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回　一女獨尋仇　十六年間經幾劫　群雄齊出手　五台山上震三軍
第二回　浪跡江湖　水盡萍枯風不語　隱身古剎　空靈幻滅色難留
第三回　劍氣珠光　不覺坐行皆夢夢　琴聲笛韻　無端啼哭盡非非
第四回　比劍壓凶人　同門決戰　展圖尋緝夢　舊侶重來
第五回　難受溫柔　豈為新知忘舊好　驚心惡鬥　喜從方窟得真經
第六回　霧氣瀰漫　荒村來異士　湖光澈湘　幽谷出征騎
第七回　劍膽琴心　似喜似嗔同命鳥　雪泥鴻爪　亦真亦幻異鄉人
第八回　恩怨難明　空山驚惡鬥　靈根未斷　一語酸迷茫
第九回　撲朔迷離　耐心詳怪夢　尋幽探秘　無意會高人
第十回　叱吒深山　黃衣藏隱秘　縱橫雙劍　幽谷會群豪
第十一回　一女靈機　桂仲明無心獲寶劍　群豪懾服　凌未風賭技奪黃金
第十二回　幽谷締良緣　喜育金環聯彩筆　江湖偕儷影　爭看寶劍配神砂
第十三回　一劍敗三魔　寶玉明珠藏相府　清歌驚遠客　澄波碧海贊詞人
第十四回　埋恨深宮　花迎劍佩星初落　揚威三峽　柳拂旌旗露未乾
第十五回　俠骨結同心　百尺樓頭飛劍影　幽蘭託知己　一生恨事向誰言
第十六回　雲海寄遐　思塞外奇峰曾入夢　血光消罪　孽京華孤女報深仇
第十七回　睹畫思人　冒浣蓮心傷內苑　挾符闖獄　凌未風夜探天牢
第十八回　孽債情緣　公主情多徒悵悵　淚痕劍影　王妃夢斷恨綿綿
第十九回　生死兩難忘　半世浮萍隨逝水　恩仇終解脫　一宵冷雨喪名花
第二十回　有意護仙花　枯洞窟中藏異士　無心防騙子　喇嘛寺內失寄書
第二十一回　情孽難消　獨上天山拜魔女　塵緣未斷　橫穿瀚海覓伊人
第二十二回　邊塞逃亡　荒漠奇緣逢女俠　草原惡戰　武林絕學駭群雄
第二十三回　詭計多端　毒酒甜言求秘笈　艱難幾度　癡情蜜意獲芳心
第二十四回　漠外擒凶　石窟絕招誅怪物　草原較技　天山神劍伏奇人
第二十五回　牧野飛霜　碧血金戈千古恨　冰河洗劍　金戈鐵馬一生愁
第二十六回　品茶談心　喜有良朋永認夜　因詞寄意　永留知己在人間
第二十七回　矢志復仇　易蘭珠虔心練劍　師門留恨　武瓊瑤有意試招
第二十八回　心願難償　一紙斷腸愁絕塞　情懷依舊　十年幽夢禁迷宮
第二十九回　無限深情　捨己為人甘替死　絕招雪恨　闖關破敵勇除奸
第三十回　生死茫茫　俠骨柔情埋瀚海　恩仇了了　英雄兒女隱天山

《七劍下天山》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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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闋詞來　南國清秋魂夢繞　十年人散　繡房紅燭劍光寒

　　笑江湖浪跡十年遊，空負少年頭。
　　對銅駝巷陌，吟情渺渺，心事悠悠！
　　酒冷詩殘夢斷，南國正清秋。
　　把劍淒然望，無處招歸舟。
　　明日天涯路遠，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
　　數英雄兒女，俯仰古今愁。
　　難消受燈昏羅帳，悵曇花一現恨難休！
　　飄零慣，金戈鐵馬，拼葬荒丘！
　　──調寄八聲甘州

　　南國清秋，一輪皓月，將近中天。這時分，已是萬籟俱寂，只杭州總兵的府第裏，還是笑語喧喧，喜氣洋洋。

　　這晚是杭州總兵小姐出閣的前夕，總兵是個旗人，複姓納蘭，雙名秀吉，是清朝開國的功臣之一，當年跟隨多爾袞入關，轉戰二十餘年，才積功升至杭州總兵之職。他的女兒，芳名明慧，名實相副，以美艷聰慧飲譽於宗室之中。她的父親膝下無兒，只此一女，寶貝得當真有如掌上明珠，自幼就請了兩位教師教她，日間習武，晚上學文，端的是個文武皆能的才女。

　　納蘭秀吉升任總兵之後，皇室中有一位遠支親王，慕他女兒之名，替兒子前來求親。這位親王的兒子，叫做多鐸，說起來鼎鼎有名，乃是旗人中數一數二的好漢，自小就能拉強弓，御駑馬，騎術劍術，在八騎軍中，首屈一指，二十二歲那年就隨軍西征，平定了準葛爾和大小金川，今年僅僅二十八歲，就被任為兩江提督，可算是宗室中最年輕的一位將領。納蘭秀吉攀上這門親家，真是錦上添花，喜上加喜。

　　可是就在這個出閣的前夕，納蘭小姐卻淚珠瑩然，拿著一紙詞箋，低徊捧讀，讀到「難消受燈昏羅帳，悵曇花一現恨難休」時，再也忍受不住，清淚奪眶而出，哭得像一枝帶雨的梨花！良久、良久才掙扎起來，低低喚了一聲「姆媽」。

　　這「姆媽」就是她的褓姆，納蘭小姐自幼跟她長大，真是比父母還親，這時正睡在外間套房，一聞呼喚，即刻進來，見她這個樣子，不禁說道：「小姐，你這是何苦來呢？不說你嫁得好婆家，給夫人知道，可又得捶心氣苦了。小姐，我還是勸你把往事忘記了吧──」

　　納蘭小姐截著她的話道：「姆媽，你別管我，我求求你把小寶珠抱來，我要再看她一眼！」褓姆搖搖頭，嘆息了一聲，終於應命出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窗邊的紅紗燈，燭光搖曳，微風過處，一條竄影，驀地撲入窗來！

　　跳進來的是一個英俊少年，在燭光搖曳之中，可隱隱看見他的眼角眉梢含著一股幽憤之氣。他看見納蘭小姐面前攤著的，正是他手寫的詞箋，詞箋上有點點斑斑淚漬。他苦笑一聲道：「妹妹，你大喜啊！」

　　納蘭小姐星眸微啟，兩顆滴溜溜的眼珠，如秋水如寒星，橫掃了他一眼，道：「難道你也不能體會我的苦心，就這樣的怨我？」

　　那少年袖子一揮，跨前一步，突急聲說道：「難道我們不能出走，南下百越，北上天山，四海之大，豈無我們安身立命之處。」

　　納蘭小姐頭也不抬，幽幽說道：「誰教你是漢人？」

　　少年面色一變，哈哈笑道：「我以為你是女中豪傑，原來你還是你們愛新覺羅氏皇朝的賢孝女兒！」

　　話猶未了，忽然聽得號角並嗚，園中響箭亂飛。少年虎目圓睜，驀地雙手低垂，交叉橫過背後、冷然笑道：「你若要我性命，何必用這樣詭計？我垂手給你綁吧，算是送給你新婚的一份大禮！」

　　納蘭小姐本來是低首哽咽著的，這時也急得跳了起來，滿面花容失色，顫聲說道：「你、你、你這是什麼話！」

　　少年靠近窗子一看，只見園子裏升起了數十盞孔明燈，照耀得如同白晝，人聲喧噪，潮水似的，向東面角門湧出，卻沒有一個人朝著自己這兒走來，可見並不是對付自己的，少年也頗感詫異了。不多時，人聲漸寂，孔明燈一盞一盞地熄滅了。

　　少年回過頭來，正待發話，忽聽門外有腳步聲傳來，他一旋身，躲在帳後，只見房門開處，納蘭小姐的褓姆，背著孩子，氣吁吁的走了進來，說道：「小姐，聽說是總兵府大牢有人劫牢，今晚衛兵多數在這裏辦事，那邊人手不夠，已給逃脫了一些囚犯，所以剛才又急急在這裏調人過去，小姐，你沒嚇著？」

　　納蘭小姐木然不答，一伸手就把褓姆手上的孩子，接了過來。孩子哇聲一哭，帳後的少年也驀地跳了出來。

　　那褓姆嚇了一跳，看清楚了說道：「楊大爺，你饒了我們的小姐吧，明日是她大喜的日子。」

　　那少年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嘆了口氣，自顧自地吟哦道：「明日天涯路遠，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吟聲未斷，忽然劈面一掌，向納蘭小姐打來！

　　納蘭小姐大吃一驚，本能地側身躲閃，說時遲，那時快，手上抱著那女孩，已給少年搶去。納蘭小姐跳起來，問道：「你，你這是幹什麼？」少年一退身，貼近窗子，狠聲說道：「從今天起，她不再是你的了，你不配問她！」

　　那女孩子剛才哭喊了一陣，已倦極熟睡，經此一鬧，兩隻小眼睛又睜開來，看見納蘭小姐披頭散髮，作勢欲撲的樣子，覺得很是可怕，小嘴巴一咧，小手兒向空亂抓，看似又是要哭的神氣，少年忙把她轉了半個身，輕輕地撫拍，瞧瞧窗外，只見銀河耿耿，明月當空，滿園子靜悄悄的，他咬一咬牙，抱著孩子，驀地穿出窗去，背後只聽得納蘭小姐呼喊淒厲，他頭也不回，施展輕功，穿枝拂葉，就像一隻灰色的大鶴，在月色溶溶之中消失了。

　　園子裏很靜，外面大街卻是鬧成一片，少年舉目一看，只見總兵府那邊，火光沖天，滿街上人群亂奔亂跑，攜兒帶女的哭哭喊喊，少年抱著孩子，混在人叢中，誰也不理會他。

　　少年知道是清兵鎮壓逃犯越獄，心中一動，不禁扭頭四看，只見總兵府附近的幾條街口，都有大隊清兵鎖住，囚犯似乎是向另外一邊逃出，因為，有一隊馬隊，正向那邊衝去。少年見黑壓壓的，看也看不清，又瞧瞧自己手上的孩子，嘆了口氣，雖然那邊兵刃交擊之聲，遠遠傳來，他也只能自顧自地隨著人流，逃出郊外去了。

　　出到郊外，人群漸漸四處流散，險境既離，大家也就各各覓地，或坐或臥，再也不願走動了。只有那少年，還是抱著孩子，踽踽的在荒野獨行。

　　折騰了半夜，月亮漸漸西移，孩子已熟睡了。少年正想找個地方歇歇，忽然聽得蹄聲得得，隱隱傳來，大約是清兵追趕囚犯，追到這邊來了。聽蹄聲急驟，似乎追得很緊！

　　少年所站之處，附近正有一座荒墳，墳上有一叢野草，高逾半身，少年抱著孩子，往墳後一躲，野草剛剛將他們掩蔽住。少年定眼看時，只見給兩騎馬追著的，卻是兩個大孩子，一男一女，看樣了都不過十六七歲，不禁很是詫異。

　　那兩個大孩子，跑到距離荒墳二十步左右，忽然雙腳立定，各自拔出劍來。這時那兩騎馬已奔到，馬上人往下一落，一個抽出鐵鏈，一個亮起斫刀，兩個魁梧奇偉的滿洲大漢，雙雙撲上前來，喝令他們快快束手就綁。那兩個孩子理也不理，雙劍如流星趕月，和兩條大漢血戰起來！

　　那少女出手極為迅捷，霎地一伏身，劍尖登時疾如電閃，對準那個使斫刀的咽喉，直刺過去，那人退了一步，「鐵鎖橫江」用刀一封；少女霍地收招，劍訣一領，唰地又是一劍，探身營取，劍扎胸膛；那人往後又退了一步，驀地將大斫刀一旋，逼起一圈銀，使出關外獨有的「絞刀法」，要將少女的劍絞斷。少女卻不收招，劍尖一沉，變為旋身刺扎，借著左臂回身之力斜穿出去，劍招疾展，又是旋風一樣地掃來。

　　那少男的劍招沒有少女這樣迅捷，鬥法卻又另是不同。只見他手上好像挽著重物一樣，劍尖東一指，西一指，卻是劍光繚繞，門戶封得很是嚴密。對手一條鐵鏈，舞得呼呼聲響，兀是搭不上他的劍身。

　　伏在墳後的少年是個大行家，他十八歲起浪跡江湖，迄今已有十年，各家各派的招數，都曾見識。一見這對男女的劍法，就知他們年紀雖輕，卻是得自名師傳授。只是那少女，劍法雖然看來迅捷，力爭先手，功力卻是不夠，對方和她遊鬥，時間一久，必定力倦神疲；而那少男，劍招雖然緩慢，卻是頗得「無極劍法」的神髓，表面看來似處下風，倒是無礙。墳後少年，抱著孩子，目注鬥場，掌心暗扣三粒鐵菩提，準備若少女遇險，就出手相救。

　　鬥了一會，那少女果然漸處下風，她使了一招「風捲落花」劍尖斜沉，倒捲上去，想截敵人手腕，那使斫刀的突然大喝一聲，一邁步，斜身現刀，展了一招「順水行舟」，不但避開了少女的劍鋒；反而進招來了一個「橫斫」，刀光閃閃，向少女下三路滾斫而進，少女慌不迭的急斜身橫竄，仗著身法輕靈，想避開對手這連環滾斫的招數。

　　但對手也似乎早已料到她有此一著，在進刀橫斬時，兩枝甩手箭也破空而出，而且在出手之後，刀尖趁勢點地，倒翻起來，在空中打了一個觔斗，大斫刀以「獨劈華山」之勢，向少女頭頂斫去。

　　就在這少女生死俄頃之際，墳後少年的三粒鐵菩提已然出手，使斫刀的只見自己兩枝甩手箭，剛到少女身後，忽然自落，方是一怔，手腕上又是一陣辣痛，這時他剛以饑鷹攫兔之勢下落，大斫刀剛剛壓下，就受了暗算，幾乎把握不住，痛得大叫一聲，手中刀仍是發狂一樣斫去！就在這個時候，背心又是驟的一涼，一把劍尖，已堪堪刺到，耳邊只聽得一聲清叱「休得傷我妹子！」未及回頭，左肩已給削去一大片皮肉！

　　那少年的無極劍法，本來就高出對手許多，雖然火候未夠，一時未能取勝，但已是佔了上風，他一面打，一面留心旁邊的少女，見少女吃緊，手中劍也突然急攻起來，唰，唰，唰，「抽撤連環」，一連幾劍，點胸膛，刺兩臂，又狠又準。那使鐵鏈的被迫得連連後退，少男卻不前追，腳跟一轉，驀地一個「怪蟒翻身」，身形疾轉，手中劍反臂刺扎，一掠數丈，便逕自向追擊少女的那個大漢刺去。

　　這正是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使斫刀的大漢未及回頭，肩上已給削去一大塊皮肉，就在這一瞬間，那少女也已反轉身來，凝身仗劍，狠狠地撲擊過去。使斫刀的受傷之餘，如何擋得住這疾風暴雨般的前後夾擊，只見兩道劍光，賽如利剪，那魁梧大漢，竟給斬成三截，血濺塵埃。

　　那使鐵鏈的卻是精靈，一見同伴斃命，立刻上馬奔逃，另一騎無主的戰馬，也連連長嘶，逕自逃跑了。

　　墳後少年目睹這一場惡鬥，見這對男女竟未發現是自己發暗器相救，不禁心內暗笑：「畢竟是初出道的雛兒。」

　　這時，這對男女利劍歸鞘，雙手緊握，似乎在喁喁細語，墳後少年只見他們嘴巴張動，也聽不清楚是說什麼。忽然間，那少女掙脫雙手，高聲問道：「那，是你說的了？」少男點點頭，應了一聲，墳後少年，雖聽不清，但那顯然是承認的神氣。

　　這一聲應後，那少女忽地跳開一步，似避開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忽地又跳上的來，揚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少男臉上，劈啪一聲，清脆可聽。少男的面孔正對著荒墳這面，墳後少年在月光下只見那少男的面孔慘白，動也不動，神氣十分可怖！

　　那少女一掌打出後，見他這個樣子，忽然雙手掩面，痛哭起來，扭轉身軀，邊哭邊跑了。那少男仍然僵立在那兒，直待少女的背影也消失了，這才一步一步，直走過來。墳後少年想呼喚他，但見他定著眼珠，木然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像荒野的遊魂一樣！少年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叫也叫不出聲，那少男已經自荒墳旁邊走過，沒入草叢之中，竟沒注意到荒墳後面有人埋伏。

　　墳後少年看了這一場悲劇，聯想起自己和納蘭小姐分別的情形，心中不禁又是一陣陣酸痛。這時他耳邊聽得「胡」「胡」之聲，似風聲，卻又不是風聲。他看見月亮，記起這是中秋之後的第三個晚上，錢塘江的夜潮，正是在秋季大汛的時候。他茫然地站了起來，循著潮聲，就向錢塘江邊走去。

　　錢塘江數十里寬的江面，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這時潮還未來，放眼望去，見天連水水連天，煙波浩渺，一望無涯。少年抱著孩子，踽踽獨行，聽潮音過耳，百感交集，如醉如癡，直到耳邊忽聽得一聲「楊雲驄！」這才如夢初醒，扭過頭來。

　　這一回頭，人也立時驚醒，眼前站著的是一個鷹鼻深目的老者，身邊還站著兩個精壯少年，楊雲驄認得這正是納蘭小姐未婚夫多鐸的師叔，滿洲武師「鐵掌」紐祜盧，楊雲驄初出師門，在回疆柴達木盆地，幫助哈薩克人抵禦清兵，曾和他照過面。

　　紐祜盧面挾嚴霜，冷冰冰的似笑非笑，神情很是可怕，他雙掌交錯，攔在楊雲驄面前，說道：「楊雲驄，別來無恙！你這幾年所做的事情，瞞得了納蘭總兵，瞞得了多鐸提督，可瞞不了老夫！多鐸提督是大滿清貴胄，納蘭小姐是俺們旗人第一美人，你不只是糟蹋了納蘭小姐，簡直是糟蹋了俺們一族。俺不知則已，知道了須代多鐸洗清這個恥辱！」

　　楊雲驄左手抱著孩子，聽了這一番話，仍是動也不動，面部毫無表情。這時紐祜盧身旁的兩個少年，早已按捺不住，一左一右，雙雙撲上前來。楊雲驄冷笑一聲，腳跟一旋，轉了半個圓圈，猛喝一聲，右手接住右面少年攻來的雙掌，一接一扭，扭著敵人右腕，輕輕一按，只聽得殺豬一般大叫，這個少年已給楊雲驄拋出數丈之外，這時左邊少年方才攻到，楊雲驄身子突地下煞，避過敵人的手拳，猛的長身，劈面一掌，砰然一聲，這人的面孔，立刻像開了五色顏料鋪一樣，烏黑的眼珠突出，鮮紅的面血下流──登時暈倒地上。這時楊雲驄手上的孩子，也早給震醒，哇哇地大哭起來。

　　紐祜盧見兩個徒弟一出手就被打成這個樣子，怒吼一聲，橫身一躍，右掌「直劈華山」，用足了十成力量，兜頭就是一掌。楊雲驄也不退避，右掌倏翻，也用足十成力量，向上打去。兩掌相交，「蓬」然如巨木相撞，這時只聽得孩子厲叫一聲，竟自楊雲驄的手中，震飛出去！楊雲驄急一掠數丈，如大雁斜飛，恰恰趕上去將孩子接住。

　　楊雲驄這一掌受得不輕，但紐祜盧卻受得更重。他給楊雲驄一掌，震得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地向後面退出一二十步，這才止得住身形。他以一雙鐵掌聞名關外，竟吃不住敵人掌力，心中惱怒異常，他一長身，拿出一把精光閃閃的三角挫，這把挫乃是他獨門的兵器，名喚「喪門銼」，可作匕首用，也可作短戟使，還能用以打穴，端的厲害非凡！這時楊雲驄也已結束停當，將孩子用繡帶縛在背上，也取出一把光芒閃閃的短劍。

　　紐祜盧的喪門銼，長僅二尺八寸，楊雲驄的斷玉劍比他的還要稍短幾分。武家的兵器是「一寸短，一寸險」，劍銼交鋒，不比長槍大戟，中間有那麼一段距離，短兵相接，幾如肉搏，精芒閃電，利刃就在面前晃來晃去，誰要是稍一疏神，便有血濺黃沙之險。

　　紐祜盧怒極猛搏，點扎戳刺，迅如怒獅，全是進手的招數。楊雲驄背著孩子，孩子又哭個不停，他不敢跳躍，又要分神護著孩子，弄得滿身大汗，非常吃力。只是他的劍術，乃是海內第一名手所授，端的非同小可。他兀立如山，見式破式，見招拆招，一口短劍，橫掃直擊，劈刺斬攔，竟是毫不退讓！

　　兩人越打越急，越鬥越險，戰到分際，那紐祜盧忽然身移步換，快若流星，一閃到楊雲驄背後，竟然一銼向孩子插去。

　　楊雲驄這招本應縱身躍出，可是他怕驚壞孩子，只能平地一轉，身子輕飄飄拔起，短劍「舉火撩天」，搭著紐祜盧的喪門銼，往上一拔，借紐祜盧的勢，奪他的兵器，只一撩，那口銼竟給撩出了手，飛墮塵埃，兩人的身法都快，誰也收勢不住，紐祜盧挫飛出手，人也撲了過來，楊雲驄身形方才下落，離地還有少許，就給他撞個正著；這時背上的孩子又是一聲厲叫，那聲音也已經沙啞了。楊雲驄心中一慌，未及躲避，胸口竟給擊中一掌，而他的短劍也趁勢一送，直插入紐祜盧脅下，插得只留下劍把。

　　這一下，兩敗俱傷，楊雲驄一劍插出之後，人再也支持不住，只見眼前金星亂冒，地轉天旋，他知道要糟，急急向地面一伏，免得向後跌倒，壓壞了孩子。

　　那邊紐祜盧也已重傷臥地，雙眼血紅地瞪著。兩人相距不過四五尺之遙，可是大家都不能起來撲擊了。兩人就這樣的瞪眼望著，夜風中迴盪著孩子沙啞的哭喊聲，這景象，這氣氛，的確令人驚心動魄。

　　過了片刻，紐祜盧掙扎著在地上蠕蠕而動，用手腕抵地，竟然慢慢地向楊雲驄這邊爬過來。楊雲驄大吃一驚，也試著移動，可是全身綿軟無力，才想用一點勁，喉頭已是一陣陣腥氣直冒，一口口鮮血直咳出來。紐祜盧號稱「鐵掌」，楊雲驄給地打得正中心，掌傷比劍傷更重。

　　楊雲驄眼看著紐祜盧像臨死前的猙獰野獸一樣，蠕動移來，自己又是毫無辦法，心中又氣又急，不覺暈了過去，經過了好一會子，耳中忽聽得有人反覆叫：「楊大俠！楊大俠！」這才悠悠地醒過來，只見面前站著的，正是那個在荒墳前面與滿洲武士拚鬥，後來給少女打了一個耳光的大孩子，他十分詫異，低聲問道：「你怎知道我是誰？你來這裏做什麼？」

　　那少年並不答他前面的問題，兩眼茫然無神，忽然大聲說道：「我想投河！」

　　楊雲驄冷然問道：「那你又為什麼不投？」少男道：「見著你這個樣子，我如何能跳下去？楊大俠，我認識你，好多年前，你在我們舵主家裏作客，我見過你。不過那時我還是個小孩子！」

　　楊雲驄以手腕撐地，點了點頭，說道：「這就是了，你現在不能投河，將來更不能自尋短見，你受了委屈，跳水一了百了。但你的許多師友，他們為了光復漢族，受了更大的冤屈，或死或傷，你們年輕人不管，卻為了點點小事，尋生覓死。如何對得住他們？」楊雲驄這時頭微微上抬，凝視著少男，面容顯得十分嚴肅。他的聲音低沉嘶啞，但每一句都如暮鼓晨鐘，震撼著少男的心。

　　少男看著面前的楊雲驄，這位名震江湖的大俠已經是力竭聲嘶，快死的人了。他微現愧怍之色，說道：「我聽大俠的吩咐。」

　　楊雲驄掙扎著將自己的汗衫一扯，撕下了一大幅，突然將右手中指，送進嘴裏一咬，鮮血直冒出來，他連哼也不哼一聲，就在汗衫上振指直書，把少男看得呆了。

　　楊雲驄寫完後，叫少男過來將汗衫取去，斷斷續續說道：「你把這幅血書拿著，並將我的短劍為憑，抱著這個孩子，上天山去見我的師父晦明禪師，他會教給你天下獨步的劍法！」說完之後，好似大事已了，雙目一合，就此再不言語。

　　這時殘月西沉，曙色欲現，錢塘江遠處現出了一條白線，轟轟之聲遠遠傳來，少男藏好血書，背著短劍，抱著女孩，凝望江潮，心中也說不出是個什麼味兒，就在此時，遠處又有蹄聲傳來，少年再一凝聽，似是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高叫著「大哥！」他突然長嘆一聲，把長衫除下，鞋子脫掉，往水面一扔，人也躲進了岸邊的柳樹叢中。

　　來的是兩男一女，那女的正是剛才打他耳光的少女，她縱馬馳來，不斷地叫著「大哥，你躲在哪裏？你出來啊！」那兩個男的，卻一路勸她。

　　這幾個人一到江邊，見屍橫遍地，都呆著了。一個男的，忽然大聲叫道：「這不是楊大俠？哎喲！楊大俠，楊大俠，你怎麼了？」他跑上前去撫視，見楊雲驄鼻端已沒有氣息，不禁驚叫起來。心想：楊雲驄是晦明禪師的衣缽傳人，劍術武林罕見，怎的卻會死得這樣慘？

　　這時那女的卻又是一聲慘叫，朝沙灘便跑，好像要跳進錢塘江去。兩個男的放眼一看，只見江面上飄著一件長衫，沙灘上有兩隻鞋子！

　　猛然間，錢塘江的怒潮驟起，轟隆轟隆之聲響如雷鳴。白堤上雪花亂噴，怒潮如萬馬奔騰，霎間已湧到堤邊。兩個男的驚叫的一聲，飛掠而前，拉著少女便退。饒是他們退得這樣快，還是給浪花濺了一身！

　　直到這些人完全退去後，少男方才從柳樹叢中出來，一步一步，朝北方走去。欲知少男少女究竟是何人？楊大俠和納蘭小姐有何關係！請看正文分解。

第一回　一女獨尋仇　十六年間經幾劫　群雄齊出手　五台山上震三軍

　　山西五台山是著名的佛教聖地，其上的清涼寺，據說是東漢時所建，千餘年來，香火不衰。自清朝康熙皇帝登位以後，幾次上五台山禮佛，重修古剎，再建金身，更把五台山的靈鷲峰下，變成了佛教最大的叢林。

　　這一年是康熙十三年，正巧碰上清涼寺文殊菩薩的開光大典，大典在三月二十九舉行，可是方過了年，善男信女已自各地而來，山上的五個大銅塔，每層都嵌滿佛燈，從新正起就晝夜通明，真是殿宇金碧，妙相莊嚴。

　　臨到開光大典這天，這份熱鬧更不用提啦，一大清早，山崗、松林、峽谷、幽澗，都擠滿了人，有的是佛教信徒，有的是專程來觀光看熱鬧的人。

　　在這些人中，有一個三綹長鬚、面色紅潤、儒冠儒服的老人，和他同來的是一個俊俏的美少年，說話卻帶著女音。這兩個人說來大有來頭。儒冠老者名叫傅青主，不但醫術精妙，天下無匹，而且長於武功，在無極劍法上有精深造詣。除此之外，他還是書畫名家，是明末清初的一位奇士。

　　那美少年卻是一位女扮男裝的小姐，名叫冒浣蓮。她的父親叫冒辟疆，也是明末清初的一位大名士，當時的名妓董小宛慕他之才，自願做他的侍姬。董小宛也是詩詞刺繡兩俱精妙的才女，兩人意氣相投，十分親愛。不料後來因董小宛艷名遠播，竟給洪承疇搶進宮去，獻給順治皇帝，被封貴妃。冒辟疆失去董小宛之後，終日鬱鬱寡歡，竟爾抑鬱告終。

　　傅青主是冒辟疆生平摯友，冒辟疆死時，冒浣蓮不過三歲，因為她的身世另有複雜之處，冒辟疆怕她受族人歧視，便託傅青主照料。因此冒浣蓮自幼跟隨這位世伯，倒也學了一身武藝。

　　這天清早，兩人也隨眾觀光。傅青主左顧右盼，好像興趣很高；而冒浣蓮則面容沉鬱，好像有很大的心事。傅青主在顧盼之間，忽然微咦了一聲道：「蓮兒，你看那兩個人。」

　　冒浣蓮抬頭一看，不覺嚇了一跳，原來前面的兩人，一個活像吊死鬼！身長七尺來高，瘦削得像一枝修竹，面色又是白慘慘的，怪是嚇人；另一個卻肥肥矮矮，頭大如斗，頭頂卻是光禿禿的。

　　冒浣蓮本來很是沉鬱，瞧見這兩個人的怪相，一驚過後，不覺「哧」的一聲，笑了出來。那兩人聽見笑聲，回過身來，瞪眼待找，傅青主忙拉她的衣袖，在人叢中混過，然後低低地告訴她道：「這兩個人乃是江湖上有名人物，高的那個叫喪門神常英，矮的那個叫鐵塔程通。你有事要辦，何必去惹這兩個活寶？」

　　兩人行了一會，忽然冒浣蓮又是輕輕地怪叫一聲，對傅青主說：「伯伯，你看那個和尚！」傅青主依著所指方向看去，只見一個方面大耳的和尚站在人叢之中，周圍的人雖然你推我擠，卻總是挨不近那個和尚，他一走動，周圍的人就似乎自動給他讓路一樣，總挪出一點空隙來，傅青主看了，不禁又是微「咦」一聲，說道：「怎麼這個野和尚也來了，這個和尚從來不唸經禮佛，也不戒葷腥，專門歡喜在江湖上管閒事，人稱他為怪頭陀通明和尚。」

　　這時東面山坳又過來一簇人，有幾個漢子，牽著猴兒，背著刀槍，打鑼打鼓的，似乎是賣解藝人。為首的一個婦人，雖然荊釵布裙，可是卻儀態萬方，容光逼人，很有點貴婦的風韻。傅青主瞧了一眼，悄悄地對冒浣蓮道：「這個婦人不是尋常的賣解女子，瞧她的眼神，足有二三十年的內家功力。」

　　傅青主和冒浣蓮一路談一路走，不覺越過好幾堆人。前面那個怪頭陀也行行忽忽，東張西望。傅青主不願和他照面，正想拉冒浣蓮從旁的路走，忽見一個少年，好像是發現那怪頭陀的蹤跡，不服氣似的，故意向前撞去。傅青主暗暗說了一聲：「要糟！」只見通明和尚雙肩一聳，那個少年跌跌撞撞地收不住腳步直撞出來，一連碰到了幾個人，直撞到冒浣蓮身上，那個少年似是給撞得發急了，不假思索地一手向冒浣蓮抓來，想將身形定住。不料這一手抓去，正是朝著冒浣蓮的胸部，冒浣蓮滿面通紅，伸手就是一格，雙臂相交，只覺來人氣力甚大，本想用無極掌的擒拿法將他摔倒，卻給他反手抓住手臂，羞得冒浣蓮雙臂一振，運用內力，將少年直逼出去。

　　那少年趁著一抓之力，已將身形定住，雖給冒浣蓮逼退，卻不再跌跌撞撞了。只是他剛才一手抓住冒浣蓮的臂膀，感覺滑膩膩的，似乎是個女子，心中一驚，定住身形之後，急忙回過身來道歉，見冒浣蓮是個少年，才放了心。冒浣蓮這時看清楚這個少年，見他面如美玉，溫文之中帶著英氣，不由得又是滿面飛紅，見少年賠罪，沒奈何只得還了一揖。

　　那個和尚這時轉過頭來，向少年哈哈笑道，「撞你不倒，算你本事，咱們以後再見。」傅青主在和尚轉頭時，已把頭別過一邊，總算沒有亮相。

　　風波過後，傅冒二人，又是邊談邊行。不久就到了山上。只見寺前大隊旗兵，分列左右，寺前兩三丈方圓之地，卻是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冒浣蓮正覺得驚異，只聽得旁邊的人也在吱吱喳喳的談論。一個老者說：「看來這次皇上不會親來了，既沒有黃綾鋪道，也沒有儀仗隊，連守衛在寺門的也只有這麼寥寥幾十個人。」另一個好像鄉紳模樣的人哼一聲道：「這事要問我們才知道，皇上前幾次來進香都是我們紳衿接駕。這次是鄂親王多鐸代表皇上來，鄂親王一向不歡喜鋪張，他出巡時，有時只帶幾個親兵哩！」又一個帶著江浙口音的商賈問道：「你說的鄂親王多鐸，是不是十多年前做過兩江提督的多鐸！記得他那時在杭州大婚，那才叫熱鬧哩。只是在大婚前夕，前朝的魯王餘部劫獄，鬧得滿城風雨，第二天大婚，老百姓們都不敢去看熱鬧。」那個鄉紳笑道：「你吹牛吹出破綻來了，既然都不敢去看，你又怎知他的大婚熱鬧？喂，他大婚前夕的劫獄事情是怎樣的？你說說看。」那商人先是面紅紅地應了一聲：「是我膽大，在門縫裏偷看哩。」跟著見鄉紳對劫獄事情很有興趣，也就得意洋洋地拉他過一旁哇啦吱啦地談起來。

　　冒浣蓮見他們談論不相干的閒事，懶得注意。這時又聽得旁邊有兩個秀才模樣的人談論道：「不知何故當今皇上對五台山特別有興趣，登位不久，就接連來了幾次，這次開光大典卻又不來。喂，聽說大詩人吳梅村有一首詩就是詠皇上來五台山進香的，你記得麼？」他的同伴說：「我從京中來，怎會不知道。京中傳遍這首詩，只是大家都解不通，覺得很奇怪。那首詩道：『雙成明靚影徘徊，玉作屏風壁作台。薤露凋殘千里草，清涼山下六龍來。』雙成是古神話中西王母的侍女，這首詩詠進香，不知怎的會拉扯到美麗的仙女上去？不過吳梅村是先帝最寵愛的文學侍從之臣，這詩大約會有點道理。」

　　冒浣蓮聽他們這樣說，心中一動，不覺呆呆地看往他們，那兩個秀才發現了，微微一笑。冒浣蓮搭訕問道：「怎的那寺門現在還是緊緊關住，而且門的幾丈方圓之地空蕩蕩的沒一個人？」旁邊一個老者插嘴答道：「小哥大約是初次觀光這類大典，不知道規矩。這廟門前的第一枝香要待鄂親王來點，然後打開廟門，再由鄂親王在文殊菩薩面前上第一爐香，然後才做法事，招待各方善男信女進去隨喜。」

　　正談論間，忽聽得山下鳴鑼開道，彩旗招展，隊旗兵擁著乘八人大轎自山下上來，不多時已到清涼寺前，轎前掛兩個大燈籠，寫著「鄂親王府」四個大字。

　　這時山腰處，又是陣陣人聲起哄，傅青主、冒浣蓮回頭看，只見一個軍官硬從人叢中闖過，飛步上山，背後還跟著一個披著大紅僧袍的喇嘛僧，傅青主見了，眉頭一皺，自言自語道：「怎麼這個魔頭，也從萬里之外趕來觀光？」

　　冒浣蓮見傅青主滿面驚疑之色，問道：「這是什麼人，難道比通明和尚還厲害？」傅青主悄聲道：「你現在別問，過後再告訴你，今天準有熱鬧看哩！」

　　這時刻太陽初上，五台山上空的雲霧，像給一隻巨手突然揭去一樣。湧出金光萬道，映起半天紅霞。在變幻莫測的雲彩之中，現出血紅色的日輪，照得滿山滿谷，都是春意。這時鄂親王的綠呢翡翠大轎已停放在清涼寺，在紅日迫射下，泛出悅目的麗彩。

　　正在這個萬人屏息、靜待鄂親王出來上第一炷香的時候，忽然從清涼寺側，轉出一個婷婷少女，面上披著輕紗，手裏拿著一炷香火，在廟門前將香插下，旁若無人的逕自禮拜起來。這一下突如其來，嚇得親兵們手忙腳亂，急急大聲呼喝，趕上前去將少女兩手捉著，少女也毫不反抗，讓他們似捉小雞似的，捉到鄂親王的大轎面前。親兵們似乎是要讓鄂親王親自發落。

　　這突如其來的怪事，連傅青主也嚇了一跳，正決不定應否出手援救之時，突見那少女雙臂一振，兩名親兵，直給摔出一丈開外。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女嗖的一聲，拔出一把精芒耀目的短劍，左手一掌把翡翠轎門震得碎片紛飛，右手一劍便插進去，大聲喝道：「多鐸，今天是你的死期！」

　　轎子裏的人微微哼了一聲，一反手就將少女的手臂勾住，少女正待用力再插進去，睜目一看，忽然驚叫一聲，慌不迭地抽出劍來往後便退，就在這個時候，忽地又是一個少年，自人叢中一掠數丈，三起三落，似大鳥般飛撲而來，人未到，鏢先發，一出手就是三枝連珠鏢，逕向轎中飛去！

　　那少女驚魂未定，見飛鏢連翩而來，忽然縱起用短劍便格，本來照她的武功，這幾枝飛鏢，原不難盡數打落，只是她心靈剛剛受了震盪，神志未清，這一格一擋，只打落了兩枝飛鏢，第三枝還是射入轎中。

　　在場的江湖好漢見少女突然反敵為友，救援起多鐸來，都大惑不解。又見第三枝鏢射入轎中，竟是毫無聲息，就似泥牛入海一樣。通明和尚這時已擠到人堆前面，突然振臂大呼一聲：「不要放走多鐸！」那些賣解藝人和喪門神常英、鐵塔程通等一干人眾，便紛紛自人叢中跳了出來。

　　這時那發暗器的少年，也快跑到轎前，猛然間轎簾開處，一枝飛鏢似流星閃電般直射出來，那少年大叫一聲，給飛鏢打個正著！這時，幾百名親兵，一半圍著轎門，一半拒敵，另有幾個稗官牙將，武功較好的，便跑去要活捉這發暗器的少年。

　　冒浣蓮在旁瞧得清楚，發暗器的少年正是剛才與自己相撞的那個人。再一看時，只見那披著面紗的少女，運劍如風，已殺入重圍，將少年一把拉出。那少年左臂中了一鏢，血流如注，幸好不是傷著要害，還能勉強支持。

　　這時清涼寺前已形成混戰局面，觀光人眾，四散奔逃，通明和尚一把戒刀舞得呼呼風響，銳不可當，只是那些親兵們都是久經戰陣的兵士，雖給他們打了進來，卻並不顯得慌亂。

　　喪門神常英和鐵塔程通二人，一個使喪門棒，一個使五花斧，一面殺，一面喊，「多鐸賊子，還不出來納命！」喊聲未了，只見那乘綠呢大轎，轎簾驟揚，由大轎走出一個風姿綽約，儀態萬千的貴婦，輕移蓮步，微啟朱唇，神氣悠閒地問道：「你們都找鄂親王有什麼事？」

　　這一下大出意外，寺前騷動頓時平息下來，常英、程通不再吆喝，通明和尚垂下戒刀，親兵們也橫刀凝步停下手來，通明和尚等一干人眾是魯王舊部，此來為的是找多鐸報仇。原來在滿清入關之後，南明政權，還繼續了一些時候、抗清軍民先後擁立過福王、魯王、桂王等明朝宗室，魯王就是東南志士張煌言、張名振等擁立的。魯王建都浙江紹興，自稱「監國」，維持了五六年小朝廷的局面，後來給多鐸麾下大將陳錦所平。魯王餘部在杭州密謀復國，又因秘密洩漏，數百人被擒，關在杭州總兵大牢，後來在多鐸大婚前夕，越獄逃走，一場混戰，又犧牲了許多人。因此魯王舊部和多鐸仇深如海，事過十六年，還聚集到五台山來，要把多鐸生擒，活祭死者。

　　他們都是響噹噹的英雄兒女，冤有頭，債有主，多鐸的家屬，他們是不願殘戮的。這番突然見多鐸的大轎，走出的卻是個貴婦，雖情知必是多鐸的王妃，一時間也都窒住了。

　　兩邊僵持了片刻，情勢很是尷尬，鄂王妃微微一笑，說道：「若沒有什麼事，你們就散去吧。」說罷推開寺門，便待進去。常英掄起喪門棒，大叫一聲道：「鏢傷張公子的就是這個賊婆娘，她既與我們為敵，眾兄弟何必饒她？」一抖手，幾枚喪門釘，直朝她背後打去，鄂王妃理也不理，聽得腦後一響，一反手就把幾枚喪門釘完全抄在手中，她接暗器的手法，竟是非常的純熟，通明和尚等大怒，展開兵刃又衝殺起來，鄂王妃在鼓噪聲中，已進入清涼寺去了！

　　這時山下又是金鼓齊鳴，一彪軍馬，急步趕上山來。

　　鼓角齊鳴，戈矛映日，在滿山紛亂之中，這彪人馬的先頭部隊已趕到靈鷲峰下清涼寺前。這彪人甲冑鮮明，右手持刀矛，左手持鐵盾，碰到兵刃來襲，便舉盾先迎，刀矛隨出，只聽得「噹！噹！」之聲，震耳欲聾，不消片刻，便把清涼寺團團地圍了起來。這彪人馬是滿清的禁衛軍，專負皇宮和王府的守衛之責，比御林軍還要精選得多。

　　那披著面紗、手持短劍的少女，正掩護著那受傷少年，突圍而出，她左邊一兜，右邊一繞，行前忽後，行左忽右，遠施暗器，近用劍攻，迅如靈猿，滑如狸貓，專從縫隙裏鑽出來，看看就要突圍，忽然迎面碰著這彪人馬，正待繞道而行，突聽得一聲猛喝：「往哪裏走！」一口長劍，疾如閃電地襲到。

　　披紗少女身軀一伏，長劍呼的一聲從頭上砍過，她猛的一長身軀，短劍倏然翻上，橫截敵人手腕。這招使得十分險惡，不料敵人武功也極深湛，竟不撤劍回救，逕自手腕一旋，也用劍把敲擊少女手腕，兩人一沾即走，各自以攻為守地避了險招，雙方都暗暗驚詫。

　　少女抬頭一看，只見和自己對敵的人器宇軒昂，身材魁偉，料知不是尋常人物，正思疑間，猛聽得一聲大喝：「兀那不是多鐸賊子！」少女大吃一驚，只聽得對手傲然答道：「是又怎樣？」

　　識破多鐸，大聲喝問的正是喪門神常英和鐵塔程通二人，他們距離多鐸較近，捨命地搶了過來。這時少女的短劍也越攻越緊，但多鐸腕力沉雄，少女的劍一給碰著，手上就是一陣酸麻，而旁邊那位受傷少年，又因失了自己掩護，竟給多鐸的牙將擊倒，橫拖活拽去了。

　　這時常英、程通已然趕到，叫聲：「姑娘稍退！」披紗少女狠狠地盯了多鐸一眼，自知在如此形勢下，難於取勝，也便撤劍抽身，先去援救那少年同伴。

　　常英程通來勢十分兇猛，一連擊倒了十幾個禁衛軍，多鐸大怒，喝道：「眾將退後，待我獨擒這兩個賊人。」長劍一擋，火星蓬飛中，把常英的喪門棒削去了棒頭，但多鐸的鐵盾也給程通一斧劈裂，多鐸索性把鐵盾拋掉，展開關外長白山派的風雷劍法和兩人大戰起來！

　　多鐸出現後，形勢大變，通明和尚等一干人眾，紛紛向多鐸這邊殺來，禁衛軍雖然厲害，可是在山地上到底不易阻攔，竟給他們漸漸殺近──

　　程通常英二人是江湖上出名的猛漢，兵械既猛，力氣又大，和多鐸打起來，正是半斤八兩，酣鬥起來，只見常英的喪門棒如怪蟒毒龍，橫衝直掃；程通的兩柄板斧如山移岳動，重重壓來，而多鐸的功力也非同小可，長劍展開，挾著風雷之聲，吞吐抽撤，時如鷹隼飛天；側擊斬截，時如猛虎伏地，一道劍光，裹住兵器，竟是毫不退讓。

　　酣鬥中通明和尚橫眉怒目，大喝一聲，舉刀猛劈。長劍戒刀碰個正著，一聲巨響，火花蓬飛，兩人都碰得虎口發熱，通明和尚更不換招，欺身直進，順手一刀，便切多鐸腰部，多鐸微微一閃，劍招倏變，反圈到通明和尚背後，舉劍便搠，通明和尚頭也不回，聽風辨招，反手一刀，斬敵人手腕。多鐸若不收招，定必兩敗俱傷。

　　多鐸到底是個親王，通明和尚敢拚性命走出險招，他卻不敢。他急得「大彎腰，斜插柳」，躬身換步，把搠出的劍硬撤回來。他也微微有點膽怯了。

　　說時遲，那時快，兩旁的禁衛軍已是如潮湧來，替他擋住那班江湖好漢。這時多鐸帶來的人馬，陸續上山，自山腳到半山，蜿蜒如長龍，密密麻麻，總有二三千人，金鼓齊鳴，滿山吶喊，聲勢極盛，竟似衝鋒打仗一樣。

　　那賣解女人突然打出一技袖箭，嗤的一聲，發出一道藍火，直上遙空。這火箭是個訊號，一發出後，魯王餘部連呼速退，分頭殺出，爬上山去。

　　多鐸扭頭一看，和賣解女人對個正著，他本想攔截通明和尚去路的，這時也改變了主意，飛步便追那個賣解女人。

　　那賣解女人身法好快，多鐸大步追去，禁衛軍兩邊閃開，不知不覺給她引上了靈鷲峰險峻之處。多鐸一看，只見奇巖怪石，突兀崢嶸，峰迴路轉，凹凸不平，禁衛軍在山腰下追逐魯王的舊部，高峰上只有自己和那賣解女人。心念一動，不禁躊躇，那賣解女人好像知道他的心意一樣，回頭一笑，揚手就是一枝蛇焰箭向他射來，多鐸引身一閃，蓬的一聲，一溜焰火就在他身旁掠過，把附近野草燒將起來，那女的止步凝眸，橫劍睨視，好像很看不起多鐸的神氣。

　　多鐸心中有氣，心想自己大小數百戰，戰無不勝，難道怕一個女人，而且這個女人的相貌，很像浙南「女匪首」劉郁芳的模樣，把她除掉，對朝廷大有好處。

　　多鐸檔案中的「浙南殘匪」就是前明魯王的餘部。因為魯王的小朝廷是多鐸滅掉的，因此他後來雖然卸了兩江提督之職，有關江浙魯王舊部活動的情形，地方官吏送來的文書，兵部也總備一份副本給他，並徵詢他的意見。這個「女匪首」劉郁芳是最近幾年才崛起的，以前的「匪首」劉精一是魯王部下一員大將，劉郁芳是他的女兒，但地方官送來的文書報告，自劉精一死後，魯王舊部就公推劉郁芳做首領，那時她還未滿三十歲，年紀輕輕，可是魯王餘部對她都很服貼。多鐸在檔案中曾見過她的圖像，因此一見便覺好生面熟。

　　這時多鐸給她一逗，忍不住挺劍便動，待得多鐸一劍劈來，她微一側身，青鋼劍向左一擋，多鐸欺身直進，用力一拍，想將劉郁芳的劍拍掉，不料這一劍拍去，反給劉郁芳的劍搭上劍身，輕輕一引，借力打力，多鐸身子竟給帶動，移了兩步。多鐸趁前傾之勢，疾的翻劍倒絞，化了劉郁芳的內勁，一團寒光裹著了劉郁芳的兵刃。

　　劉郁芳的無極劍法，兼太極武當兩派之長，機靈到極，在多鐸長劍翻絞時，也趁勢一捲，「回風戲柳」，「噹」的一聲將多鐸的長劍盪開。她又是撤劍抽身，未敗先退。

　　多鐸氣往上衝，大踏步追去。忽然間，只見劉郁芳像飛鳥一樣，跳在兩峰之間相連的一個石梁上，這石梁寬不到三尺，約有十餘丈長，西邊是險峻奇峰，底下是萬丈深谷。多鐸追得得意，收足不住，想也不想便飄身跳上方梁。劉郁芳秀眉倒蹙，青鋼劍如銀虹疾吐，和多鐸就在這絕險的石梁上大戰起來。

　　劉郁芳勝在身法輕靈，多鐸勝在功力深厚。這一番交手，只聽得劍風虎虎，兩人都給精光冷電般的劍氣罩住，鬥了一百多招，兀是未分勝負。這時禁衛軍和通明和尚等一干人眾，也已經追逐到了靈鷲峰上，眾人一見多鐸和一個女人在絕險之地拚命鬥劍，都不禁驚駭起來，兩邊的人都是一面混戰，一面注視著石梁上捨死忘生的惡戰！

　　傅青主、冒浣蓮二人，這時也箕踞在一塊岩石之上作壁上觀，看了一會，冒浣蓮道：「傅伯伯，你看那賣解女使的是不是我們本門的無極劍法？」

　　傅青主若有所思，半晌答道：「我想起來了，算起來她該是你的師姐。二十多年前，我的師兄單思南和魯王部下的大將劉精一交情很好，認了劉精一的小女兒做乾女，從六歲起就教她練功，單思南的劍法自成一派，以無極劍法揉合武當劍法，剛柔兼濟，和天山晦明禪師並稱當世兩大劍術名家。這女人準是劉精一的女兒無疑了，可惜她的功力略遜於多鐸，要不然只論劍法，早就該贏了。」

　　說話之間，下面兩人越鬥越急，猛然間劉郁芳劍交左手，虛晃一招，多鐸一劍劈去，劉郁芳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翻出三丈開外，右手一揚，一件黑忽忽的東西當頭罩下，這是她的奇門暗器「錦雲兜」，用鋼絲織網，網的周圍是月牙形的倒鬚，多鐸措手不及，肩頭給「錦雲兜」兜個正著，倒鬚扣著皮肉，劉郁芳用力一拉，鮮血縷縷汨汨而出，多鐸微微哼了一聲，仍是按著，手中劍上遮下擋，把門戶封得很嚴。

　　劉郁芳運劍如風，狠狠攻上。多鐸正危急間，猛聽得左側絕壁之上一聲大叫：「我來也！」另有一聲吆喝：「楚昭南，你幹麼？」語聲未了，突有一人似流星飛墮，恰恰落在石梁之上，身形未定，便是一劍撩去，把「綿雲兜」的百煉鋼繩斬斷，攔在多鐸前面，便和劉郁芳交起手來。多鐸把倒鬚拔出，正待後退，忽見石梁那端又是一個和尚笑嘻嘻地攔住去路，多鐸一看，正是那個怪頭陀通明和尚，心中又驚又怒，長劍一擺，只得再度和通明拚命惡戰！

　　楚昭南突然現身，把在場的好漢都嚇了一跳。傅青主也皺起眉頭，對冒浣蓮說：「我今晨說的魔頭便是此人，他在江湖上被稱為『游龍劍』楚昭南，乃是晦明禪師的徒弟，二十一年前和他大師兄楊雲驄並稱天山二劍，可惜兩人性格剛剛相反，楊雲驄是豪氣干雲，終生為復國奔跑；而楚昭南卻熱中利祿，終於被吳三桂網羅了去，做了他軍中的總教頭，楊雲驄離奇死後，天山絕藝，只他一個傳人，他更是橫行無忌了。

　　這時，在那兩峰之間相連的石梁上，兩對人鬥劍，連轉身也不可能，場面更是驚險無比，那楚昭南的劍法果然神奇，劉郁芳的青鋼劍本來迅捷無比，旁觀的看來，好像明明就要刺中楚昭南的要害了，可不知怎的，總給他把來勢消於無形，連看也看不清楚他是怎麼避開而又是怎樣反攻的。傅青主看了一會，對冒浣蓮說：「看來非我出手不行了！」話聲未了，只見楚昭南劍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劉郁芳招架已顯得很是艱難。傅青主叮囑了冒浣蓮一聲：「你別亂走！」雙臂一振，就如大雁一般，往下飛去。

　　這時恰好楚昭南用了一招「極目滄波」，指向劉郁芳胸部，劉郁芳的青鋼劍給他盪開，撤劍已來不及。傅青主到得恰是時候，右手無極劍凌空下擊，左手一把抓住劉郁芳臂膀，運內家功力，向後一拋，劉郁芳藉著這一拋之力，在半空中翻一個觔斗，輕飄飄的似羽毛一樣落在那邊的危崖之上。

　　楚昭南舉劍一擋，覺來人內勁更大。自己本想趁他身形未定，將他迫下深谷，不料雙劍相交，只覺有一股大力推來，反給震退了兩步，不禁心內暗驚。但自思天山劍法獨步海內，來人縱是功力深厚，也難逃劍下。於是，更不思量，一口劍疾的施展開來，劍劍狠招，全是指向敵人要害！

　　傅青主挾數十年內家功力，凌空下擊，不能將楚昭南擊倒，心中也是暗暗吃驚。瞬息之間，兩人已鬥了五七十招，雙方全是毫不退讓。兩口劍閃電驚飄，越鬥越急，遠處望去，只見銀光波濤之中裹著兩條黑影，浮沉起伏，連通明和尚等一干好手，也自駭目驚心，緊張得連氣也透不過來！

　　楚昭南越戰越勇，劍招越來越快。傅青主卻劍招倏變，越展越慢，但饒是楚昭南如何迅捷，卻總是攻不進去，劍尖不論指到哪兒，都碰著一股回擊之力，傅青主手上就像挽著千斤重物一樣，劍尖東指西劃，似乎甚為吃力，但卻是劍光繚繞，好像在身子周圍築起了無形的鐵壁銅牆。楚昭南是識貨的人，知道這是最上乘的內家劍法，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楚昭南攻不進去，傅青主也殺不出來。兩人都有點著急了。就在這僵持的時間，猛然間傅青主劍招一撤，門戶大開。楚昭南一劍刺將下來，傅青主微微一閃，手中劍突然一閂，將楚昭南的劍鋒鎖住，左手閃電般的當頭劈去，楚昭南猝不及防，右手劍一挺一捲，也以左掌迎擊上去，只聽得蓬然一聲，接著滿山驚呼，兩人都似斷線風箏一般，向石梁下的萬丈深谷墮去！傅青主墮到半山，觸著了崖石旁邊伸出的虯松，一把拉住，就止了下墮之勢；楚昭南卻如彈簧彈起一般，在半空中翻了幾個觔斗，直落谷底！

　　這時多鐸也給通明和尚步步進迫，一直迫到石梁的一端，再退就是絕險的危崖，而危崖上又有劉郁芳持劍守著！

　　這時多鐸帶來的禁衛軍已全數登山，觀光的善男信女哭號震天，魯王的舊部也有許多還未突圍。而禁衛軍的神機營弓箭手也張強弓，飛羽箭，向劉郁芳等已突圍的人射去，雖說危崖絕壁，弓箭很難瞄準，可是形勢也很危險，劉郁芳目睹混戰，耳聽呼聲，突然又發出一枝火箭，喝令通明和尚停手。

　　通明和尚愕然止步，正思疑間，只聽得劉郁芳喝問道：「多鐸，你還想不想活？」多鐸裝出毫不在乎的神氣說道：「想又怎樣？不想又怎樣？」劉郁芳道：「如果你想活命，你就叫禁衛軍罷手，我們今日彼此不犯，同時你也不准濫捕一個老百姓。」多鐸想了一下，問道：「以後又怎麼樣？」劉郁芳道：「以後是以後的事。你當然不會放過我們，我們也不會放過你！」多鐸哈哈笑道：「這還公平，就這樣辦吧！」長劍一抬，發出號令。

　　果然軍令如山，傳達下去，片刻之間，刀劍歸鞘，強弓掛起，被圍的魯王舊部走出來，觀光的人們也魚貫下山了。

　　通明和尚橫刀凝步，目送多鐸大踏步走過石粱，恨牙癢癢的，另一個更痛恨多鐸的是那個披紗少女，她身倚石崖，手探懷中，似乎是想摸出暗器。喪門神常英在她背後，急忙攔阻道：「姑娘，可別胡來！我們首領已發下命令，不能失信於人。」

　　傅青主這時已爬了上來，劉郁芳重新以禮相見，謝過這位多年不見的師叔。待多鐸走過石梁，她也率領一干人眾，翻過靈鷲峰，從另一面下山了。披紗少女雖然不是她們一路，也給邀請同行。

　　一路上大家都很少作聲。功敗垂成，免不了有點喪氣。可是大家也諒解劉郁芳的做法，輕重權衡，以許多人的性命和多鐸相換，也是值得的。劉郁芳的興致似乎還很不錯，她見到冒浣蓮明艷照人，舉止嫻雅，從心底裏就歡喜她，一路逗她說話。只是冒浣蓮卻似乎鬱悶未消，談話之間，顯得有點兒心神不屬的樣子。

　　這班人的腳程很快，翻過高峰，穿過幽谷，走了一里的山徑，也只不過花了一個時辰，不久就到了一個山莊，莊前已經有許多人相候。

　　劉郁芳對傅青主道：「這是江湖前輩武元英的莊子，我們此來，就是借他的莊子駐腳的。」傅青主問道：「你說的想是終南派的名宿武元英？我和他也是多年的朋友了。」劉郁芳應道：「正是此人。」說時，莊子裏已有人出來稟報，那人是留守的魯王舊部，自在劉郁芳耳邊說了幾句，只見劉郁芳蹙起眉頭，說道：「我知道了！煩你先進去稟告莊主，我們在別院稍歇，料理一點事情。然後再拜見莊主和韓總舵主。」通明和尚問道：「可是天地會的韓志邦總舵主來了？」劉郁芳說道：「正是。」一班人都很高興，可是卻又像有些什麼顧忌似的，不敢在劉郁芳面前談論。

　　劉郁芳率領通明和尚等一班人眾進入，傅青主、冒浣蓮和披紗少女也一同行進，坐定之後，劉郁芳面容莊嚴，突然對披紗少女道：「姑娘，你可別怪，我們素來恩怨分明，今天你護了多鐸王妃，卻又捨命救我們的張公子，我們實在莫測高深，不知姑娘你能否賜告來歷？能否以真容相見？」披紗少女默不做聲，慢慢除下輕紗，忽然間，全場目光都注意著她，有的人且發出了怪聲！

　　那披紗少女緩緩除下輕紗之後，一霎那間眾人都呆住了。她的面貌，竟然與多鐸王妃一模一樣，只差身上沒穿著旗裝。通明和尚忍不住問道：「你是旗人還是漢人？」少女橫了通明和尚一眼道：「我自然是漢人。」程通問道：「姑娘的芳名、師門，能否見告？」少女笑道：「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名字，名字不過是三個記號罷了，為了稱呼方便起見，你們就叫我做易蘭珠吧。至於師門，以我這樣一個不成材的女子，實不願褻瀆他老人家的名字。」

　　易蘭珠環掃了眾人一眼。她自然看得出眾人疑惑的神情，於是提高聲音說道：「至於問我為什麼救護多鐸王妃，我想各位都是英雄兒女，不用我說，也知道這個道理，我本意是要刺殺多鐸，哪知卻碰上王妃。我自然不忍刺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而她打傷張公子，卻是以後的事。」

　　在少女侃侃而談時，傅青主偷偷寫了一張字條，叫冒浣蓮遞給劉郁芳看，上面寫道：「此女目光散亂，神態異常，定有非常之痛。」劉郁芳知道這位師叔醫理精妙，和自己所測也不謀而合。於是一待少女說完，便溫言安慰道：「姑娘，你別多心！我們所問，也不過是想結納姑娘這樣一位朋友而已。姑娘，你如不嫌棄，我癡長幾年，我要叫你一聲妹子。」於是親自下去，將易蘭珠拉著，叫她坐在自己的身邊，易蘭珠眼角微潤，低聲叫了一聲：「姐姐！」通明和尚等人見她這個樣兒，也覺得好生的過意不去。

　　這時，武莊主已知道傅青主也來了，高興非常，特別派人來請傅青主過去，說道：「劉姑娘有事情料理，那就請傅大爺先見見面吧。」

　　傅青主隨莊丁過了幾重院子，到了一間精緻的書房，但見只有武元英一人靜坐相候，兩人已有二十多年沒見面了，這番見面，真個是感慨萬千，兩人談了好一會子，武元英突然說道：「傅大哥，我有事相託，你可得賣個面子。」傅青主說道：「什麼事？」武元英道：「想託你做媒。」傅青主笑道：「我可缺乏認識什麼女孩子。至於隨我來的這位冒小姐，她年紀還小哩。」武元英也笑道：「不是想打你這位冒小姐的主意。我說的是你的侄女劉郁芳姑娘；她的父母師父都死了，你是她的師叔，可拿得一半主意。」傅青主問道：「什麼人託人做媒？」

　　武元英重重地喝了一口酒，捋著鬚說道：「大哥，這個人說起來也不辱沒劉姑娘。他就是天地會的總舵主韓志邦。這人不但是豪俠心腸，而且人極忠厚。他本是一個馬場場主，清兵來後，他集眾創立了天地會，只因連年奔跑，近四十歲還沒有成家。」武元英說著又嘆了一口氣道：「我們老了，也不知道年輕人的想法了。劉姑娘樣樣都好，就只是脾氣可有點怪僻，一和她提親，她就不高興。韓志邦以前幫過她不少忙，也曾託武林同道向她提過婚事，她只是一個勁兒不理，以她這樣的人材，也弄到三十出頭還未結婚，而且好像不願意結婚，你說，這可不是怪事？」

　　傅青主聽了，凝思半晌，說道：「我可以代你問問劉姑娘的意思，但答不答應，可是她自己的事。」

　　兩位老朋友又談了一陣，武莊主道：「我和你去見見韓總舵主如何？」傅青主欣然道：「好。」兩人走出客廳，只聽得一陣孩子嘩笑，有一個稚嫩的聲音道：「韓叔叔，你輸了，可不許抵賴呀！我要騎馬。」武元英推門進去，只見一個大漢爬在地上，膊頭上騎著一個孩子，拍手哈哈大笑。武元英喝道：「成化，不許鬧！」

　　那孩子一跳落地，大漢也站了起來，紫面泛紅，忸怩地笑著，粗豪中帶著「嫵媚」。武元英不禁笑道：「韓大哥越來越孩子氣了，可縱壞了成化這孩子。」說著替傅青主介紹道：「這位就是天地會的韓總舵主韓志邦，這是我的小兒子成化，喂，成化過來拜見傅伯伯，向他討見面禮。」

　　武成化今年只有十一歲，是武元英五十大壽那年生的，寶貝得了不得。這時跳跳蹦蹦地過來，手裏還拿著棋子，說道：「韓叔叔和我下象棋，連輸三盤給我啦！」韓志邦道：「成化這孩子真厲害，我剛剛學了梅花譜，用屏風馬來擋他的當頭炮進七兵局，誰知這孩子根本不是照棋書行的，這個戰法不合棋譜，我可抵禦不了啦！」說罷哈哈大笑。

　　傅青主也笑道：「這叫做盡信書不如無書，墨守成規可不行囉！」說著，突然叫成化道：「你把棋子完全握在手裏，向我打來，伯伯教你變戲法！」成化看了父親一眼，武元英笑道，「伯伯叫你打你就打嘛！」傅青主加上一句道：「而且要用打暗器的方法，盡量施展出來，讓我看看你的功夫。」成化見父親不罵他頑皮，還鼓勵他打，心中大喜。於是握一大把棋子，雙手一揚，用「滿天花雨」的打金錢鏢手法，向傅青主灑去。傅青主哈哈一笑，將手臂縮在袖裏，只見棋子紛飛，落處無聲，傅青主雙袖一展，一枚枚棋子相繼從他袖中落下。眾人不禁大駭，他竟用京戲中水袖的功夫，就能把暗器捲去。這種接暗器的功夫，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武成化這孩子可樂壞了，跑過來就磨傅青主教，傅青主笑著對武元英說道：「我就將這個『水袖接暗器』的手法，教給成化做見面禮，這份禮怎麼樣，你滿意了吧？」武元英大喜，連說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趕忙叫成化磕頭。

　　這時，一個莊丁進來對武莊主說了幾句，武莊主道：「劉姑娘既然有空了，就請他們進來吧。」不一會，客廳外人聲嘈雜，通明和尚、常英、程通等紛紛嚷道：「韓大哥，你來了嗎？可想死我們了。」說著就衝進來，將韓志邦一把拉著。在通明和尚等後面的，則是他們的女首領劉郁芳，劉郁芳也微微笑著，在落落大方中，顯得尊貴矜持。

　　傅青主在旁看了，暗暗嗟歎。心想，男女之間的事情，真是奇妙。在自己眼中，韓志邦確是一個戇直的漢子，這次知道劉郁芳有事於五台山，又遠遠趕來，拔刀相助，這份情誼，又豈是普通可比。但看劉郁芳的神情，在尊重之中保持著距離，這頭婚事，看來很難撮合。

　　這時外面又進來了兩個人，一個短小精悍，兩眼奕奕有神；一個紫銅膚色，長相很是威武。經韓志邦介紹，始知短小精悍的名楊一維，是天地會中的智囊，紫銅膚色的名華紫山，是天地會的副舵主。兩人面色，都顯得頗為緊張。

　　劉郁芳待兩人坐定後，說道：「以前韓總舵主和我談過彼此合作之事。我想雙方宗旨相同，復國之心，並無二致，我們魯王舊部，就一齊加入你們的天地會好了。」

　　楊一維道：「那好極了，總舵主和我們都很歡迎。」韓志邦急道：「楊一維，不是這麼說！」通明和尚訝道：「總舵主的意思是──」韓志邦截著說道：「不是我們歡迎你們或你們歡迎我們，彼此合作，就無主客之分，而且我的意思是：應該由劉姑娘做總舵主！我是一個粗人，嘿！嘿！」韓志邦笑了兩聲，還未想到怎樣說下去，劉郁芳已接著說：「還是韓舵主繼任的好，天地會在西北已有基礎，我們的人數也比較少。」楊一維道：「是呀！我們都佩服劉姑娘，劉姑娘這番話是有道理。」韓志邦瞪了他一眼：「既然你們都佩服劉姑娘，那就更應該擁她做總舵主！」楊一維很尷尬，嚷說是，心裡卻巴望劉郁芳推讓。

　　哪知劉郁芳自有打算，卻不推讓，說道：「既然韓舵主如此推重，我只好不自量力了。」韓志邦大喜，通明和尚也很欣然。只有楊一維暗暗不悅。當下大家議定，擇好吉日，再行開山立舵之禮。而且在立舵之前，韓志邦自願通令各地天地會徒，受劉郁芳約束。

　　接著大家談起五台山上大戰多鐸和楚昭南從滇邊趕來的事。劉郁芳道：「這個魔頭的確難於對付，除傅師叔外，我們都不是他對手！這次他給傅師叔震落深谷，我只望能就此除掉他。」傅青主道：「我也制服不了他，我看你們別高興，以他的功力，未必會跌死。」

　　韓志邦凝神靜聽，突然拍掌說道：「我倒想起一個人，也許他制服得了這個魔頭。」通明和尚忙問是誰，韓志邦道：「我也未見過他，只知道他叫做天山神芒凌未風。」劉郁芳道：「這個外號好怪！」韓志邦道：「這是一種形如短箭的芒刺，只生長在天山的。非常尖銳，堅如金鐵，刺人很痛。他的劍法辛辣，說話又尖刻。所以得了這個外號。可是他在西北的名頭可大哩。蒙藏回疆各地的部落都很佩服他，山民牧民和他的交情也很好，只是他總是獨來獨往，每到一處，就混在山民牧民之中，不容易找。我這次到山西之前，曾派了好幾個認識他的弟兄到處找他。」眾人聽說有這樣一個傳奇人物，都很驚詫。

　　韓志邦又談了一些「天山神芒」的傳奇事跡，眾人聽得津津有味，傅青主問道：「這人劍法如此厲害，難道是晦明禪師的另一傳人？怎的老朽從未聽說過？」

　　劉郁芳輕輕拍掌，打斷眾人話柄，說道：「暫時不必理什麼天山神芒吧，我們先談談正經事。第一是張公子今天失陷在五台山，若救不出來，對不住他的父親。第二是今天多鐸帶這麼多禁衛軍來，和他的平常行徑不符，其中必有蹊蹺，滿清入關之後，至今三十一年，中原已定。只留下台灣與回疆蒙藏一帶尚未收入版圖。台灣孤懸海外，不成什麼氣候；西北與塞外各部落，若能聯合抗清，再與台灣作桴鼓之應，或許尚有點作為。我風聞清廷正圖經略西北，多鐸此來，或許與此有關，我們倒不能不探探虛實。」

　　傅青主問道：「張公子是──」劉郁芳道：「是我們先大將軍張煌奇的公子，也是武莊主的師侄，終海派的第三代弟子。他初出師門，便失陷在敵人手裏，非想法救出來不可。」張煌奇是抗清的名將，也是以前統率魯王全軍的主帥，大家聽了都很歉然。

　　傅青主毅然起立道：「眾英雄如不嫌棄老朽，我今晚願與冒小姐探山！」傅青主武功超卓，自然是適當人選，只是大家不知道冒浣蓮如何，一時都未作聲，通明和尚嚷道：「不如我隨傅前輩去？」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我的武功雖然不濟，與傅伯伯同去，或尚不會失陷。」這時院子外一陣鴉噪，傅青主笑道：「外面那棵槐樹上有一隻烏鴉，叫得令人煩躁，浣蓮，你把牠捉下來吧！」冒浣蓮盈盈起立，忽地雙臂一張，只一躍便到了庭心，更不作勢，身子平地拔起，輕飄飄地直縱上槐樹樹梢，烏鴉「啞」的一聲，振翅欲飛，冒浣蓮足尖一點樹梢，箭一般地直衝上數丈，烏鴉剛剛飛起，就給冒浣蓮一把撈著，跳將下來，眾人都看得呆了！通明和尚翹起大拇指道：「這樣的輕功，去得！去得！」眾人哈哈大笑。

　　當晚，傅青主與冒浣蓮換了夜行衣，趁著月暗星稀，從五台山的北面，直上到山頂，五台山五峰如台，是有名的大山，多鐸帶來的幾千禁衛軍只能在清涼寺周圍山崗警衛，哪裏照顧得到全山，傅冒二人，迅如飄風，又是夜色如墨，竟自沒人發現。

　　正當他們從山頂悄悄地降落下來，未到半山。忽地傅青主在冒浣蓮耳邊道：「小心！」身形一起，斜裏竄出數丈，冒浣蓮也跟縱而到。只見一條人影，帶著面罩，驀地扭過頭來。

　　欲知來者是誰，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浪跡江湖　水盡萍枯風不語　隱身古剎　空靈幻滅色難留

　　黑夜中冒浣蓮只見那披著面罩的少女，一隻眼睛露在外面，顧盼之間，光采照人，就如黑漆的天空嵌著一顆星星，又如白水銀中包著黑水銀。那少女見傅冒追上，粲然一笑，說道：「各走各的吧！」從別的山徑跑了。

　　這少女的聲音好熟，冒浣蓮正待追去看看是誰，傅青主一把拉著她道：「別追她，她就是今天出場的披紗少女易蘭珠，她一定另有事情，不願和我們一路。」冒浣蓮心想：怎的這少女行徑如此神秘？

　　傅冒二人展開絕頂輕功，片刻之間，已到清涼寺前。雖然夜色如墨，可是環繞著清涼寺的五個大銅塔，每個高十三層，每層外面都嵌著十八盞琉璃燈，將清涼寺附近照得通明，而寺前禁衛軍巡邏來往，顯見防守得很是嚴密。而當中的主塔前面，又排著一排弓箭手，而且每張弓都是箭在弦上，氣氛很是緊張，傅冒二人伏在一塊岩石後面，正想不出用什麼方法混進去。

　　正思量間，忽然刮過一陣狂風，砂石亂飛，就在這一剎那，那左面的大銅塔第三層正面的三盞琉璃燈，猛的熄滅！黑夜中好似有一條人影凌空飛上，禁衛軍嘩然大呼，弓箭紛紛向空射去。忙亂中又是一陣狂風刮過，當中主塔第三層正面的三盞琉璃燈又一齊熄滅。傅青主急拍冒浣蓮，喝聲：「快起」，兩人趁忙亂昏黑中閃身直出，輕輕一掠，跳上了主塔的第一層塔椽，將手一按，身子憑空彈起，越過了第二層就到了第三層，兩人一閃，閃入塔內。傅青主悄悄對冒浣蓮道：「今夜有絕頂功夫的武林高手，那琉璃燈定被人以飛蝗石之類的暗器，用重手法打滅的！」外面的禁衛軍，鬧了一會兒，不見有人，疑是黑夜飛鳥掠過，又疑琉璃燈是狂風捲起的砂石偶然打熄的，他們索性點起松枝火把守衛，也不再查究了。

　　主塔內每一層都很廣闊，除掉當中的大廳外，還有幾間房間。傅冒二人一閃入內，也以暗器將大廳的幾盞燈打滅。不一會，有兩個人拿著「氣死風」（一種毫不透風的燈籠）出來，嘀嘀咕咕道：「怎的今晚山風這樣厲害，外面的琉璃燈熄滅了，連裏面的也吹熄了，真是邪門！」傅冒二人不敢怠慢，一躍而起，閃電般地掠到兩人面前，駢指一點，兩人還未喊得出來，就被傅冒二人點了啞穴，一把拖出外面，站在塔簷之處，借第四層琉璃燈射下的光線一看，幾乎叫出聲來！

　　這兩人不是禁衛軍，也不是普通的人，從服飾上看，分明是兩個太監。傅青主還不相信，伸手往下一掏，說「是！」冒浣蓮羞得把頭別過面。傅青主突的醒起冒浣蓮乃是少女，也覺不好意思。伸手一點，把兩人的啞穴解了過來，一手拉著一個，低聲說道：「你們快說，皇上是不是來了？在哪一層？若敢不說，就把你們推下塔去！」

　　銅塔巍峨，下臨無地，兩個太監不由得戰慄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道：「皇上在第六層。」傅青主一把將他們推進塔內，與冒浣蓮騰身便起，連越過四五兩層，到了第六層塔外，往裏偷窺，果然見有幾個太監在裏面打盹，室中有一張黃綾帳蓋著的大床。傅冒二人心想，帳裏睡的一定是皇帝。傅冒二人托地跳將入去，太監們嘩的驚叫起來，冒浣蓮一把拉開黃帳，伸手便掏。不料帳中人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一把精光閃目的匕首，向冒浣蓮心窩猛插。冒浣蓮身手矯捷，一反手就將那人手腕勾住，匕首只差半寸沒有刺到。

　　那人的武功竟非泛泛，手腕驟的用力往下一沉，匕首雖掉在地上，手腕卻已脫了出來，左掌「銀虹疾吐」，倏地便挑冒浣蓮右肘，冒浣蓮用掌一格，竟給震退數步，那人大喝一聲，搶將出來，不料傅青主身形奇快，飄風似的欺身直進，信手給了他兩個嘴巴，那人正待還擊，已給他用擒拿手拿著，用力一捏，全身軟麻，再也動彈不得。那人嚷道：「你們膽敢犯上嗎？」，冒浣蓮見那人身上穿的是「龍袍」，心想怎的皇帝也有這麼好的武功。傅青主早笑道：「你還裝什麼蒜？」他對冒浣蓮道：「這人不是皇帝！」原來康熙皇帝即位時，不過八歲，現在也只是二十多歲的少年，而帳中的人，卻是三四十歲的漢子。

　　當下傅青主手持利劍、威脅太監說出皇帝所在，幾個小黃門眼光光望著一個老太監，傅青主伸手在他身上輕輕一拍，那老太監痛徹心肺，忙道：「我說，我說！」

　　這老太監是皇帝的近身內侍之一，說道：「皇帝不在這裏，他雖然是駐在這一層，但這座銅塔底下，有地道直通清涼寺老監寺和尚的禪房，他從地道去看老和尚去了。」傅青主指著那帳中人問道：「他是誰？」老太監道：「他是宮中的巴圖魯（勇士之意，清朝官銜）。」

　　傅青主想了一下，說道：「你們若想活命，須依我的擺佈。」老太監急急點頭，那個巴圖魯雖然強硬，但給傅青主制住，知道若不答應，必落殘廢，也只好答允了。

　　傅青主隨手剝下一個小黃門的服飾，叫冒浣蓮披上，裝成太監。太監說話行動，本來就像女人，冒浣蓮這一偽裝，正好合適。傅青主道：「你帶我們從地道進去，若地道中把守的人問起，你就說我是皇上請來的太醫。」說罷傅青主將室中的小太監一一點了啞穴，要待六個時辰之後，才能自解。料理完畢，傅青主傍著那個巴圖魯，冒浣蓮傍著那個老太監，一人挾持一個，說聲：「走！」老太監默不作聲，伸手在牆上一按，牆上開出了一扇活門，複壁裏安有百幾級梯子，直通到地道口。

　　地道中守衛森嚴，每隔十餘步就有一個武士站崗。那個老太監大約是曾跟隨皇上在這條地道進出過，武士們一點也不疑心，連問也不問，就讓他們往裏面直闖。不久，便到了地道的盡頭。傅青主冒浣蓮挾持著老太監和巴圖魯，凝身止步，在地道的出口處停了下來，上面人聲，透下地道，雖然不很清楚，可是卻分辨得出那是「游龍劍」楚昭南的聲音。傅冒二人吃了一驚，這傢伙果然沒有跌死！

　　上面的人似乎越說越大聲，傅冒二人只聽得一個少年的聲音很威嚴地喝問道：「吳三桂這廝真敢這樣？」楚昭南戰戰兢兢的聲音答道：「奴婢不敢說謊。」說完之後，上面忽然靜寂了好一會子，傅冒二人正驚疑間，忽地轟隆一聲，地道兩壁突然推出一道鐵閘，傅冒二人愕然回顧，只見那道鐵閘已把自己和兩個站崗武士都封鎖在這一段地道之內。上面楚昭南大聲吆喝：「什麼人敢在底下偷聽？」

　　原來楚昭南武功超卓，耳聰目明，傅冒一行人雖然放輕腳步，可是到底還有聲息，尤其那個老太監的腳步更重。楚昭南聽得腳步聲行近卻突然停了下來，久久不見聲響，不禁起了疑心，悄悄地稟告皇帝，皇帝一想：下面站崗的武士，最近的這對，也距離地道口十丈，不會走近前來，若是主塔中的太監，他們沒有自己吩咐，也不會來，而且就是來了，也不會停在門口，既不稟告，又遲遲不進，心中大疑，伸手就按機括，把近地道一段的鐵閘開了出來，喝道：「替我進去把偷聽的人捉出來。」

　　地下的傅青主機伶到極，鐵閘一開，他就將老太監和巴圖魯點倒，嗖的一聲，拔出佩劍。這時那兩個站崗武士也已驚覺，雙雙撲上前來，但怎禁得傅青主神技驚人，只三兩個照面，便給傅青主刺著穴道。地道口的鐵蓋板突地掀起，傅青主喝聲「小心！」外面暗器紛紛打了進來。

　　傅青主、冒浣蓮展開劍法，渾身上下，捲起寒光，暗器打來，給撞得紛飛，碰在兩邊石壁上叮噹作響。傅青主大叫一聲「闖出去！」在暗器如雨中，硬鑽出外。無極劍「迎風掃塵」，身隨劍進，但見一圈銀光，驀地滾出，冒浣蓮也緊緊跟著竄出了地道。

　　游龍劍楚昭南早已守在洞口，一見人出，當頭一劍就劈將下來，傅青主橫劍一掃，但聽得劍尖上「嗡嗡」一陣嘯聲，兩把劍都給對方蕩了開去。楚昭南定睛一看，見來的正是對頭傅青主，又氣又怒，大喝一聲「老匹夫，今日與你再決生死！」一口劍狠狠殺來。傅青主也豁出了性命與他惡鬥。這時冒浣蓮也已竄了出來，她見室中少年正在走避，立即一躍而前，一把抓去。

　　佛殿外的衛士在聽得楚昭南吆喝時，已蜂湧入內，他們哪肯讓冒浣蓮抓著皇帝，霎時間，幾般兵器，橫裏掃來，冒浣蓮回劍一擋，緩得一緩，康熙皇帝已從側門走進內室去了。

　　傅青主使出渾身絕技，劍招發出，直如風翻雲湧，楚昭南連番撲擊，連走險招，都未得手。但傅青主雖擋得住楚昭南，卻吃虧在孤掌難鳴，他急中生智，猛的覷準當前一人，突地劍鋒一轉，劍招如電，霎的就將那人手腕截斷。那人「啊呀」一聲，滾倒地上，傅青主從缺口裏便竄出去，一跳飛上了佛殿當中的神壇。

　　這神壇很是寬廣，上面塑著六個尊者，十八羅漢。二十四尊大佛像都是生鐵鑄成，排列又不整齊。傅青主在神壇上借佛像作掩護，穿來插去。楚昭南和衛士們，無法圍攻，只好和他似捉迷藏般的互相追逐。

　　這時冒浣蓮也給衛士們狠狠追逐，幸好衛士中的高手，都協助楚昭南對付傅青主去了，而冒浣蓮又最長於輕身功夫，在佛堂內竄來竄去，滑如游魚，竟然沒在給他們捉著。正在緊急之際，忽聽得傅青主在神壇上揚聲叫道：「蓮兒，餵他們毒砂子！」

　　原來傅青主長於醫術，他自己雖然不喜用暗器，但卻給冒浣蓮練了一種暗器，奪命神砂。這鐵砂又分兩種，一種是用毒藥液浸製過的，一種是無毒的，傅青主傳她這種暗器時，諄諄告誡，非至極危險關頭，不准用毒的那種，這次由傅青主先叫她用，算得是破天荒的第一遭。

　　冒浣蓮也是初次遭逢這樣的大場面，忙亂中竟沒記起自己還有這種厲害的暗器，給傅青主提起，心中大喜，左手戴起鹿皮手套，往暗器囊中一探，握了一把有毒的奪命神砂，把手一揚，神砂分成幾條直線向追來的敵人打去，立即有幾人給打中了頭面，雖然並不見痛，可是不久就覺得周身麻癢。這些衛士都是老於江湖的了，聽得傅青主說「毒砂子」時已經留心，一旦感到異樣，如何不慌？嚇得他們都不敢迫近冒浣蓮？

　　可是神砂只能及近，不能及遠，敵人距離兩三丈外，便無辦法。那些衛士離開了神砂的有效範圍，又紛紛地向冒浣蓮發射暗器。冒浣蓮持劍護身，應付很是不易。忽聽得傅青主又是一聲喊道：「你不必顧我，你先闖出去！」

　　冒浣蓮又是兩把奪命神砂，在眾衛士走避中，驀地回身便走，箭一般地穿出窗戶，隨即施展「壁虎游牆」之技，閃電般地直上到大佛堂的瓦面之上。

　　清涼寺的大佛殿是用北京出產的琉璃瓦蓋的，這種瓦光滑異常，難於駐足，冒浣蓮索性左右足交替滑行，霎時間就滑到了屋頂的中央，清涼寺各處的佛燈與五個鋼塔上所嵌的琉璃燈交相輝映，照耀得明如白晝。冒浣蓮一人在瓦面上滑行，目標極顯，地下的暗器又紛紛打來，比在佛堂中更難躲閃。

　　冒浣蓮騰挪趨避，百忙中竟給一箭打飛了風帽，露出滿頭秀髮，她心中一慌，猛然間地下又打上一個暗器，圓圓的帶著嘯聲，勁道極大，她左足一滑，前面琉璃瓦砰然一聲，竟給上來的鐵球打裂了一個大洞，冒浣蓮收勢不住，整個人從洞中掉了下去！

　　這一掉下，恰好掉在十王殿的一個大佛像上，冒浣蓮用力一扳佛像的大手，想把身形定住，不料那佛像竟是活動的，冒浣蓮用力一扳，那佛像軋軋的轉了半個圓圈，佛像背後現出了一扇活門，冒浣蓮為避追兵，不加思索的就走了進去。

　　這一進去，直把冒浣蓮嚇了一跳。那是一間極為精緻的僧舍，當中坐著一個老和尚，白鬚飄拂，旁邊垂手立著一個少年。正是剛才佛堂自己抓不住的康熙皇帝。那老和尚低眉合什，默不作聲。康熙皇帝則嘴唇微微開合，似乎在懇求什麼似的。

　　冒浣蓮心念一動，心想莫非自己聽到的傳說竟是真的。就在這一霎那，背後掌風颯然，迷茫中，冒浣蓮欲避無從，竟給人一手扣住了臂膀，那人的五隻手指就像鐵鉤一樣，冒浣蓮給他一把抓著，動彈不得。

　　那人把冒浣蓮拖到了皇帝跟前，康熙認得這人正是剛才追拿自己的人，心中大怒。但見她頭上滿頭秀髮，分明是個少女，身上穿的卻又是太監服裝，不禁大為驚訝，喝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時老和尚雙眸已豁，猛然間好像觸著什麼似的，面色大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情，雙目炯炯放光，忽然接口說道：「這位女居士我認得！」接著漫聲吟道：「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他注視冒浣蓮許久許久，又喃喃自語地似問非問道：「你到是人還是精靈？哎，你真長得好像她呀！你不是她的魂魄，也定是她的化身！」

　　冒浣蓮這時心中了了，又是悲痛，又是憤恨，衝口問道：「你就是順治皇帝老兒了吧，我的母親呢？她到底是生是死？是在這裏還是在宮中？你要替我告訴她，她的蓮兒來找她了！」

　　冒浣蓮這麼一鬧，康熙皇帝震怒已極，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猛然發作道：「這是個瘋女人，閻中天，把她拉下去！」閻中天就是剛才擒住冒浣蓮的侍衛，也是康熙的心腹衛士。他在老和尚發言時，已悄悄地避過一邊，手扣暗器，遠遠站開，旨在避嫌。這時見康熙發作，瑟瑟縮縮地走了出來，他無意之中知道了這種宮中秘密，正不知是禍是福。

　　老和尚雙眸炯炯，朝著康熙發話道：「你不要嚇唬她，你小時候她的母親也曾抱過你。」說罷，緩緩地把冒浣蓮拉了起來，歎一口氣道：「你的父親失了她，我也沒有得著她；她本來就不是這個塵世中人，你叫我到哪裏去替你傳話？」冒浣蓮瞪大眼睛道：「那麼是我的母親死了？」老和尚道：「夢幻塵緣，電光石火，如水中月，如鏡中影，如霧中花。董鄂妃偶然留下色相，到如今色空幻滅，人我俱忘，你又何必這樣執著？」冒浣蓮急道：「我不曉談禪，你趕快告訴我她到底怎樣？」老和尚道：「也罷，你既然這樣思念母親，我就帶你去見她。」說罷，緩緩地站起來，拉著冒浣蓮的手，往外就走。康熙和閻中天默默無言地跟在後面，面色尷尬之極。

　　老和尚拉著冒浣蓮走出角門，經過大殿，只聽得裏面金鐵交鳴，叱吒追逐。傅青主在佛像中間，繞來繞去，劍光如練，獨戰衛士。老和尚問冒浣蓮道：「這人是誰，他是和你一同來的？」冒浣蓮道：「他叫傅青主，是和我一同來的。」老和尚對康熙道：「玄燁（康熙名字），你叫他們都停手。傅青主是冒（辟疆）先生摯友，也是世外高人。不要與他為難。」康熙心雖不願，但不敢違背，只好傳令下去。傅青主長劍歸鞘，拂一拂身上的灰塵，從神壇跳下來，向老和尚微一頷首，既不道謝，也不發言。

　　老和尚左手拉著冒浣蓮，右手拉著康熙，背後跟著傅青主和閻中天，默默地緩步前行。一眾侍衛詫異非常，大家都不敢作聲，也不敢跟上前去，只有楚昭南遠遠地持劍隨行。

　　這行人所到之處，衛士黃門都躬腰俯背，兩面閃開，老和尚理也不理，仍是默默前行，不一會就走到了清涼寺中一個古槐覆蔭的園子，其時殘星明滅，曙色將開，五台山夜風呼呼，松濤山瀑，匯成音樂。老和尚指著園中一個青草叢生的荒塚對冒浣蓮說道：「這裏面埋的是你的母親的衣冠，至於你的母親，她已經仙去。」

　　這個老和尚正是順治皇帝，他得董小宛後十分寵愛，封他為鄂妃。只是董小宛既懷念冒辟疆，更懷念她遺下的女兒浣蓮，心中鬱鬱，整日無歡，順治因此也是意興蕭索。太后聞知一個漢女受寵，已是不悅，更何況如此。當下大怒，命令宮女把董小宛亂棍打死，沉屍御河。順治知道後，哀痛欲絕。竟悄悄地走出宮門，到五台山做了和尚，在清涼寺中為董小宛立了個衣冠塚。

　　這時冒浣蓮見了荒塚，悲痛欲絕，她顧不得風寒露重，在草地上就拜將下去。墳頭兩盞長明燈發著慘綠光華，照著白玉墓碑上的幾個篆字：「江南才女董小宛之墓」。冒浣蓮見了上面並沒有寫著「貴妃」之類的頭銜，心中稍好過一點，她回眸一看，只見老和尚也跌坐在亂草叢中，面色慘白，康熙皇帝面容慍怒，把頭別過一邊。傅青主則抬眼望著照夜的星空，好像以往思索醫學難題一樣，在思索著人生的秘密。

　　在清代的皇帝中，順治雖然是「開國之君」，但也是沖齡（六歲）即位，大半生受著叔父多爾袞與母后的扶持，後來還弄出太后下嫁小叔的怪劇。這情形就有點似莎士比亞劇中的哈姆雷特一樣，順治精神上也是受著壓抑而憂鬱的，他在出家之後，自懺情緣。想自己君臨天下，卻得不到一個女人的心，對君王權力啞然失笑，也深悔自己拆散了冒辟疆的神仙眷屬。這時他跌坐荒塚之旁，富貴榮華，恩恩怨怨，電光石火般的在心頭掠過。

　　冒浣蓮拜了幾拜，站起身來，撫著劍鞘，看著順治。她見這老和尚似化石一般跌坐地上，心中不覺一陣顫慄，手不覺軟了下來，傅青主長嘆一聲，說道：「浣蓮，我們走吧！」

　　歎聲未已，腳步未移，忽見一群武士追著一個披面紗的少女，越追越近。冒浣蓮一看，不覺失聲叫道：「蘭珠姐姐！」

　　原來在冒浣蓮碰見老和尚時，易蘭珠也有奇遇。這要從多鐸夫妻說起。

　　多鐸受了劉郁芳暗器所傷，雖非致命，但也流血過多，回到清涼寺就躺在床上靜養。鄂王妃納蘭明慧見丈夫這個樣了，心中無比憐惜，親自服侍他湯藥，勸他安眠。多鐸結婚後十六年來，妻子對他都是冷冷的，這時見她親自服侍，心中非常酣暢，不一會就睡著了。鄂王妃待他睡後，獨自倚欄凝思，愈想愈亂。這時侍女進來報道：「納蘭公子來看你！」

　　鄂王妃道：「這麼夜了，他還沒睡？」說罷吩咐侍女開門。門開處，一個少年披著斗篷，興沖沖地走進來，說道：「姑母，我又得了一首新詞。」

　　這位少年是鄂王妃納蘭明慧的堂侄，也是滿清一代的第一位詞人，叫納蘭容若，他的父親納蘭明珠，正是當朝的宰相（官號太傅）。納蘭容若才華絕代，聞名於全國，康熙皇帝非常寵愛他，不論到什麼地方巡遊都銜他隨行。但說也奇怪，納蘭容若雖然出身在貴族家庭，卻是生性不喜拘束，愛好交遊，他最討厭宮廷中的刻板生活，卻又不能擺脫，因此鬱鬱不歡，在貴族的血管中流著叛逆的血液。後來研究「紅學」的人，有的說「紅樓夢」中的賈寶玉便是納蘭容若的影子，其言雖未免附會，但也不無道理。

　　在宮庭和家族中，納蘭容若和他的姑姑最談得來。納蘭明慧知道他的脾氣，含笑道：「聽說你這幾天寫了一首新詞，其中兩句是『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老爺子（皇帝）很不歡喜，今天又寫了什麼新詞了！」

　　納蘭容若道：「我彈給姑姑聽。」說罷從斗篷裏拿出一把「馬頭琴」，調好絃索，錚鏦地彈奏起來，唱道：

　　「辛苦最憐天上月，

　　一夕如環，夕夕長如玦！

　　但似月輪終皎潔，

　　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奈鍾情容易絕，

　　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

　　唱罷秋墳愁未歇。

　　春叢認取雙棲蝶。」

　　琴聲如泣如訴，納蘭明慧聽得癡了，淚珠沿著面頰流了下來，淚光中搖晃著楊雲驄的影子，她想起了十六年前的大婚前夕，那時她何嘗不想像天空的鳥兒一樣飛翔，然而現在還不是被關在狹窄的籠子。淒迷中，琴聲「劃」然而止，餘音繚繞中，突有一個少女的聲音道：「好詞！」

　　納蘭姑侄驀然驚起，只見一個戴著面紗的少女，盈盈地立在堂中。納蘭明慧武功本來不錯，只因為迷於琴聲，竟自不覺這少女是什麼時候來的。

　　納蘭明慧驀然想起今天在五台山行刺的少女，瞿然問道：「你是什麼人？」那少女咬著牙根說道：「我是一個罪人！」

　　這聲音竟似在什麼地方聽過的，這少女的體態也好像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納蘭明慧突然起了一種奇妙的感覺，記不起是在哪一個夢中曾和這位少女相逢。她是這樣的親近而又是這樣的陌生──。

　　納蘭容若瞧著這位少女，體態舉止，竟然很像姑姑，也不覺奇怪起來，問道：「你犯了什麼罪呢？」那少女道：「我也不知我犯了什麼罪？我的母親自小就拋棄了我。我想，這一定是前世的罪孽！」

　　鄂王妃驀然跳了起來，想抓少女的手，少女退了幾步，兩隻眼睛露出凜然的神情，冷冷地笑道：「你不要碰我，你是一個高貴的王妃，你又沒有拋棄過你親生的兒女，你要和我接近，不怕會玷污了你嗎？」

　　鄂王妃頹然地倒在靠椅上，雙手摀住臉龐，三個人面面相覷，空氣似死一樣的沉寂，良久，良久，鄂王妃突然問道：「你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少女答道：「我叫易蘭珠。」鄂王妃鬆了一口氣道：「你不姓楊？」少女道：「我為什麼要姓楊？王妃對姓楊的很有好感嗎？」

　　鄂王妃木然不答，口中喃喃地念道：「易蘭珠，易蘭珠──」，驀然想起「易」字是「楊」字的一半，「蘭」字是自己複姓中的第二個字，而自己失去的女兒，乳名正是叫做「寶珠」。

　　鄂王妃慢慢地站了起來，極手攀著椅子的靠背，只覺迷迷茫茫，渾身無力。這時門外又有侍女敲門，說道：「王爺醒來了，想請王妃進去。」鄂王妃如夢初醒，記起了自己的身份，隔門吩咐侍女道：「我知道了，你先進去服侍王爺，我隨後就來。」說罷又坐了下去，問易蘭珠道：「你有什麼困難要我幫忙嗎？」

　　易蘭珠冷笑一聲，說道：「我沒有什麼困難，所有的困難，我自己一個人都硬挺過去了。」鄂王妃道：「那麼你到此間什麼事情都沒有嗎？」易蘭珠想了一想，忽然說道：「如果有的話，又怎麼樣？」鄂王妃答道：「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會替你辦！」

　　易蘭珠向前走了兩步，猛然說道：「那麼，我請你把今日在清涼寺前捉到的少年放出來，交給我帶走。」鄂王妃詫然問道：「就是今日行刺我的那位少年嗎？」易蘭珠道：「正是，王妃不願意放他嗎？我想告訴你，他也是死了父親的孤兒。今日他不知道轎中是你。」鄂王妃想了半晌，毅然答道：「我放他走！」說罷，緩緩起來，走進了後堂。

　　納蘭容若驀然睜大眼睛，看著這位奇怪的少女，只覺得她的目光如利弩，如寒冰，不覺打了個寒噤，避開了她的眼光，說道：「姑娘，如果我們有什麼罪孽的話，那也是與生而俱來。比如我，我就覺得我在皇家就是一種罪孽。」

　　正說著間，門外一陣步履聲，鄂王妃已把今日行刺她的少年帶出來了。

　　那被擒的少年，是前明魯王手下大將張煌言的兒子，名叫張華昭。他中了鄂王妃一鏢，雖非致命，也是受傷頗重，被擒後，多鐸本想即行審問，無奈多鐸的傷比他更重，因此只好把他關在後堂，鄂王妃親自去提，自然很快就提了出來。

　　張華昭被仇人提了出來，心中正自驚疑不定，忽見房中坐著那位披著面紗的少女，只是當日比自己趕先一步，想行刺多鐸的人。這時見她安然坐在堂上，還和一華服少年並坐閒談，詫異之極，不覺「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易蘭珠站了起來，說道：「張公子，你隨我走吧！你還能夠走動嗎？」張華昭遲疑了一會，點點頭道：「我還能夠走動。」納蘭容若旁坐，見他面如金紙，卻還昂首挺胸，分明是忍受著痛苦的神情，心中不忍，說道：「你們這樣走未必就走得了，我不揣冒昧，有個不情之請，想委屈這位兄台權當我的書僮，待將息好後，再走不遲。」鄂王妃點點頭道：「到底是你想得周到。」張華昭望了鄂王妃一眼道：「我領公子的情，你們若不殺我，我自己會走！」說時神態，表現得很是倔強。

　　鄂王妃想了一下，對易蘭珠說道：「既然你們要走，我也不勉強你們。這裏有一隻令箭，你拿去吧，也許會給你減少一些麻煩。」說罷拿出翡翠雕成的短箭，箭上刻有「鄂親王多鐸」幾個小字。

　　易蘭珠並不推辭，接過令箭。張華昭白了她一眼，似有不滿，但還是隨著她走了。鄂王妃扭著雙手，呼吸迫促，正如一個人受到肉體上莫大的痛苦一樣。而其心靈的痛苦，更超過肉體的痛苦萬倍。易蘭珠身子微微顫動，露在面紗外的眼睛，有淚水滴下來，鄂王妃走上前兩步，伸出手來，張華昭不耐道：「怎麼不走？」易蘭珠如在惡夢中醒來，看見張華昭倔強的神氣，驀然回復了自制的能力。雖然鄂王妃看見她所佩的翠環，閃閃顫動，知道她還在發抖，但她已經轉過身軀，搶在張華昭的前面，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鄂王妃驀地轉過身來，就在堂上供著的一尊佛像面前，跪了下去。納蘭容若凝立在她的身旁，依稀聽到她的哽咽。

　　易蘭珠和張華昭走出了院子外，只見月暗星沉，夜鴉啼飛，遠處銅塔上的琉璃燈，遙射下來，透過扶疏樹葉，光線也很幽暗。沿路時不時有巡邏的禁衛軍走過來，易蘭珠將令箭一揚，果然衛兵們沒有盤問。走了一會，忽然間，張華昭身子向側一傾。

　　易蘭珠吃了一驚，急忙扶住。原來石路蒼苔，滑不留足。張華昭受傷之後，一不小心，就跌了下去。雖然易蘭珠一把扶住，他胸口已碰到一株橫出來的樹椏，傷口只是發痛，他忍不住「喲」的一聲叫了起來，易蘭珠問道：「緊要嗎？」他挺著說了一句「不緊要」，推開了易蘭珠扶他的手，在幽暗的燈光下，又摸索前行。

　　附近的幾個禁衛軍，聞聲來到。易蘭珠將令箭取出，滿以可以順利通過，不料其中一個教頭，精警非常。他在淡黃色的燈光下，瞧見易蘭珠面色有異，再仔細一看，只見張華昭胸前的衣服血染紅了一大片。他驀然喝道：「抓起來！」一掌說著向張華昭劈來。張華昭人雖受傷，一到危急，力氣就用出來了，他向後一縱，橫躍出一丈左右。這時易蘭珠已是拔劍出手，和禁衛軍教頭鬥在一起。另有兩三個禁衛軍，跑上來捉拿張華昭，張華昭振腕打出幾支瓦面透風鏢，雖然傷後氣力不加，準頭還在，當堂有兩個禁衛軍給打個正著，退了下去。

　　這時附近號角嗚嗚的吹了起來，假山樹林之間，人影綽綽。張華昭迷亂中發步奔跑，不知不覺離開了易蘭珠，跑過幾條幽暗的小徑，背後吆喝聲聲，腳步迫近。慌亂中，不假思索，看見前面紅牆綠瓦，砌成一座小小的精舍，他一推門就走了進去，這時氣力用盡，骨骸欲散，竟然一跤跌在地上，暈了過去！

　　易蘭珠見張華昭慌忙亂跑，心裏發急，想跑上去救援，無奈又給禁衛軍纏著，她嬌叱一聲，運劍如風，登時捲起了幾道閃電似的光彩。禁衛軍教頭雖然武功不弱，也給她的奇門劍法逼得耀眼欲花，連連後退。易蘭珠急使個「乳燕穿簾」，飛身一縱跳出了圈子之外，急急前奔。背後追著四面八方赴過來的禁衛軍。就在這危急之際，她碰見傅青主和冒浣蓮，正和順治康熙兩個皇帝，立在董小宛的衣冠墓旁。

　　追來的禁衛軍忽然發現康熙皇帝站在那裏，而皇帝旁邊的少女，又和他們所追的少女打起招呼，不禁大吃一驚，垂下手來，遠遠站定。

　　那老和尚慢慢地站了起來，對康熙皇帝說道：「不要難為他們，都放下山去。」康熙默然不答，老和尚拱手道：「你們都下去吧。」說罷從衣袖裏摸出一串珍珠，寶光外映，遞給冒浣蓮道：「你拿去罷，這是你亡母的遺物。」

　　易蘭珠這一驚訝，比剛才所遇更甚。今夜的事，就真如夢境一般。傅青主和冒浣蓮，竟然會和皇帝站在一起，而最厲害的游龍劍楚昭南又和一個黑衣武士（閻中天）按劍站在背後。她定了定神，說道：「我還有一個同伴呢。」老和尚道：「你們一起走好了。」康熙忍不住怒目而視，說道：「難道要我給你們找尋同伴不成。」老和尚面色微變，對康熙道：「你說什麼？」

　　康熙的心腹衛士閻中天大著膽子上前說道：「她的同伴也不知是給誰捉了，這間清涼寺又很大，一時間很難查出。皇上把這件事交給奴才辦吧，查出後奴才把他送下山去。」康熙向閻中天使了一個眼色，大聲吩咐道：「很好，就這樣辦，你帶一百名宮廷侍衛去搜查，可要搜得仔細一點。」閻中天領旨待走，康熙忽然又將他喚住道：「且慢，你把朕的意思告訴禁衛軍副統領張承斌好了，你還得趕來回見我。」閻中天「喳」的一聲，領旨退下。

　　傅青主驗貌辨色，雖然情知有詐，但卻無可奈何。看情形，自己不走，也將生變。他向老和尚再微微頷首，招呼冒浣蓮和易蘭珠道：「我們走吧！」老和尚慘然一笑：「你們也該走了。」。說罷，兩隻眼睛盯住康熙道：「傳旨下去，讓來人走！」康熙勉勉強強地跟著說道：「讓來人走。」禁衛軍轟的一聲應道：「讓來人走！」聲音一個接著一個的傳遞下去，傅青主等一行三人，就在喊聲中揚長而去。康熙繃著臉，楚昭南按著劍，望著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寺門。

　　這時刻傅青主等平安下山，而清涼寺內卻鬧得天翻地覆。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帶著一百名宮廷侍衛，到處亂搜，捉拿陷在寺內的張華昭。

　　再說張華昭暈過去後，迷惘中忽然一陣冷氣直透腦海。他睜眼一看，只見一個華服少年，拿著一杯冷水噴他，這少年正是納蘭容若，再看一看，自己竟然是在一間極雅致的書房之內，沉香繚繞，圖書滿壁。他想掙起身來，卻是渾身無力。納蘭容若笑道：「好了，你醒過來了，別亂動，你流血過多，剛剛才止呢？」

　　張華昭瞧了一瞧納蘭容若，心內十分奇怪，只得向他道謝。這時門外忽然火把通明，火光直射進來，人聲腳步聲，嘈成一片。納蘭容若把一張鴨絨被，將張華昭蒙頭蓋過，倏地打開房門，喝道：「什麼事？」

　　張承斌一看，在這書房住的，竟是相國之子納蘭容若。他急忙垂下手道：「奴才奉旨搜拿逃犯，不想驚動了公子。」納蘭容若冷笑一下，把手攤開，連道：「請，請，我這裏專門窩藏欽犯！你快進來搜查呀！」張華昭藏在鴨絨被之內，聽出了一身冷汗。

　　欲知張華昭能否脫險，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劍氣珠光　不覺坐行皆夢夢　琴聲笛韻　無端啼哭盡非非

　　張承斌任宮內侍衛多年，如何不知納蘭容若乃是當今皇上最喜歡的人，聽納蘭容若這麼一說，縱使有天大的膽，也不敢冒昧走進。納蘭容若又是一聲冷笑道：「你們怎麼不進來呀？現在躺在我床上的就是欽犯！」有一個衛士愣頭愣腦地探首入內，說道：「公子吩咐我們搜，我們就搜吧，我看床上躺的好像真有一個人。」納蘭容若面色一變，張承斌急趕上一步，揚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那個傻頭傻腦的衛士臉上，喝道：「你敢冒犯納蘭公子？你們通通給我滾出去！」那衛士嘀嘀咕咕的說道：「滾出去就滾出去。」雙手捧著臉，躡手躡腳地走出書房，納蘭容若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張承斌還在門外賠罪道歉。納蘭容若理也不理，揭開鴨絨被一看，只見張華昭滿頭大汗，神氣卻像清爽了許多。

　　張承斌四處亂搜，均無所獲，只好回去覆命。他到了皇上駐蹕的殿外，想找閻中天代為稟奏，「行宮」外邊，一個守衛都看不見，不覺大為詫異。

　　且說康熙皇帝和老和尚回來之後，心藏隱怒，懊惱異常。老和尚進了禪房，咳聲不止，康熙屈膝請安，老和尚道：「五台山上，風寒露冷，你陪我折騰了一個晚上，也該安歇了。」康熙裝出笑容，說了句「父皇萬安」，退了出去。

　　可是康熙皇帝並沒有安歇，他在隔室起來走去，繞室彷徨。一時冷笑，一時搖頭，一時嘆息，猛然間一拳打在牆壁上，碰得他幾乎叫起痛來。這時，門外有人輕輕敲門，康熙問道：「是閻中天嗎。」門外應了一聲，康熙倏地打開房門，將閻中天拉了進去。又伸首向房外望了一望，說道：「有衛士們在門外守衛嗎？」閻中天答道：「是奴婢斗膽，知道皇上喜歡安靜，恐防他們腳步聲驚動了聖駕，進來時已吩咐他們都在大殿之外防衛了。」康熙點了點頭，微笑說道：「你很聰明。」

　　康熙關緊了房門，繃緊著臉低聲對閻中天道：「你在宮內有多少年了？」閻中天屈指算道：「十五年了。」康熙道：「那麼你也服侍過先皇二三年。」閻中天道：「聖上明察，正是三年。」康熙突然板起面孔，殺氣隱現。

　　閻中天一顆心突突跳動，康熙皇帝陰惻惻地問道：「那麼，你認識這個清涼寺的監寺老和尚是什麼人？」閻中天撲地跪在地上，回道：「奴婢不認識。」

　　康熙皇帝厲聲叱道：「你說謊！」閻中天咚咚的一直叩頭，大著膽子回道：「皇上恕臣無罪，這老和尚有點像先皇，只是他鬚眉已白，容顏已改，不是仔細分辨，已經看不出來了。」

　　康熙皇帝笑了一聲，說道：「起來，還是你對朕忠直。」閻中天瑟瑟縮縮地站了起來，康熙皇帝兩道眼光，直盯在他的面上，說道：「這老和尚就是前皇，經今晚這麼一鬧，還用認識他的老臣子才看得出嗎？」

　　閻中天垂手哈腰，不敢置答。康熙又道：「你抬起頭來。」閻中天抬起頭，康熙猛然問道：「你知道吳梅村學士是怎樣死的？」閻中天渾身顫抖，回道：「奴婢不知。」康熙冷冷的笑道：「是飲了朕所賜的毒酒毒死的，他寫了一首詩，暗示先皇在五台山上，還胡扯一頓，說董小宛那賤婢也在山上呢。這樣膽大的奴才，你說該不該毒死？」閻中天嚇得一身冷汗，連忙爬在地上，又是連連磕頭，連連說道：「該毒死！該毒死！」康熙皇帝乾笑幾聲，將他一把拉起，說道：「你很好，你很機伶，你可知道朕今晚深夜召見你的意思嗎？」

　　閻中天通體流汗，心想，皇上今晚將秘密特別洩漏給他知道，這裏面可含有深意，這是一個大好時機，弄得好，功名利祿什麼都有；弄不好，也許就像吳梅村一樣，不明不白地屈死。他橫了心大著眼回道：「奴婢只知道效忠皇上一人，皇上吩咐的，奴婢萬死不辭。」康熙殺氣滿面，說道：「這還用得著朕吩咐嗎？」

　　這時隔鄰的老和尚又是一陣大聲咳嗽，敲著牆壁問道：「玄燁（康熙名字），你在和誰說話呀？這麼晚了，為什麼還不睡？」康熙柔聲答道：「父皇不舒服嗎？臣兒就過來看你。」老和尚大聲道：「你很孝順，你不必惦記我，你睡吧！」康熙不答，一把拉著閻中天，說道：「我和你去看看他，你得好好服侍他。」

　　老和尚見康熙同閻中天進來，頗感訝異。康熙雖然幾次來過五台山謁見，有時也會帶心腹衛士在旁，可是從來未在人前認過自己是父皇，今晚他的行為，可有點奇怪。

　　閻中天面色灰白，兩手微微顫抖，老和尚看了他一眼，康熙道：「父皇，他是你的老衛士，臣兒特別帶他來服侍你。」老和尚一陣咳嗽，側轉身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閻中天道：「奴婢叫閻中天，服侍過陛下三年。」老和尚依稀記得，微笑道：「很好，很好！你扶我起來坐坐吧！」

　　閻中天慢慢走過去，兩手在老和尚脅下一架，老和尚抬起頭來，忽見他滿眼紅絲，滿面殺氣，大吃一驚，喝道：「你幹什麼？」順治到底是做過皇帝，雖然做了和尚，餘威猶在，閻中天給他一喝，兩手猛然一鬆，全身似患了發冷病一般，抖個不止，老和尚失了倚靠，一跤跌落床下。康熙急顫聲厲叱道：「你，你，你還不好好、服侍父皇？」閻中天定了定神，一彎腰將老和尚挾起，閉住眼睛，用力一挾，只聽得老和尚慘叫一聲：「玄燁，你好！」清代的開國君主，竟然不死在仇人劍下而死在兒子手上。

　　閻中天站起身來，只覺肌肉一陣陣痙攣，他看康熙皇帝，只見康熙也似大病初癒一樣，面目死灰。良久良久，康熙吁了一口氣道：「你做得很好，你隨朕來吧。」

　　閻中天隨康熙回到鄰室，康熙隨手拿起一個雕花的酒瓶，倒了一杯淡綠的酒，遞過去道：「你先喝杯酒壓壓驚。」閻中天猛的記起了吳梅村，冷汗直流，遲遲疑疑，不敢驟接。康熙笑了一笑道：「大事已了，咱們君臣都該乾一杯。」說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將杯翻轉來一照，隨即又倒了一杯，笑道：「自此你乃是朕最心腹之人，明天起你就做禁衛軍的首領吧，外加太子少保銜，你好好幹吧！」閻中天這一喜非同小可，馬上精神大振，爬在地上叩了幾個頭，起身接過酒杯，也是一飲而盡。

　　暗室之中，君臣倆相視而笑。正在此時，忽然窗外也有一聲冷笑傳了進來，康熙面色大變，閻中天一躍而出，只見瓦背上一條灰色人影，在琉璃瓦上疾掠輕馳，捷如飛鳥。閻中天在大內衛士之中，功夫最好，功力不在楚昭南之下，一掖衣襟，也像燕子掠波一樣，掠上琉璃瓦面。那人腳步突然放慢，似有意笑他，閻中天振臂直上，伸手一抓，勢如飛鷹，那人手搭住便扭，閻中天只覺似給鐵鉗鉗住一樣，吃了一驚，自己幾十年的鷹爪功夫，竟然施展不得。那人猛然喝道：「閻中天，你死到臨頭還不知道，還和我打什麼？你喝了毒酒了！趕快停手，待我看看，還能不能解救？」閻中天心中一驚，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地轉天旋，腳步虛浮，跌倒琉璃瓦面，直滾下去。

　　灰衣人身形如箭射出，一把抓住閻中天的衣帶，將他撈了回來，按在瓦面，隨手在懷裏探出一支銀針，向他的背脊膏肓穴一扎。閻中天「哎喲」一聲喊了出來，灰衣人將他翻轉身來，又是用力一捏，閻中天嘴巴張開，灰衣人未待他出聲，已將三粒碧綠色的丹丸塞了進去，將他搖了幾搖，問道：「怎樣？」閻中天點了點頭，說道：「謝謝！」他全身雖覺麻癢，神氣卻是清爽了些。灰衣人給他的丹丸乃是天山上亙古不化的寒冰所長出的雪蓮，配上其他藥物所煉成的，能解百毒。閻中天又仗著功力深厚，因此雖吃了最厲害的毒酒，暫時還能支持。

　　這時附近的衛士早給聲響驚動，趕了過來。灰衣人向閻中天道：「你趕快隨我下山，我再給你醫治，不然性命不保！」閻中天忙不迭地答應，隨著灰衣人雙雙躍落，喝道：「你們鬧什麼？賊人早已走了。我現在就要下山搜查。」衛士們都知道閻中天是最得皇上寵信的衛士，在宮中的權力比禁衛軍副統領張承斌還大。他們見著他和灰衣人在一起，雖感詫異，但也只道是他請來的奇才異能之士，誰都不敢詰問，讓他們自行下山，閻中天臨走前還吩咐他們不要驚動皇上。

　　再說武家莊中一眾英雄，自傅青主和冒浣蓮去探山後，心中懸懸，大家都不肯去睡。半夜時分，聽說易蘭珠也失了蹤，更是掛心。大家索性坐著等待，可是等了一夜，還是不見他們回來。武莊主發下命令，叫莊丁全部準備，並派出幾個莊丁，喬裝農夫，出去耕作，順便巡風。

　　武家莊中人人都很焦急，只有武成化這個孩子卻跳跳蹦蹦，高興得很，他一早就起了身，纏著他的姐姐武瓊瑤到後山去採杜鵑花。武瓊瑤只有十六歲，也是一個淘氣的小姑娘，那日天氣晴朗，春風中送來新鮮泥土的氣息，還夾著沁人的花香，是難得的好天氣。她給弟弟一拉，也自心癢難熬，姐弟倆偷偷地就從後門溜出，走到山上去了。

　　武家莊的後山山谷，因有五台山擋住西北的寒風，氣候較暖，暮春三月，杜鵑花已紅遍山坡。清晨時分，草木凝著露珠，百鳥離巢歌唱，更兼花光瀲豔，溪水清澄，武瓊瑤非常高興，一邊給弟弟採花，一邊就唱起了山歌：

　　「春日裏來，滿山是杜鵑花。

　　杜鵑花呀，開得像朝霞。

　　遠方的客人，歇一歇吧，

　　帶上一朵花，讓花香伴你轉回家──」

　　歌聲未完，餘音繚繞，忽然間武成化大聲叫道：「姐姐！」

　　武瓊瑤循聲望去，只見山坳那邊走過來一個穿著件大紅僧袍的喇嘛，面如鍋底，鼻孔朝天，相貌十分醜怪。武瓊瑤道：「成化，不要理他。」她自己這樣說，自己卻先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她從來未見過這樣醜怪的人，覺得他的神情很是有趣。

　　那紅衣喇嘛看見一個漂亮的小姑娘看著他笑，大踏步走來，嘰哩咕嚕講了幾句話，武瓊瑤不懂藏語，搖了搖頭，紅衣喇嘛伸手向前一指，武瓊瑤以為他要打她，往旁一縱，那喇嘛咧開大口，嘻嘻地笑，擺擺手，又趕上來。成化見他追自己的姐姐，心中有氣，隨手捏起一團泥土，啪的一聲，就打在他的面上，紅衣喇嘛哇哇大叫，武成化一不做二不休，兩隻小腿一彎，猛的似給彈簧彈起一樣，在半空打了一個觔斗，一跳跳到喇嘛的頭上，用手拉著喇嘛的衣領，往上一扯，那喇嘛大喊一聲，將頭向後一撞，武成化早已鬆了手跳落地上。

　　紅衣喇嘛伸開兩隻蒲扇般的大手，彎腰亂撈，武成化蹦蹦跳跳，滑似游魚，紅衣喇嘛兀是撈他不著。武瓊瑤恐弟弟有失，也趕上去幫手，雙掌一錯，展開終南派游身掌法，穿花蝴蝶般的左一拳右一掌，打在喇嘛身上。那喇嘛銅筋鐵骨，挨了許多拳腳，雖不覺痛，也氣得嘰哩咕嚕的亂罵。

　　武瓊瑤姐弟越打越精神，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聽得一聲蒼勁的聲音喝道：「成化，不許鬧！」武成化一看，見是傅青主和冒浣蓮、易蘭珠正朝著自己走來，心中大喜，招呼了姐姐一聲，兩人托地跳將出去。紅衣喇喇沒頭沒腦地追上前來，給傅青主一個「順手牽羊」，將他兩手拿著，動彈不得。紅衣喇嘛張口又罵，易蘭珠過來，也嘰哩咕嚕地講了幾句。紅衣喇嘛馬上滿面堆了笑容，傅青主雙手一鬆，他立刻打了一個手勢，生生硬硬他講了一句漢話：「我找武家莊。」

　　原來易蘭珠在漠外長大，懂得藏語。她見紅衣喇嘛一面打一面罵武瓊瑤姐弟：「你這兩個小娃娃怎的這樣沒家教？我好意問路，你們卻打起我來，難道漢人都是這樣不講理？」她告訴傅青主知道，傅青主已看出這個喇嘛，正是昨日和楚昭南一起，同到五台山觀光的喇嘛僧，聽易蘭珠說，他似乎又不含惡意，不知是敵是友，心中頗為疑惑，因此先上來將他擒下。

　　這時由易蘭珠權充通譯，只見他指一指傅青主道：「昨天這位居士將楚昭南打落山谷，我下去找尋，幾乎給楚昭南打死，幸得一位漢人搭救，只幾個照面，就將楚昭南打跑，那位漢人叫我找武家莊。哪知卻碰到這兩個不講理的娃娃。」傅青主聽了大為奇怪，不解楚昭南和他一路，為何卻將打起來？而且楚昭南的武功非同小可，又是何人有此功力，只幾個照面，就打跑了他？

　　傅青主滿懷疑惑，叫易蘭珠問那喇嘛，問他所遇到的那個漢人是個怎樣的人，喇嘛結結巴巴說得不清，忽然間，他用手一指，對易蘭珠道，「你們不必問了，你看，那不是他來了！」話聲未完，山坳處已轉出兩個異樣裝束的漢子，一個穿著灰撲撲的夜行衣，一個卻是清宮衛士打扮。易蘭珠一見，「嘩」的一聲叫了出來，滿面笑容飛跑上去，好像碰到了親人一樣。

　　易蘭珠快，傅青主比她更快，他袍袖一拂，宛如孤鶴掠空，飛越過易蘭珠，輕飄飄地在兩人面前一落，伸手向閻中天一抓，說道：「大衛士，你也來了？」灰衣人搶在頭裏，伸手一架，說道：「不必客氣，不必客氣！」傅青主的手，如觸枯柴，他倏地駢指如戟，向灰衣人左肩井穴便點，灰衣人不躲不閃，反迎上去，傅青主雙指點個正著，灰衣人似毫無所覺，閒閒地笑道：「老前輩不要和我開玩笑！」他微微後退，雙掌一揖，說道：「晚輩這廂有禮了。」傅青主哪敢怠慢，也雙掌合什，還他一揖，兩邊都是掌風颯然，無形中就似對撞一樣，傅青主給震退三四步，灰衣人也搖搖晃晃，幾欲跌倒。

　　這時易蘭珠已上來，往兩人中間一站，對傅青主道：「傅伯伯，這位便是天山神芒凌未風！」又向凌未風說道：「這位便是無極派老前輩傅青主。」凌未風「啊呀」一聲，說道：「原來是神醫傅老先生在此，失敬！失敬！」急忙重新施禮，這回可是真的施禮，沒有掌風發出了。

　　傅青主見他稱自己為「神醫」，情知他只是佩服自己的醫術，並不是佩服自己的武功，微微一笑，心想：「你的武功是比我稍強一點，但若說三幾個照面便能打敗楚昭南，卻難令人置信。」他不知凌未風與楚昭南很有淵源，楚昭南一見他出手的家數，便嚇了一跳，一著慌就中了一掌，急急奔逃。因此傅青主昨晚夜探五台山，與楚昭南交手時發現楚昭南的功力似乎減退了許多，原因就是楚昭南剛剛吃了凌未風一掌。

　　當下傅青主也重新施禮，把凌未風看個清楚，這個大漠外的傳奇人物，卻是中等身材，並不魁梧，最特別的是，面上有兩道刀痕，十分難看。凌未風見傅青主注視自己，笑道：「傅老先生，還是先請你看看我這位朋友吧！」傅青主朝閻中天面上一看，禁不住失聲叫了出來，拉著閻中天便跑，凌未風莫名其妙地跟在後面。傅青主將閻中天拉到了一個山溪旁邊，叫閻中天道：「你喝幾口水，然後再噴一口水在杜鵑花上。」閻中天如言噴去，只見一叢生氣勃勃的杜鵑花，給水一噴，登時枯萎下去，一瓣瓣飄零落地。

　　凌未風矯舌難下，問道：「這是什麼毒物？如此厲害？」傅青生看了一看被閻中天噴過的杜鵑花，已由鮮紅變成白色，詫異非常，說道：「康熙好毒，這乃是西藏的孔雀膽和滇池的鶴頂紅合成的毒藥。吃了這種毒物，不需半個時辰，便形銷骨毀，你怎麼支持得這麼些時候？」凌未風道：「是我給了他用天山雪蓮泡製的碧靈丹。」

　　傅青主點了點頭，默默不語，拉著閻中天便走，可是卻走得很慢，閻中天想施展輕功，也給他按住。閻中天目睹杜鵑花變色，心中惶恐，問傅青主道：「可有解救？」傅青主道：「我盡我的力就是了。」凌未風道：「這毒酒既然如此厲害，何以康熙又先飲一杯？」傅青主道：「解孔雀膽和鶴頂紅的毒，須用上好的長白山人參、天山雪蓮、西藏的曼陀羅花這幾味藥，用和闐美玉一同搗碎，再用鶴涎溶化，煉成解藥，而且須立即服下，你給他的天山雪蓮，只是合成解藥中的一味，康熙敢先飲毒酒，當然是他預先服下了解藥。」閻中天憂形於色，說道：「這幾味藥，都是人世奇珍，除了大內具備，我們哪裏去找？」傅青主笑道：「換了別人，喝下這種毒酒，定然無法解救，你也許還有辦法，你不用問，隨我來就是。」

　　當下一行人緩緩走回武家，武瓊瑤姐弟，知道紅衣喇嘛並非惡人，都走上前來賠罪，武成化笑嘻嘻地指著喇嘛，又指著自己的鼻子做著手勢道：「這次我打了你一頓，你別見怪，下次你和別人打架，我必定幫你！」紅衣喇嘛雖聽不懂，也猜得到他的意思，張開大嘴巴賠笑。

　　傅青主等人回來，早已有人報訊，武莊主和韓志邦出來迎接，韓志邦瞧見凌未風，喜出望外，大叫「稀客！稀客！」凌未風道：「韓總舵主，你派人來找我，我哪知道，他們沒找著我，我卻先找到你了。」韓志邦笑嘻嘻地來拉他的手，說道：「我不是總舵主了，你來見見我們的新舵主。」說著拉他往裏急走，嚷道：「劉大姐，我把天山神芒也請來了，你得出來見啊！」嚷罷又對凌未風道：「我們這位新舵主乃是女中豪傑，也是小弟除了兄長之外，生平最佩服的一人。」

　　話聲未了，劉郁芳由通明和尚陪著，從裏面走了出來，通明和尚大步衝上，嚷道：「哪位是天山神芒？我先見見。」凌未風一笑伸出手來，通明和尚用力一握，心想：「且試試你天山神芒的功力怎樣？」凌未風好像知道他的意思，笑道：「你別這樣用力啊！」通明和尚握著凌未風的手，只覺柔若無骨，就像握著一團棉花一樣，無處使勁。正驚疑間，「棉花」忽然變成「鐵棒」，通明和尚手頭疼痛，連忙放手，說道：「真好功夫，我服你了！」

　　這時劉郁芳已走到跟前，微笑道：「通明別胡鬧！」，聲音仍是那樣溫柔，但這溫柔的聲音卻好像投下凌未風心湖的石子。

　　凌未風心頭一震，身軀微顫，故意作出懶洋洋的神氣，說道：「這位便是江湖上人稱『雲錦劍』的劉郁芳了吧？恭喜你做了總舵主。」隨即又笑道：「暮春三月，正是江南最好的季節，劉總舵主卻從河南來到西北，難道就只為了多鐸這個賊子嗎？」

　　劉郁芳怔了一怔，心想這人說話好沒禮貌，勉強笑道：「凌英雄的意思是我們不該來嗎？」凌未風道：「我怎敢這樣說，只是若為了多鐸一人，興師動眾實犯不著，要光復漢族河山，也不是暗殺一兩人所能濟事。」通明和尚大為不悅，說道：「我們魯王舊部在江南給官軍圍剿，立足不住了，我們這幾個人才趕到西北來，欲在西北再創基業，多鐸不過是偶爾碰著罷了。凌英雄因此便恥笑我們嗎？」凌未風絞扭著雙手，笑道：「豈敢，豈敢！不過，欲圖大事，我看還是要回到南方去。」傅青主聽出話裏有因，問道：「這是怎麼說？」凌未風指指紅衣喇嘛道：「他帶來了絕大的機密消息，進去再談吧。不過還是先請你治治這位朋友。」說罷指了一指閻中天。

　　劉郁芳見凌未風絞扭著雙手，猛然觸起心事，這人的神態好像自己少年時代的朋友，可是面貌卻完全不同。那位朋友是個英俊少年，而凌未風卻這樣難看，她不禁連連看了凌未風幾眼。

　　再說眾人進了內廳之後，傅青主獨自帶閻中天到了一個靜室，說道：「別人飲了這種毒酒，的確無法解救。你幸在得了凌未風的天山雪蓮，暫時可以撐著，而你又是練過內功的人，可以試用『氣功療法』平心靜氣，意守丹田，在室內打坐二十四個時辰，把毒氣逼在腸臟一隅，然後我再給你一劑瀉藥，把它渲洩出來，然後再用藥固本倍源，大約當可無事。」閻中天大喜謝過，問了傅青主「氣功療法」的打坐姿勢和呼吸方法，原來和他所學過的「坐功」也差不多，立即閉目盤膝，在靜室內打起坐來。

　　傅青主料理完畢，走了出來，只見廳內群雄，鴉雀無聲，面色很是緊張。凌未風笑道：「傅老前輩來了，可以商量商量。」傅青主問道：「什麼事呀？」凌未風笑道：「傅先生昨晚和冒小姐探山，可聽到楚昭南這廝和皇帝說了些什麼來？」

　　傅青主想了半晌，說道：「好像聽到他們談起吳三桂，康熙似是很生氣的樣子。」說罷，忽然想起一事，問凌未風道：「昨晚用飛煌石打碎銅塔上琉璃燈的，想來就是你了。」凌未風點了點頭道：「正是！」傅青主又問道：「你提起吳三桂，吳三桂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凌未風疊著兩個手指笑道：「大有關係，吳三桂就要叛清了。」傅青主大吃一驚，將信將疑。

　　吳三桂是引清兵入關的大漢奸，當時官封「平西王」，開府昆明，有雲南、四川兩省之地，正是清廷最倚重的藩王。凌未風說他要反叛朝廷，這消息實在來得突兀。

　　凌未風見傅青主將信將疑，笑道：「紅衣喇嘛和閻中天都是證人！」原來清兵入關，得明朝叛臣吳三桂、尚可喜、耿仲明三人之力甚多，尤以吳三桂的「功勞」最大。滿清入關後，除將吳三桂封為「平西王」外，並封尚可喜為「平南王」，領有廣東，耿仲明為「靖南王」，領有福建，稱為「三藩」。到康熙即位之後，中原大定，滿清的統治，已經鞏固。康熙是個雄才大略的君王，如何容得「三藩」擁兵自固，裂地為王？因此暗中叫人示意「三藩」，自請退休，吳三桂、耿精忠（耿仲明之孫，當時繼承「靖南王」位）不理不睬，還不相信這是「朝廷」的意思。尚可喜卻比較奸滑，在康熙十年，奏請將「藩王」之位讓給兒子尚之信。不料奏摺上後，康熙「御批」下來，不特「准予所請」，而且叫尚可喜率領藩屬部將到遼東去「養老」。這個御批下來，吳三桂大感不安，深怕「削藩」成為事實，於是遂起了反叛清廷之心。

　　當時蒙藏一帶，清廷尚所不及，吳三桂遂派遣心腹楚昭南深入西藏，謁見活佛，和他相約，若舉事後吳三桂佔上風時，則蒙藏也一同發難；若吳三桂佔下風時，則請達賴活佛出來「調停」。這也是吳三桂預留「退步」的一條計策。他本來為的就不是要光復漢族河山，而是要保全自己的利祿，除了和達賴活佛聯絡外，吳三桂並另派有人和尚可喜、耿精忠聯絡。

　　楚昭南謁見達賴活佛後，談得很是順利。達賴派紅衣喇嘛和他回滇覆命。道經山西，順便就上了五台山觀光文殊菩薩的開光典禮，不料楚昭南此人，也是利祿熏心之輩。他默察情勢，知道吳三桂舉事，定然失敗，遂起了叛吳投清之心。因此在五台山上，他竟不惜和群雄相鬥，拔劍救了多鐸，紅衣喇嘛見他突然出手，已瞧出了幾分，後來楚昭南與傅青主同墮深谷，紅衣喇嘛下去找尋，楚昭南一見他言語之間起了猜疑，立刻反顏相向，紅衣喇嘛雖練有鐵布衫的功夫卻擋不住楚昭南的內功精湛，若非剛好碰到凌未風，他幾乎死在楚昭南掌下。

　　凌未風將救紅衣喇嘛的經過源源本本說出，眾人都做聲不得。傅青主問道：「那麼昨晚康熙和楚昭南談起吳三桂，想必就是為此事了。」凌未風道：「正是。我聽閻中天說，康熙已準備派遣心腹，趕赴廣東和福建去監視尚可喜和耿精忠，另外派人去四川，叫川陝總督趙良棟防範吳三桂。」

　　劉郁芳沉思良久，緩緩說道：「若然如此，我們該比康熙所派的心腹先到一步。」正說話間，忽聽得莊外人聲喧騰，戰馬嘶鳴。

　　卻說多鐸在五台山被群雄打得大敗，惱怒異常，當晚傅青主和冒浣蓮探山，又把清涼寺鬧得沸沸揚揚。多鐸午夜聞報，更是憤怒，無奈身受重傷，不能起床，只好喚納蘭王妃來問，不料等了許久，王妃才來，一來就報說連當日擒住的張華昭也被人救走了。多鐸心中大疑，張華昭關在後堂，被人救走，何以自己一點聲息都沒聽到，納蘭王妃鑒貌辨色，知道丈夫起了猜疑，微笑說道：「瞧你，一點點小事情都要親自操心，你現在應當靜心養病嘛！來人雖是高手，但寺中衛士如雲，也不怕他們走得了。你若為刺客逃掉而要責怪下人，那就責怪我好了，刺客是我督率衛士看管的！」多鐸一見妻子輕嗔淺笑，哪裏還發作得來。他連看管張華昭的衛士也不喚來問了，其實就是他喚來問也問不出，鄂王府的衛士，懼怕王妃更勝於懼怕王爺，人是王妃放的，衛士怎敢洩露。

　　可是多鐸也另有打算，第二日一早就把禁衛軍副統領張承斌喚來，叫他帶三千禁衛軍在附近村莊大索。多鐸以親王身份節制禁衛軍，張承斌自然是唯唯聽命。

　　武家莊是山下的一個大村莊，武莊主又是江湖上聞名的人物，張承斌也是出身江湖，與武莊主曾有一面之交。張承斌一下山就先到了武家莊，那些喬裝農夫在田間操作的莊丁，神色又慌慌張張，被禁衛軍擒住盤問，有人熬不住打，便供出莊內來了不少客人。張承斌心中大喜，一聲號令，數千禁衛軍立刻擺開陣勢，將武家莊圍得密不通風。

　　莊內群雄聞報，跳了起來。通明和尚拔出戒刀道：「咱們衝出去！」武元英拈鬚不語，劉郁芳看了通明和尚一眼道：「如何應付，當請武老英雄作主。」她知今日之事，不比昨日的大鬧五台山，今日被圍，連武家莊的婦孺老弱都牽累在內，如何能夠蠻幹？武元英道：「我且到圍牆上去看看，一眾英雄暫時可別出頭。」

　　武元英登上圍牆，只見莊外戈矛映日，三千禁衛軍厚甲披身、強弓在手，作勢欲射，張承斌一見武元英出來，大聲說道：「今日我們遠來；武莊主你可該接待我們進去？」武元英神色自如，朗聲答道：「山莊簡陋，難迎大軍。官長駕到，我就請幾位官長進去喝杯茶吧。」張承斌素來持重，見他如此神情，心中猶疑不決，想道：「武元英總算是個紳士，又是武林前輩，若搜不出，自己也受江湖人物恥笑。」但其勢又不能罷休，心想進去也不妨事，於是高聲答道：「既然你怕接待大軍，我就遣牙將帶三百名軍士進去好了，武莊主是武林前輩，諒不會使出詭計。」他令旗一擺，隊伍忽的裂開，當中推出十尊土炮。

　　武元英原想哄張承斌進去，將他擒住，作為要挾。見此情形，知他有所準備，他只派牙將進來，就是將牙將捉住，也無濟於事，而且跟著必是屠村之禍！

　　外面武莊主十分緊張，莊內群雄也很著急。劉郁芳道：「事到臨頭，看來是非拼不可了！」她毅然起立，正待部署，卻不見了韓志邦的副手華紫山和楊一維兩個人，她眉頭一皺，問起韓志邦，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再說閻中天在靜室之內，做起傅青主教給他的「氣功療法」，打坐不久，果覺胸中舒暢許多。閻中天半生弓馬，出生入死，為利祿奔波，從未試過靜坐下來，好好思想。此刻靜室打坐，起初像是腦子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猛然間，思潮紛起，想著帝皇人家的寡恩，江湖俠士的義氣，再想想自己所幹過的事情，不覺天良迸發，越想越覺得慚愧，自己這一生就好似帝皇鷹犬，專門替主人捕殺善良，而現在別人卻不辭萬死，要把自己救活。思想像一個波浪接著一個波浪，傅青主教他靜坐，他的內心卻好像一個戰場。

　　正當閻中天靜思冥想之際，隔壁忽然傳來喁喁人語，話聲雖然很低，在靜室中卻聽得非常清楚。隔室有兩個人在對話，一個說：「外面的禁衛軍已把莊子圍得密不通風，楊大哥，你怎樣打算？」另一個人答道：「我們有什麼打算？還不是坐著等死！華大哥，死就死吧。可是，我卻要怪你，怎想的淨是自己的事情。我憂的是武家莊一千數百老幼男女，今天恐怕都逃不了這場浩劫！」那個被喚作華大哥的嘆了一口氣道：「武莊主一世好人，卻不料落得這樣結果！」

　　閻中天一字一句，聽得分明，尤其在聽到：「不要淨想自己的事情。」這句話時，猛然間就如萬箭穿心，十分難過。他猛的咬著牙根站了起來，再也顧不得傅青主叫他一定要靜坐一天一夜的吩咐，他旋風似的打開房門，逕自朝莊外走去，這時莊丁出出進進，忙亂中誰也沒有注意他。

　　莊外，這時武元英正感為難，他無法拒絕張承斌的牙將進來，想了一想，只好硬著頭皮打開莊門再算。

　　那牙將得意洋洋，高視闊步，帶三百禁衛軍一衝而入，不料剛入了莊門，忽聽得有一個洪亮的聲音喝道：「你們進來作什麼？張承斌來了嗎？叫他見我！」那牙將抬頭一看，來人正是管轄宮中衛士、皇帝最寵信的閻中天，他這一嚇非同小可，急忙答道：「小的不知你老在這裏，張承斌就在外面。」閻中天道：「你們滾出去，叫他進來！」牙將唯唯領命。

　　張承斌見牙將進而復出，十分驚訝，他策馬上前，忽見牆頭上出現一人微笑道：「張承斌，皇上昨夜叫我吩咐你的事情，你辦得怎樣了？你還未向我覆命呢！」

　　張承斌見了閻中天，也是十分驚訝，見他問起，只得恭順地答道：「卑職昨夜搜查逃犯，沒有搜著，想謁見皇上。皇上又沒有功夫，今天一大請早，鄂親王就差遣我來了。」閻中天微微一笑道：「皇上現在正在找你呢！我在這裏拜會朋友，你不必進來了，還是趕快回去吧！」在宮廷中，閻中天無異張承斌的頂頭上司，所傳達的又是皇命，一比起來，張承斌只好把鄂親王的命令放在後頭，垂手「喳」的應了一聲，拔起大軍，便向後退！

　　閻中天兀立牆頭，看著禁衛軍退得乾乾淨淨之後，這才緩緩走下圍牆。傅青主迎面走來，朝他面上一瞧，急急將他扶住。閻中天面色慘白如紙，搖搖晃晃，說道：「謝謝你，我不行了！」他這時只覺體內有千萬條小蛇，到處亂咬，剛才他用盡精神，拚命挺著，現在是再也支撐不住了。

　　武元英見狀大驚，走過來拉著閻中天的手，含著眼淚說道：「閻大哥，我們都很感激你！」閻中天面上露出一絲微笑，說道：「這是我一生中所做的唯一好事，做了這件事，我死也死得瞑目了！」說罷，雙目一閃，傅青主捏著他的手，只覺脈息已斷，嘆了一口氣，默默無言地把他的屍體抱了起來。

　　韓志邦還不知閻中天已經斷氣，走過來問道：「還有得救麼？」傅青主慘然答道：「縱有回天之術，也救不了！他吃了最厲害的毒藥，當晚又奔跑半夜，雖有天山雪蓮保著，毒氣已散佈體內，我教他的氣功療法醫治，最少要靜坐一天一夜，他這一鬧，精神氣力己全耗盡了！」韓志邦皺著眉頭道：「是誰說給他知道的？」楊一維和華紫山彼此對瞧，不敢作聲。他們把閻中天激了出來，卻沒料到毒藥這樣厲害。

　　劉郁芳瞧在眼內，卻不言語。她想：「這兩人心地雖欠純厚，但到底是為了救出大家。」因此不願點破，累他們受責。當下說道：「閻中天這樣的死，也算值得了。只是禁衛軍雖給他喝退，也只是暫時緩兵之計，待他們弄清楚後，一定更大舉而來，事不宜遲，我們也該早作打算了。」

　　當下眾人商議了一會，決定棄莊遠走，武家父女和一眾莊丁，隨華紫山、楊一維二人留在山西，主持西北的天地會；劉郁芳和韓志邦入雲南，看吳三桂的情形，他們明知吳三桂只是為了個人利祿，但卻想利用他和清廷的衝突，圖謀復國；傅青主和冒浣蓮入川，去看四川的形勢；通明和尚和常英、程通赴粵，去截清廷的人，至於易蘭珠，則自願孤身進京，設法救張公子，眾人覺得危險，正待攔阻，傅青主看了她一眼，想起昨夜許多離奇之事，說道：「讓她去吧，她去最為合適！」這一去，有分教：

　　英雄四散圖豪舉，江湖處處起風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比劍壓凶人　同門決戰　展圖尋綺夢　舊侶重來

　　在山西大同附近，桑乾河迂迴如帶，滔滔黃水不絕東流，河的兩岸山巒起伏，更雄奇的是，臨河是一片陡峭絕壁，而絕壁上卻佈滿了洞窟，這些洞窟都是古代佛教徒所開闢的。大同附近的這些洞窟，有一個總名叫做「雲崗石窟」，大大小小，數達百餘，裏面的佛像雕刻，世界聞名。

　　這一天正是暮春時節，天氣晴明，在山巒上，有兩男一女，默默前行，兩個男的是「天山神芒」凌未風和天地會副舵主韓志邦，女的是天地會的總舵主劉郁芳！

　　他們自五台山下與群雄分手以後，繞道西行入滇，走了三天，到了雲崗，峻嶺荒山，連居民都找不到，更不要說旅舍了。劉郁芳笑道：「看來今晚我們只好住石窟了！」凌未風道：「你不是最喜歡住開朗的地方嗎？石窟怎住得慣？」劉郁芳詫然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習慣？」原來劉郁芳小時，住在杭州，所住的地方，都是窗明几淨。別的女孩兒家，都不大敢打開窗子，而她的房子，窗簾卻總是捲起的。因為她喜愛陽光，憎惡陰暗。

　　凌未風見她反問，微微一笑道：「我是這樣猜罷了，小姐們總是喜歡潔淨的。」劉郁芳道：「我小時候是這樣，現在浪跡江湖，什麼地方都住得慣了。」

　　兩人款款而談，韓志邦瞧在眼內，心裏不覺泛起一種異樣的感情，他有心於劉郁芳已有十年了，可是她卻毫無知覺似的，而對於凌未風，卻似一見如故。雖然凌未風對她好像冷漠異常，而且有時還故意和她頂撞，但她也不以為意。

　　劉郁芳也看出了韓志邦的神情，笑道：「韓大哥，怎麼你幾天來都很少說話呀？我們趕快去找一個石窟吧。」韓志邦應了一聲，隨手拾起山旁的枯枝，用火石擦燃起來，做成火把，指著絕壁上的一個大石窟道：「這個最好！」劉郁芳一看，洞口鑿有「佛轉洞」三個大字。韓志邦道：「我在西北多年，常常聽佛徒談起這個石窟，說是裏面的佛像雕刻，鬼斧神工，可惜我是個老粗，什麼也不懂。」

　　三人邊談邊進入窟內，這石窟果然極為雄偉，當中的大坐佛高達三丈有多，它的一個手指頭比成人的身體還長，四壁更刻滿奇奇怪怪的壁畫，風格與中土大不相樣。劉郁芳看著壁上所刻的「飛天」（仙女），衣帶飄舉，好像空際迴翔，破壁欲飛，不禁大為讚賞。凌未風也嘖嘖稱奇，說道：「我在西北多年，也未曾見過這樣美妙的壁畫！」

　　劉郁芳若有所觸，接聲問道：「你到西北多少年了？」凌未風道：「十六年了！」劉郁芳面色倏變，忽然在行囊中取出一卷圖畫，說道：「你且看看這一幅吧！」一打開來，只見裏面畫的是一個丰神俊秀的少年男子。

　　在凌未風展開畫圖時，劉郁芳雙眸閃閃放光，緊緊地盯著他，凌未風強力抑制著內心的激動，淡淡地笑道：「畫得真不錯呀！臉上的稚氣生動地表現出來了！畫中的少年，恐怕只有十五六歲吧？」劉郁芳深沉地望著他，道：「你不認識畫中的人嗎？」凌未風作出詫異的樣子反問道：「我怎麼會認識他？」

　　韓志邦看著劉郁芳的神情，覺得非常奇怪，也湊上來問道：「這是什麼人？劉大姐為什麼隨身帶著他的畫像？是你失散了的兄弟還是親朋？」

　　劉郁芳茫然起立，韓志邦在火把光中，看見她微微顫抖，問道：「你怎麼啦？」這時外面桑干河夜濤拍岸，通過幽深的石窟，四壁蕩起回聲，就像空山中響起千百面戰鼓。劉郁芳緩緩說道：「聽這濤聲倒很像在錢塘江潮呢。」她吁了一口氣，靠著石壁，神情很是疲倦。韓志邦心中一陣疼痛，走過去想扶她，劉郁芳搖搖頭道：「不用你扶。韓大哥，這事情我早該對你說了。」她指著畫中的少男說道：「這幅畫是我畫的。畫中的大孩子是我的童年的好友，在錢塘江大潮之夜，我打了他一個耳光，他跳進錢塘江死了！」韓志邦問道：「既然是好友，你為什麼又打他耳光？」

　　劉郁芳面色慘白，啞聲說道：「這是我的錯！那時我們的父親都是魯王的部下，死在戰場，我們和魯王的舊部，隱居杭州。有一天，我們的人，有幾個被當時鎮守杭州的納蘭總兵所捕，我的朋友也在內。後來聽說他供出魯王在杭州的人，以致幾乎被一網掃盡。」韓志邦握著拳頭，碰的一聲打在石壁上，說道：「既然他是這樣的人，不要說打他耳光，就是殺了也應該！」他說了之後，看見劉郁芳又搖了搖頭，再問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說了？」劉郁芳道：「那晚我們的人越獄成功，他也跑了出來，我碰到他，問他到底說了沒有？他說：『這完全是真的！』韓志邦怒道：「劉大姐，虧我一向敬佩你，這樣的人，你不殺他已是差了，還要想念他！」

　　劉郁芳瞪了他一眼道：「事情有時很複雜，在沒有完全清楚之前，隨便下判語，可能就鑄成大錯。我那位朋友，從小就是非常堅強的小子。可是他被捕時到底只是十六歲的大孩子哪！」韓志邦道：「是孩子也不能原諒！」劉郁芳不理他插嘴，繼續說下去道：「他被捕後，受了各種毒刑，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後來敵人使用苦肉計，叫一個人喬裝抗清義士，和他同關在一個牢房，提他出去打時，也把那個人拖去打，而且比他還打得厲害。他年紀輕就相信那人是自己人。那人說要越獄，但怕出獄後無處躲藏。他就將我們總部的地址說給那人知道。這件事是我們的人越獄後，擒著獄卒，詳細查問才查出來的！」

　　韓志邦聽了這話時呆住，顫聲說道：「劉大姐，恕我無理，我想問你一句話──」

　　劉郁芳把頭髮向後掠了一掠，面對著韓志邦，用一種急促的聲調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你想問的是什麼了。這十多年來，我總帶著他的畫像，結婚的事情，我連想也沒有想過！」韓志邦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才輕聲說道：「你的想法真可怕！」劉郁芳搖搖頭道：「假如你當時看見他給我打的那張臉，你就不會以為我想得可怕了！我一閉起眼睛，就會看見他那可怖的，絕望的，孩子氣的臉！我殺死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做錯的事情是再也不能挽回了！」

　　凌未風扭絞著雙手，帶著刀痕的臉，冷冰冰的一點表情也沒有。劉郁芳瞥了一眼，驀地望驚叫起來。用手蒙著眼睛，喊道：「呀！我好像又看到他了──」韓志邦跑過去，用手輕輕扶著她，說道：「總舵主，你想得太多了，這只是一種幻覺──」他話未說完，眼光和凌未風碰個正著，凌未風的眼光就像刺人的「天山神芒」一樣，韓志邦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嚷道：「凌大哥，不要這樣看人行不行？給你嚇死了！」

　　凌未風「嗤哧」一聲嘲笑道：「虧你們還是天地會的舵主呢！這樣膽小。你們別盡作惡夢了，你聽聽，外面好像有人來了。」

　　這時石窟裏嗡嗡然的響起回聲，一團火光在黑暗中漸漸移近。凌未風振臂迎上，只見外面來了四個喇嘛和一個軍官裝束的人。凌未風和韓志邦都懂得藏語，兩面交談，知道他們也是錯過宿頭，才到石窟過夜的。

　　四個喇嘛都很和藹，只見那個軍官神色卻頗傲慢，凌未風瞧著他的袖口繡有飛鷹，知道那是吳三桂王府中人的標誌，不覺多看了兩眼，那軍官嘀嘀咕咕，凌未風等也不理他，自在佛像之後安歇。那佛像一丈來高，像一個大屏風一樣，將兩邊的人阻隔開來。

　　那幾個喇嘛，興致似乎很好，在佛像邊燒起一堆火，手舞足蹈地唱起歌來。歌聲起初激昂清越，較後卻很蒼涼。劉郁芳好奇地問道：「他們唱的是什麼？」

　　凌未風聽了一會，說道：「他們唱的是西藏的一個傳奇故事。故事說有一個少年叫做哈的廬，是草原上的英雄，又是一個好歌手，他非常驕傲，從不肯向人低頭。後來他愛上一個牧羊女，名叫阿蓋，阿蓋比他更驕傲，要他當著眾人的面跪在她的裙下，她才答應婚事，哈的廬果真跪下來求婚，年輕的姑娘們都掩著面，不忍見他們心目中的英雄，這樣受凌辱。現在唱的，就是哈的廬說的話，他說：『我孤鶴野雲的仙夢，到而今都已幻入空冥，這二十年來的深心驕傲，都降伏你冰雪的聰明！』」劉郁芳聽著凌未風的轉譯，心中如醉，偶然一瞥，只見凌未風的眼中，也閃著異樣的光彩。

　　劉郁芳驚異地望了望凌未風，凌未風「噓」了一聲道：「你聽，這首西藏的傳奇詩美極了！現在是牧羊女阿蓋的傾訴。她曾拒絕過一個藩王王子的求婚，心中其實也是愛哈的廬的，她說：

　　『一切繁華在我是曇花過眼，

　　眾生色相到明朝又是虛無，

　　我只見夜空中的明星一點，

　　永恆不滅直到石爛海枯！

　　那不滅的星星是他漆黑的明眸，

　　將指示我去膜拜，叫我去祈求，

　　這十多年來的癡情眷戀，

　　願化作他心坎中的脈脈長流。』」

　　劉郁芳呼吸緊促，撫掌說道：「這首歌果然好，結果怎樣？該是他們兩人結了婚吧？」凌未風憂鬱地說道：「不是，結局是誰也料不到的，哈的廬是非常驕傲的人，他愛阿蓋，他也愛自己的驕傲，他跪下來求婚，阿蓋笑了，正想拉他起來，不料他一把匕首就把阿蓋插死了，跟著他自己也自殺了。他臨死前唱道：

　　『歡樂的時間過得短促而明亮

　　像黑夜的天空驀地電光一閃，

　　雖旋即又消於漠漠長空，

　　已照出快樂悲哀交織的愛念。』」

　　韓志邦喊起來道：「這不近人情，如果我愛一個人，我絕不會殺她！」凌未風笑道：「我也不會，但如果我是哈的廬，那女人要我當眾表示屈服，我也一定不會向她求婚。這首歌雖然不近人情，但也唱出了人的自尊，雖然那自尊是過份的。這首長歌的題名是：在草原上誰是最倔強的人。」

　　那軍官似乎給歌聲攪得很不耐煩，用藏話喝道：「不要唱了，快去睡吧，明早還要趕路！」話聲未了，只見石窟中陰惻惻地有人笑道：「不用趕路了，你們沒有明天了！」不說軍官和喇嘛，就是凌未風也吃了一驚，這人好俊的內功，人還未到，而聲音好似就在耳邊！

　　兩個喇嘛驀的跳將起來，向外撲去，在黑暗的石窟通道中，只聽得劈劈啪啪的摔交聲響，凌未風在佛像背後望去，忽見兩團黑忽忽的東西擲了進來。兩個喇嘛竟然不過三五個照面，就給來人摔倒，當作皮球一樣地拋了進來。那軍官和另外兩個喇嘛勃然大怒，倏地拔出了兵器，就迎上去。通道中，幾聲長笑，飛鳥般地掠進了幾個黑衣漢子。韓志邦聳一聳肩，就待跳出，凌未風一把按住，悄聲說道：「別忙，且看來的是什麼人！」話聲未了，來人已到了佛像之前，凌未風一見，詫異得幾乎喊出聲來。

　　進來的是三個黑衣衛士，為首的竟是游龍劍楚昭南。不說凌未風驚詫，與喇嘛僧同來的軍官也喊了起來，這軍官名叫張天蒙，與楚昭南本來同是吳三桂的心腹。

　　張天蒙見楚昭南把兩個喇嘛摔了進來，急忙喊道！「大哥別動手，是自己人！」楚昭南跨前一步喝道：「天蒙，你叫他們把『舍利子』交出來，我可以饒他們不死！」

　　「舍利子」乃是佛門的寶貝，據說有道的高僧死後，用火焚化，骨肉雖燒成灰，但卻有一顆像珍珠般的骨頭，百煉不化，其名便是「舍利子」。吳三桂追桂王入緬，把緬甸紫光寺鎮寺之寶──龍樹禪師留下的「舍利子」劫了回來。龍樹是釋迦牟尼的大弟子，大乘教派的創始人，佛教的聖物，第一是釋迦牟尼留下的佛牙，第二便是龍樹禪師留下的「舍利子」，吳三桂為了要聯絡達賴喇嘛，因此叫張天蒙護送「舍利子」到西藏，那四個喇嘛乃是入滇迎接聖物的人。楚昭南知道這事，和康熙一說，康熙立刻派兩個武功超卓的衛士和他一同去攔劫。正因康熙分心於對付吳三桂和攔劫聖物，武家莊群雄，才能順利分散，沒有受到搜捕。

　　張天蒙見楚昭南一開口就要「舍利子」，心中大疑，問道：「楚大哥，你剛從西藏回來嗎，這『舍利子』是平西王叫我護送的，不敢有勞。」楚昭南冷笑道：「什麼平西王？這『舍利子』是當今皇上叫我來拿的！」張天蒙大吃一驚道：「你反了！」楚昭南大笑道：「吳三桂反得我反不得？我問你，你到底是願跟吳三桂還是願跟皇帝？」

　　張天蒙在平西王府中，地位比楚昭南稍低，吳三桂圖謀反叛之事，他毫不知情。見楚昭南這樣說，如晴天起了霹靂，頓時做聲不得。楚昭南迫前一步，喝道：「你到底怎麼樣？」張天蒙心中七上八落，猶疑不定。另外兩個喇嘛，見楚昭南用漢話大聲呼喝，雖聽不懂他說什麼，但看樣子似是逼迫張天蒙的樣子，心中有氣，雙雙跑上，施展「大力千斤拳」，一左一右，呼呼地打出兩拳。

　　楚昭南故意賣弄，不躲不閃，迎面就接了兩拳。這兩拳擊著胸膛，「蓬！蓬！」兩聲，如中敗革！兩個喇嘛都給彈退幾步，可是楚昭南也覺一陣疼痛，吃了一驚，心想這兩個喇嘛果然有幾斤氣力。他不敢怠慢，撲地騰起，似飛鷹攫兔之勢，朝兩個喇嘛的後心便抓，看要得手，忽聽得佛像後一聲巨喝，一顆鐵蒺藜流星閃電般的襲到。楚昭南好俊的功夫，在半空中一個「鯉魚打挺」，立刻倒翻出去。那顆鐵蒺藜給他在倒翻時用腳後跟一蹴，箭一樣地倒射回去。佛像後韓志邦剛剛縱出，吃鐵蒺藜一射，急挺手中兵刃八卦紫金刀一拍，雖然將鐵蒺藜拍飛，可是虎口竟一陣發麻。這顆鐵蒺藜楚昭南倒蹦回來，勁度還是如此之強，韓志邦也不禁大吃一驚！

　　韓志邦剛站穩腳步，楚昭南已是再度撲到，韓志邦身形一矮，往前一個縱步，八卦紫金刀照楚昭南胸前疾劈，楚昭南左手袖子往外一拂，一股勁風，直撲面門，韓志邦側一側頭，刀已搠空，楚昭南身形迅如飄風，突地繞到韓志邦背後，韓志邦也是虛實並用，招數並未使老，他一刀搠空，已疾的斜塌身形，刀鋒外展，刷地旁掃楚昭南下盤。楚昭南大喝一聲「撒手！」右掌劈面打出，左手則駢指如戟，照韓志邦右臂「三里穴」點去。韓志邦刀已劈出，見勢不妙，連忙變招應敵，「三羊開泰」，一招三式，刺胸膛，掛兩肩，狠狠地掃來。但他快，楚昭南更快。他一刀劈出，敵人方位已變，他只見敵人左拳在面前一晃，眼神一亂，右臂已是一陣酸麻。楚昭南武功神奇，竟是方位變而招數未變，左手手指，仍然點著了韓志邦的穴道。只聽得「嗆啷」一聲，紫金刀掉在地上。

　　這幾招快如電光石火！與楚昭南同來的兩個衛士，這時才剛剛看清韓志邦的面容，大聲喊道：「這廝是天地會的總舵主！不要放過他！」楚昭南獰笑一聲，正待趕上，驀然一道烏金光芒，自佛像後電射而出，楚昭南運足內勁，橫袖一拍，竟沒將暗器拍飛，袍袖給刺穿了一個大洞，暗器貼肉而過，餘勢仍然非常強烈，射在對面石壁上，鏗鏘有聲，一枝似袖箭而非袖箭的東西，竟然穿入了石壁。

　　說時遲，那時快，佛像背後，一男一女飛身而出，雙雙攔在楚昭南面前，楚昭南嗖的一聲，拔出佩劍，並不上前，卻反倒縱出一丈開外，喝道：「你是晦明禪師的什麼人，三番兩次和我作對，你當我真的怕你嗎？」

　　這時劉郁芳已將韓志邦救起，給他解了穴道。凌未風笑嘻嘻地站在佛像之前，不理楚昭南，先用藏語對那幾個喇嘛道：「你們站過這一邊來，『舍利子』可不能讓他們搶去。」那幾個喇嘛依言疾退，和楚昭南同來的兩個衛士，雙雙趕上，凌未風把手一揚，又是兩道烏金光芒電射而出，那兩個衛士也非弱者，一個舉起鬼頭刀用力一格，只聽得驀然一聲，火星疾飛，鬼頭刀竟給暗器射缺一口；另一個用「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平地拔起三丈多高，饒是他躲得這樣快，暗器還是貼著他的鞋射過，他穿的是鐵掌鞋，後跟也給射掉。兩人嚇出了一身冷汗。楚昭南喝道：「別忙料理那些喇嘛，他們逃跑不了！」兩個衛士趁此一喝，也不再追，分立楚昭南左右。而張天蒙卻仍不聲不響，斜挨在佛像之旁，靠近喇嘛。

　　這時凌未風才冷冷地對楚昭南笑道：「論師門淵源，我要尊你一聲師兄；論江湖道義，我要罵你一聲賊子！你到底願我尊為師兄，還是甘為我罵作賊子？人鬼殊途，你該早作抉擇了！」

　　凌未風自江南遠奔漠外，在天山之巔，跟隨晦明禪師習技十年，其事甚秘，莫說武林中無人知曉，就是曾在晦明禪師門下習技的楚昭南也不知道。楚昭南只道大師兄楊雲驄死後，自己可以獨霸天下，不料那日在五台山谷，忽然鑽出了一個凌未風，使出了天山掌法中的絕招，自己驟吃一驚，竟然挨了一掌。如今聽他公然表白身份，叫自己作師兄，心中一慌，但隨即又想：「縱使他就是晦明禪師的關門徒弟，但他不過三十歲左右，無論如何也比不上自己幾十年功力，何必怕他？」

　　當下楚昭南橫目瞧視，傲然說道：「誰是你的師兄？你要認我做師兄，可得先露幾手出來瞧瞧，來！來！我討教你的掌法！」他挨了一掌，餘忿未消，一定要在掌法上找回面子。

　　凌未風冷冷一笑，便待亮式，楚昭南正待上前，和他同來的一個衛士，忽地斜刺殺出，說道：「殺雞焉用牛刀，且待俺先會會這廝！」楚昭南一看，這衛士名叫古元亮，乃是河南點穴名家古家之後，他的點穴法攙雜在掌法之中，厲害異常，是大內第一流的高手。楚昭南心想，讓他先去試招，對自己甚有好處，若他勝了，自己無須出手；若他輸了，自己也可看清楚凌未風路道。於是微微點首，讓古元亮先上。

　　古元亮剛才給凌未風一枝暗器，打斷鞋跟，也是憤怒得很，他一上來，就大聲喝道：「我也是要先討教你的掌法，你若要比暗器，等下我也可奉陪。咱們說話在前，可不許暗放冷箭！」

　　凌未風知道他怕自己的暗器厲害，所以抬出江湖上比武的規矩，言明在前，要比完一樣才比一樣，遂微笑道：「不用暗器，一樣可以打得你亂跳！」

　　古元亮腳尖一點，如箭離弦，喝道：「不和你鬥嘴，接招！」話聲未完，一掌已向凌未風「天樞穴」按去，凌未風見他掌風甚勁，所按部位又是穴道，不敢怠慢，一聲長嘯，倏地一個旋身，橫掌如刀，猛切古元亮脈門，古元亮大吼一聲，托地跳將出去，凌未風雙臂箕張，一掠丈許，向背心便抓。那料古元亮雖吃迫退，卻不是真敗，他倏地身軀一矮，陀螺般的直擰轉來，雙掌驟發，一打凌未風脅下的「乳跟穴」，一掃腰部「關元穴」，竟是敗裏反攻，狠招硬掃。

　　韓志邦看得「阿呀」的叫出聲來，楚昭南卻一聲大道：「老古，留神！」韓志邦還未看清，只見古元亮已跌跌撞撞倒退出數丈開外，面色灰白。凌未風喝道：「你已輸招，還賴在這裏作甚！」古元亮悶聲不響，雙掌一錯，狠狠地又攻上來。這一來只見掌風越發凌厲，凌未風倏進倏退，身法步法，絲毫不亂。而古元亮則似一隻受傷的獅子，強攻猛打，掌風所到，全是按向凌未風的三十六道大穴。

　　古元亮一時疏忽，吃了個虧，心中大怒，再度猛撲，凌厲之中見綿密，斫截之中雜點穴，雙掌起處，全是按向人身三十六道大穴，凌未風身隨掌走，見招拆招，古元亮兀是攻不進去。戰了片刻，凌未風驀地大喝一聲，掌法驟變，右手橫掌如刃、劈、按、擒、拿，展開了天山擒拿手中最厲害的截手法；左手卻駢指如戟，竟在古元亮雙掌翻飛之中，欺身直進，找尋穴道。古元亮的按穴掌法給他的截手法剋住，絲毫施展不得，而凌未風的左手，卻如同捻著一枝點穴鐝，指尖所到，也全是指向古元亮的三十六道大穴。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古元亮是點穴名家，識得厲害，心中越發吃驚，凌未風也真「損」，每向一處穴道點去，就大喝一聲，「三里穴」、「湧泉穴」、「天樞穴」──叫個不停，好像故意點醒對方，占元亮左右趨避，全身都給冷汗濕透，旁邊人看來，只見他蹦蹦如飛，形狀十分滑稽。

　　楚昭南越看越不是味兒，叫道：「退下！退下！」他雙掌一錯，正待上前，只聽得凌未風又是一聲大喝，身形迅若狂風，猛的繞到古元亮之背後，只一抓，便抓著了古元亮右臂，左手在他腰後一戳，古元亮像死蛇一樣，軟作一團。凌未風在大喝聲中，將古元亮猛擲出去。楚昭南一把接著，只見古元亮雙眸緊閉，四肢僵硬，急忙伸手在他的「神藏穴」一拍，古元亮哇的一聲叫了出來，吐出一口瘀血，軟癱倒地，動彈不得。

　　楚昭南再也按捺不在，雙掌齊出，向凌未風撲去。凌未風雙肩一聳，輕輕避開；楚昭南搶步上前，雙掌又旋風一樣劈去，凌未風仍然不接，側身一衝，竟翩如巨鷹，從楚昭南掌底直鑽出去。楚昭南大喝一聲，翻身一抓，雙掌擒拿；凌未風颼的竄起一丈多高，如燕翅斜展，側身下落。楚昭南喝聲：「那裏走？」又追上來。凌未風凝身止步，雙目虎虎有威，大聲說道：「且慢動手，我尊你是師兄，讓你三招，你若再不知進退，我只好與你一決雌雄。我若輸了，從此回轉天山，你若輸了又如何？」楚昭南道：「舍利子隨你拿去！」凌未風道：「好，發招吧！」楚昭南腳踏洪門，雙掌挾著勁風嗖地向凌未風胸膛打去！凌未風一掌格開，兩人風馳電掣般地打將起來。只見手掌起處，全帶勁風，石窟內多年堆積的塵土，給掌風震盪得四處飛揚，如黑霧瀰漫，石窟本就陰暗，這一來更顯得陰風慘慘，駭目驚心。通道上燒著的一堆火，火光在掌風煙霧中搖曳，似明似滅，旁邊的人都屏著呼吸，心頭似給重物壓著，透不過氣來。

　　兩人打了一會，驀然都往後退出幾步，眾人驚詫看時，只見兩人圓睜雙眼，似鬥雞一般互相瞪視。楚昭南大喝一聲，在幾步之外，一掌劈出，凌未風雙掌合什，也是遙遙一放；兩人拳來腳往，中間總隔著幾步距離，掌鋒連衣裳也沾不著，而且越打越慢，就真的像兩師兄弟在那裏拆招練式一樣。劉郁芳和韓志邦等都是行家，早看出兩人每一舉手投足，全都暗藏著幾個變化，雖然隔著幾步，每一招數，也都全是帶守帶攻，應付對方的。這種最上乘的掌法，若是哪一方稍有疏漏，對方只要身形微動，便可立施殺手。

　　兩人拆了一百多招，都是稍沾即走，仍然分不出上下高低。旁邊的人正看得眼花繚亂之際，驀聽得凌未風也是一聲大喝，楚昭南猛的向後便退，凌未風身形迅如狂飆，欺身直進，反手一掌，楚昭南驀然如巨鷹下撲，自上一縱而下，雙掌朝凌未風的天靈蓋直按下來。凌未風迫得雙掌向上一抵，四掌相交，「蓬！蓬！」兩聲，兩人竟給碰跌一丈開外。

　　原來楚昭南習武的時間，雖比凌未風長，但凌未風練的是童子功，自小就把根基紮好，而楚昭南少年時曾狂嫖縱飲，功力反差了一籌，更加上楚昭南近年志得意滿，練習遂疏，驟遇強敵，雖然功力大致相當，也要受制。剛才凌未風本已贏了一招，正要續施殺手，不料楚昭南卻跳在佛像的手指上，若然這一掌打去，會毀壞佛像。凌未風投鼠忌器，不敢損傷雲崗石窟中的瑰寶，只好急急撤掌，楚昭南乘勢從上壓下，佔了便宜，因此兩人在表面看好像打成平手。

　　楚昭南心裏明白，這位未見過面的師弟，功力確比自己還高，又急又怒。但利祿熏心，又不肯罷手。他仆地即起，「游龍劍」嗖然出手，微帶嘯聲。這柄劍削鐵如泥，是天山派所傳的兩把寶劍之（另一把是短劍，為楊雲驄所得，楊死後已歸易蘭珠）。楚昭南在劍法上造詣最深，又恃有寶劍在手，因此雖輸了招，仍是一派狂傲，要和凌未風比劍。

　　楚昭南拔劍出手，略一揮動，只見一縷寒光，電閃而出，劉郁芳駭然叫道：「這是寶劍！」凌未風全然不顧，提左腳，倒青鋒，欺身直進，一劍斬去，劍鋒自下捲上，倒削楚昭南右臂，這是天山劍法中的絕險之招，名為「極目滄波」。楚昭南自然識得，仗著寶劍鋒利，也使出險招，霍地塌身，「烏龍掠地」，刷！刷！刷！一連三劍，向凌未風下盤直掃過去。凌未風靈巧之極，身形如猩猿跳擲，一起一落，楚昭南劍劍在他的腳底掃過，碰也沒有碰著。楚昭南剛一長身，正變招，凌未風瞬息之間，就一連攻了五劍，楚昭南給迫得措手不及，連連後退，竟無暇去削他的兵刃。

　　但楚昭南在劍法上浸淫了幾十年，自是非同小可，他一看凌未風打法，就知道他是以快制慢，用最迅捷的劍法來迫自己防守，使自己不能利用寶劍的所長。他冷笑一聲，忽然凝身不動，一口劍霍霍地四面展開，幽暗的石窟中，登時湧出一圈銀虹，迴環飛舞。凌未風的劍是普通兵刃，一碰著便會給他削斷，因此根本遞不進去。而他卻在銀虹中耿耿注視，尋瑕抵隙找凌未風的破綻。

　　酣鬥聲中，凌未風抽劍後退，楚昭南大喝一聲，挺劍刺出，劍光如練，向凌未風背後戳來。凌未風忽地回轉身子，閃電般地舉劍一撩，只聽得嗆啷一聲，和楚昭南的劍碰個正著，劉郁芳驚叫一聲，以為這番凌未風定難倖免，不料響聲過後，突然非常沉寂，既無金鐵交鳴之聲，甚至連腳步聲也聽不到。

　　原來凌未風這回身一劍，便搭著了楚昭南的劍脊，鋒刃並不觸及。楚昭南用力一抽，只覺自己的劍竟似給粘著一樣，抽不出來！原來晦明禪師採集各派劍法之長，創立天山劍法，這一手便是太極劍法中的「粘」字訣。

　　楚昭南自是行家，知道若硬要抽劍，必定給凌未風如影附形，連綿不斷地直攻過來，無可奈何，只好和他鬥內功，苦苦纏迫！

　　這種鬥劍，真是武林罕見。石窟裏靜得連繡花針跌在地上都能聽出聲來。過了片刻，只聽得楚昭南發出微微的喘息之聲，額上開始沁出汗珠，看來兩師兄弟，就要生死立判，無法解救。

　　正在眾人全神貫注之際，和喇嘛同來的軍官──楚昭南的老搭檔張天蒙，忽然悄悄地沿著石壁，移身走近一個喇嘛，驀然伸指一點，那喇嘛大叫一聲，翻身便倒。張天蒙一把抓著，在他懷中一掏，掏出一隻檀香盒子，獰笑一聲，閃電般地向石窟外面逃去！幾個喇嘛大聲狂呼：「舍利子，給劫走了！舍利子給劫走了？」

　　凌未風大叫一聲，將劍猛的一抽，轉身便追。楚昭南身子向前一傾，隨即一躍而起，劍光如練，也狠狠地自後趕來。這時張天蒙在前面狂奔，眾人在後面緊緊追趕。楚昭南一面追一面揮舞寶劍，韓志邦等四邊閃避，霎時已給他趕在前頭，只是總越不過凌未風。

　　凌未風輕功超卓，片刻之間，已越過通道，出了石窟，這時和張天蒙距離越來越近，他奮身一掠，挺劍直向張天蒙後心擲去，張天蒙也早已解出兵刃，他所用的是一條龍絞鎖骨鞭，擅於鎖拿刀劍，又可作硬兵器用，他和楚昭南並列吳三桂帳下，武功也自不弱，聽得腦後風聲，頭也不回，反手就是一鞭，凌未風的劍竟然給他纏著。張天蒙大喜，轉身用力一拉，不料絲毫沒有拉動，反給凌未風將劍一挺，劍尖直向脈門劃來。張天蒙大吃一驚，急急將手一抖，鎖骨鞭倏地解開，凌未風的劍已如雷霆擊到。

　　凌未風運劍如風，在長鞭飛舞中欺身直進。張天蒙拚命抵擋，給他迫得連連後退，退到了懸崖邊沿，只聽得水聲轟鳴，兩人身旁，一條瀑布沖瀉而下，而下面就是深不可測的桑乾河。

　　兩人動手不過片刻，楚昭南已自趕到，張天蒙猛的用力打出幾鞭，向旁一閃，凌未風挺劍便撲，忽見張天蒙左手一揚，一件東西，越過了凌未風直向楚昭南飛去。凌未風起初以為是暗器，但一聽風聲，已知不是，而且又不是向自己打來，更感驚詫。這時只聽得張天蒙一聲大喝：「接住！」跟著對凌未風獰笑道：「你把我殺了吧！『舍利子』你可休想！」凌未風霍然醒起，回身一躍，向楚昭南奔去，只見楚昭南剛剛接了東西，正想收入懷中，凌未風眼力極強，分明看出是個錦盒，他急得大吼一聲，捨了張天蒙，挺劍直逼楚昭南，劍法迅捷之極，霎忽就鬥了三五十招，這時眾人已陸續趕到。

　　張天蒙跳躍如飛，登上一個突出來的小山峰，正好在楚昭南和凌未風的頭頂，他居高臨下，將山石用力推下，砰砰巨響，沙石紛飛，泥土飛揚中，幾塊大如磨盤巨石滾滾而下。楚昭南和凌未風在纏鬥中都無法躲避，雙雙向前，滾地葫蘆般地向桑干河面直跌下去。凌未風憤恨之極，空中一個鯉魚打挺，將手中長劍朝小山峰脫手擲去，只聽得張天蒙哎喲一聲，給凌未風長劍刺個正著。

　　凌未風使出絕頂輕功，頭下腳上，將近河面，又一個「鷂子翻身」，雙腳輕輕勾住河邊峭壁上突出的石筍，放眼看時，只見楚昭南給瀑布直衝下去，他半個身子已浸入水中，用一隻手拚命抓著河岸的石頭，掙扎欲起，這形勢，雙方都是危險之極。

　　欲知兩人性命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難受溫柔　豈為新知忘舊好　驚心惡鬥　喜從古窟得真經

　　正在此極端緊張之際，凌未風雙足勾著峭壁的石筍，用力一翻，身子倒掛，伸手一把抓著楚昭南頸項，像捉小雞一樣，將他提出水面，楚昭南雖有寶劍在手，但剛才給百丈瀑布衝擊而下，早已乏力，更兼半截身子浸在水中，更是無從抵擋，凌未風一把抓起，劈手就奪了他的寶劍，雙手叉著他的喉嚨，楚昭南嘶啞地叫了一聲，斷斷續續說道：「我給你『舍利子』！」

　　凌未風看了他一眼，雙手鬆開道：「拿來吧。」楚昭南掏出濕漉漉的檀香盒子，凌未風伸手接過，楚昭南面色十分難看，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認輸。

　　凌未風正待拉他同上懸崖，驀然間，只聽得「蓬」的一聲，一道藍火竟在身邊炸裂開來，凌未風半身懸空，掛在懸崖之上，根本無從躲避，肩背給火焰灼得滾熱，面上也著了幾點火星，他急忙一手按著石壁，將身子在石壁下一滾，火焰雖告熄滅，但仍是感到疼痛。楚昭南趁勢翻轉身來，仰望著凌未風，凌未風睜目大喝一聲，將搶來的游龍劍拔在手中，楚昭南不敢再上，這時只聽得懸崖上嘈成一片，呼喝聲和兵刃碰磕聲交雜傳來。

　　這枝蛇焰箭是和楚昭南同來的衛士之一郝大綬放的，和楚昭南同來的兩個人，點穴名家古元亮已為凌未風點成殘廢；郝大綬卻雜在眾人之中，一同跑出窟外，他見凌未風和楚昭南同墮崖下，竟取出歹毒暗器蛇焰箭向下面射去，蛇焰箭發時有一道藍火，見物即燃，不能用手接，也不能用兵器碰磕，只能避開，他這一箭是立想將凌未風射死，縱便楚昭南也誤傷在內，也在所不惜。

　　韓志邦和劉郁芳見他如此歹毒，勃然大怒，韓志邦一擺八卦紫金刀首先衝上，才打了數招，劉郁芳就脫手飛出獨門暗器錦雲兜，將他抓傷，郝大綬手中兵刃，也給韓志邦打落，他浴血拚命衝出，才跑了幾步，就給兩個喇嘛迎面截著，一左一右，大喝一聲，雙雙撲進，一個矮身，各扯著他的一條腿，似盪鞦韆似的將他蕩了起來，蕩了幾蕩，又是一聲巨喝，將他拋落懸崖。

　　楚昭南正在惶急，忽見半空中掉下一個人來，心中大喜，也不管是敵是友，伸手一把接著，向水面一拋，乘著屍體浮沉之際，提一口氣，用足內勁，向江中躍去，單足一點屍體，又是拚命一躍，竟給他躍到離凌未風十餘丈的另一處河崖，他手足並用，似猿猴般的爬上了峭壁，一溜煙地逃了。韓志邦連發了幾粒鐵蓮子，都因距離太遠，沒有打著。

　　楚昭南臨危逃脫，韓志邦恨極罵道：「又便宜了這奸賊！」劉郁芳道：「不必理他，先看著凌未風吧，今晚可累了他了！」韓志邦默然不語，走近崖邊，只見浪濤拍岸，峭壁上有一個黑影在慢慢移動。韓志邦將夜行人隨身攜帶的千里火打開，劉郁芳在火光中看見凌未風爬行而上，顯得很是艱難。大吃一驚，顫聲叫道：「他受了傷了，照他平日的功夫，絕不會這個樣子！」

　　她解下「錦雲兜」輕輕地拋下去，「錦雲兜」是數丈長的鋼繩，尖端裝著倒鬚鋼網，作暗器用時可以抓人，而現在卻恰好是救人的工具，凌未風已爬上一半，劉郁芳雙足鉤著崖邊，探下身子，將鋼繩輕輕一擺，恰好觸著了凌未風的手指。凌未風伸手握著。劉郁芳叫聲：「小心！」用力一蕩，鋼繩抖得筆直，將凌未風平空拋了起來，凌未風像盪鞦韆似的，握著鋼繩，越蕩越高，劉郁芳一縮身軀，將鋼繩一捲，把凌未風輕輕放在地上，自己也站了起來。幾個喇嘛齊聲讚道：「真好臂力。」他們不知劉郁芳使的乃是巧勁。

　　劉郁芳顧不得回答，扶著凌未風細看，只見他肩背已給燒得殘破，肌肉變得瘀紅，凌未風轉過面來，喇嘛們開聲驚叫，他的臉本來就有兩道刀痕，現在加上硫磺火燒得又黑又腫，更顯得十分可怕。凌未風笑道：「我本來就難看了，更醜怪一點算不了什麼。」劉郁芳道：「你覺得怎樣？」凌未風硬挺著道：「不過燒破了點皮肉，沒有什麼？」他隨說隨把檀香盒子掏了出來，遞給一個喇嘛，微笑說道：「打了半夜，還幸把你們的『舍利子』奪了回來！」喇嘛們齊齊拜謝。為首的喇嘛，很是小心，將檀香盒子打了開來，只見裏面有幾粒珍珠般的東西，吐出光芒。喇嘛細看一番，忽然大驚失色，顫聲叫道：「舍利子，給他們掉換了！」凌未風也吃了一驚，問道：「怎麼？這不是『舍利子』？」喇嘛道：「這是珍珠，『舍利子』沒有這樣透明光亮！」

　　原來張天蒙素工心計，他在吳三桂將禮物交給喇嘛們時，見過「舍利子」的模樣，他就愉偷造了一個同樣大小的檀香盒子，裏面放上珍珠。他本來是準備在路上萬一有人劫奪時，可以拿來頂包。當晚他聽楚昭南一說，也起了背叛吳三桂之心，因此他在楚昭南危急時，先劫了喇嘛的「舍利子」，準備拿去獻給皇上邀功。後來他被凌未風迫得無路可走時，又巧使「金蟬脫殼」之計，將假的「舍利子」拋給楚昭南，轉移了凌未風的目標。

　　凌未風當下做聲不得，狠狠說道：「再碰到這賊子定要剝他的皮！」他又向喇嘛們致歉。喇嘛們很不好意思，再三拜謝，說道：「雖然奪回的是假『舍利子』但凌檀越卻捨了性命為我們盡力，此恩此德，永世不忘！」他們見凌未風傷重，又急於要回藏報告，不願再擾凌未風，齊齊告辭，趁著拂曉趕路。

　　劉郁芳和韓志邦扶著凌未風走回石窟，一進了洞，凌未風就「哎喲」一聲，坐在地上。劉郁芳急忙過去，扶著他道：「怎麼啦？」凌未風道：「你把我的行囊拿來！」他在行囊中取出兩粒碧綠色的丹丸，一口嚥下，說道：「沒事啦，那小子的蛇焰箭是硫磺火，火毒攻心，有點難受，這丹丸是天山雪蓮配成，正好可解火毒。」劉郁芳還不放心，見他面上燒起許多火泡，又將自己隨身攜帶的治外傷的藥膏給他塗抹。凌未風扭轉了頭，似乎很不願意。劉郁芳以為他避嫌，笑道：「我們江湖人物，不講這套。」她一手將凌未風按著，柔聲說道：「不許動，病人應該聽話；你不聽話我可生氣啦！」

　　凌未風閉著眼睛，讓她塗抹。忽然間劉郁芳雙手顫抖，一瓶藥膏，卜的跌落地上，韓志邦道：「你累啦？我替你搽吧！」凌未風翻轉身子，將頭枕在臂上，說道：「我都說不用理它了。」劉郁芳默然不語，凝坐如石像，眼睛如定珠，緊緊盯著凌未風的面孔，良久良久，突然說道：「你以前一定不是這個樣子！」

　　凌未風笑道：「自然不是，我受了刀傷，又受了火燒，本來是醜陋了。」劉郁芳搖搖頭道：「不對！這回我可看得非常仔細，你以前一定長得很俊，而且還像我的一位杭州友人！」韓志邦冷冷地哼了一聲，凌未風一陣狂笑，說道：「我根本沒有到過杭州！」這笑聲原就是掩飾他內心的窘迫。劉郁芳將信將疑，忽然發覺韓志邦也緊緊地盯著她，神情不悅。她霍然醒起，如果凌未風不是那人，自己談論一個男人的美醜，可真失掉總舵主的身份，也給韓志邦看輕了。她面上一陣熱，也乾笑道：「我是奇怪你的武功這樣高強，怎會面上帶有刀痕？」她倉促之間，擠出話來，竟沒想到搭不上原先的話題，韓志邦又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凌未風答道：「這刀痕是我剛到回疆的時候，碰上楊雲驄大俠的一個仇人，他見我帶著一個女孩子，隨手就給我一刀，要不是有人搭救，幾乎給他毀了！」劉郁芳聽得十分奇怪，問道：「楊大俠的仇人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又為什麼帶一個女孩子遠遠跑去回疆？那個女孩子有多大了？」凌未風一說之後，自知失言，忙道：「這些事情，將來我再對你說。那個女孩子只有兩歲。」韓志邦接口說道：「只有兩歲，劉舵主，你──你可沒有什麼話說了！」他本來想說：「你可放心了。」一到口邊，可想起不能這樣沖犯劉郁芳，這才臨時改了。饒是這樣，劉郁芳還是白了他一眼，她很不開心，也很奇怪韓志邦的神態似乎有點失常。

　　第二日，凌未風的傷勢，果然好得多，已經可以走動了，劉郁芳還是慇勤地看護著他。韓志邦卻終日寡言寡笑。第三日早晨，劉郁芳一覺醒來，竟然不見了韓志邦的蹤跡，只見塵土上有人用手指寫著幾行歪歪斜斜的大字。

　　那幾行歪歪斜斜的大字寫道：「咱是一個粗人，不懂規矩；雖屬舊交，不如新知；天地會之事，有吾姐主持與凌英雄相助，大有可為，成功可期。從此告辭，盼望珍重。」抬頭一行寫著：「拜上劉總舵主」；下面署名「粗人韓志邦」。劉郁芳看了，黯然不語，凌未風道：「他倒是個豪爽的漢子。只是誤會太多了。我這個『新知』本就無心疏間『舊交』！」劉郁芳嘆了一口氣道：「他的心眼兒也太多了，我擔心他一個亂闖，難保不出岔子。」可是不知他走向何方，凌未風又是傷勢初癒，更是無法尋找。

　　再說韓志邦那日受了劉郁芳白眼，愈想愈不是味兒。當晚翻來覆去，整夜未眠，想自己一個「粗人」，武藝與凌未風又是相去甚遠，如何配得上她。他心中本來憤憤不平，埋怨劉郁芳剛交上一個「新朋友」，就把多年的「老朋友」冷淡；這樣一想，反覺平靜下來。他心中暗道：何必在他們中間，做一個攔路石頭，於是不待天明，披衣便起，看著他們睡得正酣，暗暗嘆口氣，背好行囊，掛好兵器，獨個兒走出窟外。

　　韓志邦迷迷茫茫，也不知該走向何方，他信步所之，在山崗漫無目的地亂跑，這時晨露未乾，曉風拂面，行走間，忽聽得喲喲鹿鳴，遠遠望去，只見一頭梅花小鹿，在山溪旁邊飲水。飲了一會，又咩咩亂叫。韓志邦心想：這頭小鹿，孤零零的在這裏飲水，一定是失了母親的離群小鹿，真是可憐。他胡思亂想，慢慢地走過去，自言自語地說道：「小鹿，小鹿，我也是個沒有朋友的人，你不嫌棄，我和你做個朋友吧。」

　　胡思亂想間，忽聽得一聲獸吼，在樹林草莽之中，跑出了一隻金錢大豹，一聲狂吼，騰空竄起，向那頭小鹿撲去，韓志邦大怒，罵道：「小鹿這樣可憐，你還去欺負牠！」他也一躍數丈，一連發出幾支袖箭，箭箭射中，只是距離過遠，那豹子皮肉又厚，雖然痛得狂叫怒吼，卻並未跌倒，那小鹿被牠咬中後腿，也痛得狂奔，那金錢豹身上帶箭，仍然不捨，緊緊追去。韓志邦突然一腔怒氣，好像要向豹子發洩一樣，也施展輕功，追在豹子之後。

　　追了一回，那小鹿似乎急不擇路，竟竄進了一座小小的石窟。那豹子也追將進去，韓志邦趕在後面，距離已近，又是一支袖箭，射入金錢豹的肛門，那豹子大叫一聲，仆在地上，尚未爬起，已給韓志邦夾勁捉著，用力一拗，把豹子頸項拗斷，快意之極，說道：「看你還欺負小鹿！」他將豹子一把拋進洞內，緩步進去，只聽得裏面小鹿叫聲很是慘厲，他心中一動，忽聽得裏面人聲喝道：「是誰？」他定睛一看，只見一個人將小鹿按著，正在用刀子鋸梅花鹿的鹿茸，這人一見韓志邦進來，驀地跳起。脫手就是一口飛刀，向他擲去，韓志邦閃身避過，睜眼看時，只見這人正是張天蒙！原來張天蒙那日給凌未風一劍擲中，流血很多，因此躲到這個洞中養傷。

　　韓志邦見是張天蒙，想起他的狠毒，那日幾乎將凌未風弄死，勃然大怒，紫金刀驟的出手，照心便刺。張天蒙刷的跳前兩步，龍紋鞭也發出招來，韓志邦掄刀猛砍，張天蒙長鞭一抖，纏在韓志邦鞭上，給他用力一彈，紫金刀竟給彈了回去。韓志邦越發大怒，躍縱如風，一口刀滾滾而上，張天蒙身子卻似轉動不靈，只得招架。韓志邦看要得手，猛然間張天蒙大喝一聲，身子往後一坐，韓志邦的紫金刀被長鞭纏著，給他往後一拖，紫金刀竟脫手飛去。張天蒙更不放鬆，疾的又是一鞭，打中韓志邦胸部。韓志邦仆在地上，滾了數滾，寂然不動。

　　張天蒙心中大喜，挪步上前，還想補他一鞭，正走近韓志邦身邊，猛然間，韓志邦在地上大喝一聲，鐵蓮子冰雹般地打出，張天蒙猝不及防，頭面兩肩給狠狠打中幾顆。張天蒙往旁一跳，忽覺腳下好像踩了棉花一樣，軟弱無力。給凌未風劍傷的創口，又汩汩流出血來！

　　韓志邦在地上一躍而起，忽見張天蒙坐在地上，長鞭放在一旁，十分驚異，他粗中有細，揚手又是幾粒鐵蓮子，張天蒙怒叫道：「你這人倒會使詐！」

　　這回他有了防備，雙手上下一抄，把鐵蓮子接在手中，反打出去；韓志邦騰挪閃避，無奈張天蒙打得比他高明，右臂還是中了一粒。

　　韓志邦中了暗器，反而哈哈大笑。原來他剛才挨了一鞭，很是疼痛，現在給鐵蓮子打中，卻只似自己以前在田間操作，和孩子們嬉戲時，給頑童用小石子擲中一樣，一點也不痛。他知道張天蒙氣力已竭，縱身一跳，猛撲在張天蒙身上，當著心口，用力擊了幾拳。張天蒙雙掌也拍中韓志邦腰脅，兩人扭作一團。

　　論武功，張天蒙僅比楚昭南略遜一籌，自然要比韓志邦高許多，無奈他受了凌未風的重創，傷口復裂，竟擋不住韓志邦水牛般的氣力，扭打片刻，便給韓志邦按在地上。他狂嗥一聲，張口便咬，韓志邦肩頭給他重重咬了一口，痛得叫出聲來。張天蒙借勢抽出右手閃電般地拿著了韓志邦右手手腕用力一扭，用擒拿手法，將韓志邦手掌屈了過來，韓志邦痛得要命，左手也放鬆了。張天蒙機靈之極，左手又閃電般地捏著了韓志邦的脈門，韓志邦手不能用力，身子打橫撲在張天蒙身上，竟咬著了張天蒙的喉嚨；張天蒙伸口咬時，卻只咬著他的肩頭。韓志邦咬了幾口，只覺血腥味直衝入喉嚨，噁心欲嘔。

　　韓志邦哇的一聲把口中鮮血吐了出來，睜眼看時，只見張天蒙喉嚨已裂開一個大洞，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只是他的兩隻手還緊緊攬著自己。韓志邦饒是身經百戰，也不禁害怕起來，他用力一掙，分開張天蒙雙手，站了起來，這時只覺四肢酸軟，他行開幾步，支撐不住，索性也躺在地上，掩著面孔，閉目養神。

　　剛才給豹子咬傷的那頭小鹿，好像知道韓志邦是牠的朋友似的，慢慢地挨將近來。韓志邦在昏迷中只覺小鹿在自己的胸口輕輕摩擦，悠悠醒轉，他也輕輕地用手撫摸著小鹿，喃喃說道：「豹子死了，惡人也死了，小鹿，小鹿不用害怕了！」說話之間，忽然又覺有甜甜膩膩的液體滴進自己的口裏，一直滑下喉嚨，片刻之後，丹田似有一陣暖氣升起，人也清爽了許多。那液體正是鹿血，牠給豹子咬傷，又給張天蒙刀傷，流血一直未止，鹿血是補氣補血的珍品，韓志邦用力過度，又受了重傷，幸得鹿血給他稍稍回復了精神和體力。

　　韓志邦甦醒過來，只見地上一灘灘的鮮血，血泊中浮著一隻小小的盒子，他猛然醒起，精神一振，急忙在血泊中把盒子掏了起來，用衣襟抹淨，打開一看，只見裏面放著幾粒珍珠似的東西，但卻不如珍珠透明，而是灰褐色的，盒子周圍刻有一些古古怪怪的文字，那是梵文，韓志邦雖然不識，但看樣子，他已醒悟到這一定是舍利子，心中大喜，急忙把盒子蓋上，收進行囊。

　　只是這麼輕輕移動，韓志邦眼前又是金星亂冒，這才知道自己畢竟是用力過度，不能再行走了。他摸摸身邊的小鹿，小鹿也沒有了氣息，敢情也是死了。猛然間他覺得非常寂寞，好像自己從來沒有過親人也沒有過朋友一樣，心中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迷迷糊糊間，他躺在地上陷入了熟睡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一覺醒來，只見陽光從洞外透入，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了，他站了起來，仍然覺得軟軟的，肚子也餓得發慌，只是精神卻比昨天好了許多。他想，現在走出去，自己體力還是不支，若碰到敵人，那更無從抵禦，看來只好在這石窟中歇息幾天再說，可是糧食哪裏找呢？袋中只有一些乾糧，頂不了什麼用，自己又不忍食小鹿的肉，正著急間，忽然眼光一瞥，拍掌笑道：「怎的把這隻豹子忘了？」昨天那隻大豹，給自己拗斷了頸骨，丟進窟中，現在不正就在身旁？韓志邦把豹子拖進石窟深處，在行囊中取出火石，把窟中的一些朽木，聚集了來，燒起了一堆旺火，用紫金刀割下豹肉，就在火上燒熟後吃。

　　火光熊熊，把石窟照得通明，韓志邦抬頭四看，忽見石壁上畫著許多人像，那些人像各有各的姿勢十分古怪。

　　韓志邦定睛看時，只見有的人像低眉合什；有的人像摩拳擦掌；有的人像作勢欲撲，如虎如獅；有的人像作勢擒拿，如猿如鷹，還有手裏拿著刀劍作劈刺之狀的，各種姿態，千奇百怪。但因年深日遠，有的畫像已模糊不清，有的圖像更剝落殆盡，只餘下一點點的痕跡。韓志邦閒得無聊，索性沿著石壁，細細一數，其中清晰可辨的有三十六幅，模糊不清和已經剝落的卻有七十二幅之多。在清晰可辨的三十六幅之中，有六幅是打坐之像，其中三幅的姿態，都是盤膝垂手，正面而坐，好像完全一樣，另外三幅則稍稍改了一些，有一幅是側面打坐的，有一幅是合掌胸前的，有一幅是欠身欲起的。

　　韓志邦飽餐豹肉之後，氣力稍增，反正無事，就試照著壁上畫像的姿勢練習。前面六幅，他看得莫名其妙，懶得去理，只揀那些自己看得懂的來學，起先是練幾個掌法，說也奇怪，照樣打了一遍之後，竟然氣血流通，身心舒適，精神長了許多。他越練越高興，反正自己尚未完全復原，就索性在洞中多留幾日，將三十幅畫著運掌、使刀、擊劍的各種姿勢，練了又練，不過三天，已經滾瓜爛熟。

　　第四天早晨，豹肉已經吃完，窟中的朽木也已燒盡，他試著練練力氣，只覺已完全恢復，心中大喜，收起行囊，便待出洞，忽然聽到外面有人聲和腳步聲，好像向石窟行來，連忙閃身躲在一尊佛像之後。

　　來人行到洞口，韓志邦聽得一個聲音說道：「咦，怎的好像有屍臭味道！」韓志邦這才想起張天蒙的屍體還沒有掩埋，自己在石窟住了幾天，鼻子已經習慣，窟中又冷，並未覺得怎樣。來人是外面走進，自然一嗅就覺得刺鼻。

　　過了片刻，有兩個人走進洞內，手中燃著火把，照見了張天蒙的屍體，嘩然驚呼。其中一人指著張天蒙的軍官服飾說道：「這人莫非就是楚昭南所說的，吳三桂手下軍官，據他說這人武功很高，恐怕是給凌未風害死的！」韓志邦暗暗哼了一聲，心想：「你們就只知道有個凌未風！」

　　這時這兩個人反顯得有點害怕了，你推我我推你的不敢搜索。有一個人說：「別的人還好，只怕凌未風躲在裏面！」韓志邦心中有氣，大吼一聲，跳了出來，叫道：「不是凌未風也收拾得你們！」兩人嚇了一跳，將火把向韓志邦一擲，韓志邦閃身避過，雙掌一錯，撲了上去。

　　這兩人乃是禁衛軍教頭，那日楚昭南給打得大敗之後，急忙跑回去找禁衛軍的副總領張承斌，叫他派得力手下，分頭追蹤。雲崗附近更是特別留意。這兩個教頭，恰巧和韓志邦撞個正著。

　　韓志邦撲了上去，這兩個教頭已看清楚韓志邦面上並無刀痕，知道不是凌未風了，勇氣倍增，馬上迎擊。

　　韓志邦以一敵二，大喝一聲，雙掌驟發，穿胸直進。敵人倏地左右一分，一個雙拳緊握打出三十六路長拳，拳風飄飄，直搗面門；一人雙掌如刀，招熟勢急，打的是西藏天龍掌法。一拳一掌，奇證相生！十分凌厲，打了片刻，韓志邦竟給迫到石窟一隅。

　　韓志邦為天地會總舵主，武功自非泛泛，無奈敵人也是高手，而且是在左右夾擊，拳掌並用，配合得十分緊密。韓志邦攻不進去，漸漸給迫得只有退守的份兒。

　　打到分際，左面敵人一拳向韓志邦面門搗出，韓志邦左掌上抬，正想橫截來勢，右面敵人已欺身搶進，左手猛撥韓志邦右掌，右手也橫掌上擊，向韓志邦左臂猛襲，兩人來勢都極兇猛。韓志邦危急之間，驀然不自覺地使出在石壁上所畫的掌法，不退反進，右腿大步，身形一斜，腳跟一轉，行掌隨著身形半轉之勢，將右面敵人的拳頭一把擄著，向懷中一拖，「順手牽羊」，將敵人橫拽過來，大喝一聲：「起！」將敵人橫舉起來，一個旋風急舞，飛擲出去，正好撞著另一敵人，那人大叫一聲，向後便倒，而給韓志邦擲出去的敵人，餘勢未衰，仍似箭般射出，頭顱碰著一尊佛像，登時腦漿迸裂，流了遍地，佛像也給撞得搖搖欲倒！

　　韓志邦一招得手，更不放鬆，雙足一頓，身隨掌走，迅若狂飄，那仆倒的敵人剛從地上爬起，給韓志邦一掌打個正著，再度跌倒，還沒喊得出聲，就已了結。

　　韓志邦使出新學掌法，居然三招兩式，就打敗強敵，大喜若狂。他見佛像搖搖欲倒，急忙搶過去扶住，忽地眼睛一亮，瞥見佛像下有一本殘舊的小書，他輕輕拿了起來，吹去書上的塵埃，揭開一看，只見裏面的文字，奇形怪狀，和裝舍利子的盒內所刻字體一樣，他一個也認不得。揭到最後，才看到兩行漢字，這兩行字是：「達摩易筋經，留贈有緣者。」底下有幾行小字注道：「一百零八式，式式見神奇，九圖六座像，第一扎根基。」最後一行小字，是「後學無住謹識，唐貞元五年九月。」

　　韓志邦看了，仍是莫名其妙，但見此書古雅可愛，也就隨手塞在行囊中。直到許多年後，他才知道，達摩禪師是南北朝梁武帝時，自印來華的高僧，也是「禪宗」的創立者，「易筋」「洗髓」二經是達摩禪師武功的精華，壁上的一百零八幅畫像，就是武學中著名的「達摩一百零八式」真本。可惜韓志邦只學了三十個式子，而最重要的，扎根基的前六個坐式，他卻根本不學，以致雖有奇遇，後來還是吃了大虧，這是後話（作者按：據近代史學家考證，『易筋』、『洗髓』二經乃是明代文人假冒達摩名義的偽作。但小說是無須考證得那樣嚴謹的。讀者諸君，當「小說家言」看可也。）

　　韓志邦緩步走出石窟，只見陽光遍地，山谷之間，群花競艷，韓志邦躲在石窟之中幾日，不見陽光。這時在藍天白雲之下，山花野草之中，心境大為開朗，幾日來的憂鬱，像淡淡的輕煙，在白雲間消散了。他沿途縱目，瀏覽山景，忽見斷崖嶇壁之上，隔不了多遠，就有人用刀刻著一枝箭頭，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暗號。

　　韓志邦正驚詫間，忽聽得山崗上傳來叱吒之聲，並有塵土砂石飛濺而下。韓志邦情知上面必有人拚鬥，好奇心起，攀著山籐，上去探望，上到上面，只見有四個黑衣衛士，圍著三個喇嘛，打得正酣。韓志邦見了，又是一詫，這三個喇嘛中，有一個正是以前和張天蒙同行，護送舍利子的人。

　　韓志邦看了半晌，只見那四個衛士，越打越凶，打得三個喇嘛，只有招架之功，竟無還手之力，他忍耐不住，虎吼一聲，拔刀而出。那個認得的喇嘛大喜，叫了一聲，韓志邦正待招呼，只見兩個衛士，已脫出戰圍，攔截自己，陰惻惻地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韓總舵主！」兩人一使判官筆，一使鋸齒刀，一照面就下毒招，筆點穴道，刀掛兩肩。

　　韓志邦想用新學來的運刀擊劍之法對他們。但一轉念間，仍是使出自己本門的八卦紫金刀法。他是想試試本門的刀法和新學的技藝，差別如何，才使出新學的招數。

　　八卦紫金刀連環六十四式，是明代武師單思南所創的刀法之一（另一為鉤鐮刀），一使開來，星流電掣，上下翻飛，也端的厲害。只是那兩人的兵器，都是罕見的外門兵刃。尤其那使判官筆的，一身小巧功夫，專門尋瑕抵隙，探尋穴道。若只是以一對一，韓志邦的本身功夫還盡可對付得了，而今是以一敵二，饒是韓志邦用盡功夫，也只是堪堪打個平手。

　　打了半個時辰，韓志邦已感吃力，偷眼看那三個喇嘛，雖然減了壓力，也不過是剛剛抵禦得住。他心中煩躁，趁那使鋸齒刀的一刀向自己劈來時，側身一閃，猛的身隨刀走，紫金刀揚空一閃，在使判官筆的面門上晃了一晃，那使判官筆的以為他使的是「橫斬」招數，雙肩一縱，正待抽筆進招，不料韓志邦刀法十分奇特，刀光一閃之間，刀尖一崩，竟然穿筆上挑，把那人的肩頭戳了一個大洞。

　　韓志邦更不轉身，聽得背後風聲，一個盤龍繞步，反手就是一刀，那使鋸齒刀的一刀砍空，給韓志邦反手擊個正著，鋸齒刀嗆啷一聲，掉在地上。韓志邦這才轉過身來，紫金刀用力劈下，將那人劈成兩片。使判官筆的忍痛縱起，沒命奔逃，韓志邦也不理他，逕自提刀，加入戰團，去援助那三個喇嘛。

　　那另外兩個穿著禁衛軍服飾的軍官，和喇嘛打得正酣。韓志邦驟地闖了進來，手起一刀，分心刺進，身法迅速之極，登時把一個敵人刺倒地上；另一個敵人見狀大驚，手執銀槍，往外一格，韓志邦霍地回身，連人帶刀一轉，銀光閃爍，斜掠過去，刀鋒貼著槍桿向上便削。那人急急鬆手，銀槍掉落地上，韓志邦欺身急進，左手一抬，一把抓著敵人手腕昂力一拗，那人痛得大叫起來，服服貼貼地給韓志邦像牽羊一樣牽著。

　　韓志邦今日連敗六個禁衛軍軍官，所用的刀法掌法，全是從石壁上的畫像學來的，每一招使出，都有奇效，真是又驚又喜。這時心中快活之極，抓著那個軍官道：「你們平時欺侮老百姓也欺侮得夠了，今兒可要你受一點苦。」用力一扭，那人大聲叫道：「好漢饒命！」韓志邦笑道：「你要饒命也不難，你得告訴我們，你們來這裏做什麼？」軍官道：「我們奉命分途查探凌未風的蹤跡。」韓志邦大笑道：「你們連我也打不過，還敢去追凌未風。」那軍官諂媚陪笑道：「你老爺子的武功比凌未風還強！」韓志邦罵道：「誰要你亂送高帽！」他口中怒罵，心中卻有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意，心道：「人們也識得我了！」當下用力一推，喝道：「既然你說實話，就饒了你吧！」那軍官急急抱頭鼠竄，連望都不敢回望。

　　三個喇嘛齊來道謝，尤其那個原先識得的喇嘛，更是一把將他抱著，吻他的額。韓志邦不慣這個禮節，忸怩笑道：「算了算了，你們是來找『舍利子』的嗎？」那熟悉的喇嘛，名叫宗達‧完真，告訴他道：他們那天失掉了舍利子後，未曾回轉西藏，又碰到來迎接聖物的僧侶，他們天天出來查探張天蒙的蹤跡。雖然料想張天蒙可能已遠走高飛，但他們還是未死心。尤其那未見過舍利子的喇嘛，更是經常要他陪著，在雲崗石窟附近徘徊，不料就碰到這批軍官。

　　韓志邦聽後，大聲笑道：「你們尋訪聖物也真誠心，你們看看這個！」說著從懷中掏出檀香盒子來，打開給他們一看，宗達‧完真喜極狂呼：「這是舍利子！」撲的就跪在地上叩頭，其他兩個喇嘛先是一怔，跟著明白過來，也急急叩頭禮讚。

　　韓志邦給他們這麼一鬧，不知所措，忽然間，那三個喇嘛齊站了起來，從懷裏取出一條絲巾，雙手捧著，遞到韓志邦面前，韓志邦知道這是喇嘛最尊重的禮節，名叫「獻哈達」。急急說道：「這怎麼敢當，這怎麼敢當！」宗達‧完真代表喇嘛說道：「從此你便是我們喇嘛的大恩人，我們盼望你能夠隨我們到西藏。」韓志邦先是謙讓，繼著想了一想，含笑點頭答應。這一去，要直到幾年後他才能再與凌未風、劉郁芳見面。

第六回　霧氣瀰漫　荒村來異士　湖光灩澈　幽谷出征騎

　　當韓志邦和喇嘛們穿越康藏高原的時候，凌未風和劉郁芳，也正在雲貴高原上僕僕風塵。十多天來的旅行，在他們兩人之間，滋長了一種極為奇異的感情。劉郁芳感覺到，凌未風對她有時好像是多年的老友，有時又好像是完全陌生的人。他一路上都很矜持。但在故意的冷漠中，卻不時又自然流露出一種關懷，一份情意。劉郁芳有生以來，從未曾受過人這樣冷淡，也從未曾受過人這樣關懷。在這種錯綜複雜的感情中，顯得是如此矛盾，又是如此離奇，她雖然是久歷江湖、慣經風浪的女中豪傑，在感情的網中，也正如蜘蛛之甘於自縛了。

　　不錯，她曾懷疑過凌未風就是她少年時代的朋友，但這怎麼可能呢？當年出事之夕，她明明看到他的衣履在錢塘江上漂浮，也許他的屍體已漂出大海與長鯨為伍了！而凌未風的相貌、聲音，也都與她心中多年來藏著的影子不同。只是凌未風在沉思時絞扭手指的習慣，卻與「他」完全一樣。劉郁芳到底是個舵主，她又不敢坦白說出她的懷疑，只是經常在旅途上默默地注視著凌未風，希望在他的身上，發現更多的相同之點，凌未風也好像發現了她的注意，時不時報以淡淡的一笑。

　　十多天的旅行，在激動與奇異的情感衝擊下過去了。這天他們已到華寧，距離昆明只有三百多里了。他們拂曉起來趕路，走了一程，凌未風笑指著遠方道：「以我們的腳程，今天傍晚，當會趕到昆明了。」他們正行進一個幽谷，猛然間，天色陰暗，幽谷上面霧氣瀰漫，越來越濃，漸漸天黑如墨，眼前的道路也看不清楚了。凌未風駭然驚呼：「這是烏蒙山的濃霧，隨著濃霧而來的常是瘴氣，我們可要小心！」他們屏住呼吸，摸索前行，又過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前面是一個大湖，在群峰圍繞之間，平靜地躺著，這湖迤邐如帶，湖上有朵朵白雲在峰巒間飄蕩。從山腰到山腳，滿佈著蒼綠色的杉樹和柏樹，有些樹木，一直插到湖裏。風景端的秀麗。這時上空雖然濃霧瀰漫，下面湖水卻是碧波粼粼，湖面有如一片白玉，但濃霧下顯得分外晶瑩。劉郁芳摸出地圖說道：「這是『撫仙湖』，在這裏瘴氣較薄，我們不如在這裏稍稍停留。」

　　兩人邊談邊行，瘴氣隨濃霧而來，雖說有湖中水氣避瘴，也覺呼吸不舒。兩人正想歇下，忽覺有一陣陣香氣，遠遠襲來，瘴氣頓解。兩人大喜，迎著香氣找尋，不久就發現一堆野火，有許多頭上纏著包巾的男女圍火坐著。

　　凌未風見多識廣，知道這是彝族山民燒起雲南特產的香茅來避瘴，湖邊大約有個山村，所以一遇濃霧瘴氣，村民就將平日聚集的香茅燒起野火，一同避瘴。凌未風急急與劉郁芳趕上前去，和村民們打招呼，指天空，打手勢，吚吚啞啞，表達來意。彝民民風純樸，一見就知他們來意，立刻有人讓出位置來，請他們坐下。

　　凌未風坐下時，忽覺人群中，似摻雜有兩個漢人，定睛看著自己，凌未風心念一動，忙用兩手捧著面龐，掩著刀痕，低下頭來烤火。過了一會，頭上煙霧更濃，彝民們又加進許多香茅，把火弄得更旺，這時湖畔又有一個人快步跑來，凌未風看他步履矯健，便知是個武林高手。但到走近一看，原是書生打扮，生得很清秀，看樣子不過二十來歲，這人懂得彝民語言，一到來，就和彝人大聲說笑，似乎他在這裏還有熟人。

　　過了一會，在幽谷裏又衝出幾個黃衣大漢，凌未風遠遠一看，低低「咦」了一聲，用手肘碰碰劉郁芳，叫她轉過臉來，不要和來人照面。這些人很是強橫，他們也不先和彝人招呼，就擠了進來，恰好坐在兩個漢人的旁邊。

　　瘴氣霧氣瀰漫中，忽聽得滿空驚禽亂叫，有一大群鳥衝出濃霧，在火堆上盤旋低飛。這群飛鳥大約也是耐不住瘴氣飛下來的。有幾個彝人，手裏拿著長長的竹竿，等著鳥兒飛低時，突然一竿擲去，居然給他們打下十來隻飛鳥。但到了後來，鳥兒也靈警了，牠們雖然為了躲避瘴氣，不能不低飛下來，盤旋在火堆之上，但牠們低飛輕掠，一見竿影，便即高飛，彝民們奈何牠們不得。先來的兩個漢人，哈哈大笑，各自向彝民們討過了枝竹竿，站立起來，只見他們竹竿舞處，矯如游龍，低飛的禽鳥，一碰著就落下來，霎忽之間，就打下了一大堆飛鳥。鳥群嚇得振翅亂飛，飛出了竹竿所能到達的範圍。

　　後來的那幾個黃衣大漢，發出冷冷的笑聲，其中一人驀然在地上揀起了一塊石頭，站了起來，只笑了聲道：「何必這樣費事，看我的吧！」他將手中的石頭用力一搓，雙手一揚，只見碎石紛飛打出，空中的飛鳥，紛紛落下。那個漢人急急放下了竹竿，抱拳請問。那黃衣人又是一聲冷笑，對其中一人說道：「金崖，你不認得我，我可還認得你，聽說你在平南王尚之信處很是得意，這位朋友，想來也是王府中的得力人手了。」

　　那個喚作金崖的看了他半晌，忽然說道：「前輩可是邱東洛先生，十年前似在歷城見過，前輩在那裏得意？」邱東治見他口口聲聲以晚輩自居，面色稍稍好轉，但仍是迫近一步，大聲問道：「你從尚之信處來，帶什麼東西去見吳三桂，給我看看？」金崖面色大變，說道：「這個，恕晚輩不能從命！」邱東洛陰惻惻冷笑著對同來的三個人說道：「搜他！」那三個黃衣人齊齊撲去，金崖雙掌疾發，覷準當前一人，一記「彎弓射鵰」，左右開弓，就打過去，那人側身一避，金崖嗖的如箭衝出，那三個大聲呼喝，包抄上來。金崖的同伴方想出手相助，已給邱東洛一顆碎石，打中穴道，登時軟癱地上。

　　這幾個人一陣大鬧，彝民們紛紛走避。凌未風隨眾站了起來，就在此時，那幾個人已打近他的身邊。那三個黃衣大漢，勇猛非常，三面圍攻，拳落如雨。金崖甚是溜滑，一面招架，一面閃避，溜入人叢之中，為首的黃衣大漢，暴喝一聲，一掌斜避過去，金崖往下一塌身，縮頭藏頸，掌鋒倏地擦頭皮過去，大漢那一掌竟然打在凌未風身上。

　　凌未風本來是不想暴露身份的，現在突然吃了黃衣大漢一掌，本能地運出「卸力解勢」的上乘功夫，身子一閃，那人的掌似打著一團棉花，無從使力，掌鋒擦胸而過，收勢不及，身向前傾，金崖趁勢驀地長身，一腳踢去，把那黃衣大漢，掃出兩丈開外。

　　和黃衣大漢同來的邱東洛大吃一驚，這時他不敢再托大了，急急趕上前來，凝目一看，恰恰和凌未風對個正著。他雙眼上翻，一聲怪叫，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廝。」凌未風傲然說道：「幸會，幸會，十六年前，領你兩刀，幸好未被刺死！」邱東洛大笑道：「你想算舊賬，我可想同你算新帳呢！好，好，咱們再來一場單獨一鬥！」這時另一個黃衣大漢，伸手一指，接聲說道：「邱老前輩，浙南的女匪首也在這兒，讓他們一起上吧！」邱東洛怪眼一翻，又是連聲怪笑：「今日何幸連會兩位男女英雄！」他側過面，對那幾個大漢說道：「你們對付那個女的，這小子我要和他見個真章！」

　　金崖這時也看清楚了凌未風面容，大吃一驚，知道此人就是縱橫西北，武林傳說中的神奇人物；而邱東洛也曾是江湖一霸，二十多年前，突然在江南出現，誰都不知他的來歷，後來突然隱去，誰也不知他的去處。這兩人都不好惹。他見邱東洛率那幾個大漢，正取著包抄之勢，急忙抱拳說道：「邱老前輩，我和他們可不是一路！」邱東洛哼了一聲道：「你的事停下再說，只要你不理閒事，咱們還有商量。」邱東洛自信可以對付凌未風，但卻不知劉郁芳的深淺，而金崖也是一名好手，因此他分別緩急，存心先截著凌未風再說。

　　這個邱東洛說起大有來頭，他是鄂親王多鐸的師叔，和當年被楊雲驄殺死的紐祜盧是同門師兄弟。是長白山派「風雷劍」齊真君門下，排行第三，武功最強，他本是滿州女真族人，跟隨清兵入關，改了個漢人名字，入關後，一面暗中給清廷拉攏江湖好手，一面偵察關內武林情形，他不知道楊雲驄已經死去，追蹤而至到天山，想找楊雲聰晦氣，凌未風那時剛到回疆，武功不強，挨了他兩刀，後來還是晦明禪師，顯了一手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才把他嚇走的。今番他遠到滇中，為的就是追蹤凌未風！

　　和邱東洛同來的三個黃衣大漢，都是大內的一等衛士。原來楚昭南雲崗戰敗之後，回去一報，康熙皇帝也聳然動容，心念有凌未風這樣的高手留在世上，終是大患，因此立命邱東洛帶領一個助手，親自出馬，搜查凌未風下落。另派兩個衛士，趕赴昆明。邱東洛帶領助手，到了雲崗，在斷崖嶇壁之上，看見劉郁芳給韓志邦的字。其中有「盼仍繼續西行，共圖大業」之句，這留字韓志邦沒有見到，卻給邱東洛看到了；邱東洛心思頗為靈敏，一見便猜到他們必是入滇，因此急急趕來，到了滇邊，會合了原先來的兩個衛士，一行四人，在濃霧瘴氣之下，來到了撫仙湖濱，恰恰和凌未風碰上！

　　這時邱東洛公然叫陣，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凌未風拔劍便起，剛行了兩步，忽又轉身，左手在劉郁芳腰間一抽，將她的青鋼劍拔出，右手將自己搶自楚昭南手中的游龍劍遞過，說道：「你使這個！」劉郁芳愕然待問，凌未風早已飛步而出。劉郁芳猛然省起，這是他為了敵手太強，所以留下寶劍給自己防身，心中感動，拿著游龍劍怔怔地站著，眼角不覺滴出了顆晶瑩的淚珠。

　　這時邱東洛已經和凌未風動起手來，邱東洛左手掄刀，右手使劍，瞬息之間，就發出了十多個怪招，他手中使的雖是常用的兵器，可是兩手的兵器不同，這種功夫，在武術中最是難學。尤其刀與劍因為形狀相似，用法變化之間，卻非常奧妙，似同實異。俗話說：「心難兩用」，雙手使兩般兵器，就等如叫人一手用筆寫字，一手用針縫衣一樣，該有多難？可是邱東洛的左刀右劍，施展開來，卻妙到毫巔，不但沒有錯漏，而且明明看來，兩手使出的招數相似，卻又虛虛實實，變化不同。饒是凌未風天山劍法獨步海內，開頭十多招，也感到應付為難，落在下風。

　　但凌未風是何等人也，他十多招一過，已看清楚了邱東洛的路道，劍招倏變，展開了「綿裏藏針」的精奇招數，身形飄忽如風，劍法虛實並用，劍到身到，每一招都暗藏幾個變化，絕不把招數使老。邱東洛的風雷刀劍變化已極為繁複，而凌未風的劍法，更是鬼神莫測。兩人這一場廝拼越打越急，越打越猛，旁人看去，只見一團刀光劍氣，恍惚見影而不見人，辨不出是誰強誰弱，孰優孰劣！

　　邱東洛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做夢也想不到凌未風的劍法竟是如此神奇。百忙中，他看到劉郁芳一步一步移前，雙目緊盯鬥場，似是十分關注，驀地得了主意，大聲喝道：「孩子們，把那賊婆娘拿下！」

　　那圍上來的三個衛士，一個名叫張魁，手使赤銅刀；一個名叫彭昆林，手使一枝白蠟竿子，其長七尺四寸，能當槍使，也可作棍用；另一個名叫郝繼明，手使一對飛抓，最是厲害。彭昆林的蠟竿子先到，給劉郁芳舉劍一擋，白蠟竿子立給切斷一截，彭昆林急急掣回，叫道：「這賊婆娘使的是寶劍！」郝繼明不聲不響，雙手一揚，一對飛抓帶著虎虎風聲，劈面打出。劉郁芳把劍一挽，打了一個圓圈，想將飛抓斬斷，哪知郝繼明也溜滑得很，劉郁芳劍招方發，他的雙抓忽然一抖，已是改從下三路掃到，待劉郁芳仗劍下截時，他的飛抓又從兩脅繞來了。這對飛抓在他手中，如同活動的暗器，劉郁芳仗著寶劍厲害，左迎右拒，兀是給他鬧得手忙腳亂。

　　彭昆林和張魁見有便宜可揀，從兩側撲攻上來。彭昆林這時也學乖了，半截竿子使出許多花招，配合著飛抓進攻，只是不和她的寶劍相碰，而張魁的厚背赤銅刀，卻是械重力沉，雖然一給寶劍碰著，就劃了一道口子，寶劍卻難將它削斷。飛抓遠攻，赤銅刀近襲，白蠟竿子側擾，三般兵器，三種打法，劉郁芳應付得非常吃力，幸好有游龍劍在手，敵人也不敢驟然攻進來。

　　這時濃霧漸消，天色復亮，成群飛鳥，給這一場惡鬥，嚇得振翅高飛，在半空中間盤旋哀鳴，一見天亮，紛紛沖霧逃出。好像底下這一場惡鬥，比瘴氣更足令飛鳥驚心。

　　凌未風剛剛搶了先手，佔得上風，正在步步進逼之際，聽得劉郁芳已經出手，他遙辨兵器碰磕之聲，已知劉郁芳受了圍攻，心中暗呼不妙。他百忙中側目窺視，只見劉郁芳一柄劍舞得風雨不透，已是只能招架，不能還招了。高手比劍，如名家對弈，全仗氣沉心靜的鎮定工夫。凌未風一急躁，立刻給邱東洛找著了漏洞，風雷刀劍，又緊緊進逼過來，竟然反客為主，又搶先手進攻。凌未風醒悟速決不是辦法，急忙重攝心神，一面迎戰，一面緩緩向劉郁芳這邊移來。

　　時間一長，劉郁芳越感難以支持，她額角見汗，手心發熱，呼吸漸促，心跳漸劇，劍招發出；竟每每受了牽制，不能隨意屈伸。正危急間，郝繼明飛抓又摟頭撒下，劉郁芳剛使出一招「舉火撩天」，劍鋒上指，彭昆林的白蠟竿子，當胸刺到，劉郁芳劍招不變，劍身外削，彭昆林倏地將竿子往後一掣，讓位給張魁的赤銅刀當胸刺來。劉郁芳無可奈何奮力一格，與赤銅刀碰個正著，劍鋒將赤鋼刀斫了一個凹口，未及抽出，飛抓又已當頭抓下。劉郁芳無法招架，就在此性命俄頃之間，忽聽得郝繼明「咦」的一聲，飛抓忽然憑空蕩了開去。

　　郝繼明倏地將飛抓收回，大聲怒罵道：「這算是那路高人？何不出來賜教，卻在背地裏偷擲一鏢，冷放一箭！」話聲未了，只聽得一個少年聲音冷然地發話道：「你們三人圍攻一個娘兒，這又算是那路高人。」郝繼明看覷發聲之處，一揚手就是兩把飛錐，聯翩飛去。那少年又是冷冷一笑，只聽得半空中嗤嗤兩聲，兩柄飛錐竟互相激撞，跌落湖中。劉郁芳這時已看清少年發的暗器，形如一隻蝴蝶，迎風有聲，郝繼明的第一枚飛錐給暗器一撞，反激回去，恰恰和第二枚飛錐碰個正著。劉郁芳認得這是四川唐家獨創的暗器蝴蝶鏢，暗暗驚奇，這少年年紀輕輕，竟然會用這樣奇形暗器。

　　郝繼明以飛抓飛錐兩樣絕技，稱雄武林，飛錐給人輕輕打落，不由得又驚又怒。須知他的飛錐乃是暗器中最沉重的，現在竟給一枚小小的蝴蝶鏢，反盪開去，這少年的功力可想而知，他雖然憤怒、也不敢掉以輕心了，當下，把兩柄飛抓，使得星流電掣，一柄護身，一柄攻敵。

　　那少年的兵器卻也奇怪，乃是兩柄流尾錘，長長的鐵索，頂端繫著一個鋼球，不用時圍在腰間，用時一抖手便飛擲而出，也和飛抓一樣如同活動的暗器。這時兩人相隔五六丈遠，交起手來，飛抓飛錘在半空中互相碰磕，四條鏈索如神龍亂舞，忽而斜飛，忽而直射，好看之極。而飛錘飛抓一碰著便濺出火花，在半空中一明即滅。

　　劉郁芳減少了最強的敵手，精神大振，一柄游龍劍如靈蛇疾吐，寒光爍爍，冷氣森森，指南打北，把張魁和彭昆林迫得連連後退。不過片刻，只聽得嗆啷一聲，彭昆林的白蠟竿子，又給斬斷

　　這時凌未風和邱東洛也打得十分熾熱，凌未風見劉郁芳已經脫險，更無憂掛，一柄青鋼劍，倏地展開，時而柔如柳絮，時而猛若洪濤。邱東洛的風雷刀劍，雖然勁度十足，變化繁多，可是在攻擊時卻給凌未風輕輕化去，在防守時又給凌未風直壓過來，左刀右劍兩般兵器，都給凌未風一柄單劍克住。戰到分際，猛聽得凌未風大喝一聲，一劍撩去，邱東洛左手長刀，登時脫手，凌未風疾如閃電，舉劍在邱東洛面門一劃，再向右一旋，將邱東洛左邊的耳朵割下來，大聲喝道：「這是第一刀的還本付息！」邱東洛忍痛倒翻出數丈之外，沒命奔跑，凌未風喝道：「記得還有第二刀的本息。」說罷哈哈大笑，卻不追趕。

　　邱東洛沒命奔逃時大呼「風緊」！百忙中還向那個獨戰郝繼明的少年發出一塊飛蝗石，叫道：「郝老二，扯呼！」凌未風見他單獨招呼郝繼明，大起疑心，一挺青鋼劍，便來攔截，這郝繼明果然虛晃一晃，避過了那少年的流星錘，拔足飛奔，恰恰給凌未風截住。郝繼明雙手一揚，兩柄飛抓，直向凌未風打來，凌未風不躲不閃，待得飛抓呼的一聲到了頭上時，右手青鋼劍向上一挺，給一柄飛抓纏個正著；凌未風抽後微一坐身，郝繼明給扯得向前移了幾步。這時第二柄飛抓又已疾如閃電地飛到，凌未風頭面微側，讓過飛抓鋼鋒，左手倏地向上一抓，將飛抓的鋼索一把抓住，大喝一聲「起」！左手用力一揮，右手青鋼劍向外一送，郝繼明猝不及防，竟給凌未風揮動飛抓舉了起來！

　　郝繼明身體懸空，居然雖敗不亂，空中一個鯉魚打挺，落在地上，一揚手又是三柄飛錐向凌未風打來，凌未風就拿著飛抓當兵刃，迎著飛錐來路，一陣揮舞，三柄飛錐，都被反擊震上高空，遠遠地拋向湖心，浪花飛濺！

　　就在凌未風惡鬥郝繼明的當口，劉郁芳獨戰彭昆林、張魁二人，也已佔了上風，張魁恃著械重力沉，厚背赤銅刀橫裏一磕，刀鋒一轉，使了一招「鐵牛耕地」，斜斬兩刀，明是進攻，實是走勢。劉郁芳冷笑一聲，游龍劍驀的一撤，讓敵人搶了進來，刷的疾如星火，截斬敵人手腕。張魁刀數已經用老，正待轉身，刀還未舉，一條右臂，已給游龍劍硬生生齊根切斷，登時痛得一聲厲叫，血濺塵埃，彭昆林拖著半截白蠟竿子，向外奔逃，迎面碰著那個少年書生，兩柄流星錘，當頭擊下，又是登時了結！

　　郝繼明繼續逃跑，凌未風大喝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揚手一道烏金光芒，疾射而出，郝繼明聽風辨器頭也不回，反手打出一柄飛錐，想將凌未風的暗器碰落。不料凌未風的暗器勁度驚人，一枝似箭非箭的東西，和飛錐一碰，竟嵌入了飛錐之中，而且把飛錐直射得反擊回去，郝繼明聽得背後嘶風，躲閃已來不及，肩頭竟給穿了一個大洞！

　　這時劉郁芳距離較近，早已急步趕上。郝繼明正待取出飛錐迎敵。劉郁芳已是一聲清叱：「看暗器！」一揚手，一件黑忽忽的網狀東西迎頭罩下，把郝繼明罩個正著，劉郁芳雙手一挽，把獨門暗器錦雲兜收緊，將郝繼明橫拖直曳的直扯過來，游龍劍一揚，正待斬下。凌未風一掠數丈，如飛趕至，將劉郁芳手腕一托，說道：「劍下留人！」劉郁芳一愕，將錦雲兜解開，凌未風伸手一掏，往他懷中取出一封書信，上面寫著「安西將軍李」，凌未風抽出信箋一看！冷笑一聲，收了起來，說道：「現在可以打發這廝！」他一伸手，將郝繼明抓了起來，隨手一扔，將他拋下了遠遠的湖心！

　　濃霧漸收，瘴氣已散，一場惡鬥之後，幽谷湖畔，重又歸於寂靜，彝民們給這一場惡鬥嚇得目瞪口呆，站得遠遠的，用驚懼的眼光，打量著這群陌生的漢客。那少年書生，跨前幾步，用彝語嘰哩咕嚕地講了幾句，告訴他們被打的都是惡人，叫他們不要害怕。

　　這時金崖也已抖抖索索地站了起來，向凌未風當頭一揖，說道：「我和他們不是一路，你老眼見他們剛才想把我置於死地。」凌未風笑道：「我知道你不是和他們一路，你是平南王的使者，對不對？」金崖點頭說是。凌未風笑道：「我還知道你是一隻蝙蝠！」意思是說他禽獸雙棲，望風使舵。金崖給他一說，面色尷尬之極。凌未風嘻嘻笑道：「我也想見識你們王爺帶來的東西！」說著緩緩走去。

　　金崖眼見凌未風的武功還在邱東洛之上，知道要逃也逃不脫，嚇得面青唇白，步步後退。正在此時，忽聽得幽谷一陣清脆的鈴聲，接著是得得蹄聲，自遠而近，那少年書生招呼凌未風道：「別忙理會這廝，他不是什麼腳色。」凌未風笑了一笑，轉過頭來，說道：「看你的面我不伸手算了。」說罷，上前和那少年搭話。

　　凌未風尚未開聲，那少年已到了跟前，右手一抬，將一柄飛錐舉起，那錐頭還嵌著一桿箭狀的東西，少年一把拔出，遞將過去，說道：「這是你的暗器！」接著哈哈笑道：「你別忙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猜一猜，憑著你這枝暗器，我猜你是天山神芒！」

　　凌未風見他一口道破暗器來歷，也吃了一驚，心道：「你人年紀輕輕，見聞倒是廣博！」他轉請問少年的名字，那少年笑道：「遠遠似有軍馬走動，待見了他們，咱倆再細談如何？」

　　凌未風見他說話很是豪爽，但如又似有許多忌諱。凌未風是老江湖了，便不再問，正說話間，幽谷已衝出一彪人馬，為首的執著一桿大旗，寫著「平西王府」幾個大字，馬上騎兵，都戴著面罩，想是途中遇到濃霧，戴來避瘴的。

　　金崖一見這彪人馬，心中大喜，忙招呼與他同來的人，搶著迎上，大聲叫道：「平南王使者拜見平西王！」馬上的軍官望了一望，微微點了點頭，隨便吩咐兩員裨將去接金崖，他自己並不停留，縱馬繞湖濱奔跑，游目四顧。猛然間，他嗖的下馬，向著那少年書生，深深一禮，恭恭敬敬地說道：「平西王知道你將今日到來，特命卑將三百里外恭迎！」騎兵隊中，立刻鼓樂齊鳴，表示敬意，此言一出，凌未風也不由得大吃一驚。

　　那少年書生意態悠閒，微笑說道：「何必這樣多禮！」這時早有兩個牙將牽著一匹白馬過來，垂手說道：「請李公子上馬。」少年書生望了一望凌未風和劉郁芳，舉手說道：「麻煩你們再借兩騎，他們是我的朋友。」他和馬上的軍官說話，眼睛卻一直望著凌未風，眼光中顯露出期待和信任。

　　凌未風對劉郁芳使個眼色，慨然道：「好」，上了坐騎，牙將替他們整好韁繩，遞過馬鞭，臨行還敬了一個軍禮。金崖他們也討來兩匹馬，但所受禮遇，卻遠不如凌未風他們。金崖又是尷尬，又是納罕，心想：「我是平南王的使者，平南王與吳三桂乃是同等的藩王，他又有求於我們，怎的看情形這彪人馬，卻不似來接我，而似是專程來接這個少年書生。難道這個少年書生的身份比我還高？」他心中十分不快，一路默不作聲。

　　快馬奔馳，軍行迅速，日暮之後，已趕到昆明，軍官帶他們到平西王府安歇，王府倚山建築，只見層樓重疊，迴廊曲折，端的是氣象萬千。王府的總管將少年書生和凌未風安置在一處，劉郁芳則另有王府女官服侍，金崖卻被安置在另一所在。

　　那書生深入王府，似乎毫不在意，吃飽沐浴之後，倒頭便睡。凌未風雖然是老江湖，也兀是猜不出他的身份。

　　第二天加第三天，王府中人與吳三桂手下大將都陪他們遊玩，像捧鳳凰似的，圍擁著少年書生，登碧雞山，上大觀樓，賞昆明湖，遊黑龍潭，遍覽昆明名勝，真是待如上賓。那少年一路遊覽，一路口講指劃，談論兵法，每到一處，就依著地形，縱談攻守策略，聽得那些將官，連連點頭。凌未風心想，這少年雖是異人，可是卻未免過於炫露，他卻不知這少年是另有心意，他深入險地，故意指掌談兵，乃是敲山震虎的計策。他本來就要嚇一嚇吳三桂手下的將官。

　　第三日黃昏時分，王府的總管，忽然來報，說是平西王吳三桂設宴相邀，少年書生和凌未風、劉郁芳、金崖等都是被邀請的貴賓。凌未風等都帶好了隨身兵器，王府中人見他們身佩刀劍，亦是不敢干涉。

　　筵席設在王府的大堂，四面夾壁薰著檀香，堂下是身披甲冑的王府親兵，堂上是吳三桂手下的大將和近臣。還有的就是在筵前檀板輕敲、輕盈起舞的歌妓和舞孃。少年書生昂頭直入，卻不見吳三桂其人，只見一個虎背熊腰的將軍，替吳三桂在那裏款待賓客。少年書生悄悄地對凌未風道：「這是吳三桂的虎將保柱。」

　　保柱一見他們進來，立刻邀請上座，隨即有一個武士過來斟酒。這個武士斟酒，卻有點邪門，只見他斟滿一杯之後，隨手一放，每隻酒杯都深深地陷進了桌內。

　　保柱舉手道：「請，」將兩指扣著酒杯的邊緣，輕輕一拔，將陷在桌面的酒杯整個拔起，滴酒不漏，一飲而盡。少年書生微微一笑，用中指勾著杯邊一旋，那酒杯猛地跳起，少年伸口一咬，把酒杯咬著，也是一飲而盡，滴酒不漏。再輪下去是凌未風和劉郁芳，凌未風眼角暗窺，見劉郁芳秀眉似蹙，心中暗念；劉郁芳雖然擅長劍術，只恐沒有這種內家功力，沉吟之間，只見保柱意態驕豪，連聲向凌未風催道：「這位壯士也請乾杯呀！」

　　凌未風劍眉上一揚，雙眼環掃全席，兩手按在桌上，輕輕一拍，說道：「大家都請乾杯！」猛然間，那些嵌在桌面的酒杯，一下子都跳起來，凌未風、劉郁芳、金崖等伸手接住，一飲而盡，同席的另外幾人，卻以事出意外，吃了一驚，沒有接住，幾個酒杯跌在桌上，鏗鏘有聲，杯中的酒全瀉在桌上。

　　保柱面色一變，隨即哈哈笑道：「且慢，且慢！換過另一套酒杯。」他把桌上的酒杯，分藏兩袖之內，雙袖一揚，一套十隻酒杯，梅花間竹般整整齊齊地嵌在幾丈外的牆壁上。這些酒杯都是精鋼做的，他這兩袖飛杯的手法，正是打暗器的上乘功夫。

　　席上換過另一套酒杯，保柱親自給眾人斟酒，到遞給凌未風時，用掌力一迫，杯內的酒直湧起來，凌未風運掌力遙遙一按，湧起的酒，倏地又退了下去，他伸手輕輕一接，一飲而盡，笑道：「多謝將軍賜酒！」

　　保柱給凌未風較量下去，非常尷尬，乾笑幾聲，對少年書生道：「你這位跟隨真好功天！」少年書生愕一愕，正待起立說明凌未風身份，凌未風卻暗拋眼色制止，說：「山野雜耍，怎及得大將軍神技。」

　　酒過三巡，保柱舉手說道：「平西王有事，要過一會才來，先請各位聽歌看舞。」他把掌一拍，堂下出來兩男兩女，唱了個喏，隨即分成兩對，繞著大堂，且舞且歌。

　　歌聲響遏行雲，舞姿翩若驚鴻；他們越舞越急，越唱越高。歌的是南宋詞家辛棄疾的一首詞，只聽他們唱道：「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少年書生拍手說道：「壯哉！」讚聲未了，兩對男女已舞到大殿之中，這時正唱至下半闕「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二句。

　　他們疾舞如飛，雙手作出張弓之狀，猛向外一放，凌未風左邊桌上點著幾枝大牛油燭，驀然火焰紛飛，齊齊熄滅，他們一個旋身，雙手合什，又是遙遙揮掌，向凌未風右邊席上掃去，掌風颯然，雖是隔席，也自覺到。

　　凌未風凝坐不動，但見右邊席上的紅燭，給掌風迫得搖晃不定，他微一側身，也運掌遙向右邊席上打去，那燭焰正倒向凌未風這邊，給兩面的掌風一夾，登時又直立起來。凌未風對保柱微微笑道：「華堂夜宴，紅燭高燒，若令燭滅寡歡，何異焚琴煮鶴？」保柱所選的兩對男女，原是擅打劈空掌的高手，以獻舞為名，故意炫技。現在暗中較量，乃是合四人的掌力，才堪堪敵得住凌未風，他深覺顏面無光，給凌未風一說，趁勢哈哈笑道：「壯士所言，甚合吾意，叫他們停了吧。」把手一揮，兩對男女，停歌輟舞，悄悄地溜下堂去。

　　保柱連出難題，暗中較量，都難少年書生和凌未風不倒，怫然不悅。同席的一位軍官，見狀昂然起立，對保柱說道：「今宵盛會，不可無歡，卑職願筵前舞劍，以娛貴賓，久聞李公子劍術精絕，願作拋磚引玉之請。」少年書生微微一笑，並不答腔。保柱道：「你先舞吧，若稍有可觀，何愁李公子不肯賜教！」保柱明知以少年書生的身份，不肯和自己帳下一個軍官舞劍，因此故意一唱一和，拿話擠迫少年書生出手。

　　這軍官名叫范錚，和楚昭南張天蒙並稱王府三傑，劍術深得南派摩雲劍真傳，這時大步走出，雙手向少年書生一拱，道聲「恕罪」，佩劍錚然出鞘，右手挽劍，打了一個圓圈，左手捻著劍訣，運劍如風，越舞越疾，時而凌空高蹈，時而貼地平鋪，劍氣森森，冷光耀目，越舞越近。保柱得意洋洋，對少年書生說道：「李公子，這人的劍術還可一看嗎？」

　　少年書生淡淡一笑，未及答話，凌未風已驀然起立，截住說道：「一人獨舞，何如兩人對舞！」他將錯就錯，就以李公子的跟隨自居，不待保柱點頭，便逕自大步走出。

　　凌未風這一走出，范錚頓時將劍勢一收，圓睜雙眼，盯著凌未風，按劍說道：「請！」凌未風一聲不響，將游龍劍嗖地拔出，只見一泓秋水，閃閃光華。范錚與楚昭南曾在王府日夕相處，一見便認出這是楚昭南的佩劍，面色大變，喝道：「你這口劍從那裏得來。」凌未風將劍一拋一接，似漫不經意地說道：「有一個姓楚的傢伙，自認劍術天下無敵，我和他比試，原來竟是個銀樣蠟槍頭，不過他這口劍倒是好傢伙，我不客氣，就把它拿下，看在這口劍面上，我要了他的東西，就饒了他的性命，你看，這口劍還好？」說罷又將劍拋了一拋，好像孩子玩弄心愛的玩具一樣。

　　范錚聽了做聲不得。他自知劍術不及楚昭南精妙，楚昭南的劍尚且給人奪了，他如何能行？這時正是進退兩難，久久說不出話，凌未風又是微微一笑，將劍插回鞘中，說道：「我這口劍是寶劍，靠兵器取勝，壯夫不為，我就雙掌接閣下幾招吧！」說著雙手一拱，連聲道請！

　　范錚給凌未風逼得下不了台，心想即是楚昭南也絕不敢以肉掌來對我的利劍，這人縱比楚昭南還強，在摩雲劍法下也須討不了好去，心中一定，劍花一挽，說道：「你要用雙掌來較量俺的劍法，足見高明。只是利劍無情，若是死傷，你們是客，這卻如何使得？」他邊說邊看著保柱和少年書生。

　　凌未風哈哈笑道：「若有死傷，各安天命。咱們把話說在頭裏，誰也怪不了誰，你只管進招，只恐你劍鋒雖利，俺這雙肉掌也不易叫你刺著。」說話之間，雙臂一屈一伸，睥睨而視。

　　保柱給凌未風激得忍受不住，心想少年書生雖不能輕易冒犯，但拿他的跟隨出氣，也可殺殺他們的氣焰，遂大聲吩咐道：「范錚，你既遇高明，就該領教，學個三招兩式。武林印證，事屬尋常，縱有誤傷，李公子豈能怪你？」說罷向少年書生嘿嘿笑道：「李公子，我這話可沒說錯？」少年書生見范錚剛才出手不凡，甚為凌未風擔心，只以凌未風把話說得太滿，無可奈何，只好點了點頭。

　　范錚見保柱出頭，心中大喜，劍訣一領，「白虹貫日」，疾如閃電，便向凌未風咽喉刺來，凌未風雙掌一拂，身隨掌走，右掌一按劍柄，左掌「斜掛單鞭」，便向范錚脈門切下。范錚身手也端的迅捷，左腳一滑，劍鋒一側，寒光閃處，截掌掛肩，刷的又掃過去。凌未風一長嘯，雙掌斜展，劍鋒在他胸前掠過，他倏地向前一撲，雙掌啪的一下，在范錚肩頭擊了一掌。

　　這一掌只用了三成力量，范錚已感一陣劇痛！急往後一縱，避將開去。凌未風笑道：「承讓！」范錚咬牙忍住，一聲不發，左手一領劍鋒，又狠狠攻上，劍劍直刺要害。凌未風見他如此無禮，心中大怒，展開天山掌法中的截字訣，挑斫攔切，封閉擒拿，雙掌起處，全是進手招數。在劍光繚繞之中，驀地欺身直達，左手駢指如戟，向范錚左乳門穴點去。范錚不料敵人身法如此奇快，只好往後撤身，他自以為退得快。那知凌未風進得更快，如影隨形，一抑身，右掌往左肘下一穿，正正按在范錚的丹田上，啪的一聲，范錚身驅凌空飛起，手中劍也墮下來。凌未風將劍一把接著，范錚也自有人出來扶起。

　　凌未風將接來的劍，笑嘻嘻地往上一拋，將游龍劍拔出，往上一迎，把范錚的劍截為兩段，大步回轉席上。

　　這時吳三桂手下的武士都動了公憤，霎時間出來了七八個人，圍在凌未風面前，說道：「這位壯士贏了范錚，我們無話可說。只是這把劍乃是我們的頭領楚昭南的，他盜來此劍，又到這裏賣弄，既贏了他，還要削斷別人兵器，我們倒要請教請教，這是如何說法？」正紛鬧間，忽然後堂三聲鼓響，中軍手執黃旗，大聲叫喝到：「平西王駕到！」正是：

　　筵前龍虎鬥，豪氣壓藩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劍膽琴心　似喜似嗔同命鳥　雪泥鴻爪　亦真亦幻異鄉人

　　三聲鼓響，吳三桂緩緩走進來，堂上將領紛紛起立。少年書生和劉郁芳仍是端坐席中。凌未風本來是站著和武士理論的，這時也索性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凌未風冷眼看去，只見吳三桂年過六旬，頭頂已經有些禿了，容顏略顯憔悴，卻也無龍鍾之態。少年書生面上冷冰冰的，雙目蘊怒，雙手緊緊按著桌子，似在那裏強自抑制。

　　吳三桂見了少年書生，滿面堆歡，說道：「李公子真是信人，果然不遠千里而來，幸會，幸會！」少年書生這才緩緩起立，微微欠身，說道：「平西王，你好呀！」「平西王」三字，說得特別大聲，吳三桂面色倏變，尷尬之極，強笑說道：「李公子快別這樣稱呼，今日咱們該以至誠相見！」

　　那幾個圍在凌未風旁邊的武士，躍躍欲動。吳三桂見凌未風睥睨作態，旁若無人，詫異問道：「李公子，這位朋友又是何人？」少年書生微笑道：「他是名滿西北的大俠凌未風！」保柱聽了，大吃一驚，凌未風的名頭他是聽過的，可是卻萬想不到他會跑到昆明來，而且是和少年書生在一道。

　　凌未風昂然起立，對吳三桂道：「王爺帳下不忿我拿了這把劍──」說著指一指腰中的游龍劍，緩緩說道：「這口劍是我自楚昭南手中取來的，他現在是當今皇上的心腹衛士，王爺也曉得這個人嗎？」此言一出，武士嘩然。凌未風在懷中探出一封信，遞給保柱，說道：「請你交給王爺！」

　　吳三桂拆信一看，冷汗直流。這信竟是清廷密詔，給駐昆明的安西將軍李本深，叫他會同雲南巡撫朱國治密謀把吳三桂除掉的。他看了，將信一團，定了定神，冷冷一笑，對隨從武士吩咐幾句，叫他們先退下去。

　　吳三桂交待完畢，面色一端，對武士歌女等一干人眾大聲喝道：「你們通通給我退下。」片刻之間，大堂又復平靜，一眾武士都在門外侍候，堂上只留下吳三桂的幾個心腹將領。

　　吳三桂吩咐重整筵席，親自端起酒來，對少年書生說道：「令叔祖蓋世英豪，功輝日月。當年俺年少氣盛，一著棋差，原意也並非反對令叔祖，而是欲為令叔祖清除『君側』，將劉宗敏牛金星等奸賊掃滅，不意弄成今日之局。三十餘年來，每一念及，輒如芒刺在背。日前與令兄修函通好，今日又承公子不棄，遠道前來，請盡此杯薄酒，以釋兩家之嫌！」凌未風聽了，大吃一驚。原來這少年書生，竟是李自成的侄孫。金崖聽了，也才恍然大悟，自己身份的確比他差得很遠。只是誰都知道李自成功敗垂成，原因就是在於吳三桂引清兵入關，這種大恨深仇，如何能夠化解？他們萬分不解何以李自成的侄孫居然敢來，而吳三桂又以上賓相待？

　　說起這次離奇的聚會，要追溯到三十三年前的往事，那時是明朝末代皇帝崇禎的末年，李自成的農民軍自西安一直打到北京，崇禎在煤山自縊，吳三桂那時是遼東鎮的總兵，駐防山海關，統有馬步軍十餘萬，當李自成大舉進攻、京師危急之時，明朝封吳三桂為「平西王」，叫他急急帶兵回京。哪知他走到中途，京城已破，他又重回山海關觀望。

　　李自成攻破北京後，明朝的力量已經瓦解，只剩下吳三桂這支人馬還有點實力了。李自成為了盡早收拾大局，遂叫吳三桂的父親吳襄作書勸降。吳三桂初時以勢孤力薄，自念遠非李自成對手，被迫答應投降。不料他未到北京，就聽到愛妾陳圓圓被劉宗敏所奪的消息，劉宗敏正是李自成麾下第一員大將。他大怒之下，又想起自己若投降李自成，一定要屈居劉宗敏牛金星（李自成的宰相）等人之下，利祿未如己意，奪妾之恨難消，於是遂幡然變計，竟然勾引清兵入關，把李自成的軍隊和南明的殘餘政權都消滅了，得到陳圓圓的代價是做了頭號漢奸。

　　李自成在清兵和吳三桂夾擊之下，在湖北九宮山戰死。但他死後還留下各地的農民軍四十萬之眾，由他的侄兒李錦率領，因大敵當前，農民軍決定和南明政府合作，南明政府還曾封李錦的軍隊為「忠貞營」，封李自成的妻子高氏為「忠貞夫人」。不過李錦雖和南明政府合作，卻仍是保持獨立，仍奉大順（李自成建國的國號）正朔，稱李自成為「先帝」，稱高氏為「太后」。後來李錦又在湖南戰死，軍隊由李錦的養子李來亨率領，轉戰至四川雲南的邊區，十餘萬軍隊都分散藏匿山嶺之中。清朝後來封吳三桂為平西王，命他管轄雲南四川兩省，用意之一，就是要他對付李自成的殘部。

　　（羽生按：李來亨據說是在康熙三年因力竭矢盡，自焚於湖北茅麓山九蓮坪的，但小說不同歷史，而且說不定他是「假死」，因此我寫他在康熙十二年之後仍然生存。作者姑妄告之，讀者姑妄聽之可也。）

　　吳三桂開府昆明之後，也曾屢次派軍「進剿」，可是川滇邊境，深山大川，地勢險峻，李來亨部隊又神出鬼沒，飄忽如風，因此在明亡之後一直成為清廷的隱患。

　　這樣的僵持，繼續了十餘年。李來亨雖然限於實力不能出擊，吳三桂也不敢深入「剿匪」。這少年書生名喚李思永，是李來亨的幼弟，文才武略，出色當行，雖然他不是主帥，名氣還在擔任主帥的哥哥之上。

　　到了康熙十三年，吳三桂為清廷所迫，急圖謀反自救，這時想起了李自成的餘部，正是自己背後的一把尖刀，若然得不到他們的諒解就冒昧舉兵，他們自山區一出，自己就將背腹受敵，因此極為焦慮。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時光，昆明正處在大風暴的前夕，清廷的人，西南各省督撫的人，平南王、靖南王的使者，李來亨的部屬，各方的人都在昆明勾心鬥角地活動。吳三桂苦思無計，最後聽了一個謀士之言，厚著面皮，遣使者帶信到川滇邊區，致函李來亨，要求棄嫌修好。李來亨和手下大將，密議三日，眾論紛紜，有的說吳三桂是逼死「先帝」（指李自成）的大仇人，如何能夠合作；有的說他既決心抗清，就大可聯合一致。最後李思永一言而決，提出八個大字：「以我為主，先外後內。」上句意思是若和吳三桂聯合行動，必須自己這邊握著主動的大權；下句意思是，為了先對付滿清，不妨把吳三桂的舊仇暫拋開一邊。計策一定，李思永不惜親身冒險，單槍匹馬，前往昆明。

　　書接前文。話說吳三桂見了李思永，滿面堆歡，連連解釋，李思永冷冷說道：「王爺不用多言，我們若是記著前仇，今日也不會到此。」

　　吳三桂拍手作態，連聲讚道：「是呀！所以我們都佩服李公子的度量！今日之事，該先驅逐胡虜出關。」凌未風聽了，忽然唱起一段戲的道白：「這叫做──解鈴還須繫鈴人，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意思十分明顯，譏笑舊日引清兵入關的是吳三桂，現在要驅逐清兵出關又是吳三桂。

　　保柱雙目噴火，按捺不住，大聲說道：「你這廝說什麼？」凌未風嘻嘻笑道：「無聊得緊，唱唱曲兒。」吳三桂怕事情弄僵，乾笑幾聲說道：「這位壯士真好閒情，不過咱們還是先談談正事。」接著他就說出一大堆督撫的名字，並道：「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精忠也將在南方響應，我看除非義旗不舉，一舉大事必成。喏，這位就是平南王的使者。」說著指了一指金崖，金崖受寵若驚，躬腰說道：「我們都唯平西王的馬首是瞻。」吳三桂瞪了他一眼道：「以後別再稱我平西王了，我現在的官銜是天下水陸大元帥，興明討虜大將軍！」說罷又換過笑臉對李思永道：「賢昆仲一向以討虜為己任，這回該沒第二句囉！」

　　李思永淡淡說道：「『義旗』說得倒容易，只是這檄文可很難下筆呀！」凌未風突然又插口道：「敢問這『天下水陸大元帥，興明討虜大將軍』，是誰封的？若有人問起永明王的下場，大將軍又該如何對答？」永明王是明朝的宗室，也是南明抗清的最後一支，永明王是吳三桂親自追到緬甸，捉來絞殺的。凌未風這一當面嘲罵，吳三桂尚未作聲，保柱已倏地拔出劍來，隔座刺去，李思永站起袖子一拂，攔在兩人中間。吳三桂大叫「住手！」保柱漲紅了面，硬將刺出的劍撤回，仍是怒目而視。

　　李思永雙手據桌，緩緩說道：「大將軍暫請息怒，凌大俠所言雖然冒犯虎威，卻也不無道理！」吳三桂凝坐不動，陰陰沉沉地說道：「什麼道理？願見教於高明！」

　　李思永道：「大將軍既願坦誠相見，必不以直言為罪，以大將軍的身份，今日若仍以反清復明為號召，恐大有未便。名不正則言不順，明朝斷送在將軍身上，天下共知，今日將軍自稱『興明滅虜』恐百姓難以信服！」

　　吳三桂尷尬之極，滿肚怒火，卻又不便發作出來，眉頭一皺，強忍問道：「然則公子又有何高見？」李思永坦然說道：「與其用『反清復明』，不如用『驅虜興漢』，而且以大將軍名義昭告四方，不如由家兄出面。」保柱怒問道：「原來說來說去，卻是你們想自己作主。叫我們替你們打江山！」李思永憤然說道：「我只知擇於天下有利者而為，只求能驅除胡虜，並不計較其他，也不避嫌退讓！」

　　吳三桂拂袖而起，乾笑幾聲說道：「李公子確是直爽男兒，但此事一時難決，容改日再議如何？保柱，你替我送客！」給保柱打了一個眼色，便即帶領兩旁文武離開。

　　保柱心領神會，端茶送客，此時大堂上除李思永、劉郁芳、凌未風三人外，便只有保柱一人。保柱端起茶杯，卻只是作出送客的姿態，並不陪他們外出，也沒叫人帶路。李思永只道是彼此言語衝撞，所以他們故意冷淡，心中暗笑吳三桂量淺；凌未風老於江湖，卻是滿腹狐疑。他走了十餘步，回頭一看，只見保柱一臉獰笑，凌未風大叫：「李公子留神！」保柱已在牆壁上一按，驀然間「轟隆」一聲，大堂中央的地面，突然下陷，凌未風施展絕頂輕功，身子一弓，箭一般朝保柱衝去，保柱雙袖一揚，打出一套金盃，凌未風半空中身子蜷曲，一個倒翻，避過金盃，像大鷹撲下，朝保柱便抓。他來得疾如閃電，保柱剛自一怔，已給他衝到面前。保柱急得雙拳如風打出。凌未風不閃不躲，一把將他抱住，兩人一同跌下地牢。

　　地牢裏黑沉沉的伸手不見五指，凌未風一待腳踏實地，立刻嚷道：「劉大姐，你們都在這裏嗎？」角落裏有一個清脆的聲音答道：「是凌大哥嗎！我們都在這裏。」凌未風放開保柱，循聲找去。哪知保柱一脫身，劈面又是一拳，凌未風奮力格開，喝道：「你想找死？」保柱氣呼呼的一言不發，霎忽之間，打出七八拳。

　　凌未風剛才受了保柱幾拳頗感疼痛，知道此人功力，不能小視，如何能讓他再度打中，黑暗中展開八卦游身掌法，繞著保柱，乘隙進擊，那保柱也煞是了得，聽風辨形，拳勢絲毫不緩，每一拳都是打向凌未風的要害，就像周身長著眼睛一樣。

　　凌未風知道他打的是少林羅漢拳，講究的是勢勁力足，招數迅捷，不能硬接。他叱吒一聲，雙掌翻翻滾滾，專從「空門」進撲，把一雙肉掌，當成三般兵器使用，右掌劈按擒拿，如同一枝五行劍，左掌掌劈指戳，如同單刀配上點穴鐝。保柱在黑暗中，只覺掌風呼呼，凌厲之極，而敵人每一招數，又都是向自己穴道打來，不禁大駭，心想，這凌未風果然名不虛傳，在黑暗之中，認穴還是如此清楚！

　　李思永、劉郁芳在暗黝裏聽劈劈啪啪的拳掌聲，打得十分熱鬧，也不知凌未風和什麼人打，只是聽得兩方的拳聲掌聲，竟似功力悉敵。

　　李思永道：「劉姑娘，你帶有火摺子嗎？」火摺子是江湖人隨身攜帶的物件之一。劉郁芳給他提醒，應了一聲，將隨身火摺子亮起，走近一看，凌未風見了火光，瞧見劉郁芳緩緩向自己走近，奮起神威，大喝一聲，掌按指戳之中，猛的飛起一腿，把保柱踢倒地上。保柱懶驢打滾，一翻身，亮出折鐵刀便斫，凌未風掌勢一引，又再起一腿，正踢中保柱手腕，折鐵刀凌空飛起，凌未風趕上一步，啪的一掌打在保柱背上，把保柱再度打翻，右腳照腰眼一踩，喝道：「你這廝還想打？」保柱給他踩著「湧泉穴」，只覺百骸欲散，痛徹心脾，嘶啞叫道：「你把我殺了吧！我死了，你們也不能活。」凌未風聽了眉頭一皺，把腳抽開，將他踢過角落，喝道：「誰耐煩殺你！」凌未風正待和劉郁芳相見，忽聽得周圍有潺潺的流水之聲。

　　凌未風苦笑道：「這是水牢！」保柱躲在角落哈哈大笑。李思永心頭火起，將他一把提起，伸出窗外在水中一浸，保柱一向生長在雲貴高原，從未下過水，給這麼一浸，登時殺豬似的驚叫起來。李思永浸了幾浸，再將他提起，笑道：「看你還嚷？」這時外面水聲忽然停止，有人大叫道：「請李公子答話！」

　　凌未風從劉郁芳手上火摺子所發出的火光中，看出這座水牢只是木板砌成，造得並不堅固，窗戶雖然用精大的鐵枝相間，也容易拗斷，只是屋子外全是水，又是深藏地下，就是毀了這座屋子，也插翅難逃。他挨近窗戶，攀著鐵枝大聲喝道：「什麼人？」外面的人倒很能分辨口音，又是大聲喝道：「不要你這廝插嘴，叫李公子出來。」

　　李思永緩緩走到窗的，朗聲說道：「你們王爺想的好計謀，只可惜你們就弄得死我們幾個人，也弄不死我們十萬兄弟！」外面的人聲調一變，溫語勸道：「王爺豈敢怠慢公子，只是公子也太執拗了，王爺的意思，想公子修函令兄，請他出兵湖北，我們兩家仍結盟好！公子如肯答允，立刻便可出來！」

　　李思永知道他們想以自己作人質，讓自己這一支軍隊，替他先打硬仗，好讓他從中取利。冷冷一笑，「哼」了一聲，說道：「這有什麼可以討價還價的？你們若有誠意抗清，那就得馬上改番號，易服飾，奉大順正朔，至於吳三桂這廝，縱不自殺以謝國人，也當交出兵權，從此退休！」外面的聲音寂然不響，水聲又嘩啦啦的響起來，快要浸到窗口了，李思永怡然自若，不住冷笑，忽然間水聲又告停止，水牢牢頂忽然揭一個大洞，有人把一籃食物吊下來，傳聲說道：「請李公子進餐。」

　　劉郁芳對食物看了一眼，不敢動手。凌未風一把接了過來，大吃大喝，笑道：「他們此刻還不敢下毒！」說罷看了保柱一眼，將一份食物拋過去，保柱心念一動，竭力喊道：「上面不要再吊食物下來，我餓得起！」李思永飛起一腳，把他再踢一個觔斗，他還是惡毒地笑著。保柱料定，在這種形勢之下，他們互相要挾，吳三桂不敢殺他們，他們也不敢殺自己，樂得大家挨餓，到餓得慌了，不怕他們不就範。而且他算定，如果大家都餓得暈軟無力，外面的武士，就敢闖進水牢，那時自己當然可以逃出他們的掌握。

　　經保柱這樣一嚷，上面果然停止供食了。一連過了四天，大家都已餓得發慌，凌未風忽然生起病來，全身痙攣，抖個不住，劉郁芳也虛弱無力，慢慢地挪近他的身邊，執著他的手，淒然地望著他！雖然是在黑暗的水牢，凌未風也能從她晶瑩的眸子中，感到一份淒冷。他感到心靈的顫慄，與心靈的痛苦比較起來，他身體的痙攣真不算得什麼一回事了，雖然身體的痛苦也在折磨著他。

　　劉郁芳挪正身子，執著他的手問道：「未風，我們都恐怕不能活著走出去了！答應我，你能夠告訴我實話嗎？」凌未風將手掙脫出來，又習慣地絞扭著手指，喟然歎道：「如果確知我就要死的話，在臨死的我會將一切告訴你。」

　　劉郁芳屏息呼吸，一見他絞扭著手指，突然又把他的雙手握著，用一種突然爆發的、又好像自言自語的聲調說道：「你生平曾幹過一二宗真正殘酷的事情嗎？如果你幹過，你就知道這要比死還難受！我殺死的那個童年朋友，如果他真的死了，我會遺憾終生。但如果他像你那樣，沒有死去，只是跑到遠遠的地方去，而他又一生恨著我，那麼我就不止是遺憾而將是每一個白天和每一個黑夜，都處在惡夢中，在夢中周圍都是黑漆漆的，就像這個水牢一樣──」

　　凌未風痛苦地回答道：「你說得已經夠殘酷了！我但願你那位朋友還是死去的好，活著回來，恐怕真是更殘酷的。啊，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的童年是怎樣的，是嗎？我們現在都是大人了，有時也還會回憶起小孩子時候是怎樣的，是嗎？」

　　劉郁芳用一種期待的眼光，握著他的手，低聲道：「你說吧！」凌未風再度將手掙脫出來，又絞扭著手指說道：「我的母親很愛我，但有時她也很嚴厲。有一次有個大孩子欺侮我，我把他打了一頓。我的母親責備我，我覺得很委屈，我突然偷偷地離開了家，躺在附近的山頂，在那裏想：母親一定以為我死了，這時候她一定在哭泣了。這樣地想著想著，孩子的心好像是既感到快意，又感到淒涼──啊！郁芳，你在笑還是在哭了？你感到這個孩子想法很可笑嗎？」

　　劉郁芳哽咽著說道：「你為什麼要折磨你所愛的人呢？」凌未風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那時大約是覺得母親這樣愛我，就不該不問青紅皂白責備我，孩子氣的想法常常是這樣的，是嗎？」

　　劉郁芳呼吸迫促，第三次將他的雙手握著，說道：「可是你現在不是孩子了！」凌未風忍受著痛苦，故意笑出聲道：「我不是說我們的事。當然我不是你那個朋友。不過我想他也許有過這樣孩子氣的想法，而且如果他像我那樣，很小的時候，就跑到寒冷的異鄉，啊！我忘記告訴你，我常常突然發生痙攣症，就是小時候在寒冷的異鄉造成的。我想你的朋友如果像我那樣，假如他是活著的話，他想起來也許會發狂的！」

　　劉郁芳突然緊握他的雙手，以充滿絕望的聲音說道：「真的一點也不能原諒嗎？」凌未風忽然低低地說道：「我想是可以原諒的──」話未說完，忽然水牢上面吊下一個人來。

　　李思永雖然餓了幾天，還能走，這時見上面吊下一個人來。忙迎上去問道：「什麼人？」那人披著一件斗篷，遮過頭面，一言不發，緩緩走來。李思永等他走近身邊，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拉著來人脈門，拇指食指緊扣在「太淵穴」。李思永雖然久餓之後，氣力不佳，但點穴功夫到底還在，「太淵穴」又是三十六道大穴之一，要是常人被這樣一扣，馬上就得軟癱下來。可是來人只輕輕「咦」一聲，李思永只覺捏著的是一堆棉花，軟綿綿的無從使力，心中大駭，這正是內家最上乘的閉穴功夫，便是李思永也只一知半解。心想：如何吳三桂府中，竟有如此人物？

　　來人「咦」了一聲之後，忽然湊近李思永耳邊說道：「公子別慌，我絕不會加害於你。你別叫嚷，只請你悄悄告訴我，有位凌未風是在這裏？」李思永面紅耳熱，忙把捏著他的手放開，向凌未風躺處指了一指，來人雙眸一亮，就向凌未風走去。

　　劉郁芳正自心如醉，有人進來，她也渾然不覺，仍是緊緊握著凌未風的手問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你是不是說可以原諒？那麼你是──你是那個人嗎？」凌未風突然掙扎著又把手脫了出來，推開了她，輕輕說道：「有人來了。」劉郁芳茫然坐在地上，被凌未風這麼一推，方始如夢初醒，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突然站了起來，向來人一掌打去。來人輕輕一閃，劉郁芳收勢不住，身向前傾，來人將她扶住，在她耳邊說道：「侄女，你醒醒！是我來了！我給你治病！」說了兩遍，劉郁芳才聽出那人的聲音，忽然「哇」的哭了出來。

　　來人武功深湛，練就一雙夜眼，他朝劉郁芳面上一看，又朝躺在地上的凌未風一看，輕輕地拍著劉郁芳肩膊說道：「你別心急，我先給凌未風治病。」他只道劉郁芳是受不住苦楚而哭出聲來，卻不知她另有心病。

　　提到凌未風的病，劉郁芳倒清醒過來了，哽咽道：「叔叔，我不要緊，你先看看他吧，我並不是心急──」她說到這裏又說不下去了，來人非常驚異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就蹲在地上，替凌未風把脈。

　　凌未風這時也看出來人是誰，正想張口招呼，來人卻擺了擺手，示意叫別嚷。把脈之後，來人自懷裏取出一支尺餘長的銀針，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他把凌未風的外衣脫掉，忽然用針在凌未風的身上亂刺。李思永見狀大驚，急忙喝道：「你做什麼？」來人取出銀針，解掉凌未風外衣時，劉郁芳已把頭別過一邊，這時見李思永欲上前攔阻，急忙伸手攔道：「他是替凌未風治病！他是神醫！」李思永見銀針刺入凌未風背脊，幾沒入一半，凌未風卻若無其事，一聲不嚷，這才半信半疑。

　　過了半晌，凌未風「喲」的一聲叫了起來，來人將銀針抽出，笑道：「好了，好了！」凌未風霍地翻身坐起，納頭便拜，讚道：「針療神技，名不虛傳！」李思永愕然回顧，只見保柱也行了近來。

　　凌未風見保柱行近，突然駢指一點，正正戳中保柱腰間的昏眩穴，保柱未及出聲，已倒在地上。來人向水牢上面一指，李恩永抬頭上望，隱約可見水牢上火光閃映，人影綽綽。來人忽然大聲說道：「李公子，王爺好意命我替你們治病，一心仍欲結盟，公子何必如此強硬！」說罷隨即悄聲說道：「公子快唱雙簧！」

　　李思永聰明絕頂，心領神會，隨即大聲喝道：「醫者閉口！治病之勞，理當感謝，若談大事，豈是你可插言！」來人嘆了口氣，又故意大聲嘮叨，李思永聲調轉溫和，說道：「我願結交你這樣一位朋友便是了，但你若替吳三桂這廝說客，可是白費心神！」來人又重重嘆了口氣，牽動繩索，水牢上的人又把他吊上去了。

　　凌未風與李思永相視而笑，隨手解開保柱的穴道，笑道：「你想把我們餓死？你的王爺偏偏不聽你的話。」話聲未了，果然上面又把食物吊下來了，李思永等大吃大喝，卻把骨頭殘餘，丟給保柱，把保柱氣得要死，白白陪他們餓了幾天，結果上面又不依自己原來的計策行事。

　　自此之後，那醫生每隔兩天，就下來一次，給他們四人都食了些補中益氣的藥茶，每次下來，都故意和李思永等大聲說笑，到最後兩天，上面的人影已沒有最初的多了。

　　十天之後凌未風等已完全復原。一日，那醫生忽然飄然而下，一見面就大聲嚷道：「快隨著我走！」保柱驚詫之間，已被他一掌擊倒，他使的是分筋錯骨手法，把保柱弄得全身麻軟，跟著隨手在藥囊中取出一把匕首，向劉郁芳道：「借你的錦雲兜一用！」李思永知道用急，將纏在腰間的流星錘解下，遞給他道：「這個比錦雲兜更合用！」醫生讚道：「李公子真是能人！」手中匕首向上一擲，插在十餘丈高的石壁上，用力一躍，宛如大雁騰空，右掌在匕首上一按，左手一撤，流星錘朝下面一晃，劉郁芳一躍數丈，剛剛握著錘頭，那醫生用力一揮，劉郁芳凌空飛起，藉著這一揮一送之力，飛身脫出水牢

　　醫生這手名叫「金刀換掌」，原來自牢底至上空有三十餘丈高，以他的功力，雖然不藉匕首，也可在石壁上換掌飛出，但他料劉郁芳未必有如此功力，因此才用匕首來支持身體的重量，以絕頂輕功，將劉郁芳送出水牢。跟著李思永也以同樣方法飛出。第三個輪到凌未風，他把保柱夾在脅下，不接飛錘，平地拔起，躍到十餘丈高之處，用足尖一點石壁，換勢再起，那醫生讚道：「好輕功！」收起飛錘，隨同他一同躍出！

　　出了水牢，只見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五六個武士，不問而知是這怪醫生用重手法點倒的了。只是剛才在水牢下絲毫不聞打鬥之聲，可以想見他動手的迅速。用重手法點穴不難，難在他俄頃之間，將這些人完全制服。

　　李思永好生敬佩，以前在水牢中看不清楚，現在光亮之處，只見這醫生童顏白髮，長鬚三綹，飄飄若仙。李思永正欲請問姓名，劉郁芳已笑道：「以前在水牢中不便說給你知，他就是我的師叔傅青主先生！」李思永「哦」了一聲，欣然說道：「原來是終南派老前輩，怪不得武功如此精純！」正待施禮，傅青主一把將他拉住，微微笑道：「這裏不是敘話之地。快隨我走！」

　　傅青主對於王府的道路似乎很熟，帶領眾人，上了瓦面，直向後園奔去。正奔跑間，凌未風挾著的保柱忽然大喝一聲：「孩兒們還不出來！」猛然間，下面暗器如飛蝗般打上，凌未風怒喝一聲：「你找死！」右臂用力一挾，保柱登時痛得暈了過去。他游龍劍早已出手，左臂一掄，舞起一圈清光，把那些暗器碰得滿空亂飛，如同灑下了大花雨。下面的暗器還是不斷打來，這時李思永已舞起流星錘，那些鋼鏢蒺藜之類較有份量的暗器，給飛錘碰著，發出一溜溜火花，在高空激盪！十分好看，傅青主應付暗器的方法更是特別，只見他揮動雙袖，或拂或接，任是暗器紛紛攢擊，也奈何他不得。

　　凌未風趁李傅二人碰接暗器之際，寶劍入鞘，隨手探出幾枝飛芒，大喝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雙手一揚，幾道烏金光芒，電射而出，下面連聲慘叫，幾個武士給飛芒對胸穿過，登時了結。一陣大亂，傅青主已率眾越過幾重瓦面，直奔後園。

　　這時保柱已悠悠醒轉，李思永在後面，見他雖然被凌未風用力挾著，卻是一面獰笑。心念一動，忽見前面呼的一聲，一股烈焰，迎面噴來，眾人知道這種硫磺火焰十分厲害，急忙四下走避，猛然間前後左右都射出這種火焰，而且都是向凌未風掃來，宛如幾道火龍，要將凌未風吞噬。凌未風怒吼一聲，飛身一晃：「一鶴沖天」，在火光中凌空而起，撲下花園，在地面上和身一滾，將身上火星撲滅，而保柱也給摔出幾丈之外，頭面都給火焰灼傷。他一脫出凌未風掌握，立刻從武士手中，奪過一條桿棒，像發狂的獅子一樣，率領武士上前包圍，真是名不虛傳的一員悍將。

　　傅青主等人緊跟著凌未風躍下花園，只見花園裏影影綽綽的四面是人，當前的十幾個武士手持噴火筒，交叉掃射，火焰到處，樹木花草，都熊熊地焚燒起來。凌未風等四人施展絕頂輕功，在火光中竄來竄去，還要對付隨著火焰射出的各種暗器，形勢確是十分危險！

　　在王府武士們硫磺噴火筒亂掃之下，凌未風等四人鬧得個首尾不能兼顧，各自分開，以絕頂輕功，輕登巧縱和他們周旋，但只要他們跑到哪裏，火焰便隨著噴來；凌未風勃然大怒，脫下外衣，振臂一抖，呼呼帶風。一股烈焰如火蛇般射到，凌未風並不躲避，迎著火頭，將布衫一罩，身子凌空躍起，左手手心扣著的「天山神芒」，也就在掠起之際飛出，列焰給布衫一撲，火頭也給掃了回去。雖然在這一擋一撲之間，布衫已熊熊地燃燒起來，可是凌未風因有布衫掩蔽，竟是毫髮不傷。

　　那個武士絕未料到凌未風如此厲害，猛然間見他怪鳥似的凌空掠起，目瞪口呆，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烏金光芒雜在火光中電射而至，他躲閃不及，本能地將噴火筒一擋，只聽得「啪」的一聲炸裂開來，火星紛飛，火焰倒射，登時給烈焰包圍了全身，像烤豬一樣的燒焦了！火焰飛處，附近的武士紛紛走避，凌未風這時已凌空下走，將著火的布衫四下一掃，順手向人叢中拋去，右手拔出游龍劍，狂風暴雨般的直殺過來，噴火筒只宜遠攻，不宜近取。人叢中有幾個手持噴火筒的武士，也只得放下火器，拔出兵刃應敵。

　　凌未風這一路衝開缺口，傅青主等急展開身形，自缺口湧進。三男一女如四頭猛虎，銳不可當。只是花園中的衛士可真不少，一見四人要想衝出重圍，立刻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前後左右都成了刀山劍海。凌未風一馬當先，傅青主仗劍殿後，李思永和劉郁芳夾在當中，李思永舞起流星錘，將近身的敵人迫開；劉郁芳則偷空施放暗器，助凌未風闖道。

　　游龍劍雖有斷金截鐵之能，無奈敵人太多，截不勝截，而且碰著一些重兵器，還真不敢硬接，雖然打得翻翻滾滾，地轉天旋，卻竟是衝出三步，退後兩步，無法脫身。

　　打到緊處，傅青主忽然連連怪嘯，隨著怪嘯之聲，一陣號角嗚嗚長鳴，王府武士愕然四顧，猛然間，轟天震地的一聲巨響，花園的四面圍牆在轟雷聲中，給炸得磚石紛飛，附近的武士，紛紛伏下，凌未風趁勢大展神威，殺出一條血路！

　　巨響過後，自園外闖進了二三十條大漢，為首的竟是一個青衣少女和一個黃衫少年。這群人一闖進來，立刻弩箭如連珠疾發，專撿人多之處射去，弩箭中還夾雜著灰瓶石子，一同放射，硝煙滾滾，火焰熊熊，王府的武士們雖然訓練有素，也給殺得手忙腳亂！

　　劉郁芳認得那帶頭的少年正是以前和傅青主同到武家莊，後來又和他夜探五台山的冒浣蓮。至於和她一道的黃衫少年，卻不識是何等人物。

　　李思永則除了為首的那對男女不認識外，其餘的全都認識，那些人正是自己的部下，在他單身應約來昆明之前，先潛來臥底的。只是他萬分不解，何以自己的部下，竟會聽這對陌生男女的指揮？

　　這群人越殺越勇，尤其那個黃衫少年，使著一對長劍，銀光耀眼，施展開來竟是隱隱帶著風雷之聲，當者辟易！保柱氣紅了眼，覷準李思永直撲過去，手中桿棒一個盤旋，直抖開來，舞成一道丈許方圓的棒花，當頭罩下。李思永的流星錘飛舞過去，給桿棒絆住錘索，用力一拉，李思永竟給拉動兩步。

　　凌未風距離稍遠，未及來救，只見那個黃衫少年，虎吼一聲，如飛撲至，不問皂白，雙劍交叉一劈，桿捧給劈去半截，流星錘的錘索也給斬斷。捶頭直飛上半空！保柱、李思永都大驚失色，各自退後幾步。青衣少女指著李思永大聲叫道：「咱們是自己人。」

　　黃衫少年一聲不發，扭轉了身追上保柱，又是一劍劈去，保柱一個繞步側身，半截桿棒以「長蛇入洞」之勢，硬插進來，黃衫少年右劍劈出，左劍卻按著不動，這時突然往上一兜，喀嚓一聲，又把保柱的桿棒斬斷一截，右劍改劈為刺，又疾又準，把保柱的肩頭刺了一個大洞，保柱一陣狂痛，連連倒縱，按著傷口便逃。

　　王府三傑之一的范錚，急忙過來抵擋，他的摩雲劍法以輕靈迅捷見長，身掠起一劍向黃衫少年頭上刺下，在下落之際，一個「蹬腳」向黃衫少年胸膛猛踢。黃衫少年雙手「舉火燎天」，只一撩便把范錚的劍磕上半空，可是他的胸膛也給范錚結結實實地踢了一腳。凌未風這時正回身援助，見他給踢個正著，大為著急，急忙一個「龍形飛步」飛掠數丈，哪知尚未趕至，只見范錚已給彈出數丈開外，跌得頭破血流，這少年竟有一身橫練功夫！凌未風也不禁暗暗吃驚，看那少年不過二十多歲，竟是內外兼修，三招兩式就將保柱和范錚打敗，武功之強，竟似不在自己之下！

　　王府這邊，兩員主將一去，眾武士紛紛逃竄，冒浣蓮打個胡哨，帶領眾人便向花園缺口退出，花園外繫有二十多匹駿馬、冒浣蓮道：「兩人一騎，快快撤退！」凌未風將黃衫少年一扯道：「我和你共乘一匹。」扯著他的手拉上馬背，黃衫少年仍是一聲不響，上了馬背卻用力一夾，那匹馬負痛怒奔，在長街狂嘶而過，霎忽之間，就跑出郊外竟遠遠拋開了眾人，凌未風心想：「這少年好怪！」他用手輕輕一按少年肩頭說道：「慢些好嗎？」少年微微一振，哼道：「好！」身子騰空躍起，便飛下馬背，說道：「你嫌快，我不和你同騎好了！」說罷發足狂奔，快逾奔馬，凌未風無奈，只得催馬趕上。不一會跑到一處叢林，他在一棵柳樹上一站，忽然自顧自地輕輕哼起小曲來，凌未風走近跟前，他也不理不睬！

　　凌未風聽他唱道：

　　「河邊有個魚兒跳，只在水面飄，岸上的人兒，你只聽著，不必往下瞧。最不該手持長竿將俺釣。心下錯想了，魚兒雖小，五湖四海都游到，也曾弄波濤！」

　　凌未風聽他唱這支曲，情歌不像情歌，感嘆不像感嘆。心想：難道他也像自己一樣，在青春的歲月裏，經歷過百劫滄桑？他邁前幾步，對黃衫少年道：「我叫凌未風，是從回疆來的。敢問兄台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凌未風自報姓名，以為他必定聳然動容，不料他竟似沒聽過凌未風的名頭一樣，定著眼神冷冷的看他，點了點頭，跟著答道：

　　「我不知道我姓什麼，也不知道我是從那裏來的，我還想找人告訴我呢！」

　　凌未風不禁愕然，又想：莫非他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不肯將姓名相告？上去拉他手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兄台不肯見也就罷了。只是今日既承相救，大家總是朋友，咱們談一談如何？」黃衫少年把手一甩道：「你叫我談什麼？我真像剛剛出生的嬰兒一樣，什麼也不知道呀！」他見凌未風滿臉不悅之情，重重地把手一甩，說道：「我講的都是真話呀，你要不信我有什麼辦法？」

　　凌未風從未見過這樣怪的人，不禁有點火氣，少年將手重重一甩，他也暗運內力，緊緊一握，少年「喲！」的一聲，突然手腕下沉，運用腰力將手掙脫出來，叫道：「你好不講理！」凌未風給他沉腰一頓，把握不住，也不自禁「喲」了一聲，兩人功力，竟是半斤八兩。他見少年怒容滿面，以為他必定翻臉，不料他又獨自行開了去，倚在一棵樹上，雙手抱頭，似在那裏苦苦思索。驀然發狂般地喚道：「什麼人見我都要問我的姓名，我卻去找誰告訴我：我是誰？」喊罷虎目中竟然滴下了眼淚來！

　　凌未風見他這樣，不知所措。遙遙一望，只見塵頭大起，傅青主、冒浣蓮、李思永等一干人眾，飛騎趕至。冒浣蓮一下了馬，就笑著對傅青主道：「傅伯伯，我猜他是在這兒，你看是不是？他還記得起我們和他約好的地方，怎會沒法醫治？」傅青主搖了搖頭，說道：「我看很難！」冒浣蓮嘟著嘴道：「難並不等於絕望。」

　　冒浣蓮上去，柔聲對那個黃衫少年道：「你隨我們去安歇，我們有很多朋友，這些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朋友的家就是你的家！你聽我話，過幾天我就會告訴你：你是誰，我一定會把『失掉』的你『找』回來。」說罷又替他介紹李思永道：「這位是李闖王的侄孫。」黃衫少年喃喃地道：「李闖王，李闖王──」冒浣蓮急忙問道：「你聽過這個名字叫了李闖王嗎？」黃衫少年道：「記不起來了，不知道有沒有聽過，只是好像比別的名字熟。」說罷又雙手抱頭苦苦思索。

　　冒浣蓮嫣然一笑，說道：「想不出暫時就不要去想他。好，咱們走了。」那黃衫少年，竟然很聽她的話，接著凌未風跨上馬背道：「你是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願和你共乘這匹馬。」傅青主朝冒浣蓮一笑，冒浣蓮面上緋紅，傍著劉郁芳催馬便走。

　　他們投奔的是李思永一個父執的家，這人以前是李錦的牙將，闖王死了之後，他奉李錦之命，隱居昆明郊外，二十年來都和闖王舊部保持聯絡。

　　大伙到達這家人家時，已是黃昏時分，主人早已有了準備，當即設酒置飯，款待群雄。

　　這家庭院裏有兩株丹桂，昆明氣候溫和，初秋時分，桂花已然盛開，香氣馥郁，中人如醉。黃衫少年在經過庭院時，忽然雙眉緊皺，顯得很是焦躁，冒浣蓮看在眼內，也不作聲。食完飯後，主人取出桂花蜜餞待客，黃衫少年忽然發起脾氣，將密餞掃落地上，主人大為驚詫，傅青主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黃衫少年便即起賠罪說道：「見了桂花，我好像要想起什麼事似的，可是想來想去又想不出，不知怎的就煩躁起來，主人家你可別怪。」眾人雖覺黃衫少年舉動怪異，但他今日闖進王府，出力最多，誰也不願當面怪責他。

　　李思永和凌未風都是滿腹疑團，李思永想問自己的部下，怎樣會和黃衫少年他們會合一處；凌未風也想問傅青主怎麼忽然到了昆明，而且混進了王府冒充醫生，傅青主好像知道他們的心事似的，酒席方散，就對他們說道：「兄弟們鬧了一天，也夠累了。還是趁早休息，待明日再將前因後果，告訴二位如何？」傅青主是老前輩，凌未風見他這樣說，只得滿肚子納悶著，自去歇息。

　　這一晚，凌未風思潮起伏，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一忽兒想起劉郁芳在水牢中激動的神情；一忽兒又想起黃衫少年怪異的行狀，睡不著覺，遂披衣起床，在庭院的月光下獨自徘徊。

　　他的房門外就是廳堂，他一出來可又碰到了件奇事，廳堂上傅青主獨自秉燭讀書，一見他出來，立刻說道：「凌壯士，你進去，等下不論碰到什麼事你都不能聲張，也不能動手！」凌未風見他面容莊肅，鄭重其辭，只好退回房內，注視著外邊的動靜。

　　這樣約摸又過了半個時辰，已經是下半夜了，凌未風見外面毫無動靜，傅青主仍是端坐如石像，眼睛不離書本，好生納悶，倦疲欲睡。忽然間，聽見樓梯聲響，一人走下來，凌未風急忙抬眼看時，只見黃衫少年，手提雙劍，挺立如殭屍，眼睛如定珠，面上隱隱含有殺氣，一步一步向傅青主走來。凌未風這一驚非同小可，想去攔住，卻又想起傅青主的話。放眼看時，只見傅青主好像全無知覺似的，仍在端坐看書。正是：

　　深宵逢怪異，豪俠也心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恩怨難明　空山驚惡鬥　靈根未斷　一語醒迷茫

　　凌未風闖蕩江湖，經過無數劫難，真是什麼驚險之事都曾遇過，多兇惡的敵人，他也是視若無物，但看著這黃衫少年像殭屍般直挺挺走來，眼珠動也不動地發出冷冷的光芒，不覺也是有點毛骨聳然。眼看著他越行越近，就快走到傅青主跟前了，面上的殺氣也更顯露了，他幾乎要喊出聲來。可是他知道傅青主早有準備，看他這樣神色自如，絲毫不當做一回事兒似的，他也稍稍放下心來。心想：雖然這黃衫少年武功極強，但傅青主也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絕不會一下子就為黃衫少年所制，若然他一動手，自己上去相助，合二人之力，無論如何也制服得了他。

　　傅青主一直等到黃衫少年走到了身邊，這才緩緩起立，若無其事地問道：「睡得好嗎？」黃衫少年直著眼神呆呆地望著傅青主。傅青主微微一笑，拿起了一杯茶，遞過去道：「你喝一杯。」黃衫少年右手一鬆，長劍嗆啷墮地，接過了茶便喝，傅青主拍掌笑道：「你且再睡一會兒。」話聲未了，黃衫少年頹然倒地，不一刻就發出了鼾聲。

　　凌未風正待縱出，忽聽得又是格登格登的下樓梯之聲，心想，難道又有一個失魂的傢伙？只是這腳步聲急迫得多，見一個少女匆匆奔下，這少女正是冒浣蓮。

　　冒浣蓮一見黃衫少年睡在地上，長劍墮在身邊，失聲問道：「他沒有傷著你嗎？」傅青主道：「沒有，他根本沒有和我動手。」說罷微笑道：「姑娘，我把他廢了，你看好嗎？」冒浣蓮喊道：「這怎麼成？」傅青主道：「我不是殺他，也不是把他弄殘廢，我是說把他的武功廢了，我只要略施手術，就可以使他空有一身武藝，卻毫無力氣使得出來！」

　　冒浣蓮哽咽著道：「你怎能這樣忍心？你平生替人治病，現在不替他治也罷了，還要捉弄他幹嘛？」傅青主道：「就是因為我治不了他的病，他這個『離魂症』（作者按：這是中國以前醫學上的名詞，相當於近代醫學的所謂「夢遊症」），一定是受了什麼刺激，所以才發作出來，偏偏他又把什麼都忘記了，沒法探出他的病源，這叫我如何能治？尤其可怕的是，他在發作的時候，根本就什麼也不知道，他雖然白天裏是個好人，晚上發作時，很可能殺了人也不自知，他的武功又這樣厲害，我不把他廢了。誰制服得了他？」

　　冒浣蓮問道：「他剛才想殺你嗎？」傅青主道：「我還看不出來，只是見他面上充滿殺氣。」冒浣蓮道：「我記得你以前和我談過『離魂症』的症狀，有一些人心裏埋藏著的事情，平時連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夢中，世俗的束縛沒有了，會突然升起來，如冰山之上浮，可是他只是為滿足自己被壓制的慾望，在夢中欲求逞快於一時，真正的惡事還是做不出來的。這時他雖然是另外一個『他』（作者按：相當於近代醫學上的「精神分裂症」），卻並不危害世人，這叫做善性離魂症，是嗎？」傅青主聽到這裏，忽然擺了擺手，倏地站了起來。

　　冒浣蓮驚問道：「傅伯伯，你幹什麼？」傅青主道：「這個時候，虧你還有耐心談醫學上的問題。他究竟會不會害人，誰也不知道，我不能夠冒這個險，讓他留著一身武功，晚間亂闖。」說罷，緩緩向黃衫少年行去，冒浣蓮急得兩行眼淚奪眶而出，說道：「傅伯伯，你不疼我了。」傅青主未及回答，忽見一條黑影似大雁般的飛掠而來，傅青主退後一步，哈哈笑道：「我知道你忍不住要跑出來了，你怎麼不聽我的話？」這飛掠而來的黑影，正是凌未風。

　　凌未風呼吸緊促，急聲說道：「別的人聽你的話，你要把他武功廢掉，我可不答應。你想他這身功夫是容易練成的麼？正好對我們有多大好處！我實在不忍見這樣的人才給你毀掉！」冒浣蓮接聲說道：「傅伯伯，你看凌大俠也這樣說，你還忍心下得了手？」

　　傅青主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忽然斂手坐了下來，說道：「我苦苦思索怎樣醫治這個少年，現在終於找到辦法了。」冒浣蓮詫然問道：「怎麼──？」傅青主道：「你道我真的要把他廢掉嗎？我不過是想試試你對他心意如何？現在可試出來了。」冒浣蓮嘟著嘴道：「你是與我開玩笑。」

　　傅青主一本正經地道：「我也不開玩笑！你知道『心病還須心藥醫』，他現在需要一個溫柔體貼的女孩子在他身邊，而這個女孩子，是他肯信服的人，這樣他才會聽她的話，也只有這樣一個耐心的女孩子，才會探出他的病源。可是他又是這麼危險的人，如果那個女孩子不是真心願為他犧牲一切，不是對他極好的話，她就不敢陪伴著這樣的一個病人，就是肯陪伴他，也不會得出什麼結果。這樣的病人，他的感覺是最敏銳的。誰對他是不是真正關心，他會感覺出來的。他需要一個母親，一個姐妹，一個朋友，一個可以把任何話都告訴給她的人。而你就是最適合去照顧他的人。可是在此之前，我還不知道你對他的心意，所以故意要把他廢掉試一試你。」

　　傅青主說了，冒浣蓮默然不語，傅青主又笑著說道：「你看傅伯伯是疼你不是？」凌未風也給這句話引得笑起來了。

　　傅青主看了凌未風一眼，又笑著說道：「我今晚不但試了浣蓮姑娘，還試了凌大俠。」

　　凌未風詫然問道：「你試我幹嘛？」傅青主笑道：「唯英雄能重英雄，你的武功是頂尖兒的人物了，所以一定特別憐才。今晚一試，果然你對他極為愛惜。還幾乎要與老夫翻臉呢！老實說，我雖然試出浣蓮願陪伴他，但還擔心他萬一發作時，真個行兇的話，沒人能制服得了他。現有你和浣蓮在一起跟著他，那就萬無一失。當跟著他時，你得讓浣蓮與他多親近，你只能是在旁邊保護。」說罷又哈哈大笑。

　　凌未風道：「傅老先生的醫術，我是佩服極了，若有差遣，在所不辭。可是傅老先生也能將病人的來歷，告訴我一點嗎？比如說你們是怎樣遇到的。」

　　傅青主在燭光搖曳之中，說出了一段驚心動魄的遭遇。

　　原來當日傅青主和冒浣蓮，在武家莊與群雄分手，自山西經陝西取陸路入川。行了多天，到了劍閣，這劍閣是有名的險峻地方，「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這句膾炙人口的名句，所指的就是劍閣這一段路。

　　這一日，他們通過叢山中矗立的「劍門關」，在歷史上有名的「棧道」上行走。所謂「棧道」，是在懸崖峭壁上，開山鑿石闢出來的羊腸小徑。有些地方根本無路可通，於是在峭壁千仞處鑿穴架木，就在這些橫柱上架起凌空的道路；有些地方則沿著山壁，鑿成幾千步的梯級，傅冒二人在棧道上行走，仰看是遮無蔽日的叢山，下看是濤聲轟鳴、深不可測的山谷。傅青主還不覺怎麼，冒浣蓮卻覺得有點怵目驚心，如履薄冰。其時雖是初夏，在棧道高處，也覺山風迫人，衣不勝寒。

　　傅青主的故事，就從這裏說起。他對凌未風道：「那一日，我們在棧道上行走，說也慚愧，我們都算是有點功夫的人，行了一天，還未曾走完路，眼看暮靄蒼茫，山色欲暮，我的心可有點急了，若在深山野宿，我自然毫無所謂，只是浣蓮卻是個年輕的女孩子，而且我看她面上似有病容，更是焦慮。

　　冒浣蓮插口道：「你總是把我當小孩子，其實那時我並不是生病。而是自從夜探五台山之後，半個月來，總感到心裏難受！」凌未風聽了，暗暗嗟歎。五台山之夜，冒浣蓮尋找母親，卻找到了亡母的衣冠之塚。這一幕悲劇，他也曾經暗中目睹。他自然懂得冒浣蓮為什麼心裏難受。

　　傅青主黯然說道：「我何嘗不知道你心裏難受，我就是怕你抑鬱成病呀！」冒浣蓮眼圈一紅，忽然望著熟睡在地上的黃衫少年，滴淚下來。凌未風心想：怪不得他會愛上黃衫少年，這兩人一個是無父母的孤女，一個是不知自身出處的青年，相同的命運像一根紅線把他們聯起來了。

　　傅青主繼續往下說道：「正在著急之時，忽然我們看到山坳處有一個少女在採集山籐，她隨便用手一扯，就是一條。這種山籐十分堅韌，尋常人用刀割，也還得花一些功夫，她竟是這樣的毫不費力，我看著也有點驚奇。浣蓮叫了一聲，那個姑娘回頭來，見了浣蓮，高興得什麼似的，走過來拉浣蓮的手，問她究竟是不是仙女，突然被風吹落荒山？因為她在深山中已經很久看不到外面的人了。」

　　冒浣蓮接著道：「其實她才長得美呢！那個樣兒呀！就像幽谷中的百合花！我告訴她我們是普通的旅人，她急得什麼似的，趕忙招呼我們到她家中住宿。我想，這樣的險峻峰巔，居然還有人家，那這人家也一定不是普通人家了！」

　　傅青主接著說道：「這位姑娘的家就在附近，可是我們遠看卻一點看不出來。原來她的家竟然是建在兩峰夾峙之間的懸崖峭壁上，峭壁上突出的兩株虯松剛好把屋子遮著。我們走進屋內，只見一個六旬左右的老者，生得又黑又瘦，手指如鳥爪一樣，指甲很長，精神健鑠，我們見到他很驚詫的見到我們，我們告訴他是迷了路的行者，他將信將疑，但畢竟把我們招待下來，我看他面上帶有愁容，和我們談話時，也好像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我以為他是不高興我們打擾，要不就是懷疑我們是壞人。可是他招呼又很周到。

　　「我們飽餐一頓，入夜之後，他突然對我們道：『客官，我看你們不是普通的客人，大約都會點武功，只是今晚若有什麼事發生，你們都不許聲張，也不許動手！」

　　凌未風聽到這裏，插口笑道：「就像你今晚吩咐我一模一樣？」傅青主說道：「我和你是開玩笑，他可嚴厲得多，那神氣可怕極了！」

　　冒浣蓮道：「當時那位姑娘問道：『爸爸，媽媽還沒有回來呢！是不是上次那個壞人又來了，這回我長大了，我幫你的手。』那個老人聽了，面色大變，斥責她道：『不許你動手，你若動手，我就不認你是女兒，就算我給人打死了，你也不准和來人動手，即使他要帶你走，你也得跟他走，絕不許替我報仇，你聽見嗎？』那少女哭道：『爸爸，你說的是什麼話？』那老者厲聲說道：『你若違背我言，我死不瞑目！』我聽到了，覺得這個老人不近情理。我看著傅伯伯，他卻一句也不出聲，我想說要拔刀相助，但又覺得這是不自量力，因為那個姑娘比我還強。屋子裏一片愁雲慘霧，我的心也像鉛一樣又沉又實。」

　　傅青主道：「我在江湖行走，也有幾十年了，從未遇過這樣的怪事。這個老者看來練就大力鷹爪的功夫，兩眼神光奕奕，一看便知是內家高手，可是我卻絲毫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我猜大約是江湖上的尋仇報復，剛好給我們碰上。可若是江湖尋仇，當事人絕沒有不歡迎助拳之理，這老人連女兒也不准幫忙，這可叫我怎樣也猜不透！」

　　這時窗外夜風呼呼，鴟梟厲鳴，凌未風忽然拍掌說道：「我猜得出這個老者是什麼人！」話聲未了，忽然窗外有人接聲說道：「我也猜得出這老者是什麼人！」凌未風一躍而起，只見一條黑影驀地穿窗而入。

　　那跳進來的人是李思永，他也是心有疑團，終宵未寐，為冒浣蓮走下樓梯之聲所驚，跟了下來。凌未風聽得出神，竟未發現他伏在窗外。

　　這時，傅青主見凌未風和李思永都說知道這老者是誰，大為詫異。凌未風道：「我曾聽過師父談起各派名宿，據說在劍閣棧道的絕頂之處，隱居有位老者，名叫桂天瀾，在大力鷹爪功和綿掌上有絕頂功夫，鷹爪功是外家絕技，綿掌則是內家最難練的功夫，這人能內外兼修，可算是武林中的怪傑。」冒浣蓮聽了，「咦」了一聲，急忙問道：「他姓桂？」凌未風點了點頭，冒浣蓮眼波流動，手托香腮，似在思索什麼事情一樣。

　　李思永道：「我也聽先父說道，有一個名叫桂天瀾的人，武功極強，當張獻忠主川時，曾投在張部大將李定國帳下，不久張獻忠李定國相繼敗亡，此人就不知蹤跡。後來有人說他隱身劍閣，先父派人去找了幾次，都沒有找著。傅老前輩說有人找他尋仇，我想也許不是私人尋仇，而是清廷的高手踩到了他的蹤跡。」

　　傅青主搖了搖頭道：「你只猜到了一半，最初來尋仇的人不是清廷的人。」接著他往下說道：「那老人正在和女兒說話之時，屋頂上空突然掠過三枝響箭，一聲接著一聲，怪聲搖曳，甚為淒厲。這是江湖上尋仇示警的訊號，而且若非自信能夠把對方手到擒來，決不會使用這種先行傳聲的方式。我正覺十分詫異，這對父女的武功，已是武林同道中所罕見，難道又有什麼高人，敢如此托大？響箭過後，果然外面傳來暴雷也似的喝聲：「你還不出來答話？」

　　「那老者愁容滿面，緩緩起立，對女兒道：『你千萬聽我的話！』又向我們道：『你們也千萬別理閒事！』說完，便衝出屋外，我忍不住也跟著出去，回頭一看，那個小姑娘和浣蓮也出來啦！

　　「屋外站著的是一個紅面虯髯的老者，一見我跟著出來，翻起眼瞧了瞧，冷笑道：『你居然這樣不要臉，還找人助拳！』我急忙說道：『我只是過路的客人！』我知道這類的江湖仇鬥，若只是一人出面，那就必定是約好的單打獨鬥。外人若偶然撞上，也得避開。除非自問不敵的一方，預先邀好至親至近的師友，那才另當別論。但也得讓正點（事主）先見了真章才能出手。我本該避開，但敵不住好奇心的吸引，仍然在遠遠的看他們怎樣較量。這時我忽然看見棧道下面，山腰處似有黑影移動。正注視間，那紅面老者大喝道：『就是有人助拳；我也不怕：』雙掌一錯，更不打話，就狠狠地向黑瘦老人打去，我站在十餘丈外，也聽見呼呼的掌聲。」

　　凌未風對掌法劍法均有極深的造詣，聽傅青主說到兩位老前輩在劍閣千級棧道之上對掌，不禁心嚮往之。說道：「以桂天瀾的武功，居然有人敢登門挑戰，可惜我看不到這樣的對掌。」他頓了一頓，又對傅青主道：「我看你在劍閣碰到的黑瘦老人，九成是桂天瀾。他後來出手是不是以綿掌為主，佐以鷹爪功夫，是的話，便準是他。」

　　傅青主點了點頭道：「好，我就當黑瘦老人是桂天瀾吧，說起來容易記些。我剛才說到那紅面虯鬚的老者，見了桂天瀾就如發狂一樣，雙掌一錯便狠狠撲上。桂天瀾卻不動手，雙足一發勁，人便像飛箭一樣，射出兩三丈外，口裏盡嚷：『你慢點動手行不行？也得讓人把話說個清楚！』那紅面老者卻不理不睬，竟是如影隨形，步步進迫。桂天瀾退得幾退，已到了峭壁的邊緣，再也不能往後退啦！那紅面老人雙掌齊發，向桂天瀾迎面推來。桂天瀾雙掌倏地一分，斜身退步，右掌橫擋，左掌一翻，向紅面老人腕下一撩，同時左手駢指如戟，一探身，勢捷如電，雙指向紅面老人腰肋點去，紅面老人雙掌一封，接著左掌下劈，舉腿橫掃。」

　　凌未風閉目靜聽，忽然說道：「紅面老人這招拆得不行。桂天瀾用的是綿掌中孔雀抖翎的家數，中途未待變盡，又摻以點穴法。紅面老人這樣解法，只能化去對方掌力，避不開點穴。他那一腿只是虛招，以攻為守的，桂天瀾只要往斜身進步，紅面老人就完了。看來紅面老人來勢洶洶，說到真功夫，要比桂天瀾差一籌。

　　傅青主道：「老弟掌法果是高明，桂天瀾往左斜身退步，手指已然點到紅面老人肋下。可是桂天瀾好像有意讓他似的，虛虛一戳，乘著紅面老人斜閃之際，自己卻猛地往右竄出，離開了峭壁邊緣。」凌未風道：「紅面老人輸了一招啦，該停手了？」

　　傅青主道：「他才不停手呢！我在月光下，看到他的紅面變紫，一個箭步又撲過來，好像拚命似的，他也真有點邪門，拳法展開，身似飛魚，步如流水，繞著桂天瀾身子滴溜溜亂轉，兩手忽拳忽掌，疾逾風輪，身法手法越來越快，腳下走的卻是九宮八卦方位，絲毫不亂。」

　　凌未風道：「他使的一定是九宮神行掌，這種掌法，暗藏八九七十二手點卸法，點是點穴，卸是卸骨。切斫點拿，奇正相生。正是同時對付內外兩家的上乘掌法。哎！這紅面老人不弱，他剛才輸的那招，大約是欺敵過甚。他的九宮神行掌，可是武當派鎮山的掌法呢！」

　　傅青主道：「桂天瀾的功夫也俊極了，紅面老人身子滴溜溜地轉，他也隨著紅面老人轉，他發掌好像軟綿綿的，可是對方的凌厲掌法，都給他隨勢化解。」

　　凌未風道：「這場對掌，一定好看極了。」冒浣蓮道：「可不是嗎？這兩人身法，就宛如走馬燈一樣，倏左倏右，忽逆忽順，過了一陣，我看到月光底下，兩條黑影，聯成一圈，閃電般疾轉，莫說分不出招數，連哪個是紅面老人，哪個是桂天瀾也分不清楚。」

　　傅青主笑道：「他們出手是快極了，但細看之下還分得出強弱，紅面老人如怒獅搏擊，而桂天瀾則如靈鶴迴翔。紅面老人每一招都是重手，凶狠極了，而桂天瀾卻閃避得恰到好處，有好幾招連我都看不清他是怎樣避開。按說，以他那樣的功力，敵人一擊不中，他就可以乘虛反擊，但奇怪得很，他卻又是老守不攻，甚至敵人明明有了破綻，他也是點到為止，我明明看到有一招，紅面老者用『牽緣手』左右夾擊，桂天瀾避過正面，反搶進去，只要一掌切下，紅面老人非受重傷不可，他卻使出花招，臨時變式，放過了機會。」

　　凌未風道：「這樣非吃虧不可！紅面老人的功力、掌法僅稍遜於桂天瀾而已，他這一放鬆，很容易給對方反乘之機。」傅青主道：「可不是嗎？我看得緊張極了，恨不得想提醒他。再打了一陣，紅面老人忽然一腿飛起，踢桂天瀾肋下的穴道，桂天瀾左掌一兜，正正兜住對方的左足足跟，只要用力一送，立刻可以將敵人拋落懸崖，他將手腕一沉，大約是想將敵人按落地上，哪料到緩得一緩，立刻給紅面老人施展鴛鴦連環腿，左足猛的向桂天瀾胸膛踢去，桂天瀾大叫一聲，雙掌一鬆，紅面老人已掠出數丈，一反身又是三枝弩箭，桂天瀾這時面色慘白，身法遲滯，避不了第三枝，竟給弩箭射中了小腹。」

　　冒浣蓮緊張地接下去道：「那個小姑娘本來是站在我身旁的，這時突然衝了出去，右手一抖，一根長長的山籐向那人拋去，左手也打出三枚鋼鏢。那個紅面老人奇怪極了，一見這個小姑娘衝來，絲毫不避，反迎上前去說道：『壞人打死了，寶寶你跟我走！』小姑娘猛然出手，他仍像毫無所覺似的緩緩走來，那可糟啦，他的雙足給山籐絆著，左肩也中了一鏢！桂天瀾忽然大聲叫道：『竹君，別動手，他是你的爸爸！』紅面老人連聲慘笑，那個小姑娘，就如受了雷擊一樣，在月光下全身顫抖。」
　　「這時我忽覺腦後風聲颯然、驀然間傅伯伯一掌就將我推出三丈開外，我回頭一看，只見四個穿黑衣的人；似飛鳥般撲了進來，有一個已衝近那個小姑娘了，紅面老人怒吼一聲，雙足一跳，山籐裂成幾段，橫飛出去，那個黑衣漢子手剛抓到小姑娘的肩頭，就被紅面老人一把抱住，倒在地上一滾，竟然一同從峭壁滾下去了！」

　　凌未風聽得血脈賁張，「啊」了一聲道：「這個紅面老人竟然和敵人同歸於盡，可惜！」冒浣蓮不理凌未風打岔，往下說道：「那個小姑娘見紅面老人抱著一個黑衣漢子滾下懸崖，呆了一呆，驀然發狂一樣，飛奔向前，在懸崖邊踴身一躍，大叫一聲，也跳下去了，我跳出去救，已來不及！耳邊只聽得桂天瀾的慘叫聲，接著是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接著是傅伯伯大聲呼喚，叫我回來！哎呀！那小姑娘真是美，那跳下懸崖之前的神情又真可怕！」冒浣蓮說時，面色慘白，聲音顫抖，屋子裏驀然像死一樣的沉寂，靜得聽見各人的心跳聲！

　　過了一會，傅青主緩緩說道：「來的那四個黑衣漢子，都是清宮大內的高手。給紅面老人抱著滾下懸崖的那個我認得，綽號叫做『八臂哪叱』焦霸，以前是橫行江湖的大盜，清兵入關之後，他帶一幫流寇投效清軍，後來聽說做了大內侍衛，他的功夫絕不在我之下，我來不及說話，只好一掌將浣蓮推開。另三個黑衣侍衛，我不認得，但一看身法，都是一等高手。他們在劍閣上一現身，立刻就向桂天瀾奔去，我再也按捺不住，急忙拔劍飛身，搶在頭裏，替桂天瀾擋了一陣。」

　　他停了一停，嘆了口氣，說道：「幸虧那個武功最強的焦霸，給紅面老人抱著滾下絕壁，要不然，我們那晚，恐怕都會血濺荒山！」

　　李思永憤然說道：「滿洲韃子也真狠，幾十年了都不肯放過先祖和張獻忠手下的知名之士，他們要斬草除根。桂天瀾也真是，先父曾幾次派人找他，如果他和我們大伙在一起，就沒有事啦，偏偏他卻要去『隱居』，這個時候國家都已不保，又怎容你做世外高人？」

　　傅青主道：「我就是見那些衛士這麼狠，就豁出性命和他們拼啦！但那三個衛士，武功實在高強，我沒法全數攔住，結果還是給一個衝過去打桂天瀾，我給兩個衛士絆住，脫不了身，連分神看望也不可能。打了一會，聽見浣蓮高聲叫喊，我才知道那個去捉桂天瀾的衛士，已經給除掉了。」

　　冒浣蓮道：「我跑過去幫桂天瀾，卻反是他幫了我，那個衛士，手使一把紅毛刀，非常厲害。我的劍碰不上他，只給刀風一蕩就盪開啦！我也不管，展開小巧功夫，看他快要得手時。就從旁邊給他一劍。那桂天瀾的武功真是驚人，他面色已慘白如紙，身子也搖搖晃晃，他還是一手掩腹，單掌應戰，那個衛士刀光閃閃，只在他身邊打轉轉，還不敢真個逼近身去。大約是怕他的大力鷹爪的功夫，打了一會，那個衛士好像焦躁起來了，猛然一個旋身，『雲龍三現』，唰！唰！唰！一連三刀，向我刺來，大聲叫道：『先把你這個丫頭除去！』在他發出第二刀時，我的劍就給磕飛了！」

　　冒浣蓮說到手中的青鋼劍給黑衣衛士一刀磕飛時，李思永不由得喊出聲來。凌未風卻吐了口氣，閒閒地說道：「這黑衣衛士要糟了！」

　　冒浣蓮驚奇道：「凌大俠，你怎的好像當場看見一樣！那黑衛士第一刀將我迫退兩步，第二刀將我的兵刃磕飛，第三刀馬上當頭劈下，我毫無辦法抵抗，只有閉目待死。不料就在此時，只聽得那衛士慘叫一聲，我睜眼一看：只見桂天瀾已一手將那個衛士抓起，那個衛士也真了得，驀地頭向後彎，反手向桂天瀾腰間一戳，桂天瀾怒吼一聲，把掩著小腹的手也伸了出來，以手一撕，立刻把那個衛士撕成兩片，血淋淋可怕極了，我嚇得全身癱軟，桂天瀾把那兩片血人拋下深谷，用手推了我一下，指一指傅伯伯這邊，好像叫我去幫手似的。我一看他，腹部血如泉湧，全身的衣服都染紅了。我急忙把頭巾撕下，給他包上，他坐在地上，再也說不出聲啦！但還是連連指著傅伯伯，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催我前去！」

　　冒浣蓮說到這裏，才鬆了口氣，凌未風讚道：「好個大力鷹爪神功！敵人只要一分神，立刻就被他乘虛而入了，可惜他受了重傷在前，轉動不靈，得手之後，還是受了敵人暗算。」

　　傅青主接著說道：「我和另外兩個衛士廝拼，正感吃力，忽聽得浣蓮大呼：『我們已打死一個了，』她也真精靈，遠遠地把鐵蓮子拚命打來，她知道我有雙袖接暗器的玩藝，不怕誤傷，那兩個衛士卻給鐵蓮子打得東躲西避，雖無法傷著他們，也夠他們受啦。那兩個衛士一面避暗器，一面扭頭張望，大約是果然發現同伴不見了，齊聲驚呼，連道：『風緊！』我乘勢飛身撲去，用無極劍中的『展翼摩雲』絕招，一劍一個，全部了結！真想不到這兩個對手強敵，被我如此容易地刺掉！」

　　傅青主停下來喝了一口茶，用手指敲石桌面，得得有聲，黯然說道：「敵人是全數打死了，可是桂天瀾也已奄奄一息。我急忙跑過去看他，只見他全身浴血。我用金創藥給他止了血，再用山邊的泉水給他揩抹乾淨，只見胸衣已破，胸膛上有個鞋印，想來就是給紅面老人連環腿踢傷的，紅面老人這腳真狠，可是桂天瀾居然能挺得這麼些時候，還能重傷之後掌斃敵人，功力的深厚真是我平生僅見！除了胸部的傷外，他的小腹也給弩箭穿了一個洞，連腸子也看得見啦。另外脅下還給黑衣衛士點中了『愈氣穴』。我看他的神情，知道他極力運功閉住穴道。我急忙給他解開，只是時間過久，解開了穴道，他也只能抖動，話已是說不出了，我抱他回轉屋內，再仔細檢視，我的醫術雖然自信並非庸手，可是到底不能真個起死回生，他傷得這樣重，精神氣力都耗盡，這叫我如何能救。」

　　「我望著他流淚，他卻忽然掙扎著用手指在地上用力地劃！抖抖索索地劃了一行大字，那行字是：『請到滇東五龍幫，有一個──』初寫時泥土紛飛，每個字都入土數分，後來越寫越慢，泥土上只能稀稀浮浮的看到一點字跡，尚未寫完，他就忽然斷了氣啦！」

　　傅青主講完之後，聽眾黯然。良久，凌未風抬頭問道：「那麼這個黃衫少年又是怎樣來的？他和桂天瀾又有什麼關係？」

　　傅青主道：「我也不知道呀！當時我連桂天瀾的姓名還不知道，他又寫得沒頭沒尾，不過我想這位武林俠隱，臨終時還殷殷以此為念，他今晚之事，一定是和五龍幫有關係的了。我若不替他辦到，他一定死不瞑目。」接著他又在燭光搖曳中說出第二個動人心魄的故事。

　　原來傅青主和冒浣蓮入川，是當日群雄大鬧五台山之後，在武家莊中分派的（見第三回）。傅青主在桂天瀾死後第二日過了劍閣，一路南行，沿途見兵馬往來，他猜四川巡撫羅森一定已和吳三桂有了聯絡，因此調兵遣將，準備應變了。他依著韓志邦在武家莊給他的地址，找到了四川天地會的舵主，交代了一下，告訴他們吳三桂圖謀反清的事情，叫他們也準備應變，交代完畢，就自川入滇。行了二十多天，到了滇東，一路打聽，卻探不出五龍幫的所在，甚至五龍幫是一個什麼樣的幫會也不清楚。

　　一日到了滇東的霑益，在離城百餘里的一個小村鎮，忽然見有十多個大漢，一個跟著一個，走進一間酒店。這十多個漢子，個個步履矯健，一看就知是江湖人物。傅青主好奇心起，也和冒浣蓮跟了進去。入到酒店，只見一個人躺在地上，面如金紙，那些大漢圍著他，有人給他推血過宮，可是這人仍是昏昏迷迷的睡著，絲毫沒有起色。

　　傅青主背著藥箱，本來就是江湖郎中打扮，他就不客氣地擠開了眾人上前看望。有一個漢子道：「你看什麼？他的傷不是你能醫的！」傅青主一看，就知道這人是受鐵沙掌傷了穴道，的確不是普通郎中所能醫治，就微笑道：「這傷我還能治，他受傷之後，到現在還未過二十四個時辰嘛！」

　　此言一出，周圍的漢子都吃了一驚，急忙恭恭敬敬地請他醫治。他過去替那個受傷漢子推拿，一下子就解開了穴道，三五下就活了血脈，不過一會，那漢子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瘀血，張口罵道：「我要踏平你這五龍幫小小的山寨！」傅青主聽了，不禁大喜，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找了這麼多天的五龍幫，竟然從這個漢子口中，說了出來。

　　這個受傷的漢子悠悠醒轉，見眾弟兄，圍在身邊，又有一個陌生的老者給自己推拿，十分驚詫。傅青主笑道：「不妨事了，再將息兩天，包你行動如常。」眾人見他醫術如此精妙，又是驚奇，又是佩服。一個短小精悍的中年漢子，好像是這夥人的大哥，走過來唱了個肥喏，說道：「多謝先生救了我的兄弟！敢問尊姓大名？」自懷中抓了一把金瓜子，遞過去道：「這一點東西，不敢言酬，只是聊表敬意而已。」傅青主微微一笑，推開了他的手道：「酬勞我是要的，只是不要金子！」那漢子愕然問道：「你要什麼？」傅青主道：「我要的是『五龍幫』，請你告訴我五龍幫在什麼地方，你們和它有什麼過節？」

　　此言一出，四周的十幾條大漢，都哄動起來，七嘴八舌地說道：「你問這個幹嘛？」「你和五龍幫有什麼關係？」「你是什麼人？」──為首的漢子怔了一怔，隨即壓著眾人道：「按說你救了我們的兄弟，我們應當告訴你。可是這事關係太大，我們得先知道你的來歷。」傅青主笑道：「我姓傅，賤字青主，和五龍幫也有點小小的過節。」為首的漢子「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拜將下去，說道：「你何不早說，原來大水沖到龍王廟，都是一家人。」說罷又對眾人說道：「傅先生就是我們總頭目常常提到的人，他是武林前輩，又是當今的神醫國手。我們總頭目幾次想派人向你問候，只是我們僻處邊陲，你老卻遠在江南，山河阻隔，不能如願，不料今日卻在此相見。」

　　這為首的漢子自報姓名，姓張名青原，是李來亨手下一員將領，他還怕傅青主不明白，又說道：「我們的總頭目，就是李錦的養子，李闖王的孫子輩。」傅青主聽得他是李來亨的部下，說道：「我和你們的頭領神交已久，早就想拜謁他了。」

　　當下張青原說出他們為什麼和五龍幫作對的事來，原來在李思永單身到昆明會見吳三桂之時，就佈置了人手。分批混入昆明，作為接應。他們就是取道滇東的一批，共有十八個人，由張青原率領。不料到了此地，不知怎的，給五龍幫知道了風聲，出頭阻梗，把張青原的副手蔣壯打傷，又將他們兩個兄弟擒去。

　　張青原道：「這五龍幫原是一個小小的幫會，卻並不『安窯立櫃』（沒有固定地址），實際只是一幫劫掠商旅的遊匪，最近一年，始躲到霑益的六樟山中，我們曾派人叫他們入伙，他們不願，我們也不勉強他們，不料這次他們如此大膽，居然敢截劫我們兄弟，事後我們也捉著了他們的一個人，追問口供，才知五龍幫一個月前才給吳三桂收買，只是還未正式改編而已。」

　　傅青主問道：「五龍幫的首領是什麼人？有多少幫匪？」張青原道：「五龍幫的首領倒有點『硬份』（本事之意）他們是滇南已故的老武師葛中龍的五個徒弟，據說葛中龍有五種絕技，他們各得一種。」

　　傅青主好奇問道：「那五樣絕技。」張青原道：「葛中龍以鐵沙掌著名，除鐵沙掌外，他還有一種自創的武功，叫『地堂腿』。本來『滾地堂』這種功夫，一向是以拳為主，所以只有地堂拳而無地堂腿，但葛中龍這派卻是以腿為主，可算是另闢蹊徑，另外加上他擅長的兵刃三節棍，暗器蒺黎和拳法中的五行拳，便稱為葛門五絕！傅青主微微一笑道：「這五樣功夫地堂腿較新鮮外，其他也很平常嘛，哪能就稱為『五絕』？」張青原道：「以前的武師多喜歡標榜，他一個人能懂得這幾樣武功，也算難得了。」張青原停了一停，又繼續說道：「葛中龍的五個弟子以數字排行，叫做張一虎、李二豹、趙三麒、錢四麟和唐五熊，各得一門功夫，就以師父的名著標榜，稱為五龍幫，後來他們淪為匪幫，人數也不很多，大約只有四五百人。」

　　傅青主看了看天色，問明了去六樟山的路，起立說道：「快天黑了，我們今夜就探它一探，明天才正式拜山，鬥一鬥這五龍。」臨走又留下一些藥給受傷的蔣壯，說道：「再食下這些藥，你明天就可以跟我們去鬥五龍。」

　　傅青主和冒浣蓮輕功絕頂，以前夜探五台山，在千萬禁衛軍的防衛下也來去自如，何況這小小的山寨。三更時分，他們摸到了六樟山的大寨之中，說是大寨，其實也很簡陋，茅草木片搭成的房子，東一排西一排，倚山形建築，既不整齊，也不相連，當中有一座青磚的屋子，大約是大寨的議事廳。

　　傅冒二人趁著月黑風高，展開迅捷的身法，在茅屋上飛掠而過，一直撲到當中的青磚屋子，屋上有兩名巡邏，給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啞穴和軟麻穴，動彈不得。他們探頭下望，只見屋中心坐著五個人，想必就是所謂「五龍」了。
　　其中一人道：「擒了李賊所派的人，送給平西王是一項大功哩。」另一人道：「又聽說平西主要和李來亨商談。」原先說話的人道：「你聽這些謠言，平西王處處防著他們，就是商談也談不出道理。」又一人道：「李來亨手下，兵多將眾，我們可得早早準備。」最老的一個道：「他們遠在邊區，我們明日拔寨便行，逕投昆明王府，他們哪追得及。」

　　又一人道：「我就擔心他們突派高手來襲擊。」老者道：「反正是今晚和明早的事，就是他們交遊廣闊，一時也請不來許多高手。而且我們也有一個功夫絕頂的高手，怕什麼哩？」另一人問道：「這個活寶貝你哄得。我只說誰是壞人，叫他去殺，他就會去殺。」傅青主在房上聽了大為驚奇，怎的有功夫絕頂的高手，會像小孩子一樣聽人哄的？正思疑間，冒浣蓮不耐久伏，動了一下，忽然屋內有人喝道：「房上來的是哪一路朋友，深夜到來，有何指教？」

　　屋子內的人出了聲，傅青主輕輕地碰了冒浣蓮一下，小聲說道：「你快去東面放火。」

　　冒浣蓮一展身形，飛掠過幾間茅屋。傅青主藝高膽大，在簷頭一站，現出身來哈哈笑道：「我是個過路的，來訪朋友來了！」

　　「五龍」中的老大張一虎怒道：「媽巴子的，訪朋友訪到我的大寨來了，你當我五龍幫是好欺負的嗎？」五人一齊搶將出來，唐五熊喝聲：「打！」兩手齊發，四顆毒蒺藜向傅青主兩邊射來。傅青主又是哈哈一笑，雙袖一捲，把四枚毒蒺藜完全捲去，黑夜之中，唐五熊看不出傅青主如何收去他的暗器，他見蒺藜飛去，落處無聲，十分驚駭。

　　他想就是敵人雙手會接暗器，也不能同時接去四枚蒺藜，何況蒺藜有毒，根本就接不得，這可有點邪門，他不禁喊出聲道：「這是個硬漢子！」

　　傅青主單足點著簷頭，用個「金雞獨立」之勢，俯視下來，傲然說道：「是夠點子又怎麼樣？」李二豹大怒，一擺三節棍，飛身上屋，呼的一聲，朝傅青主下盤打來，傅青主知道三節棍是「逢硬即拐」，只要用兵器一隔，第一節就會垂下來，拐彎打到。他劍也不拔，李二豹一棍打來，他把雙手縮入袖內，大袖一舞，把三節棍捲個正著，大喝一聲：「下去！」把提著的左足用力一蹬，李二豹給踢得四腳朝天跌落地上，幾乎爬不起來，傅青主正在大笑，忽地又是一條黑影竄了上來，掌挾勁風，劈面打到。這人正是老大張一虎。

　　張一虎深得葛中龍鐵沙掌的真傳，掌可洞穿牛腹，他用足十成力量，志在必得。傅青主縮後半步，舉掌相迎，張一虎一掌打去，只覺如打著一團棉花，無處使力，傅青主輕輕用個「拿」字訣，施展擒拿手，三指把他的脈門關寸扣住，運掌一揮，又把他摔到地上。

　　老四錢四麟見幾個把兄，都遭挫折，火爆爆地衝了上來，五行拳疾如風，霎忽就打出了七八拳，傅青主暗道：「這小子倒比剛才那個強。」五行拳完全採取攻勢，傅青主又退了一步，用無極拳隨勢化解。無極拳善以柔克剛，不到十招，錢四麟攻勢已完全頓挫下來。

　　這時寨內幫匪已聞警撲到。但冒浣蓮所放的火也已熊熊地燃燒起來。秋高氣爽，山風又烈，霎忽之間，一排茅草木片搭成的房屋就沒在火焰之中。幫匪又急急分人出去救火，頓時亂成一片。傅青主見是時候，喝道：「五龍亦不過如此，領教！領教！」

　　大笑聲中，騰身便起，這時冒浣蓮也已在屋面現身，兩人匯合一起，在弓箭攢射中，飛身退出了大寨。那些近身的箭，全給傅青主雙袖拍落。

　　傅青主退出大寨，走下山谷，一路笑「五龍」浪得虛名，忽然從山澗處傳來一聲怪笑，星光下忽見一條黑影直挺挺地向自己行來！

　　傅青主大聲問道：「什麼人？」只見那人雙手掩面，像夢遊人一樣，渾然無覺地一直走來。傅青主待他走近，又陡然喝道：「你是誰？你啞的嗎？」那人撤下雙手，茫然反問道：「你是誰？你怎麼這樣凶呀？」傅青主驀然出手，使個擒拿手法，左臂一起，向他肋下一架，右壁斜穿，勢如捲瓦，捏著他的手腕便扭，那人左臂一沉一拂，右臂向後一頓，立刻化解，傅青主一翻掌，改為「撥雲見日」，乘勢打去，那人舉掌相巡，雙掌一抵，傅青主失聲叫道：「好功夫！」接連退出八七步去，那人也給傅青主的掌力，迫得踉踉蹌蹌，斜竄出丈許，才穩得住身形。

　　傅青主這時已看清楚來人是個美少年，穿一件杏黃色衫子，很是瀟灑，只是在星光下看他面孔發白，眼神散亂。心念一動，正待再問，黃衫少年已發怒說道：「你是壞人嗎？一見面就亂動手打人。」傅青主邁前兩步，柔聲說道：「我們不是壞人，只是見你向這邊走來，以為你是五龍幫的。你是五龍幫的嗎？」少年道：「什麼叫五龍幫？」傅青主用手一指：「就是這個山寨裏的人。」少年道：「這個山寨嗎？啊，我曉得，我就是住在那裏的。那些人難道是壞人嗎？」傅青主道：「當然是壞人！黃衫少年搖搖頭道：「我不信。」傅青主道：「你知道什麼叫做壞人嗎？」少年道：「不大清楚，先打人的大約就是壞人。」

　　傅青主笑道：「不對，比如你知道一個人是大惡人，你會先打他嗎？」少年點點頭道：「會！」傅青主道：「這就是了，這個山寨裏的人和清廷勾結，你知道什麼叫做『清廷』嗎？『清廷』就是滿州韃子的朝廷，專欺負我們漢人的。」黃衫少年雙眸閃閃，想了一會，說道：「清廷韃子？啊，好多年前，似乎有人常常對我說這個，是不錯，韃子是壞人？」

　　冒浣蓮這時輕輕地走了上來，低聲說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你是誰了吧？」黃衫少年道，「我是誰？沒有人告訴我，我不知道？」聲調苦惱異常。冒浣蓮不禁道：「你的爸爸和媽媽呢？」少年一聽，突然全身顫抖，面色越發慘白，忽地啜泣起來。冒浣蓮見他像個小孩子似的，不覺用手撫一下他的頭髮，撫了之後，才想起對方是個英俊少年，面紅紅地縮手說道：「是我說話惱了你嗎？你別怪啊！」少年止淚抬頭，望著冒浣蓮溫柔的臉，忽然說道：「你很好，我好像有一個很親的人，也像你的樣子。」

　　說話之間，忽見山上許多人下來，手舉著火把，大聲呼喊：「黃衫兒，黃衫兒，你在那裏？」少年應了一聲，對傅青主道：「他們來叫我了。」

　　冒浣蓮星眸欲滴，悄聲說道：「你跟我們走吧！」黃衫少年從未聽人用這樣關懷的聲音說話，心頭一陣暖烘烘的，呆呆地看著冒浣蓮兩顆黑溜溜的眼珠，想了一想，行了一步，忽然又停下來道：「不成，我得弄清楚這山寨中的人確是壞人我才走。」黃衫少年舉手道別，扭轉身軀，飛鳥般地躍上山去。傅青主讚道：「這少年真好武功，只可惜患了心病！」冒浣蓮道：「這個病也真古怪，連自己的來歷都忘記了！伯伯，你為什麼又放他回去呢？」

　　傅青主道：「這人準是受了絕大的刺激，或做了不能挽救的錯事，因此精神上有一種潛在的力量壓迫他忘記過去。這種病假若找不出病源，很難醫好，不過他只是忘記『過去』卻沒有忘記『現在』，你不聽他說，他還要回去想一想，他還能夠想，就證明他靈根未斷。這樣的人，我們一點也不能強迫他，只能聽從他的意願。」

　　傅冒二人在談論黃衫少年，黃衫少年這時果如傅青主所料，在苦苦思索過去。他只記得這三年來跟這山寨中人在一起的事，更遠的就記不得了，他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是在一個冬天的日子，躲在大雪覆蓋的山嶺上，昏昏迷迷，忽然給這群人發現，當時有兩個人持刀要殺他，他還能動彈，只一抖手，就用雪塊打了那兩個人的穴。後來那個叫做張一虎的人叫住了眾人，拿東西給他吃喝，就叫他跟隨他們走啦。至於為什麼躲在雪地上，卻又想不起來了，只記得自己好像殺過一個跟自己最親密的人，至於到底是什麼人，卻記不起來了。而每逢自己思索過去，一想到這些時，精神就非常不安，非常痛苦，怎樣也沒法想下去了。

　　他又想起跟隨這些人奔跑，起初這些人盤問地的來歷，盤問不出，恫嚇他，他不理，那些人最初很失望，後來又很高興，到什麼地方，都安頓自己獨住一間房子，而且總有人陪著，叫自己不要到處亂走，只碰到有武功很好的人和他們作對，他們打不過時，才叫自己出來幫忙。但自己因為非常不願意殺人，也從未幫他們殺過人，只把來人打跑就算了。

　　他又想起最近這些人是常常講起些什麼「清廷」和「招安」之類的說話，但見他來時又不講了，什麼是「清廷」，什麼叫「招安」，自己也懶得去想。今夜給這老人和少女點醒，才依稀又記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人常常叮囑自己要推翻清廷，驅逐韃子出去。那個人似乎也是自己一個很親的人。這樣一想，「清廷」當然是壞東西了，「招安」是什麼，自己不懂，但和清廷連在一起，大約也不會是什麼好字眼。

　　不說黃衫少年這晚苦思不已，直到天明。且說傅冒二人深夜回到原來的酒店，只見黑壓壓的堆滿了一屋子人，有些人沒地方站，就在屋子外席地而坐。

　　張青原見傅青主有點驚詫，笑道：「來的這許多兄弟，都是我們在這裏的人。」傅青主心想：霑益是一個荒涼的地方，他們能在指顧之間，糾集了這許多人，也真是難得。

　　當下傅青主將夜探六樟山的情形，約略一說，大隊立刻起程，中午以前，便已趕到。只見樟山頂，寨門大開，「五龍」帶著數百幫匪，竟自迎了下來。傅青主張青原並肩而上，張青原展出「闖」字大旗（闖王死後，其部下仍以「闖」字旗為號），上前喝道：「我們與你五龍幫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故扣留我們兄弟？今日若然放出，萬事皆休，否則不待大軍到來，也可將你這小小的山寨，踏為平地。」

　　「五龍」中的老大張一虎，見傅青主同來，倏然變色，聽了張青原的話，圓睜雙眼，大聲說道：「誰不知道你們是闖賊遺孽，你們嚇倒別人，嚇不倒我！」說罷又忿忿地橫睨傅青主一眼，狠狠說道：「你這老賊，欺我太甚！」把手一擺，唐五熊在背後一抖手便打出了三顆毒蒺藜，兩顆奔傅青主，一顆奔張青原，傅青主橫袖一躍，大袖展處，將奔張青原的一顆先拍落，再回過身來，雙掌向外一震，把兩顆毒蒺藜都震了下去，李二豹大叫一聲，急抖三節棍將反射回來的毒蒺藜打落。傅青主錯步晃肩，索性衝入對方陣中，雙袖飛舞，賽如兩條軟鞭，把「五龍」迫得手忙腳亂。

　　這時張青原帶來的人，也和五龍幫幫匪混戰起來，幫匪雖人數較多，但張青原的人都是精選的壯士，越殺越勇，五龍幫已鎮不住陣腳眼看就要潰敗。

　　就在此際，山腳下號角開鳴，又上來了一彪人馬。而「五龍」也連連大叫「黃衫兒！黃衫兒！」張青原正手執大刀，身先士卒，衝入陣中，忽見一個黃衫少年，兩手空空垂著頭一直走出，好像飯後散步，凝思冥想什麼事情似的，戰場上兵刃交響，鑼鼓齊鳴，他都似絲毫未覺，而五龍幫匪，一見他出來，就兩面分開。

　　張青原大為詫異，不假思索，大斫刀揚空一閃就照黃衫少年頭顱劈將下來，不料黃衫少年微微一閃，竟一下子就搶了進來，也不知他用什麼手法，只一照面張青原的大斫刀就給他搶去，黃衫少年隨手將刀拋落地上，叫道：「你不要這樣凶啊！」右手指扣住張青原脈門，左手握拳，便待打下。張青原也是李來亨手下一員勇士，不料轉瞬之間就給黃衫少年制住。張青原帶來的人，都不禁驚呼起來。正是：

　　兩軍方激鬥，怪傑顯神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撲朔迷離　耐心詳怪夢　尋幽探秘　無意會高人

　　張青原正在驚慌，忽聽得一聲清脆的女子聲音：「你不要打，他是好人！」黃衫少年微微一笑，放下拳頭，道聲「得罪」不理張青原，便迎將上去，張青原回頭一看，見是冒浣蓮持劍趕至。他弄得莫名其妙，吁了口氣，隨手打翻上來偷襲的幾個幫匪，搶過一桿大槍，再殺出來，看他們兩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山腳下那彪人馬，大約有三五百人，也殺了上來，打著「大清平西王」旗號，原來領這支兵馬的是吳三桂手下的一個大將，原駐霑益縣城，奉吳三桂命，代表王府來收編五龍幫的，這時吳三桂尚未正式舉事反清，所以旗幟上仍然有「大清」字眼，冒浣蓮指著那面旗說道：「你看那上面寫的是什麼字？我沒有騙你呀！」黃衫少年瞧得分明。又見五龍幫已分出人迎上去，接著前面那個帶兵馬的官，打躬作揖，那帶兵官大聲呼喝，立刻指揮清兵，兜拿張青原的人。黃衫少年不禁勃然大怒。忽然飛步衝入陣中，五龍幫匪四散退讓。片刻之間，他已衝到那個帶兵官的面前。

　　那帶兵官見五龍幫匪四下分開，一個少年怒目握拳，自陣中衝出，兵丁竟攔他不住，給他空手撲倒，又驚又怒，一提馬韁，斜刺衝出，黃衫少年迅疾如風，幾個起落，已攔在馬前，睜目猛喝，如綻春雷，那馬給他喝得前蹄踢起，人立起來，軍官急忙一按馬頭，將長矛一挺，在馬背上用力刺下。黃衫少年毫不退讓，一伸手就接著長矛，喝聲「你下來！」用力一扯，清軍軍官應聲落馬。附近一員副將捨命撲來。黃衫少年又是一聲大喝：「你回去！」左掌一揚，在敵人胸口上猛力一擊，那員副將給震得軀體騰空，手中朴刀也脫手飛出。

　　黃衫少年挾著清兵統領，搶過朴刀，喀嚓一聲，將頭割下。清兵和幫匪都給嚇呆了，沒人再敢攔阻，黃衫少年縱橫戰陣之中，竟然如入無人之境。

　　五龍幫五個首領起初聽得黃衫少年聲音，喜形於色。心想：援軍已然趕到，黃衫少年又來，敵人再厲害也不怕了。過了一會，在後面用毒蒺藜助陣的唐五熊，見黃衫少年提著一顆人頭，怒沖沖跑回，大喜叫道：「黃衫兒來啦！」李二豹急忙喊道：「黃衫兒，你快過來，對面這個老的是壞人！」黃衫少年右手一揚，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飛入陣中，撲的一聲，正打在李二豹面上。

　　黃衫少年擲出人頭，凝身怒道：「你才是壞人！」李二豹驟出不意，給人頭擲中，三節棍打出已不成章法。傅青主趁勢搶進。長袖一捲，三節棍呼的一聲給拋了出去。錢四麒從右面一拳搗來，傅青主更不回頭，雙袖向後一拍，使出「流雲飛袖」中的「反手擒羊」絕招，只一拍就將錢四麟拍倒地上，同時他右腳也已飛踢出去，將李二豹踢出三丈開外，登時斃命。

　　「五龍」已去二龍，陣勢頓時瓦解。以「五龍」之力尚敵不住傅青主，何況只餘「三龍」？連逃也逃不了。趙三麒雙手支地，全靠兩腿發招，時間一久，已自覺累，這時正待翻轉身來，給傅青主覷個正著，起腿橫掃過去，喝道：「叫你也嘗嘗地堂腿滋味！」趙三麒兩腳朝天，尚未翻轉，給傅青主一腿掃去，兩腳齊根截斷，頓時變成了個血葫蘆，在地上團團亂滾。

　　唐五熊發出最後三枚蒺藜，掩護退卻。傅青主把袖一捲，露出雙手，他練過「鐵指禪」功夫，不怕蒺藜刺，皮膚不破損，有刺也無妨。只一捉，便捉住了兩枚蒺藜，哈哈大笑道：「你也接接它玩玩。」雙手一拋，將兩枚毒蒺藜反打出去。第一枚與唐五熊打來的第三枚撞個正著，雙雙跌落，第二枚逕取唐五熊上盤，其疾如飛，唐五熊雖然是使毒蒺藜的能手，卻躲不開自己暗器。給蒺藜在肩頭穿了一個大洞，慘叫一聲，又是翻身倒地。

　　張一虎見勢頭不好，連忙逃跑。黃衫少年冷冰冰地攔在他的面前，張一虎急道：「你趕快幫我呀，我養了你這麼多年。」黃衫少年面無表情，搖了搖頭。張一虎往左一竄，腳未落地，黃衫少年身形微動，已自站在他的面前；張一虎再向右一竄，仍是腳未落地，又見黃衫少年冷冰冰地站在他的面前。張一虎發起急來，猛的雙掌擊出，用足十成力量，向黃衫少年打去，他練就的是鐵沙掌功夫，這一擊力量何止千斤，黃衫少年舉臂一擋，叫道：「你真的要打？」手臂一振，張一虎就似打在鐵石上一樣，竟給反彈出去。傅青主剛好趕上，一手撈著，順勢就點了他的軟麻穴。

　　這時「五龍」已四死一傷，清軍軍官也給黃衫少年宰掉，清軍和幫匪那裏禁得住張青原等一幫人衝殺，滿山奔逃，張青原等也不窮追，片刻之間，他們已逃得乾乾淨淨。

　　黃衫少年這時雙手背在後面，自顧自的低頭漫步，冒浣蓮從後趕上，和他並肩而行，喃喃細語，好像是安慰他一樣，黃衫少年抬起頭來，眺望遠方，虎目蘊淚，忽然又咧嘴傻笑，對冒浣蓮低聲說道：「你真好，我聽你的話！」

　　傅青主瞧了一下，若有所感，不再理會他們，逕自將張一虎放在地上，說道：「現在，我問你話，你若據實回答，我可以饒你一死。」張一虎喜出望外，道：「請說。」傅青主道：「在劍閣棧道的絕頂，住有一個黑瘦老人，你可知道他是誰？」張一虎詫然答道：「我連劍閣都沒有到過！」傅青主喝道：「你這廝說的可是真話？」張一虎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傅青主伸手在他背後一拍，用分筋錯骨之法，弄得張一虎慘叫起來。這分筋錯骨的手法，比什麼酷刑拷打都厲害，受的人全身筋骨似欲寸寸碎裂，煞是難挨。張一虎叫道：「你叫我說什麼？我實在不知道。」傅青主見他身受劇痛，尚說不知，又想以他的本事，就是走上黑瘦老人住處，恐怕也難辦到。看來他確實不知黑瘦老人其人。但何以黑瘦老人臨死，卻殷殷以五龍幫為念，叫自己替他在五龍幫內找一個人，這人又究竟是誰？莫非就是黃衫少年。他又一掌打在張一虎肩頭上，再喝問道：「這黃衫少年又是哪裏來的？」一掌打下，張一虎忽然「哇」的一聲，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他為了怕受折磨，竟自咬斷舌尖死了。

　　這時張青原等已聚攏了來，向傅青主道謝。問道：「傅老前輩可願和我們到昆明去。」傅青主想五龍幫之事既查不出來。到昆明去也可順便訪訪凌未風和劉郁芳，而且還可以有助於李來亨，當下慨然答應。

　　就這樣，傅青主、冒浣蓮和黃衫少年都和張青原等一班人到了昆明，一到達，立刻就給一件意外的事情驚駭住了。

　　張青原等一到昆明，找著了李思永預先埋伏在昆明的人，這才知道事情已發生了變化。

　　李思永初到昆明那幾天，遊山玩水，和他們暗中還保持著聯絡。自第四天起，便音訊沓然。十多天後在王府中「臥底」的人才探出，李思永和另外一個面帶刀痕的男子，已經被困在王府之中了，張青原等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欲偷襲王府，勢所不能；欲飛騎調兵，又是關山阻隔。

　　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又過了幾天，王府中人傳出消息，吳三桂最寵愛的孫子吳世璠得了怪症，半身麻痺，不能起床，徵聘各地名醫，都束手無策。傅青主一聽，就背起藥囊，逕自投到平西王府應聘。

　　王府的管門，起先還不許他進內，傅青主索性自報姓名，把他嚇了一跳。傅青主醫名滿全國，真是誰個不知，哪個不曉，吳三桂也久聞其名，只是不知他除了是個名醫，還是個武林俠隱。當下即刻延見，待為上賓，傅青主自稱是仰慕滇中山水，所以不遠千里來此一遊。適逢王府徵聘名醫，特來應試。

　　以傅青主的神醫妙技，自然是藥到病除，服了一劑，吳世璠身子就能轉動，五天之後，便如常人，吳三桂敬如天人，而傅青主又曲意奉承，因此不久就可以在王府自由走動。這時適逢保柱被凌未風挾著，同陷水牢，過了多天，看守的人報說，水牢裏的人似乎已病了。吳三桂想要挾李思永結盟，自然不想他死，何況還有自己的愛將保柱在內。若請第二位名醫去看，又恐防洩漏機密，想來想去，只有傅青主適合，他既是國手，又是異鄉人，即算知道機關，也無大礙。

　　就這樣，傅青主藉行醫為名，救出了李思永和凌未風等人，而且透過王府中臥底的人，預先約好黃衫少年和冒浣蓮接應，把平西王府鬧得不亦樂乎。

　　書接前文，傅青主和冒浣蓮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剪燭清談，曙光欲露，談完之後，黃衫少年還是熟睡未醒。李思永先謝過傅青主相救之恩，再指著黃衫少年道：「此人身世，必有隱秘，可惜他一身武功，卻得了如此怪症。當今用人之際，傅老前輩和冒姑娘可得把他醫好才行。」傅青主笑道：「我也多謝李公子，李公子和凌大俠都已證實那黑瘦老人名叫桂天瀾，只要知道這個老人姓桂，黃衫少年便有法子醫了！」李思永詫然問道：「這是怎麼個說法？」冒浣蓮盈盈一笑道：「你不見他昨晚經過桂花樹下，神情突感不安嗎？後來吃桂花做的蜜餞，又突然發怒，將蜜餞掃落地上嗎？」

　　傅青主拍掌笑道：「好姑娘，你越來越行了，我這點本領都快要給你掏去了！」說罷站了起來，捻了一張紙條，在黃衫少年鼻孔，撩了兩撩。

　　黃衫少年輕輕地「唔」了一聲，手腳顫動，傅青主對冒浣蓮笑道：「我們都出去，現在要看看姑娘的醫術了！」

　　黃衫少年動了幾下，忽然直跳起來，叫道：「老虎！老虎！」冒浣蓮盈盈走過，柔聲叫道：「別怕，我在這兒。你發了什麼惡夢？」黃衫少年用手輕拍頭顱，睜大眼睛，四圍一看，看見自己的兩把長劍，墮在地上，驚駭地問道：「我真的和人打架了嗎？我殺了人沒有？」冒浣蓮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你從樓上走下來，在這裏睡了一覺。」

　　黃衫少年定了定神，屋內燈光搖曳，屋外夜風低嘯，冒浣蓮盈盈地站在燭旁，一雙如秋水的眼睛盯著自己。他又困惑地用手搔了搔頭，問道：「這是不是夢？」冒浣蓮笑道：「當然不是，不信你咬咬手指。」黃衫少年道：「那你來這裏做什麼？」冒浣蓮道：「我來告訴你你是誰！」

　　黃衫少年驟吃一驚，攤開兩手叫道：「請說！」冒浣蓮道：「你先把你做的惡夢告訴我，然後我才告訴你！」黃衫少年想了一想道：「好，我先告訴你。」

　　他說：「夢中我在一個大山中，山中有一棵桂樹。」說到桂樹，他面色蒼白，歇了一下，再往下道：「樹下有兩隻綿羊，一老一幼。突然間空中飛來了一隻老虎，這老虎有翹膀的。這老虎很和善，和兩隻羊玩起來啦。後來不知怎的，那老綿羊和牠打架，老綿羊的角把老虎觸得直退，那老虎飛了起來，張開大口就咬，樣子非常可怕。我一顆石頭打過去，把老虎的翅膀打斷，兩隻綿羊咩咩大叫。後來一陣狂風吹過，把桂樹吹折，樹幹正正打中我的鼻梁，我就醒了！」

　　冒浣蓮一面聽一面想，聽完之後，眼睛一亮，說道：「聽著，我現在告訴你，你是不是懷疑自己以前殺過一個很親的人，但卻想不起這人是誰？」黃衫少年全身戰抖，點了點頭。冒浣蓮道：「你不敢想，因為這人是你的父親，你以為你自己殺了父親。」

　　黃衫少年一聽之後，面色大變，伸開大手，朝冒浣蓮當頭抓下，冒浣蓮凝立不動，鎮定地看著他，黃衫少年的手已觸著冒浣蓮頭上秀髮，以他的功夫，只要往下一抓，十個冒浣蓮也不能再活。

　　冒浣蓮微微笑著，定著眼睛看他，黃衫少年躊躇一下。冒浣蓮緩緩說道：「但你並沒有殺死自己的父親！你趕快放手，別弄亂了我的頭髮，你再不放，我要生氣了。」

　　黃衫少年吁了口氣，突然像鬥敗的公雞似的，頹然倒在地上，掩面啜泣。冒浣蓮理好秀髮，讓他哭了一會，這才過去將手搭在他肩上，輕輕說道：「你起來，你想起了自己是誰嗎？」黃衫少年隨著冒浣蓮的聲音站起，說道：「還是想不起！我只是記起了我真的殺死了父親呀！」冒浣蓮說道：「我說你沒殺死就是沒殺死，你不信我的話？好，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冒浣蓮坐了下來，在桌上取過紙筆，吮墨揮毫，不過片刻，便畫成了一幅絕妙的山水畫。畫的是劍閣棧道絕頂處的景象，棧道之旁，有一奇峰突出，底下是兩峰夾峙的幽谷，畫完之後，擲筆一笑，對黃衫少年道：「你看看，這地方你可熟悉？」

　　黃衫少年「咦」了一聲，凝神說道：「這地方真熟，我好像在那裡住過，這間茅屋靠近右邊的松樹，不是在兩顆松樹的中間。」冒浣蓮道：「你對了，這地方你比我熟，我故意畫錯一點點，你都看得出來。」

　　黃衫少年這時也坐了下來，支頭默坐。冒浣蓮也不理他，再在茅屋前面畫了一個黑瘦老人和一個紅面老人，冒浣蓮是一代才子冒辟疆之女，丹青妙筆，得自家傳，畫起來神似得很。畫成之後，推了黃衫少年一把，叫道：「你再睜開眼睛看看，哪一個是你的父親？」

　　黃衫少年睜大眼睛，只一看便跳了起來，冒浣蓮叫道：「你靜靜，不要發慌！」黃衫少年面色大變，在這幅畫側站著，動也不動，好像化石一樣僵在那兒。

　　良久，良久，黃衫少年突然指著圖中的紅面老人道：「我殺了這個老人！」冒浣蓮道：「他是你的父親？」黃衫少年顫聲說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冒浣蓮道：「哪會這樣？」黃衫少年又指了指圖中的黑瘦老人道：「這個人好像和我還親，不過我一見他的像，心中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好像是討厭他，又好像是可憐他。」

　　他掩著雙目呻吟著道：「你把畫拿開，總之，我不想看見他，也不願想起他。冒姑娘，你怎麼認識他們？你又怎麼好像熟悉我的過去。」

　　冒浣蓮將他的手輕輕握了一下，用姐姐的口吻說道：「你聽我說，你以為你殺死父親，其實你並沒有，你不願想起那個黑瘦老人，其實你無時不想著他。你剛才發的那個噩夢，夢中的老綿羊就是他，小綿羊是你，有翅膀的老虎是紅面老人。只因為你極力不准自己去想，所以他在夢中化了形狀出來，你擲的那石頭，大約是顆暗器。」

　　黃衫少年道：「那麼桂樹被風吹折，樹幹打中我的鼻樑又怎麼解釋呢？」冒浣蓮道：「桂樹也是代表那黑瘦老人，他本來的名字就叫桂天瀾，難道你不知道嗎？大約你又愛又恨他，所以他既像和善的老綿羊，又被風吹折，至於樹枝打中你的鼻樑，那不關是。那是我和傅伯伯用紙條在你的鼻樑撩了兩撩，得出的幻覺。」

　　黃衫少年聽了做聲不得。過了一陣，突然哭道：「除非你帶我見著那紅面老人，否則我不信他不是死在我的手上。」冒浣蓮聽了，秀眉深鎖，想了很久，毅然說道：「好，我帶你去。」她雖然沒有把握能替黃衫少年找著父親，但為了醫好他，也不能不嘗試了。

　　一個月後，在絕險的棧道上，又出現了三個風塵男女，迎曉風，踏殘月，飄然的來到了劍閣之巔。他們正是凌未風、冒浣蓮和黃衫少年。

　　※※※

　　他們是在大鬧平西王府之後，和李思永等人分手的。李思永估計吳三桂的反清，就將發動，因此在脫險之後的第二天，就率眾返回防地。傅青主、劉郁芳等也接受了李思永的邀請，到他軍中暫住。傅青主臨行前，悄悄將冒浣蓮拉過一邊，對她說道：「自你父親死後！多年來我和你相依為命，情如父女，但父女也不能一世相依。黃衫少年如未雕的璞玉，一旦恢復靈智，必將大露光芒。而且這人雖然在迷失記憶之中，心地也表現得極為純厚。你好生照顧他吧！」他還指點了冒浣蓮幾個關於醫治精神失常的法子，兩人這才唏噓道別。

　　劉郁芳也悄悄地和凌未風道別，說道：「如果你幫助浣蓮姑娘，醫好了黃衫少年之後，就趕快回來。我但願有一天能和你到錢塘江看潮！也看看波濤沖去的往事。」凌未風怔了一怔，隨即說道：「我並沒有像黃衫少年那樣失掉記憶，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劉郁芳兩眼潮濕，不再言語，便即道別。

　　凌未風和冒浣蓮都是一樣的和自己平生最親愛的人小別。可是冒浣蓮離開了傅青主之後，和黃衫少年一道，卻是神采飛揚，越來越像個成熟的少女了。愛情的光輝，消滅了她身世的陰影。凌未風內心卻仍是非常沉鬱，以前在王府水牢之中，他幾乎就要說出他是誰，在此次臨別之時，也幾乎要對劉郁芳承認往事。然而他按捺住了，他喜愛自己倔強的性格，而此刻，卻又有點憎恨自己倔強的性格了。

　　一路上，他總是跟在冒浣蓮和黃衫少年後面，看他倆並肩而行，心中暗笑，自己所擔當的真是個最奇怪的差使。傅青主和李思永是恐怕黃衫少年迷失理性，或者突然半夜夢遊，會傷害了冒浣蓮。所以要借重他的武功，以防萬一。但現在看他們兩人親熱的樣子，凌未風心想，就是黃衫少年再迷失理性，全世界的人都不認識了，他還是會聽冒浣蓮的話的。而事實上，一路行來黃衫少年也是一天比一天清醒，並沒有鬧過什麼意外。

　　這天黃昏時分，他們到了劍閣之巔。黃衫少年雙目炯炯發光，披荊覓路，很快就找到了那兩株虯松交覆下的茅屋，他衝進屋內，屋內已空無一人，他撫弄著屋內剩下的東西，一几一凳，一弓一箭，好像對這些東西都充滿了感情。忽然間他嚎啕大哭起來，跑出屋外，指著下面的幽谷道：「我就是在這裏殺死我的親人的。我在這間茅屋裏長大，那個黑瘦老人教我武功，他起初是我的父親，後來忽然又不是了。蓮姐姐，如今我回到故居了，我的親人卻在哪兒？你趕快給我找出來吧！」

　　冒浣蓮以為他到了生長的地方，就會完全清醒，那料還是這個樣子，正在躊躇，忽然凌未風走了上來，向幽谷一指──。

　　幽谷遠處，有星星炬火，不是目力極好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凌未風心想既有炬火，便當有人家，他站在峭壁邊緣，俯視黑黝黝的深谷，腦子裏突然閃過自己和楚昭南在雲崗惡鬥的一幕，兩人也曾滾了峭壁，但卻都沒有斃命。劍閣棧道雖比雲崗峻險得多，但若武功極好的人，又假使有人接應的話，滾下去也未必斃命。

　　他心念一動，回頭看黃衫少年還是呆呆哭泣，神志迷糊。他對冒浣蓮招呼一聲道：「你伴著他，我下去看看。」雙臂一振，向幽谷下面躍去。

　　凌未風施展絕頂輕功，在躍下之時，已看準山腰突出的一塊岩石，足尖一點，換勢再躍，忽落在第二塊石上，似這樣，連換了十幾次身形，才腳踏實地，到了谷底。

　　幽谷下怪石嶙峋，凹凸不平。凌未風點燃了火摺子，四圍察看，並無異狀，正待向炬火所在走去，猛然間，一股銳風，斜刺撲來。凌未風慣經大敵，輕輕一躍，就避開了來襲的暗器，但手上的火摺卻給來人打熄。

　　凌未風大吃一驚，將火摺擲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又是銳風斜吹，帶著嘯聲，勁而且銳，凌未風聽風辨器，腰肢一扭，一枚暗器，貼著身旁，倏然穿過，凌未風回身借勢，一掌劈出，將第二枚暗器打落，再伸手向上一撈，把第三枚暗器，接在手中。

　　這二枚暗器打的都是凌未風致命穴道，在黑夜之中認穴奇準，凌未風雙指一捻，只覺接著的暗器，形狀甚小，內部中空有如耳環。凌未風喝道：「來者何人？昏夜之中，偷襲暗算，這豈是好漢所為？」

　　一個低沉陰惻的聲音遠遠接著道：「你們這些賊子，昏夜之中，無恥傷人，還敢和我喊話，講道義、論規矩，呸！你再接三枚。」話聲未了，又是三枚暗器，聯翩飛來，凌未風仍用聽風辨器之術躲避，不料這次來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竟是後發的先到，而且其聲在左，忽的奔右，凌未風上了大當，只避過一枚，其他兩枚都打中了穴道。

　　深林茂草之中，一個黑衣婦人長身而出，她以為凌未風給打中穴道，厲聲罵道：「小賊，叫你知道姑奶奶的厲害！」那知話聲未了，凌未風已是在她面前現出身形，三枝獨門暗器亦已電射而出，喝道：「叫你這賊婆也嘗嘗我天山神芒的厲害！」

　　那老婦人猛見三道烏金光芒，劈面掃來，身子一搖，手中劍疾的向前一蕩，只聽得「嗖」的一聲，火星飛濺，她順勢右足撐地，左足蹬空，頭向後仰，想用「鐵板橋」身法閃過第二枝神芒。不料凌未風的手法也怪異之極，第一枝神芒飛來尚無異狀，第二枝速度稍緩，剛到頭上時，第三枝電也似的追上，兩枝一撞，斜飛出去，老婦人施展驚人武功，半身懸空，頭顱一旋，單足仍點地面，身子已轉了一個大圈，方位立變。饒是如此，還是給第三枝神芒，飛掠而過，打飛了頭上的包巾，露出滿頭白髮！

　　老婦人站了起來，心裏說聲「好險！」再一看劍尖已給第一支神芒打缺了一個小口。她平生從未遇到如此強敵，又疑來的乃是仇家，身子平空飛掠，如怪鳥一般，朝凌未風撲去，用的是五禽劍法，凌空下擊，厲害異常！

　　凌未風倒提青鋒，向後一縱，身子落地，未及回眸，只覺金刃劈風之聲已到背後，他反手一劍，電光石火之間，與對方的劍碰個正著，兩人都覺得劍尖嗡嗡作響，劍身顫動不休！凌未風心想，可惜我的游龍劍已換給了劉郁芳，要不然準能將她的兵刃截斷；老婦人心想，可惜我的五禽劍法擊下時未加變化，否則準能叫這小子掛彩。

　　凌未風橫劍回身，急忙喝道：「先別動手，你是何人？」老婦人「呸」了一聲，毫不理會，唰！唰！唰一連幾劍，劍劍直指要害，凌未風怒道：「我看在你是個老婆婆份上，讓你幾分，你以為我怕你不成！」老婦人道：「誰要你讓？」手中劍忽左忽右，竟如疾風暴雨，將凌未風罩在劍光之下。

　　凌未風身軀一搖，手中劍如風飄落葉，倒捲而上。他認得老婦人的五禽劍法，五禽劍法是劍劍取勢，從上空劈刺下來，總之要使自己的劍壓在敵人的劍上，若敵人要爭取位置，則必被乘虛而入，凌未風劍法則剛好相反，劍倒捲上去，自下而上，尋擊敵人中路，而每發一劍，都是天山劍法中的精妙招數，天山劍法本是集各家劍法之長，不拘一格，他使出這路專制五禽劍法的招數，卻仍兼有其他劍法之長，端的厲害無比。

　　但老婦人功力深厚，劍法雖稍遜一籌，凌未風迫切間也不能取勝，兩人攻守劈擋，霎忽間拆了一百來招，凌未風剛剛化去敵人先手攻勢，正想轉入反攻。忽然間，只見山上兩個黑影下來。一個銀鈴似的聲音遠遠喊道：「凌大俠，你和誰打呀？」

　　凌未風叫道：「浣蓮姑娘，你們也來了嗎？這裏有一個瘋婆子，很是扎手，你們先別下來，待我和她鬥完再說。」他是恐老婆婆武功精強，暗器厲害，怕冒浣蓮撞上，會吃了虧。

　　凌未風說話之間被老婆婆連攻了十幾招，險象環生。老婆婆忽的一翻右腕，「旋風掃葉」，改變凌空下擊的戰法、一劍壓下，順勢便貼地往凌未風右足內踝掃來，這記險招，狠辣之極，凌未風迫得回劍防守。老婆婆明是進攻實是走勢，凌未風回劍一擋，她已拔身而起，縱出數丈開外，憤然說道：「你們這班賊子，我們與你們何冤何仇，幾次三番前來纏繞？你想群毆，我們也有人奉陪。有膽的你追來！」

　　凌未風聽話裏有聲，飛身追上，大聲叫道：「老婆婆，我們不是壞人，你把話說清楚！」這時黃衫少年也已自山腳行來，大聲叫道：「誰在說話？誰在說話，我來了啊！」老婦人回身舉劍，凌未風以為她又發辣招，一劍刺去，不料老婦人竟似呆了一般，只舉劍平擋胸前，竟然不知轉動，凌未風急急將劍掣回，只聽得老婦人喊道：「是你嗎？我的兒啊！」

　　冒浣蓮本來是和黃衫少年在劍閣之巔徘徊，她見凌未風下去之後，久久不見回音，便拉黃衫少年下去。可是她沒有凌未風的功力，靠黃衫少年的扶持，也只能運用峭壁換掌的功夫，一路爬下，不能像凌未風那樣，逕以絕頂輕功，片刻爬至谷底。

　　黃衫少年剛和冒浣蓮並肩行入幽谷，忽聽得老婦人大叫「兒啊」全身顫慄，驀然掙脫冒浣蓮的手，飛奔上去，凌未風身軀一閃，黃衫少年整個身子撲去，見老婦人手中劍噹的一聲掉在地上，伸開雙臂，接著黃衫少年，哭道：「你怎麼去了這麼多年，也不想念我們嗎？」

　　母子相逢，恍如隔世，良久，良久，黃衫少年才站了起來，冒浣蓮已在他的身邊，含淚微笑。黃衫少年忽然道：「這位是冒浣蓮姑娘，媽媽，你看她多好！」老婦人執著冒浣蓮的手，問道：「姑娘，是你陪他來的，多謝你了。」浣蓮道：「伯母，他已清醒了！你帶他去。」黃衫少年道：「是啊！你帶我去見父親，你們也同去！啊，媽媽，那個紅面老人是我的父親嗎？我那天沒有殺死他嗎？」老婦人顫聲急道：「沒有！沒有！你先見著他再說。」

　　「啊！上天作弄得我們好苦啊！」她掩著面，眼淚簌簌的直滴出來。

　　冒浣蓮彎腰將她的劍拾起，遞過去道：「伯母，你的劍！」老婦人霍然醒起，收淚說道：「是啊，我是該帶你們去了，只怕賊子又來了呢！」

　　凌未風以尊長之禮見過老婆婆，連聲賠罪。老婆婆拍拍凌未風的肩膊道：「啊！你們是一同來的，我失眼了。你的劍法真好，今晚再幫我們一個忙吧！」

　　凌未風道：「伯母，有事小輩服其勞，只管差遣好了。」老婆婆指了指黃衫少年道：「他爸爸受了重傷，我在這裏服侍他，已三個多月了。這地方極其隱秘，不知怎的，最近竟常有生人到訪，我曾以金環暗器，嚇退過幾個人，我一出手，這些人就飄然遠去，也不知是友是敵。山谷中卻常常發現符號標記。」凌未風道：「伯母剛才所說的賊子，就是指這些人嗎？」老婆婆搖搖頭道：「不是，這些人好像不是一批的，每次發現的都是一兩位好手。也不像是白道的鷹犬。」凌未風道：「那麼賊子是另外一批人嗎？」老婆婆接著說道：「前昨兩晚就不同了，竟然發現了清宮衛士光臨荒谷！」冒浣蓮道：「清宮衛士？哦，他們或者以為桂老前輩未死，再來到訪，或者是訪尋當日他們的四個同伴。」

　　老婆婆聽冒浣蓮提起「桂老前輩」，白髮飄動，滿面悲苦之容，哽咽說道：「他和那四個清宮衛士都已埋骨此地了！」說罷默然不語，黃衫少年這時忽然哭喊起來，說道：「我記起來了，桂、桂──」老婆婆搶著說道：「他是你的養父。」黃衫少年呆了一呆，兩眼發青，直望著老婆婆，正是：

　　廿年如一夢，身世最離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叱吒深山　黃衣藏隱秘　縱橫雙劍　幽谷會群豪

　　老婆婆用袖子替黃衫少年抹了眼淚，說道：「這些事情，等下讓你父親和你說。」頓了一頓，回頭對凌未風道：「前昨兩晚，有幾個清宮衛士竟自尋到我們石屋，第一晚，我和他父親的徒弟，合力驅退。第二晚他們又來，竹君一個不小心，給他們用甩手箭傷了左臂，幸好只是輕傷。哦，忘記告訴你，竹君就是他的妹妹。」冒浣蓮道：「我認得令嬡，她長得很美。」

　　老婆婆拍拍腦袋說道：「我老糊塗了，剛才姑娘談起當日之事，我就該想到。當日我雖然不在劍閣，但聽竹君說起，有一位儒冠老者和一位少女當晚投宿，拔刀助戰，把那幾個衛士殺死，那少女想必就是姑娘了！」冒浣蓮點了點頭，說道：「那儒冠老者是我的伯父傅青主。」老婆婆詫然道：「啊，原來是當今國手傅老先生，江湖上群豪敬仰的『太極劍』傅青主，當晚若不是你們，他的養父說不定要受許多凌辱才能死去。」

　　一行人邊走邊說，炬火已越來越現。猛然間，老婆婆飛身一掠，說道：「賊子果然又來了！」凌未風緊跟著轉過一個亂石斜坡，耳邊已聽見叱吒之聲，放眼看去，只見一個魁梧的黑影和兩個衛士鬥得非常吃力，凌未風大喝一聲，兩枝神芒搶在老婦人的金環之前，飛射出去，前面兩聲慘叫，一個衛士拔步飛逃，老婆婆金環出手，已自打他不著。

　　老婆婆當先奔到，只見一個衛士屍橫地下，想是被神芒打死的，那魁梧漢子一把拉住老婆婆說道：「師娘，趕快回去看看師父。」

　　眾人隨著那魁梧漢子走進石屋，只見屋當中放著一張床，床的周圍豎立著個多根柏木樁，當著正中的三根柏木樁已連根折斷。床上睡著一個紅面老人，床邊有一個少女持劍守衛，石屋中還躺著一個清宮衛士的屍體。

　　老婆婆一進去就問道：「不妨事？」少女道：「哎，不妨事，爸爸把這個賊子一腳踢死了！」這時黃衫少年也已衝入，少女一見，驚喜交集！拖著黃衫少年的手，大叫「哥哥！」黃衫少年應了一聲，便脫開她的手，旋風般的向床上撲去，一把抱著紅面老人，哭喊道：「爸爸，你沒有死嗎？」

　　紅面老人剛才用力過度，小睡養神，這時一聽叫聲，倏的張開雙眼，大聲說道：「誰打得死我啊！啊──怎麼是你回來了！」他雙目放光，驀然跳起，跌坐床上，昏迷過去。老婆婆大驚失色，冒浣蓮已搶在前頭，張眼一瞧，將脈一撫，朗聲說道：「伯母，他很快就會醒來，你們不要哭喊，他這是過於激動所致，並不礙事。」

　　那持劍少女這時已放好寶劍，拉著冒浣蓮的手謝道：「姐姐，還記得我嗎？多謝你兩次援救我們。」冒浣蓮道：「客氣話不必多說了，看樣子，老伯是半身不遂，剛才又曾與敵人激鬥，是嗎？」少女指一指地上的屍體說道：「也沒有怎樣激鬥，這個賊人向他撲去。在柏木樁前阻了一阻，我的爸爸手肘支床，撲地騰起一腳，一連掃斷了三根柏木樁，賊人也給震倒地上，死了。」凌未風心中暗道：「這老人的下盤武功真高，怪不得桂天瀾當日傷在他的腿下。」

　　大約過了一盞茶時刻，紅面老人果然悠悠醒轉，攬著黃衫少年癡癡看著，屋中的人屏息呼吸，冒浣蓮眼角含有晶瑩的淚珠。良久，良久，黃衫少年低聲說道：「爸爸，你告訴我我的來歷吧！」

　　紅面老人面色倏地轉蒼白，招了招手，說道：「你媽媽先講，她遺漏的地方我再說。」老婆婆顫巍巍地扶著黃衫少年，說道：「你的名字叫石仲明──」紅面老人忽然搶著道：「應該叫桂仲明。」老婆婆圓睜雙眼，紅面老人道：「我是要他念著他的養父。」老婆婆吁了口氣，平靜下來，這才接著說道：「你的爸爸叫石天成，他和桂天瀾都是你外祖的徒弟。桂天瀾是師兄，他是師弟，你的外祖是五十年前的川中大俠葉雲蓀，我是他唯一的女兒。

　　「你外祖膝下無兒，把他們兩人都看作兒子一般，我和他們同時習武，更沒有什麼避忌。他們兩師兄弟十分要好，只是天成脾氣暴躁，天瀾卻極沉靜。我對他們都像兄弟一般，但天成直率，雖然暴躁，卻和我更合得來。

　　「過了多年，我們三人都長成人了，一天你外祖父悄悄問我：『妮子，你也該有個家了，你實在對我說，他們兩人你喜歡哪一個？』」

　　紅面老人聽得出神，癡望著老婆婆說道：「這段故事我也沒有聽你說過呢？」老婆婆對黃衫少年繼續說道：「你外祖父問我，那時我還只像浣蓮姑娘那麼大，一個女孩兒家那裏敢說。你外祖父自言自語地道：天瀾人很老成，我忍不住插口道：就是太老成了，年紀輕輕，像個老頭子啦！他又自言自語道：天成卻是火爆爆的性子。我道：就是這一點不妨！你外祖父哈哈大笑，說道：他兩師兄弟，一先一後，恰好在這幾天，都託人向我求親。我正自決斷不下，現在行啦！姑娘自己說出來。我羞得急急跑開，第二天你外祖父就收了天成的聘禮。」紅面老人聽到這裏，咧開口笑了一笑，很是高興！

　　老婆婆面色卻很陰沉，嘆口氣道：「沒多久，我就和你的爸爸結了婚，第二年生下了你，仲明。日子過得很快活，霎眼就是六年，桂天瀾已二十出頭，一直沒有結婚。我們都住在你外祖父家裏，仍然像兄弟姐妹一樣往來，非常要好。你爸爸問他為什麼還不結婚，他沒有說。我有點猜到他的心事，卻不便說。可是他對我卻一直芥蒂都沒有，更從來沒說過半句風言風語。

　　「在我們結婚的時候，滿洲兵早已入了關內，可是我們僻處四川，四川還是張獻忠的天下，我們也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張獻忠後來戰敗，他的部下孫可望和李定國仍然佔著四川，滿洲軍隊忙著收拾中原，也沒有打來，我們就像住在世外桃源一樣。到你五歲的時候，滿清開始攻打四川，你爸爸的老家在川南，要回去迎接家人到川北去避難。那時我又有兩個月身孕，當然不能隨行。他臨走時囑託天瀾大哥照顧我們，便放心回家。

　　「不料他去後還不到半月，滿清的大軍便湧進四川，交通斷絕，百姓流離，你外祖暮年，慘遭大變，滿洲軍隊尚未打到，他就死了，臨死前叫天瀾保護我們逃難。

　　「逃難的日子可慘啦，沒吃沒喝那是常事，住宿更是不便，有時許多人擠在一處，有時露宿荒野，天瀾又要極力避嫌，偏偏我又懷著身孕，離不開他，那些苦處真是一言難盡。你的妹妹就是在荒野竹叢中產下來的，所以叫做竹君。

　　「滿洲軍打進四川後，連年混戰，我們逃難兩年，形銷骨瘦，到處探訪你爸爸的蹤跡，都沒著落，後來聽得武林同道傳言，說他已在兵荒馬亂之中死去。我們兀是將信將疑。

　　「逃難的生活越來越苦，我攜帶你們兄妹和天瀾同行，又極其不便，那時天瀾和幾百個比較壯健的難民聚在一起，商量去投張獻忠的手下李定國。天瀾顧慮我和你們兄妹，有些難民就告訴他道：李定國那裏，設有女營，可以收容戰士的眷屬，但也只限於戰士的眷屬。他們都說道：在逃難中哪管得這許多，你們兩人不如成了婚吧！」

　　老婆婆說到這裏，又看了紅面老人一眼，紅面老人道：「你說下去吧，我現在明白了，這不是你的錯。」老婆婆嘆了口氣道：「咱們也是幾十歲的人了，還有什麼忌諱，當著兒女的面，說個清楚也好。」換了口氣，繼續說道：「當晚，天瀾問我道：你的意思怎樣？我想了好久，回答他道：天成音信全無，兒女又都年小，逃難沒吃沒喝，河山又已殘破，這日子也真難過。除了投奔李定國，恐怕也沒有第二條路好走囉！天瀾道：本來我視天成和你，如同弟妹。在師門學藝時，不瞞你說，我是對你有心。可是自你們成親後，我早就死了這條心，為了怕天成起疑，我還處處防微杜漸。可是現在的日子迫得我們非在一起不可。我們江湖兒女，又不是孔夫子的門徒，你不在乎貞節牌坊，我也不在乎寡婦再醮，這些禮法，我們都不放在心上。妹子，我們撒土為香，稟告天成賢弟，求他諒解吧！

　　「事已至此，形勢迫然。我和天瀾都願意結為患難中的伴侶，雖在逃難之中，我們也不願草率，第二天對難友們一說，大家都很高興。他們挖了許多可食的草根樹皮，還幸運地打到了兩隻山豬，在小村鎮找到了座無人住的磚房給我們做新房，有人還用木炭在門上寫上兩個大喜字。他們說，長年都在愁雲慘霧，趁這個日子歡樂一下吧。等天瀾大哥成親後，給我們領頭，到李定國那裏去。

　　「誰知道事情就有這樣巧，就在那天晚上，我們尚未圓房，你的爸爸就回來了！」

　　紅面老人點點頭道：「若不是那麼巧，就不至有以後悲慘的事了，我和你媽分開後，到川南去接家人，在路上就碰到清兵，一路提心吊膽，專揀小路行走，那料到了家鄉，我的家已成了瓦礫，家人全部死了，我悲憤之極，想投奔義軍，但又念著妻兒，於是又折回頭尋訪。

　　「可是那時處處戰火，地方糜爛，我找不到妻兒，只好隨著流民逃難，穿州過府，一面覓食，一面找你們。

　　「逃難逃了兩年。仍是一點不知道你們的蹤跡，這一天黃昏，我和十多個難友也逃到那個小村鎮，見另外一幫難民興高采烈，又唱又跳，非常奇怪，我找著一個人問，他說是他們的大哥桂天瀾難中成親。我急忙問新娘子是什麼人。他說是帶有兩個兒女的寡婦，還聽說是川中大俠葉雲蓀的女兒哩！

　　「我一聽後血液沸騰，心頭火滾，扭轉頭便跑。我那時痛失家人，又經憂患，不如意事太多，本來暴躁的性子更加暴躁了！也不曉得想想別人的處境，只恨得牙癢癢的，自思：我尊天瀾如親哥，託妻寄子，他竟乘著我妻子在難，迫使成婚，賊子狠心，真不可恕，只因我和妻子一向極為恩愛，所以一聽到此事，就把罪過全推在天瀾身上。但停下一想，不知道妻子變心沒有？當晚我不加考慮，就夜探他們的洞房。」

　　紅面老人停了一下，繼續說道：「我還記得那是個月黑風高之夜，我滿臉擦上煤煙，就去夜探他們的洞房，提防被認出。心想，看他們到底怎樣？如果我的妻子是被天瀾強迫成婚的，我就把這人面獸心的東西殺掉；如果是她自己願意的，我就把他們兩個都殺掉。

　　「我本想過了三更去，但入黑之後，自己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怎樣也忍受不住，遠遠瞧見那群難民賀客陸續走出新房之後，我就展開夜行術，到他們『新房』外面偷聽。

　　「這一聽，更把我氣得肺都炸了。我的妻子在裏面吩咐孩子說：你記得從明天起改叫桂伯伯做爸爸。她的聲調一如平常，聽不出有什麼悲苦的感覺。我正想動手，忽聽得天瀾大叫一聲有賊，我一怒就射進幾枝甩手箭，我的妻子，也一揚手打出了幾枚耳環，那是她自小練就的獨門暗器！」

　　老婆婆面色蒼白，接下去道：「那時我們做夢也料不到是你。我的苦楚在兩年逃難中，什麼也挨過了，要有眼淚的話，淚也流盡了。那時我們以為你已死了，就是不死，也難以生逢了。天瀾對我好極，我既願意嫁他，自然該叫孩子喚他做爸爸，料不到你突然到來，而且不分皂白，一揚手就暗器紛飛。我們只道你是壞人，因此我才用耳環打你的穴道。」

　　紅面老人淒然一笑，說道：「你不必講了，現在我一切都已明白，那是我的過錯。但那時怒火攻心，什麼也不知道，天瀾縱身出來，我一照面就給他幾記辣招。」

　　「那料天瀾功力比我深厚得多，幾招一過，我就知不是他的對手。那時你也跑了出來助陣，我是氣憤之極，心想：好！你們兩人既聯成一氣，今晚我只好忍辱逃跑，再在江湖投奔名師，練成絕技，怎樣也得報奪妻奪子之仇！」

　　「這時天瀾避過我幾記險招，大約已看出是同門家數，大聲叫道：你是誰？快點說出來，以免自誤！在他大喝之時，你一枚耳環，又取我的三里穴，還有未走完的賀客打來的石頭和射來的箭，我悶聲不答，脫下了身上的黃衫，那是你新婚後給我做的，我捨不得穿，那天晚上，特地穿上，想氣氣你的，可是你竟看不出來。我脫下黃衫，展開鐵布衫工夫，把石頭羽箭，紛紛打落，但為了避你那幾枚耳環，緩得一緩，竟給兩羽箭射傷，鮮血染在黃衫上。我把黃衫向天瀾兜頭一罩，大聲叫道：有膽的，你把我殺了吧！他『咚』的一聲，倒在地上。我轉過身便跑，以後你們怎樣鬧法，我都不知道了。」

　　老婆婆道：「那時我也聽出了你的聲音，整個都傻在那兒，等到清醒時，哪裏還瞧得見你的影子？我只好把天瀾救醒過來。」

　　老婆婆說到這裏，大家都感到心頭沉重，空氣都好似凝結起來。冒浣蓮輕輕嘆口氣道：「這都是因為戰爭！」老婆婆喃喃自語道：「是的，誰都沒有錯，錯的是戰爭。是戰爭拆散了家庭，分離了好友，引起了誤會，造成了慘劇。這筆帳要記在滿洲韃子身上！」

　　老婆婆緩了口氣，繼續說道：「天瀾醒來後，眼淚直流，過了許久，才對我說：妹子，天成還在人間，咱們無論如何也得尋著他，讓你們家庭團圓。我當然也是這樣想，可是天成火爆的性子，我知道得最清楚，這件事情，恐怕他至死也不會原諒我們。」

　　「我們冷靜下來之後，再從長計議。天瀾道：事已至此，妹子，要委屈你，咱們還是做掛名夫妻吧，人海茫茫，天成一時難於尋找，逃難的日子，又實在過不下去，何況你還有兩個小孩絆著身子，也只有先投奔李定國再說罷！就這樣，我們帶領著一群難民，投到李定國軍中，我們表面上是夫妻稱呼，實際上卻以兄妹相待。現在我也不怕說出來，幾十年來，我和天瀾可都是玉潔冰清，沒有過半點苟且之事！」

　　紅面老人用袖子揩了揩眼淚，說道：「妹子，這個我早已知道了！」老婆婆看了他一眼，正待發問，紅面老人卻不停口地說下去道：「可是那時我卻把你們恨透了。我仗著單身一人，無牽無掛，四處飄流。後來直走到回疆，在天山之南，遇到了也是萬里投荒、隱身漠外的武當名宿卓一航，跟他學了九宮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樣絕技。當時我為了恨你們，發誓不再用你父親傳授的功夫。我也自知，若論到本門功夫，天瀾和你都要比我高。」

　　凌未風這時插了句話道：「卓一航我小時候也見過，他是師父晦明禪師的好友。可惜我到天山沒多久，他就死啦。」紅面老人睜大眼睛看看凌未風，「噫」了一聲道：「原來你就是晦明禪師的關門徒弟。我飄流到回疆時，也聽得晦明禪師大名。想跟他學劍，可是三上天山他都不肯收我。後來給我磨得太多，才叫我另投名師，指引我去見卓一航。他老人家現在恐怕已近百歲大壽了。」老婆婆也點點頭道：「怪不得你劍法這樣厲害！算起來你這小伙子竟跟我們兩老是同輩。」凌未風微微一笑，連道「不敢！」

　　紅面老人繼續說道：「卓一航是晦明禪師的好友，武功自然也是頂尖兒的。我學了七年，自信兩種絕技已得真傳。就趕回四川尋找你們報仇，這時四川早已被清軍平定，只有李闖王的殘部，還佔在川滇邊區。大劫之後，面目全非；親戚故舊，半登鬼域，我怎樣也找不到你們，也無從打聽。後來輾轉尋訪，偶然聽武林名手說起，劍閣絕頂，隱有高人，我猜是天瀾，這才兩番到來尋仇打鬥！」

　　老婆婆道：「我們投奔了李定國後，不久便得到重用。天瀾成了李定國的心腹愛將，我也幫著管理寨營事務，本來高級將領是可以和家屬同住的，但我們卻自願分開。李定國有一天問及，天瀾把全部事情都告訴了他，李定國慨然說道：我必定幫你的忙，要令你們兄弟和好，夫妻重圓。他也真夠義氣，在軍務繁忙中，還派人到處查訪天成的下落，誰知天成竟是到了回疆呢！」

　　「那件黃衫，那件我新婚後親手所做給天成的杏黃衫子，我把它珍藏起來。衫上還染有天成的幾點鮮血，我要把它留給仲明。仲明從小至大，我給他做的衣服，也都是黃色的，軍中叫他做黃衫兒。有人奇怪問我，為什麼總是做黃衫給孩子穿？我只是苦笑不答。這原因，我一直沒有對仲明說過，我發誓要等他們父子見面後，才告訴他知道，天可憐見，今天他們父子到底是見著面了！」

　　黃衫少年聽到這裏，淚流滿面，低低喚了一聲「媽媽」。老婆婆用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髮，繼續說道：「李定國初時佔據川黔力抗清兵，聲勢也很浩大，可惜夕陽雖好，已近黃昏，清軍平定中原之後，興兵三路，大舉來攻，洪承疇、吳三桂等大漢奸都是滿軍的前驅，而張獻忠餘部的另一股主師孫可望忽然在陣前叛變，投降了滿清。李定國一路敗退，直給退到緬甸，在孟臘吐血而亡。臨死前他在病榻上交代軍務之後，將一封信交給天瀾，說道：若你他日見著天成，將這封信交給他看吧！天成既是武林名家弟子，他不相信你，也該相信我！李定國是一軍主帥，英風俠氣，當時真可說是萬流景仰。他的話一言九鼎，真難得他在臨死時還沒有忘記天瀾的事！」

　　「李定國死後，我們從緬甸回來，那時川省義軍已全部瓦解。天瀾叫我與他同到劍閣隱居。他說他以前曾奉李定國之命，到過劍閣幾次，那裏果木野獸很多，可以不愁生活。至於他以前去劍閣做什麼，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紅面老人接下去道：「我探出他們在劍閣隱居之後，就攀登棧道去尋找他們，那時我也收了一個徒弟，名喚于中，功夫也還過得去。我帶他到劍閣，叫他在谷底等我，我是準備若萬一不敵，埋骨荒山，也得有個人料理。

　　「我半夜到來，大出天瀾意料之外。他要向我解釋，可是我二十年來忍辱負重，積忿極深，哪裏肯聽他的話，一見面就用九宮神行掌的絕招打他，他被迫招架。我自以為學成絕技，勝券可操，不料他的功夫也沒擱下，不但本門的大力鷹爪功已練得爐火純青，而且學成了武林中的絕技『綿掌』，比我的九宮神行掌還要厲害！

　　「他與我過招時一味退讓，可是，我卻以為他內疚於心，所以才會如此，更是氣憤，越發緊迫，準備與他同歸於盡。我們越打越急，他一路退讓，我一路進逼，看看把他擠到懸崖之邊，忽然有人大叫天成，我凝眸一看，正是我的妻子和一個黃衫少年來啦！我情知這少年一定是我的兒子，他自小與我分離，我也不知他長得怎樣，不禁呆了下來，迎上前去看他。不料他手一抖，發出三枚金環，他的暗器功夫，已全得母親所授，勁道更是比他的母親還要厲害！天瀾躍起一拍，替我打落一枚，我失魂落魄，不知躲避，其他兩枚，全都結結實實地打中了我，我閉了穴道挺住，還是十分疼痛！那時我悲憤之極，自思妻不以我為夫，子不以我為父，還合力謀我，我還在此做甚？一扭身就向懸崖躍下！耳邊只聽得我的妻子大聲喊叫和兒子的哭聲！」

　　紅面老人講述至此，話語一停，低低喘息。他的徒弟于中托了一盤果子過來。並倒了一杯山茶，遞過去道：「師父，你吃點東西！」紅面老人低低說道：「好徒弟，師父也虧了你，大家都吃點東西吧！」

　　過了一陣，于中接著說道：「我奉師之命，在下面接應師父，事先也沒告訴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只說所找的是他平生唯一的強仇大敵，我在下面遙聽師父在上面呼喝之聲，一顆心卜卜地跳個不休，沒多久，忽見師父從上面滾下，我急忙上去接著，幸好師父受傷不重，他一起來，就揮手叫我快走，星夜離開了劍閣。我問他，他什麼都不說，只是要我和他一道，苦學絕技！」

　　老婆婆呷了口山茶，接下去道：「那晚我和竹君同睡，半夜醒來，忽聽外面似有打鬥之聲，我本意是要死時才告訴孩子的，因為我不願孩子純真的心靈，蒙上陰影。所以他一直不知你是他的父親。他一出手，天瀾就大叫：這人是你的爸爸，可是已經遲啦！」

　　黃衫少年道：「我在劍閣長大，也覺得父親神情有點奇怪，他們雖很和睦，可是晚上我跟父親，妹妹跟母親，十餘年來如一日，日常相處，他們也都客客氣氣，和我小時在軍中所見叔叔嬸嬸大不相同，可是我也絕未料到裏頭有這樣複雜的情節，那晚養父和媽媽流著淚將事情告訴我，儼如晴天起了霹靂，我也不知道該恨誰才好，我只能恨我自己！我迷迷茫茫，手提雙劍，飛奔下山，養父在我背後，嘆了口氣，也不攔我。下山之後，我什麼也不想，也不知從那裏找尋我真正的父親，只是白天黑夜，無時不刻都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叫道：你殺死了你的父親啦！我再也忍受不了，一天晚上我在荒野到處亂跑，自己折磨自己，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沒多久就昏倒在原野上！」

　　說到這裏，忽聽得外面有微微聲響，老婆婆一指凌未風，未待開言，凌未風青鋼劍已嗖的出手，輕輕一掠，似大雁穿出屋外。老婆婆道：「這聲響未必是人，但有防備總好點。有凌大俠在此巡視，我們可不必再怕小賊來騷擾了！」

　　黃衫少年繼續說道：「我在雪地上昏迷了也不知多少時候！後來才給五龍幫的賊人救醒。以後就迷失了記憶，連自己的名字和來歷都忘記了。」

　　冒浣蓮道：「以後的事情我替你說吧。」她將遇見黃衫少年和怎樣醫治她的經過，一一告訴給老婆婆和紅面老人，老婆婆又悲又喜，拉著她的手輕輕說道：「浣蓮姑娘，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謝你才好！」

　　紅面老人也定睛看著冒浣蓮，又啜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姑娘，我記起你來了，你就是那日在劍閣觀戰的人。聽竹君講，你還幫了我們大忙哩！」

　　「你在劍閣那夜，是我第二次來找天瀾算帳。事情也真有這樣巧，竹君長大了，也像她的哥哥一樣，用暗器傷了我。而我為了救她，又抱著清宮衛士，江湖以前聞名的巨盜『八臂哪吒』焦霸，同墮深谷，我雖然把他殺死，但他也把我弄成殘廢。」

　　竹君一手輕掠頭髮，一手拉著冒浣蓮的手道：「我當晚急痛攻心，自懸崖躍下，幸好我在深山長大，長期與猿猴為伍，雖不敢說輕功絕頂，但身手也還靈活，我翻翻滾滾，直下深谷，發現了爸爸已給于中師兄救醒，我就過去見他。那時他雖然傷重，見了我還是高興得很，拉著我問長問短。我告訴他，二十年來，我都是和媽媽睡在一起，媽媽怪疼我的。他聽了喃喃道：「那麼難道他們只是掛名夫婦？我也聽不懂他說的意思。」

　　老婆婆暗暗點首，心道：「怪不得他剛才說早已知道。」紅面老人尷尬一笑，接著說道：「過了幾天，仲明的媽媽回來了，那時我因為傷重，不能動彈，于中和竹君只好在谷中服侍我。她到了之後，才合力造起這間石屋。

　　「我們夫妻重逢，恍如隔世。她一路在我病塌邊含淚訴說，我明白了一切，火氣也都消啦！過後她還怕我不相信，拿出了一封信來。這封信是李定國臨死前留給天瀾師兄，叫他交給我的。這封信寫得非常懇切，他以一軍主帥身份，擔保天瀾不是壞人。並證實天瀾和她只是對掛名夫妻。」

　　紅面老人說至此處，伸出手撫著黃衫少年的頭髮道：「要不是我還想著見你一面，那時我就直想了此殘生！天瀾師兄對我恩深義重，我卻迫死了他！我實在不是人！兒啊！我要你今後改姓桂，就是為了報答他。你將來結婚生子，第一個算是桂天瀾的，承繼桂家香火。第二個才算是我的孫子，承繼石家香火。兒啊！你要一世記著你養父對你的恩德！」

　　紅面老人石天成與桂天瀾之間的思恩怨怨，至此大白，眾人均不禁黯然神傷，唏噓嘆息！老婆婆忽然一手取過黃衫少年背上的行囊，解開一抖，抖出幾件黃衫。紅面老人歎道：「兒啊！這幾年難為你了，虧你還能體諒你媽的苦心，雖然失了記憶，黃衫服飾還是未改。」

　　老婆婆悶聲不響，忽然揀出一件杏黃衫子，遞過去道：「天成，你看看這件黃衫，可不就是當年我給你做的那件，上面還沾著你幾點血跡！」紅面老人接過一看，流下淚來。老婆婆道：「我們一直珍藏著這件衫，在仲明十八歲那年，才交給他保存，我們告訴他這是一件家傳信物，將來憑這件衣服可以找到一個失散了的親人。他當時很是疑惑，也曾發問，我要告訴他還未到時候，不必多問。這個孩子很聽話，果然珍藏起來，你看他流浪了這麼多年，還是藏得好好的！」

　　紅面老人把黃衫展開，二十年的往事在淚光中搖晃，一時只覺萬箭穿心！這件黃衫，現在已經陳舊不堪了，可是在他眼中，還像當年妻子新縫好交給他的樣子。他忽然吩咐黃衫少年把一枝點著的松枝拿來。荒谷無燈，石室中點著一紮松枝照明。黃衫少年如言取過一枝燃著的松枝，紅面老人將黃衫在火上一罩，頓時燃燒起來，說道：「今日一家團圓，這不祥之物，再不要保存它了！」

　　突然，黃衫少年叫道：「你們看，那是什麼？」眾人定睛看時，只見那件燃燒著的黃衫，忽然在火光中現出一幅圖畫，圖中現出一道瀑布，在瀑布的盡頭，水像珍珠簾子一伸，掛在一個山洞前面，山洞石門緊閉，火光中還現出七個大字，「左三右四中十二。」眾人詫異非常，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黃衫燃燒得非常迅速，霎忽之後化為灰燼，冒浣蓮將畫默記心中，準備他日重繪。

　　紅面老人莫明所以，問道：「這是怎麼搞的？」冒浣蓮道：「我聽傅伯伯說過，有一種野草，燒成灰後，和水調勻，用來寫字，字跡不顯，但一經焚化，就露出來。有一些秘密的幫會，曾利用過這種野草，製成隱形墨水，來傳達極秘密的信件。可是這種草很難找，用法也很少人知道。」

　　紅面老人道：「上面的字，我認得是天瀾師哥的，可是他這幅圖卻是什麼意思？」老婆婆也詫異道：「我也未聽他說過。他自從到劍閣隱居之後，越發沉默，常常整天都難得說一句話，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畫的！」

　　不說眾人在屋內亂猜，且說凌未風受老婆婆之託，仗劍在外面巡視。山谷中幽泉嗚咽，螢火隱現，他想屋中人悲慘的遭遇，又聯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悲從中來，無可斷絕。正思想間，忽見遠處有兩條黑影飛馳而來。

　　凌未風心中暗道：「這兩人想必就是老婆婆聽說的賊人，且看看他們的行徑。」身子一伏，隱在草莽之中。這兩人身法好快，霎忽到了面前，只聽得其中一人說道：「聞說桂老頭兒躲在劍閣！何以找不著他，只見一間殘破的茅屋？」另一人道：「等韓大哥來就有辦法了，就是怕他不來。」

　　說話之間，兩人已離開凌未風四五丈地。凌未風暗暗搓著一小塊泥土，團成小小的泥丸，雙指一彈，正正打在後面那人的肩上，那人驀然驚起，游目四顧，杳無人跡。這時恰值一陣風吹過，旁邊一棵大樹，飄下幾片樹葉。那人也是內家高手，起初以為是樹上落下的泥土，繼而一想，是樹上落下的，自己不會感到一陣酸痛。他拍拍前面的人道：「併肩子站著，有線上的朋友來了！」前面那人回頭說道：「陶大哥，你見了什麼啊！」被喚做陶大哥的悶聲不響，一掖衣襟，飛掠上樹，正待瞧望，忽然足踏的那根樹枝，又是喀嚓一聲，一下折斷。幸而他的輕身功夫很俊，一個「細胸巧翻雲」，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兀是張目四顧，凌未風不禁笑出聲來。

　　這兩人回聲罵道：「是線上的朋友，請出來指教個三招兩式，鬼鬼祟祟暗中捉弄，算什麼英雄？」凌未風笑著站了起來，說道：「我就在這裏啊！誰叫你們看不見？」

　　這兩人一個名叫八方刀張元振，一個名叫黑煞神陶宏，都是陝西的獨腳大盜，論功夫倒不是庸手，只是輕功暗器之術，卻遜於凌未風，這番被凌未風暗中考較，都很生氣，一左一右，猛向凌未風撲來！

　　凌未風單掌護胸，凝身不動，左面的張元振一拳打到，他才突地沉掌橫截，張元振微吃一驚，一記「手揮琵琶」，將凌未風的橫勁化開。陶宏在右面駢指如戟，旋身撲進，伸指便點凌未風的「玉堂穴」。

　　凌未風側身閃過，反手一點，也向陶宏腰間的「關元穴」點來，口中笑道：「你這廝也會點穴？」凌未風出手如電，陶宏含胸吸腹，雖未給真個點中，衣裳已給凌未風戳了一個小洞，趁勢雙指一鉤，撕開了一大片。

　　陶宏往旁疾道，喝道：「你是什麼人？」凌未風道：「你又是什麼人？」張元振這時已看清楚凌未風臉上的刀疤，吃了一驚，叫道：「你是不是名喚天山神芒的凌未風？」凌未風傲然說道：「你也知道我的名字？」張元振道：「你在西北混得好好的，何苦來蹚這淌渾水？」凌未風聽不懂他的話意，喝道：「什麼叫做渾水？天下人管天下事，你們敢來欺負殘廢老人，我可不能不管！」

　　陶宏急忙抱拳說道：「凌大俠，你是說桂天瀾殘廢了？我們不是他的仇人，他在哪裏？煩你引見引見。」

　　凌未風未及答話，遠處又有三人飛奔而來，凌未風一看全是上了五十歲的老漢。張元振、陶宏二人作了個羅圈揖，說道：「羅當家、達土司和盧舵主都來啦。咱們合字的朋友，一瓢水大家喝啦！」凌未風一聽，便知是綠林的切口，綠林中人在搶劫一票財物時，若碰到另一幫的也來攔截，如不想火拚，就得答應「見者有份」，大家分贓。「合字」是指「同道中人」，「一瓢水」是指「財貨」。凌未風十分詫異，這些人到荒谷中做什麼「買賣？」

　　張元振指著凌未風道：「這位是西北遊俠天山神芒凌未風。」那三人漫不經意地點了點頭，張元振又對凌未風一一介紹道：「這位是在川北眉山安窖立櫃的羅當家羅達，這位是石砥土司達三公；這位是青陽幫的舵主盧大楞子。」凌未風一聽，知道這三人都是四川響噹噹的角色，自己在西北名頭雖大，卻從未到過四川，怪不得他們聽了自己名字，也只等閒視之。但卻不知何以一夜之間，竟有這麼多位綠林高手到此，而且其中還有一位以鋼筋鐵骨聞名武林的外家高手達土司！

　　當下張元振又道：「這位凌大俠，是桂老頭兒的朋友，他說桂老頭兒殘廢啦，我們想請他引見。」後來三人齊聲道好。凌未風本想將桂天瀾已死之事告知，隨後一想，卻又忍住。心想他們既自稱是桂天瀾的朋友，且先帶他們見石老太太再說。

　　且說紅面老人和老婆婆等正在猜測桂天瀾遺下的怪圖。忽聞外面人聲腳步聲響成一片，老婆婆拔劍說道：「難道有什麼賊子到來，連凌未風也擋不住？」她迎出屋外，只見凌未風一馬當前。高聲叫道：「石老太太，有幾位朋友要來看你，他們說是桂天瀾前輩熟識的！」

　　張元振和達土司聽凌未風口叫「石老太太」都覺詫異，他們唱了一個肥喏，說道：「桂老嫂子，還記得我們嗎？天瀾兄在這裏嗎？」老婆婆面色一沉，隨即說道：「桂天瀾已給清宮衛士害死啦，你們來遲一步了，我的當家石天成倒在這屋子內，只是他現在已是廢人，可不敢請老朋友們進去！」說罷橫劍在門口一站。

　　張元振和達土司，都是桂天瀾和她在李定國軍中之時，所認識的人。張元振是一股山匪頭領，當時也聽李定國的號令，達土司則曾有一次借路給李軍通過，那次接洽借路的人正是桂天瀾，那時她還是桂天瀾的掛名妻子。

　　張元振和達土司聽老婆婆這樣一說，全都怔著！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老婆婆另有一位「當家」，只疑她是說謊，只是見她橫劍擋在門前，又不敢貿然動手。要知道這老婆婆當年是李定國軍中第一女傑，五禽劍法，馳譽川中。達土司還不怎樣，張元振已是有點心怯。正遲疑間，忽見遠方又是一簇簇人影。

　　眾人正凝視間，忽聽得青陽幫舵主盧大楞子道：「是石老嫂子嗎？我叫盧大楞子，當年曾受過令尊的恩典，也曾叨擾過賢伉儷的一席酒，石大哥若在此處，理當容小弟進去拜見。」盧大楞子是峨嵋派的俗家弟子，少年時酗酒使氣，得罪過兩個極厲害的江湖人物，幸得石大娘的父親川中大俠葉雲蓀出頭化解，才告無事。經此一來，他的氣質也改變了許多，因此對葉雲蓀很有好感。後來石天成結婚時，他也來作賀。自吃了那頓喜酒之後，一別三十餘年，石大娘和桂天瀾的事情，他就全不曉得了。

　　老婆婆重睜雙眸，仍是橫劍當門，瞧著盧大楞子道：「謝謝這位朋友好意，只是我們當家的已被清宮衛士弄成廢人，昨晚他們還曾到荒谷搜查，打傷了我的女兒，我們當家的正等待這班鷹犬再來，可不願連累朋友。」盧大楞子氣沖沖道：「有這等的事？」

　　說話之間，遠處的那簇人影，已到了石屋之前。老婆婆厲笑一聲道：「你看，這不是衛士老爺們來了！」盧大楞子扭頭一看，果然是五個穿著一色青衣服飾的衛士，散了開來，採取包圍之勢。

　　盧大楞子道：「我給你打發他們！」身形方起，卻給眉山寨主羅達拉著道：「盧大哥，且慢，咱們別忙犯這淌渾水！」

　　這五個衛士中，有三個是大內高手，為首的叫王剛，曾以金剛散手名震武林，另外兩人一叫申天虎，一叫申天豹，是兩兄弟，以滄州洪四把子真傳的吳鉤劍法，稱為武林一絕。又另外兩人則是川陝總督府的衛士，一叫洪濤，一叫焦直，以前也是川中綠林人物，後來川陝總督網羅了去的。這兩人此來是給王剛他們帶路。

　　洪濤、焦直和羅寨主、達土司、張元振等都是相識，知道他們的武功不凡，當下對王剛說了一聲，隨即打招呼道：「咱們奉命捉拿欽犯石天成，其餘不相干的人都沒事。朋友們，借個路！」

　　盧大楞子暴聲喝道：「這不成！」羅達卻道：「大哥，別人正點子還沒開腔呢，你急什麼？」羅達、張元振、陶宏、達土司等，雖則是綠林人物，雄霸一方，可卻只是普通的綠林道，與李自成、張獻忠不可同日而語。他們只是嘯聚山林，但求立足而已，因此與官兵素來河水不犯井水，有時還互相孝敬，各保平安。若要他們與大內衛士作對，包庇欽犯，他們可不大願意，而且他們與桂天瀾、石天成也沒什麼過命的交情。

　　老婆婆抱劍當胸，向盧大楞子一揖說道：「我老婆子多謝這位熱心的朋友，可也不敢叫好朋友為難，我雖年老，還不含糊，我接下來好了，朋友們，請閃開！我要會一會這些皇帝老賊的狗爪子。」

　　老婆婆一展劍鋒，飛身欲出。凌未風搶先一步，攔在前頭，高聲叫道：「老大娘，這幾個兔崽子留給我吧，我有許久沒有吃兔子肉了，你若手癢，我就留兩個給你！」說罷，足尖一點，儼如巨鳥飛騰，掠起一陣風聲，單身落在五個衛士的前面。老婆婆哈哈笑道：「好，我讓你，你有胃口就全吃掉好了！」

　　凌未風單足點地，身子一旋，對蓄勢待發的五個衛士，環掃一眼，冷然發話道：「這裏的事情主人交託給我了，你們衝著我來吧！」洪濤面向群豪，高聲說道：「你又不是正點，憑什麼要替人挑大樑？朋友，咱們河水不犯井水，各管各的啊。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哪裏不套個交情，我們認你是個朋友好了！」

　　凌未風說話十分衝撞，你道何以洪濤對他如此客氣？原來剛才盧大楞子那麼一嚷，而洪濤又認得羅達、達土司等和他一路。只恐凌未風一出手，這些人會幫他。這幾個人全是綠林高手，凌未風他雖不識，便只看他亮出的這手輕身功夫，就非同小可，自己這邊五個人，如只對付石天成夫婦，加上他的女兒和徒弟，那是綽有餘裕。但若群豪聯起來合鬥，可就討不了好去。因此他雖悶著一肚子氣，還是不能不套交情，說好話。他只道凌未風也是像羅達一樣，乃是綠林人物，可以利用的。

　　那料他不說猶可，一說之後，凌未風猛然喝道：「放屁，誰是你的朋友！」他見洪濤望著群豪，亢聲說道：「你們只衝著我一個人來好了！」說罷轉過面對羅達等人說道：「各位朋友，若看得起我，請不要助拳，免得他們說我們以眾凌寡。」

　　這時黑夜漸逝，曙色初開，晨光曝微中，大內衛士的首領王剛看清楚了凌未風面容，忽然跨前一步，陰惻惻地道：「你這廝是不是凌未風？」凌未風傲然說道：「是又怎樣？」王剛怪笑幾聲，向眾衛士招手道：「你們看清楚了，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天山神芒凌未風，夜鬧五台山，搶走舍利子，全有他的份，凌未風，別人怕你，我們可不怕你，你乖乖地跟我們走吧！」

　　原來楚昭南在雲崗逃脫之後，回京報告，清廷把凌未風繪圖造像，分發各地，列為頭等欽犯。比較起來，他比石天成夫婦更為重要，清廷更欲得而甘心。王剛諸人無意之中，碰著了他，又驚又喜。王剛自恃金剛散手，平生無敵，他本想鑽營禁衛軍統領的地位，不料楚昭南回京後，康熙卻把這位置給了楚昭南，連副統領張承斌都升不上去。王剛大為不服，早就想找機會鬥鬥凌未風，間接煞住楚昭南的氣焰。

　　凌未風冷笑一聲，青鋼劍拔在手中，劍尖一指，正待發話，猛聽得背後有人高聲喝道：「凌大哥，留下我的一份！」屋中一人，手提雙劍，旋風似的飛奔出來，此人正是黃衫少年桂仲明。

　　凌未風將劍拋起接下，嘻嘻笑道：「他是石老前輩的公子，他可就是你們要找的點子之一，他這一來，我可不好意思獨吞了。」

　　王剛板著面孔，冷冷說道：「你們既然替石老兒出頭接著，那就劃出道兒來吧，你兩人若輸了又怎樣？」

　　桂仲明說道：「我若輸了，全家讓你們拿去！」凌未風笑道接道：「連我也算在內。」盧大楞子在旁插口道：「這不公平，還沒有說他們輸了又怎樣？」凌未風道：「這可不必說了，反正他們逃不出去。」

　　王剛怒道：「好小子，你們有多大本事，敢如此目中無人？咱家不慣耍嘴，外面見真章去！」洪濤叫道：「且慢，我們雖說是捉拿欽犯，大家可都是武林中人，我要請在場的羅大哥、達土司等做個證人，這規章可是他們自己定的，免得各位大哥說我們以強欺弱，以大壓小。」洪濤終是顧忌在場的達土司諸人，恐怕他們會幫凌未風，因此拿話先壓著他們，既然他們做證人，他們當然就不能出手。

　　盧大楞子哼了一聲，羅達搶著說道：「這個自然，我們也想開開眼界！」凌未風抱劍一揖說道：「承各位看得起我，兩邊都不助拳，那好極了！石老大娘，你也不必來了。」老婆婆仍是橫劍當門，高聲說道：「我來什麼？我老婆子信不過你，還肯把全家大小付在你的身上？你們要打，可就快打，要離開遠一點打，我當家的養病，不許你們在這裏嘈吵！」

　　凌未風哈哈笑道：「你們聽見沒有？老大娘不許我們在這裏打，外面山谷寬闊，咱們外面打去。」王剛把手一揮，五個衛士同時向外面谷中盆地跑去。申天虎悄悄問道：「他們會不會逃跑，敢不敢跟來？」王剛道：「那不會。」申天豹回頭一望道：「王大哥，這可說不定，他們現在還未起步呢！」

　　二申陡的凝步，正待喝罵激將，猛然間，只見兩條黑影，快如閃電，直撲過來，還未看清，已覺衣襟帶風之聲，拂面而過。王剛身形驟起，疾如飛鳥，往前便追，申家兄弟也猛的醒起，急忙飛跑。

　　二申轉過山坳，剛到盤地，只見那兩條黑影已站在當中，凌未風單劍平胸，桂仲明雙劍交錯，冷冷笑道：「衛士老爺們，這幾步路，你們都走得這樣慢！」二申又驚又惱，知道這是敵人故意較量他們。心裏罵道：「你們別狂，輕身功夫算得什麼？等會叫你嘗嘗咱們的吳鉤劍法的滋味！」

　　過了一會，羅達等人也已到齊，其中還多出一位紅衣少女，一對秋水盈盈的眼睛，注視著黃衫少年桂仲明。

　　這紅衣少女正是冒浣蓮，她腰懸寶劍，手裏還握著一把奪命神砂，她本意是想出來助陣，但一跨出門，老婆婆就告訴她，如非敵人傷害她，千萬不能出手，免得損了凌未風的名頭，因此她也雜在群豪之中，兩眼緊緊盯著桂仲明。王剛突見多出一個少女，又見她這副神情，不覺瞧了她好幾眼。

　　這時朝日初升，曉霞映照，幽谷中的巉巖怪石，豁然顯露，群豪和冒浣蓮箕踞作壁上觀，在凹凸不平的山谷盆地中則兩陣對圓，劍拔弩張。正是：

　　荒山劍氣沖牛斗，萬木無聲待雨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一女靈機　桂仲明無心獲寶劍　群豪懾服　凌未風賭技奪黃金

　　凌未風大喝一聲道：「你們想怎樣打法？是併肩子上呢？還是一對一的車輪戰？」王剛在群豪之前，不甘示弱，高聲答道：「我眾你寡，由你們先劃出道來吧！」凌未風劍眉一揚，說道：「請在場的武林前輩一言！」盧大楞子道：「凌大俠這邊兩個人，以二敵五，那不公平，頂多每邊只能出兩個人，是聯手或是獨鬥，悉聽尊便。」

　　王剛聽了，正想派申家兄弟叫陣，川陝督府的衛士焦直、洪濤已搶出來，高聲叫道：「我們久聞石老前輩武功精強，想請教他的公子幾招，凌師父要上來也可以。」這兩人頗工心計，他們自知武功不及大內高手，又怕被人輕視，因此一上來就拿話扣著凌未風，指名索戰黃衫少年。他們是說「凌師父上來也可以」，但他們知道以凌未風的名頭，一定不會聽了這種似迎實拒的話後，還來和他們相鬥，而黃衫少年，他們卻並未放在心上。

　　凌未風淡淡一笑，果然按劍不動。黃衫少年桂仲明，哈哈大笑，手提雙劍，滿不在乎地就上前去，叫道：「發招吧！你們兩人那值得我大哥動手！」

　　焦直使的是一對方天畫戟，在川陝督府之中，武功第一。見桂仲明懶洋洋的不立門戶，乘他說話之際，突地雙戟一分，「指天劃地」，戟上白森森的五寸多長的鴨嘴尖鋒，呼的刺向桂仲明左臂。洪濤使一柄花鱗紫金刀，一個摟膝繞步，轉到桂仲明後側，順勢疾展刀鋒，橫斬敵手後腰。前後夾攻，想一下子就把桂仲明置於死地。

　　桂仲明陡地一聲大喝，如晴天起個霹靂，舌頭綻出春雷，右劍向上一抬，只聽得喀嚓一聲，把焦直方天畫戟的鴨嘴尖鋒，登時截斷！他頭也不回，左手往後一撩，搭著了洪濤攻來的刀鋒，順勢一推，洪濤只覺一股大力壓來，二十八斤重的大刀幾乎脫手飛去。焦直急忙叫道：「洪二弟，你走左面偏鋒，上！」他一對方天畫戟，掄轉如風，使出許多花招，拚命架住桂仲明的雙劍。

　　這是桂仲明自靈智恢復之後，第一次與強敵相鬥。他見冒浣蓮倚著岩石，笑盈盈地望著他，精神大振，雙劍施展開來，精芒電閃，不過一會，焦直、洪濤二人就全被劍光裹著。羅達等人，在旁邊看得目眩心驚，料不到石天成的兒子，也有這樣的功夫！

　　又過了一會，桂仲明已看出焦直的戟法全是花招，不敢和自己硬碰，哈哈大笑，覷準來路，一招「巧女穿針」，閃電般地刺將出去，焦直右腿往後一撤，左腿一晃，「舉火撩天」，右臂一沉，「白鶴掠翅」右戟向下一兜一掃。右戟主攻，乃是虛式，左戟主守，方是實招，不料桂仲明那招也是虛式，焦直左戟一抬，他就疾吐疾收，步法一變，身形一挫，倏變為「猿猴摘果」，連挑帶刺，青光一閃，挑擋刺腹，猛下殺手！焦直大叫一聲，雙戟同時回救。桂仲明一聲大喝，劍光起處，把一枝方天畫戟劈成兩段，右腿起處，又把一枝畫戟踢上半空，慘叫聲中，焦直的一條手臂已與身體分家，桂仲明一腿把焦直水牛般的身軀橫掃出數丈開外，剛好撞著岩石，眼見不能活了。

　　這幾招快如電光石火，待洪濤看得清楚，急忙後退，已來不及，桂仲明騰空一躍，好似平地飛起一頭巨鷹，向洪濤當頭罩下，洪濤紫金刀往上一招，哪擋得住！只聽得喀嚓一聲，手腕先斷，身子也跟著被劈成兩邊。這是五禽劍法中的絕招，名為「蒼鷹撲兔」，都是他母親所授。

　　王剛等三個大內高手，雖看不起這兩個川陝督府的衛士，但也料想不到只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兩人就都了結，而正點子凌未風還未出場。王剛眉頭一皺，正待親自出場，用金剛手法硬搶桂仲明的雙劍。只見申家兄弟二人，已聯袂而出。桂仲明雙劍一立，嚴陣以待。凌未風高聲叫道：「桂賢弟，你已夠本有賺了，這兩個讓給我吧！」

　　申家兄弟的吳鉤劍法是滄洲洪四把子的真傳，乃是兩人合使的。申天虎使一對護手鉤，用以鎖拿敵人刀劍，守中帶攻；申天豹使一柄長劍，則完全是進手的招數。這對兄弟的吳鉤劍法，所以稱為武學一絕，乃是因為他們攻守配合，恰到好處。三十年來，弟兄出手，從未落過下風。就是在京城之時，楚昭南和他們比試，用盡功夫，也只是勉強打個平手。

　　凌未風久歷江湖，見多識廣，深知滄洲洪家的吳鉤劍法的厲害。一見申家兄弟的兵刃和聯袂出場時的身形，就知是洪門弟子。他恐怕黃衫少年武功雖強，但經歷尚淺，不懂應變，因此急急趕上，替回了他。

　　申家兄弟立好門戶，喝聲：「接招！」申天豹的一長劍便向凌未風胸前扎去，凌未風知道他們一攻一守，專找破綻，微微一笑，兀立如山，待得申天豹的劍尖剛一及胸，身子突然搖動，手中的青鋼劍「噹」的一聲便盪開了申天豹的劍尖，望都不望，反手一劍，又恰恰把申天虎攻來的雙鉤格過，他拿捏時候，恰到好處，申家兄弟都吃了一驚，三人一觸即分，鬥雞似的互相盯著，達土司三十年前見過洪四把子吳鉤劍表演，悄悄對盧大楞子說道：「這是碰到極強的對手時，才會如此。這兩兄弟是想等凌未風先發招，才找他的空門進擊。看來這個『天山神芒』敢情真有點本事。」話猶未了，只見凌未風大喝一聲，青鋼劍一震，向申天豹橫掃過去，劍尖顫動，寒光點點，如浪花般直灑下來，申家兄弟布成犄角之勢，雙鉤一劍，攻勢也是有如暴風驟雨。劍光閃閃，鉤環山響，打得難解難分！

　　鬥了一百餘招，申家兄弟額頭見汗，凌未風仍是神色自如，旁邊的人還未看出什麼，王剛已知不妙，雙掌一錯，奔了出來！高聲喝道：「兩位兄弟請退，待我領教一下凌師父的劍招。」

　　申家兄弟拚命疾攻數招，掩護撤退。凌未風驀地一聲長笑，大聲喝道：「你們要認輸也不行！」劍法一變，翻翻滾滾，申家兄弟只覺冷氣森森，寒光閃閃，四面八方全是凌未風的影子。

　　王剛奔出陣來，見三人仍是苦鬥不休，劍光揮霍，劍氣縱橫，哪裏抽得進去？而且兩方有言在先，以二打一已有失面子，自己再插進去，縱能打勝，也令天下英雄恥笑。何況王剛乃是成名人物，以金剛散手，享譽三十餘年，在各路高手之前，更不欲為人所笑。

　　王剛正在躊躇，忽見對面的黃衫少年桂仲明，緩步而出，高聲叫道：「凌大哥沒空和你比武，我來接你幾招。」王剛正苦無法下台，見他出來，心中大喜，說道：「既然如此，拔劍吧！」桂仲明道：「小爺不先亮兵刃，你的兵器呢？你要單打獨鬥，我就讓你先進三招。」王剛哈哈大笑，心想這少年一定是未曾出道的雛兒，自己以金剛散手名震武林，從來不用武器，他竟然叫自己取出兵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當下雙手一攤，笑得前俯後仰，說道：「你問在場的叔伯，幾時聽見我王剛用過兵刃？你盡力雙劍斫來吧，看我接不接得住你？」

　　桂仲明面一沉，冷冷說道：「你笑得早了點兒，見過勝負你再笑吧！那時你笑得出來算你好漢。好！你既然不用兵刃，小爺也空手接你幾招。」說罷把劍拔出，猛然擲向山崖，登時碎石紛飛，兩口劍直沒到劍柄，說道：「現在我身上也沒了兵器，你放心了吧？咄，你還不進招是何道理？你到底想不想打？」

　　桂仲明亮了這手，旁觀的群豪都大吃一驚。他們雖見過桂仲明鬥焦直、洪濤的武功，但他們都知道王剛的厲害，他們想桂仲明仗劍相鬥，還未必得勝，如何這樣狂妄自大，小小年紀，竟要赤手空拳對付武林的成名人物？

　　冒浣蓮見群豪竊竊私語，面露駭容，又見王剛出場時的聲勢咄咄逼人，知道此人必是五個衛士之首，有著非常的武功，不覺向前移了幾步。盧大楞子以為她是石天成的女兒，輕聲叫道：「你把你的哥哥叫回來吧，這人外家功夫登峰造極，金剛散手，天下無敵，讓凌大俠和他打，也許可以招架得住。」

　　冒浣蓮聽了，先是一驚，聽完了心頭反而稍寬了。她想：桂仲明的功夫比凌未風的功夫差不了多少，這人說凌未風招架得住，那他縱最不濟也可以支持一些時候，那時凌未風早已把那兩個傢伙收拾了。但，雖然如此，冒浣蓮還是心頭鹿撞，正所謂情非泛泛，分外關心，不知不覺地仍然一步步移近鬥場。盧大楞子雖然發覺，但想：讓她出去，待事急之時相救也好。反正那邊大內高手都已出齊，她上去幫黃衫少年，也只是三對三，不算犯了規章。

　　王剛聽得桂仲明叫他先行發招，怒不可遏，心想：我一掌下去，不把你打成肉醬才怪。桂仲明懶散散地又「呸」的一聲道：「還不動手，等你交代後事嗎？」王剛怒吼一聲，伸開蒲扇般的大手，掌挾勁風，一掌便向桂仲明太陽穴打去。桂仲明身軀一閃，輕鬆避過；王剛左掌隨發，桂仲明再退三步，仍然閃開。王剛驀然向前一躍，雙掌化拳，「二鬼拍門」，猛地夾擊桂仲明雙頰，這招驀如星火，盧大楞子驚叫起來，冒浣蓮一顆心突突跳動，閉了雙目不敢再看。在場的各路高手，都以為桂仲明必遭毒手，不料桂仲明身法奇快，間不容髮之際就在王剛拳頭之下鑽了過去，大聲叫道：「我說要讓你三招，你看是不是。」

　　原來桂仲明自幼跟隨義父桂天瀾，練習大力鷹爪功。大力鷹爪功和金剛散手是同一路數，他聽義父說過，這類硬功夫講究的是一鼓作氣，連環猛撲，最怕是強攻不下，消了銳氣。桂仲明又仗著自幼在劍閣絕頂之處長大，整日與猿猴為伍，天生就一副絕頂的輕身功夫。因此故意拿話來激王剛，連避三招，挫折他的驕焰。但肩頭還是給王剛的拳風掃著，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王剛卻不知桂仲明也受了挫折，見他連避三招，果然銳氣大折，又驚又怒，當下再不敢輕敵，左掌護胸，右掌又是「呼」的一聲向桂仲明胸口打來。他用的是金剛散手中的「排山運掌」的功夫，桂仲明只覺一股大力向胸前擊來！

　　桂仲明奮起神威，凌空撲起，運大力鷹爪功，朝王剛劈面抓去，兩人碰個正著。桂仲明大喝一聲，十指如鐵鉤一般，抓著了王剛的手腕。王剛雙掌一翻，用金剛散手中的「摔」字訣，掌背向上一揮，桂仲明身子懸空，在運力上先吃了虧，他第二次使出怪招，竟以五禽掌中絕險的身法，懸空向後一仰，左腳一個「蹬腳」蹬到王剛胸前，疾喝一聲「起！」王剛用力一揮，桂仲明雙手一鬆，一個「細胸巧翻雲」，向後倒翻出數丈之外。在桂仲明使出怪招之時，王剛被迫得矮身躲避，雖閃過胸膛，左胯還是給結結實實踢了一下，同樣在地上滾出數丈開外。

　　桂仲明落地一看，自己給王剛反掌一摔，指尖碰著的地方，已經皮破血流；王剛站起一看，手腕上也如同給火繩烙過一樣，烙起十條紅印。兩人都極為駭異，料不到對方功力如此深湛！

　　兩人雖各吃了對方的虧，但在旁觀的人看來，桂仲明是以絕頂的輕功解開險招，而王剛卻要滾地閃躲，明明是王剛輸了一招。各路高手都不禁嘖嘖稱奇，先前瞧不起桂仲明的，而今都刮目相看。

　　王剛自成名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勁敵，絕料不到會在一個「後生小子」手底，折了銳氣。他這時已不敢急於求勝，抱元守一，調好內力，以金剛散手的厲害招數，帶攻帶守，與桂仲明的大力鷹爪周旋！

　　這樣一來，形勢頓時逆轉。本來論功力兩人都差不多，桂仲明天賦極高，王剛則火候老到。但王剛橫行江湖三十餘年，手底下不知會過多少英雄好漢，經驗之豐，遠非桂仲明可比。一「穩」了下來，立刻以避實擊虛。專搶空門戰法，迫得桂仲明轉攻為守！兩人都是掌風虎虎，掌到即收，不敢把招數用老。在高手看來，雖然身體並未接觸，可是卻比剛才的險招，還要令人怵目驚心。只見地上沙石紛飛，掌肉所到，附近的樹葉都簌簌落下。

　　戰到分際，桂仲明漸感處在下風，突然大喝一聲，雙掌疾發，兩人都給對方掌力震退數步。桂仲明趨勢一緩，待王剛再撲來時，掌法突然一變，掌風發出好似沒有以前凌厲，但每招每式，都是含勁未吐，王剛偶爾掌鋒觸及，只覺對方的手是軟綿綿的，然而卻又有有極大的潛力向自己反擊，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便用足精神，以平生絕技與桂仲明相鬥！

　　桂仲明這手是綿掌的內勁配上鷹爪的硬功。原來他的義父桂天瀾除精於本門的大力鷹爪功外，又以二十年的苦功，熟悉了內家綿掌。在武林中二者兼修，而又具有上乘功力的，只他一人！

　　這時，凌未風和申家兄弟，也正打得火熾異常。凌未風一劍快似一劍，將申家兄弟迫得滿頭大汗。二申施展出平生所學，所使的儘是吳鉤劍法的精妙招數，配合得天衣無縫，招招都是毒著。便饒是如此，到底還是落在下風。凌未風的劍法是海內第一名手所授，精微超越之處，實出一般人意料之外。

　　凌未風以天山劍法，惡鬥申家兄弟號稱武林絕學的吳鉤劍，本來是武林中曠世難逢的比劍，便自桂仲明一出，群豪反而把他們冷落了。盧大楞子嘆口氣道：「這樣的比劍真是人生難得幾回看！只可惜今日好戲連台，那邊的比掌，更是武林的奇蹟，真恨不能多生一對眼睛！」

　　正當各路高手屏神靜氣，注目桂、王惡戰之際，凌未風和申家兄弟，已到了強存弱亡，生死立判的地步。申天豹正使到一招「橫江截斗」攔腰一斬，想阻止凌未風連綿不斷的攻勢，那料凌未風「嘿嘿」兩聲，身隨劍走，迅逾狂飆，右手劍一翻，青光閃處，已向申天豹頸項勒下。申天虎雙鉤在凌未風背後疾上，凌未風身子一擰一旋，申天虎雙鉤撲空，未及變招，已給凌未風一拿擊中前胸，與此同時，申天豹亦給凌未風的青鋼劍自後心直透前心。

　　凌未風在衣襟上揩掉劍鋒的血跡，旋首四顧，彈劍長嘯，山鳴谷應，回聲悠悠。群豪相顧駭然，王剛更是大驚失色。

　　這時桂仲明愈鬥愈勇，綿掌與鷹爪連環運用，雙掌起處，全帶勁風！王剛已是無心戀戰，忽使狡計，虛晃一招。桂仲明掌如刀削，直劈下去，快若流星。王剛傾然左肩向前一撞，「篷」的一聲，吃了桂仲明一掌！他也乘勢向前，五指如鉤，擒著了桂仲明右腕，用手便扭。王剛竟是拼著肩受掌傷，企圖敗中取勝，施展金剛手中最厲害的擒拿手法，想把桂仲明活擒，挾作人質。他見申家兄弟兩人合攻，還是喪在凌未風劍下，自知不是敵手，因此想拿著桂仲明來要挾凌未風。

　　哪知桂仲明雖因經驗尚淺，中了敵人誘敵之計，但到底功力深厚，臨危不亂，右臂一振，硬如鐵棒，雖然掙不脫手，王剛也扭他不動，他左手也不閒著，一個衝拳，又是「砰」的一聲，擊中了王剛下巴，王剛「哇」的一聲，滿口鮮血，直噴出來，兩排門牙，全被震碎，痛徹心肺，右手不能不鬆開來，向後倒翻出去！

　　冒浣蓮因關心過甚，一步一步，移近鬥場，當桂仲明遇險之際，她竟然不顧一切，飛縱上來，王剛一個倒翻，站起來時，恰與冒浣蓮劈面相逢，心中大喜，右手一抓抓去，冒浣蓮迎面就是一把奪命神砂，王剛毫不躲避，粒粒都嵌入皮肉之內，他衝著神砂，仍是飛身撲去，一抓抓下，將冒浣蓮整個身軀，當成兵器，掄了起來，四面一蕩，桂仲明手扣金環，正想發射，投鼠忌器，迫得又放了下來，飛身追去，在王剛背後，大聲叫道：「你把她放下，我饒你一死！」

　　王剛連連獰笑，發力狂奔，桂仲明在巖邊順手拔起雙劍，旋風飛撲，凌未風挺身追上，各路高手，也不自覺地跟上來，但看著王剛凶狠的神情，沒一個人敢於出手。

　　瞬息之間，已追出兩個山坳，前面豁然開朗。這時朝陽普照，眾人猛聽得水聲響若鬱雷，山頂一條瀑布，如白練般直衝而下，在谷底匯成一個水潭，水潭邊有一個山洞，瀑布給周圍岩石，激起一大片水花，山洞之前，就似掛了一幅水簾，朝陽輝映，幻成七色的綵帶，奇麗無比！但眾人誰也無心賞玩風景，大家都不發一言，只顧前追。

　　凌未風身法疾迅之極，早已越過群豪，這時已追上了桂仲明，與王剛相距不遠。他拍一拍桂仲明肩膀，低聲叫道：「你且閃開，待我救她！」桂仲明如言往旁一閃，只見凌未風右手一揚，三枝天山神芒，電射而出。桂仲明大駭叫道：「你做什麼？」要想阻止已是不及！

　　王剛自以為挾著冒浣蓮掩護，萬無一失，那料凌未風的暗器手法，神妙異常，三枝天山神芒全是虛發，王剛舞起冒浣蓮作為盾牌，一擋不中，緩得一緩，第四枝神芒又如流星趕月般射來，王剛正待掄起冒浣蓮再擋，啪的一聲，右臂已給神芒穿過，登時奇痛徹骨，手掌一鬆，將冒浣蓮跌在地上。王剛耳邊聽得凌未風叱吒之聲，哪裏還顧得再傷害冒浣蓮，急得向前一掠數丈，拚命狂奔！

　　凌未風一躍面前，將冒浣蓮輕輕扶起，伸手一拍，解開了她的穴道，微笑著對追上來的桂仲明道：「交回給你，她毫髮未傷，你可放心了吧！」

　　王剛發勁狂奔，除了右臂奇痛之外，猛然間又覺全身麻癢，神志漸漸迷糊。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振攝心神，這才想起，剛才所中那把砂子，竟然都是餵毒的「暗青子」（暗器），嚇得靈魂出竅，而後面凌未風緊緊追來！他冷汗直流，人也陷入狂亂的狀態之中，急不擇路，竟然一躍數丈，跳過瀑布匯成的水潭，凌未風大喝一聲，又是一枝天山神芒，自後射來，王剛避無可避，迫得向前猛力一衝，越過了山洞的水簾，全身力量，都集中在左臂之上，劈啪一聲，「單掌開碑」一掌擊在山洞的石頭上。

　　王剛的金剛手有幾十年功力，拚死一擊，力量端的驚人，只見手掌劈下，碎石飛揚，轟隆一聲，石門軋軋的開了半扇，裏面原來是用千斤石條當門柵一樣攔住，現在給王剛掌力震斷，石門也就開了。而王剛的掌力用得過猛，也給石門反彈出來，手腕打斷，給瀑布一衝，跌入無底深潭，掙扎幾下，片刻沒頂。到凌未風與各路高手趕到潭邊之時，只見水潭上幾圈波紋，四外盪開。這個武林叛逆，外家高手，已隨浪花消逝。

　　各路高手，佇立潭前，默然不語。他們目睹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又目睹王剛慘死，屍骨無存，目瞪口呆，各有感觸。良久，盧大楞子吐口氣道：「活該！活該！這賊子早該有人收拾他了！」達土司向凌未風瞧了兩眼，暗暗想道：「我雖未與王剛比試過，但看他金剛掌力，外功之強，似不在我鐵布衫的橫練功夫之下，而今竟給凌未風幾枝暗器迫死，看來這個天山神芒，真是名不虛傳。」羅達卻圓碌碌地睜大眼睛，看著石洞出神。

　　冒浣蓮這時已隨黃衫少年緩緩行來，看水簾如綵帶一般，映日生輝，而底下潭影悠悠，波光勝雪，猛然想起一幅圖畫，跳將起來。

　　桂仲明心念一動，拉著冒浣蓮道：「這不就是我義父在黃衫上留下的隱形圖畫？」冒浣蓮低聲說：道：「一點不錯，水簾洞就是圖畫中的所在。」說罷招手叫凌未風過來，凌未風見他們喁喁細語，輕輕笑道：「我不想做牛皮燈籠。」冒浣蓮面上一紅，說道：「凌大俠，我說的是正經事。」

　　昨晚焚化黃衫，現出圖畫之事，凌未風並不知道。那時他正在石屋外仗劍巡視，現在聽冒浣蓮細說一遍，閉目凝思，過了片刻，開口說道：「桂老前輩留下隱形圖畫，連石大娘也不給知道，其中必定有極重要的物事，我們何不進去探探？」冒浣蓮道：「且慢，畫上的『左三右四中十二』七個大字，卻是什麼意思？你替我端詳一下。」凌未風道：「也許是什麼暗號，也許就是指所蔽物件的件數和位置。」

　　這時群豪都在隔洞注視，見他們三人竊竊私語，互相交換眼色，眉山寨主羅達尤其顯得心焦，忽起忽坐，一會兒看看水簾洞，一會兒看看凌未風。

　　正在眾人屏神注視，各有所思之際，忽地裏幽谷上空「嗚」的一聲，掠過一枝響箭，接著又是兩枝，羅達猛地站起身來，撮唇怪嘯。凌未風正覺詫異，半盞茶後，谷中已現出一個駝背老人，他相貌雖然醜陋，身法卻利落之極，飛跑奔馳，腳下竟是片塵不起。霎忽就到了群豪之前。羅達大喜過望，迎上去叫道：「韓大哥，等死我們了。」盧大楞子和達土司也起來招呼，陶宏、張元振雖不認識此人，見羅達等人這樣尊敬，也隨著出來迎接。凌未風、桂仲明和冒浣蓮卻仍是端坐潭邊。不動聲色，細察這幾個綠林豪雄和駝背老人的來意。

　　被稱做韓大哥的駝背老人，顧不及請問凌未風的姓名，一見水簾飄動，山洞門開，面色緊張，拍拍羅達肩頭說道：「賢弟，就是這個地方了！有人進去過嗎？」羅達搖了搖頭。達土司道：「我們一齊進去，一瓢水分六碗端，大家喝啦！」盧大楞子指指凌未風他們道：「那邊還要分三碗呢！達土司低聲道：「他們不知道，沒他們的份！」凌未風耳朵極靈，遠遠聽得他們又打綠林黑話，說什麼分水喝，心想：難道這山洞裏竟藏有什麼奇珍重寶，以致驚動這些魔頭，群集此地，合議分贓？

　　達土司、羅達等正想邀陶、張二人進去，駝背老人忽然說道：「且慢，先讓一個人進去看看。誰肯去的，我們讓他多喝一碗！」羅達一躍而起，說道：「我去！」振臂一縱，跳過六七丈寬的水潭，冒著瀑布沖擊的水花，穿過水簾，向山洞裏竄去。

　　群豪凝神相待，凌未風等三人，也站了起來觀望。這氣氛就似萬木無聲，密雲待雨，緊張之極。過了一陣，忽聽得山洞裏一聲厲叫，眾人定睛看時，只見羅達披頭散髮，浴血奔出，山洞內還有弓箭嗖嗖射出，竟似隱隱伏有甲兵。羅達身手也不凡，受了箭傷，仍然衝到潭邊，單足點地，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便待飛越水潭。但潭面寬達七丈有多，他受傷之後，功力已減，到了半空，突然身子一墮，飛墜潭心。盧大楞子大叫一聲，身子一弓，箭一般的直射出去，掠到水潭中央，正好趕上，單掌一托，竟然將羅達的身子托著，同登彼岸。眾人轟然叫好。凌未風見了，也暗暗稱讚盧大楞子的輕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盧大楞子和羅達是三十多年的朋友了，起初兩人都是酗酒使氣、殺人越貨的綠林豪強，後來盧大楞子受了川中大俠葉雲蓀的教誨，氣質漸變；而羅達卻變本加厲，連本來還有的幾分豪俠之氣，也漸漸消失，越來越貪財貨，心眼狹窄，漸漸和盧大楞子分道揚鑣，但，雖然如此，盧大楞子還是極重友情，臨危將他救出險境。

　　盧大楞子托著他到了彼岸，低頭一看，見他身上受了許多處箭傷，血如泉湧，氣息吁吁，默然說道：「羅大哥，你定一定神，調好呼吸，不要害怕！」說罷將他挾在脅下，再次施展絕頂輕功，跳過水潭。

　　過了這邊，群豪都來探望，盧大楞子向達土司要了一些雲南白藥，敷上箭傷，血流雖止，人仍昏迷，想是受了重傷之後，狂衝逃命，力氣用盡，以至如此。盧大楞子默然說道：「羅大哥恐怕難保性命！」凌未風突然從懷中取出一粒碧綠的藥丸，遞過去道：「給他服下！」盧大楞子看了一眼，凌未風道：「這是用天山雪蓮煉成的碧靈丹，就是中了毒箭也可保住性命。」群豪聽了都吃一驚，天山雪蓮乃極難得之物，比雲南白藥，更勝許多，白藥只治外傷，它連內傷都可醫治，料不到凌未風萍水相逢，出手便贈奇藥。盧大楞子尤其感激。

　　眾人料理好羅達之後，又停片刻。達土司叫道：「李定國這麼多心眼兒，敢情他竟料到我們幾十年後會來要他的東西？」張元振道：「我們還去不去？」駝背老人沉吟半晌，說道：「且再待兩個人來！」

　　凌未風聽他們嘰嘰喳喳談論，心裏料到幾分，正思索間，忽然冒浣蓮盈盈起立，拉著桂仲明，碰碰凌未風，開聲說道：「我們三個先去！」張元振心想，讓你們三個人先去「擋災」也好。翹起拇指說道：「著！有凌大俠去探，萬無一失！」盧大楞子卻叫道：「凌大俠，你還是再待一會兒。」

　　凌未風瞧了冒浣蓮一眼，見她眼光充滿自信，心念一動，高聲說道：「不要緊！」振臂一躍，便跳過水潭。

　　桂仲明和冒浣蓮也聯袂躍過水潭，緊跟著凌未風，飄身穿越水簾，到了山洞之前。冒浣蓮一看，凌未風身上只濺了幾點水珠，桂仲明也只是疏疏落落地掛著一些水點，只是自己身上濕了一片。心想自己跟隨傅伯伯學藝，以輕功最有心得，連怪頭陀通明和尚也對自己佩服，不料今日一比就比下去了。怪不得凌未風名滿西北，他竟是每樣功夫，都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人到了洞前，停下步來，凌未風橫劍守在洞口，對桂仲明道：「你推開左邊那扇石門，讓我們看得仔細一點。」桂仲明應聲道好，雙掌運力，在石門上一推，喝聲：「開！」那扇石門登時移動，直移到牆邊。這時洞門大開，外面的陽光，穿過水簾，照射進來。三人凝眸探視，只見有兩行石人分列石洞左右，每個石人之間，相距約有丈許，有的手上拿著刀劍，有的手上著戈矛，那些石人雕得奇形怪狀，相貌猙獰，配上洞中陰沉的氣氛，令人更加感到神秘可怖。

　　再仔細看時，又見地上弓箭散亂，還有一些折斷了的矛頭的刀劍，這時才看清楚有些石人手上的兵刃只剩下半截。而石洞的中間通道卻是空曠曠的什麼佈置也沒有。外面雖有陽光照入，但因石洞深幽，內裏黑黝黝的，再也看不清楚。

　　凌未風沉吟半晌，對桂冒二人說道：「我看這裏面藏有機關，連石人都可能是受操縱而會活動的。地上的弓箭，當是羅達剛才進來所觸發的，那些折斷的矛頭和刀劍，則是他在掙扎時運掌打斷的。我們應該小心一點，不要蹈羅達的覆轍。」桂仲明道：「我們已勢成騎虎，若然退出，必定受他們恥笑。」

　　冒浣蓮微微一笑，隨手在地上揀起幾塊石頭，叫凌桂二人退後幾步，將石頭遞給凌未風道：「你暗器手法最有準頭，你試將第一塊石頭擲在洞口左邊，第二塊石頭擲在普通人一步遠之處，第三塊石頭再擲在距第二塊石頭一步遠之處，看看有什麼變化。」又叫桂仲明道：「你仗劍守在凌大俠身邊，若有弩箭射出，你就用劍撥打。」凌未風如言擲了三塊石頭，一點事情都沒有。冒浣蓮道：「你再擲第四塊。」凌未風依言擲出。只見石落處，『蓬』的一聲，地面陷下少許，突然間發出一排弩箭，前後左右亂射，有兩三枝且射出洞口，未待桂仲明撥打，已給凌未風掌風震落。

　　凌未風欣然說道：「冒姑娘，你真聰明。照這樣算法，若擲在石洞右邊，應該是前頭四塊石頭都沒事，第五塊就會觸發弩箭了。我再試試。」說罷又在地上揀起五顆石塊，向洞口丟去。不料第一顆剛剛落地，弩箭便飛蝗似的迎面射來！

　　這排弩箭驟然不意地射出來，相距又近，凌未風來不及運掌震落，往旁邊一竄，迅如飄風，避過正路。桂仲明雙劍疾舞，弩箭紛紛折斷，跌落地上。

　　凌未風皺眉苦笑，望著冒浣蓮道：「姑娘，左邊的算法對了，右邊卻又不對，怎麼辦呢？」冒浣蓮將「左三右四中十二」念了幾遍，想了一陣，忽然說道：「凌大俠，你再試。這回若還不對，我們只好退出了。」凌未風道：「怎樣試呢？」冒浣蓮道：「你從石洞左邊第三步算起，設想你在那兒，橫裏一躍，正正跳落右面兩個石人之間，然後再走四步，假如四步都沒事，那就對了。你仍用石頭比試。」

　　凌未風如言比試，第一塊石頭擲在右邊距離洞口三步遠之處，果然沒事。第二、第三、第四塊連續擲出，每塊石頭落地之處都距離一步，仍是全無異狀發生，冒浣蓮大喜叫道：「完全對了，你再擲第五塊石頭，這回一定又有弩箭發出。」凌未風如言擲去，果然又是蓬的一聲，發出一排弩箭，相距較遠，弩箭沒射到洞口就碰落了。

　　凌未風道：「照這樣算法，在右邊行了四步之後，馬上要躍到中路，再連續行十二步，然後又轉到左邊行三步，對不對？」冒浣蓮點點頭道：「應該這樣算法。」凌未風在地上再揀起一大把石子，用重手法一擲去，果然在中路擲到十三粒，有弩箭發出，凌未風笑道：「成了！我們進去吧。」

　　冒浣蓮道：「且慢。我們還要算一算石人的位置，是否也要算步數。」凌未風將石子擲在石人的側面，弩箭紛紛飛出，但若算準步數，則擲在石人前面，也沒弩箭。凌未風拍掌說道：「現在完全弄清楚了，碰到石人之時，不能從側面繞過，應當從頭頂飛越，但又不能跳得太遠，要剛好落在石人前面一步，才合原來的算法。」冒浣蓮道：「對了。你再試用石頭擲那些石人。」

　　凌未風隨便選擇一個石人，一石擲去，只見那個石人身子突向前傾，手中的大刀一刀斬下，斬在地上，激得塵土飛揚。過了一會，又轉了幾轉，仍復原狀，冒浣蓮道：「那些石人可碰不得。」凌未風笑道：「碰碰也不要緊，那攻石人就只有那一下子，又不會走動，碰了避開就是了。當然，若要避免麻煩，還是不碰的好。」

　　桂仲明道：「現在可以進去吧？」凌未風道：「可以了。虧得冒小阻機靈，居然想通了黃衫上的隱語。」冒浣蓮道：「幸得你在這兒，要不然就試不出來，莫說想通了。你的石頭可擲得準極了。」桂仲明笑道：「冒姐姐，你這可是外行話了。石頭擲準不難，最難得的是他用內家重手法擲去，一粒小小的石子，碰著地面時，就等於一個大人踏在上面一樣，這才能激發弩箭，你當隨便擲一粒石子，就試得出來嗎？」冒浣蓮笑道：「總之我佩服就是了。我們進去吧。」

　　凌未風一馬當前，桂仲明仗劍殿後，冒浣蓮夾在中間，魚貫從左面進入山洞。走了幾步，凌未風打橫一躍，跳在石面兩個石人之間，這時冒浣蓮已踏上一步，站在凌未風原先的位置，與凌未風遙遙相對，恰恰成一直線。

　　凌未風在石邊再踏上一步，招手道：「你過來。」桂仲明驀然想起，打橫跳過來不難，但要落足之點，恰到好處，若非輕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卻是不能。他不禁輕輕拉著冒浣蓮的手道：「你在這裏留守吧，讓我和凌大俠去探也就行了。」冒浣蓮回眸一笑，見他眼光注定自己，又是感激，又是好笑。低聲說道：「你放心，這點功夫我還有。」說罷，摔開了桂仲明的手，輕輕一躍，果然踏在凌未風讓出的空位上，她的輕功雖比不上凌、桂二人，但在武林中也已經算是第一流的了。

　　三人按照「左三右四中十二」的步法，迂迴走進，不久便到了山洞深幽之處，凌未風亮起火摺。再向前行，在黑暗中三人越發提心吊膽，又走了一會，只見眼前許多佛像，凌未風舉起火把一照，細細一數，原來是十八羅漢的塑像。每尊羅漢都有一丈多高，這時已經是走到石洞的盡頭了。

　　按照步法，三人此刻恰好魚貫站在幾座佛像之前，凌未風向桂仲明道：「你取出幾枚金環向左右兩側打去，看看如何？」桂仲明依言打去，凌未風、冒浣蓮都仗劍防衛，桂仲明每邊打了三枚金環，毫無異狀。凌未風道：「如果山洞藏有寶物的話，一定是在佛壇之上，或者是在羅漢之下了。所以這一列佛像下面，毫無埋伏，想來就是留給當時埋寶的人，工作方便的。」桂仲明道：「那他們為什麼不在埋寶之後，再設機關呢？」

　　冒浣蓮皺眉苦想，緩緩說道：「事情古怪得很，如果埋有寶物的話，寶物可能是很笨重的，要許多人才抬得動，所以這一帶才不設埋伏，以便出入，但依常情而論，是寶物就不該笨重，這可怎麼解釋？」停了一停，她又說道：「當然，這只是我的猜度之詞。這列羅漢的前面，即沒有機關，我們就一一察看吧。」說罷與凌未風分頭察看。桂仲明卻兀立正中不動，雙目注定羅漢，不知在想什麼。

　　凌未風藝高膽大，他細細察看右面的九尊羅漢，每尊羅漢外表都是黑漆漆的，用手去摸，堅硬結實，似是生鐵鑄成。與西北普通寺院的羅漢，毫無二致。他叫冒浣蓮在背面照樣察看，亦無異狀。凌未風正想隨手把一尊羅漢搬開，忽然聽得冒浣蓮高聲叫道：「仲明，你做什麼？」

　　原來冒浣蓮在察看羅漢之時，偶然回頭一望，見桂仲明癡癡的立在當中，端詳看主座的佛像，動也不動，她只道桂仲明舊病復發，又變癡呆，因此不禁驚叫起來！

　　你道桂仲明為什麼仔細端詳主座的佛像？原來那尊佛像的相貌，竟不是一般羅漢的形象，是一個他所熟悉的人，起初他想來想去都想不起，後來仔細回憶，才想起這尊佛像竟然就是當年川滇義軍的主帥，統領張獻忠遺部聯明抗清的大將李定國。他幼年隨義父桂天瀾在李定國軍中有四五年之久，李定國還抱過他呢。冒浣蓮以為他舊病復發，其實不是，恰恰相反，他正逐漸恢復靈智之中，對童年事情，也都記得起來了！

　　桂仲明歡喜之極，用手抱著佛像的腰，搖撼幾下，高聲叫道：「李伯伯，還記得我嗎？」忽然他的手掌觸著長蛇一樣的滑溜溜的東西，竟會滑動，他大吃一驚，雙掌用力一按，人向後面便倒縱出去，剛剛越過禁區的邊緣，蓬的一聲，亂箭射出。幸得他輕功超卓，腳跟方觸實地，已自躍起，急又向前縱，凌未風雙掌齊發，一把碎石將亂箭碰落地上！

　　在他向前縱躍之際，又一奇事發生，主座佛像腰間突然飛出一道白光，劈面射來，凌未風一枝神芒打去，碰個正著，白光緩得一緩，仍然射來，桂仲明這時已趁勢拔出雙劍，向上撩去，只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自己兩把長劍，全給截斷，而那道白光也已墮在地上。

　　這時凌未風和冒浣蓮一同趕到，只見地上躺著一支似劍非劍的東西，蛇一般地在地上顫動不休，劍身很窄，劍尖鈍形，劍柄極短。桂仲明輕輕提起劍柄，提將起來，只覺軟綿綿的似條腰帶，他試著輕輕一捲，居然捲成一圈，大失所望，說道：「這算得什麼兵刃？」凌未風雙眼閃閃放光，大喜叫道：「桂賢弟，你試用力抖動，將它伸直，結果如何？」桂仲明依言一抖，那團東西驟的伸出四五尺長，試一揮動，只見光輝流動，劍風撲人，一點也沒有軟綿綿的感覺，桂仲明舞了一陣，將劍收起，說道：「怎麼這把劍如此奇怪！」

　　冒浣蓮急不可待，趕忙問道：「先別管它是不是寶劍。你現在怎樣？記得起以前的事嗎？」桂仲明道：「我現在什麼都記得起了，小孩子時候的事也記得起。」他指一指主座的佛像說道：「這尊佛像塑的是李伯伯。」凌未風問道：「那一個李伯伯？」桂仲明道：「還有哪個？就是李定國將軍嘛！」

　　凌未風喜道：「這就是了，你拿劍給我看看。」桂仲明將劍遞過，凌未風眼睛一亮，指著劍柄上的小字道：「你看這裏寫的是什麼？」桂仲明讀道：「騰蛟寶劍，傳自前賢，留贈英豪，李定國拜。」冒浣蓮道：「那麼這是李定國的佩劍了，怪不得如此厲害。只是他為什麼要留下這行小字？這把劍又如何會藏在山洞之中了而且更奇怪的是，它怎會突然飛出？難道世間真的會有什麼飛劍不成？」凌未風道：「飛劍是絕不會有的。它會飛出，那是桂賢弟用力觸發的，你若不信，且隨我來。」

　　凌未風在地上拾起那枝被截為兩段的神芒，說道：「天山神芒，堅逾鋼鐵，又經我用重手法打出，還是給截為兩段，你這把寶劍，看來還在楚昭南的游龍劍之上。」邊說邊走，到了主座佛像之前，桂仲明和冒浣蓮跟在他的背後。凌未風指一指神壇上的一條東西道：「你們看這是什麼？」桂仲明拿起一看，只見黑漆漆的似一條腰帶。用手一捻，才知道是夾層的，試用剛得的寶劍往裏一插，正是一個極好的劍鞘。凌未風笑道：「這劍鞘是可以捲起來的，你試試看。」桂仲明依言一試，果然不虛。

　　凌未風在主座佛像的周圍察看一下，向桂仲明道：「你這把劍本來就是圍在這尊佛像腰間的腰帶，你剛才用力一拔之時，觸動彈簧，劍就離鞘急射出來了。」

　　桂仲明道：「凌大俠，你怎的好像很知道這把劍的來歷？」凌未風道：「我在天山學劍之時，晦明禪師曾將著名的武林人物和著名的寶劍講給我聽。他說有一把『騰蛟劍』，乃是明朝遼東經略熊延弼的佩劍，這把劍用東北的白金（鉑）精煉而成，屈伸如意，可以當作腰帶圍在腰間。真可稱得是『百煉鋼如繞指柔』。熊延弼曾仗這把劍殺了許多韃子，後來熊延弼給奸臣魏忠賢害死。這把劍就不知下落。想不到現在竟在此處發現。看劍上的字，大約後來是為李定國所獲，李定國兵敗之後，就交給心腹愛將保存，叫他留贈英豪的。留字所說的『得自前賢』這前賢就是指熊延弼。」

　　桂仲明駭然道：「我常聽義父說起，熊延弼是可以媲美岳武穆的愛國名將，他的劍李定國配用那是得其傳人，我怎敢使這把劍？凌大俠，你的劍法獨步海內，還是你要了吧。」凌未風笑道：「這是你發現的，理應歸你所有。再說一句潛越的話，我和你所學的劍法不同，我所學的劍法，隨便用一把普通的劍，都可以敵得住對方的寶劍。我要了這把劍，對我沒多大幫助，而對你卻很有好處。若你怕配不上這把劍，那就留在身邊。待以後再送給適當的人吧。」桂仲明見他說得如此直率，也就不再推讓。

　　正在桂仲明和凌未風論劍之時，洞口忽然又發現火光，凌未風拍拍桂仲明的肩頭道：「你準備試這把劍吧！外面有人來了。」三人屏息以待，只見洞中有幾條人影，左右跳躍，不過一會，就到了佛像之前。一個是駝背老人韓荊；一個是達土司，另一個人他們卻不認得。

　　原來凌未風等進了洞口，外面群豪，更是緊張。過了許久，還未見他們出來，達土司就想闖進洞去。韓荊聽得遠處有口哨聲隱隱傳來，接著達土司道：「別忙，讓他們三人開路，我們保證手到拿來。」

　　張元振盧大楞子定睛看時，只見一個老漢已和韓荊打上招呼。韓荊舉手說道：「賀老兄來了，這件事情就好辦了。賀老兄就是當年奉李定國所派，協助桂天瀾造山洞機關的人。」當下韓荊兩邊介紹，群豪才知此人就是三十年前有名氣的「巧手匠人」賀萬方。他擅製各種暗器，武功也很不錯，賀萬方也久聞群豪大名，當下各自敘禮相見，韓荊問道：「還有兩位呢？」賀萬方道：「在進入山谷時，我們分路的。他們去打桂老頭兒，我卻逕自來這裏。」韓荊笑道：「我們來時還怕桂老頭阻擋，故此遍約高手，誰知到了這裏，才知道他已經死了。」

　　賀萬方道：「早知如此，不約他們來，還可以少分兩份。」達土司道：「不然，桂老頭兒雖然死了，但恐怕還有阻礙。剛才進山洞的那個什麼『天山神芒』和黃衫少年，硬份恐怕不在桂天瀾之下。人多一些，有備無患。」盧大楞子道：「每人分他一份好了。」

　　韓荊來時，已在王剛等伏誅之後，沒有見過凌、桂二人身手，「嗤」一聲笑道：「虧你還是外家拳頂尖兒的人物，怎的會怕起兩個晚生後輩來！」達土司怒道：「誰人害怕？但別人是高手，也不容你輕視。你拿圖樣過來，我一個人進去。」賀萬方急忙說：「我們正要入洞探視，人多去也不好，就三個人去吧，達土司是一片好意，我們是該小心一點好！」韓荊冷冷點了點頭，與達土司、賀萬方躍過水簾，飄身進了山洞。

　　賀萬方深悉洞中機關，自然知道走法。不一會兒他就帶領兩人到了壇前。韓荊一眼望去，見桂仲明正在摩挲佛像，心中一跳，以為他們已經發現了秘密，不假思索，奮力一躍，舉起手中的兵器龍頭枴杖，向桂仲明頭頂拍下，這根枴杖是用百煉精鋼打成，十分堅硬。

　　桂仲明反手一抖，騰蛟寶劍猛的伸長，只聽得噹啷一聲，那根枴杖登時給截去一半。韓荊大吃一驚，怔了一怔，勃然大怒，半根枴杖橫裏一掃，內力震動，桂仲明見面前似有十幾根枴杖打來，大喝一聲，平地躍起，避過拐杖，騰蛟劍一個盤旋，劍花錯落，當頭罩下，這正是五禽劍法中的絕招「展翼摩雲」。

　　韓荊的杖法雖然迅疾已極，仍然避不開與劍接觸，「噹啷」一聲，又截去一段。韓荊雙眼血紅，未待桂仲明腳落實地，忙用「天魔杖法」中的絕招，「披星趕月」，斜斜一躍，手中那截短杖宛如銀蛇亂擊，竟向桂仲明丹田穴打來。桂仲明劍招未收，迫得連運絕頂輕功，將劍一旋，劍尖點著杖頭，便藉著這一點之力，向後倒縱出去。冒浣蓮驚呼聲中，他已倒翻在左側一尊佛像之旁，收勢不及，手中劍碰著佛像的手裏，「喀嚓」一聲，竟把佛橡的手臂切了下來。手臂跌下，發出金光，桂仲明低頭一看，只見竟是外面包著鐵皮的赤金。不禁叫道：「這些是金羅漢！」

　　駝背老人韓荊哈哈大笑，高聲說道：「是的，十八尊羅漢都是黃金鑄成，但這是有主之物，你們覬覦，那可不成！」凌未風喝道：「誰是主人？」韓荊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就是咱家，你們給我滾出洞去！」

　　凌未風冷笑一聲，走了過來，說道：「看你這駝背老兒財迷心竅，我們可以分給你幾兩買棺材的本錢！」韓荊大怒，看凌未風走過，突然伸手往主座佛像一推，那佛像搖搖擺擺，便待後倒。凌未風大喝一聲，雙掌一擋，「轟隆」一聲，佛像跌落地上。韓荊又是大吃一驚，他本想把佛像推倒，誰知卻氣力不夠，凌未風這一反推之力，比他強了許多。

　　佛像倒後，座下現出一隻錦盒，凌未風打開錦盒，拿出一張信箋，桂仲明仗劍縱了過來，守在他的身邊，騰蛟劍光芒四射，韓荊拿著被截短了的枴杖，輕輕喘氣，不敢走近。他看看達土司，達土司卻冷冷地站在當中，並無出手之意。

　　凌未風拿起信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乙酉之年，孟秋之月，大盜移國，宗室南遷，滇邊奔命，已無中興之望，期於後一世，定國奉大西王之遺命與永曆帝之御旨，以黃金十萬八千斤，鑄成十八羅漢，藏於此洞。留待豪傑之士，以為復國之資。若有取作私用者，人天共誅。」

　　這批黃金正是李定國逃奔緬甸之前，遣桂天瀾建洞收藏的。大盜指的是吳三桂，大西王則是張獻忠的王號，永曆帝就是後來吳三桂追到緬甸擒殺的桂王朱由榔（崇禎時封永明王，明神宗之孫）。李定國原是張獻忠手下的大將、後來奉桂王為帝抗清的。

　　張獻忠在潰敗之時，一怒之下，將金銀珠寶沉落川江，其時，尚有幾萬斤金磚在李定國軍中，張獻忠馳書叫他將黃金毀滅，他不肯奉此亂命，遣使回報，力陳應該保存這批黃金，其實張獻忠已是兵敗受傷，奄奄一息，聞言對來人說道：「咱老子本要天下財富與我同歸於盡，李定國這小子卻把這點點黃金，看得如此重要，你回去告訴他，不毀掉也行，但不能讓敵人得去。」張獻忠沉在川江的金銀珠寶，比這批黃金的價值，不知高出多少倍。他哪裏將這點點東西看在眼內，因此對李定國的「抗命」，也就算了。否則照他的性格，哪容得李定國不依。

　　李定國擁立永曆帝之後，又被吳三桂大軍一路追擊。永曆自知復國無望，又將所藏的黃金幾萬斤，交給李定國叫他設法收藏。兩項一共十萬八千斤，李定國於是挑選心腹三百人，每人歃血立誓，誓不洩漏，這三百人就交由桂天瀾率領，秘密將黃金運進山谷，在洞中鑄成十八羅漢。

　　桂天瀾係監督工，一面闢洞，一面鑄像，許多工匠已遣回軍中，最後只剩下六七個巧匠，在裏面佈置機關，賀萬方就是參與其事的巧匠之一，而駝背老人韓荊則是桂天瀾的副手。到工程接近完成之際，桂天瀾連韓荊都差遣回去，不讓他知道機關秘密，當時韓荊心裏就不大舒服，但又不能說出來，這氣已悶了二十多年。

　　十萬八千斤黃金藏好之後，桂天瀾和巧匠也回到軍中，經過連年激戰，直追到緬甸，李定國的三百親信剩下的已寥寥無幾。李定國一死，這些人也就星散了。

　　桂天瀾奉遺命，隱劍閣，一為避清廷搜索，二為保護藏金。因他曾歃血立誓，所以在未死之前，連石大娘也不告知，這樣年復一年，流光如矢，眼見清廷已抵定中原，各地的零星義軍又未成氣候，桂天瀾極目山川，心傷逝者，撫心興歎，復國難期。因此在黃衫上留下隱形圖畫，原想待桂仲明長大之後，將秘密告訴他，讓他去闖蕩江湖，圖謀復國，日後好按圖索驥，取出藏金，卻不料平空插進石天成這段恩怨風波，桂仲明棄家遠走，桂天瀾也慘死荒山。

　　再說韓荊，自李定國死後隱居川東，二十多年，也練就一身技業，隱隱成了川東的武林之雄，各路武林高手，對他都很尊敬。他本來已無意再圖大事，也不想偷取藏金。不料當日參與其事的一個工匠劫後餘生，幾經艱苦投到眉山寨主羅達手下，竟然起了貪念，將藏金之事告訴羅達，慫恿他去取，並告訴他，韓荊就是當日的主事人之一。羅達聽了大喜，親自拜門，求韓荊相助。他的說法非常巧妙，一面激起韓荊英雄垂暮之心，叫他取出金來，好在武林稱霸；一面挑唆他與桂天瀾決一雌雄，以增他的武林聲望。韓荊本來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臨老糊塗，想起這批黃金反正已無主人，自己取來，立刻富可敵國，竟然也起了貪念，和羅達做了一路，並且另外邀約兩個高手，準備去對付桂天瀾。

　　事情雖秘，不知怎的，卻也漏出來，四川武功最強的幾個武林人物，竟不約而同地到了劍閣，這些人和羅達一樣，哪裏有什麼大志，只是想奪取重金。

　　至於那柄騰蛟寶劍，也是李定國臨死時交給桂天瀾，叫他代為收藏，留贈英豪的。桂天瀾就把它繫在主座佛像腰間，作為腰帶。他為了紀念李定國，把這座佛像塑成李定國的相貌。那寶劍無巧不巧，也落在桂仲明手中。

　　凌未風看完李定國遺書之後，對藏金來歷已是明瞭，於是，對著韓荊嘿的一聲冷笑，懶洋洋道：「失敬，失敬，你原來是這批黃金的主人？那麼你就是李定國將軍了？我早就聽說，李定國已客死緬甸，想不到他居然還活在人間！」

　　韓荊滿面己通紅，怒道：「是李定國的，也不是你的，我和李定國同生共死的時候，你這娃娃還在吃奶。怎麼樣說，我和李定國都沾上一點邊，你算老幾？」凌未風嘻嘻笑道：「曾和李定國同生共死那更好了，你當然知道他的意思。」

　　韓荊半根短杖向凌未風驟的擲去，疾喝道：「憑你想伸手攔阻，那可不行。」凌未風揚手就是一道烏金光芒，把那根短杖激射得直飛回去，說道：「我就是要攔你！」韓荊慌忙側身一閃，將短杖接回手中，只見杖頭嵌著五六寸長的一根似箭非箭的東西，又是一驚，心想：這小子居然憑著如此細小的暗器，就能將我的半截龍頭枴杖反撞回來，這功力真是非同小可，和他比劃，要贏他大約是很難了，只是自己乃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如何嚥得下這口氣。

　　凌未風叫道：「你想拿黃金就過來！」將青鋼劍在手中拋了兩拋，睥睨斜視。桂仲明也仗騰蛟寶劍，立在凌未風身旁。

　　賀萬方是始終參與藏金之事的人，他知道每座金羅漢重六千四百斤，六千斤是赤金，四百斤是鐵皮，韓荊只能將羅漢搖動，凌未風卻能把羅漢推倒地上，看來已是勝了一籌。當下急忙說道：「要比劃也不能在洞中比劃，這裏面遍是機關。還是到外面去看，數海底，講規章，作個了斷吧！」「數海底」是黑道中的切口，武林中人物有糾紛之時，將自己的來歷、目的、要求等一一講出來，叫做「數海底」。賀萬方這話是想請凌未風他們到外面去好好商量。達土司道：「對呀！何必為這點黃金傷了和氣，到外面去請武林同道共議，一碗水大家分來喝就是啦！」其實達土司何嘗想將黃金分給凌未風，只是他見凌、桂二人，都是扎手的勁敵，心想，若在洞中動手，自己這邊準處下風，不如到外面再說。

　　凌未風將青鋼劍插入鞘中，說道：「著呀！要打架也得找個好地方，到外邊去吧。請！」韓荊一言不發，按著「左三右四中十二」的步法，就向洞口奔出，一行人跟著他也到外面。

　　六人躍過水簾，谷中群豪紛紛圍上，七口八舌探聽結果，賀萬方道：「黃金十萬八千斤全在裏面，咱們是財星照命啦！」達土司道：「黃金是有了，只是怎麼分法，咱們可還得好好談談。」張元振道：「我們七個人都是早已知道靜金藏處，特地趕來的，那當然是有份了，他們三人嘛──」盧大楞子截著說道：「凌大俠等三人當然也有一份，我們就按十份來分了，大家都不要爭。」羅達箭傷方止，在地上呻吟道：「我最先進洞，為了大家受傷，你們有言在先，可得給我兩份！」韓荊哼了一聲道：「你若探出結果那當然給你兩份，可是你一進去就給箭射出來啦！」頓了一頓，又道：「黃金可不能這樣分法！」

　　群豪愕然問道：「該怎麼個分法？」韓荊指一指賀萬方道：「此金是我埋，機關是他設，我們每人該佔兩份。你們五人每人一份，另外我邀有兩位好友與賀老弟一起來的，雖然尚未見到，也該算他們一份。至於那邊三位客人──」

　　他指一指凌未風，繼續說道：「照道中規矩，只能合起來算一份。他們只是誤打誤撞的，不能照我們這個分法。」

　　羅達聽了十分不服，他受了箭傷，只分到一份，而韓荊兩個尚未露面的朋友，卻也要佔有一份。但流血方止，渾身無力，不敢開聲；達土司也不服，他正想說話，卻給盧大楞子搶在頭裏說道：「韓大哥和賀大哥各要兩份，那我們沒說的。只是凌大俠他們三人，合起來才算一份，卻也不公平。依我說，既然是有水大家喝，那他們也該各佔一份。至於韓大哥邀了朋友，按說沒有露面，本來難准他們插手。但既然韓大哥邀了他們，這點面子咱們弟兄可還要賣，我說就讓他們合起來算一份吧，一共是十三份平分。大家以為如何？」

　　羅達感激凌未風救命之恩，首先道好；達土司雖然不是凌未風他們的對手，但他們想激怒韓荊和凌未風作對，坐收漁人之利，因此也跟著道好，韓荊一看，自己這邊已有三個人主張凌未風他們有份平分，心中又是一慌，暗想若再堅持，他們聯起檔來，自己可吃不了，當下乾笑幾聲道：「好，咱們不打不相識。錢財小事，義氣為先，就照盧舵主說的，十三份分開。」達土司一聽，他居然扔下了這幾句門面話，意欲與凌未風化敵為友，十分失望！

　　綠林群豪七嘴八舌爭論分金之際，凌未風在一邊冷眼旁觀，懶洋洋的毫不在意，到了此刻，忽然雙眼一翻，霍地站起，喝道：「誰與你這樣分法？你們這是自說自話。」

　　韓荊詫然問道：「依你說又是怎麼個分法？」凌未風道：「這些金全是我的，誰想要就著我來！」此言一出，不但群豪失色，就是桂仲明和冒浣蓮二人也感詫異，心想：怎麼凌大俠一反本性，也愛起黃金來了。桂仲明輕輕的扯一下凌未風衣袖，悄悄說道：「我們要這麼多黃金幹什麼？」凌未風在他耳邊說道：「你們別管。我要憑此批黃金收伏這班魔頭，幹一樁大事。」

　　凌未風要獨佔藏金，這真大出群豪意外，他們一時間都說不出話，後來又見凌未風和桂仲明竊竊私語，以為兩人是商議對付他們，個個憤怒，就是盧大楞子本來是感激凌未風的，這下也很不以為然，心想：「天山神芒」原來竟然是虛有其名，見利忘義的傢伙。他不待韓荊說話，就邁前兩步，拱手說道：「凌大俠，憑你『天山神芒』的名頭，要黑白全吃，咱們本該退避三舍。怎奈眾弟兄們遠道前來，凌大俠要教他們空手回去，這可有點說不過去！」

　　群豪轟然叫道：「是呀可是那門規矩？」凌未風翻著白疙瘩的眼珠，「嘿」的一聲笑道：「這是你們黑道的規矩。黃金是我們先發現的，一碗水是不是分來喝，那可得由我作主！」

　　綠林中搶財物之時，若有另外的同道中人撞上，按規矩他們可要求分贓，見者有份。不過這可得徵求先在場者的同意。若他們不同意，要求分贓者又不肯縮手的話，那就只有武力解決了。所以武林中要求見者有份和原先在場者的拒絕分贓，都不算不合規矩。凌未風此言，分明是向群豪挑戰。

　　盧大楞子給凌未風的話橫裏一截，倒覺難於開口，他雖不服凌未風要強行吞占，但又不願與凌未風真個廝拼，當下退過一邊，默然不語，韓荊與達土司氣得雙眼通紅，冷笑說道：「那麼咱們只好見個真章了，你劃出道來！」凌未風道：「這批黃金現在全算是我的，你們誰要，就來和我比試。不論比那種技業，我都奉陪。咱們這是賭技奪金，每樣技業賭注都是一尊羅漢，贏了的就是你們的賭本，可以加注再賭。你們若肯這樣賭法，我就一個人全接下來，你們若要群毆，那我們三人也可奉陪。」

　　韓荊心想：「我們每人都有獨門武功，縱你凌未風再強，也不能精通各家技業。這樣賭法，倒比群毆還上算。」在場的都是成名人物，勢無以眾凌寡之理，而且若然群毆，桂仲明那把寶劍，可就克住所有的兵刃，盧大楞子心想：這樣比法，輪到我時，可以文比，可以保全和氣，當下也表贊同。

　　凌未風見綠林群豪都已答允，微微一笑，飛身落下谷中盆地，在一塊大岩石上一站，高聲說道：「你們哪位先上？」達土司一個箭步跳出說道：「你下來，我和你先玩一樣把戲。」

　　凌未風抱拳說道：「什麼把戲？」達土司將外衣一脫，露出黑銅色的肌膚，雙臀一震，筋骨格格作響，高聲說道：「我們來一套借三還五的把戲！你先給我打三拳，我付你利息還你五拳，打時大家不許用輕功閃避，也不許還拳。若有死傷，各安天命！」達土司是外家第一流高手，銅皮鐵骨，練就鐵布衫的絕頂功夫，平常連刀槍都插不入，何況拳頭。他想凌未風若受我三拳，不死也傷。縱然不傷，他打我五拳我也不怕。

　　盧大楞子聽了，心想達土司這個粗人倒會佔便宜，他要先打三拳，這凌未風一定不肯答應。果然凌未風道：「這不公平。」達土司道：「那你就先打我三拳，我打你五拳。」豈知凌未風不是這個意思，他不理達土司插嘴，不停地說下去道：「這不公平，我何必多佔你兩拳？我不要利息，你先打我三拳，我再還你三拳好了！」達土司大怒，心想：你敢輕視於我，高聲叫道：「那你下來，咱們比試！」

　　凌未風落在那塊大石上單足獨立，雙拳一伸，也叫道：「你上來，在這塊石頭上比試要好得多，誰要落下石頭，也就算輸了。」達土司一看，那塊石頭僅能容兩人站立，別說不能用輕功躲避，連回身閃避都難。心想「這你更是自己討死」，雙臂一振，跳上石頭，凌未風仍是單足獨立，說道：「你站穩了！這石頭上窄得很呀！好，你發拳吧！」

　　達土司見他單足獨立，分明是讓自己在石頭上多佔一些地方，自己享譽武林三十多年，幾曾受過如此輕視，怒火沖天，大喝一聲：「你也站好了！」呼的一聲，劈胸一拳打去，凌未風挺胸相迎，只聽得「蓬」的一聲，如擊巨木，凌未風單足擺盪，身子搖了幾搖，似欲跌倒，桂仲明大吃一驚，正待過去救時，凌未風已站穩了身形，「哎呀」一聲笑道：「沒傷著！」

　　達土司一拳打出，就似打著一塊鋼鐵，拳頭隱隱作痛，身子也給反碰得搖晃不定，但是桂仲明只注意凌未風，沒見著他的狼狽相，群豪可是大吃一驚。

　　原來這拳凌未風故意硬碰硬接了下來，看他的勁力。結果凌未風雖未跌倒，胸口也是隱隱作痛。急調好呼吸，運氣一轉，氣達四肢，知道沒有受著內傷，心內一寬，又嘻嘻笑道：「第一拳過了。第二拳來吧！」

　　達土司一言不發，運起神力，呼的一拳，又向凌未風小腹丹田之處打去，凌未風把身子向左微微一側，達土司一拳貼肉打過，滑溜溜的無處使勁。凌未風用『卸』字訣，把他的勁力化於無形。又是嘻嘻笑道：「第二拳也打過了，還有最後一拳，好生打吧！」

　　達土司睜大雙眼，怒吼一聲，雙拳齊發，凌未風身子突然向後一仰，單足懸空，頭向後彎，半邊身子已懸巖外，達土司雙拳之力，何止千斤，但凌未風這向後一仰，踏著岩石的右足紋絲不動，腹部卻凹進三寸，達土司兩拳頭都打中了，卻被凌未風腹肌吸著，達土司手臂亦已放盡，無從使力，凌未風身子一挺，喝聲：「撒手！」達土司只覺一股大力反擊回來，拳頭「卜」的一聲彈了出來，身子搖搖欲倒，幸他功力也極深湛，雙足一頓，「力墜千斤」，才把身形穩住。群雄觸目驚心，竟禁不住轟然喝起好來！

　　凌未風接了三拳（按：最後一次雖是雙拳開發，但仍算是一拳。武家所講的「一拳」是雙手都算在內的），神色自如，雙足踏實，與達土司面面相對，嘻嘻笑道：「現在輪到我發拳了，你站好沒有？」達土司心內發毛，說道：「你等一下。」他調好呼吸，用力一繃，全身骨骼格格作響，他這才定下神來，心想：你凌未風功力雖然深湛，也未必破得我鐵布衫橫練的功力。雙足用力釘在石上，叫道：「你打吧！」凌未風微微一笑，左掌一揚，右拳在掌下直穿出來，叫道：「第一拳來了！」

　　達土司突的身子一矮，肩頭向前一撞，凌未風「蓬」的一聲，擊個正者，也覺一股大力反擊回來，他疾的將拳頭一收，達土司哼了一聲，竟給他在收拳之際，用「粘」勁將身子帶動兩步，凌未風從旁微微一閃，喝道：「站穩了！」達土司滿臉通紅，強用重身法穩著身形，一言不發。

　　原來達土司接這一拳，取巧到極。本來「借拳還拳」是規定別人發拳時不許反擊的，他肩頭向前一撞，其實已是反擊，只是他不動手，因此不算是犯規。

　　凌未風一拳打他不倒，用內家粘力，也只把他帶動兩步，亦是頗感詫異。心想：「這傢伙名不虛傳，雖然取巧，功力也真深厚。我倒要試試他的鐵布衫功夫怎樣？」又是微微一笑，腳跟一旋，拳頭自仰面向他右乳打出，叫道：「第二拳來了！」

　　這回達土司不敢再取巧反擊，硬挺著胸，迎面接了這拳。凌未風一拳打出如中鐵石，他拳頭打中，再用力一按，達土司也覺如千斤鐵錘打來一樣，又是「哼」了一聲，身子搖晃了幾下，用力挺著。凌未風這拳用的是硬功，見達土司雖然給打得搖晃，仍無損傷，亦是不禁暗暗佩服。心想，此人的鐵布衫功夫在江湖之上，也可坐第一把交椅了。

　　達土司接過兩拳，心神稍定，想在群雄之前，撈回面子。強自作態，哈哈笑道：「老夫雖老，這幾根骨頭還硬朗，你還有一拳，好生打吧！」笑聲未畢，凌未風忽然雙拳齊發，朝他兩脅打來，達土司雖有一身橫練功夫，不怕點穴，怎奈「期門穴」乃是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再加上凌未風的神力，如何禁受得住？只覺全身麻痺，給掌力震得斷線風箏一樣，飄飄蕩蕩直跌下去。盧大楞子站在就近，搶過來扶，達土司也好生了得，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滿臉通紅，叫道：「黃金我不要了！」一扭頭便往外走，想回轉故鄉，再練絕技。

　　韓荊急忙攔著他道：「別忙，還有小弟們呢。」他乃是想留著達土司，準備萬一群毆之用。

　　達土司道：「我是認輸了，何必還在這裏看人臉色呢？」

　　凌未風也高聲叫道：「達土司，你用鐵布衫功夫，其實我贏不了你，我只是仗著打穴功夫，巧勝一招，待會我還要向你領教。」達土司雖然明知凌未風是給他面子，（既然互相賭拳，當然不能限制別人打在穴道上。）但也不能不留下了。

　　第二個上去與凌未風賭的是黑煞神陶宏，他的下盤功夫最穩，與凌未風比摔跤。但論功力卻要比達土司差得多，那禁得凌未風神力，不過幾個回合，便給凌未風摔倒。

　　第三個上來，凌未風卻不能不有點躊躇了，來人乃是盧大楞子。凌未風心想這人卻是個豪爽漢子，若他不知分寸，要比兵刃拳腳，傷了他那可不好。

　　正躊躇間，盧大楞子客客氣氣地拱手道：「凌大俠，我想領教你的輕功。至於黃金，我盧大楞子雖窮，也還有兩口飯吃，凌大俠你既然要金子用，那我可不敢提賭技奪金的話，不論輸贏，我名下的那尊羅漢，你都拿去好了！」凌未風心內暗笑，情知盧大楞子不忿他要獨佔黃金，把他看成貪財的人，心想：待會我說出來你就明白了，現在自由你誤會。把拳一拱，也客客氣氣地說道：「盧舵主言重了，黃金的事，比試之後再說吧。請你劃出道來，輕功怎麼比法？」

　　盧大楞子指著對面一個小山峰，說道：「我們跑上這峰頂去，中途不得歇息。一上一下，輕功如何也就看出來了。在這裏的都是成名人物，斷不致判優為劣。」凌未風道：「好，就這樣吧，盧舵主，你先請！」

　　比輕功看來雖較緩和，其實卻不大易，劍閣乃出名天險之地，每個山峰都是光溜溜的峭壁，就是猿猴爬上去也難，功夫差一點的準會跌死。盧大楞子輕功有極深造詣，剛才救羅達之時已顯過一手，現在聽得凌未風叫他先上，道聲「有請！」腳一撐地，便如離弦弩箭，直衝上四五丈高，雙足一點石壁，便向左右盤旋而上，只見他在嶇壁之上如陀螺一般，左擰右轉，霎忽到了峰頂。凌未風知道這叫「盤陀功」，是用「之」字形的身法來平衡身體的，難得的是他在峭壁之上，居然迴旋如意，這功夫可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盧大楞子到了峰頂不停留，又似陀螺一般盤旋而下，到離地五六丈處，忽然振臀一躍，似大雁一般飛落下來，身法巧妙之極。群豪高聲喝采，桂仲明心想，我在劍閣長大，論輕身功夫也還遜他一籌，可不知凌未風怎樣勝他。

　　凌未風待他落地，道聲：「前輩身手果然不凡，晚輩獻醜，幸勿見笑。」說罷，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子平地拔起，「一鶴沖天」，竟掠起了十餘丈高，到了峭壁之上，竟然雙足不落地，只用手掌在石壁上輕輕一拍，身子又再騰起，這樣的接連換掌，快似流星，下邊的人看上去，只見他就似飛鳥一般，一直「飛」上，到了峰頂，一個轉身，仍用峭壁換掌之法下來至離地十五六丈之處，忽然頭下腳上，像流星隕石一般直跌下來，在眾人驚叫聲中，至離地不到一丈的時候，忽然一個觔斗，四平八穩地落在地上，群豪雖然和凌未風作對，這時也不禁轟天價的叫起好來，盧大楞子道：「我輸了。」退過一邊，更不發話。

　　凌未風連勝三場，韓荊沉不住氣，半截枴杖插在褲頭，拔步便出，高聲叫道：「凌大俠，咱們來比劃比劃！」正是：

　　燕雀安知鴻鵠志，竟輕仁義重黃金。

　　欲知他們如何比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幽谷締良緣　喜有金環聯彩筆　江湖偕儷影　爭看寶劍配神砂

　　凌未風道：「敢問如何比法？」韓荊道：「凌師父的輕功暗器都見識過了，老朽想再見識你的內功。」凌未風抱拳說道：「任憑尊便。」韓荊在地上取來一些枯枝，紮成五捆，用火石把它燃點起來，分插地上。五堆旺火，熊熊燃燒，韓荊道：「就比試劈空掌的功夫吧。」說罷雙袖一捲，駝背前俯，雙臂青筋，條條鼓起，全身骨節，格格作聲，一看就知是內家高手。

　　韓荊運口氣後，雙掌交加，來回遊走幾圈，越走越疾，猛然間腳尖一點，也不見怎麼聳身作勢，便竄到中間那捆火把的面前，距離不足五尺，一個「推窗望月」招式，掌風呼響，把火焰打得向後吐出去，就在火焰搖搖欲滅之際，韓荊右掌疾發，只見火星亂飛，火光全滅。跟著身子一轉，反手一掌，仍是一招兩式，左掌先發，把火焰拉長，右掌壓下，將火光熄滅。

　　韓荊打滅了兩捆火把之後，又作勢盤旋，疾繞數周，這次更加厲害，一個「雙龍出海」，兩股勁風同時發出，把第三捆火把一下熄滅，火星射出五六尺遠，煞是驚人，接著一個翻身，仍是雙掌齊出，運用前法，把第四捆火把熄滅。韓荊連用四個不同的招式，打滅了四捆火把，仰天大笑，得意之極。

　　他身如飛魚，步如流水，左右盤旋，演了幾路拳法，才突的掌心向外一吐，這回竟在距第五捆火把七八尺之處，呼的一聲，火焰便即應手而滅。各路高手，喝采不已！韓荊打完之後，睥睨斜視，對凌未風道：「老朽就是這點點功夫，你也試試吧！」

　　韓荊這樣的劈空掌功夫，也可算是內家的一流高手了，可是在凌未風看來，功夫卻尚欠純厚。他要借行拳飛步之勢，才能將火焰熄滅，而且打五捆火把，要分三次，可見他的內力不能持續，因此，待他說完之後，微微一笑，叫桂仲明也點起五捆火把，分插地上，緩緩走出，走到距離火把五尺之處，倏一長身，左手一揚向火把遙擊，火光應手而滅，迅捷異常。

　　群豪不禁大吃一驚，凌未風霍地翻身，右手一抬，又把第二捆火把打滅。凌未風打滅二捆火把之後，漫不經意的刷地一個旋身，左右兩手一揮，三四兩捆火把同時熄滅。韓荊在打第三捆火把時，要連換兩掌的功夫，才能打滅。凌未風卻能一氣擊滅四捆火把，只此一端，勝負已判。尚有最後一捆，凌未風卻並不迫近的去，就在距離丈許之地，猛地腳下一滑。一個「鷂子翻身」，反掌揮去，呼的一聲，最後一捆火把熄滅了。群豪轟然叫好，凌未風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韓荊面色鐵青，濃眉倒豎，獰笑說道：「劈空掌的功夫，我是輸了。凌大俠剛才說過，比試一樣技業，賭注就是一尊金羅漢，有這話嗎？」凌未風道：「有。」韓荊道：「那麼我名下有兩尊羅漢，我還要再賭一樣。」凌未風道：「再賭什麼？」韓荊道：「比輕功、內功、暗器之類，都是彫蟲小技，咱們乾脆在兵器上見個輸贏吧。」凌未風道：「悉聽尊便，你亮招！」韓荊伸手向腰間一抽，把被騰蛟劍截斷的半截枴杖取了出來，搶站著上首，一亮門戶，說道：「請賜招！」

　　韓荊的龍頭枴杖，本來深得西藏天魔杖法的真傳，雖給截短，但仍可用。而且他又精於點穴功夫，截短之後，正可用來作點穴撅。凌未風隨手拾起一根枯枝作為兵器，一個「旱地拔蔥」，憑空躍起數丈，韓荊短拐一指，在他腳底劃過，凌未風搶了先手，暴風驟雨般攻來。

　　這時日近中天，瀑布在日光照射下，泛出霞輝麗彩，凌未風一連十幾辣招，把韓荊迫得向日而立，搶先佔了有利地勢。韓荊耀眼欲花，莫說找不著凌未風的穴道，連招架也感為難。正想拚命擋過幾招，抽身便逃。凌未風大喝一聲，枯枝起處，已是一招「玉帶纏腰」，向韓荊腰脅拂去。韓荊「盤龍繞步」，方待閃過，凌未風攻勢綿綿不斷，橫裏一掃，早已變招，枯枝拂到胸部。韓荊心想，一根枯枝，其力有限，拼著受他拂中，然後搶攻，圖謀逃脫。那料心念方動，驟感胸都一陣酸麻，「啊呀」一聲，全身癱軟，撲地便倒。

　　原來凌未風除了劍法精絕之外，還得了晦明禪師「拂穴」的真傳。關於點穴功夫，從來只分兩派，一派是用兵刃來「打穴」，例如韓荊以短拐當作點穴撅，來打穴道便是。一派是「點穴」，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用手指去點對方穴道，而晦明禪師卻創造了以拂塵「拂穴」之法，用拂塵掃，同樣也能封閉敵人穴道。

　　韓荊倒地不起，群豪嘩然大呼。凌未風早已拋掉枯枝，搶在來援救的達土司等人之前，將韓荊拉起，輕輕在他腰際的「關元穴」一拍，將封閉的穴道解開，抱拳說道：「韓老前輩，請恕無禮，凌某在這廂賠罪了！」

　　韓荊面如赤砂，青筋畢露羞慚交併，不發一言，讓達土司扶著便走。凌未風叫道：「韓老前輩，請留步。」韓荊停了下來，正待扔幾句門面話，凌未風又招呼其他幾個未交手的人道：「你們還要不要再賭？」

　　未交手的人中，羅達身受箭傷，自然不能比試。賀萬方是一個工匠，雖然功夫在尋常江湖道中，也算好手，但如何敢與凌未風比試。尚有一個八方刀張元振，武功雖在把弟黑煞神陶宏之上，陶宏也不過三招兩式，便被凌未風摔倒，他更不敢作夢。

　　凌未風說罷，眾人噤若寒蟬，韓荊怒道：「弟兄們，咱們走黃金全留給你好了，看你享受得幾年！十萬八千黃金，你帶進棺材去？」正待撤退，凌未風忽然大叫：「慢走！」

　　達土司瞪眼回顧，哼了一聲道：「凌未風，你不許我們走！」凌未風哈哈大笑大聲說道：「這批黃金，大家都有份！」此語一出，聽著愕然。韓荊道：「你拿我們窮開心！」盧大愣子翹起拇指說道：「這才是英雄本色，黃金糞土，仁義千金！」達土司板著面孔叫道：「你送給我，我也不要，我可不是乞兒，要在你手裡討東西。」桂仲明與冒浣蓮則覺得凌未風行徑奇怪，既然不要這批黃金，卻又何苦與這班人打生打死？

　　群豪七嘴八舌，凌未風振臂叫道：「各位武林同道，請聽我一言。」正說話間，谷中又傳來幾聲胡哨，凌未風停下一望，只見幾條人影，疾如奔馬，從山谷那面，霎忽就走了近來，凌未風大吃一驚，心想：「怎得一下子又來了這麼多高手？要是他們一路的話，這可真應付不了！」定睛看時，來人已到谷中，為首的是石大娘，隨後的竟是傅青主和李來亨手下的將領張青原，殿後的兩人，他卻不認得。凌未風不禁大聲叫了起來。

　　韓荊也驚喜交集，叫了起來道：「朱三哥、楊四弟怎樣你們現在才來？」這殿後兩人，原來是他們約來，準備對付桂天瀾和石大娘的高手，一個叫做朱天木，一個叫做楊清波，也是李定國舊部，武功技業，不在他下。

　　朱天木越眾而出，高聲對韓荊道：「這批黃金不應是我們的，黃金的主人來了！」韓驚詫然問道：「誰是黃金的主人？」朱天木對傅青主一指，說道：「他就是黃金主人派來檢視黃金的！他是名滿天下的神醫傅青主，你快來見過！」

　　群豪全都大吃一驚，傅青主除了是神醫國手，又是武林名宿，成名遠在凌未風之前，這，他們自然知道。

　　韓荊不知傅青主與凌未風的關係，還以為傅青主是知道黃金的消息，遠從江南趕來，要獨佔黃金的。他心念一動，忽然嘴角掛著冷笑，說道：「這可熱鬧了！這裏有一位凌大俠自稱是黃金的主人，現在傅老先生也代表黃金的主人來了！」他說這話，分明是想挑撥傅青主和凌未風交手，好坐收漁人之利。

　　那料他話未說完，傅青主和凌未風都哈哈大笑起來。傅青主笑罷問道：「凌大俠，這麼說，金羅漢你已經找到了。」

　　凌未風道：「全靠冒姑娘的機靈，是找到了！你又怎麼知道消息，遠遠趕來？」傅青主道：「說來話長，你先招呼這班朋友。」

　　凌未風這時從袋裏取出一紙信箋，高聲叫道：「各位朋友，這批黃金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們的，應該是大家都有份。黃金的舊主人在信上已經明明白白！」傅青主問道：「你拿的信是誰人寫的？」凌未風道：「這是李定國將軍的遺書！」說罷大聲念誦起來！

　　凌未風念到「留待豪傑之士，以為復國之資，若有取作私用者，人天共誅」之處，停頓下來，虎目環掃全場，朗聲說道：「韓老前輩是李將軍舊部，應該體念將軍遺志，這批黃金是拿來作復國之用的！」

　　達土司叫道：「那你又怎說大家都有份？」凌未風微微一笑，指著傅青主說道：「你知道傅老前輩是為誰而來。他代表的可不是一個人，而是李來亨將軍手下的十萬兄弟！李來亨將軍是李闖王的侄孫，李闖王當年和張獻忠是結義兄弟。張獻忠和李定國遺下的黃金，除了他，還有誰有資格動用。」

　　凌未風尚未說完，傅青主就接著說道：「是呀，凌大俠說得對極了！這批黃金，說起來嘛，誰也不該覬覦，但誰也有份，只要他參加復國的大業。李來亨將軍久仰各位大名，特地叫我來邀請各位合作。」朱天木邁前兩步，拉著韓荊的手說道：「韓二哥，傅老先生的話全是真的！」韓荊道：「你怎麼知道？」朱天木用沉重的聲調，一字一句的說道：「韓二哥，咱們有幾十年交情，你別怪我。是我專程趕去告訴李將軍的，我為的你好！我願你晚年有個歸宿，回到義軍之中，李將軍他們，可都念著你們這一班前輩。」韓荊聽了，兩眼潮濕，默不作聲。

　　原來朱天木、楊青波、桂天瀾、韓荊等四人，當年在李定國軍中，稱為「四傑」，四傑之中，又以桂天瀾武功最強，其次就要數到朱天木了。朱天木和韓荊交情最好，但那次藏金之事，李定國只派桂天瀾和韓荊去主持，朱天木和楊青波卻因另有公務，沒有參與其事，所以全不知。李定國事敗之後四傑星散，韓荊隱在川東，朱天木隱在川西。朱天木遙聞韓荊近年和綠林高手往來頗密，又不願正式揭起義旗，心中頗為擔憂，害怕他走上歧途。到韓荊給羅達說動，準備奪取黃金，特地來找他助拳時，他大吃一驚，但他知道韓荊脾氣，當時不便勸告，因此也佯允相助，並和韓荊約好日期，同會幽谷，他等韓荊一出門，緊跟著就悄悄去通知李來亨。

　　至於楊青波眼光卻沒有朱天木來得遠大，他答應相助韓荊之後，真的如期趕到劍閣，先去找尋桂天瀾，準備勸桂天瀾同分黃金。不料劈頭就遇到石大娘，一聽他說什麼要分黃金之事，心頭火起，一陣旋風也似的五禽劍將他迫得手忙腳亂。幸好朱天木這時已會齊傅青主和張青原等前來，才給他解了圍，楊青波聽說桂天瀾二十年來護衛藏金以及慘死之事，既受感動，又憶舊情。心中也自又悔又恨。

　　朱天木將前因後果，說完之後，緊握著韓荊的手，低聲說道：「韓二哥，你聽我們的話，和這班英雄，同到李來亨軍中去吧！」

　　韓荊尚未回答，盧大楞子忽大聲道：「凌大俠，你何不早說，早說了，我跟你爭這些黃金幹嘛？」凌未風喜道：「那──你──」盧大楞子朗聲說道：「我回去帶青陽幫的全幫兄弟跟你們走好啦！」他說完後，拉著羅達的手問道：「羅大哥，你呢？」羅達心感凌未風贈藥之恩，躊躇了一陣，也慨然說道：「我和眉山寨的兄弟，聽從凌大俠的吩咐！」

　　凌未風上前把他一把抱住，說道：「羅寨主，別這樣說，咱們今後都是一家人啦！」

　　達土司拍掌說道：「我是個直腸直肚的人，我說實話，我可不能像他們兩位那樣跟隨李來亨將軍。」傅青主微笑著望他，凌未風道：「這位是達土司達三公。」達土司道：「就因為我是個土司，這可把我縛死了。我不能離開族人。但，我向你們立誓，我達某人，以前怎樣對李定國，今後一樣對李來亨。」他這話即是聲明願和李來亨合作。凌未風高聲叫道：「好！一言為定！」達土司一掌向旁邊一株小樹劈去，將那株樹劈為兩段，說道：「若背誓言，有如此樹！」

　　韓荊兩眼潮濕，朱天木還在緊握著他的手，他手心感著一股暖意，面前又有那麼多期待的眼光，他倏地也將短拐拗折，說道：「我和你們大家一齊走！」

　　韓荊和盧大楞子都願到李來亨軍中，剩下的張元振、陶宏等人，自然也無異議。凌未風收服了這班魔頭，心中極其高興。

　　當下由石大娘帶路，大家都回到那間石屋，石大娘笑道：「今早我不許你們進去，現在我卻要請你們進來了！」

　　石天成和群豪相見，既有舊識，也有新知，同敘契闊，互道仰慕，心中鬱悶，不覺全消。他以肘支床，抬起頭來說道：「自從我明白事情真相之後，我心裏一直就在難過，我深悔自己迫死師兄，原想待見過仲明之後，就自盡以了罪孽。如今見你們這樣為復國大事奔跑，我們心想明白了，心裏的死結也解開了，原來我除了迫死師兄之外。還做過一件更大的錯事！」

　　石大娘奇怪問道：「還有什麼更大的錯事？」石天成道：「三十年來，我都是為著個人恩怨，東飄西蕩，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值得稱道的事。天瀾和你的事業，我完全不理不睬。這三十年算是白過啦！我死了也對不住師兄，不如活下來繼承他的遺志還好，我傷好之後，一定也到李來亨軍中，在傷未好之前，我想和你留在這裏，守衛黃金，待李將軍派人完全把它搬走為止。師兄守衛了二十年，這擔子也該我們代挑了。」石大娘想起天瀾，淚流滿面，一面流淚，一面笑道：「是該如此！」傅青主正在擔心一時搬運不了，留很多人守衛，又恐誤了其他的事。聽他這樣一說，極為歡喜。

　　這時石天成的徒弟于中走了過來，笑著說道：「師父，還有一件大事呢！」

　　石天成道：「什麼事情，這樣神神秘秘的？」于中笑道：「師父，他們打了大半天，都還沒吃東西呢。咱們是主人，只顧和客人聊天，不顧他們的肚子，那怎麼成？人不吃東西就會死，你說那不是大事麼？」群豪都笑了起來。一室融融如春，緊張的氣氛，也在笑聲中緩和了。

　　笑聲中，竹君捧著一大盤糌粑和烤羊肉進來，糌粑是把炒熟的稞麥磨成粗粉，吃時加入酥油，用手拌勻捏成餛飩的樣子，倒是別有風味。那烤羊肉則是石大娘前兩天獵獲的山羊烤成的。這時一併捧了出來，群豪手團糟粑，拔刀割肉，吃得十分高興。

　　進食時傅青主一直注視著桂仲明，見他神情已完全恢復正常，心中大慰。悄悄地對冒浣蓮道：「姑娘，你真行，這個病人，也只有你才醫得好！」冒浣蓮面上緋紅，「哧」了一聲道：「伯伯你又來和我開玩笑。」傅青主在她的耳邊說道：「不是和你開玩笑，等會我有話跟你說哩！」石大娘對冒浣蓮極為好感，不時的切羊肉給她，竹君鼓著小嘴巴道：「瞧，媽媽，你見了冒姐姐，就只疼她不疼女兒了。」說得眾人又都笑了起來。

　　這晚桂仲明午夜醒來，看著自己的父親睡在身邊，不禁思潮起伏，再也無法安眠。他想著自己離奇的身世，想著教養自己成人的養父桂天瀾，今日一家團圓，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他又喜又悲，看著熟睡的爸爸，覺得他很可憐，但想起養父，卻更是可憐。他忽然想起：明天我就要和大夥一道到李來亨那裏了，我該去拜別養父的墳墓。他聽冒浣蓮說過，桂天瀾是她和傅青主親手埋葬的，刻有「義士桂天瀾之墓」幾個大字，只不知葬在那裏。

　　他感情如波潮激盪，顧不了避嫌，竟偷偷地起來，悄悄地往用板隔開的內室一瞧，只見母親和妹妹睡得很甜，冒浣蓮的影子卻不見了。他大吃一驚，一閃身就出了石屋，在微弱的星光下，在幽谷中四處找尋。只聽得猿猴夜啼，松濤過耳，秋蟲如私語，山瀑若沉雷。處處秋聲，匯成天籟，桂仲明雖在劍閣長大，卻不曾領略過如此境界，他在幽谷裏踽踽獨行，思潮起伏。

　　猛然間肩頭刷的給人按了一下，他霍然跳起，只聽得有人在耳邊輕輕說道：「你找誰？」桂仲明回頭一看，原來是凌未風，不禁讚道：「凌大俠好俊身手！」凌未風道：「我見你從石屋裏跳出來，就綴在你的身後，你只向前面和兩邊張望，顯得心神不屬，我猜你大約是找什麼人來了，你完全沒注意到我跟在你的後面。」

　　桂仲明道：「你可見著冒姑娘。」凌未風笑道：「我猜你準是找她來了，你隨我來。」說罷領著桂仲明翻過幾處山坳，猛然推他一把，說道：「你把耳朵貼在地上靜聽。」

　　伏地聽聲，可以聽得好遠好遠。桂仲明凝神靜聽，只聽得一個老者的聲音說道：「浣蓮，他的神智既完全恢復，那你看他能擔當得這件大事嗎？」桂仲明訝然對凌未風道：「那不是傅老前輩的聲音？」凌未風笑道：「他們正在說你呢！」話聲未了，傅青主忽然哈哈大笑，傳聲說道：「你們不必偷聽了，快過來吧。」凌未風一躍而起，拉著桂仲明過去，說道：「到底薑是老的辣。」

　　傅青主和冒浣蓮倚著一塊岩石說話，見他們過來，招招手道：「我早料到你們會來的。」桂仲明搶著問道：「傅伯伯，冒姐姐，有什麼要緊事情，要在半夜商議？」傅青主笑道：「今天白天我對她說了一番話後，累她睡不著，半夜裏起來要找我談呢！」凌未風訝然問道：「到底是什麼事？」

　　傅青主笑道：「你們在這幽谷裏面，不知道外面又已換了一番世界呢！」凌未風道：「吳三桂這廝起事了？這樣快？」傅青主道：「就是，你們把李公子救出來，他怕風聲洩漏，提前起事了呢！」凌未風道：「他不和我們聯絡了？」傅青主遞過一張紙道：「你看這就是他的檄文。」凌未風道：「好，我倒要看他怎樣著筆。」

　　只見檄文上先敘當年之事，罵李闖王為賊，說李闖王入京之後，「普天之下竟無仗義興師、勤王討賊者，傷哉國運，夫復何言？本鎮獨居關外，矢盡兵窮，淚乾有血，心痛無聲；不得已滴血歃盟，許虜藩封。暫借夷兵十萬，身為前驅。」凌未風「哼」了一聲道：「虧他說得出來，還想洗脫罪名。」再念下去道：「不意狡虜逆天背盟。乘我內虛，雄據燕都，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衣冠！方知拒虎進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誤。」底下自然就是寫因此要起兵了。凌未風把吳三桂檄文擲在地上，恨得牙齒咬得格格作聲，傅青王道：「正是因此，所以我才要仲明和浣蓮去幹一樁大事。」

　　凌未風道：「那李來亨將軍準備怎樣應付？」傅青主道：「按說吳三桂和我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們決不能輕輕放過他，但他這次舉事，到底打了滿奴，因此李思永說，縱許吳三桂一面反清，一面反對我們，我們現刻也不宜與他為敵。李公子定下的策略是：趁這個時機，我們也擴大反清。我們和吳三桂各幹各的，他若不犯我們，我們也不犯他。一面保持川滇邊區，一面發動各處英豪，揭竿起義。」凌未風鼓掌讚道：「李公子眼光真非常人可及，那李將軍是不是聽他弟弟的話？」傅青主道：「李將軍已將兵符交給他的弟弟，任由他處置了。」凌未風道：「既然如此，我們都願助他一臂之力。但仲明賢弟雖然英雄，卻是初次出道，不知李將軍要派他幹什麼大事？」他是擔心桂仲明經驗太少，會出岔子。

　　傅青主笑道：「正因他是初次出道，江湖上無人識他，這件事才適合他去做。說罷問冒浣蓮道：「你還記得易蘭珠姐姐和張華昭公子嗎？」凌未風心頭一震，急忙問道：「易蘭珠她怎麼了？」傅青主道：「當日群雄大鬧五台山，張華昭失手就擒，易蘭珠自告奮勇，願入京救他。誰知她赴京之後，就如泥牛入海，全無消息。倒是張公子有消息傳來了。」冒浣蓮問道：「他在什麼地方？」冒浣蓮初上五台山時，曾給張華昭撞過一膀，印象甚為深刻。

　　傅青主道：「據明降官傳給在京的魯王舊部的消息，說他竟是在納蘭相府！」冒浣蓮道：「是被監禁了？」傅青主道：「不是，有一個降官到納蘭相府作客，見納蘭公子有一個書僮，非常像他。這個人以前跟過張公子的父親張煌言，偷偷說了出來。」冒浣蓮又道：「以張公子的武功，亦非泛泛，既然不是受監禁，為什麼不逃出來？」傅青主道：「這就不知道了！所以才要你和仲明進京一趟，去探訪他們，倘若無法助他出走，你就聯絡那邊天地會和魯王舊部，把他救出來。」

　　凌未風問道：「這可是劉郁芳的意思？」傅青主點點頭道：「李將軍也贊同她的意思。張煌言是前朝的抗清大將，魯王便是他所擁立的，江南一帶，不少魯王舊部，許多降官也曾是他的部下。劉郁芳現在不能回去，因此，請我們幫忙，設法救張公子出來，由他號召他父親的舊部，在江南和我們作桴鼓之應。我們想來想去，人選只有你們兩人最為適合。仲明武功強，又沒人識他，混進京城，料非難事，浣蓮跟我走了這麼多年，江湖上的事情，大半懂得，可以做他的助手。」

　　冒浣蓮聽了，低著沉思，過了半晌，面泛紅潮，低低的向桂仲明道：「你怎麼樣？你說話呀！」

　　桂仲明仰起了頭，定睛望著冒浣蓮，很久才道：「我，我是在想──」冒浣蓮嘟起小嘴，乍怒佯嗔，「呸」了一聲道：「你失魂落魄的在想什麼？」桂仲明低頭接下去道：「我是在想與姐姐萬里同行，不知方不方便？」凌未風與傅青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冒浣蓮紅暈滿面，直紅到脖子。

　　傅青主咳了一聲，故意端正面容說道：「這倒是真話，我也在想──」話聲未了，忽然在崖邊橫出的一棵虯松樹上，輕飄飄地落下一條人影，接聲笑道：「你們都不用想了，由我來作主。」這人正是石大娘。桂仲明起身時，她已醒覺，仗著地形熟悉，輕功超卓，借物障形，遠遠地跟著他們，傅青主他們聚精會神地談論吳三桂之事，竟然沒有發覺。

　　石大娘道：「傅老先生，你和冒姑娘情同父女，她的終身大事，你當做得了主，我看就給他們倆定了婚吧，正了名份，路上同行也方便得多。」傅青主笑道：「這還得問問他們的意思，喂！你們說，願不願意？」兩人都低下頭來，不敢說話。

　　凌未風哈哈笑道：「別作弄他們了，他們都是小孩子嘛，你要他們鑼對鑼鼓對鼓的明說出來，他們可沒有你那樣厚臉皮！」說罷，一手拉著桂仲明，一手拉著冒浣蓮，將他們靠攏起來，說道：「主婚的是傅伯伯加石大娘，大媒就由我做了吧！」他悄悄地在桂仲明耳邊說道：「你有什麼好東西，快拿出來給冒姑娘呀！」

　　桂仲明給他擺佈得昏頭昏腦，不假思索地取出了三枚金環，遞過去道：「你替我給她吧。我可沒有什麼好東西，身上只有母親傳給我的暗器。」凌未風大聲說道：「成了，這個定婚禮物好得很，浣蓮姑娘，接過了！」他將三枚金環向冒浣蓮拋去，冒浣蓮不由自主地接了過來。傅青主道：「你也得交回一件東西給別人呀！」
　　冒浣蓮紅著臉，在懷中掏出了一幅畫來，交給傅青主，默不作聲。傅青主打開一看，只見畫的是劍閣絕頂的風景，兩株虯松覆蓋著一間茅屋。那正是冒浣蓮為著要點醒桂仲明，特地給他畫的。這幅畫，對桂仲明來說，可是極不尋常。桂仲明一見，不待傅青主給他，就伸手拿過去了。傅青主笑道：「你們交換的禮物可真有意思，以後桂賢侄可要教冒浣蓮金環打穴的功夫，冒姑娘也要教他文章字畫。」

　　桂仲明和冒浣蓮雖然羞態可掬，卻都是心花怒放，好像生命陡的充實起來，彼此都有了依靠似的，雙雙抬起頭來，幽谷秋聲，也變成了天上的仙樂。正是：

　　喜見寶環成聘禮，願將彩筆畫鴛鴦。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一劍敗三魔　寶玉明珠藏相府　清歌驚遠客　澄波碧海贊詞人

　　第二天，石天成知道了這事，非常高興，親自把他們的婚事一宣佈，群豪紛紛道賀。傅青主和石大娘並帶領他們，攀登劍閣，祭掃桂天瀾的墓，韓荊等一干人眾，也在墓前流淚致意懺悔前非，願以有生之年，竟老友未成之業。

　　掃墓之後，傅青主凌未風帶領群豪，投到李來亨軍中。石天成夫妻和徒弟于中、女兒竹君以及張青原等人則留在谷中，守衛藏金，等候搬運。桂仲明和冒浣蓮隨他們出劍閣之後，便即分道揚鑣，逕赴京華。

　　其時吳三桂的大軍已自雲南而出湖北，桂冒二人只好取道甘肅，經陝西轉入河南，再出河北。冒浣蓮易釵而弁，與桂仲明兄弟稱呼。在迢迢萬里的旅程之中，桂仲明靈智初復，樣樣都覺得新鮮，時時傻里傻氣地問這問那，冒浣蓮一一耐心解釋，活像他的姐姐一般！漫長的旅程，在輕聲淺笑、蜜意柔情之中，一段一段的過去了。桂仲明雖然不解江湖險惡，但有細心謹慎的冒浣蓮在旁，總算沒有鬧過亂子。
　　月缺月盈，冬去春來，他們走了四個多月，在第二年初春時分，踏入河北。冒浣蓮舒了口氣道：「大約再走十多天，就可以到京城了！」桂仲明道：「一向聽說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怎的我們一路行來，都沒碰過什麼人物？」

　　冒浣蓮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纖纖玉指抵著他的面頰，說道：「我的大爺，咱們幹什麼來的？你倒希望碰到什麼江湖人物來了！我只巴望安安靜靜到達北京，只有這一段路了，可千萬別惹出亂子來！」桂仲明道：「你瞧，我只隨便那麼說一聲，就惹出你一大篇教訓來！我又不是三歲孩子，你怕什麼？」兩人口角生風，說說笑笑的又踏上旅途。

　　這天他們到了鉅鹿，這是一個大鎮，他們剛進了城，就見六輛大騾車，在街上行走，把街道都塞滿了，車的兩旁絨幕低垂，騾夫和跟隨騾車的人都是精壯的漢子。冒浣蓮瞧了一眼，悄悄地對桂仲明道：「這些人一定別有來歷，咱們繞道而過，別沾惹他們。」她曾和傅青主到過鉅鹿，熟悉道路，帶桂仲明通過橫街，找了一間最大的客店投宿。

　　不料他們剛歇息下來，就聽得客店外人聲嘈雜，馬鈴叮噹，那六輛大車，竟然也到這間客店投宿，桂仲明好奇心起，忍不住出來張望，只見六輛大車，直推到院子裏才歇下來，車門一開，每輛大車走出六名如花似玉的少女，共是三十六人，花枝招展，把桂仲明看得呆了。正要喊浣蓮，那知她卻在他背後輕輕一捏，叫他回房，好幾條大漢的目光都向他們射去。

　　回到房間，冒浣蓮也頻覺奇怪，這三十六個少女，個個姿色都不尋常，冒浣蓮在蘇州長大，蘇州美女，自古有名，她都未曾見過這麼多佳麗！桂仲明懷疑道：「莫不是搶來的？」冒浣蓮笑道：「絕對不會，搶來的哪會大搖大擺從鬧市經過！」
　　桂仲明又道：「莫非是大戶人家的女兒，請人保送到哪裏去？」冒浣蓮又搖搖頭道：「雖然大戶人家，十房八房同住在一起的，有幾十個少女，並非奇事。但也絕不可能個個都是這樣年輕貌美。」說著「噗哧」一笑，伸出食指在桂仲明臉上一刮，道：「怪不得你剛才看得靈魂兒都飛上九天！」桂仲明道：「你別胡說。她們三十六個人加起來都沒你這樣美。」冒浣蓮道：「哎唷，居然懂得討人歡喜了？不肉麻？」

　　小兩口子吱吱喳喳的猜了一陣，桂仲明又道：「莫非是皇帝挑選的秀女？」冒浣蓮笑道：「你真是沒見過世面，假如是皇帝挑選的秀女，穿州過縣，大小官兒都要來接應，哪會住這個客店？皇帝的威風哪，你想都想不出！」桂仲明奇道：「難道你見過皇帝不成，說得這樣嘴響？」冒浣蓮面色一沉，低聲說道：「就是見過！」

　　桂仲明見她本來有說有笑，好端端的忽然鬱悶起來，慌道：「你這是怎麼了？管他皇帝不皇帝，咱們談咱們的。」冒浣蓮嘆了口氣道：「你的身世已經夠淒涼了，我的比你的還要淒涼。你好壞都有父母，我的親人卻只有一個傅伯伯。」桂仲明急忙指著自己道：「還有一個我呢！」

　　冒浣蓮給他逗得忍不住又笑起來，推他一把道：「你別歪纏了，我說見過皇帝，那是真的，日後我再細細地告訴你。現在嘛，我要你早點睡覺，明早雞一叫，我就要你起來趕路。」桂仲明道：「幹嗎？」冒浣蓮道：「咱們有大事在身，少惹閒事。這班人來路不明，別和他們在一起。老實說，和他們同住這個客店，我也擔心。」桂仲明拍拍腰間的「騰蛟」寶劍道：「怕什麼？」冒浣蓮一把將他推倒地上，道：「趕快睡，我不和你鬥口了。」她自己也和衣攢上床去。兩人同行萬里，凡是住店都是桂仲明睡在地上，冒浣蓮獨佔大床。

　　桂仲明果然很聽話，乖乖地睡了，這晚一點事情都沒有，第二天一早雞鳴，冒浣蓮就催桂仲明起來，結了房錢，繼續登程。

　　兩人走了三二十里，天色大明，眼前忽然現出一片亮晶晶的水泊，港汊交錯，就在大路的旁邊，而路的另一邊又是高崗密林。桂仲明道了：「這地方形勢倒很不錯。」冒浣蓮道：「啊，我們已到了蘇村了，這地方是冀魯豫三省邊境有名的險要之地。我聽傅伯伯說，以前有一股強人在這裏落草，兼做水陸兩路生意，為首之人都是江北大盜，只是行為不正，貪財好色，綠林英雄鄙其為人，後來又給官軍打了一陣，沒人幫他們，聽說站不住腳逃了，不知是也不是。」桂仲明道：「就是有強盜也搶不了咱們！」正說話間，忽然背後車轔轔，馬蕭蕭，回頭一看，那六輛大車和乘馬護送的一干人，已趕了上來。

　　冒浣蓮眼利，只見第一輛大車前面掛著一面鏢旗，上繡「武威」二字，迎風飄蕩。六輛大車過後，殿後的一人，年約四十歲光景，拿著一桿大旱煙袋，口噴青煙，斜著眼睛，看了桂冒二人一眼，似頗驚異，但也不停留，策馬疾馳而過。

　　冒浣蓮待大隊過了少許，笑著對桂仲明道：「你成天嚷著要見江湖人物，這便是一個人物。武威鏢局是南京最出名的一間鏢局，鏢頭就叫孟武威，年紀比我的傅伯伯還大一點，善用獨門兵器旱煙袋打穴，我十一二歲時，和傅伯伯到南京曾見過他。聽說他的絕藝只傳給兒子孟堅，剛才那人想必就是他的兒子。」桂仲明道：「昨天為什麼沒見著鏢旗，也沒見這扛旱煙袋的漢子？」冒浣蓮道：「昨晚他們進城歇宿，用不著掛出鏢旗。你不知道，成名的鏢師都有一些怪規矩，比如孟武威，他總是在險要的黑道上，當知有強人伏伺時，就狂吸旱煙，口噴奇形怪狀的煙圈，表示是他親自壓鏢，平時倒不大吸煙的。這人完全學了他的樣兒。我也是見了他的旱煙袋才想起他的來頭，昨晚根本就沒留意到他是誰。」

　　桂仲明「哼」了一聲道：「你看走眼了，會打穴有什麼稀奇？據我看，傍著大車走的兩個瘦小漢子，功夫就要比這人高。」冒浣蓮凝眸細看，看不出什麼異樣。桂仲明道：「我是練大力鷹爪功的，懂得一些路道。你看那兩人這樣瘦小，坐的馬這樣高大。那馬卻像不勝負荷似的，剛才他們與我擦身而過，我聽那沉重的馬蹄之聲，就知這兩人外家功夫已有相當火候。」冒浣蓮奇道：「為什麼只說相當火候呢？」

　　桂仲明道：「凡是練鷹爪功、金剛手這類內外兼修的功夫，到了隨時隨地、或站或坐都渾身是力，不克自制的時候，外家功夫就已到家了。可是內家功夫還沒到家。若內家功夫到了家，那股勁力隨心所欲，能發能收，根本就看不出來。這兩人外功不錯，內功可還未夠火候。」冒浣蓮笑道：「我連他的外家功夫都看不出來，那更差了。」桂仲明正色道：「不然，你的功力據我看和那兩個人差不多，卻要比那個孟堅高，你學的無極劍法是上乘的內家劍法，怎可妄自菲薄？」

　　冒浣蓮抬頭再望，大車已過去約半里之遙，那吸旱煙袋的漢子，還不時回頭看。冒浣蓮不覺笑道：「這人疑心我們是強盜呢！只不知這南京的名鏢頭，為什麼給三十六個少女保鏢，這事可奇怪透了。莫非這批少女，真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女兒，請人保送的？可是看來又不像呀！」

　　說話之間，猛然前面六輛大車，倏地都停下來。前面塵頭起處，兩騎駿馬，迎面馳來，掠過大車，快近桂冒二人時，才猛的勒馬回頭，又狂奔過去。冒浣蓮拉拉桂仲明的袖子道：「是那話兒來了！」桂仲明腳步不停，一直向前走去。

　　驟然間路旁高崗上，射出了幾枝響箭，其聲嗚嗚，甚為淒厲，響箭過後，密林中湧出一批人馬，約莫有一百多人，霎忽就截斷了大路，攔在車隊之前。

　　武威鏢局的鏢師孟堅本來是押隊殿後的，這時已催馬上前，狂噴煙圈，起初是一個個的圓形煙圈，接著噴出的幾口煙其直如矢，射入先噴出的煙圈之中，煙圈也漸漸四散，漫成煙霧。這是孟老鏢頭傳下的信號，圓煙圈套交情，直煙線表武力。意思是說：「好朋友們，給我們圓圓面（賣人情）吧，不然若用武力，落個兩敗俱傷，可壞了江湖義氣。」

　　對方陣中緩緩地走出一個中年漢子，袍袖飄飄，意態瀟灑，眉目姣好，很像一個女人，他在袖中取出一把折扇，把孟堅噴出的煙霧，扇得一乾二淨，陰聲細氣地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武威鏢局的少鏢頭親自押這支鏢。」孟堅也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郝寨主還在此間。既是熟人，請恕禮儀不周，容日後補上拜帖吧！」說罷又噴出幾口煙圈，等待對方答話。

　　在他們兩人打話之際，冒浣蓮和桂仲明遠遠地站在路邊。冒浣蓮道：「果然那幾個魔頭又回舊地。」桂仲明道：「那不男不女陰陽怪氣的是誰？」冒浣蓮道：「我聽傅伯伯說過，這人料是三魔之首，十幾年前的江湖敗類人妖郝飛鳳。」桂仲明奇道：「為什麼叫做人妖？」冒浣蓮道：「因他生得眉目娟秀，常常扮成女人，專迷惑大家閨秀，有人還說他真是個陰陽人，所以叫他做人妖。可是他的武功也真好，有幾個俠客想除他，都給他逃掉了。後來大約是年紀大了，扮女人不靈了，這才落草為寇的。」

　　桂仲明又好奇問道：「什麼叫做陰陽人？」冒浣蓮粉臉通紅，大力鉗了一下，說道：「別問了，趕快看吧，你看他們就要動手了。」桂仲明出其不意地給她鉗了一下，「唷」的一聲叫了出來，幸得那兩批人都很緊張，誰也沒有注意他。

　　郝飛鳳慢條斯理地又舉起扇來，搧了兩扇，低聲笑道：「少鏢頭和我們搭什麼架子，猛噴煙圈？咱們開門見山，你要我們幫你圓這個面子，那也成，但你也得替我們圓個面子。」

　　孟堅接了這支鏢後，一見要保送的竟是三十六位美艷如花的少女，心裏當然覺得十分奇怪，但他恃著父親的威名，插了鏢旗，也竟挑起大梁，從蘇州直保到此地，一路雖碰過三四次黑道人物，但只須噴出幾口煙圈，也就把對方嚇退了。不料一踏入河北，卻碰上這三個硬對頭。正在忐忑不安，一聽郝飛鳳的話似有商量，急忙問道：「郝寨主有什麼吩咐，我孟堅做得到的，一準辦到。」

　　郝飛鳳又陰陽怪氣地笑了一笑，將扇一指大車，「我們不劫你的鏢，只是要一些無傷大雅的東西。」

　　孟堅聽郝飛鳳說不劫他的鏢，心中大喜，連底下那句話都未聽全，就拱手說道：「多謝寨主借路。」郝飛鳳冷冷一笑，哭聲說道：「你車上的紅貨（金）白貨（銀）我全不要，這三十六個女娃子，你得給我留下，少一個也不成！」

　　孟堅強抑怒火，一擺煙袋，亢聲問道：「郝寨主，這是怎麼個說法。」郝飛鳳陰惻惻的說道：「從來保鏢的都是保紅白財貨，沒有保人的，我不要你的貨，只要你的人，這怎能算是劫鏢？」孟堅給他氣得髯眉倒豎，罵道：「怪不得人家罵你是江湖敗類，武林人妖，衝著我武威鏢局的鏢旗。你要放肆，那可不成！」郝飛鳳將折扇搧了兩扇，大笑道：「就是你老子出馬，也得給我留下。你招子（眼睛）放亮一點，憑我這把鐵扇，要你這三十六個女娃子並不過份。」孟堅瞥了一眼，見那扇子烏漆漆的閃光，「哼」了一聲道：「原來你還是鐵扇幫的，那更好了，我就憑這桿煙袋，鬥鬥你那把鐵扇。」

　　鐵扇幫是長江以南的一個秘密幫會，幫主尚雲享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可是手底極辣，黑白兩道全不賣帳，碰到財物就要攔截。郝飛鳳窮途落魄，曾去投他，他本待不收，不知怎的，卻給郝飛鳳迷惑住了，終於讓他做了幫中的一個香主。郝飛鳳也就是靠了鐵扇幫的名頭，才能重回舊地，再立門戶的。

　　孟堅年雖四十，可是一向靠著乃父聲威，保鏢以來，從未與硬手動過真刀真槍。而他那鐵煙桿打穴的功夫，也的確算是一門絕技，因此久而久之，他也自以為可以稱雄一時了，今日見著這三個魔頭，雖然不無顧忌，但一給他們擠得下不了台，也自動了真氣，煙桿一指，便待撲上。

　　郝飛鳳輕輕一閃，並不接招，笑道：「你要和我動手呀，那可還差著點幾，三弟來把他拿下。」背後一個粗豪漢子，應聲而出，右手單刀，左手鐵盾，攔住他喝道：「我倒要看你孟家的打穴功夫！」這漢子正是三魔柳大雄。

　　孟堅心頭火起，更不打話，鐵煙袋當胸打去，柳大雄舉盾一邊，煙鍋噹的一聲打在盾上，未燒完的煙絲，給碰得直飛出來點點火星，倒濺回去。柳大雄單刀在盾下倏地攻出，斬孟堅手腕。孟堅武功也非泛泛，手腕一頓，鐵煙桿橫裏一蕩，把單刀蕩了開去，大喝一聲，斜身滑步，煙鍋已自向柳大雄背後「魂門穴」打去。柳大雄反手一迎，煙鍋碰在盾上，他順著這擰身之勢，刀光一轉。反取中盤。孟堅連跳兩跳，才避開這招。

　　桂仲明和冒浣蓮伏在路旁，看這兩人廝拼，只見孟堅如怒獅猛搏，鐵煙袋點打敲劈，可總打不著敵人的穴道，柳大雄以鐵盾掩護單刀，帶攻帶守，打得十分激烈，再打了一會，孟堅漸漸落在下風。本來論功夫技業，他和柳大雄原不相上下。只是柳大雄是個劇盜，見過許多陣仗，孟堅和他一比，可就差得多了。打到分際，柳大雄左手盾牌虛幌一招，身形向下一撲，單刀繞處，直向他下三路斫去。孟堅霍地退步，鐵煙桿「倒打金鐘」，指向敵人背脊「大椎穴」，柳大雄大吼一聲，身形暴起，鐵盾「橫托金樑」，用力一磕，右手單刀，順著煙桿，向上猛削，孟堅若不撒手，手指非給削斷不可。

　　桂仲明伏在路旁，見到孟堅危急，偷偷地對冒浣蓮說：「且待我助他一下。」冒浣蓮未及攔阻，桂仲明已倏然出手，一枚金環，逕自飛去。這枚金環，打得正是時候，柳大雄看著得手，忽聽得「噹」的一聲，單刀已給金環盪開。收刀一看，只見刀鋒也被碰損，缺了一個小口。孟堅莫名所以，拖著煙桿，踉踉蹌蹌的退了幾步。

　　桂仲明暗器打得十分神妙，兩邊的人又全都注意孟堅和柳大雄的廝鬥，竟然沒人知道暗器從何而來。柳大雄橫刀舉盾，高聲喝道：「哪個不要臉偷襲大爺的站出來，咱們明刀明槍決個勝負。」

　　孟堅幸得這一枚金環，保了武威鏢局的聲威，情知自己不是人家對手；拖著煙桿疾退。郝飛鳳撮唇打了個胡哨，只見一騎健馬，倏地衝去，馬上人往下一跳，攔著孟堅，笑嘻嘻地道：「孟少鏢頭，你別走！」這人是江北三魔中的第二魔沙無定，也是剛才策馬探鏢的人。

　　才解困厄，又遇強敵；孟堅正在心慌，猛然間大車隊中，也飛衝出兩騎健馬，孟堅一看，卻是那兩個黑瘦漢子，這兩個漢子下馬叫道：「孟爺請退！」其中一人赤手空拳便去強搶沙無定手中的大槍。另一人也以赤手空拳，迎上了原來的柳大雄。

　　孟堅驚異得幾乎喊出聲來，這兩漢子就是當日請他來保鏢的人，當時他們自稱是一個富戶的管家，名叫陸明陸亮，是兩兄弟，倚靠南京另一個武林前輩的面子，來央求武威鏢局保鏢的。孟堅看他們骨瘦如柴，當時還暗笑怎的這個富戶卻用「煙精」來作管家，根本就料不到他們身懷絕技。

　　這兩人一出手竟是北派的鷹爪功夾以擒拿手，十數招一過，看得孟堅目瞪口呆。沙無定的大槍，長七尺有餘，一簇血擋四面戟張，足有斗篷大小，挑扎扑打，虎虎生風，論功力比柳大雄還強許多，但陸明只憑一雙肉掌，已是足以抵敵。沙無定一槍緊似一槍，兀是刺他不著。那邊的陸亮獨戰柳大雄，竟然欺身直進，硬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去搶柳大雄的單刀，不過片刻就佔了上風。

　　孟堅在一旁看得倒吸涼氣，心中歎道：「休了，休了！這兩人身懷絕技，我卻一點也看不出來，還誇大口，作保鏢，傳出豈不笑折別人牙齒。今番縱保得著這支鏢，也折了名頭！」看兩人越打越烈，鷹爪功擒拿手，招數精奇，自己見所未見，越看越怪，不禁皺眉想道：「這兩人功夫遠在我上，怎的顛倒請我來做保鏢，若不是存心戲弄，一定內有隱情。」

　　這時刻，兩對廝殺，功夫也已分出強弱。沙無定招熟力沉，還自抵擋得住，柳大雄的單刀在酣戰聲中，卻竟給陸亮一把搶去，只剩下一面鐵盾，且戰且退。郝飛鳳相貌像個女人，功夫卻極俐落，輕輕一縱，攔在陸亮面前，鐵扇一指，直點陸亮面門，左邊一立，輕輕向上一托，陸亮雙肩一晃，急忙倒縱出去，郝飛鳳這招名叫「顛倒陰陽」，與擒拿手有異曲同工之妙，胳膊若給他一托一拗，這條手臂就算賣給他了。

　　郝飛鳳救出了柳大雄，尖聲怪氣地叫道：「二弟請退下。」沙無定力刺三槍，把陸明迫過一側，撤槍疾退，氣喘吁吁，站在郝飛鳳身邊。

　　陸明陸亮並肩站立，郝飛鳳展開鐵扇，扇了兩扇，怪聲笑道：「陸家兄弟真好功夫，我不自量力，要請兩位一同指教！」陸明陸亮都是心頭一震，想道：「人妖真個神通廣大，我兩兄弟早已退出江湖，他竟一口就能喝破來歷。」

　　郝飛鳳鐵扇一指，又尖聲叫道：「兩位陸師父不肯賜教麼？」陸明、陸亮大怒，左右一分，雙雙撲上，喝道：「今日定要擒你這個人妖！」郝飛鳳嘻嘻一笑，滑似游魚，在兩人掌底鑽了出去，說道：「你們有這能耐？」反手一扇，就和兩人鬥上了。郝飛鳳扇子使開，也是一派點穴家數，但卻比孟堅的打穴厲害許多，他身法又極其輕靈，一把扇子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全是指向兩人的致命穴道，他左手也不閒著，右手扇子打出，左手跟著就是一掌，用的竟是刀劍招數，這種怪招，陸家兄弟還是初次遇上。幸得他們的鷹爪功擒拿手也有了相當火候，而且相互配合，威力更增，郝飛鳳這才不敢過份迫近。

　　三人走馬燈似的廝殺了一百來招，郝飛鳳怪招層出不窮，陸家兄弟拚命支持，兀是守多攻少。桂仲明看了許久，搖搖頭道：「這兩個漢子要糟。鷹爪功擒拿手原是利於攻而不利於守，他們給敵人迫得要撤掌防守，只怕沒多久就要落敗。」

　　果然再打一陣，兩兄弟驀然狂叫，往後便跑。但郝飛鳳招法比他們更快，身形一起，又絆著他們。口中叫道，「二弟三弟，你們去搶大車！」

　　沙無定、柳大雄一聲吶喊，率領百餘幫匪，狂風一般捲將過來。郝飛鳳尖聲叫道：「只要人，不要貨，算留給孟老頭子一點面子。」孟堅氣得焦黃了臉，掄鐵煙袋拚命敲擊，混戰中沙無定一槍將他的煙桿挑上半空，旁邊的幫匪拋出絆馬索，將他絆倒，柳大雄雙手扣住他的脈門，將他縛在路旁的樹上。其他護車的壯漢，雖然也有武功，怎禁得幫匪人多勢眾，轉瞬之間就給迫到一隅，眼睜睜地看著沙無定、柳大雄領著幫匪，撲奔大車。

　　桂仲明和冒浣蓮伏在路旁，離大車約有十來丈遠。冒浣蓮本來屢次禁止桂仲明出手，這時見幫匪拉開大車絨幔，裏面少女尖聲哭叫，不禁柳眉倒豎。桂仲明道：「這幫賊人欺侮娘兒，咱們揍他！」冒浣蓮一躍而起，叫道：「好，你對付那兩個頭領，我去趕開匪徒。」

　　桂仲明解下騰蛟寶劍，如巨鳥騰空，幾個起落，已是落在車隊之前。十多個幫匪舞動刀槍，上前攔阻，桂仲明圓睜雙眼，大喝一聲，騰蛟劍向前一抖，銀虹疾吐，把十多把刀槍全都削斷，沙無定見狀大驚，斜刺裏一槍刺出，桂仲明一個旋身，又是一聲大喝，寶劍起處，只聽得「喀嚓」一聲，沙無定四十二斤重的大槍，也給折斷了，震得他虎口流血，拖著半截槍急忙奔命。

　　在桂仲明大顯神威之際，冒浣蓮也已趕到現場，那些幫匪正在撕絨幔、砸車門，冒浣蓮揚手就是一大把奪命神砂，宛如灑下滿天花雨。那些幫匪也都是老於江湖的了，一中暗器，只覺又麻又癢，有人叫道：「這是毒砂子！」冒浣蓮一聲冷笑，玉手連揚，喝道：「不是毒砂子你們也不知道厲害！」

　　幫匪發一聲喊，四下奔逃。冒浣蓮雙眼滴溜溜的一轉，只見第三輛車上，還有幾個幫匪，站在車頂，他們已搶出幾名少女，用作掩護。冒浣蓮大怒，放下神砂，拔出佩劍，一躍而上，劍走偏鋒，捷似靈貓，嬌叱兩聲，兩名幫匪中劍撲倒，冒浣蓮一腿將他們從車頂掃下，挺劍便奔第三名幫匪，那名幫匪將挾持著的少女向前一推，冒浣蓮手腕倏翻，劍鋒左傾，向空檔奔去，劍法迅疾異常，本意這名幫匪也易了結，不料一劍刺去，只聽得「噹」的一聲，碰了回來，原來是刺在上面盾牌上。

　　這名幫匪是柳大雄，他領頭搶上中間的大車，砸開車門，只見六名少女美艷如花，眼都呆了。他看了一陣，將其中最美的少女挾出，冒浣蓮已搶了上來。他捨不得放開，竟然在車上負隅頑抗。

　　冒浣蓮連刺數劍，都被柳大雄巧妙擋開。他挾少女為質，以鐵盾掩護，冒浣蓮武功雖比他強，投鼠忌器，急切間卻是奈何不得。柳大雄見冒浣蓮一劍緊似一劍，應付也感為難。驀然間他抓起少女拄外一搶，以進為退，引開冒浣蓮的劍，哈哈大笑，往後一躍便待翻下大車，那料笑聲未絕，後心忽然一陣劇痛，不由得雙手鬆開，人也像斷線風箏一樣跌了下去，原來桂仲明在追趕沙無定時，百忙中回頭一瞥，見冒浣蓮尚在大車上與人拚鬥，隨手發出一枚金環，打中了柳大雄後心穴道。

　　冒浣蓮正自氣紅了眼，也待挺劍躍下大車，那少女剛好落下，她只好插劍歸鞘，以手接下，輕輕撫拍少女，說道：「姐姐受驚了！」那少女驚魂稍定，發覺自己在男子懷中，急忙雙手一推，那料手所觸處，卻是軟綿綿的一團東西。

　　冒浣蓮揚砂拒敵，拔劍救人，緊張中竟自忘記了自己易釵而弁，是個「男兒」，給少女一觸，才猛的醒起，急忙放開了手，在少女耳邊低聲說道：「姐姐，你別聲張，我和你一樣，是個女人。」

　　那少女襝衽致謝道：「多謝姐姐救命之恩。」冒浣蓮紅著臉說道：「你別叫我姐姐，我就領你的情了。」那少女也算機靈，急忙換過口道：「多謝公子！」冒浣蓮笑道：「你叫什麼名字？怎樣來的？這些姑娘是你的姐妹嗎？」那少女眼圈一紅，答道：「我叫紫菊，是蘇州城的歌女，給人買來的，這些姑娘，我早先都不認識，聽說也是買來的。」冒浣蓮還待再問，忽見下面亂成一片，幫匪四下奔逃，桂仲明向她大聲呼喚。

　　那邊，桂仲明在發出金環，打倒柳大雄之後，再向前追，幫匪畏懼寶劍，紛紛躲避，郝飛鳳放開陸家兄弟，趕了過來，也兀自鎮壓不住。

　　郝飛鳳未見敵人，陡見劍光，心裏一驚，已覺冷氣森森，寒光劈面。他仗著身法輕靈，連避三劍，自知不是對手，待第四劍斬來時，急忙向後一躍，鐵扇子唆地出手，迎著劍鋒掃去。

　　桂仲明正殺得性起，忽聽得劍尖嗡嗡作晌，火星亂飛，十幾枝短箭向自己飛來，他雙足一點，平地拔起三丈來高，寶劍在半空劃了一道弧形，把那些短箭掃斷，這才輕飄飄落在地上。只這樣被擋了一擋，郝飛鳳已到河邊，撲通一聲，借水而逃。原來這手是郝飛鳳救命的絕招，那把鐵扇子藏有機關，給寶劍截斷後，十幾條鐵扇骨，都化成利箭，向敵人發射。他以往曾有幾次被俠義道追殺，就是仗著這手絕技，得以死裏逃生的。幸好桂仲明武功深湛，要不然還真避不開這突如其來的暗器。

　　沙無定最先逃跑，卻及不上郝飛鳳迅捷，剛剛奔至河邊，桂仲明揚手一圈金環，將他後腦打裂，登時斃命，幫匪呼嘯，沒命奔逃，桂仲明顧不得追趕，先自回來尋覓冒浣蓮。

　　冒浣蓮聽得呼喚，跳下大車，順手一劍，挑開孟堅的縛繩，孟堅瘀紅了臉，在道旁拾起那根鐵煙袋，低聲道謝，敲燃火石，狂吸旱煙，掩飾窘態。

　　陸家兄弟周圍檢視一番，只有兩輛大車，被砸爛車門，撕破絨幔，其他全無損失。急忙拱手向桂、冒二人稱謝，請問姓名，他們心中極其駭異，尤其對於桂仲明的武功，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看桂仲明年紀不過二十來歲，但劍法和暗器精妙，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桂冒二人未及答話，孟堅忽在背後冷冰冰地說道：「兩位陸大爺，這趟鏢我們退了。此去北京已是坦途，用不著我來保，也不需要我來保。」陸明將他一把拉住，急忙說道：「孟鏢頭，這是怎麼說的？全仗貴鏢局威名，我們才能從蘇州一直平安至此。在這個地方，雖然遭了一點挫折，勝敗也是兵家常事嘛。咳，莫非你怪我們兄弟兩人，我們替你賠罪。」說罷兄弟兩人雙雙作揖。

　　孟堅尷尬得很，可又不能再發脾氣，桂仲明也上前來勸，孟堅嘆口氣道：「兩位陸大爺武功真高，這兩位達官武功更高，武威鏢局得保聲名，全靠你們，回去我就稟告家父，把鏢局歇了。然後再酬謝各位。」他這說的可是真話，他眼見今日諸人，武功一個比一個高，不禁心灰意冷，再不想吃這口江湖飯了。

　　兩陸微微一笑，將事揭過，桂冒二人，隨便捏了個假名，寒暄幾句，也待告辭走小路。陸家兄弟卻拖著不放，力勸他們一道，同路進京，桂仲明瞧了冒浣蓮一眼，冒浣蓮忽慨然說道：「既然兩位這樣熱心，咱們就叨光託蔭吧。」兩陸大喜，立刻讓出兩匹馬，修好大車，就請桂冒二人一同上路。

　　一路上兩陸拿話套問桂冒二人，冒浣蓮機靈得很，含糊應過。她拿話套問兩陸，兩陸也含糊應過，問得緊時，只是答道：「到了京城，我兩兄弟自當請尊駕到我主人家中，賠罪道謝。」冒浣蓮知道「交淺言深」，乃是江湖大忌，也就不再追問下去。至於孟堅，則一路默不作聲，興趣索然，雖然滿腹疑團，卻不願開口說話。

　　走了十多天，到了北京，桂仲明見城牆高峻，西山巍峨，營殿連雲，屋宇櫛比，端的是雄偉壯麗，氣象萬千。他久處深山，幾曾見過如此景象。正自心胸舒暢，眼花繚亂之際。忽聽得孟堅冷冷問道：「陸大爺，鏢已押到京城了，請問在哪裏交卸？」陸明揚鞭一笑，說道：「納蘭相府！」

　　孟堅吃了一驚，反問道：「納蘭相府？」陸明又微微笑道：「正是納蘭相府。」孟堅沉著眼道：「那麼兩位是相府的教師爺了。」陸明陸亮同聲說道：「不敢！」孟堅心中憤怒，口裏可不敢說出來。陸明何等老練，早已看出，急忙陪話道：「不是我兄弟倆故意戲耍老哥。這是我們相府師爺的主意，我們只是依令而行。」

　　冒浣蓮問道：「那麼這三十六位少女，也是相爺買的了？」陸明道：「正是相府的師爺叫我們出面，央求南京的童鏢頭，轉請貴鏢局保護，就是怕路上出麻煩，所以借你們的鏢旗鎮壓一些不三不四的小強盜。」

　　孟堅「哼」了一聲，想道：「原來你們只是把我們看做紙糊的姜太公，頂看不頂用，只可用來嚇小鬼的，真正碰到硬把子，還得你們兩兄弟出陣，所以你們不動聲色地跟在車旁。只可惜真碰到硬把子時，連你們倆也抵擋不住。」他撥轉馬頭，拱拱手道：「按規矩，我們該到鏢主家裏交卸，但相府門高，我輩低下可不敢進去。兩位教師替我們美言一句，這鏢你們自己去押回吧，我孟堅領情了。」說罷，對桂冒二人，再深深一揖，表示謝意。不聽勸阻，撥馬便走。他心中對二陸和童鏢頭都很不滿，只是深深感激桂冒二人。

　　桂仲明見他負氣而行，心中暗道：「這人倒也是個血氣男子。」他拉著冒浣蓮正想告辭，陸明卻又上前攔阻道：「這次多得兩位兄台出手、小弟交淺言深，如兩位兄台尚未有落足之處，就請到相府裏去謀個差事如何？」桂仲明怫然不悅，幾乎就要發作，不料冒浣蓮卻是喜形於色，連聲笑道：「多謝兩位教師爺關照，我們也不客套推辭了，若然得在相府安身，那可是求之不得！」桂仲明猛然會意，立刻裝出笑容，連聲道謝。

　　大車在京城街道上長馳而過，向相府前行。路上冒浣蓮再問相府買這三十六個少女幹嘛？陸家兄弟這時已把兩人當做自己人，不再隱瞞，告訴他們道：「這三十六個少女都是相爺暗中請人在蘇杭兩地搜買的，有些是出名歌女，但大多數是貧寒人家的標緻女兒。也難為買的人選得個個都是這樣如花似玉。至於為什麼買的，那我們可不知道了。」

　　列位看官，你道是為什麼買的，說起來卻有一段故事。原來納蘭容若雖是當時第一才子，尤以詞名冠於全國，他的父親納蘭明珠，卻是個不通文墨，庸俗不堪的人。他仗著是宗室內親，又善奉承，從部曹微職一直升到當朝的大學士（宰相）。他見順治和康熙兩個皇帝都很注重文學，便暗地裏招納了許多文人供養在家，做了許多文章，冒充是自己做的，獻進宮去，博取皇帝歡心。納蘭容若自幼在許多人才熏陶之下，加以天資聰敏，因此年紀輕輕，便成一代才子。康熙皇帝和他年齡相差不遠，見他如此才學，寵愛異常。因此有人說，明珠之能做到大學士，得他兒子之力不少，可算是官場一件異事。

　　有一天納蘭明珠陪著康熙在西書房閒話，說起在莊子南華經裏的一段故事，記不清楚，叫內監取書來查，那內監錯拿了老子的道德經，康熙跺著腳罵道：「蠢蟲！」又嘆口氣對明珠道：「這班蠢物真是討厭，從來說的『紅袖添香夜讀書』多麼有趣。朕富有四海，就是缺乏那麼幾個冰雪聰明的女孩替朕添香夜讀。想那南唐李後主，雖是亡國之君，卻有大小周后，嫻熟詞章，精通音律，風流韻事，萬古流傳，朕反而比不上他呢！」明珠聽了，因事涉內廷，不敢作聲，但心中卻有了一個打算。

　　明珠回府之後，想起蘇杭二州，山川秀美，靈氣所薰，素多美女，立刻打發家人到蘇杭一帶挑選那些體態苗條，面貌清秀的標緻女孩兒，準備收在府中，請文人學士教會詩書，琴師舞孃訓練歌舞。訓練成功之後，再偷偷獻給皇上。但明珠為了沽名釣譽，不敢公然以相府之名，請地方官派兵護送。因此，才由相府的師爺定下計策，叫陸明、陸亮兩個武士出面，轉請武威鏢局，護送來京。

　　陸明陸亮將三十六名少女，送到相府之後，明珠自然十分高興。但因他一心盤算怎樣訓練的事情，對陸明陸亮保薦桂冒二人，卻不耐細聽下去，隨便把手一揮，說道：「既然你有兩個朋友要進來，就安插他們在園子裏看園吧。」這個差使，等於僕役，兩陸對桂冒說及，都覺不好意思，卻不料二人一口就答應了。

　　桂冒二人進了相府之後，一心想見納蘭容若，好探聽張華昭的消息，不料一連兩三個月，都沒見著。看守花園，又不能隨便出去，悶得桂仲明什麼似的。冒浣蓮雖然不時安慰他，但想起吳三桂舉事之後，外頭大局不知如何，亦是不禁心焦。

　　春來春去，轉瞬到了榴花照眼的五月，一日清晨時分，桂仲明被遣去監督修理園子的工人，冒浣蓮一人獨自在花徑徘徊。不知不覺，通過假山石洞，來到了園子深幽之處，只見林木蔥鬱，奇花爛漫，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下，兩邊飛樓插空，雕欄繡檻，皆隱於山坳樹梢之間，景色美麗極了，也幽雅極了。浣蓮心中暗道：「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這話說得果是不錯！」正呆想間，忽聽得有音樂之聲遠遠飄來。她不覺循著樂聲尋去，繞過幾處假山，只見面前豁然開朗，一面水平如鏡的荷塘橫在面前，池塘上千百朵紅蓮，都已開放。四面紅蓮圍繞中，池中心又有幾十朵特別盛開的白蓮，宛如白衣仙女，立在水中央，池塘周圍有白石為欄，池上有小橋九曲，蜿蜒如帶，直通池中的一個小亭，上面有幾個舞孃翩翩起舞，亭中有一個少年公子，獨自彈琴。那幾個舞孃，就隨著琴聲，且歌且舞。

　　冒浣蓮妙解音律，遠聽琴聲，只覺一片淒苦情調，不禁呆了心想：納蘭容若富貴榮華已到了頂點，年紀輕輕，才名絕代人更是古今罕見，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她不覺步上小橋，向池塘中央的亭子走去。走到一半，亭上歌聲戛然而止。只聽得納蘭容若說道：「這一首不宜合唱，只宜清歌，紫菊你給我按譜唱吧。」說罷，又彈起琴來，根本沒注意到有人走下小橋。

　　冒浣蓮聽得「紫菊」二字，覺得這名字好熟，正思索間，琴聲已起，其聲淒苦，比前更甚，宛如三峽猿啼，婦人夜泣。一個少女，面向納蘭，背向浣蓮，按譜清歌。歌道：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塌閒時，並吹紅雨；雕欄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飄一轉，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髮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觸緒還傷！欲結綢繆，翻驚搖落，兩處鴛鴦各自涼！真無奈，把聲聲簷雨，譜出迴腸。」

　　歌聲方停，一聲裂帛，琴弦已斷了幾根。納蘭容若推琴而起，嘆了口氣。冒浣蓮聽得如醉如癡，心想：「怪不得我一進園子裏來，就聽得人說，納蘭公子是個癡情種子，他夫人已死了一年，他還是這樣哀痛。這首悼亡詞真是千古至性至情的文字！」她咀嚼「夢好難留，詩殘莫續。」幾句，想道：「難道年少夫妻，恩深義重，真是易招天妒嗎？」想到這裏，不禁心裏笑道：「怎的這樣容易傷感，我和仲明就是一對天生愛侶。」她想著想著，自覺比納蘭容若「幸福」多了。

　　這時那個歌女回轉頭來，見冒浣蓮站在亭前，忽然「咦」的一聲，低低叫了出來。冒浣蓮一看，認得她就是當日自己在大車上救出的少女，怪不得名字這樣熟。冒浣蓮急忙向她打個眼色，跨進亭來。

　　納蘭容若聽得紫菊低叫，抬起頭來，見一個俊俏少年，衛士裝束，不覺也有點驚詫，問道：「你是誰？你喜歡聽琴？」冒浣蓮道：「我是看園的。公子，你這首『沁園春』做得好極了，只是太淒苦了些。」

　　納蘭容若奇道：「你懂得詞？」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稍微懂得一點。」納蘭容若請她坐下，問道：「你覺得這詞很好，我卻覺得有幾個字音好像過於高亢，不切音律。」冒浣蓮道：「公子雅人，料不會拘泥於此，主代之詞，先有音樂，而後按聲填詞，尤以周美城、姜白石兩大詞家更為講究！但其蔽病卻在削足適履，缺乏性靈，所以蘇（東坡）辛（棄疾）出，隨意揮灑，皆成詞章，倚聲一道，大增光彩。但有時卻又傷於過粗。公子之詞，上追南唐後主，具真性情，讀之如名花美錦，郁然而新。又如碧海澄波，明星皎潔。何必拘泥於一字一音？」納蘭容若聽得睜圓了眼！

　　冒浣蓮對詞學的見解和納蘭容若完全一樣，令納蘭容若驚奇的是：以冒浣蓮這樣一個「看園人」的身份，居然講得出這番話來。他不禁喜孜孜地拉起冒浣蓮的手，說道：「你比那些腐儒強得多了！怎的卻委屈在這裏看園？」冒浣蓮面上發熱，紫菊在旁邊「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冒浣蓮不自覺地把手一甩，納蘭容若只覺一股大力推來，蹬！蹬！蹬！連退三步，連忙扶著欄杆，定了定神，笑道：「原來你還有這樣俊的功夫！」他還以為冒浣蓮懷才不遇，所以故意炫露，文的武的都顯出一手。

　　冒浣蓮一甩之後，猛的醒起，自己已扮成男子，卻還不自覺的露出女兒本相，豈不可笑？納蘭容若又道：「我有一位書僮，也像你一樣，既解詞章，亦通武藝。你有沒有功夫？我倒想叫你和他見一見面。」冒浣蓮大喜，連忙答應。納蘭容若灑脫異常，攜著她的手，步下小橋。他是把冒浣蓮當朋友看待，以相國公子和「看園人」攜手同行，在當時可是個震世駭俗之事。

　　冒浣蓮見他純出自然，就讓他牽著自己的手，走出亭子。

　　兩人走出亭子，轉過山坡，穿花拂柳，盤旋曲折，忽見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上面異草紛垂，把旁邊房屋悉皆遮住。那些異草有牽籐的，有引蔓的，或垂山嶺，或穿石腳，甚至垂簷掛柱，縈砌盤階，或如翠帶飄搖；或如金繩蟠屈，幽香陣陣，撲人鼻觀，比剛才的荷塘勝地，更顯得清雅絕俗，冒浣蓮讚歎道：「這樣的地方，也只有像公子這樣的人才配住。」

　　納蘭容若驟遇解人，愁懷頓解，興致勃勃地替她解釋：那牽籐附葛的叫「籐蘿薜荔」，那異香撲鼻的是「杜若蘅蕪」，那淡紅帶綠的叫「紫芸青芷」這些異草之名，都是冒浣蓮在「離騷」「文選」裏讀過的，卻一樣也沒見過，這時聽納蘭容若一一解釋，增了不少知識。

　　兩人一路清談，不知不覺穿過藤蔓覆繞的遊廊，步入一座精雅的清廈。這間大廈，連著簷棚，四面迴廊，綠窗油壁，群牆下面是白石台階，鑿成朵朵蓮花模樣，屋子裏是大理石砌成紋理，門欄窗戶，也都細雕成時新花樣，不落富麗俗套。四面香風，穿窗入戶。納蘭容若說道：「在這裡煮茗操琴，焚香對奕，當是人生一樂。」說罷拍了幾下手掌，喚出幾個書僮，說道：「上去請昭郎來。」

　　不一會上面下來一個英俊少年，冒浣蓮一眼瞧去，正是當日在五台山相遇的張華昭，只是他比前略為清瘦，從抑鬱的目光中看出，似另有心事。張華昭見著冒浣蓮也是一呆，心想：這人面貌好似在哪裏見過，卻一時想不起她是誰來。

　　三人在庭院中茶籐架下，圍著一張大理石鏤花桌子，盤膝而坐，旁邊水聲潺潺，出於石洞，上則籐蘿倒垂，下則落花浮蕩，院子外有一叢修竹，高越短牆。蟬聲搖曳其間，宛如音樂，浣蓮道：「真好景致。」納蘭容若見桌上有棋枰一局，未斂殘棋，忽然起了棋興，對冒浣蓮道：「你們兩人下一局如何？我做裁判。」張華昭道：「公子既有棋興，何不和這位兄台對下，讓我開開眼界。」納蘭容若笑道：「局外觀棋，更饒佳趣。」說著已把棋子擺了起來。張華昭瞧了冒浣蓮幾眼，越看越覺面熟，心念一動，拈著棋子說道：「好，待我輸了，公子再給我報仇。」他第一步就行了個當頭炮。

　　納蘭容若在旁一面看一面笑，張華昭一開局便著著進攻，進中兵起連環甲馬，再出雙橫車，七隻棋子，向對方中路猛襲。冒浣蓮沉著應戰，用屏風馬雙直車堅守陣地，著法陰柔之極，行至中變，已帶攻帶守，反奪了先手。

　　納蘭容若笑道：「昭郎，你這是吳三桂的戰法！」張華昭愕然問道：「怎麼？」容若道：「吳三桂這次舉事，聲勢洶湧，王輔臣在西北起兵，尚耿兩藩又在南方遙為呼應，吳三桂親自率領大兵，攻出湖北，想沿江而下，攻佔全國心臟。攻勢是猛烈極了，但依我看來，非敗不可！」

　　張華昭道：「那你是說，我這局棋也和他一樣，輸定了？」納蘭容若笑道：「那還需說？」說不多久，冒浣蓮大軍過河，張華昭子力分散，果然已呈敗相。納蘭容若忽正色說道：「按說我們滿洲人，入關佔你們的地方，我也很不贊同。只是吳三桂要驅滿復明，那卻是不配！」冒浣蓮冷冷說道：「這不像是皇室內親說的話。」納蘭容若蹙眉說道：「看你超邁俗流，怎的也存種族之見？滿漢兩族，流出的血可都是紅的，他們原應該是兄弟。滿洲貴族，自有罪孽，可是不見得在貴族中就沒有清醒的人！」

　　冒浣蓮暗暗歎道：「他的父親是那樣污濁可鄙，他卻是如此清雅超拔，看來『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句話，真是荒謬的了。」納蘭容若又道：「其實，朝廷怕的不是吳三桂，而是蔽在深山中的李來亨，他兵力雖小，威脅卻大。這次朝廷派兵去打吳三桂，分了一路兵撲打李來亨，在三峽險要之地，給李來亨伏兵出擊，全軍覆沒。」冒浣蓮大喜說道：「他們打勝了！」一不小心，給張華昭吃了一隻馬，納蘭容若驚異地望她，冒浣蓮自覺露跡，急忙低下頭來用心下棋，結果因子力少了一馬，給張華昭以下風搶成和局。

　　納蘭容若笑道：「你的棋下得很好，現在輪到我來領教了。」正擺棋子，忽然丫鬟傳報，夫人有請，而且指定要昭郎同去。容若問了冒浣蓮的姓名（假名），拱拱手道：「我明日再派人找你。」張華昭跟著出去，冒浣蓮走在後面。忽然張華昭回手一揚，冒浣蓮急忙伸手接著，手指一捏，是一個小小的紙團。

　　冒浣蓮把紙打開，只覺一陣幽香撲鼻，上面寫著「今夜請到天鳳樓」幾個小字，色澤淡紅，紙上還有一兩片揉碎了的花瓣。不覺心中自笑：「張華昭和納蘭公開同在一起，居然沉迷得如此風雅，以指甲作筆，以花汁作墨，和我暗通消息了。」她一面笑，一面佩服張華昭心思靈敏。對奕之時，時有落花飄下，當時見他用花瓣玩耍，毫不在意，卻料不到他已看出自己是同道中人，用此來書寫文字，出手之快，令人吃驚，不但瞞過了納蘭公子，連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寫的。

　　冒浣蓮目送納蘭容若和張華昭二人，在家丁和丫鬟簇擁之中，從側門走回大院。她也緩緩而行，從原路走回，去找桂仲明。只覺路上碰見的人，似乎都在用著驚異的目光注視自己。

　　繞過假山，穿過花徑，走了一會，見桂仲明和園中的花工迎面走來，冒浣蓮叫他一聲，桂仲明卻把頭別過一邊，不理不睬。花工毫不知趣，在旁邊嘮嘮叨叨地說道：「你這個同伴要發跡了，我們的公子呀，什麼大官來拜訪他，他都懶得去見，偏偏對你的同伴要好得緊，拉他的手在園子裏走了好大一段路。老哥我看你也要跟著得意了，有什麼好處，可別忘了老朋友啊！」桂仲明「哼」了一聲，肩頭一聳，花工正搭手上來，忽然，「哎喲」一聲，跌倒地上。桂仲明轉身便跑，冒浣蓮飛步急趕，尖聲呼喚。

　　桂仲明嘆了口氣，回頭說道：「你還追我作什麼？」冒浣蓮又氣又惱又好笑，拉著他的手說道：「你這人呀，就像你的父親，你忘記我是男子打扮了嗎？他要拉我的手，難道我也要像你摔花工一樣，把他摔個半死？」桂仲明聽她說到「就像你的父親」這句話時，如中巨棒，想起自己父親因誤會而迫死養父、拆散家庭的事，立時憤火全消，但仍繃著臉說道：「我就是不高興你和這種少爺親熱！」冒浣蓮盈盈一笑，低聲說道：「你說他是哪一種少爺？他這種少爺可與別的少爺不同。」說罷把納蘭容若的行徑胸襟，細細對桂仲明剖解。桂仲明聽得連連點頭，不再言語。

　　冒浣蓮待桂仲明完全平靜之後，問他道：「你是特地來找我的嗎？」桂仲明道：「陸明陸亮今日從相府那邊過來，我正在監工，他拉著我對我說，昨晚他們輪值，忽然發現武林高手從四府一座樓頂一掠而過，只看那身輕功，就比他們高明得不知多少倍，他們不敢追趕，想請我們助他一臂之力，這幾晚給他們巡視門戶。你不在身邊，我拿不定主意。你說我們犯不犯得著真的給他們做看門。」冒浣蓮想了一想，說道：「答應他們吧。我們雖不是替相府看門，也要會會這位武林高手。」

　　說話之間，那個花工已從地上爬起，走了過來。冒浣蓮道個歉迎上去問道：「天鳳樓是不是在西院。」

　　花工點頭道：「正是在西院，那是納蘭公子的書房。」他睜大眼睛，瞧了瞧冒浣蓮，忽然拱手說道：「是不是公子叫你到天鳳樓當差？那可是最好的差事！」冒浣蓮笑而不答，謝過花工拉著桂仲明各自回房休息，準備養好精神，夜探天鳳樓，訪尋張華昭。

　　兩人睡了個午覺，再出來時，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影繽紛，所有不是應節開花的樹，雖無花葉，也用各色綢綾紙絹及通草為花，粘於枝上，真是個花團錦簇、富麗異常。冒浣蓮拉著一個小廝問道：「怎的今天園子裏佈置得這樣華美？」那小廝伸伸舌頭道：「中午時分，三公主駕到，你都不知道嗎？你出園看看，那鑾輿車仗，排得多長？三公主和我們的相國夫人，交情最好，以前每個月都要來一兩次，一住就是幾天。這次不知怎的，隔了好幾個月才來。」

　　冒浣蓮聽後，想起早上納蘭公子被夫人匆匆召去之事，大約是和三公主之來有關了。

　　到了晚上，園子裏的景色更美，小河兩岸的石欄，掛滿許多水晶玻璃的各色風燈，點得如銀花雪浪；綠樹枝頭，又遍綴水晶葡萄，作為裝飾，上下爭輝，把園子裝點得似玻璃世界，珠寶乾坤。桂冒二人，卻是無心鑒賞，聽得打過三更，各處沉寂之後，兩人換過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展開絕頂輕功，逕自撲奔西院，找了許久，才在雕欄玉砌的重重院落之間，看到古槐樹覆蔭下，紅樓掩映，上面彩紗宮燈，綴成「天鳳樓」三字。冒浣蓮大喜，對桂仲明道：「你在外面巡邏，我進去探張公子。」

　　冒浣蓮飄身而上，在每一層樓翹出來的簷角，都停了一下，張望進去，卻是奇怪，樓房都是空無一人，直上到頂樓，方始聽見女子說話的聲音，聲調十分幽怨。

　　冒浣蓮貼耳在紗窗上，只聽那女子說道：「人們都羨慕榮華，帝王之家是榮華極致。我卻只知道：深宮如鬼域，度日似長年。我還算較好的了，容若自小和我玩得來，後來又和你認識，你們像一股清風，給我揭開深宮的簾幕，看到一點點外在的陽光。我的姐妹，她們更慘。名為公主，卻受制於褓姆，莫說父王不易見，就是嫁出之後，一生見不著駙馬，也屬尋常。張公子，你就一點也不可憐我嗎？」

　　冒浣蓮聽得大驚，悄悄用指在紗窗挖了一個小洞，張眼一看，只見裡面坐著一位旗裝少女，美艷絕俗，氣度高華。對面站著的英俊少年，正是日間所見的張華昭。心想：莫非此女就是什麼公主？怎的她會和張華昭這樣廝熟，深更時分，在高樓之上談心？正疑惑間，張華昭低低嘆了口氣道：「我有什麼辦法？」停了一下，忽然背著公主把手一揚，一個小紙團，恰恰穿過紗窗上的小孔飛出。冒浣蓮接過，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過一會再來！」正當此際，忽聽得外面一聲清嘯。正是：

　　深院聞私語，中宵傳怪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埋恨深宮　花迎劍佩星初落　揚威三峽　柳拂旌旗露未乾

　　嘯聲中，只見前面的一座石山上，有個人影一閃，沒入籐蘿異草之間。桂仲明大吃一驚，這人身法好快！他恃著藝高膽大，不顧敵明己暗，刷刷刷，三起三落，逕以飛鳥投林之勢，躍上石山，左掌護胸，右掌應敵，嗖的一聲，探身入籐蘿之中。

　　說時遲，那時快，籐蘿中一聲冷笑，寒風撲面，桂仲明何等機靈，身形一晃，啪的一掌打去，那人一擊不中，短劍順勢一旋，向上截斬，桂仲明這一掌原可擊中對方，但對方劍招也是迅速之極，若不躲避，縱擊傷對方，自己手腕也定被截斷。桂仲明急用右掌一擋，搶先一步過去，「嗤」的一聲，衣袖中了一劍，桂仲明大怒，運大力鷹爪神功，伸開十指，當頭抓去，連發三招辣招。對方閃展騰挪，瞬息之間，連攻下五劍，每一劍都是刺向桂仲明要害，桂仲明空手博劍，雖然未至吃虧，卻也佔不了便宜。

　　那人似不戀戰，不到十招，便奮身一躍，躍出草叢，躍上石山，桂仲明哪裏肯捨，流星掣電般銜尾直追。追到天鳳樓時，那人倏地轉身，短劍一立。燈光閃映下，桂仲明只見對方身材瘦小，蒙著面幕，只露出兩顆滴溜溜的眼珠，似乎是個女子。他心裏正在懷疑，那人低罵一聲：「虧你這樣身手，竟然是個鷹爪孫。」短劍一抖，渾身上下，捲起幾道劍光，精芒冷電，繽紛飛舞，疾攻而上。

　　桂仲明聽她聲音清脆，甚似女聲，方欲喝問，已被猛攻。這回他不敢空手應敵，托地往後一躍，手在腰間一按，騰蛟劍似飛蛇般直吐出去，那人猛見一道銀虹疾射面門，微「咦」一聲，身隨劍轉，急走偏鋒，展開精奇招數，轉攻桂仲明兩脅。

　　桂仲明的五禽劍法，本以迅捷見長，不料對方的劍法更為迅捷，瞬息之間，兩人已打了三五十招，都是一沾即走，兩劍從不相交。桂仲明越打越奇，這人的劍法非常之似凌未風的天山劍法，變化繁複，摻雜有各種家數，若不是他見過凌未風劍法，幾乎抵擋不住！但他也曾聽得凌未風說過：晦明禪師的天山劍法，生平只傳過三個人，一個是二十多年的名震江湖的楊雲驄，此人十八年前在杭州離奇斃命。尚有兩人，一個是已投了清廷的游龍劍楚昭南，一個就是他，那麼這個瘦削身材的人，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天山劍法？

　　此人劍法是精奇極了，只是功夫卻遜桂仲明一籌，鬥了片刻，額上見汗，桂仲明覷個真切，手腕倏翻，硬磕對方的劍，只聽得噹的一聲，那人的劍給磕上半空，急忙倒縱出去，追接那被磕飛的短劍。桂仲明將騰蛟劍捲成一團，也不追趕。只見那人接到被磕飛的短劍，在燈光下細看，滿面疑惑之容。原來那人的短劍也是把寶劍，她接了一看，只見劍鋒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分明是給桂仲明的劍所損傷的，哪得不驚。而桂仲明的騰蛟劍，自使用以來，已不知截斷過多少兵器，如今用了十成力量，滿擬把它截為兩段，不料見對方接了下來，細細把玩，竟似毫無傷損，也是大吃一驚。

　　桂仲明滿腹狐疑，上前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認識凌未風嗎？」那人驀地回頭，詫聲問道：「你認得凌未風？」尚未說完，忽然山坳處疾的又飛掠出兩條人影，當前一人，手持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剛一現身，便連聲獰笑，叫道：「好大膽的女飛賊，竟然闖進相府來了！」桂仲明心想：「果然是個女的。」

　　那人長劍一攔，封著了「女賊」的去路，另一人側邊竄上，招呼桂仲明道：「你是相府的衛士？好功夫，你幫我們把女賊擒住，這是奇功一件。」桂仲明不理不睬，雙目注定那個「女賊」。「女賊」已和那人交上了手，只聽得叮噹幾聲，兩人各自退後幾步。使長劍的出聲罵道：「你這女賊從哪裏偷得我師兄遺下的寶劍？」「女賊」也罵道：「你還記得你的師兄？」短劍一舉，兩人又鬥在一起。

　　那人的長劍切了三道缺口。這還是他內功深湛，一見勢頭不對，便用天山劍法的「卸」字訣，化去寶劍硬削之力，不然這柄長劍真會給短劍截斷。

　　兩人一退復上，再度交鋒。那使長劍的傲然說道：「你有寶劍也難奈我何。」展開長劍，翩如驚鴻，猛如雄獅！劍法和那「女賊」雖是同一路數，卻是不過十招，便把「女賊」迫得連連後退。桂仲明大吃一驚，怎的今晚碰到的人，一個強似一個，這人的劍法，不但和凌未風一模一樣，連功力也好似差不多！

　　在天鳳樓上的冒浣蓮，聽得下面的金鐵交鳴之聲，連忙手足並用，落到地上。一看之下，吃驚非小，失聲叫道：「快上去救那個女子，她是易姐姐！」

　　這「女賊」正是易蘭珠，來捉她的人卻是楚昭南。她的短劍名為「斷玉劍」，和楚昭南的游龍劍同是晦明禪師的鎮山之寶，當年晦明禪師將短劍傳給楊雲驄，長劍傳給楚昭南，楊雲驄在臨死時寫下血書，將短劍與女孩交與一個少年，叫他到天山以血書短劍為憑，拜在晦明禪師門下，那少年是凌未風，而那女的則是今日的易蘭珠。她給凌未風抱上天山時，才是三歲多一點，她的一身武藝，都是凌未風代晦明禪師傳授的，因為是自幼就得上乘劍法的真傳，功夫自是不弱。只是和楚昭南桂仲明等人比起來，功力當然還是有所不如。

　　易蘭珠敵不住楚昭南的連環攻擊，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楚昭南大叫一聲，往後疾退，易蘭珠只覺腦後生風，怔了一怔，楚昭南驀地雙手一揚，兩道銀光，已是向她射來，易蘭珠舉劍橫削，「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一看卻是一段斷劍。這幾下，快得出奇，連易蘭珠也看不清楚。抬起頭時，已見楚昭南雙手空空，和一個持劍少年，互相撲鬥，這少年正是剛才用寶劍打敗自己的人。

　　原來桂仲明救人心切，施展絕頂輕功，用五禽劍法中的「俊鶻摩雲」絕技，身形一起，在半空一個倒翻，頭下腳上，便向楚昭南衝來。易蘭珠背向桂仲明，因此只覺腦後風生，看不清人影。

　　楚昭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驀見一人似弩箭般疾衝而上，卻是雙手握拳，不帶兵器，雖然對來人的輕功頗感驚奇，但也不以為意，他想：我天山劍法，神妙無匹，你這樣衝來，我只一劍，就可以刺你一個透明窟窿！那料桂仲明的騰蛟劍，卻是一件異寶，用時如百煉鋼，不用時如繞指柔，這時給桂仲明捲成一團，藏於手心，楚昭南見他翩如飛鳥，疾衝而來，把劍一引，先粘開易蘭珠的短劍，反手向上一撩，快如閃電。不料桂仲明左掌往外一翻，騰蛟劍往外電射而出，只聽得「喀嚓」一聲，楚昭南的劍給截為兩段，桂仲明也藉著這一擋之勢，倒翻過來，輕飄飄落在地上。

　　楚昭南功夫也真老到，臨危不亂，他疾退幾步，便以斷劍作為暗器，兩路發出，一取易蘭珠，一取桂仲明，這樣緩得一緩，他已透過氣來，重整身形，接上了桂仲明的攻勢。

　　桂仲明騰蛟劍何等厲害，寒光一閃，已當胸擊到，楚昭南身子一翻，旋轉過來，右掌一拂，反截桂仲明持劍的手腕。桂仲明見他一照面就施展出大擒拿手法，不由嚇了一跳，雖有寶劍，也不敢大意，當下施展出五禽劍法中的精妙招數，如秋風掃葉，橫掃下壓。楚昭南以天山掌法對付，甚感吃力，屢遇險招。

　　他對桂仲明這把劍又恨又愛，心想：我的游龍劍給凌未風奪了去，這口鳥氣，迄今未出。看他這口劍，好像劍質還在游龍劍之上，要是奪得過來，就不怕凌未風了，可是，桂仲明攻勢強勁之極，休說奪不了他的劍，偶一不慎，只怕立有喪身之危。

　　這時和楚昭南同來的助手，見桂仲明反助「女賊」，又驚又怒，急跳上前，楚昭南大叫道：「把你的劍給我！」他猛地使出幾招花招，人似穿花蝴蝶，晃了幾晃，托地跳出桂仲明劍光籠罩之外，一伸手就接了助手拋過來的長劍。桂仲明一劍攻到，忽覺手上一震，騰蛟劍竟給敵人兵刃粘住，帶過一邊。他急向前順勢一送，解去這股內家粘勁，把劍一揮，揮起一團銀虹，又把楚昭南迫退幾步！

　　這時冒浣蓮正趕上去拉著易蘭珠，還未談得幾句，園子裏已是一片人聲，沸沸揚揚。

　　易蘭珠盈盈一揖，說：「冒姐姐，我要走了。若見著張公子，請代我說一聲，叫他早日設法離開相府！」說罷，身形一閃，分花拂柳，一溜煙般跑了。楚昭南的助手上前追趕，給冒浣蓮在背後一顆鐵蓮子打中肩胛，碎了軟筋，痛得倒在地上直嚷！

　　冒浣蓮目睹易蘭珠飄然而來，飄然而去，不禁茫然。她想：傅伯伯以前說過，看此女神情，她身世定有難言之隱。她萬里來京，不知為了什麼？若真是為了張華昭，只恐張華昭又另有所屬。再看今晚的事，出動到楚昭南這廝來捉她，又不知她闖了什麼大禍？只可惜剛才匆匆忙忙，沒有和她訂下後會之期。

　　這時，相府裏的衛士家丁，已自四面湧來，桂仲明和楚昭南也正打得十分熾烈。冒浣蓮無暇再想易蘭珠之事，掏出一把奪命神砂，睜眼看時，只見楚昭南劍似夭矯，如毒龍怪蟒，拿著的雖是一把普通刀劍，仍然全是進手招數。再看桂仲明，雖然被迫後退，但騰蛟寶劍劍風霍霍，劍氣縱橫，封閉遮擋之間，偶而也有幾招辛辣的反擊招數，帶守帶攻，也盡自抵擋得住。

　　原來論劍法與論功力，都是楚昭南較高一籌，只是桂仲明卻勝在有一把寶劍與氣力悠長。他起初施展五禽劍法的「壓」字訣，劍招自上壓下，想仗著寶劍之力，以最凌厲的攻勢，一舉擊倒敵人。不料劍招一發，每每給楚昭南用粘、卸兩字訣化去。

　　桂仲明的劍勢，雖勁道十足，無奈對方的劍，竟好似輕飄飄的木片一樣，貼在自己的劍上，順著劍風，左右搖晃，自己竟無法用力削斷他的兵刃！而且對方的劍法雖柔如柳絮，若自己稍一疏神，它又忽而猛若洪濤，驟然壓轟，好幾次險些給他借力打力，奪去自己的寶劍！

　　這才倒吸一口涼氣，猛的想起了凌未風之言，凌未風在自己得了寶劍之後，曾說：「論劍法，你就是沒有寶劍，在江湖上也算是頂兒尖兒的了，能敵得住你五禽劍法的，我屈指一數，也只是有限幾人；得了寶劍，如虎添翼，當然是更厲害，除了傅老前輩的無極劍法和我的天山劍法之外，大概誰都不能打敗你了。只是還要提防一個人，他就是我的師兄楚昭南，他的劍法不亞於我，功力則似乎還稍差一點，你若碰到他，不要和他對攻，利用寶劍之長，竭力防守，在他攻得極急之時，就以五禽劍法中的衝刺三十六式，忽然反擊出去，他非撤劍防守不可。以他的功力，你若防禦綿密，他就奪不了你的寶劍。這樣總可以打個平手。」

　　桂仲明雖沒見過楚昭南，但今晚看敵人出手，和凌未風的劍法一樣，不是楚昭南還是誰？於是他小心翼翼，依著凌未風所教，果然楚昭南拿他毫無辦法。有時楚昭南急於進攻，偶有空隙，還幾乎給他辛辣的反擊挫折下來。

　　楚昭南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心道：「哪裏來的這個少年？在江湖道上，可從沒有聽人說過！」要知自楚昭南下山以來，除了曾敗給他的師兄楊雲驄和師弟凌未風之外，可說從無敵手。即算無極劍的名宿傅青主，也不過和他打成平手，想不到如今竟然奈何不了一個無名少年，他驕狂之氣，不由得收斂下來，劍法一變，忙改用陰柔的招數，想乘桂仲明經驗不足的弱點，乘隙奪劍。

　　兩人輾轉攻拒，鬥了一百多招，相府的衛士家丁已蜂擁而到，冒浣蓮看得大為著急，看他們兩人鬥劍，桂仲明雖抵擋得住，卻還是略處下風，這些人一來，他怎能逃脫？

　　冒浣蓮咬著牙根，正打算若那些人圍攻的話，就亂灑奪命神砂。忽然天鳳樓懸出百餘盞綵燈，五色燈光之下，有一少年公子，手搖紈扇，儒冠素服，飄飄若仙，在第三層樓頭，斜倚欄杆，紈扇一指，朗聲說道：「公主就在此樓，誰人這樣放肆？驚動蓮駕，該當何罪？」

　　衛士家丁，抬頭一看，見是納蘭公子，嚇得垂下手來，不敢亂動，楚昭南連發潑風三招，把桂仲明迫退幾步，身形一晃，掠到天鳳樓前，抱劍當胸，行禮說道：「卑職禁衛軍統領楚昭南，參見公子，事緣今晚有女飛賊闖入相府，卑職前來擒拿，未暇稟明。現她還有兩個同黨在此，乞公子飭令家丁協助，將他們擒下！」

　　納蘭容若說道：「誰是她的同黨？」楚昭南回身一指桂仲明，再斜竄幾步，找到了冒浣蓮，剛剛舉手，冒浣蓮忽然衣袖一拂，若不經意地遮著臉部，扭頭便跑，叫道：「公子救我，此人誣良為盜，竟把我當女賊同黨！」納蘭公子招手說道：「你上來！」冒浣蓮大搖大擺，登上天鳳樓。原來冒浣蓮在五台山曾和楚昭南朝過相，深怕他看出自己身份，所以急急躲避。

　　納蘭容若哈哈笑道：「楚統領此言差矣！這兩人都是我的家丁，且還是我所熟悉的人，你怎麼說他們是女飛賊同黨？你趕快退出去吧！」這還是納蘭容若多少給楚昭南留點面子，要不然真會轟他出去！

　　楚昭南進京多時，深知納蘭容若乃當今皇上最寵愛之人，更何況有個公主在此。心頭暗恨，沒奈何打了幾個揖，連道：「恕罪！」飄身出了園子。衛士家丁也悄悄散開，只剩下桂仲明站在天鳳樓前。

　　納蘭容若笑對桂仲明道：「你的武功很好呀，居然能和楚昭南打平手，你是誰呀？」桂仲明繃著臉道：「我是個看園人！」納蘭容若聽了，大為奇怪：怎的一日之間，接連碰著兩個出類拔萃的「看園人」？冒浣蓮妙解詞章，精通音律，絕不輸於時下名士，已令他吃驚不小；而桂仲明的武功，比起冒浣蓮的文學，還更令他驚奇。

　　納蘭容若雖不精於武藝，卻曾聽得康熙說過，楚昭南在禁衛軍中，首屈一指，連大內衛士都算在內，他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漢，而這個年輕的「看園人」竟和他打個平手，這人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納蘭容若不禁走下樓來，拉著他的手道：「你叫什麼名字呀？和我進樓內坐坐吧。」桂仲明輕輕一摔，脫出手來，叫道：「我沒有功夫！」納蘭容若又是不由自主地給震得退後兒步，笑道：「怎的你和你的同伴都是一個樣兒？」他一抬頭，忽見桂仲明一臉凜然神色，大吃一驚，他雖然超脫異常，不同流俗，可是到底是個相府公子，幾曾受過人這樣冷漠？心中很是不快，說道：「壯士既不願與我輩俗人為伍，那也就請便吧。」

　　哪料桂仲明看了他一眼，卻又不走，再發問道：「我的同伴呢？」納蘭容若道：「我進去給喚他下來吧。」桂仲明搖搖頭道：「不用你去，我自己會找！」身形一縱，飛掠上樓，納蘭容若怔怔地站在樓前，不知自己到底是哪一點得罪了他。

　　方立了一會，桂仲明自天鳳樓的頂層，一躍而下，又把納蘭容若嚇了一跳，只見他板著面孔說道：「你把我的同伴藏到哪裏去了？」納蘭詫異到極，想了一想，暗道：「莫非是張華昭請他入密室？但公主也在裏面，張華昭又如何肯請一個陌生男子進去？」猜疑不定，見桂仲明猶自瞪眼迫視著他，頗為生氣，冷冷說道：「你的同伴又不是小孩子了，誰能夠把他藏起來？你不見他上樓時，我正在樓外和楚昭南說話嗎？後來又下來和你說話，我都未有空跟他交談，怎的說是我藏他？」桂仲明想了一想；也是道理。正想再說，納蘭容若已拂袖上樓去了。

　　納蘭容若猜對了，冒浣蓮果然是被張華昭請入內室去的。她上了天鳳樓，走到了第三層，忽見張華昭從一面大銅鏡側邊出來，衝著她咧嘴一笑，說道：「冒姑娘，請隨我來。外面的事，有納蘭公子出面，一定可了。」冒浣蓮抿嘴一笑，跟在他的背後，只見他把銅鏡一轉，背後現出一扇活門，走了進去，門內複道縵回，其中竟別有天地。原來天鳳樓建築得十分精巧，竟是內一層，外一層，旁人怎樣也看不出來，一走了進去，冒浣蓮問道：「你怎麼認得出我？」張華昭道：「剛才我偷看你應敵時的身法，正是無極派的，我一下子就醒起來了，你隨傅青主上五台山時，我還撞過你一膀哩！」說著已到了一間精室，冒浣蓮隨他進去，只見一位旗裝少女，坐在當中。

　　這少女美艷絕俗，氣度高華，眉宇間有隱隱哀怨，她驟見張華昭和一個陌生「男子」進來，嚇了一跳，正想發問，冒浣蓮已笑盈盈地拉著她道：「公主，我也是女的。」把手一抹，現出頭上青絲。

　　公主出奇地看著她，忽然微笑說道：「呀，你真像董鄂妃，我小的時候，很喜歡跟她玩。她還教過我做詩填詞呢。」冒浣蓮低聲說道：「她是我的母親。我三歲大的時候，她就被你的父親搶進宮去。」公主笑容頓斂，說道：「姐姐，我家對不起你！」冒浣蓮歎道：「事情都過去了，還提它幹嘛？」

　　張華昭第一次知道冒浣蓮身世，也頗驚異，沉默半晌，輕聲說道：「公主，她是我們的朋友，有什麼話可以跟她說。」公主輕掠雲鬢，幽幽說道：「冒姑娘，我真恨我生在帝王之家，種下許多罪孽。你好好一家，如此拆散，一定很恨我們。可是，我要說給你聽，我也不很快活。」

　　「我在深宮中沒有一個朋友，姐姐，如果你耐煩聽的話，我想告訴你，我們做公主的是怎樣過日子。」

　　冒浣蓮瞧這公主眉目含怨，秀目似蹙，猶如一枝幽谷百合，惹人愛憐。坐近她道：「公主，你說。」

　　公主輕弄裙釵，低聲說道：「你別瞧我們做公主的榮華極致，實在卻比不上普通人家，我們一出世就有二十個宮女、八個褓姆服侍，宮女們有時還可談談，那八個褓姆，可凶得很哩！動不動就搬出什麼祖訓家規，皇家禮法，把我們關在深宮。我們清宮裡的規矩，公主一生下後，就要和父母分離，不是萬壽節日，一家人就很難有機會見面，假若得到父皇寵愛的，那還好一點，若是不然，一切都得聽褓姆擺佈。

　　「我的大姐姐好不容易熬到出嫁，只和駙馬行過大禮，褓姆便把她冷清清地關在內院裏，不許和駙馬見面。過了半年，大公主忍不住了，便吩咐宮女，把駙馬宣召進來，誰知被褓姆上來攔住了，說道：『這是使不得的，被外人傳出去，說公主不要廉恥。』大公主沒法，只好耐住了。又過了幾個月，大公主又要去宣召駙馬，又被褓姆攔住了，道：『公主倘一定要宣召駙馬，須得花幾個遮羞錢。』大公主拿出一百兩金子來，褓姆說不夠，又添了一百兩，也說不夠，直添到五百兩，還是說不夠。大公主一氣，不宣召了。

　　「直到正月初一，進宮拜見父親，問道：『父皇究竟將臣女嫁與何人？父皇聽了，十分詫異，說道：琪禎不是你的丈夫嗎？』大公主道：『什麼琪禎？他是什麼樣子的？臣女嫁了一年，都未見過他面！』父皇問道：『你兩人為什麼不見面？』大公主道：『褓姆不許！』父皇笑道：『你夫妻間，褓姆如何管得？』大公主聽了，回到府去把褓姆喚到跟前，訓斥一頓，逕自就把駙馬喚來了。

　　「我大姐姐是夠膽量，才敢如此。其他歷代公主，連在關外稱皇的三代都算在內，沒有不受褓姆欺負的！」冒浣蓮聽了，真是聞所未聞，大感奇異，公主繼續說道：「我們宮裏的規矩，公主死了，公主的器用衣飾，就全歸褓姆所得。因此褓姆們對公主就越發管得嚴厲，不許做這，不許做那，連行動都沒有自由，好些公主就因長處深宮，鬱鬱而死。算來，我還算好的了。」

　　冒浣蓮暗想：「這樣看來，褓姆虐待公主，和鴇母的虐待妓女，倒差不多！」公主低吁了一聲，問道：「你們尋常百姓人家的女兒，可有這樣受管束的嗎？」

　　張華昭微微一笑，說道：「我們那些號稱詩禮傳家的名門淑女，也一樣被管束得很嚴，只不過沒你們那麼多褓姆，不是受褓姆的管束而已。大約你們皇家是名門中的名門，所以儘管做皇帝的怎樣荒淫都可以，但做公主的卻要守祖訓禮法了。」冒浣蓮點頭暗道：「他倒看得比我清楚，不能專怪褓姆，褓姆只是替皇帝執行家規禮法的人罷了。」

　　公主繼續說道：「我是先帝（順治）第三個女兒，五六歲的時候，父皇去世（其實是到五台山出了家），皇兄繼位，比起其他的公主來，受褓姆的管束，還算是較鬆的了，但處在深宮，也是度日如年，幾乎悶死。後來容若來了，他是我們的內親，和皇兄親如手足，常到內廷遊玩，他見我鬱鬱不樂，就帶我出宮到他的家裏玩，他的母親也喜歡我，以後我就常常藉口到相府去住，溜出宮來。

　　「直到去年的夏天，有一日，容若突然來找我，悄悄地問我，有沒有專治內傷症的大內聖藥，因為他知道有好些聖藥是每個公主都賜一份的。我問他要來做什麼，為什麼不向皇帝要，卻向我要？

　　「他笑嘻嘻的不肯說，我發小孩子脾性，他不說我就不給，他熬不過，才告訴我說，是給一個江湖大盜治傷的。我非常好奇，覺得這件事情很夠刺激，就要求他讓我看看江湖大盜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我們約定彼此都不准對別人說，結果他讓我去看了，我起初以為江湖大盜不知是生得多兇惡的樣兒呢，哪料卻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

　　冒浣蓮插口道：「一個怪俊俏的少年！」

　　張華昭面上一熱，說道：「冒姐姐開玩笑，我在五台山時，受了容若姑母多鐸王妃的飛鏢打傷，後來夜闖清涼寺，又受了禁衛軍的圍攻，身受重傷，流血過多，成了癆症。要不是公主賜藥，我已活不到現在了。」

　　冒浣蓮聽後，心中了了。她想：像公主這樣深感寂寞鬱悶的人，一定有許多古古怪怪的幻想，她發現了「江湖大盜」這樣俊俏，一定常常溜出宮來找他談話解悶，久而久之，就生了情愫。只不知張華昭對她如何？

　　公主小嘴兒一呶，又道：「我很任性，我想要的東西，總要到手方休。我在宮裏悶死啦，容若說昭郎就要離開了，冒姐姐，你是來接他出去的嗎？你們能不能帶我到外面去玩？噯，你們不知道，有時候我真想安上一對翅膀，飛出深宮！」這時的公主，性情流露，就像一個淘氣的小姑娘！

　　冒浣蓮心想：你要完成這樣的心願，那可比要摘下天上的月亮還難！

　　正思量間，忽然走道傳來了「閣閣」的腳步聲，冒浣蓮忙把頭巾整好，回頭一望，只見納蘭容若走了進來。

　　納蘭見公主和冒浣蓮貼身而坐，款款而談，吃了一驚，忙道：「三公主，時候不早，你應該回房安歇了。」公主嗔道：「容若哥哥，你也要像褓姆一樣管我？」
　　冒浣蓮咧嘴一笑，站起來道：「我也要走了！」納蘭容若滿腹狐疑，攔著她道：「你和昭郎是以前相識的嗎？你是什麼時候來到府中的？」冒浣蓮笑道：「同在異鄉為異客，相逢傾蓋便相親。」納蘭容若見她集唐人詩句作答，意思是說，只因性情相投，乍見面（傾蓋）便可成為好友。這樣說似乎她和張華昭以前並不相識。但細味詩意，亦可能是暗指她和自己以及公主，都是「傾蓋如故」的意思，知道她不願作答，故意集成詩句，好像禪語一樣。納蘭容若不覺眉頭一皺，但見她才思敏捷，也就不再留難，由她自去。

　　冒浣蓮下了天鳳樓，見桂仲明踽踽前行，如癡如傻，忙上前拉著他。桂仲明把手一甩，說道：「你不去陪那什麼公子，回來做什麼？」冒浣蓮道：「你又來了！我是張華昭請去談的，干納蘭公子什麼事？」桂仲明道：「是嗎？我看納蘭公子很喜歡你，要不然，怎你說他待人很好，對我卻是那麼冷冰冰的。」冒浣蓮道：「你把經過細細說來，待我評評理，看是你不對，還是他不對。」

　　桂仲明細細說了，冒浣蓮笑得打跌，說道：「原來是你這樣莽撞，一見面就向人家要人，這怎怪得他，試想，假如是一個普通的宰相公子，你，一個看園人這樣頂撞他，他不把你抓起來才怪！」

　　桂仲明聽了，也是道理，不再言語。冒浣蓮又正色說道：「不過，據我看來，納蘭公子也已起了疑心了。他雖然超脫絕俗，但到底不能算我們這邊的人。他一起了疑心，恐怕我們在這裏待不下去了，而且就算他不懷疑，你今晚亮了這麼一手，把楚昭南的劍削斷，和他打成平手，相府裏，只要是懂得武功的，沒有不懷疑你的了。」

　　桂仲明道：「那我們在路上也曾打贏了江北三魔，陸明陸亮怎麼還請我們來？」冒浣蓮道：「你真是不解事，江北三魔怎能和楚昭南相提並論？在這裏，誰要是擋得住楚昭南三招，恐怕就會震動京師了。」桂仲明道：「那麼我們是不是要馬上逃跑？」冒浣蓮道：「我雖然見著了張公子，還沒有把我們的來意告訴他，我們要不要馬上走，你且待我今晚好好想一想。」桂仲明奇道：「你在天鳳樓耽了這麼些時候，見了張公子還不和他說明來意，你們到底談些什麼？」冒浣蓮一笑不答，只是推他回房睡覺。

　　第二天一早，冒浣蓮就拉起桂仲明，說道：「我們向總管告假，你隨我到外面去找一位朋友。」桂仲明從未聽冒浣蓮說過在北京有朋友，大感奇怪。

　　冒浣蓮道：「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傅伯伯的知交，北五省的名鏢頭石振飛，他獨創的躡雲十三劍在江湖上久負盛名。此人最重江湖道義，三十年來，只憑一面鏢旗就走遍大江南北，從未失手。據傅伯伯說，他的劍法雖好，但能夠這樣，卻並不是全靠武功，而是因為德高望重，江湖朋友都給他個面子！」桂仲明喜道：「你何不早說，既有這樣的老前輩在此，我們理應早去拜訪。」冒浣蓮道：「我小時隨傅伯伯見過他，前幾年聽說他已閉門封刀，在家納福，不管閒事了。只是以傅伯伯和他的交情，他對我們的事，總不能不理。我們將來若要帶張公子逃出相府，恐怕還要倚重於他。」

　　兩人向總管請假，總管見他們昨天那樣的威勢，豈敢不准？兩人走出相府，冒浣蓮道：「我只記得他的家在奉聖胡同，詳細地址卻不記得，只是走到那裏一問，總可知道。」兩人走了半個時辰，到了胡同口，正想找人來問，忽見有人抬著酒席，走入胡同。其中一人道：「石老鏢頭這幾天天天請客，今天又不知請的是哪一些人。」冒浣蓮大喜問道：「是石振飛老鏢頭請客嗎？」那人睨了冒浣蓮一眼道：「該不是請你吧？」冒浣蓮一笑不語，跟著他走。到了一座大宅，抬酒席的自有管門的長工接了進去。冒浣蓮上前唱了個喏，逕道來意。

　　那管門的長工又打量了桂冒二人一番，說道：「你們有沒有名帖帶來？」冒浣蓮道：「一時未暇備辦，你說是江南傅青主求見就行了。」

　　管門的長工嘀嘀咕咕走了進去，桂仲明道：「你說得這老鏢頭如此義氣，我看未必盡然。他又不是什麼官府豪紳，怎的遞名帖求見，興這一套俗禮煩文？」冒浣蓮也皺了皺眉，感到有點意外。

　　過了一會，管門的長工出來了，說道：「我們老爺子不在家。」桂仲明大怒。嚷道：「明明看到你們請客，怎麼說不在家！哼，你不接待客人，那也罷了，謊言相騙，還算得什麼江湖人物？」桂仲明竟然破口罵起石振飛來，冒浣蓮想勸解也來不及。

　　鬧了一陣，內裏的門忽然打開，一個莽頭陀大聲吆喝，飛跑出來，朝桂仲明一推，喝道：「你這小子在這裏鬧什麼？」桂仲明大怒，反迎上去，用鷹爪功中的擒拿手法，一掌向莽頭陀肩頭按去。那頭陀原不打算傷人，只是想嚇走他的，那料桂仲明發招奇速，一下子已是掌緣搭了上來，只要往下一拿，多好武功也不能動彈。莽頭陀大吃一驚，急滑身卸步，雙臂一抱，右肘微抬，丹田一搭，氣達四肢，解拆了桂仲明的擒拿手，怒吼一聲，反手回拳，向桂仲明面門搗來！桂仲明身形一閃，運大力鷹爪神功，啪的一掌打去，那頭陀身法也快，腳跟一旋，拳頭在半空劃了半個圓圈，變成一記「勾拳」，狠狠打到！

　　桂仲明一抓抓去，正好將莽頭陀的「勾拳」接著，桂仲明運起神力，抓著他的手腕，往下一拗，那頭陀也怒吼一聲，拳頭抵在掌心，仍然用力撞去！桂仲明使出擒拿手法，還未能將他打倒，不禁大吃一驚，不知那頭陀更是有苦說不出，他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竟鬥一個少年不過，手腕又痛又麻，也要強行忍住，不敢喊出聲來。

　　桂仲明知道遇到了勁敵，正想再出辣招，冒浣蓮忽然衝了上來，大聲叫道：「你是不是通明叔叔？」莽頭陀「噫」了一聲，拳頭往後一拉，桂仲明趁勢向前一送，莽頭陀踉踉蹌蹌，跌出幾步，一個旋身，雙拳緊握，仍然盯著桂仲明。

　　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大水沖到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仲明，你快過來賠罪！這位大和尚是凌未風的朋友，江湖上人稱怪頭陀通明和尚。」

　　通明和尚放下拳頭，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抱著桂仲明道：「真是英雄出少年，我們老一輩的快要成了廢物了。」他性情雖然魯莽，為人卻極坦率，他對桂仲明的武功，可是真心讚歎。

　　這時屋裏面又有三個人聞聲而出，當前兩個人，一個高高瘦瘦，眼珠白滲滲的，活像個吊死鬼；一個肥肥矮矮，頭頂光禿禿的，卻像一個大馬桶。桂仲明乍見怪相，嚇了一跳，冒浣蓮欣然叫道：「常叔叔、程叔叔你們也在這兒？」

　　這兩人是喪門神常英和鐵塔程通，都是天地會的首領，當年曾跟隨劉郁芳大鬧五台山的。兩人應了一聲，看清楚冒浣蓮面相，大笑道：「你扮成這樣的俊俏小子，可不更把我們兩個映得醜怪了！」

　　冒浣蓮正待叫桂仲明上前相見，常英背後忽然閃出一個人來，身法快極，搶上去拉著冒浣蓮的手道：「你只顧招呼叔伯，連我也看不見！」冒浣蓮因和通明等三人驀然重逢，而常英又是身長七尺有餘，雖然看出他背後跟著一個人，卻沒注意是誰。這時一聽聲音，喜極叫道：「易姐姐，你也來了！」

　　通明和尚說道：「這裏不是敘說之地，你們隨我進去，先謁見石老英雄。」他一馬當先，帶領桂冒二人穿入內院，大聲叫道：「石老兄，你待慢貴客了，你說該罰多少盅酒？」

　　冒浣蓮睜眼一看，只屋子裏坐著高高矮矮的三山五嶽好漢，總有十來個人，她認得當中那個瘦削的老頭兒是石振飛，其他就只認得一個李來享手下的將領張青原。

　　石振飛大步走出，朝桂冒一揖，說道：「恕罪，恕罪！」再轉問通明和尚道：「他們兩位是誰，你怎不給我介紹介紹？」通明和尚抓著頭皮啊呀一聲叫道：「那位是冒浣蓮姑娘，這位呀，叫做什麼？喂，冒姑娘，你剛才叫他名字，我聽不清楚，你再叫一聲我聽！」

　　石振飛笑道：「好一個莽和尚！」冒浣蓮拉著桂仲明恭恭敬敬施禮，說道：「石老伯還記得我嗎？我是傅青主伯伯收養的那個女娃子。」

　　石振飛「啊呀」一聲，叫了起來，端詳了一回，說道：「你這樣大了，你的傅伯伯還好？嗯，這位是──」他一面問冒浣蓮，一面問桂仲明，冒浣蓮道，「他叫桂仲明，是傅伯伯叫他和我一道來拜見你的。」石振飛撚鬚微笑，連道：「好，好！」冒浣蓮臉上發燒，面紅過耳。通明和尚嚷道：「你還說什麼好好？他手底好辣，我和尚替你擋駕，可也替你吃了苦頭。」

　　石振飛一向好客，只是這兩天招待江湖上的黑道人物，不得不特別小心。他聽得管門的來報，說是傅青主求見，先是大喜，後來一問相貌，來的卻是兩個少年，他知道傅青主並無徒弟，不禁大疑，通明扣尚說道：「什麼人敢亂打傅青主名頭，待我去看。」不料這一看就看出了事，手幾乎給桂仲明拗折。

　　石振飛大笑，帶桂冒二人入席，一一給他們介紹，在座客人佔了一半是天地會的。原來通明和尚與常英、程通二人，在五台山下武家莊的群雄大會之後，奉派赴粵，看平南王尚之信的動靜，並聯絡那邊的豪傑。不料一到廣東，吳三桂已經發難，尚之信起兵響應，通明等人和江南的天地會首領，以及魯王餘部也都搭上了線。尚之信反覆無常，起事尚未滿一年，又再投降滿清，清廷趁勢大捕長江以南的幫會人物，通明和尚等人站不住腳，索性混入京師，仗著石振飛的掩護，躲在他的家裏，而張青原則是奉李來亨之命，秘密進京的。

　　至於易蘭珠，則鬧得更凶，她最早入京，曾兩次夜探多鐸的王府，有一次給多鐸撞見，惡鬥起來，王府的高手，也紛紛趕到，幸在易蘭珠輕功甚高，要不然幾遭不測。易蘭珠給追捕得緊，一日碰著通明和尚，談起石振飛義薄雲天，遂也來投靠，易蘭珠在石府住了將近兩個月，閉門不出，精研天山劍法，日前因得知張華昭下落才再到相府查探，第一次碰到陸明陸亮，一掠即過，第二次碰到楚昭南，卻幾乎被擒。

　　眾人這次在石府重會，十分高興。席上談起桂仲明的五禽劍法是以前川中大俠葉雲蓀的嫡傳，石振飛頓感興趣，說道：「我所創的躡雲十三劍，據江湖朋友所言，與五禽劍十分相似，只是葉大俠僻處四川，我無緣拜見，他的弟子桂天瀾，三十年前雖曾見過一面，我要他指教，他又忙於軍旅之事，不肯露招。桂賢侄是葉大俠的外孫，這回相見，可不能錯過了！」當下要桂仲明表演劍法。

　　桂仲明趁著酒興，也不推辭，錚的一聲，抽出寶劍，便見一道寒光，照耀滿座，石振飛喝聲「好劍！」桂仲明抱劍作揖，道聲「獻醜」！滴溜溜一轉身，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滿身劍花錯落，哪還分得出劍影人影？愈舞愈急，劍風指處，四面窗櫺都颯颯作響，席上群雄給劍風迫得衣袂飄舉，雙眼直睜，石振飛讚道：「好劍法！」斟滿一杯酒，突向桂仲明潑去，通明和尚先是一怔，隨即醒悟用意，常英，程通等也都斟了酒，紛紛潑出。

　　酒方潑完，忽聽得一聲清嘯，風定聲寂，桂仲明寶劍圍腰，雙手空空，立在當中，周圍丈許之地，酒濕地面，圈成一個圓圈，圈子內一點酒痕都沒有。眾人紛紛拍掌，石振飛道：「潑水難入，確是上乘劍法。」桂仲明急忙施禮，說道：「還要請老前輩指教。」

　　石振飛也不謙辭，提劍離席，慢慢移步到桂仲明舞劍所在，卓然立定，目光直注劍鋒，略一盤旋，便覺劍尖似山，劍光如練，直蕩出周圍丈許遠近。他開頭幾招，並不迅捷，桂仲明細看出手家數，果與五禽劍法有些相似，暗暗留神。猛然間，石振飛身形一晃，劍光繚繞中只見四面八方都是石振飛的身影，滿室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翩若驚鴻，宛如游龍，舞到後來，只見一團電光，滾來滾去，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

　　席中的一位老鏢頭說：「劍舞得快不足為奇，請各位看看我們這位大哥的功力。」隨手抓起一把瓜子，用「滿天花雨」的打暗器手法，遠遠撒去，眾人也都跟著去做。冒浣蓮想：「瓜子這樣微小，眾人又都用勁散去，恐怕比擋住潑水更難。」哪知劍風激盪中，瓜子紛紛反射回去，有兩粒彈在冒浣蓮的面上，竟然似給蟲蟻叮了似的，隱隱作痛，這才大吃一驚。

　　石振飛哈哈一笑，停身抱劍，四方一揖，說道：「我老了，不中用了。」眾人看那地面，也像桂仲明擋住潑水一樣，瓜子在外面佈了一大圈。轟雷一樣的叫好。薑是老的辣，石振飛的功力比桂仲明確是高了一籌。

　　石振飛回席，桂仲明一揖到地，說道：「多謝石老前輩的指點。」易蘭珠也抿著嘴笑道：「這份禮物可不輕！」石振飛笑道：「老朽三十年心願，一旦得償，彼此都有益處，哪敢說是指點？」原來五禽劍法與躡雲十三劍，同以迅捷見長，但五禽劍精微之處，在於衝刺，躡雲劍精微之處，在於聲東擊西，避實就虛。兩人這一互相觀摩彼此劍法，都有大進，這是後話。

　　石振飛酒酣耳熱，意興甚豪。站了起來，邀請眾人到他的後園玩玩，那裏有個練武場子，他還想請客人試演本門絕技。他對冒浣蓮尤其鍾愛，連聲地叫她趕快和桂仲明搬來住。

　　冒浣蓮正待答話。忽然易蘭珠搶著起來，截了話頭，說道：「冒姐姐今天還有點事，她說要過兩天才能搬來。」冒浣蓮心中一詫，自己哪曾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易蘭珠在她身邊，輕輕地握她的手，一個紙團，己移過冒浣蓮手心，冒浣蓮便道：「石伯伯，過兩天我準來打攪。」石振飛老於江湖，瞧在眼裏，雖有點掃興，也不便挽留，當下端茶送客，殷殷囑咐，不必細表。

　　桂冒二人回到相府，只見門前龍旌鳳鑾，宮扇香車，都已無蹤，園子裏的綵燈，也已除下。問起來時，才知三公主已經回宮，連納蘭容若也給皇上宣召去了。冒浣蓮頗感不安，好像有什麼凶兆似的，回到屋子打開紙團，只見上面寫道：「今晚速與張公子逃出相府，遲則有變！」冒浣蓮不由得一陣心驚。正是：

　　自驚此夕行藏露，劍海刀山走一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俠骨結同心　百尺樓頭飛劍影　幽蘭託知己　一生恨事向誰言

　　這則已是黃昏時分，新月初上，花影繽紛，園子裏別有一番幽雅景色。冒浣蓮哪有心情賞玩？悄悄對桂仲明道：「我們先養一回神，待三更時分，便到天鳳樓，喚出張公子。」

　　哪料未到三更，已生變故。桂冒二人，剛剛收拾停當，正在喁喁細語，商議如何去接應張華昭的時候，忽聽到外面乒乓巨響，從窗子瞧去，只見彩焰浮空，有人大放流星花炮。冒浣蓮心想：既非元宵，又無喜慶，放花炮幹嘛？心念方動，園子裏假山花石，樹蔭、橋邊，暗坳處紛紛鑽出人來，有禁衛軍，也有相府的武士。冒浣蓮大驚，急拉著桂仲明道：「我們受包圍了，快闖出去！」桂仲明虎吼一聲，騰蛟寶劍疾的蕩起一圈銀虹，「砰」的一拳把窗戶打碎，帶冒浣蓮闖出外面。

　　原來楚昭南昨晚被納蘭容若喝退後，功敗垂成，極為氣憤。易蘭珠以前在五台山行刺多鐸之時，他也曾目擊，昨晚一亮了相，楚昭南便認得是她。後來再一交手，見她拿的寶劍，竟是自己師兄楊雲驄的遺物，使的又是天山劍法，更是驚疑。這「女賊」三番兩次行刺鄂親王多鐸，鄂親王下令要楚昭南負責捉到她。楚昭南是晦明禪師的叛徒，最怕同門中人與他作對，他撞到了易蘭珠，就是沒有多鐸命令也不肯放過。

　　當晚，他就趕回宮中，求見康熙皇帝，把納蘭公子包庇「女賊」的事說了。康熙笑道：「容若小孩脾氣，任性則有之，包庇當不至於，我看他也不知道有叛逆潛伏在他的府中，所以不高興你到他那裏鬧事，這樣吧，我明天召他到南書房伴讀，公主也要她回宮便是了。明晚你帶禁衛軍，知會納蘭相爺共同圍捕。」楚昭南大喜，立刻退下去佈置。這晚他帶來了三百禁衛軍，其中有好幾個統領都是高手。

　　再說桂仲明劍隨身邊，穿出窗戶，銀虹一捲，削斷攻到他的面前的幾般兵器，冒浣蓮搶了上來，低聲說道：隨我來。她手揮神砂，專尋僻徑，且戰且走，桂仲明橫劍斷後，擋住兩側攻來的禁衛軍的兵器。

　　原來相府花園，廣闊之極，亭台樓閣，假山花木，還有池沼小河，長橋九曲，把園子變得像迷宮一樣。那些曲徑通幽，左繞右繞，就算長住在裏面的人，有時也會迷路，冒浣蓮深謀遠慮，一進了園，就默記道路，有些歧路極多之處，更畫了出來，隨時展閱。她進來三四個月，園子裏的地形道路，已全部了然胸中。此刻園子裏雖然遍佈禁衛軍和相府武士，給她左面一兜，右面一繞，專尋小路，借物障形，竟然避過了圍攻，雖然在僻徑小路，也時時會碰到埋伏的或在那裏站崗的武士，但每處最多不過三五個人，不給神砂打傷，也給桂仲明寶劍擊退。而敵人一退，他們又另抄小路走了。

　　冒浣蓮就這樣，仗著熟悉地形，且戰且走，不到半個時辰，便帶桂仲明行近了天鳳樓。他們在假山暗拗處一伏，抬頭一看，又是大吃一驚！

　　天鳳樓高七層，白玉為欄，飛簷翹角，冒浣蓮一眼望去，只見在第三層的簷角上，有兩個人在狠狠鬥劍，一個是楚昭南，一個是張華昭。天鳳樓下圍著百多名禁衛軍，控弦待發。楚昭南劍招凶辣之極，張華昭連連閃避，險象環生，解了幾招，楚昭南直踏中宮，一劍刺去，張華昭突然縮身一躍，跳上了第四層。楚昭南劍招如電，本來順手一揮，就可把張華昭雙足斬斷，不知怎的，他卻斜裏一點，長劍在瓦簷上一碰，身子像彈弓一樣彈上去，幾乎和張華昭同時落在第四層的飛簷之上，運劍如風，鷹翔隼刺，又把張華昭絆住。

　　楚昭南為何不下殺手？原來他率眾大搜天鳳樓時，靠陸明呼聲指點，穿入內壁複道，發現了張華昭，認出他是大鬧五台山時，行刺多鐸的兇手之一，也是在後來清涼寺時和易蘭珠同路的那個人。心中大喜，想道：「即算抓不著女賊，抓著此人也是一大功勞。」因此只想生擒，不願將他斃命。

　　張華昭武功不弱，劍法已得「無極劍」精髓，雖然不是楚昭南對手，但楚昭南想把他生擒，卻也不易，楚昭南連用粘、絞、擊、刺幾種手法，想把張華昭的劍擊出手去，張華昭封閉嚴密，在第四層的飛簷上，又拆了二三十招。楚昭南勃然大怒，劍法突變，如疾風暴雨，劍光飄忽，激戰中一柄劍就似化成十幾柄一樣，張華昭只見到處劍花錯落，亂灑下來，一個措手不及，左臂中了一劍，大叫一聲，一個鷂子翻身，又倒翻上第五層的飛簷之上。

　　楚昭南見生擒不易，惡念頓生，他想先把張華昭刺傷，然後再活捉他。哪料張華昭驍勇異常，中了劍，竟然能飛身上屋。楚昭南如何肯放他走，輕輕一縱，也飛掠上第五層，而且搶先一步，截著了他的退路，要他背向樓外，更難防守。

　　桂冒二人，看得驚心動魄，正待出手，忽然在第六層樓中，衝出一個少女，雙足一點白玉欄杆，如燕子般斜掠下來，一口短劍往楚昭南劍上一碰，只見火星紛飛，楚昭南的劍給斫了一道缺口，這少女正是他要追捕的易蘭珠。易蘭珠逐樓搜索，找不著張華昭，待上到天鳳樓第六層時，楚昭南已率眾圍到。

　　易蘭珠伏在六樓，躲在幾盆盆景之後，憑欄下望，見張華昭被楚昭南逐層追逐，形勢危殆，無可奈何，只能冒險出擊了。

　　楚昭南一見易蘭珠現身，頓時移轉目標，長劍一摔，唰！唰唰！一連幾劍，直指易蘭珠要害，這時張華昭又已翻上第六層去了。

　　易蘭珠武功要比張華昭稍好一點，但楚昭南立心把她擒拿，招招凶辣，十數招過後，易蘭珠抵敵不住，飛身上了第六層，只見張華昭正在包紮傷口。

　　易蘭珠急忙問道：「怎麼了？」張華昭見她倉惶之情，溢於言表，心中感動，痛楚全消，長劍一擺，道：「不妨事！」兩人還未談得兩句，楚昭南又已竄了上來，劍勢伸開勢如浪湧，易蘭珠短劍一截，張華昭倏地一矮身軀，一招「鋪地錦」，猝斬楚昭南雙足。楚昭南好生了得，斜裏一劍，輕點易蘭珠脈門，迫得易蘭珠轉身躲開，他立時煞身止步，劍招一變，「倒枝垂柳」向下一旋一撩，張華昭的劍給撩上天鳳樓的頂層。易蘭珠回劍拚命擋住，張華昭飛身上了頂樓，易蘭珠與楚昭南也緊跟著竄了上來。

　　張華昭這次不敢再冒險進招，仗著易蘭珠的寶劍在正面遮攔，展開「無極劍」的精妙招數，配合側擊。楚昭南以一敵二，兀是攻多守少。

　　三人走馬燈似的在天鳳樓頂大戰，楚昭南雖佔上風，一時間卻也奈何他們兩人不得！這時在第三層樓飛掠出四條人影，兩個是陸明陸亮，另外兩個是禁衛軍中數一數二的高手。他們剛才留在三樓的複壁裏搜索張華昭「餘黨」，搜了半天，杳無人跡，是以趕上來幫手。

　　桂冒二人伏在山石暗坳之處，見天鳳樓頂楚昭南越戰越凶，冒浣蓮一推桂仲明道：「你快上去，若救得他們下來，就趕快奔回此處，隨我闖出園子。」

　　樓下的禁衛軍引頸上望，給天鳳樓頂的惡戰，嚇得目瞪口呆，個個屏息以觀，根本就沒注意到附近假山，還伏有兩名「敵人」，桂仲明猛地衝了出來，在禁衛軍頭上，飛掠而過。身法迅疾到極，好幾個禁衛軍只覺頭頂一痛。抬頭望時，桂仲明已借他們的頭顱，作為「跳板」，躍上天鳳樓去了。

　　禁衛軍嘩然大呼，箭如雨發，桂仲明右手揮動騰蛟寶劍，一道長虹，護定身軀，箭一觸及，便給截斷飛射出去；左手扣著三枚金環，腳步不停，仍然一層層地飛躍上去，片刻之間，掠上第四層的飛簷，弓箭之力，已弱得多，桂仲明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禁衛軍統領，剛剛飛身到達頂層。桂仲明左手一揚，那員統領正想挺劍前撲，猛然後心一陣劇痛，一個倒栽蔥從天鳳樓頂跌了下來，禁衛軍又是一陣嘩然大呼，接到手時，那員統領早已氣絕。

　　陸明陸亮剛剛趕上五層，猛見桂仲明飛身上來，心中大驚，一縮身躲進樓去，桂仲明翻上五樓，也不理他們，左手一揚，又是一枚金環，向剛上頂樓的另一個禁衛軍統領打去，不料這人卻是一流高手，名叫胡天柱，在禁衛軍中，除掉楚昭南和張承斌外，就數到他。他使的是一條軟鞭，軟鞭一揮，就把金環捲去。桂仲明虎吼一聲，身形並不停留，像弩箭一般直衝上頂層，胡天柱不知他使的乃是寶劍，唰的一鞭猛掃過去，劍光鞭影中胡天柱驚叫一聲，連退三步，鞭梢一段已給削斷。桂仲明跨進一步，預扣在左手手心的第三枚金環，猛地射向楚昭南後心穴道。

　　楚昭南激戰張華昭易蘭珠二人，正自搶得先手，劍光霍霍，攻勢凌厲，忽聽腦後風生，反手一抄，將金環接在手中，劍勢一緩，易蘭珠已搶出圈子，解了楚昭南的攻勢。

　　桂仲明金環打出，和身撲上，忽見楚昭南反手一擲，一圈金光挾著嘯聲迎面飛來，勁道甚大。桂仲明知道是他接了自己的金環，反打自己，只是聽風辨器，楚照南的暗器功力比自己高出許多，不敢硬接，寶劍一揮，將金環劈成兩片。

　　易蘭珠一招「李廣射石」，楚昭南回劍橫削，易蘭珠趁勢穿出左側，搶了有利方位，大聲叫道：「仲明，左右夾擊，快！快！」桂仲明雙足一跳，避過軟鞭纏打，身子騰空，手中長劍俯衝而下，這一劍正是「攻敵之所必救」，解了張華昭困危。楚昭南一個旋風疾轉，左左右右，各刺兩劍，疾如閃電，擋住了兩翼的進攻。這時桂仲明已補上了張華昭的空檔，張華昭抽出身來，攔阻胡天柱的攻撲。

　　一劍飛來，形勢立變；剛才是楚昭南佔上風，現在卻是感到應付艱難了。桂仲明易蘭珠二人，劍法都有高深造詣，與楚昭南相差不遠，更加上兩人所使的都是寶劍，這一左右夾擊，厲害非常。楚昭南出盡全力，屢遇險招，幸他功力極高，火候老到，使的儘是陰險毒辣的招數，互相牽制，以一敵二，尚自支撐得住。

　　張華昭獨戰胡天柱，卻是處在下風，胡天柱這條軟鞭，使得得心應手，虎虎生風，鞭影翻飛，極為兇猛。張華昭的內家劍法，雖然也已有了相當火候，無奈連番惡戰之後，加上左臂受傷，竟是抵擋不住，給他一步步迫出外面，再退幾步，就要跌落樓下。

　　易蘭珠見狀大急，這時樓下又有幾名高手，一層層地跳縱上來，桂仲明大喝一聲「走」騰蛟劍倏地一翻，把楚昭南迫退一步，迅如巨鷹，在右側疾衝而出，手起一劍，直朝胡天柱背後「風府穴」刺去。胡天柱大彎腰，急旋身，避過這劍，桂仲明已拖著張華昭疾衝而下，長劍一點第六層的簷角，疾的翻下了第五層。兩名禁衛軍統領剛自四樓跳上，桂仲明左手一放，叫道：「你從那邊跳下！」他頭下腳上，自第五層樓直跳下去，半空中與那兩人迎個正著，右手劍刺，左手掌劈，劍是稀世之寶，掌是鷹爪神功，那兩名統領如何抵擋得住？一個被寶劍對胸穿過，一個被五指抓破了天靈蓋，兩具屍身，霎時跌落樓下！

　　桂仲明一躍而下，寶劍一揮，殺開血路，張華昭跟在背後，忽聽得易蘭珠尖叫之聲，她是剛剛身形著地，就給楚昭南追上了。

　　易蘭珠短劍一蕩，「迎風掃塵」，但聽得劍尖上「嗡嗡」一陣嘯聲，幾條兵刃，或給削斷，或給盪開。短劍一旋，驀覺銳風斜吹，楚昭南長劍已是堪堪刺到！

　　易蘭珠一聲尖叫，桂仲明拚命衝來。忽地裏，假山石上，疾的又衝出一條人影，雙手連揚，禁衛軍「哎喲」連聲，紛紛閃避，這人正是冒浣蓮。她以奪命神砂，專打禁衛軍面目，好不厲害！神砂一灑就是一把，雖然不能及遠，可是用來救人，以寡敵眾，卻有奇效。

　　楚昭南一劍把易蘭珠逼開，左手五指如鉤，便來硬搶易蘭珠的寶劍。冒浣蓮劈面一把神砂，楚昭南輕輕一閃，撒掌打出，掌風將神砂震落地面。這時只聽得背後一聲大吼，桂仲明的騰蛟寶劍如一道金蛇，斜裏飛來，楚昭南倒提青鋒，往上一掛解開了桂仲明攻勢，易蘭珠唰的一劍，又猛向前心搠來，楚昭南腳尖點地，掠出三丈開外，桂仲明、易蘭珠、張華昭三人，已隨著冒浣蓮衝出去了！

　　楚昭南大怒，忙喝令陸明陸亮隨同追趕，還有幾個禁衛軍的高手，也紛挺兵刃，上前擒拿。冒浣蓮對園中道路，非常熟悉，只見她身如彩蝶穿花，時而縱高，時而躍低，穿過假山巖洞，繞過羊腸小徑，穿花拂柳，曲折迂迴，帶領眾人，直奔園外，禁衛軍給她拋在背後，只有楚昭南等幾個高手，還能緊緊綴著。冒浣蓮一見楚昭南迫近，就是一把神砂，雖然打不著他，可也阻滯了他的腳步。

　　此追彼逐，鶻起兔落，片刻之間，他們已殺到園子的西門，守門的武士，見他們似瘋虎一般，哪敢阻擋。桂仲明「排山運掌」，猛擊園門，只一下就把園門震開，飛奔出去。

　　楚昭南緊跟不捨，其時已近五更，千街寂靜，萬戶無聲，追過好幾條街道，追進了一條掘頭小巷，巷的側邊是一條臭溝，楚昭南猛的大喝一聲，提身上屋，展開絕頂輕功，搶過了冒浣蓮的前頭，橫劍一立，攔住他們。胡天柱等七八名高手，則堵在巷子的進口。冒浣蓮神砂已經發完，向桂仲明打個眼色，雙雙挺劍，拼著和楚昭南作一死戰，胡天柱陸明陸亮三人也撲了上來，看看就要混戰。正在此際，忽然一家居民，大門倏地打開。

　　屋內走出一老一壯，老的長鬚飄拂，手裏拿著一根旱煙袋，吸了幾口，猛的一吹，煙鍋裏火星點點，飛濺出來，他竟攔在楚昭南與桂仲明之間。另一個是將近四旬的中年瘦子，也拿著一根旱煙袋，只是比那老的小了許多。他一出來，就指著陸明陸亮道：「爹，設陷謀害我們的是這兩個人。」楚昭南睜目喝道：「什麼東西敢來混擾？」側身一劍，越過老頭，向桂仲明刺去。楚昭南心高氣傲，自命英雄，雖見這兩人跡狀怪異，但在未知他們的來頭虛實之前，卻不屑先下手攻擊他們。

　　桂仲明騰蛟劍硬架，喝道：「小爺怕你不成！」楚昭南劍光一閃，避開寶劍，霎眼之間，連發三招，桂仲明退後兩步，易蘭珠冒浣蓮雙雙搶過來，禁衛軍的高手，也從那邊巷口湧上。

　　中年漢子又指著桂仲明道：「爹爹，他是我們的恩人。」老頭一揚煙袋，喝道：「我們恩怨分明，先報恩，後報怨。」斜裏一躍，鐵煙袋疾的點打楚昭南的「靈台穴」，楚昭南大怒，橫劍一封，只覺來人腕力甚為沉雄，劍給盪開，虎口也給震得發熱！

　　這一老一壯，老的就是南京鏢行的領袖孟武威，壯漢是他的兒子孟堅。孟武威和石振飛並稱南北二名鏢頭，保鏢從未失手。這次孟堅給陸明陸亮誘去替納蘭相府保三十六名少女，幾乎折在江北三魔手上。

　　回來一說，孟武威年紀雖老，火氣極大，雖不敢招惹相府，卻恨透了陸明陸亮。他說不管陸家兄弟是什麼相府武師，他們總算是江湖人物，這次藏奸誘鏢，令武威鏢局出醜。非找他們理論不可，他封了鏢局，帶子進京，沿途找尋人妖大魔郝飛鳳不著，正是一肚皮沒好氣。到了京師，就想去找二陸。倒是他的兒子仔細，勸道：「相府門高狗大，你老人家去找他們，他們不見你也沒法。何況他們是武林小輩，你去找他們，先就折了身份。」

　　孟武威一想，也是道理。當下和兒子相商，決定第一步先去找石振飛，由他出頭，柬邀鏢行同道和二陸到會赴宴。石振飛是京城的武林領袖，二陸雖是相府教頭，但並無官職，同是「混江湖飯」的，不容他不赴會。到時，孟武威就要二陸磕頭陪罪，否則就要把他們趕出京城。

　　楚昭南大搜天鳳樓之夜，正是孟家父子剛到京城之時。他們是中午時分到京的，禮物未辦，因此準備到第二天才去拜會石振飛。當晚先住在鏢局一位舊夥計的家裏，半夜裏忽聞追逐之聲，孟老頭和兒子披衣起視，正是陌路相逢，仇人恩人都碰個正著。

　　孟武威給楚昭南橫劍一封，鐵煙袋也幾乎甩手，他們兩人功力悉敵，彼此都吃了一驚。孟老頭子「哼」了一聲，鐵煙袋「雲摩三舞」，一招三式，二次進撲！

　　楚昭南一步不讓，掌中劍向上一翻，「撥草尋蛇」，劍尖竟向孟武威的手腕劃去，孟武威鐵煙袋橫裏一磕，「倒打金鐘」；楚昭南大喝一聲「撒手」！身形一側，劍招如電，倏地改劃為截，「順手推舟」，橫截過去。孟武威突的右足撐地，左足蹬空，頭向後仰，使出「鐵板橋」絕技，劍風拂面而過，隨即向右一傾，身形暴起，這才冷笑一聲答道：「不見得！」左足趁勢踢出，楚昭南劍招使老，左手橫掌如刀，向下急劈，孟武威右足又起，連環飛腿，快疾異常。楚昭南無法躲閃，唰地向上一竄，平地拔起兩丈多高。這時桂仲明易蘭珠等人已和禁衛軍高手打在一團，桂仲明百忙中騰手打出一枚金環，哪料楚昭南本領實在高強，半空中伸手一接，就把金環接過，反手打出。

　　孟武威剛搶上一步，驀見暗器飛來，鐵煙袋往外一甩，把金環打成碎片。

　　楚昭南覷準方位，往下一落，正好落在孟武威背後，舉手一劍，「玉蟒翻身」，直奔孟武威右肩刺去，喝道：「再接這一招！」孟武威喝道：「誰人怕你！」鐵煙袋往後一磕，又把楚昭南的劍盪開，身軀半轉，「仙姑送子」，斜擊楚昭南的「分水穴」。楚昭南大怒，閃身進劍，劍走連環，點、刺、劈、撩，翩如驚鴻，矯若游龍，天山劍法使得出神入化。孟武威一桿煙袋，點打三十六道大穴，右掌也捻著劍訣，帶守帶攻。他幾十年功力非同小可，招數沉穩之極，楚昭南雖佔了八成攻勢，卻也無法攻入！

　　桂冒二人用的都是寶劍，當者披靡，孟堅得到他們解困，見父親只有招架的功夫，心中大急，深怕老父年邁，敵人太強，抵擋不住。桂仲明見孟堅焦急之情，寶劍一撤，微笑說道：「我去替回孟老英雄！」

　　桂仲明是個識貨的人，孟武威替他擋住楚昭南時，他只看了幾招，就知此老功力非同小可，縱不能勝，也不會落敗。因此放心讓孟武威和楚昭南拚鬥。此刻見孟堅焦急，雖然暗笑他做兒子的也不知道父親的真實本領，但於理於情，都要去替回他了。

　　楚昭南雖然搶了攻勢，額上已微微見汗，一見桂仲明挺劍重來，正自著急，孟武威忽地一聲長嘯，煙桿虛點，退出圈子，冷笑說道：「我老頭子從不以二打一，你若不服，可到南京武威鏢局找我！」這時桂仲明已和楚昭南交上了手，雙方劍招都辛辣之極。楚昭南凝神對敵，根本就不去聽這老頭子說些什麼。

　　楚昭南經過一輪惡鬥，此消彼長，再戰桂仲明，只能堪堪打成平手。桂仲明趁此機會，改守為攻，心中暢快之極。

　　孟武威轉個方向，恍如鷹隼穿林，飛掠過去，落在陸明陸亮身邊，煙桿倒掛，雙掌齊起，腳踏中宮欺身直進，陸明揮臂一格，孟武威左掌斜劈胸前，右掌五指如鉤，直抓脅下。陸明身形一低，正待避招進招，已給一把抓住，動彈不得。孟武威一個「盤龍繞步」，已搶到陸亮身邊，反手一掌，劈他下盤，陸亮施展鷹爪功夫，往外一拿，哪知孟武威這一手，暗藏小天星掌力，就是金鐘罩鐵布衫的橫練功夫，一擊之下，也要拆散，何況陸亮的鷹爪功並未到家，雙掌一交，虎口酸麻，登時就給孟武威扣住他的脈門。孟武威兩手一揮，陸家兄弟接連拋出，擲下了臭水溝中。

　　孟武威快意之極，手把煙桿，點煙狂抽，一口口青煙噴將出去。禁衛軍見他如此威武，心裏打突。胡天柱抖手一鞭，把冒浣蓮迫退一步，想衝過去和楚昭南匯合，孟武威大喝一聲，一口濃煙劈面噴去，胡天柱嗆出聲來，易蘭珠側面唰的一劍刺出，胡天柱反手一鞭，又給寶劍斬去一截，張華昭在背後一腳飛起，胡天柱連受挫折，猝不及防，後心給狠狠踢了一腳，身子撲前，孟武威趕上一步，單掌一托，喝聲「起！」胡天柱騰雲駕霧般的，身子直飛出來，繼陸家兄弟之後，跌進了臭水溝中。

　　楚昭南今晚連遇勁敵，又驚又怒。桂仲明如初生之犢，乘著他氣力不加，一口騰蛟寶劍橫掃直出，凌厲無匹。他的五禽劍法，本是以攻勢擅長，往時只因功力不如楚昭南，所謂「棋高一著，縛手縛腳。」迫得依凌未風所教，仗寶劍之力，堅守謀和。而今楚昭南久戰力疲，桂仲明心雄膽壯，著著和他搶攻，把楚昭南氣得七竅生煙！

　　楚昭南眼觀四面，見最得力的助手胡天柱，也給拋入臭水溝中。禁衛軍只剩下四五個人，越發抵擋不住。他長劍一揮，猛的喝聲：「渾小子，你別猖狂。」猛下辣手，虛晃一招，引得桂仲明橫劍招架，唰的一劍，疾如閃電，劍鋒一轉，便從側面搶了進來，直刺桂仲明肩背後的「風府穴」。

　　桂仲明回劍不及，看看要遭毒手。只聽得一聲斷喝：「你也別狂。」原來孟武威早已搶步過來，來得恰是時候，鐵煙稈「橫架金梁」，硬磕楚昭南的劍，楚昭南知他氣力沉雄，不願和他對耗，霍地一個矮身，風車般轉將出去，長劍起處，向易蘭珠冒浣蓮各刺兩劍，兩人被迫閃避，楚昭南已脫出重圍，舉劍叫道：「點子棘手，暫且收兵！」帶領禁衛軍高手，退出巷口。

　　孟武威殺得性起，緊追不捨，他棋逢對手，技癢異常，叫道：「我和你單打獨鬥一場如何？」楚昭南怒道：「我楚昭南還能怕你這糟老頭子？你要單打獨鬥，過兩天咱們約個場所，打個痛快。」孟武威一聽楚昭南自報名頭，不覺呆住。

　　孟武威、楚昭南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雖然以往未碰過面，卻是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聲名。如今楚昭南自報名頭，孟武威心想：真是老糊塗了，此人劍法如此神妙，怎的想不起是他？江湖上使劍的人雖多，最負盛名的卻只有三個，一個是傅青主，一個是石振飛，另一個就是他（凌未風是後起之秀，在西北雖享大名，孟武威卻不深知）。傅、石二人的劍法，自己早已見過。如今看來，此人劍法絕不在傅、石二人之下。只是前些時聽說，他早當了皇帝的禁衛軍統領，難道自己幫助的這一夥人，就是他要追捕的欽犯？

　　孟武威雖然是老當益壯，俠骨豪情，但因有家有業，若要他真個和朝廷作對，他可是顧慮甚多。此時聽楚昭南罵戰，不覺煙桿倒掛，停了腳步。冒浣蓮則另有想法，她見楚昭南雖敗，但急切間要挫折他，卻是甚難。自己這幫人，能逃脫已是大幸，何必再去追擊。而且今晚禁衛軍精銳已經出動，纏鬥下去，危險更多。

　　她碰了碰桂仲明，跨前幾步，對孟武威道：「孟老爺子，咱們不打落水狗，讓他走吧。」桂仲明騰蛟劍向前一指，喝道：「割雞焉用牛刀，你要比試，小爺隨時奉陪。」

　　楚昭南筋疲力倦，生怕他們追擊。他只是為了面子，不得不故作壯言。而今見孟武威噤聲不答，哪敢逗留，冷笑說道：「你不配！」領部下飛身急退，其實他還真的怕桂仲明追來，連跌在臭水溝中的陸明陸亮等人也顧不得救了。

　　孟武威沉著臉趕回屋內，屋主人正提心吊膽，倚門相待。孟武威叫他連夜逃走。張華昭好生過意不去，上前謝罪。孟武威道：「現在也不能理這麼多了，俺老頭子冒昧請問：你們到底是哪路人物？要上何方？」桂仲明拱手答道：「我們是李來亨的部下，準備去投奔石振飛老鏢頭的。」孟武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原來諸位是石鏢頭的朋友，又是李將軍部下，俺老頭兒捨了身家性命，也值得了！」桂仲明向他道謝出手相助之恩。孟武威拈鬚笑道：「你替我們保全了鏢局的威名，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

　　一幫人在拂曉之前趕到石家。石振飛知道他們鬧了這件大事，事先並未與他商量，頗為不快。易蘭珠謝罪說道：「我是怕牽累老伯。」石振飛怫然說道：「我和傅青主是過命的交情，他的朋友門人，我敢收留的，就是天大之事，我也敢擔承！」孟武威見他如此豪情，暗道慚愧。兩老頭歡欣相見，少不得又是促膝長談。

　　且說易蘭珠與張華昭久別重逢，見他左臂劍傷，血染衣袖，又是憐惜，又是怨懟。眾人在大廳上歡談暢敘，她卻悄悄拉張華昭走下庭來，在一棵古槐樹下，給他重新包紮傷口。輕聲問道：「今日我替你裹傷，他日我死了，你可願替我折一束蘭花，插在我的墓前嗎？」張華昭聽了，睜大眼睛，不知她為什麼說出這樣的話。

　　易蘭珠眼珠滴溜溜一轉，微笑道：「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把你接出來嗎？」張華昭面上一紅，以為她是暗諷自己捨不得公主，所以要拉他出來。正想解釋，易蘭珠低聲說道：「桂冒兩人，萬里來京，原是奉李將軍和劉大姐之命，想要你出來，糾集江南一帶的魯王舊部。」張華昭道：「我是上月剛剛復元的，不是留戀相府。」易蘭珠抿嘴笑道：「誰說你留戀相府來了？」

　　暖色欲開，天將拂曉。易蘭珠衣袂迎風，神情頗似有點激動。張華昭望著這位神秘的少女（直到現在他還未知道她的來歷，）想起她夜探五台山清涼寺。捨了性命來救自己的往事，不覺神思恍惚，心中一蕩。

　　只見易蘭珠一本正經地往下說道：「可是最近的情形又已發生變化，魯王在江湖的舊部，因為趁三藩之變，浮起頭來，竟給清廷大軍打得七零八落。若想在江南大舉，已非容易。所以李將軍的部將來傳達他的意思，說是當務之急，首在保全四川方面的實力。他想我們在京中的人，選出一名敢死之士，幹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

　　張華昭道：「要找敢死之士，那太容易了，是什麼事呢？」易蘭珠道：「聽說清廷已內定多鐸為征西統帥，率領八旗精銳，就將開赴西南，準備在消滅吳三桂的同時，也把李將軍消滅。因此李將軍希望我們在京中，就將多鐸這賊子刺殺！」

　　張華昭血脈賁張，說道：「這事應該由我做！」易蘭珠淒然一笑，道：「你不用和我爭了，我已經對眾人說過，我必定要手刃多鐸，不然我死不瞑目，在入相府救你之前，我已經兩探王府，還和多鐸交過手。只是聽說他經過我那麼一鬧之後，已加意防備，一面責成楚昭南來捉我，一面精選武士，在王府中佈下天羅地網，等我們去上鉤。現在要去刺殺他，那可是極不容易！」

　　張華昭道：「所以這事情不能單獨由你去幹！」易蘭珠道：「他們也是這麼說。但李將軍的意思是：刺殺多鐸的人當然是準備與他同歸於盡，犧牲越少越好。我們犯不著犧牲許多人去換他一條性命。李將軍還說，他本來不主張暗殺，但為了事情緊急，刺殺多鐸之後，雖不能阻止清廷另選統帥，進攻我們，但最少可拖延一些時日，延遲它進軍的日程，讓我們可以好好佈置。」張華昭道：「無論如何我們不能讓你單獨冒險，姐姐，這事情讓我替你做了吧，你捨命救過我，我卻還未替你做過半點事情。」

　　張華昭說這話時充滿柔情，易蘭珠眼眶一紅，強忍眼淚，說道：「你不明白的，誰都可以準備去死，就是你不能夠！你是張大將軍的公子，令先尊的部屬，現在雖說已七零八落，但我們總希望還能糾集起來。這一件更大的事情需要你幹。所以我們準備在京城大幹，殺掉多鐸之前，先要把你救出，你應該知道納蘭王妃，就是納蘭宰相的堂妹，納蘭容若的姑母。雖說納蘭容若對你很好，我們總不能不提防。」張華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見她在說到「納蘭王妃」時，聲調一頓，忽然一顆淚珠，滾了下來。

　　張華昭驀覺一陣寒意，透過心頭，突然想起大鬧五台山那晚，被擒之後，納蘭王妃竟然親到囚房將他釋放，還送了他一枝翡翠令箭。當時他見易蘭珠和納蘭王妃華堂並坐，目蘊淚光，那奇異的神情就如今晚一樣。他感覺到這裏面一定有不尋常的事情，不禁輕輕拉著易蘭珠的手，凝望著她，說道：「你真像天上的雲霧一般，我一點也不懂得你，但我很感激你，也很信任你。你既然要親自手刃多鐸，一定有你的緣故，我不攔阻你，但我一定竭力保護你。」

　　易蘭珠含著淚珠道：「你真好！如果我不是突然死去的話，將來我會為你把雲霧撥開的。如果我是突然死去的話，那就請你去找凌未風，叫他在我父親的墳前上香，告訴他：他的女兒已竭力替他報仇了。」她說到此處，忽又淒然一笑，說道：「還有，我最愛蘭花，你也別忘記要折一束蘭花插在我的墓前。」

　　這一晚，張華昭一直做著惡夢，第二天張青原集合眾人在密室會商，傳達的果然是要刺殺多鐸的命令。石老鏢頭在北京的名氣很大，和官方也有來往，捕頭官差等閒不敢來騷擾他，難得他豪俠異常，不惜身家性命，願盡掩護之責。至於孟武威父子，群雄不願他們捲入漩渦，由石老鏢頭設法，將他們偷偷送出北京，由他們逕自去找人妖郝飛鳳，以報奪鏢之仇。

　　話分兩頭，且說楚昭南當晚連受挫折，第二天趕快去見鄂親王多鐸，報告夜搜天鳳樓之事。多鐸聽說在天鳳樓中，搜出女賊的同黨，是個少年公子，大為注意，細問相貌，忽然拍案說道：「這個人在五台山時曾為我所擒，後來就是那個女賊救去的。」楚昭南告辭之後，多鐸滿懷疑慮，步入後堂去見夫人。納蘭王妃自府中大鬧女賊之後，精神一直很壞，好似懨懨欲病的模樣。請御醫來診斷，也說不出什麼道理來。

　　納蘭王妃一見多鐸進來，強笑問道：「那女賊捉到了嗎？」多鐸道：「連楚昭南也給別人打敗了，那女賊原來還有一個黨羽，就是以前在五台山被我擒住，後來突然被人救走的人。」

　　納蘭王妃「啊呀」一聲叫了出來，說道：「那麼這女賊真是她了！」多鐸道：「哪個她呀？」納蘭王妃道：「就是當晚來救那少年的披紗少女。」多鐸道：「不知道女賊和我有什麼深仇？幾次三番前來行刺！」他似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笑道：「這女賊前兩次來時，你都沒有碰著，我倒和她交過手。這次在燈光火把下看清楚，她的神情體態，居然有點似你，你說怪不怪？」納蘭王妃手上正捧著一杯茶，「噹」的一聲，茶杯跌碎，忙強攝心神，笑道：「是嗎？」

　　多鐸吃了一驚，望著他的王妃，見她病容滿面，楚楚可憐，只道她是病中受驚。心中忽然起了一股念頭，好像是什麼力量催著他，要他將心中所想的告訴她。於是他輕輕替納蘭王妃整理雲鬢，低聲說道：「夫人，我對不起你！」納蘭王妃吃了一驚不敢答話，正是：

　　如潮愛恨難分說，心事深藏十八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雲海寄遐思　塞外奇峰曾入夢　血光消罪孽　京華孤女報深仇

　　納蘭王妃一陣心跳，只聽得多鐸低聲說下去道：「我們結婚已十八年了，十八年來，你總是鬱鬱不歡，很少見你笑過，你不說，我也知道！」

　　納蘭王妃秀眉一揚，說道：「知道什麼？」多鐸嘆口氣道：「你是我們旗人中的第一美女，才貌雙全，我只是一個武夫，就是你不說出來，我也知道你不喜歡我！」納蘭王妃抑淚說道：「王爺，這是哪裏話來？你是朝廷擎天一柱，是旗人中首屈一指的英雄，我嫁給你已經是高攀了。」多鐸道：「夫人，十八年夫妻，你就一句真話也不肯對我說嗎？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把你看得比我的生命還重要，我想盡一切辦法，要使你歡娛，但那卻要比摘下天上的月亮還難。」

　　納蘭王妃再也忍受不住，淚光瑩然，淒然說道：「王爺，別那麼說了，你不懂得，我們相見恨遲──」多鐸愕然問道：「什麼？」納蘭王妃驀然醒起，心底的秘密還不能在這個時候洩露，衣袖掩面，輕揩淚痕，喟然說道：「而且我們又沒有一兒半女。」

　　多鐸忽然滿面通紅，苦笑說道：「這是我的不好，我一直瞞著你，那年我帶兵打大小金川，給『生番』箭傷腎臟，御醫說，我命中注定沒有兒女了。只是我還不死心，這些年來我總在搜集天下的奇珍異藥，有人說還未絕望，所以我一直不告訴你。這也是我的私心，我怕說出來後，你更不喜歡我。」

　　納蘭王妃大出意外，想不到沒有兒女，原來還有這一段隱情。她本來是想起她自己的女兒，這才突然感喟的。此際，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多鐸又斷斷續續地說下去道：「如果你喜歡兒女的話，我們抱一個回來養如何？你看是四貝勒的小兒子好？還是七貝勒的大格格（滿州貴族的女兒稱格格）好？」

　　納蘭王妃情懷紊亂，愛恨如潮，她想起了當年和楊雲驄的沙漠奇逢，草原訂盟，杭州死別等等往事（詳見拙著《塞外奇俠傳》一書）。這些往事，銘心刻骨，永不能忘！多鐸見她低垂粉頸，輕掩玉容，又追問一句道：「你說話呀！你說哪一個好？」

　　納蘭王妃抬起頭來，見丈夫目光中充滿著自責和哀傷，想起了他這十八年來，對自己確是真心相愛，突然覺得他也很可憐。拭乾淚珠，嫣然一笑，問道：「你是說──」多鐸道：「抱一個男孩子或女孩子回來養呀！你說哪一個好？」

　　納蘭王妃芳心欲碎，忽然說道：「哪一個都不好，我要──」多鐸道：「你要什麼？」納蘭王妃溫柔地撫著他的頭臉，說道：「我求你一件事，你能答應嗎？」
　　多鐸道：「什麼事都可答應！」納蘭王妃道：「你說的那個、那個『女賊』，你答應我不要傷害她，可以嗎？」多鐸這一驚非同小可，睜大眼，詫極問道：「為什麼？」納蘭王妃道：「你先說能不能答應？」多鐸毅然說道：「好，我答應你！我叫楚昭南停止追捕，而且除非她再用劍刺到我的身上，否則我決不跟她動手！」
　　納蘭王妃道：「她用劍的？」多鐸道：「這女娃子的劍法好極啦！只是氣力不行，否則我一定不是她的對手。楚昭南說，這女娃子的劍法是什麼天山劍法，和他同一師門。」

　　納蘭王妃斜倚欄杆，凝望雲海，似乎那雲海中的縹緲奇峰，就是漠外的天山。她想起她的女兒，在兩週歲時，就給楊雲驄搶去，如果這女娃真是她的話，那麼她今年該是二十歲的少女了。這十八年來她在什麼地方？是什麼人把她撫養長大？她非常渴望知道多一些東西，關於她女兒的東西，是什麼都好，只一點點也行！但一聽到她學的是天山劍法，心裏卻驀然泛起一陣寒意。「楊雲驄啊！你真是這樣的死不瞑目，要你的女兒學好劍法替你報仇？」

　　她想著，想著，打了一個寒噤，突然想起在大漠草原的那一個奇異的晚上，楊雲驄對她說道：「我們的族人相互交戰，但你不是我的仇人，我答應永不傷害你。只是你假若投入別人的懷中，那麼你也將把禍害帶給他，那結果就是：死！」她想：這真是一種固執到無可理喻的愛情：楊雲驄的死，令她傷心了十八年，十八年的青春歲月都在黯淡的時日中度過，這也可以抵償自己的「背盟」了吧？

　　她想，她有時恨多鐸，但有時愛多鐸──到底是十八年的夫妻了啊！她常想：楊雲驄並不是多鐸害死的，多鐸連知道也不知道這件事情，雖然他們是勢不兩立的敵人！她過去就曾以這樣的想法來慰解自己。可是現在，她的女兒來了，她學好的劍法，就要施展在自己丈夫的身上！她驀然掩住了面，她不願意多鐸傷害她的女兒，但也不願意她的女兒傷害多鐸。

　　多鐸心中充滿了疑問，見他的王妃倚著欄杆想得出神，不敢去驚動她。這時驀然聽得一聲輕喚，急忙過去，手按香肩，低問她道：「你怎麼了？」納蘭王妃回過頭來，忽然說道：「我也不准她傷害你！」

　　多鐸這一驚比剛才還要厲害，退後兩步，顫聲問道：「她會聽你的話？」納蘭王妃遍體流汗，定了下神，故意笑出聲來，說道：「你看你嚇成這個樣子！我是聽你說，那女娃子很像我，我心裏就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她是我們的女兒多好。你很愛我，我想你一定不會傷害像我的人，所以我才敢大膽地請求你。我又想：既然我暗中對她這樣愛惜，如果她知道的話，她可能也會聽我的話。」多鐸歎道：「明慧（王妃的名字），你真像一個大孩子，想得這樣天真，這樣無邪！」

　　這次談話後，納蘭王妃對多鐸比平時好了許多，她好像有一種預感：死亡之神已經展開雙翼飛在他們的頭上。眼前的寧靜，只是暴風雨的前夕。於是終於來到了這麼一天──

　　這一天，多鐸正式接到「聖旨」，要他統率三軍，節制諸路兵馬，去討伐吳三桂並剿滅李來亨。本來這件事情，皇帝早就和他提過，只是他不願意告訴王妃，他也有一種預感，感到自己的生命好像已走到了盡頭，這種感覺是從未有過的。他並不懼怕吳三桂，吳三桂已如風中之燭，只要他趕上去吹一口氣，這燭光就會熄滅了。他更不是懼怕打仗，打仗對於他，那是太平常的事情。可是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懼怕，這種懼怕是由於王妃的反常所引起的，他好像從王妃奇異的眼神中，感到一種「凶兆」。有時他半夜醒來，見著王妃一雙寶石般的眼珠，在黑暗中透出光亮，他就嚇得全身冷汗。

　　這天他接到「聖旨」之後，回去告訴王妃。王妃輕輕嘆了口氣，說道：「王爺，我真怕你離開我！」多鐸道：「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王妃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忽然說道：「你去了也好，省得那女娃子在京城裏和你碰頭！」多鐸蹙眉說道：「你怎麼老是提那個女娃子？」

　　王妃並不答他的話，又過了一會，才低聲問道：「你幾時動身？」多鐸道：「明天閱兵，後天開拔！」王妃道：「我明天替你在臥佛寺點頭一炷香。」多鐸這一晚整夜無眠。

　　另一面，易蘭珠也有著奇怪的預感，她這些天來，潛心精究天山劍法，竭力不想任何東西。但一到靜下來時，心中強築起來的堤防，卻抑不住思想的波浪！她感到喜悅，也感到哀傷。

　　她非常愛她的父親，雖然她根本記不起父親的顏容（她父親死的時候，她才只有兩歲哩）。但她父親的事跡在大草原上流傳：她一路長大，一路聽到牧民們對她父親的頌讚。她的父親幫哈薩克人抵抗清兵，牧民們提起「大俠楊雲驄」時，就像說起自己的親人一樣，她為有這樣一個英雄的父親而驕傲，因此她父親給她的血書，凌未風在她十六歲那年交給她的，一直藏在懷裏的那封血書，就像千斤重擔壓在她的心頭！如果不能完成父親的囑咐，她的心永遠不會輕鬆！現在她已決定去死，拼著性命去完成父親的囑咐。

　　這個決定使她的心頭重壓突然減輕了。因此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喜悅！但她又有難以說明的哀傷。她愛她的母親嗎？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孤獨中長大，「親人」只有一個凌未風，她非常渴望母愛，但這種愛卻又攙雜著憎恨。

　　她很想見她的母親，問問她兩歲以前是怎樣的。她預感到這次去死，是永遠見不到母親了，也許母親還不知道自己是她的女兒。另一方面，最近這一年，她寂寞的心中，忽又闖進一個影子，那是張華昭的影子，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從什麼時候起，對他發生了這樣的感情。易蘭珠的情緒在混亂中，忽然，這混亂的情緒凝結下來，因為，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這一天，張青原等人不但知道了多鐸閱兵的消息，而且也知道了納蘭王妃要到臥佛寺進香的消息，石振飛在北京地面很熟，暗地裏給他們安排了許多「線人」。鄂王妃頭一天通知臥佛寺的主持，他們第二天一早就知道了。因為王妃要來進香，住持自然要通知和尚們準備，而和尚中就有石振飛的「線人」。

　　這是行刺多鐸的最後一個機會了，但這最後的機會，卻真是非常難於下手！在閱兵時候行刺，那是絕不可能的事！莫說在十萬大軍之前，行刺只會送死，而且大校場中，閒人根本無法混得進去！

　　在議論紛紜中，易蘭珠保持著異常的沉默，張華昭凝望著她，心中忽然感到，對她有難以割捨的感情。他瞭解刺殺多鐸對於他們的事業是何等重要，但他實在不忍見這樣一位在寂寞與痛苦中長大的少女，正當她青春絢爛的時候，走向死亡的幽谷！他排開眾人，出來說道：「既然是無法下手，那就算了吧！」易蘭珠忽然冷冷地說道：「誰說沒法下手？我們到西山的臥佛寺去！」

　　冒浣蓮道：「多鐸閱兵之後，有多少大事處理，說不定還要進宮陛見，你敢準保他會到臥佛寺嗎？」易蘭珠道：「我看他會去的。而且不論他去不去，我們也只有這個機會可以嘗試了，你們不去，我單獨一人去！」通明和尚嚷道：「你這女娃子膽大，我們也不膽小，要去就大家去，我替你擋著衛士，讓你第一個下手！」易蘭珠微微一笑，張華昭默默不語，常英程通拍手贊成，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且說多鐸這天在大校場中閱兵，只見十萬雄師，刀槍勝雪，旁邊的參將說道：「大帥，以這樣的軍容，吳三桂李來亨必是不堪一擊！」多鐸「哼」了一聲，策馬緩緩檢閱大軍，精神似乎很是落寞。高級將領一個個上來謁見，他也只是點了點頭。眾將官都覺得統帥的神情太過奇異，絲毫沒有平日的勇武雄風，和大閱兵應有的氣氛更是毫不相稱，心裏不禁暗暗嘀咕：這似乎是不祥之兆。

　　多鐸草草閱兵，不到正午，就結束了。參將嚷道：「大帥是否要召集將領們講話？」多鐸擺擺手道：「不用了！」參將十分驚奇。躬腰問道：「那麼幾時點將？」照例在出征之前，必定要進行『點將』大典（「點將」就是分配將領的任務，例如點先鋒，點運糧官，點各路統帥等），那料多鐸也擺擺手道：「忙什麼？出了京師再點！」

　　參將問道：「大帥是要起到宮中陛見，向皇上辭行麼？」多鐸蹙眉道：「明早還有早朝，不必另外陛見了。」參將正想再問，多鐸喝道：「要你囉唆什麼，本帥有事！」參將噤不作聲，更是奇異。本來給統帥安排點將等雜務工作，是參將的責任，想不到只這麼一提，就受到斥責。

　　多鐸遣散三軍，向參將說道：「你和親兵們陪我去臥佛寺進香！」參將詫極，問道：「這個時候去進香？」多鐸斥道：「不能去麼？」參將不敢作聲，唯唯而退。片刻之後，三百精銳親兵，和十多個特選衛士，圍擁著多鐸，向西山馳去。

　　多鐸神思恍惚，腦中空蕩蕩的，似乎什麼都沒有。他只記掛著一件事情：要見他的王妃。此刻，在他的心中，他的王妃要比當今天子、統兵大將，都來得重要！這幾天來，他似乎已獲得了她，但又似乎要失去她。她會替他去點頭一炷香，祝他出征勝利，平安凱旋，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他現在只有一個願望，快點到她的跟前，說出他的謝意。

　　秋天的西山，分外可愛，群峰滴翠，楓葉霞紅，玉泉山的泉水，似天虹倒掛，色如素練，妙峰山的雲氣，似大海騰波，滾滾翻翻，但這一切景色，多鐸都已無心欣賞，他下馬上山，遠遠便見香煙繚繞，滿懷喜悅地向臥佛寺行去。親兵們則在兩旁開道，驅逐閒人。

　　上到半山，臥佛寺已經在望，忽然道旁轉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低頭垂泣，親兵們斥喝驅逐，她兀是不肯避開。參將揚鞭喝道：「把她趕出去！」那老婦人聲哭道：「夫呀！夫呀！」多鐸眉頭一皺，說道：「不必趕她！」上前問道：「你為什麼這樣哭？」老婦道：「我的丈夫十八年出外未歸，前天一回來，就生了重病，我要替她點一炷香！叫菩薩保他平安！」

　　多鐸心頭震動，喃喃說道：「你也是十八年──」那老婦拿著枴杖的手，顫抖不休，應聲說道：「是的，十八，十八年的罪孽！」那老婦哭訴道：「他本來不喜歡我，迫於父母之命才娶了我，成婚之後，他一逃就逃到遠方，一去就去了十八年，現在回心轉意了，卻又得了重病，大人啊！這不是罪孽是什麼？」

　　多鐸越聽越不是味道，猛然覺得這聲音雖然蒼老，聲調卻好像是以前聽過的，他招招手道：「你過來！」老婦白髮飄飄，持著枴杖的手，抖得更是厲害，一步一步，蹣跚走近。親兵衛士們都很驚異地注視看她。王爺肯讓一個老婦近前和他說話，這可真是怪事。多鐸又揮揮手道：「你們讓開一些，由她過來！」

　　不說親兵衛士們驚異，暗伏在山崖樹蔭之下，假裝成香客的群豪也無不駭異，個個心中讚道：「這女娃子真有兩手，演得這麼像！」

　　老婦人一步一步走到了多鐸的面前，吁吁喘氣。多鐸道：「你抬起頭來！」老婦人手臂一抖，枴杖突的斷成兩段，枴杖中藏著一柄精芒奪目的利劍！疾如閃電的一劍向多鐸刺來，多鐸驟出不意，閃避中左臂中了一劍，但他的長劍也已拔了出來，呼的一劍掃去，老婦人低頭躲避，劍風震盪中，滿頭假髮都落在地上，這哪裏是什麼老婦人，竟是一個妙齡少女！

　　就在此際，埋伏在山上的群雄紛紛殺出。外圍的親兵侍衛，拚力擋住，有幾個特選衛士，想過來幫忙多鐸。多鐸叫道：「你們趕快擋住外敵，不必過來！」衛士們都知道多鐸勇武非凡，本領絕不會在他們之下，想來擒一個女娃子尚不費力，而山上躍下來的那班人，卻是兇猛十分，因此也就聽多鐸之言，回身起上前去，和群雄混戰。

　　多鐸左臂受傷，憤怒異常，一柄長劍使得呼呼風響！這偽裝老婦的少女正是易蘭珠，她一擊得手，身形驟起，短劍輕靈迅捷，左擊右刺，片刻之間就拆了一二十招，多鐸力大如牛，腕力沉雄之極，易蘭珠汗水直流，面上的油彩和汗水粘在一起，十分難受。她百忙中用袖子一揩，用力一抹，面上用油彩化裝成的皺紋，抹得乾乾淨淨，露出廬山面目。啊，年輕時候的王妃好像出現在多鐸面前，多鐸驚叫一聲，就在他驚叫的同時，臥佛寺寺門大開，裏面抬出一乘翡翠小轎。

　　王妃那晚的聲音，忽然在多鐸心頭重響起來：「你答應我，不要傷害她，可以嗎？」多鐸驀然眼前發黑，一陣迷茫，易蘭珠刷！刷！一連幾劍，直追過來，多鐸身上又受了幾處劍傷，多鐸圓睜眼睛，待要發力還擊時，劍光繚繞中，只見迫近身前的少女酷似他新婚之夜的妻子。霎的一陣寒意，透過心頭，胸口又中了一劍。多鐸大聲一叫，長劍脫手擲出，易蘭珠引身一避，長劍擲中一個趕來搶救的衛士，自前心直透過後心！

　　易蘭珠劍法何等厲害，一閃即進，多鐸反掌一擊，卡嚓一聲，五指齊斷，易蘭珠刷的一劍，向咽喉直插進去，但因受了掌擊之力，劍鋒微偏，一劍自咽喉穿過，食道喉管卻未割斷，多鐸一聲慘叫，鮮血飛湧，倒在當場，人卻並未即時斃命。

　　易蘭珠正想彎腰補他一劍，那乘小轎已到跟前，轎中走了一個華裝貴婦，右手輕抬，把易蘭珠手腕托住，這一剎那，易蘭珠身子突然搖晃起來，短劍「噹」的一聲，掉在地上，兩邊的親兵包圍過來，立即把她反手擒住。易蘭珠一點也不反抗，面色慘白，盯著那華裝貴婦，低聲慘笑道：「尊貴的王妃，我，我冒犯你啦！」

　　納蘭王妃面色死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驀然間，她發覺有人在地上用力抱著自己的雙腳，低頭一看，只見多鐸鮮血淋漓，抬頭望著自己，王妃俯腰拉看，只聽得他低聲說：「我謝謝你！」納蘭王妃慘叫一聲，暈在地上！

　　群雄分頭惡戰，通明和尚最為驍勇，帶領常英程通二人，越殺越近。他見易蘭珠已是得手，心中大喜，忽見王妃出來，易蘭珠束手就擒，又驚又急，拚命趕去，見那些跑來援救多鐸的衛士，亦已自趕到，通明和尚眼睜睜地看著易蘭珠給五花大綁，拖入寺中，多鐸和他的王妃，也給抬進去了！

　　通明和尚掄開戒刀，虎虎風生，帶領常英程通二人還待殺進寺去，但今日護送多鐸的衛士都是高手，酣戰中常英大叫一聲，肩頭中了一把柳葉飛刀，血流如注。通明也受了兩處箭傷。張華昭滿身血污，長劍運轉如風，直似一頭瘋虎，銳不可當，斫殺進來。

　　通明和尚奮力揮刀，進去和他會合，張華昭刷的一劍刺出，叫道：「我與你們拼了！」通明側身一避，叫道：「是我！」張華昭兩眼圓睜，搖搖欲倒。通明和尚暗叫一聲「苦也！」幾個人全部受傷，如何殺得出去？

　　正危急間，忽見親兵兩邊閃開，桂仲明揮動寶劍，一片銀濤，呼呼亂舞，拚死殺進，當者辟易，大聲叫道：「快闖出去！」通明和尚一把拉著張華昭，緊跟著桂仲明闖路。冒浣蓮在張青原等人掩護下，大灑奪命神砂，親兵衛士們怕他們殺進佛寺，紛紛趕回防護，更兼見他們拚死奪路，也不敢怎樣攔截。片刻之間，闖出重圍。翻山逃走。

　　納蘭王妃被抬進佛寺之後，悠悠醒轉，睜眼一看，易蘭珠已經不見。一個參將上的稟道：「女賊已有人押守，決逃不了，現在飛馬去請御醫，請王妃寬心！」納蘭王妃揮揮手道：「你們出去！」參將躊躇不走，多鐸忽然睜開眼睛，嘶聲叫道：「你們出去！」參將親兵見王爺力竭聲嘶，滿身是血，情知就是御醫馬上到來也已救治不了，以為王爺有什麼臨終遺言，要對王妃囑咐，一聲應諾，退出禪房。

　　納蘭王妃披頭散髮，面色死白，雙臂環抱多鐸，垂淚說道：「王爺，有一件事我瞞了你很久，這個女刺客，是、是我的女兒──」多鐸微笑說道：「這個，我，我早已知道！」納蘭王妃放聲大哭，多鐸手肘支床，忽然坐了起來，摸索王妃的手，一把握住，嘶啞說道：「明慧，我很滿意，今天我知道，原來你也愛我！」

　　王妃一聽，宛如萬箭穿心，她真的愛多鐸？這只是一種可憐的愛，然而在此刻中他臨死之前，她忽而覺得好像是真愛了，她垂下了頭，口唇輕輕印下多鐸的面孔，鮮血塗滿她的嘴唇，她的長髮。多鐸慢慢說道：「你的女兒，隨你處置她吧，明慧，我很滿意。」越說越慢，聲調也越來越低，手指緩緩鬆開。納蘭王妃只覺嘴唇一片冰冷，多鐸已斷了氣，雙眼緊瞌，一瞑不視。

　　納蘭王妃恐怖異常，打開禪房，大聲叫道：「來人呀！」親兵侍衛一湧而入，霎那間，哭聲叫聲，雜在一起。納蘭王妃緩緩說道：「王爺去世了，那女賊，那女賊，放走她吧！」參將急忙說道：「王妃，你歇歇！」貼身丫髦，趕快來扶，王妃慘叫一聲，又暈在地上。多鐸的隨身將領，都以為王妃已是神智昏迷，「放女賊」之言，當然只是「亂命」，大家只覺她病況嚴重，誰也不會真的放走「女賊」。過了一會，各路統兵大將，得了信息，紛紛趕來。易蘭珠也給打進天牢去了。

　　「女賊」刺殺多鐸之後，滿朝文武，齊都震驚，可是，奇怪之極，半個月過去了，女賊還未提審。這樣的大案，據理皇上總要特派王公大臣開堂大審，可是近支親王，文武大臣，誰都沒有接到皇上的御旨。順天府裏，也毫不知情。有幾個親王，大膽去問皇帝，皇帝皺皺眉頭，只「哼」了一聲，說「朕知道了！」親王們面面相覷，莫名其妙。

　　他們不知，康熙皇帝也著實不大高興，納蘭王妃親自去求太后，請太后代她轉向皇上求情，想皇上等她病好之後，再審女賊。康熙聽說納蘭王妃抱病求情，以為她心痛丈夫，刺激過深，以致釀成心病。又以為她想等病好之後，親自去審女賊，替夫報仇。因此就答允了，誰知過了半月，納蘭王妃仍未進宮，御醫會診，也只是說抑鬱成病，並無性命之憂。康熙皇帝心裏已有點不大高興。只是鄂親王功勞極大，他的王妃又是納蘭容若的姑母，皇帝雖然不大高興，一時也未便發作出來。

　　納蘭王妃這個半月來，每日每夜，都在痛苦的熬煎下，她把自己關在深閨，除了奉命而來的御醫，什麼人也不見。她想過死，可是她還有未了的心願，她還想見見她的女兒。可是怎樣去見她的女兒呢？除非她能把她放走，否則早一天見她，就是叫她早一天死。皇帝是以為她要親自審問的，只待她見過「女賊」之後，那女賊就要受凌遲處死了。

　　但是她能把她的女兒放走嗎？她沒有這個權力！上至皇帝，下至多鐸帳下的各路將軍，都不能讓多鐸白白死掉的，她只好一天天的拖下來，拖得一天就是一天。

　　不說滿朝議論紛紛，詫異之極。群雄也是莫名其妙，猜疑不定。群雄當日逃回之後，通明和尚就大發脾氣，說道：「多鐸的王妃真是個妖婦，這女娃子已殺了多鐸，周圍又沒有什麼高手衛士，再衝出十步八步，就可以和我會合了。偏偏那個時候，王妃出來，按說這女娃子手中有寶劍，王妃雙手空空，難道還能賽過多鐸，一劍刺去，什麼還不了結？王妃挺胸擋住寶劍，那女娃子就似中了邪一般，雙手低垂，寶劍跌落，束手受擒，真是有鬼！」石振飛連道：「冤孽！」冒浣蓮心中猜到幾分，卻不敢說出來。

　　群雄也未嘗不想營救，可是風聲緊極，全城大搜！石振飛將群雄藏在地下密室之中，仗著京中捕快，許多是自己的門生後輩，竭力遮掩，差幸沒有出事。可是群雄也不能露面救人，焦急之極。

　　石振飛道：「就是風聲鬆了下來，恐怕也難營救。我聽說大內高手，幾有一半調去看守天牢！最怕救不出來，自己還要損折！」張青原道：「易蘭珠這次捨身行刺，雖陷天牢，可是到底把多鐸除去了。這消息若傳到川中，李將軍聽了不知要多高興呢！」

　　冒浣蓮忽然緊張問道：「張大哥，這消息有沒有飛報川中？」張青原道：「多謝石老鏢師的幫忙，當日就已派人飛騎出京，一站站的將消息傳遞出去了。」冒浣蓮道：「我倒有一個笨主意，只是要一個武功卓絕，膽大心細的人來做才行。仲明武功雖過得去，但不夠機靈。最好是凌未風或者傅青主能來。」

　　張青原道：「從四川到北京，最少要走一個多月，如何等得及！」通明和尚道：「你且把你的主意說說看。」冒浣蓮蹙眉說道：「辦不到了，說出來徒亂人意。」通明和尚嘆口氣道：「這女娃子怪惹人疼的，想不到我們眼睜睜地看她去死。」張華昭面色蒼白。不發一聲。石振飛盯了通明和尚一眼，示意叫他不要多說。

　　再說多鐸被刺之後，納蘭容若也曾去慰問他的姑姑，王妃雖拒絕眾人探問，對容若卻接見了，只是神情抑鬱，不肯說話。納蘭容若知道這女賊就是以前在清涼寺聽他彈琴的人，十分驚詫，說道：「我現在還記得她的目光，那像寒水一樣令人顫慄的目光，只不知她何故要刺殺姑丈，有什麼深仇大恨！」納蘭王妃默言不語，良久良久才嘆口氣道：「她也怪可憐的！」納蘭容若驀然記起這女賊的形容體態，很像姑姑，打了一個寒噤，當下便即告退。

　　一晚，納蘭容若獨坐天鳳樓中，思潮起伏，不能自已。他是滿洲貴族，可是卻有一顆善良的心。他看不起貴族們的貪鄙無能，但對多繹卻還有一些敬意。多鐸大將風度，在旗人中算得是鐵錚錚的漢子，和另外那些皇公大臣比較，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他對多鐸的死，感到有點惋惜，但對那行刺的女賊，卻也似有點同情。他想：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如此處心積慮、冒險犯難，要去刺殺一個人，那她一定有非常痛心的事，不能不這樣做了。但姑姑為什麼不恨她呢？他想來想去，都想不出所以然來。喃喃自語道：「難道真的出身皇家就是一種罪孽！」

　　正在納蘭容若獨自思量，沉吟自語之際，忽然屋內燭光一閃，窗門開處，跳進兩個人來，一個是張華昭，另一個是妙齡女子，相貌極熟，正待發問，那少女盈盈施禮，說道：「公子，還記得那個看園人嗎？」納蘭公子哈哈一笑，張華昭道：「她叫冒浣蓮，是冒辟疆先生的女公子。」納蘭容若道：「冒先生詞壇俊彥，前輩風流，我是十分欽佩，怪不得冒姑娘妙解詞章，精通音律。只是不知當日何故喬裝，屈身寒舍？」

　　冒浣蓮嫣然一笑，說道：「那些事情，容後奉告。我們今日到此，有急事相求，此事只有公子才能援手。」納蘭容若道：「請說！」冒浣蓮道：「我們想見三公主！」納蘭容若道：「此刻不比從前，自相府那次鬧事之後，公主已不許出宮了。」冒浣蓮道：「那你就把我們帶進宮去！」納蘭容若面色一變，冒浣蓮道：「是不是我們的要求太過分了？」納蘭容若忽然問道：「你們要見三公主，為的是什麼？」冒浣蓮道：「我們想救一個人。」納蘭容若道：「就是刺殺鄂親王的那個少女？」

　　張華昭不顧一切，說道：「一點也不錯，我們就是要救她！」納蘭容若慍道：「鄂親王是我的姑丈，難道你們不知道嗎？」冒浣蓮道：「你的姑丈殺了許多善良的人，難道你不知道嗎？」納蘭容若道：「他是朝廷的大將，奉命征討，大軍過處，必有傷殘，這也不能算全是他的錯。」冒浣蓮冷笑道：「那麼是老百姓錯了？」納蘭容若道：「也不是。」冒浣蓮道：「他可以殺別人，難道別人就不能殺他？」納蘭容若歎道：「這樣冤冤相報，以血還血，如何得了？」冒浣蓮道：「其實我們並不是和滿洲人有仇，但像多鐸那樣，帶滿洲人來打漢人的，我們卻難放過。」

　　納蘭容若默然不語。冒浣蓮又道，「你們若再把這無辜的少女殺了，那是血上加血！」納蘭仍然不語，冒浣蓮一陣狂笑，朗聲說道：「我們只道公子人如其詞，明朗皎潔如碧海澄波，不料卻是我們看錯了。奉告公子，我們就是『女賊』的同黨，公子若不是留我們，我們就此告辭！」

　　納蘭容若衣袖一拂，站了起來，指著冒浣蓮道：「你明日隨我進宮！」冒浣蓮喜道：「那昭郎呢？」納蘭容若道：「皇宮內院，外頭的男子，那是萬萬不能進去！」冒浣蓮道：「那就請借筆硯一用。」張華昭即席揮毫，寫了滿滿一張信箋，封好交給冒浣蓮。向納蘭容若一揖到地，飛身便出！

　　納蘭容若最喜結交才人異士，更何況冒浣蓮這樣文武全才，清麗絕俗的姑娘。他見冒浣蓮笑語盈盈，神思一蕩，忽然想起那個「粗粗魯魯」的另一個「園丁」，問道：「你那個同伴呢？」冒浣蓮道：「他在外面接應昭郎，不進來了。」

　　納蘭容若道：「他放心你一個人和我進宮？」冒浣蓮笑道：「他雖粗魯，人卻爽直。我極道公子超脫絕俗，他將來還要向公子致謝呢！」納蘭容若細一琢磨，心中了了，微笑說道：「你們英雄兒女，真是一對佳偶！」其實他心裏的話卻是「你這可是彩鳳隨鴉！」冒浣蓮滿懷喜悅，含笑答道：「多承公子稱讚，只是我的本領可比他差得遠呢！」

　　納蘭公子知道她對那個「粗魯」園丁，相愛極深，心內暗暗歎道：「緣之一字，真是奇妙。每人都有他的緣份，一株草有一滴露珠，這真是沒有什麼可說的！」他神朗氣清，情懷頓豁。問道：「你們成親了沒有？」冒浣蓮道：「尚未！」納蘭公子笑道：「你們異日成親，我必不能親臨道喜，今日我就送你一件薄禮吧。」說罷在牆上取出一柄短劍遞過去道：「此劍名為天虹，是一個總督送給我父親的，聽說是晉朝桓溫的佩劍，他們說是一把寶劍。你拿去用吧。」冒浣蓮拔劍一看，只見古色斑斕，但略一揮動，卻是寒光耀目。心中大喜，正想道謝，納蘭公子袍袖一拂，笑道：「若再客套，便是俗人！」自進內房歇息去了。冒浣蓮見納蘭公子如此灑脫，也不禁暗暗讚歎。

　　多鐸的死訊也傳進了宮中，可是卻遠不如外間引起那麼大的波動。那些宮娥嬪妃，愁鎖深宮，外間的事情，幾與她們漠不相關，多鐸的死，不過是給她們添了一些茶餘飯後的閒談資料，談過也就算了。

　　多鐸是三公主所熟悉的人，她初聽到時，倒是微微一震，可是她的心中，正也充滿愁思，多鐸在她心中，並沒有佔什麼位置。塞滿她心中的是張華昭的影子，起初是新奇和刺激，漸漸，張華昭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都在回憶中重現出來，緊緊地吸著了她的心靈。

　　三公主住在「欽安殿」，位居御花園的中央，秋深時分，楓葉飄零，殘荷片片，寒鴉噪樹，蟬曳殘聲，一日黃昏，三公主揭簾凝望，見偌大一個園子靜悄悄的，遠處有幾名太監在掃殘花敗葉，御花園雖然是建築華美，氣象萬千，卻掩不了那衰蔽之感。三公主抑鬱情懷，無由排遣，百無聊賴，在書案上拈起一幅詞箋，低聲吟誦：

　　「霧窗寒對遙天暮，暮天遙對寒窗霧，花落正啼鴉，鴉啼正落花。袖羅垂影瘦，瘦影垂羅袖，風翦一絲紅，紅絲一翦風。」

　　這首詞名為「菩薩蠻」，是一首「迴文詞」，每一句都可顛倒來讀，全首詞雖有八句，實際只是四句。納蘭容若前些時候，一時高興，填了三首「迴文」的「菩薩蠻」詞，抄了一份送給三公主，這首就是其中之一。三公主嘆了口氣，想道：這首詞就好像寫我的心事似的。我現在懷念伊人，悵望遙天，也是瘦損腰圍，淚沾羅袖呢！她既愛詞的巧思，更愛詞的情調，於是又展開第二首「迴文」的「菩薩蠻」讀道：

　　「客中愁損催寒夕，夕寒催損愁中客。門掩月黃昏，昏黃月掩門。翠蓑孤擁醉，醉擁孤蓑翠。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

　　這首詞比前一首更為幽怨，三公主咀嚼「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兩句，心頭上就好似有千斤重壓一樣，她明知和張華昭的身份懸殊，只要是神志清醒的人，都知道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可是為什麼要醒來呢？醒了就莫更多情，情多就別要醒來啊！

　　三公主神思迷惘，正想展讀第三首，忽聽得宮娥上前報道：「納蘭公子來了！」三公主暗笑自己讀詞讀得出神，連詞的作者從窗外走過也沒注意。

　　繡簾開處，納蘭容若輕輕走進，笑道：「三妹妹，你好用功！」三公主一看，納蘭容若後面，還有一位妙齡少女，面貌好熟，細細一想，一顆心不禁卜卜跳了起來。這少女正當日在天鳳樓見過的，當時是女扮男裝的冒浣蓮！三公主見宮娥侍候在旁，向納蘭容若打了一個眼色，納蘭容若微微笑道：「皇上要我在南書房伴讀，今晚我不回去了，這個丫環，就留在你這裏吧！」

　　納蘭容若去後，三公主把宮娥侍女支開，攜冒浣蓮走入內室，一把摟著道：「冒姐姐，我想得你們好苦！」冒浣蓮笑道：「不是想我吧。」三公主嘟著小嘴，佯嗔道：「不是想你想誰？」冒浣蓮微微一笑，在懷裏掏出信來，玉手一揚，三公主一見大喜，顧不得冒浣蓮嘲笑，一把搶了過來。

　　這信封信正是張華昭託冒浣蓮轉交給三公主的信，冒浣蓮見三公主展開信箋，一面讀一面微笑，忽然面色大變，手指顫抖。那張信箋像給微風吹拂一樣，在手中震動不已，那封信開頭寫道：「落拓江湖，飄零蓬梗，託庇相府，幸接朱顏。承蒙贈藥之恩，乃結殊方之友，方恨報答之無由，又有不情之請託。」

　　公主讀時，見張華昭寫得這樣誠摯，不但感謝自己，而且承認自己是他的友人，心頭感到甜絲絲的，好不舒服。她想：「只要是你開口的，什麼請託，我都可以應承。」哪料再讀下去，講的卻是刺殺多鐸的那個女賊之事。信上寫道：「此女賊雖君家之大仇，實華昭之摯友。朝廷欲其死，華昭欲其生，彼若傷折，昭難獨活。公主若能援手，則昭有生之年，皆當銘感。」細品味信中語氣，張華昭對那個女賊，實是情深一片，比對自己，竟是深厚得多。三公主眼前一片模糊，淚珠輕輕滾了下來，信箋跌在地上。

　　冒浣蓮雖然不知道信中寫的什麼，看此情形，已猜到幾分，她撫著公主的長髮，愛憐地叫道：「公主！」

　　公主拾起信箋，頹然坐下，良久，良久，忽然咬牙說道：「這事情我不能管，也沒有辦法管！」冒浣蓮目不轉睛地看著公主，問道，「是嗎？」公主這時思潮起伏，腦中現出一幅圖畫，她把那「女賊」救出之後，張華昭攜著「女賊」的手，笑盈盈地並轡飛馳，連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她不禁又狠狠地說道：「我不能救！」

　　冒浣蓮坐在公主旁邊，忽然嘆口氣道：「我真替公主可惜！」公主抬頭問道：「可惜什麼？」冒浣蓮道：「公主本來就對昭郎有恩，若再幫他完成心願，他會感激你一輩子。公主不管此事，與昭郎往日交情，付之流水，這還不可惜麼？」

　　公主默然不語，過了一陣，忽然問道：「你有沒有心上的人兒？」冒浣蓮道：「有的！」公主道：「如果他愛上另一個人，你怎麼樣？」冒浣蓮道：「一樣愛他幫他！」公主冷笑道：「真的？」冒浣蓮亢聲說道：「為什麼不真？我愛他當然完全為他設想，我只要想到他能幸福，我也就會覺得幸福。我曾冒過生命的危險，用最大的耐心，將我所喜歡的人救離險境。那時他隨時會把我殺死，但我毫不害怕！」公主奇道：「真是這樣？今晚你和我聯床夜話，講講你的故事吧！」

　　這一晚，冒浣蓮把她和桂仲明的故事細細講了，公主不言不語，只是嘆氣。第二天一早起來，公主忽然說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來！」冒浣蓮忽覺她的眼光，堅定明澈，就好像立了重誓，決心要去做一件事情那樣。

　　清露晨凝，曉荷滴翠，三公主走後，冒浣蓮悶坐無聊，輕揭繡簾，偷賞御花園的景色。

　　正自出神，忽聽得閣閣之聲，有人步上樓梯。冒浣蓮側耳一聽，只聽得有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公主這樣早就出去了？」另一個女聲答道：「是呀，我們也不知道她去哪裏，大約不是去謁太后，就是去找二公主了。」先頭那個聲音說道：「太后真喜歡你們的公主，她前日來過，說三公主的房，太樸素了。她昨天親自找出一百掛猩猩氈簾，還有五彩線絡，各式綢緞幔子，枕套床裙，西洋時辰鐘，建昌寶鏡等等擺設，要我們替三公主另外佈置，全部換過，既然三公主不在房中，那就不方便了。」這人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篇後，腳步聲已停在門前。底下還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走上樓來，踏得很響，大約是抬著東西。

　　冒浣蓮眼睛貼著門縫，向外張望，只見門外兩人，一個太監，一個宮娥，這宮娥想是服侍公主的，而太監則是太后所差。宮娥取出鎖匙，正想開門，冒浣蓮忽然嚇了一跳，這太監面貌好熟，靜心一想，原來是當年夜探清涼寺，潛入銅塔時，給傅青主捉住的那個太監。

　　冒浣蓮急忙藏身帳後，房門緩緩開啟，冒浣蓮雙指夾著幾粒神砂，輕輕向外一彈，那太監叫了一聲，說道：「怎麼你們這樣懶，塵挨都不掃！」他給幾粒神砂輕拂眼簾，以為是塵埃入眼，急忙揉擦。那宮娥剛說得一句「哪會有塵埃？」忽然也叫了一聲，急急掏出手帕揩抹，喃喃說道：「真怪，這裏天天都打掃的嘛！」

　　冒浣蓮抓著時機，揭開窗簾，一躍而下。那太監宮娥，根本就不知道，冒浣蓮腳方落地，忽聽得「咦」的一聲，花架下突然奔出兩名太監，腳步矯健，武功竟似不錯，冒浣蓮自忖行藏敗露，揚手就是一把神砂，兩人猝不及防，一人給打瞎雙眼，一人面上則嵌了十多顆砂子，當場變了一個大麻子。兩人痛得呱呱大叫，高喊：「有飛賊，來人呀！」

　　冒浣蓮繞假山穿小徑，急急奔逃。御花園比相府花園，那可要大得多！宮娥不敢出來，太監在各個宮殿之中，趕出來時，哪裏還找得到冒浣蓮的影子。但冒浣蓮乃是驚弓之鳥，她聽得四面八方的腳步聲，又慌又急，躍過一塊玲瓏山石，忽然前面現出一座極雅的房子，上面一個橫額，題著「蘭風精舍」四個字。

　　這座屋子好怪，牆壁剝落，朱門塵封，簷角還結著蛛網。御花園裏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的宮殿；單獨這一座，名為「精舍」，卻如破廟一般，沒人打掃。冒浣蓮大奇，心想：這座房子，大約是沒人住的了。她一飄身，跨過牆頭，進入內院。忽然一陣幽香，如蘭似麝，越走進去，香氣越濃。她循著香氣走去，走進了一間臥室。

　　這間臥室，雖然塵埃未掃，四壁無光，卻佈置得極為精雅，房間四面都是雕空的玲瓏木板，五彩縷金嵌玉的，一格一格，或貯書，或設鼎，或安置筆硯，或供設瓶花，或安放盆景，間格式樣，或圓或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壁，真是清雅絕俗，剔透玲瓏，那縷縷幽香，就是從書架上發出來的。

　　冒浣蓮輕拂塵埃，看那些裝書貯物的木架，黝黑發光，在一格玲瓏木板之旁，貼著小簽，上有：「遠古沉香，撈自南海。」八個簪花小字。冒浣蓮博覽群書，雖未見過，也知道這種香木，乃是最難得的香木，生長於古代的南方，後來大約是地形變換，陸地沉降，沉香木埋在海底，不知過了多少年月，才給人撈了出來。這種沉香乃是無價之寶，想不到這些書架貯物架，竟都是遠古沉香做的。

　　冒浣蓮再細看室中佈置，靠書架左邊是一張寶榻，珠帳低垂，床前放著一對女鞋；靠窗是一張大書檯，兼作妝台之用，桌上零零散散地堆著幾本書。石面牆壁掛著一張畫像，冒浣蓮在書檯上取過一枝拂塵，把畫像上的塵埃拂去，只見一個盛裝少女，笑盈盈地對著自己。冒浣蓮一顆心卜卜跳動，自己對鏡子一照，再看看畫圖，這畫圖竟似照著自己的形相畫的。

　　冒浣蓮上前一看，畫像左角有一行小字是：甲申後五年，為愛姬造像，巢民。冒浣蓮兩行清淚，奪眶而出，低低喚了一聲「媽媽」！她屈指一算，甲申乃是明崇禎皇帝最後一年，「巢民」是她父親的名字，想來是父親不忘明室的表示，甲申後的第五年，她母親剛入冒門，自己還沒出世。母親竟敢帶這幅畫進宮，可見她對父親是如何深情眷戀！

　　冒浣蓮檢視書檯，那散在桌面的幾本書，一本是《莊子》，一本是《巢園詞草》，一本是《維摩經》。《巢園詞草》是手抄本，書本揭開，用端硯壓住，冒浣蓮拂去書頁上的塵埃，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詞，冒浣蓮讀道：

　　「引離杯，歌離怨，訴離情。是誰譜掠水鴻驚，秋娘金縷，曲終人散數峰青？悠悠不向謝橋去，夢繞燕京。春空近，杯空滿，琴空妙，月空明！怕蘭苑，人去塵生，江南冬暮，悵年年雪冷風清，故人天際，問誰來同慰飄零？」

　　詞牌名是「金人捧露盤」，底下幾行小字是：「夢幻塵緣，傷心情劫，鴦鴛遠去，盼盼樓空。倩女離魂，萍蹤莫問。揚鉤海畔，誰證前盟；把臂林邊，難忘往事。金蓮舞後，玉樹歌餘，桃葉無蹤，柳枝何處了嗟嗟，萍隨水，水隨風，萍枯水盡；幻即空，空即色，幻滅空靈。能所雙忘，色空並遣；長歌寄意，缺月難圓。」

　　冒浣蓮心酸淚湧，想道：原來這首詞乃是父親與母親生離死別的前夕所填的。怪不得媽媽常常把它揭開來看。

　　冒浣蓮心想：《巢園詞草》是她父親一生的心血，不該讓它埋葬深宮。她輕輕揭起。藏在懷中。正想再取那張畫像，忽聽得外面推門聲，腳步聲，響成一片。冒浣蓮大吃一驚，急閃在書櫥之後，片刻間，走進了兩個漢子。

　　冒浣蓮在書櫥後看得分明，這一驚更非同小可！這兩人中，一個竟是康熙皇帝，另一個眉稜聳立，顴骨高削，目眶深陷，凸出一對黃眼睛，一看便知是內家高手，想來定是康熙的貼身侍衛。冒浣蓮嚥了口氣，定一定心，輕輕拔出納蘭容若所贈的寶劍。

　　那個侍衛替康熙拂去桌椅上的灰塵，康熙坐在梳妝台前的一張搖椅上，對著壁上的畫像，發了幾聲冷笑，又仔細看了一回，忽然說道：「這間房子封閉了近二十年，怎麼這張畫如此乾淨，居然沒有一點塵埃？」

　　那名侍衛雙眼一掃，環顧全室，冒浣蓮縮在一角，不敢透氣，只聽得那侍衛道：「皇上，這間房子恐怕有人來過！」康熙笑道：「誰敢這樣大膽，這間房子自那賤婢被太后打殺後，先帝立即就封閉起來，不許人進去，二十年來，懸為厲禁。就是我此次來，也是請准了太后的！」說罷，又冷笑一陣，哼了一聲，續道：「先帝也真是的，把她寵成這個樣子，據太后說，封閉的時候，室中的佈置，完全不准移亂，寶貝東西，也不准取出。」

　　冒浣蓮聽了，更是心傷。暗道：原來媽媽給太后拉去打死的前一刻，正翻讀我爸爸的詞章，而那一首詞又正是他們生離的前夕作的。要是給我爸爸知道，他真會死不瞑目。

　　那名侍衛垂手立在康熙身旁，躬腰問道：「皇上可要取什麼東西出去？」康熙道：「寶貝我倒不稀罕，我此來一是要看父皇有什麼遺物放在這裏，一是想見識見識那古沉香所做的書架，還想看看有什麼絕版的書籍。」

　　原來康熙雖然殘忍刻毒，卻好讀書。他殺父之後，懷有心病，本來不敢到董鄂妃（小宛）的房子來的，後來聽老宮人說起董鄂妃藏書頗多，書櫥壁架尤其珍貴，心中躍躍欲動。這幾天，因多鐸死後，心中煩悶，想找些書消遣，就進來了。另外還有一層，他怕先帝有什麼遺詔留在這裏（清室的皇位繼承，不依長幼次序，由皇帝留下遺詔，指定一個，平常是放在大光明殿的正樑，但這樣的遺詔多是皇帝晚年，或自知病將不起時，才預備的。順治突然出家，康熙奉太后命繼立，所以心中有病，恐防順治寫有遺詔，未放在大光明殿，而留在什麼地方，其實是沒有的），因此順便來搜一下，雖然他現在已坐穩江山，縱有遺詔傳給別人，他也不怕，但總防會留有把柄，對自己不利。

　　康熙打開書桌抽屜，亂翻一遍，站了起來，笑道：「我且看看這些書櫥壁架，看到底是怎麼個好法？」冒浣蓮緊捏寶劍，冷汗直流，心想：他若過來，我就給他一劍，正是：

　　睹物思亡母，深宮藏殺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睹畫思人　冒浣蓮心傷內苑　挾符闖獄　凌未風夜探天牢

　　康熙站了起來，正想去檢閱董小宛的藏書，面對著牆上的畫像，忽覺畫上的董小宛，嘴角含著冷笑，一雙眼珠，似會轉動似的。他打了一個寒噤，停下步來，對侍衛道：「你把那張畫給我撕下來！」

　　冒浣蓮躲在櫥後，熱血奔湧。眼見那侍衛慢慢走近亡母的遺像之前，五爪如鉤，向畫像抓去，冒浣蓮大叫一聲，猛地跳了出來，唰的一劍向那名侍衛刺去。

　　那名侍衛功夫也著實了得，驀覺金刃劈風之聲，來自腦後，一個旋身，一張椅子已拿在手中，「呼」的一下橫掃過去。冒浣蓮寶劍一揮，紫虹飛射，椅子的四條腿先自斷了！那名侍衛大喝一聲，椅子猛地擲出，冒浣蓮橫劍一劈，把那張椅劈為兩半，一低頭，避開碎片，劍鋒一領，劍尖外吐，一個「盤肘刺扎」，唰的一劍，朝著奔來的敵人手腕剪去，那名侍衛疾扭身軀，手腕已被劍尖刺了一下。他暴喝如雷，身形一起，雙拳交擊，向冒浣蓮兩面耳門擂打。

　　冒浣蓮見他來勢兇猛，心生一計，忽然斜掠橫躍，劍招如電，突向康熙刺去！康熙尖叫一聲，撲倒在地，趁勢一滾，躲在梳妝台下面。那名侍衛在冒浣蓮掠身斜躍時，已知不妙，急縱過身來，耳聽得皇帝尖叫之聲，以為已受了刺客的暗算。這一驚非同小可，拼了性命，雙手張開，和身撲去。冒浣蓮輕輕一閃，那名侍衛只顧救人，右掌前撈，左掌應敵，豈料撈了個空，只覺一陣奇痛徹骨，左掌已給冒浣蓮寶劍切了下來！

　　那名侍衛精通關外十八路長拳，若論武功，當在冒浣蓮之上。只是冒浣蓮持有寶劍，而他又要兼顧皇上，左掌一斷，雖仍拚死攔截，已是敵不住了，不過幾招，冒浣蓮乘他發狂猛衝的時候，一個繞步，閃到身後，反手一劍，自後心穿過前心，將他戳了一個透明的窟窿。

　　冒浣蓮取過一張椅墊，抹了劍上血跡，將亡母遺像，小心取下，捲了起來，寶劍一指，喝道：「出來！」

　　康熙在梳妝台下，聽見侍衛被殺，全身冰冷，料想今日不免一死，把心一橫，反而比前鎮定，鑽了出來，斥道：「你敢弒君？」

　　冒浣蓮冷冷一笑，寶劍在康熙面前一晃，說道：「宰了你等於宰一口豬，有什麼費勁？」康熙哼一聲，說道：「你也別想活著出宮了！」冒浣蓮想到獄中的易蘭珠，劍尖一指，卻並不刺下，低聲罵道：「你想饒命嗎？」康熙道：「怎麼樣？」冒浣蓮道：「你得先把天牢中那個女賊放出來！然後把我送出宮去！」康熙一想，心內暗笑：這女賊真是雛兒，我答應放她，你難道能出去監視？只要我一脫出掌握，大內高手馬上要把你活宰。故意想了一陣說道：「天子無戲言，我馬上寫下御旨，叫人放她，你可放心了吧？」

　　冒浣蓮寶劍一指，冷冷說道：「我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可是我若死在宮裏，那清涼寺的老和尚會替我唸經。」康熙面色倏變，斥道：「什麼老和尚？」冒浣蓮冷笑道：「是呀，什麼老和尚？我真糊塗，老和尚早死掉了，不能唸經啦！」

　　忽然在懷裏掏出一串珍珠，寶光外映，揚了一揚，說道：「這串珍珠是這屋子的主人的，老和尚還算好心，臨死前將它交回給我。唉，他可死得真慘！」冒浣蓮以前夜探清涼寺時，碰到做了和尚的順治皇帝，順治曾一手攜著她，一手攜著康熙，去祭董小宛的衣冠塚，這串寶珠，就是老和尚那時交給她的（見第二回）。康熙這時早已認出冒浣蓮是誰，做聲不得。

　　冒浣蓮又指著地上的屍體道：「他可死得不值，比閻中天差多了。」康熙面色蒼白，身子發抖。冒浣蓮嘻嘻笑道：「你若敢傷我毫髮，我立刻就在宮裏把這件事情抖出來！」康熙心裏打突，想道：「若她在外面洩隔，我還不怕。在宮裏嚷出來，太后知道了，可不是當耍的。」當下滿臉堆笑，說道：「你這女娃子真是，我答應送你出宮，你瞎疑心作甚？」冒浣蓮眼光賽如寒冰利剪，迫視康熙，催道：「快寫，快寫！把那女賊放出來！」

　　康熙吮筆揮毫，正思脫身之計。忽聽得屋外腳步聲大作，楚昭南高聲叫道：「皇上在這裏嗎？」康熙應道：「在這裏！」

　　冒浣蓮利劍在他脖子一架，低聲說道：「不許他進來！」楚昭南腳步聲已到門前，康熙道：「你且稍候，朕就出來！」楚昭南稟道：「鄂王妃進宮，現在外面候見！」康熙將未寫完的紙揉成一團，隨手一扔，冒浣蓮低聲喝道：「做什麼？」康熙道：「想不出了！」冒浣蓮想迫他再寫，只聽得外面又有太監察道：「太后蓮駕到！」康熙苦笑道：「太后來了，我可不能阻她進來！」

　　冒浣蓮眉頭一皺，藏好寶劍，說道：「出去！」康熙一把推開房門，楚昭南驀見皇帝背後，跟著一個宮娥，面貌好熟！不敢細看，冒浣蓮迅即把房門掩上，低低在康熙耳邊說了句：「記著老和尚！」康熙揮手道：「你們進來作甚？都隨我出去！」楚昭南應聲「是」，隨又稟道：「是太后叫我們到這裏找的。」康熙哦了一聲，大踏步走出，冒浣蓮緊緊跟著。楚昭南這時已看出冒浣蓮是誰，大吃一驚。

　　一行人走出「蘭風精舍」，太后迎面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麼？」康熙道：「想來取一些書。」太后看著冒浣蓮手上的畫卷，問道：「這就是從裏面拿出來的嗎？」康熙點了點頭，太后正想叫她打開來看。

　　鄂王妃已走過來，太監將黃綾鋪在地上，鄂王妃跪下叩頭。太后道：「她已等不及見陛下了。」康熙問道：「有什麼緊要事麼？」太后道：「她說，病已稍微好了，想到天牢審女賊！」康熙道：「那她就去好啦！」鄂王妃叩著頭謝恩。太后很愛惜她，拉她起來，冒浣蓮趁此時機，忽然在皇帝耳邊說道：「我要跟鄂王妃出去！」

　　原來冒浣蓮心想：雖然自己握有皇帝把柄，要想安全出宮，那也很難。在宮中皇帝怕自己說出殺父之事，不敢加害，若他派人送自己出宮，那他準會暗下毒手。而且恐怕若再耽擱下去，會有人認出自己是納蘭公子帶入禁苑，並曾在三公主宮內住過的，那豈不連累他們。她對鄂王妃雖然也不敢相信，但總覺得在鄂王妃身邊會安全得多。

　　康熙「嗯」了一聲，太后已將鄂王妃拉起。康熙道：「鄂親王不幸慘死，朕甚悼念。尚望王妃節哀。朕有宮娥一名，通曉琴棋，伶俐解事，特賜與王妃，以解煩悶。」冒浣蓮盈盈下拜。鄂王妃再謝過恩後，扶起冒浣蓮，心想：「怎的皇上今天會突然將宮娥賜給我？」本來皇帝將宮娥賞賜親王王妃，也是尋常的事，只不是這樣當面賞賜，而是令宮中太監，以香車寶輦，送到府第罷了。王妃雖覺不大尋常，但也不特別奇怪。

　　太后一心念著董小宛的事情，想問皇帝在她房中見到什麼，並不在意冒浣蓮和鄂王妃，當下就催皇帝回轉景陽宮。康熙忽然向前一指，說道：「怎麼三妹妹也來了！」

　　冒浣蓮剛隨鄂王妃走了幾步，忽見三公主迎面走來，急忙使個眼色。三公主問道：「王妃這麼早進宮？」一面瞧著冒浣蓮。鄂王妃點了點頭，指著冒浣蓮道：「三公主可認識她嗎？皇上說她通曉琴棋，以後我也有個人指點

　　三公主道：「哦，那麼是皇上將她賞賜給你了？」鄂王妃道：「不敢！」三公主拉著冒浣蓮的手，笑道：「哦，待我看看，長得真俊啊！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我以前沒見過你呢？」她裝著和冒浣蓮說話，手中一件東西早遞了過去，冒浣蓮何等機靈，攏袖一揖，東西早已藏入袖中。太后在那邊等得不耐煩，招手叫三公主過去。三公主笑盈盈地說道：「你若有什麼不懂的，可以請問鄂王妃。」冒浣蓮心領神會，隨鄂王妃登上寶輦，輕輕易易地出了禁宮。

　　冒浣蓮在輦中與王妃同座，越發看得清楚，只覺王妃與易蘭珠非但相貌相同，連說話神情與眉宇間那股哀怨之氣，也一模一樣。再回想易蘭珠在五台山行刺多鐸時，替王妃擋住飛鏢的往事，心中透明雪亮。鄂王妃見冒浣蓮盡看著自己，毫無普通宮娥那種畏縮神情，心中也是奇怪。

　　回到王府，王妃屏退侍女，留冒浣蓮獨自陪著自己，問道：「你在宮中多少年了？是伺候皇上還是服侍皇后？」冒浣蓮笑道：「我進宮中總共還不到兩天！」王妃驚問道：「你不是宮娥？」冒浣蓮點了點頭。王妃道：「那你進宮做什麼？」冒浣蓮道：「和你一樣！」王妃面色陡變，冒浣蓮接著說道：「那是為著救一個人！」王妃雙眼圓睜，顫聲喝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冒浣蓮逼前一步，冷冷說道：「我是易蘭珠的友人。」鄂王妃面色慘白，低聲說道：「她把什麼都告訴你了？」冒浣蓮避而不答，反問道：「王妃，你真要將她殺死替你的丈夫報仇？」

　　王妃掩面叫道：「你別這樣逼我行不行？」冒浣蓮深深一揖，又道：「王妃，是我說錯了！她給打下天牢，你一定比我們更焦急，更要救她！」王妃哭道：「我有什麼辦法？」冒浣蓮雙袖一抖，將三公主給她的東西拿出，解開一看，只見一塊透明碧玉雕成一對相連的朱果，上有龍紋圖案，刻得十分精緻。冒浣蓮大惑不解，王妃一見，雙眼放光，急忙問道：「這是皇上給你的嗎？」冒浣蓮搖了搖頭，王妃歎口氣道：「我還以為是皇上的意思，誰知是你偷來的！」冒浣蓮道：「你別管我是怎樣得來的，你快給我說說這是什麼東西？」

　　鄂王妃將朱果接過，又仔細看了一陣，用兩隻拇指在朱果上一按，朱果忽地裂開，果核突出，鄂王妃將果核尖端在紙上一刺，紙上立刻現出兩個極纖細的滿洲文字，冒浣蓮一個也不認得。

　　鄂王妃拇指放鬆，朱果復合，說道：「果然是了，可惜拿到了手也沒有用。這個叫朱果金符，我們的太祖據說是吞下神人朱果而誕生的，所以朱果金符，一向是內廷信物。皇帝有什麼密令，常將朱果金符交給大臣或衛士去辦。」

　　冒浣蓮喜道：「那我們有了這個，豈不就可以救出易蘭珠姐姐？」鄂王妃搖搖頭道：「不行，你聽我說，朱果金符只能交給大臣或內廷侍衛做信物，而且倘非一品大員和一等侍衛，皇帝若要他持金符辦事，還需賜以密詔，上寫朱果金符，交與某某等字。」冒浣蓮道：「若有密詔又何必更賜金符？」鄂王妃笑道：「宮廷之事，你有所不知。皇帝有些事情，是不能在詔書上寫明的，密詔只寫明金符由誰執掌，那麼手持金符的人，就是皇上的欽使，可以權宜行事，但卻又不落痕跡。」

　　冒浣蓮想了一陣，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說我們既非一品大臣又非一等侍衛，手上又沒有金符的詔書，所以此物就毫無用處。」鄂王妃黯然說道：「正是這樣！」冒浣蓮笑道：「一品大臣我們不能假冒，難道一等侍衛我們也不能假冒嗎？」鄂王妃跳起說道：「你真聰明，一品大員，朝中只有限幾人，自然不能假冒。可是內廷的一等侍衛，往往不為外廷所知，假冒那是容易得多！」她沉吟半晌，忽然說道：「只是誰有這樣大膽？」

　　話猶未了，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誰敢這樣大膽！」鄂王妃與冒浣蓮推窗一看，只見一個青衣婦人運劍如風，把在樓下守衛的四名王府侍衛，迫得一級級地往上直退。四名侍衛連連呼喝，那青衣婦人卻是絲毫不睬，劍法迅疾之極！

　　喝鬥聲中，一名侍衛突然「喲唷」一聲，頭下腳上，翻下樓去，連冒浣蓮也看不清楚，青衣婦人是用什麼手法把他刺傷的，正驚疑問，只見青衣婦人竟在兵刃飛舞之中，欺身直進，一名使桿棒的侍衛，往下撲身，桿棒唰的奔下盤纏打，那青衣婦人騰身竄起，一招「風捲落花」，把其他兩名侍衛齊開逼退，右腳往下一揣，那名侍衛桿捧剛剛貼著樓板掃出，尚未長身，已給踢下樓去。四名侍衛，死傷一半，剩下的兩名侍衛，飛身躍上簷角，高叫「王妃，快躲！」話猶未了，青衣婦人如大雁般騰空掠來，一手抓著一個，活生生地從高樓上直摔下去。

　　冒浣蓮隨傅青主出道以來，不知見過多少高手，此時也不由得暗自心驚。這婦人的劍法竟似不在凌未風之下，而在桂仲明之上，是何路道，她卻毫無所知。唯有把天虹寶劍出鞘，暗加戒備。

　　青衣婦人力殺四名王府侍衛，長嘯一聲，縱身躍進房內，冒浣蓮拉王妃退後幾步，橫劍封著門戶，高聲問道：「是哪位前輩？」青衣婦人理也不理，逕自喝問王妃：「你就是納蘭明慧？」王妃恍惚記得好像是許多許多年前見過的，應了一聲，青衣婦人抖手一揚，一條軟鞭騰空飛出，捲地掃來，冒浣蓮寶劍疾的一撩，軟鞭給斬斷一截，而自己也給扯動幾步，整個身軀，向前撲倒。

　　那青衣婦人把冒浣蓮扯過一邊，刷的一劍，疾向王妃刺去，王妃身形急閃，左掌下搭，右掌上擊，施展大擒拿手中的「龍騰虎躍」一招，反奪敵人寶劍，青衣婦人「噫」了一聲，劍光一閃，避招進招，左手長鞭，疾風暴雨般橫掃直捲，王妃連連後退，形勢十分危險。冒浣蓮急挺天虹寶劍，往背後夾攻，青衣婦人斥道：「你這女娃子找死！」一旋身，短劍橫截，長鞭夾擊，將冒浣蓮和王妃兩人都罩在劍光鞭影之下，冒浣蓮雖有寶劍，只是對方武功極強，連自保也極艱難，更談不到出擊。倒是納蘭王妃掌法曾得過楊雲驄指點，勉強還可支持。

　　納蘭王妃連連喊道：「你是誰？有話好講！」青衣婦人「哼」了一聲，說道：「你貴為王姑，哪裏還記得起我？」右手劍毫不放鬆，「金針度線」「抽撒連環」，點咽喉，刺左肋，掃肩胸，掛兩臂，一招緊似一招，冒浣蓮給長鞭攔在一邊，救援不得，眼睜睜地看著王妃就要喪命在三尺青鋒之下。

　　酣戰中，王妃雙手往上一拉，硬將身形拔起，使出險招「金蟾戲浪」，在半空中伸手向青衣婦人雙目便抓。

　　青衣婦人冷笑一聲：「你找死！」左手呼的一鞭，將冒浣蓮迫到牆邊，右臂一抬，擋開了王妃雙抓，短劍反手一圈，朝著王妃頸項斬截。就在這性命交關之際，王妃忽然覺一股大力將自己一托，趁勢打個觔斗，翻身落在樓上，同時耳邊聽得「噹」的一聲，青衣婦人破口大罵！

　　冒浣蓮躲在牆角看得分明，解救王妃的人，竟是從樓中一塊大匾額的後面飛身出來的，冒浣蓮暗暗心驚，有人藏在身邊也不知道，假如是敵人的話，豈不糟糕？

　　冒浣蓮再仔細看時，忽然一陣心跳，又驚又喜，來人雖然以巾蒙面，可是從身材劍法卻看得出來，不是凌未風是誰？！浣蓮不自禁地跑了上去，大聲叫道：「凌大俠！」青衣婦人反手一鞭又把冒浣蓮迫進牆角，那蒙面人應聲叫道：「浣蓮，你不要上來！」正是凌未風的聲音。

　　凌未風和青衣婦人各以上乘武功相搏，奇快無比，冒浣蓮看得眼都花了！青衣婦人長鞭呼地一個旋掃，解開凌未風的劍招，短劍胸前一立，封閉門戶，退後一步，叫道：「你是天山神芒？」凌未風掣回青鋼劍答道：「正是，敢問前輩何人？」凌未風以為她聽了自己的名頭，必然停下兵刃，不料那青衣婦人點頭笑道：「天山神芒，名不虛傳，再試你幾招。」長鞭唰地掃出，右手短劍也展開了一派進手的招數。凌未風心想：怎的這婦人如此沒禮貌！身形一晃，青鋼劍光華閃處，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對攻。

　　那青衣婦人武功非同小可，兩手同時使用兩般兵器，竟然配合得妙到毫巔。同時使兩種兵刃的人，凌未風以前只碰過一個邱東洛，左刀右劍，已是不凡。但現在和這青衣婦人一比，那邱東洛簡直算不了什麼。

　　凌未風天山劍法神妙無比，也只能堪堪打個平手，不由他不暗暗驚奇！他殺得興起，寶劍一抖，銀星點點，霎時間只覺一室之內，劍光繚繞，到處都是凌未風的影子。青衣婦人喝聲「好！」左鞭右劍，見招拆招，身形也是四面遊走，溜滑非常，凌未風自出道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功力深厚的人，驀地省起：「莫非她還在人間？」手中劍一緊，酣鬥中左掌猛地斜擊，掌風到處，青衣婦人的青布包頭飄然翻起，冒浣蓮又是一驚，青衣婦人顏容美艷，卻是白髮蕭然，包頭裏還纏著一條紅巾，隨著掌風飄動。

　　凌未風倏地跳出圈子，抱劍當胸，長揖到地，說道：「失敬！失敬！原來是飛紅巾女俠！」青衣婦人大笑聲中，長劍倏地收回，短劍擲在桌上，笑道：「你不愧是楊大俠的師弟！看到了你，就如同再見到他一樣。」說罷，笑容頓斂，神色黯然！

　　飛紅巾在二十多年前，馳名天山南北，是草原上老幼皆知的女英雄，和楊雲驄並駕開驅，一男一女，同稱塞外奇俠，（詳見拙著《塞外奇俠傳》）兩人曾經有過極深厚的交情。後來回疆各族的抵抗被清兵各個擊破，楊雲驄為追尋納蘭明慧，飄然從塞外來到江南，慘死在錢塘江邊。飛紅巾也突然在草原上失蹤，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二十年來，草原上到處流傳著她的英雄事跡，凌未風是在她失蹤兩年之後來到回疆的，早就聽得別人說過她的名字了。

　　飛紅巾雙掌一拍，衝著納蘭王妃冷笑道：「你好呀！」納蘭王妃雙眼無神，淒然說道：「楊雲驄已死了十八年了，你還要怎樣？你殺了我吧，我也不願活了！」飛紅巾抄起短劍，怒道：「你當我是和你爭漢子嗎？呸！我就是要殺你！」

　　凌未風攔道：「王妃與我們並無仇怨！」飛紅巾不理凌未風，迫向王妃發話道：「楊雲驄的女兒呢？拿來給我！」王妃秀眉一挑，冷笑道：「關你什麼事？幹嘛要交給你！」飛紅巾怒道：「我知道你是她的母親，可是你這個母親卻一點不理女兒。哼，你當我不知道嗎？她殺了你的寶貝丈夫，你就把她打下天牢，還要慢慢地折磨她！」

　　納蘭王妃放聲大哭，一頭撞向牆壁。凌未風輕輕一拉，把她扯開，對飛紅巾道：「女俠，你從哪裏聽來的話？王妃不是不想救她，只是沒有辦法！」飛紅巾道：「你這話當真？」凌未風道：「那女娃子是我撫養成人的，我為什麼要騙你。」飛紅巾短劍歸鞘，緩緩走去，說道：「那麼，明慧，是我怪錯你了！」行了幾步，忽然停下，叫道：「外面有人來！」凌未風身形一起，穿出窗外。

　　原來康熙被冒浣蓮要挾，迫得放她走出宮禁，又驚又怒，辭別太后之後，即召集大內高手，挑出八名一等侍衛，叫他們到鄂王府去將冒浣蓮殺死，割頭回報。這八名侍衛到了王妃樓下，猛見四具武士屍身，斷頭折足，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樓上一聲大喝，一個蒙面怪人，已似流星飛墜，憑空躍下。人未到地，暗器先發，兩道烏金光芒，疾如電射，近身處兩名侍衛，竟被天山神芒，對胸穿過。

　　眾侍衛嘩然大呼，急忙圍上。樓上青光一閃，飛紅巾緊跟著又躍下來，短劍一揮，將過來迎截的侍衛手腕斬斷，叫道：「凌大俠，我和你比賽殺敵！」

　　凌未風叫道：「好！」青鋼劍一招回風掃柳，把四面攻來的兵器擋開，左掌反手一揮，向欺近身邊的一名敵人劈去，不料一股大力反撞過來，那人竟然並未給他擊倒，凌未風「咦」了一聲，翻身進劍，那人叫道：「分出三個人去擋住那賊婆娘，我和鄭鐵牌對付這廝。」凌未風一劍刺去，狠疾異常，那人竟毫不退讓，一枝鐵筆「橫架金梁」，連守帶攻，還了一招。

　　這人是內廷侍衛中第二高手，名叫成天挺，外號「鐵筆判官」，善會打穴。楚昭南則是禁衛軍中的第一高手，兩人曾在內廷打了一日一夜，比了十項功夫，對比打成平手。他初以為小小一名女賊，自必手到擒來，心裏還暗笑皇帝小題大作。哪料尚未見女賊影子，兩名一等侍衛就給天山神芒打死！成天挺見了凌未風的暗器，這才知道是碰見了江湖上聞名喪膽的「天山神芒」凌未風！

　　成天挺心頭一震，拚命架住，陡見飛紅巾一躍而下，只一招就把一名大內高手的手腕斬斷，更是發慌。但他畢竟是大內第一高手，雖驚不亂。凌未風的名頭激起他的好勝之心，他的手底也是招招狠辣，不肯退讓。

　　凌未風連發三劍，未曾把成天挺迫退，心中大怒，左掌一揚，在敵人攻來的鐵筆上一拍，把鐵筆拍得歪過一邊，隨即一招「龍頂摘珠」，劍光一閃，直奔成天挺的咽喉刺去。這一招狠辣之極，成天挺急忙滑步旁竄，鐵筆一掄，當成虎尾棍用，「橫掃千軍」，格開青鋼劍。凌未風手腕一翻，劍光如白練般一閃，「龍歸大海」，又朝成天挺下三路刺到。這兩招迅捷無倫，是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招數，饒是成天挺如何了得，也給迫得連連後退。

　　那姓鄭的衛士使兩面鐵牌，在宮中也是五名內的高手，成天挺留下他和自己聯手，原就是想藉他的鐵牌，來克凌未風的寶劍，想以「一力降十會」，使凌未風難於兼顧。

　　不料凌未風身法步法，變幻無窮，根本不理鐵牌的夾擊，只狠狠追殺成天挺，那名衛士，鐵牌猛砸，好幾次眼看要砸中敵人，只是對方不知用什麼身法，隨便一閃，便閃開了，竟似背後長著眼睛一樣，手中劍仍然緊緊迫著成天挺。

　　成天挺鐵筆斜飛，又擋了十餘招，險象環生，急忙喊道：「鄭鐵牌，你過來，正面！」他是只求兩人合守，不求夾攻了。成天挺和鄭鐵牌並肩一站，展開鐵筆點穴的招數，和凌未風再度惡鬥，這一來形勢果然好了許多！凌未風劍招雖迅捷無倫，但成天挺有了幫手，儼如身邊添了一面活動的盾牌，鐵筆點刺敲擊，居然和凌未風互有攻守。

　　成天挺身形輕快，招數圓熟，更加上那名衛士，雙牌運用得霍霍生風，凌未風劍法一招緊似一招，兀是找不到對方破綻，耳聽得遠處呼喝聲，腳步聲，響成一片，想是王府中的武士，發現這裏惡戰，糾集同伴，進來衛護王妃，凌未風心中急躁，劍走靈蛇，閃電般疾刺兩劍，把成天挺再迫退幾步，把全身功力運在左掌之上，鄭鐵牌雙牌翻飛，齊齊打到。凌未風大喝一聲，一掌擊去，兩面鐵牌都給震上半空，凌未風欺身疾進，反手一掌，把鄭鐵牌的頭顱打得粉碎。只聽得飛紅巾長笑叫道：「凌未風，你才打死一個嗎？」

　　飛紅巾當年威震塞外，雖遁跡二十年，仍是英氣迫人，三名一等侍衛欺她是個女流，一開首就分三面衝去。飛紅巾兀立如山，待到近時，突然一抖長鞭，一名侍衛竟給捲了起來，飛紅巾左手一揮，把那名侍衛摔出幾丈之外，撞著石塊，腦漿迸流！

　　餘下的兩人雖然是一等侍衛，功力卻比成天挺差得多，那裏擋得住飛紅巾這種左鞭右劍，精妙繁複的招數。酣鬥聲中，飛紅巾短劍一旋，一名使鬼頭刀的侍衛，兵刃已給擊飛，飛紅巾長鞭一攔，擋著他的同伴，短劍橫掃，寒光閃處，一顆頭顱已給切下，飛紅巾叫道：「這是第二個！」第二名衛士魂飛魄散，轉身便逃，飛紅巾一鞭打出，又把他捲了過來，短劍一勒，又將一顆頭顱割下來，叫道：「第三個也開銷了！」短劍迅那歸鞘，長鞭揮舞，縱聲長笑，這時凌未風才擊斃鄭鐵牌。

　　凌未風見飛紅巾手挽兩顆頭顱，如飛掠至，笑著招呼道：「女俠身手，果是不凡，你贏了！」成天挺趁他稍緩，鐵點一筆，一鶴沖天，騰身便走。

　　飛紅巾十分好勝，身形一掠，長鞭疾捲。成天挺在半空打個觔斗，頭下腳上，疾衝下來，左手握著鞭梢，飛紅巾竟沒將他捲著。成天挺借力一翻，翻到飛紅巾跟前，鐵筆一揚，電光石火般疾點飛紅巾「肩井穴」。飛紅巾一腳踢去，成天挺手腕一偏，給劍尖掛著一點，皮破血流，而飛紅巾也覺鐵筆挾風，夾耳而過，連忙橫躍兩步，成天挺已掠過一座假山，和王府中循聲趕來的武士會合了。

　　飛紅巾還待追擊，凌未風喝聲：「走！」冒浣蓮早已躍下，在旁邊觀戰，這時，掏出一把奪命神砂，對著趕來的王府武士，迎頭一灑，凌未風連發三支天山神芒，枝枝都是穿喉而過，射斃三名武士。武士們發一聲喊，四下分開，飛紅巾擲出人頭，哈哈大笑，與凌未風冒浣蓮飛身走出王府，

　　到了僻靜之處，飛紅巾陡的停下腳步，拱手說道：「凌大俠，後會有期！」凌未風急忙叫道：「請留步！」飛紅巾扭頭問道：「你有什麼話說？」凌未風道：「前輩為救大俠遺孤，不遠萬里而來，何不與我們一路？」飛紅巾面色一沉，說道：「你是楊雲驄師弟，何以明知故問？你救你的，我救我的，不必多言！」一飄身，疾似旋風，霎忽不見人影！

　　凌未風給她沒頭沒腦說了一頓，莫名其妙。要知凌未風雖是楊雲驄師弟，可是兩人相見之日，正是楊雲驄斃命之時。楊雲驄與飛紅巾之間的恩恩怨怨，凌未風如何知道？

　　凌未風歎道：「飛紅巾的武功真是出神入化，巾幗無雙，只是脾氣如恁般怪僻！」冒浣蓮根本不知飛紅巾是何等樣人，不敢置答。凌未風忽然問道：「你的朱果金符呢？拿來給我！」冒浣蓮急忙送上，凌未風藏入懷中，毅然說道：「今晚我要夜探天牢！」冒浣蓮道：「凌大俠要不要人接應？」凌未風道：「不必，人多了反而不好！」

　　兩人談起別後情況，始知李來亨是因為桂冒二人入京數月，毫無消息，這才請凌未風入京一看的。凌未風為了名頭太大，面有刀疤，所以總是晝伏夜行，一路上探聽不出什麼消息。到了京城，這才知易蘭珠已刺殺多鐸，被打下天牢。

　　易蘭珠是凌未風撫養大的，情如兄妹，又如父女，凌未風知道之後，猶如萬箭鑽心，十分難過。心想師兄慘死，只此遺孤，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命喪京華，裂屍西市。易蘭珠和納蘭王妃的關係，凌未風當然知道。因此他把尋找桂、冒二人的事，暫擱在一邊，先到鄂王府踩查，仗著輕功超卓，居然給他闖到了王妃的臥樓，恰好碰到了冒浣蓮和飛紅巾。

　　冒浣蓮問道：「飛紅巾是怎樣的人？看來她對易蘭珠的關心，不在你我之下。」

　　凌未風歎道：「這是情孽！我也不很清楚。只是在回疆時，聽得草原上牧民的談論，約略知道一二。飛紅巾原叫哈瑪雅，二十多年前，名震南疆，是羅布族唐努老英雄的獨生女。聽說楚昭南初下天山時，就曾在唐努老英雄帳下，幫助他們抵抗過清兵的，只是沒多久就背叛了唐努，投降了清軍。」冒浣蓮道：「可惜，可惜！」

　　凌未風道：「那時我的大師兄楊雲驄在北疆鼎鼎有名，他幫助哈薩克人打仗，後來還成了哈薩克軍中的靈魂。後來哈薩克在北疆吃了敗仗，楊師兄橫越塔克拉馬干大沙漠，來到南疆，和飛紅巾聯合起來，一時聲勢大盛。」冒浣蓮聽得津津有味，插口問道：「他們兩人同抗清兵，又都是人中龍鳳，為什麼不結成豪俠姻緣，神仙眷屬？」

　　凌未風歎道：「浣蓮，並不是人人都能像你和仲明那樣的，情之一字，微妙萬分，一旦錯過機緣，便只有終身遺憾。他們為什麼不能結成眷屬，我是毫不知情。只是聽說，飛紅巾在遇到大師兄之前，曾愛過一個名叫押不盧的草原歌手。押不盧的歌聲非常美妙，可以打動任何少女的心，但不幸的是，這樣的歌手，卻有一個卑賤的靈魂，他勾結清兵，害死了唐努老英雄。後來飛紅巾親自把他擒來，挖出他的心肝祭奠亡父，那一幕『草原夜祭』，二十年來給牧民們編成了許多歌曲，在草原上流傳！」

　　冒浣蓮歎了口氣，問道：「據你猜想，是不是楊大俠嫌她愛過押不盧呢？」凌未風道：「我想不會，可能是大師兄之情另有所鍾，在碰到飛紅巾之前已愛上現在的鄂王妃了。」冒浣蓮搖頭歎息，忽見凌未風雙目似有淚光，悚然一驚，暗道：難道凌未風也有什麼傷心之事？當下不敢多問。

　　凌未風要過了朱果金符，問清楚了冒浣蓮現在的地址。知道桂仲明張華昭等一班人都在「躡雲劍」石老鏢頭家裏，很是高興，說道：「我今晚夜探天牢，若然得手，立刻帶易蘭珠來找你們。」

　　凌未風在思念著易蘭珠，易蘭珠在天牢裏也思念著凌未風。

　　天牢裏黑沉沉的，只有牆角兩盞豆大的長明燈發著黯淡的微光。太陽照不進來，月亮照不進來，星光也透不過那密不通風的鐵窗，易蘭珠關在天牢裏，恍恍惚惚，也不知過了多少個白天和黑夜。

　　她感到異樣的寧靜，「我是我父親的女兒啊！」她覺得她並沒有辱沒她的父親，父親的血書在她心靈上所造成的重壓，是已經完全消失了。她想舞蹈，她想唱歌，她想面對著隱在黑暗中的死神說道：「來吧，我並不怕你！」

　　她真的一點不怕死嗎？可能是的，但她在漫漫的長夜裏，有時卻也不禁顫慄起來，她不是怕死，而是惋惜自己青春的生命，還只有二十歲的少女哪！就要和親人們永別了！她沒有親人，但她卻懷念她的「親人」。

　　王妃是她的母親，在長遠的歲月裏，她對她的感情交織著愛和恨，在她軟弱的而又堅強的少女的心中，她並沒有把她的母親當成「親人」看待，然而此際，在自己生命即將結束的前夕，她想起她的母親來了！她有一個慾望，要把自己積壓了多年的眼淚，在她母親的面前痛痛快快地流出來。對她訴說她是怎樣的愛她又是怎樣的恨她！

　　第二個「親人」，她深深懷念著的是凌未風，凌未風並不是她的親人，但卻要比什麼親人都還要親，她想起凌未風在她剛剛學會講話的時候，就把她從江南帶到漠北，帶到寒外，抱上天山。「我不知給他添了多少麻煩！」這種情份，簡直是超過一般父女之上的，「有哪一個父親為她的女兒吃過這麼多苦呢？」她想。她恨不得能再見到凌未風，抱著他的腿，叫他一聲「爸爸！」「但凌大俠還這樣年輕，比我只大十多年，叫他做爸爸，他高興嗎？」易蘭珠東想西想，時常忽然在黑暗中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第三個她所懷念的「親人」是張華昭，她認識他還不到兩年，可是她已對他有了很深的情感，這種情感完全不同於對凌未風的情感。在以前，她是全不瞭解男女之間會有這樣一種情感的，而現在她卻把他當成親人看待了。她想起在清涼寺把他救出來時，他那感激的而又是關切的眼光。她想起在石老鏢師家中，她和他訣別的情景，「我死了之後，他真會折一束蘭花插在我的墓前嗎？」「哦，這真是太奢侈的幻想，我死了是連墳墓也不會有的啊！」

　　易蘭珠在黑暗中流下眼淚來，忽然她自己責備自己道：「楊大俠的女兒是不流淚的！」她深深地想念這三個親人，但把這些思念都加起來，也及不上她對她父親的愛。「我是為我父親完成了心願而死的！」這樣一想，她就一點也不惋惜自己的死了，她雙手張開，迎著無邊的黑暗，好像看見死神張翼飛來，她突然叫道：「來吧，我不怕你！」

　　就在此際，牢門忽的打開，一條黑影向她行來！

　　易蘭珠心靈震盪，閉上眼睛，喃喃說道：「爸爸啊！你等著我吧，你的女兒來見你了！」自從她被關進這間牢獄之後，從未有人來過，就是每天兩頓飯，也只是獄卒從外面遞進來，這黑影不是死神也是劊子手了？她一陣昏迷，忽然又似心中空蕩蕩，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迷茫中，有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低聲說道：「蘭珠，是我！」易蘭珠叫道：「真的是爸爸嗎？」那人歎息一聲，叫道：「蘭珠，你醒醒！我來帶你出去！」

　　那人似乎用手拂了幾拂，驀然間易蘭珠感到一陣輕鬆，頸上的鐵枷和腳下的鐐銬都給那人弄斷了。易蘭珠撲了上去，拖著那人的手道：「你是爸爸還是劊子手？」有一滴熱淚滴在她的面上，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呼喚著：「蘭珠，你醒醒！你認不出我嗎？」易蘭珠眼淚奪眶而出，撲倒地上，抱著那人的雙足，喊道：「凌大俠，這不是夢吧？」

　　這個闖進天牢的人正是凌未風。他取了朱果金符之後，換了一身大內侍衛的服飾，當晚就蒙面來見獄官，掌管天牢的是宗室中的一個貝勒，一見來人取出朱果金符，在白紙上印出「大清」兩個滿文，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是宮中的侍衛？」

　　凌未風點頭「哼」了一聲，貝勒問道：「皇上可有什麼吩咐？」凌未風道：「皇上要我即刻把刺殺多鐸的那名女賊帶進宮去，不許旁人知道！你快把監視她的侍衛遣開！」貝勒又是一驚！日間皇上特別傳下御旨，叫嚴密看守那名女賊，提防有人劫獄，怎的忽然又提進宮去？可是這朱果金符非同小可，持有的人等於皇帝欽使，說話違抗不得。

　　貝勒心有疑團，忽然靈機一動，問道：「你是御前帶刀侍衛嗎？在哪一位總管面前辦事？」原來除特許外，只有一等侍衛才可在龍位之旁，御前帶刀；而宮中侍衛由兩位總管管理，一等侍衛的總管叫格欽努是滿人，其他侍衛的總管卻是一個姓許的漢人太監，凌未風一聽便知是他考問自己，心中暗道：「要糟！」那貝勒雙手據案，緊盯著他，凌未風機靈之極，忽然冷笑一聲，反手一掌打在桌上，登時把一角打塌，冷冷說道：「你配問我？」

　　貝勒通體流汗，見他顯出這手功夫，深信他是一等侍衛，哪敢再問。片刻之後，監視易蘭珠的侍衛都給調回，凌未風輕輕易易地取了鎖匙，開了牢門，解開易蘭珠的鐐銬。

　　易蘭珠淚流滿面，緩緩站了起來，再道：「凌大俠，真的不是夢嗎？」凌未風道：「你別慌，跟著我出來就行了，他們都很掛念你呢！」易蘭珠忽然說道：「我不出去！」凌未風詫道：「為什麼？」易蘭珠道：「我已經沒有氣力啦，等會出去，那些衛卒們一定攔截，我不能像你一樣登高躍低，又不能幫你抵禦，豈不成了你的累贅，到頭來我們都要給他們打回天牢。」

　　凌未風摸一摸懷中的朱果金符，低聲說道：「蘭珠，我有皇帝的金符，衛卒不會攔截的，你放心跟我出去吧！」易蘭珠大喜，說道：「凌大俠，我真不知要怎樣感激你才好！」凌未風拖著她的手，緩緩走出牢房。

　　掌管大牢的貝勒，給凌未風的金符和武功震住，果然遣開了監視易蘭珠的侍衛。命令他們，若見有人將易蘭珠帶出天牢，不許截擊，這一來，可急煞了楚昭南。

　　原來康熙給冒浣蓮逃出宮禁之後，一面派成天挺等八名好手，到鄂王府去捉「女賊」；一面派楚昭南趕到天牢，天牢本來就高手如雲，宮中的侍衛已有一半調到那裏，但康熙經過這麼一鬧，很不放心，所以再遣楚昭南前去協助，並傳旨掌管天牢的貝勒，加意提防。

　　楚昭南聽了貝勒的命令，大為奇怪，急忙說道：「皇上日間的御旨，貝勒難道還未看清楚？」清宮規矩，朱果金符傳遞的是最機密的命令，絕對不能洩漏，貝勒雖明知楚昭南是禁衛軍統領，也不敢說出來。當下只好板著臉說道：「若有差錯，由我擔承好了！」楚昭南面上無光，一聲不響，走了出去。眉頭一皺，悄悄地糾集宮中派來的高手，見機行事。

　　凌未風帶著易蘭珠走出牢房，見甬道上空蕩蕩的，果然沒人監視，心中大喜，昂首闊步，更是裝得神氣非常，端出了皇帝密使的身份。

　　楚昭南躲在甬道轉彎的暗黝之處，三更響過，見牢門開處，一個蒙面人拖著易蘭珠出來。他心中七上八落！不知是攔截好還是讓他們走好？猛然間，心中一震，這蒙面人的身材好熟！楚昭南不由得想起一個人來，又驚又急，但轉念一想，若真是此人，他怎敢公然進入天牢，來見貝勒，貝勒又怎會信他的話？正躊躇間，蒙面人已走到了函道的轉彎之處。楚昭南靈機一動，倏地自暗黝處一掠而出！

　　凌未風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他何嘗不知暗黝處藏有人影。但他持有朱果金符，一面提神準備，一面裝得更若無其事。

　　猛然間，忽見楚昭南撲到面前，一招「雪擁藍關」，左掌掌擊自己上盤。右掌五指如鉤，反扣自己脈門，凌未風身形一閃，左掌護著易蘭珠，右掌呼的一聲從楚昭南雙掌交擊圍成的半弧形中直穿進去，手肘一撞，即將楚昭南的左掌盪開，伸指便點他胸口的「璇璣穴」。不料楚昭南這兩招全是虛招，他知道凌未風武功絕頂，早有防備，一發即收，身子箭般的倒縱出去，大叫：「這人是欽犯，趕快捉他，格殺不論！」話聲未了，暗黝處，屋頂上，角門中，清廷的高手盡出！正是：

　　過了一關又一關，闖出大牢難上難。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孽債情緣　公主情多徒悵悵　淚痕劍影　王妃夢斷恨綿綿

　　原來楚昭南乃是立心試招，故意用天山掌法中的精妙招數猝擊凌未風。武林高手，心藝合一，驟遇險招，不假思索，即出本門絕技。楚昭南本來還未敢斷定蒙面人是誰，一見凌未風出手，又驚又喜，一聲大叫，埋伏著的清廷高手，四面殺出。

　　凌未風大喝一聲，身軀一轉，啪啪兩聲，單掌擊斃兩名衛士，青鋼劍倏地出鞘，疾如閃電，把一名欺近身邊的衛士刺死，一手拖著易蘭珠，便向外闖！

　　楚昭南一退即上，長劍亦已拔在手中，唰唰兩劍，分刺凌未風左右要穴下，楚昭南劍法與凌未風相差無幾，僅是功力稍遜，這兩劍狠辣之極，凌未風身軀半旋，橫劍一封，背後呼呼風響！又是一條鐵鞭打到。凌未風振劍一格，盪開楚昭南長劍，左掌一抓，把鐵鞭抓住，喝聲「起」！奮力一揮，那名衛士未及放手，竟給凌未風揮了起來，啪啦的一聲，摔出兩丈開外！

　　凌未風右手使劍，左手運掌，雖然擊退敵人，易蘭珠卻給他們截在一邊，凌未風虎吼一聲，回身來救，金背刀、鐵尺、齊眉棍。鏈子錘、虎頭鉤──幾種專剋刀劍的重兵器，紛紛打到。

　　凌未風翻身進劍，飄忽如風，從兵器的夾縫中穿過身去。一看易蘭珠已被擒住，正在大聲叫道：「凌叔叔，不必顧我，先闖出去！」這剎那間，四面衛士，紛紛攔截。

　　凌未風奮起神威，掌劈劍截，又殺傷了幾名衛士，楚昭南拼劍撲上，一招「白虹貫日」，刺向凌未風背後「風府穴」，凌未風身形一閃。左面一名衛士正撲過來，給凌未風順勢一拖，倏地揮起。右手青鋼劍一招「飛鷹迴旋」，盪開攻來的兵器，同時，左下挾著那名衛士，往後一掃，這幾下快得出奇，楚昭南長劍「波」的一聲，穿入了那名衛士的後心，尚未拔出，凌未風左手一推，那名衛士的身軀平平撞去，楚昭南連退幾步，凌未風疾向斜對方向殺出，但易蘭珠已給人捉回天牢去了。

　　楚昭南紅了雙眼，「龍形飛步」，再度猛撲，凌未風因敵人太多，不願與他拚鬥，身形起處，直如巨鳥穿林，運用大擒拿手，疾的抓著一名衛士後心，向後便甩，三起三伏，連摔三名衛士，楚昭南攻勢受阻，其他衛士，見如此聲勢，一時窒住，凌未風已退至牆邊。

　　牆高五丈有餘，無法一躍而上，除非用「峭壁換掌」或「壁虎游牆」的功夫，否則萬難脫險。但敵人環伺，若用那兩種功夫，又勢難兼顧發來的暗器。凌未風剛一猶豫，果然暗器如蝗飛至，中間還雜有硫磺彈。凌未風身形閃動，掌劈袖拂，暗器或給倒拍回去，或給輕輕避開，竟然毫髮不損。

　　楚昭南振臂大呼：「圍著他，累死他，他跑不了！」率領清廷高手，一齊湧上，凌未風迫得背貼鐵牆，拚死力戰。清官衛士雖多，卻不能四面包圍，楚昭南率四名一等好手，排成一個半弧形，狠狠攻擊。

　　凌未風展開天山劍法，左攻右拒，閃電驚飆，酣鬥聲中，兩名衛士，中劍倒地，另外兩名迅又補上。楚昭南喝道：「凌未風，你若不擲劍投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凌未風刷刷還了兩劍，冷笑喝道：「無恥叛徒，你要取我的頭顱，先拿十個頭顱來換！」楚昭南把手一揮，四名高手一齊猛攻，楚昭南更是踏正中宮，尋瑕抵隙，劍劍辛辣。

　　要知楚昭南武功原就與凌未風相差無幾，更加上四名清宮一等好手，饒是凌未風劍法如何神妙，也感應付艱難。而且楚昭南完全不須防守，只是進攻，威力又加了一倍。只見楚昭南一劍緊似一劍，看著就要把凌未風釘在牆上，忽然有一名衛士貪功躁進，一對護手鉤斜裏劈進，凌未風大喝一聲，劈手把鉤奪過，隨手一鉤就把那人鉤了過來，青鋼劍一招「神龍掉尾」暗運內功，粘開楚昭南的長劍，左手將那名衛士掄了起來，把幾名高手一齊迫退！

　　楚昭南暴怒如雷，一掌打去，將那名人質打飛，挺劍又與凌未風相鬥，清宮那班侍衛，見楚昭南如此殘酷，只顧擒殺敵人，不顧同僚之情，把那名人質活活打死，齊都心寒。一時間，竟沒人上來助陣，凌未風趁勢攻了幾劍，把楚昭南殺得手忙腳亂。楚昭南急忙喝道：「你們怎麼還不上來？要待皇上下旨嗎？」衛士們猛然醒起，若在此刻顯得畏縮，給楚昭南奏上，就是一個死罪。迅即有幾名高手，補上空缺，再把凌未風迫至牆腳。只是這幾名高手怵目驚心，卻不敢拚死冒進了！

　　這樣一來，凌未風雖然不能脫險，形勢反而比前稍好了些，楚昭南向後指了兩指，招來另兩名高手，亦是他的死黨，替下心存畏縮的兩人，大聲叫道：「不論把此人生擒或格殺，都是一件奇功，誰肯出力，我楚昭南定向皇上保舉他！」眾衛士吶喊助威，前列五人拚命攻擊，凌未風長夜惡鬥，額上見汗，體力已漸感不支。

　　苦戰惡鬥中，忽然有一名衛士叫道：「西院起火。」楚昭南退後一步，舉目一看，果見西邊火焰升起，急忙叫道：「不准慌亂，就是有敵人來到，那邊也有人擋住。快把這名賊子斃掉！」

　　喊聲未了，牆頭上忽然現出一名青衣婦人，包頭上繫著一條紅巾，背後有幾名衛士緊緊追來。

　　青衣婦人左手提鞭，右手仗劍，向下一看，一聲叫道：「凌未風，你別慌，我來救你。」回手一鞭，把追至身後的那名衛士，一鞭打下高牆，趁勢一躍而下，長鞭呼呼風響，逕向楚昭南下三路掃去，喝道：「奸賊，還認得我嗎？」楚昭南心頭一震，連退三步！顫聲叫道：「飛紅巾，是你、你──」凌未風刷的一劍刺出，趁勢又傷了一名大內高手。

　　若只論本身武藝，楚昭南雖勝不了飛紅巾，卻也不會落敗，你道他為何如此懼怕？說起有一段因由。

　　原來在二十多年前，楚昭南剛剛技成下山之時，聽說羅布族長，唐努老英雄有一個獨生女，名喚哈瑪雅，外號飛紅巾，不但武藝十分高強，而且是草原上最美麗的少女，不禁起了求偶之心，千里迢迢，找到了她的部落。

　　楚昭南以為自己英雄年少，定會獲得美人青睞。不料相處漸久，飛紅巾發現了楚昭南武藝雖高，卻是人品低下。

　　那時羅布族正與清兵苦戰，楚昭南卻只是想辦法親近飛紅巾，而不肯盡心竭智抵抗外敵。因此飛紅巾對楚昭南由敬重而變為憎惡，終於給一個草原上馳名的歌手，乘虛而入，獲得了飛紅巾的芳心，楚昭南也就叛變投降了敵人，後來，並勾引了那名歌手，暗害了飛紅巾的父親（詳情見拙著《塞外奇俠傳》），飛紅巾悲憤莫名，親手捉了自己的愛人，正在那時候，與橫越大沙漠的楊雲驄會面，成為好友。兩人曾兩次活捉了楚昭南，但都給他詭謀逃脫。

　　正是因此，楚昭南對飛紅巾頗為忌憚。此際，事隔二十年，突然見她出現，猶如見了鬼魅一般，自己也不知怎的，有說不出的害怕。連受了飛紅巾幾次險招，這才神智恢復。

　　天牢中的清廷高手，總有三五十人，飛紅巾鞭掃劍劈，雖傷了幾人，自己亦已陷入重圍。牆頭上，還有好多名原來在西院看守的衛士，是為追擊飛紅巾而來的，此際展高臨下，也不時偷發暗器。

　　凌未風一見機不可失，猛喝一聲，劍招如風翻雲湧，倏地又刺傷兩名衛士，衝開一條血路，把飛紅巾接了出來，兩人一同退到牆邊。凌未風劍交左手，格開來襲暗器。右手早取出三枝天山神芒，向牆頭上一揚，喝聲：「著！」三道烏金光芒，疾如電射，只聽得連聲慘叫，牆頭上三名衛士，都給射透前心，倒翻下來。

　　凌未風道：「飛紅巾，你替我暫擋一下，我上去掩護你逃！」背靠著牆，身子急升上去。清廷衛士，暗器疾發，飛紅巾一躍丈餘，長鞭一捲，把幾枚厲害的暗器掃飛，另外兩枝弩箭，射到凌未風前胸，給凌未風接了反打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凌未風已以「壁虎游牆」的絕技，升到牆頭，唰、唰兩劍，又把上面還剩下的兩名衛士刺死；而飛紅巾也落到地面，又被包圍起來。

　　凌未風大聲叫道：「飛紅巾，你上來！」他在牆頭連揮幾揮，天山神芒接連三發出，圍著飛紅巾的高手，或給射死，或給射傷，或引身躲閃，霎時間，鬧得個手忙腳亂。飛紅巾一聲長嘯，一躍三丈，長鞭向上一舉，凌未風握著鞭梢，用力一揮，飛紅巾一個鷂子翻身，上了牆頭，地上弩箭齊發，暗器紛飛，凌未風與飛紅巾劍撥鞭擊，展開絕頂輕功，倏忽出了天牢。到楚昭南等追出來時，只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哪裏還有凌未風與飛紅巾的影子。

　　這一役清廷衛士損失慘重，敵人不過來了兩名，而大內的一等高手，竟然傷亡了十五六人之多！楚昭南氣得七竅生煙，卻是發作不得。幸好易蘭珠仍被截回，否則更不得了。

　　凌未風與飛紅巾都是楚昭南的剋星，他哪裏還敢托大，當下入宮請罪，並請再調高手增援，康熙聽了，面色大變，半晌不語。楚昭南伏在地上，不敢起來。康熙心想：怎的大內高手如此無用，不覺陣陣心寒，但他們為看守欽犯，死傷纍纍，若再怪責，更恐離心，過了一會，這才斥楚昭南道：「朕知道了，以後你可要小心點！」當下，另外傳令，叫小黃門請鄂王妃進宮。

　　且說，在凌未風等大鬧天牢之後，鄂王府也已接到了消息，王妃聽了，又驚又喜，正不知易蘭珠是否已被救出，忽然皇上宣召，急忙進宮。

　　康熙見了鄂王妃後，冷笑一聲，問道：「你的病好了嗎？」王妃冷汗直流，奏道：「多謝皇上關注，好一點了！」康熙道。「鄂親王功在國家，慘遭刺殺，想你對那女賊也是極痛恨的了！」

　　鄂王妃淚流滿面，磕頭說道：「臣妾痛不欲生。」這句話倒是真情，康熙見她如此，以為她是悼念亡夫，不再追問，只是冷冷說道：「你以前對太后說，想親審女賊，現在既然病體無礙，那就明日親自去天牢，了此心願吧。」王妃聽了此言，猶如五雷擊頂，眼前金星亂冒。

　　康熙又緩緩說道：「不能再讓這名女賊久押不決了，她的同黨很多，再不處決，被救出去，你的大仇就不能報了。」鄂王妃失聲慘叫，暈在地上。康熙叫宮娥扶她到太后處歇息，臨行還吩咐近身的侍衛說：「若王妃神智不醒，明日不能親審，你就傳旨貝勒，叫他移交三堂會審，即日處決。」王妃剛剛醒轉，聽了這話，又暈過去。

　　再說易蘭珠被截回天牢之後，逃生絕望，反而寧靜下來，在黑沉沉的牢房中，靜待著死神的宣判，黑暗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牢門輕輕打開，一條黑影飄了進來，易蘭珠動也不動，厲聲叫道：「好吧！把我帶出去，殺死、絞死、車裂、分屍，隨你們的便，只是我們漢族的人你可殺不完啊！」

　　那條黑影「砰」的一聲把牢門關上，忽然間，易蘭珠眼睛一亮，那人亮起火摺，點燃了一枝牛油燭，捧著燭盤，緩緩行來，低聲喚道：「寶珠，你不認得我嗎？你抬頭看看，看我是誰？」

　　易蘭珠頭也不抬，冷冷地說道：「誰是寶珠？尊貴的王妃，我是殺死你丈夫的兇手！」這霎那間，一隻溫暖的手，撫摸著她的面龐，撫摸著她的頭髮，易蘭珠想叫嚷，想掙扎，可是一點力氣都沒有！

　　鄂王妃淚流滿面，哭著叫道：「啊！他們把你折磨得好苦！」易蘭珠的脖子給大枷磨傷了；周圍起了瘀黑的血痕，兩隻腳踝也流著膿血，王妃取出絲絹，給易蘭珠慢慢揩拭，膿血濕透了三條絲絹，王妃慢慢折起，藏在懷中。易蘭珠忽然睜開眼睛，尖聲叫道：「王妃，你不要假慈悲，折磨我的不是他們，是你！」

　　王妃打了一個寒噤，茫然地挪開半步。易蘭珠斜著眼睛，冷冷笑道：「十八年前你拋棄了我，現在又要來殺死我了！」王妃失聲痛哭，緊緊地摟著易蘭珠，叫道：「寶珠，你一點也不知道我是怎樣的愛你！」易蘭珠用手肘輕輕推開了她，叫道：「愛我？哈哈，你愛我？你為了要做王妃，讓我的父親給你的丈夫殺死；你為了要做王妃，忍心把我拋棄，讓我在寒冷的異鄉飄泊了十八年。」

　　王妃叫道：「寶珠你罵我？罵下去吧！我很喜歡，你已經知道我是你的母親了！」易蘭珠道：「我沒有母親，我的母親在十八年前已經死了！」

　　王妃抱著易蘭珠坐在地上，低聲叫道：「寶珠，你的母親做錯了事，可是她並不是那樣的女人！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總之，她不是那樣的人，我想說給你聽，但一定說不清楚。我只請你摸摸我的心吧！從我跳動的心，你應該知道我是怎樣愛你，十八年來，白天黑夜，我都惦記著你，我記得你開始學行時候的神情，叫出第一聲『媽媽』時候的喜悅；我想著你不知在什麼地方長大了，不知你長得像爸爸還是像媽媽，現在看來，你是長得跟你的爸爸一模一樣，嘿！像他那樣的倔強！」

　　易蘭珠的頭貼著王妃的胸，兩顆心都在劇烈的跳動！忽然易蘭珠倒在王妃懷中，輕輕啜泣，叫道：「說真的，媽媽，我也愛你啊。」

　　燭光驅散了黑暗，分別了十八年的母女互相地摟著，母親的眼淚滴在女兒的面上，女兒的眼淚滴在母親的胸前，過了許久許久，誰都沒有說一句話，忽然外面傳來了閣閣的腳步聲，似有人在牢房外走來走去！

　　王妃皺了皺眉，瞿然一醒，揩乾眼淚，高聲叫道：「腳步放輕一點，別吵我審問！」王妃進入天牢時，掌管天牢的貝勒再三問她要不要人陪伴，王妃搖頭說不要。貝勒道：「那女賊的武功很厲害，雖然背了大枷，扣上腳銬，只怕還要預防萬一。王妃萬金之體，出了差錯，那可不值。」王妃怒道：「別囉嗦，我要親自審問，不許一個人在旁，你知道麼？」隨手一抓，在檀木桌抓了五道裂痕，貝勒大駭，心道：「怪不得人說鄂王妃文武全才，是咱們旗人中第一美人，又是一位女英雄，看來真是不錯！」當下不敢再說。但雖然如此，貝勒還是很不放心，因此加派衛士在外面巡邏。

　　王妃斥退了外面的衛士之後，緊緊摟著易蘭珠，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道：「女兒啊，現在你是我的了！」聽了外面衛士的腳步聲，易蘭珠心頭陡然起了一種憎恨的情緒：「我的母親和他們是一家人，他們要聽我母親的話！」

　　這個念頭像火焰一樣燒痛了她的心，她掙扎著從母親的懷抱裏脫出來，叫道：「王妃，你說要審問我，為什麼不審問呢？」王妃心痛如割，顫聲說道：「寶珠，你要怎樣才相信我？相信你的母親？你說罷，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都會做！」易蘭珠冷笑道：「也許是明天，也許等不到明天，他們就會把我的頭懸在午門之外，把我的心肝祭奠你的丈夫，我還有什麼事情要你去做？」

　　王妃親了一下她的女兒，毅然說道：「好吧，寶珠，我帶你走出天牢，將你偷偷放走，然後我就吃最厲害的毒藥，去見你的爸爸，這樣你總可以滿意了吧？」

　　易蘭珠尖叫一聲，摟著她的媽媽，叫道：「啊！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你是把我當成你的女兒，還是把我當成你的敵人？說得好像我要向你報仇，讓你去死！」王妃目不轉睛地望著女兒，忽然喊道：「你的眼睛，跟你的爸爸完全一樣喲！」

　　易蘭珠探手入懷，把內衣撕破，取出那封藏了許多年的血書，擲給王妃道：「這是爸爸給我和你的信，爸爸本來就是要我像他一樣啊！」

　　王妃身軀顫抖，似波浪般起伏不休，展開血書，只見信上寫道：「寶珠吾女，當你閱此書時，當已長大成人。你父名楊雲驄，你母名納蘭明慧，你父是抗清義士，你母是清室王妃，你父喪命之日，正是你母改嫁之期。你母是皇室中人，改嫁迫於父命，不必責怪。惟彼所嫁者乃國人之敵，胡虜元兇，你學成劍法，定須手刃此獠，以報父仇，並除公敵，若見你母，可以此書交之，令伊知你父非不欲伊晚年安樂，而實為國家之仇不能不報也，其餘你未明瞭之事，可問你之祖師與攜你上山之叔叔，父絕筆。」

　　王妃讀後，痛哭說道：「寶珠，我並沒有怪你的爸爸叫你殺他啊！」

　　易蘭珠的眼睛放出閃閃光芒，再追問道：「媽媽，你真的不怪我嗎？」王妃打了一個寒噤，淚光中驀然現出多鐸臨死時的情景，鮮血淋漓，慘笑待死的情景，她又想起她曾對多鐸應諾的話：「你不要傷害她，我也叫她不要傷害你！」是的，她並不怪她的女兒，然而知又有點為他們的互相傷害而惋惜。她幽幽地答道：「女兒，我怎會怪你呢？但血已經流得夠了，我不願再看見流血了！」

　　「血已經流得夠了？」易蘭珠冷笑接道：「我們漢族人流了多少血？你們皇帝和將軍還要使我們繼續流！但我們的血也不會白流的，我的父親血灑杭州，你的丈夫就要血灑西山；明天，我的血染紅天牢，後天，更多滿洲人的血就要染紅京城的泥土！」

　　王妃像挨了打一樣驚跳起來，驚恐地注視著她的女兒。她日日夜夜夢想著的女兒，如今在她的面前，是如此親密，卻又是如此陌生！她和她好像是處在兩個世界裏，她不瞭解她，她們的心靈之間好像隔著一層帷幕！她聽著她的女兒把那滿腔怨恨像瀑布似的傾瀉出來，她又是驚恐又是哀痛，她昏眩地顫抖著，忽然又緊緊地摟著女兒，叫道：「你是我的女兒，你為什麼要分出『我們』和『你們』？你是我血中的血，肉中的肉，你和我是一個身體的啊！」

　　易蘭珠忽然笑了起來，不是冷笑，而是一種喜悅的笑，她把臉撲在母親的胸脯上，說道：「媽媽，你真的這樣愛我，願意是我們的人嗎？」

　　王妃還來不及弄清楚她的意思，趕忙說道：「當然是這樣的啊，你還有什麼不相信我呢？」易蘭珠急促地叫道：「那麼，你就跟我一道走吧！母親，不是你帶我走，是你跟我走，明白嗎？媽媽，凌大俠他們一定還在想辦法救我，你馬上出去，我告訴你他們的地址，他們有你的幫助，一定會救出我。除非我過不了明天，否則你還有機會救我出去的！」

　　王妃一陣陣暈眩，「跟你一道走？」她喃喃問道。這是她從沒想過的事，她是一個王妃，怎麼能夠和陌生的漢族人一道，反對自己的族人呢？她這樣的一陣猶疑，易蘭珠早已變了顏色，叫道：「媽媽，我一絲一毫都不願勉強你，是我太過份了，是我想得太孩子氣了。如果你願意跟我走的話，十八年前你已跟我的父親走了。我不怪你，媽媽！你也別怪我啊！現在我一點一滴也不願受你幫助，你趕快走吧！這個牢房污穢得很。」

　　王妃低聲地抽咽，說了許多話，甚至說願意跟她一道走，可是她的女兒像啞了一樣，一句話也不答她了！王妃這時比死了還難受，她料不到她的女兒竟比她的爸爸還堅強。忽然，她的手觸到一樣東西，她驀地叫道：「寶珠，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

　　易蘭珠仍是那個樣子，把臉藏在掌中，忽然間，她的眼睛從手指縫中看到一縷血紅的光芒，王妃手上拿著一把亮晶晶的短劍，多鐸的血凝結在劍刃上，還沒有揩去，易蘭珠跳起來道：「這是爸爸的寶劍。」

　　王妃道：「是的，這是他的寶劍，我第一次碰到他時，他給沙漠的風暴擊倒，暈倒在我的帳篷外，我就是看見他這把寶劍才救他的。你在五台山行刺的時候，一劍插入我的轎中，我一看見，就知道你是我的女兒了。」

　　這把劍像是一個證人，易蘭珠一家人的悲歡離合、生死存亡都和它有著關聯。它伴著楊雲驄和納蘭明慧在草原定盟；它保衛楊雲驄到最後的一刻；凌未風拿它作信物，抱易蘭珠上天山；最後易蘭珠將它插進了多鐸的胸膛。

　　也就是在刺殺多鐸那天，易蘭珠因為見著母親，寶劍震落在地上，她在天牢裏想起「親人」時，也曾經想念過這把寶劍的。但現在，她的母親將它交還給她，她卻感到一陣陣的迷惑。

　　王妃低聲說道：「你留著這把劍吧，也許對你有用的。如果凌大俠他們再來救你，有這把劍，也比較容易脫身。」

　　易蘭珠最愛她的父親，因此也非常愛這把短劍。可是此刻，她卻忽然間感到憎恨，不是恨這把劍，而是恨她的母親。她叫我留著這把劍等凌大俠他們來救，那麼就是說，她非但不肯跟我一道走，而且不願再想辦法救我了。她並不希望母親救她，可是她的心靈深處，卻是渴望母親的愛的。她覺得十八年的痛苦，就該贏得母親全部的愛。要求太高了，失望也就容易。這是一種非常錯綜複雜的情緒，但她卻不知道，她的母親在說這話時，心裏已經作了一個決定。

　　易蘭珠叫道：「我不要它，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把短劍！令你們滿洲人顫抖的短劍。這把劍還是留給你吧，你見著它會更記得爸爸。」易蘭珠雙手抱著頭，低低地啜泣，又不理她的母親了！

　　外面的腳步聲又響起來，有人催道：「貝勒問候王妃，皇上也派人來探問，王妃審完沒有？」鄂王妃應了一聲，取出一條乾淨的絲帕，給女兒慢慢地揩抹眼淚。當她站起來時，茫然地將手帕掉落地上。

　　「寶珠，你好好保護自己，」王妃說：「你明白嗎？」

　　這剎那間，易蘭珠的心像給千萬把尖刀割成無數碎片！

　　燭光漸漸消逝了，那枝王妃帶來的牛油燭，只剩下短短的半寸，在吐著微弱的光芒，燭淚凝結在地上，構成不規則的花紋圖案。「蠟炬成灰淚始乾！」王妃停止哭泣，最後瞧了易蘭珠一眼，木然地轉過了身，向著牢門走去。

　　「我明白了！」易蘭珠溫柔地歎道：「媽媽，這不是你的錯！」但她說得太小聲了，以至王妃根本沒有聽見。

　　蠟燭燒完了，燭光忽的熄滅，就在這一刻，王妃走出了牢門，天牢內剩下虛空的黑暗！易蘭珠陡然跳了起來，喊道：

　　「媽媽！我們彼此原諒吧！媽媽，回來！回來！」

　　牢門已經關上了。媽媽不會再回來了！易蘭珠茫然地向四圍張望，黑暗中似有無數鬼魅張牙舞爪向她撲來，她尖叫一聲，撲在地上，心裏明白，什麼都完了！

　　「什麼都完了！」王妃喊了出來，此刻，她已經回到家中，在房間踱來踱去，發出絕望的叫喊。

　　房間的正中掛有多鐸的畫像，多鐸那雙眼睛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她拔出那柄短劍，楊雲驄的影子在劍光中現出來，也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她尖叫一聲，掩了面孔。漆黑中，她女兒的影子又在眼前出現，也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

　　她張開了雙手，慢慢地拿起了那柄短劍。

　　突然一陣敲門聲，侍女在外面報道：「納蘭公子求見！」

　　「是他？怎麼這個時候要求見我？」納蘭容若是王妃最疼愛的侄兒，也是她平日唯一可以談得來的人。她本來是不想見任何人的了，可是納蘭容若是例外，她歎口氣道：「好吧，就和他見一面吧！」她打開了房門，納蘭容若正緩緩地走上樓來，他的書僮在樓下等候。

　　納蘭容若和王妃對面而坐，彼此都大吃一驚。納蘭容若吃驚的是：姑姑本來是旗中最美的美人，現在卻似驀然老了幾十年，而且雙眼腫得像胡桃一樣，顯然是流了過多的眼淚！王妃吃驚的是：她這位才名傾國的侄兒，竟消失了一向瀟灑的風度，面色慘白，捧著茶杯時，手指也在微微地顫抖。

　　「容若，你好，有什麼事情嗎？」王妃問。

　　「三妹妹已經死了！」納蘭容若突然站了起來，茶水潑濺地上，以激動的聲調報告了這個噩耗！

　　「三公主死了？」王妃木然地反問了一句，發呆的眼睛看著窗外。這個消息來得突然，可是此刻她的心頭是已經夠沉重的了，再增多一份沉重，也不怎樣顯得出來了。

　　「三妹妹是自縊死的。」納蘭容若低沉地說道。

　　「自縊死的？」王妃發著抖重複地說：「三公主為什麼要自殺？」

　　「不是自殺。」納蘭容若道：「是給皇上逼死的！我猜，事情和天山那個『女飛賊』有關！」說到「女飛賊」時，王妃尖叫一聲，納蘭容若驚異地看著她，繼續說道：「你不知道嗎？就在你入宮見皇上那天，宮中給一個女俠鬧得不亦樂乎，皇上一個親信衛士給殺死了，還有兩人給毒砂子打暈了，救治不及，後來也死了。」

　　王妃心中瞭然，知道這個「女俠」一定是隨自己出宮的那個「宮娥」，自己的女兒的好友。她很奇怪，為什麼納蘭容若稱她為「女俠」，卻稱自己的女兒「女飛賊」，插口問道：「你怎麼知道她是女俠？」

　　納蘭容若淒然地望著王妃，突然用一種急促的聲調說道：「姑姑，咱們姑侄是無話不談，那個女俠是我把她帶進宮的，她叫做冒浣蓮，還是董鄂妃以前的女兒呢，想不到我帶她進宮，卻害了三妹妹！」

　　「姑姑，請恕我莽撞問你，那關在天牢中的『女飛賊』，是不是你一個至親至近的人？」

　　王妃一陣痙攣，許久許久，才抬起頭來，低聲的說道：「現在我不用瞞你了，她是我的女兒！」

　　納蘭容若歎口氣道：「我看得出來！姑姑，我們生在皇家，真是一種罪孽！三妹妹的死也是一種情孽！」

　　王妃臉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起來，喃喃說道：「情孽！情孽？」

　　納蘭容若避開了姑姑的目光，說道：「是的，情孽。那個女飛賊，不，她不是女飛賊，她是你的女兒，我的表妹。表妹有一個意中人叫張華昭，想把她救出來。而三妹妹偏偏就愛上表妹的意中人！」

　　這件事在王妃還是第一次聽到，雖然她自覺已走到生命的盡頭，但對於女兒的事情還是渴望知道，她突然變得興奮起來，叫道：「有這樣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納蘭容若低低歎了口氣，說道：「你不必問了，一下子也說不清楚。我先告訴你三妹妹是怎樣死的吧。」

　　「冒浣蓮姑娘大鬧皇宮之後，皇上發現失了朱果金符。這金符可絕不是外人偷得了的，皇上突然想起浣蓮姑娘偽裝宮娥隨你出宮時，三妹妹曾拉著她的手和她親親熱熱地說了幾句話，大起疑心，就叫太監傳她來問話。三妹妹對來傳她的太監說：『你們且稍等一會兒，待我換過妝就來。』想不到她就這樣在寢宮自縊死了。」

　　王妃叫道：「啊，原來那朱果金符是三公主偷的！」

　　納蘭容若道：「是的，她為了自己所愛的人，犧牲了自己！」

　　王妃熱淚盈眶，垂下頭去，捶胸說道：「三公主雖是深宮弱質，卻生就俠骨柔腸，比我那可是要強千倍萬倍！」

　　納蘭容若泫然而泣，啞聲說道：「我陪皇上在南書房讀書，內監來報，說是三公主自縊死了，皇上面色青白，『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活該！』我嚇得暈了，想哭哭不出來！皇上忽然說道：『你知道三丫頭和外臣有什麼勾結？』我莫名其妙，心又悲痛，說不出話，只是搖了搖頭。皇上道：『這丫頭好大膽，偷了我的朱果金符，我只道她想做太平公主呢！』

　　「太平公主是唐朝女皇帝武則天的女兒，曾勾結外臣，搶奪皇兄的權柄。皇上引太平公主的故事，大約是以為三妹妹偷他的朱果金符，一定包藏有搶奪朝政的野心，他又哪裏知道其中有這樣複雜的事？大抵做皇帝的人，凡事都會猜疑，以至想得完全不近情理。我道：『三公主和我素來友好，我知道她從來不管外事，哪會勾結廷臣？』皇上衝著我笑道：『容若，我相信你不會騙我！』沉吟了半晌，又道：『也罷，家醜不宜外揚，你就替我去約束內廷，任何人都不准把消息洩漏，並代我主持，把這丫頭收殮了吧。』

　　「我到了三妹妹住的景陽宮，把三妹妹解了下來，只見她書案上還有一紙詞箋，上面寫有兩句詞：『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她最近跟我學詞，大約是還未填完，就自縊死了。」

　　納蘭容若呷了一口香茶，又道：「皇上又問我，知不知道有人拿朱果金符去救天牢女賊的事，我說不知道。皇上道：『這些事情，太過離奇了，自己人也靠不住，我應該好好查一查！』姑姑，你的行逕可得檢點一些，給皇上看出，那就不好了！」

　　王妃淒然笑道：「我現在還怕什麼？容若，你回宮去吧，皇上若問起我，你就說不知道好了！」納蘭容若望著王妃，心頭感到一陣陣寒冷，揮淚說道：「姑姑，那麼我去了！」王妃忽然又歎口氣道：「你以前每次來，都會給我帶來一兩首新詞，只怕我以後再不能讀了。」納蘭容若驚問道：「姑姑你說什麼？」王妃斷斷續續地哽咽說道：「嘿，生在皇家就是一種罪孽！容若，你再替我留一兩首詞，就寫寫我們的悲痛吧！」

　　納蘭容若淚咽心酸，默然不語，驀地抓起了筆，說道：「好吧，我就替三妹妹續成那首詞，另外再送一首給她！」他的眼淚點點滴在詞箋上，霎忽寫成兩首，淚痕混著墨跡，字體潦草模糊。王妃艱辛地讀道：

　　「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個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

　　「曲徑深宮帝子家，劇憐玉骨委塵沙。愁向風前無處說，數歸鴉。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喪名花，魂是柳綿吹欲碎，繞天涯！」

　　納蘭容若擲筆淒笑，王妃目送著他的背影走下樓梯，好像什麼知覺都沒有了！

　　再說那晚大鬧天牢之後，凌未風與飛紅巾仗絕頂輕功，逃出險地。凌未風再申前請，請飛紅巾和他一道，去見易蘭珠那幫朋友。飛紅巾仍是搖頭，凌未風再問飛紅巾住在何地，飛紅巾又是不答。

　　凌未風心內生氣，想道：我敬重你是前輩女俠，又是師兄的好友，你卻這麼不近人情！飛紅巾忽然說道：「凌未風，我住的地方不能告訴你，你有本事就自己尋來，我失陪了！」身形一晃，宛如海燕掠波，流星飛渡，一團白影，衣袂微飄，倏忽過了幾條街。

　　凌未風細味語氣，好像飛紅巾是有意叫他跟蹤，心道：「難道我就追不上你！」一提氣，也展開了「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緊緊跟在飛紅巾身後，飛紅巾故意當作不知，頭也不回，只是一味奔跑。

　　逐電奔雷，風生兩腋，二人功夫，竟是半斤八兩，飛紅巾佔了先起步的便宜，始終領先十丈八丈。凌未風絕頂功夫，也不由得不暗暗佩服，心道：「怪不得她和大師兄當年並稱塞外奇俠！」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兩人已出到郊外，凌未風看著飛紅巾徑朝西山奔走，山道迂迴盤曲，轉了幾轉，竟然失了飛紅巾的影子。

　　凌未風停步四顧，只見山峰圍繞，霧鎖雲封，人已在半山之上，心想：她引我來這裏做甚？難道她真是住在西山之上？正思疑問，左上方一陣清脆的笑聲，隨風飄下，凌未風身形一拔！腳點蒼苔，手攀絕壁，捷似靈猿，霎忽到了上面，忽覺掌風颯然，上面早伏有一條蒙面大漢，雙掌飛揚，突施撲擊。凌未風大怒，一出手「風捲落花」左掌一撥，石掌斜劈，那人微微一側，便閃開了。

　　凌未風悚然一驚：這人身法好快，不敢怠慢，一挫身一翻掌，反手劈去，那人雙掌一合，往外一分，又把攻勢解開，身形歪歪斜斜，忽然掌劈指戳，搶攻過來，身法手法步法無一不怪，凌未風竟是前所未見。

　　那人連發六記怪招，饒是凌未風武功深湛，掌法精妙，也只好回拳自衛。凌未風一聲不吭，暗暗納悶，只是那人招數甚怪，功力卻差，十數招一過，凌未風已看出他的缺點，掌迭一變，忽拳忽掌，呼呼帶風，直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那人不敢硬接，連連後退。

　　而更奇的是，那人開首的掌法神妙異常，但十數招之後打不到敵人，便破綻頻生，竟是虎頭蛇尾。凌未風哈哈大笑，振臂一掠，從他頭頂跳過，回身封住了他的退路，正想把他擊倒；其時兩人已打到稍為開曠之地，月光照影，凌未風一掌打出，忽地收回，這人的身材竟像自己的熟人！正待喝間，那人一揖到地，哈哈笑道：「凌大俠，到底還是你功夫高！」面中一揭，凌未風喜得叫出聲來，這人竟是當年負氣出走，自己和劉郁芳四覓無蹤的韓志邦。

　　樹林裏一聲長嘯，飛紅巾驀現身形，笑道：「凌大俠，你還惱我麼？要不是韓大哥說你是他的好友，我還不敢引你來。」

　　韓志邦挽著凌未風，說道：「凌大俠，還有幾位朋友等看見你。」帶著凌未風穿入密林，密林中有一間小小的寺院，韓志邦拍了三下寺門，叫道：「老朋友來了！」寺門倏地打開，裏面有七八個喇嘛和十多個哈薩克人，高高矮矮的擠滿一地。喇嘛中凌未風認得一個宗達‧完真，乃是當日護送舍利子入藏的人；而哈薩克人中，更有一半以上是他舊日的戰友，大家相見，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凌未風問道：「你們怎麼萬里迢迢從塞外來到京師？」韓志邦沉吟半晌，笑道：「凌大陝，你不是外人，不妨對你直說。」用眼一瞟宗達‧完真，宗達‧完真急忙說道：「當日搶救舍利子，凌大俠捨命相助，此恩此德，我們是永世不忘，韓大俠但說無妨。」凌未風見此情形，心想：莫非是他們機密之事，自己倒不便插足其間。

　　正想說話，韓志邦道：「不是我們故作神秘，而是事關西藏的大事。凌大俠可知達賴活佛派了特使來京之事？」凌未風道：「我前日剛到，忙於救人，根本不聞外事。」韓志邦道：「吳三桂舉兵之前，已向達賴活佛疏通，若處下風，便請活佛代為求和，此次達賴特使來京，便是為吳三桂求和來的。」

　　凌未風「哦」了一聲，說道：「求和之事，我以前在五台山谷救出紅衣喇嘛時，也曾聽他道過。」韓志邦道：「紅衣喇嘛正是此次特使，除了替吳三桂求和之外，恐怕還會談西藏內附之事。」

　　凌未風不知韓志邦後來奪獲舍利子，給喇嘛迎入西藏等情事，心裏暗暗奇怪：不知韓志邦何以和他們相處得如此之好。韓志邦又道：「紅衣喇嘛率領了二三十人入京，宗達‧完真和哈薩克的幾位朋友，隨後也跟著來了。不過，我們不願和紅衣喇嘛同住賓館。」飛紅巾道：「我是聞知京師擒了『女賊』之後，飛程趕來的。」凌未風聽了，這才知道飛紅巾起初為什麼不肯將地址告知，敢情她不知道自己與韓志邦等都是同生共死的朋友。

　　當時，眾人就寢之後，韓志邦與凌未風攜手在林中踏月同遊，韓志邦忽然說道：「凌大俠，兩年前我不辭而行，你們一定很惱我吧？」凌未風道：「我們當時確是很遺憾，但不是惱你。」

　　韓志邦歉然說道：「凌大俠，有一件事我很對不起你，我曾經嫉妒過你。」凌未風笑道：「那是你的誤會，我和劉大姐本來就沒有什麼。」韓志邦搖搖手道：「凌大俠，經過這兩年的磨煉，我好像比從前懂了許多，一切緣份，都是勉強不來的。你和劉大姐都是我最敬愛的人，如果看到你們在一起，我就會感覺幸福了！」凌未風忽然痛苦地叫道：「韓大哥，別提這個好不好？」

　　韓志邦驚異地看著他，這時月亮西沉，天色已將破曉了。

　　凌未風睡了一會，第二日一早起來，卻不見了飛紅巾，問起韓志邦，韓志邦也不知道，只說：「這位女俠，獨來獨往，武功極高，人又冷僻，誰也不敢問她，只怕是又想法救那女孩子了。」凌未風暗暗擔心，卻是無法。當下辭別韓志邦，去找冒浣蓮。韓志邦聽說當日大鬧五台山的一班朋友也到京師，很為高興。只是仍叮囑凌未風暫時不要將他的蹤跡抖露出來，凌未風應允了。

　　韓志邦料得不錯，飛紅巾果然是想法救易蘭珠去了。她清早起來，在西山之巔，練了一回劍法，結束停當，下山進城。心中悲憤，鬱悶難消，想來想去，想不出救易蘭珠之法，一時間前塵往事湧上心頭，忽然咬牙想道：納蘭明慧是她的母親，若她不肯救出女兒，我就和她拼了。主意打定，黃昏時分，一個人偷偷進了王府。

　　再說王妃自納蘭容若去後，心似死灰，人如槁木，獨坐樓中，眼前只覺一片灰暗。過了許久、許久，才緩緩站了起來，用顫抖的手，抓起了那柄短劍。

　　「寶珠，不要怪我！雲驄，你等著我！」王妃驀然叫了出來，倒轉劍鋒。劍尖唰的插進心房，忽然，窗門倏地打開，一條人影，疾逾鷹隼，飛了進來。

　　「明慧，你怎麼了？」一雙有力的手，緊緊地扶著她。新月剛剛爬上枝頭，透過碧紗窗戶，照著兩個愛恨糾結的女人，這兩個女人，面色都是一樣慘白！

　　「飛紅巾，不要恨我！」王妃喃喃地說道。這霎那間，一切仇恨全部化解，叱吒草原，縱橫塞外的女俠，簌簌地落下淚來！

　　「飛紅巾，我們都是楊大俠最親密的人，讓我們和解了吧！姐姐，你不討厭我叫你做姐姐吧？」王妃面色突轉暈紅，心房劇烈地跳動，臨死前極度的興奮，使她覺得血液似乎像飛泉一樣在體內流轉。

　　「明慧，我的妹妹，我們不是仇人，我一定會好好地看待你的女兒，捨了我的性命，我也要救出她！」

　　王妃用感激的眼光看著飛紅巾，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氣力漸漸消失，掙扎著說道：「姐姐，把那柄短劍拔出來，送給我的女兒，那是她父親的東西！」

　　飛紅巾全身顫抖起來，這樣堅強的飛紅巾，此刻體驗了生平最深刻的恐怖！這把劍插得直深入劍柄，縱有仙丹妙藥也救不了，一拔出來，死得更快。可是怎能夠不拔出來呢？她有責任要把這柄短劍送給楊雲驄的女兒啊！

　　飛紅巾親了一下王妃，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道：「妹妹，你放心去吧！」閉了眼睛，抓著劍柄，倏的拔了出來。正是：

　　恩怨已隨心血盡，死生一例付浮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生死兩難忘　半世浮萍隨逝水　恩仇終解脫　一宵冷雨喪名花

　　鮮血像噴泉一樣飛濺出來，納蘭王妃頹然倒在地上，一件事情驀地兜上心頭，在這心臟即將停止跳動的時刻，她拼著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明天黃昏時分──他們要押寶珠，押寶珠──到──到刑部大堂會審。」說完之後，兩眼一翻，就此一瞑不視。

　　飛紅巾握著那柄短劍，呆呆地站在王妃屍旁，忽然窗外一聲獰笑，飛紅巾短劍當胸一立，旋過身來，只見三個夜行人！已破窗而入。月光下看得分明，頭一個長鬚如銀，身材瘦小，兩旁跟著兩個約摸四五十歲的漢子，一進來見著滿地鮮血，齊聲驚叫，那白鬚老者喝道：「哼，好大膽的女賊，敢傷害王妃！」

　　飛紅巾滿腔鬱怒正自無處發洩，拔身一聳，短劍飛處，一縷血紅的光澤，逕向老人刺去，那老人袍袖一拂，嗤的一聲，給刺穿了一個大洞，但飛紅巾的劍鋒也給拂得歪過一邊。飛紅巾手底狠辣異常，左掌隨著劍鋒刺出之勢，倏然劈出，那老者咦了一聲，反手一推，飛紅巾只覺一股大力襲來，趁勢向前一衝，兩條漢子刀劍齊下，飛紅巾短劍橫揮，只聽得碎金切玉之聲，絡繹不絕。飛紅巾疾如閃電，穿出窗戶，自六層樓飛躍下地，刷刷兩劍，又刺傷了兩名王府衛士，正要逃走，忽聽得「呼」的一聲，那白鬚老者亦已跳了下來，手執雙劍，攔住她的去路。

　　說時遲，那時快，那兩條漢子亦已躍下，和王府的衛士散在四面，遙遙採取包圍之勢，但卻並不上前。白鬚老人睥睨作態，傲然說道：「你贏得我手中雙劍，我就放你過去。」

　　飛紅巾幾曾受過如此輕視，長鞭「呼」的一聲橫掃出去，儼似靈蛇，閃動不定。白鬚老者喝聲「好！」一個盤旋，搶到飛紅巾側翼，右手劍「金鵰展翅」，往外疾展，冷森森的劍鋒猛削敵人肩臂。飛紅巾身法快極，一鞭發出，方位立變，反手一劍，應招發招，只聽得噹的一聲，雙方都退出幾步。飛紅巾只覺虎口發熱，暗暗心驚，那老者的劍刃給斬了一道缺口，也是「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兩人再度交鋒，大家都不敢輕敵。飛紅巾展出師門絕技，左鞭右劍，攻守相連。長鞭起處如龍蛇疾舞，短劍盤旋如鷹鶴迴翔，招數變化繁複，攻守難以捉摸。那老者在劍光鞭影中兀然不懼，兩柄長劍，霍霍展開，竟似隱隱帶有風雷之聲！而且更怪的是：他左手劍和右手劍的路數全然不同，像飛紅巾一樣，招數也是變化繁複之極，兩人霎忽之間，已鬥了三五十招，那老者忽地跳出圈子，喝道：「你是不是天山老妖婆的徒弟？」飛紅巾大怒，刷刷刷，三鞭連環猛掃，斥道：「你敢罵我師父！」這時她亦已知道這老者的身份了。

　　這白鬚老者輩份極高，他是長白山派開山祖師，獨創「風雷劍法」的齊真君，門下弟子很多，多鐸的師叔紐祜盧和十八年前刀傷凌未風的邱東洛，都是他的弟子。五十年前他到回疆雲遊，那時他三十歲未到，風雷劍法剛剛練成，心高氣傲，獨上天山去打晦明禪師，晦明禪師念他不遠萬里而來，現身相見，和他在天山絕頂論劍，晦明禪師最喜有虔心毅力的後輩，起初對他非常之好，稱讚他道：「你年紀輕輕，有此成就，實在難得。你的劍法，雖有缺點，在關外想也無人能敵了！」

　　當時齊真君如果機靈的話，謙虛求教，甚或立即拜師，晦明都會應允。不料齊真君竟不肯以後輩自居，堅持要和晦明禪師比試。晦明禪師微微一笑，說道：「我封劍多年，劍法早已生疏，不是你的對手。我剛才所說，只是姑妄告之，你不必放在心上。」說罷身形一晃，霎忽不見蹤跡。齊真君雖然驚奇於晦明禪師的絕頂輕功，但還以為他的劍法的確不如自己，沾沾自喜，也就不再去找晦明禪師，逕自在天山漫遊。

　　天山橫亙三千多里，晦明禪師住在天山北峰，天山南面高峰，卻另外住有一個奇人，蹤跡比晦明禪師還要詭秘，是個白髮滿頭但卻容顏美艷的女子，人稱「白髮魔女」。據說她曾經做過強盜頭子，為了情場失意，一夜白頭，這才絕跡江湖，隱居塞外的。

　　齊真君只知有一個晦明禪師，卻不知有一個白髮魔女，他自北高峰來到南高峰，彈劍長嘯，意氣甚豪，在峰頂練了一回劍法，高聲歎道：「可惜世間沒有人能和我平手過招！」他真以為自己的劍法獨步天下，為找不到對手感到沒趣。不料話聲方了，一陣冷笑已傳到耳邊。

　　憑齊真君那麼高的武功，竟然不知道白髮魔女是從哪裏鑽出來的，這一驚非同小可，雙劍急忙挽個劍花，一劍護胸，一劍應敵，喝道：「那裏來的妖婦，為何冷笑？」白髮魔女滿臉鄙夷之色。說道：「憑你這點不成樣的玩意，居然敢在這裏使劍。」

　　齊真君氣得面色發青，雙劍一抖，說道：「你這麼說，想來劍法高明極了，好吧，咱們就比劃比劃！」白髮魔女冷笑一聲，隨手折下一根樹枝，迎風一蕩，瞧了齊真君一眼，又解下一條腰帶。「哼」了一聲，說道：「我雖然不行，可還用不著拔劍來教訓你！」齊真君大怒，反手一劍，疾如閃電，喝道：「好吧，你就用樹枝來擋吧！」白髮魔女一個閃身，「盤龍繞步」，樹枝拂處，竟然帶起風聲，連枝帶葉，向齊真君手腕劃到。她只用一條腰帶和一枝樹枝，不過三十招，就破了齊真君獨創的風雷劍法，把他逐下天山。

　　白髮魔女就是飛紅巾後來的師父。因此齊真君一見飛紅巾左鞭右劍的招數，便猜出她是白髮魔女的門下。

　　齊真君自吃白髮魔女的大虧後，回轉長白山中苦練劍法，果然成了關外劍術的大師，清兵入關，也曾請他相助，可是那時他自問還不是白髮魔女的對手，不願入關。

　　直到邱東洛在雲南撫仙湖被凌未風割了一隻耳朵之後，回到長白山哭訴，他屈指一算，距離天山受挫，霎忽已近五十年，他想晦明禪師和白髮魔女，一定早已逝世，又聽說凌未風是晦明禪師的弟子，以天山劍法，壓得關外武師聞風膽落，不禁撩起雄心。這時他雖然已是年近八旬，但功力深厚，精神健矍還似壯年，於是仗劍出山，在五十年後重來中土。

　　他一到北京，恰巧在凌未風大鬧天牢之後。他進宮叩見皇帝，皇帝大喜，便叫他帶兩個徒弟，到王妃府中偵察「女賊」蹤跡。原來皇帝因冒浣蓮盡知他的隱秘，最為忌憚，把她當成心頭之刺，非拔去不能安枕。他帶來了兩個徒弟，來到王府，無巧不巧，一到王府就碰到飛紅巾。

　　齊真君一生最恨白髮魔女，這回碰到她的徒弟，立心先把她祭劍。他的風雷劍法經過五十年苦練，確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齊真君雙劍展開，呼呼風響，渾身上下，一片清光，果然威力驚人！但飛紅巾是白髮魔女的傳人，長鞭短劍，左攻右拒，右攻左拒，也是配合得妙到毫巔！齊真君最初自恃五十年功力，以為對付一個小輩，還不是手到擒來？心高氣傲，迭走險招，不料飛紅巾招數狠辣之極，門戶又封得極嚴，鬥了半個時辰，非但討不了半點便宜，而且有好幾次過於急躁，還幾乎給飛紅巾的長鞭掃中，這才暗暗吃驚，心想：自己苦練風雷劍法，原是想找白髮魔女報仇的，如果連她的徒弟都鬥不過，那五十年心血，豈不是白花？

　　其實齊真君不知道，飛紅巾比他更感吃力，她招數雖然精奇，功力到底稍遜，用盡全力，才能打個平手，而且每次兵刃相交，自己都感到一股潛力，似鐵錘挾風，當胸壓下。飛紅巾運氣凝神，拚命支撐，又拆了二三十招。齊真君這時也已看出飛紅巾武藝雖高，功力究竟比不上他。風雷劍法一變，不求急攻，把內力都運到劍上，劍風蕩處，連四面枝葉都簌簌作響！

　　這回輪到飛紅巾急躁了，她想強敵當前，衛士環伺，若不急求脫身，只怕英名難保。當下使出險招，一招「玉帶圍腰」，迫得齊真君飛身躍避。他凌空擊刺，避招進招，劍法極為凌厲，但飛紅巾比他更為悍猛，腳踏原地，左肩晃處，轉過身形，用力一抖，左手那條長鞭，竟筆直地豎起來，直向齊真君「丹田穴」扎去，鞭劍相交，夜空中霎的火花飛濺，兩人都向後面倒翻出去！齊真君功力雖比飛紅巾為高，但高得也是有限，他身子懸空，不比平地易於使力，此消彼長，功力恰恰拉平，鞭劍相交，兩人都給對方的潛力震了出去。

　　飛紅巾趁勢一個倒翻，以「細胸巧翻雲」的輕功絕技，翻出六七丈外，長鞭在半空中反手打出，兩名衛士，兵刃方揚，已給長鞭捲著，飛紅巾腳尖著地，力貫鞭梢，兩般兵刃，都給她捲去！

　　飛紅巾一聲長嘯，叫道：「你姑奶奶少陪了！」正想硬闖，忽然一條大漢，迎面撲來。左刀右劍，當頭剁下，喝道：「你想走，那可不成！」飛紅巾一劍掃去，那人刷地跳開，刀搶中盤，劍走偏鋒，居然也是風雷劍的招數，不過把雙劍改為刀劍罷了，這人是齊真君的得意弟子邱東洛。邱東洛的武功雖比飛紅巾弱許多，可是十招八招還擋得住，就在這一瞬間，齊真君又已趕上來了！

　　齊真君趕來，叫道：「東洛，退下！」雙劍呼地捲來，又把飛紅巾圍住！他剛才給飛紅巾長鞭震退，在眾目睽睽之下，氣得滿面通紅！這番再度撲來，出手更見辛辣，飛紅巾知道闖不出去，也橫了心腸拚死相鬥，只見劍光鞭影，飛沙走石，端的驚險萬分，激烈異常！

　　又過一陣，飛紅巾汗濕衣裳，她到底是女流，氣力漸漸不繼。正想施展師門的「神魔奪命」絕招，和敵人同歸於盡。忽然聽得有人喊道：「韓大哥，你去拔那老賊的鬚，我要追債！」飛紅巾一聽大喜，只見附近一棵大樹之上，似飛鳥般地落下三條黑影。為首的是韓志邦，當中的是凌未風，而押後的一個黃衫少年，她就不認得了。

　　韓志邦旋風般地撲入戰圍，步子歪歪斜斜，齊真君呼的一劍掃去，以為定可把敵人攔腰兩截，哪料竟搠個空，韓志邦身法怪極，也不知是怎麼給他避過。齊真君怔得一怔，韓志邦已搶攻了兩招怪招，齊真君見所未見，要想回劍攔截，又給飛紅巾絆著，啪啪連聲，左右兩頰，都中了一掌，齊真君左肘一撞，沒有撞中，下巴一陣劇痛，雪白的鬍子，竟然真的給敵人拔去一綹！

　　這時凌未風正在和那個左手掄刀右手使劍的人相鬥，眼角仍吊著韓志邦，叫道：「行了，快退！」韓志邦意猶未足，「啪」的一掌，又擊中了齊真君的背心，不料這一擊如中鋼板，震得手掌麻木，虎口流血。他仗著身法怪異，急忙退出圈子，飛紅巾虛晃一劍，立即轉身掩護，齊真君雖然氣憤異常，卻是不敢追趕！

　　韓志邦在那石窟學到幾手怪招，得凌未風所教，出敵不意地欺身進擊，果然把齊真君的鬍子拔了下來。他不知厲害，還想貪功！再擊齊真君一掌，卻反給震痛了手掌，急忙退出。要知韓志邦的功力與齊真君相差很遠，全仗開首那幾下怪招與飛紅巾牽制之力，才能成功，如何可以久戰下去？但齊真君卻不知箇中奧妙，給韓志邦打了兩個耳光，又給他拔了鬍子，這一場羞辱，比吃白髮魔女的虧，更重更大。他只道韓志邦比飛紅巾還要厲害，自是難免膽怯了。

　　韓志邦與飛紅巾一道出來，桂仲明立即趕上接應，他的那口騰蛟寶劍，舞將起來，宛如一道銀虹，霎忽之間，削斷了十幾個衛士的兵刃。

　　桂仲明叫道：「凌大俠，我們闖出去吧！」凌未風應道：「待我討了欠債，馬上就來。」他在樹上縱下來時，已認定了邱東洛，一展青鋼劍，就把他釘著，只是當時為了關心韓志邦，所以未發出辣招，此際，韓志邦與飛紅巾都已脫險，他還有什麼顧忌？

　　凌未風一聲長笑，青鋼劍霍地進招，急如電火，邱東洛左臂酸麻，手中刀飛上半空，右劍一格，給凌未風反手一絞，劍又脫手飛去。邱東洛拔步便跑，那裏還跑得了。凌未風左臂一探，抓著了他的後心，像抓小雞似的提將起來，滴溜溜地打了個轉，手臂一彎，將他的頭扭轉過來，舉劍在他的面門一劃，嚇得他半死，只覺一片沁涼，凌未風已是把他的右邊耳朵割了下來，大笑說：「本息付清，饒你不死！」單掌往外一甩，將邱東洛拋出三丈開外。

　　齊真君氣紅了眼，眼看著三個「叛賊」就要硬闖出去，袍袖一抖，翩如大鳥騰空，落在桂仲明與凌未風之間，雙劍向凌未風劈去。這時飛紅巾與韓志邦跑在前頭，凌未風最後。齊真君最懼韓志邦，對凌未風卻並未放在眼內。

　　齊真君認不得凌未風，凌未風卻認得齊真君，冷笑說道：「你這老賊還有幾把鬍子？」只一晃身，青鋼劍疾如閃電般的向兩劍交剪的隙縫間刺進，齊真君大吃一驚，向後一仰，左劍一撥，避開這劍，凌未風跨前一步，毫不放鬆，劍招改為「鐵鎖橫舟」，向左一封，趁著齊真君避招後仰，重心不穩之際，青鋼劍疾的揮去，叮噹一聲，把齊真君右手長劍盪開。劍招三變，疾發疾收，齊真君一念輕敵，幾乎喪命在凌未風劍鋒之下！

　　但齊真君是一派宗師，五十年功力，非同小可，臨危不亂，奮力一振，力透劍尖，身子風車般向左一旋，雙劍未收，微一點地，竟然反彈起來，右劍擦著凌未風的劍身，趁勢引開，解了險招，左劍上撩，刺向凌未風持劍的手腕，凌未風也不禁心頭一凜，飛身自齊真君左側掠過，「神龍掉尾」，回手一劍，朝齊真君的太陽穴疾刺。齊真君霍地翻身，橫劍一劈，只聽得一陣金刃交鳴之聲，火星四濺，兩人都給震退幾步，手中的劍都給對方砍了一個缺口！

　　凌未風這招試出了齊真君的功力和自己竟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心想：要制服這老頭兒，可不是三五十招的事，懶得與他糾纏，喝道：「念你一把年紀，饒你回去養老吧！」青鋼劍左右疾揮，劍招發處，直如風翻雲湧，王府的衛士們哪裏攔截得住？霎忽之間，已給他和桂仲明會合一處。

　　齊真君苦練了五十年，自以為可以稱霸天下，不料一出手就連連吃虧，與飛紅巾打成平手，給韓志邦打了耳光，遇凌未風更幾乎喪命！而這三個人還都是自己的小輩。凌未風看來只是三十歲多點，也不知他的劍法是從哪裏學來的，如此神妙，見面四招，招招狠辣！不由得一片雄心都冷了下來，哪裏還敢追趕？

　　齊真君的另一個徒弟柳西巖，手使一根花槍，給桂仲明的寶劍斬去半截，大腿又給飛紅巾的長鞭掃去一大片皮肉，拿著半截槍桿，作枴杖用，邱東洛失去兩隻耳朵，滿面流血，看著師弟，一拐一拐地走到齊真君面前，哭請師父報仇。邱東洛道：「那千殺的就是凌未風！」齊真君面色大變，習慣地捋捋鬍子，一摸之下，才醒起一大絡鬍子已給拔去，看者兩個徒弟的糟樣子，想著自己也是一樣的狼狽，又羞又怒又是心驚，記起五十年前晦明禪師的話，暗道：怪不得他說自己的劍法有缺點，果然連他的關門徒弟，劍術都在自己之上，面上無光，一言不發，逕自去找楚昭南。

　　再說韓志邦一行人回至西山，飛紅巾頹然坐下，歎道：「王妃死了，這女娃子也完了！」凌未風默然問道：「王妃怎麼死的？」飛紅巾把當時的情形說了，凌未風也禁不住淚咽心酸。大家默坐無言，良久，良久，飛紅巾忽然跳起來道：「我幾乎忘了她臨死留下了一句話！」凌未風急忙問道：「什麼話？」飛紅巾道：「她說明天黃昏時分，他們要解易蘭珠到刑部大堂會審。」凌未風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中途攔劫？」飛紅巾點點頭道：「也只好這樣了！」

　　凌未風沉思有頃，抬頭說道：「恐怕不行，他們在把『欽犯』解出之前，天牢通刑部的街道，一定早已戒嚴，說不定還有御林軍防守，我們怎能聚集？縱使我們恃著武功，硬闖進去，也只是打草驚蛇，到殺散御林軍時，易蘭珠早被押回天牢了。」

　　飛紅巾怒道：「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她被凌遲處死不成？有什麼危難也得試它一試！」凌未風道：「誰說不救她了？我只是盤算一條安全之策。」過了半晌，雙目閃閃放光，對韓志邦一揖到地，說道：「看來這事只有韓大哥能幫我忙！」韓志邦慌忙避開，還了一揖，說道：「凌大俠你可別調侃我了。我的本領在你兩人之下，你們都救不了，我怎麼成？」

　　凌未風笑道，「救人可並不全是講真刀真槍的，何況韓大哥的本領也高得很呀！那老頭兒的鬍子不是也給你拔下了麼？」當下一手拉韓志邦，一手拉飛紅巾，飄然出屋，在夜林中漫步，把所盤算的計策詳細說了，問道：「韓大哥，你看成不成？這可全要看你和他們的交情。」韓志邦點點頭道：「別樣我不敢說，他們可對我像自己人一樣，對你也很感激！」

　　飛紅巾忽然搶著說道：「如果救出來了，那女娃子可是我的，你不許和我爭！」凌未風隨口笑著答應：「我和你爭幹嘛？你若把她收做女兒，我更歡喜。」三人商議完了，各自分頭佈置。

　　再說易蘭珠在母親去後，心如死灰。這一日也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獄卒把牢門打開，把她雙眼用厚布蒙上，接著聽到好多人的腳步聲，有人把自己推到一輛車上。

　　車轔轔，馬蕭蕭，易蘭珠被蒙著雙眼，縛在車中，經了一個多月的折磨，受了一次心靈的重創，她的肉體和精神都支持不住了。她的身子隨著車輛的顛簸起伏不休，腸胃非常不好受，一口苦水嘔了出來。旁邊的人冷冷笑道：「吃到苦頭了吧，你的父親作孽，你替他還債，活該！」

　　易蘭珠身子本來已非常虛弱，這時忽然挺起腰來，罵道：「楚昭南你這奸賊，你配提起我的父親嗎？他雖死了比你活著還要強一萬倍！」楚昭南又冷笑道：「乖侄女，你應該放軟一點，你還要你的叔叔替你收屍呢！」易蘭珠斥道：「不要臉，你是誰的叔叔？你這滿洲韃子的走狗！」楚昭南正想用刻毒的話折磨她，忽然前面的車輛驟然停下，楚昭南揭開車蓋一瞧，只見前面來了兩輛大車，吆喝著讓道。楚昭南大為奇怪，問道：「什麼人，為什麼讓他闖道？」

　　楚昭南和齊真君奉命帶著二十四名大內高手，分乘六輛大車，把易蘭珠從天牢押到刑部。不出凌未風所料，他們前一晚已佈置了兩千名御林軍，守著經過的街道，任何人都不許通過。他們大清早就從天牢出發，滿以為有了這樣嚴密的防備，絕對不會出事。

　　車頂上的衛士答道：「是西藏活佛的車仗。」楚昭南「哦」了一聲，心想：「我道是誰，原來這班寶貝！」西藏活佛的特使，在京師裏甚受優禮，好像對待外國使者一樣。戒嚴令只能施用於一般官民，活佛使節的車仗，御林軍可不敢攔阻！

　　楚昭南目力極好，遙遙看見前面車仗上站著十多個喇嘛，其中兩人相貌頗熟，一人記得是以前隨張天蒙護送舍利子的喇嘛。這還罷了，另一人雖穿看大紅僧袍，神態舉止卻與一般喇嘛有別。楚昭南看了兩眼，猛地醒起這人就是天地會的總舵主韓志邦，大吃一驚，正想揭破，忽然前面已有人叫道：「這些人是假冒的！」霎時間，那兩輛大車，跳出許多人，暗器亂飛，刀劍齊舉，像一群瘋虎似的，混殺過來。楚昭南奉命專守女犯，恐怕有失，不敢離開。

　　車裏跳出的那群人正是凌未風他們，他們是假冒的，可是活佛使節的車仗和車前面的七八個喇嘛卻是真的。原來韓志邦給西藏喇嘛搶回舍利子，他們把他迎入西藏，待如上賓。這次同在京師，韓志邦偕凌未風去找紅衣喇嘛商借關文車仗，紅衣喇嘛好生為難，凌未風道：「事敗之後，你當是我們偷去的好了。皇宮裏的朱果金符我們都有本領偷，何況這些關文車仗？皇上見過我們的手段，他一定會相信的！」紅衣喇嘛一想：韓志邦是西藏僧眾的恩人，凌未風是自己的恩人（在五台山谷時，凌未風曾救過他。見本書第三回），雖然有點冒險，可也不能不借！

　　凌未風等借了活佛使節的車仗，由宗達‧完真帶領七八個喇嘛當頭，算準時間，果然闖進了戒嚴地帶，攔截了押解易蘭珠的囚車，立刻引起一場混戰。

　　凌未風為謀一擊成功，將躲在石鏢頭家中的一眾英雄都帶了出來，桂仲明、冒浣蓮、張華昭、通明和尚等人個個都有驚人的技業，但清廷這面有齊真君率領二十四名大內高手擋著，聲勢也自不弱。

　　楚昭南屢經大敵，鎮定如常，按劍守在易蘭珠身邊，心想：只要齊真君擋得住凌未風，其他的人來搶我都不怕，而且，若萬一敵不住時，易蘭珠在我手中，他們也須投鼠忌器！

　　楚昭南屏息以待，只見前面刀光劍影，打得十分激烈，凌未風雖已現身，但一時卻攻不過來，楚昭南暗自心喜，正自盤算把囚車駕回天牢，忽然間，突見前面飛起一條人影，迅逾飛鳥，左面一兜，右面一繞，霎忽向東，霎忽向西，齊真君、成天挺這兩個最高的好手，正和凌未風、桂仲明纏鬥，無法抽身，其他的大內高手，竟自攔截不住，給她展開輕靈進捷的身法，霎忽就衝了過來。

　　楚昭南吃了一驚，定睛看時，那條人影已撲上車頂，鞭風呼呼，兩名衛士應聲倒地，這人正是二十多年的威震塞外的飛紅巾。

　　楚昭南對飛紅巾本自有些心怯，這時也顧不得了，手中劍一提一翻，青光閃處，「樵夫問路」，刷的一劍，直奔飛紅巾華蓋穴扎去。飛紅巾肩頭一晃，長鞭短劍，左右一分，鞭捲青鋒，劍刺脅下，兩般兵器，兩種攻法，一派進手招數，凌厲之極。楚昭南手中劍一抽，順著鞭勢，向上一拖，把長鞭引開，倏地橫身，左手捏著劍訣向外一推，右手劍向下一沉，往外一展，上刺小腹，下斬雙腿，霎忽之間，連使出三招極厲害的招數，從「引虎歸山」化為「金鵰展翅」，招數尚未使完，又再變為「移星摘斗」，化守為攻，劍如抽絲，綿綿不絕。

　　飛紅巾運絕頂輕功，和他一樣，同時運用三種身法，避招進招，短劍斜飛，長鞭橫掃，一步也不退讓！

　　兩人招數都是快速之極，電光石火之間，就拆了十多招。論武藝，兩人正是半斤八兩，誰也勝不了誰；論氣力，卻還是楚昭南更能持久。飛紅巾已瞥見易蘭珠被縛在車中，卻是無法將楚昭南打退，而兩面已有幾名衛士，撲回援助，又急又惱，驀地一聲長嘯，喝道：「楚昭南，你敢攔我！」奮臂一抖，長鞭自左向右，掃了個圓圈，身形猛地一縱，不顧性命地硬衝過去。楚昭南絕料不到她如此拚命，竟敢身子凌空，飛闖過來，這時楚昭南若下殺手，必然是兩敗俱傷，而飛紅巾也必定傷得更重！

　　這一瞬間，少年情事閃電似的在楚昭南心頭掠過。飛紅巾雖然從未愛過楚昭南，而且還和楊雲驄一道捉拿他，鞭打過他，但飛紅巾到底是楚昭南唯一喜愛過的人。飛紅巾拼了性命，疾衝過來，楚昭南無暇考慮，本能地將身子一閃，飛紅巾已如飛鷹掠過，一下子就抓起了易蘭珠，翻上囚車去了！

　　待楚昭南清醒之後，飛紅巾已掠出十餘丈外，這時，兩方混戰，正打得翻翻滾滾，迫近了來。楚昭南知道飛紅巾輕功超卓，還在自己之上，只見凌未風與齊真君惡戰，殺得難分難解，滿腔怒氣，都轉移到凌未風身上，索性放過飛紅巾，長劍一抖，走偏鋒急上，和齊真君合力夾攻，想把凌未風殺掉。

　　齊真君昨日在王府一戰，本來已給韓志邦與凌未風先聲震住，你道他今日如何還敢硬拚？

　　說來有段趣事。原來齊真君一到京師，朝見了康熙之後，便與楚昭南相見，兩人各演了一路劍法，楚昭南便道：「前輩若肯出馬，凌未風那時碰著對手了，只要我們兩人聯手，準可把他毀掉。」當時齊真君「哼」了一聲，心想：除了白髮魔女，我是天下無敵。晦明禪師五十年前還不敢和我比劍，何況他的關門徒弟。還以為楚昭南抬高身價，將他的同門師弟故意誇大，不料在王府碰頭，給凌未風迎面四招，殺得心驚膽戰，過後，反而怪起楚昭南來，怒氣沖沖跑去找楚昭南，責他藏奸，說道：「你為什麼不實說，教我吃了大虧？你昨天演的那路天山劍法和凌未風的為何不同？咱們都為皇上效力，對勁敵應求知己知彼，你卻藏好，不把你師門劍法抖露出來，讓我有個準備。哼！哼！」

　　這老頭兒倒很直爽，以前怪他把凌未風誇大，現在反而暗怪他故意奉承，不將凌未風的真實本領告知。他想：你說我和凌未風可打成平手，為何我連幾招都擋不了，莫非想借刀殺人？

　　楚昭南問他怎樣輸給韓志邦和凌未風，他一說了，只是隱瞞著給韓志邦打耳光拔鬍子的事。楚昭南聽了，大為奇怪，齊真君站著說話，楚昭南默不作聲，突然運掌向他肩頭一按，說道：「老前輩，請坐下來說。」齊真君大怒，本能地運起內力，肩頭往外一撞，自己雖然給按得穩不住身形，楚昭南也給撞得倒退數步。

　　齊真君怒道：「楚昭南，你也要來考我？」楚昭南滿臉堆笑，說道：「前輩息怒，我現在弄清楚你為何輸給凌未風了，你不是真輸，是給他嚇退的。」楚昭南試出齊真君功力高過自己，拿凌未風相比，最少也可功力悉敵，便道：「以你的劍法功力，絕不會幾招就輸給凌未風。我和凌未風、飛紅巾兩人，都曾交過幾次手，對你不妨說實話，我和飛紅巾是半斤八兩，對凌未風則要略處下風，但也相差有限，你打得贏飛紅巾，就不應輸給凌未風！」

　　當下楚昭南把這道理說給齊真君知道，他說：「昨天我看了你的劍法，論招數的變化複雜，和天山劍法可以匹敵；論精微奧妙之處，卻要稍遜一籌。但我看你運劍的功力，那卻是深湛之極，最少不在凌未風之下。剛才我還不敢相信，再試一試，我更相信我的看法不差，經你的功力配上劍法，和凌未風打個平手不是難事，他能贏你是因為他在明，你在暗，我很早就聽師父說過你的風雷劍法，你卻是昨天才第一次見到天山劍法。天山劍法迅速異常，見隙即入，你若封閉門戶，以風雷劍法的沉穩，盡可守得許久，配上你的功力，就算不將他擊倒，也可累他半死。」

　　楚昭南恨極凌未風，不惜花半天功夫，把全部天山劍法都演給齊真君看，齊真君見昨日凌未風所使那四招果然在內，這才不說楚昭南藏奸，再鼓雄心，願與楚昭南同心合力剷除凌未風。

　　再說凌未風率領群雄截劫囚車，與齊真君再度相逢，凌未風如雄獅猛撲，著著搶攻，齊真君沉穩比解，一連解拆了十幾著狠招，凌未風暗暗納罕，劍法驟變，意在搶先，虛虛實實，每一招都未用盡，都藏變化，教齊真君根本看不出攻守來路，把天山劍法使得精妙絕倫，齊真君只覺周圍劍風颯然，人影晃動，倒吸一口涼氣，仗幾十年功力，緊緊封閉門戶，只見他劍尖好像挽著千斤重物一樣，左攻右守，右攻左拒，劍招雖慢，卻也是一片青光繚繞，緊護身軀，兩人劍風相蕩，聲如裂帛，劍光互纏，忽合忽分，又鬥了三五十招，仍是未分勝負。

　　凌未風殺得性起，劍招再變，大喝一聲，左手駢指如戟，竟在劍招飛舞中，尋瑕抵隙，找尋齊真君穴道，而右手的青鋼劍劍招越發迅捷，翻翻滾滾，時而凌空高蹈，宛如鷹隼飛天，時而貼地平鋪，宛如蝶舞花影，齊真君擋得劍刺，還要防備點穴，苦鬥之下，額頭已是見汗。凌未風右劍左掌，竟好似同使三般兵器一樣，他的左掌掌劈指戳，似捏著一支點穴鐝，又似握著一把單刀，變化的繁複精奇，遠在風雷劍法之上。

　　齊真君初創風雷劍法之時，以左右手的劍法招數不同，自以為創武林絕學、劍法新篇，常常誇口說：古語云心難兩用，我卻偏偏能夠兩用。志得意滿，不知天下之大！如今一見凌未風右劍左掌，兩手使出三種兵器的變化，路數比起風雷劍法兩手同是使劍的，相距不知要遠許多！這時不由他又是心驚，又是心服！他雖然有五十幾年功力，也只能勉強支持，給凌未風越來越凌厲的攻勢迫得連連後退！

　　兩人打得翻翻滾滾，飛身追逐，過了幾輛大車，凌未風正打得極度緊張之時，忽見飛紅巾已告得手，提起易蘭珠向反方向逃去。凌未風心念一動，想道：何以飛紅巾單獨逃逸，不和大伙會合一起？又想起御林軍已封閉附近街道，擔心孤掌難鳴，逃不出去，立即吹了一聲胡哨，招呼眾人殺出。不料齊真君雖處下風，尚未落敗，雙劍盤旋，緊緊纏鬥，凌未風竟不能抽出身來！

　　楚昭南放走了飛紅巾，長劍一領，獰笑撲上，喝道：「凌未風放下劍來，念你同門，饒你不死！」凌未風微轉身軀，刷的一劍刺出，罵道：「不要臉！」楚昭南冷笑道：「你死到臨頭，還不醒悟，我只好替師父管教你了！」他竟然不顧江湖的規矩！以兩個成名人物，聯手來鬥凌未風！

　　這一來形勢陡變，楚昭南仗著齊真君正面纏著凌未風，一口長劍，真是矯如游龍，將天山劍法中的七十二手「追風劍」連環運用。天山劍法採集各家之長，共有三百六十一手，其中有攻有守，亦有攻守兼備的，劍法的繁複，劍招的奇多，都在各派之上，其中的七十二手追風劍，又是全採攻勢的，要碰著較自己弱的敵手，才好運用。凌未風雖然較楚昭南強，但因為力敵二人，攻勢已給齊真君擋住，楚昭南不必擔心他的凶狠反擊，因此才敢採取最凌厲的攻勢。

　　凌未風這一氣非同小可，可是他知道名家對劍，絕對不能動怒，擋了幾招，定下心來，聚氣凝神，以天山劍法中攻守兼備的六十四路「寒濤劍」施展出來，只見劍尖顫動，萬點銀光，真如寒濤捲地，浪花飛空，千點萬點飛灑下來，一口劍力敵兩名具有絕頂功夫的高手，兀是毫不退讓！楚昭南見他把天山劍法使得如此神妙，暗暗心驚，想起自己這十多年來，雖有進步，但卻是相形見絀了。

　　但雖然如此，他的追風劍法仍是凝厲無前，劍劍辛辣。他和齊真君聯手，威力遠在凌未風之上。三口長劍，使到疾處，竟如織了一面光網，罩著凌未風的萬點銀濤，而且在緊緊收束，把凌未風的劍光壓縮下來。三人越鬥越狠，有兩名衛士，想要插手，給劍風迫蕩，銀光飛灑，竟直跌出去，身上受了幾處劍傷，也不知是給凌未風所創，還是給自己誤傷？其餘的衛士，哪裏還敢自討苦吃？

　　這一場惡鬥，比起天牢大戰之役還更驚險！齊真君五十餘年功力，足可當抵五名一等衛士，更加上精通天山劍法的楚昭南，饒是凌未風絕世武功，也擋不住這兩人連環進擊，凌未風叫道：「仲明，快來！」久久不見回應，百忙中側目斜視，只見桂仲明等一班好手都給大內衛士絆住，各自苦鬥，敵眾我寡，都抽不出身來！

　　闖王府，鬧天牢，入深宮，三件大事，桂仲明都給冒浣蓮管著，沒有參加。一個多月來，關在石老鏢頭家中，正自氣悶，這番和冒浣蓮隨著凌未風截劫囚車，猶如猛虎出柙，騰蛟寶劍霍地展開，倏如銀蛇疾飛，脫手而出，一陣斷金截玉之聲，迎面幾個衛士的兵刃全被截斷！正想招呼冒浣蓮同上，只見冒浣蓮揮舞著一道金光，也把攻來的兵刃，紛紛截斷，桂仲明大喜叫道：「浣蓮姐姐，你從哪裏也得了一把寶劍？」冒浣蓮笑而不答，和他並肩而立，兩柄寶劍左右展開，硬攻硬闖，十分得意！

　　不料這番楚昭南挑選的大內二十四個高手，個個武功精強，有幾個兵刃給截斷之後，換上來的衛士，或使虎頭鉤，或使判官筆，或使混元牌，或使蛾眉刺，或用軟鞭，或用銅錘，不是寶劍難削的重兵器，就是輕靈小巧的兵刃，再不然就是專剋寶劍的鉤刺之類，而且寶劍顯露之後，敵人全部留心在意，輕易也不容易再給截斷了。

　　可是桂仲明的功力，也非比尋常，而且仗著寶劍，到底佔了便宜，他見一班衛士圍攻上來，虎吼一聲，運起神力，單掌反手一擊，把一面鐵牌擊飛，騰蛟寶劍舞得虎虎生風，幾丈之內，全是冷電精芒，端的是潑水難進，衛士們見如此威力，都不敢過份逼近。

　　正僵持間，忽然圍著桂仲明的幾個衛士倏地退下，另一名瘦小的青衣侍衛，飛掠過來，桂仲明一劍劈去，只聽得噹一聲，敵人的兵器竟搭在自己的劍身上，一支黑忽忽的東西，遞到面前，桂仲明伸手一抓，沒有抓著，敵人已是一個盤龍繞步，搶到側首，再度發招，桂仲明這時方才看得清楚，敵人使的是一對判官筆。精於打穴的人，多半是長於小巧功夫，而拙於力氣，這個瘦小的衛士，功力卻不在桂仲明之下係是內外兼修的一個勁敵！

　　原來此人就是在鄂王府中與凌未風、飛紅巾惡戰過的成天挺，外號「鐵筆判官」，乃是內廷侍衛中的第一高手，和御林軍的第一高手楚昭南可說得是並駕齊驅。他對凌未風與飛紅巾，或許要略處下風，對桂仲明則是功力悉敵。桂仲明勝在有把寶劍，成天挺則勝在火候老到，正是半斤八兩，各擅勝場！

　　桂仲明和成天挺棋逢對手，一個是挾寶劍之威，強攻猛撲；一個是仗多年火候，打穴神奇；輾轉惡鬥，互不相讓，聚精會神，無暇旁顧。因此凌未風叫援，桂仲明竟是聽而不聞。冒浣蓮武功雖然較低，但敵方三名武功最高的人，都已對付凌未風與桂仲明去了，她仗著天虹寶劍和奪命神砂，敵人不敢過份迫近，倒還支持得住，聽得凌未風呼喊，鳳眼一瞥，只見那邊銀虹飛舞，遠望竟似一座劍山，發出呼呼轟轟的聲響，三條人影，就如三條黑線一樣，在銀光波濤之中上下往來。冒浣蓮目眩心驚，知道以自己這點能力，絕插不進去，急忙叫道：「仲明，凌大俠叫你！」

　　冒浣蓮與桂仲明相距甚近，他對冒浣蓮的聲音，有一種特別感應，一聲入耳，立刻躍起，成天挺喝道：「哪裏走！」判官筆左右一分，分扎桂仲明左右的「分水穴」，桂仲明一轉身形，一記「饑鷹掠羽」寶劍橫掃下來，成天挺好生厲害，只見桂仲明一閃，立刻知道他是以進為退，頓時手一翻，判官筆橫架金梁，又把桂仲明的劍盪開，霍地一個旋身，方位再變，鐵筆一遞，又點桂仲明左肋後的「魂門穴」。

　　桂仲明勃然大怒，用五禽劍法中的拚命招數，反手一劍，斜劈下來，剛使到一半，倏又改劈為掃，一招「鐵鎖橫舟」，向敵人右肩猛削，這兩招迅如電石，變化極速。成天挺藏頭縮頸，向下一矮身軀，騰蛟劍劍呼的一聲從頭頂削過，成天挺喝聲「打」，身形一起，雙筆直豎起來，指向桂仲明的「丹田穴」。桂仲明給他冤魂似的苦苦纏鬥，無法脫身，心念凌未風處境，極為焦急。

　　齊真君與楚昭南二人各展獨門劍法，大戰凌未風，閃電驚飆，越鬥越烈，越打越快，三口劍聯成一面光網，已把凌未風的劍光壓縮下去，看要得手，忽然一條人影，身法古怪之極，越過眾衛士的兜截，直撲過來，齊真君「咦」了一聲，慢得一慢，凌未風乘勢刷的一劍刺出，把他的袍袖刺穿！齊真君退後一步，凌未風的寒濤劍法精妙絕倫，乘隙即入，銀光飛灑，一下把敵人截開，聯手合鬥的陣勢暫解，凌未風搶到上首，青鋼劍疾的一衝，楚昭南急回擋住。

　　楚昭南心裏暗暗生氣，心想這齊真君枉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怎的經驗如此之差，聯手合鬥，分明已佔了絕對上風，看看就可致凌未風於死地，他卻無端端的這麼一退，給凌未風緩了口氣，要回到先前那種優勢：又得費一番手腳了。

　　楚昭南正自生氣，那條人影已欺身疾進，楚昭南眼觀六路，他略轉身軀，一個「蹬腳」，倒踢出去，不料敵人的掌風忽然劈到面門，也不知他是繞哪個方位過來的！

　　楚昭南大吃一驚，但他到底是名家身手，臨危不亂，左腕一抬「金龍探爪」，用截手法去擒對方的脈門，那人溜滑之極，忽然縮手，呼的一聲，刀光閃閃，竟自後面劈來，楚昭南萬料不到敵人的刀竟然會跑到背後，身形急起，掠出三丈，回首一望，不禁大奇。

　　這人正是韓志邦，他仗著從雲崗石窟學來的怪招嚇退許多大內高手，冒險來解凌未風之危，齊真君先瞧見他，心裏一窒，所以叫出聲來，但他不知韓志邦也很懼怕他，韓志邦前天在他背心打了一掌，受了反彈之力，現在還隱隱作痛。

　　正因彼此有所顧忌，所以韓志邦也不敢碰他，轉而暗襲楚昭南，果然迎面三招，刀掌並用，把楚昭南迫出圈子。凌未風壓力大減，自然是馬上又搶上風。

　　韓志邦本是楚昭南手下敗將，在雲崗石窟，搶舍利子之時，楚昭南曾以一雙肉掌，打敗韓志邦的八卦紫金刀，勝來毫不吃力！現在見他招數古怪之極，不禁大奇：怎麼這個土包子，不到兩年，就學了這身上乘武功！

　　韓志邦搶離宮走坎位，又發了幾手怪招，楚昭南回劍自保，越發納悶，而那邊凌未風把齊真君迫得連連後退，在追逐之際，經過桂仲明身旁，還偷出手來，向成天挺發了一掌，雖未打著，可是掌風所至已把成天挺的雙筆盪開，桂仲明乘勢也跳出了圈子，把冒浣蓮和張華昭接應出來。

　　楚昭南雖給韓志邦幾手怪招弄得納悶不已，但他到底是個機靈的人，一想，僅僅兩年，韓志邦縱學得極上乘武功，功力也是不夠，何必怕他！當下把全身穴道閉住，拼受他怪招掌擊之危，運天山劍法中的十三路「須彌劍」法，保衛自己，硬衝過去。

　　佛經中有「須彌芥子」之說，「須彌」是座大山，據云佛法可將之藏於芥子之內。佛經常借神奇的說法，來談人生哲理，這裏不必深究。只說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法」，就是借佛經此語作喻，即放之可彌六合，捲之可藏於密的意思，運劍保衛自己，不論空曠之地或斗室之中，都可伸縮自如，插針難進。楚昭南用出這路劍法，更兼閉了穴道，對付韓志邦那可是萬無一失，當下強衝過去，韓志邦無法可施，只好仗著怪異的身法，連連閃避。

　　那一邊凌未風將齊真君擊退之後，卻不窮追，突地翻身殺入，把通明和尚、常英、程通等人都救出重圍，楚昭南大急，急忙過來堵截，凌未風刷！刷！刷！連環三劍，急勁異常，楚昭南功力稍遜，雖然仗著絕妙的須彌劍法，也給盪開，急忙招呼齊真君過來。桂仲明卻搶在前頭，將騰蛟劍捲在手中，倏地發出，齊真君見一人空手過來，不加防備，忽然白光一道，飛掃過來，右手的長劍，劍尖竟給削掉！

　　齊真君大吃一驚，左手長劍往下一沉，桂仲明頓覺似千斤重物，直壓劍身，竟然抽不出來，急運大力鷹爪神功，倏地向敵人手腕抓去，齊真君右劍一擋，分了分心，左劍的壓力減弱了些，桂仲明趁勢疾的把劍拔出，兩人都向側面退出幾步。

　　齊真君心裏暗暗嘀咕：自己在長白山苦練了五十多年的劍術，本以為可以無敵於天下，不料一到京師，就連番受挫，現在竟然連這毛頭小伙子，也能把自己的劍尖削斷，到底中原有多少能人？桂仲明也嚇出一身冷汗，如不是這把寶劍乃是至柔至剛之物，給他一壓，準會壓碎，這份功力，真是自己出道以來所僅見。

　　齊真君緩得一緩，凌未風已和桂仲明會合，一眾英雄猛殺出去。楚昭南急急大聲呼叫，前面封鎖街道的御林軍，已聚攏布成陣勢，長槍大戟，塞著去路，民房上也都遍佈了弓箭手了。

　　楚昭南這時看清了敵方的實力，勝券在握，指揮若定。大聲叫道：「天挺，你去截那黃衫少年；齊老前輩，我們再聯手鬥凌未風；那土包子不用怕他，他只是三板斧，刁四福，你去截他。其餘的人，兄弟們併肩子食掉算啦！」楚昭南算定：敵方最厲害的是凌未風、桂仲明、韓志邦人，照這樣部署，必勝無疑。刁四福輕功極好，功力雖差，但比起韓志邦卻要好一點，楚昭南叫他去絆韓志邦，那正是最適當的人選。

　　凌未風凜然一驚，心想楚昭南這廝果然厲害，武功高強，那還罷了，他還是個教練人材，一交過手，就知道對方的優勢所在，可惜飛紅巾先逃出去，要不然倒可把他的佈陣擊破。

　　但凌未風也是極老練的人物，趁著他們尚未合圍，打個胡哨，把自己的人緊聚一處，一口青鋼劍，夭矯如龍，左蕩右決，展開最迅疾的身法，東刺一劍，西劈一掌，專解救處境危急的人，盡量避開楚、齊二人之合擊，若他們分頭想傷害自己這方的人時，他又神出鬼沒地突來騷擾，韓志邦本已給刁四福迫得手忙腳亂，但給凌未風忽然掩到，一掌打斷刁四福左臂，韓志邦也登時脫出身來，和凌未風一起，專以怪異的身法，援助同伴。

　　這樣一來，楚昭南的部署全落了空，陷入混戰之局。但論實力楚昭南那邊有三個頂尖兒的人物，更兼大內近二十個高手（本來是二十四名的，已死傷了六七人），比起凌未風這邊，仍然強得多！大混戰中，雖然暫時是僵持之局，但打下去卻穩佔上風，附近街道的御林軍，經過了這麼些時間，也紛紛趕來，形勢端的十分危險。

　　混戰中張華昭中了一刀，血流如注，仍是揮劍力搏，勇猛異常，凌未風掠過身邊，反手一掌，把他面前的一名大內高手劈得腦漿迸流，將他拖入內圍，只聽他喃喃叫道：「蘭珠，蘭珠，我要見你。」凌未風知他神智已漸昏亂，越發心焦。右劍拒敵，左手撕下衣袖，給他包紮，在他耳邊輕輕說道：「衝出之後，我帶你去找她。你跟在桂仲明賢弟之後，只准拒敵，知道嗎？」張華昭點了點頭，凌未風劍走連環，又替冒浣蓮擊退了兩名圍攻衛士。

　　凌未風見敵勢越大，心內暗道：「怎的他們還未見來？」正焦急間，忽見前面清兵似波浪般兩邊分開，前頭殺來一彪人馬，個個面上畫得奇形怪狀，就像戲台上的大花臉一樣。凌未風暗暗笑道：「張青原這傢伙也有兩手，畫了花臉果然比蒙面更不易認出廬山真相。」但仍不免憂慮：「張青原能力平平，他帶來的弟兄，縱能擋得住御林軍，也殺不退這些大內高手。」

　　正盤算間，忽見一個清臞老者，一馬當先，劍刺掌劈，疾如雷霆，攔阻的御林軍紛紛倒地，凌未風大喜，對冒浣蓮道：「怎麼他老人家也出來了！」

　　齊真君搶去攔阻那清臞老者，劍鋒一抖，只見白光一閃，直指咽喉，齊真君叫聲「好快」，雙劍一剪，攻守兩招同時發出，那老者一也「咦」了一聲，身形霍地一轉，劍光閃處，避開齊真君的「風雷交擊」辣招，連肩帶背刺將過去，齊真君沉腰翻腕，硬磕敵人寶劍，哪知這老者劍法快得驚人，霎忽之間已攻了五劍，齊真君要運劍自保，竟擊不著敵人的劍，楚昭南見狀大驚，連人帶劍，舞成一道白光，向老者飛掠過去。

　　那老者疾刺兩招，忽然拔身一聳，掠起三丈多高，劍光一閃，飛雲掣電，向楚昭南迎面刺去，兩劍在半空相交，兩人都給震得向後倒飛！那老者在半空中連人帶劍轉了個大圓圈，落下來時，就宛如帶著一道光環飛降，搶過來的御林軍，折臂斷足，都給劍光掃傷。楚昭南翻身下來時，卻給桂仲明趁勢一劍削去，騰蛟寶劍舞起丈餘光芒，威勢端的驚人。楚昭南身子懸空，無法躲閃，只得暗運內力伸劍一點，劍尖雖給截斷，他也趁著這一點之力，斜刺落下，嚇出一身冷汗。

　　齊真君又是一驚，睹道：怎麼兩日之間，竟碰著這麼多能人？這清臞老者，劍法迅捷，竟似不在凌未風之下，楚昭南這時已猜出老者是誰，大聲叫道：「石老頭子，你還要不要在京師的產業，你還顧不顧你的門生弟子？」

　　這清臞老者乃是「躡雲劍」石振飛，在凌未風出道之前，和「游龍劍」楚昭南、「無極劍」傅青主並稱當世三大劍術名家，武功高強，劍法精妙，在京師是一派宗師。

　　這一來形勢又變，凌未風趁著齊真君楚昭南與石振飛惡鬥之際，猛地衝出，大內高手，攔截不住，竟給他衝開一道缺口。成天挺鐵筆斜飛，拚命衝來，通明和尚一刀斬去，「噹」的一聲，刀鋒盡捲，但成天挺的一枝判官筆，也給斬了一道缺口，怔得一怔，押後的桂仲明已掠了過來，騰蛟寶劍舞起丈餘光芒，成天挺不敢硬接，側身一閃，桂仲明寶劍橫掃，又傷了兩名衛士，前頭的凌未風，已趕上去和石振飛會合了！

　　楚昭南和齊真君還待堵截，那裏堵截得住？凌未風把楚昭南殺退，石振飛也擋住齊真君，桂仲明和冒浣蓮兩口寶劍，霍霍展開，從旁掩護，不一刻便殺出重圍，和張青原帶來的人橫衝直闖，把御林軍殺得傷亡枕藉。

　　石振飛叫道：「向東直門衝出！」凌未風應了一聲，讓石振飛領先，自己改與桂仲明殿後，摸出三枝天山神芒，猛喝一聲，齊真君忽見一道烏金光芒，劈面射來，舉劍一撩，只覺臂膊一陣酸麻，火花四濺，劍身竟給射穿，楚昭南卻是機靈，運絕頂輕功，連避兩支神芒，只累了身後的兩名衛士，做了替死鬼，給神芒對胸穿過，慘死當場！

　　楚昭南和齊真君知今日已不能取勝，只好聚集清軍，銜尾疾追，不敢單身匹馬闖去和群雄混戰了。

　　兩方人馬在京城的大街追逐，嚇得戶戶關門，人人躲避，不到半個時辰，已闖至東直門，只見城門大開，有二三十個花面的大漢，正與一隊清兵廝殺，石振飛等一擁而上，把那隊清兵全數消滅，一大群人，飛速出城，石振飛對凌未風道：「我們把城門關上。」兩人奮起神力，把大鐵門關閉，從外面把一條鐵柵閘上，御林軍趕到，全給關在城內。凌未風大為奇怪。

　　石振飛道：「這是飛紅巾的手腳！」凌未風急忙問道：「飛紅巾？老前輩見著她了？」石振飛道：「我們埋伏的人，從天牢附近殺出，正把附近的御林軍衝散，便見飛紅巾帶著一人，左鞭右劍，在民房上如飛掠過，我趕上去問她，她只笑著說：『你若救出凌未風他們，叫他們自東直門衝出便行了，我帶來的人，已在城門外安上鐵柵，把城門關上，總可以把追兵阻擋得一時半刻！』說罷她就施展絕頂輕功，飛馳而去，遠遠似有人影隱現，不知是否接應她的。」凌未風聽了，心道：「原來飛紅巾早有佈置，那些接應她的，想就是她帶來的哈薩克人。」

　　張青原道：「我按昨日所定的計劃，暗中聚集了天地會及魯王舊部在京師的朋友，埋伏準備。我們本來勸石老前輩不要出面的，他義薄雲天，無論如何，都要助我們一臂之力。」

　　石振飛拈鬚笑道：「你當我不出面就能保全了嗎？前兩天，御林軍中已有人通知我，說是他們的人已對我注意了，只是還拿不定我是否收藏叛逆，又怕打草驚蛇，所以暫時不敢來動我。我就是不出面，你們鬧出這件大事之後，他們也一定會踩查到我這裏來的，我倒不如先豁出去，給他們點厲害瞧瞧！」

　　凌未風問道：「石老前輩今後打算如何？不如隨我們一路到四川去吧。」石振飛道：「我的門生弟子很多，我不能走得這樣遠。」凌未風道：「他們留在京中會礙事嗎？」石振飛莫道：「官府中人只是怕我硬出頭，我走了，諒他們還不敢大興風浪，御林軍禁衛軍中也有不少是我的掛名徒子徒孫呢，他們哪裏捉得這樣多？我打算就到江南一帶溜溜，找我的孟堅老弟去，和他去捉人妖郝飛鳳。」

　　張青原道：「這幾百天地會的弟兄和魯王的舊部也不能隨我走，就拜託石老前輩照顧吧。」石振飛樂道：「著呀！我若給官府迫得沒法時，就帶那些兄弟佔山為王，從鏢頭改為寨主，哈哈！」說罷，又對冒浣蓮道：「冒姑娘，記得給我問候你的傅伯伯！」

　　凌未風和冒浣蓮雙雙拜謝，石振飛摸出一大包東西遞給凌未風道：「這裏面是一百二十萬兩銀子的錢票，都是北五省各大錢莊發出的，到處通用。我要逃亡啦，我的徒弟們一夜之間就替我將家產全變賣了。他們說你老帶著總比給官府抄去的好。現在我也要說，你帶去給李將軍做軍晌總比我這光棍老頭兒帶著的好！」凌未風見他說得這樣爽快，也不推辭。石振飛帶領著幾百人，一笑而去。群雄對他的如雲高義，無不讚歎！

　　張青原等石振飛去後，悄聲地對凌未風道：「我們不能回四川了！」凌未風驚道：「什麼？」張青原道：「耿精忠、尚之信全反了，吳三桂在西北的大將王輔臣也在甘肅反了，現在吳三桂孤軍在湖南，雖然在衡州開府，要做皇帝，那已是釜底遊魂，去日無多了！吳三桂死不足惜，可是那批傢伙一反，可累了我們啦，尤其是王輔臣一反，清廷在西北的大軍全入四川，李將軍派人傳遞了消息來說，叫我們不要回川，他說他也要將部下分散，化整為零，必要時還準備取道甘肅，偷入回疆呢。」

　　凌未風默然不語，良久說道：「那麼我們就到回疆去也好！」韓志邦道：「我們現有大喇嘛的關文，以我們的腳程，官府的捕頭也趕不上，不如先到西藏去吧。」宗達‧完真等喇嘛也一齊邀請，凌未風慨然道：「好！天南地北，處處為家，回疆西藏都是一樣。」冒浣蓮回望京城，想起納蘭容若，頗覺京華雲煙，有如一夢。

　　張華昭這時神智已清，問凌未風道：「那位飛紅巾是什麼人，她為什麼要將易蘭珠帶去？」凌未風慘然笑道：「總是情孽，你不必問了，我帶你找到她便是。」

　　正是：不惜投荒千萬里，廿年情孽解難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有意護仙花　枯洞窟中藏異士　無心防騙子　喇嘛寺內失奇書

　　五個月之後，北天山腳下，有四個青年男女，滿面風塵，凝望著天山上空的雲海。這四個青年男女就是凌未風、張華昭、冒浣蓮和桂仲明。

　　他們隨韓志邦到了西藏拉薩之後，住了半個多月，達賴活佛的使節紅衣喇嘛也回來了。他說起京師中被凌未風大鬧數場之後，滿朝文武都發了慌，皇帝對凌未風等假借活佛車仗，救出易蘭珠之事，大為震怒，幸而皇帝也見過這些俠客的本領，深信車仗關文是給盜去的，這才不責怪於他，只是皇帝卻對他說，恐怕那些「叛賊」入藏，要派兵來替他們搜捕。紅衣喇嘛只好推說，要問過活佛的主意，才能答覆。

　　那時西藏雖屬中國版圖，卻形同獨立，政教都在達賴班禪兩個活佛的手中，滿清皇帝未得同意之前，也不敢貿然出兵，遠到窮邊，這事就暫時擋過去了。

　　紅衣喇嘛另外還帶來了兩個消息，一個是吳三桂日暮途窮，已在衡陽開府稱帝，滿清大軍因此加緊進襲，他離京時，聽說大軍已進湖南，看來很快就會平定。吳三桂之不能成事，早在滿漢大臣的意料之中，所以清兵大捷，並不怎樣引起注意；可是隨著吳三桂的挫敗，滿清在四川卻有了意外的收穫，清軍配合了吳三桂的叛軍，竟把川滇邊區李來亨的部隊擊破了，聽說李來亨因陷入重圍，不肯投降，自縊而死。他的弟弟李思永卻不知下落。另一個消息是：聽說皇上在各省選拔武士，並整頓大軍，有攻略回疆西藏之意。

　　凌未風聽了紅衣喇嘛帶來的消息後，心中很是不安，他既惋惜李來亨經營了這麼多年的基業，被毀於一旦；又懸念著劉郁芳，儘管他對劉郁芳不肯揭出本來面目，可是在他心靈最隱秘的地方，還是深藏著劉郁芳的影子，地老天荒，怎樣都忘懷不了的。

　　張華昭對易蘭珠的思念也不亞於凌未風，而且因為他年輕，這份熱情就更像火焰一樣，燃燒起來，顯示出來。比凌未風那種深藏的感情，更令人容易觸覺，令人替他難過。

　　凌未風眼見著張華昭一天天憔悴下去，想起對他的諾言，加上他對易蘭珠的那份如同父女的感情，也催他趕快尋找。於是他向紅衣喇嘛告辭，要帶張華昭到回疆去，紅衣喇嘛知道他在回疆，是自楊雲驄死後，最得牧民愛戴的人物，尤其和哈薩克人有極深的關係，因此也就順便託他代為聯絡，準備清軍萬一來攻時，有所應付。

　　桂仲明這兩年來，對凌未風如同對大哥一樣，可以說凌未風是除了冒浣蓮之外，他最佩服的人，凌未風去回疆，他也一定要同去。凌未風想帶他們去歷練一下也好，於是一行四人，穿過大戈壁，越過大草原，經過一個多月的艱險旅程，終於來到了天山腳下。

　　雄偉壯麗的天山玉立著，絕世的英雄在它的前面，也會覺得自己的渺小。凌未風等站在山腳，只見藍濛濛的雲瀰漫天際，雪山冰峰矗立在深藍色的空中，像水晶一樣，閃閃發光，這時朝陽初出，積雪的高峰受到了陽光的照射，先是紫色的，慢慢地變成紅色，映得峽谷裏五光十色，壯麗斑斕，任是最奇妙的畫工，也畫不出這幅「天山日出」的景色。

　　桂仲明看得目奪神馳，連連讚歎道：「我只道劍閣絕頂，已經是世上最險要的地方了，如今看到天山，高出雲表，萬峰錯雜，這才真是雄奇險要呢！」

　　凌未風道：「我的師父就住在北天山的最高峰上。飛紅巾的師父住在南高峰上，兩峰相距大約有七八百里。我想先謁見我的師父。」桂仲明等久仰晦明禪師的大名，自然是欣喜莫名。凌未風笑道：「以我們的腳程，要攀登至天山之巔，大約要三日時光。浣蓮姑娘，你還要多著一件皮襖。」

　　張華昭奇道：「那時你抱著易蘭珠上天山，她還只是兩三歲的年紀，如何耐得寒冷？」凌未風笑道：「天山之麓，有一種黑泉水（按：即石油原油，以前的人不知，稱為黑泉水），可以點火，我到天山之時，時當盛夏，我用大皮襖包著她，每晚就點黑泉水給她取暖。後來晦明禪師發現了，將我們接引上去。」凌未風又講了一些和易蘭珠上天山的情形和學劍的經過，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

　　登山的第一日大家還沒有覺得怎樣，第二天已是在峭壁險峰之間行走了，高峰上經常有雪水匯成的急流沖瀉下來，越往上走，寒氣越濃，急流裏的冰塊也越來越多，冒浣蓮牙齒震得格格作響，幸得凌未風早有準備，將晦明禪師採天山雪蓮配成的「碧靈丹」送一粒給她嚥下，又教她調氣呼吸之法，這才不感寒冷。桂仲明和張華昭功力較高，倒還頂受得住。

　　行了半天，忽見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擋在面前。這座山峰，好像一頭大駱駝，頭東尾西，披著滿身白色的絨毛。冒浣蓮從未見過冰峰，拍掌叫道：「好玩呀！」凌未風道：「可惜我們為了趕路，只能從這座冰山的旁邊繞過，這山峰上的景色才美呢，上面有一個冰湖，還可能有雪蓮，據說是木什塔克的主峰移植下來的。」
　　冒浣蓮問道：「什麼叫做木什塔克？是山名嗎？」凌未風道：「可以說是山名，但本來卻並不是特殊的山名，『木什塔克』是一句維族話，『木什』是山，木什塔克，便是冰山，本來回疆高原上所有的冰山，都可以稱做木什搭克，但因我們前面這座冰山，它的主峰最高，比我師父所居的北高峰，據說只低一千多尺，所以『木什塔克』便成了它的專名，你看這座斜插出來的駱駝峰也很高了。」

　　凌未風剛剛說完，忽然峰頂上雪塊滾滾而下，有如巨石，發出轟轟之聲，凌未風等左右趨避，過了好一會，聲勢才減弱下來。凌未風皺了皺眉頭，冒浣蓮問道：「凌大俠，你在想什麼？」凌未風搖了搖頭，冒浣蓮抬頭望上峰頂，忽見有一叢紅花，一叢白花，在積雪中挺露出來，極為可愛。冒浣蓮道：「啊，我真想上去，摘兩朵下來！」

　　凌未風忽然說道：「我給你們說一個故事好不好？就是關於這個駱駝峰的故事。」冒浣蓮拍手道：「好呀，故事裏也有這雪中的鮮花嗎？」凌未風笑道：「有的。」他指著山峰說道：

　　「相傳在好幾百年之前，山上沒有冰，也沒有雪，滿山是綠茵茵的草地和閃著光芒的寶石，在山頂上有股清泉，透明的泉水裏滾動著五光十色的珍珠，泉邊叢生著奇異的花草，有一叢像朝霞一樣的紅花，有一叢像月光一樣的白花，就是山腳下的行人也可以聞到花香。據說拿這兩種花調冰嚼下，年老的可以變成年輕，年輕的會變得更美。

　　「那時山下住著一個勇敢的塔吉克的青年，他將要和一個漂亮的牧羊姑娘結婚，青年想摘幾枝神仙的花朵贈給他所愛的人，於是帶著足夠的糧食和馬奶爬上山去，爬了七天又七夜，終於來到了山頂的泉邊。正巧守護花草的仙女睡著了，他便摘下一束紅花，一束白花，當他走到山腰的時候，看花的仙女醒了，仙女看見青年手裏拿著放出彩霞的花朵，便命老鵰來奪，老鵰被青年打敗了。仙女又命人熊來奪，人熊又被青年推到懸崖底下去了。

　　「最後，仙女自己變成了一個猙獰的巨人，攔住青年的去路，青年知道戰不過她，便和她說：『我要把這兩束花帶給我所愛的人，如果你不放我過去，我便抱著這兩束花跳下懸崖──』仙女的心軟了，就允許青年把這幸福的花朵帶到人間，但是仙女卻因為讓仙花落到凡人手裏而犯了天條，被永遠困鎖在山頂上。她流下的眼淚結成冰，覆蓋在巍峨的山嶺，山上的積雪，就是她在苦難中熬白了的頭髮！」

　　凌未風說完了，冒浣蓮讚歎道：「這故事真美！」張華昭道：「那個青年真勇敢，為了他所愛的人，他什麼危險都不怕。」

　　這時，一陣風來，吹來一股清香，冒浣蓮看著那兩叢鮮花出神，桂仲明忽道：「你喜歡那紅花和白花嗎？我替你去摘？」張華昭也道：「易蘭珠最愛花，可惜她不在這兒，要不然我也陪你上去！」冒浣蓮道：「你們兩個真孩子氣，趕路還來不及，你們卻嚷著要去摘花。」凌未風忽然笑道：「君子坐言起行，你們既然都想上去摘花，就上去吧，我和冒浣蓮姑娘在這裏等你們。」桂仲明極愛那些花，問道：「凌大俠，你不是說笑？」凌未風道：「我幾時和你說過笑來？」桂仲明大喜，拉著張華昭往山上便跑，冒浣蓮奇道：「凌大俠，你怎麼也這樣孩子氣了？」凌未風笑而不答，雙眼注定山頂，目光中似含有深意。

　　過了一陣，駱駝峰上忽然傳出幾聲怪嘯，搖曳長空，駭人心魄，跟著是桂仲明呼喝之聲，磨盤大的雪塊又滾滾而下，冒浣蓮驚道：「那上面還住得有人？」凌未風道：「快上去看！」拉著冒浣蓮騰身便起，攀上山頂。這座冰山極高，但斜插出來的駱駝峰，離凌未風立足之點，卻不到百丈，兩人手足並用，沒多久便上到山頂。

　　且說桂仲明和張華昭攀登上去摘花，兩人兩樣心情，桂仲明像個孩子似的，遠遠望著「仙花」又笑又嚷，心想：摘了下來給浣蓮，她不知要多高興呢！張華昭卻是默默無言，耳邊響起易蘭珠以前的話：「我死了之後，你願意摘一朵蘭花插在我的墓旁嗎？」易蘭珠現在是救出來了，但卻橫裏殺來一個飛紅巾，把她搶去，這回若找不到她，她不會死，卻要輪到自己憔悴而死了。

　　兩人攀到上面，忽覺眼前一亮，山頂果然有一股清泉，透明的泉水中有閃光的冰塊和零落的花瓣。桂仲明拍手笑道：「好美呀！那傳說中的仙境莫非竟是真的？」那兩叢「仙花」開在泉水之旁，張華昭跑去摘花，忽見花叢中有一朵極大的紅花，竟有海碗那樣大。張華昭用劍撥開花叢中的荊棘，忽然「咦」了一聲，叫道：「仲明，你快來！」桂仲明學他的樣，用騰蛟寶劍撥開荊棘，走進去一望，也驚奇地叫出聲來！

　　花叢的後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上鑿有一個窄窄的洞窟，洞窟裏有一個人盤膝而坐，面容枯削，全無血色，就如一具骷髏一樣！

　　張華昭走了走神，向石窟深深一揖，說道：「晚輩無知衝闖，驚動前輩，尚望恕罪！」那骷髏似的怪人仍是盤膝閉目，不言不語。桂仲明有點心怯，也有點生氣。拉張華昭道：「咱們走吧！」

　　那怪人忽然張開雙目，冷森森的目光直射到兩人面上，張華昭停下步來，只聽得那個怪人叫道：「你這兩個娃子既然知罪，我也可放你們出去，只是你們得留下點東西！」桂仲明怒道：「你要什麼？」怪人道：「把你的劍留下來！」忽地一聲怪嘯，也不見他怎樣作勢，人已飛掠到桂仲明旁邊，伸出雞爪般的怪手，朝桂仲明當頭便抓！

　　桂仲明大吃一驚，橫裏一躍，騰蛟寶劍刷地往上撩去，那人身法古怪之極，在方寸之地，竟自盤旋如意，桂仲明劍方刺出，手腕忽地一陣辣痛，寶劍幾乎掉地，急得大吼一聲，左掌猛的發出，那怪人身影一晃不見，接著是張華昭大叫一聲，整個身子跌入了花叢之中。

　　原來張華昭見桂仲明猝被攻擊，長劍一招「神龍入海」，斜側刺去，那怪人本將得手，也顧不得再奪桂仲明的寶劍，身形略閃，閃到張華昭背後，一掌把他推倒，回過頭來，桂仲明已施展絕頂輕功，跳過了花叢。怪人又是一聲怪嘯，跟著飛躍出來。

　　桂仲明這回學乖了，騰蛟寶劍一個旋風疾舞，護著身軀，展開五禽劍法中的精妙招數，緊緊封閉門戶，那怪人在劍光中穿來插去，無法奪到寶劍。但桂仲明也感到掌風劈面，迭遇險招，越打越奇，竟不知這人的掌法是什麼家數。

　　再說張華昭猝出不意，被怪人一掌推入花叢之中，忽聞奇香撲鼻，精神頓爽，一看那朵大紅花正在鼻尖，急忙摘下，收進懷中，撥開花枝，跳出外面，只見劍光閃爍，掌風呼呼。桂仲明和那個怪人打得十分激烈。

　　那怪人打到分際，忽然雙腿齊飛，連環踢出，桂仲明退後幾步，大聲喝道：「你這鴛鴦連環腿是那裏學來的？」怪人一手抓去，桂仲明側身閃過，那怪人磔磔怪笑，忽然說道：「你這娃兒是石天成的什麼人？」桂仲明橫劍當胸，緊密防備，問道：「前輩莫非是家父的同門？」

　　怪人又是一聲長嘯，說道：「啊！原來你是石天成的兒子！你的眼力不錯，你的父親正是我的師兄！」桂仲明急忙抱劍作揖道：「那麼你是我的師叔了？可否請示姓名，容晚輩請益？」那怪人忽然又是一掌劈出，笑道：「你既尊我為師叔，把你的寶劍拿來，你師叔要用。」桂仲明一個觔斗倒縱翻出去，朗聲答道：「你雖是我的長輩，要強搶那可不成！」騰蛟寶劍霍霍展開，又和怪人惡鬥。

　　桂仲明父親石天成，二十多年前，曾三上天山，跟晦明禪師學劍，晦明禪師不肯收留，把他薦給自己的好友，武當名宿卓一航，學了九宮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樣絕技，桂仲明雖沒學過，但卻知道。只是這怪人的掌法卻又不是九宮神行掌，他雖然自稱是桂仲明的師叔，桂仲明卻還是不無疑惑。

　　張華昭見怪人如此不講道理，甚為憤恨，又見桂仲明打得吃緊，不假思索，刷的一劍刺出，怪人忽地旋身，雙手迎著劍鋒便抓，張華昭劍鋒斜劃，往後一拖，用的是無極劍中攻守兼備的精妙招數，怪人微噫一聲，身子一挫，不敢硬抓，轉身又接上了桂仲明的招數。

　　張華昭是傅青主師侄，無極劍法也頗有造詣，只是剛才猝出不意，才給怪人一掌擊倒，如今加意防備，雖然刺不著怪人，卻也助了桂仲明一臂之力。張華昭武功僅在桂仲明之下，兩人聯手合鬥，那怪人顧此失彼，一時間倒奈何他們兩人不得！

　　只是怪人的身法實在古怪，攻勢連綿不絕，險招迭出不窮。桂仲明和張華昭僅能自保，無法進攻，時間一長，勢必落敗。正在吃緊，那怪人連連怪嘯，掌法更見凌厲，叫道：「賢侄賢侄！為師叔的不忍傷你，還是把寶劍乖乖地獻給我吧！」

　　桂仲明十分氣憤，一招「鷹擊長空」，寶劍反挑出去，那知正中了怪人誘敵之計，劍一刺出，露出空門，怪人一抓便抓到他的脅下！

　　桂仲明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翻出去，這一招輕功乃是川中大俠葉雲蓀當年模擬空中飛禽翻騰之勢所創出來的，怪人一擊不中，和身撲去，桂仲明已先落地，騰蛟寶劍一個盤旋，正待出擊，忽覺背後有人一扯，桂仲明回肘一撞，沒有撞著，已給那人扯過一邊。

　　那怪人凝身止步，叫道：「你還有幾個幫手？」桂仲明這時才認清背後來的人乃是凌未風。再一看時，冒浣蓮也即將爬至山上，狂喜之餘，又不禁面紅過耳。要知高手搏鬥，講究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背後有人來到，自己尚未知道，豈不要糟？不過這也怪不得桂仲明，這怪人是他生平第一次碰到的強敵，比楚昭南好像還要厲害，他全神貫注在怪人身上，而凌未風輕功又比他高，他身然覺察不到。

　　凌未風道：「這是怎麼回事？」桂仲明道：「他自稱是我的師叔，卻又要搶我的寶劍。」凌未風指著那怪人笑道：「你做長輩的不給見面禮也還罷了，怎麼反向小輩要東西？」那怪人道：「你是什麼人，替他出頭？」不由分說，一摟頭抓下，凌未風引身避過，叫道：「天山之上，豈容你這野人撒野！」左手一掌，強力還擊。那怪人身形一矮，從凌未風掌下鑽過，伸出三指，反扣凌未風脈門。

　　凌未風驟遇怪招，卻不慌亂，沉腕一截，左掌向上一挑，連消帶打，怪人身形一晃，兩人都不約而同的倏地分開，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凌未風已撒招換招，使出「排山運掌」之式，怪人叫聲：「好厲害！」不敢硬接凌未風的掌力，雙臂一抖，平地拔起一丈多高，斜斜向西首一落。這個身法名為「黃鵲衝霄」，十分難練，凌未風見他用得如此精純，不禁也暗暗佩服。

　　桂仲明在旁觀戰，看得目眩神搖，更是暗暗歎服，心想，凌未風畢竟是個大行家，自己驟遇怪招時，幾乎吃了大虧，而他卻從容化解，只這一份鎮定的臨陣功夫，就非自己可及。

　　凌未風大為奇怪，這人的身法掌法，從未見過，到底是哪一派的？而且天山之北，有自己的師父，天山之南有白髮魔女，這兩人武功蓋世，他若與這兩人沒有淵源，又怎敢在天山之麓的駱駝峰上停留？

　　若他是桂仲明的師叔，那麼當是川中大俠葉雲蓀的門下，但葉大俠和自己師父可素無往來，難道是白髮魔女的後輩？這樣一想，凌未風倒不敢冒昧進招了，揚聲喝道：「你是白髮魔女的什麼人？」怪人怒喝道：「什麼白髮魔女，看掌！」忽然手舞足蹈，如醉如狂，雙掌亂打過來，看來似不成章法，其實每一招式，都含有極複雜的變化！凌未風凝神運掌，片刻拆了十數招，心念一動，恍然大悟，猛然喝道：「你好不要臉，把韓志邦的書騙了，在這裏現世！我要捉你這個騙書的！」

　　凌未風以前曾聽韓志邦說過失書之事，這時驀然想了起來。原來韓志邦在入藏之後，一日與幾個喇嘛到日喀則遊覽，當晚在西藏著名的扎布倫寺投宿，韓志邦午夜練拳，把從石窟中學得的掌法，一一操練。

　　操練完畢，忽聞旁邊有人笑道：「你的掌法很好，可惜沒有學全！」韓志邦愕然回顧，只見一個清瘦老者，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自己的身邊。韓志邦在雲崗石窟中，因畫像剝落，一百零八個招式，只學到十六式，耿耿於心，總想能夠學全才好。聽得這個老者如此一說，不禁狂喜，無暇問他是什麼來歷，便道：「前輩敢情是熟識這套掌法？如蒙不棄，弟子願列門牆！」

　　那老者笑道：「你何必求教於我，你懷中不是還有一本怪書嗎？剩下的掌法、劍法，全講得清清楚楚，你認不得字嗎？」韓志邦大奇，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有這一本書？」老人道：「我不但知道你有那本書，我還知道那本書是唐朝的無住禪師傳下的，是不是？」韓志邦記起那本書後面的漢字小注，點了點頭。老人繼續說道：「老實告訴你，我就是無住禪師這一系傳下的第四十二代傳人。」

　　韓志邦急忙拜下去道：「弟子學藝不全，萬望前輩指點！」老人道：「我沒有那麼多工夫，但我可以教你照書上的方法練習。」韓志邦道：「那書上的文字古怪至極，弟子一個也不認得，如何練習？」老人道：「你把書拿出來，我教你好了！」韓志邦是個極老實的人，如何料得那老人使詐，當下把書取出，老人揭開幾頁，雙目放光，大喜叫道：「是了！是了！」忽然冷笑一聲，伸手在韓志邦脅下一點，點了他的麻眩穴，攜書長嘯，揚長而去。韓志邦後來靠喇嘛解了穴道，問起此人，全都不識，只知道他是前天來的一個香客。

　　那老者便是此刻與凌未風對掌的怪人，他說是無住禪師的第四十二代傳人，倒是不假。原來他名叫辛龍子，乃是晦明禪師好友、武當名宿卓一航的弟子，他入門在桂仲明的父親石天成之前，但石天成是帶藝投師，年齡也比他大，因此卓一航要他叫石天成為師兄。

　　武當派是從少林分出來的，少林派的祖師是南北朝梁武帝的時候，自印來華的高僧達摩禪師，韓志邦所獲的那本書便是武學中著名的「達摩一百零八式」真本（作者註：根據正史，達摩本來不會武功，相傳是達摩所著的「易筋經」和「洗髓經也都是後人偽作。但武俠小說似乎用不著那麼認真考證，當稗官野史看可也）。

　　這部真本自元代中葉起忽然不見，少林武當兩派門人四覓無蹤，於是代代傳下遺言，要後世弟子尋覓此書，同時這一百零八式真本雖然失蹤，但少林武當兩派南北分支名宿，因故老相傳，還大略記得幾個招式。卓一航自達摩禪師算起第四十一代，石天成當年投他門下，因為急於報仇，只學了「九宮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樣絕技，便跑回四川去了。因此辛龍子雖是二徒弟，卻是卓一航的衣缽傳人，知道「怪書」的來歷。

　　辛龍子那年從回疆來西藏，扮成香客，去扎布倫寺進香，本來他聽說扎布倫寺的大喇嘛精於西藏的天龍掌法，招數甚怪，因此想去窺探一下，看是否和達摩的掌法有相通之處，不料卻碰見韓志邦午夜練掌，他認得有三個招式，正是自己的師父卓一航留下的達摩掌法，師父臨終時說過：「達摩一百零八式」，在武當北支傳下來的只有五式，雖然這幾個招式無法連續運用，但還是要他精心研習。因此他一見韓志邦操練的掌法，立刻猜到就是達摩的真傳，當下便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段，把書騙到手上。

　　再說辛龍子被凌未風一口喝破達摩掌法的來歷，怔了一怔，猛然怒道：「你這小子懂得什麼？那書本來就是我們遺失的東西，怎容外人拿去？」呼呼的接連幾記怪招，摟頭蓋頂，捶肋搗胸，切脈門，按穴道，忽拳忽掌，忽劈忽戳，拳法掌法點穴法，紛然雜陳，看來似全無章法，但如極難應付。

　　凌未風仗著功力深湛，閉了全身穴道，用天山掌法中的「須彌掌」，帶攻帶守，又擋了他二三十招，兀是無法佔到便宜。

　　凌未風心想：天山掌法劍法，是師父採集各家之長所創出來的，他這掌法雖然路道甚怪，但總不至於一點也看不出其中的變化趨勢，他眉頭一皺，忽地掌法一慢，只求自保，不求進攻，辛龍子大喜，如醉如狂一樣亂打過來，但凌未風掌法雖慢，每一招都運足功力，掌風激盪，有如金刃挾風。辛龍子和他碰了幾次，雙方都給掌力震開，雖然沒有受傷，也各自驚異。辛龍子有三十多年功力，和凌未風在伯仲之間，但功力悉敵的對手，攻方所用的力度，要比守方為大，凌未風只守不攻，無形中在氣力上佔了便宜。

　　辛龍子久戰不下，把心一橫，將達摩一百零八式全部施展出來，怪招連接不斷，如波翻濤湧，咄咄迫人，凌未風仍是神色不變，冷靜應付，拆到五六十招左右，凌未風竟給他點了兩處穴道，幸好早有防備，早已閉穴，得以不傷。桂仲明在旁看得大為焦急，騰蛟劍刷的一指，正待上前，凌未風忽然喝道：「仲明，你不要來，他不是我的對手！」說罷掌法更慢，但門戶封得更嚴。

　　辛龍子連連冷笑，掌法之中又雜著刀劍路數，把一百零八式幾乎全用上了，仍打不倒凌未風。但見凌未風的腳步卻是漸顯遲滯。辛龍子大喜，心道：我第一遍掃你不倒，再使一遍，諒你抵敵不住。

　　掌法越使越瘋狂，不知不覺已把一百零八式使完全，正等從頭來過，凌未風忽然大喝一聲：「看我的！」颼颼颼，雙掌翻飛，倏地撒開勢子，猛如雄獅，捷若靈猿，一派兇猛獷厲，手腳起處，全帶勁風，辛龍子剛想從頭換掌，給他一陣強攻，被迫倒退幾步。辛龍子大為驚異，趁凌未風搶攻之際，展開怪異身法，反撲他的空門。

　　拳家有云：「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講究的便是「制敵機先」的奧妙，因為敵一動，必是向己方某一點進攻，他的全部精神，就集中在一點上，若自己比他出手更快，避開了他的攻擊點，便可以攻入他的空門，「達摩一百零八式」全部的精華，就是教人怎樣攻擊敵人的弱點，以變化複雜的步法手法。使敵人不知從何方防禦。所以常能以弱勝強，甚至如韓志邦這樣功力甚低的人，也可拔掉齊真君的鬍子。因此辛龍子見凌未風猛烈攻擊，雖然吃了一驚，可是隨即就鎮定下來，想道：你這一攻，空門四露，如何擋得我的怪招？

　　不料凌未風不但擋得了他的怪招，而且辛龍子每一出手，都感受到牽制，與以前大大不同。凌未風身法展開，倏進倏退，忽守忽攻，恰如行雲流水，揮灑自如，真個是靜如山嶽，動若江河！辛龍子想攻他的空門，掌未到，而他已先迎上來，竟好像熟悉了他的怪招，預知他的出手一樣！

　　你道凌未風何以一下子會反弱為強，扭轉形勢？原來他剛才的死守，正是存心要看辛龍子的全部招數。潛心細察之下，發現辛龍子的基本步法是武當派的，又發現他的怪招，雖然極為厲害，但卻好似並不十分純熟，在細微之處，變化並不自如，料知他偷書之後，只有一年多工夫，掌法剛剛練成，還不能心掌合一，因此在出手攻擊之時，總露出一點痕跡，例如他想走右翼偏鋒撲攻，肩頭必先微微右傾，向左攻時，也是如此，凌未風乃是一個大行家，把他的路道摸熟之後，於是著著反制機先。

　　其實，辛龍子還有一點吃虧的地方，凌未風並不知道。原來「達摩一百零八式」，扎根基的功夫是「九圖六坐像」，即韓志邦在龍崗石窟中所見的，畫圖中最前面的六種打坐法，當時韓志邦沒有學，而辛龍子卻無法學（因怪書中只有說明而無畫圖，扎根基的功夫是最精微的功夫，無法意會），因此達摩一百零八式雖然練成，卻總欠缺一點火候，碰到武功極高的人，就被看出來了。

　　攻守勢易，兩人又拆了一百來招，旁觀的人看得眼花繚亂，只見兩人忽分忽合，打到疾處，猶如兩團白影，打到慢處，卻又像同門拆招，連桂仲明武功那麼高的人，也不知道凌未風已稍微佔了優勢。忽然間，猛聽得凌未風大喝一聲，辛龍子身子飛掠出去，叫道：「一掌換兩指，彼此都沒吃虧！青山常在，綠水常流，後會有期，欠陪欠陪！」身形再起，翩如巨鶴，從花叢上掠過，凌未風叱吒一聲，天山神芒電射而出，辛龍子半空打個觔斗，身子似流星隕石般向山下落去。

　　凌未風一掠而前，在花叢中採下一朵碗大的白花，交給張華詔道：「你好好收藏，對你也許很有用處。」張華昭將剛才所摘的大紅花取出，與白花放在一處，紅花如火，白花勝雪，清香沁人，盡滌煩慮，張華昭笑道：「這兩朵花可愛極了，但不知還有什麼用處，要請凌大俠指教。」凌未風道：「現在還很難說，等我見師父之後再問，我也拿不定是否就是這兩朵花。」張華昭聽得話中有話，甚為疑惑，但凌未風不說，他也不便再問，心想：「不管它有沒有用處，拿給易蘭珠看，她一定非常喜歡。」

　　桂仲明獨自站在山邊凝望，辛龍子的身影已杳然不見。桂仲明忽然說道：「凌大俠，敢情他真是我的師叔？」凌未風道：「誰說不是？」桂仲明道：「他到底是壞人還是奸人？」凌未風笑道：「我也不知道呀！」桂仲明道：「那你在他敗逃之時，還用神芒打他做什麼？」凌未風道：「我不許他採這朵白花！」頓了一頓又道：「你不用替他擔心，他的武功極高，不會跌死的，我的神芒也並未打中他，只是把他嚇走而已。這次對掌，幸在他偷來的怪招，還未練到爐火純青，否則我也難於對付。」

　　冒浣蓮又問道：「他說的兩指換一掌是什麼意思？」凌未風笑道：「我被點中兩處穴道，他也給我用大摔碑手劈了一掌，你們看不出來麼？這次是打個平手，下次再打，他就沒有便宜可佔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翻過駱駝峰又向天山絕頂行進。到了第三天，北高峰已巍然在望，只見那座高峰如巨筆般矗立在雲海中，朵朵白雲在山頂峽谷間飄浮，真像成群的羊在草地上吃草。四人再行半日，黃昏時分，攀上峰頂。

　　山頂上豁然開朗，奇花異草，遍地都是，冒浣蓮奇道：「想不到在天山絕頂，還有花草！」凌未風道：「這些花草都是慣耐霜雪的了，在五六月間，雪中還開出花來呢！天山絕頂，花草反而容易生長，你知是什麼道理嗎？」

　　說罷向下一指，在北高峰稍低處，有一個小湖，湖光雲影，景色清絕。凌未風道：「這便是著名的天池了！聽師父說，那裏原是個火山口，火山死了，化為湖泊，大氣卻是暖的，花草在死火山口旁邊，又有湖水滋潤，自然容易生長了。」

　　四人邊說邊行，凌未風又向前指道：「這間石屋，便是我師父的住所了！」桂仲明、張華昭等一齊垂手肅立，凌未風道：「旦待我先進去替你們通報。」上前敲了幾下石門，入門開處，走出一個僧人，喜道：「未風，你回來了？」凌未風道：「悟性師兄，你好，師父他老人家好嗎？」

　　悟性是服侍晦明禪師的香火僧人，卻並非入室弟子，凌未風因他先自己上山，所以尊他為師兄。悟性搖了搖頭，凌未風大急，問道：「師父雲遊走了！」悟性道：「師父正坐關呢！」「坐關」就是較長時間的打坐。晦明禪師已有一百一十二歲，他過了百歲之後，經常一打坐就是兩三天，在打坐的時間，對一切都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當然更不能接見外人。

　　凌未風問道：「師父坐關多久了？」悟性道：「大約有兩天了吧。」凌未風道：「我先到靜室外面遙參。你替我招待幾位朋友。」說罷走過禪堂，到了西首一間靜室，忽然眼睛一亮，那室門並不關閉，師父端坐在正座蒲團之上，垂首閉目，慈祥如舊。

　　蒲團下卻跪著個紅衣少女，似在低聲稟告，凌未風大為奇怪，那少女忽然回過頭來，面貌竟似曾相識，但怎樣也想不起是哪兒見過的。少女手上持有一卷東西，凌未風想起辛龍子偷書之事，想道，難道她趁我師父坐關入定之時，來這裏偷盜拳經劍法？於是雙眸炯炯，看她怎樣。

　　那少女見了凌未風，盈盈一笑，行了出來，凌未風不敢驚動晦明禪師，退後幾步攔在甬道上，那少女悄然到了身邊，忽然低聲說道：「凌大俠，讓我過去。」凌未風一怔，那少女身形一拔，也不見她怎樣作勢，身子已經飄飄地飛出牆，這份輕身功夫，竟似不在自己之下。凌未風凜然一驚，忽聽得晦明禪師叫道：「徒兒，你進來！」

　　這紅衣少女，不但凌未風不知她是誰，連悟性也不知道她偷入禪室。她來歷如何，後文當再交代。且說悟性出了寺門，和桂仲明等見面，等待凌未風參拜回來，再作道理（未得晦明禪師允許，悟性不敢招待外人入寺）。

　　其時黃昏日暮，晚霞餘綺，天山絕頂，高處不勝寒。冒浣蓮有些抵受不住。桂仲明正聲道：「為什麼還不出來呢？」忽然「咦」了一聲，問道：「晦明老禪師收女徒弟的麼？」悟性道：「你說什麼？」一個紅衣少女的影子飄然經過身旁，悟性叫道：「不好！」他絕想不到有人這樣大膽，晦明禪師方在入定，自己竟放外人入內，這把守門戶不嚴之罪，可是不小。桂仲明聽他大叫「不好！」急忙問道：「這是壞人嗎？」悟性也有點像桂仲明，都是戇直的漢子，不假思索，點了點頭。桂仲明把手一揚，三枚金環分打紅衣少女的穴道。

　　紅衣少女正在下山，身形飛墮，其勢甚快，聽得腦後風聲，反手一抄，往斜側一躍，腳步不停，已避開兩枚，接下一枚，嬌笑道：「哎喲！這樣闊氣，黃澄澄的金子都送給陌生的人，冒姐姐，替我多謝罷！」山風吹送，語聲清晰。冒浣蓮大叫一聲，也想不起她是誰人。待發聲相問時，山腰只見一個紅點，再過片刻，連紅點也不見了，冒浣蓮道：「真是怪事，她怎認識我呢？」

　　正是：冰雪聰明難識透，紅衣少女隱天山。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情孽難消　獨上天山拜魔女　塵緣未斷　橫穿瀚海覓伊人

　　「真是怪事，她怎認識我呢？」凌未風也是這樣地想。他進了靜室，參見師父之後，簡略地報告了下山之後的經歷。

　　晦明禪師手捋銀鬚，點頭說道：「你很好，不負我一番心血！」凌未風道：「還望師父教誨。」晦明禪師問道：「你已見著那紅衣少女了？」凌未風應了一聲。晦明禪師道：「她是白髮魔女的關門弟子，若她在內，同你一輩共有七人，只餘了石天成一人沒有學劍。其餘六人再加上易蘭珠，你們七人倒可以稱為天山七劍呢，只可惜你的師兄早死，骸骨也沒有運回！」

　　「天山七劍」之名連凌未風也還是第一次聽到，正屈指細數，晦明禪師道：「我和白髮魔女分居天山南北兩高峰，卓一航則在天山一帶遊俠，居無定所。我們三人，傳下的天山七劍，只你全部見過，其他的可沒這福份了。」

　　凌未風一算：「兩個師兄楊雲驄和楚昭南，再加上自己及自己替師授藝的易蘭珠，同門的共是四人，白髮魔女傳下兩個徒弟：飛紅巾與適才所見的紅衣少女；卓一航也傳下兩個徒弟，石天成和駱駝峰的那個怪人；除了石天成之外，果然是七個人。」

　　他心念一動，正想師父何以知道自己見過卓一航的二徒弟？（他見過石天成之事，在報告下山幾年的經歷時已講了出來。）晦明禪師已先自笑道：「聞你身上的香氣，想你已到過駱駝峰了，辛龍子脾氣古怪，你們大約交過手了？」凌未風這才知道那個怪人叫辛龍子，「嗯」了一聲，說道：「我起先不知道他就是卓師叔的徒弟，後來雖然猜到，但已打到騎虎難下──」

　　晦明禪師截斷他的話道：「你應付得了他的怪招？」凌未風道：「僥倖打個平手。」晦明禪師沉吟半晌，慨然說道：「七劍之中，正邪都有，你的大師兄最得我心，可惜早死，你的二師兄中途變節，只有望你將來清理師門了。辛龍子介乎邪正之間，我早已閉門封劍，白髮魔女不願管他，也只有望你將來把他收服了。」凌未風心想：白髮魔女嫉惡如仇，人又好勝，連師父她也要兩次找來比試，為何卻容得辛龍子在天山撒野？但他知白髮魔女與師父頗有芥蒂，不敢發問。

　　晦明禪師黯然說道：「你承繼你大師兄的遺志，總算不辱師門。天山劍法，全仗你把它發揚光大了！」

　　凌未風垂手聽訓，晦明禪師又道：「白髮魔女與我雖有過節，我卻很推重她的武功。她這次派關門弟子來見我，大約這段過節也可揭過了。」凌未風道：「原來那紅衣少女是她派來的，不知怎的卻知道弟子名字？」

　　晦明禪師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歎了一聲又道：「色空兩字，真難勘破，我也料不到白髮魔女年將近百，還記得少年事情，她派人見我，要問你卓師叔的遺書。」凌未風暗暗稱奇，心想：莫非她和卓師叔是一對少年情侶？

　　晦明禪師又道：「你卓師叔脾氣也很古怪，他到天山幾十年，從未對我談過少年之事，臨死之前，卻忽然留下一個錦匣給我，說道：若有人取得駱駝峰上那兩朵『優曇花』前來見你，你可將這錦匣交他拿去見白髮魔女。」

　　凌未風心念一動，問道：「這兩朵優曇花是不是一紅一白，大如巨碗？傳說六十年開花一次，可令白髮變黑，返老還童？」晦明禪師道：「有此一說，不過未必如此靈效，大約是比何首烏更珍貴的藥材罷了。這種花六十年才開一次，有誰有此耐心守候？而且又不是什麼仙丹，縱有奇人異士，也不願花如許心機，去取這勞什子。」

　　凌未風稟道：「弟子有位友人，此次機緣湊巧，倒取來了！」當下說了張華昭在駱駝峰上獲得「優曇花」的經過，並代他們求見。

　　晦明禪師沉思半晌，說道：「我閉門封劍，已六十多年，本不願再見外人，但我與你此次恐是最後一面了，見見你們年輕一輩也好。你就把他們引來吧！」

　　晦明禪師步出禪堂，凌未風已把桂仲明他們引進。桂仲明等人得見此一代劍法的大宗師，既興奮，又自怯，倒是晦明禪師極喜有為的後輩，叫他們不必拘束，各練了一套本門劍法，桂仲明的是「五禽劍」，張華昭和冒浣蓮練的是「無極劍」。晦明禪師笑道：「在後輩之中，你們的劍法也算是難得的了，五禽劍以剛勁見長，無極劍以柔取勝，各擅勝場。若能剛柔互濟，在變化之間再精益求精，那便更好。」當下指點幾處竅要，桂仲明等三人一齊拜謝。

　　晦明禪師取過桂仲明的寶劍，彈了幾下，喟然歎道：「想不到今日復見此劍！」對凌未風道：「我年輕時曾是熊經略的幕客，他取黑龍江的白金練劍之時，我也在場。」當下又指點了桂仲明幾手使劍之法。

　　凌未風忽插口說道：「他這口寶劍幾乎給他的師叔奪去呢！」晦明禪師道：「是嗎？」桂仲明道：「他一見我就要搶這把寶劍，後來明明知道我是他的師侄，他還要搶，不知是什麼道理？」

　　晦明禪師歎道：「辛龍子此人也是被你的卓師叔縱壞了，只是他的虔心毅力，倒是不錯。『達摩一百零八式』我雖未見過，但據古老相傳，裏面有掌法與刀劍等用示，其中的劍法尤其精妙，聽說只有三十三個招式，但卻可迴環運用，變化奇絕，往往一個招式就可變出許多招式來，辛龍子想是練成了達摩劍法，但卻沒有寶劍，所以連師侄的劍也要搶了。」

　　桂仲明等人吃過齋飯，又和晦明禪師談了一會，一輪明月，已到中天，晦明禪師忽然攜了凌未風，帶領眾人出外。天山月色是大自然的奇景之一，唐朝的大詩人李白就寫過「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這樣的絕句。這時眺望大山群峰，在雲霧封鎖之中，給月光照時，好像蒙上一層冰雪，月亮又大又圓，好像正正懸在頭頂，伸手可摘。眾人沐在月光中沉醉讚歎，凌未風忽然覺得晦明禪師的手微微發抖。

　　凌未風悚然一驚，晦明禪師忽道：「人生百年，電光石火；本無一物，何染塵埃？隨心到處，便是樓台，逐意行時，自成寶相。你若心中有我，不必遠上天山。」凌未風似懂非懂，急忙說道：「弟子愚魯，未解禪義，還望師父教誨。」晦明禪師道：「一落言詮，便非精義。」

　　冒浣蓮心頭一震，細味禪語，似是晦明禪師臨別說法，點化愚頑，於是合掌說道：「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人間魔障未除，又何忍自尋極樂？」晦明禪師口宣佛號，讚道：「善哉，善哉！冒姑娘妙解禪理，老納承教了。只是佛以千萬化身普渡眾生，老納拍掌來去，雖無化身卻也還幸有幾個弟子。」冒浣蓮急忙跪下禮拜，桂仲明一點也不懂他們說些什麼，瞪大著眼，看冒浣蓮。凌未風和張華昭也跟著跪下，桂仲明卻愕然不知所以。

　　原來冒浣蓮細參禪意，猜度晦明禪師不久將坐化。因此她說「人間魔障未除」，勸晦明禪師多活幾年，為人間除惡揚善。晦明禪師卻以「佛以千萬化身普渡眾生」為答，意思說即以佛祖那樣的大智，也要圓寂，只能以佛經真理，遍傳世間，等於以千萬化身，普渡眾生，我已過百歲，人無不死之理，留下的弟子，如能照我的話去做，生生不滅，那也等於我的無數化身了。佛經雖是一種唯心的哲學，但也有可採的哲理。凌未風跟著也悟出晦明禪師的意思，心中不勝惶恐。

　　晦明禪師笑著將他們拉起，說道：「何必如此？」又對凌未風道：「天山絕頂苦寒，你將來願否留此，聽你自便，只是藏經閣裏的書，有我的註解，還有一本拳經和一本劍訣，你必須替我保全。時候不早，還是早點安歇吧。」

　　這一晚，大家都沒好睡，凌未風心想師父硬朗如常，他雖然留下遺囑般的偈語，想也是一般老人的常情，未必在短期內就會圓寂。

　　想不到第二天一早，悟性就匆匆趕來道：「未風，不好了，師父已經坐化了！」凌未風急忙趕到靜室，只見晦明禪師端坐蒲團，垂眉閉目，一如平時打坐模樣，不覺痛哭。悟性在旁道：「蒲團邊留有兩本書和一個錦匣，想是師父特別揀出來交給你的，你拜領了吧。」

　　凌未風取過兩本書來看，一本寫著「天山劍訣」，一本寫著「晦明拳經」，知是師父百年心血，急忙叩頭謝恩。又取過錦匣一看，上面寫道：「優曇仙花，一白一紅，攜同此匣，上南高峰。」又有小字註著：「領我遺命者，是我隔世弟子，可向辛龍子取我拳經劍訣，由辛龍子代師傳技。一航。」凌未風知是卓一航遺物，要取得優曇花的人，攜同此匣，上南高峰去見白髮魔女。他一想：這匣我可不能攜帶。正想叫悟性去請張華昭，回首一看，張華昭和桂仲明等人已在靜室外下跪參拜。

　　凌未風依禮答拜，冒浣蓮道：「老禪師年逾百歲，勘破紅塵，一笑西行，修成正果，凌大俠不必過份悲傷。」凌未風收淚與悟性將師父裝斂，當日下午就在天山絕頂上為晦明禪師建起墳墓。

　　喪事完了，將錦匣交給張華昭道：「這是你的事了，將錦匣與仙花交給白髮魔女之後，再向飛紅巾討回易蘭珠，功德完滿。那時你若願學武當拳劍，就去拜那辛龍子為師吧，有卓一航的遺命，他不能不收你。」張華昭道：「我只求能見得著易蘭珠，心願已足，我倒不希罕那辛龍子的技藝。」冒浣蓮笑道：「學學怪招，倒不錯呀！」凌未風心念一動，想道：「那書是少林武當兩派傳家之寶，辛龍子拿去倒還說得過去，只是他不該用詭計去騙韓志邦，將來我倒要替韓大哥出一口氣。」

　　凌未風守墳三日，盡了徒弟之禮，並將晦明禪師留下的拳經劍訣，再練一遍。第四日辭靈下山，並與悟性握別。悟性道：「白髮魔女脾氣極怪，你們可得當心。」他又說起飛紅巾並不與師父同住，而是住在南高峰側面的天都峰，在拜見白髮魔女之前，可以先見飛紅巾，也可以不經過天都峰而直上南高峰。

　　林木迤邐，水川縱橫，氣候變化極大，在托克遜一帶，壁上可以烘餅，雞蛋可以曬熟，再走半日，登上俄霍布拉山口，又是嚴寒迫人了。冒浣蓮歎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不到天山不知世界之奇！」

　　四人行了七日，見雪山插雲，十多條冰河，鑲在雪山谷中，就像星光一樣，從山上向四面放射。凌未風指點著東側的一座山峰道：「這就是天都峰了，飛紅巾和易蘭珠就住在那兒？」張華昭忽道：「我們先上天都峰好不好？」凌未風沉思未答，桂仲明道：「對呀，先找著易蘭珠姐姐，然後再送花給白髮魔女，不也一樣？」凌未風憐張華昭的苦戀，慨然答允。

　　天都峰雖比南高峰為低，但已是原始森林、渺無人跡之地。四人花了三天功夫，攀登上去，時見兀鷹盤旋，雪羊競走，這些禽獸見了人也不害怕。冒浣蓮笑道：「大約牠們見了我們，也覺得很奇怪，很有興趣吧。」走上峰頂，迎面是四十幾丈高的冰崖，就好像拉薩的大建築一樣，淨明溜亮，正看得入神，突然從附近傳來：「噠──噠──」的足音。

　　桂仲明等四下察看，卻找不著蹤跡，再往前走幾步，足音又響了，凌未風笑道：「你們不必瞎找了，哪裏有人？」話猶未完，「噠，噠──」的足音又在身旁傳出，非常響亮。

　　桂仲明睜大眼睛，滿臉疑惑的神情，凌未風道：「你們聽聽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冒浣蓮道：「呀！怎的這聲音就好像在我們腳踏的石頭底下。」桂仲明把耳朵貼在石隙上，只聽見石下水流如注，叮叮噹噹，類似音樂，間雜著沉重的「噠──噠」的聲音。

　　凌未風笑道：「我初來時也曾為這種聲音疑惑過，後來才知道天山山脈一帶，有許多巨大的冰山，由於地震，後面高山的岩石塌下來，把冰山壓在下面。冰山一天天融化，岩石就一天天架空。岩石中空處，冰河流動，和人行的腳步聲十分相似。」冒浣蓮笑道：「原來如此，真把我嚇死了。我們從江南來的人，冰雪都少見，哪料到大山底下，還埋藏有遠古的冰山。」凌未風笑道：「你得小心，我們腳下就是巨大的冰山呢！只要岩石嘩啦啦一散架子，我們就別想生還了？」

　　張華昭卻獨自出神聆聽，忽然說道：「我不信，怎的會不是人？」腳尖一點，如箭離弦，疾跑出去。

　　張華昭在山崖峭壁上繞了個圈子，逕自攀上了一個山頭、沒入林木之中。凌未風笑道：「他想得發癡了，讓他自己去看看吧。」他話雖如此說，仍然帶頭上山，遠遠跟著張華昭。

　　張華昭這回猜對了，上面真有人的足音，他攀上山頭，林中忽傳出一陣清脆的歌聲，歌道：「怕逢秋，怕逢秋，一入秋來滿是愁，細雨兒陣陣飄，黃葉兒看看皺。打著心頭，鎖了眉頭，鵲橋雖是不長留，他一年一度親，強如我不成就。」

　　這是北京附近流行的民歌，易蘭珠在石振飛家中住的時候學會的，張華昭也曾聽她唱過，這時一聽，如獲至寶，大聲叫道：「蘭珠！蘭珠！」樹林中人形一見，張華昭飛步趕去，只見一個少女左躲右閃，急急奔逃，張華昭又大聲叫道：「蘭珠，你不能這樣忍心呀！」

　　旁邊一個人忽的從一棵樹後轉出身來，斥道：「小伙子，這是什麼地方？不准你在這裏亂叫亂嚷！」這人容顏美艷，卻白髮盈頭，張華昭一見，又叫出聲來：「飛紅巾，你不准我見她，你就殺了我吧！」發力一躍，忽然全身麻軟，倒在地上，飛紅巾身形一晃，霎忽不見，那少女的歌聲，餘音繚繞，尚自蕩漾在原始的大森林中。

　　過了片刻，凌未風等人趕到，見狀大驚，急忙替張華昭解了穴道，張華昭道：「我見著她了，飛紅巾不准我和她談話。」凌未風問知經過，歎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能聞我等所不能聞之音，也必能為我等所不能為之事。我們勸不動飛紅巾，你一定能成。」

　　四人穿入林中，果然見著一間石屋，凌未風上前拍門叫道：「晚輩凌未風特來晉謁！」通名之後，久久不見開門。

　　且說那日飛紅巾拚死打退楚昭南，搶到易蘭珠之後，把她攜回天都峰，悉心替她醫治。易蘭珠在天牢數月，精神肉體都給折磨得痛苦不堪，難得飛紅巾像慈母一樣愛護她，照顧得無微不至，不久就給調治好了。飛紅巾一天晚上告訴她，她的母親王妃已死，易蘭珠木然無語，剛剛平復的心靈創痛又發作起來。

　　飛紅巾緊緊地擁抱著她，眼淚滴在她的面上，說道：「我以前很恨你的母親，這次她臨終時我在她的身旁，我才知道我以前恨錯了，你的母親實在是一個靈魂善良的好女人，我們的冤仇在她臨終前的一瞬完全化解了，我們結成了姐妹，她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易蘭珠倒在飛紅巾懷中，叫了聲「媽媽，你不嫌棄我，我就做你的女兒！」飛紅巾聽了這聲「媽媽」，心中如一股暖流流過，把易蘭珠摟得更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蘭珠，我是你爸爸生前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嗎？」易蘭珠「嗯」了一聲道：「那我見著你就如見著爸媽一樣。」

　　飛紅巾心中一陣悲苦，塵封了的記憶像毒蛇一樣咬著她的心。二十餘年前她是南疆各族的盟主，率領族人抵抗清兵，牧民們還特別為她編過一首歌，「我們的英雄哈瑪雅，她在草原之上聲名大」就是那首歌的開首兩句。

　　可是這位叱吒草原的女英雄，卻一再受著感情的折磨，她和楊雲驄志同道合，本來可以成為極好的愛人，不料在一場大戰爭中失散之後，再碰頭時，楊雲驄和納蘭明慧已訂鴛盟，難分難捨了。飛紅巾第一個愛人是個歌手，為了他暗通敵人，她親手把他殺掉，碰到楊雲驄後，她以全副的生命愛上了他，不料他卻又愛上敵人的女兒，但他和那個歌手是完全不同的人，她不能殺他，又禁不住不愛他，後來她聽得納蘭明慧和多鐸成婚，再想去找楊雲驄，而楊雲驄的死訊已傳來了，這種感情的折磨，使她一夜之間頭髮盡白！

　　南疆各族抗清失敗之後，她隱居天都峰二十年，在寂寞的歲月中，對楊雲驄的思念愈甚。只要屬於楊雲驄的東西，她都有深沉的感情，如今得到了楊雲驄的女兒，她是再也不肯讓她失掉了。

　　她給易蘭珠講她父親的事跡，講他們兩人當年並肩作戰的英雄故事，講她自己的悲傷和寂寞，她說：「女兒啊！我再也不能失掉你了，你答應永遠在我的身邊，什麼人來叫你你都不走嗎？」易蘭珠劫後餘生，心如槁木，張華昭的影子雖掠過她的心頭，但對著飛紅巾的淚光，這影子也倏地消失了，她忍不住，抱著飛紅巾道：「媽媽，我答應永遠不離開你！」

　　張華昭哪裏知道飛紅巾已用感情控制了易蘭珠，他隨著凌未風大力拍門，久久不見人應，不禁怒道：「飛紅巾到底是什麼居心，這樣不講情理？再不開門我就打進去！」

　　張華昭話聲未了，石門倏地打開，飛紅巾現出身來，冷冷問道：「你說什麼？」凌未風趕忙答道：「我們特來拜謁前輩。」飛紅巾冷笑道：「不敢當，只怕你們要來拜謁的不是我！」桂仲明應聲說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許蘭珠姐姐出來？」冒浣蓮急忙扯他一下。飛紅巾傲然對凌未風道：「他是什麼人？這樣沒規矩！」桂仲明還想說話，卻給冒浣蓮止住。冒浣蓮柔聲說道：「蘭珠姐姐和我們情同手足，我們不遠萬里而來，還求前輩准許我們見她一面。」

　　飛紅巾不接冒浣蓮的話，卻轉過頭對凌未風道：「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凌未風愕然道：「我說過什麼話？」飛紅巾道：「在京中我和你說過，我若救得易蘭珠就不准你管，有這句話嗎？」凌未風想不到她把開玩笑的話當真，桂仲明忽然罵道：「好不害羞，是你一個人救的嗎？你憑什麼把她管住，她又不是你的女兒！」飛紅巾傲然說道：「她就是我的女兒！」凌未風瞪了桂仲明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話。

　　張華昭悲憤填胸，亢聲說道：「就是你的女兒我也要見，我有話要和她說。」飛紅巾喝道：「你是她什麼人？不准你見你就不能見。」凌未風再也忍不住，忽然邁前一步，用低沉的聲調問道：「易蘭珠是我從小把她撫養大的，我雖然不敢做她的父親，但我對她卻實有了父女之情，你准不准我見她呢？」

　　飛紅巾怔了一怔，也低聲說道：「好，你們退後十步，我叫易蘭珠在門口見見你們，讓她自己說，她願留在這裏還是願隨你們去。」凌未風無奈，和同來三人依言退了十步，飛紅巾手掌拍了三下，一個少女輕輕地走到門前。張華昭大聲叫道：「蘭珠姐姐，我來了！」飛紅巾抽出長鞭，指著張華昭道：「不准上來。」

　　易蘭珠目光呆滯，叫了聲「凌叔叔！」兩行清淚簌簌落下。飛紅巾趕忙拉著易蘭珠問道：「他們要接你出去，你願意去麼？」易蘭珠低緩地說道：「我願意在這裏陪你！」

　　飛紅巾推她下去道：「好了，這就行了，你回去歇歇吧，你的神色很不好呢！」易蘭珠如中魔咒，竟然轉身入內，張華昭大聲叫道：「蘭珠，蘭珠，不要回去。」凌未風也大聲叫道，「蘭珠，你的爸媽雖然都死了，但你爸爸的志願你還沒有替地完成呢！你是你爸爸的女兒！只殺了多鐸還不能算是替爸爸報仇。」飛紅巾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把易蘭珠關在裏面，她自己卻站在牆頭，高聲說道：「凌未風，你可以回去了。」

　　桂仲明怒氣沖沖，右手一振，倏的打出三枚金環，分打飛紅巾三處大穴，想把飛紅巾打倒，破門而入。飛紅巾長鞭一捲，把三枚金環全都捲去，冷笑說道：「我念在你是晚輩，不和你計較，你再胡來，我就要還敬你了！」冒浣蓮用力拉著桂仲明，凌未風上前三步，要與飛紅巾理論，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忽然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起自身旁。

　　那蒼老的聲音喝道：「誰敢在天山撒野？」凌未風嚇了一跳，定睛看時，只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婆婆，不知是什麼時候，竟然來到了他們中間，凌未風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說道：「家師晦明禪師遣弟子參見老前輩。」

　　白髮魔女「哼」了一聲，問道：「你的師父好？」凌未風黯然道：「家師日前圓寂，特來報知。」白髮魔女一陣心酸，歎道：「從今而後，再也找不到對手研習劍法了。」凌未風不敢作聲，過了一會，白髮魔女又問道：「你們真是特意來見我的？」凌未風道：「是啊！還有卓師叔留下的錦匣，要獻與你老人家。」

　　白髮魔女面色大變，叱道：「你敢在我面前說謊，我住在南高峰，你又不是不知，你來天都峰作甚？卓一航有東西給我，也不會叫你們拿來，哼，你敢戲弄於我？」凌未風正想辯解，飛紅巾搶著道：「師父，他們聯同來欺負我，要搶我新收的徒弟。」白髮魔女忽地冷笑一聲，凌未風、桂仲明、冒浣蓮、張華昭四人，同時覺得一陣眼花，似有人影疾在身旁穿過，凌未風身子陡然一縮，閃了開去，耳中依稀聽得有人叫一聲「好！」

　　轉瞬間微風颯然，白髮魔女又已在場中站定。白髮魔女兩手拿著三口寶劍，冷笑說道：「凌未風，你朋友的兵刃我拿下了，念你是晦明禪師的弟子，我不再懲戒你們了。你們給我滾下山去！」說罷攜飛紅巾入內，說道：「不要再理他們。」砰的一聲，把石門關上。

　　凌未風這一驚駭非同小可，白髮魔女竟於瞬息之間，連襲他們四人，除了自己之外，桂仲明等三人的兵刃竟全部給她收去。這真是武林絕頂功夫，怪不得她敢兩次去找晦明禪師比試。

　　凌未風深知白髮魔女脾氣古怪，不敢逗留，帶領三人下了天都峰，坐在山腳歎道：「觸犯了這女魔頭，易蘭珠只好不能再見著了。」張華昭神情頹喪，如癡如呆。桂仲明心痛失了寶劍，也說不出話。

　　過了一陣，冒浣蓮忽然拍掌說道：「凌大俠，不必灰心，蘭珠姐姐和我們的兵刃還可以回來，只是要張大哥冒一冒險。」張華昭道：「我有什麼用？打又打不過人家，求情她們又不理睬。」冒浣蓮笑道：「難道我還會叫你和白髮魔女打架？你仍然捧錦匣，攜同仙花，當作沒有這回事似的，三步一拜，獨自拜上南高峰去，白髮魔女包管叫飛紅巾將易蘭珠放回給你。」

　　張華昭愕然道：「你真有把握？」冒浣蓮道：「我戲弄你作什麼？而且除了如此，也無其它法子。」凌未風一想，懂得了冒浣蓮的意思，點點頭道：「還是你機靈，剛才我們都莽撞了。」桂仲明大惑不解，瞧著冒浣蓮出神。冒浣蓮「嗤」的笑出聲來，用手指戳他一下，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傻瓜，比如我有些體己話要和你說，我會說給許多人知道麼？」

　　冒浣蓮機靈絕頂，白髮魔女的心思她一猜就對了。白髮魔女與卓一航少年情侶，後來因事鬧翻，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密約，白髮魔女聽說卓一航有遺物給她，面色大變。但想起那個密約，卓一航絕無同時派幾個人來的道理，因此又以為是凌未風故意調侃她。

　　且說凌未風等四人離了天都峰行去，到了山麓，冒浣蓮道：「好了，你一個人上去吧。我們在這裏等你，你下來時發響箭為號就行了。」張華昭道：「白髮魔女只怕還未回山。」冒浣蓮道：「你不必管她回不回山，上去找她，總有好處。」

　　張華昭一人攀籐附葛，獨上高峰，還要三步一拜，辛苦非常。南高峰景致又和北高峰不同，山上冰河甚多，張華昭行了兩天，已接近原始冰河，冰河遠望如白色的大海浪，從幽谷裏流瀉而下，行至近處看清楚那些「浪頭」都是高可五六丈的大冰柱，起伏層疊，有的似透明的寶塔，有的似巨大的手掌，形形色色，千奇萬狀。張華昭一來有凌未風所給的碧靈丹，二來入天山多日，也漸漸習慣山中氣候，雖然奇冷徹骨，還能抵受得住。

　　沿冰河上行，過一如瀑布狀的冰坎，面前豁然開朗，有一片長達幾百丈的大冰坎，冰坎盡頭矗立一座高約百丈的冰峰，獨出於群峰之旁，有用堅冰所造的屋子，光彩離幻，內中隱有人影。

　　張華昭此際已在南高峰之上，那冰峰乃是峰頂的積雪堆成。張華昭心想這冰屋想來就是白髮魔女所造的了。他跪下行了大禮，只聽得蒼老的聲音道：「我饒恕你了，你進來吧！」

　　張華昭心想：白髮魔女真是怪物，住在這樣的地方。只見屋中點著無數蠟燭，燭光與冰牆輝映，耀眼欲花，坐在當中的正是白髮魔女，張華昭正想參拜，忽覺一股大力將自己托起，白髮魔女將自己接住，開聲問道：「你真是卓一航遣來的麼？」

　　張華昭取出錦匣，錦匣上用絲帶繫著兩朵花，一白一紅，周圍雖用彩綢罩著，異香仍是透人鼻觀。白髮魔女雙目放光，問道：「這兩朵花是摘來的嗎？」張華昭恭恭敬敬答道：「是弟子所摘，奉卓老前輩之命，送給你老人家。」

　　白髮魔女將兩朵花取下，卻仍放在絲囊中，並不拿出，喟然歎道：「七十年前的一句戲言，難為他還記得如此清楚。我今日剛好滿一百歲，還要這優曇花來做什麼？」張華昭瞠然不知所答，看著那滿屋子的燭光，心想，原來今天是她百歲大壽。正想措詞道賀，卻見白髮魔女閉目靜坐，面色沉暗，便不敢插言。

　　白髮魔女悠然遐思，茫然若夢，七十年前舊事，都上心頭。

　　七十年前，白髮魔女還只是二十多歲的少女，可是卻已名震江湖，是西北的劇盜；卓一航則是個貴家公子，他的祖父是個卸任總督，告老還鄉時曾被白髮魔女攔途截劫，並傷了卓一航的一位同門。也是合當有此「情孽」，後來他們竟因「不打不成相識」，而至彼此傾心。可是卓一航到底是顯貴之後，愛意只是存在心中，不敢表露，更不肯入伙做強盜，白髮魔女一怒而去，再過幾年，卓一航已經成為武當派的掌門弟子，那就更加阻難重重了。

　　他們經過幾度悲歡，幾番離合，最後一次，白髮魔女上武當山找他，武當派的長老囿於宗派之見與門戶之念，要把白髮魔女驅逐下山，白髮魔女性烈如火，動手傷了卓一航一個師叔，卓一航迫於無奈，也出手傷了白髮魔女。經過這場大變，卓一航傷心欲絕，幾乎發瘋，終於辭掉掌門，遠赴回疆，追蹤白髮魔女（他們兩人之間的恩恩怨怨，詳見拙著《白髮魔女傳》）。

　　但卓一航雖經大變，還是顏容未改，白髮魔女卻不然了，那晚動手之後，心念全灰，一夜之間，頭髮盡白。她是最愛自己的容貌的，白髮之後傷心不已，索性到天山隱居，什麼人都不願見了。

　　兩人就是因這樣一再誤會，以致後來雖同在天山數十年，卻總是避不見面，最後分手時，卓一航曾對她說道：「你為我白了頭髮，我一定要盡我的力，為你尋找靈丹妙藥，讓你恢復青春。」

　　他知道白髮魔女最愛自己的容貌，遠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白髮魔女就說過「紅顏易老」話，那時卓一航就開玩笑地對她說過，願替她找尋頭髮不白的妙藥，想不到竟成讖語，如今她徐娘未老，竟已白髮滿頭，所以最後分手時，他又舊話重提，又誰料得到這個許諾，竟然成了他數十年來未了的心願！

　　此際白髮魔女對著兩朵優曇花癡癡出神，幾十年間事情，電光石火般在心頭閃過，她真想不到卓一航對她如此情深，生前一句戲言，死後仍然辦到，她睜開眼睛又歎口氣道：「這兩朵花你還是拿回去吧！」隨說隨打開錦匣，抽出一張錦箋，只見上面寫著一首七律：

　　「別後音書兩不聞，預知謠諑必紛紜，

　　　只緣海內存知己，始信天涯若比鄰；

　　　歷劫了無生死念，經霜方顯傲寒心，

　　　冬風盡折花千樹，尚有幽香放上林。」

　　這首詩正是卓一航當年受她誤會之後，託人帶給她的。當時她火氣正盛，還咀嚼不出其中滋味，如今重讀，只覺一片蜜意柔情，顯示出他的深心相愛。

　　這首詩首兩句是說分別之後不通喜訊，他已預測到一定有很多謠言了；三四兩句說，只要彼此真心相愛，只要是知己尚存在世間，那就算人在天涯，也不過如隔牆鄰舍一樣；五六兩句則表示他生死不渝的真情，說是越經過劫難，越經歷風霜，相愛的心就越發顯現出來；最後兩句說縱然劫難像冬風一樣，吹折了千樹萬樹愛情的花朵，可是美麗的愛情花朵，仍然是放著不散的幽香！

　　這些話當時讀還不覺怎麼，現在幾十年過去了，卓一航死了，她也滿一百歲了，卓一航的詩恰恰做了時間的證人，證明在這幾十年間，卓一航的心事正如他所寫的詩一樣，一點也沒有變。

　　白髮魔女將錦箋摺起，放入懷中，靜坐冰室之中，凝望天山外面的雲海，久久，久久，不發一言。張華昭稟道：「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白髮魔女如夢初醒，吁口氣道：「辛苦你了，你有什麼事情要我辦的麼？我能做得到的，一定替你做。」張華昭道：「我想請老前輩幫忙，叫飛紅巾把我的蘭珠姐姐放出來。」

　　白髮魔女道：「哪個蘭珠姐姐？啊！是那個女娃子是不是？」張華昭點點頭道：「我和她已結同心，不願如此生分！」白髮魔女想起自己一生，點頭歎道：「我們上一輩所錯過的東西，你們小輩的是不應該再錯過了。飛紅巾若要收徒弟，天下有的是聰慧的女兒，她不應該要你的蘭珠姐姐。」

　　說著自笑起來，在頭上拔下一根碧玉簪，交給張華昭道：「我這幾天不想下山，你拿這根玉簪去見飛紅巾，就說是我要她放的好了。」張華昭大喜叩謝。白髮魔女又將那日所收去的三口寶劍拿出來，叫他帶回去交還桂仲明他們。

　　交託完畢，白髮魔女道：「你遠道而來，我沒有禮物給你，傳你一套輕功吧。」說罷隨手一帶，張華昭只覺騰雲駕霧般地給她一手帶出石屋之外，簡直連她身形怎樣施展也看不清楚。張華昭大喜，急忙謝恩。白髮魔女演了一套獨創的輕功，放慢招式，叫他仔細看清，再傳授了口訣，張華昭練了半天，熟記心頭，白髮魔女道：「行了，你以後自己練習吧！」正是：

　　八十年來如一夢，天山絕頂授輕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邊塞逃亡　荒漠奇緣逢女俠　草原惡戰　武林絕學駭群雄

　　白髮魔女若有所思，半晌說道：「這兩朵花我用不著了，你不如拿去送給飛紅巾吧。」張華昭想起飛紅巾也是白髮盈頭，這兩朵花她正合用。

　　第二日一早，張華昭拜別白髮魔女下山，走了兩日到了山麓，放起響箭，過了片刻，凌未風與桂仲明、冒浣蓮從山坳轉出，冒浣蓮一見就大聲喊道：「怎麼樣，我不騙你吧？」張華昭喜孜孜地將經過說了，眾人齊都大喜。

　　凌未風手上拿著一根黑黝黝的枴杖，在岩石上敲擊，笑道：「我們這趟再去找飛紅巾，看她敢不敢留難？」張華昭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枴杖，笑道：「這枴杖真好玩，是木頭的嗎？」凌未風道：「你說好玩就送給你好了，它比鋼鐵還硬呢！我這幾天採集了許多天山神芒，順便削下了天山特有的降龍木，弄成了這根枴杖。」
　　張華昭道：「我只學過劍法，可沒學過用棍棒鞭杖等兵器。」凌未風道：「你就依無極劍法來使這根杖好了，只怕它比你手中的青鋼劍還更好呢！另外我再教你幾路枴杖點穴法。」張華昭這兩日機緣湊巧，學了白髮魔女的獨門輕功，又得了降龍寶杖，十分高興。

　　凌未風等一行四人再回到天都峰，凌未風上前拍門，又是久久未有人應。凌未風皺眉道：「飛紅巾怎麼這樣不講情理不理不睬。」張華昭道：「我手上有她師父的玉簪，就闖進去見她吧！」

　　凌未風又叫了幾聲，仍然未見答應，心中也不免有點惱怒，揮手說道：「也只有闖進去了！」桂仲明巴不得凌未風說出這話，雙掌用力，在石門上一推，登時把石門推開，凌未風道：「桂賢弟不可莽撞，我們雖是破門而入，還得以禮求見。」帶領眾人走入屋內，只見飛紅巾盤膝坐在蒲團之上，動也不動，就宛如古代遺留下的一尊石像。她對外面的紛擾，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凌未風放輕腳步，走近蒲團，低聲喚道：「飛紅巾，我們奉令師之命來看你。」過了許久飛紅巾才輕啟雙目，吁聲說道：「你們來了？易蘭珠走了！世事如夢，一切空無，你們還要什麼？」

　　這威震草原的女英雄，如今竟似一個垂危的病人，眼睛消失了光彩，話語軟弱無力，白髮飄拂，身軀顫抖，凌未風打了個寒噤，張華昭叫道：「蘭珠姐姐真的走了！」飛紅巾道：「是的，你贏了，她不願伴我同受空山岑寂，她要去找尋你們，她偷偷地走了，嗯，偷偷地走了！」她指一指右邊的牆壁道：「你看！那上面用寶劍劃了幾行字。」張華昭讀道：「恩仇未了，心事難消，願娘珍重，後會非遙！」失聲叫道：「她真的走了！」飛紅巾又閉上雙目，揮揮手道：「你們走吧，誰也別理我了！」

　　凌未風凝望著飛紅巾，心中無限難過，忽然他大聲叫道：「飛紅巾，你看看，這是什麼？」飛紅巾不由得睜開眼睛，凌未風倏地從張華昭手中，搶過了那根降龍寶杖，遞到飛紅巾面前，叫道：「飛紅巾，你要用枴杖了！這根給你！」

　　飛紅巾訝道：「什麼？」凌未風大笑道：「你不行了，你不中用了，沒有枴杖，你路也走不動了！」飛紅巾勃然大怒，自蒲團上一躍而起，戢指罵道：「凌未風你有多大本領，膽敢小覷我？劃出道兒來，我和你大戰三百回合，看到底是誰行誰不行了？」

　　張華昭等駭然震驚，凌未風神色自若，朗聲說道：「飛紅巾你別動怒，你自己想想我有沒有說錯你，你為什麼神志頹喪？就是因為你失掉了你的枴杖！」

　　飛紅巾瞪大眼睛，喝道：「胡說八道，你瘋了麼？」凌未風激動地叫道：「我不瘋，瘋的是你！你要把易蘭珠當做你的枴杖，沒有她你就連走也不能走啦！我真替你羞恥，你這草原上的女英雄，要倚靠一個女孩子作你的枴杖！你是這樣脆弱，脆弱到自己沒有勇氣生活下去？可是易蘭珠不是木頭，她有生命，她懂得思索，她有感情，她不能夠做你的枴杖！你明白嗎？飛紅巾，你也得試試自己站起來，不靠枴杖來走路啦！」

　　飛紅巾給凌未風一陣數說，面色頹敗，紅了又青，青了又紅。冒浣蓮心中暗暗讚歎道：凌大俠真行，不是這樣一針見血地道破她，也醫不了她的心病！

　　二十年前的英氣雄風，驀然回來了，飛紅巾熱血沸騰，似乎要突破身體的軀殼。自失掉楊雲驄之後，她的確感到非常空虛，好像失掉了生活的支柱，她的武藝是越來越高，可是她的精神力量卻越來越弱，過去那種敢於獨往獨來，披荊斬棘的雄風忽然消逝，她把自己囚在天都峰上，獨自忍受痛苦的煎熬，到忍受不來時，就把易蘭珠搶過來，用易蘭珠來替代楊雲驄在她心頭的地位，給她以生活的勇氣，她什麼也不理，只想要易蘭珠陪著她，在精神上扶持她，「是啊！我的確是把易蘭珠看成我的手杖了！」

　　飛紅巾心靈激盪，內心的聲音在責備她，她忽然大聲叫道：「凌未風，你說得對！但要枴杖的飛紅巾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不要枴杖的飛紅巾。走！我陪你們下山去，我替你們把易蘭珠找回來！我要到我的族人中去，讓他們知道二十年前的飛紅巾復活了！」

　　凌未風把枴杖擲給張華昭，鼓掌歡呼，張華昭從懷中取出那兩朵優曇花獻上去道：「這兩朵花是卓老前輩留給令師的，令師不要，說叫我送給你。」

　　飛紅巾聞得一縷幽香，更是神清氣爽，笑道：「這是什麼花？」凌未風道：「這是優曇花，據說可令白髮變黑，功逾首烏。」飛紅巾搖頭道：「我也不要它。我的心年輕就行啦，何必要把白髮變黑？我要留著這滿頭白髮，做一個紀念，這白髮會提醒我，我曾經衰老過，一個需要枴杖的女人！」她笑得非常爽朗，心湖明淨如天山的冰河！

　　再說易蘭珠那日自凌未風與張華昭等去後，思潮浪湧，徹夜無眠，張華昭對她的蜜意柔情，固然令她徘徊不已，而凌未風那番說話，勸她繼承父親的遺志，更如當頭棒喝、暮鼓晨鐘，她想來想去，覺得飛紅巾雖然可憐，但自己這樣陪她在空山中度無聊的歲月，也不過是兩個可憐人相聚一處而已。

　　「我還年輕，我的生命就讓它像蠟燭一樣，在空山中燒滅了嗎？不，我不願意！」易蘭珠突然從心內喊出來，幾個月來心頭上那個死結解開了，她迅速作了決定，離開飛紅巾，去找凌未風和張華昭，她悄悄地在壁上題了幾行字，就下山去了。

　　易蘭珠在天山長大，熟識道路，她取道達扳城沿白楊河岸前往南疆，走了二十多天，忽覺氣候漸熱，一片沙漠橫亙面前，她知道再往前走，就是回疆著名的「火洲」吐魯番了，「西遊記」中的火焰山，就是在這個地方。

　　易蘭珠避開正面，從吐魯番西面繞過。一日正行路間，忽然陣陣熱風，刮地而來，霎忽黃沙滾滾，一片煙霧，像沙漠上突然捲起一張遮天蔽地的黃絨氈幕。易蘭珠急忙躲在一個小丘後面，屏息呼吸，時不時用手撥開堆積的浮沙，過了許久，風沙才息！

　　易蘭珠探出頭來，忽見小丘的那一邊，站著四條大漢，都是滿身黃土，狼狽異常！一個瘦小的漢子正向他的同伴問道：「東洛，我們迷了路，你可認得路嗎？」那個叫做「東洛」的人披著一件大斗篷，把兩隻耳朵與半邊面孔全都遮著。他抬起頭來，望了一陣，叫道：「苦也！沙漠風暴，地形變換，我也認不出路了，好在我們的水囊沒有丟，只好拚命朝最熱的地方走去，走到吐魯番，我就識路了。」另一個人說道：「這個鬼天氣，一時酷冷，一時酷熱，像這般炎熱，我們那點水只怕不到兩天就會喝完，如何過得火焰山？」

　　易蘭珠聞聲想起，一摸自己裝盛天山雪水的水囊，卻不知什麼時候被沙石刮了一個小洞，水全都漏乾了。

　　易蘭珠這一急非同小可，在土丘後一躍而出，叫道：「過路的大哥，你們要去哪裏？我認得路！」易蘭珠雖滿身黃土，但卻掩不住清麗的容顏。四條大漢陡見沙漠之中出現如此美麗的少女，全都呆了。

　　那瘦小的漢子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單身在大漠上行走？」易蘭珠心中生氣，大聲說道：「你管我做什麼？我替你帶路，你把水囊的水分一點給我，大家都有好處，你們若不願意就拉倒。我自己會去找水，你們也儘管走你們的路。」

　　一個肥頭大耳的漢子叫道：「著呀，有這樣漂亮的姑娘帶路還有什麼不好？姑娘你渴了嗎，來，來！我這就給你喝水。」易蘭珠瞪了他們一眼，心想這四人似乎不是什麼奸人，但自己一身武藝，卻也不怕他們。當下朗然說道：「咱們彼此患難相助，你別亂嚼舌頭！」她大大方方地把胖子遞過來的水喝了兩口，揮揮手道：「好了！走吧！」

　　這四個人全是大內高手，那瘦小的漢子是「鐵筆判官」成天挺，那個被著大斗篷的卻是邱東洛。邱東洛給凌未風削了兩隻耳朵，怕被旁人看見恥笑，所以長年四季都披著斗篷。另外兩個是成天挺的副手，一個叫做鄭大錕，一個叫做連三虎。

　　康熙是一個好大喜功的皇帝，平定了吳三桂與李來亨之後，便想拓土開疆，統一蒙藏。他又聽說李來亨雖然死了，他的弟弟李思永卻不知下落，有可能逃入回疆，因此他圖謀回疆蒙藏之心更急，成天挺等四人便是他派入回疆的武士，任務是探聽邊情與偵查李思永的下落。

　　易蘭珠一點也不知他們的來歷，泰然自若地與他們同行，邱東洛一路瞧著她，神情頗為怪異，胖子鄭大錕忽然笑道：「邱大哥，你不是素來不喜歡娘兒的嗎？怎的今天給小狐狸迷著了！」易蘭珠勃然大怒，忽然前面黃塵滾滾，有兩騎馬飛馳而來。成天挺道：「咦，這兩人騎術怎如此了得？」話聲未了，那兩騎馬已到面前。馬上人一躍而下，一個是白衣書生，一個是紅衫少女，一紅一白相映成趣。易蘭珠又驚又喜。這紅衣少女乃是白髮魔女的關門弟子武瓊瑤，凌未風與桂仲明在拜謁晦明禪師之時，所見的就是她。

　　武瓊瑤原是終南派名宿武元英的掌珠，凌未風、劉郁芳等人大鬧五台山之時，就是在武元英的家莊集會，因此武瓊瑤認得凌未風與冒浣蓮。而凌，冒二人卻絕想不到她也會在天山，倉卒之中，兩人都認不出紅衣少女就是她。

　　當日大鬧五台山之後，群雄分散，武元英父女原是留在山西的，後來因為風聲日緊，在山西站不住腳，輾轉到了回疆。

　　武元英帶武瓊瑤上天山謁見晦明禪師，不料剛到半山，就碰見白髮魔女，白髮魔女一見武瓊瑤就喜歡了她，伸手便要武元英把女兒送給她做徒弟。武元英不知她的來歷，她微微一笑，把崖石隨手抓下一塊，捏成粉碎，笑道：「終南派與武當派甚有淵源，你難道連白髮魔女的名頭也沒聽過嗎？」

　　武元英一聽才知面前的老婆婆，便是與自己的前輩武當派掌門人卓一航有過糾紛的白髮魔女，他聽師長說起，白髮魔女當年為了卓一航，曾打敗武當五老的圍攻，連卓一航的師叔都給她傷了，武功之高，世所罕見！只是推算年代，她已是百歲之人，武元英真料不到她還活在世上。

　　武瓊瑤平日也聽父親說過白髮魔女的故事，如今一聽這巾幗中並世無二的女人，願收她做徒弟，大喜叩謝，先自肯了，只是武元英依依不捨。白髮魔女道：「我只要她跟我三年就行了，我教徒弟與別人不同，我教三年當得別人教三十年，過了三年，我就放她回來跟你。」

　　白髮魔女暮年收徒，武瓊瑤又聰明又淘氣，非常懂得哄她歡喜，白髮魔女把她寶貝得了不得，把獨門劍法悉心傳授於她，用藥物之力，給她倍元固本，果然在三年之中，把她調教得非常出色。除了功力稍差之外，論劍法不在飛紅巾之下。武瓊瑤也常到天都峰找飛紅巾遊玩，因此認得易蘭珠。

　　那白面書生正是李思永，他在清兵圍剿之下，拚死衝出，傅青主、劉郁芳、石天成父女、韓荊等人仗著一身武藝，也都脫出身來。只有韓荊的盟兄弟朱天木楊青波卻不幸戰死。

　　李思永和傅青主等十多騎，自四川西走，輾轉到了回疆，這一日驟遇沙漠風暴，李思永騎的是一匹黃駿馬，未曾走過沙漠，給風沙所嚇，長嘶狂奔，疾逾閃電，離群走散。李思永雖然是一身武藝，卻不懂得應付風沙之法，焦急間，忽然斜刺裏一騎馬衝來，一個紅衣少女與他擦身而過，牽著李思永的衣袖道：「快躲在馬腹之下，順著風跑。

　　李思永正感風沙刮面，兩眼難睜，渾身氣力也漸消失，被少女提醒，一翻身倒懸馬腹，和少女並轡飛馳，過了許久，風沙才息，兩人翻上馬背，李思永向她道謝，問道：「姑娘師門，可肯賜教？」紅衣少女嬌笑道：「什麼師門呀不師門，我一點也不懂。」李思永道：「姑娘騎術精絕，那一定是懂武藝的了！」紅衣少女笑道：「我們在草原上討生活，不懂騎馬還行麼？至於什麼武藝，那我可全不懂了。」
　　紅衣少女嬌小玲瓏，明艷照人，吐氣如蘭，婀娜作態，李思永不覺心醉，以為她真是草原牧民的女兒，竟瞧不出她身懷絕技。那紅衣少女問道：「公子這般發問，想必是精通武藝的了！」李思永道：「學過幾手粗淺的功夫。」

　　紅衣少女道：「我要到吐魯番附近的葉爾羌去，公子懂得武藝那好極了，能不能陪我走一程呢？我真害怕！」李思永奇道，「怕什麼呢？草原上有強盜嗎？」紅衣少女道：「強盜倒是沒有。只是最近有許多滿洲武士跑到咱們的草原來亂闖，為非作歹，比強盜還凶。」李思永怒道：「若我碰著他們，一定把他們的狗腿打折！」

　　紅衣少女道：「他們很厲害啊，公子成嗎？」李思永道：「這些武士十個八個我還對付得了。姑娘不要害怕，我和朋友們準備到南疆的莎車，要經過葉爾羌，我就陪姑娘到那裏去好了。」

　　李思永不知清廷派到回疆的都是一流好手，他只以為是一般武士，所以毫不放在心上。那紅衣少女正是武瓊瑤，她沿路發現成天挺他們的蹤跡，已暗自跟了一程，知道他們武功頗高，不敢單獨動手。聽了李思永的話，微微一笑。她下山之後，先見過老父，這次便是奉老父武元英之命去迎接李思永、傅青主他們的，她雖沒見過李思永，可是臨行前曾問清相貌，九成料到這白面書生是李思永，心想武林中人都稱讚李公子文武全才，我倒要逗他一下。

　　武瓊瑤有一搭沒一搭地逗李思永閒話，問道：「我們天山一帶，以前有一個楊雲驄大俠幫我們打過清兵，你知道嗎？」李思永笑道：「楊大俠早就死了，我認識他的師弟凌未風。」武瓊瑤道：「李公子的武藝比他們如何？」李思永又笑道：「凌未風的劍法獨步海內，我如何比得上？姑娘，武功這東西奧妙得很，我也說不清楚。」

　　武瓊瑤故意說些孩子氣的話，逗李思永談論武藝，李思永真的把她當成不懂事的女孩子，和她談得很開心。兩人不知不覺之間，走了一大段路，和邱東洛等人在沙漠驀然相逢。

　　易蘭珠驟見武瓊瑤，又驚又喜，正想招呼，武瓊瑤忽然打個招呼，縱聲笑道：「哎喲！沙漠上出現天仙了，你叫什麼名字？怎長得這樣美啊！」邊說邊去拉易蘭珠的手。

　　易蘭珠也是機靈的人，雖然不知她葫蘆裏賣什麼藥，但卻懂得她的意思，不願在陌生人前相認。於是也拉她的手笑道：「姑娘可真叫我開了眼界了，好在這裏不是開『叼羊』大會，否則男孩子們都要騎馬追你了。」

　　「叼羊」是回疆各族流行的一種遊戲，男女互相騎馬追逐，女的追到男的，可以用鞭抽打他，有兩句詩道：「姑娘騎駿馬，長鞭打所歡」所說的就是這種「叼羊」遊戲。

　　武瓊瑤和李思永並轡奔馳，狀若追逐，所以易蘭珠故意用話取笑她。武瓊瑤倒不在乎，李思永則滿面通紅了，他進入回疆，懂得「叼羊」的意思，心想：「怎麼草原上的女孩子，口這樣沒遮攔，胡亂拿人取笑。」李思永本來是個光明磊落的英雄，一向沒有男女之見，可是他對武瓊瑤暗裏動情，連他自己也未覺察，不知不覺之間，就顯得比平時敏感許多。

　　再說邱東洛以前在雲南撫仙湖濱，曾和李思永見過一面，他左邊那只耳朵就是那次給凌未風割下來的。三年不見，李思永並沒有什麼改變，邱東洛兩隻耳朵被割，面上又被凌未風劃了兩刀，長年披著斗篷，李思永一眼卻看不出他是誰來。

　　邱東洛認出李思永，又驚又喜，心想：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真的逃到回疆來，又撞在我的手上，真是上天保佑，叫我立此大功。但他知道李思永武藝不比尋常，單打獨鬥，還不懼他，只是一打起來，必定是性命相搏，要擒他卻不容易。當下用了他們圈內的暗語，告訴成天挺等人知道：這白面書生就是李思永，叫他們暗中準備，嚴密戒備，一聲令下，就要把他活捉。武瓊瑤聽他們說黑話，只是嘻嘻地笑笑。

　　易蘭珠見邱東洛偷偷盯著李思永，心想這人真怪，看人如此沒有禮貌，也睜大眼睛看他。

　　邱東洛目光和她碰個正著，忽然記起一人，大聲問道：「你是楊雲驄的什麼人？」易蘭珠傲然答道：「關你什麼事？」

　　李思永突然跳起，大聲喝道：「這廝在凌未風劍下僥倖逃生，還敢在此作惡。」李思永聰明過人，記性極好，他雖因邱東洛面貌變異認不出來，但一聽聲音，卻驀然記起。邱東洛在撫仙湖邊向凌未風挑戰時，話說得很難聽，李思永當時在旁細聽，對他的口音有很深刻的印象。

　　邱東洛還未答話，成天挺雙筆已嗖地拔出，在李思永面前一站，縱聲笑道：「李公子幸會幸會！公子十萬大軍，一朝瓦解，輾轉萬里，沙漠逃荒，這真是何苦來哉！不如隨我們進京，歸順今聖，皇上定會開恩，給公子一官半職。」

　　李思永面色倏變，兩柄流星錘也自腰間解出，按他的性格，本就不耐煩聽完成天挺的說話，但他顧著旁邊「不懂武藝」的武瓊瑤，擔心混戰，會令她無辜受傷，當下眉頭一皺，朗聲說道：「你們都是衝著我來的，是不是？」

　　成天挺嘻嘻笑道：「李公子料得不錯。」李思永傲然說道：「既然如此，不必多費唇舌，你們就都上來動手吧。話說明在先，這兩位姑娘都不是和我一路，你們既只是衝著我來，就不應為難她們，我若輸給你們，甘願束手就縛！」成天挺翹起拇指，叫道：「好，李公子快人快語，就是這樣吧！由我一個人領教公子流星錘好了，若承讓一招半招，那公子可得隨我們進京，不得反悔！」

　　當下招呼邱東洛道：「喂，你和那位姑娘說些什麼呀，有這麼多話說？過來做個證人吧。」

　　也不知邱東洛剛對才說了什麼，易蘭珠怒道：「你敢辱罵我爸爸！」寶劍出手，刷的一劍刺去，邱東洛一躍避開，高聲叫道：「天挺兄，我們另有過節，她是我仇人的女兒！」易蘭珠也叫道：「使流星錘的那位大哥，我領你的情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成天挺見易蘭珠那一劍出手很快，頗感詫異，遙對武瓊瑤打個招呼道：「你是不是也要動手，你們三人，我們也出三人好了！」武瓊瑤搖頭道：「哎喲，我不懂打架的！」

　　李思永道：「你快走吧，咱們後會有期。」武瓊瑤嬌笑道：「我不懂打架，我卻喜歡看打架，又有刀又有劍還有銅錘，哈，一定很好看呀！」她不但不走，反而安安穩穩地坐了下來，托著香腮觀戰，笑道：「誰攪亂我看打架，我就把他的臉抓破！」李思永心裏罵道：「真是個傻大姐。」但此時情勢危急，性命相搏，也顧不得她了。

　　成天挺雙筆一立，大聲道：「公子，請賜招！」左筆斜飛，右筆直點，分點李思永的命門要穴，李思永大吃一驚，想不到沙漠之中，竟然碰著清廷侍衛中的一流高手！

　　那一邊，易蘭珠、邱東洛動了兵刃，也是各自吃驚，邱東洛左刀右劍，招數繁複古怪，片刻之間，連攻了十多招。易蘭珠哼了一聲，暗道：瞧不出狗腿子倒有幾分本領，斷玉劍揚空一閃，驀地進招。「噹」的一聲，把邱東洛的刀尖截斷，邱東洛知道碰到了寶劍，連退幾步，倏地冷笑一聲，刀鋒一轉，劍尖斜挑，自側面欺身而進，風雷刀劍，招招狠毒。易蘭珠兀然不懼，天山劍法，霍霍展開，銀光裹體，閃電驚飆，在刀劍夾擊中，連守帶攻，二尺八寸的短劍，劍劍不離敵人要害。易蘭珠年紀雖輕，已得天山劍法的神髓，更加上飛紅巾又以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相授，在「天山七劍」之中，只有她是獨具兩家之長，可惜的是火候未夠，氣力也較差，要不然兩個邱東洛也抵擋不住。

　　武瓊瑤坐在旁邊觀戰，暗暗點頭讚歎，易蘭珠和她年紀差不多，論輩份比她低半輩，但劍法精妙，卻是各擅勝場。邱東洛兩手使兩般兵器，仗著怪異招數與經驗老到，雖暫時支撐得住，但看來易蘭珠必可得勝。

　　李思永那邊，形勢卻大不相同。成天挺的武功與楚昭南在伯仲之間，兩枝判官筆神出鬼沒，專點敵人三十六道大穴，倏而又當五行劍使，點打戳擊扎刺，變化無窮，李思永武功雖高，比起來卻稍有遜色。幸而他的流星錘靈活非常，利於遠攻，又能近擋，收發迅疾，就如活動的暗器一般，成天挺也有幾分畏懼。

　　兩人各展奇門兵器，乍進乍退，倏合倏分，不多一會，已拆了百多招，成天挺殺得性起，雙筆翻飛，李思永被他迫得收緊流星錘的鐵索，捨掉遠攻之利，改為防守。武瓊瑤大為焦急，想出手相救，又以說話在先，且李思永是個成名人物，若自己助他以二敵一，還怕他真個不悅。

　　成天挺那兩個副手，見成天挺佔了上風，高興非常，他們卻看不出邱東洛處在下風，只道這場廝殺穩勝無疑，看見武瓊瑤焦急神情，竟然拿她取笑：鄭大錕和連三虎都是好色之徒，兩人一唱一和，一個說：「喂，紅衣小姑娘，他是你的情郎嗎？你這個情郎不行，還是再揀過一個吧！」一個說：「你真不懂惜玉憐香，她正心痛著呢！小姑娘，我來安慰你。」連三虎不知死活，前來調笑，武瓊瑤冷笑一聲，說道：「我有話在先，誰攪亂我看打架，我就抓破他的臉！你再走近一步，我就不客氣了！」連三虎嬉皮笑臉，說道：「我不信你這樣凶。」邁前一步，話聲未了，忽然一股勁風，直撲面門。尚未看清，兩眼已給抓瞎。武瓊瑤身法快極，一抓抓下，兩顆眼珠取到手中，把手一揚，將連三虎的眼珠當成鐵蓮子打出，鄭大錕驚叫一聲，未曾合口，已給眼珠打進口中，一股血腥味道好不難受，說時遲，那時快，武瓊瑤又已到了他的面前！正是：

　　草原奇女子，談笑戲凶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詭計多端　毒酒甜言求秘笈　艱難幾度　癡情蜜意獲芳心

　　鄭大錕反手一掌，武瓊瑤已抓到他的面上，鄭大錕扭頭側面，保全了眼珠，面皮卻被抓破了。他那一掌用的是排山運掌的功夫，剛勁非常，誰知未中敵人，先受了一抓，所發的掌力自然減弱許多，武瓊瑤左手一抓，右掌和他碰個正著，只聽得「蓬」然一聲，鄭大錕直給摔出兩三丈外。幸他功力比連三虎高得多，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獨門兵器虯龍鞭也已解出，忍著疼痛，似瘋虎般撲上攔截！

　　武瓊瑤身法何等快疾，鄭大錕站起身時，她已搶到成天挺與李思永之間，青鋼劍驟然出手，一招「乘龍引鳳」，把成天挺的判官筆粘至外面，解了李思永之危，嘻嘻笑道：「我說過不許你們擾我看打架，你的手下偏不聽話，我雖不懂打架，也要和你打了。李公子你替我去收拾那個胖子，這個病夫你留給我。我氣力小，正好打他。」

　　鄭大錕生得方面大耳，肥肥胖胖，成天挺則生得又矮又瘦，但成天挺的武功比鄭大錕那卻不知要高明多少。武瓊瑤乃是讓李思永藉此下台。

　　成天挺給稱為「病夫」，縱聲狂笑，雙筆如風似的，「倒轉乾坤」，猛奔武瓊瑤丹田穴扎去，罵道：「小丫頭有多大本領？叫你見識病夫手段！」武瓊瑤見敵招來得奇快，把劍一擋，給震得虎口發熱，急忙腳尖一點，平地飛身，輕如掠燕，青鋼劍揚空一閃，成天挺忙用個「鳳點頭」，藏頭縮頸，身形一矮，陀螺般疾轉過來，一招「舉火燎天」，雙筆又迎著青鋼劍截去，武瓊瑤唰唰唰一連幾劍，左右分刺，劍花錯落，銀光飄忽，成天挺碰不著她反給她迫得連連躲閃。武瓊瑤縱聲笑道：「唉喲！原來你也是不懂打架的！」成天挺給她氣得說不出話，但勁敵當前，不能不沉下氣來，一面封閉門戶，一面伺機反擊。

　　成天挺乃是清宮中數一數二的好手，輕功雖比不上武瓊瑤，實力卻要比她高一籌，一對判官筆又穩又狠，武瓊瑤還不敢真個和他相碰。她仗著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忽虛忽實，聲東擊西，只是在消耗成天挺的氣力。兩人惡戰，一個是勇如猛獅，一個則捷若靈貓，各施絕技，各擅勝場，打得個難分難解。成天挺這才暗暗吃驚，想不到一個年輕的少女，劍法如此厲害！

　　易蘭珠一見武瓊瑤出手，分外精神，她本來已佔了上風，劍招一緊，越發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不可抵禦。劍光霍霍、劍氣縱橫之中，邱東洛驚叫一聲，蒙著耳朵的斗篷已給削落，武瓊瑤一面抵禦成天挺，一面注視李思永和易蘭珠，一見邱東洛披的斗篷跌落，哈哈笑道：「看呀，有個沒耳朵的醜八怪！」邱東洛又氣又惱又沒辦法，虛進一招，飛身便退！

　　易蘭珠聽凌未風說過邱東洛的事，冷笑一聲：「哪裏走！」飛身撲上，手中劍一提一翻，青光閃處，已到背後，邱東洛反手一刀，沒有擋著，五隻手指，已給削斷，易蘭珠順勢一推，劍鋒向下一劃，邱東洛右腿又給斬掉，易蘭珠這兩招快如閃電，她自己也料不到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如此凶狠，得手之後，發現敵人痛得在地上打滾，心中不忍，急補一劍，將他了結，說道：「我在襁褓之中，你就想害我。凌叔叔為了保護我，幾乎給你砍死。現在你吃我一劍，須怪我不得。」一腳把敵人屍首踢開，提劍上來觀戰。

　　那鄭大錕雖然也是清宮侍衛中的高手，卻敵不住李思永的兩柄流星錘，耳聽邱東洛哀號之聲，更是心驚膽顫，虯龍鞭起處，「玉帶纏腰」呼的一聲，向李思永攔腰掃去，以進為退，明是搶攻，實欲撤退。

　　李思永料知敵意，流星錘迎著虯龍鞭一兜，兩般外門兵器撞個正著，流星錘的鐵索將虯龍鞭繞了幾匝。李思永大喝一聲「起」，奮力一揮，將鄭大錕摔上半空。

　　成天挺惡鬥武瓊瑤，兀是不分高下。李思永與易蘭珠圍上來看，成天挺冷笑喊道：「你們都上來吧，我死也死得英雄！」武瓊瑤「呸」了一聲，笑道：「你連我都鬥不過，還吹什麼大牛。」唰！唰！唰！連環三劍，斬腰截肋點胸膛，厲害非常，成天挺凝神抵敵，一雙鐵筆，使得龍飛鳳舞，毫無破綻，李思永看得目瞪口呆，他領教過成天挺的本領，不由得不由衷佩服武瓊瑤了。

　　成天挺打了一會，見李思永和易蘭珠並不幫手，心情稍定，雙筆斜飛，一招「大鵬展翅」猛地攻出，武瓊瑤劍走中宮，分心刺進，那知成天挺經驗老到，這竟是誘招，雙筆方出，立即圈了回來，只聽得「叮噹」一聲，火星四濺，武瓊瑤正待換劍進招，成天挺已脫出圈子，猛地向李思永撲去，武瓊瑤怒喝一聲：「哪裏走！」劍隨身走，和易蘭珠兩翼撲上。

　　成天挺這一著乃是攻擊敵方較弱的一點，李思永驟不及防，已給成天挺衝到，流星錘剛剛出手，敵人的鐵筆已到胸前，李思永霍地向右晃身，成天挺已先搶至右方上首，伸手一推，兜個正著，喝聲「去」！李思永騰雲駕霧般給他拋了出去，正正對著武瓊瑤，武瓊瑤慌不迭地擲劍落地，雙手來接，李思永忽給人抱住，胸前一堆軟綿綿的，還有縷縷甜香，沁人心肺，急忙掙脫下地，成天挺已趁機飛跑了。

　　易蘭珠頓足道：「可惜，可惜！」李思永滿面通紅，向武瓊瑤道歉道：「我本事不濟，反成了你的累贅，姑娘不要生氣！」武瓊瑤噗哧一笑，說道：「李公子你太謙了！」

　　李思永想起在路上說的話，十分羞愧，搭訕說道：「我真是有眼無珠，料不到姑娘一身絕技！」武瓊瑤抿嘴一笑，問道：「同行了大半天，你還未將名字告訴我呢！」

　　李思永見她力斃清宮衛士，料她必是同道中人，也就不再隱瞞，將名字說了。易蘭珠叫出聲來，道：「啊，原來是李公子，凌叔叔時時提到你！」李思永急忙問道：「姑娘劍法似乎和凌未風同出一門，不知姑娘和他怎樣稱呼？」易蘭珠道：「她是我爸爸的師弟！」李思永又驚又喜，說道：「令尊是我生平最敬佩的人，我在四川，接張青原飛騎傳報，知道姑娘被困天牢，非常著急，恭喜姑娘脫險，不知凌大俠在此地否？」易蘭珠面色沉沉，說道：「我也正在找他！」

　　武瓊瑤拍掌笑道：「李公子，我早料到是你，果然不錯。我的爸爸吩咐我來接你們，果然一接就接著了！」

　　李思永「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道：「令尊想是『威鎮三邊』的武元英，武莊主？」武瓊瑤道：「你猜得不錯！」武元英和傅青主是生死之交，傅青主和李思永在進入回疆之前，已派人預先傳報，請武元英集合西北各地入疆的天地會友，為李思永佈置一個落足之點，重創基業。李思永久聞武元英義薄雲天，恨不得早日相見。

　　武瓊瑤道：「傅伯伯為何尚未見到？」李思永登高一望，見回頭路上，遠遠隱有炊煙，正在驚疑，忽見有幾道微弱的藍火，在高空一閃即滅，急忙跳下來道：「不好了，他們一定是受人包圍了！那藍色火焰是劉郁芳的蛇焰箭！」武瓊瑤在清宮衛士遺下的馬匹中，選了一匹馬給易蘭珠，三人連騎向炊煙起處疾馳而去。

　　且說傅青主劉郁芳等人，在風沙過後，不見了李思永，甚為焦急。石天成道：「我在回疆多年，還認得路，附近的大城是焉耆，我們且先到焉耆，等候李公子。若還等不見，我們就近到武元英所住之處，叫他派人幫忙尋找。」

　　一行十多騎，由石天成帶路，走了一會，忽見後面塵頭大起，石天成道：「怎麼這樣晚了，還有人要通過沙漠去打獵？」草原上的遊牧部落，常常結隊而出，或獵取野獸，或找尋草地放馬，所以石天成這樣猜測。

　　傅青主凝神眺望，叫道：「似乎是清兵！咱們快走！」話猶未了，那彪人馬的先頭幾騎已如飛衝至，為首的人竟是楚昭南。傅青主大吃一驚，青鋼劍倏的出手。楚昭南忽然向劉郁芳一指，說道：「你把她的劍搶來！」一個清臞老者，麻衣大袖，形狀古怪，也不見他作勢騰躍，腳步一轉，疾的便到劉郁芳面前，雙手抓下。傅青主大喝一聲，一劍刺去，又準又疾，不料一劍刺空。那怪人已繞到劉郁芳身後，傅青主第二劍捲地掃去，已給楚昭南橫劍擋住。這時只聽得劉郁芳和那怪人都大叫一聲！

　　石天成喝道：「辛龍子你好大膽！」傅青主耳聽劉郁芳叫聲，猛地撇開楚昭南，大袖一展，照那怪人頭面一拍，手中劍疾如閃電，在袖底刷地刺出，這乃是傅青主的平生絕技，名「飛雲袖底劍」，長袖和劍都是武器。

　　那怪人仗著怪異的身法，彎身在袖底鑽過，石天成和石大娘雙雙撲到，石天成雙腳齊起，連環踢出，石大娘五禽劍法，兜頭劈下，那怪人一矮身軀，陡然向後縱去，忽覺手腕麻疼，傅青主的長袖有若靈蛇，乘他避石天成夫婦的絕招之時，呼地捲來，那怪人雖然武功極強，也擋不住三個一流好手的夾擊，手腕給衣袖一捲，一口劍竟給奪出了手，楚昭南猛地一縱，將劍搶在手中，石大娘一劍上刺，楚昭南在半空打個觔斗，斜側落下，哈哈大笑，舉手一招，背後那彪人馬，如潮湧至，紛紛衝殺過來！

　　這怪人正是石天成的師弟，卓一航的衣缽傳人辛龍子，他得了達摩一百零八式的真傳之後，一心想覓寶劍；楚昭南這時正奉皇命隨大將呼圖努克領兵入疆，楚昭南在天山之時和辛龍子原是好友，辛龍子跑來找他，請他代為物色一把好劍，楚昭南靈機一動，說道：「我那柄游龍劍乃是晦明禪師鎮山之寶，天山寶劍之一，你是見過的了。我可以送給你，但你要靠自己本領去取。」

　　辛龍子怪眼一翻，說道：「楚昭南，你想考較我麼？游龍劍是你的命根，我並沒問你要呀，我要搶只搶別人的。你莫非疑心我向你打主意？好哇，你既這樣出言辱我，我倒真要和你比試一下了，看我有沒有本領搶你的劍？」楚昭南滿面堆歡，趕忙笑道：「辛大哥，你不知原因，且慢發怒，我那柄游龍劍給人搶去了。你若有本領搶回，我自樂得送你使用。」

　　辛龍子奇道：「誰人敢搶你的寶劍？」楚昭南道：「凌未風！」辛龍子面色一暗，默然不語，他領教過凌未風的厲害，自問沒有把握在凌未風手中把寶劍搶過來。楚昭南又笑道：「我已查得清楚，那柄劍凌未風又轉送給一個女人，那女人就是以前浙南的女匪首劉郁芳。」

　　辛龍子搖搖頭道：「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武功強不強呀？」楚昭南道：「你三十年未入關內，自然不知道了。劉郁芳本領雖然不弱，但卻不是你我對手。」辛龍子道：「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搶回來？」楚昭南道：「我的手下已經查探清楚，劉郁芳和一幫人從四川到回疆來，我正要帶人去兜截他們。這幫人中卻有幾個好手。」

　　辛龍子大笑道：「我雖三十年未入關內，卻不信世上還有第二個凌未風，管他有多少好手，你我二人總不會畏懼，好，一言為定，我把寶劍搶來之後，我就去找凌未風再決高下。」辛龍子那日在天山和凌未風比試過後，自知掌法無法勝他，立心想用達摩劍法，再和凌未風比試。

　　楚昭南以劍為餌，把辛龍子收歸己用之後，一日探聽得李思永等正向吐魯番行來，急選一千精騎，帶了幾名大內衛士，與辛龍子等半途攔截，恰巧碰到大風沙，傅青主等人到了臨近之時，方才發現，於是展開了一場沙漠惡戰。

　　辛龍子身法快極，一出手便奪劉郁芳的寶劍，劉郁芳是無極劍高手，武功原自不弱，本來不至於三招兩式，便給人搶去兵刃，但不料她反手一掌沒有打著，石天成已是認出師弟，驚叫起來，劉郁芳怔了一怔，寶劍已到敵人手中。

　　楚昭南召集精騎，快馬衝來，傅青主大袖一揮，率眾人飛騎逃跑，辛龍子凝身不動。楚昭南叫道：「他們那裏還有寶劍呀，再搶一把吧！」石天成性烈如火，在馬背上回頭罵道：「辛龍子，你是不是想叛師賣友？咱們武當派的戒條你都忘了嗎？」

　　辛龍子入門在石天成之先，只因石天成年紀比他大，而且是帶藝投師（他本是川中大俠葉雲蓀的得意弟子），因此卓一航不依入門先後為序，要辛龍子尊石天成為兄。辛龍子本來就並不把這個師兄放在眼內，而且石天成在卓一航門下，不過九年，學到的只是「九官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種絕技，而他卻在卓一航門下三十多年，盡得師門心法，最近又學會了達摩一百零八式，不但以卓一航的衣缽傳人自居，而且以武當派的掌門人自命，還夢想成為天下第一劍客，他如何肯聽石天成的「教訓」？

　　石天成不說還罷了，一說他就飛掠過來，兩眼一翻，怪聲笑道：「你在師父門下學了兩手功夫，就敢妄自尊大？你出了師門之後，二十多年來不曾回過天山，是誰終生服侍師父？你敢抬出師父來教訓我？」

　　他口中發話，手底也不緩慢，雙掌翻翻滾滾直打過來，石天成勃然大怒，在馬背上一躍而下，右掌向外一揮，左拳一個「沖天炮」上擊下顎，辛龍子哈哈一笑，身形微晃，雙指忽然向石天成右脅點來，想把師兄擊倒，開個大大的玩笑。

　　石大娘救夫心急，馬背上騰身飛下，一招「龍門鼓浪」，青鋼劍疾如風發，直刺辛龍子背心，石大娘乃是葉雲蓀的愛女，數十年來專學本門的五禽劍法，極為精純，遠在石天成之上。

　　辛龍子一聽劍風，便知來勢甚勁，躬腰向前一竄，劉郁芳的奇門暗器錦雲兜也呼地向他拋去，辛龍子橫擊一掌，用掌風將錦雲兜震歪，身形只是稍微緩了一緩，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袖已給石大娘利劍刺穿。辛龍子急忙一個「盤龍繞步」，滑了開去，破口大罵，石大娘還待前追，楚昭南的人又已圍上，傅青主大叫一聲：「快退！」長劍起處，斬了幾名兵士，率眾人衝出缺口，兩方都是馬快人強，在沙漠上風馳電逐，傅青主、韓荊、石天成夫婦等一流高手，一面撥打敵人的冷箭，時不時也發暗器拒敵。

　　沙漠之上，風馳電逐，石天成向前一指，對傅青主道：「那邊有個烽火台，我們進去暫避一會，養好精神，晚上再殺出來！」眾人在風暴之後，大多困頓，要擋一千精騎，實不可能，光是逃跑，久了也必被追上。傅青主道：「只好如此！」眾人發一聲喊，搶入堡壘。烽火台是像金字塔形的堡壘，為歷代駐軍所築，有事之時，在上面的戍卒，點起烽火，可以互相照應。那座堡壘，只有七八名戍卒，不過片刻，全被摔出堡外。眾人關好石門，在烽火台的上層據守。

　　楚昭南等率眾趕到，把烽火台團團圍住，烽火台高五丈有餘，不是輕功極好的，縱躍不上。楚昭南和辛龍子雖然可以，但上面有傅青主、石天成夫婦和韓荊等人，都是一流高手，兩人上去，力必不敵，因此暫時成了僵持之局。楚昭南笑道：「圍它三天，他們不累死，也餓死。」把一千精兵分為三批監視，搭好帳幕，自去休息。

　　辛龍子跟了進來，翻著怪眼，向楚昭南討劍。楚昭南笑道：「咱們說好的，是你搶來才能給你，對不對？」辛龍子道：「不是我搶來的，難道是你搶來的嗎？」楚昭南道：「你雖然從劉郁芳處搶來，但卻給敵人反奪出手，不是我施展輕功，搶先接著，還不是落入敵人手中？辛大哥，這把劍怎麼說也是我師父賜給我的，咱們多年老友，自小就在天山一同玩耍，算我領你的情，你就讓我收回了這把劍吧。你要寶劍，包在我身上，我知道有好多寶劍，將來我幫你一同去搶。」辛龍子無法，只好答應。

　　再說李思永、易蘭珠、武瓊瑤三人向炊煙起處疾馳而去，約一個時辰，趕到堡壘外面，三人見清軍把堡壘團團圍住，說聲「苦也！」武瓊瑤道：「殺進去把他們救出來如何？」李思永沉吟半晌，說道：「傅青主等若不走散，一千數百清兵也圍他們不住，只怕其中還有高手。」

　　計議未定，巡邏兵早已發現，數十名清軍，騎馬衝來，武瓊瑤發暗器「戳魂釘」打傷了五六人，易蘭珠寶劍起處也斬了數名，可是清軍越來越多，終於把三人圍在一個小丘之上。

　　李思永舞起流星錘，清兵一近，便被打得頭崩額裂；武瓊瑤的「戳魂釘」也異常厲害，專打人身穴道，只可惜不能及遠。清兵在離開十多丈處圍住，用弓箭猛射，李思永和武瓊瑤飛錘舞劍，掃蕩飛箭，易蘭珠用寶劍劃開沙石，挖成一道窄窄的壕溝，三人躲在裏面，不時用接到的流矢反擊，清軍見三人這樣厲害，一面圍住，一面回去稟報。

　　草原日落，新月乍升，武瓊瑤忽然驚叫道：「不好了，清兵之中，果有高手！」

　　李思永探頭看望，只見一個清臞老者，如喝醉酒一般，身形歪歪斜斜，腳步踉踉蹌蹌，跌跌撞撞，直奔過來。李思永怔了一怔，竟不知是哪一門的身法。眨眼之間，這人已衝上小丘，武瓊瑤一抖手，三枚「戳魂釘」，如流星飛出，那人大袖一拂，只聽得錚錚幾聲，三枚飛釘，給他拍得互相激盪，飛墮地上。李思永的流星錘呼地拋出，那人一側身軀，伸出雙指一夾，狂笑聲中，李思永突感手上一輕，流星錘的鐵索已給夾斷。

　　奔來的人正是辛龍子，他以半截流星錘作兵器，橫掃過去，易蘭珠嬌叱一聲，短劍一揚，把鐵索再斬斷一截，錘頭跌落地上。身形疾進，「雲龍三現」，一招三式，青光如練，劍花錯落，閃電般迎面射來，辛龍子喝聲：「好！」身子憑空跋起一丈多高，斜側一落，武瓊瑤手起一劍分心刺去，那料劍鋒堪堪刺到，人影忽然不見！好個武瓊瑤，見危不亂，腰如柳枝，折地一彎，青鋼劍劃了一道圓圈，銀虹環掃，劍光掌風中，辛龍子疾退數步，易蘭珠已是拔出寶劍，上來助攻。

　　辛龍子狂笑道：「哈！哈！又是一把寶劍！」合著雙掌，在劍光中欺身疾進，照易蘭珠華蓋穴劈去，易蘭珠向後一退，全身自左向右一旋，一招「白鶴梳翎」，寶劍猛向敵人腕肘疾劈，以攻對攻，十分凶險，辛龍子微「噫」一聲，身形一挫，腳底下暗一換步，身軀霍地一翻，閃到易蘭珠背後，雙拳齊出，用了達摩拳中最凶獷的「連環七星錘」，照易蘭珠的後心猛擊。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武瓊瑤搖的青鋼劍忽如飛鷹盤空，摟頭旋掃，辛龍子霍地回轉身來，雙臂左右一分，掌風發出，把武瓊瑤的劍震歪，喝道：「你從哪裏偷學來白髮魔女的劍法？」武瓊瑤隨白髮魔女不過三年，其時辛龍子早已在駱駝峰坐關，彼此都不知道。

　　武瓊瑤道：「你管不著！」唰！唰！唰！連環三劍，迅疾異常，一招緊似一招，辛龍子身形滴溜溜的隨著劍鋒亂轉，武瓊瑤竟自連他的衣角也掃不著！但他見武瓊瑤劍招如電，也著實驚心，不敢冒進。易蘭珠身輕如燕，飛掠過去，辛龍子躬腰疾閃，易蘭珠回手一劍，「神龍掉尾」！向他腦後刺到。辛龍子避得開時，易蘭珠和武瓊瑤已兩劍相聯，首尾呼應，把辛龍子迫落壕溝！

　　就在這窄窄的壕溝中，辛龍子展開了武林中僅見的怪異身法，也就是失傳了數百年的達摩秘技，閃展騰挪，在方寸之地盤旋如意，易蘭珠武瓊瑤雙劍交擊，竟自傷他不著，但他數度想反撲上來，也不能夠！武、易二人，一得白髮魔女真傳，一得天山劍法精髓，除了功力稍差之外，全都是最上乘的劍術，辛龍子也僅能閃避，無法反擊。

　　說時遲，那時快，清兵已趁勢撲上小丘，李思永一人擋得東來顧不了西，正自手忙腳亂，武瓊瑤見狀，回身疾掃兩劍，把兩名迫近的清兵斬傷，李思永搶了一桿大槍，遠挑近打。可是就在武瓊瑤分身應付清兵之際，辛龍子已躍了上來，掌風霍霍，凌厲無前，易蘭珠的寶劍竟自封閉不住！

　　再說傅青主等人在堡壘之中過了半夜，養好精神，石天成領頭衝出，清軍分班監視，早有防備，發一聲喊，箭如雨落，把眾人射退，傅青主與韓荊打個招呼，脫下長衫，驀地展開「鐵布衫」功夫，上下翻飛，就如一面盾牌一樣，將弩箭激盪得四面飛射，石大娘翩然躍出，劍招疾發，一下子撲入清軍陣中，只聽得一片呼叫之聲，當者辟易。可是清軍都是精選的勁卒，並不潰亂，幾名大內衛士，疾忙趕來截擊，混戰中，群雄把清軍節節殺退，但還是未能衝出包圍。

　　石天成殺得性起，雙掌翻飛，把一名大內衛士擊得橫飛出去，隨手一撈，將一名清軍抓在手中，橫掃直擊，近身的兵士，心內發慌。傅青主與石大娘一左一右，奮力衝開一條血路。

　　正自殺得沙塵滾滾，呼叫暄天之際，楚昭南仗劍殺來，石大娘勃然大怒，迎面一劍，楚昭南橫劍上封，瞬息之間，石大娘就一連攻了三劍，楚昭南暗暗驚奇，料不到這老婆子的劍法如此厲害，一個「摟膝繞步」，反圈到石天成背後，寒光一閃，游龍劍「玉女穿針」，朝背後「風府穴」便刺，石天成挫腰一轉，雙足疾發，楚昭南回擊不中，翩然如鷹隼穿林，從石天成右側繞出，身隨劍走，劍隨身轉，猛地翻身挺劍，又朝韓荊的面門刺來，韓荊舉龍頭枴杖奮力一擋，叮噹一聲，杖頭給斬去一截，楚昭南也給震得虎口發熱。

　　楚昭南片刻之間，連襲三名好手，傅青主大怒，猛然喝道：「釘著他！」運劍如風，追蹤急上，石大娘、韓荊左右包抄，楚昭南大吃一驚，疾忙後退，清兵為要衛護主帥，只得跟著後退，群雄以擒賊擒王的戰法，緊緊迫著楚昭南，衝開了一條血路！

　　傅青主等且戰且走，忽聞附近又有吶喊廝殺之聲，抬頭一望，正好聽得一聲嬌喊：「傅伯伯，快來，快來！」竟是好友武元英的女兒武瓊瑤，再仔細一看，李思永和易蘭珠也在那裏，又驚又喜，拚命衝出，楚昭南率眾回頭截擊，頓時又成膠著狀態。武瓊瑤等三人，給辛龍子和清軍圍在小丘，形勢十分不利。

　　混亂中，韓荊忽然奮不顧身，一枝龍頭枴杖使得呼呼風響，拚命向楚昭南戳去。韓荊自投向義軍之後，李來亨兄弟因他是李定國的舊人，以老前輩待他，非常敬重，韓荊想起自己幾乎誤入歧途，又是慚愧，又是感激，此刻見李思永陷入重圍，寧死也要救出李思永。

　　韓荊的天龍杖法，招招都是殺手，兩名衛士，趕來攔截，他竟然全不防衛，肩頭中了一刀，前胸中了一箭，都置之不理，枴杖一指，一名衛士給點中穴道，倒地不起，手腕一翻，又把另一名衛士的天靈蓋擊碎，直如一頭受傷的瘋虎，浴血前衝。

　　楚昭南大怒，游龍劍疾如風發，銀光匝地，斬足截腰，韓荊兀然不懼，龍頭枴杖在劍光中直截進去，只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龍頭枴杖斷為幾截，腰脅也給劍尖劃破皮肉，但楚昭南也給他擊中一掌，叫出聲來。

　　群雄見韓荊如此拚命，個個奮力殺上。楚昭南身形一縮，快似風車，用天山劍法狠辣招數，斜裏一掃，喝道：「你想送死！」那知韓荊竟然不避不閃，反迎上去，只聽得波的一聲，楚昭南的劍插入了他的胸膛，而他也一杖打中楚昭南脛骨，楚昭南外地一滾，翻了出去，韓荊血如泉湧，倒在地上。傅青主將他抱起，韓荊叫道：「你們快去救李公子！」竟然死在傅青主懷中。

　　傅青主目中蘊淚，一口劍使得凌厲無前，楚昭南受了韓荊一掌一杖，元氣大傷，正自調勻呼吸，不敢攔截。群雄一會兒便衝上小丘，辛龍子迎面一抓，傅青主身移步換，一劍斜劈，武瓊瑤、易蘭珠左右急攻，石大娘一招「掌擊長空」更是迅捷非幾，後發先至！辛龍子身形疾轉，忽然慘叫一聲，身形疾起，儼如掠波巨鳥，從易蘭珠頭頂飛出，傅青主等也不追趕，和李思永會在一處，見他們三人都毫髮無傷，這才放下心來。

　　石大娘歎道：「這人的武功真是我生平罕見，他肩頭已給我掃了一劍，還能夠飛身逃出，確是勁敵。只可惜他誤入歧途。」

　　石天成暗暗詫異，他雖然未得師門真傳，但看辛龍子的身法，卻完全不是師父所教，眾人都不知他是什麼路數。

　　傅青主將韓荊放下壕溝，將他埋了。李思永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抓起長槍，說道：「我們衝出去。」忽見清兵兩邊分開，又是一隊人馬趕來。為首一個老者，鬚眉如雪，手使兩柄長劍，身法極快，成天挺跟在他的身後，雖然疾跑，卻總是有七八步距離。傅青主怵然一驚，說道：「這人是誰？武功看來還在楚昭南之上。」

　　話聲未了，那老者已衝上來，雙劍左右一剪，把傅青主的劍幾乎絞得脫手飛出，但傅青主是一派宗師，劍法非同小可，趁勢一送，解了來勢，刷地一劍刺出，也是迅捷異常。

　　那老者正是長白山派的祖師風雷劍齊真君，傅青主接了一招，知道對方功力極高，心念一動，無極劍一招「迎風掃柳」，將齊真君右手長劍粘著，大袖一拂，施展平生絕技，又將齊真君左劍裹著，石大娘唰的一劍刺來，齊真君手腕一沉，使個「鳳點頭」，讓過石大娘的劍，雙劍剛剛撤回，那料石大娘左一劍右一劍，劍招越展越快，齊真君給迫得團團亂轉，待至騰劍格擋時，已給她一連攻了七八劍。

　　成天挺如飛趕至，正碰著傅青主一劍刺出，他雙筆「橫架金梁」，向上一擋，只聽得了噹一聲，火花四濺，雙筆竟給盪開，但他身形竟是紋絲不動。傅青主暗讚「好功力」，無極劍劃了半個弧形，用了十成氣功，慢慢劃去，成天挺只覺一股極大壓力推來，立足不穩，連退幾步，但雙筆仍是發招，雖敗未亂。

　　那邊廂齊真君穩了身形，雙劍呼呼展開，隱隱帶著風雷之聲，招數又變化繁複，虛實莫測，石大娘功力到底稍遜一籌，五禽劍法雖然迅捷無倫，卻如碰著了銅牆鐵壁，無法進攻，但齊真君用足了氣力，才阻遏得她的攻勢，亦是不覺暗暗驚奇，想不到在受挫於凌未風之後，又一連碰著兩個好手。

　　石大娘迭遇險招，知道久戰不是他的對手，這時清兵圍了上來，還雜有許多維人，石天成、易蘭珠等人正據小丘作戰，武瓊謠看見石大娘處在下風，一劍飛來助她一臂。武瓊瑤使的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一招「冰川倒瀉」劍鋒自上而下，稍一顫動，便是寒光點點，冷氣森森，逕自逼來。齊真君雙劍一封，被迫退守，石大娘劍法何等快捷，趁勢一劍，從齊真君肩頭擦過，齊真君一劍擋住武瓊瑤，反手一劍，再把石大娘迫退。但她們二人聯手，已是把齊真君圍在劍光之中。

　　且說凌未風與飛紅巾下山之後，一直尋找，凌未風、飛紅巾和許多牧民相熟，那日聽說一個少女向吐魯番前進，一問相貌，正是易蘭珠。張華昭心中大喜，向飛紅巾再三道謝。飛紅巾道：「我不會再攔阻你了，你應該多謝你的凌叔叔。」兩人一笑，加快腳程，朝吐魯番行去。

　　走了一陣，忽然碰著大風沙，飛紅巾在草原長大，知道厲害，放眼找尋掩蔽之地，忽見不遠之處，有一座大帳幕，飛紅巾帶眾人叩帳直入，只見帳中點著一支大牛油燭，地上躺著一個中年男子，旁邊有一男一女守護，飛紅巾看了一眼，忽然叫起來道：「你們兩人不是麥蓋提和曼鈴娜？」那女的凝神細看，也叫起來道：「飛紅巾，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三人狂喜流淚，互相擁抱。地上躺置的那個男人，睜開雙眼，嘶聲說道：「飛紅巾，是你嗎？你要替我報仇！」飛紅巾跳起來道：「呀，伊士達，你也在這裏！」

　　飛紅巾招手叫凌未風過來，說道：「這兩人是你楊師兄的盟弟，當年他們三人曾橫越塔克拉馬干大沙漠，從北疆來到南疆。」（詳見拙作《塞外奇俠傳》）麥蓋提道：「你就是楊大俠的師弟凌未風嗎？」凌未風點點頭道：「你們和楊師兄是八拜之交，那也就是我的兄長。」說罷拜將下去，麥蓋提急忙還禮，伊士達突然以肘支地，掙扎起來，斷斷續續地說道：「凌未風，我想見你許久了，現在才見著，可惜已經遲了。我這裏有把寶劍，是你師兄當年給我的，現在我用不著了，你拿去替我報仇吧。」說罷雙眼一翻，就此一瞑不視。

　　楊雲驄飛紅巾和麥蓋提伊士達四人，當年都是生死的交情，麥伊二人乃是哈薩克族有名的勇士，楊雲驄戰死，飛紅巾隱居，麥蓋提和伊士達在草原流浪。曼鈴娜是一位牧羊姑娘，和麥蓋提是青梅竹馬的友人，後來和麥蓋提結婚，三人常在一起。

　　飛紅巾忍著眼淚，對麥蓋提道：「二十年來，我離開你們，實在感到慚愧。」麥蓋提道：「飛紅巾，你回來了，那就好了，你給我們增添不少勇氣。」飛紅巾道：「是的，和大夥兒在一起，什麼苦難都忍受得住。伊士達死了，我們會踏過他鮮血染紅的泥土，替他報仇的。」

　　帳幕外大風中麥蓋提用低沉的聲調訴說伊士達死的事。麥蓋提道：「飛紅巾，你還記得那個喀達爾族的酋長孟祿嗎？當年他為了楊大俠和納蘭秀吉女兒的事，曾誣蔑楊大俠是奸細，誰知他才是奸細。清廷最近派人和他聯絡，叫他遊說南疆各族，投順朝廷。我們三人一點也不知道此事，到了南疆的喀爾沁草原，仍然到他那裏作客。正巧清廷派了一個使者來，那使者是個髦眉皆白的老者，據說是什麼長白山派的祖師。

　　「孟祿聚集一向聽他話的三族十二部落的酋長會談，不料其中卻有七個部落不願投順，伊士達尤其義憤填胸，大聲斥責孟祿，因此又有兩個部落脫離了孟祿，九個部落的酋長和他們帶來的人一起離開，伊士達還想再勸孟祿回頭，孟祿突然變臉，把伊士達斬了一刀，我們兩人拚命救他脫險，孟祿怕其他的人抱不平，不敢追趕。我們將伊士達救出之後，不料又遇著了風沙，想不到他身經百戰，不死在敵人手中，卻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凌未風默默向伊士達致敬，就用伊士達給他的劍挖開沙土，將伊士達埋葬。麥蓋提道：「這把劍是楊大俠當年在西藏天龍派手中搶過來的。天龍派的天蒙禪師帶十八名弟子包圍他，給他繳了十九把兵刃。」凌未風見這把劍寒光奪目，看來不在游龍劍之下，本來想還給麥蓋提的，突然心中想起一事，改變主意，把劍留下。這時風沙已息，凌未風霍然起立，說道：「風暴過去了，我們向前走吧！」

　　無巧不巧，他們所走的方向，可正是李思永、易蘭珠等人被圍困的地方。而此際，在清兵的陣營裏，也正發生著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楚昭南吃了韓荊一杖一掌，傷勢不輕，仗著內功深湛，調勻呼吸，又服了用天山雪蓮所製煉的碧靈丹，運氣一轉，一股暖氣，從丹田直升上來，自覺功力比前高了許多，暗自欣慰，但一想起凌未風卻比自己還高，又不禁暗暗喪氣。正想再去視察戰情，忽見辛龍子氣急敗壞地逃下來，右肩一片鮮血，大吃一驚，急忙問道：「你怎麼了？」辛龍子怒道：「你還問哩？都是你叫我去搶什麼寶劍，哪知敵人個個都是高手，我竟然給一個老乞婆刺了一劍，好只是輕傷，要不然真會把這幾根老骨頭埋在沙漠。哼，我再也不理你了！」邊說邊撕開肩上麻衣，敷上了金創聖藥。楚昭南道：「我們幾十年朋友，你就不幫我一點忙，真的要走？」辛龍子道：「我要回天山練劍，誰耐煩跟你做官。」說罷一拂麻衣大襟，轉身便走。

　　楚昭南忽然叫道：「辛大哥，且慢！」辛龍子回頭道：「你別想再留我了！」楚昭南道：「我不是想留你，只是你吃那老乞婆刺了一劍，你知道那老乞婆是什麼人嗎？她是你的師嫂，她的劍用毒藥浸過，劍傷雖不厲害，十二個時辰之內，你必毒發無救！」楚昭南全是胡說八道，但辛龍子卻信以為真，果然似覺肩頭有點麻癢，面色大變，慌張說道：「這怎麼好？」楚昭南笑道：「所以我要請你多留一會，我有解藥，但要用熱酒送服，我就叫人給你取熱酒來。」說罷催一個隨身衛士，趕去燙一壺酒。

　　你道楚昭南打什麼鬼主意！原來他見辛龍子出手，怪異非常，遠非在天山之時可比，就連他的師父卓一航，似乎也不及他，而他的掌法身法，更不像武當派的，心中大疑，所以想套問他。當下說道：「辛大哥，我的解藥雖然可以給你解毒的，但你這身武功，是不是還能保全，我就不知道了。呀，那老乞婆也真毒，受了她的毒劍所傷，恐怕也會慢慢衰弱。辛大哥呀辛大哥！若是你成了廢人，做兄弟的劍法不是他們對手，只怕想替你報仇也不能夠！」

　　辛龍子一聽，恍如晴天霹雷，含恨說道：「我若真的成了廢人，就把劍法傳你，教你成為天下第一劍客，比你的師父還厲害！」楚昭南心中大喜，面上卻不露出痕跡，淡淡說道：「做兄弟的一定盡心替你醫治，原不望你有什麼報答。只是恕我問你一句，在天山之時，你的劍法好像好像──並不，並不怎樣──這回又未見你使劍，難道你是新近練成劍法，還沒機會施展嗎？」

　　辛龍子翻著怪眼道：「怎麼你不信我？我這兩年得了達摩一百零八式的真傳，達摩劍法也未必在你的天山劍法之下！」楚昭南是武林加頂兒尖兒的好手，自然知道達摩劍法失傳的故事，這一喜非同小可，自思若學了達摩劍法，融兩派劍法之長，那真是天下無敵了。

　　說話之時，衛士已將熱酒取到，楚昭南將一包藥粉，彈在酒中，叫辛龍子飲下，辛龍子不疑有他，一口就吞完了。過了片刻，只覺眼前金星亂冒，腹痛如絞，楚昭南大叫一聲「倒也！」一把就抓過來。辛龍子吃一驚，忽然一聲大吼，身形一閃，雙掌呼的一聲，把楚昭南打倒地上，楚昭南在地上打個盤旋，游龍劍捲地掃來，辛龍子叫道：「楚昭南，你好狠！」一縱身，出了帳幕，飛奔而去！

　　楚昭南在熱酒中下了毒藥，以為辛龍子必被毒斃，急於要搶他的達摩秘笈，那料辛龍子功力極高，雖中了毒，卻能忍住，猛然醒覺，閃電般的反擊過去，楚昭南猝不及防，竟然讓他打倒。但辛龍子也知道楚昭南武功和自己不相上下，這番一擊而中，原是邀天之倖，哪敢戀戰，因此急急落荒而逃。清兵見他是主帥好友，自是不敢阻擋。

　　凌未風等人行了半日，忽聞遠處有廝殺之聲，正待拍馬追趕，忽見辛龍子衣裳破裂，如飛奔來，凌未風在馬背上一躍而起，攔在辛龍子面前，喝道：「好，我不找你，你倒敢來找我，我們再戰三百合！」凌未風只道他要帶領清軍來捉拿自己。辛龍子如瘋虎一般連劈數掌，叫道：「好，你們師兄弟都不是奸人，我辛龍子命喪你們手中，天下英雄也要笑話你們！」凌未風凝神運氣，拆了幾招，辛龍子忽然咕咯一聲，倒在地上，毒藥發作，他的氣力也已耗盡，凌未風的掌並未打中他，他已自己倒下了。

　　凌未風一聽話中有話，急忙將他扶起，問道：「怎麼樣？我有什麼見不得人之處？」辛龍子掙扎說道：「哼，楚昭南用毒藥暗算我，你又乘我臨危來迫我，我偏偏不叫你們稱心如意！」取出達摩秘笈，雙手便撕。凌未風伸掌一拍，將秘笈拍落，一看他已面色瘀黑，急忙取了一粒碧靈丹，塞入他的口中，辛龍子還待掙扎，給凌未風在下巴一捏，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把那顆藥丸骨碌碌地吞進去。過了許久，辛龍子放了幾個臭屁，胸中舒坦許多，面色漸漸好轉。

　　辛龍子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凌未風。凌未風道：「好了，你所受的毒已給解了。」辛龍子內心感激，卻不道謝。翻著怪眼說道：「你果然和你的師兄不同，只是我還要與你比劍。」凌未風笑道：「不忙，待你完全康復之後，我一定奉陪。你且帶我去找楚昭南那廝。」

　　桂仲明上前叫聲「師叔。」辛龍子哈哈笑道：「你媽媽的劍法很好，你這個師侄也還不丟師叔的臉。好，瞧你凌叔叔的份上，我認你了。你的爹媽現在給人圍著，我們先去救他們出來！」

　　李思永和傅青主等會在一起，實力大增。齊真君給石大娘武瓊瑤纏住，風雷雙劍，雖然厲害，卻也佔不了便宜。成天挺給傅青主的無極劍法殺退，只是清兵和維人重重包圍，又有三個一流高手壓陣，群雄也是衝不出來，只能據守小丘，近用劍刺，遠用箭射。

　　炎日西逝，涼月東昇，沙漠氣候變幻極大，饒是在「火洲」吐魯番的附近，晚上也是苦寒襲人。清兵在沙漠上燒起野火，照耀得明如白晝。劉郁芳望著遙遠的天山，隱隱看見雪山冰峰，高出雲表，在夜空中閃閃發光。

　　劉郁芳微感涼意，摟著易蘭珠道：「火洲附近，晚上還是這樣寒冷，天山之上，更不知是何等酷寒呢！」易蘭珠笑道：「我是自小在天山長大的，姐姐是江南人一定過不慣的。」劉郁芳想起了凌未風，心想他若真是自己少年時候的那個朋友，則他為了自己，遠走異鄉，挨受天山的酷寒，江湖的險惡，則他氣恨自己，也真怪不得他，心裏一酸，喟然歎道：「若有一日我也能上天山看看就好了。」

　　武瓊瑤傍著李思永，按劍監視清兵，忽見劉郁芳若有所思，詫然問道：「劉大姐，你想些什呀？」劉郁芳默然不答，李思永忽然大叫道：「你們快看又是什麼人來！」只見清兵陣腳大亂，齊真君帶領維人上去阻截。

　　火光中劉郁芳看得分明，為首的人竟似凌未風模樣，傅青主說道：「咦，奇了，怎的這樣湊巧，凌未風真的來了。」凝神看時，只見凌未風只帶著幾個人，已和齊真君交上了手，李思永道：「清兵人多，凌未風雖然武藝高強，只怕也衝不進來。不如咱們衝下去和他會合吧！」

　　群雄正想行動，忽然齊真君拔步飛逃，他所帶的維人大聲呼叫，擁著凌未風，竟然倒戈反殺過來，清軍登時大亂！

　　原來凌未風和飛紅巾趕到戰場，齊真君一劍飛前，手下幾百維人捲將過來，凌未風長劍一揮，將齊真君雙劍格開，飛紅巾忽然一拍凌未風肩頭，叫道：「退下！」長鞭一指，大聲叫道：「你們還認得我嗎？我是飛紅巾！」齊真君疾刺兩劍，飛紅巾身形閃動，並不還招，繼續叫道：「你們聽我命令，把這老賊殺掉！」

　　年老的維族戰士們狂喜叫道：「是飛紅巾！」年輕的戰士們雖然不認得，卻都聽過飛紅巾的大名，霎時間歡聲動地，刀槍劍戟齊向齊真君身上戳來，齊真君一劍劈翻兩人，飛紅巾的長鞭已啪的一聲，打到他的背後，齊真君拔步飛逃，凌未風揮劍急上。

　　維人的首領是孟祿的兒子孟山，孟祿歸順清廷，選了一千騎兵，由他率領，跟隨清廷的特使齊真君回去迎接清兵，走到中途，和楚昭南帶來的禁衛軍會合的。此時小丘上群雄紛紛衝下，孟山領兵去堵截飛紅巾，大聲彈壓。不料維人見是飛紅巾，大半不聽他的說話，他只得帶著心腹逃命，戰場形勢，頓時改觀，維族騎兵和清軍勁卒互相搏殺。

　　辛龍子搶入亂軍之中，正碰著楚昭南落荒而走，大喝一聲：「哪裏走！」楚昭南突覺勁風斜吹，辛龍子雙掌呼的打到。楚昭南側身一閃，刷的一劍刺出，辛龍子一拳撲空，再度進招，楚昭南身隨勢轉，劍撩掌劈，狠辣異常，辛龍子空手搶進，究有顧忌，兩人閃電般地拆了幾招，成天挺和眾衛士已趕到，凌未風急忙仗劍趕來，辛龍子在圍攻之下，肩頭又給楚昭南刺了一劍，凌未風展開天山劍法，銀光點點，飛灑而來，楚昭南剛擋得一劍，背心卻中了辛龍子一掌，急忙拔足飛逃。

　　凌未風長劍翻飛，護住了辛龍子，問道：「你的傷勢怎樣？」辛龍子道：「不要管我，你去追那廝吧！」凌未風見他肩頭血染，知是傷得不輕，說道：「有飛紅巾他們追擊，一定會打贏的。」強拖著他退下。這時忽然聽得易蘭珠呼叫之聲，桂仲明正跑過來，凌未風道：「你照顧師叔。」提劍勇闖，辛龍子也想跟去，只是周身骨痛，桂仲明持劍給他開路，卻不許他廝殺。

　　原來張華昭瞧見易蘭珠在亂軍之中衝殺，心頭狂喜，拚命衝去。楚昭南和成天挺等飛逃，迎面正碰著傅青主易蘭珠和武瓊瑤，三口寒光閃閃的利劍，截著去路，楚昭南知道厲害，斜刺一衝，側面又是石天成夫婦攔住，楚昭南暗叫一聲苦也，忽見張華昭跑來，心中大喜，扭轉了頭，一招「極目滄波」反手一劍，閃電般地刺到張華昭脅下，張華昭全神貫注易蘭珠，猝不及防，身形一縮，手腕已給他左手三指扣著脈門，一把甩將起來，石大娘唰的一劍刺到，楚昭南獰笑道：「叫你們刺！」把張華昭左右一蕩，易蘭珠大叫起來，石大娘急忙收劍，楚昭南等領眾人已衝過去了！

　　凌未風縱躍如飛，大聲叫道：「把人放下！」劉郁芳從側面殺出，奇門暗器錦雲兜突然當頭一罩，楚昭南霍地避開，忽覺手腕一陣麻痛，凌未風手臂一伸，雙指直點他的面門，手掌一鬆，張華昭倏地倒落地上。凌未風急忙扶起，劉郁芳與易蘭珠雙雙過來。武瓊瑤撫劍大笑，楚昭南卻已逃出去了。

　　易蘭珠愕然問道：「武姐姐，你笑什麼？」武瓊瑤道：「他中了我的白眉針，有他一生好受的了。」白眉針是白髮魔女的獨門暗器，細如牛毛，所以稱為白眉針。這種暗器雖不足制敵人死命，卻是狠辣非常，入了人體，極不容易取出，真是有如附骨之蛆。楚昭南所中的兩枚白眉針，都隱入骨頭關節之中，以至功力漸減，這是後話。

　　楚昭南與成天挺等一逃，清兵全部潰退，飛紅巾勒馬不追，回頭一望，見張華昭執著易蘭珠的手，互相凝視，戰場上的一切紛擾，他們都好像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飛紅巾笑盈盈地走了過來，易蘭珠忽見飛紅巾出現，心頭一震，顫聲說道：「姆媽，不是我想離開你──」飛紅巾接聲笑道：「蘭珠，我也不想離開你，所以我也出來了，讓我們大家都在一起，像一家人那樣快快活活過日子。」易蘭珠眼淚奪眶而出，抱著飛紅巾道：「姆媽，我真的感激你，你待我比親生的女兒還要親。」飛紅巾道：「你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女兒，也是凌叔叔的好侄女和他們的好朋友。」說著特別指了張華昭一下，易蘭珠羞得垂下頭來。

　　張華昭忽然驚呼道：「你怎麼有這麼多的白頭髮了！」一陣風過，易蘭珠的頭髮給風吹開，白髮混在黑髮之中，有如繁霜堆鬢，飛紅巾咽然歎道：「我們師徒三代，竟然都是未老白頭！」張華昭心念一動，執著易蘭珠的手道：「不要緊，我給你醫！」從懷中取出錦匣，縷縷清香，沁人心肺。

　　易蘭珠性最愛花，一見兩朵優曇仙花，一紅一白，不覺心醉。張華昭又解下盛水的葫蘆，遞過去道：「蘭珠姐姐，我要你把這兩朵花吃了。」易蘭珠笑得如花枝亂顫，纖指戳向張華昭面頰，低聲說道：「真孩子氣！這樣好花，吃了不糟蹋嗎？」張華昭道：「一點也不孩子氣，我求你把它吃下。」飛紅巾道：「你就把它吃下吧，在天山時，你不是也喜歡弄些雪蓮來泡茶嗎？」

　　易蘭珠見他們都說得那麼「正經」，頗為奇怪，她本來愛極這兩朵花，也喜歡吃鮮花花蕊，撫弄一回，把兩朵花都嚼碎下嚥，只覺齒頰留芳，她舐舐舌頭道：「真好吃！還有嗎？」張華昭笑道：「你吃上了癮來了。我可沒有花再給你吃了。」飛紅巾笑道：「想再要這兩朵花，可要等六十年後了。」易蘭珠愕然不解，飛紅巾也不向她說明。

　　李思永看著張華昭餵花給易蘭珠吃，低聲吟道：「十八年來墮世間，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誰邊？」這是納蘭容若的名句，納蘭詞那時流行全國，幾乎婦孺能誦。武瓊瑤赧然一笑，瞧了他一眼，低聲道：「李公子，怎麼樣？是羨慕別人呀？還是妒忌別人呀？」李思永面上緋紅，見武瓊瑤眼中似含有無限情意。他低聲說道：「有你在旁，我用不著羨慕，更用不著妒忌呀！」這霎那間，武瓊瑤面也紅了！

　　這個時光，劉郁芳也正和凌未風互敘契闊。凌未風見劉郁芳清瘦許多，黯然無語。劉郁芳道：「我以為不能再見著你了！」凌未風強笑道：「我答應過你和你同上天山，此願未償，我們如何會不再相見？」

　　群雄會集之後，武瓊瑤帶路前行，傅青主問道：「你的爸爸可好？」武瓊瑤道：「就是他叫我來接伯伯的呀！」傅青主和武元英是生死之交，和故人相見在即，十分喜悅。

　　正說話間，忽見前面塵頭大起，又有百餘健馬衝來，傅青主蹙眉道：「難道楚昭南那廝還敢回來？」縱眼看時，只見領著這隊人馬的竟是一個孩子，傅青主甚為奇怪，武瓊瑤已大聲叫道：「弟弟，弟弟！」那個孩子一個觔斗從馬背翻下，扯著傅青主的袖子，叫道：「傅伯伯，你不認得我了嗎？」傅青主哈哈大笑道：「成化，你長得這麼大了，你帶這麼多人來做什麼？」武成化是武元英的兒子，曾跟傅青主學過水袖接暗器的功夫，那時他只有十一二歲，現在已經是十四五歲的大孩子了。

　　武成化雙眼紅腫，連連扯著傅青主道：「傅伯伯，你快去看我的爸爸，他昨晚受人暗算了！」傅青主跳起來道：「有這樣的事？」

　　武元英是終南派的名宿，武功甚強，想不到在西北邊荒之地，竟有人能暗算他。武瓊瑤非常著急，連忙催弟弟快說。

　　武成化道：「昨晚三更時分我正熟睡，忽然聽得爸爸大聲呼喝，我跳起來，只見兩個賊人從你的房間裏鑽出來──」武瓊瑤道：「在我的房間裏？」武成化道：「是呀，從你的房間裏出來，爸爸大怒，展開金背斫山刀，就和他們動上手啦，其中有一個人說話陰聲怪氣的，形貌體態都像女人，你說怪不怪？另一個卻是老頭子，我一把棋子撒去，沒有打著，忽然爸爸大叫一聲，跳出圈子，這時楊叔叔也來了，那兩個賊人也跑了，爸爸扯開衣服，胸膛黑了一大塊，今天還不能起床，他聽得天地會兄弟的報告，知道百多里外的沙漠有大隊人馬廝殺，所以派我帶人來看，看傅伯伯們是否被圍住了。」

　　武元英在三年之前，和天地會的兩個首領華紫山，楊一維輾轉入疆，在草原上建立村落，武成化口中說的兩位叔叔就是他們，武成化說罷，這兩個人便即上來謁見他們的總舵主劉郁芳，再拜見傅青主。

　　桂仲明拉著冒浣蓮道：「冒姐姐，聽這位小弟弟所說，似乎是人妖郝飛鳳也來到回疆了。他的武功如何傷得了武莊主？」傅青主點點頭道：「說話陰聲怪氣，形貌體態都似女人的怪物，那一定是郝飛鳳了，小弟弟，他手中使的是不是一把鐵扇子？」武成化道：「是呀！兩個人使的都是鐵扇子！」傅青主催馬快走，對凌未風道：「敢是那個老怪物也來了。」正是：

　　江南來老怪，塞外現人妖。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漠外擒凶　石窟絕招誅怪物　草原較技　天山神劍伏奇人

　　凌未風猜到幾分，心頭一凜，問道：「哪個老怪物？」傅青主道：「鐵扇幫的幫主尚雲亭。」凌未風道：「聞說這老怪物頗有獨門武功，軟的硬的全都不吃，黑道白道全不賣帳，雖然混帳，卻還不是頂壞的人，如何會同人妖郝飛鳳在一起？又如何會去找武元英的晦氣，這卻真是出奇！」

　　眾人快馬加鞭，百多里路，不過半天就趕到了，村莊上的人急忙迎接，武大娘喜道：「傅伯伯來了，成化的爹有救了！」

　　傅青主與武瓊瑤進入內室，只見武元英面色瘀黑，氣若游絲，見了故人，嘴唇微動，卻說不出話來，傅青主仔細驗視，替他把脈，說道：「不礙事，不礙事。」急忙替他放血，並推拿有關的穴道，然後取出一塊藥餅，給他嚼碎吞了。過了片刻，武元英面色好轉，叫道：「好狠毒的老東西！」在床頭下取出一支黑色的毒箭，說道：「不是我這幾根老骨頭還熬得住，可見不著你了！」

　　武元英一向在西北，而尚雲亭則在江南，兩人從未見過面，武元英道：「昨晚我鬥那兩個賊人，老賊的武功雖強，我還擋得住他。他那把鐵扇起初施展的也不過是點穴功夫，不料到了後來，越鬥越急，我的刀尖碰在他的扇上，蓬的一聲，就飛出了，幾枝毒箭，暗器原來是藏在扇子內的。」尚雲亭的毒箭，本來見血封喉，幸在武元英幾十年功夫，非比尋常，這才熬得到傅青主到來。傅青主心中暗叫「好險」！剛才他說的「不礙事」，只是安慰武瓊瑤的，現在見武元英已真的不礙事了，這才鬆了口氣。

　　傅青主不許武元英多說話，叫武瓊瑤侍候他休息，自出外堂。武大娘和天地會的弟兄早宰了幾隻肥羊，備好水酒款待。眾人等一路上吃的都是乾糧，嘴裏早淡出鳥來，大塊肉，大碗酒，吃得很是高興。

　　武大娘悄悄地對傅青主道：「傅伯伯，你瞧那兩個賊人還會不會來？」傅青主道：「我就擔心他不來！」想了一會，叫武大娘喚武瓊瑤出來，叫她和易蘭珠不要攜帶武器，到村裏村外走了一轉，又對武大娘道：「嫂子，請恕我無禮，我想請嫂子開設靈堂，門口掛白，假裝辦喪事。」武大娘道：「為什麼？」傅青主輕聲道：「引敵人來呀！這兩個怪物，尤其是那個人妖，我早就想把他除了！」

　　武大娘和丈夫一向豁達，進去和他說了，武元英哈哈笑道：「我這條命也是傅老哥子救的，我還有什麼忌諱？要裝假就要裝得像一點，叫瓊兒逐戶去報喪。」

　　傅青主替武大娘安排完畢，叫武瓊瑤和易蘭珠在原來的房間睡覺，自己和石天成則在鄰房，石大娘和武大娘同住，凌未風在外面巡視。佈置得非常周密，不料一連兩晚，敵人都不來。傅青主道：「我看敵人一定會來的。不能鬆懈。」果然第三晚的下半夜，敵人真個來了，武瓊瑤幾乎著了道兒。

　　鐵扇幫的幫主尚雲亭和人妖郝飛鳳遠來回疆，其中卻有一段緣故。他們是給孟武威和石振飛迫得遠走高飛的，孟武威的兒子孟堅那次給納蘭相府保鏢，幾乎挫折在郝飛鳳手上，因此自北京大劫天牢之後，孟武威就攜子下江南，並約得石振飛相助，把鐵扇幫的垛子窯挑下，尚雲亭敗給石振飛的躡雲十三劍，郝飛鳳也幾乎給孟武威的鐵煙桿打死，尚雲亭仗著一身精純的武功，輸了一招，就脫出身來，掩護郝飛鳳逃走，後來委實在江南站不住了，這才遁到漠外。

　　卻說凌未風在外面把風，三更過後，毫無動靜，無聊得很，抽出伊士達臨終時送給他的那一把寶劍來，這把劍古色斑斕，寒光透射，式樣和中土的劍又有不同，他把玩了一會，忽見村頭人影一閃，把劍一橫，就奔上前去。

　　前面來的乃是三個番僧，凌未風怔了一怔，心想尚雲亭和郝飛鳳自己雖然沒見過，但總不會是番僧吧？正想發問，為首的番僧忽然咦了一聲，走了上來，翻著怪眼問道：「你這廝從何得到這把寶劍？」凌未風道：「這把劍與你有何關係？」番僧冷笑道：「你可知這把劍的來歷？」凌未風道：「什麼來歷我可不管，我只知道它是楊雲驄的東西！」番僧叫「哼」了一聲道：「楊雲驄的東西？楊雲驄是個強盜，他若不是死在江南，我會把他的骨頭挖出來打三百鞭！」

　　凌未風最敬愛自己的大師兄，聞言忍著一股怒氣，問道：「你莫非就是天蒙禪師？」番僧得意笑道：「原來你也知道老佛爺的名字，那麼你也該知道這把劍是我的東西了。你乖乖送上，老佛爺可饒你一條小命，要不然，哼，教你找楊雲驄去！」凌未風心想：天蒙禪師當日率門下弟子圍攻自己的師兄，給師兄繳去他的寶劍，送給伊土達，說起來這番僧怪不得誰。只是現在已過了二十多年，不知他是好是壞，若然他已改過，那麼清兵入侵在即，蒙藏回疆的人都應齊心抗敵才是，不值得為了一把劍而得罪他。

　　正躊躇間，那番僧又喝道：「你給不給？你是什麼人？敢抗老佛爺之命！」凌未風道：「我就是楊雲驄的師弟！」番僧板著臉孔問道：「我只知楊雲驄有一個師弟楚昭南，怎麼現在又鑽出一個來了？你若是楊雲驄的師弟，那麼你也得聽你現在的師兄的說話。」

　　凌未風揚眉問道：「你說什麼？」天蒙禪師哈哈笑道：「你還不知道嗎？那你準是假冒的了！楚昭南帶官兵到了回疆，派人入藏向我賠罪，替他死去的師兄求饒，叫我幫他平定蒙藏！他答應給我找回寶劍，若找不回，就把他的游龍劍送我哩！這把劍既在你手中，那還有什麼可說！」

　　凌未風忽然圓睜雙眼，喝道：「我本不想要這把劍的，現在卻偏不給你，有本事你就來取！」

　　天蒙禪師喝道：「徒兒，替我把這狂徒拿下！」兩個少年番僧左右撲上，凌未風兀立如山，四隻拳頭同時打到身上，只聽得「蓬蓬」兩聲，跌倒的不是凌未風，卻是那兩個少年番僧！

　　天蒙禪師虎吼一聲，忽然脫下大紅僧袍，迎風一抖，似一片紅雲直罩下來。凌未風見來勢兇猛，身移步換，避過來勢，一手抓著袍角，只覺如抓著一塊鐵板一般，知道天蒙的武功也已登峰造極，暗運內力，一聲裂帛，撕下了半邊僧袍，天蒙禪師那半截僧袍已橫掃過來，左掌呼的一聲也從袍底攻出，凌未風身子陡然一縮，只差半寸，沒給打著，天蒙禪師驟失重心，晃了一晃，凌未風騰地飛起一腳，天蒙禪師居然平地拔起兩丈多高，手中僧袍，再度凌空撲擊！

　　天蒙是西藏天龍派開山祖師天龍禪師的師弟，自二十多年的輸給楊雲驄之後，回到西藏，潛心再苦練了二十年，功力遠非以前可比，竟然和凌未風打了許久，未露敗象。

　　再說武瓊瑤和易蘭珠同住一室，午夜過後，尚未見動靜，武瓊瑤道：「傅伯伯這個計策又怕不行，敵人未必會來。」易蘭珠道：「還是小心防備的好。」武瓊瑤道：「外面有凌大俠把風，敵人若來，只怕未進入莊內，就給他收拾了，還輪到我和你動手嗎？」她累了三晚，不覺打起瞌睡。

　　易蘭珠卻仍打點精神，仗劍防守。過了一陣，忽然有股香氣從窗外吹進來，令人昏昏欲醉，易蘭珠大叫一聲不好，窗外已飛進兩個人來，為首的人陰聲怪氣笑道：「哈，哈，兩個花姑娘都在這裏！」易蘭珠刷的一劍刺出，郝飛鳳舉扇一擋，鏗鏘一聲，鐵扇已給斬斷，幾十枝梅花針飛射出來，易蘭珠舞起寶劍，一片錚錚聲響，把梅花針都激得反射回去，郝飛鳳絕未料到易蘭珠如此厲害，手忙腳亂，尚雲亭大袖一揮，梅花針全給震落，身形起處，竟如蒼鷹撲兔，向武瓊瑤抓去。

　　練武的人，最為警醒，武瓊瑤剛剛入睡，一鬧就醒過來，只是迷迷糊糊，竟沒氣力，尚雲亭撲地抓到，危急中武瓊瑤忽想起白髮魔女的獨門絕招「無常奪命」，就地一滾，纖足飛起，踢尚雲亭腿彎的「風市穴」，尚雲亭身子一縮，武瓊瑤已滾過一邊，易蘭珠一劍自後刺到，尚雲亭反手一拿，五指如鉤，向易蘭珠的手腕抓到，易蘭珠劍如飛鳳，一轉手腕斜刺出去，尚雲亭步似猿猴，鐵扇起處，又已指到易蘭珠脅下，易蘭珠只覺腦痛欲裂，劍法雖然精妙，卻敵不住尚雲亭，只好連連閃躲。

　　尚雲亭見易蘭珠吸了迷香，武功還是如此了得，不禁駭然。郝飛鳳乘機去抓武瓊瑤，忽然窗外一聲冷笑，郝飛鳳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尚雲亭揚手一揮，一圈金光反射出去，大聲叫道：「賊婆娘敢施暗算？」

　　石大娘回身一閃，尚雲亭飛箭般地穿出窗去，石大娘的五禽劍當頭壓下，尚雲亭喝聲「打！」鐵扇一點石大娘手腕，石大娘冷笑一聲，回劍橫掃，瞬息之間，進了四招，尚雲亭大吃一驚，飛身便逃。

　　暗角處，驀然又轉出一個儒冠老者，長鬚飄飄，尚雲亭舉扇橫撥，那老者劍招極慢，但卻有極大潛力，尚雲亭扇搭劍身，正想來個「順水推舟」，上削敵人握劍的手指，不料鐵扇竟給敵人的劍粘住，休說上削，連移動都難，尚雲亭急運足十成內力，向外一探，左掌也使了一招擒拿手，才解了敵勢，一晃身，斜躍下落。這儒冠老者乃是傅青主，和石大娘聯袂退下。

　　尚雲亭腳方點地，飛紅巾早已在樓下等候，長鞭呼呼，向鐵扇捲來。尚雲亭仗著精純的武功，拆了幾招，兀是覺得吃力，手指一按鐵扇上機括，幾枝毒箭，流星閃電般地飛出，飛紅巾回鞭一掃，短劍一蕩，把毒箭全部打落，尚雲亭又跳出場子，正想奪門而出，忽然一聲大喝，一個紅面老人，人未到，腳先到，雙足連飛，一頓鴛鴦連環腿，把尚雲亭又踢回來，這人乃是石天成。

　　尚雲亭一看四面八方，全是生平罕遇的高手，橫扇當胸，哈哈笑道：「你們以多為勝，我尚雲亭頭顱只有一顆，你們要取，我絕不皺眉。」傅青主、石大娘、飛紅巾、石天成四邊站定，不理不睬。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響自耳邊，「你別賣狂，你只要能接我三招，我就放你出去，決不留你！」聲音很小，卻是字字清楚，尚雲亭縱眼一看，只聞聲而不見人，方自驚詫，忽然耳邊又聽得怪聲喝道：「你這雙狗眼，連我都看不見。」語聲方停，場中心已多了一個瘦小的老人。這老人正是辛龍子，他人既矮小，又仗著怪異的身法，突然鑽出，令尚雲亭大吃一驚。

　　尚雲亭橫行江南幾十年，自然是個識貨的大行家，知道辛龍子內功深湛，就只那手「傳音入密」的功夫，人在遠處，而聲卻直達別人耳邊，這樣精純的功力，還真是見所未見。

　　只是尚雲亭也有幾十年功力，雖然自知比不上辛龍子，但心想：只過三招，你無論如何也打不倒我。當下朗聲喝道：「你這話當真？」辛龍子道：「誰和你開玩笑？你數著，第一招就要打得你撲地！」尚雲亭突覺眼前人影一晃，辛龍子長袖飛揚，宛如半空伸出來的怪手，直撲他的面門，肘又撞他胸膛，腳尖又踢他膝蓋。這一怪招，同時連攻對方上中下三處方位，對方除了使「燕青十八翻」的「滾地堂」功夫外，實在無可逃避。尚雲亭無暇思索，滾地一翻，一個鯉魚打挺，又翻起來，只聽得那陰惻惻的怪聲，又在耳邊響道：「第二招要打得你團團亂轉！」

　　尚雲亭尚未定神，忽見辛龍子左手握拳，右手伸指，左足足尖微起，以金雞獨立之勢，立在自己的側面，拳對胸膛，指向脅下，足尖又成「十字擺蓮」之勢，可以踢檔挑腹，只要一動，敵人立可制自己死命，只好凝立不動，處處無備而處處有備，以上乘武功護著全身。

　　辛龍子忽然冷笑一聲，胸膛一挺，作勢欲撲，尚雲亭只道他要發動攻勢，急忙足尖一旋，團團亂轉，以八封游身掌法，應付敵人的全面攻勢。除了這一法子，實在也無法抵禦。哪料辛龍子只是作勢，並未前撲，待他旋轉之勢稍緩，猛然喝道：「第三招要你摔出門去！」雙掌一撤，迅如奔雷，掌風人影中，尚雲亭大叫一聲，平地飛出數丈，但他也臨危顯了一手絕招，暗運內力將鐵扇震裂，數十枝毒箭，齊向辛龍子飛來，辛龍子猝不及防，不由得也是一驚，急忙使個「一鶴沖天」之勢，飛身攀上屋樑，尚雲亭奪門狂奔，傅青主飛紅巾緊緊跟蹤追出。

　　再說凌未風和天蒙惡鬥，功力悉敵，旗鼓相當，鬥了許久，兀是未分勝負。凌未風身法一變，把半截僧袍緊緊收束，舞成一根桿棒，將最近這次重上天山所學得的劍法，施展出來，居然是劈刺撩抹，悉依刀劍路數，那僧袍束成的桿棒，拿在他的手裏，真如拿著一柄寶劍。戰到分際，忽聽得一聲裂帛，凌未風的半截僧袍，將天蒙手中的半截僧袍捲著，用力一絞，天蒙的僧袍，變成片片碎布，凌未風一掌劈去，天蒙慘叫一聲，回身便逃，凌未風正待追擊，忽覺背後風聲颯然，無暇追敵，反手便是一掌，背後的人「哎喲」叫了一聲，而凌未風也覺來人功力甚為純厚。

　　這人正是捨命求生的尚雲亭，他受了凌未風一掌，全身麻軟，逃出幾步，傅青主已然趕到，駢指一戳，將他點倒地上，而天蒙禪師已帶了兩個徒弟飛逃了！

　　凌未風向傅青主道聲「慚愧」，他因惡戰天蒙，竟放了尚雲亭混入莊內，甚覺尷尬。傅青主笑道：「兩個賊人都擒著了，凌大俠何必耿耿於懷。」說罷把尚雲亭押回莊內。

　　石大娘等坐在堂中，正在審問人妖郝飛鳳，傅青主雙掌按在尚雲亭肩上，厲聲喝道：「你到西北想幹些什麼？為何混入武家莊？從實招來，否則我雙掌用力，把你的琵琶骨捏碎，再把你的武功廢了！」

　　尚雲亭認得傅青主是無極劍的大師，叫道：「傅青主，你不必迫我！」又看了身受五花大綁的郝飛鳳一眼，長歎一聲道：「總是這個孽障害我！」用力一嚼舌頭，狂叫幾聲，噴出一口鮮血，在地上翻騰一陣，竟自死了！

　　傅青主微微歎息，急忙伸手一捏郝飛鳳的下巴，郝飛鳳哇哇大叫，牙齒全給捏碎，和血吐出，傅青主使了這手辣刑，為的是防止郝飛鳳也學尚雲亭的樣子自殺。

　　郝飛鳳痛極叫道：「你們把我殺了吧！」傅青主在他頸項一拍，喝道：「你說不說？」郝飛鳳慘叫一聲，語音含糊，可是還分辨得出他說什麼，他說：「我給石振飛和孟武威逼到塞外，是天蒙禪師叫我們來的。」凌未風道：「是天蒙禪師叫你來的？叫你來做什麼？」郝飛鳳看了武瓊瑤一眼，垂首不語，武瓊瑤粉面通紅，心頭火起，拍的一掌，把郝飛鳳的大靈蓋震得粉碎。

　　凌未風笑道：「武姑娘，也難怪你發脾氣，只是太便宜了這廝。」在屍身上一搜，果然搜出天蒙給他的一封信，叫他得手之後，持信去見楚昭南，原來楚昭南也知道武元英在草原上建起村莊，只以「癬疥之患」，不想親自料理，所以叫天蒙禪師順道去毀滅武家莊，而天蒙禪師又和逃到塞外的尚雲亭勾結上了，要他們先探虛實。郝飛鳳色膽包天，第一天在武家莊外探視，見著武瓊瑤，不等天蒙禪師到來，就和尚雲亭撲入莊內採花，幾乎給武元英砍死，仗著尚雲亭的毒箭，才能逃脫，第二次和天蒙會合之後，再分批來犯，不料又遇到許多高手，終於喪命。

　　凌未風沉吟半晌，說道：「楚昭南四處邀人，看來清兵大舉入侵之期不遠，我們須得好好準備。」飛紅巾昂頭笑道：「我明天就遣人邀約南疆各族酋長，聽李公子的調遣。」

　　李思永拱手說道：「女英雄東山復出，那好極了，我願盡綿力，以作前驅。」凌未風笑道：「你們不必互相推讓了。大家累了這麼多天，還是明日再說吧。」辛龍子翻著怪眼道：「你們都是忙人，忙著什麼勞什子的國家大事，我卻是閒雲野鶴，對你們的事情毫無興趣。我要回天山採金煉劍，恕不奉陪了。」凌未風將他一把拉住，說道：「辛大哥，你要回去，也不忙在今宵，明日兄弟還有要事奉告！」辛龍子道：「念在你曾救過我的命，我依你的話，要我多管塵世俗事，那我可不幹。」

　　一宿易過。第二日晨曦稀微，易蘭珠就在村莊外的草地徘徊。她下山之後，內心充滿激情，回疆的大草原是她父親當年馳騁之地，她父親的一生就是在草原上度過的，因之她對回疆的大草原也有著說不出的一種深厚感情，就好像對她的父親一樣。她一早起來，就是想等待凌未風，向他傾訴她對父親的懷念，加對草原的感情。

　　易蘭珠正在凝思，忽然發現草原上還有另外的一個人在獨自徘徊，她跑了過去，那個人抬頭叫道：「蘭珠，你這樣早！」這人乃是張華昭，飛奔著迎面而來，到了易蘭珠跟前，忽然停了下來，呆呆注視，易蘭珠奇道：「你傻了麼？看些什麼？」張華昭叫道：「蘭珠，你的頭髮，你的頭髮！」

　　易蘭珠手撫青絲，愕然問道：「我的頭髮怎樣了？」張華昭喜得跳起來道：「一根白頭髮都沒有了！」拉著易蘭珠到泉水邊一照，只見滿頭烏黑，發光鑒人，易蘭珠半晌說不出話來。張華昭拉著她的手讚道：「蘭妹妹，你真美！」易蘭珠忽悠然歎道：「管它白髮黑髮都與我無關，白髮不足憂，黑髮亦不足喜，我是跟定飛紅巾的了！」

　　張華昭奇道：「你不是曾逃出深山，不願受她拘束的嗎？」易蘭珠道：「你一點也不懂得我，也不懂得飛紅巾。現在的她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我和她現在都不是在深山之中，而是在草原之上呀！我現在尊敬她，就如尊敬我的凌叔叔一樣。」
　　易蘭珠經過了這場大變，又受了凌未風的激勵出山，對張華昭的愛心雖然沒有死掉，可是她的愛情已經被另外一種強烈的感情蓋過了，這感情就是對於草原的感情，她要繼承她父親的志願，為草原上的牧民解救苦難。理想燃燒著她的心，對死去的父親那種深沉的懷念占據了她的心，愛情反而退到次要的位置，此刻她還沒有心情談情說愛，對白髮黑髮的事情，更不放在心上了！

　　張華昭默然無語，慢慢地理解了她的心情，拉著她的手輕輕說道：「蘭妹妹，我懂得的，我的父親給清兵殺死的時候，我的心中也是充滿著復仇的火焰，一點也不想到其他。但是，我們永遠在一起，也並不妨礙我們的事業呀！」易蘭珠面現紅霞，掙脫他的手說道：「別鬧了，你看凌叔叔他們來了！」

　　凌未風和辛龍子並肩走到草原，不一會傅青主石天成他們也來了，凌未風點點頭道：「蘭珠，你早！」看著張華昭笑了一笑，忽見張華昭黯然無語，覺得很是奇怪。

　　辛龍子道：「凌未風，你約我出來有什麼事？請快說罷。」凌未風突然從腰間解下一把寶劍，遞過去道：「你看這把劍如何？」辛龍子細細賞玩，彈劍長嘯，說道：「這是西藏天龍派的鎮山寶劍呀，你如何得到？」

　　凌未風笑道：「原來你也知道這把劍的來歷，你喜歡這把劍嗎？」辛龍子淡然說道：「若果在天蒙賊禿的手中，也許我會搶他的。在你的手中，我不會強搶的。」凌未風哈哈笑道：「你既然喜歡，我就送給你！」辛龍子愕然道：「真的？」凌未風道：「一把寶劍有什麼稀奇，我生平從不用寶劍，也未嘗受過挫敗！」辛龍子怪眼一翻，將寶劍揮動幾下，說道：「哈，凌未風，你怕我不受寶劍，故意激我，好，我接受你的好意，但還是要和你比劍！」凌未風道：「好呀！咱們點到為止，勝敗不論。」

　　桂仲明拿來一桶石灰，凌未風取出他平常慣用的青鋼劍，在石灰中一插，反身躍出，說道：「來吧！」易蘭珠武瓊瑤十分奇怪，只有傅青主捋鬚微笑。

　　凌未風知道辛龍子武功極高，新近又學了達摩劍法，若非恩威並施，不能將他收服，因此送他寶劍之後，仍踐前言，要和他比劍。傅青主老於閱歷，自然猜到凌未風心意。易蘭珠和武瓊瑤卻在暗暗著急，她們見識過辛龍子的武功，以她們兩人聯劍合攻之力，兀自敵不過辛龍子的，如今辛龍子寶劍在手，如虎添翼，只怕凌未風抵擋不了，兩人暗捏一把汗，站在鬥場的外圍，準備一有危險之時，立刻搶救。

　　辛龍子橫劍當胸，與凌未風相對而立，雙目凝視，久久不動。眾人方覺奇怪，忽然辛龍子往地上一坐，劍尖倏地上挑，凌未風沉劍一引，辛龍子閃電般地在地上打了幾個盤旋，除了有限幾人，別人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又站了起來，傅青主伸出舌頭對石大娘道，達摩劍法真個神妙，只這一伏一起的時間，他已接連使了十幾手怪招，若非凌未風，也真難抵擋得住。

　　再看鬥場時，形勢又變，辛龍子活像一個醉漢，腳步踉蹌，時而縱高，宛如鷹隼凌空；時而撲低：宛如蝶舞花影，一把寶劍東指西劃，看來不成章法，其實每一招都暗藏好幾個變化，凌未風施展出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法」，攻守兼備，一柄青鋼劍飄忽如風，意在劍先，悠然而來，寂然而去，使到緊處，真是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達摩劍法雖然怪絕，卻是傷不了凌未風分毫。

　　辛龍子鬥到酣處，忽然一聲怪叫，劍法再變，鬥場中四面八方都是辛龍子的身影，那柄寶劍寒光電射，劍花錯落，就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凌未風的身形，已被劍光裹住，連傅青主也看得不大清楚，不知道他是如何防禦的了！

　　不說旁人替凌未風擔心，辛龍子卻是倒吸一口涼氣，凌未風看來似是被困著，其實卻是用最上乘的劍法，著著反擊。

　　辛龍子只覺面前如佈了一面鐵壁銅牆攻不進去，寶劍指處，都被一股極大的潛力擋了回來，還不時要用上乘武功，解去凌未風青鋼劍的粘力。似這樣鬥了一百多招，把旁人看得眼花繚亂，忽然凌未風在劍光中如星丸跳躍，辛龍子猛縱起來，一圈銀虹，環腰疾掃，易蘭珠武瓊瑤驚叫一聲雙雙搶出，石天成比她們更快，雙掌一錯，已搶在前頭，大叫：「辛龍子，你這孽障，膽敢傷害凌大俠！」

　　語聲未停，忽見凌未風笑吟吟地站在面前，辛龍子卻如鬥敗的公雞一樣，斜立在凌未風三丈之外，抱劍說道：「凌大俠真好劍法，我輸了！」石天成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仔細看時，只見辛龍子的衣服上，有許多白點，這才恍然大悟，這些白點，全是凌未風用劍尖上的石灰點上去的，若然凌未風真個把辛龍子當為敵人，辛龍子早已喪命在三尺青鋒之下了。

　　凌未風也抱劍當胸，笑吟吟地說道：「辛大哥真好劍法，鬥了三百多招，才偶然失了一招，做兄弟的十分佩服。」易蘭珠的天山劍法已有八成火候，見凌未風只不過贏了一招，在這樣短促的時間內，就能夠在辛龍子身上留下幾十處記號，也是駭得說不出話來，想不到本門劍法的神妙至如斯！

　　辛龍子既是佩服又是尷尬，正在下不了台，石天成喝道：「大丈夫恩怨分明，你有恩不報，有仇不報，算哪一門俠義道！」辛龍子陡然轉身，將劍向上一舉，朗聲說道：「師兄，我承教了！凌大俠武藝無雙，我要報恩也無從報起，我只有隨著凌大俠，但願仗他之助，報了楚昭南的暗算之仇，我就回轉深山。」石天成仍是怫然不悅，輸恨辛龍子太過糊塗，正想發話，忽然草原上數騎飛來，到武元英跟前，倏地翻身下馬，報道：「清軍已大舉入疆了！」

　　這幾個人都是武元英差到邊界探聽消息的，他們在邊境的烽火台上遙見清兵大隊開來，連忙飛騎回報，傅青主沉吟道：「大軍行程遲緩，沿途又定有牧民隊伍，向他們襲擊，最少還要十天半月，他們才能攻到這裏。」

　　飛紅巾道：「十天之內，我保管能把南疆各族，聚集起來。」武元英道：「只是孟祿那邊，卻是心腹大患，孟祿是喀達爾族的老酋長，和南疆的哈薩克族都定居在喀爾沁草原，在那草原上還有十多個部落，而以喀達爾和哈薩克兩族的人最多。雖然孟祿只得三四個部落擁護，但他勢力最大，清軍一旦進來，他會裹挾其他各族，服從他的。」

　　凌未風慨然說道。「我和哈薩克人最熟，我們師兄弟兩代，都幫哈薩克人打過仗，我願到喀爾沁草原走一趟。先和哈薩克人聯絡，然後把孟祿收服過來。」眾人聽了，都說太過危險，武元英道：「那邊是孟祿的勢力，你單槍匹馬，恐怕會受暗算。」凌未風笑道：「我一生經歷過無數危難，何懼一個孟祿。何況我還有哈薩克族的朋友。」辛龍子應聲說道：「我是哈薩克人，二十多前，我曾做過一件很對不起本族的事，當時不知道錯，現在是知道了。我願隨凌大俠前往，一來可報凌大俠恩德；二來也可稍贖愆。」眾人見辛龍子願往，齊都大喜，心想兩個都是絕世武功，應該不至於出事，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當晚，凌未風和劉郁芳靜靜在草原漫步，劉郁芳幽幽說道：「才一見面，你又走了！」凌未風強笑道：「我總會回來的。」

　　劉郁芳道：「但你卻一直不願說真話。」凌未風道：「我的過去已經埋葬了，你為何一定要知道我的過去？」劉郁芳道：「可是我心頭上的那個童年朋友，卻還沒有死掉！凌未風，你真的這樣殘酷，不願把當年真相告訴我嗎？」草原上餓狼夜嗥，胡笳遠聞，凌未風輕輕地推開劉郁芳的手，悄悄地道：「我再重複我過去說過的一句話，在臨死之前，我一定會把真相告訴你的！」正是：

　　歷盡滄桑心未換，疑真疑幻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牧野飛霜　碧血金戈千古恨　冰河洗劍　金戈鐵馬一生愁

　　清兵入侵的消息，似旋風一樣掠過草原，草原上的人們，特別是草原上的青年們，一見面就談論這個消息，憤怒的火焰，在他們的心頭燃起，誰想壓熄這個火焰，誰就將被火焰燒死。

　　在喀爾沁草原，人們不敢公開談論，可是每當草原日落，晚霞餘暮，羊群休息之後，青年牧民在草原上漫步閒遊，便時不時三五成群，走到僻靜之處，竊竊私議。這些人之中，竟有著孟祿的女兒孟曼麗絲和哈薩克的青年酋長呼克濟。

　　呼克濟的父親是楊雲驄的朋友，當呼克濟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給楚昭南捉去作為人質，後來全靠飛紅巾和楊雲驄將他救回（事詳拙著《塞外奇俠傳》），因此在喀爾沁草原上的各族部落中，呼克濟是主戰最力的人。可是孟祿的勢力太大了，還有清廷派來的武士幫助他，因此呼克濟也只好把復仇的火焰壓在心中，不願向孟祿當面透露。

　　這日黃昏，呼克濟和孟曼麗絲在草原上的一條小河邊漫步，孟曼麗絲的臉給晚霞染上一層紅暈，兩隻大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閃動，眼光中有興奮也有憂鬱，呼克濟道：「你父親昨晚派長老來提親啦，今天晚上，他就要召開各部落酋長的大會啦！」

　　孟曼麗絲幽幽說道：「我知道啦！這兩件事情聯在一起，不是好事！」呼克濟笑道：「我不是傻子，我也知道他的用意。他知道我喜歡你，以前暗中阻撓，現在卻派人提親，還不是想我今晚贊同他的主張嗎？」孟曼麗絲黯然說道：「所以我一點也不喜歡，我的父親越老越糊塗，竟然要做引狼入室的大罪人，我看他將來死無葬身之地！我做女兒的也不知道怎樣救他。」

　　呼克濟緊緊握著她的手，歡然說道：「孟曼麗絲，你真是我的好妹子，今晚你的父親不會成功的，他有清廷的武士，我們這裏也來了兩個異人。」孟曼麗絲詫然說道：「異人？為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是什麼異人？我就怕各部落的酋長，今晚會在他勢力之下低頭，更加重了他的罪孽！」

　　呼克濟道：「什麼異人，今晚你就知道了。」孟曼麗絲嬌嗔道：「這樣神秘？連我也不告訴。」呼克濟笑道：「讓你也驚訝一下嘛！」孟曼麗絲道：「那麼你是智珠在握，穩操勝算了！」呼克濟道：「全是那兩位異人給我出的主意。」孟曼麗絲道：「那麼怎樣處置我的父親？」呼克濟遞過一包藥粉，在孟曼麗絲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孟曼麗絲道：「也只好這樣了。」

　　晚霞消逝，草原上新月升起，各部落的酋長、長老和有地位的人都聚集在帳幕環繞的一片草場上，孟祿帶著甲兵，身旁還有兩個老者和四名清廷武士，大草原上鴉雀無聲。

　　孟祿睥睨作態，環顧全場，十分得意！朗聲說道：「朝廷大軍，已破關直入，所至之處，如湯潑雪，不日便將到此，諸君作何打算？」

　　各部落酋長不發一言，視線紛集在哈薩克年輕酋長呼克濟身上。呼克濟支頭微笑，有人知道孟祿對呼克濟提親的消息的，更是猜疑，塔山族的年輕酋長忍不住起來道：「清兵入關後三十餘年，對回疆亦曾屢次用兵，端賴各族一心，矢志抵抗，清兵只敢占伊犁等幾個大城，我們在草原上還可牧羊放馬。如果不戰而屈，甘受奴役，對我們的祖先也對不起！」

　　孟祿冷笑道：「你有多大年紀，妄敢談戰！二十多年前，草原上的女英雄飛紅巾集南疆各族之眾，還敵不過清軍，她的軍隊瓦解，她自己則逃入深山，再不敢出來現世，今日入關的清兵，十倍於昔，而我們的人才，還沒有人比得上昔日的飛紅巾。試問以此邊鄙一地，將寡兵微，如何去抵抗王師！」

　　塔山族的酋長熱血沸騰，大聲說道：「我們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孟祿嘻嘻冷笑，身邊兩個清廷武士，走過來道：「這位英雄著實令人佩服，咱們交交。」塔山族的酋長緊握拳頭，準備反擊。

　　呼克濟一笑起立，遮在搭山族酋長前面，舉杯說道：「咱們來這裏商討大計，不是打架來的。好好喝酒，再聽孟老酋長的高見。」塔山族的酋長瞪了呼克濟一眼，孟祿眉開眼笑，招回兩個清宮武士，說道：「我也沒有什麼高見，古語說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清軍入關，中原華夏之區，尚望風投順，我們邊疆僻地，豈可與之抗爭？我們還是歃血為盟，保土安民，等候迎接王師吧。再說朝廷也特別尊重我們，派了兩位名滿天下的使者，來到我們這荒野之區，各位還有什麼說的！」說罷，施了一禮，請身旁兩位使者站起，兩位使者都是鬚眉如雪的老人。

　　孟祿恭恭敬敬地介紹道：「這位便是長白山派的教祖，名聞天下的風雷劍齊真君！這邊這位是西藏天蒙禪師的師弟天雄上人，也是塞外數一數二的武林人物，各位一定知道他的名字！」

　　天雄心高氣傲，性子最急，掃了各酋長一眼，走至草場中央，草場中央有一個大石鼓，用粗籐繫著一頭西藏野牛，是孟祿準備拿來歃血為盟用的。

　　天雄叱吒一聲，騰起一腳，石鼓向天飛去，在半空中裂為幾塊！野牛脫了羈絆，野性大發，倏地向人多處衝來，各酋長猛不及防，紛紛駭叫，齊真君微微一笑，伸出兩隻指頭，在野牛頸上一搭，那野牛痛極狂嗥，四膝跪下，齊真君駢指一戳，牛腹當堂洞穿，鮮血噴出，孟祿持大缽裝盛，裝了滿滿三缽，要知西藏野牛，皮質堅厚，可禦弓箭，齊真君只輕輕一插，便告洞穿，這真比刀劍還厲害十倍！

　　各部落酋長幾曾見過如此神力，大都瞠目結舌。孟祿得意洋洋，將牛血和酒，在每個酋長之前，放了一盎，朗聲說道：「請盡此盅，共圖大事。」各酋長雖是震駭，卻仍端坐不動，孟祿大怒，正想發作，孟曼麗絲忽自旁掩出，笑盈盈地對孟祿說道：「爸爸，你好糊塗，該是做主人的先喝呀！你喝了，女兒再勸伯伯叔叔們喝。」

　　她捧起一盅血酒，在熊熊的野火上一暖，遞給父親。孟祿一飲而盡，將酒盅一摔，哈哈大笑，說道：「麗兒，勸酒！」塔山族的酋長眼噴怒火，瞪了哈薩克的年輕酋長呼克濟一眼，啐道：「哼，你愛的好姑娘！」

　　呼克濟仍是微笑不語，孟祿向他一指，叫道：「呼克濟，你先喝！」呼克濟倏地起立，說道：「孟老酉長，我有兩位客人，想見識滿洲英雄的神技！」天雄縱聲笑道：「好呀，你們這些蠻子，不挨一頓好打，也不心服！」孟祿含嗔說道：「呼克濟，你還是不肯喝酒？」呼克濟笑道：「喝寡酒有什麼意思？還是看熱鬧之後再喝吧！」天雄早脫下大紅袈裟，跳出場心，大聲叫道：「你那客人何在？」

　　呼克濟微一招手，身邊倏地站起兩人，也不見怎樣作勢，卻已到了場心。一人解下遮面的「斗篷」，面上有一道刀痕，十分醒目，另一則是矮小清瘦的老頭兒，毫不當眼。

　　兩人剛才默默地雜在人堆之中，孟祿只道他們是呼克濟的從人，毫不在意，這一亮相，令他猛吃一驚，大聲叫道：「咦，凌未風！」場中有過半酋長也認得凌未風，齊都歡呼起來，齊真君面色青白，只有天雄還未見識過凌未風的本領，仍然睥睨作態，立掌胸前，大聲叫道：「你就是什麼凌未風嗎？你想和洒家單打獨鬥，還是想兩人齊上？」

　　凌未風冷冷說道：「我們兩人，想見識你們六個人的本領，看你們有多大本事，敢在這裏飛揚拔扈，稱強道霸？你們六人一齊上，我們就兩人接住，你若一個來，就隨你在我們兩人之中，挑一個對手，喂，齊真君，你也來呀，你高興挑哪一個？」

　　齊真君硬著頭皮道：「你何必在這裏多事？別人怕你，老夫卻不怕你。」其實他正是害怕得緊。凌未風冷一笑道：「不怕就來吧！」齊真君遲遲疑疑，正想脫身之計，有兩個清宮新招納來的一等衛士，來自江南，尚未知凌未風的名頭，暗惱齊真君那麼大的威名，在凌未風面前，卻顯得那麼畏縮。

　　這時齊真君已是清宮侍衛的統領，天雄上人尚是新近拉來的客卿，兩個衛士心想，若不把這什麼凌未風當場降伏，不但折盡大內衛士的威風，只恐連天雄都瞧他們不起。兩人一樣心思，不約而同地飛縱出場，衝過來道：「好，讓我們兄弟先接這場！」凝未風冷冷問道：「你們想選哪一個對手？」

　　兩名清宮衛士，衝向凌未風，不約而同地齊聲喝道：「找你！」長笑聲中，凌未風身形驟起，雙臂箕張，向外一展，一招「鐵鎖橫舟」，第一名敵手連身形尚未看清，手腕已給拿住，凌未風步法輕靈，倏然轉身，將擒住的衛士猛然摔出，第二名敵手剛剛攻到，啊呀一聲，閃避開時，凌未風早已和身撲上，那名衛上突覺勁風貫胸，如中巨斧，給凌未風用金鋼大力手法折碎胸骨，登時慘叫一聲，血染草場！

　　凌未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天山掌法，舉手投足之間，連斃兩名大內衛士，在場人等，全都呆了。天雄上人連退幾步，凌未風又陡然喝道：「怎麼樣？你要和誰對手？」

　　天雄驚魂稍定，強攝心神，心想：凌未風的武功，看來已臻化境，確是不易抵擋，但不信世間尚有第二個似凌未風的人。自己深得天龍掌法精髓，在武林中也是有數人物，不如避開凌未風，挑戰那個瘦小的老頭兒。

　　凌未風又催道：「想好了沒有？」天雄道：「凌未風你剛鬥過一場，我再鬥你，勝之不武。我先和你的朋友比試一場，待你歇息過後，我再奉陪。」凌未風哈哈笑道：「和你們對手，等於和小孩子玩耍，有什麼累的？不過，你要見識我這位朋友的本領，那只好由他來教訓你了！他的手底比我更辣，你等著瞧好了！」

　　天雄正想發話，忽聽得背後有人陰惻惻地說道：「臭和尚，你吹什麼大氣？你要怎樣動手呀？」天雄嚇了一跳，回頭看時，不就正是自己看著不起眼的那個老頭兒！凌未風一笑退下，辛龍子喝道：「留神，接招！」天雄眼神一花，拳風已到面門，天雄含胸吸腹，一招「神龍掉尾」，左掌起處，勢如捲瓦，橫撥敵人手腕，這本是天龍掌法中的殺手，不料辛龍子滑似游魚，矮小身軀竟從他掌底鑽過，呼的一掌，摑在他的面上，天雄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吐出兩顆門牙！

　　天雄幾十年功夫，也自有相當造詣，輸了一招，猛然醒起，足跟一轉，雙掌翻飛，身隨勢轉，端的是把周身封得風雨不透，「天龍十八掌」共十八路，每路包括九個變化，總共是一百六十二手，一正一反，相生相剋，變化循環，悉仿龍形，撒開勢子，也是一派獷厲，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兩人走馬燈似的亂轉，把眾人看得眼花繚亂！

　　天雄禪師鬥了一會，正想抽空進招，辛龍子已把他的掌法路數摸熟，而他卻還不知道辛龍子的掌法是何派何家，猛攻幾招，招招落空，忽然脅下被人掏了一把，又酸又癢，轉得身來，頸背又被人捏了一把，反手一掌。卻連敵人的衫角都撈不著。辛龍子仗著怪異的身活，把他戲弄得啼笑皆非，下台不得。眾人只見辛龍子在掌風中倏進倏退，哈哈大笑，而天雄禪師則連連怪叫，猶如一頭負傷的蠻牛！

　　辛龍子施展武林怪技，像逗弄小孩子一樣地戲耍天雄禪師，齊真君一旁凝神注視，又喜又驚，喜者是他無意之中，得睹武林絕學，心內的疑團漸解。

　　原來他以前吃韓志邦幾記怪招，拔去鬍子，引為平生的奇恥大辱，但因韓志邦那幾手只是零碎的片段功夫，他怎樣揣摩也揣摩不出道理來。如今看了辛龍子的怪招，想起以前韓志邦的手法，心中方始豁然貫通，知道他們兩人都是出自同一家數。驚者是雖然看出一些道理，但越看越覺出它的複雜深奧，真是武林中僅見的功夫。自己若出盡全力，也許可抵禦這種怪招，但卻絕無把握取勝，他想凌未風的功夫已這樣厲害，再加上這個怪物，那是萬萬不能抵擋。

　　正當眾人全神貫注場心之際，齊真君忽然飛身躍起，其他兩名衛士才醒起齊真君原來是畏懼先逃，急忙離座飛奔，哪裏還來得及。凌未風雙手一揚，三道烏金光芒，早已電射而出，射齊真君那枝，因為距離過遠，射到時力道較弱，給齊真君反劍撥落，那兩名衛士，卻是無法躲避，給天山神芒，自背心直貫前心！場中心辛龍子也忽然一聲怪嘯，一把抓著天雄禪師的袈裟，倒提起來，他急於要追齊真君，隨手把天雄禪師往外一摔，不理他的死活，便追上去。

　　凌未風忽然叫道：「辛大哥，窮寇莫追！」辛龍子愕然止步，只見孟祿手舞足蹈，如中瘋魔，大叫大號，跑出場來，各族酋長一擁而上，把他擒住。

　　孟曼麗絲哭道：「我的爸爸這幾天得了大熱病，心智迷糊，我本來勸他今晚不要召開什麼勞什子的會的，他偏不聽。」各族酋長，本來對孟祿十分憤恨，原想把他擒住之後，就要公議處決，但一摸他額頭手足，果然滾熱，他們草原部落的規矩，重病之人，不論他犯了什麼大罪，也不能當場審問處刑。

　　堪恰族的酋長叫道：「先把他看管起來。」孟曼麗絲道：「我爸爸怎樣也是一族之長，由我看護他吧。」塔山族的酋長道：「哼，由你看護。你和你爸爸還不是一鼻孔出氣。」呼克濟排眾而出，說道：「你們別冤枉好人，她是聽我的話才來的。」

　　各部落酋長，因見凌大俠是他請來，剛才的嫌疑盡釋，正想說話，草原上忽火把通明，喀達爾族的戰士四處湧現，大聲叫道：「孟祿重病，擁孟曼麗絲姑娘做我們的領袖，與各族同抗清兵！」孟曼麗絲微笑接受了歡呼，各部落酋長齊都大喜。孟曼麗絲道：「我們的族人和你們一樣，都是熱血男子。我爸爸的主意，我早就反對，我們族人這次願聯盟抗清，就是我這幾天安排好的。」塔山族的酉長告罪道：「那麼是我錯怪姑娘了。」孟祿忽然大叫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咕咚倒地。

　　原來孟曼麗絲剛才捧血酒給父親喝時，長袖低垂，暗中彈下一些白色的藥粉。這藥粉乃是草原上的異草煉成，性極燥熱，服後全身發滾，就如患了大熱病一般。這種配藥之法乃是呼克濟從族中最年老的牧人那裏學來的，他傳給孟曼麗絲，叫她如此設計救父。孟祿老奸巨滑，聽女兒指他有病，立刻將計就計，裝得真的像個熱狂的人，其實，神智還是清醒的。到了後來，一見族人都擁護她的女兒抗清，眾叛親離，又憤又怒，氣得吐血，弄假成真，真的變成病人了。

　　孟曼麗絲宣佈加盟之後，自扶孟祿回帳幕休息。喀爾沁草原的各族各部落推呼克濟做盟主。凌未風十分高興，舉杯笑道：「我還要講一個好消息給你們知道，剛才孟祿說飛紅巾躲在深山，不敢出來，這不是真的！飛紅巾現在已經復出，重作南疆各族的盟主，我們就是她派來的使者！」眾人又是一陣歡呼。

　　呼克濟緊握著凌未風的手，感激得流下淚來，高聲說道：「凌大俠，二十多年前，你的師兄楊雲驄和飛紅巾女俠救了我的命，現在你又來救出我們族人。飛紅巾再出來那好極了，我們喀爾沁草原的各族各部落，願遙受她的節制。」當下和凌未風喝了一盞血酒，算作正式加盟。

　　再說孟曼麗絲把父親扶入帳後，用雪水給他解消藥力，孟祿潸然淚下歎道：「女兒，你人大心雄，鳥兒長上翅膀，要揀高枝飛了！」孟曼麗絲急道：「爸爸，這是哪裏話來，只要你誠心悔改，向各位伯伯叔叔謝罪，女兒包保他們不會難為你。」

　　孟祿苦笑一聲，忽然說道：「你們有凌大俠幫助，還要你爸爸作甚？」孟曼麗絲道：「凌大俠還要回到南疆，他哪能在我們這兒停留？只怕他明後天就要走了。再說，多一個人就多份力量，何況爸爸還是二十年前的抗清英雄？」孟祿道：「只恐怕別人不是這麼看法！」孟曼麗絲正想反覆開解，孟祿已閉上眼睛，說是疲倦欲眠，叫女兒不要吵擾他了。

　　不料第二天一早起來，孟祿竟然私逃去了。孟曼麗絲又急又氣，她父女情深，一時糊塗，不敢將孟祿逃跑的事說出來，甚至連呼克濟也不敢告訴。第三天凌未風和辛龍子向她辭行，她感到十分尷尬，只是懇請凌未風給她問候飛紅巾。

　　時序推移，這時已是深秋時分，草原上碧空如洗，氣候雖然寒冷，卻是令人心曠神怡。凌未風幹了這樁大事，更是十分愉快，一路上教辛龍子唱草原的民歌。從喀爾沁草原回到吐魯番附近，要經過天山支脈的慕士搭格山，這山雖沒有天山的高入雲霄，但也險峻異常。山脈是許多冰山雪嶺所構成，從這叢冰山雪嶺上流下數不盡的冰河，好像許多姿勢不同的銀白色的舞龍，鑲在雪山峽谷，爬行在峰巒山坳之間，構成無比壯麗的景色！

　　凌未風縱目冰河景色，對辛龍子讚歎道：「天山上雖有冰河，卻還不如這裏的壯麗。」辛龍子道：「我們哈薩克人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傳說有一位美麗的少女，她的情郎到關內去，一去不回。她攀上慕士塔格山癡癡凝望，頭髮變成了冰柱，眼淚淌成了冰河！」凌未風道：「我們漢人也有望夫成山之類的傳說。可見不分種族，兒女情懷都是相同的。」

　　凌未風給辛龍子的話挑起愁思。悵惆良久，忽然問道：「辛大哥，你也有過愛慕你的少女麼？」辛龍子翻著怪眼，木然不答。過了一會，才歎口氣道：「這座山我二十多年前曾到過的，那時我的師父為了躲避白髮魔女，有一回就避到這山上來，害我找得好苦。我看了師父的情形，心都涼了，就算有天仙似的姑娘，我也不敢招惹。」

　　凌未風喟然歎道：「你真聰明！」前塵往事一幕幕地從心頭翻過：錢塘江大潮之夜，少年情侶的顫聲呼吸；石窟中玉手敷傷，重逢後的又恨又愛；水牢裏傷心話舊，那淒涼幽怨的眼光──凌未風驀地打了一個寒噤，心底裏叫道：「劉郁芳，你在哪裏呢？」

　　辛龍子怪眼睜得更大，奇怪凌未風那麼好的武功，竟會耐不住寒冷，在冰河冷氣侵襲下打起寒噤，他好意地問道：「怎麼樣，你著了涼了？」凌未風茫然不覺，辛龍子一掌拍去，喊道：「你中了邪麼？」凌未風跳了起來，愕然道：「我──我，我怎麼會中邪？」

　　辛龍子正想再問，忽然腳下一陣震動，急拉著凌未風往高處躍去。叫道：「不好，是雪崩了！」剎那間，山溝裏響起巨大的雷鳴聲，萬山回應，震耳欲聾，磨盤大的冰雪從懸巖上滾塌而下，聲勢極為驚人！天山和慕士塔格山等高山，山巔積雪，常沿著山坡向下滾動，是為雪崩。若然正當其鋒，任多大本領的英雄好漢也會給雪塊衝落山谷，活活埋掉。幸得凌未風和辛龍子都甚有經驗，又有極上乘的輕功，在滿山雪塊飛滾中騰挪閃避，居然毫髮無傷。

　　過了許久，雪崩才漸漸停息，凌未風方透過口氣，忽又聽得陣陣哀號聲，辛龍子拉著他躍出山坳，哀號之聲越來越大，而且此起彼落，顯然有不少人受雪崩壓頂之災。辛龍子道：「奇了，怎麼會有這麼多行人？」凌未風急道，「咱們快去看看，能救得多少就是多少。」跑出山口，往下一望，只見山谷中無數清兵，斷手折足，掙扎呼號。凌未風這一驚非同小可，忽聽得對面山峰上有人叱吒呼喝，辛龍子道：「看呀！那邊有人鬥劍！」凌未風抬起頭來，一聲清脆的呼救聲，隨風飄到：「凌未風，是你嗎？快來呀！」

　　凌未風一聽，比剛才所驚尤甚！睜眼看時，只見劉郁芳站在一塊危巖之上，楚昭南正似猿猴般地縱躍上去！

　　凌未風叱吒一聲，天山神芒抖手飛出，楚昭南身形閃展，寶劍撩劈，鬧得手忙腳亂，好容易才避過天山神芒的連環攢射，凌未風和辛龍子疾如飛鳥，趕了過來。楚昭南大喝一聲：「與你拼了！」據在岩石之上，居高臨下，奮力擋住凌未風，另外兩名衛士，又從危崖的另一邊跑上，劉郁芳頻頻呼喚，但楚昭南佔著地利，凌未風急切之間卻攻不上，只得大聲喊道：「你擋住一陣，我就來了！」

　　凌未風稍定心神，周圍一看，只見辛龍子也趕了過來，在山坡上鬥得正烈！攔著他的正是長白山派的祖師、風雷劍齊真君。另一堆人則在圍攻一個白髮老人和一個紅衣少女，白髮紅顏在刀光劍影之中左衝右突，老人大叫「辛師弟」，少女則呼喚「凌大俠」。凌未風心稍寬慰，暗道：「原來是石天成和武瓊瑤！他們兩人都是武藝高強，諒不會敗在敵人之手！」運劍如風，迫楚昭南讓了一步，再放眼看時，又不禁大吃一驚，圍攻石天成和武瓊瑤的竟是七八個喇嘛僧，其中就有和自己惡鬥過的天蒙天雄兩師兄弟。

　　看情形，西藏天龍派的高手，除了掌門的天龍禪師外，竟是傾巢側出，再放眼看時，還有七八個大內衛士，正分成兩撥，一撥去圍攻辛龍子，一撥卻向自己這面撲來！凌未風暗叫一聲「苦也」！「抽撒連環」唰！唰！唰！疾刺數劍，搶上了岩石，反身一個旋風疾舞，迎上了來攻的幾門兵刃！

　　原來劉郁芳正是找凌未風來的。她自凌未風去後，心中懸懸。到第三日，飛紅巾已和南疆各族酋長聯絡上了，清兵到了一地，都是先築碉堡，因此行軍遲緩，還在數百里外。

　　清軍戰略，非常顯明，是想仗著優勢兵力，穩紮穩打，蠶食全疆。飛紅巾對著這種戰略，無法可施，十分憂急。傅青主道：「我們兵力薄弱，要想強攻，絕對不行。但他們以碉堡戰術，也未必制服得了我們，草原廣大，有如茫無邊際的海洋，我們就如游魚一樣，在碉堡中間穿來插去，草原上處處是我們的人，我們耳聰目靈，他們若來追捕，勢大我們就避開它，勢弱我們就吃掉它。」

　　飛紅巾歎息道：「那麼，這是一種無盡期的作戰了！」傅青主道：「以弱抗強，只能這樣，我們若把草原變成一個大泥淖，讓他們越陷越深，他們也不能長期停留下去！」戰略一定，大家倒不心急了，戰事一時也爆發不起來。

　　劉郁芳苦念凌未風，暗裏和武瓊瑤商量，想和她一同到喀爾沁草原去接應凌未風。武瓊瑤性子好動，和劉郁芳交情又好，一口答應，願為她帶路，兩人向飛紅巾請求，飛紅巾見目前無事，而且她也掛念凌未風，一求便允。

　　再說那石天成，他自誤殺師兄，歷盡憂患之後，心中自責，每圖文功自贖。聽說劉郁芳和武瓊瑤要到喀爾沁草原，他也願意同行，劉郁芳是想去接應凌未風，而他則是想去找辛龍子。如今他只有這一個師弟了，這個師弟雖然怪僻糊塗，他也只能把光大本門的希望眾都寄託在他的身上了。尤其因為他有過幾乎誤入歧途、以至錯殺師兄的沉痛經驗，因此他特別掛心辛龍子，他想以「過來人」的身份，現身說法，叫辛龍子醒覺過來。不要只是潛心學藝，而不顧人間的善惡是非。

　　至於楚昭南卻是隨著大軍遠征回疆的。大軍的統帥成親王格濟武藝不強，但他是個精通戰略的人，他一面以碉堡戰術，逐步推進，一面叫楚昭南率數百精騎，奇兵突出，以夜間的急行軍，在草原邊緣銜枚疾進，避過飛紅巾的營地，深入喀爾沁草原，清軍的如意算盤，是想以這隊精騎幫助孟祿控制草原各族，令回疆各族分崩離析。這樣內外夾攻，南疆各族的抵抗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各個擊破。

　　楚昭南將到慕士塔格山之際，忽見齊真君帶著十幾個喇嘛，迎面而來。問訊之下，始知凌未風和辛龍子也到此地，喀爾沁的各族已經奉哈薩克的酋長做領袖，不要孟祿了，齊真君說：「幸得天雄上人，早已邀集同門，趕來此地。我們受挫之後，一過慕士塔格山，就和他們會合了。只是我們自忖人數還少，不想馬上攻擊他們。」楚昭南哈哈笑道：「這回凌未風插翼難逃！我算他事成之後，必趕回南疆，我們埋伏在幕士搭格山中，等他入網！」

　　無巧不巧，剛到慕士塔格山口，石天成等三人也正策馬馳來，一場混戰，石天成等三人險些被擒，忽然山頂雪崩，除了十多個武功較高的喇嘛，以及楚昭南齊真君等一班衛士外，數百清軍，都給滿山亂滾的大雪塊衝下深谷。

　　雪崩聲中，各人自顧不暇，戰鬥暫停，劉郁芳在紛亂中爬上一座危崖，石天成武瓊瑤兩人，一面出手攻擊天龍派的喇嘛，一面閃避那滿山亂滾的雪塊。兩人都是絕頂武功，到雪崩停止之時，他們已擊斃了五個喇嘛，兩個衛士。而這時凌未風和辛龍子也已經現身了。

　　冰河映日、劍氣騰霄，兩邊人分成四處廝殺。劉郁芳高據危崖之上，左手錦雲兜，右手青鋼劍，遠攻近擋，敵住了三名衛士；凌未風在山腰處，獨戰楚昭南與另外四名衛士，運獨步海內的天山劍法，咬牙死戰；石天成連環腿起雙掌翻飛，在眾喇嘛中施展他九宮神行掌的絕技；而辛龍子則以武林絕學的達摩劍法，惡戰齊真君！

　　辛龍子亮出寶劍，精神抖擻，怪招驟展，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滿身劍花錯落，怪嘯聲中，一名衛士的頭顱飛上半空，灑下血腥紅雨，齊真君大喝一聲，雙劍一圈，劍光和劍光一撞，金鐵交鳴，直盪開去，辛龍子只覺手腕一陣酸麻，劍身一沉，解開來勢，而齊真君也是虎口發熱，左手長劍給截了一段。

　　兩人功力正是旗鼓相當，齊真君方閃了一招，辛龍子已是唰！唰！唰！一連三劍，劍風直逼面門！齊真君下盤功夫極穩，雙劍一攻一守，在間不容髮之間，擋開辛龍子的連環攻勢，趁勢也還了一招。辛龍子怪叫道：「好呀，三招換一劍，虧你身為一派祖師，還敢戀戰下去？」

　　武林中成名高手相鬥，輸了招，便該服輸。而今辛龍子連發三招，齊真君才還了一劍，顯然已輸了招。只是此次兩邊交鋒。乃是性命搏鬥，哪裏還會講什麼江湖規矩？齊真君悶聲不響，雙劍霍霍展開，隱隱帶著風雷之聲，辛龍子強攻猛撲，他竟然寸步不讓，腳跟釘在地上，劍尖似山，劍光如練，劍招雖慢，卻是具見內力深厚，非比尋常！

　　齊真君本來無法抵擋辛龍子的怪招，但辛龍子在喀爾沁草原戲弄天雄之時，他在旁觀望，潛心揣摩，仗著五十多年的功力，居然能化險為夷。又仗著有三個大內高手相助，這才堪打了個平手。

　　酣鬥聲中，圍攻著石天成武瓊瑤的喇嘛僧忽然紛紛大喝，天蒙禪師托地跳出圈子，向同門吩咐了幾句，揮舞著一根鐐鐵禪杖，惡狠狠地加入了齊真君這堆，喝逼：「何物妖邪？快還我鎮山寶劍！」禪杖掃處，呼呼聲響。辛龍子忽然向著禪杖衝去，天蒙一招「老樹盤根」，滿擬把辛龍子雙腳打斷，不料鐵杖打空，辛龍子一口濃痰，正正唾在天蒙面上，耳邊聽得一聲嘲罵：「呸，不要臉！」天蒙禪杖一翻，已是不見人影。耳邊又聽得齊真君蒼老的聲音叫道：「守離宮，入坎位，不要慌亂！」天蒙面上熱辣辣的作痛，袖子一抹，已見鮮血，他給辛龍子唾了一口濃痰，就如中了一顆鐵蓮子一般！

　　其實天蒙還不知道，若非齊真君及時出手，他早已喪命於辛龍子三尺青鋒之下，辛龍子一見天蒙禪師使了一招，就知他的武功勇猛有餘，精純不足，使出達摩一百零八式的武林絕學，一個「金蟾戲浪」，在刀劍禪杖撲擊之下，鑽了過去，仗著怪異身法，到了天蒙背後。

　　天蒙尚且懵然不知，齊真君見形勢危險，一個「盤膝拗步」，長劍往外斜遞，身劍相合，一縷青光，也自追到了辛龍子身後。辛龍子無暇擊敵，反手一劍，解開了齊真君暗襲的威脅，到天蒙禪師的禪杖落下，他已圈到齊真君的右側去了。天蒙依著齊真君所教，腳踏八卦方位，在坎位進招，這才見著辛龍子的身形，他在間不容髮之際，剛好能夠避了開去！

　　天蒙功力，在清廷這邊僅次於齊真君、楚昭南、成天挺等有限幾人，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依著齊真君所教守穩門戶，掄起禪杖，呼呼轟轟，前後左右都是一片杖影，威力亦甚驚人，辛龍子的寶劍還真不敢和他相碰。齊真君風雷雙劍，擋著正面，更是沉穩雄健。三個大內高手，則從兩側配合鑽攻。辛龍子武功再高，也抵敵不住五名一流好手。這一戰打得沙飛石走，流冰滾動，惡鬥了三百多招，辛龍子已是汗濕麻衣，呼吸緊促，只能仗著怪異的身法，在周圍兵刃夾擊中，挪騰閃避，偷空進招了！

　　石天成武瓊瑤那邊，形勢較好，但也佔不了便宜，石、武二人合鬥六名喇嘛，兩名衛士，而兩名衛士之中，有一個是僅次於楚昭南的成天挺，他的一雙判官筆，各長一尺八寸，專打人身三十六道大穴，石武二人，不能不小心提防。好在石天成幾十年來，專練兩門絕技，鴛鴦連環腿專攻敵人下盤，九宮神行掌則專門伺隙擒拿敵人兵刃，一眾喇嘛，未曾見過這種戰法，不敢過份迫近。

　　至於武瓊瑤的劍法，乃是白髮魔女的真傳，只論辛辣險狠之處，比天山劍法尤甚，只有成天挺敢和她正面進招，其他喇嘛都是稍沾即走。但這六個喇嘛，都是天蒙的師弟，功力也自不弱，更兼他們同出一門，天龍劍法練習有素，六個人如同一體，此進彼退。輾轉攻拒，佈下了天龍劍陣，饒是石武二人，各有獨門武功，高強技藝，也被他們困在核心。

　　但惡鬥得最激烈的還是凌未風那一邊，協助楚昭南的四名衛士，都是大內十名內的人選，比協助齊真君的那三名衛士，又高出一籌！楚昭南的游龍劍又已取回，仗著寶劍之力，也是著著進迫。

　　凌未風心懸戰友，迭走險招，幾被楚昭南所乘。鬥了一百來招，兀是未能衝出，楚昭南大聲嘲笑，叫凌未風棄劍投降。他道：「凌未風，你挫折在師兄手內，有什麼要緊？趕快投順，免被刀劍分屍。」凌未風一聲虎吼，手中劍「力劃鴻溝」，向下一掃。劍光閃處，吧吧吧吧，一片連響，把幾名衛士的兵刃全都盪開，連人帶劍，幾似化成一道白光，直向楚昭南衝去，楚昭南不敢和他拚命，向後一仰，連退幾步。

　　凌未風劍法凌厲無前，緊緊釘住，對其他四名衛士的兵刃，只憑著聽風辨器之術，趨閃躲避，轉眼之間，連發十幾招辣招，把楚昭南迫到下首，又跳上一塊岩石，居高臨下，再擋敵人的圍攻。他是想要搶佔有利地形，逐步移上危巖，先解劉郁芳的急難！

　　劉郁芳那邊，形勢最是危險，她獨據危崖之上，前無道路，下有追兵，環攻她的三名衛士，全非庸手，幸她的內家無極劍法，講究以柔克剛，以巧降力，配上她的奇門暗器錦雲兜，居高臨下，拚死苦鬥，敵人急切之間，還攻不上來。只是，雖然如此，敵人仍是一步步地迫上。鬥了一百來招，三名衛士，先後都已上到峰頂，把劉郁芳困在核心，劉郁芳失了有利地形，更見吃力，劍招展處，只能在周圍八尺之內，苦苦封閉門戶，毫無還擊之力了。

　　凌未風連連搶攻幾次，逐步上移，和劉郁芳已然相望，劉郁芳大聲叫道：「凌未風！咱們到底見著了！」凌未風叫道：「嗯，我就來！」

　　楚昭南冷笑道：「哼！原來你還有個心上人在這裏！好，就讓你做鬼也風流！」劍招一緊，一劍快似一劍，他仗著四名衛士協助，不須防守，竟把天山劍法中最凶辣的攻招全使出來，凌未風額頭見汗，衝了兩次沒有衝出。把心一橫，生死置之度外！展開了拚命的招數。一柄青鋼劍突如神龍戲水，忽似飛鷹盤空，進如猛虎出柙，退若狡兔避鷹，楚昭南疾攻幾劍，都給他連消帶打，反刺過來，拿捏時候，妙到毫巔，厲害之極！

　　楚昭南倒吸一口涼氣，想不到他的劍法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比上次相遇，又精妙了許多！但想凌未風雖然凶獷絕倫，到底不是鐵打的人，自己合五個高手之力，雖不能取勝，諒也不會落敗，他這樣強攻猛打，不須多久，氣力定耗完。主意打定，打個暗號，劍招一變，用天山劍法中攻守兼備的須彌劍法和四名衛士，聯成一線，首尾呼應，佈成了鐵壁銅牆，只和凌未風游鬥！

　　楚昭南打的主意不錯，但他卻不知道凌未風得了晦明禪師的拳經劍訣，又悟了許多武功的竅要。以前凌未風和楚昭南所領悟的劍法，完全一樣，但現在他一見楚昭南使出最深奧的須彌劍法，就知道他尚未到家！

　　這倒不是晦明禪師有什麼偏心，也不是劍訣上留下幾手未教，而是因為最深奧的劍法，常於竅要之處，可意會而不可言傳。楚昭南只是得了師父所授，而凌未風則是對拳經劍訣，潛心苦學，豁然貫通，在最深奧的地方，所得最大。

　　若楚昭南另用其他劍法，凌未風一時還不能將它破去，如今楚昭南使出須彌劍法，正合他意，他忽地一聲冷笑，青鋼劍揚空一閃，突如銀龍入海，不過數招，就把楚昭南的劍法破去。楚昭南正想換招，肩頭已中了一劍，大吼一聲，跳出圈子。凌未風反臂刺扎，疾如閃電，「波」的一聲，把身後一名衛士，刺了個透明窟窿！他衝出缺口，和劉郁芳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楚昭南眉頭一皺，一招「東風折柳」，寶劍捲地掃去，凌未風縱身一躍，利劍斜挑，又刺傷了一名衛士，楚昭南驀地長身，手上已握了一把碎石，大叫一聲：「散開。」竟以「反臂陰鏢」的手法，向劉郁芳灑去。

　　劉郁芳的錦雲兜迎門一擋，一大把碎石，給她蕩得四面紛飛，但楚昭南發暗器的勁道奇大，錦雲兜的碎金鋼絲網也給震破了十幾個小洞，不能再用來勾鎖兵器了，這一來劉郁芳的威力大減，給右翼的衛士一劍把包頭青巾削落，幾遭不測，凌未風大吃一驚，那一劍雖未刺中劉郁芳，卻「刺中」了他的心頭。他身子陡然一震，楚昭南一劍自後刺來，他閃躲稍慢，給劍尖劃傷了一處皮肉。凌未風舌綻春雷，一聲暴喝，反手一劍，把一名衛士攔腰斬斷，這時忽聽得辛龍子連聲怪嘯，慘厲之極！

　　辛龍子獨戰齊真君、天蒙禪師和另外三名大內衛士，以一人之力和五名一流高手廝拼，而且齊真君的功力和辛龍子又正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辛龍子仗著達摩秘技，怪異招數，苦鬥了三五百招，汗如雨下，身法漸漸遲滯，齊真君風雷雙劍虎虎迫來，辛龍子一連受三處劍傷，怒極狂嘷，天蒙禪師以為有機可乘，呼的一杖，「迅雷擊頂」向他頭顱打落。

　　哪料辛龍子雖是強弩之末，餘勢未衰，左手捏著劍訣，斜斜向外一推，右手劍「白鶴啄魚」直點天蒙胸膛，天蒙立起禪杖，一個翻身，「烏龍盤樹」，橫掃辛龍子中路，杖風人影中，怪嘯與狂呼雜作，辛龍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抓抓在天蒙的胸膛上，立時五指洞穿，禪杖脫手飛去！齊真君雙劍劈來，辛龍子已是蹌蹌踉踉地從雙劍縫中鑽了過去！

　　石天成聞得辛龍子怪嘯之聲，關心過甚，在辛龍子肉搏天蒙之時，他也拚死肉搏一眾喇嘛，突然躍出，一掌打在側翼喇嘛的手腕上，第二個喇嘛一劍刺來，將他的肩胛穿洞，他竟不閃避，九宮神行掌招數絲毫不緩，五指擒拿，把側翼的喇嘛揮舞起來，反手一腳，又把刺傷他的那個喇嘛活活踢斃，這一來天龍劍陣登時大亂，石天成高呼酣鬥，衝過成天挺的封鎖，去援救師弟辛龍子。

　　辛龍子本已力竭筋疲，一見師兄拚死來援，大為感動，奮起精神，一個怪招把齊真君迫退幾步，回身一劍，用個「回龍歸洞」，一翻一捲，右面攻上的那名衛士，登時慘叫一聲，左手五個指頭，全給劍鋒割斷，痛徹心脾，撲通倒地，一直滾下冰河。石天成和身撲上，雙掌一分，「大摔碑手」照準一名衛士的「太陽穴」劈去，那名衛士使個「野馬分鬃」，身軀剛轉得一半，已給石天成一腳踢翻，也滾下了冰河。齊真君怒極氣極，右劍一招「風捲殘雲」，敵著辛龍子的怪招，左劍唰地直刺到石天成肋下，狠疾異常！

　　石天成回身拗步，齊真君的長劍貼肋而過，石天成反手一掌擊去，齊真君也縮腰回肘撞來，兩人都大吼一聲，托地後退，辛龍子乘勢補上一劍，把齊真君肩頭刺傷。

　　忽聽得石天成淒厲叫道：「師弟，我不行了，你要好好光大本門！」辛龍子駭然回顧，只見石天成面色慘白，搖搖欲墜，這剎那間，辛龍子心頭無限難過，想起自己自恃得了師父衣缽真傳，不把師兄放在眼內，甚至連師兄也不想認，而今師兄卻捨了性命來救自己！

　　辛龍子顧不得追擊齊真君，回身來救師兄，不想剩下的那名大內衛士，手舞混元鐵牌，又從旁邊狠狠撲上，辛龍子憤怒非常，猛吼一聲，一劍劈去，把衛士的鐵牌擊得飛上半空，伸臂一抓，把那名衛士抓了過來，活活摔死，再想回身，忽然覺得雙臂酸麻，腳步虛浮，眼前金星亂冒，原來剛才自己動了真氣，拚命一擊，氣力竟已耗盡，辛龍子長歎一聲道：「不想我今日命畢於此！」他害怕齊真君乘勢反擊，將他凌辱，正要自盡，忽見齊真君也站在一邊凝身不動，似在喘息運氣，辛龍子心念一動，急忙雙腳釘地，也調息呼吸，運武當秘傳的吐納之術。

　　這時辛龍子和齊真君面對面地站著，相距不過數步，但兩人都似鬥敗了的公雞，互相睜著一雙怪眼盯住，面上神色，非常恐怖！

　　原來剛才石天成被齊真君撞中胸膛，而齊真君的肋下也給石天成擊了一掌，竟是兩敗俱傷！但齊真君的功力要比石天成高出一籌，吃了一掌，雖然折斷了兩根肋骨，卻還能夠咬牙苦抵，石天成給他捶肘一撞，登時把橫練的鐵布衫功夫也撞破了。當他囑咐辛龍子要光大本門之後，已是百骸欲散，倒在地上，不能動彈，而齊真君雖然稍好，但受傷之後，又給辛龍子補上一劍，也是精氣渙散，像辛龍子一樣都已無力繼續拚鬥了。

　　兩人相持了一會，辛龍子氣力稍稍恢復，齊真君也慢慢舉起長劍，滿面猙獰之色，白髮如針，根根直豎。辛龍子怪叫道：「好，你傷了我的師兄，我縱死也不能給你逃出我的劍下！」寶劍一橫，也是緩緩地移動腳步，迎上前去。正在此時，忽聽得遠方一聲清脆的叫聲，接著似是凌未風的大聲叱吒，而近處武瓊瑤忽然銳聲叫喊，似一隻白鶴飛下冰崖！

　　原來在剛才辛龍子連中三處劍傷，怪聲呼喚的時候，凌未風正在和楚昭南死戰，聞聲一震，深怕辛龍子慘遭不測，折了最有力的幫手，回頭一望，不覺劍招稍緩。高手比劍，哪能分神，楚昭南一招「倒捲星河」，寶劍從凌未風頭頂削過，凌未風身軀一矮，舉劍上迎，背心已中了一個衛士的銅錘！幸他功力非凡，中了一錘，踉踉蹌蹌地奔出幾步，還能趁勢一劍，劍鋒直取楚昭南的魂門穴。

　　楚昭南「怪莽翻身」，往回一轉，游龍劍「金鵰展翅」，驟往凌未風的劍身上崩砸，喝道：「撒手！」用足十成力量，凌未風青鋼劍疾往下沉，隨即往外用腕，一招「沛公斬蛇」，劍鋒下斬楚昭南雙足，冷然說道：「叛賊看招！」楚昭南的反臂劍儘管迅如電火，到底未能碰著凌未風的兵刃。凌未風的青鋼劍疾收疾發，楚昭南劍招使老，無法利用寶劍所長，肩頭一動，騰身躍起，凌未風翩如巨鷹，也從斜刺衝出，這時距離劉郁芳已不到十步了。

　　楚昭南搶先一步，又據了一塊岩石，居高臨下，擋著凌未風的去路，游龍劍劈刺撩擋，光芒四射，兩個衛士又來掄錘舞戟，前後夾攻。凌未風已清清楚楚看到劉郁芳那又驚惶又喜悅的神情，只就是這數步之隔無法衝過。

　　劉郁芳見凌未風就將來到，精神大振，一柄青鋼劍舞得滴水不入，把三名衛士攔在周圍八尺之外。凌未風挺劍一衝，楚昭南斜身進劍，凌未風正想冒險衝過，背後呼呼風響，那名衛士的銅錘堪堪砸到後心，凌未風勃然大怒反手一撈，撈著錘頭，大喝一聲：「去！」把那衛士驟然扯了起來，擲下冰河！但楚昭南也趁此時機，俯身又抓起一塊石塊，用力一捏，變成無數石彈，打個招呼，圍攻劉郁芳的三名衛士霎地散開，楚昭南用「滿天花雨」的金錢鏢手法，一把石彈灑將過去。

　　兩人距離既近，力道又大，劉郁芳的青鋼劍擋格不住，身上中了幾顆石彈，大叫一聲，腳步一鬆，竟然從危崖上跌了下去，人在半空，猶自尖聲叫道：「凌未風，你現在還不說實話嗎？」

　　凌未風摔死那名衛士之後，轉過身來，剛好見著這慘烈的畫面，劉郁芳的語音搖曳長空，震盪心魄！凌未風急極駭極，不理生死，一個「凌鶻摩雲」，憑空躍起數丈，從楚昭南頭頂飛越而過，他的青鋼劍在半空上尚使了一記辣招，劍尖在楚昭南頭頂三寸之處，斜斜拖刺，楚昭南忙於躲避，竟然無暇傷他！

　　凌未風一驚而前，大聲叫道：「我就是那個孩子，在杭州長大的那個孩子呀！」可是劉郁芳已聽不見了，他衝到巖邊，依稀見著劉郁芳的衣裙在半空飄蕩！

　　凌未風正想跟著躍下，前後左右幾般兵器，已同時刺來！圍攻劉郁芳的那三名衛士和楚昭南已然會合一處，要把這絕世武功的大俠，迫下懸崖，學武的人，碰在極度危險之時，本能地會躲閃反擊，凌未風突使出天山劍法的神技，「大漠流沙」，青鋼劍倏地飛揚，寒光萬點，真如颱風揚沙，迫得衛士們睜不開眼，一名衛士受了劍傷，楚昭南也迫退兩步，凌未風反身跳出核心！

　　和楚昭南夾攻他的那名使雙戟的衛士，剛剛趕到，雙戟一探，「激盪風雷」，向凌未風迎面插去，凌未風驟覺金刃劈風之聲，猛然把前衝之勢煞住，陀螺似的，一個「靠山背」閃了回來，接著「撥雲見日」左手向後一揮，砰的一聲，掌緣竟震在方天畫戟的熟銅吞口上，那名衛士，吃他這一掌，震得虎口熱辣辣的，連右臂也一陣麻木，歪歪斜斜，直跌出去，收勢不住，竟然也從懸巖之上，似斷線風箏的直跌下去！

　　凌未風掌劈劍戳，轉過身來，又接上楚昭南和另外三名衛士。他心痛如割，本想跳下懸巖，去尋劉郁芳的屍體，但一想死者已矣，不如替她報此血仇。楚昭南揚手又是一把石彈，迫得甚緊，凌未風痛怒成狂，忽然仰天長嘯，青鋼劍化成一道銀虹，連人帶劍，回身衝去，劍風激盪，石彈亂飛，哪有一顆打得到他身上？楚昭南不由大驚，忙命三名衛士，協同自己，聯劍防守，免得被他衝下懸崖。

　　劉郁芳跌下懸崖之際，武瓊瑤正自把那班番僧殺得手忙腳亂。天龍劍陣，給石天成擊斃兩人之後，陣勢已破，武瓊瑤劍招催緊，施展白髮魔女秘傳的殺手，一片寒光，上下翻飛，有如奔霆駭電，剩下的那六名番僧，未及聯防已給武瓊謠殺得頭昏眼花，著著退後。

　　六名番僧之中，天雄禪師是天蒙師弟，輩份最高，在一班師侄之前，不甘被一個年輕少女，殺得如此狼狽，仗著自己練過大力金鋼手的功力，右劍「白鶴梳翎」，斜切出去，左掌隨後，在長劍掩護之下，一招「金豹探爪」，直遞出來，要抓武瓊瑤胸部，哪料一抓抓空，武瓊瑤身形忽然不見，側面砰砰兩聲，武瓊瑤已抓起一名喇嘛，往前一蕩，正正撞在另一名喇嘛身上。

　　兩人一齊仰翻倒地，滾在天雄禪師的足旁，狂嚎呼痛，天雄一腳踏去，正正踏在一名番僧的頭顱之上，出其不意，嚇了一跳，武瓊瑤就趁他一窒的當兒，劍花一繞，天雄猛覺頸際一涼，左邊一隻耳朵，已和身體分家，痛得他一聲怪叫，托地向後面跳，恰恰和另一個師侄撞個正看，雙雙墮下冰河。

　　成天挺在沙漠上曾領教過武瓊瑤本事，此際只求自保，雙筆帶攻帶守，封著門戶。武瓊瑤正合心意，不理成天挺，片刻之間，把剩下的三名番僧，全部了結。正想對付最強的成天挺，猛見對面山峰，劉郁芳跌了下來。

　　武瓊瑤大吃一驚，她和劉郁芳雖然相處的時日不多，卻是相交頗厚。她仗著白髮魔女的獨門輕功，逕自冒險躍下，躍下之際，還反手打出銀針暗器，將成天挺手腕打傷。成天挺見多識廣，知道這種毒針的厲害。急忙閉著穴道，靜坐地上，揀起一把利劍，剜肉取針，連齊真君和辛龍子在旁邊拚死惡戰，也顧不得了！

　　辛龍子聽得凌未風大叫之後，跟著又看見武瓊瑤從山頭飛下，不禁大駭。微一疏神，齊真君風雷雙劍已分心刺到，辛龍子咬牙大怒，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晃身連避兩招，然後用個「秋水橫舟」之勢，向左一封，再和齊真君拚死惡戰。

　　兩人都已筋疲力竭，好不容易，休息少許，才稍稍恢復元氣，這番苦戰，雙方都是險象環生，殺得神智昏迷。辛龍子只覺腦脹欲裂，自知無法再戰，但又不能不戰，猛地咬牙，想道：我縱死也不能讓他苟活，吸了一口氣，振起精神，兩臂一抖，使個「白鶴沖天」，拔起兩丈多高，在半空裏倏地一聲怪叫，舞起丈餘長短一朵劍花；齊真君萬料不到辛龍子在久戰之後，尚能用此惡招，正要右手回劍，一個「玉帶圍腰」，向後截去，哪知眼前一暗，人影已經飛來，猛覺左肩頭上，砰的一聲，中了人家一腳，痛入心肺，連「哎喲」兩字未喊出，右脅下陡的一麻，「氣海穴」又著了敵人指戳，原來辛龍子知道齊真君劍法精妙，飛身撲下來時，用劍佯攻，冷不防一腳蹬在他的肩頭上，趁他身軀一晃之間，駢中食指，向他「氣海穴」一戳，戳個正著。齊真君撲地便倒。

　　辛龍子得意狂笑，叫道：「師兄，我替你報仇了！」一劍劈下。哪知齊真君十歲學劍，至今已七十多年，七十多年功夫，非比尋常，雖然力竭筋疲之後，又受重傷，但臨死掙扎，猶自十分厲害！竟用「臥虎翻身」之勢，騰地一腿，直向辛龍子檔下踢去，辛龍子拔身欲起，已來不及，齊真君左腿直蹬，右腿橫掃，彭彭兩聲將他踢倒。辛龍子寶劍一擲，使出達摩劍法中的最後絕招「白虹貫日」，寶劍「波」得一聲插入齊真君胸膛，自己也翻翻滾滾，一大口瘀血吐了出來，把雪地都染紅了！

　　那邊廂，凌未風與楚昭南也到了生死立判、強存弱亡的地步。那三名原先圍攻劉郁芳的衛士，擋不住凌未風凌厲的劍法，連連後退，楚昭南大聲喝道：「圍著他，纏死他！不要鬆勁！」

　　他見凌未風面上，已滴下黃豆大的汗珠，知道他也到了強弩之末的時候了。那三名衛士被楚昭南一再催迫，不敢逃跑，只好再翻身拚命。凌未風想起劉郁芳就是被他們三人迫下懸巖的，一見他們回身再戰，頓時雙瞳噴火，奮起神威，青鋼劍一引，將楚昭南的寶劍引過一邊，身子一躬，左掌一個「單掌開碑」向一名衛士劈去，喀嚓一聲，把他的頸項打折。

　　楚昭南一個旋身，疾發兩劍，凌未風足跟一旋，讓楚昭南的劍鋒在耳邊削過，他一轉身，一個「龍形飛步」，又繞到另一名衛士身旁，左掌向外一揮，他這一掌含著百步神拳的真力，那名衛士急忙用個「鷂子鑽天」向上一升，可是哪開裏還來得及？「砰」的一聲，已給掌鋒掃中右胯，在空中打了個滾，墜下了無底的冰河！

　　還剩下一個衛士，魂魄不齊，不理楚昭南的吆喝，抽身便退，凌未風猛吸一口丹田之氣，連人帶劍舞成一道白光，飛越過去，這一手正是天山劍法中登峰造極的功夫，名喚「流星趕月」，只見白光一閃，如箭離弦，那名衛士，如何擋得？登時給凌未風一劍自後心直透前心！

　　一場惡戰，凌未風連斃七名大內高手，呼吸緊促，全身滾熱，冰河冷氣，陣陣襲來，不覺一連打了幾個寒噤，頭腦脹悶，楚昭南唰！唰！唰！連刺數劍，凌未風著著退後，竟給他迫至危崖邊緣！楚昭南料他油盡燈枯，心中狂喜，縱聲獰笑，叫道：「凌未風，你也有了今日！」游龍劍劍鋒一指，直取凌未風咽喉！

　　不料，凌未風聞言瞿然醒起，大聲喝道：「叛賊，你想在我手上討得好去？」劍把猛翻，呼地圈轉身來，青鋼劍疾發如風，反撩敵人腕底，帶掛腰脅，一招兩式，虛中套實，把楚昭南攻勢輕輕解了。楚昭南大吃一驚，給他反轉來迫退幾步，仗寶劍的威力，挽起一個劍花，護著胸腹，劍招一變，使出天山劍法的防身劍術，緊緊封閉門戶。

　　凌未風本將精氣渙散，給楚昭南一激，想起劉郁芳給他迫死，不知哪裏來的氣力，精神陡振，一招緊似一招，劍光霍霍，劍劍直指楚昭南要害！

　　這時，慕士塔格山上，唯聞朔風怒號，流冰裂響，楚昭南帶來的十幾名大內衛士，和天蒙禪師帶來的八個天龍派高手，幾乎全部死亡！只剩下成天挺一人在冰河之邊打坐，調勻呼吸，療治毒針之傷，凌未風和楚昭南都不知自己的人打得怎樣。
　　只覺空山岑寂，杳無人聲，心中都暗暗發慌，凌未風生死置之度外，雖然心懸戰友安危，劍招卻是絲毫不緩，楚昭南大叫幾聲，毫無回應，冷汗沁肌，寶劍一封，猛地向後躍去，哪料他身形一動，頭頂劍風颯然，他伸劍一格，只見凌未風已趕過前頭，挺劍截著了他的道路！

　　楚昭南汗毛倒豎，大聲叫道：「凌未風，咱們不論如何，都是同門一脈，今日冰河之戰，所有的人都亡的亡，只有你我倖存，何必還要苦拼下去？不如各走各的，免致兩敗俱傷！」

　　凌未風不理不睬，青鋼劍迅如掣電，揚空一劃，直點敵手脈門，楚昭南一個盤旋，游龍劍一蕩一圈，敗裏反擊，凌未風叱吒一聲，欺身直進，劍鋒已在楚昭南手腕上劃了一道口子，楚昭南負痛狂嚎，黃豆大的汗珠點點滴下，狂叫道：「凌未風，你真不念同門之情？」凌未風手腕一翻，喝道：「叛賊看劍！」唰的又是一劍刺去，楚昭南劍交左手，一招「乘龍引鳳」，奮力擋開，凌未風劍走連環，攻勢綿綿不絕！楚昭南又給他迫退幾步，險象環生，頭面青筋畢現。

　　凌未風進一步，楚昭南退一步，漸漸又迫到了危崖之邊。論這時的形勢，凌未風原可早把楚昭南殺掉，但凌未風想要為劉郁芳報仇，想照樣把楚昭南迫下危巖，因此便如靈貓戲鼠，步步追迫，楚昭南大急，游龍劍連走險招，拚命搶攻，凌未風冷笑一聲，嗖地一伏身，利劍疾如閃電，對準咽喉，直刺過來，這劍又準又深，楚昭南雖明知再幾步，就要跌下懸巖，但若不退，當場就被利劍穿喉，迫得退後一步，用劍一封。

　　凌未風霍地收招，虎眼一睜，劍訣一領，唰地又是一劍，探身直取，劍扎胸膛，楚昭南往後又退了一步，用劍一架。凌未風這一回卻不收招，劍尖一沉，反手一變招，旋身刺扎，借這甩臂回身之力，第三招斜肩帶臂，狠狠掃來，楚昭南不敢硬接，伏身一旋，竄後數步，猛覺左足足跟踏空，半身已掛在懸巖之外，急急凝身，凌未風青鋼劍倏地一指，劍尖閃閃，看看點到楚昭南的心窩！

　　楚昭南閉目待死，忽聽凌未風「哎喲」一聲，利劍墮地，楚昭南睜眼一看：只見凌未風身子抖個不住，臉上肌肉收縮，現出極痛苦的神情。楚昭南猶自不敢妄動，再看凌未風抖得更甚，膝蓋下彎，看看就要傾倒，楚昭南大喜過望，反身躍出，一掌擊去！凌未風竟毫無抵抗，給掌力震倒地上！

　　原來凌未風因少年時候，獨上天山，在冰天雪地之中，受寒氣侵蝕，得了一種怪病，常常突然會發生痙攣（抽筋），後來武功日益深湛，痙攣症已不常發了，可是偶然還會突如其來地發作，像以前他在吳三桂的水牢中就曾發作過一次，這次在冰河之旁，苦戰一日，用力太甚，出汗過多，寒氣又濃，竟然在最後關頭，痙攣症突然發作，絕世武功，竟自無能為力！

　　楚昭南撲身上前，用重手法把凌未風的「暈眩穴」封住，縱聲狂笑，隨手在冰崖之邊折下山籐，將凌未風捆得結結實實，這種山籐堅韌異常，縱許凌未風醒來，也要經過一陣掙扎，而一掙扎一定又會被楚昭南發現。再施辣手，所以楚昭南是有恃無恐。

　　這時楚昭南也已腰酸骨軟，眼睛發黑，休息了一會，忽聽得成天挺尖聲叫喚，楚昭南挾著凌未風走去，只見成天挺也是面色慘白，神情狼狽。楚昭南驚問道：「你怎麼樣了？」成天挺一見楚昭南捉了凌未風，不禁大喜，精神一振：答道：「我中了女賊的一口毒針，幸得我內功尚深，運氣行血，現在已無事了。你呢？怎麼居然捉著了凌未風？」楚昭南得意洋洋，笑著說道：「我本來是他的師兄嘛，他的那套劍法，如何鬥得過我？」成天挺將信將疑，連聲道賀，楚昭南笑道：「我們雖折了數百精騎，十餘高手，捉到了他，也抵得過了！」

　　楚昭南與成天挺游目四顧，只見流冰殷紅，屍橫遍地，間有斷斷續續的微弱呻吟聲傳入耳鼓。楚昭南正想叫成天挺搜索一下，看敵我雙方死傷了多少人，若發現有負傷未死的敵人，還可再補他一劍。

　　忽聽得山谷下隱隱有馬蹄聲，成天挺跳起來道：「惡鬥一日，我已累得要死了，若來的是敵人，我們如何吃得消？還是快點走吧！」楚昭南雖然嘴硬，其實也是筋疲力倦，無能再戰。張望一下，見冰河之邊，辛龍子石天成齊真君三人滿身浴皿，他跑去每人踢了兩腳，三人哼都不哼一聲，顯見死了。

　　楚昭南在辛龍子身上搜了一陣，空手抽出，忽然把凌未風點醒，嗖的拔出劍來，劍鋒一揮，把凌未風右手的拇指削掉，瘋狂叫道：「叫你終生不能使劍！」成天挺駭然相視，楚昭南昂頭狂笑，對成天挺道：「辛、齊二人死掉，凌未風又成殘廢，從今而後，當今天下，沒有人的劍法再比得上我了！」成天挺不覺心寒，想道：凌未風、辛龍子也還罷了，齊真君是自己人，他居然也幸災樂禍！

　　凌未風痛徹心脾，卻哼也不哼，哈哈笑道：「憑你的劍法，便想橫行天下？哼，那是做夢！」楚昭南瞋目叫道：「你說說看還有誰比得上我？」凌未風道：「師父的拳經劍訣，我早收藏好了，我傳給誰，誰便要勝過你！」

　　楚昭南心念一動，想起辛龍子以前對他說過在天山駱駝峰遇見凌未風的事，想道：「哼，原來他一到回疆，便上天山，取到了師父的遺書。」他伸手要搜凌未風，凌未風「呸」的一聲，一口濃痰突然噴出，楚昭南一聲狂呼，左眼眼珠，竟給濃痰射碎，血流滿面。

　　凌未風在重傷大病之中，內功層然還是如此深湛！楚昭南憤極一戳，又把凌未風的暈眩穴封著。成天挺道：「何不把他殺掉！」楚昭南一面紮傷，一面搖了搖頭。這時山谷下已有馬嘶之聲。楚昭南挾著凌未風騰身便起，叫道：「快走！」與成天挺二人施展輕功，翻山逃跑。

　　辛龍子石天成二人傷重昏迷，其實未死，給楚昭南踢了兩腳，悠悠醒轉，彼此相望，不覺哭出聲來，辛龍子在地上慢慢移動，挨近師兄！伸手將他抱著，斷斷續續地說道：「師兄，我知錯了！」石天成道：「知錯便好。」

　　他們師兄弟倆一向隔膜，而今臨死擁抱，又是辛酸，又是歡喜，石天成道：「我是無論如何不能活了，你若能僥倖逃生，請代我還兩個心願，一個是將我的骸骨拾去葬在劍閣之上，和我師兄桂天瀾，葬在一處。另一個是望你指點一下桂仲明。」辛龍子內功深湛，一時尚死不掉，側耳四聽，只聽一陣馬嘶之聲，不久又漸漸靜寂，辛龍子歎口氣道：「即使是草原馬幫，也只能在谷中行走，絕上不來。而且我如此重傷。便有靈芝仙草，也難救治。還等什麼？」他劇痛攻心，忽然眼睛一亮。

　　正是：

　　問君何事縈懷抱，有願難償目未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品茗談心　喜有良朋消永夜　因詞寄意　永留知己在人間

　　辛龍子眼睛一亮，原來是看見齊真君的屍體就橫躺在自己身邊，自己那柄寶劍，尚插在他的胸膛，露出半截，耀眼生輝。辛龍子愛劍如命，一生尋求寶劍，不想一得寶劍，未滿一月，便遭大劫，此際，他見了自己的寶劍，不覺苦苦掙扎，在雪地上又慢慢地移動自己的軀體，滾到齊真君的旁邊，抓著劍柄，慢慢地把它拔了出來，深情地看了一眼，長歎叫道：「凌未風呀，我辜負了你所贈的寶劍了！」把劍尖貼著胸膛，正想自盡，忽然有人叫道：「凌大俠、凌大俠！」辛龍子手指一鬆，寶劍落地，冰崖旁邊閃出一個人來，辛龍子驚喜叫道：「韓志邦，原來是你！」

　　韓志邦是從西藏來的。當清軍侵入回疆之後，蒙藏本已嚴密戒備，後來見清軍在回疆推進，極為緩慢，兩個多月，尚未進至伊犁，不覺鬆懈下來。不料清軍在侵入回疆之時，已暗中分出一支奇兵，由皇子允禵率領，突然攻入南藏，把達賴活佛俘虜了，另立新的達賴。

　　韓志邦和西藏喇嘛的感情極好，在清軍迫近拉薩之時，冒險逃出，到回疆去討救兵。這日，黃昏時分，經過慕士塔格山，見山谷中滿坑滿谷都是清軍的屍體，有些未死的還在悲慘呻吟，不覺毛骨悚然，爬到山腰，驀然聽得辛龍子在大叫凌未風，兩人相見，幾乎疑是惡夢。

　　韓志邦見辛龍子通身血紅，奄奄一息，駭然問道：「辛龍子，你怎樣了？」取出隨身攜帶的金創藥，便待給他揩血敷傷，辛龍子呻吟道：「你不用理我，把那柄寶劍撿起來！」

　　韓志邦哪裏肯依，一定要替辛龍子治傷，辛龍子睜著怪眼罵道：「我臨死你還不聽我的話，快、快、把那柄寶劍拿過來，趁我還有三分氣在，如遲就不及了。」韓志邦無奈，將劍撿起遞去，辛龍子並不接劍，又吩咐道：「你雙手捧劍，平放頭頂，跪下來，跪下來！」韓志邦詫極問道：「為什麼？」辛龍子道：「我要你宣誓歸入武當門下，我今日替去世的師尊收徒！」

　　韓志邦見辛龍子雙眼圓睜，直叮著自己，知道若不答應，他死不瞑目，只好跪下。辛龍子精神一振，聽了韓志邦宣誓皈依之後，吁口氣道：「師弟，你為人樸訥誠實，本門戒律我不必說了，以後自有人告訴你。現在你把寶劍給我。」接過寶劍，在劍鞘中抽出一張絲絹，上面寫滿文字，還畫有圖式，辛龍子道：「這是我手抄的達摩一百零八式的副本，還有我的體會心得，都寫上去了。正本我埋在駱駝峰的石窟中，這本副本我已譯成漢文，達摩秘笈本來是你發現的，但你以前不是本門中人，所以我暫借去。」

　　韓志邦這才恍然辛龍子要自己入武當門的用意，忙再跪下叩謝。辛龍子運一口氣，強自支持，叫韓志邦在冰崖之下、冰河之邊，藉著冰雪的光輝，看清文字，他口講指劃，給韓志邦講解這武林不傳之秘。

　　辛龍子講完之後，已是氣若游絲，猶自掙扎問道：「你懂了麼？」韓志邦其實並不很懂，但見辛龍子如此苦楚，不忍叫他再講下去，略一躊躇，點點頭道：「多謝師兄，我全懂了。」辛龍子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你若不懂，我特准你拿秘本去請教凌未風，只是他今日生死如何，我也毫不知道！」

　　韓志邦駭極問道：「什麼，凌大俠和你都中了敵人暗算了？」辛龍子只剩最後一口氣，不答韓志邦的問話，連著往下說道：「還有桂仲明和張華昭二人，也應當入我武當之門，他們就算你的徒弟吧！」桂仲明是石天成臨終拜託辛龍子指點的，至於張華昭則是因為取得了優曇仙花，由卓一航遺命要辛龍子教的，韓志邦還待問時，辛龍子對寶劍一指，說道：「給你！」怪眼一翻，溘然長逝！

　　韓志邦取了寶劍，在冰河中洗抹乾淨，正想挖一墓穴，將辛龍子埋葬，忽見幽谷下火把宛若長龍，慢慢向上移動。韓志邦心想，自己是討救兵來的，這隊人馬，若是敵人，被他們上得山來，自己插翼難逃，看來公誼私情不能兼顧，只好讓辛龍子被流冰所埋了。他滴了幾滴眼淚，悵惘一代怪俠，如此收場，翻過山坡，急急向南進發。

　　誰知這隊人馬，既不是草原馬幫，也不是清軍兵士，乃是哈薩克年輕酋長呼克濟所帶的人。孟祿逃走之後，孟曼麗絲起頭瞞他，當晚她整夜失眠，心中總像被一條小毒蛇吞嚙似的十分難過。

　　孟曼麗絲忽然醒過來道：「我們草原上有句成語：對所愛的人隱瞞，就像把污泥撒下甘泉，天下最美的東西也變了味，這成語說得對呀！我為什麼要瞞著所愛的人？若告訴了他，能把我的爸爸追回來，也是一件好事。」

　　第二日一早，她就去告訴呼克濟，呼克濟帶人搜索，進入慕士塔格山，只見山谷中橫七豎八堆著無數清兵屍體，大吃一驚，正待細看，忽聽得銀鈴似的少女聲音叫道：「你們是些什麼人？是馬幫嗎？」冰河腳下，一個紅衣少女，懷抱一人，似精靈般的冉冉升起，呼克濟和孟曼麗絲都看得呆了。

　　孟曼麗絲迎上去道：「姑娘，我們是哈薩克的戰士，你又是什麼人？這麼多清兵是誰殺的！」那個紅衣少女大喜跳躍，叫道：「哦，哈薩克的戰士！那你們一定知道凌未風的了？」

　　呼克濟道：「凌未風，那怎能不知？他是我們一族的恩人！敢問女俠和凌大俠可是相識？」紅衣少女嫣然笑道：「我們都是凌大俠的好朋友，我叫武瓊瑤，我手中抱著的叫劉郁芳，──」武瓊瑤生性頑皮，見呼克濟和孟曼麗絲態度親熱，笑著接下去道：「她和凌未風就像你們兩人一樣要好！」孟曼麗絲杏臉飛霞，呼克濟則刮目相看，急忙問劉郁芳傷得怎樣？

　　劉郁芳可真傷得不輕，她被楚昭南和衛士們迫下懸崖，本來萬難逃命，幸她手上有奇門暗器錦雲兜，張在空中，飄飄蕩蕩，減低了下墮的速度，恰好那錦雲兜又剛受楚昭南石彈震裂，鋼鬚歪斜凌亂，墮到半山，勾著一株虯松，登時止了下墮之勢，但人已昏迷不醒了。

　　武瓊瑤運白髮魔女的獨門輕功，先覷準一點，落下十餘丈、腳不沾塵，用腳尖一點實地，換勢又躍下十餘丈，這樣看來，也和半空飛墮一樣。劉郁芳在半空飄飄蕩蕩地降落，武瓊瑤看得分明，緊緊追躡，終於救了劉郁芳一命。

　　當下武瓊瑤將當日惡戰的情形，告訴了呼克濟。這位年輕的酋長熱心得很，一面派人爬上山去找尋凌未風，一面邀請武瓊瑤住到他的營地去，好替劉郁芳治傷。武瓊瑤自然是求之不得。

　　再說飛紅巾和傅青主他們，自凌未風去後，心中懸懸，但戰情一天天緊張起來，清軍突然急速推進，大軍像風暴般橫掃過草原，飛紅巾執行既定的策略，化整為零，流散在廣闊無邊的草原，當大軍經過的時候，傅青主和飛紅巾在一座高山之上觀望，只見旌旗蔽空，萬馬奔騰，軍容甚盛，傅青主蹙眉說道：「清軍中大有將才，今回的統帥絕不在多鐸之下。」飛紅巾揚鞭笑道：「我們也不輸他，且先把條長蛇的尾巴切了！」待大軍過了十之七八，突然集中兵力將它切斷，打了個漂亮的勝仗。但那股清兵強得很，雖敗不亂，堅守待援。磨了好幾天，清軍後援續到，又只好放走他們。不過亦已把他們消滅了大半。

　　大軍過後，消息傳來，報道清兵突分兩路，一入蒙古，一入西藏，入西藏的且是皇子允禵率領。傅青主喟然對飛紅巾道：「我們這次打個勝仗，但他們這次卻打了個大勝仗，他們明明知道這一帶是南疆各族集結之地，經過時理也不理，故意讓長蛇的尾巴給我們截斷，和我們纏打，蛇頭仍疾馳去了！」飛紅巾一想，果然中了敵人的圈套，有點懊惱，傅青主卻笑道：「他們縱有將才，就全局來說，卻無法挽回敗亡命運。」飛紅巾點點頭道：「沒老百姓幫助的軍隊，遲早都會失敗，我懂得你的話了。」

　　兩人正在閒話，忽見冒浣蓮和桂仲明並轡馳來，冒浣蓮在馬背上高聲叫道：「傅伯伯，傅伯伯，你猜這次清軍的統帥是誰？」傅青主訝道：「我怎麼會猜得著？你這小鬼頭這樣說，一定是得到什麼風聲了！」桂、冒二人是飛紅巾差去察看一個清軍駐紮過的營地的，因此，飛紅巾也連忙問道：「你們在清軍的營地裏發現什麼東西了？」

　　冒浣蓮拉著飛紅巾便走，並對傅青主道：「傅伯伯，你也來看看，看我的猜測對不對？」四人策馬登山，看山腰上清軍駐過的營地，只見截壁連營，犄角相依，犬牙交錯，深有法度。傅青主道：「調度大軍，如臂使指，安營行軍，中規中矩，這位統帥稱得上是大將之才了！」

　　冒浣蓮道：「只怕統兵的不是將軍！」伸手一指對面石壁，傅青主等湊過去看，只見上面刻著幾行擘窠大字，當是寫了之後，叫石工刻的，那幾行字寫得龍飛鳳舞又有清逸之氣，傅青主是書法名家，也不禁讚出聲來，冒浣蓮讀道：

　　「試望陰山，默然銷魂，無言徘徊。　見青峰幾簇，去天纔尺，黃沙一片，匝地無埃。　碎葉城荒，拂雲堆遠，雕外寒煙慘不開，　踟躕久，忽冰崖轉石，萬壑驚雷！　窮邊自足愁懷，又何必平生多恨哉？　只淒涼絕塞，蛾眉遺塚，銷沉腐草，駿骨空台，　北轉河流，南橫斗柄，略點微霜鬢早衰，　君不信，向西風回首，百事堪哀！」

　　冒浣蓮讀完之後說道：「傅伯伯，你看這首沁園春詞，是不是納蘭容若的風格？」傅青主道：「哀感頑艷，淒惋之中又有豪情，當今之世，也只有納蘭容若才能寫得如此好詞。」

　　冒浣蓮道：「我也深有同感！此詞絕塞生情，邊城寄感，隨軍征戰中隱隱有反戰之思，不是納蘭，誰敢填此？」傅青主拍掌讚道：「你真聰明，猜得對了，統兵的不是將軍，而是皇帝。

　　飛紅巾道：「你們談詩論詞，我是一竅不通，怎麼你們會從這一首詞而猜到統兵的是皇帝？」傅青主道：「納蘭容若是相國公子，又是一等侍衛，若非康熙御駕親征，他怎會隨軍到此邊荒之地？」飛紅巾哼道：「就是皇帝老兒親來，我們也不怕他！」傅青主道：「怕，我們當然不怕，只是康熙親率大軍，可見他對邊疆的重視，我們想正面對抗，那是絕不可能的了。」桂仲明和飛紅巾一樣，也是不解詩詞，見冒浣蓮對壁凝思，忽然想起納蘭容若拉她的手的往事，心中頗為不快。

　　四人說話間，忽見草原遠處，飛來兩騎快馬，緊緊追逐，兩馬一交，前面的人就回身拚命，再過一陣，看得更是分明，只見後面那騎，乃是個紅衣少女，劍光閃動，不離前面那名騎士的背心，兩人大聲叫嚷，似是互相斥責，忽然雙雙落馬，在草原上鬥起劍來。

　　那紅衣少女劍法精絕，疾似狸貓，矯若猿猴，劍光起處，起一片精芒冷電，前面那名騎士是個中年漢子，劍法甚怪，腳步蹌蹌踉踉，如醉漢狂舞，竟是辛龍子的怪招家數，飛紅巾一聲大喊，策馬衝下山去，大聲叫道：「師妹，住手，都是自己人！」傅青主也緊隨著叫道：「韓大哥住手，我們都在這兒！」

　　那兩人正是武瓊瑤和韓志邦。原來武瓊瑤和呼克濟爬上山去搜索，只見橫屍遍地，辛龍子和石天成的屍體也在其內，不禁大慟，當下將兩人的骸骨收拾好了，和呼克濟回到喀爾沁草原的營地，劉郁芳悠悠醒轉，執著武瓊瑤的手流下淚來，第一句話就問凌未風怎麼樣了，武瓊瑤告訴她並沒發現凌未風的屍體，她才稍稍安心，但聽了石天成和辛龍子的死訊，又覺十分難過。

　　武瓊瑤安慰了她一陣，看她外傷雖重，但還不至於死，於是拜託呼克濟和孟曼麗絲好好照料她，立即告辭了，快馬趕回，一來是要向飛紅巾報告消息，二來是要請傅青主去施救。

　　其時韓志邦已先走了一程，但他的騎術不及武瓊瑤高明，路途也沒武瓊瑤熟悉，中途為了要躲避清軍，尋覓小路，又耽擱了一些時候，將要回到飛紅巾的駐地時，便被武瓊瑤追上，武瓊瑤見他手上的那把寶劍，正是凌未風送給辛龍子那一把，不禁大疑，只道韓志邦乃是走脫的清廷衛士，殺害辛龍子的兇手，上前喝問，韓志邦結結巴巴，不善說話，武瓊瑤性子急躁，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來，韓志邦新學怪招，尚未成熟，擋不住武瓊瑤辛辣的劍法，一邊打一邊逃，若不是幸好碰上飛紅巾，險些就要傷在武瓊瑤的利劍之下。

　　武瓊瑤和韓志邦各將當日的情形說了，飛紅巾和傅青主都不覺潸然淚下，桂仲明更是痛哭尖聲，不久石大娘也知道噩耗，想著這一生坎坷遭遇，恩愛夫妻，二十年離散，好容易冰消誤解，而今又分隔幽明，那份傷心就更不必提了。她欲哭無淚，遙望遠方，良久，忽然撫劍歎道：「他這樣的死，也還值得！他的師兄九泉有知，也該諒解他了！」

　　韓志邦再說出石天成臨死拜託辛龍子的說話，韓志邦道：「我的武功遠不如桂賢弟，但辛龍子既轉託了我，我就替他收徒，互相研習達摩秘技吧。至於石老前輩的骸骨，將來桂賢弟再帶到劍閣去和桂老前輩合葬。」

　　當下傅青主略作安排，就和韓志邦、武瓊瑤、易蘭珠、桂仲明、冒浣蓮、石大娘等六人一同出發，留下李思永、武元英、楊一維、華紫山、張華昭等人幫助飛紅巾。

　　傅青主等快馬趕到喀爾沁草原，劉郁芳養息幾天，傷勢已漸好轉。得傅青主給她醫治，果然藥到回春，不消幾天，劉郁芳身體上的創傷已完全醫好，可是心靈上的創傷卻反加重起來。因為凌未風下落未明，至今仍是毫無消息，易蘭珠也因此精神憔悴，鬱悶難以言宣。但見劉郁芳傷心，她只能抑著哀傷，為她開解。易蘭珠說：「我的叔叔絕世武功，料想有驚無險。」劉郁芳淒然說道：「只怕敵人太多，將他害了。」又道：「若他未死，為何還不回來？」易蘭珠百般安慰，她總是鬱鬱不歡。

　　冒浣蓮眼珠一轉，忽然拍掌說道：「我們何不去找納蘭公子，請他打探一下凌大俠的消息？若果凌大俠是被清軍俘虜，他一定會知道的。」飛紅巾道：「百萬軍中，你如何能夠進去？何況他是清帝寵臣，又如何肯告訴你？」冒浣蓮道：「我改裝作牧羊姑娘，傅伯伯陪我去。」傅青主道：「納蘭公子不是常人，若見著了，也許可以得到一些消息。」桂仲明滿懷不悅，但一轉念這是為了凌未風的事，也便不作聲了。

　　傅青主醫術精湛，他自製有「易容丹」，能改變人的臉型面貌（這其實也沒有什麼神秘，只是一種高明的化裝術而已，不過在他們那個時代，還是被人稱為神奇的）。兩人擦了「易容丹」，形貌仍然保持原來的輪廓，但不是很熟的人已看不出來了。劉郁芳握著冒浣蓮的手，感激得說不出話來。韓志邦看在眼中，心中也有許多感觸。

　　且說納蘭容若這次出征，原非所願。他這些年來專心研究易經和唐代以下的經學書籍，正在編一部大書，已定名為《通志堂經解》，他是想以此為「名山事業」的，不料康熙卻拉他到絕塞窮邊，去打回人藏人。

　　他眼見清軍橫越草原，殺害了無數牛羊，帶給草原上的牧民無窮災難，心中很是不忍，可是他身為貴族。又不能公然叛逆，精神上苦悶異常，這日他已隨大軍進到束勒，距離藏邊不遠了，立馬高原，只見漫天飛雪，大地如堆瓊砌玉，山頭如倒掛銀蛇，不覺一片蒼涼之感，想起自己愛妻死後，已無知心之人，欲白首窮經，又被迫隨軍征戰，長歎一聲，回到營中，提起狼毫，隨手在錦箋上寫道：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後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瀚海沙！」

　　再填上詞牌名「採桑子」，在詞名下注道：「塞上詠雪花」。想道：「我也像塞上的雪花一樣，偏愛冷處。不喜繁華。可是我雖別有根芽，卻偏偏生作人間富貴花。這也真是造化弄人了！」他填好新詞，想找人欣賞，卻又不禁四顧茫然心中自歎：「愛妻和姑姑死後，想找個人談心也難了。」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冒浣蓮來，「不知這位精通音律，妙解詩詞的江湖奇女子，如今流浪何方？」不覺又提起筆來，填了一首「浣溪沙」道：

　　「誰道飄零不可憐，舊遊時節好花天，斷腸人去自經年。

　　一片暈紅疑著雨、晚風吹瓊鬢雲偏，情魂銷盡夕陽前！」

　　擲筆長歎，想起去年夏秋之交，和冒浣蓮同賞荷花的情景，不覺神馳！正在此時，忽聽得營門外一陣喧嘩鼓噪──

　　納蘭容若出來觀看，見兵士圍著一個老人和一個少女，在那裏爭吵，營帳遠處羊群正在逃散，那老人和少女，都是哈薩克人打扮，老的短鬚如戟，狀頗粗豪，但細看之下，粗豪中卻又隱有儒雅之氣，那少女長眉如畫，瓜子臉型，眉清目秀，有江南少女的風韻。

　　兵士們嘻皮笑臉地向那少女調笑，納蘭容若上前喝止，究問情由，那少女道：「我們的羊群給你們兵爺的戰馬衝散了，我還沒向他們索賠，他們反而把我拉到這裏。」納蘭容若皺皺眉頭，料想必是士兵見她貌美，故意擾弄她的，清軍劫掠牛羊，殘害百姓都是常事，何況衝散羊群。

　　納蘭容若對清軍紀律之壞，甚感痛心，正想叱責，但見那少女侃侃而談，疑心大起。草原上的婦兒見到清軍，如羊遇狼群，避之唯恐不及，如何敢這樣與人理論？因此欲言又止，反詰問那少女道：「你是哪裏的人？大軍駐紮之地，如何容得你在此放羊？」那少女「哎喲」一聲叫起來道：「偌大一個草原，不許放羊，難道叫我們喝西北風？」納蘭容若面色一沉，那年老的牧人急忙說道：「我的閨女不懂說話，將軍你多包涵則個。羊群我們也不願要了，你放我們走吧。」

　　納蘭容若故意板起臉孔說道：「不成，非罰不可！」軍士們見納蘭公子非但不加責備，反而袒護他們，大為高興，但又怕納蘭公子真的責罰那個少女，於是七嘴八舌地叫道：「罰她吹段笛子吧，她吹得真好聽！」納蘭容若見少女手中拿著一支短笛，微笑說道：「是嗎？」兵士們道：「剛才我們還看見她一面放羊，一面吹著笛子唱歌呢！」

　　納蘭容若面色一端，煞有介事地道：「好，這次從輕處罰，就罰你吹一段笛子！」牧羊少女噘著嘴兒，老人道：「兒啊，你就吹一段吧！」少女拈起笛子賭氣，說道：「好！吹就吹！」手指一按，吹出一段激憤清越的調子來，老人唱詞相和，納蘭容若一聽，聽得呆了，她吹的竟是自己日前寫在石壁上那首「沁園春」，從「試望陰山，黯然消魂，無言徘徊。」一直吹到「向西風回首，百事堪哀！」

　　這首詞是納蘭容若半月前駐軍南疆時寫在石壁上的，他不解少女如何能夠看到？即算看到，怎麼這樣快就到此地？難道是專誠來找自己？心中滿佈疑雲，存心試一試她，搖搖頭道：「這支吹得不好，罰你另外清唱一支。」兵士們轟然道好，少女扭不過，眼波流轉，斂襟一福，唱起來道：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閒時，並吹紅雨，雕欄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成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

　　納蘭一聽，更是驚奇，這首詞乃是他悼亡詞中嘔心瀝血之作，也正是去年在相府的大花園中，初見冒浣蓮時，自己叫歌女所唱的那首，當時冒浣蓮還是男子打扮，聽歌之後，就和自己倚欄談詞，臨流賞荷，納蘭容若心魂一蕩，盯了這少女一眼，身材果似冒浣蓮輪廓，可是臉型相貌，卻又不同，正在驚奇，少女眼珠滴溜溜地向自己一轉──

　　納蘭容若驀然想起冒浣蓮那對明如秋水的眼睛，心念一動，再仔細看時，覺得那少女身材好熟，竟隱隱似冒浣蓮的輪廓。他大感驚奇，於是斥散士兵，帶這兩「父女」進入帳內。

　　冒浣蓮昂然不懼，隨納蘭走進清營。納蘭容若獨居一個帳篷，雖在行軍之中，也佈置得非常雅潔。他屏退衛卒，請傅青主和冒浣蓮坐下，微笑說道：「大漠窮荒，知音難覓，今日一會，令人心折，但拙詞淺陋，不值一歌再歌，請姑娘子飲水詞外再譜一調如何？」冒浣蓮盈盈一笑道：「公子何前倨而後恭？」將短笛遞給傅青主吹和，輕啟朱喉，歌道：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命簿，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君懷袖。」

　　這旨「金縷曲」是納蘭好友顧梁汾所作，其中含有一段動人的故事。康熙初年，納蘭的另一位朋友吳漢槎被充軍到關外的寧古塔，顧梁汾乃是他的知交，特為此填了兩首「金縷曲」寄給納蘭容若，望他援救，冒浣蓮歌的就是其中之一，這兩首詞悲深感切，納蘭容若看了大為感動，就代向父親求情，把吳漢槎救了回來，冒浣蓮而今歌此，其中大有深意。

　　納蘭容若聰明絕頂，聞歌會意，慨然說道：「姑娘有什麼親朋，無辜被捕了麼？」冒浣蓮道：「公子可願援手？」納蘭道：「要看他是何等樣人？若是像吳漢槎那樣的名士，我也願『烏頭馬角終相救』的。」

　　冒浣蓮道：「吳漢槎是狂傲書生，我的朋友卻是一代奇俠。」納蘭動容問道：「誰？」冒浣蓮笑道：「曾令當今皇上寢食不安的凌未風。」納蘭容若悚然一驚，定了眼睛，迫視冒浣蓮和傅青主，冒浣蓮嫣然笑道：「老朋友都認不得了麼？」納蘭容若驚喜交集，不覺握著冒浣蓮的雙手，顫聲問道：「冒浣蓮姑娘麼？怎麼相貌都變了？這位又是誰人？」冒浣蓮道：「這位便是當今的神醫國手傅青主。」

　　納蘭容若放開了冒浣蓮，又緊握傅青主的手，連道仰慕。傅青主除了醫道高明，又是書畫名家，詩文也好，算來還是納蘭的前輩。納蘭注視許久道：「我與傅老先生神交已久，在宮中也見過前輩的畫像，容我冒昧一問，怎麼相貌也與畫像不大相同？」冒浣蓮插口問道：「宮中為何有傅伯伯的畫像？」納蘭笑道：「還有你的呢！你們那晚在清涼寺一鬧，皇上立刻叫丹青妙手畫了你們的顏容，到處搜捕你們，你們還不知麼？」

　　傅青主笑道：「老拙就是預料有此，所以略施小技，將本來面目變了。」納蘭容若大為欽佩，讚道：「先生醫術，真有奪鬼神造化之能，冒浣蓮姑娘的相貌，想也是老伯施術更易的了。」冒浣蓮點點頭道：「如果要恢復原來面目，只需一盆清水就行了。」納蘭容若搖手道：「還是不要恢復的好。」冒浣蓮再問起凌未風之事，納蘭容若道：「我也不知道呀，待我見著皇上時，再替你們探問吧。但我也要勸你們，不要再在回疆鬧下去了。我與你們一樣都討厭干戈，清軍洗劫草原，我也極為內疚，只是天命難違，小人不敵，又何苦再令生靈塗

　　冒浣蓮拂袖說道：「公子此言差矣，公子博覽群書，豈不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語？清軍無故入侵，草原上的牧民又豈能不起來反抗？」納蘭容若默然不語，良久，才開聲說道：「今日我們只論友情，不談國事，好嗎？」他的內心甚為矛盾痛苦，一方面同情冒浣蓮他們，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叛離皇室。所以只好避而不談。

　　正說話間，忽聽得帳外遠遠的喝道聲，納蘭容若驚道：「皇上來了！」傅青主道：「我們要不要暫避？」納蘭容若再看了他們一眼，說道：「不必，皇上不認得你們的。」揭開帳幕，康熙帶著幾個衛士緩緩走進。

　　傅青主和冒浣蓮迫於無奈，隨納蘭容跪下迎接。偷眼一瞧，衛士中有一個正是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也就是當年帶兵圍武家莊的人。

　　康熙見納蘭帳中有兩個陌生人，也頗驚訝。納蘭急忙奏道：「無聊得緊，請一個牧羊姑娘來唱唱她們塞外的曲兒。」康熙見冒浣蓮面目秀麗，別有會心，笑了一笑，指著傅青主道：「這人又是誰？」納蘭道：「是這個姑娘的爹爹，他在草原行醫，頗懂得醫塞外的一些奇難雜症。」

　　康熙道：「你就是喜歡結交這些九流三教的奇人，好，只要你高興，我也可以破例准你留他們在軍中暫住。」納蘭容若謝過皇恩，康熙又道：「這人既懂醫術，朕就讓他試試去醫十四貝子和博濟將軍，他們兩人凍瘡發作很是厲害，喂！你懂得醫凍瘡嗎？」傅青主道：「那是草原上很平常的病，只要用草原上的一種野草熬汁外敷，用不到三天，就可醫好。」

　　康熙道：「好呀！那你就進去吧！」叫一個侍衛引他下去，在納蘭耳邊悄悄說道：「你瞧，朕對你好不好？」他以為納蘭喜歡這個牧羊姑娘，所以藉故把她的爹爹調開，好讓納蘭單獨和她親近。納蘭容若滿面通紅，卻是做聲不得。

　　康熙哈哈笑道：「朕御駕親征，掃穴犁庭，直搗窮邊，拓土開疆，國威遠播，你熟讀經史，你說在歷代明君之中，朕是否可算一個。」納蘭道：「陛下武功之盛，比之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不遑多讓。若能佐以仁政，善待黎庶，必更青史留芳。」

　　康熙哈哈笑道：「到底是書生之見，咱們入關未滿三十年，自當先嚴後寬，若不臨以軍威，安得四夷懾服？」談了一陣，康熙始終不提起凌未風之事，帳外朔風怒鳴，遠處胡笳悲切，天色已漸黃昏，康熙向納蘭要了幾首新詞，便待離去，納蘭容若忽然說道：「皇上留下張承斌與我如何？我想請教他幾手武藝。」納蘭容若文武全才，詞章之外，騎射也甚了得，康熙笑道：「你今日還有如此閒情麼？」把張承斌留下，帶領其他衛士離開了納蘭的帳幕。

　　納蘭容若其實並不是想學什麼武藝，他知道張承斌與楚昭南之間頗有心病，所以故意把他留下，康熙走後，他撩張承斌道：「你在大內有二十年了吧？」張承斌道：「二十七八年了，先帝登位還未滿三年，我就來了。」

　　納蘭又道：「你現在還是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道：「是呀，我做副統領也快近十年了！」納蘭漫不經心地說道：「楚昭南倒升得很快。」張承斌道：「那是應該的，他武功既強，又屢立大功，我們這些先帝的舊人都比不上他。」話雖如此，卻頗見激憤之情。

　　納蘭微笑道：「是嗎？怎麼不見他呢？」張承斌又道：「他做了統領之後，弟兄們折損很多，但一將功成萬骨枯，也沒有什麼說的。」

　　納蘭道：「楚昭南最喜爭功，我不喜歡他。其實嘛，做首領的人應該寬厚一點，這點，你比他強多了。」張承斌喜形於色，跪下磕頭道：「還望公子栽培！」納蘭扶他起來，張承斌又道：「最近他和成天挺帶了十幾名一等衛士出差，除了他們兩人，其餘全部死光，只捉到一個敵人。」

　　納蘭道：「啊！那麼敵人一定很厲害了。捉到了誰呢？」張承斌道：「就是以前大鬧天牢的那個凌未風。」說罷，看了冒浣蓮一眼，冒浣蓮故意低頭捲著手絹玩。納蘭微笑道：「這個牧羊姑娘可不知道你什麼風風雨雨，你但說無妨。」張承斌道：「折損了這麼多人，皇上還是嘉獎他！」

　　納蘭道：「怎麼我不見皇上提起，那個凌未風殺掉了嗎？」張承斌道：「皇上這些天來忙於調動大軍，分佔蒙藏，今天才空閒一點。想是見公子有客人，所以不提起了。凌未風有沒有殺掉，我也不知道。聽說皇上交給楚昭南處置，又聽說楚昭南還捨不得殺他。」納蘭奇道：「他們本來是相識的朋友嗎？」張承斌道：「豈止相識，還是師兄弟呢。聽說就是因此，他要迫凌未風交出師父的拳經劍訣。」納蘭道：「為什麼楚昭南不押他到這裏來？」張承斌道：「皇上派他去幫三貝勒。」納蘭容若聽至此處，隨便又問了幾手武功，便端茶送客。

　　張承斌去後，天已入暮。皇上忽然派人送了西藏的龍涎香和宮女的錦衣來。納蘭容若大窘，對著冒浣蓮，面紅直透耳根。

　　皇帝送來這些東西，顯然是把冒浣蓮當作納蘭容若新收的妃子。冒浣蓮神色自若，佯作不知，待侍衛去後，微微笑道：「良朋相遇，焚香夜談，也是人生一大快事。」納蘭容若見冒浣蓮心胸開朗，自責心邪，笑道：「姑娘不睡，我也不睡好了。」

　　兩人剪燭焚香，品茗夜話。納蘭容若道：「姑娘真重友道，為凌未風冒此大險。」冒浣蓮道：「全靠公子幫忙。」納蘭容若道：「楚昭南奉派給十四皇子允禵做幫手，那麼現在是在西藏了。允禵帳下武士頗多，只怕不易營救。」冒浣蓮道：「盡力而為，成不成那只好委之天命了。」納蘭又道：「可惜我不能幫你什麼忙。」冒浣蓮道：「你替我們探出消息，我們已是感激不盡。」

　　正事說完之後，兩人談論詩詞，十分投合，帳外朔風怒號，帳中卻溫暖如春。納蘭容若聽冒浣蓮細談家世，又是憐惜，又是羨慕，說道：「父死別，母生離，剩下你一個孤女，浪跡天涯，也真難為你了。」

　　冒浣蓮道：「慣了，也就不覺得了。其實我也並不寂寞，有傅伯伯，還有許多朋友們在一起。」納蘭歎道：「所以我說你比我有福。」他想起死去的愛妻，再看眼前的玉人，心魄動盪，驀然想起冒浣蓮所說的「好朋友」之中，想來也有那「傻小子」在，不禁問道：「你那位──那位，我記不起名字了。沒有與你同來？」

　　冒浣蓮嬌笑道：「他叫桂仲明，他傻得很，我不放心他，不敢要他同來。」話語中充滿無限柔情，納蘭容若如沐冷水，強笑道：「桂兄知你這樣關心，不知如何感激？」冒浣蓮笑道：「若使兩心為一，那已無需感激了。」納蘭容若敲了一下額頭，笑道：「該罰，該罰，我這句話真如詞中劣筆，道不出摯性真情。」

　　冒浣蓮忽然說道：「多一個知心的人就少許多寂寞，你還是該早點續弦。」納蘭容若道：「曾經滄海，只怕很難再動心了。」

　　冒浣蓮笑道：「我雖未結婚，但我想夫婦之間，只求有所適合，便是美滿姻緣，不必強求樣樣適合。比如我和桂仲明，同是江湖兒女，我喜歡他的戇直純真，他雖不解詩詞，我也並無所憾。以你的身世，盡可找得溫柔賢淑的閨秀，何必過份苛求？」納蘭勉強點了點頭，說道：「謝謝姑娘關心。」

　　夜漸濃，兩人談得也越親切。納蘭容若聞得縷縷幽香，醉魂酥骨，忽然說道：「我去年在京中與你同賞荷花，過後時覺幽香。只道今生不能再聞了。誰料又有今晚奇逢。」冒浣蓮何等聰明，眼珠一轉，扭轉話題說道：「公子是當代詞家，我有幸得與公子長談，若不獻詞求教，豈不辜負今宵之會？」納蘭容若大為高興，拍掌說道：「姑娘冰雪聰明，填的詞一定是好的了。」展開詞箋，提起筆來，說道：「你念吧，我給你寫。」

　　冒浣蓮念道：

　　「最傷心烽火燒邊城，家國恨難平。

　　聽征人夜泣，胡笳悲奏，應厭言兵。

　　一劍天山來去，風雨慣曾經。願待滄桑換了，並轡數寒星。

　　此恨誰能解，絕塞寄離情。

　　　莫續京華舊夢，請看黃沙白草──碧血尚陰凝。

　　驚鴻掠水過，波蕩了無聲。更休問絳珠移後，淚難澆，

　　何處託孤莖，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溟。」

　　納蘭容若一面寫，心兒一面卜卜地跳，寫完之後，苦笑說道：「這首詞原來是你特別送給我的？」冒浣蓮點了點頭，納蘭容若捲起詞箋，低聲說道：「謝謝你的好意！」

　　冒浣蓮這首詞表現了真摯的友情，但其中卻又含有深意，上半闕表達了厭惡戰爭，但為了國仇家恨，又不能不冒著暴風雨去抗爭的思想感情。到「願待滄桑換了，並轡數寒星」兩句，便談及自己對納蘭容若的友誼態度，意思是：我們現在仍是處在不同的兩個敵對集團，除非是世界變了，清兵退出關了，我們的友誼才能自由生長，那時候才能和你無拘無束地在星光下並轡驅馳。而現在呢？卻是不可能的事。這種戰爭造成的友誼障礙，實在是人生的一大恨事。可是這種恨事，又有幾人能夠瞭解呢？

　　下半闕自「莫續京華舊夢」起，一直到「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溟」止，更是直接答覆納蘭容若剛才的話了。納蘭容若緬懷京華舊事，戀戀於昔日談詞賞荷的好夢。冒浣蓮告訴他道：京華舊夢是難於續下去了，你看目前的情況吧，清軍越過草原，在黃沙白草之上，碧血尚自凝結，沒有消盡，在這樣兩方交戰之中，那種好夢又如何能夠再續下去？我們這段友誼，只好請你比作「驚鴻掠水」，過了便算了。至於我呢？你不必為我擔心，我雖然是個孤女，但卻並不像神話中的絳珠仙草，離開了天河之後，要用眼淚來澆才能生長的。不，我還沒有那樣脆弱。倒是對於你，我卻希望你自己珍重，你在帝玉之家，正如在「瓊樓」高處，可能不勝寒風呢，我倒願意你能夠把持得定，好像在太空中行駛的船隻，雖然沒什麼人幫助你，你也能把穩了舵。

　　這首詞情詞懇切，真摯純潔的友誼遠超於一般私情眷戀之上。納蘭容若兩眼潮濕，心靈明淨，自覺褻瀆了冒浣蓮珍貴的感情。在燭影搖紅中，緊握著冒浣蓮雙手，輕輕說道：「天快要亮了，我送你出去吧！」正是。

　　脈脈此情誰可語，永留知己在人間。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矢志復仇　易蘭珠虔心練劍　師門留恨　武瓊瑤有意試招

　　「天快要亮了，你也該歇歇了！」在喀爾沁草原上，韓志邦也這樣對桂仲明說。

　　冒浣蓮和納蘭容若長談待曉之夜，桂仲明也是徹夜無眠。這些天來，韓志邦奉辛龍子的遺命，把達摩一百零八式的副本，和他共同研究，桂仲明根基很好，對武功的領悟也遠勝常人。不消幾天，已超出韓志邦之上。

　　這一晚桂仲明把達摩秘技，式式演習，反覆揣摩，漸覺心領神會。韓志邦屢次勸他去睡，他都置若罔聞，一忽兒在地上打坐冥思，一忽兒又跳起手舞足蹈。韓志邦雖然武功不高，也知他練功已到了緊要關頭，正在探索達摩秘技的關鍵竅要，不敢打攪，在一旁怔怔地看著他。

　　草原上夜寒孤骨，韓志邦漸覺不耐，忽聽得遠處雞聲，曙光微現，韓志邦看桂仲明時，只見他又趺坐地上，儼如老僧入定，動也不動。韓志邦正想叫他，忽然他大聲叫道：「得了！得了！」倏的跳起，拔出騰蛟寶劍，按達摩劍法，飛舞起來，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韓志邦雖然通曉達摩秘技，也看得眼花繚亂，桂仲明舞到急處，忽然一頓，又慢下來，只見他東一劍，西一劍，好像毫不用力，漫不經心，但內行人看來，卻是已達到「心劍合一」的上乘功夫，真有流水行雲，揮灑自如之妙。

　　韓志邦深深佩服，不覺歎道：「武藝一道，真得有緣！」話聲未了，忽聽得有人接聲讚道：「好劍法！」桂仲明身子一旋，倏地收劍凝身，說道：「蘭珠妹妹，你好早啊！」

　　易蘭珠微笑點頭，忽地拔出短劍，說道：「桂大哥，你給我餵餵招。」桂仲明一陣躊躇，原來他以前在納蘭相府的花園，誤打誤撞，曾和易蘭珠鬥過，那時他也是略佔上風。現在得了達摩劍法精髓，武功又不知比以前高了多少。但正因為剛剛領悟，只恐自己還不能完全控制，而達摩劍法又狠辣異常，擔心一時失手，傷了易蘭珠，那可不好意思了，所以他遲遲疑疑，不敢即答，易蘭珠好似窺破他的心意，劍鋒一領，微笑說道：「你不妨先用五禽劍法和我過招，若覺我比以前稍有進境，那你再用新學成的武林秘技如何？」

　　桂仲明無法推辭，只好答應，剛說得聲：「請進招！」易蘭珠已刷的一劍，刺到胸前，桂仲明寶劍斜壓，易蘭珠瞬息之間，已連發三劍，桂仲明撤劍防守，大感驚異，輾轉攻拒，拆了三五十招，桂仲明守得甚為吃力。只覺比對楚昭南之時，似乎更感困難。虛晃一招，劍法一變，把新學成的達摩劍法，施展出來，霎時間怪招浪湧，變化無窮，如剝繭抽絲，綿綿不絕，易蘭珠道聲「來得好！」短劍一翻，在劍光中穿來插去！

　　兩人越鬥越快，桂仲明舞到沉酣淋漓之際，騰蛟寶劍，隨意所之，忽疾忽徐，一舉手一投足，便覺劍光繚繞，有風颯然。易蘭珠衣袂飄飄，隨著桂仲明的劍鋒滴溜溜地轉，無論桂仲明的劍招，如何怪異，她總能拿捏時候，不差毫髮，擋在頭裏。不知不覺之間，桂仲明的達摩劍法快將用完，還是剛剛打成平手。

　　易蘭珠嬌叱一聲，劍招忽緊，身如星丸跳擲，一口短劍迴環飛舞，霍霍迫來。桂仲明悚然一驚，料不到易蘭珠進境如此神速，心念一動，把昨晚冥思默索的心得，全用出來，不按達摩劍法次序，隨意拆解開來，加上五禽劍中原有的精妙招數，創成了獨具一格的上乘劍法，帶守帶攻，把易蘭珠擋住，又是鬥得個半斤八兩，銖兩悉敵。一口長劍，一口短劍，如玉龍夭矯，半空相鬥，韓志邦在旁邊看來，只見萬點銀星從劍端飛舞而出，又像萬朵梨花，從空撒下，遍體籠罩，哪裏還分得出哪個是桂仲明，哪個是易蘭珠。餘勢所及，周圍的白草黃沙，都隨風顫動飛揚，草上的積雪，也給震得紛紛飛舞，盤旋天空，雪花劍花滿空交戰，幻成奇彩。

　　韓志邦看得目瞪口呆，到了後來，連兩人頭上繽紛飛舞的是劍花，是雪花，也分辨不出了。剛叫得一聲「好」字，忽聽得「噹噹」兩聲，火花亂射，倏地兩道白光迎面射來，韓志邦一矮身時，已是風定聲寂。桂仲明和易蘭珠歛手站在自己的面前，笑嘻嘻道：「我們鬥得忘形，嚇著了韓叔叔了。」

　　你道易蘭珠劍法何以如此神奇？原來在桂仲明潛心研習達摩劍法之時，她也在潛心研習天山劍法。

　　凌未風在上次離開她時，就將晦明禪師的拳經劍訣交給了她保管。易蘭珠火候未到，原想待凌未風歸來之後，有暇之時，再請他傳授奧妙精華之處。不料凌未風冰河遇險，易蘭珠矢志救他，用絕大的虔心毅力苦苦學劍，十幾天來，連張華昭也一面不見，真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過了幾個不眠之夜，居然給她無師自通，摸索出天山劍法的奧妙，自然貫通，再加上飛紅巾親授的白髮魔女獨門劍法，融化會合，頓覺靈台明淨，以前所碰到的武學難題都一一迎刃而解。

　　凌未風在師父交給他的拳經劍訣上，又新添了一章他自己的心得，專論怎樣應付達摩劍法的。所以易蘭珠和桂仲明比劍，非但毫不吃虧，而且在劍法上還略佔上風。只是以功力而論，易蘭珠還稍遜桂仲明一籌，所以打來打去，打成平手。

　　比劍之後，桂仲明頗有點沮喪，覺得苦心學技，精通了達摩劍法之後，也只不過如此。不料易蘭珠已搶著稱讚他道：「桂大哥，你現在已可以做一派的宗師了！」

　　桂仲明惶然說道：「蘭珠妹妹，你怎的嘲笑起我來了。」易蘭珠道：「我雖然年輕識淺，自幼跟隨凌叔叔，對各家各派劍法略知一二，如今看來，將來能與天山劍法匹敵的，只有你所揣摩出來的劍法了。不瞞你說，我這些天來，對本門劍法，也還用了一些功夫，自信已比前高了許多，不料和你一比，還是不能取勝。」

　　桂仲明這才轉沮喪為喜悅，興沖沖說道：「浣蓮姐姐若看到我們今朝這場比劍，一定非常高興。」易蘭珠噗哧笑道：「是呀，她看到你有如此進境，一定會誇獎你！」桂仲明面上一紅，遠處張華昭叫道：「蘭珠！蘭珠！」易蘭珠笑道：「現在我可以見他了。」扭頭便跑。桂仲明傻笑著對韓志邦道：「韓叔叔，不怕你見笑，我總覺得配不起浣蓮姐姐，所以我在劍法上要特別用功。」韓志邦看他們兩對小兒女如此恩愛，自覺微感辛酸。

　　韓志邦曾苦戀劉郁芳十餘年，後來知道了劉郁芳之情別有所鍾，經過了一段時期心靈的痛苦，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他敬重凌未風，他甚至暗中曾為凌未風劉郁芳二人禱告。他並不是不愛劉郁芳，他的愛是比以前更深了。可是，這已經不是想「佔有」的愛，而是摯望所愛的人得到幸福的那種無私之愛。

　　他離開了桂仲明，惘惘然地去敲劉郁芳的房門，劉郁芳開門見他，顫聲問道：「怎麼樣？有了凌未風的消息了？」這些天來，劉郁芳總是把自己關在斗室之內，任何人都知道她忍受著痛苦的煎熬，可是，卻沒有誰能夠慰解她。韓志邦看著她蒼白的臉容，默默地伸出了他的手，劉郁芳低聲說道：「計算日程，傅青主他們就快要回來了，──」韓志邦道：「劉大姐，我不懂得說話，但我若一知道凌大俠的消息，我向你發誓，我要把他帶回你的身邊。」劉郁芳伸出手來，讓他握了一會兒，終於說道：「志邦，你永遠是患難中的好朋友！」

　　這時候，凌未風也正想念著劉郁芳，他也結識了一班新的患難中的朋友，他被關在西藏拉薩的布達拉寺迷宮。

　　布達拉寺本來是達賴喇嘛駐錫之地，現在卻變成了允禵的侵藏軍總部。允禵為了奉行康熙的懷柔政策，除了另立新的達賴之外，其餘寺中的喇嘛，仍然留著，但清軍的武士已遍佈寺內。寺中的迷宮道路曲曲折折，允禵到後又命巧匠增加門戶，變更道路，弄得十分複雜。迷宮中重門疊戶，全是清軍的特選武士守衛。凌未風就關在迷宮中心的密室裏。

　　凌未風在那裏激起了極大的波瀾，頗難令人相信的奇事發生了。他雖然拇指被割，面有刀疤，但就是這樣醜陋的人，全身卻似充滿了一種特殊的魅力。看守他的衛士們，都被他這種奇異的魅力所吸引著：凌未風的英雄故事，本來像傳奇一樣，久久以來，就深印在他們的腦海裏。如今凌未風竟然和他們呼吸相聞，朝夕與共。這自然引起了一場轟動。

　　他們起初還只是懷著好奇的心理，去接近凌未風，漸漸就被他英雄的氣質、英雄的談吐所「迷」著了。尤其一些年輕的衛士們，更是從心底裏尊敬他。

　　在年輕的衛士中，有兩個人特別接近凌未風，一個叫做周青，一個叫做馬方。周青是世襲武士，他的祖父還是順治初入關時，攝政王多爾袞所網羅的武士之一，後來因為替攝政王幹了一件秘密差事，事成後被攝政王毒死滅口。馬方則是回人，浪蕩江湖，無以為生，鐵扇幫的幫主尚雲亨，在回疆遇見他，把他薦給了楚昭南。

　　凌未風在別的衛士口中，探出了周青祖父的死事，也探出了馬方的來歷。不消多久，便和兩人成了心腹之交。

　　有一晚輪到周青守衛，凌未風和他談起江湖好漢的行徑，周青聽得津津有味。凌未風有意無意地提起了周青的祖父，忽然說道：「武林中以道義為先，朋友寧願兩脅插刀，自己的人絕不會互相殘殺。給皇帝老兒當差，雖然有功名利碌，卻是朝夕都得提心吊膽，既怕皇帝誅戮，又怕同伴陷害。有血性的男子也真難長做下去。像令祖那樣英雄，到頭來還不免橫死。」

　　周青對祖父的事，隱隱有所知聞，聽凌未風那麼一說，跳了起來，忙問道：「你怎麼知道的？你的消息可真？」凌未風依直說了。周青流淚道：「我祖父的事，我也曾影影綽綽有所風聞，只是我自小就是衛士，一向都以為效忠皇上，是做『奴才』者天經地義之事，你來了，令我茅塞頓開，原來在江湖上，人與人之間，是這樣赤誠相對的。」說完之後，火爆爆地就想幫助凌未風逃走，凌未風急忙勸止，叫他靜待時機。

　　又有一晚，是馬方當值。凌未風細談回人所受的苦難，又說起尚雲亭和人妖郝飛鳳是怎樣的為江湖所不齒。馬方面紅耳赤，羞愧之念油然而生，自此也被凌未風收為心腹。

　　楚昭南將凌未風關到迷宮的密室之後，時時來迫他要拳經劍訣，到知道拳經劍訣確實不在他的身上時，又要他重寫出來。凌未風的舌頭厲害極了，楚昭南每次來都給他罵得狗血淋頭，而且凌未風絕不胡罵，一件件一樁樁，都是楚昭南幹過的壞事。把他怎樣背叛師門，陷害師兄，暗殺同伴的事都抖了出來。聽得衛士們驚心動魄，楚昭南苦惱極了，既想逼他寫出拳經劍訣，又怕他的毒罵，到了後來，知道要迫他寫是很難的了，漸漸就起了殺機。

　　可是當楚昭南正要下殺手的時候，有一小隊人馬，已橫過草原，穿入西藏，偷進拉薩，伺機援救凌未風了。

　　在桂仲明和易蘭珠學成劍法後的第七天，冒浣蓮和傅青主回來了。說出凌未風尚在人間的消息，大家都非常高興。但聽說凌未風被關在布達拉宮，周圍有允禵的重兵防守，大家又都忐忑不安，只恐比當初大劫天牢還要困難。

　　易蘭珠道：「無論怎樣危難，我們都要去救的了。」哈薩克的青年酋長呼克濟道：「這個當然，凌大俠是我們一族的恩人，為了他，我們赴湯蹈火，都不敢推辭。只是也得盤算一條比較穩妥的計策，只幾個人去，恐怕無濟於事。」

　　傅青主拈鬚笑道：「那麼就煩你選三百通曉技擊的死士，隨我們一道去。」劉郁芳道：「人多易於被發覺，我們怎衝得過藏邊的大軍封鎖？」傅青主道：「若在十天之內，趕到藏邊，也許還有辦法通過。遲了我就不敢擔保了。」眾人忙問緣故，傅青主笑道：「山人料到今日之事，早已做了一番手腳了！」

　　原來當日傅青主在御營之中，被康熙叫去，替一個貝子試醫治凍瘡，一試便好，康熙十分高興，請他傳下藥方。傅青主十分「賣力」，不但寫下藥方，還採集草藥，研成數百包藥粉，留給邊境的戍卒。醫治凍瘡的藥方並不假，可是研成的藥粉之中，傅青主卻加多了一種厲害的草藥，擦後初時並無異狀，而且患者還頗覺舒服，可是過了幾天之後，凍瘡卻會復發，而且比原來的還厲害十分。傅青主算了日期，估計在十天之內趕到藏邊，就正是那班戍卒凍瘡大發的時候。

　　再說納蘭容若自冒浣蓮去後，情思惘惘。一日聽得營帳外遠遠傳來了戰鼓之聲，康熙皇帝怒容滿面地進來說道：「容若，前日來的那兩父女是奸細！」納蘭容若跳起來道：「怎麼見得」。

　　康熙道：「適才前衛的指揮派遣快馬來報，有一股馬賊想衝過封鎖，繞過草原，他們出動數千戍卒兜捕，不料兵士們十九生了凍瘡，而且發作得極為厲害，數千戍卒，苦戰之下，竟擋不住，要我們趕派人去。」納蘭容若「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惶恐說道：「微臣該死，竟然給奸細混了進來，請皇上處罪，」

　　康熙道：「不知不罪，我也不怪責你，你受了此次教訓，以後少交來歷不明的人。」納蘭容若唯唯稱是。

　　康熙又得意笑道：「幸虧我的神策營保養得好，根本沒有用到那人的藥粉，現在已派出去，料那一小股馬賊，逃不出神策營的鐵掌。我倒看看，這些馬賊可是吃了老虎的心、豹子的膽？居然這樣膽大包天！」納蘭容若聽了，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神策營是禁衛軍中的精銳，由皇帝親自統率，端的非同小可。納蘭容若眼珠一轉，說道：「出動了神策營去圍捕馬賊，定能手到擒來。皇上若有興致去看，我們一同觀戰如何？」康熙一時興起，連聲道好，和納蘭選了兩騎御馬，在侍衛簇擁下，馳向邊境。

　　神策營人強馬壯，從大營馳到前線，十餘二十里路，用不到半個時辰。傅青主他們正自突圍，神策營一湧而上，四面散開，猶如在草原上輔了一張大網，向中央慢慢收束，將傅青主等三百健兒圍在核心。康熙和納蘭容若趕到之時，只聽得殺聲震天，劍影刀光，交戰得十分激烈。

　　康熙和納蘭容若立馬上丘，指點觀望。康熙變色說道：「這不是尋常的馬賊！」神策營的統帶個個都是武功精湛的人，數十統帶統領三千鐵騎，雖然把敵人重重困住，但那幫「馬賊」衝到之處，卻如波分浪裂，不過片刻，康熙已親眼見到幾個統帶喪命刀劍之下。

　　看了一陣，康熙又「噫」了一聲，把手一指，對納蘭容若說道：「你看，那個老兒！」納蘭依言看去，只見傅青主一馬當前，一柄長劍，風翻雲湧，轉眼之間，便殺翻幾人。康熙道：「這老兒不就是前天那個草頭醫生？」納蘭一看，只見冒浣蓮也雜在亂軍之中。納蘭心想：他們雖然都是武林高手，只是寡不敵眾，時候一久，必定支持不住，眉頭一皺，對康熙說道：「那個少女原來也是馬賊。」

　　康熙這時也看見冒浣蓮，正想說話，納蘭容若忽然縱馬出去，大叫道：「氣煞我也！不將賊子生擒，誓不為人！」康熙急叫：「別冒險，快回來！」納蘭快馬嘶風，早已衝進陣中去了。

　　神策營官兵忽見納蘭公子飛馬衝來，個個愕然。張華昭傍著易蘭珠，殺得頭昏眼花，對著納蘭容若一劍刺去，納蘭奮力一架，險險落馬，易蘭珠手肘一撞，把張華昭撞過一邊，張華昭這才看清是納蘭容若，「啊呀！」一聲叫了起來。

　　冒浣蓮馳馬過來，納蘭提刀劈去，冒浣蓮輕輕一閃，納蘭容若低聲說道：「把我擒去。」又是一刀向冒浣蓮懷中搶入，桂仲明虎吼起來，冒浣蓮一舒玉手，把納蘭手腕刁著，挾了過來，瞪目橫了桂仲明一眼道：「你這傻瓜！給我退下。」桂仲明依稀認得納蘭容若，叫道：「哼！我們都以為你是好人，原來你也替皇帝老兒賣命！」冒浣蓮給他氣得啼笑皆非，低聲說道：「快叫傅伯伯來！」

　　神策營士兵見納蘭公子一照面就被敵人擒去，這一驚非同小可，紛紛來救，易蘭珠短劍飛舞，砍翻幾個，傅青主急忙趕來。在冒浣蓮手中接了納蘭容若，長劍架在他的頸項，厲聲對清兵說道。「住手，不然我就將這人剁了！」

　　神策營將士知道納蘭公子是皇上最寵愛的人，如何還敢動手？禁衛軍的副統領兼神策營的總管帶張承斌縱馬過來，高聲叫道：「有話好說。且慢動手！」

　　傅青主揚眉笑道：「張副統領，別來無恙？」張承斌一愕，傅青主道：「五台山下武家莊之會，副統領還記得麼？老朽便是江南傅青主！」張承斌一看，見傅青主形容全改，但知他醫術神妙，也不以為異，當下拱手說道：「傅老先生有何見教？」張承斌早年也是江湖人物，為人比楚昭南穩重得多。所以當年圍武家莊時，還和武元英以禮相見。他知傅青主捉了納蘭容若之後，必定有所要挾，索性一開口便把話說明，等候對方開出條件。

　　傅青主雙眸炯炯，豎起拇指說道：「張大人也是江湖的大行家，咱們不敢多求，只煩納蘭公子送我們百里路！」張承斌道：「此事我不敢作主，請各位稍待須臾，待我稟過皇上如何？」走出戰地，將傅青主的話對康熙說了。康熙皺眉道：「叫他把容若放回，我們讓他們過去便是了！」

　　張承斌快馬回報，傅青主冷笑道：「假若張大人可以做主，那麼咱們交人借路，到也爽脆，只是此番乃皇上做主，請恕直言，咱們實在信不過皇上，請問，假若我們此刻放納蘭公子回去，皇上下旨，要你再率兵士來追，你是奉旨還是抗命？」張承斌不敢置答，再回報皇帝。康熙恨得牙癢癢的，卻是無法可施。當下說道：「也罷，容若少不更事，算他們造化。只是若他們將容若帶出二百里外。不放他回來又怎麼辦？」

　　張承斌叩頭稟道：「那老兒名喚傅青主──」康熙「嗯」了一聲，插口道：「哦，傅青主？我知道！他不是這個樣子！」張承斌道：「他有變容易貌的本領。」頓了一頓，康熙斥道：「你吞吞吐吐想說什麼？」張承斌道：「這人在江湖上頗有名望，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諒他不致失信！」康熙面色倏變，「哼」了一聲，想道：「他們信不過我，你倒信得過他們！」

　　張承斌俯伏在地，瞧不見康熙面色，又稟道：「奴才願隨公子前去，再護他回來。」康熙只好答應，叫他和另外四名侍衛陪去，傅青主也答應了。康熙經此一役，頗為不快，班師回朝之後，就藉故將張承斌殺掉，那是後話。

　　當下神策營健卒盡撤，張承斌和另外四個衛士，陪著納蘭作為人質。只是他們被隔開跟在後面，納蘭則換過駿馬，和傅青主冒浣蓮等走在前頭。桂仲明傻乎乎地對納蘭道：「以前我們做你的園丁，現在你作我們的囚犯，剛好扯直，哈哈！」傅青主拉了桂仲明一把，悄聲說道：「你當納蘭公子真的被我們擒著嗎？他是想救我們才故意來的呀！」冒浣蓮也戳了他一下，嗔道：「你這人幾時才能學得聰明？」

　　桂仲明呆了一陣，這才恍然大悟，緊握納蘭容若的手，傻笑說道：「你真的是個好人！」納蘭見他一派浪漫天真，暗暗為冒浣蓮歡喜。

　　走了兩日，二百里路程已過，納蘭悄然說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與各位相知在心，願彼此珍重。」傅青主吩咐眾人下馬，席地而坐，取出酒與肉脯，替納蘭送行，桂仲明自冒浣蓮回來後，一直未有機會為她表演劍術，這時興起，解下騰蛟寶劍，笑對納蘭說道：「我舞一趟劍與公子解酒。」劍花一挽，登時將武林失傳的達摩劍法施展起來！

　　群雄中除韓志邦與易蘭珠外，其他均未見過，嘖嘖稱奇！正舞到酣暢之處，迎面三騎快馬，閃電奔來，忽然勒住，傅青主頗感驚奇，馬上三人，一個是中年美婦，一個是五十多歲的漢子，短鬚如戟，還有一個卻是白鬚飄拂的老道。這三人相貌清奇，神光內蘊，顯然都有精湛的武功，傅青主正想招呼，這二人看了一陣，忽然打個眼色，老道與漢子雙雙向桂仲明衝來，那中年美婦，身手更是矯捷，倏地一縱，一劍就向納蘭容若插下。

　　傅青主狩不及防，長袖一揚，使出流雲飛袖的絕招，捲向敵人皓腕，右掌呼的一聲，從袖底擊出來，美婦人凌空一個觔斗，翻到傅青主背後，刷的一劍，絲毫不緩，繼續刺來。

　　傅青主這一瞬間，青鋼劍也已出手，反手一劍，將敵人劍鋒粘著，拉過一邊，美婦趁勢一送，劍鋒又奔下盤。傅青主暗暗詫異，先不喝問，回劍與她相鬥，鬥了一陣，美婦人噫了一聲，說道：「你是無極派的高手，為何卻自甘下流！」傅青主連解三劍，微笑說道：「你是武當派高手，為何說話這樣無禮！」美婦人怒道：「你戴漢人衣冠，卻保護韃子，羞也不羞？」轉瞬之間，又刺了幾劍。

　　那邊廂桂仲明也和兩個敵手，殺得難分難解。那白髮老道功力深湛，桂仲明劍尖觸處，只覺一股大力反擊過來，那短鬚如戟的漢子，劍法地極精妙。桂仲明仗著達摩怪招和騰蛟寶劍，才堪堪打成平手，那兩人輩分很高。給一個後生小子敵住，又驚又惱，雙劍左右展開，著著進迫，桂仲明覺兩人功力，竟似不在齊真君之下，鬥了一陣，額頭已是見汗。

　　易蘭珠見敵人個個武功高強，傅青主以一敵一，還略佔上風，桂仲明以一敵二，竟是露出敗象，不假思索，短劍一翻，就向那老道刺去。

　　老道長劍一捲，沒有捲著，易蘭珠的劍招，已如長江浪湧，滾滾而上。鬥了三五十招，那老道已被迫後退。易蘭珠正待追擊，老道橫劍一封，潛運內力把易蘭珠震出兩步，高聲叫道：「你這女娃子是白髮魔女的什麼人？」

　　傅青主長袖一揮，把那中年美婦也迫出兩步，接聲說道：「三位武當派高手請了！敢問你們與卓大俠是如何稱呼？」白髮老道見傅青主如此功力，不敢怠慢，拱手說道：「卓大俠是我們師兄，轉請尊駕大名。」

　　傅青主報了姓名，三人都吃了一驚，奇怪名滿天下的一派宗師、神醫傅青主，卻與滿洲貴官同在一處喝酒。傅青主又指著易蘭珠道：「她是晦明禪師的再傳弟子，又是女英雄飛紅巾的乾女兒，故此也得了白髮魔女獨門劍法的真傳。」老道讚道：「怪不得劍法如此凌厲，我與晦明禪師緣慳一面，今日得見他的嫡傳劍法也算大開眼界。」

　　這三人是從湖北來的。那白髮老道名喚玄真，是卓一航師叔黃葉道人的弟子，現在是武當派的掌門，那中年美婦名喚何綠華，是卓一航另一位師叔白石道人未出家時生下的女兒，那五十多歲的漢子乃是她的丈夫，她今年也近五十，只因駐顏有術，所以看來尚是美艷動人。

　　卓一航數十年前曾是武當派掌門，年紀比師叔們小不了多少，卻比師弟年長許多。卓一航自拋棄掌門位子，隱居天山之後，武當門下還時時想迎他回來，二十多年前，楊雲驄還在回疆的時候，何綠華就曾獨上天山找尋過卓一航，而且曾因此加重了白髮魔女的誤會。

　　卓一航死後許久，武當門下才知信息。後來又聽西藏喇嘛僧傳出，達摩秘笈已重現世間。

　　這達摩秘笈乃是他們武當派失傳的鎮山寶典，凡是武當門下，都奉有遺命找尋。因此掌門人玄真親率師弟師妹，遠至西藏，準備訪得下落後，再上天山把卓一航的骸骨迎回武當山安葬。不料到西藏不久，清軍大舉侵入，布達拉寺也被允禵佔作總部。三人不知邊境已被封鎖，頹然南返，誰知無巧不巧，途中碰見桂仲明舞劍，他們認得五六個招式，正是他們武當遠祖靠記憶傳下來的達摩劍式，又見納蘭容若和清宮衛士也在那兒，因此不問皂白，立刻動手。另一方面，玄真也是想試試達摩劍法的威力。

　　兩面把話說開，玄真知道傅青主一派宗師，素來不打誑語。他雖不肯揭露納蘭身份，但這樣維護納蘭，其中必有道理，也不便再加追究。

　　納蘭知道這三人要上天山，微微笑道：「邊境大軍雲集，鎖得水洩不通，道長劍法雖高，只恐不易闖過！」玄真瞋目怒道：「我們三人拼血濺黃沙，最少也能殺百數十個胡狗！」

　　張承斌面色大變，納蘭容若不以為忤，仍然笑道：「兩敗俱傷，這又何必？如道長不以為嫌，在回程時，我帶諸位過去便算了。你們是遊方道士，不會有什麼事的。」傅青主悄悄對玄真道：「這位是好朋友，我勸道兄還是領他的情吧！」玄真大感驚異，他見納蘭丰神俊朗，氣度不凡，不覺減了幾分敵意，當下不再言語。

　　傅青主正想罷手道別，玄真忽然指桂仲明道：「這位小哥，暫請留下。」桂仲明怒道：「什麼？憑什麼給你留下？」冒浣蓮忽悄悄地在他耳邊說道：「他們是你的師叔，休得無禮！」桂仲明一怔，尷尬已極。這才想起自己學了達摩秘笈，已算武當弟子，只好過來，向玄真等唱了一個喏，叫聲「師叔」。

　　玄真詫道：「你是卓一航的關門弟子吧？」桂仲明搖搖頭道：「不是！」說了之後，自覺不安，又點點頭道：「也算得是！」玄真皺眉道：「這是怎麼說法？」韓志邦在旁道：「他是辛龍子遺命要我代卓大俠收徒的！」玄真瞪了韓志邦一眼，說道：「你又是什麼人？你是本門的弟子嗎？」韓志邦也搖了搖頭，冒浣蓮急忙過來解說，好不容易，說了半天才說清楚。

　　玄真非常不快，他們武當一派，素重尊卑之分，不料今日初會，兩個師叔竟自合戰師侄不下，而桂仲明又毫不以尊長之禮相見，好像並不想承認他是師叔一樣。玄真當著傅青主等人之面，不便發作。問道：「你是不是另有要事？」桂仲明笑道：「當然有要事啦，不然誰還冒險遠到西藏？」

　　玄真繃著臉道：「那麼給你一個月期限，你事情完後，就到天山駱駝峰來，將你師父的骸骨遷葬。」桂仲明愕然不知置答，玄真板著臉道：「我雖不才，忝任武當掌門，你是本門弟子，應該懂得規矩。」傅青主急替桂仲明解圍道：「他還是初出道的雛兒，年輕率直，道兄是他本門尊長，諒也不會見怪。到期我叫他到天山去聽道兄教訓便是了！」桂仲明這才傻乎乎地說道：「師叔你不必客氣，現在來不及，將來你好好教訓。」玄真「哼」了一聲，舉手便向傅青主道別。

　　納蘭容若與冒浣蓮分別，十分不捨，當著眾人，不能表露，強自抑壓，無限悲酸。回馬之後，一路黯然，張承斌等不敢發問，何綠華雖是女流，生性豪爽，喜開玩笑，當下逗納蘭道：「喂，你這小哥兒愁什麼呀？」納蘭眼淚愴然而下，在馬背上曼聲吟道：

　　「身向雲山那畔行？北風吹斷馬嘶聲，深秋遠塞若為情。一抹晚煙荒戍壘，半竿斜日舊關城，古今幽恨幾時平？」

　　「萬里陰山萬里沙，誰將綠鬢鬥霜華，年來強半在天涯。魂夢不離金屈戍，畫圖像展玉鴉叉，生憐瘦減一分花。」

　　眾人中何綠華頗解詩詞，一聽之下，頓然一驚，急忙問道：「莫非你就是滿洲詞人納蘭容若？」張承斌冷冷道：「你也知道我們公子的大名？」玄真怒道：「你們胡人中，只有此人還勉強算是好人？你算什麼？」手肘一撞，把張承斌撞下馬來。衛士們大怒，納蘭容若與何綠華急忙兩邊勸止。

　　納蘭容若一行人等，回到清軍駐地，前哨戍卒，急忙飛騎回報，納蘭容若對玄真道：「你們可以去了！」玄真等三人上馬去後，再過片刻，大營中已派出神策營健卒，迎納蘭回營，伴納蘭回來的四個衛士，打個眼色，另約了五六個同伴，跨上駿馬，向南馳去。張承斌知道他們氣那老道不過，此去必然是想留難他們，也不作聲，還替他們在納蘭之前遮掩。

　　玄真等馳出十餘二十里，已出邊境的封鎖線外，忽聽背後鐵蹄得得，馬鈴叮噹，回頭一望，只見十數騎健馬，如飛追到。

　　玄真冷笑一聲，拔劍在手，為首的衛士喝道：「惡道留下！」玄真反手一劍，又疾又準。登時把那名衛士胳膊刺傷。眾衛士一湧而上，把三人圍了起來，這些衛士，雖然也是大內高手，卻如何敵得他們？戰了片刻，又有三人中劍落馬，餘人落荒逃走。

　　玄真長嘯一聲，得意之極，捋鬚說道：「就讓他們走吧！」話聲未了，忽然那些衛士，自馬上倒撞下來。玄真吃了一驚，只見山崗亂石叢中，走出一個紅衣少女和一個白面書生。

　　那少女格格地笑個不停，說道：「這位道爺，劍法精彩極啦，可惜還不夠狠！」玄真眼珠一翻，冷冷問道：「這樣說來，姑娘一定是個大行家了？」紅衣少女一笑不答，卻指著那幾名衛士道：「我替你們把敵人全殲滅了，你們謝也不謝一聲，倒考較起我的劍法來了！」

　　玄真是一派掌門，如何吃得這口悶氣，利劍一提，朗聲說道：「我們的劍法不行，以致敵人漏網，慚愧得很。既承你姑娘指點，我老道不知好壞，還想請教幾招。」那白面書生瞧了紅衣少女一眼，似頗疑惑，紅衣少女笑道：「你不必管，看看熱鬧吧。」長劍一指，一笑道：「請恕小輩無禮。」玄真道：「發招吧！」玄真心中，雖因紅衣少女適才潛用暗器，舉手之間，便將五名衛士一道擊落，有所心驚，但他自恃幾十年功力，又是武林正宗的掌門，還真不把紅衣少女放在心上。他是立心試招，想懲戒懲戒這狂妄的「小輩」。

　　他不知道，這紅衣少女也是立心試招的。原來這一男一女，乃是李思永和武瓊瑤。傅青主等從喀爾沁草原動身後，飛紅巾在吐魯番得知消息，甚為擔心。武瓊瑤最喜熱鬧，便求准師姐，帶李思永也赴回疆。李思永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又是一等將才，配上武瓊瑤熟悉塞外的情形，兩人一路行來了平安無事。李思永隨時隨地，觀察山川形勢和清兵的佈置，心中暗暗畫下將來用兵的藍圖。兩人在漫長的旅程中，情感也日益增進。

　　這日將近邊境，李思永見遠處炊煙大起，戰馬嘶鳴，悚然驚道：「邊境必有大軍封鎖，如何是好？」武瓊瑤道：「草原廣闊，邊境未必處處都有大軍防守。」李思永沉吟片刻，和武瓊瑤同上山坡眺望，忽見十餘清軍武士，追趕一個老道，李思永奇道：「這老道不知是何等人物，竟能通過邊境？」再看下去，又見一個中年美婦與一個粗豪漢子和老道合一起同抗敵人，更感驚異。

　　看了片刻，武瓊瑤悄悄說道：「我知道這三人的來歷。」李思永道：「這三人都是一等的武林高手！」武瓊瑤笑道：「還是武當的前輩哩。待我助他們一臂，然後再耍耍他們。」李思永道：「你為什麼總是這樣頑皮？」武瓊瑤笑而不答。

　　這次武瓊瑤倒不是故意淘氣，原來武瓊瑤在白髮魔女門下三年，知道師父和武當派的一段恩怨。武瓊瑤甚替師父不值，心想師父和卓大俠本來是大好姻緣，偏偏他的什麼本門尊長要出來橫加干涉，以至師父幾十年鬱鬱空山，悶氣難伸。所以別人都覺得白髮魔女性情怪僻，只有武瓊瑤和她的師姐飛紅巾懂得師父的真情。

　　武瓊瑤和李思永半山觀戰，李思永道：「武當劍法果然厲害。」武瓊瑤笑道：「當得穩捷二字，狠辣還差得遠哩！」果然戰到後來，有五個衛士居然漏網，武瓊瑤一笑，一把九星定形飛針，將五個衛士都打下馬來。

　　再說玄真給武瓊瑤一激，請她發招，武瓊瑤道聲：「有僭！」左肩一晃，玄真只道她要攻自己右脅，上半身往右微偏，一偏劍鋒，揮利劍往外一封，哪料武瓊瑤乃是誘招，左肩一晃，卻不發招，待玄真劍到，才猛喝一聲：「去！」左手劍訣斜往上指，右手劍鋒「白鶴亮翅」猛然一撩，刷地截斬玄真脈門，白髮魔女的劍法最為狠辣，這一招尤其使得驚險絕倫，只爭瞬息先後，玄真萬料不到這女娃子劍招如此老辣，幸他人老招熟，全身攢力，大彎腰，斜插柳，借勢一轉，才堪堪避過武瓊瑤的劍鋒。

　　武瓊瑤青鋼劍閃閃含光，跟蹤急襲，玄真腳踏八卦方位，一口劍緊緊封閉門戶，武瓊瑤劍尖所觸之處，都有勁風反撲過來。武瓊瑤知他功力極高，已用上乘劍法護著全身，心想：「可不能讓他喘息！」刷！刷！刷！連環進劍，行前忽後，攻左忽右。全是進手的招數，玄真只要稍露空隙，立刻便有血濺黃沙之險！何綠華夫婦看得驚心動魄，武瓊瑤卻也暗暗叫苦。原來論劍法是她的辛辣，論功力卻是玄真深湛。若然久戰不下，最後只怕仍要敗給這個老道！

　　兩人一守一攻，險招迭見，武瓊瑤一招快似一招，一式緊似一式，旁觀的何綠華夫婦雖明知玄真不會落敗，也禁不住暗暗驚心！

　　這時玄真已看出武瓊瑤的來歷，甚為氣惱，心想：「哼，原來又是白髮魔女的門人，怪不得要故意較考老夫。」為了本門聲譽，恨不得一舉把她擊敗。可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委實狠辣非常。玄真哪敢輕舉妄動。再鬥了五六十回合，仍然佔不了便宜。玄真雖然自恃自己功夫在她之上，久戰下去，必定可佔上風，可是對方勝在年輕，銳氣正盛，要決勝負，不知要戰到何時？而滿軍就在十餘里外，萬一追來，豈不是兩敗俱傷？因此心裏也暗暗叫苦！

　　何綠華夫婦也是如此想法，但玄真是掌門師兄，若然在他尚處下風之時，即勸兩方停戰，他面上必掛不下，而且也丟了武當派的面子。

　　正遲疑間，兩人鬥得十分激烈，武瓊瑤劍身一領，一個「龍形一式」，身隨劍走，劍隨臂揚，「鷙禽撲兔」，刷地一劍對敵人腰腹扎去。玄真仗幾十年功夫，突使險招，一掣劍柄，橫身轉步，似將閃躲，卻突然不後退而反進攻，竟揉身獻劍，捲地一掃，喝道：「看劍！」那料武瓊瑤劍術又快又狠，玄真未及進招，武瓊瑤的劍已挾一縷寒光，猛然刺到，玄真喝她「看劍」，她也喝玄真「撒劍」，就在此際，只聽得一陣金鐵勻鳴之聲，兩人的劍都脫手飛出！

　　原來玄真這劍，用足十成力量，但武瓊瑤劍招先到，玄真若不撒劍，手腕必定斬斷，玄真氣紅了眼，把心一橫，長劍一震，猛地擲去，其疾如矢，武瓊瑤用劍一格，竟擋不住那股勁力，手中的青鋼劍也給震飛，兩口劍在半空中迸出一溜火花，隕石般地向草原落下！

　　這兩招快如閃電，何綠華李思永同時縱出，何綠華拉著玄真，大叫「師兄住手！」李思永也拉著了武瓊瑤大叫「瓊妹住手！」玄真氣喘喘地瞪著雙眼，不發一言。何綠華李思永同時說道：「兩位功力悉敵，不必比了！」玄真拾起長劍，李思永正想勸武瓊瑤上前陪罪，玄真已跨上馬背，大聲說道：「巾幗英雄，老朽佩服！一月之後，在天山駱駝峰相見如何？」不待武瓊瑤回答，兩腿一挾，駿馬嘶風，絕塵而去！何綠華夫婦道聲「得罪」也跟著師兄去了。

　　武瓊瑤拾起利劍，笑道：「這牛鼻子脾氣真大！」對李思永說明原委，李思永也笑道：「他們武當派人雖得罪你的師父，但你也太淘氣了！」眼睛一溜，看到地上的衛士屍體，又撫掌笑道：「我想到邊境脫身之計了。」剝下兩個衛士的盔甲弁衣，叫武瓊瑤扮成男子，向邊境馳去。這一去也，有分教：

　　英雄大集會，血戰喇嘛宮。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心願難償　一紙斷腸愁絕塞　情懷依舊　十年幽夢禁迷宮

　　李思永和武瓊瑤喬裝清軍武士，果然騙過了封鎖邊境的前哨戍卒，馬不停蹄，趕到拉薩。兩人商量怎樣去找傅青主等人，武瓊瑤道：「我的爸爸和西北天地會淵源很深，我也知道他們會中的切口和暗號。四年前我們父女和天地會的大頭目楊一維華紫山等來到回疆，有一部份天地會的會友散入西藏，料想拉薩城中，也有他們的分舵。拉薩地方不大，我們多在酒樓菜館穿插，也許可碰見他們。就是碰不著，我們也可留下暗號，叫他們來找我們。」

　　這日，兩人到拉薩最大的一家酒館喝酒，時交正午，客人甚多，兩人找得一張雅座，要了一壺竹葉青，細斟淺酌。武瓊瑤一時興起，對李思永道：「我和你比賽喝酒如何？」李思永酒量甚豪，笑道：「有事在身，你喝醉了如何是好？」武瓊瑤嘴巴一呶，輕聲說道，「怎見得一定是我喝醉？」李思永一聽，料得她是想炫耀內功，也輕聲說道：「這裏耳目眾多，你可不要胡亂賣弄。」

　　武瓊瑤道：「你放心，我保管不會給人瞧破就是了！」李思永見過武瓊瑤精妙的劍術，也想知道她的內功造詣如何，見她高興，便道：「那麼咱們就平賭吧。」武瓊瑤道：「賭什麼呢？」李思永道：「誰輸了，就得答應聽對方的一句話。」武瓊瑤道：「好，依你！」

　　兩人一杯一杯地豪飲起來，飲了一會，不知不覺就喝光了三壺竹葉青，李思永漸漸不勝酒力，看武瓊瑤時，只見她頭上隱冒熱氣，汗如雨下，知道她正用上乘內功把酒迫發出來。

　　塞外苦寒，西北牧人經常飲酒解寒，酒量要比中原的酒客大多。這時酒樓正有不少人在豪飲，因此李思永也就不以為意，但武瓊瑤是女扮男裝，只恐她飲得太多，露出女兒體態，反正自己也已有了八成酒意，便低聲說道：「好，我認輸！」

　　武瓊瑤心花怒放，眼波流轉，笑道：「那麼咱們結帳回去吧。你得聽我的一句話了！」李思永正想把酒保喚來，忽見隔座一人，眼灼灼地看著他們，暗道：「不好！」急忙結帳下樓，走到街上，偷偷回顧，只見那人也跟在後面。李思永悄聲對武瓊瑤說了，武瓊瑤道：「好，給他點苦頭吃吃！」李思永道：「不行，此人非友即敵，不能胡亂動手！」

　　走入一條僻靜的小巷，一輛牛車迎面而來，街道狹窄，兩人側身閃避，剛剛讓過牛車，那人已到了背後，佯作躲閃牛車，忽然身子向前一撲，朝李思永背後壓來，李思永暗運內力雙臂向後一張，想把那人迫退，那料來人膝蓋一頂，李思永腿變酸軟，幾乎跌倒。武瓊瑤反手一點，那人咕咯一聲，倒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又翻了起來，武瓊瑤正想喝問，那人忽然說道：「你們可認得凌未風麼？」

　　李思永道：「你是誰？」那人焦急之狀，形於辭色，又追問道：「你不必管我是誰，我只問你，你可是凌未風的朋友？」武瓊瑤道：「是又怎樣？」那人道：「凌未風危在旦夕，你們若是來救他的，可得趕快！」李思永道：「你如何知道？」那人苦笑道：「我就是看管他的人，將來行刑時，也許還要我做劊子手呢！我可真不願親手殺他！」李思永面色倏變，道：「你這話可真？」那人道：「我為什麼要騙你？」李思永道：「那麼你趕快回去見凌大俠，今晚亥時，咱們在西禪山相見。」

　　那人乃是允禵新收的回族武士馬方，他和周青成了凌未風的心腹之後，無時不想救他。可是人少刀弱，毫無辦法，凌未風時常和他作長夜之談，因此凌未風的朋友他們也耳熟能詳。馬方久在江湖行走，閱歷甚多，這日在酒樓上見到李思永和武瓊瑤豪飲，暗暗稱奇，李、武二人，相貌文弱，分明是中原來的，但酒量卻不在他們之下，這便引起了馬方的注意。再仔細看時，那白面書生的相貌，甚似凌未風描繪的李思永，試一探問，果然不錯。

　　馬方去後，武瓊瑤道：「你何不約在他在寓所相見？」李思永道：「此人的話，不可不信，卻也不可全信。」

　　兩人邊走邊談，武瓊瑤忽握著李思永的手，微笑說道：「李公子，你剛才賭酒輸了，可要依我一件事了！」李思永道：「依你，你說！」武瓊瑤低頭一笑，說道：「你愛回疆的草原嗎？」李思永道：「不到回疆，不知中國之大，無際草原，極目難盡，令人胸懷開闊，我喜歡極了！」武瓊瑤捏了李思永手心一下，悄聲說道：「那麼我要你終生住在草原，永遠陪著我，行麼？」李思永心魂動盪，喜上眉梢，低聲說道：「我正是求之不得！」

　　原來李思永二十年戎馬，久作一軍主帥，甚少想到兒女私情，和武瓊瑤結識之後，雖然兩心愛慕，但總不敢把愛意表露出來。兩人同行半月，武瓊瑤早已期待他說出愛字。不料在這方面，李思永比女孩子還要害羞，因此今日武瓊瑤藉著酒意，道出心事。兩人在幽靜的長街倚偎而行，李思永只覺蘭麝幽香，中人欲醉，千言萬語都不知從何說起了，兩人手挽手行了一會，武瓊瑤抿嘴笑道：「到了，你還盡往前走作甚？」李思永抬頭一望，寓所就在眼前，不覺啞笑。

　　兩人進入寓所，打開房門，忽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問道：「你們現在才來？」李思永望，只見床上坐著一個老人，正是他們日夕盼望的傅青主。

　　武瓊瑤道：「傅伯伯，我爸爸問候你，你是怎樣摸來的啊！」傅青主道：「我們的人看到你們的暗記，我就一個人摸來了！」李思永急忙問道：「傅伯伯帶了多少人來？」傅青主歎了口氣，說道：「人倒是帶來了不少，但布達拉宮防守森嚴，凌未風又不知關在何處，我們若是冒險夜襲，只恐未打進去，凌未風已給殺掉了。」李思永道：「如有內應，可能成功！」

　　傅青主眼睛一亮，急忙問道：「你在清軍的武士中，可有熟人？」李思永道：「熟人倒沒有，但卻有人與我們接過頭。」當下把馬方的事說了。傅青主沉吟半晌，說道：「既然如此，不妨與他一見，但也得提防有詐。今晚我與幾個弟兄到西禪山接應你們。」大家約好時間暗號，傅青主先自去了。

　　傅青主這幾百人潛入拉薩之後，分居在各處，傅青主住在一個藏族的牧民家中，剛剛踏進寓所，劉郁芳就迎了出來，面色沉暗，低聲說道：「韓志邦走了！」傅青主奇道：「他到哪裏去？有什麼書信留下嗎？」劉郁芳道：「什麼都沒有。」傅青主皺起眉頭，想了一陣，說道：「韓志邦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他這一走，想是另有原因。」劉郁芳黯然無語。

　　韓志邦這些天來，竭誠地慰解她，已經成為她患難中最好的朋友了。她想起十多年來，對他的冷漠，不覺有些歉意，只恐他又像上次在雲崗那樣，一時發了傻勁，就不別而行，傅青主見她鬱鬱不歡，急忙將李思永與清軍武士接過頭的消息告訴她，這才使她轉悲為喜。

　　當晚亥時，李思永和武瓊瑤依時在西禪山相候，等了許久，還不見馬方的蹤跡，不覺大疑，將近子夜，風雪交加。武瓊瑤道：「不如回去吧！」李思永「嗯」了一聲。

　　忽見一條黑影向山頂跑來，武瓊瑤練過梅花針，眼力極好，說道：「大哥，這人不是馬方！」李思永定睛看時，那人越跑越近，馬方是年過四旬的中年人，那人卻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李思永道：「他只是孤身一人，你在旁監視，待我問他。」說話之間，那人已到跟前，把他們和馬方約定的暗號說了，忽然攤開手掌，說道：「這是凌大俠給你們的信。」

　　李思永恐防有詐，暗用擒拿手法。三指扣住他的脈門，在手掌上一瞧，只見上面寫著：「來人是我好友，請與他細商劫獄之法。」正是凌未風的字跡，手指一鬆，來人笑嘻嘻地道：「我從未見過江湖的英雄豪傑，如今識了凌大俠，又識了你們，真是生平快事。你這手擒拿法很不錯，是哪一派的呀？啊！說了許多，我還未告訴你，我叫周青，和馬方是最好的朋友。」

　　李思永見他天真可愛，甚為驚奇：這樣毫無江湖經驗的青年人，居然也是清宮中得到信任的武士，令他大惑不解。他卻不知周青乃是世襲的武士。

　　周青又道：「馬大哥今日恰巧當值，所以由我替他踐約。」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地圖。李思永看了，不由得大喜過望。

　　那羊皮上畫的是布達拉宮的門戶道路，在凌未風所住之處，圈了一個紅圈圈。周青道：「這是馬大哥和我暗中畫下來的，迷宮中千門萬戶，道路紛歧，有些連我們也不清楚，這圖只是憑我們記憶所及畫的。你們記熟之後，後天晚上，請派高手前來，我們當在裏面接應。」

　　周青去後，傅青主哈哈大笑，從暗黝處走了出來，挑起拇指道：「凌未風真成！居然連監守他的敵人都給他收服！」當晚即擬好了夜襲喇嘛宮的計劃，李思永和武瓊瑤第二天也搬去和傅青主同住。

　　再說凌未風被關在迷宮之中，已近一個月，他在獄中也並不空閒，他利用每一個機會，和監守他的武士談話，給他們講江湖上的英雄事跡，有時還指點他們的武藝，另一方面，他每一個長夜，都潛心探索武學上的奧秘，非但天山劍法融會貫通，而且他還歸納了平生的心得，創造了許多新奇的招數。他自覺比以前成熟了許多。「我雖然沒有了右手的拇指，但只要我不屈死於獄中，我還一樣的可以教人使劍。」他經得起苦難的考驗，為自己倔強的生命而感到驕傲。

　　這一晚，他和傅青主約定的時刻到了。在黑沉沉的深夜中，突然起了轟天的巨響，周青匆匆地跑了進來，打了一個眼色，凌未風大喝一聲，運力一掙，身上的鐐銬寸寸碎裂，反手一掌，把房中的石桌打得粉碎，旁邊看守的幾個武士驚得呆了，周青尖叫著假裝被凌未風追逐而驚惶，假戲真做，時間配合得恰到好處、

　　傅青主率領眾人，按著地圖，殺進迷宮，清兵雖然人多，可是來的個個都是高手，又是在深夜之中，突然襲到，清軍不可能都聚在一處，竟給他們殺進了外三門。

　　劉郁芳大叫凌未風，內三門忽然倏地打開，楚昭南戎裝佩劍，立在當中，哈哈笑道：「你們不遠千里而來，就請進來喝杯水酒吧！」易蘭珠纖腰一頓，飛燕般地斜飛過去，短劍一刺，楚昭南橫劍一封，疾的又退入了另一道門戶，張華昭桂仲明雙雙搶進，傅青主叫道：「小心！」但眾人已擁著自己同進。

楚昭南揚聲叫道：「傅老頭兒，咱們再比一比劍。」武瓊瑤一把銀針打去，楚昭南哈哈大笑，雙足一蹬，身子向後射出，進入了另一道門戶。

　　李思永道：「不要忙，咱們按圖殺進，這個賊子終走不掉的，現在不要中他的詭計！」話聲未了，忽然周圍的門戶一陣旋轉，眾人再也辨不清方向，只覺重門疊戶之內，處處隱伏甲兵。李思永叫聲苦也，流星錘舞得呼呼風響，把一扇門板打碎，裏面十多個衛士一擁而出，殺了一陣，倏又四面散開，或隱入複壁，或從蜘蛛網般的甬道逃散。片刻之後，又是不見人影，只聽得楚昭南得意的笑聲。

　　凌未風退至大堂，渺不見人，正自生疑，四周門戶，忽然打開，數百衛士，同時殺出。

　　凌未風神威凜凜，大聲喝道：「楚昭南，有膽的敢來與我決一死戰！」衛士們躊躇不前，周青一時錯愕，也止了腳步。楚昭南越眾而出，忽然厲聲叫道：「先把周青擒下！」兩名禁衛軍統領，分搶上來，凌未風雙臂一振，抓著了前面那名統領，喝一聲「去！」奮力摔出，撞個正著，將後面那名統領也打翻了。手腕一帶，把周青帶起，奔向左面側門，門內有幾名衛士鎮守，發一聲喊，全都散了！

　　凌未風托著周青，往牆頭一竄，剛剛踏上，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刷地人劍俱到！凌未風移身轉步，將周青往牆頭外一推，說道：「你自己逃命！」說時遲，那時快，楚昭南的游龍劍已刺到他的脅下。

　　凌未風身形往後一撤，腳點牆頭，後退無路，匆忙中斜身往左一閃，楚昭南變招奇快，劍尖一顫，又從右側點到。凌未風猛然反手一掌，嗆啷一聲，楚昭南的劍被擊出數丈開外，這一掌正是凌未風揉合天山掌法與達摩掌法獨創的一個怪招，楚昭南猝不及防，著了道兒！可是他也是久經大敵，凌未風一掌擊出，他已知道無法躲閃，來不及撤劍，卻先騰起一腿，凌未風左掌劈出，右掌跟著一拉，兩人同時進招，彭彭兩聲，凌未風著了一腳，楚昭南吃了一掌，同時跌下了牆頭。

　　凌未風身未起，腳先飛，坐在地上一個「十字擺蓮」，把附近的兩名武士，踢出三丈以外，楚昭南已拾起了游龍寶劍，分心刺到。凌未風怒道：「我不用劍也能教訓你這個反賊！」左拳右掌，欺身直進，楚昭南的游龍劍呼呼劈風，竟然劈不到凌未風身上，衛士們散在四周，卻不上前。原來楚昭南自以為有劍在手，必定不會輸給凌未風，所以事先叫同伴不要幫他。而許多衛士也不願與凌未風為敵，樂得袖手旁觀。

　　轉瞬之間，兩人已拚鬥了二三十招，楚昭南兀是佔不到半點便宜。凌未風展開了疾攻速決的戰法，空手入白刃，硬搶楚昭南的寶劍。楚昭南咬實牙根，劍訣一指，刷刷數劍，力猛招閃，不料凌未風身法快極，一閃即攻，伏身探步，雙指倏地戳到楚昭南面門，楚昭南斜身旁竄，連竄數步，堪堪避過。幾個心腹死士顧不得他要單打獨鬥的前言，一湧而上。

　　楚昭南退入角門，忽然哈哈大笑，叫道：「凌未風，讓你逃，你也逃不出去！」把手一招，所有衛士都跟著他隱入重門疊戶之中。凌未風四顧茫然，在迷宮中左穿右插，鬧了半天，始終找不到出路！

　　這時傅青主等被圍在外三門，逐步深入，也是左穿右插，兀自找不到出路，迷宮中四面埋伏一齊發動，各處要衝，都有清軍仗著弓箭撓鉤，阻住路口，刷刷刷發出箭來，傅青主大喝道：「鼠子敢爾！」反手一劍，在石柱上劈了一道裂痕，一轉身，嗖嗖嗖，如燕子越空，向人多處反撲過去，桂仲明、易蘭珠兩口寶劍左右開路，當者辟易！

　　清軍發一聲喊四散奔逃，群雄連闖幾處，只是揀人多處闖去，轉了半天，傅青主叫道：「不好，快停！」指著身旁石柱，柱上劍痕宛然，轉了半天，竟轉到原來的地方來了！

　　傅青主道：「為今之計，只好暫時按兵不動，免得白費氣力。」群雄圍成了一道圓圈，首尾相聯，抵禦亂箭。又僵持了半個時辰，李思永歎道：「想不到一生戎馬，卻不明不白死在這裏！」武瓊瑤忽道：「劉大姐，你有沒有帶蛇焰箭？此地風高物燥，放火燒它！」李思永想：「我們不知出路，只恐怕放火之後，自己反被困在火海。」

　　傅青主老謀深算，也是搔首無策，正焦急間，西邊角門，有人大聲吆喝，一個青年武士，如飛跑出，清軍武士紛紛叫道：「周青，你發瘋了嗎，亂跑什麼？」

　　傅青主一聲長笑，突然拔身一縱，連人帶劍，舞成一道銀虹，半空飛下，左手一抓，恰如巨鷹撲兔，把周青一把抓起，右劍一蕩，將追來的武士，掃得翻翻滾滾，這一瞬間，桂仲明、易蘭珠也已如飛越到，兩道劍光，左右橫伸，有如斬瓜切菜，頓時砍翻了十幾二十人，清軍發一聲喊，又四散奔逃去了！

　　原來周青被楚昭南喝破之後，得凌未風之助，越牆逃命，其他清軍武士，尚未知道他已反叛，竟給他混至外面，和傅青主等人會合了。

　　傅青主救了周青之後，心中大喜，問道：「你認得路？」周青道：「且試一試。」根據自己所知，指點眾人向生門殺去，四面亂箭密集如雨，楚昭南突然現身，揚聲喝道：「周青，你屢受國恩，竟敢反叛！」張弓搭箭，唆的一箭射來，傅青主把周青往左一帶，長劍一格，那枝箭歪了準頭，向旁飛去，「嚓」的一聲，竟沒入了石柱之中，周青大駭。

　　楚昭南箭發連珠，嗖嗖兩箭，接連的出，桂仲明揚手兩圈金環，挾風呼嘯，打落了連珠箭，卻是餘力未衰，在空中呼呼旋轉，過了一陣，才跌落清軍陣中。

　　楚昭南大為驚奇，想不到這個「小輩」，別來未久，功力竟然精進如斯！他按動機關，打開一道暗門，甬道上的大門忽然打開，清軍武士在蜘蛛網般的甬道上四處遊走，時不時發出冷箭。周青帶眾人轉了幾轉，忽然叫起苦來，對傅青主道：「門戶轉換，道路紛歧，我認不出路了！」布達拉迷宮，原是紅衣喇嘛所造，允禵到後，又按八陣圖形，添設門戶道路，周青所識的只是其中一部，並非全部奧秘，所以仍給楚昭南困住。

　　傅青主定了定神，只聽得重門深戶之中，鼓角之聲，此起彼落，想是清軍調集精銳，來和自己纏鬥，正自心急，忽然甬道石面一個角門，清軍中突然奔出一個蒙面人來，楚昭南在甬道中的大鐵門內揚弓一指，高聲喝道：「將他擒下，格殺不論！」四名心腹武士如箭離弦，倏地追上，傅青主距離過遠，無法援救，愕然注視。

　　這四名武士都是禁衛軍中有數的高手，楚昭南以為必然手到擒來。一名武士，手掄飛抓，當頭抓到，那蒙面人倏然伏身，「嗖」的一個掃堂腿，使飛抓的一個踉蹌，栽出幾步以外，跟著的那個武士，擺鉤鐮槍攔阻，也是忽地「哎呀」一聲，翻身栽倒！第三名武士功夫最強，提鞭大叫，飛舞而前，蒙面人一個鷂子翻身，反衝過來，那名武士惜手不及，雙鞭才展，已是給他點著了「膻中穴」，那名武士「哼」了一聲，雙鞭墮地，蒙面人將他舉起，一個旋風急舞，將後面那名武士也掃出一大開外。

　　楚昭南大叫「放箭！」蒙面人將擒著的那名武士，倒提手中，舞動起來，奔跑如飛，清兵投鼠忌器，只有幾人稀稀疏疏地放出幾枝亂箭，蒙面人早已旋風一般地跑入了傅青主那一群人中了。

　　蒙面人舉手投足之間，擊倒四名武士，傅青主固然極感詫異，楚昭南更是暗暗吃驚，這人穿的是禁衛軍服飾，楚昭南卻怎樣也想不起自己手下有這樣本領高強的人物，不禁一陣心慌。不知自己人中，隱有多少奸細？

　　蒙面人將手中武士向甬道上一摔，傅青主搶步迎上，那蒙面人低聲道：「小弟是韓志邦。」傅青主又驚又喜，韓志邦又道：「我知道舊迷宮的出路，新添的門戶道路我就不知道了。」傅青主無暇細問原由，急忙叫他和周青見面，商討脫身之計。

　　原來韓志邦發誓要救出凌未風，暗中出走，尋訪多日，找到了被允禵驅逐出宮的一些喇嘛，那些喇嘛和布達拉宮的喇嘛，仍是互通聲氣，而被允禵新立的大喇嘛，正是當年護送舍利子的宗達‧完真。

　　韓志邦當年機緣湊合，無意為西藏喇嘛搶回聖物，被迎到拉薩，當作恩人款待，所以若有所求，無不答應。韓志邦想法偷會了宗達‧完真，靠他的幫助，先是扮成了喇嘛，隱在布達拉宮，至傅青主等被困之時，他又偷了一套禁衛軍的服飾，一直混到迷宮的外三門，仗著怪招，把四名武士擊倒，這時和周青互說所知，冒浣蓮靜心傾聽，在周青原來畫的羊皮圖上東畫西畫，不久竟把迷宮的出路參透。

　　韓志邦道：「清軍銳氣已折，我們先殺出去吧。」傅青主吁了口氣道：「也只好如此了。」冒浣蓮陪著桂仲明開路，率先撲向生門殺出，楚昭南不知他們已參透迷宮道路，勒令武士，不准硬拚，企圖困死他們，桂仲明等龍蛇疾走，如湯潑雪，連闖過幾道門戶，到了外三門，清軍驚覺，待再圍上來時，哪裏還攔阻得住？群雄就如十幾頭猛虎，自外三門一直殺出了布達拉宮！

　　再說凌未風轉了半天，找不到出路，外面又沒人接應，又倦又餓，楚昭南和一群武士倏地出現，楚昭南顧盼自豪，得意笑道：「凌未風本領通天，也脫不了我的手掌，看他已呈倦容，誰替我把他擒下？」

　　武士們有些是震懼凌未風的神威，有些則對他由衷敬愛，不願與他交手，面面相覷，楚昭南神情不悅，正想發作，武士群中驀然躍出四人，三名是楚昭南的心腹，還有一人則是馬方。

　　凌未風一聲長嘯，反手一掌，迅如奔雷，照一名武士手腕劈下，那名武士也是高手，陡地閃身進招，哪知凌未風掌法神妙，一劈一按，掌心一震，把那名武士打翻，另兩名武士雙劍齊上，驟縮驟伸，如毒蛇吐信，分刺凌未風左右肩胛，凌未風猛然一撲身，往下殺腰，「扁踩蠻牛」，砰的一腳，揣中一名武士的右胯，「撲通」如倒了半堵牆，摔倒地上！

　　凌未風身形驟長，暴喝一聲，另一名武士駭然一驚，不由自主地退出兩步，馬方雙拳齊發，撲面打來，凌未風見他眼睛一霎，料知用意，猛然一竄，碰的一掌，打在馬方肩上，身子一偏，前胸也結結實實中了馬方一拳，搖搖欲倒，地上的兩名武士，趁勢用腳一勾，凌未風翻身撲地，馬方等四名武士一齊撲上，四人八手，將他按住，凌未風雙臂一振，四人按捺不住，給他翻了起來，正在吃驚，凌未風忽然長歎一聲，雙臂低垂，說道：「拿鐵索來縛吧！」三名武士大喜，知他說話算數，向同伴要過鐵索，將他縛個結結實實。

　　楚昭南見四人面青唇腫，馬方傷得更重，嘔出血來，楚昭南暗道：「這個回子，倒還賣力！」當下將凌未風昏眩穴點了，叫一人請成天挺過來，命成天挺親自看守凌未風，並在他耳邊低低地吩咐了幾句話。

　　原來馬方和周青是對好友，周青反叛，馬方誠恐被疑，所以急急上前，和凌未風對敵，凌未風也猜出他的用意，反正自己跑不掉，樂得賣個人情，但楚昭南也是個大行家，不能被他看破；所以用外重內輕的手法，將馬方打得嘔血。

　　成天挺把凌未風押回迷宮的密室，從懷中摸出一包藥粉，撬開凌未風牙關，沖開水給他灌下，凌未風悠悠醒轉，只覺渾身無力。

　　成天挺灌凌未風吃的是大內聖藥，專為擺佈武功高強之人用的，吃了之後，如中烈酒，昏眩無力，更兼成天挺按著雙筆，守在旁邊，凌未風縱有通天本領，也難逃了，要知成天挺的本領，與楚昭南在伯仲之間，即在平時，他也可以與凌未風纏鬥數十回合，何況在凌未風服藥之後。

　　再說傅青主等回到寓所之後，再商營救之策，傅青主道：「如今迷宮道路已明，索性幹它一場大的，把拉薩城內我們的人都調集起來，也可有兩三千人。」李思永道：「興師動眾，只恐攻進去時，凌大俠已經受害。」眾人商議未定，劉郁芳十分頹喪，獨自入房去了。

　　第二日早晨，劉郁芳尚自愁腸百結，臥床未起。忽聽得有人在窗外彈了幾下，武瓊瑤壓低了聲音說道：「劉大姐，樓下有一個人要看你。」這些天來，別人和劉郁芳說話時，都不自覺地採用了這種說話聲調，來表示他們心中共同的悲痛。

　　在樓上那間小小的客室裏，劉郁芳看見一個白布纏頭的漢子筆直地站在房間中央，傅青主在旁低聲說道：「這位好漢名叫馬方，是監守凌未風的衛士。」

　　馬方定神望著劉郁芳，問道：「你就是天地會的總舵主劉大姐吧？我給你帶來了一封信。」

　　「一封──信？」劉郁芳有點發抖，把手放在桌上穩定自己。

　　馬方顫聲說道：「這是凌大俠咬破指頭冒險寫的，但我來了之後，可是不能給你帶信回去了。」

　　劉郁芳拿著那封信，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在窗子邊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打開了信，只見信上的血字歪歪斜斜，可以想見寫時手指的顫抖，而且有幾處字跡也已經模糊了。劉郁芳默默念道：

　　瓊姐：

　　今夜乃弟畢命之期，畢命之前，當以事實告訴你。二十年前，與姐錢塘觀潮，姐嘗戲曰：『若人如潮之有信，縱在兵荒馬亂之中，死別生離，地老天荒，余亦必待你歸來也。』嗟乎，此一戲言，竟成事實。姐姐不必為當年之誤會傷心，姐之真情，已如錢塘之潮，足滌十倍之誤會而有餘。姐亦不必為弟傷心，一凌未風死，十凌未風生，志士義人，猶如春草，芟之不盡，燒之重生也。所惜者唯天山賞雪之約，只能期之來生矣！

　　穆郎絕筆

　　紙上的字跡突然模糊得像一片雲霧，她又一次失去了他──又一次失去了他！她茫然地伸著兩手，好像天山的林峰正壓在她的心上一般，信箋落到地上了。

　　「瓊」是劉郁芳的名字，而「穆郎」則是凌未風的名字，他的真名叫做梁穆郎，祖先是西南來的移民，所以取「珠穆郎瑪峰」中的二字給他命名。

　　鉛一樣的沉重絕望的感情將劉郁芳壓住了，她倚在窗前，寂然不動，面色慘白，有如幽靈，眾人凝望著她，不敢說話，在這時候，一切安慰的言語，都是多餘的了。武瓊瑤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淒然地給她整理凌亂的雲鬢。

　　傅青主悄悄地將馬方拉過一邊，問道：「凌大俠今晚可有危險。」馬方不安地搔了搔頭，說道：「這場事發生之後，楚昭南害怕極了，比在冰河惡戰給凌未風追迫時還要害怕！楚昭南在這場事中看得出來，許多武士不願與凌未風為敵，沒有什麼比內部的離心更令人可怕的了！我聽得他和成天挺商議，為了這個緣故，今夜子時，就要把凌大俠悄悄處決，免得他在牢獄中也『蠱惑人心』。」傅青主垂下了頭，額上的皺紋也似在輕輕跳動，顯然他是陷在深深的思索之中去了。

　　在死一樣的靜寂中，韓志邦突然跑了進來，他已聽到關於凌未風的惡信，急忙來找劉郁芳，一進了門，馬上為那種靜穆哀傷的氣氛所震駭，禁不住將劉郁芳一把拉住，用急促而顫抖的聲調問道：

　　「劉大姐！我的天！你怎麼啦？嗯，你流了淚？我記得你是從來不哭的呀！凌大俠的事，我──我─」

　　劉郁芳驀然抬起了無神的眼睛，激動地說道：「真的是他呀，是他，是他！我二十年前，和他在錢塘江邊看潮的那個大孩子呀！」她擺脫了韓志邦的手，彎下身軀，拾起那張沾滿血淚的信箋，匆匆塞進袋裏，柔軟無力地說道：「志邦，你去吧，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說了！」

　　韓志邦不敢說話，只淒然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他禁不住又一次地洩漏了自己的真情，這是自和劉郁芳重見之後，一直就壓制著的真情。然而她連注意都沒有沾意到！驀然他又想起幾年之前，他曾懷疑過凌未風以「新知」而間「舊交」之事，不禁面紅直透耳根。原來凌未風竟然是她兒時的好友。

　　韓志邦悄悄地又退了出去，傅青主在沉思，其他的人圍攏著劉郁芳，沒有人注意到他。正是：

　　「心事難言誰可解，十年苦戀鏡中花。」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無限深情　捨己為人甘替死　絕招雪恨　闖關破敵勇除奸

　　韓志邦匆匆地跑到了附近的一間喇嘛寺中，問喇嘛道：「你有金創藥嗎？」大喇嘛道：「有的，你要來給朋友敷傷嗎？」

　　韓志邦連聲催道：「快點給我！」西藏喇嘛的金創藥功效甚大，韓志邦要了過來，跑進他寄寓過的小房內，將小喇嘛推了出去，驀地關起房門，抽出辛龍子送給他的那把天龍派的鎮山寶劍來！對著牆上那面發光的銅鏡，凝視了一陣，劍鋒向上，倏地嗖嗖兩劍，在面上劃過，劃了兩道深深的創口，鮮血汩汩流下，禁不住痛得叫出聲來！

　　大喇嘛對韓志邦的行動本就覺得奇怪，這時來到房外，聽到裏面呻吟之聲，急忙一腳踢破房門「嘩」的一聲叫道：「志邦，你怎麼了？」韓志邦寶劍噹啷一樣跌落地上，大喇嘛趕忙上前將他抱住，叫道：「你瘋了嗎？」韓志邦取出金創妙藥，大喇嘛給他敷上，過了一陣，韓志邦這才苦笑說道：「你馬上帶我去見活佛！」大喇嘛莫名其妙，韓志邦低聲說道：「請你看在舍利子的份上，照我的話去做，不要發問。」大喇嘛見他神智清醒，不是瘋狂，遲疑了一會，合什說道：「居士是我們的大恩人，敢不遵命！」取過一件黑氈大衣，給韓志邦披上，拖著他悄悄地從後門走出。

　　再說凌未風自知畢命期近，雖是曠世英雄，也禁不住有所牽念。「我太殘酷了，不應該那麼對待瓊姐的！」

　　他想起杭州少年時遊樂的日子，想起錢塘江大潮之後，想起橫過雲貴高原時劉郁芳淒怨的眼光，不知怎的，驀然又想起韓志邦那誠懇老實的模樣，一個念頭，突然從心個掠過：「我為什麼不在死前給他們撮合呢？」他思索著有沒有機會再寫一封血書，託知心的衛士在他死後帶出。

　　四周黑黝黝的，只有四個角落發出燭光。他抬起了頭問成天挺道：「什麼時候了？」成天挺笑道：「還有一個時辰，就是午夜，凌未風，你臨死前有什麼遺言要我給你帶出去嗎？」成天挺是清廷的死士，凌未風冷笑說道：「你告訴楚昭南，像他一樣為胡虜作鷹犬的人，若不及早回頭，死無葬身之地！」成天挺笑道：「看，你把你的師兄恨得那樣，你的師兄倒還惦記著你呢！他在你臨死之前，還准活佛來給你禱告，按藏民的風俗，火化你的屍骸，你聽，外面的腳步聲，他們此刻已經來了，嗯，比原定的時間還要早哩！」

　　允禵新立的活佛宗達‧完真，黃昏時分專誠去拜訪允禵，他說布達拉宮是喇嘛教的聖寺，若然在裏面處決人犯，一定要得到他們的同意，並應准他們去做禱告。允禵知道楚昭南今晚要在迷宮將凌未風悄悄處決，頗為驚訝宗達‧完真消息的靈通，但轉念一想，在這些小事上倒不妨尊重他們的習慣，也便點首答應了。迷宮中到處都有武藝高強的衛士把守，看守凌未風的更是一等一的大內高手成天挺，諒也不會出什麼亂子。

　　凌未風聽成天挺說起有喇嘛來替他禱告，皺眉說道：「大丈夫死則死耳，何必如此多事？」繼而又想，當年搶舍利子時，自己也曾出過一把力，和那些大喇嘛也頗有交情，他們來替自己作死前祈禱，正好趁此機會請他們把血書帶出。正思量間，兩個黑影已一閃而入，為首的正是宗達‧完真。

　　成天挺按著雙筆，欠身作禮，說時遲，那時快，宗達‧完真側面的喇嘛，驀然一躍而前，手指一戳，已把成天挺的穴道封閉，斗篷一揭，露出面目，凌未風驚叫道：「韓大哥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成天挺在地上圓睜雙眼，又氣又怒，卻是動彈不得。按說成天挺的武功比韓志邦高出許多，無奈他全無防備，而韓志邦又學成了達摩秘笈，怪招使出，連齊真君初遇時也要吃虧，更何況成天挺。

　　韓志邦將成天挺縛在椅上，仍面向著凌未風。拔出寶劍，把凌未風身上的鐐銬全部斬斷，低聲說道：「凌大俠，你隨活佛出去吧！」

　　凌未風仔細一想，瞭然於心，搖搖頭道：「韓大哥，謝謝你。枉費了你的心血了，我不能走出去！」韓志邦急道：「為什麼？」凌未風道：「到處都有衛士把守，我不想連累你們！」韓志邦把黑氈斗篷脫下，說道：「我留在這裏，你出去，戴上斗篷，他們不會知道你是誰的！」

　　凌未風毅然說道：「不成，韓大哥，那不成！我豈能容你替我去死！」韓志邦道：「你比我有用得多，你該留著，讓我去死！」凌未風怒道：「你要我做不義之人，自己苟活，卻要朋友替死！」韓志邦咬著牙根，不發一言，忽然雙指一戳，點了凌未風的啞穴，凌未風藥力未解，渾身無力，絕頂武功也用不出來，只好任他擺佈。

　　韓志邦給凌未風披上大衣和斗篷，將他交給宗達‧完真，俯首說道：「活佛，一切都拜託你了！」宗達‧完真彎腰吻了韓志邦的足跟，滴淚說道：「韓義士，你才是真正的活佛！」轉過身驅，半拖半拉，把凌未風帶出了迷宮。

　　韓志邦坐在胡床之上，面對著成天挺，時不時有值班的武士經過密室，探頭內望，韓志邦身材和凌未風差不多，面上又有刀痕，室內光線又很微弱，衛士們毫不在意地巡過便算，誰也沒有發現。

　　韓志邦萬念俱寂，在黑暗中靜待最後的時辰，忽聽得門外的值班武士說道：「楚統領，時辰還未到呀，你來得這樣早！」門外楚昭南的聲音說道：「我要他幾時死便幾時死，你管得著？」邊說邊推開了房門，叫道：「成天挺，你出去！」

　　成天挺不言不動，楚昭南跨進兩步，正待發問，韓志邦身形驟起，拳風劈面，楚昭南陡然一縮，胸口已結結實實受了一拳，燭光搖曳中，楚昭南看出敵人不是凌未風，這一驚非同小可，喝道：「你是誰？凌未風哪裏去了？」喝聲未停，金刃劈風之聲又自背後襲到，韓志邦身形奇快，拔劍進招換位，都只是一剎那間之事，楚昭南輕輕一閃，腰脅又給韓志邦雙指戳了一下，一聲怒吼，游龍劍掙然出手，聽風辨器，反手一劍，暗室中火花蓬飛，韓志邦直給震到牆邊，才煞得住身形。

　　楚昭南旋過身來，看得真切，一聲獰笑，撲上前道：「哈，韓志邦，你也敢來找死？」游龍劍一搖，倏地直奔韓志邦咽喉刺去！

　　韓志邦仗著達摩怪招，打了楚昭南一拳，又點中他的穴道。無奈功力相差太遠，楚昭南又是武林的大行家，入房之時，發覺跡象有異，已把全身穴道閉著，韓志邦一拳雙指都如擊敗草，手腕反給震痛。這時見楚昭南狠狠刺來，心念一動，呼的從旁邊搶出，寶劍斜挑，招數卻不用老，楚昭南回劍封迫，他又搶到右首去了！

　　楚昭南何等機靈，知道韓志邦是想仗著怪異的身法來和自己游鬥，心想：韓志邦只是癬疥之患，不必理他。看樣子凌未風大約逃出未久，若給韓志邦纏著，豈不走了大敵？當下虛晃一劍，向門口奔去，大聲叫道：「凌未風逃了，趕快搜捕！」
　　韓志邦一聲不響，刷的又是一劍，楚昭南突覺冷氣森森，劍鋒指到脅下，想起韓志邦使的也是寶劍，迫得回劍防守，劍鋒一碰，又是一溜火花，兩口寶劍，都沒有傷損。

　　楚昭南勃然大怒，看來非把韓志邦殺死，就不能出去。游龍劍一翻一捲，展開了天山劍法中的精妙招數，狂風暴雨般地緊緊追迫，大聲喝道：「韓志邦，你真的不要命了！」韓志幫傲然說道：「我就是不要命，你也別想再追著凌未風！」

　　楚昭南劍走連環，點刺劈撩，真是翩如驚鴻、矯若游龍，韓志邦仗著怪招，在劍光中鑽來鑽去，楚昭南一時間卻也奈何他不得！惡叫一聲，運起內力，將劍一抖，劍風四蕩，四邊牆角的燭光全部熄滅，但劍花錯落，光芒四射，暗室中劍氣縱橫，反比以前明亮，韓志邦只覺四面八方，都是楚昭南的影子，自知無法逃命，反而大聲狂笑，楚昭南覓得破綻，一劍疾刺，自韓志邦前心直穿進去，韓志邦寶劍落地，血如泉噴，猶自狂笑道：「劉大姐，我對得住你了！」楚昭南寶劍抽出，飛腳把韓志邦屍身踢翻，躍出密室，忽聽得轟隆一聲，外面火光衝入，武士們紛紛向外三門湧出。

　　楚昭南奔出中門，火光中只見傅青主等揮劍殺人，眾武士堵截不住，連連後退，楚昭南振臂叫道：「不要慌亂，困死他們！」退入角門，下令放箭！不料敵人竟似熟識迷宮道路，左穿石插，直追進來，楚昭南押著陣腳，亢聲叫道：「大軍就要到來，他們一個也走不掉，我們要拚命擋住！」

　　傅青主縱聲長笑，把手一招，內外健兒紛紛殺入，火箭亂飛，火頭四起，楚昭南放眼望，只見迷宮中到處都是敵人，也不知傅青主從何處調集得這麼多勇士！

　　傅青主這次拼著作一死戰，把拉薩城中的天地會黨徒、哈薩克勇士等可以調集的人那調集起來，總計有三千多人，冒險殺入布達拉宮。他們不單單是想援救凌未風，而且想給允禵一個打擊。黑夜中允禵不知敵人虛實，不敢接戰，在衛士保護下逃出布達拉宮，傳令大軍，堵截四面城門，讓楚昭南和他的一隊禁衛軍在宮中和敵人纏鬥。

　　允禵逃出了宮，楚昭南卻不知道。鎮守布達拉宮的禁衛軍只有二千，如何擋得住傅青主所率領的三千死士，廝殺了半個時辰，禁衛軍死亡纍纍，布達拉宮煙霧瀰漫，樑摧棟折，傅青主大聲喝道：「楚昭南，快把凌未風交出，不然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楚昭南一聽，暗道：「原來凌未風不是他們救出的。」眼珠一轉，接聲叫道：「你們先退出去，咱們好好商量。要不然我就先把凌未風殺了！」李思永怒道：「你死在臨頭，還敢要挾！」揚手一支蛇焰箭，蓬的一聲，在楚昭南身側炸裂開來。

　　楚昭南哈哈笑道：「你真的不要凌未風了？」大聲叫道：「王棟、張材，進去把凌未風首級取來！」劉郁芳面色大變，對傅青主道：「師叔，就把凌未風的命換他的命吧！」

　　傅青主知道楚昭南詭計多端，誠恐先退出去，反中他的陷阱，一陣躊躇，楚昭南又大叫道：「你們退至外三門，我就把凌未風放出，兩邊收兵。要不然，你們就只能見凌未風的人頭了，好，現在我數三聲，數到第三，你們還不答應，就莫怪我下毒手！一！二！──」劉郁芳大為著急，楚昭南略停了一停，「二」字尚在出口，忽然有幾名喇嘛疾的從一座燒塌的房中衝出，為首的穿著大紅僧袍，大聲叫道：「凌未風早已逃出迷宮了！」

　　楚昭南大怒，把手一揮，亂箭如雨，那名喇嘛武功頗為了得，揮動禪杖，衝出箭雨，傅青主等急上前救應，楚昭南搶過一張五石強弓，嗖，嗖，嗖！連發三箭，那名喇嘛，打落一箭，避過一箭，卻給第三箭射穿喉嚨，衝到傅青主跟前，頹然倒下。

　　傅青主一看，原來就是以前和楚昭南同上五台山的紅衣喇嘛，那時楚昭南初叛吳三桂，被紅衣喇嘛識破，楚昭南一不做二不休，在五台山谷，要將紅衣喇嘛擊殺，幸好凌未風救了他的。不料他今天仍是喪在楚昭南箭下。紅衣喇嘛在傅青主跟前倒下，猶自嘶聲說道：「凌大俠已脫險了。你們不要放過這個賊子！」把手指一指楚昭南，溘然長逝。

　　傅青主劍鋒一指，桂仲明易蘭珠雙劍飛舞，拚命殺上，武士們紛紛走避，楚昭南虛晃一劍，往後便逃，桂仲明奮力一躍，騰蛟寶劍刺到背後，楚昭南揮動游龍劍，往桂仲明的劍上一搭，用力一接，陡然翻了上來，桂仲明劍訣一領，叮噹一聲，衝開劍花，刷！刷！刷！一連三聲，朝敵人猛刺，楚昭南吃驚於他的劍法精進如斯，但仗著火候老到雖驚不亂，游龍劍猛然一絞，解了桂仲明攻勢，輕飄飄飛身一竄，沖煙直上，登上一座正在燃燒的房子，拚命奔逃。

　　火光中突然人影一閃，一道青光，衝開煙霧刺入，楚昭南回劍一格，跳過第二間屋面，尚未站走，背後冷氣森森，一口寶劍，又已堪堪襲到，楚昭南反手一劍，騰身躍起，跳落地面，那條人影也跟著下落，楚昭南一看，原來卻是易蘭珠！

　　楚昭南一見是她，心裏稍寬，想道：「這女娃子不是我的對手，但這個時候，倒不好和她纏鬥，用手一按壁上機關，兩邊牆壁裂開，中間現出暗門，楚昭南一閃而入，正想再按機關，驀覺銳風勁撲，冷氣襲人，未敢回頭，先行斜躍，劍鋒一轉，將敵劍掛開，揚聲罵道：「易蘭珠，你僥倖逃脫，還敢再來找死！」

　　易蘭珠粉面凝霜，口角噙著冷笑，一言不發，斷玉劍揚空一閃，飛雲掣電般，欺身直進，楚昭南雙肩一縱，斜飄出去，左掌在牆上一抵，兩邊牆壁又再重合，腳尖用力一蹬，又斜躍出數丈，回頭獰笑道：「易蘭珠，今日你休怪師叔手辣！」易蘭珠驀覺眼前一暗，楚昭南的寶劍已反劈過來，微微一晃，劍鋒向外一展，把來勢化開，趁勢躍出三步，凝身待敵。

　　楚昭南避進的地方，乃是迷宮中的暗道，另一頭直通宮外，這條暗道極少人知，楚昭南原是想借此逃命的，不料易蘭珠身法奇快，竟緊隨身後，追了進來，楚昭南心念一動，登時改變主意，想先把易蘭珠生擒，作為人質，然後再逃出宮。易蘭珠是刺殺多鐸的兇手，擒著了她，則雖走脫凌未風，皇上怎麼也不會怪責。他利祿薰心，在暗道中反向易蘭珠進迫！

　　這時暗門已閉，甬道中黑黝黝的人影幢幢。易蘭珠從未試過在黑暗之中與人鬥劍，雖說她也學過聽風辯器的功夫，到底不及楚昭南經驗豐富，連擋幾劍，十分吃力，楚昭南一聲狂笑，身形一晃，略走偏鋒，劍光繞處，刷地便奔易蘭珠左肩刺來，易蘭珠躬腰一招，一拍「龍門鼓浪」，寶劍疾如風發，避招進招。

　　楚昭南暗吃一驚，右腕倏翻，「金鵰展翅」，反手一劍，便劈易蘭珠右臂，兩劍相交，銀光激射，易蘭珠終是火候稍欠，連環三劍，刺不著敵人，不敢冒進，短劍一圈，正待變招，楚昭南猛然翻身現劍，一招「玉帶圍腰」，截斬腰肋，易蘭珠被迫將短劍一擋，銀光激射中，驀見楚昭南面帶懼容，而易蘭珠也給他震出幾步，手腕酸痛。

　　楚昭南揚聲叫道：「蘭珠，說什麼我都是你的尊長，你放下劍來，我斷不會傷你！」易蘭珠仍是一聲不響；黑暗中只見她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發出冷冷的光芒。

　　楚昭南凜然一驚，心想：不過一年，這妮子的劍術怎的竟有如此進展！莫非師傅的拳經劍訣，已到了她的手中？正自沉吟，易蘭珠腳尖一點，騰身越起，忽然一招「飛鳥投林」，半空殺下，楚昭南挺腰一劍，截斬易蘭珠雙足，這招是天山劍法中的殺手，十分厲害，滿以為易蘭珠身子懸空，定躲不了，哪知易蘭珠就在半空中，連人帶劍轉了個大圓圈，劍光閃處，「白虹貫日」，又向楚昭南刺來，楚昭南更是吃驚，料不到她把天山劍中追風劍法的絕招，使得出神入化，拔身一跳，堪堪避開，而易蘭珠也已飄身落地，短劍一揮，又再狠殺起來。

　　這時易蘭珠對黑暗已漸習慣，憑藉著兩把寶劍發出的光芒，認定敵人身形，狠狠攻擊，她的劍使得迅捷無倫，楚昭南被迫得以快打快，兩口寶劍，飛雲掣電般在暗室中相鬥，只見劍花錯落，冷電精芒，隨著瞬時進退的劍尖衝擊，鬥到急處，宛似千萬條銀蛇亂掣，和在白天相鬥，竟差不了多少，楚昭南瞎了一眼，反給逼得眼花紛亂，看不清劍點，又急又怒，再揚聲喝道：「你真的要拚命？」

　　易蘭珠仍是一聲不響，揮劍疾攻！楚昭南怒道：「難道我會怕你！」劍招一變，解出天山劍中最深奧的須彌劍法，帶守帶攻，專找易蘭珠的寶劍，鬥了三十來招，易蘭珠手腕一震，短劍又被楚昭南碰著。

　　易蘭珠的斷玉劍和楚昭南的游龍劍同是晦明禪師採五金之精所煉，劍質一樣，雙劍碰擊，兩無損傷，可是易蘭珠是個少女，氣力卻遠遜楚昭南；楚昭南一招得手，長劍一抖，寒光閃閃，劈面刺來。

　　易蘭珠劍走輕靈，一個「拗膝摟步」，飄風般圈到楚昭南右側，劍招倏變，斷玉劍向上一撩，反挑敵人右臂，楚昭南好不狠毒，仗著招熟力沉，拿捏時候，待易蘭珠劍鋒剛沾衣裳之際，驀然身子向前一撲，「彎弓射虎」，分開左右，右劍猛刺，左掌平伸，劍刺掌劈，同時攻到，易蘭珠的劍招使到，叫聲不好，驀地使出白髮魔女獨門劍術，短劍捲空，猛然一振手腕，劍鋒倒轉，竟從反側向楚昭南分心刺到，楚昭南不識這招，一劍搠空，急忙吸胸凹腹，晃身飄出。心裏更為驚疑，易蘭珠這招乃天山劍法所無，卻又如此辛辣！

　　易蘭珠喘息未定，楚昭南濃眉一豎，長劍揮了半個弧形，劈啪有聲，仍用須彌劍中的精妙招數，狠狠殺人。

　　要知須彌劍法攻守兼備，乃晦明禪師精心所創，專為對付和自己本領差不多的人用的。剛才楚昭南過於貪功，以致險而反遭敗績，這番再戰，分外小心，易蘭珠試幾招白髮魔女的辣招，分毫也攻不進，楚昭南揚聲喝道：「你是天山門下，本門劍法不加深究，反去學邪魔外道，好不知羞，還不棄劍投降！」

　　眨眼之間，疾劈幾劍，白髮魔女的劍法，最適宜於奇兵突襲，若論到精秘變化，卻不及天山劍法，易蘭珠未及換招，斷玉劍又給楚昭南的劍格了一下，登時再給震退數步，楚昭南大聲喝道：「乖侄女！你還不認輸嗎？」

　　易蘭珠突然冷冷說道：「叫你見識本門劍法的精妙！」把虔心苦練、妙悟通玄的劍法施展出來，忽虛忽實，忽徐忽疾，變化倏忽，不可捉摸。

　　這時易蘭珠已知道敵我雙方優劣所在，而自己招熟力沉，一柄短劍使得出神入化，以劍法的精妙，抵消功力的不足，楚昭南無法震飛她的寶劍，迫得咬牙苦守。易蘭珠劍招越展越快，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揮灑自如，真如流水行雲，恰到好處。楚昭南倒吸一口涼氣，連連退守，易蘭珠喝道：「這才是本門的劍法，你懂得了嗎？」

　　楚昭南又氣又怒，卻不敢答話，只是緊緊封閉門戶，想仗著功力深厚，和易蘭珠對耗。易蘭珠又是一聲冷笑，於漫不經意之間，又雜以白髮魔女的辛辣劍法，突施襲擊，她把兩種最上乘的劍法混合來用，除了功力稍低之外，和凌未風已差不多一樣。楚昭南如何抵擋得了？心內暗想：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游龍劍猛然一衝，明是進攻，實是走勢！

　　易蘭珠突然一聲清叱，短劍一旋，疾的倒捲上去，劍風震盪中，楚昭南一步大叫，連人帶劍，向上一拔，竄起兩丈多高，「雲裏翻合」，真似燕子一般，向前直越出去。易蘭珠把身一躬，也像弩箭般飛射而來，如影隨形，緊接撲到，劍掌齊飛。楚昭南武功著實高強，雖受挫敗，仍能反擊，身未著地，已是反手一劍，將易蘭珠短劍盪開，但雖然如此，右脅仍被易蘭珠掌風掃中。

　　易蘭珠這掌是藉著楚昭南去勢，向前「順水推舟」一送，和太極拳中的「借力打力」，有異曲同工之妙，楚昭南身不由己，騰雲駕霧般地直飛出去，竟然「啪」的一聲，摔倒地上，幸他功力深厚，跌下時候，四肢用力向上一提，「金蟬戲浪」直跳起來，易蘭珠摟頭一劍，又給他一劍格開。易蘭珠給他連擋兩劍，鋒刃相交，卻並不感到如前吃力，劍光飄瞥中，只見楚昭南襟上鮮血點點，原來他的右肩被刺傷，左手也給斬去兩指，易蘭珠自己卻還未知道。

　　楚昭南負傷之後，又被窮追，反身再鬥，以死相撲，劍挾勁風，招招狠辣，這一來易蘭珠倒不敢過份進迫，楚昭南狂呼怒號，長劍揮劈，儼如一頭受傷的獅子。易蘭珠凝神靜氣，在黑暗中細辨敵人身形，進退趨避，輾轉鬥了五六十招，楚昭南惡氣漸消，易蘭珠乘機連使白髮魔女獨門辣招，左一劍，右一劍，上一劍，下一劍，轉瞬之間，楚昭南又連受幾處劍傷，怒吼聲聲，再拚死反撲。

　　易蘭珠捷似靈貓，十分溜滑，楚昭南撲到東，她躲向西，楚昭南撲到南，她躲向北，楚昭南又氣又急，頭腦昏亂，如何撲得著她。再過一會，楚昭南已是再衰三竭，易蘭珠運劍如風；短劍倏翻，楚昭南狂叫一聲，左臂已給斬斷，游龍劍突然倒轉，向心窩一插，厲聲叫道：「大丈夫寧死不辱，你要殺我，那是休想！」

　　楚昭南心高氣傲，目空一世，不料卻被自己的晚輩所敗，自知必死，仍然死要面子，死不認輸，自殺身亡，臨死尚不悔悟；真是可笑可憐。

　　易蘭珠到底女孩子心軟，歎口氣道：「奸賊呀奸賊，你若早能辨清是非，何至如此！」把他的游龍劍拔出，插進劍鞘，佩在身上。側耳一聽，外面寂然無聲，放眼一望，陡長的甬道，黑沉沉的不知通向何方。索性放步向前走去。

　　且說桂仲明被幾個武士絆著，追不上楚昭南，大怒之下，騰蛟寶劍，一陣亂揮，把幾個武士全都殺死。傅青主率群雄追上。已不見了易蘭珠。桂仲明道：「她單身追楚昭南去了。」

　　傅青主十分擔心，說道：「這妮子也真冒險！」桂仲明揮劍說道：「我們把清軍武士殺盡，不愁找不著她！」傅青主忽然將他的手臂一拉，揚聲叫道：「大家都是漢人，何苦為胡虜拚命，我們網開一面，你們快逃！」禁衛軍武士見他們的首領楚昭南尚自逃逸無蹤，而且布達拉宮大火熊熊，再不逃時，勢必陷身火海，也就不再戀戰，發一聲喊，四散奔逃。

　　傅青主道：「我們分批搜宮，趁火勢尚未燎原，趕快把易蘭珠尋出來。不論尋得與否，天明前都要至宮外會齊。」

　　劉郁芳雖然聽得喇嘛傳語，說是凌未風已平安脫離，但心中到底不無牽掛，得馬方所繪的地圖，與張華昭周青等人一路按圖索驥，迅速直撲迷宮中央，曲折迂迴走了一陣，周青忽地悄聲說道：「這就是囚禁凌未風的密室，我們進去看看。」密室尚未著火，門戶又是大開，劉郁芳隨著周青闖進，室內有人問道：「凌未風捉回了嗎？」

　　劉郁芳挺劍一衝，腳下忽覺有物絆著，同時有勁風撲到，劉郁芳伸劍一擋，竟被震出步。周、張二人，雙上迎敵，劉郁芳騰身脫開，門窗外火照射進來，只見地上一灘濃血，血泊中躺著的竟是韓志邦，臉上劃有兩道刀痕，胸口被劍刺穿一個大洞。

　　劉郁芳魂飛魄散，想起韓志邦日前的話，心中瞭然。知道他以自己的性命換了凌未風的性命，霎時間劇痛攻心，欲哭無淚。但耳邊聽得金鐵交鳴之聲，卻不由得她不霍然一省：「此刻還不是我悲傷的時候！」定睛看時，只見周青和張華昭已是給成天挺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原來成天挺被韓志邦點了穴道，仗著武功深湛，暗中運氣行血，過了一個時辰，早已解開了。張華昭揮動凌未風贈他的降龍寶杖，硬接敵招，成天挺鐵筆「橫架金梁」，往上一托，張華昭虎口發痛，成天挺也覺對方兵器堅硬異常，怔了一怔，周青已是退而復上，劉郁芳亦已從側面助攻。

　　成天挺是清宮大內一等一的高手，力戰三人，綽有裕餘，但宮內火光沖天，殺聲震地，他不知外間虛實，確是不敢戀戰，雙筆斜飛，衝開一條出路，拔足飛奔，三人中劉郁芳武功較高，不假思索，施展輕功，隨後急追。張華昭叫道：「劉大姐，窮寇莫追！」劉郁芳只道韓志邦是成天挺殺的，滿懷悲憤，竟毫不顧慮成天挺武功比她高出許多。一心只為良友報仇，對背後喊聲充耳不聞。

　　跑了一陣，成天挺鐵筆在牆上一點，暗門出現，劉郁芳不假思索，也跟著進去。成天挺哈哈大笑，隨手轉動機括，把暗門關上，他正是想誘劉郁芳進來，好擒著她作為人質。

　　黑暗中成天挺鐵筆一衝，劉郁芳用無極劍中「乘龍引鳳」的招數，把判官筆粘至外門，成天挺左筆一抬，雙筆一夾，把劉郁芳的青鋼歲夾住，喝聲：「撒手！」劉郁芳虎口酸麻，青鋼劍應聲墮地！急急往前一躍，成天挺伸筆一探，黑暗中認穴點穴。

　　劉郁芳突然反手一揚，一道藍光在甬道上空嗤的一聲爆炸開來，成天挺嚇了一跳，急忙飄身閃過，劉郁芳的蛇焰箭是武林中一種獨門暗器，含有硫毒，著物即燃，見傷即鑽，深入皮膚，十分厲害。甬道狹窄，趨避艱難，成天挺武功雖高，也心存戒懼。兩人在甬道中追逐，劉郁芳被迫到急時，就是一支火箭，成天挺或展輕功避過，或運掌風打滅，仍是窮追不已。

　　兩人在甬道中越進越深，驀然間，劉郁芳發現蛇焰箭已經用完，心中大急，成天挺又已追至背後，她反手一揚，叫聲「看箭！」成天挺本能地往旁一閃，卻不見火光飛出，哈哈笑道：「劉郁芳，你還有什麼伎倆，還不趕快投降！」

　　黑暗中驀地有人接聲叫道：「劉大姐，是你嗎？」成天挺鐵筆往外一穿，已到劉郁芳背後，忽然手腕一震，「叮噹」一聲，判官筆竟被盪開，來人持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劍，黑暗中星眸炯炯，似是一個少女。

　　劉郁芳大喜叫道：「你是蘭珠妹妹？」成天挺武功深湛，黑暗中亦可辨物，這時也認出了輪廊，喝道：「你這女飛賊好大膽！你不怕再坐一次天牢？」一晃身，躬腰揉進，左手判官筆斜點面門，易蘭珠微一側臉，成天挺這招本是虛招，左手一撤，右手判官筆往外一穿，倏地橫身，照易蘭珠的中盤「靈台穴」便下重手！

　　易蘭珠一閃閃開，短劍往下一沉，斜削肩臂，順斬脈門，這是白髮魔女的獨門辣招之一，成天挺驀覺冷氣森森，大吃一驚，陡然往後一滑，掄雙筆旋身盤打，好不容易才將這招化開！易蘭珠一面發招，一面問道：「劉大姐，你沒受傷吧？」劉郁芳道：「沒有。這人是殺死你韓叔叔的兇手，不要放過！」易蘭珠一記辣招把成天挺迫開，把游龍劍解下，掃給劉郁芳道：「這是楚昭南的游龍劍，你拿去！」

　　劉郁芳急忙問道：「楚昭南那賊子怎麼了？」易蘭珠淡然說道：「我把他殺掉了！」她說得甚為平靜，好像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成天挺聽了，卻如晴天霹靂！稍一定神，心裏將信將疑，暗道：這女娃子劍法雖屬不凡，卻如何能把楚昭南殺掉？還搶了他的寶劍。

　　易蘭珠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慢，驟然一個「鷂子翻身」，雙臂「金鵰展翅」，寶劍下斬敵人中盤，手法迅疾無倫，成天挺身經百戰，微噫一聲，雙筆一分，左手判官筆掄下來。照短劍一劃，就手往外一掛，橫身進步，右手筆「仙人指路」，居然在黑暗中之中，探穴位，尋穴道，直奔易蘭珠的「華蓋穴」。

　　易蘭珠捏劍訣一指敵人脈門，利刃挾風，以攻為守，斷玉劍反擊敵腕，成天挺老練巧滑，判官筆才發便收，驀然變招，雙點易蘭珠兩脅的「太乙穴」，這一招虛實莫測，狠毒異常。不料易蘭珠劍法，更是神妙，腳下紋絲不動，身體陡縮尺餘，恰恰把判官筆讓開，未容他收招變招，道聲：「著！」斷玉劍寒光一閃，反展劍鋒，虎口向外，疾如駭電，刷的一劍，刺到面門。

　　成天挺雙筆柱上一崩，易蘭珠腕子往裏一合，短劍一翻，青光再閃，銳風斜吹，從敵人右肩翻下來，截斬右肋。

　　成天挺雙筆已全封上去，急切間哪裏撤得回來？迫得也走險招，仗著幾十年功力，不迫不閃，雙筆一晃，以攻為守，猛撲易蘭珠中盤，左點「期門穴」，右點「俠白穴」，力猛招快，易蘭珠不想兩敗俱傷，為勢所迫，斜身側步，避敵正鋒，微一讓身，成天挺借勢收招，踴身一縱，斜竄出一丈以處，正想奔逃，猛然斜側裏青光一閃，成天挺舉筆一迎，強弩之末，力量大減，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蓬飛，筆尖已給削掉，而來人也給震跌塵埃。

　　易蘭珠一越而前，急忙叫道：「劉大姐，待我來收拾這廝！」趁成天挺一怔之際，搶在兩人中間，寶劍一揮又封住了成天挺的去路！

　　劉郁芳那劍用了十成力量，不料仍給震跌，只好橫劍觀戰。成天挺筆尖被削，認出了劉郁芳的寶劍正是楚昭南那把游龍劍，腦門轟的一聲魂飛魄散。看來易蘭珠所說非虛，楚昭南真的給她殺了！雙筆飛舞，左右亂竄，急著覓路欲逃。他若不慌逃，還可與易蘭珠纏鬥許久，他這一想逃，心神分散，如何擋得住易蘭珠妙悟通玄的天山劍法？

　　再鬥了二三十招，易蘭珠又喝一聲：「著！」嗨的一聲，成天挺肋下中劍，腳步踉蹌，往旁連退，劉郁芳趁勢一劍削來，成天挺雙筆給易蘭珠一劍封住，無法抵擋，竟給劉郁芳削斷手臂，再加一劍，送了性命。

　　劉郁芳道：「好，韓大哥的仇也報了，咱們覓路出去！」甬道漫長，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兩人走了許久，兀是找不到出路。

　　忽聽得有人叫道：「是成大人嗎？快，快來！凌未風──」「阿呀，不對！怎麼是，是──」這兩個人是同時呼叫的，但也似乎是在同一時候被人擊倒，跟著就是兩聲撕心裂肺的慘呼了！

　　原來在這甬道出口之處，楚昭南還設下埋伏，宗達‧完真已經中了暗箭。但當那兩名守衛上前看之時，一個被凌未風打斷腕骨，另一個發現竟然是新立的「活佛」之時，宗達‧完真趁他大驚之際，也將他按倒了。

　　劉郁芳與易蘭珠早已向著聲音來處飛奔，她們來得正合時，把第三名跟著上來的尚未受傷的衛士殺了。周青隨後來到，他為人謹慎，將那兩名掙扎欲起的守衛各自補上一刀，全部了結。甬道裏已經沒有了敵人，這才放下了心。

　　凌未風是被成天挺灌了麻藥的，藥力本來未解，剛才那一擊，乃是出於求生的本能，他那深厚的武功底子發揮了奇蹟般的潛能，但一擊成功，他也好像「虛脫」一般，再也使不出半點氣力了。劉郁芳抱著他顫聲叫道：「未風，你怎麼啦？」

　　凌未風好像不相信眼前的現實，雙眸半啟，啞聲道：「劉大姐，當真是你？我，我不是做夢？」劉郁芳道：「當然是我，你咬咬指頭，看痛不痛？」但凌未風卻是連抬起頭的氣力都沒有了。不過，他也無須用咬指頭來證明不是做夢了。他看清楚了是劉郁芳，一口氣鬆了下來，登時就暈了過去。易蘭珠大吃一驚道：「叔叔怎麼樣了？」好在劉郁芳經驗老到，雖驚不亂，一探脈息，說道：「他只是氣力耗盡，慢慢會醒過來的！」此時她們才想起了躺在凌未風旁邊的宗達‧完真。

　　劉郁芳充滿歉意，替他拔出利箭，易蘭珠給他在傷口敷上金創藥，說道：「活佛，多謝你救了我的凌叔叔。」宗達‧完真黯然說道：「都是韓大俠的功勞，他才是真正的活佛。」劉郁芳內疚於心，歉意更深，眼淚禁不住一顆顆而下。宗達‧完真道：「你們趕快出去，再遲就來不及了。」易蘭珠道：「你呢？」宗達‧完真道：「我留在這兒。」劉郁芳抹掉眼淚，連忙說道：「那怎麼行？」

　　宗達‧完真沒有回答，卻忽地問道：「楚昭南呢？」易蘭珠道：「已經給我殺了。」宗達‧完真再問：「成天挺呢？」易蘭珠道：「也已給我們殺了。」

　　宗達‧完真呼了口氣，說道：「那你們就不用替我們擔憂了，這兩個人死掉，就沒人知道我在這裏曾經做過些什麼了。由我帶凌大俠出去，這只是沒辦法中的辦法，有你們代勞，不更好嗎？我的傷並無大礙，他們也絕對不敢加害我的，你們大可放心，快快走吧！」要知宗達‧完真乃是清廷封賜的活佛，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他當然還是想和清廷維持關係。劉郁芳聽他說得有理，而且在這樣的情況底下，她也的確是很難兼顧，只好依從他了。

　　周青背起凌未風，帶他們走出甬道。甬道出口處已是遠離布達拉宮的一條街道。可是還有一個難題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他們原來所住的地方是在市郊，最少還要走一個時辰。他們不知道宮中廝殺的結果如何，也不知道敵方還有沒有援兵開到，他們既然不能回去與群雄會合，倘若要回到原來的住所，在這一個時辰之中，是什麼意外的危險都有可能發生的。怎麼辦呢？

　　周青忽地想了起來，說道：「劉大姐，馬方昨天給你送信之後，是不是留在你們那兒？」劉郁芳道：「不，他惦記家人，我們給他敷藥之後，傍晚時分，他就回家去了。」周青說道：「那咱們就兀須多冒風險了，馬方的家就在附近！」

　　也不知過了多久，凌未風漸漸有了知覺，慢慢張開眼睛。他還未看清楚眼前景物，便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謝謝天，穆哥，你終於得救了！」

　　凌未風似是從惡夢中醒來，眼神呆滯，不言不語。劉郁芳道：「未風，你睜眼瞧瞧，站在你面前的是誰？」凌未風睜大眼睛，顫聲問道：「韓大哥呢？」劉郁芳知道不能瞞他，黯然說道：「死了！」凌未風慢慢站了起來，肌肉痙攣，好像受到了皮鞭抽打似的，劉郁芳嚇著了，喜悅與哀傷的心情糾結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羅，她一陣昏眩，不知道該怎分說才好！

　　「凌叔叔，我們終於勝利了！」易蘭珠跳嚷著進來。她本來是想讓劉郁芳和凌未風敘敘衷情的，隔簾一看，神情不對，急急進來，緊握著凌未風的手道：「叔叔，你還記得你給飛紅巾和我說的話嗎？是你帶我們走出了這憂傷的深谷，我們一直都在感激你。人總是要死的，我的爸爸死了，媽媽也死了，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憂鬱中，可是現在我不再憂鬱了。我的爸爸死得很光榮，韓叔叔死得更光榮。他們臨死的時候，都不用為他們的一生抱憾！我殺死了多鐸，又殺死了楚昭南，我想爸爸在九泉之下，一定會說我是他的好女兒。你帶引著哈薩克人打仗，你還會把武功傳給後人，我想韓叔叔在九泉之下，也一定會說你是他的最好的朋友！」

　　任何英雄，在他一生中，都會有過感情的波動，也會有過軟弱的時刻，然而真正的英雄，很快就會堅強。凌未風也是這樣。

　　他跳起來道：「蘭妹，你說得真好！」轉過身來把劉郁芳抱著，輕輕地道：「瓊姐，我們該上天山去看雪了。」

　　這時窗外面布達拉宮那邊的火光漸弱，天色已近黎明。

　　劉郁芳喃喃說道：「看雪？啊！不錯，這是咱們約好的。說咱們不要回錢塘江去看潮呢！唉，要是真能夠這樣的話，那可多美！」不知怎地，兩人都同時感到了心在抽搐，凌未風放開了劉郁芳，頹然說到：「是，我是想得太美了。」

　　易蘭珠可沒有發覺他們的聲音異樣，她還正在為著他們高興呢！她轉過身走出房門，笑道：「此後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人可以阻攔你們了！」

　　當真沒有了麼？要是易蘭珠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她一定笑不出來。

　　凌未風被迫服下的麻藥乃是大內秘方製煉，饒是他功力深厚也還未能恢復體力，只好在馬方家裏再住兩天。

　　易蘭珠記掛著張華昭，第三天一大清早，她因為睡不好，索性就起來了，她在院在裏散步，看見凌未風的房間裏還有燈光，就走過去敲窗問道：「凌叔叔，你一晚都沒睡覺嗎？你是要和劉大姐上天山看雪的，怎能這樣？」

　　凌未風打開房門，說道：「沒什麼，我只不過想寫一封信，所以比你早起來罷了。」易蘭珠怔了一怔，說道：「寫信，寄給誰？」凌未風道：「信已經寫好了，這封信我還請你給我送去呢，你進來吧！」

　　易蘭珠恍然大悟，說道：「是寫給劉大姐的？」易蘭珠嘻嘻一笑，說道：「你們同住在一個地方，有話不好說嗎了還要寫信？」驀地想起，男女之間，有些話的確是不便當面說的，心中暗笑凌叔叔臉皮太薄，便道：「好，我懂了，我給你送給劉大姐就是。」

　　她像個頑皮的孩子，一推開劉郁芳的房門，便即笑道：「大姐，我給你送情書來啦，你拿什麼謝──」話未說完，忽地笑不下去了。她睜大眼睛，房間裏那裏還有劉郁芳？但桌上卻有一封信，旁邊了有一張字條：「蘭珠，我走了，這封信請你替我交給凌叔叔。」

　　易蘭珠莫名其妙，只好拿起那封信，又再回去找凌未風。不料凌未風也不見了，見到的只是馬方。馬方揚著手中一張字條說道：「這是怎麼回事？凌大俠留字給我，說是甚為抱歉，他不能和我細說因由，竟然不辭而行了！」

　　易蘭珠苦笑道：「你問我，我問誰？唉，他們二人也不知是為什麼要玩捉迷藏的遊戲？」馬方道：「捉迷藏？」易蘭珠揚起手中的字條，說道：「你大概還未知道吧！劉大姐已走了！」

　　兩人相對黯然，半晌，馬方說道：「好在還有個好消息，清兵已經走了。」

　　易蘭珠道：「好，那我也應該走了。」她藏好兩封信，走出馬家，心中隱隱猜到幾分，暗自想道：「但願昭郎不要躲避我才好。」

　　正是：

　　心底創傷難復合，深情未變卻寒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生死茫茫　俠骨柔情埋瀚海　恩仇了了　英雄兒女隱天山

　　回頭再說那天晚上的事情。群雄分批搜宮，黎明之前，會合一起，不但易蘭珠不見蹤跡，連劉郁芳也失了蹤。

　　傅青主道：「允禵大軍環伺，黑夜之中他們不敢動手，我們必須在黎明之前衝出城去。我留下來接應，指揮脫難之責，只好偏勞李公子了。」桂仲明道：「我也想留下來等候凌大俠。」傅青主搖搖頭道，「不行！你忘了我們與武當派掌門人玄真之約了嗎？」張華昭道：「那麼我留下來陪伴師叔如何？」傅青主微微一笑，點點頭道：「你留下來還有道理。」當下與李思永揮手作別，與眾人匿居一個小喇嘛寺中。

　　李思永當年曾指揮十萬大軍，自是大將之才，當下將三千健兒分為三隊，一隊佯攻東門，一隊埋伏接應，一隊殿後，待吸引清軍主力轉移後，突然後隊改為前隊，撲攻西門，清軍追來，伏兵四起，黑夜之中，以少作多，更兼群雄個個武藝高強，清軍不知虛實，又要分一隊人去布達拉宮救火，竟給李思永率眾安全撤出城外。

　　這支人馬，人強馬壯，脫險之後，疾馳數天，已到邊境。時值黃昏，李思永登高一望，見炊煙稀薄，「咦」了一聲道：「清廷邊境大軍已撤，不知何故？」當下輕易衝過封鎖，不到十天已回至喀爾沁草原，一路未遇敵軍，問起來時，才知清軍進駐了回疆幾個大城之後，康熙因畏塞外苦寒，前幾天已班師回朝。

　　桂仲明屈指一計，玄真道長天山之約將屆。

　　於是和冒浣蓮先回到南疆，去請示飛紅巾，哪知飛紅巾也在早兩天單身上天山去了，冒浣蓮道：「我看這事有點蹊蹺，飛紅巾不遲不早，恰巧這個時候也上天山，必有緣故，我們不如留下書信，若凌大俠和蘭珠妹妹回來，叫他們也上天山。」桂仲明一切都聽冒浣蓮的意見，自然照辦。

　　過了半個多月，兩人已到天山的駱駝峰下，冒浣蓮道：「你不記得在這裏遇見辛龍子的事嗎？不料今日重來，這位怪俠已撒手塵寰，峰頂只留下他師父的骸骨了。」桂仲明道：「我也想不到竟成了卓大俠的隔世弟子。只不知掌門師叔肯不肯允我列入門牆？」

　　話聲未了，忽聽得駱駝峰上傳出怪嘯之聲，跟著是叱吒追逐之聲，駭人心魄，剎那之間，磨盤大的雪塊自山頂飛滾下來，站立之處，猶如地震！和當日初到駱駝峰遇辛龍子的情形頗為相似，只是比當日更為駭人。桂仲明道：「難道上面還有一個辛龍子？」恃著藝高膽大，拖冒浣蓮衝上山峰。

　　且說玄真為了寶典（指達摩秘笈）歸宗，和迎葬前輩掌門人骸骨的大事，率領了師弟玄通、玄覺、師妹何綠華夫婦，以及後一輩中武功最高的七大弟子，登上駱駝峰，等見桂仲明。哪知桂仲明還未見到，卻見了一件怪事。

　　玄真等剛上到峰頂，便聽得一聲怪嘯，其聲甚遠，卻入耳尖銳，玄真悚然一驚。怪嘯一聲接著一聲，有的如空山猿啼，有的如小兒夜哭，有的如狼嗥獅吼，有的如夜鴉厲鳴，諸聲雜作，顯見來者不是一人，但眺望下去，卻又不見影子。玄真罵道：「這是何方妖孽？膽敢嚇唬道爺？」仗著人多勢眾，逕自撲入辛龍子昔日藏身的石窟。

　　石窟中嗤的一聲冷笑，玄真拔劍在手，大喝一聲，率眾入內，何綠華亮起火摺，忽然驚叫起來，石窟內有石塊砌成平台，平台上一具骷髏，瘦骨嶙峋，頭面完好，竟是大俠卓一航的屍體，但卓一航生前身高六尺，俊朗異常，而那具骷髏看來不到三尺，活像一個小孩子的屍骸。骷髏旁盤膝坐著一個白髮老婦，分明是白髮魔女！

　　何綠華二十餘年前，到回疆探卓一航，被白髮魔女驅逐，至今想起，猶自膽寒！退後一步，橫劍叫道：「白髮魔女，你我無冤無仇，卓大俠已身死，今日我夫婦遠來，與你井水不犯河水。」白髮魔女垂手閉目，紋絲不動。

　　玄真偶然抬頭，只見峭壁上有三行大字，左右兩行是：「歷劫了無生死念，經霜方顯澈寒心！」正中一行是：「誰敢移動我二人骸骨，不得生出此門？」個個大字入石數分，荒山峭壁，顯然不是人工所鑿，而是白髮魔女用指頭劃出來的。玄真雖是武功深湛，也不禁嚇了一跳。

　　猛然間洞內一陣陰風，火摺熄滅，有人陰惻惻地冷笑道：「你們真敢來此？」何綠華驚叫一聲，托地後跳，玄真拉著兩個師弟，大叫「急退！」反身躍出洞外。

　　白髮魔女昔日武當鬥劍，力挫四大長老，劍傷白石道人，武當派至今認為奇恥大辱，然而又為白髮魔女聲威震懾，陰風一起，個個心慌，跳出洞外，驚魂方定，只見洞中走出一個女人，雖然白髮盈頭，卻是容顏艷麗，何綠華噓口氣道：「飛紅巾，原來是你！」

　　飛紅巾左手持鞭，右手仗劍，揚聲喝道：「你們是何等樣人？膽敢窺伺我師父金身！」

　　原來白髮魔女百歲大壽之日，得張華昭送匣傳花，心感卓一航死生不渝之情，尋至駱駝峰石窟，掘出卓一航遺體。卓一航生前頗愛自己的容顏，因此死時命辛龍子用怪藥煉過屍身，身體縮小，骨骼完整，栩栩如生。白髮魔女恐自己死後，仇人來劫奪骸骨，因此才叫飛紅巾上山，要徒弟將她和卓一航合葬。剛才那陣陰風，就是飛紅巾做的手腳。

　　玄真見來人不是白髮魔女，鬆了口氣，長劍一指，朗聲說道：「我們武當派前來迎接前輩掌門人的骸骨回山，誰管你的什麼師父！」飛紅巾「哼」了一聲，長鞭揮動，劈啪作響，冷然說道：「不行！」

　　玄真怒道：「我們武當派的家事，容你來管？」飛紅巾冷笑道：「家事，家事，你們武當的人少管閒事，卓大俠和我的師父也不至於這個樣子，卓大俠遠走天山，和你們武當派早已恩斷義絕。遺書要和我師父合葬。你們膽敢動他的骸骨，先請吃我一鞭！」玄真勃然大怒，長劍一指，七大弟子個個爭先，看看就要動手。忽然山下怪聲大作，飛紅巾變色道：「你們要命的快走，這是西域三妖來了！」

　　「西域三妖」各有獨門武功，大妖桑乾，煉的是七絕誅魄劍，劍尖有毒，見血封喉；二妖桑弧，煉的是大力金鋼杵，外家功力，登峰造極；三妖桑仁，煉的是陰陽劈風掌，中了掌力，五臟震裂。三人昔日橫行西域，因為所煉的功夫陰狠毒辣，所以被稱為「三妖」。

　　白髮魔女到了天山之後，不許三妖在回疆立足，三妖不是她的對手，直被趕到西藏。三十年來，銷聲匿跡，如今探聽得晦明禪師和卓一航都已去世，白髮魔女也久已不見露面。因此率領徒眾，先上北高峰，想偷晦明禪師和卓一航的拳經劍訣，然後再鬥白髮魔女。

　　玄真是一派掌門，深知西域三妖來歷，面色大變，顧不得再鬥飛紅巾，急叫眾弟子首尾相聯，圍成一圈，說時遲，那時快，怪聲搖曳長空，倏地停止，西域三妖和他們的十多個黨徒，已到山頂。見玄真等圍成一圈，連聲獰笑，不分皂白，凶神惡煞般地直殺過來！

　　玄真知道三妖無可理喻，屏氣凝神，哪敢打話，長劍往外一封，將大妖的誅魄劍擋著，大妖喝聲「來得好」，毒劍一振，雙劍反彈出去，三妖桑仁陰惻惻地笑道：「卓一航哪裏請來這批雜毛給他守屍！」雙掌疾發，玄通大叫一聲，方便鏟竟給震飛，玄真身軀一沉，大妖桑乾的毒劍往下一掃，劍鋒已自沾衣，飛紅巾突地長鞭一捲，疾如閃電，纏向桑乾手腕，桑乾身軀霍地一翻，閃了開去。

　　玄真死裏逃生，叫聲「好險」！二妖的大力金鋼杵，一招「橫掃千軍」，雪崩風起，七大弟子紛紛走避，擺好的圓陣，登時破了！何綠華輕功超卓，腰勁一提，身子憑空拔起一丈多高，凌空一劍，刷的向二妖肩頭刺下，三妖趕來一抓，竟來硬搶何綠華的寶劍，飛紅巾劈面一鞭，短劍直搶進來，三妖一抓抓空，大妖急忙過來擋住。

　　玄真、飛紅巾、何綠華和三妖惡鬥之際，七大弟子和玄真的兩個師弟，也和三妖的黨羽動起手來。駱駝峰上叱吒追逐，怪嘯不絕。二妖桑弧的大力金鋼杵左蕩右決，武當派弟子一給碰著，無不虎口麻痛，兩個功力稍低的，手中長劍已給震飛！

　　惡戰中玄真、飛紅巾、何綠華三人尚可抵擋，玄通玄覺和七大弟子卻險象環生，二妖桑弧，舞動金鋼杵，打得雪崩石裂，兇猛異常。

　　玄真虛晃一劍，讓飛紅巾填上空位，接戰大妖桑乾，自己挺劍來鬥桑弧，運足功力，堪堪抵擋得住。三妖桑仁猛發數掌，把何綠華迫退，虎吼一聲，凌空一躍，忽然向玄真抓來，玄真身形急閃，桑弧的金鋼杵，呼的一聲，攔腰掃到，玄真武功再高，也擋不著兩妖環擊，閃避中長劍被桑仁一手抓去，玄真暗叫「我命休矣！」連連後退，竟給迫至巖邊。

　　何綠華、玄覺見狀大驚，雙搶過來，把桑仁攔著，桑弧一杵向玄真頭顱撞去，玄真不顧生死，凌空躍下，忽覺腰際被人用力一托，又給帶上峰頂！

　　桑弧一杵將玄真迫下駱駝峰，正自得意，忽見一個黃衫少年帶著玄真再躍上來，怪嘯喝道：「你這小子也來送死！」呼的一聲，運大力金鋼手法，又是一杵掃去。那黃衫少年舌綻春雷，猛然一聲大喝，喝道：「你敢欺我師叔。」雙手握拳，腳尖點地，疾如飛箭，迎前上去，看看就要給杵撞上，黃衫少年猛然右手一抖，一道白光，電射而出，桑弧陡然一震，金鋼杵竟然斷了一截！

　　這黃衫少年正是桂仲明，他的騰蛟寶劍至柔至剛，桑弧冷不及防，吃了大虧，氣得將半截金鋼杵丟在地上，用大力金鋼手，空手硬搶桂仲明的寶劍。這一來形勢倏變，桂仲明寶劍在手，怪招浪湧，變化無方，桑弧合了幾個黨羽之力，才堪堪抵敵得住。玄真拾起長劍，再加入戰團，和三妖打得十分激烈。

　　但饒是如此，還只算剛剛拉平，三妖黨羽較多，又各有獨門武功，若以單打獨鬥來論，飛紅巾尚能稍佔上風，玄真則僅能自保，玄通玄覺和大弟子與三妖黨混戰，則有進有退，緊密互纏。

　　正劇鬥間，山腰出現二條人影，捷似靈猿，攀登直上，為首的是個少女，揚聲叫道：「冒姐姐，別慌，我們來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易蘭珠，跟在她後面的是傅青主和張華昭。原來她本是要回天山的，在找到張華昭之後，便即啟程。傅青主與冒浣蓮情如父女，他記掛冒浣蓮，大事既了，遂也與他們一道，同上天山。

　　二妖見對方強援來到，發動猛攻，意欲搶先抓住對方一兩個人作為人質。冒浣蓮揮動天虹寶劍，與桂仲明並肩作戰，桑弧看出她功力較低，蒲掌般的大手猛抓下去，桂仲明斜劈一劍，沒有劈著，忽聽得冒浣蓮「哎喲」一聲，寶劍竟給抓去。

　　桂仲明大驚失色，身形一越，迅如飆風，騰蛟劍刷地刺向敵人後心，尚未刺到，忽聽得桑弧厲嘯一聲，倏地倒地，冒浣蓮大喜叫道：「凌大俠來了！」桂仲明扭頭一看，只見凌未風英風凜凜，現身峰頂，他雖然來遲一步，卻反而搶在易傅等人的前頭。

　　凌未風戟指桑乾罵道：「天山之上，豈容你等妖孽撒野？快快給我滾下山去！」桑乾喝道：「你是何人？膽敢發此大言！」

　　凌未風道：「晦明禪師在世，外方劍客，無人敢帶劍上山，你們知不知道？」桑乾道：「那麼你是晦明禪師的弟子了？」凌未風道：「你們放下兵器，滾下山去，我可以饒你不死！」桑乾怒道：「你有何德何能，居然敢與晦明相比？」凌未風冷笑道：「你若不服，儘管來鬥！」

　　三妖桑仁抱起二妖桑弧的屍身，大哭叫道：「大哥，二哥已給這廝用天山神芒射死了！」桑乾仰天怒嘯，喝道：「咱們與二弟報仇！」毒劍揚空一閃，連人帶劍，直捲過來！桑仁放下桑弧屍身，雙拳一攏，向下一沉，兩掌左右伸開，走側翼，搶邊鋒，也來助戰。凌未風喝道：「好，我教你兩人死而無怨！仲明、蘭珠，你把那些人的兵器全繳下來，把他們逐下山去！」

　　桑仁恃著掌風厲害，後發先至，直搶過來，左掌斜劈胸前，右掌五指如鉤，直抓脅下，這一招名叫「烏龍探爪」，掌力很重，一打出來，距離掌心七尺之內，堅如木石，也要洞穿，若是人身，不用打實，只吃掌風掃著，也要筋斷骨折，端的非同小可。

　　凌未風久經大敵，如何不曉？身形一低，「猛虎伏樁」，只一閃身，便搶到桑仁背後，平伸右掌，反向桑仁下三路掃去，這一掌暗藏鐵琵琶掌力，就是金鐘罩鐵布衫，一擊之下，也要拆散！桑仁一接掌風，知道厲害，吸胸凹腹，向後一道，桑乾的誅魄劍從中路直刺前胸，凌未風「喝」的一聲，雙指微搭劍身，左掌忽化掌為拳，呼的一拳搗去！桑乾也極老練矯捷，急急「霸王卸甲」，往下撲身，拳風掠頂而過，桑仁反手一掌，再度打來，凌未風揮臂一格，轟轟聲響，掌風相撞，二臂交擊，如擊敗革，桑仁虎吼一聲，倒退出去！

　　凌未風暗道：「這兩個妖孽，居然還有兩下！」天山掌法，呼呼展開，風雨不透！凌未風對晦明禪師的拳經劍訣，已全部融會貫通，更加以下山以來，會盡各家各派，武功已到爐火純青，出神入化之境！

　　三人鬥了五七十招，兩妖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擊之力。桑仁又慌又急，想用險招，敗中求勝，左手掌心向臂上一搭，往凌未風左乳罩門穴猛撞，這一手名叫「金蛟剪尾」，雙掌迴環交錯，平推出去，只要凌未風橫掌一封，他便可以一連變化「烏龍穿塔」「銀龍抖甲」「金龍歸海」三個招式，快如閃電，凌未風哪會中計，右肩向後一甩，身形二閃，雙臂一分，逕用百步神拳力，直向桑仁右胯打去，砰砰兩聲，打個正著，桑仁的身子，竟是拋球一般，飛起三四丈高，在半空中一聲慘叫，跌下駱駝峰！

　　桑乾毒劍也正反削過來，凌未風雙臂一抖，硬將身形拔起，往下一落，抓著桑乾背心，喝道：「你也給我滾下山去。」往外一甩，桑乾也給拋球一般地拋下駱駝峰！

　　另一邊，桂仲明和易蘭珠兩把寶劍，縱橫馳騁，只見寒霜匝地，紫電飛空，兩團電光，滾來滾去，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分不清劍影人影，到凌未風收拾了桑乾桑仁二妖之後，桂仲明和易蘭珠也倏然收劍，地上滿是被折斷的兵刃，三妖帶來的黨羽，手上沒有一把完整的刀劍，驚魂未走，凌未風喝道：「首惡已誅，脅從不究，你們還不滾下山去！」三妖黨羽，發一聲喊，連爬帶滾、都逃下駱駱峰。

　　玄真見桂仲明如此聲勢，歎一口氣，說道：「我也不敢認你作師侄了，你得了達摩劍法，是你的緣份！我這武當派的掌門也不做了，讓給你吧！」桂仲明嚷道：「喂，師叔，你慢點走，我哪裏懂得做什麼掌門？」玄真頭也不回，和何綠華夫婦走下駱駝峰，回聲對七大弟子道：「你們留在這裏安葬卓祖師骸骨，要學達摩劍法，可跟你們的掌門師兄去學！」桂仲明要追，卻給傅青主拉住。

　　易蘭珠驚喜交集，說道：「凌叔叔，想不到在這裏見著你。你知不知道，大姐──」凌未風說道：「我是特地回來了卻一樁心事的。」易蘭珠道：「心事？那你為何拋下了劉大姐不辭而行，你以為她會在這裏等你？」凌未風道：「我知道她不會。我回來是為了我的師兄，你的爹爹立個衣冠塚，當年是他帶我上天山的。嗯，你說起劉大姐，那封信────」

　　易蘭珠道：「對不起，我沒法給你交到劉大姐手上。」凌未風道：「為什麼？」易蘭珠道：「她和你一樣，也是在那天早上，留下一封信給你，就離開馬家了。我根本沒見著她。現在兩封信都在我這裏，待會兒我找出來給你。」凌未風喃喃道：「我早知道她會這樣的。她寫些什麼，我想我也能猜到幾分。你別忙給我，辦完正事再說。」易蘭珠道：「我真猜不透你們的心思，你們分明是一對有情人，卻做出無情的事。」

　　凌未風歎道：「蘭珠，你不懂的。道是無情卻有情，情到深時情轉薄──」

　　易蘭珠道：「我是不懂，我也不想懂你念在什麼詩詞。我只知道你那天曾邀劉大姐去天山賞雪，如今卻只是你一個在這裏自怨自嗟，劉大姐不知哪裏去了。」凌未風心中苦笑：「你還是不懂！我們也並不是只有自怨自嗟。」

　　傅青主道：「我知道她去哪兒！她是回轉江南，重整魯王的舊部。」

　　桂仲明道：「傅伯伯，我也沒想到你會來此。」

　　傅青主笑道：「浣蓮是跟我長大的，你也沒了親人，我不來，誰給你們主婚？」桂仲明傻兮兮地笑，冒浣蓮則是臉都紅了。

　　俠骨柔情埋瀚海，英雄兒女隱天山。他們在天山安頓下來，桂、冒二人先行成婚，易蘭珠因為要替父親守孝一年，與張華昭的婚事暫且緩辦。

　　傅青主給他們備辦婚事很是周到，連一對龍鳳燭都給他們預先買好了。

　　洞房紅燭喜洋洋。桂仲明在燭光下看新娘，只覺冒浣蓮比平時更加嬌美。他不懂說調情的話兒，瞅看新娘，只是傻笑。冒浣蓮也掩不住內心的喜悅，雖沒笑出聲，臉上的笑容也像花朵般綻開了。過了一會，桂仲明忽見她的笑容似乎正在收斂，吃了一驚，說道：「浣蓮，你不高興麼？」

　　冒浣蓮道：「誰說我不高興？」桂仲明道：「那麼你是在想著什麼心事？」冒浣蓮嗤嗤一笑，說道：「我是在想你這傻小子，怎麼就只知道傻笑？」桂仲明此時倒不糊塗了，說道：「傻人才有傻福呢，要不然怎討得你這樣天仙似的人兒。」一面笑一面把冒浣蓮擁入懷中。

　　冒浣蓮剛才的確是別有所思，不過，若說「心事」則嫌「嚴重」了些，她只是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遠在京華的納蘭容若。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邊城的帳幕裏，她和納蘭容若也是對著燭光，品茗清談，藉新詞而表心意。

　　「莫續京華舊夢，請看黃沙白草，碧血尚陰凝。驚鴻掠水過，波蕩了無聲。更休問絳珠移後，淚難澆，何處托孤莖，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溟。」她心中默然念那晚寫的這幾句詞想道：「人生哪有十全十美，仲明純真戇直，得婿如此，夫復何求！如今我，已是孤兒有託，但願納蘭公子也能夠早日重續鴛膠。」她險上的笑容重新綻開，與桂仲明同入羅帳。

　　萬里之外，京城相府的白玉樓中，納蘭容若正在對月懷人。他當然不會知道這晚正是冒浣蓮的洞房花燭夜，更不會知道冒浣蓮也曾經想到了他。

　　他是因為日間聽到了大軍已經從回疆撤退的消息而為冒浣蓮祝福的。「化干戈而為玉帛，雖然言之尚早，但最少她在回疆是可以有一段平安日子好過，我也可以放下一塊石頭了。唉，但又不知要待到何時，方始能夠，滄桑換了，並轡數寒星？」

　　愁思難道，他不知不覺又念起那首題為「塞上詠雪花」的「採桑子」來。這首詞既是他的自陳抱負，也是為了思念冒浣蓮而寫的。自從與冒浣蓮分手之後，他已不知念過多少次了。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

　　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後誰能惜？

　　飄泊天涯，寒月悲笳，

　　萬望西風瀚海沙。

　　楊雲驄的衣冠塚已經建好了，凌未風拜祭過師兄的衣冠塚後，就準備下山了，不過，此際他卻並不是和易蘭珠話別，而是捧著一封信出神。劉郁芳寫給他的那封信是易蘭珠剛剛交給他的，他寫給劉郁芳那封信當然亦已回到他的手上。

　　「傻叔叔，你怎麼啦？一會兒發笑，一會兒發呆，劉大姐的信上究竟說些什麼？」

　　凌未風道：「她寫的和我一樣，不過，她說得比我更好。你瞧這幾句，雖然是引用《莊子》，卻勝於萬語千言！」

　　易蘭珠念道：「涸澈之鮒，相濡以沫，相煦以濕，曷若相忘於江湖。這是什麼意思？」

　　凌未風道：「這是說我們要看到更廣闊的天地，不要像困在涸澈的兩條泥鰍一樣，只能靠著彼此所吐的口沫滋潤。其實這也正如那天你和我說過的那番話的意思一樣，有許多事情等待我們去做，我們是不能愧對死者的。」

　　易蘭珠道：「那天我說的話只是想勸你們走出憂傷的深谷，並非──」凌未風道：「我是願似潮而有信，只可惜錢塘潮水，也沖不淡韓大哥所流的鮮血。」因此劉郁芳和凌未風的「天山賞雪，錢塘觀潮」之約，也只能像對待他的感情一樣，最少在目前來說，是只能相忘於江湖了。

　　往後十年，桂仲明成了武當派北支的開山祖師，按卓一航遺命，張華昭也列入武當門下，學了達摩劍法，算桂仲明的師弟。

　　凌未風傳了晦明禪師的衣缽，光大天山劍派，飛紅巾做了回疆各族掛名的盟主，在天山的時候少，在草原馳騁的時候多。有什麼事情發生時，凌未風就會來到她的軍中，幫她應付，事情完了，再回天山。李思永後來在川西戰死，他的妻子武瓊瑤本是白髮魔女的關門弟子，遂也帶了一雙兒女，回到天山定居。

　　武林中人，以前本有「天山五劍」之說，「五劍」是指楊雲驄、飛紅巾、楚昭南、辛龍子和凌未風。楊、楚、辛三人死後，江湖把「五劍」擴大而稱「七劍」。
　　天山七劍除了原有的飛紅巾和凌未風之外，又再加上了桂仲明、冒浣蓮、易蘭珠、張華昭和武瓊瑤五人。劉郁芳雖然不在天山，也被稱為「天山之友」。「五劍」中有叛徒楚昭南和介於正邪之間的辛龍子，「七劍」加上「天山之友」的劉郁芳，則都是英雄兒女。「七劍」雖以天山為家，卻並非不聞世事，而是常下天山的。他們的傳奇故事，給編成了詩歌，在草原上到處歌唱。正是：

　　已慣江湖作浪遊，且將恩怨說從頭，如潮愛恨總難休。

　　瀚海雲煙迷望眼，天山劍氣蕩寒秋，蛾眉絕塞有人愁。

　　──調寄浣溪沙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