量！」

　　略為停頓了一下，他似乎覺得所說的話還不能表示他的尊嚴，於是又加了句，道：「好朋友不去逃命，還想和天爭教較較勁，那敢情是活得不耐煩了！姓呂的，你下來，讓咱教訓教訓你！」

　　呂南人又是一陣長笑，隨著笑聲，他靈巧而快捷地下了馬，將手中的雙戟一分，那麼沉重的兵刃，在他手中竟像草芥似的。

　　「朋友，廢話少說，趕快亮「青子」動手吧！」他沉聲喝道。

　　「我姓尤的動手，還沒有用過兵刃。」驀地，尤大君厲喝一聲，也未見他作勢，手掌一揚，一晃眼便已竄到呂南人面前。

　　他掌心血紅，呂南人心中一動，忖道：「這廝的硃砂掌竟已有了九分火候。」冷笑聲中，腳步一錯，竟將掌中雙戟拋在地上。

　　「跟你這種鼠輩動手，大爺也用不著動用兵刃。」呂南人也厲聲道。這話果然將硃砂掌更為激怒，揉身進步，一掌向他天靈蓋劈下。

　　掌風虎虎，掌力的確驚人，呂南人卻也似不敢硬接，一晃身閃了開去，硃砂掌暴喝連連，錯步轉身，又撲了上來。

　　硃砂掌稱雄兩河多年，在武林論掌力，已可數一流人物，是以在威懾武林的天爭教裡，也佔著極為重要的地位。

　　只是他掌力雖雄厚，身法卻不甚靈便，雖然他這種足以開山裂石的掌力，已可彌補他身法上的不足；但若真的遇到絕頂高手，便要吃虧，這點他自己也知道的極為清楚，是以他此刻掌掌都是煞招，而且都用上了九成功力，存心將這年紀雖輕，在江湖上卻已大有盛名的鐵戟溫侯喪在掌下。

　　掌風如山，掌影如雲，風雲之中，鐵戟溫侯看起來已無還手之力了！在旁邊虎視眈眈著的那三個藍衣人，此刻面上都露出了喜色，不約而同地忖道：「這姓呂的一丟下兵刃竟這麼不濟事。」

　　欣喜之中，卻又不禁有些後悔。

　　「早知道我們上去也是一樣能將這姓呂的收拾下來，是何等露臉的事！教主知道了，怕不把我們連升幾級？」他們貪婪地望了尤大君身上的金衫一眼，忖道：「那麼我們也可以穿上金衣裳了。」

　　他們在心中搞鬼，尤大君臉上又何嘗不是滿面喜色，掌招更見狠辣，恨不得一掌就將呂南人置之死地，這除了天爭教和鐵戟溫侯之間的仇怨之外，還有一份他自己想藉著擊敗名傳四海的鐵戟溫侯，而能在武林中更增長幾分聲望的雄心。

　　他雖然很明顯地佔了上風，但一時半刻之間，卻是無法取勝。又是十數個照面過去，鐵戟溫侯身手似乎越發不如先前靈便了。

　　硃砂掌精神陡長，倏然使了個險招，「怒馬分鬃」，雙掌一分，胸前空門大露。呂南人嘴角又閃過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搶步進身，駢起雙指，朝他左脅的「期門」穴點去。

　　「這小子果然上當了。」這念頭在硃砂掌的心中一閃而過。他暴喝一聲，胸腹一吸，呂南人的手指堪堪夠不上部門，就在呂南人撤招退步之間，尤大君手掌一翻，砰地擊在他胸膛上。

　　硃砂掌以掌力稱雄武林，這一掌力道何等之強，鐵戟溫侯狂吼一聲，雙腳點處，箭一般跑掠了出去。靈巧地掠到那匹始終等候在旁邊的靈駒鞍上，雙腿一夾，一支箭也似的竄了出去。

　　「這小子輕功倒不弱。」硃砂掌一掌得手，心中狂喜，雖然轉過這個念頭，但卻未去想人家的輕功怎會如此高明。

　　另外三個藍衣人在怒喝聲中，都追了過去。但瞬息之間，鐵戟溫侯人馬都已掠出很遠。

　　尤大君很得意地笑著說道：「這廝中了我一掌，焉能還有命在。」

　　他狂笑著道：「我們慢慢追去不遲，就等著去收他的屍好了。」

　　以硃砂掌尤大君的掌力而言，他此話倒並非是誇狂之語。另三個藍衣人，自然也相信，只是他們卻不知道，事情卻出於他們意料之外哩！

　　鐵戟溫侯風也似地奔馳了一陣，忖量已將他們拋下很遠，便在一個荒僻地方倏然住了馬，極快的翻身而下。

　　他目光四轉，確定了此處除他之外，再也沒有別人的蹤跡。再看護城河，上面雖結著冰，但尚未結成一層，只是在河上浮著些冰塊，於是，他似乎頗為滿意笑了一下。

　　「一切都很合乎理想。」他暗暗忖道。驀地，他撕開上衣，衣服裡面的皮毛，立刻翻了出來，寒風也極快地吹了進去。

　　但是，他卻毫無在意，手掌動處，他竟自靴筒中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在自己的左臂上極快的一劃，鮮血倏然而出。

　　他非常小心地不讓血沾在他衣裳上，手指捺處，鮮血便在雪地上留下一大灘鮮紅的血跡，而這些血跡，任何人都分辨不出那是因受了外傷而流出的，抑或是因為受了內傷而從口中噴出的。

　　在極為短暫的一剎那間，他完成了這些動作，然後他在從自己立馬之處到河岸之間，弄了些凌亂的腳印，使一切看起來，都讓人不得不相信鐵戟溫侯在中了硃砂掌尤大君的一掌之後，在保定城外，吐血而亡，只因為他不甘願自己的屍身落在天爭教手上，所以他盡了最後一分力量，掙扎著躍進河裡。

　　他像一個戀人似的，極為留連地留了那匹曾被無數人羨慕，妒忌，經過無數次爭鬥而且自己絕不願放棄的寶馬一眼，然後極為沉重的嘆了一口氣，為了使人確信他的死，他只得放棄這匹馬了，這是他這個計劃中最難做到的一點。

　　但是他必需這樣做，假若沒有這匹馬留下來，那麼縱然他仗著早已準備好的金絲纏著髮絲的背心，和背心裡一塊上面還連著鮮血的獸皮，而能奇蹟似的挨過硃砂掌尤大君力能開山劈石的一掌，但人們也一定會懷疑鐵戟溫侯怎會如此輕易地死去！

　　他又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想再多留戀一會兒，然而這時候，風聲中已有馬嘶聲傳來，他知道此刻他──鐵戟溫侯離開人世的時候已經到了，雖然他還有回到人世的機會，但這希望在他此時看來，就像深夜中的孤星一樣渺茫！

　　他的馬微嘶了一聲，他伸起手在眼角微微擦拭一下，是有眼淚流下，抑或是有風沙呢？

　　身形猛一頓挫，腳尖在河岸邊猛點，瘦長的身軀竟從這幾達四丈寬的護城河上掠了過去，在地面上只微微一點，再一長身，身形暴起，雙臂一張，竟躍上保定府的城牆。

　　就在他以絕頂的輕功，消失在保定府城牆上的時候，隨著他的馬在雪地上留下的蹄印，硃砂掌尤大君等四馬也追了來。首先，他們所看到的就是那匹江湖上獨一無二的火紅色的寶馬，孤零而無助地佇立在嚴冬黃昏的寒風裡。

　　再加上呂南人所置下的一切，於是鐵戟溫侯死了的這消息，第二天便很快地在武林中傳播著，使得武林中的豪士，對於「硃砂掌尤大君」這個名字也很快地換了一種看法。

　　對這件事唯一有些懷疑的，卻是鐵戟溫侯「忠實的」妻子──銷魂夫人薛若璧，因為她深知她丈夫的武功。

　　但是她卻也不敢將她的懷疑，在她的新歡──獨霸江湖的天爭教教主蕭無面前提起。

　　天爭教主雖然亟欲呂南人死命。但他聽到這消息後，只淡淡一笑。

　　因為他認為，和一個「人」爭，是太無聊了些，他們要爭鬥的對象，卻是古往今來從未有人敢爭鬥的──此所以為「天爭教」也。

　　於是鐵戟溫侯在失去了家和妻子之後，自己在武林中也消失了。

第二章　隱跡潛蹤

　　在城垛後的陰暗之處，呂南人隱伏了很久，然後他將身上穿著的武士短襖脫了下來，取下了一個他緊緊繫在身上的包袱，那裡面是一套在當時最為普通的衣衫，和一頂北方常見的皮風帽。

　　於是當他漫步從城上走下的時候，他已變成一個極為普通的人，那和保定府終日在街上熙來攘往的小商人毫無二致，只是他心中所想的，卻是和那些人絕不相同的經歷罷了。

　　他的心，像被毒蛇嚙噬般痛苦，以致他的臉更為蒼白了，隱藏在風帽下的一雙眼睛，也因著憤恨和怨毒而變得血紅。

　　他在蘇州城郊的廬舍，原本是溫暖的，他和他的妻子，原來也是愉快的，他執烈地喜愛著人類，因此他不願像大多數武林中的名人一樣，將自己的住處，安排在深山裡。而只是在蘇州城裡，和他那以美麗出名的妻子享受著大多數年輕而富足的夫婦所享受著的恬靜，溫暖，而愉快的生活。

　　當然，會有很多武林豪士來慕名拜訪。

　　他們也會在春深秋初，那些美麗的日子裡並肩而出，馳騁江湖，享受著人們艷羨的目光。

　　縱然有些仇家，但也在他那一雙寒鐵短戟之下懾伏了。

　　但是惡運卻並未放過他，在五年之內，就威懾天下武林的天爭教主，被武林中目為百年來僅見的奇才──蕭無，在偶然的機會和薛若璧邂逅之後，被呂南人一直認為非常忠實的妻子，竟對他不再忠實，居然私奔到天爭教主懷裡去了！

　　而且，天爭教主蕭無，竟運用了他的絕頂武力、絕高智慧和絕大毅力在武林中培植成的勢力，要剷除這鐵戟溫侯。

　　呂南人是高傲的，他立刻全力反抗。

　　但是他失敗了，像武林中其他的人一樣，他無法和天爭教龐大的勢力相抗。

　　有好幾次，他都幾乎死在天爭教裡地位最高的金衫香主們的環攻之下。

　　但是他卻不甘就死，於是他費盡心力，逃出江南。用假死騙過了天爭教，也騙過了所有的武林中的豪士，隱跡潛蹤起來。

　　沒有人會想到他曾在保定府裡一條最繁盛的街道上，隱藏了自己。也沒有人會想到和許多個落第秀才一齊住在一棟大四合院裡的江南秀才──伊風，會是曾經在武林中大大有名的鐵戟溫侯。

　　這個四合院裡，終日書聲琅琅。落第的秀才們在書中尋找著自己的夢想，只要一旦大魁天下，那時候就一躍而至萬人之上了。

　　像那些秀才一樣，伊風也在讀著書──各種的書。

　　他從小習武，根本沒有時間讀書，漸漸在書中尋得了一份安慰和滿足，使他能靜心期待著，期待著一個他能夠復仇的機會。

　　這是一段非常艱苦的日子，一個人由盛名下返回拙樸，那種心情往往是絕大多數人無法忍受的，但是他卻捱過了。

　　兩年之後──

　　當人們已漸漸開始淡忘，甚至已完全忘記鐵戟溫侯這個名字的時候，他提著一筐書，穿著一領藍衫，用藥的黃色掩飾著臉上的蒼白，低著頭，像一個失意的遊學士子一樣，又開始了他的征途，只是他已不是叱吒風雲的人物了。

第三章　敵暗我明

　　有時候，當一匹健馬提著蹄奔過，當那匹馬濺起的泥水濺到他身上時，他會發現那馬上的騎士，曾經躬著身子去請求他的指教。

　　有時候，當他坐在嘈雜的茶館裡聽到一些粗俗的漢子口沫橫飛地談論著武林中事的時候，他胸中積蘊已久的熱血，也會沸騰一下，但瞬即就被自己按捺住了。

　　很快地，他就發現天爭教在武林中的地位日漸增長，昔日武林中的名門宗派，近年來人材凋零，江湖中已很難聽到有幾個新崛起的高手，即使有，也會被天爭教網羅了去。

　　因此，才二十六歲的他，心情卻已像六十二歲般消沉而落寞了。

　　只是那一份深邃的仇恨，卻使他仍然在等待和期望著。

　　有許多人其所以能夠在世上活下去，也是全憑著等待和期望的力量的。

　　當他開始倦厭城市的時候，他就到山野中去。在他已確定無人的時候，他也會用他那一身未嘗一日荒廢的武功，攀登到常人無法攀登的窮山絕嶺中去。

　　當然，他是在冀求著奇蹟。

　　但是奇蹟會不會在一個像是窮途末路的人身上出現呢？

　　華山乃五嶽之一，山巒挺秀，風物絕勝，春秋佳日，本為騷人墨客遊詠之地。

　　但是在這嚴寒的早春，縱然有人會提著興致來賞雪，但也只到了山腰之下，淺嘗即止。很少有人會冒著從山上滑下的危險，在積雪中爬上去的。

　　這天華山絕頂的山陰之處，捷若猿猴地爬上一人，定睛一看，這個身手絕高的人物，竟然從頭到腳看不出一絲武林人物的跡象來。他當然就是呂南人──伊風了。

　　林木早就枯死了，他在滿是積雪的山巖上縱躍著，極目四望，白雲皚然一片，穹蒼皓皓，風颯木立，寒威襲人。

　　這時候，他才真正覺到自己的渺小！胸中的悶氣，在這一瞬間，俱都渺茫起來，只覺得心中坦蕩蕩地，舒服已極。

　　他恨不得引吭高嘯。

　　若是在數年前，他會毫不遲疑地去做。

　　但是此刻，他卻只有長嘆一聲的勇氣，彷彿他若長嘯一聲，就會驚動了什麼人似的，但是這種地方會有人在嗎？

　　他呆呆地佇立在一塊突出的山石之上，山風吹來，他整個人彷彿就要隨風而起，這時候他已完全沉緬於自然風物之中。

　　驀地，一個極為輕微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媽，他會掉下去嗎？」一個清脆的女孩子口音說道：「我看他也會武功呢！」

　　這聲音雖然極其好聽，然而卻使得他嚇了一跳，倏然轉身，後而是一片山壁，山壁上附生的林木，被風吹得直晃，山壁前是一片崎嶇不平的荒地，荒地上的林木在夏日也許是繁盛的，但此時一眼望去，就可見底，那裡有人在！

　　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嚇得全身悚慄的，何況是為了避仇，竟不惜偽裝一死的他？

　　他只覺得有一陣冷汗冒出，眼光仍在四下掃動著，突地，在一處停下了，因為他在山壁上的一個洞穴裡面，看到一雙轉動著的眼睛。

　　他走前一步，全身已在為將要發生的任何一種事而密切準備著，因為這也許就是他的敵人。

　　在經過很長一段時期恬淡的生活之後，再碰到這類事情，他竟不免有些緊張起來了。

　　他緩緩地一步步向前走去，此時他已下了決心，只要那人有任何一點可疑之處，他就要不擇手段將那人除去，因為他不能允許有任何人發現他的蹤跡，否則就是自己的死亡！

　　他和那對眼睛的距離越來越近，他發覺那對眼睛也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但因光線太黯，他無法看清那對眼睛是屬於什麼人。

　　突地，那對眼睛倏地竄了出來，他大驚之下，錯步揮掌，極為強烈的掌風立刻從他掌上發出，砰地，那對眼睛和他的身軀，竟被這一掌之力，震得撞到山石上，慘嗥一聲死去。

　　他驚魂初定，定睛望去，那對眼睛竟屬於一隻山貓，他不禁暗笑自己的緊張。

　　「但是，說話的聲音，又是從那裡發出的？」他在想。

　　隨著他的暗笑之後，他不禁開始更為驚恐，因為隱藏著的這個人，極可能是他的仇敵。而以此時的情況看來，此人若是他的仇敵，卻是一個極為不容易對付的厲害角色哩！

　　他身形四轉，真氣已聚。他自信必要時的全力一擊，力量足以驚人的。

　　但山風吹處，景物依然，還是沒有人的影子。

　　他忍不住沉聲發話道：「在下伊風，偶游華山，是那一位前輩高人出言，務請現身指教！」

　　聲音中已失卻了他平素習慣的鎮靜，因為任何一件不可知的事，都是令人會感到恐懼的。

　　語聲落處，依然沒有回答。他的眼光銳利地四下搜索著，身形卻不敢挪動一下。

　　因為他怕在自己離開時，躲在暗中的那人，也乘隙溜走。他也怕在身形移動時，受到別人的暗算。

　　這並不是他太過慮，須知他在受到天爭教追殺的那一段時候，他如不是憑著這一份小心和機智，他怕不早已死去十次！

　　此時在這種深山窮壑裡，他更不敢有一些疏忽。因為任何一件疏忽，都可能造成他致命的打擊。是以他雖然聽得那是一個女孩子發出的聲音，他心中的恐懼，卻未因此而絲毫減退。

　　因為在這種地方，怎會有女孩子的聲音，而那聲音為什麼在說過一句話之後，立刻再也不響？而且也不現出身形來！

　　「這顯見得其中有什麼陰謀。」他暗忖著，越發不敢有絲毫鬆懈。

　　一個時辰過去，第二個時辰到來，山陰之處，靜得像是天下所有的生物都死光了似的，連一聲鳥鳴，或是獸嘶都沒有。

　　他緊瞪著的眼睛，因為長久的沒有休息，而微微有些酸痛。他的耳朵，已可在風聲中辨出一根微枝折斷的聲音。

　　但是，他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於是這個時辰又過去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看法，「難道說話的那人早已經走了，我卻一股傻勁地在此死等，不然，他絕不可能藏這麼久呀？」

　　但是他卻確信在自己聽到那句話，和自己回轉身來的那一剎那間，斷不會有任何人能夠從自己身後逃出自己視線之外。

　　「除非他會飛。」他暗忖著。「但假如他並未走，只是躲在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卻又是為著什麼？」

　　於是他替自己找了個答案：「一定是要對我不利，怕我看到他。」

　　他疑心一起，更不肯放鬆自己已經繃得太緊了的神經。

　　暮色漸臨的時候，他依然佇立在那裡，心裡卻不免更著急，因為夜色一臨，他自己所處的地位，就會更加不利。本來已是「敵暗我明」了，再加上夜色的掩護，暗中的那人要逃走，或是要暗算自己，不是就更方便得多了嗎？

　　須知這並不是他多慮，而是一個在經過許多次生死繫於一髮的災難之後，所無法避免的現象。

　　因為在他的那種處境之中，生死之間的限界，的確是分得並不十分明顯的。

第四章　華山之陰

　　突地──他的等待果然沒有失望──他聽到一個極為輕微的聲音，然而他立刻斷定那是從一個人身上發出的。這是他闖蕩江湖多年所得到的經驗，而他相信，這種經驗決對不會欺騙他。

　　於是他悄悄伸手人寰，抓了一把制錢，以「金錢鏢」中的「漫天花雨」的手法，灑了出去。

　　這一把制錢，當然不及「金錢鏢」鋒利，然而從他這種內家高手手中發出，威力仍殊相當驚人。制錢劃破山風，帶著尖銳的聲音，襲向他確認為有人的地方。

　　那也是一個洞穴，但是極小，也很深，根本無法看出那裡面的動靜。

　　只是那一把制錢投進去後，竟如石沉大海，全無蹤跡。

　　伊風更驚，因為此刻他更確定了，暗中的那人就是躲在這洞穴裡。

　　但是他也不敢往那洞穴前面走，因為他知道躲在暗中的人假如有意傷自己，那遠比在明處的人要容易要多。

　　「朋友！你再也躲不了啦！是好漢，就出來！」他厲聲喝著。

　　語聲未了，洞中也有一個聲音，尖銳地發出來：「出來就出來，有什麼了不起！」

　　隨著話聲一條黑影電射而出，不等伊風發招，已有十幾縷尖風，向伊風襲到。

　　那正是先前伊風自己發出的暗器，此刻被人家回敬過來，手法亦竟異常高妙，在黑暗中，竟認得出自家的穴道。

　　更令他驚異的是：很顯然地自己方才發出的暗器，是被人家以絕妙手法接了去。他雖然稱雄江湖，也不禁為這種手法驚異。手掌揮處，來不及多加思索，將那一把暗器，全震得飛了開去。

　　但是那人影快如電光一閃，幾乎和那暗器同時到達伊風面前，掌風銳利，瞬息之間，已從不同的部位，向伊風攻了三掌。

　　這三招快如飄風，是以雖是三招，但伊風卻覺得彷彿有三隻手掌同時向他襲來，在這種情況下，可沒有時間允許他先看清人家的人影，拗步轉身，身形溜溜的一轉，倏地左掌穿出。

　　須知他在極短時期，在武林中能享盛名，武功自有獨到之處，是以他在驟然被襲的情況下，仍能攻出一招。

　　那人影身法之快，更是驚世駭俗，左手手腕一翻，手指上點伊風的「脈腕穴」，右手圈了個半圈，倏地又是一掌。

　　這一招連攻帶守，更是妙絕！伊風猝遇強敵，腕肘微一曲伸，身形一轉，吐氣開聲，雙掌一齊推出，竟用了十成掌力。

　　那人影招式雖奇妙，但伊風這一掌完全是硬功夫，沒有絲毫一些取巧之處，那人影卻也不敢硬接，身形一轉，方才避開。

　　伊風闖蕩江湖，不知打過多少次硬仗，此刻怎肯讓對方有喘氣的機會，右足猛進一步，悶喝一聲，倏地又是石破天驚的一掌。

　　因為他已覺察到，那人影法雖快，掌招亦妙，但內力卻似有遜於己，是以他才硬擋硬拿，使出這種「大馬金刀」的招式。這就是他從對敵經驗所得到的判斷。

　　果然不出所料，那人影不敢擋其鋒，又退一步，似乎為他這種掌力所懾。

　　伊風精神陡長，但是在此刻，他卻發現一件奇事──

　　原來那身手妙絕的人影，在暮色之中，看起來竟是一個少女，而且身軀弱小，最多也只有十四，五歲光景。

　　「怪不得她內力不濟。」伊風忖道。

　　但這少女的這種身手，已足以使他大為吃驚了。

　　江湖中已經成名立萬的英雄──包括了黑道中的豪士和白道中的劍手，在他手下過招動手的，不知凡幾，他卻從未有過和此刻被這少女一搶上風時那樣地狼狽。

　　換句話說，就是這少女的武功，竟在許多成名露臉的人物之上！

　　那麼這少女的來歷和身份，就很值得推敲了。

　　他不得不懷疑自己是否該和人家動手？無論如何，以自己的身份，和這麼個少女動手，總是不該。何況人家究竟對自己有何用意，尚在不可知之數。

　　先前他認為對方是敵非友的看法，此刻已因為對方只是個少女，而有所動搖了。

　　思忖之間，兩人又拆了幾招，這幾招下來，那少女又搶了上風。

　　伊風知道那是因為自己的心神不專之故。但由此可見，這十四，五歲的少女的身手，除了內力不如自己之外，和自己不過只是在伯仲之間。

　　「那麼這少女的師長又是誰呢？」

　　他心中越發不定。

　　那少女竟也是一味悶打，一聲不響，彷彿和伊風有著什麼仇怨似的。

　　這種雙方都沒有問清對方的來歷就動手起來的情形，必定是其中有了什麼誤會。

　　伊風在動著手時，心中卻在思索著如何應付這件事。

　　哪知手底一慢，腕肘竟微微一麻，自己右手肘間的「曲池穴」，竟被人家指鋒掃著一些，過手之間，就有了不甚靈便的感覺。

　　於是他連忙收攝住精神，將一切事都暫時拋開，專心應敵。

　　兩人身手都快，瞬息之間，已拆了數十招。伊風心中有些顧忌，是以並未使出全力，動手之間，不免稍受限制。

　　但那少女招式卻一招緊似一招，而且出手甚奇，連伊風那麼深的閱歷，竟看不出這少女的身手，倒底是屬於何門何派來。

　　兩人過手之處，不過只是在枯木之間的一小塊空地上，高手過招，雖本不需什麼空闊之處，但伊風掌力所及，四周的枯木，自然被他這種凌厲的掌風摧毀不少。動手間，也難免會發出些聲音來。

　　伊風不禁有些著急，此地雖是深山，但深山之中，正是武林豪士出沒之處，他可不願意被人看出身份。

　　但他也勢必不能在糊里糊塗的打了一場後，就突然溜走。

　　於是他很想喝住對方，間清來歷。假如對方根本和自己無關，也認不出自己是誰時，那麼自己可實在沒有動手的必要。

　　「人家或許也是隱跡在此地的武林人物，是以也不願意被人探查。她大概也誤會了自己對她有著什麼惡意，是以才會悶聲不響地一味動手。」

　　也在心中極快地轉了幾轉，確切地認為只有這個想法和事實最為接近。

　　這就是他超於常人的地方，因為他在此情況之中，還能為對方設想。

　　於是他出招之間，更是守勢多於攻勢，心中也在盤算著，該如何發話，使自己能分出這個少女倒底是敵是友？

　　但是他的思索，卻很快地被另外突然而生的事所打斷了──

　　他眼角動處，竟發現在那少女的出處，又有一條人影電射而出，伊風不禁暗叫一聲「糟」！假如這人也像那少女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就出手，那自己豈非要糟？

　　他可沒有想到，這件事的發生，主要原因是因為他自己的多慮，雖然這並不能怪他，可是也絕不能怪著人家呀！

　　那少女一看到另一人影，立刻嬌喝道：「媽！這人不是好東西，恐怕是來查探我們的，可絕不能放他走了！」

　　伊風聽了，眉頭不禁一皺！

　　那人影卻倏然頓住身形，道：「琳兒！先住手，讓我問問他！」

　　那少女聽了，極不情願地「嗯」了一聲，倏地掠後四尺。

　　伊風自然也不會再搶前出手，雙拳一抱，卓然而立正待出言，後來那人已說道：「朋友是那裡來的，到這裡來是幹什麼？」語氣冷冰冰地，大有你不說清楚，你就別想走了之意。

　　伊風閃目打量，卻見這人是個少婦，暮色中卻看不甚清，但朧朦間已看出姿色甚美，尤其體態婀娜，動人已極。

　　他方怔了怔，那少婦又冷冷說道：「朋友到這華山來，若是想找我母女的晦氣，那麼，朋友！今天也別想再走出去了。」

　　她說話之間，完全是江湖口吻，顯見得以前也是闖蕩江湖的人物。

　　伊風心裡有氣，暗忖：「難道華山是你的，我就來不得？」

　　「媽，這人鬼鬼祟祟地，在這裡耽了三，四個時辰還不走，又在我們這裡東張西望的，一定是那傢伙的狗腿子！」

　　這少女的話，竟是認定了他不是好人。

　　伊風知道誤會已深，但他如何才能解釋此事呢？他一時間竟想不出適當的話來。

　　「在下伊風，偶游華山，對兩位絕無惡意。」他吶吶地說道。

　　此時他已確信這母女兩人絕對不是自己的對頭，心中所希望的，只是這母女兩人也明白自己不是她們的對頭就好了。

　　那少女「哼」了一聲，道：「你偶游華山，可是你幹什麼要在這塊地方一耽就是好幾個時辰呢？難道這塊地方有什麼寶貝嗎？」

　　「以閣下的身手，該是江湖中成名立萬的人物。」那少婦冷冷一哼，又道：「可是『伊風』這名字，我卻沒有聽人說過。」

　　這母女兩人，詞鋒犀利。

　　伊風怫然道：「在下對兩位確實沒有惡意，也不知道兩位是誰，兩位如果不肯相信，在下也無法解釋。」

　　他頓了頓，又道：「老實說，在下也有難言之隱，兩位如能體諒，在下也絕不會將有關今日之事說出來的。」

　　他生性亦極高傲，出師未久，即享盛名，幾時受過這樣的盤詰，此時語氣中，充滿不悅之感，言下大有「信不信由你」之意。

　　哪知那少婦的神色，卻大見和緩，說道：「可是我們卻又怎能信得過你呢？」

　　語雖仍是盤詰，但語氣卻已不再冷冰冰了。

　　伊風又怔了怔，心想：「這母女兩人必定也是為報仇，隱跡華山之陰，她兩人武功極高，她們的仇家會是誰呢？」

　　他在心中思量，已經瞭解了人家為什麼會這麼緊張，因為他自己也正是如此。

　　此刻人家這樣問他，他知道倘若不善為答覆，必定很難使人家滿意，可是這種問話，自己又將如何答覆呢？

第五章　奪命雙雄

　　三人六目相對，靜得除了風聲之外，其他任何聲音都沒有。

　　驀地，就在伊風先前佇立的那塊山石之處，悄悄地露出了四隻眼睛來，注視著他們。這兩人從山下來，伊風和那母女兩人竟沒有覺察到，輕功能瞞過他們三人的，定是高絕的身手。

　　當然，這也是因為伊風等三人全心在注意敵方，而無暇顧及其他的關係。

　　伊風嘆了口氣，道：「在下實是無意闖入華山，對兩位更毫無企圖，兩位如不見信，在下也實在沒有什麼方法可以──」

　　「只要你說出你實在的來歷就行了。」

　　那少婦打斷了他的話，說道：「須知閣下雖有難言之隱，我母女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伊風沉吟下半晌，慨然道：「我想兩位必是為了避仇，只是在下的仇家，恐怕比兩位的仇家還要厲害，在下實在──」

　　那少女哼了一聲，道：「媽！您跟他多嚕嗦幹什麼？我看他說話吞吞吐吐地一定懷著鬼胎，說不定就是『天爭教』下的狗腿子。」

　　「天爭教」這三字一出口，伊風不由驀地一驚，忖道：「原來她們的仇家，也是天爭教！」同仇之念，油然而生，正欲說出自己的來歷。

　　他還未開口，突然有一陣刺耳的笑聲，從他身後發出──

　　笑聲使得這三人同時一驚，赫然望去，卻見兩人並肩立在那塊突出的山石之上，身形隨風飄動，像是站立不穩似的，寬大衣衫中的身軀，好比兩根竹竿，瘦得像是秋日田野間，農家用以防雀的稻草人，在那枯柴般身軀上的．兩顆頭顱，卻壓得那細弱的脖子像是不堪負荷似的。

　　這形狀雖然嚇人，可是更令伊風吃驚的是：這兩人身上穿著的竟是金色長衫！

　　「天爭教！」這三字在伊風和那母女兩人的心裡，像是霹靂似的，轟地一聲，直透心底。

　　「嘿！嘿！」

　　這兩個怪人同時開口，生像是早已約好似的，齊聲說道：「好極了！我兄弟真是有幸，想不到在這窮山之中，卻見到名滿天下的三湘大俠凌北修的夫人，真是好極了！」

　　那少婦臉色立時灰白，在夜色中看起來，這種全然沒有血色的面孔，最令人覺得可怖。

　　她恨恨地望了伊風一眼，伊風不禁打了個寒戰。

　　他知道，她一定誤會這兩人是被他引來的，於是不覺有些冤枉。

　　「可是，這兩個魔頭，怎會偏偏這個時候來呢？」

　　不用多作思索，他知道這兩個怪人，就是江湖上人人聞名色變的「奪命雙雄」。

　　因為武林之中，也唯有這兩人才有這副長像。

　　這「奪命雙雄」是一對孿生兄弟，自幼生息相通，長大後也沒有一刻分開過。手底之狠辣，在武林中早負盛名。掌指的功力，自成一家，腰中十七節亮銀長鞭「潑風十三打」，更是稱譽武林，尤其厲害的是動手發招，兩人之間的配合，天衣無縫。

　　這兩人生性奇特，卻不知道怎地也為「天爭教」所網羅，在天爭教下金衣壇裡，為十九個金衣香主中武功頗強者之一。

　　那保定府外和呂南人動手的硃砂掌，卻在金衣香主中佔著第十八位，比起他們兩人來，自是大大不如。

　　原來天爭教自教主以下，依武功強弱，共分五壇，武功最強者，就是金衣壇，以下才是紫衣，藍衣，褐衣，至於烏衣壇，就是最基層的教眾了。

　　那少婦果然就是三湘大俠凌北修的未亡人──孫敏。

　　三湘大俠以掌中劍獨霸三湘多年，竟在天爭教擴充勢力至三湘時，在金衣壇中的七靈飛虹印寶林、萬毒童子唐更的兩件神奇兵刃和絕毒暗器之下，受傷而不治。

　　天爭教素來趕儘教絕，這孤苦無依的母女，才避仇至這華山之陰來，苦練武功，冀求復仇。

　　哪知卻在此時，又遇見了江湖中的煞星──奪命雙雄。

　　「凌夫人！」

　　奪命雙雄陰森森地齊聲道：「我們教主想念你得很！久聞你是武林中的美人，怎麼忍心讓我們教主想得這麼慘？」

　　他們臉上的表情，使人看了不禁毛髮悚然。

　　他們緩慢地邁著步子走過來，口中道：「夫人！還是跟著我們一齊回去吧！」

　　那少女──三湘大俠的愛女凌琳，氣得亦是面目變色，喝道：「你們兩個怪物少廢話，要找死，姑娘就送你們回老家去！」

　　「怪物！」奪命雙雄宮氏兄弟一齊咧開大口，怪笑著說：「這小姑娘說話真有意思，嗯！長大了和你媽媽一樣，也是個美人。」

　　說話之間，他們已走到伊風身側，卻連眼角也不向伊風瞟一下，像是根本沒有看見他似的。

　　「不知他們認不認得我！」伊風暗忖。他的這個疑問，立刻就獲得了答覆。

　　奪命雙雄中的宮申──因為他是在申時落地的──一伸手，推開了伊風，冷冷說道：「這位朋友像是和凌夫人也有未了之事，不過那些事卻衝著我兄弟的面子上揭過了。朋友，你閃開！」

　　宮酉也望著他一笑，似乎對他甚有好感。

　　伊風退開一步，暗忖：「他們果然不認得我了。」

　　看著奪命雙雄和孫敏之間的距離更短，「不知道凌大俠的妻女，是不是這兩個怪物的敵手？」

　　三湘大俠雖是頗有俠名，但伊風仍不禁為這母女兩人擔心。

　　最主要的是：他對這母女兩人毫無惡感，何況還是同仇敵愾呢？

　　但是他暗嘆一聲，忖道：「只是我自身尚且難保，雖然他們不認得我，我還是一走了之。我若一出手，這兩個怪物必定可以看出我的來路，那時候他們的對象恐怕將是我，而不是這母女兩人了。」

　　他回轉頭，不去看那邊的情況。

　　「反正這母女兩人，我又不認識，何況她們還要逼著我動手，我就是不管她們，也沒什麼說不過去。」伊風替自己解釋著。

　　因為他已覺得良心有些不安。

　　他往那邊走了幾步，方想縱身離去，卻突然聽到一聲慘呼──。

　　他愕然回頭而望，因為他認為她們決定不會在如此短的時間中，就分出勝負的。

　　他這一回頭，使得後來許多事情改變了，連他自己一生的命運，也在這一回顧之間，決定了一切。

　　然而無論他這一回顧是對他有利抑或有害，在這種情況下，他能不回頭嗎？

第六章　披星戴月

　　奪命雙雄宮氏兄弟，遠遊華山，竟一去不返，天爭教驚疑之下，大搜華山，竟在華山之陰發現奪命雙雄的兩具屍身。

　　這號稱「雙雄」的兩個武林煞星，真的變成了「雙雄」了。

　　而且，這兄弟兩人，死狀甚慘，一個面目血肉狼藉，生像是被人以大力鷹爪功抓在臉上，一抓而斃命。另一個卻是身受五處掌傷，骨斷筋折，恐怕連肝腸五臟都被震得寸寸斷落了！

　　這件事立刻震驚武林，而且紛紛猜測，誰是擊斃奪命雙雄的人物。

　　天爭教更是出動了絕大的力量，幾乎將華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搜索殆盡，可是他們卻那裡找得出人家呢？

　　只是教中藍衣壇下一個本籍籍無名的香主，竟在華山之陰發現了一條秘徑，由此秘徑穿入，居然柳暗花明，有一個小小的峽谷，谷裡煙火狼藉，地上滿是燒殘的木料，彷彿像是本來此間有個人家，但卻在最近被人縱火所燒。

　　於是很容易地就可以聯想到，在這狹谷中本來一定是住著個避仇的武林人士，而且顯然地，這人所避的仇家就是天爭教，在奪命雙雄發現此人後，自然不免有一場惡鬥，但以掌指和秘技震驚武林的宮氏兄弟，竟不是這人的對手。

　　而這人在擊斃宮氏兄弟之後，也自知無法再在華山隱跡，於是他自己燒燬了自己的房子，而開始第二次的潛逃。

　　這猜測自然非常近於情理，只是這人會是誰呢？竟能擊斃奪命雙雄。

　　有人又猜測隱跡在華山避仇的恐怕不止一人，可能是夫婦，可能是師徒，可能是父子，可能是兄弟──

　　種種猜測，不一而足，但是武林中，誰也不知道此事的真象。

　　就在天爭教大搜華山的時候，在往長安的路上，有一輛大車疾行甚急，套車的牲口筋強骨壯，但此刻已累得嘴角不斷地流著白沫了，顯見得這匹牲口在很短時間中走了很多的路。

　　可是趕車的車把式，卻絲毫沒有因為自己的牲口吃了虧，而有不悅的表情；相反地，他反而興高采烈，彷彿接了一宗很好的買賣。

　　這一輛大車四面的車窗卻關得嚴密的，這種景象在嚴冬的時候並不特殊，因為在路上所有趕路的車子，都是如此情形。

　　可是奇怪的卻是這車上的人，並不在通商大鎮上打尖歇息，晚上也總是在荒僻村落的茅店裡。

　　車把式心裡在想：「這車上的人，不是江湖大盜才怪！就連這女的，都透著些不正的味道，受傷的兩個，恐怕準是被官府的公差砍傷了。」

　　於是他的臉上，就露出了不安份的狡笑，他心裡轉著的念頭，也就越來越沒有人味兒了。

　　只是車中的人，卻一點兒也不知道。

　　大車裡鋪著很厚的棉被，因為怕受傷的人在路上顛簸；在車的中間，倒臥著兩個人，一長一少，一男一女。

　　車的角落裡盤膝坐著一個三十四、五的少婦，黛眉深鎖，姿容絕美。她的年紀，非但沒有帶給她半絲老態，而且帶給她一種成熟的風致，使她看起來，更令人為之意動！

　　這披星戴月，攢程急行的三人，不間可知，便是三湘大俠的未亡人──孫敏，凌琳母女，和隱跡潛蹤，易名換姓的伊風。

　　愁容滿面的孫敏，此時心中紊亂已極！在她面前，有受著重傷的兩人，這兩人一個是她的獨生愛女，一個卻是為了救她而身受重傷的陌生人。

　　此刻她知道自己在冒著生命的危險，因為她的行蹤，只要被任何一個天爭教徒知道，便是不得了！

　　何況，她還要帶著這兩個重傷的人，前途茫茫，連一個投奔的地方都沒有！

　　她雖然身懷絕技，但強煞也只是一個女子。在這種情況下，怎麼會不深鎖黛眉，柔腸千轉，拿不定一個主意呢？

　　她望了躺在她面前的陌生人一眼，想起當時的情景，的確是九死一生，奪命雙雄那兩張猙獰的面孔，在她腦海中仍然拭抹不去。

　　她想她的愛女凌琳，雖然武功亦得有真傳，但年紀太輕，又毫無臨敵經驗，竟在奪命雙雄一步步逼近她們時，貪功妄進，以致前胸被這宮氏兄弟的指風所掃，在這兄弟兩人苦練多年的「陰風指」下，受了極重的傷。

　　想到那時，她仍不禁全身起了一陣悚慄。

　　「真是生死關頭！要不是這人──」

　　他又感激地望了伊風一眼，忖道：「要不是他，恐怕我也要傷在這兩個煞星的掌下，現在我就是為了要看護他而多受些苦，但比起他為我們所做的，又算得了什麼呢？」

　　原來，伊風聽到的那一聲慘呼，正是凌琳縱身一掠，以「饑鷹搏兔」之式，撲向步步進逼的奪命雙雄而受傷時所發出的。

　　「饑鷹搏兔」雖是頗具威力的一招，但以名顧之，這一招大多用以對付武功稍弱於自己的對手。凌琳少不更事，竟以這一招用在成名武林多年的「奪命雙雄」宮氏兄弟身上，正是犯了武家大忌！

　　宮氏兄弟冷笑一聲，不退反進，四條長臂一齊伸出。宮申的左掌和宮酉的右掌，砰然一聲，硬接了凌琳的全力一攻。

　　但是宮申的右掌和宮酉一的左掌，卻各劃了個半圈，倏然擊出，雖未打實，但他們所發出的指風，已使得凌琳震飛數尺之外。

　　孫敏急怒攻心，嬌叱一聲，便和迎上來的宮氏雙凶動起手來。

　　這也就是伊風回頭的那一剎那。

　　「見死不救」，伊風是絕對不會做出的，縱然他明知一動手，便會帶給他很大的麻煩，但是，他卻已別無選擇的餘地。

　　於是他厲喝一聲，一掠而前，雙掌拍出，攻向宮酉的左脅。

　　他這一動手，和在保定城外獨鬥硃砂掌時又大不相同。須知他那時是想利用尤大君完成他的計劃，而此刻，他卻是立心將這兩人斃於掌下。

　　是以一上手，他便是招招殺著。

　　宮氏兄弟厲喝連連，突地冷笑道：「朋友！好俊的身手！怎地卻和我兄弟動起手來？」

　　伊風悶聲不響。

　　宮氏兄弟又冷笑道：「看朋友的身手，倒很像是和死去的一個朋友一樣，想來閣下也是死了一次，再活回來的吧？」

　　他此言一出，伊風立時面色大變，他果然瞞不過這奸狡凶頑的「奪命雙雄」宮氏兄弟。

　　須知任何事都可以偽裝，但是，一個武林高手在拚命過招時，他的身法，卻萬萬瞞不過明眼人的。

　　不出他先前所料，宮氏兄弟的殺招，果然大多招呼到他身上來。

　　「朋友！今天你就再死一次吧！」他們厲聲喝著。

　　這奪命雙雄的武功，自成一家，竟在伊風曾經對敵的許多「天爭教」下的金衣香主之上。

　　而且，最令他不解的是：這三湘大俠未亡人的武功，竟不如她已經受傷的女兒。

　　他不知道孫敏的武功，只是嫁給凌北修之後才學成的，自然不及自幼即打下了極長好根基的凌琳。

　　此刻交手之下，伊風承受了大部份壓力，雖然不致落敗，要取勝卻也不易！

　　但是，他自己知道，今日一戰，除非將這宮氏兄弟全斃在掌下，否則自己日後永無寧日，因為人家已識破了自己的真相。

　　是以他出招不但招招致命，而且有時竟是拚了自己也中上一掌的路數。

　　孫敏大為感動，受了他的影響，也拚起命來。

　　可是，宮氏兄弟可沒有拚命的必要。見了他們這種打法，心裡不禁吃驚，但是自家卻被逼得連亮出腰畔兵刃的時間都沒有。

　　四人片刻之間已拆了數十招。

　　宮氏兄弟對望了一眼，忽地齊聲冷笑道：「朋友！掙命也沒有用。不出片刻，金衣壇裡的另外三個香主也要來了。朋友！是識相的，還是認命了吧！免得等會再多吃苦。」

　　此話果然使得孫敏吃了一驚，但伊風走南闖北，是何等人物，根本將他們的話沒有放在心上。掌風虎虎，出招更見凌厲。

　　雙雄眉頭微皺，目標自然轉到孫敏身上，齊聲冷笑道：「凌夫人！我們兄弟是先君子後小人，歹話先說在前面。夫人此刻若不跟著我們走，等會那三位來了，可比不上我兄弟好說話呢！」

　　他們難聽極之地笑了一陣，又帶著更刺耳的聲音說道：「那三位香主別的不說，可有點──」

　　他們故意頓住話，不懷好意地「嘻嘻」笑了兩聲，又道：「他們三位看見夫人這般美人兒，可包不準要出什麼事呢！」

　　這種頗為露骨的話，立刻使得孫敏紅生雙頰，動手發招間，果然因為羞怒而顯得沒有先前的凌厲。

　　這種情形，被伊風看在眼裡，厲喝道：「姓宮的！少給「天爭教」現眼吧！用這種江湖下三門的技倆，還在武林中道什麼字號？」

　　宮氏雙雄左右雙掌同時揮出，在中途倏然變了個方向，猛擊伊風的前胸和孫敏的左肩。

　　這兄弟兩人聯手攻敵，配合之佳，妙到毫顛！使兩人本已不凡的武力，何止加了一倍！

　　他們冷笑著故意滿懷輕蔑地說道：「朋友！你就少管管閒事吧！連自己的太太都管不了，還在這裡裝什麼佯，發什麼威？」

　　這話果然使得伊風也氣得失去了常態。腳步一錯，避開宮氏雙雄的一招，雙掌再次交錯拍出時，竟發出了十成功力。

　　這種不留退步的打法，也是犯了武家的大忌。

　　但是這種驚人的掌力，卻使得宮氏雙雄臉上雖仍帶著冷笑，心中已有怯敵之意。

　　又是十來個照面過去了。

　　夜色愈濃，四人的掌風將這山側的枯木，擊得枝枝斷落。

　　寒風凜冽，這四人的額上，都已微微滲出汗珠來。

　　宮氏雙雄身形各轉半圈，避開伊風的一掌，他們的「陰風指」力，竟不敢和伊風那種開山裂石的掌力硬拚。

　　就他們兩面相接的那一剎那，兩人又各自交換了一個含有深意的目光。

　　這兄弟兩人，自幼心意相通，連說話都像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似的。此刻兩人不約而同的，卻有了「扯活」的念頭。

　　「反正他們的落腳之處和虛實，已經被我們探得，我們又何苦要在這裡和他們拚命？」

　　他們嘴角都掛著一絲獰笑，忖道：「難道他們還能在我們天爭教的手下，再逃到那裡去？」

　　這兩人長嘯一聲，掌影突然如落葉般落在武功較弱的孫敏身上。

　　這一個轉變，使得伊風除了攻敵之外，還得留意孫敏的安全。

　　嘯聲再起，奪命雙雄在全力攻出一掌後，突地一飛身，身形倒掠出去。

　　「失陪了！」他們冷喝道。兩人又退在巨石之側。

　　伊風怎肯讓他們就此一走，如影附形般，也掠了過去，掌花錯落，擊向宮申背後的「靈台」、「互湯」、「筋縮」等三個大穴。

　　宮申猛一塌腰，上身微微前伸，右足卻向後倒踢出去。

　　這一招以攻為守，卻是攻敵之所必救之處，確是妙著。

　　哪知伊風此刻已橫了心，微微一讓，竟拚著自己受傷，雙掌連環三掌，都著著實實地擊在宮申的背上，自己下肚的左側，也中了一腳。

　　宮申慘呼一聲，轉過身後，盡了最後之力，又發出一掌。

　　但這一掌已是強弩之末，伊風雙臂一格，雙掌一翻，掌尖剛剛搭上宮申的前胸，猛地吐氣開聲，竟以內家「小天星」的掌力，擊在宮申前胸。宮申再次慘呼，一口鮮血，竟噴在伊風身上。

　　那邊宮酉已將孫敏逼得連連後退。

　　但是宮申這兩聲慘呼，卻使得他心膽俱裂！慘厲地長嘯一聲，撲向伊風。

　　伊風下肚中了一腳，雖然避過要害，但受傷已自不輕！

　　方自喘息間，宮酉的身形已快如閃電般，掠過來。

　　他兄弟連心，宮申斃命，宮酉此刻用的也是拚命的招數。

　　他人尚未到，雙掌先已畢直伸出，十指箕張，猛抓向伊風胸前的「乳泉」、「期門」、「將台」、「靈根」等幾處大穴。

　　這一掌勢如壓頂之泰山，伊風無法硬接，但此刻他下部受傷，轉側已不靈便，只得往下一塌腰，讓宮酉的雙抓從肩下遞空，自家左掌平伸，右掌卻自下而上，劈向宮酉的面門。

　　哪知宮酉此刻也是心存拚命，對這致命的兩招，亦是不避不閃，雙抓微微一沉，倏然下抓伊風的左右兩邊的琵琶骨。

　　伊風大嚇之下，身軀猛地一轉，但右肩上已中了宮酉快如閃電的一抓，在他尚未因痛而暈絕的這一剎那，他左掌自宮酉雙臂中穿出，抓在宮酉臉上，食指及無名指，竟深深陷中宮酉的雙目，五指並力一抓，奪命雙雄中的宮酉，就傷在他鼓著最後一絲真氣使出的「大力鷹爪神功」之下。

　　他自己呢？身受兩處重傷，望著垂死宮酉慘笑了一聲，便自暈絕！

　　孫敏掠過來時，這震驚武林的奪命雙雄，不但在同年而生，竟也在同時而死！他們死狀至慘的兩具屍身，倒臥在伊風的左右兩側。

　　伊風亦已全身浴血，右掌依然抓在宮酉的左掌上，臉上毫無一絲血色，牙關緊咬著，但嘴角卻留著一絲安慰的微笑。

　　孫敏一生中不知曾見過多少慘烈的場面，但此情此景，卻仍使得她覺得有一絲涼意，直透背脊。寒風，現在才使她感覺得冷。

　　她呆呆地佇立了一會，讓自己在冬夜的寒風中，稍為冷靜一下，清醒一下。

　　等到她心中的劇跳漸漸平復了的時候，她走到伊風倒臥著的身軀旁，摸了摸他的鼻息和胸口，知道這拚著生命來保護別人的年輕人，雖然身負重傷，卻尚未死去。

　　於是，她再走到自己女兒身側，她唯一的愛女，此刻亦是氣息奄奄，但是也並未死去，所受的傷，甚至遠遠比那年輕人輕得多！

　　她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濕，她不知道這是因為她對那年輕人的感激，抑或是對上蒼的感激，但總之這是感激的淚珠。

　　也許這兩種感激都有些，因為，這兩者使她和她的女兒，奇蹟般地保全了性命。

第七章　淺水之龍

　　這份感激，此刻尚停留在坐在車中的孫敏心中，因為她一回憶到這些，她的眼睛就又開始濕潤起來，像是大多數感恩圖報的人一樣，她對伊風的恩情，是永世不會忘懷的。

　　當然，她此刻能在「天爭教」大搜華山之前，就安全地逃出，還是靠著自己，她自己那種在危急中仍然保存的明確的判斷力。

　　在她神智清醒之後，她立刻將自己的女兒和伊風帶回隱居之處，為伊風上了極好的金創藥。

　　但是對他們──凌琳和伊風──所受的內傷，她卻束手無策，沒有任何辦法。

　　她當然著急，但是在著急之中，她仍想到了此事可能發生的後果。

　　於是她燒燬了自己辛苦搭成的草屋，受盡千辛萬苦，將自己的女兒和救了她們的恩人，從華山絕頂上搬到山下去。

　　在一夜之中，完成的這些事，當然是靠著她的武功和她那種堅忍的毅力！

　　「可是往那裡去呢？」接著，這問題又在困擾著她。

　　第二天，她不惜花了比應該付出的價錢，貴了好幾倍的高價，僱了輛大車。

　　「不管怎樣，我們先往偏僻點的地方去吧！」她替自己下了個決定。

　　其實此刻除了她自己之外，又有誰能幫助她們呢？

　　於是這輛大車由華山的山腳，奔波連日，晝夜攢行，趕到這裡。

　　但是孫敏知道「天爭教」的勢力，遍佈中原，此刻仍未逃出人家的手掌，再加上受傷兩人情勢愈發危殆，她芳心撩亂，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首先，我該想辦法將他們兩人的傷治好才行呀！」她暗忖著。

　　但是這種被內家高手所重創的內傷，又豈是普通人可以治得了的？她雖然也知道幾個以醫道聞名江湖的人物，但自家在這種情況中，又豈能隨便求救？萬一對方近年來已和「天爭教」有了連絡，那麼自己一去，豈非羊入虎口！

　　就算不致如此，但她也明白自己此刻已是惹禍的根苗，她又怎能再讓別人惹禍？

　　但是，這受著重傷的兩人，又該怎樣呢？

　　她長嘆了口氣，悄悄地將車窗推開一線，發覺外面天已經暗了，風很大，從窗隙中吹進來，使得她打了個寒戰。

　　於是她掩上窗子，朝前面趕車的車把式高聲說道：「前面有歇息一會的地方嗎？」

　　車把式揚起馬鞭，呼哨一響，道：「方纔我們經過兩處大鎮，你都不肯打尖，現在呀，可找不到什麼地方了！有，恐怕也是像昨天一樣那種連熱水都沒有的小店。唉！這麼趕車，實在真是在受活罪！」

　　孫敏一皺眉，她對車把式說話的這種態度，非常不滿意；尤其這車把式竟直截了當地稱她為「你」，更使這平素極受人尊重的三湘大俠的夫人，覺得說不出的氣憤，幾乎要打開前面的窗子，將這無禮的粗漢，從座上拉下來。

　　但是，她又長嘆一聲，忍住著氣，自家已到了這種地步，又何苦為了些小事，和這種粗鄙的車把式，再嘔些閒氣呢？

　　她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困在淺水裡的蛟龍，連魚蝦的氣，都要忍受了。本來已經潮潤的眼睛，不禁更潮潤了些。

　　但她畢竟是剛強的女子，而且前途還有許多事情等她去做，這受重傷的兩個人的性命，也全操在她的手上，容不得她氣餒。

　　於是她強自按捺住了心中的怒氣，和那種被屈辱的感覺，說道：「隨便找個地方歇下好了，等會──等會兒我再加你的車錢。」

　　那車把式呼地又一掄鞭子，將馬打得啪啪作響，嘻著嘴道：「不是我總是要你加車錢，實在因為這種天氣，冒著這麼大的風，晚上連口熱水都喝不著，你說這個罪是不是難受？」

　　這車把式講的話，便她極為討厭，但是她卻沒有辦法不聽。

　　於是她低下了頭，為受傷的兩人整理一下凌亂的被褥，他們發出的呻吟之聲，幾乎使得她的心，都碎做一片一片的小塊了。

　　車子突地停住，車把式回過頭來吆喝道：「到了，下車吧！」

　　坐在車廂的孫敏，看不到車外那車把式嘴角掛著的醜笑，略為活動了一下筋骨。

　　這些天來，為了看護受傷的人，她幾乎沒有睡過，此刻她伸腿直腰之間，才覺得自己的腰腿，都有些酸了。

　　她下了車，才發現面前的這家客棧，果然小得可憐，但是她卻認為很滿意。回頭向車把式道：「幫我忙把病人扶下來！」

　　車把式皮笑肉不笑的笑了笑，先幫著她扶下伊風，抬到那家客棧的一間陰暗的小房子裡，再出去抬車裡的凌琳。

　　孫敏發現這車把式和這小客棧的夥計和掌櫃的，都非常熟悉，但是她也未在意。

　　可是，那車把式在幫著她抬凌琳時，乘機在她手上摸了一把，卻使得她的怒火，倏然升起！

　　她的目光，刀一樣地瞪向那車把式身上，那車把式也不禁低下了頭。

　　店伙卻在旁邊笑著道：「小王頭還懂得低頭呀！」

　　孫敏如刀的目光，立刻轉向那店伙。

　　那店伙聳了聳肩，表示：「我又沒有講你，你瞪我幹什麼！」樣子更為討厭。

　　孫敏也覺得這店伙有些不對路，但是她自恃身手，怎會將這些小人放在眼裡！

　　其實，她年齡雖大，但一向養尊處優，就是跟著凌北修在江湖上走動，也是像皇后般被人尊重，這種孤身闖蕩江湖的經驗，可說少之又少。

　　是以，她不知道世間最可怕的，就是這些小人！真正綠林豪客，講究的是明刀真槍，三刀六眼，卑鄙齷齪的事卻很少做。

　　她不敢和受傷的人分房而睡，晚上，她只能靠在椅上打盹。

　　她因為太過疲勞，在這小篦房的木椅上竟睡著了，朦朦朧朧間，有人輕輕推開房門，她正驚覺，兩臂已被四條強而有力的手抓住，她這才從沉睡中完全清醒了過來。

　　「老刀子！這娘兒們來路可不正，說不定手底下也有兩下子，你可得留點神！」

　　這是叫做「小王頭」的那車把式的聲音。

　　「老刀子」就是那店伙，怪笑著說：「小王頭，你就心定吧！連個娘兒們都做不翻，我宋老刀還出來現什麼世！」

　　孫敏心裡大怒，「原來這車把式不是好東西！」

　　她方在暗忖，卻聽得「宋老刀」又道：「我看床上躺著的兩個，八成兒是江洋大盜，說不定將他們送到官府裡去，還可以領賞哩！」

　　孫敏知道自己只要一抬手，憑著自己的功力，不難將這兩個草包拋出去，但她心中轉了幾轉，卻仍假裝睡著，沒有任何舉動。

　　「別的我都不管，我只要這娘兒陪我睡幾晚。」小王頭淫笑著道。「這幾天我只要一看著她，心裡就癢癢的！」

　　他哈了一聲又道：「我小王頭就是這個毛病，銀子，我倒不在乎。」

　　孫敏極快地在心中動了幾動，種種的憂患已使她在做任何一件事之先，就先考慮到退路。

　　她想到若將這兩個混蛋除掉，那以後她就得自己趕車，每一件事就都得自己動手做了。

　　我是不是能做得到呢？她考慮著。

　　「這娘兒倒睡得沉，像是玩了八次一樣。」宋老刀怪笑著。

　　孫敏更大怒：「我豈能被這種人侮辱！」她雖然事事都考慮周詳，但本性也是寧折毋彎的性子，怎肯受辱。

　　於是，她暗將真氣運行一轉。

　　「宋老刀，我得借你的床用用，不瞞你老哥說，我實在熬不住了，尤其看到這娘兒臉上的這──」

　　小王頭話未說完，突地身子直飛了出去，砰地撞到土牆上，又砰地落了下來，眼前金星亂冒，屁股痛得像是裂了開來。小店裡那用泥和土磚做的土牆，被他這一撞，也搖搖欲倒。

　　那邊宋老刀也被跌得七葷八素。

　　孫敏卻大為奇怪：「我還沒有動手呀，這兩人卻怎的了！」

　　回頭一看，又險些驚喚出聲。

　　在她身側，卓然站著一人。

　　因為這間斗室中的陰暗，是以她看不清這人的面貌，只覺得此人衣衫寬大，風度甚為瀟灑。

　　孫敏只看得見他的一雙眼睛，虎虎有威，正待說幾句感謝的話，那人卻擺手道：「你不用謝我！我也不是特地來救你的。」

第八章　萬劍之尊

　　孫敏立刻忖道：「這人的脾氣，怎地如此之怪？」

　　卻見那人一抬腿，已跨到「小王頭」身側，冷然道：「你罪雖不致死，但也差不多了。我若不除了你，只怕又有別的婦女要壞在你的手上。」

　　他聲音冰冷，聲調既無高低，語氣也絕無變化，在他說兩種絕對性質不同的話的時候，卻絕對是同樣的音調。

　　那就是說──他語氣之間，絕對沒有絲毫情感存在，像是一個學童在背誦著書上的對話似的。

　　可是，小王頭聽了，卻嚇得魂不附體，哀聲道：「大爺饒──」

　　他的「命」尚未說出，那人衣袖輕輕一拂，小王頭的身體就軟癱了下來。

　　那邊宋老刀大叫一聲，爬起來就跑。

　　那人連頭都未回，腳下像是有人托著似的，倏然已擋到門口，剛好就擋在「宋老刀」身前，冷然道：「你要到那裡去？」

　　宋老刀冷汗涔涔而落，張口結舌，卻說不出話來。

　　那人又道：「你的夥伴死了，你一個人逃走，也沒有什麼意思吧？」

　　「我還有──」

　　「你還有什麼？」那人冷笑道。

　　宋老刀凶性一發，猛地自懷中拔出一把匕首，沒頭沒腦地向那人的胸前刺去。

　　那人動也不動，不知怎地，宋老刀的匕首，卻刺了個空，那人已憑空後退一尺，袍袖再一拂，宋老刀「哎呀」二字，尚未出口，已倒了下去。

　　坐在椅上的孫敏，看得冷汗直流。她雖是大俠之妻，但她有生以來，卻從未看過這種驚世駭俗的武功，也沒有看過像這人這麼冷硬的心腸！別人的生死，他看起來都像是絲毫不足輕重的，而他就像佛祖似的，可以主宰著別人的生死。

　　那人身形一晃，又到她的面前。

　　孫敏心中大動：「有了此人之助，我們不能解決的問題，不是都可以完全迎刃而解了嗎？」

　　那人冷冷道：「以後睡覺時要小心些！別的地方可沒有這麼湊巧，再會碰到一個像我這樣的人，也住在你同一家客棧裡。」

　　孫敏怕他又以那種驚人的身法掠走，連忙站了起來。

　　卻見門口忽然火光一亮，一人掌著燈跑了過來，看到躺在門口的宋老刀，哎呀一聲，驚喚了出來，手中的燈也掉了下去。

　　可是，就在那盞燈從他手中落在地上的那一剎那間，孫敏只覺得眼前一花，那盞燈竟沒有掉到地上，而平平穩穩地拿在那武功絕高的奇人手裡，她不禁被這人這種輕功，驚得說不出話來。

　　掌著燈走進來的店掌櫃，此時宛如泥塑般站在門口，原來就在這同一剎那，他也被那奇人點中了身上的穴道。

　　孫敏目瞪口呆，那人卻緩緩走了過來，將燈放在桌上，燈光中孫敏只見他臉孔雪也似的蒼白，眉骨高聳，雙目深陷，鼻子高而挺秀，一眼望去，只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這人並不能說漂亮，然而卻令人見了一面，就永遠無法忘去，而且那種成熟的男性之美，更令人感動！

　　他年紀也像是個謎，因為他可能是從二十五歲到四十五歲之間，任何一個年齡。

　　孫敏出神地望著他，竟忘記了一個女子是不應該這麼看著一個男子的，尤其是她才第一次和這男子見面。

　　那人一轉臉，目光停留在孫敏的臉上，臉上的肌肉，似乎稍為動了一下。

　　就在孫敏第二次想說話的時候，那人身形一晃，已自失去蹤影。

　　就像是神龍一般，他給孫敏帶來了很久的思索。

　　然後她走到床前，俯身去看那兩個受傷的人，眉頭不禁緊緊皺到一處。

　　原來伊風和凌琳，竟仍是昏迷不醒，傷勢倒底如何？孫敏也不知道。她即使急得心碎，卻也無法可想。

　　她摸了摸兩人的嘴唇，都已乾得發燥了，她回轉身想去拿些水來，潤潤他們的嘴唇。

　　但她一回身，卻又是一驚！

　　原來先前那位奇人，此刻又冷然站在她身後，就像是一個鬼魅似的！他第二次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了，像是一道輕煙。無論來的時候，抑或是去的時候，都絕對沒有一絲聲息。

　　孫敏忍住了將要發出來的驚呼之聲：「前輩──」這是她在見到這人之後，第一次能夠說出話來，但僅僅說了這兩字，就被那人目光中所發出的一種光芒止住了，無法再說下去。

　　她望著他的眼睛，像是要窒息似的，連手指都無法動彈一下。

　　有些人可以絕對地影響到凡是看到他的人，而此人便是屬於這一種人。

　　「我是來救你的，不是來替你找麻煩的──」

　　他向宋老刀和小王頭的屍身一指，說道：「但是這兩具屍體，卻一定會替你找來麻煩。」

　　他仍然是那種冷冰冰的語氣。但是孫敏卻似乎從他這種冷冰冰的語調裡，尋找到一份溫暖。

　　於是她笑了笑，說道：「謝謝前輩！」等她說完了話，她才恍然發覺在最近幾年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笑出來哩！

　　那人目光一轉，似乎在避開她眼中的那份溫暖的笑意。

　　「受了傷！」他簡短地問道。孫敏點了點頭。

　　他走到床前，掀開伊風的被，掃目一望，略為探了探脈息，兩道長而濃的劍眉，微微皺了皺。

　　孫敏關切地問道：「還有救嗎？」

　　他沉吟了一會，並不很快地回答，卻道：「他武功不弱，但是傷的也很重。」

　　目光一轉，瞪在孫敏臉上，道：「你們是什麼人！」

　　孫敏又在心中轉了幾轉，「我該不該將我真實來歷告訴他呢！」抬頭再望了他那冷然的目光一望，堅定地說道：「先夫凌北修──」

　　她將自己的身份和她們所經歷的事，完全在這她連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面前，說了出來。

　　於是她的眼睛又已經潮濕了。

　　在這人的面前，她突然感覺到自己只是一個軟弱的女子，她需要一雙強而有力的手，再來保護她，就像以前凌北修保護她一樣，這種感覺的由來，連她自己都茫然。

　　那人聽她說著，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打斷她的話，而上仍是毫無表情，然而他那堅定的目光，卻也起了波動。

　　「天爭教！」他哼了一聲，道：「怎地我近來總是聽到這個名字？」

　　突然語鋒一轉，指著昏迷不醒的伊風說道：「那麼這個人叫做什麼名字，你也不知道嗎？」

　　孫敏點了點頭。

　　那人輕輕說道：「這人倒也難得的很！」

　　略一停頓，又道：「碰到我，這也算他運氣，他身受兩處重傷，又經過這麼些日子的奔波，受傷的確很重。」

　　「請前輩無論如何救救他們！」孫敏淒楚地說道：「我──」

　　她以一種類似痛哭的聲音，結束了她的話。

　　那人又沉吟半晌，突然道：「你以後不要叫我前輩。」

　　他又停頓一下，像是考慮著該不該說出他自己的身份。

　　在這停頓的一段時間裡，孫敏熱切希望他能說出他的名字來，因為此刻，不如怎的，她對這人竟有說不出的關切。

　　「別人都叫我劍先生，你──你不妨也叫我這個名字吧！」

　　他輕描淡寫的說道，像是任何一個普通人，在說什麼的名字時的神態。

　　然而「劍先生」這三個字，卻使得孫敏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驚異地望著她面前的這個奇人，心中卻有如一個頑童無意中確定了被他遇到的一人，竟是他所看過的童話中的英雄一樣。

　　因為「劍先生」這三字，二十年來在武林所的代表的意思，就是神秘，神奇和神聖的混合！而這麼多年來，人們只聽到他所做過的奇事，和他的俠義行為，卻從來沒有人能和他面對面地說話。

　　那麼，孫敏此時的心情，就很容易瞭解了。

　　因為她也和大多數人一樣，早就聽到過「劍先生」這個名字，她再也想不到自己能碰到他！也更想不到面前這看來極為年輕的人，竟是二十多年來，被武林中人視為劍仙一流人物的「萬劍之尊」劍先生！

　　斗室中倏然靜寂起來，然而窗外卻已有雄雞的啼聲──

　　劍先生眼中泛起一絲難以覺察的笑意，然而臉上卻仍然是那種無動於衷的神色，彷彿是世間沒有任何人或任何事，可以感動他似的。

　　「他一定受過很深的刺激。」孫敏直覺地想到。眼光自他臉上溜下，發覺他在這麼冷的天氣裡，穿著的不過是件夾衣。

　　「此地已不能久留。」劍先生道：「我也是四處飄遊，沒有一個固定的住所，不過我可以將你們帶到我的一個至友之處。」

　　孫敏暗忖：「原來他也是有朋友的。」

　　卻聽得劍先生又道：「那所在離此並不甚遠，我們先到那裡，治好這兩人的傷再說。」

　　他說得極快，然而在他心中，卻閃過一點他已經多年來沒有的感覺。「我怎會又惹來了這些麻煩……」他暗自責怪著自己。

　　正如孫敏所料，這武林中的奇人「劍先生」，確是受過很深的刺激，是以多年來他絕沒有和任何一人，說過這麼多的話。

　　此刻他自己也在奇怪著，為什麼會對這個女子這麼關切？他外表看來年紀雖不大，然而那不過是因為他其深如海的內功所致。

　　是以他認為自己已經到了忘卻「男女之情」的年齡。

　　然而世事卻如此奇怪：在你認為已經絕不可能的事情，卻往往是最可能的！

　　他朝窗外望了一眼，那小窗的窗紙，竟已現出魚白色了，甚至還有些光線射進來。

　　他再看了那兩具屍身和那被他點中穴道的店掌櫃一眼，說道：「你會套車嗎？」

　　孫敏點了點頭，心想這人真是奇怪，既然幫了人家的忙，卻叫人家女子去套車。

　　「我將這兩具屍身丟掉，你快去套車！還有這廝雖被我點中穴道，耳朵卻仍聽得到，也萬萬留他不得！」他平靜地說道。

　　孫敏知道在他這平靜的幾句話中，又決定了一人的生死之間時，她也恍然瞭解了他為什麼要自己套車的原因。

　　於是她轉身外走。

　　哪知剛走出房門，又不禁發出一聲驚呼，蹬、蹬、蹬，倒退三步，眼中帶著恐懼之色，望著門外。

第九章　三心神君

　　孫敏歷劫之餘，帶著受傷的愛女凌琳，和力斃「奪命雙雄」後自己也受了重傷的救命恩人，連夜奔下華山，在險被車伕所辱的情況下，卻遇見了武林中盛傳已久的異人──劍先生。

　　自三湘大俠凌北修為群小所乘而死後，孫敏這些年來，可說是歷盡艱辛，無論在那一方面，都比以前堅強得多。

　　可是在她走到門口的那一剎那，她仍不禁被門外的一事駭得脫口而呼──

　　此時曉色方開，但門外的走廊仍然陰暗得很，牆角昏黃的燈籠猶自有光，在這種光線下，走廊裡當門而立站著一條人影，依稀望去，這條人影身上穿著的衣衫，赫然亦是金色。

　　孫敏驚弓之鳥，自然難免駭極而呼。

　　就在她驚呼的尾音方住的那一剎那，「劍先生」瘦長的身軀，已如電火一閃掠了過來，低喝道：「什麼事？」

　　這低沉而堅定的聲音，立刻帶給她極大的安全之感！

　　但是她的目光，仍不禁驚駭地望著那條人影──穿著金衫的人影。

　　「難道天爭教竟真的如此神通癢大。」她暗忖著：「我這樣隱藏自己的行跡，怎地還是被他們追蹤而來？」

　　心念一轉，又忖道：「可是我又何必害怕呢？我旁邊站著的這人──」

　　她側目去看「劍先生」，那位武林異人正以他那種慣有的冷靜之態，凝目門外，他永遠讓人家無法猜透他的心意。

　　那條人影此刻又向他們緩緩走來，居然也是冰山般地沒有任何表情露出。直到他面對面地站在「劍先生」面前，孫敏竟從他那也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孔上，看到一絲笑容。

　　她再一望「劍先生」，卻見這奇俠臉上也正有一絲相同的笑容慢慢泛起。她心裡不禁奇怪：「難道他們竟是朋友？」

　　「可是名聞武林的萬劍之尊，又怎會和天爭教徒是朋友？」她又禁驚慌起來：「難道這昔年以一柄鐵劍，連闖武林七大劍派所布下的九種劍陣的異人，也和天爭教有著什麼關連嗎？」

　　須知她身處境，自然什麼事都會往最壞的那一方面去想，於是她悄悄讓開兩步，目光卻緊緊地留意著他們的動態。

　　驀地，劍先生和那金衫人同時伸出了手，緊緊握在一起。

　　「呀！他們果然是朋友。」孫敏為自己確定著，心中忐忑不已，不知道又會有什麼噩運要落在自己身上。

　　這時，那兩人緊握著的手竟仍未分開，他們那同樣蒼白的面龐上泛起的同樣地笑容，也仍自掛在嘴角。

　　但是，從他們那四隻滿聚神光的眼睛裡，卻可以看到他們的凝重之態，既像是久別重逢的故友，卻又像是互結深仇的敵人。

　　這卻讓孫敏越發不憧了。

　　良久，那個金衫人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而將薄而冷峭的嘴唇，緊閉成一道弧線，嘴角微微下垂，像是裡面的牙齒也在緊緊咬著。

　　孫敏趕緊再去看劍先生面上的神情，卻見他臉上的笑容仍自未消，她暗自鬆了口氣。因為她知道，若這兩人是敵非友，而他們也是在互較內力而非握手言歡的話，那麼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毫無疑問的是：「劍先生」已佔了上風。

　　這是她暗鬆一口氣的原因之一，何況她以情況揣測，這兩人顯然在較量著內力，而並非她先前所想的握手言歡。

　　她高興之餘，又不禁驚駭：「這金衫人的內力，竟已到了能和『萬劍之尊』一較短長的地步，天爭教中，何來如此高手？」

　　她心念頻轉，目光再落回「劍先生」身上，卻見劍先生倏然一鬆手，臉上的笑容益見開朗。

　　那金衫人已撤回手，怔了片刻，卻也張口大笑起來。

　　可是孫敏見了這人的神情，卻不禁覺得有一陣涼意，自腳跟升起。

　　原來這金衫人看起來雖是笑得極為開心，然而卻絕無一絲笑聲發出，只是臉部的肌肉扭曲成一個笑的形狀而已。

　　這情形使得孫敏幾乎以為自己已經變成聾子，但是別的聲音，她卻又可以照常聽得到呢。

　　孫敏悚慄之餘，心念一動，不禁暗笑自己：「我雖不聾，可是他卻一定是啞巴。唉！我怎麼連這點都沒有想到呢？」

　　她驚悸之下，心思也不大如前靈敏了。人類的思想，本就是受著環境影響的。

　　這兩人這一相視而笑，孫敏已覺不妙。再看見那金衫人竟又一張臂，擁住「劍先生」的肩頭，口中嘴皮連動，像是在說著什麼話。孫敏心頭又一涼，先前的設想，又全部推翻。

　　「這兩人還是朋友！」她現在已被他們這種玄虛的舉動，弄得非常莫名其妙。而他們倒底是敵是友！她再也不能妄加推斷。

　　只是她卻更為注意地望著他們，因為她認為：這兩人若是朋友，那她自身安全，就可能不保，因為這金衫人顯然是天爭教下的金衣香主呀！

　　接著，另一事又使得這可憐的婦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劍先生」此刻嘴皮也在連連動著，只是，也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孫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難道我真的聾了嗎！」她暗自吃驚。但是窗外一聲雞啼，卻又使她證實了自己「聽」的能力。

　　現在，她是完全迷惘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假如這兩人對她有惡意，那麼她無論如何也跑不了，這是她極為清楚的。劍先生一轉身，和那金衫人並肩走到床前，他們面一背著孫敏，孫敏更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只看到劍先生的手，彷彿向自己指了指，那金衫人就回過頭，冷然望了她一眼。

　　孫敏心裡又不禁「撲通」一跳。

　　這金衫人的兩道目光，竟比秋雨中的閃電還要銳利，使得她不得不避開人家的目光，畏縮地站在門口。漸已剛強的她，在這詭異的兩位奇人之前，又變得像是回到二十年前，仍是雲英未嫁的弱女那麼懦弱了！

　　那金衫人目光在她身上轉了幾轉，突然道：「你三根本弱，積勞又重，若再不靜養，那麼內外交侵，更是不治之症！」

　　他又一指榻上的兩人道：「這兩個人受了陰寒掌力所傷，雖然仗著根基好，但命門之火已冷，更是危在旦夕！」

　　也和劍先生一樣，他說話的聲音，亦是毫無頓挫高低。

　　但是使孫敏驚異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這個她以為人家是啞巴的人，竟然開口說了話。語氣之中，對自己不但絕無惡意，而且彷彿醫道甚精，像是肯為愛女他們療傷的樣子。

　　她驚異之餘，又覺得高興得很。至於他所說有關自己的病，她卻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天下父母為子女者，往往如是。

　　但是，那金衫人說了這兩句話後，卻住口不再發言。

　　孫敏不自覺地朝前走去，耳畔卻聽劍先生的聲音，說道：「這位金衫人就是昔年的三心神君，你有幸得遇見此人，令嬡和那個年輕人的傷勢──」

　　孫敏方聽到此處，卻見金衫人袍袖一揚，劍先生的語聲竟突然中斷。

　　那金衫人卻道：「你這廝又在嚼什麼舌頭！我老人家雖然多年來不問人間之事，但是看在你的面上，這兩人我一定管了就是。」

　　他嘴角又泛起笑容，但語聲中卻仍無笑意。

　　而孫敏此刻心中，卻閃電般轉過無數念頭：「呀！此人竟是三心神君！我還以為他是天爭教的金衣香主呢。我真是笨！難道所有穿金衫的人，都是天爭教下嗎？」

　　「我真幸運，居然在同一天晚上，遇見了兩個武林中只聞其名，卻極少人有緣一見的奇人！尤其這三心神君，武功雖絕高，行事卻反覆無常，這就是人家為什麼叫他『三心神君』的原因。而且武林傳說，此人除了武功深不可測外，詩詞絕妙，醫術更是通神，幾乎已有起死回生之力！琳兒和那位年輕義士，有了他的幫忙，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此刻她心中的欣喜，真是難以形容！

　　抬頭一望，這兩位奇人又在微笑著說話，但是他們說話的聲音，自己仍然一句也聽不到，她心中又一驚：「難道他們已將『傳音入密』的內功，練到隨意可以控制自己聲音的境界嗎？

第十章　終南山去

　　三心神君和劍先生，互以內家絕頂功夫「傳音入密」說話，倒並不是不願讓孫敏聽到，而僅僅是他們生性如此，高興這麼做而已。他們所說的話，也不過是互道這數十年的經過罷了。

　　可是，孫敏卻不這麼想。

　　「他們在說什麼話呢？為什麼不讓我聽到？」

　　她暗忖著：此刻她若有三心神君的功力，也會一掌震散他們的聲波。

　　她垂著頭，因為她不敢去接觸人家的目光。而她臉上所帶著的那種似喜似怨的淡淡憂鬱之色，任何人見了，都不免生憐！

　　劍先生微微一笑，只是他的笑容，卻很難被人家發現。

　　「三心神君，雖具無上神通，但是他倆的傷，卻也不是在片刻之間，就可以醫癒的。」他向孫敏說道，語氣已不如先前的冷漠生硬。

　　然後他目光一掃，又道：「這裡我們也勢難久留。」

　　他側目向三心神君道：「剛剛你沒有來的時候，我本來準備將他們送往終南山──」

　　三心神君立刻打斷他的話，道：「終南山那老牛鼻子還沒有死呀？」

　　這兩人彼此說話的時候，隨便已極，全然不遵守當時世人說話時那種彬彬有禮的規範，只是任意說出而已。

　　劍先生道：「玉機道人命可沒有你長，七年前已經羽化登仙了。可是他的首徒妙靈，卻已是終南派的掌門人。」

　　他一笑又道：「就是昔年你我在終南山上對弈時，那始終等候在我們旁邊，你以中押勝了我一局之後，還傳給他一手『五禽身法』的那個稚齡道童，現在人家已是陝甘一帶武林中的名劍客了！」

　　三心神君嗯了一聲。

　　孫敏卻忍不住問道：「可就是終南劍客玄門一鶴妙靈道人嗎？」

　　劍先生微一頷首，又道：「老實說，這兩人受傷太重，我也束手無策，想到那妙靈道人，昔年從你處也學了不少醫道，本來想到他那裡一試，可是卻沒有想到，徒弟還沒有見著，卻先見著師傅了。」

　　三心神君哼了一聲，道：「想不到你也是人越老越滑，只要你肯拚耗一些真氣，為這兩人打通奇經八脈，這兩人傷勢再重，還用得著別人出手嗎？現在我已將這事招攬了過來，可也容不得你太舒服，事完之後，我也有件事，要麻煩麻煩你替我做做哩！」

　　「這個你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可知道我昔年練功時，棋差一步，雖將玄釋兩門都視為秘技的先天之氣練成，但因初步功夫，求速太急，以致現在弄得真氣一發，便難收拾，勢必傷人而後已，想以此療傷，不是做不到，只怕在緊要關頭，我所用之力過剛，不但不能助人，反而害人，是以我就沒有輕易出手罷了。」

　　三心神君目光一轉，臉上卻露出喜色，緩緩說道：「這一下先前我所說之事，不但不是我求你，卻是你要求我了。」

　　他故意話聲一頓，果然望見劍先生臉上有些心動之色。

　　「只是現在說出，為時還早，日後你只要幫我那事完成，我也可以將你這大成中的小缺彌補。」三心神君道。

　　劍先生神色果然又一動，張口想說話，但心念微轉，又嚥了回去，卻說：「我們只顧自己這裡說話，把人家都忘了。」

　　他微指窗外。又道：「此刻天已大亮，我們在此間一日行程，大概就可以趕到終南。」

　　他微微一笑，又道：「你我昔日終南一別，至此已有二十餘年，我記得在終南絕頂之上，你我還有一局殘棋未竟呢。你那時被我圍去一角，推說有事，竟賴掉了，可是現在我卻容不得你再如此推諉了。」

　　三心神君哈哈笑道：「好，好，好！你可知道，這二十多年來，我除了養花採藥之外，天天都在想著那一局殘棋的破法，這次你又輸定了。」

　　孫敏聽著這兩人的對答，知道這兩人雖是奇行異癖，但卻都是性情中人，尤其這萬劍之尊，他出道江湖後，從未示人姓名來歷。自己初見他時，亦覺得他性情冷漠，不通人情。但此刻一看，他在那冰山般的外表下，也有著滿腔和常人一樣的熱血哩！只是他隱藏得較嚴密，別人無法發現而已。

　　他們所投宿的小店，是在方過臨潼，不到長安的一個小鎮上。

　　孫敏套好車馬，便在天雖已明，但晨光仍早之際，離店而去。

　　劍先生和三心神君遊戲風塵，隨意所之，都未曾騎馬。孫敏車雖套好，但她卻又勢必不能坐在前座，權充馬伕。

　　這一來是因為傷病之人，仍須她在車內照顧，再者她以一個女子，總不能在道上如此拋頭露面呀！

　　何況在旁虎視眈眈的還有密佈江湖的天爭教，她也不能不為之顧忌。因此，她為難地怔住了。

　　三心神君目光一掃，微微笑道：「此行雖非遙，但若帶著兩個重傷之人，卻非易事。我看就委屈我們這位萬劍之尊一下，為姑娘權充車伕好了。」

　　日光下，他眼角額上已可看出不少皺紋，他內功雖已參透造化，但歲月侵人，他仍無法抗拒自然的威力，只是他率性而為，說起話來，卻仍像個未經世故的年輕人。

　　只是，他那種說話的聲調，使人聽起來，仍有一份冷冰冰的感覺。

　　孫敏感激地望他一眼，對這聲名傳遍宇內，奇行震撼武林的奇人，大有好感。

　　目光動處，又落在傲骨凌雲的劍先生身上，她實在不敢想像這位武林巨人，會為自己充當車伕。

　　哪知劍先生卻笑道：「你莫以為這難倒了我，當當車伕，也未嘗不可。可是我卻要你跨在車轅上，做一個牽馬提鐙的隨行小廝，你自詡──」

　　三心神君接口笑道：「只要我高興，什麼事我都能做，做做小廝，又有何妨？」

　　他轉臉向孫敏道：「只是姑娘的這車伕和小廝，走遍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份哩！」

　　他笑聲清悅，絲毫沒有不滿之意。

　　這類奇人行事，常人實在無法揣測，坐在車裡的孫敏，心中不知如何想法。「劍尊車伕」，「神君小廝」，這令她簡直不相信會是事實！但俯目所見，日光卻已從車窗中依稀照了進來。

　　她望著被石光所照著的愛女凌琳嬌美如花，但卻憔悴不堪的面靨，和那她尚不知道姓名，人家就為她冒死卻敵少年的俊美臉孔，不禁升起一縷幸福之遐思！

　　她突然覺得自己由一個平凡的婦人，而變得有皇后般尊貴。因為即使是皇后，也無法叫這兩位奇人來充當自己的「車伕」和「小廝」。

　　這份尊榮，是世間所有的一切，都無法換取的。

　　「而我，」她思忖著：「卻得到了！」

　　這突來的幸福，使得她迷惘了起來。這也許是她所受的苦難，已經夠多了吧！

　　車聲轔轔──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睡去。這麼多天來的勞頓，她本已倦極，此刻心神大定，自然睡得極熟。

　　目光隱沒，已交戌時，馬車越過長安，來到終南山腳。

　　終南山位於長安之南，為道教名山之一。終南劍派，在中原七大宗派外，自成一家。昔年終南派掌門人玉機道人，以掌中松紋劍，和終南鎮山之「七七四十九手迴風劍法」，稱譽武林。

　　玉機道人雖然身懷絕技，但卻絕不輕易炫露，收徒又極嚴，是以終南弟子也大多是內外兼修，清淨無為的玄門道者。這些年來，終南派雖因不常涉足武林，是以名聲輕微；但是武功卻日漸精進，偶一出手，便是驚人之筆。不像武當，崆峒等其他玄門劍派，到後來竟變得有如江湖幫會一樣。

　　此時終南派的掌門人妙靈道人，接掌終南門戶，雖只七年，但已將終南派整頓得更是日漸其昌。多年來他雖只出山一次，但終南劍客玄門一鶴的名聲，在武林中已是非同小可！

　　終南山多年來，都是清寧安詳，極少有江湖中人，斗膽到這名山上生事。是以劍先生才會選中這地方，作為孫敏母女等的養息之地。

　　哪知事情卻大出意外──

　　夕霞已退，夜幕深垂，遊戲人間，率性江湖的劍先生，端坐在馬車前座之上，手中馬鞭倏然揚起，左手把繩微帶，輕輕呼嘯一聲，馬車便在終南山入山之口停下。

　　三心神君也飄然下了車轅，笑道：「看不出你除了柄鐵劍上有些玩意之外，趕車的本事也不小。這一點，我又是萬萬不及的！」

　　劍先生笑道：「你這魔頭！少逞口舌之利，還是留點心思，在那局殘棋上多下點功夫吧！」

　　回身輕叩車廂，示意孫敏地頭已到了。

　　孫敏這才自迷惘，混亂，但卻帶著些甜意的夢中醒來。車廂中黑黝黝地，她知道天已黑了。再探首窗外，眼前高山在望，一條雖然寬闊，但卻十分崎嶇的山路，蜿蜒入山而去。

　　她趕緊跳下車，略略理了理鬢髮，嫣然一笑，輕輕說道：「這就是終南山嗎？」

　　黛眉一皺，又道：「馬車既然不能上山，車子裡受傷的兩人怎麼辦呢？」

　　劍先生沉吟一下，還未答言，三心神君卻又笑道：「這一回不要你做車伕，但卻要你做馬了！」

　　他潛居深山二十餘年，每日除了聽風聽雨，以及鳥語蟲鳴之外，寂寞已極！而這種難堪的寂寞，卻便他本來捉摸不定的性格，改變了一些。

　　是以當他和幾乎是他世間唯一友人──劍先生巧遇之後，雖然知道自己潛修的內功，仍然比不上人家，但是心情卻愉快已極！

　　這並不是說他已將勝負之嗔看得淡了，而是故友重逢的那一份喜悅，遠勝於他對勝負之間的嗔念。

　　心情輕悅之下，是以他每一出口，多是帶著些詼諧調侃意味的話。而落落寡合，孤傲無比的劍先生，深知其人，也不以為忤。

　　他此話一出，孫敏還弄不清是什麼意思，劍先生已笑道：「佛說：芸芸眾生，皆可成佛，人亦是生，馬亦是生，枉你潛修多年，連這點禪機都參不透！來，來！你也是馬，我也是馬，你我就將這輛馬車，拖上出去吧！」

　　孫敏心中暗笑，想不到，冷漠如冰的劍先生，此刻也會說出這等話來。

　　三心神君跨前一步，手掌輕輕一揮，那套著馬的兩條車轅，忽地一齊折斷，像是被極鋒利的刀斧欣過一樣。

　　他微笑著，將手掌往車廂上一貼，左手袍袖一拂，將那匹已經自由了的馬，驅得落荒而去。口中卻朗聲說道：「劍先生說：『他就是馬，馬就是他。』此刻我放了馬，就如同放了他一樣！」

　　轉頭向劍先生笑道：「喂，這等深恩，你該如何報法！」

　　孫敏不禁笑出聲來。

　　這一日來，她的心境無法形容的開朗，因為她許多懸心不下的事，都有了解決。

　　劍先生也微微一笑，他雖然使得孫敏困難，迎刃而解，可是孫敏，卻也使得這孤僻的奇人，沉鬱多年的心境，輕悅起來了哩。

　　他在三心神君的另一側，也將手掌在車廂上一按，兩人同時微微一笑，好像掌上有著絕大的吸力似的，竟將那輛沉重的大車吸了起來，夾在兩人的手掌之中，從容向山上走去。

　　孫敏已知他兩人的功力，倒也並不驚異，跟著他們，上山而去。

第十一章　名山生變

　　夜色深重，山路崎嶇。

　　但是這在普通人眼中非常艱難的道路，怎會放在萬劍之尊和三心神君心上，他們施然而行，彷彿是遊春踏青的雅士。

　　就連走在旁邊的孫敏，步履亦是輕鬆已極。只是這深山的寂靜，卻使得她心裡沉重得很！因為此刻已是嚴冬，連蟲鳴的聲音都沒有。只有風吹枯枝，簌簌作響，寂靜中已有蕭索之意。

　　轉過幾處山灣，道路更見窄狹。

　　三心神君對劍先生笑道：「看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玉機道人的弟子，果然不如師父，將這些終南道士，弄得這麼疏懶，你看！」

　　他手微指山後，道：「此時方過戌時，正是晚課之時，但此刻非但聽不到誦經之聲，連道觀鐘鳴都沒有，想是那般道士都耐不住天意，縮進被窩裡蒙頭大睡了，我見著那小道童，倒要訓他幾句。」

　　孫敏聽他將終南掌門玄門一鶴，稱做小道童，不禁暗中好笑，心中卻忖道：「他看起來最多也只有四五十歲，但是成名江湖卻也有四五十年了，只怕他實際的年齡，已經很高，看來這內家功夫，一入化境，確有不可思議的效能，就連世間傳說的駐顏之術，也是可以做到的哩！」

　　劍先生卻雙眉微皺，加快了腳步，朝山深之處走過去。

　　再轉過一處山灣，前面有一片黝黑的叢林，他們筆直朝前走去，叢林間的小路，上面滿鋪著碎石，但是抬著一輛大車的萬劍之尊和三心神君，腳下卻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

　　再走前幾步，孫敏才看見叢林裡的道觀，她心中卻也不禁一動，忖道：「時辰尚早，為什麼這道觀裡的燈光如此黯淡，真像是道人們都睡著了一樣，難道這終南派裡，真的都是懶蟲？」

　　劍先生更覺得事有蹊蹺，身形微長，竟單手托著那輛大車朝前縱去。

　　三心神君也收起了玩笑之態，掠前數丈，如靜夜中之灰鶴，說不出地那麼輕靈曼妙，絕無絲毫勉強造作。

　　孫敏也趕緊跟上去。

　　卻見那道觀前朱紅色的大門竟緊閉著，觀中也絲毫沒有人聲，這景象不是靜寂，而是死氣沉沉了！

　　三心神君正站在觀門前拍門，將那只紫銅門環叩得鐺鐺作響，但卻仍然沒有人走來的跡象，他朝劍先生望了一眼，道：「我進去看看。」

　　袍袖一拂就要從那兩丈多高的圍牆上縱過去。

　　哪知觀中突然傳出一道厲叱，一個嚴厲的聲音問道：「是誰？」

　　孫敏不禁暗忖：「這終南道人怎地這麼大火氣？」

　　隨著一聲厲叱，大門呀地開了，一個長袍道人當門而立，目光炯然望著門外，神情之中，彷彿戒備森嚴的樣子。

　　三心神君極為不悅地哼了一聲，朝那道人一望，說道：「想不到終南山自從玉機老道死後，排場越變越大，你去告訴你們掌門人，就說有故人來拜訪他。」

　　他將「拜訪」兩字，說得特別刺耳而沉重。

　　那道人又望了他一眼，忽然驚喚了出來：「慕容師伯！」

　　三心神君怔了一下，想不通這開門的道人怎會認得自己，和自己那極少為外人所知的名姓──「慕容忘吾」？

　　孫敏覺得身側輕風一閃，劍先生也掠了前去。

　　那長袍道人卻撲地跪在觀門道，道：「你老人家不識得小侄了嗎？」

　　三心神君目光上下打量這道人。

　　劍先生卻道：「你是否妙靈？」

　　那道人抬頭一望，在依稀的夜色中，認清了面前的兩人，狂喜道：「呀！劍師伯也來了！小侄就是妙靈。兩位師伯一去終南，已經三十年。可是風姿笑貌，卻一點也沒有改變哩！」

　　三心神君頷首笑道：「你卻變了不少，想不到以前端著茶杯的道童，現在已經是名聞武林的大劍客，終南劍派的掌門人了！」

　　他轉臉向劍先生道：「歲月催人，時光不再，再過幾年，恐怕我們也要入土了！」

　　孫敏望著那正伏在觀門前的道人，驚異的暗忖：「難道他就是終南劍客，玄門一鶴！可是他以掌門人的身份，卻怎會自己走出來開門呢？」

　　不怪她如是驚異，無論任何一個宗派，也斷沒有掌門人親自來開門的道理。

　　劍先生手一抬，將車托了起來。目光望著觀內，正殿上只有瑩然一盞孤燈，散著昏黃之光。再望到妙靈臉上，卻見他清臞的臉上，憔悴已極。就知道這終南劍派，一定發生了什麼重大的變故。

　　「真是蒼天有眼！小侄再也想不到兩位師伯的仙駕，竟會來到此間！」

　　妙靈說話聲音中的喜悅，卻滲合著許多悲傷。他又道：「兩位師伯一來，終南派裡四百二十九個弟子的性命，算是撿回一半了！」

　　劍先生和三心神君慕容忘吾，雖然知道這終南派，一定發生了什麼重大的變故；可是一聞妙靈道人此言，堅毅冷漠的臉孔，仍不禁微微變色。

　　是什麼重大的變故，能使這終南派大小數百個道人，同時命在垂危呢？

　　須知終南派創立以來，高手輩出，門下弟子也並非是無能之輩。那麼，此事豈非太過驚人嗎？

　　劍先生詫然問道：「賢契一別經年，已自長成，可賀可喜！只是──」他語聲微頓，目光四掃。又道：「這終南山上，是否有變？」

　　妙靈道人長嘆一聲，忽然看到站在劍先生身後的孫敏，也不免在暗中驚異說道：「終南派確是遇著數百年來未有之劫難，小侄無能，實在束手無策。若不是兩位師伯前來，這開派已數百年的終南派，怕就是從此斷送了。」

　　話中情形之嚴重，使得不動聲色的劍先生，為之又微微色變。

　　妙靈道人又長嘆一聲，然後輕聲說道：「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兩位師伯請進觀去，小侄再詳細說出。」

　　劍先生和慕容忘吾將大車托了進去，孫敏也低首而入。

　　妙靈看到竟有一絕美女子和他素來最為敬仰的，自己逝世師尊的兩位至友萬劍之尊和三心神君在一起，心裡雖然奇怪，但口中卻不敢問出來，只是恭謹地垂立一旁。

　　大殿中燈光如豆，將這寬闊宏大的神殿，籠上淒涼之色，正中神像，羽衣星冠，右手微微握著劍柄，正是群仙中最為瀟灑的純陽真人，在這種燈光下，更顯得栩栩如生，直如真仙！

　　無論任何人走進此殿！心情也會為之一沉。孫敏更像是有著什麼東西，突然壓到心上，連氣都幾乎透不過來似的！

　　這偌大的一座道觀，除了妙靈道人外，竟再也看不到一條人影，孫敏有生以來，從未見過比這裡再淒涼的地方。

　　劍先生和慕容忘吾面色凝重，將伊風和凌琳自車中托出。

　　妙靈道人連忙過來，道：「兩位師叔！暫且將這兩位病人，送到小侄的房中去。」

　　他長嘆一聲，又道：「這道觀中除了小侄之外，都已命如游絲，朝不保夕了！」

　　陰暗的燈光下，他慘黯的面容更為憔悴，緊皺著的雙眉中，隱伏著的憂鬱，使得身為局外人的孫敏，也不免為之暗暗嘆息。

　　人材濟濟，高手輩出，名滿武林的終南劍派，究竟為著什麼變故，會演變成這種地步呢！

第十二章　天毒教主

　　原來這一月來，終南派迭生巨變，門下弟子，連連病倒，得病之人，不但昏迷不醒，而且呼吸日漸微弱，病勢沉重已極！

　　起先，還以為只是患病而已，但是得病之人，越來越多，而且都是突然病發。妙靈道人亦頗知醫理，但看視之下，竟看不出病源來，他這才大驚。

　　因為他醫術傳自三心神君，不知要比世俗中的名醫，強上多少倍！而這病源，竟連他都看不出來。

　　只是得病之人，三根極弱，筋絡不通，竟有些像像是被內家高手點中暈穴，但血液如常，卻又不像。

　　到後來，妙靈道人的再傳弟子，和幾個根基稍弱的弟子，竟相繼死去。就連他的幾個師弟，也無故病倒。終南山上，立刻愁雲滿佈，沒有病倒的人，竟就剩下掌門人玄門一鶴妙靈道人一個！

　　這種嚴重之事，使得一向精明幹練的妙靈道人，也為之束手無策。他完全不知道原因，更不知道對策。就是求助，也無法可求。

　　妙靈道人，眼望著門下弟子，個個都是命如累卵，心情之愴痛惶急，可想而知。

　　他勢不能坐以待斃，但也別無他法。奇怪的卻是他自己未曾病倒，像是人家特地將他一人留下來的樣子。

　　後來，他果然證實了這想法的正確。

　　一日清晨，呂祖正殿的橫樑上，突然發現一張黑色紙箋，他取來一看，那張黑色紙箋上，竟不知用何物寫上白色透明的字跡，妙靈道人一看，字字驚人！

　　原來上面寫著：

　　「字諭終南山玄妙觀主妙靈其人：百十年來，中原武林沉淪，八方俠士無主，以致式林爭端百起，仇殺日多。

　　本教主上體天意，下鑒世態，不得不在此紛爭紊亂之日，出世為人，一統天下式林之混亂。

　　因之，本教主擬以終南山為本教根據之地，此一名山，日後必因本教之昌，而更光大，觀主必也樂於聞此也。

　　再者，觀主天姿英發，若終生為終南所困，實為不智。因之本教主破格將汝收為弟子，但望觀主達意，聲言終南派從此歸依本教，則終南山上數百弟子，當可不藥而癒。因本教主絕不令門人日夕沉於病痛也。」

　　下面具名：「天毒教主」。

　　這文理雖不甚通順，但詞意卻非常驚人的紙箋，使得妙靈道人看完之後，面如死灰！

　　他這才知道門下弟子，都是中毒。

　　但這天毒教主施毒之法，以及所施之毒，都是詭秘玄奇得不可思議，而且很顯然地，妙靈道人若不答應這荒謬已極的「建議」，門下的弟子，便無藥可治！

　　這「天毒教」三字，妙靈道人從未入耳。天毒教主是誰！怎會有竟能使終南山數百道侶，在無形中受毒的神通！他都茫然。

　　最令妙靈道人驚駭震怒的，卻是這天毒教主，不但要自己將這先人創業多年的基業，雙手奉送；還要自己聲言天下武林，率領開宗立派已數百年的終南派，歸依到他那從未聽過名字的「天毒教」下。

　　這事別人聽來，也許極為荒謬可笑，但妙靈道人，卻絕對沒有這種感覺，因為他深深地體會到這張字箋的嚴重！

　　因為，如果他不答覆，門下垂危之弟子，顯然無救。而他雖是終南派的掌門，卻又怎能答應這曠古未聞的要脅呢？他心情紊亂，惶恐萬狀！

　　可是，就在他接到那張「諭示」的第三天，終南山上竟來了救星。

　　在終南上玄妙觀後園竹林中的丹房裡，妙靈道人，滿懷愴痛地將這事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凝神傾聽著的兩大武林異人──萬劍之尊和三心神君，雖然素來行事怪異，卻也從未聽過這樣奇事。

　　因為自古以來，武林中無論成立任何宗派，幫會，都絕無在創教之時，以要脅手段，要求另一宗派，全部歸依於自己的。

　　三心神君冷哼一聲，道：「『上體天心，一統武林。』哼！我老人家還沒有聽過有這種狂人！也從不知道天下還有我老人家不能解的毒。妙靈！你引我去看看！」

　　劍先生微一沉吟，卻道：「不看也罷。據我揣測，這種無色無臭，能在無形中使數百人中毒，而中毒之人在昏迷不醒中漸漸死的毒藥，普天之下，除了昔年五毒真君以守宮之精，蜘蛛之液，毒蛇之血，赤練之汁，蜈蚣之唾，和以苗疆深山絕望中的瘴毒草，再加上幾種毒物和成的『蝕骨聖水』之外，恐怕再也沒有一種毒有此威力！」他微微緩氣，又道：「五毒真君製成此物之後，適逢天下武林同道的君山之會，五毒真君竟想以此物將天下武林高手一網打盡，只是那『蝕骨聖水』也委實厲害，數百個武林高手，果然一齊中毒，五毒真君正自揚揚得意，哪知當時已功參造化的一個奇人，雖然中毒，但卻功力未失──逼著五毒真君取出解藥，才免了武林這一場浩劫。」

　　室中諸人都凝視著他，就連三心神君，也在靜聽他的下文。

　　他微喟一聲，又道：「五毒真君也被那位前輩異人，一掌劈死，只是他們製作的一樽『蝕骨聖水』，據說只用了數滴，其餘的竟不知下落了。」

　　孫敏忍不住問道：「那毒水只用了幾滴，就能使數百個武林高手，一齊中毒嗎？」

　　劍先生緩緩道：「後來我才知道，那五毒真君是將毒汁滴入食水之內，雖僅僅數滴，卻已使那滿溪之水，都變成了極為厲害的毒藥，我一聽妙靈賢契所說的情形，便知道那『蝕骨聖水』，又再次出現。想來也必是終南山的食水溪中，被人施了這種毒汁，而中毒之人，功力深淺不同，是以發作的時間，也前後各異。」

　　妙靈道人卻懷疑地問道：「那麼小侄也曾飲過溪水，卻怎的絲毫沒有中毒的跡象呢？」

　　劍先生眉心緊皺，道：「這可能是施毒之人，為了留你有用，是以乘你不覺時，在你食物中暗暗放下解藥──」

　　三心神君卻道：「你卻又怎能如此確定，這毒就是那「蝕骨聖水」呢？昔年君山之會，我雖未及趕上，但也曾聽人說過，只是沒有這般詳盡罷了。難道天下就沒有第二種如此毒的毒藥嗎？」

　　劍先生微喟一聲，嘆道：「我之所以如此確定，因為我那時年齡雖極幼小，卻也隨著先師參與此會，也中了如此之毒。」

　　「近年我浪跡天涯，在滇西一帶，就曾聽到一位故人說起，五毒真君的『蝕骨聖水』，又重現江湖，卻想不到終南弟子，竟都中了此毒！」

　　孫敏雖然沒有聽過數十年前的魔頭──五毒真君的名字，但聽劍先生說得如此沉重，就知道此毒必定非同小鄙，黛眉不禁緊皺。

　　而妙靈道人更是惶恐不已，滿臉悲愴之色。

　　只有三心神君，兩眼微閉，似乎陷入沉思。良久，他才緩緩說道：「以七種以上的絕毒之物，合成的毒藥，我也無法可解。」

　　他忽然目注劍先生道：「數十年來，我始終無法猜透你的師承來歷，你一說此事，我倒想起來了，那解藥放在何處，你總該知道吧？」

　　此話一出，眾人都不禁一怔！

　　劍先生也自面色微變，但仍沉聲道：「我之師承來歷，本無不可告人之處，你既然知道，就該知道我的苦衷。至於那解藥，昔年果有剩下，但那位前輩奇人，後來為著一事，痛恨天下人，將此解藥連同一本上面記載著他一生武功精粹的秘笈，和一顆兩百年前東海屠龍仙子所製，能奪天地造化之功的『毒龍丸』，都封在一個絕秘密的所在。聲言：日後若有一人須吃了他當時所身受之苦者，才能得到此物。而那位武功妙絕天人的異人，竟在萬念俱灰的心境下，引刀自決了！」

　　孫敏和妙靈道人，都無法揣透劍先生口中的武林異人，倒底是誰！

　　三心神君卻俯首沉思，突然凝聚真氣，以傳音之法，向劍先生道：「我和你相交多年，該算知友，此刻我只問你一言，武曲星君獨孤靈是你何人！他那本『天星秘笈』的藏處，普天之下，是否只有你一人知道？」

　　孫敏和妙靈道人，茫然望著三心神君，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劍先生面上的神色，雖然極力控制，但仍大變。

　　他目光凝注三心神君，也以「傳音入密」之法，緩緩說道：「你既已猜破，多言何益？昔年之事，令我終生難安，是以我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那本『天星秘笈』的藏處，的確天下只有我一人知道，但我除非遇到那位奇人口中所說之人，也絕不會對人說出。」

　　三心神君雙眼一張，但卻立刻閉了起來，若有所失地說道：「我多年潛居，此次下山，多半就是為了這本『天星秘笈』，但我竟將隱居於青海穆魯烏蘇河、布克馬因山口的無名怪叟，認做是武曲星君獨孤靈的唯一弟子。我今晨才說有事求你相助，就是要你同往青海，尋找這『天星秘笈』的下落。」

　　他長嘆一聲，竟不再傳音，放聲道：「哪知我差之毫釐，謬之千里，這心願只有落空了！」

　　他雙眼再次張開，兩道神光，利刃般地落在劍先生臉上，道：「只是你若不說出那解藥的下落，難道忍心眼看玉機老道的數百弟子，都葬送在這『五毒真君』的『蝕骨聖水』之下嗎？」

　　這兩位神色冷漠的異人，此時卻都大失常態：尤其是劍先生，臉上竟露出痛苦之色，顯見得內心之矛盾，已達極處！

　　孫敏緩緩踱到床前，突然看到那冒死救她的青年俠士，臉孔在燈光下蒼白可怖，輕輕伸手一探，鼻息竟已在若有若無之間，她大駭之下，忍不住「哎呀」一聲，脫口驚呼了出來！

　　這一聲驚呼，使得丹房中另外三人，目光都轉到她身上。

　　「他──他看樣子不成了！」孫敏惶急地說道，焦慮之情，溢於言表。

　　三心神君又長嘆一聲，走到床前道：「我救得一人，且救一人。」

　　側目一望劍先生，又道：「至於其他的數百條人命，就全操在你的手上了！」語聲沉重。

　　孫敏微喟，忖道：「看來人言真的不可盡信，江湖上傳言三心神君惡名彰著，哪知卻是個宅心仁厚的俠士！」

　　她卻不知道，三心神君，潛居二十餘年之後，早已大大地改變了性情哩！

第十三章　不堪回首

　　兩個時辰之後，昏迷不醒，命如游絲的伊風，緩緩睜開眼來，發現自己在一間房頂甚高的房間裡，四肢百骸，卻都像是散了一樣，兩隻炙熱的手掌，在他身後緩緩移著，掌心發出的熱力，使得自己身體裡面，發生了一陣陣奇妙的反應。

　　他知道是有一個內家高手，正不惜耗損元氣，來為他打通奇經八脈。他不知道人家是誰？心裡也矇矇矓矓的，混沌一片。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暈迷以前的事，心中不禁暗地奇怪。

　　這些天來，他一直陷於昏迷中，所有發生的事，他都不知道。此刻他雖已恢復知覺，但無論氣力和心智，都還衰弱得很，甚至無法集中思想去思索任何一件事。

　　但是，他的命總算撿回來了，他身受「奪命雙雄」的兩處重創，連日車馬奔波，再加上這些日子來心中一直積鬱未消。於是外狼內虎，交相煎熬，到了妙靈道人的丹房中，生命中所剩下的精力，已經很難支持他再活下去了。

　　三心神君檢視之下，才發現他的傷勢，竟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嚴重得多！但為了自己曾經對人家的允諾，竟不惜以多年來採集而成的靈藥，費了無窮心血才製成的「再造丸」，增強了伊風生命的機能。然後再拚耗自家的真氣，為他打通奇經八脈，除了三心神君之外，世上恐怕很少有人能自冥冥中，奪回他十成已死了九成的生命了。

　　伊風自己，可不知道自家所遇的絕世奇緣，只覺得在自己身上移動的手掌，愈來愈急，後手竟改撫為拍，瞬息之間，自己身上的一百另八處大穴，都被人極快地拍了一遍，心中一暢，濁氣欲出，「呀」地，吐出一堆帶著血絲的濃痰。

　　三心神君住手的時候，額上已經微微沁出汗珠，他仍盤坐未動，悄然合上眼睛，讓自己的真氣在耗損之後，恢復一下。

　　室中靜得怕人，妙靈道人垂手而立，滿臉悲愴，像是一尊石像似的，呆呆地站在那裡。

　　劍先生垂目而坐，面上雖然毫無表情，但從他緊握著的手掌中，不難看出這位武林異人的思想，正陷入極度矛盾之中。

　　孫敏則睜著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正在為自己的恩人療傷中的三心神君，直到伊風醒來，吐出一口濃痰，她才鬆了一口氣。

　　至於凌琳，她的傷勢較輕，方才服過三心神君的靈藥，已自沉沉入睡。嬌美如花的面靨上，已隱隱泛出紅色。

　　傷者已癒，孫敏心事頓鬆。轉眼一望，看到劍先生的神色，又不禁惻然！

　　她雖不知道這位對她特別好的異人，有什麼事發生，但卻知道他一定有著極大的困難。而此刻，她不禁禁深深希望自己有這份能力去幫助他。

　　良久，丹房中才從死寂甦醒過來。

　　三心神君，飄然下床，目中神采，又復瑩然。在他耗損了如許真氣之後，還能如此，其內功之深，可想而知。

　　他緩緩走到劍先生身前，凝視了片刻，才沉重地說道：「你我數十年相交，我深知你的為人，關於此事，你心中定有著極大困難，但你卻怎能眼看著數百條人命死去呢？」

　　孫敏走到床側，見到伊風雙眼緊閉，也似乎陷於沉睡中。聽到三心神君的話，星目一張，突然轉身道：「照老前輩方纔的推測，那自稱天毒教主之人，必定有著解藥，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從他身上，逼出解藥呢？」

　　三心神君冷然道：「話雖不錯，但那天毒教主是誰，都無法知道，除非他現身出來，否則卻何處找他去？」

　　他長嘆一聲，又道：「但這終南門下的數百弟子，卻是人人危在旦夕，若是死等，那麼，多等一天，又不知要犧牲多少人命？須知人命關天，任何人的性命，都是可貴的。若是你的子女也中了此毒，想來你不會說出此話了。」

　　他語聲逐漸嚴厲，孫敏不禁慚愧得垂下臉去，心中只有自責，卻沒有一絲怪他說話太重之意。因為他們說的話，於情於理，都是無懈可擊的。

　　劍先生臉色更是沉重。突地張目道：「你不要怪我不近人情，其實玉機道兒與我數十年相交，我豈有對他門下弟子，漠不關心的道理？就非如此，我也斷然不會忽視人命，何況這還關係著終南一派的生死？但是──」

　　他長嘆一聲，眼簾又是一垂。

　　始終一言未發的妙靈道人，卻突然道：「劍師伯方才說：只有一個和昔年那位前輩異人受過同樣痛苦的人，便可冒難取藥。那麼，劍師伯可否將郡位前輩異人所受之苦說出來？也許──」

　　劍先生一擺手，阻止了他的話，臉上竟露出痛苦的神色，緩緩道：「那位前輩異人，內功已臻絕頂，幾成不壞之身。百年來就已經名揚天下，只是──」

　　他長嘆一聲，然後沉聲道：「不知怎的，他在古稀之年，竟娶了一位少女為妻，還生一子。」

　　孫敏望了他一眼，心中一動，卻聽他微一停頓，又緩緩說道：「那位前輩異人，在君山大會上救中原武林一脈之後，就被人尊為天下至尊，江湖上無論何事，只要他片言隻字，便可解決，這也是大家感恩之意，哪知後來──」

　　劍先生在敘說這事時，曾經數度停頓，像是內心情感激動甚巨；又像是這事其中有些話，是他非常難以出口的，但是他終於說了下去：「他的妻子卻假借他的名聲，穿了蒙面之衣，使出他所傳授的武功，做了許多天怒人怨的事，武林中人，雖然為了感謝他的深思，但日子久了，還是無法忍受。那位前輩異人，多年建立的威望，竟被他的妻子，在三年之中，破壞殆盡！」

　　此刻已是夜深，但室中諸人，個個都在凝神聽，絲毫沒有倦意。

　　雲床上鼻息沉沉，窗外風聲簌簌，燈光照得窗紙一片蠟黃。

　　劍先生略為移動一下，又道：「後來那位前輩異人的妻子，唯恐事發，竟然遠奔海外，投到海外一位魔君之處，做了那人的侍妾。那位前輩異人心懷創痛，也不願到海外去尋仇，因為他覺得情感之事，最為不可勉強，傷心之餘，就滿腔愛念，全垂注在他的獨子身上。」

　　孫敏不禁為之幽幽一嘆，妙靈道人和三心神君，也有惻然之容，似乎那傷心欲絕的老人，攜著他的愛子，此刻正站在他們眼前一樣。

　　劍先生微微轉過頭來，望著牆角間的一片空白，又沉聲說道：「但是真相未白，武林中將這位前輩異人，詆毀得不值一文！江湖流言四起。還有些人，要群結武林高手，去尋那異人復仇。後來那老人的唯一愛子，竟也誤會了他的父親，在一個月明之晚，留書出走，聲言自己不再認這個父親。」

　　孫敏悄悄擦了眼角，竟然有淚珠泛起。

　　劍先生卻又嘆道：「那位前輩異人，心中已是滿懷創痛，再加上這個打擊，心志竟然失常，從隱居之處復出江湖。但是江湖上人，只要看到他的影子，就遠遠避開。連一些綠林巨盜，都不願與之為伍，後來──」

　　他輕輕地咳嗽了幾聲，像是掩飾著自己的太多悲痛，又道：「那位前輩異人在盛怒之下，再加以神志失常，竟將最最看不起他的金陵三傑擊死。等到鮮血染到他手上時，他才從混亂之中，清醒過來，但是又已鑄成一錯，這金陵三傑，本是義聲頗著的俠士，身死之事，立刻又激起了武林公憤。」

　　須知世間最慘之事，莫過於被人冤屈而無法伸訴！室中諸人聽了，都覺得心中沉重已極。三心神君面上，更有異樣的難受！

　　劍先生說下去道：「那位前輩異人，知道事情無法解釋；何況到此時，他還深愛著他妻子，也不願解釋。為了免得自家手上再染鮮血起見，他遠遁窮荒；只是此刻，他已不再是先前的他了！他萬念俱灰，妻離子散之後，再遭到這種事，任何人也無法忍受的。於是他將自己生平武功，抄錄成集，和一顆費了無數心力才得來，準備給他愛子服用的『毒龍丸』，以及『蝕骨聖水』的解藥，都埋入滇邊無量山深之處。他的兒子離開他之後，遍歷江湖，知道他父親的去處，到底父子情深，連夜奔去，但是那位前輩異人，已在萬念俱灰之下，自行運功震破天靈。他的愛子趕到的時候，也就是他臨終的一刻！」

　　他突然頓住語聲，室中立刻又靜得像墳墓一樣！然後，他長嘆一聲，道：「我不說，你們想也猜出，那位前輩異人，就是先父；而我，就那滿身罪孽的兒子。在這種情況下，我又怎能違背先父遺命，將那藏寶之地說出來？數十年來，我隱姓埋名，飄流天涯，就是想找到一個如此痛苦之人。但世間痛苦之人雖多，我卻從來沒有發現任何人之痛苦，深於先父的！

第十四章　因禍得福

　　丹房中，死一般地沉寂──

　　沒有一個人能出聲安慰那極為悲傷的劍先生，更沒有任何一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說出逼著劍先生講明藏寶之處的話來。

　　但是，雲床上突然響動一下，一個微弱的聲音「我有話說──」

　　眾人不禁大為驚奇，目光轉到床上，孫敏更跑了過去，卻見她那年輕的恩人，正掙扎著要爬起來。

　　但是他重創初癒，雖然內服靈丹，又打通了奇經八脈，那麼陰毒的掌力，卻也不是一時半刻之間，就可以恢復過來的。

　　於是他放棄了掙扎，仰臥床上。

　　三心神君心中卻一動，朗聲道：「你可是有什麼話要說出來。」

　　伊風微弱地應了一聲。

　　三心神君心中極快地轉了兩轉，忖道：「他重傷初癒，若再多言，必定又要費我一番手腳。」轉念又忖道：「只是他在這種情況下想要說話，必定和此事有關係，莫非──」於是他也走到床前，沉聲說道：「你有什麼話，盡說無妨，我們都聽得見的。」

　　孫敏心中大奇：「他尚未復元，三心神君卻怎地讓他說話呢？」

　　但也不能說出任何反對的話來，她想到三心神君此舉，必有深意。

　　妙靈道人不禁緩緩移動腳步，走到床前。

　　原來，伊風並未沉睡，方才室中諸人所說之話，他完全聽到了！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強烈的希望，使他能夠有氣力說出話來。

　　只是他雖然聽清了這事的經過，卻仍不知道說話的人，竟是數十年前即已垂名武林的萬劍之尊。

　　他掙扎著微弱地說道：「方纔我聽了那位前輩所說之事，的確是慘絕人寰！但那位前輩所說：『世間無人的痛苦更深於此者。』小可卻不以為然。」

　　他此話一出，諸人都微露異容。就連劍先生，也不禁抬起頭來。

　　他語聲頓了頓，又道：「痛苦的種類，各有不同，自然亦有深淺之分。但是，若有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痛苦，其深淺便無法可比。何況無論任何一種痛苦，若非親身經歷，誰也無法清楚地瞭解其中滋味！

　　「那位前輩的尊人，雖是痛苦絕倫，但若說世間無人之痛苦更甚於此者，卻是未必。那位前輩遍歷天下，沒有看到有人之痛苦更深者，只是因為別人的痛苦，前輩未曾親身體會過，又怎能用以和自身曾體會到的痛苦相比呢？」

　　他聲音雖然微弱，但言中之意，卻是字字鏘然！三心神君不禁微微頷首。孫敏握著她愛女的手，更是聽得出神。

　　劍先生更是肅然動容，有生以來，還未曾有人在他面前說過類似的話。因為很少有人，能將「痛苦」兩字，分析得如此精闢！

　　伊風又道：「譬如說：一個普通人，他妻離子散，又受到各種惡勢力的欺凌，甚至可能人家當著地面凌辱他的妻子，這種痛苦又如何！他之所以不同於那位前輩的尊人者，只是因為他不會武功，當然不可能和那位前輩的尊人有同樣的經歷。但是無論如何，他心中痛苦的程度，卻絕不會稍弱的！」

　　劍先生目光凝注，仔細地體會著他話中的意思。目光之中，漸漸露出一種別人無法瞭解的光芒，像是接受，又像是反對。

　　伊風又道：「就以小可來說：小可的妻子，被天爭教主所誘脅，背叛了我，與人淫奔。小可本是極為溫暖的家，也被天爭教下所毀。小可雖然心懷怨痛，但又怎能鬥得過在江湖上威勢絕倫的天爭教？」

　　三心神君雙眉一皺。伊風又接著道：「不但如此，天爭教主更非見小可之死才甘心。小可不得已，才偽裝死去，躲過天爭教的追緝。拋去了一切應得之物，連復仇的希望都沒有！前輩看來，這種痛苦又如何呢？」

　　說到後來，他微弱的語聲裡，已是滿懷悲怨！孫敏想不到這年輕人，竟也受過這麼深的痛苦。妙靈道人走前一步，問道：「閣下可否就是武林中人稱「鐵戟溫侯」的呂大俠？」

　　伊風微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不錯，小可以前就是呂南人，但呂南人現在已經死去，除非──除非他能雪清奪妻之恥，逼命之仇！」

　　三心神君卻怒道：「天爭教又是何物？怎地如此欺人？」

　　孫敏心念一動，突然道：「天爭教，天毒教，莫非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連嗎？」劍先生始終俯首沉思，此刻突然站了起來，在丹房中踱了兩轉，眉頭竟已深皺，像是在考慮著什麼重大的決定一樣。

　　此時若有更鼓，該已過了三更。窗外竟下起雨來，像是蒼天在聽了這麼多悲傷的事後，也不禁落淚。

　　妙靈道人移目窗前，低聲道：「今夜不知又死去幾人？」

　　劍先生突地一轉身，身形移到床前望著伊風，厲聲道：「此刻我願以先天之氣，助你打通『督』『任』兩脈，但是我先天之氣，易發難收，一個不好，你便極為可能被我震傷內腑，無救而死。如果你『督』『任』兩脈打通，不但傷勢立癒，功力也可增進幾倍，復仇亦可有望。你是否有以自己的性命，來搏取這些的勇氣！」

　　伊風慘然笑道：「小可已是死去之人，性命根本不放在心上。不要說者前輩這等成功希望極大之事，就是大海尋針，只要復仇有望，小可也要去一試的。前輩不必再問，只管動手就是。此舉若成，小可來日肝腦塗地，必報深思！若不成，小可亦是心安理得地死去，決不會有任何怨言的。」

　　劍先生嘆道：「看來世上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畢竟還有不少！」

　　他轉過話題，向妙靈道：「藏藥之處，在無量山中，此人就算『督』『任』二脈可通，明日上路，但也決非三，五日中，可以趕得回來的。而且先父藏寶之處，還有什麼險阻，我也不知。此人是否有此毅力，達成心願，還在未可知之數哩！」

　　他此言一出，無異已說明願以藏寶之處，告訴伊風。

　　孫敏不禁代這年輕人歡喜。伊風自己，更是不相信種絕世奇緣，會這麼輕易地落在自己身上。兩眼之中，淚光瑩然，但已非悲痛之淚了。妙靈道人卻突地朝劍先生，「噗」地，跪了下去，沉聲道：「小侄無能，以至終南蒙此慘變！劍師伯如此，小侄已是感激不盡！至於能否成功，卻是天命。小侄只有──」

　　他哽咽著，竟再也說不下去。

　　三心神君卻沉吟著道：「這『蝕骨聖水』之毒，我雖無法可解，但自信以我的『護心神方』，多保他們幾天活命，還不成問題。只望蒼天慈悲，一切事都能順利就好了。」

　　這率性而行的奇人，此刻居然也信起天命來了。

　　劍先生身形突地一飄，毫未作勢，已端坐在雲床之上，道：「此刻我就為他打通『督』『任』兩脈。只是此舉太過危險，你們最好出去，免得我心思一分，便是巨禍。」

　　孫敏一言不發，走過去橫抱起愛女凌琳，凌琳突然秀目微張，竟輕輕叫了一聲「媽媽！」原來她已經甦醒過來了。

　　孫敏不禁狂喜！

　　妙靈道人悄悄一招手，將他們引到這間丹房旁邊的一間斗室中去。三心神君掩好房門，也跟著走了過去。

　　斗室中燈光亮起，凌琳橫臥在小床上，孫敏輕輕撫著她的秀髮，心中卻不免有些緊張：「萬一劍先生的先天真氣稍一過猛，那呂南人──」她閉上眼睛，不敢再往下想。

　　但她也知道，這種奇緣，可說少之又少。因為武林中能練成先天之氣的人，已是絕無僅有；肯耗去自身功力，為人家打通這「督」「任」二脈的，更是連聽都沒有聽過了。

　　三心神君道：「那姓呂的小孩子，倒真的福緣非淺！連我老人家的『督』『任』兩脈，都是五十歲以後才通的。這一下他如僥倖不死，武林中又多了一個好手了。這真的可說是因禍而得福了！」

　　時光漸漸過去，不久天已亮了，雨聲已住，只有簷前滴水之聲仍在輕微地響著。但緊閉著的丹房中，仍沒有任何動靜。

　　這其中最為焦急的該算妙靈道人了，因為呂南人伊風的生死，也關係著終南門下數百個弟子的性命。

　　孫敏和三心神君又何嘗不暗暗著急。可是又過了一個時辰，天光已完全亮了，斗室中燈油早枯。劍先生和伊風，仍是毫無動靜。

　　驀地，房門一推，劍先生面帶笑容，緩緩地走了出來──

第十五章　風塵僕僕

　　下終南山，至午口，渡子午河，至唯固，過漢中，經天險之巴谷關，沿米倉道，而至巴中府。伊風風塵僕僕，晝夜奔馳，希望早一天能趕到無量山。

　　他在一天之中，連受當代兩大高手的調治，尤其劍先生以先天真氣，為他打通「督」「任」兩脈，這些武學的精粹之處，就有那麼神奇的功用，身受重傷的伊風，第二天居然就能趕路了。

　　而且，他自己知道，自家的功力，在「督」「任」兩脈，一通之後，不知增進了若干。他這幾天晝夜兼程，除了白天僱些車馬之外，晚上都是以輕功趕路，但是卻一絲也不覺得累。就拿這件事來說，功力之增進，可知一斑。

　　四川省四面環山，到了巴中後，地勢才較平坦。伊風惦記著自己身上所擔負的任務，在巴中只草草打了個尖，便僱了輛車往前趕路，他卻伏在車廂裡打盹，養精神，到了晚上好再趕路。

　　最奇妙的是：往往兩，三天中，他只要略為靜坐調息，真氣運行一下，便又精神煥發。他知道了自己內功的進境，簡直快得不可思議！

　　這麼才過了四天多，他竟能奇蹟般地越過四川，來到川滇交界旁的敘州。到這時候，他才覺得自己真的要休息一下了。

　　他為了避人耳目，穿的是最不引人注目的服裝。因為是冬天，他可以將氈帽帶得很低，甚至嘴上都留了些鬍鬚。

　　到了敘州，他投在城外的一家小店裡，自然也是避開天爭教的眼線。別的還好，時間卻是一刻也耽誤不得。

　　哪知一入店門，他就發覺事情有異，心中不禁暗暗叫起苦來。

　　原來，這店棧雖在城外，規模卻不小，一進店門是一面櫃台，櫃台前面，卻散放著十餘張椅子，想是借人歇腳用的。

　　此刻這些椅子上，卻都坐滿了黑衣勁裝的大漢，一個個直眼瞪目。伊風暗叫「不妙」！他暗忖：「這些人看來，都是天爭教下。」不禁暗怪自己，怎地選來選去，卻選中這個地方？

　　但是，他卻勢必不能退出，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去，希望這店裡沒有認得自己本來面目的人，更希望店小二說沒有房間了。

　　但是店小二卻道：「你老運氣好，只剩下幾間房了。」帶著他走到西面跨院的一間房子，裡面倒的確是比城裡客棧寬敞，幽靜得多。這也是許多人寧願在城外投宿的原因。店小二走進去收拾，他站在院子裡，盤算著路途。突然背後有腳步聲，他也沒有回頭去望，哪知肩上卻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他一驚，回顧卻見一個黑衣漢子，站在他背後，粗聲道：「朋友？你是那裡來的？」

　　伊風更驚，暗忖道：「難道這裡真有人認得我？不然，怎地這天爭教徒會跑來問我？」口中卻道：「從北邊來的。」

　　那黑衣漢子「嗯」了一聲，從頭到腳打量著他，似乎在微微點頭。

　　伊風又微驚，他倒不是怕這個粗漢，而是怕生出爭端，誤了行程。

　　哪知那黑衣漢子卻笑道：「朋友，你走運啦！」

　　伊風一怔。他又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兄弟，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我看你買賣也不見得得意，跟著我們弟兄在一起，保管有你的好處。」

　　這黑衣漢子沒頭沒腦說出一番話，倒真的將伊風怔住了。眼珠一轉，正想答話，那漢子卻已不耐煩的催促著。

　　伊風沉吟半晌，道：「老哥的盛情，小弟心領了，但是──」

　　他話還未說完，那黑衣壯漢已怒道：「小子不要不識抬舉，老子看上了你，你怎麼樣？老子──」

　　他一口一個老子，伊風不知道這是蜀人的口語，涵養再好，也不禁大怒起來，喝道：「住口！快給我滾開！」

　　那黑衣漢子還真想不到他會喝出來，他怔了一怔，但隨即大怒，左手一領伊風的眼神，右拳兜底而出，一拳「沖天炮」，打向伊風的下顎。

　　伊風是何等武功，怎會被這種莊稼把式打中，但他腦中念頭極快地一閃，竟未出手，伸著頭讓那大漢打了一拳。

　　那大漢又一怔，忽然捧著手走了，大約他也知道自己碰著了高手。

　　伊風微微笑了笑，心中熱血倏然而湧。這種天性的人，是不會永遠甘於寂寞的，尤其是他自知功力已猛進，但卻未能一試的時候。他心中暗忖：「就算出了什麼事，我辦完之後一走，就憑我的腳程，他們還會趕得上我！」

　　他走到業已收拾好的房間裡。店小二陪著笑過來說道：「你老真是大人大量，不跟那般人一樣見識，這才叫不吃眼前虧的大丈夫！你老看：連韓信以前都從人家的褲襠下，鑽過去過哩！」

　　伊風微微一笑，揮手叫他走了。關好門，略為結束一下。他想在這川滇邊境的小店裡，煞一煞天爭教日漸囂張的凶威。

　　過了半晌，果然又有人叩門。伊風冷笑忖道：「那話兒果然來了。」倏然拉開房門，眼前一亮，門外竟站著個絕美的少女。

　　那少女穿著翠綠長衫，微微露出散花褲腳，上面宮鬢高挽，有幾絲亂髮，披在耳畔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望了伊風一眼之後，目光中原來含著的怒火，變成了另外一種似笑非笑的神色。

　　這少女年紀不大，但風緻卻成熟得很。眼中的笑意，使人見了，不免想入非非。嘴角掛著七分風情，櫻口微張，說道：「我聽我們那幾個不成材的奴才說，有個高人，用內勁震了他的手。我就說！這小店裡怎麼來了個高人呀！趕緊走過來看看。哪知道──」

　　她以一聲蕩人心魄的笑，結束了她尚未說完的話，一口清脆的京片子，使她輕快的語調，更為動聽。

　　伊風奇怪：「這少女是誰，難道也是天爭教下的高手嗎？」但無論如何，本來他留在口邊的傷人之語，此刻卻說不出來了。

　　那翠裝少女卻又嬌笑道：「我說您哪！高姓大名呀？就憑您那麼俊的內功，一定是武林中成名露面的大英雄！」

　　說著，她竟不等伊風招呼，走了進來。

　　伊風極為不悅地一皺眉。暗忖：「這少女好生輕佻！但人家話說得那麼客氣，自己在沒有摸清人家來歷之前，也不便作何表示。但她的話，卻又如此難以答覆。」

　　他微一沉吟，說道：「小可只略通兩手粗把式，那裡是什麼高人，更談不上成名露臉了。方才一時失手，傷了貴──貴管家，還望姑娘恕罪！」

　　那少女的目光，在伊風臉上不停打轉，笑容如百合怒放，嬌聲道：「您不肯說，我也沒辦法。那蠢才受了傷，是他有眼不識泰山，自己活該倒晦！不過──」

　　她輕一笑，又道：「您肯不肯和我做個朋友哩？」

　　伊風又微一皺眉，他更發覺了這翠裝少女的輕佻。但他昔年行走江湖時，這種事也曾遇到過，是以也並不覺得吃驚。

　　他冷然一笑，道：「承姑娘抬愛，小可實感有幸。但小可此刻尚有要事在身，稍息片刻便得離去，日後如有機緣，再──」

　　那翠服少女明眸一轉，又甜甜地笑了一笑，截住他的話道：「那你是不是肯交我這個朋友呢？」

　　語聲之嬌脆清嫩，更宛如出谷之鶯，使人有一種不忍拒絕她任何要求的感覺。

　　伊風又在沉吟了，不知該如何答覆！

　　但他卻並非被這少女所惑，只是不忍給少女過於難堪；因為無論如何，人家總是對他一番好意，人們常常無法拒絕人家的好意，至於這種好意正或不正，那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何況這少女明眸善睞，雖然顯得輕佻些，卻絕非淫蕩之態。

　　那少女俏生生立在他面前，突然柳腰一轉，向外走去，一邊嬌笑道：「您既然有急事，我可也不能多打擾您，可是下次見面的時候，您可不能再不理我了！」

　　伊風目送她的倩影，走到門口，那時她卻又突地回轉身來，自懷中取出一物，放到桌上，又嬌笑著道：「這──這是我的名字。」說完，柳腰微折，輕風似地走了出去。

　　伊風怔了半晌，目光一轉，看到她竟在桌上留下一張粉紅色的小紙片，他忍不住拿起一看，卻見上面寫著：「天媚教下，稚鳳麥慧。」

　　「天媚教」三字一入目，伊風心頭一凜！但那小紙片上所散發出的輕淡香氣，卻使他神思一陣昏慵。等他發覺之時，已來不及了！

　　於是，他軟軟地倒到地上──

第十六章　天媚之教

　　他醒來的時候，四肢百骸，仍然沒有絲毫力氣，那雖然近似被人點中穴道，卻又和被人點中穴道的滋味，完全不同。

　　而且，他腦海中也仍然有些昏暈之意，他不禁大駭：「是什麼迷藥？有著這等效力？」

　　須知他自「督」「任」兩脈一通之後，功力比起以前，何止增進十倍，就算以前，普通的迷藥也萬萬迷不倒他。最怪的是，那小紙片看來，絲毫沒有一些異狀，誰又想得到那其中竟附有如此厲害之迷藥！

　　他睜眼打量四周，入目俱都是粉紅色。房間雖殊不大，但是卻裝潢得綺麗堂皇已極，竟像是什麼富家千金的閨房似的。

　　他心中立刻明白了這是甚麼回事，心中不禁厭惡地一唾。立刻試著以內功逼出體中尚殘存的迷藥，哪知眼前突然一暗──

　　等到光線重明之時，他立刻又發覺一幕奇境，房中竟多了四個身披輕紗的少女，而那稚鳳麥慧，赫然亦是其中之一。

　　這四個輕紗少女，姿容俱都絕美，體態之中，隱含著一種消魂蝕骨之意，婀娜地走到伊風的床前，竟都坐到他的床側。

　　伊風此刻真氣方凝，哪知這四個少女明眸帶媚，微微一笑，八隻纖纖玉手，竟都搭到伊風身上，玉指輕動。伊風心中，竟猛地一蕩，他不禁大駭！

　　但此刻他四肢軟得一絲力氣也沒有，也無法反抗。那四個少女笑聲愈媚，玉指連撫，伊風心中，竟漸漸像是有些把持不住的樣子。

　　但是他功力之深，迥異常人，理智尚未完全消失，心念突地一動，他強自收攝神色，將方纔凝集的一絲真氣，完全逼到臉上。

　　那四個少女眼中，只覺他面龐火赤，俊目迷糊，如醉如癡。

　　其中一個，身材微矮，體態較豐，眉目之間，蕩意特別濃厚，笑道：「行了！」

　　她向稚鳳麥慧和另一個少女道：「三妹！四妹！你們去招呼教主來吧！這小子也不見得濟事，還害得我們四個，親自出馬。」

　　稚鳳麥慧望了伊風一眼，笑道：「他將于七雙腕震傷的手法，確實高明得很！我以為他一定蠻有功夫哩！哪知道──」

　　她俏哼了一聲，又笑道：「也不中用！」

　　說著，她拉了那身材最高，膚色潔白如玉的少女，悄然走了出去。

　　伊風心中，很快地閃過幾個念頭，他暗暗忖道：「這天媚教看來果然有些門道，我若不強自把持，今日恐難免遭此劫難！」

　　一面閉上眼睛，卻在暗中調息著。

　　另外還留在室中的兩個少女，卻似極為淫蕩，言語手腳之間，春意盎然。

　　但伊風一經調息，心境立即空靈，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他舌尖微抵上顎，外表雖似癡醉，但其實卻不然。

　　過了一會，室外笑語之聲傳來，聽得稚鳳麥慧輕脆的口音道：「教主來了！」

　　伊風成竹在胸，倒想見識這「天媚教主」，倒底是怎麼樣個人物！門簾一掀，稚鳳麥慧，和另一少女，扶著一人進來。伊風目光閃處，心中不禁泛起了一種又好氣，又好笑，卻也又有些失望的味道來。

　　伊風先前忖測，這「天媚教主」，說不定是怎麼樣個絕世美人，哪知入目之下，卻險些將日前所吃之飯，都嘔了出來！

　　那「天媚教主」，在一個臃腫不堪的軀體上，穿著打扮和那四個少女同樣的透明輕紗，在這上面，是一張其醜無比，上面卻塗滿了脂粉的面孔！見了伊風，就張開她那非常大的嘴，笑道：「哎喲！想不到在這種地方，還有這麼漂亮的角色！慧兒！你真乖！」

　　伊風恨不得趕緊掩上耳朵，一個沙啞粗俗卻又矯揉造作的聲音，其難聽的程度，可想而見！

　　他暗暗奇怪，這種奇醜之人，怎會是「天媚」教主！他卻不知道，這天媚教主，萬妙仙娘，卻生具一副媚骨，與之交合，鮮有不欲仙欲死者！只是，她自己也未嘗不知道自己的尊容，是以才會讓四個姿色絕美的女弟子，先惑人之心智，然後才──

　　伊風索性不動，看看還有什麼花樣。天媚教主一揮手，那四個少女便抿著嘴，退了出去。伊風暗暗皺眉，準備隨時出手一擊。

　　萬妙仙娘彷彿迫不及待似的，款款地走到床前，往床邊一坐，便伸出蒲扇般的手掌，竟要去摸伊風的臉頰。

　　伊風暗中試一運氣，自覺真氣已無滯阻，方纔的那種昏慵，迷蕩的神智，此刻已不復再有。

　　就在萬妙仙娘的手，快要接觸伊風的面頰時，他頭微側，雙手倏然如電伸出，分點那天媚教主的脅下「玉機」和前胸「將台」兩處大穴。

　　他這一招出手如風，何況是在對方萬萬不會防備之時擊出，竟用了九成真力，立刻將這淫蕩醜怪之人，斃於掌下。

　　萬妙仙娘果然大驚，她再也想不到這年輕小伙子在受了她的「迷魂粉」和「奼女指」兩種迷魂之術後，仍能出手禦敵。

　　但是，她也有令伊風想不到的地方，竟在這電光一閃般的一剎那間，伸出去摸伊風面頰的手，竟也倏然劃了個半圈，雙指如劍，直點伊風鼻下的「聞香」穴。指風凌厲，顯然功力深厚，亦臻絕頂！

　　這麼一來，伊風縱然能點中她的兩處大穴，自己可也免不了受上一指。以萬妙仙娘的這種指力而言，他焉能還有命在！

　　何況他此刻身在敵窟，只要自己穴道被掃上一點，真力微一受阻，門外那四個少女，顯見亦是高手，他也是凶多吉少！

　　他此時功力，雖增進數倍，但臨敵之時，所用的還是以前的招術，對付普通一般江湖高手，雖已綽綽有餘；但眼前這奇醜婦人的功力，卻絕非普通一般江湖高手，可以比擬的哩！

第十七章　且施妙計

　　伊風屢獲奇緣，竟得到數十年來武林中盛傳的奇人──劍先生以先天之真氣，為他打通了內家最難貫通的「督」，「任」兩脈，而且還得到滇中無量山的藏寶之圖。

　　是以晝夜兼程，由川入滇，期望能得到百十年前一位武林前輩異人在臨死之際，藏入無量深山中的秘笈，靈丹和解藥，來解救終南山裡數百個奄奄一息的終南弟子。

　　哪知天違人願，他一時大意，竟中了「天媚教」下稚鳳麥慧的極妙迷藥，昏迷中被擄入天媚教主萬妙仙娘的艷窟。

　　此刻情況危殆已極。伊風知道，自己縱然能傷得這奇醜的天媚教主，但自家也難免被點中穴道。

　　那麼一來，自家身處虎穴，穴道若被點，後果豈非不堪設想！

　　說來雖長，然而當時的情況，卻快如閃電。

　　就在這一剎那，他必需立刻作個明確的決定，而他自身的性命，便懸於他的決定之上。

　　他心念一轉，手中的力道猛撤。

　　就在他真力回收之際，他的身形也藉勢後縮二寸，同時張開嘴巴。

　　這麼使成了那天媚教主如果不也立刻撤招，那麼她的一指，便恰好點在伊風的嘴裡，甚至可能被他咬上一口。

　　萬妙仙娘咧嘴一笑，身形倏然滑開兩尺，口中卻說道：「小孩子功夫不錯嘛。」

　　左手輕飄飄的一揚，似乎有一股迷濛煙氳，自她那輕紗的闊袖中逸出。

　　伊風趕緊屏住呼吸。

　　此刻他已深知人家迷藥的厲害，知道自家只要聞著一點，那麼又是四肢無力，得聽憑人家的擺佈。

　　他畢竟久走江湖，非一般初出道的嫩手可比，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住自己心神的鎮定。

　　閃目四望，這綺麗的房間中，竟沒有窗子。

　　這使他原先打算先從窗口逃出的想法，頓時落空。

　　他知道門外必然有那四個女子守候，他若奪門而出，那四個女子怎會放他走！只要稍一耽誤，自己就可能走不了啦！

　　他心思百轉，然而並沒有費去多少時候，那迷濛煙氳，也兀自未散。

　　此刻那天媚教主卻也靜立未動，心中也在打算著。她已知道這年輕人功力絕高，而年輕人有著如此功力的，必定大有來頭。

　　原來這萬妙仙娘一向居於苗疆，涉足中原武林，還沒有多久，人雖醜陋，貪淫，然而心思卻極縝密，武功也極高。

　　此刻她倒不是畏懼伊風的武功，而是恐怕他和有關自己的其他教派有所關連，自己若為了這種事而得罪一條線上的朋友，卻又何必？

　　而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此次能在中原武林創立教派，關係著一個極大的計劃，是以她之行事，也格外來得小心。

　　於是這兩人的形況，就變得極為奇特，一個睜著雙眼躺在床上，另一個卻怔怔地站在床邊。兩人之間，有一股迷濛的白色煙氳，久久未散；卻給這種不調和的形況，揉合了些調和的味道。兩人心中，各有所懼，久久沒有舉動。

　　尤其是伊風，他更摸不清這天媚教主的深淺，思慮百結之下，心念也突地一動：「除了天爭教之外，終南弟子受的是『天毒教』之毒，而此刻又多了一個『天媚教』，難道這三者之間，有所關連嗎？」

　　伊風本是聰明絕頂之人，心中轉念之後，就緊緊抓著這一點端倪而追尋下去，以求尋得自己的生機。

　　他暗暗忖道：「此刻敵強我弱，何況我有著那麼重要的事要做，可不能和這些無恥的女子多糾纏。但是以我的力量，又絕不能除去她們，唯一的辦法──」

　　那天媚教主見這年輕人睜著大眼睛動也不動，也沒有絲毫被迷的跡象，越發地莫名其玄虛。

　　伊風雙肘一支，上身側側坐了起來。口中卻朗聲說道：「小可奉了天爭教主之命，有事入滇。不知之中，冒犯了貴教，還望閣下，高抬貴手，放過小可，日後敝教教主，必有補報。」

　　原來他方才心念動處，知道自家在這種情況下，只得且施詭計。

　　是以他抬出天爭教的招牌來。

　　他暗忖：若是這天媚教真的和天爭教有著關係，那自是最好；如若不然，對方也可能會賣天爭教一個交情。他朗聲說罷，天媚教主果然一怔，心中卻在暗自得意：「這年輕人果然是同一線上之人，幸好我沒有如何，否則傳出去豈非笑話！」

　　她對中原武林極為生疏，是以伊風誤打誤撞，才會撞個正著。否則天下那會有這麼簡單的事？

　　伊風見了她的神色，心中暗喜，知道計已得逞。哪知腦中又是一陣暈眩，伊風暗叫一聲苦也！又昏迷地倒在床上了。

　　原來他開口說話之時，自然就不能夠屏著呼吸，是以又吸進一些，那歷久不散的煙氳；而這煙氳，正是萬妙仙娘的秘傳迷藥。

　　他昏迷之中，忽覺鼻中嗅到一種極為辛辣的味道，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於是他就甦醒了。

　　睜眼一望，一個奇醜的面孔，正望著他嘻嘻而笑，那正是屬於天媚教主的。

　　這奇醜的笑容使得他心裡感到一陣噁心，閉起眼睛，不去看她。

　　然而耳中卻聽到天媚教主，以一種和她那奇醜面容極為配合的難聽聲調，說道：「小孩子！不要怕，張開眼睛好了，本教主又不會吃了你。」

　　萬妙仙娘在極幼年時，就居於苗疆，她雖然沒有將中原方言忘去，然而說出來，卻生硬得很；再加上她那種如夜梟般刺耳的聲調，那種難聽，實在是非言語所能形容的。

　　然而伊風卻不得不張開眼來。

　　萬妙仙娘，又嘻開大嘴笑道：「本教主早就猜到你是天爭教下的徒弟，『三天』之外，若還有像你這樣的年輕好手，那麼，我們那位老頭子又要氣死了。喂，我說──」

　　她嘮嘮叨叨又說了些話，伊風卻沒有再往下面聽下去。

　　他此刻又在沉思著：「這『天爭』『天毒』『天媚』三教，果然源出為一，所以這醜八怪才會有『三天』這個說法。而且聽她的口氣，在三個教主之上，似乎還另有一個『老頭子』，高高在上，暗中控制著這『三天教』的活動，只是這『老頭子』，又是何人呢？」

　　他心中疑念叢生，口中卻在唯唯地答著那天媚教主的話。

　　「這『老頭子』組此性質、方法、手腕都絕對不同的三個教派，必定有著極大的野心，看樣子竟想將天下武林豪士一網打盡。」

　　伊風不禁暗中一凜，想到自己和「天爭教」的深仇，復仇恐將更為渺茫，忍不住嘆了口氣。卻聽那天媚教主又道：「小兄弟，也是我跟你投緣，還捨不得放你走，我看你要是不急的話，還是在這裡多耽幾天吧。」

　　擠眉弄眼，醜態畢露。

　　伊風連忙道：「教主寵召，小可何幸如之！只是小可實在有急事，一刻也耽誤不得。」

　　他看到那天媚教主目光一凜，趕緊又道：「只是小可滇中之事一完，必定盡快趕來向教主問安的。」

　　萬妙仙娘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才捨不得似的嘆了口氣，道：「你要是真有急事，你就快去。可是你回來的時候，可不要忘了再來看我呀！不然，下次再讓我撞著，不把你這小鬼撕成兩半才怪！」

　　伊風此刻心急如焚，只要放他走，他就謝天謝地了。

　　萬妙仙娘一擊掌，那四個少女立刻擁了進來，嘻嘻哈哈地笑個不住。

　　稚鳳麥慧走在最前面，笑向伊風道：「恭喜你呀！」

　　伊風臉上倏然一紅，另外三個少女又咯咯笑了起來，一面還向伊風拋著媚眼。伊風直覺如芒刺在背，恨不得立刻就衝出此間。

第十八章　無量山裡

　　等到伊風脫身出來的時候，東方的天色，已是黎明的蒼白了。

　　他長長鬆了口氣，總算逃出了這艷魔之窟。

　　但他思忖之下，又不禁覺得有些慚愧，因為自己所用的，究竟不是正大光明的手段。

　　「對付這種人，用這種手段，正是再恰當也沒有。古人不也說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我又何嘗不可！」

　　如此一想，他又覺泰然。

　　行行重行行──

　　伊風畢竟來到了無量山，無量乃滇中名山，綿亙數百里，主峰在景東之西，山高萬仞。

　　伊風日落至景東，將息一夜，匆匆準備，次晨便絕早上山。

　　曉煙未退，寒意侵人，山上渺無人跡。伊風盤旋而上，只覺寒意越來越濃，隨便尋了個避風之處，盤膝坐下。

　　真氣運行一轉，正是所謂：「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伊風才覺得已恢復正常體溫。

　　將那藏寶之圖取出再詳細看了一遍，圖雖詳盡，然而在這綿亙百里的深山中，尋找一處洞穴，卻也不是易事哩。

　　他極目四望，遠處山峰疊起，群山之中，一峰高聳入雲，就是那藏寶之處了。

　　他略略用了些乾糧，便又覓路而去。身形動處，山鳥群飛，而他那種輕靈快迅，卻也不在山鳥之下哩。

　　攀越過幾處山峰，他竟覺得有些熱了，也有些累，但此刻目的在望，他連歇息也不肯歇息一下。

　　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若不是自己的內功的精進，此刻怕不早就累得躺下了。

　　好不容易找到那座高峰，他毫不停留地攀越而上，松籟微鳴，宛如仙籟。

　　他思忖著圖上所示，那藏寶之地，是在山陽處的一個山坳裡，而這山坳卻在一道溪水的盡頭。

　　漸行漸遠，白雲彷彿生於腳底，伊風鼓勇前行，但是那藏寶之地，雖然在此山之中，卻是雲深不知其處。

　　暮雲四合。

　　伊風逐漸著急，忽然聽得在松濤聲中，竟隱隱有流水潺潺之聲傳來，他的精神一振，連忙向水聲發出之處，掠了過去。轉過一處山灣，果有一道泉水，沿著山澗流下，澎湃奔騰，飛濺著的無數水珠，在天色將黑未黑之際，分外悅目。

　　伊風沿著山澗，曲折上行，飛濺著的水珠，漸將他的鞋襪濺濕。寒風吹過，他腳上涼涼的，身上又微微有了些寒意。俯首下望，白雲繚繞。仰首而望，已是山峰近巔之處。

　　伊風目光四盼，忽見前面兩壁夾峙，而這山澗便是從對面那山坳裡流出。他精神一振，身形一弓，兩個起落，便越了過去。他極快地穿過那兩壁夾峙之間的山道。

　　此刻夜色雖已濃，寒意也越重，但伊風心中卻滿懷熱望，因為他終究已尋得藏寶之處。

　　他想到那些被武林中不知多少豪士垂涎了多年的秘藏，片刻之間，自己便可以得到，心中不禁一陣劇跳，腳下更加快了速度。但是一進山坳，他卻不禁怔住了。

　　那山坳裡面甚為寬闊，對面一處高山流下一股瀑布，宛如一道白練，搖曳天際，澎湃流下後，再沿著山澗流下。

　　令伊風驚愕的卻是：在瀑布之側，竟有幾處人間燈火。

　　他立刻頓住身形，目光四掃，證明此地的確和圖中所記，沒有半點差錯。藏秘之地，就是在那瀑布後側的一個洞穴裡。

　　「但是這裡為什麼會有燈光呢？是什麼人會住在這種地方？難道那武曲星君的藏寶，已經被別人捷足先得了去了嗎？」

　　他驚疑地思忖著，不敢冒失地再往前走。他知道能夠住在這種地方的人，不是避仇，便是息隱，或者是為著某一種武功的修為。然不管怎樣，卻必然一定是武林高手。

　　但是他卻又絕不肯就此回身一走。

　　他自家的得失，還在其次，終南山裡的數百條人命，也全擔當在他身上，此刻他是有進無退的。

　　水聲琮琮，風聲如鳴。

　　伊風就藉著這些聲音的掩護，極快地掠了進去。

　　藉著微弱的燈光，伊風可以看到瀑布旁山壁下，有一座石屋，兩邊各各開了兩個窗子，燈光便是從窗口露出。

　　伊風此刻又發現，從這窗中射出的光線，分外刺目，不是普通燈光的昏黃色。

　　再加上石屋上爬滿的枯籐，山坳裡陰森的夜風，山壁上澎湃的流水。四周死一般的靜和黑暗。

　　伊風只覺得一股寒意，直透背脊，掌心也不禁泌出冷汗。

　　他又呆立了半晌，突地暗罵自己：「呂南人呀！呂南人！你怎地如此膽怯！你難道不知道終南山的數百弟子之命，以及你自己的切骨深仇，全都在此舉上！你若是如此膽怯，你還有何面目見人！你還有何面目見自己？」

　　於是他一咬牙，提氣向前縱去，極力地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來。

　　隱在陰影中，他悄悄往窗內一望，屋中的景象，卻使得他幾乎驚喚出聲來。兩隻眼睛，動也不動地朝裡面望著。

　　只見那石屋甚為寬大，東，西兩端，各堆著些山薯、茯苓、黃精、首烏一類的山果，其中也還有些人間的乾糧。

　　南、北兩面，卻堆放著不計其數的珠寶，璇光彩色，絢麗奪目，竟將這偌大的一個石室，映得通明。

　　伊風這才恍然為什麼窗口的燈光，會和普通燈光的那種昏黃之色，迥然不同。

　　這些已經足夠伊風驚異的了。

　　然而最令伊風吃驚的，卻是：石室中央，對坐著兩人，朝東的一人，左腿盤著，右腿支起，穿著油光四膩的鶉衣，像是已有多年未曾換過。赤著雙足，不停地用手指去搓著腳丫裡的臭泥，頭上也是亂髮四生，鬚髯互結。只有兩隻眼睛，開闔之間，射出精光。朝西的那人，枯瘦如柴，兩腮內陷，顴骨高聳，鬍鬚雖輕，但也留得很長，身上穿著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垂目盤膝，像尊石像盤坐著。

　　這種詭異的景象，自然難怪伊風吃驚。他偷望了一會，第一個得到的概念便是：這兩人已在這石室中住了很久很久。

　　其次，他知道這兩人，必定身懷絕頂功力。

　　但他疑惑的是：「這兩人究竟是誰？為什麼會在此深山石室中靜坐呢？」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這問題很難得到答案，心中暗忖：「最好我能夠偷偷溜進那洞穴裡，而不讓他們知道，再偷偷溜出去。」

　　心裡雖是如此想，其實他也知道自己這種想法的荒謬和不可能，人家無論如何也不會全是聾子的吧！

　　他心中著急，卻又無計可施。

　　目光再向裡望，又不禁嚇了一跳！

　　原來那虯鬚大漢突然跳了起來，哈哈笑了兩聲，聲音直可穿金裂石，震得伊風的耳朵嗡嗡作響。口中卻說道：「我上半身向左一旋，你上月那招的右手便剛好貼著我的左側擦過，下半身向右旋，是躲開你斜擊而下的左手，我再用左手回勾，來點你右耳後的『藏血穴』，右掌用『小天星』的掌方外擊，你若向左去避，我左手正封住你的退路，你若向右去避，我右腿這一圈、一勾，腳跟正好撞向你腳跟的『百湧穴』，你只有後退，但那時我『小天星』的掌力，正好用上。」

　　他一口氣說完，哈哈大笑了幾聲，又接口說道：「若非我習得『拆骨鎖骨』之術，我就要栽在你上月那招之下了。」

　　窗外的伊風，聽得冷汗涔涔而落，這個虯鬚大漢的武功招式，簡直精妙得駭人聽聞！

　　他心中數轉，暗自思忖道：「若有人對我發出此招，而手法和這虯鬚大漢一樣快的話，那我就死定了。」

　　閃目再朝裡望，那枯的瘦的老者，仍像老僧入定般動也不動，坐在那裡，生像是毫無所動的樣子。

第十九章　南偷北盜

　　那虯鬚大漢仰天而笑了一陣，跑到後面取了一塊已經乾得像石頭一樣的滷牛肉，又坐到他原先的那塊蒲團上，吃了起來。

　　伊風此刻心中已模糊地有了個概念，心中暗暗猜測著：「這兩人必定是在較量著武功？」

　　但是疑問又隨即而來：「他兩人較量武功，為何選了這種所在？而且照這種情況看來，他兩人在此已不止一年，難道他們一直在這裡較技嗎？」

　　他心裡正在動念，卻見那虯鬚大漢又跳了起來，哈哈大笑道：「想不到荒山之中，也有客來。窗外的朋友，快請進來！」

　　笑聲穿金裂石，語聲更是作金石鳴，震得四山都彷彿起了回聲。

　　伊風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不禁更驚異於這虯鬚大漢的功力。

　　他暗忖：「我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他怎會知道有人哩？」

　　他卻不知道自己緊張過度，竟發出沉重的呼吸聲來了，起先人家正在沉思，所以沒有聽到，此刻說出解招，注意力才及至此處。

　　那虯鬚大漢又道：「窗外的客人，再不進來，主人就要親自出窗去請了。」

　　他語聲已變得頗為嚴厲。

　　伊風看過人家的身手，知道逃是逃不掉；而且自己也沒有逃的必要。何況男子漢大丈夫，就是能逃，也不可逃的。

　　他膽氣一壯，索性大方的朗聲說道：「主人相邀，敢不從命。」

　　目光四射，卻發現這石室竟有窗無門。

　　那虯鬚大漢又笑道：「老夫當年蓋這房子的時候，忘記蓋門，朋友就從窗中進來吧！」

　　伊風聽他自稱「老夫」，但是聲若洪鐘，身強體健，舉手投足間，矯捷靈活，無可比擬，又何嘗有一星半點老態？

　　伊風在黑暗中一聳肩膀，無可奈何的苦笑一聲，雙手搭上窗口，頭往裡一鑽，身軀就像蛇一樣的，從窗口滑了進去。

　　一進房，他就雙手抱拳。

　　須知伊風弱冠遊俠，即名揚四海，也正是條沒奢遮的好漢，真遇上事，態度反而更為從容。

　　再加上他長身玉立，面目英俊，動作之間，自然流露出一種瀟灑飄逸之態。

　　雙手抱拳一拱，口中朗聲說道：「小可無知，斗膽闖入前輩居處，遠望前輩恕罪則個！」

　　那虯鬚大漢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突又連聲哈哈大笑道：「荒山來客，已是異數，而來客卻又是這等俊品人物，真教老夫喜不自勝了！」

　　他轉頭又向那始終動也不動的瘦老者道：「孤老頭！你先別動腦筋，看看我們這位漂亮的客人！」

　　伊風目光一轉，見那枯瘦老人，倏地睜開眼來，竟似電光一閃，禁不住悄悄移開目光，不敢和人家那利刃般的目光接觸。

　　那枯瘦老人面目毫無表情，也打量了他幾眼，冷冷說道：「小孩子！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隨即又閉上眼睛，老僧入定般地坐著，彷彿對世間的一切事，都漠不關心似的。

　　伊風微微有些不悅，暗忖：「這老頭子怎的如此沒有人性？」

　　於是暗中對這虯鬚大漢起了好感，又朝那大漢抱拳一掛，道：「小可驚擾兩位老前輩的清修，深感不安！只是小可──」

　　那虯鬚大漢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又哈哈笑著說道：「不必客氣！不必客氣！老夫和這老頭子在這裡打了將近十年的架，天天看著這老頭子的面目，心裡惹得起膩。如今你這漂亮小伙子來了，正好陪老夫我談談，老夫實在高興得很！」

　　伊風倒吸一口涼氣，「這兩人已在此較技十年了。」他驚異地暗忖著。不知道這兩人是什麼東西支持著他們如此的？

　　他望著這大漢的鶉衣污面，心中想到這深山中的十年歲月，會是如何的寂寞？他更不知道，這兩人如何忍受了過來？

　　目光一轉，被那些珠寶光芒映得耀目生花。心中對這兩人的來歷，更是大惑！

　　那虯鬚大漢舉掌一切，他手中那塊乾硬如石的牛肉，竟像豆腐般地被一切為二。他將一塊遞給伊風，又笑道：「小伙子，先吃些牛肉，歇息歇息，讓那老傢伙去動腦筋去。」

　　伊風一笑，接過牛肉，卻從背後解下行囊，那裡面還有今天早上才買來的風雞肉脯，還有一小瓶他備來禦寒的燒酒。

　　那虯鬚大漢一見了這些，又哈哈大笑了起來。伊風連忙將這些東西遞過去，那大漢也老實不客氣的吃了起來，片刻之間，這些東西就被一掃而空；那一小瓶酒，也是涓滴不剩了。

　　那枯瘦老者卻始終有如不聞不見，石像般地盤膝垂目坐著。

　　伊風知道他正以自己數十年的修為功力，苦思方才這虯鬚大漢所說那一招的破解之法。

　　再看到這虯鬚大漢的放懷吃喝，心中忖道：「方纔這漢子說的那招，是為了破解這瘦老人上月所創的一招，那麼豈不是這大漢竟想了一個月，才想出一招的破解之法──」

　　他心中不禁又赫然。

　　他還不知道，這兩人有時會化更多的時間，去思索一招哩。

　　因為他們所學到的招式，都已用盡，而此刻他們所用的招式，卻是他們以自身的功力和腦力，再加上無數次的對敵經驗，經過苦思而自創出來的。

　　那虯鬚大漢風捲殘雲般吃喝完了，才撫著肚子朗聲笑道：「小伙子，你巴巴地跑到這麼高的山上來，是為著什麼呀？」

　　伊風立刻道：「小可生平最愛登山，是以才曾由江南而至滇中，為的就是久聞此間名山，想到此間來一一登臨的哩。」

　　他早就想到人家會有此問，是以早就想好說詞，此刻才能毫無猶疑地回答出來。

　　只是他這番說詞，造的並不甚高明而已。

　　那虯鬚大漢卻像已相信了，連連點頭道：「登山最好，登山最好，對於身體，是很有益處的。」

　　說罷又連聲大笑。低頭尋找著地上掉下的雞屑肉碴，撿起來往嘴裡送。

　　伊風看著他的饞相，暗暗覺得好笑，卻不敢笑出聲來。

　　那虯鬚大漢突然抬頭笑道：「你是不是想問，我們這兩個老怪物，為什麼會在這山上打了十年的架？」

　　伊風連忙道：「小可實有此想，只是不敢開口而已。」

　　那虯鬚大漢又笑道：「告訴你也無妨，反正──」

　　他卻又突然一頓，才接口道：「小伙子！你可曾聽到過三十年前，江湖上有兩個見錢眼開的角色！他兩人，一個偷，一個搶，用的方法雖然不同，路道卻一樣。無論黑道，白道，他兩人都見錢就拿，六親不認，只是──哈！武林中的那些飯桶，也奈何他們不得。」

　　伊風心中一動，說道：「前輩所說的，可就是三十年前名聲震動江湖的『南偷北盜』，千里追風神行無影妙手許白，和鐵面孤行客萬天萍，兩位前輩嗎！只是後來這兩位前輩，不知什麼原因，一齊失蹤了。」

　　那虯鬚大漢哈哈一笑，道：「對了！『南偷北盜』，就是我和這瘦老頭子。我們一個在南，一個在北，一個偷，一個搶，本來可說是井水不犯河水，哪知──」

　　他說著自懷中取出一物，又接著說道：「卻為了這件東西，我們兩個卻碰到一起；不但碰到一起，還打了起來；不但打了起來，這一打竟打了將近十年。」

　　伊風定睛望去，卻見他手中所持的，只是一塊一尺見方的鐵塊，雖然這鐵塊裡有好些璇光暗轉，但他卻也看不出什麼好處來。

　　他不禁奇怪：「按理說！『南偷北盜』，成名多年，一生之中，見過的寶物，不知有多少，卻怎曾為了這麼塊黑黝黝的鐵塊，鬧得如此地步？」

第二十章　璇光寶儀

　　那虯鬚大漢把弄了半晌，才抬起頭來望著伊風笑道：

　　「這東西叫做『璇光儀』，你莫看它不起眼，可是這東西真正的好處，卻說也說不盡！」

　　他嚥了口唾沫，又接著說道：「它不但能預測第二天的晴陰，又能解毒，還能避蛇，蟲一類的東西。這些都不說，最奇的是它竟能測出那裡有寶物，不管是人的身上．房子裡，甚至是埋在地下的珍寶，這東西都可測出來。哈，這才叫精彩呢！」

　　他一拍大腿，又道：「可惜的是──這東西我只有一半。於是我就千方百計地去找另一半，找來找去，才知道這東西的另一半，卻在這瘦老頭子身上！而這瘦老頭子，也正在千方百計的想找著在我手裡的這一半。」

　　伊風聽得出神，他自小到大，還真沒有聽說過世間有這種稀奇的物事，不禁更仔細地去望那「璇光儀」，想看看這東西倒底有何異處。

　　那虯鬚大漢又哈哈一笑道：「我們兩人這一碰面，才知道自己要找的東西，就在對方身上。我們兩人心中就全有數，知道要得到對方的東西，可不是件容易事！於是我們就約訂好了時間．地點，作一拚鬥。誰要是贏了，不但能得到這『璇光儀』！──」

　　他一指房中那不計其數，無法估計的珠寶，又接著說道：「而且還可以得到對方歷年來的積蓄。偌！就是這些玩意。」

　　伊風恍然而悟，他們為什麼在這種荒山之中，忍受十年的痛苦和寂寞。

　　但是他又不禁問著自己：「化了十年的光陰，而僅是為著這些身外之物，可算值得嗎？」

　　他不禁暗暗搖頭，為著這兩位武林前輩所浪費的十載時光而惋惜！

　　虯鬚大漢又道：「我們所約比鬥之處，本是在這無量山下，到時雙方果然都如約而至。」

　　「可是我們在山下連續鬥了七天七夜，我和這瘦老頭子雖然所學的功夫完全不同，但功力深淺卻完全一樣。打了七天七夜，竟也沒有打出一點點結果來，仍然是不分勝負。」

　　伊風暗忖：「你們一個偷，一個搶，所學的功夫，自然完全不相同了。」

　　虯鬚大漢又道：「可是我們卻又不甘就此善罷甘休，因為那麼一來，我們永遠就只能拿著半個璇光儀，那就完全等於廢物一樣。」

　　伊風暗暗嘆息：「人類真是奇怪：他們不願彼此合作，卻情願浪費十年一去不返的時光，來為著一塊頑鐵拚鬥，這也算人類的智慧嗎？」

　　那虯鬚大漢自然不會知道伊風心中的想法，微一停頓後，呆道：「於是我們就在這山巔之處，尋得這所在，搭起石屋，就在這石屋裡各自研討，想創出一招使對方無法招架的絕招來。」

　　伊風心中暗罵：「你們什麼地方不好選，為什麼偏偏選中這地方！」

　　口中卻接口問道：「要是有人一想十年，那對方不是就要等上個十年嗎！」

　　虯鬚大漢大笑道：「這當然有個期限，我們以四十天為期，四十天中，若還不能想出一招化解對方招式的著數，那麼便算輸了。」

　　他微一停頓，又道：「可是十年來，彼此卻都未敗。有一次，過了三十九天，這瘦老頭子還沒有想出破解我一招自創的『拂雲手』的招數來，我原以為他輸定了，哪知到了第四十天的晚上，還是讓他想出了這一招的破法。」

　　伊風暗嘆一聲，忖道：「只是他們這十年的光陰，還是有著代價的。十年來他們一定創出許多妙絕人寰的招數來。」

　　一念至此，不禁神往，忍不住問道：「老前輩的那一招『拂雲手』，是怎麼樣的一個招數呢？」

　　那虯鬚大漢似乎談得興起，突然站了起來，雙手箕張，由內向外拂出，最妙的腳下在這一拂之間，已換了三個方向，而他的這一拂之勢，在腳下的這一動之間，也變了四個方向。

　　伊風只覺得他這一招，掌影繽紛，如天女所散之花雨；而他那魁偉巨大的身形，在使用這一招時，竟也好像散花的天女那樣美妙。不禁對這虯鬚大漢的武功，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虯鬚大漢身形一頓，又坐了下來，得意地大笑著道：「我這一招『拂雲手』，名雖是一招，但使用起來，卻有十二個高手同時進攻一人時的那種威力，也虧得這瘦老頭子，能想得出破法來！」言下之意，大有天下除了那瘦老頭一人之外，就再無別人能破得他這一招了。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他笑聲一頓，又道：「我們就這樣在這石室中，過了十年。到目前為止，誰也無法預測能贏得對方。在苦思破法時還好，最難堪的，就是在對方沉思時，那種寂寞的感覺，可真教人難以忍受！」

　　語聲之中，也不禁流露出淒涼的味道。

　　伊風正自暗地感嘆，卻聽得這虯鬚大漢又大聲笑道：「可是以後有你陪著，我們談談說說，寂寞就可以解除了。」

　　伊風一驚，連忙道：「小可雖想在此常聆老前輩的教益，只是小可還另有──」

　　那虯鬚大漢雙目一張，目光銳利如刀地瞪著伊風，粗聲道：「老夫看得起你，你還敢不識抬舉嗎？難道你進了這間房子，還想一個人先走出去？」

　　伊風又是大駭。

　　卻聽這虯鬚大漢放緩了口氣道：「小伙子！你也是學武之人，在這裡陪著老夫，管保有你的好處，不但可以得到許多精妙的武功，臨走時還可以弄一袋珍寶回去。」

　　這虯鬚大漢數十年前就以生性之奇僻，傳遍武林。此刻實在因為這麼多年來難堪的寂寞，才會對伊風這麼客氣。

　　伊風心中也不禁動了一下。

　　但是一種更大的力量，卻使他說道：「萬老前輩的盛情，小可心領──」

　　那虯鬚大漢一擺手，搶著道：「小伙子！我先告訴你，我可不姓萬，那瘦老頭子才姓萬。我姓許，叫許白，你聽清楚了？」

　　伊風又一怔。

　　他可想不到這魁梧的大漢，竟是以一身輕身小巧的軟功夫稱譽武林的南偷──千里追風，神行無影，妙手許白。

　　而那瘦小枯乾的老頭子，卻是昔年以大鷹爪手加雜著十二路金剛摔碑掌，以及一身童子混元一氣功，走通大河南北的鐵面孤行客萬天萍。

　　他望著這兩人的身形面貌，又想到那位「天媚」教主的奇醜婦人，心中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

　　口中卻只得唯唯說道：「是！許老前輩的盛情，小可心領了。皆因小可實在另有他事──」

　　妙手許白突然敞聲大笑了起來，伊風一驚，自然頓住了話。

　　妙手許白笑聲一住，雙目又電也似的射出精光，厲聲道：「你要是實在不賣老夫的賬，也沒有關係；只是你卻要說給老夫聽聽，有什麼事值得你推卻老夫這種別人夢想不得的奇遇？若是老夫也認為值得的，那還罷了：如若不然──哼！」

　　伊風現在可發覺了這妙手許白的不可理喻。也知道，自己雖然功力精進，但倒底修為太淺，和這種高手一比，還差得遠！

　　那就是說！除了依照他說的路走之外，別無其他選擇的餘地！

　　他回頭一望，那鐵面孤行客仍然不聞不問地呆坐著，生像就算天塌下來，他也管不著似的。

　　伊風長嘆一聲，忖道：「怎的這兩人竟如此不通情理！」

　　他可沒有想到，這兩人若非生性奇僻得不近情理，又怎會在這深山中一耽十年？

　　他心念一動，忖道：「看來我只有暫時在這裡陪著他們，反正他們總有一天，有分出勝負的。到了那一天，我一樣地可以去尋得那武曲星君的秘藏。到了那時候，我身兼各家之長，再加上功奪造化的『毒龍丸』，我何愁大仇不報，武功不成？」

　　他高興地思量著。

　　可是念頭再一轉時，想到終南山上的數百人命，卻又高興不起來了。

　　他臉上忽青忽白，正是他心中天人交戰之際。

　　須知凡是人類，就不免多多少少地有些自私的慾念，這本無可厚非；只是這自私若損害到別人，而將別人損害得很重的話，就應克制了。

　　伊風此刻，正是陷於極度的矛盾之中。他知道若一說出此行的真實目的，那麼那本武林瑰寶「天星秘笈」和那粒功能奪天地造化的毒龍丸，就絕對不會再是自己之物了。

　　而他如不說呢？

　　終南山裡的數百個中毒垂危的終南弟子，都在等著他的解藥，姑無論他趕回去時還能救得多少人的性命，但無論如何，一向嫉惡如仇，以俠義自許的他，總不能見死而不救呀！

　　窗外夜色更濃。帶著凜冽寒意的晚風，從窗中射入，吹到伊風的身上。

　　然而他卻像是毫無所覺似的。

　　他身受奇辱，志切復仇，若此刻說出那秘藏，這「南偷北盜」，還會讓他取出「天星秘笈」和「毒龍丸」嗎？

　　那麼，他復仇的希望，豈非又完全歸於泡影！

　　在他想來，任何一個問題，都是非常容易答覆的，尤其是有關於自己切身利害的事。

　　因為那只須本著自己利益較多的一方去做，在他認為就是正確的。

　　鐵面孤行客獨自靜坐如泥塑，不知道他是否聽到他們的對話。伊風驀地咬牙，下了個決定──

第二十一章　各懷機心

　　他朗聲道：「前輩既然如此相逼，晚輩自然不得不說出。」

　　他劍眉一揚，正氣凜然！接著又說道：「只是晚輩卻不是為了愛惜自己的時光，甚或生命，而是為著另外數百條人命，不得不將此事說出。」

　　妙手許白微一皺眉，似乎覺得不耐煩，也似乎對伊風的話，頗不相信。因為在他想法，世上簡直不可能有伊風口中所說之事。

　　伊風朗朗說下去道：「小可此來滇中無量山，是關係著武林中一個絕大的秘密，那就是百十年前，武林異人武曲星君所遺留下來的秘藏──」

　　說到此處，那一直垂目而坐的鐵面孤行客，也不禁睜開眼睛來。

　　妙手許白更是露出急切的神色。

　　伊風目光一掃，看到他們的神情，暗嘆一聲！

　　覺得這兩人武功雖高，人品卻極為低下！

　　暗暗擔心那本「天星秘笈」若落在他們手上，那自己豈不是變成了為虎作倀？

　　但是若非如此，又怎能救得終南山裡的數百條人命？

　　他長嘆一聲，接著說下去道：「武曲星君死前，曾將他生平武學之精華『天星秘笈』和一粒『毒龍丸』，埋藏在這無量山裡，也就是兩位的身側──」

　　妙手許白和鐵面孤行客，都不禁聳然動容！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若得了這本昔年縱橫天下的武林異人所遺留下的武學秘笈，再加上自身的數十年修為，那麼自己瞬息就可變成天下第一高手。於是他們眼中，都發出了貪婪的光彩，更是屏息傾聽下去，生怕這年輕人不肯說出藏寶之地。

　　妙手許白，更不住大聲催促著：「快講下去！」

　　伊風卻故意停頓了半晌，使得他二人急之不勝，才接口說道：「這兩樣東西，雖是天下武林人士所渴求之物，但情勢如此，晚輩卻情願放棄這兩樣東西，而轉送與兩位前輩。但是──」

　　他又故意一頓，再緩緩說道：「但是，晚輩卻定要得到武曲星君所遺留的另外一物。」

　　妙手許白和鐵面孤行客幾乎同時問道：「那是什麼？」

　　伊風更為清楚地瞭解了這兩人的貪婪，一笑說道：「那就是天下至毒之藥『蝕骨聖水』的唯一解藥。我之所以渴求此物，就是為了解救終南山中了此毒的數百人命。」

　　他覺得在這兩人面前，已無須自稱晚輩。而這兩人也不會注意稱呼上的改變。

　　這兩人只是覺得這年輕人，放棄了武林秘寶，而巴巴地要那與已無關的解藥，有些奇怪。他們甚至想到這其中有什麼詭計，但他們自恃自家的能力，卻也未將任何詭計，放在心上。

　　伊風又道：「兩位若放了我，我就將兩位帶到那藏寶之地，只要得到解藥，我便立即回去。至於那兩件異寶的分配，全憑兩位作主了。」

　　妙手許白和鐵面孤行客萬天萍，心中各各一轉，又同時道：「這個行得！」

　　妙手許白目光一望窗外，道：「現在天光已漸白，正好行事。」

　　轉頭一望萬天萍，又道：「你我之事，等到此事過後，再作了斷好了。」

　　他心中其實已另有計較。但鐵面孤行客又何嘗不是如此，當然也毫無異議的答應了。

　　妙手許白大笑道：「走吧！」

　　身形一動，龐大的身軀倏然之間，已鑽出了窗子。

　　伊風暗嘆一聲，心想：這千里追風神行無影的輕功，果然名不虛傳！只是其藝愈高，其行卻愈卑，令人惋惜。

　　他思忖之間，眼前又一花，那鐵面孤行客也掠了出去。他也一掠而出。

　　天光雖未大亮，但東方已泛出魚肚般的白色，山坳之中，也明亮得足夠他尋找藏寶之地了。

　　仰望天色，他忽望想到自己如此做，是否對得起昔年嫉惡如仇的武曲星君！

　　但事已至此，又怎有其他之路可走！

　　他暗地又長嘆一聲，忖道：「也許他老人家的在天之靈，能夠原諒我這不得已的做法吧！」

　　山壁之上，滿生青苔，他沿著瀑布之側前行，目光仔細地搜索著，果然發現在那滿生青苔的山壁上，有著七處痕跡。

　　那是以內家金剛指一類的功力，在山壁上劃出的七個小三角，依北斗七星之位而排列。若非極為留意，也無法看到。

　　他低喚一聲：「在這裡了。」

　　跟在他後面的妙手許白和萬天萍，也立刻緊張地停下了腳步。

　　他找到七星中的主星方位，用手一推，山壁卻動也不動。

　　他微微一愕，立刻真氣貫達四梢，吐氣聞聲，朝著那位置雙掌緩緩推去──

　　立刻起了一陣無法形容的聲響，而那一片渾如整體的山壁，右側卻緩緩應手向內移去，左側卻向外面旋了出來。

　　於是，山壁上立刻現出一處洞穴。

　　他狂喜之下，暗自佩服那位前輩異人心意之靈巧。

　　突地，身側「嗖」，「嗖」兩聲，原來妙手許白和萬天萍，已搶著掠了進去，他嗤之以鼻地輕笑一聲，也跟著走進這藏寶之窟。

　　有天光自入口之處射入，是以洞窟之中，並不十分黑暗；但洞的內端，卻是黑黝黝地，彷彿深不可測。

　　妙手許白朝伊風一揚手，伊風眼神微分！再定睛看去，自家身上的火摺子，已被這位神偷妙手，在這一剎那裡，不知不覺地偷了去。

　　他無可奈何地一笑，心想：自己總算嘗到了這位神偷妙手的滋味。

　　妙手許白恍開火石，當先向內走去，萬天萍當然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伊風反而走在最後，只是他也並不在意而已。

　　前行數十丈，洞窟越來越窄，前面忽然有一張石桌擋住去路。

　　三人目光動處，都看到了那石桌上放著一個鐵匣，妙手許白和鐵面孤行客身形疾動，幾乎在同一剎那裡，都抓到了那鐵匣。他兩人對望一眼，心中各懷戒備。

　　萬天萍伸手一扭，那匣上的鐵鎖便也應手而毀。

　　伊風也掠了上來，目光注視著。

　　鐵匣的匣薏，被兩人同時揭開，首先入目的，卻是一張杏黃紙柬。

　　妙手許白和鐵面孤行客又對望了一眼，各自緩緩縮回手。

　　藉著火摺子所發出的光線一看，只見那張杳黃紙柬上寫著：「入此門者，既屬已抱決死之心之人，啟此匣後，立服此丸，方具無窮神力，啟我後洞，得我秘笈──」

　　妙手許白和萬天萍看到這裡，同時倏然伸手，「拍」地一聲，兩人手掌相擊，各自後退一步。

　　伊風目光動處，卻接著念下去：「──得我秘笈，此丸『陰霄』，雖具無窮妙用，但卻內含劇毒。服此丸者，三年之後，必噴血不治而死。此三年中，汝可享受人生，任意行事，因汝之神力，已可無敵於世矣。」

　　他朗聲念完，妙手許白和萬天萍都縮回手，愕愕地說不出話來。

　　他們誰都不願意就只再活三年，當然不願服下此丸。伊風搶前一步，伸手向那匣中，說道：「兩位既然都不願服，我就服了吧！」

　　哪知風聲嗖然，一隻手擒向他的脈門，另一隻手卻分毫不差地指向他肘間的穴。

　　他只得連忙縮回手臂。

　　卻聽得鐵面孤行客萬天萍冷冷說道：「你也服不得！」

　　伊風一愕！

　　須知他最最渴求之事，便是能夠雪恥復仇。此丸服下後，縱然只能再活三年；但他若能藉著這神力完成心願，那死亦不惜。是以他才有服下此丸的決心。

　　他愕了半晌，才體會出來。忖道：「這兩人不願短命，當然不願服下此丸。可是卻又怕我服下此丸後，有了『無敵於世』的神力，而對他們不利，是以他們才也不願我服此丸。」

　　冷笑一聲，也後退一步，束手而觀。

　　妙手許白和萬天萍，果然是這種心思，他們腦海中極快地思索了片刻，仍然沒有解決的方法。

　　妙手許白緩緩說道：「我等先拿了此丸，再往前行，也許合你我三人之力，能夠開啟那武曲星君的後洞，也未可知，那麼此丸便可棄去了。」

　　萬天萍微微頷首，一聲不響地拿起那鐵匣。

　　妙手許白望了他一眼，暗中忖道：「你一手拿著這鐵匣，等會便少了一隻手和我搶東西了。」

　　心裡好生得意，面上卻一絲也不露出來。

　　於是三人掠過石桌，又往前走去。

第二十二章　武曲星君

　　再往前行，洞窟也就更窄。

　　但三人仍可並肩而行，只是伊風卻故意走在後面而已。

　　前行數十步，前面赫然一塊巨石，正好嵌在洞窟裡。

　　這塊巨石，龐大無朋，怕不在千斤之上；普天之下，恐怕再難有人能獨力移去此石的。

　　萬天萍估量一下，道：「你我三人一齊用力，若能移去此石，進入後洞，那『蝕骨聖水』，自是歸這老弟所有，至於『天星秘笈』和『毒龍丸』，卻怎的分配法？」

　　說時，他眼睛瞅著許白，許白卻哈哈大笑幾聲，緩緩說道：「老夫無甚意見，不過總以猜枚之法，最為合適。你說如何？」

　　萬天萍又微微頷首。

　　妙手許自便又朝伊風一揚手，伊風這次學乖了，眼神一絲不分。

　　許白哈哈大笑道：「小伙子！真有你的！」

　　伸出大手朝伊風肩上一拍，伊風卻一直警覺著。哪知許白伸開另一隻手，裡面已有十幾枚制錢，而這些制錢，伊風心中有數，又是從自己身上取去的。

　　妙手許白哈哈而笑，又向萬天萍道：「我手中拿著幾枚制錢，你來猜單雙，若猜中了，『天星秘笈』就歸你：若猜不中，『天星秘笈』就歸我，你說好不好？」

　　萬天萍一聲不響。

　　許白將手放在背後，一會兒又伸出來，緊緊握著拳，朝萬天萍道：「你猜！」

　　「雙！」

　　萬天萍一口答道。

　　許白伸開手掌，裡面有六枚制錢，正是雙數，萬天萍猜中了。

　　許白一副懊惱的樣子，道：「天星秘笈是你的！」

　　萬天萍面上雖不露聲色，但心中卻甚喜。

　　因為這武曲星君的一生武學，淵博如海，至今武林尚無一人能及。這種內家秘笈自然又比「毒龍丸」高上一籌。

　　哪知許白面上雖懊惱，心中卻得意，暗暗忖道：「萬老頭子，你又上當了。我服下毒龍丸後，功力立刻就勝過你，你總不能立刻學會『天星秘笈』上的武功呀，我難道不能從你手上將『天星秘笈』搶過來！你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了！」

　　原來他心中早就有了計較，是以才會提出猜枚之議。

　　須知妙手許白以「妙手」名滿天下，手上的功夫，已經妙到毫顛，將手裡制錢的數目，隨意變化一下，那還不是簡單已極的事！

　　萬天萍果然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心中得意，口中道：「分配已定，你我就一同用力，將此石推開吧！」

　　說罷舉手先向那大石推去。

　　這三人一齊用力，威力豈同小可！那塊巨石瞬間向後移去，兩旁露出兩個尺許寬的通道後，許白和萬天萍就一齊住手，向內掠去。

　　裡面豁然開朗，又是一個極大的洞窟，卻是這山窟的頂端。

　　妙手許白手中火摺一照，發現洞中也有一張石桌，桌上也放著兩個鐵匣。

　　他兩人連忙向前掠去，一人攫取了一匣，扭鎖一看，無巧不巧，那妙手許白手中之匣裡，果有一個玉瓶，上面赫然寫著「毒龍丸」三字。

　　他等不及去顧萬天萍的反應，匆忙地從瓶中倒出一粒龍眼大的丹丸，就往口中送去，果然入口香氣凜冽，他連忙嚥了下去。

　　伊風掠進這洞窟時，石桌上已空無所有。萬天萍正狂喜著檢視匣中的一本黃綾小冊，而那妙手許白也正在吃著丹藥。

　　伊風一驚：「難道那解藥竟不在此洞中！」

　　他遊俠江湖，雖非大慈大慧之人，然而此刻倒是全為著別人，一點為己私心也沒有。

　　他目光四掠，才發現洞窟上端，突出一石，石上放著一個玉瓶。

　　於是他連忙提氣縱身，向那上面掠去，剛剛夠著地位，右手疾伸，扳著那山石。目光動處，竟發現這塊突出的山石上面，除了那玉瓶之外，竟還有一方上面寫滿字跡的黃綾。

　　他心中一動，暗忖：那武曲星君將解藥遠遠放在此處，必有用意。

　　於是先不飄身下墜，左手拿了那方黃綾，就著微光一看。

　　只見那上面寫著：

　　「余一生行俠，然卻死於流言，蒼天！蒼天！奈何奈何！世人對余不公，余亦可對世人不公。然余不忍將一生心血所聚，隨余之死而永遠湮沒，是以將余武功之精粹『天星秘笈』及靈丹妙藥，藏於此間。然非具必死之心之人，雖入此洞，亦不能得我秘藏，傳我秘技，君臨天下。此洞所藏之毒龍丹，乃昔年屠龍大師採天下靈藥而成，功能奪天地造化，但其性至陽，若未先服前洞之至陰丹藥『陰霄丹』，再於用力推石時引發藥性，而冒然用此，則半時之內，必噴血而死──」

　　看到這裡，伊風心中一凜！

　　移目下望，那萬天萍正貪婪地看著那本秘笈，而妙手許白卻雙手緊抓著石桌，全身起了一陣陣扭曲。

　　伊風心裡，驀然起了一種難言的感覺。

　　再往下面看道：

　　「是以入我洞者，無必死之心，棄陰霄之丹，則縱能以其他方法進入此洞，仍不免一死。有緣之人，得我秘藏；無緣之人，必遭橫禍。余死非遙，臨書感懷良多矣！」

　　書法越來越亂。下面潦草地寫著：

　　「武曲星君臨行絕筆。」

　　伊風匆匆看完，忍不住長嘆一聲，飄落地上。

　　萬天萍此刻才注意到他，也看到他手中的黃綾，縱身一掠，一把搶了過來。

　　伊風不與他爭，退後一步。

　　萬天萍極快看完，突地發狂地笑了起來。

　　伊風心頭又一凜。目光轉到妙手許白身上，卻見他全身痙攣不已，額上也已開始流下黃豆般大的汗珠。

　　萬天萍笑聲越厲，震得山窟之內，回聲四起，像是有著無數個萬天萍在這山窟之中狂笑一樣。

　　妙手許白緊咬牙關，厲聲喝道：「你笑什麼？」

　　萬天萍狂笑道：「許白呀！許白！從此以後，你再也不能和我爭了。」

　　他舉起那方黃綾，一句一句地，將上面的字跡念了出來。

　　唸到一半，許白就狂吼一聲撲了上去。他此刻體內萬火焚心，健壯的肌肉扭曲，將那件本已破爛不堪的鶉衣，掙得片片零落！

　　萬天萍知道自己的功力和許白相若，見了他撲上來，也不以為意。冷笑一聲，喝道：「臨死狂徒！還掙什麼命？」

　　左脅挾著那裝著「天星秘笈」的鐵匣，左手緊緊握著，原來他早已將那粒「陰霄丹」抓在掌心，右掌一揮，直取那像病虎一樣撲來的妙手許白的前心。

　　妙手許白雖然已近瘋狂，但是他數十年的堅苦修為，仍使他在這種情況裡還沒有忘記應敵的招術，左掌向前狂擊，右手箕張，向萬天萍當胸抓去，這已是拚命的著數了。

　　萬天萍冷笑忖道：「你這是找死！」右掌加了十成真力，向前擊出。

　　須知他武功雖和妙手許白相若，但他所習的是金剛掌力，若硬碰硬地互對掌力，以輕軟之功稱譽的許白，便萬萬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他以右掌出擊，而許白卻僅以左掌相迎呢？

　　哪知雙掌一接，卻大出萬天萍意外，自己身形倏地一震，還未來得及轉第二個念頭，妙手許白的右掌，已著著實實地抓向他前胸。萬天萍慘吼一聲，妙手許白的右手五指，竟深深揮入他胸內。

　　原來那毒龍丸至陽至剛，天下沒有任何人能單獨服用，否則，便引發心火，噴血而死；妙手許白，也不例外。但是他在服下此丸後，體內的真力便倏然增長數倍，這種功力的暴增，也是任何人所不能抵受的痛苦，是以對掌之下，萬天萍便萬非他的敵手。

　　伊風遠遠站著，看到這一幕慘絕人寰的景象，縱然深惡此二人，但也不禁惻然！

　　鐵面孤行客胸前劇痛，狂吼一聲，拚著最後一絲餘力，右掌前擊，砰然一聲，也著著實實的擊在妙手許白的胸前。

　　妙手許白雙睛血赤，鐵面孤行客這勢挾千鈞的一掌，並未能使他摔出去，只是卻已將他前胸的脅骨，盡數打斷了。

　　然而卻有另一種奇異的力道，竟支持他殘存的生命力，他巨靈般的左掌，疾地前伸，五指如刀，竟又揮在萬天萍的咽喉裡。

　　萬天萍的鮮血，濺得他一身一臉，使得虯鬚巨目的他，更為猙獰可怖！從許白口中泌出的血，已一滴滴落在萬天萍的臉上。

　　這兩人天資都絕高，武功亦奇深，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怪傑，竟為了一些貪心，而落得如此下場，是值得惋惜的，抑或是不值的呢？

　　但無論如何，伊風畢竟作了這幕慘劇的唯一看客；無論如何，他對這兩人的死，也懷有許多悲愴和許多感觸！

　　火摺子先前被妙手許白放在桌邊，此刻燒到了石桌，就熄了。

　　山窟裡頓時變得墳墓一般的靜寂，墳墓一般的黑暗──

　　伊風怔怔地站在那裡，悄然閉起了眼睛。

　　但是這景象卻仍深邃地，留在他腦海裡，這也許對他以後作人，會有著很大的影響吧！

　　良久，他茫然睜開眼睛，但四周卻仍像他閉著眼睛，一樣黑暗。

　　於是他摸索著，走到石桌邊，摸索著，拿到那火摺子，恍開火焰，地上的「南偷北盜」，血液互流，緊緊壓在一處。他們生前的恩怨，以及他們生前的貪婪，此刻已隨著死亡，永遠消失了！

　　沒有任何聲音；即使連最輕微的風聲，蟲鳴，都沒有。伊風除了他自己的呼吸之聲外，什麼都聽不到。

　　他又愕了半晌，緩緩移動著腳步，走到那兩個怪傑的屍身之側──

　　然後，他將這兩具屍身，移到石桌上。

　　直到此刻，萬天萍仍緊挾著那內放「天星秘笈」的鐵匣。伊風長嘆一聲，費力地將那鐵匣，從他冰涼的脅下，取了出來。

　　先前，他雖對這兩人深為輕視和痛惡，但此刻，這份輕視和痛惡，也隨著這兩人的離開人世，而離開了伊風的心房。

　　他黯然掏出一塊白巾，為這兩位怪傑，拭淨了臉上的血跡，再縱身掠起，從那塊山石上，拿下了那裡面放著解藥的玉瓶。

　　此刻他腦海中空空洞洞，除了那一幕慘烈的景象外，他想不到任何事。

　　雖然他鼻端嗅到一股異香，他也沒有去探查那異香的來源。只覺得這洞窟裡，有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意味，壓在他的心上。

　　他有急切離開這裡的慾望，匆匆啟開鐵匣，將那本「天星秘笈」，揣在身上；手裡謹慎地拿著那玉瓶，因為這關係著許多人的生命。

　　於是他回轉身，向洞外走去。

　　只遺留下這兩個武林怪傑的屍身，糾纏地倒臥在石桌上。也還留下兩件他唾手可得的武林異寶，湮沒在這洞窟裡。

　　當然，這兩件武林異寶，是不會永遠湮沒的。

　　那麼又是誰能有緣得到它呢？

第二十三章　相憐同病

　　伊風以盡可能的速度，趕出了這個洞窟。外面日色滿天，已是晌午時分了。

　　他游目四顧，山坳裡景色依然，那古拙的石屋，也仍然無恙地蹲踞在那裡。

　　但是這石屋的主人呢？

　　他不禁長嘆著。

　　自己也覺得自己的心情，像是從墳墓中復活一樣！

　　他的心情，此刻是蕭索而落寞的，下意識地移動身形，向山坳外走去。

　　沿著山澗，他極快地往山下縱去。直到已近山麓之處，他才想起在那山坳中還有一堆價值無可比擬的珍寶，他憑著那堆珍寶，可以在這世上任意做許多只要自家願意做的事。

　　他還想起，在「南偷北盜」的身上，還有著一個價值比那堆珍寶更高的寶物璇光儀。

　　他的心不禁動了一下，幾乎想立刻折回去，取得那些東西。

　　但是，在他心底深處，卻有一種更強大的力量，禁止他如此做！

　　妙手許白和鐵面孤行客的慘死，終南弟子的呻吟──這些，也都真實而深刻的，在他腦海中掠過。

　　於是，他毫不考慮地，加速了身形，掠向山下。

　　因為他知道：唯有這樣，他的心才能平靜。

　　縱然你擁有天下所有的珍寶，但心若不安，你也算是不快樂的人，是嗎？──至少，一部份人是如此。

　　繚繞的白雲，本來是在他腳下的，此刻已變為在他頭上。

　　前面山路一轉，他知道要再越過兩處山峰，才能回到入山之處。

　　於是他身形更快，恨不得插翅飛回終南。

　　轉過一處山峰，忽然有一聲長嘆之聲，從山腰旁的林木中傳出，聲音中，充滿了幽怨、憤慨，和不平。

　　在靜寂的群山中，顯得分外清晰。

　　在晚冬寒風中，飄出去老遠，老遠──

　　伊風身形不禁略為停頓了一下，暗忖：「這世上的傷心人，何其如此之多！」

　　思路未終，那林木中又傳來一個悲憤的聲音，似乎是喃喃自語著。

　　伊風並不能聽得十分真確，但他自幼練功，耳目自然要比常人靈敏得多，隱約中他仍可聽出語聲中似乎有：「罷了──再見──」這樣的詞句。

　　他心中一驚，暗自思忖著：「莫非有人要在這深山荒林中自盡？」

　　一念至此，他腦中再無考慮，身形一轉，向那嘆息聲的來處掠了過去。

　　方進樹林，伊風目光瞬處，果然發現在林中一株枯木上，懸著一人。

　　他的猜測果然不錯，這荒林之中，果然有人自盡。

　　他的身形，立刻飛掠了過去，速度之快，幾乎是在他目光所及的那同一剎那。

　　他右掌朝懸在樹枝上的繩索一揮，手指般粗細的繩索，應手而斷，懸在繩索上的軀幹，自然也掉了下來。

　　伊風左手一攬，緩住了那人下落的勢道，隨著自己身形的下落，輕輕將那人放到地上。他探手一摸那人的鼻息，尚未氣絕。

　　於是他在那個人的三十六處大穴上，略為推拿一下。那人悠悠長嘆一聲，便自醒轉，目光無助地落在伊風身上。

　　伊風微微一笑，朗聲道：「好死不如歹活。朋友！你正值盛年，又何必自尋死路哩？」

　　那人穿著破舊的衫褲，面目也十分憔悴。

　　但是從他憔悴之色中，仍可以發現他是一個極為清秀的人，年齡也不過才二十多歲。

　　這使得伊風對他起了好感。

　　那人目光呆滯地轉了幾轉，似乎在試著證明自己雖已無意留戀人世，但卻仍然活在人世上。

　　聽了伊風的話，長嘆一聲道：「你又何必管找？我心已死，縱然人活在世上，又有什麼生趣？」

　　他微一停頓，又道：「你非傷心人，當然不知傷心人的悲哀。」

　　他說的是川黔口音，詞句之間，竟非常從容得體。

　　那和他的外表，極為不相稱，顯見是落魄之人。

　　伊風自憐地一笑，忖道：「你又怎知我不是傷心人呢？」

　　口中說道：「朋友！有何傷心之事，不妨說來聽聽，或許在下能效微勞，也未可知？」

　　他的語氣非常謙和，絕未因對方的落魄，而稍有輕視。

　　那人又長嘆一聲，自訴了身世──

　　原來他是川邊屏山鎮上的一個書香子弟，姓溫名華，雖非天資絕頂之人，但讀書倒也非常通順。只是命運不佳，一直蹉跎潦倒，成了個百無一用的無用書生。

　　他家業一光，維生便無力。於是只得攜帶著嬌妻，由川入滇，在這無量山裡採樵為生。文人無命，就是世上最可憐的人了！

　　但是他的妻子，卻耐不住這山中寂寞，竟和另外一個偶然結識的商人私奔了。

　　溫華簡略地說出了自己悲慘的身世。

　　真正是人海中許多值得悲哀的小人物，所通常能發生的故事。然而伊風聽了，卻感觸甚深。

　　他怔了半晌，心中翻湧著百般滋味。這溫華的身世，不也有幾分和自己相同嗎！「相憐最是同病人？」他也陷入悲哀了！

　　溫華又嘆道：「你我萍水相逢，承閣下好意救了我。但是閣下只能救我之身，又怎能救我之心呢！」

　　「唉！金錢萬惡，卻也是萬能的！」

　　伊風心念一動，突然想到在山顛處石室中那一堆珠寶。

　　於是他微笑問溫華道：「你我既然相逢，就是有緣。我在此山中存有些許錢財，於我雖無用，對你卻或有幫助──」

　　他看見溫華張口欲言，又道：「你萬勿推辭！若你得到那些錢財後，還想自盡，我也不再攔阻你。唉！其實天下盡多女子，你妻子既然無情，你又何必──」

　　說到這裡，他卻不禁自己頓住話。他在這樣勸著人家，而他自己呢？

第二十四章　峰迴路轉

　　留戀人生，本是人類的通性。

　　溫華終於跟著伊風上山。

　　他右臂被伊風所持，只覺身軀像是騰雲般，直往上飄。心中對伊風之羨慕，無以復加！

　　而伊風呢，他腳下雖不停地走著，然而心中卻動也不動地，停留在一處──

　　那是在江南的一道小木橋上遠處的晚霞，多彩而絢麗，近處的燈煙，婀娜而生姿，夕陽所照，河岸邊的青草，轉換成夢一樣的顏色，再加上橋下流水的低語人間豈非勝於仙境？

　　就在這地方，伊風第一眼見到他的妻子──自然，當時她還不是他的妻子。

　　她騎著白色馬，緩緩地，由橋的那邊策馬過來，夕陽照著她的臉，髮絲隨著春日的微風，在她嬌美如花的面頰上飄舞著。

　　伊風陷入了回憶──

　　「她玉也似地右手，輕輕揮舞著馬鞭，朝我甜甜一笑：就是這一笑，使我忘記了一切！由江南忘情地跟著她，跟到江北。一路上，她對我似乎有意，又似乎無意。我碰到我的好友銀槍陶楚時，才知道她就是江湖上的第一美人，銷魂羅剎。」

　　伊風不自覺地微笑一下，忖道：「她這個名字在嫁給我後，就變成了銷魂夫人了。我雖然追隨萬里，可是始終沒有機會認識她。直到一天，她在劍門道上，遭遇了『劍門五霸』。她的一條亮銀鞭，怎抵敵得著那凶名四播的『劍門五霸』手中的五樣兵刃？眼看就要不敵，她若被『劍門五霸』所擒，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我自然出手救了她，也藉著這機緣認得了她。我那時年輕氣盛，自恃武功，在江湖上不如為她結了多少冤家。直到有一天，我為她得罪了以毒藥暗器馳名天下的四川唐家，身受三件唐家父子的絕毒暗器，她才對我稍為好一下。可是，我那次也真是九死一生，現在想來，我真有些懷疑是否值得了。自從那次之後，她對我可算好到極點。我們並肩馳騁，遊遍了江南江北，大河東西，甚至連塞外，我們都跑去過。那一段時日，真是甜蜜蜜的！有一天，我們靜靜坐在星空下，她指著天空上的織女星說：『這就是我。』又指著牛郎星說：『這就是你。』」

　　「我就說！『一年只見一次，未免太少了吧！』」

　　「我還記得她那時的甜笑。」

　　「尤其她說著：『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兩人情深，又何須多見！只要我們能生生世世在一起，一年只見一次，我也甘心。』」

　　「說那句話的時候，她若叫我立時死在她面前，我也會毫不猶疑地去死的！」

　　伊風因著這些甜蜜的回憶而微笑了──

　　「後來我們定居了下來，那雖然是一間並不華麗的房子，然而在我看來，卻像是仙境一樣！無論颳風下雨，冬天夏天，我們兩人都是快樂的。有時，我們縱然對坐著聽了一夕的雨聲，但卻比做任何事都快樂。在那段日子裡，我什麼都不想做，甚至連家門都不願踏出去一步。江湖中的聲名，武林中的恩怨，我都不再在意。當時我就想：若是她離開了我，我就算成為武林中第一人，又有何樂趣？」

　　他長嘆一聲，忖道：「但是，我想不到她後來真的離開了我，做了那天爭教主的情婦。」

　　「我起先不懂她是為著什麼，後來我才知道，那天爭教主武功比我高，權力比我大，她在他那裡，可以享受許多在我這裡享受不到的東西，所以她才會背叛了我。」

　　他心中又開始堵塞起來，自憐、自責、自尊心的屈辱，使得他幾乎連嘆息都不能夠！憤怒和復仇的火焰，燃燒著他的心。

　　他望了望旁邊的溫華一眼，忖道：「我要將那石室中的珍貴，全部給他，讓他能享受一些人世間的快樂；而讓他那淫蕩無恥的妻子，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離開他！」

　　於是他突然向溫華道：「以後，你的妻子若再來哀求你的寬恕，你大可以將你此刻心中所感到的屈辱和悲哀，加倍地還給她的身上，然後再趕她出去。」

　　溫華茫然地一點頭，覺得這奇怪的年輕人，想法和自己有很多地方完全相同。

　　他卻不知道，伊風的遭遇，也正和他一樣哩！

　　水聲潺潺，又到了山澗之處。

　　伊風精神一振，飛也似地向上面掠去。只是他自己有些感覺到：自己的體力，日漸不支了。

　　穿過夾壁，山坳中一切仍如故。

　　他目光四掃，發現那山壁秘窟入口處的那塘大石，也仍是開著的，露出裡面黝黑的洞穴。

　　他身形停頓下來，指著那問石屋道：「那裡面的寶物，足夠你做任何事！」

　　他隨即又補充著說道：「這些寶物，雖非我所有，但我卻有權來動用它。」

　　溫華此刻對伊風已是口服心服，當然只是唯唯稱是。

　　到了那石屋旁，伊風和溫華一齊向窗內望去，兩人都大吃一驚！

　　溫華驚異的是這石室中放著的珍寶，遠出他的意料，竟比他做夢夢到的還要多。

　　他想到這些就要歸為自己所有，心中不禁一陣陣地劇跳，又有些不相信這會是真實的事情，因為這比夢境還要離奇。

　　而伊風驚異的卻是這石室中的珍寶，竟比他清晨所見少了不知多少，剩下的不過僅是全部的十分之一了。

　　「是誰拿了去？」伊風吃驚地問著自己。

　　目光又四掃，想從周圍的物事上，尋找出自己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是他失望了！

　　這山坳裡的每一件東西，似乎都完全沒有變動。

　　他想尋得一片足跡，或者是任何有人來過的跡象。

　　然而他也失望了。

　　突地，他在地上發現了一滴血漬，連忙蹲下去看，血漬雖已乾，但他憑著多年江湖的經驗，判斷這血漬，絕對是新鮮的。

　　「這孤零零的一滴血漬，代表了什麼？」

　　他再次詢問著自己，像是一條獵犬在搜尋著他的獵物似的，嚴密地打量著四周。

　　突地，他在近洞口之處，又發現了第二滴血漬。

　　他連忙掠了過去，發現這第二滴血漬，和第一滴血漬一樣，也是新落不久。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一掠進洞，極快地向洞口走去。

　　他再掏出火摺子，一路上仔細地搜索著，一直到了後洞，那塊巨大的山石，仍靜臥在那裡未動。

　　他謹慎地掠了進去，火摺上的火焰，因著他身形的突一轉折，稍稍暗了一下。

　　等到火焰再明的時候，伊風不禁驚叫起來。

　　原來他親手放在石桌上的兩具屍身，此刻只剩下了妙手許白的一具：而妙手許白的屍身，也改變了原來的姿勢。

　　他禁不住全身生出寒意！

　　「鐵面孤行客的屍體到那裡去了？那人拿去他的屍體，有何用意！若說他的屍體不是被人拿走，那麼──」

　　他又起了一陣悚慄，不想再往下想。

　　搖曳而微弱的火焰之光，照著妙手許白的屍體，和地上的血瀆，給這本就陰森的洞窟，更添了幾分陰森和恐怖！

　　伊風望著地上的血，再想到方才所見的那兩滴血漬，再也不敢在這洞窟裡耽下去了。一轉身，飛一樣地掠出洞去。洞外的天色，比他入洞時彷彿黯得多了。微風吹過，颯然作響，吹著伊風的衣袂，他打了個寒戰。目光動處！心中不禁又吃了一驚！

　　和他一齊來的溫華，此時竟突地不知去向。他心中一凜，到石室窗旁，向內一看，趕緊回身掩目，不忍再看。

　　溫華竟僵臥在石室裡，而他身畔，竟有一灘血漬。

　　伊風此刻心中，滿被恐怖所據，已連冷靜思考的能力，都沒有了！

　　這卻也難怪他，任何人處於此情此景，也會嚇煞！他心中正自暗悸，突地身後傳出一聲陰森之極的冷笑。

　　他回頭一看，雙目一陣暈眩，又忍不住駭極而呼

　　原來他的身後，僵立著一個全身血漬的人，目中神光炯然，卻正是伊風親眼看著身受兩處不治之傷，已經死去的鐵面孤行客萬天萍。

第二十五章　死人復活

　　伊風回頭一看，頓時他的血液和骨髓，都像是凝結住了

　　在他後面發出陰森的笑聲的，正是他自己親眼目睹，那已在「武曲星君」秘藏的洞窩裡，被妙手許白以重手法力創前胸和咽喉，已經毫無疑問地死去了的鐵面孤行客萬天萍。伊風用力挾了挾自己的眼睛，暮色雖已臨，但大地仍不曾完全黑暗，而他自信自家的目力，也絕不致發生眼花的現象。

　　那麼這已經死去了的萬天萍，此刻又怎會站在他眼前呢？

　　萬天萍滿身都沾染著鮮明的血跡，他那枯瘦的面孔，在血跡之後呈現著一種異樣的陰森！

　　他的笑聲，在清寒的夜風中擴散著，聲波遠遠地傳到這山坳的四壁，又反震了回來，震盪著一陣陣令人悚慄的餘音。

　　這本已陰冷森寒的山坳，更像是更抹了上難以形容的恐怖色彩，從上面奔流而下的水聲，此時也像是變成了瞅瞅鬼咽。

　　就在伊風目光接觸到鐵面孤行客萬天萍的那一剎那，伊風的萬千感覺，卻倏然停頓住了，無助地回復到千萬年以前，人類在原始時代所具有的那種恐怖的感覺裡去。

　　萬天萍的笑聲未絕！

　　帶著這種震人心腑的笑聲，他緩緩地，一步步地向伊風走了過去，目中懾人的光芒，也像是鬼魅般那麼尖銳和無情。

　　他陰森地笑著道：「你又回來啦！好極了──」

　　伊風已無法分辨他的語聲是像人類般地發自丹田，抑或是那種淒陰的鬼語。他的身形，不自覺地隨著萬天萍的來勢，而一步步向後面退著──

　　他的目光，生像是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所吸引著似的，瞬也不瞬地瞪在鐵面孤行客的身上，目光中所呈現的那種驚悸之態，使得萬天萍那種陰森淒厲的笑聲，越發顯著了。

　　驀地，他感覺到身後就是那石屋的石壁，他知道已無法再向後面退了。

　　於是那種和這鬼魅似的萬天萍，將要逐漸接近的恐怖之意，更像四周山嶽的陰影般，緊緊壓在他本已悚慄的心房上。

　　這種恐怖的感覺，不可思議地使得這身懷絕技，而江湖歷練也異常豐富的伊風，竟失去了抵抗，甚或是逃避的力量，而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靜待著萬天萍一步步向他行近──

　　隨著萬天萍的腳步，空氣中的每一瞬息，都像是鐵槌般地敲在伊風身上，他驚恐地發覺自己的四肢有麻痺的感覺。

　　漸漸，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縮短得只剩下常人的七、八步了，而像他們這樣武林高手，自然輕輕一掠，便伸手可及。

　　萬天萍果然緩緩伸出手來，他的手上也沾滿了血跡。

　　這曾以鷹爪功震爍武林的豪客，此刻卻是以手上的血跡震悸著伊風的心。

　　他那枯瘦的手掌，一被血跡沾滿，更與鬼爪何異！

　　突地，萬天萍的笑聲戛然而止。

　　於是縱然有奔流的水聲，四周也頓時變得死樣的靜寂。

　　伊風努力地支持自己的身軀，然而不知怎的，他全身都莫名其妙地僵硬了。

　　這時只要萬天萍輕輕一掠，他便得立時傷在垂名武林的鐵面孤行客那雙摧金鐵如枯朽的鐵掌之下。

　　這當然是一瞬間便可解決的事，只是這一瞬間在伊風看來，卻有如無盡期的漫長罷了。

　　人世間的事，有時是難以解釋的。

　　但就在伊風為終南弟子求命，遠赴滇中無量山，而遇著這等奇事，是以陷入死亡的恐怖中的同一時間內，終南山一息垂危的數百弟子，卻從死亡的恐懼中，倏然逃逸了出來。

　　伊風離開了終南山後，終南道院中的每一個人，除了等待之外，就別無選擇。

　　等待，這在別人來說，也許是經常能有的經驗；然而在劍先生和三心神君來說，這就是一種新奇的體驗了。

　　萬劍之尊和三心神君，數十年前便以絕世神功名滿天下，至今更已近不壞之身。以他們的自身功力而言，普天之下，絕少有他們不能做到的事，是以他們便根本不需等待。而此刻，這兩個武林奇人，卻遭遇到前所未遇的困難了！

　　這龐大的道觀每一個角落裡，都迷慢著淒涼的氣息。

　　幾乎每一天，這道觀裡，便得添上幾條冤屈而死的人命。而束手無策的終南掌門玄門一鶴，卻只得任憑這些屍體停留在丹房裡。

　　於是每過一天，這武林名派之一的終南派的發祥地，便更增加了幾分淒涼和悲哀的氣息。

　　劍先生和三心神君在後園中的一個山亭裡，垂首對弈。但是不可否認的，他們的心思，誰也不能專注在棋盤之上。

　　凌琳的傷勢，也在漸漸痊癒之中，她醒來後所見的事，自然令她非常驚異和奇怪，於是她的母親就清楚地告訴了她。

　　但是這年幼而聰明的女孩子，卻絲毫不感激伊風。她的想法是：若沒有伊風，那「奪命雙雄」怎會遇著自己！

　　於是孫敏無言了，她對她這精靈古怪的女兒，除了愛護之外，又有什麼辦法！

　　凌琳當然也慶幸自己能遇著這兩位奇人，也對人家深為感激。

　　她傷勢雖漸癒，卻仍然行動不得，只得留在那間丹房的雲床上。

　　她年紀雖幼，可是已飽經憂患。在她那已接近成熟的頭腦裡，終日旋轉著一些在她這種年紀裡的別的女孩子所無法想到的事。

　　奇怪的是：她對那沉默寡言的玄門道者──終南掌門妙靈道人，從第一眼見到面時，就起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惡感。這種惡感的來源，是無法解釋的，只是出於她的本能而已。

　　孫敏除了到那小亭中照應劍先生和三心神君之外，就在那間丹房裡陪伴著她的愛女；她的心，卻可憐地被割成三個！

　　除了對愛女的愛護和對往事的思念之外，這命運多蹇的婦人，此刻更多了一分等待和焦急，也多了一份難言的情感。

　　她的等待和焦急，當然是為著伊風。她莫名其妙地對那年輕人有了好感，焦慮他此行能否成功，等待他早些回來。

　　但是她的這份等待和焦急，是可以解釋的，因為她在照料著伊風傷重的那一段時間時，她的心中，已將伊風和她的愛女，放在同一位置。

　　但是她對劍先生的那一份情感，卻是不能解釋的了。她當然也知道：自己無論在那一方面，都和人家相差得太遠；她也知道：這看來雖似中年人的劍先生，實際的年齡恐怕已遠在古稀之上。

　　可是她那一顆久無寄托的芳心，此刻卻不由自主地放在人家身上。只要能得到人家的輕輕一顧，她就有無比的甜蜜！

　　這些，當然都是她心底的秘密。她將這份秘密，深深隱藏起來，在她面對著愛女純真而美麗的面孔時，她卻又會為了自己的這份秘密，覺到慚愧。

　　可是凌琳在聽了她母親所說的「天毒教」施毒之事以後，卻老是不停地問著些問題，而這些問題，卻使得孫敏竟也忘記了她心中情感的紛擾。

第二十六章　重重疑竇

　　凌琳第一個提出的問題是：「這麼說終南山上的道士，全是吃了裡面含有『蝕骨聖水』的泉水而中毒的了。那麼我們吃的，是不是也是那泉水呢？」

　　這問題孫敏可以答覆在他們來此之後，劍先生就叫妙靈，遠到後山的另一個水泉處取來食水，為的自然是避免中毒了。

　　可是凌琳又問：「終南山道人們平日食用的水，若是從山泉中取來的，那他們就不可能全部中毒了，因為山泉是往下流的呀，那麼有毒的水，就不可能永遠停留在他們取水的地方不動，所以若是說『天毒教』所下的毒，是下在山泉裡，那就絕不可能，除非是終南道人們已將山泉汲來道觀後再下的毒，才像話些。」

　　孫敏微一沉吟，只得同意她女兒的說法，微微點著頭。

　　凌琳兩隻明媚的眼珠一轉，理了理鬢邊的亂髮，又道：「終南山的那麼多道人是食用同一種水，中毒有先後，那還可以說是因為功力有深淺不同；可是那終南掌門卻未中毒，卻有些不通了。難道天毒教裡的人會隱身法，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他吃的水裡先放下些解藥，這有點不大可能吧！除非──」

　　她突然停住話，眼睛瞪著門口，孫敏卻沒有注意到，心中在思忖著她女兒的見解，也認為此事其中有許多可疑之處。

　　凌琳突然道：「媽！你出去看看，門外面像是有人的樣子。」

　　孫敏一怔，隨即身形一動，推門而望，門外只有風聲颯然，卻無人影。

　　於是她微笑說道：「你眼睛花了罷，外面那裡有人？」

　　凌琳卻搖了搖頭，若有所思地望著丹房的屋頂，像是在思索什麼難解的問題。

　　這兩天最苦的卻是玄門一鶴，他以一派掌門的身份，此刻竟做起伙工道人來。

　　晚上，他為凌琳煮了盅參湯，孫敏感激地謝著他。

　　凌琳也嬌笑著，將參湯拿了過來，又一縮手，口中說：「好燙呀！」將那碗參湯放在桌邊。

　　妙靈道人臉上的肌肉一閃，緩緩走出門去，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這兩天來，這憂鬱的玄門一鶴的雙眉，就未曾開朗過。

　　在他取去凌琳桌邊的空碗時，凌琳的傷勢，彷彿又轉劇了，不住地呻吟著。他削薄的雙唇一動，匆匆地將空碗拿了出去。

　　孫敏立刻從小亭中趕了過來，又急忙趕到小亭中將三心神君請了來。可是等到三心神君為凌琳診斷過後，她向三心神君問著凌琳的傷勢，為什麼又會突然加劇的原因時，三心神君只是搖頭不語，臉上卻帶著冰山般的冷森之色。

　　孫敏的心往下沉，凌琳卻似乎又陷入昏迷之中，不停地囈語著。三心神君卻仍和劍先生神色不動地，就著夜色弈著棋。

　　天色更晚了。雖然沒有更鼓，但推斷時候，已是三更──

　　一條人影在道觀的第三排丹房的後面行走著，他藉著陰影藏著自己的身形，行動甚快，瞬息之間，就掠到了牆下。

　　在他從丹房後的陰影，掠到牆下的陰影間的那一剎那，就著微弱的天光，依稀可以看出，這人影竟然就是終南掌門妙靈道人！

　　他目光四顧，確定再無人發現他的行蹤，就伸出右手兩指，在牆上輕輕地彈了三下，然後就將耳朵緊緊貼在牆上，留意傾聽著。

　　不一會，牆的那邊也傳來三下極輕微的彈指之聲，他臉上微微露出喜色，但是這份喜悅之色，仍不能掩飾住他的驚懼和不安。

　　遠處的房頂上，有一條輕淡的人影一閃，那是因為這人影速度太快，在夜色中，幾乎不是人們的肉眼可以發覺的。

　　妙靈道人又轉頭四顧，四下沉寂如死，只有風聲吹得他寬大的道袍獵獵作響。

　　他輕輕將道袍的下襬掖在腰間的絲縧上，手掌下壓，身形便筆直的向上拔去，從這一手「旱地拔蔥」的輕功，就可知這終南劍客，玄門一鶴的身上，果然有著極為精純的功夫。

　　身形上拔丈餘，他雙手一搭，搭在牆頭，身形靈巧地一翻，便掠了出去，絕對沒有帶著任何一絲聲音來。

　　他方落在牆外，立刻有一條人影迎了上來，這人影身形婀娜，濃重的夜色中，使人仍可以感覺到她身上所散發的媚意。

　　她一掠到妙靈身側，兩人立刻緊緊握著手，妙靈的喉結上下移動著，將她拖到牆下的陰影裡，接著是一連串發自喉間的「唔唔」之聲──

　　然後是一個極為嬌柔的聲音道：「你瞧你，急得像這個樣子，卻偏偏又怕得像耗子似的！我就不相信，那兩個瘦鬼，就有那麼厲害？連你都不成──」

　　妙靈的聲音立刻像耳語般地說道：「媚娘！你過來一點──」下面又是一連串夢囈般的低語。

　　「媚娘」嚶嚀著，又俏語道：「你這人真是的，人家跟你說正經的，你還要這樣──」

　　語聲被一聲突來的「唔」聲所斷，接著又說道：「等一下嘛──你難道不知道事情已經不能夠再拖下去了呀！我們這裡人手又不夠，你──你總得想個辦法呀！」

　　妙靈低嘆一聲，道：「媚娘！我為了你，我──唉！媚娘！你不知道，這兩人──唉！事情已成了九分，哪知道這兩人偏偏撞了來。現在我也沒有主意，媚娘！只要你說，我什麼事都可以為你做的。」

　　「媚娘」輕輕一笑，俏語道：「你看你，堂堂一派掌門，還像個孩子似的！只要你在他們吃的東西裡，稍稍再放下一點，那不什麼事都解決了嗎！」

　　沉默了一會，妙靈似乎在考慮著。但是這沉默著的兩個人並不安靜，他們仍然在輕微地動著。兩人的身上，卻在震動著一種雖無規則，但卻是人類亙古以來就未曾改變的韻律。

　　風聲依然，大地似乎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然而──

　　牆的那邊，卻卓然立著一個瘦長的人影，他聽到他們的話，臉上攙合著一種近於「惋惜」的悲哀，和一種「被欺騙了」的憤怒！

　　「想不到，他竟會做出這種事來，想不到──他是為著什麼呢？」

　　聽到牆那邊銷魂的「伊唔」之聲，他恍然得到了答案。

　　於是他長嘆一聲。

　　牆的另一邊的妙靈和媚娘，雖然在沉醉之中，可也聽到了這一聲長嘆。兩人倏然大驚，目光同時四下一轉。

　　兩人眼前一花。目光便突然凝結住了。

　　一條輕煙般地人影，從牆的那邊掠了過來，冷酷地站在他們身側三步之處。

　　妙靈失色地驚呼一聲，身形惶然向後退了一步，卻不敢逃去，因為他自家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無法逃出人家的掌握。

　　媚娘卻嬌喝一聲，身形一動，纖手揚處，向那人影劈了過去。

　　那人影輕蔑地冷笑一聲，動也不動。媚娘身形如飛燕，掌到中途，突然一轉，改劈為揮，五隻纖纖玉指，反手揮向那人結喉下一寸的「天突」，無名指一勾，點向他「天突」穴下一寸六分的「璇璣」穴，左掌卻帶著風聲劈向那人的左肩。

　　這一招兩式，可說是：狠、準、快，兼而有之，誰也料想不到這一雙春蔥般的手掌，竟能夠在瞬息之間，取人死命！

　　那人影仍然動也不動，等到這一雙手掌堪堪接觸到他的身體時，他卻已不知怎的向右滑開數寸，雖然只是數寸，然而卻使得「媚娘」這狠、準、快的一招兩式，剛好夠不著部位。

　　妙靈在這人影一出現時，他心中電也似地轉動著，倏然一咬牙，身形沿著牆根，亡命地飛掠了去，聽到身後的媚娘，嬌喚了一聲，他知道那曾使得自己心醉神迷的美人，此刻怕已香消玉殞了！

　　但是他不敢回頭，求生的慾望使得他的輕功，彷彿比平時更快速了些。這時他心中再無別的念頭，只想自己能夠逃脫人家的掌握。

　　驀地，他眼前又一花，覺得有人攔在前面，他眼角動處，又不禁慘嗥了一聲，在深夜中令人覺得分外地刺耳而淒陰。

　　在他眼前的，赫然站著「媚娘」婀娜的身軀，夜色中，他可以看到有鮮血自媚娘那曾經發出不知幾許令人魂消的「唔唔」之聲的嘴中，流了下來，她那一雙明如秋水的媚眼，此刻也是緊閉著的。

　　於是他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第二十七章　真相大白

　　他張臂欲抱，哪知卻抱了個空，再一抬頭，面前赫然竟是三心神君冷漠無情的面容。

　　此刻他神智早已狂亂，厲吼了一聲，腳尖一頓，「排山運掌」，兩掌帶著虎虎的掌風，向三心神君閃電般地撲了過去。

　　「砰然」一聲，他雙掌都著著實實擊在一人的軀體上，但是，那卻不是三心神君的。

　　原來三心神君在他的雙掌擊出時，身形微退，卻將他手中抓著的那「媚娘」的身，擋在前面，接住了這妙靈的全力一掌。

　　妙靈又一聲厲吼，兩條鐵臂，瘋了似的掄了開來。多日來的愧怍、不安、驚懼，都在這一刻裡完全發洩了出來。

　　他自幼入山，數十年來，都在這深山中過著清淨絕俗的生活。對於世間的一切情事，他都幾乎全然不瞭解。對於人類那些情感和慾念，他雖然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但卻從來沒有體驗過。

　　可是，他禁不起誘惑。

　　鄭媚娘奉了密令，千方百計地接近了他，使得這生平未曾經歷過女色的妙靈，為了她豐滿的胴體，甘冒大不諱，竟將自己門下的數百弟子，都送給別人做了創立教派的犧牲品。

　　他自己施毒，毒了門下的弟子，然後再準備偽裝著出於無奈，將終南山數百年來創立下的基業，雙手送於別人。

　　因為他的理智，已全然被「慾念」所迷醉，只要能一親鄭媚娘的芳澤，他甚至可能昧著良心而出賣自己的祖先！

　　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劍先生和三心神君竟突然來到終南山，這使得他膽寒而心怯了！

　　但他又自恃自己的謊言說得天衣無縫，因為任是誰，也不會懷疑到施毒於終南門下數百弟子「兇手」，竟是終南派本派的掌門人妙靈道人。

　　只是他仍然是心虛的，終日的神經都在緊張著，生怕別人會發現他的秘密。

　　每一個違背了自己良心的人，卻都又會被自己的良心重壓著；而在無意之中，自己露出了秘密。

　　他在丹房的門外，聽到了凌琳和她母親的對話，心裡立刻不安起來，以為凌琳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其實這當然是他自己的疑心；而這種疑心，卻使得千百年來的無數「兇手」，自己出賣了自己！

　　他心生暗鬼之後，就特地做了盅下過毒的參湯，想將凌琳殺了滅口。哪知凌琳玲瓏剔透，竟將那盅參湯，倒在另一個碗裡，便得妙靈在取去空碗時，以為她已將那盅參湯喝了。

　　於是凌琳又裝著病勢轉劇；等到三心神君來看的時候，她卻將心中的懷疑和那碗參湯，都告訴了三心神君。三心神君醫道妙絕天下，一看之下，就知道那碗參湯裡果然有著劇毒。

　　但是他卻不露聲色，只是在暗中留意著。

　　於是妙靈就在一念之差下，毀卻了自己的前途、聲譽，甚至生命！

　　妙靈此刻心神崩潰，已經近於瘋狂了！

　　三心神君冷笑喝道：「孽障！還不給我站住！」

　　身形動處，圍著妙靈一轉，袍袖一拂，拂向妙靈大橫肋外，季脅之端的「章門」穴。

　　他這一出手，正是武林中已近絕傳的「拂穴」之法，點的又是人身足厥陰肝經中的重穴。

　　妙靈雖是一派宗主，身手自然不凡：但是此刻心神瘋亂，遇著的又是這種絕世奇人，那有還手之地？

　　三心神君一拂之下，卻只用了二成真力，手臂隨著袍袖之勢一抄，將妙靈抄在身後，足跟一旋，身形如經天之虹，向觀內掠去。

　　劍先生雙眉深皺，孫敏也在奇怪這素有清譽的「終南劍客」，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三心神君冷漠的面上，現出笑容，向凌琳道：「還是你行！我們這兩個老頭子，都不及你！」

　　凌琳一笑，當然也有些得意，心中一動，突然從床上支起身子，道：「老爹爹！你將這個妙靈道人的穴道解開，問問他看，也許他施的毒，並不是什麼『蝕骨聖水』呢？因為我想──」

　　三心神君猛地一擊掌，道：「對了！既然是他施的毒，那麼這能使全觀數百人，一齊在無影無形中中毒的毒藥，就不奇怪了。」

　　他哈哈一笑，向劍先生道：「我們真是越來越糊塗，盡將這事往那面去想，卻不親自去檢查檢查那些道人的毒勢，想不到你也有失算的一天！」

　　劍先生微喟了一聲，他絕對想不到妙靈會有謊言，完全相信了他的話，是以才斷定這使終南門下一齊中毒的毒藥，一定是「蝕骨聖水」。因為普天之下，再無任何一種毒藥，有如此威力。

　　而此刻真像大白，以妙靈在觀中的地位，縱然以最普通的毒藥，也可能使終南全派的弟子，一齊中毒的。

　　他微喟著，朝凌琳看了一眼，她那明亮雙瞳中，正顯示著智慧的光芒。

　　於是他微微笑道：「這女孩子天資之高，心思之靈巧，實在百年罕睹！只要稍加琢磨，成就怕不難超邁古人，為武林放一異彩！」

　　孫敏心中一動，突然「噗」地一聲，朝劍先生跪了下去。

　　劍先生方自微愕，卻聽孫敏道：「琳兒自幼喪父，身蒙深仇，卻無能以報，老前輩──」

　　她竟提出了要劍先生將自己的女兒收為弟子的要求。

　　凌琳心思靈巧，當然也知道她知能做劍先生的弟子，是何種的幸運！也在床上跪了下去，不停地哀求著。

　　三心神君暗暗搖頭，他知道：劍先生百十年來，從未收過弟子，以為這母女兩人的要求，定然要遭到劍先生的拒絕。

　　哪知劍先生微一沉吟，卻道：「既然如此，你們快起來，我就答應了。」

　　三心神君一怔，他再也料想不到劍先生會收徒弟的。

　　然而他卻不知道，劍先生，這些天來，內心的情緒，也有著極劇烈的變動。而他這種變動，一部份是由於往事；一部份卻是因為孫敏呢！

　　人類心事的複雜微妙，絕對不是第三者可以猜得透的。三心神君當然不會想到在劍先生和孫敏之間，會有著情感的連繫。

　　而劍先生自己，又何嘗不在為了自己這種情感而奇怪，不安。他努力地向自己解釋著說：這不過僅是一種普通的好感而已。但這種的好感，是否是普通的，卻連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但無論如何，他此刻竟不能拒絕孫敏的要求，而出於三心神君意料之外地，將凌琳破格收為門下，這其中關係著他內心情感的紛爭。

　　但不可否認的，凌琳本身也有足夠的條件，使她配做這絕世奇人的唯一弟子。因為她以自身的智慧，使得「天毒教」嚴密的計劃，完全破滅了。

　　三心神君，發現終南弟子所中之毒，果然不是「蝕骨聖水」，而這種毒藥也是非常厲害的。但卻難不倒，身具醫道中不傳之秘，將天下千百種毒性，都瞭如指掌的三心神君！

　　於是終南山的數百道人，就在伊風回來之前，獲得了解救。

　　而在武林頗有清譽的玄門一鶴，卻在無數人的惋惜、不齒、責罵、憤怒之中，為著自己的慾念，喪失了他本來極有前途的生命。

　　人世之難測，每多如此！這件事在沒有得知真像之前，又有誰能猜得到其中的究竟呢？

　　劍先生等人，仍然停留在終南山上，因為他們還要等待伊風。只是他們誰也不知道，此刻伊風的生死，正懸於一髮之間哩！

第二十八章　生死一髮

　　伊風的全部思想，全身精力，都因著恐懼而像是凍結住了。

　　他雙目望著萬天萍伸出來的那一雙枯瘦而滿沾著血跡的手掌，心中飄飄湯湯，恍恍惚惚，也隱隱約約地覺出了死亡的意味。

　　萬天萍的雙睛，也在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卻仍然遲遲未曾出手，這又是為著什麼緣故呢！而已經身受兩處重創，毫無疑義地死去了的他，又是為著什麼，而能突然復生了呢？

　　他突然乾澀地一笑，裂開他那嘴旁也滿沾血漬的嘴，冷硬地說道：「小孩子！你趕快將那本『天星秘笈』拿出來！不然──」

　　他根本不須要說下去，因為任何人都能猜到他語中的含意。

　　伊風心中卻猛地動了一下，鬼魅似的萬天萍，在他眼中，因著這一句話而突然變回了活人。因為只有生存的人，才會有對事物的慾望。若已死了而變成了鬼，又要那「天星秘笈」何用？

　　他暗暗鬆了一口氣，眼光放膽地在萬天萍身上一轉，卻見他前胸和喉頭的傷痕宛然，露出一個個黝黑而驚人的空洞。

　　他知道這就是妙手許白的鐵鉤般的十指，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而這種傷痕，只要中上一處，便足以置任何人於死命。

　　「那麼他為什麼又能復生呢？」

　　伊風恐懼之念一消，驚異之心卻大作。兩眼仍然瞪著萬天萍，並沒有去回答他的話。

　　萬天萍又前邁一步，喝道：「你拿不拿出來？」

　　伊風心中又一動，忖道：「他之功力高過於我，又明知道『天星秘笈』必定還放在我身上，大可動手制住了我，搶去這本秘笈，為什麼卻要我自己拿出來？他號稱「北盜」，本不應是這種作風呀！」

　　須知伊風本是絕頂聰明之人，心思靈巧已極，是以他才能以「詐死」瞞過天下武林耳目。此刻心中一動念，接著又忖道：「莫非他身受致命之傷，後來雖因著一件奇遇而能復生；但他平身的功力，卻不能在這極短的一段時間裡恢復！」

　　他一念至此，遂也冷冷說道：「不拿出來又怎樣？」

　　猛然一挺腰，竟往前面邁了一步。

　　萬天萍面色一變，目光中滿含怒氣。

　　伊風目光前視，知道自己的猜測若是不對，那麼萬天萍一動手，自己便討不了好去。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將心中的緊張，極力控制著不流露出來。

　　兩人目光相對，各自都在心中轉著念頭；也各自猜透著對方心中的打算。

　　萬天萍突地又乾澀地笑了一聲，說道：「我勸你還是將它拿出來，這樣對你我都有好處。」

　　口氣果然緩和下來，先前話中的威脅意味，此刻減去不少。

　　伊風暗中又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所料想，已離事實不遠，心中又極快地轉了幾轉，冷笑道：「告訴你，姓萬的！天星秘笈之事，你再也休提！你若想生出此谷，哼！那還得看我高不高興呢？」

　　語鋒一轉，竟完全扭轉了局勢，由被威脅的地位，而變成在威脅人家了！

　　萬天萍一驚，他果如伊風所料，雖然幸得死裡逃生，但功力未復，一驚之下，故意不屑地狂笑幾聲，厲聲道：「我萬天萍闖蕩江湖數十年，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說過這種狂話的！」

　　他口中在說著話，眼光卻在嚴密地注視著伊風的反應，正是色厲而內荏。兩人互鬥心智之下，他已敗了第一陣。

　　伊風聲隨念動，突地也伸出手來，語氣異常之冷漠地說道：「拿來！」

　　萬天萍一愕，卻聽伊風接著說道：「你若不將那『璇光儀』拿出來，今日再也休想生出此谷了！」

　　語聲中的狂傲，更遠在萬天萍向他索取天星秘笈之上！

　　這一來主客易勢，萬天萍臉色慘白，後退一步，暗中卻在調息著真氣。

　　伊風雙目凝視，卻也不敢冒然向他動手。

　　山風更厲，夜色漸濃。

　　伊風若在此時一走，萬天萍斷然不會攔他，也攔不住他。可是當局著迷，伊風卻未轉到這念頭上來。

　　他雖沒有要得到「璇光儀」的野心，然而他卻想藉此來折辱萬天萍一番，出一出心中的悶氣。

　　何況那自盡被救的書生，仍倒臥在石室之中，生死未知，他也不願就此一走。

　　再加上他心中疑團重重，恨不得萬天萍將他為什麼能死去重生的原因，說出來才對心思。

　　是以在他心中，根本沒有想到乘此機會溜走的打算。

　　萬天萍僵立不語，伊風不知道該如何打開這僵局。

　　突地，萬天萍雙目一翻，強烈的目光在伊風身上一轉，伊風心中一凜，忖道：「這廝的目光突然強銳了起來，莫非就在這一刻裡，他已恢復了功力嗎，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呀！」

　　他卻不知道，世事之奇，焉是他能想像的。這萬天萍不但功力已復，恐怕此刻他的功力，還在他未曾受傷的時候之上哩！

　　原來萬天萍身受重傷後，原已是不治，被伊風將他和妙手許白的屍體，搬到石床上，兩人身體糾纏，妙手許白體內流出之血，卻無巧不巧地，流入那尚存一息的鐵面孤行客的嘴裡。

　　須知妙手許白體內之血液，已滿含「毒龍丹」之靈效，卻無「毒龍丹」那種至陽至剛的藥力，正是已變成絕頂靈丹，那就是說：任何人若服了妙手許白之血，便無殊於服了天下的各種靈藥。

　　萬天萍暈迷中，只覺有一股熱力，由喉間緩緩注入丹田，竟甦醒了過來。稍一思考，以他的學識歷練，他立刻就判斷出自家之所以能夠起死回生的原因。於是他就將妙手許白體內的血液，吮吸一盡。

　　頓時，他又回復了生存的活力。於是他從許白懷中搜出了璇光儀的一半，離開了秘窟，將石室中的珍寶，盡可能捆了一包。因為妙手許白一死，他已無需在這深山中留下的必要。

　　此刻他的確是因禍得福：只是「天星秘笈」得而復失，是唯一美中不足之處。他頗為後悔，不知道那年輕人的來歷下落；因為他知道在他和妙手許白相爭的時候，那年輕人一定漁翁得利了。

　　哪知就在此時，伊風竟然又回到這山坳裡來，萬天萍一見大喜，但他此刻生力雖復，然而四肢卻軟軟的，那正是因為「毒龍丹」的效力已在他體內行開，若他此刻能立刻以本身的功力與之相合，那麼他的功力便可倍長數倍。

　　只是他卻將這千載難逢的奇緣浪費了，「毒龍丹」本可發揮十成的藥力，在他體內只發揮了兩成，然而就只這兩成，已足夠使他的功力增長，將他的生命從死亡之中奪了回來。

　　他四肢軟而無力，自然沒有立刻現身。伊風入了石窟後，那書生眼迷於珍寶，竟從窗口中爬了進去。萬天萍一看他的身法，就知道他完全不會武功，於是就以一粒三稜石子，隔窗擊去。

　　他的手法是何等力道！雖然只是一粒石子，然而已使得那書生右臂折斷，當時暈迷了過去。

　　後來伊風自石窟中跑出來，萬天萍突然現身，果然將伊風嚇得面無人色。

　　但語鋒一變之下，萬天萍卻落了下風，是以他只希望自己的功力能夠趕緊恢復。

　　略一調息之下，毒龍丹已見功效，萬天萍真氣運行一周後，自己已覺出了自己的力量，雙目一翻，便要將伊風傷在掌下。

　　他冷笑一聲，猛一錯步，身形如行雲流水，倏然掠上前來，雙掌微一交錯，在中間劃了個圓圈，卻又電也似的上下交擊而出。

　　他這一招掌影繽紛，正是先要亂了對方的眼神，再猛力一擊。

　　伊風大驚之下，趕緊一塌腰，身形右旋，左掌嗖然擊出。

　　須知他此時的功力，雖然已無殊於一流高手，然而他動手的招式，卻仍然不見得奇妙。

　　這一招「鳳凰單展翅」，雖然神定氣足，勁力、部位也恰到好處，在武林中已可算得上是絕妙高招。

　　然而在鐵面孤行客這種人的眼中，卻是普通已極。

　　萬天萍再次冷笑一聲，身形一扭，雙掌原式擊出，只是改拍為抓，十指箕張，用的正是他名震武林的大力鷹爪神功。

　　他這一招省去了變招的時間，自然快迅已極。伊風的左掌剛剛遞出，就已覺得人家的雙手，已分向自己的喉頭和腹下抓來。

　　伊風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他出道江湖，動手的次數已不下數百次，然而像這樣快的招式，他還是第一次遇到的。

　　他來不及再轉別的念頭，長腰一扭，蹬、蹬、蹬，連著倒退三步，但萬天萍如形附影，也跟了上來，雙掌各各劃了個半弧，掌尖微曲，擊向伊風的前胸，招式雖變，但腕肘未彎，根本不像普通武林中人在撤招變招之間，還得費去一些功夫。

　　伊風知道，只要自家讓人家的指尖搭上一點，那麼人家內家「小天星」的掌力，便得接踵而來。而且他知道，這萬天萍人雖瘦小，功力卻是最以那種至剛至強的內家掌力見長，那敢和人家硬碰硬地對掌，腳步一錯，又向後面避了開去。

　　他心存怯敵之意，越發地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其實他若能靜下心來，以他「督」「任」兩脈已通後的內家真力，來和萬天萍一拚，雖然不能取勝，但也不致於如此狼狽。

　　萬天萍冷笑連連，口中譏諷道：「就憑你這樣的身手，還敢向我老人家說那種狂話？」

　　雙掌卻運掌如風，帶著虎虎風聲和漫天掌影，上下左右地向伊風劈去。

　　伊風雖然勉力支持，但技不如人，只有一步步地後退。

　　十餘招一過，伊風更不支。萬天萍掌式卻倏然一變，由猛攻而變為游鬥，他竟想將這曾經折辱過自己的年輕人先凌辱一番，再置之死地。

　　是以他出招的手法，就不似方才的威猛沉重；出手的部位，也不再擊向伊風的要害。口中卻冷諷熱罵，將伊風罵得個不亦樂乎。

　　伊風這一下心裡的難受，可更在先前之上！

　　只是他功力不逮，此刻就是再想逃走，恐怕也不能夠了──

第二十九章　深宵異事

　　「啪」地，伊風肩頭竟中一了掌，雖然隱隱作痛，但卻未傷及筋骨。

　　伊風知道對方的用意，雙掌「潑風八打」，掌風虎虎，但卻傷不到對方的毫髮。

　　他身形漸退，轉身之間，忽然看到那「武曲星君」藏寶的秘窟，那封門的巨石，原是由中間旋開，此刻那塊巨石便橫亙在秘窟洞口的中間，兩邊露出裡面黑黝深邃的洞窟。

　　伊風心中一動，腳下錯步間，便漸漸向那洞窟裡移去。

　　萬天萍掌影交錯，雙掌像是兩隻蝴蝶似的，在伊風身側四舞。他名垂武林，招式上果有獨得之秘，不是一般武林掌法。

　　他左掌一圈，倏地反掌揮出，口中卻冷漠而譏嘲地笑道：「小孩子！你將『天星秘笈』拿出，再乖乖向我老人家叩三個頭，我老人家一高興，說不定不但放了你，還收你做徒弟，也未可知──」

　　伊風暴喝一聲，雙掌盡了十成大力向前猛擊。萬天萍語聲一頓，身形微微後挫。哪知伊風這一招，卻是以進為退，掌才到中途，就猛地後撤，身形後抑，「金鯉倒穿波」，向後面竄了過去。

　　他已計算好那秘窟的位置，身形在空中猛旋，腳尖一點地，刷地，向秘窟中竄了進去。

　　萬天萍微驚之下，身形立刻暴起，也直掠入洞。哪知身後風聲颯然，他禁不住回頭一看，原來那封洞的巨石也隨著他的來勢而旋了過來。

　　就在他回頭一愕之間，拍地一聲，那塊巨石又嵌回洞口山壁之上，萬天萍大驚四顧，洞中黑暗得連一絲微光都沒有，他趕緊屏住呼吸，雙掌當胸，生怕伊風會在黑暗中向自家暗算。

　　他卻不知道，伊風早有計算計，一入洞後，就扳著那塊巨石在洞內的一端向外一旋。他自己卻在那塊巨石將合未合之際，掠出洞去。

　　他不但時間，部位，要拿捏得恰到好處；而且必須心思過人，才能將人家關進洞窟，而自己卻掠出外面。

　　鐵面孤行客大意之下，竟被伊風封於這黝黑、陰森，而深邃的洞窟之內。

　　伊風一計得成，驚魂初定，山風吹到他身上，雖然寒冷，他卻覺得非常可愛。

　　他略略喘了兩口氣，讓激戰之後的心情，平復、鬆弛下來。

　　於是他輕掠至石屋旁，翻身入窗，朦朧之光下，他看到那書生仍俯臥在地上。他暗嘆一聲，忖道：「他若是死了，那我救他反成了害他了！」

　　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卻發現他仍是活著的，只是暈卻了而已。

　　他將剩下的珠寶，捲做一包；至於其他珠寶的去向，他已再無這心情去追究了。

　　然後他將受傷暈迷的窮書生，搭在肩上，出了石室，掠下山去。

　　這窮書生傷癒之後，便帶了伊風給他的珠寶，回到塵世，而塵世也多了個揮金如土的闊少。

　　只是他自始至終，也弄不清那使他由赤貧變為豪富的俠士，倒底是怎麼個人哩！

　　至於伊風，他憑著自身的智慧，戰勝了強於自身的對手，得到了足以傲視武林的秘笈，也得了世間僅有的解藥，心情自然是愉快的。

　　他身心鬆弛之下，覺得有難以形容的疲倦。縱然他是鐵打的身軀，但經過這麼多的不眠不休，再加上心情的緊張和一番激戰，此刻他當然再也支持不住！到景東，他就歇下了。

　　他睡得自是極沉：因為這些天來，睡覺對他而言，已是一種奢侈的享受了。

　　他夢到他的妻子又回到他的身旁。醒來的時候，卻更為悵惘！出神地望著窗外，窗外一片朦朧，原來此刻又是深夜了。

　　他不想起來，只是靜靜臥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對人世間的許多事，突然起了另外一種想法。

　　他妻子美麗的面龐，在他腦海中泛湧著，一會兒那麼深，一會兒又淡了下去。

　　突然，他聽到窗外的風聲中，夾雜有夜行人衣袂帶風聲音。

　　這若是在以前，他會毫不遲疑地掠出去，追查這夜行人在深夜之中走動，是為著什麼？

　　但此刻，他卻仍然意興蕭索地躺在床上。

　　「別人的事，我又何必去管？」

　　他暗忖著：「我的事，不也沒有別人管嗎？我在蘇東，被天爭教的三個金衣香主所困，險些遭了毒手，那時又有誰來管我？我失妻之後，又被逼命，芸芸武林中，又有幾人肯站出來為我說兩句話的？」

　　他落寞地嘆了口氣。

　　以前，他的思想是筆直的。此刻卻隨著人間事而有了許多彎曲，而他也遠不如以前幸福了！

　　深夜綺思，他又想許多人；他甚至想起那嬌小明媚的稚鳳麥慧──

　　驀地，窗外的黑暗中，傳來一聲銳利的尖叫，將他的思路打斷了。

　　雖然他認為自己已經很夠自私；但是聽到這種慘厲的叫聲，他卻再也無法在床上靜臥下去。

　　雖然他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閒事，先趕緊將解藥送到終南山去；然而一種天生的俠義之心，卻在他血液之中奔沸著，而他卻無法抗拒這種力量。

　　「去看看也沒有什麼關係，也費不了多少時候。」

　　他一面匆匆穿上靴子，一面暗忖道：「難道這會又是什麼奇人奇事！以前我行走江湖所遇之事，不就都是片刻之間就可解決的嗎？」

　　他替自己找到了理由。

　　於是他用一條絲巾紮住衣襟，將解藥和秘笈，都謹慎地揣到懷裡。

　　他久走江湖，行事已極為小心了。

　　然後他身形一動，嗖然從窗中掠了出去，向那慘叫聲的來處竄去。

　　他發覺腳下的房屋都是黑暗而沉寂的；而那聲慘叫也是那麼突然，一聲過後，就再無其他的聲響。四下就是一片靜寂，根本沒有任何異樣之處。

　　伊風暗自焦急：「我為什麼不快點出來？」

　　他四下巡視，這種夜行屋面的勾當，他已有許久不曾試過了。此時髀肉復生，心胸之間，但覺熱血沸騰，昔日的豪氣，又重新生出！

　　他稍為佇立片刻，留意傾聽著四下的聲音。

　　就在他將要失望的時候，驀地聽到一種低低的哀求之聲。

　　於是他毫不遲疑地向那方向掠去，身形之輕快，像是一隻初春的燕子。

　　突地，他看到有一個窗口中仍有微光，於時他立刻頓住身形，靈巧地在屋面上一翻，「金鉤倒掛」，足尖鉤在屋厝上，垂首下望。

　　屋內有一盞油燈，亮著昏黃的燈光，一人正端坐椅上，右手持著長劍，左手的中指，微彈劍身，發出聲聲嗡然之鳴。

　　另一人則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滿臉血跡。方才那一聲慘叫，想必就是此人發出的。伊風閃目內望，見到這幅景象，心中忖道：「這是什麼勾當！」

　　方自動念之間，卻見那持劍之人，手中之劍一顫，抖起一溜寒光，刷地，竟將那跪著的人的左耳，削了下來，血水四濺。那人運劍一轉，竟將那隻耳朵挑在劍上。而跪著的人，當然又發出一聲慘叫！

　　伊風心中一凜，竟然發現那持劍之人的長劍上，挑著兩隻耳朵，不禁大怒！暗忖道：「這廝怎地如此手辣？」

　　遂在鼻孔裡冷哼了一聲，倒掛著的身形，也隨著這一哼，飄落在地上。

　　他原以為那持劍之人一定會掠出來。

　　哪知人家只冷冷瞟了窗外一眼，卻仍然端坐在椅上不動，嗡然一聲，又發出一聲低吟。

　　伊風一怔！卻見那人悠閒地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後側臉朝著窗口，微微一笑。以一種非常清越，非常悅耳的聲音說道：「窗外管閒事的朋友！外面風寒，請移駕進來一坐如何？」

　　伊風看到他的臉，蒼白而清秀，嘴上微微留有短髭，然而卻使他更添了幾分男性成熟的風韻，看起來醒目得很，卻又沒有男人的粗豪之氣。

　　伊風暗笑自己，怎的自己所遇的，儘是不合常軌的奇事！這人劍削人耳，卻仍大剌剌地坐在椅上，彷彿心安理得的樣子。

　　他遲疑了一下，目光動處，看到窗子是開著的。於是他思忖之下，飄身進去，落在那跪著的人身側。

　　卻聽那持劍之人笑道：「朋友果然好身手！果然不愧為行俠仗義，打抱不平的俠客！哈！哈！」

　　他哈哈笑了兩聲，像是讚美，卻又像是嘲弄。

　　伊風雙目一瞪，朗聲道：「閣下和這位有什麼樑子！人家既然跪下服輸，閣下又何必如此相逼！不是小可多管閒事，只是閣下也未免手辣了一點！」

　　話聲方住，那持劍之人又哈哈一笑。

　　哪知那跪著的漢子，卻突地跳了起來，腳踏中門，嗖地一拳，朝伊風當胸擊去，口中罵道：「老子的事，要你管什麼鳥？」

　　拳風蕩然，竟是少林伏虎神拳裡的妙著；而且他在這種拳法上，至少已有三七年的功力。

　　事出意外，這一拳險些打在伊風身上。他再也想不到那持劍之人並未出手，向自己招呼的，卻是自己挺身出來相助之人。

　　他一驚之下，錯步拗身，那個漢子不但功力頗深，招式也極為精純快捷，手肘一沉，雙拳同時搶出，「進步撒攔雙撞手」，嗖嗖兩拳，劃了個半弧，擊向伊風的左右太陽穴。

　　伊風微一塌腰，右掌刷地擊出。那人馬步一沉，腕肘伸縮之同時，嗖、嗖又是兩拳，帶著拳風，極快地擊向伊風的前肩下胸。

　　伊風大怒，喝道：「你瘋了呀？」

　　身形一變，掌上再不留情，那種深厚的功力，果然不是那漢子抵擋得住的。

　　但那漢子拳沉力猛，招式精純，竟也是一流身手，一時半刻之間，竟和伊風拆了十數招，打得房中的桌椅俱毀，杯盞亂飛。

　　那持劍之人，仍端坐在椅上，微微發著冷笑，目光卻極為留神伊風的步法；右手不時彈著劍脊，發出一聲聲低吟。

　　伊風卻有些哭笑不得，不禁暗罵自己的多事。

　　那漢子一面打一面罵著：「兀那你這廝！好沒來由！老子情願朝他跪，情願被他削耳朵，要你這王八來管什麼鳥！老子被他砍下腦袋也情願，莫說削耳朵！」

　　伊風被他罵得心頭火起，掌影如風，將這滿口粗話的漢子圍住。

　　那持劍之人哈哈笑道：「古人有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朋友！你多管閒事，又何苦來哉！古人之言，實是深得我心！深得我心！」

　　伊風幾乎氣得吐血，微一錯步，刷地後退三尺，喝道：「好！我不管就不管」

　　哪知話還說未完，那漢子卻又竄過來，劈面一拳，朝伊風打去，口中仍在不乾不淨地罵道：「兀那你這廝！撞破了老子的好事，老子非打煞你不可！」

　　出拳如雨點般朝伊風打去，竟真的有些要和伊風拚命的樣子。

　　持劍之人仍在嘻嘻笑著，伊風卻一頭霧水，暗自忖道：「這漢子雙耳被削，我來救他，他卻說我撞破了他的『好事』，難道他腦子有毛病？難道他是個瘋子？唉！我真倒楣！」

　　他想來想去，想不出此事的究竟，只得暗嘆自己的倒楣了。

第三十章　武林四美

　　他心思一分，那漢子立刻又著著搶攻，口中卻又喝道：「老子今天不打死你這王八，老子就不叫伏虎金剛！」

　　伊風呀了一聲，「原來這漢子就是伏虎金剛。」

　　他暗暗忖道：「那麼，他卻又怎會這樣像個瘋子似的呢？」

　　須知伏虎金剛阮大成，在蜀中頗有盛名，是條沒奢遮的漢子，平日也頗得人望，是以伊風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更為奇怪。

　　因為他知道這阮大成絕對不是瘋子，但他不是瘋子，卻又怎會如此呢？

　　持劍的那人，始終端坐在那裡，望著伊風不斷嘻嘻地笑著，看著這兩人莫名其妙地打在一處，竟像是覺得非常開心的樣子。

　　轉瞬之間，兩人又拆了數招，伊風心中更不耐。須知他此刻的功力，遠在阮大成之上。只是他和阮大成素無仇怨，而且他的本意又是為了救人而來，當然不願以內家功力傷人。

　　伏虎金剛阮大成右足朝前一踏，右拳筆直地擊出。伊風身隨意動，捐棄以往的招式不用，雙掌微一交錯，各劃了個半圈，閃電般地上下交擊而出，擊向伏虎金剛的喉間、胸下。

　　伏虎金剛眼前一花，趕緊往下塌腰，剛剛極力避開此招。

　　哪知伊風身形一扭，雙掌原式拍出，砰然兩聲，這兩掌竟都著著實實擊在阮大成身上。他雖未使全力，但已將阮大成擊在地上。

　　他這兩招輕靈曼妙，卻正是他和鐵面孤行客動手時偷學來的。這兩招看來輕描淡寫，但轉招之間，卻比別人快了一倍。

　　是以阮大成尚未變招，就被擊中，噗地一跤跌在地上。兩眼發怔地看著伊風，心中奇怪，這兩招中有什麼古怪？

　　那持劍之人卻彈劍笑道：「好極了！好極了！果然高明得很！小弟佩服之至。」

　　伊風的眼睛，卻在這兩人身上打著轉，不明白這兩人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難道這兩人是一主一奴？」但是他立刻自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伏虎金剛，那有做人家奴才的道理？」

　　阮大成氣吼吼地爬起來，雖然被打，卻仍然是極為不服氣的樣子，大有再和伊風一拚之意。

　　那持劍之人卻笑道：「阮老大！算了吧！你再打也不是人家的對手，何況你今天只為我犧牲了兩隻耳朵，又算得了什麼！以後有機會，你還是可以再試一試的，反正我──反正你也知道我的。」

　　本來一頭霧水的伊風，在聽了這話之後，越發地莫名其妙了。

　　他又有些好笑，弄到現在，這持劍之人，倒成了勸架的了。自己不明不白地打了這場冤枉架，卻又是為著什麼！

　　他心中好生不自在，心中一大堆悶氣，不知該出在誰身上好。

　　那持劍之人緩緩站起身來，朝著伊風微微一笑，朗聲道：「朋友高姓大名！深宵相逢，總是有緣。如果朋友不棄，不妨留此和小弟作一清談。」

　　他舉起茶壺，倒了杯茶，又笑道：「寒夜客來，只得以茶作酒了。」

　　伊風兩眼發怔，他雖是機變百出，也猜不出這持劍之人是何來路。而且這人對自己忽而譏諷，忽而又謙恭有禮起來；伊風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該對他如何態度，是相應不理呢？還是不顧而去？加或就客客氣氣地坐下來，和這奇人做個朋友。

　　他心中正自猶疑不決：那伏虎金剛卻氣吼吼地衝過來，大聲說道：「你別看他臉子白，他心可沒有我阮大成好。我阮大成為你吃盡了苦，現在又被你削下兩隻耳朵，難道你一點也不可憐我嗎？」

　　伊風聞言又大愕，不知道這阮大成是否變成了瘋子，這種捻酸吃醋的話，怎會用在此時此刻？他是實在有些迷惘了！

　　持劍的那人，耳根卻像是紅了一下，突地將劍身一抖，又溜起了一道青藍色的光華，喝道：「阮老大！你可得放清楚些！你一天到晚跟著我，我若不看你是條漢子，早就砍下你的腦袋了，你還嚕嗦什麼？何況你耳朵被削，是你心甘情願，還哀求著我，我才動手的，難道又怪得了誰？」

　　伊風聽了這些話，越來越糊塗。

　　那阮大成卻哭喪著臉，像是死了爸爸似的，站在那裡。臉的兩邊本來長著耳朵的地方，不停地往下滴著血。伊風看著他這幅樣子，既像可笑，亦復可憐，可卻也有些奇怪。心中不禁暗暗忖道：「這伏虎金剛在武林中也算得上是個人物，如今卻怎地變成了如此模樣？」

　　他望了那持劍之人一眼，又接著忖道：「若此人是個女的，那阮大成還可說是單戀成疾。但此人從頭到腳，看來看去，也看不出身上有一絲女人的樣子呀！」

　　江湖上女扮男裝之人，比比皆是，伊風見得多了；無論是誰，扮成男裝後，總脫不了那種女人氣息，伊風可算見得多了。

　　此刻這持劍之人，雖然白靜文秀，但嘴上的短髭，根根見肉，這是任何女子也化裝不來的。因為貼上去的假鬚，和從皮肉中生出的，外行人雖難以分辨，但像伊風這種江湖老手，卻一望而知。

　　一瞬之間，他又覺得對阮大成非常同情，也有些憐憫。

　　因為阮大成仍然垂頭喪氣地坐在那裡，那麼個響噹噹的漢子，如今竟落到這種地步，這幾乎是令人無法相信的事！

　　那持劍之入微微一笑，又道：「閣下一言不發，難道是小弟高攀不上嗎？」

　　語音落到「嗎」字上，已變得非常冷漠。

　　伊風微怔了一下，連聲道：「那裡！那裡！」

　　舉頭一望，已有日光斜斜從窗中照進來。

　　他無意識地走到窗前，窗外是個非常精緻的園子。

　　這時他才知道自己處身之所，是一家大戶人家後院中的兩間精舍。

　　於是他對這持劍之人的身份，更起了極大的好奇心，轉身道：「小弟伊風，只是江湖上的一名小卒，承蒙閣下不恥下交，實在惶恐得很──」

　　他本想問人家的姓名身份，又不便出口。

　　那持劍之人又一笑，道：「以閣下的這種身手，若說是江湖上的一名小卒，那閣下未免太謙了吧？」

　　他也緩緩踱到窗前。伊風才發覺他身材不高，只齊自己的鼻下，心中動了動，卻聽他又笑著說道：「小弟蕭南，才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哩！」

　　他露齒一笑：「今夜之事，閣下必定有些奇怪；但小弟一解釋，閣下就會明白了。」

　　伊風留意傾聽著，但那自稱「蕭南」之人，話卻到此為止，再沒有下文，根本沒有解釋，伊風也仍然一頭霧水。

　　蕭南一回身，拍了拍阮大成的肩頭，換了另外一種口氣道：「阮老大！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天已經亮了呀！」

　　伏虎金剛濃眉一豎，大聲道：「你不叫這姓伊的小子走，卻偏偏叫我走，幹什麼呀？」

　　蕭南雙目一張，明亮的雙睛裡，立刻射出兩道利刀般的光芒。

　　阮大成竟垂下頭。

　　伊風暗嘆一聲，自覺此行弄得灰頭土臉。這伏虎金剛話雖說得不客氣，但伊風覺得他有些可憐，也犯不上和他爭吵，僅僅微笑了一下。

　　他目光動處，看到那「蕭南」手持之劍的劍尖上，仍挑著兩隻鮮血淋漓的耳朵。

　　他感覺到一種說不出來噁心，對這「蕭南」的為人，也有著說不出來的厭惡。

　　但人家一個願打，一個願捱，被削了耳朵的人心甘情願，那麼自己這局外人又能說些什麼話呢？

　　於是他向「蕭南」一拱手，道：「天已大亮，小弟本也該告辭了。」

　　阮大成一瞪眼，道：「你走我也走，你要是不走，我可也要在這裡多耽一下。」

　　他本來滿口四川土音，此刻竟學著「蕭南」說起官話來。

　　伊風有些好笑，但看了他那種狼狽的樣子，卻又笑不出來。

　　他剛一邁步，卻聽園中一個極為嬌嫩的口音笑道：「哎喲！怎麼我才剛來，就聽到裡面有人說要走要走的，難道你們都不歡迎我來嗎？」

　　語聲力落，門外已婷婷走進一人來，雲鬢高挽，艷光四照，一走進門，秋波就四下一轉，給室中平添了幾分春色！

　　她嬌聲一笑，向「蕭南」道：「還是你有辦法，頭天剛來，晚上就有兩位客人來找你。你姐姐我在這裡住了快三年啦，也沒有半個人來找我。」

　　蕭南也笑說：「誰吃了熊心豹膽敢來找你呀？不怕燒得渾身起窟窿。」

　　這兩人言笑無忌，彷彿甚熟。

　　阮大成目瞪口呆地站著。

　　伊風的兩眼卻瞪在「蕭南」臉上。

　　方才那絕艷女子一進來，伊風就覺得有些眼熟，現在聽了「蕭南」的話，心中已猜出此人是誰。再看見「蕭南」笑聲明朗，雙目中也滿含笑意，只是面上仍沒有一絲表情。想到那阮大成所說滿含「醋意」的話，心下立時恍然大悟：「原來這『蕭南』卻是瀟湘妃子蕭南蘋，怪不得阮大成一幅神魂顛倒的樣子，也難怪她易釵而弁，我竟然看不出來。若換是別人，當然奇怪；可是這蕭三爺的愛女化了裝，別說我看不出來，恐怕誰也看不出來。」

　　他眼睛一望那艷裝女子，忖道：「這個一定就是武林第一火器名家火神爺的愛妻『辣手西施』谷曉靜了，我和她倒見過一面，不知她還認不認得出我來！奇怪的是：這景東一個小地方，怎會住著鼎鼎大名的『武林四美』中的後兩位，又偏偏讓我碰著了。」

　　他腦中一陣混亂，又想到他的妻子「銷魂夫人」。原來那蕭南，果然就是昔年以易容之術，及獨門暗器揚名天下的蕭旭蕭三爺的愛女瀟湘妃子。而那艷裝女子也不出伊風所料，是火神爺姚清宇的愛妻辣手西施谷曉靜。

　　昔年「武林四美」名噪天下；這「武林四美」中的頭一位，就是伊風的妻子「銷魂夫人」。

　　再加上瀟湘妃子蕭南蘋，辣手西施谷曉靜和崑崙掌門的愛女──崑崙玉女崔佩，就是被江湖中人艷稱的「武林四美」。

　　後來銷魂夫人嫁給了鐵戟溫侯，隱居江南：辣手西施谷施谷曉靜嫁給了武林中使火器的第一名家姚清宇；瀟湘妃子卻因為追求之人太多，而她卻冷若冰霜，將不少動她腦筋的江湖豪客，傷在她下「迴風舞柳」劍下，而引起武林中的不滿後，也漸銷聲滅跡；崑崙玉女崔佩，卻也突然在武林中失去了蹤跡。

　　於是赫赫一時的「武林四美」，就漸漸在武林中極少被人提起。

　　哪知伊風此番遠赴滇中，卻在這山城裡遇著了「武林四美」中的兩位。

第三十一章　瀟湘妃子

　　辣手西施和銷魂夫人，原是素識。伊風昔年和他的妻子暢遊五嶽時，在泰山玉皇頂上，曾和她們夫婦見過一面。

　　此刻他心中忐忑，生怕谷曉靜認出了他，悄悄轉過臉去。因為他詐死之後，在江湖上已成了個見不得人的「黑人」了。

　　谷曉靜嬌笑不休，眼波仍轉，見到阮大成，又輕喚了一聲，向蕭南蘋道：「這又是你的傑作吧！人家都說我『辣手』，可是我看呀，我這『辣手』兩個字的外號，倒不如轉送給你還好些。」嬌聲一笑，又道：「快把你小寶劍上的兩隻耳朵拿下來，鮮血淋淋的怕死人了！」

　　蕭南蘋一抿嘴，笑道：「你別客氣了吧，想當年你把人家的腦袋挑在寶劍上，也沒有說什麼怕死人了，現在怎麼啦？突然大慈大悲了呀？」

　　伊風站在窗口，留又不是，走又不是，不知道該怎麼樣好。

　　不禁暗罵自己的多事，好生生地從床上爬起來，蹚這淌渾水幹什麼？

　　谷曉靜卻走到他身側，笑道：「喂，小兄弟！你貴姓呀！怎麼我看你像是面熟得很。」

　　伊風唯唯而應，不敢答腔。

　　阮大成也不是白癡，受到如此冷落，心裡自然大大不是滋味，看了蕭南蘋一眼，粗聲粗氣地道：「蕭姑娘！我這樣對你，你這樣對我，唉！我啥子都沒得說的！你說要試試我的心，好！我的耳朵都被你削掉了，你還是──唉！只怪我阮大成生得醜陋，我──我走了。」

　　他越說越不是味，說到後來，聲音裡竟帶著哭腔，一轉身，蹬、蹬、蹬，朝門外大步走了出去，蕭南蘋動也不動地望著他。

　　伊風見他魁偉的背影消失大門外，卻聽蕭南蘋啐道：「癩蛤蟆！」

　　伊風不禁不屑地望了她一眼，覺得阮大成雖然可憐，卻也替男人丟盡了臉，兩道劍眉，皺到一處，不滿之情，溢於言表。

　　谷曉靜眼珠一轉，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俏嘆了一聲，道：「這也不能怪蕭家妹子，這年頭有些男子，你不這樣對付他們，他們就自以為蠻不錯的，像蒼蠅似的叮在你後面，確實討厭！」

　　她嬌笑一下：「要是天下的男人都像你，那就沒事了。」

　　伊風臉一紅，想到自己以前不也是整天跟在銷魂夫人後面，心裡有些不自在，大有後悔自己以前也丟了人的意思。

　　蕭南蘋一笑，道：「你一個姑娘，二個妹子的，把我叫得也裝不成男人了。」

　　伸手在臉上一抹，一個絕美的面容，便奇蹟般地出現了。

　　伊風眼前又一亮，大為讚服那「蕭三爺」的易容之術，忖道：「難怪蕭三爺以前曾以十一個名字出現江湖；而且若不是他自己在武林大會上，自己宣佈了出來，江湖上誰也不知道這十一個人，其實只是一個人。現在從他女兒身上，就可以看出他易容術的神妙了。」

　　眼光卻不自覺地，又瞟到蕭南蘋身上。

　　谷曉靜笑道：「你們在這裡坐一下，我去替你們弄些粥來。」

　　她輕嘆了口氣：「姚老二這些年來身體越發壞了，到現在還沒有起來。」

　　蕭南蘋「噗哧」一笑，道：「小姐夫還在睡呀，他跟你在一起這麼些年，身體要是還不壞，那才是沒有道理了哩！」

　　說到這裡，她的臉也不禁紅了起來，谷曉靜笑著跑過去打她，一面俏罵道：「看你這張缺德嘴，將來誰要是娶了你，準保比鐵戟溫侯呂南人還要倒楣！」

　　伊風暗暗長嘆了一聲，江湖中人竟將他此做倒楣的對象，他不禁有些自憐，也有些自責，覺得在這裡再也耽不下去了，拱手道：「谷姑娘！不用麻煩了。」

　　他話尚未說完，卻被谷曉靜打斷了話頭，用那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一面笑道：「咦！你怎麼知道我姓谷！」

　　眼睛一眨：「喂！我看你越發面熟，我們以前是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面吧？我想想看──」

　　伊風一驚，連忙道：「小可的確沒有這份榮幸見過姑娘，只是『辣手西施』名滿天下，小可也曾常常聽到過姑娘的名字，所以才知道的。」

　　谷曉靜「哦」了一聲，仍然有些不相信的意思，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伊風暗忖：「我早該走了的，等一下那火神爺若也到此間來，那就一定認得我了。我詐死之事若傳出江湖，非但是個笑話，天爭教勢必又要再來搜尋我，那我連安心靜練武功都不能夠了。」

　　他越想越覺此行實在冤枉，身子一轉，先走到門口，才拱手道：「小可無狀，打擾了兩位許久，實在該死，日後再來謝罪吧！」

　　話一說完，不等人家的答覆，轉頭急急向外走去。

　　他卻沒有想到，他這麼一來，是否會更引起人家的懷疑？

　　走到園中，滿園的花木，此刻大半凋零；園側的半池芰荷，但了斷梗殘枝。積雪未溶，新霜跡在；寒風吹過，寒飆襲人。

　　他大步而行，當然不會有心情來領略這殘冬的小園景色。

　　眼角動處，看到牆角有個朱紅的小門，連忙走了過去。

第三十二章　洩露行藏

　　他急步而行，哪知在他距離那小門還有幾步的時候，突然身側「嗖、嗖」兩道風聲掠了過去。

　　他定眼一看，那辣手西施和瀟湘妃子竟施展身法，掠到了他的前面，堵在那小門的門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他又一驚，不知道這兩人是何用意。哪知谷曉靜卻指著他笑道：「你別走！我想起你是誰了，你就是鐵戟溫侯呂南人。」

　　伊風連忙道：「姑娘認錯了人吧？」

　　谷曉靜咯咯笑道：「你別急！我才不會認錯人呢。那年在泰山玉皇頂上，我看見過你，現在才想起來──」

　　伊風惶急之下，一塌腰，向上掠去，想一溜了之。

　　谷曉靜笑道：「你跑什麼？」

　　柳腰一扭，也迎了上來。

　　伊風在空中一轉勢，右掌竟向谷曉靜劈去，身形卻努力向左一扭，想越牆而去。

　　哪知又是一聲厲喝：「什麼人在此撒野？」

　　伊風來不及回頭去看，只覺有一縷勁風，擊向自己的左脅。風聲銳利，顯見得這發暗器之人手勁極大。

　　伊風在空中已轉過一勢，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再也無法在空中藉力轉折，而那暗器也眼看就要打在他的身上。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他只聽到「波」一聲，左側溜起一溜藍色的火焰，原來有人也用暗器將擊向他的暗器擊落了。

　　他心頭一凜，知道擊向自己的暗器，正是江湖上聞名喪膽的「火神珠」。

　　心神一分之下，擊向谷曉靜的右掌當然落空。

　　他知道自己已無法溜出此間，只得提著氣輕飄飄地落到地下。

　　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飛快地掠了過來，口中大喝著道：「蕭大妹子！你怎的將我的暗器擊落了？」

　　身形一頓，停在伊風對面，正自揚掌待擊，看到伊風的面容，忽地「呀」地叫了出來。

　　這身材矮胖的漢子，自然就是火神爺姚清宇了，他驚喚之後，道：「你不是呂南人呂老弟嗎？怎會跑到這裡來，好極！好極！」

　　他大笑幾聲，走過去拉著伊風的臂膀，一面說道：「武林中都傳說你死了，我可不相信，就憑你寒鐵雙戟上的功夫，難道還會讓別人佔了便宜！我就想你一定是在玩花樣──」

　　他又極為豪爽的大笑了兩聲，拍著伊風的肩頭朗聲笑道：「快進去坐！膘進去坐！我們老哥兒倆人倒得好好談談。」

　　伊風唯唯應著，心中老大不是滋味。他和這火神爺姚清宇雖見過數面，但卻不是深交，此刻人家這麼熱情地招呼他，他當然高興。

　　但是他行藏一露，後患無窮，又令他頗不自在。

　　谷曉靜也走過來笑道：「剛才他還藏頭露尾的，生怕別人知道他沒死。喂！我說呂老弟呀！你堂堂一個成名露臉的英雄，可不能這麼著！有什麼好怕的？你老婆丟了你的人，你可不能再替自己丟人啦！」

　　伊風──他自誓不能雪恥，就不再以呂南人的名字出現人世，是以我們此刻也只得還稱呼他這個名字──此刻他的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亂七八糟地什麼滋味都有。

　　雖然他知道這姚清宇夫婦都是性情人物，但自己的行蹤洩露，仍使他不安；而這種不安中，又有對他們夫婦這種熱情的感激。聽了谷曉靜的話，卻又有些慚愧；想到自己的妻子，又有些羞怒。

　　於是他在清晨凜冽的寒風裡愕住了，腦中混混沌沌的。

　　直到姚清宇將他拉入了前房的客廳，安排他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上，他腦中的那種混沌的感覺，仍然未曾完全消失。

　　他隨口應著他們向他問著的話。驟然接觸到這些和他以前的那一段日子有著密切關係的人，他覺得奇怪的不安。

　　因為這兩年來，他幾乎已將已往的那一段日子，完全忘卻了。

　　他隨時告訴自己：自己只是伊風，只是江湖上一個無名無姓的人；而絕不是曾在江湖上顯赫過一時的鐵戟溫侯呂南人。

　　而他也確乎忘記了自己，直到此刻，他驟然又被人家拉回到以往的時日中去，因為這些人只知道他是呂南人，也都只把他當做呂南人看。

　　他自憐地一笑，暗忖著：「他們把我看做什麼？看做一個連自己妻子都看不住的可憐蟲？」

　　在姚清宇那些人問著他話的時候，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使得姚清宇等三人，表面上雖在笑著，心中也在為他嘆息。

　　尤其是蕭南蘋，她的一雙明眸，自始至終，就始終望著他的臉，他雖然對她很冷漠，甚至可以說是很輕蔑；但她卻莫名其妙地對他起了好感，而且竟是她從未有過的好感。

　　姚清宇豪爽地笑道：「呂老弟！你先在這裡住幾天，讓我帶你散散心。你放心好了，你的行蹤不願被別人知道，我們也絕不會對別人說的。」

　　伊風感激地一笑，道：「多謝姚大哥的盛意，只是小弟實在因著急事，要趕到終南山去。」

　　姚清宇咦了一聲，有些驚訝地說道：「你也要到終南山？」

　　手一撫額，又沉吟道：「可是終南山的會期，離現在還有半個月呀。我準備過幾天才動身，你那麼急幹什麼？難道你先趕到終南山去，還有著什麼別的事嗎？」

　　伊風卻一驚，問道：「什麼會期？」

　　聽了「會期」兩字，他大驚，以為是「超渡亡魂」那一類的會期：「難道終南弟子已等不及我，全死了。」

　　姚清宇微怔道：「你難道不知道？」

　　他微頓又道：「終南山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掌門人玄門一鶴突然死了，終南弟子柬邀天下武林，在二月廿四日花朝節那一天，重選終南掌門。我也接到請柬了，是昨天晚上由終南弟子騎著快馬送到的。」

　　他微喟又道：「最奇怪的是：我問那個終南弟子『掌門人是怎麼死的？』他卻支支吾吾地不肯說。我問他『死了多久？』他卻說才死了兩天。掌門才死了兩天，就急著另選掌門，而且這終南弟子既未帶黑，也沒有半點悲戚之容，我就覺得事情大有蹊蹺呢？」

　　伊風聽完，又怔住了。他弄不憧身中不治之毒的終南子弟，為什麼都沒有死！死的卻是沒有中毒的終南掌門。他知道在自己離開終南山的這一段時間裡，終南山一定又生出巨變。「但是什麼變故呢？」他卻又茫然。

　　他想到孫敏母女：「不知道她們還在不在那裡了？」心中竟然非常關心，他自己也不明瞭自己這種關心的由來。

　　一時之間，他腦海中轉呀轉的，竟然都是孫敏那親切的目光，親切的笑容。於是他連忙強制著自己，不敢再想下去。

　　一抬頭，卻和蕭南蘋的目光碰個正著。

　　他久經世故，當然知道蕭南蘋目光中的含意，心中不禁升起了一種奇怪的想法。

　　他暗笑自己，他之一生，許多重要的轉變，都是因著女人。

　　「女人──」他茫然地笑了。

　　含著笑意的目光，卻平視著仍在向他注視著的蕭南蘋。

　　「我該留下來呢！抑或是離去！」他反覆地問著自己。

　　有許多種理由認為他該留下來。

　　又有許多理由，認為他該離去。

　　他當然是因為他已經確信終南中毒弟子，都已獲得解救，而並未等待他的解藥之故。

　　「但為什麼呢？」他又有探索終南山，倒底發生了何種變化的好奇心，以及對某些人渴欲一見的心情，這是他亟欲離此的理由。

　　他反覆探索著，彷彿已知道：無論他決定離去或留下，都對他這一生，有著極重大的關鍵似的！

第三十三章　溫柔之鄉

　　伊風正深陷於他「去」「留」之間的矛盾中，辣手西施瞟了蕭南蘋一眼，轉向他「噗哧」笑道：「要麼你就痛痛快快地留在這裡，要麼你就痛痛快快地說走，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做事怎麼婆婆媽媽的？」

　　火神爺姚清宇也朗聲一笑，道：「老弟！你我一見如故，咱們這兩天，可要好好盤桓盤桓，要是你老弟再推辭的話，可就顯得瞧不起我了。」

　　他笑聲爽朗：「過幾天，你我一起去終南山。哈哈！大約又是場熱鬧，聽說有許多人都要藉著這機會去露露面哩！」

　　須知一門一派的掌門人，大多是承繼的，這種推舉掌門人大會，定是有著特別緣故，在武林中並不多見，而這種龍蛇混集的場合，也並不只是選選掌門人那麼單純，定有許多事故發生。

　　是以火神爺笑道：「定有熱鬧好看。」

　　伊風卻沉吟半晌，嘆道：「小弟原想在會期之前，趕到終南，因為──」

　　他又長嘆一聲：「小弟曾誓言，如不雪恥，再也不以『呂南人』之身份出現──」

　　谷曉靜卻又「哦」了一聲，接口道：「你是怕人家認出你的真面目，奇怪你這死了的人怎麼又突然復活，是不是？」

　　她嬌笑一下，又道：「那你這真是多慮了，這還不好辦──」

　　她指了指始終凝視伊風的蕭南蘋，又道：「現成地放著這位蕭三爺的千金在這裡，只要她在你臉上動動手，我怕連你自己都不見得認得自己了。」

　　又是一連串的嬌笑。

　　火神爺一拍大腿，笑道：「還是你想得出來。」言下頗為激賞。

　　伊風在這種情形下，可也不能再說推辭的話，遂道：「如此只是麻煩蕭姑娘了。」

　　目光一轉，正和蕭南蘋的眼睛一觸，只覺她明如秋水的雙瞳裡，情意脈脈，心頭不禁一熱。但萬千思潮，瞬即翻湧而起，竟忘了將目光移開了。

　　蕭南蘋粉頰上似乎微微一紅，低下頭去，輕輕說道：「這不算什麼。」

　　火神爺放聲一笑，原來蕭南蘋此刻仍是男裝，做出這種小兒女羞答答的樣子來，實在有些滑稽。

　　谷曉靜也嬌笑著站起來，道：「這才像男子漢，你折騰了半夜，我去替你們整治些吃食去。」

　　春蔥般的纖指一指姚清宇，佯嗔著說道：「你坐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快跟著我去幫忙。」

　　姚清宇先是一愕，但隨著他嬌妻的眼睛，朝蕭南蘋身上一轉，遂也瞬即瞭解了他嬌妻的用意，哦哦連聲地站了起來，一面搖頭作苦笑狀道：「你總是放不過我。」

　　轉首向著伊風：「老弟稍坐，我馬上來。」

　　伊風望著這一對夫妻的背影出神，思潮又不能自禁地回到江南，他自己那在蘇州城裡，曾經和這個家一樣安適，恬靜的家，想起了那一段，和這對夫婦一樣溫暖而愉快的生活。

　　於是他長嘆了口氣。

　　目光轉到窗外，窗外是個並不太大的院子，院子裡一座花台，中間植著些芍葯，兩旁是天竺臘梅，和一些海棠，草花，因耐不著嚴冬而凋零得只剩枯枝的枝幹。

　　但是那天竺子，頂上仍有纍纍的結實，顏色那麼紅，配著翠色的葉子，更顯得那麼鮮艷，在這鮮花凋零已盡的季節裡，只有這天竺子仍傲然於西風裡，一枝獨盛。

　　人永遠無法脫離他舊時的回憶的，即使他能完全斬斷過去，但「過去」仍會像影子似地依附在他後面，一有機會，就侵向他的心。

　　伊風落寞地回過頭，他幾乎已忘記了這室中除了他之外，還另一人存在，但他終究回到現實中來，終究看到了她。

　　那是一張滿含著同情與瞭解的美麗的臉，在這一瞬間，伊風突然發覺自己非常需要這份瞭解與同情，心中不禁又一動。

　　只是他久經憂患，心中的翻湧，並未在他的臉容上表露出來。

　　靜寂，便得風吹過的聲音，都可以聽得出來。

　　風中，有院中臘梅的清香氣息，伊風微微一笑，道：「蕭姑娘可喜歡梅花？」

　　蕭南蘋卻又展顏一笑，垂下頸去。此時的無聲，已勝卻千言萬語！

　　人們在寂寞的時候，最容易接受別人的情感，而伊風此刻正是寂寞的。

　　突然，又有一連串銀鈴般的嬌笑，打破了這靜寂。谷曉靜手中托著個大大的紅木盤子走了過來，一面笑著說道：「你們倆人別在這裡發呆了，快吃些熱粥擋擋寒氣。」

　　眼波一瞬，卻又「唷」了一聲，道：「我們這位女魔頭，怎麼臉都紅了，是他欺負了你是不是！」

　　蕭南蘋站起來一頓腳，不依道：「你再說，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臉卻越發紅了，目光竟不敢去看伊風。

　　然而眼角卻又在有意無意間，瞟他一眼。

　　伊風只覺得有迷惘，心裡又有些甜甜的，在此刻，他幾乎已全然忘記了過去。

　　他似乎已將生命切成兩段，像蚯蚓一樣，祗保留著一段在生活著，在追逐著一世一可以治癒自己創口的事物。

　　於是他就在這恬適的家庭中耽了下去。

　　享受著他已久久未曾享受過的恬靜。

　　也領略著他久久未曾領略了的少女的眼波。

　　又過了兩天，火神爺家裡突然熱鬧起來。

　　蕭南蘋便從囊中取出一個面具來，薄薄的竟是人皮所製。這種「人皮面具」在江湖傳聞已久，但伊風可從來未看見過，此刻一看，毛骨不禁悚然。

　　那面具上有幾個小洞，想必是留下耳，鼻，目，口等幾個氣孔的地方，伊風雖然必須戴上這種人皮所製成的東西，心中難免有些噁心。

　　但蕭南蘋為他戴上後，又花了些工夫，在他面頰和面具之間，加了些東西，他自己對鏡一照，果然不認得自己了。

　　於是他就坦然走出大廳，去和那些到「火神爺」家中來拜訪的武林豪士見面，那其中自然也有伊風的素識，但誰也認不出他來。

　　經過這麼多天的相處，伊風和蕭南蘋之間，自然親密了許多。

　　這些武林豪士都在奇怪，這素來冷若冰霜的瀟湘妃子，怎地此刻卻會對一個在武林中無藉藉之名的人如此青睞？

　　這些武林豪士絡繹不絕，一天總有十餘個到這「火神爺」家裡來，原來都是經過此間，往終南山去參加那推選終南掌門的盛會。

　　有幾個和姚清宇友情較深的，就留了下來，準備和姚清宇一齊上路。

　　但來的人雖然多，卻都是些草莽豪士，武林中九大宗派門下的弟子，卻一個也未見。

　　伊風微覺奇怪，但也並未在意。

　　此刻，他竟不再急著上終南山去，但會期日近，火神爺卻已在檢點行裝，準備動身了。

　　於是伊風也只得收拾精神，離開這溫柔之鄉。

　　但是蕭南蘋的倩倩人影，也隨著這段時日的逝去，在伊風心中留下一抹淺痕，痕跡雖淺，卻是永難磨滅的哩！

　　這一段時日的逗留，雖然是溫馨的，但伊風卻須為此付出代價；只是他應得報償的日子，此刻還未曾到來就是了。

第三十四章　飛虹七劍

　　天色仍然很冷，滿地仍有霜跡！

　　伊風放眼望去，前面就是重重疊疊的山巒，一直堆到雲霄。灰色的天空很低，重重疊疊的雲層，一直垂到山腰。

　　他知道這就是終南山了。

　　目光一轉，看到同行的火神爺姚清宇夫婦，走在自己身側的蕭南蘋，以及另外幾個同行的江湖道，都似乎因為目的地已達，而精神突然開始煥發起來。

　　他們早就將馬匹放在長安城裡，此刻施然行來，看見道上頗多武林中人，大多和火神爺認得。看到瀟湘妃子和辣手西施時，卻不禁睜大了眼睛朝她們打量著。

　　蕭南蘋輕輕啐了一口，卻轉過頭去朝伊風嫣然一笑，笑聲未歇，突然一陣馬蹄聲急驟奔來，竟是筆直地對著他們這個方向。

　　伊風雙眉一皺，微微側身，已有幾匹馬箭也似地從他們身側奔過去，飛揚起新溶的雪水。

　　谷曉靜嬌罵一聲。火神爺倏地搶前一步，刷地一掌，正劈在那最後一匹馬的馬股上，那馬怎禁受得起，驚嘶一聲，人立了起來。

　　馬上人身手卻不弱，一帶馬鞍，將受驚的馬轉了個圈子，兩條腿生了根似地挾在馬鞍上，皮鞭一揮，口中怒叱道：「殺胚！」

　　鞭梢一轉，刷地，朝姚清宇打了下去。

　　火神爺濃眉一立，冷笑聲中，腳步一轉，竟從鞭影中搶前兩步，鐵掌一揚，又切在那匹馬的脖子上，這一掌更是用了八成真力，這匹畜牲再也禁受不住，一個顛沛，被馬上人的大力一壓，竟「噗」地倒在地上，馬嘴噴出白沫來。

　　那馬上人身手極為矯健，此刻已騰身而起，口中怒喝道：「不長眼睛的殺胚！活得不耐煩了嗎？」

　　腳尖一點馬鞍，刷、刷，又是兩馬鞭，帶著呼哨之聲，揮向火神爺姚清宇。

　　姚清宇為著嬌妻的一聲輕嗔，就動手攔人打馬，已是極為魯莽；這人卻比他更莽撞，根本不考慮對方是什麼人物，就動起手來。

　　他這一揮鞭，跟姚清宇同來的，也都是在武林中成名立萬的豪士，也紛紛喝罵著湧了上來，而和這漢子同行的另幾匹馬，此刻也兜了回頭。

　　伊風冷眼旁觀，知道眼下就是一場混戰。

　　那人馬鞭揮下，一連兩鞭，快、準、穩、狠，抽向姚清宇的頭面。

　　姚清宇也自大怒，不避反迎，虎腰一挫，反腕下抄，去抄那人的鞭梢，時間，部位，亦是拿捏得恰到好處。

　　那人似乎也微微地吃了一驚，心思一動之下，鞭梢已被姚清宇抄在掌中，暴喝一聲：「給我躺下！」

　　掌中一較勁，兩人竟都馬步沉實，未被對方牽動半步。

　　伊風不禁奇怪：「那裡來的如此高手！」只因「火神爺」姚清宇在武林中已享盛名，那人卻面生得很，而此刻兩人一較勁，竟是不分平手，是以伊風心中暗奇。

　　此刻另幾匹馬上，已掠下兩人來，其中一人身形如燕，快如電火一閃，已自掠到近前，舉掌一切，那被姚清宇等兩人扯直了的馬鞭，被他這一切，竟應手中分為二，宛如利刃所斷。

　　辣手西施冷笑一聲，倏然纖手微揚，飄然幾縷尖風，襲向這兩個騎馬的漢子，口中嬌喝道：「躺下！」

　　哪知立掌切鞭那漢子手掌一翻，嗖地劈出一股掌風，竟將谷曉靜發出的六點寒光，掃落了四點，另外那漢子臨危不亂，掌中半截馬鞭劃了個半圈，也自將襲向他的暗器掃落。

　　說來話長，然而這幾個人出手，都在極快的一瞬間完成，而此刻彼此心中也都有數，知道自己遇著的不是泛泛人物。

　　這一來雙方反而不敢冒然出手。

　　那掌上竟有劈空掌力的瘦長漢子，目光炯然四掃，冷冷道：「我兄台和朋友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朋友驟下毒手，是衝著什麼？我毛文奇倒要領教領教。」

　　谷曉靜冷笑一聲，接口道：「你走路難道沒長著眼睛，要是走路該像你們這樣橫衝直撞的，那乾脆別人全都別走了，你們是什麼角色？仗恃著什麼，這麼發橫？」

　　毛文奇來自長白，終日馳騁白山黑水間，根本不知放馬緩行這回事。

　　此刻愕了一下，但看到谷曉靜臉上的神態，仰天長笑一聲，冷笑道：「好！好！我毛文奇初來中原，這次倒讓我開了眼界，來中原的武林道，全是娘兒們在發橫。」

　　說話竟是滿口東北口音。

　　他這話一出，竟把中原武林道全罵上了，可犯了眾怒，立刻連身不關己的人，都紛紛叱罵起來。

　　毛文奇冷笑連連，道：「好極！好極！我毛文奇雖然只是四人，但卻有興趣接接中原武林道的高招，來來！各位是要眾毆，是要獨鬥？只管招呼一聲，我們哥兒四個總接著你們的。」

　　說罷暗自冷笑，大有目中無人之意。

　　火神爺姚清宇雙眉一立，方自發話，谷曉靜卻又搶著道：「唷，這是從那裡鑽出來的四個野種，我姓谷的走南到北，還沒看到這麼橫的東西。」

　　口角之下，言詞益極鋒利。

　　伊風自恃自己的身份，是以只是旁觀著，既未出來，也未多嘴。

　　但是他卻看到這飛馬而來的四人，俱是兩眼神光滿足，身手矯健，尤其這自稱「毛文奇」的一人，內功火候更是極其深湛，掌上的功力，比之「硃砂掌」尤大君，還要高出甚多。

　　他心知這四人必定不是等閒之輩，心中突然一動，忖道：「我可不能讓他們為著這些沒來由的事動手。」

　　遂走前幾步，朝著那自稱毛文奇的漢子一拱手，方想勸解幾句。

　　哪知毛文奇一眼瞥見他，臉上神色突地大變，手指指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伊風不禁為他這種神色所驚，茫然後退一步，眼角微掃，看到另外那兩人，也是帶著一臉激動的神色，望著自己。

　　就連那本來坐在馬上未動的一人，也掠了下來，眼睛直愕愕地望著自己。

　　這一來，非但伊風心中詫愕不解，姚清宇、谷曉梅、蕭南蘋也是事出意外，不知道這四個騎士，究竟在出什麼花樣。

　　良久，毛文奇才像從極大的激動下，回復了過來，顫抖的聲音說道：「三弟！你這可是不對，既然好好地活著，為什麼又要讓大夥兄弟，為你著急？三弟，這些年來，你知不知道我們多想你，你為什麼總是迴避著我們，也不捎個口訊來？．三弟！你我兄弟在一塊長大，在一塊兒學功夫，難道不比親生的骨肉還親近，有什麼話不能明說的？難道──難道──」

　　他竟激動得說不下去，連連長嘆著，目中竟似有晶瑩的淚光。

　　最後從馬上掠下的老者，也廢然嘆道：「三弟！你雖然廢了你大哥我一條腿，可是你是我從小帶大的──我就跟你的親兄弟一樣，別說你無意間傷了我的腿，就算你把我的兩條腿都切下來，我也不會怪你，你為什麼──」

　　這在四人中年紀最長的老者，竟也激動得說不下話來，緩緩走向伊風，兩腿果然一跛一跛地，是個跛子。

　　這兩人這幾聲「三弟」一喊，這幾句充滿了情感的話一說，伊風可更愕住了，看著這跛足老人向自己行來，竟不知怎生是好。

　　這老人目光輕輕地在伊風臉上滑動著，一面以悲愴的聲調說道：「三弟，這些年來你跑到那裡去了？怎麼變得這麼黑瘦？唉！三弟！你──你哥哥我已經老了，腿也不管用了，要不是抱著一點希望來找你，我可真不想再下長白山一步。三弟！不管怎麼樣，你先跟我們回去，你要什麼，你大哥我負責答應你。」

　　他一面嘆息著，一面說著，聲調滿含情感。

　　伊風不知所措，吶吶地說道：「你──」

　　谷曉靜也悶得頭皮發炸，此刻一掠而來，擋在這跛足老人的前面，嬌叱道：「喂！你瘋了呀！誰是你的三弟，你看清楚點好不好？」

　　這跛足老人本來委頓的身形，此刻倏然暴長，目中也射出令人不敢逼視的精光，狠狠瞪在谷曉靜的臉上，喝道：「你這婆娘是什麼東西？你敢來管老夫我的事！」

　　他稍微停頓一下，彷彿想起什麼，突然又大怒起來，喝道：「原來就是你，就是你這隻小狐狸，把我三弟引下山的！」

　　他回頭一聲暴喝：「老二！老四！跟我把這娘兒們抓下來！」

　　話聲一落，毛文奇及另外兩條漢子身形一動，已掠了上來，朝谷曉靜四方一站，手腕一翻，自腰間伸出一物，迎風一抖，伸得筆直，竟是一柄百練精鋼所製，可柔可剛的長劍。

　　火神爺看到嬌妻受辱，大喝一聲，探囊取出一物，揚手向毛文奇打去，身形也隨即掠了上來，掌出如風，直取那跛足老人。

　　毛文奇聽到背後風聲，知道有暗器襲來，身形一扭，長劍排出一道劍影，護住全身。

　　哪知火神爺姚清宇的火藥暗器獨步武林，方才發出的，正是他仗以成名的暗器之一「五雷珠」，稍一沾著劍尖，便自「砰」地一聲，炸了開來，青藍色的火焰，順著劍身燒了下去。

　　毛文奇這下可大吃一驚，他猛揮長劍，想將火焰甩落，哪知那火焰卻越燒越旺，眼看就要燒上他的手背，他情急之下，來不及多思索，刷地，將掌中劍朝地上直甩出去，三尺多長的劍長，竟完全沒入新溶的雪地裡，只留下三寸劍柄，露於地面。

　　那邊姚清宇卻驚呼一聲，身形朝後倒縱八尺，砰地，落在地上。

　　原來他方才兩掌搶出，那跛足老人竟不避不閃，硬生生接了他這一掌，兩人對掌之下，姚清宇竟被震得直飛了出去。

　　谷曉靜嬌呼一聲，想掠過去，但面前寒光亂顫，已有一人擋著她的去路，另外一些武林豪士，俱都大嘩，有的跑過去查看「火神爺」的傷勢，有些人則在叱罵著，但大家卻全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識貨的人看到這跛足老人的功力，卻在暗暗咋舌。

　　蕭南蘋始終未發一言，此刻看到情況混亂，方要掠上去，那跛足老人，卻驀地暴喝一聲，雄渾高亢的聲音，壓下了混亂叱罵的聲音，震得每個人的耳朵，不住地嗡然作響。

　　他目光炯然一掃，厲聲道：「老夫飛虹劍華品奇，在此了斷家務事，各位朋友此時若一伸手，便是與我長白派為敵，奉勸各位，還是袖手為妙。」

　　他此話說得可算是狂傲已極！但他這「飛虹劍華品奇」六字一出，竟無人再對他這種狂傲的語氣，露出不忿之色。

　　原來這飛虹劍華品奇，卻正是武林九大門派之一──長白派的掌門，長白飛虹七劍之首。昔年他也曾在中原數現俠蹤，威名頗盛，只是近年久未露面，誰也想不到這跛足老人竟是長白掌門。

　　旁觀的多是草莽豪士，雖也有些成名立萬的人物，但和他這種一派掌門人的身份一比，可就都差得太遠。

　　是以大家全都震住了，紛亂的叱罵聲，也立刻靜了下來，再無一人喝罵。

　　華品奇目光四掃，再轉回臉來，看到他六弟龔天奇正在纏鬥，但他卻不去管他，目光一轉，逕自轉到他自認為再也不會認錯的，那一別經年，音訊全無，飛虹七劍中老三鍾英奇的身上。

第三十五章　張冠李戴

　　原來伊風在易容之下，面貌竟變得和「飛虹七劍」中三俠鍾英奇的面貌，完全一樣，連自幼和鍾英奇一齊相處的師兄弟，都分辨不出來。

　　華品奇看到伊風始終未動，心裡更認定了就是自己的三弟，就是那自幼被自己收養，後來卻為著一事，「無意」傷了自己的右腿，一逃無蹤的鍾英奇，心下不禁又是一陣惻然，喊道：「三弟！你到這邊來，讓大哥我看看你。」

　　谷曉靜雖然名列「武林四美」，但武功卻並不甚高，此刻抵敵龔天奇掌中的「飛虹劍」，二十個照面下來，已是香汗淋漓，大感不支。

　　何況她還清急自己丈夫的安危，不禁嬌喚道：「姓華的，你弄弄清楚好不好，姑娘我是辣手西施谷曉靜，你別和你的寶貝師兄弟牽涉到一處去。」

　　語聲未了，刷地一劍，自她右臂劃過，將她的狐皮小襖，劃了道長長的口子。

　　她更驚得一身冷汗。

　　卻聽華品奇「哼」了一聲，說道：「辣手西施，哼！就衝這名字，就不是好東西。三弟！給我抓下來。」

　　伊風始終在發著愕，此刻剛剛有些會過意來，知道自己無法之中的喬裝，剛好和人家的三師弟的面貌，完全一樣。

　　他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但此刻的情景，已不容他再不出手，心中方自動念，卻見蕭南萍已掠了過來，低語道：「南哥！看這樣子是誤會，非要你自己出手不可了。」

　　吐氣如蘭，吹進伊風的鼻端。

　　伊風一笑，忖道：「女人家說的話，和沒有說竟完全一樣，我難道不知道這是誤會。」

　　又看了蕭南萍一眼，卻和她滿含關懷的眼光，碰個正著。

　　他再一笑，身形一動，腳步微錯間，已快如閃電地，掠到谷曉靜動手之處，低喝道：「請暫住手！」谷曉靜嬌聲道：「你再不來我可要急瘋了。」

　　身形向他身後躲去。

　　是以龔天奇嗖然一劍，卻正好是刺向伊風身前，寒光一溜，瞬即揮至。伊風微微一笑。此刻龔天奇也看清面前之人，口中驚喝道：「三哥──」

　　手中劍式，卻因已近尾勢，前力已發，後力未至，仍然筆直地剁向伊風。

　　華品奇也驚喚一聲。

　　卻見伊風微笑聲中，肩頭不動，身形不曲，人已倏然溜開三尺。

　　他身為一派掌門，見到這種全憑一口真氣的運行，而施出輕功身法，自是識貨，不禁驚喚道：「三弟，你功夫怎地進境如此之速？」

　　伊風又微笑一下，知道自己自從「督」「任」兩脈通後，功力方面的進境，確是非同小可，連這長白掌門都為之動容。

　　他微一抱拳，向華品奇朗聲道：「小可伊風，雖久聞華老前輩之大名，確始終無緣拜識，今日得見俠蹤，實在是小可之幸──」

　　他話未說完，華品奇已搶著道：「三弟！你這是說的什麼話？難道，難道你這幾年來已另投名師，已經不認你的師兄弟了？你──你這真──真太不對了！」

　　說到後來，他語聲又因激動而顫抖了。

　　在場群豪，怎會知道這其中曲折，都以驚詫而不屑的目光，望著伊風，皆因背叛師門，正是犯了武林大忌；何況這華品奇此刻神態，更極愴然！

　　伊風方欲答話，那毛文奇也掠了上來，面嚴如水，厲聲道：「三弟！你也未免太無情了！你和大師兄雖然名是師兄弟，但自從師傅死後，你那一手功夫不是大師兄教你的，現在你就算不認得我們，可是你怎麼能不認大師兄？你──你簡直──太無情了！」

　　伊風暗嘆一聲，知道此事不是容易說得清楚的。

　　但他當著如許多武林中人，勢又不能揭開自己的面具，說出自己的身份。

　　沉吟半晌，他只得朗聲道：「小可伊風，大約是和華老前輩的三弟生得極為相像，是以華老前輩才會生此誤會。唉！小可實在也無法解釋──」

　　蕭南萍突然掠過來，搶著說道：「華老前輩！你聽他說話的口音，完全和你們不同，難道生長在長白山上的人，會說出這種純粹的江南口音來麼？」

　　伊風暗讚一聲，覺得蕭南蘋的聰慧，實有過人之處！

　　又覺得女人家倒底心細些，能注意到這些大家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

　　華品奇、毛文奇、龔天奇，以及那始終未出手的黃志奇，這「飛虹七劍」中的四人，果然都怔了一下，更為仔細地望著伊風。

　　那邊谷曉靜已扶著受內力震傷的姚清宇走了過來，朝著「飛虹七劍」恨聲說道：「姓華的！你不問青紅皂白就出手傷人，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夫婦兩人總有報復你的一天。」

　　她狠狠一跺腳，眼望四方道：「各位朋友！你們看看這位長白山的大掌門人，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師弟，讓師弟跑了，卻跑到路上來，隨便認人做師弟。哼！只可惜你們『飛虹七劍』的名頭雖大，人家也不希罕──」

　　華品奇氣得渾身顫抖，怒喝道：「住口！」

　　谷曉靜卻又連連跺腳，湊上前去，嬌叱道：「你要怎的？你要怎的？難道你仗著武功比人家高，就可以隨便欺負人嗎！你再仔細看看清楚，人家是不是你的師弟？哼！天下那有這種事，硬拉著別人認做是自己的師弟！」

　　她語聲清脆，說得又快，華品奇空自氣得面目變色，卻無法回口。

　　她稍為喘了口氣，朝著蕭南蘋和伊風道：「伊老弟！蕭三妹！我們先走了。他受了傷，終南山也去不成了。」

　　一面又跺著腳：「這算什麼？平白無故地惹來這些事。喂！我說三妹！你趕快帶著伊老弟走遠點兒，別讓瘋狗給咬一口。」

　　群豪之間，發出一些忍俊不住的笑聲。華品奇面色鐵青，嚴喝道：「老夫若不是看你是個無知的婦人，今日就叫你斃於掌下。」

　　谷曉靜卻也一些也不含糊，回過頭來，朝著他恨著說道：「姓華的！你少說這種廢話！我無知，你才無知呢？硬說別人是你師弟。喂！我說伊老弟！你──」

　　伊風怕她說出自己易容的事來，趕緊搶著說道：「華老前輩！今日之事，實是出於誤會，也怪不了什麼人。不過小可可以指天立誓，實在生平未曾見過閣下一面，更不是老前輩口中的『三弟』，天下像貌相同之人甚多。日後小可若見著華老前輩的師弟，必定代為轉告老前輩的意思，我想那位兄台另有苦衷，是以未回山去──」

　　華品奇厲聲一叱，阻住了他的話道：「你真的不是鍾英奇！」

　　伊風微笑搖頭道：「鍾英奇這名字，小可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哩！」

　　話聲方了，卻見華品奇的身形倏然一動，瞬目之間，漫天光華亂閃，伊風大出意外，只覺得四面八方，俱是劍影，向自己當頭壓下。

　　在這幾乎是生死繫於一髮的當兒，他目光動處，發現這一招的左方下端，似乎微微有一絲空隙，他原本久走江湖，與敵人動手的經驗極多，此刻便身隨意動，腳步一轉，倏然向左方溜去。

　　哪知他身形方自一動，那有如漫天飛花的劍影，竟像是早就知道他身形之所趨似的，光華一閃，漫天劍影驀地變為一溜青藍色的光華，帶著一縷尖銳的風聲，隨著伊風的去勢揮向左方。

　　伊風右腳方自滑開，眼角瞥處，一點劍光已刺向他前胸，生像是這點劍光早已在那裡等著他似的，他避無可避，只得悄然閉上眼睛，似乎已在靜候著這一劍的刺下。這一變故，突然而來，等到大家發現時，那一溜藍光，已刺向伊風了。群豪不自覺地驚呼一聲。蕭南蘋情急之下，幾乎暈了過去。

第三十六章　兒女情懷

　　然而，這一溜青藍色的劍光，在稍稍接觸到伊風胸前時，便倏然而止。

　　伊風睜開眼來，看到華品奇那一雙炯然有光的眼睛，也正望著自己。

　　這一瞬間，他心中不禁又感慨萬生，人家這一劍，雖是在自己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刺來，但終究也是因為自己內功雖有成，但招式卻還是未登堂奧，否則也不會被人家逼得如此。

　　他又不禁後悔，自己在姚清宇家中那一段日子，為什麼不將「天星秘笈」上的武學參詳一下，而只顧得享受那些自己並不該享受的溫馨。

　　這樣，我還能談什麼復仇，雪恥呢？

　　他暗恨著自己，幾乎要將自己的胸膛，湊到那發亮的劍尖上去。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

　　哪知華品奇突然長嘆一聲，緩緩收回劍來。

　　這一瞬間，他似乎又變得蒼老了許多，朝著毛文奇長嘆道：「他果然不是老三，唉──怎地天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毛文奇也垂下頭，和龔天奇等又掠去馬側，騰身上了馬。

　　華品奇看了那倒在地上已奄奄垂息的馬一眼，長劍一抖，剎那間在馬身上刺了三劍，那匹塞外的良駒，便低嘶著死了。

　　他又嘆一聲，身形一掠，掠到毛文奇所乘的馬上，三騎四人，便又像來時一樣，風馳電掣般朝另一方面奔去。

　　伊風愕了許久，才抬起頭來，卻見蕭南蘋正站在面前，微微含笑地望著自己，溫柔地說到：「你別難受！那個老頭，可真厲害得很──」

　　伊風微微一笑，領受了她話中的無盡關心和安慰。

　　而她也知道自己無須再說下去，因為她從他的一笑中，已知道他已領受了自己的情意。

　　谷曉靜攙扶著面色慘白的姚清宇，緩緩走了過來，道：「這老頭子真像神經病似的，你看！他不知怎的，就這麼走了。」

　　她目光向伊風叫蕭南蘋一轉，嘴角似乎又有了些笑意，道：「他傷得雖然不太重，可也不太輕，我先送他回家去。喂！三妹！你是不是跟我一塊兒走？」

　　她一指伊風：「還是跟他？」

　　蕭南蘋臉又紅了紅，谷曉靜又已笑道：「你還是跟他走吧，我可不敢硬把你這位女魔頭拉來。」

　　她又朝伊風一揚手：「喂」了一聲，道：「我把我的三妹交給你了，你可要把她好好地還給我，要是你不好好待她，欺負了她，哼！貝我會不會饒你？」

　　伊風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蕭南蘋的臉卻又紅了，這昔日以手段之辣，聞名江湖的女煞星，近日來突然變得像閨女般溫柔，若你是聰明的，你就會知道，能使一個剛強的女子，突然變得溫柔的，唯一的力量，就是愛情，這是亙古不變的。

　　蕭南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有了這份情感。

　　但此刻，連她自己也不能也不願否認，這正是愛情。

第三十七章　終南盛會

　　伊風像是癡迷了似的愕了許久。方才那華品奇的一劍，雖然並沒有傷害到他的身體，然卻像是已傷了他的心。他知道方才在遠遠圍觀著的武林人士，此刻雖已漸漸走開，但是他們那種混合著驚詫、好奇，和另一種說不出意味來的目光，卻彷彿仍在伊風四側凝注著，使得他幾乎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姚清宇和谷曉靜已經走了。伊風抬起頭，望見的是蕭南蘋那一雙溫柔而含情的眼睛，目光中的關注，使得他不禁微笑一下。

　　忽地，山腰處飄下幾響鐘聲，蕭南蘋悄然走前一步，道：「我們該上山了吧？」

　　忽又放低了聲調：「都是我不好，讓你無緣無故惹上這場麻煩。可是真是奇怪，天下竟有這麼巧的事？」

　　「這怎麼能怪得了你──」伊風又微笑一下，喃喃地說道。

　　眼角動處，卻見四周的人全都已散光了。

　　遠遠一個身穿藍色道袍的年輕道人，正緩步向他們行來，一面招手遙呼道：「敝派推選掌門人之會，已經開始了，兩位若也是來參加此會的，就請快些上山吧。」

　　語聲方落，山上又傳下幾響鐘聲，嬝嬝娜娜，餘音不散。

　　伊風連忙謝過了那年輕道人，和蕭南蘋並肩上山。只因蕭南蘋此刻仍是男裝，是以他們也不須加以顧忌。

　　走了一段，又看見一個道人迎面而來，向著他們彎腰為禮，一面單掌打著問訊，說道：「施主是那裡來的？要不要貧道接引兩位上山？」

　　伊風見這道人年紀也不大，心中微動了動，口中卻連忙答道：「不敢有勞道長，小可自會上去。」

　　那道人望了他兩眼，眼中似乎露出一種迷惘的神色，口中諾諾連聲，逕自走了過去。

　　前面是一處山灣，山壁下放著一個架子，架子上放著一個茶桶，正有一個年輕的道人，手忙腳亂地往裡面倒著茶，看見伊風和蕭南蘋兩人走來，臉上含著笑容，打著招呼道：「朋友！可要喝杯茶再上山？」

　　伊風笑著謝了，心中又是一動。

　　卻見又有兩個年輕的道人，自山上疾步走了下來，身上穿著嶄新的藍色道袍，向伊風笑著道：「朋友！快上山吧，大會此刻已開始了呢！」

　　伊風再往山上走的時候，心中疑念頓生，暗地思忖著道：「以這幾個道人的年齡，和他們腳下所顯示的武功來說，他們最多不過是掌門人下的第三代弟子。但那妙靈道人卻彷彿說過，他門下的第二代弟子，全因功力不深，中毒之後，大多遭了毒手，那麼為什麼又會有如此多年輕的道人──」

　　正思忖間，又有兩個年輕道人並肩而來，朝著伊風含笑而過。

　　蕭南蘋望了他們幾眼，笑著道：「這些道人怎的全穿著新道袍？而且一個個喜氣洋洋的，那像是剛剛死了掌門人的樣子？看來這終南道士，像是不大守清規哩！」

　　女人家對別人的衣著的新舊，永遠是比男子留意的。

　　伊風聽了，心中又一動，忖道：「這些道人看來，真有些可疑。」

　　念頭一轉，突然向蕭南蘋問道：「你記不記得剛才那兩個道人稱呼我們什麼？」

　　蕭南蘋沉吟半晌，也「咦」了一聲，道：「對了，這真有些透著奇怪，剛才那幾個道人並沒有叫我們「施主」，而是將我們稱做「朋友」，難道這些道士穿在身上的道袍，只是裝裝樣子的？」

　　稍微頓了一下，她又接著道：「如果這終南派不是武林素負清譽的門派的話，那麼我真要疑心這些小道士的道袍，是今天才穿上身的，昨天他們還是綠林中的小嘍囉？」

　　噗哧一笑，又道：「我真不是罵他們，你看他們除了那身道袍之外，從頭到腳，那裡還有一點兒玄門中人的樣子？」

　　伊風皺著雙眉，心裡既疑惑，又擔心，不知道在他自己遠赴滇中，為那些終南門下中毒的弟子求取解藥的時候，終南山上發生了什麼事，怎地那掌門人妙靈又突然死了？又不知道劍先生和孫敏母女等人，此刻還在不在山上？

　　於是他加快了步子，又轉過幾處山灣，每一處山灣的山壁下，都放有茶水架子，也都有一、兩個年輕的道人，在旁邊守望著。

　　他心中的疑惑，卻也沒有向這幾個道人詢問，因為他覺得此事看來有些蹊蹺。

　　他希望劍先生等人，此刻仍在山上，那麼自己心中的疑團，便可迎刃而解。

　　是以他步履之間，也就越發加快。

　　蕭南蘋緊走在他旁邊，卻不知道他心中所忖之事，也無法從他的面孔上的表情來推測。

　　因為他自從戴上了那人皮的面具之後，他臉上的變化，別人就根本無法再看出來了。

　　再轉過一處山灣，前面就是那去道觀前叢林了，伊風匆匆走了進去。一進叢林，便見道觀，道觀前兩扇朱紅的大門，此刻洞開著，觀門前垂手而立的，卻是一個頷下微髭的中年道人。

　　伊風思忖了一下，筆直地朝他走過去。

　　那道人單掌打著問訊，神態之間，遠比那裡年輕的道人肅穆，看到伊風行來，恭聲道：「施主請至呂祖殿去，此刻大會方開，施主還趕得及。」

　　伊風連忙還禮，沉聲道：「道長可曾知道貴觀中原先有四個借宿之人，兩男兩女，此刻還在嗎？」

　　他心中仍有顧慮，因此沒有說出「劍先生」等人的名號。

　　這中年道人上下打量了伊風幾眼，態度變得更為恭謹，道：「施主可就是將敝派數百弟子救出生天的那兩位老前輩的朋友？」

　　他突地長歎了一聲，道：「只是那兩位老前輩多日前已經走了。」

　　伊風的心往下一沉，急聲問道：「道長可知道他們走了多久？往那裡去了？可曾留下什麼話？」

　　這道人搖了搖頭，歎道：「貧道若知道他們兩位老前輩的去處，那就好了。」

　　他目光四下一轉，忽地將伊風拖到觀門前的陰影下，低聲道：「施主既然是那兩位老前輩的朋友，也許就知道敝派的掌門人是怎麼死的，對於這件事，敝派的上下幾代弟子都傷心得很！值此非常之際，是以敝派才一反多年的傳統，而舉行這公推掌門人之會，只要是敝派弟子，無論是第幾代的，都可以憑著自己的武功，來爭取這掌門人之位，那知──」

　　他匆匆說到此處，竟突地頓住了。伊風眼角微瞟，望見有兩個道人正大步行來，朝著自己躬身施著禮，一面笑道：「大會已開始了，裡面熱鬧得很，施主們怎的還不進去？」

　　站在伊風旁邊，竟不走了。

　　那中年道人也不再說話，躬身向內肅容，臉上竟似隱泛愁容。

　　伊風只得領著蕭南蘋走進去，心中更是大惑不解：「為什麼聽這道人的口氣，他們掌門之死，似乎另有文章，為什麼他的話說至一半，看到有別的道人走來，便倏然頓住？唉！只怪我為什麼要在那姚清宇家停留這些天，不但見不著劍先生和孫敏母女，又多出這些事故。」

　　他暗自譴責著自己，心裡又著急，不知道劍先生等人到那裡去了，心中沉忖間，已走到大殿門口，探目向內一望，只見這方圓十餘丈的大殿，四側都坐滿了人，黑壓壓地一片，他心中一動，也不去注意這些人的面貌，悄然繞過正門，從殿側的一扇小門中走了進去，悄然坐在靠牆之處。

　　此刻殿中諸人，眼光都在注意著站在大殿神龕前的一個老者身上，都沒有留意伊風的進來，卻聽那老者正朗聲說道：「老夫多年來未曾涉足江潮，想不到各位朋友仍未忘記我。」

　　他朗聲一笑：「各位既然要推我老頭子來做此會之主持，老夫卻之不恭，只得厚著老臉出來做了。只是各位都知道此會並非尋常，老夫一個人恐怕擔當不下來，各位最好再推出幾人，不然老夫老眼昏花，對終南道人的身手，未必看得清楚哩。」

　　說罷又朗聲一笑，意氣之間，甚是自豪。

　　伊風看到這老者，卻不認得，心中卻已猜到這老者大約是被諸人推舉出來，作這以武功爭掌門的大會上，終南弟子們較技時的公正人的。

　　這老者一說完話，大殿上的諸人立刻起了一陣騷動，想必是在推舉另二人。

　　伊風放眼四望，看到這大殿上左、右兩側，及正面都坐滿了江湖豪客，正自交頭低語，神龕的後面兩側，卻站滿了穿著藍袍的道人，想必就是終南派的弟子。

　　伊風正自觀望間，卻見蕭南蘋一拉自己的袖子，在耳畔輕聲道：「南哥！這老頭子就是形意派的名宿，八卦神掌范仲平，想不到他也會在終南山上出現。南哥！你認得他嗎？」

　　伊風搖了搖頭，隨口答道：「我雖不認得他，他的名字我倒聞名已久了。」

　　目光卻仍在四下掃動著，卻見大殿上的群豪，雖然議論紛紛，卻始終沒有再推出一人來，想必是這些人裡，再無一人的聲望，能以服眾的。

　　那范仲平站在神龕前，面含微笑，神態頗為自得。伊風知道，此老有名的自負、好名，但手下也頗有幾分功夫，確非徒擁虛名之輩。

　　半晌，大殿左側群豪中突有一人站了起來，向四週一拱手，朗聲道：「在下推舉一人，此人年紀雖輕，但無論聲望，武功，都足以擔此重任。」

　　他手朝大殿右側的石柱下一指，接道：「小可要推舉的，就是此刻站在那邊石柱下的梅花劍杜長卿杜大俠。」

　　他哈哈一笑：「自從鐵戟溫侯呂南人保定城外死後，芸芸武林中，還有誰比得上杜大俠的年少挺逸，武功高強？」

　　他話說完，眾人之間，立刻有人哄然稱好。

　　伊風卻聽得身畔的蕭南蘋輕聲一笑，自己心中也不禁喟然！

　　這梅花劍杜長卿乃峨嵋門下，後起一代劍客中的佼佼者。昔年與武當的後起高手入雲鶴古子昂，和伊風自己──鐵戟溫侯呂南人──同負時名。

　　因為這三人不但年齡相若，武功都得自真傳，而且還都是濁世中的佳公子，生得一表人材。

　　此刻伊風驟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又被提起，心中自然難免感慨！

　　只是此刻誰也不會知道，坐在這陰暗角落裡的漢子，就是鐵戟溫侯。

　　群豪一陣騷動後，果真就把梅花劍杜長卿推舉了出來。

　　這梅花劍杜長卿長身玉立，面如冠玉，長劍掛在腰畔，此刻連聲道：「小可年輕識淺，怎擔當得起如此重任！」

　　但還是被眾豪哄了上去，站在那八卦神掌范仲平的身側，神態瀟灑從容，絲毫沒有不安的樣子。

　　八卦神掌范仲平又朗聲大笑著道：

　　「好極！好極！江山代有才入出，老夫眼看著後起高手成名立萬，最是高興。」

　　他轉過頭，又向梅花劍杜長卿道：「令師雪因大師，和老夫昔年本是方外之至交。如今杜少俠也已長成，堂堂一表人才，卓然不凡，故人有後，老夫真是高興得很！」

　　杜長卿一聽人家提到自己的師傅，趕緊彎下腰去施禮。

　　八卦神掌右手捋著花白的長鬚，連連地點著頭，朗聲地大笑著。

　　伊風暗中方自慨然，卻見這老當益壯的范仲平又朗聲道：「現在已有我們這老少兩人，各位只要再推舉一人出來，就足夠了。」

　　群豪微騷動間，大殿右側，又倏然站起一人，朗聲道：「在下要推舉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就是此刻坐在在下身旁的萬勝刀黃鎮國黃老英雄。黃老英雄在浙東設場授徒，門下可謂桃李滿門，出來擔此重任，實在再好也沒有了。」

　　話方說完，他身側就站起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雙手朝四側抱著拳，但是群豪反應，卻不見熱烈，只因這萬勝刀黃鎮國雖然是個老武師，但在江湖間的「萬兒」，卻並不十分響亮。

　　這萬勝刀年紀雖大，但卻像是十分好名，此刻不等別人再讓，就想走出去。

　　蕭南蘋方自失笑道：「這老頭子倒有趣，人家還不怎麼歡迎他，他居然自己跑出來了。」

　　那知正面諸豪中，突然有人冷哼了一下，一人筆直走了出來，眼光四下一掃，朗聲說道：「敝人錢翊。敝人要推舉的，就是區區在下自己！」

　　此人這一出來，說出這番話，諸豪不禁哄然。再加上此人看起來年紀也甚輕；但舉止之間，卻大有目中無人之勢。

　　先前推舉萬勝刀的那個漢子，此刻也跑出來，指著這少年道：「朋友是何方高人？我小霸王走南闖北，還沒有看見有像閣下這樣一號人物，朋友自己以為自己是誰，難道沒有將黃老英雄看在眼裡！」

　　那自稱「錢翊」的少年，仍然卓立，根本沒有看這「小霸王」一眼，兩眼微微上翻，冷然道：「各位推舉出來之人，須得自身武功高強，眼光敏銳者，方能作這高人較技的公正。敝人雖不才，但無論如何，也要比這糟老頭子強得多。因此，敝人就忍不住要毛遂自薦了。」

　　語聲一落，群豪又大嘩。

　　那萬勝刀黃鎮國更是氣得咻咻喘氣，連聲道：「好！好！我黃鎮國是糟老頭子，我這個糟老頭子，倒要試試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有什麼出奇制勝的功夫！」

　　一面說著話，一面就準備和這少年動手。

第三十八章　青海來客

　　錢翊眼角瞟了他一眼，雙目又微微上翻，根本理也沒有理他，也像是根本沒有將他放在眼裡。態度之狂傲，令得群豪又為之嘩然。

　　黃鎮國氣得面目變色，沉腰坐馬，嗖然一拳，朝他後背打去，這自稱「錢翊」，在江湖上籍籍無名的少年，卻根本動也不動。黃鎮國的這一拳，竟著著實實地打在他的身上。

　　群豪眼看萬勝刀一拳打在這少年身上。哪知黃鎮國一拳，方自沾著人家的衣服，自己的身子，卻突然像是中了邪一樣，平白飛了起來，「啪」地一聲，跌到地上。

　　群豪又復大嘩。

　　有些識貨的，不禁脫口而呼：「沾衣十八跌！」

　　原來這名不見經傳的少年，所使的手法，竟是武林內家的登峰造極的「沾衣十八跌」，不但群豪嘩然，伊風也大為動容，暗地驚異這少年怎地有如此的身手？卻又怎的未在江湖上露過面？

　　八卦神掌也自面目變色，緩緩走到這少年「錢翊」身側，沉聲道：「這位少年朋友好俊的功夫，尊師何人？可是武當山的孟道長？」

　　錢翊微微一笑，但笑容中仍滿含傲氣，微微抱拳，道：「小可來自青海穆魯烏蘇河，家師曾對小可說起過范老英雄的俠名，想范老英雄必也記得家師吧？」

　　八卦神掌果然面色倏變，「倚老」之態，頓時渺然，竟拱手道：「原來錢少俠來自布克馬因山口，尊師武林異人，老夫昔年也曾有緣拜識過。如今錢少俠行道江湖，那好極了！好極了！」

　　群豪先前已經被這少年的功夫所震，此刻又見一向自負的八卦神掌，竟也前倨後恭，對這少年如此恭敬，不禁相顧詫然。

　　這少年「錢翊」又微微一笑，傲然道：「范老前輩！小可出來做此會的公正人，可還使得？」

　　八卦神掌連聲笑道：「使得！使得！」

　　一面向四座群豪朗聲道：「這位錢少俠，就是隱居青海布克馬因山口的武林前輩異人──無名叟的高弟。各位走動江湖，想必也曾聽起過青海無名老人的名聲吧！」

　　「無名老人」四字一出，群豪又復嘩然。

　　那位「萬勝刀」黃鎮國，一聽這四字，趕緊和「小霸王」從側門溜了出去。

　　伊風一聽此人之名，也復大驚，不禁更留意打量了這「錢翊」幾眼。

　　原來武林相傳，青海布克馬因山口裡，隱居著一位武林異人，數十年來，江湖中人都知道這位異人，功行已參造化，卻都未曾見到這位異人的真面目，只是以「無名老人」名之。

　　這「錢翊」雖是無名之人，但他的師承來歷一說，群豪卻都不禁動容。就連八卦神掌這種武林前輩，都不免變色。

　　錢翊傲然四顧，走到神龕前。八卦神掌朝神龕後的終南道人拱手道：「現在武林群豪已推出我等三人，作為貴派技爭掌門之見證，就請貴派，開始了卻這件武林大事。」

　　伊風目光轉到神龕後面，卻見方才在觀門前所遇的那中年道人，此刻正和另兩個道人，在低聲說著話。

　　這兩個道人年紀都甚大，一面傾聽著，目光一面在四下搜索著。

　　伊風心中一動，忖道：「難道他們是找我？」

　　卻見其中一個頭髮已經花白的道人，走了出來，向四座打了個問訊，沉聲道：「敝派此次因掌門人妙靈道長，因病仙去，臨去匆匆，未曾傳位與他人。是以敝派數百弟子公議，要以武技的高低，選出敝終南派的第六代掌門人來，是以勞動各位豪傑，共襄此舉。」

　　他沉聲一頓，又道：「各位推出的這三位，都是武林中名重一時的豪士，肯為敝派此會作為見證，貧道謹為敝派全體弟子，向各位致謝。」

　　他雙眉微皺，臉上竟隱含憂色，又道：「敝派弟子中，經貧道所詢，有意爭此『掌門人』之位的，共有七人，此七位同門，多是敝派中的英銳，貧道自亦深望敝派仍得一能者，擔當大任。此刻貧道先請這七位同門出來，向各位見禮。」

　　八卦神掌突地朗聲笑道：「妙法道長！難道無意於此嗎？」

　　這髮鬚花白的道人，微微一笑，道：「貧道老了，筋骨也衰退了；怎比得上范施主，仍然精神矍鑠。」

　　范仲平哈哈笑道：「老夫也知道道長有如閒雲野鶴，何等逍遙自在！既是如此，快請貴派那七位道長出來，我想天下武林中人，都是渴欲一見終南派未來掌門人的面目的。」

　　群豪自是哄然附議。

　　這妙法道人微微一笑，轉身向後，神龕兩側就陸續走出七個藍袍道人來，群豪只見這七人，高矮老幼都不等，但卻都是神定氣足，步履安詳，目光炯然逼人，想必都是內家高手。

　　這七個道人一出來，就雙掌合什，向著四座躬身施禮，群豪也都站了起來，紛紛還禮。須知這七人中，就有一人，是未來終南一派的掌門。武林群豪對此七人，當然也都不敢失禮。

　　伊風站在最後，眼中注視著這七個道人。心中總覺得今日之會，其中大有蹊蹺；只是到此刻為止，還未現出端倪而已。

　　這「呂祖殿」甚是寬大，除了四側被武林群豪佔坐的地方外，當中還有一塊三丈見方的空地。此刻一個年約三十許的道人站了出來，雙掌合什，向四座微一行禮，轉向神龕，撩起道袍，向神龕裡的呂祖神像，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

　　然後，他朗聲道：「終南第八代弟子玄化，恭請各位師伯，師兄弟指教。」

　　撒起道袍一角，掖在腰中的絲帶上，雙手垂下，雙目微翕，腳下不丁不八，凝然卓立，意在拳先，果然身手不俗。

　　在座眾豪，就衝這玄化道人的這一佇立，就知道這道人武功，至少已有二十年的火候，不禁暗忖：「終南弟子，果有好手。」

　　這時，站在下端的另一個道人，也走了出來，也朝著呂祖神像及眾豪行過禮，撩起道袍，向凝神卓立的玄化合什道：「玄機恭請師兄賜招。」

　　說罷也自卓然而立，凝神待敵。

　　玄化道人低喝一聲，左臂平起，右掌中切，腳下微一踏步間，已到玄機身前。雙掌倏然外揚，一擊面門，一掃下腹。

　　玄機腳步一錯，身形半轉，連消帶打，右臂也穿出一擊。

　　頓時之間，這三丈方圓的空地上，掌影飛舞，身形電閃。這玄化、玄機兩人，用的全是本門拳術，輕靈之中，不失穩健；穩健之中，卻又有如行雲流水，招招生生不息。變幻流動，波譎雲詭。

　　兩人這一施展出掌法，眾豪才知道終南掌法，果然名下無虛！

　　諸豪正自神馳間，突見人影一分，玄機道人遠遠退至一旁，躬身道：「師兄妙著，玄機不敵。」

　　再一合什，緩緩走回神龕後。

　　八卦神掌哈哈笑道：「這才是高手較技，這才叫做高人！」

　　微一四顧，笑道：「方才那位玄機道長只輸了半著便自承已敗。這種名家風度，大家真該學學！」

　　說著又伸出大拇指，連聲大笑不已。

　　眾豪已自佩服；有些人根本連玄機如何敗的，都不曾看清。此刻范仲平一說，各人都伸大拇指。

　　須知他們這一比鬥，有關一派掌門人之位；而這玄機道人，竟能將勝負如此淡然視之，胸襟自非常人能及。

　　瞬息之間，終南道人又敗下兩位。在場中凝神卓立的，仍是那最先出場的玄化道人。

　　伊風不禁暗自感嘆，這終南一派確非凡門。一面卻又暗讚這玄化道人的身手，連接三場之下，他仍然意態安詳，從容得很。

　　梅花劍杜長卿此時忽然走到范仲平身側，低語幾句，范仲平連連點頭，對杜長卿的話，大有頗表贊同之意。

第三十九章　逐鹿掌門

　　此刻那另三個道人又走出一個五綹長鬚的道者，此人本是妙靈道人的師弟，比玄化尚長出一輩。玄化一見此人走出，忙躬身道：「五師叔也來賜教嗎？」

　　這五綹長鬚道人乃昔年終南掌教玉機真人的五弟子妙元，此刻微微一笑朗聲道：「你我較技，各施所長，你切切不可心存禮讓顧忌，否則就失了以較技來爭掌門的原意了。」

　　玄化忙躬身唯唯道：「弟子遵從師叔的教誨。」

　　雙手下垂，凝神而立，正待出手。八卦神掌卻突地大步走了過來，將手一攔，朗聲笑道：「道長且慢動手！方才杜少俠之意，玄化道長，已過了三場，此刻不妨稍為歇息一下，由另三位道長先過過手，其中最勝之一位，再出來和玄化道長動手，各位看此舉可妥當否？」

　　玄化垂手退步。妙元躬身道：「全憑范老師作主。」

　　這兩陣較技下來，妙元道人以一招「金蛟剪」勝了第一陣，最後上來的是「玉機真人」的四弟子妙通，交手方十數個照面，稍一不慎，竟被妙元搶入中宮，以掌緣在他前胸拂了一下。

　　於是妙通道人，也立刻退去。

　　群豪眼看這幾位終南高手過招，技爭掌門，竟像是平時師兄弟考較身手一樣，完全沒有驚險，刺激的場面。一面暗讚這些終南弟子的寬宏氣度；一面卻又暗暗惋惜自己的眼福，沒有看到什麼熱鬧。

　　這些武林豪士，大多是遠道而來，心裡多多少少總是存有一些幸災樂禍的人類通病，恨不得這些終南道人，打個血淋淋的火爆場面。此刻見他們輕描淡寫，就已過了五陣，倒有些悵然。

　　此刻唯一未決勝負的，只剩下妙元道人和玄化道人兩人，群豪不禁將注意力都集中到這兩人身上。因為此兩人的勝負，就關係著終南一派的掌門。這在武林中來說，可算得是件大事。

　　八卦神掌朗聲笑道：「兩位道長稍為歇息一下，再動手爭這掌門之座。老夫也算眼福不淺，能眼見如此高手的過招。」

　　他轉身向杜長卿，錢翊一笑，又道：「兩位想必也有同感吧。這原是百年罕睹的哩！」

　　錢翊斜倚在一張交椅上，始終動也未動。此刻微微頷首，像是要說話的樣子。

　　哪知那妙法真人突然走了過來，道：「妙元師弟和玄化師侄，還是此刻就動手吧！得勝者就在此間當著天下英雄和呂祖神像，就為終南掌門，也用不著再立儀式了。」

　　范仲平雙眉微皺，暗暗奇怪這妙法道人，一向老成持重，此刻卻怎的竟將這等大事，處置得如此草率？連讓他們歇息一下都等不及。

　　伊風冷眼旁觀，卻見這妙法道人臉上的憂色，更加濃重，眼光不時掃向門外，彷彿生怕有什麼人會突然闖來，擾亂此一盛舉似的，是似迫不及待地就讓妙元，玄化兩人，動手過招，決一勝負。

　　蕭南蘋卻全都不管這些，只是幸福地倚在伊風身側。因為四座群豪，坐得都甚為逼擠，是以她全身都依偎在伊風身上，卻也不覺惹眼。

　　此刻大廳肅然，都在凝神觀望著這終南派的兩位最高手的比鬥。

　　妙元和玄化兩人，正是全神凝注。

　　這些道人們在動手之先，全都全神凝注，絕不大意。但在一分勝負之後，立刻告退，確是名家風範！

　　那時就在這大廳中靜得連諸人呼吸之聲，都可以聽到的時候，正面坐著的群豪，突然起了陣騷動，紛紛向兩旁移開。

　　妙法道人面色大變。伊風也一驚，知道自己的猜想未錯，果然此事並不簡單。

　　八卦神掌，梅花劍等人，正自驚詫，卻見這呂祖正殿的正門，走入一行人來，竟也全部是身著藍色道袍的道人。

　　四座群豪，都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見當頭而行的一個道人，形容枯瘦，背後背著一柄長劍，幾乎拖到地上。但步履之間的沉健，眉目之間的銳光，卻令人一望而知是武家高手。

　　這一行十餘道人，個個身後都背著長劍，最令伊風觸目的，卻是這些道人所穿的道袍，竟全都是嶄新的，但又不是方才在山下所見的那些年輕道人。

　　當先而走的那枯瘦道人，鷹目微一顧盼，竟朗聲一笑，道：「妙法師兄！你這卻不對了！小弟早已令門徒先來稟報師兄，說是我這個不成材的師弟，也要來湊湊熱鬧。怎地師兄卻逕自就行起會來？難道一別十餘年，師兄你竟忘了終南門下，還有小弟我這麼一個不成材的師弟了嗎？」

　　一面又四顧群豪，大聲笑道：「貧道妙雨，亦是終南弟子，此次有勞各位遠來，早以命小徒們，在山下為各位擺茶接風。敝師兄接待不周之罪，貧道先在此謝過。」

　　此話一出，群豪全都愕然，奇怪半路上怎地又多了此人出來！

　　伊風也恍然而悟，暗忖：「原來先前在山下的那些道人，全都是這妙雨道人的徒眾。但這妙雨道人雖自稱是終南弟子，那妙法道人卻為什麼作如此形狀？」

　　先前在山下那些年輕道人的舉止，觀門前那中年道人的神態，那些欲言又止的言語，此刻都一一閃過伊風心頭。

　　伊風知道這妙雨道人此來，其中必定有著些蹊蹺。但其中究竟如何，他卻也摸不清楚，只得靜待此事發展下去。

　　四座群豪，愕然相顧，所抱的心裡，正也和伊風相同。

　　妙法道人面色驟變之後，目光一直瞪在那妙雨道人面上，此刻冷笑一聲，道：「妙法不才，可不敢做閣下的師兄，死去的師尊，此刻若有知，也斷斷不敢承認有閣下如此高人的弟子」

　　妙雨「咦」了一聲，冷笑道：「師兄！你這是什麼話？小弟雖然一別終南十餘年，但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師門。而且小弟雖然遠遊在外，卻也始終沒有被逐出門牆呀！難道師兄你今日卻要把小弟逐出門外嗎？」

　　他陰森之極地「哼」了一聲，又接著說道：「只是師傅在生前，沒有逐出小弟，小弟就仍然是終南弟子。師兄你縱然對小弟不滿，可也不能公報私仇，硬指小弟不是終南弟子哩！」

　　妙法道人面目更是變色。哪知妙元道人卻一步搶上前來，朝妙雨躬身施了一禮。妙雨道人哈哈笑道：「好！好！五師弟！你還沒有忘記有我這麼一個師兄。」

　　妙元道人微微一笑，朗聲道：「小弟雖未忘記師兄，卻只怕師兄早已忘記小弟們了。」

　　他雙目一張，聲色轉厲，道：「請問師兄！若你還未忘記師門，師傅仙去時師兄怎地不來？多手真人謝雨仙名滿天下，可是又有誰知道這位多手真人就是終南弟子？怎地師兄早不想起師門晚不想起師門，卻偏偏在此時想起師門？難道這區區終南掌門之席，還放在你多手真人的眼裡嗎？」

　　他冷哼一聲，更加激昂地說道：「昔年你我師兄弟六人，師傅待你最厚。可是師兄你卻置師門聲名不顧，在江湖上做出許多敗壞師門的事，可嘆師尊臨去時，卻仍掛念著你，不肯將你逐出門外。師兄！你如稍有良心，就該迷途知返。哪知師兄你──你卻又投入──」

　　妙雨道人始終冷笑傾聽著，此刻突地一聲厲叱，喝道：「妙元！你再要胡言，我做師兄的可要當著武林群豪，教訓教訓你這個目無尊長的狂徒！」

　　妙元冷蔑之極地一笑，道：「天下武林，誰不知道你多手真人的那些「善行義舉」？我說不說又有何妨？只是這些話我卻有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四座群豪此刻才都聳然動容。他們誰也想不到這個枯瘦的老道，就是橫行川黔一帶，惡行無數，卻又極少有人見到真面目的魔頭──多手真人。

　　更想不到這多手真人謝雨仙，竟會是終南門下的弟子。

　　這妙雨道人和終南派其中的糾葛，群豪此刻亦都從妙元道人義正詞嚴的這一席話中，恍然得知了真相，不禁紛紛議論著。

　　但這些議論之聲，卻是極為輕微的，更沒有一人挺身出來說話。

　　妙法真人此刻也厲叱道：「何況你又加入了天爭教下！此刻你焉敢再無恥地回來爭這掌門人之位，難道你以為你的所為，別人都不知道嗎？」

　　此話一出，伊風不禁更驚，這多手真人既已入了天爭教，此刻卻又來逐鹿這終南掌門位，其用心不難想見。

　　「看來這天爭教不但想稱尊武林，竟還想將各門各派一網打盡。若真讓這天爭教徒作了終南掌教，那天下武林，眼見就將再無噍類了。」

　　他一念至此，心中熱血翻湧，幾乎要挺身而出。

　　八卦神掌此刻也一捋長鬚，朗聲道：「按理說，妙雨道長既未被逐出門牆，自應仍算終南門徒。但若妙雨道人真的入了『天爭教』，那麼再爭終南掌教，就有些不便了。」

　　妙雨道人卻突地仰天一陣長笑，笑聲竟如金石，震得四間嗡然作響。連大殿承塵上的積塵，此刻竟都簌簌落了下來。

　　群豪相顧變色之間，笑聲戛然而止，餘音雖仍繞樑，但大家耳畔卻都倏然一輕。

　　妙雨真人雙目一張，冷然道：「有誰說終南弟子入不得『天爭教』？有誰說『天爭教』徒做不得終南弟子？我妙雨雖入『天爭教』，卻仍然是終南門徒，有誰說我爭不得終南掌教？」

　　他傲然四顧，冷笑一聲，又朗聲道：「好教各位師兄弟得知，不但我妙雨重歸師門，長江南北，大河兩岸的所有名劍手，此刻也都入了我終南門下。」

　　他右手朝隨他進來的十餘個藍袍道人逐一指點著，說道：「勞山三劍汪氏兄弟，一劍震金陵胡大俠，南宮雙劍李氏昆仲，燕山三劍，太湖一劍，這幾位劍客的大名，想各位也都聽到過吧？」

　　他又仰天一陣長笑，接著說道：「現在這些聲名顯赫的名劍客，全都入了我終南門下，眼看終南一派，行即光耀武林，師傅在天之靈有知，也該含笑九泉了。」

　　八卦神掌臉上卻有些不悅，他本是老而益辣的薑桂之性，此刻兩道灰白的長眉一立，正待發話。

第四十章　鐘敲十響

　　哪知身側突然響起妙元道人清朗的口音：「你勝得了我，再爭終南掌門不遲。」

　　身隨話到，掌風嗖然，已自襲向妙雨道人的前胸。

　　妙雨道人冷笑道：「好極！讓師兄我看看你這些年來，功力進步了幾許？」

　　身形轉折之間，妙元道人快如閃電的一掌，已自遞空。

　　妙元挫步塌腰，右掌回收，刷地一掌弧形切下；左掌卻駢指如戟，帶著一縷銳風，直點妙雨道人前胸的「期門」穴。

　　妙雨冷笑聲中，腳步再一錯，口中道：「做師兄的先讓你三招。」

　　妙元的雙掌，又堪堪落空。他厲叱一聲，雙掌倏然回收。一吞一吐，竟以「排山掌」擊向妙雨。

　　這一掌已使出全力，掌風虎虎，震得妙雨真人的衣袂微揚，這時候可看出這多手真人的真功夫來，他竟大仰身，瘦小的身軀筆直地倒了下去，竟以「鐵板橋」這種險之又險的功夫，躲開此招。

　　須知「鐵板橋」這類功夫，高手比鬥時，除非萬不得已，都不敢輕使。皆因身形一後仰，上、中、下三處空門都大露，等於將自己全身賣給了人家，對方只要凌空再施一擊，那麼自己就算不被擊中，但勢必要被別人搶得先機。

　　這妙雨道人此招輕易一使，群豪卻微咦了一聲。妙元道人悶吭一聲，硬生生將前擊的力道拉回，雙掌倏然下切。

　　哪知妙雨道人這種身形下，腳跟仍能一旋，倒臥著的身軀，便倏然變了個位置。妙元勢挾雷霆的雙掌，便又再次落空。

　　就在妙元道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這種青黃不接的當兒，妙雨道人身形微微向上一抬，右掌斜揮，刷地一掌，已擊在妙元的左脅上。

　　妙元道人身形一搖，並未倒下，原來這妙雨道人此掌，只使出半成真力而已。此刻他望著妙元道人冷冷一笑，道：「師弟！你還得再跟師兄我學幾年呢。」

　　語氣之中，滿含譏嘲。

　　妙元道人三招落空，卻被人家一出手便擊中自己，此刻他竟像愕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群豪也都大驚，這妙元道人的功夫，方才他們是親眼見到的，此刻在妙雨一招之下，便告落敗，大家不禁都被那妙雨的武功震住。

　　妙法道人此刻面如青鐵，一步掠了上來，將妙元道人微微一推，低聲道：「五師弟！你先退下去。」

　　雙目一張，緊緊瞪在妙雨道人的臉上，厲聲道：「這些年來，你武功果然精進，只是你武功縱然再高，我終南門下所有的弟子，也不會承認你這敗類是掌門人。」

　　妙雨道人又仰天長笑起來。

　　哪知突地又有一陣更為嘹亮的笑聲，響自神龕前側。

　　群豪險些掩住耳朵，詫然望去，卻見到那始終不言不動的青海來客錢翊，此刻大笑著緩步走了出來，銳利的目光四下一轉，朗聲的大笑，也倏然轉變成冷森的冷笑，望著妙法，緩緩說道：「這卻讓區區在下有些不懂了，貴派此次大選掌門，又勞動了天下武林豪士，為的想必就是『公正』兩字而已。這妙雨道長，既是終南門下，又技壓當場，自然就是終南掌教。難道閣下當著天下英雄之面，還想自食其言，出爾反爾嗎？」

　　他又冷森之極地一笑。

　　妙法道人已自面目變色地叱道：「敝派之事，敝派弟子自會料理，不勞閣下為敝派操心。」

　　雖是氣忿填胸，但這老成持重的道人，此刻仍強自忍著。

　　錢翊卻又仰天打了個「哈哈」，冷然道：「天下事天下人盡都得管，你終南派中的事，若是不容別人過問，又為何要讓天下武林英雄，奔波而來？難道這些武林豪士，都該受閣下的支使？任閣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嗎？」

　　妙法道人本不善言詞，此刻被這種鋒利的詞鋒這，越發氣得說不出話來。

　　妙雨道人卻向錢翊一拱手，朗聲笑道：「閣下既為芸芸武林，主持公道，貧道感徼之餘，只得身受了。」

　　他咳嗽一聲，又道：「自今日起，貧道妙雨便是終南掌門，有勞各位豪傑之處──」

　　他語聲未了，妙法已厲叱道：「叛徒！你給我下來！」

　　隨著語聲，身形向妙雨猛撲了過去，十指箕張，抓向妙雨的喉頭，他和身而撲，竟是不要命的著數。

　　妙雨一看他這種打法，可也有些吃驚，身形一扭，向旁邊讓開三尺，卻覺得自己身旁，風聲一凜，接著嗚然一聲慘呼。

　　他定睛一看，妙法道人已遠遠落在地上。那錢翊卻微微冷笑站在他身側，右手仍不住玩弄著腰間的絲帶，微微冷笑道：「我錢翊倒要為武林主持公道，這妙雨道長憑什麼不能做終南的掌門？」

　　原來方才妙法和身之一撲，前胸空門大露，正是犯了武家大忌，被錢翊以極快的身法，掠了過來，乘隙當胸一掌，擊在他前胸上。

　　這兩下身手都快，群豪只覺眼前人影一花，妙法已跌在地上，竟也是一招之下，便分出勝負，眾人不禁都驚呼出聲來。

　　錢翊雙眼望天，手裡玩弄著絲帶，微微冷笑著，說道：「終南弟子中，若還有不服妙雨道長的，自可與他一較身手，爭那掌教之席，武林群豪中若還有認為區區在下此舉不當的，也大可出來賜教我錢某人幾手高招。」

　　他雙目一張，目光一轉，看到在這大殿的右後側，離他約莫三，四丈遠近，放著一個架子，上懸一個紫銅鑄就的大鐘。

　　他微笑一下，右手突地放下絲帶，朝那巨鐘虛空一指，只聽「噹」地一聲，那巨鐘竟被他指上的真力敲得一響。

　　群豪又復被他這種已入化境的「彈指神通」的指上功力，震得噤若寒蟬。

　　他朗聲一笑，又復傲然道：「此刻鐘敲一響，若鐘響十響之後，若各位仍無異議，妙雨道長從此便是終南掌教。」

　　說罷手指微揚，那巨鐘又「噹」地一聲巨響。

　　八卦神掌廢然一聲長嘆，他自問以他自身數十年的功力，仍不是這少年的敵手。長嘆聲中，袍袖一拂，無顏再留此地，竟逕自走了出去。

　　「鐺」地，鐘又一響。

　　梅花劍欲前又止。終南弟子一個個面如死灰，不知所止。

　　鐘再一響。

　　玄化道人前跨一步，卻見驀地滿殿寒光暴長，那與妙雨道人同來的十餘藍袍「道人」，此時長劍俱都出匣，只要玄化稍有舉動，便是一場血戰。

　　鐘敲五響，六響──

　　玄化道人心中紊亂，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自知自己萬萬不是人家敵手，但卻也萬萬不能讓這妙雨道人做了終南掌門。

　　鐘響七下──

　　大殿的左側突然響起一個清朗的口音，喝道：「且慢」一條灰色的人影，隨著喝聲，如灰鶴行空，一掠數丈，從眾豪頭上飛掠而出，飄然落在地上，卻正是久久未作表示的伊風。

　　諸豪俱都大驚。錢翊也冷笑一聲，目光在伊風面上一轉，卻驀地後退一步，連聲笑道：「好！好！原來你也來了。算我多事！算我多事！」

　　袍袖一展，竟在群豪無比的驚詫之中，身形如電光一閃，掠了出去。

　　伊風不禁一愕，腦海中頓時一亂，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微一沉吟，朗聲道：「妙雨道人雖是終南弟子，但卻不孚眾望，怎能做終南一派之掌門？在下有鑒於此，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他心中驚疑大起，是以口中所說也是探詢一類的話。眾豪幾百雙眼睛，在伊風、妙雨道人，和那十餘個持劍道人身上溜來溜去，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終南弟子更是各各滿面喜容地望著伊風。

　　妙雨道人以驚疑而迷惘的目光，望了伊風幾眼，驀地一揮手，那十餘道人，竟也倏然收回長劍，也以驚疑而迷惘的目光對望了一眼，竟不約而同地轉身向殿外走去。

　　妙雨道人的目光再向伊風一瞟，和伊風的目光，微一接觸，卻立刻垂下頭去，像是沉吟了半晌，竟朗聲道：「好！好！既然各位意見如此，貧道就告退了。」

　　語聲一頓，身形暴起，竟也掠出殿去。

　　眾豪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驚詫，不禁一齊站了起來，望著這稍一現身，就將那狂傲的錢翊和妙雨道人驚退了的少年。

　　有的探首殿外，夕陽將下，漫天彩霞中，已失去了那些挾無比聲勢而來的藍袍「道人」的影子。

第四十一章　嘆息聲中

　　伊風和蕭南蘋一入了終南山的上山路徑後，就發覺了事有蹊蹺，等到他在玄妙觀的觀門前，看到了那中年道人欲言又止的神色，更加斷定了在這終南劍派裡，又發生了一些事故。

　　只是他在那多手真人謝雨仙，也就是終南弟子妙雨尚未現身之前，他並不能確切地知道這些事故究竟是什麼罷了。

　　他靜觀待變之下，果然發現這其中的陰謀，天爭教竟然想利用終南派中的一個叛徒，而將武林中素負清譽的終南劍派收歸到他天爭教的組織下，這麼一來，天爭教在武林中的氣焰，也將更盛了。

　　伊風對天爭教，除了他個人的私仇之外，還有著一份伸張正義、抑制強權的正義之心，當然不會眼看天爭教得手。

　　但天爭教的手段竟如此狠毒，方法竟如此嚴密，竟在終南派群聚武林群豪，公開選拔掌門的時候，抬出了一個妙雨。

　　因為妙雨既是終南弟子，又未被逐出門牆，那麼他也參加這選拔掌門人的大會，看起來自是光明正大之事。

　　另一方面，天爭教卻又以大河兩岸，長江南北的十餘個名劍手，作為他此一計劃武力的後盾，再加上那青海突來之客──錢翊，神奇莫測的武功，使得在場的武林群豪，沒有一人能挺身出來為終南派說幾句公道話。

　　就連八卦神掌范仲平那種性情豪猛，而又頗具聲威的武林前輩，在忖量情勢下，也只有一走了之。其他的人，更是不願來蹚這淌渾水了。

　　錢翊虛空一指，巨鐘一響，伊風已決定挺身而出，決定不讓妙雨在如許多武林豪士的面前，接掌終南門戶。

　　但是他也知道以自己一身之力，來和人家這種周密計劃下的力量相抗，顯然太過微弱。

　　因此他想在這一極短的時間裡，找出一個較為妥當的方法。

　　但轉瞬間鐘敲七響。

　　他知道時間已不允許他再多加思索，在這種情況下，他與生俱來的俠義天性，遠遠勝過了他的理智。

　　「無論如何，即使我自身化骨揚灰，也萬萬容不得這廝得手。」

　　他一咬鋼牙，斷然下了決定，猛地一長身，飛身而出。

　　須知在這種情勢下，伊風自家也知道自己的這一出手，定是凶多吉少，而且於事也不見得有補。

　　但路見不平，尚要拔刀相助，為正義兩肋插刀，亦在所不惜。伊風的這種俠義之心，每在一個利害分明的緊要關頭，便顯露出來。

　　至於一些小節，他並不去拘拘計較，這也正是他血性男兒的本色！

　　哪知事情大出他竟料之外，他現身之後，錢翊竟首先逸去；接著，妙雨道人和那十幾個拔劍而立的劍手，也莫名其妙地走了。卻給伊風和滿堂武林豪客，留下了無比的懷疑和驚詫。

　　正殿裡有片刻的靜默，接著而來的就是一片哄然的議論聲。

　　突然人叢裡又飛起一條人影，倏然落在伊風身側。

　　這不問可知，自然就是也滿懷驚詫的蕭南蘋了。

　　終南弟子們，此刻也從驚愕中恢復過來。

　　他們對伊風，自然是萬分感激，然而在感激中，卻另有一種既驚且懼的感覺；不知道這在江湖上絲毫沒有名聲的年輕人，怎有這種威力？稍一現身，便驚退了那麼多武林高手。

　　他們自然不能將心中的感覺，當面向伊風問出來。

　　玄化道人前行兩步，當頭向伊風深深一揖，恭聲道：「壯士仗義援手，此恩此德，我終南弟子不敢言報。但願閣下能稍作歇息，等敝派弟子一齊向閣下叩謝。」

　　伊風趕緊回禮，道：「道長！切莫說這種話，這只是小可份內之事。」

　　他停頓一下，又道：「小可身受貴派托庇之恩，此刻能為貴派稍效微勞，正是小可之幸。」

　　他心中雖萬分紊亂，想在千絲萬線中找出一個頭緒來，但卻不得不先振起精神來回答人家的話。

　　玄化道人卻愕了一下，他不知道伊風所說的「托庇之恩」是指著什麼？

　　此刻妙法道人已掙扎著，被妙通和妙元兩人攙扶了起來，他雖當胸被錢翊揮了一掌，但傷勢卻不甚重，此時走過來，喘著氣道：「閣下可就是方才詢及劍老前輩的那位？方才我聽玄丹師侄一說，就知道來了救星。唉！果然蒼天有眼，不教魑魅橫行。閣下不但是敝派上下數百弟子的恩人，也是武林的救星。」

　　說著，他竟掙扎著要拜伏下去，口中連連說道：「請先受我一拜！」

　　伊風可不敢擔受人家此禮，連忙阻攔著，口中急切地說道：「道長切切不可如此！別說貴派對小可有著大恩，就是莫不相干的人，既然眼見此事，也萬萬不能坐視的，這正是小可份內之事。」

　　梅花劍杜長卿也在旁邊，此刻臉上不禁紅了一下，心裡慚愧得很。妙法、妙元等道人，卻不禁又愕住了。

　　須知他們都不知道伊風在身受重傷，奄奄垂息時，就是在這玄妙觀中獲治，而且還因此得了許多不世奇緣。

　　當然也就不知道伊風所說的：「我曾受過貴教大恩」這句話，其中所含的意思。

　　何況就算他們知道了此事，可也不能認為人家真是受過自己的大恩，因為無論如何，這種事總不能算做施恩於人呀！

　　但伊風的心裡卻不同，他在終南山上所遇，正是他生命的一個轉捩點。他對未來許多極為渺茫的希望，也因此而有了著落。

　　是以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曾受終南派的大恩，卻不知卻將人家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伊風看到他們臉上的茫然神色，也知道他們錯愕的原因，卻也暫且不去說破，只是微微一笑，道：「道長們且莫理會小可，小可自會歇息，還是先去料理貴派中的事情為要，免得教如許多武林豪傑，在此久等。」

　　妙法道人「哦」了一聲，道：「貧道真是糊塗，竟忘了還有許多貴客在此！」

　　他稍為一頓，又趕緊道：「只是閣下千萬先請歇坐一下，等敝派先料理一下，再拜謝大恩。」

　　他長嘆了一聲，接著又道：「無論如何，今日也得先將掌門人推選出來，免得日子一長，又生變化。」

　　他又嘆息著。

　　其實近年來武林人材，漸漸凋落，終南一派更是如此，這老道人心中感慨長多，怎不連連嘆息。

　　這個妙法道人昔年本是終南的中興掌教，號稱武林七大劍師之一的玉機道人的首徒，只因性情恬淡，又好玄理，正是個清淨無為的玄門羽士，對武功一道，並無深湛的造詣，對武林中事，更不感興趣。

　　是以玉機道人死後，才讓他的二師弟妙靈道人接掌了門戶，自己卻將生命消磨在青燈黃卷之畔。

　　哪知妙靈道人卻道心不堅，為色所誘，終於身喪名裂，他自然痛心，再眼看終南弟子人材凋落，而別派門下，卻有些奇才俊彥出現。這一現身便驚退群小的伊風不談，就連那來自青海布克馬因山口的狂傲少年錢翊，何嘗不是身懷絕學。

　　自己雖不好武，但倒底是數十年修為，卻被人家一招之下，就揮跌出去，雖也是因著自己大意，但不可諱言的，人家那份身手，本來也高於自己，更遑論教中的後輩弟子了。

　　這是他心中的悲愴感懷，然而當著武林群豪，他卻不能露在臉上。在妙元、妙通兩個道人的攙扶下，又往前走了一步，勉強提高聲調道：「敝派不幸，出了那種劣徒，而貧道又無能，不能為先師清理門戶，為武林除此敗類，又勞各位在此空候，貧道實在該死！」

　　大殿群豪頓時哄然謙謝了一下。

　　妙法道人微微一笑，又道：「近年武林異道橫行，這想必也是令各位悲心之事，敝派此次之一反往例，公選掌門，也是希望敝派能從此整頓，為武林擔當一份責任。哪知──唉！若不是幸得高人解危，還不知落得什麼下場。」

　　聲調更為愴痛，停頓一下，又道：「貧道但願此次當著各位，敝派能選出一位不負各位愛護敝派之意的掌門來，也不負各位遠來辛苦了。」

　　他微微一笑，當然，笑容並不是愉快的，接著又朗聲說道：「總之，請各位再稍待片刻，敝派敬備了些許素酒，為各位洗塵；也是──也是為各位餞行了。」

　　說完話，這鬚髮幾乎全白的道人，不住地喘著氣，不知是因著身上所受的傷，抑或是因著心中的感慨、愴痛，這一瞬間，他彷彿又蒼老了許多。

　　群豪聽了他這一番話，也都俱為默然，也許是心裡也有些慚愧吧？

　　終南弟子們，更是俱都垂首默立，欲語無言。連此時心情本來已被愛情沉浸得極為幸福，愉快的蕭南蘋，見了此情此景，也不禁為之一嘆。

　　妙法道人喘息了半晌，又道：「此刻就請妙元師弟，和玄化師侄兩人，再一爭掌門之位。」

　　他微喟一下：「不論你們誰勝，誰負，你們總是終南弟子中的佼佼者，無論是誰接掌了終南門戶，我──我也高興。」

　　妙元道人始終垂首無言，臉上的神色也是難看已極！

　　此刻突地放下攙扶著妙法道人的手，搶先幾步，在正殿中的呂祖神像前，端端正正叩了幾個頭，然後轉過身來，悲愴地朗聲說道：「妙元無能，不能為本派禦敵，更不敢出任掌門。玄化師侄，壯年英發，無論是武功、人品，都是上上之選，正是擔當掌門的最理想之人，但望他能擔當起這付擔子來──」

　　他嘆息一聲，垂首又道：「至於妙元──已向呂祖及先祖誓言：此後閉關十年，重研終南絕藝。來日若能幸而有成，妙元才算不辜負先師的栽培；不然的話，妙元從此埋首深山，再也無顏過問世事了。」

　　方才他一招之下，便敗在本是他同門、同輩、同師授藝的師兄妙雨手上，心裡自然悲痛，慚愧。此刻一氣說完，才略為覺得舒暢了些。

　　妙法道人微露笑容，道：「五師弟既然如此，我實在高興得很！」

　　他略一停頓，玄化也搶先幾步，道：「弟子無能，弟子──」

　　妙法一擺手，阻住了他的話，道：「你再也不要推讓，值此時期，擔負起此重任，正是你之幸運，卻也正是你的不幸！」

　　他話中的沉痛，使得玄化噗地，跪在地上。

　　妙法又長嘆一聲，仰首望天，緩緩道：「但願你兢兢業業，好好做去，不要違背了祖師爺的教訓，也不要像你死去的師父──」

　　當著武林群豪，他怎能說出玄化的師父，他自己的師弟，終南的掌門，因色惑志的話來。

　　他突然頓住話頭，微喟一聲，接著道：「他──他死得太早了。」

　　武林群豪怎能瞭解他話中這小小的漏洞中，所包含的一個巨大的故事！

　　伊風聽了雖然心中一動，但他此刻心中全都被自身所遇到的奇事，佔得滿滿的，那有餘隙來思考別的事。

　　於是，在無數聲嘆息聲中，終南劍派新的一代掌門，於茲選出。

第四十二章　層層推究

　　伊風將自己心中萬千條紊亂的思路，慎重而緩慢地整理著，希望能對方才所發生的奇事，作一個周密而合理的解釋。

　　「他們在見到我之後，為什麼突然放棄了他們的計劃而逸去呢？」

　　「多手真人謝雨仙是武林中有名心狠手辣的人物，他的凶名，我可聽到得久了，在情在理，他斷然不會因著畏懼我而逃走。鐵戟溫侯在武林中雖然名聲也頗為響亮，但卻也萬萬嚇不倒橫行川滇的魔頭多手真人呀？」

　　「何況，此刻我已經過易容，天下再也無人認得我就是鐵戟溫侯呂南人了。」

　　「那麼，很顯然地，他們所畏懼的，是另一人。而我易容後的面貌，又恰巧和這人極為相像，是以他們誤認了。」

　　思路至此，他想起方才在山腳下所遇的飛虹七劍，想起飛虹劍客們在看到他時的表情，以及他們對自己所說的話。

　　於是，他將這兩件事台而為一，接著往下面繼續推究著──

　　「我絕對不可能和兩個人的面貌都完全相同，是以，這多手真人和那些長白派的劍手都將我認成另外一人。換句話說，就是多手真人將我誤認為以前在長白劍派中那個姓鍾的劍客。」

　　「但是，他們又為什麼要畏懼，遠在關東的長白劍派中的一個劍客呢？」

　　他自己向自己提出了這問題，隨即又替自己尋找著答案：「一定是這姓鍾的劍手，在離開長白山後，投入另一人的門下。不但如此，他一定還另外換了個名字，而這個名字，必定是在近年江湖中非常響亮的，也是足以使得連多手真人這種人都異常畏懼的。」

　　於是，他又很快地又聯想到那狂傲的錢翊，以及錢翊在見到他時的那種奇怪的態度，很快地再想下去！

　　「錢翊一定認得那人，也就是說錢翊一定認得和我易容後面貌完全相同的那人，而錢翊卻是青海無名老人的弟子，他以前在江湖之中，沒有絲毫名聲，以他的武功來說，那自然是因為他以前根本沒有在江湖中走動過，他既未在江湖中走動過，卻認得那人，而又彷彿很熟。」

　　他思路不敢分歧，極快地想下去道：「那麼他們一定是早就認得的，但據那飛虹劍客所說，那姓鍾的卻是自幼即在長白習藝，那麼唯一的可能便是這姓鍾的劍手，離開長白之後，就投入了青海無名老人的門下，是以錢翎才認得他。」

　　伊風微微一笑，忖道：「錢翊如果和他是同門，見了我也會誤認，那麼可見我易容後的面貌，是絕對和那姓鍾的完全相似了。」

　　其實他早該想到這點，因著連那些和「鍾英奇」自幼相處的「飛虹七劍」也會誤認，那麼他們面貌的相同，就可見一斑了。

　　但是，無名老人雖然名垂武林，他的弟子卻也不見得能使多手真人和武林中的那麼多名劍客睹面之下，便立刻逸去呀！

　　何況在多手真人和那些劍手的身上，一定還擔當著天爭教縝密計劃下所派遣的使命，而以「天爭教」此刻在武林中的地位說來，也斷然不會因著任何一個人的出現而改變自己的計劃，即使出現的這人是名垂武林的前輩異人無名老人的弟子。

　　這些問題仍在伊風腦海中盤旋著，他有時像是抓著了一些端倪，但瞬即又茫無頭緒，垂著頭，他全然陷入深思裡。

　　蕭南蘋站在他的身側，本來被終南道人的那種悲愴氣氛所感，心裡也頗有一些沉重的意味。

　　但此時那年輕的玄化道人，已正式接長了終南門戶，當著武林群豪，在簡單但卻肅穆的儀式下，參拜了呂祖，和終南列祖的神像，成為終南一派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個掌門人。

　　於是氣氛也像是變得輕鬆得多，武林群豪，分成一批一批的，向這終南劍派新任的掌門人道賀。

　　蕭南蘋也回過頭，去望伊風。

　　她看到伊風正皺著眉，沉思著，輕輕一笑，推了推他的肩頭，俏語道：「你想什麼呀？」

　　伊風茫然抬頭，望了她一眼，卻又垂下頭去。

　　蕭南蘋久作男裝，喬裝已慣，但此刻卻又忘記了自己是「男人」，嘟起小嘴，不依道：「你瞧你！想什麼想得那麼出神？人家跟你講話，你都不理。」

　　伊風此刻正是密結滿腹，那有心情回答她的話，漫應了一句，然而卻只要這一聲漫應，卻已足夠使這沉入愛情中的少女，回嗔作喜了。

　　她嬌笑著道：「我知道你在想著什麼，你在想那件事真奇怪是不是？」

　　她停頓一下，像是自語似的又道：「不過也是真的奇怪，那些人為什麼一看到你就走了呢？你又不是他們的──他們的教主！」

　　她本想說：你又不是他們的爸爸，但是一個女孩子家，「爸爸」兩字倒底不好出口。

　　她的臉也因心裡有了這想法而紅了起來，羞急之下，就隨意說出兩個字，將自己的話接了下去。

　　然而「教主」兩字一入伊風之耳，伊風卻險些跳了起來，回身抓住她的手，脫口問道：「你說什麼？」

　　蕭南蘋一愕，伊風卻根本沒有要得到她回答的意思，口中不住喃喃說道：「對了，對了。」一隻手仍捏著蕭南蘋的手不放。

　　蕭南蘋臉上羞紅，心裡卻甜甜的，一掙，沒有掙脫，眼角一瞟大殿中的群豪，人家根本沒有看他們，她也就任他握著。柔情蜜意，滿充心懷，只恨不得此刻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哪知她心中的這份柔情蜜意，伊風可卻一絲一毫也沒有分享到。

　　伊風在聽到蕭南蘋無意中說出的「教主」兩字之後，心裡驀地萌出了一種想法，這想法雖然怪誕，甚至連他自己對自己會有這種想法都有些吃驚，但他仍然接著想下去，因為這想法雖然怪誕，但卻合理。

　　「這些人為什麼一見我就逸去，這本來不可解釋，除非──除非和我此刻的面容完全相似的一人，就是天爭教主蕭無；而蕭無也就是那長白劍派，飛虹七劍等人口中的「三弟」。

　　「是以那多手真人見了我，以為是他們的教主來了，而教主既如此說，當然是計劃有所更動。多手真人雖久著凶名，但他已屬「天爭教」下，自然不敢違抗教主，是以他心裡雖然奇怪，而卻不得不一言不發地走去。

　　「而那錢翊，想是因為初入江湖，知道他的同門是『天爭教』教主，聽到多手真人是天爭教下，就出來幫多手真人一個忙。可是他後來看到我現身，也以為我就是蕭無，又見我說那種話，是以便在自認多事之下，拂袖而去。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他們之間早已有預謀，那錢翊並非湊巧，而是特意地趕到此間。」

　　但這些細節，伊風已不去深究，因為他已從千萬條思路中，找出了最荒謬，卻也是最為合理的一條。

　　因為天爭教創教以來，天爭教主蕭無雖名滿天下，但蕭無的真面目，卻始終無人見過。

　　就連天爭教總壇所在地，江湖中人也只知是在江南，究竟在什麼地方！卻也無人知道了。

　　伊風雖被蕭無奪去了妻子，避得無處容身，但蕭無的廬山真面目，他卻也沒有見到過。

　　伊風此刻自忖，他此刻的面貌，既被多手真人等如此畏懼，但滿堂的武林群豪，卻無一人認識，那麼自己此刻正和除了天爭教下的金衣香主們外，再無一人見到過廬山真面目的天爭教主蕭無面貌完全相同。這不是極為合理，而又幾乎是唯一合理的推測嗎？

　　然而這想法卻使得伊風自己也為之震驚不已，他甚至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但從頭到尾，他再將自己先前所作的推究，細細想了一遍，覺得自己此刻所作的推斷，其中雖然還有些微細節，自己尚不能明瞭；但整體說來，卻顯然是合理的。

　　他不知道自己該立刻撕下這張和他生平最大的仇敵面容完全相同的面具，抑或是留下它，甚至利用它做一些事。

　　他雖瞭解這張面具對他自己極可能有著很大的利用價值，然而當一個人對鏡自照時，知道自己的面貌竟和那奪去自己妻子，使得自己以「詐死」來躲過追擊的人一樣時，那麼他心中又該是什麼滋味呢？

第四十三章　去而復返

　　突地，一聲輕輕的咳嗽，驚破了蕭南蘋的柔情蜜意，和伊風的層層思慮。新任的終南掌門──玄化道人，站在伊風面前，恭身道：「貧道謹為終南門下全體弟子，向閣下叩謝大恩。」

　　說著，這終南劍派的掌門人，一撩道袍，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

　　伊風驀然驚覺，抬眼一看，大殿中的幾百對眼睛，此刻正都注視著自己，而那已成為掌門人的玄化道人，正跪在自己面前。

　　他又一驚，連忙也跪了下去。玄化道人又伸過手去攙他，口中道：「恩人若不肯受貧道一拜，那麼貧道心中越發不安了。」

　　伊風自然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卻也不知該說什麼。口中吶吶地，正想找幾句話來說，突聽大殿正門那裡又是一陣騷動。

　　伊風不禁瞬眼去望，但他跪在地上，卻也看不到什麼。卻聽蕭南蘋道：「咦！那『飛虹七劍』怎地也來了？」

　　伊風連忙回手去攙扶玄化，口中連連道：「道長切莫如此，折煞小可了！」

　　又道：「小可亦受了貴派之恩。」

　　又道：「道長趕快起來。」

　　他心中本已紊亂，聽到「飛虹七劍」去而復返，心中更是大動，說話竟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此刻「飛虹七劍」中的毛文奇，華品奇，想是因為看見了跪在大殿正前方，極為觸目的伊風來，排開群豪，也擠到殿中，對著伊風遠遠喝道：「朋友！你且過來，我弟兄還有話要問問你？」

　　原來這些長白劍手，在華品奇以一招長白劍派中的絕學「顛倒乾坤」，試出伊風果然不是長白門下，轉身離去後，此次又重新折了回頭，正是為了尋找這和「飛虹七劍」中的鍾英奇面貌完全相同的人。此刻見了伊風，就喝了出來。

　　他們久居關東，性沒遮奢，竟沒有想到這種地方，豈容得他們大肆吆喝？妙法道人臉自一沉，那妙通道人卻已嗔道：「施主們那裡來？要找什麼人？神殿之中，施主們也該安靜些！」

　　華品奇臉也一沉。伊風卻已搶步過來，攔在妙通前面，朝華品奇微一抱拳，朗聲道：「前輩去而復返，不知有何見教？」

　　妙通道人見這些魯莽漢子，是自己全門恩人的相識，便也無可如何。

　　哪知華品奇冷笑一聲，厲喝道：「我要你的命。」

　　伊風方自一愕，卻見漫天光華亂閃。原來華品奇已在這厲喝聲中，拔出長劍，竟以方才完全相同的一招，「顛倒乾坤」，刺向伊風。

　　伊風驚愕之下，眼光瞬處，又瞥見那劍光中的空隙之處，這時他本已紊亂不堪之腦海，已渾然忘卻了方才自己所受到的教訓，幾乎是出乎本能的，又往那劍光的空隙處一閃。

　　當然，像上一次一樣，漫天光華又轉變為青光一縷，向他閃避的方向刺去。但和上次不同的，在華品奇手中的長劍剁向伊風時，側面突然寒光暴長，一柄劍已刺向他腋下三寸的「天池穴」。

　　這「天池穴」屬手厥陰經，在腋下三寸，乳後一寸，著脅直腋，撅脅間，乃人身大穴之一。

　　但和山腳不同了。這一次，伊風突然出手，刺向華品奇的腋下，這一招正是攻華品奇之必救。

　　華品奇冷笑一聲，腳步微錯間，溜開三尺，卻根本不理會那拔劍刺向他的梅花劍杜長卿，反卻向著毛文奇冷笑道：「二弟！果然不出你所料，果然不出你所料。」

　　轉首向伊風道：「三弟！你也不必再瞞著我們，有什麼事盡可說出來，難道你我兄弟之間那麼多年相處，竟連一點兒情份都沒有嗎？」

　　伊風全然愕住了，他難以瞭解這「飛虹七劍」明明已在判別自己不是他們的師弟後離去，此刻卻又折回來，又說這些話呢？

　　他卻不知道華品奇等人飛馬馳去後，毛文奇就埋怨道：「大哥！你也太忠厚了！三弟若不肯認我們，他大可以裝做不懂這一招「顛倒乾坤」的奧妙。因為他明知大哥你不會傷他的。」

　　是以這「飛虹七劍」中的四人，又折了回來，而華品奇再以「顛倒乾坤」一招相試。此刻伊風若心境澄平，在幾個時辰前才吃過此招的苦，此刻就算躲不過此招，至少也不會重蹈覆轍，再像上一次那樣去躲。須知縱使笨到極點之人，也斷然沒有人會在一個極短的時間裡，同上兩次絕對相同的當的道理。

　　是以華品奇便推斷伊風是故意如此的，否則他怎會笨到如此田地！而因此，他們竟也主觀地斷定伊風就是他們失蹤的師弟鍾英奇。

　　此時大殿中的群豪，又愕住了。

　　持劍而立的梅花劍杜長卿和終南弟子們，在聽到華品奇稱呼伊風「三弟」，而伊風竟像也默認了的時候，更不知所措。

　　他們對伊風的來歷，本就一無所知，此刻當然更為迷惘。

　　大殿中的數百雙眼睛，此刻當然又都落在伊風身上。

　　就連蕭南蘋，都也被今日所發生的一連串奇怪的事，弄得混沌一片了。

　　伊風此刻，腦海中極快地閃過幾個念頭，他知道此事，此刻已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解釋，心中方下了個決定，華品奇卻又道：「三弟！你我弟兄之事，大可不必當著這麼多外人來講，你還是跟著大哥我下山去吧！唉──」

　　他忍不住又長嘆一聲，道：「為著些許小事，你又何苦如此呢？」

　　蕭南蘋忍不住大聲道：「姓華的！你怎地這麼嚕嗦！我告訴你──」

　　哪知伊風卻一拉他的袖子，阻止住了她的話，側身對她輕聲道：「我且隨這『飛虹七劍』一行，你不妨在姚清宇大哥處等我。」

　　不等蕭南蘋答話，又轉身向那些驚詫的終南弟子拱手道：「小可俗務纏身，今日暫且別過，他日有緣，小可自當再來拜候。」

　　妙法道人根本就全然不知道此事的究竟，此刻只得也合什道：「施主天際神龍，來去匆匆，貧道們雖良久聆教益之心，卻也知道無法留得住俠駕，只是匆匆一會，閣下的大恩大德，足以使我終南派數百弟子，永銘不忘了！」

　　華品奇臉上微露喜色，他以為自己的師弟已迷途知返。哪知道伊風此舉，只是想從這「飛虹七劍」身上，多得到一點蕭無的消息而已。

　　因至此為止，他除了知道蕭無和自己此刻的面貌完全相同之外，其餘的，卻仍然是一無所知的。

　　最難受的，卻是蕭南蘋，她本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不能說。她本是聰明絕頂之人，但此刻情感卻使她變得癡了！

　　人們的第一次戀情，永遠是如此激烈的！武林群豪，有的在山腳曾經目睹此事的前一半；有的根本沒有，但卻全不知道此事的究竟。直到很久以後，這件事在武林中的一部份人口中，仍是一個不可解釋的謎哩！

第四十四章　悵悵離情

　　此刻暮色已合，晚霞初落。西邊天末，尚留得幾痕淡淡的雲霞，影映得滿天枯木疏林，平添了多少幽清的畫意。

　　伊風隨著「飛虹七劍」出觀下山，各各心裡都有著心事，是以一路默然。只有華品奇發出的嘆息聲，偶而打破沉寂。

　　此刻天已入暮，再加上他們都知道此山此刻都是武林中人，是以便都展開身法，寂寂山路上，只見幾條極淡人影一閃而過。

　　到了山腳下，飛虹劍客們方才騎來的三匹健馬，正被繫在一段枯乾之木。

　　華品奇側顧伊風一眼，喟然說道：「三弟，你先和我同乘一騎吧。」

　　他嘆了一聲，又道：「你還記不記得，二十年前，我那天不抱著你騎馬兜一個圈子？唉，歲月催人，如今你已長大成人，而我──也老了。」

　　嘆息的尾音，久久不落。

　　伊風不禁同情地看了這垂暮的武林健者一眼，心裡對蕭無，更起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厭惡。想見那蕭無，必定是天性極為涼薄無情之人，否則又怎會如此！

　　他正自感嘆間，忽然山畔傳來一聲聲尖銳而急切的呼聲，伊風一聽，就知道是蕭南蘋在呼喚著自己。

　　這急切的呼聲，使得他突然升起了一種歉意，低嘆一聲，他悄然回過頭去。

　　只見山上果然極快地竄下一人，筆直地掠到他身前，依依嬌喘著，想必是因為過急的奔馳，此刻額上甚至已現汗珠了。

　　「南哥！我──我要和你一齊走。」

　　蕭南蘋溫柔的目光，乞憐地望著伊風。

　　晚風颯然，藉著將黯的天色，伊風看到了她雙頰的紅暈，兩鬢的亂髮，雖然是男裝，但她仍顯得那樣嫵媚動人。即使最醜的女子，在真情流露時，也會變得美了，何況蕭南蘋這美若春花的女子。

　　伊風雖然對蕭南蘋也有著一些情感；但他也自知，自己對人家的情感，遠不如人家對自己的濃厚。他先前雖然叫蕭南蘋在姚清宇處等他，但連他自己也不確知自己是否會回到姚清宇處，去尋找這等待著自己的癡情而美麗的少女。

　　此刻他心中有著愧意，口中也就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半晌，華品奇已微微皺眉，道：「三弟！快些上路吧！」

　　蕭南蘋滿含嗔意地瞪了他一眼，又哀怨地轉向伊風。

　　她也明知自己珍藏了多年的情感，此刻雖已找到了歸依之處，但這歸依之處，偏又是這麼渺茫，渺茫得就像那天末的雲霧似的！

　　良久──

　　他見伊風仍然沒有說出話來，少女的自尊，使得她的心，比被人戳了千萬刀還要難受。這一瞬間，她只覺得血液上湧，眼前也變得混混沌沌的，幾乎連伊風的影子，都分辨不出來。

　　伊風望著他面前這淒楚的少女，也被這份真情所動，幾乎願意放下一切，和這純情的少女，遠遠躲到天涯海角，讓世人再也尋找不著。

　　因為他感到這少女的真情，是這麼沉重，沉重得使自己的心，都被壓縮得沒有餘隙來容納別的感覺了。

　　他吞吐著，正想說話。

　　哪知蕭南蘋突然悲鳴一聲，雙手掩面，纖腰一轉，飛也似的掠了去。

　　夜風吹得她寬大的文士衣襟，像是一隻蝴蝶的彩翼般，在伊風的心底震動著一種無比和諧，也卻是無此淒楚的旋律！

　　她纖細的身影，終於在蒼茫的暮色中，冉冉消失了。

　　伊風卻像是尊石像似的，站在他先前所站著的地方，動也動彈不了一下。他不知他自己此時的情感，是自責，抑或是自憐！只是他卻覺得，天地在這一瞬間，竟突然寂寞了起來！

　　人們，有時是最愚蠢的動物，常常會為著一些不值得珍貴的事，而捨棄了一些最最珍貴的東西。因為在他享有這些珍貴之物的時候，並沒有感覺到這些東西的可貴之處，也不去珍惜。

　　而等到他覺得這些事物可貴，再想珍惜的時候，那些事物，卻已離他遠去，他再想去尋找，也將是非常困難的事了。

　　突地，伊風感覺到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他回頭去望，華品奇正帶著一種喟然的表情在看著他，沉聲說道：「三弟！我們走吧！希望今晚能趕到長安，我有許多話要問問你。」

　　伊風黯然地隨著他們上了馬，心裡像是傾倒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他自己也分辨不出倒底是那一種情感！

　　馬蹄奔馳著，在崎嶇的道路上，響起一連串嘹亮的蹄聲。

　　暮色愈重。

　　伊風坐在馬後，兩眼直視著，路旁的枯木，像是一根根聯接著朝他頭上打來。他甚至也願意伸長脖子，讓自己混亂的頭腦，重重捱上一下。因為，那至少可以換得片刻的安寧、沉醉。

　　但是，那些枯木卻一根根在他身旁擦過了，甚至連他的衣袂都沒有沾上一點。這一瞬間，他似乎發現了一些哲理。

　　那就是世間有許多事，明明像是已經降臨到你頭上，但卻僅是擦身而過：而另一些事，卻在你毫無所覺之間，降臨在你的身上。而這些都是你所無法預測的。人，又有誰能夠真的先知呢？

　　他不知道自己所想的，是否合於天理的軌跡！但無論如何，他卻因此而微笑了一下。抬頭一望，前面燈火螢螢，像是已到了長安了。

第四十五章　漫天花雨

　　蕭南蘋這癡情的少女，已完全失落在情感的迷霧裡了。

　　她是那麼淒楚而傷心，因為她發現她自己所深愛著的那人，對自己的情感，遠不如自己對他的千萬分之一。

　　她並不後悔自己對他付出那麼濃厚的情感。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付出的情感，然而，她卻不得不傷心他對自己的無情。

　　在經過一陣瘋狂的奔馳之後，此刻她覺得自己心胸間，有一種要嘔吐的感覺；因為方才那陣奔馳，已超越她自身功力所能達到的限度之外。這當然是她想藉此來忘卻心靈的痛苦。

　　然而，她此刻卻失望了。

　　因為這種其深入骨的痛苦與自憐，並沒有因為這肉體的折磨，而有所減輕，甚至更加重了一些。

　　她只得放緩了腳步，迷惘而無助地，躑躅在無人的荒徑裡。

　　她，不但已迷失了自己；而且，也已迷失了道路的方向了。

　　「該到那裡去呢？」她茫然環顧四周，四周是已淪於夜色之中的林野和山麓。

　　她的心，也正如四周般地黝黑而寂寞。

　　寂寞的四周，對於一個傷心的人來說，不是倍覺淒涼嗎！

　　她不是一個軟弱的女子，也不慣於向別人乞求情感。這從她以往的事情上，就可以很顯然地看出來。

　　她曾經折磨過無數深愛著她的男人的心；而此刻，當她也正深愛著一個男人的時候，她的心，卻被這男人折磨了。

　　她並不懷恨伊風，只是為自己傷心。傷心之中，又有些後悔，後悔她以前為什麼要那樣對付那些深愛著自己的人們！

　　夜色蒼茫。

　　蒼茫的夜色裡，她聽到有一連串低沉的人語聲，像是在為某一件事爭執著。於是她立刻將自己的身形，停了下來。

　　人語之聲，越來越大，那是從她身側的一個荒林裡傳出的。

　　「謝香主！不是小弟不信任你，但是教主明明已去滇中，臨行之際，還告訴過小弟，說是據聞昔年的『南偷北盜』，並沒有歸隱或是死去，而是在滇中無量山裡，爭奪著一件稀世的珍寶。教主此去，也就是為著這件事的。」

　　另一人哼了一聲，道：「韋香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謝雨仙還不想當終南掌教？難道我還會故意捏造這些事來騙你？教主在玄妙觀裡現身，胡香主他們都是親眼目睹的，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看到。」

　　這些對話，斷斷續續傳入蕭南蘋耳裡，她心裡雖然迷亂，可也不由驀地一驚。知道在這樹林裡講話，正是先前在終南山上，爭奪終南掌教的多手真人謝雨仙；另外一人，想必也是天爭教下的香主。

　　她吃驚的倒不是這些，而是從他們所說的話中，可以聽出伊風易容之後，面貌竟然是和天爭教主蕭無相同。

　　這件事的巧合之奇，連她自己都不能相信。但此刻言證確鑿，似乎已是千真萬確的了。

　　她心中極快地轉了幾下，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該將採取什麼步驟！

　　樹林裡的兩人，像是話不投機，此刻已不再說話了。

　　她黛眉微皺，纖腰一扭，想先避開此地，免得生些麻煩。

　　哪知她方一展動身形，樹林裡已驀然傳出兩聲暴喝：「是誰？」

　　兩條人影，也隨著這暴喝之聲，電射而出。

　　蕭南蘋方才奔馳過度，此刻真力仍未回復！眼角瞬處，望見那兩人的身法，輕靈急快，輕功在武林中，已是一流高手。

　　何況她此刻心中動念，自己和天爭教素無仇怨，也犯不上去逃避人家。利害的權衡之下，她方想停住自己的身形。

　　哪知身後又已喝道：「是什麼人？再不停住身形，我謝真人，就真要教訓教訓你了。」

　　蕭南蘋冷笑一聲。

　　瀟湘妃子在武林中有名的心高氣傲，此刻心情本壞，在這種厲叱之下，不禁氣往上衝。

　　她雙臂微張，在空中微扭轉腰，硬生生將自己的身形，轉變了一個方向。

　　可是，就在她這微一轉折之間，已有幾縷尖風，向她襲來。

　　在黑暗之中，這幾縷尖風閃著烏光，風聲凌厲，來勢極速，而且發暗器的部位，極為刁鑽霸道，兩襲前胸，一擊面門，卻又有兩點寒光，是打向她身側兩邊的空間。這一來，蕭南蘋無論上拔、斜掠，可都在他的暗器控制之下。

　　──這種發暗器的手法顯見得是極為高明。而且這暗器發著烏光，無疑地上面已有極厲害的毒藥。那發暗器的人，在動手之先，竟沒有先喝聲「打」，可見他心狠手辣，對一個未分敵友的人，就施出這種辣手來，連江湖規矩，全不放在心上。

　　可是，以暗器一道來講，昔年「蕭三爺」，可說得上是頂兒尖兒的高手。蕭南蘋家學淵源，暗器一門功夫，也是早就聞名江湖的。

　　此刻她雖然身形剛剛轉回來，可是光從這暗器的風聲，她已經知道了這些暗器襲來的部位。

　　當下她再一提氣，身形「刷」地，朝後面倒縱回去。等到這幾點暗器，已成強弩之末，她再微錯腳步，雙掌反揮，襲向她身上的三道烏光，就全都被輕描淡寫的擊落了。另外兩點暗器，本來就不是朝她身上招呼，她身子沒有左右掠動，此刻自然也全落了空。

　　發暗器的人，不問可知，自然就是那多手真人謝雨仙了。

　　此刻他冷笑一聲，厲喝道：「好朋友！有兩下子，再接這個！」

　　雙手連揚，嗖、嗖，竟又是十幾道烏光，從他掌中揮了出去。

　　謝雨仙掌中所發出去的暗器，正是江湖聞名而色變的「五蛇骨針」。

　　這種暗器，全是以毒蛇的骨骼，再浸以極厲害的毒藥製成的，見血封喉，子不見午，午不見子，只要被這暗器稍為劃破一點皮肉，不到一個對時，便得嗚呼，可謂霸道已極！

　　而他發暗器的手法，竟是雙手「漫天花雨」。這種手法，在武林中可稱得上是一絕，不然，謝雨仙怎會以「多手真人」名滿天下。

　　可是，他卻想不到，自己此刻所遇著的，也是暗器中的大行家。

　　蕭南蘋在稍一喘氣之後，掌中也已準備好了一掌「五茫珠」。

　　暗器之中，「五茫珠」可算得上是極為光明正大的一種。

　　可越是這種光明正大的暗器，在名家手中，威力也是越為驚人。

　　此刻她纖掌微揚，七道銀光，便帶著輕微的嘯聲，向謝雨仙所發出的十幾道烏光迎去。而她的身形，也在這一揚手之間，倏然滑出六尺。

　　「叮噹」幾聲微響，多手真人謝雨仙的烏光，便已被擊落了一半。可是那七道銀光，勢子仍未減弱，仍然帶著嘯聲擊向謝雨仙。顯然可見，發出這七道銀光的力道，是極為驚人的！

　　筆下寫來自慢，然而這些事卻只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

　　謝雨仙眉頭微皺，左右騰挪，避開這幾道銀光。鐵掌微抄，又將一粒「五茫珠」抄在手裡，目光微閃，不禁厲喝道：「朋友且住手！亮個萬兒，若是『蕭三爺』什麼人，我姓謝的可得賣個交情。」

　　蕭南蘋冷笑一聲，知道這謝雨仙已認出自己的爹爹昔年名震武林的暗器。兩道細長的柳眉一展，冷笑著厲聲喝道：「誰要你賣交情？」

　　雙手再揚，左右雙掌，竟也是使出暗器中的絕學「漫天花雨」，微嘯聲中，又是十餘道銀光電射而出，朝多手真人襲去。

　　哪知就在這十餘粒「五茫珠」已將到達謝雨仙身前的時候，突地又有一聲輕喝，謝雨仙身上，竟生是突然飛來一片金牆，迎著那十餘粒「五茫珠」一擋，只聽得又是「叮噹」幾聲輕響。

　　接著，那道金牆卻又反捲了回去，而那十幾粒「五茫珠」，卻也就無影無蹤了。

　　蕭南蘋不禁微變臉色，目光瞬處，原來在那多手真人謝雨仙身側，站著一個矮胖的金衣人，手裡垂著一片網狀的東西，而那十餘粒力道強勁的「五茫珠」，便是被這網袋的東西收了去。

　　蕭南蘋暗中不禁大吃一驚！她年紀雖輕，但卻是個老江湖了。此時她從那矮胖的金衣人手裡拿著的那東西上，便已猜出此人的來歷。

　　「此人莫非是韋傲物。」

　　原來武林之中，凡是使暗器的人，莫不怕遇著「七海漁子韋傲物」。這因為此人所使的兵器，怪道已極，竟是一面漁網。

　　這面漁網，可不是普通的漁網，而是以一種奇異的金屬攙合著烏金打造的金絲編成的。不但專破天下各門各派的暗器，而且招式自成一家。這七海漁子的「萬兒」，也因之在武林中叫得極響。

　　普天之下，使這種怪異的兵器，只有七海漁子韋傲物一人；而普天之下，使暗器的人，也莫不知道有著這麼一位人物。

　　蕭南蘋一見此人手中的金網，再加上人家方才破去自己暗器的手法，心裡再無疑問，這個矮胖的金衣漢子，便是名震武林的人物之一──七海漁子韋傲物，心中吃驚之下，又不禁奇怪！

　　「這韋傲物一向獨往獨來，此刻怎的也入了天爭教下？」

第四十六章　七海漁子

　　這「七海漁子」韋傲物右手一抖，將網裡的「五茫珠」全都抖落在地上，哈哈一笑道

　　「朋友是黑道還是白道的？是不是「蕭三爺」的門下？不妨先亮個「萬兒」。朋友，黑夜裡竊聽我兄弟們的談話，是為著什麼，衝著什麼來的，也請告訴我姓韋的一聲，韋某雖不才，但好歹也得給朋友一個交待。但朋友若這麼藏頭露尾的，可就顯得有點不夠交情啦，那就別怪韋某也不夠朋友。」

　　這韋傲物笑容滿面，但講出來的話，可是句句都帶著極重的份量！

　　蕭南蘋心裡雖已有了怯意，但口頭上仍不肯示弱，也冷笑一聲道：「天下路天下人走得，這條道又不是你們買下來的，我為什麼不能走。」

　　她又冷笑一聲，道：「我是走道的，誰要偷聽你們談話？什麼交情不交情，我不懂！」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心裡更慌，因為這時遠遠又有兩個人奔來。自己孤身一人，光是這兩人，自己已經不能應付了，此刻人家又來了幫手，萬一言語一個弄僵，動起手來，自己可就得吃虧。

　　但是她自幼驕縱成性，行走江湖時，人家就是不畏懼她的武功，就衝著她這份漂亮，再加上她爹爹「蕭三爺」的名頭，也得讓她三分，是以也就更養成了她這種驕縱的脾氣。

　　此刻她心裡雖已軟了下來，但言詞上，卻仍然硬得很，不肯饒人。

　　那多手真人和七海漁子，同時陰惻惻一聲冷笑。

　　謝雨仙搶先冷笑道：「那麼閣下就請將聽過我兄弟談話的兩隻耳留下來，不然──」

　　他又冷笑一聲。

　　這時後來掠來的人影，已站到韋傲物身後，在夜色中看了蕭南蘋一眼，忽地附耳朝韋傲物低語了幾句。

　　蕭南蘋此時已自全神戒備，目光瞬處，她看到掠來的是兩個穿著長道袍的年輕漢子，想必是先前在終南山上喬裝道士的「天爭」徒眾。

　　她一向專門削人家的耳朵，此時卻被人家要自己削去耳朵，心裡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的或覺，眼睛望著謝雨仙，看看他冷笑過後，還會說出什麼話來，還是一言不發，就向自己動手。

　　哪知謝雨仙冷笑了幾聲，還沒有說話，那七海漁子韋傲物卻已經大步向前跨了一步，連聲大笑著，竟朝蕭南蘋當頭一揖。

　　這一下不但蕭南蘋為之愕住，那多手真人也不禁色變，不知道這七海漁子忽然對人家作起揖來，究竟是為著什麼？

　　他那裡知道那兩個身穿道袍的天爭教徒，先前在終南山入山的路上，曾經見過伊風和她之面，後來伊風突然現身，驚走了來自青海的錢翊和多手真人等十餘個名劍手時，他們也曾目睹。

　　他們後來聽到了多手真人等人的話，自然以為伊風就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教主，此刻也自然以為蕭南蘋是教主的朋友。

　　是以他們對七海漁子一說，七海漁子便立時前倨而後恭起來。

　　韋傲物長笑過後，突地一整臉色，莊容向南蘋說道：「先前冒犯之處，請閣下恕罪。只是韋某卻有一事請教：今晨與閣下同行之人，與閣下可是素識，此刻到那裡去了？」

　　這韋傲物聽了他門下的弟子的話，此刻言詞之中，竟還保留著三分，果然不愧是老江湖！

　　蕭南蘋何嘗又是笨人？心中一轉，也知道了人家話中之意，心念數轉之下，卻故意鐵青著臉，冷笑著說道：「與我同行，自是我友，不過我卻不會去管人家的行動，他到那裡去了，我也不知道。朋友們如是那人的朋友，自然無話可說，朋友們若和那人有著樑子，區區雖然不才，卻也可以代那人接著。」

　　她玲瓏剔透，故意裝著不知道此事的究竟，先將對方套住。

　　韋傲物哈哈一笑，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兄弟是什麼人，朋友難道還會不知道？閣下既然不肯相告，韋某只得先將朋友留住。」

　　這七海漁子不但武功自成一派，而且為人機智深沉，在天爭教下，他是教主的智囊，此次終南山之變，也是這位人物一手策劃。

　　他對此事，本就有著懷疑，是以先前才會和謝雨仙發生爭執。蕭南蘋此刻若編個謊話，倒也好了，她卻偏偏也賣弄機智，哪知聰明卻被聰明誤，試想她若真是天爭教主的朋友，此刻那會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而說出這種話來？

　　韋傲物疑念一生，說話之間，身形已動，手裡的金絲漁網微抖，如使一堵金牆，向蕭南蘋當頭壓了下去。

　　這一變變得又極其突然，蕭南蘋大驚之下，嬌軀一轉，身子方溜開幾步，哪知那片金絲漁網，方向一轉竟橫著向她捲去。

　　蕭南蘋動手的經驗，雖已可算不少，但這種霸道的外門兵器，她倒還是第一次遇上，腳步一錯，只得再避開，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七海漁子冷笑一聲，手腕一抖，那張金絲漁網雖然原封不動地向蕭南蘋襲去，但卻已變成一條長約五尺的金色軟棍。

　　這金絲漁網，被他的真力所收，竟以軟棍的招式，向蕭南蘋脅下的「章門」大穴點去。

　　這種以棍點穴的招式，蕭南蘋卻較為熟悉些。她雖然驚異於這七海漁子招式的玄異，但本能之下，身軀向一轉，左掌刷地，韋傲物右腕猛切，右手卻自反腕撤劍。

　　她以攻為守，欺身進招，本是妙著，哪知七海漁子哈哈一笑，笑聲中手腕一抽一帶，那條金色軟棍，便又忽地張開。

　　蕭南蘋只覺眼前金光又暴長，心知不妙，但她此時全身的力道，已用作攻敵，此刻這片金絲漁網一張開，對手就完全被保護著了，連一絲空隙都沒有，而自己卻全身都在人家的威力所籠罩之下，雖然抽身後退，但卻已來不及了。

　　她只覺得那片漁網漫天向自己罩了下來，右手反揮，雖一劍揮出，但卻軟軟地一絲著力之處都沒有，自己連人帶劍，竟都被這張漁網罩住。

　　多手真人冷然一笑，道：「韋香主果然好功夫，今日謝某人倒真是開了眼界。」

　　雖是恭維之話，但語氣裡卻沒有半點恭維的意思。

　　原來天爭教下的教眾，共分五級，金衣香主在教中是一流的身份，能夠有資格在天爭教裡著上一襲金衫的，在江湖上自然也不會是無名之輩，但在金色香主之中，武功、身份，卻仍然有高下之分。

　　他們雖然同在天爭教下，但這些本已在武林中成名立萬，各享盛名，各有地盤的江湖高手們，卻仍然不免互相猜忌、排軋。

　　七海漁子韋傲物，以自身的名望．武功和機智，在武林中本已是頂層人物，入了天爭教，更成了第一流的紅人。

　　但多手真人橫行川黔多年，萬兒也極響亮，本已不賣這七海漁子的賬，再加上這終南山一事，彼此又新生芥蒂，是以謝雨仙看到七海漁子生擒了蕭南蘋，卻以為他是搶功。言語之中，自然不快。

　　七海漁子心裡暗哼一聲，表面上卻絲毫不露出來，仍然笑道：「謝香主過譽了，江湖之間，誰不知道多手真人在暗器上，有著獨到的功夫，雙手『漫天花雨』之外，還有著『柳絮迴風』的絕技。」

　　多手真人仰天一笑，卻道：「韋香主想是成心要我姓謝的好看，普天之下，誰不知道七海漁子的金絲神網，是天下各門派暗器的剋星。」

　　七海漁子知道他吃了味了，微微一笑，卻也並不解釋。

　　多手真人謝雨仙朝那仍在金絲漁網裡掙扎著的蕭南蘋，望了一眼，冷冷地一笑，說道：「此人既然被韋香主擒得，自然全憑韋香主處置。日後教主若怪罪下來，憑韋香主的身份地位，自然也擔當得起──」

　　他目光一掃，又冷笑一下，接著道：「至於在下麼──卻萬萬擔當不起，此刻只有告退了。」

　　他先前也經那兩個天爭教徒告知了此刻被七海漁子擒住的人是誰，是以此刻才說出這種話來，先推去了自己的責任。

　　韋傲物心裡卻另有打算，仍然陰惻惻地笑著。謝雨仙面色變得更加難看，冷哼一聲，一跺腳，身形倒縱而起，竟如飛掠走。

　　韋傲物望著他的背影，冷笑了幾聲，此刻雖無舉動，心裡卻種下了日後藉故除去這個和自己不對之人的殺機。

　　然後他俯身向蕭南蘋道：「朋友！放安靜些吧！」隨著話聲，左手並指如刀，刀去如風，「嗖」地，竟從金絲漁網的網眼中，點中了蕭南蘋頭頂正中的「崑崙穴」。

　　此穴乃人之一身百脈會聚之處，本已羞憤，急怒交加的蕭南蘋，在他手指的輕輕一點之下，竟全然失去了知覺。

　　韋傲物右手一抖，將罩住蕭南蘋的金絲漁網撤了下來，轉身回顧始終站在他身後的那兩個天爭教徒，沉聲道：「將這人扛起來，弄輛大車，此間事情已了，我們連夜趕回江南總舵去。」

　　他輕聲又一笑，道：「你們相不相信，說不定這兩天我們教裡，已出了許多莫名其妙的事呢？」

　　這兩人心裡雖不明白韋香主為什麼這麼做，但知道這素以機智見稱的七海漁子此舉必有深意，是以答應了之後，便一個箭步掠到蕭南蘋身前，伸手從她的脅下抄了過去，但一觸她前胸，他不禁微微驚呼一聲，道：「此人原來是個女子！」

第四十七章　伊人有訊

　　蕭南蘋再次回復知覺的時候，滿耳車聲轔轔，她知道自己是在車上。但是目光一轉，這輛車子裡，除了自己之外，竟再無他人。

　　「他們倒底將我怎麼樣了──」

　　她心裡正思索，窗口已探進一個頭來，卻是七海漁子韋傲物，望著她微微笑道：「我已知道你是個女子，決不會難為你的，何況我從你隨身帶著的暗器上面，也猜出你大概就是「蕭三爺」的女兒，他老人家在世的時候，和武林中的朋友，都相處得很好，我看在他的面子上，更不會對你怎麼樣，只要事情弄清楚了，就馬上放你回去。」

　　他笑容忽斂，又：「可是你也不要妄動，此時你氣血相交之處的『腹結穴』，已被我點住，也用不得力。」

　　他忽又一笑：「何況你坐在車上，也蠻舒服的，這麼冷的天氣，不比我騎在焉上，要舒服多了嗎？」說著，他又縮回頭。蕭南蘋心中暗氣，但試一運氣，便立即受阻，知道這七海漁子所言非虛，心裡雖有氣，可也沒有法子。

　　車子白天走著，晚上歇下，可卻也不將蕭南蘋搬下車，她倒也落個清靜。

　　這七海漁子雖陰凶狡狠，但卻不是好色的淫徒，每天也按時給蕭南蘋送些吃食，不讓她餓著。

　　車子走了好多天，心傲氣高的瀟湘妃子，在這兩天裡，可被折磨得夠了。她恨不得伏在車子裡大哭一場，卻又怕被車子外面的韋傲物聽到，只有將滿腹的委曲，深深藏起來。

　　她盡量不去想伊風，但是伊風的影子，卻偏偏無時無刻不闖進她心裡。

　　她柔腸百結，滿腹辛酸，可卻能向誰去訴說呢？

　　她坐在車子裡，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那裡。

　　但是，一天，她忽然聽到車子後面，有一個人大聲叫著：「韋香主！韋香主！」

　　車子便緩緩停了下來，一陣急遽的馬蹄聲，然後在車旁停下，一個中氣頗足的聲音在車窗外響了起來，說著：「韋香主！遇著你真好極了！你不知道，小弟這兩天真奇怪的緊，若不是又碰著老兄，可真要將小弟悶死了！」

　　又聽韋傲物笑著問：「什麼事能讓你盤龍棍蔣伯陽急成這付樣子的？小弟倒也奇怪的很。」

　　車廂裡的蕭南蘋不禁又皺了一下眉，忖著：「怎的少林門徒中也有人入了天爭教！看來這天爭教的勢力，真的日益壯大，連盤龍棍蔣伯陽竟也被他們收羅了去。」

　　她不禁暗暗地著急，她的「南哥哥」的仇難報。

　　卻聽那以少林「一百零八式伏虎棍法」及掌中亮銀盤龍棍名震河朔的蔣伯陽道：「韋兄！你知不知道教主這兩天為什麼到了河南來，我在開封遇著教主，教主就叫我召集滿城的弟兄，當晚在城外開壇，這已是破天荒的事了。到了晚上，大夥兒就都在恭候教主的大駕，哪知教主卻沒有來，這還不說，卻不知從那裡來了幾個蒙著面的傢伙，竟將我們在開封城裡的舵給挑了。」

　　那七海漁子雖然驚「哦」了一聲，卻聽蔣伯陽又補充著說著：「那幾個蒙面漢子武功竟都極高，使的卻是關內絕未見過的劍法。韋兄！你是知道的，開封舵下，並沒有什麼好手。至於小弟，唉──雙拳難敵四手，勉強抵敵住一陣子，身子也掛了彩。」

　　他頓了一頓，想必是當時他見機不對，就先溜了，是以此刻略略帶過一句，就又說著：「此事太過蹊蹺，小弟正想趕到總舵去問問，哪知卻在此地遇著老兄──韋兄！依你之見，這究是怎麼回事呢？」

　　車廂裡的蕭南蘋心裡不禁怦怦跳動著，從這蔣伯陽的話中，她知道這事必定就是伊風和那「飛虹七劍」幹出來的。

　　「想必是南哥哥對『飛虹七劍』也說出了真相，是以便挑了天爭教的分舵。但是南哥哥現在在那裡呢？他知不知道我現在正在受著罪？他若知道，會不會到這裡來救我呢？」

　　她不禁又長嘆了一口氣，但卻又趕緊將嘆氣聲收住，生怕被那機智深沉的七海漁子聽到。

　　車廂外沉默了半晌，想在那韋傲物也為著此事而沉思著。

　　忽地，卻聽他朗聲說著：「此事實在透著古怪，小弟也不知道。依小弟之見，蔣香主最好還是先回開封城去，將剩下的兄弟整頓一下，先將開封分舵再整理起來。別的事，等小弟回到總舵，查清了真相，再來通知你。」

　　他似乎也長嘆了一聲，那盤龍棍蔣伯陽沉吟了半晌，也道：「既然如此，小弟就先回去了。唉！真想不到，在開封城裡辛辛苦苦創立下來的基業，卻這麼樣糊里糊塗地斷送了大半。」

　　這兩人像是心事重重，又沉默了半晌。蕭南蘋又聽了一陣馬蹄聲，漸行漸遠，她知道那盤龍棍蔣伯陽已經走了。

　　接著，馬車又復起行，蕭南蘋的心裡，不禁又喜，又怒，思潮又紊亂了起來，這當然是因著她驟然聽到伊風的消息。

　　車子走了一陣，卻非常例外地在白天就停下了，蕭南蘋從外面喧鬧的市聲裡聽出來，停車的地方是在一處人煙頗稠的城裡。

　　更例外的是：竟有兩人從車子裡將蕭南蘋扶了出來，搭進一家客棧裡，而那七海漁子韋傲物，卻不知跑到那裡去了。

　　蕭南蘋在心裡暗中猜測，這韋傲物必定是去打探消息去了，此時守在她旁邊的，是兩個年輕的漢子，他們雖然脫下了道袍，但是蕭南蘋卻知道，他們就是那兩個曾喬充道士的天爭教下的小嘍囉。

　　她被搭進一間頗為寬敞的房間裡，那兩個年輕的漢子卻守在旁邊，她知道憑自己的一身武功，不難將這兩個漢子收拾下來，但自己「氣血之囊」──腹結穴已經被點住，渾身連一絲力氣都用不上來，只有眼睜睜地躺在床上，又有什麼別的法子？

　　這兩個漢子嘻嘻哈哈地扯著閒聊，有許多話教蕭南蘋聽了，恨不能將這兩人的舌頭齊根切去，但這兩個年輕而輕薄的漢子當然知道，這江湖上素稱招惹不得的瀟湘妃子，此時根本無能為力，是以話越說越不像話，笑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而蕭南蘋呢，此時只要這兩個漢子不向自己動手動腳，她已謝天謝地了，此外，她想不聽人家的話，卻也沒有辦法。

　　她只有去想伊風，因為只有想到他時，才能忘記一些煩惱。然而，另一些煩惱，卻又隨著伊風的影子，湧近她的心裡。

　　光線愈來愈暗，她知道天已經黑了。

　　少時，房裡掌上燈，但七海漁子不知怎的，卻仍然沒有回來。巴結的店小二，又送來些酒菜，蕭南蘋閉起眼睛，心裡更亂了。

　　突地，她肩頭被人推了一下，睜眼處，一個漢子正嘻皮笑臉地望著她笑，問道：「你吃不吃飯呀？」

　　蕭南蘋搖了搖頭，又閉起眼睛。那漢子嘻嘻哈哈地笑著，走了回去。接著蕭南蘋聽到他們猜拳的聲音，想必是這兩個漢子，已在喝著酒了。

　　一會兒，這個漢子又唱起小調來，只聽那漢子怕著桌子唱道：「碧紗窗外靜無人，跪下身來忙要親，罵了聲負心回持身，哎喲喲，其實呀，是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蕭南蘋心裡亂得像是她自己此刻的頭髮似的。忽地，她嗅到一陣撲鼻的酒氣，一顆心立刻跳到腔口，睜眼一看：一張紅得冒汗的臉，正帶著醺人的酒氣，朝自己臉兒湊了上來，嘴裡仍然在哼哼哈哈，胡言亂語著：「我看你呀，小妹子！你也是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喲！」

　　另一人哈哈怪笑著，道：「好小子！你有種！不怕等會韋香主切下你的腦袋，我呀──」

　　他哈哈怪笑一聲！

　　「我呀！可也有點熬不住了。」

　　蕭南蘋此刻正像是萬丈洪流的溺者，眼看那張臉愈湊愈近，她想伸手去推，又想伸腳去踢，但這張臉，卻已將湊到她臉上了。

　　這無助的少女，又有誰來救她呢？

第四十八章　情思逶迤

　　猶有春寒。

　　是以蕭南蘋此刻穿著的，仍是厚重的衣裳，但──

　　「嘶──」地一聲，她的前襟，仍然被撕開了。在這一瞬息，她的心像是被人刺一了劍似的，因為她知道將要發生的事。

　　怪笑聲，像是梟鳥的夜啼，又像是狂犬的春吠，在她耳中，混雜成一種難以忍受的聲音。

　　然而，就在這可怕的事情將要發生，卻沒有發生的一剎那裡。

　　突地──

　　混亂的笑聲，像冰一樣地凝結住了，接著是一聲慘嗥。

　　蕭南蘋為這突生的變故，睜開眼睛來，眼前那紅得冒汗的臉，已經不見了，她目光一瞬，一條英挺的人影，正一掌劈在另一條漢子的頭上。那年輕而輕薄的漢子，也慘嗥了一聲，隨著他的同伴死了。

　　蕭南蘋狂喜著，那英挺的人影一回頭，一張她所熟悉的面孔，便立刻湧現在她眼裡。她此刻若不是穴道被點，怕不立刻跳了起來。

　　但她此刻連一絲力氣都沒有，她只能輕微，但卻狂喜的喊了聲：「南哥哥！」

　　這三個字像是一章極其美麗的曲詞，悠然而漾，然而又收束在「南哥哥」三個字上。

　　她看到「南哥哥」帶著一臉笑容掠到她床前，她看到「南哥哥」的眼睛，看著自己的胸前。

　　當然，她知道這是為什麼，她雖然也有些羞澀，但是她卻毫不憤怒。女子被她所愛的人看著自己的身子，縱然那是在一個並不適當的情況下，可也是僅有羞澀而無不快的。

　　羞澀之中，她的心跳加快了，因為「南哥哥」已伸出手，為自己拉上胸前敞開的衣襟，那可愛又可恨的笑容呀──

　　她的臉紅了，正想問「南哥哥」怎麼不說話，但是「南哥哥」的臉──他還沒有將自己為他易容的化裝拿掉，──卻突然變了。

　　她當然也隨著一驚，凝神聽處，原來門外已響起那七海漁子說話的聲音，於是她又惶恐的低喚了一聲：「南哥哥──」

　　但是她這三個字還沒有完全喚出來，「南哥哥」的手，已掩住她的嘴巴，另一隻手卻抄起她的腰肢，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然後，他猛一長身，腳尖頓處，倏然從窗中穿了出去。

　　蕭南蘋只覺得自己在她的「南哥哥」那強而有力的臂彎裡，那種感覺是無與倫比的美妙！

　　雖然他正以一種起於尋常的速度，向前飛掠著，而使挾在他臂彎裡的蕭南蘋，有一種暈眩的感覺。

　　但是，在蕭南蘋心裡，這種暈眩的感覺，卻像是自己躺在天鵝絨的那麼柔軟的床上似的，只是偶爾發出一兩聲幸福的呻吟。

　　也不知道他飛掠了多久，蕭南蘋感覺到自己已上了一座山，又進了一個樹林子，她看到了地上的積雪，雪上的殘枝。

　　「南哥哥為什麼要跑到這種地方來呀！」

　　她詢問著自己，但隨即又為自己尋求著解答，在此時，無論是什麼解答，也都能使這癡情的少女滿意的，因為她正躺在她愛著的人的臂彎裡，這不是比任何解答，都要美妙些的事實嗎？

　　終於，他停下來了。蕭南蘋張開剛剛閉上的眼睛，看到自己已經置身在一個洞窩裡，於是，她不禁又有些奇怪。

　　但是這奇怪的感覺，是那麼微弱，比不上她心中喜悅是萬分之一。

　　於是，她被安安穩穩地放在地上，呀，不是地上，而是床上，床上還有溫軟的棉褥，墊在下面，「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南哥哥」滿帶笑容的臉，又浮現在她面前了，光線雖黯得便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笑容，但是那溫暖的笑意，她卻感覺得到。

　　想不到，她終日所企求的事，卻在這種情形下達到了。

　　她幸福地又低喚著：「南哥哥」腰間一鬆，她的穴道雖然被解開了，然而她更軟軟地沒有力氣，此情此景，她又能說什麼話呢？於是，幸福變為痛苦，痛苦變為幸福，幸福著的痛苦，痛苦著的幸福，世事遙遠了，世事混沌了，迷亂了

　　天也亮了。

　　蕭南蘋嬌慵地翻了個身，呀！她那身旁的人見卻已走了。

　　她揉一揉眼睛，眼波流轉，這是一個加過人工的山洞，但是，山洞裡卻是空洞洞的，連半個人的影子都沒有。

　　「難道是個夢？」

　　她跳了起來，又痛苦地輕輕皺了皺眉，替自己下了個決定：「不是夢呀。」

　　因為昨夜的迷亂──溫馨的迷亂，此刻仍留在她的心底，她記得，非常清楚的記得。

　　只是在這種迷亂之中，南哥哥曾經問過她什麼話，和她自己回答了什麼，她卻已忘記了。

　　但這些是無足輕重的，因為別的事，遠比這些話重要得多。

　　「或者他出去了，或者他去為我找尋食物去了，他立刻就會回來的。呀！多麼奇妙！原來人間歡樂，是比痛苦多些。」

　　她安慰著自己，又嬌慵地倒在床上，那是一張石床。這山洞裡除了這石床之外，還有著一張石桌子，還有著一些零亂的什物。

　　「這也許是他在避仇時為自己佈置的山洞吧！他是個多麼奇妙的人，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縱然終日住在這山洞裡，我也高興。」

　　她情思如流水，回轉曲折，時間使也在這逶迤的情思裡，消磨了過去。

　　時間在等待中雖然緩慢，但卻終於過去了。

　　漸漸地蕭南蘋的心，由溫馨而變為焦急，由焦急而變為困惑，再由困惑而變為惶恐，然後，這份惶恐又變為驚懼了！

　　一些她在狂喜中沒有想到的事，此刻卻來到她腦海裡。「他怎麼會知道我在客棧裡！他怎麼會在一句話都沒有說的情況下，對我──對我這麼好？他不是這樣的人呀！」

　　蕭南蘋的臉，由嫣紅而變為蒼白了，甚至全身起了驚恐的悚慄！

　　「如果他不是南哥哥，會是誰呢？難道，難道是他！」

　　「天爭教主蕭無」這幾個字，在這可憐而癡情的少女心中一閃而過，她腦中一陣暈眩，再也支持不住自己的神智了！

　　一片混沌之中，她好像看到那張臉，飛旋著，帶著滿臉的獰笑，朝她壓了下來，那張臉，本是她親手在另一張不同的臉上造成的。

　　那時候，只要她在為著一個她所愛著的人易容的時候，稍為變動一下手法，那麼對她來說，這世界此刻就是會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誰也不會想到，在這雙纖纖玉手之下，不但改變了她自己的命運，改變了另一些人的命運。也改變這武林的命運。

　　這張臉，在她腦海中撞擊著，飛旋著。

　　她踉蹌地爬了起來，踉蹌地穿上衣服，在這已改變她一生命運的山洞裡，尋視了一下，然而，這裡卻沒有留下任何能使她辨明自己此刻所處地位的東西。

　　於是，她又踉蹌著走了出去，洞外還有一條數丈長的隧道，她踉蹌地走出這條隧道，蹣跚地從裂隙中爬了出去。

　　洞外的一切，並沒有因她的改變，而有絲毫的改變。

　　她在積雪的山道上踉蹌地走著，身後留下一連串凌亂的腳印。

　　她捕捉著腦海中，一些斷續的構思：七海漁子出去找著了蕭無，蕭無知道了有人和他面貌相同──又知道我是這人的朋友，於是他們就做下了圈套。

　　一個個片斷湊起來，就變成了這殘酷的事實，這殘酷的事實壓在她心上，甚至把她的靈魂都壓得已搾出苦汁來。

　　但是，她仍然企求著，盼望著，希望這僅不過是她的狂想，希望昨夜的「他」真的是「南哥哥」。

　　這似乎已經絕望中的希望，此刻就支持著她的腳步，使這本來驕縱而狠心，這可憐而癡情的少女，能繼續向前面走著。支持著她虛弱的身軀，還沒有倒下來。

　　上山的時候，她是被脅持在「他」的臂彎裡，迷惘而溫馨。

　　此刻，她在尋覓著下山途徑的時候，才知道這座山，遠比她想像之中要高得多，積雪的山路尤其難行。她不得不收攝一部份神智，提著氣向下面走著，漸漸，她的身法不知不知不覺地加快了。

　　但走了一陣，她卻不禁又停住腳步，因為此刻她竟發現她所採取的這條山路，竟然又由低而高，前面竟是一處山峰。

　　有一條很窄的山路，沿著峰側向後面伸延了過去。但是因為她看到的一部份，並不太長，是以她不能以此推斷這條路向上行，抑或是向下的，於是站在這山峰前，她怔了半晌。

　　她此刻若是心神安定而體力充沛的，那麼，她一定就會從前面的那條路走過去，即使那條路是上行的，她也會探測一下。

　　但是她此刻卻是心神迷惘，體力勞瘁。

　　於是她只有嘆息一聲，往回頭走去。但她本身是「下山」的，此刻一回頭，卻又是漸行漸上。

　　這其中似乎又包涵著什麼哲理，但是，她卻沒有這份心情去推究它，因為體力的不支，使她的腳步又放緩了；但昨夜所發生的那些「令她心碎」的事，又如潮地湧回她破碎的心裡。

　　嘩──

　　忽地一個聲音，使她的心情，驀然從迷惘中驚醒了，這聲音是這麼熟悉，她連忙停下腳去捕捉它。

　　但是，這聲音本就來得非常遙遠，此刻更已渺然，她凝神傾聽了半晌，最後，終於一咬牙，朝那聲音的來處掠了過去。

　　此時，她的精力似乎已恢復了，原來方才她所聽到的那聲音，似乎是屬於「南哥哥」的，而假如「南哥哥」真的在這山裡，那麼不就可以證明昨夜的「他」，不就是「南哥哥」了嗎？

　　那麼，她自己方才有關此事的那些不幸的推測，就變得極其可笑了。

　　這是一種多麼值得她狂喜的事！在這種情況下，縱然這聲音是來自天邊，她也會去追尋的：縱然她雙腳已不能行動，那麼她即使爬著也會爬了去的。何況她此刻還能飛掠呢？

　　山路的兩旁，是已枯凋的樹林，但林木卻極密，下面是滲合著已溶的雪水，殘敗的枯枝，和一些未溶的冰雪的泥地。她艱難地在這種情況下掠行著，搜尋著，在經過一連串困苦的攢行後，終於，她發現了一件她寧可犧牲一生的幸福，甚至她的生命來換取的事。

　　蕭南蘋在絕望中捕捉了一絲希望，她就不顧一切地朝這希望追尋了去。

　　枯林的光線，隨著腳步的往內行一步，而變得越發黑暗。到了後來，林中竟然虯枝盤糾，日光想必已被山峰擋住，她雖然自幼練武，目力自然異於常人，此刻也不禁放緩了步子。

　　一種陰暗潮濕的晦味，使得心裡大翻，湧起一陣想吐的感覺。

　　她艱難地在這陰晦的森林裡攢行著，縱然她知道在這種終年不見行人的密林裡，毒蛇毒蟲，必然很多，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竄出來咬自己一口，但是，她仍然沒有後悔的意思。

　　因為，這有關她一生的幸福，這密林中雖然是陰晦的，但是她心裡，卻已現出一幅極其光明的圖畫。

　　「今天早上，南哥哥為我出來找食物，哪知卻被陷在這密林裡了，尋不著出路，方才我聽到的聲音，就是他在這密林裡的呼喚。」

　　她幸福的思索著，雖然又不免為「南哥哥」擔心起來！

　　「假如我找到了他，他該多麼高興呀！昨天晚上，他──」

　　這癡情的少女臉紅了，更加努力地朝前面走了過去，密林裡的困阻雖多，然而，卻阻止不了這少女尋求幸福的決心。

　　忽地，她似乎又聽到一連串隱約的人聲，從右面飄了過來。

　　她不禁暗自慶幸，自幼至今的訓練，使她有這異於常人的聽覺，才能使她聽到這些，於是她毫不猶豫地朝右面繞了過去。

　　她雖然沒有聽清這人聲是屬於誰的，但是，在這種密林之中，難道還會有別人在這裡？

　　前面的虯枝糾結更多，她反弄背後，想抽出背後背著的劍，但伸手去抽了個空，她不禁啞然失笑，在經過這許多天的波折，和昨夜的那件事後，自己背後的長劍，怎會還在原處呢。

　　於是她只得用手去分開前面糾結著的樹枝，走沒多遠，忽然發現林中，竟有一條上行之路，寬約四尺，蜿蜒前行。

　　她在這路口考慮了一下，目光四掃，看到立身之處，前後左右都是密林。只有這條路，上面雖仍木枝密覆，兩旁也有林木，但路卻是寬仄如一，地上連野生的雜草都沒有什麼。

　　她心中不禁一動：「這條路難道是人工開出來的！」

　　在這種地方會有人工開出來的路，不是太值得奇怪的事了嗎！

　　於是在她心裡本就紊亂糾結的各種情感裡，此刻又加了一份驚異和奇怪，卻又禁不住加了一份人類與生俱來的好奇之心。

　　於是她考慮了半晌，終於循徑盤升。

　　她走得很快，瞬息之間，便上掠了數十丈。但在這種地方行路，她仍是極為小心的，目光極為留意地朝前面看著。

　　忽地，她極快地頓住身形。

　　原來地勢忽然中斷，前面絕望深沉，竟然深不見底，形勢之險惡，使得她不禁為之倒抽一口涼氣！

　　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下去，正自暗嘆著自己的這一番跋涉，至此已全部成空，幽幽地長嘆了一聲，伸手去拭額上的汗珠。

　　但是手一觸到面額，她又倏然縮了回來。原來她此刻才發覺自己那一雙手掌，此刻已是鮮血淋漓，顯然是方才自己用手去分開糾結的木枝時，所受的傷，此刻才覺出疼痛。

　　這癡情、可憐而無助的少女，站在這陰峻冥沉的絕壑之前，不自覺地，已流下淚珠了！

　　淚珠，沿著她的面頰流下來，她反手用手背去擦拭一下。

　　忽地，目光動處，她發覺左側似有一條路，通往絕壑的那面。

　　於是她精神又自一振，連忙繞了過去，前行方一丈，目光前望時，她不禁驚喜得險些暈了過去。

　　原來，她這才看出，這絕壑本是橫亙半空中，對面卻有一個極廣大的石樑，恰好將絕壑的兩邊連住，石樑的三面，雖然還是密林環繞，但衝著自己這一面，卻是空空的沒有樹木。

　　在這片石樑上，竟有一宇樓閣，一眼望去，竟像是凌空而建。最妙的是：在這宇樓閣之側，還有一處飛亭，而在這飛亭裡，倚著欄杆俯首深思的，卻竟是她朝夕相思的「南哥哥」！

　　此時，她的理智完全被狂喜淹沒了，根本沒有想到，在這種荒山，密林，這麼奇險的地勢，怎麼有這種樓閣！

　　也沒有想到，昨夜的「他」若是南哥哥，此時怎曾在這裡！只認為昨夜的事，既是在這山中發生的，而這裡既有個「南哥哥」，便是值得狂喜的事。卻也沒有想到，此刻站在這飛亭之上的，不也可能就是那「天爭教主」蕭無嗎！

　　世上若有兩人面貌完全相同，有時便會生出一些極其離奇的事來。若這面貌完全相同的兩人，身世，性格迥異，身心、行事也不同，而又處在極端敵對的地位中，那麼，所發生的事，自然就更加詭異。

　　何況這面貌完全相同的兩人之中，還有著一人，他的面貌，是經易容之後而如此的呢？

　　那麼，此刻在這飛亭之上，俯首沉思的究竟是誰呢？伊風！蕭無！

　　昨夜在那山窟之中，和此刻在這飛亭之上的，是不是同一人呢！若是，那他是伊風還是蕭無呢？

　　若不是，那麼誰是伊風！誰是蕭無，這兩人為什麼會這麼湊巧，同來一山之中！而這個詭異的飛閣，又是屬於何人的呢！

　　且說伊風入了長安城，已是萬家燈火了。

　　伊風在偏僻之處，尋了個酒樓，和那始終他認做是「三弟」的「飛虹劍客」們，找了間雅座坐下，三言兩語，就將事情解釋清了。

　　因為，他只要將面上的人皮面具，揭開少許，那麼一些疑惑，便可不攻自破。

　　飛虹劍客們，一看這人是經過易容之後，才和自己的「三弟」相像的，那麼這人本來的面目，自然是另有其人了。

　　伊風此舉，是經過一陣周詳的考慮的，因為這「飛虹七劍」，久居關外，自然不會知道自己的本來面目，究竟是誰。

　　再者，也是因為此事誤會已深，除了這麼做之外，也確實沒有其他的方法。

　　他並沒有將這面目完全揭開，因為他還要留著這形狀去另外做些事，這是一個極為奇詭的「巧合」，卻是他值得利用的。

　　「飛虹七劍」見了，自是惘然若失。他們走遍天涯，原以為已是尋著自己的「三弟」，哪知自己認為千真萬確的事實，此刻卻發展到這種地步。

　　華品奇廢然長嘆一聲，站了起來。忽地將桌前的酒杯拿起，一飲而盡，向伊風當頭一揖，道：「朋友！這次種種誤會，累得朋友也多出許多麻煩，我除了深致歉意之外，別無話可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朋友若有用得著我兄弟的地方，只要通知一聲，我兄弟必定為朋友效勞，也算是我兄弟對朋友的補報。」

　　說著話，這跛足的老人，身形竟像是站不住了，搖搖欲倒。

　　伊風此刻突然對這老人，起了極大的同情，卻見他又深深一揖，道：「此事既是我兄弟魯莽之錯，朋友如有事，自管請便。」

　　他又長嘆著。

　　伊風暗中一笑，知道他說的話，絕非逐客之令，只是這生長在關外白山黑水間的劍手，不善言辭而已。

　　心中極快地一轉，突然笑道：「此事既屬巧合，又怎怪得了各位。至於恕罪補報的話，請華老前輩再也不提，只是──」

　　他又微笑一下，目光在飛虹劍客們的身上一轉，又道：「華老前輩如果不嫌晚輩冒昧的話，可否將有關令師弟的事，對晚輩一敘！因為有關令師弟的下落，晚輩或許略知一二。」

　　經過他方才一番極為周密的推究，他已確信那和自己面貌完全相同的人，便是名震天下的「天爭教主」蕭無，是以他此刻才如此說。

　　飛虹七劍中的毛文奇，龔天奇等人，本來各自垂頭無言，聽了這話，卻不禁一齊抬起頭來，目光在伊風身上一掃。

　　須知伊風此刻的身世來歷，為何出現江湖時他要施以易容？這些在「飛虹七劍」中，也成了一個謎。當聽了這話以後，他捫心中自然更起了疑惑。華品奇俯首沉吟一下，才微微，嘆道：「此事本是家醜，說來已極為傷心。但閣下既然如此說，唉！──」

　　這長白派的名劍手，此時雖然已過知命之年，又在感慨之中，但豪邁之氣，卻並未因之而有絲毫的減退。

　　此刻他微喟一聲，又滿了一杯酒，仰首而乾，緩緩道：「先師幼年，本是個孤兒，後來因為機緣湊巧，成了長白派的一代劍豪，我長白派也因之得以列名武林九大宗派。但長白派始終未曾傳入中原，就是因為先師收徒之際，就先聲言：門下弟子若想得長白派的絕藝，就得終老是山，畢生不過問武林中的事。」

　　他又嘆息一聲。

　　伊風知道這其中必定又有一件關於武林的掌故，但人家不說，自己也不便多問。

　　卻聽這長白劍派的掌門人又道：「而且先師終生，只收了我師兄弟七人，卻也都是孤兒：而我師兄弟七人，也始終遵守著先師遺命，從未涉足江湖。」

　　這跛足老人，目中的神光，變得極為黯淡起來。伊風也不禁暗嘆，讓一個身懷絕技的劍客，終老深山，這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這華品奇歲月蹉跎，兩鬢已斑，大好年華，全都在面對著寒冰白雲間渡過。此刻心情，自不難想見。

　　華品奇嘆息著呆道：「我長白一派，得以列名九大宗派，是先師昔年在武林大會上，以自創的『風雷劍法』，硬碰硬打下來的聲名，這『風雷劍法』，也自然也成了我長白一派鎮山的劍法。先師昔年讓我們立下的誓言，就是門下弟子若有不耐寂寞，想涉足武林的，也並非不可，只是卻不能練這『風雷劍法』而已。

　　「我師兄弟都是身世孤苦的孤兒，沒有先師的收留教養，只怕早已都凍餓而死。入是以先師不只是我師兄弟的師父，也是恩人。我師兄弟也就都願意在長白山上，伴著先師的靈骨，何況武林中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們實在不願意過問。

　　「多年以前，我師兄弟中卻有一人一定要下山，我勸也無用，但那時他還沒有練成『風雷劍法』，因為這劍法內功不成，根本無法練得──唉！他是我親手帶大的。他要走，我雖然傷心，卻也無法，也只得讓他走了。」

　　長白劍客想是因為心中的感懷紊亂，此刻說起話來，已有些零亂了！

　　「但過了不久，他又跑回山上了，身上卻受了三處傷，人也憔悴得不成樣子。原來他一下山之後，就結了不少仇家。他那時年紀還輕，武功還沒有練成，幾個月裡，就吃了人家不少虧。」

　　他目光中的那種神色，使伊風立刻知道，這老人對他的「三弟」，必定有著很深的情感，也知道這長白劍手，實是性情中人。

　　卻聽他又道：「他這樣回來，我心裡自然難受，竟私下傳給了他『風雷劍法』。唉！」

　　他又嘆息著，環顧了他的師弟們一眼，像是對伊風說，又像是對他的師弟們說，又像是對自己說，接著說道：「我和他雖然是師兄弟，但是只有他是我親手養大的，他──他人又聰明，我對他實在有著父子兄弟般的骨肉之情。

　　「他學成『風雷劍法』之後，便又跑了下山。我心裡更難受，以為他這次再也不會回來了，哪知道不到半年，他又跑了回來，而且受的傷更重，幾乎連腿都險些被人家打斷了。

　　「我一看之下，心裡也有些生氣，又有些難受，心裡也不禁高興，武林中能人太多，他想憑著這『風雷劍法』，橫行江湖，那裡能做得到，讓他受了這次教訓，也許他就會老老實實在山上住下來。」

　　伊風暗嘆了一聲，知道這華品奇雖然將他「三弟」一手養成，但卻不瞭解他「三弟」，就憑他「三弟」的這種脾氣，怎麼會在吃了人家的大虧之後，不想報仇，反而老老實實在山上住下來呢？

　　果然華品奇接著又道：「哪知他傷一養好，就求我下山去為他復仇，我雖疼愛他，不惜傳給他『風雷劍法』，但也不能帶著別的兄弟去違背先師的遺命，自然就拒絕了他，又叫他安心住下來，不要胡亂惹禍。

　　「他卻也一聲不響，哪知道又過了幾天，就有許多武林中人，跑到長白山上來尋仇了。當然都是他惹下的禍，而且我一問之下，竟然都是他的錯。於是我就當著那世一人，將他痛罵了一頓。」

　　他長長嘆息一聲，又道：「我這麼做，一方面自然是因為先師的遺命，也因為不讓天下武林說我長白派縱容弟子：另一方面卻也為著他好，希望他自此以後，好好做人，也不枉我教導他的一番心血。」

　　伊風不禁暗暗讚佩，這華品奇果然是守正不阿的名家風度，不愧為武林九大宗派之一長白劍派的一代掌門人！

　　此刻這長白派的掌門人，又滿飲了一杯酒，「砰」地，將酒杯重重放到桌上，接著說道：「卻不知他卻已恨上了我，從此以後，再也不和我說一句話。我心裡又氣，又難受，但只要他好好的，對我怎麼樣我都無所謂。」

　　說到這些，那毛文奇突然長嘆了口氣，搶在華品奇的前面，說道：「大哥！你歇歇！讓兄弟我代大哥接下去吧。」

　　竟沒有等到華品奇的同意，就接著他的話往下面說道：「這時候我們幾個弟兄看了就都有些生氣，但既然大哥不說，我們自然也更無話可說。哪知道他居然在大哥練功最吃緊的時候，闖進大哥那裡，讓大哥氣血阻塞在左面『湧泉穴』上，自此──」

　　華品奇乾咳了一聲，強著道：「這倒不能怪他，他是無意的。」

　　毛文奇劍眉一立，微微「哼」了一聲，似乎略有不平地說道：「大哥！您別這麼說！難道他跟大哥您這麼久，還不知道大哥您練功的時辰？那天若不是我恰好趕來，替大哥您趕緊救治，您不但腿廢了，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您現在還在這樣幫他說話？你──」

　　他倏然頓住了話，像是知道他自己此刻對他大哥所說的話，份量已嫌太重。

　　伊風卻不禁又暗暗感嘆著，一面感嘆著這華品奇的「善良」，另一面相形之下，他那「三弟」的冷血無情，也就更可恨了！

　　「難怪這『天爭教主』蕭無，陰狠、卑賤，他對那麼愛護他的師兄，都會如此：對別人的手段，也就可想而知了！」

　　伊風心裡思忖中，卻聽那毛文奇在靜默半晌後，抬起頭來，又道：「我為大哥推拿一陣之後，再去找他，他卻已不知所蹤了。那時我還以為他自知犯了大錯，畏罪而逃呢。」

　　他雙眉又一立，道：「哪知道，後來我才知道，事情並不單純如此。」

　　這毛文奇想是對他那位「三弟」，極為不滿，是以此刻毫不留情地說著。

　　但伊風想到這毛文奇今晨在終南山下的神態，知道這毛文奇對他的「三弟」雖不滿，說下去道：「幾個月前，我們才發現先師的遺物放在極嚴密的所在，外人絕不會知道。何況下，除了他之外，再無別人會拿這東西。而險些走火入魔，我們大家都為大哥驚慌時，他卻悄然將先師的那件遺物偷下去，逃下山了。」

　　這位「三弟」的行為，實在是令人齒冷，他將自己誤為他「三弟」時，說話時候的神情，卻仍有著手足之情，不禁暗中一嘆，聽他說，少了極重要的一件的先師的遺物，本是長白山這些年來，也絕無外來客。推究之且我再一琢磨，想必是他故意將大哥弄得如此，他卻悄悄將先師的那件遺物偷了去，逃下山去！伊風心中，此刻也不禁滿懷對此人的憤恨。

　　毛文奇喘了口氣，又道：「我兄弟這才一齊下山，想找他要回這件遺物：但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他下山之後，便無音訊，又叫我們到那裡找他去？」

　　說到這裡，飛虹劍客們都不禁為之嘆息！

　　那華品奇面上的神色，更加黯然！在這一瞬間，他彷彿又變得蒼老了許多。

　　伊風卻在暗自感嘆著：「想不到武林中無人能知的那『天爭教主』蕭無的身世，此刻卻被我知道了。唉薛若璧呀，薛若璧！你怎會跟了這種人？」

　　他不禁自憐地微笑一下，目光在華品奇悲愴的面上一掠，朗聲道：「天下雖大，令師弟的去向，本如海底之針，無處可尋，但晚輩卻因機緣湊巧，他的去向，晚輩卻略知一二呢。」

　　此話一出，飛虹劍客們不禁都為之愕然而大吃一驚！華品奇更是驚奇地幾乎一把拉著伊風的衣襟，急切地問道：「此話當真？」

　　伊風一笑，遂將終南山上所發生的那件奇事，和自己心裡的推究，說了出來。因為這件事是這麼離奇和詭異，他需要說很久，才能將它說得能使別人明瞭。等他說完了，卻已夜深了。

　　這時，酒樓早已該就打烊，但連掌櫃的帶跑堂的，可都早就看出來這批大爺們不大好惹，背後都背著劍，而且神色之間，像是心裡都存著幾分火氣。是以酒樓雖已打烊，可卻不敢去趕人家走。

　　可是，太晚了也不行，跑堂的到後來，只得陪著小心，笑著對他們道：「爺們請包涵，現在已經過了子時了，爺們要是還想喝酒──」

　　飛虹七劍可不是不講理的人，不等他說完，就結算了酒賬，走了出去。此時果已夜深，料峭的春寒，像水一樣地浸人。

　　華品奇讓他的師弟牽著馬，自己卻和伊風並肩而行。

　　他此刻對伊風的話，雖然仍有些懷疑，但卻大部已經相信了。

　　只是，此刻他「三弟」的行蹤，雖已有下落，想不到的，卻是他的「三弟」此時已成了名震武林的人物，而且還是江湖中最大一個幫會的「教主」。

　　何況，他雖已得到他「三弟」的下落，但他「三弟」此刻究竟在那裡？卻仍然無人知道。因為「天爭教主」的行蹤，在武林中本是個謎。

　　於是他們就商量著，由伊風故意在這一帶，以「天爭教主」的身份現身，使得這消息在武林中傳出，那麼，真的「天爭教主」就極可能被引來了。

　　這在他們雙方，都極為有利，伊風自然也極為贊同。

　　開封府，位於黃河南岸，不但乃豫中名城，且是中原一大古都。

　　伊風進了開封，飛虹七劍卻在城外的一家客棧裡等著。

　　這開封府人物風華，市面果然極其繁盛。伊風施然而行，目光卻在像獵犬般地搜尋著，希望能找回到幾個天爭教眾。

　　他一派從容瀟灑的樣子，逛了半晌，但是天爭教下除了金衫香主的衣衫較為好認外，別的教眾身上，自然不會掛著「天爭教」的招牌。

　　只是金衫香主，在「天爭教」中本就不多。他專門到開封來，就因為他們暗自忖度，這開封城裡，極可能有著金衫香主──因為，「天爭教」中，除了金衫香主外，便很少有人看到過教主的真面目。

　　伊風逛了許久，仍沒有看到金衫香主的影子，正自有些著急；他心念轉處，不禁猛地一動，他微撫上額，暗笑自己！

　　「我怎的變得這麼笨！山不會來找我，我難道也不會去找山嗎！」

　　於是他微微一笑，走進了一家很熱鬧的茶館。

　　這因為他久走江湖，知道這茶館之中，九流三教，人品最是複雜，正適合自己此刻所用。

　　他一走進茶館，目光四掃，就看到座中大都直眉愣眼的漢子，暗中滿意地一笑，筆直地走到一張坐著四個彪形大漢的桌子旁，一言不發地，朝桌旁那張長板凳上的空處坐了下去。

　　那四個彪形大漢本在談著話，這樣一來，可都愕住了，但望了伊風一眼，只見他衣履之間，氣派不凡，心裡雖奇怪，仍沒有發作。

　　哪知伊風突地一拍桌子，將桌上茶杯都震得飛了起來。這四個漢子卻都不禁勃然色變，一個滿頭癩痢的漢子，站了起來，瞪著一雙滿佈紅絲的金魚眼，指著伊風，破口罵道：「朋友！你是活的不耐煩了，是怎麼著？也不打聽打聽俺白斑虎是幹什麼的？你要是活的不耐煩了，就到別的地方去死，不要跑到這裡來死！」

　　愕裡愕氣的，正是純粹的河南話。

　　伊風故意冷笑一聲，倏地從桌上抄起一個茶壺來，嗖地朝這「白斑虎」頭上掄了過去。

　　以他的身手，要掄中「白斑虎」那顆長滿了癩痢的腦袋，還不容易？只是他卻故意將這茶壺掄得遠遠的，一面大罵道：「你們這批天爭教的狗腿子，看到大爺來，還不快給我跪下！」

　　他這一罵，還真罵對了。原來天爭教在這開封地面上的勢力頗大，這些泡茶館的閒漢，倒有一半是屬天爭教的開封分舵之下。

　　因是茶館裡登時大亂，嗖地站起了一大半人來，有的往外面跑，有的就大聲喝罵著，白斑虎卻劈面一拳，朝伊風面門打去。

　　伊風冷笑一聲，手腕倏然穿出，只用了三成力，刁住這粗漢的手腕，反手一擰，那「白斑虎」立刻像只被宰的豬一樣地叫了起來。

　　伊風略展身手，打得這批粗漢叫苦連天！茶館的桌子，椅子，都飛到路上；路上的磚頭、石塊，卻飛到茶館裡了。

　　伊風此舉，當然是想將那開封城裡的金衫香主引來，以期擾亂天爭教的耳目。另一方面，卻是他對天爭教積怨已深，想藉此出出氣。

　　但他自己知道：自己此刻內力的修為，出手不過只使了兩三成力道。

　　不過，這用來對付這批粗漢，卻已足夠了。

　　但打了半天，金衫香主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伊風不禁在心裡暗罵：「這批小子的架子倒不小！」

　　但心裡可又有些著急，這樣打下去，總不是事。

　　哪知心念方動間，忽然聽到一聲暴喝：「都給我站著！」

　　伊風一喜：那話兒來了。

　　目光轉處，只見茶館裡動著手的漢子，果然聽話，一個個全都住手。

　　再朝發話之處一望，卻不禁大失所望。

　　原來來的只是一個穿藍衣的，和一個穿紫衣的漢子。伊風知道，這個穿紫衣的漢子，大約就是天爭教的「紫衣香主」，而「紫衣香主」在天爭教中的地位雖不低，卻不見得見過教主的面目。

　　果然，這紫衣香主大剌剌地走到伊風身前，冷冷說道：「朋友是那條道上的？身手還不弱，但憑著份身手，就想在開封地面上撒野，朋友！你的招子也就太不亮啦！」

　　伊風心中一動，忽然竄地一個箭步，左手一領這紫衣香主的眼神，右腿一勾，一個「掃堂腿」，朝他下三路掃了過去。

　　這紫衣人在河南省內也有著不小的「萬兒」，武功也還不弱，怎會將「掃堂腿」這種莊稼把式放在眼裡？冷笑一聲，右拳出拳如風，擊向伊風胸膛，左掌卻嗖地往伊風那條掃來的腿上，切了下去。

　　伊風口裡驚喚一聲，踢出去的這一腿，生像是已經出了全力，收不回來了似的，極力向後縮。那紫衣人口噙冷笑，手掌一翻，只見伊風腳下一個蹌跟，「噗」地竟跌在地上。

　　剛從地上爬起來，起先被伊風揍得暈頭轉向的天爭教徒，此刻不禁都喝起采來。

　　那紫衣人冷笑一聲，叱道：「朋友！你還是老老實實地給大爺爬在那兒吧！你要逞能，也得撿撿地方呀！」

　　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側目又喝道：「弟兄們！還不把這怯貨綑起來，送回總舵去，讓總舵主發落！」

　　伊風做出一忖垂首喪氣的樣子，心裡卻在暗暗高興，暗忖自己一跤，總算跌得不錯，總算能見著這開封府裡的金衣香主了。

　　但等到那些天爭教徒口裡罵著粗話，七手八腳來綑他的時候，他在心裡又不禁暗罵，恨不得一拳一腳，再將這批粗漢，打個痛快。

　　那紫衣香主兩眼上翻，背負著手，領頭前走，那種不可一世的樣子，的確令人難以忍受！

　　兩個直眉愣眼的漢子，將伊風五花大綁了起來，拖拖拉拉地，將他拽到街口，弄了輛大車，將他「砰」地拋了上去。

　　伊風心裡忍住氣，卻見那趾高氣揚的紫衣香主也坐上了車，馬車就轔轔前行。

　　那紫衣香主橫著眼睛望著他，冷道：「朋友！你姓什麼！叫什麼？是受誰的主使到這裡來撒野！你要是老老實實招出來，還可以少受點苦：不然──嘿！那你吃不了，兜著走，那你的樂子可就大了！」

　　伊風閉著眼，也不回答他的話。

　　那紫衣香主雙眉一軒，怒罵道：「殺胚！你現在要是不說話，等會兒大爺不叫你捧住脖子叫奶奶，大爺就不叫小喪門。」

　　這紫衣香主小喪門陳敬仁，一路叱罵著，伊風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似的。

　　車子走了約摸兩盞茶功夫，就停了下來。這小喪門冷笑著站了起來，「砰」地重重踢了伊風一腳，又罵道：「死囚！你的地頭到了。」

　　大剌剌地走了下車，又叫兩個漢子將伊風抬下來，自己卻拂了拂衣裳，朝大門裡走了進去。

　　伊風一下車，就看到馬車所停的地方是一幢巨宅的門口，朱漆的大門，發亮的門環，門的兩邊，一排十幾個繫馬的石樁子。氣派之大，就像是什麼達官貴人的府邸似的，甚至尤有過之。

　　那兩個漢子，青衣黑帽，打扮得像個家僕，生像卻仍然脫不兇橫之氣，也是一路吆喝著，將伊風弄了進去，簡直比衙門裡抓小偷的差役，還要橫得多，竟沒有將伊風當做人看待！

　　伊風心裡既怒又氣，這「天爭教」的兇橫，看來竟還在傳聞之上！小小一個開封分舵，處置一個只不過漫罵了幾句的「犯人」，就有這麼厲害！其餘的，自然更不問可知了。

　　到了大廳門口，那兩個漢子將伊風往石階上一推，朝裡面躬身道：「外面的犯人，已經帶上來了。」

　　這漢子竟真的將伊風叫做「犯人」。伊風劍眉微軒，眉心中已隱隱露出殺機！

　　大廳有人乾咳一聲，道：「將他帶上來。」一面又道：「陳香主！你也未免太仔細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子，你自己將他打發了，不就完了，又何必帶到這裡來？」

　　只聽方才那張狂不可一世的「小喪門」此刻低聲下氣地說道：「舵主說的是，不過這小子手底下似乎還有兩下子，城裡弟兄，有好多個都栽在他手裡了，所以在下才將他送到舵主這裡來發落。」

　　這開封分舵的舵主，正是「盤龍銀棍」蔣伯陽，此刻他正一手端著蓋碗，兩眼望天，端坐在大廳正中的紅木交椅上，那小喪門卻垂手站在旁邊。

　　伊風一進大廳，就看出這天爭教開封城裡的金衣香主，竟是少林弟子蔣伯陽來。

　　須知伊風昔年遍歷江湖，這「盤龍銀棍」蔣伯陽，在武林中的名聲頗響，手面很闊，是以伊風也自認得。

　　他心中極快地一轉，確定這「盤龍銀棍」蔣伯陽，在天爭教中的地位，是絕對夠得上見過教主的真面目的，那麼換句話說，就是自己此刻面容，這「盤龍銀棍」蔣伯陽也一定認得。

　　於是他冷笑一聲，故意轉過了頭，衝著廳外。

　　那小喪門已厲叱道：「殺胚！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到了什麼地方！你還敢這麼張狂！」

　　那「盤龍根棍」蔣伯陽掀起碗蓋，喝了茶，也自沉聲叱道：「朋友！你為著什麼原因，到開封府城裡來？你趕緊好生告訴我！只要你字字不虛，我也不會怎麼難為你；不然的話，你可知要知道，『天爭教』三個字，可容不得你在街上漫罵的哩。」

　　這「盤龍銀棍」蔣伯陽，果然不愧為正派出身，口中倒也不帶穢字，比起那些草莽出身的角色，確是要高明一些。

　　伊風卻仍寒著臉，冷冷道：「我到開封城來，就為的是找你，難道你這算是待客之道嗎！」

　　蔣伯陽「砰」地將蓋碗放到桌上，碗裡的熱茶，濺得一桌都是。他雙眉倒豎，已含怒意，目光如炬，厲聲叱道：「朋友！你口條子放清楚些！你要真將『天爭教』看得太馬虎，那是自討苦吃！」

　　伊風驀地放聲大笑起來，雙臂一振，將困在身上的粗索，震得寸寸斷落。

　　他長笑著回過頭，道：「蔣伯陽！你難道不認得我了？」

　　這「盤龍根棍」看到這「狂人」居然震斷繩索，方自大驚；那小喪門已怒叱著朝伊風撲了上去，嗖嗖兩掌，劈向伊風。

　　可是，蔣伯陽定睛之下，已看出這「犯人」是誰來了。

　　小喪門陳敬仁左掌橫切伊風的胸膛，右掌斜斜下劈，連肩帶頸劈下，卻見這人竟然還帶著笑站著，既不避，也不閃。

　　他心裡正自奇怪，哪知身後突地風聲嗖然，似乎有人重重一拳，正打向自己的後背，他自救為先，顧不得攻敵，腕肘微沉，腳跟立旋。

　　哪知身後已叱道：「陳敬仁！你給我住手！」

　　竟是那「盤龍銀棍」蔣伯陽的聲音。

　　小喪門更是大為驚駭詫異，念頭還不及轉完，那盤龍銀棍已砰地一掌，將他蹬、蹬、蹬，打得向旁邊衝出五，六步去。

　　伊風微微一笑，道：「伯陽兄還認得我。」

　　其實他腹中也在好笑，看著這蔣伯陽面色如土地，朝自己深深躬腰去，一面誠惶誠恐地說道：「伯陽不知道是教主來了，未曾遠迎，又教那班蠢才有眼無珠，冒犯了教主，實是死罪，還請教主從嚴懲處。」

　　小喪門正自一頭霧水，聽到蔣伯陽這一說，滿頭的霧，卻都化為冷水，一直澆到背脊裡，由背脊透出一股寒氣。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額角，兩腿虛飄飄的，生像是已軟了半截，往前面走兩步，定了定神，噗地一聲，竟跪了下來。

　　伊風目光轉動，仰首大笑了起來，手上用了七成真力，朝小喪門一推，道：「閣下的武功俊得很！掌上似乎有北派楊家掌的味道──」

　　小喪門只覺連跪都跪不住了，身子晃了晃，心裡更驚惶，不等這個冒牌教主的話說完，就搶著道：「小的不知道是教主大駕，冒犯了教主，但望教主恕罪。」

　　這「小喪門」伏在地上卻像隻喪家之犬似的，伊風想到他方才那種驕橫的樣子，和現在一比，他的笑聲，不禁越發高亢了。

　　其實放眼天下，像「小喪門」這樣的人，正是多得不可勝數哩！

　　伊風笑聲突地一頓，目光凜然掃在這「小喪門」身上，道：「開封城裡的弟兄們，也越來越不像話了，要知道我創立這天爭教，是要做一番大事業的，現在他們卻用來做仗勢欺人的招牌。」

　　小喪門顫抖著伏在地上，連連稱是，盤龍銀棍也駭得面目變色。伊風看在眼裡，覺得這「天爭教主」的威勢，實在不小。自己闖盪江湖，想不到今日卻扮演了如此這麼一個角色。

　　這一剎那裡，他的心裡忽殊掠過一種微妙的感覺。

　　須知「權勢」兩字，正是自古以來人人想得到的東西。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英雄豪傑的千秋事業，便是建立在這「權勢」兩字之上。只不過要看這掌握「權勢」的人，是否運用得當罷了。

　　「若你將『權勢』做為你的奴隸，而運用它做成一番事業，那你便是成功的，但是你若變為『權勢』的奴隸，那你就值得悲哀了。」

　　伊風心裡感慨著，目光動處，忽地看到「小喪門」和「盤龍銀棍」的四隻眼睛，正在望著自己，心念數轉，冷笑道：「蔣師傅！城外二十里鋪，有一間包氏家祠，你總該知道吧？」

　　他微微一頓，並沒有等待這蔣伯陽的回答，接著又道：「今夜三更，蔣師傅就請將開封城裡天爭教下有職司的弟子，全聚到那包氏家祠裡去。」

　　他目光一凜：「蔣師傅！半日之間，你能將弟子都招齊嗎？」

　　盤龍銀棍此刻也垂著頭，聞言立刻應道：「請教主放心好了，今夜三更，伯陽就在包氏家祠裡開壇，等候教主的大駕。不過，不過若將滿城弟子都招齊，那人就──」

　　伊風冷哼一聲，截住他的話道：「我說的是有職司的弟子，你可聽清了。」

　　蔣伯陽立刻又垂首稱是。

　　伊風冷笑一聲，微拂衣袖，逕自轉身走了出去。

　　盤龍銀棍急行三步，跟在他後面，恭聲道：「教主怎地這就走了？」

　　他陪起笑臉：「伯陽這裡有兩瓶上好竹葉青，教主可要喝兩杯再走，也讓伯陽表示些敬意。」

　　伊風足未停步，人已走到院子裡，聞言微微一笑，道：「蔣師傅的好意，我心領了。等明天辦完正事，再來擾你吧。」

　　盤龍銀棍彎腰躬身地跟在身後，那立在門前的兩個漢子，此刻也是面色如土，悚立在旁邊，連聲大氣都不敢喘出來。

　　伊風走出了門，揮手止住了那盤龍銀棍的恭送，一路施然而去，心裡卻不禁有些好笑。

　　他一路走出城外，城外琉璃塔的尖頂，正在夕陽中燦著金光。開封佔城的影子，被夕陽一映，也長長地拖了下來，壓在他身上。

　　此刻，他精神極為振舊！

　　那武曲星君的「天星秘笈」，他已仔細看過一遍，雖然還未能盡得其中的奧秘，但像他這樣的內家高手，只要稍為領悟到一些訣要，功力便可精進不少。

　　這兩年來，他雖然經過不少折磨危難，但這些折磨危難，非但沒有擊倒他，反卻使他變得更為堅強了。

　　本來一些希望頗為渺茫的事，此刻卻也已露出曙光。

　　他知道達成這些希望，已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蕭南蘋的影子，雖然在他心裡留下幾許淒惋的溫馨，但他卻將這些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他知道：若是一個男人，當他有許多事情要做的時候，卻將自己的大半精神、情感，化在女人身上，那就是一種愚蠢的錯誤──縱然這種錯誤，也是甜蜜而溫馨。

　　於是他找著了飛虹劍客們，告訴了他們自己此行的經過。

　　這一路上，「飛虹劍客」們已瞭解到「天爭教」在武林中所佔的地位。

　　當華品奇知道那被自己從小帶大的「三弟」，此刻竟主宰著武林中如此龐大的一個勢力時，他心中不覺也有些難言的滋味。

　　有些卑微的感覺，是無論英雄豪傑，抑或是卑微小人，都能共同感覺到的；只是英雄豪傑們，卻能將這些感覺壓制，是以他們便能勝過別人。

　　伊風和長白劍客們的居所，是在開封城東，琉璃塔下的一家客棧裡，而那二十里鋪，卻是開封城西的一個小鎮。

　　包氏家祠，是二十里鋪的一個最好去處，祠堂外古木參天，蒼鬱滴翠，祠堂裡也打掃得極為清潔淨爽。春秋佳日，也有不少人到這裡來踏青的。祠堂的凹處，自也留下不少騷人墨客的題詠。

　　但這天晚上，天一入黑，包氏祠堂的四周，突然出現了三五成群的黑衣壯漢，阻止著任何人再往前行一步。

　　包氏祠堂裡的一些香火道人，也都莫名其妙的，被趕到另外一間破土地廟去。

　　二十里鋪的人，只見這間祠堂裡燈火突地大盛，裡面人影幢幢，而且天越晚，到的人也就越多，這麼多人為什麼突然都聚到包氏祠堂裡來！就成了二十里鋪上的一個謎。

　　敲過三更，有些個幹晚活的人，聽到這包氏祠堂裡，突然傳出一聲聲淒厲的慘叫聲；也有不少滿身血跡的大漢，從裡面竄出來，四下奔逃著。這在一向寧靜的二十里鋪，立刻造成一陣騷動。

　　但這些安份良民們，都也沒有探究此事真相的勇氣。

　　第二天，有人壯著膽子前去一看，這間原本乾淨清爽的包氏家祠，竟然滿地都是血跡。

　　他們當然也猜得到這一定是草莽人物的兇殺，只是殺人的是誰！被殺的是誰！就不是這裡武林以外的良民，所能揣測的了。

　　原來開封舵下的數十個天爭徒眾，正在這包氏祠堂裡等候教主大駕的時候──

　　包氏祠堂裡，裡裡外外一片靜寂，大聲說話的聲音，一句也聽不見。盤龍銀棍蔣伯陽，一襲金色長衫，負手立在祠堂的大廳前；小喪門陳敬仁，緊緊站在旁邊，心裡卻是忐忑怔忡，生像等會兒教主來了，要拿自己下手開刀。

　　遠遠傳來「篤、篤、篤」三聲敲梆聲，盤龍銀棍四顧一眼，望四下站著的天爭徒眾喝道：「弟兄們！都依順序站好，教主這就快來了。今天晚上，你們能見得教主的真面目，這也算是你們的造化。」

　　話聲未了，突然四方八面都傳來一陣刺耳的笑聲──

　　五條黑衣蒙面的人影，從大廳的四面風一樣地掠了進來。這包氏祠堂的四周，都伏著天爭教的暗卡，可是這五個黑衣人，竟不知是怎麼來的。

　　盤龍銀棍面色大變，怒叱一聲：「朋友！是那兒來的？」

　　叱聲方住，一條黑衣人影，已來到他面前，他但覺眼前寒光暴長，一溜青藍色的光華，已帶肩帶臂地朝他削了下來。

　　蔣伯陽藝出嵩山，武功亦非等閒，怒叱一聲，大擰身，往旁一閃；但這黑衣人身法快迅，劍光如濤，刷、刷、刷，又是三劍。蔣伯陽但覺滿眼寒光，這一劍三招，竟招招不離他的要害。

　　他雖然極力招架，但掌中沒有帶著兵刃，手底下就自然打了折扣。他雖然大聲叱問，但這黑衣人竟悶聲不響，一言不發。

　　耳畔一聲慘叫，他聽出那是屬於小喪門陳敬仁的，目光一瞟，那小喪門雙手掩著胸，鮮血汩然外冒，身形晃了兩晃，就倒下去了。

　　接著，大廳中慘叫之聲四起，夾雜著這些黑衣人的冷笑叱聲。

　　盤龍銀棍蔣伯陽心裡越來越亂，對方的劍招卻越來越厲，劍路之狠辣詭異，竟是會遍天下各派名家的蔣伯陽前所未見的！

　　他情急心亂之下，雙掌微一疏神，只見青光一縷，從自己的掌影中直剁了進來，接著自己左臂一涼，竟被劃了長幾達尺的一道口子。

　　他心念數轉，知道大勢已去，突然出拳如風，虎虎兩拳，將「少林伏虎拳」裡最精妙的兩著，施了出來，這種名家的絕技，果自不同凡響，那黑衣人身手雖高，卻也不禁後退一步。

　　而盤龍銀棍蔣伯陽，就在自己的拳已出，對方身形微退的當兒，猛一長身，腳跟用力，嗖地倒竄了出去。

　　他早已量好地形，腳尖在身後的供桌上一點，身形微一轉折，就像箭也似地從窗中掠了出去。此刻他保命為先，大廳中的天爭教徒們慘呼之聲再厲，他雖聽到耳裡，卻也顧不得了。

　　他一路退出去，才知道伏在祠堂外的暗卡，竟都被人家制住了，於是這些黑衣蒙面人的身手之高，就更令他驚異。

　　但是直到此刻為止，對這些詭異的黑衣人的來路，他仍然如墜五里霧中，半點也不知道。

　　於是天爭教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在開封城裡受了這麼一個從未受過的重大挫折。而這些自然也就是伊風的傑作了。

　　伊風和「飛虹劍客」們，黑衣蒙面，乘夜挑了天爭教開封城的分舵，卻也知道不能在開封久留，於是便由二十里鋪繞城而去。

　　馬群在裡暗中奔馳一夜，「飛虹劍客」們久隱關外，直到今夜，才算大快身手，心裡都覺得熱血奔騰，不能自已。

　　就連年已知命的華品奇，此刻騎在馬上，也是不停地高談闊論著。

　　伊風嘴邊，帶著一絲微笑，他能瞭解到這些來自關外的劍手們的心情，他們各各身娘絕技，都始終沒有在武林中馳騁過，就連「飛虹七劍」這份萬兒，都是因為他們的授業師的名頭而傳出的。

　　這正如一個家財鉅萬的富家公子，雖殊擁資無數，但卻始終悶在家裡，雖殊知道金錢萬能，卻也始終沒有自己親身體驗過。等到他一旦瞭解到金錢的真正價值，自己親手花過錢的時候，那麼他家裡的鉅萬家財，在他眼中便立刻換了另一種意義，而他心情之歡娛，自是可想而知。

　　而伊風自己呢？他自然無法分享這份歡娛。夜色如墨，他縱馬狂奔，心裡卻也覺得十分痛快；這兩年來的積鬱，今夜也算消去不少。

　　天色微明，殘冬的清晨，寒意侵人刺骨：但他們的人和馬，卻都是滿頭大汗，一點也沒有寒意。

　　東方射出第一線光芒的時候，他們到了洵陽。

　　伊風一馬當先，衝到城腳，但這時時光太早，城門尚且未開，伊風回過頭去，低道：「這裡城門雖然未開，但過了洵陽，前面就再也沒有大鎮，我們不如等這裡城門開了，先在這裡打個尖，再往前趕路吧！」

　　他久歷江湖，「飛虹七劍」卻是初入中原，自然一切事都唯他馬首是瞻。於是這一行人馬，就在城門外駐了足，掏出布巾來擦汗。

　　世間常有許多巧合，使得一切事都為之改觀。他們若是繞城而去，事情的變化，也許就不會有如以後的那麼複雜；但他們卻偏偏等到城門外面，生像是這一切事，早已被上蒼安排好了似的。

　　天光大亮，「呀」地一聲，城門先開了一線，伊風圈過馬頭，哪知城門開處，裡面卻先馳出一匹馬來，從伊風身側擦了過去。

　　伊風本未注意，目光轉動處，只看到馳出的那人，一身錦繡，在擦過自己身側的時候，似乎還輕輕發出「咦」地一聲。

　　但是他卻也並未在意，稍為扭頭一望，華品奇等人已由後趕來，和他並騎馳入城去。

　　哪知他們方自入城，背後突地傳來一聲響亮的喊喝聲，喝道：「站住！」

　　聲音之洪亮高亢，使人聽了，生像是有鐵槌在耳畔重擊一下，入耳鏘然。

　　伊風和華品奇等，都不禁愕然回顧，後面已有一騎奔馳而來，伊風目光動處，這一騎竟然就是先前出城而去的那個滿身錦繡的騎士。

　　華品奇鼻中不悅地「哼」了一聲，等到這騎奔了上來，也亦冷叱道：「朋友！你這是朝誰在喊？」

　　那馬上的騎士，穿著一身深紫色的衣衫，上面還滿佈金花，跨在馬蹬上的兩隻靴子，光華閃燦，原來上面竟都鑲著明珠。

　　他一馬馳來，眼角瞟也未瞟華品奇一眼，卻瞪在伊風身上，沉聲道：「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伊風這時也已看清他的臉，體內的血液，幾乎又為之凝固起來！這人雖然滿身錦衣，但卻枯瘦如柴，兩腮內陷，顴骨高聳，頷下留得稀稀的幾縷山羊鬍子，目中神光如剪，不是那個已被自己用智計關在無量山巔的秘窟裡的鐵面孤行客萬天萍是誰？

　　這一下，伊風立刻為之面色大變，他身側的華品奇已怒叱又道：「朋友！你這是衝著誰說話？你──」

　　他話未說完，鐵面孤行客也橫目怒掃他一眼，枯瘦的臉上，表情更加嚴峻。

　　他目光在華品奇面上凜然一掃，冷冷地截住他的話，說道：「你可知道，你是在衝著誰說話？」

　　他目光轉向伊風：「喂，這老頭子是誰？若是你的朋友，老夫還可饒他一命，否則的話──哼！」

　　伊風大駭之下，聞言卻不禁又詫異起來，在心裡暗暗忖道：「怎地這鐵面孤行客突然對我這麼客氣？在無量山巔上他不是要置我於死地嗎？何況我又將他關在那石窟裡，他又是怎麼出來的呢？──」

　　心念一動，突地又想起一件事來：「但是我此刻已經不是原來的面目了呀！難道這鐵面孤行客，也和我此刻這忖面目──蕭無，有著什麼關係不成？」

　　他心中極快的閃動幾下，那華品奇卻已冷冷叱道：「喂，這老頭子可是老弟的朋友，若是的話老夫也可饒他一命，否則──哼！」

　　他照方抓藥，把這鐵面孤行客方才說的話，立刻又回敬了過去。

　　萬天萍枯瘦的臉上，仍然像玄冰似的毫無變化，確實不愧「鐵面」兩字。但伊風卻已從他那越來越凜冽的目光中，看出殺機。

　　這鐵面孤行客將韁繩微微一帶，轉向華品奇，突地出掌如風，「吧」地，在華品奇的坐騎頭上拍了一下，那匹馬立刻一聲慘嘶，連掙扎都沒有掙扎，就癱軟地倒在地上，竟已氣絕了。

　　華品奇自己早就從馬上掠了下來，目光動處，看到這匹馬的馬首，竟被這其貌不揚的枯瘦老者，一掌擊得稀爛！

　　他心中不禁也自大駭，這種掌上的力道，不但驚世駭俗，簡直匪夷所思了！

　　而這時另三匹馬上厲叱連聲，就在這同一剎那裡，劍光暴長，毛文奇和他那兩個師弟，已鏘瑯拔出劍來。

　　萬天萍突地冷笑一聲，身形倏然從馬鞍上掠了起來，筆直地向毛文奇掠去，雙掌伸出，十指如鉤，這以金剛掌力和大鷹爪手名震武林的鐵面孤行客，像是已經動了真怒，竟施出煞手來了。

　　在這一瞬間，伊風心中將這事極詳細，謹慎地思索了一遍，然後腿彎一直，在馬蹬上站了起來，搖手大喝道：「萬老前輩請住手！」

　　這鐵面孤行客竟真的被這喝聲所阻，枯瘦的身軀，在空中微一轉折，竟又飄然落到馬鞍。

　　他的身軀，竟像游魚在水裡似的，在空中亦能來去自如。

　　飛虹劍客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他們誰也沒有看出這一點也不起眼，像個鄉下土財主似的老頭，竟有這種超凡入聖的武功。

　　像是任何事都沒有發生似的，鐵面孤行客又寒著臉，坐在馬鞍上，面向伊風，冷冷道：「你叫這批傢伙趕快先滾，老夫還有話要問你。」

　　伊風諾諾連聲，一面又朝華品奇等人做著眼色。

　　「飛虹劍客」們，此刻是既驚且怒，但人家武功既高，再加上伊風那種似有深意的暗示，他們又不得不暫忍著氣。

　　毛文奇手腕一翻，長劍重又入鞘。華品奇站在地上，面色數變，終於一躍到毛文奇的馬上，一面向那萬天萍叱道：「今日我是看在我這老弟的份上，暫且不與你計較，十日之內，我們都在襄陽城裡，恭候大駕。」

　　他這話一半自是場面話，說給這萬天萍聽的；另一半卻是告訴伊風，自己先去襄陽，你要馬上就來。

　　伊風會意地點了點頭，心裡思索的卻是；這鐵面孤行客，和那蕭無，究竟是怎麼一種關係？免得等會一說話，便得露出馬腳。

　　鐵面孤行容動也不動地坐在馬上，對這華品奇的場面話，絲毫都不答理，像是這種話他正聽得多了，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等華品奇等四人三騎，揚鞭而去，他才在鼻孔裡冷哼著道：「我看在你的面上，暫且放過他，十天之後──哼！」

　　這在江湖上素以心狠手辣聞名的人物，說起話來，也是冷森森的！

　　而且最奇妙的是：他說的話都像未曾說完，而只用一個「哼」字，代表其他的意思。

　　他將手中的馬鞭朝城外一指，又道：「你跟我出城去，先幫我辦件事，然後再一齊到西梁山去──哼！你們年輕人都是這麼荒唐！你不是說先到豫溪口去等我的嗎？」

　　伊風根本就不明瞭他話中的意思，但卻唯唯答應著，隨著這鐵面孤行客的馬，又走出城外。

第四十九章　鐵面孤行

　　兩人並肩而馳，伊風眼角斜瞟，只見這鐵面孤行客嚴峻的面孔下面，脖子上赫然有幾個紫黑色的疤跡，伊風知道這是妙手許白的鐵指在他身上留下的，他不禁暗中感嘆：「這鐵面孤行客真正是個奇人，連經這兩次我眼看他再無活路的大難，他還是好生生活在這裡。尤其奇怪的是：他怎會從那秘窟中逃出來的呢？唉！他若知道我並非他心中所忖之人，只怕此刻又將是一番劇烈的生死搏鬥。」

　　一出了城，萬天萍就將馬馳快，伊風緊緊跟在後面。

　　此刻他好奇之心大起，一心想要知道這萬天萍是怎麼逃出秘窟的，又想知道這萬天萍和那天爭教主蕭無，是怎樣的一種關係。

　　這鐵面孤行客似乎對路徑甚為孰悉，不由官道，改行小岸。路上積雪未溶，冰雪滿道，像是已有許久沒有人走過了。

　　伊風越發奇怪，不知道這萬天萍在弄什麼玄虛。

　　看到萬天萍枯瘦的臉上，半點表情也沒有，緊閉著嘴，也不說一句話。

　　他心裡雖奇怪，可也不敢問出來。

　　萬天萍三轉兩轉，這條小岸也越來越荒僻，洵陽城地當漢水之北，乾祐河之東，他們出城之後，卻是奔向東北方而去。

　　是以地勢越行越是高峻，幸好伊風所騎的也是一匹長程健馬，是故還能跟得上。但他這匹馬已經馳騁了很長一段路，此刻口噴著白沫，四蹄翻動間，已漸漸透著有些不支了。

　　到了一座枯林旁邊，萬天萍突地將馬勒住，回身從馬後拿了個極大的革囊下來，隨手一招伊風，便自飄然下了馬。

　　伊風目光閃動，只見這片枯林滿被雪封，似已是久無人跡。萬天萍手上的這個革囊，像是極為沉重，他更不知道這萬天萍來此做什麼。

　　這鐵面孤行客，雖以硬功掌力成名，但輕功亦極高絕。手裡拿著那麼沉重的一包東西，走在這積雪的泥地上，仍然是輕靈巧快，腳下未留半點腳印，身形微一起落，便已縱入枯林。

　　一進了林子，光線就倏然黯了下來，伊風心中忐忑暗忖：「莫非他早已看出我的本來面目，是以把我誘到這裡來收拾我──」

　　但事已至此，有進無退，伊風也只得隨他前行。

　　入林已深，萬天萍突地回過頭來，將手中的革囊交給伊風，仍然是一言不發。伊風將這革囊放在手裡微微一掂，這革囊不但沉重，而且隨著伊風的手勢微動，裡面就發出一陣金鐵交擊的聲音來，這革囊裡面裝的，竟像是鞭鐧一類的兵刃。

　　伊風心裡轉了幾轉，抬頭去望這行跡詭異的萬天萍，只見他一面前行，一面伸手入懷，掏出一樣東西來，而這樣東西，一入伊風之目，伊風心下便立時恍然大悟：「原來他是來此尋寶的。」

　　原來萬天萍自懷中取出的一物，是兩片一尺見方的黑鐵塊，也正是妙手許白在無量山巔，曾經拿給伊風看過的「璇光寶儀」。

　　妙手許白一死，這鐵面孤行客就將這璇光儀的一半，湊成了雙。

　　伊風曾經聽那妙手許白說過這東西的妙處，此刻不禁張大了眼睛，瞪在鐵面孤行客手中的這塊看去毫不起眼的黑鐵塊上。

　　這萬天萍腳步已緩，彎著腰將手中的這「璇光寶儀」貼近地面，一路探測著，突地猛一長身，回過頭來，嚴峻的臉上，露出笑容，道：「嘿！就在這裡。你把囊中的鐵鍬拿出來，幫我朝下面掘。老實說：我一向獨來獨往，今天找你這幫手，還真是生平第一次呢！」

　　伊風知道這萬天萍既然名曰「鐵面孤行」，生平沒有找過幫手，自是實話。但他此刻竟找著自己來參與這種極為秘密的行動，由此可見，他與自己此刻的這付面目──也就是蕭無的面目──之間的關係，必不尋常，否則他焉肯讓自己一齊掘寶！

　　伊風心裡猜測不已，面上可一絲也不露出來，將這革囊打開，裡面果然是鐵鍬，鐵鏟一類的掘土鐵器，他不禁對自己方才的猜測，暗覺好笑。

　　林中的泥地上積雪，已凝成堅冰，是以極為堅硬。但在這兩個武林高手的手下，這種積雪堅冰，也像是鬆軟泥沙一樣。鐵鍬翻飛處，何消片刻，就被掘了深幾達丈的一個大坑。

　　伊風鐵鍬再次落下，忽然聽到「鐺」地一聲，伊風手中的鐵鍬，立刻折了一半；他這一鍬，竟是掘在一塊像是金鐵之屬的上面。

　　鐵面孤行喜動顏色，一掠上坑，換了把鐵鏟，又躍下來，接連幾鏟，這土坑中突地銀光大現，下面竟是一片白銀。

　　伊風不禁為之愕住，地下的這一片白銀，已凝成一片，少說也有數十萬兩。

　　他雖然心胸磊落，但驟然見著這鉅萬白銀，也難免心動神馳。

　　哪知萬天萍卻突地長嘆一聲，將手上的鐵鏟往上一拋，似乎意興索然地說道：「又是銀子！」

　　言下之意，這數十萬兩銀子，在他眼中，竟有如廢鐵。伊風不禁又為之一愕！

　　卻聽這鐵面孤行客接著又嘆道：「我從無量山下來，費了好多事，才掘了三處，哪知卻都是銀子！假若天下人的所謂『藏寶』，都是銀子，那可真教人掃興！」

　　須知一種同樣的東西，在兩個不同的人的眼裡，便有截然相異的價值。

　　這鉅萬白銀，在這個武林中叱吒橫行的巨盜眼裡，本已直如廢銅；何況他有璇光儀這種異寶在握，心中所冀求之物的價值，更要比黃金白銀這種俗世財物，高過許多倍。

　　天光從積雪的林梢漏下來，成了幾許多角而變幻的光影。

　　伊風縱身出坑，但覺滿坑的白銀，被這散碎的光影一照，銀光流動，更顯得光采奪目。

　　鐵面孤行客目光一轉，忽地笑道：「蕭老弟！你若對此有意，這些東西，就算我送給你的吧。」

　　他語聲突地一沉：「老夫縱橫多年，敢說是恩仇了了。這次在無量山巔，卻受了你的大恩──」

　　聽到這裡，伊風心頭立即為之一亮，積存在他心裡的疑團，隨之豁然開朗：「原來這被我關在秘窟中的萬天萍，是被蕭無這廝救出來的。這就是他為什麼能逃出秘窟，而又和蕭無有著關係的原因了。」

　　伊風心裡雖已恍然，但隨即又起了一些疑問：「這蕭無怎會跑到無量山巔？又怎會知道這秘窟的開敵之法的呢？」

　　他心中思潮如湧，卻忘了去回答這萬天萍的話。

　　萬天萍卻又一掠出坑，在上面喊道：「蕭老弟！你且上來，再把這土坑填平，這麼多銀子，也不是你我兩人之力所能搬得走的。」

　　伊風漫應一聲，方自掠上，一團砂土，已在萬天萍鐵鏟一挑之下，落下坑來。

　　他這隨意一躍，剛好落在萬天萍身側，這鐵面孤行客連挑鐵鏟，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行動。伊風眼角微動，腦海中忽地升起一個念頭。

　　他知道只要自己右掌微揮，便可直擊萬天萍的脅下，而萬天萍也萬萬料想不到自己會如此做。他猝不及防，必定躲不開這一擊。

　　但是，他卻沒有如此做，即使以後他以本來面目遇著這鐵面孤行客時，少不得會有惡鬥，甚至他不是這萬天萍的敵手，但這種有欠光明磊落的事，他卻萬萬的做不出來。

　　何況他自忖之下，這萬天萍和自己說不上有什麼冤仇，他又怎能在背後向一個和自己無甚冤仇的人，驟下毒手哩？

　　於是他也舉起鐵鍬，幫著萬天萍將砂土重新填入土坑。

　　他並未拒絕萬天萍的贈送他這鉅萬白銀，卻也並未接受。只因為他覺得這鉅萬白銀，本非萬天萍所有之物，是以他根本無權將之贈送給自己，那麼自己又何必說出拒絕，或是接受的話呢？

　　而且金銀一物，只要用之得宜，大可造福人群，做許多事業，自己日後或有用得著它的地方，也未可知。

　　他自信這鉅萬白銀，落入自己手上，用之於人，總比埋沒在這枯林的泥地下，好得多。

　　於是他便又憑空得了鉅萬錢財。

　　這半年來，他屢得奇緣，這是不是冥冥上蒼，在對他作了一些不公平的處置後的一些補償呢？那就要看他是否能善於運用這些了。

　　因為「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而一個人在驟然獲得太多的幸運之後，也未必是好事哩！

　　早先掘出去的土，雖又重新填回土坑，但畢竟是和別處不一樣了。一個心靈中的情感，已全都折磨殆盡的人，縱然別的情感來充實，是不是也會留下一些不可磨滅的創痕呢？

第五十章　節外生枝

　　掠出林外，萬天萍突地回首問道：「你可要在這裡做個記號。以後來拿時也方便些。」

　　伊風微笑著搖了搖頭。放眼四觀，只見原先留在林外的兩匹馬，已被寒風吹得發抖。

　　是以兩人一上了馬，這兩匹坐騎，就縱蹄狂奔，似乎也像人一樣，懂得如此便能驅除寒氣。

　　伊風雖然一夜未眠，但此刻坐在急馳的馬上，迎著撲面而來的寒風，卻絲毫沒有倦意。

　　但再次回到洵陽時，他卻有些餓了。

　　他根本不知道這萬天萍和蕭無約在豫溪口，到底是有什麼事？但他此刻自然也不能問。

　　當然，他也不願意和萬天萍同到豫溪口去，試想那時若有兩個蕭無出現，那該是怎樣一種場面？

　　於是在洵陽域外，他就停住馬，側首向萬天萍道：「萬老前輩！小可另外還有朋友之約，萬老前輩如果無事吩咐，小可就想在此告辭了。」

　　萬天萍突地雙目一張，在他臉上打了個轉。

　　伊風生怕他在自己臉上看出什麼破綻來，哪知道萬天萍神色又轉和緩，嚴峻的臉上，竟微微泛出笑容來，和聲說道：「蕭老弟！你這就不對了，你不是曾經答應和我同上西梁山的嗎？」

　　伊風心裡有些發毛，嘴裡也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卻聽萬天萍又含笑道：「蕭老弟！你放心！你於我有恩，老夫一生行事，雖然稍嫌狠辣，但對於你哈！蕭老弟，你放心！跟老夫一齊去，絕對有你的好處。」

　　伊風久經世故，心思又極靈敏，正是一點就透的角色。他一聽萬天萍如此說，就知道即使是蕭無本人，也不知道這西梁山之約，究竟是怎麼回事。心中一定，遂也含笑說道：「萬老前輩對小可的盛情，小可自是感激；但小可實在還另有約會，反正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小可口後自多麻煩萬老前輩的地方。」

　　萬天萍突地縱聲長笑起來。伊風和萬天萍見面多次，這倒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鐵面孤行客」臉上露出笑容來。

　　哪知他笑聲突地一頓，枯瘦的臉上，立刻又像是結了一層玄冰，沉著聲音道：「我問你，你是和那幾人之約在先呢？還是和老夫之約在先？」

　　伊風一愕，又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只聽萬天萍沉聲又道：「你若是和老夫之約在先，你就得和老夫一同上西梁山去；你若是和別人之約在先，那麼你又為什麼要和老夫訂下此約呢？難道你是存心戲弄老夫嗎？」

　　「須知你在無量山巔，將老夫救出山窟，那不過是你適逢其會而已；你若是仗著這事，就在老夫面前弄鬼，不識抬舉，哼！那麼老夫一樣可以制你。」

　　伊風心裡暗暗叫苦，知道自己這次又遇著麻煩了，像萬天萍這種人，正是凡事都不能理喻的角色！自己事情已經夠多了，本來就像一團亂麻，理也理不清楚，但天道弄人，自己亟欲一見的人，譬如劍先生、孫敏，甚至蕭南蘋，自己一個也遇不上，卻偏偏讓自己遇著這些不願意見的角色。

　　另一方面，他卻又奇怪：這萬天萍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同赴西梁山呢？那西梁山上，又有什麼事要發生呢？

　　自從他在華山之陰，遇著孫敏母女之後，一切事的發展，就似乎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得了的。這些事雖然都有著關連，但卻都是節外之節，枝外之枝，連他自己，都幾乎不知道那一條是主幹了。

　　他俯首沉吟了半晌，然後抬起頭來，只見這鐵面孤行客一雙寒光如劍的眸子，正在望著自己，靜待著自己的答覆。

　　「唉！既然如此，那我就一切索性順乎自然好了，反正劍先生和孫敏母女兩的行蹤，我是無處可尋覓，蘋妹一怒而去之後，我也不知道她到那裡去了；天爭教在武林中早已根深蒂固，我要復仇，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事。」

　　他一念至此，覺得自己雖然像是有許多事要做，但這些事卻又都是茫無頭緒的。

　　於是他抬起頭來，無可奈何地一笑，道：「萬老前輩既然執意如此，那麼小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萬天萍又微露笑容，道：「小伙子！這才像話。你放心！老夫總有甜頭給你吃，只怕一到西梁山，老夫再趕你下來，你都不肯下來了哩！」

　　這句話，卻又使伊風如墮五里霧中。

　　這一路上，他不斷地在思索著：萬天萍為什麼要自己同上西梁山呢？

　　這問題，饒是他用盡心機，卻也得不到答案。但是在這一路上，他卻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這萬天萍對他絕無惡意。

　　只是等到他一問起這問題的時候，這鐵面孤行客，就會微微含著笑道：「蕭老弟！你不用多問，一到了山上，你就會知道了，反正這次我讓你一齊上西梁山，總是對你有益無損就是了。」

　　這萬天萍竟然守口如瓶，一些口風也不肯露出來，而且言下之意，頗有要讓這冒牌的蕭無伊風，驚喜一下的樣子。

　　最使伊風感到難以應付的，還是這萬天萍一路上不斷地詢問：「蕭老弟！我看你的武功不弱，內功也頗有根基，你的師承是那一門！是那一派呀！」

　　又問道：「蕭老弟！我看你除了武功之外，文才也不壞，你的家，想必是書香之家吧？令尊令堂都還健在嗎？你的家鄉是屬那裡呀？」

　　這些話，伊風都隨口答覆了，一面又暗自慶幸，那蕭無以前沒有告訴過他。

　　哪知這萬天萍在過了信陽的時候問了他一次，到了台肥，卻又把同樣的問題，問了他一次，伊風不禁暗自慶幸自己的記憶力，又把同樣的話，回答了一次。

　　只是他卻不禁奇怪，這萬天萍為什麼頻頻查問「蕭無」的家世呢？

　　須知萬天萍在無量山巔一耽十年，天爭教的興起，他並不知道；蕭無的名字，他也未曾聽過；他之所以頻頻問此，自然是有著原因的，只是這原因，伊風再也無法猜得出來罷了。

　　他在無量山巔，被伊風以機智關入秘窟，他縱然武功絕頂，卻也無法從那厚達近丈的山壁中穿出來，而這山窟又別無退路。

　　起先，他還希冀這秘窟的洞門，或許能夠在裡面開啟也未可知，可是兩，三天之後，他知道自己這希望是落空了，飢餓和疲勞，使得他已進入奄奄一息的狀態，他幾乎沒有勇氣走到這秘窟最裡面一層的山洞裡去，因為那裡有著妙手許白的屍身。

　　一個個希望，隨著時光之流去而破滅，但是這武林之怪傑，仍不甘心就此死去。而他所飲下的妙手許白體中含有靈藥的血，也奇蹟般地支持了他好幾天的生命。他盤坐在這秘窟的洞門後面，用他馳譽武林的金剛掌力，不斷地擊著山壁。

　　只是他也自知，自家掌力雖是驚人，但若想擊穿這山壁，仍是絕無可能；何況自己也將要禁不住飢渴和疲勞的侵蝕了哩。

　　但是他卻萬萬料想不到，自己掌擊山壁的聲音，卻會被風聞「南偷北盜」在此山中，長途跋涉而來尋寶的蕭無聽到了，於是他以絕頂內力隔著山壁一問，知道關在裡面的就是「北盜」萬天萍。

　　萬天萍狂喜之下，也隔著山壁告訴了「蕭無」這秘窟開敵的方法──他在伊風開啟山壁的時候，早已就記下了方法。

　　於是這鐵面孤行客，就再次奇蹟似的保存了生命。

　　是以伊風此刻的猜測不錯，他對這「蕭無」，的確是沒有半點惡意的，而且此人雖然行事心狠手辣，喜怒無常，但卻的確是有恩必報的角色。

　　他們所騎的，都是長程健馬，是以在路上並沒有耽誤什麼時候，便已到了西梁山之南的豫溪口，伊風心裡有些忐忑：「萬一又跑出來了個蕭無，怎麼辦？」

　　但是上天卻將這件事安排得如此巧妙；他們若在豫溪口耽誤一天，他們就會遇著被七海漁子押來的蕭南蘋，也就會遇著時刻不忘「南偷北盜」的藏寶的，真正天爭教主蕭無。

　　那麼這件事，當時也許會令伊風感到難以應付，事後卻沒有那麼多曲折了；只是事情偏偏如此陰錯陽差！

　　但這在當時，卻又有誰能預料得到呢？

　　於是伊風就有了一個至此還未曾解答的問題：「在西梁山上，有什麼事要發生呢？萬天萍為什麼一定要我同上西梁山呢？」

　　他也就帶著這個問題，上了西梁山。

　　他若是知道在西梁山裡，竟有著那麼多事將要發生的話，只怕他無論如何，也不會隨著萬天萍上山了。

第五十一章　翠裝麗人

　　大地昏暝，正是黃昏──帶著些許疑惑的伊風，便踏著蒼蒼暮靄，隨著那黑道中的鉅子，「北盜」鐵面孤行客萬天萍，上了豫溪口北的西梁山。

　　山路逶迤，前行數里，夜色便深，夜寒也越重。鐵面孤行客本在前面緩緩而行，一面回頭和伊風講些不著邊際的話，並未施展出輕功來。

　　此刻他竟一撩長衫，側首喝道：「跟著我，小心些！」

　　跺腳向路側掠去。

　　伊風目光四閃，見到這條山路旁邊竟是根枝虯結的森林。此刻夜色本黯，由外望去，這片叢林，更是黑黝黝地深不可測。

　　他不知道這萬天萍帶自己走進這種森林做什麼，心下方自有些惴然，前面突地火光一閃，鐵面孤行客已從懷中取了個火摺子出來，亮起一點雖很微弱，但在此刻卻顯得頗為明亮的火光來。

　　伊風又自躊躇了一下，萬天萍已在前面揮手招呼，這種情況下，伊風似乎也無法退卻，於是他微提真氣，也隨著入林。

　　他們所走的道路，也正是蕭南蘋在第三日清晨所走的；只是蕭南蘋那時是茫無目的地探索，而鐵面孤行客卻是輕車熟路，彷彿對這黯黑，濃密的森林，甚為熟悉，已不知來過多少遍似的。

　　這可又教伊風心中為之疑惑不已，入林愈深，他心中的警覺，也就提得愈高。

　　黑暗之中，只見萬天萍帶著手中的一點火光，蜿蜒前行，劃破這種深沉的黑黯。他們腳步踏在積雪，枯枝，混合著敗葉、淤泥的聲音，也給這種深沉的靜寂，帶來生機。

　　三轉兩轉，他們便也到了那片斷崖前面，此刻密林已盡，已有天光射下，但萬天萍手中的火光，卻顯得微弱了。

　　伊風目光閃動，但是斷崖之下，澗壑深沉，幾不見底。在對面山梁之上，屋影幢幢，依稀可以看到一片亭閣的影子。

　　他心中自又疑雲大起，他雖然久歷江湖，閱歷頗多，卻也從未見過在這種絕險的地勢中，還有著亭閣的。而萬天萍將他帶到此處來的用意，他更是無法揣測。

　　須知萬天萍至此，還未向他透出半點口風，若是不明不白著了人家道兒，那豈非冤枉？

　　哪知萬天萍突然側目一笑，道：「老弟！這裡就是地頭了。老夫昔年花了無數心血，才在這裡建了這麼個所在，江湖中人，能夠到這裡來的，恐怕最多也不過五人哩。」

　　言下之意，自是認為伊風能來此地，已是異數。

　　伊風只得一笑，心下方自暗忖：「原來這濃林密閣，是萬天萍所建的。」

　　再一轉念：「這鐵面孤行客在這種地方，建下這種所在，想必是為了收藏他一生中得來的珍寶。但──」

　　念頭尚未轉完，卻是那鐵面孤行客，突地撮口長嘯起來。

　　嘯聲如長空鶴唳，高亢入雲，在這靜寂的夜色中，久久不散。

　　伊風自也被這突來的嘯聲所驚，火光之中，但見鐵面孤行客嚴峻的臉上，此刻竟微微露出焦急的神色，目光炯炯，望著對崖的閣影。

　　伊風心中不禁又是一動。須知他本是聰明絕頂之人，知道以鐵面孤行客這種人，倘若對崖的樓閣，僅是他的藏珍之地，那麼他此刻絕不會露出這種神色來，除非那裡有著值得這草莽巨豪焦急的東西。

　　「但那邊又是什麼呢？」

　　伊風的目光，不禁也隨之向對崖望去。但嘯聲過後，四下又立刻恢復死寂。

　　那如墨夜色中的閣影，也依然是靜寂地蹲踞在那裡，並沒有半絲動靜。

　　鐵面孤行客面上焦急的神色，更為顯露，似乎在暗中低語一句：「這是怎麼回事？」

　　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抖手向對崖打去。

　　兩崖之間，相隔數丈，在黑暗之中，尤其現得遙遠。

　　伊風但見這塊石子，像流星似的掠過深壑，「砰」地一聲，擊在樓閣上。

　　這種驚人的腕力，使得伊風不禁又為之一驚！

　　而此刻他身側的萬天萍嘯聲又起，似乎比上次更為高亢，焦急的意味，也都從這高亢的嘯聲中，透露了出來。

　　忽見對崖沉沉閣影中，挑起一盞紅燈來，迎風晃了兩晃，這邊鐵面孤行客臉上，也隨即露出喜色，手臂一掄，將手中的火摺子，斜斜畫了個半弧，又反向一掄，畫了個半弧。

　　那邊紅燈一沉，隱隱聽到一聲歡呼，接著燈光大明，那幢幢屋影的上上下下，竟都點起燈來，對崖望去，真如神仙樓閣。

　　萬天萍在江湖中素來面冷心辣，此刻卻竟然喜動顏色，笑語伊風道：「老弟！先沉住氣！等會一下讓你大吃一驚。唉！──十年以來，我為著一些意氣之爭，竟教他們在這裡孤孤單單地過了十年，想不到他們竟都還在這裡等我──」

　　言下竟頗感懷。

　　伊風又自一笑。

　　但見對崖樓閣燈光大明之後，倚著樓宇所建的一座飛閣，突地燈光更是大亮。飛閣四角，挑起四盞宮燈，一個翠衫麗人，正倚著朱欄，頻頻向這邊招手。

　　這一來，伊風不禁又為之大吃一驚，動念之中，方自猜出一些事，哪知鐵面孤行客，突地哈哈大笑，大笑聲中，一拍他的肩頭，道：「老弟！你看看！對崖閣中的，就是小女。想不到吧！我鐵面孤行客素來獨來獨往，江湖中人，有誰知道我還有個女兒。」

　　話聲方了，對崖閣中，又走了一個高挽鬢髮的婦人，扶著一個垂髫丫鬟的肩頭，立在欄邊，向著這邊揮一方粉帕。

　　伊風這才恍然大悟，這鐵面孤行客，獨行江湖，滿手血腥，卻在這種絕頂隱密的所在，安排下他的妻子女兒。

　　這萬天萍此刻也不停地揮著手中的火摺子。突見對崖閣中的翠裝麗人嬌軀一扭，左手提著一盞宮燈，從閣中飛掠下來，身法之輕靈曼妙，此情此景，望之有如九天下降的仙子！

　　萬天萍喉間乾咳一聲，道：「虹兒！怎地這麼大膽！」

　　目光如炬，望著在對崖的麗人身上，關切之容，溢於言表。

　　這「鐵面」大豪，此刻見著自己的女兒，也像世間所有的父親一樣，露出那種非常平凡，但卻珍貴的情感來了。

　　伊風心中暗暗嘆息，他和這「鐵面孤行客」一路行來，至今才見他露出了人味。

　　其實天下武林中，所有素稱心狠手辣的魔頭，又有幾個在自己的親人面前，不是和凡人一樣地有著人性呢？

　　只是他們的這種「人性」，除了他們的親人，就不易看到罷了！

　　樓閣之下，山梁寬僅尺餘。那翠裝少女便站在這僅容立足的山樑上，深夜寒風，吹得她翠綠的衣衫，飄飄而舞。而她那婀娜嬌小的身軀，便也生像是要隨著這飛舞之勢，乘風而去。

第五十二章　衫帶迎賓

　　伊風目光凝視著對崖，突見對崖飛閣之上，匹練似的垂下一條綵帶來，兩個垂髫丫鬟，雙手執著綵帶的上端，迎風一抖，這條長達數丈的綵帶，便「呼」地掄舞了起來，顯見這兩個垂髫丫鬟，手下也有著迥異常人的功力。

　　鐵面孤行客長嘯一聲，身形有如飛鶴掠起，凌空飛向這已向這邊拋來的綵帶上，鐵掌微伸，綵帶再次回捲，這武功高絕的武林巨盜，竟就藉著這綵帶的迴旋之勢，飛掠數丈，掠到對崖上。

　　伊風遙遙望去，那翠裝麗人已撲到她爸爸身上。憑欄低視的中年婦女，側首低語兩句，那兩個垂髫丫鬟，便又微抬纖手，那條綵帶，便又匹練般地拋起，彩虹般地飛了過來。

　　但伊風可沒有立刻縱身迎去。有許多事，並不是人們在動念之中就可決定的，尤其是這種有關生死之事。伊風縱是達人，但此刻對崖相距非近，下面絕壑深沉，他先將自己的生命，冒然交託於兩個垂髫丫鬟的手裡，那豈非莽撞？

　　躊躇之間，卻見鐵面孤行客已隔崖大呼：「老弟！你快過來！」

　　呼地一掌，將那勢道已衰的綵帶，重又震得飛了起來，像是一條夭矯而來的神龍似的。

　　伊風但覺宮燈光影之下，這條綵帶耀目生光，竟不是絲帛之類東西做的。

　　萬天萍呼聲方住，對崖卻又傳來一聲嬌呼：「你要不要我過來接你，這裡──」

　　呼聲未了，伊風已自長笑掠起，寬大的衣衫，並未掖起，是以衫角飛舞，他如乘風一般。

　　他雙手一搭上這條綵帶，果然入手清涼，似金似鐵。閣上的兩個丫鬟，口中俏喝一聲，四隻白生生的手腕，向上一抬，這條綵帶便又猛地回捲而去。伊風真氣猛提，不等這條綵帶的回捲之勢發滿，頎長的身軀，便自凌空直去。

　　他身形本自半弓，此刻長身張臂，身形便又倏然上升五尺，然後頭下腳下，箭也似的竄向那燈光如晝的飛閣上。

　　翠裝少女淺笑嬌呼：「好身手！」

　　鐵面孤行客也自長笑掠起。

　　這三人的身形，便幾乎在同一剎那裡，落在那飛閣上面。

　　倚欄而立的中年婦人，右手仍然倚在那垂髫丫鬟的肩上，低嘆一聲，道：「天萍！你才回來呀？」

　　無限惆悵，無限相思，也不需太多的言詞表露，就是這寥寥數字，就連伊風心中也不禁為之黯然！

　　他側目而望，只見萬天萍的一張「鐵面」上，情感激動不已。往前大邁一步，輕輕握著那中年婦人的右手，怔怔地卻說不出話來。

　　千言萬語，便在他們這凝目一視中，表露無遺！

　　那中年婦女羅袖微揚，輕輕拂了拂眼角，強笑道：「想不到你這次回來，還帶來一位客人。唉！十年來，我們幾乎已經忘了這世上除了我們幾人之外，還有別人了。」

　　伊風暗中感嘆一聲。

　　目光閃處，只見這中年婦人高挽鬢髮，形容憔悴，本是清澈的雙眸，此刻眼角已滿佈魚尾，歲月催人，年華不再，這婦人的大好年華，就全在這種寂寞的歲月中消蝕了！

　　萬天萍微嘆一聲，亦自強笑道：「這是拙荊，這位是蕭無蕭老弟。唉！──慧琪！你我今番能得再見，若不是這位蕭老弟，只怕我早已喪命了。」

　　這鐵面孤行客的妻子，便深深向伊風福了下去，伊風連忙謙謝，還禮，心中卻不禁暗忖：「想不到，鐵面孤行客這種魔頭，卻有妻子如此！這要對別人去說，又有誰能相信呢？」

　　他目光再一轉，轉到那幾個「垂髫丫鬟」身上。只見這幾個遠遠望來，俱似稚歲的女子，竟已俱都面有魚紋，年紀都有三十歲了，眉梢眼角，憂色重重。原來這些少女，自垂髫稚歲而來，到現在已有十多年了，雖然裝束未改，但心境之淒涼蒼老，又有誰能體味得到的哩！

　　一條蜿蜒的石階，直達地面。鐵面孤行客夫婦，拱手迎賓；那幾個已是半老徐娘的「垂髫丫鬟」，手裡挑著宮燈，款款行下。

　　伊風走在前面，耳中只聽見那翠裝少女，不停地嬌笑而語：「我和娘先前聽到您的嘯聲，還不相信是爹您真的回來了呢。爹！您不知道，二年多前，有一次貓頭鷹在外面夜啼，我還以為是您回來了呢？」

　　伊風暗中一笑。但也不禁覺到這笑聲，是含著悲哀而淒涼的意味的；就連自己這局外人，也為之黯然。

　　但他再一想到自己，還是不知道這鐵面孤行客，將自己帶到這裡來，到底是為著什麼？他不禁暗暗感嘆著造化的弄人，為什麼竟將自己易容後的面貌，偏偏弄得和那蕭無一樣！世間巧合雖多，又再有什麼能和此事相比呢？

　　於是他的思潮，又不禁轉到那一雙曾替自己帶來這種無比奇妙遭遇的纖手上。當時又有誰能想到，那雙纖手的微一播弄，就在自己的生命中，種下了如此巨大改變的種子呢？

　　他唏噓地嘆了口氣，忽覺肩上有人輕輕一拍，一個嬌柔的口音道：「喂！你走錯了。」

　　伊風回首，但見那翠裝少女的一張嬌面，正自微微含笑；一雙秋水為神的俏目，也正含笑凝睇著自己。

　　鐵面孤行客朗聲一笑，道：「蕭老弟遠道而來，虹兒！你得好好照顧照顧人家！」

　　那少女輕輕伸出纖手，掩口一笑，道：「你跟著我來！」

　　嬌軀一扭，婀娜行去。伊風望著她的背影，心裡卻不禁泛起另一人的影子。但天涯茫茫，伊人無訊，她此刻究竟在那裡呢？

　　這鐵面孤行客果然不愧為一代梟雄，他不但在這常人連登臨都極為困難的地方，建下這種樓閣，而且樓內裝飾之華麗，亦足驚人。

　　那翠裝少女婀娜行到樓宇下，纖手微推，忽地呀的一聲，推開一重門戶，立刻有淺綠的燈光，由裡面映了出來。

　　萬天萍微笑肅容，伊風緩步而入，但見屋內滿眼俱是巍巍的紺碧色，陳設雖然不多，但華麗耀眼，難以想像。伊風突然發現翠裝少女正在凝視自己，不由心頭一顫，還好面上戴著面具將心情掩飾起來。自己即使面露微笑，然而在別人看起來，卻仍然是全然無動於衷的。至於其他的任何一種表情，別人自然更無法看得出來了。

　　其實放眼天下，面上戴著面具的，又何止他一個哩？

　　那些人面上所戴的面目，質料雖然和他而上的這張絕不相同──那些是用世故、虛偽，甚或是矯情這一類東西做成的。

　　然而它們的性質，卻是完全一樣的──欺騙別人，掩飾自己。

　　正當伊風的腦海裡，混淆著這些頗難理解的問題時──

　　他發覺一杯熱氣騰騰的茶，被端到他面前。青玉的茶杯，翠綠的茶水，再加上那隻端著茶杯的春蔥般的柔荑。

　　他不禁出神地望在這幅絕美的圖畫上了，卻聽一個嬌柔的聲音笑道：「喂！喝茶嘛！我叫萬虹，是我爹爹的女兒──」

　　說到這裡，這嬌美的少女，不禁「噗哧」一笑。但隨即又一本正經地接著道：「你對爹爹那麼好，我很感激你！以後你有什麼事，我也會幫你的忙的。」

　　兩隻明亮的眼睛，閃動得有如春夜的晚星；面靨上的一雙酒渦，又禁不住像是春水中的漣漪似地，盪漾了起來。

　　伊風接著茶杯，吶吶地說不出話來，耳中但聽見萬天萍得意的笑聲。

　　於是，他知道：此來西梁山，本是好奇，但這份好奇，卻又為自己帶來麻煩了。

第五十三章　咫尺天涯

　　伊風在這翠色的華室中，啜著翠綠色的熱茶的時候，也正是蕭南蘋在山窟裡慘遭蹂躪的時候！

　　此刻伊風又怎會知道，一個純真多情的少女，已為了自己，喪失了她一生中最值得珍貴的東西呢！

　　這天晚上，伊風成了萬天萍夫婦殷殷垂詢的對象，他也只有吶吶地應付著，直到清晨，他才被安排在一間同樣翠綠，同樣華麗的臥室裡，獲得了他極為盼望的歇息機會。

　　可是，等到他發現這間臥室，就是那翠裝麗人萬虹的閨房時，他的思潮，不禁又開始紊亂起來。

　　他這一生中，許多重大的改變，幾乎都是為了女子。

　　在他沒有認識薛若璧以前，他原是一個在情感上完全空白的男子。

　　可是等到他在那江南如畫的小橋上，邂逅了薛若璧之後，他的生命，便因之而完全改變了，變得充實而多采起來。

　　只是這一段充實而多采的生命，延續得並不長久，於是他失望、空虛、頹廢、痛苦了！

　　他也開始知道，情感上的折磨，遠非任何其他的痛苦，能夠比擬的！

　　當一個男人發現自己深愛著的人，並不值得自己深愛，也根本沒有愛著自己的時候，那種失望，甚至比絕望還來得更要強烈些！

　　以前一切，他們認為美麗的事，於茲便完全變為醜惡；山盟海誓的真情，也變成了虛情假意的欺騙。

　　這其間的距離，日子相距得漫長些，也較為好些；若是變化來得如此突然，那麼這種痛苦，就不是任何人能夠忍受的了！

　　伊風，他卻忍受過這種痛苦。當然，他也曾給過別人痛苦，然而那卻全都不是發於他本心的。

　　尤其是蕭南蘋，他何嘗不知道這驕縱的少女，一旦變為溫柔，就完全是因為她已深愛了自己；但是這份深情，他卻難以接受。

　　而此刻．他從那翠裝少女萬虹的眼波中，發現了又有一個少女，愛上了自己，而這份情感，甚至還可以說是這少女的父親促成的，於是這種情形，當然也就更為明顯些。

　　最糟的是：他知道此刻自己已不是自己！

　　自己此刻所代表的，完全是另一個人──一個自己寢食難忘的仇人。這種複雜的情況，便使得他完全困惑了。

　　他不知道該怎樣來處理這件令他困惑的事，倚在青銅床上的翠綠絲衾中，他落入憂鬱的沉思裡。

　　照進窗口的陽光，漸漸地退了回去。

　　他知道太陽越升越高，此刻已將是正午了。

　　嚴冬的早上居然有陽光出現，本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但是他此刻的心情，卻一絲也沒有分享到這種欣喜。

　　他悄悄走下床，穿上衣裳，悄悄地走出了這間翠綠而華麗，甚至還淡淡地散發著一種處子幽香的閨房，走到那間廳房裡。

　　廳房裡也寂無人影，昨夜剩餘的酒饌，此刻都早就收走了。

　　翠綠絲綢的窗幔，微微飛揚著，今日雖是晴天，卻仍還是有風。

　　他掖好散落著的衣襟，走出了大廳。

　　外面果然是無比晴朗的天氣，對面的飛閣，也完全浸浴在晚寒溫暖的陽光裡。

　　一條碎石砌成的石階，蜿蜒通到飛閣上。

　　倚著朱紅的欄杆，望著下面的沉沉絕壑，想及往事，他又落入紊亂的思潮裡。

　　身側突然響起一串嬌柔的笑聲，一陣方才他在那間翠綠的閨房裡嗅到的幽香，又再次衝入他的鼻端。

　　萬虹帶著溫柔的笑靨，輕輕道：「你晚上睡得好嗎？」

　　伊風一笑，輕輕將自己那已觸及那溫暖軀體的身子，挪開了一些。

　　他抬起目光來──

　　一個令他幾乎停止心脈跳動的景象，便驀地湧現到他眼前。

　　此刻陽光普照，對崖景物歷歷可見，而站在那斷崖之邊，面色蒼白，雲鬢蓬亂，一雙秀目之中，淚光隱現，滿面淒楚之色的──

　　正是那一別無音訊的蕭南蘋。

　　蕭南蘋橫遭困辱，被七海漁子韋傲物一路押到豫溪口，又險被傖夫所辱，一髮千鈞時，卻到了救星──

　　西梁山上幽秘的仙窟裡，一夕狂歡的溫馨，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樣東西，卻又像是得到了什麼。

　　但就她心情最迷亂的時候，她卻發現已使她生命完全改變的「他」，已經走了。

　　好容易，歷盡千辛萬苦，她又找到了「他」，卻看了「他」的身側，站著的竟是一個絕美而溫柔的翠裳少女。

　　她當然不知道昨夜的「他」，並不是此刻的「他」，那麼她此刻的心境，就可想而知了。

　　隔著那一道沉沉絕望，兩人目光相對，凝視無語！心裡卻各個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感覺──

　　當然，他們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萬虹發現身側的人，神色突地變了。

　　這美麗的少女，一生之中，時光都完全是在這濃林密閣裡渡過。

　　此刻，她已將自己的少女芳心，依依地交給了此刻正站在她身側的年輕人。

　　因為他是那麼瀟灑，那麼含蓄，雖然你不能在他臉上尋找到一絲笑容，然而你卻可以從他那一雙明亮的眼睛中，找出笑意。

　　沉默，含蓄，而不輕易發笑的男子，在多情、幻想，而又喜歡發笑的少女眼中，永遠是世上最最可愛的人。

　　何況這人又是她爹爹的「救命恩人」哩。

　　此刻，她的一雙明眸，一會兒望著身側的「他」，一會兒望著對崖的「她」。

　　「她」是誰呢？為什麼會這樣望著「他」？

　　雖然是極短的一剎那，然而在這三人看來，卻有如無法描述的漫長。

　　蕭南蘋頓覺天地之大，再也沒有一處可容得下自己。

　　她腳下虛飄飄的，這世界已不再屬於她，她也不再屬於這世界。

　　伊風呢？

　　他奇怪：為什麼蕭南蘋此刻竟然跑到此地來！

　　過度的驚愕，便得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才好。

　　身側的萬虹又悄語道：「她是誰呀？」

　　伊風口中伊唔了半句，望了這嬌柔的少女一眼，目光立刻又回到對崖。

　　哪知──

　　驀地一聲驚喚，對崖的蕭南蘋，竟像是立足不穩似的，竟向那沉沉的絕壑，墮了下去！

　　伊風大喝一聲，抓著欄杆的雙手，竟都深深陷入欄木裡去。

　　只見蕭南蘋的雙手，出於本能地在斷崖的山壁上亂抓，卻什麼也抓不到。

　　霎眼之間，她已墮下數丈，下面的沉沉絕壑，也如一個猛獸的巨口似的，已將要完全吞噬了她。

　　伊風來不及再轉第二個念頭，目光微轉，已然望見這飛閣的角裡，正盤著一條綵帶，卻正是昨夜用以迎賓的。

　　他的手，也立即隨著他的目光，抓到那盤綵帶上，微微一抖，將綵帶的一端交給萬虹，自己卻緊握著另一端，掠出閣外。

　　這一切變化，在當時真是快如閃電。

　　萬虹茫然接過綵帶，竟未來得及說話，卻見「他」已像燕子似的，飛掠了出去，兩崖相隔，少說也有五、六丈，伊風奮力一掠，離著對崖，卻還有兩丈遠近。但此刻他已全然將生死置之度外──人們在情感的激動之中，不是常常如此的嗎？

　　他猛提真氣，雙足頓處，飄飄的身形，便又再次前掠，但這時他身在空中，一無依據，身形雖又前掠丈許，但卻已力竭了。

　　這時他望著對崖，雖然只剩下不到一丈的距離了，但這一段距離，卻生像是無法企及的遙遠。

　　「距離」，這兩字並不是絕對的名詞，有時萬丈有如咫尺，有時咫尺卻如天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不也是如此嗎？

　　伊風自幼習武，十餘年性命交修的武功，此刻已全部施展了出來。

　　但是力不從心，就在他換氣之間，他的身形，卻也有如隕石般地，朝絕望中落了下去。

第五十四章　絕壑深情

　　立在欄邊的萬虹，不禁為之驚呼出聲，一雙纖手，抓住綵帶，再也不肯放鬆。心中之情思，卻有如怒濤般洶湧起來。

　　「她是誰呢，他為什麼會這麼捨命地去救她？」

　　哪知雙手突地一鬆，綵帶的那一端已空無一人，伊風的身形，已如流星般落了下去，下面絕壑沉沉，深不見底。

　　這初次動情的少女，腦中一陣量眩，喉間像是突然堵塞住了，連驚呼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等到她微微定了定神，目光再往下搜索時，她依稀在對面的山壁上，看到一點人影，正緩緩地向下移動著。

　　只是此刻日光已隱，那人影所在的地位，距離崖頭已有二、三十丈，她雖用盡了目力，卻仍然無法分辨得出，這條人影究竟是誰來。

　　這幾聲驚喚聲，當然已驚動了「鐵面孤行客」萬天萍，他一掠上閣，沉聲喝道：「什麼事？」

　　萬虹柳腰一檸，撲進她爹爹的懷裡，含著淚說出了方才的事。

　　萬天萍不禁也為之面色大變，卻仍然安慰著自己的女兒：「不打緊的！他雖然已落了下去，但憑他的身手，絕對死不了──等會兒爹爹也想法子下去找找看。這麼大的人，還哭什麼？」

　　他輕撫著自己愛女的秀髮，嘴裡雖是這麼說，其實心裡卻沒有半點把握。身手再高的人，落入這種絕壑裡，若說是絕無危險，那就是欺人之談了。

　　那麼，此刻伊風和蕭南蘋的命運，又已是落到什麼地步了呢？

　　方才他微散真氣，身形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去。但突地手中又一緊，原來是綵帶已到盡頭。

　　他臨危之下，神志未亂，此情此景，當然也容不得他來做個詳細的分析，到了這種時候，人們有時便得憑本能決定一切了。

　　這條綵帶，去勢已弱，自然就又緩緩向飛閣那邊盪了回去。

　　於是伊風和對面山崖的距離，自然也越來越遠。他微一思忖之下，雙腳突又向前一蹴。

　　他的身形，便立刻又向前盪，這種樣子雖有如垂髫幼童的盪鞦韆，但卻是生死繫於一髮，危險得無以復加的情況了。

　　綵帶的長度已盡，他再也不去思考便抓著自己的身形和山壁最近時那一剎那，縱身向山壁飛掠了過去。

　　壁間雖然寸草不生，但卻凸凹甚多，也偶有些裂隙。須知蕭南蘋方才神智已為情所亂，落下去時，自然什麼也抓不著。

　　然而此刻的伊風，卻絕未因自己處境的危險，而絲毫慌亂。

　　他心中的唯一的一個念頭，就是找著蕭南蘋，甚至是她的屍身。

　　到了這種時候，人們的真性情，便會毫無保留地顯露了出來，尤其是像伊風這種性情男子，有時常會將「生死」兩字，拋在一邊。

　　他一雙鐵掌，緊緊攀在山壁上，憑著一口真氣，緩緩向下移動著。

　　這山壁壁立千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到達盡頭，但他卻知道只要自己一失手，那麼自己便要到達生命的盡頭了。

　　突地，一陣若斷若續的呻吟之聲，傳入他的耳裡，他精神反倒一振。

　　須知在這種地方，當然不會有別的人類。那麼這呻吟之聲，自也必然就是蕭南蘋發出來的。

　　這呻吟之聲，也無異告訴了他。蕭南蘋也並未死去。

　　但是他心中這一喜，手間一滑，一塊小小的山石，從他身側落了下去，帶起一連串輕微的響動，卻聽不到落到地上的聲音。

　　他只覺一陣冷意，直透背脊，全身也禁不住冒出一陣冷汗，忙自收攝神智，再也不敢有半點疏忽。

　　又往下滑了約摸二十餘丈，斷續的呻吟聲，入耳也越發清晰。

　　他不禁奇怪，這山壁一下千丈，中間絕無一塊可以容身的地方，蕭南蘋像隕石般墮下去的身子，怎會在半途停住呢？

　　於是他左手五指如鉤，深深揮入一道橫生的裂隙裡，再偏起右面的身子，俯首下望，只見距離自己腳步，不過數丈之處，竟是一片荊棘。

　　而蕭南蘋那斷續的呻吟聲，便就是從這片荊棘間發出的。

　　等到他再下降數丈，他不禁脫口驚呼出來。

　　只見那一片叢生的荊棘。中間已有一處被壓了下去，一雙血跡淋漓的手掌，緊緊抓著荊棘，最先進入伊風的眼簾。

　　接著，他看見蕭南蘋那張本是無此秀美的面龐，此刻竟也滿是血跡，鮮血已染得她的臉，根本已分不出原來的膚色來。

　　伊風只覺全身一軟，雙手險些又把持不住。

　　眼中頓時也迷濛了起來，不知是絕壑深處的霧氣，抑或是眼中湧出的淚珠。

　　他定了定神，目光四掃，口中沉聲道：「南蘋！別怕！我來了。」

　　他看到蕭南蘋失神的眼睛，由下面望了上來，望到了自己，也聽到這癡情的少女微弱的聲音，在斷續地說道：「南──哥──剛才，剛才那個女孩子──是誰呀？」伊風只覺心底的情感，翻江倒海般湧了上來，在這一剎那裡，他渾忘了一切，心中所感受到的，唯一只有蕭南蘋對自己的深倩！

　　於是他強笑了一下，道：「南蘋！不要傻！那是我一個朋友的女兒。」

　　一個安慰的笑靨，浮上了蕭南蘋的臉；她滿面的血跡，都生像是因著這個笑靨，而變得有如玫瑰花汁般的鮮艷。

　　她悄然閉上眼睛，低低地說道：「那──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你──喜歡她哩。」

　　伊風眼中的迷濛，更加深重了！

　　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跳下去，和這個深愛自己的女子，擁抱在這一片叢生的荊棘裡。

　　自古以來，又有什麼東西，比真純的情感，更為可貴呢？

　　他的喉頭哽咽了。

　　但他為了這一份真純的情感，更要珍惜自己和她的性命。

　　此刻已是殘冬。

　　春天就要到了。他要和她一齊享受那光輝燦爛的春日，享受生命的大好年華，享受這一份真純的情感。

　　於是他哽咽著說道：「蘋妹！振作些，不要亂想！等我把你拉起來。」

　　她倒握著雙手，往荊棘中滑去。

　　他發現自己已經流下淚來，清澈、晶瑩的淚珠，沿著他的面頰，輕輕滑落下去，一滴、兩滴，滴在他的衣衫上。

　　「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然而他此刻並非傷心，而是深深地被這種真情所感動，人們之所以流淚，原非一定是為著悲哀呀！

　　他找著另一條橫生的裂隙，將自己的手掌插了進去。數十年從未間斷的訓練，雖然使得他手掌有如鋼鐵一般堅硬，但此刻，他仍然感到一陣陣深入骨髓的痛苦。

　　只是這種痛苦強烈程度，卻還比不上他心中所感受到的，那種滲含著悲哀的喜悅的千萬分之一。

　　於是他緩緩弓下身子，一隻手緊抓著山壁，一隻手探入荊棘，微一咬牙，狠了狠心，抓著蕭南蘋的頭髮，提了上來。

　　蕭南蘋低低呻吟一聲，道：「南哥哥！你放心！只要你來了。我就不要緊了。我──根本沒有受什麼傷哩。」

　　這癡情的少女，此刻果然已經恢復了生存的勇氣，也恢復了對「死亡」搏鬥的精力，就算說話的時候，也比方才振奮得多，已不再是斷續的了。

　　伊風但覺手提處宛如無物，不禁安慰地微笑起來。他知道她的輕功，並未失去，滿面滿手的血跡，不過只是表皮的擦傷罷了。

　　於是他們便又緩緩地，掙扎著，向上面爬了上去。

　　伊風仰目而視，他們距離崖邊，雖然有著數十丈的距離，但他相信：憑著自己和蕭南蘋的功力，就算再遠些，也可以爬得上去的。

　　方才掩住日光的那塊烏雲，此刻已走到不知那裡去了。

　　伊風但覺天地之間，又充滿生機，自己每向上移動一尺，那麼自己距離幸福也就近了一尺。

第五十五章　昨夜淚痕

　　但無論如何，伊風也知道，從這面到崖邊，是一段非常艱苦的行程。

　　他目光側視，心中不禁又是一陣黯然！他身側的蕭南蘋，此刻不但手上，臉上，就連身上，都到處染滿了血跡。本已蓬亂的青絲，此刻自然更是蓬亂。一身衣衫，也是七零八落的了。

　　但是這癡情的女子，心中卻有無比的快樂，這種快樂，使得她將任何肉體上的痛苦，都不再放在心上。

　　「昨夜的「他」，果然就是『南哥哥』。」

　　她心底翻湧起的快樂和溫馨，即使用盡世間所有的言詞，也無法形容得出來的。

　　何況她此刻也知道，南哥哥是對她有著真情，不然，他怎麼會冒著死亡下來救自己呢？

　　於是她又笑了，側轉頭，輕聲道：「南哥哥！你累不累？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伊風笑著搖了搖頭，輕輕伸出一隻手，扶著她的腰肢。他知道此刻需要幫助的，絕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側的她。

　　他一生之中，雖然始終沒有練過「壁虎游牆」這一類功夫；但此刻，卻有一種無比強大的力量，使得他能將這種頗為高深的輕功，運用得無比曼妙！這當然也基於他本身深湛的功力。

　　就等於一個精於「楷書」的人，即使未習「行書」，但卻仍然一樣地可以很精練地寫出「行書」來。

　　路程雖然艱辛，但無論任何一條路，卻總有到達的時候。

　　當伊風托著蕭南蘋的腰肢，將她托上了崖邊，自己也翻身而上時，他自認已是世上最疲勞的人了。

　　仰臥在崖邊，他深深地喘口氣，將體內的真氣，緩緩調息一遍，然後睜開眼來。

　　蕭南蘋仍然靜臥在他身側，天上白雲蒼穹，陽光依舊，他知道這不是夢境，於是一陣幸福的感覺，便立刻瀰漫了他全身。

　　他將身軀轉了一些，目光溫柔地投在蕭南蘋身上，她一件淺紫的衣裳，此刻已經變得幾乎成了灰黑色了。

　　前胸的衣裳已完全破爛，露出裡面輕紅的褻衣來，成熟的胸膛，仍在劇烈的起伏著，衣裳上鮮紅的血跡，在陽光下更分外奪目。

　　於是，伊風的目光，便依循著她身軀的弧線，落在她的臉上。

　　這張臉的輪廓是那麼美秀，但是當伊風的目光凝注在這張美秀的臉上的時候，他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翻身掠了起來！

　　這張美秀的臉上，此刻竟布著傷痕，一條一條，縱橫錯落！細緻的皮膚，向兩邊翻起，露出裡面鮮血的肉來。

　　有的血塊已經凝結了，凝結在翻開的皮肉上面。有些傷痕較深，裡面仍在泌著血珠。這張美秀的面孔，此刻竟有無比的醜惡！

　　蕭南蘋悄然張開眼來，看到意中人正在俯視著自己。

　　於是這癡情少女便溫柔地笑了起來，微笑牽動了她面上的傷痕，使得她感到一陣痛楚，但此刻這種痛楚，在她看來，又是多麼輕微呢！

　　她伸出手，春蔥般的玉手，此刻更是滿佈創痕。有的地方，甚至已露出骨來。她就用這雙手，溫柔地握著了伊風的手掌，柔聲道：「你不多歇息一下呢！你看！你的眼神，多難看──」

　　她微微喘息一下！心胸間但覺滿是柔情，微笑著又道：「今天早上我一醒來，看不見你，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難受，我──」

　　她羞澀地笑一下，又道：「我還以為昨天晚上的不是你呢，還以為是那個該死的蕭無。南哥哥！把你臉上那個鬼東西揭去好不好？讓我看看你本來的樣子。唉──我真恨你臉上那鬼東西，害我擔了好半天的心。」

　　這多情而溫柔幾句話，被這癡情的少女嬌弱地說了出來。

　　但是對伊風來說，這幾句話卻比晴天霹靂，還要驚人！在這一瞬間，他的思潮，又全然變為混沌，理不出一絲頭緒來！

　　而蕭南蘋呢，這一無所知，已開始憧憬著未來幸福的少女，卻仍溫柔的笑著，輕輕地說著：「昨天晚上要是你不來，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好了。」

　　她又羞澀地嬌笑一下，接著道：「可是你來了，我──實想不到你這麼──壞！南哥哥！從此以後，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我──我已經是你的了。」

　　伊風已從混沌的思潮裡，整理出一個頭緒來；他已從她的話中，猜出了昨夜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他卻不忍相信這是事實。

　　因為這一切對這多情少女說來，是多麼殘酷！

　　「噗」地一聲，他跪了下來，跪在這多情的少女面前，喉頭也哽咽著，說不出了話來。

　　蕭南蘋嬌軀輕輕扭動一下，不依著道：「你看你！我叫你做的事你都不依我，把臉上那鬼東西拿下來嘛！」

　　伊風目光在她那傷痕滿佈的臉上，轉動了一下，心中長嘆了口氣，茫然將面上這張造成無數事端的面目，揭了下來。

　　於是一張痛苦而扭曲的臉，便呈現了出來。

　　此刻在他心中混淆著一種難言的情感，連他自己也分析不出是悲痛、憐惜，抑或是憤恨！

　　但無論如何，他又怎忍心說出昨晚的「他」，並不是自己。

　　又怎忍心讓這多情而可憐的少女，在昨夜未乾的淚痕上，又添上一道新的。

　　何況以他多年闖盪江湖的經驗，他知道她面上的這些傷痕，縱然痊癒，卻也不會平復的了。

　　當一個美麗的少女，發現自己的容貌，已不再美麗的時候，那麼她內心的悲痛，已是足夠令她憾恨終生的了，他又何忍再為她加上一分更強烈的痛苦！

　　在他揭去自己面目的這一剎那，他已自決定，寧可自己忍受一切，卻絕不讓這多情的少女，再受屈辱了。

　　而且他認為自己這決定，是全然正確，而別無選擇的。自己縱然痛苦，這少女對自己的這一份足以感動天地的真情，卻已夠彌補一切了！

　　於是他更深深彎下腰，帶著一份含淚的笑容，俯視著她，道：「南蘋！以後不要胡思亂想了，昨天晚上不是我是誰呢？」

　　他看到她面上泛起花般的笑，這笑使得她面上醜惡的傷痕，都似乎變得無比的美麗。

　　於是他就接著往下說道：「你在這裡好好休息一下，閉起眼睛來，等一會我就把你帶下山。唉──今天早上──今天早上，我不知道你那麼早醒來，所以我才來這裡找個朋友，卻想不到發生了這些事──」

　　他承受了無比的痛苦，將一份並非自己應該承擔的罪孽，承當了下來。

　　因為此刻他只要能看到她而上泛出笑容，那麼也就是他自己在笑了。

　　但是，為一個自己所深痛惡絕的仇人，承當了這份本已使他萬分痛苦的罪孽，這又是一種多麼深邃的痛苦哩！

第五十六章　恩怨難分

　　哪知──

　　他背後突地傳來一聲陰森入骨的冷笑。

　　伊風眩然四顧，一張毫無表情的「鐵面」，正以無比森冷的目光，在凝視著他。

　　兩人目光相對，只見這「鐵面孤行客」嘴角牽動一下，冷笑道：「原來是你，真想不到，老夫一生闖蕩，卻教你騙了不少時候。」

　　伊風右手緊握著方自面上揭下的面目，全神警戒著。

　　那蕭南蘋愕然睜開眼來，見到這面帶寒意的萬天萍，心中亦為之大驚。

　　雖然她不認識萬天萍，但見了這種情狀，卻也知道這人必定對伊風有著敵意，因之她一撐雙肘，強自掙扎著爬了起來。

　　伊風微一挺腰，身軀已筆直地站在地上。他雖已知道──此刻這萬天萍已認出自己的本來面目，必定會有麻煩，但他仍安慰著她道：「南蘋！沒關係，你歇著好了。」

　　語猶未竟，那萬天萍已冷笑道：「不過老夫也的確有些奇怪，你這小子難道是豬油朦了心，卻將老夫從山窟裡救出來做什麼！」

　　伊風後退半步，擋在蕭南蘋身前，目光瞬也不瞬地瞪在萬天萍的一雙手上，突地仰天長笑了起來。

　　這一笑，卻不禁使得那「鐵面孤行客」面上，也微微變色。

　　伊風笑聲一頓，神色又復懍然。他在這突來的長笑之後，竟還是一言不發，生像是他方才的這次長笑，根本是毫無意義似的。

　　萬天萍目光一凜，伊風目光凝住。

　　哪知就在此刻，絕崖邊突地一聲嬌呼，一個翠綠衣裳的人影，翩然掠了過來。

　　這翠色人影，腳尖一沾地面，立刻滑到她爹爹身側，彷彿是生怕她爹爹猝然出手似的。

　　但是等到她一雙俏目，轉到伊風臉上時，她卻又不禁為之驚呼出聲來，伸出一隻春蔥玉指，指著伊風，驚道：「你──你這是怎麼回事？」

　　伊風左手微揚，將手中的人皮面目，迎風招展了一下，沉聲道：「萬老前輩！這是怎麼回事，老前輩心中想也知道了。小可與老前輩本無恩怨，昨──今晨打擾了老前輩，日後小可必定有補報之處。至於小可為什麼要戴上這張面目，想人生本如遊戲，老前輩亦是達人，小可又何須解釋。只是小可必須聲言的，就是小可對老前輩絕無戲弄之意──」

　　「鐵面孤行客」冷叱一聲，一雙鷹目，盯在伊風而上，像是要看透這少年心中究竟有什麼秘密似的。

　　直至此刻，他還不知道，此刻站在他對面的少年，並不是在無量山巔從「武曲」秘窟裡救出自己的人──這原是件不可思議之事。

　　是以他心中不禁奇怪，但面上卻仍森冷如常，冷叱著道：「老夫一生之中，快意恩仇，從未有過一件當機不斷的事。但老夫與你，卻是恩怨難分，按理我若無你之相救，我早已葬身無量山巔那秘窟裡；但老夫之所以被關入那裡，卻也是被你這小子害的。」

　　翠裳少女萬虹，瞪著大眼睛，在她爹爹身側，本已愕了許久：此刻聽了她爹爹的話，心裡卻越發糊塗了，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伊風面上微笑一下，正待說話，哪知那萬天萍卻又一擺手，接著道：「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本是老夫終生奉行的八個字，但此刻我若報你的仇，就無法報你的恩，若老夫先報你的恩，再將你殺了，卻又怎麼能算已報過你的恩呢？」

　　伊風暗中一伸大拇指，暗讚這「鐵面孤行客」，雖然一生行事，並不光明磊落：但若以這「恩」「仇」兩字而言，他卻仍然不失是個丈夫。

　　須知武林中人，衡量人性的尺度，本就和普通人絕不相同，尤其這「恩怨分明」四字，更是被武林中人最看得重的。

　　「鐵面孤行客」此刻竟真的像是十分困擾。

　　伊風冷冷地注視著他，心裡卻也交戰著，不知道該不該將在無量山巔救他出窟，是另有其人這件事說出來。

　　一陣山風吹來，蕭南蘋更靠近了他些。

　　他知道自己若一說出此事，這萬天萍想必一定立刻會向自己動手，而自己自忖功力，卻非此人之敵，那麼不但自己此刻便立刻命畢於此，站在自己身後的蕭南蘋，卻也萬萬受不住這打擊的。

　　但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漢子，卻又怎能假冒別人，來承受恩惠呢？何況這人曾經給過自己那麼深刻而強烈的屈辱。

　　於是他暗中長嘆一聲，反手握住蕭南蘋的手，沉聲說道：「萬天萍！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從無量山巔的秘窟中救出你的，並不是我。你我之間，雖然本無恩怨，但細說起來，卻是有怨無恩，你若想對我復仇，只管動手就是了，用不著──」

　　但他的話還未說完，卻已被萬天萍的長笑之聲打斷了。

　　「有骨氣！有骨氣！」

　　萬天萍長笑說道：「只是你也未免將老夫看得太易愚弄了，老夫難道還會相信你這鬼話？」

　　他話聲略為一頓，萬虹已悄悄倚到他身上，低聲說道：「爹爹！你既然又不能報仇，又不報能恩，那你什麼都不報，不就是結了嗎！」

　　萬天萍目光凜然地在她女兒面上一轉，心中卻不禁暗暗嘆了口氣。

　　「知女莫若父」，他已看出自己的女兒，竟對人家生了情愫。

　　這雖是自己本來所盼望，甚至是自己所計劃的事，但此刻卻又成了自己的困惱。

　　他心念數轉，正自委決不下中，突地一個念頭閃過，於是他又一擺手，阻住了伊風張嘴要說的話，冷冷說道：「你也不必再說話了，此刻我心意已決──」

　　他緩緩伸出食中二根手指來，接著往下說道：「老天一生恩怨分明，對你也絕不會做出忘恩負義的事來，可也不能有仇不報，此刻老夫放下兩條路給你走，你可隨便選擇一樣。」

　　伊風傲然一笑，冷冷道：「若是我兩條路全不走呢？」

　　哪知萬天萍根本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自顧說道：「這第一條路，老夫憐你還是個漢子，你若拜我為師，那麼你我以前的恩怨，便一筆勾消，你還可以從老夫處學得許多絕藝。」

　　他微微一頓：「至於那本『天星秘笈』，老夫也可和你一齊參研。」

　　萬虹心裡暗暗感徼，知道她父親這條路，是完全為著自己說的。

　　她一雙妙目，便關切地落到伊風身上，只望他嘴裡說出一個「好」字來。

　　哪知伊風冷哼一聲，想也不想就說道：「你且說出第二條路來。」

　　蕭南蘋手掌上的傷痕，雖是其痛澈骨，但她仍溫柔地握了握他的手，芳心之中，大為讚許。

　　「鐵面孤行客」萬天萍，卻不禁面目立變，厲聲說道：「這第二條路麼！──老夫昔年為了建此密閣，曾將這西梁山，上上下下，全部探查了一遍，才尋著這個所在。」

　　他語微頓，伊風心裡卻不禁奇怪，這萬天萍怎地在此刻竟說起閒話來了！

　　卻聽萬天萍已冷笑接道：「可是在我發現這處所在之前，我卻已到山陰處尋得一處山洞，這處山洞，也和無量山巔的秘窟一樣，只有一條通路。此刻老夫就將你送到這山洞裡，外面用巨石將你鎖在裡面，一個月內，你若能逃出這山洞，那你我之間，恩怨亦可一筆勾銷，否則一月之後，你在那山洞中若還未死，老夫也會將你放出來，不過此後你對老夫的話，卻半句也不能違背了。」

　　伊風嘴角輕蔑地微笑一下，卻見這萬天萍目光如刀，凝視自己，厲叱道：「這兩條路你若全不接受的話，那麼你就休怪老夫手辣了。」

　　萬虹輕輕一扯他爹爹的衣袖，嬌聲道：「一個月的時間，太長了吧！爹爹，你老人家等得及嗎？」

　　萬天萍冷冷一笑，道：「十年之長，在你爹爹眼中，也不過彈指問過，何況短短的一個月哩！」

　　他目光轉向伊風：「這一個月之內，老夫一定替你守住洞門，除非老夫死了，否則普天之下，不要有一人想進此洞，也不要有一人想得到此刻在你身上的『天星秘笈』。」

　　伊風暗中微哂，知道這萬天萍雖然表面裝得大方，其實心中還是念念不忘這本天星秘笈。

　　自己一月之後，若是死了，那麼這本天星秘笈自然就歸他所有；自己若是不死，那麼自己一生之中，就得聽他的差遣，這本「天星秘笈」，還不是等於他的一樣？

　　他既說出這種話來，那麼他口中的山洞，必定十分幽秘，是自己萬萬逃不出的。

　　但是自己若不接受他的條件，那麼說不定自己立時便得血濺此處，而且濺的還不止是他一人的血，還包括了蕭南蘋的。

　　他心中正自猶疑難定，哪知蕭南蘋突地一扯他的衣裳，極輕聲地說道：「答應他這條路。」

　　伊風心中一動，知道她此話中必有用意，於是他便哂然一笑，道：「這山洞是在那裡呢？」

　　萬天萍袍袖一拂，冷冷道：「跟我來。」

　　大步向崖下走去，而那翠裳少女萬虹，卻轉向對崖的飛閣，撮口低嘯了一聲。此刻伊風、蕭南蘋，卻已隨著萬天萍走得遠了。

第五十七章　菱花銅鏡

　　「鐵面孤行客」萬天萍頭也不回，大步走在前面，遇著阻路的根枝，他就鐵掌一揮，那些根枝，便立即飛出去老遠。

　　蕭南蘋挽著伊風的鐵臂，緊緊地跟在萬天萍後面，此刻她面上的血跡已乾，創痕更是明顯，只是她卻一點也不知道，還以為自己面上的血跡，只不過是受了些輕傷而已，而她此刻的芳心，只因為完全貫注在伊風身上，而無暇旁顧。

　　兩、三盞執茶時候，他們便已走出叢林。

　　萬天萍回頭冷瞥一眼，冷冷道：「跟我走？」

　　身軀向左一轉，大步向左走去。

　　蕭南蘋心裡立刻狂喜地跳動一下，忖道：「難道他所說的山洞，真的如我所猜，就是昨夜的山洞嗎？那該是南哥哥熟悉的呀！」

　　她側目一望伊風，只見伊風劍眉深皺，面上憂色重重，她不禁又奇怪：「難道他沒有想出來嗎？」

　　她輕輕一捏他的胳膊，他側目輕笑一下，卻仍然沒有任何表示。

　　「大概他不願露在面上，恐怕被那姓萬的老頭子知道吧。」

　　她替自己如此解釋著，心下不禁又為之釋然。

　　此刻已過午時，但日光仍盛，殘冬已將全逝，初春已現蹤跡，萬天萍在這頗有春意的陽光下，並未施展出輕身的功夫來，但是他大步而行，行路的速度，仍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

　　又走了約莫頓飯功夫，蕭南蘋氣力已又不支了，伊風憐惜地扶著她，她怡然閉上眼睛，將全身的大半重量，都交託在他那強而有力的臂膀上。

　　只要能夠依附在他的臂膀上，這條路即使通向死亡，她也會樂於就道的。

　　萬天萍突地冷叱一聲，道：「到了！就在這裡！」

　　蕭南蘋張開眼來，心裡不禁又「噗通」一跳！萬天萍手指著的這條山隙，不就是通向昨夜那令自己永生不能相忘的地方嗎？

　　卻聽萬天萍冷冷說道：「這條山隙，長達十丈，一直走裡去，就有一處洞窟，老夫知道裡面絕無毒蛇猛獸；就是有毒蛇猛獸，憑你的身手，也可打發。」

　　他微微一頓，目光四掃，冷冷又道：「你進去之後，老夫就用巨石將這裂隙封起來，而老夫就對面坐在這裡。是以一月之內，你就算能弄開一塊巨石，但老夫會立刻加一塊上去。是以你根本絕少有希望能自行出洞。何況數日之後，只怕你餓得連舉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伊風面不改色，像是根本沒有將他這威脅的話，放在心上，只是冷然說道：「多承相告，不過那第一條路，我卻是萬萬不會走的。」

　　萬天萍長眉軒處，叱道：「那你就快滾進去──」

　　叱聲未了，山道上已彩蝶似的掠來一條翠色人影，遠遠嬌喚道：「等我一等。」

　　伊風微一側顧，已看到那萬虹已如飛掠來，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翠綠色的衣衫，在山風中一飄一飄地，煞是好看。

　　這萬虹一掠過來，就將手中的籃子，放在地上，裡面卻裝著兩盤菜，一碗細麵，還有一壺酒。

　　方才她雖來勢如風，但籃中的菜，盤中的麵，壺中的酒，卻沒有一絲潑在外面。

　　萬天萍鼻中冷哼一聲，負手轉過身去。

　　蕭南蘋心中一動：「這女子怎地對南哥哥這樣好？」

　　醋意不禁大作，卻也不好說出話來，只是悶在心裡而已。

　　千百年來，不吃醋的女子，恐怕還沒有哩。

　　萬虹微扭纖腰，走到山壁邊，伸出兩隻春蔥般的玉手，卻將一塊磨盤大的石塊，舉了起來，輕移蓮步，走到伊風身側，放下石塊，將籃中的酒菜，一樣一樣地拿了出來，放在石塊上，嬌笑道：「你這一進去，恐怕要好久才能出來，在裡面又沒有東西吃，先把這些吃了再進去吧！唉時間這麼匆忙，不然我就親手給你做了。」

　　拿起一雙銀筷，遞到伊風的手上，又道：「涼了就不好吃了，快呀！」

　　伊風望著這純真無邪的少女，茫然接過銀筷來，心頭湧起一股難言的滋味來，卻不忍拒絕。

　　這雙筷子，在他手裡竟像是有千鈞般重似的，他吶吶地說道：「多謝姑娘！」

　　然後轉過頭，將手中的銀筷，遞給蕭南蘋，道：「南蘋！你吃一些！」

　　哪知蕭南蘋突地一轉身，將臉轉了過去，伊風方自一愕，左臂已被人拉住，一個嬌惱著的聲音道：「我是送給你吃的，你客氣什麼？」

　　蕭南蘋背著臉，哼了一聲，冷冷道：「誰希罕！我根本就不要吃。」

　　伊風心中不禁暗自一笑，但此情此景，他心中的暗笑，又怎會延續得長久呢！

　　他舉著銀筷，望著這兩個吃著醋的少女，望著面前的酒菜，手中的銀筷，在陽光下正閃著光。

　　這是一幅多麼美的情景！但是這情景又能延續多久呢？

　　於是他長嘆一聲，將手中的銀筷，放在那塊青石上，微喟道：「多謝姑娘！不過小可實在吃不下去。」

　　萬虹眼圈一紅，覺得委曲得很，還想再說句話，哪知萬天萍已轉過身來，叱道：「不吃就算了！」

　　鐵掌一揮，將青石上的酒菜、湯麵，都揮在地上。伸出一隻食指來，指著那寬才及尺的山隙，又冷叱道：「快進去！」

　　伊風劍眉一軒，方想發作，蕭南蘋卻已握住他的手掌，冷冷道：「進去就進去。」

　　邁開腳步，就往裡走。哪知眼前突地一花，一條翠色的人影，張著雙手，擋在山隙前面，嬌叱著道：「我爹爹要他進去，你也進去幹什麼？」

　　蕭南蘋杏眼圓睜，亦嬌叱道：「你管不著！」

　　轉向伊風：「走！我們一齊進去，要死也死在一齊。」

　　萬虹冷笑一聲，道：「我從來沒有看過像這樣的人，臉上長得跟醜八怪似的，還拉住人家的手，也不怕人家討厭你。」

　　「你說誰？」

　　「我說的就是你！」

　　蕭南蘋突然「咯咯」地嬌笑了起來，道：「這種話我倒是第一次聽過，想不到世上還有人說我瀟湘妃子醜，南哥哥！你說可笑不可笑？」

　　伊風雙眉深皺，哪知萬虹卻已嬌笑道：「你不醜，你不醜，你美極了。」

　　一而伸手入懷，掏出一面菱花銅鏡來，放在蕭南蘋眼前，又嬌笑著，譏嘲著道：「你自己看看，是美是醜！」

　　伊風出手如風，疾地去搶這面銅鏡，但萬虹手腕一曲一折，卻又將這面銅鏡，送到蕭南蘋眼前。

第五十八章　芳心寸碎

　　伊風身形一動，迅急掠到蕭南蘋身前，雙手疾出如風，上下交錯而去，「雙龍奪珠」，兩隻鐵掌，同時奪向這面銅鏡。

　　萬虹「咯咯」嬌笑一聲，柳腰輕折，衣袂飄飄，身形便已倏然滑開三尺，玉手一揚，將手中的銅鏡筆直拋向蕭南蘋，一面輕笑道：「你自己看看吧！」

　　伊風大擰身，伸手奪鏡，但脅下突地襲來一縷風聲，萬虹的一隻玉手，已倏然襲來，兩隻春蔥般的手指，微微並起，指甲上塗著鮮血的花汁，越發襯得這隻手的膚色如玉。

　　但是這隻玉手，卻是疾地點向伊風脅下的「藏血」大穴。

　　伊風大驚之下，提右腳，沉左肘，雙掌齊出，劃向萬虹的手腕，哪知萬虹卻突地收回玉掌，微折纖腰，又滑開三尺，輕笑道：「我才不跟你打哩！」

　　伊風微微愕了一下，回過頭去，只見蕭南蘋正在捧著這面鏡子，目光呆滯，看個不已。

　　而那「鐵面孤行客」萬天萍，卻是負手冷笑，對方才所發生的這些事，竟然完全不聞不問。

　　做父母的心情，尤其是做一個年方及笄的懷春少女的父母，其心情，伊風當然無法瞭解。

　　他雖然有些奇怪萬天萍的態度，但是此情此景，此時此地，卻又怎容得他來思索這些？

　　他乾咳一聲，一個箭步，竄到蕭南蘋身側，柔聲道：「南蘋！別看了！你臉上的這些，不過是皮肉擦傷而已，馬上就會好的。」

　　輕輕伸出手，去拿蕭南蘋手上的那面鏡子。

　　但是蕭南蘋捏著鏡子的手，竟生像是鐵鑄的似的，半點也不放鬆。

　　萬虹在山壁間折了一段枯枝，拿在手上，一段一段地折斷，口中笑道：「南哥哥！你又何必騙她呢？她就算臉上的傷好了，也要變成一個大麻子了。」

　　她方才聽到蕭南蘋叫伊風「南哥哥」，此刻自己便也叫了起來，而且叫的聲音嬌柔宛轉，入耳如蜜！

　　伊風回頭怒視一眼，哪知蕭南蘋突地仰天狂笑起來，一抬手，將手中的銅鏡，「鐺」地拋在山壁上。

　　伊風大驚之下，一把抓住她的手，連連道：「南蘋！南蘋！你怎麼了？」

　　蕭南蘋狂笑著，眼中的淚珠，斷了線似的流了下來，流過她滿是血跡的面靨，落下來時，便也變得有如血般鮮紅。

　　她狂笑著，摔著了伊風的手，笑聲已變為哭泣，哭泣卻仍似狂笑，這狂笑聲與哭泣聲，便混合成一種鐵石人聽了都要腸斷的聲音！

　　瀟湘妃子，美名遍及武林，只要是行走江湖的人，雖未見過瀟湘妃子，卻也知道她是美如天仙的麗人，然而此刻──

　　蕭南蘋的芳心，便有如萬虹手上的枯枝，一寸一寸地斷落了下來。

　　她知道此刻自己已不配伊風，但是昨夜狂亂的溫馨，卻仍宛然在目。

　　她不知自己該怎麼辦，眼前茫然一片，天下雖大，卻像是再也沒有一條自己能走的路！

　　迷茫的眼中，她似乎看到伏虎金剛阮大成，以及一些曾經被自己折辱過的癡情男子，一個個都伸出手來，指著自己笑罵。

　　然後，這些人的影子，便在她腦海中開始旋轉起來，像風車似的，越轉越快，終於變成一片混沌。

　　伊風吃驚地望著她，手足也為之失措。

　　萬虹站在山壁前，也不禁怔住，微微有些後悔，她終究還是個純真的少女呀。

　　「鐵面孤行客」卻冷哼一聲，冷冷道：「時光已經不早了，你可以進去了吧！有什麼話，一個月後，只要你不死，再說也不遲。」

　　蕭南蘋突地伸出那雙帶血的玉手，掩在自己臉上，嬌啼著，飛也似的狂奔出去。

　　伊風大叫一聲，展動身形，攔在她的前面，悲嘶著道：「南蘋！你這是幹什麼？不管你的臉變成什麼樣子，我──我還是喜歡你的。」

　　然而蕭南蘋的啼聲卻更悲哀了！此刻她雖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終於，她暗中一咬銀牙，悲切地說道：「南哥哥，你──你進去吧！只要你不死──我──始終是你的，昨天晚上──我──我不是把一切都交給你了嗎？」

　　萬天萍突地冷笑一聲，掠了過來，道：「你是在做夢吧！昨天晚上，這小子明明──」

　　話方說至此處，伊風已大吼一聲，和身撲了上去，右手五指箕張，抓向萬天萍的面門，左手掌緣如刀，橫切萬天萍的胸腹。

　　掌風凌厲，勢如瘋虎！這一攻，正是伊風畢生功力所聚。「鐵面孤行客」雖然武功絕高，卻也不得不停住口，側身避招。

　　伊風一招落空，絕不容萬天萍再有喘息的機會，掌影翻飛，刷、刷、刷，一連數掌，疾如飄風地攻向萬天萍身上。

　　「鐵面孤行客」嘴角微噙冷笑，腳下微踩迷蹤，袍袖拂處，輕易就將伊風的數招避過。

　　須知伊風武功本就不是萬天萍的敵手，在無量山巔，他雖曾將萬天萍逼在下風，但那時卻是萬天萍大傷未癒，真力未復的時候。

　　而此刻萬天萍不但功力已完全恢復，而且自從他喝了妙手許白體內含有靈藥的血後，功力更是大增，自然未將伊風看在眼裡。

　　而伊風此刻本已是強弩之末，數招搶攻過後，他真力更是不繼。卻見萬天萍袍袖拂動處，冷笑道：「那女子已經走了，你還拚什麼命？我真不懂，你好好一個漢子，看來也蠻聰明的，怎地如此笨法，連個好歹都不懂！」

　　伊風手肘一沉，雙掌便又「砰」地擊出，目光轉動處，四下果然已失去了蕭南蘋的影子。

　　他不禁又大喝一聲，轉身撲了過去，但面前突地劈來一股勁風，「鐵面孤行客」已帶著冷笑擋在他面前，冷冷道：「你想走可不成！」

　　袍袖連展，雄渾的掌風，逼得伊風腳步踉蹌，連連後退，此刻他竟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了。

　　萬天萍目光凜於寒冰，冷叱道：「你想死，還是想活？」

　　伊風狂吼一聲，又撲了上去，但手腕卻突地一緊，他的右手，竟被萬虹的一雙玉掌牢牢抓著了。

　　此刻伊風的眼中，生像是要噴出血來，火赤的眼睛，瞪在萬虹身上，右手猛地一甩，恨聲道：「都是你！」

　　但他右腕方自掙脫，左腕卻像是突地加了一道鐵匝似的，脈門一麻，他全身的勁力，竟在一剎那中消失了。

　　「鐵面孤行客」萬天萍，以掌力名滿天下，手上的力道，是何等驚人！此刻伊風被他擒住了脈門，縱然他武功再高，卻再也無法掙脫。

　　只見萬天萍刁著他左腕，冷冷道：「你想死，還是想活？」

　　伊風目光如火，瞪在他臉上，嘴唇緊緊閉著。

　　「鐵面孤行客」萬天萍雖然一生殺人無數，此刻卻也不禁為他這種目光所懾。

　　「此人性情倔強，今日我若放過了他，日後他必定千方百計地報復。」

　　萬天萍一念至此，眼中殺機已現，緩緩舉起左掌來，便向伊風面門拍去。

　　哪知他掌勢方自拍至中途，萬虹卻已掠了過來，將自己的身子，擋在她爹爹鐵掌拍出的方向前面，嬌聲道：「爹爹！你還是把他關在那山洞裡去吧！讓他冷靜地想兩天，也許──也許他會回心轉意，拜在你老人家的門下呢。」

　　鐵面孤行客暗嘆一聲，知道自己的女兒已動了真情。他一生之中，雖然不知傷過多少人的心，可是他卻不忍讓自己的女兒傷心。

　　於是他緩緩伸回手掌，卻見伊風緊緊閉著雙目，一付已將生死置之不顧的樣子，似乎世間的一切事，都已不放在他心上。

　　萬天萍微微喟一聲，左手亦自搶出，扣住了伊風的右腕，腳尖一點，他竟將伊風拖到山隙前面，右手一鬆，伸指在他「笑腰」穴上點了一下，左手揮處，就將伊風推進了山隙。

　　萬虹呆呆地看著她爹爹，將她一生中第一個鍾情的男子，推進了那條山隙，又從山壁邊搬來兩塊巨石，塞著山隙的出口。

　　這兩塊巨石，想必本就是用以堵塞這條裂隙的，是以大小剛恰到好處。

　　而且這兩塊巨石，重逾千斤，連「鐵面孤行客」這種以「混元一氣功」，名震江湖的人物，搬動時尚且盡了全力；那麼勁力已成強弩之末的伊風，又怎麼能在山隙裡將它弄開呢？何況這鐵面孤行客，還在外面又加了兩塊巨石。

　　萬虹暗暗嘆息一聲，垂下了頭，呆呆地想著心事。

　　冬日本短，此刻日已西墜，落到山後，山風更勁，吹到她身上，已有寒意。

　　她正自芳心暗中淒楚，卻聽她爹爹已暗笑說道：「虹兒！不要難受！再過個五、六天，等他餓得差不多時候，我就將他放出來。唉──傻孩子！你還怕爹不知道你的心嗎？」

　　萬虹雖仍然垂著頭，粉面卻已羞澀地嫣紅了起來。口中「嚶嚀」一聲，偎進她爹爹的懷裡，不依道：「你老人家知道什麼？我的心又怎麼了──」

　　卻又忍不住道：「爹爹！你剛才是不是點在他的『笑腰』穴上，時候一久了，恐怕要受傷吧！」

　　萬天萍哈哈笑道：「傻孩子！你放心！爹爹手底下，自然有分寸的，用不著一個對時，他的穴道自然就會解開的。」

　　這名滿江湖的辣手巨盜，此刻得意地大笑著。因為他口中雖然這麼說，心裡卻知道，自己點的穴道，雖然一個對時之後，便能自解，但是被點中穴道的人，卻至少有一個月真氣不能通暢。

　　那麼伊風縱然身上懷有武林至寶「天星秘笈」，卻也無法在這些天裡，學會上面的武功。

　　他一生闖盪江湖，心思之縝密，自非常人所能及；而且他以掌力成名，自信自己對「點穴」一道，已經爐火純青，可以不成問題，隨意控制自己點穴的力道。

　　可是這心思縝密的老江湖，卻萬萬料想不到，這個被點中穴道的人，不到兩個時辰，穴道就被人解開了。只是解開伊風穴道的這人，卻是伊風一生之中，最最不願意見到的人哩。

第五十九章　重逢如夢

　　伊風脈門被扣，腰畔又被鐵面孤行客的內家重手，點中穴道，毫無反抗地被推入了山隙，耳畔只聽得轟然連響，山的出口，就被巨石堵死。

　　本就只有一線天光射入的山隙，此刻自然也就變得墳墓般的黝黯，甚至連自己的手指，都無法分辨。

　　他雖然穴道被點，但只是全身無法動彈，氣血也無法流暢而已，知覺卻未完全失去，心中的思潮，反而亂得更厲害了。

　　黑暗之中，他只覺蕭南蘋的面容，從四面八力地朝他壓了過來，其中有的巧笑倩然，艷麗如花；有的卻是滿面血跡，慘不忍睹。

　　然而這些面容裡，卻有一點相同的地方，那就是她那一雙明如秋水的雙瞳，卻是始終溫柔而幽怨地望著自己。

　　他甚至連自己也不能分析自己對蕭南蘋究竟是那一種情感，但是他卻能非常清楚地瞭解，蕭南蘋對他是那一種情感。

　　近年來，他的心情，雖有如枯木般的枯寒，但這份情感，卻帶給他一分溫暖，只是此刻這種情感，卻已成了一種過重的負擔，就像一付重擔似的，壓在他心上，使得他的心，都快要爆炸了。

　　蕭南蘋臨去前含淚的狂笑，此刻還不可遏止地在他耳旁激盪著：「南蘋！你跑到那裡去了呢？」這問題像毒蛇般在啃嚙著他。

　　至於他自己的命運，此刻他看來卻甚淡然，因為他自知已落入一個悲慘而無助的境況中。

　　最嚴重的，是他自己此刻連動彈都無法動彈一下，躺在這暗黑而陰森的山窟裡，潮濕而寒冷的泥地上，說不一定什麼時候，黑暗中會有毒蛇竄出來，在自己身上咬上一口──

　　何況他縱使能躲過蛇蟲的毒吻，也無法逃出這暗黑的山窟。

　　他甚至已開始幻想，在自己已被餓困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時，那鐵面孤行客就會帶著獰笑走進來，站在自己面前，叫自己答應他一切命令，而他也深知自己寧可死去，也不會接受的。

　　當人們已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時候，那麼他對自己的命運，不是就會看得極為淡然嗎？

　　於是，他索性閉上眼睛，靜靜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山窟裡，一聲接一聲地跳動著。

　　「這聲音什麼時候會突然停止呢？」

　　他暗中自嘲地微笑一下。

　　突地想起一個兒時聽到的故事，那大意是說；一個家財萬貫的鉅富，帶著他所有的財產，旅行到沙漠中去，準備以他所有金錢的力量，建造一個自己理想的地方。

　　他在人類中間，本是一個強者，因為他有著比別人多上無數倍的錢財，而他自己也常以強者自居。

　　但是，終有一天，金錢變得無用了，沙漠中既無食水，更無食糧，於是這個自以為金錢萬能的強者，便在沙漠裡，伴著無數錢財，因渴而死去。

　　伊風不知道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怎會突然想到這個故事來的。

　　那彷彿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個滿月的夏夜裡，自己坐在一張青竹製成的小椅子上，聽一個吸著旱煙的老者，對自己說的。

　　這故事直到此刻，他已忘去了很多，但他卻覺得自己的情況，此刻竟有一些和這故事相像。

　　他自幼好武，自以為只要武功超人，天下間所有不平的事，就不但不會落在自己身上，自己反可使著一身武功任意將它除去。

　　但來，他卻知道世界上有許多事，絕不是憑著武功可以解決得了的，也正如並非金錢能夠解決一樣。

　　此刻自己被困在這山窟裡，身上就懷有武林中夢寐以求的至寶「天星秘笈」，但自己卻連看上一眼，都不能夠。

　　「天星秘笈」上縱有解穴道的方法，但此刻對自己卻半點用都沒有。

　　他越想越多，心中思潮也就越亂。

　　忽然又覺得這故事和自己的情況，一點都不像，忽然又想到另一個故事。

　　但忽然又覺得面前就是蕭南蘋的影子，忽然又看到萬天萍獰笑的面孔──

　　世間最難控制的事，恐怕就是人們心中的思潮了。世間之所以有如此多的煩惱，那也就是人們常常會想到自己不該想的事。

　　伊風也正是如此，他越想將思潮平靜下來，心裡想的事卻反而更多。

　　哪知他正自心神紊亂之際，山窟深處，也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他全身躺在地上，是以聽得分外真切。

　　只聽這腳步聲來勢雖緩，但聲音卻越來越顯著，顯見得已來到近前。

　　伊風心中紊亂的思潮，此時不禁一掃而空，卻換上釋重的疑惑：「這山窟中怎會有腳步聲，莫非是裡面潛伏著什麼猛獸，聞到生人氣味──唉！想必是那萬天萍早就知道，是以把我關在這裡，又點上穴道，好教猛獸吃了，他自己手上卻不沾血腥，也免得讓他女兒看到他親身殺我，心裡難受。」

　　想到這裡，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貼在地上的背脊，也就更加冰冷。

　　張開眼，卻見這本來黝黑無比的山窟，卻突地有了些亮光，而且隨著腳步聲的前近，而越來越亮。

　　於是他不禁又自嘲地暗笑一下，知道這腳步聲絕非猛獸發出的，因為野獸手裡，一定不會帶著燈火。

　　「但從這裡面出來的人，又會是誰呢？」

　　他雖想回頭看看，但卻做不到，只得將眼睛盡量上翻，果然看到這條窄長的山窟裡面，緩緩行來一條人影，手裡捧著一盞油燈，在這種黝黑無比的地方，便顯得分外明亮。

　　他稍一閉眼睛，再張目而望，只見這條人影，已來至近前了。

　　藉著油燈之光，他看出這人影竟是女子，蓮足纖纖，穿著一雙繡金的紫紅蠻靴，靴子上是條淺紫的散腳長褲。再往上看，只是一隻春蔥般的玉手裡，捧著一盞青銅鑄成的油燈。

　　伊風心中疑雲大起，希望這山窟中神秘的女子，再往前走一些，好看清楚她長得什麼樣子。

　　哪知這女子邁步珊珊，娜行至此處，就停下腳步，不往前走了。

　　伊風雖盡力翻著眼睛，卻也無法看清這女子的面容。

　　卻聽那女子輕輕驚呼了一聲，蓮足微抬，像一陣風似掠過伊風，掠到洞口，伸手推了推堵在洞口的巨石，像是也大出意外。

　　伊風此刻雖然看到她的全身，但卻只是個背影，只見這女子頭上雲鬢高挽，包著一方紫絹，身上也穿著一襲紫色袍子，但卻寬大已極，和她婀娜的身材，大不相稱。

　　他心裡越來越奇怪，只見這女子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轉過身子，伊風心中一凜，不自覺地閉上眼睛，他本來亟欲一窺這女子的面容，但此刻卻竟又不敢看，生怕這女子轉過臉來，臉上只是一付骷髏。

　　哪知卻聽這女子突地一聲驚呼，接著「鐺」地一聲，像是她手中的油燈，也落到地上。伊風大吃一驚，趕忙張開眼來，卻見洞中又是漆黑一片，連這女的身形都看不清了。

　　伊風心中疑團百結，卻苦於連開口問問都不能夠，暗自忖道：「這女子想是看過洞中有人，因此吃了一驚，看她的身法，輕功已可算是高手，她若當我是個歹徒，不分青紅皂白，先把我制死，唉──我在江湖闖盪，出生入死多次，如果此刻不明不白，死在這女子手上，豈非冤枉。」

　　須知伊風雖然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真如瀕臨絕境，仍會不自禁地升起許多奇怪的想法，這本是人類通有的弱點，他雖是達人，但終究也是人類，自然也不會例外。

　　黑暗之中，只聽到這女子的呼吸之聲，極為粗重，顯見她心中正自激動無比，伊風不禁又暗自奇怪，她為著什麼如此呢？

　　哪知耳畔，一陣風聲嗖然，衣袂飄飄，這女子竟又飛也似的掠入洞裡，衣袂飄風聲中，似乎還隱隱聽到這女子的喘息之聲，比先前更加粗重，但瞬息之間，又全沒入洞窟深處。

　　此舉倒是大出伊風意料之外，他再也想不到這女子會突然離去，既未對自己有所舉動，甚至連話都沒有問一句。

　　在這種情況下，這女子如此舉動，確是大出常理之外，伊風左想右想，卻也想不出一個理由來。心中正自疑惑之際，哪知洞窟深處，卻又傳出一陣細碎的腳步，只是比上次來得遠為快速。

　　伊風凝神而聽，忽地聽得這腳步聲中，還夾雜著伊呀兒語之聲，像是一個尚未學語的幼童發出的。

　　但他尚未來及思索之前，那腳步聲已來到耳畔，風聲響動處，他只覺那女子已來到身側，一陣陣甜柔的香氣，散入鼻中。

　　他側目而望，只見一團黑影，立在身側，手裡似乎還抱著一個稚齡幼童。

　　那人影默默佇立了半晌，突地俯下身來，伸出一隻手，在伊風身上撫摸一遍，然後手腕一翻，將伊風的身子反轉了過去，「拍、拍」幾聲，極快地在伊風背後腰畔，拍了五掌。

　　伊風心中方自暗叫「不妙」，哪知喉間一鬆，「咳」地吐出一口濃痰來，全身氣血，竟立刻通行無阻。

　　他微微一愕，緩了口氣，挺腰站了起來，只見那人影仍默默地站在對面。

　　山窟裡寂然無聲，只有被抱在這神秘女子手中的嬰童，在「呀、呀」地學人語。

　　突地──

　　眼前一亮，這女子手中，已多了一隻煽著火的火摺子，伊風退後一步，目光電也似的望向這女子的面上，霎眼之間，他只覺天旋地轉，腦中一片混沌，幾乎再也無法支持自己的身軀，而搖搖欲倒了。

　　因為，此刻站在他面前，手裡抱著一個肥胖的嬰兒的紫衫女子，竟是銷魂夫人薛若璧！

第六十章　如此人生

　　火摺上的火焰，雖然不亮，但已足夠使得他們看清彼此的面容。

　　瑩瑩的火光，照到山壁上，使得長滿苔蘚的山壁，發出一種碧綠而陰森顏色，這卻也正如伊風此刻的面色一樣。

　　他眼睛瞬也不瞬地，瞪在這曾經令他幾乎失去了生存勇氣的女子身上，緊握著的雙手，也開始顫抖了起來。

　　抱在薛若璧手上的嬰兒，滾動著大眼睛，看到他的樣子，「哇」地一聲哭了。

　　伊風雙目火赤，從薛若璧臉上，緩緩滑了下去，只見她昔年無比婀娜的身軀，此刻竟臃腫不堪，凝目一望，原來是已懷有身孕。

　　這使得伊風心中，絞痛得似已滴出血來，哪知薛若璧幽幽一笑，卻道：「南人！你想不到是我吧！別這付樣子看，好不好──」

　　伊風大喝一聲，蹂腳竄了過去，厲叱道：「你竟還有臉來見我？」

　　心情的過度痛苦和激動，使得他失去了理智的控制，在這種情況下，又有什麼人能控制得住自己哩！

　　薛若璧左手環抱著嬰兒，右手舉著火摺子，微一折腰，身形翩然滑了開去，口中卻道：「南人！你脾氣怎地變得這麼火暴，你看！把你的兒子都嚇哭了！」

　　這句話，像支箭似的，直射入伊風心裡，一瞬間，他全身的血液，不禁都立刻為為凝結，緩緩側過身來，厲聲問道：「你說什麼？」

　　薛若璧左手搖動著懷裡的嬰兒，溫柔地說著：「小南！別哭，這是你的爹爹。來！笑一個，笑給你爹爹看！」

　　伊風大喝：「你說什麼？」

　　腳步動處，一步一步地走到薛若璧面前。

　　薛若璧卻輕輕一笑，抬起頭來，緩緩說道：「這個就是你的兒子，今年已經三歲了，卻還沒有見過爸爸哩！」

　　左手一抬，竟將手上的嬰兒，送到伊風面前。這嬰兒小手一張，竟不哭了，張著手撲到伊風身上。

　　已經全然愕住了的伊風，但覺自己心裡空空洞洞地，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好，下意識，地伸手接過這孩子，卻聽薛若璧又自笑道：「你看！小南多乖！他還認得爸爸哩。」

　　左手輕輕一攏鬢髮，回過身子，緩步朝洞窟深處走了過去，一面又道：「這裡黑得很，快跟我一齊進去，別讓小南嚇著了。」

　　伊風怔怔地抱著手中的嬰兒，但見這孩子竟帶著一臉無邪的笑容，在望著自己，一雙小手，不住地在自己眼前晃動著，竟真的像是認識自己似的，他不禁心中大動，搶步跟了上去，一面喝道：「若──薛若璧，你這是不是又在騙我！」

　　薛若璧頭也不回，極快地在前面走著，鼻孔哼了一聲，道：「你算算看，我離開你是什麼時候，這孩子有多大了。」

　　伊風緊了緊手中的孩子，他幾乎沒有勇氣接受這個事實。

　　然而，一種父子由生俱來，無法磨滅的天性，卻使他此刻將任何事都忘了。腳下加勁，望前搶出幾步，卻見薛若璧身形一轉，已轉入一個數丈方圓的洞窟裡。

　　人生的際遇，又是多麼奇妙，這洞窟昨夜曾改變了蕭南蘋一生的命運，如今卻又來捉弄伊風了。

　　他怔怔地望著自己手中的孩子，這孩子是他的肉中之肉，骨中之骨。

　　然而這孩子卻又是從一個被自己深痛惡絕的淫賤女子肚中生出來的，而這女子此刻懷著的另一身孕，卻是自己深仇大恨的骨血。

　　這種微妙而複雜的關係，又有什麼人能夠整理得出頭緒來呢？

　　又有什麼人能告訴伊風，他此刻究竟應該如何做呢？

　　在這種情況下的伊風，自然是混亂而迷失的，他呆呆地站在這洞窟的中央，看到薛若璧點起架在山壁上的一盞銅燈，捲滅了手中的火摺子，緩緩走到床邊，和身倒臥了去，一面笑道：「現在你總該相信這孩子是你的了吧？不過──喂！這也真有點奇怪，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又被人點中穴道，而且還被人從洞口外面堵死了？剛才我一看見倒在地上的是你，可真把我嚇了一跳。」

　　伊風切齒暗罵，自己當年真是瞎了眼睛，千挑萬選，卻選中了如此一個女子做妻子，如今他雖已得到了教訓，知道一個人內心的美麗，遠比外表的美麗重要得多，但是這教訓卻是多麼殘酷！

　　他望著倒臥在石床上，這曾經被自己全心愛過的女子，心中切齒暗忖：「方才她看到我，卻不敢見我，因為她知道我絕不會放過她，是以又把這孩子帶出來，唉──我雖然恨她入骨，卻又怎能對付我親生骨肉的媽媽呢？

　　「薛若璧！你外表雖然美麗如昔，內心卻比以前更為醜惡了！唉──天呀！為什麼又偏偏讓我遇著這些事，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薛若璧在床上嬌慵的翻了個身，面上又泛起了桃花般的笑容，嬌笑著道：「喂！你怎地不說話，別忘了剛才是我把你救回來的呀！那時候只要我一伸手，你就完了，何況就是我不伸手，你又捱得過多少時候呢！唉──你這人真沒良心，也不來謝謝我。」

　　伊風冷哼一聲，勉強壓著心裡的憤恨，沉聲說道：「你那蕭無呢？你不跟著他，卻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薛若璧手肘一用力，從床上翻身坐了起來，滿含笑容的面龐，此刻突地籠上了一層秋霜，狠狠地望著伊風，恨聲道：「你問他做什麼？」

　　「我不問他，誰問他？他雖然毀了我的家庭，奪去我的妻子，但我卻要謝謝他，因為他讓我看到你那淫賤，卑鄙的心，若不是他，我就要和你這種人守一輩子。」

　　壁間的燈光，照在薛若璧嬌美如花的臉上，只見她芙蓉為面，春山為眉，一雙剪水雙瞳上覆蓋著長長的睫毛，紅如櫻桃的櫻唇上，是秀麗而挺直的鼻子，這銷魂夫人薛若璧，果然美入骨髓，但是她目光流轉不歇，面色陰暗不定，卻顯見得是個難以捉摸的女子。

　　此刻她竟幽幽長嘆一聲，伸出那隻欺霜賽雪的青蔥玉手，在眼眶旁邊輕輕抹了一下，緩緩道：「南人！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也得原諒我，我只是一個柔弱的女子，雖然也會些武功，但怎能抗拒得了蕭無，何況──你那時又不在家。南人！我們是那麼多年的夫妻了，有什麼話不能說開的，你知不知道，我──我心裡──還是──」

　　話聲未了，這狡黠而美貌的女子，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反身撲到床上，香肩不住起伏著，像是哭得極為悲痛。

　　伊風望著她起伏著的肩頭，心裡雖然有無比的厭惡，但卻又不禁發出一種難言的情感。

　　抱在他手中的嬰兒，小手張了兩張，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伊風縱然心腸如鐵，縱然他也知道伏在床上像是在痛哭著的女人，表面雖在痛哭著，心裡卻不知又在轉著什麼念頭。

　　但是這兩人的哭聲，卻使得他的心又開始亂了，亂得像暮春時節，江南河岸邊的春草，他不禁暗暗佩服「朱買臣」，有「馬前潑水」的決斷，人們拒絕一個曾經做過自己妻子的人的要求，該是多麼困難，困難得幾乎不能做到的事呀！

　　他心中暗嘆一聲，伸出那隻曾經挫敗過不知幾許武林高手的鐵掌，在他懷中那天真而無邪的孩子身上，輕輕拍動著，張口想說話，卻又不知該怎麼說才好，緩緩地走到床前。

　　哪知薛若璧突地翻身坐了起來，伸出纖手，一抹淚痕，哽咽著道：「我不管你還要不要我，反正我們此刻被困在這裡，洞口那塊大石，重逾千斤，我們兩人也推不開它，而且──老實告訴你，我也不想活了，可是我們現在總算又在一起，這也許是老天可憐我，讓我能再見著你，我──我不要聽你那些難聽的話，你要是還恨我，你就一刀把我殺了也好。」

　　伊風望了手中的孩子一眼，不禁暗中長嘆一聲。他一生之中，遇著的困境，雖有不少，但取捨之間，卻從未有更困難於此刻的。

　　他心中思潮如湧，俯首凝思了半晌，抱在他手上的孩子，又止住了哭聲，伸出小手，在他已略為顯得有些憔悴，但仍不失英俊的面孔上，輕輕撫摸著。

　　這隻小手，像是帶給他一種無比巨大的力量，使得他倏然恢復了生命的勇氣。於是他抬起頭來，沉聲問道：「這裡可有食糧？」

　　薛若璧點了點頭，面上卻又掠過一絲寒意，恨聲又道：「南人！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哼，這裡就是那蕭無淫樂的地方，他在外面弄到女人，就帶到這裡來，他還以為我不知道。」

　　她語聲一頓，伊風望著面前這外表的美貌，已掩不住內心的醜惡的女子，不禁升起一陣噁心的感覺，卻聽她接著又道：「可是我卻想不到，昨天晚上他搭上的女子！」

　　她恨惡地說著，一面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來，揚了揚，接著道：「居然是瀟湘妃子蕭南蘋！」

第六十一章　二十天中

　　伊風但覺耳畔轟然一聲，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搶過那條手帕，提起一看，只見這條淡青色的手帕角上，果然繡著深藍色的「南蘋」二字。

　　薛若璧一手接過那已哭了起來的孩子，一面又接著說道：「今天我到這裡來的時候，嘿，你不知道，這張床上亂成什麼樣子，地上還有這塊手帕，我一看就知道是蕭南蘋那妮子的──」

　　伊風厲叱一聲：「住口！」

　　卻見薛若璧吃驚地望著自己，於是暗嘆一聲，又道：「這種無恥之事，請你再莫在我面前提起。」

　　此時此刻，他又怎能不掩飾住自己的情感，他面上肌肉，無法控制地扭曲起來。

　　世間沒有任何一種言詞，能形容他此刻的心境！

　　也更沒有任何一種言詞，能形容他對那蕭無的仇恨！

　　但薛若璧，卻絲毫不瞭解他此刻的心境，她恰巧地在編織著一張粉紅色的網子，想讓這曾經愛過自己的人，再一次跌入自己情感的圈套。

　　這幽秘的石窟，顯然是經過巧妙的安排的，凡是生活上一切必須的東西，你都可以在這張石床下面的空洞裡找到。

　　一簍泰安的名產醬漬包瓜，一隻已經蒸熟的羊腿，一方鹿脯，兩隻風雞，四隻板鴨，一簍關外青稞製成的稞巴，一泥封未開的紹興女兒紅和一罈澄清的食水，這天爭教主的安排，的確是縝密的。

　　薛若璧地整治著食物，似乎想將伊風帶回遙遠的回憶裡。

　　伊風無動於衷地望著這些，心中卻在暗忖：「靠著這些食物，我支持個一、二十天，是不成問題的。乘此時候，我要把『天星秘笈』上的奇功秘技，盡量學得一點，二十天後，那萬天萍如不食言──」

　　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但是這笑容，卻也是極為黯淡的。

　　這石窟中的兩人，各自都在轉個心思。

　　只有那無邪的嬰兒，瞪著一雙無邪的眼睛，望著他的父母，人世間的情仇恩怨，他一絲也沒有感覺到，他，不是人世間最最幸福的嗎？

　　伊風除了不時和他的幼子慈藹的笑笑之外，就再也不發一言，甚至連望都不望薛若璧一眼。

　　等到薛若璧和嬰兒都睡了，他就坐在燈下，掏出天星秘笈來，仔細地翻閱著，不時會突然站起身子，比個招式，又狂喜地坐了下去。

　　三天之中，他學會了一些以前他連做夢都沒有想起的武功招式。

　　在這三天中，他連眼睛都未曾合過一下，薛若璧像是也賭起氣來，不和他說一句話，他自然更是求之不得。

　　但是，人總有疲倦的時候，於是他倚在牆邊，胡亂地睡著了。

　　睡夢之中，他只見鐵面孤行客正鐵青著臉，來搶他懷中的「天星秘笈」，他大驚之下，狂吼一聲，便自驚醒。

　　睜眼一看，卻見薛若璧正赤著一雙腳，站在自己面前。

　　他當然知道她是為著什麼，於是自此他甚至不敢睡覺，只是偶然打個盹，但也隨時驚覺著。

　　一天，兩天，──

　　許多日子過去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卻隨著時日的逝去發生。

　　食水沒有了，於是他們打開酒，以酒作水。

　　但是孩子呢！孩子也只得喝酒。伊風用筷子醮酒，放在他口裡，讓他慢慢吮著。

　　漸漸，這孩子已習慣了酒味，也能一口口地喝酒了。

　　紹興女兒紅，酒味雖醇，後勁卻大，孩子自然最先醉了，薛若璧也跟著醉倒。

　　伊風望了望她挺起的肚子，心中突又湧過一種難言的滋味，走到牆邊躺下，放心地呼呼大睡起來。

　　根本沒有日光透入，因此他們也根本不知日子倒底過了許多，薛若璧醉了又醒，醒了口更渴，於是再喝又醉──

　　不可避免的，伊風的神思，也因終日飲酒，而變得有些暈眩，只是他究竟是個男子，酒量較宏，是以還沒有醉倒罷了──

　　日子飛旋著溜走了。

　　伊風已將那本「天星秘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武學已有根基，天資本就極高，此刻學起來，自然是事半功倍。

　　其中雖有些奧妙之處，他還不能完全領略，但那只不過是時日問題罷了。

　　他自覺自家的武功，比起進洞之前，已有霄壤之別。

　　他甚至自信地認為：以自家此時的功力，不難和萬天萍一較短長。

　　於是他欣喜地站了起來，在桌上拈起一片火腿，放在口中慢慢咀嚼著，望著床上睡得正濃的愛子，他不禁又為之俯首沉思長久──

　　突地，一聲轟然巨響，從這洞窟外面的隧道盡頭傳來。

　　伊風心中一動！轉身走了出去，又飛也似的掠了回來，掠到床前，伸出雙手，想抱那仍在熟睡中的孩子。

　　這些天來，他和這孩子之間的情感，越來越濃的父子之情，有時是比世間任何一種情感都要濃厚的，這本出於天性，無法勉強。

　　哪知薛若璧突地一個翻身，伏在這孩子身上，厲聲道：「你要幹什麼？」

　　伊風冷哼一聲，叱聲：「這是我的孩子，我可不能讓他再跟著你。」

　　薛若璧將身子，整個壓在這孩子身上，微微側過臉，圓睜著杏目，厲聲道：「你憑什麼要這孩子！小南是我生的，又是我養的，你憑什麼要把他從我身邊搶走？」

　　伊風冷哼一聲，也不說話，疾伸雙掌，右手去扳薛若璧的身子，左手卻去搶那孩子，那孩子從睡夢中醒來，「哇」地一聲哭了。

　　薛若璧左手反揮，去劃伊風的手腕，口中發狂似的喝道：「你要是再敢碰這孩子，我就弄死他，我也死，我們母子兩人一齊死給你看。」

　　伊風疾伸出去的鐵掌，停留在薛若璧身上微微顫抖了一下，終於縮回手，長嘆一聲，沉聲說道：「你要這孩子幹什麼？難道你要他跟你和──和蕭無一齊，讓他受那姓蕭的折磨？唉！你若還有夫婦之情，就將這孩子還我，我──我感激你一輩子。」

　　薛若璧突地縱聲狂笑了起來，伸出纖掌，一掠亂髮，狂笑著道：「夫妻之情？──哈！你也知道夫妻之情，那你為什麼只要孩子？呂南人！我雖然也有對你不起的地方，可是──」

　　她狂笑頓住，聲音突然變得哽咽起來，微微抬起些身子，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面頰，接著又道：「可是，我現在已經知道錯了，你難道──」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不再往下說下去，但就算她不說，伊風也已知道，這聰明的女子，此刻已想脫離蕭無，回到自己身側來，而用這孩子，作為要脅的武器。

　　只是她太聰明了些，竟將別人，都當成白癡。

　　他微微冷笑一聲，道：「薛若璧！你是個聰明人，你該知道──」語猶未了，哪知──

第六十二章　許白更生

　　洞口突地響起一陣狂笑，一個有如洪鐘般的聲音，狂笑著道：「我正奇怪！萬天萍這隻老猴子，為什麼像呆子似的，坐在這山洞的洞口，洞口又堵著大石頭；卻不知道原來是你這娃娃在洞裡面。」

　　伊風大驚轉身，目光方自一轉，卻又駭得幾乎要失聲驚呼起來。

　　壁間油燈光亮已弱，昏黃的燈光，照在洞口這人身上，只見此人身軀彪壯，光著頭頂，蓬亂的頭髮，胡亂打成一個髮髻，盤在頭上。身上穿的一襲絕好湘緞製成的長衫，上襟的無子卻完全敞開著，露出胸膛上茸茸的黑毛，和幾個黑色的傷疤。濃眉環眼，目光如電，頷下虯鬚如鐵，根根見肉，卻正是那千里追風神行無影，妙手許白。

　　伊風但覺自己掌心盡濕，全身不由自主地冒著冷汗。

　　他在無量山巔，親眼見到這「南偷」和「北盜」兩人，互擊而死，但那「北盜」鐵面孤行客萬天萍，卻先就復活。

　　只是那時倒底隔時未久，尚且還有些道理可說，但此刻這千里追風妙手許白，竟突地出現在自己眼前，這卻令人匪夷所思了。

　　他腳下像是生了根似的，再也無法移動半步。

　　那薛若璧見了這種情況，也不禁驚得呆了，甚至連那孩子，都止住了啼哭。

　　卻見妙手許白哈哈狂笑著，大步走入洞窟，目光閃電般四下一掃，看到石桌上還未吃完的羊腿風雞，和石桌邊不過僅僅剩下少許的紹興「女兒紅」，不禁又自笑道：「想不到，想不到，這山洞裡竟是恁地好去處，居然有酒有肉！」

　　他一手抓起半隻風雞，一手提起那瓶酒，大口喝了口酒，嘿地一笑，連聲道：「好酒！好酒！」

　　吃了口雞，又道：「好雞！好雞！」

　　回過頭來，看到伊風的樣子，狂笑又道：「小娃娃！你害得我這孤魂野鬼好苦，上到南天門，連孫悟空都嫌我太醜，一棍子將我打下來，跑到地獄，卻又被牛頭馬面擋了駕，我上天入地，才尋得這好地方，有酒有肉，一高興，說不定不向你索命了，你愁眉苦臉的幹什麼？」

　　伊風機伶伶打了個冷戰，他雖然從來不信人世之間，有鬼魂出現，但此刻這明明已死了好久的妙手許白，卻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卻又有什麼其他的解釋呢！

　　薛若璧伸出纖手，護住那已駭得直撇嘴，卻不敢哭出來的孩子身前，嬌聲喝道：「你是誰？」

　　妙手許白「呸」地一聲，將雞骨吐在地上，目光在她面上一轉，又仰口喝了一口酒，呼地呼出口長氣，大笑又道：「想不到你這小娃娃，倒娶了個這麼漂亮的太太。」

　　大步走到伊風身側，伸出自抓著風雞的巨掌，「吧」地伊風肩上拍了一下，又自笑道：「小娃娃！不要怕。老實告訴你，老夫還未死。老夫要是死了，冤鬼也不會找到你身上，你怕個什麼？」

　　舉起酒，仰首待飲，但中的酒，卻已沒有了，他長嘆一聲，道：「酒雖不錯，可惜太少了些！」

　　隨手一揮，將酒拋在山壁上，發出「砰」地一聲巨響，躺在床上的孩子，再也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伊風愕了半晌，勉強在臉上擠出一點笑容，吶吶說道：「多日未見，許老前輩風采卻仍依舊。」

　　他微微一頓，又道：「無量山巔一別，至此恐怕已有月餘了吧！許老前輩怎也有興上這西梁山來？」

　　妙手許白哈哈一笑道：「你這小娃娃，不要繞著圈子說話，你在奇怪老夫怎地未死？是不是？」

　　他大步走到桌旁，又拿起一隻鴨腿，坐到椅上，笑道：「小娃娃！你也坐下來。」

　　他用鴨腿指了指石床！

　　「跟你媳婦兒坐在一起，聽老夫慢慢告訴你──」

　　一眼瞥見地上還有隻酒杯，杯裡還有些剩酒，拿來一口喝了，又自笑道：「十年以前，我和萬天萍那老猴子上了無量山，原本以為最多十天半個月就能解決，哪知道這老猴子的確有一手，我們這一比劃，竟比劃了十年！」

　　他將手中的雞腿，放到口裡咀嚼著，是以話聲也變得含糊不清，但他卻仍指手劃腳地說道：「那十年裡──嘿，日子可真不好過。直到你這小娃娃來了，又說出天星秘笈的事，我就知道我和那老猴子的比劃，又得不了了之啦。因為那些天星秘藏，可比我和那老猴子爭的『璇光寶儀』，要貴重得多，我可也動了心了。

　　「後來那些事你全知道，可是有件事你不知道，就是在猜枚選寶的時候，我弄了鬼，讓那老猴子先拿得天星秘笈，等我吃了毒龍丸，功力深過他時，再把天星秘笈搶來，讓那老猴子空歡喜一場。哪知──唉！人算不如天算，我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伊風乾咳一下，心中暗忖：「原來如此，那時我還奇怪：這許白既以『妙手』馳譽天下，怎地不在『猜枚』時弄下鬼，原來他另有算盤。」

　　卻聽妙手許白大笑一聲，又道：「小娃娃！我知道你心裡在罵我不夠磊落，你卻不知道我妙手許白一生行事，只要我自問說得過去就行了。那萬天萍有名的奸狡賊滑，我又何苦對他光明磊落──」

　　伊風劍眉一軒，像是想說什麼話，卻又忍住了。

　　許白伸出巨掌，從嘴裡掏出一根雞骨，又道：「可是我現在卻知道做人太精明了，也不是福氣。當時我一口吞下毒龍丸，先時還好，到後來可就覺得不對了，只覺得腦子發漲，身子也發漲，迷迷糊糊地，也不知生出什麼事，就完全沒有知覺了。」

　　說到這裡，這昔年縱橫天下的角色，面上的肌肉，也不禁為之抽搐起來，像是對當時的情況，思之猶有餘悸。

　　他伸手一抹嘴上的油漬，接著道：「等到我稍為恢復一些知覺的時候，我只覺有個人伏在我身上，像是在吸著我的血，當時我駭得心魂俱失，但可也沒有力氣反抗。」

　　伊風不覺又打了個寒噤，倒退兩步，「噗」地坐在床上。側目一望薛若璧，只見她那嬌美如花的面孔，此刻也變得像紙一樣地蒼白。

　　只聽那妙手許白接著又道：「可是奇怪的是：他越吸我的血，我反而越覺得舒服，漸漸頭也不漲了，身子也不漲了，只是全身虛飄飄地，整個人像是要飛起來。於是我迷迷糊糊地又睡覺了。」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也不知過了多久，睜開眼睛一看，那山窟裡空空地，連半個人影都沒有，我卻是躺在那張石桌上──喂！小娃娃，是不是你把我放上去的？」

　　伊風微一點頭，心中只覺跳動甚巨，以前他有些不明白的地方，現在雖然全都知道了，但是這種血淋淋的故事，卻使他有些難受。

　　妙手許白目光一凜，接著又道：「喝我血的，想必是萬天萍那老猴子了。」

　　伊風吶吶地說不出話來，卻聽他又道：「當時我雖已醒轉，但是全身上下的骨頭，卻像是已經拆散了似的，又酸又痛，又沒有一絲力量，幸好我自幼練功，還是童身，這點可是那老猴子比不上的。──」

　　他得意地一笑，又道：「我暗中調息了許多，只聽得洞外不時有叮叮咚咚的聲音傳進來，有時停下，過一會又敲打起來。

　　「我心裡奇怪，掙扎著爬起來：只看見桌上地下，都是已經乾得發黑的血跡，我頭一暈，又倒在地上，我知道我失血太多，此刻就是一個三歲的小孩子進來，一拳也能把我打死。於是我又爬回石桌，動也不敢動，暗中慢慢調息著。」

　　薛若璧緊緊抱著她的孩子。

　　只見這妙手許白緩緩站起來，走到壁邊，將壁間的油燈，燈蕊拉長了一些，於是這洞窟中便明亮許多。

　　轉過身來，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只見他的面色，其青如鐵。

　　薛若璧伸手握住她孩子的小手，但覺濕漉漉地，原來她掌心早已淌出冷汗。

　　妙手許白目光流轉，接著又道：「我在桌上躺了許久，那叮叮咚咚的聲音，雖然斷斷續續，卻始終在敲打著。

　　「我全身仍是軟綿綿地，一想這也不是辦法，於是我就又爬了起來，一路爬了出來，只聽那叮叮咚咚的聲音，就是在洞口發出來，於是我更加小心，不敢弄出一點聲音來，躲在山壁的摺縫裡往外一看──」

　　他仰天大笑一聲，接著道：「原來萬天萍那老猴子也被困在裡面了，此刻正在山洞門口處，發狂地敲打著山洞，像是想把山壁弄個洞，但是──」

　　他又放聲一笑：「你想想看，這怎麼辦得到？」

　　「我再仔細一看，原來他這猴子，也是不大管用了，一舉一動，都透著有氣無力的樣子，而且敲不了兩下，就得停下來歇一歇，粗著脖子直喘氣。

　　「那時候我只要有原有功力的十分之一，就可以把他弄死，只可惜我那時卻比他更不管用。」

　　他語聲一頓，突然問道：「小娃娃！你走的時候，是不是先將洞門又關上了？」

　　伊風透出一口長氣，搖了搖頭，將自己如何將萬天萍騙入山窟，關上石門的事，說了一遍。

　　妙手許白聽得眉飛色舞，撫掌笑道：「好！好！想不到這隻老狐狸，也有上人當的一天，真教老夫高興得很！」仰天連聲大笑，顯見得心中高興已極。

第六十三章　抽絲剝繭

　　伊風怔怔地望著許白，心中暗忖：「這妙手許白，身材高大，聲如洪鐘，心裡有什麼事，大半都顯露在面上。那萬天萍卻是瘦小枯乾，不但面上永遠不動聲色，說話也是尖聲尖氣。這兩人一陰一陽，一正一反，像是天生出來，就是對頭，倒不知將來是何了局。」

　　他心中正自思忖，卻聽許白又道：「是以哪時我連大氣也不敢喘！心裡正在想：洞門打不開最好，反正我既活不成，你也死定了。哪知洞外卻突地響起一個說話的聲音，我雖聽不清楚，卻見那老猴子聽了，高興得上下亂跳──哈！你沒有看到，那才真像只活猴子哩！」

　　「他跳了半晌後，就用嘴巴貼著石壁，對外面大聲呼喊，告訴那人開啟洞門的方法，只是他此刻中氣已經不足，叫了兩三遍，那人才聽清楚，過了一會，只聽『呀』地一聲，那石門果然開了。」

　　他微微一頓，透了口氣，接著道：「門外立刻有天光射進來，也有風吹進來，風吹到我身上，我真是高興極了，這時候洞外掠入一個人來，身材也就和你這麼高大，穿著一襲極華貴的袍子，看起來倒是風度翩翩的樣子。」

　　伊風劍眉一軒，脫口道：「這想必就是蕭無了。」

　　妙手許白雙目一張，驚訝地問道：「你怎地知道？」

　　伊風哼了一聲，目光轉過薛若璧身上，又冷哼一聲，道：「我前幾天已見過姓萬的了。」

　　妙手許白「哦」了一聲，接著道：「此人果然自稱姓蕭名無，當時我還以為他只是個無名小卒，後來我才知道，他竟是近年名震江湖的『天爭教』教主。」

　　伊風鼻孔裡又輕哼一聲，卻聽他又道：「當時我伏在暗處，見這蕭無與那老猴子說了幾句話，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朝我這邊望了兩眼，我也未曾在意。只見那老猴子跟著他走出了洞，我卻不敢出去，坐在當風之處，吸了兩口氣，又怕那老猴子突然轉回來，只得又爬回角落裡。

　　「哪知過了一會，那蕭無卻又轉了回來，筆直地走向我藏身的地方，朝我當頭一揖，道：『老前輩可就是千里追風，神行無影，許大俠！』我嚇了一跳，心裡不禁暗暗佩服，這個蕭無年紀雖輕，倒的確是個角色。就憑這份心思，就不是普通人能夠企及的。」

　　伊風再次「哼」了一聲，目光轉到別的地方。

　　妙手許白哈哈一笑，又道：「我知道瞞他不過，就將事情源源本本告訴了他。他一聽那『璇光寶儀』可能就在萬天萍身上，面上不禁露出惋惜的神色來。我心裡暗想：『只怕你老早知道了，一定要乘那老猴子力弱的時候，搶了過來。』於是我就知道，這也不是好東西。」

　　伊風「哈」地一笑，拍了拍大腿，道：「老前輩的見識，果然超人一等！」

　　妙手許白抓了把火腿，放入口中，又自哈哈大笑著道：「老夫闖盪江湖數十年，那廝雖然精靈，卻又怎精靈得過我！但當時我也不動聲色，反而連連誇獎著他，他也盡對我說些仰慕的話，又扶著我走下山，在路上設法找著隻活鹿，打死了，我趁熱將鹿血都喝了下去，精神才覺得略為好些。

　　「不過我有些奇怪：這姓蕭的怎會如此對我？」

　　「後來他又告訴我，和姓萬的那隻老猴子，約在這西梁山上見面，說了半天，言下之意，卻是叫我幫他一齊弄死萬天萍。我心裡一寒，暗暗想道：『這個傢伙心腸真毒，心裡想弄死萬天萍，自己又不願下手，卻叫老夫來替他頂缸。』當時我這樣想，已經是往最壞的地方想了，哪知這小子卻還要壞上十倍！」

　　「原來他知道我和那老猴子，一個強盜，一個小偷，這麼多年來，一定弄了不少錢，他也想分點賊贓。後來聽我說起『璇光寶儀』的好處，他又動了心，所以才這麼做，一面讓江湖中人都知道他是個大仁大義的君子，『南偷北盜』都是從他手上救出來的；一面讓我和那猴子拚個你死我活，他卻在旁邊撿現成的。就算事情不如理想，我和那老猴子總會感激他一輩子，將來他遇著什麼事，我們知道了也不會不管。」

　　伊風暗嘆一聲，覺得人世之間的機詐，有許多真不是自己能夠瞭解的。

　　又暗暗忖道：「那蕭無的確不愧為梟雄之才，行事之陰森狡詐，確非常人所能夠忖量得出的。唉！──此人城府如此之深，將來要除去他，只怕不容易哩！」

　　許白一搖虯鬚，大笑又道：「只是這想得雖妙，老夫卻也不是呆子。老夫和他分了手後，就找了個地方，弄了個補血補氣的東西來，大吃大喝十幾天。等到氣力恢復了，就跑到這西梁山來．卻看到萬天萍那老猴子，呆呆地坐在這個山洞的前面，他旁邊還有個女孩子，不住地央求他將堵在洞口的大石搬開。

　　「我一見這老猴子之面，就覺得氣住上撞，本來想等到那姓蕭的小子也來了，弄得他們先打一架的計劃，也拋到九霄雲外了。」

　　他鬚髮奮張，一瞬之間，但覺他豪氣遄飛。

　　伊風暗忖：「這妙手許白雖然也狡詐得很，但卻是個性情中人，言詞舉止，仍不失為熱血漢子，倒要比那些『偽君子』要強得多了。」

　　須知人世之間，「真小人」若多於「偽君子」的話，那麼世間就要太平多了。

　　哪知妙手許白突地長嘆一聲，豪氣頓，長嘆著又道：「老夫一生行事，就是吃盡這『不能忍』的虧，小娃娃！你年紀尚輕，正是如日方中，定要在這『忍』字上，多下些功夫，方能成得大器，這不是老夫倚老賣老，卻是由衷之言。」

　　伊風唯唯受教，心下不覺對這豪邁的老人，起了好感。

　　卻見這妙手許白「吧」地一拍石桌，震得石桌上的書冊雞骨，都直跳起來。

　　他順手又接過一塊雞脯，接著又道：「老夫盛怒之下，就跳了出去，指著萬天萍欲大罵，哪知那老猴子一見我的面，嚇得臉都白了，一言不發，掉頭就跑。

　　「本來站在他旁邊的女子，吃了一驚，連聲叫著『爹爹』，也跟著掠去。

　　「我心裡轉了幾轉，見那老猴子施展輕功之間，功力彷彿又比以前精進了些，縱然我能追上他，也未必是他的敵手，何況我又在奇怪，他為什麼要守在洞口，是以我就設法弄開了堵在門口的大石塊──」

　　他微頓一下，又道：「那可真費了我不少功夫，還找到根鐵棍才把它弄開，也真難為那老猴子，怎麼把他搬來的，這種臂力，可真驚人得很！」

　　這妙手許白娓娓言來，將伊風心中一些未解之謎，都如抽絲剝繭般，說了出來。

　　那薛若璧更是聽得心中激動不已，緊緊握著她孩子的小手，卻連動彈都沒有動彈一下。

　　壁間燈火的光影，突地一搖，這盞銅燈儲油雖多，但點了這麼些天，卻已將近油竭燈枯了。

第六十四章　情怨纏結

　　哪知──

　　就在燈光飄搖之間，洞外突地飛也似地，掠進一個人來。

　　妙手許白，雙目一張，面色微變。

　　卻見掠進洞來的，竟是那鐵面孤行客萬天萍的女兒。

　　這少女此刻雖仍是一身翠裳，但雲鬢蓬亂，玉容憔悴，衣衫也凌亂得很。掠進洞裡，秋波四轉，一眼望到妙手許白，面色微微變了一下。又在薛若璧面上狠狠盯了幾眼，「嚶嚀」一聲，掠到伊風身側，微張櫻口，卻又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這個洞窟之中，除了伊風之外，居然還有別的人在，這顯然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而且這洞窟之中居然有床有几，更是令人驚愕！只是在驚愕之中，她卻又有些欣喜，因為她的意中之人伊風，此刻神采奕奕，完全不是她想像中衰弱憔悴的樣子。

　　妙手許白大步邁前一步，厲聲叱道：「小姑娘！你的爹爹呢？」

　　萬虹秋波一橫，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轉向伊風，悄語道：「這些天來，你可還好嗎？」

　　妙手許白，雙目電張。伊風連忙長身站起，哈哈一笑，朗聲道：「有什麼話，不妨出去再說，我在這裡困了十多天，實在有些膩了！」

　　轉過身子，冷冷地望著薛若璧，叱道：「至於你出不出去，我是悉聽尊意，不過──」

　　他語聲微頓，雙手疾伸，去搶薛若璧身側的孩子，一面道：「這孩子可得交給我。」

　　薛若璧嬌喝一聲：「你想幹什麼？」

　　雙手護住孩子，左腿驀地出。伊風微一擰腰，右掌下切，左掌仍原式去搶那孩子。哪知薛若璧左腿微縮，右腿已電也似的了出來，她雖然大腹便便，但這連環兩腿，仍然是疾如飄風，一點也沒有不靈便的樣子。

　　伊風此刻的武功，雖已大異於往昔，但此刻卻不得不撤步擰身，先求自保。

　　須知他意在搶得自己的孩子，並不想傷及薛若璧，是以出手便有許多顧忌，許多精妙而狠辣的招式，根本用不出來。

　　他身形方自溜開，腳步一錯，卻又掠了上去。

　　妙手許白濃眉一軒，嗖地擋到伊風身前，突地哈哈大笑了起來，說道：「老夫雖然一世獨身。卻最恨別人夫妻吵架。喂！我說小娃娃，你和你老婆吵些什麼？說給老夫聽聽看，讓老夫來評評理。」

　　萬虹「呀」地一聲，往後退了幾步，粉面立刻變得煞白，呆呆地望著伊風，卻見伊風亦是滿面怒色，雙目怒張，厲叱道：「誰認得她這賤人！許老前輩──」

　　妙手許白「咦」了一聲，轉身向薛若璧道：「這孩子是你什麼人？」

　　薛若璧挺身從床上坐了起來，嬌喝道：「這孩子是我的兒子。」

　　伸出一隻春蔥玉手，指著伊風：「你說！你說！他是不是我的孩子！」

　　又道：「老前輩！你可得為我這苦命的女子，主持公道，我──」

　　她竟又掩面痛哭起來。

　　伊風雙目火赤，氣得連聲音都變了，頓足道：「你這賤人──我孩子可沒有你這種母親！許老前輩，你不知道，這女子把『七出』之條，都犯盡了，我──」

　　此時此刻，他又怎能將事實的真相說出來。

　　但妙手許白是何等人物，察言辨色，已也猜出個究竟。目光數轉，也不知道該怎麼好。

　　哪知萬虹突地「咯咯」一笑，婀娜走了過來，嬌聲道：「這位敢情就是什麼『天爭教主』的夫人吧？怪不得我和爹爹前幾天守在外面的時候，有好幾撥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漢子們，跑到這裡來，說是要找『教主夫人』，又說：他們都是『天爭教』下的弟子。我爹爹不讓他們進來，全給打回去了。」

　　她秋波轉向伊風，嬌笑道：「我說你呀！你這人真是──要人家的孩子幹什麼？你要孩──」

　　她「噗哧」一笑，粉面微紅，說不下去了。

　　伊風劍眉怒軒，後面這幾句話，他根本沒有聽見，卻問道：「那些人叫什麼名字。」

　　萬虹嬌聲一笑，道：「名字我可記不得了，不過一個個直眉楞眼的，卻全不像是好人。其中一個使的兵器最怪，竟是一面漁網，武功也數他最好，爹爹費了半天事，才將他打發回去；其餘的人武功卻都平常得很。」

　　伊風冷冷一哼，道：「教主夫人！你們教主已經派人來接你了，你還不快點滾回去，不過──你要是不把孩子留下來，你就休想──」

　　哪知他話猶未了，薛若璧突從床上竄起來，揚手一片金光，襲向伊風，自己一手抱著孩子，卻藉著妙手許白和萬虹的身形掩護，嗖地掠了出去。

　　伊風既驚且怒，袍袖一展，將薛若璧揚手發出的「羅剎金針」，呼地揮了開去，但自己卻也不禁驚得一身冷汗。

　　原來這「羅剎金針」，正是薛若璧雲英未嫁，行走江湖時，仗以成名的暗器。這暗針細若牛毛，卻是根根有毒，只要中上一針，肌膚便立時潰瀾，縱不傷命，卻也差不多了，端的霸道已極！

　　伊風和薛若璧夫妻數年，當然深知這種暗器的厲害，袍袖外揮，身形後退，擋過這陣針雨。卻見薛若璧已抱著孩子，掠出洞去。

　　他大喝一聲，一個箭步，掠到洞口，哪知外面又是一蓬針雨，撲面向他襲來。他方欲後退，身側突地一陣勁風掠過，那蓬針雨，竟都被揮落一邊，耳畔聽得妙手許白的聲音道：「追出去！」

　　眼前人影一花，妙手許白的身形，已如輕煙般逸出。

　　伊風再不遲疑，跟著掠入隧道，只見前面暗影之中，妙手許白的衣袂飄飄，已經掠出數丈開外。

　　他不禁心中暗嘆：「這妙手許白，人稱『千里追風，神行無影』，如今一見，輕功果是妙絕人寰。」

　　轉念又忖道：「不知道那劍先生和三心神君的輕功，可有他如此高妙──」

　　他思潮轉及此處，不禁又想起那三湘大俠的未亡人母女兩人，卻不知她們現在到那裡去了。

　　他心中轉念間，卻聽得那萬虹在後面叫著：「等我一等。」

　　回頭望處，卻見這少女輕功亦自不凡，此刻也已追了上來，而自己心中這一生岔念，腳下微慢，卻將前面的人給追丟了。

　　仳腳下加把勁，身形靈活而曼妙地，在這狹窄的隧道裡飛掠著，嗖嗖嗖三兩個起落，他已到出口之處。卻見洞口竟然被大石堵死了。妙手許白，一手拿著個火摺子，正一手在推那巨石。

　　薛若璧手中抱著孩子，畏縮地站在角落裡，那孩子連日喝酒，此刻竟像還是宿醉未醒，滾動著大眼睛，望來望去，竟未哭出來，但一張肥胖的臉，卻已瘦削了許多。

　　伊風心中一陣憐惜，一眼望到薛若璧，只見這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此刻也憔悴不少，明媚的秋波中，不時露出恐懼焦急的神色來，他不禁又為之暗中長嘆。

　　「但這是她咎由自取，又怪得誰？」

　　但他立刻壓下這份憐憫的感覺，如此告訴自己。

　　大步走過去，走到妙手許白身側，沉聲問道：「許老前輩！這又是誰幹的事？」

　　妙手許白冷哼一聲，目光四轉，將手中的火摺子，交給已經隨後趕來的萬虹，一面道：「除了那老猴子還有誰，氣起來我真想大家就全在這裡面耗著，看看最先餓死的是誰？」

　　伊風看了萬虹一眼，道：「你爹不知道你進來吧？」

　　萬虹搖了搖頭，妙手許白已喝道：「來！小娃娃！幫我把這塊石塊弄開。哼！萬天萍呀萬天萍！你也未免太小覷於我了，難道這區區一塊石頭，就能把我困死。」

　　突地坐馬沉腰，疾推雙掌，妙手許白口中悶「哼」一聲，滿發真力，朝這塊大石推了過去。

　　伊風雙臂，早亦滿蓄真氣，此刻再不遲疑，亦自舉掌推出。這兩人是何等功力，轉眼之間，大石就被推開一線。外面卻傳入一陣陣叱吒的聲音來，像是有人打鬥正劇的樣子。

第六十五章　劍氣沖霄

　　伊風和許白互視一眼，口中同時暴喝一聲，四掌疾推，只聽轟然一聲，那塊重逾千斤的巨石，竟被他兩人推得直滾了出去。

　　須知這妙手許白，昔年名震天下，雖以輕功見長，但真力之強，當世之中，卻也很少有人能與之頡頏的。

　　伊風年紀雖輕，卻本已可算武林高手，自從「督」「任」兩脈，被武林絕代奇人劍先生打通後，他真力之猛進，何止倍蓰，何況這十幾天裡，他又習得「天星秘笈」裡的無上心法。

　　是以這兩人齊一用力，力道之強，自可想見。

　　若是換了別人，只怕推上十年，也未必能將這塊巨石移動分毫。

　　巨石一開，天光立刻射入，妙手許白回顧一笑，道：「想不到你這娃娃功夫倒不錯。」

　　伊風微笑道：「老前輩誇獎──」

　　話猶未落，卻見那薛若璧已掠了出去，他大喝一聲，腳尖頓點，嗖地，像箭也似地竄了出去。卻見薛若璧已將繞過巨石，他立刻大擰身，雙臂分飛，如影隨形地撲了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臂膀，厲喝道：「把孩子給我！」

　　哪知眼前突地光華錯落，四口帶著寒光的長劍，劍尖正對著自己，仍在不住顫抖著，一個森冷的口音道：「朋友！你這是幹什麼？」

　　他駭然四顧，只見這片山地上，竟站著十餘個手持長劍的漢子，而此刻這冷然向自己發話的，竟就是那多手真人謝雨仙。

　　須知他在終南山上，曾見過這謝雨仙一面，只是那時他已經易容，是以他認得謝雨仙，謝雨仙卻不認得他。

　　他心中微怔之間，那謝雨仙已厲叱道：「還不放手？」

　　刷地一劍，向他剁來。另外三人，正是武林一流劍手，也曾隨他同上終南山的山東大豪「勞山三劍」，此刻各自划動劍身，同時向伊風刺了過去。

　　剎那之間，四道寒光，交剪而至，伊風冷「哼」一聲，撒手、擰身、錯步，身形倏然滑開五尺。目光動處，只見妙手許白正和那鐵面孤行客相對而立，萬虹緊緊站在她父親身側，另外幾個勁裝漢子，各持長劍，圍在一周，目光俱都冷冷地瞪在萬天萍身上，顯然方才曾經巨鬥。

　　伊風這一展動身形，那種驚人的速度，他自己雖未感覺到，卻使得多手真人暗吃一驚，劍尖斜挑，收住劍式，翻身向薛若璧躬身施了一禮，和勞山三劍打了個眼色，一個箭步，卻竄到站在山地邊一株枯樹下的兩個長衫漢子身側，低低說了兩句話。

　　伊風心中一動，目光隨著他的身形望去，卻見那邊樹下，站著的兩人，其中一個面上微微含著冷笑，兩目上翻，一手捻著腰間的絲帶，不住把玩著，卻竟是那來自青海的狂傲少年錢翊。另一個雖不認得，但一眼望去，氣度亦自不凡，顯見絕非庸手。

　　他目光轉動處，就立刻判斷出此刻的情勢，於自己大大不利，自己今日若想從薛若璧手上奪回自己的孩子，也絕非易事。

　　他緩緩走到妙手許白身側，只見這「南偷北盜」兩人，此刻四隻眼睛，各各相對凝視，萬天萍突地冷冷道：「姓許的！想不到你還沒死。這裡也不是你我談話之處，你若有興，我們不妨另外找個地方談談。」

　　妙手許白仰天一笑，大聲道：「再好沒有，這裡你比我熟，你就在前面引路吧！」

　　這兩人一走，伊風更是勢孤，他心中一急，不禁脫口道：「許老前輩────」

　　萬天萍冷哼一聲道：「我們的帳還沒有算完，你現在少說話！」

　　身形一轉，正待大步離去，哪知身後突又響起一陣長笑，伊風閃目望去，只見那錢翊一手捻著絲帶，長笑著緩步而來，走到萬天萍和伊風中間，卓然一站，兩眼朝天上翻了翻，笑聲頓住，冷然道：「各位先請暫留貴步，小可還有話請教各位。」

　　妙手許白濃眉一軒，目光電張。那萬天萍面上卻仍然全無表情，接口問道：「什麼話？」

　　錢翊冷然一笑，將右手的絲帶，換到左手，沉聲說道：「閣下方才以一雙鐵掌，力敵六劍，武功可算不弱，想必是位武林前輩。只是在下卻要請教，這山窟既非閣下所建，亦非閣下所買，閣下卻為何要三番四次地阻攔我們弟兄進去，難道閣下在裡面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不想讓別人知道嗎？」

　　他滔滔而言，說完了就轉過身子，根本不等萬天萍回答，冷然又道：「還有──這個朋友。」

　　他用手上的絲帶，指了指伊風：「閣下一表堂堂，武功亦是卓卓不凡，只是在下也有請教，閣下與我那蕭大嫂，是否沾親？有無帶故──」

　　他面色突地一沉，又道：「如果非親非故，閣下難道不知『男女授受不親』，卻拉人家女子臂膀作什？」

　　他又指了指那處洞窟，道：「這洞窟中，幽深黝黑，你們幾人，在裡面是在作個什麼勾當？還要用石頭將洞口封起來，弄個老頭子在外面看門──哈──」

　　他狂笑一聲，放下手中的絲帶。

　　「這都教在下弄不懂了。」

　　萬天萍面如青鐵，妙手許白鬚髮皆張，萬虹圓睜杏眼，伊風劍眉怒軒，這四人各各怒叱一聲，方待答話。哪知那薛若璧竟一陣風似的掠了過來，明眸之內淚光閃動，竟哽咽著道：「二弟！你──你怎地現在才來，你師哥呢？他又跑到那裡去了？」

　　錢翊冷「哼」一聲，目中神光閃動，緩緩道：「師兄不在這裡，有小弟在還不是一樣？有人欺負嫂子，小弟雖不才，也要盡力和他周旋一下。」

　　妙手許白，一捋虯鬚，暴喝道：「你這小子！說話可得放清楚些！你若在老夫面前胡言亂語──」

　　錢翊冷然接口道：「又當怎的？」

　　話聲猶自未落，漫天的掌影，已當頭壓下，招式奇詭飄忽，生像是自己的前後左右，竟同時在人家的掌風籠罩之下，又像是有好幾個武林高手，同時出掌襲向自己。

　　薛若璧懷中的孩子，哇地哭了，伊風劍眉軒處，箭步竄了上去，左手微揮，一領薛若璧的眼神，右手疾出如風，仍是去搶孩子。

　　銷魂夫人嬌呼一聲，腳下風快地退出三步，伊風厲叱撲上，但是眼前卻又劍光暴長，刷刷幾劍，帶著青藍的劍光，剁向自己，正是那「勞山三劍」擊出的。

　　那邊錢翊突地長嘯一聲，頎長的身形，如風中之柳，搖曳轉折，毫無定向，一眼望去，竟像是他已站不住身子似的，但妙手許白的漫天掌影，卻在他這種奇妙的身形下，全部落空。

　　這一來兩人各各大吃一驚，錢翊固然想不到，自己的對手是如此厲害的角色；那妙手許白卻更想不到，自己盛怒之下，擊出在無量山巔苦心研成的一掌，竟被這年齡並不甚大的少年避了開去。

　　兩人身法稍稍一頓，各又錯步進擊，霎眼之間，只見掌風虎虎，已分不出這兩人的身影來。

　　萬天萍四顧一眼，低叱道：「虹兒！你先回去。」

　　猛一反身，撲向環伺身後的幾個劍手，舉手投足間，已對這幾人各各擊出一掌。

　　萬虹秋波流轉，腳下緩緩移動著腳步，突地竄到薛若璧身側，纖掌齊地揮出，左手玉指並起如劍，疾地點向薛若璧右腰下的「笑腰穴」，右手劃個半圈，刷地一掌，切向她的左胸。

　　薛若璧再也想不到這少女會突然向自己出手，大驚之下，左掌疾起迎敵，哪知懷中一鬆，右手抱著的孩子，卻被萬虹一把搶了過去。

　　這一切變化，幾乎在同一剎那中發生，遠遠站在樹下的多手真人謝雨仙和七海漁子韋傲物，只聽得薛若璧驚呼一聲，一條翠綠色的人影，電也似地掠了開去，嗖嗖幾個起落，已自消失在路旁的林木中，而已身懷六甲的薛若璧，也嬌呼著追了過去。

　　七海漁子冷笑一聲，道：「謝兄難道也受了傷嗎？」

　　他肩胛之處，日前中了萬天萍一掌，幾乎骨頭都被打碎，是以遠遠站開，此刻冷冷一問，言下之意，自然是你並沒有受傷，卻為何和我站在一齊，以致出了變故，都來不及出手。

　　那多手真人豈有聽不出他話中含意的道理。冷笑一聲，亦自展動身形追了過去，韋傲物望著他的背影，喃喃低語道：「這孩子被人搶走也好，留下這娃娃，遲早總是個禍胎。」

　　原來這七海漁子韋傲物和蕭無最是接近，是以這些私事，他全知道。俯首沉吟了半晌，抬起頭來，只見眼前人影翻飛，劍光錯落，打得自激烈無比，並未因這一突來的變故住手。

　　於是他伸出左手，微微撫了撫右肩的傷處，緩步走向激鬥著的人群，像是要將他們的動手情形，看得更清楚些。

　　此刻山風強勁，日已西隱，天色越來越黯。這西梁山畔，衝霄的劍氣，光華卻越來越盛，給這料峭的春日薄暮，更加濃了幾分寒意。

第六十六章　各逞身手

　　這漫天的劍氣掌影，遠看雖是一團，甚至連人影都分辨不出；仔細一看，卻是分做三處。

　　鐵面孤行客以一敵五，只見這縱橫河朔的巨盜，身手果自驚人，掌風虎虎，裂石開山，在五柄精鋼長劍織成的劍網中，自攻多守少。只是和他對敵的，卻也不是庸手，而且最厲害的是；這五人劍法配合之嚴密，生像是渾如一體。

　　萬天萍暗暗皺眉，他料不到這幾個天爭教眾，竟有如此身手！

　　他卻不知道，這幾個人在江湖上亦是大有盛名，此刻他們心裡的急躁，更在他之上哩。

　　原來這五人，其中三個身體較矮，腰間各自佩著一個革囊，劍法以雄渾見長的，竟是武林中聲名赫赫的劍手「燕山三劍」。

　　這兄弟三人縱橫江南，行走時從不落單，動手時亦是三劍齊上，出道江湖以來，從未碰過什麼釘子。此刻以三敵一，還有「南宮雙李」相助，竟仍久戰不下，不禁心中都在暗暗揣測，和自己動手的這瘦老頭子，究竟是何人物。

　　另兩個身材頎長瘦削，面目長得幾乎完全一樣的，卻正是昔年「南宮大俠」的唯一傳人，江南「三才劍」的名家「南宮雙李」。

　　「三才劍」以輕靈見長，這南宮雙李，身法之輕靈，更是此中翹楚。

　　只見這兩人身隨劍走，劍隨身游，身不離劍，劍不離身，兩道青藍的劍光，盤旋揮刺，著著不離萬天萍的要害。這鐵面孤行客武功雖已幾達巔峰，一時之間，卻也無法佔得上風。

　　七海漁子暗中點頭，忖道：「這南宮雙李，果然名下無虛，幾時倒要設法拉攏過來，這些人若和那謝雨仙結成死黨，將來確有些不好對付。」

　　原來這韋傲物與謝雨仙之間的嫌隙，已越來越深，是以才轉著這種念頭。

　　一面將目光移到那來自青海的少年錢翊身上去。

　　他稍一凝視，雙眉不覺緊緊皺到一處。

　　因為他深知這錢翊的武功，原以為他一定可以佔得上風，哪知此刻一看，卻見那身穿錦衣的粗豪漢子的身法，有如狂飆龍捲，竟將錢翊四面八方地困住了。

　　錢翊心中，又何嘗沒有如此想法。他在青海那種奇寒酷熱之地，耽了十數年，將那「無名老人」的一身絕技，幾乎學得九成，此番挾技出山，自以為憑恃著自己的身手，何難在武林中壓倒群豪，哪知此刻這粗豪的老者，身法之飄忽奇詭，竟使得自己處處縛手縛腳，幾乎連身手都施展不開。

　　兩人以快打快，瞬息之間，已拆了百餘招，心中亦是急躁不堪。

　　須知他們動手之前，俱各不知道對方的來歷，是以不免都低估了對手。此刻一見對方的身手，遠出於自己意料之外，自然難免俱都為之驚奇錯愕了。

　　這邊激鬥著的眾人，俱是一味啞鬥，但聞虎虎掌風與颼颼的劍氣，響成一片。

　　彼此心中雖在奇怪，卻誰也沒有喝問對方的來歷。

　　尤其是鐵面孤行客萬天萍，他心中焦慮著自己愛女的去向，一面又在奇怪她為什麼要搶去人家懷中的孩子，是以下手越見狠辣，恨不得一招擊斃對手，前去看看自己愛女的下落。

　　而那邊和伊風動著手的「勞山三劍」口中雖是叱吒連聲，手下卻未使出全力。

　　這「勞山三劍」的劍法，傳自魯東「霹靂劍派」。但他們此刻劍光雖有如霹靂霆雷，但收招出招間，卻顯然留下三分餘地，似乎並不想將對手傷在劍下。

　　原來這三人生性憨直，雖然入了「天爭教」，但卻對「天爭教」有些不滿。尤其令他們看不順眼的，就是那些「天爭教」的金衣香主們，一個個眼睛都像是長在頭頂上。

　　這兄弟三人暗中一商量，覺得與其在這「天爭教」裡，看別人的眼色，倒不如自己做番事業，來得暢快。是以早就萌了退志，只是卻又畏懼著「天爭教」的勢力，不敢隨意離去而已。

　　在這種情況下，這「勞山三劍」，自就不肯為「天爭教」賣命。而且對手武功頗高，招式尤其奇詭，竟不是武林中任何一門一派的路數。自己本非人家的敵手，只是人家手下似乎也在留情，在使得一招已便自己無法抵擋的招數後，卻並不跟著進擊，是以這三人心中暗暗感激，就更不盡力了。

　　他們卻不知道，伊風的心情卻和他們絕不一樣，他正心急於自己的親生骨血的安危，又奇怪於那萬虹此舉的用意，本想早些打發了對手，卻又苦於人家並非庸手，是以便施展出學自天星秘笈上的招式來。

　　但這些招式，他只練了短短十餘天，雖然仗著武功的根基和天資的超人，已能將這些從未使用過的招式，使用出來。

　　但武功一道，須經苦練，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僥倖得來的。他在施展這些招式的時候，手法自然難免生疏，也常常將一些可以制勝的機會失去。

　　是以這正在激鬥著的三撥人，一時之間，根本分不出高下。

　　「燕山三劍」本是鼎足而立，此刻突地一聲暴喝，三人竟齊地抽身撤步，約退五尺，同時將右手的劍交到左手，右手卻齊地一揚──

　　霎眼之間，突地寒星滿天，數十道帶著呼嘯之聲的寒光，電也似地朝鐵面孤行客擊去。

　　萬天萍冷笑一聲，這武林中的頂尖高手，怎會將一些暗器放在眼裡。冷笑聲中，身形的溜溜的一轉，袍袖連拂，方自將這些暗器揮卻。

　　哪知這些暗器竟有如漫天而來的飛蝗，竟沒有一絲停歇的時候。

　　最厲害的是：這些看似筆直擊來的寒光，有時卻會在空中突然轉折一下，突又換了個方向擊來，有的明明已掉在地上，卻又突地反彈而上。

　　萬天萍一生闖盪江湖，卻也未曾遇過如此奇詭的暗器，一時之間，竟被這些漫天飛來的寒星逼住，抽撤不出身形來。

　　南宮雙李互打了個手式，遠遠退到一邊。

　　七海漁子面上喜動顏色，暗中低語：「想不到這燕山三劍竟已學得了『常氏神丸』，不知道他們有否傳得那『九劍交擊』的絕技！唉！──想不到這在武林中湮沒已久的絕技，今日卻在這三個人身上見到。」

　　他心中方自暗喜，哪知遠遠突地傳來一陣焦急的呼聲，一人惶然如飛掠來，滿面俱是焦急的神色。

　　身形方頓就用手指遙遙指著路旁的林木，卻又因為喘息過劇，竟焦急得說不出話來。

第六十七章　夫人有難

　　昔年點蒼派的一代宗師常漫天夫婦，為著一件極為離奇的變故，在深山中，苦隱十數年，這十數年中他夫婦兩人，雖然嘗盡了世間的辛酸困苦，但卻也練成了一種揚名天下，傲嘯武林的絕技，那便是此刻這「燕山三劍」所施展的「常氏神丸」！

　　這「常氏神丸」，自從常漫天夫婦再次歸隱之後，在武林便絕跡已久，此刻竟又在「燕山三劍」身上重現，七海漁子韋傲物自是大感驚喜。

　　要知道「七海漁子」韋傲物手中的一面寒金漁網，乃是普天之下各門各派暗器剋星，他對於當今天下各種暗器的來歷用法，自也知之甚詳，是以此刻動手的各人，只有他才認得這種絕跡武林的暗器，方自暗中欣喜，哪知遠遠林木深處，突地傳來一陣焦急的呼聲，一人惶然掠來，氣喘咻咻，生像是突然遇著了一件足以令他十分驚懼之事似的。

　　韋傲物一驚之下，轉目望去，只見這人竟是方才追蹤薛若璧而去的多手真人謝雨仙，他與謝雨仙雖然極為不睦，但卻也知道這個反終南山，背叛江湖道，武林中人聞而蹙眉的「多手真人」，是個極其陰狠深沉的人物，若非遇著十分嚴重的事，絕不會顯露出這種焦急慌亂的神態來。

　　當下這素以機智謹慎名聞江湖的「七海漁子」，不禁為之愕然問道：「什麼事？」

　　謝雨仙如飛掠來的身形，倏然停在韋傲物身側，重重喘了兩口氣，轉目四望，只見眼前光華閃動，叮噹之聲，不絕於耳。

　　在漫天交互衝擊的鋼丸之下，「鐵面孤行客」身形旋轉如風，雙手袍袖連拂，猛然強勁的掌風，雖將擊向他的「常氏神丸」都一一揮落。

　　但是這種傲視群倫的暗器，的確有著非同凡響的霸道，退而後來，去而後回，明明向右，突地一轉向左，明明向上，突地一轉向下，竟沒有一絲停歇的時候。

　　「鐵面孤行客」武功雖高，掌力雖強，此刻卻也不禁顯得有些慌亂，只是一時半刻間，卻也不致落敗而已。

　　赤手與魯東「霹靂劍派」長門弟子「勞山三劍」相鬥的伊風，此刻招式愈打愈見精妙，竟將這成名已久的「勞山三劍」，逼的不得不使出全力斡旋，於是這三道有如霹靂雷霆的劍光，此刻聲勢便更驚人！

　　來自青海的錢翊，心懷驚疑錯愕，與垂名武林數十年的千里追風，神行無影，妙手許白的惡鬥，此刻卻已到了勝負立制的階段，兩人飄忽的身法，詭異的招式，使得彼此各各感到不能有一絲鬆懈，這種以動制動，以快打快的動手方式，在武林高手身上本不常見，因為彼此之間，誰都知道，自己的招式只要稍有疏忽，立時便會有血肉橫飛之禍，這兩人雖無不共戴天，性命相搏之仇，但此刻大家全已勢成騎虎，要想罷手，卻已來不及了。

　　多手真人謝雨仙目光掃動間，微一定神，忽地附在韋傲物的耳邊，低低說了兩句話，韋傲物面色立時為之一變，脫口問道：「真的？」

　　謝雨仙低笑一聲，點了點頭，沉聲道：「此事萬萬不可遲疑，韋兄定要快些趕去才是，唉──小弟雖然──唉，可是遇著這種事，小弟卻的確是一籌莫展了！」

　　他一連長嘆了兩聲，七海漁子韋傲物亦是滿面沉思難決之色，俯首沉吟長久，突地大喝一聲：「住手！」

　　這石破天驚，聲如雷霆的「住手」兩字，方一出口，眾人齊都為之一驚。

　　本已遠遠退到一旁的「南宮雙李」李氏兄弟，愕然面顧，齊地一個箭步，縱身至韋傲物身前，探首沉聲問道：「有何吩咐？」

　　勞山三劍動手之間，只見對手招式愈來愈妙，威力愈來愈強，三人心中不禁又是驚異，又是奇怪，他三人本就不願為「天爭教」賣命，此刻聽見這一聲呼喝，左手劍訣，齊地一揚，右手長劍，由左而右，「呼」地劃了個半圈，這三人竟同時施出一招與「太極劍法」中的妙著！「如封似閉」，功效相同，出手相似，但威力猶有過之的「長虹貫日」來。

　　三道劍光，果然有如長虹貫日一般，交剪而來，「勞山三劍」口中便也齊地低叱一聲，擰腰錯步，後退五尺。

　　伊風先前何嘗不知這三人手下有容情之處，此刻微一錯愕，便也不為已甚，只見這三個魯東劍手，擰腰錯步間，掠到七海漁子身側，亦探首沉聲問道：「有何吩咐！」

　　燕山三劍，雖然是昔年一代劍豪常漫天的遠房親屬，但學得這武林秘技「常氏神丸」，卻是另有機緣，三人乃是姑表兄弟，自幼生長一處，習武時片刻不離，這亦是他們能習得「常氏神丸」的一個主要原因。

　　此刻，這「七海漁子」一聲暴喝，使得「燕山三劍」亦為之一愕，左腕一反，將手中長劍隱到肘後，不住往腰畔革囊中取發暗器的右手，倏然停住，轉身掠到七海漁子身側，沉聲問道：「有何吩咐？」

　　這「南宮雙李」、「勞山三劍」、「燕山三劍」，卻幾乎是同時住手撒身，退到韋傲物身側，問道：「有何吩咐？」

　　七海漁子雙眉深皺，嘆息一聲，緩緩搖了搖頭，多手真人卻已沉聲道：「教主夫人有難，就在那邊山林深處。」

　　「南宮雙李」、「勞山三劍」、「燕山三劍」，齊地一驚，面容大變！

　　七海漁子乾咳一聲，道：「此間之事，可暫擱置，你們──你們還是一齊去看看吧──」

　　轉首向謝雨仙一笑，又道：「多勞謝兄了。」

　　謝雨仙雙眉一皺，道：「韋兄，難道你不去嗎？」

　　韋傲物苦笑一聲，道：「我對此事一無所知，去了亦是無用，謝兄──嘿嘿，謝兄想必要比小弟熟悉多了！」

　　謝雨仙目光一凜，瞬也不瞬地在他臉上，終於狠狠一跺腳，道：「跟我來。」展動身形，向山林處掠去。

　　「南宮雙李」、「勞山三劍」、「燕山三劍」，見了這七海漁子與多手真人兩人的神態，心中俱是大惑不解。

　　他們再也想不到，教主夫人有難，怎地這「七海漁子」卻畏縮不前，而且苦笑連連，像是遇著什麼十分尷尬之事似的。

　　方才險為「常氏神丸」所困的鐵面孤行客萬天萍，「呼、呼」數聲，掌風連揚，將四下的鋼丸全都揮去，微一定神，見到這些天爭教眾，竟突地走的乾乾淨淨，心中不禁大奇，轉身和伊風對望了一眼，伊風面上，亦滿是驚奇之色，兩人心中各在暗問自己：「這些人可是在弄什麼玄虛！」

　　驀地──

　　只聽「妙手」許白焦雷般大喝一聲：「躺下！」

　　接著便是驚天動地般幾聲巨響，便又響起錢翊那陰森尖細的聲音，冷笑著道：「只怕未必見得！」

　　萬天萍，伊風又不禁一齊轉身望去，只見那錢翊、許白兩人，此刻身形已齊地頓住，面面相對，互相凝視，萬天萍腰身微弓，一雙虎目之中，精光暴射，閃電般凝視著錢翊，兩隻筋結陰現，蒲扇般的巨掌，或拳或掌，緩緩伸曲，在這一伸一曲間，不時發出「格格」地骨節聲響，生像恨不得立時將對面這少年，一下擊死在自己掌下。

　　站在他對面的錢翊，仍是滿面冷傲之色，傲然卓立，但是目光之中，卻似乎已微微露出一些畏怯之意，亦狠狠地凝注著他的敵手，兩邊垂下的手掌，雖不時發出一陣陣不加注意便難看出的輕微顫抖，但是他卓立著的身軀，卻仍然是堅定的有如山嶽。

　　這兩人目光相對，誰也不再說話，誰也沒有退縮半步，方才他們對了兩掌，妙手許白雖想以浸淫於中數十年的內力修為，擊倒這看來年紀尚輕，縱然武功高妙，但內力定不會深的少年。哪知錢翊十數年的苦練，居然以「無名老人」嫡傳的內功心法，將之擋卻，這不但大大出乎許白意料之外，就連一旁觀望的萬天萍，亦為之暗中皺眉自問：「這少年是誰，怎地有如此武功？」

第六十八章　不死不休

　　七海漁子韋傲物皺著雙眉，凝視多手真人以及燕山三劍等人的身形，逐漸消失在蒼莽的山林深處，此刻亦為妙手許白的這一聲暴喝所驚，回過頭來，目光四掃，突地大步走了過來，鐵面孤行客冷哼一聲，冰冷的目光，筆直地瞪在他的面上，他卻毫不在意地向萬天萍一揖雙手，朗聲說道：「敝教與閣下原來素無仇怨，於今雖因教主夫人之故，以致生出許多事端，但此刻敝教中又生出非常之變，在下等只有暫且告辭，日後是友是敵，也只有任憑閣下自擇了。」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悄悄移至錢翊身側，話聲一了，突地伸頭過去，在錢翊耳邊低語兩句，哪知錢翊的一雙眼睛，卻仍瞬也不瞬地望在妙手許白的身上，生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似的。

　　此刻在場眾人，各有恩怨纏結，情況之複雜微妙，絕非局外人能夠瞭解，但其中卻只有伊風與「天爭教」仇怨最深，此刻他冷眼看著「七海漁子」的舉動，再轉向萬天萍冷峻的面容，一時之間，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突地──

　　妙手許白又是一聲暴喝，腳步微錯間，身形展動如虎豹，左指箕張如鷹爪，左手一順，手掌一反，停留在錢翊右側的空間，右手卻「呼」地一掌，擊向錢翊左胸的「期門」大穴。

　　這一招看來平平無奇，卻正是「妙手」許白與鐵面孤行客萬天萍在無量山巔十載較技，苦心研創的一記絕招。

　　錢翊方才與妙手許白的硬對兩掌，外表看來，雖無變化，其實體內的真氣，卻已稍有潰散之象，此刻許白一招攻來，他來不及運用思忖，方待甩左肩，曲右膝，劈開這一掌。

　　哪知萬天萍卻突地冷笑一聲，喝道：「左掌赤手擒龍，右掌鳳凰展翅，進右足，踏中宮。」

　　他話聲說得極快，幾乎有如珠落玉盤，錢翊心念動處，口中吐氣開聲，左掌一曲一伸，曲伸之間，果然擊出一招「赤手擒龍」，但右掌卻未有舉動，原來萬天萍所說的話，他只聽清楚了前面一句。

　　萬天萍雙眉微皺，低叱道：「蠢才！」

　　七海漁子韋傲物後退三步，見到錢翊果然施出一招「赤手擒龍」，心中大驚，要知道以武學常規而言，對抗「妙手」許白這一招，只要甩左肩，曲左膝，然後右掌進擊才是正理，他不禁暗怪錢翊，怎地聽從起自己敵手的朋友的話來。

　　這其中只有伊風知道「妙手」許白與「鐵面孤行客」萬天萍之間的仇怨，也知道他們在無量山巔苦鬥十年的經過。

　　是以他也知道萬天萍口中說出的招式，必定是專破「妙手」許白施出的這一招妙著。

　　只見「妙手」許白悶哼一聲，果然收掌旋身，撤回進擊之勢，這時錢翊如果完全依照萬天萍所說的招式，「進右足，踏中宮」，便必定能在這一場爭鬥中搶得先機。

　　「七海漁子」大感驚異地側顧萬天萍一眼，只見這冷峻瘦削的老人又冷冷說道：「左手『鳳凰展翅』，右手『赤手擒龍』，進左足，踏中宮。」

　　錢翊暗中一咬牙，左掌斜揮，右掌曲伸，果然是左手擒龍，右掌展翅，妙手許白濃眉怒軒，目光精光暴射，大喝一聲，猛旋身軀，彪偉的身形，突地撲向萬天萍。

　　這陡然發生之變，使得韋傲物，錢翊齊地一愕，卻見許白已自厲喝道：「姓萬的，還我的血來！」

　　喝聲淒厲尖銳，世間幾乎沒有任何一種語言文字能夠形容這種聲音，也沒有任何一種聲音，可與這種聲音比擬。

　　只聽得伊風、錢翊、韋傲物，卻不由自主地機伶伶打了個寒噤，一時之間，伊風腦海之中，似又泛起無量山巔，那「天星秘窟」中淒慘陰森的景象，一個滿身血跡，面目猙獰的枯瘦老人，正伏在另一個滿身血跡的老人身上狂吮鮮血！

　　伊風素來膽氣甚豪，但此刻一捏掌心，滿掌俱是冷汗。

　　錢翎、韋傲物雖然對此事的真相絲毫不知，但聽了許白的這種厲喝之聲，亦不禁感到一陣寒意，自背脊升起。

　　只見妙手許白此刻身形有如瘋虎，揮手抬足間，俱是立可制人死命的絕招，這兩人動手之激烈，和方才與錢翊動主時又不知要濃烈多少，伊風深知他二人之間的不可化解的怨仇，知道若想將這兩人化解開來，真是難如登天。

　　韋傲物轉身望去，只見錢翊仍呆呆地望著這兩人的身形，心中暗嘆一聲，又自伸頭過去，在他耳畔低語兩句。

　　此次錢翊面容方自為之一變，目光轉動半晌，突地朗聲道：「三年之後，錢翊再在此地恭候閣下的大駕。」

　　正自動著手的妙手許白大笑幾聲，道：「好，好，三年之後──」一旋身軀，倏然擊出四掌，這四掌攻去，不但有如雷轟電擊，聲威絕倫，而且出招部位，更是大大出乎常規之外，錢翊暗嘆一聲，忖道：「此人的武功，怎地如此奇妙。」眼一垂，回過頭去，向韋傲物沉聲道：「那邊的事，你們自去料理，我──我──」長嘆一聲，倏然住口，猛一長身，拂袖而去。

　　「七海漁子」面容一變，愕然道：「錢大俠，你──」但他話聲尚未說出，錢翊頎長的身軀，已掠出數丈開外，霎眼之間，便已消失在山路深處。

　　他呆立了半晌，突地一旋身形，向方才謝雨仙掠去的山林奔去。

　　伊風心中一動，方待跟去，但轉目望處，許白、萬天萍兩人，此刻相搏之烈，竟比方才更形險惡，他知道自己若也一走，這兩人此番之鬥，便是不死不休，此刻誰也不知道是誰會傷在誰的掌下，甚至他二人會一齊死在此地亦未可知。

　　他與這兩人之間，雖無恩義可言，但他生具至性，卻也不忍就此一走。

　　此刻他心胸中，思潮衝擊，雖然明知以自己的武功根基，若對這兩人對手的招式加以琢磨，必定獲益非淺，但他卻連看也未看一眼，俯首沉思半晌，突地大喝一聲：「萬虹，你怎麼樣了！」躍起身形，閃電般向那邊山林掠去。

　　「鐵面孤行客」雖然一生冷酷，但一聽「萬虹」兩字，心中亦不禁大動，一掌揮去「妙手」許白的掌式，大喝道：「虹兒，你怎的了？」身形後掠五尺，再也不理許白，跟蹤伊風而去。

　　世人一生之中，縱然無何動心，卻總有一件足以令他動心之事，伊風知道若想這兩人此刻之鬥暫時解開，便只有以一事以打動他兩人其中任何一人之心，但這兩人卻又都是性情大異常人的武林異人，要想出一件足以令他們動心之事，實是大為困難，但想來想去，除了父女之情或可有用之外，簡直別無他法。

　　是以他雖未看到萬虹，卻那般大喝一聲，此刻回目望去，見到萬天萍果已隨後跟來！心中暗喜，腳步卻更加快了。

　　妙手許白微微一怔，暗哼一聲，冷笑低語道：「你走到天邊，我也不會放過你！」

　　當下他亦自展動身形，隨後掠去。

　　這二人俱有著一身足以驚世駭俗的武功，剎那之間，便都已掠入山林，林中樹葉微顫，鳥語啁啾，似是安靜已極。

　　但是──

　　葉動鳥語之聲中，突地隱隱傳出一陣陣痛苦的呻吟之聲。

　　伊風心中一動，轉而向這呻吟聲傳出的方向掠去，萬天萍聽了這呻吟之聲，心中大為惶急，脫口喊道：「虹兒，是你麼，你怎麼了？」嗖然二個起落，穿過濃密的樹幹，掠至伊風身側，又道：「那裡是虹兒麼，你怎的了？」

　　伊風微一搖頭，腳下不停，掠了過去，此處山林生密，地勢卻愈走愈低，前行十餘丈，林木掩映處，突地有人影晃動，定睛一看，卻原來是方才突然走了的「燕山三劍」等人。

　　「鐵面孤行客」此刻心亂如麻，提氣縱身，閃電般掠去，只見「燕山三劍」、「勞山三劍」、「南宮雙李」，以及謝雨仙，韋傲物等人，都呆立在一叢雜樹之前，而不斷的呻吟聲，便也是從那雜樹叢中傳出！

　　這些人見了萬天萍入林，卻只回頭望了一眼，隨即目注樹叢，滿面俱是焦急，惶亂之色，誰也沒有說話，萬天萍沉聲道：「裡面是誰？」

　　此刻他已聽出這呻吟聲不是他女兒的聲音，是以心中一定，卻見這些人各各對望一眼，還是沒有說話。

　　叢樹中的呻吟聲更見激烈，謝雨仙、韋傲物等人面上俱都現出緊張之色，各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向那樹叢中看上一眼，「鐵面孤行客」雖然久走江湖，江湖閱歷甚豐，但卻也從未見過這等大出常情之事，心中大感驚異：「在這裡面呻吟的人是誰呢？看來與這班天爭教徒都大有關係，但他們怎地都不進去幫助於她？難道這裡面有什能足以令他們畏懼的武林高手，在對這女子施以酷刑嗎？」

第六十九章　瓜熟蒂落

　　此刻伊風也已掠了過來，腳步頓處，凝神一聽這雜樹叢中的呻吟之聲，面色突地大變！嗖地一個箭步，竄到樹叢旁邊，似乎突又想起什麼，倏然止住，倒退兩步，目光轉向「勞山三劍」身上，勞山三劍兄弟三人對望一眼，向伊風微一頷首，大家心裡便俱都有數，但卻仍都沒有說出口來。

　　突地──

　　林梢樹木嘩地一聲，木葉紛飛處，落下一條人影，萬天萍側目一看，冷笑道：「你放心，我不會溜的。」

　　這人亦自冷笑一聲，道：「你溜也溜不掉！」

　　原來這人便是「妙手」許白，方才他起步較遲，是以身形落後，到了林中，萬天萍，伊風兩人俱已不知去向，他聽到這呻吟聲，便也追來，但林中樹木甚密，他心中不耐，是以便躍到林梢，施展他獨步天下的輕功絕技，自林梢掠來。

　　過了一會，呻吟之聲突止，但大家卻更都似緊張的透不出氣來。

　　妙手許白轉目四望，見到這些人的神色，亦是大感驚奇，口中低罵一句，道：「這是幹什麼？也不進去看看？」說完，竟大步向林中走去，「多手真人」、「七海漁子」、「燕山三劍」一齊橫身擋在他面前，妙手許白又大罵一聲，狠狠瞪了他們幾眼方待再次喝問，卻見伊風身形一飄，掠到他身側，在他耳伴低語兩句。

　　「妙手」許白也呆了一呆，突地大笑道：「原來有人在裡面生孩子。」低聲向伊風問道：「就是你那娘兒們嗎？」

　　伊風此刻心中正是羞慚、惱怒，交相紛至，聞言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多手真人」謝雨仙重重哼了一聲道：「要是有人對我們教主夫人不敬，那他不管是誰？都要倒楣了。」

　　妙手許白橫首一望，卻聽萬天萍冷冷道：「自己的事還未了，卻又管起人家的閒事來了，真是混帳。」

　　許白雙拳一握，緩緩走到萬天萍身前，兩人目光相對，又是劍拔弩張起來，「七海漁子」冷笑一聲，道：「在婦人生產之地瞪眼發威，哼，我真不知道這算是那門子好漢！」

　　語聲未了，樹林中呻吟之聲又起，眾人心中雖是大為焦急，但誰也不便往裡再走一步，「妙手」許白胸膛起伏兩下，似乎在強忍著心胸中的怒火，然後對萬天萍冷哼一點，道：「你我之間，帳還未清，你站在這裡幹什麼？出去再幹一場。」

　　「七海漁子」冷笑道：「正是，正是，此地根本不關各位的事，各位還是出去的好。」

　　這幾人說話之聲，都極為低沉，因為誰也不願驚動裡面的產婦。

　　哪知──

　　樹林深處，突地傳來一陣陣「咯咯」的笑聲，以及一陣陣嬌脆的喝罵聲。

　　接著，一條婀娜的人影，極快地由林外掠來，見著這麼多人，似乎為之一驚，停下腳步，望了兩眼，但隨即自顧調弄懷中所抱的一個嬰兒，再也不望眾人一眼，一面不住的嬌笑著。

　　但眾人一見這人影之面，卻都不禁暗中一驚，只見這人身形婀娜，體態曼妙，但卻髮髻鬆亂，身上穿著的衣服，更是破爛不堪，朝她臉上一望，眾人更不禁俱都自心中倒吸一口涼氣，這些人一生之中，所見所聞雖都極廣，但卻誰也沒有見過如此難看的面孔。

　　「鐵面孤行客」見了此人，面容亦不禁一變，後退兩步。

　　「七海漁子」韋傲物微一定神，沉聲道：「姑娘是誰？抱著敝派教主的孩子幹什麼？」

　　哪知這女子卻似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伊風一見這女子之面，週身有如被雷電所擊，幾乎再也動彈不得，直到此刻方自定過神來，一個箭步竄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惶聲道：「南蘋，你怎的了？」

　　原來這髮髻鬆蓬，衣衫凌亂，面上傷痕纍纍，顯得極其醜怪的女子，便是昔日光可鑒人，衣衫修潔，美貌俏麗，高傲但卻多情的「蕭湘妃子」蕭南蘋。

　　此刻她呆呆望了伊風兩眼，目光中似乎閃過一絲混合著喜悅與悲哀的光采，但瞬即又變的茫然一片，冷冷道：「你是誰？」左手抱緊嬰兒，右掌一揮，將伊風揮到老遠。

　　伊風呆了一呆，心中既是傷心，又覺慚愧，林外突又掠入一條女子人影，一面嬌喝道：「你這醜丫頭，搶我的孩子幹什麼？」

　　萬天萍目光一動，冷哼一聲，突地身形掠起如風，掠到後來這女子身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這女子驚呼一聲道：「爹爹！」

　　萬天萍怒喝道：「你這丫頭，難道你也瘋了嗎？」拉著萬虹的手腕掠了出去。

　　妙手許白亦自大喝一聲：「往那裡去！」隨步搶出。

　　伊風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地長嘆一聲道：「南蘋，你好好將息將息，手中的孩兒，還是讓我抱著吧！」

　　蕭南蘋失魂落魄似地轉過目光，突地「噗哧」一笑，大聲道：「你要我的孩子，我才不給你呢？」

　　「多手真人」謝雨仙、「七海漁子」韋傲物、「燕山三劍」、「勞山三劍」、「南宮雙李」九對眼睛，一齊望向伊風，一會兒望向這有如瘋子一般的醜婦，心中亦各自大奇，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雜樹叢中，突地傳出一陣洪亮的嬰兒啼聲。

　　眾人面色齊都一變，蕭南蘋卻又展顏一笑，歡喜地叫道：「還有一個孩子。」身形一晃，倏然掠入雜樹叢中，她身遭巨變，精神上受了莫大的刺激，是以精神變的有些恍惚。

　　日前她將那面「菱花銅鏡」往山石上一摔，便跑到深山裡，終日放聲痛哭，哭過了，便在深山中遊蕩，也不知要做什麼，面對著空山流水，她想到自己的似水年華，於是她瘋的更厲害了。

　　她終日隨意而行，這日突然遇著萬虹手裡抱著一個嬰兒狂奔，她精神雖然恍惚，卻還認得萬虹，當下便攔住萬虹的去路，萬虹大驚之下，微一疏神，手中的嬰兒便被她搶去。

　　要知道一個精神上受到極大刺激的人，他必定要尋找一個慰藉，而此刻蕭南蘋卻感到嬰兒是她最大的慰藉，是以她一聽到雜樹叢中的嬰兒哭聲，便立刻掠了進去，「七海漁子」眾人齊地大喝一聲，想阻住她的去路，卻已來不及了。

第七十章　香消玉殞

　　伊風望著蕭南蘋的背影，心中當然是百感交集，長嘆著抬頭望去，只見這些「天爭弟子」俱都聚在樹叢之畔，卻還是沒有人敢再往前走一步。

　　只見樹叢之中傳出蕭南蘋的笑聲，道：「這孩子又白又胖，真可愛，真好玩──」

　　說話之時，聲音還在近側，說到後來，聲音卻已去到很遠，顯見是她連這孩子也抱走了，伊風不禁又是驚奇，又是疑惑，暗忖：「這些天爭教徒眼看他們教主的孩子被人搶走，卻也不前走一步，雖是避嫌，卻也不必避到如此地位呀！」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但他轉念又想到自己的孩子，此刻也已被半近瘋狂的蕭南蘋抱走，心中焦急萬狀，那裡還有心思去想別的。

　　「七海漁子」面上肌肉微微一動，目光一閃，突地沉聲道：「夫人你還沒事吧，弟子們都在外面伺候，夫人不要著急，等會夫人收拾好了，弟子們再進去照料。」

　　他沉聲說完話，便退到一株樹下，閉目養神，眾人一見，也都退到一旁，要知道「七海漁子」在「天爭教」中，地位極高，是以他默然如此，別人也不能再有舉動。

　　而此刻的伊風呢，心中卻不知是什麼滋味，他想追蹤蕭南蘋而去，但不知怎的，卻又無法舉步，亦自站在樹下，呆立了長久。

　　風穿入林，木葉搖曳生響，然而在這方林中間，眾人的呼吸之聲，卻彼此可聞。

　　樹叢之中呻吟之聲未止，又是一陣陣衣衫的悉簌之聲，想是薛若璧正在強忍著產後的痛苦，收拾著自己的衣衫。

　　就在這眾人心情都極為沉重之際，樹叢之中，突地傳出一聲慘呼。

　　慘呼之聲一經入耳，眾人便立刻可以辨出，是銷魂夫人薛若璧發出的。

　　接著這一聲慘呼的，是薛若璧微弱的語聲，斷繼說道：「你──你饒了我吧──我不敢────」語聲倏頓，又是一聲慘呼。

　　眾人俱都面容大變，伊風再也忍不住，「呼」地一掌，劈開枝葉，掠了進去，「燕山三劍」、「多手真人」，也一齊跟入。

　　只見這一叢雜樹之中，有一塊五尺見方隙地，地上血污狼藉，薛若璧蜷曲地上，而一條淡青人影，亦方自從林悄掠走。

　　這人影身形之快，無與倫比，伊風目光方動，他已消失無影。

　　「燕山三劍」、「多手真人」一齊掠到薛若璧身前，俯身一看，不由齊地面目變色，驚呼一聲，腳步踉蹌，退後三步。

　　伊風雖驚異於這條人影的來歷去路，但聽得這數聲驚呼，亦自回過頭來，目光動處，亦不禁為之面色大變，驚呼一聲，退後三步！

　　原來，伏在血污狼藉的泥地上的「銷魂夫人」薛若璧，此刻竟是雙目緊閉，面如金紙，毫無生息，在她那微微隆起的豐滿的胸膛上，竟赫然插著一柄金色彎刀。

　　黃金的刀柄，金黃的刀穗，在微風中搖曳著，鮮紅的血跡，自刀柄下緩緩溢出。

　　「勞山三劍」、「南宮雙李」、「七海漁子」，也掠了進來，一齊驚呼一聲！

　　但他們的驚呼之聲卻是極為短促的，當他們的目光接觸到這黃金刀柄之際，他們面上的驚恐之色，便齊都凝結住了！

　　這一剎那間，大地上的一刻，也都像是突然凝結了起來。

　　「七海漁子」長長嘆了口氣，突地一揮手掌，一言不發地掉頭而去。

　　「燕山三劍」、「多手真人」、「南宮雙李」，齊地對望一眼，似乎也俱都暗中嘆息一聲，默然走出樹叢。

　　「勞山三劍」的目光，憐惜地落在薛若璧身上，然後又一齊瞟向伊風。

　　他們似乎有什麼話要對伊風去說，但終於忍住了，各自嘆息一聲，掠出樹叢，然而他們嘆息的聲音，卻似還在林稍飄散著。

　　伊風呆望著薛若璧的屍身，一時之間，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見到這些人突然一齊離去，心中不禁奇怪，奇怪這些天爭弟子，見到他們的教主夫人慘死，怎地不但全無表示，而且俱都離去，任憑這具昔日曾經顛倒眾生的美人軀體，暴於天光之中。

　　但是，另一種難言的悲哀，卻使得他中止了心中的疑惑。

　　他想起了往昔那一段美麗的時光，他想起小橋上的邂逅，星光下的盟誓，小屋中的密語，凝視時的甜密──

　　這一些，對他說來，似乎是那麼真實，卻又似乎是那麼遙遠。

　　望著地上這具冰冷的身，他突然感到一陣無比的寒意。

　　抬起頭來，暮色果然已悄然籠罩著大地，林間的晚風，彷彿有著比平日更濃厚的蕭索之意。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思潮，又回到昔日美麗的夢境中去。

　　於是他俯下身去，緩緩伸出手掌，輕輕握住那隻美麗、蒼白，但卻冰冷的纖手，一滴眼淚奪眶而出沿頰流下，滴在這隻美麗而蒼白的手掌上，像是一粒晶瑩的明珠。

　　薛若璧若是還有知覺，還能感覺到這淚珠的冰涼，她便也該足以安慰了。

　　因為她一生之中，雖然一無所得，然而她卻已尋得一個如此多情，如此昂藏的男子，在她臨死的時候，還守在她身旁！

　　太陽，終於完全被山巔吞沒了。

　　濃重的夜色，像夢一樣，突然便降臨到這山林中，這大地上。

　　伊風輕握著這曾經深愛著他，也深深被他所愛的女子的手！心胸之間，除了那遙遠而美麗的回憶之外，似乎什麼也不重想了。

　　人們，是多麼奇怪呀，他常常會忘記一個死者的過失，而只記得他的好處，這也許就是人類為什麼會被稱為「萬物之靈」的原因吧；因為「仁慈」和「寬恕」，不就是所有「靈性」中最偉大的「靈性」嗎？

　　時光，緩慢而無情的溜走。夜色，更重了。

　　他站起身來，在這樹叢的旁邊，掘了一個深深的土坑，這件工作，便得他雙手都為之麻木起來，指甲也縫滿了泥土。

　　但是，他卻絲毫也沒有放在心上，他小心地捧起她的身，輕輕放在這土坑裡，然後再捧起一把泥土，在她身上。

　　突地──

　　他目光一動，看見了她胸膛上的那柄黃金彎刀，於是他俯下身，將這柄彎刀拔起來，謹慎地放在懷中。

　　他此刻並沒有仔細地來看這柄彎刀，因為當人們滿心俱為悲哀充滿的時候，便不會再有心情去觀察任何一件事物。

　　他只是不住地著泥土，讓不變的泥土，將常變的人身覆蓄。

　　終於，土坑平了。

　　昔日嬌麗絕倫，顛倒眾生的美人，此刻便變為一坏黃土。

　　他深長地嘆息著，走到一邊，選了一塊較為平整的山石，掏出懷中的彎刀，極為仔細而緩慢地在山石上刻了七個字「亡妻薛若璧之墓」。

　　這七個字雖然和任何字一樣平凡，但其中所包涵著的寬恕、仁慈，和情感，卻是無可比擬的，對含恨死去的薛若璧來說，世間絕沒有任何一件事物能和這平凡的七個字相比，你看到了嗎，在這一坏黃土中的靈魂，不是已經安慰地綻開一絲微笑了嗎？

　　然後，伊風將這塊山石，也埋在黃土中，只留下一方小小的石角，留做表志，他不願她的遺體被任何人騷擾，尤其在這月光如銀的晚上，於是，他又靜靜地坐下來，等待日光的重亮。

　　月光，從林梢映入，將他的影子拖得長長地，覆蓋在這一坏新掘的黃土上，就像是多年以前，「鐵戟溫侯」呂南人，用他那隻強健有力的臂膀，輕輕地擁抱著他的愛妻一樣。有風的時候，木葉颯然，似乎也在為這多情而昂藏的男子作無言的嘆息！

第七十一章　豆蔻梢頭

　　陽光，像是為了昨夜太多的悲哀，今晨竟升起的特別早。

　　初升的第一道陽光，劃破了沉重的黑暗，撕裂了浸晨的濃霧，也曬乾了新生樹葉上的朝露──

　　然後，充沛而旺盛地青春的朝氣，便在這一片青碧的山野間，隨著被撕裂了的濃霧飛揚起來。

　　蜿蜒迤邐的山道上灰黃的砂石，也被這初升的陽光，影映變為一片燦爛的金黃，像是漫山翡翠樹間的一條黃金道路，生命，在這初春的清晨裡，對人們來說，的確是太優渥了。

　　突地──

　　這有如黃金成的山道上，竟隨風飄上了一陣陣悠揚的歌聲，聲音是嬌柔而曼妙的，但卻聽不甚清，彷彿是個豆蔻年華的懷春少女，在曼聲低味著：

　　許多日未到山野，山路頓覺春深，綠葉蓋滿枯樹，溪水爭學琴音，還有雙雙狂蝶飛來飛去，似有意打動人心，──

　　歌聲近了，隨著這曼妙的歌聲，山路上輕快地走上一個像是只有十三、四歲的明媚的少女，她一手輕輕撫著被春風吹亂了的秀髮，一手輕拈著一片春草，像是隻快樂的黃鶯似的，輕快地走著，輕快地唱著！

　　世間圖畫多少，

　　可曾畫這般山林池沼，

　　世間詩詞多少，

　　可曾詠這般玲瓏窈窕，

　　天然美景畫不成！

　　待歌詠，

　　也輸與枝頭好鳥──

　　枝頭好鳥。

　　問──「世間詩詞多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世間的詩詞，有過多少是讚，詠這初春清晨的山野，但是我知道，古往今來所有的讚詠，也及不上這少女此刻在曼聲低詠著的歌曲，因為它是那麼自然，自然得沒有任何拘束，就像是春夜中的輕風，流水，蟲語──一樣，用最自然的歌曲來讚詠自然的美妙，那不永遠是最最令人心動的嗎？

　　呀！「世間圖畫多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世間有多少丹青妙手，曾經用鮮艷的彩色，來描繪一個少女的美艷！

　　但是，我卻知道，世間永遠不會有一個丹青的妙手，能將這少女描繪出來，因為縱然有人能描繪出她明媚的眼睛，卻無法描繪出她眼波中的光采，縱然有人能描繪出她嬌美的笑靨，卻無法描繪出她笑靨中的甜意，縱然有人能描繪出她窈窕的體態，卻也永遠無法描繪出她身體內含蘊著的青春活力！

　　她輕快地，歡躍地，從山下走了上來，輕紅的衣衫，在青綠的大地間，像是一朵輕柔的晚雲，在蔚藍萬里的蒼穹間冉冉飛來，世間的一切憂鬱與不幸，似乎都因她的到來而遠去。

　　歌聲停了。

　　她明媚的目光，讚賞的瞟過每一件春風中的景物，腳步仍然輕快地移動著，秀髮飄在身後。

　　但是──

　　在這如此明媚，如此愉快的春之晨中，在這如此秀麗，如此清幽的青碧山野裡，竟會還有人發出如此憂鬱，如此沉重的嘆息！她停下腳步，凝神傾聽。

　　這嘆息像是山路那邊，一片山坡上，一片小林中的一個紅頂山亭中發出來的，而且，還像是不止一人。

　　她輕輕皺了皺眉，但是嘴角的笑音仍未消失，腳步遲疑了一下，就開始向山亭那邊走去。

　　只聽得「拍」的一聲，像是兩掌互擊，又像是以掌擊桌。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說道：「老二，你說這奇不奇怪，到現在還沒有來，唉──」

　　他沉重地嘆息一聲，又道：「三弟永遠是這種不顧人的脾氣，也不管別人心裡是否著急，老二，你聽清楚沒有，三弟說的，可是不是這裡？」

　　另一聲嘆息，另一個憂鬱沉重的聲音，亦自緩緩說道：「大哥，三弟會來的！他──唉！」

　　他彷彿還想說什麼，但終於用一聲嘆息結束了自己的話，先前那蒼老而沉重的聲音又說道：「會來的──會來的，但願他會來，唉──三弟，你知道，大哥是永遠不會對你有惡意的呀，唉三弟，你難道不知道嗎？」

　　這蒼老、憂鬱、沉重，而又充滿情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傳入這少女的耳裡，她悄悄眨動了一下眼睛，走上山坡。

　　玲瓏的山亭中有一張石桌，四條石墩，石墩上坐著兩個身穿藍衫的中年人，頷下微微有些短鬚，他們以手支頤，低垂著雙目，默默地坐在桌邊，像是非常憂鬱，又像是非常疲倦。

　　山亭邊有翠綠的欄杆，一個憂鬱而疲倦的老人，另一個藍衫的老者，年紀雖然較他輕些，但臉上的憂鬱和疲倦的神色，卻和他完全一樣，他們默默地倚在欄邊，出神的望向遠方，像是在眺望著什麼，又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這少女輕盈地走了過來，目光一轉，和他們的目光遇在一處，她心中輕輕一跳，只覺得這四人的目光竟是如此銳利，那麼樣的憂鬱和疲倦，竟也不能將他們眼睛中銳利的光采消去半分。

　　她眨了眨眼睛，大步走了過去，嘴角開始泛起一個甜美的笑容，她嬌笑著，向這素不相識的四個男子輕快的說道：「今天天氣真好，是不是？」

　　這四個藍衫人齊都一愕，迅快地交換了個眼色，於是他們都知道，自己這些人裡沒有一個人和這少女是素識的，他們又向後望了一眼，四野空空，除了他們之外，就再無人蹤。

　　於是他們又知道，這少女是在對自己說話，但是他們都不認得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對自己說話，四對眼睛，又自閃電般望了這少女一眼，只覺得她笑容是那樣甜美，目光中又都是善意，叫任何人都無法拒絕回答她說的話。

　　那憂鬱的老者乾咳了一聲，勉強在自己臉上擠出一個微笑，點頭道：「是呀，小姑娘，今天天氣真好。」

　　那少女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看到他笑，她就笑得更甜了，她高興地拍著手，大聲笑道：「好，好，你笑了，我原先以為你不會笑的呢！」

　　這老者又自乾咳一聲，回頭望了另三人一眼，只見他們眼裡，也都像是有了些笑意，只是又都在忍耐著，沒有笑出來。

　　他一生穩重嚴峻，別人都將他當做長兄嚴父，從沒有人在他面前說過這樣的話，此刻他望著這少女甜甜的笑容，憂鬱而蒼老的心境，也像是開始有了些暖意，溫柔地說道：「小姑娘，你要到那裡去呀，這裡山很深，你會不會迷路？」

　　另三個藍衫人奇怪地交換了個眼色，他們從未看過他如此神態說話，尤其他說話的對象，竟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女。

　　但是，他們卻也沒有將心裡的奇怪說出來，只見這少女眨了眨明媚的眼睛，含笑又道：「我不會迷路，我跟媽媽在一起，老伯伯，我到這裡來，只是希望你不會嘆氣，你看，天是這麼藍，樹是這麼綠，冬天好不容易過了，現在是這麼美麗的春天，世上有什麼事是不能解決的，老伯伯，你又何必嘆氣呢？」

　　她嬌柔的聲音，甜美的笑靨，以及言語中溫柔的勸慰，便得小亭中四個藍衣人面上的憂鬱，很快地就被一陣微笑替代。

　　於是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嬌笑著又道：「我走了，我還要陪媽媽去找人，希望你們等的人，很快就來。」說著，她微笑著招了招手，像一隻蝴蝶似的，再次輕快地向山上走去。

第七十二章　蝶媒花訊

　　於是，此刻她的腳步就更輕盈了，心情也更愉快了，因為她覺得已幫助了別人，解開了別人心中的憂鬱，她快樂地低語：「幫忙別人，原來是這樣令人快樂的事呀──」突地，一隻蝴蝶自面前飛過，她笑了笑：「──飛來飛去，你也想打動別人的心嗎？」輕伸玉手拂去，但霎眼間，這隻蝴蝶，竟又飛過來了，她皺了皺鼻子，突地疾伸雙掌，想捉住它，哪知這蝴蝶彩翅一展，竟又遠遠飛了開去。

　　陽光下，她只覺這雙展動著的彩翅，竟有無比的美麗。

　　她左右四顧一眼，確定已再無人跡，突地運足輕點，嗖地掠起一丈，撲向那隻彩蝶，疾伸玉掌，雙手一拍

　　拍地，她又落空了。

　　她輕叱一聲，腳尖在灌木枝上一點，窈窕的身形，再度騰身而起，這次她連下一次落腳處都看準了，非將這隻彩蝶捉住不可，其實，當她輕盈的身形，淡紅的衣裳，飄飄地凌空飛掠的時候，還不是和一隻彩蝶一樣！

　　就只是腳尖在柔軟的枝葉上輕輕那一點，她已曼妙地前掠丈餘，眼看著那隻彩蝶絢麗的翅膀，她手掌再次輕輕一拍，竟拍出一股柔和的掌風，那彩蝶向前一衝，然後慢慢地落了下去。

　　她得意的嬌笑一下，嬌軀微扭，筆直地掠向那彩蝶落下的地方，那是在一叢濃密的林木後面，她想，這隻蝴蝶落下去的地方，倒真像個屏風似的，暗中一調真氣，正待飄身下去。

　　哪知──

　　她目光動處，卻不禁為之驚呼一聲，雙臂猛張，身形提起三尺。

　　原來，在她將要飄身落下的地方，竟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人，像是尊石像似的，聽到這一聲驚呼，才慢慢轉過頭來。

　　兩人目光相對──

　　她不禁又驚呼一聲，身形落到這人身旁的地上，輕伸玉指，指著端坐地上的人，驚訝地脫口呼道：「你──你是呂南人！」

　　在料峭的春寒中，面對著埋葬了昔日愛妻的一坏新土，枯坐了一夜的伊風，此刻回過頭，竟見到一個妙齡少女，脫口呼出連自己都已幾乎遺忘了的名字，心頭不覺一震，定神望去，突也脫口道：「你──你是不是凌大俠的女公子？」

　　這少女展顏一笑：「對了，我就是凌琳，呀，想不到你還認得我。」目光一轉，突地瞥見伊風面前的一坏新土，再望了望伊風的面色，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說什麼，雖又忍住，但終於囁嚅著說道：「呂──呂大叔，你坐在這裡幹什麼，難道──難道──」

　　伊風長嘆一聲，截住了她的話，沉聲道：「許久不見，想不到你也長大了不少，我──我也老了──老了。」緩緩站了起來，呆滯地轉動了一下目光！

　　「你怎地也來了，你媽媽呢。這些日子來，你們到那裡去了？」他語聲頓了頓，突地想起她們母女。已跟「三心神君」習藝之事：「你怎麼不在三心前輩處習武，卻跑到這裡來？」

　　凌琳明媚的目光，在伊風蒼白淒清的面目上一轉，突地「噗哧」笑道：「才不過一年多嘛！呂大叔，你怎麼就說自己老了。」

　　伊風苦笑一下：「你還年輕，當然不會知道，有些人在一夜之間就會蒼老許多，唉──就像是十年一樣，而有些人渡過十年，卻像是彈指間事。」

　　他語聲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回答凌琳的話，又像是在暗自低語。

　　凌琳秋波轉處，再次望了望地上的一坏新土，她知道這其中必定有著什麼是以令她的「呂大叔」傷心的事，但是她不敢問。

　　她只是輕輕笑著說：「我和媽媽本來是跟著師傅練武的，只是師傅他老人家事情好像很多的樣子，教了我幾個月，就說要採藥去了，他老人家臨走的時候，叫我好好把那些功夫練半年，然後就隨便我到那裡去。」

　　伊風「哦」了一聲，呆滯地轉動著目光，最後終於停留在凌琳身上，他覺得時間雖只過了年餘，但是在這段日子裡，變化卻又是多麼大呀，昔日還是個垂髫少女，如今竟已這麼大了。

　　望著她，伊風心裡不自覺地起了一陣溫暖的感覺，他和她們母子兩人，雖然見面的日子沒有多少，然而卻經過一段生死患難的日子，這段日子在伊風心中，是永生都不會忘記的，此刻他看到她，就像是看到多年前的故交一樣。

　　於是，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淡淡的笑容，他沉聲說道：「所以你練了半年武，就偷偷跑出來玩了，你媽媽放心嗎？」

　　凌琳也在望著他，他留在她心裡的印象，本來是極為模糊的，她只是常聽她媽媽告訴她，曾經有著這麼一個勇敢而正直的人，從「奪命雙雄」的魔掌下，救出了她的性命。

　　但到了此刻，她才知道，雖只匆匆一面，但他留在自己心裡的印象，卻已非常深刻，深刻得足使她在第一眼見著他的時候，就立刻認出他是誰來。

　　她呆望著他，只覺他是這樣英俊而成熟，炯炯的目光，像是能看透你的心事，挺直的鼻樑，能夠給任何人一份堅毅的感覺，但是當他嘴角泛起一絲淺笑的時候，他睿智而堅毅的面目，立刻就變的那麼溫柔。

　　抬起頭，遇著他的目光，他似乎還在等著她的答覆，她輕輕笑了！

　　「我不是偷偷溜出來的，媽媽也來了，她要到這裡來找一個人，所以我才跟著一起來的。」

　　她輕輕一掠鬢髮，又道：「呂大叔，你心裡好像有著什麼心事似的，可不可以告訴我，讓我──讓我也替你分擔一些，媽媽說把煩惱的事悶在肚裡，最不好了，呂大叔，你說媽媽說的話是不是對的呀？」

　　伊風又淡淡地笑了，他突然發現，這少女竟是如此可愛。

　　他緩緩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雖不能掩蓋他面上的蒼白，更不能掩蓋他目光中的憂鬱，但是他畢竟笑了。

　　凌琳也笑了，只覺他拍在自己肩上的手掌，是那麼寬大而溫暖，像是能使任何人都願意將自己的一切交託給這雙手掌。

　　伊風笑著道：「你媽媽說的話，自然是對的，以後──以後我自然會把我心裡的煩惱全部說給你聽。」

　　凌琳抬起頭：「真的，呂大叔，你不要騙我呀！」

　　伊風暗自嘆息著，忖道：「我心裡的煩惱，又有誰能負擔，唉──」目光一垂，望見凌琳真摯的目光，他心裡嘆息著，口中卻笑道：「我怎麼會騙你，現在，你要不要我去找你的媽媽去？」

　　凌琳笑了，真心地笑了，嫣紅的笑靨兩邊，露出兩個深深的笑渦，她開心地拉住了他寬大的手掌，分開枝葉，向外面走去，一面笑道：「好，我帶你去找媽媽去，她見了你，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麼樣子呢，呂大叔，你知不知道，媽媽總是提起你，說你多麼勇敢，多麼好，只可惜不知道你到那裡去了，哈──她看見我突然和你一同出現，你猜猜她會現出什麼樣子！」

　　伊風隨著她走了出去，他不用回頭，也知道留在他身後的是什麼，但是他仍然忍不住要回頭看上一眼，看一眼那一坏新掘的黃土，因為在這坯黃土裡永久安息著的，是曾經被他深愛著的人。

　　但是他終於回過頭來，在他眼前的，是絢麗的陽光，碧綠的樹葉，充滿生命活力的大地，和滿含溫柔甜意的笑容。

　　他輕輕嘆了口氣，覺得生命仍然是美好的，世上仍然充滿了人類的愛心，他又何苦把自己深深埋葬在過去的憂鬱裡。

　　於是他挺了挺胸膛，緊握著凌琳溫暖的小手，大步向前走去。

第七十三章　遲暮傷春

　　孫敏，本來是和凌琳一起到這西梁山來的，但是上了西梁山，面對著滿山春色，她突然有了一種無法承受的感覺。

　　她無法知道這份感覺的由來，也不敢去尋求解答，她只是覺得自己心裡有一份淡淡的憂鬱，而她甚至連這份憂鬱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春天，卻不知道，於是她才會讓年輕的女兒先上山，而她自己，卻願意獨自來消受這份初春的憂鬱。

　　望著她女兒充滿青春活力的背影！她心中又覺得很滿足，這淡紅的身影，又活生生就是自己二十年前的影子。

　　在這迤邐的小道上，她緩緩移動著腳步，往事，又像潮水一樣地開始在她心裡翻湧起來。

　　往事，往事──唉，剪不斷，理還亂的往事，人們為什麼要有往事的回憶，若人們單單只會憧憬未來，不要比現在幸福得多嗎？

　　青春的日子，就像河裡的流水，一去，就永遠不會再來了。

　　江中的暖流，枝頭的紅葉，人面的堆笑，濃情的密語──。

　　雖然處處都有春意，但遲暮的婦人心中，卻永遠不會感覺到，她年紀雖不甚大，看來也不覺蒼老，但是她的心境，縱然在這初春的天氣裡，也像是有了晚秋的蕭索，她不知道什麼是自己要追尋的，人生，似乎已完全沒有一樣值得她追尋的東西，除了那粉紅色的身影。

　　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寄托她的地方，雖然人生不過百年，是那麼匆促，但她的生命，卻已有了延續。

　　於是，她的腳步快了些，她極力集中思潮，在前面的道路上，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

　　終於──

　　她聽到了她女兒的笑聲，聽到她女兒在快樂地呼喊著：「媽媽！」

　　伸出玉掌，她抹了抹面頰，抹去了面上的輕塵，也抹去了面上的輕愁，然後，她抬起頭，堆起笑容，回答著道：「琳兒，我在這裡！」

　　小路上飛快地掠出兩條人影來，那是她女兒，但是──

　　還有一個是誰？

　　她定了定神，凝目望去。

　　「呀──」

　　她不禁失聲高呼了起來！

　　「想不到，想不到，呂──南人，南人，你竟然在這裡。」

　　一個三十五歲婦人慣有的矜持，卻也掩不住她此刻的與奮，於是，矜持消失了，她撩起裙腳，一個箭步竄過去。

　　身法是迅快而驚人的，但是伊風卻笑了，多日來第一次真正的笑了，一個高挽雲髻，穿著百褶湘裙的高貴婦人，竟然會撩起自己的裙腳，像個男子漢似的，竄起箭步來，他從未想到自己一生之中，會看到類似此刻的情景。

　　他的笑容中，不知包涵了多少安慰，他迎上去，笑著說：「孫──凌夫人，我──小可也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著您。」

　　世故，使得他一連變了兩個稱呼，孫敏目光一轉，輕笑道：「夫人──呀，你還是叫我大姐好了。」就在她目光一轉中，她已發現了伊風笑容後的蒼白與憂鬱，她轉向凌琳：「琳兒，你是怎樣遇著呂大叔的。」

　　凌琳搶著說了，等到凌琳說完，孫敏的雙眉輕輕皺了起來，她目光再次凝視著伊風，目光滿含著詢問，她想問他：「你一個人在那裡坐著是為了什麼？你心裡有什麼心事。」

　　她沒有問出來。

　　只是她雖然沒有問出來，伊風卻已知道她想問的是什麼，他垂下頭，強笑著，裝成愉快的聲音說：「大姐，你叫你女兒也不要叫我呂大叔好不好，我──我早已不姓呂了，叫我伊風好了。」

　　說到後來，他語氣中佯裝的愉快也消失了。

　　於是孫敏更清楚地知道他心裡，必定有著沉重的心事，也知道他不願意將這心事說出來，她就不再問，太多的患難，太多的憂鬱，使得她對別人心裡的煩惱，也有著一份深邃的瞭解和同情。

　　她只是轉開話題，笑著說道：「我叫你伊風，當然可以，可是難道你要讓琳兒也叫你伊風嗎？」

　　凌琳嬌笑著，望向他，他正也望向凌琳，兩人目光相對，他又強自笑著道：「當然，這有什麼不可以。」凌琳嬌美的笑容擴散得更大了，她望著她媽媽，像是自己已變成了大人似的說：「伊風沒有事，我們把他也帶到大阿姨那裡去，好不好！」

　　她故意將「伊風」兩字喊得特別清楚，孫敏責備的望了她一眼，可是等到孫敏的目光經過伊風的面頰，再望到凌琳身上的時候，孫敏目光中的責備之意，便像是因為突然看到了什麼，和突然想起了什麼，而變為一種溫和的笑意。

　　於是她告訴伊風，她這次到西梁山來，是為了要探望一個已有多年不見的堂姐，她說。

　　「我已經有許久沒看到她了，我甚至從來都沒有想到要來找她，可是最近──」她笑了笑：「大概是因為年紀大了些吧，我突然想到我在世上還有這樣一個親人，就忍不住要來找她。」

　　她笑容中加了些輕微的嘆息，又道：「你假如沒有事，就一齊去好嗎？呀──」她突然又高興起來：「我告訴你，我那堂姐，是個很奇怪的女人，而且嫁了個很奇怪的丈夫，住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你去了，我擔保你會覺得去這一趟不是沒有價值的事，也擔保你不會失望。」

　　伊風想了想：「此刻，我該到那裡去呢？」他雖然自覺有許多事要做，可是現在卻不知該先做那一樣，更不知道到那裡去，於是他答應了。

　　他們極快地上山，孫敏拉雜地說著些閒話，凌琳卻在旁邊出神地望著伊風，孫敏說：「我雖然好久沒有來了，上次我來了一次，那還是和──唉，那是和北修一齊來的。」她眼圈紅了紅，但隨即一笑：「可是我直到現在，還沒有忘記到他們家裡去的路，因為他們住的地方太特別了。」

　　伊風心中一動！

　　「莫非是他？」

　　卻聽她又道：「劍先生呢？你看到他沒有？」伊風搖了搖頭，孫敏又道：「我也有許久沒有見到他了。」她垂了垂眼：「你到無量山去，怎麼去了那麼久，是不是遇著什麼事，唉──對了，你去那裡找的東西，倒底找著了沒有？」

　　伊風長嘆一聲，方待說出自己這一年多來離奇的遭遇，孫敏卻又喜呼一聲：「到了！」她說：「我們到了那裡，你再說給我聽吧，我知道那一定是段很長的故事。」她腳步微頓，看了看矗立在前面山路上的山峰，自語著道：「一定是這裡。」身形一折向路旁的山林中掠去。

　　初春的山中，枯木仍多，伊風掠進去的時候，心頭在劇烈的跳動著，因為他此刻已證實了自己方才的猜測！

　　「她的堂姐，果然就是嫁給『鐵面孤行客』的那個女子。呀！果然是個奇怪的女子，嫁了個奇怪的丈夫，住在個奇怪的地方，唉──可是我又怎能和她一齊到萬天萍那裡去呢？」

　　這其中只有凌琳是興奮的，一掠入山林，她就緊緊抓住伊風的手掌，她是那麼興奮，所以她竟沒有發現伊風手掌的顫抖，只聽孫敏道：「上次我來的時候，姐夫不在，這次，他該回來了吧！」

　　伊風漫應著，他此刻已陷入無限的矛盾中，他知道自己是不該和她們母女一齊去的，但是他看到她們母女的笑容，尤其是面對著凌琳這個純真的少女，他又實在不知該如何來拒絕她們。

　　一入山林，他們的腳步就快了起來，向右一折之後，便是那條寬約四尺，蜿蜒上行的山路，望著這條山路，他暗問自己：「我究竟該怎麼辦呢？」

第七十四章　傍壑驚變

　　突地──

　　山路上竟傳下一陣洪鐘般的喝罵之聲：「老猴子，你躲在裡面不出來，算得是什麼英雄，哈哈──我只當鐵面孤行客是個英雄，哪知卻是個狗熊。」

　　伊風一驚，他立刻聽出這是「妙手」許白的聲音。

　　孫敏、凌琳，竟自一齊都面色一變，孫敏似也知道「南偷北盜」間至死方休的爭鬥，聞聲變色道：「是不是『妙手』許白也到了這裡？」

　　凌琳秀眉一軒，嗔道：「這傢伙是什麼人，怎地如此狂妄，走，我們去看看！」

　　她一拉伊風的手，飛也似的上了這條山路，伊風心中雖然猶疑不定，卻也跟著她掠了上去，但覺她身形之輕盈曼妙，已不知超出年前若干倍，心中又不禁暗暗讚佩，那「三心神君」果然教導有方，在這短短一年來，便已調教出這般出色的徒弟。

　　上掠數十丈，使到了山路的盡頭，伊風目光動處，只見一條魁偉的人影，倏然從山路盡頭處站了起來，大聲問道：「是誰？」

　　這魁偉的人影自然就是「妙手」許白，他喝聲過後，銳利的目光立刻辨出掠上的人影是誰，一搖虯鬚，大笑道：「原來是你，哈──怎地又帶了個小姑娘來。」目光一轉，突地瞥見孫敏：「哈兩個！」

　　本自滿心嗔怒的凌琳，見到自己嗔怒的對象竟是認得伊風的，不禁愕了一愕，把口邊要罵的話，忍了回來。

　　孫敏亦為之一愕，脫口道：「伊風，你認得他？」

　　伊風緩緩點了點頭，「妙手」許白又自縱聲狂笑起來，一步向前，握住伊風的臂膀，大笑著道：「你來了，好極了，讓你也看著萬天萍那老猴兒的景象，我和他一路打到這裡，那亭子裡突然跑出一個女人來，對萬天萍又喊又叫的，哈哈──你知道我是生平最不願和女人嚕嗦的，剛停下手，讓他講個痛快，哪知那邊突地飛來一條帶子，萬天萍這老猴兒竟拉著這條帶子跑過去了。」

　　他伸出巨大的手掌，在自己另一隻手掌上重重一擊，狂笑著道：「他這一去，竟出不來了，我在這裡罵了半天，他卻像個縮頭──」

　　凌琳秀眉軒處，突地冷笑一聲，截斷了他的話，嬌喝道：「你是誰？怎麼罵起我姨父來了，這麼大年紀了，還像個小孩子似的罵人，哼，真虧你也不知道什麼叫害臊！」

　　「妙手」許白一怔：「你的姨父！」目光向右一瞟，瞟了伊風一眼，向左一瞟，望了凌琳一眼，左右轉了兩轉，突又縱聲狂笑著道：「好，好，小姑娘，有志氣，數十年來，真還沒有人敢罵過老夫的，現在你居然說老夫像個小孩子，不害臊，哈哈──」他指了指伊風又道：「小伙子，你交的小姑娘，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

　　伊風面上一紅，還未來得及說話，孫敏已自冷冷說道：「閣下想必就是『妙手』許白大俠吧？」

　　「妙手」許白又一怔，點了點頭：「不錯，老夫正是許白。」

　　孫敏冷冷一笑：「許大俠英名久已震動武林，說話也該放尊重些，也好叫小輩們學學樣子。」

　　「妙手」許白目光一凜，鬚髮皆張，本已魁偉無比的身形，倏然之間，像是又高大了些。

　　但孫敏卻仍然絲毫不動聲色，像是世上任何事都不足以令這個堅強的女子懼怕似的，卻見「妙手」許白目光一轉，竟突又大笑道：「哈，你錯了，你錯了，我又不是大俠，我只是個小偷！」笑聲一頓，目中威光又現，接道：「只是我倒要問問你，你是誰，憑什麼要管老夫的閒事？」轉向伊風：「老夫若不是為了和你這娃娃還有些交情，早就──」

　　伊風乾咳一聲，搶口道：「這位凌夫人，便是昔年的三湘大俠凌北修的夫人，這位就是三湘大俠的愛女，咳──凌夫人的令姐，就是萬老前輩的夫人。」他像是費了偌大氣力，才將這其中的關係弄清。

　　「妙手」許白「哦」了一聲，要知道昔年「三湘大俠」俠名甚著，而且在武林中更久有義聲，是以「妙手」許白這種武林高人，聽了這名字也不禁有些敬意，這正是武林豪客彼此間的相惜之心，卻不是說「妙手」許白對那凌北修有所畏懼。

　　他目光一轉，便又笑道：「衝著你這娃娃和凌北修的面子，我不再罵那老猴兒就是，可是，我卻要在這裡等他，看他是不是永遠都縮在──哈哈，永遠都不出來。」

　　他嘴裡說不罵，倒底還是罵了句「老猴子」，而且若不是住口得快，後來那句「縮在殼裡」也幾幾乎罵了出來。

　　伊風心裡暗笑，凌琳也覺得這老人甚是豪爽有趣，望了他幾眼，忍不住輕輕「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天性善良，對任何人都沒有懷恨之心，何況這老人又是和伊風認識的呢！

　　只有孫敏，她面上卻仍然不動聲色，她想呼喝兩聲，讓萬天萍知道自己來了，又怕萬天萍出來後，見著這「妙手」許白，那時情況豈非十分尷尬，她想了想，卻見「妙手」許白大笑了兩聲，又面對著對崖的凌空飛閣，盤膝坐了下來，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因為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凌琳秋波流轉，望東望西，長久良久，突地幽幽一嘆：「你們倒底在等什麼，唉──等待可真是難受的事，先前我上山的時候，看到有個老頭子在亭子裡等他的三弟，竟好像等了一夜──」

　　伊風心頭一震，脫口問道：「你說誰在等他的三弟，那人是不是身材瘦削，滿面憂鬱之色的老人。」

　　凌琳睜大眼睛，點頭道：「是呀，除了那老頭子，另外還有三個人，他們都穿著藍衣服，怎麼，你又認得他們？」

　　剎那之間，伊風只覺由心底升起一陣顫抖，閃電般忖道：「這四人難道就是華品奇他們，在等『三弟』！呀──」劍眉一軒，一把抓住凌琳的手，問道：「他們在那裡。」

　　凌琳滿心疑惑，緩緩道：「就在山腰下的一個紅頂小亭裡。」

　　伊風全身顫抖著：「三弟，難道他們在等蕭無？難道他們已找到了蕭無？」一咬鋼牙，突地扭轉身軀，電也似地朝來路掠去。

　　此刻他心中似已渾忘一切，只記得「蕭無」二字，他毫不考慮自己見著「蕭無」時該怎麼做，更不考慮自己是否是這「天爭教主」的敵手，他只渴望著能見到這陰險毒辣的對手一面，因為久已蘊集在他心裡的仇恨，此刻已像火山般爆發了出來。

　　他發狂了似的掠下山坡，「妙手」許白、孫敏、凌琳卻不禁為之一震，三人目光相對，凌琳突地嬌喚一聲：「媽媽，我去看看他幹什麼？」嬌軀輕轉，亦自隨後跟去。

　　她用足全力，只見伊風修長的身軀，像燕子似的在山林中飛掠著，剎那之間，便掠出山林，凌琳想不到他的身形竟是如此驚人的迅急，她縱然使盡全力，卻也無法追上，她著急地大喊：「伊風，等等我──」

　　她的聲音雖大，伊風卻根本沒有聽到。

　　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身法，似乎已比昔日快了不知多少，要知道武功一道，最是玄妙，他自幼及長，多年苦練，本已紮下了極好的根基，再經那武林一代奇人「劍先生」為他打通「任督兩脈」，他內力何止增進一倍，到後來他在秘窟中又苦研那武林中的至寶「天星秘笈」上所載的武學中最深奧的內功，功力又不知增進若干，只是他自己卻還不知道而已。

　　直到此刻，他使出全力，他才知道了自己功力的增長，他發狂地飛掠著，只覺道山兩旁的樹木，像飛也似的從身畔倒退過去。他心中的熱血，也開始沸騰起來，他興奮地暗問著自己：「不知道『蕭無』可是真要到那小亭中會見華品奇？不知道此刻他可曾走了？」心意一轉：「我此刻功力似已增進不少，不知道是否是那萬惡的賊子蕭無的敵手？」他急切地渴望著要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於是，他的身形就飛掠得更快了。

第七十五章　死不瞑目

　　漫山春陽，漫山金黃。

　　伊風眨動了一下眼睛，只覺面上的肌肉，彷彿像是有種乾裂了的痛苦，他突然想起自己的面容，不但多日未見陽光，而且也已經有多日未曾洗滌了，易容後的人皮面具，一直裹著他的臉，就像是風乾了的魚皮似的，他不禁暗地嘲笑自己。

　　「原來易容是件這麼難受的事，我只不過才忍受了短短數月的時候而已，想當年那位蕭三爺，可真不知他日子是怎麼過的。」

　　他身形不停，伸手摸了乾燥的面靨：「唉，我該找些水了。」他暗中思忖：「但是，這也要等我找著蕭無之後。」

　　他從不知道，仇恨可以使人忍受這麼多幾乎不能忍受的事。

　　可是，此刻，他卻知道了，非常深切地知道了。他忽然想到如果他自己是勾踐的話，他也一樣地會做出臥薪嘗膽這一類事的。

　　紛亂的思潮，沸騰的熱血。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奔掠了多久，也許，只是霎眼之間吧。

　　目光抬處，滿山方抽新綠的林木掩映中，果自露出紅亭一角。

　　他的心不禁為之狂喜地跳動了一下，滿引一口真氣，倏然數個起落，那遙遠的紅亭，便突地像魔術般跳到他眼前呀，這是一種多麼奇妙的享受呀，只是你若沒有絕頂的輕功，便萬萬夢想不到這種享受的境界。

　　於是，他曼妙地將真氣一轉，身形再次一掠，縱身向這山亭撲下。

　　剎那之間──

　　他但覺天旋地轉，「呀」地一聲，落在地上，蹬、蹬、蹬，向前衝出數步，一把抓住這山亭翠綠的欄杆，只聽──

　　「啪」地一聲──

　　翠竹的欄杆，應手而裂，破裂的竹片，被伊風鐵掌捏得粉碎，然後再緩緩從他掌縫中流出。

　　他緊咬著牙關，動也不動，口光中似乎噴出火來，狠狠盯在──

　　這山亭中的四具身上。

　　初春的清晨，滿山飛揚著生命的美妙，大地就正和愛美的少女一樣，及早收起了厚重的棉襖，換上了新綠的輕衫，多情的少年，正望著這新綠羅衫的窈窕身影，低詠著深情的句子，就算是已在風燭殘年中的老人，也會搬起一張竹椅子，搬到院子的前面，闔上眼，靜靜地享受這初春的陽光。

　　然而，

　　「飛虹七劍」！

　　來自遙遠的關外的「飛虹七劍」！

　　為了手足的深情來自遙遠的關外的「飛虹七劍」！

　　受盡千辛萬苦，只為了手足深情，來自遙遠的關外的「飛虹七劍」！

　　此刻卻在這初春飛揚的氣息中，倒斃在這翠綠的山亭裡，倒斃在他們自己流出的鮮血血跡上──

　　剎那之間──

　　伊風滿身堅強的肌肉，都不禁起了一陣陣痙攣地顫抖，良久，良久，他方自長長吐出胸中一口怨毒之氣，怒叱道：「好狠！」

　　他頎長的身形，也隨著這短短的叱聲，掠入這小巧的山亭中。

　　他顧不得檢視別人，首先就掠到那跛足的老人，也就是「飛虹七劍」之首──華品奇身側，此刻這豪爽正直而義氣的老人，正無助地俯臥在地上，伊風惶急地伸出顫抖著的手掌，將他枯瘦蒼老，而已冰涼了的身軀翻轉過來。

　　於是，

　　他就看到了這老人一雙空洞而呆滯的眼睛，一雙伊風有生以來從未見過，此後也永不會忘記的眼睛。

　　這老人已經死了，所有的生機，都已隨著他的鮮血從創口中流出。

　　但是！他的一雙眼睛──

　　多少的失望，多少的痛苦，多少的怨毒！此刻卻仍深深地含蘊在這一雙眼睛裡，伊風用不著看他而上扭曲的肌肉，也用不著看他緊握著的手掌，就可以體會出這老人心裡的失望、怨毒，與痛苦。

　　「他是死不瞑目的──死不瞑目的──！」

　　伊風輕輕放下他的身，沉重地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然後，他便又看到了老人脅下要害上捧著的一柄尖刀！

　　一柄黃金的彎刀，刀刃卻已可怕地插入脅下，只有刀柄仍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帶著血紅色的金光！

　　拔起了這柄刀！顫抖著，伊風的手掌劇烈地顫抖著，鮮血的血珠，沿著刀脊上的血糟，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對死者的憐憫與尊敬，對生者的憤恨與怨毒，使得伊風的心胸中，像鉛一樣的沉重，剎那之間，他知道了，這兇手的姓名──

　　蕭無！

　　昨夜殺死一個產婦，一個可憐的產婦，一個剛剛為他自己生出一個孩子來的產婦的蕭無！

　　突地，他手腕一反──

　　只見血光一花，伊風的牙根咬得更緊了，他竟斷去了自己左掌的一根小指，他顫抖著拾起這根斷指，輕輕放在死去的老人冰涼的胸膛上。

　　他緩慢，低沉，但卻無比堅強，一字一字地說出八個字：「不殺此人，有如此指！」

　　於是，像奇蹟一樣──

　　這老人張開的眼，竟倏然又合起來了，一陣風吹來，吹在伊風的背脊上，伊風只覺渾身一震，機伶伶打了個寒噤，一陣難言的悚懍，像夢魘一樣佈滿了他全身，仇恨！仇恨！仇恨──。

　　他平生從未有過任何一刻有此刻這般接近仇恨！即使他的愛妻背叛他的時候；因為，他深刻的感覺到這老人的一身都充滿了仇恨，而此刻這老人卻已將復仇的使命留給了伊風──雖然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字，但卻比世上所有言語的總和還要明顯！

　　剎那之間，他似乎再也不曾動彈一下，他呆呆地望著面前這老人的面容，世上所有其他的情感都已離他遠去，只有仇恨。

　　突地──

　　一陣輕輕的啜泣聲，從他身後傳來，一隻瑩白如玉的纖手，溫柔地抬起了他的左腕──

　　她輕盈窈窕的身軀，也溫柔地在伊風身旁跪了下來，晶瑩的淚珠，清澈的淚珠，流過她嫣紅、溫柔的嬌靨，滴在伊風鮮血淋漓的手掌，她看到伊風緩緩回過頭，茫然望著她，像是一個陌生人一樣，她的心，也破碎得有如方才那翠竹的欄杆一樣。

　　她從未想到世間竟有如此殘酷的事，也從未想起世間有如此淒慘的景象。

　　她記得片刻之間，她所聽到的這老人蒼老、憂鬱，而充滿情感的聲音在說著：「──三弟，你難道不知道嗎？」

　　她又記得，這老人倚在翠綠的欄杆邊，那種憂鬱而疲倦的神情。

　　她更記得，這老人曾溫柔地對她說：「小姑娘，你要到那裡去呀，這裡山很深，你會不會迷路？」

　　這些，此刻便都像圖畫一樣地，又開始在她腦海中浮起，但是：這老人此刻卻已經死了。

　　她又想起自己曾經對這老人說的話：「──天是這麼藍，樹是這麼綠，冬天好不容易過了，現在是這麼美麗的春天，世上有什麼事是不能解決的，老伯伯，你又何必嘆氣呢？」

　　於是，她忍不住放聲痛哭了，痛哭著道：「老伯伯──我──我錯了──世上是有些事不能解決的──死──死是不能解決的──死是不能解決的！」

　　淒婉的哭聲，再加上伊風無聲的哭泣，破碎了的欄杆影子，沉重地投落在鮮血中的首上，凌琳垂下頭，用啜泣著，顫抖著的櫻唇，吮吸著伊風斷指上的鮮血，伊風含淚的雙眸，悲哀地凝視著這溫柔的少女，春風仍在吹動，春陽依舊燦爛。

　　但是，這初春的山野，卻已有了晚秋的蕭索！

第七十六章　如此頭顱

　　「嘶」地一聲，凌琳撕下了一條淡紅的衣襟，無言地為伊風包裡左掌的傷口，伊風是麻木的，是仇恨使得他麻木的。

　　但是他麻木的心弦，此刻卻又不禁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他掙扎著，想將自己的心，從這種微妙的顫抖中抽出來，也想將自己的手掌，從她那一雙小巧而瑩白的手掌中抽出來。

　　但是，他望著她哭泣著的眼睛，他望著她垂落的秀髮，他突然發現這樣做會是一種多麼殘酷的事，兩人並肩跪在血泊裡，誰也沒有說話，唉──紛亂的思潮，紛亂的情絲──

　　這紛亂的思潮與紛亂的情思，使得他們誰都沒有回頭望一眼。

　　他們卻不知道，此刻──

　　就在此刻，山亭外的林蔭中，突地漫無聲音地走出一個少年來，瘦弱但卻堅強的身軀上，穿著一身淡黃色幾乎像是金毛的衣衫，纖長的雙手，捧著一個一尺見方的檀木匣子。

　　他身軀是那麼輕巧，輕巧得移動時竟沒有發生任何一絲磬音，但是他的目光卻是沉重的，沉重地落在凌琳的身上。

　　他呆望著凌琳，目光中像是要噴出狂熱的火花，然後，他終於輕咳一聲──

　　伊風，凌琳驀地一驚，閃電般回轉身來，齊地喝道：「誰？」

　　這少年雙眉一揚，一步掠到亭側，雙手高舉著那檀木匣子，朗聲道：「弟子奉家師之命，前來拜見「鐵戟溫侯」呂大俠！」

　　伊風全身一震，目中射出精光，厲喝道：「你是誰人？令師是誰？」

　　他再也想不到他自己屏棄已久的名字，此時此刻竟突地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揭破，這突來的刺激，像尖針一樣在他麻木的心房上狠狠刺了一針，一時之間，他但覺全身又開始急遽地流動起方才似乎已全部凝結了的鮮血。

　　他目光像閃電一樣望在這少年身上，但是這少年卻仍然傲然卓立，朗聲道：「弟子鍾靜，奉家師之命，將這拜盒送交呂大俠，閣下如果是呂大俠的話，將這拜盒收下，便可知道，閣下如不是呂大俠，弟子便要告退了。」

　　他雙手筆直地伸了出來，絲紋不動地捧著那雕刻得極為精緻的檀木匣子，語聲清朗，態度沉靜，伊風從未見過如此年輕的少年有如此沉靜的神態，生像是一切變化都不能使他驚慌一樣。

　　但是他的目光掠過凌琳時，沉靜的目光，便立刻噴出了狂熱的火焰，這種目光與他面上神態之不相稱，就像是嚴冬的雪地上竟突然有蝴蝶飛翔一樣，伊風劍眉一軒，冷哼一聲，伸手接過了這精緻的檀木拜盒。

　　凌琳睜大眼望著他們，只見這少年「鍾靜」，將手中的盒子一交到呂南人手上，便轉身欲去，她心念動處，突地嬌喝道：「站住！」

　　少年鍾靜愕了一愕，便停住腳步，他面上雖仍一無表情，但你若仔細一看，便知道他面上的肌肉像是已全部僵硬了起來。

　　他緩緩道：「弟子差使已了，不知呂大俠還有什麼吩咐。」

　　伊風目光凝注著檀木匣上的花紋，冷冷道：「麻煩你將這匣子替我開開。」此刻他心中已自疑雲大起，生怕這匣子中裝有什麼歹毒的勾當，是以才如此說法。

　　少年「鍾靜」冷冷望了他一眼，緩緩說道：「家師只叫弟子將此匣送給呂大俠，卻未曾叫弟子開啟，而呂大俠如果不願開啟此匣的話，也與弟子毫無關係。」

　　他語聲雖緩慢，言詞卻犀利已極，只聽得伊風雙眉一軒，正待發話，凌琳卻已嬌叱著道：「叫你開開，你就開開，嚕嗦什麼？」

　　少年「鍾靜」目光一沉，心胸之中，像是突然要作什麼重大的決定一樣，默然良久，突地一言不發地從伊風手中接過檀木匣子。

　　伊風望著這少年沉靜的神情，明亮的雙目，和俊秀的面容，再回首一望凌琳，只見她明亮的秋波中，似乎閃過一絲喜色，像是在暗中讚賞這少年聽話一樣，心中突地一沉，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少年「鍾靜」似乎也被他這突然的問話愕了一愕，目光一轉，仍然緩緩道：「弟子今年方滿十七。」語聲一頓，語氣突地變得冰冷：「這問題原與呂大俠無關，弟子也並非一定要答覆，但是呂大俠這是第一次相詢於弟子，下次麼──」

　　他倏然頓住語聲，右掌一揚，將匣盒掀起，呂南人方自暗嘆！

　　「這少年不但神態沉默，言語鋒利，而且待人接物，極為得體，雖然稍嫌狂傲，但傲骨錚錚，不卑不亢，正是少年人本色，唉，不知道是誰能調教出這種弟子──難道──」

　　他心中突地一動，卻聽凌琳已自嬌喚一聲，掩面回過頭去。

　　伊風心頭一凜，定睛望去，只見這個少年木然捧著拜盒，筆直地站在亭前的石級上，連目光都沒有轉動一下。

　　而這雕制得極為精緻的檀木匣中，一張淡黃的紙柬之下，竟赫然放著一顆髮髻蓬鬆，卻無絲毫血跡的人頭。

　　剎那之間，伊風只覺全身又自一震，探手奪過這紫檀拜匣來，揭開紙柬，凝目一望，只見這顆人頭面容衰老蒼白，不但沒有一絲血跡，更無一絲血色，生像是蠟製的人頭一樣。

　　但這面容一入伊風之目，他卻不禁驚喝一聲，顫聲道：「硃砂掌尤大君！」

　　他再也想不到這紫檀匣中的頭顱，竟是天爭教兩河總舵中的金衫香主，也就是他以詐死愚之的硃砂掌尤大君！

　　他一驚之下，目光抬起，厲叱道：「站住！是誰叫你來的。」

　　鍾靜冷冷一笑，道：「方才弟子既然未走，此刻便也不會走，呂大俠只管放心好了。」他語聲一頓，冷冷又道：「至於是誰命弟子來的，弟子原以為呂大俠早已猜到了，不過呂大俠既未猜到，只要一看家師隨匣奉上的拜箋，也可知道了。」

　　他目光筆直地望在前面，動也不動，像是生怕自己又會望到那穿著一身輕紅衣衫的少女身上似的。

　　伊風聞言心中卻不禁又為之一凜，一手展開紙箋，只見上面寫道：「鐵戟溫侯呂南人閣下勳啟：

　　閣下威震式林，名傾天下，無無緣識荊，常以為恨，年前忽傳閣下死訊，無實驚悼莫名，至今方知此訊實乃誤傳。閣下咯施小計，便已愚盡天下人耳目，因是無更對閣下之心智景仰矣，因無與閣下，實乃一時之瑜亮，惺惺相惜之心，實所難允，是以無先為閣下報卻保定府城外一掌之仇，並將此愚人之頭顱，送給閣下，復為閣下報終南山下一劍之恨，將來自長白之無知老兒，斃於閣下之前，更為閣下除卻淫奔之妻──

　　看到這裡，伊風不禁大喝一聲，目光之中，幾乎噴出火來，

　　只見下面寫道：「由此可見，無對閣下，實已仁至義盡，怎奈閣下卻偏偏與無為敬，豈非令無傷心。」

　　伊風瞠目大罵道：「無恥、卑賤，無恥之極，卑賤之極！」

　　卻見下面寫道：「今無有事赴江南，又復不克與閣下相見，無更以為憾！」

　　伊風冷笑：「我更遺憾。」他直恨不得食此人之肉，寢此人之皮。

　　下面寫道：「今歲五月端陽，無敬治黃雞艾酒於南湖煙雨樓上，但望閣下能來一醉，無與閣下緣慳一面，至時想必能盡歡也，專此奉達，並問金安。」

　　下面具名，自然是：「天爭教南七北六十三舵總舵主蕭無拜上。」

　　伊風的手掌，已因激怒而顫抖起來，他直恨不得能將這一張冷血的書柬，一把撕成兩半。

　　但是，後面卻仍有字跡：「又及：

　　尚有兩事，無必須對閣下一謝，一為閣下竟然慷慨毀去面上之面具，使無從此心安，二為閣下之寶馬確乃神駒，予無方便不少，而閣下竟以此馬相贈，無怪閣下慷慨之名傳遍天下也。」

　　「再及：

　　今式林中人均已知閣下未死，閣下棄祖宗之名不用，豈非可惜？一笑。」

　　凌琳此刻已悄悄轉過頭來，她雖然沒有看伊風手上的信箋，卻看到伊風面上憤怒的神情，她知道這封信裡，必定有著許多不堪入目的話。

　　於是她靜靜止住啜泣，悄悄伸出手掌，捏住他的臂膀。

　　哪知──

　　伊風突地手腕一翻，手中的紫檀匣子，便脫手飛出，手中的淡黃字柬，也撕為兩半，但靜立在他面前的少年鍾靜，卻仍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只是望在凌琳的玉面上而眼睛卻又像是要噴出火來──

第七十七章　正名振名

　　紫檀拜匣，遠遠飛去，匣中的人頭，也已將落在地上。

　　突地──

　　伊風頎長的身軀，閃電般掠起，有如離弦之箭般，斜飛一丈，手掌疾抄，竟將這已將落地的木匣人頭，抄在手中，身形一折，腳尖輕點，又飄飄落在原處，輕輕將拜盒人頭放在地上。

　　他方才激怒之下，雖已將人頭拋出，但心念一轉，卻又覺得不該對一個死去的人如此殘忍，凌琳目光動處，輕輕一歎，少年鍾靜無表情的面目上，似乎也閃過一絲對伊風武功驚奇的神色。

　　只聽伊風冷笑道：「原來你就是蕭無那人的弟子。」

　　鍾靜冷冷道：「正是，閣下如無吩咐，弟子就告退了。」

　　伊風劍眉軒處，突地仰天長笑了起來，朗聲道：「你如是這惡徒的弟子，而竟敢不走，膽子倒也大得很。」

　　笑聲突地一頓，面上漸漸籠上一層煞氣，厲聲道：「你難道不怕我將你殺死。」

　　少年鍾靜冷笑一聲，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弟子知道呂大俠絕無加害之心。」

　　他語聲一頓，又道：「何況，即使呂大俠有加害之心，弟子卻也未見畏懼哩！」

　　伊風面色一寒，厲叱道：「有其師必有其徒，留你在世，也是害人，我為什麼不可殺你？」

　　厲叱聲中，手掌一揚，刷地一掌，向這少年鍾靜劈面擊去！

　　凌琳暗中一驚，只見這一掌眼見要劈上這少年的鼻樑，這少年軒眉瞠鼻，卻仍不避不閃，面上也仍是木無表情，就生像是這一掌並非是要打到他身上似的。

　　那知──

　　伊風掌勢竟也突地一頓，硬生生停留在這少年面前分毫之間。

　　凌琳暗中又自歎了口長氣，卻聽伊風冷冷喝道：「你怎地不動手相拒？」

　　鍾靜雙眉一揚，緩緩道：「呂大俠無論與家師是友是敵，但此刻家師卻仍與呂大俠平輩論交，弟子不敢以下犯上！」

　　伊風目光一轉，面色竟也立刻緩和下來，苦歎一聲，收回手掌，和聲道：「你年紀輕輕，前途大有可為，怎地沒有善惡之分，你難道不知道那蕭無的行事是善抑或是惡嗎？」

　　鍾靜目光一垂，呆呆地望著石階，默然半晌，方自緩緩道：「昔年豫讓紋身吞炭，又何嘗有善惡之分，只不過是報知己之恩而已，弟子父母雙亡，一生孤苦，幸蒙家師收留，此恩此德，有如天高海深，縱然是紋身吞炭，也難報其恩德萬一。」

　　他語聲一頓，昂然又道：「弟子對呂大俠雖然亦極敬慕，弟子對呂大俠雖然不敢以下犯上，但呂大俠出言如再辱及家師，弟子也說不得要冒犯呂大俠了。」

　　呂南人目光一沉，呆呆凝視在這少年身上，突又長歎一聲，揮手道：「去，去！」

　　少年鍾靜恭身一揖，緩緩回過頭，大步走去，他一直木無表情的面容上，此刻不知怎地，卻已有了一陣難言的扭曲。

　　伊風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木深處，方自長歎道：「想不到蕭無這萬惡的魔頭，竟有個這麼好的徒弟。」

　　凌琳亦自輕輕歎道：「剛才我只怕你把他殺死。」

　　伊風目光一垂，卻聽她又道：「但我那時又想，你不會是那種人的，到後來──」她竟自緩緩垂下眼：「後來，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伊風勉強壓制著心中的激動，緩緩回過頭去，卻見凌琳已走到他前面，輕輕從那老人的身上，拾起那節斷指，呆呆地凝注了半晌，輕輕長歎一聲，又撕下了一條衣襟，仔細地將它包了起來，突地抬起頭，筆直地望向伊風，輕輕道：「這個──我替你收起來了。」

　　伊風緩緩抬起頭，卻又緩緩垂下頭，他不知該說什麼。

　　卻聽凌琳又道：「我也有一樣東西要送你。」

　　伊風目光抬處，只見她緩緩伸過玉掌，掌中放的是面象牙的牌子，上面極精緻地雕著三顆心。

　　伊風心中暗歎一聲，但覺千百種滋味，一齊湧上心頭，亦分不清是悲！是愁！是恨！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搖頭道：「琳兒，這個──你還是自己收起來吧！」

　　凌琳秀目一張：「為什麼？」

　　伊風呆了一呆，強笑道：「你亂送別人東西，你媽媽會罵你的。」

　　凌琳春蔥般的手掌，仍筆直地伸在伊風面前：「這是師傅送給我的，我媽媽怎會罵我。」

　　她秋波一轉：「你在江湖中闖蕩，有了這牌子，也許有用，你看，這上面還有『三心神君』的表記呢？你為什麼不要，是──」

　　她輕輕地說著，語聲之中，似乎有一種不可描述的憂鬱，就像是不知道多麼怕伊風拒絕她一樣。

　　伊風又呆了呆，終於緩緩伸過手，接過了這面玉牌，又自強笑道：「琳兒一定要送給我，我怎會不要呢？」

　　凌琳秀眉一揚：「你要了就好──喂，我問你，怎麼突然叫我琳兒了──不過，琳兒也很好聽，伊風，你說是不是？」

　　伊風突地雙眉一皺：「不過你以後不要再叫我伊風了。」

　　凌琳方自揚起的秀眉，此刻突又顰在一起，惶聲問道：「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喜歡我叫你的名字，是不是？」

　　伊風目光一抬，只見她嬌艷天真的面靨上，此刻竟充滿了悲苦惶急之色，一雙明媚的秋波中，再像是要流下淚來。

　　一時之間，他只覺心中情思又自大亂，暗歎一聲，口中卻仍強笑道：「沒有什麼，不過──我以後再也不用伊風這個名字了，你──你還是叫我南人好了。」

　　於是天真而純美的凌琳，立刻大歡悅起來，她嬌美的面靨上，忍不住泛出一絲喜色，悄悄地眨動著她一雙明眸，輕輕道：「南人──南人，這真是一個多麼響亮的名字呀！」她芳心中卻在暗忖：「我知道這名字以後一定會震動武林的！」

第七十八章　芭煉成鋼

　　她秋波一抬，只見「呂南人」正望著手中的三心牙牌出神，似乎在想著什麼，她輕輕說道：「伊──南人，你在想什麼？」

　　呂南人一愕，道：「我在想，你能找到三心老前輩這種師傅，真是幸運的很。」

　　凌琳眨了眨眼睛：「我告訴你，我還有個師傅呢！就是劍先生，本來在終南山，我是拜他老人家為師的，哪知道一下山後，一天晚上，他老人家突然走了，留一下張條子，才要師傅先傳我們功夫。」

　　呂南人道：「那就更好了。」

　　此刻他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說起話來，竟都像是順口道出，但凌琳此刻心中正有著無窮美麗的憧憬，竟什麼也沒有看到！

　　等到呂南人的目光緩緩移到地上的首，他茫然的神色，才為之一變，於是他長嘆著將這四具屍身，輕輕地排在一處，只見他們身上，竟各各插著一柄黃金彎刀，有的在脅下，有的在腰畔，但卻俱在要害之處，他不禁暗嘆！

　　「這蕭無的武功的確不弱，竟能同時擊中這四個人的要害，只是他手段也太辣了些，唉──我不知道他對如此親近的人怎下得了如此辣手。」

　　他將這四柄彎刀，一齊謹慎地放入懷裡。

　　「五月端陽──五月端陽──」，他暗中自誓，就在五月端陽這一天，他要將這五柄彎刀，一齊插回蕭無身上。

　　西梁山上，又多了五處新起的墳墓。

　　這五處墳墓，是呂南人和凌琳盡了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掘好的，因為他們都在擔心著山深處的孫敏和許白。

　　「媽媽怎地不下來，難道那邊出了什麼事麼？」

　　凌琳惶急地低語著，一面又輕輕長嘆，她自覺自己已成熟了不少，因為她已經歷過悲哀與死亡，她已為人掘過墳墓。

　　而呂南人的心情呢？自然更是悲哀而沉重的，在這半日之中，他親手埋葬了許多人，他陡然瞭解了生與死之間的分隔，只是一段多麼短暫的距離，尤其令他心中悲哀與憤慨的是：「為什麼該死的人不死，而不該死的人卻偏偏死了。」

　　風聲吹動著林木，他筆直地跪在這新起的墳墓前，默誦著祝禱的詞句，他雖然從不相信鬼神，但此刻他卻仍不禁為這些死去的英魂祈禱，他祝禱這些為了愛和義而死的人，死後能夠飛昇極樂。

　　然後，他們再次向山上掠去，這時呂南人心中憤怒、悲哀，俱已過去，只覺心中空空蕩蕩地，該想的事情很多，卻一件都想不起來，不該想的事情雖不多，卻件件都在心裡飄來飄去。

　　他暗嘆一聲，偏過頭去，這才發現凌琳跟在他身旁，走得似乎極為吃力，凌琳見他望著自己，嫣然一笑，道：「你功夫可真好，我知道你許久都沒有休息過，也沒有進什麼飲食，可是現在卻一點兒也不累，我──我可真累了。」

　　呂南人微微一笑，道：「你有如此明師，將來武功還怕不勝我十倍。」心中一動，突地想起她在「三心神君」處學武已有不少時日，怎地武功卻未見得如何精進！而自己只不過將「天星秘笈」中的武功訣要，粗略地練了一遍，進步卻遠非昔日可比。

　　「唉如此看來，這『天星秘笈』果然無愧為武林秘寶了。」

　　轉念又忖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身上既有如此武林秘寶，若被人知道，少不了又要惹出多少麻煩，幸好知道此事的人，寥寥無幾，就算劍先生、三心神君，以及凌夫人等人，也不會知道我究竟得到此物沒有，但此物卻應是劍先生所有，日後我若見著他老人家，定得將這本秘笈交還於他。」

　　心念又一轉：「呀──那萬天萍是知道此書落在我手的，方才也許因為事故太多，是以未曾動手，此刻我若走到那裡，他少不得會有強奪，此刻我武功還不是他的敵手，這又該如何是好。」

　　一念至此，腳步突頓，凌琳往前衝出數步，驚詫地回身問道：「幹什麼呀？」

　　呂南人強笑一下，道：「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是以──」

　　凌琳秀眉一皺，惶聲道：「你是不想和我一齊走麼？」

　　呂南人心念數轉，暗嘆一聲，忖道：「男子漢大丈夫，當行則行，當止則止，呂南人呀呂南人，你一生行事，機敏有餘，也還正直，但是勇敢卻不足，是以方會有詐死之事，如今竟在蕭無口中落下個話柄。男子漢勝則勝，敗則敗，生則生，死則死，得失之間，本尋常事耳，如今你雖無心負疚，但卻滿身孽債，想那蕭南蘋若非為了你，又何至落到這般狀況，以後你處世行事，若再如此畏首畏尾，休說不能算是個上無愧於天，下無怍於人的大丈夫，你簡直不能算是個人了。」

　　凌琳見他突然垂首沉思起來，竟沒有回答自己的話，嬌靨之上，突又滿現淒苦之色，幽幽長嘆了一聲，輕輕說道：「你要是不願和我──」

　　哪知她語聲方了，呂南人突地一挺胸膛，軒眉朗聲道：「我自然要陪你去的，只不過有件事，我方才偶然要想想罷了。」

　　凌琳展顏一笑，垂下頭去，輕輕道：「那就好了，我只怕──」螓首一抬，微掠鬢髮，向前奔走，伊風凝注著她窈窕的身影，呆呆地望了許久，目光之中，忽而滿現憂鬱，忽而又掠過一絲喜色，只見到凌琳又已奔出數丈，回首呼道：「南人，快些嘛。」

　　他方自定了定神，隨後掠去。

　　要知道呂南人本是天資絕頂的不世之才，而且生具至性，只是他自幼及長，一帆風順，少年揚名，美眷如花，無論事業，家庭，都成功已極，是以在如此情況中長成的他，便難免少了些剛強勇敢之氣。

　　直到年前他嬌妻背叛，又被人苦苦欺凌，他這才遭受平生第一次重大的打擊，而在這種打擊之下，他幾乎茫然不知所措，苦思良久，他這才在保定城外詐死，以圖瞞過天爭教的耳目，日後才圖復仇，這種行事，也正如他自己所說，正是機敏有餘，勇氣卻不足。

　　直到此刻，這些日子來，他可算是飽經憂患，正是所謂「玉不琢，不成器」，艱苦的磨折，各種的打擊，終於使得這一塊本質極佳的柔鐵，鍛成了堅鋼，此刻他突有如此改變，雖也是因為這一日夜來，他所見到的景況太慘，所遭受的刺激太深，但「黃河冰凍，非一日之寒」，他之能有這種改變，卻正也是一點一滴慢慢形成的哩。

　　生死之念看得一淡，心中便坦坦蕩蕩，得失之念看停一淡，為人便一絲不苟，但要做成這「無畏」兩字，又何嘗容易！

　　山風撲面而來，甚是強勁，凌琳微顰柳眉，埋怨著道：「呀，我們是逆風而上，難怪這麼吃力。」

　　呂南人微笑道：「有逆風就有順風，沒有逆風怎會有順風哩。」

　　凌琳呆了一呆，只覺這兩句話道理真是再簡單也沒有了，但卻又是那麼真實和準確，他輕輕嘆了口氣，忖道：「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人們有時就偏偏不能瞭解哩。」

　　轉頭望處，只見呂南人英挺逸俊的面目之上，容光煥發，滿現正直堅強的光輝，那裡有一絲一毫懊喪之色，她忽然了懈這種堅強磊落的男子，正是世上所有的女子都甘心依靠的，那遠比任何依靠都要安全，於是她又不禁輕輕一笑，撲面而來的山風再強勁，她卻也全部不再放在心上了。

　　「雖然有風，陽光不也是筆直地照在我身上嗎？」

第七十九章　悲喜交集

　　行人密林，踏上密道。

　　四下竟靜得出奇，方才妙手許白大笑謾罵的聲音，此刻已全都沒有了，呂南人和凌琳對望一眼，兩人目光中都不禁現出驚疑之色。

　　再升十數丈，呂南人目光上望，心卻突地向下一沉。

　　原來他只見那絕壑之邊，此刻竟渺無人跡，妙手許白和孫敏都不知到那裡去了，只聽凌琳驚呼道：「媽呀！」

　　窈窕的身軀，發狂似地掠了上去，呂南人心中亦是驚疑不定，但終究定力稍佳，只聽上面似乎隱隱有女子哭泣與勸慰之聲傳來，他心中卻又一凜，暗地尋思道：「難道真應了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那句話，他兩人竟有一人死了不成。」

　　一念至此，他身形便又加快，霎眼之間，掠至絕頂，只見凌琳發呆地站在絕壑之邊，秋波凝注在絕壑的對岸。

　　而對岸那邊，那建得巧奪天工的凌空飛亭之中，萬虹正伏在她媽媽身上，兩人相擁痛哭，他們身側佇立著兩個垂髫丫環，和不住柔聲勸慰的孫敏，亭畔似乎垂著兩條長索，其長無比，直下絕壑，而那妙手許白與鐵面孤行客萬天萍，此刻卻都不知走到那裡去了。

　　凌琳一眼看到母親，芳心已自大定，但她見了對岸飛亭中的情況，卻又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呆立了半晌，方自怯怯地喊了聲：「媽媽，我在這裡。」

　　孫敏這才回過頭來，呂南人遠遠望去，只見她面上亦滿含悲戚之色，再見了萬氏母女痛哭的樣子，便知道鐵面孤行客必有不測，只見孫敏長長嘆了口氣，似是放心，又似是埋怨：「你們現在才回來呀？」

　　萬氏母女此刻也一齊抬起頭來，萬虹見著呂南人，秀目一張，淚珠更有如湧泉般奪眶而出，奔向亭邊，伸出右手，指向那陰峻冥沉，深不見底的絕壑下面，放聲痛哭著道：「爹爹──和那──姓許的──都──下去了。」

　　呂南人心頭一震，俯首一望，陽光雖然強烈，但這深沉的絕壑，數十丈下，便冥沉難見。

　　他不禁為之暗嘆一聲，忖道：「想不到這兩個武林奇人之爭，果真是不死不休，但是──唉，他們這卻又是為什麼呢？」

　　他雖然早已想到這一陰一陽，一柔一剛，一正一反兩個武林奇人，將來了局定必甚慘，但他此刻自己親眼見到這種情況，心中卻仍不禁頗為感傷，長嘆低語道：「唉──這兩人天生便是對頭，此刻果然落得這般下場，不知道我與那蕭無賊子，將來又將怎地。」

　　要知道他自忖本身實力，非但沒有必勝蕭無的把握，而且還似乎居於下風，但心中又不想饒過這等萬惡之人，他與蕭無本已恨深似海，就算他與此人素無仇怨，他又怎能畏縮不前？

　　一時之間，他心中真是悲人嘆己，感慨萬千。

　　只聽凌琳在身側輕輕道：「我們也過去吧。」

　　呂南人目光一抬，只見對面飛閣之中，又已拋出兩條綵帶來，這種迎賓的方法，他以前已經歷過一次，是以絲毫不覺驚異，但心念動處，突地想到凌琳方才疲倦的樣子，不禁側首道：「你過得去嗎？」

　　語氣之中，滿含關切之情，凌琳但覺心頭一暖，那裡還會將任何危險困難放在心上，嬌笑一聲，身形突地掠起──

　　呂南人心頭一驚，心念動處，再也顧不得別的，身形亦自掠起。

　　他只全力一掠，當真是快如離弦之箭，耳中只聽得對岸孫敏驚呼之聲，他已一手抄著凌琳的纖腰，一手抄起那條綵帶，但覺綵帶一盪，他身影已是掠入飛亭，軒目望去，對岸遙陷數丈，下臨無底絕壑，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方才那裡有這等勇氣，做出這等危險之事，要知道這種飛渡的方法，全憑一點巧勁，一人已是不易，兩人自然更難，一個不妙，那裡還有命在。

　　此刻他仍覺心頭砰然跳動，悄然合起眼，定了定神，只覺凌琳還正伏在他的懷中，不住喘息，一雙纖手，竟緊緊圍著自己的肩頭，他心中一蕩，張開眼來，卻竟正觸著萬虹的一雙眼睛，只見她秋波之中，似怨似恨，似悲似苦，他目光一轉，孫敏心正在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

　　凌琳此刻也正是驚魂初定，但她伏在這寬闊而堅實的胸膛上，心中卻有說不出的甜蜜和安慰。

　　她迷濛地合著眼睛，幾乎再也不願睜開，她緊緊抱著他的肩頭，幾乎再也不願放手。

　　但呂南人此刻已輕輕拍著她的香肩，柔聲低語道：「琳兒，到了。」

　　凌琳緩緩抬起頭來，嫣然一笑，紅生雙頰「嚶嚀」一聲，轉身撲進她媽媽懷裡，孫敏的目光，慈愛地落到她如雲的柔髮上，心裡頓覺放下了一樣心事，但卻又似乎覺得，像是失落了什麼。

　　呂南人既不敢接觸到孫敏的目光，更不敢見到萬虹的目光。

　　他呆呆地愕了半晌，方自沉聲道：「許──萬兩位老前輩怎麼樣了？」

　　他「許」字已自出口，才想到在這淒苦痛哭著的萬氏母女前面，又怎忍出問起「妙手」許白來。

　　只見萬夫人茫然搖了搖頭，又自放聲痛哭起來，萬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更像是什麼話也沒有聽到。

　　他乾咳一聲，回過頭去，望向孫敏：「那兩位前輩怎樣了？」

　　孫敏長嘆一聲，還未來得及答話，卻聽凌琳已自在她懷中俏語道：「媽，人家在問你話呢。」

　　孫敏目光再次溫柔地落在她愛女身上，心中真是悲喜交集。

　　她見到了這種情形，自然知道她愛女已對呂南人有了極深的情感，這她非但不反對，而且還高興，因為她知道面前這年輕人，是可以付託終身的，但她又怕這僅是她愛女的片面相思，她深知琳兒的脾氣，如果真是這樣，定必造成悲劇。

　　她又愕了一會，方嘆道：「你們早來一步，唉──真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冤家。」

　　她悲哀地嘆息了數聲，方道：「剛剛你們走了，我本來也想跟去的，哪知我剛一轉身，那邊我姐──萬大哥已走了出來，他看到我，像是一愕，我大姐也出來了，看見我，立刻就呼出聲來，我和大姐已有許多年不見了，上次我來的時候，北修──」

　　她眼眶一紅，伸手微拭，方自接道：「唉──就在這時候，那姓許的又大罵了起來，我看見萬大哥的面色，鐵青得怕人，大姐不住地說：『你們兩人有什麼冤仇拚了這麼多年命還不夠嗎？為什麼一定要拚個你死我活。』

　　「但是萬大哥卻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大姐的話，我看到姓許的和萬大哥你瞪著我，我瞪著你，直像是有殺父深仇的，就也勸道：『許大俠，世上沒有解不開的冤仇，你又何苦如此，冤家宜解不宜結，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看不開呢，而且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呀。』

　　但是──，唉，這姓許的眼睛瞪得就像銅鈴一樣，竟也像是根本沒有聽到我說的話。」

　　呂南人暗嘆一聲，心想：「看來自從無量山巔之事發生之後，這兩人的仇恨果真越結越深了。」他突然想起「妙手」許白大喝一聲：「還我血來！」的樣子，忍不住心頭一凜，只聽孫敏沉重地嘆息著接道：「於是我向對面的萬大哥高呼！『萬大哥！你難道不替大姐和侄女兒想想嗎，你這樣──』哪知我話還沒有說完，萬大哥突地一抬手，拋出一條綵帶來，那姓許的哈哈大笑著道：『老猴子，果然還有種。』笑聲未了，他人已過去了。」

　　她輕輕一嘆，心裡像是在暗暗讚佩著這「姓許的」武功，但她口中自然不會說出來。

　　她只是接著道：「我只當那姓許的一過去就要動手，哪知他掠過去後，卻先向已忍不住痛哭起來的大姐當頭一揖，說什麼他和萬大哥實在有不能解的冤仇，今日無論是誰殺了誰，他對大姐都很抱歉，『因為他說：「因為讓一個沒有犯過什麼錯誤的人受罪，的確不對，但這只能怪姓萬的，不能怪我許白。』大姐就問他是什麼仇恨，這麼深，他看了看虹兒，又看了看大姐，搖搖頭，狂笑起來，卻沒有說出。」

　　呂南人暗嘆一聲，忖道：「這『妙手』許白倒真是個堂堂漢子，不願將這種事在人家妻女的面前說出，唉他雖有柔腸傲骨，但卻少了幾分仁心，是以終究會落得如此下場。」他心念至此，口中竟脫口低語道：「唉──他們的確有著些不可解的仇恨──」

　　孫敏一愕，道：「難道你知道嗎？」

　　呂南人目光一轉，只見人人都在望著自己，他不禁暗罵自己糊塗，怎地將這等事漏口出來，沉吟半晌，搖頭說道：「我這不過是是猜想而已──後來呢？」

　　他巧妙地用「後來呢」三個字，將話題轉開。

　　孫敏便又接道：「萬大哥面色鐵青，一聲不響地望著他，只到他說話完了，萬大哥才說：『你不必廢話，我既然將你接過，自然要一拼生死。』那姓許的哈哈大笑道：『只是我兩人要分出勝負，還不大容易，老猴──』」

　　她突然想起自己怎麼能將人家罵自己姐夫的話，原封不動地說出來，語聲倏然一頓，凌琳聽得正是出神，見她突然停住，仰首道：「他們後來倒底是怎樣拚鬥的，難道他們一齊跳下去了麼？」

第八十章　魂驚絕壑

　　呂南人聽了，不禁暗嘆這少女的天真，他忽然覺得保護這天真的少女的責任，此刻已落到自己身上。

　　只見孫敏責備地拍了拍她愛女的肩頭，也在暗怪她愛女說話的莽撞，而萬虹的一對目光，卻也正冰冷地望在凌琳身上。

　　呂南人目光動處，突地心頭一動，只覺得這萬虹的目光，此刻竟和她爹爹一模一樣，一時之間，鐵面孤行客，那冰冷的面容，狠毒的神色，似乎又從他心中閃過，他不禁為之暗中一凜，對這少女，竟不知不覺起了三分畏懼防範之心，因為他深刻的瞭解，這種目光的含意是表示著什麼？

　　卻聽孫敏語聲微頓後，又自接道：「那姓許的還說『我兩人數十年來，雖然總想一決生死，但總是半途而廢，今日我看倒不如大家都站著不動，各各讓對方打三拳，那麼──』他話未說完，萬大哥就冷冷問他：『誰先打。』他愕了一愕，也說不出話來。」

　　呂南人忖道：「這兩人功力相當，無論誰先動手，對方都無法招架得住，若是讓萬天萍先擊一掌，許白縱然不死，只怕也無法出手還擊了。唉──萬天萍這一問，當真是問得叫人無言可對？」

　　孫敏又自接道：「他們兩人對望了半晌，我見到萬大哥面上的神情越發難看，心裡真害怕極了，忍不住又勸他們，哪知道萬大哥突地一掠回身，跑到後面去，姓許的張口像是又想喝罵，但卻又忍住。

　　「轉眼之間，萬大哥果然已跑了回來，雙手捧著一大捆粗索，幾乎把他整個人都擋住了，我一生之中都沒有見過這麼多繩子，姓許的也很奇怪，就問道：『老──！你幹什麼？』萬大哥一言不發，將那堆繩子「砰」地放在地上，突地從懷中拿了一塊黑鐵出來，在姓許的面前一揚──」

　　呂南人心頭一震，忍不住脫口道：「璇光寶儀！」

　　孫敏呆了一呆，道：「你怎也知道！」

　　呂南人不禁又無法回答，凌琳秋波一轉，偷偷望了他一眼，輕聲道：「媽，你說下去嘛。」

　　孫敏俯首沉吟半晌，輕輕長嘆一聲，目光抬處，望向呂南人，但終於又自緩緩接著說著：「那果然是『璇光寶儀』，姓許的見了，也脫口大呼起來，萬大哥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表情，突地伸手一拋，竟將這希世奇珍拋到這深不見底的絕壑裡去了，姓許的又大吃了一驚，還以為萬大哥瘋了，大喝一聲：『你幹什麼。』跑到欄杆邊，俯首下望，那『璇光寶儀』一落千丈，那裡還有影子，而且他俯首望了許久，竟連一點落地的聲音都沒有。」

　　她嘆息一聲，又道：「過了半晌，萬大哥才緩緩道：『你我兩人，到這下面去，誰找著此物，便是誰勝。』萬大哥說話總是這麼簡短，但我們聽了，卻不禁都嚇了一跳，那姓許的也像是為之一驚，但立刻又縱聲狂笑起來，連連道：『好辦法，我們這一次，大約總有一人會死了。』萬大哥卻冷冷道：『說不定你我兩人，誰也不用想活著回來了。』」

　　呂南人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凌琳卻嬌喚一聲，輕輕道：「這又何苦！」

　　孫敏嘆道：「那時候我們聽了他的話，都嚇得說不出話來，大姐更是哭得傷心，那姓許的就說：『繩子倒不少。』萬大哥說：『一人一半，援繩下去。』拿起繩子，分成兩半，道：『你先挑。』姓許的看也不看，就拿了一段，道：『長倒很長，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到底。』萬大哥冷冷道：『我也不知道，說不定離底還有千百丈。』那姓許的哈哈大笑道：『如是這樣，那你我兩人，當真是誰也不要想活著回來了。』」

　　凌琳忍不住輕輕嘆道：「真奇怪，他們為什麼都不怕死。」

　　她年紀還輕，尚不知道人們為了許多種原因，都會將生死之事看很淡──那就是深切的愛和恨，仁和義，以及爭取自由的力量。

　　孫敏目光一轉，像是想責備她愛女的插口，但卻又輕嘆一聲，仍然接著道：「那時候姓許的狂笑之聲，和大姐的痛哭之聲，便我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那姓許的卻大笑道：『要走現在就走。』萬大哥道：『正是。』兩人一齊將繩頭拋了下去，將另一頭牢牢結住在一棵大樹上，那時大姐和虹兒忍不住跳起來，抱著大哥，大哥心裡想必也難受得很，但卻冷冷道：『我又不一定會死，哭什麼。』一把將大姐推開，大姐竟被他推倒在地上。』」

　　呂南人苦嘆一聲，忍不住勸慰道：「這絕壑雖深，但有這麼長的繩索可以攀援，再加上他兩人有如此武功，依小可之見，說不定他兩人此番都能生還也未可知。」

　　他說的雖大半是勸慰之言，其實卻也有幾分道理。

　　但孫敏卻長嘆道：「按照常理來說，這當然可能，但他們兩人如此仇恨，在這種時候，當然會彼此各下毒手，又怎會讓對方安穩地援繩而下呢？」

　　呂南人長嘆著垂下頭去。

　　孫敏又道：「在那種情況下，誰也無法阻止他們，姓許的走到欄杆邊，忽然又退了回來，連聲道：『不行，不行。』我心裡一喜，還當他不願和萬大哥真的一拚生死，大姐也痛哭著求他，哪知他卻道：『你我兩人，一齊下去了吧，上面的人，若是將我的繩索割斷，那我豈非是自白送了性命。』」

　　呂南人忖道：「唉──這兩人不但武功相若，心計卻也相當，唉──上天既生了『鐵面孤行客』萬天萍，為何又偏偏要再生個『妙手』許白呢？」

　　孫敏接道：「我聽了就趕緊連聲稱是，勸他們另外想辦法，我雖然知道勸他們不住，只望他們能拖些時間，哪知萬大哥卻冷冷道：『那麼叫他們全到裡面去好了，他們便無法知道那條繩索是你的。』這時候叫──唉，她本想說：『這時候我看到大姐面上露出一絲喜色，我心裡也想，我們進去了，難道不能出來嗎？難道我們就不能偷看你是從那條繩索攀援下去的嗎？』」

　　但是這後面半段話，她卻沒有說出來，她只是輕嘆一聲，道：「那姓許的聽了大哥的話，突地又大笑起來，大笑聲中，身形突地的溜溜一轉，我方自一愕，只覺脅下一麻，已被他點中了穴道，大姐，虹兒，和丫環們也都全被他點了穴道，萬大哥卻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更不阻止，那時我心裡真奇怪，卻又不禁對那姓許的這麼快的身手所驚──」

　　她語聲未了，卻聽呂南人嘆道：「萬老前輩沒有阻止，那只是因為他早已料到許白此舉的用意而已。」其實此刻他自己心中，又何嘗沒有猜出許白的用意呢？

第八十一章　生死誰知

　　孫敏眼一垂，頷首道：「唉，你猜的也不錯那姓許的在片刻之間，點住了數人的穴道，方自道：『我手下自有分寸，這些人穴道雖被我點住，但我擔保他們身體不至受損，而且一個時辰後，穴道自解。』萬大哥只冷笑一聲，道：『我知道。』姓許的大聲笑道：『對，對，你若是不知道，又怎會容得我動手。』」

　　「唉──這兩人當真是棋逢敵手，只可惜為什麼要這麼生死相爭呢？」

　　她茫然轉動著目光，眼中像是又看到了當時的情景。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人一邊，掠了下來，不但無法阻止，竟連聲音都無法發出。」

　　凌琳突然插言道：「有朝一日，我若遇著那姓許的，一定要點上他的穴道，讓他也嘗嘗滋味。」

　　孫敏柳眉一皺，正待呵責，卻聽萬虹突地冷「哼」一聲，意示不屑，孫敏不禁大奇忖道：「琳兒這是幫你們說話，你為什麼要如此對待於她。」

　　但是她目光一轉，見到呂南人的雙眉緊皺，似是頗為擔心，她心中一動，突地恍然大悟，暗中尋思：「原來虹兒也愛上了他，這卻怎生是好？」口中卻輕叱道：「少插口，莫要惹人笑話。」

　　凌琳明眸一轉，像是又想說什點，但呂南人卻已道：「後來呢？」

　　凌琳輕輕一咬櫻唇，竟將口邊的話忍了回去，孫敏輕嘆一聲道：「他們兩人身形都快，我眼前一花，他們已都沒了影子，我心裡著急得簡直無法形容，只聽得到處都是「砰砰」心跳的聲音，我知道大家都在著急，哪知過了一會，那姓許的突然大喝一聲：『你好──』聲音隱隱從下面傳上之後，就再也沒有聲音，我的心卻跳得更厲害了，心想：莫非他已死了。」

　　呂南人暗嘆：「想來又是那萬天萍出手暗算，唉──在這種情況下，許白當真是難以躲避。」心念一轉，目光一掃萬氏母女，又奇道：「既是如此，那萬天萍想必無事，她兩人都又哭些什麼？」

　　卻聽孫敏又自嘆道：「哪知我念頭還沒有轉完，下面卻又隱隱傳來萬大哥呼喝聲音，接著又是那姓許的笑聲和叱聲，沒有多久，兩人突然同時大喝一聲──唉，以後就真的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

　　呂南人心頭一寒，只聽孫敏話說完了，飛閣之中，竟也是再無其他聲音，只聽得呼吸之聲，此起彼落。

　　他默然嘆息半晌，忍不住又自勸慰道：「生死由命──唉，他兩人俱是一身絕技，一生之中，都不知經過多少件兇險之事，此次說不定亦能化險為夷亦未可知──」

　　他話聲未了，本已停住哭聲的萬氏母女，突又放聲大哭起來，呂南人吶吶地方待再說兩句勸慰之言，哪知萬夫人突地「噗」地一聲，向他跪了下來，一把拉著他的衣襟，呂南人一驚忙道：「夫人──你這是幹什麼？」

　　萬夫人竟哀哭道：「你救救他們──你救救他們──」

　　呂南人茫然不知所措，惶聲道：「小可只要能之所及，唉──」

　　萬夫人哀哭著道：「我知道你武功很高，你下去看看──他──他死了沒有？」

　　呂南人一愕，卻聽她又道：「虹兒，你也跪下來──妹子，你也幫我求求他──我──這麼多年，我──」

　　噗地一聲，萬虹也跪了下來。

　　呂南人滿耳都是哀求之聲，滿心俱是惶然之情，此情此景，他怎能斷然拒絕這放聲哀哭著的婦人，但他又怎能答應？

　　只聽萬夫人痛哭著又道：「這麼多年──我和天萍──一共才只有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在一起，如今──就算他死了，你──你也要把他的首──給我，你──妹子，你求求他──虹兒──你求求他──你為什麼這麼狠心。」

　　她突然轉向孫敏，又道：「妹子，你求求他──」放聲痛哭不已。

　　孫敏此刻卻已為之驚愕住了，吶吶道：「伊風──你──」

　　她和萬夫人雖然姐妹關心，但她卻又怎能向別人提出如此之不近情理的要求，何況此人還是她愛女的心上之人，萬虹亦自哀哀地痛哭著，膝行到呂南人面前，痛哭著道：「我對你，我對你──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你的功夫──」

　　萬夫人立刻接口道：「你一個人下去絕對不會有事的，你──」

　　呂南人悄然合上眼，突又張開，一言不發地掠到欄旁，抓起一條粗繩，手掌切下，斬為兩斷，雙手交傳，將這條粗繩垂在下面的部份，提了上來，孫敏圓睜雙眸，吃驚地望著他。凌琳卻已花容失色，一個箭步，竄到他身旁，惶聲道：「你──你要幹什麼？」

　　呂南人目光凝注著自己的手掌，緩緩道：「我將這條繩子拿上來，帶在身旁，若是那條繩子不夠長，我就把它接上去，知道了嗎？」

　　他話未說完，凌琳的一雙眼睛，已瑩然有了淚光。

　　「你──要──下──去！」

　　她的聲音，已開始顫抖起來。

　　呂南人目光瞬也不瞬，仍自圈著繩索，口中緩緩說道：「我下去看看，不會有事的。」

　　凌琳一把拉著他臂膀，惶聲大叫道：「你這是幹什麼，你你──人家對你──」

　　他話未了，萬夫人已和聲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她的纖腰，哭罵道：「你真沒有良心，你知不知道天萍是你姨父，他──他是──」

　　孫敏呆呆地站在旁邊！心中紊亂如麻，此時此刻，她正是方寸大亂，左右為難，不知怎生是好。

　　凌琳亦自哭叫著：「你放手，你對人家怎麼樣，為什麼要叫人家也陪你丈夫一齊死──」

　　孫敏輕嘆道：「琳兒，住口。」但她聲音說得不大，何況她即使聲音真大，凌琳卻也不會聽到。

　　哪知呂南人突地厲叱一聲：「住口！」

　　這輕輕一聲呼叱，卻像是有著什麼魔力似的，使得哭聲都微弱了下來，他緩緩轉過身軀，面向萬夫人，緩緩說道：「請你放開手。」

　　萬夫人只覺他目光之中，像是有著什麼令人不能不懾服的力量，不由自主地鬆開手掌退後一步，垂首而立。

　　呂南人緩緩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凌琳的如雲秀髮，柔聲道：「琳兒，你願不願意我是一個勇敢的人？」

　　凌琳無言地留著淚珠，無言地點著頭。

　　呂南人緩緩又道：「那麼，你總不會願意我為了危險和困難，就不去幫助別人吧！你要知道，助人是不論親疏的，路見不平，尚且要拔刀相助，即使那人是你的敵人，但是他若真的需要你的幫助，你就該伸手，何況是救人，那你就更沒有選擇的餘地，現在萬大俠和許大俠的生死誰也不知道，我下去了，可能會將他們救活。」

　　他一面說著，凌琳一面留著眼淚，孫敏也不禁黯然流淚。

　　說到這裡，凌琳再也忍不住，又放聲痛哭了起來，痛哭著道：「但是──你自己呢──你難道不想想你自己，你──到底為了什麼，難道──難道你是為了那女孩子。」

　　她一面說話，一面回過頭，顫抖著伸出玉掌，指著那仍然跪在地上的萬虹，萬虹目光一抬，面上突又掠過一絲憤恨怨毒之色，狠狠瞪了凌琳兩眼，便又垂下頭去，但此刻人人心中俱是紊亂如麻，自然誰也沒有留意到她這一瞥中的恨意。

第八十二章　蒼天無語

　　呂南人劍眉一軒，微有怒意，但瞬即長嘆一聲，緩緩道：「傻孩子，你怎麼能這樣說，我怎麼為了她做這種事，你知道，除了又純潔，又天真，又溫柔──」

　　他緩緩說著，目光中似又泛過蕭南蘋的身影，於是他長嘆一聲，方自接道：「又仁慈──像你這樣孩子，我會為她們冒險之外，我不會！唉，你要知道，我這麼做，不是為人，是為了事，我覺得該做這樣事，所以我就做了，假如我覺得這件事是不該做的，那麼就沒有一個人能強迫我，傻孩子，知道嗎，來，點點頭，讓我下去，哎！對了，點點頭，讓我下去，然後再乖乖地等著我回來，我一定會回來的，相信嗎？」

　　凌琳不斷地點著頭，但是她的淚珠已滿了她自己衣裳，也已滿了呂南人的衣裳。

　　孫敏慢慢走過來，這堅強的婦人，此刻亦自淚流滿面。

　　她輕輕啜泣著道：「伊風，你──你多珍重，小心些──」

　　伊風點了點碩，將那一圈已經圈好了的繩索，小心地繫在腰上，然後轉動一下身軀，試試身手是否仍自靈便，然後他突然道：「叫我南人，我叫呂南人，從此，世上再也沒有伊風這個人了。」

　　語聲一了，他倏然轉身，閃電般援索而下，強忍著不再向上望一眼，但他無法使他耳中聽不到上面傳下的叮嚀和痛哭聲，他自嘲地苦笑：「倒底是女子。」又堅強地告訴自己：「我又怎會死哩，下面再危險，但只要有這條繩索可以依附，我還怕什麼，我一定會再上來的，那時她們就都會笑了。」

　　漸漸──

　　上面的哭泣聲越來越微弱，甚至聽不見了。

　　漸漸──

　　山勢更險峻了起來，這壁立千尋的壁上，石牙怪立，又滿生著青苔，偶然也有一些不知名的樹木，從石縫中生出，而且越往下面，越為險峻，他甚至不敢再往下看一眼，只是謹慎而緩慢地往下面移動著。

　　突地──

　　他心中一動，想起了一件事──

　　哪知──

　　他這念頭方自升起，手掌突地一輕，全身顯然失卻了可以依附之物，無助地向那深不見底，陰沉幽暗的絕望中落了下去。

　　他不由生地驚呼一聲，心中閃電般閃過一個念頭：「這繩索怎會斷的？」目光動處，見到山壁上似乎有個洞穴，他想伸手攀住，但是，他的身形卻已一無憑藉地落了下去──

　　落了下去────

　　────落了下去！

　　奇怪，這繩索怎會斷的！

　　凌琳悲切地伏在欄杆上，望著呂南人越來越小的身影，她再也忍不住，翻身撲在她媽媽身上，又自放聲痛哭了起來。

　　孫敏憐愛地撫著她柔軟的背脊，良久良久，柔聲嘆道：「乖孩子，不要哭，他會回來的，他不是對你說過了嗎？」

　　她勉強在自己亦是淚流滿面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你難道不相信他嗎？他會平安的。」

　　凌琳抬起頭，抽泣著道：「他真的會平安嗎？」

　　孫敏忍住淚，微笑著道：「他不但會平安地回來，而且還會帶回你的姨父，而且──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嗎？」

　　凌琳正沉醉在她媽媽的甜蜜地言語之中，突地聽到她媽媽厲聲大喝起來，她方自一愕，接著──

　　又是呂南人的一聲慘呼，自壑下傳來。

　　她驚慌失措地抬起頭，只見她媽媽木然而立，面色慘變，望著身後──

　　她大喝一聲，回過頭去，萬虹正滿面帶著狠毒的笑容，站在欄杆旁邊，而欄杆之上的繩索，卻已剩下短短一尺！

　　剎那之間，她只覺天旋地轉，什麼事也不知道，什麼話也不會說──

　　萬虹突然淒厲地狂笑起來。

　　「我要他死，大家都得不到──哈哈，大家都得不到。」

　　她淒厲地狂笑，淒厲地狂喊著，就連她媽媽，也被她驚得圓睜雙目，癡癡地望著她，口中喃喃說道：「瘋了──瘋了──」

　　萬虹淒厲地呼喊：「瘋了──瘋了──」

　　漸漸──

　　狂笑變成狂哭，她突然伸出手掌，抓扯著自己的面靨。

　　突地──

　　凌琳大喝一聲，向她撲了過去：「你好狠，你好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

　　她竟也發狂地呼喊著，發狂地在萬虹身上，頭上──擊打著，只是她此刻心痛如絞，心亂如麻，竟似已忘了使出內家真力，而使出女性最原始的武器，她竟也用指甲在萬虹身上，頭上抓扯著，

　　孫敏，這堅強的婦人，此刻又再一次發揮了她堅強的神智。

　　因為此刻這其間只有她一人的神智較為清醒些，她一步竄了過去，抱著她愛女的雙臂，連聲道：「琳兒，清醒些──琳兒，清醒些──」

　　萬虹瘋狂了似的跑到飛閣上去，凌琳也發狂了似的要追過去。

　　但是她媽媽卻全力抱著她，她心活像中了亂箭似的，點點滴滴地滴出血來，她狂喊著：「你們好狠──他為你們下去了──你們卻害死了他！」

　　漸漸──

　　她呼聲也微弱了，她只覺耳旁什麼聲音都微弱了下來──包括她自己的狂呼，終於，她什麼聲音都不再能聽到。

　　她暈了過去。

　　太突然的刺激，太深切的痛苦，使得這純真的女孩子，終於暈了過去。

　　等到她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

　　她緩緩展開眼，漫山的夕陽，正燦爛地映照在她臉上，四面風吹林木，草映夕陽，她此刻竟是置身在一處樹林中的一方青石上。

　　「我怎會到這裡來了？」

　　在這剎那之間，她腦海中是一片空白，她當然不會知道她媽媽怎樣離開了那凌空飛閣，怎麼謹慎地帶著她從一條特製的雲梯上，渡過那深沉的絕望，穿過那濃密的叢林，來到這裡。

　　在這剎那之間，她甚至也不記得她暈厥之前所發生的事。

　　但是，轉念之間，所有的一切事，卻都像怒潮似地湧到她心房，她痛苦地呻吟一聲，想掙扎著站起來，但是一雙臂膀立刻溫柔地擁住她，於是，她發現自己此刻仍然是躺在她慈母懷裡！

　　於是，她忍不住又撲向這溫暖的懷抱，放聲痛哭了起來。

　　「媽媽，是她們害死了他，她們害死了他──我要為他報仇，我一定要為他報仇的！」

　　她痛哭著，呼喊著，辛苦了，疲倦了，也傷心了的孫敏，無言地擁抱著她，此時此刻，她又能說什麼？

　　呂南人，這個年輕人也是她深深喜歡著的，這年輕人若是死了，她也會傷心，難受，她記得上次這年輕人為了自己的女兒，受了重傷，她是如何地擔心，是如此地照顧他，甚至比擔心她女兒，照顧她女兒還要深厚多了。後來，僥倖他能遇著奇人，不但傷勢好轉，還有奇遇。

　　但此刻，他終於死了，是為了她姊妹死的，她心裡能不難受？她口中喃喃地安慰著她的愛女，她的心，卻在絞痛著。

　　她想問蒼天，對這勇敢而正直的熱血少年，為什麼這樣殘酷。

　　但是夕陽雖仍輝煌，蒼天卻永無語，只有她的愛女的悲泣，混合在嗚咽著的晚風裡，大地，已又將被黑衣籠罩！人們，也又將在黑暗中安息，但是，她心中暗想，呂南人，是永遠會活在她心裡的，不但活在她心裡，還會活在許多人心裡，你說是嗎？

　　那麼。讓我悄悄地告訴你──

第八十三章　玄冰烈火

　　那麼，讓我悄悄地告訴你──

　　就在這春風依依，夕陽如火，靜靜的初春黃昏，就在孫敏與凌琳這一雙歷盡滄桑的母女，正自無言地相對擁泣的時候。

　　樹林外，崎嶇的山道上，一個沉默而安詳的少年，正用他那一雙清澈而明亮的目光，靜靜地自掩映的林木中，望著她們，猶帶料峭之意的初春暮風，捲起了灰砂與塵土，捲在他在那身淡黃色的衣衫上，他的目光，卻絲毫沒有轉動一下！

　　漸漸地──

　　這清澈而明亮的目光，輕輕地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迷惘，穿過這層迷惘，翠綠的小林，淡黃的塵土，似乎全都變成了一片輕盈的粉紅，而這一片粉紅中的兩條人影，射出了聖潔的光芒。

　　於是他茫然開始移動著自己的腳步，輕微而緩慢地向她們走去，哭泣的聲音逐漸微弱，而他心跳的聲音，卻逐漸加響。

　　孫敏柳眉輕顰，突地轉身低叱：「是誰！」

　　移動著的少年倏然頓住腳步，他的心房雖然跳動得那麼急遽，他的目光中雖已流露出太多的熱情！

　　但是──

　　他的面容卻仍然是安詳而沉靜的，清晰分明的輪廓與線條，就像是上古的智者，在堅硬的花岡石上雕成的石像！

　　在滿天嫣紅的夕陽下，凌琳抽泣著抬起頭來，秋波一轉。

　　「是你！」

　　她抹去了面上的淚痕，脫口驚呼了出來。

　　這少年明亮的目光中，突地又閃過一絲更明亮的光芒，沉重的心房跳動似乎也因著她仍然沒有忘去自己，而輕盈地飛揚起來。

　　他緩緩彎下腰，躬身一禮：「小可鍾靜，無意闖來此間，如夫人不嫌冒昧，小可不敢請問夫人，是否可有容小可效勞之處？」

　　他雖是在向孫敏說話，但目光卻仍停留在凌琳身上。

　　孫敏呆呆地望著這少年，她此刻已知道他與自己的愛女是相識的，但何時相識？如何相識？她卻一點也不知道，於是這飽經憂患的母親，便難免為自己天真的女兒擔心，擔心之外，又有些奇怪，對這少年安詳的舉止，沉靜的面容，她並無絲毫擔心，奇怪之處，但是他這一雙眼睛中灼人的火焰，即使她擔心而奇怪。

　　已經渡過了生命中大半絢爛歲月的孫敏，可說真的是涉世已深了，而且天生她就有一種超於常人的鎮靜，也有一雙洞悉世人的目光，可是她卻從未想到過一個如此安詳沉默的少年，竟會有此灼人的目光，這正如終年萬載玄冰下掩覆的火山，此刻已因一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與激動而裂開了一絲缺口，於是被抑制得太久了的火焰，便不能自禁地從這缺口中噴出了火花！

　　雖然她知道向兩個在深山林木中哭泣的婦女伸出援手，正是行俠江湖，仗義人間的遊俠豪傑所應有的本份，但是這少年一雙灼人的目光，卻使她愣了半晌，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這份善意的詢問。

　　鍾靜筆直地佇立著，卻絲毫未因她沒有回答自己的話而不安，他緊閉著嘴唇，閃動著目光。

　　哪知凌琳卻突地輕嘆一聲，緩緩道：「你來了正好，我正要找你！」

　　孫敏心頭一跳，開始驚異，不知道她的愛女怎曾突地說出這句話來。

　　卻見鍾靜安詳沉靜的面容，亦不禁為之輕微的扭動了一下。

　　「姑娘有何吩咐？小可無不從命。」

　　語聲緩慢低沉，卻顯然是在極困難的克制著。孫敏伸出手掌，握住了她愛女的柔荑，他不願愛女再說出任何一句足以令她驚異的話來，就像方才所說的那句話一樣。

　　卻聽凌琳又自幽幽長嘆一聲，道：「你方才交給南──『鐵戟溫侯』呂大俠那張字柬，上面寫的是什麼，你可知道嗎？」

　　鍾靜鋼牙微咬，沉聲道：「家師雖命小可將字柬交給呂大俠，上面的字跡，小可卻未嘗得見！」

　　凌琳眼一合，晶瑩的淚珠，便又奪眶而出，卻聽鍾靜緩緩又道：「姑娘如此傷心，難道是呂大俠已不辭而別了麼？」

　　凌琳啜泣著，點了點頭，鍾靜緩緩轉過目光，出神地凝視著從林漏下的一片散碎的夕陽影子，緩緩道：「姑娘若是想尋訪呂大俠，在五月端陽，至嘉興南湖煙雨樓頭一行，便可尋得呂大俠的俠蹤。」

　　凌琳倏然張開眼來：「真的？」

　　夕陽的光影，映了鍾靜眼中輕紅色的迷惘，似乎已轉變成一片淡灰的朦朧，但是他的目光，卻仍未轉動，只是緩緩接道：「五月端陽，乃是家師與呂大俠約見晤會之時，呂大俠萬無不去之理，姑娘但請放心好了。」

　　凌琳悄然閉起眼睛，喃喃道：「五月端陽──南湖煙雨樓頭──他一定會去的，一定會去的──媽──我也一定要去。」

　　孫敏暗中長嘆一聲，她深切地瞭解她女兒，正如她深切地瞭解她自己衣上的摺痕一樣，她知道她女兒此刻雖然傷心，卻未絕望。

　　相愛著的人，永遠不會相信被自己所愛的人真的死了，除她能親眼看到他已無生息的軀體，親手撫摸到他冰涼的肌膚──

　　而凌琳，正是這樣，她深信呂南人會奇蹟般地從那絕壑中逃出來，奇蹟般地出現在她眼前。

　　孫敏忍不住沉重地嘆息著道：「琳兒，他不會去的！」

　　這短短五個字，從不忍使愛女傷心的母親口中說出，真是件困難的事，鍾靜目光一轉，閃電般回到凌琳身上，像是想問：「為什麼？」

　　卻見凌琳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輕輕道：「他會去的──他不會死，像他那樣的人若是死了，老天爺不是太不公平了嗎？你說是嗎？──你說是嗎？」

　　她第一句「你說是嗎？」是問她的母親，第二句「你說是嗎？」卻是問向鍾靜。

　　當她那雙淚痕未乾的秋波轉向鍾靜的時候，他立刻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她的目光，因為此刻他的眼中，有著太多她永遠不該看到，他也永遠不願讓她看到的事，但是他仍忍不住脫口問道：「二位如此說來，難道呂大俠已遇著什麼不測之禍麼？」

　　凌琳又自不可抑止地啜泣起來，孫敏卻悲傷地點了點頭，直到此刻為止，她還不知道這少年是誰，更不知道他就是自己仇人蕭無的弟子。

　　她只是輕嘆著道：「南人確已遇著了不幸之事，只怕──只怕──唉！能夠活命的希望不多，希望你回去轉告令師，端陽之會，他只怕──唉！已經不能赴約了！」

　　鍾靜目光一轉，呆呆地愣了半晌，突地長嘆一聲，緩緩道：「想不到呂大俠今生竟然無法見到家師了！唉！想來呂大俠雖死亦難瞑目，這真的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今日清晨，弟子方自見到呂大俠，卻想不到他此刻已然──」

　　語未了，凌琳突地一躍而起，一把抓著她母親的衣襟，痛哭看道：「媽！我們到──南湖煙雨樓去──」

　　孫敏嘆息著，慈祥地拍著她愛女的手掌，她不忍再說令她愛女絕望的話，但是她卻又不能不說，任何一個人，無論他的武功多高，若是墜入那深不見底的絕壑中去，活命的希望，當真比泰山石爛，北海水枯的機會還要少些。

　　於是她沉重地說道：「傻孩子，人生不是神話、故事，也沒有神話故事那麼美麗。人生是殘酷的。事實更殘酷，假如我們都是活在虛幻的神話故事中，我一定陪你到南湖去，因為只有在神話故事裡，死去的人，才能復生。傻孩子，現在你難道還想不明白嗎？」

　　鍾靜出神地聽著，他一生之中，從未聽過如此溫柔的語句，更未想到，在如此溫柔的語句中，竟會包涵這麼多深邃的人生哲理。

　　「人生是殘酷的，事實更殘酷，唉──為什麼人生這麼殘酷，讓我偏偏會──」

　　他玄思未絕，卻聽凌琳又自哭喊道：「他一定會去的，他就是死了，他的鬼魂也會去，我知道，他的鬼魂也一定會到煙雨樓去，將那萬惡的蕭無殺死！」

　　孫敏全身一凜，脫口道：「蕭無！」

　　她手掌緊緊握了起來，溫柔慈祥的眼波，突地滿現怨毒之色。

　　她緩緩站了起來，緩緩望向鍾靜，這滿含怨毒的目光，像是一柄利刃，筆直地戳進鍾靜的心房裡。

　　他只覺一陣澈骨的寒意，霎眼之間，便已佈滿他的全身。

　　於是他垂下目光，一字一字地說道：「不錯！家師正是天爭教主蕭無。」

　　每說一字，他只感覺到那冰冷怨毒的目光，便像是又在他心房中戳了一刀。他開始知道這一雙母女，必定也和自己的師傅有著仇恨，而且是非常深刻的仇恨！

　　他痛苦地在心裡呼喊：「人生為什麼那麼殘酷？為什麼偏偏會讓我遇著了她？」

　　孫敏的目光，像是要看穿這少年的心底深處似的，瞬也不瞬地望著他。

　　他卻動也不動。夕陽的影子淡了，漫天晚霞，也由絢爛歸於平淡，沉重的暮色，悄悄地滑進了山林，爬上他的面頰，蒼白的面色，在黑暗中更見蒼白，灰黯的目光，在黑暗中自也更加灰黯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

　　孫敏突地長嘆一聲，緩緩道：「我不怪你，我不怪你──任何一個人的事，都和其他的人無關，你雖然是蕭無的弟子，但一切卻和你沒有關係，你──你快走吧！」

　　鍾靜微微遲疑一下，終於長嘆一聲，道：「上代恩仇，不涉下代，夫人之心胸，當真是小可生平僅見，無論家師與夫人恩仇如何了結，也無論小可身在何方，小可永遠會以心香一瓣，遙祝夫人健康。呂大俠之不幸，小可亦是悲憾良深，呂大俠在天之靈，想必能深知小可心意，只恨小可今生已──」

　　語聲未了，突地長嘆一聲，躬身一揖，轉身而去，僅存一線的殘霞，將他的身影長長的印在地上，就像是他心裡的悲哀一樣沉重！

第八十四章　循循善誘

　　孫敏的目光，跟隨著這頎長的身影，她心裡突地加了一份新起的悲哀，而她深知這份悲哀並非為了自己，亦非為了別人，卻是為了這已被命運的長線緊縛住不能動彈的少年。

　　回過頭，她發覺凌琳帶淚的眼睛，也望在這少年沉重的背影上。

　　在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她有一種將這少年自邪惡之中拯救出來的必要，對於生命，她一直瞭解得最深刻，為了她的愛女，也為了復仇，她沒有被悲哀葬送，反而堅強地活到現在。

　　而現在，她又發覺，生命的意義雖有許多，但創造宇宙間繼起的生命，卻是這許多意義中最最重要的一個！

　　「對人類來說，拯救一個善良的靈魂，一定要比誅殺一個邪惡的生命還要意義重大的多！」

　　她喃喃地低語著，突地抬頭喊道：「你──回來！」

　　鍾靜腳步一頓，緩緩回過頭來，面色依然是沉靜的，因為沒有人能從他面上看出他心裡的喜悅。

　　他愣了半晌，確定了這句話的確是對自己說的，於是便走回孫敏的身前，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沉默有時也有會和詢問一樣。

　　孫敏目光一轉，沉聲問道：「你跟著蕭無有多久了？」

　　鍾靜垂首道：「小可幼遭孤露，即蒙家師收留，性命血骨，皆是家師所賜。」

　　他自然知道這慈祥的夫人向自己問這句話的含意，而孫敏何嘗聽不出他回答自己一有語中的含意。

　　她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知不知道有許多人也和你一樣，幼遭孤露，而他們的父母，卻是被蕭無殺死的？」

　　鍾靜垂首不語。

　　孫敏又自緩緩嘆道：「人們立世處身，對於善惡之分，總應該要比恩仇之別看的重些！我知道你很善良，也很聰明，應該聽得出我語中的意思！」

　　鍾靜的頭垂得更低了。

　　孫敏目光再一轉，眼睛中已有了晶瑩的淚光，她沉聲接著道：「先夫凌北修，一生急人之難，而且只要聽到人間有不平的事，他立刻會振臂而起，但是──他也被蕭無害死了，害他的人，若是為了正義，為了道德，我心裡雖然難受，但是絕不會為他復仇。他這樣被惡人害死，我心裡除了難受之外，還有憤恨，我要向蕭無復仇，並不是為了先夫一人，而是為了世上所有善良的人，這些，我想你也該知道！」

　　鍾靜合上眼，長久，突地長嘆一聲，緩緩說道：「夫人命小可回轉，若只是為了說這些話，小可便要告辭了。」

　　又自開始啜泣的凌琳，目光倏然一抬，像是想說什麼，卻被孫敏阻止了，她只是緩緩問道：「你要到那裡去？」

　　鍾靜直到此刻，還沒有抬起目光，因為不敢面對這正直而溫柔，嚴峻而慈祥的婦人，他垂著頭沉聲答道：「小可逕赴嘉興，向家師覆命！」

　　孫敏默然半晌，突地輕輕拍著凌琳的手掌，緩慢但卻堅定地說道：「我們也到嘉興去！」

　　凌琳反身捉住她母親的手掌，像是在表示對她母親的感激，而她心裡卻在暗中呼喊：「他不會死的──他會到南湖煙雨樓去的。」

　　這希望使她抬起頭來，仰望蒼穹，但天邊卻連最後一絲彩霞也隱沒在黑暗裡了。

　　從西梁山到嘉興，路程並不算短，但任何路都有走完的時候。

　　她們到了嘉興。

　　這一段路途對鍾靜說來，就像是一個夢，一個混合著溫馨與寒冷，輕盈與沉重，快樂與悲傷，安慰與痛苦的夢，是那麼漫長而遙遠，卻又是如此匆遽和短促。

　　他是那麼清晰地知道，與那麼深切的瞭解，在這一段路途上，慈祥的孫敏所對他說的每一句言語中的含意。但是他卻不想知道，更不想瞭解，因為這份瞭解所帶給他的，只有出自良知的痛苦。

　　「麻木！」孫敏有時會這樣暗中思忖：「難道這孩子已經被那冷酷的魔頭教訓得變為麻木？」

　　對於她任何一種善意的誘導，他只是絲毫無動於衷地傾聽著，他深沉的面容上，似乎永遠不會現出任何一絲情感的痕跡。

　　當然──

　　除了他的目光，像是不經意地投向凌琳的時候。

　　奇怪的是！那充滿世間最最高貴的情操──同情，純真與善良的凌琳，竟會對這足以燃燒到任何一個人心靈深處的目光，竟也會像鍾靜對待別人時一樣地漠然而無動於衷。

　　她像是也完全麻木了，而她的這份麻木，卻是為了悲哀，對她這一生中唯一摯愛的人的悲哀。

　　也許她還年輕，也許有人會說，她年輕得還不夠能瞭解愛的意義，也不夠體驗到愛的真味。

　　似是她這一份愛心，卻真的是那麼純真，那麼深摯，她毋庸瞭解，也不想瞭解。她只知道愛和被愛，這也許是上天為了酬答她對世人的善良而給她的恩賜──因為，她所知道的，已經是全部愛的真意。

　　蒹葭楊柳，四處飛花，暮春的五月，五月的初四，春陽將淡青色的石板道路，映得像是方浸了春雨似的清新，田秧碧油油地閃著生命的光采。鍾靜依戀地回頭，再次瞥了仍然站在那間僻靜客棧門邊的孫敏與凌琳一眼，嘴角泛了一絲微笑，然後邁著堅定的步子，向街的盡頭處走去。

　　微笑──

　　孫敏與凌琳，卻是非常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微笑，這一連串日子中，這深沉的少年所露出的第一絲微笑，雖然這微笑中包含是那麼多憂鬱與離愁，但這就像是滿佈陰霾的蒼穹所露出的一絲陽光，足以使得慈祥的孫敏心中感覺溫暖與安慰。

　　她自覺已用了她所有的力量來使這少年踏上正途，但直到此刻為止，她卻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效。

　　因為此刻，他還是毫不猶疑地回到他師父那裡去，雖然在這一路上，他從未與任何一個與「天爭教」有關的人或事物接觸，但此刻，世上仍然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將他挽留。

　　他終於走了，夕陽下山，夜幕深垂──

　　漸漸──

　　孫敏與凌琳，突然感到一種茫然的恐懼，尤其是孫敏，她開始想到許多個令她恐懼的問題。

　　「蕭無，這殘酷、奸惡，但卻又是那麼機智的魔頭，他會不會早已知道他的愛徒已和自己仇人的妻女，生出了深厚的情感？」

　　「若是他已知道了，那麼他將會對他的愛徒──鍾靜如何處置？」

　　一念至此，她心頭不禁又為之一凜！

　　「天爭教黨羽遍佈江湖，我們和鍾靜一路行來，他們難道不知麼？」

　　她搖搖頭，暗嘆一聲，喃喃自語：「他們一定會知道的，只是他們為什麼不向我們動手？難道是為了鍾靜之故，是以投鼠忌器！抑或是蕭無那魔頭另存更毒辣的打算！」

　　凌琳一直垂首凝思，此刻忽然抬起頭來，問道：「媽！你說什麼？」

　　孫敏微微一笑，柔聲道：「琳兒，你在想些什麼？」

　　凌琳幽幽長嘆一聲，道：「我在想──」

　　她秋波之內，瑩然又現淚光：「我在想，明天就是五月端陽了，不知道──不知道──唉！他會不會來？」

　　孫敏心中突地湧起一陣難言的悲哀，直到此刻，她才瞭解自己的女兒對呂南人用情之深，因為這純真的少女竟什麼都不再掛念，就連自身的安危，也全都沒有放在心上，她心裡所想的，只有這五個字！

　　「他會不會來？」

　　壁間昏黃的燈光，映在凌琳那嫣紅的面靨上，孫敏呆呆地凝視著她的愛女，太多的悲哀，太多的關懷，使得她良久良久，都沒有說出話來，因為她能確認這問題的答案，一定是：「他不會來的！」

第八十五章　相依為命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母女兩人相對默然，都也沒有分毫睡意，外面夜闌人靜，萬籟俱寂，只有晚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有一句話卻在孫敏喉頭打轉，她想問：「若是他不來呢？」

　　但是這六個字卻生像有著千鈞重量，她縱然鼓起勇氣，卻也不敢問出口來，因為她怕這問題的答案，會刺傷她愛女的心。

　　她只是輕輕說了句：「唉──有風的天氣──」

　　淡淡的一句話，淡淡的語意，但無限的慈母憂思關懷，卻已都深深地包含在這六個字裡。

　　又是一陣風吹過。

　　突地，緊閉著的窗戶，似乎因風而開，晚風，終於吹入了這無風的小屋，孫敏、凌琳一齊抬起來，目光動處──

　　「呀！是你！」

　　兩人竟不能自主地驚喚出聲來！

　　夜色之中，只見一個遍體金色勁裝的少年，一腳踩著窗檻，當窗而立，晚風雖然將他的衣袂吹得飄飄飛舞，但他的身軀，卻有如石像般地木然不動。

　　孫敏一聲驚喚，一絲笑容，自嘴角泛起，她柔聲說道：「鍾靜！你終於來了！」

　　語聲中包含著那麼多安慰與慈祥，使得木立窗台之上的鍾靜，無言地合起眼睛，像是在心底深處，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但是等到他再次張開眼睛的時候，他面上卻又恢復了冷靜，那種全然不帶任何一絲人類情感的冷靜。

　　孫敏微微一愣，柔聲道：「你站在那裡幹什麼？外面風大，還是下來吧，這裡大概還有些熱茶，你先喝一杯，解解寒氣，然後再告訴我──」

　　語聲未了，突地「唧」一聲，孫敏，凌琳齊地一驚──

　　鍾靜竟已反腕拔出劍來。

　　森寒、碧綠的劍光，映著他金色的勁裝，映著他蒼白的面容，孫敏突地覺得一絲寒意，自心底泛起，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顫聲道：「你──你這是──」

　　鍾靜目光木然凝視著自己掌中的長劍，風像是更大了，他的衣袂，飛舞更急，然而他的目光，卻瞬也不瞬──

　　無言地沉默中，似乎已有了令人窒息的意味，無言的鍾靜，突地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天爭教下第二代掌門弟子鍾靜，奉天爭教主親傳法諭，前來取凌北修遺孽妻女首級。」

　　剎那之間，孫敏只覺耳畔轟然一聲巨響，再也站不穩身形，身形搖搖。蹌踉退後數步，「砰」然一片聲響，桌上杯壺，全被衣袖帶落地上。

　　孫敏圓睜秀目，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

　　她再也忍不住脫口驚呼出來。

　　哪知鍾靜的目光，卻仍然呆木地凝視著自己掌中的長劍，一字一字地緩緩又道：「天爭教下鍾靜奉命來取兩位首級，是否還要在下自己動手，全憑兩位之意！」肩頭微動，飄然落下。

　　凌琳愣了半晌，突地「咯咯」大笑起來，她竟大笑著道：「好！好！是你──。我們當然要你親自動手，難道你以為我們還會自殺麼？不過，我只怕你這位劊子手，還未必是我母女兩人的敵手呢？」

　　她邊笑邊說，直笑得花枝亂顫，就像是突然遇著世上最最好笑的事一樣，但是她的笑聲，卻是淒厲的，這淒厲的笑聲中包含著什麼，除了鍾靜之外，誰也無法領受得出，誰也無法體會得到。

　　數粒淚珠，零亂地落到地上，是誰？是誰哭了？呀！狂笑著的凌琳的雙目之中，不又已有兩滴晶瑩的淚珠，將要奪眶而出。

　　但是，鍾靜的目光，卻依舊木然凝視在自己掌中的劍上。

　　只聽凌琳淒厲的笑聲，倏然頓住，她纖腰微扭，似乎已要上前動手，只覺衣袖一緊，她母親已立在她身旁，凌琳沉重地嘆息一聲，幽幽嘆道：「媽──」

　　孫敏的一雙慈祥而又嚴峻，溫柔而又沉重的目光，卻並未側目望她愛女一眼，她只是靜靜地望著鍾靜，輕輕地說道：「你雖然對我如此，但師命難違，我瞭解你的苦衷，我一絲一毫也沒有恨你，我原先還在奇怪，為什麼這一路上蕭無都不向我母女下手，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要讓你來當這一份罪惡。」

　　她沉重地嘆息一聲，又道：「我平生不會罵人，但是像蕭無這種人，我縱然用盡世上所有惡毒的話來罵他，也還嫌不夠。我不為我們母女難受，我只為天下武林中人難受，因為武林之中，竟出了這樣一個萬惡的魔頭！」

　　她悄然合上眼。

　　「我母女自知，以我們的力量，絕對無法逃出他的毒手，你縱然不動手，今夜我們還是會死在別人手上，所以我很高興，因為我母女被你殺死，總要比天爭教別的賊子殺死好的多，你只管動手好了，無論你武功怎樣，我母女絕不還手！」

　　她輕柔，緩慢而沉重地說到這裡，眼深垂，竟真的等待鍾靜向自己下手，凌琳呆望著她的母親半晌，亦自合上眼。

　　大地沉默知死，就連風聲，在這一瞬間，似乎都已停頓了。

　　鍾靜，卻仍木然望著自己掌中長劍──

　　孫敏雙目一張，輕笑道：「你快些動手，我絕不怪你，你若覺得有一些難受，就請你在我母女死後，將我母女葬在一起，然後──」

　　凌琳突地張目接口道：「等到後來，希望你能到我的棺材或者死前，告訴我──告訴我，明天他究竟來──了──沒──有──」

　　語聲逐漸低微，於是四下又歸於死一般的寂靜。

　　突地──

　　「嗡」然一聲，鍾靜掌中長劍一抖，但見朵朵劍花，漫天而起，森森劍氣，眨人肌膚。

　　這一劍功力之深，使得凌琳秀目一張，卻有一絲微笑，淒涼的微笑，悄悄滑上孫敏的面靨，她方待合起眼睛，接受死亡。

　　哪知──

　　鍾靜抖手一劍，突地長長，長長，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似乎要將生平憂鬱都在這一嘆中吐盡，然後反腕又是一劍，向自己喉間刎去！

　　孫敏、凌琳，齊地驚呼一聲，眼見這柄長劍，已將劃在這少年的喉頭上，她兩人大驚之下，竟不知出手援救。

　　又是一陣風吹來──

　　一聲陰森，冷峭的輕笑，隨風飄入。

　　一陣尖銳、凌厲的風聲，挾著一絲烏光，也隨著風聲，穿窗而入。

　　「鐺」地一聲，金鑼清響！

　　「嗆」地一聲，長劍落地！

　　孫敏、凌琳，駭然後退。

　　鍾靜一手捧腕，大驚轉身。

　　只見──

　　深沉濃重的夜色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條頎長黝黑的身影，遠遠立在窗外，孫敏、凌琳，縱然用盡目力，也看不見他的面容，只見他一雙目光，有如兩點寒星，在夜色中閃閃生光。

　　在這一瞬間，孫敏母女兩人，只覺天地萬物，彷彿齊都變了顏色，因為她們此刻已知道，立在窗外的人影，便是「天爭教主」蕭無。

　　又是一聲其寒入骨的冷笑，隨風飄入，只見窗外人影緩緩道：「鍾靜，出來！」

　　鍾靜頭也不回，緩緩走到窗外，輕輕一躍，掠出窗外，緩緩走到窗外人影身前，伏到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頭，緩緩站了起來，靜立一旁，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一絲聲音也沒有發出。

　　孫敏、凌琳，呆呆地望著他的身影，掠出窗前，只覺房中的寒意越來越重，凌琳悄然移動腳步，靠到他母親身側，這一雙孤苦伶仃，相依為命的母女，直到此刻，更是誰也不願離開誰一步。

　　因為，她們縱然要死，也要死在一處。

第八十六章　他來不來

　　孫敏輕輕伸出手掌，握住她女兒的小手，又冰又涼的小手，剎那之間，心中勇氣忽生，縱然窗外站著的是個人力不能相抗的惡魔，為著她的女兒，她也要拚上一拚。

　　她緊了緊手掌，輕輕道：「琳兒，不要怕！」

　　凌琳緩緩搖了搖頭，淒然道：「我不怕，我只是──只是有些難受，他究竟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孫敏銀牙一咬，目光閃電般望向窗外──

　　哪知──

　　窗外人影卻突地輕輕一笑，緩緩道：「你們不用害怕，我此來卻無加害之意，你們只管放心好了。」

　　孫敏驚愣交集，呆了一呆，突見他手掌一揚，又是一片金光，穿窗而入，「鐺」地一聳，落在地上，竟是一面小小金鑼。

　　只聽窗外人影緩緩又道：「此面金鑼，乃是本教防身密物，你母女兩人，此後行走江湖，若遇無法解決之事，持此金鑼，於鬧市之中輕敲三響，自有天爭教徒，前來為兩位效力。」

　　語聲一落，長袖微拂，輕叱：「走！」

　　身形動處，已在數丈開外，這一聲「走」字，竟無法分辨他是立在何處說的。

　　孫敏、凌琳又自一驚，一愣，只見鍾靜似乎呆了一呆，但立刻也一掠而去，深沉濃重的夜色，瞬息便將這兩條人影吞沒。

　　孫敏母女並肩相依，心中似乎驟然輕鬆許多，又似乎驟然沉重許多，若不是那面小小金鑼仍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地發光，這一切真的就有如一場惡夢，一場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惡夢。

　　「蕭無這惡魔為什麼會放過我們？不但放過我們，還留下這一面可以防身救命的金鑼！」

　　這問題孫敏縱然想上十年，卻也無法想出此中的因果。

　　你說是麼？

　　嘉興縣南二里，鴛湖之水與其支流，至城東南會於一處，依依楊柳，點點荷花，綠浸波光，碧開天影，雕舷笙瑟，靡間涼颯──這便是天下聞名的「南湖」！

　　南湖湖心，波光水色中，有一片小小的「島嶼」，比南湖更有名的「煙雨樓」，就是在這片小小的黃色泥土上。

　　五月端陽，南湖湖邊，萬頭攢動，遊人如織，南湖湖中，也不知有多少條小小的畫舫，載著不知多少個遊人，盪漾其間，但見波光水色之間，嫣紅黛綠，萬紫千紅，呀！雖然已是五月，但這南湖湖畔，卻仍是春天。

　　煙雨樓頭，一雙人影，憑欄而立，一個清朗的口音，在她們身後曼聲朗吟著煙雨樓頭的名聯：「樓台圍十萬人家，看檻外波光，郭外山光，如此天水，要有李北海豪情，方許到亭中飲酒；　　魚鳥拓三千世界，正蘆花秋日，荷花夏日，是何景物？倘無杜少陵絕唱，切莫來湖上題詩。」

　　語氣清朗，中氣亦足。

　　憑欄而立的一雙人影，驟聞詩聲，倏然回過頭來，卻見朗吟之人，只是一個中年藍衫道人，不禁輕嘆一聲，似乎頗為失望。

　　她們失望的是因為直到此刻，還沒有見著她們期待的人──呂南人，而她們自然便是孫敏與她的愛女凌琳了。

　　天色還沒有亮的時候，她們已到了南湖，用盡世間所有的力量，也不能使心急的凌琳晚來一步，她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怕，想的只是：「他來不來？」怕的只是：「他不來了！」

　　隨著天光的大亮，南湖上的遊人越來越多，甚至連煙雨樓四周的勝跡：鑒亭，菱香水榭，大士閣，菰雲，魚樂園，釣鰲磯，浮玉亭──，都擁滿了遊客，但是呂南人，卻仍杳如黃鶴？

　　她們動也不動地立在煙雨樓頭，縱有輕薄的少年，在背後訕笑，她們也像是根本沒有聽到。

　　人越多，凌琳心中的焦急，也就更重，她一雙清澈的秋波，此刻已籠上了一層淡淡的紅絲，她奇怪，蕭無的約會，為什麼會定在這種地方。

　　「他不來？怎地蕭無那惡魔也不來？」

　　凌琳輕輕地問著她母親，而孫敏的回答，只是憂鬱地搖頭，縱然蕭無來了，她卻也無法認出。

　　「不會來了吧？不會來了吧？──」

　　這句話，一次又一次地在凌琳心中打轉，每轉一次，就像是有一柄千鈞鐵鎚，在她心房上重重地打擊了一下。

　　暮色漸生────

　　夜暮已垂────

　　南湖四側，亮起千點燈火，晚上的南湖，比白天更美了。

　　但是──

　　「他來不來？他來不來？他來不來？──」

　　夜色漸深，漸濃，漸重────

　　遊人漸去，漸稀，漸無────

　　燈光點了，星光亮了，歸去的畫舫，雙漿輕拍湖水，聲聲欸乃，終也消無，未去未變的只剩千縷柳絲，萬點荷花，清清湖水，巍巍樓閣──還有樓閣上的一雙人影。

　　「唉！──他只怕不會來了！」

　　孫敏終於長嘆著，說出了這句她不知花了多少氣力才說得出的話，她緊緊握著凌琳的手，再也不敢放鬆一下。

　　但是，凌琳卻像是已全然麻木了一樣，望著欄外滿佈蒼穹的點點星光，突地幽幽長嘆一聲：「他──真──的──不來了──」嬌軀一軟，緩緩倒了下去。

　　孫敏驚呼一聲，一把攔住她愛女的纖腰，失色驚呼道：「琳兒，你怎樣了？」

　　沒有回答，沒有聲息，星光下，秀麗的面容，蒼白如紙，晚風中，纖柔的手掌，寒冷如冰。

　　突地──

　　一方淡黃字柬，自欄外飄飄落下，孫敏目光動處，心頭一凜，伸手一抄，這字柬竟像是有著靈性似的已自飄落在她手上。

　　雖然是黑夜，但字箋上的字跡，卻仍十分顯目。

　　「久候不至，我先去了！」

　　孫敏低喝一聲：「蕭無！」

　　長身而起，嗖地掠上樓頭，晚風習習，四下寂然，只有湖中反映的萬點星光，明滅倏忽，閃動不已，那有半條人影，她愣了一愣，掠入欄中，昏迷在池上的凌琳，卻已有了一聲嘆息。

　　一聲輕微、幽怨、悲哀、沉痛的嘆息，隨著晚風，一絲一絲地飄送出去──

第八十七章　辣手蛇心

　　靜寂的春夜，靜寂的街道，突地幾聲砰然拍門的聲響，劃破這蜿蜒於春夜中街道的靜寂。

　　睡意朦朧的店小二，睡意朦朧地打開店門，睡意朦朧地引著遲歸的客人──孫敏母女，穿過走廊，引至房間，睡意朦朧地開開房門──

　　突地──

　　一聲驚呼，連退三步！

　　睡意朦朧的店小二睡意不再朦朧，他顫抖著伸出手指，顫抖著指向已經敞開的房間顫抖地驚呼道：「你──你是誰？」

　　孫敏心頭一凜，面容突變，別地，掠至門口，探目內望。

　　突地──

　　她竟也一聲驚呼，顫抖著伸出玉指，顫抖著指向門內，顫抖著呼道：「你──是你！」

　　凌琳雙目一張，脫口問道：「是誰？是南人？」

　　刷地，她亦自掠至孫敏身側，探目內望──

　　突地──

　　她竟也一聲驚呼，顫抖著伸出玉指，顫抖著指向門內，顫抖著呼道：「你──你怎地了？」

　　這三聲驚呼，雖有先後，卻幾乎發生在同一剎那之間！

　　三人六道目光，齊地呆呆地望向門內，只見當門的一張紅椅上，竟如癡如呆地端坐著一個滿身浴血，面容蒼白，神情木然，目光空洞，右臂已自齊根斷去，傷處竟未包紮的少年！

　　他呆呆地望著孫敏母女，就像是他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她兩人似的，更不知回答凌琳的問話。

　　孫敏一個箭步，竄到他身側，焦急，驚惶的淚珠，已流下她的嬌靨，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焦急而驚惶地問道：「你──你怎地了？你──怎地不回答我的話，你──唉！你到底怎麼了呀？」

　　坐著的人，依然坐著不動，不動──

　　凌琳突地一聲大喝：「鍾靜！你難道不認得我們了麼？」

　　鍾靜的目光緩緩一轉，終於投落在凌琳的面上，於是他空洞而呆滯的目光，漸漸開始泛起一絲火花。

　　但是，他卻仍是動也不動，說也不說，孫敏謹慎地替他包紮傷口，溫柔地問道：「告訴我──是誰？是誰有這麼殘忍的心腸，毒辣的手段？」

　　鍾靜沒有回答。

　　鍾靜無須回答。

　　因為孫敏母女，此刻已知道了答案。

　　「違命背師，其罪當誅，卻因心慈，僅殘其身，事由爾起，罪由爾發，是該爾等養其終生！」

　　淡黃的紙柬，黝黑的字跡，就像是孫敏方才在煙雨樓頭接到的一樣，此刻正被壓在鍾靜身後桌上的茶杯下。

　　孫敏劈手拿來，撕成兩半，她再也想不到，蕭無竟會將自己的愛徒，摧殘成這般模樣！

　　她溫柔地扶起鍾靜，觸手之處，只覺他身上的肌肉，有如棉絮一般，柔軟腐弱，她知道這少年的一身武功，也已被他那有毒蛇一般的心腸和毒手的師傅毀去，於是她暗中沉重地嘆息著，將他輕輕放倒床上。

　　她不敢更不忍去思忖這少年此刻的心境，一個堅毅、沉穩、矯健、敏捷、英俊、挺逸的少年，竟變成了一個癡呆，麻木、遲鈍、頹靡、蒼白、孱弱的殘廢，而這其間的變化，卻只是一天中的事，她悄悄地轉過臉，又有兩粒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窗外，東方，已微微有了魚肚般的白色。

　　又是一天──

　　以後的許多天呢？

　　她開始後悔，不該到西梁山去，她們不去西梁山，有許多事，就不會發生了，最少，呂南人不會喪失在那無底的絕望中──

　　但是她不敢說出來，因為她知道說出來後，只會更增加她愛女的悲傷。

　　她只是沉重地嘆息一聲，緩緩說道：「這孩子的傷，劍先生和你師傅大概能治得好，但是──要到什麼地方才能找到他們兩位老前輩呢？」

　　凌琳失神地生在靠窗的椅子上，呆呆地凝視著窗外的蒼穹。

　　「他們或許能治得鍾靜的傷，但是──南人呢！難道他們也能將南人救出那絕壑嗎？」

　　她一字一字地將這句話說完，說得那麼緩慢，就生像每個字後面都拖著一付千鈞鐵似的。

　　孫敏只得又無言地嘆息了，她開始輕輕說道：「這孩子傷得真重！他武功已被廢，只怕再也受不得車馬顛簸了，我們只有在這裡等他傷勢痊癒，唉──傷勢痊癒──他又怎麼會痊癒呢！他肢體已殘，他心裡的創痕只怕再也不會痊癒了！」

　　凌琳卻仍呆呆地凝視著窗外。

　　「可是他還活著，媽！不是嗎？活著，總比死了要好的多了！」

　　她話頭卻仍又回到呂南人身上，她願意犧牲自己一切幸福和歡笑，去換取呂南人的性命。

　　可是，死去了的生命，又豈是任何代價所能換回的呢？

　　鍾靜終於漸漸痊癒了──正如孫敏所說，斷去的臂膀不會重生，心裡的創傷，更不容易痊癒。

　　從清晨到白晝，從白晝到黃昏，從黃昏到黑夜，從黑暗又到清晨──

　　他只是癡癡地呆坐著，面容蒼白，神精呆木，目光空洞──除了在望向凌琳的時候，但是，凌琳卻又像他一樣麻木。

　　也不知過了多少天，他們從未踏出過這客棧一步，世上的所有一切，在這許多天中，似乎已和他們完全斷絕了關係。

　　鍾靜想著的似乎只有凌琳。

　　凌琳想著的自然只有呂南人了。

　　而孫敏的一縷幽思，滿腔熱愛，卻化做許多份，分贈給許多人！

　　呂南人、凌琳、鍾靜，甚至那早已不知去向，有如天際神龍的武林異人「三心神君」與劍先生！

　　終於──

　　鍾靜的傷口已合，已無性命之憂，孫敏總算放下一半心事，而凌琳卻又開始逼著她母親，再到西梁山去。

　　「我今生縱然再也見不著南人，可是我無論如何也要再見他的骸骨一面！」

　　這就是凌琳的話，這就是凌琳的心意。

第八十八章　一訊沖天

　　房門突地響了。

　　凌琳皺著眉打開房門，秋波轉處，面容微變，輕叱道：「閣下是誰？來此何干？」

　　門外筆直地並肩立著四個滿身銀衫的大漢，銀巾包頭，銀帶扎腰，手中卻各各捧著一個銀色拜盒，當先一個漢子躬身道：「小的們奉敝教教主之命，送上四色薄禮，望請笑納！」

　　孫敏心頭一凜，沉聲道：「朋友們是那一派高人？貴教教主是誰？」

　　那漢子微微一笑，似乎他已看出房中這兩個女子亦是武林中人，先前那種拘謹的神態，便較為輕鬆了些，含笑說道：「敝派崛起江湖，才不過月餘，想必兩位未曾聽起。」

　　他語聲微頓，一笑又道：「只是小的們可向兩位保證，不出三月，江湖中就全都會知道敝派的聲名，有如此刻人們全都知道──『天爭教』一樣！」

　　孫敏面色微霽，一雙柳眉，卻皺得更緊了，沉聲又道：「如此說來，朋友想必不是天爭教派來的了，不知貴派與天爭教有何關係？」

　　那漢子面容一整，正色道：「敝派非但與天爭教毫無干係，而且──日後兩位自會知道的。」

　　說著，躬身一禮，肅容步入，將那四個銀色拜盒，一齊放到桌上，目光向僵坐桌旁的鍾靜一轉，面上似乎微露驚詫之色。

　　卻聽孫敏又道：「貴教教主是誰？我等素不相識，怎可無端受禮，還請四位朋友帶回去的好。」

　　她老於世故，此刻心中自然驚疑交集，不知道他們突地送來這四色禮物，究竟有何用意？

　　那漢子微微一笑，緩緩道：「嘉興城中家家戶戶，都收下了敝派之禮，兩位如不收下，卻教小的如何回去交待？」

　　孫敏、凌琳齊都一愣！大奇道：「家家戶戶，都收下了貴派之禮！難道貴派竟備下數十萬份禮物，在嘉興城挨家挨戶地送了一遍麼？」

　　那漢子又自微微一笑道：「正是。」

　　躬身一禮，退出門外，輕輕帶上房門，孫敏愕了一愕，送將出去，卻見這四個神秘的銀衫漢子，早已走出這小小的跨院了

　　四個銀色拜盒，整齊地放在桌上，一方銀色的拜帖，平整地壓在盒角；十六個秀逸的字跡，整齊地寫在拜帖上！

　　「強權必滅，正義必張，四色菲禮，敬請笑納！」

　　下面署名，竟是：「正義幫主謹拜」。

　　這「正義幫主」是誰？為什麼他要花費這麼多人力物力，在嘉興城中挨戶送下這一份厚禮，最奇怪的是；他怎會有如此豐富的人力物力，莫是說盒中禮物，單祗這數十萬個盒子，已不是常人夢想能做到之事。

　　孫敏雖然老於世故，閱歷極豐，此刻卻仍不禁為之迷惑，她從未想到過世上竟會有如此人物！做出如此不可思議的事！

　　她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又微擰纖腰，轉身奔了出去，她一心探究出這些幾乎不可解釋的問題的答案，但是那四個神秘的銀衫漢子，此刻卻已不知走到那裡去了。

　　突地──

　　一陣悠揚的樂聲，隨風自戶外飄來，她柳眉微皺，追尋著這樂聲的方向，走了出去，卻見這家客棧門前，已擁滿了竊竊私議，不住讚嘆的人群，她遲疑半晌，亦自從讓開的人群中走到街頭，秋波微轉，目光望處，卻也不禁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嘆，她只見──街的盡頭上，此刻正有一行人馬，緩緩行來。三十六對銀衫曳地，秀髮如雲的妙齡少女，一面吹奏著手中的純銀簫笛瑟琶，一面當先行來，後面緊跟著三十六對顯見經過嚴密挑選的純白良駒，純銀鞍轡，銀絲繩，三十六對眉清目秀的少年，牽著銀絲繩，隨著樂聲，緩步而行！

　　然後是一頂銀光閃閃的大轎，純銀轎頂銀絲垂，十六對銀色勁裝大漢，手托轎竿緩步而行，然後又是七十二對少年男女，掌中各各托著一方銀色拜盒，隨在轎後。

　　日漸西沉，卻未西沉。

　　漫天的陽光，將這神秘詭異，從來未見的行列，映得令人耀目生花。

　　「這些想必就是那『正義幫』中人了，轎中坐的，想必就是那正義幫主。」

　　孫敏幾乎忍不住想要掠上前去，掀開深深垂下的轎，看看轎中坐的，這富可敵國，神秘詭異，有如天際神龍，倏然降臨人間，又有如十彩蓮花，平地湧起武林的「正義幫主」，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籍籍無名的人物，突然由平淡趨於絢爛，像奇蹟般揚名於江湖。

　　可是，卻從未有一人，像這「正義幫主」如此神奇，如此聲勢，如此詭秘──

　　孫敏心念數轉，暗自尋思：「他或者原本就是個名聲甚著的武林豪士，但是，他為什麼要弄這些玄虛呢？難道──」

　　哪知她心念尚未轉完，卻聽那倏揚輕柔的樂聲，突地變的熱烈激昂，裂石穿雲，樂聲方變，那七十二對手捧銀盒的少年男女，突地腳步微頓，手掌微揚，一手將銀盒盒蓋掀開──

　　只聽一陣振耳的銀鈴之聲，隨著數百隻頸繫銀鈴的健翼銀鴿，衝天飛起。

　　每方銀盒之中，竟各飛出四隻銀鴿，而每四隻銀鴿足上，竟俱都縛著一面玄烏絲巾，銀鴿飛起，鳥巾垂下，四鴿一巾，一巾二丈。

　　霎眼之間──

　　只聽鈴聲漫天，叮噹不絕。

　　只見銀翼翱翔，低回飛舞。

　　而那百十面玄烏絲巾之上，每面各有十數個徑尺銀字，凌空閃閃生光。

　　孫敏驚嘆之中，凝目望去，卻見這十數銀字，有的赫然竟是：「正義幫主謹向天爭教主蕭無挑戰！」

　　有的卻是：「八月中秋，煙雨樓頭，敬候大駕。」

　　月光之下，縱是目力稍差之人，也將這些銀光閃閃的字跡，看得清清楚楚，樂聲再變，突地變為一長聲尖銳的哨聲。

　　那數十隻健翼銀鴿，四個一群，有的飛向東方，有的飛向西方，有的飛向南方，有的飛向北方，剎那間便已去遠，只剩下遠處天際，不時還見烏巾飄舞，銀翼翱翔，鈴聲──

　　樂聲再次一變，行列依然前行。

　　但是──

　　「正義幫主，謹向天爭教主蕭無挑戰。」

　　這一個足以驚天動地，震撼江湖的訊息，卻已隨著這漫天的銀鴿銀鈴，傳送到東方，傳送到西方，傳送到南方，傳送到北方──

　　傳送到普天之下武林江湖，每一個地方。

第八十九章　窗中人語

　　直到行列已經去得很遠，孫敏卻仍呆呆地站在那裡，她聽到滿耳雜亂的低語和驚嘆，她也看到街上人群中，有數十個黑衣大漢，悄悄地尾隨著這一行詭異，但卻眩目的行列走去。

　　她略為遲疑半晌，卻見對街竟有兩條黑衣大漢，目光灼灼地望著自己，她一攏鬢髮，悄然走回店中，在她內心的深處，雖然不止一次，有著也想尾隨這神秘的行列，去一探究竟的衝動，但是生活的磨練，卻使得她只是將這份衝動，深深地隱藏，壓制了下來，因為她知道她自己已有了太多要做的事，而一個像她這樣有著太多事要做的人，是不該再去理會這些與己無關的事了，縱然這些事是那麼多彩和眩目。

　　那四方銀色的禮盒，仍安靜地排列在桌上，她低念著盒邊字箋上的字跡：「強權必敗，正義必張──」她嘴角開始泛出一絲淡淡的微笑，而她的女兒凌琳和鍾靜，卻仍然呆呆地坐在椅上。

　　她目光轉向這一雙憂鬱的少年，心事湧起，微笑消失，有一些話，她在心中已隱藏了許多日子，她不知該不該說出來。

　　但是，此刻，當她的目光轉向這一個少年時，她忍不住在心裡下了個決定：「我一定要告訴他，也許這一份快樂，能夠沖淡他心中的痛苦與恐懼，唉──」

　　長嘆一聲，她凝視著窗旁的少年，她但願能以自己的力量，重新燃燒起這少年生命中已將熄滅的火花。

　　又是一天時光流去，夜深了。

　　嘉興城中，突地輕煙般隨風飄入一條人影，他來得就像晚風般那麼輕靈，那麼自然滑過一重又一重的屋脊，飄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沒有任何一個人的目力，能辨清他的身形，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腦海，能夢想到他的身手。

　　五月的穹蒼，星群閃爍，他在一幢高大的屋脊後，略一停頓，傾首輕輕一嘆，嘆息中雖有憂鬱和悲痛，但卻已有著幸福和歡愉，就像是沙漠中艱辛的旅人，終於望見他的目的地時一樣。

　　然後，他目光閃電般一轉，辨了辨地勢和方向，便毫不猶豫地掠向孫敏母女投宿的客棧──

　　客棧中人聲已寂，只有西面的一間小小的跨院，還有微弱的燈火，他目光再次轉動間，似已流露出許多歡樂的光輝，腳下微動，一掠數丈，他已筆直地掠入這間小小庭院的窗前。

　　突地，昏黃的窗中，飄出一絲幽怨、深沉，卻又嬌弱的嘆息。

　　這一聲嘆息，使得這身具武林中絕頂輕功的人影，像是突然被魔法催眠了似的，倏然頓住身形，呆呆佇立在昏黃的窗檻前。

　　只聽窗內又自傳出一聲嘆息，一個低沉、緩慢、慈祥、嬌美的成熟婦人口音，帶著無限的關切和愛護，緩緩說道：「琳兒！你該睡了，我有幾句話，想對你靜哥哥說。」

　　「我不想睡，我不想──有什麼話說，難道我不能聽麼？」

　　這嬌柔的話聲，雖然低微，然而在如此安靜的深夜裡，每個字卻都清晰地傳入佇立在窗外的人影耳中。

　　他腳步緩慢移動了一步，卻聽那慈祥的聲音又自響起：「這些話，我本來早就想說的，但是──但是──唉！琳兒！媽的心意，我想你也該知道，對於南人的死，你雖然悲哀，難道我就不難受麼？但是你還年輕，你還有一段生命中最美的日子要過，你──你──你──」

　　她倏然頓住語聲，窗外的人，卻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

　　是為了夜風太急？夜寒太重？抑或是為了其他的原因？

　　窗內也有半晌難堪的沉寂，突地又傳出一聲幽幽的長嘆！

　　「媽！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悲哀是什麼滋味──我能夠有這份悲哀伴我渡過一生，我已經很滿足了，因為和悲哀一起來的，我還有一份歡愉甜美的回憶，這不比什麼都沒有的人要好得多了麼？媽！你放心，你自己去睡吧！」

　　悲哀的言語，就像是優美的歌曲，飄出窗外，飄入佇立著的人影耳裡。

　　他明亮的目光中，似乎有了晶瑩的淚珠，手掌一陣痙攣似地堅握，緩緩舉起，方待拍向窗檻。

　　卻聽窗中又道：「琳兒！你說得對，有些人什麼都沒有，甚至連回憶也是黯淡而悲慘的，這些人最值得我們去憐憫和嘆息，你說是麼？」

　　昏黃的窗紙中，映現出一條秀麗的人影，這人影緩緩地點了點頭。

　　慈祥的聲音又道：「靜兒，他為了我們，犧牲了什麼？我不說你也知道，他對你的情感，你也會知道得比我清楚，他一生孤苦，現在真的是什麼也沒有了，甚至連武功都完全失去，他這些身體上的殘傷姑且不去說他，然而他的心卻已死了，哀莫大於心死，世上沒有任何一種痛苦，能比得他此刻所承受的──」

　　一聲嘆息：「媽！你對我說這些幹什麼？」

　　慈祥的聲音，開始有了一些嚴峻的意味：「琳兒，我不許你說話這麼冷酷，他和你一樣，生命中本該還有著一連串最最美好的日子，但是卻為了我們，把一切幸福都犧牲了，難道我們就不應該對他報答一些麼？你爹爹──唉！他在世的時候，不是常對你說，不知報仇的人是懦夫，然而不知報恩的人，卻連豬狗都不如，難道你已經忘了麼？」

　　窗中的人影，垂下頭去──

　　窗外的人影，也垂下頭去，一陣風吹過，大地一片漆黑。

　　長久，那聲音又恢復慈祥：「你去裡間把靜兒叫到這裡來，唉──這孩子，整整的幾個時辰，他坐在那裡，甚至連半點都沒有動彈一下──」

　　窗中的人影，緩緩站了起來，緩緩走動，突地回頭道：「媽！你要我做什麼，我知道，但無論如何，我都要先到西梁山去，看到他的屍身，而且為他──為他──」

　　語聲未了，突地衝出房去。

　　窗內有沉重的嘆息，窗外卻有無聲的嘆息，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窗紙上緩緩泛起一個黝黑，瘦削的人影，這人影面上明顯而清晰的輪廓，映在昏黃的窗紙上，更顯得堅強而觸目。

　　他緩緩坐了下去，卻沒有說一個字，像是他已不願運用世上的任何一種言語，來表達他心中的思想。

　　是以他祗有沉默，無限的沉默──

　　然後又是那慈祥的語聲：「靜兒，你雖然不說話，但是我從你的目光中，還是可以看得出，你是聽得出我的話的，是麼？」

　　沒有回答，甚至連搖頭或點頭的動作都沒有。

　　慈祥的語聲一聲長嘆，又道：「我要告訴你，你對琳兒的熱愛，不但琳兒知道，我也知道，而且我們都已用十萬分地感激來珍惜這份熱愛，因為世上任何東西，比起你的熱愛來，都會變得渺小而鄙俗！」

　　她停頓了語聲，像是在留意觀察著這少年面上的表情。

　　然後又是一聲嘆息：「為了你的熱愛──絕不是為了別的，你知道嗎？就是這一份熱愛，已經足夠，足夠讓世上任何一個女孩，也用同樣的熱愛來對你，你──你好好護傷，等到你心裡的和身上的傷完全好了，我──我就替你和琳兒完婚，在這段時候，你什麼也不要擔心，知道嗎？」

　　窗中的人影，一陣顫抖，他是為了突來的驚喜。

　　窗外的人影，也一陣顫抖，他卻是為了什麼？

　　他開始緩緩轉回身，那般輕靈的身法，此刻竟像是已有了千萬鈞的沉重，他極力小心不讓自己發生任何聲音，然而他心中的嘆息，卻不知有多麼沉重。

　　窗中仍有人語。

　　他卻再也不願去聽了，陡然一旋身軀，頎長的身形，突地沖天而起，然後發狂似的掠向遠方。

　　正月的穹蒼，星群依然閃燦，然而穹蒼下的嘆息──唉，穹蒼下的嘆息中，卻已少了幸福和歡愉，嘆息著的人影，也像他來時一般輕靈而曼妙地，像晚風一樣，消失在夜色中。

第九十章　贈君明珠

　　緊閉著的窗戶，突地推開──

　　一張混合著驚奇，錯愕、麻木、呆板，但卻又是極度欣喜，歡愉的蒼白面容，仰視星光，喃喃道：「天是不是快亮了──天是不是快亮──」

　　她身後響起一個慈祥的聲音：「天是不是快亮了，該用你心裡的眼睛去看，知道麼？你若想得到幸福，你就該自己先快活起來。」

　　她輕輕掩上窗戶：「外面風大，你的傷還沒有好。」然後回轉身：「琳兒！我方才和你靜哥哥談了許久，現在──」

　　語聲未了，靜夜之中，突然有一陣急遽的馬蹄聲，隨風傳來，戛然停頓在客棧門前，接著便是敲門聲，人語聲──，然後馬蹄聲又自遠去。

　　孫敏眉峰微皺，方自在奇怪著這陣馬蹄聲來去之匆遽。

　　哪知──

　　卻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走入跨院，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道：「夫人還沒有睡麼？」

　　孫敏霍然長身而起，打開房門，卻見睡意方濃的店伙，正自手捧一方紫檀木匣，呆呆地站在門口，陪著笑道：「方才有人將這匣東西送來，叫小的交給夫人，說裡面全是珍貴之物，小的不敢耽誤因此即刻就送來了，正好夫人沒有睡──」

　　孫敏心中大為驚奇，口中卻是淡淡說了聲：「知道了！」順手接過那方紫檀木匣：「半夜把你驚動，真不好意思！」

　　遞出半錠銀子，店伙千恩萬謝地走了，孫敏手捧木匣，卻仍在呆呆地出著神。

　　這是一方製作得極其精緻的紫檀木匣，燈光從身後映出！她可以極其清晰地看清匣上的花紋。

　　那是富貴人家常見的吉祥雕刻！「鸞鳳和鳴」。她遲疑著轉回身，暗問自己：「這裡面是什麼？誰送來的？」

　　凌琳呆呆地凝視著她母親，只見她緩緩打開木匣，突地！一陣強烈的珠光，自匣中騰起，凌琳忍不住要問：「這是什麼？」

　　哪知她話還沒有問出，孫敏身上，竟突地起了一陣顫抖，面容也變得異樣蒼白。

　　噗地一聲──

　　紫檀木匣，落到地上，竟散出數十粒明珠，隨地流轉，凌琳輕呼一聲，卻見她母親顫抖著的手掌中，自拿著一方紙柬。

　　她忍不住跑了過去，從她母親顫抖著的手掌中，接過這方紙柬，昏黃的燈光，映著俊秀的字跡：「欣聞喜訊，贈君明味，珠映璧人，百年好合！」

　　平凡的字跡，平凡的語句，既無上款，亦無署名，這原該沒有絲毫值得孫敏驚異之處呀！

　　凌琳愕了愕，目光轉向她母親，剎那之間，她心裡突也閃電般掠過一個心念，嬌軀一軟，後退三步，驚呼著道：「是他！是他！難道是他？」

　　孫敏目光低垂，地上的珠光，仍在滿地流轉，她暗中驚忖：「是不是他？大約是他？他難道沒有死？除了他還有誰！」

　　她在心底深處，無法解釋地直覺感到，贈珠的人，一定是他？

　　但是她口中卻仍強自緩緩道：「琳兒，你說什麼？你怎麼知道是他？」

　　凌琳圓睜明眸：「媽！你一定也知道是他，不然，你為什麼會這樣吃驚呢？媽！你說是嗎？你說是嗎？你說是嗎？」

　　她一連說了三聲：「你說是嗎？」說到最後一聲，她已緊緊抓著她媽媽的肩頭，像是要從她媽媽身上，證實她自己的想法。

　　「我們方才說的話，他全都聽到了，可是──可是他為什麼不進來呢？難道──難道──」

　　她一遍又一遍地低語著，每說一遍，她的一雙明眸之中，就不知要流出多少粒淚珠，比地上流轉著的明珠更珍貴，更晶瑩的淚珠！

　　孫敏沉重地嘆息著，輕拍著她女兒的秀髮，卻只會反覆著說：「傻孩子！你怎麼知道是他？傻孩子！你怎麼知道是他？」

　　窗外風聲簌然，凌琳突地一聲大呼：「他還沒有走，他還在外面！」

　　一步掠到窗前，劈手一掌，擊開窗門，目光轉處，突又一聲驚呼，連退三步，厲道：「你是誰？你來幹什麼？」

　　叱聲未了，一陣大笑之聲，已由窗外傳入，星光下，一條矮胖人影，當窗而立，孫敏只覺心頭一寒，刷地掠向床頭，抽出床頭的雪刃，刀光一閃，方待去燈火，卻聽窗外人影已自哈哈笑道：「夫人且莫驚惶，在下此來實無惡意。」

　　燈火微花，一條人影，已自穿窗而入，一身閃亮的金衫，雖襯得他的身材極為臃腫，但是他身手的靈敏、矯健，卻又不禁使得孫敏心頭一震，沉聲叱道：「朋友是誰？既無惡意，深夜之中，闖人私室，卻又是為了什麼？」

　　這人影身形方定，目光一轉，輕輕瞟過木立牆邊的鍾靜，抱拳一揖，一揖到地，哈哈笑道：「在下韋傲物，與凌大俠昔年亦有數面之緣，不知道夫人還記得在下麼？」

　　孫敏緩緩放下手中利刃，目光中似乎在驚異著這矮胖臃腫的漢子，竟會就是名震江湖的「七海漁子」韋傲物。

　　卻聽韋傲物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凌姑娘好厲害的耳力，在下方到簷下，就被發覺，若是有那個不開眼的小賊，轉念頭轉到凌姑娘頭上，那才真是瞎了眼睛哩！」

　　凌琳秋波轉處，面寒如水，根本就未將他這番恭維之言，聽入耳中，韋傲物哈哈乾笑數聲，又道：「在下深夜打擾，實在冒昧的很，但卻是為了夫人，方敢斗膽來此。」

　　孫敏秀眉微軒，詫聲道：「閣下與我母女素昧平生，閣下此言，實在教我莫測高深，難道深夜中闖入人家女子私室，還是為了──」

　　她此刻已知道這「七海漁子」韋傲物定亦是天爭教下之人，是以言語之中，鋒芒畢露，不再替他留絲毫情面。

　　哪知她話聲未了，韋傲物卻又已大笑說道：「在下沒頭沒腦地就說出這些話，自然難怪夫人不懂。」

　　他語聲微頓，竟然大剌剌在桌旁木椅上坐了下來，接口又道：「但夫人一聽在下解釋，定必就可以瞭解在下的苦心了！」

　　孫敏冷「哼」一聲，韋傲物又道：「今日在下聽得我教下門徒來報，說是夫人似乎對那什麼『正義幫』有些興趣，是以在下便趕緊探出那幫人的落腳之處，前來報知夫人，夫人興趣如何，在下不揣冒昧，自願為夫人領路。」

　　孫敏秋波一轉，暗中忖道：「看來天爭教當真是人材濟濟，今日我在客棧門外，並無顯明表示，心意卻已被對面那兩條漢子看出，這姓韋的此番前來，想必是想利用我做塊問路之石。」

　　她暗中冷笑一聲，心念空地一轉，閃電般掠過幾個念頭，立刻接口道：「正義幫主的落腳之處，韋香主真的已經知道了麼？」

　　韋傲物哈哈一笑，道：「在下已得教主傳諭，說夫人此後已是敝教一家人了，難道在下還敢對夫人說出欺瞞之言麼？」

　　孫敏明眸微張，但卻忍下了心中的怒氣，因為她此刻心裡已有一個秘密的猜測，她心想證實這猜測是否正榷，沉吟半晌，道：「韋香主可是此刻就要走麼？」

　　韋傲物頷首笑道：「只要夫人願意，在下一定奉陪。」目光轉動之間，貪婪地在滿地明珠上望了幾眼，卻見孫敏緩緩將掌中利刃，放回床頭，轉首道：「琳兒！你在這裡陪──坐坐，我馬上就會回來的。」

　　凌琳雖然聰慧，卻已猜測不出她母親的心意，呆呆地愕了半晌，孫敏卻已經叱一聲「走！」纖腰微擰，穿窗而出。

　　韋傲物哈哈一笑，抱拳道：「姑娘稍候！」突地轉向鍾靜，在鍾靜耳畔低低說了兩句話，身形轉側之間，便也穿窗而出，凌琳依稀聽見他說的是：「──你只要──教主之吩咐，立刻就可以──我勸你──」

　　但鍾靜卻只是茫然睜著眼睛，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窗外星光點點，風聲依依，孫敏和韋傲物都已走得遠了。

　　深夜中的嘉興街道，就像是水銀鋪成的道路，平滑而安靜。

　　單調而刻板的更聲鼓點，一聲一聲地劃破四周的靜寂。

　　孫敏無言地在這靜寂中飛掠著，她輕功雖不甚高，但在武林中卻已算不得庸俗身手，沒有多時，她便已掠出城外，掠出了那條橫跨在靜靜地河水上的靜靜地小橋，煙雨南湖，在深夜中更見蒼茫絕美，她深長地透了口氣，側首輕問：「可到了麼？」

　　一直不急不徐跟在她身側的韋傲物微笑應道：「不遠了！」

　　語聲中腳步突地加急，夜風吹得他衣衫沙沙作響，穿過一片樹林，他卻突又頓住身形，輕巧地將身上金色衣衫脫下，露出裡面的黑衣勁服，遙指前方，含笑又道：「夫人！前面那幾重屋影，本是當朝一位大臣的家宅，如今不知怎地，卻做了那幫人的落腳之處，在下雖然未曾去過，但聞說裡面園林頗深，夫人進去，千萬要小心些，不要和在下走失，那裡看來雖無動靜，其實卻不啻龍潭虎穴──」

　　他哈哈輕笑數聲：「在下此刻，也實在是在捨命陪君子哩！」

　　孫敏暗中冷笑一聲，凝目遙望，前面林木深處，果有一片屋頂，橫臥在深沉的夜色間，她平靜地呼吸一下，強制著心中的激動，暗問自己：「這屋子裡住著的真的會是那『正義幫主』麼？而這『正義幫主』的真實身份，又會不會真的就是我心中猜測的那個人呢？」

　　她似乎已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因為她這問題的答案，若是肯定的，自然好了，若是否定的，她如此冒然地闖入一個新起幫派的秘密巢穴，那豈非真的是去送死麼？但是她為了一些特別的原因，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兩條黝黑的人影，投入黝黑的屋頂上。

　　嘉興城中客棧裡西跨院室內的燈光，由昏黃變得慘白。

　　大地永恆地沒有一絲變化，人類卻時刻地在變化著，只是這一切變化只不過是人海中一連串小小的泡沫，開始和結束，在永恆的宇宙中，都不過是剎那間的事情罷了！

　　所以，既然如此，我這小小的故事的開始與結束，不更加渺小和可笑了嗎？

　　所以，既然如此，我要說：「世上任何一件沒有結束的事，其實也可以說是已經結束，世上任何一件結束了的事，其實卻也可以說是沒有結束，因為結束與不結束。這其間的距離，真是多麼可憐而可笑地短暫呀！」

　　「請看續集《飄香劍雨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