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年一覺揚州夢
第二章　十年之約
第三章　少林鐵木
第四章　誤入苗村林
第五章　跳月大會
第六章　籃鈴魔箭
第七章　恨天雙侶
第八章　苗蠱神婆
第九章　生命之泉
第十章　長頸苗族
第十一章　生死存亡
第十二章　勇闖五行
第十三章　毒手書生
第十四章　巧得神功
第十五章　禁地魍魎
第十六章　簫聖復出
第十七章　濁世神龍
第十八章　夜探豪宅
第十九章　無相神功
第二十章　黑衣女子
第二十一章　碧磷毒火
第二十二章　慘絕人寰
第二十三章　絕谷怪醫
第二十四章　飛天魔女
第二十五章　雁塔四佛
第二十六章　天鼓絕響
第二十七章　金簫狂魔
第二十八章　群英之會
第二十九章　耀武揚威
第三十章　破廟奇僧
第三十一章　仙樂飄飄
第三十二章　神府會仙
第三十三章　七仙劍陣
第三十四章　寒冰玄宮
第三十五章　天魔九劍
第三十六章　奪技遠颺
第三十七章　龍困淺灘
第三十八章　花落燕歸
第三十九章　仰止山莊
第四十章　伏魔四劍
第四十一章　再造之恩
第四十二章　中州鐵掌
第四十三章　閒人醉客
第四十四章　一鳴驚人
第四十五章　古木靈魈
第四十六章　玫瑰再現
第四十七章　百步穿心
第四十八章　鐵石心腸
第四十九章　化敵為友
第五十章　不速之客
第五十一章　母女情深
第五十二章　笛仙雲逸
第五十三章　再入紅塵
第五十四章　紫郢之光
第五十五章　黑玄涎液
第五十六章　雲中七子
第五十七章　青靈神劍
第五十八章　千鈞一髮
第五十九章　浴火鳳凰
第六十章　糾眾奪寶
第六十一章　化外散人
第六十二章　玄谷煉石
第六十三章　飛龍在天
第六十四章　毫芒神針
第六十五章　黃山之約
第六十六章　透體傳勁
第六十七章　魅影魔蹤
第六十八章　壯志俠舉
第六十九章　幻容奇術
第七十章　絳屍紅霧
第七十一章　心有靈犀
第七十二章　大悲法師
第七十三章　靈魔韓祺
第七十四章　情義難消
第七十五章　嫁禍江東
第七十六章　聽水天魔
第七十七章　金針渡穴
第七十八章　鴛鴦同命
第七十九章　螭龍祕絕
第八十章　陰謀算計
第八十一章　水閣爭霸
第八十二章　正邪對決
第八十三章　靈劍伏妖
第八十四章　神僧傳人
第八十五章　背水一戰
第八十六章　血魔重誓
第八十七章　險象環生
第八十八章　生機再現
第八十九章　授道點津
第九十章　魔影追蹤
第九十一章　山谷奇遇
第九十二章　九疑大陣
第九十三章　珍奇藥人
第九十四章　百密一疏
第九十五章　愛恨情仇
第九十六章　佛魔同源
第九十七章　天倫團聚
第九十八章　王屋舉義
第九十九章　鎮守昆明
第一百章　劍傲梅香

《千樹梅花一劍寒》

司馬紫煙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十年一覺揚州夢

　　夜色，籠罩著揚州城，籠罩著瘦西湖！然而這春風十里的古城，並沒有因夜的來臨而顯得寂靜，相反地還更加熱鬧起來，因為這是一個迷人的城，是一個到晚上更迷人的不夜城！揚州城的富裕是因為它執掌了全國的鹽運，交通方便，生意興隆，又是魚米之鄉，揚州人因而很多成了巨商富賈，財富雖使得人生活充實了，相對的，也使人的生命空虛了，為了填補那種空虛，自然而然地趨向於徵逐酒色。於是天下的佳麗都集中到揚州來了，男人們耽於醇酒美人的享受，女人們惑於金錢的魔了揚州，正所謂：「煙花三月下揚州」。這短短的七個字，道盡了揚州所迷人的全部因素。

　　這正是煙花三月的季節，也正是無限溫柔的黃昏。瘦西湖上畫舫穿行如梭，絲竹聲、軟歌聲、猜拳行令、喧笑聲，將整個湖面喧騰得十分熱鬧。有一隻畫舫孤單的泊在湖心，窗裡也靜悄悄地不聞半點聲息，從高挑在桅杆上的那盞花燈上，老居揚州的人都認識這是揚州第一名妓李芳菲的座船。李芳菲出道才三個月，即已紅透揚州城，人美、技佳、才富、品高，具有一切歡場女子最好的本錢，也稟有歡場女子很難有的清麗不俗的氣質。這樣一個紅妓女應該是酬酢無虛的了，為什麼她今夜會這樣清閑呢？可是，由高掛的花燈上，又說明了她的船上的確有客人，而且還是位豪客。因為懸起花燈，就說明那位租船的客人將她全部的時間都包下來了，燈一日不取下來，李芳菲就一日不接受其他的應酬。李芳菲陪酒的代價很高，通常都是由客人出條子叫去參加宴會，唱幾支曲子就走了，就是那片刻的功夫，也非要幾十兩銀子不可，迢迢長夜，要包下她全部的時間，勢非千金不可，而且李芳菲不一定肯接受。今夜是誰有那麼好的興緻，又有那麼大的傻勁，一擲千金為的就是請李芳菲靜靜的陪著喝悶酒？一隻小船慢慢地向畫舫搖去，是一個生意冷落的妓女為著好奇，想看看李芳菲的船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船離畫舫還有五六丈，窗門突然打開，探出一張滿頷虯髯的黑臉，以緊張而又響亮的聲音喝道：「誰？來幹什麼？」小船上的那個妓女一怔，隨即笑著道：「原來是羅老爺啊，您今兒個可是挑上鳳凰了，怎麼關起窗子來喝悶酒呢？我是來瞧瞧李家妹子的！」「我借李姑娘的地方招待一位貴賓，李姑娘現在沒有空，你不用找她了，改天再來吧！」窗門又關上了，那張黑臉也縮進去了，那個妓女不敢再囉嗦，趕緊叫搖船的走了！

　　她認識這張黑臉，那也是揚州城的極品人物──揚州鹽道衙門的護衛大人羅仙客，一身好功夫，在湖上極負盛名，揚州城能夠太太平平，連小盜案都沒有半件，完全是靠著他的力量，可是又有一點奇怪的地方！羅仙客的應酬也很廣，卻都是些橫眉豎目的江湖朋友，羅仙客本人更絕足娼寮，怎麼會在李芳菲的船上招待客人呢？招待的又是誰呢？幹嗎又是那樣神秘呢？那個妓女心中雖然存著許多疑問，卻不敢移近去偷窺一下，羅仙客的名頭太大了，她惹不起，不僅是她，整個揚州城中也很少有人惹得起！寂靜片刻，畫舫中突然飄起一個輕柔的聲音道：「兩位老爺光是喝悶酒太無聊了，還是由奴家唱個曲子吧！要不然人家還以為咱們這兒全是死人呢！」羅仙客剛要表示反對，另一個聲音卻道：「羅兄就讓她唱吧！久聞李姑娘芳名蓋揚州，恐怕不在羅兄之下，兄弟一直就沒有領教……」這人的身份好似也很特殊，居然將羅仙客與一個妓女相提並論，而羅仙客也不生氣，只是沉吟的道：「林公子現在還有這份雅興……」那被稱為林公子的又笑起來道：「羅兄也太緊張了，一朵普通的白玫瑰有什麼可以擔心的，也許是什麼人故意跟你開玩笑呢！人生及時行樂耳，別去管它了！咱們還是飲酒行樂的好，再者我也悶夠了，把窗子打開來透透氣吧……」

　　大概羅仙客還來不及反對，那位林公子已經採取了行動，呀然數響，畫舫的窗子全被打開了！從窗子望進去，舫中陳設極美，也很寬敞，正中安放著一席盛筵，卻只有三個人。羅仙客四十上下，體態雄偉，那位林公子二十五六，面色微黑，長得很英俊，再者就是姿容絕世的李芳菲了。羅仙客濃眉深鎖，像是不好意思發作，輕嚷地道：「公子到底是讀書人，不知江湖上的事，那一朵白玫瑰的主人四十年來縱橫江湖，手下從未留過活口，這次找到尊大人的頭上，倒是件破天荒的事，因為他一向只對江湖人下手，很少插足到其他地方……」林公子毫不在乎的笑道：「那或許是由於寒家祖傳的螭龍鼎之故吧！兄弟只知道那是一件寶物，卻不知貴在何處？所以家父接到那份留柬後，立刻命兄弟攜在身邊！跟隨羅兄來此，等一下那白玫瑰來了，羅兄能對付過去最好，否則就給他算了，不過兄弟倒想問問他這螭龍鼎究竟有何妙處……」

　　羅仙客長嘆一聲道：「公子不要想得太天真了！玫瑰花心狠手辣，但願他不傷害公子，羅某就算對得起尊大人了，否則羅某為報尊大人知遇之恩，拚死也要維護公子的安全！」林公子瞪圓了眼睛不信的道：「那白玫瑰真是這麼不講理嗎？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羅仙客輕輕一嘆道：「白玫瑰稱雄江湖四十年，就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只有在將人殺死後，留下一朵白玫瑰為記，而且他所殺的人中，有不少是江湖上頗負盛名的高手，由此推測他可能是個武功絕佳、手段極辣的暴徒……」林公子搖搖頭道：「兄弟不同意這說法，據兄弟的看法，他也許是個風度俊雅的斯文人物！」羅仙客一怔道：「公子這一說是根據何來？」林公子笑道：「他若是個江湖暴客，便不懂得取白玫瑰為記，玫瑰為花中之仙，白者尤屬異種，再者他還選擇李姑娘這個地方作為會晤的場所，心思更見不俗……」羅仙客頓了一頓才道：「公子之言也許有點道理，白玫瑰這次行事也大違常例，通常他都是殺人留記，很少事前發出通知訂約的，著來大概因尊府不是江湖人，所以才客氣一點，無論如何，今夜之事仍是兇險異常！」林公子微笑道：「不管它了！有羅兄這等高手在旁，兄弟想來不會遭遇到什麼兇險吧！」

　　羅仙客苦笑著道：「公子太看高羅某了，羅某雖然學過幾年功夫，對付幾個江湖毛賊還可以，比起白玫瑰這等人物，實在還差得太遠，講得再洩氣一點，羅某的師叔三葉道人，廿年前暴死在太行山時，屍旁就留著一朵白玫瑰！那時羅某尚未出師，我師傅得知兇訊之後，悄悄趕去收了屍……」林公子詫然道：「難道尊師就此怕了不成？」羅仙客微有愧色道：「家師不但未作報復之想，而且還力誡我們不要聲張出去，因為第一，白玫瑰行蹤無定，猶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找他太不容易，再者敝師叔行為也不大端正，不死在白玫瑰手下，家師也想找他一清門戶！」林公子哦了一聲道：「如此說來白玫瑰所做的不全是壞事了！」羅仙客苦笑一下才道：「不管他行事如何，濫殺無辜，總不是正當的行為！」林公子好似也覺得說話之間，多少唐突了一點，羅仙客連忙打開僵局道：「別說那麼多了，咱們還是聽李姑娘唱曲子吧！」

　　李芳菲一直是悶坐在一邊，這時才輕輕笑道：「二位一上船就開始喝悶酒，奴家也不敢打擾，羅老爺是聞名已久，想不到公子爺竟是名傳揚州的第一佳公子，林鹽台大人的少爺！」林公子微微笑道：「奇怪了！我很少出門，怎麼也成了揚州的名人呢？」李芳菲瞟了他一眼道：「林少爺文名滿江都，揚州城裡家傳戶曉，只是我們這兒太賤，林少爺不屑下顧而已！」林公子大笑道：「久聞李姑娘色藝雙絕，才名四播，剛才聽你幾句話，果然名下無虛！快讓我們領教一下歌喉吧！」李芳菲端起手中琵琶微笑道：「少爺是江都才子，俚曲不敢有污清聽，還是請少爺命曲吧！」林公子微笑道：「你是在考我了？」李芳菲嫣然道：「奴家怎敢對少爺放肆呢！只求少爺多招待一點，不要把題目出得太難，免得奴家出醜就感激不盡了！」

　　林公子微微一笑道：「你就唱杜牧的遣懷吧！恰好也應個景！」李芳菲輕撥朱弦，叮叮咚咚地彈了一個過門，然後才以嘹亮的聲音，漫起櫻唇唱道：「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歌聲繚繞，扣人心弦，尤其是她那富於表情的臉上，將一個詩人惆悵落寞的情懷都表達出來了！林公子擊節長笑道：「好！好極了！早知道平康里中有如此佳人，我就拼著被父親罵一場，也要來結識一番了！」李芳菲抿著嘴笑道：「原來林大人將少爺管得很緊！」林公子訕訕一笑道：「是的，家父怕我耽於遊戲而誤了用功，所以平常不大准我交際應酬，白白錯過了許多機會！」李芳菲微笑道：「那麼你今天怎麼來了呢？」林公子詫然道：「剛才我們說了半天，你都沒聽見？」

　　李芳菲笑道：「你們老爺談正經事，我們照理是聽而不聞，奴家就是聽了幾句，也聽不懂，好像是一個叫白玫瑰的人約了二位來此的……」林公子微笑道：「不錯！就是這檔子事，他約定的時間是二更，大概就快來了！到時候也許會有點意外的事，你可別害怕！」李芳菲的手一掠鬢髮道：「幹我們這一行的，經常可以碰到許多古怪事，掀桌子打架司空見慣，我們的膽子也訓練得大了！」林公子一笑道：「也許還要嚴重一點！」李芳菲驚道：「總不會動刀動劍吧！」林公子笑道：「這倒很難說！不過你放心，無論如何總鬧不到你的身上！別去管那麼多了，把你的琵琶借給我一下！」李芳菲一驚道：「少爺要做什麼？」林公子微笑道：「敬聆雅奏，不可以無報，我想回敬你一支歌！」李芳菲抱著琵琶道：「那叫奴家怎麼當得起呢？侑酒唱曲是我的責任……」林公子仍是笑著道：「面對佳人，我可不抱著那種俗人心思，卿已大佳，器必不俗，我也是一時高興……」李芳菲急著道：「不行！請少爺原諒，奴家的琵琶從不借人，少爺一定要的話，奴家另外再去拿一具來！」林公子若有深意地一笑道：「別的琵琶恐怕奏不出姑娘那種妙音吧！」

　　李芳菲芳容一變，支吾地道：「少爺說笑話了！少爺如果喜歡聽的話，奴家再獻醜一曲就是了，無論如何也不敢勞動少爺大駕的！」說著立刻又撥動絲弦，叮叮咚咚地奏起來，這次曲調十分急促，隱隱有殺伐之聲！林公子微笑不語，羅仙客卻十分奇怪，認為大難當前，這位少爺卻還有心情要唱曲子給妓女聽，真是少不更事，而這李芳菲也怪，一面琵琶看得那麼貴重，連借人一下都不肯……李芳菲一曲將終，指法也變為十分沉重，金戈鐵馬，殺氣更深，羅仙客雖不懂得音律，也覺得心神為之奪，剛想有所表示，突然眼前一晃，一朵白玫瑰赫然陳在桌子中央，這擲花之人，手勁很強，居然將分許長的花莖，深深地插進紫檀木的桌面中！羅仙客驚得一跳而起叫道：「白玫瑰來了！」呼聲未畢，舫中已多出一個人，全身素白，連臉上都是用白紗覆住，只露出兩個眼睛。窗門外四無船跡，這白玫瑰是怎麼來的，的確令人費煞疑猜，因為他足下並無水跡。總不會是天上飛來的吧！

　　羅仙客驚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倒是林公子比較從容，泰然地起立一揖，很客氣地道：「閣下可是留花傳柬，約會我們的那位英雄？」白玫瑰冷冷一哼道：「不錯！東西帶來嗎？」林公子笑了一下道：「螭龍鼎是祖傳之物，家父卻不敢抗命，已交在下帶在身邊，隨時都可以交給英雄！」白玫瑰又冷冷地道：「那很好，要不是林世輝為官還算清正，我根本就不需要那麼費事，連他的人頭一並取走了！」林公子在身邊取出一個小綢包，放在桌上道：「螭龍鼎在此包中，英雄儘管取去，只是在下有一點事情不明，此物寒家世傳數代，十分隱秘，英雄是怎樣得知的？」白玫瑰輕笑了一聲道：「普天之下，豈有我不知之事？」林公子也笑道：「英雄說得太過份了，有一件事英雄還不知道！」白玫瑰嗯了一聲道：「什麼事？」林公子微笑道：「英雄還不知道在下是否願意將東西由英雄取走！」

　　白玫瑰似乎一怔，冷冷的道：「你叫什麼名字？是林世輝的哪一個兒子？」林公子微笑道：「在下名叫林淇，家父別無所出，只有在下一個獨子！」白玫瑰哼了一聲道：「我也打聽清楚了，林世輝為人還算正直，所以今天才破例幪面相見，就想饒你一命，你可別自己找死！」林淇泰然地道：「如此說來，見過英雄真面目的人是非死不可了！」白玫瑰冷冷地道：「不錯！我的臉就是生死簿！見者無赦！」林淇忽然笑道：「閣下的臉一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一言未畢，白玫瑰已勃然震怒道：「混帳東西！你當真不想活了！」手已緩緩舉起，林淇見狀忙叫道：「在下一介斯文，只可以陪你講講道理，要打架可是羅大哥的事，羅兄！底下的事由你來辦了！」

　　羅仙客聽著林淇與白玫瑰的一番對答，心中已知要糟，暗怪林淇真是不知死活，難得這魔頭未懷惡意，卻偏要去惹怒他，把事情弄僵後，他自己反而坐下不管了，無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上前道：「白玫瑰！林公子是讀書人，要動手的話，衝著我姓羅的好了！」白玫瑰掃他一眼，嘿嘿冷笑道：「太行山的么魔小丑，也敢在我面前叫字號，你滾遠一點吧！連你那牛鼻子師父我都沒放在眼裡！」羅仙客被他說得十分難堪，他出身太行山長春真人門下，長春派在武林也算是名門之一，現在這白玫瑰居然連他師父也罵上了，雖然知道自己的功夫不如對方遠甚，卻也無法再忍受下去，暴喝一聲道：「無知賊徒，羅某給你一點教訓！」一拳徑出，隔著桌面擊向白玫瑰，白玫瑰伸手一格，忽而連退幾步，訝然出聲道：「長春子還能教出你這種徒弟！」羅仙客初受他一拂之際，只覺得對方勁力大得驚人。誰知白玫瑰的勁力一發即收，反被自己擊退數步，不覺大是驚奇，但也摸不清是真是假，順著他的口氣笑道：「縱橫天下的白玫瑰，原來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膿包！」

　　白玫瑰受此一激，大為震怒，厲聲道：「狂妄匹夫，不給你一點厲害看看你簡直不知死活！」人隨聲至，手勢微拍，輕靈無比地連攻三招，這三招一式緊於一式！羅仙客根本不知如何防禦，只是隨手朝外一撩，那僅是一種出手本能的動作！誰知白玫瑰的攻勢不知如何竟遲緩了起來，尤其是最後一招，本來是取他的志堂穴，攻至一半，手就停住了！而羅仙客的信手一撩，恰好由他的臉上滑過，將他的幪面的白紗揭了開去，露出本來面目！羅仙客不禁一怔，底下的動作也忘記發出了！因為面紗之後，竟是一張娃娃臉，長鬢剪耳，最多只有十五六歲，而且是個小姑娘！白玫瑰縱橫江湖四十年，絕不可能是面前的這個小姑娘？怔了片刻，他才厲聲大喝道：「你是哪來的野丫頭，居然敢假冒白玫瑰之名……」那小姑娘傻怔怔地望著他，一言不發，羅仙客又追問了一句，小姑娘忽然苦著臉叫道：「姑娘我被人制住穴道了！」

　　羅仙客聞言又是一怔，第一，這舫中別無他人，這小姑娘口中的姑娘是誰呢？第二，自己並沒有點她的穴道，可是看她的樣子，又明明是穴道被制住的模樣！羅仙客一個念頭還沒有轉過來，站在舫角的李芳菲忽地飄身數步，望著呆坐桌旁的林淇冷笑著道：「想不到名滿揚州城的林公子還是一位內家高手！」林淇也微微一笑道：「想不到艷噪一時的李姑娘，會是一位紅粉俠女！」李芳菲臉含秋霜，走到小姑娘身前，伸手一抹，在她臂彎上各取一根魚刺，那小姑娘立刻恢復了行動，纖手一揚，羅仙客的臉上馬上就感到一陣熱辣辣的疼痛，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掌，而他連人家如何出手都未看清楚！那小姑娘還咬著牙恨道：「惡賊！你竟敢欺侮我……」聲音稚嫩，完全不像剛才冷冰冰的樣子，羅仙客被打得腦眩眼花，林淇已在座上怫然起立，怒喝道：「你這丫頭太可惡了！」手臂一揚，一道白光飛出，直奔那小姑娘而去，李芳菲猛一伸手，遞出琵琶擋在小姑娘面前！「當」一聲脆響，白光被擋了下來，卻是一根雞骨頭，李芳菲反手又是一掌，這一掌卻是劈向小姑娘！那小姑娘痛叫一聲，雙手撫著臉蹲下去，李芳菲寒著臉怒罵道：「沒有用的東西，丟夠了人，還敢發橫。」接著又轉臉對林淇冷笑道：「我的人自己會管教，不敢煩公子代勞！」林淇哈哈大笑道：「一掌還一掌，姑娘處事倒十分公平！」

　　羅仙客痛定之後，望望小姑娘，再望望林淇與李芳菲，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李芳菲目注林淇道：「早知公子具有這種身手，我就不必多費腦筋了！」林淇也針鋒相對地道：「早知姑娘就是白玫瑰的傳人，我也不必等那個小丫頭出來現世了！四弦琵琶九孔蕭，姑娘知道這典故嗎？」李芳菲臉色大異，銀牙一咬道：「原來公子是柳無非的傳人？十年之約，公子作何交代法？」林淇正容道：「家師與白玫瑰一樣，本身已經沒有能力赴約了，這個責任留交給在下代行！」李芳菲沉著臉問道：「什麼時間？什麼地所？」林淇微笑道：「老時間！老地方！」李芳菲凝立片刻，忽而轉臉對那個小姑娘叫道：「紫鵑！靠岸！」小姑娘含著眼淚出去，不一會兒，船就緩緩地移動了！

第二章　十年之約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淮左名都、竹西佳處的揚州城，綠楊城廓的風光，盡在二十四橋中，然而滄海桑田，世事變遷，有些勝跡已經名存實亡了，維揚城郊，一座斷橋之上，此刻正坐著三個模糊的人影！天隱隱有雨意，夜靜得有點怕人。這三條人影中，只有羅仙客的心情特別激動，在鹽台衙門當了七八年的差使，他做夢也想不到衙門中那位老態龍鍾的柳師爺，竟會是名傳遐邇的武術名家–簫聖柳無非，更想不到文質彬彬的林公子會是他的唯一傳人！在斷橋的殘圯上佇立片刻，柳無非搖著斑白的頭髮，感慨地輕嘆道：「就是這個地方！十年了，十年前我與白玫瑰在這兒隔著一道淺流，各據一頭，她用琵琶我用簫，作了忘情的一搏，那情景猶歷歷在目……唉！小河依舊，人事全非，十年後我雖然不能再以技藝赴約，卻留下了這條命在，至於那白玫瑰卻不知怎樣了？」

　　羅仙客尊敬地問道：「前輩！當世之間，只有您是唯一目睹白玫瑰真相的人，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呢？」柳無非沉思片刻才道：「那夜我們隔橋較技，也是這樣一個陰沉沉的天氣，不太容易看得清楚對方，朦矓間我只覺得她是個四十左右的美婦人……」羅仙客輕吁一聲道：「白玫瑰之秘密算是揭開了，江湖上若知白玫瑰是一個女子時，不知將如何地震動，尤其是知道她折在前輩手中時，更不知會有多少人拍手稱慶……」柳無非正容道：「羅老弟不可如此說，老朽當年雖然在簫曲上略勝一籌，將她震成重傷，其實自己好不了多少，否則今日之約，何必要將淇兒拖入混水呢？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老夫利用十年的時間造就了一個徒兒，白玫瑰在十年內也培育了一個人才，想不到當時各負盛氣的十年之約，都要靠第二代弟子來踐盟了！」語氣十分感慨，羅仙客神色一動道：「前輩的話可能錯了一點！」柳無非愕然道：「老夫哪裡錯了？」

　　羅仙客仍以詢問的口氣道：「據前輩所云，十年前與白玫瑰在此較技，前輩雖略勝一籌，卻是兩敗俱傷，大家都無法再施展功力了。」柳無非點頭道：「不錯，老夫自那日會後，真元大傷，除了普通拳腳外，許多內家功力都因之喪失，白玫瑰的情形可能更糟……」羅仙客搖搖頭道：「可是白玫瑰在近十年中並未停止活動，若非她本人，定是她的傳人代行其事，以之推測起來，白玫瑰授徒應在前輩之先……」柳無非也凝重地道：「羅老弟的話不錯，假若白玫瑰別無傳人，則李芳菲的功夫比淇兒早學了幾年，今夜之約，淇兒可能會吃點虧。淇兒！你是見過李芳菲的，可知道她的實力究竟如何？」林淇漫不在乎地笑道：「不清楚，那天我們並未正式交手，雙方的底細都沒有摸清，要不是我看見她的琵琶特別怪，根本還不相信她會與白玫瑰有關。」

　　羅仙客訝然失聲道：「怪不得林公子一直要問她借琵琶，原來早就已經看透她的行藏了，兄弟太慚愧了，妄自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說到眼光閱歷，還不如公子足不出門。」林淇輕輕一笑道：「羅兄太客氣了，我們所學的不同，羅兄技屬外剛，兄弟習的是內宗，講究藏而不露，其實那天一開始我也沒有看出李芳菲的底細，直到她彈弄琵琶後，那第四根琴弦的色澤特異，才引起我的注意，所以才藉故要用她的琵琶，她再三拒絕，我才摸清她的底細，所以要求更急，她沒有辦法，只得以彈曲為號，提早將喬裝的白玫瑰叫進來了。」「公子心細如髮，令人十分敬佩，江湖流言說，文士婦女僧尼道，這幾種人最不可輕視，兄弟可真的領教了，公子與李芳菲不必說，就是那喬扮白玫瑰的小丫頭，也是不容輕視……」林淇大笑道：「羅兄是被她的先聲所奪，更為她的突如其來而懾，所以才過分重視，其實她早已潛伏在船上了，羅兄若膽氣壯一點，斷乎不會受她的騙。」

　　羅仙客苦笑道：「公子別替我掩醜了，那日若不是公子暗中出手解圍，點了她的穴道，兄弟不知要吃多大的虧呢。」林淇搖頭道：「羅兄之言差矣，以羅兄的身手，若是一上來就使用全力，您那伏虎拳雖不一定能贏她，至少也不會幾招之內就吃上大虧，若無真正把握，兄弟也不會故意叫羅兄上去，令羅兄受委曲了。」羅仙客被他說得臉上一紅，吶然無言，回想那天的情景，果然是自己先存怯意，才弄得灰頭土臉，大出其醜。柳無非看出他的尷尬，忙出言解圍道：「其實也怪不得羅老弟，白玫瑰的名氣是大了一點，經一事長一智，以後再遇上這種情形，自然就有經驗了。」羅仙客訕訕地道：「前輩說的是，晚輩是被白玫瑰三個字嚇破了膽子，否則也不會這麼緊張的，在江湖傳說中，白玫瑰手段極毒，手下血腥無數，晚輩一則自知技不如人，再者又心切林公子的安全，處事不能無所顧忌……」

　　柳無非道：「羅老弟可能是被江湖傳言誤會了，白玫瑰雖然殺孽很重，可是行事很正，從未錯殺過一個人，淇兒就是不會武藝，以他那種淳厚家風，絕無性命之憂，就是你老弟這種血性漢子，她也不會無故加害。」羅仙客一怔道：「前輩這話晚輩不敢苟同了，白玫瑰曾殺死過家師叔，那是無可厚非之事，晚輩絕不是以此對她而有成見，至於陝中雲飛劍客狄一毫與黃河沙展熊堡主，俱是有口皆碑的正人俠士，為何也在誅戮之列？」柳無非長嘆一聲道：「武林之中，頗不乏假冒偽善之輩，這二人我雖不知他們的劣跡，但白玫瑰手下，絕不殺無罪之徒！」羅仙客聞言正欲有所辯解，突然對岸有人笑著道：「柳老頭！十年前一場苦拚，雖然打成不解深仇，就憑你這番知己之情，今晚我倒要對他客氣一點。」三個人聞言俱都是一驚，連忙抬頭望去，只見對面橋樑上不知何時，也一式排開三條人影。

　　李芳菲懷抱琵琶，臉色寒如秋水，小丫頭紫鵑猶自嘟著嘴，她們中間站著一個中年婦人，白髮如銀，神容肅穆，峻厲中別具一種莊嚴，正是江湖中聞名喪膽的白玫瑰。羅仙客目睹她的威儀，雖然知道她的功力已失，猶情不自禁的心頭一寒，背上透過一片森森的寒意！柳無非哈哈大笑遙空一揖道：「白仙子別來無恙，匆匆十載，流光如矢，仙子華容不減，只是鬢上秋霜，又深著一層歲月痕跡矣！」白玫瑰哼了一聲道：「柳老頭別貧嘴！你也老多了，上次見你時，還是個風度翩翩的松下佳客，現在可真的像頭老烏鴉了！」簫聖柳無非另有一個外號叫做松鶴居士，現在白玫瑰卻將他比作烏鴉，羅仙客聽了心中想笑，面上卻不敢流露出來，柳無非也不生氣，仍是豪邁地一笑道：「杜郎雖老，不減輕狂，秋娘遲暮，柔情存否？」唐代詩人杜牧曾出宦揚州，縱情聲色，出入娼寮無忌，留下無數風流佳話，秋娘也曾經是瘦西湖上的名妓，柳無非一生放蕩不羈，說起話來自是不肯饒人。

　　白玫瑰啐了一口道：「胡說八道，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柳無非笑道：「令高徒在維揚高張艷幟，不是繼承仙子的事業嗎？」白玫瑰慍然色變道：「老色狂！你說話放乾淨點，我這徒兒側身青樓是件不得已的事，一來是為著要來重踐十年之約，再者是為了我探訪一件重要的東西……」柳無非點頭笑道：「我知道你在打螭龍鼎的主意，想借它的妙用恢復你的功力，這下子你可白費心思了！」白玫瑰怒道：「當然了，你已經捷足先登了……騙了人家的寶物，還教壞了人家的子弟，你真是個無恥的老賊……」柳無非道：「仙子這就想錯了，老朽早先投身林府，原是有那層意思的，只是後來發現那鼎上的寶珠已失，全無效用，恰好又發現林公子資質無雙，這才退而求其次，不僅收了一個好弟子，也替武林造就一番人才！」林淇聽到這裡，才知道家中所藏的螭龍鼎有這份用處，他才了解到師父當年毛遂自薦進府來的用意！

　　白玫瑰卻似不相信地道：「鬼才相信你的話，螭龍鼎神珠之秘，知者無多，怎會失去的，而且珠鼎缺一無效，即使有人動腦筋，也不會只取去一件……」林淇連忙道：「前輩這話可錯怪家師了，鼎為寒門世傳之物，那上面原來是有一顆珠子，只是在二十年前即已失去，家師並不知情！」白玫瑰這才哼一聲，微有失望地道：「那柳老頭也是白費心思了，只是他不該教你武藝，你本來是官宦世家，前程似錦，捲到江湖人圈子裡幹什麼？」林琪微微一笑道：「家父已經倦意仕途，所以不讓晚輩求取功名，晚輩本來也不喜此途，再者晚輩學武之事，是由家父力懇家師收錄的！」白玫瑰怒道：「那是你父親糊塗，早知如此，我就不會如此客氣對他了，留花寄柬之時，便該割了他的腦袋！」林淇微笑道：「人各有志，前輩未免也太多管閒事了，事實上前輩也把事情想得太容易，那一天前輩命那個小丫頭前來留花寄柬之時，晚輩與家師早就發現了，她只要再多一點行動，只怕不會那麼容易離去！」

　　白玫瑰勃然怒道：「混帳小子，柳老頭教了你多少功夫，你敢對我如此張狂，換在我當年，你馬上就有一番好受的！」柳無非哈哈一笑道：「白仙子不要生氣，你我都是紙糊的門神，外面裝潢得好看，講到真才實學，不得不讓他們小一輩的了！」白玫瑰暗然一嘆，半晌無語。柳無非雖然嘴上講得好聽，心中卻同樣的惆悵，默然片刻後，才對林淇道：「淇兒！我與白仙子的十年之約，要看你的了！李姑娘年歲與你差不多，入門卻比你早，兩代的盛名，全在你一個人身上，你可得好自為之！」林淇正然道：「徒兒知道。徒兒盡力不使師父失望！」柳無非苦笑一下對白玫瑰道：「我們只好作壁上觀了，記得十年前你走的時候，曾經說十年之後，一定要重來此地將我擊敗，想不到大家都虛擲了十年光陰，假手別人來完成此約了！」

　　白玫瑰初是一嘆，繼而厲聲道：「柳老頭！你別太得意，十年前我輸給你，今天卻不見得再輸，要是芳菲勝不了你那徒兒，這橋下清流，就是我葬身之所！」林淇一愕道：「前輩何苦這麼決裂呢？你與家師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較技論得失，正是切磋之道……」白玫瑰怒聲道：「小子，我不要你來教訓，白玫瑰一生只有一次失敗，縱然玫瑰年年香，幾見落英重枝！」林淇默然無語，他知道這批武林前輩將一個名字，看得比性命還重，自己的師父雖然口頭上沒有表示，心中定然與白玫瑰一般看法，片刻之後，他凝神在橋墩上坐下，從懷中掏出一根短簫！這是簫聖柳無非的成名寶器，柳無非雖然將一切譜曲心法早已傳授給他，這枝短簫卻等到今天臨出發時才交給他，那時他師父的手顫抖著，眼淚在暗中滾著，好像交出了自己的生命一般……

　　李芳菲也在對面坐好，她手中還是昨天那把琵琶，不過將浮面所塗的油漆都刮去了，夜色中兀自閃出清輝！雙方都在靜靜的等待著，等著那決定性的一奏！良久之後，李芳菲輕輕問道：「公子可準備妥當了？」林淇瀟灑地一笑道：「準備好了，在下學技九年，第一次出手，即遇上這等偉大的場合，以及姑娘這等美麗的對手，縱然是一敗塗地，也算不負此生了！」這一番話在豪放中又夾著一絲溫柔，李芳菲不覺為之一動，明眸中閃起異樣的光彩！白玫瑰在旁厲聲叫道：「芳菲！這一曲決定我的生死，你可不要視同兒戲！」李芳菲神容一震，立刻誠意正心，纖手按著工尺，錚錚錝錝地彈了起來，聲聲如碎珠濺玉，敲進人的耳鼓，再敲在人的心上！羅仙客昨夜已經聽見過她的彈奏，卻不知與今夜大不相同，昨夜只是空虛的聲音，最多牽人神思而已，今天卻如同是許多有形的物質，尖銳如針，一下下地刺在身上，疼痛難當！幸而林淇的簫音也跟著開始了，那一縷輕音，像一根綿綿不斷的長線，由一隻纖纖玉手握著，把那些尖針都串了起來。

　　琵琶更急，簫聲更綿，一邊是大珠小珠落玉盤，一邊是天絲展開錦繡絹，珠散得廣，絹鋪得遠，始終不讓那些珠子有一顆遺落在地上。兩個老人則閉目深思，臉上一張神往之態，好似在這曲簫琶合奏中，他們都回到十年前的往事中了。橋下平靜的河水忽地起了波瀾，那涓涓淺流居然掀起了震耳的怒濤，衝擊著河岸，衝擊著橋基。大地在震撼了，磚石簌簌地向水中流。羅仙客知道這是由於他們樂器發出的聲音所刺激的緣故，不禁怵目驚心，膽戰神振！「音響卻敵」是一種內家最上的功夫，他所學的外門武功，完全不通其竅，可是在當世有限的幾個內家高手間，他也沒有聽說過，誰具有此等功力！現在這種奇蹟卻發生在他的眼前，而且創造這奇蹟的竟是兩個年輕人，怎不令他在詫然之餘，也生無限羞慚呢？交奏更激烈了。琵琶聲中恍如千軍萬馬，奔騰衝殺而來，聲勢雄偉，無可抗禦！

　　白玫瑰的臉上開始有得意之色，而柳無非卻開始擔憂了，他沒想到李芳菲的技能居然會凌駕於昔日的白玫瑰之上，可是他再一聽林淇的簫聲，卻簡直驚奇了！這年青人的臉上洋溢著一片祥和之氣，面對洶湧的聲勢毫無所懾，他的簫聲中不是對抗，也不是抵禦！卻像是一片浩瀚無際的大海，平平的鋪在前面！奔騰的兵馬湧到海邊，立刻就停住了！再兇湧的軍隊也無法對大海作戰，他們只能站在海邊咆哮著，嘶罵著，然而那都是白費氣力！柳無非不禁在心頭暗喜道：「這孩子真了不起，這一闋『滄海吟』原來是教他吹來玩玩的，誰知他竟溶入武功中去了……」白玫瑰的得色也消除了，代之以一片焦燥！李芳菲則陷入憤怒的狀態中了，她的手指撥得更快，簡直像在弦上飛著一般，樂曲中的殺氣也更盛！千軍萬馬的主帥也像是瘋狂了，躍馬揮戈，殺氣騰騰地衝向大海，後面的士卒也瘋狂似地衝了進去！

　　柳無非輕輕地露出一絲笑意，暗自道：「淇兒真行！那丫頭已經喪生理智了，只要再把曲調變為『狂風引』，馬上驚濤駭浪，就會將她的軍馬一起消滅！」可是林淇並沒有照他的心意變換曲調，平靜的簫聲中仍然顯示著一片大海，而且是淺淺的海灘！千軍萬馬衝進海洋之後，仍是毫無目的地前進著，沒有敵人也沒有盡頭，一任他們在海中馳騁！柳無非暗暗地覺得可惜：「這孩子怎麼自棄良機呢？你那『滄海吟』能維特多久呢？現在不擊敗她，要等到什麼時候呢？」他抬頭一望，只見是白玫瑰臉色如灰，淚眼睜睜地望著橋下的河水，不禁突然地明白了：「我真該死！這麼大歲數了，還不如他的修養……即使勝了這一場，逼死了老婆子，又有什麼好處呢？」「上次我跟老婆子拚死相抗，結果弄得兩敗俱傷，大家都落個雖生猶死，又有什麼意思呢？……」想到這兒他忽然明白了，卻有一種愧意自心裡萌起！

　　白玫瑰長嘆一聲，慢慢走向橋邊，正準備跳下去，因為她也聽出曲中的勝負了。林淇縱然不相逼，李芳菲一意地逞強衝下去，後果也只有力竭而死……柳無非想出聲喊她。可是他知道自己功力已失，縱然能發出聲音，也蓋不過強烈的琵琶聲了！白玫瑰走到一半，腳步突然也停住了，原來這時李芳菲的琵琶曲調也變了，變得輕柔了！好像那個意氣用事的主帥也領悟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立刻下令回師，改向岸上進發！衝鋒時覺得海洋很大，回頭卻見海岸就在目前，那位將軍頓感殺機全滅，心中更有著無限的感慨，脫下戰袍，朝那批忠心的部下揮揮手，回塵疾駛！他不奔向朝廷，也不奔向人間，冥冥中有一陣鐘聲在引導著他，紅牆綠瓦，一寺巍然，經音梵唱，有山僧怡然笑立，將軍毫不猶豫地下了馬，在它臀上輕拍一掌，讓它自在地到山林中去自由地生活，然後毅然地跨進寺門……琵琶停了，簫也停了，河水也平靜了！

　　李芳菲輕吁了一口氣，粉臉上汗跡盈然，林淇則舒泰地站起身來，口角帶著欽佩而讚許的笑意！李芳菲莊容一襝衽道：「公子技藝無雙，婢子自嘆不如！」林淇也笑著道：「姑娘太客氣了，在下技不過僅此而已，姑娘再堅持下去，在下不知該如何收場了，耗到最後，一定又是個兩敗之局，幸而姑娘慧珠光明，急流勇退，使在下勉強能扳個平手，承讓太多了……」李芳菲臉上一紅道：「公子何必謙虛呢！方纔公子明明有取勝之機，卻棄而不用，謙衝自守，婢子才有機會退身自保……」林淇搖頭笑道：「姑娘錯了，在下修為實不如姑娘，勉強能支持不敗，全靠這一點平和之氣，若是一生敵念，恐怕馬上就會被姑娘所乘！」李芳菲若有所思，低首無語，兩人的這一番對話卻將兩個老人聽得如痴如呆，良久之後，柳無非一聲長嘆道：「白仙子！咱倆的不了之局總算了了！」白玫瑰也舒然一笑道：「柳老頭，恭喜你收了這個好弟子！」柳無非哈哈大笑道：「仙子的弟子也不差，十年前我們若有他們兩人的這份胸懷，你我也不會落到今天這付模樣了！」白玫瑰凄然一笑道：「晚了，後悔也沒有用了，但可安慰的是我們還沒有陷溺太深，垂老之年，總算把這功夫有了交代！」

　　一場戰霧，化為祥雲，這其中的曲折只有四個當事人心中明白，羅仙客與紫鵑是不會懂得的！可是他們知道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羅仙客感到很安慰，紫鵑還有點不服氣！昨夜為了林淇，她挨了一頓打，這口氣還沒出呢！柳無非笑著道：「白仙子！往事已告一段落，新誼不妨小敘，是我們過去呢？還是你們過來？隔著這盈盈一水，難免令人有在天之涯的感覺，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滋味可不好受！」白玫瑰笑道：「柳老頭，你嘴裡怎麼總是長不出象牙來，這地方黑漆漆的有什麼意思？大家到芳菲船上去吧！」柳無非大笑道：「那地方我們窮師爺可去不起，一夜一千兩，那是老夫子一年的束修，你最好念在故人份上打個折扣如何？」白玫瑰也笑道：「你收了個闊徒弟還怕沒人花錢嗎？」

　　柳無非還想開兩句玩笑，忽然看見李芳菲神色一變，手中的琵琶朝外一揮，口中厲喝道：「什麼人鬼鬼祟祟的？」暗中傳來幾聲悶哼，原來她的琵琶內暗藏機關，內蘊無數梅花針，顯見得是將來人射傷了！繼著悶哼之後，四下人影綽綽，一齊向她們圍過來，居然有數十條之多，而且個個身形靈活，步伐穩健！柳無非見狀忙對林淇道：「不好，她們可能有麻煩了，我們過去看看！」這條小河，不過兩丈來寬，再去掉每邊伸出的斷橋，只有丈許距離，柳無非功力雖失，但基礎猶在，輕輕一縱便飛了過去，林淇也趕緊跟了過去，羅仙客本來也想過去的，不知怎地又停住了腳。柳無非剛定住身形，那批圍攏的人影中已有人叫道：「柳大俠怎麼也到此地來了？」柳無非一聽聲音很熟，連忙定睛望去，不禁大聲道：「中州雙傑、黔中四豪、巴山葉道長、少林鐵木大師，是何大事居然將各位都驚動了？」少林鐵木大師是個年約半百的行僧，上前合掌道：「貧僧會同各路英豪，是為了殲除一個武林兇徒而來！」

　　柳無非心中已有幾分光景，裝作不解地問道：「各位找誰？」鐵木大師莊容道：「方今武林，除了白玫瑰之外，還有誰值得我們這麼多的人一起出動？目前聽說白玫瑰又在揚州城出現，貧僧等得訊後，連日趕到，根據線索剛找到此地，誰知晚了一步，中州馬氏昆仲的弟子又受傷了！」柳無非知道必是剛才李芳菲出手所傷的人，眉頭微皺剛想說明，白玫瑰已挺身而出，怒聲道：「柳老兒，你走開！這是我的事！」四下之人一齊凜然而驚，因為白玫瑰馳譽武林數十年，大家也才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真面目。鐵木大師怔了一怔才道：「你就是白玫瑰？」白玫瑰傲然地道：「四十年來，只有柳老兒認識我，你們不相信的話，無妨叫他證明一下，我是不是白玫瑰？」大家聞言，都把眼光盯著柳無非，他只好點點頭道：「不錯！這位就是白仙子！」鐵木大師訝然失聲道：「柳大俠素負俠譽，怎麼會與白玫瑰在一起？」柳無非神色一變，剛想開口，白玫瑰已冷笑道：「你們別把柳老兒拉在我一起，我們也是對頭冤家，剛才還打了一場，只可惜你們沒趕上，我白玫瑰是何等人，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來意我都很清楚，姓白的以前殺過不少人，那些人大概與你們都有點關係，所以你們想找我報仇是不是？衝著我來好了，姓白的當年敢殺他們，便不怕你們有今日之舉，而且我遺憾你們來得太遲一點！」

　　鐵木大師虎目一睜道：「難得施主如此爽快，倒免了許多口舌之煩！」白玫瑰冷笑不語，中州雙傑中的老大馬思駿立刻對柳無非諂媚地一笑，以討好的語氣道：「難怪我們老遠就聽見簫聲悠揚，原來是柳大俠在此大展雄威！真可惜兄弟們遲了一步，沒趕上好熱鬧，不過我們能得柳大俠之助，對今日剿魔之戰，定可增加不少助力……」柳無非看不起他的樣子，冷笑一聲沒有答話，林淇忍不住道：「閣下弄錯了，家師與白前輩在十年前就比過一場了，結果無分軒輊，大家都十分欽佩，乃訂十年之約，兩位老人家都不願再出手了，乃由我與白前輩的傳人李姑娘較一場，依然平分秋色，我們兩家化盡嫌隙，正想好好地敘一敘，各位就趕來打擾了！」他說得很技巧，不僅將柳無非與白玫瑰的關係解釋清楚，而且隱隱將自己歸到白玫瑰一邊的意思也透露出來了。

　　李芳菲望了他一眼，微露感激之意。白玫瑰卻不領情的道：「小伙子真囉嗦，告訴他們這些幹嗎？」林淇頑皮地一笑道：「晚輩把話講講清楚，免得他們又拖著家師來跟您作對！」白玫瑰傲然地道：「柳老兒一定要幫他們，我也不在乎！」柳無非被她用話擠得頗為著急道：「白仙子不要誤會了，柳某對仙子的作為並無非議！再說柳某縱然要與仙子一較上下，也不會乘人多之時！」馬思駿卻臉色一變道：「柳大俠為武林泰斗，怎麼會與這種人交往？」林淇怫然地道：「白前輩仗義鋤奸，手下從未錯殺過一人！你兒子馬鳳飛仗著你們雙傑的名頭，在外胡作非為，魚肉鄉里，死有餘辜，天假白前輩之手以除之，你自己不閉門思過，還有臉來找白前輩報仇？」這件事他聽柳無非說過，所以義正詞嚴，侃侃而言，馬思駿被說得滿臉通紅，惱羞成怒地對柳無非叫道：「柳大俠，這是你教的好徒弟？」柳無非微微一笑道：「小徒說得也許過份一點，但令郎的確疏於管教！」馬思駿神色大變，然而懾於簫聖的名頭，不敢過份發作，以是冷笑幾聲，對四周煽惑地道：「今日之事，有柳無非插手，恐怕又要成畫餅了！」其餘的人也跟著受了震動，紛紛把眼睛望著鐵木大師，因為論功夫是他最強，論背景也數他為最硬！鐵木大師沉吟片刻，才凝重地道：「柳大俠私人之交往貧僧自是無權干涉，只是為著大俠的清譽起見，貧僧等今日圍剿兇人之役，盼大俠萬勿參與！」

第三章　少林鐵木

　　簫聖柳無非雖然行同閒雲野鶴，不參與任何幫派，然而他一身技業，卻蜚聲武林，是以鐵木大師對他講話時的口氣仍是十分恭敬，且隱含相求之意，因為一個白玫瑰已經夠辣手的了，再加上柳無非等，他們這方縱然人多，也很難討得好處，他哪裡又曉得十年前的一場硬拚，已經使這兩位宇內高手真力喪失，形同廢人無異？柳無非將情勢分析了一遍，也知道今夜十分危急，當然他可以不必強行出頭的，可是以他的為人與往昔的聲望，又怎能就此抽身呢？略一思索後，乃故作從容的笑道：「各位若是找白仙子一了私仇的話，柳某自然不便多事，若是要將白仙子作為兇人看待，柳某就未必袖手旁觀了！」他的話也很技巧，這些人中以鐵木大師最為扎手，可是少林門風甚嚴，門中亦無不肖之徒，白玫瑰也沒有傷到少林門下，將公憤化為私仇，至少可以把這個老和尚撇開了，白玫瑰雖在一旁沒有開口，心中對柳無非也非常佩服，認為這老頭兒武功雖失，心智閱歷仍是超人一等。錢木大師聞言臉色又是一變道：「久聞大俠乃一方俠義，怎麼行事忽地顛倒了？」

　　柳無非長眉一掀道：「柳某有何不是處？倒要請教一下！」鐵木大師朗聲道：「四十年來，近百條命案，白玫瑰這等行徑，難道還不算兇人？」柳無非掀髯笑道：「白仙子所誅之人，大師也應該有個耳聞，哪一個不是行兇作惡之徒。大師隸身名門正派，理該加以贊助才對。」鐵木大師臉色一轉極為悲憤道：「那麼敝師兄鐵心也是罪該當誅了！」柳無非乍然色變道：「什麼？鐵心大師也遭變了嗎？」鐵木大師厲聲道：「敝師兄於三月前伏屍嵩山採薇峰下，屍旁留一朵白玫瑰為記，白玫瑰所傷的其他人，不敢擔保，至於敝師兄貧僧卻信得過他絕未犯過錯事……」柳無非連忙轉臉對白玫瑰道：「白仙子此事作何解釋？」白玫瑰初則一怔，繼而冷笑道：「柳老兒。這事情你應該很清楚，怎麼還來問我？」柳無非怔了一下，才明白她的話意，少林三鐵是有數的高手，白玫瑰功力已失。絕對無法傷得了他，她的弟子李芳菲三月前則還在揚州寄身青樓，這件事一定是被別人栽的贓！

　　鐵木卻誤會了白玫瑰的話，朝柳無非冷笑道：「原來柳大俠與白玫瑰串通一氣，明知而故問！」柳無非連忙搖手道：「大師不要誤會，令師兄是有道高僧，猝然先故，絕非白仙子所為，柳某可以事項上人頭擔保……」馬思駿陰陰一笑道：「柳大俠不要故作清白了，鐵心大師仙佛胸懷，生平絕無仇家，除了白玫瑰這種喪心病狂的兇人外，誰會對他下毒手，再說以鐵心大師的一身技業修為，單憑一個白玫瑰還不定能施害於他，或許您柳大俠也插上了一手呢。」此言一出，鐵木大師神色微微一動，柳無非卻勃然大怒，指著馬思駿厲聲道：「姓馬的！你別血口噴人！柳某怎會做這種事？！」馬思駿哼哼冷笑道：「在下不過隨口猜測而已，但是看到柳大俠與白玫瑰的情形，卻實在不能令人無疑……」柳無非氣得幾乎想給他一掌，但是手舉到一半，又頹然放下來，悵然一嘆，心中在憾於自己功力的喪失！

　　鐵木大師瞧了這情形，反而加深了疑竇，認為柳無非的確是參加殺害他師兄之事，所以才做賊心虛，肅然問道：「敝師兄或有取死之道，柳大俠可以見告否？」柳無非氣極了，反而不知如何回答，白玫瑰走上前冷冷地道：「柳老兒，你別往身上攪事了，鐵心那賊禿是我殺的！沒有任何人幫忙，也沒有任何理由，我就是瞧他不順眼！」柳無非知道白玫瑰在賭氣耍橫了，忙叫道：「白仙子！這明明不是你，何苦要代人受過呢？」白玫瑰冷笑道：「白玫瑰一向被誤會慣了，不在乎多殺一個人！」鐵木大師臉色寒重地道：「白施主已經承認了，大俠還有什麼話說？」柳無非急道：「大師千萬不可草率行事，反為仇家所快！」白玫瑰已一擺手道：「柳老兒！不要婆婆媽媽的了，你還是個男人呢，還不如我看得開，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由著他們辦吧！」鐵木大師朗宣佛號道：「白施主既是如此說，貧僧不得不向施主要份公道了！」

　　白玫瑰看他一眼不作聲，李芳菲連忙走過來道：「師父！讓徒兒來……」鐵木大師正容道：「小姑娘走開，這裡沒有你的事！」李芳菲勃然怒道：「你是有眼無珠的禿驢，我師父是何等身份，你還配向她叫陣，本姑娘先打發你上西天！」說著一揮琵琶，直朝鐵木身上擊去，鐵木舉手一擋！拳緣切在琵琶上，發出噹的一聲脆響。李芳菲被摔退了三四步，鐵木的身子也晃了一晃，倒是有點愕然，馬思駿見狀也頗為吃驚，失聲道：「賊婆子果然了得，連她的徒弟都不簡單，看來我們可顧不得什麼江湖規矩了，除惡務盡，各位一齊上吧！」四面的人也震於李芳菲的潛力驚人，深恐白玫瑰更為了得，紛紛趨前出手，李芳菲怕他們傷了師父，顧不得再去糾纏鐵木，回過身擋在白玫瑰面前，琵琶攔掃，擊向那些人。馬思駿等人雖不如鐵木功力深厚，卻也是江湖知名人士，手頭豈會含糊，沒有幾個照面，已將李芳菲累得吁吁直喘，那些人一方面驚於李芳菲居然能獨擋幾大高手的圍攻，一方面懾於白玫瑰尚未出手，心中略存顧忌，包圍圈子不敢拉得太近，一時尚無險象。

　　鐵木到底自持身份，不好意思參加進去，反而退過一旁，可就這樣也夠李芳菲瞧的了！林淇在旁看得怒憤填膺，拔劍大叫道：「你們還算是叫字號的人物，怎麼那樣不知恥？」長劍一圈，衝進重圍與李芳菲聯手卻敵，一劍一琶，悍然迎鬥中州二傑，黔中四豪，與巴山劍道葉清知等七大高手。這二人一來初生之犢不畏虎，再者也因為各得真傳，居然將七個名家逼得無法越雷池一步，不過他們腳下卻慢慢移動，漸漸離開白玫瑰了。柳無非黯然一嘆，與白玫瑰相視苦笑，他們都明白兩個年青人縱然天質過人，到底根基太薄，一對一也許不在乎，二對七卻絕非敵手，落敗乃是遲早的事！鐵木大師這時又移步過來，對著白玫瑰道：「施主說過一人做事一人當，何苦叫孩子拚命呢？」白玫瑰冷峻地說：「少林果然不愧武林之宗，單看大師帶來的這批幫手，傳諸江湖，就足引以為豪了。」鐵木對那邊拼鬥的九個人望了一眼，微帶愧意道：「貧僧深知此舉有失光明，可是為了武林除害，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白玫瑰冷冷地道：「大師說得真好聽，那兩個孩子並沒有為害武林呀！」鐵木被說得臉上一紅，轉頭對場中叫道：「各位請歇手吧！我們的目的不是對付兩個小輩！」

　　這邊的八人中，葉清知比較正直，聞言立刻抽身退出，中州雙傑與黔中四豪兀自不肯歇手！再者李芳菲與林淇也知道容他們脫出手去，白玫瑰與柳無非的處境一定更危險，手下更不敢怠慢了。劍光霍霍，琶影重重，將六個人反倒圈住了脫身不得，馬思駿邊打邊心驚，高聲地叫道：「葉道長、鐵木大師，這兩個小的十分扎手，我們在這兒絆住他倆，二位分頭辦事吧！」鐵木一看情形倒是實情，乃回頭對白玫瑰道：「貧僧擔保令徒無危險，施主卻不能置身事外！」白玫瑰傲然道：「大師想怎麼賜教都行！」鐵木由於李芳菲的表現，對白玫瑰委實莫測高深，再者柳無非在旁邊也毫無表示，一時感到很難取決。紫鵑非常著急，趕著過來以帶哭的聲音叫道：「夫人……你……」白玫瑰正然地喝道：「紫鵑！站開一點，這地方也有你插足的份嗎？好好地看著！不管我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許過來，假若我死了，你還記得該怎麼做嗎？」

　　紫鵑點頭哽咽道：「婢子記得！」白玫瑰輕輕一嘆道：「記得就好，但願你能令我死得瞑目，就算不負我從小將你撫育大的苦心了……」紫鵑泫然淚下，這時鐵木大師已有所決定道：「貧僧想以少林達摩三式，向施主討教。」白玫瑰哈哈大笑道：「很好！達摩三大式為少林武學之最，想不到我在有生之年，還有機會親身領教到！」李芳菲與林淇在一邊聽見了大是著忙，一個叫師父，一個喊著前輩，都想趕回來阻止。馬思駿看出他們的心意，連忙喝道：「大家注意，別讓兩個小輩溜回去！」黔中四豪身形一轉，擋住他們的去路，八掌齊發，湧出一道氣牆，將二人硬搶的身勢逼了回去！那邊鐵木已發動了攻勢，單掌一揮，一招「雷動萬物」，勁力無儔地拍了出去，直取白玫瑰的前心！白玫瑰泰然而立，毫無所懼地翻手一搭，反切鐵木的臂彎，勢子迅速無比，反倒搶在鐵木前面攻到！

　　鐵木神色一愕，臂彎穴道上只輕輕感到一麻，卻沒有影響到他的攻勢與掌力。鐵木正奇怪白玫瑰的內勁何以如此微弱時，白玫瑰的身軀已凌空騰起，向後直退，然後再猝然倒地！柳無非忙道：「大師不可以……」喊聲未畢，身子也黯然倒下。原來他急著要趕上去阻止，旁立的巴山劍道葉情知以為他要夾攻鐵木大師，慌忙刺出一劍！劍風十分凌厲，柳無非伸手一格，一條胳臂應刃而斷，身軀也被葉清知收劍的餘勁拖倒在地！這兩個武林異人都在一招之下先後倒下，彷彿不堪一擊，反倒使兩個贏得他們的人感到愕然了！這時另一地的戰鬥也被這邊突發的情景所懾，自動地歇手了，李芳菲首先發出一聲驚呼！「師父……」搶著撲到白玫瑰身畔，只見她口噴鮮血，臉黃似臘，奄奄一息，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了！林淇也搶到柳無非身畔，先替他點了穴道止血，然後再跳起來，戟指著鐵木等人怒罵道：「你們都是最不要臉的兇手，居然對兩個沒有抵抗能力的老人下這等毒手……」

　　鐵木猶自未解，訥訥地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林淇目含痛淚，厲聲大呼道：「怎麼回事，你自己還不明白，我師父與白前輩十年前一場拚戰，結果兩敗俱傷，內力全失，否則像你們這種膿包，怎麼傷得了他們？」鐵木大驚失色道：「真有這回事？……他們為什麼不早說？……」林淇繼續哭罵道：「他們為什麼要說出來，以我師父與白前輩之為人，難道還會向你們示弱求饒！」鐵木神色如土，默然無言。巴山劍道突然抽出長劍，割下了自己的一條胳臂，擲劍於地，一言不發，返身就走。林淇望著他的背影厲聲道：「你以為一臂換一臂就算完事了！有朝一日，我要你們一個個都飲血劍下，才抵得上今天這場過節！」葉清知只當沒聽見，頭也不回的向前飛奔！

　　鐵木大師突地走到李芳菲身邊，作了一拜道：「貧僧一時不明，誤傷令師，本當自絕以謝，怎奈敝師兄死因未明，貧僧在查明真相，定然有以報令師……」李芳菲怨毒地望著他一眼，一言不發。鐵木神色懊傷地返身對其他六人道：「走吧！」馬思駿不以為然地道：「大師斬草不除根，總是後患無窮……」鐵木神色莊嚴地道：「不可！一錯不能再錯！」馬思駿吶吶地道：「白玫瑰手段狠毒，大師殺了她並不為過……」鐵木搖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她功力已失十分，則害我師兄必另有其人，雖然白玫瑰不肯自辯，貧僧卻難辭其咎！」馬思駿目露兇光道：「鐵心大師也許不是她殺的，我的兒子卻死在她手中無疑，她令我絕後，我要殺了她的徒弟也不為過！」鐵木大師勃然大怒道：「馬施主的事貧僧不便干涉，可是今夜之事卻起自貧僧，馬施主一定要趕盡殺絕，貧僧可要多管閒事了！」中州二傑對望一眼，終於在鐵木嚴峻的目光下悄然無聲地與黔中四豪一起走了！天際微有曙色，寂寞的夜空中，只有李芳菲與紫鵑凄慘的哭聲。林淇默然地站在柳無非身旁，頰上流滿了兩眼淚，眼中卻充滿了復仇的火焰！幾聲犬吠，繼之一聲雞啼，揚州城在曙光中漸漸地亮了起來！四月，在草長鶯飛的江南，早已是濃桃艷李，到了春色十分撩人的季節了，紙醉金迷的生活約略也有了一點改變。許多自負風流的斯文子弟開始把興趣轉向於郊外踏青，賞春賦詩，不再像從前那樣整日追逐酒色了！軟紅十丈的平康里巷由於少了許多豪客，生意也輕淡了不少，北地胭脂，南國紅粉，免不了怨聲連天。可是她們也了解這些風流才子所以絕足歡場的原因並不僅僅是季節關係，最主要的是瘦西湖上少了一個絕品人物──最負盛名的紅妓女李芳菲突然悄悄地卸去艷妝，帶著她病重的母親還鄉了。她們的家鄉在哪裡？到哪兒去了？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李芳菲是突然來的，又突然地去了，留給揚州只是一片懷念與惆悵！也許有一個人能回答，那人是林鹽台的公子林淇！可是他也離開揚州了，據他向友人說明的理由是要出去遊歷一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是一個青年人增長智識，開拓心胸最好的方法，所以在大家讚羨稱揚中，帶著一個斷臂的老僕，由護衛羅仙客的伴送下走了。這一些人的離去對揚州城只有輕微的影響，一個城市的傳統是歲月累積而成的，不會因幾個人而改變。然而江湖上，卻因這幾個人而勾起了軒然大波，流傳下無數驚天動地、悱惻感人的事跡！

　　貴州座落於中國西南，群山夾峙，歷年都是鬱雲堆積苦雨纏綿，所以人說黔中是「地無三尺平，天無三日晴」！一到了秋天，更是秋風秋雨愁煞人，天像是一口漏了底的鍋，整天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這是一個近晚的時分，惱人的苦雨總算停了，樹枝上殘餘的雨珠仍落著，滴在鬆軟的泥土上，滴在離人的心弦上！崎嶇的山道上，突地馳來了兩匹駿騎，馬背上馱著一雙勁裝騎士，他們的衣服都是水淋淋的，顯見在雨中行了很久，馬身上也滴著水，而且還冒出絲絲的熱氣，證明了他們趕得很急！是什麼理由促使他們要冒雨急馳呢？只要明白了他們的身份，這問題便很容易得到解答了！這兩個人正是羅仙客與林淇，間關萬里，從揚州趕到這荒僻的雲貴邊境上，難道真為的是遊歷嗎？

　　馬到一個崎嶇的山道岔口上停止了，羅仙客一面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面沉吟躊躇，像是無法決定該走哪個方向！林淇在旁邊焦灼地道：「怎麼！羅大哥！你不認識去路了？」羅仙客困惑地搖著頭道：「是的！我在十年前追隨家師到過駱家堡，印象已十分模糊，因此我也無法決定哪一條路是正確的。」林淇想了一下道：「黔中四豪在武林頗有名望，隨便找個人家問一下不就得了，這事情可不能耽誤，若是中州的消息早到了一步，他們有了準備，對我們可大為不利！」羅仙客苦笑了一下，道：「老弟說得倒容易，我們這一路行來，沿途可曾見到幾戶人家？這等窮山僻野，有時一連幾十里都罕無人跡！」林淇十分煩躁地道：「那我們只好隨便決定一條，碰碰運氣了！」羅仙客搖頭道：「那可不太妥當！此地都是山道，一錯出去，最少得兩三百里才得回頭，耽誤下來，就是一天行程。」林淇更是焦灼地道：「那怎麼辦呢？我們總不能老等在此地！」

　　羅仙客沉思片刻，才指著一條路道：「駱家堡位近東南，這條路的成分大一點！」林淇不答話，催馬急馳而前，羅仙客急忙追上道：「老弟，我只是猜測而已，卻不敢說有把握！」林淇頭也不回地道：「管他呢，反正我們總要前進的，錯了最多回頭，那怕天涯海角，我一是要找到這批惡徒們結算舊帳！」羅仙客略一遲疑，才嘆了一口氣道：「其實駱家四兄弟並不算太壞的人，他們最多是辦事不明而已，得饒人處且饒人，像老弟對付馬思駿的手段……」林淇冷笑一聲道：「以他們對待我恩師與白前輩的行徑，簡直是萬死不赦，我只剜了馬思駿一隻眼睛還是便宜的，只可惜馬思駿溜得快，否則我非割掉他的舌頭，看他還有本事挑撥離間，顛倒黑白！」羅仙客默然片刻才道：「中州二傑名譽本來不太好，老弟那樣對待他們自不為過，黔中四豪可還有點俠名，老弟是否能寬容一點……」林淇搖頭道：「不行！這四人尤其該殺，中州二傑不過縱子為惡，溺愛不明，所以只剜目斷舌，就算是懲罰了。這四人非身首異處，不足以報前輩之仇，白玫瑰老前輩有一本小冊子專記武林人物的劣跡，他們列在首誅之內，若不是白前輩失了功力，早就要找他們了！」

　　羅仙客一愕道：「家師與駱家兄弟私交甚篤，卻不知他們有甚大惡……」林淇冷笑道：「表面上裝著善良的人，暗底下卑鄙的事也最多！」羅仙客詫然道：「老弟可以告訴我嗎？」林淇搖頭道：「不行！我答應過白前輩，除了見到他們本人外，絕不宣揚他們的醜事，這也是白前輩的忠厚處，她一生鋤奸誅邪，卻不肯說明理由，甘願受著所有人的誤會，她把未了的事交給我，我自也不能辜負她！」羅仙客跟著嘆息一聲道：「江湖中盛傳白玫瑰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兇人，卻不知她老人家竟是個仗義誅邪的正俠……」林淇慨然道：「豪俠傑士行事但求心安，根本不在乎人間的毀譽，白前輩將她未了的事交給我，我真怕會辜負她老人家，那本冊子上所列應予誅戮之人，多如天星河沙，我這一枝劍，真不知要如何把他們趕盡殺絕！」羅仙客大驚道：「會有這麼多？」林淇嘆口氣，點點頭算是回答，羅仙客不敢追問那冊子上的名字，他知道問也沒用，可是臉上卻泛起憂色。

　　林淇剛好回頭看見了，微微一笑道：「羅兄請放心好了，貴派只有令師叔一人名列殺錄簿，白前輩自己完成了！令師長春真人深明大義，未予追究，因此你我今後絕無為難之處！」羅仙客臉色一寬，吁了一口氣，輕輕笑道：「家師一生耿直，我倒不擔心這點……奇怪！白前輩自己也有傳人，她未了心願，為何不交給李姑娘代行！」林淇臉色微微一動，道：「此事恕難奉告，而且李姑娘本身也不知此事。羅兄日後若是見到了她時，千萬也請守秘！」羅仙客愕然地點點頭，不久之後，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琢磨了半天，仍是忍不住問道：「愚兄還有一事不明，月前老弟與馬思駿動手過招時，未出三式，即已剜出他的一目，功力較在揚州時好似高出許多！以老弟現在的身手，揚州橋畔，獨當眾人也不至於落敗，老弟為何藏技不露，坐令慘劇發生……」林淇長嘆一聲道：「天意如此，說也無益，羅兄不必多問了！」羅仙客連問了幾個問題，都沒有得到答案，只覺得這個年輕人的身上充滿了神秘，變得越來不可解了。羅仙客突然略一審視道：「糟了，我們走錯了路，這兒是苗村！」

第四章　誤入苗村林

　　淇望了他一眼道：「羅兄怎麼知道的！」羅仙客手指那些茅屋道：「只有苗人才將草屋蓋成圓頂，只須一看型式便可得知！」林淇微微一笑道：「羅兄是故意將我帶到此地來的吧！」羅仙客紅著臉道：「我說過路不太有把握，十年前的事怎會記得那麼清楚，而且我在指路時，老弟又決定得太快……」林淇微笑道：「羅兄不必解釋了，我知道你對黔中四豪的私情仍在，揚州橋畔決鬥時，您隱而不出，就是避免跟他們見面，一入貴州境內，你藉口天雨，慢慢地延迂行程，一路上有許名三岔路您都沒走錯，偏偏到了最後會錯了，兄弟就是再傻，也該看出來了！」羅仙客訕訕地道：「老弟請多原諒一點吧！愚兄十年前隨家師在駱家堡作客時，蒙他們多方之優待，實在不忍心見他們受戮於劍下！」林淇正容道：「是非不可不明，正義不可不張！」羅仙客嘆息道：「假如他們確有取死之道，愚兄當然不能阻擋老弟……」林淇肅然道：「他們絕無可恕之處，兄弟是念在羅兄一片善意，才故作受愚，走入錯路，多出兩天時間，讓他們作好準備，不過生死在天，他們能否利用這兩天的時間，自求活命之途，那就要看他們的造化了！」羅仙客將手一拱感激地道：「多謝老弟，愚兄替他們能盡點心，也只能到此為止了，以後的事，管不了許多！」

　　林淇輕笑一聲，縱騎向茅屋行去，一面大聲道：「人到該死的時候，憑誰也救不了，反之，人若不死，憑誰也殺不了，羅兄也不用謝我，吉兇自有天定。」說著已到了茅屋之前，撿了一家比轉寬大的，伸手就去敲門，才敲了幾下，草扉已經自內呀然而開。林淇本來對於半夜無端擾人清夢，心中感到很是歉疚，可是人困馬饑，捨此別無良策。然而開門之後，屋中人居然尚未就寢，那茅屋前後隔成三間，最前面的是客房，約摸有五六個女孩子都聚在那兒做針線，開門的也是個十八九歲的女郎，服飾雖異，長相卻頗為清秀！林淇雖然出身富貴，家中不乏俊婢美姬，卻很少與女人打交道，尤其是女孩子更疏於交往，所以倏然間面對著一大群妙齡少女時，不由得怔住了，呆呆的連話都不知如何開口了……還是那應門的女郎比較大方，笑吟吟地說道：「官郎請進來吧！」林淇的臉紅得厲害，訥訥的道：「我們……趕錯了地方，天又晚了，這才冒昧前來打擾，姑娘這兒不太方便吧！我們另投別家好了……」

　　那女郎笑著拉住他的胳臂，微帶不悅地道：「官郎說哪裡話來，我們房屋雖小，然而待客之情，卻絕不比別家為差，官郎若是改投到別家去，叫我們以後怎麼還有臉見人呢！」林淇聞言一愕，羅仙客也下馬趕了過來，笑著把他朝門裡推，一面還低聲地對他解釋道：「苗家最是好客，我們既然敲了這一扇門，禮貌上就無法再作更改，否則他們會認是奇恥大辱……」林淇身不由己的進到屋內，那些女孩子都笑嘻嘻地收起桌上的針線，捧茶倒水，忙著招呼他們！最先那個女郎更是起勁，一面命人到後面去整治吃食，一面親手奉上兩盞熱茶，笑吟吟地道：「官郎與客人一定很餓了，請先用杯茶吧！酒菜馬上就好，我們真榮幸能接到兩位貴客！請問貴客尊姓大名？」

　　林淇將自己等的姓名通報了之後，接著又道：「夤夜打擾姑娘實在不安極了，請不必費事，我們隨便有點東西裹腹就夠了，請問姑娘府上還有些什麼人？」他因見滿屋子都是少年女子，覺得十分拘謹，是以才那樣動問，女郎捂著嘴嬌笑一下道：「我還有父母，不過今天他們都不在家，其餘那些都是我的表姊妹，她們的家都住得很遠，為了趕明天的跳月大會，借住到我家來，只好把爸媽都趕走了，我叫娃狄娜！官郎就叫我的名字好了。不要太客氣！」林淇聽了半天，半懂不懂，不過他知道苗家姑娘比較天真大方，對於男女之間的禮數不太拘束，所以態度也比較自然一點，笑著叫了一聲「娃姑娘！」頓時屋中的女孩都咭咭大笑起來，尤其娃狄娜，更笑得花枝亂顫，林淇不知道她們笑些什麼，態度十分尷尬！娃狄娜笑了好久，才止住笑聲道：「我們苗人別無姓氏，只有一個名字，我叫娃狄娜並不是娃娃的意思，我爸爸叫瓦連，照官郎的叫法，就會變成娃瓦連，聽起來就成了你們漢家所說的娃娃臉了，那該多有意思啊！」林淇滿臉飛紅，訥訥地道：「那真太不好意思了……」娃狄娜爽郎地笑道：「不要緊！各地的風俗習慣不同，自然怪不得官郎！」

　　這時已有兩三個女郎從後面端出酒菜來，放置在桌上，菜餚十分精美，酒也異常香烈。娃狄娜親手把盞，殷勤地道：「今天很匆促，無法好好招待二位，到明天我們姊妹每人做一樣拿手的菜，保證二位吃得滿意！」林淇感激地道：「姑娘不必太費事了，明天一早我們就要告辭的！」娃狄娜憤然不悅地道：「這是什麼話，官郎遠道而來，不參加跳月大會就走，豈非太看不起我們了！不行不行，無論如何也要過了明天再走！」林淇正待推辭，羅仙客已笑道：「據說跳月大會是苗疆每年一度的盛事，難得有機會遇上了，錯過實在可惜，老弟何妨多留一天。」林淇知道他又在替黔中四豪製造機會，多給他們一天的時間，口頭上卻無法指出來，只得一笑置之！娃狄娜以為他答應留下了，十分高興地道：「明在的大會上有官郎參加，一定可以生色不少，尤其是我們能邀請到官郎這種客人，更是莫大的榮幸！」那些女即也表示得十分興奮，紛紛把眼睛看著林淇，使得林淇十分窘困，乃訕然地問道：「跳月大會是怎麼一回事？」

　　羅仙客神秘地一笑道：「明天是中秋，也是苗疆中月神的祭典，斯時歌舞歡騰，盛況空前，老弟必須親身經歷才知其妙！」林淇想了一下，忽然道：「我們同樣是客人怎麼她們對我要特別挽留呢？」羅仙客哈哈大笑道：「老弟年輕英俊，自然處處受人歡迎，不比愚兄又醜又老，連今夜蒙受如此優待，也是沾了老弟的光！」林淇聽他說得不像話，方自有些不悅，娃狄娜卻毫不以為唐突，反而很高興地道：「羅客人說得太客氣，我們苗族最崇拜勇士，像客人這樣魁偉，一定大受歡迎，明天擔保你不會寂寞的！」羅仙客哈哈大笑道：「我一生中也沒有受過這樣美麗的恭維，難得姑娘如此誇獎，我倒要敬姑娘一杯酒！」說並舉起杯子，朝娃狄娜揚了一揚，娃狄娜大方地搶過林淇的杯子斟得滿滿的，羅仙客一仰頭，將酒幹了下去，然後伸出兩個指頭蓋在杯口上微笑道：「我已把意思盡到了，看姑娘如何表示吧。」

　　娃狄娜怔了一怔，目注林淇，眸子中閃著異樣的光彩，半晌之後，才輕輕地吐出一句話：「謝謝客人！我不會辜負您的！」語畢徐徐引杯就唇，只喝了一半，又將那半杯剩酒送到林淇面前，手腕有些顫抖，溫柔地道：「官郎！我敬你半杯酒！」林淇對她的行動大感意外，看那半杯酒本來是淡青色的，已為她的唇上胭脂染成微紅，不禁微微一怔！娃狄娜見他並未接過杯子，臉色一變，慘聲道：「官郎不肯接受我的敬意？」林淇訥訥地道：「姑娘，我們的禮俗不同，這樣似乎太唐突姑娘了！」娃狄娜神色更慘，潸然淚下，四邊的女郎們，也變為異常肅穆，目光炯炯地瞪著林淇。林淇見她們一下子都變了態度，不禁詫然地問道：「羅兄，這是怎麼回事？」羅仙客正容道：「娃狄娜以苗疆中最尊崇的敬禮對你，老弟若不接受，便是對她的奇恥大辱，只有一死以謝了。」林淇大驚道：「這是從何說起……」羅仙客繼續正容道：「苗俗認為處女的嘴唇，是最純潔神聖的象徵，所以那半杯殘酒，實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敬意……」

　　林淇雖然無法相信，可是看到娃狄娜與諸女的神色，知道這已不是開玩笑了，萬般無奈地端起酒杯喝了下去。女郎們爆出一聲歡呼，娃狄娜感激萬分地在林淇的手背上親了一下，含著眼淚低低地道：「謝謝你，官郎！我會感激你一輩子的！」林淇訥訥地有些莫知所從，那半杯酒在肚子裡熱辣辣的，口中也甜絲絲的留著一絲餘香，不知是什麼滋味。娃狄娜此刻，忽然變得無限溫順，盈盈起立道：「官郎旅途辛苦，還是少喝一點吧，後面有床鋪，你們吃了去休息吧，養足精神，明天好痛快的玩一下！」林淇驟感十分疲倦，但還是笑著道：「我們佔了姑娘們的床鋪，你們又怎麼辦呢？」娃狄娜柔笑道：「我們不睡，還得趕夜工呢？」林淇知道她們要繼續做針線，不禁微笑道：「姑娘們可真勤快。」娃狄娜笑笑道：「一連十幾天的大雨，使我們以為明天的跳月大會要開不成了！所以都沒準備，誰知到了近晚的時候，雨突然停了，大家不得不臨時加工，現在村子裡哪一家的姑娘不是在忙呢？這都是官郎帶來的好運氣。」

　　林淇這才明白何以到了深夜，此地仍是燈火熒熒了，原來都是在趕制參加盛會的新裝，不禁微笑道：「那你們早些制好了，備而不用不是一樣嗎？」女郎們又咭咭地笑了起來，林淇知道自己這句話又講錯了，方自後悔失言，娃狄娜已婉然解釋道：「官郎不明白我們的風俗，這一件新衣對我們的關係極大，一定要有把握穿上身才可以動手縫製，若是做好了不穿，會終身不幸的，所以我們才延到現在開始，但願上天保佑，明天給我們一個晴朗的好天氣。」林淇見她憂形於色，十分可憐，連忙勸慰道：「姑娘放心好了，明天一定會有好月亮的，月到中秋分外明，客地逢佳節，能欣賞到你們的清歌妙舞，該是我此生最愉快的一段經歷。」羅仙客也大笑道：「對了，記得揚州的歌妓們，常唱宋代蘇大學士的一闋詞，叫做什麼水調歌頭，也說的月亮，只可惜愚兄粗解文字，別說是領略詞境了，就連歌詞都記不清楚，老弟為江南第一才子，想必一定是知道的。」

　　娃狄娜眼中異光突閃，笑著道：「真的嗎，官郎唱給我們欣賞一下好嗎？」她的表姊妹們也附聲要求，林淇情不可卻，只得清了一清喉嚨，然後以他那低沉而富於磁性的嗓音唱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睛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歌聲在令人沉醉的旋律中結束了，屋中靜靜的沒有半點聲息，這些女郎們都被他的歌喉與詞境迷住了。林淇在唱完歌後，覺得疲倦更甚，不禁伏案沉沉睡去，很久之後，娃狄娜才被他輕微的鼾聲從沉迷中驚醒。她的臉上猶自爬滿了淚痕，深情無限地望著林淇，不自禁地伸出一隻手撫著他的頭髮，喃喃地道：「但願人常久，千里共嬋娟，這情調太美了……官郎，你醉了！也累了！我扶你進房去休息吧！」雙臂輕挽，林淇那不算太矮的身軀托在她手中居然十分輕鬆，蓮步姍姍地走向後面去了。羅仙客輕輕一嘆，神情中微有一絲慚意，當娃狄娜再次出來時，他立刻趨上前拱著雙手笑道：「恭喜姑娘，得了一個如意郎君！」娃狄娜幽怨地一嘆，心事重重地道：「羅客人，他家中有妻子嗎？」羅仙客搖頭道：「絕對沒有，但願你能用柔情牽住他，使他永遠不離開你的身邊！把他交給你這樣美麗的姑娘，我也算盡心了！」娃狄娜仍是搖頭嘆息：「我卻不敢那樣想！雖然我對他一見傾心，卻不知他對我怎樣，也許他根本瞧不起我這麼一個化外的苗女。」羅仙客微笑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暗示你下蠱了，這是你們苗疆女子控制情人的最佳手段，無論千山萬水之隔，你都可以藉著心神的感應發動蠱毒，使他回到你的身邊，若不是看見你懸在門口的標記，我真不知道你就是名滿苗疆的蠱神女呢！你化在唾沫中的是什麼蠱？」娃狄娜神色慘然地道：「那是我的本命神蠱天香絲！」羅仙客神色一驚，失聲叫道：「什麼，是天香絲！」娃狄娜凄然點點頭道：「不錯，今後我們的生命繫在一塊兒了，我是心甘情願的，他呢？……」

　　中秋之夜，天公特別作美，雖然揭開了滿天的陰霾，萬里碧空中，只有一輪明月發出柔和的光輝灑遍了大地。在一片廣場的中央，燃起熊熊火焰，直衝雲霄！僅這些人兒，在熱烈的歌著、舞著，酣飲著。咚咚的鼓聲敲著有節律的音調，發出優美動聽的音調，她們唱出她們的心聲。這一切對林淇來說是新奇的，他忘情地欣賞著、享受著，若不是為了怕失儀，他真想參加那歡舞的行列。娃狄娜始終是溫柔地坐在一旁伴著他，另一旁的羅仙客則拚命地灌酒，好像要藉那種強烈的刺激去排遣滿腹的憂懷。林淇看見了幾個女郎是他認識的，她們都是娃狄娜的表姊妹，簇擁在火堆旁邊與一些青年男女嬉笑歌舞。林淇不禁有點奇怪地問道：「姑娘，你怎麼不去參加呢？」

　　娃狄娜溫柔地搖搖頭沒有回答，旁邊另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微笑著代她回答道：「娃狄娜是我們的族長，她不會隨便參加的！」林淇哦了一聲才道：「怪不得別人都對你那麼尊敬，原來你還有著這麼一種身份，為什麼你不早告訴我呢？」娃狄娜輕輕一笑道：「一個蠻狄之長，與官郎天朝世家相比，簡直是天長地遠，有什麼好說的呢，還不如保留一點的好。」林淇搖頭道：「姑娘這想法就不對了，你管轄的範圍雖然不大，多少也是個統率群倫之人，比我這個布衣白丁強多了！」娃狄娜抬著眼睛一笑道：「聽羅客人說官郎的令尊是朝中一品大員！」林淇輕輕笑道：「那是家父的事，他的官位不會移交給我，我要想做官的話，照樣還得埋首去讀書，一關關地考過去！」娃狄娜依然微笑道：「照官郎的才華，再加上令尊的關係，自不難飛黃騰達，衣朱帶紫，一路青雲，拾功名如草芥……」林淇微笑道：「姑娘太過獎了，我生性疏懶，沒有做官的命，而且就是做了官，依然有層層管制，比不得姑娘權掌一族，令出如山的那等威風！」

　　娃狄娜神色一動道：「官郎若是喜歡的話，我這族長之位馬上可以讓給你！」林淇愕然道：「姑娘這不是開玩笑嗎？」娃狄娜正色道：「我絕不開玩笑，只要官郎願意，我手下這八百里屬地，五千餘臣民，完全可以聽任官郎自由處理！」林淇聽她口氣不像是開玩笑，遂也正色道：「姑娘別說笑話了，你的族長是世襲的，怎麼可以隨便轉讓？再說我志在山水，只希望能覽盡天下名山盛水，身無食肉相，胸無理人才，姑娘的美意只好敬謝了！」娃狄娜輕輕一嘆道：「我也知道這些微利不會在官郎眼中的，官郎的恬淡胸襟令我十分欽佩，假若我能丟開族務的話，一定追隨在官郎左右，遨遊天下……」林淇搖搖手道：「姑娘快別如此說了，你肩負重任，舉族的幸福安危全繫於姑娘一身，怎可學我這種沒出息的打算！」

　　娃狄娜幽怨地嘆了一聲，明眸中隱含淚光，林淇則深悔自己多嘴，惹出這些麻煩來。這時月已西斜，羅仙客喝得滿臉通紅，嘴裡連連吐氣，可是他依然不肯停歇，一杯杯地往嘴裡灌著。林淇有點奇怪他的失常，禁不住阻止他道：「羅兄別喝了，我們明天還要趕路呢。」羅仙客擺擺頭，含糊地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誰也無法預料……」林淇見他故意在裝賴，不禁有點生氣道：「羅兄不必裝糊塗了，你是故意在延誤我的行程，好讓駱家兄弟多一番準備，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只要我存心找他們，就不怕他們跑上天去，明天你就是醉倒了，我一個人也要動身的！」娃狄娜聞言微驚道：「官郎所說的駱家兄弟，可是指駱中四豪？」林淇點頭道：「不錯，姑娘可認識他們？」娃狄娜搖頭道：「認是不認識，不過既同居一地，對略具聲名的一些人物，多少總該有個耳聞，官郎找他們做什麼？」林淇淡淡地道：「不過是些小事，要找他們料理一下。」娃狄娜笑道：「那官郎可不必急著走了，駱中四豪現在並不在家，前天他們和一個朋友由此地過境，取道入山去了。」林淇作色道：「什麼？他們躲進山裡去了，姑娘可知道是什麼山？」

第五章　跳月大會

　　娃狄娜搖頭道：「這就很難說了，此地的山太多了，不過從他們所走的方向，好像是往雲南那邊去的！」林淇焦灼地道：「那我也得追上去！」娃狄娜微微一驚道：「官郎若是事情不太重要的話，還是在這兒等著的好，此地通雲南並無道路，一下子摸錯了方向，就會迷失在山中，永遠都轉不出來，反正他總要回來的！」林淇搖頭道：「不行，他們這一去不知要多少日子才能回來，也許永遠都不回來，我一定要找到他們。」娃狄娜沉思片刻，忽地眼發異光道：「那我就陪官郎走一趟吧，此地的山路是我從小走慣的，有我帶路保你絕無危險，若是官郎單身前往……」林淇忙搖手拒絕道：「那如何使得呢，這是我的私事，無論如何也不敢驚動姑娘的，至於談到危險，我還有點自衛的能力……」娃狄娜幽怨地掠他一眼道：「我知道官郎除了文才之外，還有著一身好武功，可是我所說的危險乃指著山中的毒瘴厲氣而言，它們無形無質，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抗禦的，再者我們苗人有一種特殊的追蹤能力，有我跟著，找起人來，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林淇起初仍在猶豫，直聽到最後，他的臉色一動，略有允意，娃狄娜不肯放鬆，繼續勸解道：「最重要的一點是這方圓八百里深山中，散居著幾萬苗人，有的是我族民，有的是我同胞，他們多少都會賣我一個面子，不會跟你為難，或是發生誤會，官郎，我跟著你去對你只有幫助……」林淇見她說得如此誠懇，只得點頭道：「既然如此，只好麻煩姑娘了！」娃狄娜聽他終於答應了，喜極起立，四周的苗民們一起歡呼起來，而且有節奏的拍著手掌，高聲叫道：「娃狄娜！娃狄娜！」林淇奇怪地問道：「他們做什麼？」娃狄娜笑而不答，旁邊那個小女孩又代她答道：「族長的歌舞是全族最好的，平常很少表演，現在大家正在要求她表演一曲，每年的跳月大會我們都作要求，卻經常是失望的！」林淇也笑著鼓掌道：「真的嗎？那我也要跟著他們要求了！」娃狄娜的眼中突然閃出異樣的光彩，把長長的秀髮朝後面一掠，苗民們停止了拍手，也停止了呼叫。小女孩興奮地叫道：「族長答應表演了！」

　　在林淇來不及作第二個思想之前，娃狄娜迅速無比地解下腰間絲巾，圍上了他的頸項，接著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面頰。當著這麼多的人，林淇在愕然中窘得滿臉通紅，可是娃狄娜輕盈的身影已像一片離枝的秋葉，輕妙地飄開了！小女孩羨慕地望著林淇道：「恭喜官郎，族長的歌舞是為著你而表演的。」林淇驚愕得莫知其所以，娃狄娜的雙手映著火花，作了一陣美妙的揮舞，她的衣服上的許多小小銀鈴，也響起悅耳的清音，配合著咚咚的鼓聲，扭動她曼妙的腰肢，開始了她迷人的舞蹈……柔和的月光下，她莊嚴得有如一座女神，舉手投足間都流露出一種超塵脫俗的美麗。林淇漸漸地被那種美感迷醉了，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十分謹慎，生怕會破壞了那種美麗的氣氛。場中也是靜靜的，只有娃狄娜衣上的鈴聲，與伴奏的鼓聲和諧的配合著，配合著她的舞姿將人們導入忘我之境。然後有一縷音像來自高空的明月。娃狄娜輕啟朱唇，唱出她心底的聲音：「君如天上月，妾為月畔星，星月年年照人間，君妾永不分，君如山上樹，妾為樹上籐，籐樹年年常相結，一如君與妾，君如洞中水，妾為水中萍，澗水年年流無竟，萍隨水西東，君如及時雨，妾為迎春花，雨不灑花花不發，鬱鬱委風沙……」幽怨的歌聲，濃蜜的情意，林淇聽得呆住了，就在娃狄娜盈盈移動站到他身前時，他才驚覺過來。

　　娃狄娜輕輕地一嘆道：「官郎只覺得歌好？」林淇含笑道：「豈僅去歌好，舞好，詞也好！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姑娘，我要為你喝一大杯。」端起前面的酒杯，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娃狄娜一陣心酸，幾乎要落下眼淚，林淇不覺驚問道：「姑娘怎麼了，莫非我又說錯了話？」娃狄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沒有，謝謝官郎的誇獎，我感到十分榮幸……剛才官郎敬了我一杯酒，照理我應該回敬的！」林淇連聲說著不敢當，卻身不由主地替她倒了一杯酒，娃狄娜默然地接了過來，一飲而盡神情木然。林淇這才在頸上那塊紗巾解下笑道：「這塊紗巾也該還給姑娘了……」

　　娃狄娜臉色慘變，淚如雨下，醉態可掬的羅仙客卻突然跳了起來，攔在林淇身前急叫道：「老弟！不可以……」林淇也感到事態有點特殊，結結巴巴地問道：「這原是她的東西，怎麼可以不還她呢？……」羅仙客神色惶然地道：「老弟，我們是到這兒做客的，你總不能引起全村人民的公憤吧！苗人生性耿直，若是侮辱了他們……」林淇訝然道：「我並沒有做什麼引人憤恨的事呀，他們為什麼要那樣……」原來此時四下的苗民們都停止了歌舞，也停止了嬉笑，每個人都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臉上充滿了敵意。羅仙容長嘆一聲道：「老弟，當一個苗族的姑娘把她腰巾纏上你的頸子，就是獻出她的全部感情，你若是把紗巾還給她，便是拒絕的表示，這姑娘若一個普通女子，她只有自殺以謝，她若是個族長，這問題便不是那麼簡單了……」

　　娃狄娜已在掩面痛哭，林淇駭然地道：「那會怎麼樣？」羅仙客沉重地道：「那樣他們認為全族都受了侮辱，不顧一切地殺你雪恥，然後族長自盡，族中頭目追隨身殉，這個部族從此沒落，永不能在其他部族面前抬頭！」林淇神色倉惶地道：「怎麼會這樣嚴重呢……這怎麼辦呢！」羅仙客趨近他身旁低聲道：「沒有別的方法，老弟只有接受下來，好在你並未結婚，娃狄娜姑娘也是天姿國色，別的人想都想不到呢。」林淇大感困難地低聲道：「羅兄，你是知道我的……這怎麼行呢？」羅仙客搖頭微笑道：「我什麼都知道，所以才勸你接受，除非你認為她是個苗女，配不上你的公子身份，那樣自然什麼都不用談了！」他末後一句話說得很響，故意在讓娃狄娜聽見，果然娃狄娜的臉色又是一陣慘變，滿含怨忿地望著他。

　　林淇沉思有頃，他知道此刻措詞必須十分慎重，一個不當就會釀成巨變，半晌之後才囁嚅地道：「姑娘，對你的盛情，林淇萬分感激，尤其是像姑娘這等天姿國色，林某得蒙垂愛，實為畢生之幸……」娃狄娜臉色寬了下來，含淚笑道：「官郎言重了！妾身自知夷狄之女，不足以事天人，只因為心儀芝範，才靦顏自獻，官郎倘是不棄，妾身便列為奴婢，也是心甘情願的，官郎日後照樣可以婚娶大家千金，妾身絕不干涉……」林淇急忙道：「姑娘誤會我的意思了，林某並非好色之徒，怎敢存那種輕薄之心，在下實在另有苦衷……」娃狄娜神色一動道：「官郎莫非另有心上人，妾身也聽說那李芳菲姑娘艷絕人世，妾身並無與人爭分之念……」林淇聞言微愕地望著羅仙客道：「你把一切都說出來了？」羅仙客訕訕地道：「今天日間娃狄娜向我詳細打聽你的身世，愚兄不得已，只好略約地告訴了一些，請老弟原諒！」

　　林淇冷笑一聲沒有說話，娃狄娜卻凄然地道：「官郎不必怪罪客人，妾身自知無法與李姑娘相比。」林淇婉然歉笑道：「姑娘不必為這件事煩惱，我與李姑娘僅只有一面之識，根本說不上感情，再者將來我們還要……」他忽而止口不說，娃狄娜與羅仙客都怔怔地望著他，林淇只得再笑笑繼續說下去道：「那件事與你們無關，我也不必說出來，反正林某與她絕無其他情感糾纏，以前沒有，將來也不會有！」娃狄娜眉頭一展道：「那官郎還有什麼為難之處呢？」林淇想了一下才毅然道：「反正姑娘已經知道了，我說也無妨，我雖是宦家子弟，卻為了某種原因，尤其是身處江湖是非之中，無法與姑娘常相廝守，君子愛人以德，我不能害姑娘終身，尤其是，姑娘身負族中大計，怎可委身於一個朝不保夕的江湖人……」娃狄娜淺淺一笑道：「原來這麼一點小事，那太容易解決了，族中的事我可以委託給別人，大涯海角妾身都可以追隨官郎，而且我也學過幾天武功，絕不至成為官郎的累贅，官郎能接受我這番的情意嗎？」

　　林淇輕嘆一聲，以懇摯的聲音說道：「娃狄娜！你知道我將要做些什麼嗎？」娃狄娜點點頭道：「我知道，官郎要在江湖上轟轟烈烈地作一番事業，剷除許多壞人，妾身自認還可以幫一點小忙。」林淇臉色一變，目光峻厲地望著羅仙客，羅仙客懍然一驚，不自然地顫慄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老弟，我說的只有這麼多！」林淇冷笑道：「我一直把你當老大哥看待，也許是太信任你了。」羅仙客初則一驚，繼而微微一笑道：「老弟，相信我沒有出賣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娃狄娜是苗疆奇人蠱神婆的門下，她對你的工作有很大的幫助，你雖沒將黑名單透露，可是據我猜想那上面有些很棘手的人物，所以才替你找了個好幫手。」林淇冷笑一聲道：「那可要謝謝羅兄了，然而羅兄的作為不是自相矛盾嗎？」羅仙客一翻眼道：「愚兄有何矛盾之處？」林淇冷冷地道：「羅兄故意將我引到此處，原是為了給黔中四豪一個喘息的機會，可是我得了娃狄娜的幫助，反而容易找到他們，這不是違背了羅兄的本意嗎？」

　　羅仙客嘆了一聲道：「不瞞老弟說，我本是念著舊誼想替他們緩和的，誰知到了此處，鬼使種差地使他們反而洩露行蹤，這只能說是天意，天意如此，必是他們定有取死之由，愚兄心已盡，只好認命了。」林淇沉思片刻，臉色略轉平和道：「但願羅兄心口如一，也不枉兄弟一番信任。」娃狄娜卻因為林淇一連叫了她幾聲名字，芳心大感慰藉，見他與羅仙客的談話已告段落，連忙又問道：「官郎究竟如何安置妾身……」林淇想了一想，才將絲巾藏入懷中柔聲道：「娃狄娜，要拒絕感情是一樁難事，人非太上，我也不是一段全無感情的木頭，只是這份感情來得太突然了，你能給我一點時間來慢慢習慣它嗎？」四下的苗民見林淇改變了態度，立刻大聲歡呼起來。娃狄娜歡喜萬分，盈盈含涕，顫聲道：「謝謝你了，官郎！你不但賜給我全族的生命！因為我知道你的本事，一旦鬧僵起來，我這些族人一定不是你的敵手，即使你不傷害他們，他們也無法再在苗疆生存了，至於我……是絕對不會與你為敵的！」

　　林淇微微一笑，心中卻不以為然，在娃狄娜的口氣中好像暗示她若出手為敵的話，自己不一定能安然脫身……娃狄娜卻似為喜悅衝昏了頭，痴情綿綿地道：「我也知道這件事對你太突然了，這就是男人與女人不同的地方，我們女子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能正確的找出自己應該愛的人，男人卻要經過許多考驗後，才肯付出自己的感情，官郎，我有一輩子的耐心來等你考驗！」林淇卻淡淡一笑道：「娃狄娜，你也許會失望的，我既然決心成為一個江湖人，此身已非我所有，隨時隨地都可能遭遇到不幸，也許等不到報答你的盛情，我已失去了生命！那時留給你的將是後悔與痛苦了！」娃狄娜毅然地道：「君死妾也死，君生妾也生，此心既屬君，生死與君共！」林淇感動地道：「娃狄娜！我不值得你這樣做的！」娃狄娜凝眸嫣然道：「妾心耿耿泰山石，妾意綿綿滄海水，石可爛，海可枯，妾心不可移，官郎，你放心吧！」

　　林淇默不作答，娃狄娜又長吁一口氣笑道：「我今天真高興死了，我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高興過，多奇妙啊！你看我的族人，他們也分擔我的快樂了，我們苗疆的祖先留下了一句話：有兩樣東西給了人之後，自己反而更多了。官郎！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林淇頗感興趣地道：「不知道，你告訴我吧！」娃狄娜一字一聲莊嚴地道：「快樂與愛情！」林淇沉思有頃，也肅然起敬地道：「娃狄娜，你們的祖先很聰明！」娃狄娜臉上泛著紅光笑道：「我們的思想生活都很單純，所以只能說出簡單的道理！」林淇感慨地一嘆道：「最簡單的道理，往往是最深奧的思想，單純的生活中有著最難得的快樂，娃狄娜，我已經開始受你們的吸引了！假若有一日我能擺脫身上的一切責任，我一定到這兒來伴你終老斯鄉！可是……」他的話雖然停止了，然而那一份惆悵與感慨卻表示出底下還有千言萬語，欲說還休……娃狄娜怔怔地望著他，從他的表情中可以想像他的意思，卻不知該如何才能消除他的惆悵！

　　這時一個年老苗人過來，臉色十分興奮，娃狄娜連忙藉機分散他的思緒，笑著介紹道：「這就是我的父親瓦連！他把族長的位置移交給我之後，退休為族中的元老，官郎可以不必太客氣。」林淇不知道苗人的風俗，對於娃狄娜的最後一句話感到很奇怪，羅仙客在他耳旁輕輕地說明道：「苗族中只有族長高於一切，他雖是娃狄娜的父親，也要聽從女兒的命令，老弟已經與族長聯姻，身份特殊，不須太拘禮，入鄉隨俗，老弟可得注意一點！」林淇心中頗不以為然，忙迎上施了一禮，招呼道：「老伯！」瓦連深深還禮道：「不敢當，不敢當，公子與敝族人結為聯姻，乃敝族莫大之幸，公子是漢官，依照漢家習慣，請公子留下一點定情的信物……」林淇見他談吐很文雅，心中更生敬意，連忙從懷中掏出一顆珠子，雙手奉上道：「小姪客中未備妝奩，這區區微物……」語尚未畢，突然有一陣鈴聲掠空而來，接著是啪的一響，一支藍羽長箭將他手中的明珠射得粉碎！娃狄娜嚶聲低叫道：「藍鈴箭！」

第六章　籃鈴魔箭

　　「藍鈴箭」三個字彷彿具有絕大的威力，將場上為數近千的苗人震懾得寂然無聲，臉上都流露出懼色！林淇也感到心頭一驚！在他的印象中並未聽過這麼一個名稱，可是這發箭人的功力卻不可思議！當箭光乍現之際，他已辨明來路，暗中默運真力想將它逼開的，可是那只箭依然穿過他所布的氣牆鑽了進來，不但射中了他手中的珠子，也使他的心神微微一震，再看娃狄娜的神色，連忙驚問道：「藍鈴箭是什麼？」娃狄娜臉色凝重的道：「官郎請不必問，這件事由我自己解決！」林淇大惑不解，正想繼續追問下去，羅仙客已悄悄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作聲。就在此時，月光中輕輕地飄來一道身形，落地無聲，連近在咫尺的熊熊火焰都未晃動一下，這身法當真輕得可以，藉著火光與月光，林淇看出來人竟是一個苗裝青年人，身材雄偉，臉貌俊秀，就是眸子閃爍不定。

　　娃狄娜已經怒聲向來人道：「鹿加，你這是什麼意思？」林淇這才知道他叫鹿加，看他臂挽強弓，背插箭壺，壺中的箭羽藍光閃閃，箭尾附著一顆小金鈴，明白他就是發箭之人，而「藍鈴箭」三字也得到解釋了，這三個字不僅是他獨特的標記，或許也是他的外號！那個叫鹿加的，聽見娃狄娜的喝問後，哈哈大笑道：「聽說這兒舉行跳月大會，我趕來碰碰運氣的！」娃狄娜怒衝衝地道：「那你就應該乖乖地坐著，等人家來挑選你。」鹿加傲然一笑道：「憑我堂堂藍羽族的大酋長，難道也要遵守那些臭規矩？」娃狄娜沉著臉道：「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任你是誰也要遵守！」鹿加依然微笑道：「算了吧，你們青花族的那些寶貝，我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要我守規矩，除非是你親自出場。」娃狄娜冷哼一聲道：「你來晚了一步，我的綢巾已經獻給這位官郎了。」說著用手一指林淇，鹿加臉色如恆，傲聲大笑道：「不算晚，我還有方法可以改變這件事！既然你要跟我論規矩，自然不會忘記祖宗們另一條規矩。」

　　娃狄娜臉色大變道：「你敢。」鹿加大笑道：「為什麼不敢，我一直在等這樣一個機會，每年跳月大會都被你逃過去了，今天可賴不掉了吧。」娃狄娜神色慘厲，在憤怒中略含一絲怯意，默然不作聲，似乎在籌思應付的方法，林淇詫然低聲問道：「他們在說些什麼？」羅仙客憂戚地回答他道：「老弟，有人在搶你的媳婦兒呢！」林淇低聲道：「這我已經看出了，我問的是他所說的規矩是什麼？」瓦連走到他身旁，憂戚地壓低聲音道：「這是我們苗族的規矩，若是兩個男人同愛上一個女子的時候，首先由女方自決，不過失敗的一方可以向勝利者挑戰，假若他殺死了對方，便可得到那女子，女子也不得拒絕，我們苗族最崇拜勇士，一般在挑選時，總是勇猛者居先，所以這條規矩很少使用。鹿加追求娃狄娜好幾年了，娃狄娜不願意理他，跳月大會中只要有他在場，娃狄娜從不下場，他也沒辦法，今天……」林淇聞言不覺激起心中的怒氣，沉聲道：「那麼他認為我是弱者了？」

　　瓦連趕忙拖住他道：「公子不要生氣，您是個讀書人，何必要同一個粗人嘔氣，這事讓娃狄娜去解決好了，他們是師兄妹……」林淇微驚道：「他也是蠱神婆門下的？」事實上他對蠱神婆並無印象，因為先聽羅仙客說過娃狄娜是蠱神婆的弟子，再聽瓦連說他與鹿加是師兄妹，所以才如此動問，瓦連點頭道：「不錯。蠱神婆是我們苗疆的神仙，一共收了五個弟子，分擔五大族的族長，鹿加是最大的一個，不過沒關係，娃狄娜最得神婆的歡心，鹿加不敢得罪神婆，自然也不敢為難娃狄娜！」林淇卻從鹿加的手勁上，測知蠱神婆必然是個武功絕頂的高手，心中微微一動，低聲對羅仙客道：「想不到苗疆中會有這樣高人？」羅仙客輕輕一嘆道：「蠱神婆名滿苗疆，苗人敬之如神，可是她絕少露面，只有她的幾個門人才能接近她，我也是十年前隨家師走訪駱家堡時，約略聽到一些關於她的事，黔中四豪在她手中吃過大虧，所以才對臨近的苗人特別客氣。」

　　林淇默然不語，羅仙客也不知他是在動什麼心意，也不敢再說什麼，那一邊的鹿加卻等得不耐煩了，厲聲大叫道：「小漢狗，你還不滾出來！」林淇長眉一挑，朗聲道：「你嘴巴放乾淨點！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鹿加哈哈大笑道：「小畜牲，死到臨頭還在做夢！」林淇憤然作色，正想出去與他理論，娃狄娜已情急地攔在他身前，對鹿加怒聲斥責道：「鹿加，你要不要臉？人家是讀書人，又是個漢郎，你居然好意思跟他講規矩，有什麼就衝我來吧！」鹿加突然敞聲大笑起來，臉上滿是鄙夷之色，指著林淇道：「這是你選的好丈夫，居然要靠著一個女子來保護他，我真不懂你看上他哪一點，簡直丟盡我們苗族的臉！」林淇尚未開口，娃狄娜也怒聲道：「你才丟臉呢！勇士該找勇士為敵，你倚仗自己學過武功，卻用來欺負一個讀書人……」鹿加突地冷冷一笑道：「他是個讀書人？你別上了他的當，一個讀書人能殺傷中原有名的武師，把駱家的四個老鬼趕得走頭無路……」

　　林淇聞言一動道：「你見過黔中四豪了？」鹿加大笑道：「我沒見過黔中四豪，卻見過黔中四犬，有四條喪家之犬躲到我的莊子上，請求我的保護。」林淇雖然要追蹤黔中四豪，但是聽到鹿加如此侮辱他們時，也不禁憤如火燒，因為鹿加的語氣是對整個中原武林的蔑視，黔中四豪也算是略具名望的武師，到了鹿加口中竟是連狗都不如！所以他挺身而出，戟指著鹿加沉聲道：「本來我不願意同你一般見識，現在我知不能再容你放肆了。狂奴，你決定一下我們是如何了結吧！」鹿加哈哈大笑道：「老子終於把你逼出頭了，你們漢人自以為了不起，不願意為女人而決鬥，卻肯為了敵人拚命！娃狄娜！看來你在這小子的心中，其地位還不如那四條犬呢，你可真夠光彩的！」娃狄娜果然聞言神色一慘，林淇覺得這苗子除了武功過人之外，連口才心計都是極佳之選，乃朗聲道：「你不必逞著口舌之利在那兒煽動了，你說得很對，方纔我是不願意為女人而與你決鬥，因為那是一種野蠻的行為，我們對感情的看法不像你這麼淺薄，娃狄娜之所以愛我，並不一定因為是我能在決鬥中勝過你，反之，你若勝了我，也不一定贏了娃狄娜的心，否則就是她愛我不夠深刻，因此你想利用你們苗族的陋規來爭取娃狄娜的想法實在太笨了……」

　　這番話表面上是斥責鹿加，實際卻說給娃狄娜聽的，果然娃狄娜的神色又變了一下，微露一絲愧意。鹿加從娃狄娜的臉上知道自己的心計全落空了，愧怒交加中，失去他早先的那股鎮定，厲聲叫道：「好小子，瞧我射穿你這張利嘴。」反腕掣出一根長箭搭在弓，控弦引矢，對準林淇的心窩，娃狄娜見狀大驚，搶上來擋在前面叫道：「官郎，你讓開，他的鬼門道我全清楚，由我來對付他。」鹿加的眼中仇光更熾，高聲叫道：「師妹，你當真為了這個小漢狗，將師父的教訓全忘了？」娃狄娜也厲聲道：「師父並沒有禁止我嫁給漢人！」鹿加冷笑一聲道：「不錯，可是師父卻力誡我們同門相殘，這幾年來我一直對你那麼客氣，就是看在師父的面子上。今天你為了一個外人，卻要來與我作對。」娃狄娜怒聲道：「他不是外人，他是我未來的丈夫，我的腰巾已經纏在他的頸子上，我們的生命已結成一體，你要傷害他便是傷害我，我不是跟你作對，而是保護我自己，違背師父教訓的不是我而是你。」鹿加將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眼中冒著怒火，手指一鬆，那只藍鈴箭已帶著刺耳的響聲疾射而出。

　　林淇心恐娃狄娜有失，正想趕到前面去架格，誰知娃狄娜振手一抖，由袖中發出一道白光，捲著藍鈴箭的中部輕輕一揮，立刻把它摔落下來，手法輕盈，看得林淇驚佩交加，情不自禁地叫出一聲好來！娃狄娜卻神色凝重地道：「官郎，你走開吧！他的煞手還沒有施展呢。」林淇軒眉一揚道：「我不怕，別讓他再說我要靠你保護！」娃狄娜，秀眉一蹙正想開口，對面的鹿加已叫道：「娃狄娜，我第一箭給你留下了分寸，一箭絕情，我們同師之誼已斷，下面我可不再留情了！」娃狄娜怒聲叫道：「誰要你留情！在師父那兒學藝時，我就沒把你當師兄！」鹿加神色一變，厲聲叫道：「好，我叫你們生死同心吧！」又是一箭發射過來，這次可用上了狠勁，箭上的銀鈴不響了，那藍色的羽毛卻發射出刺耳的嘯聲！娃狄娜深是知道厲害，沒敢像上次一樣用手帕去捲落，雙足一蹬，拔起在空中，輕靈地躲了開去！身起箭至，直奔他身後的林淇，娃狄娜人在空中才發現這件事，見林淇正想用掌去接，慌忙大叫道：「官郎！使不得，箭上有蠱……」

　　她的喊聲已遲了一步，林淇奮起神威，凝聚排山掌力，勁厲無匹地朝箭上推去，立時有嗡然一聲微響！那枝藍鈴箭被他的掌勁阻住，僅以寸許之差鑽不過去，箭尾搖了幾搖，跌落在地，藍羽上散出一絲淡淡的藍霧。這片藍霧以肉眼難辨出，可是有一部份被林淇掌上的餘力推向火堆上時，立刻冒出灼目的藍焰！鹿加哈哈獰笑道：「小子，真有你的，沒想到中原還有你這麼一位年輕高手，能力擋我這穿心一箭，可惜啊，可惜！」林淇莫名其妙地道：「有什麼可惜的？」鹿加獰笑不語，娃狄娜已憂急萬分的問道：「官郎！你可曾聞到什麼特別的氣味？」林淇想了一想才道：「有的，最後我好像感到有一點腥味。」娃狄娜臉色如土，呆立不語，鹿加更得意了。「小子，那就是我獨家的毒蠍蠱，只要你吸進一點點，在短時間內，立刻可以蝕盡你的內臟……」娃狄娜哭出聲音叫道：「官郎！是我害了你了……」林淇聽鹿加那等說法，又見娃狄娜這種神態，心中也是大驚，連忙運氣一試，卻始終覺不出任何異樣。

　　娃狄娜又哭著回頭對鹿加叫道：「快把解藥拿來，否則我永遠不會饒你！」鹿加陰沉沉地狂笑道：「給他解藥？你真發瘋了，直到今天我才算明白你的心，隨便你怎樣對我都不在乎，至少我可以令你傷心一輩子！」娃狄娜反身一把抱住林淇大哭道：「官郎！我害了你了！我一定會替你報仇的，我要把他一塊塊地切碎在你墳前，我要用他的血來灑滿你的墳土……」這是苗族中最惡毒的咒語，鹿加聽得也不禁一愕，臉上流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訥訥地道：「娃狄娜，這小子才認識你一天，你竟這樣恨我，完全忘記了我們十年的情份……」娃狄娜此刻已像一頭失去理智的瘋犬，跳腳大罵道：「是的，我恨死你了！你是世界上最惡毒的魔鬼，才只有一天，你就毀去了我一生的生命！想起這件事我在做夢的時候，都會咬著你的靈魂，你殺死了他卻殺不死我，現在我不找你，等我把他安葬入土之後，我會到萬蠱大神廟裡去祈告，請他降禍給你，叫你在今後的生命中永遠受著萬蠱噬心的痛苦，叫你的靈魂永世不得超生！」

　　鹿加的臉色一陣激變，好像娃狄娜的這番話深深地擊中了他的弱點，額上也開始淌下汗水。娃狄娜又回過身來時，眼光馬上變溫柔了，扶著呆呆發怔的林淇，撫著他的額角輕聲道：「官郎，原諒我給你帶來了不幸，也請你原諒我不能馬上陪著你死去，因為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我要替你報仇，當我把仇人的血含在嘴裡，仇人的肉提在手裡的時候，我就會來陪你了！」林淇莫名其妙地推開她的手道：「娃狄娜，你在說些什麼？我又沒有死，你幹嗎要替我報仇呢？瞧你這種樣子，把我都弄糊塗了！」娃狄娜被他推開後，瞪大了眼睛望著他，開始現出一種無法相信的神情，呆了半天才道：「官郎，你一點都不覺得難受？」林淇搖搖頭，連鹿加都流露出異色了！娃狄娜的眼中開始閃著希望，急忙又道：「官郎，你運一下氣看看！」林淇實在毫無所覺，被她像個小孩子似地擺佈著，覺得很無聊，可是放眼望望四周時，發覺每個人都緊張地瞪著他，神情各異，又像事情的確不簡單，只得依言猛吸了一口氣，在體內通轉十二重樓後，又徐徐地吐了出來。

　　雖然是在深夜，可是藉著月光及熊熊的火光，他發現自己所吐的氣中略帶一絲粉紅的顏色。這種顏色在火光中本來絕難辨解，可是他自幼習得內家正宗功夫，再加上最近神秘的進境，才辨出吐納的氣色有異，這一絲異像除了他本人之外，另有兩個人發覺了。一個是身邊的娃狄娜，一個則是鹿加，二人的反應也不一致，娃狄娜猛然一跳，高聲歡呼道：「天香絲！我怎麼忘了呢！憑著這一點，再也沒有蠱毒能傷害你了，官郎，我真高興極了！」鹿加卻愣愣地呆了半天，才冷笑一聲道：「我說這小子怎麼會有那麼大的神通，原來是你做的好事，你們等著吧！我奈何不了天香絲，還有別人能夠，那時你們身受之慘，可能會超出你們的想像。」說完雙腳一頓，身形又像來時那樣，輕輕地朝夜空中飄去，娃狄娜臉色驟變，拔腿要跟下去。林淇一把將她拉住，發現娃狄娜的內力也深厚得出乎他的意料，連跟了十幾步，方始雙雙定住道：「窮寇莫追，他走了就算了！」娃狄娜滿臉淚痕，抱住林淇的胳膊凄聲道：「官郎，這次我可是真的把你害苦了！」林淇大感愕然的道：「娃狄娜，你怎麼又來了？」娃狄娜凄聲長嘆，一言不發，林淇還在連連連問，良久之後，娃狄娜才悠悠嘆聲道：「現在說也無益，等我把跳月大會結束了，再慢慢告訴你吧！但願師父能大發慈悲饒恕了我們……」莽莽的深山中，盡是盤根錯節的密密樹林，這些原始的古樹不知生於何年何時，但從它們高挺雲表的軀幹上看來，必定是許多年代以前的古物了！葉落了又生，新生的樹葉像一柄緣綢的大傘，遮住秋日的驕陽，地下的落葉卻因為風力不及，漸漸地加厚。雨水使它們霉爛，化成腐水，一部份被樹根吸收了，變成森林的養料，使樹幹更粗，綠葉更濃。大部份仍彙集在根下的泥土中，受著熱力的蒸發，再加上許多不可知的物質與因素，構成了森林的奇景！那上騰的水氣中幻著五光十色，爍麗奪目。還就是所謂雲貴邊境中，旅人談而色變的瘴氣！

　　在這一片五色的錦嵐中，不知埋藏了多少活潑的生命！林淇還是第一次欣賞這等奇景，失聲的讚佩道：「沒想到瘴氣是這麼美麗的，更沒想到一般人口中的蠻荒之域，竟是這麼一片錦繡天堂，諸葛亮在出師表中說：『五月渡蘆，深入不毛，』真是欺人之語，就憑他那『不毛』二字，也該好好的打他一頓板子！」羅仙客在旁輕輕一嘆道：「老弟，別再亂批評古人了，這一片錦繡天堂，卻是人間地獄呢！你若是把那片瘴氣逼開一看，就知道底下有多少白骨了！」林淇爽朗地一笑道：「那並無損於它的美，天心有生即有死，假若允許我自覺覓死的話，我倒情願埋骨於這一片錦雲之中！」娃狄娜秀眉深鎖，凄然長嘆道：「官郎怎麼老是說到死呢！目下我們身處危境，存亡難卜，官郎為什麼不講些吉祥的話呢？」林淇哈哈大笑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福禍當至自至，講好話改變不了噩運，說死也未必真能死得了！」娃狄娜輕輕一嘆，明眸中珠淚盈盈，凄然地道：「妾身不敢像官郎這種達觀，因為你的災禍是我給你的，當日一念之差，想不到給你種下無窮的禍根！」林淇依然微笑道：「你又來了，承你的情給我種下了天香絲的蠱，雖然它曾救過我的命，我仍不相信會有這麼厲害，根本上我對蠱這樣東西就懷疑，聽說你們苗家女子在端陽正午，搜集五毒之蠱，令其自相殘食，取其最後存者制練成蠱，用來控制男人，說穿了那應該是毒……」

　　娃狄娜輕嘆道：「那是等而下之的蠱，自然沒什麼可怕的，可是我師父蠱神婆所制練的蠱卻不同了，那是一種靈氣的感應，十里之外取人性命於動念之間，我不該違背了她的訓旨，將本命神蠱天香絲下在你的體中……」林淇忍不住問道：「我還是想弄弄清楚，天香絲究竟是什麼東西？」娃狄娜頓了一頓才凄苦地道：「我現在告訴你也不妨了，天香絲是苗疆特產的一種飛蟻，其色微紅，其氣如麝，我是取那蟻后作蠱母，每天都精心餵養，直到十年之久，才培養成形，作為本命神蠱，非至萬不得已時，絕不准使用，而且使用之後，一定殺死對方纔得收回，發時無論對方多厲害，當之必無倖免……當我練蠱之際，即發下重誓，人在蠱在，蠱失人亡……」林淇大笑道：「你越說越糊塗了，我記得你是在酒中給我下蠱的，難道對敵之際，你也能使用那種方法嗎？再說你已經把蠱種給我了，你也沒有死！」

　　娃狄娜長嘆道：「官郎真是外行！我對官郎種蠱之際，心中並無敵意，只能採用那和平的手段，否則我只要隨便一揮手，蠱神即可傷敵於無形，完全受我的心靈指揮，至於我死不死的問題，那就更玄妙了，我分出一半的蠱種於官郎體內，自己還留下一半，所以不受影響，異日官郎不在身邊之時，那怕在千里之外，我一樣能憑藉著心意，摧動蠱神，將官郎召回來……否則怎能稱為本命神蠱呢！」林淇微笑道：「假如我不肯回來呢？」娃狄娜神色微變道：「那時蠱毒發作，不受控制，我們只有同歸於盡！」林淇不覺也是一驚，漸漸有點相信了，娃狄娜又正容道：「我們師兄妹五人，各有本命神蠱，但以我的天香絲最厲害，所以鹿加一直對我有些忌憚，也是官郎不怕他箭上青蠍蠱的原因，可是天香絲與我師尊的『晶蠖蠱』相比，則又差得多了……」林淇故意地激她道：「你師父武功很高我不懷疑。至於這靈蠱之說，我還是無法相信，世上真要有這回事，豈非一切的武功都是白費力氣了！子不語怪力亂神，這簡直是神話了！」

　　娃狄娜急道：「官郎真是執迷不悟，盡信書不如無書，孔夫子也不是什麼都懂的，他要是晚生幾千年，我一定叫他嘗嘗厲害！」林淇大笑道：「你不必詆毀孔夫子，他能成為至聖，當然不會亂說，你不妨拿我試驗一下，發動你的天香絲，瞧瞧我是否有感應！」娃狄娜莊重地搖頭道：「不行，這不是兒戲的事，現在我只有一半的蠱，萬一控制不住，立刻就是個死字！」林淇大笑道：「反正都不免一死，與其死在你師父的手中，倒不如我們自尋了斷的好，埋骨此間，得卿為伴，亦不負此生矣！」一言甫畢，林中突地響起一個蒼老的喉嚨道：「好小子！有種！年輕一代裡居然還有不把段金花放在眼中的，實在是不多見，我倒要量量你有多少斤兩！」這聲音就好像一頂宏鐘，震得他們心頭狂駭不已！林中人在說完話後，又繼之一陣哈哈大笑，笑聲十分枯澀，倒使得林外三人駭然相顧，莫知其所以。尤其是娃狄娜，她對苗疆地理知之甚稔，這瀰漫於林中的彩色雲霧，正是劇毒無比的錦雲瘴，人畜當之立斃，這人居然能匿身其間，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絕頂怪事……

　　可是令他們吃驚的事就不止此，林中長笑未畢，又傳出另一個聲音道：「老傢伙別太得意了，這小伙子旁邊還有個女娃兒，那可是蠱神婆的徒弟！照他們親親熱熱的情形看來，你的算盤未必打得響！」這聲音比較柔嫩，好似發自女子。先前那人停住笑聲道：「響不響是另外一回事，難得有人敢對段金花使用那種口氣說話，我總不能放棄機會，這件事已經耗掉我們十年歲月了……」林淇初聽得林中有人發話時，以為那一定是蠱神婆，因為他對錦雲瘴的厲害已經聽娃狄娜說過了，除了蠱神婆之外，其他人絕對很難存身其中，及至聽到後來，竟發現林中並不止一人，而且口氣也不像是蠱神婆，不禁大是放心，立刻轉臉望著娃狄娜，意在詢問林中人的身份與來歷。因為他在對方的語氣中略約聽出他們與蠱神婆有點關係，而且還好像是處在敵對的方面，更好像有著特別的糾葛……娃狄娜回他一個茫然的眼光，表示不認識，此時林中的兩個人也不說話了，可也沒有現身，林淇弄得滿頭露水，不禁高聲對著林中叫道：「請教二位是何方前輩？」

　　從聲音語氣中他聽出對方的年紀都很大，所以才稱了一聲前輩，林中寂然片刻後，還是第一次開口的那個聲音道：「小伙子，禮貌不差，口氣也不小……」接著另外的一個女聲也飛快接口道：「就是根底太差，恐怕不像是我們要找的材料……」前一個聲音立刻又道：「管他呢，十年之期將屆，這是第一個勉強合乎條件的人，無論如何也得試上一下，要不然又得白白再等十年……」林淇聽他們一問一答，不禁更為驚奇，好像這兩個人與蠱神婆之間也有什麼未了之事，訂下了十年之期，而且好像這事也須假手他人代了，他們更好像有意把自己看作對象，所以才那樣地品評優劣，而且評價還不太高……雖然心中的傲氣難平，可是他對那「十年」二字特別覺得刺耳，自己的師尊柳無非與白玫瑰的十年之約是由他代踐的，結果惹出一場大悲劇，還兩個不知名的人又是一場十年過節，而且又可能會找到自己，那可實在缺乏興趣……所以他剛一揚眉頭，立刻又把性子按捺下來，轉頭指呼身畔二人道：「咱們走吧！」

　　羅仙客最怕惹麻煩，他是個老江湖，知道林中的那兩個人絕非易與，立刻表示同意，娃狄娜更是以林淇的行止為主，當然也不表示反對。三人正待動身離去，林中人急叫道：「小伙子，等一下！」林淇未加理會，掉頭就走，其餘二人也跟著啟步，忽而身畔輕風微掠，眼角只有青光一閃，兩條人影已攔在他們前面。

第七章　恨天雙侶

　　林淇微微一怔，對這二人身形之速大是吃驚，再一打量二人的長相，則更為駭異了，原來眼前的二人乃係一男一女，年齡都在六十上下，那是從他們斑白的頭髮上看出來的，至於他們的臉，還完全是年輕人的樣子，甚至於稚氣未脫，好像只有十八九歲，而且一般的圓圓胖胖，透著一團和氣，再看他們的裝扮，則更不相稱了，這二人都穿著一身花衣服，簡直就是一對五六歲的小娃娃！娃狄娜童心未失，看了這一對怪人，已忍不住噗哧嗤地笑了起來！那男子立刻薄怒道：「女娃娃，不准笑！」娃狄娜笑得更厲害了，原來這男子的聲音聽起來正是先前被認為是發自女子的腔調，由此推測那枯澀的口音倒是由女子所發出的。

　　女子見了娃狄娜的無忌笑態，怒氣更甚，粗啞地喝道：「女娃娃，不許笑，有什麼好笑的？」娃狄娜勉力忍住了笑，指著二人道：「你們自己一付娃娃相，反而開口叫我們娃娃，尤其是你們講話的腔調，男女倒置，怎麼不叫我好笑呢……」說完她又格格大笑起來，那女子好似更為震怒，身形一閃，抬手猛朝她的臉上摑去，口中還怒罵道：「混帳丫頭，居然敢如此放肆！」以她方纔的身法速度，娃狄娜心裡知道這一掌絕難躲過，唯一的希望是她出手不要太重，僅只在薄示敬意，誰知掌及身之際，她突覺膀子上被人拉了一下，身子跟著一偏，及以分毫之差滑過掌緣，臉上微感香風輕掠而已。惶然定神，她才發現及時將她拉開的人竟是林淇，他的臉色特別莊重，以微帶譴責的口吻道：「娃狄娜，不許再笑了！」娃狄娜萬沒想到林淇的身手也會如此高明，驚喜交集下，正想開口有所言，林淇又以溫和的口吻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好笑的，他們的腔調並未倒置，只是裝束互換而已，男的原來是女的，女的本身是男的……」

　　娃狄娜原來的目的本不是要解釋自己發笑的原因，可是聽了林淇的話後，反而奇怪起來了，仔細一打量二人，才發現那男子的耳中穿著針孔，女子的唇上反而長著茸茸微鬚，分明是二人打扮得陰差陽錯。而對面的兩個人也被林淇的話震住了，女裝的那人失聲叫道：「小伙子，你怎麼知道的？」林淇淡淡一笑道：「二位不是自號恨無天侶嗎？你是不老神仙東方一立，那一位是尊夫人長青仙子慕容婉。你們二位真是配得巧極了。你自恨身非女子，尊夫人則憾未生做男兒身，所以二位才互易裝束，略彌恨事，其實男女天生自然，二位不過是自取其擾而已……」男裝的慕容婉大聲叫道：「小伙子，你怎麼會認識我們的？」林淇微笑道：「在下雖然沒見過二位，可是二位的舉止神情，入目了然，何況慕容仙子剛才所用的凌雲步與拂花掌，天下別無第二人……」慕容婉臉色大變，厲聲叫道：「你胡說！我們從未在江湖上露過面，也沒有多少熟人，你說你是誰的門下？……」

　　林淇依然含笑道：「家師簫聖柳無非，與二位素昧平生！」慕容婉沉思片刻才道：「柳無非是什麼玩意，他也能教出你這種徒弟，你可別耍賴皮，憑你剛才解開我凌雲步與拂花掌的手法，足見另有師承。」林淇正容道：「仙子不要這樣說，家師縱然未見過二位，武學造詣並不在二位之下，不過在下剛才所用的手法，的確不是家師所傳……」女裝的東方一立也詫然急聲道：「那傳你手法的人是誰？」林淇笑笑搖頭道：「那人確為二位的故人。不過在下已得囑咐不准洩露，這點要請賢伉儷見諒！」東方一立沉思片刻，忽地冷冷一哼道：「你不說也不要緊，在那有限的幾個人中，我不難找出你的路數！」林淇一斂笑容道：「閣下最好不要存這種心，在下也無意對二位多作打擾，二位仙隱人間已二十年，難得找到這一片安靜地，何苦一定要自找煩惱呢？」

　　東方一立冷笑道：「什麼安靜地？我們這一生中從未安靜過，在寥寥十幾個故人中，敵友參半，我不弄清你的來歷，更無法安靜了。小伙子，你還是準備一下吧！」林淇見他已經擺出姿態，存心要在動手過招中套出自己的功夫來歷，不禁有點著急叫道：「在下擔保那人與二位非友非敵，也保證不洩露二位的行蹤！」東方一立冷笑道：「我們的故人中，非友即敵，你要是不明白說出就別想離開！」語畢不等林淇有開口的機會欺身上來，一連攻出四五招，手法或虛或實，極其奧妙，林淇或躲或閃，東方一立反而愕住了，停手不攻。旁觀的慕容婉不禁驚叫道：「小子，你究竟是什麼來數，怎會這麼雜？」林淇從容地道：「所以我勸二位不必費心，在武功招式中，你們絕對看不出那個人……」東方一立沉聲道：「小子，雖然你的招式中敵友兼包，我還是不服氣，現在我們夫婦聯手攻你三招，若是你再擋過去了，我們拱手讓你離去！」

　　林淇見他說話的神情很莊重，心知那三招必然是極其厲害，然而事情已經擠到這種地方，想不答應也不成，除非是把身上的這份隱秘揭開，然而這卻是他不願、不能、也不敢的事，因此只好裝作輕鬆地道：「在下就試著接賢伉儷三招看看！」東方一立與慕容婉互相對望一眼，然後由東方一立首先發動，長袖一拂，斜斜朝他的肩上掠到，林淇停身未動，直到袖角將要捲上身子時，才微微朝後一側，慕容婉迅速出手，迎著他的退勢，奧妙無比地拍出一掌！砰然一聲輕響中，他們夫婦二人各退了一步，也都凜然色變。原來他們二人所研練的聯合攻勢，已窮二十年的參悟心得，出手雖有先後，實際上卻是同時臨敵的，而且他們所取的部位，也是奧妙之極，對手縱然再強，也無法前後兼顧，勢必應手而創。然而出乎他們意外的是在招式遞滿之後，突然失去了林淇的蹤跡，剛才那一聲輕響，竟是他們自己互接了一招。林淇好端端地站在半丈開外，從容含笑。

　　東方一立突地失聲驚叫道：「你是……」林淇嚴肅瞪了他一眼道：「我是什麼？」東方一立與慕容婉神色中都流露出無限驚恐，訥訥地說不上話來，林淇微微一笑，將聲音放得特別溫和，輕輕地道：「在下早就勸過賢伉儷不必費心，那個人對你們十三友依然十分放心，所以叫我碰到你們後，轉達他的意思，要你們守點本分，否則他仍是不會放過你的！」東方一立訥訥地道：「他……還在世界上嗎？」林淇淡淡笑道：「當然了！他對你們從未放鬆過注意，雖然你們看不見他，他也看不見你們，可是你們只要有一點舉動，他立刻會出現制裁你們……」慕容婉輕輕一嘆道：「我們十三個人再也聚不到一塊兒了，竹林一會後，大家為著一件事鬧得很厲害，幾乎成了生死對頭，我們潛隱在此地，多半也是為了躲避仇家……」林淇嘻嘻笑道：「這些他很清楚，老實告訴你們吧，那件事也是他故意安排的，假若不把你們拆散，遲早你們還會鬧事的……」東方一立驚叫道：「什麼？你說那本書是假的？」

　　林淇笑笑道：「書是真的，可是他對你們這十三個人太清楚了，絕對無法同心合力聯成一氣的，所以他才把一本完整的書分為四部份，每一部份有四分之一的真經，其餘四分之三都是他亂編的，他留下了四處線索，讓你們去摸索，也使你們各自滿足，叫你們在得手之後，都以為自己所得的是真本，其實你們都只得到四分之一而已……」慕容婉神色突地變得異常慘淡，憤憤地道：「他簡直是個大騙子，白白地浪費了我們二十年的歲月……」林淇不等他說完，立刻接口道：「他並沒有騙你們，當年留言就叫你們若是有緣得到了藏書，一定要公開出來大家共享，你們假使聽了他的話，大家把所得的湊起來，依然是一部全書，可是你們各萌貪心，妄圖獨吞，才白白的浪費了自己的歲月！」慕容婉厲聲道：「可是我們十三友之盟，卻完全被他破壞了！」

　　林淇也厲聲道：「那正是他悲天憫人的胸懷，若是由得你們這十三兇人聯絡起來，武林中不知要增加多少劫難，以他的功力在當時要將你們一舉而殲亦非難事，然而他本著好生之德，給你們留下了活路，你們自己不知道悔悟感激，還敢說出那種話來。」東方一立與慕容婉聽得啞口無言，娃狄娜則莫名其妙，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麼，只有羅仙客則膽戰心搖，二十年前他還在太行山上習藝，即曾聽說過江湖上有個十三友之說，據說是十三個武功高強的窮兇極惡之徒的聯盟，可是十三友的行蹤十分隱秘，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的真面目，後來他們傳出來消息，準備要公開在武林立門創派，引起江湖上的軒然大波，許多正道人士也聯起手來，想要阻止他們，不知怎的這十三友竟然無聲無息地突然消聲匿跡了，現在聽林淇與他們的這一番對話，才約略得知十三友敢情是被一位武林高人所制，強迫解散了，而且那位高人與林淇大有關連，只不知當年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位高人又是誰？林淇在什麼時候跟他搭上關係的？這一連串的疑問在他的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有一件事倒可他確定的，就是面前這一對老夫婦為當年十三友之二，想到這兒，他不禁又微存怯意！

　　東方一立沉思片刻才問道：「你是他的什麼人？」林淇淡淡一笑道：「什麼人也不是，在下不久之前，無意中碰到他，蒙他指點了一些武功，更受他的關照，訪查一下你們的行蹤，賢夫婦是我所遇見的第四五兩位！」慕容婉立刻問道：「另外三人是誰？他們現在怎麼樣？」林淇搖搖頭道：「那無須奉告，他們是比較倒霉的一群，連四分之一的藏書都沒有得到，現在已經革面洗心，掩止行藏，與常人無異，若不是我得到了詳細的指點，根本無法再認出他們，因此賢伉儷也不必追問了！」東方一立又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他究竟是怎樣地一個人？二十年前他幪面出現，破壞了我們十三友聯盟，大家曾經一度去追查他的行蹤來歷，卻始終沒有結果！」林淇仍是神秘地搖搖頭道：「那也無法奉告，他一生中從未在江湖上露面，我也不知道他姓名，即使說出他的模樣，你們也無法當面認識他！」慕容婉急忙問道：「至少你可以說出他是男人還是女人？」林淇笑笑道：「男女又有什麼關係呢？假如他與賢伉儷一般心性行為的話，連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東方一立與慕容婉聽出林淇是在故意諷刺他們男女倒置，一齊勃然變色，東方一立首先暴怒地叫道：「小子，你縱然得到了他的傳授，我們也不在乎，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參研對付他的方法，不妨先拿你來做一番試驗！」林淇微微動容地道：「哦！你們就憑那四分之一的記載也能想出對付他的方法嗎？」東方一立嘿嘿冷笑中驀而伸手前拍，掌心湧出一股粉紅色的光霧，林淇雙肩微晃，迅速地避開了，他身旁的娃狄娜與羅仙客卻是行動稍慢，為光霧沾染到一點點！娃狄娜好似無所知覺，羅仙客晃了一晃，身子慢慢地向地上倒去！林淇睹狀大為震怒，厲聲喝叫道：「你用什麼毒手？」娃狄娜失聲道：「官郎，他們是採取錦雲瘴中的毒質練成掌功，你要特別注意！」林淇停了一停才道：「你怎麼不中毒呢？」娃狄娜仍是著急地道：「我服過師父的特製靈藥，可以不受影響……」林淇急忙指著羅仙客道：「你快想個方法救救他！」娃狄娜搖頭道：「不行，我沒有藥，只有師父才能救他！」東方一立大笑道：「女娃兒，你別做夢了，這種掌功原來就是為了對付段金花而用的，憑她那點能耐也別想救得了！」

　　娃狄娜聽他出語侵及蠱神婆，也不禁想叫道：「放屁！你連我都傷不了，還想對付我師父！」慕容婉也發出一聲冷笑道：「女娃娃，你不要以為你沒事，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娃狄娜猶不自信，抬手就朝慕容婉掃去，掌出一半，立刻又自動地抽了回來，臉上泛起一片痛苦的神色，林淇急忙過來問道：「你怎麼了？」娃狄娜茫然地道：「不知道，我才用了一點真氣，胸口就難受得厲害，好像要吐……」一言未畢，張口哇然一聲，吐出一大灘粉紅色的汁水，而她本人則臉色蒼白，軟弱地坐了下來，伸手朝喉間直挖，好像還沒有吐夠，繼續想用手指挖出來！林淇神色一變手指連拂，點了娃狄娜身上四處穴道，阻止了她的行動，然後轉身朝東方一立厲聲喝道：「快把解藥拿出來！」東方一立哼哼冷笑道：「小伙子，總算你還有點見識，沒讓她把內臟所化的血水一起嘔出來，可是你並不能救她的命，遲早她不免一死……」

　　林淇神色莊嚴地沉聲道：「我叫你把解藥拿出來！」東方一立好似為他語氣中的威儀所懾，半晌之後，才回過神來冷笑道：「你說得真輕鬆，憑什麼我該救她？」林淇正容道：「為救你自己的命！我本來受命考察你們的舉止行為，假若你們怙惡不悛，我就要代替那人執行他留給你們的警告！」東方一立哈哈大笑道：「就是那個人自己前來，我們也沒有從前那麼好欺侮了！」林淇的臉上泛起一陣殺意，沉下臉色道：「那人在十三友中，特別指出一些可殺之人，你們夫婦便是其中之二，本來我見你們潛居深山，以為你們還知道收斂，所以不想對你們太絕，誰知你們自取死途，那可怨不得我了！」東方一立見他說話時的神情異常堅定，不由感到微微地怯意，慕容婉連忙大聲地提醒他道：「老傢伙，你別中了這小子的計，苦困荒山二十年，難道我們是白混的，幾句話就把你嚇住了！」

　　東方一立神色立定，哈哈大笑道：「小伙子，你還真會裝模作樣，差點把老夫給蒙住了，即使那人把全部的絕藝都傳給了你，我也不相信你能拚得過我們二十年的苦修！」林淇輕輕一嘆道：「自作孽不可活，好在我已經把話說在頭裡，算不得不教而誅了！」東方一立與慕容婉雙雙被他激發了兇性，一左一右，分從兩旁攻到，東方一立的掌風仍是色泛微紅，慕容婉卻帶著一絲淡青。林淇身形微擺，依然在掌風將及之前，使用他靈妙的身法躲開了，東方一立大喝一聲道：「小伙子！由不得你再施狡猾了。」喝聲中與慕容婉分別用掌朝外一圈，立時將掌風幻化成一股粉紅色的實質，像一匹綿綿不絕的長絹抖散開來，先在十數丈方圓分劃成一道圓弧，然後再慢慢的向中間收縮，勁力挾著毒霧，對林淇立足之處逼去。慕容婉則雙掌一拋，擊出一團栳栳大的青色光圈，也在林淇身前尺許之處迴旋流轉，越散越大，擴張開來！

　　林淇屹立如山，表面上仍是很從容，心中卻大是吃驚，他知道可能由於自己把話說得太厲害，逼得這對夫婦把最珍視的武功都使出來了，雖然他已經得到過指示，對這種合藉著並修的璇璣掌功略知解法，卻想不到他們的修為會如此之深，而且更能揉入毒瘴，看來今天這一大關是難渡……一紅一青兩股氣流漸漸地接近了，雖是相反方向而發，卻互不衝突，而且還互彌闕漏，將一切空隙都塞滿了，除卻力拚之外，別無他策！少年英俠微一凝神，目中精光暴射，雙臂猛的一振，隱隱有紫氣透出靈蓋，在一聲清叱之後，他的一身儒衫有如一個鼓氣的皮球，無儔的勁力朝四周迸發出去。轟然一聲巨響後，青紅兩股光霧彷彿受到了疾風的勁摧，散為絲絲雲絮！東方一立神容大變，失聲叫道：「好小子，你果然有兩下子！居然把紫氣真氣也學成了！」叫聲中雙手連連招揮，那失散的紅色飛絮又聚攏了起來，再次朝他身上湧去！慕容婉也不敢怠慢，手心相合急搓不已，將青霧慢慢凝成一條長索，繼續圍了上去，夫婦二人俱都用上了全力，額際汗跡盈然。

　　林淇藉著一震之威，擋過了他們合力的第一擊，及至他們仍然將碎氣凝合，不禁在心頭發出一聲暗嘆：「完了，您既然交給我這麼重大的任務，卻又不給我一點充分的時間去研練，雖然您給我的是至上無敵的神功，然而在短短的二十天內，您不能期望我是個神啊！而且，您由於自視太高，把別人看得太輕了啊……」他的衣衫仍像個氣球似的鼓著，在無數細小的帛孔中透著絲絲的紫氣，然而那僅能將身前的光霧逼住，再無能力將它們逼散了！東方一立的臉上厲容更深，嘿嘿怪笑道：「小畜生，你認命了吧！只怪那個人瞎了眼，挑上你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來代替他的任務！雖成於資質，最基本的因素還是在於火候啊……」林淇在困急中突然發出一聲厲吼道：「住口！你不要得意！你們得到的是最後一部，應該知道那上面還有一項足以制你們死命的功夫，拚著同歸於盡，我也不在乎了！」東方一立微感一怔道：「以你的功力能發揮那一招嗎？」林淇朗聲一笑，臉上湧出一種視死如歸的神情，口發金聲，緩慢而沉毅的道：「玉石俱焚！」

　　他報出的是那一招的名稱，接著雙手自行合抱，目視前方，儼然流露出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儀！東方一立與慕容婉俱都怵然而驚，他們對這姿勢太熟悉了，尤其是見到林淇所抱的部位時，更是現出一種無法相信的奇異表情！對於那極具威力的一式，他們幾乎下了十數年的苦功，卻始終無法竟其神髓，往往都以分毫之差而徒勞無功！有一段時間他們幾乎認為這一式是那個人故意杜撰了來騙人的，像其中許多杜撰的廢話一樣，因為以人類的能力來看，那似乎是永遠無法達到的境界。然而他們卻在這小伙子的身上看到了奇蹟的發生。是的，他所取的姿勢與部位，應該是有那種可能的。

　　只要他圈著雙臂朝外一揮，潛在於人體內的一切力量均將洩發無遺，那可以造成一種無可抗拒的摧毀力量，使方圓十丈以內盡成細粉！雖然那發招的人也會跟著毀滅了，因為這一招耗盡了人的生機！面對著死亡的威脅，他們不自而然的抽回一部份勁力，因而使得林淇身畔的青紅色光霧也淡了一點！那是一種屬於人類本能，他們希冀著在災難降臨前，多一點保衛自己的力量！靜寂的山林中，三個人靜靜的相對著。林淇見對方雖然收回了一部份的壓力，卻始終沒有放鬆的意思，乃將劍眉一豎，朗聲發問道：「你們當真至死不悟嗎？」東方一立輕咳一聲道：「玉石俱焚之威雖然不錯，我們始終認為那是紙上談兵，非身臨目睹不敢輕信！」林淇凜然又道：「到了那個時候，只怕相信也來不及了。」東方一立朝慕容婉望了一眼，見她毫無表示，乃輕輕一笑道：「目前我們心中只有一個敵人，你既是那個人的代表，我們就是拚將一死，也不會興退縮之念！」

　　林淇默然片刻，然後才目視中天，以雄壯的聲調高吟道：「心有天籟何煩笛，胸孕靈泉千道，神珠塵盡光生，可將河山照耀！」吟畢雙臂猛地朝外一揮，只覺得一種沛然無比的勁力，自他的胸中迸發出去，立時山搖地動，砂土飛揚，恍若世界末日之將臨！東方一立與慕容婉倏然變色，咬緊牙關苦苦地撐持著，獵獵的勁風將他們的衣衫都吹破了，滿身的砂石不斷地擊打在他們身上。林淇從他們的神色上看出了他們的恐懼，知道他們已被這至剛至猛的一招懾住了，也知道他們撐不了多久，即將為綿綿而至的巨勁震為碎粉……然而他也無法再圖挽回，這是能發而不能收的一招，而且到了最後，自己也將面臨到與他們同一樣的命運。東方一立與慕容婉現在已經相信了，可是，正如林淇所提的警告一樣，現在相信已經太遲了，遲得來不及挽回了。三個人都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也在等待著接受命運。然而奇蹟又發生了。他們都看見砂霧中多出一條人影，那是一個女人！她靈捷的身形在堅剛如刃的勁風中居然能穿行無阻，先是走到林淇身前，伸出雪白的手掌輕拍了他的胸前的兩處穴道！林淇立刻感到一股軟柔的抗力在她的手上傳入體內，適時地阻止他向外奔洩的真力，使他耗費過半的一點剩餘體能得以保存下來。然後她又巧妙地一揮手，將東方一立與慕容婉夫婦倆推出去。當三個人都從疲累不堪的狀態中略略恢復過來時，那女人已經開始在替遠處的娃狄娜與羅仙客實施調治。東方一立首先發出一聲長嘆，與慕容婉二人相視不語，臉色比死了還難看。林淇卻萬分詫驚地叫問道：「妳……妳是誰？」

第八章　苗蠱神婆

　　那女子回過臉對他微微一笑，林淇這才看清楚她不過只有三十多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衫，艷麗如仙。林淇初則震驚於她的美，繼而又懾於她化解剛才那一招「玉石俱焚」時的功力，愕然而立，簡直不知其所以。

　　娃狄娜經過那女子的施救後，好像已恢復了神智，張開眼睛正準備開口說話，那女子搖搖頭，作了個阻止的姿勢，娃狄娜才沒有作聲，感激而又欽佩地望著她。由於娃狄娜的眼神表露，證明她是認識這女人的。由東方一立夫婦的神情，證明他們也認識這女人。略一經過思索，林淇發現自己也知道她是誰了，然而他卻詫異得無法相信。首先無法相信的是名滿苗疆、被苗人敬若神明的蠱神婆會如此年輕，再者她能化解自己那一招「玉石俱焚」。那人在傳授自己這一招時，曾經再三聲明過這是天下無敵的一招，這句話絕無可疑之處，然而，這一招居然被人化解了，解得那麼離奇……那女子把娃狄娜緩緩放下後，才從容起立，目光一掃三人微微冷笑道：「錦雲掌並沒有難住我，什麼天下無敵的招式，也不過是拚命的無賴拳腳，看你們剛才那種沒出息的場面，我真是懶得多管閒事，要不是怕把我這個小徒兒給誤傷了，我一定看著你們拼死拼活去！」

　　林淇聽得滿臉通紅，不過他的眼睛仍死盯住那女子的身上，略存一絲疑色，女子見了又是輕輕一笑道：「小伙子，你盡望著我幹嗎？」林淇吶吶地道：「聽前輩的口氣，應是名滿苗疆的段前輩無疑，只是……」那女子得意地大笑道：「只是年齡不像對不對，小伙子，你是被那個婆字騙住了，苗疆的『婆』字只表示一種尊敬，並不是表示年歲，不過你也別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人的外貌也不能完全表示年紀，你想我有多大了？」林淇被她說得糊裡糊塗，這女子既不承認自己年老，又不承認年輕，而且還提出那麼一個怪問題……片刻之後，他只得據實回答道：「前輩望來不過三十許人……」蠱神婆段金花哈哈大笑道：「三十許人！你真會說話！我三十歲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林淇又怔住了，但立刻又流露出不相信的樣子，段金花又指著慕容婉道：「你一定不會相信，倒不妨問問她！」慕容婉臉色十分難看，以枯澀的聲音道：「段金花，你不過仗著天荔實的功效駐顏，有什麼了不起！」段金花格格笑著道：「是沒什麼了不起，可是你們夫婦兩人在此株守十年，一直捨不得離開，不也是為著想動天荔實的腦筋嗎？只可惜那荔樹只有一株，又偏偏在我的掌握中，十年之約將滿，那樹上荔實纍纍，我一直遵約而未加採摘，問題是你們用什麼方法去贏那賭注呢？」

　　慕容婉怒哼一聲，沒有答話，眼中滿是怨毒之態。段金花又得意地大笑道：「十年前你們輸了一次，十年後你們還是沒有贏的機會，要不要我再把期限寬延十年，准你們再去覓一個替身來。」東方一立頹然長嘆道：「不必了，我們認輸了！早知道你有這份功夫，我們連這個十年都不會浪費了！」段金花傲然一笑道：「那算你聰明，十年前我不過是拿你們開開玩笑，所以才故意裝著贏得很吃力，因為我覺得你們兩個人還算不錯，原是想激勵你們一番，誰知你們心高氣傲，居然敢誇下大口，認為只須合力培養一個傳人就可以贏了我，現在你們可明白了，就算你們自己出手，我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就足夠打發你們了……」東方一立被她激得暴怒起來，厲聲叫道：「段金花！你不要神氣，天荔實的事不談了，你愚弄了我們十年，這筆帳遲早還是要算的，假若再有十年，我們絕對依約培養一個傳人來找你出這口氣！」段金花微微一笑道：「你真有這份把握嗎？」

　　東方一立怒聲道：「當然了！而且不一定要十年，也許一兩年內……」段金花笑著打斷他的話道：「這話我倒是可以相信的，在最近兩三年來，我知道你們很有一些發現，不過你們自己限於資質，今生是無望達到那種境界了，假若給你們找到一塊未雕的璞玉，我相信你們也許可以造就一個絕頂奇材……」東方一立與慕容婉雙雙色驚叫道：「你……怎麼知道的？」段金花微笑道：「別忘了，這裡是我的地盤，在苗疆的領域中，鮮有我不知之事，十年來你們的行動從未脫過我的監視，只是你們自己不知道而已。」東方一立彷彿真正是被她擊敗了，長嘆一聲，神色如土，慕容婉的失意之狀，較之尤甚，段金花笑笑又道：「以我的行事原則，我現在就應該置你們於死地，以絕後患……」東方一立慘然道：「不必說了，我們認命了。」然而段金花詭異地一笑道：「你不要急，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這些年來，我一直未遇敵手，實在也無聊得難受，因此我倒願意一變初衷，給你們一個機會，從今天開始，隨時隨地，我都在等著你們的傳人前來，天荔樹上，我也永遠為你們留下十顆荔實，就看你們有沒有那份福氣了。」

　　東方一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問道：「你此言當真？」段金花傲然大笑道：「憑我蠱神婆在苗疆的地位，還能說話不算話？」東方一立與慕容婉對望一眼，各懷欣色，段金花卻意味深長地笑笑道：「不過我還要提醒你們一句，人壽有限，天荔實可以駐顏卻不可以保命，我可不能等你們一輩子。」東方一立微愕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段金花大笑道：「自古良材如美玉，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你們要找一個資質奇強的傳人，只怕比大海撈針還難，本來這小伙子倒是一個理想的對象，可惜已被人家捷足先登，看你們剛才動手的情形，他大概不會再度受你們的利用，茫茫人海，我勸你們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慕容婉咬牙怒叫道：「那是我們的事，只要我們活著一天就不會死心！」段金花大笑道：「去吧！我衷心盼望你們能成功！」

　　東方一立與慕容婉毫無表情地轉過身去準備離開，林淇雙臂一晃，迅速無比地攔在他們前面，單臂橫胸作了個攔阻的姿勢道：「慢一點，我們之間的事情還沒有完。」慕容婉的胖臉上泛起怒色，厲聲叫道：「小輩，你當真以為我怕你？」林淇莊容道：「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你們必須答應我不再為惡，否則我不負所托，拼死也不准你們重入中原……」東方一立嘿嘿冷笑道：「小輩！玉石俱焚只能使用一次，你現在還憑什麼敢對我們說這種話？」林淇毫無所懼，從容地道：「但憑胸中一口氣在，我一定要貫徹我的任務。」東方一立獰笑一聲，伸手正待發招，段金花已飛身插到他們中間，微帶薄怒地道：「小伙子，是我放他們走的。」林淇仍是倔強地道：「那是前輩的事，與晚輩無關。」段金花冷冷地道：「在苗疆居然還有人敢出頭干涉我蠱神婆的事？小伙子，你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林淇悖然抗聲道：「我又不是苗人，無須對前輩唯命是從。」

　　他雖然知道段金花適才能將他那一招「玉石俱焚」封回，功力不知比他高出多少，然而天生的一付傲骨支持著他的豪氣，使他不屈於任何暴力威脅之下。這時娃狄娜已經甦醒過未，荏弱地哀懇道：「官郎，您怎麼可以跟師父作對呢……」林淇倨傲地道：「即使是你師父，也不能叫我放棄自己的責任，要我放過這兩個人，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他們親自對我保證此去不再做壞事……」東方一立怒叫道：「放屁！小輩，我們做事還要向你提出保證，你別做夢了。」林淇不理地的囂罵，只是莊嚴地道：「另一個辦法就是把我殺了！」說時他的眼睛望著段金花，因為此刻在場的人，也只有她有這份能力。段金花冷冷一笑，舉起手來道：「你以為我殺不了你！」林淇毫無怯意地道：「前輩當然有這種能力，晚輩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段金花臉色一變，猛然欺身上前，手掌拍了出來，娃狄娜急得大叫道：「師父，你饒了他吧！」段金花的身手何等矯健，林淇用手一格，她的掌勢毫不改變，異常巧妙地由他的空檔中遞了過去，啪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摑在臉上。林淇怔了一下，因為段金花的掌上好像完全沒有用力，而且下手異常有分寸，掌緣輕輕地在頰上一沾即收，只稍微有一點疼痛的感覺。而且段金花在欺身進擊之際，離他非常之近，她腰上的束帶跟著被帶動上揚，帶頭上繫著的那顆明珠也在眼前一閃而過！娃狄娜見段金花一掌並沒有將林淇打傷，心中大感欣慰，但是她知道林淇的個性，怕他受了這一掌之辱，必然更加倔怒……然而出人意外的是林淇挨打之後，居然毫無表示，反在呆呆地發怔。段金花仍是冷冷地道：「你再敢對我這樣無禮嗎？」林淇目中突放異光地叫道：「前輩，您……」段金花將眼一瞪大聲道：「別廢話，我問你現在作何表示？」林淇立刻垂手恭身道：「悉聽前輩吩咐。」東方一立與慕容婉大感詫異，不知道林淇的態度何以會改變得如此迅速，雖然林淇挨了一下，但他們知道那絕不是這小伙子變為恭順的原因。

　　段金花卻不容他們多猜測，冷冷地道：「你們還不走，難道想等我設筵餞行不成？」東方一立與慕容婉對望一眼，掉頭徑去。段金花一直等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才掉頭對娃狄娜道：「你們把那個受傷的人抬到我那兒去，動作可得快一點，再遲了就沒有救了。」她指的是羅仙客，林淇一言不發，立刻就過去把他扶起來，扛在肩頭上，段金花已經像只白鳥似的在路的另一頭消失了。娃狄娜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奇道：「官郎，師父也奇怪了，她從來沒有對人這樣大方過。」林淇卻毫無所動地道：「你師父在那裡，我們快去吧，遲了就要耽誤救人了。」娃狄娜依然憂心忡忡地道：「我犯了叛師大罪，不知師父怎麼處分我呢？」林淇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擔保你師父會饒恕你的。」娃狄娜聽他說得那麼有把握，不禁掉臉望著他，林淇又微笑道：「你不要問原因，反正我不會騙你的。」說著他搶在頭裡，追著段金花的去路，放開腳步急行，娃狄娜呆了一呆，也跟在後面急追上前而去。

　　一峰如筆，直插天際，峰腰有雲霧繚繞。翠竹、流泉、山籐野花，將這一座孤峰點綴得有如圖畫，林淇整個被目前的景色迷住，不禁吸了一口氣，笑對身畔的娃狄娜道：「難怪苗疆的人將你師父當作神明看待，就以她所住的地方，也跟神仙差不多，山在虛無飄緲中，往年我讀到白居易的這句詩時，總以為他有點誇大其詞，現在總算領略到古人喻境之妙，簡直是神來之筆……」娃狄娜見她這份高興的樣子，不忍心去拂他的興，只是輕輕一嘆道：「官郎久居中原錦繡江山，居然還看得中我們苗疆的窮山惡水？」林淇哈哈大笑道：「人間何處無靈山，避秦豈僅一桃源，倒是古人那句『五岳歸來不看山』說得太膚淺了，講那句話的人，若是也有機會到了此地，一定會打自己兩個嘴巴了……」娃狄娜不明白他何以會變得如此興奮，自從他被段金花打了一掌後，好像整個換了一個人，豪興未滅，眉宇之間透露出無限喜色，一方面是不懂，一方面也是推不開心中的憂慮，所以只對他淺淺一笑，想不出該如何回答他！

　　林淇也發現她的憂色了，忍不住含笑道：「娃狄娜，你怎麼老是那麼不開心，是不是還在擔心你師父放不過你？」娃狄娜凄苦的點點頭，沉默片刻，才黯然嘆道：「妾身在初見官郎時，即知官郎身懷絕技，後來又心折官郎的風儀人品，才不顧羞慚，薦身自許，甚至忘記了師門的規戒，本來還盼望著官郎的技藝能勝過師父，妾身縱然落個叛師之名，得以追隨官郎左右，也算不負此生了，誰知官郎與師父相較起來還是差得很多，因此對將來之事，實在不敢想像。」林淇微微一笑道：「你這是多慮了，我承認你師父的確高明，別說我比不了，這世上也很少有人比得了，但是我不為那個擔心，你師父絕對不會為難我們的，你儘管放心好了。」娃狄娜懷疑地道：「官郎莫非認識我師父？」林淇搖頭道：「可以算認識，也可以算不認識，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的面，當然不能說是認識的，然而她與我另有一層淵源，這層淵源我不敢現在告訴你，等我與你師父詳談之後再作決定吧，反正她不會再仇視我了……」

　　娃狄娜見他還是說得那麼神秘，只得將信將疑地把問題悶在心中，此時二人已漸漸地接近峰頂，雲氣更濃了，滾騰的雲霧中隱約可見幾處精舍。娃狄娜用手一指道：「師父就住在這地方，前面這排屋子是我們練藝拜謁的地方，再後面就是她的修真之所，我們雖是她的弟子，也不准進去的。」林淇停住腳步道：「那我們就在這兒等候吧！」站了沒多久，遂見雲霧深處出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在跳月大會上見過的鹿加，另一人卻是二十幾歲的苗裝女了，容貌十分醜陋。娃狄娜立刻莊敬地叫道：「大師姊，小妹奉……」那女子冷冷地一擺手道：「師父已經關照過了，她叫你帶著林公子到後面去，把受傷的人交給鹿加。」娃狄娜的臉上透過一種無法形容的喜色，鹿加已毫無表情地過來在林淇手中接過羅仙客，目中隱隱還含著仇意。

　　林淇目睹著鹿加挾起羅仙客走進旁邊的屋子裡，微微有點不放心的樣子，那女子又以冷漠的聲音道：「公子請放心吧，師父交代過鹿加要悉心治療貴友，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林淇臉上一紅，連忙道：「在下並不是那個意思，姊姊太多心了。」那女子冷哼一聲道：「公子別叫我姊姊，我沒有那麼好的福氣。」林淇本來是一片善意，沒想到會碰個大釘子，不禁把臉漲得通紅，那女子冷冷地一回頭，逕自轉身走了，娃狄娜怕林淇感到難堪，連忙湊在他耳旁道：「官郎不要在意，大師姊一向是這個脾氣！」林淇訕訕一笑道：「你這位大師姊脾氣可真壞。」娃狄娜輕輕一嘆道：「大師姊不是對每個人都那麼冷漠的，尤其是對我，簡直是比親姊姊還好，今天是因為官郎的原故……」林淇一愕道：「我又沒有得罪她，叫她一聲姊姊是為著她的年紀比我大……」娃狄娜輕嘆道：「大師姊最恨男人，尤其是漢家男子，她原來是苗疆出名的美人，不知怎地會愛上了一個漢家兒郎，那男人是個走方的郎中，仗著花言巧語，騙取了大姊的心，其實卻是覬覦她的財產與武功，大師姊是師父最寵愛的弟子，又是黃金族的族長，她族中盛產金沙，富甲天下，那男子與她成了夫婦後，學會了全部武功，卻暗中下了毒手，用毒藥把大師姊害死了，帶著金沙逃回中原去了，大師姊幸被師父救治得能不死，可是她的容貌卻被毒藥燒毀成現在這樣子……」

　　林淇恍然道：「難怪她會這樣子的，那男人實在該殺，你大師姊就這樣便宜了他嗎？」娃狄娜搖頭道：「這個我倒不清楚，大師姊從那次慘變之後，一直就跟在師父身邊，連族長都不當了，甚至於連那個男人的名字都不願意提起，這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小，對一切都不太清楚，我在山上學藝時，她就再三叮囑我千萬別再嫁漢人，最好是不要嫁人，她認為男人都靠不住，尤其是漢人，剛才她對你的那樣不禮貌，一定是聽了鹿加的報告……」林淇搖搖頭道：「這簡直沒道理，她怎麼可以因本身遇上了一個壞人，就把所有的漢人都看成壞蛋了呢？有機會我一定要向她解釋清楚。」娃狄娜連忙道：「官郎可千萬別自討沒趣，大師姊的脾氣不太容易受人勸，連師父都不去管她，官郎又何必多事呢！今天若不是師父有過關照，很可能她會當場找你麻煩，她的功夫並不比師父差多少，只要官郎日後證明不是像她所想的那種人，她自然會慢慢消除誤會的。」

　　林淇微微一笑道：「說了半天，你對我也不太放心吧？」娃狄娜黯然地道：「我不像大師妹那樣偏激，既然把一切都託付給官郎了，我就準備接受一切，縱然官郎也像那個男人一樣，我也不在乎，官郎若是討厭我的話，也不必使用什麼方法，只要告訴我一聲，我馬上可以自己解決生命。」林淇大是感動地道：「娃狄娜，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那種人。」忽然旁邊傳出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哼！話說得好聽的人，尤其靠不住！」林淇抬頭驚望，原來是那個大師姊去而復返，就站在不遠之處，心中頗為震驚她身法的輕靈，可是又被她的語氣所激怒了，忍不住沉下臉色道：「我是對娃狄娜表白心意，跟你毫無關係，你心中對漢人不滿意，也沒有權利對我作那種批評，更不應該偷聽我們的談話。」娃狄娜恐怕林淇會跟大師姊衝突起來，誰知那醜女聽了林淇的話後，居然毫不動氣，只是冷冷地說：「我沒有那麼好的興趣來偷聽你們談情話，剛才那句話也只是警告你心口如一！」林淇怒聲道：「我行事唯憑一心，用不到你來警告。」

　　醜女見他那付昂然無愧的神態，倒反而笑了起來，口氣也溫和了，輕輕地道：「你能這樣最好，算是我替小師妹白操心，師父等你們半天了，來日方長，你們的情話不妨留著以後慢慢的講。」林淇一聽她的口氣變了，倒也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也放寬臉色道：「那就請姊姊帶路吧！」那醜女掉過頭，對他那聲姊姊也沒有再反對，反而在前面領路，林淇與娃狄娜跟在後面，穿過一排房屋，又走上了一條芳草平鋪的小徑。醜女一直默默地走著，她的背影十分嬝娜動人，林淇方纔判斷她只有二十幾歲，他是由身材來決定，然而聽娃狄娜的敘述，她最少也是近四十的人了，尤其是想到她的遭遇，不禁對她十分同情，把她先前不禮貌的地方都忘記了，心中還暗暗決定，以後回到中原，一定要想法找到那個薄倖男人，替她出一口氣。

　　醜女在前面走著，忽然回過頭來道：「你可別多管閒事，我的事不要別人來插手。」林淇不禁一驚，失聲道：「姊姊怎麼知道我心中的思想？」醜女回過頭去，一言不發，林淇還想多問一句，身子卻已走到一座竹屋之前，大家都停住腳步，屋中傳出段金花的聲音，道：「夏妮跟娃狄娜先等一下，讓那個小伙子一個人進來！」林淇這才知道那醜女名叫夏妮，她們聽見段金花的吩咐後，都略略表示出一點詫色，林淇卻微微一笑，掀開竹屋的門簾進去了！屋中的陳設十分簡單，僅只有一張草蓆，段金花屈膝盤坐在上面，手中握著束腰的絲絛，眼望著那顆明珠出神。林淇恭敬的作了一揖，虔誠的招呼道：「前輩！」段金花將眼一抬，輕輕地問道：「你只能叫我前輩嗎？」林淇頓了一頓才道：「晚輩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因為晚輩只受過囑咐見珠識人，且有一語轉告，一事相求。」段金花神色略略一動，問道：「什麼話！什麼事？」

　　林淇輕輕地道：「求將珠還合浦，同時轉達兩句詩：『此情可待成追憶，事如春夢了無痕』！」段金花神色一慘問道：「就是這麼兩句話？」林淇點頭道：「是的，只有這兩句話！」段金花悠悠一嘆，半晌才道：「不錯，這兩句話可以包括一切了，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我們原不該晤面，贈珠足見情深，還珠奈何遲遲，還珠子是還給你嗎？」林淇仍是點頭道：「是的，晚輩亟需此珠，要仗著它去做許多事！」段金花忽然變為異常溫柔，深深地凝視著他，裡面好像包含著無限溫情，半天之後，才輕輕一嘆，道：「看你的樣子我就該知道你了，難為你怎麼找到我的？」林淇有點莫名其妙的道：「晚輩也不知道，我受命之時，並沒有得到任何指示，更不知道前輩在苗疆，這麼快就找到了前輩，只能說是天意。」段金花把「天意」兩個字念了好幾遍，才輕輕地一嘆道：「也只能說是天意了，天意何其茫茫，又何其神奇！他不知道我是誰，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匆匆一聚，又匆匆地分手，兩情相寄，唯憑此珠，二十年了，也該把珠子還給你了，只是你知道用法嗎？」林淇點點頭道：「知道，晚輩出門之際，把螭龍鼎也帶在身邊。」

　　段金花呆了半天，幾度欲言又止，林淇也憋著許多問題，想說不敢說，雙方都發現了這種情況，最後還是段金花先開口道：「你想說什麼？」林淇支吾了半天才道：「晚輩也許不該問，當年前輩與……」段金花連忙道：「他什麼都沒跟你說嗎？」林淇搖搖頭道：「沒有，晚輩一直都被蒙在鼓中，一點武功基礎還是跟家師簫聖柳無非紮下的，直到今年春天，晚輩才得知一點詳情，然而僅學了十幾天就被遣派出來了。」段金花點頭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那招玉石俱焚只能使到兩成火候，否則我還真解不了，看樣子你的確還需要加點努力，珠子拿去，我這兒很安靜，你就在此地用用功吧！」說著輕輕一彈指，絲絛上的那顆明珠立化成一道白光，飛向林淇的身前，段金花已經站了起來道：「練功切忌分心，你也不必再去見娃狄娜了，我在外面替你護法守關，一個月後，你再帶著她走吧！這妮子算她造化，要不是看在你的面上，那種叛師的行為，我非要好好地懲治她一番不可！」林淇高興的道：「謝謝前輩，前輩當年……」

　　段金花不待說完，已經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搖手道：「當年的事他不告訴你，我也不必告訴你，安心在這兒用功，不准再去想它了！」說時聲色微厲，林淇連忙道：「是的，晚輩遵命！」段金花微微一笑，移步向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後，她忽然又立定腳步，以特異的神情聲調道：「他近來還好嗎？是不是還是從前那個老樣子？」林淇恭身道：「他老得多了，不像前輩駐顏有術，只是身體還很健康。」段金花幽嘆道：「其實我也老了，老在心境上，表面上的青春是靠不住的，人遲早要老的，想起來我的這番駐顏反倒是矯揉做作了。」在嘆息聲中，她的身形輕盈地在門口消失了。林淇痴痴地站在屋子中間，心中千頭萬緒卻不知從何想起，半天之後，竹門簾掀了起來，那個醜女夏妮托了一盤水果進來，見他還在發呆，不禁厲聲叱責道：「師父叫你少胡思亂想，別浪費了時間，快吃吧，餓了就吃水果，這一個月，她是不來看你了，有什麼事都跟我說！」林淇聞言一驚，連忙整飭心神道：「是的，謝謝姊姊。」夏妮冷冷地哼了一聲，轉身也出去了，林淇又等了一下，才在胸前掏出那座銅鼎放在席子上，然後將那顆珠子安放在鼎蓋的珠穴裡。奇蹟發生了，那珠上立刻發出一陣淺銀色的光輝，將銅質的鼎色照得像水晶似的透明，在晶體中隱隱透露出無數奇妙的花紋圖案與字跡。林淇審視片刻，臉上泛著喜悅的光輝，沒有多久，他已整個的神遊其中，到了一種忘我的境界裡了……

第九章　生命之泉

　　渡過了漫長的一個月，林淇終於從那迷離的狀態中覺醒過來，室中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有他盤膝屈坐的地方，陷下一個淺淺的印痕！那席下原是一方堅硬的青石，林淇站起身來，先望著那個印痕皺了一下眉頭，接著用衣袖輕輕地拂了一下，印痕整個地消失了，像經過石匠細心的琢磨，石面一平如鏡，不見一絲痕跡。林淇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了，掀開門簾，只見段金花與醜女夏妮都含笑地站在那裡望著他。

　　林淇未開口，段金花已經跑了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欣喜無狀地叫道：「孩子，你終於學成了……」說著聲音一陣哽咽，眼中淚光盈盈！林淇乍然受到她的一握，不知道她何以會如此激動，不禁有點手足無措，段金花好像也覺察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放開了手，訕訕地道：「我是看到你的成就，欣見故人絕藝有繼，一時高興得忘了情……」林淇也感激地道：「謝謝前輩！這一個月來煩勞前輩太多了……」段金花欣慰地笑著，一言不發，林淇等了一陣，還是忍不住問道：「娃狄娜呢？」段金花斂起了笑容，沒有回答，林淇看她的臉色有異，以為娃狄娜一定是受到了她的懲處，不禁大急道：「前輩不是答應饒恕她的嗎？」段金花仍是沒有回答，夏妮卻淡淡地問道：「你對娃狄娜真是那麼關心嗎？」林淇急聲道：「當然了，你們把她怎麼樣了？」

　　夏妮輕輕一嘆道：「她真是好福氣，能遇上你這麼一個人，怎麼上天對我要那麼殘忍呢？……」說著居然潸然落淚，林淇卻焦急萬分，大聲問道：「娃狄娜到底怎樣了？」段金花忽的恨聲道：「她被鹿加劫持逃走，這混帳畜生，我要是找到他，一定叫他粉身碎骨，嘗盡萬蠱噬心的痛苦……」林淇大驚失色地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段金花氣得臉色煞白，一語不發，夏妮代她回答道：「鹿加和你那個姓羅的朋友，一起把娃狄娜拐走了，這傢伙一直在追求娃狄娜，偏偏娃狄娜看不上他，想不到這一次他居然會做出這種欺師叛上的行為……」林淇連連頓足道：「這……這怎麼得了，前輩！您追查過他們沒有？」夏妮怒聲道：「師父替你守關護法，分不開身，我追到鹿加部落中，他跟那個姓羅的，還有幾個漢人，帶著娃狄娜一起失蹤了！」林淇搖頭道：「那一定是黔中四豪，羅大哥怎麼會那樣子呢……」夏妮慢慢地道：「鹿加的頭腦很簡單，也不會有那麼大的膽子，這件事多半還是那個姓羅的主意，我早說過漢人不是好東西！」

　　林淇臉上泛起了怒色，夏妮連忙又改口道：「當然你是例外！」林淇此時也懶得跟她多生氣，只是急急地道：「羅仙客武功有限，鹿加也不會比娃狄娜高到哪裡，他們怎能把娃狄娜架走呢？」段金花沉著臉色道：「娃狄娜是被他們用迷藥迷昏了掠去的，那種迷藥是中原的配方，因此這件事必是那個姓羅的策動，那人外貌忠厚，心地卻十分奸詐，假若不是你的關係，我根本不願意出手救他！要不是為了你守關，我也早就去追蹤他們了……」林淇沉思片刻，知道急也無益，乃鎮定下來問道：「他們居然全躲得無影無蹤？」段金花暴躁地道：「我要是知道他們的行蹤，還會等到現在……」林淇又想了片刻道：「前輩可否將摧蠱的方法傳授給我？」段金花奇道：「你又不是苗人，要學這些幹嗎？」林淇連忙解釋道：「娃狄娜曾經把她的天香絲，種了一半在我體內，聽說這種本命神蠱，在千里之處，都能產生感應，我只要體內的蠱神摧動，就可以找到他們了！」段金花冷笑一聲道：「我外號叫做『蠱神婆』，這個方法若是可行，還會等到你來出主意？」

　　林淇又是一驚道：「難道前輩已經試過了？」段金花輕輕一嘆道：「我早就放出我自己的本命神蠱晶蠖展開搜索，卻毫無蹤跡可尋，看來他們好像另外得到能人的委託，那個能人一定深解蠱術，所以才能隔斷我聲氣的感應！」林淇凜然色變道：「當世之間難道還會有人比前輩的蠱術更高明？」段金花的臉色變得十分震怒，厲聲叫道：「我就是不相信有這回事，然而這又明明是事實，因此我發誓一定要查出這件事情的真相，找出那暗中庇護他們的人。」林淇現在十分煩惱，而且事情的發生也太出乎他的意料，呆了半晌才問道：「前輩有把握能找到他們嗎？」段金花怒瞪他一眼厲聲道：「找不到他，我就一輩子不再見人！」話音剛落，她的身形已如一支離弦的急箭，在二人眼前一閃即已失去蹤跡，林淇急得大叫道：「前輩！別忙！等我一下！」可是他的聲音只在空際迴盪，段金花的影子已不再出現，夏妮憤然地責怪他道：「你怎麼可以對師父說那種話，你不知道這件事給她的刺激有多大，鹿加發動叛師後兩個時辰，師父就發現了，那個時候她要去找他們易如反掌，然而為了你的緣故，她強壓住自己的怒氣來替你守關……」

　　林淇愕嘆道：「我並不需要人守護啊？」夏妮冷笑道：「你真是不識好歹，那段時間正是你練功最緊要的關頭，有時你失去了自制，一個人又笑又哭，假若不是師父遙空以內功幫助你鎮定心神，恐怕你早就完了，師父一生要強，在苗疆中的地位比神還高，這件事情發生後她的盛名受了多大的打擊，可是為了你，她什麼是不在乎，我真不懂她為什麼會對你那麼好，我追隨師父的年代最久，從未見她對人有那麼關心過……」林淇聽得如痴如呆，在迷糊中又好像有點記憶，每當練功到了緊要關頭，自己的心神受到幻影的困擾，可是到了最後仍是挨了過去，萬沒想到那是段金花在暗中幫忙。段金花為什麼要對自己那麼好呢？難道僅只為了與那個人的一點淵源嗎？在段金花的口中約略可以猜出他們當年有過一段綺情關連，那個人不肯說，段金花也不肯說，當年究竟是怎麼一會事呢？

　　他思索了半天依然不得其由，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最後一句無心的問話，卻給了段金花高傲的心性以最大的刺激，所以她才一怒而去，對於一位恩情深重的前輩，這些行為實在太失禮了，想了片刻，他才對夏妮道：「為了段前輩，也為了娃狄娜，我也必須要找到鹿加那批人，只是我毫無頭緒，姊姊能給我一點指示嗎？」夏妮目光灼灼的注視著他，半晌才道：「假如我師父有了災難，你肯不顧一切地幫助她嗎？」林淇又是一驚道：「段前輩會有什麼災難？」夏妮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心靈上總有這種預兆，你知道我是黃金族的人，我們族中有一種特殊的巫術，可以預測先機，我的功夫還不到家，僅只能有個大概的感應。」林淇對這點倒是相信的因為夏妮曾經一言道破他的心事，頓了一頓才道：「段前輩比我高明多了，我能幫得了她的忙嗎？」夏妮變得十分不耐煩地道：「這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你有沒有那種誠意！」林淇慨然道：「撇開段前輩對我的成全恩情不談，就為了她是娃狄娜的師父，我也會盡力地幫助她，即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夏妮略為動容道：「好！衝你這句話，我對漢人的看法也要改變一點，我們上吧！」林淇連忙問道：「上那兒去？」夏妮漠然地道：「這我無法答覆，以我們目前的腳程是追不上師父的，然而依照我的心靈兆示，我相信可以在她最危險的時候趕上她！」林淇默默不語，只是點點頭，夏妮閉上眼睛，好似在運用她心靈的感應來決定方向，過了約莫一刻鐘的光景，她才睜開眼睛，眸子中精光頓射，大聲叫道：「走吧！神靈的指示在南方！」說著領先急行而去，林淇不相信她是受了神靈的指示，卻不懷疑她的判斷，所以也毫無猶豫地跟在後面追去。夏妮的速度很快，她的身形在狹窄的山道上宛如一道輕煙向前直飄。林淇本來以為追不上的，可是他一提勁，發現自己在這一月中的進境居然增加得出乎意外，腳下提步移身輕捷無比，遙遙地跟在後面，雖然無法邁過，卻也不至於落後。如是一前一後，也不知飛馳了多久，只是天色已由正午而漸進黃昏，算來也有三個時辰了，若以距離計，至少也有數百里了。山道早已不見了，他們只是在叢岩密林中穿行，霧氣氤氳，珍禽異獸不計其數，林淇一心追隨夏妮趕路，根本沒有注意，直到一水遙遙阻路，夏妮才停下身來，林淇也跟著停下，見夏妮已經是汗水盈盈喘息不止，乃含笑道：「姊姊大概累了吧！」夏妮掠他一眼，語氣忽轉欽佩地道：「公子這一月精修，比我幾十年的苦練猶有過之！」林淇自己也莫明其妙，然而身上的確沒有疲累的感覺，看著夏妮的情形，知道她的話並無虛假，只得訕然地笑道：「也許因為我是男人，體力比較充沛一點。」

　　夏妮搖搖頭道：「公子別謙虛了。以我的體力而言，絕不遜於任何男子，公子所習的功夫，師父也差不多全教過我，唯一的理由是公子稟賦的確超越常人，難怪師父會對你如此器重。」林淇當然不便承認這個理由，可是也沒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釋，只得傻兮兮的一笑，算是答覆那句話，夏妮沉思片刻，忽地指著面前的河水道：「公子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林淇搖搖頭，這條河並不寬，只是水色特異，微帶一點赤黑色，在晚霞的映照下，波濤翻滾，發出耀眼的烏金光輝。夏妮神情激動地道：「這是我們苗人的禁地，叫做生命之河，據說這河的源頭，便是生命大神的居地，當然此說並無根據，可也無人敢提出反證，公子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林淇不明白她何以提出這些問題，只得又搖搖頭。夏妮笑笑才道：「那原因很簡單，因為從來沒有人能到達源頭上去一探究竟，這河水是由一道瀑布中流下來，要想探測河源，必須穿過瀑布，直到現在都沒人敢這樣做，因為這河水含著一種劇烈的毒質，沾到人身上立即潰爛，所以功力至高如師父，也不敢輕身一試，公子知道我把你帶到此處的用意嗎？」林淇更糊塗了，莫名其妙地道：「姊姊總不會是叫我去試探一下河源吧？」夏妮莊重地搖頭道：「那倒不是，我是來實現我畢生的心願的，公子看到我的臉嗎？」林淇仍然不明白她的意思，可是見她的態度那麼莊重，只得回答道：「聽娃狄娜說姊姊原是苗疆有名的美人，只因為受到奸人的陷害才變成這個樣子……」夏妮恨恨地咬著牙齒道：「不錯！那個罪該萬死的惡徒，我寧可他痛痛快快地殺了我，我倒不會恨他，可是他把我弄成這付見不得人的醜相，真比殺了我還難過，我畢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要報復他，叫他嘗嘗我身受的痛苦……」

　　林淇忍不住道：「姊姊對他報復並不為過，只是跟這條河有什麼關係呢？」夏妮目中射出希望的光彩：「關係太大了，那個賊子非常狡猾，我若以這付形狀出去找他，目標非常明顯，他早就聞風逃避了，因此我必需要改變我的容貌……」林淇點點頭道：「姊姊考慮得很對，中原有許多易容的秘術，我可以代為效勞……」夏妮搖頭道：「用不著，我要變得整個像另外的一個人，使他自動前來找我。」林淇急忙問道：「姊姊用什麼方法呢？」夏妮手指河水道：「就用這河水，我已經研究得很清楚，這河水的毒質與我所中的毒素可以互相消克，使我的容貌變形，然而必須要公子的助力，等我從河水中出來時，公子迅速以純陽真火，替我打通玄陰關穴，這是我幾十年來等候的機會，希望公子不要令我失望，因為舉世之間，只有公子才符合這個條件，而且據我的心靈預兆，此舉對於援救師父脫險也大有關係，公子幫助我完成這個心願吧，我會永遠感激你的！」說完不等林淇作何表示，她已迅速地脫光身上的衣服。在夕陽的輝照中，在林淇的驚愕聲中，她那雪白的胴體筆直地投向那翻滾的河水。時間，一分一刻一時的過去了！那翻滾的河水中，依舊是那樣的洶濤！他在默默祈禱，希望夏妮能如願以償！

　　當夏妮那晶美的胴體展示在林淇眼前時，不禁使得這位出身富貴的神秘俠士也失去了他往昔的平靜，弄得耳紅臉赤，心中砰砰狂跳不止！二十幾年來，他始終渡著嚴謹的生活，雖然他是在綺羅叢中長大的，鹽台衙門府第中固不乏俏俊的婢奴，可是他們卻從來沒有機會侍奉少公子。因為他一直在受著嚴格的文武教育，文是公開的，武是秘密的，無論文武，他都處在嚴密的監視與督導中。交結維揚名妓李芳菲是他第一次接觸女人，卻因為身後秘密的使命，勾心鬥角的談吐中，毫無綺情可言！接受娃狄娜的締姻是他真正領略到溫柔的滋味，可是他也僅限於發乎情。止乎禮的溫情繾綣，二十幾歲的年青人，當然不會完全無視於風情，然而他在娃狄娜心中的印象是一尊莊嚴的神，她傾心於他，崇拜他，願意為他作一切的犧牲，卻不敢冒瀆他，因此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始終停留在那種奇妙，含蓄的境界中。然而此時此地，使林淇無隱地窺見了女性真正的奧秘，也使他知道了女性們真正動人的原因，因為，她的身段實在太美了，修長的玉腿，潤潔的皮膚，細腰、隆乳、以及完美的一切……更動人的是她的成熟，一種充分的成熟，那成熟的嗣體中含著一種誘人的魅力，透過她晶瑩的肌膚，越過那空間的距離，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

　　僅只勿匆一瞥，因為夏妮很快地就跳進那滾滾的黑流中了。也只有這一瞥，使得林淇墜入了無法形容的紛亂情緒中，突然他的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慾望……夏妮已經整個地沒入黑流中了，望著那翻滾的黑浪，他突然又耽心起來了，耽心她會不會被埋葬在黑浪中，永遠不再浮出來了……經過了一段難以言喻的沉寂，就在他有點不耐煩的時候，黑水倏地一分，一條雪白的人影撲了上來，接著夏妮急促的聲音道：「快！照我的話做！」幾乎沒有容他思考的時間，夏妮潤濕而微涼的身子已經撲到他的懷中，林淇不敢怠慢，連忙探手按在她的三焦之上，一股熾熱的潛力在掌心中透過去。夏妮的身軀初是微微地一震，接著就整個地不動了。林淇手按之處，只覺得無比的柔滑，這時他更接近那股透人的魅力了，夏妮的身子在輕輕地顫動著，這種顫動使她某些部分的肌肉看來更為撩人。林淇情不自禁地又伸出另外的一隻手，輕輕地撫上她堅實的胸脯，忘情地遊移著，此刻他的心中慾念已經消除了，因為他到底是在嚴格的教育下培養出來的，這種教育使他能及時抑制自己的衝動。而且更有一種聖潔的美感從他的胸中湧起，這種美感是被目前至美的現象所引發的，對著夏妮完美無瑕的玉體，他覺得此刻撫著的不是一個赤裸的少婦，而是一尊至美的雕像。夏妮初是輕輕一動，抬頭望他時，明眸中充滿了驚異。林淇輕輕地對她一笑，那笑容是無邪的，手仍在移動著，由胸前滑到她渾圓的肩頭，再由肩頭移到她白玉似的頸項，然後再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這嘆息是對她的臉而發的，齊頸以上，她滿頭的黑髮柔軟而光滑，與她白玉似的肌膚相襯下有著出奇的和諧。她的明眸似那秋夜的星星，都是至美的象徵！只有她的臉，長圓的輪廓勾出了優美的弧線，可是在弧線圈成的面龐上，卻堆糾著無比猙獰，紅紅的、白白的肉，或高或低，毫無規則地散列著。這張臉和這付身材是多麼的不相稱啊！夏妮從他的眼中讀出了他的嘆息，嘴角掀起了一個淒涼的微笑，然後低低地道：「林公子，我的臉嚇壞了你吧！」林淇輕輕地道：「沒有！我與姊姊相處久了，已經看慣了。」夏妮沉默片刻，忽然又以奇怪的聲音道：「公子請多看一下吧！這付臉就將永別人間了，我希望你能記住一點，我現在的形相，這對你我都有好處。」

　　林淇這才想到她之所以要沐身毒澗，原是為著要改變容貌的，怎麼到現在仍是一無癥相，連忙問道：「姊姊！你的臉怎麼還不變呢？」夏妮仍以那種奇怪的聲音道：「我留著給公子多看幾眼……」林淇依然莫名其妙地道：「這是為什麼呢？我急著要看姊姊蛻變後的面目。」夏妮微微一嘆，然後輕輕地舉起手掌，開始在臉上搓揉著。奇蹟發生了，隨著她的手掌，那層猙獰可怖的外皮開始一塊塊地自下剝落，露出裡面玉也似的顏色，片刻之後，她移去了手掌。林淇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就在這頃刻之間，夏妮整個地換了一副面目，她的臉看起來似乎瘦削了一點，連圓圓的下顎都變成尖的了。然而，這卻是一張絕美的臉。連最傳神的丹青妙手，也無法將那種美完整無缺地描繪出來。

　　夏妮在林淇的臉色上得知了結果，卻仍有點不相信地問道：「公子看我現在怎麼樣？」林淇愣然良久，才失聲地叫道：「美，美極了！姊姊，只可惜此刻沒有一面鏡子讓你自己去照下，我簡直沒有方法告訴你是如何地美。」夏妮的眼中汪著淚水，顫著聲音問道：「是真的嗎？」林淇突然抽出那只按在她穴道上的手，雙手扳住她的肩頭，將臉湊近她的眼前，以興奮的聲音道：「當然是真的！不信的話，你可以看我的眼珠，雖然小一點，卻可以使你大概知道一下現在是什麼樣子。」夏妮用力地一擠眼睛，將裡面的淚珠壓了出來，然後對著林淇的眼珠凝神地細望，片刻之後，她突然摟著林淇的腰，激動地哭了起來。林淇非常了解她此刻的心情，溫柔地用手臂圈著她的肩膀，輕輕地拍著她道：「恭喜你，姊姊！你總算找回你的美麗了，那應該高興才對呀，怎麼反而傷心了呢！」

　　夏妮的雙肩仍是不停地抽動，然而林淇的掌上卻忽然有著異樣的感覺，她原來沁涼的肌膚此刻已變為火樣的灼熱，連忙推著她叫道：「姊姊！你怎麼了？一下子變得這麼燙熱的……」夏妮的雙手圈得更緊了，甚至於把整個身體都貼在他胸前，粉臉輕抬，頰上淚痕宛然，眸子裡卻閃爍著異樣的光彩，雪白的臉上也泛起了桃花似的紅暈。林淇的鼻孔裡突然呼吸到一種特異的氣息，那種氣息撩撥起他被壓制的情慾，而且在心中像怒潮似的澎湃。夏妮的身子也散發著一股熾熱，透過他薄薄的衣衫，燃燒著他的心田，林淇從未經歷過這種場面，不禁整個地迷惑了。

　　他的手本來是向外推拒的，漸漸地，推拒的力量越來越微弱，甚至於連腳下都是軟軟的，無法支持兩個人的體重了，因為夏妮的身材比他要矮一個頭，緊相擁倚的結果，整個地掛在他身上了。他不知道目已是在什麼時候躺下來的，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失去了神智……

第十章　長頸苗族

　　事實上，他一直是在清醒中，在一個清醒的夢中。那夢境是美妙的，他只感到自己周圍都湧滿了粉紅色的雲霧，他的身子像一片輕輕的落葉，被一陣微風吹著，吹著，一直送到了雲霧的頂端。當一切都歸復於靜謐時，夢醒了。夏妮坐在他的身畔發怔，美麗的臉上交織著淚痕。林淇略一定神，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不禁在地上一縱而起，連連敲著自己的腦袋，瘋狂似的呼喊著：「該死！該死！我簡直該死……天啊……」

　　夏妮幽怨地站立起來，拿起他的外衣，披在他堅實的肩膀上，以低柔的聲音道：「把衣服穿起來，這時候最容易生病。」林淇一把抓著她的手，失神地叫道：「姊姊……我怎麼對得起你……」夏妮柔順地靠近他，溫和地拍著他的肩頭道：「公子，不要太激動了！這件事情怪不得你，倒是我該對你抱歉，我應該比你冷靜的，可是，我在看見自己的容貌之後，也因為過於忘情而失了自制……」林淇在她的撫慰下漸漸地安定下來，兩眼仍是呆呆地，失神地瞪望著，夏妮輕嘆一聲道：「這毒澗名叫生命之泉，原本有它的含意，泉水中有一種特異的刺激的力量，能鼓舞起生命的饑渴！我們苗人常汲取泉水釀製合歡酒；男女相悅之情，原為生命之源，公子替我按穴驅寒時，已經受到水性的感應，理應早該發作的，那時我倒有抑制之法，沒想到公子的自制力太強，居然熬了那麼久，剛好我也在失去自制之際，那一切只能算是天意了……」林淇一時間聽得如痴如呆，卻仍是半解半惑。

　　夏妮察情知意，輕嘆一聲解釋道：「公子的功力深厚，在接觸片刻之後，我感到體內的寒毒已清，臉上的腐肉早就被泉水蝕透，新肌立生，可是我遲遲不敢有所舉動，仍是以那副醜面目相對，就是知道公子必將有所動，也許看到那副醜臉時，可以幫助公子抑制情慾。」林淇這才有點恍然道：「那姊姊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泉水的特性呢？」夏妮苦笑道：「這全是我的私心在作祟，我知道你是個守義不阿的正人君子，假若事先告訴你那麼多，很可能你會拒絕幫助我……」林淇默然片刻，才愧疚地道：「姊姊別那麼說了！我真不知道有多恨自己……」夏妮搖頭輕嘆道：「這實在不能怪你，當你第一次在我身上觸摸時，我還以為是泉性發作了，可是我在你的眼光中卻看不出一絲情慾，反而感到十分驚奇，後來我想到也許是你的修為已達萬魔不侵的境界，所以，才放心地撕去那層醜惡的浮皮，同時在心情激動之際，也放鬆了自己的控制，唉！真想不到，心如古井十數載，依然擺不脫那點人欲的困擾，以這殘花敗柳之身，玷污了公子的清白……」

　　林淇聽她不但沒有怨怪，反而引咎自怨，不禁愧激交加，衝動地叫道：「姊姊！我林淇不是輕薄的浪子！今後我發誓……」夏妮神色一正道：「公子！不要說下去了！我心已如槁木，你幫助我恢復了容顏，我應該報答你的！遺憾的是我不能以純潔無垢之身相獻，好在我容顏新更，也像是重新獲得了生命一樣，我以新生的面目，獻給你第一顆生命的禁果，心中比較可以自慰。剛才的事，只算是我報答你的恩情，你不再欠我什麼，我也不再欠你什麼，就當是春夢一場，夢醒了無痕跡，我們還是像從前一樣，不需要作什麼表示……」林淇有點著急地道：「那是姊姊的想法，在我心中卻無法將那件事視如春夢。」夏妮嘆道：「公子！我勸你別太固執了，我真羨慕小師妹能得到你這樣一個如意郎君，假若我能年青十五歲，假若我沒有從前那一段恨事，我會死心塌地的追隨著你，現在……一切都談不上了。」

　　林淇仍然固執地道：「年齡不是問題，何況姊姊的外貌看起來還很年青……」夏妮一搖頭道：「我今年三十九歲了，與你比起來何異春花秋草，你記得師父的話嗎？人的蒼老不在外表而在心境，我的心情也許比我的年齡還要老上數倍……」林淇還想說什麼，夏妮已將神色一寒道：「公子，別忘記了我已是別人的妻子，雖然那個人遺棄了我，雖然我與那個人已經成為生死之仇，然而，我畢竟是有夫之婦，公子是否要我背夫再嫁？」林淇聞言一驚，果然不敢再說什麼，夏妮輕輕一嘆，慢慢走過去拿起地上的衣服開始穿著，她美好的胴體漸漸地又被衣衫掩蓋了。林淇呆呆地望著她的動作，心中竟泛上一種異樣情緒。夏妮忽而嫵媚地一笑道：「公子還看著我幹什麼？」林淇臉上一紅，囁嚅片刻才道：「我說句放肆的話，姊姊實在是我平生僅見最美的女子……」夏妮輕笑一聲道：「中原絕色佳人多如天上之星，公子這話可當不起。」林淇正色地道：「我說的是真話。」

　　夏妮忽而傷感地嘆道：「美麗在一個女子身上，不成為她本身的災禍，就成為害人的毒藥，公子新得奇遇，任命方重，希望你以我此言為誡。」林淇低頭怍然無語，夏妮也似乎感到自己的話說得太重，幽然一笑道：「當然我相信你不是個輕薄的浪子……我只是希望你能忘掉我們所發生的一切。」林淇忽而惆悵地嘆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姊姊，你真是給了我一個最難的題目！」夏妮神色微微一怔道：「公子！你……」林淇目中透出亮光道：「姊姊，你是第一個進入我生命的女子；對娃狄娜，我只有一份感情，一個男人的情操並不像你所想像的那樣簡單，尤其是對於一些無法忘懷的事情！」夏妮的眼睛裡忽而佈滿了淚光，顫著聲音道：「公子，假若你真是那樣認真的話，只要你有所需求，我都可以毫無考慮地答應你，只除了嫁給你，因為那是我唯一無法辦得到的事。」

　　林淇神色一變道：「姊姊把我看成什麼了！」夏妮搖頭慘笑道：「我只能做到這麼多，公子請不要逼我好嗎？」林淇黯然地道：「算了！姊姊對我已經夠寬大的了，我也無權對你作更多的要求，錯誤可一而不可再，姊姊也不要再說那樣的話，更無須對我作更多的犧牲，我還是努力克制自己一點，常在心中留下一份美好的懷念吧！」說著也動手穿著衣服，當他把一切都裝束定當後，看見夏妮閉著雙目，臉上猶有淚痕。然而，她的神情卻表露出一種特殊的空洞，心中十分奇怪，正想出言招呼，夏妮忽而把雙目一睜笑道：「走吧！剛才我在心中求著神靈指示我們的行進方向。」林淇愕然問道：「神靈的指示怎麼說？」夏妮莊嚴地道：「神靈告訴我應該向西南去，他在我眼前現示了一個地方，假若我沒有記錯，那應該是莽蒼山的天狼坪。」

　　林淇雖然不信，卻也無法確定該往哪兒去，只得問道：「莽蒼山離這兒遠嗎？」夏妮估計了一下道：「莽蒼雖在雲南，仍是我們苗族的居留地，穿捷徑的話，只有兩天的路程，我心中的徵兆好像透示著很多兇險，看樣子我們得快點趕去才行！」林淇見她說得那麼認真，不禁有點著急地道：「娃狄娜跟段前輩都會在那兒嗎？」夏妮搖頭道：「不清楚，不過我們應該相信神，神從不做錯誤的指示。」林淇不服氣地道：「神既有前知，為什麼不作更明白的指示呢？」夏妮神色中透著無比的虔敬，誠懇地道：「也許這就是神對我們的考驗，考驗著我們對神的信心，我們相信神，便不該懷疑他的指示，我們若不信神，他也不必指示我們，把一切都告訴我們。」林淇搖搖頭，心中仍是不相信，可也不表示反對，夏妮認明了方向，隨即在前面引路，翻山越嶺，帶著林淇開始前進。

　　在莽密的原始森林裡，夏妮顯示出苗人對自然豐富的知識與了解，她告訴林淇哪些野果是可以當作食物，哪種泉水可以飲的，不透天光的濃陰下，哪一種植物的葉子永遠指向東方，她更驕傲地誇說，苗人是森林的子民，世上沒有第二種民族能對森林有這麼多的了解，以及在森林的孕育中生存。渡過了不知晨昏的兩天，因為森林中永遠是黑鬱鬱的一片，林淇越走越不耐煩，他簡直不知道這片密林在什麼時候才能到達盡頭，餓了就吃，累了就休息，雖然夏妮從不叫他煩心，始終是那麼殷勤地照顧他，可是這種日子也令他感到受不了。幸好這種日子並沒有太久，正在他的耐性到了無法支持的極限時，眼前頓地一亮，他們已經穿出了密集的森林，來到一片廣闊的草原上。草原的盡頭是一座巍峨而巨大的青山，山巔高入雲表，目所不能至，山勢綿亙千里，目所不能極。

　　夏妮長吁一口氣道：「這就是莽蒼山，天狼坪在半山間，此去天狼坪，必須要穿過長頸族的領域，公子見了他們，最好小心點，不要引起他們的誤會。」林淇不解地道：「為什麼？難道長頸族還沒有開化嗎？」夏妮凝重地搖頭道：「長頸族是我們苗族中最聰明的一族，也是最兇狠的一支，他們在生活上比那一族都進步，可是在內心裡比那一族都野蠻，對於外來的人，無論漢苗，都非常仇視，而且他們的報復心也最強，只要得罪了一個人，全族盡起為敵，並將對方殺死為止，所以我們苗人都很少同他們來往。」林淇不以為意地道：「難道姊姊這一身功夫也怕他們嗎？」夏妮搖頭道：「話不能這麼說，彼此俱為一類，我總不願意自相殘殺，而且長頸族還有許多利害的暗器與巫術，令人防不勝防。」林淇敞聲大笑道：「暗器不足懼，巫術尤不足信……」夏妮沉下臉道：「公子別忘了我們此來的目的，並不是要在異族稱雄！」林淇這才收起傲態道：「要是他們先來侵犯我們呢？」夏妮恢復和顏悅色道：「那倒不致於，只要我們不觸犯他們的禁忌，他們還不會故意找麻煩，尤其是我跟他們的族長還有些交誼，我相信他們不致於過份為難的。」

　　林淇微笑道：「姊姊也別忘了你容顏已變，人家不見得會認識你。」夏妮想了一想，在懷中取出一枚鋼指環戴在指上笑道：「這還是他們的老酋長送給我父親的紀念品，有著這一枚指環，我們必定可以通行無阻。因為我父親曾經救過那老酋長的性命，這枚指環代表我們兩族的友誼。」林淇見她如此一說，才不再開口了，二人越過草原，直向山下進發，沒有多久，已經來到一座竹堡之前，堡門恰好在山谷的入口，寬約數十丈的竹牆外，便是千仞峭壁，只有那堡門是唯一的通路。二人雙雙進入竹門後，立刻被一群奇形怪狀的人包圍住了。林淇在見到這些人後，才明白他們叫長頸族的由來，因為這堡中的每一個人，至少都有尺許長的頸子，細若手臂，撐著一顆大頭，顯得十分可笑。那些人圍著他倆，嘰嘰喳喳地用苗語叫著，指手劃腳顯得十分好奇，而且臉上都流露著不齒的神色，咧開大嘴笑著。

　　林淇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乃問身旁的夏妮道：「他們說些什麼？」夏妮微笑道：「他們在笑我們長得難看！」林淇詫然道：「我們長得難看！那他們這種樣子就算漂亮了？」夏妮笑了笑說道：「長頸族的美醜以頸子的長短為標準，頸子長的為美，他們看我們的頸子太短了，自然他們會認為醜八怪！」林淇聞所未聞，大感興趣地道：「假如我們的頸子長到三尺，一定會成為天仙下凡了！」夏妮點頭笑道：「一點也不錯！記得他們老酋長的妻子是族中第一美人，我小的時候曾經見過一面，頸子雖不到三尺，至少也有兩尺半。」林淇將舌頭一伸道：「在中原只有廟裡的白無常跟弔死鬼才是那個樣子，這種美人可不敢領教！」夏妮笑了笑道：「各地習俗不同，假若你一出生就在此地，包你也會覺得長脖子是世上絕色，甚至千方百計地把頸子拉長。」林淇笑著問道：「他們頸子是天生就如此之長嗎？」夏妮搖頭道：「那怎麼會呢？天生人類除了略有小別之外，絕不會相差得這麼厲害的，他們的長頸都是後天人工的施為，長頸族中的嬰兒一生下來，就用鐵圈套著頸子，隨著年齡而增加鐵圈的數量。各人的體質不同，頸子伸展的程度也各異，遂以此訂為醜美的標準，到了二十幾歲，除下鐵圈以定型，不過通常人都只能到尺許的標準，超過此數的在族中可以享受尊榮，不到這程度的，往往無法活到成年，就會被勉強加進去的鐵圈扣死了……」林淇搖頭嘆道：「殘忍！殘忍！這是多麼不人道的風俗啊！」

　　夏妮微微一笑道：「美與人道常不能並存，你們中原女子為了美，把腳裹得像拳頭一樣大小，不也是很不人道嗎？公子怎會想到殘忍呢？」林淇被駁得無言可答，只得訕訕地向旁邊望去，剛好有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頸子上帶著將有一尺半高的鐵圈，將那顆大頭顯得十分怪異，一時好奇，便伸手在他的鐵圈上摸了一下，這原是無心之舉，夏妮已神色大變叫道：「公子，不可以！」可是她叫得太遲了，四下的長頸苗人哄然一陣亂吼，紛紛向旁退去，站到丈餘開外，緊緊地把他們包圍在中間。而那個被摸的小孩子，卻怪叫一聲，飛快地向後面跑去。林淇聽見夏妮的呼喊，再看見長頸苗人的那些舉動，不禁愕然莫知其故，夏妮已急急地道：「公子！你惹了大禍了，長頸族人的頸圈是尊貴，除了父母之外，任何人都不許碰觸一下，你怎麼偏偏犯了他們最大的忌諱！」

　　林淇駭然大聲道：「我怎麼知道呢？現在怎麼辦呢？」夏妮憂戚地道：「沒有別的辦法了！你對那孩子作了最大的侮辱，他為著維持他的榮譽，非找你決鬥不可！只有在殺死你之後，用你的鮮血洗滌圈上的恥辱！」林淇失聲叫道：「決鬥！要我跟一個小孩子決鬥？」夏妮點頭道：「不錯！你非接受他的挑戰不可，假若你不願死，就只有殺死他，用他自己的血，洗去他的恥辱。」林淇幾乎要跳了起來，大聲叫道：「不行！我怎麼能殺死一個孩子！姊姊！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解決嗎？」夏妮搖搖頭道：「沒有別的方法了！苗人們的榮譽更重於生命，只有鮮血才能洗雪恥辱，不是敵人的，便是自己的，苗疆之中，不允許懦夫生存的！」林淇為難地道：「這怎麼行呢！我絕不殺死一個孩子，假若按照道理來說，我觸犯了他，應該被他殺死才對，可是這樣子不明不白的一死，實在太不值得了。姊姊！你快想個法子阻止這件事吧，拿你的指環找他們的族長，解釋這件誤會，要不然的話，我乾脆拔腿開溜……」

　　夏妮面有憂色地搖頭道：「你可千萬不能溜，以你的功力也許跑得掉，可是你留下那個孩子可要受罪了！他不能洗去恥辱，只有蒙羞自裁，而他的父母親人都得陪著他身殉，而且死得極不光榮，苗人認為世上只有兩件東西是最乾淨的，那就是鮮血與火，既不得仇人之血，你逼得他們全家只有舉火自焚了！」林淇著急萬分地道：「那你找他們的酋長解釋嘛……」夏妮苦笑道：「那孩子的頸長尺餘，穿著尊貴，正是酋長的兒子！」林淇想不到無意一摸，會惹出這麼大的麻煩，走既不能，接受決鬥更無可能，急得搓手頓足，不知如何是好？四周的苗人俱都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倆，細長的脖子撐著那顆怪頭一動不動，彷彿無數的毒蛇昂著怒首，炯炯的目光像火一般地噴射著憤怒！林淇焦灼地等了半天，見四周仍無動靜，那個孩子也未見出現，不禁地問道：「那孩子呢？怎麼還沒有來呢？」夏妮低低地道：「他去請求巫師的祝福了，過不了多久就會來的！」

　　林淇搓手長嘆，簡直無法控制自己了，夏妮卻低聲地道：「公子最好還是小心一點，長頸族的巫術十分厲害，那孩子的父親既是酋長，他對於巫術也必然大有心得，公子在決鬥之際，還不一定能穩操勝算！」林淇並不相信巫術，當然也不怕巫術，可是他滿心不願意與一個孩子決鬥，想了半天，忽地眼睛一亮道：「我有辦法了！」夏妮不知道他想出了什麼辦法，還來不及動問，四周的長頸苗人忽然一陣鼓噪，讓出一條寬大的道路，遠遠地來了三個人！那個被觸摸的孩子走在最前面，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身材高大，遍體刺花的苗人，自肩至地已有七尺多，再加上兩尺多的細頸，尺許長的巨頭，走在一丈開外，相貌猙獰，顯然是那孩子的父親，也是長頸苗人的族長。他身旁的一人年紀很大，身材佝僂，遍體插著羽毛，作巫師的打扮，與酋長十分不相稱，可是他的臉貌，卻分明是個漢人！

　　林淇見那同來的巫師居然是漢人，雖沒奇怪，卻十分高興，連忙跑上去，離著兩三丈遠，就作了一揖道：「老先生看來也是中原人士，能否替在下把誤會解釋一下……」那老年人漠然不作答理，反是那酋長用漢語高聲喝道：「呔！你這漢狗好大的膽子，居然敢侮辱我的兒子！你叫什麼名字？」林淇見他出口傷人，心中微感不樂，可是因為曲在己方，只得耐看性子道：「在下姓林名琪，乃中原維陽人士，因故來到貴地，不知貴族的禁忌，冒犯了令郎，請族長念在事出誤會……」那族長狂聲怒笑道：「小漢狗！我們長頸族的項圈也是隨便觸得的？你既然有膽子來到此地，就該打聽清楚，小漢狗！你敢情是活得不耐煩了！」林淇聽他口口聲聲都罵著漢狗，不禁觸發了宗族的尊嚴，乃亦正容厲色道：「在下已經聲明是誤會了，族長怎麼還是如此不講理，再者方今聖上德及四鄰，一視同仁，並未因你們是異族而見外，你口口聲聲罵我漢狗是何居心……」

　　那酋長見他疾言厲色相責，怒氣更甚，悖然震怒，晃著細長的頸子叫道：「漢狗就是漢狗，你們漢家的皇帝也不過是一個族長而已，與我的身份一樣，憑什麼要我們向他低頭稱臣，把我們趕到這深山野地來居住！我一見你們漢狗就有氣，來啊！替我拿他下來！」他身後的那批長頸苗人個個作勢，卻未有所舉動，族長更生氣了，大聲狂叫道：「混帳！你們敢不聽我的命令，誰不動手，我立刻叫法師唸咒拘起你們的靈魂，壓到石頭底下！」這句話雖是用漢語說出，可是那此苗人卻從他的手勢中懂得了他的意思，群相鼓噪，步步向前進逼，神色間卻十分勉強，夏妮突然飛身而出叫道：「慢著！你可是鐵洛族長的兒子？」那族長怔了一怔才道：「你是哪一族的，跟鐵洛有什麼關係？」夏妮一舉右手，指著鐵環道：「我是金沙族的，這是鐵洛族長的紀念品，他曾經說過憑著這個環，可以在長頸族的村落中找到任何一個朋友！」族長臉色突地一變，因為有一部份的長頸苗看見那鐵指環後，立刻停止了前進，其餘的人雖然沒有停止，步子也慢了下來，顯然是對著那枚指環有著懼意。

　　族長的臉色變為異常難看，厲聲叫道：「鐵洛死了，他的靈魂已經變為惡鬼，你帶著他的戒指，一定也是惡鬼的化身，我哈山大族長有著法師的靈符護身，可不怕惡鬼……」夏妮也怔了一怔，突然叫起來道：「你一定是害死了鐵洛族長，強佔了他的位置！」哈山大叫道：「胡說！鐵洛自己得罪了神，被神用雷劈死了，他的靈魂還在害人！」夏妮冷笑一聲道：「我不管你們族裡的事，鐵洛死了，他的指環自然也沒有作用了，今天我以金沙族長的身份，來要求接受神的規則，這位漢郎摸過你兒子的項圈，在你們全家人身上都下了恥辱，我要求你用神的方法去脫掉恥辱！」哈山不禁一呆，周圍的長頸苗人能聽懂漢語的，立刻發出同意的呼聲，而且紛紛把這種意思，傳給其他的人，沒有多久，全體都開始哄叫起來。哈山呆了片刻，突然拔出身畔的腰刀，交給那孩子大聲道：「古力，用這把刀砍下那漢狗的頭，用他的血來洗你的項圈，放心吧！法師會保佑你的，神會賜你力量。」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反而有點顫抖，好像有點恐懼似的望著老年的漢人法師，法師的臉色十分冷漠，毫無一絲表情。倒是那孩子古力接過腰刀，透著十分興奮的樣子，一步步地向著林淇逼過來。

　　面對著這樣一個孩子，林淇實在提不起決鬥的興趣，因此一步步地後退讓著他！四周的長頸苗人都靜了下來，露出滿意的神色。林淇退了十幾步，忍不住對夏妮道：「姊姊，你還是想個方法吧，我總不能向一個小孩子動手！」夏妮此刻的神情十分凝重，注意著那孩子的行動，口中卻隨便地答道：「我現在唯一能對你的幫助是給你一把刀，使你不空手對敵！」林淇在詫然神色中，她迅速無比地欺近林淇身邊，同時抽出腰間的短刃交在他手中，以極低的聲音急迫地道：「謹防暗算，注意刀尖！」林淇莫明其妙地接過短刃，那孩子古力已高興地叫道：「好極了！我本來很不願意殺死一個沒有抵抗能力的敵人，現在你也有刀了，注意吧！我要開始攻擊了！」

第十一章　生死存亡

　　還不等林淇作何表示，他已經狠狠地劈下一刀，直取林淇的肩頭，林淇無意對敵，只是隨意地揮刃一架，「嗆啷」一聲，火光四散。那孩子的腕力居然強得出奇，林淇的短刃被他擊得脫手墜地，四周的苗人爆發出一聲歡呼，哈山的臉上也鬆了緊張的神色，換上了興奮。古力一刀得手，高興萬分，大聲叫道：「漢狗！把武器撿起來，看你這麼大的個子，一點用都沒有，我實在替你感到慚愧，快點吧！我不願殺死一個空手的敵人。」他的語氣雖傲，卻隱約地流露出一股豪氣，林淇心中的敵意更淡了，和顏悅色地笑笑道：「小朋友，我們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剛才不過是無意冒犯了你，何苦一定要拚死呢，假若一定要用我的血才能解決問題的話，我情願讓你在手上砍一刀，用流出來的血來洗你的項圈。」這就是他剛才想出來的和平解決的方法，因為錯誤在自己，所以他甘願受一點痛苦來消除這場誤會，語氣說得和藹而誠懇。誰知古力聽了之後，反而流露出一片不齒的神色冷笑道：「原來你們漢狗都是些貪生怕死的懦夫！真叫我看不起，你別做夢了！項圈上的侮辱只有脖子上的熱血才可以洗掉，你要是怕痛的話，乾脆乖乖地跪在地上，我一刀給你個痛快，否則就像個大丈夫，拿起武器好好地打一場。」

　　林淇被他激起了怒意，忍無可忍地道：「因為你是個小孩子，我才那樣委曲求全，否則我絕不會那樣客氣地對待你。」古力擺著刀大笑道：「苗族裡的小孩子也比你們漢狗的大人有種，像你這種怕死的懦夫，實在比狗還不如，廢話少說！快把武器撿起來領死吧！你碰我算是運氣，因為我至少還讓你死得像個英雄。」林淇悻然震怒厲叱道：「放屁！小畜生，我林某堂堂男子漢，哪裡還要用武器來對付一個小鬼，三招之內，我若不奪下你的武器，就伸長脖子由你砍下腦袋！」古力怒吼一聲，挺刀就朝他正面劈下，林淇試出他的臂力很強，便不再留情，伸出一手，屈指對準刀鋒彈了過去。錚然一表，古力的刀口立刻被彈了一塊，刀身反跳回去，古力臉色微變，身形跟著急退，總算把那股勁力化開，沒讓長刀脫手飛出。四下的長頸苗人立刻悚然驚呼，似乎沒想到林淇的武功會如此精純。

　　最急的是哈山，父子情切，幾乎要衝出去，那個漢人法師輕哼一聲道：「酋長請注意！這是你兒子的生死之事！你最好冷靜地看著，神會保佑勇士的！看來古力比你好得多了！」哈山雖然身為酋長，卻似對這漢人法師十分忌憚，立刻止住了腳步，憂心忡忡地瞧著，古力定住身形後，猛然大叫一聲，橫刀又削了過來，這次他慎重多了，刀身不帶半點聲息，林淇微微一笑，依然伸手朝刀上彈去，勢子又準又穩。古力的刀削到一半，林淇的手已經伸過來了，他忽而將手一沉，刀鋒忽轉，避過他的手指改削前跨，招式變換得奧妙之至。林淇不慌不忙的微一側身，伴指在他刀葉上輕輕一敲，口中說道：「第二招，下一招我就要奪你的刀了！」

　　古力被他一敲之後，身子踉蹌前跌，一個翻滾起立，手中也多了一柄短刃，那是林淇在第一次不慎被他擊落的。古力雙手握刃，口中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忽而單手朝前一揮，一縷寒光徑射，原來他把地下拾得的短刃當作暗器打了出來。林淇伸手接住匕首的柄部，頓覺寒光迫體，心中不覺微微一動，原來夏妮將這柄短刃交給他時，由於外表看來並無出奇之處，所以也當作尋常兵刃，並未過份看重，甚至於落在地下，也懶得再去撿拾，而古力將它當作暗器射過來時，刃尖居然發出一絲迫體的寒風，若非自己功力大有進展，勢將為刃尖的鋒芒銳氣所傷，於是才知道這柄不起眼的短刃，竟是一柄寶器，也了解夏妮那句「注意刀尖」的暗示。本來他還以為夏妮是叫他注意對方的刀尖，卻想不到是告訴他短刃的刀尖另有神效妙用……

　　正在驀然思索之際，古力忽而發出一聲長嘯，那嘯聲慘厲凄絕，完全不似一個十二歲的孩童所發，同時他細頸上的那顆巨顱也變為十分猙獰，目中碧光暴漲，身形如風地撲了過來，手中的長刀也挾著掠空的勁風夾擊而至。林淇心頭微異，因為他發覺這次的刀風十分特殊，雖然帶著挾空的呼嘯，卻完全感不到一絲絲勁厲，不過他還是伸出一手，恰到好處地捏住古力的腕間，中央三指一錯，將刀奪了過來，同時底下掠出一腿，將古刀踢了出去。他的內心很忠厚，同時覺得已經如言在三招內奪下了古力的兵器，對這少年狂妄的教訓已夠，所以那一腳用的是巧力，只將他的身軀踢開，卻並來令他受到傷害。古力在地上連連兩個滾翻後，又爬了起來，巨大的嘴巴一張，再度發出那種凄厲的長嘯，嘯聲中充滿了兇恨的殺意。林淇被這聲長嘯震得心神微分之際，忽然覺得手中進出一股強大的力量，那柄奪來的長刀彷彿有人控制似的，自動地脫離了他的掌握，對他的心頭直刺過去！

　　這突然發生的奇事使得林淇一時不知如何應付，在他來不及轉動任何腦筋時，那柄長刀已帶著一股勁力，刺破他的衣衫，透了進去！夏妮驚急萬分，趕忙躍到他身邊叫道：「林公子！你怎麼樣了……」林淇怔怔地站著，既不回答她的話，也沒有任何表示，那柄長刀刺進約有兩寸深淺，連刀身一起釘在他的胸膛上！夏妮又急得帶著哭聲道：「我早就通知你小心暗算，長頸族的巫術……」古力在遠處獰笑道：「漢狗！你可知道厲害了……」林淇突然發出一聲長笑，胸膛朝前一挺，長刀被彈出五六尺，鏘啷一聲，掉落在地上，他胸前衣衫破處，卻沒有一點血跡滲出。這一來不但使四周的苗人駭然驚呼，連他身旁的夏妮也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淇微微一笑道：「姊姊！你是被巫術兩個字給騙住了，其實剛才那一刀根本不是什麼巫術，而是一種比較隱蔽的武功心法，我曾聽我師父簫聖柳無非說過，這種功夫大概是叫『間歇神功』，發時必須藉仗外物，初時毫無動靜，而勁力卻能潛藏在物體之中，過了一會兒才發出來，傷人於不備之際，我本來不相信有這會事的，可是方纔奪刃之際，因為得於過份容易，心中就在懷疑，可是等我想起來時，已經來不及了……」夏妮焦急萬分地道：「別管那什麼功夫，你受了傷沒有？」林淇搖搖頭道：「沒有！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夏妮有點不相信，緊跟著他破衣處望著，林淇微笑道：「你一定也認為我會什麼特殊的武功了，其實說穿了一點不稀奇，我之所以能躲過間歇神功的暗算，完全是一種巧合。」說著伸手在懷中取出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卻是他家傳異寶螭龍鼎，由於體積不大，也因為它的特殊價值，林淇一直是珍藏在懷中的。此刻擎在手中笑道：「我完全是仗著運氣奇佳，剛才那一刀無巧不巧地刺到鼎裡面去了，由於鼎身的質地特堅，所以我絲毫沒有受傷，而且為了要使那孩子空高興一下，我故意運勁吸往刀身，不叫它掉下來……」

　　他在說出「間歇神功」四字時，那巫師裝扮的年老漢子神色就動了一下，等林淇又取出螭龍鼎後，他的眸子中更射出異採，不過大家都沒注意。古力狂叫一聲，神色慘異，驀而將細頸一伸，那尺餘長的頸子又自升高半尺，露出灰色的頸肉，像根竹竿似的，接著鏘啷啷一連串碰響，那一層鐵圈紛紛自動裂開成了手指的形狀，掉到他的手中。夏妮恐呼一聲：「不好了！快把那短刃給我……」叫聲又遲了一步，古力雙手連揚，將那十幾個鐵項圈幻成一片黑影罩了過來！林淇在倉猝中劈出一拳，洶湧的掌風竟然擋不住那些圈影，依然挾著呼呼的破空聲捲了過來，而且在斷圈的裂口處，灑出無數黃色的細末。圈子飛轉的快，黃粉散佈得廣，很快就湧到他倆身前，林淇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下，只得舉起手中的短刃，潛運暗勁，舞成一片光幕，擋住了自己與夏妮！

　　那刀尖的寒芒現出它的威力了，青濛濛的光華先是將逢黃粉掃蕩無存，接著在一片叮叮聲中，那十幾個項圈都被削成了碎鐵，灑落在地。變故都是在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發生的，當林淇收斂起手中的寒光，古力又發出了一輩凄厲的慘嘯，接著把巨頭一握，細頸中衝起一道血泉，叭搭一聲，頭落在地下。他在一摔之間，硬生生將自己的長頸折斷了！林淇似乎沒想到事態會變得如此嚴重，由於錯端是自己先引起的，所以動手決鬥之際，他始終留下了分寸，即使在最危急的時候，他也是只求自保而不願進一步地去殺傷敵人，現在古力居然在頸圈飛擊無效之後，自絕身死，實在是出人意料之事了……望著古力的屍體仍在地上顫動，他不禁有著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歉咎……怔怔地說不上話來！

　　哈山滿臉淚痕，先撲到古力的屍體旁邊，嚎哭了一陣，接著跳了起來，用苗語嘰嘰哇哇地大叫幾句，四下的苗人也哄然跟著大叫起來，亂哄哄地鬧成一片。林淇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趕忙問夏妮，夏妮憂慮地道：「他要求給那孩子一個隆重的葬禮……」林淇惻然地道：「那我一定要參加這個葬禮，在他的墳前好好地奠祭一番，我沒想到這孩子會如此決烈，雖然不是我親手殺死他的……」夏妮微微一嘆道：「長頸族的項圈就是生命，圈在人在，圈亡人亡，所以他們的頸圈雖然是一種很厲害的暗器，不到生死關頭，絕不輕易動用，公子將他的項圈全削斷了，就等手是親手殺死他一樣的……」林淇訝然失聲道：「這……這是什麼風俗？怎地如此不通人情……」夏妮凝重地道：「公子別管風俗人情，還是應付目前的處境要緊！」林淇連忙問道：「目前該怎麼應付呢？」

　　夏妮頓了一頓才道：「那個酋長哈山要求大家以酋長之禮葬他的兒子，大家不同意，目前正在爭論，等他們有了結果再決定如何應付吧！」林淇又不懂了，睜著眼睛問道：「那有什麼關係呢？」夏妮輕輕地道：「若以酋長之禮葬他，則全族一定要群起與我們為敵，先將我們殺死了，用我們的心肝祭奠在他的靈前，哈山是酋長，古力是酋長之子，照理說是應該這樣的，可是古力在死的時候失去了所有的項圈，一個失去項圈的死者是全族的恥辱，所以族人們不願意承認一個含恥的酋長……」林淇對於這些事簡直是一竅不通，聽夏妮解釋後，才輕嘆一聲道：「人死不成復生，何必還在葬禮上斤斤計較呢？用活人心肝祭奠，更是荒謬無論，我與他們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那孩子的死雖由我間接造成，也不應該把你拖進來呀！」

　　夏妮卻沉思片刻，忽而以沉重的聲音道：「我看這事情內裡另有蹊蹺，尤其是那個哈山酋長，他表現的態度更足令人起疑，他從來沒見過你，然而對你的一切好似十分清楚，所以他那兒子古力在一開始要求向你挑戰時，他就再三反對，分明是已經知道你的能耐」林淇搖頭道：「父母愛子之心，天下皆然，這倒不能怪他……」夏妮冷笑一聲道：「假若你只是一個普通人，與那孩子交起手來，有幾分勝的希望？」林淇聽了一怔才道：「那孩子年齡雖小，腕力技藝手法都臻上乘，十幾個尋常大人也非敵手……」夏妮又道：「這就是了，有了那樣一個兒子，做父親的還須要擔什麼心事？除非是他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來歷，所以才表現的那樣著急，甚至於還想利用權力，破壞規矩行事……」林淇怔了一下道：「就算如姊姊所言，他已知道我的身份來歷，又有什麼關係呢？」夏妮沉聲道：「那就證明神給我的指示是正確的，鹿加等人一定到過這裡，跟他有過接觸，所以才會得知你的一切情形！」林淇越想越覺有道理，不禁興奮的道：「那可太好了……」

　　言尚未畢，哈山與那些苗人的爭論已經靜止了下來，苗人都回到原來的位置靜靜地等候著，哈山卻與那個巫師打扮的老年漢人正在低聲耳語商量著。林淇連忙問道：「他們的結果如何？」夏妮冷靜地道：「也許對我們有利，他們要求哈山先以酋長的身份向你挑鬥一場，假若他勝了，他們才肯以酋長之禮葬殯那個孩子，族人們才答應合力替他報仇……」林淇愕然道：「如此說來，他無論勝負，對我們都沒有好處，怎麼還算有利呢……」夏妮微微一笑道：「事情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麼糟，據我判斷，那哈山雖為酋長，卻實在是個無膽的懦夫，他絕對不敢對你公開挑戰……」林淇不以為然地道：「何以見得呢？你不是說過苗疆中都是強不畏死的勇士嗎？」夏妮沉下臉道：「勇士中也有敗類，這傢伙就是其中的一個，他現在要求那巫師用法術來對付你。」林淇怔了一怔，立刻緊張地注視著那兩個人，果見哈山比手劃腳，頻頻作著要求，奇怪的是那個老年漢人卻連連搖首，好似在拒絕……四下的苗人也等得不耐煩，發出呵呵的催促聲，哈山力求無果，才不得已移身出列，目光在兇憤中又含著一絲懼怯，色厲內荏地叫道：「小漢狗！你殺死了我的孩子，你們中原有句成語：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你現在對我要如何交代？」

　　林淇倒不禁呆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地的話，還是夏妮開口道：「這位漢郎是在我們苗疆的土地上，當然要遵守苗人的規矩，勇士的規例只有一條，不是殺人就是被殺，你的兒子死於決鬥，而且連嘗試敵人刀口的勇氣都沒有，他是自殺的，他的靈魂是骯髒的，唯一的辦法是你代他洗去靈魂的骯髒，不用你的血，就用敵人的血！」這一番話講得慷慨激昂，連四周的苗人都為之歡呼起來，哈山怨聲叫道：「惡婆娘！你也是苗人，怎麼反而幫漢狗說話？」夏妮也疾言厲色道：「神的光明只照勇士，並不問他是哪一族人，正義之劍只削懦夫的頭顱，希望你替我們苗人爭口氣，公平地參加決鬥，不要再動什麼卑鄙的腦筋了。」苗人們又爆出一聲吹呼，哈山的臉色卻漲成鐵紫，哇哇怒吼道：「好！賊婆娘！我先收拾了那個漢狗，再來對付你！」夏妮平靜地對林淇道：「公子，好自為之吧！生死場上不可存婦人之仁，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別忘了我們還有不少待做的事。」

　　林淇默然不語，夏妮已輕盈地閃過一邊了，兩名苗人神容肅穆地捧出一束標槍，兩張強弩，一袋長箭，哈山過來了選了三支標槍，一張弓與十幾支箭，那兩名苗人又把槍刀等奉到林淇身前，意在請他挑選武器應戰。林淇傲然地推開了，拔出腰間長劍，朗聲道：「一劍橫握在手，屠龍刺虎如狗，劍發風雲變色，劍下奸邪授首……」浸在他的豪氣中，那兩名苗人臉露欽色離去了，只有夏妮憂急地道：「公子棄長而取短，可千萬要小心……」林淇拋給她一個寬慰的微笑，那邊哈山已引矢控弦，掠空聲中，一支長箭直奔心窩，疾如閃電，林淇單劍平拍，準確地將長箭封了出去。「當！」的一響，聲如鳴雷，林淇雖然擋開了那一箭，心頭卻大是驚異，因為哈山那一射勁力之強，遠超過他的想像，握劍的手被震得又痛又麻。

　　哈山卻不容他有喘息的機會，嗖嗖嗖又是三箭連射，恍若一道直線，首尾相連，勁速無匹，第一支箭才飛一半，第三支箭已離開弓弦了，手法之快，尤屬絕倫。鑒於剛才的經驗，林淇可不敢用劍架了，深吸了一口氣，雙腳一蹬拔空，讓過第一支，然後身軀猛折，彎腰探指，撚住第二支的箭杆，隨著箭勢的帶力，飄空行有丈餘，再以老猿掛枝的身法，將身子倒弔下來，藉著那一點點的浮力，單腿反踢上去，輕輕一觸第三支的箭杆，將它的方向改變，呼嘯著向天空飛去。四下的旁觀苗人大概從來沒有見過這等身手，雖然林淇是他們的敵人，他們也由衷地發出了歡呼與讚嘆。林淇發現以巧勁來化解箭勢，遠比硬擋硬磕來得省力，不禁大是得意，然而一瞥夏妮，見她美麗的臉上卻充滿憂愁，一時不明何故！

　　哈山鐵青著臉喝道：「好漢狗！你再接這三支箭看看！」喝聲中抽起三支長箭，並列弦上，然後臂抱滿月，颼然再發。這三支箭的來勢十分怪異，既不走直線，又不走曲線，卻是一高一低，採取波浪的形態向前湧來。林淇做夢也沒有想到箭上會有這種手法，由於這三支箭的來向無定，因之只好呆立當場，暫時不作應付的準備！箭行頗速，到他面前七八尺時，中央的那支忽地一拐彎，朝他右邊攻到，而旁邊的那兩支路數更複雜，左右穿花，交相穿舞，竟不知目的何在。林淇在驚愕中無暇他顧，只得就近先對付到達最早的那一支，腕下生勁，劍尖抖成一團圓花，對準箭鏃上絞去。嗖嗖輕響中，那支長箭的竹杆被劍刃絞得粉碎，而那箭鏃卻透過他的劍花，仍然朝他身上襲到。林淇神色微異，疾忙騰出另一隻空手，恰到好處地將它捏住，同時嗖嗖聲中，另兩支箭也接著而到，林淇沒有功法，依樣畫葫蘆地抖出劍花猛磕！「錚！」第二支箭被磕飛了。「克！」第三支箭被削斷了！然而危機並沒有解決，磕飛的長箭在空中繞了一圈，呼嘯著又朝他的後心上疾射而至，被削斷的那支箭也挾著餘勁擠了進來！

　　林淇在萬分無奈中，只得暴喝一聲，一面把手中的箭鏃對準箭上彈去，一面全身勁氣外發，把衣服鼓得像個大氣球。叮然聲響中，斷箭被箭鏃抵消掉勁力，同時落在地下。刺向後心的那一箭部筆直釘在衣服上，刺穿了他的護身勁氣，然而勁勢大減，只劃傷少許皮膚！林淇在驚怒之餘，也激出真火來了，一聲清叱，長劍挾著一道青光，迅快無匹地朝哈山撲去，劍尖如毒蛇吐信，刺向他的咽喉！哈山見林淇居然能在他回波之箭下安然避過，心中的詫異並不在林淇之下，長劍攻到時他未加多考慮，只得將手中長弓向外撩去。「碰！」的一聲，弓弦被劍刃割斷了，彎曲的弓身彈直開來，再度迎上長劍，林淇但覺虎口一陣火熱，長劍握不住，立時脫手飛去。

　　哈山被彈退了兩三步，弓身也握不住，震了出去，同時把虎口撕了半寸長的裂口，血跡盈盈，痛不可忍。在急痛中他像瘋了一般，操起一根標槍就朝林淇刺去，林淇手無寸鐵，只得連用肉掌向下直劈，危急中用力特大，竟將那根銅制的標槍劈成兩段。哈山萬萬想不到林淇的掌上有如此神力，哇哇怪叫聲中，卻不敢直撲過來。林淇一不作二不休，伸手拔起插在地上的另兩根標槍，雙臂一運勁，硬生生變成兩個銅圈，鏘啷兩聲落在地上！哈山臉色急變，細長的脖子朝上一伸，舉手卸下一枚鋼環！林淇知道他已至圖窮匕見的關頭，準備用項圈作生死的一搏了，倒也不敢怠慢，連忙聚氣凝勢待敵。哈山將手一揚，鋼圈飛了出來，林淇知道厲害，而夏妮的匕首又不在手中，只得運足功力，一掌對準圈上劈去。

　　誰知哈山的項圈上竟附著一根細絲，不等鋼圈與林淇的肉掌接觸，伸臂朝後一扯，鋼圈又回去了，接著發出刺耳的長嘯，扭轉身軀，幾個急跳，越過人叢，朝後面飛也似地逃走了。林淇不覺也是一愕，似乎沒想到這樣的情形發生的。四下的長頸苗人立時一陣大亂，哇哇的怪叫聲中，帶著無比的憤怒，而且一個個都取下頸上的鐵環，林淇以為他們要群起進犯，連忙飛身搶起地上的長劍，準備抵抗，夏妮卻趕緊將他攔住了道：「公子不要誤會，他們不是對付你！」林淇愕然未明所以，四周在一片響叫中，鐵圈飛舞，一起擊向地上古力的屍體，叮噹之聲，不絕於耳，片刻之後，唯見一團血肉……

　　林淇愕然問道：「他們對一個死人攻擊幹嗎？」夏妮輕輕地嘆道：「哈山身為酋長，卻貪生畏死，臨陣脫逃，對苗人來說是奇恥大辱，所以他們要壞古力的屍體，因為他是哈山的兒子……」林淇搖搖頭道：「這太沒有理了。父親的錯誤怎麼能牽連到兒子身上，何況他已經死了……」夏妮輕哂道：「這不是我們苗人野蠻，在你們漢人的法律中還有更不合理的事呢！一人犯罪，株連九族，甚至於人死了，還要刨墓鞭屍，公子又如何解釋呢？」林淇語為之塞，只得紅著臉道：「遺憾的我不是皇帝，否則我一定廢止這些不合理的律法。」這時那些苗人一個個都沉重地去拾起自己的頂圈，默默地退去，不一會工夫，廣闊的場子只剩下他們兩人，連那法師也不知在什麼時候走掉了。林淇奇怪地問道：「事情就算這麼過去了？」

　　夏妮輕輕地道：「不！今天是長頸族蒙受大恥的日子，目前他們急於回到家中去祈求神明寬恕，無法對你尋仇，從明天開始，你就成為全族的公敵，天涯海角，他們也不會放過你！」林淇頓了一頓，才憤憤地道：「這是從何說起！古力是自殺的，哈山逃了，雖然都是因為我的關係，然而我完全是出之自衛……我總不能束手就斃呀！」夏妮苦笑了一聲道：「世事未必全按著道理來評定是非，否則天下就不會有事端了！」林淇也是無可奈何地一嘆道：「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也只有挺著接受了，好在他們明天才開始找我報復，目前我們還是辦自己的事要緊，你說的天狼坪在什麼地方？」夏妮認了一下方向，才指著一處山峰道：「翻過這座山頭就是了，不過公子要十分小心，這後面是長頸族的神廟所在地，長頸族人對於埋伏機關的造詣很深，雖然限於器物，做不到漢人那般精巧，然而他們利用各種天然設備，令人防不勝防……」林淇傲然一笑道：「你曾經誇說他們的巫術如何厲害，結果是一些騙人的玩意兒，這莽莽叢林中，縱然有點埋伏，絕對超不出弩箭陷阱的範圍，刀山劍樹尚且不怕，這些小玩意又算得了什麼，再說有姊姊在旁邊更不用我操心了。」

　　夏妮張嘴好像要說什麼，但最後只嘆了一聲，默默在前引路，林淇滿不在乎地跟在後面，沿途經過許多長頸苗人的居屋，他們都把門關得緊緊，然而在窗縫中，卻透出無數仇恨的眼光。默默地走了一陣，村屋漸稀，最後到了一條谷地的入口處，夏妮莊重地道：「公子也許恃著藝高膽大不在乎，然而我對長頸族人知之甚深，仍然要請公子特別小心，不管發生了什麼情況，我們千萬不可失散！」林淇見她說得那麼嚴重，遂也一收傲態，加深了戒意道：「姊姊放心好了，我一定處處聽從你的指示！」夏妮輕嘆一聲，突然加快步伐，飛也似的朝山徑上竄去，林淇緊記著不得分散的囑咐，立刻也提起身子，緊緊地跟在她的背後，這山徑一邊靠著岩壁，一邊臨著懸崖，寬不過兩尺，剛可容人，林淇怕她猝然停止時，自己收不住身形，所以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會撞到她身上，但是不明白她何以要走得那麼快？走了一陣之後，山徑越來越窄，有時幾乎要擦著山壁才能通路，可是夏妮的行速仍未減低，林淇忍不住叫道：「姊姊，慢一點走行不行嗎？」說話時真氣微散，落腳重了一點，立刻感到腳下一鬆，接著頂上一陣轟隆巨響，無數碎石像冰雹似的滾了下來。

第十二章　勇闖五行

　　林淇在驚愕中抬頭一望，只見那片碎石範圍極廣，前後三四丈內全無隙地，身外是萬丈深崖，欲避無路，只得奮起神威，雙掌直推上去。如潮的勁力迎著石雨，發出震耳的巨響，接著是沙石亂飛，反擊在山壁上，勢若天崩地裂，林淇乘著那一絲空檔，身形電閃似地朝前掠去，剛走出丈餘，第二批的石雨又罩了下來，幸而前面的夏妮已經停下來，反身劈出一掌，替他再擋了一下，碎石紛紛朝崖下墜去，良久始聞回聲。林淇衝到夏妮身邊，驚魂乍定，片刻之後，才咋舌嘆道：「真厲害！這些機關是怎麼安置的……」夏妮微微一笑道：「公子現在不說是小玩意兒了吧！」林淇臉上一紅，吶吶地道：「姊姊何必還挖苦人呢！我不知道他們會把機關設在上面……」夏妮輕嘆道：「我也不知道，二十年前鐵洛酋長曾邀約家父與我來過一趟，他告訴我們說這條路叫飛鳥道，意思是只有像飛鳥一般的輕靈才能夠渡過，所以我一開始就使用最快的速度前進，就是盡量使身形輕一點……公子是如何觸動埋伏的？」

　　林淇想了一下才道：「我在說話的時候，落腳重了一點，好像覺得腳下一空……」夏妮點頭道：「是了！那一定是他們在路上挖了許多小坑，每個坑中都連通著上面的石堆，只需輕輕一觸，石堆受了牽引，就滾了下來……」林淇猶自有點不相信地道：「那他們自己是怎麼通行的呢？我不相信他們每一個人都能像飛鳥一樣……」夏妮噗哧一笑道：「公子這一問可天真了！這一路，尋常人是很難走的，即使逢上祭祀大典，必須舉步前往的時候，也一定由熟悉途徑的人事先將那些缺坑用木板蓋了起來，我上次經過時，沿途都鋪上了木板，可見他們對路上的秘密十分重視！」林淇慚愧地一嘆道：「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淺薄……」夏妮微笑道：「經一事長一智，公子以後多小心一點就是了！」說完身形又像飛鳥似的向前射去，這次林淇可不敢怠慢了，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幸喜沿途再也沒有其他兇險，而路也愈走愈寬，直到一片樹林前面，夏妮停住了步子，沉吟不前，林淇追到她身旁問道：「姊姊，怎麼不走了？」

　　夏妮皺著眉頭道：「這片樹林很奇怪，我上次來時並不是這個樣子的。」林淇看了一看笑道：「姊姊是二十年前來的，二十年的幼苗都成林了，自然不會是從前的樣子。」夏妮卻端重地搖頭道：「不對！二十年前這兒根本沒有樹林，而且這些樹的形狀怪異，苗疆從未見過！」林淇看了片刻，也訝聲道：「對呀！這是白楊，多半生在江南一帶，此地居然會綠楊成蔭，一定是從外面移植過來的，在這深山荒地中種植這一片柳林是甚麼意思呢？」夏妮深思不答，林淇研究了一陣，突然興奮地叫道：「我看出來了，這楊樹栽種排列的章法完全是五行生剋的陣圖之學！」夏妮掃了他一眼道：「公子對陣圖之學很有研究嗎？」林淇高興地道：「深刻的研究談不上，不過家師『簫聖』柳無非治學頗雜，所以我對各種學問多少也有點印象，這楊樹的排列方法是按照正反五行的佈置，我們只要依照變化找到生門，自然就可以通行無阻了！」

　　說著在樹林前面轉了幾下，口中喃喃地念著：「左三右四，正五逆二，逢八退一……對了，這裡一定是生門！」手指著兩棵樹之間的一處空隙，以著萬分的得意向夏妮驕傲地笑著，夏妮神色凝重地看了半天才道：「公子最好還是慎重一點……」林淇大笑道：「絕對不會錯，這次可輪到我來作姊姊的嚮導了！」夏妮沉思有頃才道：「妾身對陣圖一無所知，當然惟公子馬首是瞻！」林淇十分得意，正待跨步入林，夏妮卻在腰間解下絲絛，將一端交在林淇手中道：「妾身雖不解陣圖，卻知道其中變化莫測十分奧妙，公子請握著這根絲絛，以免大家失去聯絡！」林淇對她的細心也覺得十分欽佩，遂接過絲絛，笑吟吟地跨步入林，夏妮跟著進去，兩人中間連著五、六尺的絲絛，亦步亦趨，慢慢地進行著。

　　這樹林的排列果然如他所想那樣，一路行去十分通順，感覺著走了將近頓飯時分，在間隙的樹幹中，宛如已可看見一抹青山，顯明地快到盡頭了。林淇萬分得意，笑著回頭道：「姊姊，你看這不是通過了……」語尚未畢，神色頓變，原來絲絛的那一端已不是姿容絕代的夏妮，卻換成了一個絕頂怖人的怪物。那怪物勉強可以算是個人，而且是個女人。不過形容起來，還不如說是鬼怪恰當些，一頭亂髮披在赤裸的肩膀上，從臉到身子透出一片烏黑，細眼、翻天鼻、血盆大口，其醜無匹。最難看的是她的胸前晃蕩著一對大乳，垂著像兩個大南瓜，腰下繫著一條短裙，露出一雙柱似的黑粗腿，豬鬃似的黑毛直長到短裙裡面。林淇的身材以不算太矮，可是仍比她矮了一個頭。聽見林淇的招呼後，立刻嘻開了大嘴，以破竹似的聲音笑道：「哈哈！小伙子，你的嘴真甜，怎麼叫我姊姊呢？也許我比你的年紀還小啊！」

　　林淇一怖幾絕，尤其她開口說話時，一股腥味薰得他差一點就要吐出來，半天之後他才回過神來，失聲大叫道：「你……你是誰？我姊姊呢？」那醜女又嘻開大嘴笑道：「我不就是你的姊姊嗎？」林淇怒聲喝道：「胡說！我是問另外一個人……」醜女搖著身子，胸前那一對巨乳也跟著起了噁心的擺動，笑嘻嘻地道：「另外的人？沒有啊！我跟了你很久了，只有你一個人在林子裡轉來轉去！」林淇怒聲喝道：「胡說！我姊姊明明跟在我身後，而且還握著這絲帶的另一頭，你把她怎麼樣了？」醜女想了一想道：「好像是還有一個人失陷在林子裡面，那個人是你的姊姊嗎？」林淇連忙道：「不錯！她在哪裡？」醜女用手一指道：「三天前就被老猴子抓去了！」林淇悖然怒道：「放屁！我姊姊不久之前才與我一同進入林子！」醜女連連搖頭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看見你一個在林子裡轉，而且你走的都是死路，我本來想不管的，後來看到你那麼漂亮，實在不忍心讓你死掉，所以才趕快跟在你後面！」

　　林淇見她說話時的神態很坦然，不像騙人的樣子，不禁奇道：「夏姊姊上哪兒去了呢？她總不會突然地失蹤了吧！就是她遭了害，我也不會全無知覺呀……喂！你是甚麼時候牽住這絲帶的？」醜女又想了一想道：「大約有一個時辰了吧！我看見你一個人拖著這根絲帶在轉來轉去……」林淇立刻怒聲道：「胡說！我從進林子開始也不到一個時辰。」醜女也生氣了，嘟著厚嘴唇道：「我還會騙你不成！這林子我住了十幾年了，每轉三百棵樹是一刻，我跟著你整整轉了一千多棵樹，算起來還不只一個時辰呢！」林淇不覺怔住了！心想：「自己一路行來，也沒見過有這麼多的樹，然而從這醜女的口氣聽起來也不像是虛假，一時倒難以明白。」那醜女忽然笑起來道：「我知道了，你走的是迴旋門，所以不知道時間過去多少，假若不是被我發現的話，你恐怕一輩子都在裡面轉呢！」

　　林淇一聽又不相信了，怒聲道：「胡說！我明明走的是生門，馬上就可以出去了！」醜女輕輕一笑道：「你想出到哪兒去？」林淇抬頭朝方纔見到青山之處一望，不覺又是一驚！原來就在這片刻之間，眼前的景色已變，隱隱青山此刻已是樹影千條。醜女呷呷大笑道：「你現在正在迴旋路的交錯點上，一定是被幻象迷住了，假若不是及時止步的話，此刻早已轉入死門了……」林淇駭然地道：「這是個什麼陣？」醜女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陣，這是我爸爸跟老猴子一起佈置的！」林淇更為驚駭道：「你爸爸是誰？老猴子又是誰？」醜女搖頭笑道：「我爸爸已經死了，老猴子跟你一樣也是男人，只因為他長得像猴子，又姓侯，所以我跟爸爸都稱他老猴子，正如我是冬姑，老猴子稱我冬瓜一樣。」

　　林淇聽見冬瓜二字，倒不禁笑了，因為這醜女一身臃腫，的確像個長長的冬瓜，醜女見林淇笑了起來，立刻很得意地道：「喂，小伙子，你再笑一次，你笑得很好看，老猴子就沒有你笑得好。」林淇遂知道這醜女不僅是醜，而且還傻，不禁有點氣道：「我沒有精神跟你嚕嗦，我還要去找我姊姊！」醜女搖頭道：「沒有用，你找不到的！」林淇聞言心中一動，連忙笑了一下道：「冬姑，你對這林子很熟嗎？」醜女大笑道：「當然了！我從小在林子裡長大的，每一棵樹都可以背出來。」林淇藹聲道：「那你帶我繞一圈好嗎？我一定要找到我姊姊。」醜女怔了一怔才道：「你剛才不是叫我姊姊嗎？有我做你的姊姊，你何必還要去找別人呢？」林淇大為氣怒，高聲喝道：「剛才我不知是你……」醜女連忙道：「現在你知道了！」林淇見她眥牙咧嘴的那種醜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怫然地道：「妹姊豈是隨便可以叫得的，你不肯帶路，我自己也能去，這一點點陣圖變化，當真還能將我困住不成……」說著動身欲行，醜女卻擋在前面道：「不行，你不懂裡面的變化，硬闖進去，只有死路一條！」林淇怒不可遏地喝道：「滾開！我就是死了也不要你管！」醜女仍是擋著不讓路，林淇忍無可忍，只得奮起一掌，推向她的肩頭，誰知那醜女力大無窮，而且體內隱有一股彈力。林淇的手剛觸上她的肩上，立刻被那彈力反震回來，連連退了五六步，卡嚓一聲，撞斷了一棵大樹。立刻大地變得黑暗了，風雷之聲大作，林中也瀰漫了一些雲霧……

　　林淇立刻覺得自己像墮入一片無際的黑暗之中，伸手不辨五指，更談不到看清身外的環境，可是他卻能在風雷的聲音中，明顯地感到一種壓力。那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強大而密，大得出奇，密不透風。這股壓力通住了他的呼吸，向中間擠著，生似要將他擠成碎粉。他知道這是什麼，因為他曾聽到柳無非說過一些陣圖的奧秘，雖然是幾株無知草石的排列，卻蘊藏了自然界中驚人的破壞力量。方纔自己冒昧出手攻擊那醜女，想不到她體內的潛力大得驚人，反震回來時，牽動了他的身子撞折了一棵樹，引發了陣圖，將自己陷入這種困境……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方寸不能亂，人定可以勝天，唯有堅強的定力，才可以克服自然界那種摧毀的力量，所以他立刻屏心靜氣，先將心中一切紛亂的思緒都排除出去，誠意正心，默默運用體內的潛能去與那股巨力抗爭，慢慢地，他感到無形的壓力減弱了，然而四下仍是一片黑暗，深深地吁了一口氣，胸間的脹悶也清除了，可是他還是不敢稍動。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移動，若是再闖進迷途，不知更將遇到什麼危險。「奇怪！這陣圖的佈置明明是正反五行方法，我按照生門而入，怎麼全不是那回子事呢？難道師父告訴我的方法錯了嗎？」這一個念頭剛起，身外的壓力又加強了，他又趕緊將那個思想排除出去，安安靜靜地站著，連一點心念都不敢動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感到有一隻粗糙的手摸上他的臉頰，刺得他非常難受，可是他不敢動，甚至於連將那隻手揮開的念頭都不敢……接著他又聽見一個粗啞的聲音道：「咦！小伙子，你還真行，在風雷四動的攻擊中你還沒有死！」這是那醜女的聲音，難聽得令人作嘔，然而他還是什麼都不敢想。醜女摸索片刻後，才拉著他的衣服，林淇身不由主的隨著那股拉力，慢慢地移動身子，走了有頓飯時分，突覺眼前一亮，連空氣也新鮮起來。這時他才敢放眼打量四周，但見繁星在天，樹影婆娑，身子已在林外。醜女冬姑咧著大嘴笑道：「小兄弟，你真了不起！在風雷陣中失陷了兩個時辰。你居然絲毫無傷。」那笑容很誠懇，林淇縱有一肚子氣也發不出來，只得淡淡地道：「謝謝你救我出來。」冬姑開心地大笑道：「別謝我！剛才我難受死了，我不知道你的力氣會那麼大，否則你打時，我就絕對不敢用反擊神功的，那是我爹教我的防身功夫，受力越大，反彈勁道越強，你要是打得輕一點，便不會撞斷風雷陣的樞紐了。小兄弟，你沒受傷吧？」

　　她自己挨了打，反來問候林淇，倒使他羞漸得滿臉通紅，吶吶地道：「我很好，一點都沒有受傷。」冬姑哈哈大笑道：「那就好，否則我會傷心一輩子的，你假若不幸死了，那完全是我害的，我從來也沒有見過你這麼漂亮的男人，實在捨不得你死去……」林淇聽她說說又不像話了，連忙阻止她道：「冬姑，你還是幫我把姊姊救出來！」冬姑將臉一沉道：「你怎麼還是想你姊姊，難道我不可以做你的姊姊嗎？」林淇氣往上衝，真想再打她一下，可是記起上次的教訓，勉強壓作怒氣，冷哼一聲，不作回答。冬姑等了半天，不見林淇回答，滿臉都是失望之色，嘆道：「小兄弟，我知道你是嫌我長得難看。」語中充滿了幽怨之意，林淇倒又有點不忍了，乃放低聲音道：「冬姑，不是這樣的……」冬姑凄苦地搖搖頭道：「不用你說，我自己也很明白，連我爹也嫌我難看，不喜歡我，他雖然教我武功，卻很少跟我接近，叫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替他看守林子，所以他死了，我也不難過，只是……小兄弟，你就不同了，我一見你就喜歡你，甚至於剛才你打我，我也不生氣，你假若真討厭我的話，我活著太沒有意思了，我醜，我難看，那是天生的，我也希望我能長得好看一點……」

　　林淇忽然感動，柔聲道：「冬姑，你別那樣想了，一個人可以有好幾個姊姊，只要你肯幫我救出那位姊姊，我也叫你姊姊如何？」冬姑臉現喜色道：「真的！你不是騙我？」林淇正色道：「當然是真的，我何必要騙你呢！」冬姑笑了起來，但立即又轉為憂色道：「可是林中的確沒有你的姊姊，我一直守在那兒，從來沒有發現過其他警兆。」林淇不信地道：「胡說！我們明明是一起進來的。」冬姑嘆了一口氣道：「你一定不相信，我也沒辦法，林子裡只困著一個人，那人還是個男的。」林淇看她不像說謊，無可奈何地道：「那你就帶我看那個男人好了。」冬姑想了一下又問道：「假若找不到你姊姊，你也不肯叫我姊姊了？」林淇實在不願跟她多囉嗦，只得大聲地道：「只要你盡心幫我找一下，不管是否找到，我都把你當姊姊。」冬姑聞言大是興奮，咧開嘴直笑道：「小兄弟，你太好了，我一定帶你找遍這個林子。」說著喜滋滋地前面領路，重新穿入柳林，左轉右折，林淇一面走，一面默認其中的變化，半晌之後，才釋然地高叫道：「原來這林中除了正反五行之外，還有著奇門八卦的變化，難怪我會迷路了。」

　　冬姑回頭一笑道：「兄弟，你真聰明，馬上就看出一點路數了，不過這林子的變化還很多，正反五行、奇門八卦、九宮、河圖、魚龍飛鳶、列宿，包羅萬象，我爹和老猴子化了畢生心血，才佈置下這片樹林，我也不過只懂得走法而已，道理還是不明白，現在我爹死了，大概只有老猴子一個人是真正懂得的……」林淇愕然驚道：「老猴子究竟是什麼人？」冬姑傻笑道：「老猴子就是老猴子，我只知道他姓侯，跟我爹一樣是個老頭子，不過他的本事可大著呢！你最好不要跟他作對。」林淇知道這醜女有些地方似乎很博學，有些地方可傻得厲害，再問也問不出什麼道理，只得改變話題道：「我記得你說過老猴子在三天前曾經由林子裡抓走了一個人，是嗎？」冬姑連忙道：「不錯，三天前有一男一女進了林子，那男的好像是被女的追進去的，結果老猴子帶走了女的，留下了男的，因為你一開口就向我問你姊姊，所以我還以為那女的就是你姊姊呢！」

　　林淇趕忙問道：「那女的是什麼樣子？」冬姑想了一下道：「年紀比你大，長得也很好看，穿著白衣服，本事也很大……」林淇聽著一驚，照冬姑口中的敘述，那女的很可能是段金花，不禁急道：「別忙著找我姊姊了，你先帶我去看那個男的。」冬姑不知道林淇為何又改了心意，但是她對林淇的話十分依從，立刻又轉了一個方向，走了片刻指著一棵樹下道：「那男的在這兒，恐怕已經死了！」林淇趕過去一看，神智立時大變，因為這人正是鹿加，面色烏黑，七孔流血，顯然是蠱毒發作而死的樣子，他的手指插在樹幹上，歪歪斜斜地刻了幾個字：「誤信奸言，愧負恩師，死不足惜，難消長恨，師已遇困，姊速往……」往字底下還有一個提手邊旁，想來是在臨死前勉力作書，意尚未盡，力竭而死，然而從那個提手上可以猜到不是拯便是援字。林淇見了之後，臉色大變，由鹿加臨終的留字上，不但說出了段金花遭遇了不幸，那個姊字，更一定是指著夏妮，如此看來，夏妮也一定到過這兒了。同時在鹿加的身畔，還留著一柄短匕，分明是夏妮之物，物在人亡，不問而知是夏妮也遭了擄劫，因此他彎腰拾起短匕，怔怔地發起呆來。

　　冬姑卻莫名其妙地道：「小兄弟，你是怎麼了？」林淇神色凝重地道：「冬姑，這個林子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可以通行無阻？……」冬姑奇道：「當然是老猴子了。」林淇目中怒火頓揚，厲聲道：「那你馬上帶我找他去！」冬姑怔道：「你不要找姊姊了？這林子還有一半沒走呢！」林淇著急地道：「不用找了，我姊姊也被老猴子捉去了。」冬姑頓了一頓，才帶著憂容道：「小兄弟，你假若要找老猴子打架，那可不行，就是我幫著你還打不過他。」林淇怒聲道：「我不要你幫忙，可是我非找他不可，他不但捉去了我姊姊，還捉走我……」底下的話他很難說，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段金花。冬姑猶在躊躇，林淇卻萬分地不耐煩，暴躁地叫道：「你不帶我，我自己也會找了去的！你怕他我可不怕他，我抓到他之後，非用這把刀子剝下他的猴皮不可……」冬姑呆呆地道：「去就去吧，為了你我也不在乎跟老猴子翻臉了，雖然他對我很好，只要他敢傷害你，我就是打他不過，也要咬他兩口。」

　　林淇倒被她這幾句話感動了，輕輕一嘆道：「冬姑，妳只要把我帶到那裡就夠了，其實我也知道老猴子的本事很大，妳不必為了我跟他翻臉，我要找他拚命是沒有辦法，你可犯不著。」冬姑倔強地搖頭道：「不行，他只要傷了你，我就不饒他。」林淇知道她的心眼極死，多說也沒有用，只得道：「好吧！等他傷害了我，你再跟他拚命也來得及，現在快帶我去吧！」冬姑默默地回身，又在前面領路，翻出了林子之後，轉到一條山路上，這時天已微曙，晨星隱約，朝氣襲人，林淇不自主地打了一個冷噤，望著冬姑赤裸的上身，忍不住問道：「冬姑，你冷不冷？你怎麼不穿衣服呢？」冬姑得意地笑道：「不冷，一年四季我都是這樣，我爹本來叫我穿衣服，可是我穿上就難受，馬上就脫掉了。」

　　林淇搖搖頭，心中也說不出對她是什麼感覺，但是卻不像初見時那樣厭惡她了，這女子外表雖然醜惡不堪，內心卻十分善良，雖然她對自己表示好感，那只是一種無邪的感情，並不包含其他的情愫，因為像她這種渾樸天真的人，很可能根本不知道男女之間的情慾……冬姑卻因為得到了林淇的關懷，顯得十分興奮，興沖沖地跨上山徑，指手劃腳地告訴林淇道：「老猴子就住在這上面，那裡原來是個長頸苗的神廟，老猴子來了之後，佔據了神廟，也不准那些苗子上去，長頸苗又恨他，又怕他……」林淇此刻心情很緊張，不想與她多說話，聽她說就在上面，立刻飛身就往前，急得冬姑在後面急叫道：「小兄弟，別忙呀！等我一等！」林淇也不理她，依然飛步疾奔，跑出沒多遠，驟然迎面襲來雙點綠光。

第十三章　毒手書生

　　林淇伸手就想去接，冬姑在後面趕上急叫道：「小兄弟，使不得，這是鬼火……」凌空揮出一掌，將那兩點綠光劈到路旁的草上，立刻碧光四濺，熊熊地燒了起來，並且發出一陣觸鼻的焦臭。林淇這才發現那兩點綠光敢情是用碧磷製的暗器，這類磷火含著毒質，挨體即燃，若非冬姑替他用掌劈開的話，貿然抓上去，必然要吃大虧。當下心生警惕，厲聲喝道：「是哪一個鼠輩，暗算傷人？」冬姑立刻道：「不用問，這一定是活死人，只有他才弄這些鬼火，還叫什麼陰磷透骨箭，長頸苗子怕他就在這一點。」林淇又被他弄迷糊了，先是老猴子，現在又鑽出一個活死人，反正永遠也聽不到她說出一個真名字，當下連忙問道：「活死人是誰？」冬姑摸著頭道：「活死人就是活死人，我只知道他是聽老猴子的命令行事的，你要想問其他的事情，我把他抓出來，你自己問他好了。」說著身形朝前猛撲，口中叫道：「活死人，你出來！小兄弟問你話。」在隱蔽的石後又射出幾道綠光，襲向冬姑的身上，冬姑毫不在意，舉起粗大的手掌，將它一一震飛，然後笑叫道：「活死人，你不要命了，對著我還敢搗鬼！」身形欺進石後，拖出一個老人，林淇見了不禁一愣。原來冬姑口中的活死人，正是在山下苗村中見到的那個作巫師打扮的漢裝老人，被冬姑扯著鬍子形像十分狼狽，口中還怒叫道：「冬姑，你這傻王八蛋！快放開我！」冬姑笑著不放手道：「放開你，沒那麼容易！剛才你為什麼不聲不響，拿你那鬼火暗算我的小兄弟？」老人怒道：「這小子什麼時候又成了你兄弟了？」冬姑高興地大笑道：「那你管不著，你現在乖乖的給我站著，小兄弟問你什麼，你都要好好的回答，否則我就扯斷你的鬍子！」

　　那老人目中兇光閃爍，可是他對冬姑好似十分忌憚，懾然不敢出聲，倒是林淇有點不忍，對冬姑道：「你把他放開吧。」冬姑搖頭道：「不行！這老傢伙滑頭得很，只要放鬆他一點，他就會弄鬼。」林淇想了一下，突然伸手在那老者的肋下一點，接著又在他背上拍了一掌，老者悶哼一聲，身子慢慢地坐下去，但鬍子被冬姑扯著，他身形又矮，勉強地弔著，痛苦異常。林淇才對冬姑道：「冬姑，你放心吧！我已經挫散了他的骨節，他想動都動不了。」冬姑將手一鬆，老人果然坐了下去，哼聲不止，冬姑見了大樂道：「小兄弟，你這法子真好，我爹只教我打人與挨打的方法，不像你能治人，幾時你也把這法子教我……」林淇不跟她多纏，只寒著臉色道：「以你這麼大的歲數，我本不應該如此對你，可是方纔你不聲不響就用那種歹毒的暗器偷襲，可見你也不是個好人，現在我問你幾句話，你最好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免得自找苦吃。」老人的眼中滿是怨毒之色，鼓著嘴不吭聲。

　　林淇想了一下才問道：「幾天前是否有幾個人挾著一個女子來到你們這兒？」老人瞪著怒目叫道：「林小子！你別多嚕嗦了，五天以前羅仙客同著黔中四豪以及中州馬思駿都來了，他們帶著一男一女兩個苗子，那個男苗子住了兩天，忽而又逃下山去又被困在樹林中，大概是死了……」林淇喝止道：「那我知道，我問的是那個女孩子。」老人狠狠地道：「女苗子被主人留在山上，而且三天前那女苗子的師父也來了，在林中觸動埋伏，被主人抓去了，也關在山上。」林淇神色激變道：「她們現在怎麼樣？」老人冷笑道：「沒有死，可是也活不了！」林淇神色更急了道：「她們到底怎樣了？」老人繼續冷笑道：「她們違抗主人的命令，被主人關在黑風穴中，遲早都不免一死，除非她們肯答應主人的要求才有活路。」林淇怒聲道：「你主人對他們作何要求？」老人哼哼冷笑道：「主人學究古今，文才武功，當世無二……」林淇大聲叫道：「我不是問這些。」冬姑忍不住插嘴道：「老猴子雖是年紀一大把，卻最喜歡女人，他在山上養著許多女的……」林淇憤怒填膺，伸手扼住老人的咽喉厲聲叫道：「真有這麼回事嗎？」

　　老人被扼得眼珠凸出，只苦於手腳無法行動，林淇怕把地扼死了，連忙放鬆了手指，老人呼咳了半天，才氣哼哼地道：「那是主人的事，你對著我狠有什麼用，主人的確是看上了那個女苗子，就因為這樣才把那個男子氣跑的，後來那女娃子的師父來了，主人更動心了。只是她們師徒兩人都十分倔強，主人對她們還算客氣的，任憑她們如何怒罵，都沒有殺死她們，只把她們關在黑風穴中……」林淇聽說段金花與娃狄娜雖然遭擒，卻未受辱，比較放鬆了一點心，狠狠地將老人擲在地下又問道：「不久之前，還有一個女子在林中被你主人捉去了，她怎麼樣了？」老人瞪著眼道：「那女子長得很好著，不過她是自動跟著主人上山的，在人並沒有捉她。」林淇不禁一愕，流露出無法不相信的樣子道：「什麼？我姊姊會自動跟你主人上山？」老人沒好氣地道：「我什麼都告訴你了。難道還為這一點騙你！」林淇整個地愕住了，怎麼也不相信夏妮會這樣做，可是這老人說話的神氣又使他無法不相信，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冬姑自作聰明地道：「也許你姊姊很喜歡老猴子……」林淇怒聲道：「胡說！她不是那種人！」冬姑嚇得不敢開口了，林淇想了一下，才又問老人道：「你主人叫什麼名字？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老人立刻又恢復了神氣道：「主人姓侯，名叫行夫……」林淇神色一動，失聲叫道：「毒手書生侯行夫，原來這傢伙躲在此地！」老人不禁也現出疑容道：「小子，你怎麼也知道主人的名號……」林淇卻不理他，近乎自言自語地道：「二十年中，侯行夫能有這麼大的進境，這倒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十三友中，我已經碰到五個了，從前面那五個看來，都不怎麼樣啊……」冬姑見他盡是喃喃自語，不禁有點焦急道：「小兄弟，你問完了沒有，看起來你好像認識老猴子的，我們是不是還要找他打架？」林淇神色凝重地在老人身上拿捏了一下，使他恢復了行動，然後再以莊嚴的聲音說道：「你去告訴侯行夫一聲，就說二十年前紫竹林中的幪面故人來了！」老人伸展了一下腰腿，才帶著一臉的疑容與憤怒，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林淇與冬姑慢慢地步上一處平坡時，已是紅日高昇，霞光萬道。陽光照著一片金碧輝煌的廟宇，面前是一片廣場，這兒原是長頸苗人祭神的地方，現在卻為一個神秘的客人佔據著。冬姑走在頭裡，老遠就對一個身材微矮而瘦削的中年文人叫道：「老猴子，我帶著小兄弟找你打架來了！」中年文人站在廟門口動也不動，他身後站著五六個人，正是黔中四豪與中州雙傑中的老大馬思駿，再加上那個老年漢人，獨獨不見夏妮與羅仙客。林淇慢慢地移近身去，目中一片怒色，黔中四豪與馬思駿都微帶怯意，但是卻沒什麼表示，那中年文士對林淇打量片刻，才冷冷一笑道：「二十年前的幪面客人會是你小子？」林淇傲然將頭一昂道：「那當然不是，不過我是他的代表。」中年文士突地哈哈大笑道：「好極了！二十年闊別，我正想去找他呢，想不到他倒會派了個代表來，小子！你得了他多少傳授？能代表他多少？」

　　林淇怒聲道：「侯行夫，你別以為自己了不起了，我雖然沒有得到多少傳授，卻受命考察你們十三友這二十年來的行為，以你這等怙惡不悛，便在當誅之列！」侯行夫仍是哈哈大笑道：「你就是得了他全部的傳授我也不在乎，這二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與他重新一較短長，只苦於找不到他的行蹤，你就是不來，我也準備重入中原，召集舊日故人，再組十三友之盟，目的就想將他引出來，想不到鬼使神差地把你送來了，可省了我不少事，我相信在你身上，就可以把他給激出來了！」林淇怒聲大叫道：「毒手書生，你別作夢了，當年的十三友中，有許多人都已經悔過向善，不再……」侯行夫滿不在乎地笑道：「那也無所謂，重組十三友不過是個幌子，以我現在所能，眼中不作第二人想，就是真的能把十三友聚齊，我也不過是多幾個辦事的手下而已，何況這事根本不可能了，其他人不談，凌煙客孫東海已經死了，留下這個醜八怪女兒可抵不了他的缺！」

　　冬姑哇哇大叫道：「老猴子，你敢罵我！」侯行夫哼哼冷笑道：「罵你！我沒把你送去跟你那死鬼老子一路，已經是客氣了……」冬姑怒叫連連，撲上去要跟他拚命，林淇卻發聲喝止道：「冬姑，你先別鬧，等我跟他把事情說清楚！」冬姑算是安靜下來，侯行夫卻冷冷一笑道：「沒什麼好說的，先前我還不知道中原出了什麼樣的能人，把黔中四豪與中州雙傑趕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急急如喪家之犬，萬想不到是你這小子，不過你既是那幪面人的代表，這件事倒不算稀奇，小子，我有幾個問題，你能說明一下嗎？」林淇怔了一怔才道：「你想問什麼？」侯行夫立刻問道：「那幪面人究竟是誰？他現在在哪裡？」林淇搖搖頭道：「這些都無可奉告，不過我可以回答你一句話，那人縱然健在，也不會再理江湖是非，他把一切責任都交給我了。」侯行夫冷笑道：「沒那麼容易！你也不夠資格替他挑這份擔子，你不說也沒關係，遲早我會設法把他找出來，我再問第二個問題，段金花跟那個人有什麼關係？」

　　林淇神色微動道：「毫無關係！」侯行夫冷哼道：「你別騙人，她的武功路數與那個人如出一轍……也許她就是那幪面客！」林淇急忙道：「絕對不是……」侯行夫大笑道：「不管是不是，反正段金花已經在我的掌握中，我會叫她自己解答這問題，算了吧！小子，我也不想再問什麼了，現在我倒想聽聽你的來意！」林淇莊容道：「我要你把那三個女子與這批江湖敗類交出來！」侯行夫仰天大笑道：「小子，你是在做夢，就是那個人親自來了，我也不買這個帳，憑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伙子就敢命令我！」林淇怒形於色，厲聲叫道：「那我就要執行那人的命令，聲討你的罪狀！」侯行夫夷然一笑，滿是不齒之態，林淇怒叱一聲，雙掌交錯胸前，然後發了出來，勁力洶湧而至！侯行夫仍是輕蔑地一笑，全身紋絲不動，硬受了那一掌，也不過是肩頭微晃而已，林淇卻被自己掌上的回力震得兩臂生疼，腳下連退了兩三步。冬姑見狀大急，叫道：「小兄弟，講打架你不行，你打不過他的！」邊叫邊欺身前撲，掄臂就朝侯行夫攻去，拳出如矢，卻不帶一點風聲，凌厲至極！

　　侯行夫對她的拳勢倒不敢托大，連忙閃了開去，口中怒喝道：「不知死活的東西！」猛揚雙臂劈去。冬姑一拳擊空，可是她的身軀卻十分靈活，輕輕一擺就轉了回來，拳上的餘勁把遠隔丈許的廟牆打穿了一個大洞，沙石四濺。黔中四豪與馬思駿都站在附近，被碎石打在身上，痛得聲聲直哼，慌忙躲得遠遠的，再也不敢靠近過來。林淇似乎沒想到冬姑的拳勢會如此勁厲，怔得忘記繼續出手了。冬姑馬上又面對著侯行夫大叫道：「老猴子！你要是敢欺侮小兄弟，我就跟你拚命！」侯行夫的臉上也湧起了怒色，厲聲罵道：「醜八怪！我先宰了你，再去找那小子算帳！」人隨聲至，伸指徑指冬姑乳上，冬姑毫無所懼的揮掌對他的脈門切了下去！

　　侯行夫的人比冬姑矮上一大截，必須要舉起膀子才能點中，而冬姑只輕輕下削就可夠到了，雙方發動雖有先後，卻同時接觸！冬姑身上的反彈力先將他的指風撞回去，「克！」的一聲，掌緣也切上了脈門，侯行夫的身子竟被她撞出四五步，痛得直咧嘴！幸好他功力深厚，才沒有受到重傷，不禁厲聲大叫道：「好傢伙！沒想到孫東海還給你留下了這一手！」冬姑得意地大笑道：「爹就是怕你欺負我，所以才瞞著你教了我這身功夫……」侯行夫臉色一變，獰笑道：「好！我就知道他藏了私，看來那一杯毒酒給你吃得一點都不冤枉……」冬姑臉色也是一變叫道：「什麼？我爹是被你害死的？」侯行夫厲聲長笑道：「一點也不錯，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本練功的奇書，因為你爹的才智比我聰明所以才找他一起參研，誰知他竟暗地起了壞主意，趁著我不注意的時候，把其中最重要的一頁偷偷地藏了起來，被我發覺了，我當然不能饒他，所以也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在他的酒杯裡下了毒藥，叫他死得不明白……」

　　冬姑大叫道：「你胡說！你自己也不是好東西，爹告訴我你在給他書的時候，你已經先藏起了兩三頁，是你先欺騙他的！」侯行夫微愕一下，才厲聲大笑道：「孫東海當真不含糊，這件事居然也被他發覺了，幸虧我下手得早，否則也許會輪到我喝那杯毒呢……」冬姑哭著大叫道：「難怪爹一直罵我太笨，沒有辦法把他所教的東西學會，他早就知道你會害他的，在他臨死的前兩個月，他還告訴我，叫我不要把反擊神功隨便使用出來，本來他還要教我一種功夫的，說那種功夫可以對付你，只可惜還沒等我學會，他就死了……」侯行夫哈哈大笑道：「你永遠也別想學會了，他藏起的那頁書我雖然得不到，可是我看見他當我面把它燒掉了，那時他已經發覺自己中毒，第一件事就是毀書，他是怕我得去了，可是他沒想到書毀了之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克制我了！」冬姑帶著眼淚撲了上去，大聲道：「老猴子！我非殺了你替我爹報仇……」

　　侯行夫避開她的撲擊，驀地在袖中掏出一根短棒，色泛烏黑，棒尖鑲著一顆銀色的亮釘，舉在手中厲叫道：「醜八怪，別仗著你那套反擊神功發橫，我這天星鋼釘杖可不怕你反擊！」冬姑對那根短棒好像十分害怕，連連向後退著。林淇這時已回過神來，連忙擋在前面怒聲道：「『毒手書生』，你不已經害死了她的父親？難道你還想趕盡殺絕不成！」侯行夫哈哈大笑道：「這醜八怪原來還可以利用來看守那萬像迷林，現在已經給她知道了真相，就不可以再留下後患。」說著手握短棒，將那顆銀釘朝上，一直向冬姑逼去，冬姑嚇得躲在林淇身後，侯行夫舉棒直擊下來，林淇手中無物可擋，只得避了開去。侯行夫不去管他，手握短棒繼續迫向冬姑，逼得她滿場亂躲。林淇見冬姑對那枝棒如此懼怕，心知那短棒頭銀釘必是一種極頂尖的利器，一時也想不出什麼方法去替她解圍，只得伸手在懷中掏摸著，一下子摸出了夏妮留在林中的匕首，不禁大是興奮。因為這柄匕首曾經在山下苗村中削過古力的項圈，削鐵如泥，一定也是柄寶器，這時冬姑被侯行夫越追越近，險狀百出。林淇遂毫不考慮地清叱一聲，舉刃直撲過去，刺向侯行夫的後背。冬姑見狀又急得叫了起來：「小兄弟，他的棒子厲害得很……」林淇的勢子極為迅速，一縷寒光電射而至。侯行夫只覺得身後寒芒襲體，心知也是一柄無雙利器，縱有護體神功，也不敢硬挨這一下，返身揮棒，迎著刃葉拍上去。

　　「叮！」一聲清脆的微響。林淇遂覺得手上一陣猛震，繼而虎口一鬆，刃柄立刻握持不住，被侯行夫硬奪了過去，卻不禁呆住了。原來方纔那一觸，匕首抵不過銀釘的尖硬，生生被刺穿了一個洞，掛在短棒上，侯行夫再向後拉，林淇力不及人，只得放了手。侯行夫先在釘上將匕首取下，看了片刻才宏聲大笑道：「小子，你還有什麼寶貝可以一抗我天星鐵杖釘鋒的！」林淇神色一整，然後雙手平伸胸前，作了一個姿勢。他與侯行夫兩度試手，知道自己內力上比人家差多了，不得已，只有再使出那不顧性命的一招──「玉石俱焚」。侯行夫似乎不懂他這一招的厲害，木然地望著他，絲毫未作準備。林淇神容正然地道：「毒手書生，看樣子你似乎還不知道這一招式，因此我必須先通知一聲，我這一招叫做玉石俱焚，發後無匹敵……」侯行夫瞟了他一眼，仍是不屑地問道：「既然叫做玉石俱焚，大概你自己也未必保得住了？」林淇正然點頭道：「不錯！可是為了剪除你這種惡人，我縱然是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侯行夫突地哈哈一聲長笑道：「小子！你吹牛的本事倒不錯，什麼叫玉石俱焚，連東方一立與慕容婉那一對膿包夫婦都對付不了，還想拿來嚇我……」林淇耳根一熱，知道早一陣子遇上恨天情侶之事，也有人告訴他了，不禁把愧怒之心，勾發而起，怒喝一聲，雙手猛拍，勁風直逼出去。侯行夫輕描淡寫地用手一拍，也擊出一股勁風，在他本意中好像覺得這一掌足夠抵擋那股至殺之威了。豈料勁風迫體之後，首先將他推後了幾步，繼而勁力綿綿傳來，將他全身都絞在其中，行動不得，而身上的衣服也被擠為絲絲細粉，緊貼在他的皮膚上……這一來嚇得他臉容失色，連忙運足全力，勉強扭動了一下身子，才由通體毛孔之中，迸出一股迴旋的勁道，將身外的氣牆牽歪了一點，約略可以恢復行動。林淇發招之後，自己也感到驚異了。這至剛至殺的招式曾經用過一次，那一次絕對產生不了現在的這等威力，而自己現在也遠比上次輕鬆多了，勁力在掌上湧出去，絲毫沒有枯竭之感，如同滔滔江流，永無止歇……愕然片刻，他才想到這一定是在段金花的靜室中靜練一月之功，這一個月中，他按照螭龍鼎上的指示，使自己已步入了一個新的境界。侯行夫在他的掌力中苦撐著，滿臉都是緊張之態，汗水開始在額上涔涔地滲出，狼狽之至。林淇不禁得意之至，朗聲笑道：「毒手書生，這下子你可懂得厲害了！」這時黔中四豪與馬思駿等人更是驚駭萬狀，一個個慢慢地向廟中溜去，好似看出侯行夫不足以峙了……林淇雖然處在上風，卻也抽不出力量來阻攔他們，只是對著那幾個人的背影怒聲叫道：「無膽的賊徒，你們不要溜，天涯海角林某定然也放不過你們……」侯行夫在掌風的圈逼中突然爆出一聲怒吼道：「好小子！你且慢得意，我不相信真能給你制住了！」猛地雙手一振，身外的那股迴旋氣勁也驀地加強了，林淇的掌力受了牽引，跟著他旋轉起來，甚至於林淇的步伐也受到了牽動。侯喬夫滿臉上含著獰笑，雙手越揮越急，氣勁也越來越強，林淇身不由主，跟著那股氣流旋轉著。勁流帶起了地上的砂石，頃刻間成濛濛的一片，砂影中只看見侯行夫的鼻中、口中都滲出了鮮血，顯得格外猙獰。林淇轉了一陣之後，漸漸感到頭暈目眩，掌上的勁力也減弱了，可是他沒法停下來，因為他的掌力越弱，那股牽引他的力量也越大越急，拉著他跟著直轉，終於在一陣昏眩中失去了知覺。

　　砂霧漸漸地停了下來！侯行夫披頭散髮，滿臉血污，一腳踏著林淇的身子，發了一聲刺耳的長笑！「好小子！你的確了不起，若不是我練成了這身迴旋氣，恐怕真要毀在你的掌下了，現在你可狠不起來了吧……」冬姑在外面發出了哭聲道：「老猴子，你快把小兄弟放開，我饒你不死！」侯行夫厲聲長笑道：「醜八怪，你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還敢對我發橫……」說著先伸手探入林淇的懷中，將他的螭龍鼎掏了出來，看了一下，接著又摸出那顆珠子，安放在鼎上，緊張地朝鼎身中望去，不禁又現出失望的神態。因為他發現仍是一無所有……正在失神之際，驀而又是一陣勁風逼體，回頭一看，卻是冬姑不顧性命地撲了過來，百忙中伸手一格，仍是抵不住她的蠻力，居然被撞開了五六步，趕緊又舉起那根棒頭帶釘的短杖。冬姑卻完全不想跟他拚命，抽空搶起地上的林淇，回頭就跑。侯行夫怒喝一聲，怪叫道：「醜八怪，我看你逃上天去！」挺著短棒追了上來，冬姑步子大，行動急，雖然抱著林淇，仍是行走如風，侯行夫全力猛追，卻也未能追上。

　　一前一後，很快地又回到那片林子之前，侯行夫在後面叫道：「醜八怪，這下子我看你往哪兒逃去！」冬姑毫不猶豫，一頭鑽進林子，侯行夫也趕了進去，二人都是輕車熟路，在樹隙間穿梭似的來往著，不一會兒，就到了林子的正中心。冬姑猛地停下身子放下林淇，舉手朝一株樹上劈去。

第十四章　巧得神功

　　侯行夫見狀大驚失色叫道：「冬姑，你瘋了，這下子大家都別想活了……」冬姑一掌砍進樹身半截，然後才回頭對著侯行夫道：「老猴子，你只要再敢走近一步，我就把手抽開，樹倒了下來，會發生什麼情形，我想你一定很清楚！」侯行夫果然不敢向前追她，頓了一頓才怪笑道：「我不殺你，你也難逃一死！」冬姑怒聲道：「胡說！我的手不放開，這陣勢就不會發動……」侯行夫哈哈大笑道：「醜八怪，傻冬瓜，你就在這兒等著吧！我看你一輩子都別把手抽出來！」冬姑怔了一怔，才苦著臉道：「真是呢！我要是肚子餓了怎麼辦？」侯行夫得意的大笑：「那就活活地餓死你！」冬姑突地將頭一昂，怒聲叫道：「老猴子，你別神氣，反正我是活不了，咱們死在一塊兒吧！」說著作勢欲拔，侯行夫連忙叫道：「冬姑，別這樣！我來想法子救你！」冬姑不信地道：「你肯救我？你有什麼法子救我？」侯行夫奸笑一聲道：「妳在這兒支持一卞，我去另找一根樹來撐著這棵中心樞紐，那樣妳就可以把手抽出來而不會發動陣勢了……」

　　冬姑搖頭道：「你要是不來了怎麼辦？」侯行夫急忙道：「一定來！一定來！你放心好了……」邊說邊往後退，走出五六丈遠，竟是捨命急奔，冬姑還在他身後大叫道：「老猴子！我等你一刻工夫，你要是不來的話，我就要把手抽出來了……」侯行夫連回聲都沒有了，想是已跑出老遠，這時冬姑腳下的林淇已悠悠醒轉，頭仍是昏昏的，身上連一點力氣都沒有，神智倒還清楚，他們的對話都聽見，不禁發出一聲長嘆道：「冬姑，你真傻！你想他還會來嗎？」冬姑笑嘻嘻地道：「他不來我就把手抽開！」林淇又氣又笑地嘆道：「那時他早就離開這林子了，你怎麼害得到他呢……」冬姑猛地將手一撤，巨樹發出震耳的斷裂聲，倒了下來，林淇不由大吃一驚，嚇得連聲音都叫不出來了。可是林中除了樹幹倒地的微震之外，並無其他變故，只有冬姑發出一陣得意的大笑，笑了半天才道：「小兄弟，你跟老猴子都是聰明人，想不到會被我這個傻瓜騙住了！」林淇又驚又喜，失聲叫道：「怎麼……這棵樹是假的。」冬姑笑笑道：「樹當然是真的，不過卻不是陣中樞紐，這是我爹故意安排的疑陣，連老猴子都不知道，爹在沒死之前曾經告訴過我說，要是老猴子有一天想害我的話，可以用這個方法把他嚇跑，想不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林淇默然片刻，才輕輕一嘆道：「你爹真是個奇人，假若他不被侯行夫害死的活，毒手書生也不會如此猖狂……」冬姑也是眼睛濕濕地道：「我一直以為爹討厭我，但是看他替我所作的種種的安排來看，他還是喜歡我的！」林淇點頭道：「當然了，天下沒有不愛子女的父母。」冬姑等了片刻，忽又問道：「小兄弟，你原來也很有本事，居然能與老猴子拼那麼久，現在你好了沒有？」林淇搖頭苦笑道：「沒有！我的真力消耗得很厲害，最少要休息一天才能夠恢復，這一天要躲到哪兒去呢？侯行夫一會兒定然會再來的，你又打不過他……」冬姑立刻搶嘴道：「我不怕他，可是我怕他那根短棍子，爹說那根釘子是反擊神功的唯一剋星！」林淇沮喪地道：「那不是一樣嗎，他來的時候，一定會帶著那根棍子的！」冬姑想了一想道：「那我背你逃到外面去吧，等我們把功夫練好了，再來找他報仇。」林淇連連搖頭道：「不行，我不能離開此地。」冬姑瞪著他道：「你可是不放心你的那位姊姊？」林淇搖搖頭道：「那倒不是，我是擔心在黑風穴中的另兩個女子，她們與我的關係極深，我不能讓她們一直落在侯行夫的手裡……」

　　冬姑咧著嘴笑道：「小兄弟，你怎麼盡跟一些女人發生關係？」林淇見她仍是瘋瘋傻傻地說些不著邊際的空話，不禁有些生氣地道：「別胡說！你快想想有什麼僻靜的地方，好讓我休息一天，養足精神，再去找侯行夫算帳……」冬姑轉著眼珠道：「要老猴子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九曲洞了。」林淇連忙道：「九曲洞是什麼地方？」冬姑高興地道：「九曲們是我跟我爹秘密練功夫的地方。」林淇非常歡喜，趕緊催促道：「那妳快帶我去吧！」冬姑笑嘻嘻地將林淇扛上肩頭，轉出樹林，翻山越嶺，走了很久，才來到一個山洞之前，洞口佈滿了籐蘿，果然十分隱秘。披蘿入洞，又曲曲折折地行了一陣，沿途烏黑不辨五指，冬姑卻走得異常熟悉，直到一處地方停住腳步，摸出火石來點亮了壁上的火炬，林淇才發現已處身於一個高大的洞室之中。首先接觸入目的是牆上一片字跡，那是以金剛指功鐫刻上去的，林淇讀了幾句，已禁不住心中狂跳起來。那片字跡從口氣上看來，分明是孫東海所留，飛龍走蛇地劃著：「余昔為中原十三之友之一，緣毒手書生侯行夫得一奇書

第十五章　禁地魍魎

　　這是一條很陰森的山路，即使是白天，也的確有點鬼氣森森的感覺。剛走到一個轉彎角上，冬姑才踏步過去，馬上嚇得轉身而逃，恐怖地叫道：「不得了！鬼來了！」林淇當然不相信，讓過冬姑，自己搶上前去，邁上轉角的石級，果然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攔在前面，不假思索的一掌劈過去！那個黑影應掌而倒，「叭噠」一聲，摔在地上，隱隱看出是個人模樣！林淇自然不相信這是鬼，趕近一看，卻是一具長頸苗人的屍體，由風乾的程度上看來，顯然已經死去很久了。屍體的背後綁著一根木柱，卻於屍身連在一起，柱腳斷痕宛然。再一眼望過去，路上還直立著不少屍體，每隔兩三丈就豎著一具，林淇看了一下，啞然失笑，招呼冬姑道：「這不過是一具屍體，用木柱撐了起來，故意放在路上嚇人的，哪裡是甚木柱撐著來嚇唬人，那不是麼鬼……」冬姑悸然地過來，看了一眼，才以顫抖的聲音道：「小兄弟，我還是害怕，剛才它還會動呢！」林淇怒斥道：「胡說！死了這麼久的人還會動，那真成了奇聞了，你一定是自己疑心生暗鬼，把眼睛看花了。」冬姑驀然搖頭道：「我不騙你，我第一腳跨過來時，看見它張開雙手要抓我！」林淇見她嚇成那個樣子，倒不禁笑了道：「這或許是屍體被風吹動了，你心裡先想著有鬼，就覺得它會動了，其實人死了，精魄就散了，世上根本不會有鬼的。」冬姑想了一下道：「那我爹的頭，前些日子怎會自動地從牆上滾下來呢？」林淇感到無法解釋了，只得採用老辦法恐嚇她道：「冬姑，你要是害怕，你留在這兒等我，我一個人過去。」冬姑連連搖手道：「不！小兄弟，我跟著你，千萬別把我一個人留下，那些鬼也許怕你，所以才不敢動，你要是走了，它們一定會來找我……」林淇這才微微一笑道：「那就快走吧，別在這兒疑神疑鬼了。」

　　冬姑怯生生地拉著林淇的衣服，不敢離他太遠，林淇笑著道：「冬姑，看不出妳這麼大的個子，居然會怕鬼，世上即使真有鬼魂存在，那也不過是一種戾氣鬱積而化生，只要我們不做壞事、不心虛，就憑胸中那股浩然正氣，就可以把鬼氣衝散了。」冬姑可憐兮兮地道：「我不懂這些大道理，我就是怕。」林淇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領先在前面走著，冬姑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生柏林淇會將她撇下似的。路旁的那些屍體雖然沒有動作，可是形相的確十分怕人，這些屍體都是長頸族，由服裝上看來，可能是歷代的酋長，因為它們的頸子特別長。再加上那顆猙獰的巨頭，弔在長頸上，軟軟地垂了下來，隨風吹動，林淇縱然是力持無鬼之論，見了也很不舒服。平平安安地經過了十幾具屍體，冬姑的膽子也大了一點，放開林淇的衣服，想跟他走在平排。

　　突然旁邊的那具屍體，發出一聲厲嘯。「咕拉拉……」嘯聲十分刺耳，冬姑驚魄四散，慌不迭的摟著林淇的膀子叫道：「小兄弟，救命啊！真的有鬼了！」林淇也被那一聲叫得心中一震，連忙抬頭望去，只見那具屍體的形相尤其怪異，全身乾得像一段枯木，頸子長有兩尺餘，頭上長髮倒披，顯然還是個女的。它身上的衣服早被風化了，胸前一對乳房乾得像兩片霉菜葉，腰間乾成一束，肚子卻是脹得鼓鼓，好像裡面塞滿了東西，灰色的皮，包在肢骨上。猙獰恐怖不去說，就那醜惡的樣子也令人作嘔欲吐。林淇打量片刻，見那屍體靜靜的毫無動作。可是那一串厲嘯明明是從它那兒發出的，倒不禁愕然莫解。屏息等了良久，林淇見沒動靜，才推開冬姑道：「也許是什麼鳥叫吧，這屍體根本就不會動……」

　　冬姑一臉怖容道：「它身後什麼都沒有，怎麼會是鳥叫呢，而且那個叫聲我以前也聽到過，老猴子告訴我說鬼叫就是那個樣子的……」林淇無可奈何的道：「就算是鬼叫吧！可是它除了會叫之外，並不能怎樣，既不吃人，又不抓人，有什麼可怕的呢？」冬姑幾乎要哭了出來，顫著聲音道：「小兄弟，我實在是怕，說不出來的怕，它要真能把我吃了的話，我倒不在乎，可是它這樣叫下去，我實在受不了，它再叫一聲，我就嚇死了……」林淇實在想不出什麼方法去除她的恐懼，只得硬起心腸道：「冬姑，照理說人死了，我們便不該去冒瀆它的屍體，可是你嚇成這個樣子，我也沒辦法，再者我也想證明一下剛才那一聲究竟是不是它叫的，你躲開一點，我打它一下看看！」冬姑緊張地拖住他的胳臂道：「小兄弟，你可不能打它，萬一它身上有毒呢？爹告訴我說過，苗子死了之後，為了怕屍體爛掉，身上都塗了一層毒藥……」林淇坦然一笑道：「你放心好了，我當然不會傻得用手去打它。」說著彎腰拾了一塊小石子，對準那女屍的肚子擊去。

　　這一擊並未用多大力氣，然而噗的一聲，石子沒入腹中，汩汩地流出一泡黑水，腥臭撲鼻，林淇連忙拖著冬姑退後兩步。驚人的事真正的發生了！那具女屍受擊之後，大頭在長頸牽連下搖了幾搖，突然豎了起來，四肢也開始擺動起來。細長的頸子撐著一顆怪頭，一頭長髮，這形狀已足夠令人心悸！然而它臉上的五官卻更嚇人了，鼻子軟塌了下去，幾乎與臉一樣平，露出兩個黑深深的大洞，口中獠牙突出！尤其是那對眼睛，當一切都呈著乾枯腐爛的形相，這一對眼睛卻碧光灼灼。「咕啦啦……」獠牙猛張，又是一聲厲嘯。這次不但聽得清楚，而且還看得明白。這一聲厲嘯的確是由這具女屍口中發出的！縱是林淇藝高膽大，也不禁驚駭欲絕，連連後退著。冬姑則乾脆咕咚一聲，坐倒在地上，雙手掩住眼睛，連看的勇氣都沒有！「咕啦啦……」「咕啦啦……」

　　連聲的厲嘯，不僅出自女屍的口中，連別處也起了響應，此發彼落，前呼後應，而且那些屍體垂下的巨頭，一個個都豎了起來！沒有多久，他們四周已圍滿了長頸巨顱的鬼屍，像是柵欄一般，密密地圍得毫無空隙，腐臭之氣熏人欲嘔！那些鬼屍的形相多半差不多。乾皮、陷目露齒，唯一的異處是它們此刻反而安靜了，不再發出那種「咕啦啦」的鬼叫聲，而且圍成一個丈許廣的圈子後，也不再朝前進逼！冬姑嚇得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形神俱失！林淇畢竟是讀過不少書，心中所持的無鬼之論，雖被目前的形勢所推翻，但驚魂略定之後立刻又泰然了，不慌不忙地對冬姑喝道：「冬姑，起來！」一連叫了幾聲，冬姑才聽見，瑟瑟地抖著牙齒道：「小兄弟，我怕死了，我不敢起來，我的腿不聽話了……」林淇莊容喝道：「不要緊，有我在這兒，我擔保這些鬼不會來害你的；而且我有把握把它們趕走，你別坐在那兒礙我的事！」冬姑大驚失色道：「小兄弟，你可千萬別跟他們打架，你要是被他們抓走了，我又不敢救你，那可怎麼辦……」林淇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它們不敢抓我的，而且這些死鬼都是活人變的，了不起我們死了也變成鬼，鬼總不會怕鬼了，那時我們再好好跟它們打一場！」

　　他一番簡單的道理，倒把傻不知事的冬姑說動了，膽氣一壯，立刻從地上一骨碌爬了起來，高聲地叫道：「對啊！小兄弟，給你這麼一說，我倒不怕了……」說著即往林淇身邊靠去，林淇卻趕緊退了一步，叫道：「冬姑，別過來，你身上髒死了！」原來她經過剛才一陣驚怕，尿屎交流，鬧得滿地都是，臭氣衝天，比四下腐臭之味還要難聞！冬姑自己也覺察了，訕然慚愧地道：「我真沒有用，大概是早上吃得太多了……」林淇掩著鼻子，又氣又笑地道：「你就站在這兒不要動，看我把這些鬼怪趕走！」冬姑果然呆立不動，眼睜睜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如何驅鬼。林淇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主意，原來他初見這些行屍，心中的確頗為著忙，後來仔細一想，鬼魂之說，實在太過渺茫，只有凌煙客孫東海的遺書上，曾經記載一些排師作法與巫師驅屍之術，那都是歸化秘笈上所載的學問。歸化秘笈既為侯行夫最先發現，這些行屍也可能是他安排下來作怪嚇人的。

　　道理想通了，他自然也不怕了，可是他卻感到頗為做難，這些行屍所以能動，當然是受著生人精氣的感應指揮，可是那驅屍之術，由於過份耗時費事，自己並未深究，一時不知該如何將他們趕退回去。再者他對這些行屍圍在四周，不再前來侵犯，也感到大惑不解！想了一下，他仍是未得善策，只有掌上聚勁，朝前逼近一步。那些活屍對他竟然頗為忌憚，連忙退了一步，仍然維持著原先的距離。林淇似乎不甚相信，跟著又前進兩三步，行屍也退了兩三步，這一來它們與冬姑的距離可近了，部分行屍已作出欲待捕噬之狀。冬姑又急叫起來：「小兄弟，不得了，鬼要抓我了……」林淇只得又退了回來，行屍也恢復原狀。冬姑惶恐地道：「小兄弟，它們怕你不怕我，你可別離開我！」這句話卻觸發了林淇的深思，心想：我倆一樣是人，何以行屍獨獨畏懼自己呢，是我與她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這個思想一起，他立刻心頭掠過一道靈光。因為他貼胸之處，感到特別的熾熱，這個異常的現象，或許就是行屍們畏懼的原因！於是他立刻伸手至腰，掏出一團燦然銀光。那是一顆珠子，一顆光華四射的珠子！這顆珠子原是螭龍鼎上的故物，段金花將它歸還給他之後，藉著珠上特異的光芒，他才得到了鼎上特異的武功！因此在他功成之後，為著慎重起見，特地在段金花的功室中，覓了一顆形狀大小相似的珠子安放在鼎上，而將這顆珠子貼身藏了起來。因為螭龍鼎上的秘密已經有很多人知道了，鼎珠分藏可以減去不少麻煩，現在鼎已被侯行夫掠去，珠子卻無恙安在！這類前古遺物，當有僻惡鎮邪的神效，才使得群屍裹足不前……果然珠子一亮出來之後，那些行屍立刻大亂，紛紛前後退去，而珠光也似受了屍群的影響，光華大盛！林淇找到了屍群畏縮的原因，心中大是興奮，手握明珠，反朝屍群逼去，行屍紛紛退避，陣腳大亂。冬姑高興地大叫道：「小兄弟，你這寶貝真好，送給我行不行？」林淇沒有理她，挺著珠光，返身去追逐那些行屍，將它們趕得四下亂竄，到處躲避，不過他也不敢離得太遠！因為冬姑還在那兒，他怕這傻丫頭糊裡糊塗地受了行屍的傷害。

　　驀而空中又傳出一陣「咕啦啦」的鬼叫聲。這聲鬼叫仍是由那具女屍發出，叫聲對群屍似乎有鎮定作用，它們立刻又安靜了下來，而且排成一長列！女屍似乎是屍群領袖，站在最後的一個，「咕拉拉」又是一聲怪叫。第一具行屍立刻撲了過來，並裡探爪要去攫奪林淇手中的明珠！林淇見它突然不懼明珠的光輝搶攻上來，倒也不禁微懍，雙手同時發動，珠光朝前一湊，另一手的掌風跟著拍出去。行屍撲到半丈之處，行動略受阻礙，林淇的掌風已到，砰然急響中，那具行屍被震成無數碎骨，倒地消散了。「咕拉拉！咕拉拉……」厲叫之聲不絕，行屍也一具具地順序撲到。林淇依樣畫葫蘆，一一用老法子對付。片刻之間，地上已佈滿了纍纍白骨，而行屍仍是前仆後繼，如同飛蛾投火，一個個地撲上來追求毀滅！林淇雖未受到傷害，但是看到這些為人利用作倀的碎骨，心中覺得老大不忍，而且也感到很不耐煩。

　　由於這些行屍都是受到那具女屍的嘯聲指揮，使他起了一個擒賊擒王的念頭，手握神珠，大喝一聲，身行掠空飛起，直朝那具女屍撲過去！冬姑見林淇離開了，心中大是著急，連忙叫道：「小兄弟，等等我……」跟著他後面飛至，那具女屍倒是頗有知覺，瞧得林淇飛撲過來，厲嘯一聲，竟然躲開了，林淇怒叫道：「往哪裡逃！」放開身形，追了上去，可是女屍的行動十分迅速，在山道上如飛而逃，林淇緊追不捨，冬姑又追在林淇身後，二人一屍，飛撲前進。逃了一陣之後，迎面一所巨洞，女屍一頭鑽進洞中，林淇唯恐其中有詐，停步洞口未敢輕入，冬姑趕到指著洞口道：「這就是黑風穴！」林淇急於想知段金花與娃狄娜的下落，毫不考慮地也追了進去，洞中十分黑暗，幸而珠光足可照明，所以他仍可循路前進！又追了一陣，遂見那具女屍似乎已無去路，緊貼在洞壁上，眸子中碧光更盛，一付磨牙切齒的猙厲之狀！

　　林淇掌上凝勁，正擬對它發出攻擊，驀而暗處又是一聲「咕拉拉」的厲叫，撲來一道黑影！林淇只當另一具潛伏的行屍暴起偷襲，便將手中的珠光朝前一迎，誰知道這具行屍竟然不畏明珠，前撲之勢，毫不受阻。林淇迫不得已，只得把凝聚的掌勁對準黑影拍出去。黑影受掌之後，發出一聲厲嘯，接著嗖嗖之聲不絕，反擊出無數寒風，這些寒風透過他的掌勁，罩了上來，林淇倉猝間，竟不知如何應付！背後的冬姑恰在此時趕了上來，橫身阻於林淇身前，立聞「匐匐」之聲，那十幾縷寒風，一起都打在她身上！然後又是一陣叮噹的聲響。然後又是一聲慘厲的長嗥！一切都歸於寂然了！林淇擔心冬姑受傷，趕緊把珠光移到她身旁一看，只見她咧開大嘴，帶著一臉傻笑，完全不像受傷的樣子，才放下心來，口中仍是關切地問道：「冬姑，你感到怎麼樣？」冬姑笑笑道：「沒什麼，我沒想到鬼也會發出暗器，幸好我身上有反擊神功，反而把它打死了！」

　　林淇怔了一怔，才將珠光移到那黑影附近照了一下，發現那黑影竟然是長頸苗中的族長哈山，身上被他自己的項圈擊得血肉模糊！死狀甚慘！他在山下與林淇決鬥失敗，本來就該死的，可是他膽怯逃走了，引起了族人的公憤，沒想到躲在此地，仍是難逃一死！林淇正在感慨之際，地上又傳來撲的一響，好像是重物墜地之聲，移光照去，發現卻是那具逃進洞的女屍，自動地倒了下來！冬姑莫名其妙地道：「咦！這個女鬼怎會自己死了？」林淇卻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方纔那些行屍阻路攔截，都是哈山在暗中搗的鬼，哈山死了之後，精氣潰散，這些行屍失去了憑藉，再經珠光的照射下，形消神滅，可是他懶得去對冬姑解釋，只是將哈山的屍體用腳撥過一邊道：「好了，現在都消滅了，你快帶我到侯行夫囚人的地方去！」冬姑又看了那女屍一眼，認定它是真正地不動了，才興沖沖地道：「小兄弟，你真有本事，這些鬼都被你打死了，以後我也不怕鬼了，老猴子關人的地方就在前面！」說著昂頭挺胸，在前面引路，顯得十分高興。走了一陣之後，終於到達一處地方，那是間高大的石室，隱聞風聲嗚嗚，出自四壁之間，冷風砭人，冬姑用手指著道：「就是這裡，這風是從地下吹出來的，聽我爹說，連續吹上一個月，會把人吹得像粉一樣……」林淇卻不去理會她的話，四下打量，想找出段金花或娃狄娜的蹤影。可是他失望了，這石室中空空的，什麼也沒有。那兩個人不在室中，生死自是莫測，即使有一點蛛絲馬跡，也被室中強烈的寒風吹得煙消雲散了！冬姑見他在四處找著，雖不知道他要找什麼，然而也熱心地幫他四下搜索，片刻之後，她忽然發聲道：「這是什麼東西？」林淇趕快過去，只見她在牆縫裡抽出一條絲巾，心中不禁狂跳起來，那條絲巾本來是他從家中帶出來的東西，在苗莊上與娃狄娜跳月定倩，娃狄娜送了他一條絲巾，他無以為報，只好把這條絲巾回報送她，作為定情的標記！娃狄娜一直將它謹珍密藏，現在留在這兒，分明凶多吉少了！

　　連忙抖開絲巾，卻發現上面用鮮血塗滿了娟秀的字跡：「妹與師遭賊擄，神智俱失，性命無恙！寇勢太強，妾不得已屈身從賊，拼以清白，暫保妹與師之安全。賊遍覓公子行蹤不得，且自恃功力無敵，不欲久蟄苗疆，刻已啟程中原圖霸天下，妾身附賊行，心隨公子，天若諒我，或有再見之期……」雖然沒有署名，卻已可看出是夏妮的口氣無疑，他看完後，心道：「她一定是怕我找了來時，不知消息，所以才匆匆留下這一份血書！」「為了娃狄娜與段金花，她犧牲得很多……」一方面為娃狄娜與段金花未死而安慰，另一方面又為夏妮而感慨，林淇拿著那方絲巾，竟不知是何心情！半晌之後，他才長嘆一聲道：「看樣子我得趕回中原才行！」冬姑連忙問道：「小兄弟，你帶不帶我去？」林淇看她那份可憐的樣子，實在不忍心把她留在此地，只得道：「我可以帶你一起去，不過你要聽我的話，也不能像現在這個樣子。中原不比此地，首先你得穿上衣服……」冬姑聽林淇肯帶她一起走，高興得直跳起來，歡聲叫道：「行，我一定聽你的話，你叫我吃屎我都幹……」林淇長嘆一聲，鬱鬱地走出石室，循路出洞而行……

　　一個黑醜大漢，一個俊美的青年，騎著兩匹駿馬，疾馳而來。這二人正是林淇與冬姑，為了她那又高又大的身材，那粗眉大眼的醜相，林淇只得給她易了男裝，同時也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做孫冬，孫是因襲凌煙客的姓氏，冬則是她的名字，只去掉了後面那個姑字。因此，冬姑就以一付新面目、一個新的名字，投向她的新世界與新的生活。縱然是著了男人的衣服，她那特異的長相也難免驚世駭俗，一路行來，不知給林淇添了多少麻煩，然而為著孫東海遺書上的諄諄託付，林淇也只好認了。馬蹄一轉，踏入一條村徑，林淇忍不住先關照道：「冬姑，從現在開始我也要改口叫你阿冬了，而且你也要記住，現在你身上穿的是男裝，行動舉止，都應該像個男人！」冬姑──孫冬點頭傻笑道：「我知道，我也記得的，我再看見長相好看一點的小姑娘，絕不隨隨便便拉她的手了？」可見她在以前已經鬧過類似的笑話，林淇點點頭道：「嗯！還有我們現在去看我的師父，他老人家在這兒養傷，你見了他可得有禮貌，不許隨便撒野！」孫冬連連點頭道：「我知道，我把他當我爹一樣！」林淇微微一笑道：「這就對了！」

　　說著一催馬，向前急奔，孫冬趕忙驅騎緊追，走了一陣，已見一片村落，橫村是一道小溪，溪上架著木橋，跨橋即可入村。此時已屆仲冬，河上結著厚冰，有許多兒童在冰上滑溜為戲，非常高興，林淇到了橋頭，神色莊敬地下了馬，孫冬卻見林淇牽馬過橋，他又不懂了，拉開嗓子叫道：「小兄弟，這橋結實得很，騎著馬也可以過去！」林淇回頭正色道：「你知道什麼，我師父就住在這村子裡，我步行過去，正是對他老人家尊敬的表示，這是我們做後輩的禮貌……」孫冬努著嘴道：「真麻煩，小兄弟，你的師父是什麼樣的人，他兇不兇？」林淇想了一想，為了免得麻煩，乾脆哄他一下，乃道：「我師父厲害得很，我的武功都是他所教的，你可千萬要小心一點！」孫冬一縮脖子道：「那我不進去了，我就在這兒等你好不好？」林淇微怒地道：「胡說！我進去要很久的時間，你怎能一直等著！」孫冬笑著道：「不要緊，我可以在這冰上跟那些小孩子玩，他們滑來滑去的，有意思極了！」說著眼睛看著那群嬉戲的兒童，流露出無限的神往，林淇知道她的天真未泯，童心猶在，只得笑笑搖頭道：「別胡鬧了，妳這麼大的人，怎麼可以跟小孩子一起玩！」

　　孫冬沒有辦法，只得垂頭喪氣的走著，忽然冰中傳來一陣驚叫，原來是一個小孩子偶一不慎，踏到薄冰上，陷了下去。那溪流雖然不寒，卻深得很，小孩子失足陷落後，立刻沒入水中，林淇慌忙飛縱過來，卻見那孩子已被冰底的水流衝走了。林淇縱有一身本事，卻因不擅水性，一點辦法也沒有，孫冬也縱了過來，一言不發，彎腰就往冰洞中鑽了下去，林淇急忙問道：「冬姑，你會水不會？」可是孫冬已經來不及回答他的話，粗大的身子擠破了浮冰，也沒入水中去了，林淇只得焦急地在洞口等待著，這時其餘那些兒童已嚇得哭叫了起來。一會兒功夫洞中毫無動靜，村中的人卻被驚動了過來，大家聚在冰上，七嘴八舌地詰問著，林淇無法回答他們的問題，只是焦急地注視著洞口。只過了一會，整個浮冰都起了一陣激烈的震動，村人們恐怕也陷落下去，趕緊向岸上跑去，亂成一團糟。林淇耽心著孫冬與那孩子的生命，依然守在冰上，陡見五六丈外的冰面上衝破了一個大洞，衝起孫冬濕淋淋的身子，肋下挾著那個孩子。林淇大為高興，慌忙過去將她拉了上來，同時那孩子的父母也哭著過來，一面接過孩子，一面向孫冬道謝著。

　　孫冬黝黑的臉色已凍得發紫，爬在岸上向外直吐水，很久之後，她才搖頭道：「哇！真厲害！差一點就悶死我了，這水底下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林淇奇怪地道：「冬姑……阿冬！原來你也會遊水！」孫冬搖頭道：「不會！我住的那個地方連一條大河都沒有，我怎麼會遊水呢！」林淇不信地道：「那你怎麼就下水救人呢？」孫冬瞪著大眼睛道：「我也不知道，以前我看過老猴子養的金魚，我以為遊水很容易，沒想到全不是那回子事，剛才我只想救那個孩子，所以才糊裡糊塗的下去了，到了下面之後，我只看見那孩子在前面動著，也不知道是怎樣過去抓住他的！更不知道是怎麼跑出來的！」林淇怔怔的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聽一個蒼老的喉嚨嘆道：「捨身濟危！知人溺而不知己險，這才是真正的俠者胸懷！」

第十六章　簫聖復出

　　林淇轉頭一看，卻見發言之人，正是他的師尊簫聖柳無非，形容憔悴，一隻空空的袖管在肩下隨風飄舞著，不禁失聲驚呼道：「師父！您出來了……這些日子來您還好吧！」柳無非微微一笑道：「只是沒有死而已，說不上好不好，我一直在等你回來，你去得很久了！」

　　林淇神情激動，覺得有萬言千語，只不知從何說起，柳無非卻笑笑道：「慢慢來，先把你這位朋友扶到我屋裡，現在像這種古道熱腸的人真不多見！」孫冬卻在地上叫道：「小兄弟，我難過死了，這個老頭子就是你的師父啊！他怎麼只有一隻手？」林淇想喝道：「阿冬，不許胡說！對我師父怎麼這樣沒禮貌？」接著忙又對柳無非道：「師父，您別見怪！他是渾人！」柳無非笑笑道：「你不說我也看出來了，只有這種渾樸的天真人，才有那種急公好義赤子之心，我對他只有尊敬，不會生氣的！」這時那個孩子也被急救活過來了，他的父母即趕著過來道謝，林淇怕嚕嗦，急忙地拉起孫冬，跟在柳無非後面走進一所房屋裡面。先把孫冬安排好換了衣服，灌了一碗熱薑湯，又逼著他在床上睡了，林淇才對柳無非喃喃地敘述了南行的經過，當然在某些地方作了必要的保留……柳無非一直靜靜地聽著，直等他講完了，才深嘆一口氣道：「淇兒！早知道尊大人如此高明時，我教你的那些功夫真是多此一舉了！」林淇惶恐地道：「師父！你別這樣說，家父雖然也會武功，對師父仍是推崇備至，而且他在二十年前，即已宣誓不談武事，所以才命弟子拜在師父門下，直到師父斷臂之後，他才約略地對弟子透露一些往事，同時更因為弟子身膺白玫瑰前輩託付除奸重任，他不得已才傳授弟子一些功夫，命弟子懷鼎求珠，以謀深造！再者也命弟子得珠之後，專研鼎上導引神功，替師父與白前輩恢復功力……」

　　柳無非茫然一嘆值：「你雖然覓得尊大人昔年故友，珠還合浦，可是又將螭龍鼎失去了，看來我的功力，今生是無望恢復了……」林淇連忙道：「不！師父，弟子已將導引神功的口訣背下來了，而且還功之鍵，在珠而不在鼎，且喜神珠未失，您的功力恢復可望……」柳無非神情激動道：「真的！想不到我柳某還能等到這一天……」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哽咽，幾乎語不成聲。林淇也激動地道：「師父一生行事，無愧天道人心，天祐善人，必不會令您抱恨以終的！」柳無非想了一下道：「我的功力可望恢復，但是白老婆子……」林淇馬上接口道：「弟子守候至師父功力恢復，馬上再去找白老前輩！」柳無非沉吟片刻道：「你還要去追索侯行夫，救蠱神婆與她的兩個女弟子出險，段金花與尊大人交情非淺，尤其是那個叫娃狄娜的女子，與你已有姻盟，怎可常留奸徒之手，這件事也是刻不容緩，你那兒還有這麼多的時間！」林淇長漢一聲道：「茫茫人海，要找這些人豈是易事？弟子只好隨著機會，先碰上哪一頭就先處理哪一件事……」

　　柳無非動容道：「尊大人是否能重入江湖……」林淇連忙道：「家父是絕對不會再管事了，否則也不會將弟子交給師父教誨，弟子洩露家父行藏已經違背了他老人家的囑咐，最好請師父忘了這件事！」柳無非默然片刻才道：「尊大人急流勇退，跳出江湖，自是明智之舉，不過他何必即要把你介入武林是非之中呢？」林淇搖搖頭道：「這個弟子也不清楚，不過家父也有他的用意……師父，我現在就把珠子交給您，同時也將導引神功的口訣寫給您，時間不多，我們要趕快……」於是那間簡陋的村屋中，被耀眼的寶光佈滿了！

　　朝陽滿山，冬寒料峭！當冰雪將大地染上一片銀白的時候，只有青松翠柏，還挺著枝幹，為人間點綴著些許綠意，幾莖梅花，為宇宙描添著一抹嫣紅！冷風送來了澈骨的寒香，算是這酷寒中唯一的生趣。在村外小山的梅林中，一個獨臂老人先對著那點點梅花出了半天的神，然後伸出那僅剩的手臂，輕輕地摩裟著樹身！老人抬頭一望，眼中不禁撲簌簌地掉下淚來！是他見到落花如雨，為著世態無常而傷感嗎？不，不可能！因為梅林之中，還點綴著千片嫣紅，那一陣寒風，僅只吹落了這一棵樹上的花瓣，對其他梅花卻毫無影響！那他傷心些什麼？遠處一個少年飛快地奔過來，激動地叫道：「師父，恭喜您！您不但恢復了功力，而且更精深了，剛才那一掌『寒香澈骨』，已達無聲無息，無形無跡的境界了，可見您十年的韜光隱晦，並沒有把時間浪費過去啊！」老者拭去臉上的淚痕，作了一個感慨萬千的苦笑！

　　少年身後還有一個既高又黑的大漢，啞然失聲地道：「師父，您怎麼哭了？花兒落了，也不值得這麼傷心啊！」少年連忙回身斥道：「阿冬，你又在胡說了，師父是為著功力恢復，興奮而落淚……」黑大漢不相信地道：「高興的時候該笑！怎麼會哭呢？」少年眉毛一掀，正想再駕他幾句，那老人卻慈樣地擺擺手道：「淇兒，別怪阿冬，他不懂事！可是他剛才的觀察，倒是正確的，我剛才的那一番落淚，的確是悲從中來而無法自抑！」黑大漢得意地露齒一笑，少年卻愕然地道：「師父有什麼可傷心的呢？」老人長嘆一聲道：「這種心情你不會明白的，除非你到了我這般年齡……」少年默然不作聲，林中變得靜靜的。半晌之後，林淇才從懷中掏出一枝短簫，雙手捧著恭敬地道：「師父，你神功恢復，這枝簫也可以收回了！」柳無非卻神色微變地道：「淇兒！你莫非不認我這個師父了？」林淇惶恐地道：「弟子怎敢！弟子受師父栽培，恩情如山似海……」柳無非輕輕一嘆道：「你別這麼說！我雖然傳過你的武功，可是與你現在所能相比，簡直微不足道，只有這些簫曲，才真的對你有些用處，你把金簫還給我之後，我臉皮再厚，也不敢以你的師父自居了！」林淇急急地道：「弟子絕無此意，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弟子對師父尊敬之心，從無一絲減少，只因師父簫聖之名，蜚聲武林，而您那些蕭曲，又非此金簫不能奏……」

　　柳無非苦笑著舉起一隻獨臂道：「一隻手能吹簫嗎？」林淇愕然對刻，才窘急地道：「弟子該死……」柳無非淒涼地搖搖手道：「淇兒，我知道你宅心忠厚，絕對不會對我生出不敬之心，可是這無用的師父能傳給你的，只有這麼一點東西，跟一個空虛的名頭！」林淇更急道：「師父難道把名號也傳給弟子了？」柳無非點頭道：「不錯，我浪跡江湖一生才獲得這麼兩個字，你知道是怎麼得來的？」林淇正容道：「弟子知道，這是四十年前，黃山武林大會時，師父以一曲金簫，懾伏天下高手，由全體與會知名之士，公贈此號！」柳無非提起往事，不禁神情激盪，嘆息著道：「就因為得之不易，我才特別珍惜，吹簫人未死，吹簫手已殘，天下哪有不吹簫的簫聖，因此這兩個字只好靠你維持下去！」林淇肅然動容，恭身下拜，莊敬地道：「弟子敬謝師父厚賜，今後有生之年，定然不負此二字，使簫聲常滿人間！」柳無非伸出單臂將他扶起來道：「別客氣了，說起來我還該謝謝你呢，以你現在的能耐，恐怕成就並不僅限於此，簫聖兩個字，也許委屈了你，可是我這樣做，還有一份私心，甚至於可以說是對你的要求！」林淇肅然道：「師父儘管吩咐，弟子百死不辭！」柳無非頓了一頓才道：「簫曲是一種音響卻敵的功夫，可是世上擅此功的，並不止於我一人！」林淇插口道：「弟子知道！白玫瑰前輩的七弦琴也是音中絕響！」

　　柳無非搖頭道：「白老婆子的琴音雖然不同凡響，卻並不能令我心服，雖然我十年前與她西冷橋頭較技互傷，卻不能證明她高明到哪裡，因為她不以此道成名，我還有一曲最具威力的迷幻曲並未對她施展，否則她一定受不了，在我的心目中，只有兩人堪可言匹！」林淇驚奇地瞪大了眼睛，柳無非卻神往地道：「我一生中最大的願望是想以迷幻曲與那兩人較量一場，只苦於從來沒有機會遇上，現在人殘技終，只有靠你去完成心願了！」林淇失聲道：「這兩人是誰？」柳無非凝重地道：「笛仙雲逸，鼓王雷天尊！」林淇詫然道：「武林之中，從來聽過這兩個名字？」柳無非點頭道：「不錯，這兩個人比我懂得藏拙之道，從不以技炫世，因此知者甚少，我也僅知道雲逸是個道姑，雷天尊是個江湖賣藥的走方郎中，這二人我心儀已久，卻一直沒有機緣遇上，今後你若是有機緣碰上了，一定要替我完成心願！」林淇怔然道：「這些事師父怎麼從來都未對弟子說起？」柳無非嘆道：「迷幻曲是一種最高的音響心功，從前你的功夫火候不足，我傳授給你也沒有用，反而會擾亂你的心情，現在你的內力火候已足，可以習此曲譜了！」說著在身邊慢慢地摸出一捲舊得發黃的紙筒，鄭重地交給他道：「這是迷幻曲的譜子，我一生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吧！」林淇肅穆地跪下接了過來，略一翻閱，臉上就湧出了無限的驚喜與迷惘！

　　柳無非望著他的神情，興奮地道：「淇兒，這其中還有可取之處吧？」林淇失聲地叫道：「太好了！這把我心中的難題整個解決了，難怪我那一招『玉石俱焚』始終使不出全威，原來是我修為還沒到家啊……」柳無非詫然道：「玉石俱焚不是尊大人教你的武功吧？與迷幻曲也有關係嗎？」林淇興奮地道：「是的，玉石俱焚在發招前有幾句歌訣：『心有天籟何須笛，臉孕靈泉千道，神珠塵盡光生，可將河山照耀！』家父在傳授之際，我始終不明白其中的意義，現在可懂了，這簫曲與那幾句歌訣原是同一道理啊！」柳無非將那四句歌訣念了幾遍，突然激動地拖著林淇道：「淇兒！你可是真的明白了？」林淇點點頭道：「弟子懂了，所謂天籟，應該發自心中，一切都是心靈在作用，簫音由心不由口，掌招由心不由手，定全是無影無蹤、無跡可求，我以前專著於形跡，自然是落於下乘，不能竟其全功了！」

　　柳無非失神地放開林淇，喟然長嘆道：「尊大人的確是一代奇士，只可惜多年來我全昧於夢中，若早得一番指點，也不會落成今天這個樣子了！」林淇搖搖頭道：「不然，家父恐怕也沒有想透這些道理，天下武學原本歷歷相通，互成互助，家父若能與師父切磋一下，可能也大有進益，只是……他老人家已絕談武事，現在告訴他這些也沒有用了。」柳無非搖頭慨嘆片刻，才一轉語調道：「幸好尊大人與我都將這些心得傳授給了你，將來你必定可以在武林中大放異彩，你的成就一定在尊大人之上，我更不必說了！」神情在興奮中又帶著一絲傷感，林淇連忙道：「弟子需師父教誨之處尚多！」柳無非高聲大笑道：「算了，算了！我自憾聞道太遲，不過簫聖二字，得你來繼承，亦可不負此生了，走吧，回屋收拾一下，為了我已經耽誤了你許多正事了！」林淇連忙道：「師父是否能准弟子追隨左右？」柳無非笑道：「淇兒，你別跟我客氣了，我現在不過是個廢人，跟著你也幫不了什麼忙，不過總是個勞碌命，沒辦法閑下來，跟著你一起去活活筋骨吧！」

　　孫冬一直悶在旁邊，看他們說得熱鬧，插不上嘴，一所要走，精神就來了，嘻開大嘴笑道：「我去餵馬去！」搶著在前面跑去，林淇笑望著她的背影道：「這丫頭被我關在屋裡好幾天，大概是悶壞了，可是我又不能放她出去，因為她一出門就要闖禍！」柳無非笑笑道：「此女童心未混，正是塊未雕璞玉，我倒是很喜歡她！」林淇笑笑道：「那師父就費點心再收個徒弟吧！她父親留下的那些功夫很有些可取之處，師父不嫌煩就教教她吧！」柳無非笑著道：「小子，你又在跟我耍滑頭了，你分明是要我學學歸化秘笈上的功夫，卻故意找了這麼一個藉口！」林淇笑著搖頭道：「那弟子可不敢，凌煙客留在頭骨上的記載十分深奧，弟子也不過一知半解，師父學識淵博，參研之下，心得必多，弟子也可以跟著沾點光！」柳無非高興地笑道：「不錯，我想不到老運頗佳，收了兩個弟子，都是反教師父的，走吧，歸化秘笈包羅萬象，內容一定是異常深奧，我們一面趕路，一面研究吧，再在這裡住幾天，那丫頭非把我的幾間茅屋都給拆了！」師徒二人一面笑著，一面向村中飛奔而來！

　　三匹駿騎踏著雪路，又開始了遙遠的征途。由於毫無目的，也沒有線索，他們只是盲目地搜尋著！李芳菲不知帶著白玫瑰躲到哪兒去了？侯行夫領著一批奸徒，帶著段金花、娃狄娜與夏妮也不知躲到哪兒去了？轉眼冬盡春至，算來距林淇在瘦西湖上初顯身手，已經有一年了，這一年所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使這個年青人無法接受。而且長期漫無目的地尋找，也使他變得很不耐煩，在一片爛漫的春光中，他忽然對煙花千里的揚州起了無限的懷念，隱隱動了游子歸思之情！當他把這個意思告訴師父後，柳無非沉思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道：「我們早就該到揚州的，現在想起來已經太遲了！」林淇倏地一驚，連忙問道：「師父，這話怎麼說？」柳無非著急地道：「尊大人在當年暗中破壞了十三友之盟，那十三人一定時時刻刻都在找尋尊大人的蹤跡，侯行夫既是十三友之一，他怎麼會放過尊大人呢？」林淇搖頭道：「家父當年是幪面易容，他們並沒有認出家父的面目，再者弟子也沒有露出口風！」柳無非嘆道：「羅仙客原來也許不知道，可是他將你的情形對侯行夫說明之後，一定從你身上猜出一絲蛛絲馬跡。你離開揚州後，功力遽增，也沒有遇上過別的人，他雖外貌粗厚，內心卻十分奸細，稍微動點腦筋，便不難想到尊大人頭上！」林淇一聽也急了，驚惶失色地道：「這個弟子倒沒有想到，我們快趕回去吧！」柳無非嘆息道：「現在就是趕了去，也遲了一兩個月了，好在尊大人功力蓋世，必要時自保是有餘的！」林淇急道：「那倒很難說，侯行夫功力不一定會勝過家父，然而他們若暗中設計謀害，家父就很危險了。」

　　柳無非想了一下道：「尊大人身任朝廷命官，處事又幹練精明，我想他是不會輕易上當的，再說侯行夫一個江湖人，他還沒有膽子敢跟官府要員正面作對，不過我們總還是趕去看一下為上策，再者以你的敘述看來，蠱神婆與尊大人當年的交誼也非同泛泛可比，她身遭困擄，就是尊大人沒有事，也應該告訴他一聲！」這一番討論之後，林淇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翅趕回揚州家中。然而迢迢長途，即使跑斷了跨下的馬腿，也無法一步而至，無可奈何中，林淇只得捺住性子，沿途換馬，也趕了半個月的時間，總算僕僕風塵地趕到揚州城！無心去欣賞那春風得意的江南名都風光，一腳趕到鹽台衙門，抓住一個衙役就急急地問道：「大人在不在？」那衙役被他沒頭沒腦一抓，不禁怔住了，呆了片刻，才發現是林少爺回來，蹲下一條腿要請安，林淇急急地又問道：「你快說大人在不在？」那衙役驚詫地道：「不在，大人在兩個月前就請假了！」林淇恍若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頓足大叫道：「糟了……」柳無非比較從容，連忙再問那衙役道：「大人為什麼請假呢？」

　　衙役搖頭道：「這個小的可不清楚，只知道大人是為了一件私事，特地到署裡衙門去告了事假，然後再把衙門事務交給王大人代理，以後就不知道大人哪兒去了！」林淇急的眼淚都流下來了，連連挺足頓胸，不知如何是好，還是柳無非比較沉著，向他勸慰道：「淇兒，你不要慌，尊大人能夠安詳地屏擋事務再行離去，可見他並沒有什麼意外，你最好還是到家裡去問清楚一點！」林淇這才定心一點，林公館就在衙後面，家裡人口十分簡單，林夫人早已去世，除了他們父子之外，只有一些家人使女，由林淇的奶媽管理著。奶媽見了林淇之後，倒是十分高興，可是他對林世輝的行蹤也不清楚，只知道請假之後，換了便服，到淮陰訪友去了。林淇問了一下父親臨去時的行藏，仍然未得其果，可是他比較安心了一點，因為在奶媽的敘述中，林世輝走時的態度很從容，不像是有急事的樣子，而且還帶走了一個小廝興兒。可是他在淮陰並沒有特別要好的親友，林世輝也不可能輕輕的放下公務，到那邊探訪交遊去！深思片刻，他突地如夢方醒般地進入書房，捲起牆上的立軸，現出一道暗門，推開暗門，裡面竟是一間密室，裝置得十分複雜。

　　柳無非微感驚愕地道：「我在這兒也有八九年了，卻不知書房中另有佈置……」林淇凝重地道：「弟子也是上次離家前，才蒙家父告知，家父就在這間密室中，傳授弟子武功心法，因此弟子想這裡也許會有一絲線索……」說著在密室中到處找了一遍，末後發現牆上少了一柄家藏的寶劍，同時在書案下卻壓著一張字條，上面是林世輝的親筆：「字諭琪男！汝行事不慎，致為奸人躡跡而來，幸興兒略受吾之薰陶，機警先覺，始獲免兇險，刻事態嚴重，吾不得已覓寂跡於淮上，汝若返見此字，速來為助！」林淇一看父親所留的日期，倒不覺呆了，因為林世輝出門已經兩個月，而這張條子卻是半月前才留的！柳無非在他的後面也看到字條的內容了，見他沉思不決，乃向他解釋道：「尊大人一定是從那批奸徒的口中，得知了你的情形，曉得你會在短期內回家，所以又趕著來給你留個信……」林淇想了一下道：「大概總是這麼回事，師父，看樣子我們得馬上趕到淮陰去！」柳無非點頭道：「這是當然的，尊大人既然留言命你前往，可見事情並不簡單，以尊大人一人之力，恐怕還無法解決，所以才需要你的幫忙……」

　　於是這三個人又行色匆匆地向淮陰趕去，幸而路途不太遠，策騎急奔，只用了兩天功夫，即已趕到地頭。淮陰是西漢名將韓信的故園，由於韓信的發跡，使這兒也熱鬧了起來，他們在市上整整的繞了一下，卻沒有任何跡象。入夜之後，三個人棲宿在一家客店之中，林淇內心憂急，輾轉反側無法入眠，隔壁的孫冬都呼聲如雷，連牆壁都震動起來！心中越煩越睡不著，好容易挨到天亮之時，他正要朦矓入睡，卻聽到隔屋的孫冬哇哇大吼起來：「好小子，你敢打我……我非要你的命……」

第十七章　濁世神龍

　　林淇不知道她半夜裡怎麼又跟人鬧了起來，連忙披衣過去一看，只見孫冬全身赤裸坐在床上哇哇怒吼著，床前躺了一枝斷了的長劍。林淇恐怕她將其他的人都吵醒過去看熱鬧，而她這個樣子實在見不得人，趕緊先把門關上了才壓低聲音喝道：「阿冬不要吵，發生了什麼事？」孫冬怒氣未息，還是氣沖沖地道：「我正在睡覺，忽然感到身上一痛，起來就看見一個小子拿傢伙扎我，被我的反擊神功把他的劍撞斷了，他見我醒了，又沒有受傷，才從窗子裡逃了！」

　　林淇見窗子果然大開，不禁驚疑地問道：「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孫冬搖著頭道：「不知道，我沒看清楚，好像是個年輕小伙子，長得很漂亮，他的功夫很不錯，那一劍扎得我很痛，而且他逃走時的身法也很快！」林淇急道：「那你為什麼不追？」孫冬有點不好意思道：「那小子臨走的時候，把我的衣服也帶走了，你告訴我不穿衣服不能夠出去見人，所以我不敢出去！」林淇不禁有點生氣地道：「妳睡覺的時候怎麼連內衣都不穿一件？」孫冬苦著臉道：「小兄弟，我實在穿不得那玩意兒，拿刀子割我幾下都不在乎，可是一穿上那軟綿綿的東西，我就全身發癢，連覺都睡不著，好在是晚上沒人看見，我就脫光了……」林淇拿她真沒有辦法，而且心中一直在揣測那暗襲者的來路，若說是侯行夫派來的，他為什麼只去對付傻瓜似的孫冬呢！為了劫財，她身上根本無財可取，而且根據那人的身手，絕不會是江湖毛賊！為了獵色，對著這麼一個母夜叉似的醜八怪，這想法更不近情理了，想了半天，他還是問道：「阿冬，你身上藏著什麼東西？」孫冬搖搖頭道：「沒有啊！」過了一下，她突地又叫起來道：「不好，我爹的頭被那傢伙偷去了！」林淇大驚失色道：「什麼，你爹的頭骨不是留在九曲洞中麼？」孫冬搖頭道：「沒有，我實在捨不得它，偷偷又藏在身上，我怕你罵，不敢告訴你！」林淇頓足大罵道：「妳……簡直是混帳！」孫東海將歸化秘笈精要摘錄在頭骨上，林淇為了尊敬這一代奇人的遺骨，不敢加以冒瀆，故以另外抄錄了一份，仍將那具頭骨留在洞中，想不到還是被這醜丫頭偷偷地帶了出來，雖然歸化秘笈已有副本，可是這東西若是落在其他人手中，可就大糟而特糟了，尤其是侯行夫，假若被他得去了，事情更為不妙！

　　侯行夫交給孫冬海時已經不是全冊，孫東海在參研該書時也藏下了一點，是以兩人所得都不全，若那人確是侯行夫派來的，他就得全冊了……孫冬失去了頭骨，嗚嗚地痛哭起來，林淇對她不忍心斥罵，氣得啼笑皆非，忽而窗口人影一閃下，柳無非輕盈地飄了進來！林淇連忙告訴他道：「師父，阿冬出了事……」柳無非神色凝重地道：「我曉得，我聽見了響動，馬上就追了出來，跟在那個人的身後，一直起到韓王祠，那人被兩個老怪物接了進去，我看看不是那兩個老怪物的對手，只得回來了！」林淇連忙問道：「那兩個老怪物！」柳無菲輕嘆道：「我本來不認識那兩個人，可是聽你過後，可以確定那兩人是恨天雙侶，而且那暗襲的小伙子卻更難以相信了，假若我沒有認錯的話，那明明是白老婆子的弟子李芳菲！」林淇聽了這幾句話，驚愕得連口都閉不攏了！韓王祠在淮陰城郊。那是淮人為淮陰侯韓信所建的宗祠，由於淮陰只出了這麼一個名人，所以淮人爭相拉攏關係，以光祖籍，東也建祠西也建祠，一個淮陰城中，竟不下十餘處，有的因為年代久遠，人事變遷而頹敗了，有的仍是香火鼎盛，讓韓信在千百年後，仍然享受著子孫的血食！林淇等人追躡而至的這所韓王祠屬於前類，屋瓦碎裂，牆上剝落，一片衰敗氣像，殿中的韓王像也只剩下半截身子，白面無鬚，完全不像個號令三軍的元帥樣子！韓王像的旁邊還塑著他落魄時曾經救濟過他的漂母，倒是慈眉善目，破損的程度也較為好一點！林淇前前後後地找了一遍，卻不見半個人影，不禁遷怒到泥像身上，呼的一掌，將半截的韓王像擊得粉碎！柳無非微微相斥道：「淇兒，你何苦拿泥塑木偶來出氣呢！」林淇沒好氣道：「想這韓信也不過是個市井無賴而已，小人得志，便狂妄不可一世，到最後仍落個身首異處，不得善終，這種人有什麼資格配享受後人的崇敬……」

　　柳無非沒有作聲，孫冬看著好玩，也依樣舉手，想擊碎一旁的漂母塑像，誰知她一掌擊去，便座泥像忽然自動地移開了，她雄渾的掌風風擊碎了像下的石墩！孫冬驚叫道：「小兄弟，這泥菩薩自己會動的……」叫聲未畢，泥像後鑽出一個蓬頭垢面的乞兒，哈哈大笑道：「韓王無行，丟了我們討飯人的臉，這位老太太卻是個大好人，我們叫化子全靠著這些好心腸人的施舍，才能夠免於饑餓，不能叫她跟著韓信受累……」孫冬這才知道原來是這叫化子在後面搗鬼，正要上前上打他，卻被林淇攔住了，先對這乞兒打量片刻，才沉聲道：「閣下是什麼人？為什麼鬼鬼祟崇地躲在這兒？」那乞兒哈哈大笑道：「叫化子家無片瓦，當然只有棲身破廟，怎麼能算鬼鬼祟祟呢？」林淇不禁為之語塞，片刻之後才道：「憑閣下這等身手恐怕不是普通叫化子吧！」乞兒又是一陣大笑道：「叫化子貧無立錐之地，乞討十方，居然還有普通不普通的分別，你這小哥兒說話可真奇怪，我倒要請教一下，哪一種叫化子才算是普通的？」

　　林淇不禁又被他問住了，吶然不知所云，卻是柳無非輕輕一道：「以台端如此高手，卻偏偏會廁身乞丐之伍，就是特別！」那乞兒翻著三角怪眼笑道：「叫化子雖然會幾手花拳繡腿，那是為防備惡狗用的，我生具窮命，卻又守著祖宗規矩，不准偷不准搶，淪落得沿門托缽，有什麼特別呢？」柳無非冷哼一聲道：「你在這兒多久了？」乞兒眨眨眼睛道：「化子昨天乞討得一點剩菜、幾文銅錢，買了半斤酒，喝得醉熏熏的，整整睡了一夜好覺！」柳無非神色一動道：「很好！既然你整夜都在此，可知道今天破曉時分的三個人上哪兒去了？」乞地笑笑道：「化子一覺睡得很酣，根本沒見半個鬼影，倒是被一頭惡狗吵醒了！」孫冬連忙道：「哪裡有狗，我怎麼沒看見？」乞兒大笑道：「一頭缺腿老狗，一頭小狗，一頭母狗……」柳無非聽他繞著彎子罵人，不禁怒上心頭，暴聲喝道：「混帳東西！我們好言相問，你怎麼開口就罵人？」孫冬莫明其妙地道：「師父，他說的是狗，並沒有罵你！」林淇沒好氣地道：「傻瓜！那母狗就是罵你！」孫冬怪叫道：「好傢伙，你敢駕我！」劈胸就是一拳，那乞兒一縮脖子躲開了，順手撩起身邊的竹枝，掃向她的腿上，出招頗為怪異，孫冬躲避不及，被他掃個正著！可是她身具反擊神功，不但沒受傷，反將那竹枝彈了回去，向乞兒的腿下橫掃過去，乞兒神色激動，連忙一振杖尾，將勢子化解開去。

　　孫冬踏前一步，伸出大手就朝乞兒的頭上抓去，乞兒怒哼一聲，舉杖反點她的前胸，孫冬仗著反擊神功，根本不作理會，大手原勢不變，仍是抓了下去！乞兒一杖點實，克嚓一聲，木杖撞為兩截，而孫冬也痛得一咧嘴，巨掌連頭夾臉，將那乞兒一把提了起來！然後她一彎腿，又把乞兒朝地上按去，口中怒叫道：「你罵我是狗，我就叫你來個狗吃屎！」這地下原是一片灰土，孫冬的力氣又大，乞兒被按下去後，手舞腳動，形狀十分狼狽，卻又苦於掙不脫。林淇倒是怕她重手重腳把乞兒弄死了，連忙喝道：「阿冬，快放他起來，我還有話問他！」孫冬才把那乞兒放開，卻伸出一隻大腳，踏在乞兒的胸膛上道：「不行，他給我學三聲狗叫我才放他起來！」那乞兒鼓著怒目，一聲不發，孫冬著他仍是不作聲，腳下的力量又加重了一點，大聲叫道：「你再不叫，我就一腳踩死你！」乞兒痛得眥牙裂嘴，可就是硬撐著不肯開口，林淇怕她真的會踩死了，連忙又出聲攔阻道：「阿冬，你怎麼不聽話！」

　　孫冬這才悻悻然抽開大腳道：「不是小兄弟替你講情，我非把你踩成肉餅不可……」那乞兒一翻身坐起，先慢慢地吐出口中的泥土和血水，然後雙手一撐，身子飛也似的朝祠堂外撲去！柳無非怒喝一聲道：「混帳東西，你還敢溜！」腳下一晃，跟著飛過去，伸出獨臂就朝他背後戳去，那乞兒才逃到門口，柳無非的指風已到，突然由門處飛來一道白光，襲向柳無非的脈門！柳無非欲求自保，顧不得再去傷人，反手一抄，接住那道白光，卻是一隻破碗，正待向地上摔去時，門外已有一個聲音笑道：「柳老兒，使不得，那是老化的吃飯傢伙！」接著笑語之後，廟門外閃出一個老年乞丐，蓬頭亂須，破衣百結，拄著一根綠油油的竹杖，一拐一拐地走過來！柳無非一見那老乞丐之後，也不禁笑了出來道：「老混蟲，剛才那混帳是不是你的屬下？」老乞兒拐呀拐的進來，那個挨打的乞兒哭喪著臉跟著進來！老乞兒先看了林淇與孫冬一眼，才對柳無非道：「柳老兒，小徒在哪兒得罪了你，惹得你如此生氣？」柳無非激怒地道：「問他自己好了！」

　　老乞兒回目瞪了那乞兒一眼，只見他抖抖縮縮地道：「弟子不知道這位老先生是幫主的熟人！」老乞兒怒喝道：「混帳！你連簫聖柳大俠都不認識，還混什麼江湖？」那乞兒戰戰兢兢地道：「柳大俠一代人世，丰神標傑，弟子不知道他老人家只有一隻手……」老乞見聞言也是一驚道：「柳老兒，你的手是怎麼了？」柳無非長嘆一聲道：「一言難盡！慢慢再說吧！我問你，你這個叫化頭怎麼到此地來了？」老乞兒也一嘆道：「這事說來也長，那兩位是……」這時林淇聽出這老乞兒正是武林一代怪傑，九大門派之外，另一股龐大勢力──丐幫的幫主濁世神丐童天月，連忙作禮道：「小姪林淇，那是家師新收的弟子孫冬。」童天月對二人仔細地打量一番，才以詫然的語調道：「柳老兒，你什麼時候收得這兩個好門人呢，跟他們比起來，我這個孽徒簡直就像糞土之比珠玉！」那乞兒臉上泛起愧色，恭恭敬敬地對柳無非作了一揖道：「柳大俠，晚輩祈湘給你老陪罪，晚輩實在不知道是您老人家俠駕，所以才多有冒犯，好在令徒打得我也夠苦了，大人不計小人過，您饒了我吧！」柳無非見他那種可憐的怪相，倒不禁笑了道：「算了！算了！你大概是承繼了叫化頭那種遊戲人間的衣缽，所以那張討飯嘴裡吐不出半句好話！」

　　祈湘苦著臉道：「晚輩本來也不敢輕易得罪人，因為三位開口問起另外的三人，晚輩以為跟他們是一路的，所以才放肆了一點……」柳無非神色一動，連忙問道：「那三個人跟你們有什麼關係？」童天月詫然道：「柳老兒，你難道對於目前武林中發生的事情一點都不知道？」柳無非搖搖頭道：「不知道，最近武林中發生了什麼事？」童天月嘆了一聲道：「目前武林中雖然尚未正式宣揚開來，可是暗中卻醞釀著一個絕大的危機，弄得人心惶惶，我們要飯的耳目靈敏一點，所以先來打個頭陣……」柳無非急忙動「我知道你的徒弟遍布大江南北，消息最靈通，你快講，到底是什麼？」童天月一嘆道：「昨天這廟中聚集了幾個絕世大魔頭，你聽過十三友這個名稱嗎？」柳無非點頭道：「聽過！昨天出現在此間的恨天雙侶不就是其中之二嗎？」童天月一怔道：「那麼你是知道的了？」柳無非趕緊又搖搖頭道：「不知道！我只是認識他們，而且為了一件事要找他們，你說他們發生了什麼事？」童天月翻著白眼，半晌才道：「十三友當年為害武林，後來不知為何消聲匿跡了，最近聽說他們又將捲土重來，準備再圖成立聯盟，公開要與武林正道人士作對！」

　　林淇忍不住插口問道：「那毒手書生侯行夫一定也在此地了？」童天月怨眼一看他道：「少俠雖然初履江湖，對江湖上的事倒不陌生！」林淇頓了一下，才微微一笑道：「小姪不過是道聽塗說，請幫主繼續說下去吧！」童天月這才正著顏色道：「十三友正是以毒手書生侯行夫為首，近日正極力號召故友，而且就準備借此淮陽城作為根據地，以圖重振舊盟！」林淇想了一下又道：「據小姪所知，十三友中已有幾人退隱，也有人已經死了，恐怕無法再湊滿十三友之數了！」童天月含著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道：「不錯！十三友中，舊人僅佔其十，卻另外培添了三個女子！」林淇失聲道：「女子，是怎樣的人物？」童天月凝重地道：「這三個女子都不大，容貌秀麗出眾，武功高得出奇，我門下弟子已有數人喪生在她們手中，真不知她們是什麼來路！」林淇默思片刻，在猜揣中，這三個女子，可能是夏妮與李芳菲，只不知另一個女子是誰？再者夏妮參加他們的目的，他是清楚的，李芳匪混跡其中，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疑問越來越多，他只好乾脆不去想它！

　　童天月又道：「昨天我得到消息，知道他們在此集會，不知從事什麼勾當，是以與小徒祈湘來此探聽，結果他們防備森嚴，百計不得深入，在附近徘徊了半天，後來他們散去九人，只留下恨天雙侶夫婦在此等候，片刻之後，他們接到一個喬裝的女子飛奔前來，三人也離開了，老朽跟著追蹤其後，看見他們進入一片大宅子裡面，祈湘留在此地，不知怎樣與三位遇上了？」林淇連忙問道：「請問幫主，那所大宅在什麼地方？」童天月道：「就在離此不遠！那裡的佈置更為森嚴，想來十三友的落腳處，就在那個地方。」林淇等了半天，又忍不住問道：「幫主可知道侯行夫還帶了兩個女人，是否也在那個地方？」童天月搖頭道：「這點老夫可不清楚，十三友的行蹤十分隱秘，老夫動用幫中全部得力弟子，所知不過如此，至於那片大大宅院，是老朽在不久之前才發現！」柳無非咳了一聲道：「叫化頭，你準備作何打算呢？」童天月嘆道：「我也不知道！這十三個人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我縱然知道一些他們的企圖，也只能輾轉通知各大門派，會同他們共謀對策！」

　　林淇忍不住道：「那可太晚了，等他們勢力結成，縱然是天下豪雄齊集，也不易對付了，要打擊他們，只有趁現在下手！」童天月一怔道：「現在……不是老夫講句洩氣的話，就是我們幾個加起來，去了也是白送死！」林淇朗聲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童天月嘆氣搖頭道：「少俠豪氣干雲，不愧簫聖高足，只是血氣太剛……」柳無非微微一笑道：「叫化頭，我這個徒弟只傳了我簫聖一個名號，至於在武功上，他比我強多了，就是我新收的傻弟子，也較我高明百倍，不信你就問問你的高足好了！」祁湘愧然無語，童天月則詫然萬分地道：「柳老兒，十年不見，你究竟在搗些什麼鬼？」柳無非微微一笑道：「目前我沒有時間對你詳談，既是你知道了十三友的巢穴，事不宜遲，我們就準備前去闖一闖，你參加與否，悉聽尊便！」童天月怔了半晌才道：「柳老兒，你一個風月閒人都要出頭管這檔子事，老叫化身為堂堂幫主，總不能叫你比下去，火裡水裡，老叫化拿性命巴結賢師徒吧！」柳無非鼓掌大笑道：「好！這幾句話還像個叫化頭的樣子，走吧！」祁湘囁嚅地道：「恩師！您最好三思而行！」老叫化鼓起眼睛怒罵道：「放屁！你看看人家的徒弟是什麼氣概！你真替我丟人，再婆婆媽媽的，老叫化現在就逐你出門牆！」祁湘嚇得不敢再說話，童天月抖起手中竹杖，豪邁地道：「走！走！老叫化今天就把命擱在這兒，勇闖十三友禁地，死了也算值得了！」

　　柳無非朝林淇打了一個眼色，跟在後面走了，孫冬卻興奮地道：「小兄弟，是不是要打架，到時候你可別攔著我，我一定痛痛快快地打個夠！」林淇微微一笑道：「阿冬，等一下真要是打起來，我絕不會攔你，可是你得當心點，那些人可不是好惹的，別弄得打人不成，反被人家打一頓！」孫冬咧著大嘴笑道：「我不怕，爹教會了我挨打的本事，拼著挨上十下，我只要還他一下，就夠他們那些王八蛋受的了！」童天月與祁湘望了一眼，簡直不知道柳無非這個徒弟是什麼怪人！大家的腳下都是走得很快，沒有多大功夫就來到一片大宅子前面。那是一所氣像宏偉的建築，高門深牆，門口蹲著一對大石獅子，可是那兩扇大門卻閉得死死的！童天月指著大門道：「就是這裡面，我們是明闖還是暗探？」林淇微微一笑道：「既然是存心生事來的，當然還是以明闖為佳，阿冬！你先把這石獅子給砸碎了！」孫冬高興地答應一聲，大踏步跨上去，伸開兩條粗胳臂，抱住一頭石獅子搖了幾下，驀地舉了起來，對準另一頭石獅子擲去！這石獅身粗逾丈，係整塊的青石雕就，重量何止千斤，舉在孫冬手中，卻輕得像紙糊一般，兩獅相觸，轟然一聲巨震。火花石屑紛亂飛亂濺，兩頭青石巨獅，立刻碎成無數小塊！童天月縱然功力蓋世，領袖群丐，也不禁咋舌驚嘆！

　　孫冬大為興奮，高聲叫道：「小兄弟，下一步該怎麼辦？」林淇沉聲道：「等一下，看裡面有什麼動靜？」孫冬傻兮兮地等著，說也奇怪，外面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屋裡卻靜悄悄地不聞半點人聲，好像根本沒有人似的！柳無非朝童天月笑笑道：「老叫化，你別看走了眼，把我們帶到了一幢空房子來了！」童天月漲得滿臉通紅急叫道：「柳老兒，不為了起們是多年的老朋友，衝你這句話，叫化子跟你拚命，老化子二十三歲出任窮家幫幫主，混了幾十年，幾曾把事情看走眼過！」祁湘見師父受了奚落，立刻道：「我來砸了他的這兩扇破門，看裡面是否有人……」說著也跨了上來，舉起一方石獅子的基腳，盡力對門上砸去，轟然一響，那門上只破了幾處油漆，卻是一動都不動，裡面依然沒有反應！

　　祁湘羞得滿臉通紅，林淇怕童天月師徒臉上掛不下來，連忙上前道：「祁兄請後退上步，這些死東西，何苦跟它們去賭力氣，讓兄弟來偷個巧吧！」語畢雙掌朝門上一貼，隨即抽身後退！那兩扇厚門搖了一搖，嘩啦一聲，朝裡倒了下去。童天月凜然色變，朝柳無非一嘆道：「柳老兒，我真服你了，以你這徒弟的功力，老化子自己也覺差得太遠……」柳無非微微一笑道：「老化子，我勸你別多心，我不是告訴過你，我這個弟子比師父還高明嗎，英雄無輩，今後江湖，還是讓給他們年輕人吧！」童天月感慨不語，孫冬眼睛尖，早看見門中人影一晃，連忙叫道：「瞧！那是活死人……」說著身形搶了進去，林淇也看見那人的背影了，認得出正是在苗山上的那個漢人老巫師，也是侯行夫的心腹爪牙，心中不禁一陣激動，知道侯行夫確是落腳此處！可是他又怕孫冬身冒險深入吃虧，連忙叫道：「阿冬！等一下……」叫聲未畢，孫冬巨大的身軀已被人從門裡摔了出來，叭搭一聲，跌在地上，幸而她皮堅肉厚，且有反擊神功護體，所以未曾受傷，一骨碌又爬了起來！接著門中傳出一聲大笑：「何方鼠輩，竟敢到這裡來撒野！」

第十八章　夜探豪宅

　　語聲之後，門中一列閃出六人，長短高矮不一，男女紛雜！這六人歲數都在中年以上，除了恨天雙侶之外，林淇都不認識，是以他也不禁一怔，因為他想找的人──如侯行夫、夏妮、李芳菲，等等──一個都沒有！長青仙子慕容婉赫赫又是一陣冷笑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苗疆中打不死的小子，小混帳，今天再也沒有段金花來替你撐腰了！」

　　林淇沒有答理慕容婉的問話，只是把眼睛注定另外四個不相識的人。因為他們與恨天雙侶同時出現，而且從氣度上、表現上看來，這四人都可能是當年十三友中之人！然而他的父親，也就是當年幪面驚散十三友之人──林世輝，在揭露身分與交代責任時，僅告訴他一份名單，以及一部份有著特徵的形相，如恨天雙侶那種樣子，當然十分容易辨別，可是這四人又無其特異之處，因之他只好憑著觀察去判斷他們是誰了！第一個惹眼是兩個臉如重棗的中年漢子，除了身材高矮不一外，長得十分相像，他略加思索後，相信他倆必是十三友中的唯一的兄弟倆──「一陣清風」宮大豪、「半縷微雲」宮大傑，風雲原是最難捉摸的東西，他們以此為號，正說明了他們的輕功身法高明到了絕頂！至於另外的兩個人就不得而知了，「濁世神龍童天月」趨至他的身邊低聲道：「少俠對這幾個人可清楚……」林淇微微搖頭道：「恨天雙侶與宮氏兄弟，小姪依傳聞判斷，諒不至有錯，惟獨那兩個老者，卻不知是什麼人？」童天月莊重地道：「身著灰衣的是『鐵鶴仙』謝重明，黃袍的是『桂林樵子』魚躍，據老夫所知，十三友中，此人最是難惹……」

　　林淇立刻點頭道：「小姪知道了，當年的確是以他們二人最強，不過目前卻是『毒手書生』侯行夫的功力最高，侯行夫不在，這六人尚不難應付！」童天月見他說得很有把握，不禁有點將信將疑，林淇已經挺身而前，先環視六人一眼，才緩緩地道：「侯行夫在哪裡？叫他出來見我！」慕容婉尖聲大笑道：「臭小子！你找侯大哥幹嗎？」林淇正容道：「因為我聽說你們十三友又聚在一起，奉他為首，意圖故態復萌，所以特地前來提出警告，再者侯行夫在苗疆掠了兩個女子來到此地，我說叫他把她們交出來……」慕容婉敞聲笑道：「小子！你真會做夢，你以為十三友還是像以前一樣地好欺侮嗎？這次我們十三友重聚，就是為著要找當年那幪面人一清舊帳，因為他躲得太好了，我們正想從你身上把他找出來……」林淇立刻打斷她的話道：「你們不必費心，那人已經知道你們的行蹤，也許已經來找過你們了！」

　　那六人的臉色俱是一動，對望了數眼，宮大傑立刻道：「各位！兄弟說得如何，除了那個人之外誰也沒有那麼大的神通，能夠在不知不覺間把段金花救走！」林淇聽了這話，心中也是一跳，連忙問道：「那個人已經來過了？」慕容婉冷笑道：「不錯！假若你說的是真話，那個人算是來過了，不過他除了偷偷摸摸地救走段金花之外，什麼舉動都沒有，由此可見他的能力也不過如此，看來我們那樣慎重其事地防備他，簡直是多此一舉！」林淇勃然大怒道：「胡說！那人既然能夠有暗不動聲息地將人救走，足見他的能耐高出你們許多，他就是要取你們的項上人頭，也是輕而易舉之事！」慕容婉微笑道：「那他為什麼不那樣做呢？」林淇不禁為之語塞，慕容婉又大笑道：「段金花跟你那個女苗子心上人關在一起，他連多救一個人的能力都沒有，更別說是跟我們正面相對了！」林淇激怒地道：「也許他要考驗我一下，把這件工作留給我來完成！」

　　慕容婉嘿嘿冷笑，一旁的宮大豪按擦不住，排身而出道：「長青仙子何必跟他說那些廢話，這小子既然是那人的傳人，乾脆一掌把他劈了，看看那傢伙是否還能藏頭不出！」慕容婉含笑退後道：「宮兄神功初就，這小子讓給你試試手吧！」宮大豪雙肩輕搖，閃電似地欺身過來，振腕切向林淇的右肩，身法奇快，的確不愧「一陣清風」之號！林淇凝神翻腕，一掌反迎上去，拍的一聲輕響，反將宮大豪揮退兩步，怔在當場，現出無法相信的神色道：「長青仙子！這小子並不像你所說的那麼膿包嘛？」幕容婉尷尬地一笑道：「也許他最近又得了什麼傳授吧！」林淇一掌雖然略佔上風，心中卻大為吃驚，因為他從獲知螭龍鼎中的隱秘功夫後，又加上孫東海遺書上的一些練功訣竅，功力大進，遠勝往昔，方纔那一掌也用上了九成勁道，卻僅能將宮大豪揮退兩步，由此看來，這些魔頭在近十年中的進境，竟是出人意料，一人如此，六人聯手的話，今日之會可就麻煩了！心中在怙惙著，突然瞧見宮大豪的臉上有著一絲愧色，他本是絕頂聰明之人，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而且也想到了一個絕策！

　　從臉相來看，宮大豪兄弟都是屬於比較魯直的人物，恨天雙侶跡近奸詐，謝重明狂、魚躍傲……這些人的性格上的矛盾，大致可以略稍利用……這時宮大豪正準備再度出手，表情顯得很凝重，林淇則一聲不響地功力提到十成，暗中戒備。宮大豪身形再進，揮招徑拍他的前胸，林淇蓄勢已足，伸手輕輕一觸，卻藉著他的掌力，將身子彈出去，飛向宮大傑，口中喝道：「你也別閒著！」掌隨聲出，猛拍過去。宮大傑倉卒應戰，實力自然更打折扣，竟被他這一掌，打得身體連晃，退了十幾步，才拿樁站住。林淇一招得手，回頭又對孫冬叫道：「阿冬！這兩個老頭子也不是好人，你不是想打架嗎，怎麼還不動手？」孫冬剛才被人在門裡糊裡糊塗地摔了出來，心裡正是一肚子火，可是她又沒看見摔她的人是誰，聽見林淇的招呼後，立刻一拳掏向「灰鶴仙」謝重明。她的拳風勁烈，出招快速，謝重明伸手一托，竟為她震得腕上生疼，同時他伸空反點的一指，吃虧更大！因為他做夢也沒想到這鐵塔似的男裝女子身上有反擊神功，潛力彈回來，若非他收招得快，連指骨也幾乎被她震斷！

　　林淇又叫道：「阿冬！還有一個老頭兒也別放過他！」孫冬打得高興，回拳只對準魚躍打過去，魚躍看見謝重明的例子，不敢硬接，肩頭一閃躲了開去！林淇見狀故意哈哈大笑道：「你們這批傢伙隱了十幾年，怎麼還是那麼沒出息，看來十三友中，除了有限的幾個人外，都是些浪得虛名之輩！」那四人聞言臉上都感到很不自在，宮大豪尤其難堪，大聲叫道：「小子！十三友中你見過幾人？」林淇傲然一笑道：「除了你們在場六人外，我還見過『毒手書生』侯行夫，他的成就不必說，另外還有『雙肩擔山』李不平、『雪叟』谷寒這二人已經灰心武事，退出江湖，不算在裡面，另外三人還沒見過不得而知，就以目前而論，大概只有恨天雙侶還夠資格算一號人物，不知道你們重聚之後，印證過沒有？」林淇見他們都不作聲，乃又道：「想起那錦雲瘴氣苗疆時，初會恨天雙侶，不出十幾個照面就被他們逼得束手無策，若非段金花前輩出手解救，我們連命都保不住，今天看到你們這四個人的成就，似乎比他們夫婦倆差得太多了！」

　　這一番話不僅是恨天雙侶感到意外，連這邊的柳無非也是一怔，因為林淇告訴他與恨天雙侶交手的情形時，全不是這麼回事，可是他是個老江湖，稍微一想之後，馬上就懂得了林淇的意思！「不老神仙」東方一立與「長青仙子」慕容婉的臉上則交織著一片複雜的神色，他倆在十三友重聚之後，為了面子，故意誇言將那次戰鬥的實際情形隱起，替自己吹噓了一番，林淇在聽見宮大豪的一句問話後，立刻就猜到了他的用心和動機，反自承敗績，故意替他們圓謊，倒是頗出他們的意料。東方一立經過片刻沉思後，馬上也明白林淇的意思了，他是故意為他們之間製造矛盾，促使他們不和！可是他們只不能出言辭解，恰似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林淇冰雪玲瓏，眼睛更尖，看出剛才摔孫冬的，正是東方一立，因為他是利用巧功，貼背抓起孫冬的衣領扔了出來，所以才沒受到反擊神功之害，可是這件事又可以成為他的資料，因此笑笑再道：「別的不必說，單以方纔逼退我那同伴的手法，就不是你們四人所能望其項背。」

　　十三友中諸人，雖因氣味相投而聚在一起，卻個個都是心高氣傲，面和心不和，誰也不服誰，侯行夫召集他們時，顯露了幾手絕頂功夫，的確高明得使大家無話可說，心中也不一定真的服氣，現林淇一再捧恨天雙侶，恰好擊中了他們心理上的弱點。宮大豪冷笑一聲，用眼乜著慕容婉道：「恭喜二位，十載苗疆深隱，居然練成了不世神功，看來我們倒是高攀了！」慕容婉窘迫地道：「宮大兄不可誤會，這小子是存心挑撥，要離間我們的合作！」宮大豪冷笑道：「怎麼他的話偏偏與賢夫婦說得差不多呢？」東方一立馬上打圓場道：「宮大兄！其他題外之事，我們日後再談，目前大家還是先收拾這小子為重！」宮大豪卻更為激怒，雙手一攤道：「以賢夫婦之能，對付這小子不過是舉手之勢，何必還要我們丟人現醜，難道賢夫婦一定要我削盡面皮才稱心如意嗎？」說完雙手一抱，走到旁邊乾生氣，宮大傑與謝重明、魚躍三人也是一臉不滿之色，看來是不會再出手了。東方一立無可奈何，只得硬起頭皮對慕容婉道：「娘子！咱們倆聯手先把那個醜八怪收拾下來吧！」

　　他們知道林淇的能耐，可是大話吹在前頭，只好撿軟的欺負，因為孫冬剛才被他摔了一下，算來還是容易對付一點！慕容婉也苦於下不了台，馬上附和道：「好！聽侯大哥說這醜八怪是孫東海的女兒，居然敢欺上背祖，對我們這批前輩如此不敬，正應該給她一點教訓！」孫冬這時才知道剛才摔她一跤的是東方一立，馬上瞪開怒眼叫道：「好哇！你這矮胖老太婆剛才竟敢摔我一跤，我要不把你摔回來就不是人！」她不知道恨天雙侶是男女互易裝束，以為東方一立也是個女人，所以出口就叫他矮胖老太婆。東方一立雖然恨不生為女身，所以才粉墨紅妝，然而被孫冬這樣一叫，那氣也大了，臉色一沉，怒聲喝道：「醜八怪，你在找死！」喝聲中身形欺近，一掌平伸，因為他比孫冬矮得多，那掌勢只能夠到孫冬的腰腹之間，孫冬咧開大嘴，將臂反抓他的後頸！慕容婉也適時出手，飛身而起，猛攻孫冬的面門，屈指如鉤，想攫她的雙睛。

　　孫冬的反擊神功就是練不到眼睛上，自然不肯讓她攫上，連忙又騰出手來，反握她的脈門！孫冬人雖粗笨，打鬥起來，動作卻是迅速利落，慕容婉出招疾，她抓得也快，一把握個正著，底下東方一立的掌勢也打個結實！他們夫婦倆名列十三友，功力自然不比尋常，孫冬只覺得腹上一陣激痛，身子往後猛退十幾步後還收不住，腳下一失平衡，仰天摔了一跤！可是東方一立也沒有佔到便宜，他的掌骨被反擊神功的彈力震得疼痛澈心，輕微一響中，那隻手再也抬不起來，臂上的三處關節都脫臼了！最苦的是慕容婉，她的脈門被孫冬握住了擺脫不開，孫冬後退時，她也跟著過去，孫冬跌倒下去時，她也撞了上去，滾成一團。再者她的腕骨在孫冬吃痛之際，用力捏得粉碎，若非她功力深厚，這一捏就可能要了她的命，就是這樣也疼得她全身亂顫，厲叱聲中，雙足猛踹孫冬前胸，才脫身斜飛出來，夫婦二人都廢了一隻手，臉上還是強忍住不敢表露出來！

　　林淇雖知孫冬有反擊神功護住，然見她跌得如此厲害，倒是不太放心，連忙趕過去將她拉了起來問道：「阿冬！你怎麼樣？」孫冬手按著肚子苦著臉道：「小兄弟！那老太婆可厲害呢！我這兒痛得厲害……」林淇著忙地道：「你倒底受了傷沒有？」孫冬搖頭道：「沒有！我不會受傷的，爹告訴我，要是我受了傷，我一定會七孔流血，非死不可的，可是我痛得厲害，那老太婆兇死了，小兄弟，你替我打她一下！」林淇看她的樣子的確不像受傷，心裡才定了下來，反顧恨天雙侶時，只見他們強忍住苦，怔然而立，不禁微微一笑道：「二位果然武藝不凡，是否還有興趣再賜教我兩手？」慕容婉咬牙切齒，厲聲高叫道：「臭小子！你別說風涼話！我總有一天會叫你粉身碎骨，死無完體！」林淇捉挾地一笑道：「總有一天？賢夫婦能放我多活幾天，這份恩情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慕容婉大叫一聲，口中鮮血直噴，氣暈過去！東方一立夫婦情深，趕緊伸出一隻手抱住她，同時對謝重明叫道：「謝兄！內子氣血攻心，請你趕快替她推拿一下！」

　　謝重明這時也看出不對了，然而因為慕容婉是女人，推拿脈血歸元，有諸多不便，乃一皺眉頭地道：「這個兄弟不敢代勞，東方兄自己為何不……」東方一立苦著臉道：「實不相瞞，兄弟一臂關節全脫，無法使力！」謝重明看出他不像說謊，這才接過慕容婉，替她按摩著，魚躍也上來，握著東方一立的殘臂，一抖一送，為他接好關節道：「東方兄什麼不早說呢？」東方一立痛得冷汗直流，長嘆一聲道：「那小子實在已得到幪面人大部份的真傳，愚夫婦在苗疆幾乎吃了大虧，都只因虛名累人，所在才在諸位面前隱瞞實情……這真是應了一句俗語：『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宮大豪這時也發現上了林淇的當，沉聲怒喝道：「小子！看你年紀輕輕，怎麼那樣滑頭！」林淇微笑道：「是他們自己先不說老實話，我幫他們圓謊，有什麼不對？」宮大豪怒聲道：「混帳小子！以你這種行徑，實在饒你不得！」

　　喝聲中又是一掌劈過來，這一次可是動了真怒，掌風中的暗勁遠隔半丈，即已呼呼逼人，林淇虛空發掌，以十成動力迎了回去，雙方各退一步！宮大傑見狀想上來幫忙，宮大豪忙喝道：「弟弟！等一下，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宮大傑應聲止步：孫冬卻笑著上來道：「喂！紅臉猴子，你想打架找我也是一樣！」宮大傑怒不可遏，揮掌直撲過來，然而他已有經驗，不再直接與她搏鬥，運用劈空掌勁，隔著一段距離出招，孫冬卻不理這一套，仗著反擊神功護體，對他的掌勁毫不在乎，抽空老是想去抓他的胳臂。宮大豪已與林淇戰成一團，四個人分成兩堆，打得十分激烈。十幾個照面之後，林淇略佔上風，他的功力與宮大豪差不多，然而因為招式精奇，攻多於守，逼得宮大豪險像橫生，幸而仗著輕功卓絕，危急時總能及時抽身躲開。另一邊的孫冬卻比較吃虧，宮大傑的劈空掌力傷不了她，卻可以擋住地，每次她奮身進擊時，總是被半空的暗勁擋住了，宮大傑也看出她的眼睛是弱點，不住抽空用指勁去偷襲她的雙目，好在孫冬的身手還算靈活，不致被他點中。

　　如此半高半下又對付著二三十個照面，局勢竟漸漸地改觀了，林淇對宮大豪，因為他年紀輕，雖仗奇緣巧遇，神功速成，倒底不夠深厚，時間一久，漸漸地鬆了下來，反被宮大豪搶到了先機。孫冬這一邊由於她是天生蠻力，不知疲倦，宮大傑凌厲發掌，又最耗精力，漸漸有擋不住她的趨勢，孫冬一高興，立刻大叫道：「小兄弟！這老傢伙快不行了，再等一下我把他給揍倒了就過來幫你忙！」林淇久戰無功，心下已是不耐，聽見孫冬的招呼，手下一失招，被宮大豪攻進一掌，雖然應付得快，回手封了出去，可是那條胳臂，卻震得酸麻不已！柳無非在旁看得心驚，可是又不能插手上前幫忙，只得裝做悠閒的樣子，口中對童天月道：「老乞兒！你的龍形八式聽說是武林一絕，怎麼今天光是看白戲，不露兩手給我們開開眼界！」童天月長嘆一聲道：「柳老兒何必拿我開玩笑呢！老叫化幾手玩意兒，你也不是不清楚，今天若不是兩位令徒，我膽子再大，也不敢拿命往虎口裡送……」

　　柳無非大笑道：「老乞兒，說得真洩氣，你多少也是一幫之主，怎麼好意思眼看著小孩子賣命，我要是不斷了一條胳臂，早就要叫他們嘗嘗我金簫的厲害了，看你把這批魔崽子說得那麼厲害，我就不相信他們挨得過我一曲迷幻法音？」林淇聽得心頭一震，暗駕自己真是打昏了頭，居然放棄了自己所長，而在這裡苦拼硬鬥。原來柳無非所說的要以迷幻法音來取勝是不可能的，簫音卻敵是文打，必須雙方平心靜氣，才可以從容施為，現在短兵相接，稍一疏神就有性命之虞，哪有這麼好的機會來奏簫對敵呢？可是柳無非的話卻是提醒他另一方面，因他迷幻法音上的許多道理，與他那精心妙式「玉石俱焚」那一招上有著相通之處，心思簫曲，手發奇招，可以在不知不覺間發揮出無比的威力。因此他精神立刻一振，掌上突然使勁，逼退了宮大豪，然後雙掌一錯，作出「玉石俱焚」的準備。

　　東方一立馬上發聲驚告道：「宮大兄，小心，這小子要使煞手了！」宮大豪不太相信道：「他再厲害也嚇不倒我！」林淇微微一笑，口中朗吟道：「蕭在心間聲在口，雲在青山月在天！」吟畢雙手一揚，掌心湧出一股巨力，立時天動地搖，宮大豪的身子被巨力一衝，踉蹌地朝後面退去，砰的一聲，撞在圍牆上，將那堵圍牆撞開了一個大洞。宮大傑被孫冬纏得死死的，見長兄突然受傷落敗，怒吼一聲，搶過去要扶他，不想孫冬的動作更快，長臂一伸，一把抓住他的後腰上，將他的身子整個地提起來！宮大豪的紅臉變為炭金，在磚堆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無力地叫道：「把我兄弟放下來！」林淇正容道：「你們如答應退出十三友，不再幫助侯行夫為非作歹，他就放過你們！」宮大豪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凄聲一嘆道：「二十年前敗於幪面人之手，猶有可說，苦練二十年，還比不過你一個毛頭小伙子，我們的臉皮再厚，也沒法子在十三友中待下去了！」林淇點頭道：「阿冬！你把他放開吧！」孫冬使勁地將宮大傑朝地下一丟道：「紅臉猴子！看在小兄弟的份上饒了你！」

　　宮大傑在地上雙手一撐，身子彈了起來，過去扶住宮大豪，瞋目厲聲道：「小子！十三友中除了我們兄弟兩號，可是事情並不就此算完了！」林淇微笑道：「那就隨便你們了，只要林某一日不死，總會記著二位的！」宮大傑背起宮大豪也不回宅子裡，就此一徑走了！謝重明與魚躍對望一眼，飛快地退入門中不見，東方一立扶起醒轉不久的慕容婉，痴痴在發怔，他們想不透林淇的功力，何以會猛進到如此程度，尤其剛才那一招「玉石俱焚」，在苗疆中他們還可以支持一陣，由方纔的威力看來，他們連擋一下的能力都沒有了！林淇目射神光正容道：「你們是作何打算？」東方一立頓了一頓才道：「十三友是侯大哥出頭重新召集的，你有本事不妨對他說去！」林淇大笑道：「你們別以為抬出侯行夫的牌子就可以嚇倒我了，我到此地來就是為的找他！」東方一立輕哼道：「那你在這兒等著，我們去找侯大哥出來！」林淇點頭道：「可以！不過我警告你們最好少耍花槍，我們在這兒鬧了半天，侯行夫若是在裡面的話，他早就出來了，哪裡還用得著你們去叫他！」東方一立神色大變道：「侯大哥剛才的確不在，但不過馬上就會回來的，你只管在這兒等。」林淇想了一下笑道：「我明知道你的話靠不住，可是我再次的相信你！」東方一立聽見林淇答應了，生怕他會變卦似的，趕緊扶著慕容婉進門去了。

第十九章　無相神功

　　童天月此時對林淇的態度大為轉變，而且他的腹中藏著許多疑問，一時不便動問，只得搭訕地道：「少俠真的準備在此等一刻之久嗎？」林淇點頭道：「是的！他們可以不講信義，我們卻不能不遵守諾言，好在一刻工夫他們也逃不遠，我有把握追到他們！」童天月想了一下又道：「少俠不該放宮氏兄弟走的，他們含辱挾恨，日後一定會找麻煩。」林淇微微一笑道：「十三友中，他們兩兄弟還算是正直一點，我總不得趕盡殺絕，否則我剛才掌上再多用上一分勁，早就可以要他的命了，二十年後前那幪面人能放過他們，二十年的我又怎能不教而誅？」童天月正想繼續追問幪面人之事，卻見林淇閉目深思，好像在思索一件極重要的事情，柳無非笑笑拉開童天月道：「老乞兒！你暫時別開口，這一刻功夫，也許是我們的性命關鍵呢！」童天月愕然驚望，林淇盤腿坐了下來，口中喃喃低念著一些含混不清的字句，雙手也作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動作。柳無非一直緊張地望著門牆裡面，神情極為不安，童天月與祁湘師徒則莫名其妙地站著，幾度想欲開口，都被柳無非插手阻止了。孫冬感到很無聊，走到碎裂的玉獅前面，將那些碎片一塊塊地拼湊起來。

　　只見林淇一人盤坐默念如舊，手上始終重複地做著那幾個動作！半天之後，他忽然雙手朝圍牆上推去，用的依然是「玉石俱焚」的姿勢，然而卻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掌發片刻之後，那牆上簌簌地落下許多泥粉，到最後竟是整個地塌了下來，成了丈許寬廣的一個門洞，斷處一平如削，像是刀切的一般！柳無非欣慰地笑道：「淇兒！這下子你可真的不怕侯行夫了！」林淇凝重地搖搖頭道：「還很難說，我只有不敗的把握，要勝過他恐怕還得另下功夫！」童天月吐著舌頭，在那堆泥粉上走了一遍，發現其中的磚塊也被震成了粉碎，不覺大驚失色道：「這是什麼功夫？老化子活了這麼大，別說是眼見了，連聽都沒聽人說過！」柳無非微笑道：「這一招原來叫做玉石俱焚，是最霸道的外門功夫。現在可應該改名了，從有相變無相，姑且名之曰無相神功吧！」林淇激動地道：「這完全是師父啟示教導之功！」柳無非微笑搖頭道：「別往我身上推，我不過是適時給你一點啟發罷了，不是你這等資質與基礎機緣，誰也到不了這種程度！」

　　林淇想了片刻，似乎要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問道：「現在有多久了？」祁湘立刻道：「一個多時辰了，裡面連鬼影都沒見一個，我還以為少俠忘了呢！」林淇一驚道：「一個多時辰，那可糟了，他們溜了不打緊，別又把娃狄娜也給帶走了！」童天月連忙問道：「聽少俠說裡面有一個女子受到他們的困禁，而且那女子還是……」林淇憂慮地道：「不錯，那是小姪的未婚妻室，她是個苗族的酋長，幾個月前被侯行夫擄劫去，一直帶到此地

第二十章　黑衣女子

　　林淇走了十幾丈，忽聽後面傳出一聲驚呼，急忙回頭看時，卻見那女子身畔又多出一個身穿黑衣的女人，伸手控住那女子脈門，想搶她手中的珠子，那女子卻在不住地掙扎著……林淇見狀大驚失色，連忙趕了上來，厲聲大叫道：「你是誰？想幹什麼？快把她放開」那黑衣女子回過頭來，冷冷地瞪他一眼，哼道：「小子滾開！你少管閒事！」林淇對這黑衣女子的年紀也不過三十左右，樣子與那少女有幾分相似，只是眉目之間，多了一層戾氣，再看那少女在她的掌握之中，手舞腳踢，十分倔強，那顆珠子被她握得緊緊的怎麼也不肯放手，雖然弄不清她們是什麼關係，但是他那顆珠子，卻不願意落到別人之手，因此跨前幾步，伸手就朝那黑衣女子的臂上截去。黑衣女子的身手十分敏捷，腳下輕輕一動，連同那少女都帶了開去，避過他的一指，同時伸出另一隻手，反點他的肋下。遙隔尺許，林淇已覺指風若刃，觸肌生痛，連忙退後閃過，雙手不自然地作出一個姿勢，這正是「玉石俱焚」的起式，柳無非因為他此刻功力大進，發指時將有形變無形，替他更名「無相神功」。那黑衣女子似乎知道他這一手的厲害，連忙用手一帶，將那少女拖過來，擋在自己的前面！那少女望了林淇一眼，目中滿是怨楚之色，使得林淇心中一軟，掌力也發不出了，因為他若此時發出神功，勢必先傷到那個少女。

　　黑衣女子又發出一聲冷笑，對著那少女厲聲道：「梅芝！你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氣了！」林淇這才知道那少女叫梅芝，只不知她是姓梅名芝，還是另有其姓，再者那黑衣女子也不知是他的什麼人……少女咬緊牙關，一言不發。黑衣女子見她沒有反應，乃狠狠地一伸手，逕自對她的腕上削下，看樣子是存心要毀她的手，林淇見狀大驚，急忙又趕上去，伸手欲待替她格擋。誰知那少女驟地將牙一咬，騰出一手翻過拍去，居然是對準衝迎上來的林淇，強烈的掌勁將林淇推得連退數步。同時拍的一響，那黑衣女子的手已砍削在她的腕上。林淇大吃一驚，想不透這少女為何要阻擋自己而甘心挨上一下，她的脈門被扣，抗力全無，這一下勢必要殘去一手了……

　　豈知事情竟然大出人意外，那黑衣女子一掌不但沒有傷到少女，反被她從掌握中脫了出來，而且那黑衣女子還捧著手，好似受震頗重！少女寒著臉對黑衣女子冷冷地道：「姑姑！從爸爸死後，我們王氏一族，只剩下兩個女流了，我一直因為你是個長輩，對你言聽計從，甚至對你結交匪人等種種不法事，也都忍著不管，這些讓步並不是我怕你……」黑衣女子愕然片刻才慢聲道：「小賤婢！怪不得你近來對我不像以前那麼恭順了，原來已偷偷把我們王家秘傳的錯脈移穴法練習了，你那死鬼老子騙得我真像，說什麼秘笈被你母親燒掉了，原來他竟偷偷地傳授給了你……」少女微帶悲聲道：「秘笈的確給娘燒掉了，爹也沒學全，只不過傳授我一個大概……」黑衣女子恨聲道：「這樣也夠了，我是他的親妹妹，他卻毫不關心！從你母親娶進門之後，他更不拿我當手足同胞，死後還留下一手功夫，讓一個小輩來欺負我！」

　　少女怒聲道：「胡說！爹對你一向寵愛有加，除了武功之外，他哪一點不是順從著你！」黑衣女子冷笑道：「其他都是假的，他霸持住家傳武功，不對我盡心傳授，就是存著私心！」少女搖頭道：「爹對你絕無私心，他看出你稟性太殘忍，生怕傳了你高深武功之後，被你拿來作為害人的工具，所以在臨終時，才把一部份功訣偷偷地教給我，要我等到你出嫁之後，再轉告你！」黑衣女子怒叫道：「我去年就嫁人了，你為什麼還隱而不宣？」少女也怒聲道：「那要看你嫁的什麼人，那個徐友諒是什麼東西！到了我們家裡後就沒有做過一件好事，最近更變本加利，勾來這一群邪門歪道，組織什麼十三友，把好好的一個家弄成什麼樣子……」黑衣女子厲聲大喝道：「混帳，你居然管起我的事情來了……」

　　少女抗聲道：「姑姑！這是我最後這樣叫你！方纔你一掌斷情，我們的關係就算到此為止，你再是不做好事的話，我也要出頭對付你了！」黑衣女子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又貪婪地望望她手中的珠子，才帶恨聲道：「好賤婢！目前算你狠，不過你想跟我作對還早著呢！侯行夫一直在想得到螭龍鼎中的秘密，他若知道珠子在你手中，遲早都有你好受的！」說完雙腳一縱，立刻隱入樹林中不見了。

　　林淇慢慢地從她們的談話中，算是摸清她們的關係，可是無法插進去說話，直等到黑衣女子走了後，他才慢慢地走過來。那少女（王梅芝）正在木然垂淚，見他過來了，將手一伸道：「把你的寶貝拿回去吧！」林淇微微一愕，隨即帶著笑道：「王姑娘！我不是來向妳討珠子的！」王梅芝含淚點頭道：「我知道！可是這東西關係極大，我不願意再擔風險替你保管！」經她這麼一說，林淇倒是無法不收回了，默然取過珠子，歉聲道：「為了我這顆珠子，害得姑娘與令姑母反目，在下深感不安……」王梅芝忽而拭淚一笑道：「那倒不能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本來我爹的遺命，叫我在功夫偷偷練成後，殺死她的，我卻遲遲不忍下手，才鬧出這許多麻煩！」林淇聞言不覺一驚，愕然不知所以，王梅芝又苦笑一聲道：「你一定想到我爹是個很殘忍的人，竟會自戕手足……」林淇困惑地道：「在下在未明詳情以前，不敢對令尊作何置評！」王梅芝長嘆一聲道：「其實這事也怪不得我爹，他自己早有此心，也是因為一直不忍，才拖延下來，終至把自己的命也送掉了，他在交代我那個任務時，更流露出無限的痛苦」

　　林淇又驚又詫地道：「請姑娘把內情說得明白一點！」王梅芝凄然長嘆，半晌才道：「說起來這也是我們王家的醜事，先父王明祥，雖然幼稟家學，卻一直恪守祖訓，沒有在武林中炫技自獻，所以未為世人所知……」林淇忍不住道：「從姑娘的身手看來，令尊必然是一位絕頂高手，若是肯在江湖走動，絕對會成為名重一方的大豪！」王梅芝搖搖頭道：「你別說了，就是這一點苦心，才害得我父母慘遭巨變……這事情還是從頭說起吧！先祖棄世之後，只留下先父與一個幼年小妹，那便是剛才你見到的玉蓉姑姑，因為先父別無手足，對她未免偏愛一點，從小就給她紮下武功的基礎，可是玉蓉卻不像先父那樣怡淡自守，十五歲那年就偷溜出去一趟，仗著家傳武功，在外面胡作非為，闖出一個『黑水仙』的名號！」林淇倏然驚道：「黑水仙就是她，聽說她當年心狠手辣，曾經殺死過不少知名之士，橫行江湖五六年，與『白玫瑰』齊名，後來不知如何消聲匿跡了！」

　　王梅芝點頭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在外面碰了一個厲害的對手鎩羽而歸，吵著要先父將家傳的一些深奧的武功教給她，家父不忍心拒絕她的要求，又不願她仗技再入江湖，所以故意挑了一點耗日費時的難練功夫，將她困在家中，那時我母親嫁到我家不久，暗看她的面相上有著兇脈，眼蘊殺紋，天性兇殘，將來一定不得善終，為了她好，才暗中對先父提出警告，將家傳秘笈上的最上心功錯筋移穴大法秘而不授，不知怎的被她知道了，對我母親懷恨於心，常常想害我母親，可是先母為人十分聰明機智，使她一直得不到機會下手，直到她分娩之後，她居然乘先母產後荏弱，暗中點了先母的血經，使先母血崩而死！」林淇驟然道：「她的手段也未免太毒了！」王梅芝垂淚道：「誰說不是呢！先父到後來才得知先母的死因，然而提不出證據，而且也不忍破壞了手足之情，一直將痛苦埋在心中，蓉姑害死先母後，又纏著先父要學錯筋移穴大法，因為這項功夫練成之後，可以使血脈倒流，穴脈隨心移換，不僅功力大增，而且可以不受敵人之害，然而先父對她已存戒心，再者先母在受害之後，深知引禍之由，都是起自那本武功秘笈，的確加以燒毀了，先父才以此理由作為推托，因為這門功夫十分深奧，先父也不過學成其中的四五成，她見求書無望，改纏著家父，將所知相授，卻為先父嚴辭相拖，遂使她連先父也恨上了，終於利用一種極為厲害的毒藥，下在水果中害死了先父……」

　　林淇失聲道：「那你們客廳中的葡萄也是含著那種劇毒了？」王梅芝點頭道：「不錯！先父中毒之時，我才十歲，略知人事，先父怕我也受了她的毒手，忍住中毒的痛苦，潛入大內宮庭，盜得無垢木簽，暗中交給我，要我自己提防，同時也把他一生所知，寫下遺書交給我，叫我背著她練成，更吩咐我若是她怙惡不悛，就不必再顧親情，將她剪除，以免為害世人！」林淇嘆道：「如此說來，令姑母確有可殺之由，但不知姑娘因何故終不下手？」王梅芝垂淚道：「她害死了先父之後，良心好像受了譴責，一直留在家中，對我也十分親熱，閑時也傳授給我武功，我心中雖然想起她暗害我父母的仇恨，可是看她的表現，又不敢深信，所以一面在暗中自習先父遺笈，一面從她學武，她不知道我另有法門，還不住地誇獎我進步很快，就這樣過了七八年，直到去年她忽然耐不住寂寞，又一個人出門去了！」林淇問道：「方纔聽她已經嫁人了，但不知嫁給了誰？」王梅芝臉上顯現怒色道：「嫁了一個大混蛋。老色狼！」

　　林淇見她神色不豫，不敢去打岔，王梅芝卻嘆了一聲，又自動地說下去道：「這次她出門並沒有太久，也沒聽說惹出什麼事，可是卻帶了一個男人回來，說是她的丈夫。那個男人外貌倒還端正，武功身手都頗為不弱，就是行為太壞，見了我不久就胡言亂語，我氣得幾次跟他打了起來，因為不露出先父傳授的功夫，自然打不過他，可是蓉姑每次都將我們分解開來，而且嚴重地告誡了他一番，他才停止對我的糾纏，直到兩個多月以前，他從外面又招來了許多朋友，說是要重組十三友，因為缺了幾個人，要拉蓉姑與他一起參加，蓉姑答應了，他們說利用我家作為根據地，從此日漸多事，鬧得雞犬不寧！」

　　林淇這才問道：「聽說十三友中，另外還有兩個年輕女子……」王梅芝點頭道：「不錯！一個叫李芳菲，聽說是淮揚的名妓，跟你還有一段關係！」林淇臉上一紅道：「我們不過是因為師門上的淵源，談不上關係二字，還有一個姓夏的女子……」王梅芝望了他一眼道：「那是『冰心仙子』夏綠姬，人長得最美，也最風騷，跟十三友中的老大侯行夫很好，跟元治中不乾不淨的，氣得蓉姑幾次要跟她鬧翻臉！」林淇不禁一愕，夏妮更名夏綠姬，自污行節的苦衷他是明白的，倒是元治中這個名字從所未聞，十三友中也沒有這一個人，不知又是哪路人物，更不知夏妮為何要跟他在一起……王梅芝冷笑一聲道：「夏綠姬對你讚不絕口，李芳菲對你也評價很高，說你文武兼才，資質無雙，弄得那些老傢伙將你列為第二個勁敵！」林淇神色微微一動道：「誰是第一號勁敵呢！」王梅芝想了一想道：「那個人據說與你也有關係，十三友中舊人都吃過他的虧，就是不知道他的姓名，大概只有你自己才明白那人是誰！」

　　林淇知道她說的是自己的父親林世輝，連忙道：「在下也不清楚，只是幪面客人傳授過我幾手功夫！」王梅芝冷冷一笑道：「你不說也沒關係，他們馬上就會找到那個人了！」林淇心中大是震動，連忙問道：「在哪裡？」王梅芝本來還不想說的，但是見他那份情急之狀，才噗哧一笑道：「侯行夫來的時候，帶了兩個女子，老一點的叫段金花，據說是苗疆中一個很有名的人物，在這兒關了十幾天，有一天晚上突然無端地失了蹤，他們疑神弄鬼地猜了半天，始終未得結果，然而斷定她一定是被人救走的，侯行夫等人這些日子四下打聽她的下落，弄得連覺都睡不穩，直到今天你來了，才算找出結果！」林淇愕然道：「我怎麼會跟這件事扯上了呢？」王梅芝道：「本來十三友重聚，是為了對付那個神秘的幪面人，起初他們都懷疑他死了，可是你在門口說那個人也找到此地，他們才相信救人之舉，必出於那人所為，你在門口鬧的時候，侯行夫的確沒有在，恨天雙侶進去了一會兒，侯行夫才回來，一聽那句話，立刻就動身趕到太行山去了！」

　　林淇更奇道：「到太行山去幹嗎？」王梅芝道：「段金花中了侯行夫的化骨散，全身軟癱，行動不得，舉世之間，只有太行山上有一個人能解得此毒，侯行夫判斷那個人一定會帶著段金花前往求治，他們想趕著去阻止這件事！因為段金花武功非凡，被侯行夫用巧計擒住的，假如被她恢復了功力，與那個人聯起手來，他們可就麻煩大了，因此侯行夫顧不得來對付你，匆匆交代了一下說先走了，只留下蓉姑與元治中押後。元治中似乎也不願意留在這兒跟你惹麻煩，只在酒菜中下了一些迷藥，也催著蓉姑走了！」林淇忖思片刻才道：「你一直都留在此地嗎？」王梅芝點道：「不錯！這兒是我的家，蓉姑不要它了，我可不能不要！」林淇頓足道：「那你為什麼要讓我那同伴吃下迷藥呢？」王梅芝一嘟嘴道：「那個醜八怪毀了我家門口的石獅子，那一雙叫化子砸我家的大門，我一定要給他們吃些苦頭……」

　　林淇焦急地道：「姑娘可誤了我的大事了，這些魔頭的功力一個個俱非昔比，他們要是找到了那個人，寡不敵眾，這如何是好？」王梅芝冷笑道：「這倒奇怪了，迷藥又不是我下的，你怪我做什麼，早知道你這麼不通人情，我連這些話都不告訴你了！」林淇無可奈何，只得對她作了一揖道：「種種開罪之處，在下這裡致歉，請姑娘想法子將那些人弄醒過來行嗎？」王梅芝搖頭道：「我沒辦法，元治中的迷藥無物可解，非要睡足兩晝夜才能醒過來！」林淇大急道：「兩晝夜！那豈不太糟糕了！」王梅芝笑笑道：「太行山那個人究竟跟你有什麼關係，使你如此著急！」林淇想了一下，才誠懇地道：「是家父！」王梅芝也失聲道：「啊！令尊不是鹽台大人嗎？」林淇點頭道：「不錯！家父就是當年那幪面人，可是寒家與府上一樣，雖諳武學，卻不准輕露，家父年輕時好動，多管了一點閒事，惹出無窮麻煩……」王梅芝也急了道：「那可糟了，要不你把他們留在這兒，先趕到太行山去吧！」

　　林淇腦帶憂色，沉吟不語，王梅芝懂得他的意思，連忙道：「你放心好了，這兒短時間不會有人來，他們絕不會有危險的，他們才先趕了半天的路，你快點追上去還來得及，屋子裡還有一位老人家是你的師父吧！我替你去通知他好了，事不宜遲，你還是快動身吧！」材淇感激地道：「那就太麻煩姑娘了！」王梅芝擺擺手，催促他快點上路，一面道：「你快向西邊去吧！事不宜遲，能早爭取一刻，也許可以挽回不少危機，我的腳比你快，一會兒可以趕上你的！」林淇一愕道：「姑娘也要到太行山去？」王梅芝臉上微微一紅道：「十三友中既然有蓉姑與元治中在內，我也難卸責任，應該幫你一個忙！」林淇不知該如何說，忽聽背後有一個蒼老的喉嚨道：「老朽已經知道了，救人如救火，王姑娘不必煩勞玉趾轉告，你們快走吧！二天以後，老朽再設法兼程趕到太行接應你們！」林淇回頭驚望，卻見柳無非就站在不遠之處，連忙問道：「師父！你是什麼時候來的？」柳無非微笑道：「你前腳走，我後腳就跟來了，我這幾十年的江湖不是白混的，哪能叫你一個小伙子蒙了過去……算了！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你們快走吧！」林淇心急如焚，顧不得多作解釋，只對柳無非一禮道：「師父！您多保重，弟子先走一步！」說完急步穿入林中，飛身向西趕去，

第二十一章　碧磷毒火

　　跑了一陣，不聽見後面有聲息，以為王梅芝沒有眼來，回頭一看，卻見王梅芝緊緊地躡在他身後，心中對她的輕身工夫十分佩服，王梅芝卻朝他嫣然一笑，腳下一緊，與他追成並肩！林淇心中有事不想跟她多作搭訕，只是默默地埋頭急進，王梅芝究竟是個女孩子，也不便自動去找他搭腔，二人腳下如飛，頃刻間已經趕出百餘里路程，淮陰城早已遠丟在後面了。天光漸暖，朝霞滿天，覓食的早鴉已開始活動了，他們恰好地走到一條平道上，迎面是一墳土丘，使道路成了一溜斜坡。林淇急著要往上衝，王梅芝卻伸手一攔道：「慢！你忘記我字條上的話了？」林淇這才想起她留字上寫著，「黃土崗上，謹防毒火」之說，可是前面空蕩蕩的不見一絲人跡，不禁詫然道：「此地會有埋伏嗎？」

　　王梅芝點點頭道：「元治中受命阻攔你的行動，我聽見他臨走的時候，正在收拾火器，說什麼黃土崗的地勢最佳，他那人對於用毒用火等邪門玩意，相當有研究，所以我才留字給你提出警告……」林淇尋視一下形勢道：「這崗上光禿禿的不見一樹，甚至於連個隱身之處也沒有，他要如何施展火攻之奸計呢？」王梅芝道：「越是平坦的地勢，越不容易防備！」林淇急道：「我們總不能被他攔在這兒不走了……」王梅芝白他一眼道：「話不是這麼說！有備而無患，凡事總以小心為上！」說著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粒白色丸藥，自己噙了一粒，另外一粒給林淇道：「吃下去，這冰雪丸專療火毒，而且能增加身體的抗熱能力！前進的時候，再把耳目放靈敏一點，也許可以安然闖過一關！」

　　林淇接了過來放在口中，馬上就衝上土坡，只見眼前是一條微曲的土路，仍是不見人影，正想說王梅芝大驚小怪，忽然腳下一陣霹靂暴響，接著由四下泥土中，冒起無數的綠焰，烈火熊熊立刻把他們包圍在火海中了！眼前四下俱是烈焰，林淇不覺也亂了章法，急切間只得將身子向上一拔，縱起兩丈餘高，舉目四望，心裡不禁一涼。就在這片刻之間，四下裡已滾成一片火海，坡上坡下，路前路後，到處都是碧焰飛騰，除非他是一頭飛鳥，才可以越空飛渡，不然的話，任憑他在空中如何轉折，落腳的地點仍是火堆上。縱然他可以把自己的身子提得像一片輕葉，輕葉還是有重量的，那一絲的重量使他慢慢地又落下火中。林淇沒有辦法，只得咬著牙，鼓起在螭龍鼎中所學得的正宗心法，在自己的身子四周密佈起一道氣牆，緩緩地落向火中。腳踏到實地，烈烈的火勢似乎被氣牆所隔，未能逼近他的身體，然而火苗卻越冒越高，高過他的頭，在他的頭頂又結成一片火網，將他整個身軀罩在裡面。由於火力暫時無法傷害到他，林淇的心中略為安定，頭腦也比較冷靜下來，進一步地在作脫身的打算！

　　首先使他奇怪的是這片火海的來源，地面上只有烈焰飛騰，卻不見發火之物，那麼這片火是如何燒起來的呢？再者還令他擔心的是王梅芝，這嬌小美麗的黑衣女郎，承她的情，要幫助自己一起西下，剛才自己冒險上衝時，她也跟了過來，一定也失陷在火海中了，只不知是否已遭了火劫。因此他急得大叫道：「王姑娘！你在哪裡？」語音剛落，火焰中竄進一條人影，正是王梅芝，可是她已脫去了黑衫，連頭帶腳都包在一襲銀色的軟絲之內，見了他安然無恙，才透出一口氣道：「林……公子，你沒有被火燒傷吧！真急死我了，你怎麼不等我把話說完就疾衝上來呢？」一面說著，一面抖開身外的銀紗，將林淇也裹在裡面，然後再以埋怨的聲調道：「我為了防備毒火的侵襲，特別將家中的冰紈鮫綃帶了出來，這也是大內的貢珍之一，能避火隔熱，你沒等我拿出來就跑了……」

　　這一襲輕紗雖寬，裹著兩個人就顯得有些不夠了，因此王梅芝只好緊緊地貼著他。微香暗送，膚溫隱傳，原本是無比旖旎的境界，然而此刻身陷危機，兩個人都沒心思去注意這些了。林淇在冰紈鮫絹的包裹下反而感到有點悶氣，因此對王梅芝道：「王姑娘！你還是讓我出去吧，那火還不太厲害……」王梅芝不信地道：「胡說！元治中的毒火連鋼鐵都能熔化，你難道比鋼鐵還堅強一點！」林淇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姑娘未來之際，我已在火中停留了一段時光，那火的確無甚出奇之處！」給他這一說，王梅芝也有點感覺了，冰紈鮫綃縱然有避火之功，可是他們身處烈焰之中，怎麼連一點熾熱的感覺都沒有呢？想到這兒，她果然把輕紗抖開一些，先將自己的身子露出一半，熊熊的火舌不住地舐到她身上，卻是全無感覺，林淇已不耐煩地鑽了出去，也故意把護身勁氣慢慢地減弱，直到全身都暴露在火中，也是絲毫未受傷害。他還不敢全信，再伸手在火舌上試了一下，也是冷冰冰的，這才發話道：「怎麼這火一點不熱！」

　　王梅芝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這是假火！」林淇奇怪道：「火還會有假的？」王梅芝正容道：「元治中那人詭計多端，心眼又多，不知用什麼方法，製造了一種假火，看上去雖然唬人，卻是全無熱度……」林淇連忙道：「既然這火不傷人，我們還是快闖出去吧！」王梅芝搖頭道：「不行，越是這樣，越見得他處心積慮的可怕，他絕不會見佈下一片假火嚇嚇人就了事，一定還有更厲害的佈置！」林淇急了道：「我們也不能老守在這兒，總得想個法子離開呀！」王梅芝沉思片刻道：「唯一的方法，還是我們用冰紈鮫綃裹了起來，慢慢地前進，這樣他無論施展什麼毒計，也傷害不到我們了！」林淇搖搖頭道：「不行！這一襲輕紗最多只容一人，兩個人裹在一起，連腿都不能彎，更別說移動前進了！」王梅芝怔了一下道：「那你披著它先走吧！我守在這兒好了，元治中的目的在對付你，不會對我怎麼樣的！」林淇連連搖頭道：「這如何使得，萬一姑娘有了什麼危險，在下何以安心，好在我的護身氣功還能擋得一下，盡力急衝，也許能闖出去！」王梅芝一撇嘴道：「我知道你本事大，用不著人家白操心……」林淇實在懶得跟她在嘴上嘔氣，只是笑笑道：「姑娘請多小心，我先走一步！」說完身形一晃，就朝火焰中竄了過去，這時已無法辨明方向，好在他記得此刻身在坡頂，只要朝著低的地方衝過去，就不會錯，因此氣凝於心，順著地勢向下急進，接連幾個起落，已經出去很遠。耳後傳來王梅芝的聲聲急叫招呼，他也不加理睬。

　　跑出約摸有里許遠近時，他才脫出火勢的範圍，只見身後依然烈焰飛騰，乃大聲招呼道：「王姑娘，我已經出來了，你也快來吧！」王梅芝沒有回音，從遠處的叢草中卻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小子！你在做夢呢！你以為已經脫出火困了，卻不知正好落入我的算計之中！」林淇聞聲驚望，只見草叢中站起一人，布衣青衫，相貌斯文，唯獨那一雙眼睛裡，和閃著詭譎的光芒，不覺失聲問道：「你是誰？」那人哈哈一笑道：「那小丫頭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林淇哼了一聲道：「原來你就是元治中！」元治中微微一笑道：「不錯！敝人還有一個外號，叫做萬妙毒君，算無遺策，計出萬全……」林淇不屑地道：「你不是說過要用毒火來對付我嗎，弄了半天，卻道是一片假火！」元治中大笑道：「最妙的計謀就是虛實莫測，我那一片假火是虛攻，卻種下真火之苗，而且那火苗就種在你的身上！」林淇聞言一愣。趕緊在身上到處摸了一遍，絲毫未發現異狀，正想發言斥責他說謊騙人時，元治中己哈哈大笑，輕輕擊來二掌，又快又明，而且力量還大得出奇！

　　林淇以為他危言聳聽，只是為了想趁機偷襲，乃大喝一聲，運足全力，雙掌朝上一翻，口中怒罵道：「無恥的賊徒……」兩股掌風相接，發出「蓬」的一聲大震，元治中的身子被反彈出好幾步，然後發出哈哈的一聲大笑道：「小子！我這萬妙毒君之名號，豈是輕易得來的，火苗已種，火種也引發了，你等著嘗嘗烈火燒身的滋味吧！」說完飄身退後了幾步，林淇正想追上去，驀覺身上有點不大對勁，鼻中也嗅到一股焦臭之味，同時胸前開始冒出一縷輕煙！元治中在遠處宏聲大笑道：「小子！趁你還沒有成為烤豬之前，我不妨把你致死的原因告訴你，一片假火之中，暗藏著一種最易燃燒的青磷水霧，那些霧氣都被你身上的衣服及毛孔吸收了進去，方纔我與你對了一掌，就是要引你動用真力，使你的體溫增加，再利用那一絲增加的體溫，引燃你吸收在毛孔的磷質，進而燃著你的衣服，現在火勢已發，你開始準備著受活罪吧……」

　　語音未畢，林淇只感到全身都熾熱難耐，衣服上也烈烈冒出火花，內外交熾，傷痛澈心……急怒交加，他驀地大喝一聲：「賊子！我死了也饒不了你！」身形如急箭般射起，掌上用足了力道，擊出勁風如潮，元治中趨避略遲，被勁風掃到一點，步子一個踉蹌，歪歪撞撞地跌出數步。林淇還想再攻出一掌，身上的火勢已更為猛烈，像一個火人似的，痛倒在地上！這時王梅芝也披著冰紈鮫綃由火堆中衝了出來，見狀大叫道：「林公子！快在地上打滾！」林淇總算是功力深厚，尚未達到不省人事的階段，急忙在地下連連翻滾！可是那磷火十分歹毒，一沾即燃，貼地的一面剛被壓熄，離開地面後，馬上又燃燒起來……王梅芝又叫道：「把衣服脫掉……」林淇在地下像個火球似的不住滾，哪有空暇騰出手來脫衣服，可是王梅芝的話卻觸動了他的靈機。一聲大吼，他鼓足最大的力量，將蘊藏在丹田中的勁氣發了出來！空中飛起無數的火花，像流星似的四下面落！他最後的一震，居然將身上的衣服全部都震碎飛出，同時也將毛孔中的磷火逼了出來，可是全身赤條條地連一絲一縷都不留了！元治中一聲驚呼，身形幾下急竄，像脫弦的急箭，逃了開去！

　　林淇不顧一切地要想追上去，王梅芝又急叫道：「林公子，窮寇莫追，注意自己的身體要緊……」這一言提醒了林淇，發現了自己的狼狽相，連忙鑽到一叢長草中躲了起來。王梅芝跟著也走過來問道：「林公子！你身上的傷勢如何？」林淇檢查一下，發現身上到處都起了水泡，然而此時卻不顧得疼痛，連忙出聲大叫道：「王姑娘！你給我找一點蔽體的東西……」王梅芝本來要撥開長草來檢查他的傷勢，聽見他的叫聲後，才意識到他是赤身裸體的，不禁臉上一紅，連忙又退了出去！再者林淇的要求也使她大是為難，因為她此刻自己也只穿著緊身的一套衫褲，根本無法分出一件，呆了片刻後，她才想起自己的黑色外衣還留在假火堆的那邊，連忙又披著冰紈鮫綃，越過火堆去取了過來，丟到草叢中。片到之後，林淇在草叢中走了出來，王梅芝見了他的樣子，縱然是驚魂乍定，也忍不住大聲笑了起來！因為二人的身材懸殊，那一襲黑衣只能遮到他的膝蓋，還緊緊地包在身上，赤腳裸脛，一臉黑灰頭髮半枯半焦，狼狽之至！

　　林淇訕然地道：「我的樣子一定很狼狽！」王梅芝忍住笑道：「哪裡！哪裡！你穿上女人的衣服，比女人還好看，有人說西施是粗服亂頭，不減姿色，這句話奉贈閣下也大為恰當！」林淇滿臉飛紅道：「王姑娘別再取笑了……唉！那元治中的手段真可怕……」王梅芝哼了一聲道：「你要是肯聽我的話，一起披著冰紈鮫綃出來，何至吃他這個大虧！」林淇於是羞慚地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若不是服了姑娘預先給我的冰雪丹，恐怕毒火燒身之時，連自救的力量都沒有了！」王梅芝見他一直在自怨自艾，倒是不忍心再譏笑他，改為關心地問道：「你身上的傷勢如何？」林淇皺眉嘆道：「大傷沒有，只是燒起了一些水泡！」王梅芝急道：「水泡千萬不能弄破，磷火本身含有毒素，幸好冰雪丸能祛除火毒，我們趕快找個人家，再用冰雪丸化成水塗上去，拔除火毒，否則可是後患無窮！」林淇連忙問道：「那要多久時間？」王梅芝正容道：「冰雪丸效用很高，外敷內服，大概兩三天就會好了！」林淇頓足高嘆道：「唉！欲速則不達！但願這兩三天不會耽誤了大事！」王梅芝笑笑道：「急也沒有用，誰叫你不聽我的話呢？」

　　林淇眉毛一動，王梅芝已知其意，連忙道：「你別急著又想趕路，你身上的水泡若是不收下去，毒不毒的姑且別論，就是磨破了皮，血水淋淋的，你也受不了！」林淇長嘆無語，王梅芝已把他心裡的話都點了出來，看來除了耐心靜養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王梅芝又給他吃了兩顆冰雪丸，這才慢慢上路，林淇心急如焚，卻也不敢快走，因為王梅芝早已指明厲害，若是磨破了水泡，火毒蔓延開來，生膿潰爛，反而更要耽誤行程，幸好走出沒多久，就是一個小鎮。找了一家客店住下，靜養了兩天。總算冰雪丸效驗如神，使他身上的負傷之處，一一都平復了下去。林淇檢點這一次的粗心莽撞，損失非常慘重，除了時間的耽誤外，只剩下了一顆珠子與一枝金簫，被燒掉了不少重要的東西……其中包括了柳無非交給他的簫譜，幸而那些樂章他已經背熟了，再者也幸好孫東海留下的那本遺笈放在柳無非身邊，否因他就很難對九泉之下的陰靈交代了！

　　一路上披星戴月，總算再也沒有遇見其他的阻攔，很順利地趕到了山西，可是林淇又有了新的憂慮。他想到柳無非與孫冬等人只比他們遲了一天動身，可是他為了調息身上的火傷，已經耽誤了兩天了，照道理來說，柳無非他們趕路絕不會如此之急，自己與王梅芝卻是日夜兼程，該早就追上了，怎麼連一點消息都沒有呢？這個問題令他憂慮，然而父親的情況不明更使他著急，他只得丟開一些心思，專程上山。

　　太行王屋二山，傳說是連在一起的，愚公移山的不屈精神，感動了天帝，乃命大力之神，將兩山劈開，闢出一條通路！這雖是一項神話，可是兩山分割之處，一削如壁，的確有鬼斧神工之妙。林淇與王梅芝二人到達山下，立刻就束裝登山，整整化了兩天的功夫，找遍了方圓七百里的山境裡，但又不禁大失所望。因為這山上除了山峰峻嶺之外，野木陰森，只有少許的山民獵戶居住，不僅找不到林世輝與段金花的蹤跡，甚至於連侯行夫等人也不見蹤影。這一來可把個年輕俠士，急得像個沒頭的蒼蠅，一味只是滿山亂竄，還是王梅芝勸他不必太過焦燥，同時分析了一下可能的情況。

　　在王梅芝的看法中，認為段金花身受重創，舉世之間既然只有一人能夠治療，那人必定是個蹈世遠隱的高人，而且對醫道也一定特別有心得。自古醫者父母心，這山上的居民獵戶，多少一定有幾個人會受過他的恩惠，唯一的線索不妨向那些人打聽一下！林淇的心中未必同意她的看法，可是捨此以外，別無他法，只得姑且依照她的辦法試一下。誰知一連問了十幾個人，仍然毫無頭緒，那些人的答覆都很乾脆。「不知道！」三個字之外，連一句多話都沒有，然而細心的王梅芝卻看出他們似乎都有些言不由衷，只是悶在肚裡不作聲。問到第十四個人，那是個靠著捕蛇為主的村女，屋中放著一些竹簍等貯蛇的用具，也養著一些毒蛇，另外還掛著幾件男子的衣服，想來不是她的丈夫，便是她的父親，出外捕蛇未歸！王梅芝等林淇問訊未得效果之後，突然打開了養蛇的竹簍，將那些毒蛇都放了出來，那個村女趕著要攔阻她，誰如王梅芝伸手突然點了她的穴道，冷然在毒蛇中找出一條五彩斑斕的小蛇，在那名村女的肋下咬了一口，又將那條毒蛇弄死，塞在村女手中，便拖著林淇離開了。

　　林淇對她這些動作起初感到莫名其妙，一開始就想出手攔阻，然而王梅芝卻正著臉色對地道：「假若你想找到尊大人的下落，現在就別管她的事！」林淇雖然有點明白她的用意何在，然而這些日子的盤桓中，他看出她是個本性善良的女孩，絕不會無端做出這些殘忍而不講理的事，只得將信將疑地由著她去！王梅芝將林淇拉到一塊岩石後面躲了起來，得意地道：「等到她那個親人回來，我相信就會找到那個人的下落了，我用的這條蛇是叫花匹練，乃是天下五大毒蛇之一，咬上之後，可以使人在片刻之內，不治身死……」林淇一驚道：「恐怕等不到她的親人回來，她就會死掉了……」王梅芝笑了笑道：「你放心好了，我點的是府會百結兩穴，用好可以阻止毒液進入心臟，她不過是暫時吃點苦頭而已，絕不會有性命之慮！」林淇想了一想又道：「我總覺得這種做法不太妥當，萬一他們確實不知道那位高人的下落呢？」王梅芝冷笑一聲道：「我的判斷絕不會錯，這些人一定都知道他的下落，只是受到囑咐不准洩露而已，萬一那女子真的死了，我就給她抵命！」林淇見她生氣了，再想到她是在為自己出力，只得不開口了。

　　等了一陣之後，果然遠遠地來了一個中年漢子，身上揹著竹筐，走到門口就出聲叫道：「阿金，我今天終於把那條大蝮蛇捉到了，等一下給萬老爺子送去，他一定會高興死了……」說著進了屋門，馬上又驚叫起來：「阿金，你是怎麼了……」想是他已經發現屋中的變故了，然後又是一陣亂響，更夾著那男子憂急的哭聲，還不住地叫道：「阿金……阿金……」林淇心中十分不安，可是王梅芝輕輕地碰觸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向前望，但見那男子的背上還揹著竹筐，手中卻抱著那個昏迷不醒的村女，急急地向前走去。王梅芝眨著眼睛朝他笑了一下來表示心中的得意，二人一直等那男子走出很遠，才遙遙地跟蹤在後面。那個中年男子好像急著救人，匆匆地趕著路，根本沒有注意到後面有人跟蹤，一直走了有個把時辰，才來到一片斷崖前面，伸手拉扯崖下的藤蔓。林淇忍不住輕聲說道：「想不到斷崖上面還有文章……」

　　蓋以這斷崖上是一柱孤峰接天，壁立千仞，根本無法攀登，是以他們雖幾次經過此地，也未曾想到上面會有人跡。那男子將蔓籐扯得十分急，片刻之後，才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喝道：「什麼人？」男子立刻叫道：「萬老爺子，我是陳老大！」上面怒聲低喝道：「我不是關照過嗎？叫你不准打擾我嗎？你又來做什麼？」男子惶急地道：「小的女兒阿金被花匹練咬傷了，想請您老人家給治一治！」上面怒叫道：「混帳！虧你還是個捉蛇的！花匹練咬過之後，還有不死的道理，我只能治病，可不能治命！」男子似帶哭的聲音道：「萬老爺子！阿金的確是沒有死，請老爺子大發慈悲救救她的命吧！」

　　上面沉吟片刻後，才問道：「沒有死！那她現在是什麼樣子？」男子以哭聲道：「心還在跳，創口流黑水，毒勢卻沒有蔓延開來，她的人昏過去了，像是睡著了一般，一動都不動……」上面又問道：「她被咬在什麼地方？」男子連忙道：「在胸口上面一點！」上面沉吟片刻才道：「那她半個月之內都不會死，現在你不必急，先把她帶回家去，我自然會到你家去替她醫治，今天可不行？」那男子急得要哭道：「老爺子！她還能拖到半個月嗎？」上面發出怒聲道：「混帳東西，我說她不會死就不會死！死了由我替她抵命！你難道連我的話都不相信起來了……」那男子好似對上面之人十分信服，也十分敬畏，抱起女子又準備離去，跟在後面的林淇與王梅芝卻十分失望。因為那人的聲音雖是由上面傳來，卻聽不準他的處身何在，唯一可判斷的是聲音絕非來自峰頂，倒像是在崖壁上發出的。那崖壁光滑異常，並無停身之處，這人又藏在那兒呢？

第二十二章　慘絕人寰

　　那男子走了幾步，忽而又停了下去，再度去拉那蔓籐，上面已怒聲罵道：「陳老大，我叫你回去你還嚕嗦什麼，再煩下去，我就不管你的女兒了！」那男子以恭敬的口吻道：「老爺子！您要的大腹蛇小的我已抓到了！」上面立刻以興奮的聲音道：「真的！可是我指定的那一條！」男子應聲道：「一點也不錯！小的遵著您老的吩咐，守準它今天正午離洞出遊，堵在它的歸路上，用雄黃將它迷昏過去，果然得手了……」上面又默然片刻，最後由崖壁的草叢中拋出一個大籮筐，筐上繫著麻繩，那男子連忙抱著女兒，坐進籮筐中，籮筐又飛似地向崖壁上升去！林淇十分興奮，正想跟蹤而上，卻被王梅芝拉住了！林淇被她阻止了行動，只見那籮筐急速上升，隨即隱入草叢中不見了，不禁大是著急，埋怨王梅芝道：「那地方高在十丈外，再好的輕身功夫也縱不上去，你這一來，我們怎麼上去找他呢？」王梅芝笑笑道：「你可是打算跟著那兩人坐籮筐上去？」林淇一瞪眼道：「除了這個方法外，難道還有別的路？」王梅芝笑道：「別的路我還沒有想出來，不過用那個方法是一定上不去的！」林淇急道：「你怎麼知道？」王梅芝含笑道：「這個道理很簡單，這位高人萬老爺子所以隱居在這樣隱蔽的地方，就是避免外人去打擾，我們找了他這麼久，他也一定知道了，他若是願意見我們，早就自己來找我們了，他目前的這種態度，正是不想見我們，你硬搶在籮筐裡，他發現重量不對，一定不肯往上拉，說不定還在半空中把你扔了下來……」林淇一愕道：「那我們怎麼辦呢？」王梅芝神秘地一笑道：「辦法是人想的！只要知道地方，總可以上得去！」

　　林淇知道她已胸有成竹，乃急得連連做揖道：「王姑娘，我知你才智絕頂，快把辦法說出來吧！」王梅芝這才含笑地用手一指蔓籐道：「這不是登山的梯子嗎，那位萬老爺子當下這根蔓籐原是為著與下面的人通消息的，我們卻大可以用來作為進身之階！」林淇如夢初醒，正想過去攀籐而上，王梅芝又攔住他道：「等一下，你這麼一來，他先得了消息一定會出手阻攔我們上去，因此我們必須在不知不覺之間，出其不意而登！」林淇又怔住了，搔頭摸耳地道：「又要什麼方法呢？」王梅芝笑著道：「當然只有利用那根長籐，而又不牽動它！」林淇大感為難地道：「我們身法再輕，多少有點重量，要說不牽動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王梅芝得意地一笑道：「不可能的事，我偏要叫它成為可能，跟我來吧！」林淇只得跟在她的身後，來到崖下，王梅芝由腰間摸出兩柄燦銀短匕，遞了一柄給他，然後笑笑道：「這匕首十分堅利，你帶著它，學我的樣子做！」林淇傻傻地接過匕首，王梅芝一縱身，撥高丈餘，單手握著匕首，輕輕地刺進山石，將身子弔住了，然後伸出另一隻手，緊緊地握著蔓籐，朝林淇作了一個暗示！林淇立刻也明白她的方法，連忙將匕首含在口中，雙手緣蔓而上，因為有王梅芝在上面提著，果然沒有牽動蔓籐。到了王梅芝身畔，他不待吩咐，即刻騰出一隻手，將匕首同樣地刺進山石，然後再拍拍自己的肩膀。王梅芝會意地一笑，腳尖踩著他的肩膀一借力，又拔高了一丈多，仍舊採用方纔的方法，將林淇接了上去。

　　如此輪流替手，片刻工夫後，已經升高了三十幾丈，計算著還有廿十幾丈，就可以到達草叢了，可是大出他們意外的是蔓籐到此已盡，籐根深入崖壁上的一個小洞，那洞不過才拳頭大小，想來是與上面連通的。可是這拳頭大的小洞總不能將身子鑽進去，林淇對王梅芝苦笑了一下，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示。王梅芝深思片刻，突然對林淇抬了腿，作了一個需要墊腳的表示，意思如此作，林淇壓著聲音道：「還有廿幾丈，你怎麼跳得上去？」王梅芝仍是堅決地作出那個表示，林淇只得屈起一膝，抬起自己的腿，王梅芝卻小心翼翼地用手握著蔓籐，將它齊根割斷，然後站直身子，舉手再將匕首刺進崖壁，這次因為帶著數十十丈長的藤蔓，重量頗為可觀，無法再跳了，她的身長加上手長，最多也只有七尺多一點。林淇眉頭一皺，心想如此慢下去，恐怕不到頂上，也會把人給累死了，因為蔓籐的重量已有百餘斤，再加上一個人，只憑單手弔住匕首，無論如何是吃不消的！因此他在升到王梅芝身邊時，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先不忙著上去，只用雙腿夾著籐身，支持住身子，用匕首在崖上挖了一個尺餘深的小洞，再將籐身割斷，取了丈餘長的一段，餘籐就插進那個小洞去，由它弔在那裡！王梅芝也輕輕微笑道：「我正在擔心力量不夠，也動了割籐的主意，只是怕斷籐掉下去，驚動了上面的人，你這一手可比我高明多了……」林淇微微一笑，擺好肩頭好讓她踏著借力。

　　因為重量減輕很多，上升也省力迅速多了，片刻工夫後，已經到達那草叢附近，這次林淇為了慎重與安全，搶在王梅芝的前面攀了上去，卻見此處竟是一條剛可容人的小谷道。谷口有長草遮住，又是居臨在峭壁之上，自然不會被下面發現，若不是由人帶路的話，做夢也不會想到這峭壁的孤峰上還有人跡！那載人的籮筐與麻繩都在谷口的草後，林淇等王梅芝上來之後，才小心翼翼地順著谷道，慢慢向前走去！谷道越走越寬，終至豁然開朗，入眼一片平曠。原來這一柱孤峰，中間卻是空的凹下一塊盆底似的平原，四面還圍著桶壁似的山石，真正的插入雲層之內。此時已是午後，日影偏西，谷地中陰森森的，寒意沁人，由山壁上反射下來的日光，可以看見正中建著十幾間石屋，四下種滿了奇奇怪怪的花草！來到此處之後，林淇再也不怕被人趕下去了，長吁一口氣道：「想不到此處還別有天地！」王梅芝卻省視一下地上的草道：「這位萬老爺子，果真是岐黃聖手，這些藥草藥花，無一不是人間珍品，難為他怎麼搜羅得來的！」林淇笑笑道：「王姑娘對此道好像也大有研究！」王梅芝淡笑道：「我不過是略懂得一點，還是幼年時跟著先父學的，先父治學頗廣，只可惜死得太早，否則我還可以多得到一些教訓！」

　　說著眼睛就紅了，林淇倒沒想到這隨便的一句話，會引起她的傷感，連忙笑著勸慰道：「其實以王姑娘此刻之才智，舉世之間，能及上的也沒幾人，尤其是姑娘適才登山之策，見景生機，令在下佩服之至！」王梅芝知道他的用意，心中不免也有點感動，淡笑一下道：「謬讚愧不敢當，我只顧替先父捧場，忘了尊大人也是一位濁世奇才，身懷絕技，宦隱數十年，韜光自守，假若不是侯行夫這一鬧，恐怕他老人家還是不肯出頭的……再者小妹有一件事，尚悶在心裡，不知林兄可肯明示一下！」林淇微愕道：「王姑娘有何事下問？」王梅芝盈盈一笑道：「尊大人與苗疆段金花有著什麼關係？」林淇神色一動道：「王姑娘怎麼想起這個問題的？」王梅芝笑笑道：「這也許是小妹多管閒事，先前小妹不知那幪面奇客就是尊大人，對他單獨救走段金花之事還不覺奇怪，及至在林兄口中得知尊大人底細後，覺得段金花與尊大人的關係一定非比尋常！」

　　林淇連忙問道：「何以見得呢？」王梅芝神秘地一笑道：「被困的兩個女子中，那年輕的一個聽說還是林兄的紅妝膩友，尊大人捨下她而單單救段金花出困，此中情由不問而知！」林淇尷尬地道：「這個在下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家父在年輕時曾見過段前輩一面，究竟有什麼事情，他們都未對我說過！」王梅芝笑道：「由林兄風標，就知道尊大人當年是個翩翩佳客，段金花倩顏不減，當年更是美艷照人，英雄美人，自不免相惜相許……林兄可覺得小妹這話說得太唐突嗎？」林淇從段金花的一番談話中，對當年之事多少也有點影子，王梅芝的觀察猜測與他所想的不謀而合，可是這是他父親的少年韻事，做兒子的承認也不好，否認也不好，只得紅著臉，窘笑無語。幸好王梅芝也不再追問下去，指著石屋道：「我們雖不知尊大人等是否來過，但這位萬老爺子，一定是他們要找的人，還是趕快去找他問吧！」林淇自是恨不得早些知道父親的行蹤，連忙飛身循著花園間的小徑，向石屋衝去，王梅芝亦步亦趨地跟著，來到石屋之前，二人不禁一怔。

　　因為這石屋雖有十幾間，卻是形式一致，距離丈餘，由一道石頭的甬道相連起來，最奇怪的是這些石屋上，竟沒有門窗可入！而且這十幾間石屋，也只有在外表上粗具屋形，屋頂舍牆，竟像是用整塊的大石雕成，連一點漏縫都沒有！二人繞著屋子轉了一圈，乃是不得其門而入，林淇不禁奇怪道：「這屋子裡會有人嗎？」王梅芝道：「怎麼會沒人呢！除了原有的人外，剛才我們還親見那個捕蛇人帶著他的女兒上來，此地除了這一片石屋外，別無藏身之處！」林淇不懂道：「那他們從哪裡進去的呢？」王梅芝道：「有屋子就有出入口，只是我們沒找到而已！」說著開始用手去叩石屋的牆壁，又在上面細心地摸著，想從此找到一點線索，林淇見她忙了半天仍無一點頭緒，不禁苦笑道：「這屋子四無通道，除非是從地下挖個洞進去！」他只是隨口說一句，不想王梅芝神色一動道：「一點也不錯，這屋子定然另外利用地道出入！」

　　說著離開石牆，改向四面地下搜索，此時日光已淡，谷中更是黑暗異常，連四周景物都模糊不辨了，王梅芝只得拾起一塊石頭，在地下四處叩擊著。聲音很大，屋中卻全無一絲動靜，林淇不得頭緒，只好也學她的樣子！王梅芝敲了一下，忽作歡聲道：「在這裡了！」林淇趕快去，只見王梅芝已在地上掀起一塊方石蓋，露出一個深洞。石蓋的反面，有幾個字，略約可辨！「暗無天日之門！」林淇不覺失聲道：「這門戶可真怪！」玉梅芝連忙止住他輕聲道：「這位萬老爺子住這麼一個怪地方，性情自然異於常人，林兄最好不要隨便說話批評，以免引起人的不快！」林淇臉上一紅，深感後悔，忙也低聲道：「我們是否下去？」王梅芝故意將聲音放大道：「當然了！主人分明已經知道我們來此，卻閉戶不納，顯然是不願意見我們，可是我們又非見他不可，只有失禮自行闖進去了！」林淇知道她是在給裡面的人打招呼，遂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洞中仍然沒有回音，按捺不住，率先跳下洞去。洞底是一條甬道，黑漆漆地不見五指，林淇只得摸出身上的明珠，藉著珠上的光輝照著，慢慢地向前走去。洞中是人工鑿出的石級，慢慢升高，方向對著石屋，走了片刻之後，已經到達第一間石屋之中。屋裡密不通風，只有一根竹管透氣，室裡四尋，空無一物，只有許多長著白毛的蝙蝠，受了珠光的騷擾，在他們的頭上呼呼急飛！

　　王梅芝失聲驚叫道：「林兄注意，別碰著這些蝙蝠！」林淇也有些駭然，因為那些蝙蝠毛色怪異，身軀碩大，尖嘴利齒，形相十分猙獰，忙問道：「這些蝙蝠會吃人嗎？」王梅芝悸然道：「豈僅會吃人，還會吸血，身上含著劇毒，沾人即死。這白無常原來產於西域沙漠之中，怎麼會到這兒來？」林淇也驚道：「它們叫白無常？」王梅芝點頭道：「那是沙漠中旅客給它們取的別名，就是形容它們歹毒異常，見者即死，如同無常迫命一般！」林淇不解地道：「那位幪面老先生既是醫中聖手，為何要養著這些害人的東西！」王梅芝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也許它們在醫道上別有用途吧！世上許多害人的東西，常有著特異的性質，善用這些性質，未始不能作為救人良藥！」林淇一嘆道：「我對醫道一竅不通，也不明白你說的這些道理，我們還是快點走吧！」為了防備蝙蝠的襲擊，二人走得都十分小心，可是那些白蝙蝠好似十分畏懼光亮，紛紛地躲著他們。提心弔膽地穿過一條甬道，又到了第二間石室中，裡面的情形卻更令人驚怖了！這間石室與前面一般無二，只是多了一張木床，床上有一個女子全身赤裸，許多白無常停聚在她身上，吮吸她的血液。那女子分明是王梅芝在山下故意用指點傷，又用蛇咬過的村女阿金，王梅芝的用意是想借這個為由，引出這一位隱居太行的醫道高人的落腳之所。這個目的雖然是達到了，可是那女子卻受了如此的殘害！玉梅芝一見之下，目中怒火直冒，厲聲叫道：「那老賊若是落在我手中，我一定要剝他的皮……」林淇不禁大感愕然，可是他比較冷靜，連忙拉住她道：「王姑娘！也許這是替她療傷的方法呢？」王梅芝怒衝衝地道：「胡說！我只點了她的穴道，卻封住蛇毒內浸，解救的方法很簡單，只必解開穴道，再以內力幫她退出蛇毒就行了……」林淇一聽也呆了，對這個未曾謀面的老人，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從山中的居人對他那種尊敬的情形來看，他應該是個仁心濟世的歧黃高手，然而從他對這女子的行為來看，則又與那些殘暴不仁的兇人無異！

　　想了片刻後，他才對王梅芝道：「王姑娘！你過去看看她到底死了沒有？」王梅芝沉吟片刻後，才摸出兩柄短匕，信手一揚，呼呼兩聲，有兩頭蝙蝠吃匕首刺中，翻倒在地下掙扎。其餘的蝙蝠一哄而起，吱吱的怪叫聲中，朝著兩人撲來，林淇早有準備，單手一揮，掌力湧出。那群蝙蝠遭受重擊，紛紛撞在石牆上，斷頭折翅，屍橫當地，只有少數幾頭，逃過掌風，穿過甬道，逃到前面去了！王梅芝見蝙蝠都被趕走了，這才移趟到床邊，但見那女子遍體都是傷口，血跡斑斑，伸手一探她的脈息，不禁更為憤怒，大聲叫道：「好狠毒的老賊……」林淇黯然長嘆，不用問也知道那結果了！王梅芝凄然地從身上脫下黑綢外衣，蓋在那女子身上，哽咽地道：「雖然你不是我殺死的，可是對你的死，我還是要負一半責任，你放心地安息吧！我一定要使你死得瞑目！」

　　林淇也是一聲長嘆道：「這姓萬的老頭子真不知是個怎麼樣的怪人？」王梅芝含淚憤叫道：「什麼怪人，簡直是個瘋子，等一下我一定要給他好看！」林淇什麼話都不能說，默然片刻後，才低低地進：「走吧！我們還是要找那個老頭子，不過經此一來，我們要改變一下態度了，原來我們是不懷敵意的，現在卻要小心戒備了！」王梅芝含淚無語，默然離開石室，穿進甬道，又到達另一間石室，那裡面卻是空空的不見一物，他們再繼續前進。卻不料接連五六間石室都是空的，直到第八間上才有所見，然而見到的卻又是一幕血淋淋的慘像。這間石室的正中放著一張椅子。椅上坐定一人，正是那捕蛇人陳老大，他的手腳都被綁在扶手與椅腿上。胸前的衣服被扯破了，胸前空出一個血淋淋的大洞，那顆人心被活生生摘走了！雖然由於前一幕流血的慘劇，使他們對這位神秘的老人起了反感，然而這一幕的慘像更使他們髮指。林淇怒吼一聲道：「我要捉到這老賊，一定要叫他嘗嘗開胸裂膛的痛苦……」王梅芝一言不發，搶先進入甬道，繼續向前搜索，林淇也跟在後面，此刻他將要打聽父親下落的目的整個地拋開了，一心只想找到那手段殘忍的老者，問問他這些喪心病狂的舉動，究竟是何居心。

　　第九間石室中陳設著許多藥瓶藥罐，牆上還掛著一些風乾的草藥，就是不見人跡，他們匆匆地通過，來到第十間石室！這簡直是一副慘絕人寰的冥間獄相！在石室的周圍放著五六口大缸，中間是一張木制方桌，桌上放著一些木盆，這些器皿並無甚出奇之處，令人驚心動魄的是器皿中所盛之物！在一口缸中，不知用什麼液體泡著許多人肢，手腳俱全，顏色栩栩如生。另一口缸中則是人臉的五官、耳、鼻、眼睛，再過去一口則是大大小小，許多副不同人腦……再一口則是內臟……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桌上的磁皿，裡面赫然放著一顆人心，血跡猶新，還在不住地跳動著！王梅芝身子一陣寒顫，忍不住往林淇身上靠，口中驚叫道：「嚇死我了……」林淇心中何嘗不駭，但他究竟是個男人，膽氣略壯，一面支持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一面迅速移步，拖著她離開那所石屋！王梅芝驚魂稍定，才用手按著心房，顫著聲音道：「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怕人的景象……」林淇怒聲道：「這老賊難怪要住得如此隱秘，原來他做的竟是這種不見天日的惡事！」一言甫畢，忽然前面傳來一陣冷笑聲道：「在暗無天日之門內，當然都是些不見天日之事！」

　　林淇聞言一驚，急忙欺身向前一間石屋撲去，乍一進門，遂見一條人影，對他衝了過來，林淇無法多作考慮，迎面劈出一拳。那人的來勢很急，林淇這一拳發得也快，恰好打個正著，蓬的一聲，將那人打得向後急退，猛撞在石牆上。而林淇的手骨卻感到奇痛澈心，那人的身子竟是像鋼鐵鑄成一般，堅硬無比，將石牆懂得碎屑紛飛，他卻全無感覺，馬上又撲了過來！這次林淇有了戒心，不再以血肉之軀與他硬碰，驀地騰起一腳，踢在那人的小腹上，而且用的陰勁！那人連連幾個翻滾之後，又爬了起來，口中咕咕發出怪聲，沒有再撲過來，林淇也才有餘暇，藉著手心的珠光，仔細打量著他！這一看之下，不禁使他又心驚不已，在他的本意中，以為這空擊之人，必是那姓萬的神秘老人無疑！誰知珠光的照耀下，這人竟是年歲不大，而且是他認識的。面目黧黑，虯鬚盤頷，不是那陰險反覆，數次暗害他的羅仙客，又是誰呢？

　　林淇怒火中燒，根本不問他何以會出現在此地，以及他的功力何以會如此大進，只是怒叫道：「羅仙客！還有臉見我！」羅仙客一聲不響，雙目呆滯，插開雙手，又想過來撲他，林淇卻大驚失色，因為羅仙客的一身皮膚都是又粗又黑，此刻伸出的雙手卻是又細又白，根本不像是他的手！羅仙客似乎已經不認識他了，兩臂一張，徑直又撲了過來，林淇怒叫一聲：「背義寡信的匹夫，當年我瞎了眼睛，才把你當作好人……」口中說是說，手下可沒有放鬆，一掌斜削，砍向他的肩頭，因為心中恨透了他，所以掌下也運足了全力。羅仙客的雙臂不如他的長，抓勢未及，掌已臨肩，林淇雖然掌上感到疼痛無比，他那洶湧的掌勁也把羅仙客打得向下一跨，兩手都抓空了。林淇雖然一掌得利，心中卻又是一驚，覺得羅仙客不僅手上的膚色變了，連身材也彷彿矮了不少。因為羅仙客原來是個魁梧的高個子，林淇雖然身材不算矮，但比他還要差大半個頭，怎麼現在不如他高呢？同時林淇還為羅仙客的皮堅肉厚，也感到心驚不已，他已經挨了一拳一腳一掌，除了像孫冬那樣有反擊神功護體外，任何人都經不起一下子。現在他連受三下重擊又依然若無其事，在地下一長身，又立了起來，出手如風，扼向他的咽喉！林淇與他三次硬拚，都吃了一點暗虧，見他又撲過來，心中戒備更深，單手一迎一送，改用劈空掌力攻了出去！

　　這次他可是打錯了主意，那威力無儔的掌力對羅仙客好似完全沒有作用，雙手像鐵箍似的，依然扼了上來！百忙中他只得縮頭矮身，避過他的雙掌，摒指如刃，點向羅仙客的腳下。羅仙客的衝勢很猛，舉動十分遲鈍，完全不知躲避，當然又被點上了。可是林淇只覺得指頭彷彿戳在一塊硬鐵上，痛得指骨都幾乎要斷了，情急之下，改點為抓，提起羅仙客的衣襟，將他擲了出去。嘩啦一聲裂帛震響。羅仙客的身子又被丟到了牆上，胸前的衣服被撕破了一大塊。林淇卻震驚得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因為羅仙客的胸前不僅露出一片白肉，還露出一對渾圓的豪乳，分明是個女子的身體……

第二十三章　絕谷怪醫

　　這一來頓叫林淇張口結舌，不信人間會有此奇事！眼前這人只是長得像羅仙客，卻絕不是羅仙客，因為羅仙客絕不會是個女人！可是世界上又會有這樣子的女人嗎？思疑未定，羅仙客再度撲至，面對著這樣一個無法傷害的鐵人，他已感到疲於應付，因此也不知道該如何出手阻擋。

　　斜裡穿過王梅芝，迎著羅仙客的來勢，纖纖玉手輕輕一托，立刻把他舉了起來，羅仙客的手腳不住舞動，口中喝喝直叫，卻是全無辦法。林淇見她將羅仙客只是舉起不放，不禁出聲道：「王姑娘，你幹嗎不把他扔出去！」王梅芝沉聲道：「扔了有什麼用，掌力傷不了他，兵刃也未必殺得死他，一直糾纏個沒完，到最後反而被他殺死了！」林淇想想也是實情，不禁急道：「那該怎麼辦？你總不能永遠舉著他呀？」王梅芝想了一想才道：「林兄！我身上有一個小瓶，那裡裝著專化屍體用的無形散，你拿出來往他身上彈一點，立刻可以把他化得無影無蹤！」林淇聽得將信將疑，經不起她連聲催促，只得走上前來，在她身上掏出一個小瓶，打開瓶口，只見裡面裝的是治療火毒的冰雪丸。王梅芝卻大聲道：「就是這東西，你使用的時候可要小心，自己別沾上了！」林淇莫明其妙，不知她所說是真是假，不過她身上只有一個小瓶，只得姑且試上一下。

　　孰知石屋的另一邊門中，疾風似的撲進另一條人影，王梅芝大喝一聲，將手中的羅仙客朝那條人影擲過去。一撞之下，雙雙翻倒在地，然後又爬了起來，飛快的朝門外退去。王梅芝一把搶過林淇手中的小瓶嘆道：「真可惜，你動作慢了一步，否則定然不讓他逃出手去！」林淇仍是莫明其妙，王梅芝卻笑笑道：「方纔那個人可是林兄的舊識！」林淇詫然點頭道：「不錯，那臉長得像極了羅仙客……」王梅芝點頭道：「我也見過此人，他曾經跟侯行夫一起到過我家裡！」林淇恨道：「這賊子本來是我的朋友，可是他後來竟出賣了我……不過剛才那人卻不太像，羅仙客是個男人……」王梅芝笑笑道：「一點也沒有錯，剛才的確是羅仙客，只不過安上個女人的身子！」林淇大驚道：「這怎麼可能呢？」王梅芝正容道：「世事每在不可能之中出現可能，眼前之事，我若非親見，也不會相信有此可能的，然而經我的判斷，此事斷無可疑，我們在前一間石屋中所見的那些斷肢殘體，一定是那老傢伙用來拼合人體，方纔那羅仙客就是他拼成的成品！」林淇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王梅芝見了他的神情，不禁一笑道：「林兄可是不相信我的話？」林淇一嘆道：「我實在不敢相信，卻又無法不相信！」王梅芝也輕輕一嘆道：「事實俱在，不由你不信，這是醫學手術上的一項奇蹟，我若不是看見那羅仙客的頸下肉色有異，結合之處，有一絲線縫的痕跡，也不會想到這上面來的……」林淇駭然嘆道：「如此說來，那姓萬的老傢伙已經到了通天貫地之能，竟然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生死的奧秘了！」王梅芝淡淡地一笑道：「那倒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書載三國時華陀就有換心易腦之創舉，這姓萬的也不過可以跟上先賢的腳步而已！」林淇一嘆道：「華陀扁鵲，雖是古時醫中聖手，他們所創的奇蹟，不過是無據的記載，目前卻是我們親眼見的事實！」

　　王梅芝不以為然地道：「他再有多大神通，也無法救得自己不死，縱然他可以將人的頭肢移植，可是你看看剛才羅仙客，除了能行動之外，全無思想，與行屍走肉何異！」一言甫畢，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一聲嗤笑道：「女娃兒懂得倒還不少，老夫真正的能耐，你還沒見過，等到你完全領略過老夫的手段後，就知道老夫是怎樣的一個人了！」這次倒是他們先前所聽到的他個姓萬的老者的聲音，林淇又想追過去，王梅芝將他一拉輕聲道：「林兄小心點，這老傢伙鬼計多端，注意別著了他的道兒！」完後又對門外朗聲道：「我不需要多知道你的鬼門道，但憑你所制的那些活屍，我就可以斷定你是個殘暴不仁的兇徒！」門外又傳來一聲冷笑，卻也帶著一聲低低的嘆息。由於這一聲嘆息，倒使林淇為之一怔，緩緩地對王梅芝道：「王姑娘，那老兒被你這一罵，像是還有點悔意，看來他的天良未全泯……」王梅芝只沉重地搖搖頭，與林淇慢慢地向前走去，又進到一間石屋。

　　室中陳列著一具銅棺，棺上蓋著一方水晶的蓋子，因此可以看清楚棺中的情形。只見棺底鋪著絲綢為襯，躺著一個年輕的女子。那女子的容顏十分美麗，使人一見即心不由主地生出愛慕之意，只是膚色蒼白的不類活人，像是用白玉雕就的一般。而且這石室中也不像其他石室那樣地黑暗，四周嵌著許多雀卵大小的明珠，耀眼光輝，倒使得林淇手中的那顆珠子，看來比較黯淡了。那具銅棺的四周，也嵌著許多明珠寶石，然而這些價值不菲的珠寶，都不如那女子胸前所佩的一塊玉玦來得寶貴。那塊玉玦狀如梅花，萼瓣分明，雕飾別見匠心，尤其是玉上發現的潔白光輝，照透了那女郎胸前的白綢衣服，照澈了她晶瑩的肌膚，使她的經絡心臟骨骼，都一一清晰可見。二人進入石室之後，見到那女郎臉上所含的淺淺的微笑，不知怎的，心中竟感到無比的安詳，原來的洶湧殺意消化無蹤了。

　　王梅芝首先驚呼道：「那老傢伙有了這塊寶玉，能夠燭照人體，明察腹中變化，無怪他的醫道會如此高明了！」林淇卻似為棺中女郎的美麗迷惑了，呆呆地凝視著她一言不發。王梅芝輕輕觸了一下道：「林兄！你怎麼了？」林淇這才驚醒過來，長嘆一聲道：「在下一生中也曾見過幾個絕色女子，然與這棺中女郎相比，則又有雲泥之別矣！這種絕世姿容，人間簡直無一詞可為形容……」王梅芝雖然也承認這女郎美艷無匹，可是聽見林淇的話語後，心中不自而然地萌起一股難以形容的酸意！沉默片刻後，她才淡淡一笑道：「美則美矣，可惜只是個冰塑美人，沒有生命的點綴，總是美中不足之事……」林淇默不作聲，室外又傳來一陣蒼老的冷笑道：「你們真是有眼無珠，連生死都看不出來！」二人聞言一怔，仔細地望去，卻見這女郎果真未死，在玉光的照耀下，她淡藍色的心臟還在作著極微的跳動！林淇不禁大吃一驚叫道：「她既然還沒有死，你怎可將她活埋在棺中！」

　　雖然那老者不在室中，可是這句話卻是對著他而發，遂聞暗中又傳來一聲嘆息，低微幾乎不可聞。林淇大是激怒道：「我不見則已，既然看見了，斷不能叫這樣純美的一個女郎，受著你的迫害，我現在就要救她出來！」說著運掌對準那棺蓋的邊緣上劈去，門外傳來一聲急呼道：「不可……」可是那叫聲遲了一步，林淇的掌緣已將邊緣上封口的寶石震飛了很多了，現出一道裂紋，林淇更不敢怠慢，舉手就去掀棺蓋！門外飄進一縷灰影，伸手就朝林淇的臂彎上戳去。王梅芝伸出一臂，手上正好握著一柄短匕，又去削那灰影人的手指。這三個人的動作都是迅速異常，幾乎合為一致，王梅芝的匕上寒芒沾了略長的光，仍以毫釐之差先削中了那人的手指。「噹！」一聲輕響，那人的手指堅如精鋼，將王梅芝的短匕格飛出去，然而這一阻之勢，他的點勢略緩。林淇奮起神力，將晶制的棺蓋掀了起來。那灰衣人頓足一聲長嘆道：「完了！完了！老夫多年心血，被你們兩個無知小輩毀於一旦！」林淇與王梅芝這時才仔細去打量那老者，發現他竟是一個善目的老年人，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他是個兇殘無比的人。那灰衣老人雙目注視著棺中的女郎，竟然滴下了眼淚，口中喃喃地道：「我沒有想到你們這兩個娃娃的功力竟如此深厚，居然能毀卻我千方百計精心製作的晶棺，唉！只怪我太托大了！」

　　林淇不明白他何以會如此哀傷，然而想到他那些令人髮指的行為，不禁怒從心起，厲聲大喝道：「呸！你這老賊可是姓萬！」灰衣老人怒聲相問道：「老夫萬象新，江湖上多少成名高手，見了老夫都是畢恭畢敬的，你這小子竟敢對我如此無禮！」林淇冷笑道：「以你那種行為，叫你老賊還是客氣的！」萬象新目中怒光微逼，大聲叫道：「混帳小子，以老夫當年脾氣，若不將你碎屍手段，誓不為人！」林淇更是大聲冷笑道：「老賊！以你現在心狠手辣的行為，並不比從前好多少！」萬象新氣得長髯直飄道：「小子！你說我心狠手辣，有什麼根據？」林淇怒聲道：「那還要說，我自從進入石屋以後，所見的一切，哪一件不是血淋淋的慘劇……」萬象新哼了一聲道：「你是指陳老大父女倆？」林淇憤聲道：「那只是一部份而已，你在缸中所貯的那些斷肢殘臂中，不知犯下了多少殺孽？」萬像新哼哼怒笑道：「你小子懂個屁，陳老大父女是因為替我捉到了一條百年蝮蛇，我想還報他們一點好處，多延長他們一點壽命，阿金的血中已含蛇毒，我特地讓白無常替她吸盡殘血，另注新血，陳老大則是患心臟病，我準備替他換上一心！」林淇大聲叫道：「你滿口胡言……」萬象新怒目一瞪道：「以老夫之能，難道做不到這一點！」

　　林淇不覺一怔，遲疑片刻才道：「就算你強詞奪理能掩過那兩樁罪惡，那缸中的人體又當何論？」萬象新輕輕一哼道：「你愛信不信，那都是從死人身上割下來的，老夫設法保存其生機，以為救濟活人之用！」林淇心中不信，可也找不出正當的理由可以駁斥他的話，因為他見這羅仙客易頭之事，對這老人的能力，倒是無法懷疑。想了一下乃又道：「那麼方纔你遣來攻擊我們的活屍，總是你新殺的人了？」萬象新搖頭道：「老夫二十年來從來殺過一個活人，那個人頭是我的一個朋友帶來的！」林淇心中一動忙道：「你的朋友是誰？」萬象新怒目一鼓道：「小子你多管閒事，連我的朋友都必須要告訴你嗎？」林淇的詞色略見緩和道：「你只要說出你朋友是誰，他為什麼要殺羅仙客，我就可以決定你是正邪了！」萬象新憤然地道：「老夫行事但求心安，還用不著你來決定正邪！」林淇連忙道：「你若是心中無鬼，有什麼事不敢對人說的？」

　　萬象新哼了一聲才道：「那只是我的一個多年知交，彼此心交，從未論及姓名，他帶了一個女人到老夫這裡來求醫，同時也帶來這個人頭，說是一個不忠不義的叛徒……」林淇失聲道：「那麼我父親來過了，他現在在哪裡？」萬象新神色一動道：「誰是你的父親！你是說玉面郎君？」林淇怔了一怔道：「家父林世輝，帶著苗疆段金花前輩來此醫治化骨散之毒，我倒不知道他老人家外號叫做玉面郎君？」萬象新將林淇再打量一下，才訝然道：「看你的樣子的確有幾分像我的那位故人，只是我當年與玉面郎君論交，並不知他的名字叫林世輝！」林淇的心中此刻不知是何滋味，傻傻地道：「假若您老所治的那個女子是段前輩，則玉面郎君必是家父無疑！」萬象新哼了一聲才道：「玉面郎君有了你這麼一個兒子，倒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林淇見他的臉上充滿了怒色，連忙把神情轉為恭敬道：「小姪不知道萬老伯與家父故交，請老伯多多原諒？」萬象新仍是冷冷地道：「你還懷疑我是個兇殘之人嗎？」

　　林淇呆了一呆道：「以老伯的行為，若沒有明白的解釋，小姪心中實在不能釋疑！」萬象新臉色又是一動，半晌之後才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你倒跟你老子是一對，當年我與他初次論交之時，他也誤會了我的行事要殺我以除害，經我多方解釋後，才算叫他明白過來，想不到一別幾十年，他的兒子又跟我來這一手，小子，我要怎麼樣才能使你相信？」林淇不禁也難住了，倒是王梅芝提醒他道：「林兄！你見到尊大人後，自然就明白了！」林淇聞言剛想動問，萬象新卻一嘆著「那老夫可要沉冤莫白了……」林淇一驚道：「怎麼！家父此刻到哪兒去了？」萬象新笑了一下道：「老夫此時百藥齊全，可就是無法解得化骨散，為了搜集藥引，玉面郎君又動身上崑崙去採取冰山雪蓮寶……」林淇驚道：「那段前輩呢？」萬象新笑笑道：「段金花行動不便，此刻留在我這兒，不知道她的解釋是否有同樣效果？」林淇訕訕地道：「段前輩與小姪關係頗切，而且小姪對家父行蹤頗為關切，希望能見她問一下家父的情形……」

　　萬象新大笑道：「說來說去，你對老夫還是不放心，不過段金花此刻正在安息靜調，你要見她也得等四個時辰之後，你假若再不信老夫，老夫只有把心挖出來給你看了！」林淇此刻對萬象新已經全無介意，忙面帶愧色地道：「老伯既然與家父是故人好友，小姪再無懷疑老伯之理……」王梅芝也笑著湊趣道：「老爺子醫道通神，就是把心挖出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萬象新哈哈大笑，所有的芥蒂都在片刻間消除無存。這時棺中的那女郎忽然發出一陣呻吟，大家驚然回顧，只見她的臉色已漸漸地轉為紅色，長長的睫毛不住的眨動，呼吸也漸漸恢復了。萬象新臉色一變，急忙伸揭去點她的肋下，用手奇重，林淇見狀大驚，連忙用手一格擋住道：「老伯！這是幹嗎？」萬象新的鐵指如針，一下子刺穿了林淇的手背，點點的鮮血，滴在那女郎的胸口上，然而萬象新的手，卻被擋住了。那女郎忽地坐了起來，眼瞼睜開，美麗的眼睛中射出了迷人的光芒。

　　萬象新抽手回來，正待再度發招，忽然接觸到那女郎的目光，不禁呆了一呆。那女郎驀而發出一聲輕笑，聲若銀鈴，十分動聽悅耳。接著她雙臂一振，像一頭白鴿似的衝天飛起。她美麗的頭髮觸到的石頂，竟有著意想不到的威力，砰的一聲，撞開了一個大洞，接著白衣一閃，就從洞口消失不見了！

第二十四章　飛天魔女

　　這突發事件使得林淇與王梅芝都呆了！只有萬象新頓足長嘆道：「壞了……壞了……小子……你闖下大禍了……」林淇莫名其妙地道：「老伯！小姪怎麼會闖禍了？」萬象新神色如死道：「你替人間放了一條毒龍……」林淇仍是不解，萬象新卻神色匆匆地道：「我們快出去看一下，但願這飛天魔女還沒有走的太遠去，我拼著這條老命，也要把她給截下來，免得人間流毒無法……」說完立刻也從洞裡竄了出生。林淇與王梅芝對望一眼，不知道究竟怎麼一回事，然而從洞口裡不住傳來吆喝嘶喊之聲，好像十分激烈！王梅芝連忙道：「我們也出去看著！」身形一提，由洞中穿了進去，林淇跟著出來後，只見平野的花田中，黑沉沉的一片，有一地白光在不住地閃爍。

　　那是那女郎胸前的梅花玉珮，他連忙趕過去，只見那女郎與三條人影，激戰不止。她的身法輕雲美妙，就像月宮裡的嫦娥降下凡塵，在盈盈起舞玉花照耀下，她容顏艷麗動人。與她正面對手的萬象新，鬚髮飛舞，神情威猛，不住地探指急戳，好像要將那女郎一指刺穿！另外的兩人分別是男頭女身的羅仙客與一個青衣的中年人，舉動呆滯，一味地舉臂猛撲，像是要將那女郎生生扼死！林淇慢慢地移步過去，不禁被這一場生動的打鬥吸引得呆住了！萬象新出聲猛喝道：「小子！你還不快上來幫忙，只有你或許能制住她！」林淇遲疑了片刻，不知是否該出手，卻見那女郎雙臂揮舞，羅袖飄拂，是羅仙客首當其衝，他那如銅似鐵的身子被震得四分五裂，接著那個青衣中年人，也遭到同一命運。這時女郎又直擊萬象新的胸前了，萬象新連阻擋都忘了。林淇再無可忍，大喝一聲，舉手發掌猛推，那女郎好像對他的掌勢有點顧慮，放過萬象新飄身飛了起來。在漆黑的天空中，她帶著玉珮上耀眼的銀光，如流星般地飛向天際，再將那如桶壁立的山崖穿破了一個大洞，就消失在世界之外了！

　　萬象新神色如死，對著那山壁上的缺口，頓足長嘆道：「壞了！壞了！我一生濟世救人，卻想不到臨老會替人間留這一樁禍害，小子，你可坑死我了！」林淇依然莫名其妙地道：「萬老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萬象新長嘆不止，口中還是連連地說道：「壞了……壞了……」林淇實在按捺不住地問道：「萬老伯，難道小姪犯了什麼大錯嗎？」萬像新忽然生氣起來，怒聲罵道：「這個錯誤太大了，混帳小子，你不問問清楚，只知道一味假仁假義，你這一次的錯誤可能會斷送掉幾百餘人命，而且連補救的方法都沒有！」林淇不覺大驚，嚇得連問話的勇氣都沒有了，還是王梅芝接問道：「萬老伯，您能不能將事情說清楚一點？」萬象新長嘆一聲，這才緩緩地道：「現在說還有甚麼用呢，那『飛天魔女』的火候已成，方纔你們也見過她的厲害了，這事情我當然也有一部分責任，可是我怎麼想到你們會那樣莽撞呢？」林淇以半帶驚奇，半帶慚愧的態度問道：「老伯，那棺中的女郎……」萬象新直是搖頭嘆息，片刻才道：「那是我一生中最冒險的一次試驗，已經快接近成功了，卻想不到功虧一簣，大概只有歸諸於天意了，你們以為她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嗎？」林淇怔怔地道：「那女郎美得出奇……」萬象新哼了一聲道：「豈僅是美得出奇，連她身上一切的特質都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假若不遇上我，她也活不到現在，唉……」林淇聽他說了半天，仍是沒有道出頭緒，忍不住催問道：「萬老伯，您還是快點說清楚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萬象新沉思片刻，這才說出一番驚心動魄的情由。

　　十五年前，他正以一個串方郎中的身份，一面施醫治病濟世，一面採藥，結果在一個偏僻的村落裡，被一家富戶請去治療一個女童的怪病。那女童才只五歲，長得十分美貌逗人喜愛，可是也十分怪異，一向非常孱弱，而且還有著癲狂的痼疾，當她發起狂症的時候，會突然變得力大無窮，十幾個壯漢也拉她不住，一直要等她筋疲力盡之後，狂症消失了，神奇的力量也消失了。他被請去治病的時候，她正在發狂，她的父母用粗大的鐵鍊將她捆了起來，她盡力地掙扎，居然將粗如拇指的鐵煉都扯開了十幾節。他去到之後，先用點穴法治住了她的行動，把脈之後，發現這女孩竟是天地間最難得的一塊奇材，她的心跳脈搏比常人要強烈到五、六倍，而且還有一個最奇特的現象，便是她血液流動的方向，在狂症發作時與常人是相反的。這女孩的特殊體質使他所學的醫理幾乎整個地推翻了，因此也引起他研究的興趣，於是他隨便用了一點安神的藥使那女孩鎮定下來，到了晚上，他偷偷地進入那家富戶的屋子，將女孩抱了出來，同時也放棄了採藥的生涯，找到這一個隱蔽的地方，專心研究她的生理組織。

　　同時為了徹底了解她的體內情況，他更千方百計覓得一塊萬年晶玉玦，這塊玉玦雕作梅花形，確有一種特異功效，玉上的晶光可以照透人體……藉著晶玉之功，他慢慢地對這女孩的體質明白了，她癲狂時，體內產生一種不可知的力量，促使血液倒流，同時心跳的力量也更為加強，可以將人體的潛能充分地發揮出來……這女孩若是正常的話，可以成為武林中的一朵奇葩，可是她偏偏又有著先天的狂症，這種狂症無藥可治，因此他幾次都想將她殺死，以免一旦無法控制時，反而成為人間的大害，可是他是個學醫的人，一個醫生最大的目的是救人而不是殺人，因此他遲遲未忍下手，而且決心要與她的狂症作一番挑戰。於是他竭盡最大的努力探究她的病因，同時也利用他已有的知識，盡力使她的病症潛伏不發。女郎在他的照顧下漸漸地成長，因為他用各種靈藥不斷地培養她，使她的體力更形充沛，可是在治療狂症上他卻失敗了。

　　雖然她的病一直不發作，然而那狂性始終潛伏在她體內無法根除，直到女郎十八歲的時候，她不但出落得美艷絕俗，且在他的指點下，武功與學識也大有進步，可是那癲狂的因素也日漸加深，由於十幾年的相處，使他們之間種下深刻的情感，他雖然明明知道她是個危險的人物，卻依然捨不得下手毀滅她。有一次他正在教她練武的時候，她的狂病發作了，在發狂時她整個地變了一個人，神智昏迷，對於任何東西都有著摧毀的獸性，雖然她的武功是他傳授的，卻遠不是她的敵手，被她追得四下逃避，幾乎要喪生在她手下，正在最危急的時候，忽然他豢養的一條蝮蛇為了救主心切，竄上來咬了她一口。蝮蛇身含劇毒，這一口居然毒不死她，反被她抓了起來，放進口中就咬，蛇被她咬死，可是那蛇血對她的狂症卻有著意想不到的克制之效，居然使她清醒過來。這場驚險過去後，他十分興奮，因為他已找到了療治她狂症的良藥，然而這蝮蛇十分稀貴，一時不易尋覓，他只得再用迷神的藥將她的神智迷惑過去，開始尋找蝮蛇，同時為了怕她的狂症在未曾治癒前復發，他一直不使她清醒，同時找了一具特製的玉棺，將她放在裡面，那玉棺上有一個晶蓋，可以看透裡面的景象，每當她的體力到了無法維持的時候，他才從特製的小孔中放進一絲空氣，使她不至於死亡，同時也加緊搜索蝮蛇，直到前幾天，方在山中發現了一條。

　　可是林世輝來了，不但帶來了段金花求治，同時也告訴他十三友重起江湖，可能會追躡在他身後前來搜索擾亂。為了防止與十三友見面衝突，他只好躲在山中不出來，同時戒令山中的居民不得洩漏他的行蹤，那些人都受過他的恩惠，自然會遵從的，可是捕蛇的工作又刻不容緩，因為那女郎在棺中靜息兩年之後，身體內的潛力進步得更為驚人，而她的瘋狂的現象也到了無法遏制的程度，偏偏那條蝮蛇深藏在山腹之中，一時無法捕得。他不能整天在那裡守候，只得把捕蛇的工作委託陳老大代理，自己則守候在玉棺旁，防止她突然發作，萬想不到陳老大竟將林淇與王梅芝引了來……由於這二人看來不像是十三友中的人，所以他未存敵意，及至發現林淇是「玉面郎君」的兒子後，他更放鬆了戒意，才鑄下那樁大錯……這一番話將兩個年輕人聽得如痴如呆，半晌之後，林淇才吁了一聲道：「小姪不過將棺蓋揭開……」萬象新瞪著眼睛道：「她本來只仗著一絲微薄的氣息維持生機，你打開棺蓋使她的生機突然振作，也引發了她的狂症，這一下脫空而去，再要制服她可難了！」林淇深自失悔，呆了一下才又道：「老伯不是說蝮蛇血可以治療她的狂症嗎？不知是否……」萬象新「哼」聲道：「這一次發作十分厲害，連我也不知道是否有效了，再者你現在連她的身子都近不了，有甚麼方法叫她把蛇血喝下去？」

　　林淇不禁呆了！王梅芝忽然問道：「那魔女功力無敵，何以見到林兄好似有點畏懼之狀？」萬象新嘆了一聲道：「那是一樁巧合，剛才我制止他開棺之時，刺破了他的手掌，他的鮮血滴在那魔女身上，起了一種奇妙的感應，現在那魔女見誰都要殺，惟獨對他不會，所以我剛才叫他出手幫忙，誰知這小子還是不肯出全力，一味遲疑，終至誤了大事！」林淇長嘆一聲道：「小姪自悔孟浪，然而不明內情，老伯責怪也遲了，為今之計，只有請老伯指示一下，還有甚麼補救的方法沒有？」萬象新連連搖頭道：「沒有辦法，她是個狂人，唯一的方法是毀滅她，可是誰有那種力量呢？我們耽誤了這一會工夫，她恐怕已經殺掉幾條人命了！」林淇神色一變，忽轉堅毅地道：「這件禍端既然由小姪引起，小姪義不容辭，天涯海角，斷頭流血，也要找到那魔女，將她除去……」

　　萬象新望了他一眼，嘆道：「雖是禍由你闖的，可是禍胎卻是我養成的，照理說我也有一半責任，可是我只怕幫不了你的忙，因為她與你有精血的感應，不會加害你，對我卻毫不容情，這件事恐怕要完全委託你去完成了！」林淇毅然道：「小姪責無旁貸，而且準備馬上就下山追蹤！」萬象新點頭道：「對的！你早一點找到她，也許就可以多救幾條人命，我還要等尊大人回來，再者那陳老大父女也急待施行手術救治，因此不能陪著你去，等一切事了之後，我決定盡快找到你，這魔女一天不除，我心永無寧日……」林淇對他一揖道：「既是如此，小姪要告辭了！」萬象新點點頭道：「好吧！這是急事，我也不留你了！」王梅芝趕緊道：「林兄，小妹也追隨你，助你一臂之力！」林淇臉有難色，萬象新卻道：「不要緊！王姑娘才智過人，也許對你大有幫助，只要她不離開你，即使碰上那魔女也不會有危險的！」

　　林淇自是無法表示異議，因為他不能將王梅芝硬留在山上，再者她為了幫助自己，與十三友也結了仇，她的家不能回了，除了跟著自己，實在也沒有別的去處，兩個人遂匆匆地告別了萬象新，走到崖口，萬象新用竹筐將兩個人送了下來，馬上又將竹筐收了上去，林淇忽然想起他還沒有見到段金花，向她問一些父親的情形，可是時機迫促，已不允許他再次登谷了。急急忙忙地向山下走去，他開始相信萬象新所說的嚴重性。他途經兩處山民的住宅，只見屋倒牆摧，橫著四、五具新屍，肢體破碎，顯然是那瘋狂的魔女所為。因為那殘屋碎屍之畔，還有許多大樹也遭到了摧毀，不是連根拔起，便是攔腰截斷，假若這是十三友侯行夫等人的傑作，便不會把力氣浪費到毀壞樹木上去。這些觸目驚心的現象，益增他心中的焦急與煩躁，自己涉入江湖未久，卻牽惹起無數的糾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使他真不知如何是好？

　　「簫聖」柳無非跟孫冬、童天月師徒不知道來了沒有？娃狄娜落在侯行夫手中不知遭受到甚麼待遇？父親西上崑崙採藥的情形如何？這些事情已經夠煩心了，現在平白又牽出一個「飛天魔女」。在許多的事情中，他只有對追索「飛天魔女」最心急，因為從她這種濫殺無辜的跡象上看來，假若不趕忙制止，真不知道要弄成甚麼局面？何況這禍還是他闖的。「飛天魔女」的血手一路東行，沿途他都聽說新的血案發生，手法如出一轍，毀屋、猝死，到處都繪聲繪影，說得離奇莫測，一般人都認為是妖怪出現，因為他們連「飛天魔女」的樣子都沒有見到過。十幾天工夫，他們追到了洛陽，意外地卻沒有血案發生。可是林淇與王梅芝都已經趕得精疲力盡了，覓了一家客棧歇息下來，用過晚餐後，王梅芝因為天候尚早，暫時在他的房中談天，話題當然還是離不開「飛天魔女」。林淇統計了一下沿途所發生的命案，先後竟有一百九十幾條性命，那些未經傳聞的還沒有計算在內，不禁蹙眉長嘆道：「這都是我造下的孽……」王梅芝卻勸慰他道：「這不能全怪林兄，主要的罪魁還是萬老前輩，他根本就不該製造這禍胎，林兄在破棺之時，完全是一片俠義之心；誰教他不先說明白的……」

　　林淇依然長嘆道：「萬老伯本醫者之心，遇見這麼一個絕世難逢的機會，自然捨不得放棄的，假若他真能治癒那女郎的瘋狂，以那種絕世的資質，對人世豈非是一件絕大的貢獻，有她那樣一個人，侯行夫等那般兇人絕不敢再猖狂了……」王梅芝搖頭道：「林兄這就錯了，你不懂醫道，那女郎的瘋狂癥若是治好了，她的武功就不會這麼高了！」林淇一怔道：「這話怎麼說呢？」王梅芝笑了一下道：「大凡人在危急之際，體能突增，這完全是因為脈搏受刺激而突強，血流更速，以致於許多逆生的微細血管中，也注入一部分血液，才發揮出超凡的能力，那『飛天魔女』功力奇高，就因為她在瘋狂之際，血液倒流，逆生血管中充滿血液，所以才具有驚人的力量，若是她的瘋狂病治好了，充其量也只是比常人略佳而已，卻斷不能到現在的這種進境，因此那位萬老前輩早該毀了這禍胎的……」

　　林淇驚然尋思良久，才嘆了一聲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了，最重要的是趕快找到她，可是她的行蹤飄忽，我們能跟在後面摸索，真不知道要追到哪一天才能追上！」王梅芝忽然正容道：「假若真的追上了，林兄能下得了手將她毀滅嗎？」林淇詫然道：「這種害人的狂魔，怎麼會下不了手呢！」王梅芝輕輕一笑道：「這話很難說，因為她的容顏實在太美了，恐怕沒有一個男人能忍心對她下毒手的，那位萬老前輩何嘗不知厲害，他也有很多機會，但是都放過了……」林淇怫然不悅道：「王姑娘這話對男人誤解太深了！」王梅芝微笑道：「但願林兄能心口如一，表現一個真正的大丈夫作為！」林淇臉有慍色不語，王梅芝覺得自己的話也說得過分了一點，笑笑又道：「那個『飛天魔女』在此地還沒有殺人，也許她的狂病好了一點……」林淇剛想開口，驀然遠處天際劃過一道銀光，在碧青的夜幕中十分搶眼，正如一瀉流星掠過長空。

　　這道銀光對他們二人都很熟悉，因為這正是那女郎胸前所懸玉玦的晶光。兩個人的臉色一變，雙雙不約而同地從窗子飄出去，可是那道銀光已經消失了，林淇頓足長嘆道：「糟了！她又殺人了……」王梅芝連忙道：「她那道銀光在很遠都可以看得見，我們不妨找個高一點的地方眺望出去，也許還會有所發現！」林淇被她一言提醒，也不管驚世駭俗，雙足一蹬，飛上了一棟高樓，站在檐角上極目四望，王梅芝也跟著上來了，底下卻是一陣大亂，有些人對他們從窗子裡跳出來已經大感驚奇，現在見他們又上了房，立刻亂叫道：「飛賊！飛賊！」有人便當當地敲起鑼，兩人卻顧不得這麼多，站在屋角上極目四望，果然看見那道銀光又在西北角上衝天而起，像彗星一般，穿行長空。林淇急忙飄身追過去，王梅芝的身法比他快，起步雖遲，最後卻連到他前面，銀光在天際像遊龍一般，迴旋飛舞。林淇見王梅芝的身形愈去愈疾，不禁急得大叫道：「王姑娘，等我一下，你去了會吃虧的！」王梅芝如若未聞，身形朝銀光閃亮處猛射，林淇急得沒辦法，只有拚命的趕上去，銀光漸漸地接近了，甚至於可以看見那白紗隱約的身形了。

　　王梅芝撲了上去，手中已握著她那枝光芒四射的匕首，攔空迎著那女郎就刺了過去，林淇已追到臨近，急忙叫道：「王姑娘，不可造次！」可是他叫得遲了一步，那女郎對王梅芝的匕首根本不放在心上，寒芒觸到她身前尺許之處，她才伸出纖指，「錚」的一聲，將她那柄削鐵如泥的利刃彈為兩截！王梅芝的身形朝下猛墜，那女子正待追下來，林淇已經趕到了，大喝一聲，舉手上拍，擊向那女郎，女郎嗯了一聲，舉手在他掌上輕輕一觸，立刻帶著耀目的銀光，投向一幢高大的黑影之中，林淇不去追她，連忙飄身落地，趕到王梅芝身畔問道：「王姑娘你怎麼樣？」王梅芝手中握著半截斷匕，咬著牙道：「我沒怎麼樣，她逃到那塔上去了，你快追過去！」林淇見王梅芝沒有受到傷害，這才放了心，他也怕那女郎又逃遠了，趕忙雙足一縱，也撲向那高聳的黑影之中。

　　這裡原是一所寺院，空庭中豎著一座高塔，林淇見那女郎是撲向第四層，連忙也凌空翻了進去，卻是不見一點人影，塔裡點著微弱的燈光，也供著佛像。他怔了一怔，忽然聽見上面有輕微的聲音，連忙又追了上去，第五層是空空的，他又追上了第六層，眼前只見白影一閃，卻在第七層上！等他也追上第七層，卻不禁又怔住了！第七層上只有一名老僧在打坐誦經，老僧的前面是神龕，點著細微的細燈，神龕中供的是觀音像，低眉垂目，手執淨瓶，寶相莊嚴！林淇見寶塔已經到了頂，可是那女郎已不見了，他連忙探身出外看了一遍，未見銀光蹤跡，這才向那個老僧道：「請問大師，剛才可有一個女子上來？」老僧抬頭望了他一下合什道：「阿彌陀佛！施主不要亂說，寺院之中，哪裡會有女子！」林淇詫然道：「在下明明看見她上來的！她穿著白衣服，胸前掛前一塊發光的玉珮……」老僧哦了一聲道：「那施主一定是看見菩薩顯靈了，本寺的觀世音菩薩最有靈驗，施主與佛門有緣，所以才蒙菩薩接引……」林淇不由而然地對神龕中的觀音像一看，心中不禁一動，因那佛像盤坐在中央，高大與人相等，旁邊有善才龍女肅立朝拜之相。

　　這觀音倒是真正的玉琢而成，可是他侍立參拜的龍女，看背影極像追蹤而來的女郎，只是胸前未見銀光，再者也看不見面目，是以不敢確定。因此他跨前數步，想仔細看看龍女的面目，老僧卻忙制止他道：「施主要參拜菩薩，在此地就行了，不得靠近去，冒瀆神聖！」林淇被他攔住了，只得道：「在下剛才確見一女人上來，而且與龍女十分相像……」老僧合什念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施主不得說這種冒犯神聖之言，假若施主不是眼花看錯了，這一定是大士差遣座前龍使，接引施主入門……」林淇如何肯信他這番話，跨前數步仔細一看，不禁深深地呆住了。那龍女的面目果然與那女郎一般無二，自從在太行山中一晤之後，他對這印象十分深刻，怎麼樣也不會忘記，可是他又不敢完全確定。因為這龍女雖與那女郎十分相像，可是她的神情莊嚴，雙目低垂，嘴角含著微笑，雙手合拜，白玉似的赤足踏在一條白石雕的大鯉魚上，身子一動不也動，因此連他也不敢確定這是真正的抑或是假的了。再者那龍女也沒有懸著玉珮，因此雖然相像，他倒不敢冒認了。

　　略等片刻後，他想天下決沒有這麼巧的事，乃大聲道：「你不要裝模作樣，我認得你就是飛天魔女！」龍女一動也不動，老僧卻嘆了一聲道：「施主不信菩薩顯靈之事也就罷了，怎麼可以出言辱罵神聖？」林淇大聲道：「在下絕未認錯，這就是在下追蹤而來的魔女，她已經殺了許多人了……」老僧怫然不悅道：「施主怎麼還是執迷不悟，龍女雖是大士座前的侍女，也是神聖之一，施主如此惹怒了菩薩，怪罪下來，連貧衲也要跟著受累！」林淇冷笑一聲道：「大和尚也不必裝腔作勢了，說不定你與魔女是串通一氣的！」老僧怫然起立道：「阿彌陀佛，施主不僅出言辱及菩薩，更還擾亂老衲清修，老衲乃出家人，不能與施主一般見識！此地乃佛門清靜之地，不招待施主這等惡客，請施主原諒老衲要下逐客令了！」林淇見那老僧居然要趕他下去，不禁動了怒氣。乃冷笑一聲道：「看不出你一個出家人，居然與這種絕惡的魔女串通一氣，在下為著天下蒼生的性命，寧可頂著擾亂佛門的罪名，也要除這魔女。」說著舉手就朝那龍女身上抓去，那龍女動都不動，林淇出手很重，然而接觸到她身上之後，勁力居然消失於無形，他只摸到一片軟膩潤滑的肌肉，不禁心中一呆，收回手來的時候，竟將她身上的白紗也撕裂了一大塊。頓時露出一半潔白渾圓的香肩與半片潔白的酥胸，雖在微弱在燈光下，仍是十分動人，林淇心中卻沒有那些綺念，由此一來，他更確定這龍女是那女郎喬裝無疑，雖然她此刻一動都不動，而她的肌膚也潔白如玉一般，可是玉雕的塑像融手絕不是那種感覺，乃怒喝一聲道：「妖女！你趁早束手就斃吧！」

　　掌心凝勁，正擬發出之際，背後風聲颯颯，那老僧已經撲攻了過來！林淇逼得將掌力轉向後面去抵擋老僧的攻擊，砰然一聲，雙方接實，林淇的功力略微深厚，將那老僧彈出五六步才拿樁站穩。那老僧被林淇的掌力震退之後，神色更怒，大聲喝叫道：「萬惡枉徒！你仗著一點武功，竟敢到佛門淨地撒野，老衲斷乎容你不得！再者這雁塔寺也不是任人胡鬧的地方！」林淇也生氣了，怒氣高叫道：「老混蛋！你生為出家人，竟敢包庇魔女，我容不得你！」老僧臉色深沉，緩緩地取下頸上的念珠，喝了一聲：「惡徒！照打！」嗖嗖聲中，三點烏光，撲奔林淇的面門而來，林淇驟覺勁風迫體，知道這三點烏光定然相當勁厲，縮頸避開上面的兩顆，然後氣凝兩指，挾向最底的一粒！接是接住了，可是他的手指也感到疼痛，心中又驚又怒，驚的是這老僧的暗器手法上的力道太強，怒的是這老和尚看來頗有道行，很像是個有道高僧，行事卻如此悖理，乃也怒叫道：「老禿驢，還給你！」

第二十五章　雁塔四佛

　　雙指一彈，將接住的那顆念珠反射了過去，老僧見他竟能硬接一顆暗器，也是微吃一驚，再見念珠反射回來，他倒不敢硬接，將手中剩餘的念珠一抖，先發出一顆，在空中迎住林淇發出的那一粒，互撞之下，火光四射，碰得粉碎，然後再以滿天花雨的手法，發出一蓬烏光，像一片光網似的包抄上來。林淇這下可著慌了，他知道這些念珠的力道太強，硬接一兩顆還行，這麼一大片，全身的穴道要害俱在襲擊的範圍內，要擋開頗為不易！性急之下，乃深吸了一口氣，勁布全身，再從毛孔中逼了出來，周身的衣服都鼓成一個氣球，叭叭連響中，那些念珠都打在上面！一領青衿，被念珠擊穿無數圓孔，然而念珠經此一阻之後，力道大減，念珠擊在身上，雖然疼痛異常，卻沒有受傷！那老僧見林淇功為如此深厚，不禁也臉色大變，厲聲高叫道：「惡徒！你原來仗著武功了得，才敢如此橫行，老衲跟你拼定了！」說著將袈裟一掀，在腰下撤出一條黑黝黝的腰帶，持在手中掂了一下，對準林淇的頭上打下來，林淇知道他這根腰帶一定比念珠更為難纏，當然不敢怠慢，電疾抽出佩劍迎了上去，嗆然一聲，腰帶在劍身上纏了兩圈，竟然將一枝精鋼長劍絞為數截，林淇手中一空，腰帶又如長蛇般捲到。

　　這次赤手空拳，更難應付了，逼不得已，只有閃身避開，可是腰帶彷彿是長了眼睛一般，身形才動，帶頭追了過來，直探他的肩頭！林淇咬著牙齒運功硬抗，嘶的一聲。連衣夾皮帶肉，被扯下了一片，鮮血淋漓！老僧不肯放鬆，而且好像非將他置之死地而後快，腰帶一長，又朝他的胸口攻到。林淇危迫眉睫，再無可避，逼得作孤住一擲。並指默運玄功，對準帶頭上戳過去，這是他在孫東海所遺的歸化秘笈上所習得一元指功，原是為著對抗侯行夫才用的，他練成之後，也不知威力如何，反正已經到了最後關頭，抱著拚命一試的決心了！這一指果然妙用無窮，腰帶觸指生痛，可是已把帶頭彈了回去，反擊老僧的眉心，去勢異常兇惡！老僧想不到他還留著這一手，帶頭反捲，迴避不及，只得手上一用勁，朝外硬摔，結果雖將勢力化開，而他的腰帶也朝塔門處飛去。同時塔外人影一閃，恰好接住了那根腰帶，林淇看見是王梅芝，連忙叫道：「王姑娘！快來！這老禿驢可惡透了……」

　　王梅芝撲身進來時，神色十分凝重，同時在她的後面，颼颼一連進來五六條人影，有三個也是與那老僧一樣的老和尚，另兩人卻是一老一少。與林淇對手的老僧一見之後，立刻大聲叫道：「三位師兄來得正好！這惡徒厲害得緊！」同時那俗家打扮的一老一少也都亮出兵刃，將林淇與王梅芝包圍起來，尤其是那個年青人，更是憤形於色地叫道：「天心大師！迫害梅小姐的可是這惡徒？」老僧點點頭，林淇卻不禁愕然了！林淇見那少年說話的時候，眼睛不住地望著那喬扮龍女的女郎，因為她現在已離開了原來的地方，瑟縮地躲在一角，顯得十分可憐的樣子，她身上被撕破輕紗的地方，半掩半現，一片飽受欺凌之態，再看看那些老僧與這一老一少的態度，心中一動，連忙大聲叫道：「各位！且慢動手，可能我們之間有點誤會了，你們都認識這位姑娘嗎？」說時他的手指指著那女郎，她的身子瑟瑟地抖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恐怖的神情，那種神情可以激起任何男人想幫助她的同情！

　　果然那少年又怒叫道：「我們當然都認識梅姑娘，還知道你想搶奪她身上的梅晶玉珮，更知道你對她存的什麼念頭……」林淇不禁驚愕交加，大聲叫道：「我對她存什麼念頭？」少年人冷笑一聲道：「那要問你自己你自認武功了得，對一個荏弱孤女，居然使出這種卑劣的手段，簡直辜負了你這一表人才……」林淇強忍住一口氣，又掃視了那女郎一眼，她還是那份楚楚可憐的神態，林淇若非在太行山親眼見她那種飛揚跋扈之狀，絕對也會相信她是受著迫害的小羔羊……然而現在這女郎不但做出那些慘無人道的惡行，甚至於還誣栽了他一筆，目前這一老一少與四個老僧雖然在江湖上並未出名，可是看來武功造詣俱都不弱，真不知她是如何找到他們的，目前最重要的事還是把真相弄弄清楚，因此他只得心平氣和地道：「各位是什麼時候見到她的？」

　　那個老僧冷冷地道：「前天！前天梅姑娘來到本寺，她居然看出老衲等四個弟兄略識武技，所以向我們求助，那夫幸好平施主父子也在本寺，大家聽完她的敘述後，都非常氣憤並決定要替她出頭，懲治你這惡徒！」林淇聽了不禁又抽了一口冷氣，自己與王梅芝腳下不停地追蹤著她，卻想不到會比她慢了兩天，而且自己二人的行蹤，早落在她的監視中，更花言巧語地哄出一這批隱世高人來與自己為難，如此看來，她今天在此地故現形跡，完全是為了誘惑自己等前來投入陷阱，這魔女不僅武功高得出奇，連心計都歹毒驚人。而且他明知此刻任何解釋都不足取信於這幾個人，卻也不能不圖一試，因此仍然正顏厲色地道：「各位都受她的騙，這女子是個已失本性的魔女，她在短短的十幾天中，已經殺死近兩百條的人命，三天前洛陽七十里處的小鎮中，五條無頭血案，就是她的傑作！」那姓平的少年一聲冷笑道：「放屁！像梅姑娘這麼一個純潔的女郎會是殺人的魔女，而你倒是一個仗義除魔的正人俠士？」

　　林淇正色道：「在下雖不敢以正俠自居，然而千里迢迢，追蹤著這魔女，的確是為著替人間消除巨害……」少年嘿嘿冷笑道：「你為什麼不說是覬覦她的重寶和垂涎她的美貌？」林淇見這少年所表現的憤慨比其他幾個人都激烈，知道他一定是被那女郎的美色所吸引，不禁輕輕一嘆道：「兄台不要看她長得美麗，就輕易地相信她，要知道在她的美貌之下，正藏著無比的兇殘……」那少年怒叫道：「放屁！我只知道在你斯文的外貌下，藏著無比的卑劣！」林淇長嘆一聲，知道他陷溺已深，無法言喻，乃對那女郎怒聲道：「妖女！你真要有種的話，使該對他們說個明白，你也可以正大光明地與我決戰一場，挑撥這些不相干的人來跟我作對，你是何居心？」那女郎又抖了一下，以極為可憐的聲音道：「你把我逼苦了，為什麼又要說那種話來陷害我，我情願把玉珮送給你，只求你放過我……」說著在衣襟底下，以顫抖的手拿著那方梅花形的晶佩，眼中含著淚珠，簡直是可憐到了極點。

　　那少年怒叫道：「梅姑娘！別與這惡徒妥協，我們一定幫助你殺死他！」女郎楚楚可憐地道：「不行！他的本事太大了，你們打不過他的，我不該請求你們幫助的，反而害了你們，還是把玉珮給他吧，我只想落得此身清白，要是他還不肯放過我，我也只有死在他的眼前，叫他斷了這條心……」林淇怒不可遏，厲聲道：「妖女！你千刀萬剮也抵不過那兩百條人命的血債，誰要你的玉珮……」王梅芝立刻低聲提醒他道：「林兄，你不可衝動，這樣更容易引起別人的反感，更無法使人取信了，目前這幾個人都相當扎手，我是在下面被他們逼上來的……」林淇苦笑一聲道：「今天是無論如何都解釋不清的了，那妖女真厲害，我雖然是當事人，卻也幾乎要相信她是無辜的……」那個被叫做天心大師的老僧立刻道：「梅姑娘當然是無辜的人，今天我親眼看見你對付她施弄輕薄！」林淇氣極道：「我那一抓是想殺死她！」天心大師冷笑道：「以你的功力，一抓只僅僅能撕破她的衣服……」

　　林淇知道這魔女將自己掩護得太好了，光憑口辭是絕對無法使他們相信，而且即使萬像新自己來了，那套怪誕的故事也未必會令人取信，除非是能叫這些人親眼看見她的功力，可是目前有這幾個人的阻礙她一定不會出手的，唯一的方法是將幾個人一起打敗，最好制住他們的穴道後，再找那魔女拚一場，讓他們看看她的武功到底到了什麼程度，可是這件事又談何容是，對付一個天心老和尚已經大費力氣，何況又加上他的三個師兄與這姓平的父子呢？無可奈何下，他只有朝那女郎冷笑道：「我真不懂你，以你的功力比我高明多了，你又何必要支使別人來與我為難呢？」女郎只是流著眼淚哀聲道：「你饒了我吧……你饒了我吧……」聲音足可使鐵石人為之心碎，林淇除了怒目相視之處，氣得無話可說，倒是那姓平少年按捺不住，厲聲叫罵道：「惡徒！你簡直不是人，梅姑娘如此哀求你，你還忍心對她相逼？」說著一擺手中長劍，就要跟林淇拚命，四個老僧與那老者也都躍躍欲動。林淇怒聲道：「你們總有一日會後悔此刻的輕舉妄動。」少年怒喝道：「今日若不殺這惡徒，我們才會後悔！」喝聲中劍光突盛，對準林淇惡狠狠地刺到，林淇手中沒有武器，只得閃身躲開了。那少年不肯放，繼續追擊，劍勢十分凌厲，王梅芝連忙把手中奪過的金絲腰帶向他擲去叫道：「林兄，接住！用這個！」

　　林淇伸手接了下來，剛好少年的劍光又到，他只得抖動腰帶朝外一纏，立刻將劍身纏住，少年的這柄劍想來不是凡品，被纏住之後，並未如林淇的劍一般被帶身絞斷，只是糾結在一起分散不開，兩人都猛力後扯。一名老僧驚叫道：「不好！師弟的金孔鞭到了那惡徒手中，不啻為虎添翼……」姓平的老父關心兒子，急忙挺劍上來幫忙，林淇情急下猛力一扯，將少年連人帶到拉了過來。老者的劍光已罩近林淇，逼得林淇奮起神威，舉手朝上一撩，少年的力氣不如林琪，長劍立時脫手，林淇也得適時將老者的長劍磕開。他手中的金孔鞭仍是纏住那柄長劍，抖散不開，林淇只得連鞭帶到，與老者戰成一片，他的兵器雖不順手，可是仗著屢獲異遇，無論在功力與招式上，都有著驚人的表現，使著兩尺來長的軟鞭，鞭頭還捲著一柄長劍，居然能封住老者雷霆萬鈞的進招，只是無意傷人，所以很少還招！

　　少年在失劍之後，好像才知道林淇的造詣非凡，沮喪地站在一旁發怔，女郎裊裊地走到他身邊，以低柔的聲音道：「我告訴你他很厲害。所以才勸告你不要跟他作對……」少年受了她這兩句話的刺激，突然發起性來，低吼了一聲，徒手就朝林淇的背後撲來，林淇前面正好受到老者一連串凌厲的進攻，根本無暇回顧，背後成了空門。眼看就要被撲中了，橫裡人影斜插，疾速無比地揮出兩掌，第一掌阻住少年的進撲，第二掌卻拂中少年的胸膛，將他震得口吐鮮血飛躍出去。林淇聞聲回顧，才發現替他擊退敵人的竟是王梅芝，感激地望她一眼，那女郎又瑟縮地躲到一邊去了。老者父子情深，立刻停止進攻，趕到少年身畔一看，只見他口中仍在吐血，人已昏迷不醒，不禁悲憤地大叫道：「賊人！你竟然下這種毒手……」王梅芝哼一聲道：「這是他自己想在背後偷襲人，應該受到的教訓！」老者振劍跳起來大叫道：「賤婢！你今天休想逃過老夫的劍下……」挺劍撲了過去，林淇這時已從軟鞭上解下長劍，連忙又將它丟給王梅芝道：「王姑娘，接好！如非不得已，最好不要傷人！」

　　王梅芝接到劍後還來不及開口，老者的劍光已然捲到，她只得打起精神，接住廝殺，她的腕力不如林淇強勁，然而身法輕靈，在老者連綿不斷的狠攻中，顯然有不支之象，幸好她的身法輕靈，趨避得法，倒也無甚兇險！這時林淇空出身來，天心對其他三個老僧看了一眼道：「師兄們！小弟金孔鞭已失，全仗師兄們奪回了……」三名老僧臉色深沉，每人在腰下各撤出一條腰帶似的軟鞭：銀白、鐵青、赭紅，類式與林淇手中的那一支完全相同，分為品字形，將林淇圍在核心！林淇持鞭正色道：「三位乃得道高僧，難道也想群毆嗎？」持銀色軟鞭的老僧臉色微紅道：「對付你這種惡徒，用不著講究單打獨鬥的規矩！」林淇不禁也怒道：「你們這般老禿驢有眼無珠，口口聲聲叫我惡徒，其實你們才是真正的混蛋！」三個老僧都被激怒了，三支軟鞭似旋風般地捲進來，林淇抖擻精神，展開手中軟鞭，與三人激戰起來。

　　那個名叫天心的老僧，觀戰片刻，見林淇居然能以一敵三而毫無怯色，心中也不覺微驚，沉思有頃，走到神龕後面拿出一枝鑌鐵禪杖，也參加群毆。這一來林淇可苦了，他原本是使劍的，換了軟鞭已經很不習慣，只因為那些老僧們著著要取他的性命，所以才拼力應付，勉強支持而已。那三個老增功力與天心不相上下，軟鞭上的招式也比他精奇，本來已使他窮於應付，再加上一個天心鐵杖硬劈硬磕，不到十幾個回合，累得渾身是汗，持鞭的那條胳臂更是酸麻不堪。再回頭看看王梅芝，她在那老者的狠攻下，也是進退失據，守多攻少，險像橫生，老者好似心痛愛子受傷，厲聲高叫道：「大師們，加點勁！殺了這對狗男女！」他的劍法更緊了，圈得王梅芝施展輕功躲避的能力都沒有了，她咬著牙齒硬封硬折，情勢與林淇一樣的危急！林淇越打越累，情知不妙，乃悲憤大叫道：「真想不到我會糊裡糊塗地死在你們這批混蛋手中，將來江湖上的滔天浩劫，你們要負最大的責任！」天心冷笑一聲道：「殺死你這種惡徒，武林中就少了一劫！」

　　林淇見他還是那樣執迷不悟，不禁憤火中燒，奮著最後餘力，猛地一鞭，對準他的禪杖上擊去，叭地一聲，將杖頭敲為兩截！可是其他三支長鞭一起對他的下三路掃到，林淇逼得拔身一跳躲開，天心挾著斷杖又對他直掏過來，林淇急得將手中軟鞭突地朝角上的女郎擲去，怒聲叫道：「妖女！這下你可趁心如意了！」鞭勢甚疾，天心好似怕那女郎擋不住，居然及時撤回禪杖，改朝軟鞭的中央挑去，意在替她擋一下。誰知那女郎目中厲光突射，身形輕輕飛起，纖手握住鞭梢，竟然輕而易舉地接在掌中，天心沒想到她的功力會如此精深，忘記收起杖勢，禪杖一直朝她搗去。女郎冷笑一聲，長鞭反抖，身形平飛，順著杖勢反欺過來，黃光一閃，天心那顆禿頭上只聽見撲地一響，血花四濺。其餘三名老僧大驚失色，紛紛收起軟鞭，愕然莫名其所以，女郎的軟鞭卻毫不留情，身形像鬼魅似地捲進來，「撲撲撲」一連三響。血水四濺，平空又倒下三具屍身。林淇大叫道：「不好！這魔女的狂性又發了！大家快……」那老者也是愕然驚叫道：「梅姑娘！你……」女郎的俏目中閃著紫梭，軟鞭抖得筆直，掃向老者心窩。老者想到用劍來撥時，鞭影已從他的胸口穿了進去，立刻又是一個大洞，鮮血急噴如泉，身軀砰然倒下。那女郎正待停止，信手擲出軟鞭，卻拾起老者手中的長劍，改朝王梅芝刺去，王梅芝已經作了防備，一面擺劍相迎，一面身形急閃。劍被女郎的強勁所震，格飛出去，幸好人躲了開去。

　　女郎還想追擊，林淇已然發動，徒手揮掌，猛撲了上來，伸出肉掌就去拍她的劍鋒，女郎的確怕傷著林淇，在將要刺中王梅芝前，忽地將劍移開了。林淇大叫一聲：「妖女！你真的是瘋了！」掌隨身走，再度拍向她的前胸，女郎不閃不躲，讓他的掌勢拍過結實，嬌軀只震了一震，口中發出一聲低吟。林淇這一掌的感覺與不久之前抓過她一把完全一樣，觸手柔滑，卻不明白何以傷不了她。女郎眼睛裡兇光都收斂去了，代之以一種無法形容的神奇色彩，然後她身軀輕盈地滑了過來。林淇以為她要對自己發動攻擊，連忙揮動雙手朝她的脈門上扣去。女郎的嘴角忽地流露出一絲微笑，林淇的雙手扣結實，被她那一笑失了神，因為這笑容有如朝陽初升，花蕾始綻，輕霧微籠，新月方斜。美！美得無法形容。神秘！神秘得不可思議。這種美，這種神秘，使他在握住她手的剎那間整個地迷惑，迷惑得不知該做些甚麼才好？而時間也彷彿停止了，那一剎那有如千百年般的久長。

　　片刻之後，他才從迷惘中驚覺，想到這女郎正是他千方百計而欲除之的「飛天魔女」，潛力立刻在手中傳出，想將她的筋脈震斷……可是女郎的手忽然輕輕地由他的掌握中滑了出去，在他的胸前微微一觸，然後以極低柔的聲音道：「梅華謹在前途恭候！」說完，她的身形一飄，輕盈得像一隻蝴蝶，迅速得像一頭乳燕，在塔門中穿了出去，消失在夜空裡了。林淇如痴似呆，望著她的背影，雖然已經看不見了，他猶在失神中。忽然身後傳來一聲輕嘆，連忙回頭看時，發出嘆息的正是王梅芝，不禁有點莫名其妙，王梅芝微微一笑道：「林兄到底還是個男子！」語中滿含譏嘲之意，林淇臉上一紅，知道王梅芝是笑他未能忍心下手殺死那女郎，連忙窘急地道：「王姑娘，我的確發出內勁想殺她的，可是對她卻毫無作用！」王梅芝仍是不信似地一笑，林淇急忙伸出手道：「你不信可以看我的手，我運力的血紅色還沒有退去！」他攤開手掌時，不禁又怔住了！原來那女郎臨去時，把她掛在胸前的梅花晶佩留了下來，也不知什麼時候竟落在他手中的。佩玉宛然，只是那穿在佩孔中的金鏈已擠成一條細絲，林淇連忙指著那金絲道：「這金鏈也被我勁力壓成金絲了。」王梅芝的臉色一動，這才點點頭道：「小妹不敢懷疑林兄的人格，只是那魔女對林兄似頗為有情！」

　　林淇臉色紅紅地急道：「哪有這會事！姑娘不要開玩笑！」王梅芝笑笑道：「留佩取珠，常表相思，林兄想不承認也不行啊！臨行寄語，前途再見有期，看是那魔女對待林兄倒是一點都不狂……」林淇被她一說，才發現自己的胸衣敞開，佩帶在那兒的一顆明珠已經不見了，那女郎臨走時伸手一摸，想不到是把那顆明珠給掏去了，不禁急道：「這怎麼好！那是我家傳的古物，而且還有很多用處。」王梅芝微笑道：「保存在她那兒，比林兄自己帶著還安全呢！」林淇見她一味取笑，又不能發作，不禁又窘又急，王梅芝卻輕輕一嘆道：「像她那麼美的一個女孩，任何男人見了都應動心的，假若她是個正常的人，該多麼好！」林淇實在忍不住了，漲紅了臉道：「王姑娘不要再取笑了，她是個無惡不作的魔女，我心心唸唸只想如何去除掉她！」王梅芝正容道：「小妹不是取笑，她現在一身功力無敵，要想殺她是不可能的，林兄不妨以柔情纏住地，也許可以使她少作一點惡……」

　　林淇仍是連連搖頭道：「荒謬！荒謬……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王梅芝正想說話，忽然地上那姓平的小子開始蠕蠕掙動，甦醒過來，首先看見了林淇手中的玉珮，連忙一跳而起，怒聲叫道：「惡賊！你把梅姑娘怎麼樣了？」林淇還來不及解釋，他又看見了四下的屍體，不禁悲憤失常，厲聲哭叫道：「惡賊！你好狠的手段……」叫道要撲過來，王梅芝急忙過去，一指點了他的穴道，接著伸掌要劈他的頭，林淇急忙止住她道：「王姑娘！你怎麼要殺死他了？」王梅芝正色道：「那魔女故意用你手中的軟鞭將這些人殺死，再留下一個活口，就是要把這些血債都栽在你頭上，假若不殺他，你只怕永遠也洗不清，傳聞出去，你不但在武林中無法立足，而且永遠也不會有安寧的日子了！」林淇莊重地搖頭道：「是非黑白總有澄清的那一天，即使被人誤會了一輩子，我也不能做這種事！」王梅芝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道：「這幾個人雖不著名於江湖，可是他們的藝業俱都不凡，身後的關係淵源也許很複雜，這個少年人若是離去，你就會有數不清的麻煩！」

　　林淇以一片浩然之色道：「那倒無所謂，行事全憑本心，我但求此心無愧，天塌下來都不在乎，再說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再多一點也無所謂！」王梅芝欽敬地望他一眼道：「林兄如此胸襟，小妹欽折不已……」林淇淡淡一笑道：「這些話不必說了，倒是趕快收拾一下這些屍體要緊！」王梅芝笑笑道：「那倒不必了，我們倉猝之間也處理得不會妥當，還是留著給這少年穴道自解醒來後去收拾吧！」林淇想了一下，深覺有理，乃點點頭道：「姑娘說得很對，我們今天休息一夜，明日繼續去搜尋那魔女下落，而且還得想一個治她的法子！」王梅芝想了一下道：「從她今天對我們的種種佈置看來，我們不必去找她，她自己會找我們的，你沒有聽見她的臨別贈言嗎？『梅華謹在前途恭候』，無論我們走哪條路，她都會趕在我們前頭的，這不是我們追蹤她，反是她追蹤我們呢，至於制她的手段，這是很難預定了，只有走到那裡隨機應變了！」林淇沉重地點點頭，在下塔前，他用地下的血跡，寫了幾個大字：「殺人者，乃飛天魔女梅華！」王梅芝一笑道：「這不會有人相信的！」林淇莊重地道：「不管人家信不信，我總得聲明一句，表白我們的心跡！」王梅芝笑笑不語，可是當他們的身形離開高塔之後，塔中又閃進一道白衣倩影，將林琪的留字改了一下，變為「殺人者，淮左林淇，淮陰王梅芝！」字跡居然與林淇所書一般無二！

第二十六章　天鼓絕響

　　炎日高陽照在洛陽城東門的古道上，林淇策著駿馬，旁邊伴著黑衣倩裝的王梅芝，蹄聲得得，古道上揚起輕塵。當蹤影把城牆摔在後面，丟得遠遠的時候，面前更出現一抹青山，林木蒼翠，山並不高，卻十分別緻玲瓏，山下有一泓流泉，清澈照人。行人稀落，柳蔭下有一翁垂釣，神情怡然。林淇見了那老翁的閑散興緻，不禁微嘆道：「人生最難是清閑，兩年前我還是整日詩酒流連，花月消磨，這兩年踏入江湖後，終日碌碌，再想過這樣日子，卻不知是幾時能夠了。」王梅芝微微一笑道：「世事之體會端在一心，忙中未必無閑，閑裡也未必不忙，這老翁一竿在手，臨泉自得，看起來似乎是很清閑，假若他今天的晚餐就等著魚兒去換米，那心中的焦急恐怕比天上的日頭還熱呢！」林淇微微一笑道：「給姑娘這一說，世界上的事未必太乏味了些！」王梅芝笑笑道：「本來嘛！世事無常態，無常情，白雲千幻，變來變去還是雲，因此說它變也可，說它不變也未嘗不可，單看你從哪個角度去看它，林兄方纔說到奔波江湖為苦，但是換一付心情，想到挾技揚正義，彈劍削不平，又何嘗不是一種興趣呢？」林淇被她激得豪氣奮發，朗聲道：「壯哉！姑娘這一夕話端的可以譜入長鋏吟，彈作江湖行！」

　　王梅芝淡淡一笑，雙雙策騎馳過那垂釣老翁之畔，恰好見到釣絲一動，想必是魚兒吞了餌，將浮標都拉進了水裡，震得竿端上的銅鈴叮叮地響。那老翁仍是倚樹盡眠，如同未覺。林淇倒是一片好心，連忙出聲招呼那老者道：「老丈！你的魚兒上鉤了！」老者好似耳患重聽，林淇一連叫了幾聲，老者才懶洋洋地睜開眼睛，也不看他們，只是鼓起扁嘴，朝泉中吐了一口痰罵道：「你們這兩個小王八，老夫等了你們半天，到現在才來！」林淇一看周圍並沒有別人，這老者分明是罵他們，心中倒不禁一怔，暗想自己等與這老者無怨無仇，看見他的魚兒上了鉤，生怕魚兒逃了，好心將他喚醒，卻換來這一頓臭罵，這老者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心中微怒，臉上還未作表示，卻見老翁將竿子往上一提，一線雙鉤，各掛著一隻巴掌大的小烏龜，心中又是一怔，不知他是在罵人還是罵烏龜！

　　老者將釣絲慢慢收進，那兩隻烏龜口中被魚鉤掛住了，痛苦非凡，四肢不住地伸縮掙扎，老者又開口罵道：「這一對小王八，死到臨頭還在耀武揚威，張牙舞爪！」林淇一聽更生氣了，心想這不是明明在罵人嗎？可是王梅芝在旁，馬上一扯他的衣服輕聲道：「林兄！不要輕動，人家也許是在罵烏龜呢！」聲音雖低，卻被老者聽見了，輕輕一笑道：「對了！老夫正在罵這兩頭烏龜，二位不要誤會！」林淇心中一動，覺得那老者的耳目很靈敏，絕非普通漁翁，那他這一番指桑罵槐，分明是暗罵自己等兩人，可是人家又特別聲明，看他那麼大的歲數，實在不願意多惹事生非，只有勉強地忍住了。這時那老者又開口罵道：「兩個不要命的小王八，老夫本著好生之德，饒你們一命，還不夾著尾巴快滾！」林淇實在忍不住了，這次也罵得太明顯了，因為那老者已將釣絲收盡，將兩頭烏龜都捉在手中，那句話當然是罵他倆了，正想下馬理論，誰知老者把手一揚，將兩頭烏龜又丟進泉水裡。而且他背後彷彿長了眼睛，曉得林淇的動作似的，立刻又笑著道：「客官不要生氣，老夫還是在對烏龜說話。」

　　林淇的一隻腳已經跨了下來，聽見他的話後，氣得把腳又跨了回去。倒是王梅芝臉色微動，忽而爆出一句道：「人說人話，龜說龜話！」林淇聞言微愕，那老者已雙眉一揚道：「女娃娃，你在說誰？」王梅芝微微一笑道：「老丈不必多心，我說的是一頭自說自話的老烏龜！」說著用手一指，在溪畔的樹陰下果然有一頭蒼背老龜，爬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上，尖嘴一張一合地吐氣！林淇暗中好笑，而且心中對於王梅芝的即景觸機的心智頗為欽佩，他早已看出這老者存心在找麻煩惹事生端，只是不知道他的居心何在！老者被王梅芝以牙還牙地回敬了兩句，立刻暴怒起來，厲聲叫道：「無知女娃，老夫因為不願意與你們小輩一般見識，同時也不相信神交故友的傳人，會是那種心兇手殘之徒，所以雖然聽見平濤的訴說，還不甚全信，剛才故意相試，發現你們竟是真的那般狂傲之輩……」林淇聽到他口中提到平濤二字，遂知道這老者一定是聽了那平姓少年的話，前來找自己興師問罪，這件事原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他因老人口中所說神交故友四個字，聽得心中一動，乃用手勢止住王梅芝繼續刻薄，改以平和的口氣問道：「老丈所說可是指前夜在雁塔寺之事？」

　　老者哼了一聲道：「你自己知道就好，不過我倒不是為那件事找你，雖然你留下字跡自吹自擂，我卻不相信你有那麼大的本事！」林淇對他的話又是愕然了，因為他做夢也想不到留下的字跡會被人竄改，不過老者最後的一句話倒是頗令他安慰，乃笑笑道：「在下所留字並非推卸責任，只為表明心跡而已，尚若老丈相信在下的話，便應該與在下協心同力，共除魔女……」老者眼睛一翻道：「小子你亂說些什麼魔女！雁塔四佛是老夫知友，平松林更是老夫的磕頭兄弟，對他們的能耐知之甚詳，因此即使你在那兒留下字，說他們是死在你們二人手下，老夫怎麼也不相信！」林淇一怔道：「什麼？在下留字說得很明白，殺人都乃……」老者不等他說完，立刻冷笑打斷他的話頭道：「乃淮左林淇，淮陰王梅芝是不是！憑你們這兩塊料能殺死五大高手？真是叫人要笑掉大牙……」林淇怒聲道：「胡說！我幾時那樣說過！」老者瞟了他一眼冷笑道：「小子，你既有冒認殺人的雄心，怎麼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柳無非有你這種弟子可真夠光榮的！」

　　林淇起初被他的話激怒了，但是聽他提及師父「簫聖」柳無非，再回味一下神交故友四字，立刻知道這老者是誰了，因之他馬上驚呼道：「老丈一定是鼓神雷天尊前輩！」老者神色一掀道：「柳無非向你提起過我的名字？」林淇身不由主地一摸懷中金簫興奮的道：「家師同樣將前輩當作神交之友，只憾未能一會而已！」雷天等也遺憾地嘆道：「聽說他的手殘了一隻，不能再吹簫了，只可惜老夫的天鼓絕響，除了雲逸那女道士，再也找不到一個音響上的敵手了！」林淇忽的在腰下取出金簫，舉在手中一揚道：「家師雖已無法再弄簫管，可是他老人家的簫曲並未就此作廣陵散，在下承家師不棄愚頑，已將全部簫曲傳授……」雷天尊微微一愕，最後才以不齒的聲調道：「柳無非在簫曲上浸淫數十年，才搏得那一點聲名，你小子才學了幾年簫！」林淇輕輕笑道：「在下學藝年數雖短，卻不敢妄自菲薄，勉強可以說是懂得其中三味，為完成家師來了心願，敬請與前輩天鼓一會！」雷天尊哈哈大笑道：「小子，你別作夢了，老夫的天鼓一發，山河俱動，你以為可以隨便奏鼓的嗎？」

　　林淇淡淡地問道：「前輩要怎麼樣才肯奏鼓呢？」雷天尊傲然地笑道：「除非是碰上雲逸，或是柳無非的那一隻斷手重生！」林淇聽見這番狂語後，臉色平靜地道：「前輩如此說，今日大概是無緣恭聆雅奏了，因為在下自知簫上造詣，去家師太遠，自然不敢強求與前輩相較，現在前輩若不嫌棄，在下將所習簫曲，吹奏一兩闕，請前輩指正一番如何？」雷天尊摸著長鬚笑道：「這倒可以！」林淇含笑下馬，逕自走到溪泉旁邊的一塊圓石上，舉簫近口，抬眼仰視長空，對著炎炎烈日，他那眼睛一動也不動，反而放射出異常的神光！雷天尊本來還是倚在樹幹上，一付毫不經心的模樣，好似將林淇的吹奏根本不當一回事，等到見到他這付模樣，才微微一動道：「小子！你居然能到渾然忘我的境界，可見你還真有兩下子！」

　　林淇不理他，嘴唇微動，於是在那短短的簫管中拋出一縷簫音，嗚嗚咽咽，當他嘴唇轉到第三次時，雷天尊從樹上一跳而起，好像被人用針暗刺了一下似的，神情大變地叫道：「停！停！小子！你這是從哪學來的曲調？」林淇這才將簫放了下來，輕輕地道：「此乃家師秘傳迷幻曲之前奏，此曲變化頗煩，家師特別關照只有見到前輩與笛仙雲逸時才准吹奏！」雷天算長嘆一聲道：「柳無非簫聖之名，倒非浪得虛名，你小子也值得老夫天鼓一過！」林淇輕笑道：「多謝前輩！」這時王梅芝忽地扁嘴一笑道：「前倨後恭，老丈真會裝腔作勢！」雷天尊臉色微紅，先對山上發出一聲長嘯，好似通知山上的人替他將鼓送下來，然後才正顏對王梅芝道：「女娃娃！你懂得什麼，鼓在樂中是最不入譜入器，然而也是最具有權威的一種樂器，五音變節，莫不依它作為預導依據，所以老夫輕易不肯動手，等一下老夫在擂擊之際，你最好避遠一點！」王梅芝將眼一瞪道：「為什麼！難道我就聽不得嗎？」雷天尊冷笑不語，林淇卻微微一笑道：「王姑娘，你最好還是聽雷前輩的話，因為雷前輩有鼓王之譽，天鼓一過，定然不同凡響，而且鼓聲單調，不似我的簫音變化繁多，可以隨吹奏者的心意而擇定聆聽的對象，你在附近在話，恐怕受不了那種震動！」

　　雷天尊臉色紅紅地怒哼道：「小子！你別賣狂，老夫承認鼓聲無法控制，不能使它專對你一人發生威力，可是等你聽過之後，馬上就可以知道它是否單調！」林淇微笑道：「在下不過就事論事而已，並無輕視前輩之意！」雷天尊怒哼一聲，王梅芝卻從林淇暗示的眼色中，看見事態的嚴重，乖乖地牽著兩匹馬，走到遠遠的地方，耐心地等著。片刻之後，山上下來一人，背負著一面巨鼓，鼓腰粗如圓桌，他的雙脅下一邊夾著鼓架，一邊夾著兩枝粗如人臂的鼓槌，因為鼓身蓋住了臉，看不出他的樣子。不過他的身法頗快，看來武功頗有根底，直到他們身前，放下巨鼓後，林淇才認出他正是前夜所見雁塔寺中唯一生還的平姓少年，現在已經知道他叫平濤了！平濤的眼中滿是仇恨的怒火，狠狠的瞪視林淇一眼，才對雷天尊激動地道：「雷伯伯，你答應替小姪報仇了！」雷天尊一面抖開鼓架選擇安放的地點，一面搖頭道：「不，從前我是不相信他有那麼大的能力，現在倒是有些可以相信了，可是我仍是無法相信他會如此濫殺無辜，因為我從他吹簫的造詣上，判斷出他的火候很深，有那種火候的人，絕不會有那種心性！」

　　平濤急叫道：「證據確鑿，而且小姪親眼目睹他的暴行……」林淇也沉聲怒喝道：「胡說！那幾個人身死之時，你還在昏迷不醒的狀態中！」平濤咬著牙怒叫道：「不錯！可是他們都死在金孔軟鞭之下，那鞭是你從天心大師手中奪去的，這你可賴不掉吧，而且還有你留下的血字為據！」林淇又一次聽到血字為據，心知其中必然另有蹊蹺，可是雷天尊已不耐煩地叫道：「平濤！少囉嗦！你目的是叫我用天鼓，我已經答應了，不管是不是替你報仇，你都該滿足了，還不給我回山上去！」平濤略一遲疑，才訥訥地道：「雁塔四佛的師叔虛寂上人也到了，他老人家想手刃這惡徒，您……」雷天尊將眼一瞪，叫道：「滾！我不見那老和尚。當年一盤棋的氣我還沒生夠呢！他要報仇的話，也得等我完了這一場再說！」平濤帶著一腔仇恨，轉身向山上奔去，雷天尊已將鼓架妥，握起鼓槌，用那兩個小西瓜般的槌頭互相摩擦著道：「小子，你即使能逃過我的天鼓七撾，也得小心點，虛寂那老和尚可不好惹，我相信你不會殺人，可是你這次惹的麻煩不小，洛陽城中的幾個武林高手全被你引出來，這些人雖然不涉身江湖，可是他們的武功修為都相當高……」

　　林淇感激地一笑道：「謝謝前輩！在下此次被牽入殺劫，完全是受人陷害，可是那人的佈局十分周密，在下要想洗脫此嫌，恐怕頗為不易，只得憑心行事了。」雷天尊將鼓槌一碰，火光激射，軒眉叫道：「那我不管，反正我今天跟你只是簫鼓之爭，並不夾雜其他用意！」林淇灑脫地笑道：「在下亦是此意，深謝前輩賜誨！」雷天尊鼓槌一落，鼓上發出一聲震天巨響，大地震搖，連溪水都被潑濺到岸上來了，林淇神色不變，眉頭微皺道：「前輩鼓聲樂力太強，此地正當路邊，萬一有行人過來，似乎不大方便！」雷天尊哈哈大笑道：「小子！你放心吧！平濤早就打過招呼，今天這條路上，就只有你們兩個行人！」林淇這才明白今日何以路上行人絕跡，原來早經人家安排好了，看來今天這條路不太好走，然而，此時只能把一切丟開，專心一志來應付目前的局面。

　　雷天尊又是一聲大笑道：「老夫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想以這面震天神鼓，會會簫聖笛仙，雲逸那道姑太難找，柳無非斷了臂，卻有了你這個傳人，總算沒叫老夫失望，開始吧！」咚！咚！咚！鼓聲連擊，一下重於一下，現在不僅是天搖地動，甚至於那澈清的溪泉中，也翻起了排空濁浪，林淇聽得心頭大震，深知這鼓聲比當年揚州斷橋之前李芳菲的七弦琴要難對付多了，連忙凝聚真氣，撮口就簫，發出抑揚的簫音，按照迷幻法曲的譜調，用心吹奏起來。鼓聲重濁粗且壯，簫聲幽咽清而綿，照理這兩種聲音是不會互相影響的，可是由這兩個絕頂高手互奏之下，卻又不能以常情而論之了！當鼓聲帶著洶湧的殺氣，想將大地毀於雷霆一擊時，簫音卻似一陣和順的春風，也像是一支溫柔的手，在溫煦的吹拂觸摸下，憤怒的大地停止了她的咆哮與顫動！洶湧的濁浪帶著泥沙，像妖魔一般地要向岸上撲壓下來，突然又像遇到了什麼阻礙，再次回到那狹窄的河床，變為平靜的流水！

　　溪旁的幾棵大樹起了瘋狂的抖動，樹葉碎枝紛落，樹皮一片片地飛出去，像是在它的內心裡有一股力量要朝外爆發。可是它立刻又恢復了平靜，帶著破殘的身子做寧息後的喘息！總之，這周圍的一切都在頃刻之間，更替著動與靜的最大極限！當鼓聲擂得如夏夜暴風雨中的急雷時，簫聲卻像秋夜柔和皎潔的月光，雷使一切瘋狂，月光使一切平靜……直到最後，鼓聲和簫聲都到了最高的狀態！像是重重環抱住了一枚點燃的爆竹，這一股奔放的力量正在找一處最弱的地方宣洩出去，然而鐵環圍得太緊了，一圈圈地縱橫交織，組成一個鐵球，球心是空的，空球心中的巨力在等待做一次驚天動地的爆破！假若它爆了出來，那就是林淇輸了，否則就是雷天尊輸了！動與靜爭持的結果總會有一方失敗的，可是哪一方是失敗者呢？

　　主動的雷天尊表現出最沉著的靜態，他的人站在鼓前彷彿已成了化石，只有兩隻手上的鼓錘在飛速的起落，奏出如雷的鼓聲！被動的林淇卻相反地表現了動態，使汗流浹背，雙手握簫，十個手指在簫孔飛速地按落或放開，唇皮上開始裂破血紅的小縫，身形也似蝴蝶般地繞著巨鼓直轉！支持將近半個時辰，對遠處佇候的王梅芝說來簡直比幾百年還要長，同時也真正地領略到音響的威力。她離開他們已經有一里之遙了，原來當然不會有這麼遠，在鼓聲一起時，她就承受不了，那震人的波動，腳下自然地後退，一直到現在的這個位置，仍禁不住心神劇烈跳動，若不是簫音的揉合，她還會退得更遠。她牽著的兩匹駿馬卻已受不了這猛烈的摧殘，臥倒在地翻滾不止，臥倒在地上，張開大口直吐氣，拚命地咬著嚼鐵，以致於把口腔都磨破了。在王梅芝的眼中出現了一片奇景，那是空中的雲氣受到激動，化為雨水滴下，雨水降到那兩人頭上時，又被一股潛力托住灑不進去，就在周圍凝成一個鐘形的圓罩，將雷天尊與林淇罩在中間。水是透明的，在琉璃似的水幕中，她可以看清兩人的動作。水也能折射光線，將天上的炎陽幻為七彩的虹幕，替鐘形的水簾外層添了一層燦麗輝煌的光幕。鼓聲更急促了，簫聲也更柔弱了，她不禁在心中呼出了強烈的希望：「林兄……支持下去，你可不能敗給那老頭子……」以親疏而分，她自然是站在林淇一邊的。可是在另一邊山上就不同了，平濤站在一個老年灰袍的僧人之後，臉上滿是焦灼與激動之色，口中連連地叫道：「雷伯伯，用點勁啊，把這惡徒震得粉碎，震成飛灰，連一點渣子都不存留……」老僧默然傾聽，神態莊嚴得也如同是一尊佛像，對平濤的叫聲如同未聞，良久之後，他才微微動容道：「這年輕人真是個天生奇才，以他那麼年輕的歲數，卻能將佛門中的幻迷景象溶入到簫聲中發出而不著行跡，且能與雷老大支持到這麼久而不露敗像，難得！難得！」平濤聽他的口氣竟是在對林淇讚許，不禁大急道：「老禪師，您別忘了他是個無惡不作的兇徒，雁塔寺中五條人命……」老僧輕喟道：「老衲知道，真想不透那樣的一個奇才會做出這種事，也許是你們把他逼急了！」平濤大急道：「老禪師，您怎麼說這種話呢，您沒有看見他做的那些壞事！」老僧神色微動道：「你是說他對那姓梅的女子嗎？唉！你們又不認識這女子，就信了她的一面之辭，只因為她長得美，要知道紅顏白骨，俱是魔道之源，天心他們也是的，那麼大歲數了，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平濤大感意外，又急又憤地叫道：「老禪師，您見到梅姑娘後，也會忍不住想幫助她的，只可惜她被那惡徒……」老僧雙目一瞪道：「老衲一生中最不相信女人！」平濤正想說話，忽地神色一動，失聲叫道：「咦！梅姑娘在哪兒，她是怎麼來的？」半山的山道上一個娉婷裊裊的白衣倩影，正以姍姍的步子向著山下的戰圈走去，而那兒的密鑼緊鼓也進入到最高潮。老僧臉色一動道：「不好！雷老大使出煞手了，這是天鼓末撾，為至殺的滅絕神音，那女子豈非是上去送死！」那白色的倩影好似受不了震心鼓音，撲倒在山道上，但還是痛苦得匐匍前進，平濤急叫道：「老禪師，她去做甚麼呢？您想法救救她吧！」老僧搖頭道：「不行！雷老大正在緊要關頭上，我不能再引起他的誤會，多年前為了一局棋，他對我的氣還沒消呢！」

　　平濤忍不住拔身向山下衝去，還沒有趕到那女郎身邊，就為發出雷鳴的鼓聲震倒了，而且停住勢了，骨碌碌地向下滾。老僧長嘆一聲，才由腰下摘下一枚小金鈴，伸出又黑又長的指甲，在金鈴上輕叩了幾下，立刻發出一串悅耳的「叮叮」聲。鼓聲乍歇，緊接著簫聲也停了。叮叮的輕鈴聲還在不住地響著，祥和的鈴音彷彿是含著絕大的魔力，將鼓中的煞氣、簫聲的柔媚漸漸地驅散到無影無蹤！雷天尊止手不擊，長嘆一聲道：「多事的老和尚，使我功虧一簣，否則那天鼓未撾之下，定然要你這小子裂簫折管，嘔血而亡……」林淇將簫慢慢地放下，伸舌一舐嘴，只感到一股鹹腥，血色將舌尖染得鮮紅，可是他依然倔強地道：「前輩想得太如意了，我的簫曲還有七小節沒有吹奏，真到大家都竟其全奏，也許前輩會碎鼓折槌，永絕此調呢！」雷天尊大是震怒，提起鼓槌叫道：「小子！你還敢嘴硬，老夫倒不信邪，咱們再試下去！」林淇恬然不懼，再度引簫近口，二人相持片刻，卻久久不發一聲，原來那鈴聲的餘波猶蕩漾在他們心田，將他們的心情整個地破壞了。

　　雷天尊頹然地放下鼓槌怒罵道：「該殺的老和尚，看來我們的簫鼓之爭，今天是無法有結果了！」林淇呼了一口氣道：「異日異地，只要前輩有興，晚輩隨時都可奉陪！」正說之間，梅華那荏弱的身影，已映入他們的眼簾，二人立刻發生不同的反應，雷天尊訝然一聲輕噫，林淇則怒喝道：「妖女，你又來了，這次又弄什麼鬼？」梅華仍是那種凄凄可憐的神態，哀叫道：「你做做好事吧！為了我一個人，害死了好幾條命，我不能讓你再為我殺人了，所以我自動投到你面前，任由你處置，只是我求你別再殺人了……」林淇大聲叫道：「胡說！那些人明明是你殺死的……」梅華一頭撞向他的胸前哭叫道：「我把命都給你了，隨便你怎麼誣賴我吧！」林淇忍無可忍，一掌劈向她的腦際，梅華全然不躲，只是揚臉望著他，明眸中含著一汪淚水，秀臉上孕著無限哀愁！面對著這一張臉，這一付神情，林淇實在無法下手，而且他知道，這一掌即使劈下去，也無法傷得了她，因此反削為推，在她的肩上送了一掌。

　　梅華此時變成了弱不禁風，被那一掌推倒在地，坐起身子，掩臉嚶嚶痛哭，聲音殘不忍聞！林淇氣得連連頓足，在她身旁大叫道：「你到底想鬧什麼鬼？」梅華哭著抬起臉道：「我只求你給我一個痛快，別再折磨我了……」林淇憤不可遏，一腳踢向她的心口，梅華痛叫一聲，身子凌空飛起，卻被一個人接住了！

第二十七章　金簫狂魔

　　林淇一看那人又是平濤，不禁長嘆一聲，知道今天這場誤會又無法解開了！雷天尊瞪目怒道：「混帳小子，先前我還不信你是個殺人兇手，現在看你這等行徑，卻不由我不信了，小子，你拔劍吧！老夫除了擂鼓以外，還有別的方法可以取你性命！」林淇見他將雙槌一擺，作出一個進擊的姿勢，知道他對這一對鼓槌，還可以兼作武器使用，然而林淇一點也沒有抵抗的意思，只是輕輕一嘆道：「前輩，我們還是異日在音響上一決高低吧！」雷天尊怒道：「放屁！像你這種惡徒，萬不能容你活到明天！」林淇雙手一攤，黯然地道：「倘若我一死能使你們明白真相的話，我真願意放棄這條命，只怕你們殺不死我，白賠上一條性命。而那筆血帳，仍是掛在我頭上！」雷天尊怒聲叫道：「臭小子，你亂嚼些什麼嘴，還不快快拔劍受死！」

　　林淇淡然地望他一眼，仍是一無表示，雷天尊怒發如狂，正想欺身進擊，山道上傳來一聲響亮的佛號。「阿彌陀佛！雷施主請稍等一下，容老衲說幾句話！」聲音在平淡中隱隱含著莊嚴，雷天尊身形略頓，虛寂上人已飄然而至，擋在雷天尊與林淇之間。雷天尊怒聲相向道：「老和尚，你怎麼那麼愛管閒事，方纔一場比鬥被你攪散了，現在你又要來搗蛋，雁塔寺死掉幾個和尚都是你的師姪……」虛寂上人肅然合什道：「老衲知道，然面老衲粗解相人術，林施主雖然少年氣盛一點，然正氣透於眉宇，英華內斂，的確不像個殘忍的兇徒！」平濤放下手中的梅華，急忙道：「老禪師，那我父親與四位大師是怎麼死的？」虛寂上人輕輕一嘆道：「老衲就是想問問清楚！」林淇聽老和尚說話的口氣好像頗有來歷，連忙趨前一禮道：「老法師明察秋毫……」語尚未畢，梅華突地擠了過來道：「老師父別問他了，您只要說說看，我是否像個殺人的兇手？」

　　虛寂上人審視片刻搖頭道：「姑娘純如冬雪，潔凝秋霜，自然不會是的……」梅華掩臉痛哭道：「是啊！我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傷害，怎麼會殺人呢，可是這賊子口口聲聲說我是個魔女，誣賴我殺人……」這時王梅芝也回來了，站在旁邊沒作聲，林淇聽完虛寂上人的判斷後，大失所望地嘆了一口氣，她卻忍不住了，冷笑一聲道：「老和尚，先聽你的說話，好像還有點眼光，誰知你也是有眼無珠的老糊塗蟲，捧著惡魔當菩薩……」虛寂上人雙眉一豎，微觀怒色，沉聲道：「王姑娘，老衲雖是方外人，看在年歲份上，你說話也該客氣點！」王梅芝哼哼一笑道：「我很想對你客氣點，但是怕你等一下糊裡糊塗地死了，還找不到一個告陰狀的兇主，你再看明白一點，這個魔女真像她外貌那麼純潔嗎？」虛寂上人神色微動，目光再度進逼到梅華臉上，炯炯有神，梅華一臉凄苦，然而眸子裡已有著些不安！沉重的空氣像是凍結了一陣子，虛寂上人以空洞的聲音道：「梅姑娘是純潔無垢的！」王梅芝怒哼一聲道：「算了吧！老和尚，你的相人術去騙騙那些村夫愚婦，林大哥，咱們走吧，希望這幾個傢伙聰明一點，不要動攔阻的念頭！」

　　雷天尊大喝一聲道：「你們敢走！」林淇對他看了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他知道得很清楚，再纏下去，遲早總不免一鬥，無論勝負，這幾人絕對逃不了梅華的毒手。唯一的方法是就此抽身，盡量避免爭鬥，說不定還能留下這幾個人的生命，因此對雷天尊的呼聲只當聽不見，從王梅芝的手中牽過馬匹，正想上馬，雷天尊大為激怒，暴喝一聲道：「小子！把命留下再走！」手中鼓槌飛出，又疾又猛，撲奔林淇後心，林淇感到勁風迫體，估量著力道太強，無法硬接，只得將身子一伏，低頭避過。鼓槌撲地一響，將他坐馬的頭擊得粉碎，不但濺了林淇一身鮮血，而且駿馬垂死前的掙扎狂跳，險些也將林淇摔了一跤！王梅芝的身子也受了血跡所染，女孩子比較好潔，首先按捺不住，怒聲道：「老匹夫！林大哥好心想留你一命，然而你自己一心找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雷天尊悸然大想道：「臭丫頭！雁塔寺中血字題名，你也有一分，今天你也別想走了！」王梅蘭將手中馬匹韁繩放開，回身挺立怒道：「來吧！本姑娘瞧你用什麼方法將我們留下！」雷天尊一擺手中單槌叫道：「只要你能在老夫槌下走滿十招，老夫拱手送你上路！」

　　王梅芝長劍出鞘，朝林淇打了個招呼道：「林大哥，事情擠到頭上，想躲也躲不了，還是硬著頭皮認了吧！」林淇輕嘆一聲，王梅芝一挽劍花，搶先攻上，劍尖徑刺雷天尊前心，勢如毒蛇吐信，雷天尊的鼓槌已反敲回來，落向她的肩頭！王梅芝一看這次的勢子更急，明知擋不住，也只有咬牙硬架，竭盡全力，揮劍朝上一撩，又是一陣大響，長劍嗆然中斷。雷天尊哈哈大笑道：「臭丫頭，別說十招了，看來你連三招都擋不過。」叫聲中鼓槌再擺，橫腰掃下，王梅芝雙足猛拔，身軀縱起，手揮半截斷劍去削他的頭，這一招是在死中求活，用招奇險，雷天尊的鼓槌貼著她的腳下掠過，撒手不及，逼得將脖子一縮，劍光照眼，忽的一聲他頭上的長髻連著一片頭皮被削了下來，急！怒！痛！三下夾攻，不禁雙目厲瞪，大聲喝叫道：「臭丫頭！老夫與你勢不兩立！」鼓槌再度脫手，筆直對準王梅芝射去，王梅芝身形剛剛站穩，槌影挾著勁風已到，離身兩三尺即感勁氣迫人，不禁慌了手腳，連躲閃都忘了。槌勢只差半尺寸許，斜裡掠過一道灰影，居然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槌柄接住，王梅芝驚魂始定，發現那出手之人竟是虛寂上人，不禁愕然！

　　雷天尊也是一愕，瞠目大呼道：「老禿子！你這是什麼意思？」虛寂上人將鼓槌丟回給他，然後搖首道：「雷施主請少息怒氣，老衲並非多事，只是事情略有不明之處……」雷天尊大叫道：「放屁！這一男一女兩個小賊心狠手辣……」虛寂上人輕輕地道：「施主不要急，這位姑娘身手雖是不凡，然而從她與施主交手的情形看來，斷然無法將平施主及老衲的四個師姪殺死，因此老衲認為事情猶有探索之必要！」雷天尊不禁一愕，平濤卻急了，連忙過來道：「老禪師，那我父親與四位大師是怎麼死的？」林淇一指梅華道：「我說過是她殺死的，你們不肯相信有什麼法子！」梅華含淚悲聲道：「老禪師，您相信我會殺人嗎？」虛寂上人神色莊嚴地道：「老衲目前不作任何預測，可是老衲自有判斷之法！」林淇急忙問道：「老法師有什麼方法？」虛寂上人再摸出那個金鈴，舉在手中道：「老衲手裡所持度厄金鈴，乃佛門至寶，鈴聲三響，任何人都無法掩藏自己的內心之事，目前雁塔寺生還之人，一共有四個，真相未明之前，誰都脫不開嫌疑，因此老衲要請你們四位在老衲的鈴聲之下，接受一次測驗！」平濤問道：「我也要試試？」虛寂上人肅然點頭道：「自然要了！除非你是真正兇手，心虛不敢接受考驗！」平濤怫然道：「這是什麼話？我第一個接受試測！」

　　雷天尊哼一聲道：「老和尚，你那鈴聲真有那麼大的神通嗎？」虛寂上人莊嚴地道：「雷施主何妨等老衲試驗過後，觀其結果！」雷天尊賭氣不開口，林淇迫不及待地道：「老法師，我們是單獨測試，還是一起受試？」虛寂上人道：「老衲限於功力，每次只能測試兩人，不知是哪二位先行受試！」四個人異口同聲地道：「我先來！」虛寂上人笑笑道：「四位似乎都急於表白自己，然而老衲功力有限，只能試驗兩位，依老衲之見還是梅姑娘與平施主先行受試吧！」林淇想了一下道：「平兄不必受試了，目前嫌疑最大的是我。然而真兇卻是那妖女，以我之見還是我與那妖女受試之後，結果自明！」平濤正要表示反對，虛寂上人笑道：「這樣也好！請施主與梅姑娘留在此地，其餘各位暫時退到十丈之外，背向此地，鈴響三度之後，各位自然知道結果！」王梅芝含有深意地瞟他一眼道：「只怕那結果會大出你們意料之外！」林淇急於使真相大白，連忙催促地道：「王姑娘，你快退到十丈之處去吧！」

　　王梅芝果然領先走出去，雷天尊則帶著一臉不相信的神色跟著退走，當三個人都到達地頭，背向站好之後，已經傳來一聲清脆的鈴響！這鈴音跟剛才又有點不同，它使得人的心靈趨向於平靜，鈴聲二響，每個人的心頭都湧起無限往事，歷歷在目，而且胸中也湧起一種慾望，一種急於將往事吐露出來的慾望。王梅芝不禁暗暗欽佩，心想這老和尚果然有點門道，這一來那妖女可能無法掩藏她的行跡了……等著，等著！那第三聲鈴響卻一直遲遲不鳴，約摸過了半個時辰，雷天尊忍不住了，驀地回身急叫道：「老和尚！你在鬧些什麼鬼？」語音才落，他不禁怔住了，原來那場地上只剩下了虛寂上人一個孤獨的身影，林淇與梅華都已不知去向！他連忙趕過去問道：「老和尚，人呢？」虛寂上人閉目盤膝默坐，不動也不理！雷天尊急了，上去一推他的身子叫道：「老和尚！你怎麼了……」虛寂上人的身子應手而倒，背上插著一枝金蕭，入體半尺。不用問，那是林淇的東西！王梅芝大叫一聲，飛身上前，拔出金簫，然後像急箭似的向山上竄去，雷天尊追在後面大叫道：「狗賤人！我早就知道你們不是好東西……」然而王梅芝的身法太快了，幾個起落後，已經將他撇得遠遠的，轉過峰角，即已消失不見。平濤追上來時，雷天尊正在跳腳大罵，平濤苦著臉道：「雷老伯，現在您相信我的話了……」雷天尊咬牙切齒地道：「這一雙狗男女，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們給找出來，從現在起，我要通知江湖上所有的人，大家聯起手來，共除這一對惡徒……」

　　在一個偏僻的樹林裡，林淇在昏朦中醒過來了，只見梅華笑吟吟地站在身前，連忙怒聲叫道：「妖女，你怎麼把我帶到這裡來了？」梅華笑而不答，林淇舉起手來，很想給她一掌，然而他發現自己竟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不禁大急道：「妖女，你又對我弄了些什麼鬼？」梅華輕輕一笑道：「我只點了你的軟癱穴，你放心好了，最多兩個時辰，你就會恢復原狀的！」林淇心中急得要命，因為他在第二遍鈴聲之後，忽然看見梅華臉色一動，站起身子來，不覺暗地一喜，心道：「這下子你可得現原形了……」一念未已，梅華忽地像風似的捲了過來，接著腦後一麻，知覺全失，因此對以後的事完全不知道。梅華還在這裡，其他的人呢？是不是又遭了她的毒手？梅華卻似完全了解他的心意，輕輕一笑道：「你別著急，除了那個老和尚，我一個也沒動！」林淇失聲道：「什麼？你把老和尚殺死了？」梅華點頭道：「不錯！這老和尚活著太討厭了，逼得我殺死他，這是我第一次為了必須殺人而殺人！也是我第一次想殺人時殺人。因此我很難過……」林淇冷哼一聲道：「你殺人還感到難過？」梅華苦笑一下道：「說起來你也許不相信，我在殺死老和尚的時候，心中的確很難過，不像以前殺人時，心中充滿了快樂……」

　　林淇大聲怒叫道：「殺人能令你快樂！你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妖怪？」梅華茫然地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那個時候我一心只想把鮮紅的血塗在手上，越多越感到滿足的，事後想起來，我也知道不對，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控制不住自己……」林淇長嘆一聲，知道她說的是常情，她在瘋病發作的時候，理性整個喪失，的確無法控制……梅華卻幽幽地問道：「你有什麼方法可以叫我不殺人嗎？」林淇搖搖頭道：「沒有！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應該留在世界上，唯一的方法是死！」梅華的眼中閃爍著淚光，慘聲問道：「除了死之外，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比如說，我從今以後不再殺人呢？」林淇一怔道：「你能不殺人嗎？」梅華點點頭：「也許能，當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就不想殺人……」林淇大聲叱道：「胡說，在雁塔寺中，你當著我們的面，連殺五人！」梅花道：「那是因為他們要殺死你，我心裡一急，毛病就發作了！」

　　林淇冷笑一聲道：「妳別再狡辯了！那些人是妳引來與我作對的，結果妳殺死了他們，把事情賴到我頭上……」梅華急了道：「是真的，我自己有這個感覺，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心裡那種殺人的衝動一點也提不起來，只要你對我好一點，我相信以後不會再殺人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你肯讓我跟你在一起嗎？」林淇正色搖頭道：「不行，縱然妳現在開始不殺人，也無法洗去妳手上的血腥，殺人者死，一百多條生命的代價，妳一死尚不夠償付！」梅華凄然垂淚道：「你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林淇怒聲道：「妳沒有要求機會的權利，我放下身上許多重要的事，千里迢迢追蹤妳，就是為了要殺死妳！怎麼會容忍妖女留在我身邊！」梅華臉色一變，眼中兇光又露，一掌劈了過來，可是掌力接觸在林淇身上，卻柔軟得全無勁道，接著幽幽一嘆道：「你這樣絕情，總有後悔的一天，今後我假如再殺人的話，那責任該由你來負擔！你等著看吧……」說完她的身形有如一頭飛鳥般地掠空而逝！

　　臨潼的一家大酒樓裡。傍晚時分，生意顯得特別好，而且座上的酒客大部分都是寬衣短靠的江湖豪傑，這般人的手頭很闊，脾氣也特別大，所以跑堂的伙計顯得特別匆忙，臉上永遠掛著卑微的笑容，戰戰兢兢地侍候著！酒酣耳熟之際，談話也就開始了。一個破衣百結的老丐高踞上座，猛灌了幾口酒後，將杯子拍地一聲，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後嘆了一口氣道：「謝老兄！兄弟想來想去，還是不相信林公子會做出這種事！」他對座的一個老者手捻長鬚，臉色沉重地道：「我對金簫狂魔一無所知，不過是應雷天尊兄與虛雲上人的邀請，出頭主持這件事，事實上我封劍歸隱三十年，對江湖上的過節早已不過問了，然而虛雲上人是我的方外好友，死去的虛寂和尚又是我的兄長，使我無法置身事外，這才憑著一張老面子，將各位邀請到這兒來，是非曲直，我不敢置評，好在雷兄與平世兄都在此地，他們是目擊的證人，童見何妨問問他們二位……」老丐微一沉吟，才對身旁的獨臂老人道：「柳兄，林公子是你的門人，王梅芝姑娘你也見過了，對於這件事你作何看法？」

　　獨臂老人正是簫聖柳無非，在淮陰的古屋中等童天月師徒與孫冬由迷藥中醒來之後，匆匆趕往太行山追尋林淇與王梅芝，不想撲了一個空，輾轉打聽俱無結果，然後丐幫掌門人濁世神龍童天月卻接到了弟子轉來的一個口訊。口訊是臨潼歸隱已久的武林名宿「鐵劍無敵」謝長風送出來的，「鐵劍無敵」謝長風在江湖上的名頭亮如中秋皓月，一柄鐵劍縱橫武林四十年而未遇對手，行事正直，一言可為天下法。然而這個口訊卻使他們大為震驚。林淇被冠上金簫狂魔的惡名，與王梅芝二人做下了令人髮指的殺孽，中間還牽涉到一個名叫梅華的女子！據說是林淇對那女子枉加迫害，殺死了雁塔四佛與洛陽俠隱平松林，最後更殺死了佛門聖者虛寂大師，擄劫了那個女子潛逃無跡，在虛寂上人的背上留下兇器金簫，又被王梅芝搶走了！武林中殺人之事屢見不鮮，然而被殺的這幾個人都不太不尋常，因此使大家對林淇這個人不得不另眼相看，也因此謝長風才邀集天下知名豪俠，共商對付之策！柳無非是林淇的師父，自然無法置身事外，匆匆地趕到臨潼，參加這場集會。

　　童天月問到他的頭上，所有的眼光也都注視在他身上，使他十分為難，考慮半天，才站起來道：「林淇的簫曲是我傳授。可是他的武功卻另有所承，比我還高明百倍……」童天月立刻岔口道：「這一點兄弟可以證明，林公子在淮陰曾連敗十三友中數名兇人，比起我們這些老不死的強多了！」謝長風一擺手道：「正因為他的高強，所以才做得這些事……」柳無非臉含憂色地道：「林淇的文武二途，俱由我啟蒙傳授，從小看他的心性為人，都十分的忠厚，要說他會做出這些事，的確不易使人相信！」平濤從另一張桌子走了過來，由懷中掏出一張綿紙，平鋪開來道：「金簫狂魔既是柳先生高足，對他的字跡，柳先生應該認得出！這是在雁塔寺中照他所留的血字描下來的，請柳先生過目一下！」

　　柳無非看著綿紙，口中低念道：「殺人者，淮左林淇，淮陰王梅芝……」還沒有念完，臉色已經變了，雷天尊冷笑一聲道：「柳兄高見如何？」柳無非吶吶地道：「照字跡看，確是小徒手筆……」雷天尊冷笑道：「令高足不是書法名家，他的字也不會有人臨摹，證據確鑿，大概不會誣賴他吧！柳兄真收得好徒弟……」柳無非臉色如土，愕然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時大家的眼光都盯在他身上，並充滿了敵意！雷天尊一拍桌子道：「柳無非，教出這種徒弟，你就該負責任！」柳無非神色一變道：「雷兄，你我雖是初次見面，卻神交已久，想不到你竟是這麼一個不講理的人！」雷天尊臉色也是一變，正想跟他翻臉，謝長風用手一攔道：「雷兄的確是太性急了一點，簫聖柳先生俠名早著，那年輕人雖然行止不端，相信絕非柳先生之授意，再說那年輕人的武功，並非完全得自柳先生，對於他的行動，柳先生並無責任！」

　　雷天尊這才悻悻住口不言，柳無非輕嘆一聲道：「謝大俠秉事公正，兄弟十分欽佩……」謝長風用手勢阻止他再說下去道：「不過柳先生對於這件事，理應表明立場！」柳無非沉吟片刻，才痛苦地道：「兄弟仍然不信淇兒會變成這個樣子……不過此事若確然無誤，兄弟一定追隨各位，對他絕不容情！」謝長風臉現敬色，朗然發話道：「柳先生俠義心胸，明昭日月，兄弟深表無限敬意，謹以杯酒，聊表心意！」說著舉起酒壺。滿滿地替他斟了一杯，柳無非端起杯子，眼中含著淚珠，在極端的沉痛下喝完了那杯苦酒！四座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對柳無非的敵意都化為尊敬了，可就是沒有一個人能了解他的心情。林淇不僅是他的弟子，更是他的希望……謝長風凜然起立，環顧四周道：「現在話已說明了，下一步該商量如何去對付那兇徒了……」「兇徒」兩個字深深地刺痛了柳無非，使他發出一聲抑鬱的長嘆。突然西座上啪的一聲，摔破一隻杯子，接著一個粗啞的喉嚨叫道：「誰敢找我小兄弟的麻煩！」

第二十八章　群英之會

　　眾人驟然驚顧，只見一個奇醜的女子，堆著鐵塔般的身子，驀地叉腰怒立，柳無非連忙喝止道：「孫冬，不許放肆！」說完又對旁人解釋道：「各位別見怪，她是我的另一位徒兒孫冬，是個渾人……」孫冬怒叫道：「我一點也不渾，他們商量著要對付小兄弟，那可不行！」柳無非沉痛地道：「他殺了人……」雷天尊怒聲對柳無非道：「柳兄，令徒可是代表你的意見？」柳無非搖搖頭，雷天尊又冷笑一聲道：「柳兄真會收徒弟，也真會教徒弟，門下英才輩出……」柳無非滿臉通紅，孫冬已搶過來怒罵道：「你這老傢伙最不是東西，打不過我小兄弟，就找了這麼多人來作怪！本姑娘第一個就不饒你！」說著一拳打過來，雷天尊伸手一格，雖然將拳勢擋住，身子卻連退了好幾步，不禁又氣又怒又羞厲聲叫道：「柳無非，你不會教訓徒弟，我可要代你出手教訓了！」

　　柳無非只得出聲叫道：「孫冬，不許無禮，這裡都是你的長輩！」孫冬大叫道：「什麼長輩，為了小兄弟，我才叫你師父，現在你也要跟小兄弟作對，我連你這個師父都不認識了！」柳無非還沒有回話，孫冬又朝雷天尊撲了過去，舉起蒲扇般的巴掌，朝他的肩上拍下去，雷天尊怒喝一聲，一手上迎，一手切向她的頸子！柳無非大叫道：「雷兄，不可動手！」可是他叫得太遲了，雷天尊上格之手，被震得生痛，切在頸子上的那一掌，受了她反擊神功的彈力，倒掄回來，叭的一聲，反摑了自己一個嘴巴！孫冬進一步，雙手平胸抓住他的衣服，一下子將他舉了起來！鼓王雷天尊在武林之中，赫赫盛名，雖然很少在江湖上公開露面，可是知者頗多，他不僅音學上是個絕世高手，武功造詣，也是有數的人物！現在卻三招兩式，被一個無名後輩折敗得如此之慘，倒是大令眾人吃驚！柳無非大叫道：「孫冬，妳還不快將雷前輩放下來！」孫冬將雷天尊砰然一聲，剛好擲在桌上，杯盤粉碎，湯水四濺！雷天尊骨碌翻身下地，厲聲大叫道：「罷了！罷了！老夫一世盛名，想不到會砸在妳這個醜鬼手中……」舉起手掌，就朝天靈蓋上拍下去，斜裡掠過一個老僧，輕輕地在他腕間一觸，雷天尊只覺得腕上一麻，拍下的手掌一點力道都沒有，總算把一條老命留住了！那老僧正是佛門三聖之一虛雲上人，合什輕聲道：「阿彌陀佛！雷施主隱跡江湖多年，怎麼對那些虛名還看不開，浮生固不足戀，如此一死卻大為不值！」雷天尊長嘆一聲，目中落下汩汩淚珠。謝長風神色微動地對柳無非道：「柳先生高足好像都是一些不可多得的曠世奇才。」柳無非臉色一紅，吶吶地道：「實不相瞞，此女也是林淇由苗疆攜來，為舊日十三友中凌煙客之女，雖然投在兄弟門下，她的武功卻是得到乃父真傳……」謝長風為人很忠厚，雖然對柳無非的話未能全信，卻不作任何表示，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孫冬在打雷天尊之後，耀武揚威，十分得意，雙手叉著腰叫道：「誰要再敢去找小兄弟的麻煩就站出來，本姑娘先打發他！」

　　四座一片默然，其中當然不乏成名高手，可是見到雷天尊的例子後，對這個又傻又醜的女子實在莫測高深，覺得把一世盛名砸在這兒似乎太不上算了。孫冬連叫了幾聲，見沒有人接她的腔，不由更為得意了，嘻開厚唇笑道：「你們都怕了是不是，那就過來給姑娘磕個頭。對本姑娘發誓保證不去找小兄弟，否則我就一個個把你們從窗子裡丟出去！」她自以為這個主意十分高明，卻把在座的豪俠都激怒了，一個個按座起立，目射怒光，孫冬還以為他們要表示屈服，高興地叫道：「一個個地來，順著秩序開始磕頭！」謝長風臉色一沉對柳無非道：「這丫頭太無禮了，柳先生不反對出手教訓她一下吧！」柳無非長嘆一聲道：「謝大俠，此女生性耿直，胸中無物，只是對林淇的情感獨厚，大俠……」謝長風點點頭道：「兄弟知道，兄弟絕不傷害她就是。」說著輕挪身形，閃至孫冬之前，他白髮蒼顏，一副龍鍾老態，可是身法之快速穩健如行雲流水，足見他在封劍後的三十年中，功夫不但沒擱下，反而更形爐火純青了，座中群豪見他出頭，大家都消弭了怒氣，靜心坐下觀看！孫冬的人雖笨，對武學的眼光卻有獨到之處，臉上一驚道：「老頭子！你跑得好快！」謝長風平靜地道：「老夫特來領教幾招！」

　　孫冬搖搖頭道：「算了吧！老頭子！你這麼大歲數，摔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看在你白鬍子的份上，我也不要你磕頭了，只要你說一聲不找小兄弟麻煩，我就放過你去！」她自以為這已是很大的人情了，殊不知弄巧成拙，謝長風涵養再好，也受不了這種侮辱，厲喝一聲：「不知死活的丫頭！」單掌疾印而出，拍向孫冬的肩頭，他雖然生氣，手中還是留了分寸，這一掌只用了五成勁力，砰的一響，擊個正著。孫冬被打得一咧嘴，痛得叫出聲來，腳下連動三四步。可是她的反擊神功也將謝長風牽得身形微動，掌心隱有火辣辣的感覺！孫冬怪聲大叫道：「老傢伙！你竟敢打我，本姑娘非拔掉你的鬍子不可！」叫聲中身形欺上去，伸手就抓，謝長風舉臂一格，豈料她這一抓奧異無匹，正是孫東海所遺歸化秘笈的特殊怪招，林淇留了個抄本，交給柳無非轉授孫冬！孫冬粗中有細，第一次挨了一掌，見這個老頭子居然能抗受她的反擊神功，知道他一定不好惹，所以一回招就是煞著。

　　柳無非懂得奧妙，連忙叫道：「謝大俠！左閃！不可擋……」謝長風一格出去，孫冬的抓勢竟是虛招，心知不妙，連忙照著柳無非所說的方法，身形向左硬閃開，可是反應略嫌遲了一點。孫冬的另一隻手像魅影似的罩了過來，對準他的長鬚上抓了去，頓時握住了鬚捎，大聲叫道：「老傢伙，你叫我一聲姑奶奶我便放了你……」謝長風的皺臉上湧起了怒色，沉聲喝道：「無知畜生，你在找死！」目中精光暴盛，臉上的皺紋突然都平了，將一付瘦長的臉鼓成了圓形，那根根銀髯倒捲了過來，像鋼針般地向孫冬手上刺去。同時被孫冬握住髯梢的那一部分，也突然射出一股勁力，刺著孫冬的掌心。孫冬痛得像殺豬般地大叫起來，放手跳出老遠，掌心掌背上滿是鮮血，一面哭一面叫道：「老傢伙，你是老妖怪，你會妖法……」謝長風趨前一步怒道：「醜八怪，你再胡說八道，老夫就要你好看！」孫冬脾氣只服林淇一個人，只怕一個侯行夫，對其他人卻是越拗越強，跳起腳來大罵道：「老妖怪，老王八旦，你就是用妖法殺了我，我也不怕，我非好好地揍你一個稀爛不可……」跳過去劈掌就砍，掌風兇猛，謝長風上過一次當，不敢再大意硬封，一直等她的掌勢落實，才閃身避過，如此對折了五六招，他變得一味躲避，無暇還招。

　　孫冬邊打邊叫道：「老王八，你有種就不要躲，好好跟姑娘對兩掌！」謝長風臉色微紅，他自闖蕩江湖以來，從未遭遇對手，贏得俠王之稱，今天卻遇上這麼樣一個怪物。剛才那一招雖然是利用精心苦練的返璞歸真神功，沒被她把鬍子給拔去，而且還佔了上風，然而在形式上，已經落了下乘！現在被她一輪狠攻，弄得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這口氣實在難忍，大喝一聲，駢指如劍，使出了一招「寒塘渡鶴」。這是他當年無敵劍十九式中的一著精招，功力與年歲俱增，這一指代劍，刺出去的威力尤勝於往昔。孫冬本就不擅於招式，那幾手掌式只是沾著歸化秘笈的光，利於攻而無守，因為歸化秘笈由武功使了出來，根本不容對方有還手的機會。然而成遇上的對手是謝長風，俠王之譽並非虛得，在她漫天掌影中仍能攻進一招，指尖觸著她的頸下，勁力透了進去。

　　孫冬皮肉再堅也承受不了！咯的一聲，鐵塔似的身軀凌空倒下，頓時閉過氣去，柳無非大是著急，連忙上來想扶她，謝長風目光峻厲地道：「柳先生意欲何為？」柳無非歉咨地道：「她是個渾人，謝大俠想必不會與她一般見識！」謝長風正容道：「兄弟自然不想取她性命！可是此女是非不分，柳先生能擔保她將來不再跟我們搗蛋嗎？」柳無非不禁默然，因為他自己也無法控制這個傻姑娘，她吃了大虧，難保不會亂來一通。謝長風目光炯炯地道：「此女一身功夫怪異，假若今日放地過去，異日在對付那狂徒時，她夾在中間搗亂起來，柳先生可有善策安排？」柳無非更無法回答了，孫冬對林淇是一種無邪的感情，然而這種感情比什麼都深，誰要是傷害林淇時，她拼著性命也會維護他的。支吾了半天，他才對謝長風道：「謝大俠意欲如何處置她呢？」樹長風想了一下，道：「兄弟要點破她的氣門，廢掉她的武功！」柳無非大驚道：「那不是白白地糟塌一塊美材！」謝長風正色道：「此女的確是練武的奇材，然而武功之用，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柳先生能擔保她不為惡嗎？」

　　柳無非默然無言，慢慢地站了起來，沉痛地道：「隨便大俠如何處置吧！其實這孩子心地十分善良，惡事是不會做的，只是牽涉到林淇，兄弟就無法多說了。」謝長風歉疚地道：「兄弟也是此意，那個姓林的少年惡蹤已彰，這個女子既然對他情感深切，就是吾等除惡的阻力，兄弟不得不出此下策！」柳無非背身揮淚，不忍目睹，謝長風也低嘆一聲，舉手朝孫冬的氣門上戳去，忽然樓口傳來一聲朗喝道：「慢！」謝長風手勢一頓，只見樓上站著一對中年人，男的風度俊雅，恂恂儒者，身著青衫斯文十足，女的鴉髮高髻，朱顏雍容。柳無非見到那男子之後，不禁失聲驚呼道：「林大人……」中年男人拱拱手道：「兄弟林世輝，已經擺脫仕途，柳老師不必再以官場口氣相稱！」其餘之人不認識林世輝，自然也不知道他會武功，只是為了他的氣度在斯文中另具威儀，對他不免另眼相看。那中年美婦走過來，彎腰一提孫冬，連拍了她身上的幾處穴道，將她閉住的氣息拍活開來，手法迅速準穩，使大家又是一陣驚異。柳無非隱約已猜出這美婦是誰，連忙拱手再問道：「這位可是名滿苗疆的蠱神……」中年美婦微微一笑道：「不敢當！妾身就是段金花！」

　　大家更為吃驚，蠱神婆段金花名滿苗疆，卻從來不履中土，她這次突然現身，而且還陪同這一個姓林的中年人，不知是何身份？林世輝平靜地對謝長風一拱手道：「兄弟風聞大俠廣傳武林帖，邀聚天下群雄以謀對付犬子林淇，所以特地趕來，參與盛會！」謝長風訝然失色道：「原來林兄是……」底下的話再也接不下去，因為他總不能當著人家的面，罵他兒子是兇徒！林世輝卻淡淡一笑道：「犬子所為如若屬實，的確是罪不容赦，只是其中恐怕還有些誤會，兄弟對犬子知之甚稔，好像他不會做出這種事來……」柳無非連忙道：「在下也不敢相信。可是證據鑿然……」謝長風從平濤的手中接過綿紙展開道：「這是令郎親筆所書！」林世輝看了一眼，臉色微動，將眼睛望著段金花，似乎在徵求她的意見。段金花則仍在替孫冬按摩順氣，一面漫不經心地道：「那孩子不會無故殺人，不是誤會，就是那些人確有可殺之處！」謝長風臉色一變道：「段夫人怎麼說這種話？家兄虛寂上人，皈依佛門，與世無爭，死於金簫之下。難道也是該死的嗎？」

　　段金花冷笑道：「世上僅多假冒偽善之輩，以你而論，空負一代俠王之譽，我剛才就親見你對一個無辜的後輩下毒手，難道她也有取死之道嗎？」謝長風臉上一紅道：「這女子阻止我們緝拿兇徒，老朽才想廢掉她的武功，沒有要她的性命。」段金花冷笑道：「她那一身武功習之非易，你平白地將她廢為常人，不等於是要她的命？」謝長風臉色大窘，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倒是林世輝勸解她道：「金娘，我們是來調查真相，不是來論是非曲直的！」段金花悖然色變道：「真相也要論曲直，這批自命中原正義人士，勞帥動眾，只是為了對付一個年輕孩子，我就是瞧不順眼！」這幾句話將人家說得臉紅紅的不是滋味，林世輝眉頭一皺道：「好了！好了！你就是意氣用事，存心替那孩子遮掩，可是那字跡明明是他的，你想護短也沒有辦法！」段金花雙眉一揚，正想開口，旁邊走過一個年輕人，臉色黃瘦，身材矮小，同樣是一身儒衣打扮，以軟軟怯怯的聲音道：「列位一定是江湖上的遊俠，小生佟芳，雖是個讀書人，卻最欽慕彈鋏江湖的遊俠之士，因之忍不住想過來結識一番！」謝長風一皺眉頭道：「佟相公，目前我們正在商量一件要緊的事，你最好稍待再來敘交！」那個叫佟芳的讀書人卻搖頭道：「老先生不要嫌小生事多，小生正是為解決諸位所商量的問題而來，諸位所說之事小生不太詳細，可是聽諸位的談話，好像是以幾個字跡，就要將一位姓林的少年英雄強人之罪，此事可大為不智！」

　　謝長風一怔道：「相公此話怎說？」佟芳笑笑道：「小生方纔也曾見過那幾個字，若是各位允許小生一試，保證能寫得一般無二！」林世輝不信地道：「前人真跡久經臨摹，或許能得幾分神韻，相公若是只憑一眼，就能將字跡學像，的確令人無法相信！」佟芳笑笑道：「小生知道諸位一定不會即信，所以方纔抽空到樓下帳房中借得筆墨，預先寫了一張，列位就請比較一番如何？」說著在袖中掏出一張字條，打了開來，只見上面墨跡未乾，寫著那同樣的幾個字，柳無非、林世輝、謝長風等人都是文武兼修的高人，湊上來一看，果然與那字跡一般無二，甚至於大小都是相同的。平濤不相信，拿起綿紙上的字跡蓋了上去，恰好不偏不倚，連字與字間之距離尺寸，也吻合得天衣無縫！謝長風不禁對這年輕人重新估計一番，但見他一臉病容，的確是個文弱書生的樣子，不禁一嘆道：「相公真不愧為筆中聖手，但是世上為相公這種人才絕無僅有，因此相公此舉仍不能替那姓林少年免脫於罪！」佟芳將眼一瞪道：「字跡可以冒充，那證物就不能再成立……」

　　謝長風點頭道：「話是不錯，如果林姓少年不是真兇，相公便是真兇，因為世上能寫出這種字跡者。只有你們二人！」佟芳微笑說道：「老先生看小生像兇手嗎？」謝長風一嘆道：「正因為相公不像，所以那林姓少年難卸其罪！」佟芳不禁一怔，似乎沒想到這一層關係，遠座忽然又傳來一個陌生的表音道：「在下也寫了幾個字，請列位過目一番如何？」說話中又有一個矮瘦的書生打扮少年，手擎著一幅字條過來，寫的也是那幾個字，墨跡陳舊，像是寫了很久。大家對他手中的字條一看，不禁又怔住了。這幅字跡與綿紙上的筆跡一般無二，卻與佟芳所畫的略有不同，那差異只在神意上小有差別，若非行家是無法看出的。那少年書生一聲冷笑，道：「幾個字大家都會寫，強要以此入罪，不是太牽強一點嗎！」語氣冷澀，使得每一個人對那怪書生都注意起來了！謝長風對那怪書生凝視片刻，才沉聲問道：「台端尊姓大名，可望見告否？」怪書生冷冷地道：「在下不過是因為林兄受人冤屈，所以才仗義執言，告訴諸位，光是憑幾筆字，並不足以構成殺人的證據，至於其他問題，大可不必多提！」

　　謝長風涵養極深，雖然這書生說話的口氣很不友善，仍耐著性子道：「這字跡雖然與林姓少年所留十分相像，然後又怎麼證明是台端所寫的呢？」怪書生哈哈大笑道：「我早知你們會有此一問，所以預先備下筆墨，現在我當眾揮毫，看你們還有什麼話說！」語畢將手一拍，招呼道：「堂倌，拿過來！」一個店伙捧著木盤，裡面安放著筆墨紙硯，怪書生找了上一張桌子，將上面杯碗推過一邊，放下木盤，就著桌面，提肘揮毫，疾書了十二個字，果然又與他拿著的那張字條一般無二。怪書生將眼一瞪，目光嚴厲地道：「柳老最好看清楚一點，除了筆跡習性之外，還應該在神韻意境上去追索！」柳無非聞言一怔，心想這怪書生看來年紀不太大，可是對於書道之研究倒是十分透澈，若不是此中能才，斷乎說不出這一番話，詳研片刻後，神色忽地一動，指著綿紙所描的一張，也就是林淇所留的摹字道：「這一張似乎不同，那殺人者三字與後面八字意境略有高下……」

　　怪書生神色一喜，佟芳神色也是一動，柳無非興奮地道：「經閣下一提，老朽的確看出這十一字中，由兩個人書成，前三字筆力雄渾，意境深遠，不像林兒所寫，至於後面那八字，才是淇兒的手跡這一下絕不會錯！」謝長風也看出差異來了，可是他捻著長鬚道：「這一來姓林的少年罪證更確實了，前面三字殺人者無關緊要，主要是後面八字，淮左林淇，淮陰王梅芝，留名的字跡是他的，罪責更加難卸了！」柳無非的興奮立刻又變為沮喪，他千辛萬苦所找出的一點意外，想不到仍是無法開脫愛徒！怪書生不禁對柳無非發出一陣譏嘲的冷笑，冷冰冰地道：「看來林兄殺人的罪名是再也無法洗脫了，柳老對林兄作何看法呢？」柳無非沮喪地道：「老朽雖然希望淇兒是無辜的，可是事實證明他很難脫清……」怪書生冷笑著追問道：「所以柳老要跟別人一起出頭對付林兄！」柳無非痛苦道：「江湖上的正義重於私情，老朽無能為力！」

　　怪書生咄咄逼人地道：「柳老且慢以大帽子放在前面，只問你心中對林兄作何看法？」柳無非痛苦地道：「老朽心中深覺淇兒不會是個兇殘之徒，然而事實俱在，老朽痛心疾首，唯有以道義為尊……」怪書生格格一陣冷笑，語氣冷到極頂，指著孫冬笑道：「柳老縱然為林兄最尊敬之人，看來你對他的信任還不如這位傻大姐，她心目中的小兄弟是個完全斷不會受任何外力的影響……」孫冬剛從痛苦中蘇復過來，聞言深感知己，忘了痛苦傻笑道：「對啊！你這小子倒是個好人，我小兄弟絕對不會做壞事的！」柳無非大為生氣，厲聲道：「老朽不能像她一般地盲目信仰，老朽必須相信所見的事實！」怪書生冷笑道：「事實放在你眼前，你也是如同亮眼瞎子，視而不見！」柳無非沉聲道：「台端說話最好客氣些，老朽處事哪一點不明？」怪書生冷笑指著那張綿紙道：「這上面只有三個字才是林兄手筆，你卻偏偏認不出來……」

　　柳無非怒聲道：「胡說！這三字為透字骨，淇兒火候還不應至此！」怪書生哼了一聲道：「你見過林兄的字，還是兩年以前的，因此你所認識的林兄也是兩年以前的他，要知道這兩年來，林兄歷練江湖，遊蹤千里，心胸懷抱，均非兩年以前可比，書法有如人性，這是別人都學不會的，你真枉為林兄的師尊了！」這一番話說得柳無非滿臉通紅，汗流浹背，甚至連謝長風也駭然動容，因為這一說如果不錯的話，整個事實都將改觀了。

第二十九章　耀武揚威

　　雷天尊這時擠過來道：「字跡之事擱開不說，殺死虛寂上人之時，我就在現場……」怪書生冷笑道：「你看見林兄將金簫插進那老和尚的後背嗎？」雷天尊不禁一呆道：「我雖未曾親見，但除他以外別無他人。」怪書生緊逼著問道：「真的沒有別人了嗎？」雷天尊吶吶地道：「當然還有一位梅華姑娘，不過她絕無可疑，因為我親眼看見她在那姓林的小子面前飽受欺凌……」怪書生長嘆一聲道：「以目代心，你們永遠不會明白林兄所受的冤屈了……」林世輝忽地問道：「台端對小兒之事，彷彿極為清楚。」怪書生黯然一嘆道：「我們相處雖短，相知頗深！」林世輝又問道：「台端口口聲聲為小兒帶護，不知有何憑據？」怪書生目注他道：「前輩由西崑崙東返，見過萬象新之後，難道他沒有告訴前輩？」林世輝與段金花神色俱是一動，好像奇怪他對自己的行蹤何以會如此清楚，微一沉吟後才道：「沒有！我回到太行山後，萬老兒已經離去了，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他住的地方被搗毀得一塌糊塗，我也在奇怪，不知何以會如此……」怪書生神色一呆道：「原來如此……」林世輝連忙又問道：「台端與小兒如此熟悉，可知他現在何處？」怪書生神情一黯道：「這是我唯一無法回答的問題，因為我也在找他的下落……」說著淚水衝眶而出，他連忙用手擦去，同時也將臉上的黑色擦去了一片，露出雪白的底色，雷天尊忽地大叫道：「你是妖女！你化裝得真像，可是你瞞不過我，你是王梅芝！」

　　怪書生將頭上儒冠一扯，露出如黛青絲冷笑道：「你只會認出我，為什麼認不出另一個人，寒梅正華，嚴冬吐芳，你為什麼想不到這個佟芳就是你認為純潔無垢的梅華姑娘？」眾人駐然驚顧時，眼前忽地失去了佟芳的蹤跡，這傢伙不知在什麼時候溜走了。奇峰迭起，眾人震驚不已，孫冬忽然發出一聲急叫道：「老猴子來了……」酒樓口排著一列男男女女，形形色色，侯行夫居中為首，臉上含著詭異莫測的冷漠陰笑，以刺耳的聲音道：「姓林的！你躲得真好，這麼久才算把你給找到了！」林世輝神色一變，隨即恢復平靜，朗然道：「侯行夫，你來得正好，我也想找你呢！你們十三友居然不遵我的誡言，重圖再行為害人間……」侯行夫嘿嘿冷笑道：「姓林的，年頭不同了，二十年前技不如人，十三友被你逼得硬行解散，二十年風水大流轉，現在輪到我們來制裁你了……」林世輝臉色激動，淡淡地道：「這裡是人家的地方，我們另找處所解決去！」侯行夫哈哈大笑道：「不必換地方了，十三友東山再起，正想藉機會昭告武林同道一聲，所以我們雖然早在兩天前知道你的行跡，卻特地選擇此時此地來找你算帳！」

　　林世輝怒聲道：「你究竟居心何在？」侯行夫微微一笑道：「十三友新起武林，自然要為武林朋友出一點力，聽說你的逆子榮膺了金簫狂魔的雅號，引起天下武林公憤，聯手追討，十三友願意也算上一份！」謝長風臉色一整道：「關於金簫狂魔之事，目前已有了新的發展，在詳情未明之前，用不著各位多操心，至於十三友之名，老朽從未聽聞，因此也不敢借重！」侯行夫臉色激變道：「謝大俠的意思是認為我們不夠資格立足武林，參與盛會？」謝長風淡淡地道：「武林不是謝某一人的，老朽無權對各位作何要求，至於今日之會，都是老夫邀集幾位故友小聚，謝某與諸位素昧平生……」侯行夫不待他說完，即已冷笑一聲道：「謝長風，鐵劍無敵之名，只能在十三年前叫得響，事過境遷！你的領導地位也該換換人了！」謝長風微慍道：「老朽闖蕩江湖之時，也未以領導地位自居，刻下退出江湖，當然更談不到那些了，台端此言，不知是何用意？」侯行夫格格一陣陰笑道：「那很好！謝大俠謙虛為懷，在下倒是有點自不量力，十三友在過去未能有大作為，此次東山再起，很想在武林中轟轟烈烈地幹一番，不知大俠可肯全力支持！」

　　丐幫掌門人濁世神龍董天月此時也按捺不住，厲聲大叫道：「放屁！謝大俠一代俠王，大家都公認為武林泰斗，他還謙辭不敢受，你是什麼東西，居然敢要領袖武林！」侯行夫絲毫不生氣，只是陰沉沉地笑道：「以德服人者王，以力雄人者霸，一個要想成為領袖的人，至少應該具備其中一點，在下不敢言德，唯有霸力可恃！」謝長風長眉一聳，朗聲道：「原來台端今天是存心前來立威的！」侯行夫一抬肩膀笑道：「在下當然希望能夠不傷和氣，不過也作了動手的準備！」段金花猛地欺身前逼，厲聲叫道：「侯行夫，你少賣狂，我們的帳還沒有算呢？」侯行夫嘿嘿一笑道：「段金花，我們之間似乎沒有過節，你在我那兒做客幾十天，我對你一直是異常優待，秋毫無犯……」段金花被他這幾句話激起了前恨，大叫一聲，舉掌就撲了過去，侯行夫含笑不理，由他身旁閃過一人，揮拳相迎，叭的一聲，兩個人都退了一步。段金在一看這人，竟是個年輕的女子，心中不免微驚，因為從她的年齡看來，最多不過二十幾歲，卻與自己的功力不相上下……

　　旁觀的柳無非也大吃一驚，因為他認得這女子，正是白玫瑰的弟子李芳菲，也是當年在瘦西湖上高張艷幟的紅歌妓！兩年不見，不知她的功力何以會高深至此……一面想著，一面高叫出聲道：「李姑娘，你師父呢？你怎麼跟這些人混在一堆？」李芳菲冷冷一笑道：「你別裝傻，在淮陰郊你已經知道我加入十三友了！」柳無非一呆道：「那時雖然約略見過姑娘，卻不敢確定……」李芳菲冷笑道：「現在你確定了，又待如何？」柳無非怔然道：「姑娘追隨令師，雖然受到一點誤會，終有表白之時，現在廁身兇人之中，只怕永遠是無法自清了……」李芳菲的臉上湧起一片煞氣道：「別提那老太婆，我上夠她的當了！」柳無非驚道：「你怎麼對令師如此……」李芳菲瞪著眼叫道：「你聽好了，白玫瑰早就不是我的師父了，這裡面的原因很複雜，你要是能見到你那個寶貝弟子，或許會知道一點……至於我參加十三友，你更管不著，人各有志，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柳無非臉色一沉，怒聲道：「混帳東西，我是看在白玫瑰的份上，所以才好言相勸，你如此不自愛，老夫少不得要替故人一清門戶了！」李芳菲也沉下臉怒道：「老殺才，我知道你得了林淇的幫助恢復了功力，可是你也別以為我還像在揚州時那樣好欺負，不要說你現在只剩一隻手，就是你有三隻手，我也不會放在心上！」柳無非悻然大怒，挺起獨臂朝她就是一掌，李芳菲一手輕撩，招式怪異，指尖輕輕地觸在他的肘彎，立有一股酸麻的感覺，由臂部直透全身，駭得連連後退。李芳菲輕微地一笑道：「今日武林大局已非昔比，像你們這批浪得虛名的飯桶廢料，早該滾到墳墓裡去休息了，何苦留在世上丟人現眼！」柳無非氣得滿臉漲紅，張口結舌，說不上話來。林世輝見到李芳菲的招式後，臉上微微一動，閃身出來一拉段金花道：「金娘，你暫忍一下，由我對付他們！」段金花倔強地大叫道：「不行！我非要劈了侯行夫那狗頭不可……」侯行夫嘿嘿冷笑道：「段金花，在下的頭長在頸上，只怕方今之世，還沒有人能將它拿下來！」

　　段金花怒喝一聲，飛步上前又是一掌，仍是被李芳菲代接了下來，這次因為段金花用足了全力，所以略佔上風，李芳菲震退兩步後，臉上怒氣更熾，伸手入懷，好像要掏什麼東西出來。這時侯行夫所同來的行列中突然發出一聲冷哼，李芳菲聽見哼聲之後，立刻把手又放了下來，無言退過一邊。大家看那發出冷哼之人，居然也是一個少女，年紀只在十八九歲左右，卻生得一臉冷漠，因此雖然美麗，卻始終予人有冷冰冰之感。同時在她的身旁，也圍著幾個女子，這幾個人包括王梅芝的姑姑黑水仙王玉蓉與更名夏綠姬的夏妮，她們簇擁著她，好似她的身份非常特殊！王梅芝也不認識她，十三友在她家中租屋聚會時，並沒有這個女子在內。

　　十三友中，在淮陰一場打鬥下，氣走一陣清風宮大豪與半縷微雲宮大傑，再補進兩個人倒是不足為奇，奇怪的是這個少女不知道侯行夫從哪兒找來的，而也從她的冷漠神情與其他人對她的態度看，好像她的地位還很高。林世輝的態度始終很平靜，淡淡地道：「侯行夫，你這次重組十三友，好像已經換了不少新人！」侯行夫點點頭道：「嗯！十三友行將獨步武林，光靠那些舊人是不夠的，為了壯大實力，我不得邀集幾位新的朋友參加。」林世輝仍是淡淡地道：「你可以給我們介紹一下嗎？」侯行夫略一遲疑，用眼一掠那神情冷漠的少女，見她將頭微點示可，他才笑笑道：「當然可以，這次十三友重出江湖，原有一番大作為的打算，今天在場的多半是武林各路俊英，理應讓各位作一番認識！」說著將身後諸人一一介紹了一遍：恨天雙侶、鐵鶴仙謝重明、桂林樵子魚躍、雙肩擔山李不平、雪叟谷寒與他自己都是舊人，新加入的六個人中，除了一個元治中外，其餘都是女子，王玉蓉、李芳菲等都還有人認識，介紹到夏綠姬時，因為她的容貌已變，段金花認不出來，知道她真正身份的只有柳無非與王梅芝。還有一個半老的中年婦人，名叫連素姿，更無人曉。最後才介紹到那少女，可是侯行夫才只說出她的名字──費冰！聽說她姓費，林世輝、謝長風與虛雲上人都微感震動。

　　虛雲上人首先合什問道：「借問姑娘，可知道一位費長房施主？」費冰將眼一抬，冷冰冰的表情，冷冰冰的聲音，一如她的名字，可是她的話卻令那三個人俱都一震！只有四個字：「是我父親！」虛雲上人神色大變地道：「令尊大人尚健在否！」費冰仍是冷冷地道：「你想我父親死得了嗎？」語氣很不客氣，虛雲上人卻如同未覺，合什道：「尊大人已如地行仙，姑娘為何廁身在十三友中？……」費冰將眼一抬道：「我喜歡！」林世輝輕咳一聲道：「以令尊之能，姑娘何事不可為，怎地肯屈身於侯行夫之下？」費冰哼了一聲道：「他配嗎？對外由他出頭，對內他什麼事還得聽我的，十三友由我主持，你們還是不變前意嗎？」謝長風與虛雲上人對望一眼，良久不語，林世輝也是神色不寧，大家都很奇怪，費長房三個字從未聽人說起過，何以曾具有這麼大的力量，使得謝長風與虛雲上人這等高人噤若寒蟬。

　　段金花首先不耐哼道：「費長房是什麼東西！」林世輝大驚連忙阻止她道：「金娘！不要胡說……」費冰神色一寒道：「奶娘！給她一耳光！」那個叫連素姿的中年婦人應了一聲，身形突閃，根本看不清她的動作，段金花臉上已清脆地響了一下，段金花大叫一聲，搶過去要拚命，卻有人比她更快，斜裡飛出一道黑影，直朝段金花飛去。那道黑影有如流星一閃即至，阻止了段金花的身形！接著又向連素姿撲去！砰然激響中，連素姿身形連退四五步，那人也退了幾步，好像是勢均力敵。眾人駭然驚顧時，才發現那突擊的人影竟是林淇，也不知他是從哪兒冒出來的！費冰冷冷一哼道：「想不到世上還有你這樣的人，看來值得我出手對你試幾招！」林淇巍然而立，李芳菲與夏綠姬等人卻不禁色變，連連對他以目示意，像是叫他趕快逃開，林淇視如不覺，費冰已徐徐地抬起手。樓窗口忽然又響起一聲急叫道：「不要跟她動手……」人影疾飄而至，卻是化名佟芳的梅華，她的易容已除，身上還穿著書生的懦服，急急地趕來道：「你不是她對手的！讓我來吧！」

　　林淇大喝道：「妖女！滾開，誰要你多事……」費冰已經發動了，掌勢輕輕地送到，梅華像飛鳥般地迎了上去！看似輕柔的一觸，其實卻隱著無比的洶湧！梅華與費冰在空中換了一招，隨即雙雙退後，端立不動。可是她們所發出的潛力卻大得驚人，在那無聲無息的一碰之下，整座酒樓都起了劇烈的晃動，生似要倒下來一般。幾個功力深厚的人，如林世輝、段金花、林淇、虛雲大師，以及侯行夫、連素姿等人只是晃晃身子，其餘的人則腳下連退，將桌椅碰得七歪八倒，杯盤亂響！費冰對梅華瞪了一眼，冷冷地道：「你還有意思較量下去嗎？」梅華頓了一頓才道：「隨便你！你若有興趣的話，我當然奉陪，否則就另外換個時間地點也好，此時此地，打起來也不痛快！」費冰冷笑一聲道：「那是你聰明，你雖然能攔下我的一擊，再比下去，我絕對有取勝的把握！」梅華怒道：「你做夢！哪個怕你不成，來！我們再繼續下去！」費冰冷冷地道：「好吧！我讓你三招！」梅華怒叫道：「誰要你讓！我們一招對一招，兩不吃虧，我不希罕佔你的便宜！」費冰冷笑著搖頭道：「我卻堅持要等你三招之後才還手，因為這是我父親所立下的規定，一擊無法卻敵，必需在連受三次攻擊後，才可以還手……」梅華怒哼一聲道：「臭規矩倒不少，我倒要試試你憑什麼說這種大話！」語畢一掌斜削，逕砍她的右頸，費冰等她的掌緣將達，才一矮身避過，梅華的掌勢脫空，克的一聲，丈許外的一根樓柱齊腰折斷，屋瓦簌簌落下。梅華順勢再撩起一腿，直掃費冰的前心，既疾且準，費冰身形一恍，像鬼魅似的一下突然消失了。直等梅華的腿風將樓梯的木欄掃斷了十幾根，勁力消失後，她的身形又在原位上出現，樓上這麼多的武林高手，竟沒有一個人看清她是怎麼來去的！而對著這麼一個強敵，梅華也不禁躊躇了，那第三招不知該如何發出。費冰在對面發聲催促道：「快！還有一招就輪到我還手了！」梅華忽然一笑道：「假如我這一招不發，你就無法對我還手是不是？」費冰不耐煩地道：「不錯！以我的心性，早就想給你一點厲害瞧瞧了，只是格於父親的規定，使我沒教訓你……」梅華笑笑道：「父親可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假如你躲不過這第三招呢？」費冰傲然冷笑道：「我千幻百變的身法下，大概還沒有躲不過的招式！」梅華依然含笑道：「這可很難說，萬一我第三招擊中了你……」費冰怒道：「那我自己再加一條規定，只要你擊中我，我馬上就抽身離去，等到下一次見面時再找你算帳！」梅華笑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一言未畢單手猛地前探，直取費冰右肩，費冰身軀輕閃，立刻又失蹤了。當她再次在原位出現後，駢指直敲梅華的額角，梅華急叫道：「別忙！我這一招還沒有完呢！」費冰住手怒道：「你在耍賴，明明已經出手了怎麼……」梅華笑道：「我雖然出手了，卻還沒有使完，勁力也還沒有發出來！」

　　費冰不禁一怔，梅華前兩招斷柱折欄，勁力深厚，這一招刻闐然無聞，的確未曾用力，就在她疏神不備之下，梅華勁力突發，手掌疾落，拍在她的肩頭上。費冰被打得一挫腰，眉頭緊皺，一臉痛苦之色，侯行夫等人大為吃驚，尤其是連素姿，急忙過來問道：「小姐！你怎麼樣了？」費冰臉色一黯陰聲道：「滾開去！難道這一掌還傷得了我？」梅華哈哈大笑道：「不管你是否受傷，挨了一掌卻是事實，現在你怎麼說？」費冰的眼中射出逼人寒光厲聲道：「今天我算是栽在你的狡計之下，以後你最好別讓我碰上！」梅華哈哈大笑道：「以後的事很難說，今天我也沒預備，說不定下次我還要給你一點更大的苦頭吃吃呢！現在你帶著這批寶貨滾吧！」費冰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把自己的怒氣壓制住，朝侯行夫叫道：「走吧！」侯行夫用手指著林世輝道：「費姑娘，我們好容易才找到他……」費冰將手一揚，摔了他一個大嘴巴，厲聲叫道：「混帳！你敢不聽我的話！」侯行夫這麼兇狠的人，竟然乖乖地挨了一下，一聲都不敢發，退到旁邊站好！

　　費冰用眼一掃全樓的人，冷冷的道：「十三友定於一月後，在太原府正式開壇立幫，到時候希望各位撥駕賞光，誰要是不到話，可別怪我不客氣！」語畢舉手一揮，那同來的人一個個都默默地下樓，李芳菲與夏綠姬則對林淇瞟了一眼，好像是暗示什麼，卻苦於不敢說出來！樓上群豪目送他們離去，誰也沒有出聲阻止，只是林淇追到樓梯叫道：「慢著！你們還有一件事該交待清楚！」費冰冷然回頭道：「今天放過你們已經是你們天大的幸運了，你別不知道死活！」林淇坦然不懼道：「我還有個未婚妻子娃狄娜被你們挾持著，我要知道一下她在哪裡？現在怎麼樣了？她是否還活著……」費冰哼了一聲道：「像你這樣一個男人，怎會跟一個苗子聯姻的……」林淇怒聲大喝道：「住口！男女之間，只要兩情相悅，自然而然地結姻聯婚，根本沒有什麼宗族的界限……」費冰又哼了一聲道：「兩情相悅，也得看看對象！」林淇忍無可忍，大聲叫道：「你懂得什麼愛情，像你這樣的一個人，恐怕永遠也找不到一個愛你的人！」

　　以費冰那種盛氣凌人的態度，誰都以為她一定會悖然色變的，誰知費冰聽了林淇的話後，居然毫無怒容，只是淡淡地道：「你的未婚妻現在我父親那裡，只要你不死，總有機會看見她的！」這個消息倒是大出林淇意料之外，怔了一任才道：「她怎會到你父親那兒去了，你父親在哪兒？」費冰淡淡地道：「在王屋山，不過你最好別動腦筋去找她，第一我父親住的地方很隱僻，你不容易找到，再者就是你找到了那地方，也是白白的送死，我父親殺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林淇被她激發了傲性，朗然的道：「王屋山就是刀山劍林，也嚇不倒我！」費冰冷笑一聲道：「我說的是好話，你愛信不信，剛才你說我永遠都找不到一個愛我的人，這句話倒使我不服氣，多則一年，少則半載，我一定要你收回那句話！」林淇剛才也是隨口憤激之言，倒是無意堅持，乃淡然地道：「我希望你能成功，只要有那樣一個人，不是受你的武功威脅而愛你時，我一定收回那句話！」費冰怒聲道：「笑話！除了武功之外，我難道別無爭取男人的條件了！」

　　林淇見她越來越認真了，倒是不知該說些什麼，略加思索才道：「你的才貌都夠得上『絕頂』二字，不過才貌並不一定能換到真正的感情，若是你能改變一下脾氣性情，也許會更好一點……」費冰臉色微變地道：「我生就這個樣子，誰也別想改變我！」林淇一翻眼道：「那妳只能在邪道中去找對象了，正人俠士，誰也不會同意妳的作為！」費冰神色一凜，以奇特的聲音道：「姓林的！你聽好！我現在已經決定對象了，那個人就是你，一年之內，我要你跪在我的腳下向我求愛！」林淇大感愕然，其他的人也都大出意外，可是費冰卻不等那些人有所表示，就帶著她同來的那批人，揚長而去了。

第三十章　破廟奇僧

　　酒樓上的人仍是陷在一片無法相信的驚愕中。沉默在旁的梅華突然開口道：「雁塔寺中的五個人，洛陽城外的老和尚都是我殺的，仿跡留字的也是我，本來我嫁禍於他，是想利用你們來逼他上絕路的！因為他說我是個魔女，我要他也成一個滿手血腥的魔人，可是我發現這方法失效了，第一是你們太膿包，沒有能力把他逼上絕路，第二是我發現世上還有一個足堪相近的對手，我寧可留著精神去跟那姓費的女子去較量一下……」

　　林淇口口聲聲地自白，大家不相信，現在梅華親口承認了，大家還是無法相信，尤其是平濤，結結巴巴地道：「梅……姑娘！怎麼會是妳呢？」梅華冷笑一聲道：「為什麼不是我呢？」平濤顯得十分痛苦，因為他心中的希望偶像一下子全破碎了，喃喃地道：「妳……這樣純潔，這樣無邪，殺了我也無法相信這是事實……」梅華臉上湧起一片殺機，冷冷地道：「殺你太容易了！」一手舉起正要發出，林淇厲聲大喝道：「妖女！妳又想行兇了？」搶上來擋住平濤，誰知平濤反把他一把推開，對梅華痛苦地叫道：「梅姑娘！妳還是殺了我吧！因為我不能不報父仇，可是我實在無法向妳下手尋仇，妳殺了我吧……」梅華飛起一腳，將他踢得老遠，冷聲道：「沒出息的東西，我連殺你的興趣都沒有！」林淇連忙搶上來接住平濤的身子，一看只是被踢中穴道，卻無生命之慮，這才將他放下。虛雲上人與謝長風等人立刻將梅華包圍在核心，凝勢待發，梅華如同無見，只是對著林淇道：「我替你把冤屈都說清了，你還想殺我嗎？」林淇怒道：「我殺妳的目的並不是為表白自己……」梅華冷冷一笑道：「下一次我也許願死在你手裡，今天你卻不應該找我的麻煩！」林淇怨聲道：「妳萬死不足贖罪，越早越好，為什麼要等下一次！」

　　梅華大笑道：「你們俠義中人，一向講究恩怨分明，剛才若不是我把那個女子擋走了，此刻滿樓的人，有幾人能逃過她的毒手，你們怎麼可以恩將仇報呢？」林淇不禁一呆，覺得梅華之言不無道理，乃頹然退後。謝長風與虛雲上人也自動退了兩步。林淇頓了一頓才道：「妳走吧！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無論如何，一定要取妳的性命！」梅華傲然一笑道：「話不要說的太滿，下次你也許還要靠我救你的命呢！其實今天我並不是怕你們人多，我要你們自動放我離開，就是不願意你們逼我再殺人，再見吧，在這一年中，我會時時刻刻的跟著你，看那女子用什麼方法來使得你愛她！」說完她的身形一動，像一頭飛鳥似的，穿出樓窗而去。樓上一片沉默，在短短的一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使每一個人都頭昏腦脹，不知何適何從了！結果還是謝長風打破沉寂，對林淇一揖道：「老朽認事不明，致對少俠多方誤會，尚望少俠垂諒！」林淇苦笑一下道：「前輩不要客氣了，事情弄清楚就算了，目前的急事還很多呢……」

　　謝長風連忙道：「正是！關於一月後太原十三友開壇之事，大家還須從長計議一番，籌劃一個應付之策……」孫冬憋了半天，這時才找到說話的機會，大聲怪叫道：「小兄弟！別跟老傢伙打交道，他找了這麼多人來，就是為了要對付你的！」謝長風臉色一紅，歉疚地道：「老朽已然道過歉了，望少俠能不念前嫌，共商大計！」林淇正想開口，林世輝卻忽然發言道：「淇兒！鐵劍無敵空負俠王之稱，其實卻是個不明是非之徒，跟他們一起商量不出什麼結果的，我們還是走吧！」林淇聽父親忽然說出這種話來，不禁大是奇怪，可是他父親一臉峻色，不像是在開玩笑，只得默然不開口。林世輝招呼段金花、孫冬等人趕快下樓，謝長風臉色大變道：「林兄對兄弟的批評，兄弟自然無以自辯，但是此刻兄弟所請於賢父子者，乃是有關武林前途之大計，尚望林兄念在江湖道義，共挽危瀾！」這一番話已是夠虛聲下氣了，然而林世輝仍是冷冷地拒絕道：「我們林家本來不是江湖人，因此這些江湖糾紛盡量少牽入的好！」

　　柳無非大為不過意地道：「東翁！十三友真正的對象是您與淇兒，同仇敵愾，我們應該精誠合作才對！」林世輝冷冷地道：「我們自己的事應該自己解決，用不到江湖朋友助拳，因此我們無須與江湖人同流，介入江湖風波！」柳無非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更無法相信林世輝的嘴！可是話明明是從林世輝口中說出，聽進他的耳裡。林世輝已催促著大家走了，樓上群豪雖然生氣，卻也無可奈何，他們對林世輝的了解太少了，而且林世輝把話說得很絕，他們毫無理由硬把這父子倆拖進來，當然也不能為這些要跟他們鬧翻開來！林世輝一人留在最後，段金花，孫冬，王梅芝都先下樓了，他站在梯口道：「柳先生不跟我們一路嗎？」柳無非搖頭道：「在下雖然早已厭棄江湖，可是畢竟出身江湖，這兒多半是我的故人舊交，在危急之時，我不能離開他們！」林世輝淡淡地道：「那也好！人各有志，先生多珍重吧！」說著拱拱手下樓去了，丐幫掌門濁世神龍首先按捺不住，怒聲道：「哼！什麼東西，一個臭貪官！」一語未畢，樓口忽然冒出一條黑影，以極快的手法，打了他一個耳光，接著以嚴峻的聲音道：「背後罵人，大失掌門身份，小加懲誠，以儆將來！」誰都聽得出這是林世輝的口音，然而他身法快得出奇，語音方落，人影又從樓梯上下去了。

　　一行人走得很遠，潼關那高大的城樓變成小黑點時，林淇才忍不住問林世輝道：「爸爸！你幹嗎要跟那些人鬧翻呢？他們都是正道人士，而且我們經此一來，也算得是江湖人了……」林世輝長嘆一聲道：「我何嘗是願意那麼做呢……實在是不得已啊！」林淇愕然不解道：「不得已！為什麼啊？」林世輝瞪了他一眼斥道：「淇兒！你在外面跑了兩年，武功也許比我還高了，世故閱歷一點也沒有長進呢？這麼明顯的事都看不出來！」林淇見父親生氣了，不敢再問下去，可是心中實在不明白，憋得難受，還是王梅芝眼珠一轉笑道：「林老伯用心良苦，小姪欽佩！」林世輝撚鬚微笑道：「王姑娘懂得我的用意了嗎？」王梅芝笑笑道：「小姪胡亂猜測，不知是與不是！」林世輝笑道：「王姑娘不如說說看！」王梅芝略加思索道：「伯父所以故作矯情，與那些人鬧翻，實在是為他們好……」林淇仍是一頭霧水，但是林世輝點頭微笑，狀以嘉許，連忙問道：「怎麼好？好在那裡？」王梅芝笑笑道：「侯行夫等人對伯父恨切入骨，勢在必得，林兄身上也揹著梅華與費冰兩個女子的關係，這幾個人的武功無不乖異莫測，跟他們混在一起時，只有增加他們的危險性，到不如裝著跟他們鬧翻了，梅華與十三友自然不會把他們看在眼裡，無形之中，就減少他們被殺的可能！」林淇聽了如夢初醒，不禁以充滿孺慕的眼光，望著林世輝。

　　林世輝微微一笑道：「王姑娘蘭心慧質，見微知廣，頗令我心折，對於目前的行止，不知王姑娘有什麼高見？」王梅芝沉思有聲道：「刻下離十三友開壇之期，尚有一月之遙，大可利用來一探王屋山，見見那個費冰的父親費長房，聞道古有仙人費長房，精擅縮地之術，行千里於頃刻之間，不知這位費長房與之相較如何？」林世輝長嘆一聲道：「此人之能，通天澈地，縱不成仙，亦不遠矣！」林淇一驚道：「有這麼厲害嗎？」林世輝沉重地嘆息道：「我在二十多年前與他見過一次，那時我年輕氣盛，目空一切，自挾所能頗有彈劍江湖的雄心，卻不想在呂梁山中遇上了他。那時我武功造詣不如現在精純，放眼江湖已經目無餘子，然而到了他手中，卻如同嬰兒一般，不僅是我，連萬象新那老頭兒也是在他手中吃了暗虧，結果我灰心江湖，萬老頭也深隱太行，不作入世之想……」林淇聽得如痴如呆，王梅芝卻一拍巴掌叫道：「我知道了……」

　　林世輝微異道：「王姑娘又知道什麼了？」王梅芝得意地道：「我現在總算明白萬象新為何明知梅華是個無法控制的狂女，卻一心一意地培育她，一定是想利用她去挫敗費長房，這老頭兒當初不肯對我說實話，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內情呢……只是不知道他現在躲到哪兒去了？」林世輝也沉重地道：「是啊！這傢伙性子最愛動，為了一念受挫，屈居山上二十年，這一次突然離開，而且到現在還沒有消息……」林淇忽然眉頭一揚道：「太行與王屋近在咫尺，說不定他是摸到費長房那兒去了！」王梅芝也點頭道：「林兄此言大是有理，看樣子我們也應該去一起……」林世輝與段金花都沒有作聲，然而在表情上顯然也是贊成了。一行五人，再度西行晉府，這一次他們並未掩藏行色，各以本來面目，慢慢地朝前逛去，這是林世輝的意思。一來因為他們帶著孫冬，她那高大身材，無論如何化裝易容都無法掩過人家的注意，再者他們明目張膽地結隊而行，正好吸引了十三友黨人的耳目，使得謝長風等人在短期內，少一點麻煩……

　　一路上有很多江湖對他們側目而視，神情表現得很冷淡，林淇知道這是由於謝長風等人的宣揚之故，因此只以輕輕的微笑去對待那些略含敵意的眼光！最令他興奮的是能與父親一起同行，分手了將近兩年，他覺得有很多話要對父親說，可是林世輝卻很少跟他談話，大部份都是跟段金花並肩而行，喁喁細語，雖不知他們說些什麼，然而由他們的神情看來，就知道他們這一次重逢非常珍視。尤其令林淇困惑不解的是段金花，雖然她很少與他交談，可是林淇卻時常接受到她充滿了溫馨，使他有如沐春風，如臨慈暉的感覺！這一天午後，他們途經一所小廟，由於一路行來，都沒有通到可供用膳的村店，因此大家都有點饑腸轆轆，自然而然地想到廟中去求一點素齋。叩開廟門後，接應他們的是一個年紀很大的枯瘦老僧，林世輝說明來意後，那個老僧連聲的答允了，將他們引到草堂上坐下，自己即到廚房裡去準備。一會工夫，老憎捧出一大鍋小米飯與幾樣素菜。

　　孫冬是不論好壞，一律狼吞虎咽，其餘四人在饑不擇食的情形下勉強扒了一碗下去，卻再也沒有胃口吃第二碗了。因為那小米飯中充滿了一股觸鼻的霉氣，好像那糧食儲放已久了！老僧見狀知情，乃以歉疚的口氣道：「老衲不知諸位到來，否則一定會替諸位準備一些新鮮米糧！」林世輝見那老僧形容枯瘦，說話時有氣無力，心中不免動了惻隱之心，遂在行囊中掏出了一錠黃金，以為香火之資。誰知那老僧竟連連搖手拒絕道：「施主請收回去吧，老衲對此身外之物，一無用處！」林世輝很誠懇地道：「老師父不必客氣，這一錠黃金雖菲，卻至少可以使老師父生活過得好一點！」老僧微微一笑道：「施主所云的生活是指何而言？」林世輝以為他是故意在裝糊塗，乃笑笑道：「譬如買些新鮮糧米等……」老僧笑著道：「那可用不著，黃白之物，老僧多得很，只是找不到機會用它，施主如若不信，請看老衲所供佛像便知端的！」

　　這草堂靠牆之處，放著一張黑色的木案，案上供著一尊高約尺許的如來佛像，身上被煙熏得烏黑，看不出是何質料！那老僧也不像一般對佛像有著盲目的尊敬，信手拿了起來，抹抹上面的黑灰後，交給林世輝過目。林世輝接了過來，略加審視，不禁微吃一驚，因為佛像竟是用整塊碧玉雕成的，佛頭上所鑲的寶石，竟是通體透明的水鑽！這一尊佛像的價值，照時價估計，約值黃金數十萬兩，想不到在這一所小廟中，竟會有如此奇珍！……那老僧對林世輝驚愕的神情毫不理會，要回佛像放在案上後，又用腳在地下擦了幾下笑道：「佛像不必說，老衲就是在地上起一塊磚出來，也足夠享用無窮了！」地下原來是鋪著尺許見方的青磚，眾人也未在意，經老僧用腳擦去表面的浮土與顏色後，居然是黃澄澄的金塊！林世輝詫然地道：「老師父身擁巨金，為何要過那種清苦的生活呢？」老僧用手一指桌上的飯菜道：「施主以為老衲平素也吃這些東西嗎？」林世輝見到地下的金磚後，相信這老和尚也一定不會吃這些東西，不禁心中有點生氣，乃沉著聲音道：「老師父自然不會吃這種食物，看來竟是專門為我們準備的了！」

　　老僧聽出他的聲調不豫，連忙道：「施主不要誤會，並非老衲故意以此相待，實在是廟中別無他物，這些糧食還是為小徒預備的，五年前小徒離廟他往，這些米糧遂擱置起來……」林世輝哼了一聲道：「那老師父平素以何為食？」老僧笑笑道：「老衲不食人間煙火已經有九年矣！」大家聞言都是一驚，可沒有一個人相信他的話！林世輝頓了一頓才道：「借問老師父高壽幾許？」老憎閉目深思片刻才道：「老衲也不知活了多久，不過百年光陰，彈指即逝，那堂前大樹，老衲曾親眼看它由幼苗長成……」草堂之前，有一株大槐樹，粗可合圍，算來應有百餘齡矣！林世輝搖頭道：「僻谷長生乃仙家之道，老師父學的是佛……」老僧笑笑道：「修行何論仙佛，但在一念之間耳！」林世輝聽他這句話中大有機鋒，神色一動道：「既是如此，怎會有仙佛之分！」老僧莊然道：「其途異，其理同，殊途同歸！」王梅芝眉色一揚問道：「大師父是仙還是佛？」老僧瞟她一眼道：「非仙亦非佛，老衲不過是求佛一老僧耳！」王梅芝繼續笑笑道：「大師既是求佛，佛主空淨無為，靈台不著一物，方是透澈，大師適才曾說無論仙佛，但在一念之間，佛徒有念，還不能算是真正的悟澈！」

　　老僧神色微動，目光深注她身上道：「妮子夙根較厚，倘肯入我門中，可望大有所成！」王梅芝連忙搖頭道：「我沒興趣！」老僧輕輕一嘆道：「佛門雖大，不渡無緣之人，可惜！可惜！……」說著用眼又一掃孫冬道：「妳也是一塊好材料，肯不肯跟我走？」孫冬先聽他們說仙道佛，卻是一竅不通，老和尚問到她時，連忙搖手叫道：「不幹不幹，我要跟著小兄弟！」老僧長嘆一聲道：「冤孽！多少人想入我門下不可得，曠世奇緣找到你們身上，你們居然拒而不受……老衲說不得只有多費一道苦心了！」說著長袖一展，挾起孫冬與王梅芝掠空而去，林淇大吃一驚，連忙追了上去，身形才動，暗中一股潛力湧來，生生將他定在原地，動身不得。耳畔傳來那老僧的聲音道：「莫追！莫追！有緣自當相會，三年後青城山上見。」聲才入耳，人影已渺，林淇怔在當場，半晌做聲不得！

　　林世輝與段金花對望一眼忽然神色大動，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道：「原來是他？」林淇連忙問道：「爸爸！您說的是誰？」林世輝笑了一下道：「你不必問了，反正這兩個女孩子跟著他去絕對不會錯！」說完又對段金花道：「金娘！我們幾乎把這件事給忘了，現在趕去還來得及嗎？」段金花的臉上也湧起一片悠然神往之態，喃喃地道：「可不是嗎！一幌二十多年，往事直如一夢，假如我們現在趕了去，說不定不會太遲，只是淇……」林世輝連忙道：「淇兒懂得照顧自己了，不需我們太煩心，事不宜遲！我們快走吧！」林淇莫名其妙地道：「爸爸！段前輩！你們要到那裡去？」林世輝悵然地道：「我們要去赴一個很重要的約會，王屋之行，你一個人去吧，好在你現在武功已學得差不多了，一切自己小心應付……金娘！走吧！」段金花望了林淇一眼，眼中含著無比的關切與叮嚀，然後也是一言不發，與林世輝匆匆地走了，把林淇留在無比的詫異中。

第三十一章　仙樂飄飄

　　從進入這所小廟開始，所發生的一切，完全都出乎人想像之外！那神奇莫測的老和尚，以及父親和段金花的離奇行徑，都在他心頭勾起了許多疑問，想破了腦袋都不得其解……無可奈何下他只得將地下的金磚又用塵土蓋上，以免為其他過路人發現，再從裡面把廟門掛好，跳出牆頭走了。曉行夜宿，經過幾天的跋涉，他終於又到了太行與王屋的分界線外，悵念前情，乃覺無限感慨！太行山不必再去了，他一徑向王屋山上攀登，然後到處找尋費長房與娃狄娜的下落，王屋山區並不大，山上還有著十幾家道觀。他一一都進去找過了，卻連一點房子都沒有。道觀中的道士都是些俗人，當他們打聽費住房的消息時，那些道士都搖頭說不知道，甚至於有幾個道士還以為他是求仙迷，繪聲繪跡地對他說了許多神仙的故事！林淇知道他們又纏到那個傳說中的神仙身上了，一賭氣乾脆不問了，借住在一所寺觀中，自己暗中找尋著！經過一兩天毫無結果的摸索，他忽然發現一件異事！

　　那便是王屋山上最高的紫陽峰上，每當入夜之後，就可以看見幾點閃閃的紅光隱約明滅！他把這件事去問觀中的道士，那些道士們神色莊嚴地告訴他說那是天燈。王屋山上一向是仙人出沒之地，紫陽峰上接雲霄，無路可登，只有騰雲駕霧的神仙才能夠自由遨遊，這點點紅光就是神仙用來照路的燈火！林淇聽了心中暗笑，決定要登峰一探究竟！那是個月白風清之夜，峰頂的紅光又開始閃爍了。林淇將身上整頓一下，長劍與金簫都用絲帶綁在背上，以免攀峰時阻礙行動，然後才手足並用，攀著岩壁上突出的樹籐，慢慢地向上面猱升！等他們到達峰頂之際，正是明月高照，將四下照耀得十分明亮，怪石崢崢，雜樹叢生，雲氣繚繞。可就是不見人跡！甚至於連隱約的紅光也看不見了！林淇在峰頂默立片刻，心中忽地一動，想到一個主意！「我找人難，人家找我容易，與其這樣毫無目的地搜索，倒不如想個方法把人家引來找我！」想了片刻，他突地探手入胸，摸出一黑布小袋，袋中放著梅華與他交換的那一塊梅形晶玉，玉上還穿著一根絲線！這方晶玉光華太強，林淇深覺帶著太引人注意，所以叫王梅芝縫了個黑布裝了起來，現在脫袋而出，立即光芒四射。

　　林淇握著絲繩，將那團晶光抖舞開來，同時還配合身形，或起或落，立刻在峰上，幻起一道晶虹！由於這兩年來的江湖殺伐生涯，使他的閱歷也增加了不少，因此他一面在移動身形時，一面凝神靜氣，諦聽四周的動靜。過不了一會兒，他耳朵裡立刻傳來一陣細微的聲息，雖然不敢確定是人是獸，但他知道有東西潛到附近了！於是他身形一收，像流星般地直朝發聲之處射去，那是一株巨樹的背後，他已將勁力凝聚，準備隨時都可發出。可是當他看清樹皮後的情形時，立刻將勁力一散，發出了歡聲叫道：「娃狄娜！我終於找到你了！」不錯！樹後站著一個白色的倩影，正是他久尋不獲，分手數年的娃狄娜！她的臉容清瘦多了，向日豐腴的雙頰，此刻已如落葉般憔悴，一雙失神的大眼睛，充滿了凄苦與哀傷！林淇的情緒十分激動，哽然地叫道：「娃狄娜！你可吃苦了……」說著搶上去要握她的手，誰知娃狄娜的反應竟不如他想像中那麼熱烈，看見他走過來，竟遠遠地躲開了！林淇撲了一個空，不禁心頭一怔，面對著她冷淡的反應，竟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之後，才吃吃地問道：「娃狄娜！你……是怎麼了？」

　　娃狄娜的臉上依然是一片冷漠，寒著聲音道：「姓林的！你不必理我，我們之間什麼關係都沒有了！」林淇大驚失色，不知道她何以會變得如此，吶吶地道：「娃狄娜！你這是什麼話，我們雖未成婚卻已定名份……」娃狄娜冷笑一聲道：「虧你還說得出口，不錯，我們的確是定下了姻，可是我為你吃盡千辛萬苦受盡折磨，你為我做些什麼？」林淇連忙道：「我為你間關千里，長途跋涉，想盡一切的方法要救你出險……」娃狄娜臉上的寒意更濃，冷冷地道：「算了吧！間關千里卻伴我師姊在生命之泉畔風流，長途跋涉卻攜著一個美麗的同伴，你不要跟我虛情假意了！」林淇不禁一呆，幾乎無以自辯，在生命之泉畔與夏妮一度繾綣，是他這一生最大的恨事，然而那是在迷亂本性的情形下做出來的……至於娃狄娜所說的另一件事，他知道是指王梅芝而言，立刻道：「娃狄娜，你誤會了……」娃狄娜眉毛一豎道：「什麼誤會，我問你這些事有沒有？」林淇一怔道：「有是有的，不過內情並未如你所想的那樣……」娃狄娜立刻打斷他的話道：「只要有這種事就行了，不管你有多正當的理由都無法取得我的諒解……」

　　林淇大急道：「娃狄娜！你怎麼如此絕情，別忘了你是我未過門妻子，你的本命神蠱已有一半在我體內，我們的生命已成一體不可分……」娃狄娜厲聲大叫道：「住口！你還好意思提蠱的事，你知道我們苗女放蠱是為了什麼？」林淇不禁啞然，娃狄娜又冷笑一聲道：「你不敢說出來吧！我再告訴你一遍好了，我們苗女的蠱是專為懲治不忠的情郎與薄倖的丈夫而用，你敢說自我們分手之後，你對我是絕對的忠誠嗎？」林淇廢然長嘆，娃狄娜的話太厲害了，關於王梅芝同行之事，他還可以問心無愧，至於與夏妮的一段孽緣，他覺得跳下黃河也洗不清！默然片刻後，他將心一橫道：「你說得對！現在你就發動神蠱，將我殺死吧！」娃狄娜冷笑一聲道：「我殺你幹嗎？我若將你殺死，豈非要害得很多人傷心了！而且你死了，我還得陪上一命，算了，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我不想做，為你這樣一個薄倖的男人殉情更是太不上算……」林淇被她損得面紅耳赤，大聲叫道：「那你到底要我怎麼辦？」娃狄娜冷冷地道：「我只要你從此離開我，以後咱們永遠不見面？」林淇失聲叫道：「那我們之間就這樣算完了？」

　　娃狄娜怒聲道：「不完還怎麼樣？我想起你這種男人就覺得嘔心！」這句話說太重了，林淇從來也沒有被人如此卑薄過，不禁也激發了心頭的怒氣，慍怒著道：「娃狄娜！這可是你自己絕情……」娃狄娜大叫道：「是的！是我自己絕情！我真恨我當初瞎了眼，才看上你這種人，你給我滾吧！滾得遠遠的，我這輩子再也不要看見你了……」林淇一負氣，回身就走，頃刻之間，就消失在樹叢之中了。直等他的身形整個地不見了，娃狄娜的那股冷漠與凌人的盛氣都失去了，大眼睛中的淚水像雨點般地落下。而且她的雙腿也失去了力量，再也無法支持她的身體，一下子斜椅在樹幹上，以凄楚的聲音對空哭訴著。「官郎！請你原諒我，原諒我對你的態度，原諒我對你說的一切話，那都不是真的，不是我心裡想說的……我心裡對你的愛意與尊敬永遠不會減少半分，我這樣對你，實在是萬不得已，我知道你的武功了得，可是你敵不過神仙的，官郎！為了你的安全，我只得那樣忍心地騙你了……官郎，悠悠此心，惟天可知，死後若能相逢泉下，我一定會跪在你的腳前祈求你的寬恕，官郎！永別了！珍重……」

　　她的精神再也無法支持了，身子慢慢地向下滑去，眼看著就要跌下來時，斜裡猛然射出了一個人，卻是去而復返的林淇！他一把抱住了娃狄娜的身子，淚流滿面地叫道：「娃狄娜！娃狄娜……你太傻了，幹嗎要這樣子呢？」娃狄娜在他的懷抱中甦醒過來，哭叫道：「官郎……」埋頭在他胸前痛哭不已！林淇伸手撫著她的亂髮，無比憐惜地道：「傻丫頭，費長房那老妖怪有什麼可怕？你幹嗎要那麼自苦苦人呢？你那樣做多傷我的心，要不是我對你不死心，又潛回偷聽你的話，豈不是你受苦一輩子，這番話是誰教你說的，是不是那老妖怪，你帶我找他去，我要好好地罵他一頓！」娃狄娜忽然從他的懷中一掙而出，滿臉怖色道：「不！官郎！你不要去……」林淇倔強地道：「為什麼？我偏要去找他，看他有多厲害！」娃狄挪用幾乎近於哀懇的家音道：「官郎！我求您不要去，反正你已經看見我了，妾心已明，死亦瞑目，你趕快離開這裡吧……」林淇一搖頭道：「要走咱們一起走！」娃狄娜雙手連擺道：「不！我不能走！我絕對不能走，一走咱們倆都別想活命了！」

　　林淇怒聲道：「我就不信！費長房這老妖精不過也是個人，他絕不是什麼神仙，有什麼可怕的，走！我們找他去！」娃狄娜還是搖頭，身後已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道：「毋勞費神，老夫佇候良久矣！」林淇愕然回顧，只見兩丈之外，站定一個白衣儒者，風神超逸，頷下五綹長鬚全作青黑色，然有仙風神品！林淇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林淇，兩人都不開口，卻在心裡暗自品頭論足。過了半天，林淇才出聲道：「你就是費長房？」費長房哼了一聲道：「小子太無禮貌，舉世之人，誰敢對老夫直呼其名？」林淇激怒這「我們非親非故，毫無淵源，為什麼我要對你尊敬？」費長房又是一聲冷哼道：「混快小子，看你的樣子不像個沒讀書的，怎麼連一點道理都不懂，老夫且不論淵源，就說這一把年紀……」林淇不等他說完，馬上搶著道：「不錯！聖賢之書，曾教我該敬老尊上，可是對一些不明事理的老悖糊塗蟲，那把年紀等於白活了，我用不著對他客氣！」費長房也生氣了，沉聲道：「小子！老夫對你已經算是特別客氣了，若是換了第二個人敢對老夫如此說話，早已伏屍當場了……你說老夫哪一點不明事理？」

　　林淇立刻道：「憑你那種心性已經是足夠證明了，何況你還有許多糊塗事……」費長房怒聲道：「你說！快說……」娃狄娜的臉都嚇白了，連連扯林淇的袖子，林淇卻坦然無懼地道：「你放縱你的女兒，參加十三友兇人之列便是一大錯事！」費長房冷笑一聲道：「十三友何以被列入兇人之列，你倒說說看！」林淇不禁一怔，他只知十三友個個手辣心狠，卻不知他們究竟有什麼劣跡，二十多年前十三友尚未組成，就被父親攪散了，現在雖然有意重組，卻也未成事實，他可以確定侯行夫等人絕非善類，卻無法提出他們做過什麼壞事！費長房又冷笑著道：「無憑無據，你平白入人以罪，才是真的不明事理！」林淇負氣地道：「反正那幾個人聚在一起，絕對做不出什麼好事！」費長房哼了一聲道：「既定有事，善惡猶自難評，對未來的事，你又憑什麼預料！」林淇大聲道：「防患應於未燃，等他們行下惡事後再去制裁就太晚了！」費長房冷笑一聲道：「將來的事言之過早，而且所謂是非善惡，各有看法，老夫懶得跟你多辯，聽人家說你很了不起，老夫倒要考考你，跟我來！」林淇怒聲道：「我為什麼要受你的考？」

　　費長房手指著娃狄娜道：「假如你想把這個女孩子帶走，便乖乖地跟我走一趟！」林淇不服氣地道：「我偏不理你的碴，現在就當著你的面帶她走！」費長房突然怒道：「混帳小子，老夫從未如此受人之氣，你再要不識抬舉，老夫立要你死無葬身之地，看你還倔強到哪裡去！」林淇正待發作，娃狄娜已流著淚哀求道：「官郎，你就走一趟吧……」說完掩面疾走，林淇怕她跑掉了，只得跟在後面遠去。娃狄娜的功力似乎也進步了很多，林淇追了半天，居然未能趕上，娃狄娜的身形閃過一道山峰不見了，林淇追到峰口，不禁怔然。在他眼前展開一片奇景，那是聚集了人工與自然最完美的建設，有金碧輝煌的樓宇，也有森林泉水的勝境，亭台樓閣，曲橋迴廊，直如天上宮闕。費長房從後面過來，望著他發怔哈哈大笑道：「小子！呆什麼？天上神仙府，人間帝王家，神仙府沒人到過，帝王宮殿卻未必能趕得上老夫的山居，讓你進去開開眼界吧！」說著緩步踱進谷道，林淇身不由主地跟著走了。穿過一條花徑，走上青石的板道，再繞過曲折的回橋，進入一處水閣之中，林淇雖然出身在排場的豪富之家，平時酬酢交往，也曾見過幾家大鹽商的庭園，那已經窮人工匠心之美，卻仍趕不上此處的排場！費長房見到林淇的表情，心中十分得意，哈哈一笑道：「你再不會想到這極峰之巔上，居然還能有著這一片建築吧！」林淇嗯了一聲道：「我有點奇怪，不過我奇怪的不是這建築的精偉宏麗……」費長房不覺微異道：「那你奇怪些什麼？」林淇用手一指周圍道：「我是在奇怪你用什麼方法將這些材料運上來的，更在奇怪你從那兒請得這些身負奇技的工匠！這紫陽峰高插雲天，要想攀上來倒真還要點功夫呢！」費長房哈哈大笑道：「天下無不可能的事，這個問題我暫不答覆，你若能在此地住上五六天，到處都參觀一遍，自然會明白了！」

　　林淇搖頭道：「很抱歉，我沒興趣，目前我只想帶著我的未婚妻子趕快離開！」費長房一笑道：「別忙！到時候老夫自然會放你們離去……」林淇連忙道：「要等到什麼時候？」費長房神秘地一笑道：「自然是等你通過老夫的測驗之後！」林淇眉頭一挑，似乎又想發作，但是到了最後忍住了，冷冷地，而又無可奈何地問道：「你要如何測驗法？」費長房一面踱進水閣，一面笑笑道：「別忙！別忙！皇帝金殿策問取士，也得讓舉子們填飽了肚子再用功，現在還是吃東西要緊！」林淇隨他進入水閣，頓覺眼前一亮，只見這水閣四面玲瓏，建造得十分精緻，正中安放著一張大理石圓桌，紫檀木為座，鏤玉的圓鼓形坐凳，四面還設放著八面錦繡屏風，上面繪的人物花鳥栩栩如生。費長房一擺手，示意林淇坐下，然後連拍兩下巴掌。掌聲乍聯，水閣臨南一面的牆上，突然開了一扇洞門，兩個盛裝綽約的侍女低頭恭敬地進來，襝衽作禮，然後鶯聲嚦囀，同時曼妙地道：「婢子董雙成、霍小玉叩見！」費長房掀髯笑道：「小玉，雙成，今天我請到一個下界的俗客，你們可得小心侍候著，別失了禮儀而致貽笑人間。」兩名侍女恭聲應道：「婢子知道，請示仙旨！」費長房一揮手道：「通知廚下進宴，同時告知彩衣部與柳鶯部以歌舞娛賓！」

　　兩名侍女答應著退了出去，隨手又關上了洞門，仍是一面牆，費長房這才回頭向林淇笑道：「小子！你這個迷津劉郎，身登仙府，心中作何感想？」林淇冷笑一聲，以不屑的語調道：「我看你才是個神仙迷，小玉、雙成不過是傳聞中的神女，哪裡會確有其人，你縱然替那兩個女子取了個神仙名字，卻無法把她們變成真正的神仙，正如你自己名叫費長房，卻不見得你能趕上那位作古的神仙一樣！」費長房並不生氣，只是笑笑道：「神仙講究來無蹤，去無跡，你看見那兩個女子的來蹤去跡嗎？」林淇一翻眼道：「她們不是從那扇洞門出入的嗎？」費長房笑道：「老夫說也無用，你為什麼不自己去看看清楚！」林淇聞言好奇地走到牆前手一推，不禁怔住了。他記得那兩個女子進來時，此處明明是兩扇半圓形的洞門，可是此時應手而開的，都變成了兩扇方形的落地長窗，窗外一片波光，映著天上皓月，縹緲繚繞，卻是一無去路，除非她們是踏波而去的。然而登萍渡水，最多也只能行一個短距離，這閣外浩瀚明湖，離岸尚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至於說到凌空飛渡，那簡直是匪夷所思了！

　　他正對著那一片湖水發怔，費長房已笑吟吟地來到他身邊道：「小子，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林淇搖頭道：「我還是不信，除非叫她們馬上出現在我眼前！」費長房笑笑道：「這有何難！小玉！雙成！取無根仙露奉客！」半空中應了一聲，遂見兩條倩影，在遙遠的天際飄落湖上，蓮步姍姍，將浩瀚水面當作了康莊大道，每人捧著一隻玉盤，盛著一杯香茗，裊裊踏波而來。走到閣前，腳下就像有東西托著一般，冉冉上升，一直升到高與閣齊，恭身獻茗，等她們將玉杯接過之後，身著紅衣的董雙成又問道：「歌舞俱備，瓊宴亦妥，仙師是否馬上傳令開始？」費長房一點頭，她們二人又冉冉地降下湖面，凌波數步，再度升空，隱入那朦朦的雲霧之中不見了。林淇親眼見此異像，不禁呆了。費長房卻似存心讓他開眼，一拉他的衣服道：「難得今夜月明星輝，你我且盡情一醉，莫負此良宵！」林淇被他拖回閣心，卻見這片刻時分，大理石桌上已經擺滿了各種果點，桃李梅杏棗梨瓜藕，就是不著一絲煙火之氣！林淇糊裡糊塗地坐了下來，心中的信念已經開始動搖了。

　　他在不久之前，遇上那個團裡怪氣的老和尚，帶走了王梅芝與孫冬，留下了一片辟穀長生的鬼話，好像的確是成了佛！現在再看費長房的一世排場，分明又是個真神仙了。「難道人間真有仙佛嗎？」他想得出了神，禁不住自言自語地出聲自問。當然他自己是無法解答的，不過費長房卻替他回答了！「仙佛可有可無，端在人之機緣，有緣仙佛俱可證，無緣一世碌碌人！」林淇忙問道：「怎麼樣算是有緣呢？」費長房笑笑道：「你小子能到我這紫陽峰上，就算是有緣的！」林淇想了一下道：「我也能成仙作佛嗎？」此刻他已漸入迷境。將來此拯救娃狄娜之事，忘得一乾二淨，開始去追求一些不可知的命運了！費長房笑笑道：「佛太苦，世上唯有神仙樂！」林淇緊問道：「神仙之樂何在？」費長房大笑道：「神仙之樂在逍遙，你讀過莊周的逍遙遊嗎，鯤遊滄海，鵬飛九霄，夢化蝴蝶，覺醉瓊瑤，衣雲餐露……」林淇痴痴地問道：「這些都是可能的嗎？」

　　費長房哈哈大笑道：「老夫再給你看一些東西，就知吾言不虛了！」說著起身走到閣旁的長條案上，那兒擺出一口小玉罄，費長房伸指在罄上輕敲幾下，立有悅耳的清聲傳出。緊接著水閣四面的長窗，一起自動打開了，在明亮的月光下，可以看清四周湖面的情形，只有一面緊接回橋曲廊無所見，卻在雲氣氤氳中。其餘三面都是豁然開朗，而且就在這頃刻之間，湖面上佈下了五花十彩，飄浮著十幾片大如桌面的荷葉。每片荷葉上都有一個白衣的美麗女郎，玉骨冰肌，雲鬢宮髻，有的弄管，有的燃弦，有的度曲，絲竹彈唱之音，了了可聞。林淇細聽那樂聲，心中更充滿了嚮往之情！因為不僅歌聲悅耳，歌詞尤為清逸出塵！「青牛背上初合眼，涵谷滾滾沙如霧，醒來身在蓬萊島，天風洗去紅塵污，輕雲遂將仙宮去，龍華會上壽王母，麻姑高髻如翠黛，洞賓酣醉岳陽湖……「清歌才一折，湖面上又冉冉升出十幾朵大如水缸的紅蓮，蓮瓣盛開，露出方圓尺許的蓮房，各站著一個綽約少女，身披各色輕紗，樂聲再度，清歌轉柔。那蓮上的少女伸開輕紗，曼妙起舞。那些輕紗很薄，隱約可見肌膚，隨著她們所披輕紗的顏色，或粉紅，或淺紫，或淡青，或鵝黃，端的是千姿百態，妙相無窮。林淇看得出神了。忽有一朵蓮花冉冉移近，上面的那個少女身披白紗衣，長得尤為艷麗無比，她的胸前還懸著一顆明珠，明光閃爍！這珠光使林淇覺醒了，因為他認識這顆珠子，那原來是他的東西，後來被梅華以梅晶玉珮換去了。再一看那少女，他更震驚了，原來這少女是梅華！

第三十二章　神府會仙

　　費長房也似有所覺，連忙出聲喝道：「喂！你怎麼亂了隊形！」那少女嫣然一笑，蓮花又冉冉地遠去。費長房這才對林淇笑笑道：「這就是彩衣部與柳鶯部，彩衣司舞，柳鶯司樂，專為娛賓之用！方纔那舞女係新由王母處征來，舞步未諧，以致亂了章法……」由於梅華在隊裡出現，林淇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聽費長房還在說鬼話，心中不禁好笑，表面上卻不作表示，只是笑著道：「這一切雖美，卻也不過是鏡花水月，海市蜃樓，可望而不可及！」費長房瞪他一眼，微有不齒之狀道：「你這小子俗骨太重，不知道冰兒怎麼會看上你的！」林淇更是一驚道：「你女兒來過了？」費長房哼聲道：「當然了，若不是冰兒將你說得那樣了不起，老夫怎會對你如此客氣，從外表上看來，你的確還不錯，只是內裡底子太……」林淇微微一笑道：「那你可能看錯了，我雖然身為俗骨，卻還不致於俗得焚琴煮鶴，對著這些翩翩仙女，生出那些下流念頭！」

　　費長房神色略平道：「那你想些什麼？」林淇笑笑道：「神仙無不風流，要在得一雅字而已，如此仙姿，不宜遠賞，最好有那麼一兩個在旁邊侑酒，微香暗透，握素腕而行觴，豈非別具情調！」費長房大笑道：「妙哉！神仙風流不下流，此論大合我意，只是這些意趣，只有你們少年人去領略，老夫惟願作壁上觀！你看上哪一個？」林淇故意思索片刻道：「方纔錯舞脫班之女，頗有意趣……」費長房連連搖頭道：「不行！此女僅為一舞孃，身份太低，不配侑酒之格，而且她見了你就忘情可見塵心未盡，你另外再找一個吧！」林淇微覺失望，想想又道：「聞名神女之中，唯雙成、小玉最著，隨便請到哪一位都行！」費長房這才點頭笑道：「行！這兩人原為王母侍女，老夫情商借來侍喚，你小子不知哪一輩子修來的福氣，得此仙緣！」說完又對窗外發出一聲輕嘯，遠空淡霧之中，冉冉再度降下一雙玉人，踏波登閣，恭身問道：「仙師又有何指示？」費長房掀髯笑道：「此子人俗品不俗，想到要請你們來侍觴，雙成！你去陪他，小玉侍候我！」那個穿紅的女郎臉露喜色，答應著過來挨在林淇身畔，另一青衣女郎卻頗不情願地走到費長房身邊去。

　　林淇看在眼中，心裡更有數了，卻故意放浪形駭地舉起杯子道：「快哉！今夕何夕，得此良機！」仰頭一飲而盡，紅衣的董雙成立刻替他斟滿了，林淇故意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道：「卿為神女，我為凡胎，仙凡路遠，快晤不易，卿如解意，餵我一口酒，此身雖死而無憾矣！」董雙成的臉上飛起一片紅暈，雙頰如霞，微露羞態，躊躇不能定！費長房已喝道：「人能脫俗凡亦仙，這有什麼困難的？」董雙成喜色透眉，舉酒近唇，小抿了一口，然後再吻著林淇的嘴唇渡了過去，林淇鼻中聞到一股醉人的香氣，心神卻絲毫無動，由於距離太近，他反而可以聽見她的心跳聲十分激然，但乃故作狂態更發，一手探在她的胸前大笑道：「卿心何蠢蠢，神仙也會動心嗎？」董雙成心跳更烈，低首不語，林淇卻感到她的身子卻在顫動著。費長房又喝道：「你怎麼不會說話了？這個問題還要我教你回答嗎？」

　　董雙成抬起頭來，美目中精光閃爍，嚶然低聲道：「太上始能忘情，神仙卻未能免俗，仙根即情根，仙成情也深。」費長房鼓掌大笑道：「說得妙極了，仙根即情根，仙成情也深，若非瑤池會上人，怎會有此透澈精妙之論？老夫要浮一大白！」林淇故作神往地嘆了一口氣道：「不錯！神仙的生涯太美了，若遇得一知心情侶，覓得一世外方壺，終日白雲青山，朱容不改，芳華長駐，實在太美了……」費長房神色一動道：「這還不簡單，只要你肯與冰兒……」林淇忽然問道：「聽說神仙可以不死，有這件事嗎？」費長房想了半天才道：「世上沒有不死的神仙，不過神仙的壽命要比凡人長得多，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仙壽與人壽，簡直就無法相比！」林淇笑笑問旁邊的董雙成道：「問卿仙壽有幾許？」董雙成頓了一下才道：「虛度五千六百春！」林淇不動聲色地笑道：「如此說來，以卿仙齡比人壽，正是春花才豆蔻！」董雙成又頓了一下道：「可以這麼說吧！」

　　林淇臉上仍是含著笑容道：「敬以塵世技，聊試不死身。」說著話，手卻疾點出去，指向她的期門穴，董雙成臉色一變，連忙用手推開，林淇手下不停，繼續改攻她的肩井穴，董雙成身形急飄，躲了開去。費長房怒聲喝道：「小子！你幹什麼？」林淇含笑道：「想不到仙家技藝果真高明異常！」說著身形再度搶進去，左掌右指，兼攻而至，董雙成朝外一振，掌分左右迎接他的招式。林淇已用出得自家傳螭龍鼎中的秘招與歸化秘笈中的絕學，兩手的功式都是虛而後實，董雙成雙手推空，已知不妙，然而已來不及了。林淇的一指一掌都集中在她身上，掌力不重，指勁頗強，董雙成輕呼一聲，軟軟地朝下倒去！霍小玉飄來怒聲道：「你這人怎麼如此絕情？」林淇笑笑道：「我只道神仙已修成不壞之身，誰知她會如此不堪呢？」霍小玉怒叫道：「她是不忍心對你下毒手，所以沒有回攻你一招，否則你早就沒命了！」林淇冷笑一聲道：「那恐怕沒有那麼容易吧？」霍小玉怒叫一聲，身形如同鬼影般地搶過來，雙手一擺，林淇但見滿眼都是掌影，只得抱元守一，舉手朝中間推去。掌風未出，臉上啪啪兩響，每邊各著了一下，火辣辣地痛可澈心，不禁怒氣大發，撩腿橫掃出去。霍小玉臉寒如水，舉掌直削他的足踝，哪知林淇這一下子又是虛招，單腳一轉，身形捲了過去，拍拍兩聲，也還了她兩掌。霍小玉一怔，臉上印著兩片掌痕，目中卻流露出兇光，單手微微舉起！

　　林淇認得這一式，費冰在臨潼酒樓上所用的招式，與此一般無二，心知一定厲害非凡，連忙凝神戒備！霍小玉的掌力即將發出，卻被費長房出聲喝止了。「住手！你們真給我丟人，還不快滾出去！」霍小玉不敢違拗，彎腰抱起董雙成，穿出樓窗，依然踏波而去！水閣外湖面上的歌舞也停止了，那些女子一個個都愕然注視著閣上的變化！費長房臉色凝重的用手一揮，那些女子一個個踏波而逝，湖上的蓮葉蓮花也慢慢地隱入水中不見。梅華臨走時對林淇送過了一個含有深意的眼色，好像是告訴他：「放心好了，一切都有我呢！」費長房回過頭來，臉上不但不見怒容，相反地還有喜色，笑笑道：「小子！你的眼光真不錯，居然能看出這群仙會是假的。」林淇淡淡一笑道：「這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怪你自己太招搖了，再者你選人也不當……」費長房不信道：「老夫這批歌舞女都是千百中挑出來的上乘之選……」林淇笑道：「她們在人群中的確都是絕品，可是用來冒充仙女，仍不夠資格，他有仙品，她們一身俗骨，比我還不如，嚴格挑起來：只有一人堪稱合格！」費長房連忙道：「是哪一個？」林淇笑道：「就是第一次被我選中的那個舞孃！」

　　費長房一嘆道：「小子！你的眼光果真厲害，這女子根骨絕頂，我也是最近才找到的，她原來也有一點武功底子，經我指導兩三天，立有飛速進步，就是入門時間太晚，其他訓練不足，所以才沒有准她上來！不過我一定會好好地栽培她的！」林淇心中暗笑忖道：「任你奸猾似鬼，這次也上了大當，那飛天魔女的真正本事抖露出來，也許會叫你大吃一驚！」費長房卻十分高興地道：「小子！頭一回測驗算被你通過了！」林淇一怔道：「這也算測驗？」費長房得意地道：「你別看不起這群仙會，侯行夫等人就是在這一會，對我死心塌地表示順服，等著我傳授他們長生之道呢！」林淇大笑道：「這批牛蛇鬼魔若是都登了仙道，只怕清淨的天宮會被他們鬧得烏煙瘴氣，真正的神仙都會逃下凡塵，寧可做凡人了！」費長房淡淡一笑道：「第一道關過了，以後的測試卻不見得會如此輕鬆呢！」林淇漫不在乎地道：「你下面還有什麼花樣？」費長房微微一笑道：「很簡單！只要你從這水閣中走出去，無論用什麼方法，能到達岸上便算合格，老夫先走一步，在岸上備下盛宴，等著替你慶功！」林淇四望一下道：「這有何難？」費長房輕輕一笑道：「話別說得太滿，真到你束手無策時，最好不要逞強，乖乖地回到閣中來坐著，過了一週時，老夫自然會來引你出去！」

　　林淇大是不服氣道：「這麼短短的一段距離，哪裡需要半天的時間，你走吧，說不定我還比你先到岸上呢！」費長房淡淡一笑道：「少年人豪氣可嘉，老夫臨行給你一個忠告，切記回頭即是歸程！」說完他身法從容，由回橋上瀟灑地去了。林淇等他走了，立刻也起步走了回橋，因為眼前只有一條通路，所以他毫不考慮的勇往直前。走著！走著！在他的印象中，已經走了很久，回橋仍是曲折地綿亙在前，好像永無盡頭似的。林淇這才感到有點不對勁了，來的時候，跟著費長房好像並沒有用多大功夫，即已到達水閣，怎會現在會如此費事呢！想到這兒，他心中一動，知道這一定像侯行夫在苗疆黑森林中所設的陣圖一般，是什麼迷宮之類的設計。然而看看又覺得不對，迷宮陣圖是利用錯綜複雜的門戶排列，這回橋卻只有一條通路，理論上根本不可能成立。越走越不對，他站住腳步，開始動另外的腦筋，默思片刻，他一拍腦袋叫道：「有了！費長房把話說得那麼嚴重，這回橋一定不是條容易走的路，可是他忘記了一件事，這水閣離岸不過二三十丈，我憑著一口氣，勉強還可以渡過去，橋上行不通，為什麼不走水路呢！」

　　想出了辦法，他十分高興，還忙探頭向旁邊一著，卻又不禁怔住了。原來的橋下都是靜靜的水面，此刻卻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雲海！什麼都看不清楚，他沉思片刻，才又暗自道：「費長房這老妖精當真不簡單，這一片設計真不知他是怎麼想出來的！」「管它呢，反正下面是水，跳下去試試，也許這雲霧只是一種障眼法！」設想又有了結論，他毫不考慮地縱身向橋下跳去。因為提防下面是水，他心中十分謹慎，凝足了氣，使下降的身形盡量地慢，慢得像一片離枝的秋葉。下降了十五六丈，他又覺得不對了，因為來的時候，明明看見水面就在腳下六七丈之外，怎麼會變得這麼高呢！身形還在不停地下落，空氣卻不對了，明明是清涼的秋夜，怎會如氣燠熱！再下去三四丈，連空氣的顏色變了，變得紅紅的一片，四周熱得燙人，連忙低頭一看，魂靈幾乎嚇出了竅！因為腳下二三丈外，竟是通紅的一片火海。不！不是火，那是由火山中噴出的岩漿，咕嘟地冒著泡，空氣已熱得灼人。心急之餘，連忙伸手猛張，像飛鳥撲翅一般，幸而他功力深厚，幾下猛扇，又把身形拔高起來。糊裡糊塗的也不知撲扇了幾下，眼前忽然看見回橋的曲影，連忙飄身蕩了過去，腳踏實地後。他才吁了一口氣！

　　身上的衣服，頭上的頭髮，都發出一股焦臭，證明那底下的火海是真的，絕非是迷人心志的幻象，可是那一身熱汗卻變得冰冷，貼在肩上的濕衣，使他極不好受。前路不通，只有後退了，回頭走了幾十步，居然又回到了水閣之中。桌面上的酒氣尚溫，足見他離開並沒有多久，然而卻已經像百年那樣長了！閣上的長窗仍是開著的，此刻月色漸淡，長夜將盡，月光不如適才明亮了，星光更淡。

　　就憑著這淡淡微光，他仍可看清一切。這湖上曾經是歌舞的場所，歌歇人散，湖面是靜靜的。那些歌舞女郎都是踏波而去，林淇是否也能照樣子過去呢？他自問一下，立刻就否定了這個打算，這清波十里的湖面絕不能凌空飛渡的，那些女子也許是另有所憑藉，他卻辦不到。回橋不通，這是唯一可走的路了。默思片刻，他在桌上取了一段鮮藕，藕莖中空，可以淨水不沉，藉著那一點浮力，他盡量提氣就可以站住腳了，然後再用袖風推動前進，或許可以到達彼岸。將藕擲下水面，他的身形再像一隻燕子似的穿出去，正要往藕上落下時，水中突然冒出一個人頭，伸手托住他的腳急聲道：「快回去，這條路行不通的！」林淇一看那冒出的人頭，發現她居然是費長房的女兒費冰！林淇來不及作何表示，費冰的手向上一托，暗勁潛生，將他的身子又推進了水閣的長窗，接著她自己也水淋淋地上來了。面對著她，林淇不知如何開口才好，費冰擠著長髮上的滴滴，一面出聲埋怨道：「你是怎麼弄的？我要你不要來，你偏不聽話！」

　　林淇不禁怒道：「憑什麼我要聽你的話？」費冰呆了一呆，才嘆了一口氣道：「我是為你好！這地方絕不是你能來的……怎麼樣，我爹難為了你沒有？」林淇微異道：「你不是全看見了，還問我幹嗎？」費冰連連搖頭道：「不！我是瞞著爹回來的，所以爹在這兒的時候，我不敢過來，爹叫你做什麼？」林淇想想才道：「你爹要測驗我一下！」費冰大急道：「什麼！你千萬不可接受……」林淇不解地道：「為什麼，他那些測驗並不能難倒我，第一場群仙會就被我一眼拆穿，現在是第二場測驗，限我在十二時辰內走出這個水閣！」費冰頓了一頓才道：「你走得出去嗎？」林淇臉上微紅道：「我試過回橋沒有成功，只有改水道通行，就被你攔了回來！」費冰冷笑一聲道：「你以為水裡比回橋好走嗎？」

　　林淇點頭道：「我想是吧！因為剛才那批假仙女是從水上退去的，你也能從水裡進來，可見此道危險性不大！」費冰冷笑道：「你不要看來覺得容易，我能從水裡進來是因為我懂得其中機關變化，換上你的話，只怕送了命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林淇傲然道：「我不信，也不在乎！」費冰將手一攤氣道：「好吧！你一定要找死我也沒辦法！」林淇負氣拿起一段鮮藕，準備再用先前那方法渡水而行，他剛把鮮藕擲下湖心，還沒有縱身下跌，費冰忍不住又叫他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逞能通過測驗呢？」林淇正容道：「我不是逞能，這是一個交換條件！」費冰連忙問道：「什麼條件？」林淇道：「你爹答應我若能通過測驗，他便讓娃狄娜隨我離開！」費冰臉色一動道：「你知道爹一共要測驗幾場？」林淇搖頭道：「他沒說……」「這測驗共九場，一場比一場困難，一場比一場危險，就是我爹自己也不見得通過，你行嗎？為一個苗女，你值得嗎？」林淇想了一下道：「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我別無選擇餘地！」費冰緊緊地逼問道：「你對那苗女的感情真是如此深摯嗎？」林淇被問得有些生氣，大聲道：「我告訴你這些也沒有用，因為你根本不懂感情二字的含義！」

　　費冰神色又是一變，片刻之後，才輕輕一嘆道：「那你就在這兒等著吧！別再冒險去接受那些測驗，我負責在一個月後，將那苗女帶出來交給你！」林淇不禁一愕道：「這是為什麼！」費冰冷冷地道：「為了我自己的誓言，我不能讓你死在那些測驗中，過了一年之後，你就是死得成了灰，也不再關我的事了！」林淇氣往上衝，厲聲道：「謝謝你的好意，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娃狄娜是我的未婚妻，有能力我自己救她出去，沒能力我為她一死……」費冰怒道：「你死了我怎麼辦，我那一年之約豈非永遠無法實踐了！」林淇怒叫道：「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別說一年，就是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我也不會對你生出一絲感情！」費冰氣得滿臉煞白，牙齒緊咬住嘴唇，連血都滴下來了，可見她心中憤怒已到了極點，可是她居然忍住了自己的怒氣，倔強地道：「我不死心，一年之後，你如若再如此對我說話，我才真的認輸！」林淇冷笑道：「那你最好希望我能活那麼久！」

　　費冰的眼中射出堅定的光芒道：「是的！這一年中我絕不讓你死，你跟著我走出這個水閣吧！見到我爹之後，你向他認輸，拒絕以後的測驗……」林淇怒聲道：「不！我絕不認輸，你以為我無法通過那些測驗嗎？」費冰嘆了一口氣道：「能通過那些，必是天下第一絕情人，也是天下第一至情人，你或許會成功的，不過你想帶著那苗女離開，恐怕更不可能了！」林淇不覺詫聲問道：「這話怎麼說呢……」費冰長嘆道：「爹雖然自許為神仙，其實他也是一個人，既無至情，又不能絕情，所以他雖然能參悟成仙之道，自己卻無法達到那境界，你若通過測試後，他一定會留下你去完成他的心願……」林淇仍是不解道：「這與娃狄娜有什麼關係呢？」費冰恨聲道：「斬情滅性始為仙，你接受爹的條件，就必須放棄一切，連你那苗女未婚妻在內，你若拒絕爹的條件，他不會容你存留於世，兩者都與我的一年之約衝突，因此你一定不能接受那些測驗。」林淇毅然地道：「我不管，我不想成仙，只想帶著娃狄娜離開這兒，我想你父親還算個人物，他總不能食言！」

　　費冰大急道：「你這人怎麼那樣固執，你若通過測驗，受了測驗時的影響，完全變了一個人，定然會斬滅人性，自動地放棄那苗女！」林淇仍然搖頭道：「我不會變的！你別再說了，我要開始了……」費冰嘆了一口氣道：「好吧，我看你會變成什麼樣子，跟我走吧！」林淇拒絕道：「不需要，我有我的方法！」費冰冷笑一聲道：「你以為利用那一段藕就可以飛渡那十里水裡嗎？你自己看吧！」說著用手指向湖水，這原是一片止水，可是林淇先擲出的那段鮮藕，早已不見絲毫蹤跡，後擲的那一段，也只剩下了巴掌大的一小塊，還在慢慢地溶解中。林淇不禁失聲道：「這是怎麼回事？」費冰冷笑道：「這全湖都是毒水，任何東西都一沾即溶，你若貿然下去，片刻之後，腳下無處借力，最後連屍首都找不到！」林淇望著她身上的濕衣，搖頭表示不信。費冰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道：「你以為我在說謊！」林淇點頭道：「不錯！你身上全沾濕了為什麼不中毒？」費冰笑笑道：「我是爹的女兒，自然服過解藥，只有我與多兩人能在水中自由來往……」林淇低首深思片刻道：「我還是無須你的幫助，絕對要利用我自己的能力生離此閣！」費冰默然良久，才嘆息道：「你是個最固執的人，算了，我走了，你別再試其他的方法，那都是行不通的，除非你能像一頭飛鳥，衝天而去，你明白我的話嗎？」

　　林淇當然不明白，可是費冰不容他多想，縱身出了長窗，沒入水中不見，潛泳了一段路，忽然又把頭探出來叫道：「多想想我的話，見了爹別說我又回來了，自己多小心，記住我的一年之約，為我珍重此身……」湖面上一圈漣漪，漸展漸微，慢慢又恢復了平靜！

第三十三章　七仙劍陣

　　林淇呆呆地望著水下，心中有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在沉思中作了許多無聊的試驗，有時擲下幾枚果殼，才發現費冰並沒有騙他，那中空的果殼應該可以飄浮在水下不沉的，可是無須多久，果殼已化湖中無影無跡！假使他剛才不遇到費冰的話，現在一定也像那鮮藕果殼一樣，溶化在水裡了。於是，在他的心中，對費冰起了一種微妙的情緒，九分九的感激，另外那一點卻是神奇而無法捉摸。於是，他開始回味費冰的話！「像飛鳥一樣，衝天而去……」「可是我沒有長翅膀呀……」無聊地抬起頭，水閣頂上架設了承塵，承塵上繪著圖畫，那是一副秋景圖，遠山淡淡，長空寂寂，只有一列秋雁，排成人字飛行著。雁陣排列得很長，因為這水閣很大，一直到閣牆，雁陣似尚未完，靠牆之處，只有一個小黑點，領先的那一頭，卻足有一個人那麼大。「像飛鳥一樣，衝天而去……」他再次咀嚼這句話，心頭湧過一道靈光。

　　雙臂一振，身軀凌空撥起，單直往上衝，衝向那頭領先的大雁，雙掌上拍！「克！」一聲急響，掌力衝破了承塵的木板，身子穿空而上，到達了閣頂，掌力仍是未盡，繼續撞開了屋瓦，停身在閣頂上，舉目一望，心中不覺大喜。原來雲霧封鎖的回橋，此刻已清楚地呈現在眼前，橋欄，橋柱歷歷在目，連一絲雲霞都沒有。像飛鳥一樣，衝天而起，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壓抑住心頭的狂喜，他雙臂再振，果然像飛鳥一般，腳尖在橋欄上十幾個起落，已經渡過了曲廊，停留在岸上。費長房沒有食言，在岸旁的大樹下設了一桌盛宴，據案自飲，菜餚都完全沒有動。林淇喜孜孜地走過去道：「喂！我走出來了，不知道可曾超過時限？」費長房早就看見他了，表面上的平靜掩不住心中的震動，直等林淇開口說話，他才長嘆一聲道：「年輕人，你的確是個奇才，只有七個時辰，你怎麼會參透那天衍大陣的奧秘，破壞了其中樞紐？」

　　林淇心中暗生愧意，若不是費冰的指點，他只怕一輩子也出不了水閣，可是臉上還掛著淡淡的微笑，毫不在乎地道：「那算什麼，我只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想到那神來之筆，只能說是巧合……」費長房不信地道：「巧合！神來之筆！這是怎麼說……」林淇心中一動，生怕被他查根問底，繼續討論什麼天衍大陣的奧秘，那可就要露馬腳了，因為他對此一竅不通，連忙道：「只怪你那幅秋景圖畫太失真了，寂寂長空，煙雨濛濛，是何等高遠的境界，偏偏安上那一列歸雁，將情調整個地破壞了，尤其是那頭大雁，大得離了譜，我想你是個雅人，留此俗事，一定有著特殊的用意……」幸好他對於丹青一道，修養頗深，信口胡謅，居然頭頭是道！費長房嘆了一聲道：「老夫無心之失，卻不想被你抓住了把柄，不過你能觀察入微，頗令老夫心折，敬以杯酒為賀！」說著滿滿地斟了一杯酒，送到他面前，林淇一飲而盡，放下杯子道：「你還有些什麼測驗？」費長房笑笑道：「別急！別急！吃飽了再來，皇帝不差餓兵！」林淇也的確餓了，狼吞虎咽地大吃一頓，然後拍著肚子道：「快點出題目吧！我急得很！」

　　費長房將他引到樹下一塊大石旁邊道：「這一場要考考你的才思，這是一局殘棋，到現在為止，只有一種解法，看看你是否能想得出來！」林淇對石上望去，只見上面刻著九九宮格，是一付象棋盤，費長房又在袖中摸出幾枚棋子布好道：「我走黑棋，一步叫將，立成殺棋，你如何解法？」林淇見他佈下的棋局，不禁倒抽一口氣。因為紅方只剩一枚孤帥，黑子卻是雙炮一將，只要走成重炮，兩將不能對面，那裡還會有解法，怔了半天才道：「這種殘局還有救嗎？」費長房笑笑道：「有的，老夫曾與一目不識丁的老農對弈，同樣走到這程度，結果被他走成和局了，看看你這飽讀詩書的維揚才子，是否能比老農高明一點！」林淇連忙問道：「他怎麼走的？」費長房道：「老夫若說出來，豈不被你知道了！」林淇認準這是死棋，因此坦然地道：「只要你說出來，我絕不採用同樣的方法！」費長房一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老夫就告訴你吧，他不走了！」

　　林淇一怔道：「這算什麼解法！」費長房得意地笑道：「這是最高明的解法，他明知一動就成死局，因此賴定不動，老夫倒拿他沒奈何！因為下棋之初，我們並沒規定思考時限！」林淇氣道：「難道要等他一輩子？」費長房笑笑道：「老夫若不自動言和，他可能等一輩子的，就是等他死了，棋仍不能算輸！一動不如一靜，這老農雖不識字，卻深知個中三昧！世事如著棋，老夫獨許他為第一高人！」林淇呼了一口氣，發現自己上了他的大當，真如他所言，那老農賴定不動，的確還可以挨下去，可是自己先前又誇下海口不學樣，這一場可真的輸定了！費長房更得意地大笑道：「孔子也說過『吾不如老農』，看看你這小子有什麼高明的方法！」林淇沉思片刻，突然伸手在棋盤中間一劃，指風若刃，將那方大石劃為兩片，移開那半片放在一旁，然後將孤帥朝前挪了一步道：「好！我走過了，你走吧！」費長房愕然失色，他只剩下半片棋盤，走也沒有用，半晌之後，他才悻悻地道：「小子！你這是在耍賴嗎？」林淇笑笑道：「你也沒有規定我不准撕棋盤，世事如著棋，一無所有才是大方真道，仙家鼻祖李耳力主虛無，你怎麼忘了本呢！」費長房氣得將半片大石擊得粉碎，林淇不理他，繼續笑道：「你一共有九場測驗，現在才過其三，下一場是什麼？」

　　費長房神色一變道：「你怎麼知道有九場測驗的？」林淇這才發現自己一時高興說漏了嘴，不過費冰臨去之時，還特別關照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她回來之事，因之只好強辯道：「你們學道的人最重九字，任何道理都從九這一個數目中變化出來，我如此猜測也是很正常的事！」費長房哼了一聲道：「小子！儘管你油嘴滑舌，總別想逃出老夫掌心，下一場是九天魔音，你最好小心一點！」林淇聞言心中一驚，因為他從簫聖柳無非學藝，深知音響惑人之利害，尤其與鼓神雷天尊較量過一陣之後，乃知此道奧妙無窮，費長房盛怒之下，提出這一場測驗，必然非同小可，可是表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地大笑道：「這一場不必試了，我受藝於簫聖門下，對於音律之學也許比你還高明呢！」費長房怒聲道：「胡說，舉世之間，老夫不信尚有人能於此道上勝過我！」林淇一言不發，在自己那半片棋盤上用手一抹，掃平了上面的格子，然後信手刻下幾節曲譜道：「無論你用什麼樂器，只要你能將這曲譜奏出，我就甘心認輸了！」費長房看了片刻，臉色急變道：「小子！你這曲子是哪兒得來的？」林淇笑笑道：「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這句話倒是一點不假，原來他從柳無非那兒得到迷幻曲之樂譜，再加上得自鼓神雷天尊天鼓七撾的節奏，揉合在一起，格格不相入，根本就是無法奏出的曲調，然而也虧得他有如此精深的造詣，才能將這兩種衝突的樂曲溶合成譜！費長房果然被他唬住了，長嘆一聲道：「小子，這一場算你又贏了！」林淇沒想到這一場會如此輕易過去，連忙道：「下一場是什麼？」費長房凝想片刻忽然將聲音放為十分和氣地道：「小子！老夫跟你交換一個條件如何？」林淇不知道他何以會如此，乃道：「什麼條件？」費長房緩緩地道：「老夫將那個女娃娃交還給你，你把這樂譜完成了給我！」林淇不禁一怔，心中倒是很願意，可是這幾節曲譜是他亂編的，迷幻法曲雖然全會了，雷天尊的天鼓絕響卻未聽全，就是聽全了，他也無法將它們完全組合起來，因此倒不知該如何回答。費長房見他遲疑不決之狀，連忙又道：「不僅如此，老夫還可以答應你任何要求！」林淇被逼得沒辦法，只好老實告訴他道：「我就想出那幾節，自己也無法湊成整套曲調！」費長房不信地道：「真的嗎？」林淇著急地道：「我從來不騙人，像那種深奧的曲譜，豈是輕易構思而得的？」

　　費長房失望地嘆道：「不錯！就憑那幾節，也足夠人一輩子捉摸的了，好吧！小子！念在這一份資質，老夫破格優待，只要你再通過一項測驗，就讓你把人帶走！」林淇大喜道：「真的？那一項如何測驗！」費長房思索片刻道：「文武兩途，由你自擇！」林淇想想道：「文試如何？武試又如何？」費長房長眉微掀道：「文試由老夫考你十個問題，武試由我山中七神女合組一個劍陣，你能支持三十回合不敗便算通過！」林淇盤算了一下，覺得還是武試的把握大一點，因為這老兒學識淵博，他的問題一定刁鑽古怪，因此朗聲道：「我還是闖闖劍陣吧！」費長房淡淡一笑道：「小子，畢竟聰明，武途雖兇，你還有一半希望，文試的十個問題，連老夫也僅知其七，假如老夫全想通了，早已成為真仙了！」林淇也微微一笑，故作豪壯地道：「這倒不見得，我因為處身江湖，所以才選擇武試，將來若有機會，我倒願意聽聽你那些問題！」費長房撮口長嘯，片刻之後，林中姍姍地出來一列女子，約有十幾人之多，每人都佩著長劍，林淇舉目看去，發現這些人都是不久前在湖上歌舞的女郎，且有那名叫董雙成與霍小玉兩女在內，最尾一人，卻是梅華！

　　費長房沉聲道：「雙成、小玉，領五官司神布七仙劍陣，翩翩！把你的青冥劍借給他！」一個綠衣女郎解下身上的長劍交給林淇，那七名女郎已經按照七星方位站好，每個人的長劍都鏘然出鞘，寒光輝映！林淇也抽長劍，用指一彈劍時豪笑道：「好劍，據聞此劍乃東吳孫權故物，今天有幸能用此神器，即使喪命劍下，也算不負此生了！」語畢挺劍振腕，對準天璣方位的董雙成刺去！錚錚的一陣金鐵交鳴聲，緊接著一串火星。那是董雙成輕舒皓腕，磕開了林淇的挺擊，兩人功力相當，而且雙方所用的劍器俱非凡物，所以才有那種現象！在勢均力敵的一觸之後，林淇才深深地提高了警覺，連闖四關而得的那股得意與豪情都一下子化為烏有！首先，他總算知道了董雙成在初會時席間為他一點而倒，的確是留下了情份，單以她深沉的內力而云，斷不會那樣容易受挫的！其次，他也意識到這一關的確不好闖，甚至放有點後悔選武試了，因為這完全是靠真才實學，硬碰硬打，一無取巧之處。假如選文試的話，也許還可以仗著一份天賦的小聰明去亂謅一陣，只要扯出一點歪理，這邪裡邪氣的老頭子說不定還會被唬住的……事情擠到這個程度，後悔已是嫌遲，只得強打精神應付下去吧！

　　董雙成接下他的一劍後，並未立即發動陣勢，依然靜靜地等待著！林淇等了片刻，見她們一個個如石像般地凝立，心中不免焦燥，長劍一揮，加深了一成功力砍向天樞方位的霍小玉！霍小玉未曾用劍磕架，僅以極快的身法，嬌軀向後猛仰，避過了一削，直腰挺立恢復原狀，陣勢不變，也沒有發動！林淇連攻兩招，對方都未表示一點動靜，不禁有點生氣叫道：「你們為什麼不還手？」七女不作理會，只有費長房笑笑道：「本山規矩，對敵向來禮讓三招！」林淇這才想到費冰第一次對梅華時，也是恪守著這項規矩，不由得冷笑一聲道：「她們一共是七個人，每人三招，就是二十一招，假若我一口氣還攻二十一招的話，她們再厲害也架不住……」費長房笑笑道：「不然！她們人數有七，為陣則一，合七為一，只讓你三招就夠了，不過你若要堅持的話，就讓了二十一招也行……」林淇怒叫道：「笑話！林某堂堂一個男子漢，怎會佔女人的便宜！」說著隨手攻出一招，根本未曾用力，算是應滿三招之數，接招的是斗杓的一個女郎，可能因為臨敵經驗較差，而且也不知林淇用多少力，連忙一劍迎上，力道十足，林淇的長劍不但被蕩了開去，而且還反朝自己身上彈來，急忙一旋身化開來勢，才算沒有受到傷害！

　　費長房臉色一沉喝道：「連鎖！妳竟敢違規，三招未滿，妳怎可出力反擊？」那女郎花容失色，顫聲道：「仙長，我……不知他的勁力會這樣差……」費長房怒喝道：「胡說，人家根本沒用力，是妳自己太慌張，連敵勢強弱都分不出來，還配什麼資格擔任司宮神主，連芳！執法遞補！」旁立的一個女郎應了一聲，臉有喜色，立刻移身近去，長劍猛出，往那女郎的胸前刺去，那女郎呆立受劍，動都不敢動！劍尖及胸之際，橫裡格來一劍，總算適時救了她的性命！費長房見揮劍救人的居然竟是林淇，不禁怒喝道：「小子！這是我山中的規矩，你多個什麼事？」林淇朗聲道：「我不想干涉你的規矩，可是不准你殺死她，因為這是我的錯誤，我不願意接受你讓招侮辱，所以我才不用力的！你要想殺她，除非先殺我！」他這幾句話說得截鐵斬金，十分堅定，立刻成了一個僵局！費長房忍了半天，才怒聲道：「好小子，等你在劍下授首後我再收拾她！」那個女郎木然地走過一邊，方位由那叫連芳的女子補上！林淇揮劍微笑：「三招已過，你們可以開始了！」

　　費長房一點頭沉聲道：「好吧！劍陣發動，記住只剩二十七招了！」董雙成立刻郎吟道：「仙宮歲月常悠悠，不見寒暑不知秋！」霍小玉接著吟道：「閑踏天門掃落花，偶臨江畔數沙鷗！」下面一女接上道：「海上神珠照日月，峰頂劍氣射斗牛！」再下去一女道：「瑤池會中青鳥飛，七重天上逍遍遊！」第五六七三女同時吟道：「世人不知神仙樂，名韁利鎖兢紛逐，鏡裡年華雲鬢改，夢中功名嘆白頭……」吟畢身形交錯，眾劍並舉，一片耀眼光華，向林淇身上壓將過來！林淇正被她們歌聲中的清遠意境所吸引，神迷其中，不防劍光已臨陣，連忙揮劍格敵，已被七人重重包圍，陷身陣裡！這個劍陣當真奧妙無匹，一經發動，四周全是重重劍影，舉凡目力所及，見到的都是劍尖攻向身上每一個部位。

　　他的劍招得自家傳螭龍鼎中所載，講究的是心眼手合一，穩如泰岳雄峙，發如雷霆乍驚，無論攻守，都已臻無懈可擊的完美之境！可是他目前所遇的並不是一個敵人，而是七名高強的劍手！這七人若是各自為敵，他也不在乎，偏偏這七人又合作無間，一樣的思想，一樣的意念，每攻一招，他必須使用七倍的精神力量才能搪過去！而他回攻一招時最多能及三至四人，因此必須留下一半的精神來防衛自己！交手不過十合，林淇已累得目眩頭昏，汗出如漿！幸而在這七人中，至少有五個人對他在手下留了一分情，發招雖精，用力不大，使他還能勉強地架住，否則早已落敗了！到了十八合時，林淇手軟力疲，敗在俄頃，全仗著一股傲氣在支持著！費長房睹狀發出一聲得意的長笑道：「小子！你認輸了吧，假如你棄劍投降，老夫還可以對你網開一面」這句話深深地激怒了林淇，厲聲叫道：「林淇只要一口氣在，絕不棄劍！」費長房好似也被激怒了，大聲叫道：「雙成！小玉！還有六招了，假如無法使他的劍脫手，就是你們的責任！」霍小玉早就看出董雙成在循情放水，咬咬牙低聲對她道：「雙成姊，你是天璇，七劍以你為尊，假如你真的不想活下去，我也只好認了，因為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姊妹……」

　　董雙成臉色微變，振腕挺刺，劍尖發出嘶嘶之聲，顯然是被她逼得用出了全力，林淇迎劍架上，驟覺她的功力大得出奇，長劍再也握不住。「當！」青冥劍帶著一溜青光，直朝空中飛去。林淇一咬牙，拼著身死劍不離，雙腿一縱，根本不理身外攻來的劍招，拔身去搶那柄脫手的劍！霍小玉的攻招是跟著董雙成而發的，林淇飛身搶到，她也跟著縱起，劍光直射林淇的手臂。林淇若是不縮手，那條胳臂定然保不住了。若是縮手的話，那柄長劍墜地，他就輸定了。危在目睫的緊張氣氛下，林淇毫不考慮地伸出另一條胳臂，迎著他的劍鋒！他的心狠定了，就是殘去一肢，也不能失去那柄劍！霍小玉見他這種不顧命的打法，倒也呆了一下，時機稍縱即逝，林淇已經夠到劍柄，再度向地上飄落。費長房哼了一聲道：「只剩四招了！」林淇腳下尚未站穩，霍小玉已經受到費長房話中的警告意味！銀牙一咬，長劍如毒蛇般地探向心窩！林淇平劍下拍，意在磕架，誰知她這一招更毒，劍至半途，忽然改劃為撩，利刃恰好上削林淇握劍的手腕！她是存心要林淇的劍脫手了！這些快逾電火的動作，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嚓！」一聲輕響，紅光崩現，鮮血四濺！一隻斷手還握著長劍落在地下，不過！這不是林淇的手，林淇單腕握劍還好好地站在那兒！是誰的手斷了呢？不用問了，霍小玉正捧著斷腕，痛得亂叫亂跳！她是主攻的人，怎麼會反而自己受害呢？在林淇身旁，握劍冷笑的梅華就是最好的說明了，她以最快的身法，在千鈞一髮的時機中搶了進來，削出了一劍！其餘六女都被這突發的事震驚得呆了！費長房也怔了片刻，才回過神來，厲聲大喝道：「梅華！你瘋了？……」梅華冷冷一笑道：「瘋的是你自己，錯把死神當福神，難道你女兒沒有告訴你我是什麼人？」費長房怔了一怔道：「你……你是什麼人？」梅華傲然笑道：「我是專為殺你而來的人！」費長房的臉色湧起一片鐵青，怒聲叫道：「雙成！限你三招之內，取下她的頭來！」梅華長劍一平道：「別找這些爛貨上來，她連一招都過不了！」董雙成長劍一擺，攔腰削至，梅華冷笑聲中，劍光反刺，快速極倫，青芒閃處，董雙成的肋下立現一道血痕，長劍叮噹墜地！梅華仰天大笑道：「如何？還是你自己來吧！」

　　費長房的臉色在鐵青中透著訝異，輕哼一聲道：「老夫沒想到世間還有像你這樣一個高手……拿劍來！」一個女郎恭敬地解下佩劍送過去，費長房接劍在手冷笑道：「這是老夫有生以來初次用劍與人對手，小賤人！你就是死了，也足以引為自豪了……」梅華臉色也沉重起來了，挺劍蓄勢待戰，林淇身不由己地站到她身邊，挺劍準備與她並肩禦敵！梅華溫柔地一笑道：「你走開，我一個人就行了！」林淇搖頭道：「不！妳還差得遠呢，臨潼城中，你還打不過他女兒……」梅華笑著道：「你怎麼忽然對我關心起來了？」林淇莊容道：「我殺妳之心，並未改變，只是方纔我受你解圍之德，不得不報答妳一番，假如我們同時戰死了，當然什麼都不提了，否則異日相逢，妳我仍不免一戰……」梅華初是一變，繼而笑笑道：「那我還是希望在這一場中被殺死的好，不但可以與君同命，而且是死在你不含敵意之時，沒有比這更好的收場了！」林淇沉聲道：「別廢話了！快準備動手吧！你想死我還不想死呢！我身上還有許多事待辦……」說著振腕凝神，因為他知道費長房的能耐，所以特別小心！梅華格格笑道：「好吧！為了你，我也得好好地鬥一下這老傢伙，看看他有多厲害！」

　　費長房怨聲對林淇道：「小子！你一定要夾在中間來與老夫作對！」林淇沉聲道：「是的！我欠她幾次人情，可是為了某些原因，又非殺她不可，只有在遇到你這種高明對手時，我才有回報她的機會……還掉一些人情債，我再遇上她時，可以毫無顧忌地出手……」費長房怒聲道：「混帳小子，老夫簡直不懂你說的什麼？」林淇立刻道：「你不必懂，而且也不會懂！」費長房大怒道：「好吧！你一定要找死，老夫也不在乎，拼著被冰兒埋怨一輩子，老夫也不能放過你們二人活命！」梅華笑笑向林淇道：「你聽見沒有！這老傢伙處處對你容情，原來還是看在她女兒的份上呢……」林淇悖然大怒，厲聲大叫道：「別胡說！我永遠都不會要他的寶貝女兒……」費長房的臉上湧起殺機，沉聲道：「小子！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振腕一抖，劍上發出嗡嗡的聲響，足見他的內力深厚到不可測知的境界，林淇與梅華俱都心中一懍，凝神備戰！兩方行將接觸之際，半空突然傳來一陣急呼道：「爹！等一下，那是我的事……」接著語聲之後又飄下費冰的身影。

第三十四章　寒冰玄宮

　　此時。她已經換了一身乾衣服，顯得艷光照人。費長房哼聲問道：「冰兒！妳什麼時候回來的？」費冰吶吶地道：「有一會兒了……」費長房目光移向林淇冷笑道：「小子！你滿口鬼話，說什麼畫局格調，假若沒有人指點，我相信你一輩子也無法破壞我那水閣中的天衍大陣。」林淇臉色微紅，費冰又問費長房道：「爹！我跟這女子還有一段過節來了，您這場讓給我吧！」費長房臉上繃得緊緊地道：「妳上次回來就看見她了，為什麼當時不告訴我？」費冰頓了一頓才道：「她曾經打過我一掌，我發誓要親手收拾她，因此我沒有洩露她的真相，就是怕您不讓我動手。」費長房沉吟片刻，才將手中長劍交給地道：「好！我把她交給妳，不過妳記住，妳雖是我的女兒，同樣也要遵守山中的規矩，對敵之際，不准……」費冰不耐地道：「是的！我知道，不准超過三十招，只要過了三十招，不用您麻煩，我一定自己先抹脖子……」說著長劍一比，指著林淇道：「怎麼樣！你是否還有意思要與她聯手抵敵？」林淇當然不能再站在梅華旁邊了，袖手撤劍退過一旁。費冰這才對梅華道：「我因為妳還是個可堪一敵的對手，將先讓三招的規矩破除，所以一出手是殺著，妳準備著吧！」梅華的眼中同樣射出仇恨的火焰，長劍一擺，剛把姿勢拿穩，費冰的劍光已罩了上來，果然毒辣異常！梅華揮劍封出，招式也奇奧莫名，一對大母蟲遂陷入激鬥中。

　　林淇雖然沒有參加爭鬥，心情卻比兩方的當事人還緊張，其實誰勝誰敗，與他都沒有關係，無論是誰死了，對他只有好處！然而，不知怎地，他卻無法使自己的心情平伏下來，一下子希望費冰勝，一下子又希望梅華勝……交手到十幾合時，梅華的狠勁似乎整個地發揮出來，一支劍演得像活了一般，每一招出來都是五六式，分襲對方各處要害！費冰都沉著應戰，劍密如網，將梅華的凌厲攻勢都封了回去，然而卻很少攻招，間或點出兩三劍，也是略沾即退，絕不勉強搶進。林淇一方面在心急，另一方面也心驚不止，從攻守上看來，他發現這兩個女子在上一次交手後，兩個人都有了明顯的進步。不過這種進步僅只即她們兩人對敵時而言，她們都摸準了對方的缺點與長處，因以現在所用的方法全是在抑人之長而攻其短！

　　梅華連番搶攻，完全是防止費冰詭異莫測的身法而作，她的劍術似乎比她的掌功高明多了，劍氣如疾風驟雨，密密包圍！費冰則是以靜制動，她知道梅華的功力長於急攻快搏，對手愈是冷靜，她越無法得逞，於是兩個人就這樣纏鬥下去。表面上看來是勢均力敵，其實卻是費冰略為吃虧，因為她有三十招的限制，眼看著已經過去二十幾招……旁觀的女郎們都現出了焦灼，甚至於林淇也在替費冰擔心起來了。只有一個人是冷靜的，那便是費長房！交手至二十七招，費冰劍勢乍變，刷！刷！刷！一連削出三招，三十招滿了！交手停止了，費冰慢慢地退後，梅華則持劍凝立當場！林淇心中一寒，想到費長房執法如山的嚴厲，開始替費冰擔心了。誰知費長房發出一陣讚許的大笑道：「好！冰兒！我沒有想到你會把天香三式練得如此精純，當真到了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的境界，就是我這老爸爸也未必能擋得住！」費冰淡淡一笑道：「爹！我沒有砍下她的頭，卻已用劍氣封閉住她的死穴，因為這樣一個美女，遽爾身首異處，似乎是太煞風景了……」

　　費長房哈哈大笑道：「不錯！我那天魔九大劍式還少了一個雕像，把她移到那兒去，剛好合用，那地方歷年冰封，又不會腐爛，還可以隨意調整姿勢上的錯誤，真比玉雕還好呢……」林淇聽他們父女的一番對話，才知道梅華已經被封住了穴道，再看她持劍呆立的情狀，仍與剛才一樣，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這時已有幾名侍女過來，取下梅華手中的長劍，將她的身子平放在地上，梅華恍若泥塑木雕地一般，動也不動地任人擺佈。林淇見了心中不忍，連忙道：「你們殺了她也就夠了，何必還要那樣作賤她呢？」費冰冷冷一笑道：「假若她真是如你所云，是個十惡不赦的魔女，如此對她並不為過！」林淇不覺語塞，費長房上前扛起梅華道：「冰兒！我把她關到寒冰宮去，這小子暫時交給你，等下子我再來好好地跟他把帳算一下……」費長房走了，傷肋的董雙成與斷臂的霍小玉也由人扶著去療傷了。空地上只剩下了費冰與林淇，陷入一種難堪的沉默中。片刻之後，費冰輕輕一嘆道：「你還是走吧！等爹回來後，以你這種倔強的態度，一定會將他惹怒的，那時日子就不好過了……」林淇連忙道：「那麼娃狄娜呢？」費冰冷哼一聲道：「你怎麼總是忘不了那女苗子！」林淇怫然道：「當然了，她是我的未過門妻子！」

　　費冰煩躁頓腳道：「好了！我早就知道了，用不著你一遍遍地告訴我！你先走好了，我負責一個月之後，將她送到你身邊去！」林淇搖頭道：「不！我現在就要帶她走！」費冰怒聲道：「你這個人簡直不知好歹，為了你，害我老遠的又趕了回來……」林淇也生氣了道：「那是你自己找的，我並沒有要你回來！」費冰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但是始終沒有發作出來，猛吸一口氣道：「現在你儘管對我發橫好了，一年以後，我完成了誓約之後，定然把你像一隻螞蟻那樣一腳踏得粉碎！」林淇雙目怒睜道：「假若你想殺我的話，最好現在就開始，不要浪費時間了，別說一年了，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對你生出一絲感情！」費冰又用了很大的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慢慢地道：「你還是走吧！像剛才的話，最好別讓我爹聽見，因為他不像我這樣有耐性！」林淇一沉臉道：「你要說幾遍！不得娃狄娜同行，我絕不離開此地！」費冰冷冷地道：「我也告訴你幾遍了，要那苗女離開最少也需要等待一個月以後，現在她若隨你離去，是害了你，也害了她！」

　　林淇不禁一怔道：「這是什麼道理呢？」費冰翻翻白眼道：「這是本山的秘密，我無法對你多說！」林淇雙手朝後一背，堅定地道：「假若娃狄娜不能隨我一起離開，就一定有個令我信得過的理由，否則我就留在此地，跟你們鬧個沒完！」費冰臉色一揚，厲聲道：「姓林的！你放明白點，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林淇的叫聲比她更大，近乎是吼著道：「你們憑什麼羈留著我的未婚妻不放……」費冰經他一吼，自己的盛氣又消失了，連忙對他搖頭示意，以帶點哀懇的聲音道：「不要叫！爹就在不遠的地方，我求你快點離去成不成……」林淇仍是倔強地搖頭，費冰急得想再說話，忽地臉色一變，因為遠處人影飄忽，費長房已經回來了，她怨懣地嘆了一口氣，狠狠地蹬了林淇一眼。費長房行步很快，想是已經聽見林淇的話，因此他的神色寒冰冰的，哼了一聲道：「那女娃娃留在此地，乃是曠世仙緣……」

　　林淇不待他說完，立刻打斷道：「算了！連你這個神仙都是假的，還講什麼曠世仙緣！」費長房笑笑道：「神仙雖假，仙緣卻真，你知道她在本山做什麼？」林淇先聽費冰說過這是一項機密，心中倒是很想知道，因此故意冷笑一聲道：「反正總不會有什麼好事？」費長房果然受了激怒大聲道：「小子！你簡直是井底之蛙，有多大見識，老夫也懶得與你多辯，冰兒！你帶他去看一下，也免得他老是信口雌黃！」費冰臉上含著笑意，答應一聲道：「是的！爹！」費長房卻臉色端重地關照道：「你們在寒冰宮中可不許多耽，尤其是天魔九式，只可以給他略看一下……」費冰笑著答應了，才對林淇道：「走吧！今天要你見識一下天下無敵的劍法！」林淇猶自不領情道：「我不要著劍法，我只要知道娃狄娜在這兒幹什麼？」費冰俏眼一睜道：「你去看過後就知道了，囉嗦個什麼勁兒！」說著怫然在前領路，林淇只得跟她，慢慢地走去，費長房望著他倆的背影，臉上綻開了滿意的微笑！

　　走了一陣費冰突地回頭道：「奇怪！爹好像對你很特別，那寒冰宮中除了司值工作人員外，只有我可以自由出入，連董雙成她都不准進入，卻想不到會准你參觀……」林淇哼了一聲，沒有答話。二人穿林越舍，不一會，來到一座碧瓦金牆的宮庭建築前面，費冰伸手在大門的獸環上叩了幾下，裡面遂傳出一個蒼老的女音道：「哪一個？」聲音很粗，語氣也很不友善，費冰倒是很恭敬地道：「姥姥！是我小冰！」重門呀然一聲打開，一個白髮老嫗，手拄紫紅色盤根竹杖，咧開嘴唇，露出幾顆稀稀落落的牙齒，粗聲粗氣地笑道：「啊呀！冰姑娘呀！你怎麼回來啦？我那寶貝媳婦跟著你出去還聽話嗎？她跟著你回來沒有？」費冰仍是恭敬地笑著道：「奶娘對我好極了，她留在太原沒跟我回來……」老嫗喔了一聲然後目注林淇道：「這小伙子是誰呀？是不是你的……」費冰臉上一紅道：「姥姥！你別亂說，他是那女苗子的未婚夫婿，爹叫我領他進來參觀一遍！」老嫗詫然道：「什麼，神君會叫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進來參觀？」費冰急急道：「那是爹吩咐的，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老嫗扁著嘴笑笑道：「得了！冰姑娘，我相信你就是了，進來吧！要不要老身陪著你們去？」費冰搖頭道：「不用了，我們看一看就走，你通知那些人照常工作好了，不要因為我們來而停頓了該做的事……」

　　老嫗笑了一下道：「是啦！老婆子這就前去通知，人已上了年紀，就處處不受歡迎了」費冰臉上微紅地道：「姥姥你怎麼又跟我開玩笑了？」老嫗格格大笑，聲如鳴梟，身形一恍而逝。林淇雖然沒有一句口，心中卻大為震驚，這老嫗的行止談吐，的確令人生厭，可是她去時身法之速，簡直就天下罕見，林淇自信目前的功力眼光，舉世已鮮有其匹者，然而也沒著清她是怎麼去的，朝哪一個方向去的！費冰見他失神之狀，不禁微微一笑道：「此地還有些值得一看的東西吧？」林淇消去了臉上的愕色，淡淡地道：「這老婆子不過行動快一點罷了，有什麼可希罕的！」費冰冷笑一聲道：「你不要看不起她，以她這種身法，加上她手中紫竹拐的雷霆一擊，天下大概只有一個人能攔得住！」就身法而知功力，林淇倒是不否認，淡淡一笑道：「那個人大概是你爹吧！」在他的想像中，以為只有費長房可克當此，雖然他並沒有領略過費長房的能耐，而心中卻已將他列為天下第一高手了，誰知費冰卻搖搖頭道：「不！爹也擋不住……」

　　林淇大感意外驚道：「什麼？不是你爹？那麼是誰呢？難道這世上還有比你爹更高明的人？」費冰傲然地道：「當然有了，是我娘！」林淇更覺一驚，這是第一次聽她說到母親，而且想不到她的母親會比費長房更高明，忙問道：「你母親現在在哪裡？」費冰黯然地道：「不知道！我從小就沒有見過她，爹告訴我說她死了，風姥姥卻叫我把她當作死了一般，因此我想她一定尚在人間，只不知為了什麼不來見我們……」林淇也默然了，費冰若有所覺，連忙一轉笑顏道：「這是我的家事，不該向你饒舌的」林淇搖搖頭道：「沒關係，我也是自幼喪母，對於孤兒的心情頗有所感……」費冰一笑道：「你也沒有母親？我還以為那段金花是你的母親！」林淇悖然怒道：「胡說八道！段前輩只是家父的故人……」費冰微微一笑道：「那就算我猜錯了，不過你有些地方可真像她，尤其是眼睛的顏色與鼻子，你們都是高直鼻梁與淺藍色眼珠，這兩項特徵在中原很少見……」經她如此一說，林淇不禁心中微動，自己的臉部輪廓，雖然像父親，可就是那兩點不太相似，而且他見到段金花之後，始終感到她很親切，像一個自己曾經認識的人，現在回想起來，她分明是像自己……於是他又回憶起許多事情！初次見面後，在石室中練功時的殷勤關注！再次相逢後，她噓寒問暖的溫倩！「由種種的跡象看來，此事彷彿大有可能，可是父親與她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呢？假若不是的話，怎麼又會有那些巧合呢？」

　　他看見費冰的臉上又有了疑色，連忙正容道：「你別胡思亂猜了，這是不可能的事！」費冰不再作甚麼表示，只是道：「走吧，看看你的心上人去吧！」說著領頭徑行，這時那兩扇大門又自動地關上了，室中全不透天光，完全是利用一盞明貝做成燈罩，鑲嵌在牆壁上，發出淡黃的光輝！林淇邊行邊道：「此地為什麼要如此嚴密？」費冰笑笑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嗎？這是本山的禁地，除了我之外，連本山的弟子，都在禁足之例，自然要防備森嚴了，否則像風姥姥那等年齡地位，早該享些清福了，何必還要整天看守在此地！」林淇呆了一呆道：「那老婆子的地位很重要嗎？」費冰點頭道：「不錯！她是我娘的奶媽！她的媳婦連素姿又是我的奶媽，你在臨潼不是已經見過了嗎？其實連奶娘倒不怎麼樣，那風姥姥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武功造詣，也許比我爹還強呢！」

　　林淇點頭道：「這一點我可以相信，她既有那麼大的能耐，何以還要受你爹的驅策呢？」費冰正色道：「名份關係，不管她本事多大，在名份上，她只是一個陪嫁的奶媽，自然要聽我爹的話，不但如此，有時候我也可以對她發脾氣！」林淇這才不作聲了，二人默行一陣，身上寒意漸深，林淇忍不住抖顫一下道：「現在是春天了，不應該如此之冷！」費冰一笑道：「這座屋子叫寒冰宮，顧名思義，自然不會暖和！」林淇頓了一下才道：「我知道！只是我奇怪那寒氣從何而來……」費冰用手一指地下道：「從地底滲出來的，此地正當山陰的風竅，所以爹特別蓋了一所宮殿，將風穴鎮住，同時利用地底的寒氣作為……」話到此處，她突有所覺，不再向下說，只是笑笑道：「呆會你一看就明白了，我只能說到這裡為止！」走著！走著，終於來到一間偏殿，寒氣更重，殿門垂著彎簾，看不透裡面的情形，只有殿門上題著一方匾額道：「指天入地！」

　　費冰停步笑道：「你對這四個字有何意見？」林淇品評了一下點頭道：「嗯！豪氣干雲！有衝霄之志，只是腕力較弱，似出女子之手筆，不過年紀輕輕能有此造詣，已屬難能可貴矣！」費冰不服氣地道：「你怎麼知道這是個女子的手筆，又怎麼知道她的年紀很輕？」林淇微微一笑道：「書法一道，全在意會而不能言傳，這作書之人，我一眼即可看出造詣性格年歲火候來，只是無法說出道理……」費冰眼中微光略閃道：「你知道這字是誰寫的嗎？」林淇笑笑道：「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她一定是個自負，固執而倔強的女孩子……」費冰輕輕一嘆道：「你說得對極了……我再考考你吧！這四個字題在此地是什麼意思？」林淇想了一下道：「妳不用考了，你爹早就告訴我要我見識一番天下無敵的劍法，這四個字定然是劍式的名稱！」費冰長嘆無語，半晌才道：「算了！我真後悔跟你定下那一年之約，否則遇上你這樣的對手，我真希望跟你好好較量一下……」林淇將臉色一沉道：「一年之約可是妳自己定的，我並沒有接受！」費冰一揚眉道：「你一定要跟我成為仇敵嗎？」

　　林淇沉思片刻才道：「妳我無怨無仇，我並不想與妳成仇……」費冰臉色才放鬆，林淇緊接著又道：「不過你如一定要跟侯行夫等那批人混在一起，組織什麼十三友，我就無法坐視你們為惡……」費冰聽的一震，撩起門簾怒聲道：「別廢話了，快進去看看吧，這是天魔九大式的起式，它可以告訴你，甚麼才是真正的劍法！」林淇站在門口搖頭道：「我不想看！不管你把那劍法說得多神妙，我卻無意偷學！」費冰冷笑道：「你別想得美了！單憑你這一點造詣，就想在短時間內把九大式偷學了去……告訴你，爹雖然得了劍譜，卻也無法練到了家，這才雇了精匠，按照圖式將姿勢雕成塑像，以供揣摩練習之用，你卻以為在一眼之間就能偷學了去，真是痴人說夢……」林淇聽她這一講，倒是激起好勝之心，大踏步跨進室中。

第三十五章　天魔九劍

　　這是一間寬廣的空室，只在牆上懸著一柄長劍，劍旁離牆尺許之處，豎著一尊持劍的人像！那是一尊全身赤裸的男像，以玉石為質，雕刻得非常精細，連身上的肌膚纖縷，亦俱了了可辨，手中所持的劍，卻是真金鑄的利器！林淇淡掃一眼道：「這一招並無出奇之處！」費冰冷笑一聲道：「真的嗎？那你不妨走到它的前面去試試看！」林淇知道那雕像中設有機關，可以隨意移動傷敵，心想只要自己小心一點，卻無甚可懼之處，因此舉步欲待移近！費冰卻是趕快叫住他道：「別忙！把劍帶著！」邊說邊移身到牆前，抽出懸掛的長劍，擲向他的手中！林淇握著長劍，才走到石像之前，驟覺那石像所持的劍尖，正迫向自己的眉心，來勢甚速，連忙向下一蹲，意圖避過。誰知才一低頭，卻見那劍勢正好撩了上來，堪堪將及咽喉，趕緊揮動手中的長劍迎了上去！「鏘！」一聲暴響了，林淇手中的長劍被擊得脫手飛開，石像的劍尖仍是不變姿勢由上取他的眉心，林淇束手無策，只得閃身後退！腳步才動，身形反往前撞，好像已經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劍尖越來越近，就在那快要撞上去的時候，費冰從旁邊撞了過來，拉住他的身形一拖，林淇才算脫出危困，吁著氣道：「這石像製作得真好，看上去好像不會動，其實卻……」他本想說這石像的動作變招快逾絕倫，誰知費冰聞言一笑道：「它本來就不會動嘛！」林淇聞言一驚，硬生生地將自己底下的話咽回肚子，改由側面走到石像之分，伸手摸了幾下，又輕叩了幾下……不錯，這是一尊死像，絕對不會移動的！可是……剛才又是怎麼回事呢？

　　費冰看出他心中的疑惑，笑了一下道：「這一式叫做指天入地，自然上下包容，而使人無所遁形！」林淇不信地道：「它既不會動，剛才怎麼會分為數式向我攻擊？」費冰口角含笑微吟道：「牛蛙唯見月如天，只道蟾蜍化萬千，一旦跳出井欄外，方知月外別有天！」林淇知道這是在譏笑他，可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可笑之處，怔怔地正在發呆，費冰又笑笑道：「有人夜行，覺天下明月步步相隨，有人舟行，覺岸外青山節節後退，你也認為夜月隨人，青山可退嗎？」林淇搖頭道：「那當然不會……什麼？你是說那石像並未移動，而是我自己撞上去的？」費冰拍手笑道：「你到底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林淇猶自不信，費冰笑笑道：「這些劍式若是平易無奇，爹怎會說它天下第一劍法！」林淇身不由主從地下拾起長劍，依照那石像的姿勢比化了一下，覺得仍是無甚出奇之處！費冰卻連連搖頭道：「不對！不對！這種上乘劍法，姿勢部位，差一點都不行，爹所以要刻一個裸像，就是要從肌肉的反應上，透示出各部位用力的程度！」林淇連忙又將各部位的姿勢，依照石像調整了一下，頓覺全身燠熱，汗水如雨般地滴下，同時劍尖上也發出錚錚的龍吟聲！

　　費冰見狀驚道：「不得了！你的確是個奇才，若能苦練一個月，定然可以探得這一式的神能，普通人就是花個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得到你現在的程度！」林淇已經覺得這一式的威力無匹，然而聽費冰的話，好像還只剛剛入門而已，連忙收起姿勢道：「這一式練到純熟後，會有多大威力！」費冰搖道：「從來沒有人能到那種程度，所以我不知道這一式的威力究竟如何，但是我知道爹在發這一招時，全身如有火焰噴出，你才發汗如雨，可見還差得多！」林淇倒是頗為相信，同時也明白此地何以必需在寒風冰凍之中，定然因為這些劍式在使出時，威力太大，耗力甚巨，引發心火，若是不加體外冷氣調治，一定會熱得受不了……想了片刻，他忽然道：「這些劍式雖是威力至巨，卻一點用都沒有？」費冰不解道：「怎麼會沒有用呢？」林淇擦著頭上的汗水道：「這些劍招發出時，能勾動體內真火，那一定要等到冰天雪地之中，才能與別人動手，否則還不等殺死對方，自己先熱死了！」費冰一笑道：「你這人有時太聰明，有時又太笨，連由絢爛歸於平淡這個道理你都不懂，你怎麼學劍呢？」林淇一怔道：「你是說這劍式可以練到發如山岳而己身不動的境界嗎？」費冰正容道：「這是任何高深武學的必然之埋！」林淇將信將疑地搖頭道：「難！難！太難了！」費冰笑道：「一點都不難，已經有人到達那個境界了！」

　　「誰？你的父親？」「不！我剛才不是說過嗎？爹發招時全身如火，可見他只近乎絢爛，離平淡還有一段距離呢！」「那究竟是誰呢？」「說來也許難信，那人正是你的未婚妻子，那個女苗子！」林淇一驚幾乎跳了起來道：「娃狄娜！不，你簡直胡說，她怎會有那些可能呢？」費冰目含深意地笑道：「你愛信不信，她確曾已到歸璞返真的境界，不過天魔劍法共有九大式，她只練成了其中一式而已！」林淇連忙道：「她在哪裡？你帶我去看看！」費冰想想道：「她練的那一式叫做『止水不波』。現在正由匠人為她在雕像，那像在一月後才可完成，所以我說至少要一月才能將她送到你身邊！」提起娃狄娜，林淇又變為十分焦躁，大聲道：「她在哪兒？快帶我去吧！」費冰一嘆道：「好時光又過去了！」林淇聽她沒頭沒腦地說出這一句話，倒是莫名其妙，費冰苦笑道：「我是說方纔是我們談話最多的一次，也是你忘記了我們敵對的身分，心平氣和交談的一次，只可惜如曇花一現，馬上又過去了，你的嗓門又大起來了……」林淇心中不知是甚麼滋味，更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倒是費冰嘆了一聲道：「走吧，看你的心上人去吧！」說著回身急走，林淇急忙追上，走了一陣，他才發現手中的那柄長劍還來不及歸回原位，只得提在手中走著。

　　接連經過五間同樣的屋子，上面都有一塊劍式名稱的匾額，林淇因為心急於見到娃狄娜，也無心進去參觀了。第七間屋子上面寫著「止水不波」四個字，林淇一掀簾子，也不禁呆住了！娃狄娜全身一絲不掛，手握長劍，比了一個姿勢，另外有十幾個赤身深體的婢子，手握斧鑿，在一塊整玉上雕刻著，已經完成上半身了！娃狄娜見到林淇與費冰之後，先是臉色急變，接著怪叫一聲，手持長劍刺了過來，林淇乍感劍氣逼人，無可奈何之下，隨手揮了一劍出去，用的正是剛學來的劍招──「指天入地」──嗆然急響中，火花四冒，連四壁都震動了。

　　因為在情急之下，林淇信手揮出了一劍，因此連自己也不知道使上了多少功力，直到劍風掠空，他的胸中卻像一個熾熱的火爐突然地揚去了頂蓋，那洶湧在內裡的火焰一爆而出，他才大吃了一驚！從他對劍術的造詣判斷，這種現象正是全力使出那天魔九式中的「指天入地」所有的狀況。以娃狄娜的功力怎能抗受這一招呢？於是他盡力想將劍撤回來。然而這天魔九式卻也怪異，劍上的威力發出去強勁都無比，而且不受控制，所以他縱然努力使勁撤劍卻是一點用處沒有，劍上依然挾著呼呼熱風湧向娃狄娜。娃狄娜刺來的那一劍勁力雖強，可是一觸到林淇劍所用的韌勁時，立刻為那股強力盪開，接著她的全身都被罩入劍勢之中。林淇又驚又急，卻無法將劍力收住，眼看著娃狄娜將在那勁厲的劍勢下粉身碎骨之際，忽見娃狄娜振劍朝外一點，姿勢十分美妙，立有一股冷冷的寒氣由他的熱風中透了進來反逼他的門面。娃狄娜的劍式與她適才所擺的姿勢完全相同，林淇聽費冰先講過了，知道這是天魔九式中另一招「止水不波」。初望時這「止水不波」似是守勢，然而在娃狄娜手中使出後，不僅將她自己保護得點水不透，而且還有極大的反擊威力！

　　林淇見她居然能在自己全力進攻下能保護自己時，心中正自一喜，而且他那一招「指天入地」，也發完了，手下已能自由控制，正想撤劍說話時，娃狄娜劍上的寒氣卻及時逼了回來。他知道娃狄娜是不會傷害自己的，起先那一式已深悔孟浪，所以此刻完全未作抵擋的準備。劍光離身尚有兩尺，他忽覺身前有一股極大的暗力，利若尖針直刺了過來……等他明白這是娃狄娜劍氣時，想抵抗也來不及了。本來像林淇這種高明的劍手，敵人的劍在距身分許時再作應變的準備也來得及，可是這天魔九式卻大出常規之外。他在使出「指天入地」時，自己對劍居然失去了抵抗的能力。當他的前胸被劍氣刺得生疼時，在娃狄娜的眼中也看見了痛苦與殺機，連忙想側身避開正鋒，可是那股勁氣竟自跟著他的身形轉變了方向。劍尖離身尺許，劍氣已劃破了他的衣衫，直刺了過來。

　　「叮！」一聲微響後，他被一股絕大的力量推得直向後退，耳邊也響起了兩聲女子的尖呼，一聲是發自費冰，一聲卻是娃狄娜的！等他在驚詫中略為安定下來，費冰第一個衝了過來，伸手就去探他受劍的地方，同時急急地問道：「怎麼樣，你受了傷沒有？」林淇胸前痛得厲害，然而他確信自己沒有受傷，乃搖搖頭道：「沒有！娃狄娜怎會傷我呢？」費冰急道：「不可能吧！天魔九大式下從無全身而退的人！」說著伸手一扯，將他的胸前衣服撕破了，立刻在一個黑衣囊的破口中，透出了耀眨的銀光！費冰怔了一怔才道：「原來你身上還藏著寶貝，那是什麼東西？竟然能擋住無堅不摧的一擊？」林淇見問低頭一看，那囊中所藏的正是梅華贈他的梅形玉玦，這東西本身具有強烈的光輝，為了避免招搖，他才深藏在黑布囊中，懸在胸前，一時不想會救下自己一命，然而發劍的是娃狄娜，她怎會對自己下狠手呢？心中被這個問題困擾著，使他忘了回答費冰的問話！費冰見他不回答，自動伸手摘下了布囊，撕開了黑布，室中光華為之大盛。

　　費冰將玉玦審視片刻，玉上的光華將她的手指都照透明了，可是玉玦此中卻有著一點碎痕。那是娃狄娜劍尖所造下的成績！費冰將玉玦還遞給林淇道：「幸虧你帶著這塊玉，否則糟了……」說著她臉色忽變，厲聲對娃狄娜道：「你膽子真不小，居然敢擅用天魔劍式傷人，萬一傷了他，你負得起責任嗎？」娃狄娜神色忽變道：「沒什麼了不起，最多一死而已。」費冰冷笑道：「哪有這麼容易！你大概忘了仙宮中的規矩了？」娃狄娜怒目叫道：「什麼規矩都嚇不了我，官郎被你搶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林淇聽她忽出此言，不禁大為奇怪，連忙道：「娃狄娜，你不要誤會……」娃狄娜神色慘然地大叫道：「什麼叫做誤會，你跟她一起進來，事情已經很明顯了，你……是天下最薄情的人，你不要我，只須通知我一聲就是了，我雖然是個苗女，卻也有我的自尊，絕不會賴在你身上的，誰知你……竟狠心地要殺我……」林淇大急道：「我幾時要殺你？」

　　娃狄娜怒叫道：「你對我用的那一劍式是什麼意思？假若我不會這一招止水不波，早已死在你劍下了，你……」她因為悲憤過度，連話都講不清楚了，林淇也是一怔，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娃狄娜說得不錯，那一招「指天入地」……連他自己也糊塗了，這一式才學會，不知如何就用了出來，當時的情形記得很清楚，這一招使出時，彷彿是極為自然的事，根本就未曾經過思考……娃狄娜頓了一頓，漸漸恢復了平靜，冷笑一聲道：「姓林的，我自問身份，當然比不上神宮郡主，人往高處爬，我也不怪你，為了成全你，我自動宣佈解除我們的婚約，現在我只要求你能饒我一命……」林淇更是著急道：「娃狄娜，你是怎麼了？」娃狄娜冷笑道：「沒什麼，我們的婚姻關係已經消除了，從今你可以安心做你的神宮駙馬了，言盡如此，我要開始工作了！」說完又回到她原先的位置，作著先前的姿勢，吩咐那些大漢道：「開始吧！」語音冷冰冰的全無感情。林淇急著過去要拉她叫道：「娃狄娜！我是來幫你離開的，快穿上衣服跟我走！」娃狄娜劍尖一垂，攔住他冷冷地道：「走開！你不要以為現在成了駙馬，就可以任意橫行，這寒冰宮中的規矩，你應該是知道的，你若再走前一步，我就……」

　　林淇根本不知道她說的什麼，更不明白她何以變得這麼快，是以毫不在乎地仍想走過去，橫裡忽然伸過一條木杖，攔住他的去路。林淇伸手一格，想將木杖推開的，誰知那木杖上的力量大得出奇，反將他撥後了好幾步，接著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走開！這地方豈是你亂闖的！」林淇抬頭一看，卻見那叫做風姥姥的老嫗橫杖怒目而立，不知她何時來到此地的，然而他急於要找娃狄娜，所以也怒叫道：「胡說，我要找我的未婚妻……」風姥姥神色一寒，厲聲對費冰道：「冰姑娘，快把這小子帶走，否則老身就要不客氣了！」費冰一聲不響，上來拖林淇的衣服，林淇自是不肯，費冰卻低聲哀告道：「你先跟我走，一會兒我再慢慢跟你說明白！」林淇怒聲道：「有什麼好說的？」費冰卻不由分說，拉住他的手就朝外走，林淇也正想反抗，卻被她握緊脈門，連一點力氣都用不出來，就這樣被拖著走了。一直到他們離開那間屋子很遠，費冰才鬆開了手。

　　林淇立刻怒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費冰輕輕地道：「我爹有個規定，在工作的時候，任何人都不准打擾，連他自己都不例外……」林淇怒聲道：「我不管你爹的規矩……」費冰立刻道：「可是你惹不起風姥姥，剛才要不是看在我的份上，她早就要制裁你了，她那根拐杖連爹都架不住。」林淇被風姥姥一撥就退出好幾步，知道那老嫗的確不好惹，可是他又不肯服氣，乃倔強地叫道：「我不在乎，我一定要問問娃狄娜，她怎麼變了心……」費冰輕輕地道：「那是個誤會！」林淇大聲道：「自然是誤會，所以我才要找她解釋個明白！」費冰微微一嘆道：「今天可不行，爹叫風姥姥執掌寒冰宮的管理，就是因為她能防止任何人的騷擾，風姥姥的脾氣很壞，誰的帳都不肯買，我勸你還是別去惹她吧……」林琪怔了一怔，不禁皺著眉頭道：「娃狄娜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費冰的臉一紅道：「我不是說過這是一個誤會嗎？」林淇道：「為什麼會誤會呢？在山外見她時還是好好的……」

　　費冰的臉也紅了起來，片刻之後，才低低地道：「我可以告訴你原因，不過你千萬不能衝動，更不可誤會我是在騙你而造成這個誤會……」林淇莫名其妙地點點頭，費冰才低聲道：「爹在這寒冰宮中，塑下天魔九大式劍招，因為這是不傳之秘，所以管制很嚴，不准人隨便進去，除了司值工作人員外……」林淇不耐煩地道：「我聽你說過了，那地方只有你們父女二人可以出入……」費冰輕輕地道：「還有一個人……」林淇連忙問道：「是誰呢？」費冰遲疑片刻，才低低地道：「這個人尚未決定，因為我爹沒有兒子……」林淇是個聰明人，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立刻叫道：「我知道了！那人是你的……難怪娃狄娜對我這樣生氣，還叫我什麼駙馬，這簡直是……」費冰紅著臉默然片刻，才輕聲道：「不過我帶你進去，卻不是那個意思！」林淇冷笑不語，費冰有點生氣地道：「雖然我們有過一年之約，我卻不願意用這種方法來得到你……」林淇冷笑道：「那麼你爹呢！叫你陪我參觀寒冰宮是他提出的，他是什麼意思呢？」費冰怫然地道：「那不關我的事，爹或許有他的想法，不過我的事由我自己作主，我帶你去看娃狄娜是你的請求，我沒想到會引起她的誤會……所以你放心好了，一個月後，我負責把她送出去，更負責對她解釋這場誤會……」林淇沉思片刻道：「不用了，我必需自己對她解釋！」費冰笑笑搖頭道：「她不會相信你的！否則她剛才就不會拚命想殺你，事實上也不能怪她，因為你對她太狠了一點！」林淇大急道：「什麼！你也以為我想殺她！」費冰笑道：「且不問你心中如何？你使出那一招指天入地卻是事實，幸而她習的那一招止水不波恰好能化解，不然的話……」林淇嘆了一聲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用上那一招的……」費冰笑道：「當然你不會想到的，天魔九大式所以會稱為魔劍，就是因為它們本身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使人在不知不覺間自動發招……」林淇一怔道：「那我今後與人動手，一出招必定是那一式了？」費冰點頭道：「這事大有可能，所以你應該高興，天下人懂得止水不波的人很少，今後你需一招便可克敵！」林淇憤然道：「這種魔招我一定要忘記它！」費冰笑笑道：「那是不可能的，這種劍招學成之後，便成為你身體的一部份，永遠也無法忘掉，你倒不如想法子去控制它！」

　　林淇連忙問道：「怎麼才能控制它？」費冰笑著道：「只有兩個方法，一個是你的那幾式劍招完全學會，那樣你就成為天下第一的劍手，所向無敵矣……」林淇趕緊搖手道：「不行！我對這種邪門劍法沒有興趣！」費冰笑著道：「你有興趣也辦不到，爹浸淫其中多年，也只學會了八式，除非你願意一輩子留在這個地方……」林淇迫不及待地問道：「那第二個方法呢？」費冰莊容道：「那就是將這一式練到爐火純青地步，發招時能不帶一絲火氣，正如我所說由絢爛歸至平淡的境界，就能自由控制它，收發由心了！」林淇想了一下，忽而臉色一動道：「聽你說來，好像娃狄娜已經到達那境界了？」費冰笑道：「不錯！你看她發招時，劍氣已由熱轉冷了！」林淇皺眉再問道：「那麼剛才娃狄娜是可以撤回招式而不傷害我？」費冰點頭道：「是的！以她的造詣，即劍氣刺到你身上，她也可以收回去，不過從你玉玦上的劍痕看來，她好像沒有收劍的意思！」

　　林淇長嘆無語，費冰見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知道他的心情很壞，乃笑笑道：「算了！這件事由我負責解釋清楚，目前你最好還是別再見她了，否則她下一次發劍時，不會對你的心口了……」林淇不自而主地摸摸胸前的玉玦，忽然想起那贈玉的梅華，乃問道：「那梅華呢？她也在這地方吧？」費冰點頭道：「不錯！她已被我用劍氣閉住穴道，爹正好用來顯示天魔九大式最後一招『大方無本』，那是最難的一招，宮中雖有巧匠，也不一定能雕得準，用她那種高手來作示範的樣像，倒是很恰當的！」林淇微不忍地道：「我能去看看她嗎？」費冰笑了一笑道：「你別想打主意教活她，我用的是獨門手法！」林淇連連搖頭道：「不！她是一個殺人不眨目的惡魔，我想盡方法，就是想除掉她……」費冰嗯了一聲道：「她可對你情深意摯！」林淇激怒道：「你別胡說，我要見她最後一面是有用意的，這塊玉玦原是她的，我必須還給她，同時我還有東西在她身上要收回！」

　　費冰沉思片刻道：「爹本來關照不讓你看那一式的，因為他自己也沒練成那一式，怕你學會了去……」林淇忙道：「我保證絕不做那種事，連那招指天入地我也是在無意學會的，現在想忘了它還來不及……」費冰笑笑道：「這一點我絕對相信，所以我寧可冒著被爹罵幾句，帶你去看看吧！」說著啟步在前引路，不一會轉到一所暗門前，用手輕按樞紐，在軋軋的機關聲中，厚門自動升起，露出一個深洞。

第三十六章　奪技遠颺

　　費冰指著道：「即使有風姥姥在此把守著，爹還要將此地設得如此嚴密，你可以想到他對這一招重視的程度！」林淇冰冷笑一聲道：「這是他猜忌心太重了，武功並不是令人屈服的最佳手段，歷史上許多聖哲都不是會武功的，他們都能永垂不朽！」費冰笑笑道：「這番道理你最好對爹說去！」說著移身入內，林淇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路後，才看見一座類似的偏殿，上面照樣橫著匾額，寫著「大方無本」，筆力挺拔渾厚，卻已是費長房自己的手跡了。

　　費冰掀起門簾，兩個人都不禁怔住了。因為那屋中冷氣逼人，白石的腳座上卻是空空如也，厚牆上撞開一個大洞，梅華不見了。而且顯見得是從那洞裡出去的！費冰首先發出一聲驚呼，立即穿身掠過那個破洞，林淇不敢怠慢，也跟在後面穿進去，牆後居然又是一間密室，牆上也破了一個洞，卻已不見費冰。根據常識判斷，他知道費冰也已經從洞裡追出去了，所以略加思索後，他也跟著掠過破洞，進入到另一間密室內。室內一如前狀，如此連經四間密室後，居然也回到他學會指天入地的那間屋子裡，費冰背向著他正在照石像比劃姿勢！林淇追過去問道：「你找到她沒有？」費冰回過臉來，林淇卻吃了一原，幾乎要跳了起來！他是順著室內的牆洞追過來的，費冰定在他前面，所以他見到一個女子的背影，毫無考慮地以為是費冰。誰知那女子回過臉來，赫然是梅華！林淇愕然良久，才吶吶道：「你……你……」除了這一個你字外，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倒是梅華朝他一笑道：「我怎麼樣？你不認識我了？」

　　林淇頓了一頓，才失聲道：「你不是死了嗎？怎麼……」梅華得意地一笑道：「我怎會那麼容易就死了！那姓費的女子以為用劍氣閉住，就殺得死我了，殊不知道我的體質穴道與常人完全不同，當時雖然受制，沒多久就自動解開了，而且還大有收穫……」林淇連忙問道：「什麼收穫，難道你將那招大方無本學會了？」梅華笑笑道：「豈僅一招，連現在這一式，我共學會四招了，這些劍術還真不錯，比我以前所會的精彩多了……」林淇聽她在短短的時間內已學會了四招，不禁更為驚奇，梅華卻似十分惋惜，不住地嘆著氣道：「你們來得太早了，再等一兩天，我一定可以把它學全了，那時任憑那老傢伙多厲害，我們也不必怕他了！」林淇頓了一頓才道：「費長房縱然武功通神，只是在他自己的山中逞威，不至於為害世人，你若學會了那些劍法，可真的要成為人間大害了！因此我倒是希望你不成功……」梅華幽幽地一嘆道：「你怎麼對我的看法那樣壞……」林淇正容道：「從你過去的行事，我對你不會有別的看法！」

　　梅華默然片刻，才輕輕地一嘆道：「我知道過去的事很難取得你的諒解，可是那不能怪我，那個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做了些什麼事，現在我已經開始有些明白了，你難道不能原諒我……」林淇心中一動，正想開口，梅華神色忽變道：「不好！有人來了，我得躲一躲？」說著反身朝門口急走，突見門簾一掀，那個名叫風姥姥的老嫗橫杖當門而立，厲聲大喝道：「站住！你想溜到哪兒去！」梅華對她卻頗為顧忌，連忙退了回來，空洞中人影連閃，費氏父女也追了進來，梅華見前後退路俱絕，長劍一橫，意圖硬拚！費長房的臉上充滿了怒色，厲聲叫道：「妖女！想不到你在老夫面前，也敢弄這種狡猾！」梅華手握長劍，根本不去理他，只是偏頭對林淇道：「你躲開一點，我得好好地跟他們拼一下！」林淇聞言大是作難，不知該如何應付才好，他自然不想幫梅華，可是也不想幫費氏父女對付她。既然兩邊都不幫，當然退過一旁才是上策，然而聽梅華那一講，他又覺得這樣子退走太不像個男子漢了，所以怔怔地站在原處，全無動作！

　　費長房已失去了耐性，怒聲大叫道：「小子！你聽見沒有？難道你想夾在中間找死！」這一叫，卻觸發了林淇的傲性，挺挺胸膛，反而向梅華近了一點！梅華微微一怔，費冰大是著急，連忙叫道：「喂！你怎麼要幫她了？」林淇略加思索，才毅然地道：「不錯！我不能看著你們欺侮她！」費冰更急了道：「你不是說她是個魔女，連你也想殺死她嗎？」林淇莊容點頭道：「也不錯！她滿手血腥，罪無可恕，然而她卻不應該死在你們手中」費冰連連朝他示眼色，意在勸他少管閒事，林淇視同不見，費冰更急了道：「除惡鋤奸，大家都有責任……」梅華立刻冷笑道：「算了！你別說得好聽了，你們真是為了除惡而殺我嗎？你們自己也不是好人，否則你怎會參加十三友之列？」費長房忍無可忍，厲聲叫道：「冰兒！別廢話了，一起上，連這小子也宰了！」費冰沒有動作，費長房已作勢待發，風姥姥卻叫道：「神君！等一下，這是我的責任！」費長房急忙道：「她已經把那招『大方無本』偷學去了……」風姥姥倔強地搖頭道：「那不管！你既然把寒冰宮交給我管理，在這兒發生的任何事都該由我負責……」

　　費長房大急道：「你不一定能對付得了她……」說著又想發動，風姥姥卻擺杖怒叫道：「神君！你假若動手的話，我連你也要算進了，你將寒冰宮交給我的時候，就聲明過絕不打擾的……」費長房對這個老婆子也是沒有辦法，只得勉強止手道：「她要是跑了，你可得負全責！」風姥姥冷笑道：「她如果想逃過我的手，那一定得先殺死我，那時我們的禁約也消除了，任憑神君如何作主吧！」費長房氣得負手站過一邊，神情上卻未放棄戒備。風姥姥長拐一擺，大聲叫道：「小妖女！上來領死吧！」林淇這時卻自動地走過一邊了，梅華怔道：「你怎麼又不幫我了？」林淇點點頭道：「我原無幫你之意，剛才我怕他們聯合對付你，出於義憤，才跟你站在一邊，現在你們一對一，我自然無須再幫你了！」費長房怒哼一聲道：「小子，你別裝好人，等那個妖女伏誅之後，老夫再好好跟你算帳！」林淇坦然一笑，不去理他！

　　風姥姥則已將長拐舉起，凌空蓋了下來，梅華一縮身子，不作抗架的準備，卻躲到那具石像的肘下！費長房大聲急叫道：「風娘！不要毀了石像！」風姥姥及時撤回長杖叫道：「我知道！可是她躲在那兒怎麼辦？」費長房搔首無計，費冰卻道：「爹！那有什麼關係，了不起重刻一尊好了！」費長房輕嘆一聲道：「不行！天魔九大式的經訣已毀，這石像是唯一練劍的標本了……」費冰急道：「那她躲在附近，投鼠忌器，該怎麼辦才好呢？」梅華依在石像之下，臉上一片得色，微笑著道：「雖然我到此地沒多久，可是一切秘密都瞞不過我……」費長房連忙道：「什麼秘密？」梅華笑笑道：「多得很，不過我可以擇要說一點，免得你認為我在吹牛，我首先提出一件事是天魔九大式，你用卑劣的手段將劍訣騙到手之後，雖然費二十年之功，仍然沒有練熟，可是劍訣的年限已近，到了滿二十年之時，劍訣上的文字圖形都將自動隱去，所以你才急著要將這些劍式雕刻成像，以備日後參考之用……」

　　費長房變色道：「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梅華笑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知道的還不止於此……」費長房變色道：「你還知道什麼？」梅華笑道：「我還知道你這套劍式永遠練不成了，因為你不該一時粗心，把我拿作為劍式的標本，現在那九式『大方無本』的原經已毀，今後世上只有一個人會此一招……」費長房點點頭道：「不錯，所以我們今天絕不能放過你……」費冰奇道：「爹！我對你把劍式雕刻成像這些事始終不懂，為什麼你不能抄成副本將劍訣保留起來……」費長房沮喪地道：「這是不可能的，我得到的劍訣是用一種特殊的墨汁寫成，只要一見風，就自動地慢慢消退！而且這九式劍招，一式比一式的時間短，到了最後一式，只有片刻時間，劍笈上的圖文即將消失，那片刻功夫，要將一招繁雜的劍式一絲不漏地抄錄下來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才……」梅華大笑道：「所以你才想到要利用我作標本，所以你才上了我一個大當，要知道我的體質與常人大不相同，雖然被閉住了穴道，卻並未失去行動能力，可是為了要得到你這些劍法的奧秘，我裝著不能行動，由得你去擺佈……」

　　費長房大叫道：「住口！你縱然學去了那一招，若無其他劍式為輔，你仍然無法施用！」梅華笑笑道：「不妨試試看！」費長房目注風姥姥道：「風娘！你再不出手我可等不及了！」風姥姥神色震怒地叫道：「你不准我毀壞石像，叫我怎樣對付她？」費長房神色凝重地思索片刻道：「好吧！這一式指天入地我已練得差不多了，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出手！不過另一件事可得注意！」風姥姥點頭道：「我曉得！我絕不損壞她一根毫髮！」說著長拐橫掃過去，威力無儔，梅華微微一笑，忽然伸手搬起石像，利用像上的劍尖擋向木杖！雖然是一具無生命的石像，可是它手中的短劍上卻具有無限的妙用，風姥姥的木杖居然被盪開到一邊！當然一聲巨響中，風姥姥的身形也被拖動了四五步。費長房神色一變叫道：「風娘！這妖女已經知道其中奧秘了，還是我們同時出手吧！」風姥姥卻似受了激怒，厲聲叫道：「滾開！老娘倒不相信會敗在這小妖怪手上，你只要敢插進一攪，我就連你也算在裡面了！」費長房急得直搓手，卻是一聲都不響，也不敢插手進來！這種情形使得費冰都奇怪起來了。費長房在此地的身份是全權的主宰，而風姥姥不過是一名僕婦而已，可是從她此刻的口氣，似乎費長房還倒過頭來聽她的指揮！

　　因此費冰立刻叫道：「姥姥！你怎麼敢對爹說這種話？」姥姥不理地，反倒是費長房斥責道：「冰兒！你少管閒事！」費冰怔了一怔，風姥姥則咬咬牙，又是一拐掃向梅華！梅華還是用老法子移動石像迎了上去，誰知這一次卻沒有用了。風姥姥的杖風中挾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對於劍上所發出的潛力毫不在意，拐身猛舉而進，首先擊飛石像上的長劍，接著啪的一聲，將石像擊的粉碎！費長房忘情地大叫道：「好，風娘，你果然還藏了兩手，如此看來，我就是將劍招練到無懈可攻的程度，仍是擋不住你的雷霆三擊！」梅華失去石像的憑藉，抽身退到一邊，手挺長劍，準備自己迎敵了！風姥姥披散了頭髮，形像十分猙獰，厲聲叫道：「來吧，小妖女，我看你躲到哪兒去？」木杖也壓了下來，強風四罩，根本就不容對方閃避！梅華略一怔，才抬手撩劍，向上封了過去。當然巨響中，她的劍勢居然又擋住了風姥姥的壓擊。費長房訝然失聲道：「怎麼？她連這一式也學會了？」

　　梅華微微喘笑道：「這沒有什麼了不起，老實告訴你吧，你引為不傳之秘的天魔九大式，已經一招不缺地為我所得……」費長房厲聲大叫道：「你胡說！就算你是神仙轉世，也不可能在短短的時間內，將那些劍式一起都學了去，風娘！加點勁施為……」其實不用他關照，風姥姥也看出事態的嚴重了，搖著滿頭白髮，猛然大喝，舉手過頂，發出雷霆第二擊。梅華手搖長劍，又變換了一式劍招迎上去。這次並沒引起多大波動，雙方的兵器只在空中略一相接，梅華已被震退了七八步之遠，後背貼到了牆上！費長房雖沒有再開口，神色卻顯得更嚴重！風姥姥也是一樣，雖然她在上一招交接中又佔了上風，然而梅華的表現使她感到意外的震驚！雙方又開始靜默的堅持！片刻之後，費長房才低聲一嘆道：「指天入地，雲淡風輕，寒降初蜇，再加上她原有的那招大方無本……風娘，也許她說的是真話，我們還是聯手對付她吧！」風姥姥將頭一搖道：「不行！你知道我的脾氣，只要是我的事，絕不容人插手，這些年來我一直肯聽你指使，就是為了你還能尊重我這一點……」

　　費長房又憂又急道：「咳！風娘，假若她真把九大式全學會了，你這樣倔強，不是反而誤事嗎？」風姥姥怒聲冷笑道：「神君！你也許急糊塗了，她絕無法將九大式學全的！」梅華也冷笑一聲道：「何以見得呢！」風姥姥目的神光道：「因為還有一招止水不波尚未完工……」這句話也提醒了費長房，立刻叫道：「對啊！缺了那一招，九大式只能發揮一半威力，風娘！還是你行……她絕對逃不過你的雷霆第三擊的！」風姥姥臉色在凝重中帶著猙獰，紫木杖舉起時，手臂微有顫動之狀，杖頭振出嗡嗡的聲音。這不是力遏的現象，相反的是表示她已將內力聚到極頂發將出來，勢必驚天動地，凌厲無比！梅華微現怯狀，不待她的杖勢聚實，後背一頂，居然將背後的石牆撞開了一個洞，闖身隱了進去。風姥姥厲聲大笑道：「小妖女，在寒冰宮，你還想逃……」

　　身形站立原處不動，費長房卻將手一拍，掌風湧向中的一處暗紐，但聞軋軋機聲過後，所有的牆壁都自動的縮入地下，變成一所寬大的空廳……梅華的身形站在十幾丈外，從距離看來，她大概又撞穿了兩道牆……風姥姥原式不動，身子一飄又逼近她，其他人身不由己地也跟了過去。梅華將牙一咬，目中紫梭又現，使她那張美麗的臉上頓時佈滿了殺氣，這情形只有林淇一個人明白，她的瘋病又發了。風姥姥見梅華忽然變成這副兇狀，心頭不覺微震，將發的杖勢也為之一遏，未能即時使出。梅華的眼中紫光更盛，厲聲叫道：「老虔婆！你逼人太甚，難道我真個怕你不成！」招隨聲到，一劍挺刺過來，用招奇奧，勁力強，速度快。風姥姥一時不備，手中的長杖慢了一步，那雷霆萬鈞的第三式已不及使出，因為她的紫木杖是長兵器，梅華欺身短打，反倒逼住了她的銳勢。百忙中只得撥轉杖頭，貼著梅華的劍勢反撩出去。當然一聲脆響，梅華身子不過一晃，反倒是風姥姥被撩退四五步。費長房見狀大驚道：「這妖女的功力怎麼突然加強了？」梅華一招手，劍下更不讓人，欺身再度進擊，劍發如雨，風姥姥被她的凌厲劍勢所逼，長杖再也揮不開，只好手握杖腰，使出長棍架勢迎敵！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劍杖相交，火光四閃！

　　地下微微起了一連震動，足見她們二人雖是快攻快守，依然是用足了內勁，才有那種驚人現象。搏鬥將近二十招，風姥姥的長杖化為短棍，使來不太順手，幾次她都想藉自己深厚的內力將梅華推開去，以便改用杖式！誰知梅華也看透了她的心意，劍穩力沉，不但不受內力的推逼，反而更形勇猛，招招不離要害。又交手了幾個回合，風姥姥看來已支持不住了，只得發聲喊道：「神君！請你將她引開去，我只好使展那最後一式！」費長房觀戰局，心中早已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然而不得風姥姥的招呼，又不敢上前插手，聽了風姥姥說出那句話後，他早有準備，立刻一長身，欺了過去，空手入白刃，就要去奪梅華的長劍！梅華手腕一抖，反削他的手指，風姥姥舉杖一撥，不但擋開了那一劍，而且藉勢彈出兩丈遠近，兩手一揮，杖勢又已布成，才發聲大叫道：「神君！你走開！我發誓非親手取她的命不可！」費長房果然應聲退過一邊，梅華挺劍正想再撲過去，風姥姥手下一振喝道：「妖女！這次我再也不上當了！」

　　梅華尚未舉步，見風姥姥已經作了準備，只得停住身形，此時她眼中的紫光盡斂，瘋性已退，絕望地看了林淇一眼，輕輕地道：「你幾次都要殺我，早知如此，倒不如讓你如願了，死在你的手中，我也比較好過一點！」林淇微微一嘆，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梅華剛說完話，身形忽地一轉，又想朝風姥姥撲去。風姥姥將木杖壓低了一點，梅華知道她已經防備了，突然再度止步。風姥姥這才得意地一笑道：「妖女！你再也別想騙我上當了！」梅華見她戒備嚴密，知道沒有機會能搶過來貼身近搏了，乃坦然懍道：「老虔婆！你快下手吧！」風姥姥嘿嘿冷笑道：「小妖女！你急著想死，老身偏不讓你如願，我要你站在那裡，嘗嘗等死是什麼滋味……」這句話並未令梅華激動，她只淡淡一笑道：「你想等到什麼時候下手？」風姥姥笑笑道：「那要看我高興，也許一時半刻，也許跟你耗上個半天，反正時間越久，你所受的痛苦也越深！」梅華微笑道：「那你可打錯了主意，我隨時隨地都可以叫你出手！」風姥姥笑道：「那倒是不錯，只要你再走前三步，我非被逼出手不可，你有勇氣走上來送死嗎？你真不怕死的話，老身倒可以成全你！」梅華淡笑道：「怕死也得死，不怕死也得死，反正你今天不會放過我，乾耗著也無聊，我乾脆早點自求解脫吧！」說著移身向前跨兩步，風姥姥神色緊張，只等她跨出第三步時，杖勢即將發出，誰知梅華身形猛地向後飛起，竟然以進為退！

　　風姥姥大喝一聲，身形跟著飛起，追了上來，速度比梅華更快，手中的紫木杖也發出了凌厲無匹的第三擊。梅華自知難免，連舉手抵抗的心思都沒有了，乾脆不加理會，閉目待死。「叮噹鏘啷！」一陣金鐵交響之後，又出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風姥姥那一擊居然未能傷得了梅華，而且她自己也被一股奇特的劍氣所逼退，眾人驀然望去時，只見梅華身畔，又多了一個持劍的女子。那女子赫然是娃狄娜！風姥姥也幾乎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梅華突地發出一聲大笑道：「好極了，這一式止水不波，剛好可以擋住你那最後一擊，老虔婆，我再也不怕你了！」說著她挾起娃狄娜的身子，凌空飛起，略閃一閃，隨即向門口衝過去。費長房與風姥姥大叫一聲，急急地也追了去！

第三十七章　龍困淺灘

　　當林淇與費冰同時趕到了門口，不但梅華與娃狄娜的蹤跡不見，甚至於連費長房與風姥姥也追得看不見了！二人在門口默立片刻，林淇才輕嘆一聲道：「真想不到會發生這麼多的事！」費冰卻憂急地道：「你快走吧！爹若是回來了，他一定不會饒你的！」林淇怫然道：「為什麼？這些事情跟我都沒有關係……」費冰大急道：「怎麼沒關係？你不到此地來，山上就什麼事都沒有，你一來了，這些事都是在你身上引起的！」林淇仍是搖頭道：「那不對！梅華入山遠在我之先，只怪你父親失察將她收留下來……」費冰急得跳腳道：「爹不會跟你講理的，他定然將一切都歸罪於你，那時你才是吃不了兜著走……反正你來的目的是為了救那苗女，她已經被梅華帶走了，你還留在此地幹什麼呢？」林淇想了一想道：「我必須要等個水落石出，你父親跟那個老太婆追下去了，我要知道他們是否能追得上……」費冰急道：「追不追得上跟你都沒關係呀！」林淇正色道：「怎麼會沒關係？他們若是追上了，自然不會放過娃狄娜與梅華的，梅華的生死與我無關係，娃狄娜若是被他們殺死了，我就有替她報仇的義務！」費冰氣得連連冷笑道：「你還想報仇呢！連自身都不一定能保住……」

　　林淇正想說話，忽見遠處人影飄落，卻是費長房去而復返。從他鐵青的臉色上，就知道此行落空了，林淇不禁心中暗喜，假裝著上前問道：「老丈！你可曾追上她們……」費長房忽地一探手，掌心點在林淇的命門上喝道：「小子！那妖女是什麼來路？」林淇頓覺身子一麻，麻得連一點力氣都用不上來，連忙大聲叫道：「我怎麼知道？」費長房冷笑道：「你們的關係密切，你怎會不知道？」林淇身子受制，心中怒意卻更高，厲聲叫道：「你假如用這種方法問話，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費長房神色更怒，也是厲聲叫道：「臭小子！老夫不相信你是銅澆鐵打，你只要有種能熬下去，老夫就不再問你，否則乖乖地說出來！」林淇一昂脖子，正想開口罵他，突見費長房臉上一寒，掌上驟然傳來一陣熱力，那股熱力如同火灼一般，將他的心肝五臟都燒得痛楚澈心，更絕的卻是連說話的能力也失去了，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頭上汗滴如雨，體內灼熱如焚，他只能把眼睛瞪得像胡桃一般，來表示心中的憤怒之情。

　　費冰見狀急道：「爹！江湖人都是寧折不彎的脾氣，您這樣問話，人家自然不會講的！」費長房怒道：「除非他不要命，我倒要看看他的骨頭有多硬……」費冰連忙道：「您就是殺死了他，又有什麼好處呢？您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妖女的來龍去脈，目前知道她底細的只有他……除非您不想把天魔九大式追回來！」最後的一句話的確頗有效用，費長房將拿力一收，林淇已痿頓在地上，此刻他身上的禁制雖已撤消，卻已無行動的力氣，只是喃喃地叫道：「水……水……」費冰回身要去拿水，費長房卻將她叫住了道：「冰兒！你趕快到太原去，告訴侯行夫他們，十三友開壇之事，暫緩舉行，動用一切人力，追索那兩個女的下落！」費冰應了一聲，腳下仍朝寒冰宮去，費長房叫道：「你到哪裡去？」費冰止步道：「我去拿水……」費長房怒聲喝道：「不用你管，你立刻動身到太原去！」費冰頓了一頓，才輕嘆一口氣道：「其實侯行夫他們也派不了什麼用，要找到那兩個女子，只有一個方法！」費長房連問道：「什麼方法！」費冰回到費長房身畔，附在他的耳畔低語一陣，費長房臉色猶疑冷笑一聲道：「冰兒！你少跟我耍滑頭，你以為我不明白你的心意嗎？」費冰一頓足叫道：「爹！您愛信不信，那個叫梅華的妖女功力絕高，侯行夫等人即使找到了她，也是沒有用，因為她的行蹤詭密、等您得信趕去了，她早已又失蹤了，只有我這個方法才可以把她給引出來……」費長房冷笑道：「你去通知侯行夫他仍照樣行事，這小子則留在此地，我可以試試你說的話，暫留他一個的性命，看看那妖女是否會來救他！」費冰滿臉憂色，終於在父親的連聲催促之下走了。

　　林淇的神智已被剛才的灼熱烤得發昏，口中還是不住地呼叫要喝水，費長房冷笑數聲，最後將他提了起來，走向一個地方！神智昏迷的林淇終於在一陣透骨的嚴寒中醒了過來，身上酸痛得厲害，於是他努力地站了起來，首先是默默運氣，察看自己受了多大傷害……還好！除了某些地方略感不適外，大體上總算沒有傷害，於是他開始打量身邊的環境，同時也追索一下以前的經過！往事很清楚地一掠而過，從初臨王屋山到費長房驟下殺手止，他都可以清清楚楚地回憶起來……於是他立刻判斷自己是受了費長房的拘禁，這一所暗室就是拘禁的地方！想到這兒他定了一下神，靜靜地思索脫身的方法，由這暗室陰冷的程度看來，此地一定是深藏在山腹之中。而且想到費長房既然不將自己的功力消除而單獨地放在這一所暗室中，必然已經有了相當的防備，所以他也不作破壁而出之想！室中暗無天日，連一點光線都沒有，他在裡面摸索半天，除了一個模糊的概念外，什麼收穫都沒有！那些模糊的概念使他約略判斷這是一間圓形的暗室，直徑約在五六丈，是以十分寬廣，四壁十分光滑，只是不知道通路在什麼地方？考慮片刻，他認為通路一定是從頂上下來的，只是不知道有多高，最好能夠有一點光照明一下就好了！……

　　想到了光，他不禁心中一動，梅華留給他的那塊玉珮還留在懷中，它會自動發光的，怎麼會一直沒想起用它呢……於是他立刻掏手入懷，取出那個黑布囊，因為被娃狄娜劃破了一道口子，無法再佩帶了，只是隨便地揣在胸前！抖開黑布，他眼睛一時還不習慣如此強光，等了一會兒，才視覺清明，抬頭朝頂上望去！這一眼使他的心中又是一涼，因為那玉光已經能照射很遠了，可是他極目望去，頂上仍是黑沉沉的一片，不知有多少丈高……「完了！上面即使有道路，這麼高，我也跳不出去，除非在牆上攀上去……」可是等他用手觸摸到牆上光滑的程度時，那個主意又打消了，這牆壁黝黑光滑，像是用整塊的琉璃鑲成的，一切的遊龍術，壁虎功都無法借力！「看來我是真要被困在此地了！」他不禁在心中發出一聲長嘆，乾脆收起玉珮，躺在陰冷的地下，靜靜地休養著，腦中不住地打主意！

　　「費長房沒有即時殺死我，可見他一時還沒有取我性命之想……」「他既不想取我性命，斷然也不會餓死我，等他差人送吃食來的時候，我不妨把出路看清楚……」想到這兒，他覺得重新有了生機，本來不餓的腸胃，此刻竟特別需要食物！越餓越不耐煩，越不耐煩越餓！終於在他盼眼欲穿的情形下，他所需要的食物來了！可是對他的脫身之計卻一無幫助，因為這食物不是差人送來的，那是用一根細索，拴著一隻小籃子由頂上弔下來的！籃中只有幾個白麵饅頭，一瓶水，一隻籃子裡放著鹹菜，旁邊還有一盞油燈。他先取出油燈，再將菜跟饅頭清水取出後，籃子又升了上去，足證上面是有人控制的，那人自然不會將他也弔了上去！生氣，失望，使他的饑餓也忘了！只吃了一個饅頭，喝了幾口水，他就感到難以下嚥，乾脆不吃了，倒在地下想再度入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被一種細小的聲音擾醒了！在油燈的微光中，他看見有三四頭小老鼠，正在囓食他的饅頭，林淇的身子一動，那些老鼠立刻就吱吱亂叫，四下散逃了。林淇見是老鼠，低嘆一聲又睡了下去，睡了不多久，忽地心中一動，立刻坐了起來，端起油燈，四處找尋著。終於在一處屋角下，發現了一個小洞！這一個洞不過才寸餘大小，剛好容一頭老鼠出入，可是林淇卻因之充滿了興奮！

　　「這等嚴密的地方，絕不可能有人將老鼠帶了進來，那麼這些鼠子，一定是由別處遷移到此，因此這鼠穴也一定通到其他地方……」於是他蹲下身子，伸出兩個手指，開始去掏那個鼠洞，隱覺洞中有絲絲冷風傳來，益發證明前有通路！在興奮的心情下，他把全身的勁道都集中在手指上，將那個鼠穴慢慢地挖大，由於那牆上的石質很堅固，使得這工作進行得很慢！然而因為心中已有了寄託，使他忘了疲倦，忘了饑餓，一心一意地工作著，一段時間之後，他已經挖出一個深有尺許，寬約三尺的大洞。而且那石質也慢慢地鬆了，不似外層那樣堅韌，林淇的心情更為振奮，工作也更加努力，像土撥鼠一般，慢慢地向前推進著！因為有鼠穴的通道作為引導，使他很容易地決定方向，大概總經過了四五個時辰，他已從鼠穴中看見了亮光！那是從另一面透過來的，可是外面是什麼呢？他不得不慎重地考慮了！

　　「假若還是落入費長房手中，那可太冤枉了，用了這麼多力氣，才找到一條通路，要是依舊無法脫身……」因此他的行動特別小心，盡量不發出聲息，輕輕地挖動著！可是這點聲息仍然傳到了外面人的耳中。他聽見一個女子的口音道：「老萬！那是什麼聲音？」林淇心中一驚，連忙止手不動，遂聽得一個男子的口音道：「一定是老鼠！」林淇心中又是一動，因為這男子的聲音很耳熟，再聽見問話的女子叫老萬，兩下一歸納，他評斷這男人正是萬象新！「先前我猜測他失陷在此地，想不到果然如此！」他在心中暗語著，同時更用心去聽外面的談話。遂聽得那女子又道：「老萬！你是怎麼弄的，你自誇為一代名醫，連幾只老鼠也毒不死！」接著是男聲道：「醫者濟世活命，那些傷生害命的事，非醫者所應為……」林淇聽此一說，證明那人的確是萬象新了，可是他一時還不急著出去，因為從他們二人談話的口氣聽來，萬象新在此並未受到困禁或虐待，否則那女子就不會叫他去毒殺老鼠了……

　　默然片刻後，那女子又改換話題道：「老萬！神君叫你制煉的藥好了沒有？他今天臨走時還特別關照，等他回來時，你一定得完工……」萬象新微怒地道：「知道了，絕對誤不了他的事，那費老兒簡直是欺人太甚，像老夫這等醫中高手，卻用來替他制煉那種簡單的藥散……」那女子卻冷笑一聲道：「萬老兒！你別不識好歹，神君對你已經是特別客氣的了，私闖進王屋的人，很少能得到你這樣待遇的……」萬象新表示懷疑地道：「費長房要練制那些藥丸幹什麼，那藥性雖然能令人振奮一時，其實卻對人體有害，以他的修為，自是不需要藥力來刺激精神，增強體力，那他一練就是幾萬粒，到底是給誰用呢？」女子微笑出聲道：「這就不用你多管了，反正你的責任是將藥丸如期制煉完工，原料若是不夠的話，可以告訴我……」萬象新冷冷地道：「原料是夠了，就是制煉的人手不夠，最好有兩三個人來幫幫忙……」那女子連忙道：「這是沒有辦法的，神宮中的人各有職司，誰都分不出時間來幫助你，必要的時候，只有我可以幫你一點忙！」萬象新拒絕道：「不用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哪裡想幫我忙，分明是想學我的移心更位手術，你趕早死了心吧，我絕不會教你的！」

　　遂聽得女子恨恨地道：「老萬！你真是不近人情，這些日子來我幫了你多少忙，只有那麼一點小的交換條件，你都不肯答應？……」萬象新也冷笑道：「費長房之所以不殺我，就是因為我在這一方面比他高明，我知道要學這些學問的不是你，暗中還是他在支使！……」女子連忙道：「胡說！神君怎麼支使我來向你求教？」萬象新大笑道：「他自己矜持身份，不好意思來向我求教，當然只有利用你了，否則你一個女孩子家，要學那些剜心補肺的血淋淋手術幹嗎？」女子默然片刻，似乎被萬像新猜對了心事，又過了一會兒，才悻悻然地道：「你也別得意，神君總有一天會等得不耐煩，那時就有你好瞧的了！」萬像新哈哈大笑道：「這也許是可能的，不過我挾技不宣，還可以拖得一段時間，我若把那些學問抖露出來，連一刻也拖不下去了！」女子又哼了兩聲，步聲閣閣，慢慢地走遠了。

　　林淇在壁中再也等待不及，單掌一穿，立刻破壁而出，倒把萬像新嚇了一大跳，定神片刻，發現是林淇，更為驚奇地問道：「林賢姪，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怎麼又會從牆裡出來的……」林淇四下打量一下環境才問道：「這裡講話方便嗎？」萬像新默頭道：「沒關係！除了剛才那個女子外，這裡再也不會有別人闖來了……」林淇這才將別後的經過，對他詳細地說了一遍，萬像新對別的都不甚在意，只有聽到梅華也混入王屋山，偷學去天魔九大式時，眼中流露出興奮的色彩。林淇看在眼中，心下已經了然，乃故意笑問道：「萬老伯，您大概心中很得意，因為您的願望快要達成了！」萬像新臉色一動，連忙問道：「賢姪這話是甚麼意思？」林淇笑了一笑道：「小姪聽家父說起老伯當年與費長房結怨的經過，進而也想到老伯明知梅華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女，還是加意培養她的用心……」萬像新神色又是一變，猶自掩飾道：「賢姪在開玩笑，老夫為人間貽大害，正自後悔不及……」

　　林淇一笑道：「老伯何必還裝糊塗呢！老伯之所以造就梅華，正是為了要用來對付費長房，現在梅華已經得到天魔九大式中精髓，只要能稍假以時日，必能與費長房一爭上下，老伯的心願也達到了，只是……」萬像新被他說中心事，滿臉愧容地道：「只是甚麼？」林淇神色一正道：「只是老伯因一己私怨，為人間造下無邊殺劫……」

　　萬像新滿臉通紅，低頭不語，半晌之後才輕輕一嘆道：「賢姪怪得很是，不過此事賢姪也有部分責任，老朽雖然造成了一個妖女，尚留下一手控制之法，卻被賢姪基於義憤將她放了出去……所以此事雖曰人為，未始不是天意……」林淇到此也說不出話來了，默然片刻後，才改變話頭道：「老伯怎麼也到此來的？」萬像新輕輕一嘆道：「老朽自賢姪去後，也離開了太行，一面追蹤梅華一面搜索侯行夫等兇徒下落，不想無意之中也闖到此地，費長房已經不認識我了，我卻對他印象十分深刻，為了了解他的底細，乃故意裝作略會武功，為他居留在此……」林淇想想才道：「聽說老伯在為他制藥？」萬像新點頭道：「是的，這是一種興奮劑，內含大麻黃、罌粟花等麻醉物品，不知道他作何用途？不過想來絕無好事！」對藥物一道，林淇一竅不通，自然也不知道是作何用途，因此他也不準備在這上面去用心思，只是問道：「老伯在此行動可自由否？」萬像新想想道：「老朽來此之時裝做不太會武功，因之行動未受限制，不過此中雖然全是女子，個個身手俱都不凡，老朽為掩飾身分起見，不便與她們衝突，是以來此雖有時日，也只在固定的幾個地方活動……」

　　林淇連忙道：「這宮中諸女武功雖高，小姪還勉強應付得了，乘著費長房不在此間，我們還是趕快用機會離去吧！萬一那些女子要攔阻的話，有老伯之助，諒來不難對付！」萬像新沉吟片刻，才點頭道：「也好，梅華的事情令我常懸於心，出去找到她後，還得想個法子除去她……」兩人商量定當，遂作準備離去，因為萬像新對路途較熟，乃由他在前面領路，二人順著一道石階慢慢向上行去。萬象新邊走邊道：「這上面是廚房，再出去是花園，只要能夠順利到達花園，就不怕人攔阻了，那時以你我之能，脫身應該不成問題！」林淇低頭不語，只是默默地走著，一會兒之後，已經到達一所厚門之前，萬象新比了個手勢，意在叫林淇暫等，由他先出去看看動靜！林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閃過一邊，萬象新推門出去察看片刻，立刻招呼道：「林賢姪！你出來吧，這裡沒有人！」林淇應聲出門，剛與萬像新會合在一起，突然四壁一陣輕響，牆上露出幾扇暗門，門中閃出十幾個手持長劍的女子，將他們包圍了起來。

　　這些女子依然由董雙成與霍小玉為頭，滿臉都是殺氣。林淇也自暴怒叫道：「你們想幹甚麼？」霍小玉只剩下一隻手臂，狠毒之色較其他諸女尤甚，厲聲冷笑道：「姓林的，你的本事倒不小，把你關在地牢裡面你居然還能逃出來，而且還跟萬老頭會合在一起了，今天可沒有那個妖女來幫你了，我看你如何逃過我的劍下！」這時另一個女子也冷笑著道：「老萬！你雖然裝得略知武功，可是神君早已看出你武功底子頗強，只是神君並未將你放在心上，不過神君並未對你放鬆戒備，時時命我們注意你的行動，想不到今天果然抓到你的把柄了！」林淇察度形勢，知道今天絕對無法避免一戰，他在日前測驗之際，已經領教過這些女子的功夫，若是單憑赤手空拳，絕對闖不過這一關，因此不慌不忙地道：「在下與各位並無仇隙，不知各位因何苦苦相逼！」霍小玉咬牙切齒地道：「姓林的！你少廢話了！我這一隻手就是為你斷的！」林淇乘她說話疏神之際，猛地欺身前進駢指直點她的臂彎，同時迅伸另一隻手，想搶去她的長劍！誰知霍小玉早防到他這一著，身軀微閃，長劍猛然下削，正好對準他伸出來的那只手，林淇一招失誤，縮手已是不及，正在危急之際，橫裡遞來一劍，恰好迎著劍鋒，替他擋了一下。林淇見那探劍替他解困之人，卻是董雙成，倒不禁為之一怔。

　　霍小玉已怒叫道：「雙成！你怎麼反而幫起外人來了！」董雙成淡淡一笑道：「小玉！我不是幫他，只是你要記住神君的規矩，即使是對著敵人，也必須要在公平的情形下決鬥，你不該用兵器去對他的空手！」說著當當兩聲，擲下兩枝長劍，朝林淇正容道：「林公子，神君雖然有命不放過你，卻也不會叫你徒手受死，因此你剛才偷招奪劍之舉，實在大可不必！」林淇被說得滿臉通紅，彎腰拾起長劍，遞了一柄給萬象新，然後橫劍在手道：「林某向各位商借一條路！」霍小玉氣得滿臉煞白，厲聲道：「辦不到！我們只有一條黃泉路借給你走！」林淇從容地道：「如此林某只有硬闖了！」霍小玉大叫一聲，長劍一抖，劍影如牆般地推了過來！林淇隨手揮劍一擋，驟覺全身燠熱異常，心下大吃一驚！原來他在不自而然的情形下，又將他那一招「指天入地」使了出來！熾熱的劍風中，唯聞一聲慘呼，霍小玉已被那奧異的劍式新為三截，倒在地上，血水四濺，那攔腰一劍，尤其慘毒，連腸子都流了出來。

　　其餘諸女臉色大變，各退一步，長劍平胸，一面在戒備，一面卻悲憤之極，眼中怒火直噴！董雙成眼含淚珠，悲聲道：「林公子，霍家妹子縱然多有得罪，可是公子出手也不該如此狠毒！」林淇只悔又愧，滿臉疚色，吶吶地道：「這……實在不能怪我……」董雙成怒聲道：「人都被你殺死了，還不怪你……」林淇嘆了一聲道：「這一招原是天魔九大式之中的劍式，在下在寒冰宮中，無意學得」董雙成變色道：「什麼？你學會了天魔九大式？」林淇疚然道：「在下只學了這一招，聽費冰說這是一招魔劍，發時連我自己也無法控制……」董雙成怒哼一聲道：「你非使用這一招不可嗎？」林淇苦笑道：「我何嘗願意使用這種魔招，只是說來難信，我只要有劍在手，發出必是此招，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董雙成見他不像說謊，才將信將疑地道：「如此說來，公子等一下對我們也無法不用此招了？」林淇愕然良久，才痛苦地道：「我實在不願意傷人，因此還是請各位放開一條路！」董雙成不待他說完，隨即搖頭道：「不行！我們若放過公子，神君回來必會將我們處死，反之我們不放過公子，在那種劍招之下也難免一死，算起來還是死在公子劍下痛快一點……」林淇痛苦大叫道：「你們為什麼要逼我做不願意做的事呢？」語音方落，旁邊忽然有一個清脆的女聲道：「我倒不信世界上會有這種怪事，讓我來試試這一招有多大威力！」隨著聲音，走過一個盛裝雍容的中年美婦人！

第三十八章　花落燕歸

　　這中年美婦的突然現身，倒不僅使林淇與萬象新大感意外，就是董雙成等山中諸女，也都大為愕然，因此在一陣詫異的沉寂之後，立刻又是一片清叱聲，那些女子又把這中年美婦包圍了起來。中年美婦輕輕一笑道：「你們真不知好歹，我是存心來幫你們忙的，怎麼也把我當作仇敵看待了呢？」董雙成遲疑片刻道：「你是誰？」中年美婦微笑道：「這個問題很難答覆，因為我好幾種身份，自然也有好幾個名字，因此我也不知道該告訴你哪個名字比較好！」董雙成不禁又是一怔道：「這怎麼可能呢？一個人怎會有好幾個名字……」中年美婦笑道：「怎麼不可能呢！以你們來說吧，每個人都有著一個仙家風味的名字，那當然，不是你們本來的姓名，因此你們就有了兩個姓名，若是你們將來的遭遇再繁雜一點，多增加幾個名字是很自然的事……」她侃侃而談，彷彿對山中的情形十分了解，董雙成更覺詫然了，可是一時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也不知該如何動作，傻傻地怔在那兒！

　　中年美婦卻自動地笑笑道：「姓名不過是一個人的代表記號，並不是件很重要的事，為了使你們對費長房便於交代，你們不妨叫我花燕來！」董雙成立刻問道：「花燕來！是哪三個字？」中年美婦微帶惆悵地低吟道：「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花落去之花，燕歸來之燕來……」因為她的口中提到過費長房，所以董雙成又問道：「你認識神君嗎？」花燕來輕輕一嘆道：「自然認識了，我很早以前就認識他了……」董雙成仍是懷疑地道：「神君從未說過你是朋友……」花燕來神色忽地一變，怒聲道：「誰說我是他的朋友？」董雙成也為之變色道：「那麼你是神君的仇人了？」目中戒意立深，不想花燕來反而搖搖頭道：「也不是仇人，我們只是認識而已，什麼關係都沒有，你不必瞎猜，好在我是來幫你們忙的！」董雙成連忙道：「不！我們不要你幫忙！」花燕來微怒道：「那你們沒有一個人能在他魔劍下逃生！」說時用手一指林淇，董雙成果然不作聲了，相反的是林淇，態度居然十分恭敬，肅容彎腰一禮，道：「前輩與此間非敵非友，何苦要跟我們過不去呢？」花燕來不禁一怔道：「你認識我嗎？」林淇仍是恭身道：「晚生雖是未曾見過前輩，卻可能知道前輩是誰以及與此間的關係……」

　　花燕來臉色一嚴叫道：「住嘴！不准再說下去！」林淇彎腰道：「是！不過前輩何苦要留難我們呢？」花燕來這才微微一笑道：「誰說我要留難你們？我是來幫助你們安然離開此地！」林淇臉上一喜道：「謝謝前輩！」只有董雙成卻大聲急道：「那不行！」花燕來將眼一瞪道：「為什麼不行？」她的態度口氣中自有一股威嚴，使得董雙成為之一怔，低聲下氣地道：「這兩個人都是重要的人犯，神君若是知道他們走脫了，我們可擔受不了責任，因為……」花燕來又冷笑一聲道：「笑話！現在就是費長房本人在此，他也不敢干涉我將人帶走！」董雙成尚未答話，旁邊那個名叫連芳的女子已經怒聲喝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如此賣狂……」話未說完，眼前忽見人影一晃，還沒看清是怎麼回會事，臉上突覺一疼，「吧」的一聲，吃人一掌打出老遠。等她在急痛中穩住身形，才發現打她的正是那中年美婦，一時氣怒攻心，揮動長劍就想撲上來拚命！

　　花燕來厲聲大喝道：「站住，你當真不要命了！」連芳被她的喝聲驚得一怔，站住腳步，可是最後想想還是不甘心，仍然怒罵道：「賊妖婦！你有種就把我殺了……」挺劍又撲奔上來，分心就刺，招勢既毒，用力尤重。花燕來毫不在意，只是一手輕抬，伸出兩個指頭，及時將她的劍尖夾住，連芳似乎沒想到對方武功會如此高明，先是本能的向後一拖，想要把劍抽回去。然而花燕來的兩根指頭竟像有魔似地，連芳用盡了力氣，也無法抽到半分，乃咬著牙又朝前送。花燕來依然不動，手指與她的劍身彷彿已凝成一片，連芳只覺得自己的推力被對方消弭得無影無蹤，別說是殺害她了，連將她推動一步都不可能。雖然明知遇上了一個絕頂高手，卻仍忍不住心中的怒氣，頰上剛挨的一掌還在火辣辣地作痛，過了片刻，她忽地放開劍柄，伸手猛朝花燕來的臉上抓去。手指距對方半尺，腰間忽覺一麻，立刻身不由主地向下跪去。那是花燕來移動另一隻手，輕輕一拂之功。她在輕描淡寫之下，即將連芳制住，使得王屋諸女大驚失色，林淇與萬象新二人則欽佩萬分。只有連芳雖然被對方拂中穴道跪在地上，可是運氣之下覺得自己毫未受傷，一跳而起，揮拳再撲過去，厲聲叫罵道：「賊妖婦！除非你把我殺了，否則我永遠纏著你沒完！」身形才欺近過去，腿骨上又是一陣刺痛，立足不穩，一屁股坐了下去，花燕來手臂上抬恢復原狀，那是她的羅袖再度輕拂，掃中了連芳的腿骨！連芳這才知也自己與對方的功夫相差太遠了，憤怒又傷心地流著眼淚，咬著牙齒，厲聲叫罵道：「賊妖婦，你殺了我吧！」花燕來的臉上也泛起了怒色，沉著喉嚨道：「小丫頭！你年紀輕輕，別自己找死，我已經對你幾次留情了！」連芳對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呸！誰要你留情，你有種就把我給殺了！」花燕來怒聲道：「我要殺你易如反掌！」連芳將胸膛一挺叫道：「你殺！你不敢下手就是條老母狗！」花燕來的手指上還挾著連芳的長劍，這時掉轉頭來手握劍柄，目中隱有殺意，林淇見狀忙道：「前輩何必與一個小孩子一般見識！」花燕來聞言果然住手，當的一聲，將長劍丟在地上，連芳卻像瘋了一般，跳起身來抬著長劍，再次撲了過去。此時她心智已亂，根本就不用招式，只是揮劍亂砍亂削，才砍出四五劍，頰上又被花燕來打了一掌，滾倒在地上。這一掌用力較大，左頰立刻腫起很高，嘴角流下鮮血，長劍也摔了出去，然而她兇戾之性，仍未稍抑，反而更形囂張，厲聲罵道：「賊妖婦！你不要臉！這兩個人跟你無親無故，憑什麼要你來救他們出去，除非是你看上了那個小白臉！」

　　這句話太難聽了，花燕來的臉上湧起了真正的怒色，足下微飄，閃身到她跟前，抓著她的頭髮提了起來怨聲道：「這是我第一次忍不住要殺人！」說著手一抖，將連芳朝門外的假山石上擲去，勢強力猛，連芳的身子就像一塊石頭般的飛了過去！就在她即將撞上假石之際，半空中人影一閃，將她接了下來。眾人還來不及發出驚呼，那人已經挾著連芳飛進來，看見花燕來之後，立刻就是一怔，手下一鬆，使連芳又跌在地上。連芳死裡逃生，看見那救她的人後，立刻哭聲叫道：「奶奶！這賊妖婦欺負我……」叫聲未已，臉上又挨了一掌，這次卻是那救她的人出手打的，林淇認得此人正是那把守寒冰宮的風姥姥。當梅華挾著娃狄娜逃走的時候，她與費長房一起追了出去，不知怎地會突然又轉了回來……風姥姥一掌將連芳打得昏了過去，才對花燕來作了一躬低聲叫道：「小……姐您怎麼會來了？」花燕來哼了一聲道：「天魔九式在江湖間出現，我當然要來調查一下！」風姥姥怔了一怔才道：「那是神君不小心，讓一個妖女給騙了，老奴與神君正在追索此事……」

　　花燕來冷冷一笑道：「你們兩個人能追回來嗎？」風姥姥低頭不作聲，花燕來又指著連芳道：「這小丫頭是誰？」風姥姥連忙道：「是老身的孫女兒！」花燕來哼了一聲道：「怪不得那樣乖戾，倒跟你從前差不多，你知道我的態度嗎？」風姥姥低聲道：「她不知道小姐的身份，所以才冒犯您……老身過一兩天將她送到小姐那兒，聽任小姐處置！」花燕來冷笑著道：「你大概是想我饒她一死！」風姥姥哀求地道：「老身最鍾愛這個孫女兒，可能對她驕縱了一點，不過小姐一定不肯饒她的話，老身自然不敢違命！」花燕來冷笑一聲道：「你把她送到我那裡去，即使我肯放過她，只怕你的老伴兒跟你的兒子也不會饒她，你知道在他們心中對我尊敬的程度……」風姥姥惶恐地道：「老身對小姐也尊敬異常！」花燕來冷笑一聲道：「算了，你不過是不敢跟我作對而已！」風姥姥連忙辯解道：「老身怎麼敢如此大膽……」花燕來將手一揮道：「別多說了，你的心裡怎麼樣瞞得過我！我也懶得跟一個小孩子嘔氣，你不必送她了，免得你們老兩口見了面難堪！」風姥姥恭聲道：「謝謝小姐！」

　　花燕來又擺擺手道：「費長房又在作怪不安份了，你告訴他小心點，天魔九式出現江湖，我對他就不再客氣了！」風姥姥急道：「那不是神君自己……」花燕來冷笑道：「那我不管，我們當初的約定中並沒有規定是誰！」風姥姥雖不作聲，臉上焦急之色卻十分明顯。花燕來卻不管她的態度，指著林淇與萬象新道：「這兩個人我想帶走，你同意嗎？」風姥姥不敢反對，只得道：「全聽小姐作主，老身怎敢有意見！」花燕來又冷笑道：「費長房知道了肯答應嗎？……」風姥姥立刻道：「老身一身承當，諒來不會有問題！」花燕來神秘地一笑道：「他還是那樣肯聽你的話！」風姥姥臉色大變，一陣青一陣白，難看異常，花燕來卻大聲笑道：「算了，你別急，我不過是隨便說著好玩的，對當年的那些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風姥姥的臉上已急出汗水，到這個時候才放鬆了一點，花燕來卻輕輕一嘆道：「你這人聰明才智都不算差，就是野心太大，所以才會做出那些事情來，這許多年來，夫妻反目親子遠離，難道還不能使你覺悟嗎？」

　　風姥姥仍是不作聲，花燕來望著她滿頭的蕭蕭白髮，似乎還想開口說幾句話的，可是到了最後她只輕輕一嘆，朝林淇二人道：「走吧！」風姥姥這才抬起頭來道：「老身送小姐出去！」花燕來一擺手道：「不用了！費長房這點佈置還難得倒我？你也別想搗鬼！」風姥姥驚惶地道：「老身決無此心！」花燕來冷冷一笑道：「你不必強嘴，我對你了解太深了，你還是留下吧，這樣做對大家都好，看在你將我從小奶大的份上，我實在不願意找出一個足以殺死你的理由！」風姥姥神色若土，彎腰躬身一禮道：「小姐如此一說，老身怎麼擔受得起，既是小姐對老身仍不相信，老身就在此地恭送小姐了！」花燕來冷笑一聲，對著林淇與萬象新道：「跟著我來吧！」說著率先出門，身形疾如飄風，林淇與萬象新急忙追在後面，雖然盡了最大的努力，也只能遙遙地綴著她的背影而已！王屋山其實只是中條山脈的一條支峰，對面是綿亙千里的太行山脈，花燕來帶著二人徑由後面翻出去，飛奔一陣，即已離開了王屋山。然而花燕來迄無停下來的意思，仍是向前埋頭疾行，林淇為了要解答心中的許多疑問，所以也拚命前趕，雖然他近來屢獲異遇，功力驟進，卻也趕得氣喘不已。也不知跑了多久，但是在他的估計中，至少也有兩個多時辰了，因為他離開王屋山的時候，皓月當空，正值午夜！而此刻月影西沉，曙光微透，天邊已有一抹彩霞。在這兩個多時辰中，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趕了多少路，因為花燕來輕功卓絕，有時在樹梢，有時在岩尖，身形如同蜻蜓點水一般，略沾即過，稍一失神，即會失去她的蹤跡，所以他只有咬緊牙關盯著她的落腳點追去。

　　當晨光曦微，照遍了重重山影時花燕來忽而在一片石峰後失去了蹤影，林淇心中大急，連忙追了過去，卻見她正笑吟吟地站在一塊大石上等候著！林淇追到石下，連連喘氣不止，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花燕來笑笑招招手道：「上來！你還不錯！目前江湖上像你這樣的年輕高手已不多見！」林淇跳上大石，但見花燕來神定氣閑，完全不像個趕過急路的樣子，不禁衷心地讚佩道：「前輩功力深厚，遠非後生末學所能望其項背！」花燕來笑笑道：「你也別太過謙，我雖然保留了一半的速度，但是你居然能追了上來，足見比那老頭子高明多了！」經她這一提，林淇才發現萬象新沒有跟著來，不由著急起來！花燕來笑笑道：「別去管那老傢伙！他鬼鬼祟祟的，剛出了王屋山不久，就從岔道上溜了，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懶得理他。」林淇為之一怔，卻不知該說些什麼。花燕來一掠鬢角笑道：「你知道我是誰了？」林淇思索了片刻才道：「前輩與費冰姑娘的形貌有幾分相似，據晚輩揣測前輩一定是」花燕來點點頭道：「不錯！我是小冰的母親，卻不是費長房的妻子……」

　　林淇對她愕然望著，花燕來嘆了一聲道：「當然我們曾經一度成為夫婦，可是為了一件事情而離異了，那時我很後悔沒把小冰帶走，好好的一個孩子，白白讓他給教壞了！」林淇對費冰的印象，說不上是好是壞，當著花燕來只得道：「冰姑娘只是任性一點，心底倒還善良……」花燕來卻微帶憤然地道：「跟著那樣一個老子，還能好到哪兒去！」林淇無法接口，花燕來指著前方隱約的房舍道：「我就住在那裡，到我居所去再談吧！」林淇喔了一聲道：「原來前輩住的這麼近！」花燕來一笑道：「你別以為近，此地是中條山主峰，離王屋山將有七百多里……」林淇訝然失聲驚呼，似乎不相信自己能在一夜之間，趕出這麼遠的話，可是花燕來已經笑道：「一夜飛渡八百里，說出去你也足可傲視江湖了！」

第三十九章　仰止山莊

　　當他們二人的身形來到那片屋宇之前時，一個龍鍾老翁正在空園中打掃落時，白楊木的門樓上寫著「仰止山莊」四個大墨字！老翁見了他們，立刻呵著腰道：「小姐！您回來了，您來得正好，昨夜……」花燕來臉色一動道：「昨夜怎麼樣？」老翁頓了一頓才道：「昨夜費長房來了！」花燕來冷笑一聲道：「這倒巧，我到王屋去找他，他卻摸到這兒來找我，難怪碰不上頭，看來我們連見一面的緣份都沒有了！」老翁臉色一動道：「小姐到王屋山去過了？」花燕來點點頭道：「不錯！還幾乎宰了你的孫女兒！」老翁平靜地道：「小姐想殺死一個人很不容易，她一定是大大的冒犯了您！」花燕來冷笑一聲道：「豈止是冒犯，她罵的那些話我都無法學給你聽！」老翁神色一怒道：「賊婆子還能教出好人，老奴去宰了她……」花燕來一擺手道：「不用了！我已答應風娘放過她，你不許再去生事，你快講講費長房昨夜來找我有什麼事？」老翁想了一下道：「他不是來找小姐的！是偷入書房，想盜取伏魔劍訣！」花燕來冷笑一聲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永遠是這麼沒出息，後來怎麼樣？」老翁道：「老奴發覺之後，與進兒聯手將他趕跑了！」花燕來長眉一挑怒道：「趕跑了！你為什麼不尊我的吩咐？」老翁急忙道：「老奴並不敢違背您的囑咐，可是他做賊心虛，見了老奴的面，立刻就施出殺手，老奴幾乎招架不住……」

　　花燕來喔了一聲道：「這麼說來他倒是頗有長進了！」老翁臉色微紅道：「天魔九大式他只練成八招，是老奴自身太差，幸得進兒趕了來，老奴父子合力，終於在四十招上繳下他的武器將他擊敗……」花燕來想了一下道：「他能擋住你們父子聯手四十招，倒也真不簡單，後來怎麼樣？他難道就這麼樣認輸走了？」老翁張口囁嚅似欲有所言，卻又躊躇不決，花燕來不耐煩地道：「到底還有什麼事？你怎麼吞吞吐吐的？」老翁想了一下才道：「老奴與進兒雖然能聯手將他擊敗，可是老奴卻看出他技不止此，至少還藏了一部份實力……」花燕來不禁微愕道：「這麼說來他是故意失敗給你們的了！」老翁點頭道：「老奴尚不知道，及至老奴將劍訣遵照小姐的指示交給他時……」花燕來急忙道：「你是怎麼說的？」老翁道：「完全是小姐所交代的一樣！」花燕來哼了一聲道：「你再說一遍我看看，我不相信你能背得全！」

　　老翁果然閉著眼道：「劍訣在這兒，小姐根本不想瞞著你，你不動手的話，她也有命令要交給你，這上面共有龍虎風雲四大式，你只要能參悟其中一招半式，就可以獨步天下了，你拿去吧！成就如何，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吧！」花燕來微微一笑道：「難為你了，居然能背得一字不漏，他的反應如何？」老翁輕咳了一聲道：「他看都不看一眼，拿到手就撕了！」花燕來驚叫道：「為什麼？他知道是假的嗎？」老翁搖搖頭道：「他根本沒看，怎會知道真偽……」「那他為什麼要撕了呢？」老翁眨眨眼睛道：「他大笑了一陣，然後氣憤憤地道：『費某是何等人，豈能接一個女人的施捨，告訴你們小姐說我心領了……』」花燕來哼了一聲道：「真是這樣嗎？看不出這傢伙這一次倒變得有骨氣起來了！」老翁垂首不語，花燕來想想又道：「他沒有再說其他的話了嗎？」老翁眨著眼睛又道：「有是有的，不過老奴不通文理，聽不懂他說些什麼，而且那些話也是自言自語，不像是說給誰聽的樣子！」花燕來突然變得不耐煩地道：「你真嚕嗦，到底是些什麼呢？」

　　老翁一拍腦袋半天之後，才結結巴巴地道：「那好像幾句詩……『春風欲解凍，依依掀舊幃，冰心一何堅，不叫沐慈暉，思人永惆悵，唯見盈盈淚，寄語堂前燕，白頭莫相歸！』」花燕來突然怒叫道：「連橫，他給了你多大的好處使你這麼幫他的忙！」老翁神色一驚道：「老奴怎敢……」花燕來冷笑一聲道：「你連一句話都要複述半天才能記清楚，卻偏偏能將這幾句詩背得一字不漏！」老翁苦著臉，半晌不敢作聲，花燕來又怒叫道：「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老翁拼了半天才吶吶地道：「小姐，並不是老奴存心欺騙您，實際上老奴先前所說的話，並無一字虛假！」花燕來怒罵道：「胡說，那你怎麼能記得那首詩的？」老翁想想才道：「那是他再三央求老奴將它背熟了，轉告給小姐聽的，那是他在撕去劍訣之後……」花燕來止住他的話頭道：「慢來！你說他是在撕去劍訣之後，再念出那些詞句的？」老翁點頭道：「不錯，此事千真萬確！」

　　花燕來笑道：「你分明是一派胡言，他詩中之意，明明是想我對他重拾舊情，甚至於還提出小冰來使我回心轉意，怎麼會撕碎劍訣呢！」老翁長嘆一聲道：「那是他對小姐太了解了，他知道小姐前將那劍訣交給他，必然是已經另有了更高明的解法，不然就是劍訣中並不完整，使他徒勞而無功！」花燕來冷笑一聲道：「他倒怪聰明的，即知如此、他何必還來央求我！」老翁頓了一下才道：「他末後很坦誠地告訴老奴道，以他自己的個性，是絕不肯向小姐低頭的，所以忍氣吞聲，完全是為著冰姑娘的關係……」花燕來怔了一下道：「小冰怎麼樣了！」老翁連忙道：「冰姑娘被人家捉去了！」花燕來搖頭不信道：「哪有這回事，以他的那些功夫雖然不足與我相抗，舉世之間，卻也找不到更高的對手了，小冰受了他十幾年的教導，怎會受人所制？」

　　老翁道：「他說話的情狀很著急，看來不會虛假！」花燕來冷笑道：「你上他的當了，他那個人狡計多端……」老翁連連搖頭道：「不！他說那人已得到了天魔九大式，武功造詣尤在他之上！」花燕來依然冷笑道：「胡說！天魔九大式出現江湖不過才幾天的事，誰能在短短的時間內，將那九式劍招一下都學會了！」沉默良久的林淇這時才有了開口的機會，趕緊插口道：「前輩，這事是可能的，那人是個女孩子，而且確有過人之資……」花燕來沉吟片刻道：「喔！世界上會有這樣子的人！」林淇加以確定道：「是的！那一天晚生也在場，只在短短幾個時辰內，她已學會了四五招，然後在費長房與風姥姥的合擊之下，挾著另一個女子從容而逸，可能她會去而復返，將其餘幾招也學全了！」花燕來想了一下才道：「你把經過說出來聽聽看！」

　　於是林淇將他在寒冰宮中的遭遇，以及梅華與娃狄娜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花燕來聽完之後，才對老翁道：「費長房對我有何要求？」老翁連忙道：「他知道小姐是不會原諒他了，只求您出手將冰姑娘救回來！」花燕來冷笑一聲道：「他倒想得如意，當年為了天魔九大式，他不惜與我決裂，自以為得到那套劍訣之後，便可以天下無敵了，殊不知我還留下了伏魔劍訣四式，正好可以克制他……」林淇至此忍不住道：「前輩！請恕晚生多嘴，前輩與費長房之間的糾紛，晚生不想多問，知道得也不多，只是知道費長房對於前輩挾怨頗深……」花燕來冷笑道：「他是不甘心處處都不如我……」林淇頓了一下道：「晚生正是為此不解，費長房既知伏魔劍訣為天魔九大式的剋星，為何還會對那九招劍式如此看重！」花燕來得意一笑道：「那是我故意給他以一個當上。你知道我那天魔九大式都是用一種特製的墨汁所留，過時即逝……」林淇點頭道：「這個晚生聽說過了，而且那最後一招」大方無本「的時限尤短，見風片刻，即去無形，是以他無法逐日仔細參詳，逼得一一塑像留……」

　　花燕來微笑道：「那是我故意整他的，伏魔劍訣之事，我留在第九招上才告訴他，原意是要他空歡喜一場……」林淇默然片刻才道：「前輩似乎太過份了一點……」花燕來怒道：「我的事不要你多管！」林淇不作聲，花燕來又是輕輕一嘆道：「其實你明白費長房是怎樣的一個人後，便不會怪我過份了，那種人只能如此對付才算是給他一定懲戒！」林淇這時臉容一整道：「前輩的私事晚生不想多問，只是前輩如此作法，固然是報復了費長房，卻也作成了一個妖女，而且也陷害了令媛！」花燕來哼了一聲道：「小冰是他的女兒，跟我沒關係，這是她老子自作自受害她的！」老翁輕哼了一聲道：「小姐！請恕老奴多嘴，費長房不足取，冰姑娘可總是你的親骨肉！」花燕來怒聲道：「你是在告訴我做人的道理嗎？」老翁惶恐地道：「老奴不敢，可是老奴深覺冰姑娘是無辜的，您與費長房鬧氣使性，可不能讓孩子跟著受累！」花燕來冷笑道：「誰叫她有著那樣一個老子！」老翁仍是陪笑道：「小姐，她也是你的孩子！」花燕來臉色一寒道：「她從來都沒有叫過我一聲母親！中條王屋，相距不到千里，她心中真有我這母親的話，十幾年中，為什麼都不來看我一趟！」老翁仍是和顏悅色的道：「小姐，您不能只是要求她。當初與費長房分手之際，您不該不把她留下的！」

　　花燕來作色道：「我那時正在練伏魔劍法，怎麼能帶孩子呢？你們父子兩人連個媳婦都管不住，素姿要是肯跟著我們，我又何至於把她丟下！」老翁垂頭不響了，倒是林淇道：「前輩！您不能怪冰姑娘，她根本不知道您在哪兒。然而從她的談吐中，我知道她對您甚為孺慕！」花燕來一怔道：「什麼！她不知道我在這裡？費長房跟風娘都沒有告訴她？」林淇點點頭道：「據晚生所知是沒有。費長房對她說前輩已然身故，風姥姥雖不作證實，可也沒有告訴她前輩在何處，是以費冰姑娘只能在心中懷疑您尚健存人間！」花燕來臉色一寒，厲聲道：「連橫！你們父子兩人的媳婦都該死！」老翁也臉現憤色道：「小姐！老奴不知道這一對婆娘如此可惡！您不用吩咐，老娘與進兒一定會把事情辦妥，使您滿意！」花燕來生氣了一陣，忽而又把神色轉為和緩，輕嘆道：「算了吧！為了我一個人的事，已經使你們好好的一個家庭鬧得四分五裂，要是再兵戎相見，我更對不起你們了！」

　　老翁卻激動地道：「小姐！您這是什麼話，老奴受故主宏恩，殺身莫報，尤其是娶了那樣一個悍婦，使您的婚姻生變，老奴與進兒只恨不能肝腦塗地以報，這些年來若不是您攔著，老奴父子倆早已找去了……」花燕來用手一擺道：「我說不必就不必！這事不能全怪她們，是我自己認人不明，風娘野心雖大，倒底與我有哺育之德，素姿則更不能怪她了，她自己根本作不了主！」老翁這才不作聲了只有林淇道：「既是前輩已明內情，對費冰姑娘就不能再置之不理了！」花燕來朝他望了一眼道：「聽你的口氣，好像那姓梅的女子對你也不錯，為什麼你會要求我去對付她呢！」林淇頓了一頓才道：「晚生行事但求無愧於心！」花燕來稍停又道：「那你對小冰的印象又如何？」林淇正容道：「費姑娘對晚生有授手之德，晚生對她卻並無好感，因為她不該與一批兇人為伍，十三友中都非善類，那毒手書生侯行夫尤為之甚……」

　　花燕來不禁奇道：「你對這些女子俱無好感，為什麼又要處處替她們著想呢？」林淇想了一下才道：「晚生就事論事，不能以一己之好惡為行事之準則！」花燕來默然片刻才道：「我不能出頭去救小冰，因為這事是出自費長房的要求，假如答應了這一件事，便無法拒絕他其他的要求！」林淇一怔道：「這是什麼意思？」花燕來厲聲道：「這是我與費長房之間的協約，我明白他的居心，他是故意利用這件事來套我入他的算計。」老翁急道：「小姐！那冰姑娘可怎麼辦呢？」花燕來點點頭道：「我自有主意，你不必多問，這小伙子趕了半夜的路，你帶他到玉泉去洗個澡！」說時手指林淇向老翁招呼著，老翁一怔道：「玉泉？」花燕來怒聲道：「我說那裡就那裡，你怎麼愈變愈不聽話了！」老翁想了一下才會過意來，連忙恭身道：「是的，以後呢……」花燕來想了一下，彷彿做了個的重大決定，毅然道：「以後的事由我來處理，你不用管了！」老翁怔了半天才道：「小姐，您可得慎重……」花燕來十分不耐地道：「我知道，你少囉唆！」老翁果然不再多說，只是恭聲對林淇道：「公子請！」

　　林淇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們在搗甚麼鬼？洗個澡是件很平常的事，他們卻顯得如此神秘而像煞有介事似的……正在踟躕不決之際，花燕來已經翻身進入屋內，老翁也用手一比，示意他向一邊的石室前去。林淇忍不住問道：「老丈，這是怎麼回事？」老翁莊容道：「公子不必多問，小姐對您絕無惡意！」林淇仍是不解，老翁忽而伸手點向他的前胸，林淇大驚失色，連忙舉臂橫切，總算應變迅速，沒有被他點中。可是他的手臂卻碰得疼痛異常，才知道這老翁一身武功也相當高明，他說與他兒子合力在四十招內擊敗費長房之說諒來非虛，只是不明白他何以會突然對自己進攻，因之高聲叫道：「老丈，你這是幹甚麼？」老翁卻微微一笑道：「公子，原來你也很高明！」口中說著話，身形卻又搶了進去，揮掌拍他的右肩，林淇只得再度迎上，兩掌相交，「啪」的一聲，林淇被格退兩步，老翁身子卻也一恍。林淇兩度受襲，心中微有怒意叫道：「在下與老丈無怨無仇，老丈如此相待究竟是何用心？」老翁一聲不發，低著頭再度搶攻進來，林淇憤火中燒，揮開雙臂，應用一身所學與他交戰起來。

　　老翁的功力遠較他深厚，可是手下並未使足全力，只是不住地找他的穴道，想趁機將他點倒。林淇卻仗著招式精異與身形靈活，不住與他周旋著，他的拳掌半得自家傳，半得自「歸化秘笈」，千幻百變，雖然傷不了老翁，卻經常能從他的急攻下躲開。交手近四、五十招，老翁大是著急，大聲叫道：「老奴絕不會加害於公子，公子何苦要如此頑抗？」林淇怒聲叫道：「胡說！你一再對我不利，還說不會加害於我！」老翁急得連汗都流出來了，手下攻勢更猛，卻是無法奈何林淇……又糾纏了一陣，忽而人影一閃，卻是花燕來去而復返，清叱道：「連橫，你真沒有用，甚麼事都辦不好，滾開！」老翁聞言閃過一邊，林淇也歇手對花燕來道：「前輩，你們是甚麼意思……」話還沒說完，他就怔住了！因為花燕來此刻長衣全褪，僅著一身短衣褲，上面露著兩臂，下面裸出雙腿，雖是年逾不惑，那一身肌膚卻欺霜賽雪。花燕來微「哼」一聲道：「你別多問，跟我走！」林淇將頭一挺叫道：「到哪兒去？」花燕來不耐煩地道：「你真是不識好歹！」說著身形飄過來，林淇還來不及作何舉動，胸前已被她伸指拂中，穴道上一麻，全身頓時軟癱無力。花燕來不等他向地上倒下，隨即伸手將他搭背一把提住，回頭對老翁道：「你在門口守著，這事情可不能出岔子！」老翁肅容道：「老奴知道！」

　　花燕來提著林淇，像抓小雞似的向一間石屋走去，推門入內，但見一池碧綠色的清水佔了半個屋子。花燕來先將自己身上僅有的短衣褲脫去了，露出一身白肉，然後開始動手去解林淇的衣襟。林淇穴道受制，全身無法動彈，然而神智是清明的，看著花燕來的舉動，心知必然不會有甚麼好事，苦於說不出話來，只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表示心中的憤怒。然而花燕來卻全然不理，把他脫得一絲不掛之後，舉起來朝池中「噗通」一丟。那池水冰寒徹骨，林淇受此一激，穴道已被衝開，立刻雙腿一彈，想要跳起來，可是那池水卻像是膠泥一般，將他牢牢地凝著起來，才跳出水面尺許，依然又掉了回去，而寒意卻更深了。那是他畢生中從未受過的嚴寒，幾乎將他凍得僵了過去。於是基於一種本能的使然，他只能在池中手舞足蹈，藉身體的運動產生熱量，以抵抗體外的嚴寒。動著，動著，冷意似乎好了一點，然而那池水的膠著力十分堅強，在裡面運動是件很費力的事。要不了多久，他已經筋疲力盡，只是一股求生的意志在促使他作著掙扎。當然那掙扎也支持不了多久的。就在他的精力即將耗盡，眼看著自己快成為一根冰條的時候，池中「噗通」一響，那是花燕來也跳下來了。

第四十章　伏魔四劍

　　她兩三步就滑到他身邊，將他拉了過去，胸貼著胸，緊緊地擁著他，林淇此時神智已瀕昏迷，完全聽由她擺佈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林淇開始在丹田之處感到一陣暖意。這陣暖意使他僵冷的生命漸漸地恢復了，一直到他全身都有了感覺。睜開眼睛一看，只見他的身子仍是被花燕來抱在胸前，只是已由池中移到地上。同時他的口中正含著花燕來的乳頭，像母親哺育嬰兒一般，那陣陣的暖意就是由她的乳泉中散出，傳到他的體內。花燕來見他醒了過來，疲倦的眼神中略有一絲慰色，柔聲道：「不要動，最好是自己用一點力往裡吸氣……」聲音溫柔的如同三月的和風，如同慈母的叮嚀。這柔聲有著絕大的力量，使得林淇不由自主地往裡一吸。這一吸使他驟感口中傳來一股熱流，那熱流也是由花燕來的乳頭中湧出，擠下他的喉頭，遍及他的四肢百骸。這股熱流並不是乳汁，而是一股微帶芳馨的氣流……林淇突感全身精力充沛，可是花燕來的身子卻起了一陣輕微的顫動，彷彿林淇吸去的是她的生命之源……

　　熱流如潮般地洶湧而出，林淇也感到全身的精力旺盛無比，如同要從毛孔中迸發出來一般。然而他望見花燕來的神容逐漸憔悴時，心中不禁一動，立刻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連忙在她的乳頭上咬了一下。花燕來受痛身子一震，雙臂猛地一拋，將林淇又丟進池中，林淇兩手一按池底，立刻將身子拔了起來，落向實地。花燕來輕輕嘆了一聲，身子緩緩地垂下去。林淇一言不發，先將自己的衣服穿好，然後再扶起花燕來的身子，替她將短衣褲穿上，心中充滿了一種聖潔的情緒。花燕來經過片刻的將息，精神略見恢復，然後才輕抬眼皮，林淇已撲過去跪在她的身前，激動無比地叫道：「前輩，您……幹嘛要如此造就我呢……」花燕來略表詫異地道：「咦！你怎麼知道的？」林淇激動地道：「瓊漿伐髓，再晚已受恩深重，何苦還要靈穴轉注……」花燕來臉色大變道：「你怎麼知道這些名詞的？」林淇連忙道：「再晚家傳螭龍鼎上曾記載這些道家玄功，再晚一直知道不詳，直刻前輩呈現不支之狀，再晚才想到這正是……」

　　花燕來嘆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剛才你是用了鯤吸之法……」林淇歉咎地道：「再晚也不知道那是鯤吸之法，只因再晚練習吐納時，完全是依照那個法門，所以在不知不覺之間……」花燕來嘆了一聲道：「那大概是天意，你差一點送了我一命！」林淇一臉咎容道：「再晚絕對不是存心如此……」花燕來點點頭道：「我明白，否則你也不會及時中止，幸虧你懂得收斂之法，否則你長鯤一吸，我的精血再也無法收回……」林淇跪在地上，垂首無言，花燕來卻撫著他的脖子慈祥地笑道：「起來吧！這不怪你，老實說那一刻我就是死了，也是甘心情願的，雖然我曾經生過一個孩子，卻因為練功之故，從未餵過她一天的奶，因此也不知道母親哺育嬰兒是甚麼滋味？剛才……」林淇這時反倒甚麼也不能說了，花燕來忽而又微微一笑道：「咳！我講的這些話簡直不像個練武的人……不過，那可是我心中真正的感覺，你聽來有點好笑吧！」林淇感動無限地道：「前輩隆情高誼，再晚感激無限，再晚自幼失母，前輩如若不棄，再晚願終生以母事前輩！」花燕來似乎也有點激動，但只是搖搖頭道：「不！我這樣造就你是另有目的的！」

　　林淇微微一動，花燕來不待他開口即搶先說道：「這話說起來也許很長，我只好約略地告訴你吧！我之所以要把功力轉注給你，是要你代我去拯救小冰……」林淇不解地道：「前輩為何不自己去呢？」花燕來輕輕一嘆道：「從我傳功的方法看來，你應該就明白了！」林淇莫明其妙地道：「晚生一點都不明白！」花燕來一挑眉毛道：「你這話就言不由衷了，既然你在家傳寶器上看到那些玄功變化的名稱，自然也知道我的功夫是近乎那一流的！」林淇想了半天才搖頭道：「螭龍鼎上語焉不詳，雖略有記載，卻來說明流派，因此家父對這一部份的玄功也未嘗涉獵，晚生得鼎之後，為時更短，可亦未作深究……」花燕來點點頭：「這倒也是可能的，我坦白的告訴你，我所修的功業是天魔之境……」林淇不禁一驚，花燕來很快地接著道：「你別著急，我自己本身修業近此，轉注給你的功力卻與魔業無關，你大可放心……我自己已經受夠了苦，絕不能再害你了！」林淇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得傻兮兮地發呆，花燕來又是輕輕地嘆道：「修習魔道的人，必須斷絕人情，才能期望大成，因此我雖然與費長房結為夫婦，卻完全是為著練功的需要，並未真正對他付出感情，可是人究竟是人，我在參修奼女神功之際，禁制不了自己的慾望，因此才生下了小冰，也毀了我一半的道基，我怕長此以往會整個地毀了，剛好費長房也受了風娘的教唆，便作出了一件對不起我的事，我就藉機會與他分開了……」

　　林淇聽得如痴如呆，半晌才道：「這與前輩拯救費冰姑娘之事並無關連！」花燕來輕嘆道：「你再聽下就明白了，小冰生下之後，我一心想要恢復失去的元陰，所以對她十分冷淡，與費長房分手之際，也故意不將她帶走，可是我心中還是放不下她……」林淇想想道：「親子之情，人所難免！」花燕來正色道：「那是常人之情，天魔之道，卻絕對不允許這類常情存在，因此她長到這麼大，沒有看她一眼，前些日子我忽然心血來潮，終於忍不住，到王屋山去，結果沒有見到小冰，卻將你在無意中救了出來，然後聽到小冰被人劫持的消息，以我的能力，要救她自是很容易的事，可惜見了她之後，又會情不自禁，那時必將苦心修成的一點基業整個地付之東流了，所以……」林淇恍然道：「所以前輩才想到晚輩……」花燕來苦笑一聲道：「不錯！我原來是想利用你的，我想傾注你一點功力之後，使你能練成伏魔劍訣中龍虎風雲四大式，誰知人算不如天算……我依然是白費一場心血，你那鯤吸之法，取走了我十分之七的功力，再要修復到原來的程度，至少又得二十年光陰！」林淇歉然道：「晚生想不到無心之失，會對前輩如此不利，不知道是否有方法可以將功力再還到前輩身上呢？」

　　花燕來臉上一紅道：「方法是有的，不過……」林淇馬上道：「晚生不計任何利害，也要將功力璧還前輩！」花燕來苦笑道：「那不是利害的問題，算了！你不必存這種心了，還是好好地參修一下伏魔劍訣替我將小冰救出，再好好地對待她就算是報答我了！」林淇倒是一怔，他不反對救出費冰，可是想到要好好對她可是難了，自己與娃狄娜的糾紛未了，再加上費冰對自己所立的一年之約，這一來豈非真的要如她所言了……怔了片刻，他還是開口道：「晚生依然想將功力奉還前輩……」花燕來臉色一正道：「天魔玄功轉注之法。只有借由功門轉洩，在女子為乳，在男子為勢，你縱有此心，我倒沒有這麼好的興趣！」林淇大吃一驚叫道：「這……難道沒有別的方法了？」花燕來苦笑道：「沒有！這就是魔道，魔道之所以為正教所不齒，就是因為練功的方法太荒謬，因此你想我能接受嗎？」林淇默思片刻才慨然道：「只要老前輩不以為冒犯，晚生絕不推辭！」花燕來嗤的一笑道：「別廢話了，你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這事斷然不可，雖然大家用心甚正，我卻無顏再對費長房，你不必再講下去了！」林淇無可奈何地道：「看來晚生只有不負前輩之託了！」

　　花燕來微笑道：「這才是個好孩子，我此生沒有兒子，你心中既然願意認我為母，就把我當了母親一樣的尊敬吧！不過你記住一件事，這只能放在心中，可不許叫我母親！」林淇又不懂了，連忙問道：「這又是什麼道理呢？」花燕來莊容道：「你別多問了！我這樣關照你，自然有道理的。現在你先出去一下，叫連橫帶你好好睡一覺，晚上就開始授你劍式，現在我也得休息一下，你吩咐他不得前來打擾！」林淇不敢違拗，只是依言作了一躬道：「晚輩遵命！」花燕來倦怠地一揮手，林淇走到門外，只見那老翁正緊張地守候在那兒，見到他出來，連忙趕上來問道：「小姐呢？」林淇指指屋中道：「花前輩在屋中休息，叫你不得前去打擾，同時更要你帶我去睡上一覺！」老翁臉現疑色，可是並未多問，回身在前引路，走到一間精室，手指床榻道：「公子請休息吧！可要什麼吃食？」林淇見到床榻，頓感一陣從所未有的疲乏，恨不得馬上躺下來，因此道：「不用了！謝謝你！」老翁點頭退去，林淇和衣倒在床上，立刻呼呼地睡熟了！

　　這一覺睡了很久，直到他被人叫醒過來時，已是燭影搖紅，夜色深了來叫他的仍是那老翁，林淇一翻身坐起問道：「花前輩呢？」老翁臉現怨色道：「小姐在劍房等你。小子！你可真是個害人精，把小姐害得那麼苦，你若是不好好地聽她的話，我一定不饒你！」林淇知道老翁是在為花燕來失功之事埋怨，他由於心中愧疚，自是不敢多說，只是默默地承受他的怨責，老翁見他不作聲，臉色才好過一點，便道：「你大概也餓了，跟我去吃點東西，就到劍房去吧！」說著將他帶到另一個雅致的客室中，桌上放著幾樣熱氣騰騰的菜餚，還有一盤白麵饅頭，他驟覺腹中異常空虛，也不講客氣，坐下來就吃，一剎時風捲殘雲，將桌上的東西一掃而空，這才拍著肚子笑道：「老人家！這些菜都是您燒的？」老翁端上一盅熱茶遞給他道：「老漢這點手藝，連皇宮的御廚也有自嘆不如，老主人在家的時候除了老漢的烹飪之外，從不吃別人所燒的菜！」林淇一面喝茶，一面由衷地讚佩道：「在下雖是初次嘗試老人家的手段，確信此言不虛，古人云：『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在下今後恐怕也不會吃到這麼好的烹調了！」老翁只是點點頭，連連催促道：「公子把茶喝了吧！小姐等的很久了！」林淇不敢怠慢，兩三口就把那盅茶喝下去，雖覺那茶味特別芬芳，而且還想喝一點，可是老翁催得很急，也只得作罷！

　　老翁又帶著他穿過幾道門戶，來至一間密閉的石室之前道：「請公子寬衣入室！」林淇微覺一怔，老翁不耐煩地道：「伏魔四大劍式比天魔九大式還要高深，假如不把衣物除去，你怎會領略到其中的奧妙！」林淇想了一想，覺得此言的確不錯，費長房所塑的天魔九大式劍招像，都是裸體的，可見這些奧異的劍招十分精緻，連一絲肌肉的變化都不能差錯，遂也很放心地將衣服脫了下來，可是臨到褪除內衣時，他不禁又猶疑了問道：「我這樣子去見花前輩妥當嗎？」老翁哼了一聲道：「小姐在轉注玄功時，也是你這個樣子，有何不妥之處，人之尊重全在於心，心之所正何礙赤裸！」林淇聽來不錯，遂將衣物一起除盡，舉手在石門上叩了一下，幾下裡面傳出花燕來清脆的聲音道：「進來！」

　　林淇推門入內，立覺眼前一亮，那是一間很寬廣的空室，四周的牆壁都用雲石鑲嵌而成，被幾十支火炬照射得如同白晝。花燕來也是寸絲未著，只披了一身輕妙，手上握著一柄長劍，劍身透明如同晶玉，毫光四射，看見他進來了，微微一笑道：「你來了，現在覺得怎麼樣？」林淇略一運氣道：「晚生但覺勁力充沛，彷彿要從體內衝出去一般！」花燕來笑笑道：「這是必然的現象，幸而你根基不錯，換了一個差勁點的人，恐怕早已血管暴裂而死了，等到你將伏魔四式學會之後，自然懂得收斂之法，那時就可以運用自如了，我這劍式雖是魔道功夫，卻與佛家的道理十分相像，所謂藏之納於芥子，放之而彌六合，是一種最高深的武功境界！」林淇恭身道：「晚生受恩深重，定當肝腦塗地深報！」花燕來笑著道：「光講空話沒有用的，你只要有一份人心就是了，現在我先演第一式……飛龍在天──你仔細地看著！」說完扒掉身上的輕紗，手腕一振，凌空揮出一劍，姿勢美妙無比，劍身絲毫不動，微聞龍吟之聲。

　　林淇平心靜氣，仔細地端摩著她手上，腕間，以及全身各部位的姿勢，良久之後，才點點頭道：「我懂了！」花燕來微異地道：「你這麼快就懂了？」林淇點頭道：「晚生曾習天魔九大式中一招指天入地，對這些上乘劍術的法門略知一二，是以學習起來比較容易。」花燕來點了點頭道：「這倒是可能的，不過伏魔劍訣比天魔九大式難多了，你來試試看！」林淇接過劍來，依著她的姿勢，揮將出去，但聞砰的一聲，劍尖亂晃，劍身亂扭，像是抓了一條活蛇，有時劍尖倒捲回來，幾乎傷他的手腕，連忙放手將劍擲下。花燕來笑著拾起劍道：「你看著容易，做起來就難了！這不是一下子就學得會的，不過第一次有這種成就已經算不錯了！再來一遍，這次可得多留點神，最主要的是心無旁騖」林淇滿臉通紅，接過長劍又刺了出去，這次好了一點，劍身仍是亂晃，抖得不像那麼厲害了。花燕來微露讚許之色，走上前糾正他姿勢上的偏差。

　　當她的手觸到林淇的肌膚時，林淇忽覺心中一動，竟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因為花燕來的年紀雖然大他一倍，然而駐顏有術，望之仍是三十許人，再加上雪膚花貌，丁香暗送，又赤條條地相對，距離得又是如此之近，難怪他有點心神不屬……神志才疏，他連忙整飭心神，暗中有點奇怪。因為他所學的養氣功夫很深，心中對花燕來更充滿了孺慕之情，照理說絕不應該有那種反應的，然而這一陣情慾的暗潮又是因何而起呢！花燕來見狀已經微知其意，笑笑道：「我所習係天魔正法，最易惑人心志，你可把持住，真到無法克制的時候，不妨想想我白天對你交代的話！」林淇聞言滿臉通紅，額上隱有汗跡，花燕來笑著替他用手拭去了，她的笑容中含著無比的慈祥，使得林淇浮蕩的心又平靜了下去。同時他也暗暗地回憶她白天的話，花燕來曾叫他心中把她當作母親……「對著一個像母親般的婦人，我怎能生起那種心情，真是禽獸不如！……」這一個念頭使他的心中一冷，馬上就冷靜下來。

　　花燕來欣慰一笑，繼續指導他姿勢上的錯誤，經過一段時間後，他終於把那一招飛龍在天學成功了。接著第二招──虎嘯高崗。然後是第三招──風生樹下……林淇也不知經過多少時間，學習的興趣越來愈濃，那些劍式也愈來愈精奧，簡直是妙用無窮……他學過一式指天入地，那是天魔九大式之一，出手就將霍小玉揮為兩截，應是至殺之式，然而與此刻所學的劍術相比，簡直不值一顧。他也看過天魔九大式的其他劍式，那更是窮極變化之能事，然而依然敵不過這伏魔劍訣！以魔制魔，這伏魔劍訣雖然也是魔劍之列，卻已是魔道中的登峰造極之學！現在開始第四招──輕雲出岫，這一式是最難的一招，輕靈空妙，就像是流雲一樣的不可捉摸！花燕來教得也累了，林淇學得也累了。兩個人都汗水盈盈，連擦拭的功夫都沒有了！林淇接連試演多次，總是差了一點兒，無法演出其中的神髓！花燕來不厭其煩地替他搬手，移腿，按胸，撫腹，使他達到劍式的要求，終於到了最後，他完全領略到其中的關鍵了！一劍揮出時，但覺心隨劍走，無微不至，彷彿人與劍已經化成了一體。

　　花燕來喜極擁住他的肩膀叫道：「你終於學成了……」林淇將劍擲在地下，心中充滿了感激與喜悅之情。然而──他的內心深處突地湧起一股無法形容的浪潮，這股浪潮洶湧已久，只是被他學習的意志壓抑著無法得逞。這下子放鬆了，它自然地潮湧而出。尤其是因為花燕來的相擁，使得這股浪潮衝坍了他固守的堤防，花燕來身上的汗水帶著她特有的體香，使得他的神智蒙蔽了。肌膚相處時的感覺更有著一股無比的誘惑力量……於是他收攏手臂，將花燕來緊緊地抱住，同時把嘴唇堵上了她的嘴……全身熱得像一塊熾紅的炭，眼中射出了獸性的粗野光彩。花燕來忽地一驚！連忙用手抗拒他的擁抱，可是林淇的力量大得出奇，他的雙臂更如鋼鐵一般的堅強，圍得她透不出氣來。她想叫！可是林淇火熱的嘴唇封緊了她的口，一條潤滑的舌頭在她的口腔裡捲著、搜索著、探觸著……在他男性的魅力蠱惑下，她的心也動了。

　　兩個人的腳下都無法維持平衡，一下子滾倒在地上，林淇的手放鬆了擁抱，卻開始溫柔的撫觸，那比擁抱更有力量，使得她的臉紅了，心跳了，眼中湧起一片水霧。林淇的手慢慢由後背轉移前面，輕輕地捻弄著她的乳頭，兩個人都可以聽見彼此的喘息……而且在她的身上，更還有著另一種更動心的碰觸。當情慾的激張到了最高潮的時候，花燕來突然心頭略過一道靈光，雖然這樣做對她大有裨益，她可以得回失去的功力，只是……這個年輕人就得徹底的毀了……於是她一咬自己的舌尖，咬得很重，痛徹心腑。當那股腥鹹的血液流下她的喉管，她的心情平靜了下來，劈手一掌摑在林淇的臉上，一聲脆響後，她才怒叫道：「畜生！你做得好事……」這一掌將林淇也打得清醒過來，可是胸中的熱潮猶自無法平息……看著他紅得有如火般臉頰，花燕來突然明白了，連忙叫道：「舌尖抵上顎，中指按人中，急吸緩呼，導氣歸穴，聚神於丹元……」這是練氣的方法，林淇已經爛熟於胸，聽見她的話後，身不自主依樣施為，花燕來自己也照樣地做著……

　　片刻之後，林淇慢慢地平靜下來，想起自己剛才的行為，不禁羞憤欲死，伸出一指就朝自己的心口戳下，花燕來厲聲叫道：「住手！你想幹甚麼？」這一喝有如焦雷，使得林淇的手勢一緩，痛苦地叫道：「前輩……我對不起您，我再也沒臉活下去了……」花燕來神色莊嚴地道：「我問你，你平常也是這樣浮躁的嗎？」林淇連忙搖頭道：「不！晚生家學養氣，首重靜心，慮離念不生……」花燕來點頭道：「是啊！我也看出你所學的正宗功夫，所以才放心教你伏魔劍訣，你根基若是差一點，我也用不著對你那麼費心了……」林淇痛苦地道：「晚生必是修養不深，才對前輩冒犯……」花燕來一擺手道：「這不怪你，我看得出你一開始就不對勁，而且你嘴裡有一種奇特的香味，那香味使我也幾乎情不自禁……連橫給你吃了什麼東西？」林淇想了一下道：「幾味果肴，一盤饅頭，一杯香茗！」花燕來連忙問道：「什麼茶？那顏色是否淡紅的？」林淇點頭道：「不錯！其色淡紅，其香如蘭……」花燕來怒叫一聲道：「老奴才，幾乎毀我一生……」叫聲中她的身形猛然衝擊去，林琪連忙也跟在後面。

第四十一章　再造之恩

　　走到門口，只見那老翁跪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柄匕首，用手指蘸著鮮血，在地上寫了幾個血字。「此心耿耿，唯天可明……」花燕來卻身不由己地跪在他身前哭叫道：「連橫！你雖然做錯了，可是你的忠心卻使我終生感激的，你為什麼要這樣決絕呢？」面對著那一具殘屍，林淇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對於這老兒之死，他約略有些明白，卻不太詳細，花燕來卻仍是跪在那兒，垂淚絮語如故。一直等了很久，林淇才忍不住道：「前輩！他已經死了！聽不見您的話了！」花燕來緩緩起立，悲聲嘆道：「我從小就由他一手帶大，名雖主僕，情甚父女，卻不想會……」林淇也輕嘆道：「這老丈也太死心眼了，什麼事都可以好好說，何必出此下策……」花燕來輕嘆道：「他因為我功力喪失，而且都傾注在你身上，所以才給你服下巫神冷露茗……」林淇連忙問道：「就是我喝下的那杯香茗嗎？它怎麼會有一個怪名字？」花燕來想想才道：「此茗產自巫山神女峰頂，相傳楚襄王夢會神女，風月遺澤，受天地寶氣所鐘，乃生出這一棵茶樹，那藥性如何，你想必也知道了！」林淇聽得臉色一變，半晌才紅著臉道：「原來是這麼一回子事，難怪我怎麼會把持不住的……」花燕來忽而微笑一聲道：「這倒不能全怪藥方，此藥性催合歡，然對純陽之體，卻是一無作用，因為它是稟賦陰陽二氣所生的，你是維揚名士，倚馬才情，張緒風流，自不免……」林淇臉色一紅，連忙道：「前輩誤會了，晚生家訓謹嚴，從不敢涉足荒唐場所……」花燕來微笑道：「這話不可靠，你真要守身如玉，就不會為茗中藥為所動……」林淇一身熱汗，無可奈何，只得把在苗疆與夏妮的那一段尷尬事情和盤托出，花燕來聽了之後，才收起譏諷的笑容道：「這倒不能怪你了，久聞苗疆生命之源乃天下第一淫泉，你自然無法抗衝，幸而你持心尚正，才能一瀉而將泉性盡消，否則……」林淇神色微動道：「否則會怎麼樣？」花燕來紅著臉嘆道：「否則你的命就會在剛才送掉了，我雖然能將功力收回，可是一生名節也會就此斷送，更違背了我原先作成你的一片本心……」林淇滿臉通紅，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反倒是花燕來苦笑一聲道：「連橫跟了我那麼多年，還是不了解我，幸好錯未鑄成……」林淇怔了片刻，忽然道：「前輩怎會採擷那種藥草的？」花燕來嘆了一口氣道：「你別忘了我修的魔道，儘管天魔之境，已是魔道中的上乘之學，卻仍不是正規之道，自然也有許多不合正理的法門，那藥茗是用來練功的……」林淇自然而然問道：「什麼功夫？」花燕來紅著臉道：「這事與你不相干，你也不必問了，現在我得把連進叫來，他是連橫的兒子，也是連素姿的丈夫，你見過了連素姿了吧？」林淇點點頭道：「見過一面，她跟費冰在一起，也參加了十三友之列！」花燕來哼了一聲道：「連家父子是我的忠僕，她們婆媳都是費長房的死黨，當年……」林淇用心聽著，正想多知道一些他們之間的離夫恩怨，花燕來卻止口不說了，只是撮口作了一聲長嘯！嘯聲才落，外面飛來一個中年男子，背上負了一口棺木，走到他們前面，見林淇仍是站在那兒，不禁神色一黯，吶吶地道：「小姐！您……」花燕來神色一寒叱道：「連進！你怎麼知道你父親已經死了？」連進慘然地道：「爹早就跟我商量好了！」花燕來怒聲道：「這麼說來你們父子是議決了來算計我的？」連進跪下來道：「奴才父子身受隆恩，只恨不能殺身報答小姐！」花燕來哼了一聲道：「你們用錯了心思，白送了你父親一條老命！」

　　連進低頭不敢說話，身子不住地顫抖著，花燕來反覺不忍，改以柔聲道：「算了吧！姑念你們一派忠心，我也不追究了，還不快把你父親收殮起來……葬在我父親的旁邊吧！」連進叩頭感激地道：「謝謝小姐！」花燕來一揮手道：「快把事情辦完，收拾一下，我還要派你有事！」連進含著眼淚，將棺蓋打開，裡面的被褥都已鋪放妥當，動手將老者的屍身抱起來，安放進去，花燕來不自禁地又跪了下來，連林淇也跪倒在地。連進急忙叩首還禮，哭著聲音道：「小姐！您這不是要折殺奴才嗎？爹怎麼當得起？」花燕來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起身道：「你父親一生隨著我，也沒有什麼好處來報答他，只有聊表一點敬意了，你快去吧！我不再到墳上去祭拜了！」連進答應一聲，蓋上棺木，抱著走了！花燕來嘆了一聲，回頭朝林淇道：「跟我來！我有幾句話要告訴你！」林淇肅然應命，跟著他走到一間精室中，佈置得淡雅宜人，素帷白綾，想是花燕來的臥房，花燕來先在壁架上取下一個小玉瓶，倒出兩粒白色丸藥，自吞了一顆，然後將另一顆遞給林淇道：「吃下去！使心情冷靜一下！」

　　林淇毫不猶豫地接過吞下，果覺心頭一陣清涼，將先前那股莫明其來的煩躁都排泄得一乾二淨！花燕來等他的眸子放出一道清光時，突然又將身上的輕紗完全褪除，斜躺在臥榻上，口發呢聲道：「我累死了，過來替我捶捶腿！」林淇莫名其妙，但是她的話中有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果然移來過主，伸手在她赤裸的腿上輕輕地捶著！花燕來等他捶了片刻，忽然撩人一笑道：「你認識過不少女孩子吧？」林淇點點頭道：「晚生闖蕩江湖，的確結識了一些女孩子！」「她們都很美嗎？」林淇想了一下道：「是的！她們都堪稱人間絕色！」「你能略的比較一下她們的優劣嗎？」林淇困難地道：「那恐怕不容易！各人有各人的特點，各相迥異，無法比較的！」花燕來笑笑道：「這倒是透闢的見解，你不妨逐一下個評語！」林淇想了片刻才道：「李芳菲艷光照人如芍藥，娃狄娜依依可人如盆蘭，夏妮雅麗絕俗如水仙，王梅芝淡逸如竹，梅華清如含韻如寒梅，費冰美而帶刺如玫瑰……」花燕來輕笑道：「以花喻人，你倒是個好的鑒賞家！」林淇赧然道：「晚生不過是說出心中的感覺……」

　　花燕來又笑道：「你跟她們的交情如何？」林淇正容道：「娃狄娜曾與我有婚姻之約，我不能說對她沒有感情，至於其他人都不過是因緣而聚……」花燕來哼了一聲道：「那夏妮與你曾有肌膚之緣，你也那麼說嗎？」林淇悔疚地道：「這是一個錯誤的遇合，我跟她都希望能忘了那件事！」花燕來點點頭，忽然又道：「別人都說過了，因為你無從比較，就以那夏妮而論，你認為我比她如何？」林淇一驚道：「前輩何出此言？」花燕來笑笑道：「只有她跟我曾與你袒裎以對，我要你作個比較！」林淇見她一臉正色，不像開玩笑的樣子，只得道：「前輩肌骨如玉，美似天人，晚生不敢以言詞相瀆！」花燕來一笑道：「你閱人頗多，只要不作違心之論，看法總是公平的，如此說來，我還不算是醜婦人了！」林淇正容道：「前輩太謙虛了！以前輩之姿，比諸那些女孩子絕無遜色，晚生斗膽以花喻之比前輩直如一朵睡蓮！」花燕來笑笑道：「你看了動心了嗎？」林淇怫然道：「前輩這是什麼意思？晚生適才雖曾相瀆，乃是事出無奈……」

　　花燕來推開他坐起道：「別講廢話，我要你老實答一句！你動心嗎？」林淇正容搖頭道：「不動心！」花燕來笑笑道：「那你對我的感覺如何？」林淇想了一想道：「晚生方纔說過前輩如月下睡蓮，使人有身心平靜之感，晚生此刻如同嬰兒坐在母親身畔，心中只有聖潔的尊敬之念！」花燕來哈哈大笑，一面披衣一面道：「我自習天魔正法，剛才對你所施的是玄牝奼女大術，連成佛作祖的得道高僧都不容易逃得過，想不到你一個小伙子居然無動於衷……」林淇悚然大驚道：「前輩！這……」花燕來一面扣著衣襟一面豪笑道：「別婆婆媽媽的，你要說什麼就痛快地說！」林淇支吾地道：「前輩方纔的話是真的嗎？」花燕來哈哈笑道：「難道我會騙你不成，多半是我年紀大了，法力也不行了，否則你這小子怕不溶成一團軟泥！」林淇吶吶地道：「再晚聽說天魔之道，與時精深……」花燕來笑笑道：「那為甚麼動不了你呢？」林淇想了一下道：「那多半是與前輩所賜的藥丸有關……」花燕來怔了一下！才得意地笑道：「你這小伙子真了不起，怎麼會想到那一點的！」林淇動容道：「前輩對再晚恩深義重，既成全在前，斷不會毀之於後……」

　　花燕來的神色一正道：「這句話還有良心！你知道我為甚麼要自逞醜態，對你來上這一番測試嗎？」林淇肅然道：「再晚不知道，但是再晚明白前輩此舉必有深意！」花燕來嘆了一口氣，半晌才道：「我傳你的伏魔四式雖是天下絕學，卻仍脫不了魔氣，憑這四式劍招，你雖不至於成為天下無雙的高手，但是我擔保沒有人能傷得了你了……」林淇一怔道：「前輩是說天下還有更高明的武功嗎？」花燕來莊容道：「武功之途，永無止境，當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林淇想想道：「再晚涉身江湖數年，頻遇高手，然則像前輩這等人物，卻是僅見……」花燕來輕輕一嘆道：「你這話還是顯得太幼稚，天下並非沒有高人，只是你的資格不夠，人家不會來找你……」林淇不解地道：「為甚麼？」花燕來想了一下道：「以你原先的身手，假若遇上一個普通的江湖庸手，你也會與他相搏嗎？」林淇搖頭道：「那自然不至於，勝之不武！」花燕來笑笑道：「這就是了，一個不如你遠甚的人，即使正面地侮辱你，找你挑戰，你也最多一走了之，絕不會與他爭鬥的，否則你就不配學武藝，你以前未遇高人，就是這個緣故，現在就不同了，你只要顯露出伏魔四式，自然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對手來找你，不過你也別擔心，人的修為能耐總有個極限，那些人也許以稍勝於你，卻絕不會超過太多，克敵不足，自保有餘……」

　　林淇心中一動道：「前輩遇到過那種人嗎？」花燕來點點頭道：「是的，所以我才韜光隱晦，不求聞名！」林淇連忙道：「是甚麼樣的人呢？」花燕來忽而變得不耐煩地道：「你不必問了，反正你遇上之後自然會明白的，緊記住一句話，水漲船也高，麻煩是跟著你的技藝而進的！」林淇肅然道：「再晚謹領教諭！」花燕來點點頭，片刻又道：「事情只交代了一半，你還是沒有明白我為甚麼要給你服下那一顆冰心冷髓丸，又為甚麼要對你施展玄牝奼女大法？」林淇恭敬地道：「再晚正想請示！」花燕來莊然地道：「你現在所能，不慎外敵，但憂內患！」林淇一怔道：「內患何由而來？」花燕來動顏一笑道：「你忘記了剛才幾乎送命的事嗎？」林淇恍然大悟，紅著臉道：「原來前輩是怕我為色所迷，那還不至於……」花燕來冷笑一聲道：「現在自然不至於了，以你剛才在丹室的表現，那可不敢擔保！」

　　林淇紅臉不敢作聲，花燕來卻慈藹地撫著他的脖子道：「別難為情，人非太上，孰能無欲，天將人生為男女兩性，就是不禁止人欲，不過你所習的劍式是屬於魔道，卻應極力避免，否則一個把持不住，必將身葬欲流……」林淇大驚失色道：「前輩，這有甚麼法子呢……」花燕來笑笑道：「有的，欲止其生，先斷其根！皇宮中的太監都是男人，就不會發生問題！」林淇有難色，花燕來笑笑道：「別苦著臉，我知道你是個獨子，一脈單傳，君人愛人以德，我不能為了傳授你的武功而叫你斷了宗嗣！」林淇滿臉通紅，閉口無言。花燕來又笑道：「所以我給你服下了秘制的藥丸，那可以斷絕你一切人欲，使你不受外力所惑，自然也不會有性命之虞了！」林淇變色道：「那不是一樣嗎？」花燕來搖頭道：「不一樣，魔道雖苛，不禁至情，你真要遇上一個傾心相愛的人，自然會脫出藥力禁止……」林淇深思不語，花燕來又道：「你一生中只能有此一個女子，所以你必須慎重處理！」

　　林淇想想道：「再晚已有婚約……」花燕來一笑道：「我不知道，婚約並不是真心相愛的保證，像我與費長房一樣，縱有夫婦之名，卻仍是同床異夢，甚至互相仇視……」林淇連忙問道：「前輩與費長房之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花燕來一嘆道：「往事重提，徒亂人意，我不想再說一遍，反正遲早都會有人告訴你的！」林淇又問道：「我要如何才能找到那個堪侶終身的女子呢？」花燕來微笑道：「你不必故意去找，真要遇上那個人時，你自然會有感應的，兩情之間，只能意會而無法言傳！」林淇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那人會是費冰姑娘嗎？」花燕來神色一變道：「你問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林淇坦然地道：「再晚想前輩也許顧念母女之情……」花燕來變色道：「你認為我會為了小冰，才對你作那些安排！」林淇不作聲，神色上卻流露出不否認之意。花燕來「哼」了一聲道：「我從生下她之後，就沒有見過她的面，用不著費心去替她安排！」

　　林淇微笑一下道：「前輩之所以對我如此栽培，不就是為了要救她出險嗎？」花燕來點頭道：「不錯！這是我作成你的動機，也是我做母親唯一能替她做的事，至於她的終身，我不想替她幫甚麼忙，因為我不知道她對你究竟如何！」林淇作了一揖道：「再晚為那點私心向前輩致歉！」花燕來瞪了他一眼道：「你太聰明了一點，年輕人精明是好事，不過你若是受到人家一點好處，就懷疑人家對你有所企圖，那就太令人寒心了！」林淇愧然道：「再晚罪該萬死……」花燕來卻微微一嘆道：「算了！我的舉措也太獨斷了一點，不過這也是愛惜你的意思，伏魔四式幾稱不傳之秘，我既然將它託付給你，自然不想你因而受禍！」林淇感激地道：「再晚受恩深重，殺身莫報！」花燕來連忙一揮手道：「別再提甚麼報答的話，連橫就是一個例子，他自以為對我實施報答，卻幾乎陷我於禽獸之列，結果自己送上一條老命，又有甚麼好處呢！」

　　林淇果然不敢再說了，花燕來忽而又慈祥地道：「我沒有兒子，心目中卻把你當作兒子一般……」林淇忽然感動道：「前輩如若不棄，再晚願意作前輩義子……」花燕來臉色一整道：「不用了，你早先已經提議過，我也拒絕過，你有這個意思不妨放在心裡，用不著表現在臉上，念在口裡！」林淇怔了地望著她，對她的忽冷忽熱覺得十分不解，花燕來卻似看透他的心思，笑笑又道：「你可是覺得我很不近人情？」林淇口中不答，心中正有這個意思，花燕來卻一嘆道：「我所習的天魔正法必須斬絕人性，所以我連親生女兒都棄而不顧，怎麼還能收一個假兒子呢！」林淇甚麼都不好說，花燕來想想又道：「既然你心中對我有所疑，還有一件事情我不得不說在前面！」林淇恭身道：「前輩儘管吩咐好了！」花燕來冷笑一聲道：「萬一你發現那個終身伴侶是小冰時，可不能懷疑是我的故意安排！」林淇一怔道：「會有這可能嗎？」花燕來莊容道：「世事不可測，也許就會這麼巧，因此你現在必須表白一下，假若對我仍然不能信任的話，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證明！」林淇動容道：「甚麼方法？」花燕來神色一寒道：「我只有先找到她，殺了她，以免你們見面！」林淇大驚道：「前輩何必如此呢？」

　　花燕來冷笑道：「我立身處事向來就是這個態度，但知有己，不問其他，因為我是天魔的唯一傳人，我所走的路僅此一條……」林淇不禁悚然道：「再晚相信前輩就是了……」花燕來搖頭道：「不行，你表現太勉強！」林淇懍然正色道：「不管將來有何遇合，再晚絕不懷疑前輩用心！」花燕來吁了一口氣，輕輕地道：「這就好了，否則我就必須做我不願意的事了！」林淇看她的神色，期期艾艾地道：「前輩口中雖然說得很決絕，但是據再晚看來，前輩似乎不像個忍心的人……」花燕來輕輕一嘆道：「不錯！這是我最大的缺點，也是我天魔大法一直無法參修成果的原因，否則費長房那種人我早該殺了他……咳，斬情滅性，談何容易……」林淇見她那種悲慘的神情，忍不住跪了下來，抱住她的腿，哽咽地叫道：「前輩……」花燕來一言不發，只是摩娑著他的頭……

第四十二章　中州鐵掌

　　晚照落日嫣紅的餘暉中，林淇單劍孤騎，在黯然神傷的離愁中，飄然踏出了中條山，在他的馬後，跟著一個很嚴肅的中年人，一身短衣褲，足登芒鞋，好像是他的長隨僕役！花燕來將伏魔劍式傳給了他，將一身離奇的功力也轉注給他了，同時將一個忠心的僕役──連進也交給了他！這麼多的恩惠卻只有一個交換條件──從梅華的手中救出費冰！林淇走了一陣，回頭再望中條，唯見一片火光，不禁大驚失色，匆忙勒馬回頭，卻被連進攔住了道：「公子不必回去了，這是小姐自己縱的火！」林淇失聲叫道：「花前輩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連進黯然地道：「小姐功力驟失，留在那兒反而會受到費長房的欺凌，她當然要找個地方靜靜地躲起來，以期待功力恢復！」林淇歉然地道：「這全是我害了她！那需要多久？」連進平靜地道：「很難說，至短一年半載，最長卻需二十年！」林淇不解地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連進想了一下道：「那要看遇合，假如她找到了適當的機會，在一年半載之內，立刻又可以恢復神功，否則只有靠自己虔修，那就得一二十年的功夫！」林淇連忙問道：「什麼樣的機會呢？」連進搖搖頭道：「彼此所學不同，公子不須要知道得這麼詳細！」林淇低喟片刻道：「我只想能幫她一點忙！」連進仍是平板著臉道：「公子唯一能幫忙的方法，便是利用所學的劍招，大展神威，從速將冰姑娘救出險境……」

　　林淇不解地道：「救費冰是我應盡的責任，至於大展神威又作何解？」連進平板的臉上不透一絲表情地道：「這很簡單，公子此刻在江湖上，已有赫赫聲名，今後自不免有人來找公子較量，到時希望公子不要太謙虛，盡量發揮所學，一展神威！」林淇不解地道：「這就能幫助花前輩嗎？」連進點頭道：「沒有比這更好的幫助了！」林淇一頭霧水地道：「江湖上的武師多如牛毛，是否每一個人都要我跟他們打一場！」連進這才透出一點笑容道：「那倒不必，普通庸才，自有奴才打發，真到奴才招架不住時，才需要公子出手一搏，到時希望公子不必心存顧忌……」林淇連忙道：「你要我殺了他們？」連進搖頭道：「不必！能勝就勝，不勝則退，反正公子有那四式劍招，足可自保！」林淇聽他口氣與花燕來說得差不多，不禁搖搖頭道：「這真稀奇，花前輩若是希望這伏魔四大式揚名江湖，她自己早就可以辦到了，何必要等我來代勞呢？」連進笑笑道：「此一時被一時也，林淇還想再問，連進已道：公子若是顧念小姐的一番恩情，便請照奴才的話去做！」

　　林淇只得不說話了，策馬向前行去，連進徒步相隨，走了一程，林淇回頭看看他，只見他黑色衣服上全被蹄塵沾染成一片土黃，心中頗感不安道：「大叔也找一匹馬騎吧！」連進微笑道：「奴才天生的勞碌命，兩條腿跑路慣了，騎在馬上反而不舒服！再者公子請注意這一件事，奴才就是奴才，公子不必客氣稱呼……」林淇怫然道：「這是什麼話，你我之間原非主僕……」連進笑笑道：「奴才受小姐之命侍奉公子，絕不敢亂了身分，公子還是直呼奴才的名字吧，否則奴才聽了反而受不了！」林淇拗不過他，只得道：「那你總不能跟在馬後面吃灰呀！」連進笑笑道：「如果公子開恩的話，就請容奴才走在前面吧！」林淇尚未答話，連進已越過馬頭，伸手搶了他的韁繩，拉著馬向前飛奔，腳下未見如何用力，那匹馬卻被拖得四蹄翻飛，急奔不已！林淇知道他的功力非比尋常，倒也不感奇怪，也未加阻止，由得他在前跑著，只是問了一句道：「我們上哪兒去？」連進邊行邊道：「當然是去救冰姑娘！」林淇又問道：「你知道她在哪裡嗎？」連進埋頭急行道：「不曉得，不過總會碰上的！」

　　林淇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搗什麼鬼，但是看見前面塵頭蓬起，塵頭中飄揚著一面紅旗招展，知道是鏢局的鏢隊，乃顧不得繼續追問，連忙招呼：「慢一點，前面有人！」連進卻像沒聽見似的，一徑迎上去，速度反而更快！兩頭眼看著快要撞上了，連進將手一格，居然將迎向奔騎上的一個大漢掀倒在地，那匹馬卻擦著他們過去了。連進腳下不停，繼續前進，一面伸手連揮，推倒了三四個人。林淇看出他在故意鬧事，不禁怒喝道：「你這是幹嗎？」連進突然收步，同時用手一推馬胸，硬將奔馬煞住，笑笑道：「奴才替公子開路！」林淇怒聲道：「你知道衝散人家行鏢行列是最大的禁忌！」連進一笑道：「奴才知道，不過以公子的威望，總不能讓路給這些江湖末流！」林淇哼了一聲道：「我們也不能仗技凌人！」連進陪笑道：「路是大家的，他們不講理，我們自然也免客氣，各走各的路，怎能算是仗技凌人！」林淇不禁語塞，這時身後蹄聲雜亂，兩騎飛速追來，連進笑笑道：「公子不要管，由奴才應付！」說著來騎已趕到附近，猛然勒韁，奔騎奮鬣長嘶，人立而起，馬上飄下兩個中年武師裝束騎士，連進已先叫道：「好騎術，好身手！」

　　一個中年人已經走過來，怒容滿面地叫道：「混帳！你是哪一路的鼠輩，走路不帶眼睛……」連進笑笑滿不在乎在道：「我的眼睛很好呀！」那中年人又怒叫道：「那你怎麼會看不見我們中州鏢局的紅鷹旗！」連進微微一笑道：「我眼睛又不瞎，怎會看不見，紅鷹旗不是鐵掌蓋中州易原的記號嗎？你們當家的在哪裡？我跟他有點交情！」這時另一個中年人也走過來了，神情顯為威猛，一拱手道：「閣下是那一路朋友，易某怎麼從來就沒有見過！」連進微微一笑道：「原來你就是易大鏢頭呀，那可太失敬了，大鏢頭親自出馬，想必這一趟鏢一定保著什麼重要的紅貨吧！」鐵掌蓋中州沉著臉道：「在下一向少會，不知道在何處得罪了朋友？」連進笑笑道：「豈敢！豈敢！大鏢頭是貴人多忘事，兩年前我們不是在貴地同桌喝過酒嗎？」

　　易原兩眼直翻，似乎記不起有這麼一會事，他開設鏢局，自不免要與顧客互相酬酢，當然無法記起每一個顧客的臉！只有顧客認識他，可是想想又覺得不對，因為連進只是在聽他自報名後，才說出那種話，先前可能也不認識，這段話分明是胡扯！因此將臉色一沉道：「易某雖然靠著大家照顧，賞一口飯吃，可是也憑著性命賺來的，朋友衝散鏢隊，而且連傷了我幾名手下，不知有何見教？」連進仍是笑嘻嘻地道：「大鏢頭是越來越得意，居然連老主顧都忘了，兩年前兄弟也是一個大老闆，一連照顧了貴局好幾筆買賣，最近因為時運不濟，蝕盡了老本，才落得替人家拉馬過日子，好容易碰上您上鏢頭……」易原聽他連篇鬼話，不禁怒道：「易某走南到北，也保了十幾年的鏢了，光棍眼睛裡不揉沙子，朋友是什麼來意？不妨說個明白，何必還打哈哈呢？」

　　連進也將臉一沉道：「那好極了，兄弟窮極無聊，想請大鏢頭幫襯幾文！」易原冷笑一聲道：「行！只要朋友開出價來，易某沒有個不好商量的！」連進哼聲一笑道：「大鏢頭如此慷慨！兄弟也不好意思多開口，就要三分之一貨色吧！」易原臉不改色，冷笑一聲道：「朋友真夠義氣，居然還有替易某留下一大半！」連進笑笑道：「大鏢頭太心急了，兄弟的話還沒有說完，兄弟要一股，家主人要一股，我們大家交個朋友，替大鏢頭留下一股吧！」易原哈哈大笑道：「易某既然吃了這行保鏢的飯，遲早都是在準備遇上這種事，朋友既然已經開出了價錢，易某倒要問問朋友憑什麼伸手！」連進微微一笑手指林淇道：「就憑家主人這塊抬牌，大鏢頭可曾聽過金簫狂魔這個名號嗎？」易原為之一震，馬上的林淇也是一震。金簫狂魔四字原是梅華殺人之後，嫁禍於自己才得來的一個匪號，這連進看來與江湖十分隔膜，消息卻十分靈通……

　　易原把眼睛掃了林淇一眼，訝然道：「原來閣下就是新出江湖，名動天下維揚名士，金簫狂魔之名，鐵劍無敵謝長風老哥已經代為洗刷了，想不到閣下自己仍在引用！」林淇又是一震，沒想到自己的事會傳到這麼快，聞言剛想表白，連進已超至他身畔低聲道：「公子若想幫助小姐恢復功力，便請將一切交給奴才處理！」林淇只得止口不言，卻低聲地問他道：「這有什麼用呢？」連進又低聲道：「絕對有用……公子放心好了，我們並不真的要他的東西！」林淇無可奈何，只得由著他去。這時易原又問道：「林公子宦門世家，怎麼會當起劫鏢的強徒來了！」連進卻大聲叫道：「別廢話了，你只說給不給吧！」易原冷笑道：「給！當然給，只要先把這只鐵拳給砍了下來，別說兩股了，就一起拿去，我也沒話說！」連進哈哈大笑道：「關中三鐵，就是大鏢頭這對鐵掌還在江湖上叫字號，今天只怕台端這點盛名難以保全了！」易原連錯數步，雙掌交於胸前，掌心掌背已變成了鐵黑色，拉開架勢道：「朋友請！」連進微微一笑，滑步進身，劈面擊出一拳，易原運掌上迎，砰然一響，雙方的身子都是一震，易原不禁大叫道：「朋友如此身手，應非無名之輩，留下個名字來！」

　　連進笑笑道：「大鏢頭猜錯了，兄弟剛好是個無名之輩，今天假如能在大鏢頭掌下逃生，說不定倒能創下一點微名！」易原臉色微變道：「照朋友的情形看來，似乎不是為了想出名，那麼存心是與兄弟過不去了？」連進點頭道：「不錯！大鏢頭一帆風順多年，也應該受些波折！」易原怒聲道：「那是為什麼？我們既無宿怨……」連進哈哈大笑道：「事出必有因，無風不起浪，我們之所以要照顧大鏢頭，當然是因為大鏢頭身上確有動人之處！」易原本已準備再度出招，聞言突然收住勢子道：「閣下能先作教示嗎？」連進點頭道：「當然可以了，而且那道理很簡單，關中三鐵，江湖齊名，鐵劍無敵謝長風與鐵筆千秋莫懷古俱已封技歸隱，我們想知道一下何以鐵掌蓋中州還在江湖上戀戰不已，再者中州鏢局的紅鷹旗走南闖北，遍及天下，從無失閃，儼然有君子鏢之雅稱，我們也想知道一下大鏢頭到底憑仗著哪一點！」

　　易原臉色一動，忽而哈哈大笑道：「你馬上就可以知道了！」說著雙掌一錯，又拍了上來，連進這次不攻硬架，身形微側閃開，運掌反逼回去。雙方的動作快逾閃電，頃刻之間，已經交手了十幾招，林淇在一旁觀戰，心下不禁大感驚異。中原成名武師中，地位至高如鐵劍無敵謝長風，丐幫掌門濁世林龍童天月等的身手，他都目睹身試過，若論掌上造詣，這易原的確可以稱為頂上之選！連進的拳如飄風，用招一如其名，著著連進，不讓對方有一處喘息之餘閑，然而易原的掌下卻把握住一個穩字。人穩，掌穩，腳下穩，身形姿勢無一不穩。他雙掌齊揮，卻能一心分作二用，兩掌分出不同的招式，一掌將自己的門戶封得滴水不漏，另一掌卻盡量找對方的弱點進攻！相搏約四十合，連進反而被處在劣勢，林淇忍不住叫道：「連大叔！還是由我來吧！」連進拳式尚未亂，微喘地答道：「用不著，奴才還對付得過去！」

　　易原哼了一聲，掌功突然加猛，一手撥雲見月，分封住他由頂上襲來的兩拳，另一手卻猛拍連進得右肩，招沉力猛，勢在必得！林淇正自暗呼不妙，忽見連進的肩膀突地往下一沉，竟是自動地縮進身體裡半尺寬厚！易原眼看著必中的一招，卻被對方以怪異的功夫閃過了，心中微一吃驚，招式亦已用老了，一時撤不回來！連進卻乘機回拳反掏，砰地一聲，結結實實的擊在他的胸膛上！本來高手過招，一著之失，立致殺身之禍，然而連進這一拳的勁道卻用恰到好處，沾膚即收，口中微笑道：「大鏢頭，您歇歇吧，讓人把鏢車推過來！」易原一跤跌坐在地上，臉黃如蠟，憋了半天，才跟著他吼道：「把鏢車推過來！」

　　這時整個鏢隊都折了回來，易原那一聲自是對著他手下人而喊的。與易原同時追來的那個中年漢子想是易原的副手，見易原中拳倒地，神色中露出不服氣的樣子，回身要到鞍旁去抽兵器！易原坐在地下叫道：「老二！算了！你那幾手不露也罷，人家比咱們高明多了！」那中年漢子頓了一頓，才寒著臉揮揮手！一個大漢應命推過一輛鏢車，易原掙扎著站起來，走到鏢車旁邊，猛地一掌，切斷車蓋上的鋼鎖揭開鐵蓋，寒著臉道：「東西都在這兒，隨你的意思拿吧！」連進裝模作樣地在裡面翻了一下，見不過一些古玩珍珠之類，價值雖然不菲，卻也沒有什麼特別起眼的東西，乃冷冷一笑道：「就為了這點東西，也要勞動鏢頭親自押送嗎？」易原臉色一變道：「朋友還想要什麼？」連進目光四下一掃，忽地落在一匹馬上微笑道：「大鏢頭可能還保著暗鏢吧！」那匹馬正是另一個中年漢子的坐騎，馬鞍旁用絲綢包著一個小木盒，看見連進的目光移到那兒，身不由主地靠近了兩步！

　　連進又是一笑道：「那綢包中東西能讓兄弟過目一下嗎？」中年漢子突然抽著鞍下的長刀，橫在手中怒叫道：「不行！這是我的東西！並不屬於鏢貨！」連進欺身近前笑道：「我就看準了這一樣！」中年漢子刀光一揚，迎頭劈了下來，連進身形略偏，轉到他的身後，伸指輕戳他的腰間道：「你躺下吧！」指勁已經點中了，那漢子卻一無所傷，回身又是一刀橫掃，連進雖然縮頭躲過，臉上卻露出訝色道：「看不出閣下倒是深藏不露！」中年漢子一言不發，撩臂又是一刀砍來，連進哼哼冷笑，手指平伸，一式猛然向前點去，指鋒迎著刀刃，竟然將長刀一彈兩截，底下同時撩出一腿喝道：「滾吧！」林淇大吃一驚，因為他認出這四式俱天魔九大式裡的劍招，想不到連進竟能在指式中運用，由於他深知天魔九大式的厲害，是以連忙喝止道：「連大叔！不得傷人！」

　　那中年漢子被一腿撩中脛骨，踉蹌斜跌出去，直到十幾步外，才拿樁站住，臉上一片急怒之態！連進笑笑從馬上解下綢包道：「公子放心好了，奴才知道分寸！」邊說邊打開綢包，瞧了一眼道：「一隻舊銅香爐，何必看得如此貴重，送給我我還懶得要呢！」說時又要將綢布復原，林淇卻急聲叫道：「連大叔！把它拿過來！」連進微微一愕道：「公子！真要留下點東西，也該找個值錢的！」林淇已迫不及待，飄身下馬，一把奪過綢包，由木盒中取出那個古銅小鼎，約略審視一遍，認出這正是他的家傳古物──螭龍鼎。在苗疆中曾為毒手書生掠奪而去，卻不想在此地發現，因此他手持古鼎，一步步地向那中年漢子迫去，厲聲喝道：「閣下這東西從哪兒來的？」中年漢子被他逼得步步後退，臉色大變，卻是一句話都回答不出！二人一進一退，僵持了五六丈遠，那漢子仍是一言不發，連進卻莫名其妙地道：「公子！這古銅鼎跟您有什麼關聯嗎？」林淇點頭道：「不錯！這原是我的家傳之物，後來失落在一個惡人手中，所以我一定要問問他從哪兒來的！」

　　連進也是一愕道：「那倒得問問清楚！公子！還是交給奴才來辦吧！」林淇未置可否，後面的易原已經叫起來道：「姓林的！殺人不過頭點地，東西是你的，你拿去好了，何必還要追根問底！」林淇怒聲道：「不！我一定要問清楚，你們與十三友之間有何關聯？」易原神色一變道：「什麼十三友！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林淇冷笑一聲道：「閣下不要裝糊塗，你們帶著這東西，卻會不知道十三友，那你這保鏢的也算白在江湖上混了！」易原神色又是一變道：「我們是保鏢的，有人出價錢委託我們運貨，我們照章做買賣，用不著去打聽顧客是什麼樣的身份！」林淇冷冷一笑道：「笑話！十三友會找你們運鏢？」易原咬著牙道：「你愛信不信，這東西的確是一個客人交付託運，出價五萬兩……」

　　連進也冷冷一笑道：「運價五萬兩！這倒是一筆好生意，難怪大鏢頭要親身押送了，這麼一點東西就會要如此貴的運費，大鏢頭豈非在騙小孩子！」易原神色一變，硬挺著道：「運價是客人自己定的……」連進跟著問道：「他有沒有說萬一丟掉了要你賠多少？」易原怔了一怔才道：「這倒沒有談起，反正我拚上全付身家，不夠再添上性命！」連進哈哈大笑道：「大鏢頭！你別充外行了，兄弟雖然沒有保過鏢，對貴行的規矩還懂一點，哪有托鏢而不談賠償價值的！」易原哼了一聲道：「不信你問問那個姓林的！這東西有價嗎？」林淇不禁語為之塞，螭龍鼎的確是無價之寶，看樣子從這方面來問話是不會有結果的，因此沉吟片刻後，他改變話題道：「託運的人是誰？運到什麼地方，收貨人又是誰？」易原雙手一抱道：「這是我們保鏢的職業秘密，恕難奉告！」林淇眉頭一揚道：「你別自討苦吃！」易原乾脆耍賴到底，嘿嘿冷笑道：「殺了我也是這句話！」

　　林淇倒不禁怔住了，連進冷笑一聲道：「公子！這傢伙是個老江湖，油滑到了頂，不見棺材不掉淚，由奴才來對付他吧！他在分筋錯骨之下，看他能熬多久……」易原臉色急變道：「姓林的！你若是敢用那種手段逼供，江湖上就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林淇冷笑一聲道：「我若是把你與十三友勾結一氣的情形傳出去，只怕你也別在江湖上安身！」易原一拍胸膛道：「你說好了！易某吃了保鏢這行飯，自然無法拒絕上門的生意，無論你告訴誰易某也不在乎！」林淇沉吟不語，連進忍不住道：「公子！這老滑頭用不著對他客氣！」林淇卻毅然一擺手道：「算了！別理他！我們走吧！」連進笑了一笑，絲毫不加反對，替他將馬拉過來，易原卻沉著臉過來道：「姓林的！你留下個地點再走！」林淇冷冷地道：「你想幹什麼？」易原一臉厲容道：「易某按照江湖規矩，失了鏢自然要找機會討回來！」連進哼了一聲道：「目前我們行程無定，可不能老在一個地方等你！」易原想了一下道：「前面是襄陵，請你們在襄陵城內等候三天，假若我們過期不至，從此江湖上就除去我這一號！」連進哈哈大笑道：「江湖上有你不多，無你不少，除號之事，我們沒興趣，不過我們一定等你三天就是了！」說著拉了林淇的馬飛奔而去。

第四十三章　閒人醉客

　　馬急人更急，襄陵的高門樓已遙遙在望時，連進的腳步才緩下來，輕輕一笑道：「到城裡好好歇一下，據奴才估計最遲後天他們就會來了！」林淇卻狐疑地道：「連大叔！你鬧了這一陣究竟有什麼意思？」連進輕鬆地聳聳肩道：「若不是奴才這一鬧，公子怎能收回失寶？」林淇一愕道：「你是就知道他們帶著東西嗎？」連進搖頭道：「奴才既沒有練過天眼通，又不會預曉未來的陰陽卦，怎會知道他們帶著公子的傳家異寶呢！不過是湊巧罷了！」林淇道：「你故意鬧事是不會錯的了，究竟是為了什麼？」連進笑笑道：「奴才要在易原身上，引出他背後的那個能人！」林淇一愕道：「他背後有什麼能人？」連進沉吟片刻才道：「這件事知之甚鮮，然而易原背後的確有一個武功高異莫測的人物在為他撐腰，鐵掌蓋中州本身的技業在近五六年才叫得響叮噹，與謝長風莫懷古等鼎足而立，成為關中三鐵，可是其餘二人對他都不太看得起，再者說出奇怪，易原的鐵掌叫響了字號，鐵劍鐵筆都紛紛埋首隱名，把關中的天下讓給他一人去出風頭……」林淇莫名其妙地道：「這些事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連進笑笑道：「自然有關係了，公子！您別急，聽奴才慢慢說來，以易原之能，要想折服其他兩人並非易事，而那兩人對他如此謙讓，當然是由於他背後那個人之故。」林淇不以為然地道：「你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呢？」連進笑著道：「奴才追隨小姐隱居此地，自然對附近的人物要打聽得清楚……」林淇點點頭道：「你再說下去！」連進想了一下道：「沒什麼可說的了，那人如神龍不見其首尾，然而與易原的關係卻十分密切，只有狠狠地挫折他，才能逼那個人出頭！」林淇接著問道：「出頭了又怎麼樣呢？」連進笑著道：「那就是公子的事了，奴才自度能力，恐不足以抗！」林淇笑著道：「大叔太客氣了，你剛才對易原時，所使用的卸骨法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幾手以指代劍，也使得純熟之至……」連進正色道：「公子太過獎了，卸骨功不過旁門左道的邪門功夫，絕難與公子一論長短，天魔九大式原是劍訣，換成指功用出去，也只能騙騙不識貨的人，異日的一搏關係至巨，希望公子能全力以赴！」林淇搖頭道：「我還是不明白，好好的為什麼硬要找人打一場！」

　　連進肅容道：「為了小姐！」林淇一怔道：「為花前輩？」連進點點頭道：「是的！假如公子想小姐早日恢復功力，便盡心盡力去應付這一戰，奴才言盡於此，公子也不必多問了！」林淇呆了半天才道：「好吧！盡我的力量就是！」連進面露喜色道：「公子宅心良善，也不枉小姐一番成全。」說著兩人進入城門，找了一家客棧住下，連進處處執禮甚恭，完全是以一個下人的態度來侍候他，倒弄得林淇心中十分不安！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下午，林淇在房中默默地溫習伏魔四式的劍法，從「龍飛於天」一直溫習到第四式「輕雲出岫」，龍虎風雲四大式他都用手代劍，一一地比劃著，才發現連進的話果然有道理，這些劍招必須要用劍來施展才能發揮其中的威力，否則就一無用處……可是他無法用劍來練習，因為這四式威力至大，施展開來，勢必將屋子震坍不可，因此只好在心中默溫著其中的訣竅……

　　隔屋恐怕是住著兩個腐儒，而且還是兩個老酒鬼，不住地傳來喧鬧聲、吟哦聲，可是他聽了一陣之後，卻又覺得奇怪了，因為那兩個人吟來吟去，始終都是兩句：「日長似歲閑方覺。事大如天醉亦休！」這兩人興趣還很高，一遞一回，一喝一和，反覆都是這兩句，喉音沙啞，聽起來令人厭煩不已。如是繼續了約有半個時辰，林淇頗感不耐，忍不住敲著板壁道：「二位老先生能否輕一點！」隔屋來一個嘶啞的喉嚨道：「媽的！老子花錢住店，也沒有吵到你房裡去，關你個屁事，你要是怕吵，為甚麼不到深山當和尚去！」發言粗鄙，完全不像是個有智識人的口吻，林淇方自一怔！住在對屋的連進也聽見了，隔屋應聲道：「公子，您別生氣，奴才替您教訓這兩個老混蛋一頓！」說著只聽一聲門響，林淇恐怕他把別人打傷了，連忙追了出來，走到隔壁一看，卻見連進一個人呆呆地站在桌子前面，桌上杯盤狼藉，卻不見第二個人影。

　　林淇不覺一怔！連忙問道：「連大叔，人呢？」連進不答話，仍是呆呆地站著，兩眼發直。林淇連問兩聲，俱未聽見回答，不禁奇怪起來，仔細看了一下，卻是連進的後頸上插著薄薄的一塊小方片，恰好制住了他的穴道，難怪他無法動彈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忙仔細審視一遍，心中更為驚異。原來那小方塊竟是一張紙折成的，入肉寸許，一半露在外面，因為是實物，阻止了氣血運行，使得連進無法自行解穴。不過以連進的身手，在剎那之間，為人不聲不響地制住，那兩人的功力之高，可想像而得知了。再者運紙入肉插穴，那手法也高明得無以復加，可是他此刻還不敢伸手將字條拔出，因為這裡正是氣血之源，貿然施為恐怕會傷害了他！慢慢地用手撚住紙塊，緩緩地朝外提拔，另一手卻隨時準備替他止血。紙塊拔出之後，他更是大為吃驚！連進的頸子上一無破痕，這紙塊是連皮插進去的。這是甚麼功夫？

　　連進經過片刻調息，吐出一口氣道：「厲害！厲害！」臉上卻是一片興奮之色。林淇不明白他何以會反而覺得高興，連忙問道：「大叔，你沒有受傷吧？」連進高興地搖頭道：「沒有，那兩個傢伙真厲害……」林淇趕緊問道：「那兩個傢伙？」連進笑笑道：「我們等待的人，真沒想到會是兩個人，我一直還當只有一個呢！」林淇失聲道：「你是說易原邀來的幫手？」連進點點頭，林淇驚問道：「他們說些甚麼？」連進搖搖頭道：「甚麼也沒有說，也許是把話留在那張紙條中吧！公子快打開看看，他們一定是約下會面的時間與地點……」林淇將信將疑地打開紙條，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今夜三更城外，討取失鏢舊債，小子若知死活，最好溜之乎哉！」林淇看完之後，冷笑一聲，正想把它撕掉，連進趕緊道：「公子，後面還有字……」林淇翻開紙背，只見上面果然又寫著：「附：留下龍鼎，饒爾一命，奴才可惡，插首以儆！」署名「歲月閒人」與「天外醉客」。

　　林淇一把將紙扯得粉碎，微怒道：「這兩個是甚麼樣人？」連進搖搖頭道：「奴才沒看清楚，奴才進門之時，只看見兩個人憑窗對飲，剛才走到桌子前，就覺得頸上一痛，穴道被閉住，連他們怎麼走的都不知道！」林淇沉吟片刻，才低聲道：「『歲月閒人』、『天外醉客』，難怪他們一直念那兩句話！」連進卻笑問道：「公子，晚間去不去？」林淇作色道：「當然去，我一生從不受人威脅，再說螭龍鼎原是我家傳古物，怎麼可以拱手讓給別人？」連進笑著道：「不過這兩個人相當厲害，公子可得小心應付！」林淇望了他一眼道：「你好像很開心！」連進點點頭道：「是的，對手愈強，奴才愈快慰……」林淇詫然道：「甚麼緣故呢？」連進神色一動道：「這與公子無關，好在公子有伏魔四式為恃，確可保心身無虞！」林淇點點頭道：「你呢？也許我無法保護你……」連進先是一怔！繼而慨然道：「只要對小姐有所貢獻，奴才雖死無憾！」林淇聽得心中又是一動，彷彿有所悟，連進卻趕緊道：「晚間恐怕有一場好鬥，公子要不要多養養神？」林淇搖頭道：「不用了，這一天我已經把精神養足了！」

　　連進仍是關心地道：「強敵當前，公子還是多休息一下吧，龍虎風雲四式施展時十分耗力，多一分精神就多一分威力……」林淇見他說得很誠懇，只得又回到自己房中，盤腿閉目，坐在床上調氣，不一會就進入天人交泰的境界。連進卻忠心耿耿地侍立在床前，兩個人都不動，彷彿變成了兩尊石像。二鼓過了不久，連進將林淇悄悄搖醒道：「公子，時間差不多了！」林淇覺得精神旺足，胸中豪氣激揚，略整衣襟，拍一下腰間長劍道：「走吧！今晚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日子，因為我將要面對兩個最強的敵手，雖不知勝負，亦足以自豪了！」連進卻十分慎重，神情雖然也很興奮，卻變得沉默了，領先出了房門，二人一徑向城外走去！

　　襄陵是晉地一個縣治，西倚呂梁山，東望太岳山，也算得是一座山城，普通人家都已安息了，城門也關了。二人漫步城樓眺著浩月，雄心激揚，瞭望片刻，連進用手一指道：「在那邊！」林淇放眼望去，果見在一片山坡上聚著幾個人影。兩個站著的是鐵掌蓋中州易原與另一個中年漢子。兩個坐著對飲的卻看不清楚。林淇飛身下城，一徑向他們行去，易原遙遙望見，立刻叫道：「姓林的！你終於來了！」林淇豪聲大笑道：「你這終於兩個字用得不通，紙上約定的是三更，現在還沒有到，我提早來臨，你怎麼可以說是終於來了？」易原冷笑道：「我以為你見過我叔叔的功夫以後不敢來的？」林淇朗聲道：「到現在為止，林淇尚無不敢之事。」這時那坐飲的兩人，突有一人發言道：「年輕人膽氣不錯，敬你一口酒！」遂見白光一片，向他的面前飛來，遙空唯覺勁氣迫人，林淇用手一抄，居然將那片白光接在掌中，發現果然是酒，忙運氣將它凝聚不散，然後反擲回去道：「謝了！林某尚不屑分人殘瀝！」水酒本是流質，被人隔空運勁射來，林淇能一滴不漏地接在手中已屬不易，團酒為實，反擊回去，則尤顯得他功力的深厚！坐下的兩人一齊起立，左邊一個白袍老者長袖一揮，將林淇回來的酒光擊碎，然後怒喝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小伙子，你把螭龍鼎帶來了沒有？」林淇也微怒道：「帶來了！你問它幹什麼？」老者哼一聲道：「那你趕快獻出來，我老人家還不同你一般見識……」林淇悻怒道：「胡說！你知道那是誰的東西？」老者寒著臉道：「東西也許是你的，可是你不該從我姪子那裡拿去，凡事都該論理，你丟在誰的手中，就該去找誰要……」林淇怒聲大叫道：「我不管，東西是毒手書生侯行夫奪去的，他那種人怎會去找你姪子保鏢，除非你們都是蛇鼠一窩！」這時另一個老人也怒道：「小子太混帳！該打！」打字剛出口，身形已如鬼魅似地飄了過來！

　　林淇驟覺眼前人影恍動，重重疊疊，彷彿有十幾個之多，冷風習習，使他無法判斷那一個人影是真的。方自沉吟不定之際，突感頰上勁氣尤強，知道是對方襲來了，連忙雙手上抬，扣將上去，卻抓了一個空！心中正自暗呼不妙，後股上已為人重重地踢了一腳。幸好他此刻內力驟進，上下盤動夫都紮實異常，踉蹌數步後，馬上一個急旋，才將身子穩住，沒有跌成個狗吃屎！耳邊遂聞得一陣哈哈大笑，那青袍老者已如電火般地回到原來的位置上道：「現在的年輕人都是繡花枕頭，金玉其外而敗絮其中，這小子赫赫盛名也不知是怎麼闖下的……」林淇聽得臉上一紅，那白衣老者則又滿飲一口酒回頭對易原道：「你也總是不肯學好，本領才練到三四成，就急著出來闖字號，你要是再多下幾年功夫，何至於受這種膿包的氣！」

　　易原低著頭不敢回答，林淇察言觀色，知道這白衣老者必然是易原的叔父，但看他酒不離手，便也知道他是那個所謂天外醉客，而踢了自己一腳的青衣老叟，一定是歲月閒人了，頓了一頓，才怒聲道：「歲月閒人，你站出來！」歲月閒人微微一笑道：「幹什麼！難道你挨了一腳還不夠？」林淇點點頭道：「不錯！我這一生中難得挨揍，好容易找到個機會，總想痛痛快快地多挨幾下，不過你能告訴我是哪一腳踢中我的嗎？」歲月閒人不禁一怔，翻著眼睛道：「你問這個幹嗎！」林淇臉色一莊道：「林淇這一腳不能白挨，投我以桃李報之以瓊瑤，林某多多少少該聊盡一番心意……」歲月閒人哈哈大笑道：「小子！聽你的口氣，好像還想把這一腳踢回來！」林淇搖頭道：「你這閒人閑得太俗，終日遊手好閑，無所事事，白白糟蹋了大好歲月，還不如改為懶人恰當些，你閑來無事，稍微肯讀點書，也不至於那樣不學無術，說出那種沒見識的話來！」

　　歲月閒人不覺得怒道：「小子！你把話講明白點，不要拐彎抹角的！」林淇反而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你不學無術的表現了，否則像這種膚淺的比喻，哪裡用得到我一再詳細的說明呢？」歲月閒人兩眼鼓起，幾乎要冒出火來，林淇卻不管他，繼續侃侃地道：「你踢我一腳，我還你一腿，只能說是以牙還牙，而我說的是投我以桃李，報之以瓊瑤，桃李與瓊瑤之差別太大了……」歲月閒人這才算聽懂他的意思，怒聲吼道：「你想怎麼樣？」林淇從容地道：「我本來想問問你是用哪一條腿傷人的，冤有頭，債有主，我不能亂施報答，你既然不肯說，我只有從兩腿中任選一條了！」月光下歲月閒人的臉上泛著一片鐵青，可是他還勉強忍不住不發作出來，沉著聲音怒問道：「你想如何報復法？」林淇笑笑道：「只有野驢才隨便動蹄子踢人，我想替你割下一條來，讓你多一點人味！」歲月閒人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叫道：「臭小子！老夫生平未曾殺過人，今天倒要宰一個破例。」說著大踏步走了出來叫道：「你上吧！三十招之內，你假如割不下老夫的腿，老夫就開始還手，非摘下你這顆腦袋不可！」

　　林淇笑笑道：「割腿太易，空手難行，我得使用兵器，你不妨也拔出傢伙來！」歲月閒人哇哇怪叫道：「隨你用什麼！老夫就是一雙空手……」林淇一笑道：「那你不是太吃虧了！這樣吧，我也讓你一點，把三十招改為三招好了！」歲月閒人跳腳大吼道：「臭小子！老夫今天不殺你誓不為人……」林淇輕扣劍簧，拔出長劍道：「你本來是畜生，人哪有動蹄亂踢的！」歲月閒人雙手舉起，全身骨節格格暴響，聚足勁力，即將發出。林淇搖搖長劍笑道：「別忙！別忙！我還沒有開始呢！」歲月閒人只得又把手放下，胸口一起一伏，憤怒已到極頂。連進趨至林淇身畔，以極低的聲音道：「公子可是要施用那四式劍招？」林淇點點頭道：「對手太強，非此無以自保！」連講又低聲道：「以奴才看來，此老功力雖強，修養仍嫌不足，公子必可克之無疑，但望公子手下略留分寸，不要使他殘廢了……」林淇笑笑道：「你放心！我不過是氣氣他，叫他自亂方寸，並不真的想割他的腿！」末後一句說得很響，歲月閒人氣得又在跳腳大罵！林淇擺擺劍笑道：「你趁著雙腿齊全的時候，不妨多跳幾下，以後只剩一條腿，跳起來可沒有現在這樣方便了……」

　　歲月閒人口沫橫飛地叫道：「小子！你快出手吧！要是再講廢話，老夫就要取消前約，一招都不讓了！」林淇緩緩踱出兩步含笑道：「來了！來了！你急什麼？」歲月閒人塞著一腔怒火，急切地等著他出手，一旁的天外醉客卻忽然發出一聲悠悠的長嘆！歲月閒人不禁一愕道：「醉鬼！你是怎麼了？」天外醉客仍是一嘆道：「我是在為以後的日子而嘆！」歲月閒人更奇道：「以後有什麼可嘆的？」天外醉客又喝了一口酒道：「以後我不能放量喝酒了！」歲月閒人大異道：「這是什麼話？」天外醉客徐徐地道：「咱們倆是幾十年生死交情了，我愛懷中物，你是整日閑，剛好配成一對，曾記得幾次大醉，全靠你扶將歸去，今後我卻必須維持三分清醒，倒過頭來扶你這個殘廢人，叫我如何不嘆，嘆之不足，我還想放聲大哭……」

　　歲月閒人不禁又怒道：「酒鬼！你今天沒喝多少，怎麼就醉了，你以為他真能割下我的腿！」天外醉客打了個酒嗝道：「你冤枉活了一大把年紀，被這小子幾句話逗得暴跳如雷，靈智全泯，等一下動起手來，我可實在替你擔心……」幾句話說得歲月閒人火氣全消，朝林淇冷冷一笑道：「小子！你心眼真多！老夫差一點就上了你的當，雖然老夫不一定就會亂得全無分寸，但是心平氣和地動起手來，摘你的胸袋就可以快一點！」林淇見激怒的計劃已被天外醉客破壞了，仍是很平靜地道：「那也差不了多少，你既然能被我言詞所動，足證你的修養功夫仍做得不夠，別看你方纔踢我一腳，劍下取你，仍是易如反掌！」歲月閒人這次毫無躁態，冷冷地道：「小子別光顧得吹牛了，還是快上手吧！」林淇長劍一伸，發出了一招起式──指天入地，那是天魔九大式之一，也是林淇僅會的一招。他此時本身雖有伏魔之力，這一招的魔性卻無法根除，起手發劍，自然而然地想不到別的招式，只是控制的力量較強，可以收發自如而已！劍尖勁氣嘶鳴，聲勢迫人！

　　天外醉客在旁突然發出一聲驚呼……歲月閒人忽覺全身都在對方劍氣籠罩之下，不禁微微有些著忙，劍尖快刺到他身上時，才發指向外點出！指尖近著劍尖，相距寸許，互相膠著不前，像是中間隔著一塊寶物似的！劍身上下波震著，嗡嗡之聲不絕，歲月閒人的手腕也震顫著。相持的有半盞茶功夫，雙方不約而同地撤回了勁力，各自退後兩三步立定。歲月閒人收起了老氣橫秋的傲態，緩緩地道：「你劍上的造詣遠比拳掌高明！」林淇也是一變為莊敬的神情欠欠身道：「老丈的金剛指功實為晚輩僅見第一人！」歲月閒人也輕輕一嘆道：「別說了，我練指六十年才到這種境界，看你使劍的時日似乎很短……」林淇點點頭道：「是的！晚輩從家師簫聖柳無非習技，招式為簫，習劍不過才三兩年的事！」歲月閒人搖搖頭道：「三兩年？這可太難信了，憑你那一招，我以為至少也有五六年火候！」林淇微笑道：「那老丈可猜錯了，晚輩習得那招劍法不過才兩三個月！」

　　歲月閒人臉色又是一動道：「三兩個月……這簡直是神話了！好！咱們不談這些，你那一招雖妙，老夫勉強還接得下，還有更高明的嗎？」林淇沉吟不語，歲月閒人又道：「有就使出來，沒有的話，把鼎留下走路，看在你這一份好資質，老夫不想叫你太過不去！」林淇肅然道：「龍鼎係寒家傳世之物，實難從命……」歲月閒人微怒道：「小伙子！你不要逼得老夫下煞手，准你走路已經是天大的人情，以你這份資質再練個四五年，很可能成為我們心腹之患……」林淇仍是搖搖頭道：「老丈盛情心感，留鼎恕難從命……」歲月閒人忽然轉怒道：「小子！你一定要死心眼，不見棺材不掉淚，老夫也顧不得憐才了，你乖乖的躺下來吧！」說著身形又起，點指襲了過來，用式，用力，俱是詭異莫測！林淇早存戒心，長劍驀地一揮，劍風呼呼發了伏魔劍訣的第一式──飛龍在天！歲月閒人的手指才點出一半，忽見對方人影已失，漫天澈地，俱是耀眼青光，大駭之下，身形猛朝後翻，已是略嫌遲了一步！嘶的一聲，他身後的長袍為劍芒掃下了一截……天外醉客再也忍耐不住，猛呼道：「好霸道的劍法！老酒鬼也要出手了！」張口噴出滿天酒雨，挾著勁風灑了出來。

第四十四章　一鳴驚人

　　林淇驟覺身外有一股無形的潛力湧到，擠得他幾乎無法移動手腳，知道天外醉客這一口酒雨中，包含著無比的內家勁氣！因此立刻氣凝丹田，發作猛吼，手中劍勢也揮灑出來。那是第二招──虎嘯高崗。這是伏魔四式中最強硬的攻招，虎嘯所以振威而懾敵膽，接著是居高臨下，一撲以奪敵魄！天外醉客的酒雨被他的吼聲中的勁風震得粉碎，變為無數細沫四下飛散，林淇的身子已然拔高丈許，劍如飛蛇，向他的頂上削下來！天外醉客大叫一聲道：「好功夫！好劍法！」一掌上推，掌風有如掀起萬丈狂濤，在身前佈下一片氣牆！林淇劍刃所召，但聞嘶嘶之聲。劍氣！掌風！撞擊之下，四處天搖地動，搖撼片刻後，才靜止了下來！

　　林淇固是十分疲累，天外醉客也喘息不已，二人俱在那一觸中，耗去了十分之九的真力！天外醉客與歲月閒人對望了一眼，然後才並肩站在一起，天外醉客拱拱手，以極為莊重的聲調「年輕人！看了你這份身手，老朽等自憾痴長歲月，照理說應該就此抽身而退了，可是我們都有不得即退的苦衷……」林淇見他突然又說出這種話來，倒是一怔道：「老丈有何苦衷……」天外醉客頓了一頓才道：「閣下身懷之古鼎，我們早知是府上之物……」林淇一愕道：「老丈等不似強取豪奪之人，既然知道內情，便不應留難在下……」天外醉客點點頭道：「話雖不錯，可是那鼎卻是侯行夫給我們的！」林淇又是一怔，而且還有點生氣，微怒道：「你們果然與侯行夫勾結一氣！」天外醉客臉上略有愧色道：「侯行夫的確不能算是好人，可是也無甚太大的劣跡！」林淇怒道：「他早在二十年前，便企圖創立十三友，集體為惡，被家父發現了，硬行予壓制解散，他惡性不改……」天外醉客又道：「此言或者可信，不過他劣跡未彰，老朽等也不能管那麼多，而且老朽等與他並不想深交！」林淇哼了一聲道：「那他為什麼要送鼎給你們？」歲月閒人道：「那是我們的交換條件！」林淇忙問道：「什麼條件？」天外醉客道：「他請我與他聯手對付一人！」「誰？」天外醉客微笑道：「這人不是你，也不是令尊，而且與你全無關係，倒是老夫等與他有點過節，事事屬兩便，所以老夫等未便拒絕！」

　　林淇想想道：「這人一定很了不起！」天外醉客搖搖頭道：「也不見得……算了！我們不必談這些題外之事，鼎雖為台端之物，卻已為侯行夫得去，老朽等也是一時托大，只叫舍姪前去取來……」林淇道：「鼎上雖記載著一些練功法訣，卻並不比二位現在所能高明，二位要了也沒用處。」歲月閒人剛想說話，卻被天外醉客用手觸了一下，立時止口不語，還是由天外醉客開口答話道：「已交到我們手中，自然算是我們收到了，老朽等必須履行諾言，可是閣下在舍姪手中將鼎取去，卻不能算是收回失物，因此無論如何，老朽等一定要得到此鼎。」林淇毅然地道：「辦不到！」天外醉客沉聲道：「老朽方纔對閣下一拱手，便是告罪之意，下面就要得罪了，閣下劍術非凡，老朽等迫於無奈，只有聯手對付了！」林淇將劍一揚道：「在下恭候賜教！」天外醉客與歲月閒人又對望一眼，突然雙雙離地飛起一前一後，分由兩處向林淇抓到！

　　林淇早有防備了，不等他們迫近，劍勢便已揮開，風生樹下，輕雲出岫，伏魔四式的餘下兩招，連續使出！因為對方太強，太快，所以他發出劍招時，根本看不清對象之所在，半為自保，半為卻敵，劍勢兇猛，尤其是最後那一招輕雲出岫！一片劍光如流雲過峽，如雲彌六合。嘶嘶的劍氣聲中，但聞輕輕的兩聲微哼！等到他感覺身外的壓力消去，收劍抱胸挺立。但見天外醉客與歲月閒人仍是一前一後地站著，形相卻狼狽之至！天外醉客的頷下長髯被削去了一半，披頭散髮。歲月閒人則全身的衣服都割碎了，一條一縷地掛在那兒！又是剎那間的沉寂，天外醉客狠狠地一拍手道：「台端這一套劍法叫什麼名目？」連進在旁高聲答道：「伏魔四大式！」林淇白他一眼，似乎在怪他多嘴！天外醉客又問道：「你從哪兒學來的？」林淇把眼睛望著連進，心中暗道：「乾脆由你去答覆吧！」誰知連進這一次卻笑笑搖頭道：「這可未便奉告！你們已經敗了，是否還有意思再打下去！反正家主人是一定奉陪的！」

　　天外醉客怒哼一聲道：「你不要神氣，我們今天雖然認輸，事情卻不會就此而了，多則半月，少則十天，我們一定會再找你們一決高低！」連進哈哈一笑道：「十天半月未免太短了吧！你們就是找上來，也不見得有多少辦法！」天外醉客怒道：「我們也許不行，可是有人行，天下能人奇士多得很，不過不願意出頭罷了，然而知道世上還有這麼一位年輕的高明劍手，他們一定會有興趣前來領教一番的，你們現在要到什麼地方去？」連進笑笑道：「那可不一定，家主人此次志在遊歷四方，為的就是想會會你們這些遺世隱名的武林高手，只要你們能找到幫手，在哪兒見面都行！」天外醉客想了一下道：「好吧！現在我一時也想不出固定的地方，看你們的行程好像是由西而南，你們每到一個大城，不妨停下來玩個兩三天，老夫連絡一下幾位舊友，決定在短期內追上你們來一較高低！」連進笑著道：「行！就這麼說走了，二位可以請了，夜深路重，那位老先生的衣衫大單薄了，著了涼可不是鬧著玩的！」歲月閒人氣得臉色鐵青，厲聲大叫道：「臭奴才！今天由得你奚落，下次見面時，老夫先敲掉你這滿口牙齒！」

　　連進被他目中的寒光震得一懾，笑笑道：「老先生！你跟我這個下人發狠有什麼用！只要你勝過家主人手中的長劍，我這條命都由你處置，又何況幾顆牙齒呢？」天外醉客一擺手道：「走吧！技不如人、還在口頭上爭什麼狠！」歲月閒人閉口無言，被天外醉客拉著回身走了，易原與那個中年漢子不敢怠慢，連忙跟著追去！連進望著他們的背影，發出一陣興奮的大笑！林淇皺著眉頭道：「連大叔！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呢？」連進止住笑聲，訕訕地道：「公子出師大捷，一劍立威，做奴才的當然要高興！」林淇卻一嘆道：「你別太得意了，要不是仗著這套劍法神奇，僥倖勝過他們，若是以拳掌而論，我恐怕連一招都擋不了！」連進白頭道：「不錯！公子的拳掌功夫，的確不見高明，今後對敵，還是以劍為主！」林淇搖頭道：「我總不能見人就拔劍呀！也不能一天到晚劍不離身……」連進笑笑道：「公子放心好了，經過今晚這一戰後，您只有劍下的對手，絕對不會有人來找您比拳掌的！」林淇一怔道：「這是為什麼？」連進笑道：「這道理很簡單，您拳腳上的能耐，那兩個老頭子都已經領教過，簡直是不堪一擊，他們去勾人來打您較量，一定是更高明的對手，捨劍而外，他們不會感興趣的！」林淇想了一下道：「話雖如此說，我總不能永遠在劍上混一輩子，今後有時間，倒要在拳掌上多下一點功夫！」連進微愕道：「拳掌之技，要以內力為基礎，小姐移注給您的功力，只能用於劍道，您要想在拳掌上有成就並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且那不是光練就成了，必須靠著明師指點。」林淇笑笑道：「我自有我的辦法！現在我們先回棧錢去，短時間內，我必須創出一套天下無敵的拳式……」這次是輪到連進莫名其妙了！由襄陵而南，第一個大城是安邑！此地曾是周時大城，勝跡頗多，城外有鹽池，水質成如海水，可以曬乾成鹽，因此十分富饒！為了履行對天外醉客等人的約定，他們停留下來！連進十分忙碌，每天從早上就出去了，到晚才回來，林淇不知道他在忙什麼，可是也不去過問！而他自己卻整日靜坐在客店中，足不出戶，捧著那口螭龍鼎，默默地用功！從那夜襄陵城外的一戰，他初試伏魔四式的威力，果然十分驚人，可是他並無興奮與歡喜之意！劍道雖霸，他仍不滿足！因為他覺得自己在其他方面太差了，歲月閒人踢了他一腳，他居然連人家使用什麼方法都沒看清楚，這實在太危險了！要是人家存心殺他的話，那一腳換個地方就夠了！……因此他才對連進說要創下一套天下無敵的拳法，這倒不是憑空虛誇！拳掌之妙，無非是身形手式的變化，再輔之以內力而已！他練得不多，知道得卻不少，天下武學原可以觸類旁通，由簫聖柳無非的簫式，自己由螭龍鼎上學得的劍式，孫東海遺下的歸化秘笈，以及所學得的伏魔劍式！這些功訣招式若能溶會貫通起來，一定可以合成一套無敵的徒手功夫！這是他的一個想法，可是經過幾天的考慮，他深深的被這個問題苦惱著！世間事想來容易，行之艱難！那許多功夫都自成一個體系，彷彿絕對無法組合起來，然而他又發現一個絕對可以組合的道理！因為這些功夫都是殊途而同歸，由簡而繁，然後再由繁返簡。易理上解釋很清楚！「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陰陽賦化而成萬物，萬物有生，則必有滅，生則具萬像變化，滅則萬流歸宗，重返無極……」這中間一定有一個共同的道理，有如一根線，將許多珠子連成一串！這條線是什麼呢？這共同的道理又是什麼呢？兩三天來，他一直廢寢忘食地思索這個問題！

　　手捧著螭龍鼎，可是他只能看見那古樸的雕花，卻無法看到它蘊藏的內容，在他所知的那些功夫中，其他都爛熟得可以背誦出來，只有螭龍鼎上一部分文字，卻十分艱奧難解。侯行夫將它轉贈給天外醉客與歲月閒人，而那兩個老頭子又對它如此重視……足證這鼎上尚有許多可取之處，可是缺少那顆明珠，使它如同廢物！只有那特異的光，才可以照見鼎上的鏤刻字跡，珠子卻被梅華換去了！想著，想著，他忽而心中一動！螭龍鼎是他的家傳物，珠鼎之秘也只有他的家中人才知道，天外醉客要去有什麼用呢？只有一個解答！鼎上還另有秘密！另有妙用！這秘密與珠無關，必須用其他方法來發掘這秘密！「是什麼方法呢？」光照！水浸！火烤，油淋，酒噴，醋漬……一切可能都試過了，銅鼎依然故我，毫無一種異像，他只有放棄了！

　　等了三天，連進來催促他上路，林淇忍不住問他道：「連大叔！這三天來你忙些什麼？」連進笑笑道：「打聽消息！」林淇一愕道：「什麼消息？」連進搖搖頭道：「現在尚未到宣佈的時候，反正是一個好消息，我們快走吧！前面是秦界了，我們可以一遊華山，飽覽西岳勝境！」林淇望了他一眼道：「我們不是出來遊山玩水的！」連進點頭道：「奴才知道！可是冰姑娘蹤跡無方，我們只有到處碰運氣！也許會給我碰上了！」林淇皺眉道：「假若碰不上呢，我們是否要永遠流浪下去，而且身後還跟著數不清的麻煩，那兩個老頭子不知會勾什麼人來呢！」連進笑著道：「公子放心好了，您有那四式劍招，誰也不能奈何您！」林淇微怒道：「我不想跟人爭強鬥勝，那些麻煩全是你惹出來的，你說那樣可以幫助花前輩，我就想不出哪一點可以幫她！」進進笑笑道：「奴才的話絕不會錯，公子前一戰，小姐已受惠良多，再經過類似的十幾次戰鬥之後，小姐不但可以恢復昔日動力，而且還大有進境！」林淇不信道：「哪有這種事！」連進笑笑道：「奴才絕不撒謊，公子無論如何也請相信奴才的話，這內中情由對公子說明本無不可，但就怕事情不密，反而害了小姐……」

　　林淇不悅地道：「難道你怕我會把秘密洩露出去？」連進趕緊搖頭道：「奴才絕無此意，只是事關重大，奴才不得不慎重其事，法不傳六耳，事不過三人，請公子原諒奴才吧！」給他如此一說，林淇只得不問了，懷著一肚子的疑問撫鞍上馬，連進仍是在前面牽著馬，這一次他竟不著急了，緩緩地走著。一路上鞭絲帽影，倒是不太惹人注目，因為林淇的外表很斯文，翩翩風度，大家也只以為他是個出門遊學的公子哥兒，連進也裝得老實，十足的跟班樣子！輕騎入潼關，遇到了大批的商隊與鏢局的行列時，連進甚至還把馬牽到路旁，讓人家先走。林淇不覺有點奇怪道：「連大叔！你不是要引人注意嗎？怎麼不鬧事了？」連進笑笑道：「時地不同了，我找中州鏢局的麻煩，原是想引出那個老頭子，目的已經達到了，何必再嘔那些閒氣！」林淇實在弄不清他在搗什麼鬼，可是知道再問也是白說，便乾脆不去管他了。路上走了三四天，終於來到華陰縣境內！

　　華陰居西岳之麓，實際上也是華山延伸出來的一片平原而已，城中抬頭可以看到巍巍華岳，五峰高插雲表！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早，連進就催著去遊山。林淇雖然心中有事，可是他久慕西岳之勝，有機會去玩一趟總是好的，所以也不反對，連進捧著佩劍交給他道：「公子請把劍帶著！」林淇接過劍來微怔道：「怎麼！今天會有廝殺嗎？」連進笑著道：「那可不一定，總是有備無患的好！」林淇算了一下道：「天外醉客他們早早也要十天才追得上，現在不過五六天……」連進搖頭道：「不是他們，他們明天才可以進潼關……」林淇微愕道：「你怎麼知道的？」連進微笑一下道：「奴才自有耳目通報，以前追隨小姐時雖然不問世事，江湖動態卻不可不知，奴才所布的連絡網，廣及千里，差不多的事情，奴才都有所聞，只是沒有必要來麻煩公子罷了！」林淇怔了一怔道：「你知道他們邀到了什麼人？」連進搖頭道：「這個奴才可不清楚，因為他們那些人形蹤不露，連那兩個老頭子都沒有人認識，奴才只知道易原的行蹤，由此判斷而得！」

　　林淇想想道：「既是他們沒有來，何必要帶劍呢，碰上不相干的江湖人，反而容易引起誤會的，我看還是留在客店裡吧！」連進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華山據傳是神仙的家鄉……」林淇笑笑道：「別提什麼神仙吧，費長房胡鬧了幾十年……」連進莊重地道：「神仙之事不可信，不過華山上經常有高人隱士出沒，公子帶著劍，奴才也可以安心一點，公子要是怕麻煩，奴才可以替您揹著！」林淇知道拗不過他，只得把劍佩好，二人遂出城登山而去！華山為了附會神跡，所以廟宇奇觀特多，有的規模很大，有的卻只有一二人在內主持，他們任意參觀了一陣，慢慢越登越高。將近頂峰之際，天候漸寒，山風勁火，一般遊人多半卻步不前了，林淇卻遊興甚濃，一點點地過去，似乎要將山中勝跡，一覽無遺！連進跟在後面，走得很不耐煩，出聲催促道：「公子，這些山景大同小異，看過一兩處就夠了，又看有什麼意思？」林淇微笑道：「遊山玩水如賞美人，必須仔細品味才可以深得其中之佳，走馬看花，那只是附庸風雅的俗人之遊！」連進搖搖頭道：「奴才不懂得風雅，跟著可實在難受，公子何妨走快一點，到了山頂上，再慢慢欣賞下來，那時對於全盤都有了個了解，也可以有所取捨！」

　　林淇忽然笑道：「你已經催了我好幾次了，莫不是山頂上有什麼玩意兒吧？」連進神秘地一笑道：「公子是個聰明人，何必需要奴才多作饒舌！」林淇神色一動連忙問道：「究竟是什麼？」連進聳肩搖頭道：「這個奴才也說不上來，奴才得到山下的眼線報告說近年來，山頂上時生異像，入夜之後，常有碧光飛繞，倒底是怎麼一回事，誰也沒有看清楚！」林淇沉吟片刻道：「這也許是什麼山精作祟，也許是什麼異物夜行，也許是隱世的武人在修練功夫，但與我們卻全無關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連進莊容道：「公子這就不對了，公子既以俠義自許，便不應該怕事。假若是山精異物，勢必為害人間，本著除害之心，公子也應該上去一趟！」林淇一掀眉道：「假若是人在練功呢？」連進道：「那我們不去理他就是了，也犯不著為了怕他就不上山了！」

　　林淇聞言一笑道：「連大叔！你除了工於心計之外，還兼有一付好口才，你雖然口口聲聲自稱奴才，可是一行一止都還是你在作主！」連進惶然道：「公了這樣說奴才就當不起了，奴才也許行為放肆一點，但是奴才對公子的耿耿寸衷，唯天可表，絕不會叫公子吃虧上當的！」林淇微笑道：「看你扯到哪兒去了，算了罷，我原不肯以主人自居，你的年紀大，閱歷多，聽你一點也是應該的，上去看看罷！」於是主僕二人急步登山，沒有多久，已經置身於峰頂了，華山本有五峰，他們此刻所登的僅是最低的一座，但是由於一路遊賞，已經是彩霞滿天，暮色將深矣！

第四十五章　古木靈魈

　　峰頂奇石崢嶸，飛鳥絕跡，僅有松柏挺生，連進口中所說的異像，卻是一點影子都沒有，山風颯颯，振衣作響！林淇片刻道：「這裡什麼都沒有……」連進卻凝重地道：「據說那碧光總要到子夜以後才出現，凌空穿繞於五峰之間，現在時間還早，我們不妨等待一下！」林淇無法表示異議，看了一下山色暮靄，連進卻從背袋裡取出備好的酒、肉脯、乾糧等物，排在一塊大石上。林淇微微一笑道：「連大叔！你好像早就知道我們要留在山上渡夜的！」連進回他一個微笑，卻沒有答話。等他們吃完以後，夜色已沈，彩雲是看不見了，星光淡月中，別有一番情致，林淇振衣起立道：「離子夜還有一段時間呢，枯等無聊，我們逛逛去！」對這個提議連進倒不反對，二人繞過峰頭，有一腳，沒一腳向前走去，行了將近里許，林淇忽而用手一指道：「瞧！前面有人住！」星火照耀下，果見一座單間小柴屋，孤扉半掩，透出隱約的燈光。連進也詫然道：「奇怪！這木屋非寺非觀，且又建在這絕峰山頭，裡面住的究竟是什麼人？」林淇十分高興地道：「不管他！這人既然住在此地，對夜半的異光一定有所知聞，我們問問他去！」說著率先走去，連進深懷戒意地跟在後面，不一會到達木屋之前，由柴扉中看進去，那裡面陳設著極為簡單的傢俱，桌上點著一盞油燈，就是沒有人影。

　　連進張了一眼道：「屋主人好像不在家！」林淇推門而入道：「此人不俗，我們來個不告而入，大概會引起他的誤會！」連進道：「公子怎麼知道呢？」林淇笑笑道：「你不著牆上掛著琴囊，案上排著書卷……咦！床頭還倚著弓箭，說不定這主人還是個文武兼資的高人雅士呢……」說著兩個人都進到房裡，林淇用目四下游覽一番，眼睛被左壁上的幾個字吸引住了，那裡懸著一付對聯，上聯是：「明月不問浮沉事！」下聯卻空白在那兒，林淇沉吟片刻，不禁點頭道：「明月朗照今古，盈虛奠定，卻從不滅精輝，今月曾照古人，古月一如今月，今古同一月，人間浮沉之事，的確無法影響到清月光輝，這上聯立意深刻，只不知主人因何不將它續完！」沉思片刻後，他一時興起，提起桌上的羊毫，飽濡墨汁在空白的下聯紙上，寫下了七個字：「天風如寫讀書聲！」

　　寫完之後，他擲管欣賞片刻，才搖頭嘆道：「雖然是勉強對上了，倒底不夠工整，最多只能道出主人的松風水月胸襟，不及上聯多矣……」正說之間，忽聞後面的連進微噫一聲，林淇回頭望望他，連進用手一比輕聲道：「有人來了！」林淇不禁微詫道：「你怎麼知道的？」連進仍是輕輕地道：「奴才曾隨老主人略得天視地聽之法，遠近五里之內，只要有一點響動，奴才都可以知道，這人的腳步聲直到兩里之內，才被奴才發現，可見其武功修為，一定相當高明，公子最好是小心一點……」林淇搖搖頭笑道：「不要緊，假如來的是此間主人的話，他一定是個知情識理的高人雅士，大概不會跟我們衝突起來！」連進不作表示，默待片刻後，雲間傳來了一陣浩歌聲：「案上數編書，非莊即老！會說忘言始知道。萬言千問，不自能忘堪笑。今朝梅雨霽，青天好！一邱一壑，輕衫短帽。白髮多時故人少，子雲何在？應有玄經遺草。江河流日夜，何時了？」歌詞壯涼，林淇聽得入神，不禁大聲讚呼道：「好！辛棄疾詞章，每多滄桑之慨，這一闋感皇恩本是傷悼之聲，然經此豪氣干雲之壯情一唱，側是別有一番境界……」

　　話語方畢，門外有人接口笑道：「往來多俗客，卻不想今夜得遇知音！」緊跟著話音，進來一個身材偉岸的儒衣文士，滿頷修髯，英武之氣逼人，尤其雙目中精光閃爍！林淇作了一揖道：「敢問先生可是此間居停？」那人對林淇打量了一下，才豪笑道：「風月無今古，林泉敦主賓，天地皆逆旅，誰能作居停？」林淇怔了一怔道：「那先生也不是此間主人！」那人仍是笑著道：「我不是說過天地共一體，無分主與賓嗎？這間茅舍雖然我曾住過，卻算不得是主人！」林淇被他弄糊塗了，不知該如何開口，那人笑笑道：「閣下聞歌知意，可見不是俗客，怎麼連這點道理都沒想通呢！我們赤條條地來到世上，沒有帶任何東西，再赤條條地回去，也不能帶走什麼東西，所以世間萬物，並不屬於任何人！誰也不能算是真正的主人！」林淇才恍然道：「話雖如此說，可是先生先來此間，總可以算是暫時的主人！」那人一笑道：「這倒還說得過去……」

　　邊說邊把眼光移到牆上，看見林淇所續的下聯問道：「這可是閣下大作？」林淇歉然一笑道：「狗尾續貂，不如先生多矣！」那人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我作成上聯之後，一直就無法接下去，想不到閣下代為完成，對仗雖不夠工整，至少比我自己所想的高明多了，借問閣下……」林淇連忙自己報名介紹了，那人笑著道：「林兄年歲不大，文理卻超人一等，真是後生可畏，在下浪萍生！」林淇再度拱手禮道：「浪先生……」那人連連搖手道：「林兄誤會了，在下並不姓浪，就叫浪萍生，此身以萍，浪跡天涯，餘之所至隨處為寄，用不到的姓名，只要有個稱呼就夠了！」林淇知道這些潛隱的高人多半有點怪癖，遂也不去追問他的真姓名，道：「先生寄廬高峰……」浪萍生笑著道：「我住在這裡跟你們的目的是一樣的！」林淇不禁一愕道：「先生此話怎說？」浪萍生笑笑道：「閣下難道不是為著這山上的木魈而來的嗎？」林淇更是愕然訥訥地道：「木魈？木魈是什麼東西？」浪萍生也微感愕然道：「你不為了木魈，深夜登山做什麼？」

　　林淇道：「在下聽說這山上子夜之際，有碧光飛竄，故而才來看看究竟！」浪萍生大笑道：「就是那東西，我在此地寄寓將近半年，一直想將它捉住，可是這東西狡猾異常，動作又敏捷，始終未能得手，今日得林兄之助，也許可以如願了！到手之後，我們一家一半，反正一個人也用不了那麼多……」林淇不解道：「先生能否將詳情說清楚一點！」浪萍生笑笑道：「看來林兄真的是不知道，不過也難怪，舉世之間，知道這東西的也不過兩三人而已！木魈是一種精怪，乃千年古木，稟天地靈性而生，久而賦化成形……」林淇再問道：「先生要捉到它有什麼用處呢？」浪萍生笑道：「用處大了，尤其是像林兄這等劍道高手，得到了它，可以練成天下無雙的劍法，舉目斯世，再無敵手矣！」林淇心中並無貪念，只是一片好奇心，連忙問道：「那木魈與劍法有什麼關係呢？」

　　浪萍生剛想開口說話，忽然半空中傳來一聲細微的尖嘯聲，連忙道：「它出來了，我們趕緊去吧，等一下林兄可以用劍與它游鬥，在下則埋伏在一邊，趁它不注意的時候，以穿雲弩取之，這東西狡猾異常，一擊不中的話，馬上就躲了起來，再要找它就難了，所以我等了半年，始終不敢輕易下手！」說著拿起床頭的弓箭，掛在肩頭上，同時又抽出牆頭的鐵劍交給連進道：「這位兄台可以用劍協助林兄行事，一前一後，阻止它的歸路，不過要注意一點，游鬥時千萬別距離太近！」連進剛接過劍，浪萍生已經出門了，等他們二人追了出來，唯見天際碧光閃爍，有如流星掠空，浪萍生腳下如飛地向碧光起落下奔去！當三個人的身形落在一塊短樹叢生的小平坡上時，浪萍生比了個手式，示意林淇等停下道：「這裡是最理想的地方，它飛繞一陣之後，必定會在此地停留休息，等它停下來後，林兄可以暴起突襲，我則在那邊的樹叢中埋伏，伺機發弩……」

　　林淇微感驚異道：「它很厲害嗎？」浪萍生點點頭道：「十步之內，它可以噴氣傷人，所以林兄必須在十步外，遙發劍氣與之相抗，以林兄的造詣，相信不會有問題！」林淇心中一動道：「先生似乎對在下很清楚……」浪萍生笑笑道：「我這雙眼睛閱人無數，絕對不會看錯，否則也不會以這種冒險的任務相煩！」連進忽然道：「先生以為我們的能力足可抵擋住那木魈嗎？」浪萍生沉思片刻道：「以我這幾年的觀察，以及對二位的了解來說，二位只要小心謹慎應付，諒來必可自保，當然我不能說是絕對沒有危險……」連進淡淡地道：「既是先生也沒有絕對的把握，何以自己不當險務，據我所知，先生的能耐，似乎比我們還高明……」浪萍生怫然道：「閣下的意思是認為我故意給二位當上？」連進笑了一下道：「高明的躲在一邊，卻讓我們這些不高明的上前挺住，先生此舉，似乎令我們不能無疑！」

　　浪萍生微怒道：「我這種安排只是為了希冀成功，並無其他居心，兄台如認為不妥當，我們不妨易地而處，只不知兄台對於射箭的技術下過苦功沒有？」連進一笑道：「此道雖未深究，可是對於一個練武的人來說，拉幾膀強弓，百步穿楊，亦並不見得是難事！」浪萍生冷笑一聲，卸下肩上長弓，交給連進道：「兄台不妨先試一下再說！」連進接過弓來，扣著弓弦，拉了半天，結果只能扯到一半的程度，不禁臉上漲起一片紅色，幸好在月光下，還不太明顯。浪萍生奪過弓來，一膀拉滿，又輕輕地放鬆冷笑道：「看人挑擔不吃力，兄台不要以為此弓人人拉得，在下練臂十年，練準十年，才有把握充分使用此弓……」連進雖受斥責，神態上卻無怒色，反而謙卑地一笑道：「先生說得甚是，在下深悔孟浪，看來發矢突擊一職，捨先生之外，再無別人能擔任得下來……」

　　浪萍生對他這種態度的表現，倒是深感意外，怔了一怔才道：「既是如此，二位請多小心一點，在下要先躲起來，這柄長弓若是讓那傢伙看見，它是再也不會下來的！」林淇連忙問道：「先生這把弓與木魈有關係嗎？」浪萍生點頭道：「是的！此弓所有的本質，即取自那木魈的母體古木，所以才有那等強勁，否則也傷不了它！」說著那星丸跳擲的碧光已如長虹一般，向他們這邊瀉落，浪萍生低低招呼一聲，連忙向一堆矮樹叢中縱去。林淇與連進也只得戒備好，平坡上一陣光華耀眼，落下一個全身碧光直閃的怪物，饒是林淇足跡遍及天下，見了也不禁駭然！這木魈高不過五六尺，粗具人形，可是分配得極不平均，腰軀粗圓如桶，四肢都十分纖細，頭小得與頸子一般粗細，頂著幾許高的一蓬亂髮，有目無眸，有口而無唇，有耳無鼻，平板的臉上只見三個空洞而已。而且這三個空洞前後貫穿，一眼可以望透過去。與其說像人，不如說像株小樹來得妥當些。頂上的亂髮是樹葉，四肢像旁生的枝柯，通體一色碧綠，如同整塊翡翠雕成。

　　木魈落地之後，首先發出一陣低嘯，如微風掠過林梢，接著細腿輕彎，撿了一方石塊坐了下來，伸出粗臂去搔弄頭上的亂髮……林淇與連進屏息而立，身形並未隱去，然而那木魈卻一無所知，可見它那有目無珠的眼洞是沒用的！連進朝林淇一示眼色，意思是要可以開始了。林淇卻躇躊頗久未曾發招，面對著這樣一個怪物，他也不知該如何去對付，如是默然良久，連進不耐煩了，又比了一下手勢，意思是表示你若不發動的話，我可要先開始發動了……林淇略一遲疑，才挺劍縱身，朝木魈刺去，他記住浪萍生的話，人不敢太靠近，完全以劍氣取勝，劍芒長有十幾尺遠。木魈的目雖不能視物，感覺卻十分靈敏，遠在兩丈開外，即已心生警念，不等劍光挨近，即已尖嘯一聲，身子向後暴退。連進在它的身後，看見它退了過來，也是不敢怠慢，長劍一挺，對準它的後心刺出，所發的劍氣也不短於林淇。木魈的反應十分敏捷，發現後面也有敵人，再度怪嘯一聲，細腿一彈，凌空拔高數丈，又化成一道碧光，在他們的頭上盤繞！

　　林連二人的劍氣都不能夠那麼遠，那木魈在空中，居然如同魚遊水中一般，高低進退，十分如意……林淇見木魈越技越高，頗有逃走的樣子，大叫道：「先生！快發箭，這傢伙想逃……」浪萍生卻在樹叢中空著手向他搖了一下道：「不會的！這傢伙仇心甚重，不到萬不得已時，絕不會輕易而退，二位小心一點，恐怕它就將反擊了！」果然那碧光繞了數圈之後，疾然收瀉，對準林淇的頭上撲下來，林淇毫不怠慢，長劍一揮，劍演「指天入地」迎將上去！天魔劍招豈同凡響，那木魈似乎頗具靈感，遠遠隔著一段距離，即已感受到劍上的至巨威力，身形猛收，又向天空逸去，動作極為迅速，但是劍尖餘勁，已經掃到它一點，碧光化為波形搖曳而上，木魈則發出一聲輕嘯！林淇一擊中的！手腕上也感到一股極大的反震力，若非早具戒心，手下把持得穩，很可能會被它將長劍震出手去，單臂拖劍劃了一個圓圈，總算將餘勁化開，心中暗暗吃驚不止！

　　浪萍生忍不住又探頭出來喝采道：「林兄好霸道的招式，在下先前只知道林兄是個劍中高手，卻沒想到會如此高明，倒是多有失敬了……」林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連進卻道：「先生躲了起來，不就是為了怕驚動了那東西嗎？怎地又現身出來了……」浪萍生笑笑道：「不要緊的！那玩意兒受過林兄教訓之後，方寸已亂，以它的習慣，下一次撲擊的對象一定是兄台，它可能以為兄台這裡較弱，便於闖過關去，暫時不會分神來注意到在下，倒是兄台該小心些……」連進剛答應一聲「知道了！毋庸先生勞神……」那木魈果然已趁隙而至，這次身形更速，碧光也收斂得小了一點，由一掠長虹細束如一抹緞帶直鑽了下來！浪萍生又叫道：「兄台多注意！它已作全力的攻擊！」連進口角含笑，信手劈出一劍，劍發無聲，望之全無威力，可是那空中的木魈卻顫了一下，身形連連恍動，灑下滿天碧雨，像是已被劍氣所傷！回頭再度拔上雲霄，而且越拔拔高……

　　林淇認出他用的那式劍招也是天魔九式中的一招──「止水不波」──這一招他曾從娃狄娜那兒見過，而且也親自領略到它的威力，是以立刻驚呼道：「連大叔！原來你也會天……」連進飛快地發語阻止他說下去道：「奴才自然也會幾手，不然怎能將費長房驚退呢？不過奴才等限於資質功力，無法將那套劍法學全而已……」浪萍生則跌足長嘆道：「糟了！糟了……」連進白了他一眼道：「先生！可是我做錯了什麼事？」浪萍生搖頭嘆道：「那倒不能怪兄台，只怪在下眼拙，沒有看出兄台的劍術知較林兄高明一點，這一來那傢伙戒意更深，恐怕會一去不返……」連進抬頭去看那碧光，只見它愈飛愈遠愈高，竟像是要就此逸去一般，不禁也詫然地道：「先生不是說我站的位置是它的歸路嗎！難道它另有去處不成？」浪萍生搖頭道：「不！它雖已成形，氣候還不深，無法脫離原體而飛升，不過它連番受到重擊，一時之間，恐怕不會回頭了……」連進道：「那我們就在此地守株待兔，等著它回來就是了！」

　　浪萍生輕地道：「要是等到了天光，就是它回來了，我們也不容易發現，因為它賦氣成形，在白天的時候，返形成氣，肉眼無法辨識……」連進哼了一聲道：「先生若是早說明這一點，我們在動手時，自然也會收斂一點，便不致於將它嚇跑了，可是先生又偏偏要將它說得那麼厲害……」浪萍生歉然一嘆道：「那都怪在下識人不明，過份低估了你們，此刻說也無益……」林淇用眼一掃天空道：「先生不要懊喪，它又回來了！」三人一起向上看去，但見那碧光果然又從雲際盤旋下降，只是方向不定，不住地迴翔著，有幾次似乎要向他們這邊而來，但是略頓一頓，又飛到別的地方去了！浪萍生凝視片刻，忽然噫了一聲道：「奇怪了！世上難道會有這種人……」林淇驚問道：「先生有何新的發現？」浪萍生手指天空道：「那東西的身後分明有人在追逐，那人的功夫更是高明得緊，居然能像它一樣，在天空中飛翔……」

　　林淇仔細看時，果然也發現在碧光之後，另有一道淡淡的銀光，緊跟著追逐，只是由於距離與速度之故，看不清是什麼，乃又問道：「先生可能看出是個怎麼樣的人？」浪萍生滿臉遲色道：「好像是個年輕的女子，姿容極美……」林淇失聲道：「年輕的女子！那一定是她！」浪萍生與連進同聲驚問道：「是誰？」林淇想了一想道：「飛天魔女梅華！」連進忙道：「公子是說那劫持冰姑娘的女子？」林淇點頭道：「不錯！只有她能飛……」連進猶自不信道：「世上奇特異能之人甚多，公子怎麼斷定是她呢！」林淇著急地道：「絕對不會錯！我雖然看不見她的面目，可是她身上所發的銀光我認得很清楚，那是鼎珠的光色，那顆珠子原來是我的……」浪萍生也道：「林兄說得不錯！這女子胸前佩著一顆明珠，她飛行時所生的淡光，就是由珠上發出，否則她身著黑衣，連我也無法辯出是個人影……」這時銀光與碧光越接越近，林淇更急問道：「先生是說那木魈對於練劍的人大有用處？」浪萍生點頭道：「不錯！木魈系乙術真氣賦化而成，捉住它之後，大概可以煉成四柄劍，只要有一柄在手，足可睨視天下，因為那劍在日光之下，視而不見，可以與使劍人的心神合為一體，當者披靡，連阻擋的能力都沒有！」

　　林淇頓足道：「這就壞了！若是讓她得了手，如虎添翼，再無人能制她了……」大家都默默不語，專神凝視著空中兩道光華閃爍翱翔！林淇看了一陣，忽然又對浪萍生道：「先生的弓勁甚強，不知可能夠到那麼遠？」浪萍生測了一下距離道：「射木魈不足！因為它是一種氣凝的虛質，必欲在五十步之內，以氣制氣，才可將它制住……」林淇又問道：「射人呢？」浪萍生笑笑道：「射人有餘！只要是實質的目標，千丈之內，可取蟲眼而不失！」林淇連忙道：「那就請先生神弓一施威力！」浪萍生搖頭道：「不！在下與那女子無怨無仇，怎可傷她性命……」林淇急道：「那魔女是個瘋女！殘忍嗜殺，近日已經得到了一套極為厲害的劍法，假若再讓她得到木魈，將來對先生也是一種大大的威脅……」浪萍生仍是搖頭道：「巧取豪奪之事，我尚不屑為，怎可因而殺人呢！假若我真有那種貪念，便不會把木魈的秘密告訴二位了，天生異物，唯有德者居多，那女子真是惡人，她便不會得到木魈。」林淇大急道：「先生此舉仍是為天下眾生而計……」浪萍生怫然道：「我不能因林兄一面之詞而殺人……再說我也不信那麼美的一個女子會是個無惡不作的魔女……」林淇廢然一嘆道：「先生不信在下之言，必然會有後悔之日……」

　　這時天際兩道光華愈來愈近，那木魈所化的碧光想是被追急了，不顧一切地近身撲兇，與銀光交觸了幾下，又灑下滿天星雨……浪萍生反而出聲讚嘆道：「那女子真是好身手！凌空使劍，身法靈捷，為我此身所僅見……噫？你們所使的劍法好像是一個路子！」林淇雖然看不見，卻益發證明了那是梅華無疑，因為自己與連進等使的俱是天魔九大式中的劍招，看起來自然是一個路子！這時那道碧光已經又吃了一點苦頭，相形之下，這是他們所守的地位比較安全一點，所以虛幌了一幌，仍是向地面上落下！林淇看見機會來了，長劍一擺，一招龍飛於天，不取碧光，反而劈向追躡而來的銀光，嗆啷一聲急響之後，接著是一聲女子的輕嚶！木魈漏過林淇，卻被連進用劍封住去路！林淇用劍格退銀光，正想再進一步去對付梅華，可是等他發現銀光落地之後，卻不禁怔了。

　　這全身黑衣的女了不是梅華，而是被梅華從王屋山中救走的娃狄娜！手中的長劍已被林淇格飛，滿臉都是冷峻之意。再看她的胸前，果然佩著一顆明珠，銀光閃爍，正是他的那顆螭龍鼎上的頂珠！林淇怔了一下才出聲驚叫道：「娃狄娜！怎麼會是你？」娃狄娜冷笑一聲道：「這是的第二次要殺我了！」林淇訥訥地道：「娃狄娜……我實在不知道是你……我沒有看清楚……」娃狄娜冷哼一聲道：「你別狡辯了，你既然不知道是誰，為什麼一出手就是那種狠招」林淇一怔道：「那是因為你身上帶著珠子，我以為是梅華……」娃狄那怒道：「在王屋山中，我可沒有帶珠子！」林淇語為之塞，片刻才嘆道：「娃狄娜！看來你對我的誤會是越來越深，我不知該如何解釋……」娃狄娜冷笑道：「何必要解釋呢！你要殺就殺吧！你現在本事大了……」林淇大急道：「娃狄娜！我怎麼會殺你！我們……」娃狄娜冷冷地一擺手道：「你既然不想殺我，就別礙我的事，走開一點，我要去捉木魈……」林淇一驚道：「你怎麼知道木魈的？」娃狄娜冷笑道：「世上的事未必就是你一個人知道！世上的異珍也不能由你一個人獨佔，為了這東西，我們已經守了好幾天了……」

　　林淇更驚道：「你們？是你跟梅華嗎？她在哪裡？」娃狄娜不去理他，彎腰拾起長劍，向木魈與連進激鬥的地方走去，林淇橫劍擋住她的去路，娃狄娜橫目怒聲道：「你想幹什麼？」林淇莊容道：「娃狄娜！假如是你要得到它，我一定幫助你！假如梅華也有份，我就要阻止了……」娃狄娜怒聲道：「你不要管是誰？反正我今天是要定了，我不用你幫助，也不怕你阻止，除非你把我殺了，否則我志在必得！」林淇見她一臉冷峻，不禁輕嘆一聲道：「娃狄娜！你為什麼要跟那魔女混在一起呢？」娃狄娜怒聲道：「因為她在危險中救了我！你呢？你只會眼睜睜看著我被人家殺死！」林淇不禁又是一怔，娃狄娜凜然無懼地逼了過來，根本無視於攔在身前的長劍！林棋看她快要走到身前了，急得大喊道：「娃狄娜！你不要逼我！」娃狄娜冷笑連連，腳下卻未停止，直等她的身子擦著劍峰，林淇只得將長劍撤回，放她走過。娃狄娜走到鬥場丈許處立定身子，想是在籌思進擊之法！

　　此時那木魈正捨命想衝過連進的攔截，怒嘯不已，連進卻十分慎重，劍下不再用厲招，以免它再回頭驚逸，然而劍幕卻布得十分嚴密，不放木魈通過！娃狄娜等了片刻，正想欺身進去，浪萍生已發出警告道：「姑娘！別過來！」娃狄娜聞聲止步，遂聞一聲弦響，一支急箭帶著勁風掠空而去，那木魈所化的碧光又發出一聲厲嘯，萎然倒地，騰撲不已！連進彎腰想去抓它，娃狄娜已厲聲叫道：「不許動！」連進為之一頓，下手略遲，斜裡忽然掠過一道淡影，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抓起地上的碧光升空而去！娃狄娜兩足一頓，身形如急鳥升空，追在後面去了，當地只剩下浪萍生的驚呼，連進的怒罵，以及林淇的頓足長嘆！「是她！那飛天魔女梅華！終於還是被她得手了！」

第四十六章　玫瑰再現

　　華山再無可戀處，林淇與連進二人怏怏地下了山，因為木魈被人攫走了，浪萍生也不願意留在那兒了，所以略加整理，也陪著他們下了山。當三人回到華陰城的旅邸中時，卻意外的發現一張拜帖。這張拜帖很別緻，沒有一個字，只以藍呢作底，正中貼著一朵白綾製成的玫瑰花！白玫瑰又出現了！

　　林淇在愕然中感到非常興奮，連忙召喚店伙，詢問這張拜帖是誰送來的，什麼時候送來的，還有什麼其他交代。連進的反應很冷淡，浪萍生卻為貼上精巧的手藝而十分傾倒，頻頻地向林淇打聽白玫瑰的詳細情形，林淇只得將自己所知告訴了他。這時負責接下拜帖的店伙也進來回話了，投貼人是一個半老婦人，拜帖是昨天送來的，同時也留下話，她居住在東街另一家旅舍中，希望林淇去找她一次，不過她再三聲明，林淇以能一個人前去。林淇聽了之後，迫不及待，馬上就要回拜，浪萍生卻有點失望，央求林淇道：「公子！在下聽見這位女俠的經歷後異常傾倒，亟願一識斯人，公子是否能代為先容一聲！」林淇笑著道：「白玫瑰前輩遊俠人間，雖然很少以真面目示人，然對先生這等世外高人，諒來不致拒絕相見，不過在下未蒙允許，自不便與先生同往，俟在下與她見過面之後，定然將先生之意相告，倘蒙白前輩賜准，在下立刻前來通知！」浪萍生再三拜託，林淇遂換了一身衣服走了！那家客店只隔著一條街，沒走多久就到了，林淇不敢造次，先命店家通報了，才報告進詣，可是等他走到房中一看，卻不禁怔住了。因為這中年婦人並不是白玫瑰，起初他以為是弄錯了，可是那中年婦卻先招呼他笑著道：「林公子倒真是信義守禮的君子……」

　　林淇微異地道：「大娘以一帖相見，小可自當前來拜詣，只是大娘怎會也以白玫瑰為名？」中年婦人微笑道：「白玫瑰只有一個人，老身並未冒認他人名諱！」林淇一驚道：「大娘就是白玫瑰前輩？」中年婦人點點頭，林淇不信地道：「晚輩曾見到白前輩，好像並不是大娘這等模樣……」那中年婦人笑笑道：「不錯！老身昔日曾與公子易容相見，難怪公子不會認識……」林淇仍是不信地道：「晚輩見白前輩之時，家師也在場，而家師與白前輩在數十年前即已相識，難道家師見到前輩之時，前輩也是易容的嗎？」中年婦人在笑容中略帶一絲惆悵道：「老身以各種面目，遊戲人間數十載，想不到今日恢復本來面目，倒無人認得了，由此可知世事之真偽，非至蓋棺無以定論！我與柳無非兩度相值，他便以為見到的是真正的我了，假如老身棄世之後，森羅殿上對薄公堂一論生前是非，恐怕還會把整個豐都城都鬧翻過來……」林淇一愕道：「前輩此言何解？」

　　中年婦人一笑道：「老婦平生殺人數十，每一個人在臨死前，都讓他們一見我的面貌，可是沒有一個人所見是相同的，假若他們在閻王前面告我一狀，要向我索命的話，豈非是各執一詞，鬧得天翻地覆……」林淇莫名其妙地道：「前輩這麼做有什麼用意嗎？」中年婦人微笑道：「起初是為著好玩，後來則發現此舉大有好處，所以才一直如此下去，最後幾乎將自己的本來面目也忘了，直到瘦西湖畔與林公子分手後，老婦才以這付面目出現至今……」林淇一頭霧水迷惘地道：「晚輩仍是不明白！」中年婦人笑笑道：「這沒有什麼難懂的，當年我殺人雖多，可也遇上幾個厲害的對手未能如願，可是就因為我面目千易，令那些人無法再找到我，所以白玫瑰三字，震盪江湖數十年，從來沒有被人摸準我的行蹤，這不都仗著易容之功嗎？」

　　林淇才明白了一點，可是心中仍不免有所疑，想想又道：「晚輩怎知此刻是前輩的真面目呢？」中年婦人道：「公子應該相信我！」林淇又問道：「晚輩又怎知您是真的白玫瑰呢？」中年婦人一笑道：「公子走了幾年江湖，果然細心多了，這個問題老婦也無法答覆……這樣吧，老婦在揚州之時，曾有一事相煩公子，公子相信還記得……」林淇點頭道：「晚輩記得那是一本名冊……」中年婦人立刻問道：「公子還帶著嗎？」林淇搖搖頭，中年歸人臉色一變道：「什麼？老身在相託之際，曾千萬囑咐……」林淇歉聲道：「晚輩並未違背囑咐，終日懷在身邊，從不示人，只是在淮陰城外，遇人暗算，同身上衣服一起焚毀了！」中年婦人面色稍霽道：「這倒還好，只要不落入別人手中，事機尚不致洩露，老婦依然可以完成心願，只是在調查起來，又將多費一層手腳了！」

　　林淇想了一下道：「前輩為什麼非致這些人於死地不可呢？」中年婦人道：「以那冊子上所列舉的罪狀，難道他們不該死？」林棋道：「罪惡之報，天心不遺，無須前輩煩心……」中年婦人哼了一聲道：「不！這是我此生的心願，不了便無法瞑目，從前我以為自己再也無法完成了，所以才委託你代行，現在我……」林淇道：「難道前輩神功已復？」中年婦人點頭道：「不錯！我另有所遇，不僅恢復了動力，可能還較前更佳一點！」林淇興奮地道：「那可太好了，本來晚輩也找到了一些方法，可以幫助前輩恢復功能，只是不知前輩息隱何方……」中年婦人笑笑道：「謝謝公子！公子的那些方法老身也知道了，行之雖然有效卻太費時費力。」林淇神色一動，中年婦人笑道：「老婦對公子這些年來的行蹤，知道得頗為詳細，而且我也曾暗中與柳無非碰了一次頭，考較一下他的進展，發現他雖然恢復功力，卻比我差得多了……公子可別為這句話生氣，老婦對你的一片盛情，仍然十分感激！」

　　林淇笑了一下道：「沒關係，晚輩所能不過如此，前輩有更好的方法與機遇，晚生只有替前輩感到高興……前輩是在什麼地方遇見家師的？」中年婦人微笑道：「柳無非仍是與鐵劍無敵謝長風那批人混在一起，聚會臨潼，商曾著要聲討十三友之事，卻不知自己在人家的監視中，那天晚上李芳菲與另一個叫做連素姿的女子，乘夜施襲，若不是老婦在暗中替他們解了圍，只怕全數都要遭人家毒手……」林淇一怔道：「會有這種事？」中年婦人笑笑道：「老婦並無居功之意，何必要騙人呢！」林淇默然片刻，才輕輕一嘆道：「真沒想到李芳菲會是那樣一個人……」中年婦人微喟道：「老婦在收錄她的時候，也沒有想到她的本性會如此惡劣，其後發覺了，卻已無制她之力，所以才……」林淇換了一付神態道：「現在晚生確知您就是白玫瑰前輩了，只不知前輩召喚有何見教！」白玫瑰笑著道：「有兩件事，第一是想找公子取回名冊以便老婦自行料理，因為老婦深知公子現在事情太多，一時無法抽空去履行那此不急之務，名冊既然毀了就算了……」

　　林淇歉然道：「這一點晚輩實在很對不起前輩，不過那名冊上的記錄，晚輩尚能憶起十之八九，前輩如不急的話，晚輩當盡力思索，再抄錄一份……」白玫瑰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多少也有點印象，這種事還是不落痕跡的好，當初是沒法子，就為了那份東西，幾乎害苦了我，可也作成了我……」林淇聞言又是一怔，白玫瑰道：「這話說來太長，等以後有機會再講吧，最重要是第二件事！」林淇正等她說出來，誰知白玫瑰反而止口不言了，不禁催促道：「前輩到底何事見教？」白玫瑰忽然笑道：「此地說話不方便！到我的居所去談吧！」林淇奇道：「前輩另外還有居所？」白玫瑰點頭道：「是的！我在城裡買了一所住宅。」林淇道：「何必叫晚輩到抵邸中來見面呢？」白玫瑰笑道：「那是為了保密！」林淇臉色激動，白玫瑰又笑道：「老婦並非是避忌公子，而是你那個大管家太討厭，簡直就是無孔不入，而我所要跟你談的事，絕不得給他知道！」

　　林淇知道講的是連進，心中又是一動道：「前輩對我的行動果真是瞭如指掌！」白玫瑰神秘地笑笑道：「從公子挫敗鐵掌蓋中州之後，老婦一直就跟在公子身後，因此公子的一舉一動，老婦均了了在目！」林淇連忙道：「昨夜在華山之巔，前輩也……」白玫瑰搖搖頭道：「昨夜老婦因為有事，未曾過問公子行蹤！」林淇見她一臉都是詭異的笑意，也不知此言是真是假，遂道：「既是如此，我們就到前輩的仙居去！」白玫瑰點點頭，兩人出了店門，一徑向東折去，林淇邊走邊向後看望，看看連進是否跟在後面，白玫瑰笑笑道：「公子不用看了，貴管家與令友剛才就在附近，所以老婦才想到選地為良，貴管家盯著不放猶有可說，另外的那個人也跟在裡面湊熱鬧就太沒理由！」林淇忽地把腳步一停疑道：「前輩！您對我的事到底知道多少？」白玫瑰也為他突然改變的態度而感到一愕，勉強一笑道：「公子何以有此一問？」

　　林淇正色道：「我對前輩仗義鋤奸，行俠人間，原是異常尊崇，所以前輩以未了心願見托，我並未計較厲害就答應下來，所憑者僅道義兩字，所恃者唯一字誠耳……」白玫瑰也微微動容道：「公子以為老婦的誠意不夠？」林淇一臉正色道：「晚生誠心對前輩，前輩卻似乎有所隱藏。」白玫瑰想了一下，也換了正色道：「好！我們大家都開誠布公相對的！老婦所知無一不可告公子，公子是否也能將一切都告知老婦呢？」林淇立刻道：「前輩想知道什麼呢？」白玫瑰想了一下問道：「老婦現在知道那個姓連的中年人與公子之間雖名曰主僕，內情卻不如此，公子的一切行動，似乎都由他在作主！」林淇點頭道：「不錯！連大叔原不是我的傭人，只是受了他原主人之囑跟著我。」白玫瑰立刻道：「老婦想知道的就是那原主人是誰？與公子有何關係？公子是怎麼認識她的？」

　　林淇審度了一下，覺得他與花燕來之間的事很難告訴別人，因此道：「前輩問這些幹嗎？」白玫瑰笑了一下道：「考驗公子的誠意，公子若將一切都說出來，老婦自然也毫無隱瞞……」林淇一皺眉道：「這是晚輩的私事……」白玫瑰緊接著問道：「公子的私事有不可告人之處嗎？」林淇怫然道：「那自然沒有！不過有些事我覺得不需要告訴別人！」白玫瑰笑了一下道：「這就對了，世上有些事情，雖是問心無愧，卻有許多顧忌，不足為外人道也，因此我們都不需要問得太詳細，人家都保留一點的好，唯一可告於公子的是老身對公子絕不存有惡意！」林淇馬上道：「晚生今日才見到前輩，自然更不會有惡意了！」白玫瑰笑笑道：「老婦絕對同意公子的話，因此我們之間，不妨都留下不能說的話，然後再交換一些可以說的……」林淇道：「前輩還需要問些什麼？」

　　白玫瑰道：「老婦所能說的，俱已告訴公子了！關於貴管家的事，老身想來公子一定頗多顧忌，是以也不想多問，只是另外的一個……」林淇笑道：「他叫浪萍生，是一個隱士，自從見到前輩的名帖後，對前輩的一切作為表示十分傾倒，甚至於托我介紹，希望能一識前輩，他跟在我們後面，多半是為了想一睹前輩的豐彩吧！」白玫瑰想了一下又道：「此人武功如何？」林淇道：「文才淵博，武功高不可測！」白玫瑰哼了一聲道：「總不會比公子現在更高明吧？」林淇微異地道：「前輩此論有何根據？」白玫瑰冷笑一聲道：「老婦從不作虛妄之言，公子想必也心照不宣，那位連大叔身懷絕技，卻甘屈身下人絕非自求下賤，公子最好還是疏遠他一點為妙！」林淇被說得低下頭來，白玫瑰卻又改了一種語調道：「公子才智過人，一切自會安排，老婦那番話也是白操心，我們走吧，只希望那兩個人懂得自愛一點，別再跟來了，老婦的居處不比客舍。」林淇神色微動道：「前輩，請看在晚生的份上……」白玫瑰笑了一下道：「公子放心吧！老婦不會太過份的！但也要他們識相一點！」

　　林淇想想道：「連大叔多少還要聽我一點，假若他真的來了，晚生負責叫他走開，至於那浪萍生不過是心折前輩而已，前輩何不與他見一次面……」白玫瑰哼了一聲道：「不！白玫瑰一生之中，從不見陌生人，否則我何須一再易容，那傢伙最好少來找老婆子的麻煩！」臉寒似冰，林淇只好什麼都不說了，默默地跟在白玫瑰之後，轉過一條街，走到一所大宅院的前面，重門深閉，四周圍著高高的圍牆，佔地甚廣！白玫瑰推開了門，邀林淇進去，又隨手將門閂好，林淇打量一下，但見正屋還在數十丈外，屋前是森森古樹，間夾著亭閣水池。可是他也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這麼大的一片庭院，這麼大的一幢屋子，足足可住五六十人，而眼前卻不見一個人影，難道白玫瑰是一個人住在這兒嗎？

　　白玫瑰卻似已看透他的心意，笑了一下道：「老婦一向喜歡清靜，所以也沒有另外雇人，只帶著一個小丫頭紫鵑，公子在揚州時曾經見過她的！」林淇點點頭道：「難道就是前輩與她兩人住在此地？那可太冷靜了！」白玫瑰笑笑道：「人倒不止兩個，只是其他的人還無須告知公子！」林淇正要問下去，白玫瑰已笑著道：「公子進去後就知道了，此刻多言無益！」說著比了手勢，林淇只得懷著一腔疑問，跟著她穿過園林，一直走到正屋裡，陳設的傢俱十分典雅，桌椅擦得光潔見人。白玫瑰笑著道：「這裡就是紫鵑一個人負責收拾，難得她倒很勤快，紫鵑！客人來了，你怎麼不倒茶來？」後面的招呼是對內而發的，逐見門簾一掀，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手上托著一張白瓷盤，裡面放著兩杯熱氣騰騰的香茗！她送了一杯茶到林淇身前低聲笑道：「林公子，請用茶！」林淇欠欠身，眼睛瞪著她道：「紫鵑！想不到你長得這麼高！」紫鵑低眉笑道：「公子還記得婢子？」

　　林淇微微感慨地道：「記得我剛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孩子，至少要比現在矮一個頭，這幾年來你一直都跟著白前輩嗎？」紫鵑也感慨地道：「是的！婢子自幼蒙夫人收養成人，只有終身追隨著夫人，前些年……」白玫瑰乾咳一聲，紫鵑隨即止口不說下去，林淇卻不死心，追著問道：「前些年怎麼樣？」白玫瑰不讓紫鵑再開口，搶著道：「前些年我形同廢人，這丫頭也跟著吃了不少苦，倒是虧得她忠心耿耿，算是沒有辜負我！」說完又偏頭對紫鵑道：「丫頭，林公子是貴賓，一杯清茶豈是待客之道？你還不到廚房裡去看看，有什麼好吃的……」林淇連忙道：「不用了，晚生剛用過飯！」然而白玫瑰卻連連揮手把紫鵑送走了，兩人相對枯坐，白玫瑰不再開口，林淇也不好意思出聲催促，直等一杯茶都喝乾了，白玫瑰仍無說話之意！林淇實在忍不住了道：「前輩不是還有事情要告訴晚輩嗎？」白玫瑰笑笑道：「別忙！這件事說得很長，等那丫頭把東西弄來，我們邊吃邊談！」

　　林淇簡直不知道她在鬧什麼玄虛，強捺住性子陪她枯坐著，片刻之後，紫鵑提著一個食盒，裡面放了幾樣菜餚，還有一壺熱酒，以及杯筷等從後面出來！她一面在桌上安放杯筷，一面笑道：「灶下只有婢子一人，實在忙不過來，有勞公子久等了！」林淇只希望能快點聽白玫瑰說出那件事，所以也懶得多作客套寒暄，然而他見紫鵑一共安下了五付杯筷，倒不禁微異道：「還有些什麼人要來？」白玫瑰但笑不答，紫鵑也不說話，林淇感到更納悶了，但是因為等不到回答，乾脆賭氣不問。紫鵑將一切安排妥當，提起空食盒正待退去，忽然屋後傳來一陣呼喝，白玫瑰神色微變道：「這兩個傢伙來得還正好，紫鵑！給他們一個厲害的！」紫鵑飛快地去了，林淇卻驚問道：「前輩您說的是誰？」白玫瑰冷笑道：「當然是貴管家與那個陰魂不散的浪萍生了，他們真是不識趣，在客舍中，我已經讓開他們了，居然還敢追到此地來！」

　　林淇大是焦急，連忙道：「我看看去！」白玫瑰笑著道：「不用了，紫鵑足夠對付他們的！」林淇卻道：「大家並無引起誤會的必要！」說著迅速起身向屋後搶去，匆忙之下，也沒注意身邊的環境，一個勁兒地尋路而行，可是他轉了半天，仍是沒有穿到屋外，走來走去，俱是一式的房間，白玫瑰含笑地跟在他後面，林淇穿行一陣才回頭急道：「前輩！這屋子究竟有多大？」白玫瑰笑道：「總共不過十來間，公子走得太急了，沒有認清門戶，老是走回頭路，自然不得其門而出了！」林淇聽她一說，才發現這屋子是按照璇璣迴旋陣圖建設的，八方相連，難怪老是在轉圈子了，口中不言，心裡卻暗暗奇怪，覺得白玫瑰的身上簡直充滿了神秘……她的閃爍言詞，她的詭測行動，以及她這一所屋子……

　　白玫瑰笑笑道：「公子假如一定要出去的話，還是由老婦來帶路吧！」林淇對於陣圖之學雖未曾下過多少功夫，可是在孫東海所遺的歸比秘笈上卻深體其中變化，略作審視後，已經看出其中訣竅，閃身走向一間屋門道：「不用了，晚輩自己走得出去！」白玫瑰卻在後面急叫道：「公子！錯了……」白玫瑰的叫聲已遲了一步，林淇的身子跨進屋門，驟覺迎面衝來一股腥風，幸而白玫瑰的叫聲提高了他的警覺，不加考慮地一掌劈出！那股腥風被掌力所阻，化為暗綠色的光雨向四下灑落，同時他的身子也被白玫瑰迅速地拖開，轉到另一間屋子裡！那裡排滿著許多木架，架上有著不大不小的瓷瓶，林淇只覺得心頭作嘔欲吐！難受之至，白玫瑰拿起一個瓶子，倒出幾個小藥丸遞給他道：「公子快把它吃下去，這屋子與普通陣式不同，生死之門互相顛換，你偏偏闖進了癸水劫門！」

　　林淇將藥丸吞下後，心中才感到舒服一點，不禁駭然道：「前輩！這陣式是誰設的？」白玫瑰笑笑道：「設陣之人，與公子關係很深……」林淇連忙道：「是誰？」白玫瑰搖搖頭道：「到時自知……」屋外又傳來一陣呼吼之聲，而且還夾雜著女子的驚叫聲，白玫瑰也不禁色變道：「不妙！紫鵑好像對付不了，我得看看去！」閃身急行，林淇自然也跟著出門，兩三個轉折後，已經走出屋子，重見園林阻路，呼叱之聲，就在林樹之後！林淇起了過去，唯見浪萍生與紫鵑相隔丈許而立，連進躺在不遠之處的地下，浪萍生手挽長弓搭矢欲射。

第四十七章　百步穿心

　　林淇連忙大叫道：「先生！使不得，都是自己人……」浪萍生如同未聞，弓弦響處，長箭直射而出！林淇在華山已見過浪萍生的弓力，知道這一箭強勁無比，紫鵑萬難抵擋，連忙撲了過去，撞在她身上，兩人同時跌倒在地。長箭帶著一片急風，由他們身上呼嘯而過，浪萍生又搭了第二支箭！林淇由地上爬起來，連連搖手道：「先生！有話好說，這是幹什麼……」浪萍生怒容滿面，厲聲叫道：「林兄請走開，我非射死這賤婢不可！」

　　林淇不禁一愕道：「先生箭下從不傷害無辜，因何要對一個小女孩……」浪萍生滿臉怒容，卻是一言不發！這時紫鵑也從地上爬了起來，哼了一聲道：「林公子！你不要管，這狗頭的幾支破箭未必就能傷得了我！」林淇愕然道：「你們究竟是怎麼回事？」紫鵑冷笑道：「沒什麼！我嫌他一張狗嘴討厭，一嘴巴打掉了他兩顆大牙！」林淇聞言一怔，由浪萍生箭上功力，可知他在武功上的造詣相當深，怎麼會被紫鵑一掌打落牙齒呢？可是浪萍生此刻目中怒火如焚，嘴角微有血跡，分明又是事實，而且浪萍聞言之後，並未否認，顯然也默認了！紫鵑一拉林淇的衣服道：「林公子！你走開好了，我不怕他的箭！」林淇尚未表示意見，浪萍生也叫道：「林兄！請你不要管這件事，兄弟此生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若不將這賤婢在箭下穿心，尚有何顏立於人世！」林淇不禁對他微生反感道：「先生！昨夜在華山上，兄弟曾請先生一施神箭以為人間除害，結果先生以素無仇隙推托了，先生雖未如兄弟所請，然而小兄弟對先生之高風亮節，卻十分欽佩，誰知先生也是個言不由衷之輩！」

　　浪萍生怒道：「那不同！我為人處事的準則，一則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天這賤婢辱我太甚……」林淇冷笑一聲道：「先生此言差矣！此地原為別人私宅，先生無端侵入，犯人在前……」浪萍生怒道：「就是我擅入私宅，她也不該動刀傷人。」林淇笑笑道：「照先生說法，她確使對先生有不敬之處，罪也不至於死呀！」浪萍生不禁為之語塞，片刻才道：「那她打了我一掌，又該如何？」林淇正色道：「在下未明是非曲直之前，無法加以定論！」紫鵑冷笑一聲道：「這倒可以，公子不妨問問他，他那一掌是為什麼挨的？」浪萍生惱羞成怒，厲聲叫道：「林兄再不走開，兄弟可要連你一起得罪了！」林淇聽他的口氣，分明是自知理屈，完全是無理發橫了，倒是大感奇怪，因為由浪萍生的為人看來，品行十分端莊，難道他會做出什麼不端的事嗎？紫鵑又叫道：「你為什麼不說話了？要不要我把剛才的事情說出來？」

　　浪萍生目射怒火，哼了一聲，長箭再度脫弦而出，這次勁力更強，居然將林淇也罩入箭風之中。林淇被逼無奈只得拔出腰間長劍，迎著箭影砍削出去，卻是伏魔四式之一的「風生樹下」。劍尖幻出幹點碎影！但聞一片叮咚吱嚓之聲，那支長箭被林淇的劍氣劈得粉碎，金竹的碎屑紛向四周灑下，而林淇卻被箭上的巨勁，推得連動三四步！浪萍生見林淇居然能削碎他的長箭，倒是大吃一驚，可是他飛速地又搭上一支箭，比在胸前道：「林兄劍術精妙，兄弟萬分景仰，不過林兄還是退出的好，否則兄弟將要以穿雲射法來得罪了！」林淇仍是和顏悅色地道：「先生為什麼一定不肯善了呢？」浪萍生怒道：「善了不難，除非她給我打一掌，摑下她兩顆牙齒來！」紫鵑冷笑道：「行啊！只要你有本事，多打掉幾顆也沒有關係！」浪萍生怒吼一聲，牽弓控滿，勢如抱月，林淇認山這正是他昨夜用以射落木魈的姿勢，心中不禁微驚！因為這種姿勢，正與他昨夜射木魈時的姿勢相同，發時天搖地動，如霹靂驟驚，端的厲害之至，林淇見了忙道：「先生！請暫莫發矢，容兄弟一言！」浪萍生停手道：「你要說什麼？」林淇原是緩兵之計，實在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可是事情擠到這個程度，又不能不說話，思索片刻才道：「先生與兄弟認識雖暫，卻也是肝膽之交，此間主人則是兄弟的師門前輩，照理說兄弟不該偏袒哪一邊，只是兄弟感覺到你們兩方面都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何苦一定要互以性命相搏呢？」這幾句話說來說去，仍是老套，因此浪萍生聽完後，把眼睛一瞪道：「林兄沒有別的見教嗎？」林淇頓了一頓道：「當然是有的，不過先生可否先回答兄弟的話？」浪萍生怒道：「那也行！本來我聽林兄說起白玫瑰女傑的種種事跡，頗思一識斯人，可是白玫瑰不肯見我……」林淇忙道：「先生怎麼知道白前輩不欲相見呢？」浪萍生臉上微紅，白玫瑰在一旁冷笑道：「還問什麼？我不是說過他們在旅店偷聽我們的談話嗎？」

　　浪萍生怒聲道：「不錯！那時我們是在隔室，不過那是出於連管家之意，他是不放心林兄單身一人出來，才邀我作陪！」白玫瑰冷笑道：「難道我會加害林公子不成？」浪萍生也冷笑道：「連管家念主心切，此舉並無失當！」白玫瑰微怒道：「那你們在隔室聽了半天，應該知道我對林公子並無惡意，為何又追跡前來？」浪萍生抗聲道：「正因為你的態度太神秘了，使我們不能無疑，你與林兄之間，並無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為什麼不許別人知道？」白玫瑰怒道：「我自然有不可告人的理由……」林淇聽他們爭論下去，勢必又要鬧翻了，連忙阻止道：「好了！好了！這些都是題外之事，目前我們亟需要解決的是大家引起的誤會……」浪萍生怒叫道：「這不是誤會，而是一種蓄意的謀殺！我們剛到此地，這女子就……」紫鵑也尖刻地叫：「你為什麼不告訴林公子你們倆人對我作了些什麼！」浪萍生似乎很怕她提起這件事，架起長箭又待放箭。

　　林淇卻被謀殺兩字震得心中一動，連忙回頭對紫鵑道：「你殺死了連大叔？」紫鵑搖搖頭，浪萍生大叫道：「你胡說，連管家分明是傷在你手下……」紫鵑笑笑道：「這個我不可否認，可是我並沒有殺死他！目前他只是受了禁制而已！」林淇聽著幾乎又無法相信，因為這連進的武功也到了絕頂火候，要說他會受制於紫鵑，這似乎是絕對不可能的事。然而浪萍生言之鑿鑿，紫鵑也承認了，連進也躺在地上，一切都分明是事實！浪萍生再度將弓舉起，林淇忽然抽身避開了。紫鵑挺身上前，準備接受浪萍生的箭射，可是她才走前了兩步，忽而臉色大變，連退了幾步，顫聲說道：「林公子，您怎會不管我了……」林淇輕哼了一聲道：「你既能制住連大叔，武功比我高明多了，無須我來幫忙……」

　　紫鵑的眼睛朝旁邊掃了兩下，神色倉惺地道：「不！公子！不是那回事……」白玫瑰也大為緊張地道：「林公子！此中另有原因，目前盼你能出手救救那丫頭……」林淇被他們簡直弄得莫名其妙，可是浪萍生已嗖的一聲，急矢脫弦而出，紫鵑倉惶地大聲大叫……林淇這才看出紫鵑是真的害怕，可是已經來不及救她了！長矢帶著無比的勁力，呼嘯著朝紫鵑身上飛去，紫鵑嚇呆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既不知躲避也不知抵擋。眼看著悲劇將要發生了。可是浪萍生發出的那支箭卻擦著她的耳輪，由她的肩上空隔處鑽了過去，然後再微微抬高，一直對準數十丈外的一枝古柏上射去！樸的一聲輕響，矢身插入樹幹，齊尾而沒！樹後發出一聲輕哼，一條淡青色的人影衝天拔起，冒高五六丈，然後在空中一翻，像飛鳥般地向後逸去。這原是瞬息間事，快得令人無法接受，林淇還沒有弄清是怎麼一回事，浪萍生在厲聲的大笑中，飛速又射出了一支箭。

　　這次是對準空中那條人影而發，去勢極速，箭尾的白羽就像是一道電光，一下子就追上那條人影射個正中。那人在空中又發出一聲痛呼，接著像石塊地掉了下來，跌在樹叢之中。白玫瑰與紫鵑都驚叫一聲，趕了過去。林淇卻莫名其妙地道：「先生！這是怎麼回來？那人是誰？」浪萍生微微一笑道：「自然是冒犯我的人！」林淇愕然道：「冒犯先生的不是那女孩子嗎？」浪萍生哈哈大笑道：「這一點障眼法豈能瞞得過我，憑那丫頭的幾手功夫就想打得到我了嗎？」林淇莫明其妙，浪萍生又笑道：「從那丫頭一出手制倒了連管家，我就發現到其中有鬼……」林淇連忙問道：「先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浪萍生得意的笑道：「那丫頭只是個幌子，其實點倒連進管家與打我一掌的，都係躲在暗中那人所為，他仗著身法極快，又利用樹林作隱敝，以為我會看不出來？」林淇略為明白了一點道：「難怪紫鵑先前表現得那麼鎮定，原來暗中有人撐腰……」浪萍生點頭道：「不錯！所以後來她對著我的長箭，忽然不見了那人跡影，這才馬腳畢露，心慌意亂，其實我已經發現那人移到另一枝樹後去了，故意不動聲色，也來個聲東擊西之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林淇愕然道：「先生可知道那人是誰？」浪萍生搖搖頭道：「這倒不知道，那人身法極速，迅如鬼魅，功力也相當高，林兄不是也看見他從樹後被我逼得現身的嗎？」

　　林淇搖搖頭道：「我只看見人影一掠，卻看不清是誰？」浪萍生也微表讚佩地道：「那個人的確不錯，否則連管家那等身手，也不會一招受制了，……不過任憑他多厲害，也難逃我穿雲神弩下的連珠箭……」說到最後，他顯得十分得意，林淇則不知如何辦才好，走過去一看連進，只見他身體軟癱似棉，雖然沒有死，卻也跟死了差不多！他施救很久，仍是無法解得他被制的點穴手法，只得問浪萍生道：「先生知道這是什麼手法嗎？」浪萍生搖搖頭道：「點穴手法千幻百變，各有特擅，兄弟也無法解得，否則也不會讓連管家在地上躺著這麼久了。」林淇皺起眉頭，浪萍生一笑道：「林兄何不去問問白玫瑰與那個小丫頭，也許她們懂得解法！」林淇仍在猶豫，浪萍生卻高興的道：「兄弟倒要去看看那是個怎麼樣的高人？」林淇想了一下才問道：「那個人死了沒有？」浪萍生笑道：「兄弟穿雲弩下，從無活命之人，那人能躲過我的第一箭，已經是很了不起！」林淇默然無語，只得跟在他後面，向那人墮地之處走去。

　　走了約有數十丈，但見柏樹林立，蒼翠映入，卻是全無人蹤，甚至於連白玫瑰與紫鵑也不見了。浪萍生不禁奇道：「咦！怎麼會看不見呢？」林淇道：「也許是她們將他搬走了！」浪萍生搖頭道：「不可能吧，兄弟那一箭已經洞穿他的肺部，即使是將屍體搬走了，地下也該留著一點血跡……別是他掉下來時，給擱在樹枝上了……」說著又抬頭向上面找尋，片刻之後，他歡呼一聲：「那不是嗎，果然在樹枝上！」林淇抬頭望去，果見一樹巨柏丫枝上，掛著一個人，手足並在一起，腰彎了下來擱在橫枝上，背上插著一支長箭，一身青衣，卻仍看不見面目。浪萍生一頓足，飛身上了樹幹，伸手去拉那具屍體。林淇連忙道：「先生！使不得，預防有詐！」浪萍生果然縮回了手，還是不太相信地道：「怎麼會呢？他已經中箭而死了！」林淇仰頭道：「正如先生所說，長箭穿心，怎會毫無血跡……」

　　浪萍生憬然而悟，正想下跳，那彎擱在枝上的屍體突然動了起來，手足突地展直，探手向浪萍生的臉上抓去！浪萍生大驚失色，幸而先得了林淇的警告，尚不至全無防備，一雙手掌一錯，擋開了那一抓，可是那人毫不放鬆，就在樹上猛一彎身，腳下橫掃出去！浪萍生沒想到對方會在樹枝上使出這招式，雙足一蹬，避過那一掃，人也就勢向地下飄落。那人繼續追擊下來，口中還喝道：「是你自己的箭，還給你！」不知怎的，那枝插在他背上的箭已到了他手中，單掌握箭，凌空急刺浪萍生的後背，居然在他未落地前趕到！林淇見浪萍生處境甚危，急忙劈出一掌，替他將後面那人的衝勢阻住了。這一掌勁力很足，那人在空中伸手一撩，雖然被林淇的掌勢接住了，可也使得浪萍生躲過了穿心之厄！那人受林淇的掌力推激，身子再度拔起，卻在樹枝上刮掉了包頭的青布與罩在臉上的薄人皮面具，露出本來面目！林淇見得呆住了，因那人竟又是梅華！

　　浪萍生腳踏實地，死中逃生，驚駭萬分，連忙道：「謝謝林兄……」林淇且不理他的道謝，轉對梅華道：「你怎麼又來了？」梅華含笑道：「這裡是我住的地方！」林淇聽得一怔，這又是一件令他無法相信的事。梅華笑著繼續加以證實道：「不但是我住在此地，白玫瑰與娃狄娜也住在此地，白玫瑰要告訴你就是這一件事，剛才躲在樹後打人搶人的也是我，中箭的還是我。」一連串的是我，雖然解決了林淇心中很多疑問，可是其驚怵的程度也隨之增加，梅華說完那些話後，又把臉調向浪萍生厲聲道：「混帳東西，你仗恃著一點弓箭之能，竟然敢對我如此無禮，要不是我昨天剛好得到了木魈，今日豈非要受你之害……」浪萍生聞言大驚，臉色充滿了恐懼。梅華冷笑一聲又尖利地道：「你因為我打了你一掌，就想用箭來取我的性命，那麼你連射我兩箭我該用什麼方法來對你？」浪萍生汗出如漿，目光遊移，口中卻吶吶無以回答！

　　梅華神色一厲喝道：「兩箭還一箭，這還算公道嗎！」說著手腕一抖，以手代弓，將那支長箭擲出去，破空有聲，居然與弦上射出一般地有勁道，浪萍生神情大變，連忙舉起手中的長弓迎著箭身敲去。叮然輕響中，浪萍生的腳步踉蹌數步，不過還是把那支箭給撥偏了。梅華微微一笑道：「你這把弓很不錯呀！」浪萍生不敢多說話，身形一轉，向後暴退，意欲脫身，梅華笑笑道：「我讓你逃出四十丈再追你，看你是否有本事能留住這條命！」浪萍生才逃出三十丈左右，聞言突然站住，回身叫道：「妖女！我跟你拚了……」梅華緩緩地走過去又臉含微笑道：「你不逃是聰明的，既然你有意一拚，我倒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三招之內我絕不還手，第四招上你假若還是無法取勝，便只有認命了！」

　　浪萍生咬緊牙關，一揮手中長弓，對準梅華當頭罩了下來，梅華輕輕一笑，果然不作還手準備。可是浪萍生的長弓將要觸及她的頭頂時，銀光一閃，已經失去了梅華的蹤跡，背後又響起她的聲音道：「出手太慢，下次要快一點！」浪萍生虎吼一聲，長弓改為掃勢平掄，梅華的身子忽然後仰，平躺下去，又以毫釐之差躲過他的弓箭。浪萍生踏步向前，長弓改為槍式，筆直地向下刺截，梅華嬌軀輕翻，美妙地又閃過一招，然後直起身子，一手平伸道：「三招已過，下一招該我還手了！」浪萍生長嘆一聲，將長弓擲在地下道：「算了吧！看了你這種身手，我把命交給你值得了！」梅華笑笑地上前，伸手朝他的頭上拍下去。林淇呆呆地在旁看著，心中充滿了驚異，浪萍生三招連攻，用式之精妙已屬人間罕見，可是梅華閃躲的身法簡直己到了令人無法相信的程度！她是在哪兒學來的這種身法的？別說是浪萍生了，就是我使出龍虎風去伏魔四大劍式，也不見得傷得了她。懸念未已，浪萍生已危機毫髮，只得大喝一聲道：「梅華！住手！」

第四十八章　鐵石心腸

　　梅華果然將手停止，回頭朝他一笑道：「為什麼不許我殺他？」林淇挺身前道：「為什麼要殺他？」梅華哼了一聲道：「為了他對紫鵑的那些卑劣行為！」林淇不覺一呆道：「他對紫鵑做了些什麼？」梅華輕輕一笑道：「他剛才要強脫紫鵑的衣服！而且還用不堪的話調戲她！」林淇怔然道：「胡說！他不是那種人！」梅華笑笑道：「你不妨問問他自己！」林淇見浪萍生垂頭不語，好似不否認那件事，心中不禁對他生出了卑薄之情，把先前的那些好感衝得一乾二淨，冷笑一聲道：「先生也是斯文中人，怎會做出那種事？」浪萍生長嘆一聲道：「林兄！在下技不如人，自甘就死可是絕不背上一個好色的罪名，而且那丫頭也不是國色天香……」林淇冷哼道：「那你為什麼會對她做出那種行為？」浪萍生嘆了一聲，默然在搖搖頭道：「這件事我不想解釋，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

　　林淇倒弄得糊塗了，從浪萍生的言談行為，的確不像個好色之徒，可是他又不否認自己所做的那些行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想了一想，他又說道：「先生不妨說說看……」浪萍生沉吟片刻才道：「我不否認對那女孩子說過一些混帳話，也承認企圖脫下她的衣服，可是我絕無不軌的意圖……」林淇怒聲道：「那你是什麼意圖？」浪萍生輕嘆道：「我想看看她是否石女！」林淇大怒道：「混帳！你這是什麼存心？」浪萍生正容道：「林兄若是研究過長生之學，便會明白兄弟的居心，否則兄弟也不想多說了！」林淇愕然不知所云，倒是梅華一笑道：「出我來替他說吧，他是被紫鵑眉尖上的兩點紅痣給騙住了！」浪萍生大驚道：「你怎麼也知道這些的？」梅華得意的一笑道：「天下再隱蔽的事也別想瞞得過我，何況是這一點呢？」浪萍生嘆了一口氣，半晌才道：「你能告訴我她真懷有清虛石嗎？」梅華搖搖頭道：「沒有！那兩塊紅痣是我給她描上去的！」浪萍生一怔道：「為什麼呢？」梅華詭異地一笑道：「這可不能告訴你！」

　　浪萍生雙手一攤，廢然嘆道：「好吧！知道了這件事，我雖死無憾！」梅華冷笑道：「知道了這件事，你想活也辦不到，否則我費一番苦心安排，被你洩露出去，豈非全部要落空了！」浪萍生默然片刻，才點點頭道：「不錯！你的用心我多少也猜到一點了，不過我認為你成功的希望很少，真要遇上那種人，他一定會看出你的偽裝！」梅華冷笑道：「這倒不用你來操心，我自會有更妥的方法的！現在你可以安心領死了！」浪萍生閉目無言，梅華的手又舉了起來，林淇忍不住又叫道：「不許殺人！」梅華皺著眉頭道：「你怎麼老是要管我的閒事？」林淇凜然道：「他若真是個淫徒，我不反對你殺他。可是我聽你們的口氣，他又不是那回事！」梅華點點頭道：「他若真是個淫徒，我倒可以免他一死，正因為他不是，所以才不能放過他，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林淇搖搖頭道：「不行！有我在這兒，你別想妄殺一人……」梅華嘆了一口氣道：「好吧！我不知命裡招了什麼魔，處處都要受你的牽制，而又無法自拔，這個人活著將會給我添很多麻煩！」

　　林淇冷笑一聲道：「只要我活著一天，你的麻煩就不會少！」梅華悠悠一嘆道：「那是另外的一個問題……」說完又對浪萍生道：「滾吧！今天算你運氣好，不過你若聰明的話，應該懂得如何才能繼續活下去，廟裡泥塑的佛像之所以能夠不朽，就是因為他們不會說話！」浪萍生彎腰想去拾取地下的長弓，梅華卻搶先一步取得長弓喝道：「留下你一條命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浪萍生瞪她一眼，黯然地轉身走去，林淇忍不住又道：「你憑什麼強佔人家的東西？」梅華輕輕一嘆道：「你這人真是的，難道我讓他活著還不夠！」林淇沉著臉道：「把弓還給他！」梅華沉思片刻才對前面的浪萍生叫道：「等一下，把你的寶貝帶去！」浪萍生果然停了下來，感激地望了林淇一眼，梅華追過去，將長弓遞出道：「其實我也不希罕你這把破弓，我昨夜已經得到了木魈，無論你的弓力有多強，也奈何不了我！」浪萍生伸手接過長弓，珍重的跨在肩頭，梅華卻迅速地伸手出指，在他的胸腰及小腹上各點了一下。由於這動作太快了，浪萍生來及防備，後面的林淇也沒有想到，連忙趕了過來，只見浪萍生手捧小腹，痛苦萬狀，不禁怒向梅華叫道：「你……你怎麼反覆無常？」

　　梅華笑笑道：「我不過是防患於未來，既沒有要他性命，又沒有傷到他身體！」林淇不信地望著浪萍生，但見他痛楚消止，直起腰來，啞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梅華笑笑道：「要留下你的命，我非如此不可，你自己難道會不明白？」浪萍生怔了一怔才叫道：「她……那丫頭真是清虛石女？」梅華點頭笑道：「不錯！剛才我是騙你的，她的的確確是一塊人間瑰寶，不過你可以死心了，她對你說來已經沒有用了！」浪萍生怒哼一聲拔足飛奔而去，梅華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得意之情。林淇又愕又怒，沉聲道：「你笑些什麼？」梅華止住笑聲，嘴角含著未盡的笑意道：「我設下了羅網，今天又捕到第一頭大魚，怎麼會不高興呀？」林淇莫明其妙地道：「你說些什麼？」梅華慢聲的道：「這是一個比喻，打漁的人在湖泊裡佈下了食餌，假如只被一條魚發現了，他是不會撤網的，一定要那條魚去引來更多的大魚，他再撤上網來，才可以滿載而歸，這傢伙就是那一條魚，由他身上可以引來更多的收穫……因此你今天就是不替他說情，我也不會殺他的！」

　　林淇越來越糊塗了，怔怔地道：「我簡直不懂你說些什麼？」梅華笑笑道：「紫鵑就過我設下的香餌，她身上懷著件人間最珍奇的寶物，不過這樣寶物只有識貨的人才知道它的價值，而且這寶物必須與另一件寶物配合起來，才能發揮其神效，這浪萍生倒是個識貨的，只可惜他的條件還不夠，所以我要他去宣揚這件事，自然會有一些夠條件的人前來。」林淇算是明白了一點，可也引出更多的疑問，莫名其妙的道：「紫鵑身上有什麼寶物嗎？」梅華笑著道：「你沒有聽到那浪萍生的話嗎？」林淇道：「就是什麼清虛石……」梅華點頭道：「對了！那寶物叫清虛石，是一種只長在身上的東西，懷有這種寶物的女子就叫做清虛石女，你明白石女這兩個字的意義，自然也知道是什麼東西了，天下石女雖多，清虛石女卻百年罕遇其一……」

　　林淇總算又懂了一點，石女是天生有缺陷的女子，因為有些缺陷，是以不能人道，所謂清虛石，必是指著那處女膜而言，可是為何又冠上清虛石之名？又有什麼神奇的效用呢？清虛石女與普通石女又有什麼差別呢？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梅華好似已經看透他的心思，笑著解釋道：「清虛石女的特徵就是眉心的那兩點紅痣，可是這紅痣又與花痴格完全相似，花痴格是女子的一種相格，具有此格之人，生性甚淫，只要男人一挑逗就會動心，所以浪萍生見了紫鵑的眉心紅痣後，就以遊詞相挑，紫鵑沒有受他的誘惑，足證不是花痴格，難怪他急於想知道她是否石女了……」林淇恍然道：「那清虛石究竟有什麼用呢？」梅華道：「這是修道練功人夢寐以求的寶物，取得此物後，與元神相合，可以練成身外化身，憑虛御空，長生不死！」林淇搖頭道：「這事情太荒謬了！」梅華笑笑道：「不知者謂之荒謬，知之者卻另有看法！」林淇忍不住又問道：「你說浪萍生不夠條件又是為什麼呢？」梅華道：「普通的修道人得到清虛石後，最後只能發揮到一半的功能，另有一種天閹的煉氣士得到它之後，才可以盡其無限妙用！所以我認為他不合條件！」

　　林淇又問道：「即使真有其事，得惠者也是別人，與你毫無關係……」梅華道：「關係大著呢，不過這道理很深，一時對你也說不清楚！」林淇冷笑一聲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反正總不會是好事，殘人以利己，除了這個原因外，你不會再有更好的企圖！」梅華一怔之後，才幽幽地道：「你對我的印象真是這麼壞嗎？」林淇大聲道：「不錯！我從未對你有過好印象，雖然我知道你的底細後，無時無刻不想殺死以為人間除害，只是遺憾我的武功太差，無法實現而已！」梅華臉色一變陰沉地道：「林淇！你知道我從前那些作為並非出於本心，自從見到你之後，我已經改了很多了，希望你不要逼我太甚，否則……」林淇將眼一瞪道：「否則怎麼樣？」梅華咬牙道：「否則我橫起心來，索性大開殺戒，血染人間，那個責任可得要你來負，因為是你逼得我如此做的！」林淇不覺一怔，想想她的話實在很可怕，不知不覺間手已撫到腰間的劍把，梅華見狀冷笑道：「你大概又在動腦筋想殺我了！」林淇嗆然拔劍出鞘道：「不錯！我不能給你再去作惡的機會！」

　　梅華毫不為動，冷靜地道：「你以為學成了伏魔四式就足以制我了嗎？」林淇一愕道：「你怎麼知道的？」梅華笑笑道：「天下事我鮮有不知？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聲，伏魔四式此刻已經奈何不了我了，雖然它可以克制天魔十二式，然而我昨夜得到了木魈，浪萍生大概也告訴你木魈的特殊功能了吧！」林淇搖頭道：「沒有！他只說木魈對於學劍的人大有用處！」梅華點頭道：「不錯！以木魈之精氣溶入劍中，可以攻天下之至堅，以木魈的形魄縫入衣中，可以擋天下的利鋒，浪萍生一箭可以穿山裂石，又何曾傷到我分毫！」林淇心中駭然，口中仍倔強地道：「我不信，非要試試看你是否能擋住我的劍！」梅華鎮靜地點點頭道：「可以，我現在空手接你四劍連攻，真要殺死我了，那就一切免談，否則每一劍我就取一千條人命來作抵，你不妨拿四千條人命來冒一次險！」林淇又急又怒，可就是不敢出手，厲聲大叫道：「你為什麼要這樣狠？」梅華輕輕地一嘆道：「是你狠還是我狠！我並無殺人之意，是你逼得我去殺的！」面對著這樣一個僵局，林淇也不禁束手無策，良久之後，他才一嘆道：「梅華！你還是殺了我！免得我左右為難？」

　　梅華搖搖頭道：「不！你知道我不會殺你的，是你把我從禁錮中解救出來，是你的血使我重新獲得了生命，我們的生命已經合成在一起了！」林淇煩躁的大叫道：「我真希望這一輩子從沒有見到你！」梅華黯然地道：「林淇！既然你已經見到我，你就必須接受這一個事實，你為什麼不嘗試喜歡我呢？」林淇一愕道：「喜歡你？」梅華點了點頭道：「是的！我相信自己有許多值得喜歡的地方！」林淇冷笑一聲道：「不錯！你貌若天仙，才智超人，武功高深，一個不明白你的男人，的確會死心塌地拜倒裙下！」梅華痛苦地道：「我不說這些，我是說我對你的萬斛深情，應該可以感動你……」林淇冷冷地道：「不可能！我對你太了解了，除了一個殺字，我不會對你再有其他方法！」梅華大叫道：「為什麼！難道就是為了我從前殺死那些人嗎？那是我神智不清時的行為，你不能為這個原因鄙棄我！」林淇冷笑一聲道：「那麼雁塔四佛呢？你殺死那些人時神智是很清醒的！」梅華怔了一怔才道：「你錯了！那時我也是病態下，我相信你可以看得出來的。本來我的瘋病已經不大發了，可是我看到你處在危境時，神智一昏……」林淇立刻道：「所以你非死不可，不然我不知道你在甚麼時候會再發瘋！」梅華立刻道：「不會了，只要你對我好一點，我永遠也不會發瘋的！」林淇搖搖頭道：「那恐怕很難！常跟你在一起，我也許會被你也帶成狂人了！」

　　說著回身向後走去，梅華跟在後急叫道：「你到哪兒去？」林淇滿臉正色道：「我不能冒險，我知道你說得出做得到，我不能拿許多人的生命作孤注一擲……」梅華臉上略現一絲歡容道：「那你放棄殺我之意了？」林淇仍是搖頭道：「不！我不會改變這個心意的，不過我必須慎重地執行這件事，我要等到有絕對把握能殺你時，再來找你……」梅華眼中充滿了淚水悲聲道：「林淇，你的心是鐵做的嗎？」林淇嘆了一聲道：「我若真是鐵石心腸，便不會在太行山中將你放出，以致犯下那種大錯了！」梅華哭著道：「假如我能徹底根治我的瘋病，你還是要那樣對我嗎？」林淇哼了一聲道：「有這種可能嗎？萬象新告訴我說你的瘋病是絕無法治好的！」梅華流著眼淚道：「萬象新的話太武斷了！」林淇冷笑道：「你的醫道完全是他傳授的，不可能比他更高明！」梅華急忙道：「不！我不是騙你，萬象新是根據醫理而下的定論，可是我已經找到一個超乎醫理的方法，而且正在為這個方法而努力……」林淇搖搖頭道：「我不會相信你的話的！」說著掉頭又向前走，梅華在後面叫道：「林淇，不要走！即使你不能諒解我，可是在你沒有找到有絕對把握殺我的方法之前，我們還可以好好地談談……」林淇回頭道：「我們之間沒有甚麼好談的！」梅華又叫道：「那你也許該再去看看白玫瑰！」林淇搖頭道：「不用了，她跟你混在一起，我就不想再見她了！」梅華忽然叫道：「那麼你也不願意再見到費冰了？」這句話果然生了效，林淇立定腳步道：「你把費冰怎麼樣了？」

　　梅華笑笑道：「她很好，而且跟我結成了朋友，這一切都是為了你，我想爭取你的好感，連帶地也必須爭取你所關心的人的好感，所以我把娃狄娜、費冰等人都邀請在一起……」林淇不相信她會與費冰之間會生出友誼，可是林後轉出了一列人，那是白玫瑰，紫鵑，娃狄娜，另一個赫然正是費冰！林淇第一眼發現費冰時，的確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視覺，可是費冰越走越近，一直走到他的身前，使他能看得非常仔細！不錯！這是費冰，身形，臉龐，都證明不會是別人了！接著他就去想第二個可能，她是否受了挾制呢？可是費冰的步履十分沉穩，眼神清亮，雖然顯得憔悴一點，卻毫無病容，也沒有其它異狀，不過他仍是不相信，所以脫口第一句話就問道：「費姑娘！你安好嗎？」費冰點點頭，旁邊的娃狄娜卻微微一笑道：「除去相思煎熬外，她沒有什麼不好的！」費冰的臉上湧起一陣紅暈道：「娃狄娜！不要開玩笑！」林淇對她的反應簡直是驚奇了，想來想去，都無法了解她們之間的關係，何以會在短短的時間內變為如此融洽！

第四十九章　化敵為友

　　梅華對林淇一笑道：「現在你相信我們是朋友了吧！」林淇仍是愕然，而且把眼睛望著費冰，意在向她詢問。費冰嬌羞地一笑道：「是的！我們不但成了朋友，而且是很好的朋友！」林淇只有接受這件事實了，白玫瑰含笑道：「我們還是回到廳上去敘闊吧！好好的一場聚會，卻被那個浪萍生跑來一擾，鬧得掃興極了……」林淇頓了一頓，心中也想把事情弄清楚，可是他忽然想到連進還躺在林中，身上又受了點穴所制，假如不趕快去救治他的話，很可能會誤了他，因此他連忙道：「連大叔還在」梅華微笑道：「別去管他，我點了他的穴道，一個時辰後自然會醒來的！而且我認為你也應該擺脫這位大管家，不要再繼續受他的利用了！」林淇一愕道：「利用！連大叔怎麼會利用我呢？」梅華笑著道：「從你們開始結伴行路起，他種種的行為不是很明白了嗎！何必要我多說……」林淇想了一下，知道這句話頗為有理，連進自始至終，都是在利用自己，在自己身上勾出許多隱姓埋名的武林人物。連進並沒有隱瞞自己，只說這樣做可以幫助花燕來恢復失去的功力，至於怎樣恢復功力，他就不肯再進一步說明了，自己也無法追問，因為花燕來的功力是為了作成自己才失去的，所以明知受了利用，也是心甘心願的？

　　梅華見他仍在猶豫不決，含笑又催促道：「你可是不相信我的話？」林淇點點頭道：「是的！你那點穴手法很特別，我不相信他真的能復原！」梅華道：「我只說他會醒來，並沒有說他會復原！」林淇一驚道：「他醒來後會是什麼樣子呢？」梅華輕輕一笑道：「他若是安安份份，可以終其天年，否則我就不敢擔保了！」林淇大驚道：「你是說他會喪失一切武功！」梅華點點頭笑道：「這不是很好嗎？毒蛇有牙蜂蜇有刺，才會使人見到它們就生消除之心，他失去武功後，自然會安份守己做人了！」林淇搖頭道：「不行！你一定要解開他的穴道，他如失去武功，就無法生存下去了！」梅華搖搖頭道：「世人不會武功的多著呢，不都是好好的活著！」林淇道：「他的仇人會殺死他！」梅華道：「他有仇人嗎？」林淇急道：「怎麼沒有呢？最近他就開罪了許多人……」梅華一笑道：「你是說鐵掌中州他們嗎？他們不會去傷害他的，對於一個失去武功的敵人，你有尋仇的興趣嗎？」林淇大為著急道：「他的母親跟他的妻子也不會放過他……」

　　梅華一頓道：「這個我倒沒有想到，看來你是非要我出手救他了！」林淇無可奈何地道：「是的！就算我求你好了……」梅華笑笑道：「這就叫我為難了，因為廢除他的武功，是出之費姑娘的請求，我到底該聽誰的話好呢？」林淇一驚，連忙問道：「真的！費姑娘！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費冰將牙一咬，厲聲道：「不錯！我恨不得殺了他……」林淇又是一怔，連忙問道：「你為什麼要如此的恨他？」費冰不開口，梅華剛想說，費冰連叫道：「梅姊姊！不許說！」梅華一笑道：「不說可以，我該怎麼辦呢？」林淇一肚子疑問，可是他知道目前是問不出結果的，只得道：「我還是希望你將連大叔的穴道解開！」梅華看了費冰一眼道：「費姑娘！我不能不答應他，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求我……」費冰將眼一瞪道：「救那奴才可以！叫他趕快滾吧，別再讓我看見他！」梅華笑笑道：「那是一定的，我也不能容他再胡鬧下去，你們先走一步吧，我解了他穴道後，負責把他送走了再回來！」說著啟身欲行，費冰又叫道：「梅姊姊！你還是警告他……」梅華邊行邊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禁止他再做那些事……」

　　當梅華走了之後，林淇莫名其妙地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費冰咬著牙道：「你別問了，這跟你完全沒關係！」林淇愕然地道：「連大叔跟我出來，就是為了找你的下落……」費冰急得流下了眼淚叫道：「我不是好好地在這兒嗎？你就不必再跟他在一起了……」林淇頓了一頓才道：「我不知你跟連大叔之間有什麼仇恨，你們很少碰面……」費冰大叫道：「沒有什麼仇恨，我就是討厭他，見不得他，你別再問了行不行？」林淇輕嘆了一口氣道：「好吧！我不再管這件事，可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見過你的母親……」費冰臉色大變，急忙問道：「什麼？你見過她……」林淇點點頭道：「是的！她是個很好的人……」費冰忽地掩臉哭叫道：「別說了！我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他們都死了……」林淇怔然道：「胡說！你的父母分明都好好地在人間！」費冰的神情愈來愈痛苦，掩臉大哭道：「我求求你不要說！我說他們死了就死了，我不是他們的子女，他們也不是我的父母，我……誰都不認了……」說完她拔腳回頭就走，林淇怔在當場，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白玫瑰嘆息一聲，拖著紫鵑也走了，林淇怔然地對娃狄娜道：「你們究竟是……」娃狄娜的態度此刻變為十分溫順，輕輕地道：「官郎！你別問了，這事情只有她跟梅姊姊知道，也是因為這件事，她才跟梅姊妹化盡隙怨，變成莫逆的知交！」林淇一摸頭道：「你越說我越糊塗了！」娃狄娜道：「我們把費姑娘劫到此地之後，她對我們都視若大仇，整天地叫罵不止，後來梅姊姊帶她出去了一次，也不知她們看見了什麼事，回來後費姑娘就好像變了一個人，雖然她還是哭，可是她不再恨我們了，我只知道她是為一件事傷心，究竟是什麼事，我也不知道。」林淇呆呆地道：「唉！我真不明白你們……」娃狄娜輕輕地道：「我們也到客廳去吧！梅姊姊的行動很快，她馬上就回來！」林淇忽然奇怪地問道：「你也叫梅華為姊姊？」娃狄娜道：「是的，梅姊姊對我太好了，她救了我的命，成全我，教育我……」林淇吁了一口氣道：「你不知道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女？」娃狄娜搖搖頭道：「不是的，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官郎，請你不要侮辱她，我寧可捨棄你，也不能背棄梅姊姊……」林淇不禁哼了一聲道：「我不知道梅華用了什麼邪法，哄得你們死心塌地……」娃狄娜正色道：「官郎！我請你不要用這種語氣說梅姊姊，她對我們每一個都是恩深情重，尤其是對你，你知道她幫了你多少忙？」

　　林淇哼了一聲道：「我一切的麻煩全是她引出來的……」娃狄娜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請你別當著我的面罵梅姊姊，那會令我受不了」林淇怒聲道：「我當著她的面，還是一樣罵她！」娃狄娜痛苦地道：「是的！梅姊姊為這個傷心，可是絕不會恨你的，她準備用這一生的柔情來感動你……使你轉變對她的態度，我求你別再折磨她了……」林淇見她對梅華居然如此推崇，不禁嘆了一口氣道：「娃狄娜！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呢？別忘了我們曾有婚約……」娃狄娜正容道：「我們的婚約早就在王屋山中解除了！」林淇一愕道：「那怎麼作數……那時你根本言不由衷！」娃狄娜凄苦地一笑道：「是的！第一次跟你絕裂，是為了想叫你離開那個危險的地方，第二次是為了受你與費冰的刺激……」林淇道：「那是誤會……」娃狄娜輕嘆道：「我現在也知道是誤會……可是我不準備否認……」林淇微感意外道：「那你把我們之間的感情完全一筆勾消了！」娃狄娜的目中含著兩點淚痕，哽咽地道：「在你心中，我的感情並沒有佔太多的份量，在我之後你又認識了許多女子，而且也跟她們親密地相處過……」林淇連忙道：「你又多心了，我從未忘記我們的婚約！」

　　娃狄娜苦笑道：「那只證明你是守義不失的君子，那種婚約的力量上，道義重於感情，這個你不必否認，倒是我一片心，耿耿可表……」林淇微微泛起一點慚色，娃狄娜的話擊中了他的弱點，因為當初訂婚約之際，也是被羅仙客硬扣上去的……娃狄娜見狀苦笑道：「官郎！我不恨你，因為訂約之時，是我強迫你的，我把本命神蠱硬分了一半在你體內，使你無法拒絕……後來我想通了，而且師父也把你的蠱毒消除了……」林淇一愕道：「沒有的事！」娃狄娜苦笑道：「也許你自己不知道，可是我卻了解得很清楚，尤其是我們的本命神蠱，心息相通，無論對方隔得多遠，經常都能互相保持聯繫，這些年來，我們會少離多，你心中可曾有過半點感應？」這一問可把林淇給問住了，這些年來，他的心中的確沒有一點感應，想了一下，他才將信將疑地道：「段前輩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娃狄娜道：「那是師父對你特別關心，她怕我會害死你！」

　　林淇低聲地道：「沒有這回事……」娃狄娜幽幽地道：「我是絕對不會錯的，苗人的本命神蠱是相依為命的，我若死了，你那體內的另一半蠱毒無法控制，一定會跟著死的，師父見我被鹿加劫持後，生怕我會遭遇意外而連累到你，所以暗中替你把蠱毒解除了，金花娘是蠱中之聖，也只有她有這種能力……」林淇知道這事情不會假，可是口中仍然道：「我不明白段前輩為什麼要這麼做？」娃狄娜道：「我本來也不明白，直到師父與你父親的關係公開後，我才懂得了……」林淇紅著臉道：「段前輩跟家父有什麼關係？」娃狄娜笑笑道：「這可不清楚，可師父遭到侯行夫的劫持後，你父親拼死去救她，這其中的情形不難明白。」林淇不願意這個話題繼續下去，連忙道：「這跟你解除婚約的動機並無關係。」娃狄娜道：「關係大了，心靈的約束力量既已斷絕，那空虛的約定又何必留著呢！」林淇莊容道：「對我來說，這約束並不空虛！」娃狄娜感動地點點頭道：「是的！官郎！因此我對你始終不變心，可是我們的婚約必須解除，那是為了很多人……」林淇大聲道：「無此必要，我心中沒有別的人！」

　　娃狄娜凄然一笑道：「可是別人的心中有你，像梅姊姊，費姑娘，還有那個王梅芝……」林淇連連搖頭道：「你別說了，我對她們都沒有什麼，尤其是梅華……」娃狄娜倔強地道：「尤其是梅姊姊，我主動解約就是為她！」林淇一愕道：「什麼？為了她？」娃狄娜點點頭道：「不錯！因為梅姊姊愛你，愛得比任何人都深，我不能用一個空洞的約束來獨佔你，我要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來獲取你的感情！」林淇怔了一怔才道：「娃狄娜！你真是這麼想？」娃狄娜毅然地道：「是的！什麼也改變不了我的心！」林淇一正臉色道：「娃狄娜，你也不必替別人操心了，我告訴你，這一輩子我都不會愛她的，你可以在我與梅華之間任選其一！」娃狄娜沉聲道：「我與梅姊姊同進退！」林淇一頓足道：「好！我們之間也沒有話說了！再見！」說完以後，他回身就走，娃狄娜急忙追上來道：「官郎你怎麼走了？」林淇淡淡地道：「此地沒有我的事了！」娃狄娜目中淚水直滴，顫聲道：「你不等梅姊姊回來？」林淇怒道：「我等她做什麼？我若有能力，還想殺了她……」娃狄娜哭著叫道：「官郎！你不能如此狠心……」

　　林淇凜然道：「娃狄娜，你不用再攔我，本來我目前有幾件事，現在都算辦完了。第一，我答應費冰的母親救她出險，她在此地很好，我就不必再管了，再者我是要找你履行婚約，你為梅華也不肯嫁給我了，我們之間再沒有什麼事了，我不走還等什麼？」他的語氣中有著斬金斷鐵的堅決，娃狄娜不禁怔住了，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去，可是林琪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娃狄娜臉上帶著希望趕了過去道：「官郎！你……」林淇冷冷地道：「我還有一件事，梅華拿了我的珠子是不是在你身上？」娃狄娜一怔道：「是的，官郎問這幹什麼？」林淇從懷中掏出梅形晶玉塊道：「把珠子還我，把這個還給梅華！」娃狄娜遲疑地道：「那是梅姊姊借給我佩帶的，你應該找她去要！」林淇怒聲道：「那珠子是她偷換去的，我一定要拿回來！」娃狄娜木然不動，林淇怒聲道：「娃狄娜！我不想跟你動手，希望你也不要逼我……」娃狄娜哭著道：「官郎！你未免太狠心了，梅姊姊對你的萬斛深情，完全都靠著那顆珠子去得到一點慰藉，你不愛她也算了，何必連這一點安慰都要剝奪呢？」林淇怒聲道：「我沒有那麼賤的感情浪費在她身上！你到底拿不拿出來？」

　　娃狄娜怔了片刻，才在襟上解下明珠，流著眼淚道：「官郎，我不能跟你動手，只好把珠子交給你了……」林淇接過珠子，看了一下，納入懷中，擲下玉玦，回身就走。娃狄娜淚容滿面叫道：「姓林的！你站住！」林棋怫然止步道：「姑娘有何指教？」語氣已經是冷冰冰的了！娃狄娜咬著嘴唇，強忍住悲憤道：「林淇，今天我才算知道你的心硬到什麼程度了，你聽好，為了我們過去的一段情義，我放過你一次……」林淇冷冷地道：「以後呢？」娃狄娜用手一擦眼淚，沉聲道：「以後我們再見面時，大家都當不認識……」林淇淡淡地道：「這似乎沒有必要特別告訴我！」娃狄娜大叫道：「我的話還沒有完，你若是敢有一點對不起梅姊姊，我第一個就不饒你……」林淇冷笑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娃狄娜忍不住大聲痛哭起來，忽見梅華悠悠地由樹後走了出來，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道：「傻孩子！何苦為了我跟他鬧翻呢？世上這樣的男人並不多！」娃狄娜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撲進她的懷裡，梅華輕輕地又道：「你太任性了，像這樣的男人是不能要挾的，必須用像雨水一樣的柔情，長年累月，才能在他石頭般的心上，留下一點痕跡……」娃狄娜哭道：「梅姊姊！你對他還沒有死心？」梅華點點頭道：「我永遠不會死心的！」說著她的眼淚也流了下來，被夕陽的紅光映著，就像是一串血似的珍珠！

第五十章　不速之客

　　林淇回到自己住的客舍時，連進已經走了，把行囊馬匹也帶走了，留了一封短柬給他，卻只有「老奴行矣！行蹤未卜，公子祈善自珍重……為小姐效勞事，老奴自悔孟浪，可自此作罷矣……」林淇起初還當是他被梅華給押走的，看了這張便柬，倒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之感，他既然有時間收拾行裝，留下書箋，足證時間並不迫促，為什麼不等自己回來作個明白交代呢？「走就走了吧！我也懶得管他的閒事了！」於是他也收拾了一下行裝，連進給他留下了很多銀兩，也留下了一匹較好的駿馬，當他揮鞭離開華陰城時，心中卻有著一種落寂的感覺。浪跡江湖數載，他一直是在忙著，趕著！一事接一事，一波連一波，從來沒有給他喘口氣的機會，而現在呢，他突然清閑了下來。所有急需要做的事都做完了。華陰城他是一刻也不願多留，可是離華陰之後，他倒有一種茫然無所適從的感覺。

　　「上哪兒去呢？幹什麼呢？」他不住地用這句話問自己，卻一直找不到答案！跟娃狄娜的婚約也解除了，感情上已不再有負擔！費冰也找到了，對花燕來可以交代了，至於費冰不肯認母親，他覺得自己無能為力，也無須多管閒事！為花燕來幫忙的事，連進已經在信上說得很明白，可以不必再繼續了，而且他對如何幫忙還始終不明白……白玫瑰所托的事，她自己功力已復，也用不著他去代勞了！也許應該找找王梅芝與孫冬，可是她們卻被那個神秘的老和尚帶走了，留下話說要三年之後，青城山中再見，現在還早著呢！林世輝與段金花也因那老和尚身上，想起一個神秘的約會，趕著去赴約了，行蹤歸期，兩無交代，要找也無從找起，而且看他們的意思，似乎也不希望自己去找……揚州城中雖然還有著一個家，那是一個空洞洞的家，除了幾個看屋子的老傭人，無親無故，也沒有回去的必要！另外還有一些詩文同窗，則因為自己闖了幾年江湖，與他們的生活性情都脫了節，也不必再去看他們了！

　　「可是！我總得有個去向呀……」想了半天，他突然記起了啟蒙的師父──簫聖柳無非，他還跟鐵劍無敵謝長風等人在一起商討進剿十三友之事。侯行夫那批人的力量太大了，柳無非謝長風等絕對不是對手，他應該去幫幫忙，再者也該去看看夏妮，告訴她不必在十三友中鬼混了，他已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與十三友中那些敗類一爭……決定了目的，他立刻又有了精神。十三友的老窩設在太原，謝長風等人聚集在臨潼，兩地相去不遠，正好趕著去看看情形，趁機會也可以除奸蕩邪，以不負此身絕學！想到這兒，他的豪情大發，加緊策馬前行，他腰下的長劍幌動著，不住地碰擊著踏腳的蹬鐵，發出叮叮的響音！就是這聲音使他的心中一動！費冰離開了十三友，一定會有個更厲害的人物補進去，也許就是費長房自己……他在劍挫鐵掌蓋中州之時，連進已經把伏魔劍三個字叫了出來，費長房不會不知道，也不會毫無準備！而他這幾年來，也闖下了不少的名聲，從被梅華栽贓，贏得金簫狂魔的名號後，江湖人見之側目，認識他的人太多了！這一身打扮也就太引人注意了！因此他略加盤算，在一個縣鎮裡歇了下來，賣了駿馬，改買一頭小黑驢，又買了一套舊衣服，找一個沒人的地方換了起來！等二天重新上路的時候，他已變了一個人！

　　俊朗的臉上塗了一層黃臘，粘上幾綹山羊鬍子，再加上一身破儒衣，已像是一個落拓的老丈士，何況他手中還拿了一個長布招，正面寫著「相天下士」，反面是「文王神課」，還起了一個號──「若愚山人」。長劍用破布一裹，搭在驢子後面，手裡再加上兩根鐵簡，十足是個走江湖的算命先生，走過一個小池塘，他一面打量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來，可是他確信不再有人會認出他，因為他自己也不認識自己！驢子不如馬，放開蹄子一天也走不了多少路，幸虧他這頭驢，還十分神駿，每天多少還能趕個百餘里！連走三天，看看已快到臨潼，卻在一家村店中看見了一個熟人，那人正是鐵掌蓋中州易原的叔叔天外醉客。他倚著一張白木桌子，一口口地直往嘴裡灌酒，面前只放著幾碟鹽豆鹹菜之類的下酒物！林淇看了倒是心中一動，覺得事情不尋常，因為有兩點地方看來不對勁。

　　第一，這傢伙年紀雖不小，可是紅光滿面，威嚴不發自生，然而這一次竟是瘦多了，眼睛也黯然無神，有點病態的樣子！完全不像是上次動手時那種唬唬迫人之態！第二，在交手時，聽他們的口氣，好像他與歲月閒人是時刻不離的，現在居然只有一個人在此喝悶酒，豈非是透著離奇！第二點還可以解釋是歲月閒人偶而因事離開一下，第一點卻費解，短短才幾天功夫，一個人怎麼會瘦得這麼多……由於心中懷著太多的詫異與震驚，使得林淇忍不住跨下了驢，慢慢地踱到另一張桌子上坐下。這家酒店的生意很零落，除了他二人之外，根本就沒有第三個客人了，可是林淇坐下之後，卻沒有人上前招呼……好在林淇的本意也不是要吃喝，只是在盤算著如何上前去搭訕，因此也不在乎，只是悠閒地坐著。天外醉客客連喝了好幾口酒，同時也不住地用眼角看林淇，林淇不去理他，自顧自地坐著，悠閒如故，天外醉客好似忍不住了，終於開口道：「先生可是要酒菜？」林淇裝模作樣地點點頭，天外醉客又道：「那恐怕要等很久，這店中沒有伙計，只有一個老掌櫃的兼理一切，他去辦一件急事了，一時間恐怕回不來！」林淇笑著搖搖頭道：「沒關係！山人可以等一下！」天外醉客似乎很不願意有人在旁邊打擾吧，乃又道：「掌櫃的不一定什麼時候回來，前面十幾里處就是縣城，先生何不到城裡去打尖！」

　　林淇微笑道：「不要緊！山人可以多等一下，實不相瞞，山人此刻囊中只剩下幾枚銅錢，大概也只夠在這裡坐坐，城裡的酒館太貴了……」天外醉客嗯了一聲道：「看先生的模樣似乎不應該拮据如此……」林淇裝出苦笑搖搖頭道：「跑江湖的哪個不窮，尤其是像山人這樣靠嘴皮吃飯的，也許三兩天都碰不上一筆生意。」天外醉客朝他的那頭黑驢看了一眼道：「先生這匹代步倒是相當神俊……」林淇心中一動，覺得天外醉客的眼光果然很厲害，那頭黑驢的身價不菲，比普通一點的馬還貴，騎著這樣一頭驢，要說身上沒有錢，的確是不容易令人相信，幸虧他腦筋很快，馬上就答道：「朋友說得不錯，這頭畜生倒是值幾個錢，可是山人浪蕩江湖，四海為家，完全是仗著它代步，三四年來從無一日稍離，因此捨不得將它賣了……」天外醉客點點頭，半晌又問道：「先生對於卦理方面一定很精了？」林淇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道：「山人自幼即從師習得這門行業，自信對於各種課卦都有一點心得，無論是測字論相，都很少有不驗之處！……」

　　天外醉客哦了一聲道：「先生卦既然很靈驗，求教的人應該很多，怎會落拓如此……」林淇苦笑一聲道：「這就是山人命苦之處，山人遇到問卦的人，從來不說假話，一味直言無隱，結果雖然靈驗，名聲卻越來越壞……」天外醉客頗感興趣地問道：「這是為什麼呢？」林淇長嘆道：「因為山人所遇到的一些顧客，全是失意的人，卦象所示的結果，從無好事，因此嚇得一些人不敢再來問事了……他們都稱山人為老鴉嘴，開口就是禍……」天外醉客喝了一口酒道：「哪有這種事？」林淇嘆了一聲道：「兄台也許不信，可是事實的確如此，就以昨天來說吧，山人在東邊的村子裡替一位老太爺算命，那位老太爺家道殷實，兒孫繞膝，而且身體極為健碩，可是山人由卦象推出他在六十五歲那年，必遭橫禍，應主家破人亡，他聽了哈哈大笑，表示不信，且斥山人一派胡言……因為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而且正是六十五歲的生日，家中兒孫替他設筵慶壽，老太爺剛喝過壽酒出來散散心，家中壽筵未散，歡樂融融，無論如何也無遭禍之理……」天外醉客瞇起一隻眼道：「結果應驗了沒有呢？」

　　林淇嘆了一口氣道：「那位老太爺還沒有罵完，他家裡已經失火了，結果全家人十二口全部喪生火窟，老太爺一急成瘋，害得山人連卦金都沒有收到……像這樣的情形，你想還有誰敢來找山人算命了呢？……」天外醉客目中忽然流露出詫異的神色道：「先生此言可是真的？」林淇苦笑著搖頭道：「這村子離此不遠，兄台盡可前去打聽！」林淇說這句話倒是膽直氣壯，因為他昨天剛好歇在那個村子裡，所發生的事一點不假，只有算命之事是他杜撰出來的，好在這個謊話也不怕拆穿，因為他知道那個老頭子已經瘋了，根本無法對證……天外醉客動容嘆道：「這件事兄弟倒是絕對相信，因為這店中的老掌櫃就是那老者的親戚，昨天因故沒有去拜壽，今日一早得到消息就趕去奔喪了……」林淇心中暗暗一喜忖道：「這倒是真巧了，我隨口扯上這件事，想不到居然還碰對了」可是他的表面上還是裝出一片懊喪的神色道：「相由天生，命由天成，雖然那位老太爺不找山人算命，他也免不了這場禍事，可是這許多年來，山人命相之下，從未推出一件吉事，專報兇訊，山人也不敢再吃這碗飯了……」

　　天外醉客神色忽地一動道：「先生可否替我看一相？」林淇雙手連搖道：「不行！不行！兄台可千萬別自尋煩惱！山人是老鴉嘴，開口即無好事！」天外醉客輕輕一嘆道：「君子問兇不問吉，先生不必顧慮，正如先生所言，相由天成，命由天生，吉兇與否，並不關先生的事！」林淇仍是推辭道：「話雖如此，可是兄台若不知道自己的命運，糊裡糊塗地過下去，萬一遭逢到禍事倒還是愉快一點，否則的話，那一段未死之前的日子反而不好過！」天外醉客一怔道：「先生已看兄弟必道橫死？」林淇原是順著自己的話接腔，被他這麼一問倒不覺也怔住了，心想這下子信口開河要惹出麻煩來了，可是口中又無法收腔，只得閃爍其詞地含混道：「一人總不免一死，兄台何必還去計較這些……」不想天外醉客卻越來越認真了，莊重地道：「兄弟看先生的確不是一般流俗相士可比，還請先生指示一二……」說著從袖中掏出一錠黃金，足有十兩輕重，排在桌上道：「先生若是怕兄弟也像那位老者一樣不付相金的話，兄弟可以先付！」林淇見他這樣一來，倒是無法推辭了，只得裝著一付貪婪的樣子，望著那錠金子，支支吾吾地說了：「看相也用不了這麼多……」

　　天外醉客憂愁地道：「黃金雖能療貧，卻無法買命，只要先生真能指出兄弟的命數，兄弟報答先生的尚不止此數……」林淇到了這個時候，也只能硬到底，移步到他面前，端詳了一陣，然後再搖頭咋舌，裝做了半天，才嘆了一聲道：「兄台額上兇紋已現，恐怕不久必有惡星照命……」天外醉客神色頹然道：「這個兄弟也有預感，只想請先生說得更詳細一點，兄弟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會喪命？」林淇見他這付情狀，心中倒是一驚，從他的口氣中，好像他真的遭遇到什麼絕道的兇險，為了知道得多一點，便乾脆激他一下道：「照兄台的相理來看，這禍事迫在目前！」天外醉客焦急地道：「到底是什麼時候？」林淇搖頭道：「這就很難說了……」天外醉客表示不相信道：「先生能將那位老者的事說出確實日期，何以對兄弟卻如此含混呢？」林淇心中暗急，表面上仍是裝得一本正經地道：「山人只能由相格上看出一個人的壽數……」

　　天外醉客立刻道：「兄弟今年六十八歲，七月十九日子時生，先生著兄弟還能活多久？」林淇硬著頭皮將鬼話說到底，故作驚容道：「兄台壽數無法超過六十九，今日已是七月十七，看來兄台應劫之時，不是今日便是明日……」說完之後，他又留心去看天外醉客的反應，但見他的神色反而一鬆，輕輕地嘆道：「先生果然高明，兄弟也預料得差不多，懶鬼先走了一步，黃泉路上，我不會要他等得太久的……」林淇心中又是一驚，他知道所謂懶鬼，一定是指歲月閒人而言，照他的口氣，好像歲月閒人已經死了，以他二人的武功造詣，舉世之間，對手並不太多，是誰殺死了歲月閒人呢？以他們二人的交情，可以說是生死與共，怎麼歲月閒人死了，他並沒有多少悲戚之色……歲月閒人不會病死，是從他的表情看來，也不像是被人殺死，否則他一定會情急找對方拚命，而不會在此地悠閒地喝酒了……一時有千百個疑問在林淇的心頭湧起，然而他怕在神色之間露出破綻，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遂一拱手道：「山人不過就相論相，也許不會完全正確，兄台也不必放在心上……」

　　天外醉客卻拿起桌上的金條交在他手中道：「先生神相，在可媲美管輅，十分信服，這一錠相金請先生收下，兄弟還有一事相煩，並另致酬！望先生勿卻！」林淇接下金條，裝做欣喜的樣子，滿臉堆笑道：「承蒙厚賜，山人當得效勞！」天外醉客又掏出兩錠金子放在桌上道：「兄弟還想請先生說出致禍之由！」林淇不禁一怔道：「兄台這是故意為難了，山人若是能知道這麼清楚，豈不成了神仙了！」天外醉客微微一笑道：「先生的測字不是也很靈驗嗎？何妨再替兄弟測一下，使兄弟心中有個準備……」林淇無可奈何地道：「禍由心生，命由天定，兄台只須對平日行止遭遇，仔細地想一下，自然可以知道一個端倪……」因為他知道天外醉客身懷絕技，所以才想出這麼一片話來塞搪，因為像天外醉客這種人物，除了武功爭鬥之外，應該是沒有別的惹禍之由了，這幾句話的意思，也是在多少給他一個暗示……

　　誰知天外醉客仍不放鬆，繼續相求道：「兄弟多少有一點知覺，只是想看看先生神機妙算，是否與兄弟心中所想之事相同！」林淇怫然道：「如此說來，兄台是存心考較山人的相法了？」天外醉客笑笑道：「先生不要生氣，兄弟自知此舉頗不禮貌，只是兄弟已為將死之人，黃金留著也沒有用處，借個理由送給先生而已，先生隨便替兄弟算一下，無論與兄弟所想是否相符，兄弟必以此餘金相贈！」林淇逼得沒有辦法，只好裝出生意人的樣子道：「好吧！看在金子的份上，山人勉強一試好了！」天外醉客笑道：「謝謝先生，請問先生是如何賜教法？」林淇耍出江湖腔道：「測字測機，因機論事，兄台請隨便說一個字好了！」天外醉客不加思索，立刻道：「就是個好字吧！」林淇根本不會測字，逼得沒有辦法，心想乾脆開他一個玩笑吧！乃伸手就桌上輕輕地劃了一個「好」字，略加思索道：「拆開好字，便成女子，好女子，女子之好無他，在其色美而已，兄台在女色之上，應該多加小心……」在林淇的想像中，天外醉客一定會生氣翻臉的，所以暗中已作了準備！

　　誰知天外醉客的反應大出他的意外，聞言先是臉色一變，繼之一聲輕嘆，最後竟流露無比的欽佩，雙手捧起兩條金條，奉給林淇道：「高明！高明！先生相法之神，為兄弟生平所見第一人！」林淇接下金條，倒弄得莫名其妙，怔然道：「山人只是信口胡說，兄台可千萬別認真！」天外醉客長嘆道：「兄弟只憾不能早遇先生，否則何至於此……」林淇聽他的口像是真被自己蒙對了，不禁奇道：「兄台這麼大歲數了，難道還……」天外醉客的臉上湧起一片紅潮，嘆道：「唉！一言難盡，說來更覺慚愧……」林淇見他口頭上也承認了，心中更驚奇，可是他知道要一個老頭說出這些事情，一定特別難堪，因此也不多問下去，只是微微的一笑道：「古今多少英雄豪傑都無法脫出溫柔羈絆，兄台也……」天外醉客突然變得很煩躁，揮手沉聲道：「兄弟都知道！先生不必多說了！」林淇只得拱手道：「是的！多謝厚賜！山人告辭了！」天外醉客點點頭道：「那老掌櫃一時不會回來，村店濁釀，實在也沒有什麼好吃的，先生現在囊中已經很充裕了，還是到城裡去好好吃一頓吧！」

　　林淇知道他現在很不願意有人在旁邊，故也不再耽擱，道謝了兩句，出門跨上了黑驢，得得地朝前走去。在驢上他幾次回頭，只見天外醉客正在拚命地大口灌酒，好像是想把自己灌醉似的，心中更覺懷疑，所以當黑驢轉過一個彎他立刻又跳了下來，把驢子藏在路旁的樹叢中，挾著布包的長劍，又慢慢地折回來。這次他特別小心，盡量掩蔽自己的身形，挨近村店，躲在一株大樹後面偷看著。天外醉客的酒量的確很大，林淇遙遙地估計著，他大概喝了有十來斤，先前所喝的還不在內，直到一大罈子酒都喝光了，他才站了起來，脫手把罈子擲得粉碎，然後才以宏亮的聲音自言自語地道：「事大如天醉亦休，這將是我在人間的最後一醉了！」說完他才帶著稍現踉蹌的步伐，搖搖晃晃地折向一條小路。林淇懷著無比的好奇，緊跟在後面，而且還盡量地保持自己不被他發覺！

　　天外醉客卻連頭都不曾回，一徑向前猛行，走有兩三里，終於停止在一幢精緻的小樓前面，對著一個隆起的土丘發怔。林淇極目望去，發現那個土丘竟是一個新墳，墳前樹著一方小石碑，碑上還刻著幾個黑漆填色的大字。「日長似歲閑方覺！」這七個字林淇很熟悉，第一次在逆途中遇到他們二人時，就聽他們頻頻念著：日長歲月閑方覺，事大如天醉亦休……由他們的名號看來，前句是代表歲月閒人，後一句則是指天外醉客！現在這石碑上刻了這一句時，足證墳中所埋的是歲月閒人，他確實是死了……天外醉客站在墳前，以充滿懷情的聲音道：「懶鬼！這下子你可得其所哉了，你躺在這兒，一輩子也不用醒，可是真正地得到了閑中樂了……你別怕泉下寂寞，我馬上就會來陪你了……只是我還能替你挖個墳，立個碑，當我死了，不知道由誰來替我做這些事了……」說到後來，他竟像要哭出來的樣子，遠遠的林淇聽著心中也感到難受。

　　可是就在此時，那小樓中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道：「酒鬼！你放心好了，你的碑早就替你刻好，你的墳就挖在懶鬼旁邊，而且我還會在你的墳穴裡，埋上幾樽美酒，讓你在九泉之下，也可以享受那事大如天醉亦休的無上樂趣！」林淇只覺那聲音很熟，好像在那兒聽過似的，可是又想不起來。天外醉客倒是很灑脫地一笑道：「好吧！謝謝你了，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費事了，乾脆就在今天就成全我吧！」樓中的女子回答道：「本來你只剩一天好活了！」天外醉客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道：「那算命的說得真靈！想不到我與醉鬼優遊一世，居然會在這種情形下結束我的性命……」樓中的女子一哼道：「別盡說廢話了，進來吧！」天外醉客大笑了幾聲，然而在林淇的耳中，卻感到比哭還難聽……笑聲方歇，天外醉客已飄身進入小樓。林淇在外面卻大感為難，不知道是否應該竄過去一看究竟，當他慢慢地走近小樓時，忽然樓窗上砰然一聲急響，天外醉客的身子像石塊般的由裡面摔了出來，林淇連忙上前去接住，卻是一具無頭的屍體，腔中的熱血還在向外漂灑滿了他的一身……同時樓上卻傳出叮噹的金鐵交鳴聲，好像有人在拚鬥一般！

　　林淇這下子是弄得更迷糊了，來不及多作思索，連忙丟下屍體，解開長劍外面的包布飛身上了小樓房。那是一間空房，只在地板上鋪了一大張草蓆。草蓆上有兩個女子在用劍打鬥著，一個女子用黑紗幪著面，另一個女子卻是赤身裸體，身材十分姣好，可是也用白紗都裹了起來！兩個女子都幪著面，使林淇看不出她們的真面目，可是她們打鬥的卻異常激烈，劍光霍霍，雙方都是在捨死忘生地互相攻擊！林淇呆呆地在旁邊看著，覺得非常的矛盾，不知道是否該上去把她們分開。這兩個女子他都不認識，也不了解她們為什麼要拚命，可是他卻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兩女人中，有一個殺了天外醉客。到底是誰殺的呢？他無法肯定，這兩個人都有可能，由裝束來看，那裸體的女子一定是住在這小樓中的主人，從她這種打扮上，足證她不是個好人，然而她又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由屋外的新墳，以及天外醉客自承將死於女色的情形看來，歲月閒人之死，與這個女子也有著直接的關係……再者就是那幪面的女子了，她好像是個不速之客，突如其來，因為不久之前，那屋中的女子還在對天外醉客說話，那時候當然還沒有開始打鬥……

　　天外醉客自分必死，屋中的女子也有殺他之意，看來天外醉客之死，應該是那裸女所為，然而想想又不太可能，因為從她們二人談話的口氣聽來，那女子似乎對天外醉客還有所利用，縱然要殺他也不會這麼快下手。那麼一定是那蒙黑紗女子下的手了，可是她又為什麼呢？越想越不通，他也懶得再去費腦筋了，乾脆把一切暫且放下，專心地注意她們交手的情形……這兩個女子的身手都很敏捷，出招也很流利，足證她們的武功根底都還不錯，只是她們所用的劍招卻很普通。看了一會兒功夫，那兩人交手大概也有三四十招，卻仍未分上下。林淇再仔細地看一下，才發現那蒙黑紗的女子，在勁力與造詣上都要差得多，裸體女子的劍穩勢沉，雖然劍下並無精招，可是那些平凡的劍式在她的手中，使出別具一種威力，再鬥下去，那蒙黑紗的女子一定非敗不可。然而他又看出一點特別的地方。那裸女子雖然佔上風，卻並無傷害對方之意，有幾次她明明可以攻進對方的空門，卻仍是輕輕地放過了，因此林淇知道她是存心相讓！

　　至於那蒙黑紗的女子，卻似仇恨極深，一心要殺死對方，劍招使得十分狠毒，有時甚至採取了同歸於盡的拚命打法，然而對方畢竟比她高多了，裸體女子既不想要她的命，自然也不會去攻擊她的空門，連帶也躲過她拚命的狠招。「看來她們是互相認識的，可是為什麼又要拚命呢？」林淇再度陷入困惑。交手的兩人又拚命了二十多招，那幪面女子好像氣力不如先前那麼充足了，攻勢也隨之而緩，出招卻更為凌厲陰毒了。裸體女子仍是從容應付，每次都能在對方的猛攻下，採取適當的守勢以保護自己，同時也繼續地容讓對方！又過了五六招，幪面女了好似知道了對方的厲害，終於停止了攻擊。

第五十一章　母女情深

　　那裸體女子也收起了劍，輕輕地呼出了口氣！林淇認為這時應該可以上前問問明白，乃跨前兩步道：「二位到底是為什麼？」幪面女子以冰冷的聲音喝道：「你滾開，這裡沒有你的事！」林淇怔了一下，覺得這女子太不近人情，無論如何自己是個局外人，又是好心前來替她們調解的，她不應該如此不禮貌。心中雖然不高興，口裡仍是和氣地道：「也許在下不應該多事，可是二位拚命打半，多少也該有個理由，何況剛才還有一個人被殺……」天外醉客的頭顱正滾在牆角邊，鮮血淋滿了草蓆。

　　那幪面女子的脾氣很大，立刻怒聲道：「人是我殺的，你想怎麼樣？」林棋又是一愕道：「你為什麼要殺人？」那女子更暴躁了，大聲叫道：「我喜歡殺人，你少管閒事，否則我連你一起也宰了！」林淇被她這種蠻橫的態度也激起了怒意，冷哼一聲道：「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種不講理的人！」那女子怒吼一聲，挺劍又朝林淇刺來，林淇的長劍尚未出鞘，同時也沒想到她會如此，一時竟不知如何趨避，幸好那裸體女子趕過來，替他擔開了一劍，同時柔聲道：「這事情一時很難說得清楚，先生是個局外人，還是不要介入這場糾紛的好！」因為她語氣很溫和，林淇雖然聽出她就是與天外醉客對答的人，心中倒是對她略有好感，乃也和氣地道：「在下並非多管閒事，只因那被殺之人，與在下略有淵源……」裸體女子微微一怔道：「先生與他有什麼淵源？」林淇想了一下道：「我們是朋友……？」

　　那女子輕笑了一聲道：「那酒鬼除了懶鬼之外，不會有其地的朋友！」林淇臉上微微一熱，沒想到這女子對歲月閒人與天外醉客的生活行動會如此清楚，可是口中仍然不經意地道：「那倒不盡然，像我們這種人，一夕神交，終身良友，只是不像他們二人那股時刻不離而已！」裸體女子的眼中射出一股異光，緊盯著林淇看著，這股眼光使得林淇的心神為之一震，身上起了一種微妙的感覺。那蒙黑紗的女子卻突然以尖利的聲音叫道：「賤婦！你又在打下流的主意了！」裸體女子的目光忽然變嚴厲，充滿了激烈的敵意，但只在一剎之間，又恢復到溫柔，一言不發，慢慢地移到屋角，抓起掛在牆上的外衣披在身上。林淇對她們這種曖味的態度感到更不了解了，可是那幪面黑紗的女子卻走到林淇的身畔，以急促的聲音道：「喂！你的功夫比那兩個朋友如何？」林淇不知道她何以會問出這句話，然而因為她的聲音中已沒有敵意，遂也略作思索緩答道：「我們曾經印證了一下，結果大家互相欽佩……」

　　那女子立刻興奮地道：「那就證明你很不錯，你若是要想替死友報仇的話，便應該幫助我殺死這個毒婦！你那兩個朋友都是她害死的！」林淇莫名其妙，簡直不懂她的話，那女子又著急地道：「你別瞪著我，雖然天外醉客是我殺的，然而他真正的死因，卻是受了那個毒婦的陷害，我不殺他，他也免不了一死！」對這句話，林淇是相信的，因為天外醉客在酒店中算命之際，已經把情形透露出一點眉目，可是他仍問道：「那你為什麼要殺死敝友呢？」那女子一頓足道：「我是為了看不下那種醜態，喂！你到底幫不幫我的忙？」林淇心想這是個把事情問問清楚的機會，乃故意溫吞吞地道：「我在未明內倩之前無法作決定。」那女子急忙道：「這……內情我未便啟齒，反正我絕不騙你，而且這樣做也等於是救你自己，照方纔的情形看，那毒婦又在打你的主意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那裸體女子已經把衣衫扣好，突然以嚴竣的聲音道：「住口！今天我不想再傷人了，所以對你們特別寬容，乘我沒有改變心意之前，你們快滾吧……」

　　幪面女子也厲聲叫道：「今天我不把你殺死，絕不生離此地！」裸婦哼聲冷笑，目中又射出寒光，手慢慢地握上劍把。那幪面女子的動作比她還快，長劍一揮，身形已撲了上去，口中還招呼林淇道：「快幫我聯手進擊！」林淇見那幪面女子使出的劍招，心中不禁大驚，因為他認得這是天魔十二式的一招──指天入地，這是他在王屋山中學會的一招魔劍，不知那女子何以懂得使出！那裸婦面對著這威力無儔的一擊，竟然毫不在乎，長劍輕輕一揮，居然將那一劍化開，而且反逼回來。林淇卻更詫驚了。因為那裸婦所使的劍式更熟悉了，那是伏魔四式第三招──風生樹下。伏魔劍式的威力更大，而且恰好是天魔劍招的剋星。因此那幪面女子的攻勢不但未曾傷到對方，反而把自己也導入險境！裸婦的劍光堪堪將削及她的前胸，情勢十分危急。

　　林淇不敢怠慢，連忙呼叱一聲，仗劍衝了上去，使出了伏魔劍式的第二式──虎嘯高崗。幾方面的功作都快速絕倫，不過林淇總算及時地擋開了裸婦的長劍，將那幪面女子由危急中解救了出來！「你是誰？」三個人同時問出這句話，不過所問的對象各異。那兩個女子是對著林淇，林淇也是對著她們二人問。三個人又同時怔住，誰也沒有作答。片刻之後，林淇覺得還是由自己先表露身份好，所以慢慢地扯下自己頷下粘上去的長鬚，又用袖抹去了臉上的色彩。當他的本來面目露出來後，那兩個女子都駭然發出一聲驚呼，接著是那幪面的女子怪叫一聲，飛身衝出樓窗，向外面退去。林淇連忙追上去叫道：「喂！你別走，告訴我你是什麼人？」那裸婦卻在後面輕輕地嘆道：「林公子！別追了，她是那忤逆的女兒……」聲音出奇的輕柔，林淇立刻喚回了記憶。這裸婦是花燕來，除了她之外，不會再有人能使伏魔劍了。所以當他在萬分詫異下回過頭來時，花燕來已經除去了蒙頭的白紗，臉上有著一片惆悵，一片落寞……

　　林淇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訥然良久，才期期艾艾地道：「花前輩！真的是您……」花燕來點點頭，輕輕地嘆了一聲，神色之間已恢復了平靜，林淇只覺得她比分手之時豐腴了點，但是趕不上初見時的凝練。林淇確定是她之後，才又以詫然的聲音道：「剛才走的是費冰姑娘？」花燕來又點點頭，林淇忙問道：「她知道您是誰嗎？」花燕來的臉色微微一動，點了點頭道：「我相信她是知道的，不過她不願意承認罷了！」林淇惑然地道：「這怎麼可能呢？」花燕來哼了一聲道：「有什麼不可能！她還恨不得要殺我呢，你難道沒看見剛才的情形，我對她容讓了多少次……」林淇仍是搖頭道：「我還是無法相信，也許她始終不知道你是她的母親！你們又沒有正式相認。」花燕來冷笑一聲道：「你別替她說好話了，她明明知道我是誰，所以才幪著面見我，我也明明知道她是誰，所以才幪著面見她！」林淇愕然道：「這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花燕來忽然憂鬱地一嘆道：「雖然令人難信，卻不得不信，你想不到吧！我們母女相離了十幾年，第一次正面重逢，卻是互相要殺死對方……」林淇搖頭嘆息道：「晚輩認為你們若是互相以真面目見面，也許不會有這場誤會！」花燕來又收起憂容，更以微怒的神色道：「她幪面見我，分明不再承認我這個母親，我幪面見她也為著達成她的心願，因為她不想讓我知道她是我的女兒，我也只好裝做不知道……」林淇微一怔道：「為什麼呢？」花燕來冷笑道：「因為她以我為恥！」林淇莊容道：「哪有這個道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費冰是個通達的聰明人，她……」花燕來忽以奇特的聲音道：「這倒難怪她，假若你站在她的立場，看見我剛才的樣子，你願意承認我這個母親嗎？」林淇回想她剛才裸體的情況，以及對天外醉客的談話，不禁默然……花燕來卻緊追著問道：「你說呀！你換成了她，對我又該是如何態度？」林淇頓了一頓，才以堅定的聲音道：「母親就是母親！不允許我們有承認不承認的抉擇！」

　　花燕來繼續問道：「假如這個母親的行為使子女蒙羞呢？」林淇仍是堅定地道：「做子女的只有在內心憂傷，卻不應該存心不敬之意！」花燕來忽然感動，泣下如雨，以悲戚的聲音道：「林公子！我真羨慕你的母親，要是冰兒能像你這般，就是她拿劍把我搠上千萬個窟窿，我也是心甘情願的……可是她……她竟要殺死我……」說著她忍不住哭了起來，哭得十分傷心……林淇感到十分為難，不知該用什麼話來安慰她，良久才道：「花前輩！費冰究竟還是個小孩子，您應該原諒她，也許她過一陣就會後悔的，那時一定會求您寬恕！」花燕來哼了一聲，舉袖把淚痕都擦乾了，怒聲道：「我不做這個夢了，這是她第二次見到我，第一次由另外一個女子陪著她來的，那時我正在……她馬上就離開了，誰知第二次，她竟帶著劍來要我的命……」林淇恍然道：「我明白了，就是為了這件事，她才會跟梅華在一起的……」花燕來詫然道：「你說的是什麼？」

　　林淇知道她這時對費冰的反感極深，多說也沒有用，連忙道：「那是件不相干的事！」花燕來也不多問，只是過去提起天外醉客的人頭，慢慢地下了樓，又找到一罈原封的酒，帶了鋤頭，走到土墳旁邊，開始挖土！林淇一直跟著她，看她默默地工作，知道她是在替天外醉客挖墳，仍忍不住問道：「前輩，您這是幹嗎？」花燕來平靜地道：「替酒鬼找個歸宿，這兩個人幫助我恢復了八成功力，我至少也應該替他們盡點力，不讓他們暴屍荒野……」林淇失聲道：「前輩，您……」花燕來瞪他一眼道：「你已經知道了，還大驚小怪幹什麼？」林淇喘了一口氣道：「晚輩頗替前輩不值……」花燕來冷笑一聲道：「沒有什麼值不值的，我習的是魔道工夫，要想恢復功力，唯一的速成方法就是藉陰陽挹注的手段……」林淇默然片刻才道：「難怪連大叔要我炫耀武功，引出一批隱名的武林高手，原來就是為您作這個打算，這真是……」花燕來瞪他一眼道：「你明白了就好！剛才若不是表明身份，我差一點也會找上你！」林淇默然片刻才道：「前輩！您是怎麼使他們就範的？」花燕來輕哼一聲道：「在我奼女玄蛇神功的催迷之下，連鐵人也躲不過，何況是這些從未破身的老傢伙，只可惜那酒鬼死得太早了，要不是那死丫頭來搗亂，今天再行一次功我就可以完全恢復了！」

　　林淇不禁駭然道：「他們連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嗎？」花燕來得意地一笑道：「你拿鞭子都趕他們不走，更別說是反抗了，當然他們心裡是明白的，也知道我是在利用他們，然而他們就是無法抗拒，至死方休……」林淇想了今天遇到天外醉客的情形，知道她的話一點都不渲染誇張，心中對她的邪門功夫之高，生出一種由衷的恐懼。花燕來明白他的心意，笑了一下道：「你別怕！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否則我也用不到費這麼大的事來找這些替死鬼了！老實說，我也不喜歡這麼做，這些老頭子又臭又髒，跟他們在一起，我想起來就要作嘔，可是為了恢復功力，我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呢？」林淇連忙道：「前輩不是說藉苦練之功，也可以恢復功力嗎？」花燕來點點頭道：「話是不錯，可是我無法等這麼久，並不是我不耐煩，而是有人不放鬆我，你知道費長房到處在找我的下落嗎？他親任十三友的盟主，廣布偵騎，四下搜索我的下落，因為他已經得知我把功力轉注給你了……」

　　林淇一驚道：「他怎麼知道的？」花燕來淡笑道：「連進告訴他的！」林淇更驚道：「連大叔！他……他離開我沒有多久……」花燕來淡淡地道：「連進跟著你的時候，費長房知道你已得伏魔四式之秘，不敢來惹你，連進一離開你，立刻就落入他的手中，當然連進對我很忠心，他是不會出賣我的，可是費長房有的是方法，在幾種失心亂神的迷藥下，連進什麼話都藏不住了，費長房急於想從我這兒得到伏魔劍式，他什麼手段都用得出來，我不能不想法子保護自己！」林淇聽得呆了，半晌才歉疚地道：「都是為了我的緣故，害得連大叔受苦，害得您名節受玷。」花燕來笑笑道：「你別自怨自艾了，事情的發生是無法預料的，連進只對我一個人忠心，他那人好用心機，利用你那麼些日子，你可能還不知道呢！」林淇搖頭道：「不！我是知道的，連大叔對我的利用我十分清楚。可是我知道他是為了您，所以我才甘心受他利用……」花燕來微微一笑道：「盛情可感，不過你也太天真了一點，連進利用你的目的，十分之二是為了我，十分之八是為他自己，有些事情你被蒙在鼓裡……算了！我也不必告訴你，免得你對這個世界寒心……」

　　林淇不禁愕然，花燕來笑笑又道：「連進的事你不必負疚，他是自討苦吃，至於名節二字，你不必對我抱歉，在我們習魔道的人心中，根本就沒有那兩個字存在，我們行事的唯一準則，就是欲達目的，不擇手段，一切有利於我的事，我們行之毫無考慮，我如此，費長房如此，許許多多的同道莫不如此……」林淇連連嘆息道：「前輩！我實在不明白，像您這樣的人……」花燕來微微一笑道：「別說你不明白，連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因為我對你種種的行為，簡直大違我們的心性常例……算了！不說了，再說下去會嚇壞你……」林淇默然片刻，忽然也以感激的聲音道：「前輩對我的栽培之德，晚輩將永銘心版，不管前輩怎麼說，我心中對前輩的愧疚永遠無法消除，至少因為我的緣故，您失去了一個女兒……」花燕來平靜的臉上，突然湧起一片殺機，嚇得林淇把底下的話都不敢再說出來了！

　　當林淇滿懷惆悵的心情，離開了花燕來的小樓後，驟然被一種落寞的感覺浸染了他的全身。這是一種從所未有的感覺，一種被人從世界中排擠出來的寂寞之感！這些日子，他遇到許多事，接觸到許多人，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懷有著他們的秘密，他們的欲與仇恨。只有他，是一無所有的！他不恨什麼人，也好像沒有愛過什麼人！他因為種種的機遇，使得武功的進展超過了他自己的想像，可是他並不因此而感到高興，因為他覺得武功並沒有使他的生命充實！每一個人都有活下去的目的，他沒有！每一個人，無論是好的抑或是壞的，都有著他們所希冀追求的目標，他卻沒有！於是這一剎那間，他的心情變為十分蕭索，因此他的步伐也變為十分沉重！本來，他為自己的行程的安排是去探望簫聖柳無非與鐵劍無敵謝長風，想幫他們共同對付十三友的，現在，他感到這件事也很無聊了。十三友已入費長房的控制，費長房雖是個狂人，卻不是個惡徒，他的慾望是修成天下無敵技藝，進一步去達到永恆不死的仙業。關於這一點，林淇的看法很透徹，生死有自然的定律，有生必有死，要想改變這定律是不可能，因此他不去作那樣的夢。

　　侯行夫那種惡毒的人是應該被除的，可是他一直沒有作惡的機會，二十年前，他的父親阻止了他們的暴行，現在他們又在費長房的控制下，雖然不會有什麼好事，但至少也不會做什麼十惡不赦的大惡事了，因為他們會被費長房利用著幫助他達成他那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不再有時間去作惡了。柳無非他們雖以正義自命，然而他也清楚地看出這批素負俠譽的正人君子也不過是揹著一個正義的幌子。雖然他們與邪惡作對，真正的目的卻是為了自己的生命與安全而已，十三友若是得了勢，他們將是第一個被開刀的對象，因此他們所謂義的結合，倒不如說是自衛來得恰當些。「有些人為了達到目的而殺人，有些人為了不被殺而殺人，我什麼都不為，何苦又去介入那種糾紛呢？」這一個思想掠過了他的心頭，使得他更有茫然無所適從之感！

　　在迷離的夜色中，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既不留心身邊的環境，也不在乎自己所走的方向！腦中只有混混濁沌的一片空白……直到他的身子快要撞上一樣東西時，他才從混惑中驚醒。他是順著一條路而前進的，那條路很寬，路中心怎會有東西呢？除非有人！他判斷不錯，那是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他熟悉的女人。月光下，那人的臉色異常蒼白，兩隻眼睛中閃著灼人的光芒。看清那人的面龐後，林淇不禁驚呼道：「費姑娘！原來是你！」費冰的臉上有著一絲輕微的激動，哼了一聲道：「是的！我在這兒等了很久了，你在那小樓上呆了很久！」林淇點點頭道：「不錯！我同你母親談了不少話！」費冰立刻高聲叫道：「別再說我母親，告訴你我沒有母親，那下賤的淫婦絕不是我母親……」說到最後她幾乎要哭了出來。林淇不禁微怒道：「她的的確確是你的母親，你怎麼可以用這樣口氣說她呢？」費冰嗆然一聲，拔出腰間的長劍叫道：「你再說一聲她是我的母親，我馬上就跟你拚命！」

　　林淇為之一愕，最後也生氣了，道：「好吧！這是妳自己的事，我不想為這個原因跟你打架！」說完他閃身欲待離開，費冰卻不肯放鬆，橫劍攔在他前面道：「你跟那賤婦在樓中這麼久，做了些什麼？」林淇被她這句話激怒了厲聲叫道：「你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費冰寒著臉道：「沒有什麼意思，我就是想問問清楚。」林淇哼了一聲道：「假若你不知道該如何尊敬自己的母親，也別再希望我回答你一個字！」說時他的臉上流露出無限的鄙棄，使得費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然後以帶哭的聲音叫道：「假若你也有這樣的一個母親，你就不會如此說了！」林淇怒喝一聲，目中射出凌厲的光芒叫道：「住口！拿你與花前輩相較，我認為只有一個卑劣之人，那個人就是妳！」費冰怔了一怔，片刻之後，她才以狠毒的口吻道：「你一定也被她的淫蕩迷住了……」這句話還沒有罵完，她的臉頰上已著了兩聲很清脆的掌聲，然後是林淇充滿憤怒的聲調指著她叫道：「妳再說一句那樣的話，我的劍就不會饒你！」費冰挨了打之後，情緒反而穩定了下來，撫著發痛的臉頰，冷冷地道：「她究竟給你多少好處？才使得你這樣維護她！」林淇朗聲道：「是的！她對我成全之德天高地厚，使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報答她，因此妳縱然是她的女兒，我也不容妳侮辱她……」這幾句話使得費冰呆住了，林淇頓了一頓又道：「妳之所以鄙視她，一定是為著她的那些行徑。」費冰痛苦地道：「難道還不夠嗎？當我第一次看到她與別人那個樣子時，我真恨不得馬上死去……」林淇的態度略為溫和了一點道：「所以妳才跟梅華混在一起……」費冰點點頭，咬著牙齒道：「是的！我……」林淇輕嘆一聲道：「妳太衝動了，假如妳為著這些才恨你的母親，那妳應該恨我才對，因為是我害得她那樣做的……」費冰的眼睛睜得比銅鈴還大，流露出無限的驚奇與不信。林淇只得嘆了一口氣，把她與花燕來見面之後的情形與經過以最簡單的詞句說了一遍，最後才嘆息道：「所以妳該恨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我，我若不奪去她的功力，她便不需如此自苦，另一個是妳父親，假若你父親不去逼她，她不用急著去恢復功力……」費冰如痴如呆地聽完了，才如夢幻般地喃喃道：「這太……令人無法相信了……」林淇輕吁一聲道：「豈僅是妳，連我這個身經目受的人也無法相信，可是事實的確如此，令我無法不信，現在妳還恨你的母親嗎？」費冰想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林淇一怔道：「妳怎麼會不知道呢？」費冰痛苦地道：「我只知道她那些可恥行為的解釋，卻無法決定她這種做法是否值得原諒！」林淇也怔住了，費冰卻仰著臉再問道：「你比我清楚，你能告訴我嗎？」林淇搖搖頭道：「抱歉得很，我也無法告訴你，你母親為了恢復功力，她的手段無可厚非，可是她殺人而奪取其功力之舉，我不能說是對的！」費冰卻展顏為笑道：「經你如此一說，我倒有了答案了，我母親是對的！」林淇愕然地道：「為什麼？」費冰興奮地道：「只要我母親所做那些事不是以淫蕩為目的，她的任何行為都是對的！」林淇更為愕然地道：「殺人也是對的嗎？」費冰點頭道：「不錯！這是求生存的手段，人為了裹腹，同樣也殺死雞鴨魚以為食，你能說天下聽在吃葷腥的人都不對嗎？」

　　林淇一時為之語塞，費冰卻以充滿悔疚的聲音道：「過去我不明內情，的確是太任性了，我一定要找到母親，去祈求她的寬恕……我母親還在那小樓中嗎？」林淇呆了一呆才搖搖頭道：「關於是非的問題，我一時也無法想清楚，但是妳要去祈求花前輩的寬恕，我倒絕對贊同，她此刻大概正在為天外醉客築墓，你快去吧！」費冰正待回身去，卻突然閃來一條人影，以激動的聲音叫道：「孩子！冰兒！我終於得到你的諒解！」聽聲音就知是花燕來，費冰毫無猶豫地撲向那黑影的懷中哭叫道：「娘」兩個人影緊緊擁抱在一起，半晌之後，當這一對母女在無限依依中分開的時候，林淇已經不知在何時離去了！

第五十二章　笛仙雲逸

　　夕陽照著古寺，微風中蕩漾著晚鐘的餘韻，這是一個令人忘俗的境界。林淇身揹著長劍，情意落寞，漫步在山道上，被目前的情影勾引得出了神！滿山的紅葉，晚寺疏鐘，這才是真正的人間靜土呀，此地沒有殺伐，沒有名利的紛逐，這才是我追求的樂土啊！於是他慢慢地走到寺門前面，敝舊的木扉緊閉著，裡面傳出流落的鐘聲，木立片刻之後，他拔出腰間的長劍，伸指輕敲劍葉，叮然微響中，那柄劍斷成兩截了。他又解下劍鞘，連同那兩截斷劍，一起擲得遠遠的，然後以堅定的口吻，自言自語地道：「不管這裡面住的是誰，我都要請他分我一席之地，然後我就終老此處，再不參與人世的糾紛了！」說完他如釋重負的吐了一口氣，整整衣襟，伸手朝門上輕叩了幾下。剝剝的叩門聲很清楚的傳了進去，可是門口鐘聲依舊。很久很久了，仍是沒有人出來開門！林淇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自言自語地又道：「從這寺院荒廢的程度看來，此地一定是很少有人居住，也許只有一兩個離世獨隱的老僧，所以他們才不歡迎來的訪客，為了怕人打擾清修吧！不管了！反正我也是來出世的！打擾他也沒有關係。」

　　說著手上用了一點力，木扉呀然地開了，原來那木門並未上閂，只是虛掩著的，林淇跨了進去，又把門帶上了！開門，關門，都發出了不算小的聲音，可是並未驚動裡面的人，鐘鳴如舊，一聲接一聲，聽來十分清楚，卻不像是就近發出。因為那鐘聲空明幽遠，好像從頗遠的地方傳來，林淇倒不禁奇怪了道：「這所寺院倚山而築，院落不深，那鳴鐘之人又在什麼地方呢？」隨著鐘聲的引導，他慢慢地向前走去，穿過荒草蔓生的空虛，來到寺院的正殿，殿中空空的，不見一尊佛像，林淇更奇怪了。在靠牆的地方，還留下了塊大石，雕成蓮座之狀，蓮座旁邊的右楹上，還留著斑駁的字跡！「紫竹林中現自在，白蓮台上現如來」這分明是一尊觀世音的雕像，由石座的大小看來，那佛像的體積一定十分巨大，可是佛像不見了。殿屋猶存，石雕的佛像一定個會塌圯，就算是倒塌了，地上也一定會有碎石，可是此間四壁皆空，唯一的可能是石像被搬走了。把石像搬走幹什麼呢？那麼大的一座佛愕，搬動可不是易事。地下打掃得很乾淨，可見寺中一定有人居住，那居住的人還在敲鐘，非僧即尼，既是佛門弟子，又為什麼要移走石像呢？這一切都像那鐘聲一般地神秘不可解，可是林淇懶得去花腦筋推索，只要找到那鳴鐘之人，一問就知道了。鐘聲仍在斷斷續續地響著，由殿旁的雲門中傳出來，林淇立刻又折向雲門，往殿後走去，來到一間偏殿。那裡也是一樣，空無一物，地上留著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座，座上的神像都被搬走了由石座的安排看來，兩旁應該是十八羅漢，正中的大石應該是佛祖如來！林淇在偏殿中沒有多留，循著鐘聲，又穿過一扇洞門，一殿連一殿，約摸經過五六座寶殿，所見的情形完全一樣，除了被移去的石座外，空無一物。一直來到最後一進，佛殿到了盡頭，觸目是一片岩壁，岩上原來也刻著佛像的，可是都被人削掉了，只留下一個個的空穴。而那鐘聲卻像是從身後傳來了。林淇懷著滿腔的疑惑道：「怪了！我進來的時候，並沒有發現別的通路，也沒有看到人跡，怎麼會走過頭，把鐘聲滑到後面去了呢？」再說這鐘聲聽來仍像是從遠處發出，忽而在前，忽而在後，前後都沒有其他寺院，那擊鐘的人又在什麼地方呢？他不肯死心，回身又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寺門，聽了鐘聲卻又在身後了。奇事！怪事！邪事！聞聲而不見其影。林淇在心中奇怪著，卻不信邪，前前後後地搜索著，結果卻一無所獲。當他走到寺門時，鐘聲如在前，走到岩壁處，鐘聲又在後，於是他有一個決定，那鐘聲不前不後的，在中間發出的！細心地找了半天，他判斷鐘聲的來源是在入門的正殿，這個判斷是他經過多少的嘗試搜索後，才得到的結論。也只有他那種武功修為，才能作此結論，換了一個普通人，恐怕永遠也找不到鐘聲的來源了，因為那鐘聲聽起來，似乎還在很遠的地方呢！

　　夕陽早已落山，殿中一片黑暗，林淇用了敏銳的目力，仍在搜尋這種神秘的鐘聲，寶殿四壁，在他眼中仍是十分清晰！找了半天，他終於摸到一點門徑了，那鐘聲每隔半杯茶的時間才響一次，每次鳴四響，極有規律而且每次他走到石座附近時，鐘聲比較響亮一點。這比較兩個字，也只能對林淇這種內功精湛的高手而言，因為其間的差別太小了，換了個內功較淺的人，也斷乎無法分辨！林淇雖然聽出一點端倪，心中卻更為驚詫了，因為他發覺這鳴鐘之人，也一定是個武功高手，否則那鐘聲每次強弱的程度，絕不會能接近到幾乎完全相同。再者他也是個音律中的高手知音，所以在鐘聲裡，也聽出一點異徵，那鐘聲聽來似乎充滿了和平與寧靜，隱約間卻含蓄著殺伐之音！

　　林淇不禁嘆了一口氣，在心中暗道：「我原是為那鐘聲的安詳所吸引，所以才毀劍棄世，到此地來求取安寧的，誰知那鳴鐘之人，仍然抑制不了心中的塵念，聽來好像他是在等候著一場挑戰似的，由此看來，世上竟無一片真正的靜土……」慨嘆儘管慨嘆，找尋那人的工作卻未停止，他端坐在石上諦聽良久，終於發現那鐘聲是由他身下的石座中傳出，而且他那靜止的身體也隱約可以感觸到石座被鐘聲所激起的輕微的震動！這一發現使他更驚奇了！「難道這石座下還另有棲身的所在嗎？」他突然站了起來，將耳朵貼在石座上靜靜地聽著。不錯，鐘聲更響亮了，響亮得使他的耳鼓也起了震動。林淇毫不考慮，雙手扳著石座，奮起神力向上一抬，那深埋在地下，重逾千斤的石座，竟被他拔了起來，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深洞。而那鐘聲才響了兩下，竟也破例停止了。洞中漆黑不見只物，只有森森的冷氣逼人。林淇不敢造次，只是對著洞口喊道：「下面的朋友！你可以出來了……」洞很深，使他的叫聲蕩起了陣陣的回音，良久之後才傳出一聲嘆息！這是一個女子的嘆息聲。

　　林淇的驚奇還沒有來得及作更多的反應，洞中已冒上一條人影，在殿中四下如閃電般地飛繞一匝，接著是篤篤的火石磨擦聲，那人已將殿角四周的蠟燭都點燃了，殿中立刻變得異常光明！林淇沒有看到那人的面貌，只是看出她的背影，那是一個道姑，長髮梳成一個高髻後，還拖著馬尾般的辮，一直垂到腰下。那道姑慢慢地迴轉身來，輕輕一嘆道：「老魔頭！算你贏了！」林淇卻不禁一愕，因為這道姑還十分年青，容顏尤為秀麗，眉目之前，孕含飄灑出俗的翩翩仙風！那道姑見到林淇之後，也是一驚道：「咦！你不是老魔頭……」林淇被她說得莫名其妙，睜大了眼睛，不知如何回答！那道姑卻頗為高興地道：「幸虧你不是老魔頭，那我還不算輸……你是誰？」林淇一拱手道：「在下姓林名琪，偶爾得徑此處，聽到仙姑的鐘聲……」

　　道姑神色一動，嗯了一聲「你叫林淇，是柳無非的弟子？」林淇點頭道：「不錯！在下正是簫聖傳人，不知仙姑因何知曉……」道站輕輕一嘆道：「簫聖之名，果然無虛，看來我們音中三絕，要數他獨尊了！」林淇聞言一怔，再看那道姑腰下，懸著一隻白色的玉笛，不禁道：「仙姑莫非是笛仙雲逸？」道姑點頭道：「不錯！貧道正是雲逸，那笛仙兩個字，今後卻不敢再用了。音中三絕，只有令師那一枝金簫可以當個聖字而無愧！」林淇聽他自承就是笛仙雲逸，倒是無法相信，因為簫聖鼓王笛仙，世稱音中三絕，享譽武林數十載，柳無非與雷天尊都是鬢鬚斑白的老者，她何以會如此年輕呢？雲逸從他的神情中看透他的心情，微微一笑道：「你可是不相信貧道？」林淇臉紅了一笑道：「從仙姑的年貌上看來，在下的確無法相信……」雲逸輕輕一笑道：「這一點難怪你要懷疑的，可是目前我也不願多作解釋，反正貧道絕非冒名，你相不相信都沒關係！」

　　林淇頓一頓才道：「仙姑如此說，在下絕對相信，……方纔聽仙姑的口氣，好像與人拚鬥……」雲逸點點頭道：「不錯！我是與人相約比鬥，那老魔頭的琴上功夫的確超人一等，我與他較量了一天一夜，仍是不分上下，這才另外想出一個決高下的方法……」林淇忍不住插口道：「仙姑剛才是在比鬥？」雲逸道：「是的！我跟他約好，若是他在今夜雞鳴以前，能找出我的下落，就算他勝了，誰知老魔頭沒有來，卻被你找到了……我雖然不斷以音律示蹤，可是那一套迷蹤神曲設非音律中之高手，斷乎無法找到我的下落……由此可見你在這一方面，的確比貧道高明多了……」林淇這才明白了一個大概，也才明白那鐘聲為何如此難以搜索，想了一下道：「仙姑以笛成名，為何卻改為用鐘聲與人較量呢？」雲逸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道：「你說我是以鐘聲與人對敵？那我還不算太輸……」林淇不禁詫然道：「難道仙姑不是用鐘……」

　　雲逸又笑了半天，才邊笑邊道：「你聽到鐘聲是不錯的，只是那鐘聲卻是由我的笛中奏出，這迷蹤神曲又名空谷鈴音，你雖然找到我的藏身處，卻沒有辨別我用的是什麼樂器，這倒是件奇怪的事。」林淇聽她說話的口氣不像是開玩笑，半信半疑地道：「仙姑笛發鐘聲，當真是神乎其技矣！」雲逸卻一整神色道：「你連我用的樂器都不知道，卻能找到我的蹤跡，說道理我實在想不透，你能見示一下嗎？」林淇想了一下道：「這個在下也無法說出來，在下先聽到那鐘聲之中，充滿了離世出塵的安詳，因此心神溶化其中，循聲追索良久，未得其門，後來……」雲逸緊張地道：「後來你是怎麼聽出的？」林淇道：「後來在下於鐘聲裡又聽出一絲爭殺之意，才發現聲音自石座之下……」雲逸沉思片刻才點點頭道：「是的！那時我見你在上面東奔西跑，以為你就是那個老魔頭，一時心中流露出爭勝之念，不知不覺中化入笛中，破綻就在此地了！」

　　林淇原是個音律中的能手，自然對這情形十分明白，立刻表示贊同道：「仙姑說得對極了，大凡以音卻敵，必須進入忘我之境界，才能竟其全威，仙姑若不是那一念之疏，在下恐怕奔波到天光，還是一無所得呢？」雲逸點點頭，但又搖搖頭道：「不對！我這迷蹤神曲中另有迷境，對方若是受了笛音之吸引後，立刻沉迷其中，隨著我笛音的擺佈，縱然我心意浮動，對方也應該由著我的心意而進入幻境，你怎麼反而能找到我的缺點呢？」林淇為之一愕道：「這個在下可不清楚，在下聽到那鐘聲之後，心中並未產生幻境，也沒有入迷之狀，是以才能意識到仙姑的音外之音……」雲逸神色一動道：「哦！會這樣嗎？那只有一個可能……」林淇正想聽她說下去，然而雲逸卻止口不言，而且臉上流露出一種奇特的神色，不禁詫然地問「什麼可能？」雲逸仍未回答，而殿外響起一個宏亮的笑聲道：「這個老夫卻知道，雲仙姑塵心動矣」

　　雲逸聽到那語聲之後，臉色一變，清叱一聲，飛身飄出殿外，林淇連忙也跟了出去，但見荒草的亂石堆上，站著一個白衣人，黑髯如漆，卻是費長房！雲逸一臉憤色怒罵道：「老魔頭，你來遲了，還要胡說八道……」費長房哈哈大笑道：「雲仙子此言差矣！老夫跟你約好是天明雞鳴之後，再找不到你就算輸，只要在雞鳴之前，不管老夫什麼時間到達都不算遲……」雲逸不禁為之語塞，費長房又大笑道：「老夫現在已經找到你了，不知能否算勝？」雲逸臉上忽紅忽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林淇忍不住問道：「仙姑！你就是跟他訂的約？」雲逸無可奈何地點點頭，費長房又得意地道：「你現在該把賭注交出來了吧！」雲逸鐵青著臉，既無動作也無表示，林淇忍不住又問道：「賭注是什麼？」雲逸不作聲，費長房卻高聲地笑道：「一點小玩意，而且那東西現在對雲仙子來說，已經沒有用了……」雲逸怒叫道：「胡說……」費長房奸笑道：「仙子何必還要狡賴呢！老夫剛才已經說過了，仙子既然已經……」雲逸神色突地一變，厲聲叫道：「老魔頭！你敢再胡說一句……」費長房聳肩乾笑道：「不說就不說，可是那賭注老夫已經贏定了，仙子此刻所得，比那東西珍貴多了，何必還要……」

　　雲逸鐵青著臉，在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厲聲叫道：「給你好了，別再廢話了！」費長房笑嘻嘻地伸手來等著，雲逸朝林淇望了一眼，終於一咬牙，將那布包朝費長房擲了過去！費長房滿臉歡欣地接住布包，驀覺眼前人影一晃，一股勁風襲向面門，連忙伸手一格，劈向那人的手腕。誰知那人的招式十分怪異，反劈一搶，居然對他手劈攻勢全部封死，接著胸前襲進一股潛力！費長房大驚失色，連忙鼓足勇氣，準備硬抗一下，可是那人十分乖巧，勁道僅在他胸微微一觸，立刻飛退後，同時他覺得手上一鬆，那布包也被對方搶去了。等他看清那搶布包的人時，神色不禁一變，原來那人正是林淇，他一手綽住布包一手布勢微屈，臉上笑嘻嘻地道：「費長房！算你運氣好，假若我手上有一支劍的話，現在你已經穿心而死了！」

　　費長房又急又怒，大叫道：「小畜生，你……你在找死！」林淇含笑道：「你不要神氣，現在我可一點都不怕你，剛才攻你的那一招只是開始，你若不服氣，我還有幾式更厲害的！」費長房氣極反而說不出話，原來他們二個在攻守之間，雖然都是徒手，用的全是劍招，費長房使的天魔十二式中的一招，林淇使的卻是花燕來所傳的伏魔四式中的一招「風生樹下」，剛好可以克制住地，所以才能點中他的胸前，趁機掠走他的手中之物！由於是以指代劍，雙方自然都無法使出這些招式的真正威力，也是林淇略沾即退的最大原因。因為這些招式只有用在劍上，化為指功縱然可以得手，也只在於功力之深淺，林淇用式雖精，火候卻不如費長房，硬抗下來，也許吃虧還是他。費長房一招受挫，到手的東西又被搶走了，羞怒之下大喝道：「小畜生，那賤婦不過只傳了幾手劍法，老夫豈足懼哉？」林淇哈哈一笑道：「費長房！你別嘴上硬，就憑我那手劍法，已足夠對付你的了！」

　　費長房用眼上下望了他幾下，林淇連忙又笑道：「你可是以為我此刻沒帶劍，便奈何不了你？」費長房口雖不言，目中的表情很明顯的就是那個意思，林淇心中暗驚，深悔不該將寶劍毀斷去掉，表面上仍然十分平靜地道：「我此刻雖無長劍，可是懷中卻藏著一柄斬金截鐵的短劍，真要施展開來，那威力並不比長劍差！」費長房見他懷中凸出一根長形的東西，與匕首的樣子差不多，心中拿不定他說的是真是假，因此目光遊移不定！林淇口中雖然說得雄壯，心下卻在暗跳不止，因為他身上根本沒有武器，那微凸的東西正是柳無非傳給他的金蕭，可是他知道此刻萬萬慌張不得，費長房唯一忌憚的便是伏魔四式。這四式劍招非劍器無法竟其全威，因此他只有唬他一下了！林淇雙手背在身後，抬眼向天，裝出一番悠然的情狀。費長房卻漸漸地被他的從容懾住了。兩個人相持良久，費長房不禁略感洩氣地道：「小子，當初在王屋山中，老夫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可是老夫總是愛惜你這份人才不忍心下手，想不到今天你竟如此對我……」

　　林淇微微一笑道：「你我之間，最好莫談恩怨，你對我什麼用心，你自己明白，而且我之所以上王屋山，是因為你擄劫了娃狄娜而引起的，我離開王屋山，是從你的地牢中自己脫身的，也許你對我有過一些小惠，卻遠不如你加諸我身上的迫害！」費長房十分震怒，厲聲大叫道：「忘恩負義的小畜生，你以為老夫真怕你不成！」兩臂一抖，並指如風，又搶攻過來，林淇知道自己在功力上，要比他差多了，因此不願跟他硬拚，腳下輕錯，避開指上的主力，然後手撫腰間，裝模作樣地道：「你若再不知進退，我就用劍對付你了，雖然花燕來前輩的功力已經恢復，她發誓要自己找你算帳，可是你把我逼急了，我也管不得那麼多！」這句話原是林淇隨意說出來嚇嚇他的，然而費長房的反應卻大出他的意外，神色立刻大變，急聲說道：「你……這話是真的？」

　　林淇乾脆再唬他厲害一點，因此笑笑道：「我何必騙你，連進已經落在你的手中，花前輩的情形你應該很清楚，我再告訴你一個很不利的消息，你的女兒費冰已經跟梅華聯成一氣，目前她已與花前輩釋盡誤會，母女相逢，要是他們知道你從前種種不義之行。你可是吃不了兜著走……」費長房臉色變得更為難看，口中發出一聲低嘯，可是他的眼睛仍是戀戀不捨地望著林琪手中布包，聲音中帶著一絲哀懇道：「小子！你那東西拿了毫無用處。對我卻關係極大，你還給我吧！」林淇也不知道這布包中究竟是什麼可是他在費長房的神情上看出它的重要性，因此輕輕一笑道：「不行！假若這東西對你有利，便是對花前輩有害，我身受花前輩成全之德，不能幫著你去害她……」費長房的青筋都急得暴了起來，大叫道：「小子！你怎麼不要臉，那是賭賽贏來的東西……」林淇哈哈大笑道：「你這話講得才不要臉呢！這東西雖是賭注，然而是我先找到雲仙姑的蹤跡，賭賽是我贏，賭注自然也該歸我才對！」費長房怒叫道：「放屁！你又沒有跟她約定賭賽，憑什麼要贏得賭注？」林淇微笑道：「你們在約定之時，可曾規定第三者不得參加？」

　　費長房不禁怔住了，良久才道：「這……用不著規定，像這種音律之爭，外人參加也沒有用……」林淇笑道：「湊巧我對音律也勉強解得一二，遇上你們這種盛會，不參加豈非太可惜了……」費長房實在沒話說了，狠狠地盯他一眼，陰毒地道：「小子！你記住好了，從今以後，你我永遠沒有完的……」林淇朗聲大笑道：「我絕不擔心這一點，論歲數我比你年輕得多，因此我有足夠的時間跟你磨下去，將來只有我看你倒下去……」費長房神色一寒，轉過身來，疾奔而去……

第五十三章　再入紅塵

　　雲逸見費長房居然就此走了，倒是一怔道：「這老魔頭武力已臻化境，怎麼會甘心受你的氣。」林淇微微一笑道：「論武功我的確比不上他，可是我剛好會幾手專門克制他的劍法，使得他不敢跟我硬拚……」雲逸這才點點頭，臉上微露憂色道：「可是你跟他作對仍為不智之舉，他的心智狠毒……」林淇漫不在乎地搖搖頭道：「沒關係，反正我也活得很不耐煩，有個人作作對也是一件好事，至少我不會閑得無聊……」雲逸白了他一眼，輕輕地道：「像你這樣的人，也會有閑得無聊的時候？」林淇略頓道：「仙姑這話怎麼說呢？」雲逸微微一笑道：「貧道以為如你目前的年歲與造詣機遇，應該是生命最充實的時候」林淇輕輕一嘆道：「生命的空虛與充實，並不在乎年歲，憂慮與煩惱也並不隨著歲月而增加。」雲逸一笑道：「你煩些什麼呢！情乎？愛乎？功名乎？」林淇搖頭嘆道：「都不是！我一生中跟這些都沒有緣份！」雲逸也搖頭道：「我不信！以你的條件，應該不乏傾心的佳人……」

　　林淇苦笑了一下道：「仙姑是個出家人，這些事告訴你也不懂的！」雲逸美目一抬道：「你這話似乎太武斷了，出家人對俗情的了解也許比世上人還深刻。」林淇動容道：「仙姑的話不錯，唯其知之深，才能拒之堅！」雲逸微笑道：「那你可以回答我的話了！」林淇想了一下，才微帶惆悵地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有幾個女子的確對我很好，她們也很美麗，可是……我卻無法接受她們的感情！」雲逸頗感興趣地道：「為什麼？是她們不夠愛你的條件嗎？」林淇笑了一下道：「仙姑這話問得真好！使我知道該如何回答你的話了，愛情該是沒有條件的，她們為了合乎條件而愛我，她們本身也有了可愛的條件，可是！這些條件並不能產生愛情，互相因為有所條件而生出的愛情，只能算是一種買賣……」雲逸的眼中閃出明亮的光芒，出神地道：「高明！高明！這是貧道所聽過最高明的理論。那麼照你說來，如何才是真正的愛情呢？」林淇想了一下道：「這很難說，當我們遇到一個異性，不為了任何原因，愛情自然生自心中，對方若也有同樣的反應，這兩個人之間，才能生出至美的愛情！」雲逸忽以異聲道：「你心中有這樣的對象嗎？」林淇搖搖頭道：「沒有！我相信到現在還沒有！」雲逸忽而一笑道：「你永遠不會遇到這樣的人！」林淇連忙道：「為什麼？」雲逸正容道：「因為你對愛情的感受方法是錯誤的，真正的愛情也許並不需要條件，可是愛情的發生不會如你所想的那樣由無中生出有來，愛之來臨，像蚊子在你身上叮了一口，當你感到癢時，它已經叮過了！」

　　林淇莫名其妙地道：「仙姑這解釋太玄妙了！」雲逸笑笑道：「你仔細想一下，就會明白這毫無玄妙之處，我不妨說得明白一點，愛情之感覺，乃在你已經獲得它而又失去它之後，當你自己的生命到了盡頭，或是那個愛你的人死去之後，你才會知道過去所得的感情是多麼豐富與美好……」林淇仔細地想了一下，才動容地道：「我明白了，最美的感情是保留在回憶裡，它存在於過去而非未來！」雲逸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吧！」林淇不禁嘆了一口氣道：「那麼在現實的生活中，是永遠無法摸索到它了！」雲逸又點點頭道：「是的！不過人假如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就該把握住現在，珍重所能得到的，追求所得不到的！」林淇若有深思地道：「仙姑的話我還有一點補充，得到的愈多，回憶愈豐富，得不到的愈多，回憶卻更美麗……」雲逸的臉上浮起奇特的神情道：「你的想法比我更深刻，更透徹……」林淇被她說得倒有點不好意思，沉默片刻，才想起手中的小布包，又把它遞回給雲逸道：「仙姑請把這個收回吧！」雲逸並不接回，搖頭拒絕道：「這是你贏得的賭注，我不能收回！」

　　林淇也搖頭道：「我之所以把它搶回來，並沒有得到它的意思，只是怕那老魔頭得去了，更助長他的兇焰，其實我連裡面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雲逸笑了一下道：「裡面是一塊頑石！」林淇怔然道：「一塊頑石？那老魔頭為何要如此重視？」雲逸道：「這可不像普通的石子，它來自大須彌山之陰，聚地府五氣之精，凝結成這麼大一點，至少也有幾千年的歲月，尋常人佩之，可以祛病延年，修道人得到它，尤有意想不到的妙用，因為它可以幫助抵制心魔的侵襲，進而達到元神與軀體分離的身外化身之境界……」林淇訝然道：「難怪費長房要急於得到它呢，只是我不是修道人，它對我一點用都沒有，倒是仙姑還用得著它……」雲逸忽而臉上一紅，輕聲道：「我也用不著了，因為我現在才發現與道無緣！」林淇又不懂了，道：「仙姑是個出家人，怎麼會與道無緣呢？」雲逸嘆道：「修道像是爬一座崎嶇的高峰，一個人的道心與根基就是體力，有的人在開始的時候就知難而退，有的人可以支持到一半，也有人在將要到達時而失足，所以從古至今，嘗試者千萬，成功者幾稀……」林淇不肯放鬆地問道：「那仙姑是……」雲逸立刻接口道：「我可以算是半途而退，也可以算是個失足者……」

　　林淇又不懂了，可是雲逸繼續解釋道：「說我是半途而退，是因為我的確已無上進的能力，說我是失足，是因為我開始選擇這條路就錯誤了。你若是有過登山的經驗，就會明白我的話了！」林淇點頭道：「我明白了，登高峰而俯看腳下，固然覺得世界很小，可是舉頭一望，遠處仍是高的山峰，那似乎是一條永無盡頭的路！」雲逸訝然道：「想不到你的悟性如此之高……」林淇想想又接口道：「話雖如此說，然而人只要有堅持不捨的精神與毅力，總有一天會登上那最高的山峰的！」雲逸一嘆道：「也許有此可能，可是登上之後又如何呢？」林淇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是個修道人！」雲逸道：「我可以告訴你，那上面是個無比寂寞與冷酷的世界，除了滿眼的冰雪外，你只能看見仰不可接的天空，那時你對已經花費的努力會很後悔，原期有所得，結果卻一無所得，等到你後悔想下山時，生命已經虛度了！」

　　林淇想了一下，忽然道：「仙姑為什麼要跟我談起這個問題呢？」雲逸道：「這話題是自然而然地談起的，然而對你的影響卻十分重要，因為你能在我的笛曲中領悟到其中空虛意境，足證你心中已萌了出世之念，你還記得我那笛曲的名稱嗎？它叫迷蹤神曲，知其為迷徑，你就不該再往裡面闖了。」林淇將手拱拱，感激地道：「謝謝仙姑，你給了我很寶貴的指示……」雲逸將臉一紅苦笑道：「應該由我謝你才對，是你將我從迷境中引導出來的，塵世的生命遠比一切都美好而充實，希望我還沒有失去得太多！」林淇又頓了一下道：「本來家師曾命我以簫曲向仙姑與鼓王雷天尊請教一番的，雷天尊已經碰過面了，只可惜拘於許多原因，大家未能盡情一較……」雲逸動情地道：「我一直也想有這個機會……」林淇道：「雷天尊現在大概在臨潼，仙姑若有興趣的話，我們不妨一起去找他，笛簫鼓三音齊奏一定是場很有趣的盛會！」

　　雲逸欣然色動，幾乎要同意了，可是她想了一下，卻搖搖頭道：「你先去吧！我還要等幾天，最遲不出半個月，我一定到臨潼來與你們會合！你們願意等，不妨等我來了，大家再開始，否則你們先比高低也行！」林淇微感失望地道：「仙姑目下有什麼要緊的事嗎？」雲逸的臉又紅了道：「是的！由出世到入世，我必須先在心理上作一番準備與學習，才可以慢慢習慣這個世界……」當林淇重入臨潼時，他覺得十分失望，因為他想找的人，一個都沒有找到，謝長風，柳無非與雷天尊等人不知上哪兒去了。本來他們都落腳在謝長風家中的，可是林淇到那兒去探訪，只有謝長風的兒子謝幼風出來接待，他對林淇的態度很不客氣，語氣中微露出很不齒的意思，林淇知道這是為了上次自己父子拒絕他們共同對付十三友之敵，雖然父親是一片好意，但也不必對他解釋得十分清楚，仍然很客氣地詢問柳無非的下落。

　　究竟因為林淇的名頭太大了，謝幼風縱然對他不滿意，還是告訴他說是前五天，由丐幫掌門童天月傳來一個秘密訊息，將大家都叫走了，行蹤很隱密，一群人還是分做幾批易容化裝而走的，大概總是為了什麼要緊的事情……林淇聽得心中十分動疑，但是他知道謝幼風並沒有說謊，因為謝幼風本人也十分著急，對他父親與群俠的去向很不放心！這些人究竟為了什麼呢？是不是為了去對付十三友呢？十三發現在是由費長房自己統率，以這幾個人的武功要想去對付他們，無異是以卵擊石。當他把心中的憂慮說出來，謝幼風倒是立刻叫他不必擔心，謝家雖已脫離江湖，對武林的動態倒十分清楚，十三友都留在太原城內，目前很安份……這些人絕對不是去找他們拚鬥的！只要柳無非等人不去惹十三友，危險的可能就不太大，林淇也就安心了，同時打消了去找他們的意圖，決定留在此地等幾天，在他的判斷中，柳無非等人一定會有消息傳來的！把自己的落腳的旅舍告訴了謝幼風，希望他一有消息立刻通知自己，以備必要時去聲援！

　　由於他這番表示，謝幼風對他的態度改變了，十分懇摯地邀請林淇住下，他所持的理由很正當，林淇絕不可能整天都呆在客店裡，萬一有什麼緊急的事情，臨時找不到人，反而會誤會，再說謝家也是此間第一首富，生活起居上也可以款待周到一點！林淇想想也就答應了，謝幼風十分高興，立刻收拾了一間上房，招待林淇住下，每日三餐，都由他親自作陪，倒使得林淇很不過意。住了兩天，林淇漸漸有點不耐煩了，謝長風等人仍是一點消息都沒有，謝幼風對他的客氣與恭敬尤其使他不習慣，所以在一天午後，趁著謝幼風不在旁邊的時候，他離開謝家的莊院，信步在街上閑遊著。臨潼的市面很繁榮，因為此地是西行路上的一處重鎮，西北望長安，兩地相去不遠，唇齒相依，歷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經過無數次兵燹洗劫後，反而更興盛了，破壞最多的地方，建設得也最快，這是人類戰爭史上一項矛盾的事實！所以在那不太大的市鎮上，居然聚居著許多人，從事著各種不同的行業。望著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林淇再度掀起了心中的豪情，他深深地體會到自己的責任，一種使這群人能繼續安定生活下去的責任，善良的人總不免要受到豪強的欺凌，為了不辜負自己所學的這身武功，他必須要永無休止地與邪惡豪強作對下去！不辜負這種心情的轉變，他覺得自己目前最需要的該是一柄好劍，一柄為伸張正義，鋤奸做邪的利劍。

　　市上有好幾家劍鋪子，他都沒有去光顧，因為他知道那裡出售的都是些凡鐵，雖然那些平凡的刀劍在他手中照樣可以發揮功用，他卻希望能找到更好一點的！轉過兩條間街，終於被他發現了一家他想光顧的地方！是一家古董店，在亂世，這種陳年的古玩也許毫無價值，然而在太平盛世，人們在衣食之餘，自然而然地興起了思古的悠情，於是這些古物又成了人間奇珍，林淇想到在這裡面或許有著他想得到的東西。走到店裡，他瀏覽了一下，架子上陳設了許多唐瓷漢玉，都無法引起他的興趣，因此他有點失望，正退出的時候，那個在櫃台後的老掌櫃才放下水煙袋，望了他一眼，起身招呼道：「相公想買些什麼？」林淇不想多囉嗦，只是淡淡地應道：「在下不過隨便看看！」老掌櫃乾咳一聲道：「小號這些貨品，俱是前朝古物，相公難道一件都看不上眼？」林淇微笑道：「那倒不是，寶號搜羅的這些古物俱非不品，只是與在下志趣不合！」老掌櫃見他有離開的意思，連忙又喊住他道：「相公請不要走，老漢可以叫人搬一些珍品，相公若有興趣，老漢可以叫人搬出來供相公鑒賞一下，因為老漢雖然以售賣古物為主，對於一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倒是捨不得賣出去，是以也未陳列出來……」

　　林淇聽他的說話口氣前後自相矛盾，倒是頗感興趣地道：「先生既是捨不得出售，為什麼又叫住在下看呢？」老掌櫃微微一笑道：「那是因為老漢對前代古物，興趣特高，看來相公對此道也像是個行家，知音難遇，是以才冒昧相邀！老漢從事一行業已經幾十年了，不僅懂得鑒物，也懂得鑒人，相公進店之後，對那些光輝燦爛的玉品都不屑以顧，倒是幾樣不起眼的東西，相公看得久一點，由此可知相公與那些只重外表的無知俗客不同一流！」林淇對他敏銳的觀察力十分欽佩，遂謙笑一聲道：「老先生太過獎了，在下對於古玩也不過略具一點知識而已，行家二字，是萬萬不敢當的！」老掌櫃哈哈大笑道：「老漢果然沒有看錯，相公請隨老漢到後面主，也許老漢有幾樣東西，能令相公發生興趣的！」林淇反正也閑得無聊，遂不再堅持，跟著他走到店後，來到一個頗為幽靜的書房中坐下，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端茶過來敬客，老掌櫃指著那女孩子微笑道：「這是小女心如，老漢方天俠痴長六十二歲，膝下僅此一女，請教相公……」

　　林淇自己通了姓名，那女子送茶後，卻不走開，站在一邊，兩隻靈活的大眼睛不住地打量著林淇，方天俠笑著道：「小如！林相公對於古玩是個大行家，你把我藏在箱子的幾樣東西拿出來，請他品評一下！」方心如頗不情願地扭著嘴，但還是轉身去了，當她那長長的髮辮從書房門口消失後，方天俠才半笑半嘆地道：「小女對一切都很喜歡，就是對古玩沒興趣，真不像是我的女兒，老漢真擔心一旦身故之後，她會把那些寶貝都砸得粉碎……」話沒說完，方心如已捧著一個木匣子進來了，撅著嘴道：「爹！您又在背後說我的壞話了，不是我對古玩沒興趣，實在是怕跟在您後面收拾，這些玩意兒又瑣碎又嬌嫩，份量又重，碰一下又要挨罵……」方天俠瞪起眼睛哼了一聲道：「丫頭你又來了，當著客人也這麼沒規矩！」方心如將木匣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方天俠連忙過去，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打開木蓋，林淇也不禁為之動容了！那木匣裡鋪著一層絲棉，絲棉上鋪著錦緞，錦緞上光輝爛燦，擺列著形形色色十幾件不同類別的小玩意兒！

　　有玉雕的小人小馬，也有象牙鏤刻的小浮屠，可是最吸引林淇注意的，卻是一柄金色的短劍。那劍連鞘不過才七八寸，寬約指許，劍柄上鑲著閃亮的寶石，看外表就非常名貴了，而那劍另有一個奇特的地方，那七八寸長的劍身中，倒有三分之二是劍柄，換句話說，就是那劍葉只有兩寸多長。方天俠小心翼翼地掂起那象牙浮屠得意地道：「林相公請看這浮屠高不過一寸多，卻能分成九級，每一級不僅磚石的紋路鏤刻分明，塔中還有人物佛像，莫不栩栩如生，這種匠心妙手，恐怕舉世之間也找不出第二個了……」林淇雖然也覺那象牙浮屠刻工精巧，可是他的注意力仍停留在那柄劍上，方天俠一樣樣地都拿出來給林淇看了，眉色飛舞地解釋這些珍玩的出處與他得到的經過。林淇為了禮貌，只好淡淡地應著，方天俠不覺得，方心如卻看出來了，噘著嘴笑嘻嘻地道：「爹您別獻寶了，人家林相公根本就不感興趣！」方天俠這才注意到林淇的反應，不禁有點失望地道：「林相公莫非認為這些仍不值一顧？」林淇臉上一紅，連忙道：「哪裡！哪裡，老先生這些珍藏，無一非價值連城之奇珍……」

　　方天俠哼了一聲，怫然地道：「雖值連城，到底還是有價，在老漢心中，它個是無價之珍，就是拿整個天下，來跟我交換其中之一，老漢也不答應！」林淇見他認真起來了，倒是覺得很不好意思，連忙又道：「是的！在下失言了，請老先生不要見怪，凡物之所以珍貴，只在識與不識之別，老先生能識得其珍貴之處，自然天下不易了！」方天俠這才眉開眼笑地道：「對啊，林相公這番話才是知之者言，小如！你聽聽，林相公跟我才初次見面，卻能說出這一生的感覺，你跟我十九年了……」方心如扁著嘴笑笑道：「爹！您別瞎起勁了，林根公不過是捧捧您的場，其實人家對您這些玩意兒根本沒興趣，他的興趣全在那柄斷魂劍上！」方天俠神色一動，厲聲喝道：「胡說！你再叫它斷魂劍，我就給你一個嘴巴！」方心如一撅嘴道：「是你自己那麼叫的，怎麼不許我叫？」方天俠瞪著眼直生氣，林淇卻好奇地道：「老先生，這柄劍真奇怪，它真的叫斷……」由於方心如挨了罵，因此他也不敢再叫出來。方天俠卻黯然一嘆道：「這是個不祥之物，老漢也不知道它真的叫什麼，只是因為拙荊就死在它上面，所以才那樣稱呼它……」

　　方心如的臉色也呈著一片凄楚，林淇卻忍不住好奇地道：「在下可以拜識一番嗎？」方天俠連忙搖頭道：「不行！」林淇本來已經伸手去摸劍，聞言連忙縮了回來，神色間略感失望，方大俠乃以歉然的聲音道：「並非老漢小氣，實在是此劍性子十分頑劣，出鞘之後，非常危險。當年拙荊就是為著好奇，揹著老漢將它拔出來玩，結果控制不了它，以至為它所傷……」林淇十分奇怪地道：「這劍會自動傷人嗎？」方天俠搖頭道：「那當然不會，可是持劍的人，若非武功基礎，便無法控制它的行動，反而會被它所傷……」林淇聞言心中一動，連忙問道：「老先生自己一定是看過它了？」方天俠點點頭嘆道：「是的！老漢略知技擊，但也僅能保護自己不受所傷而已，自從拙荊的慘劇發生之後，怕小女也不明就裡，又受了它的害，所以對小女也略加傳授，相公是個讀書人……」林淇興趣大增道：「在下也曾略習武事，對於這樣一柄奇劍，實在心儀之至，請老先生允許在下一增見聞如何？」方天俠仍是搖頭道：「相公腰身健梧，老漢也看出習過幾年武功，不過對於這種兇器，仍是不值得去冒險，相公如一定要看，就由小女將它拔出鞘來，供相公遠遠觀賞便了！」

　　林淇好奇心更熾，可是又有點不服氣，他想來想去都不相信小小的一柄劍會有那麼厲害，可是表面上仍不動聲色。對方心如一拱手道：「那就麻煩方姑娘了！」方心如笑了一下，過來抬起小劍，錚然一聲，拔出劍葉，林淇只覺眼前一亮，豪光照目，方天俠急叫道：「死丫頭！走遠一點……」方心如含笑走出三四步，林淇卻驚愕的連口都合不攏了！因為那兩寸多的劍葉，此刻已漲到兩尺多，劍身透明湛藍，有如一泓秋水，而且那劍身還軟軟的像小蛇一般亂晃著。林淇呆了良久，才嘆息著道：「真想不到，那劍葉怎麼會自動地變長呢？」方天俠得意中又有點哀傷，嘆了一聲道：「劍葉原來就是這麼長，只是它十分柔軟藏進劍鞘時自行摺疊起來，才變成這麼一點，這劍鋒十分銳利，削鐵如泥，吹毛立斷，也不知前人是如何鑄造的。」林淇故意裝著外行道：「這軟劍的如何使用呢？」方天俠指著劍身道：「武功高的人，自然可以藉內力使之堅硬如鋼，當年拙荊因為功力不足在揮動時被劍鋒倒捲回來，削去了半個頭顱……」說到這兒，他的聲音透著十分凄慘，林淇聽著也頗難過，連忙轉變話題道：「方姑娘得老先生悉心指點，劍上功夫一定相當高明，倘能蒙不棄，還請施展幾手，進一步讓在下開開眼界行嗎？」

　　方天俠沒有作表示，方心如輕輕一笑，手挽劍花，灑出一片青光，急得方天俠大叫道：「丫頭！你小心一點，別傷著林相公……」方心如好像沒聽見似的，劍光越舞越急，耀眼的青芒將人影都蓋住了！方天使氣急敗壞地道：「這丫頭今天瘋了，林相公，你躲遠一點……」林淇卻笑著連連道：「不要緊！不要緊……」他看出方心如的手法雖然精奇，火候上猶未凝練，最多也只能算是二流手之列，因此並未太在意，一心只去欣賞那柄劍了！方心如大概使了十幾招，忽地身形一轉，劍尖直向林淇刺了過去……

第五十四章　紫郢之光

　　方天俠急聲大叫道：「丫頭你瘋了……」林淇在猝不及防之下，也是大為吃驚，連忙將身軀微偏，躲過這一刺，然而方心如並不因此罷休，劍鋒一扭，跟著又掃進來！方天俠原來幾乎急得眼中要冒出火來，及至見到林淇閃開第一招身法後，口中輕噫了一聲，沒有再開口。林淇卻被逼得險狀百出，好容易矮身縮頭，避過第二到，方心如的第三招又跟著攻了進來，林淇這次比較從容一點，看準她手中的空門，驀地伸出一手，想去奪她的劍，口中還叫道：「方姑娘！請不要開玩笑！」當他的手指快要觸及方心如的腕間時，方心如輕笑一聲，居然以毫髮之差，由他的指下滑開，長劍再度冒了上來。

　　林淇懍然一驚，這才發現自己看走了眼，以方心如之身手，實在可以列之方今一流高手而有餘，她一開始所表現的那種生疏，完全是裝出來的。另一個震驚的人是方天俠，他在一旁驚呼道：「相公！我這次可看走眼了，原來你還是個大會家呢。」林淇此刻可無暇回話，單臂一揮，用的是伏魔四大式中的最後一招「雲彌六合」。那是守裡帶攻的一著奇招，臂上的勁風首先盪開了方心如的劍氣，然後一指點去，掃中了方心如的脈門，方心如發出一聲輕喊，長劍立刻轉到林淇手中，同時劍上的內力驟失，劍葉倒捲回來，彎向林淇的腕部！方心如這次是真正的驚呼了：「林相公小心！快撒手丟劍！」林淇信手一抖，用了六成功力貫注劍身，誰知那劍反捲之勢卻更加迅速了，不由使他大吃一驚，總算他慌而不亂，在最危急的關頭將劍脫手朝地上擲去。叮然一聲輕響，劍尖在地上一觸，劍身彎了下去，立刻又彈了起來，依然朝林淇射來，這次林淇可小心了，以極快的手法向劍柄上抓去，握定之後，更以十成功力向前一挺，劍身起了一陣如龍吟的嘯聲，劍尖射出尺許光芒，可是那輛劍卻乖乖地不動了！方心如這才鬆了一口氣，手按著胸口道：「林相公？你真不愧為天下第一劍手，剛才太得罪了。」說著把劍鞘遞過去套在劍葉上，那柄清澈如水的劍又恢復到七八寸長。

　　林淇捧著短鞘吁了一口氣道：「厲害！厲害！若非親見，我怎麼也不相信這麼一柄短劍，會如此厲害……」方天俠這時也帶著一臉驚色過來「林相公，你不但高明，而且高明之至，老漢方纔那一番吹噓做作，實在是貽笑大方了。」方心如對他微微一笑道：「本來就是您多作小心嘛，林相公是聞名天下的第一劍手，否則怎麼敢那麼大的膽子向他試招，只怪您對江湖上的事太不注意了！」林淇難為情一笑道：「方姑娘！你太過獎了，剛才你那一番相試，差點就要了我的命，以你在劍上的造詣，並不比我差到哪裡……」方心如輕輕一笑道：「算了吧！我仗著利劍對你空手，結果還是被你把劍奪去了，要不是你手下留情，那一指才真的可以要我的命呢……」林淇很不好意思，只得改向方天俠道：「老先生，看了令媛的身手，相信您一定更為高明，以賢父女的武功造詣，放之天下也難找到幾個人，為何自甘淡泊？」方天俠默不作答，方心如已扁著嘴道：「爹就是不許我闖蕩江湖，甚至於連江湖上的事也不許我打聽，否則也不會讓那些膿包飯料稱雄逞霸了……」

　　方天俠怒目瞪了她一眼道：「胡說！江湖上能人輩出，你這點技業算什麼，在林相公面前，你已出大醜！還敢說到江湖上逞能……」方心如不服氣地道：「林相公是天下第一劍客，我當然比不上，可是我就不信會比那些浪得虛名的寶貝武師們差！」方天俠大喝道：「住口！你怎麼知道林相公是天下第一劍客的？是誰告訴你的？」方心如怔了一下道：「這是盡人皆知的事，何必還要人告訴我！」方天俠卻十分震怒，厲聲又叫道：「胡說！我根本就不許你打聽江湖上的事，你又從哪兒得來的消息……一定是那個混蛋又來過了！」方心如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流著眼淚說道：「沒有！我根本不理他！這些都是幼蘭來找我談天時，聽她告訴我的！」方天俠的怒色稍減，哼了一聲道：「那也不行！我告訴你多少次了，別跟那一家子來往，你總是不聽話，我真後悔傳了你武功……再這樣下去我遲早都會砍斷你的腿……」方心如哭著說「人家找到我這兒來，大家都是女孩子，我總不能推她出去，這又不是我招上門來的，誰叫您要攀上這門親戚……」

　　林淇聽他們父女一罵一吵，約略有點明白，大體上還是莫名其妙，因此也不好插口勸解，窘在一旁很難受！方心如又哭著道：「江湖上又有什麼不好？像林相公這樣……」方天俠怒聲道：「林相公謙衝自守，藏而不炫，有幾個江湖人能像他這樣？再說林相公也不是江湖人出身的，以他那種修養廁身江湖，不過是為了遊戲，你憑什麼跟他相比？」這次方心如倒是乖乖的不再作聲了，林淇卻又被他讚得滿臉通紅，連忙搖手道：「老先生如此一說，在下就更不敢當了，在下不過……」方天俠用手一擺，阻止他謙虛下去道：「林相公別再客氣了，你深藏若谷，以至於使老漢未能看出身蘊絕藝，可是在為人的品行上，老漢卻深信絕不會再看錯！」林淇弄得倒不知如何回答，默然片刻後，他才雙手捧著那柄短劍，交給方天俠，一面以欽羨的口吻道：「此劍的確神奇，在下今天真是開了眼界！」

　　方天俠不會接劍，卻以正經的神色道：「林相公方纔用以奪劍的手法，看來好似一招劍式……」林淇點點頭，對他的眼力更為欽佩，誠實地道：「是的！那是在下蒙一位武林前輩所授，共有四式，那是最後一式。」方天俠動容地道：「老漢從事劍道也有數十載了，卻從未見過如此奧妙的劍招，林相公若是不以為太冒昧的話，老漢頗想請教一下！」林淇不禁一怔，躊躇地道：「這……」方天俠卻笑著道：「老漢自知此請太自不量力了，然而高明難再遇，老漢實在無法遏制心中的激動，再者這柄劍從落入老漢手中之後，一直很委屈它，相信它在林相公手中一定可發揮更大的威力！」林淇更為吃驚地道：「老先生是說要在下使用此劍與老先生對招？」

　　方天俠但笑不語，方心如卻十分高興，把剛才所受的責罵都忘了，跳著腳叫道：「林相公放心好了，爹還有一柄劍，鋒利的程度並不下於這柄，使起來卻比它方便多了，你們到院子裡去吧，我去拿劍！」說完又跳著走了，方天俠卻搖頭一嘆道：「這丫頭一聽比武就高興成這個樣子，真不像個女孩子！」林淇笑笑道：「這也難怪，方姑娘隨老先生練成一身好功夫，卻沒機會施展，自然會躍躍欲試……」方天俠卻嘆息地搖搖頭，一面伸手邀林淇出外到院子裡去。林淇知道這一場比試是無法避免了，再者也急於想看看他另一柄劍的鋒利程度，遂謙遜地笑了一下，跟在他身後步出書房，走到院子裡面。那是兩屋之間的一片夾院，青石鋪地，打掃得很清潔，寬敞空曠，好像是用作練功的場所，而方心如卻笑吟吟捧著長劍，站在院角上，見他們來了，迫不及待地把劍交給方天俠道：「爹！給您劍！」方天俠接劍在手，用手指輕彈了幾下，發出枯啞的叩木聲，笑道：「林相公認識此劍的來歷嗎？」林淇見那劍身都呈著一種暗紅色，劍尖微圓，不禁失聲驚呼道：「這……頗像傳說中的紫郢劍！」

　　方天俠略帶驚容道：「林相公果然見聞淵博。這正是峨嵋失傳的至寶紫郢劍，百餘年前，曾為峨嵋女俠李英瓊所得，老漢卻是在一個古玩商人手中購來！」林淇嘆了一聲道：「歲月淘盡英雄，俠骨已朽，靈器卻不曾隨之淹沒，能落入老先生這等識者手中，也算是它的幸運！」說著再度抽出短劍，全力貫注，使它直得像一枝鋼柱，方天俠也神色莊重地探出手中長劍，二人正欲交峰，忽然門外闖進一道人影！林淇認得來人正是謝幼風，不禁吃了一驚，而方天俠卻想哼一聲道：「你怎麼又來了？」謝幼風卻遲遲疑疑地道：「姨丈！小姪來找林世兄的，我父親有消息傳來，他們失陷在五台山……」

　　由於謝幼風帶來的消息太突然了，使得林淇大吃一驚，連忙問道：「謝大俠怎麼會失陷在五台山呢？失陷在誰的手中？哪些人受了傷？經過的情形是怎樣的？」謝幼風搖頭苦笑道：「這些我完全不知道，那個傳消息的人不肯告訴我！只是叫我趕快找到你。」林淇急忙問道：「是誰告訴你的消息？」謝幼風一指門外道：「丐幫掌門重天月的弟子祁湘，他是帶著傷來的，起先什麼都不肯說，及至聽見林兄也在此地，就趕不及地要我帶他來見你，現在他還等在門口……」林淇咳了一聲急道：「你怎麼不叫他進來？」謝幼風把眼睛望著方天俠，一付欲語又止的神情，方天俠視若未見，方心如嘴快搶著道：「爹不讓江湖人進門……」方天俠瞪了她一眼，林淇連忙道：「那我就出去看他吧！」他與祁湘只有一面之緣，可是這對小叫化子的滑稽突梯的玩世作風卻頗為欣賞，聽說他受了傷，而且又帶著那麼重要的消息，所以迫不及待地要想見他，口中說著話，腳步已向外面移去。

　　方氏父女與謝幼風都跟在後面，走到外面的鋪子門口，只見祁湘軟軟的坐在地下，髒臉上透著一片痛苦的神情，雙眼失神，萎靡不堪！看到林淇之後，他才流露中興奮的樣子，啞聲叫道：「林公子！只有您才能救他們……」話還沒有說完，身子已向地上倒去，林淇顧不得他身上齷齪，趕緊蹲下去扶他起來，小叫化雙目緊閉，已是人事不省！林淇伸手一探他的脈像，不禁皺起劍眉，方天俠沉聲問道：「怎麼樣了？」林淇黯然地道：「脈息甚微，恐怕不行了……」方天俠神色莊嚴地也試了一下，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一下眼球，才低聲道：「把他抬進去！」林淇連忙問道：「老丈！他還有救嗎？」方天俠淡淡地道：「這很難說，要看他的造化如何了！」林淇抱起祁湘，謝幼風的臉上卻現出詫異的神色，方天俠對他瞪了一眼喝道：「你回去吧！這裡沒有你的事！」謝幼風囁嚅地道：「姨丈！小姪急於知道父親的消息！」方天俠怒聲道：「等他好了你再問也不遲，我不許你在這裡！」謝幼風不敢違逆，低著頭走了，林淇覺得他們雖是親戚，卻完全沒有一絲感情，他心中奇怪，卻也不便多間，而且他耽心小叫化的生命，遂抱著祁湘一徑向屋後走去，來到客舍中，方天俠指著一張紅木矮榻道：「把他放在上面！」林淇依言放下，忍不住問道：「老丈！他受的什麼傷？」方天俠仍是淡淡地道：「他沒有受傷！」林淇倒是一怔道：「沒有受傷？那是什麼緣故他會……」方天俠神色中微現一絲得意道：「他中了毒！」林淇幾乎失聲叫起來道：「中毒！什麼毒？」方天俠輕輕一笑道：「除了老朽之外，普天之下，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中了毒！也不會有第二個人能解得了他的毒！」林淇連忙道：「那就請老丈教他一命……」

　　方天俠笑笑道：「當然了！不為他中的這種怪毒，老朽怎麼也不肯讓一個江湖人進我的家，至於能否救他的命，老夫卻不敢擔保，因為他中的毒太深了！」林淇只想他快點動手，所以不再向下追問詳情，方天俠好像有點失望，略停片刻才在那藏古玩的木箱中取出一顆墨綠色的小珠，挾在兩指間一用力，將那顆珠捏得粉碎，方心加驚叫道：「爹！您怎麼把碧蜈珠毀掉了？」方天俠瞪她一眼斥道：「死丫頭！少多嘴，去倒一碗酒來，要最烈的燒酒！」方心如神了一下舌頭，作了個鬼臉跳出門去，很快就端了一碗香嘖嘖的烈酒進來！方天俠將手中的珠粉參入酒中，那酒色很快地化為碧青。方天俠端起酒碗，猛喝了一大口，旁觀的林淇卻不懂了，他知道那珠子一定是解毒之用，怎麼方天俠把它喝下去呢？可是他不敢多問，眼看方天俠把一碗酒分做五六口全都喝了下去，然後將空碗放在祁湘的鼻子底下。碗中還留著一些殘餘的酒瀝，酒氣薰上去，但見祁湘的身子微微起了扭動，然後從他的鼻孔中鑽山兩縷輕細的黑氣！那黑氣接觸到碗底的殘酒，立刻化為一蓬黑煙，向上空蒸散，方天俠將嘴一張，也噴出一股綠色的氣霧，裹著那蓬黑煙，在空中互相衝突著。

　　黑煙越漲愈大，像是要突破綠霧的包圍，而綠霧卻跟著擴大，依然緊緊地包圍著黑煙，最後雙方都漲到有面盆大小時，綠霧薄得有如一層軟羅，而黑煙卻濃得如墨，漲勢不已，好像要衝破綠霧的包圍了。方天俠突地伸出一指，刺向綠霧的外層，微聞波的一聲輕響，那團黑煙在被截破的小孔中擠了出來，有如一天黑色的急箭，朝方天俠射去！林淇本來看得已呆了，見狀更為吃驚，以為方天俠控制不了那黑色的毒煙，正想出手幫忙時，方天俠的動作比他更快，張嘴一吸，如長黥飲川，將那股黑氣吸入腹中。剎那之間，黑氣都吸盡了，綠霧也消散了。方天俠這才鬆了一口氣道：「還好！這黑玄蜒液的氣候還不夠深，否則我救人不成，自己還得賠上一條老命！現在灌他幾杯老酒，讓他餘毒清一清，我也要歇口氣！」說完坐到一邊，頻頻用手在胸口揉著，一面揮手叫方心如再去取酒！方心如對老父看了幾眼，似乎不太放心，當不住方天俠輕輕用眼瞪她，才噘著嘴出去了！

　　當她回來時，提著一壺燒酒，另帶了一隻碗，看看祁湘一身黑污泥，不由皺起眉頭，林淇知道她嫌髒，連忙接過碗來。方心如對他笑笑，提起酒壺倒了一滿碗，由林淇餵向祁湘口中！祁湘開始有知覺了，雖然仍閉著眼睛，卻一口口的喝得很香，約莫灌下了五六碗，方天俠示停，林淇才罷手不灌。小叫化突地睜開眼睛，伸出舌頭滾著嘴唇笑道：「林公子！這麼好的酒您再多灌幾碗，也讓小叫化殺殺肚裡的酒蟲！」這傢伙剛從鬼門關上撿回一條命，立刻又是一付嬉皮笑臉的模樣，林淇生怕方天俠看不順眼，連忙道：「祁兄！別開玩笑，快謝謝方老前輩救命之恩！」祁湘怪模怪樣地站了起來，朝方天俠打了一躬道：「謝謝老爺子大恩大德！」方天俠將眼睛一瞪，大聲叫道：「跪下去！」祁湘莫名其妙，卻仍然依言跪下道：「老爺子！您要我跪下叩頭謝恩也不算什麼，恭祝您老福壽無疆……」方天俠一言不發，忽地抬腿將祁湘踢了四腳朝天。祁湘痛得在地下直叫道：「老爺子！您怎麼踢人呢？」方天俠卻像是生了氣，站起來一連幾腳，將祁湘踢得團團亂轉，小叫化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哇哇亂叫！林淇愕然的拉住方天俠道：「老丈！祁兄遊戲風塵已成習慣，您可別生他的氣。」方天俠最後一腳被林淇拉開了，踢了一個空，怫然輕嘆道：「林相公，你這不是幫他，反倒害了他，也害得老夫要多費一道手續！」

　　林淇愕然放開手道：「這是怎麼回事？」方天俠手指祁湘道：「他身中黑玄蜓液劇毒，雖然被我用碧蜈珠引了出來，可是餘毒未清，被烈酒一衝之後，毒素溶入酒中，必須經過踢打，才能發散出來……」林淇愕然道：「這個晚輩不知情，才有此莽撞行徑，現在……」方天俠搖頭道：「現在來不及了，這踢打動作不能停的，一則毒氣蘊積，幸好已經出來了一大半，只剩下一點點散停在表面四周，至少要用鹽水沖洗三天，才能將流毒洗淨，這三天之內，他一步都不能動，否則毒氣潛回體內，可沒有第二顆碧蜈珠來救他了！」方心如一鼓嘴道：「爹！您怎麼不早說？把這髒叫化子放在這兒三天，噁心死人了……」方天俠哼了一聲道：「那毒素見酒即溶，我哪兒有說話的功夫，而且我吸進了十分之九的蜒毒，也要用氣推動碧蜈珠力將它煉化，根本不能開口……」祁湘在地上縮成一團，哼哼地道：「林公子！您可是把我害苦了，整整的三天要我躺在此地，不憋死也餓死了……」林淇對他可真沒辦法，苦笑一下道：「祁兄放心吧！方先生古道熱腸，既然救了你的性命，哪裡還會餓著了你！」祁湘又哼著道：「給不給飯吃都沒關係，你剛才那種好酒，每天有那麼一兩壺，小叫化還可以挨！」

　　這一說把三個人都引笑了，方心如鼓著眼睛罵道：「臭要飯的，你真不是東西，救了你的命，還敢厚著臉皮要喝酒！你沒聽爹說嗎？每天要用鹽水衝你幾次呢？三天之後，你就成了鹽水鴨子了……」祁湘苦著臉道：「好心的姑娘，你做做好事吧，鹽水鴨子沒有醉雞好吃，你每天化費一壺好酒把我泡成醉雞不是更好嗎？」方心如被他逗得又笑起來，林淇卻連忙道：「祁兄！兄弟一時之失，害你多受幾天累，實在很抱歉……」祁湘聽他如此一說，倒是不能再胡鬧下去，嘆了一聲道：「林公子！您別再客氣了，小叫化子若不是為了找您而來到此地，恐怕這條命早就上酆都城報到了……」方天俠得意一笑道：「這倒是實話，這黑玄蜒液之毒，除了老夫之外，再也無人識得，更別說是解救了……你大概是命不該絕……」方心如一笑道：「爹！您錯了，我雖然不知道黑蜒毒液是什麼！卻擔保天下除了您之外，至少還有一個人知道它！」方大俠一愕道：「哪一個？」方心如笑道：「自然是那個施毒的人！」方天俠怔了一怔，才點頭道：「對！小叫化子！是誰給你施的毒？」林淇也忙問道：「對了！祁兄，五台山上是怎麼一會事？」

　　祁湘頓了一頓才道：「大家都失陷在五台山上，簫聖柳老爺子，鼓王雷天尊，跟鐵劍無敵謝大俠全都受了傷，那妖人自誇天下無敵，小叫化沒辦法，忽然想到了您，把您給提了出來，那妖人才放我上來，讓我傳出消息叫您前去……」林淇急切地道：「祁兄！你說的妖人究竟是誰？」祁湘翻著眼睛，想了半天，才惶惶地道：「我也說不上來，他無名無姓，連個名號都沒有，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兩個人，說不定是三四個人！」林淇又驚又糊塗地道：「這是什麼話？不知姓名猶可說怎麼連幾個人都分不清？」祁湘急道：「事實是如此，我們分成好幾批上山的，每一批都遇到了一個人，那人的武功的確十分怪異，我們動手都不過一招，就被他制住了……」方天俠插口問道：「你們可是同時遇敵的？」祁湘道：「不錯，我們分四批同時上山，同時遭擒……」林淇連忙道：「那一定有好幾個人！」祁湘連連搖頭道：「不，我們被擒以後，囚禁在一起，交談之下，才發現制伏我們的都是同一個人，因此我才那樣說……」

　　林淇想了一下才道：「一個人分身幾處是絕無可能的事，也許他們是孿生的兄弟……」祁湘依然搖頭道：「不可能，我們被禁在一個山洞裡面，那傢伙也跟我們住在一起，洞裡地方不大，我們從來就沒看見有第二個人……」方天俠連連搖頭道：「世上哪有這種怪事？」祁湘急了道：「小叫化子絕不說謊，老爺子，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方心如高興地叫道：「對！爹！我們去看看，我不相信一個人能分成三四下出現！」方天俠瞪她一眼喝道：「別胡說！我連江湖人都不准上門，難道還會去闖蕩江湖！」方天如噘著嘴道：「去看看熱鬧也不能算是闖江湖！」方天俠變臉又待發作，林淇忙道：「老丈無心出岫，自然不須要去惹那些麻煩，尤其是這種熱鬧實在也不值得一看，武林是非，沾上就永遠沒有完的時候……」方心如白他一眼道：「那麼你是要去的了？」林淇苦笑道：「我是已經掉進江湖的大染缸了，想跳都跳不出來，你沒聽見人家是指名找我嗎？我若不去，他說不定還會找了來……」

　　方天俠又問道：「那人是什麼樣子？」祁湘搖搖頭道：「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一個人。」方天俠哼聲道：「難道他一點特徵都沒有嗎？」祁湘輕笑道：「他一身都是特徵，每一次見到他時，他都有一點改變，變來變去卻始終讓人看來是同一個人，不瞞老爺子說，我到現在連他究竟是男是女都弄不清楚。」方天俠大聲呵責道：「這是什麼話？」

第五十五章　黑玄涎液

　　祁湘嘆道：「就是這麼句話，反正我說了也沒人相信，除非是您親眼看見這個人，才知道我的話不會錯。」方天俠沉聲不語，林淇又問道：「你們上五台去做什麼？好好地怎會碰上他的？」祁湘道：「這又是我師父多的事，他接到丐幫弟子的傳報，說五台上每天晚上有怪事出現，山下的廟裡，每天要丟掉一個和尚，同時有人看見最高的山峰上，每夜子亥之交，有一個黑影，頂著骷髏在參拜星斗，害的五台山上的寺僧都嚇得逃光了，變成一座空山，山上經常有鬼嘯，大家傳說是僵屍在作怪……」林淇正容道：「沒有這回事？」祁湘道：「對啊！我們都不相信，都認為這是人在那兒作怪，大家想去看個究竟……」林淇道：「那你們的行蹤為什麼如此詭密？甚至於連去向都不交代一聲！」

　　祁湘道：「這可不知道，我師父把這些情形告訴大家時，我們小一輩的都不相信，連動身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方向，一直到了五台山，我才明白……」方天俠神色一動道：「以後呢？」祁湘道：「以後我們就分批上山，結果大家都被那人關了起來……」方天俠追問道：「你是怎麼被放出來的？」祁湘噘著嘴道：「老爺子！我口渴得厲害，你再賞我一碗酒行嗎？」方心如聽得十分有勁，連忙自動地給他倒了一碗酒給他，祁湘直著脖子喝了下去，仍自戀戀不足之狀。方心如瞪著眼睛叱道：「你再要拿翹賣關子，我就餓你三天！」祁湘嘆了一口氣，才說下去道：「那是我們被囚禁的第五天，那傢伙向我打聽這世上還有什麼武功高強的人，我一時失口就把林公子給說了出來，他立刻解了我的穴道，給我喝了一碗黑色的酒……」方天俠嗯了一聲道：「那就是你幾乎送命的根由，這黑玄蜒液只溶於酒中，穿腸毒藥，你竟當作瓊瑤玉漿，飲鴆止渴，真不知死活！」祁湘瞪著眼睛道：「老爺子，我熬了五六天，實在是忍不住，那黑酒雖然有點怪味道，我還是捏起鼻子灌了下去，起初一兩天還不怎麼樣，快到臨潼時可實在吃不消了，全身都像是有根針在刺著似的……」方天俠哼了一聲道：「再過一天，你就是有十條命也活不了！」

　　林淇駭然道：「這黑玄蜒液為什麼如此厲害？」方天俠道：「黑玄蜒液取自一種黑蜒身上的粘液，為天下至毒之一，只有千載蜈蚣的頂珠可解，就是我的碧蜈珠，而且也要中毒不深，否則依然無效……」祁湘不解道：「他要殺我易如反掌，為什麼要下毒害我呢？」方天俠想了一下道：「他下的毒量是根據你的體力而定的，這點毒量剛好可以支持你走到此地，再加上說十句話的氣力，幸好你還沒有說到第十句話前就遇到了我！否則縱有碧蜈珠也救不了你了……他這種作法就是防止多說話！」祁湘想了一下，才駭然道：「對了！對了。他已經跟我說過，叫我少講廢話，別跟不相干的人多說話，所以謝幼風問我時，我沒有多說，否則就恐怕見不到林公子了。」大家陷入一陣默然，半晌之後，林淇才抬頭道：「這傢伙不知道是個怎麼樣的怪人，看來我是非去會他一會不可了。」方天俠想了一下道：「相公其實不去的話，那些人也不會遭害！」林淇不禁一怔，方天俠好似察覺了自己失言，連忙掩飾道：「老朽不過是猜測之言，那人若是要殺他們，早就該下手了，不必等到相公前去，既留之於前，定不會殺之於後……」

　　林淇對這一點似乎並不同意，方天俠仍又回頭問祁湘道：「你認為我的觀點如何？」祁湘點點頭道：「老爺子猜得不錯，謝師父他們在那兒倒沒有性命之憂，那怪人除了不給自由與行動之外，其他方面都很優待，傷者治傷饑者飲食，甚至於還詢求我們的口味，想吃什麼給什麼，應有盡有，為了十幾個人的飲食，很夠他忙的！」方心如奇道：「這個人也怪，他這樣做究竟什麼用意呢？」祁湘笑道：「這還不簡單，人們在飼養牲畜的目的不外乎三種，雞鴨取其肉，牛馬用其力，鳥雀娛己情，他要吃人肉，犯不著費這麼大的事，養來玩也不合理，大概是為著利用那些人力吧……」林淇嘆了一聲道：「這又是一個自大狂者。」方天俠笑笑道：「這也是人情之常，一個人的領袖慾望與生俱來的，誰都想君臨天下，高居於萬人之上，孔夫了說『人之患在好為人師』，這句話還不夠透徹，應該改為『人之患在好為人君』，尤其是練武功的人……」

　　方心如搖頭道：「爹！您也會武功，怎麼不想出人頭地呢？」方天俠不禁一怔，良久才嘆道：「我也是個人，要說我絕對不生此念那是騙人騙己的話，只是我自知能力有限，夠不上那種資格，只得退而求其次，守住自己的本分，不去為人所役，所以我才嚴格地限制自己，不與江湖人打交道，以免牽入武林糾紛……」林淇嘆了一聲道：「老先生潔身自愛之道，實在大有見地。」方心如卻又問道：「林相公！你是否也為著想成為天下第一人，才介入江湖糾紛呢？」林淇被她問得一怔，半晌才道：「姑娘！你可把我問住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你，打從我開始學武功之日，就不是出乎我自己的本意，以後的一切遭遇，也是環境造成的，因此我從來就沒有機會去想這個問題。」方天俠望他一眼道：「林相公可以說是一個難得的例外，世界上的人儘管紛逐於名利之場，但也有真正不慕榮利的高人雅士……」林淇連忙一拱手道：「老先生太過獎了，晚輩想就此告辭，到五台山去看看！」方天俠點點頭道：「老朽想，林相公絕對不會打消去念的，相公是立刻就啟程嗎？」林淇點點頭，還沒有開口說話，方天俠已拿起那柄短劍道：「老朽無以為敬，請相公帶著它聊壯行色吧！」林淇一怔道：「這……是老先生心愛之物，在下怎敢……」方天俠搖頭嘆道：「寶劍贈俠士，老朽無意江湖，留著它也沒有用，再說拙荊死於此，老朽睹物傷情，早就想丟掉它，又捨不得暴殮珍物，送給林相公倒是很恰當的事，但願林相公能早日歸來，重敘今日雙劍未了之盟！」對於最後一句話，林淇起先還聽不懂，未了才想起是指著那一場被打斷的印證劍術而言……方天俠拿著短劍遞了過來，林淇見他的意思很誠，而自己也的確要一柄好劍，遂接了過來，感激地道：「謝謝老先生厚賜……」接著又客套幾句，告辭出門走了！是林淇走後的第三天，在方家古玩店的後面客舍中，小叫化祁湘喝夠了老酒，正在暢然高臥之際，忽然被一陣透骨的寒意驚醒了過來。睜眼一看，但見方心如提著木桶笑吟吟地站在面前，而嘴角又沁入一股鹹味，知道她又是用鹽水來替自己沖洗了，心中很感激，口裡卻道：「姑娘！你做做好事，下次要醃鴨子的時候，拜託用點溫水行嗎？你這冷水一澆，小叫化的那點酒意又被趕跑了。」方心如笑道：「臭要飯的！你別又找理由討酒吃了，這是最後一次沖洗，每天兩弔子燒酒，我們家實在養不起這種惡客！」祁湘聞言心中一喜，連忙屈身想爬起來，方心如卻又叫道：「不許動，你那身衣服上沾滿了毒，千萬不能用手去摸。」祁湘果然不敢動，苦著臉道：「那怎麼辦？總不成要我躺一輩子。」方心如想了一下，才紅著臉出去，再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套乾淨衣服與一柄剪刀，她先將衣服放在一邊，然後將剪刀遞給他道：「你用剪刀把濕衣服一塊塊地剪下來，破布別亂扔，要放到木桶裡，桌子上還有半弔子酒，你可別貧嘴偷著喝了，那是給你擦身子用的」說完她飛快地出去了，隨手還把門給帶上，過了一會兒，祁湘帶著一身酒氣開門走了出來，她打量了幾眼，不禁笑道：「臭要飯的！你這一身打扮還倒是一表人才呢！」

　　祁湘穿著一身八成新的儒服，苦著臉道：「姑奶奶！你可別把我害苦了，這一身打扮叫我怎麼要飯，要是我在十字街頭，伸著手一喊老爺太太，豈不丟盡了讀書人的臉，林相公第一個就會要我的命！」方心如哈哈大笑道：「你為什麼非要討飯不可？」祁湘苦笑道：「討飯三年懶做官，我師父把我慣壞了，教了我這一門行業，使我一輩子再也沒法幹別的了！」方心如掩著嘴笑道：「你快滾吧！別再這兒丟人了！」祁湘頓了一頓道：「不錯！小叫化是該走了，這三天多承你好心招待，小叫化感激終身，深憾無以為報，只有祝你將來嫁一個林公子那樣的如意郎君……」方心如滿臉飛紅，抄起一根扁擔，作勢欲打，口中罵道：「臭要飯的！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打斷了你的狗腿！」祁湘笑著拱手道：「姑奶奶！你要手下留情吧！生而不幸要飯，已經是最大的悲哀事，要是再斷了腿，簡直是要了小叫化的命了……」方心如瞪著眼道：「那你快滾蛋！」祁湘一正神色道：「叫化子最重口上人情，一飯一賜，還得謝上好幾聲，老爺子救了我的命，我總得向他老人家表示一下謝意！」方心如放下扁擔道：「用不著！我爹不在家，出門訪友了！」祁湘一怔道：「出門了？」方心如點點頭，噘著嘴道：「是的，昨天就出門了，走的時候沒通知我，只留下一個字條，叫我打點管你解毒的事……」

　　祁湘想了一下說：「老爺子以前常出門嗎？」方心如搖頭道：「沒有！這是第一次出門，而且我也沒聽說過他有什麼朋友……爹也是的，出門不打個招呼，連什麼時候回來也沒說清楚……」祁湘神色一動，然後才輕嘆道：「方姑娘！你也許不相信，老爺子一定也上五台山去了！」方心如連連搖頭道：「不可能！爹發誓不闖江湖的，謝家跟我們是親戚，就因為他們是江湖人，爹跟他們絕了交，不許他們父子上門……」祁湘嘆了一口氣道：「一個身負武功的人，要想絕足江湖，是不可能的事，方老爺子忍了這麼多年，已經是很不容易了。」方心如臉色動了動，忽然反身回屋奔去，片刻之後，她淚容滿面地跑了出來，哭聲叫道：「臭要飯的！你說得不錯，爹把紫郢劍也帶走了……這，怎麼可能呢？」祁湘搖搖頭嘆道：「世上無不可能之事，方老爺子身懷絕技，絕對不甘雌伏一生，以前蹈然高隱只不過是沒找到對象而已！」

　　方心如想了一下，流淚點頭道：「這話也許有理，謝長風雖然號稱鐵劍無敵，爹卻十分看不起他，爹一定是受了林相公的影響才……」祁湘喔了一聲道：「何以見得呢？」方心如擦擦眼淚道：「謝長風在十年前，跟爹比過一次劍，只動手三個照面，就被爹打敗了，謝長風以後就經常上門，要想請爹指教劍術，爹把他給趕了出去，從此我們兩家就不來往，只有謝長風的女兒還有時來看看我……」祁湘忽地一笑道：「謝幼風也常來嗎？」方心如哼了一聲道：「他最不要臉了，不但爹罵他，我也常罵他，他還是死皮賴臉地往這兒跑，趕都趕不走，前些日子爹翻臉要打他出門，他才不敢再來了……」祁湘一笑道：「可是方老爺子不在家的時候，你不是還讓他進門的嗎？」方心如臉上微紅地道：「你怎麼知道的？」祁湘笑笑道：「我在謝家住過幾天，只有我們兩個人是晚輩，自然比較接近一點，他有時也把心事對我吐露過一點……以人才而論，他還算得上是一個佳子弟！」

　　方心如紅著臉道：「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我比爹還討厭他，要不是想聽他說一些江湖上的事，我連話都懶得跟他多說！」祁湘一嘆道：「周公瑾雖得其主，惜不得其時！」方心如瞪起眼道：「你怎麼又扯到古人身上去了？」祁湘轉笑道：「我是將古喻今，假如不是恰好遇上孔明那種對手，周瑜應該可以算是一等將才，假如沒有林公子一比，謝幼風也可以差強人意了……」方心如怒聲罵道：「臭要飯的！你又在找挨揍……」祁湘笑著輕輕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道：「不錯！小叫化但求酒肉無缺，實在不該去管那些不相干的閒事！該打！該打！姑奶奶！小叫化自己打過了，可以不勞尊手，剛才的話，就當小叫化放屁。」方心如臉上一紅，沉聲不語，祁湘又打了自己一下道：「該死！該死！討飯嘴裡長不出象牙，對著一個大姑娘，怎麼能講那種粗話！」方心如並沒有被他的怪相逗笑，也沒有為他的粗話而生氣，紅著臉道：「祁……祁大哥！」祁湘不禁一怔，連忙道：「方姑娘！你別客氣，小叫化生來就沒有做大哥的命，還是臭要飯的四個字聽起來順耳得多！」方心如一瞪眼道：「好！臭要飯的！我求你一件事！」祁湘一笑道：「你剛才一改稱呼，小叫化就知道有事要差遣，只要是力所能及，小叫化無不悉心盡力以報隆恩！」

　　方心如輕輕一笑道：「我想請你帶我到五台山去！」祁湘神色大驚道：「我的姑奶奶！你這不是要小叫化的命嗎？」方心如鼓起眼睛道：「你難道怕那個人再毒死你！」祁湘搖頭道：「那倒不是，小叫化本來也要去，這條命反正是撿來的，丟了不足惜，只是小叫化可不敢陪你去！」方心如哼聲道：「為什麼？既然你自己也要去，順水人情帶我走一趟有何不可？」祁湘正色道：「方姑娘！小叫化一向很少說正經話，這次卻不能跟你開玩笑，我若是陪你到五台山去，方老爺子知道了就不會饒我，其次五台山那個人怪異莫測，萬一你有個失閃，小叫化豈不是成了恩將仇報！」方心如怒道：「你不肯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你帶路不行！」說著她氣沖沖地奪門前行，走了一陣，卻聽見後面踢達直響，回頭一看，但見祁湘把一雙新靴，撕得變成拖鞋，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面，不由得笑了，可是她立刻收起笑容，沉著嗓子道：「你跟在後面幹什麼？」祁湘一嘆道：「小叫化受了你一點好處，這筆人情債不還，心裡永無寧日……」方心如怒罵道：「滾你的蛋，你別跟著我就算是還我的債了！」祁湘搖頭道：「不行！我總不能看著你往歧路上走！」方心如神色一變，正待發作，祁湘用手一指道：「往五台山該走西路，你往東路走，豈非是背道而馳……」

　　方心如神色一喜，怒意全消，笑著道：「你答應帶我去了？」祁湘苦笑道：「小叫化攔不住你，只好陪你走一趟，到了五台山，也許能遇上方老爺子與林公子，小叫化也好交差，若是讓你走丟了，小叫化更是罪孽深重了……」方心如臉色一紅道：「我去找爹爹，跟林相公有什麼關係？」祁湘一笑道：「反正你只認識這兩個人，能找到方老爺子固然更好，否則找到林公子也可以讓小叫化鬆一口氣，因為他的能力足夠保護你！」方心如這下子不響了，祁湘回頭拖著靴子，拍達達地走著，方心如跟著他，二人一前一後走去，大約經過了半里許，方心如忽然發現叫道：「臭要飯的，你怎麼又把我騙回家來了？」祁湘回頭正容道：「小叫化既然已經答應你了，就不會再反悔，此去五台山路途遙遠，非一朝一夕之事，你從來沒有出過遠門，自然不知道該作些什麼準備……」方心如笑笑道：「該作些什麼準備呢？」祁湘略作思索道：「小叫化可以終年不換衣服，你卻不行，小叫化可以乞討以渡日，你也不能跟著我去要飯，因此隨身的衣服，銀兩，都是必需之物……」方心如哈哈大笑道：「你為什麼不早說？害得我多走段回頭路！我早就準備了！」祁湘一怔道：「你已經準備好了？」方心如笑道：「幾顆極品珍珠，每顆約值五十兩金子，有錢就是足，一年半載之內，生活總不會成問題！」

　　祁湘嘆了一聲道：「看來你倒夠資格作個老江湖了……」方心如得意地笑道：「我雖沒有出過門，江湖門檻卻不比你差，出門人最忌累贅，所以我只帶了些值錢的珠寶，既輕鬆又不礙事……」祁湘扁了扁嘴道：「照這樣說，你一個人大可以行遍天下，何必還要我作陪呢？」方心如笑笑道：「我要你帶路，而且我知道你們丐幫子弟遍天下，有你在一起，可以避免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查問消息也方便一點！」祁湘搖搖頭嘆道：「行了！姑奶奶！小叫化本次算是被你抓差抓定了，我們開始上路吧！」方心如笑著道：「別忙！你先陪我去買兩匹好馬，走江湖總得像個樣子，而且騎著馬趕路也快得多，你懂得相馬嗎？」祁湘一抬腳笑道：「買一匹就夠了，叫化子生來窮命，連靴子都穿不慣，別說是騎馬了。」方心如見他的腳上已經染滿了灰塵，不禁一皺眉道：「好好的一個人，幹嗎一定要弄成這付髒相呢？」祁湘笑笑道：「要飯的哪有乾淨相，小叫化若是打扮得齊齊整整，恐怕早就餓死了。」

　　方心如又待說話，祁湘連忙繼續說下去道：「你別勸我了，小叫化既然身入窮家幫，自然要守本分，否則就是欺師背祖，人各有志，你總不能要我變成另外的一個人！」方心如無可奈何，只好隨著他了，二人走到市鎮的騾馬行中，購了一匹駿馬，隨即啟程西行，祁湘雖是徒步，腳程卻不在駿馬之下，跑在方心如的馬前，像極了她的跟班馬伕。

第五十六章　雲中七子

　　第一夜歇在臨汾，第二夜寄宿介休，第三天，就到了忻城。三天下來，趕出了一千多里路，除了吃飯打尖的時間外，幾乎是日夜兼程了，方心如的馬換了兩匹，祁湘的那襲儒衫，早已塵封垢污，依然一付乞兒相！五台山脈綿延甚廣，五台山只是其中的主峰，山下為五台縣治，二人趕到此地後，祁湘找來當地的丐幫弟子一問，才知道林淇已經於兩天前登山，卻未曾留意方天俠的行蹤，因為此老足跡從不涉江湖，也沒有人認識他。方心如打扮得一身勁裝，足登小蠻靴，裝出仗義江湖的女俠氣派，只是她的年紀太輕，看起來總有點不倫不類的樣子。祁湘在一路上盡跟她鬥嘴鬧彆扭，到了此地可不開玩笑了，略作準備，隨即打點上山，同時還給方心如找來了一枝長劍！方心如笑著拒絕道：「我不要！我又不是去找人打架拚命……」祁湘急了道：「姑奶奶！這個時候你別再像個小孩子了，假如上去能找到林公子與令尊大人，自然用不著你動手，不然的話，你多少總得作個自衛的準備，小叫化的幾手功夫可實在保護不了你！」

　　方心如微微一笑，驀地將手一揚，紅光微捲，祁湘手中的長劍叮然斷為兩截。祁湘大驚失色，這才看清她手中拿著的竟是一根似鞭似索的玩意兒，原來是束在腰間當作腰帶的，卻不想是一件兵器！方心如看他驚愕的神情，微微得意地笑道：「我爹是開古玩店的，店裡什麼樣的好刀劍都有，哪裡用得著你來替我費心！」說著又慢慢地將腰帶束好。祁湘一伸舌頭道：「姑奶奶！你那是什麼玩意兒？」方心如笑道：「我也不知道，爹說那是一件安南人進貢的軟劍，其實也不過是一根絲帶，兩邊鑲著許多鋒利的鋼片，用起來很順手……」祁湘吐了一口氣，再也不說話了，埋頭向山上走去。五台山原為佛門勝地，山上有很多寺廟，可是闌若寂寂，空無一僧，那些和尚們都逃命去了，二人走了半天，不見半個人影，方心如不禁焦急地道：「你說的那個怪入在哪兒？」祁湘指著山峰道：「還遠呢！那峰頭後面有一片平坡，坡上長滿野草，坡的左方臨著峭壁，壁上開了個大洞……」方心如聽不得囉嗦，拔步飛身，就朝山峰奔去，祁湘急得在後面直追，口中還大聲叫道：「小姑奶奶！你不要亂闖，那邊危險……」方心如不理他，依然飛步急行，祁湘奮力猛追，卻是越拉越遠，敢情這刁蠻的小姑娘，輕身工夫比地高明多了。等他氣喘喘地趕到那片平坡時，只見長長的蔓草被人踐踏得凌亂不堪，斷梗殘葉，灑得滿地，還隱隱有些血跡，好像有人在此地經過一番激烈的打鬥。然而他不僅沒看見林淇，沒看見方天俠，甚至於連方心如也不見了……

　　峭壁上的那個大洞，像巨獸張開了大口，等著將人吞下去！祁湘等了一下，才慢慢地向洞口走去，心中忐忑不安。當他距洞口還有丈許之際，洞中忽然衝出一個滿身血污的人影，手挺半截斷劍向他撲了過來。祁湘吃了一驚，本能地閃過一邊，同時伸出一掌，前那人的背後拍去。這一掌並沒有用多少力，他不想傷人，完全是格鬥時出手習慣的本能動作，誰知那個人竟虛弱不堪。掌心才印上背後，便已向前猛跌出去，手中的斷劍也扭過一旁。祁湘不禁為之一愕，連忙走過去將那人翻了過來，心中更為吃驚，原來那人竟是謝長風的兒子謝幼風。他的胸前被人砍了一劍，皮肉翻翻，連心臟都可以看得見，兩雙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口中呼呼地直吐氣。祁湘急忙叫道：「謝兄！你怎麼來了！是誰把你傷成這個樣子？」謝幼風斷斷續續地道：「是……心……如……表……妹……她……」祁湘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再叫道：「什麼？你說是方姑娘……」謝幼風無力地點點頭，聲音更微弱了。「我……是為她好……她誤會了……請你告訴她一聲……我不恨她，我一直很……喜歡她……」祁湘又驚又急，連忙問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可是謝幼風已經不能再問答他了，無力地閉上眼睛，頭軟軟地垂過一邊，那顆心還在慢慢地跳動著……祁湘知道這個人已經無法再活了，輕輕地放了下來，長嘆一聲，站起身子，大踏步向洞中走去。他急於想打開這個謎底，以及許多懸而未決的思想……方心如為什麼要把謝幼風殺傷呢？這女孩子雖然刁蠻而任性，心地卻十分善良，絕不至於隨便動手就殺人的，除非在萬不得已的情形下……林淇已經上山了，他與那個怪人會過面沒有呢，會面的結果又是如何呢？還有洞中軟禁的許多人，現況又是怎麼樣了呢？這是一個很單純的山洞，只有一條通道，然後到達一片絕谷之中，那絕谷四周都是高逾百丈的峭壁，頂上可以看到方形的天，就像是一個深井。那怪人在峭壁上鑿了一個淺淺的凹洞作為居所，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麼其他的建築了。對祁湘來說，這條通道是輕車熟路了，所以他毫不考慮地向前衝，通過了長約里許的深洞後，絕谷在望，奇怪的是不見人跡。不僅看不見那個怪人，連被他們拘禁的那些人都不見了，甚至於不久之前才進洞的方心如，而且連從前留在這兒的一些傢俱也搬走了。祁湘詫然地站在當地，不禁有些手足無措之感，一切的變化都太出他的意料之外了，變得使他不知如何應付！正在他怔然失神之際，忽然耳後傳來一輕微的聲息，他連忙回頭一看，一點白光迎面飛來，出乎本能地一撈，卻是一個小紙團。打開紙團，上面只有寥寥的幾個字「西南壁上另有天地，弟往探，兄不宜深入，請候弟半日，若仍未返，請急退，至華陰縣北尋梅華等女，告知之！」底下署名是一個淇字，不用問也知道是林淇了。祁湘身不由主地向西南角上望去，只見那裡的絕壁上被密密的蔓籐封住的，無風自動，可見林淇已經進去了。

　　當時他心中一陣衝動，幾乎也想跟著進去的，可是剛一舉步，馬上又克制住自己，林琪的武功比自己高多了，進去了也幫不了他的忙，也許會誤了他交代的事！於是他只好靜靜地等待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在他的計算中，大約是有半天了，因為他進洞之際太陽才上升不久，此刻日影已斜過中天，移到絕谷的另一邊去了！那片蔓草仍然靜靜地一無動靜，也沒有見到林淇出來。祁湘心中一陣黯然，萬分無奈地迴轉身去，想完成林淇交代的任務，因為他自知甚明，林淇若是失陷在裡面，他去了也是白送命！剛一回頭，卻見身後不遠之處，並排站定三個年輕女子。中間的是梅華，左邊的是費冰，他都見過一次，那是在臨潼的酒樓上，當時這兩個女子還是站在敵對的立場，現在不知怎麼地又化敵為友了！另一個女子雖不認識，可是從裝束上，他看出正是那苗女娃狄娜！對這三個女子的突然出現，祁湘倒是一驚，她們是什麼時候來到自己身後的呢？怔了片刻之後，他有點高興，林淇留字要他去找她們現在，可不必麻煩了……

　　所以他張開嘴巴，卻又不知要說什麼，因為這三個女子中，有兩個也是與他站在敵對的立場。梅華是殺孽深重的魔女，曾經是大家必於除而後快的對象，費冰曾隸屬十三友，也是無法並容的大仇……因此他嘴唇動了幾下，卻未發出聲音，只把手中的字條送了出去。梅華既不伸手接，甚至望都不望一眼，只是淡淡地道：「知道了！現在還不到半天！」祁湘又是一驚，梅華卻輕輕一笑道：「當你接到那字條時，我們已經在你身邊了，只是你沒有發現而已。」梅華與費冰武功之詭異，他是知道的，所以對後面那句話並未受到輕視的感覺，只是怔怔道：「那你們為什麼讓林公子一個人孤身去冒險？」梅華澀澀道：「林淇那個人何等高傲，目前對我們三人的印象都很壞，可是他居然肯留字示信來向我們求助，足見事態很嚴重……」祁湘急道：「是啊！所以你們應該前去。」梅華搖搖頭道：「不！他既然定下了半天的時限，不滿三個時辰，我們絕對不去，現在還差一刻工夫，我們必須等下去！」祁湘表示不解，梅華輕輕一嘆道：「他雖然看不起我們，我們卻相當尊敬他，總希望他能在一刻工夫內成功勝利而回，那時他可以不必領我們的情，我們也不至於白獻殷勤！」祁湘對這個女子可實在不懂，可是他也不想多想，只是問道：「你們是怎麼來的？」梅華笑道：「當然是跟著林淇來的，影子永遠尾隨著光而存在的，他是我們的光，我們就是他的影子……」

　　祁湘不想進一步去了解這些對女間的玄妙關係與感情，只是問道：「林公子他在兩天前就上山，怎麼……」梅華一笑道：「不錯，可是他被人家引入了岐路，白費了兩天時間，也只是比你早一步才進入到此地。」祁湘表示不信道：「那洞外的打鬥痕跡……」梅華仍是笑笑道：「那是方老頭留下的！」祁湘一驚叫道：「方老爺子……」梅華點頭道：「不錯！那是一場很精采的打鬥，只可惜你沒有看見，夠得上驚天動地」祁湘緊張地問道：「那麼方老爺子勝負如何？」梅華的嗤一聲道：「你這一問多笨啊，方老頭子要是勝了，局勢便不會如此了，林淇也用不著進去涉險了。」祁湘一怔道：「這麼說來林公子是目睹老爺子打鬥的？」梅華搖頭道：「不！他只趕上看個結束，方老頭子失手被擒之後，他才趕到。」祁湘嗯了一聲道：「所以林公子才趕著進去救人……」梅華笑笑道：「你又錯了！但也猜對了一半，趕著進去救人的是方老頭的女兒，林淇現在謹慎多了，先把周圍的環境摸清楚了才開始行事，所以我們都不大替他耽心，以他現在的臨敵經驗，縱不能勝敵，也足可自保……」

　　祁湘摸著頭道：「方姑娘只比我早一步，怎麼會搶在林公子前面去了？」梅華笑笑道：「那小丫頭的腳程至少比你快一倍，你所謂的一步之差，最少也有兩三里的距離，在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她的話還沒有完，費冰突然焦灼地道：「梅姊姊！時間到了！」梅華驚然住口，雙眉一蹙道：「他還沒有出來，看樣子是真正需要我們幫助了！」三個女子只互望一眼，隨即飛身而起，像三點流星似的，衝到峭壁之前，那片長蔓被盪開一個缺口，人影就消大了！祁湘愕然張口結舌，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假如不是親眼看見，他做夢也想不到人的速度可以快到如此程度！呆立片刻，他才趕了過去，拂開蔓籐，發現這面峭壁不過才一丈多厚，用人工開了條通路，穿過山壁，則又是一番境界矣！上面是一片雲封霧鎖的大穹，底下卻是一脈田舍，疏疏的十幾處茅屋，分別散落在田圃間，圃中種植著許多奇形怪狀，說不出名稱的花草！

　　梅華，費冰，娃狄娜三人並肩而立，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枝青木的短木杖，神態十分凝重。在他們的對面，則散立著五個白衣人，身材高矮服飾俱都一樣，甚至於面貌也都異常酷肖……同時還有兩個白衣人守在通路入口的兩側，長相也是一樣！祁湘到了這個時候，才是真正地吃驚了，這七個白衣人他都見過，那就是將謝長風等人擄禁在此的怪人。以前他每次只見到一人，雖然覺得奇怪，總還想到可能是孿生，或者是……但一下子同時出現七人，這的確是難以令人相信的！梅華等三女與五人對峙著一言不發，看情形他們還沒有交談過。只有在左側的那個白衣人，見到祁湘之後，立刻發出一陣得意的大笑道：「哈……小叫化子！真想不到你還能活著回來！而且還帶著這麼多的人來……」祁湘不去理他，眼睛緊盯著遠處的地下，那兒躺著三個人，林淇，方天俠與方心如，這三個人都沒有死，然而卻無法行動，大概是被制住了穴道。梅華等三人的眼睛也不住地望著那兒，不過她們所關心的只有林淇一人！僵持片刻後，梅華首先問道：「那個人怎麼樣了？」正中一個白衣人笑笑道：「你放心好了，死不了……」梅華神色一寒，冷竣地道：「別說死了，他就是傷了一根汗毛，你們這七個怪物就將有一輩子都受不了的活罪，現在我命令你一件事！」

　　那白衣人微微一愕道：「什麼事？」梅華用手一指林淇道：「乖乖地替我把這個人送過來，然後你們每個人都自動地將兩手的無名指砍下來，作為得罪他的懲處！」那白衣人又怔了一下才道：「這倒是很新鮮的懲處辦法，為什麼你會對我們的無名指感到有興趣呢？」梅華冷笑一聲道：「你少裝糊塗了，幾手天機指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絕技，砍掉你們的無名指，就是叫你們以後別再仗著這種指功為惡欺人！」那白衣人神色微動，然後才笑笑道。「高明！高明！天機指雖不是絕頂隱秘的功夫，但是能叫出這個名稱的人還真不多見！你叫什麼名字？」梅華冷笑一聲道：「飛天魔女名動天下，你難道會沒聽過？」白衣人淡淡一笑道：「名頭越響亮的人物手底下越稀鬆，我們七個人有意網羅天下高手，卻不想在成名的人物中去找，不過今天卻一連遇上兩個意外……」說著用手一指林淇笑笑道：「第一個是他，第二個就是你，芸芸眾生，中就是你們兩人還當得起名下無虛四個字……」梅華立刻打斷他的話道：「你少送高帽了，就算你說盡了好話，我也不會饒過你們！」

　　白衣人輕笑一聲道：「練過武功的人都有個通病，不見棺材不掉淚，我現在叫你你放下武器投降，你一定不肯服輸的，因此你叫我們服從命令似乎也不會這麼簡單！」梅華冷笑一聲道：「我告訴你的是好話，等到我出手時，事情就不會如此輕易了結了！」白衣人仍是笑著道：「這話不妨等動過手再作商量！」梅華俏眼一瞪，臉上殺意頓現，輕輕地朝旁邊的費冰與娃狄娜舉手打了個招呼，那二人立刻欺身進招，手中青木杖一攏，由兩邊向中間夾攻而至！那五個白衣人毫無動作，直等杖影快要逼近之際，才由最邊的二人各抬一手，拋開衣袖向杖上捲去。撲的一聲輕響後，兩枝青木杖倒是被捲開了，不過那兩人的袖袍也被杖的勁氣割下了一大片！一招交換，使得雙方都為之一怔！先前說話的那個白衣人又叫起來道：「好傢伙！你們使的是什麼武器，雲中七子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梅華冷笑一聲問道：「你們叫雲中七子？」那白衣人點點頭道：「不錯！這是我們首次對人宣佈名號，我們兄弟七人……」梅華不等他說完，立刻又冷笑道：「你為什麼不說是姊妹七人呢？」那白衣人臉色一變，其餘六人也都怒形於色，梅華視若無睹，依然不經意地笑道：「像你們這種半男半女的妖人，何不乾脆稱為雲中七妖呢？」

　　那白衣人的臉色居然又恢復了平靜，輕哼一聲道：「你的眼光倒是厲害，你怎麼看出來的？」梅華冷笑道：「你們一個個都是陰陽怪氣的，說話的聲音粗裡帶尖，看你們的年紀至少都是四十上下了，卻沒有一點男人樣子，明眼人一望便知。」那白衣人輕嘆一聲道：「你懂得真多……」梅華笑笑道：「天下事我鮮有不知者，不過我對你們倒有一點不了解的地方，你們七個人可是同時出生的！」白衣人神情詭異地道：「你既然什麼都懂，何不自己去解答這個問題！」梅華哼了一聲道：「人間雖有孿生之異，最多不會超過五胎之數，要說一生七胎，那除非是老母豬下小豬……」那白衣人悖然想道：「你口中乾淨一點！」梅華微異地道：「如此說來你們真是一胎所生的了？」白衣人未作答覆，但是神情上已經有承認的表示，梅華輕嘆道：「這倒是頗難令人置信，由此可知天下事無奇不有，一生七胎已足驚人，七個半男半女的陰陽人則簡直是罕聞了……」

　　那白衣人對於陰陽人三字彷彿感到特別刺耳，神情一變，行將發作，梅華卻擋在頭裡又問道：「你們七個人如此相像，混在一起的時候，恐怕你們自己也不易辨認吧！」白衣人大笑一聲道：「你說得不錯，我們七人雖是常年相聚在一起，都經常會自己弄混了，因此我們每個人都作了一個辨認的記號……」梅華笑笑道：「你是老大，你旁邊的是老四老六，最邊上的是老五老七，站我們後面守門的是老二老三……」她邊說邊指，那七個白衣人卻流露出一片詫色，顯然她提得一點都不錯，梅華不待他們發問，隨即微笑著道：「你們把記號做在襟上，只要不是瞎子，誰都可以看得出！」她身後的祁湘這才發現那七個白衣人的衣襟上都釘了一列圓形的小石獅，數目同為七片，只是其中有一片色澤迥異，六只白玉中夾著一片青玉，而且每人的青玉次序排列也自不同，與梅華說話的那人，青玉排在正中，其餘則分別於上下，上者為長，下事為幼，順序而推之……因此心中對梅華的觀察能力，產生出由衷的欽佩。雲中七子的老大輕嘆了一聲道：「你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梅華笑笑道：「是嗎？所以我覺得你們七個無須硬著頭皮充男人，女子中也有了不起的人物……你們七人是如何稱呼法？」老大頓了一頓才道：「我們以秩稱名，我叫雲初生，老二叫雲次生，三生四生，以此類推！」

　　梅華笑笑道：「很好，簡單明了，現在我想再問一個問題。」雲初生連忙道：「你若是要問我們的身世，不妨省點精神。」梅華搖頭道：「我才沒那麼好的興趣呢？我只想問問，你們潛隱了這麼多，突然出頭與武林中作對，到底是為了什麼？」雲初生笑笑道：「這個你不必先知道，等我們收服你以後，自然會告訴你！」梅華冷哼一聲道：「假如你們敗在我手中呢？」雲初生怔了怔道：「那可能性很少……」梅華秀眉一挑道：「交手之下，非勝即負，你必須作個打算！」雲初生淡淡一笑道：「我們若是敗了，你一定不會放過我們，那就不必問了！」梅華輕笑道：「這倒有理！你們準備著吧！」說完一舉手中木杖，費冰與娃狄娜也橫杖作勢，準備配合她的行動，對方的五個人立刻分散開，每人都在袖間取出一柄摺扇，展了開來，絲面玉滑，毫光隱隱！梅華神色微動道：「你們這幾柄扇子很值錢呀，用來作武器不是太可惜了嗎？」雲初生舉扇輕搖笑道：「你看得出值錢在哪裡嗎？」梅華一扁嘴道：「天絲織綿為面，和玉削髓為骨，東西本身的價值不去說，就是那點手藝，恐怕也得化上十年時間吧！」

　　雲初生的臉上露出了真正的驚色道：「你知道的事情的確不少！你能再說出這兩樣東西的效用嗎？」梅華一笑道：「自然能了，所以我才覺得可惜，這麼名貴的東西，簡直使我不忍心去毀壞它們，可是我又不得不如此……」雲初生忽然暴躁地叫道：「別廢話了，我不相信你真能殺得了它！」梅華一舉手中木杖道：「你認識這是什麼東西嗎？」雲初生臉上微紅道：「不認識！就是因為你們的武器特別，我們才出扇相對，換了別的對手，我們還不屑為之呢！」梅華笑笑道：「那你就準備吧，萬一我毀了你的寶貝，你可別心痛，怪我事先沒通知你！」一杖平點出去，用的竟是劍式，雲初生因為她的話說得那麼肯定，心中的確有點顧忌，不敢用扇硬架，飄身科掠，避過杖尖的勁鋒！費冰與娃狄娜也同時發動，兩杖橫砍，襲向鄰近的雲四生與雲六生，這二人卻不像雲初生那樣謹慎，吐氣開聲，舉扇硬封上去！錚錚兩聲脆響，扇面上冒出一溜火光，雙方各退了一步，同時都朝自己的武器上看去！

　　兩柄扇子絲毫無損，而且扇面劃上一道淡青的痕跡，顯然是從杖端上磨下來的碎屑，雲初生起先也十分緊張，這時才得意地大笑道：「哈……你可真會騙人，說得那麼厲害，原來也不過爾爾！」梅華漠然地道：「你別太高興，也許事情並不如你所想的那麼簡單！」雲初生再也不受她的威嚇，摺扇一揚，徑切下來，力沉，勢速，梅華不得已，舉杖硬撩上去，只是一聲脆響，她手中的青木杖竟被鋒利的扇骨削下寸許長的一截！雲初生更得意了，哈哈大笑中，以宏亮的聲問道：「這下子看你還有什麼話說！」梅華在一觸下，不僅木杖被削，人也後退了兩三步，看得她身後的祁湘心中又是一驚，雖然他對這魔女也沒有好感，此時此地，卻衷心地希望她能得勝的……梅華的態度還是很從容，揮杖再度刺到，這次她所採用的招式比較凌厲，不容對方有砍削的機會。雲初生輕輕一笑，收回摺扇，依然用極快的身法閃過正鋒，然後伸出一隻空手，屈指朝杖端彈去。指尖離杖半尺處，勁風已經將杖身撞歪了，梅華急速抽杖，時間上已慢了一步，雲初生的摺扇與指式是連環的動作，緊接著削了下來。又是一聲脆響，這次削得更多，梅華的木杖整整斷下了四五寸！

　　那一支木杖全長也不到三尺，經兩度砍削後，只剩下兩尺多一點，雖然還是比雲初生的摺扇長，梅華使起來卻不如先前那般俐落了。因為她這株木杖是當作劍來使用的，短了一截之後，許多劍招都無法發揮全威，而且還得提防再被削短，所以一連五六招急攻，都被雲初生躲了開去！雲初生好似存心在顯示他摺扇的妙用，在幾次閃躲中，他放過了三次可以偷空進招的機會，專心去削短她手中的木杖，不過梅華也謹慎多了，發出一杖之後，看著無法中敵，馬上又收了回來！雲初生邊打邊笑道：「看了你這分身手，我倒是覺得做男人太無聊了，我真沒想到女子中會有你這種高手……從今天起，我們七個人都得試試做女人是什麼滋味了……」梅華好似被他的話激怒了，一聲輕叱，木杖猛揮過去，雲初生哈哈一笑道：「你上當了！」摺扇突張，巧妙地一翻，迎著杖身削了過去，取在正中的部位！「錚！」這一聲響較前更強，出乎地意外的是木杖未被削斷，他的摺扇卻在一股巨大震盪之下，玉骨全折，僅靠著軟軟的扇面連在手上。這次輪到梅華大笑了……

　　緊隨著梅華的笑聲之後，娃狄娜與費冰也同時發動了，手中的木杖朝外一震，長約三尺的木杖全都自動碎裂，橫飛的木屑中，但見青光微閃處，微聞叮叮之聲。攔在他們面前的雲中七子中四五六七四人的玉骨錦面摺扇，都被掃做兩截！雲初生等五人大驚失色，連忙聚攏在一起，一面望著手中的斷扇，一面望著三個女子手中的武器發怔。

第五十七章　青靈神劍

　　這下子他們都看清楚了。那木杖原來卻是一柄半長不短的劍形武器，而且質地異常奇特，極目望去，才可以看見淡淡的一抹青影，假如日光再強一點，可能連這點影子都看不見！這劍形武器外面，原來是套著木制的圓鞘，所以看起來才像是一枝木杖……雲初生臉色大變，喃喃地道：「你們使得究竟是什麼傢伙？」梅華一揮手中的短劍笑道：「你們這七個妖人，自矜通天徹地，無所不能，怎麼連這點小玩意兒都不認識？」雲初生臉上一紅，也只得由她奚落。梅華笑笑道：「你們若是真的不認識，我倒可以說出來，讓你們長長見識，西岳華山上有乙木成精，聚而成魈……」

　　雲初生立刻驚叫道：「原來是木魈精氣所化的青靈劍被你們得去了……可惜！可惜！」梅華聽得倒是一怔道：「可惜什麼？」雲初生輕嘆了一口氣道：「那東西我們早就注意到了，皆因氣候未成，才把它留在原地，不想被你們先得了手……要是再等上十年，它的內丹凝固以後，再取了來，可以練成劍丸，收發由心，傷人於千里之外……」梅華表示不信道：「你是說飛劍！世上哪有這種事？」雲初生冷笑一聲道：「要是沒有這回事，世上就不會有劍仙這個名稱！也不會有飛劍這個名稱。」梅華道：「那是人們故意造出來的騙人玩意兒！」雲初生依然撇嘴冷笑道：「你真是淺薄無知，史書所載空空兒，精精兒，紅線，聶隱娘，都是確有其人其事，絕非空穴來風……」梅華搖頭道：「照你這麼一說，劍仙是確有此事了，怎麼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雲初生一嘆道：「你們以為劍仙是容易練成的？那是一種千古難得的機遇，得其人，得其器，兩者合一，才能望其大成，人才年年有，唯獨器難求……」

　　梅華漸漸感到有興趣了，忍不住問道：「何謂其人？何為其器？」雲初生道：「人者，練劍之人也，器者，練劍之器也，劍仙之業，並非人人可得，以你們三人而言，只有你的稟賦根骨可以到達那個程度，可是還必須要機緣，找到適當的劍氣，金木水火土，五行各具其精，你們所有之木魈，就是乙木真氣之精，這麼好的機緣，竟被你自己糟塌了！」梅華怔然不語，雲初生又道：「五行之精，為天地靈氣所鐘，天下僅生其一，其他四種都已經被前人得去了，如聶隱娘所得癸水之精，劍氣略帶黑色，庚金之精為精精兒所得，空空兒與紅線女所得皆為戊土之精，丙火之精為百年前異人赤龍子所得，只有乙木真精出世較晚，卻偏偏遇到你這個不懂事的……」梅華哼了一聲道：「你是從哪兒知道這些古董的？」雲初生道：「我們七個人都是赤龍子的門人，從先師的遺笈中得知此事……」

　　梅華又問道：「那些劍仙們現在又在哪裡呢？」雲初生道：「自然是死了！血肉之軀，從無不死之理。」梅華道：「他們所練的飛劍呢？」雲初生道：「自然也跟著他們精氣消散了，天生靈物，必不會常留人間！」梅華輕輕一笑道：「這麼說來，還是不要練成劍仙的好，至少這乙木精氣不會隨著人的精氣而散，得以永久存留下去！」雲初生連連搖頭道：「可惜！可惜！你若能多等十年，則天下第一人可期，現在你縱然握有一柄利器，卻未必能達到那個境界！」梅華冷笑道：「我倒不覺得可惜，再等十年，這東西未必就為我所得，別人且不說，你們就第一個就不耐地將到那個時候來爭，倒不如我先得手的好，至少這柄青雲劍，目前大概還無物能克！」雲初生冷笑一聲道：「這倒未必，起先我們是不知道，上了你們的當！」梅華挺劍上前一步道：「現在你們知道了，又有什麼方法呢？」雲初生舉手一揮，雲次生與雲三生立刻也放棄原來的位置，站到他們一起，七個人排成一橫列，然後雲初生才道：「我們就憑赤手空拳，也可以擋住你的利劍！」

　　梅華打量一下他們站立的形勢，對他的話似乎不太相信！雲初生似乎在故意撩撥她，冷笑一聲道：「你為什麼不試一下呢？」梅華考慮片刻，終於一咬牙道：「好！我就碰你們一下，反正我們有三柄劍，即使毀了一柄也不在乎！」說完她突地飛身而起，挺劍直向雲初生刺去。雲初生紋風不動，其餘六人各伸出手臂，搭在旁邊人的肩膀上，結成一道人牆！好像把七個人的功力都集結成為一體。梅華的劍尖伸到雲初生胸前半尺之處，終於被他們泰然的態度懾住了，秀眉一蹙，懷疑地道：「你們七個人連結起來就可以擋住我了嗎？」雲初生淡淡一笑道：「空言無盡，試過便知！」梅華怔了片刻，終於還是把手伸了出去！雲初生泰然受劍，眼看著淡淡的青影整個沒入他的身體，仍然一動都不動，倒是梅華迅速地退後了！費冰見狀大驚，連忙迎往她問道：「梅妹妹！怎麼樣了？」梅華苦笑一聲，攤開握劍的手掌，白嫩的掌心上有一塊焦黃的灼痕，而她手中的淡青色劍影卻已消失不見了！雲初生哈哈大笑道：「我早警告過你了，你偏偏不肯相信，白白糟塌了一枝神物！？」

　　費冰仍是不解，梅華卻輕嘆一聲道：「我上當了！第一不該告訴他們真話……」雲初生仍是大笑道：「第二你不該大意試劍，我不是對你已經說過了嗎，我們七人的師父赤龍子得到的是丙火之精，他老人家仙遊之時，將離火真功分注於我們七人之身，木遇火則燃，你那乙未真氣所化的青靈劍遇到我們，只有認倒霉了！」梅華臉上忽地泛起一片戾色，咬著嘴唇道：「你不要得意！我只毀了一柄劍，還有兩柄劍在掌握中呢！」雲初生大笑道：「再有十柄也沒有用！我們照樣使它煙消雲散！」梅華哼了一聲道：「那除非你們七人永遠這樣搭住肩膀不分開！」雲初生立到停住笑聲，詫然道：「你這話怎麼說？」梅華冷笑道：「我雖然損失了一柄劍，卻得到一個教訓，下次再也不會上當了！」雲初生這才寬慰地一笑道：「木不敵火，其奈我何！」梅華沉聲道：「木也能克火，你想過沒有？」雲初生臉色微動道：「怎麼個克法？」梅華冷冷一笑道：「投孤薪於烘爐，自然是一觸即燃，剛才我就是上了這個當，假若我下次改變方法，置束薪於微燼之上，那結果便不同了！」

　　雲中七子臉色都是一變，雲初生還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你的話不夠明白！」梅華哼聲道：「你別假裝糊塗了，我替你說了吧，把一捆木柴放在一點燼火之上，由於火力不足以引燃木柴，就只有被壓熄，這就是木能克火的道理，你們七個人合起來可以成為烘爐，分散開就是一點點不足道的微燼，一柄劍是單柴，兩枝劍就是束薪，下次我就用這個方法對付你們！」這下子雲初生也笑不出來了，良久之後，他才一嘆道：「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奇才，馬上就看出我們的缺點了……」梅華冷冷地道：「其實這是最簡單的道理，我們該在你們聯成一氣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雲初生想了一下才道：「你現在想到也沒有用，我們這七個人從出娘胎開始，就沒有分開過……」梅華飛快地接口道：「那你們是否永遠這樣抱成一團呢？」雲初生搖頭道：「這倒不至於，可是我們離開不會太遠，瞬息之間，馬上就可以集結在一起，你想個別擊破，大概很不容易！」

　　梅華冷笑一聲道：「這倒不盡然！只要我有那個存心，始終會有機會的，因為我是單獨行動的，隨時隨地，都可以出手伏擊，防不勝防……」雲中七子的神色一起大變，聚在一堆，喁喁私議！梅華大叫一聲道：「兩位姊姊，快退！」叫聲中，首先朝出口處飛去，娃狄娜與費冰跟著想走，卻已慢了一步。雲中七子一聲呼嘯，簇擁而上，手拉手圍成一個圓圈，將她們困在中間，梅華不得已又轉回頭厲聲叫道：「你們想怎麼樣？」雲初生冷笑道：「你的方法太可怕了，為防患未然起見，我們只好毀了這兩柄劍！」一面說著，一面慢慢地把圈子縮攏，費冰急得大叫道：「他們還要不要臉，七個人欺負一個女孩子！」雲初生嘿嘿一笑道：「要命比要臉重要多了！」圈子越圍越小，梅華沉下臉道：「停下來！」雲中七子果然止步不前，梅華又對雲初生厲聲道：「除了青靈劍之外，對付你們的方法還多。」雲初生傲然一笑道：「任何方法我都不在乎，只有此劍不可留！」梅華想了一下，才對費冰與娃狄娜道：「把劍留給他們吧！」費冰與娃狄娜仍在猶疑，梅華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們放心好了，遲早我都會給這幾個傢伙一點苦頭吃吃……」

　　費冰對梅華最信賴，立刻把手中的青影遞出，娃狄娜想了一下，也遞了出去。然而雲中七子卻沒有接受之意，一個個端立不動！梅華一翻眼道：「我們把劍交出來了，你們還怎麼樣？」雲初生莊容道：「這兩柄劍留著對我們並無用處，因為我們七個人都不喜歡使劍，若是落在別人的手中，反而造成對我們的威脅！」梅華淡淡地道：「那你們是想毀掉它們了？」雲初生點頭道：「不錯！那方法很簡單，你們隨便擲向我們任何一人的身上，我們離火神功力是相互貫通的，馬上就可以銷毀它們，而你們也不至被劍氣燃燒時的勢力灼傷掌心！」梅華想了一下又道：「照他的話做！」兩個女孩子把手中的青影朝外一擲，只見兩股淡淡的青煙一閃即逝！雲中七子立刻也分散開來，最小的雲幼生出了一口氣道：「這下子可以高枕無憂了！」梅華冷笑一聲道：「未必見得！」手隨聲落，微微一揮，袖中又突出一道淡淡的青影，劃過雲幼生的前胸，但聞一聲慘呼！血光四濺！接著他的上半身齊胸分為兩截，砰然倒下。

　　這個突變的事故使得其餘六人都驚呆了，片刻之後，雲初生第一個覺醒，目中淚光閃閃，厲聲大大叫道：「妖女！你好狠毒的心……」閃身要撲上來，梅華將手一揚，卻又嚇得他連連後退！梅華揚著手中的青影，得意地笑道：「你沒有想到我手中還有一柄青靈劍吧！其實還不能算是劍，它只是匕首而已，你說得很對，那木魈的確是氣候未成，本來它應該可以製成四柄劍的，可是經過量裁的結果，只夠三柄劍的材料，餘下一點點只能湊合著製成一柄匕首了……」說著將匕首頓了一頓，那掠淡淡的青影最多只有六寸長。雲初生憤極厲呼道：「不守信義的妖女，我一念之慈……」梅華將臉一沉道：「喂！你講話要客氣點，什麼叫不守信義，我們並沒有約定什麼，從開始到現在我們可曾說過不准傷人……」雲初生不禁怔住了，梅華笑笑又道：「現在你們七人聯防已經被破壞了，而我卻掌握一柄可以致你們於死命的利器，這只能怪你們太大意了！你們既然見過木魈，便應該知道它的份重，究竟可以製成幾柄利器……」雲中七子已剩其六，一個個俱是臉色如土。

　　梅華卻又得意地笑笑道：「這也難怪你們，因為在你們的估計中，那木魈的身量能製成三柄長劍已經是很不簡單了，天知道我為了節省下這一柄匕首的材料，費煞多少苦心！」雲初生默然不語，眼睛盯住老二雲次生，在悲憤中還含著譴責的意味！雲次生黯然地低下頭，片刻之後才抬起頭來道：「大哥，我觀察得很清楚，那木魈雖具人形，可是四肢尚未分化，除去性器外，只有一段軀體能用的，分製成三柄劍，的確已經過多了……」雲初生怒哼道：「那她這柄匕首是哪兒來的？」說時一指梅華的手中，雲次生愕然呆觀，神情上仍是不相信的樣子，雲初生又斥罵他道：「當初我就一力主張毀了它，都是你妄想制練劍丸，留著它丹成，剛才也是你說的，除了三柄劍外，絕不可能再有第四柄了，結果白送老七一條性命，還叫我們遭受著莫大的威脅……」

　　雲次生呆了一呆，忽地向梅華一拱手道：「姑娘！你掌握這一柄利器，我們六人的性命已任你處置了，因為我們唯一能克制乙木真氣的離火七陽神功，死了一個老七算是全部解體了……」梅華的臉上掀起了得意的微笑，雲次生拱拱手又道：「唯一使我不明白的是這柄匕首，你到底是從哪兒省下來的！」梅華笑了一下道：「你對木魈那麼清楚，何必還來問我呢？」雲次生一臉凝色道：「正因為我太清楚了，所以才不懂，本魈身上僅有三條經脈可用，那第四條通靈脈非至丹成之後，無法使用……」梅華一笑道：「你看到木魈是多久以前的事？」雲次生想了一下道：「那是十二年前，它的形狀還如一個七八歲的嬰兒，它成長的速度雖與人一樣，可是它的金丹非要到三十歲才能小成，算來至少還有十年光陰！」梅華笑道：「七歲的兒童，十二年後，已經算是成人了！兒童與成人有什麼不同，你想想就明白了！」雲次生惑然道：「我還不明白！」梅華忽地臉上一紅，輕輕地道：「它是性器筋……」雲次生恍然大悟叫道：「該死！我怎麼把這一點給忘了，那性筋在十二年後，應該會萌發了……」梅華紅著臉瞪他一眼道：「你明白得太遲了！」雲次生突地一整臉道：「不遲！」說著身形猛撲過來雙腿分叉，踢向梅華兩側，梅華怒叱一聲，匕首朝前一刺，洞穿他的小腹，跟著向四周一絞！雲次生的身子平空跌下來，可是梅華也吃了一驚，因為她手中的匕首也消失得無形無蹤……好好的一柄利器，怎麼會突然失蹤呢？若是被雲次生身上離火神功所化，則雲次生就不該受傷。梅華雖然足智多謀，這時也無法解釋目前的現象了！

　　雲中七子又去了一個，接著兩人的死亡使得其他五個人如瘋狂般地激動！雲初生大喝一聲，身形猛撲上來，手揚處發出兩股如山般的暗勁，梅華伸手發掌相抵，乍一接觸即被震退五六步，臉色急變，大聲叫道：「兩位妹妹速退！」費冰與娃狄娜聞言立刻向出口處搶去，雲三生與雲四生肩頭一晃，早已搶在頭裡，兩個人四雙手一封，強勁的掌風將她們又逼了回來！逃走的希望已絕，她們只得回身與梅華會合在一起。梅華於雲初生對過一掌，好像已受了暗傷，臉色十分蒼白，可是她還強力忍住，面向著雲初生道：「我連殺了你兩人，就是死了也夠本了，不過像這樣死去，實在心有不甘，你能讓我在臨死之前，問一個問題嗎？」雲初生舉起手，正準備作第二次追擊，聞言臉色一沉道：「妖女！你鬼計多端，一定又在打什麼鬼主意，我再也不會上你的當了！」梅華怔了一下，隨即將胸膛一挺，大聲笑道：「好！那你就動手吧！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樣一個膿包！」雲初生的掌大已經要發出來了，可是被她一聲膿包止住了，厲聲大叫道：「我什麼地方膿包？」梅華冷笑一聲道：「膿包就是膿包，我也無須多說了，不過我告訴你一聲，在你的領導下，你們的心願永遠也無法達成……」

　　雲初生再度止住欲發的掌力，一皺眉頭道：「我們有什麼心願？」梅華牽牽嘴角，冷笑一聲道：「你們擄集了一批成名的武師，留而不殺，心意十分明顯，何必還要我說呢？」雲初生笑笑道：「不！你不妨說說看！」梅華輕嘆一聲，兩目一垂道：「我寧可省些力氣……」雲初生被她的態度激怒了，厲聲一吼，掌力潮湧而出，這次卻不像剛才那般沉寂，掌風中帶著呼呼的呼嘯，威勢十分洶湧！梅華好像放棄了抵抗的意圖，身子連動都不動一下，隨著掌勁被擊起半空，她身上衣服也被擊碎了，像蝴蝶般紛紛飄散！費冰與娃狄娜掩面驚呼，連躲在遠處的祁湘也發出一聲悲鳴！梅華是該殺的，因為她殺死的人太多了，滿手血腥，萬死不足以抵，可是，死於此地，又未免令人感到惋惜……他的眼光隨著梅華的身子移動，看她被擊到半空八九丈高處，再向下墜落，他也不忍心看了。一個那麼美的女子成一團血肉模糊，畢竟是殘酷的事……

　　可是梅華的身子才落丈許，忽然又像奇蹟般一翻身，雙臂一抖，反而向空中拔高上去，勢子快到絕頂！

第五十八章　千鈞一髮

　　雲初生冷笑一聲，振臂往空中射出一絲銀線，速度尤疾，剎那間就追至了梅華，住她的腳上繞了一繞！梅華上升的勢子為之一挫，跟著雲初生將手一抖，居然又將她拉了回來！費冰站得較近，這才發現雲初生發出的銀絲，竟是一根極細的銀線，線頭附著一個小銀鉤，鉤尖劃破了梅華的褲管，緊附在她潔白潤圓的小腿上，隱隱有血跡滲出！雲初生一面收回銀線，一面冷笑道：「妖女！你飛天魔女之名我早已有所耳聞了，這一根天河鉤絲也為你準備下很久了，要是讓你逃出手去，那豈非是天大的笑話！」梅華一言不發，彎腰從腿上解下銀鉤，略看一眼，然後擲還雲初生。雲初生收回銀鉤，連同銀絲一起納入抽中冷笑道：「現在你不再說我是膿包了吧？」梅華不理他的譏諷，就地坐了下來。用手捺住腿上被鉤破的地方，又撕了一塊破衣小心翼翼地擦拭旁邊的血跡……

　　雲初生又冷笑道：「你不必費事了，等一下還要流更多的血呢！」梅華淡淡地道：「以後的事我管不了，至少在未死之前我不願意弄得這麼狼狽！」雲初生望了她一眼，見她又接著掠理額上的亂髮，乃肅容道：「現在你大概放棄生望了！」梅華點點頭沒有回答，雲初生卻換上一付莊肅的神態道：「那麼現在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梅華忽地微微一笑道：「為什麼現在你肯回答呢？」雲初生肅然道：「因為你的態度表明了就死的決心！我相信你不會再作逃生之念……」梅華輕輕一嘆道：「你說得不錯！只是你怎麼知道的？」雲初生微微一笑道：「你別忘了我一身兼備陰陽兩性，每個月中，有一半的時間也是屬於女性，因此對女人的心理也非常清楚，一個女人在危急關頭還想到容貌的整潔，那就是表示她對生存已放棄奮鬥的意念了！」

　　梅華垂目無語，雲初生卻得意地道：「第一次你全力接下我六成功力的一掌，我的確很佩服你。」梅華苦笑一聲道：「我功力比你差多了，你有什麼好佩服的！」雲初生笑道：「我不是佩服你的功力，而是佩服你的眼光，你居然能看出我那掌力的根源，同時更佩服你應變手段的高明……」梅華不作聲，費冰卻忍不住問道：「梅姊姊！你們在說些什麼？」梅華凄然一嘆道：「我千算萬算，仍逃不過人家一算，還有什麼好說的！」雲初生卻搖搖頭道：「不！我閱人多矣，從未有人能比得上你，因此我倒很願意替你標榜一下……」說完又轉頭對費冰道：「我第一次擊她的掌力屬純陰之功，因為只用到六成，她才能接下來，假若我下一掌將力量加到八成，她是萬萬抵不了的，要想逃過我八成功力的第二擊，你將採用什麼方法？」費冰一怔道：「發出多少功力是你的事！我有什麼辦法？」

　　雲初生輕笑一聲道：「你沒有她有！她居然知道我那純陰功力只有在極端冷態中才能施發，所以故意用話激怒我！而我……居然也上了她的當……」說著頓了一頓，見梅華仍是冷冷的不起反應，仍只微帶失望地道：「我在極端憤怒的心情下發出第二掌，看起來好像聲勢很大，其實威力還不及前一掌的一半，這當然傷不了她，而她卻利用我的掌力，想施展她那獨特的輕身功夫，由空中逃走了，若不是我早有準備好，豈不是……」梅華突然一睜眼道：「算了！你倒底是標榜我，還是在誇耀你自己？」雲初生一怔道：「我自然是標榜你！」梅華冷笑一聲道：「我不知道在什麼書上看過一個故事，說有一個獵人非常謙虛，每獵得一虎，不矜自己所能而說那虎是如何的猛……這種烘雲托月的自我吹擂，聽來只是令人噁心，我再告訴你一句，你們想雄圖天下，稱尊武林的心願，永遠也不會達成的，因為一個心胸狹窄的自大狂徒，怎麼樣也成不了大事業！我倒有點替死去的老二可惜，他似乎比你強多了……」

　　雲初生先是被她說得滿臉愧色，可是梅華的最後一句話又使他變得異常憤怒，厲聲大叫這「你胡說八道！老二是我們七個人中最窩囊的一個！」梅華冷笑道：「我倒不這樣想，我以為他是最傻的一個，你們其餘六個人都太聰明，聰明得只知自私自利，當我殺了老七，破壞了你們離火連環，而還保存著一柄青靈匕首的時候，你們的性命全在我的掌握中，那時候你們一個個都只想逃脫性命，尤其是你，居然把過失都推在老二身上！」雲初生怫然道：「那原來是他的過失，因為我們師父把研練飛劍的方法只傳給他一人，對於青靈木魈的知識也只有他了解最深……」梅華想了一下道：「毀壞青靈劍的主意也是他出的嗎？」雲初生點頭道：「不錯！他告訴我們說只要把三柄青靈劍毀去，我們就可以天下無敵了，誰能想到你還藏一柄匕首呢？」梅華怔了一怔又道：「我想問的就是這件事！他是用什麼方法毀壞我的匕首的了？」雲初生沉吟不語，梅華又道：「青靈匕首已毀，世上再也不會有東西能傷害你們了，你告訴我有什麼關係呢？」

　　雲初生思索片刻才道：「好吧！反正你不會再有青靈匕首，我就讓你死得瞑目，剛才你自己說過青靈匕首是採用木魈的性筋所制，木魈既為雄性的，筋便只有玄牝可克……」梅華大叫道：「就是這個道理了，我忘記你們是雌雄同體了，難……難怪他會用那種招式來撲擊我了，原來他是存心讓我刺中小腹的。那地方正是性器處，柔陰克陽剛，所以才使我匕首中的靈氣宜洩，化於無形……」雲初生笑笑道：「你悟解的能力很高！」梅華忽地一瞪眼問道：「是不是你們每個人都知道這個道理呢？」雲初生怔然不作聲，梅華咧開嘴冷笑道：「我相信你們都知道的，用這個方法不光是對付那柄匕首，就是對付青靈劍也同樣有效，只是你們都捨不得犧牲自己的性命，所以才故意用語去擠兌老二，逼得他送命來保全你們，對自己的同胞手足都如此殘忍，你們這幾個人也就不必說了……」

　　雲初生臉上掠過一絲冷笑道：「你的眼光的確厲害，才見過一次面，居然就把我們之間的矛盾都看出來了，你說得不錯，我們七人中就只有老二跟大家不同心，可是我們師父偏偏特別器重他，什麼事情都偏著他一點！老頭子要不是羽化得早……」梅華大笑道：「那你這個領導地位很可能就由他取而代之了！」雲初生陰笑一聲道：「長幼有序，他胸懷二心，死得並不冤枉！」雲三生忽地不滿地道：「大哥！別這麼說，二哥並沒有跟你爭長的意思，師父仙逝之後，他把一切都毫不保留地講給我們……」雲初生冷笑一聲道：「你知道什麼，那正是他聰明的地方，否則……」梅華接口道：「否則你也不會容他活到今天了！」雲初生眼中射出峻厲的寒光，冷冷一笑道：「妖女！你不必再挑撥離間了，我們七人中，就只有老七與老二比較好一點，你偏偏一開始就殺了老七，他找你拚命的目的，多半還是為了老七報仇，剩下五個人都是一條心，不會受你言詞煽動的！」

　　梅華抬眼一笑道：「這麼說我倒是幫了你一個大忙了！」雲初生不理她，一手抬起道：「不管你怎麼說，我也不會放過你的，有你這麼一個人活著，也許比青靈劍對我們的威脅還大！」梅華毫無懼色地望著他的手臂，淡淡地道：「我也沒打算你會放過我，不過在死之前，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要求！」雲初生想了一下道：「可以！為了你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敵人！」梅華深恐他會反悔，趕緊道：「那麼請你放了那青年人！」說時用手一指躺在地下的林淇！雲初生不禁一怔，但仍是點點頭道：「行！只是我附帶有一個條件，我放了他之後，不許他再找我們的麻煩，這傢伙的身手不凡，制住他時頗費了我們一番氣力！」梅華一轉眼珠道：「我相信他不會的！」雲初生笑了一下道：「口說無憑，我得要一個確實的保證！」說時移步向林淇走去，梅華急得大叫道：「你想幹嗎？」雲初生一笑道：「我去解開他的穴道，要他當著你的面發下誓言！」梅華嘆了一口氣道：「算了吧！他不會答應的！」雲初生笑著道：「你剛才不是還說他……」梅華黯然道：「那是我騙你的，我只想你先動手殺了我再去放他，那時你為了誓言所約，便不會再難為他了！」

　　雲初生哈哈大笑道：「對於你們之間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才那樣痛快的答應你，你愛他，他恨你，我早就有把握知道他不肯受你的恩惠！」梅華凄然地道：「這麼說來你是根本就不想放過他了！」雲初生點點頭道：「是的！除非他肯答應為我所用，你想他會肯嗎？」梅華凜然道：「他不會的！任何一個有骨氣的人，都不會在威脅下屈服的！」雲初生冷笑道。「不屈服者死，殺光了這些人，天下就不在有反對我的人了！」梅華想了一下道：「那麼我把請求改一改，請你放過我的兩個妹妹！」費冰立刻道：「不！梅姊姊！我們跟你共生死！」娃狄娜也作了同樣的表示，梅華搖頭輕嘆道：「你們不要傻，陪我死在這兒有什麼意思？」費冰流著眼淚道：「你死了，林淇也活不了，我們還活著幹嗎……」梅華目光忽轉柔和，輕輕地道：「我一生中做了許多壞事，死了並不冤枉，林淇一生正直，他可不應該死得這麼沒代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費冰怔然不解，娃狄娜卻以堅定的聲音道：「梅姊姊！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們替他取回代價！」

　　梅華點點頭，雲初生卻詫然道：「什麼代價！難道還想找我們報仇？」娃狄娜沉聲道：「不錯！梅姊姊與林淇不能白死！」雲初生哈哈大笑道：「憑你們這兩個人要想找我們報仇，那真是天大的笑話！」娃狄娜哼了一聲道：「我們也許不行，還有別人行，天下的能人多得很！」雲初生傲然笑道：「我本來倒是不想放過她們的，我若不答應便是怕了你們，你們走吧！我倒想看看你們有什麼方法，能勾些什麼人來跟我作對！」費冰還想說話，梅華朝她搖搖手道：「快走吧！你去找你母親，娃狄娜則去找到白玫瑰與紫鵑，別忘記她身上的東西，找個適當的人選，好好地安排一下，不出三年，就可以見到結果了，雖然這於我們原來的計劃不符，但是我們別無選擇餘地了，這也算是為他盡一點心了……」說時又望了林淇一眼，目中不自而然地流下眼淚！

　　費冰望望梅華，又望望林淇，忍不住失聲大哭，娃狄娜卻冷漠地拉拉她的衣服，神情十分堅決，輕輕道：「走！別等人家改變了主意就走不掉了！」費冰身不由主地被她拖走了，走到門口，梅華又道：「把那小叫化子也帶走！必要時不必另外找人了！」娃狄娜點點頭，走到祁湘身邊，朝他一瞪眼道：「你聽見了沒有，還不跟我們走？」祁湘連忙搖手道：「我不跟你們走！我師父，林公子，他們都陷在此地，我也不想走了……」娃狄娜伸手就摑了他一下臉頰，怒聲道：「混帳！人家想找個機會還找不到呢！你居然敢拿翹！」祁湘被打得一個踉蹌，憤中火燒，撩起手中的青竹杖橫掃過來，口中怒罵道：「賊妖婆！你怎麼出手就打人！」娃狄娜冷笑一聲，揮臂一格竹枝，彈出老遠，接著又是一腳，將祁湘連踢了幾個翻身，費冰輕嘆一聲，上前點了他的穴道，看他身上的髒相，不禁一皺眉頭。娃狄娜卻道：「費姊姊你怕髒，由我來帶他吧！」說著伸手抓起祁湘的衣領，就這樣，拖著轉向出口徑去，費冰回頭依戀地望著，梅華朝她擺擺手輕輕一嘆道：「你也去吧！叫娃狄娜對那小叫化好一點，同時你也要小心一點，最近我發現她戾氣太重，可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必要時白玫瑰會處理的……」費冰淚流滿面，點點頭哽咽地道：「梅姊姊！但願你吉人天相……」梅華輕輕一嘆，垂首道：「別忘了，除非奇蹟出現！算了！天不會保佑我這種人的！」費冰遙遙對她一拜，掩面痛哭而去！現在空地上只剩下梅華與生存的雲中五子，還有就是僵臥不動的林淇、方天俠與方心如。

　　雲初生嘿嘿一笑道：「你那個什麼妹妹到了最後一刻，還希望有人能救你呢！」梅華輕輕抬起眼皮，滾落兩滴淚珠嘆道：「她對我很痴心，因為我是唯一給予她溫暖的人！」雲初生嘿嘿一笑道：「那小伙子從未給過你一點溫情，你怎麼對他那麼痴心呢！甚至於千里迢迢，趕來陪他一死！」說著又用手指指林淇，梅華瞪他一眼道：「你對我們之間的事，究竟知道多少？」雲初生笑笑道：「從頭到尾，完全都知道，就是不明白你為何對他情深如此，他根本就討厭你！」梅華哼了一聲道：「一個女人肯為一個討厭她的男人而死，那一定有著肯死的原因，你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就是什麼都不知道！」雲初生怔了一怔嘆道：「算了！我不想對你們之間的事多作了解，本來我還想給你一個奇蹟。」梅華仰頭問道：「什麼奇蹟？」雲初生道：「你不是說過只有奇蹟才能挽救你的生命嗎？」梅華忽地一笑道：「你是說又不想殺我了？」雲初生點點頭道：「是的！看了你的身手與智慧，我實在不忍心殺死你，只要你肯……」梅華撇嘴一哼道：「只要我肯為你們所用是嗎？」雲初生道：「不！像你這樣的人材，我不敢委屈你聽命，只要你肯答應你與我們合作，你的地位可以與我們平等……」梅華格格輕笑道：「這條件太優厚了！」雲初生立刻搖頭道：「不！不算優厚，雖然我們已經收服了好幾個江湖上知名的人物，但他們跟你相比太差了！」

　　梅華飛快地接口道：「我不但可以答應合作，更可以俯首聽命。」雲初生大感突然，連忙道：「真的嗎？」梅華輕輕一笑，用手一指林淇道：「但是你們必須先說服他！這世界上我只聽他一個人的話！」雲初生不禁泛起一種被愚弄的怒色哼道：「這小子是個死硬派，我們從來對他存過希望……」梅華笑笑道：「那你又何必對我存希望呢？」雲初生憤然作色，略停片刻，才在袖中掏出一顆白色小藥丸，送給梅華道：「為了保全體美麗的屍體，我賞你一顆毒藥吧！但願你的靈魂能得到安息！」梅華接過藥丸，只看了一眼，輕蔑地擲過一邊冷笑道：「你這種手腕還在我面前玩弄，還是留著去騙騙別人吧！」雲初生臉色大變道：「你說什麼？」梅華冷笑道：「我正在奇怪那些江湖武師雖然武功不高，卻都是鐵錚錚的熱血漢子，怎麼會為你所用，原來全是這迷心藥散搗的鬼……」

　　雲初生怒喝一聲道：「妖女！我給了你最後的一條生路，你自己把它斷絕了，可不能再怨我！」梅華冷冷地望他一眼，站起身來，雲中四子立刻圍了上來。梅華擺擺手道：「你們放心，我不想逃，也逃不了！」雲初生本來又伸手想將袖中的天河鉤絲掏出來，提防她飛空逃脫的，見她那樣表示後，又停了下來。梅華走到林淇身邊跪下，先貼著他的臉吻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凜然道：「你動手吧！我只想死在他身邊！」雲初生慢慢地抬起手掌，略感惜惋地道：「這一掌下來，你將粉身碎骨！」梅華咬著牙道：「沒關係，掌力越重越好，最好是將我們兩個人打成一片！」雲初生也咬著牙道：「我偏不叫你如意，這一掌將你震得七孔流血，面目變形，然後我再把那小子點醒過來，叫他看看你那付難看的模樣！」梅華神色一變，但立刻又恢復了平靜，淡淡地道：「那也沒什麼，他不會為我難過的，也許還感到高興呢！因為殺死我正是他未了的心願之一，說不定他會倒過來謝謝你！」

　　雲初生哈哈大笑道：「那就更妙了，在你將死之前，聽他說幾句對你的死而感到欣慰的話，一定可以幫助你早點瞑目……」梅華厲聲大叫道：「你為什麼這樣狠？」雲初生厲笑道：「因為我希望你臨死前改變主意……」梅華昂頭道：「辦不到！我寧可接受最痛苦的死亡，也不願意跟你們同流合污……」雲初生真正放棄希望了，輕輕一嘆，收斂了臉上的戾色，然後又慢慢地推出手掌，一股陰勁如氣牆般地湧了出來，向梅華逼去！梅華懍然直視，目中一片清明，準備泰然地接受死亡！忽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躺在地上的林淇突然一躍而起，手中的長劍揮開一片金色的光芒，劈開了那堵氣牆，還將雲初生逼退了一步！梅華大驚若狂，高聲叫道：「林郎！你……」林淇沉聲道：「利用你的飛天輕功，快帶著我離開此地！」梅華畢竟是夠冷靜的，聞言立刻托著他的助下，雙足一蹬，兩人拔空而起，剛好躲過雲中四子聯手的一擊！雲初生咬著牙搖出天河鉤絲，再度向空中射去，可是林淇揮動長劍，金芒再動，銀絲像流星般地墜落。兩個身影像鳥般地掠出長空，衝進雲霧的幕層，從雲中五子的眼下消失了！

第五十九章　浴火鳳凰

　　衝破了深鎖的雲層，迎著深秋金黃的陽光……梅華兩雙手緊抱著林淇，忘情地向上飛著，飛著，然而她的氣力畢竟是有限的，由均勻的呼吸變為沉重的喘息，可是她還捨不得放手！林淇不禁著急起來了，大聲叫道：「梅華！我們可以下去了，你要飛到哪兒去？」梅華一面喘氣，一面斷斷續續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想這樣抱著你，一直向上飛去，直到我的力氣用盡了，我們再一起掉下來，掉在大石頭上，摔成粉身碎骨，我的血肉和著你的血肉，再也沒有人能把我們分開了……」林淇又急又怒，大叫道：「你瘋了！」梅華吃吃地笑著！「不錯！我是瘋了，我一直在想著這一天，等著這一天，這一天終於來了，我怎麼能不瘋，我高興得瘋了，快樂得瘋了……」林淇見她語無倫次，像是真的瘋狂了，只得用手去扳她的手指！梅華即急叫道：「別動！你要摔下去了……」

　　林淇怒聲道。「我寧可摔下去，也不願和你這個狂人跌成一團……」梅華輕輕一嘆，減低了上升的速度，慢慢地向下降去，終於落在一塊突出的大石頭上面，又慢慢地放開了手。疲累使她的前胸不住地起伏，口中不住吐氣，額上汗水直流，卻比不上她目中的淚水，像成串的珍珠，斷了線撲撲地直掉……林淇這才吁出一口氣，見了她的樣子又有點不忍道：「你哭什麼？」梅華用手擦擦淚珠，凄然地道：「我傷心……」林淇一怔道：「你傷心什麼？」梅華依然哽咽地道：「我傷心你太殘忍了！」林淇更加莫名其妙了，怔怔地道：「我！殘忍……這該是怎麼說的！」梅華漸漸地恢復了平靜，可是她的臉部依然十分慘淡，哼了一聲道：「你還不殘忍！我等了一輩子，為的都是一個夢，一個隨著你比翼青天，飛翔人間的夢，可是才那麼一剎那工夫！你又把我的夢驚醒了……」望著她美麗的臉上淚痕流下，林淇覺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梅華伸手又抹了一下淚痕，對著林淇漠然無動於哀的表情，不禁又嘆了一口氣道：「算了吧！跟你說這些是沒有用的，反正我有過那一個夢，已足夠此生回憶了，你大概又準備要走了！」林淇頓了一頓道：「你怎麼知道我要走？」梅華苦笑一下道：「每一次我們見面，你都是拂袖而退，而且還留下一令我碎心的話：『下次見面，我定必殺你』，這一回我免得你開口，先替你說了……」林淇忽地輕輕一嘆道：「梅華！假如你不再跟我瘋言瘋語地胡鬧，我倒想跟你好好地談一談！」梅華的眼中忽地射出希望的光輝，這光輝使她的臉變得更美麗了，聲音中也充滿了喜悅，一把拖住林淇的袖子叫道：「真的！你……你不討厭我了……」那樣子就像是一個樂極忘形的小女孩兒。林淇感動地點點頭道：「是的！否則我就不會救你了，老實說，我原來真想借那雲初生的手將你除去的！可是……」梅華臉上略閃過一片陰霾，但依然溫馴地道：「你為什麼又改變了念頭呢？」林淇笑了一下道：「因為你變了！」梅華不自禁地用手撫著臉頰道：「我變了？哪裡變了？」林淇笑笑道：「不是外形上的改變，是內心裡的改變，我發現你不像以前那麼愛殺人了，雖然你今天又殺了兩個人！」梅華連忙道：「那是不得已，我殺死雲七生，是為了要破壞他們的離火神功連環，至於那雲次生我本不想殺他……」

　　林淇點點頭道：「我知道！我看得清清楚楚！」梅華一抬眼道：「你知道？你不是被他們制住了穴道嗎？」林淇笑道：「那是我故意的，若是我真被制住了穴道，怎麼又能猝起發難，把你從雲初生的掌下救出來呢？」梅華仍是不解，兩個大眼珠骨碌碌地直轉，盯在他臉上。林淇笑笑道：「我闖進去之後，與他們過了兩三招，便知道他們身手不凡，絕非力所能敵，便只好假裝失手被制住穴道，其實我此刻已經衝破了生死玄關，馬上就自行運氣將點死的穴道解開了，我原是想利用機會，對他們作進一步的了解後再作打算的……」梅華「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回事，那你為了救我破壞了你的計劃了？」林淇搖搖頭道：「不！從你與他們的一段談話中，我對他們的了解已經夠多，審處一下情況，發現以你我的能力，絕不能力敵，所以我在擋開雲初生一掌後，趕快叫你帶著我離開了，也幸虧是你的飛天神功了得，換了第二個人，恐怕要逃過那五個人的圍攻，是萬萬做不到的事……」

　　梅華嫣然一笑道：「原來你一直在裝死，急得我差一點為你殉身，你在什麼時候，也學會了這套詭詐的手法！」林淇感慨地一嘆道：「是這幾年的江湖生涯中將我訓練出來的，我發現要適應這個千變萬化、陰謀層出的世界，不能光憑一股傻勁去硬幹的……」梅華輕輕一笑道：「你進步得太多了，早知如此，我們三個人也不用跟著你，白替你操心，還把苦心制就的青靈劍也毀了！」林淇笑笑道：「毀了的好！天生神物，原不該當作殺人的利器！」梅華指著他手中的金劍道：「那你為什麼要帶著這柄利器？」林淇將劍歸入劍鞘道：「這是那個姓方的老前輩送給我的，我在受劍之時，心中就立下一個暗誓，除了十惡不赦之徒外，絕不用它妄殺一人！」他說話時，臉上泛起一片浩然正氣，梅華不禁肅然起敬道：「林郎，我想你能做得到的，我就不行……」林淇微微一笑道：「不！你今後也可以做到這一步了。」梅華一怔道：「你怎麼知道？我先天中就帶著一股戾性！」林淇笑著道：「我注意你很久了，今天你一直到準備就死之前，眼睛裡兇光都沒有出現，足證你先天的戾性已經慢慢地化除了……」

　　梅華痴痴地怔然良久，才似信未信地道：「是真的？我怎麼從來就沒有感覺呢？」林淇笑道：「你自己不會有感覺的，正如它來到你身體中時，你不能感覺它一樣，不過你的確是變好了，這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梅華想了一想，忽然道：「假若不是我的改變，你還是不會救我的吧？」林淇被她問得一呆！良久未曾作答。梅華催促道：「林郎，你說好了，我不會生氣的，我只想知道你真正的心意！」林淇思索良久，才點點頭道：「不錯！今天我的確為了是否救你而考慮了很久，以前我就為了一時的義憤作出很多的錯事，所以我今天不得不慎重。梅華，我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當初把你從萬像新那兒放出來，我心裡一直在後悔著！」梅華的確沒有生氣，只是輕輕地道：「現在呢？」林淇笑笑道：「現在我已經放下一件心事了，而且很高興把你放了出來，因為我如不放你，由著萬像新一直擺佈下去，你也許會比現在更糟，萬像新培養你的目的是為了要利用你對付費長房，萬一你替他達到目的之後，那情形將更可怕了……」

　　梅華連忙問道：「是怎麼可怕法？」林淇道：「假如他能繼續控制你，他絕不會只消滅一個費長房而滿足的，於是你就會成為他威脅天下的工具，假若他不能控制你，那就是你的戾性已到了無物可御的程度了，則死在你手下的人，絕不止你已往所殺的那一點……」梅華聽得毛骨悚然，顫著聲音道：「林郎，不要說下去了，對於從前的事，我簡直連想都不敢想……」林淇見她楚楚可憐的情狀，忍不住將她拉了過來，攬住她的肩膀柔聲道：「梅華，從前的事不能怪你，譬如昨日已死，今日新生……不過為了贖償已往的罪愆，你應當利用你的智慧，好好地替人間造福！」梅華倚在他的懷中，感到無限的滿足，柔聲道：「是的，林郎，今後我會追隨著你，竭盡我所有的力量去重新做人！」林淇無言地擁著她，心頭也有一絲慚愧的感覺，他知道的很明白，這個「飛天魔女」之所以那麼乖戾，自己也要負著一部分責任……假如他老早就開始寬容她，用柔情去感化她，也許她早就變好了……

　　在悔疚的心情下，他將她擁得更緊了！梅華的身子起了一陣輕微的顫動，眼淚又簌簌地落下來！無限的輕憐蜜愛，無數的淺語溫柔，在秋風蕭瑟的山頭上留下了無限的春意！經過愛的洗禮後，滌除了梅華罪的感覺，使她的美麗充分地顯露出來，擁著她那美麗的胴體，林淇忍不住心頭蕩漾著一絲漣漪！尤其是她的衣服，為雲初生的掌力震破了好幾處破洞，露出像白玉般的肌膚，使得這個年輕的俠士的心怦怦地直跳！這怦怦的跳動聲傳入了梅華的耳鼓，於是她仰起山茶花一般的臉，含著玫瑰一般的笑容，輕輕地道：「林郎，你的心跳得很厲害！」林淇的臉也紅了，可是他依舊很坦然地道：「對著你這麼美的人兒，鐵石人也會心動的！」梅華嬌羞地一笑，伸出纖手去按著他結實的胸膛，將嘴角貼著他的耳角！「林郎，淇！你怎麼會變得這樣熱？從前你冷得像一塊冰……」林淇一把抓住她的柔腕道：「不要摸我，你摸得我癢死了！」梅華頑皮地伸脫了手，繼續在他的胸前摸著笑道：「聽說怕癢的人都會怕老婆……」巧笑倩兮，眉目間洋溢著一片春色，林淇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梅華柔順的像一隻小羊，閉著眼睛，兩排柔細而黑長的睫毛交併成一條美妙之極的弧線，嘴唇上發出誘人的潤紅！於是，他們的生命真正地結為一體了！很久！很久！梅華在沉醉中發出一個幸福的嘆息，眼角猶散著幸福的淚光，喃喃地道：「淇，從前我只想為你而死，今後我卻想為你而活了，我要為你活下去，替你生下一大堆的孩子。淇，你喜歡孩子嗎？」林淇在地下慵懶地翻了一個身，倦意猶深，閉著眼睛道：「我不知道！」梅華輕輕地打了一下道：「你怎麼可以不知道呢？你必須表示明白，假如你不喜歡，我也有方法不生育，萬像新灌輸給我的醫理知識，使我可以自由地把握這一點……」林淇突然坐了起來，眉頭一皺，露出焦躁的神情道：「我們現在不要談這個問題好不好？」梅華為他的態度吃驚了，怯生生地道：「淇，你可是後悔跟我……」林淇搖搖頭：「不是的，你不要多心！」梅華神色一寬道：「那就好了，只要你不討厭我，任何困難我都有辦法替你解決的！」林淇輕嘆了一口氣，握住她的手道：「梅華，我們應該做的事很多，暫時別去想甚麼孩子的問題了，當然我很希望有一個和美的家，一份恬靜的生活，以及許多的孩子……」

　　梅華臉上洋溢著幸福光輝道：「這些我都可以替你安排的！」林淇仍是一嘆道：「可是目前我沒有這份閒情，我必須再到五台山去，有很多人失困在那兒，『雲中七子』雖然僅剩其五，這五個人仍是武林之害……」梅華怔了一怔道：「依我說我們大可不必去管這筆閑賬，你又不是甚麼真正的江湖世家，那些江湖人與你又沒有密切關係，江湖風波永無停息之日，你何苦……」林淇搖手阻止了她的滔滔不絕言詞，輕輕一笑道：「梅華，你這種論調似乎與平素大不相同！」梅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以前我亡命江湖都是為了你，那段日子可夠苦的，一方面要關心你的安危，一方面還得避免跟你見面，以免引起你的反感，同時還得應付其他江湖人的追擊狙殺，所以弄得我對江湖生涯怕到絕頂，現在我身心都有了著落，真恨不得一下子擺脫它……」林淇笑了一下道：「擺脫得了嗎？」梅華一怔道：「只要我們存心不惹事，我想還不會有人敢找上我們來……」林淇搖搖頭道：「你錯了！江湖人沒有個不敢的，舉個最簡單的例子，雲初生第一個就不肯放過我們……」

　　梅華想想道：「他只是怕我們去妨礙他罷了，假如確知我們存心脫離江湖，說不定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還會倒過來找我們麻煩呢？」林淇一笑道：「梅華！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怎麼一下變笨了，雲中七子有兩個死在你的手中，即使他並不想真的記仇，雲初生為了想雄霸天下，一定要對天下人有個交代……」梅華不說話了，林淇又道：「何況失陷在五台山的人中，還有我的授業師簫聖柳無非，我不能將他置之不理，還有那方天俠父女，他們完全是為著我的關係……」梅華一嘆道：「淇！別說了，我明白你了，即使五台山的人跟你全無關係，你也無法不管的！」林淇隨之一嘆道：「是的！誰叫我學這身武功呢！雲初生他們若是好人，我也許可以置之不理，照他們行事的手段看來，也許比什麼十三友，費長房等更為荒謬，我要是袖手不理，便違背了我的良心……」梅華忽而眉頭一挑道：「對了，提起費長房，我倒有個主意了，對於五台山的那批人，我們不妨暫時採取隔岸觀火的方法，先由他們兩邊火拼去！」林淇搖搖頭道：「費長房與十三友絕對不是雲初生等人的對手！」梅華笑道：「對啊，但至少也可以使得雲初生他們焦頭爛額，我們再來個趁虛而入，自不難一舉而平之……」

　　林淇嘆了一聲道：「梅華，你怎麼還是不明白，我到五台山是為了救人並不是為了殺人！」梅華笑道：「那也無礙你救人，削弱了他們的勢力，你救人也方便些！」林淇正容道：「雲初生現在已經控制一批人，那批人包括我師父簫聖在內，所以會受他的利用完全是惑於他迷心藥散之故，後去的方氏父女，恐怕也將不免。萬一費長房率領十三友跟五台山動起手來，犧牲的一定是這批受迷惑的人，到那個時候，恐怕我要救的人，一個也不會活著了！」梅華嘆了一聲道：「我今天是糊塗了，怎麼盡出這些笨主意！」林淇苦笑而不作聲，梅華又想了一下問道：「淇！假若要再上五台山，你能對付幾個人？」林淇憂形於色道：「別說幾個人了，一個雲初生我就對付不了！」梅華也苦著臉道：「是啊！青靈劍已毀，光靠著武功，我們兩個人加起來，也不見得能抵達一個雲初生，技不如人，我們憑什麼去救人呢！」

　　林淇忽然焦躁起來叫道：「不管了，我總不能因為畏難就作罷了，這些年來，我走南闖北，每一次都是在對手比我強的情形下闖了過來……」梅華憂慮地道：「那是因為你的運氣好，而且每一次你所遇到的敵人，他們都愛惜你的人才，捨不得傷害你，一個人的運氣不會永遠是好的，尤其是這一次，雲初生殺你之心，比什麼都堅決，這一點我不用多說，你自己在場，知道得很清楚！」林淇沉默有頃，最後還是朗然地道：「這不是怕死的問題，以前我就沒把生死放在心上，這一次豈能例外，走吧……」梅華嘆了一聲道：「現在就去？」林淇點頭道：「是的！要去就趁早，免得費長房等人搶在前面……」梅華凄然一笑道：「事情多矛盾啊！我們剛從那兒逃出來，現在又趕著回去，早知如此，倒還不如留在那兒了！」林淇自己也笑了起來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原故，當時我只想跟你趕快逃出來……梅華！我看第二次你就不必去了，萬一我……」梅華連忙道：「淇！我好容易才得到你，別叫我這麼快又失去你，要死，我們也死在一起！」

　　林淇停了片刻，才低聲道：「也好！生不共衾死共穴……這想法太樂觀了，我們真要戰死在五台山上，也許連個全屍都辦不到，哪裡還談得上共埋一穴呢？」歡情被肅殺的秋天浸染了，沉重的心情，代替了他們因生命結合而得來的喜悅。良久之後，梅華才道：「是否還要我帶著你飛下去！」林淇搖搖頭苦笑道：「不用了，一個大男人被人抱著走真不是滋味，再說現在你不一定還有力氣帶得動我……」梅華的臉上又浮上一層嬌羞，良久才悵然一嘆道：「今天一天多奇特啊，乍譜于飛曲，又作易水吟，好夢來得遲，偏又醒得太早……不過，……我已經夠滿足了……」林淇無言地挽著她的一隻手，慢慢地尋找下山的路。梅華默默地跟著他，兩個人都走得很慢，似乎是盡量地想把這一段生的旅程拖得長一點……

第六十章　糾眾奪寶

　　走了約摸有里許光景，梅華忽然啊呀地叫了起來，林淇不知道為了什麼，連忙停步問道：「梅華！什麼事？」梅華急急地拖著他向下直奔，口中還道：「我怎麼把最重要的一件事忘了，趕快！趕快！遲了可就趕不及了！」林淇被她拖著急奔，心中卻莫名其妙，連忙問道：「梅華！到底是什麼事？」梅華道：「我替你作了一個安排，那安排使你足夠力敵雲中五子而有餘，真該死，我怎麼到現在才想起來！」林淇更奇怪了，還來不及動問，梅華又道：「我只得再帶你一程了，希望還能趕得上」說著伸手挾著林淇的腰，雙足一縱，又帶著他飛空而去……碧空如洗，萬里無雲，月明如晝。在明月的照耀下，靜蕩的夜空中飛翔著兩個依偎的人影，他們飛得很低，差不多離地只有七、八丈高，有時遇到高一點的樓房還要停下來歇一歇腳。愛月眠遲的人見到了這個現象，莫不付以莫大的驚詫。略有知識的人，知道這是高來高去的武林人物，卻也不免嘆為觀止，甚至於會認為他們已修練到憑虛御空的劍仙境界。凡夫俗子卻認為是見到神仙，立刻叩頭膜拜。總之他們雖然不算過分招搖，卻也驚動了不少的人。林淇被挾得很不舒服，忍不住道：「梅華，你究竟要把我帶到哪兒去了？」梅華喘吁吁地道：「別急！別急！快到了……」林淇立刻道：「既是快到了，你讓我自己走吧，這樣子實在不像話，要是讓一個熟人看見了多不好意思……同時累著你也叫我不過意！」梅華仍然喘著氣道：「行大事者不拘小節，我們現在要爭取時間，也許就因為一步之差而誤了大事，那才是終身的遺憾呢！」林淇見她居然已呈不支之態，只是在咬著牙勉強支撐者，心中更是不安，立刻一沉身子使了個千斤墜法。梅華也趕緊向上一掙，可依然抓不住他，兩個人一起向地下落去。

　　林淇腳才落地，卻見梅華已軟軟地向下垂去，連忙抓住她叫道：「梅華，你怎麼了？」梅華軟軟的抬手一抹汗水仰嘆道：「我是真的不行了，平常帶個人飛上幾百里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林淇憐惜地抱起她，從她滿身汗濕的軀體上透出一股醉人的香氣，心中不禁又是一陣蕩漾，輕吻了一下她的額角道：「是啊，你不該那樣勞累的，尤其在那個……之後，你會生病的！」梅華嬌羞萬狀地輕捶了他一下道：「胡說！你懂個甚麼了？」林淇笑笑道：「我不懂，你深明醫理應該懂，初由小姑作少婦，你是否應該多動……」梅華閉著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後才感動的道：「淇，為了你對我的體貼，我把命送掉了都是心甘情願的……算了！還得趕五十里路才能到達目的地，你先抱著我趕一陣，等我休息好了再帶著你飛過去。唉！我真恨不得一步趕到那兒才好……」

　　林淇抱著她依言前行，卻又忍不住問道：「梅華，到底是為了甚麼才使你那樣趕法？」梅華笑笑道：「為了要送你一件人間至寶！」林淇微異地問道：「甚麼東西？」梅華笑了道：「你不要問，到時候自然會知道！」林淇邊行邊道：「我不要甚麼珍寶，我得到的已經夠多了……而且為了送我一樣東西也犯不著如此趕命呀！」梅華輕嘆道：「這件東西有時效，過了時候就一文不值了。淇，快點走吧！」林淇反而放慢了腳步，半帶玩笑的道：「你不說明白我就不走了！」梅華急了道：「淇，假如你想救出五台山的那些人，假如你想到『雲中七子』的瘋狂暴行，你一定要聽我的話！」林淇微微一怔！腳下是加快了，可是口中仍問道：「那是武功方面的事了？」梅華點頭道：「是的……」林淇不信道：「武功之進境非朝夕之事，你趕那麼急幹嘛？」梅華急道：「你就別問那麼清楚了，反正我總不會騙你，而且這件寶物還可以使你享受到人生最大的樂趣。淇，我那麼對你，你為甚麼還不相信我呢！」林淇見她說得很嚴重，倒是不敢怠慢，加緊了腳步，向前飛馳而行。

　　走出約莫三十里光景，梅華從他的懷中一掙而起道：「好了，前面的路不好走，還是由我來帶你吧！」說著拉著林淇，再度飛起空中，而且飛得很高，風聲颯颯，在他們的耳邊響者，可見他們的速度也相當地快。林淇向腳下望去，但見崇山峻嶺間蜿蜒著曲折的長城，這才明白梅華要帶他飛行的緣故，若是由地面行走，這段路的確崎嶇費力。又飛了一陣，隱約可見一片密林，林中燈光閃爍，散落著幾處村屋。梅華慢慢的向下降落，輕嘆一聲道：「終於到了，但願我們沒耽誤事！」在林前腳踏實地，梅華又拉著他急急向林中走去，穿過一段密集的樹叢，來到一所茅屋前，梅華也不敲門，逕直推門而入。那茅屋分成好幾間，裡面的陳設還算雅致，可就是不見人跡。梅華前前後後地找了一遍，不禁頓足嘆道：「糟了，太遲了！」林淇見她頭上又急出汗水，忍不住問道：「到底是甚麼事？」梅華不答理他的問題，連忙穿出後門，朝一片平坡奔去道：「快到藏真洞去看看，也許還來得及挽救！」

　　林淇莫名其妙的跟著她後面，趕到平坡上，唯見坡下是一條寬有數丈的山溝，溝中積潦盈尺，長著一叢叢的蘆葦，迎風搖著白頭。梅華跳下山溝，涉水從蘆葦叢中鑽進去，七折八彎，來到一個地方。那地方原被長可及人的蘆草遮掩著，走到臨近，才可見是溝壁上的一個山洞，洞口的蘆草已被人撥開了。梅華一頭竄進洞內，走了數十丈深，視界又告開朗。原來那兒是一個寬廣的水池，由於地勢較高，池中的水早已乾涸，形成一片四不通風的谷地。谷地的一角有一個高才及人的小茅篷。茅屋前有幾個人在默默的對峙著。藉著天中月色，把那幾個人照得清清楚楚。靠茅篷那邊是白髮蕭蕭的白玫瑰，她挺著一把龍頭長枴，兩旁站著費冰與娃狄娜，她們持著一柄長劍。另一邊卻是三個中年男子，林淇只認得其中一人，那正是在華陰城中被梅華點斷精促穴脈的「浪萍生」，另兩個中年男子雖不相識，可是他們手中卻各持著一件奇怪的兵器，那是兩面比銅鑼還要大的鋼鈸。

　　雙方都在虎視眈眈的相對著。費冰看見了他們兩人後，立刻發出一聲歡呼道：「梅姊姊，你怎麼回來了，他……」手指著林淇，現出無比的驚愕。梅華虛空飄過「浪萍生」等三人的頭頂，也不回答她的話，急向白玫瑰問道：「大娘，紫鵑呢？」白玫瑰用手一指茅篷道：「跟小叫化子在裡面！」梅華臉色一變道：「甚麼？已經開始了？」白玫瑰搖了一下頭道：「還沒有，那小叫化子很頑固，勸說了半天還是不肯答應，我只有叫紫鵑把他硬綁了進去，接著這三個傢伙就來搗蛋了……」梅華神色一寬，連忙鑽進茅屋，片刻工夫，她手提著四肢疲軟的祁湘出來，讓他坐在地上，點手招呼林淇道：「林郎，快過來，我們先把這三個討厭的傢伙打發走！」林淇莫名其妙？正想移步過去，「浪萍生」卻攔住他道：「林兄請不要受這群妖婦的蠱惑，她們想利用你呢！」林淇一愕道：「利用我？」「浪萍生」點頭道：「是的，月圓之夜，正是清虛石湧潮之時，她們想利用你的童身元精……」

　　林淇被弄得一頭霧水，睜大了眼睛道：「你在說些甚麼？我一點都聽不懂！」「浪萍生」急急地道：「此時兄弟無暇細說，但是請林兄千萬別上這群妖婦的當……」林淇愕然搖頭道：「上當？我想不至於吧！」「浪萍生」急著又想解釋，梅華已厲聲道：「殺才！上次我饒你不死，你居然還敢叫人前來，妄圖染指清虛石，這次我可不會再放過你了！」「浪萍生」也怒叫道：「妖女！天生奇珍，我絕不容你拿去害人！」梅華冷笑道：「我拿來害人，你拿去又幹甚麼？清虛石對你完全沒有用了！」「浪萍生」臉現厲色，大聲叫道：「妖女！我受了你的毒手暗算，雖然無法再使用那等珍物，可是我的朋友……」梅華不容他說下去，冷笑著打斷他的話道：「你的朋友還能用是不是？可是他們得到了對你也沒有甚麼好處呀！」「浪萍生」怒吼道：「我只要看到你伏誅就心滿意足了！」梅華微微一笑道：「損人不利己，這有甚麼意思呢！」「浪萍生」氣得幾乎要跳起來，林淇卻插身到他們中間擺手道：「慢來！慢來！你們究竟在做些甚麼？」

　　「浪萍生」暫時平穩一下自己的情緒，氣沖沖地道：「林兄，你先別問，反正你也想殺死這個妖女，我們先聯手將她除去後，兄弟再慢慢告訴你！」梅華一笑道：「你怎麼知道他還想殺死我呢？」「浪萍生」對林淇一望，見他對自己的話毫無反應，不禁愣然道：「林兄，難道你已經受了這妖女的蠱惑，與她同流合污了？」林淇一皺眉頭道：「閣下說話太難聽了！」「浪萍生」見林淇居然站到梅華那一邊去了，不禁大是著急道：「林兄，你別誤會，兄弟一時口不擇言，並非存心冒犯林兄……」林淇沉著臉道：「閣下罵我兩句沒關係，可是別再以『妖女』兩字稱呼梅姑娘，她過去的作為也許不值得原諒，但那時她神智不清，無法控制自己……」「浪萍生」翻著眼睛，說不出話來了。林淇轉頭向梅華道：「梅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梅華笑了一下道：「你為甚麼不去問他呢？」林淇再把頭轉向「浪萍生」，他支吾片刻才道：「上次我們見面時，不是說到清虛石嗎……」

　　林淇點點頭道：「那個我知道，不過我認為那是子虛烏有之事，不足為信！」「浪萍生」連忙道：「不！這件事千真萬確，清虛石女乃人間無二奇珍，誰要是得到她，可以練就不世神功！」林淇憬然回頭對梅華道：「你說給我的寶貝就是這玩意？」梅華點點頭道：「是的，當我發現紫鵑是清虛石女時，就替你留著，可是你一直對我仇視……」「浪萍生」連忙搶著道：「林兄別信她的話，她是在給你當上，你與清虛石女合體之後，你的性命就斷送在他手中了……」林淇一皺眉頭道：「我還是不懂？」「浪萍生」只得詳細的說明道：「每當月圓之時，清虛石女正是月信潮湧之時，取童男純陽元精與清虛石女純陰月紅配合，制練成藥，服之可超凡入聖，尤其像林兄這等武功根底絕佳之處男元精，其效用更著，不過林兄在交合之後，必定會被清虛石女之純陰吸盡元陽而死……」林淇沉吟片刻，毫無表情的道：「清虛石女既然是石女之一，怎可與男子交合呢？」「浪萍生」道：「清虛石女與一般石女不同，她在月信來潮時與常女無異……」林淇點點頭道：「我明白了！」梅華怕他誤會，連忙道：「你一點都不明白，他的話還沒說完全，假如那交合之人不是處男時，又是甚麼結果呢？」

　　「浪萍生」也搶著道：「那自然不同，設若那男子已與女子交合過，其元精已受陰性感應，不會受純陰之吸引，當無性命之虞，而且那男子若懂得內家攝受之道，還可以得到許多好處，不過神效已不如童男之著，最多只能增長功力……」梅華笑著對林淇道：「怎麼樣？至少我沒有害你之心吧！」林淇默然片刻才道：「你的盛情我很感激，可是這增長功力的方法卻不是我所能接受的！」梅華一嘆道：「林郎，我希望你不要固執，你目前很需要……」林淇正色道：「我固然需要增長功力以蕩奸，可是也不能為此去破壞一個少女的清白！」梅華急叫道：「你不是破壞她的清白，你是救她的性命，清虛石女為純陰之極，若不得陽氣調和，她活不過二十歲，紫鵑還有三個月就滿二十歲……」林淇訝然道：「有這回事？」梅華用手一指「浪萍生」道：「你問他好了！」「浪萍生」不作聲，顯然梅華之言並無虛假，林淇愣了一愣道：「你不妨再找別人好了，至少我不願意……」

　　梅華輕嘆道：「沒有人比你更適合了，那些功力加在別人身上一點都沒有用，而且紫鵑也不肯隨便與別人……」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浪萍生」忽地暴起侵襲，伸指逕點林淇的後腰，白玫瑰見狀連忙脫手擲出龍頭木拐，同時大喝道：「林公子，小心後面！」林淇聞聲前躍，避開了那一指，而龍頭拐也適時飛到，阻止了「浪萍生」繼續進撲的身勢。林淇回頭對「浪萍生」怒喝道：「你這是幹甚麼？」「浪萍生」咬牙切齒的道：「姓林的，為了清虛石，我們千里迢迢地趕了來，不能叫你佔便宜！」林淇沉聲道：「你簡直混帳，我並沒有答應接受……」這時那兩持鈸的中年人也走前幾步，左邊較高的一人首先喝道：「那你就走開一點，別妨礙我們！」林淇凜然地道：「你們是甚麼人？」高身材的那人道：「『黃陂』董如霖，那是我弟弟董如雷！」林淇想想江湖上並未聽過這個名字，乃拱拱手道：「二位一向少會！」董如霖微怒道：「對於你們這些江湖末流，我懶得見面！」

　　林淇毫不動怒，仍是平靜的道：「二位既然潔身自愛，不屑介入江湖無謂之爭，何必又……」董如霖一沉臉色道：「少廢話，我不想跟你比嘴勁，你識相點就走到一邊去，否則就先拿你祭鈸！」林淇見他居然無可理喻，不禁也生起氣來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們這種混帳的人，江湖上雖然良莠不齊，但多少還講個道理，你們簡直連下三流的盜賊都不如！」董如霖嘿嘿一聲冷笑，脫手將那面鋼鈸擲出。鈸上帶著「呼」的風聲，直朝林淇飛來。費冰與娃狄娜恐怕林淇有失，雙雙搶進來，一左一右，兩支長劍對準鋼鈸砍去。「當當」兩聲激響中，鋼鈸原勢不變，只是前進略緩，那兩支長劍卻為鋼鈸堅利的邊緣削為兩截。林淇見狀大驚！連忙抽出軟金短劍，信手化為三尺長芒，「叮噹」一聲，砍在鋼鈸上，幸而這柄軟劍柔中帶韌，未被鋼鈸割斷，同時也把鋼鈸擊歪過一邊。董如霖神色微動，舉手一招，鋼鈸又自動飛回他的手上，然後才盯著林淇的軟劍，輕「哼」一聲道：「看不出你還有一柄好劍！」

　　林淇見那鋼鈸受了一劍居然毫無所損，心中也暗暗吃驚，因為他這柄短劍得自方天俠，端的是一支無堅不摧的利器，卻也無法傷得了那片鋼鈸。這時那矮一點的董如雷也一揚手中飛鈸，對著費冰等人做了個待發的姿勢，林淇知道這飛鈸厲害，連忙退到她們身前，意欲代為掩護。董如霖哈哈一笑道：「姓林的，你縱有一柄利劍，只怕也擋不住我們弟兄雙鈸齊飛！」林淇心中的確有點著忙，表面上仍裝作不經意的樣子道：「我倒不信你們這兩片破鈸能有多厲害！」董如霖對董如雷做了個手勢，兩人都舉起飛鈸。梅華卻急聲道：「林郎，攻擊才是最好的防禦，你為甚麼不先攻擊他們呢？」林淇搖頭道：「不行！以他們所站的位置，我只能顧到一面，你們都手無寸鐵，絕不能擋住另一面的突襲！」梅華道：「不要緊，你對付那個矮個子好了，而且要記住跟他盡量縮短距離，這個高個子我有辦法對付！」林淇半信半疑，梅華又催促道：「快！別讓他先出手……」林淇知道梅華要他這樣做一定別有用意，遂不再猶豫，身形一掠，軟劍逕直對準董如雷，而且因為求勝心切，出手就是伏魔四式第一招──飛龍在天。

　　董如雷也想搶先發動，飛鈸已經脫手了，卻沒有想到林淇的劍招會如此凌厲，既不能閃，又無法躲。萬分無奈中他只有抬手向後一抖，居然將那面發出去的鋼鈸收了回來，電光石火般的往他的身前落下，當然急響中，總算撞開林淇的劍勢。梅華興奮地大叫道：「林郎，別停手，繼續攻擊！」林淇不敢怠慢，第二式「虎嘯高崗」繼續出手，董如雷手挽鋼鈸，蓋頭護心，又擋住了，林淇心中更是吃驚！他從花燕來處習得伏魔四式，同時也得到了她轉注的功力，使發劍式時真力貫注，其勢洶湧若紅河之瀉，使天外醉客與「歲月閒人」那等高深功力猶難當一擊，可是這傢伙連擋兩式，似乎十分輕鬆，嚇得他底下的兩招也不敢用了，只是仗著軟劍，以飛快的手法，不住的攻擊對方身上的要害。

第六十一章　化外散人

　　董如雷從容揮鈸封架，他也被林淇前兩式凌厲的劍勢震住了，時刻在提防他劍下會有更精妙的變化，一時也不敢放開手回攻，兩個人只是攻守上膠著對耗下去。「浪萍生」眼珠中轉對董如霖道：「董大兄，你何不先將那幾個女子收拾了，再合力對付那姓林的？」林淇聽見了心中不免著忙，正想抽身出來制止董如霖發鈸，身後卻發出兩聲呼喊：「林郎，管你自己！」「弟弟，絆住那小子！」一聲發自梅華，另一聲卻發自董如霖。林淇還等不及有所動作，董如雷猛地持鈸，對他的肩頭斜切下去，迫得他揮劍去架開，而董如霖也發出一聲大笑，呼呼之聲又作，他的鋼鈸已發了出來。

　　林淇聽見鈸上的風聲，心中更是著急，奮力一劍，將董如雷硬劈退幾步，回頭看時，卻見那一面鋼鈸帶著閃閃的精光，直向梅華等人飛去。梅華打了一個手勢，身子離地飛起，直向上衝，費冰與娃狄娜也分向左右兩邊飛縱而起，白玫瑰卻就地伏身，幾個翻滾，搶到她龍頭木枴所在之處，伸手攫起木枴，枴尾拄地，一躍而起。董如霖見她們都逃開了，哈哈大笑道：「就是你們真長出了翅膀，也逃不過我的飛鈸追蹤。」手腕一抖，虛空作勢，那片飛鈸居然受著他手勢的指揮，呼呼聲中，掉頭近向空中梅華，勢子更疾。梅華看了逃不脫，在空中雙手一張叫道：「大娘，把杖傳給我！」白玫瑰應聲擲出龍頭木拐，如長蛇騰空，扶搖直上。梅華將身子略沉，恰恰在飛鈸追到前接住木枴，揮舞龍頭，朝鈸上敲去。「冬光！」又是一聲激響，說也令人難信，那面無堅不摧的飛鈸，連精鋼長劍都能一撞而折，卻架不住木杖一擊之勢，由空中墮落下來。

　　董如霖神色大驚！連忙抬手收回飛鈸。梅華也由空中慢慢降下，費冰與娃狄娜也回到地上，與白玫瑰會合守在茅篷前面。董如霖拿著飛鈸，仔細地看了一遍，大概是上面沒有甚麼損傷，才放心了一點，然後才盯著梅華手中的龍頭木杖看著，似乎還不相信那一支木杖能擊落他的鋼鈸。梅華橫杖微笑道：「你們大概是仗著那鋼母的鋒利，才敢到此地來撒野，現在事實已證明鋼鈸不足以恃，你們若是聰明點，便應該知難而退了。」林淇與董如雷早已停止了打鬥，各走到一邊。董氏兄弟交頭接耳，低聲商量片刻，又把「浪萍生」也叫過來，低聲商討著。林淇卻詫然地問道：「梅華，剛才我真替你們擔心，你這木杖是甚麼質料作得？」梅華微笑道：「青靈木！」林淇不信道：「甚麼？你們的青靈劍不是全毀了嗎？」梅華笑笑道：「不錯，這是另外的一種！」「浪萍生」立刻叫道：「胡說，董兄的鋼鈸乃庚金之精，專能克制金木之類。我因為知道你們得到了乙木真氣所化的木魈，才特別央請他們前來……」

　　梅華一笑道：「你的見聞不能說不廣，可是還不夠透徹，乙木真氣雖然受庚金所克，青靈木的本體卻不受影響……」「浪萍生」不信道：「華山上的木魈已經凝氣成精了，哪裡還會有木體留下……」梅華仍是笑著道：「你用來制弓的那段青靈木還沒有成精，所以今天我們能逃過鋼鈸腰斬之阨，多半還是受你所賜！」「浪萍生」眥目大叫道：「甚麼！你把我那支長弓給毀了！」梅華點點頭道：「不錯！當時我留下你那支長弓，就是想到白大娘沒有趁手的武器，可是她又不會使用弓箭，我只好用來改製成一根枴杖！」「浪萍生」嗒然若喪，垂頭無語。董如霖對他怒瞪一眼道：「你為甚麼要騙人……你自己已經把弓丟了，還要騙我們來上當……」「浪萍生」惶急地道：「董兄，小弟實在是萬不得已……」董如霖怒道：「萬不得已？假如我們幫助你得了手，你拿甚麼來給我們？」「浪萍生」連忙道：「只要二位能殺死這群妖婦，小弟自然也可以收回青靈木弓……」

　　董如霖冷笑道：「可是木弓已經落在人家手中，我們怎麼能成功呢？」「浪萍生」惶然辯道：「小弟以為她們不會知道青靈木的性能……」梅華立刻道：「可是我偏偏就曉得了！」「浪萍生」臉色先是一變，繼而眼珠急轉笑笑道：「是啊，她既然知道青靈木可以擋住二位的鋼鈸，偏偏那木弓又落在她手中，對二位的威脅更大……」董如霖冷笑一聲道：「『浪萍生』，你別在危言聳聽了，青靈木已雕刻成杖，再也無法恢復到弓狀，雖然可以擋住我們的飛鈸，卻不能再構成對我們的威脅了……」「浪萍生」急道：「董兄，你們可是不管小弟的事了？」董如霖冷笑道：「我們志在得弓，長弓已失，我們為甚麼還要幫你的忙！」「浪萍生」道：「可是那清虛石女對於二位仍有許多妙用！」董如霖微微一笑道：「你是拿我們當小孩子在騙，那玩意兒對我們當真有用嗎？」「浪萍生」愣了一愣！董如霖又冷笑道：「我們交往了這麼多年，我不相信你對我們兄弟的底細不清楚，化外三十六散人，比我們武功高明的大有人在，你不去找他們幫忙，獨獨找到我們兄弟，我相信你心裡比誰都有數……」

　　「浪萍生」臉色又是一變，低聲道：「董兄如此一說，未免叫兄弟太寒心了，就是董兄對兄弟如此猜忌，兄弟只好去找其它人……」說著抽身欲退，梅華連忙叫道：「你還想溜到哪兒去！」雙腿一縱，人又拔起半空，「浪萍生」知道她飛行速度之疾，絕難逃過她的追蹤，乃停了下來，對董氏兄弟哀聲道：「董兄，請念在我們多年交往之誼，替小弟擋住這妖女一陣！」董如霖沉思片刻才道：「好吧，你走吧！」「浪萍生」道謝一聲，拔足向洞口飛奔，梅華剛要追上去，董如霖已經橫身攔住她道：「你何必要趕盡殺絕呢！」林淇也道：「梅華，算了吧！放他一條生路好了……」梅華果然聽他的話，不再繼續追擊，這時「浪萍生」已逃進入口的深洞，董如雷突然將手一揚，白光飛出，急追著他的身後進了洞。接著洞中傳出一聲慘叫，白光飛了回來，鋼鈸邊緣上猶沾著一片血跡。董如霖一愣道：「弟弟，你這是做甚麼？」董如雷一面擦拭鈸上的血跡，一面憤憤地道：「大哥，這種人奸詐陰毒，還留他在世界上幹嘛？」董如霖一嘆道：「他作惡自有惡報，也用不到你去殺他！」董如雷不以為然的道：「他專門挑撥是非，三十六散人本來三年一聚，論文談武，是多麼有意義的活動，就是他在裡面興風作浪，弄得大家不相往來，甚至於還翻臉成仇，這一次我們不幫他的忙，他一定懷恨在心，要是在煽動幾個人來找我們的麻煩，豈不是要擾得我們日夜不安，倒不如乾脆殺了他，免得日後麻煩，我相信有一大半人都會贊成我的作為……」董如霖一嘆道：「殺都殺了還有甚麼好說呢，我只是怕以後對別人不好交代，因為他至少還算是我們的朋友！」

　　董如雷卻毫不在乎地道：「再有兩個月就到了聚會之期，那時候由我當眾宣佈，看大家怎麼說好了，反正是他欺騙我們在先，按照我們結盟的第一條『朋友相交以誠』他已有取死之道，只是我提早實施而已……」董如霖默然片刻，才輕輕一嘆，隨後對林淇一拱道：「敝兄弟交友不慎，致誤信讒言，多有打擾乞恕冒昧……」林淇想不到事情會急轉直下，在這種情形之下結束的，雖然回了他一揖，卻不知如何回話？梅華卻冷笑一聲道：「你們二位倒說得很輕鬆，在這兒鬧了半天，一句話就交代過去了！」董如霖一愣道：「你還想怎麼樣？」梅華笑道：「不怎麼樣，我只想揭穿你們假冒偽善的假面具，同時也要替那個死去的『浪萍生』一申冤屈！」董如霖怒道：「他欺騙我們，死有應得！」梅華冷笑道：「他怎麼欺騙你們了？」董如霖道：「我們手中這一對鋼鈸乃庚金之精鋼母所制，無堅不摧，無刺不毀，但就是受制於一樣東西！」梅華飛快地道：「青靈木弓穿雲弩！」董如霖點點頭道：「不錯！你知道得很多，那青靈木弓係『浪萍生』所有，前一個月他忽然跑到我們家裡來要求我們幫他對付你，奪取清虛石女，事成之後，就以青靈木弓為酬！」

　　梅華柳眉一挑道：「你們就答應了！」董如霖坦然地道：「假如能得到青靈木弓後加以毀去，我們這一對鋼鈸就會是天下第一利器，我們自然答應了！」梅華微怒道：「你不覺得這種手段太卑鄙了一點嗎？」董如霖大笑道：「我們雖然不問江湖上的閒事，對江湖動態卻並不昧然無知，你『飛天魔女』的惡名遠近皆知，從你手中奪取東西大概還不算卑鄙！」梅華這下子倒沒有話說了，還是林淇道：「梅姑娘從前的作為固然不端，但那是她的一種病態，在殺人時她並無知覺，現在她已經好了！」董如霖一笑道：「這一點我也看出來了，否則今天我們也不肯善了，她雖然持有青靈木弓所制的枴杖，卻不見得一定能擋得住我們弟兄的雙鈸齊飛！」娃狄娜忍不住道：「那也不見得，林公子手中的軟劍不也是可以擋住你的鋼鈸嗎？」董如霖微笑道：「林公子在江湖上尚有俠譽，我們不好意思施出殺手，你們如不信的話，現在不妨再試一下，看看那柄軟劍是否真能擋住庚金之精……」

　　林淇也有點不信，梅華卻道：「不必試了，鋼母為萬金之首，林郎的軟劍絕對擋不了的……」娃狄娜道：「那剛才……」梅華一笑道：「剛才是幾個原因湊巧，一是軟劍本身亦非凡鐵，劍身柔軟不易著力，其次是林郎的劍招精妙，始終沒讓它與鈸上的鋒芒正面相觸，三者是人家手下留情，不想真正的傷害他……」林淇與娃狄娜都不作聲，董如霖一笑道：「你總算是明白的！」梅華想想又道：「『浪萍生』就為了這點理由而該死嗎？」一旁的董如雷忍不住插口道：「他該死的理由太多了，三十六散人中，有一大半人都上過他的當，人人都想除去他，就是抓不到他的錯處，這一次證據確實，他再也逃不過了！」梅華「哼」了一聲道：「就為了一張弓？弓已經被我得來了，又不是存心不交出來……」董如雷道：「我們目的在得弓，他以弓為酬，弓卻不在手中，言而無信，是我們三十六散人盟約中最不可饒恕的過失……」

　　梅華又冷笑道：「清虛石女乃人間至寶，我不信你們只得一張弓就滿足了！」董如雷笑笑道：「這句話對任何人說都難以取信，但是三十六散人中的朋友都對我們兄弟的用心不生一點懷疑，清虛石女對人人都有用，就是我們弟兄兩人用不著……」梅華冷笑道：「我知道你們是天閹，你們練功又走的是純陽路數，陽極剛生，遇陰則餒，不過無極歸虛丸對你們也沒有用嗎？」董氏兄弟的臉色俱都一變，最後都低下頭來。林淇莫名其妙的道：「梅華，你說些甚麼？無極歸虛丸又是甚麼東西？」梅華笑笑道：「易經之首篇云，無極而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者，陰陽也！」林淇道：「這個我懂，我不懂這跟你的話有甚麼關係……」梅華道：「無極歸虛丸是一種藥，就是利用清虛石女的月信與處男的元精合成的，那是至陰與至陽會合而歸虛，服下後可以使人功參造化，氣合太虛，到達無所不能的境界，不過這種藥極為難配，舉世之間只有兩個人能製成！」董如霖悚然道：「你真了不起，請問是哪兩個人？」梅華指指鼻尖道：「一個是我，還有一個是萬像新，我相信你們都認識他吧！」董如霖一驚道：「自然認識了，他是三十六散人中之一！」

　　林淇也是一怔！忙問道：「甚麼是三十六散人？」董氏兄弟對望一眼，才由董如霖回答道：「三十六散人是三十六個朋友，每人都擅長一門武功和一門特殊的藝術，由於意氣相投，輾轉介引，最後湊攏在一起，大家聚會之餘成立了一個盟會，也定下許多約束，其中最嚴重的兩條便是嚴禁介入江湖糾紛與嚴誡欺騙，因為我們是義信之交，以誠為首，而且各處一方，談泊自守，乃以散人為名，不管是誰，只要犯了上述兩條，被別人知道了都有權處置……」梅華「嗯」了一聲道：「所以你們才出手殺死『浪萍生』！」董如雷點頭道：「是的，這傢伙死有餘辜，本來我們約好每三年聚首一次，互述三年中的快事與心得，大家互相切磋琢磨，可是『浪萍生』在裡面挑撥是非，弄得大家很不愉快，已經有兩次聚會沒有舉行了，最近又快到會期了，這次聚會是為了盟主期滿改選，所以大家一定會去的，只是三十六散人恐怕要缺一個了……」

　　梅華知道是指「浪萍生」之死而言，倒是不好再問下去。林淇卻問道：「三十六散人中還有哪些人？」董如霖道：「我們都不求出名，雖然各擅一技，卻絕不在江湖上炫耀，因此我說出來你也不會認識的！」林淇想想這倒是實情，遂不再問下去，董如霖卻反問梅華道：「你怎麼知道萬像新的？」林淇連忙道：「她是……」梅華白了他一眼，飛快地接口道：「萬像新所長是醫理，剛好我對這一門學問也頗感興趣，曾經與他探討過一些問題，故而互相認識！」董如霖點點頭，又朝林淇看看道：「三十六散人已缺其一，林公子如有興趣，不妨在聚會之期到黃山始信峰頂一遊，敝兄弟可負責介紹入盟，以抵『浪萍生』之缺！」林淇想了一下道：「會期是甚麼時候？」董如霖道：「九月重陽，距今尚有五十八天！」林淇輕嘆一聲道：「重九雅聚，高士樂會，我倒是很想去觀光一番，只可惜時間太忽遽，我到時恐怕分不開身！」

　　董如霖也略感失望的道：「那就算了，在下只不過是順便提一聲，林公子到時如能抽暇，還請去一趟……」梅華輕輕一笑道：「你們恐怕是要他前去替你們做一個見證吧！」董如霖一愣道：「做甚麼見證？」梅華微笑道：「二位殺『浪萍生』之舉，縱然理由充足，只怕苦說無憑，難以取得每一個人的相信，有個人能代為證明一下，總比二位自己的話有利得多！」董如霖輕輕一嘆道：「敝兄弟私下雖有這個希望，倒也不是非此不可，『浪萍生』之為人眾所周知，大致不會引起甚麼誤會，而且敝兄弟行事無愧，也不怕別人誤會！」梅華輕輕一笑道：「你們放心好了，那時候林公子縱然無法分身，我也一定會派一個人前去說明今日所發生的一切！」董如霖一拱手道：「那就多謝了，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吧！」梅華眼光一轉，最後卻點點頭道：「二位請吧！我這兒還有事，恕不遠送了，最後還有一件事想麻煩二位順便辦一下，不知二位可否賜允？」董如霖問道：「甚麼事？」梅華手指軟癱在地下的祈湘道：「這人是丐幫掌門的弟子，本來我們對他有所借重，所以將他帶到此地，現在林公子安然無恙，我們也用不到他了，請二位順便將他帶走如何？」董如霖目中流露出猶疑的神色，梅華輕笑道：「二位別再對無極歸虛丸存有指望了，這種藥的靈效無人見過，制煉時卻太傷天和，非仁者所應為，若非萬不得已，我也不願冒險一試，再者我對二為提出一個忠告，萬像新對各位列舉的三大靈藥，沒有一種是好的，各位不要再上他的當了！」董如霖臉色一變道：「你是說他在欺騙我們？」梅華一笑道：「那倒不至於，他所列舉的藥名雖然珍奇，可都是有典可查考，只是你們找到了他所說的靈藥，也非交給他代制不可，到時候他是否肯分給你們，我就不敢預料了，反正人心難測，各位不可不慎重！」董如霖臉色又動了一動，才拱拱手道：「受教了！」說完提起祈湘，與董如雷二人轉身離去，梅華等他們走遠，這才輕輕一笑，拉著林淇的胳臂道：「林郎，跟我來啦，希望你聽我的話，別再固執了！」林淇萬分不情願的被她拖進了茅篷了。

第六十二章　玄谷煉石

　　那茅篷寬不過半丈，長約丈許，四壁以蘆幹為幕，上面則是茅草為頂，地下鋪著蘆席，席上只有一個小銅爐，點著一縷裊裊的細香，旁邊還有一盞精緻的銅燈。紫鵑全身赤裸，仰臥在蘆席上，兩目緊閉，臉上泛著桃花般的紅色。林淇目睹斯景，鼻中再嗅到那一股甜香，心情立刻起了一股莫名的激盪。梅華輕輕一笑道：「快點開始行動呀，羅帶已解，春光盡透，我見猶憐，你難道不動心嗎？」林淇聽了她的話後，反到把激盪的心情平伏了下來，斷然地搖頭道：「不！我不能！」梅華咬咬嘴皮笑道：「為甚麼？溫柔不住住何鄉，這是人間最難得的機緣，她可以藉此保全性命，你可以從中得到好處，兩全其美，你為甚麼不能呢？」林淇一莊神色道：「不能就是不能，我說不出理由！」梅華輕輕一笑道：「那你就耗下去吧！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那爐中的香叫銷魂香，燈中的油為極樂仙脂，兩者都是天下最難得的媚藥，甜香入鼻，連鐵石人都會融化掉，我看你能支持到多久！」

　　林淇望了他一眼，一言不發，然後盤膝坐下，舌尖抵住下顎，兩手低垂，狀如老僧入定，開始做起打坐練氣的功夫。梅華笑笑道：「慾念之起，如靜湖初潮，因勢宣洩，緩緩而消，假如你故意去堵塞它，其勢愈來愈洶湧，最後一發即不可收拾。紫鵑還是個小姑娘，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你若有一點惜花之心，便不應該叫她太痛苦！」林淇依然沒反應，梅華等了半天，不禁急了道：「林郎，你真的不顧她的生死了？」林淇淡淡地道：「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強求！」梅華道：「可是現在只有你能救她！」林淇仍是毫無表情地道：「她還有三個月的壽命，你最好另外替她找個人！」梅華看看爐中香將盡，急得移到他的身邊，咬著他的耳朵低聲道：「那是我騙人的，這是她最後一次月信了，你現在不救她，她便活不過明天！」林淇搖搖頭道：「我不信，你為甚麼要騙人呢？」

　　梅華急了道：「我不得不如此說，因為此地除了那離去的董氏兄弟外，另外還有高手伺伏著，他們的目的都在攫奪清虛石女的元陰，我不得不把日子說長一點，來安定他們的心，否則他們就會立刻出手了！」林淇微微一愣道：「還有人？在哪裡？」梅華搖頭道：「不知道，可是我感覺到他們的存在！」林淇微笑道：「你別騙人了，我怎麼毫無感覺！」梅華輕嘆道：「你愛信不信，我的感覺要比你靈敏多倍，可是只能感覺到他們存在，卻不知他們藏身何處？你想想，多可怕……」林淇被她說得略略一動，但立刻又恢復平靜道：「我還是不信，他們為甚麼不出來？」梅華道：「他們在等！」「等！等甚麼？」「等你開始結合後，他們好掠奪那至純陰純陽交合的無極歸虛石，那就是紫鵑身上的處女膜，也是制煉無極歸虛丸的最重要之物，我們剛來時，『浪萍生』與董氏兄弟不也在等嗎，他們也想等祈湘與紫鵑交合後再開始出手……」

　　林淇一怔道：「祈湘與紫鵑……」梅華點點頭道：「祈湘還是個童身，我在五台山上時，只見你受制躺在地上卻不知道你是假的，一時沒了主意，只好想到利用他，所以我才交代費冰她們將他帶到此地來……」林淇又不作聲了，梅華急的指著爐中一點殘香道：「別拖延時間了，你看那香快完了，這銷魂香只有一撮，非此無以激動清虛石女的春心，等到香一完，我的一片心血都白廢了，你知道我為了替你保留這一塊完璧費煞多少苦心……」林淇忍不住對紫鵑望了一眼，但見她的全身都泛起桃花般的紅色，情態煞是撩人，可是他心中無激動之狀，輕輕地道：「我仍是不信有人，他們若是在旁窺視的話，便不會等下去！」梅華急忙問道：「為甚麼？」林淇微笑道：「清虛石女必須與童男交合才有效，這是你親自說的，可是我已非……」梅華臉上一紅，輕輕地道：「那是他們不知道，我們已在昨天有曾合體之緣，在短短的一天內看不出來的……等你與紫鵑交合後，你功力驟增，也不怕他們再出手了，再者他們見到清虛石的靈效已失，更犯不著逞強出手了……」

　　林淇仍是沒有動作，梅華卻更急了道：「快點呀！那香只剩一分了，最多只能保持片刻工夫……」林淇輕輕一嘆道：「只怪你把話說得太遲了，我已用絕緣心法閉住了欲潮，至少在兩個時辰內不會再有任何慾念，現在我就是想聽你的話，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梅華大吃一驚！連忙伸手一摸他的心口，失聲叫道：「你怎麼會這種心法的？」林淇輕輕地道：「我家傳的螭龍銅鼎上就記載著這種心法，自從在生命之泉畔與夏妮做下那件糊塗事後，我就專研這種心法，以免再出錯事，現在除了我心中願意，任何美色也不能使我動心了！」梅華神色一動道：「甚麼？你在我之先已經接觸過別的女人了？」林淇歉然道：「是的，那是一樁錯誤，請你原諒！」梅華浮起一個奇特的微笑道：「我不是吃醋，我只是奇怪你在神態上完全看不出是破過身的……」

　　林淇也是莫名其妙地道：「這個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只知道男子經破色戒之後，在養氣的功夫上大有妨礙，可是我的內力卻絲毫不受影響，而且愈來愈凝煉……」梅華忽地伸手，突出兩指，點在他的尾閭上，用的力氣很大，林淇不慮有此，自然也無法阻擋或閃躲，可是他的體內卻自然而然地湧出一股潛力，將梅華的手指彈了開去，梅華不禁呆了一呆！林淇也不禁驚問道：「梅華，你這是做甚麼？」梅華卻不回答他的話，飛速抱起紫鵑的身子，放在他的懷中道：「我沒想到你已到了這種境界，紫鵑或許還有救……」林淇詫然問道：「怎麼救法？」梅華道：「你可別嫌髒，用中指探玄牝，抵蚌珠，施三陽玄功，拇指撳蛤口，施膚吸之法，快！這是她性命交關之際，再遲可來不及了！」林淇莫名其妙地道：「這是哪些地方？我從來也沒有聽過……」梅華紅著臉道：「那都在玄牝之內，你想想也知道了……」林淇雖然有點明白，卻也不禁臉紅了起來，吶吶地道：「這成甚麼話！我不幹！」

　　梅華找著他的手，強往紫鵑的腹下按去道：「救人要緊，你不幹也得幹！」觸指輕柔，滾熱，林淇心中不禁又是一動，但他看到梅華臉上神色，在緊張中又透著莊嚴，倒是不敢再違抗，連忙誠意正心，摸著那些方位，開始用起功來。梅華這時才一拭額上汗氣，吁了一口氣，輕笑了一聲道：「看你也是假老實，那些地方怎麼一下子就找準了！」林淇的中指抵在一顆小肉珠上，心中正不知是何感覺？聽到梅華的話後，馬上紅得就像一塊鮮綢，正想開口說話，懷中的紫鵑忽地起了一陣顫動。梅華含笑道：「頑石心動矣！你不但救了她一命，而且還可以化去她的先天之缺陷，使她成為一個正常的女子。林郎，這可是一場大功德！」林淇被她說得啼笑皆非，連忙正色道：「梅華，我完全是受了你的擺佈，你可別再說風涼話！」梅華輕笑一聲，拍拍胸口道：「林郎，你不明白我為了成全你，不知費了多少苦心，剛才我幾乎絕望了，幸而上天有眼，沒讓我這番心血白費，今後你真該好好地謝我呢……」

　　林淇又弄得莫名其妙，但是他沒有心思再跟她搭腔了，因為紫鵑的體內突然湧出一股奇寒，透過那顆肉珠傳到他的手指上，他連忙運足了氣，發動本身的三陽內功，聚於中指，去抵制那股奇寒。同時他拇指所按的穴口內也湧出一股滑潤的液體，又腥又涼。梅華口中在說笑，眼睛卻一直注視他手指的活動，見那股汁液已擠出了一點，連忙叫道：「清虛石漿乃天地純陰至寶，洩之謹防天怒，快用膚吸之法，使之與純陽合成為一體，務使涓滴不漏！」林淇運功正在緊要關頭，心中來不及多想，遂依照她的話，放鬆了拇指上的筋絡，讓那股汁液滲透進他的皮孔。那一股寒意立刻也傳進他的血管，跟著走遍全身，使他的精神為之一振！為了抵制那股寒意，他只好又運起身內的陽和之氣，去迎合那沁骨的寒涼。就在那寒溫互消，精與神會之際，茅篷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喝。那是費冰的叫聲，梅華神色一驚道：「隱伏的人現身了，你可千萬不能動……」說著搶身出了茅篷，林淇心中雖急，卻也不敢動，因為紫鵑身上的寒意愈來愈重，他只要運功中斷，立刻就送了她的命。遂聽得篷外不斷地傳來呼喝聲，金木交擊聲。那一定是梅華用青靈木杖與來人交上手了。過了片刻，只聽見一聲斷喝：「滾開！」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接著是白玫瑰的一聲悶哼，似乎是她受了傷。林淇忍不住要想站起來，卻聽見梅華叫道：「林郎，你千萬別出來，我們還擋得住……」接著是一個粗大的男人口音冷笑道：「妖女！你好大的口氣！」然後是「蓬」的一聲巨震，但覺得天搖地動，林淇只感到身畔刮起一陣巨風，吹得他的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來。風停塵歇，林淇的眼前一亮，他處身的那所茅篷已被那陣巨風刮得片草不存，外面星月俱收，已是朝霞滿天。

　　白玫瑰躺在一邊的地下，也不知是死是傷？梅華衣衫凌亂，青靈木杖只剩下了半截。費冰與娃狄娜都坐在地上，看起來是被點住了穴道。面前站著一僧一道，都是五十左右年紀，僧人滿臉泥垢，禿頭亂虯繞頰，一副猙獰相貌，手中橫看一支粗大的鋼禪杖。道人眇一目，服採鮮明，金頂束髮，面如古月，頗有仙風道骨之態。梅華見到林淇懷抱著紫鵑，端坐無恙，連忙叫問道：「林郎，你怎麼樣？」林淇作勢欲起道：「沒甚麼，你們……」梅華忙按住他道：「別起來，你再支持一下就行了，我還能擋一下，費冰與娃狄娜穴道受制，白大娘也不過受了震傷，你可千萬動不得！」她知道林淇的脾氣，要是聽說有人喪命，他一定會奮不顧身地拔劍而起，所以來不及地先把各人的狀況報告出來，然後又丟棄手中半截木杖，在林淇的腰間順手拔出了他的短金軟劍，橫身擋在他的前面，厲聲大叫道：「你們再敢進前一步，我就捨出性命跟你們拚了！」

　　那僧人哈哈一笑道：「妖女！你那青靈木杖也擋不住老衲鋼杖一擊，這支劍就行了嗎？」梅華將手一抖，劍身震得嗡嗡作鳴，咬著牙齒道：「你不妨試試看，我保管一劍削下你禿頭！」僧人冷笑一聲，橫過禪杖又掃了過來，梅華見勢甚兇，本待飛身躲開，又怕他會趁勢進襲林淇，咬著牙一劍揮上去。軟劍纏上杖端，嗆然輕鳴，身子雖被帶動了兩步，卻也削下了寸把長一截鋼杖。僧人收回鋼杖，望著斷處，滿臉都是痛惜之色，接著虎吼道：「好妖女，你敢毀我寶杖，老衲少不得要開殺戒了……」掄起鋼杖，轉得「呼呼」直響，就要撲過來，那道人卻在肩頭拔下拂塵道：「法師暫息雷霆，由貧道來對付她！」他說著一探拂塵，灑開帚上銀絲，捲住杖端，居然將他的勢子止住。僧人怔然地道：「真人因何阻止老衲出手？」道人微微一笑道：「以剛制剛，自然是法師寶杖有效，但是她那柄軟劍相當鋒利，剛不克柔，要是再被她砍掉一截，豈非太可惜！」僧人大叫道：「老衲拚捨這條禪杖，也要她粉身碎骨才消得心頭之恨！」道人輕笑道：「法師修真多年，怎麼還是這等妄動無明，殺戒是開不得的！」僧人叫道：「那老衲的禪杖就白毀了不成！」道人笑笑道：「法師的寶杖只斷了一小截，無礙於使用，而且少時所得大可彌補損失……」僧人這才不作聲了，眼光掠過林淇與紫鵑。

　　梅華也回頭看了一眼，忽然笑問道人道：「還是仙長講些道理，我們不妨談談……」道人微笑道：「你別想拖延時間，我們不會上你當的，清虛石已快到功德圓滿之境，我沒有工夫跟你多囉唆，還是快走開一點，別妨礙我們……」梅華也微微一笑道：「仙長講得太遲了，清虛石早已化為清虛石漿了！」道人不信地道：「胡說！清虛石只有九轉玄功才能化開，這小子年紀輕輕，豈能到那種境界！」梅華冷笑一聲道：「仙長懂得不少，只可惜有眼無珠，你再看看那清虛石女身上有甚麼變化？」道人不禁朝林淇望去，梅華趁他疏神之際，挺手就是一劍，使出天魔十式之一的「指天入地」，劍光映著朝霞，絢麗耀目。道人哈哈一笑道：「妖女！我就知道你詭計多端，豈會受你所愚……」笑聲中拂塵一抖，根根銀絲灑開，柔軟的銀絲與劍身交纏在一起，輕輕一奪，已將軟劍捲了過去。梅華厲叱一聲，伸手就朝他的左右將台上點到，道人冷冷一笑，回過帚柄，一下擊在她的肩膀上。梅華痛得往下一蹲，卻又趕忙退了回來，護在林淇前面。

　　林淇見那道人在舉手投足之間，輕而易舉地擊敗了梅華，心中大為吃驚！同時對梅華在這等危急之際，還在捨身翼護自己，又是十分感動，忍不住道：「梅華，我……」梅華立刻叫道：「不！你不能動！」道人嘿嘿冷笑道：「對！你不能動，乖乖地替我們把清虛石練好，到時候我們不會虧待你的！」梅華對道人盯視著，目中開始閃出一絲碧光，那是瘋性將要發出的先兆，林淇看見了連忙叫道：「梅華，你不能再發性了！」梅華目中的碧光又慢慢隱去，黯然一嘆道：「林郎，我的力已經用盡了，只有用我的生命來為你爭取最後的一點時間了！」說完猛然一縱起身來，像瘋虎一般地向道人撲去。而且她的雙手箕張，抉向道人僅存的眼珠，看來是真的存心拚命。道人嘿嘿又發出一聲冷笑，一面用拂塵撥開她的雙手，一面騰出那只空手，輕輕地點向她的眉心，意在制止她的拚命。

　　誰知梅華的動作大出他的意外，對那點來的一指不閃不擋，如同未覺，直等手指快要點到之際，她才猛地跳了起來，張口對手指上咬去。這簡直是曠古未聞之怪招，道人根本未防及此，雙方距離既近，勢子又速，一下子咬個正著。道人在負痛之餘，一聲斷喝，揮動拂塵的尾杆，擊在她的胸前，將她打得猛向後飛，「叭達」一聲，正好落在林淇前面。可是她的嘴裡卻吐出一根手指，那是由道人手上咬下來。接著手指之後，她口中又噴出大量鮮血，可見道人那一下也打得很重。林淇不顧一切，突地將懷中的紫鵑推開，一把將她扶住問道：「梅華，你怎樣了？」梅華的眼睛卻移向一旁的紫鵑，口角浮起一個欣慰的微笑，低聲道：「林郎，我終於成功了，你終於成為天下無敵的高手了……」林淇見她答非所問，不禁大是著急，一把將她摟入懷中問道：「梅華，你到底是怎麼樣了？」梅華眉頭一皺，軟弱地道：「你輕一點，我的肋骨全斷了……」

　　林淇連忙又輕輕地放下了她，焦急地道：「梅華，妳這是何苦？為了我，妳犯不著這麼苦自己……」梅華柔和地閉上眼睛，輕輕地道：「林郎，你放心好了，我死不了的，別說是幾根肋骨，再重一點的傷勢也無法致我於死命，倒是你該當心點……」林淇抬起頭來，臉湧憤色，目光湛然地瞪著僧道二人道：「你們兩個方外人怎麼也妄動貪念，搶奪神物，欺凌弱女……」道人忙著替手上斷指止血，僧人卻哈哈一笑道：「這幾個妖女也可以稱為弱女，那我們做男人的也強者無幾……」林淇悖然道：「我不跟你們辯嘴勁，我只問你們憑甚麼如此上門欺人？」僧人冷笑一聲道：「小子，你別替她們賣力了，若不是我們適時前來，你恐怕早死在她們手中了！」林淇怒叫道：「胡說！我相信她們絕無害我之心！」僧人仍是冷笑道：「等一下我們拿出事實證明後，你就不強嘴了！」說完又偏頭問道人：「道兄，你的手怎麼樣了？」道人怒聲道：「那妖女真毒，竟殘去我的中指，使我的天機指功再也無法施展了……」僧人連忙道：「道兄不必煩惱，只要得到了清虛石，天機指又算得了甚麼？」道人點點頭道：「法師說得是，貧道手指受傷，要多多偏勞法師了！」

　　僧人遂跨步向紫鵑走去，林淇連忙大聲喝止道：「滾開！你想幹甚麼？」僧人將禪杖一橫道：「小子，你少囉唆，本師念在你練石有功，所以才放過你，你可別自討沒趣！」林淇忍無可忍，可是他的短金軟劍已被道人由梅華手中奪去，只好仗著空手，一掌對準他的禪杖上推去。僧人毫不經意地用杖一撥，在他想像中一定可以把林淇推開一邊的，誰知林淇掌上的力道竟是大得驚人。一觸之下，立時將禪杖反彈開去，若非僧人手抓得緊，幾乎即將脫手，心中一驚！神情立見凝重，大聲叫道：「小子，你好霸道的掌勁……」林淇也不明白自己的內力何以會突然增強到如此地步，可是那僧人不容他多想，鋼杖以泰山壓頂之勢，從他的頭上劈落下來。林淇見來勢太兇，不敢硬接，閃身跳過一邊，僧人一杖擊空，鋼杖在地下擊出一個深坑，山搖地動，力雄無匹。而且那僧人並不容林淇就此逃過，擂杖橫掃，攔腰又是一下，林淇無法再躲了，只得再運一掌朝杖上推去。

　　這下子僧人是全力發杖，照理說林淇是萬難擋得過，可是雙方一接實，林淇身子不過才退了一步，那僧人的鋼杖卻脫手飛出老遠，雙手的虎口都震裂了。他翻著兩隻大眼，喘吁吁地叫道：「好小子，你是跟誰學的功夫……」林淇一掌奏效，連自己都無法相信，只有梅華發出一個欣慰無比的微笑。這時那道人也忘了斷指之痛，詫然地過來道：「年輕人，你叫甚麼名字？」林淇餘怒未息，大聲叫道：「你這兩個空門敗類，武林鼠輩，也配問我的名字，還不快給我滾！」道人的獨眼中閃出怒光喝道：「小輩，本師問你一聲還是看得起你你倒不識抬舉起來了，本師難道還怕你不成嗎？看招！」伸手一抖雲帚，萬道銀絲如風捲至，林淇依樣畫葫蘆擋出一掌，雖然將雲帚推開了，可是那柔韌的銀絲卻將他的手掌拂得疼痛無比。那僧人也趁這個機會，偷空搶起紫鵑就跑……

第六十三章　飛龍在天

　　林淇見那僧人居然偷空乘機，抱起昏迷不醒的紫鵑就想偷溜，心中大為吃驚，怒吼一聲，正待追上去，眼前那個道人的帚上銀絲，卻又捲了過來！他急切間為了脫身，突地又發出一掌，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氣，糊裡糊塗的對準銀絲上拍了過去！但聞沙沙一陣輕響，他的掌心像被無數枝細針貫穿，痛可徹心！而那道人驚詫的程度，比他尤為過之！因為林淇那一掌居然將他拂帚的無數銀絲全部都震碎了，變成許多細小的銀屑，飛灑得一地都是。那僧人肩上扛著紫鵑，拔步就走，因此並沒有看見他們決鬥的情形。

　　林淇本想出聲喝止他的，可是剛吸進一口氣，猛覺全身的真氣好像要煥然四散似的，不敢即時用力。連忙屏氣凝神！那道人呆了一呆，才追在僧人之後而去，當他們在入口處消失之後，林淇才覺得真氣慢慢凝住，拔步想追上去，那邊的梅華已出聲道：「淇！林郎！別去追了！先救眼前的人要緊！」林淇急道：「可是紫鵑落在他們手中……」梅華軟弱的道：「不要緊，她不會有危險的，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她身上的寶貝已經失去了，他們擄去也沒有用的！」林淇只得停了下來，眼看著白玫瑰與費冰等人，不禁束手無策！梅華又道：「冰妹與娃狄娜暫時還不要緊，就是白大娘有點危險，你把我身上一個白瓷瓶子裡的藥取出來，先餵她吃一顆！」林淇連忙過來，在她的懷中掏出一個瓶子，從裡面倒出兩粒紅色小丸。梅華連忙道：「放在你嘴裡嚼爛了，用舌尖渡過去！剩下的一顆給我！」林淇怔了一怔，遲疑著沒有動作，梅華急道：「白大娘受傷很重，可不能再耽誤！」林淇訥訥地道：「一定要那樣子餵嗎？」梅華掙扎著起來，搶了一顆丸子放在自己口中，然後含混地說「是的，非要那樣才行！」說著閉上了眼睛，林淇見梅華都能自行吞服，以為她是在尋自己開心，乃走到白玫瑰的身邊，想撬開她嘴。

　　那邊梅華突然睜目道：「淇！你怎麼不聽話！這藥只剩一顆，可不能再糟塌了！」林淇急急道：「那你怎能自己服下去的？」梅華輕嘆了一口氣道：「你這個人是死心眼兒，任何事都得說明白了才行，我要你餵藥，是要藉你那點陽剛之氣，催使藥性迅速發散！」林淇仍是不信道：「那你為何不需要呢？」梅華微微一笑道：「白大娘雖然是這麼一大把歲數，卻還是個小姑之身，不像我已經是個婦人，你快點吧，就當白大娘是你的親娘好了……」林淇沒有辦法，只好將藥丸嚼碎了，扶起白玫瑰的身子，見她的臉色異常蒼白，想到她為了維護自己而付出的死力，心中一陣感激，果然在無比的虔誠中，將她當作了自己親人一般。藥丸在口中化開了，清香撲鼻。他連忙對著她的嘴，用舌尖抵開了她緊閉的牙關，鼓起一口氣將和著唾沫的藥散用力地渡了過去。那藥性果然相當靈驗，白玫瑰的身子立刻起了一陣顫動，喉中微聞呻吟之聲！

　　林淇連忙將她放了下來，走過在一邊，這時梅華已經好了一點，站起身來開始去省視費冰與娃狄娜的倩形。她先珍探了一下她們的脈息，然後退後兩步笑道：「淇！你還有事兒呢！這兩個人被點的穴道手法相當怪異，我解不了，恐怕非得要你來才行！」林淇一怔道：「我所知不會比你更多！」梅華笑道：「這個我相信，穴道解不了，便只有推宮活血的方法，她們都是將台穴上被點，你在推拿時可得小心一點！」林淇一皺眉頭，因為將台穴分左右，都在乳上之處，乃為難地道：「梅華！你推拿一下不行？」梅華搖頭笑道：「行是行！不過我重創未愈，氣力不夠，再說由我來解穴，她們會失望的，娃狄娜曾經是你的妻室，費冰對你更是深情如海！」林淇恨恨地白了她一眼，走到娃狄娜身邊解開她的衣襟，唯見左右將台處都是一點烏青，足見那人下手很重！他不敢怠慢，馬上開始默運真力，雙手撫著她的乳房，輕輕地摩娑著。片刻之後，娃狄娜已能活動了，他又開始替費冰如法施為。

　　梅華笑著道：「羅襦乍解，香澤暗聞，你的艷禮真不淺！」林淇氣呼呼地道：「你再開玩笑我就不管了！」梅華仍是笑道：「你不管就不管，她們都是為了你才受傷的，假如有了甚麼舛錯，負咎的絕不會是別人！」林淇拿她實在沒有辦法，幸好費冰很快就醒了過來，看見林淇替她推拿的情形，不禁羞得滿臉飛紅。林淇覺得心跳突地加劇，連忙抽手起立，那邊的娃狄娜已開始在整理衣服，白玫瑰也半坐了起來。費冰連忙將胸口掩好，低聲輕呼道：「梅姊姊，敵人都走了？」梅華笑著說：「走了，今天我們能夠留下這條命，全得謝謝這位英俊的男人，他不但擊退了強敵，而且還替我們一一治傷……」費冰與娃狄娜都低下了頭，林淇卻急道：「梅華，你不要胡說八道！」梅華一笑道：「難道我說得不對嗎？」林淇恨得直咬牙齒，可是梅華並不放鬆他，繼續笑道：「兩位妹妹，我很抱歉拔了頭籌，先得俏郎君雨露佈施，一解相思，以後該是你們，恭喜了……」林淇大急道：「梅華，你怎麼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梅華神色一整道：「這是最正經的話，為甚麼不能說，老實告訴你，我們三個人所以能守在一起，生死以赴，都是為了你，我怎麼可以瞞她們呢！我們原是約好同進退的，照理說我不應該先跟你親近的，只是為了事實的需要，才不得已為之，若是我早知道你與夏妃……」娃狄娜一驚道：「夏妃……」梅華笑笑道：「夏妃是你的師姊，你總不會不認識吧……」娃狄娜怔怔地道：「當然認識了，可是夏師姊……」梅華一笑道：「恐怕你見了她的面也不會認出來，事實上你已經見過她好幾次了，十三友中那個美婦人……」娃狄娜失聲道：「是她！難怪我瞧著身影很熟悉，只是她怎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呢？」梅華笑笑道：「生命之泉打個轉，羅剎翻成美嬌娥，我們將來可不必擔心年老色衰，世上還有一個地方替我們貯存青春呢！」娃狄娜「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那麼回事，難怪夏師姊會變得那麼美的，她原是我們苗疆的第一美人！」說著又轉目對林淇望著，嘴角帶著一個揶揄的微笑。

　　林淇卻受不了，大聲叫道：「娃狄娜，妳不要誤會我！」娃狄娜輕輕一笑道：「我不會吃醋的，三人行變為四季花算甚麼，姑蘇有個才子唐寅，桃花塢中藏著九美圖呢！」林淇氣得直翻眼，梅華卻笑了一下道：「小妹妹，這句話可太冤枉他了，揚州才郎是個正人君子，絕不會像唐寅那樣好色，跟你師姊是因為受了生命之泉的藥性所惑……」娃狄娜一笑道：「我知道，我們苗人拿那個泉水做媚藥用的，我也不過是開開玩笑而已！」林淇吁了一口氣道：「這種玩笑可千萬別亂開！」娃狄娜卻一轉眼珠道：「夏師姊跟侯行夫混在一起做什麼？」林淇道：「起初是為了照應你跟段金花前輩……」娃狄娜道：「我跟師父都脫險了，她沒有必要再留在那裡呀！」林淇搖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白玫瑰這時也湊過來道：「別談人家了，你們三個人總算跟林公子釋盡誤會，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多少次出生入死，總算了卻心願……」梅華一笑道：「大娘！別說我們，你的心願也了了！」白玫瑰一怔道：「我？」梅華笑著道：「不錯！你不是經常對我們抱怨說浮生虛度嗎？」白玫瑰黯然一嘆道：「是的！此身老矣！只遺憾我年輕的時候，沒有遇上一個像林公子這樣的少年英雄，因此我真羨慕你們……咳，只有寄望於來生了！」

　　梅華頑皮地一笑道：「何必來生，且喜今朝！今天俏郎君……」林淇大急道：「梅華！你敢說！」梅華一笑道：「我非說不可！剛才他曾經在你嘴上留下深倩一吻！」林淇窘得滿臉通紅，連忙道：「前輩！你別聽他胡說，那是為了替你療傷，梅華說非要那樣不可！梅華！你再這個樣子，我從此不理你了！」梅華見他真的生氣了，果然不再開玩笑，正色道：「我沒有哄你，那『奇應靈芝丸』非得陽剛之氣為輔才有效！」白玫瑰頓了一頓才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林公子！謝謝你了！」林淇不好意思地道：「晚生事急從權，尚祈前輩見諒冒瀆之處！」白玫瑰微微一笑道：「林公子太客氣了，應該是我感謝你救命之恩，同時說到冒瀆，也應該是我老婦雞皮鶴髮，難得公子不嫌骯髒之心……」林淇雖然知道她在開玩笑，卻也正色地道：「前輩別如此說，想到前輩為我捨命關顧之，晚輩恨不能以身代之，衷心之內，把前輩當作尊親一般的尊敬！」

　　白玫瑰聽他如此一說，很感動也很慚愧，訥訥地道：「公子這樣說法，叫老婦如何當得起！」梅華微笑道：「也沒什麼當不起，事實上我們三個人都沒有母親，跟大娘在一起，您就像是我們的母親一樣，他盡點心也是應該的！」白玫瑰眼睛有點潤濕，啞著聲音道：「梅姑娘！你對我太好了，我當年快意紅顏，獨斷獨行，一生行事不失為正，到底太過份一點，所以才惹得敵蹤遍地，幾無容身之處，若不是遇見你，這條老命早已保不住了……」林淇聽她這一扯下去，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完，連忙岔開話題道：「別再說那些話了，我們還是想法子把紫鵑救回來要緊！」白玫瑰一驚道：「紫鵑丫頭怎麼了？」梅華道：「被那個賊禿搶走了！」白玫瑰與費冰、娃狄娜三人都大驚失色，梅華又笑著搖手道：「別急！別急！寶貝可沒丟！」白玫瑰朝林淇看了一眼，欣然道：「公子的神功練成了？」

　　梅華搶著道：「幸虧他成得快，可是也危險到極點，只要再慢一步，我們的一番心血白費了不說，幾條命也得送在此地！」白玫瑰還想問經過的情形，林淇又急道：「我們得趕快把紫鵑找回來！」梅華猛一抬頭，目光遙注出口道：「不必找！那不是來了嗎？」幾個人連忙回頭，但見一僧一道又迴轉來了，僧人的肩上仍扛著紫鵑，背後還跟著五六個人有男有女，都在中年以上。林淇飛身搶過去叫道：「賊禿！把人放下！」那僧人舉起紫鵑一下子丟了過來道：「還你！」林淇剛伸手接住，那道人已欺身過來，伸手突然襲向林淇的肋下！由於動作太快，林淇手中又捧著紫鵑，無法抵擋，只能咬著牙，鼓氣運功便受他一下！道者手將臨身，不知怎的？突然又撤回招式，而且還退了兩三步。他身後的一個中年男子道：「真人何以臨時撤招了？」道者將手一伸苦笑道：「貧道忘了中指已被那妖女咬斷，無法再使用天機指了……」那男人啊了一聲道：「真人早說明了，就由兄弟出手，現在坐失良機……」僧人卻怒聲道：「陶兄不必失悔，合我們七人之力，不信收拾不了這小子！」

　　這時白玫瑰已趕著過來，從林淇手中將紫鵑接了過去，梅華也將林淇的軟金短劍交給他道：「林郎！這幾個人恐怕都不好對付，你可不能再手下留情，除掉一個是一個……」林淇接劍在手，嗆然出鞘，順手將劍鞘丟開道：「你們都是些什麼人？到此意欲何為？」那中年人排身而出道：「在下黃山谷，這是渺渺真人、茫茫大士，那邊是龍遊兄、薛治兒、袁天化兄、馬上飛兄與南圃兄……」除了薛治兒是個女的外，南圃作鄉農打扮，袁天化是相士，馬上飛著騎馬裝，龍遊是漁夫，只有黃山谷是書生儒服，渺渺真人一定是那個道人，僧人自然是茫茫大師無疑了！他雖介紹了一遍，林淇卻全都不認識，因此只好以略帶激憤的聲音道：「列位來此有何貴幹？」黃山谷笑笑道：「特將那位姑娘送回！」林淇不禁怒道：「假如只是為了送人，僅須一人足矣，根本無須列位一起光臨，而已剛才那個臭道士暗施突擊，又是什麼意思？」黃山谷又冷笑道：「那是替一位故友報仇！」林淇一怔道：「報仇！我與各位素未謀面，更不知你們是替那一個……」黃山谷臉色一沉道：「故友伏屍洞口，血跡未乾，你這麼快就忘了！」

　　林淇呆了一呆才道：「你是說浪萍生……」黃山谷厲聲道：「正是！」林淇變顏道：「是誰說我殺死了他？」黃山谷冷笑道：「渺渺真人與茫茫大士俱曾目睹……」林淇憤然轉身對那僧道二人戟指著道：「你們兩個都是出家人，須知出家人首戒誑言，你們真的是目睹我殺死浪萍生的嗎？……」僧道二人一時語結，開口不得！黃山谷哼了一聲道：「浪萍生死在這兒是事實，看不看見都沒關係！」林淇怒不可遏地道：「關係可大了，只要他們敢說一句是親眼看見，我便什麼都不說了，束手聽由你們發落！」渺渺真人的獨眼中厲光一閃道：「你這話當真？」林淇冷笑一聲道：「自然當真！」渺渺沉吟片刻才道：「貧道親眼看見你殺死浪萍生的！」林淇怒笑一聲，將手中短劍一揮道：「好！我跟你們走，到黃山始信峰上去！」黃山谷一怔道：「到那裡去幹什麼？」林淇怒笑道：「我聽你們的口氣，知道你們都是所謂三十六散人中人，重九之夕，你們不是在始信峰上聚會嗎？我到那兒去聽候發落！」

　　黃山谷冷笑著搖頭道：「用不著！現債現償，始信峰上的約會乃散人快聚，那有精神來發落你。」林淇怒聲極叫道：「放屁！我諒你們不敢去！我先見過董如霖董如雷兄弟，覺得三十六散人中還有幾個好人，現在見了你們……」黃山谷又想說話，那漁人打扮的龍遊突然出來道：「慢著！你說董家兄弟也到過此地？」林淇冷笑一道：「你為什麼不問問這兩個世外高人，他們既然看見我殺死浪萍生，自然也知道董家兄弟的事！」黃山谷連忙道：「龍兄何必問呢！渺渺真人難道還會騙人不成！」龍遊搖頭道：「不！這一定要問問清楚，兄弟看見浪萍生屍上痕傷，就懷疑是董家兄弟的飛鈸所為……」渺渺真人乾笑一聲道：「董家兄弟若是來了，貧道怎會不打個招呼，邀請他們留下幫忙，再說同為三十六散人中摯交，大家怎會自相殘殺……」龍遊卻神色一正道：「不！董家兄弟與浪萍生素來不睦，而且這年輕人怎會知道三十六散人之事，據兄弟的看法，還是要問問清楚的好！」

　　林淇飛快地道：「浪萍生死於董如雷飛鈸之下，三十六散人之事也是他們告訴我的，本來他們還邀我上始信峰去頂浪萍生的缺……」渺渺真人忙叫道：「胡說！浪萍生明明是你殺死的，你怎可以嫁禍他人，你不知在哪兒聽到三十六散人之說，居然敢信口雌黃，挑撥是非，三十六散人俱是年高望重之輩，哪裡會容你這種毛頭小子參加！」林淇冷笑道：「三十六散人中有你們這種敗類，就是請我參加我也不幹！」黃山谷奸笑一聲道：「龍兄聽見了，三十六散人清譽，豈可容人如此侮蔑，大家還是合力將他除去了，一則為死友報仇，再者也……」龍遊仍是搖頭道：「我覺得不宜魯莽行事，至少也得讓他跟董家兄弟碰碰頭，看看他說的話到底是不是事實！」黃山谷怫然道：「龍兄既是不信渺渺真人的話，不妨站在旁邊看我們動手好了！」林淇也怒聲道：「閣下說話立心尚稱正直，我也不願與你為敵，你還是別參加他們的好……」

　　黃山谷伸手在袖中抖出一管銅筆，長不過半尺，輕輕地晃一下，即已變成兩尺來長，原來那筆桿中間是空的，一節套一節不用時縮起來，攜帶十分方便，用時只需抖手，就成為武器了！林淇對那管怪筆看了一眼道：「你就憑這個玩意兒也敢找我挑戰？」黃山谷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手中是一柄利劍，可是我不相信你能削得斷我這杆風磨鋼筆！」林淇振腕一劍削出，黃山谷揮筆一架，但聞聲如龍吟，火星四冒，雙方各自感到一震，兩件兵器卻都完好無損！林淇試出對方的腕力很強，不敢怠慢，同時也知道這幾個人無一好惹，深恐梅華等人都在新創之餘，無法應戰，乃退後幾步，揚聲高叫道：「你們還有幾個人也別閒著，一起上來吧！」黃山谷接下一招後，也嘗到林淇的厲害，回頭道：「這小子看樣子是真的得到了清虛石，趁他功力尚未成熟之前，還來得及，各位也不必再等了！」

　　除了龍遊之外，那幾個人果然都紛紛拔出兵器，馬上飛是一枝軟鞭，薛治兒是腰間一條綴著寶石的彩帶，南圃則拔出背後四尺多長的旱煙杆兒，袁天化是兩片鑌鐵打就的報君知，加上武器已毀、赤手空拳的渺渺真人與茫茫大士。一共七個人齊圍上來了，費冰與娃狄娜二人見狀忙也拔出腰間長劍，想上來幫忙，林淇連忙叫道：「你們不要來，我一個人應付得了！」黃山谷陰沉著臉，喝一聲：「上！」五般兵器，四雙空手，夾著無比的勁氣壓了過來，林淇怒吼一聲，軟劍一揮，圈起一片金光，反罩了上去，森森的劍氣，砭人的肌膚！渺渺真人與茫茫大士的空手，首先感到吃不消而退下了，其餘六般兵器，但聞一連串的叮噹之聲之後，居然也被林淇逼退了回來！原來他在情急之下，出手就是重招，那是學自花燕來的伏魔四式之──「飛龍在天」，尤其是他此刻功力大增，這一劍使出後，威勢之強，曠古絕今……

　　林淇一招將七人都逼退之後，不禁豪氣大發，朗聲道：「這第一招只是警告，下面的招式威力更強，我不忍不告而誅，你們若是知道分寸，現在最好離開此地谷！」黃山谷見其他幾個人臉上都有懼色，乃厲聲道：「我們合七人之力，猶不能奈何一個毛頭小子，傳將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各位請稍退一步，兄弟要施展殺手了！」渺渺真人與茫茫大士早已躲得遠遠的，其餘四人也退了幾步。林淇見狀微微笑道：「你們七個人都不行，你一個人還有什麼不手可施？」黃山谷沉著臉不作聲，手指一按筆尾，錚的一聲，前面的黃銅筆套自動地跳開落在地上，露出一截長約寸許的筆頭！

第六十四章　毫芒神針

　　費冰連忙叫道：「林郎！注意，他的筆頭上一定有陰謀！」梅華沉著地道：「用不著你提醒，他早知道了！」林淇的確是知道了，可是他心中頗有惶惑，看那筆頭也只是用普通羊毫扎成，一無特異之處。但是其餘的人都躲開了，而且黃山谷居然敢單獨地邀鬥，必然有所恃……對敵交手，必須知己知彼，方可穩操勝算，現在對敵人一無所知，心理上自不免稍受威脅，因此他的態度變為十分凝重了。

　　黃山谷持筆冷笑道：「小子！你不是說還有精招嗎？為什麼不使用來呢？」林淇手握軟劍，雙目凝重筆尖道：「我攻過一招了，現在要看你的！」黃山谷冷冷地道：「我放棄，讓你繼續進招好！」林淇知道他是在故作大方，乃笑笑道：「我不要你讓，這一招該你攻，你不攻我絕不出手！」黃山谷臉色激動，看出林淇絕不會冒險先出手進招，乃笑了一聲道：「我這一著殺手必須在守勢中發揮，你不肯出手進攻，我只好陪你耗下去，我相信你總有忍不住的時候！」林淇淡淡地道：「那你不妨等等看！」兩個人都不作聲，互相對望著，大約過了有一盅茶的光景，梅華突然道：「林郎！把劍給我！我來攻他一招！」林淇連忙道：「你怎麼行呢？」梅華微微一笑道：「我的傷勢經過這一陣調息後已經好了！」林淇急道：「傷好了也不行，他正在等我們進攻上當呢……」梅華笑笑道：「你才上當了，他正是以守為攻，我相信他的所謂殺手，不是用毒就是用暗器，而且一定要在攻招時施展，他那番做作，正是要鬆懈你的鬥志，想利用你不注意的時候突然出手！」黃山谷神色又是一動道：「你說得對極了，為什麼不試一下呢？」

　　梅華神色一凜道：「我當然會試一下的，不管你是用毒也好，用暗器也好，我都不會放在心上，你到這兒來，大概也是受了浪萍生的蠱惑，因此你也一定聽過飛天魔女的厲害」黃山谷大笑道：「早就聽過了，我這一手殺著原是用來對付你的！」梅華淡淡地道：「那我更該試一試了！林郎！把劍給我！」說著伸手去搶他的劍，林淇連忙將手一縮道：「不行！要試也該由我來……」黃山谷卻趁他們說話疏神之際，猛地一筆劃了過來，林淇見狀大驚，正想反劍去招架，梅華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雙腿一躍，帶著他拔高數丈！而黃山谷筆上的尖端突地響起一聲輕爆，那枚羊毫的筆頭自動的炸散了，每一羊毫都像鋼針一般，灑成一片網狀似的，向前罩了過去。林淇被梅華拉著拔空躲過了，他身後的費冰、娃狄娜、白玫瑰與紫鵑好卻正好首當其衝，由於變起非常，想躲也來不及！

　　就在萬分危急之際，袖手旁觀的龍遊卻突地一揚手。一片青色的紗幕適時地擋在她們身前，將那些羊毫都隔住了！龍遊又揮手一收，將青色的紗幕，連同無數羊毫都收了回去。梅華與林淇落地之後，才看清那紗幕原是一面鮫綃織的魚網，他一面收網，一面將網中的羊毫收起來，交還給黃山谷！黃山谷怒道：「龍兄怎麼反而幫起敵人來了？」龍遊輕輕一笑道：「黃兄不要如此說，你這毫芝神針原是用來對付飛天魔女的，所以黃兄出手時兄弟並未反對，現在飛天魔女已經躲開了，黃兄何必要傷及無辜呢？」黃山谷恨恨地哼了一聲，奪過羊毫，旋開筆筒的後端，慢慢地灌進去，用嘴一吹，立刻又成為一枚筆尖，比著梅華與林淇道：「這次龍兄不會再阻擋了吧！」龍遊道：「只要黃兄不波及別人，兄弟絕不多事！」梅華挺挺身過來道：「我只道你有多厲害的殺手呢，原來只是這麼一套玩兒，你不妨再施一次，我連躲都不躲了！」黃山谷厲笑道：「很好！我希望你的身子能像你的嘴一樣硬！」

　　林淇雖不知道那羊毫究竟有多厲害，但他認為梅華太輕敵，連忙趕過來道：「梅華！你不能這樣冒險！」梅華卻急聲對他直擺手道：「你別過來！」林淇怔然止步道：「為什麼？」梅華又移開幾步，轉到一個空角道：「他這筆尖上所用的羊毫都是經過特別淬煉的，不但尖厲異常，而且附有劇毒，專破一切護身氣功……」林淇急急道：「那你怎麼擋得住呢？」梅華微微一笑道：「我是擋不住，不過我挨上幾針也沒關係，對於用毒，我也是個大行家，針上的毒藥絕對殺不死我！」林淇急道：「那也不行……」梅華笑笑道：「你放心好了，他不會對我施用的，雖然他是專門來對付我的，可是目前你才是他的對象！」林淇一怔道：「我……」梅華點點頭道：「不錯！是你！現在你神功已成，他如對我下了毒手，便逃不過你的劍，這毫芒針制煉很難，放出去中在人身上，隨即化在血液中，再也無法收回來，他必須要留著用來對付一個最難惹的人……」這一番話說得黃山谷臉色大變，惱羞成怒，大聲叫道：「妖女！我拼著失去先機，也不能放過你……」

　　渺渺真人連忙道：「黃兄！你先別生氣，我們不是為著賭氣來的！」這一句話果然又將黃山谷的怒氣止住，梅華卻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們心中想的是什麼，只可惜遲了一步……」一句話將幾個人說得臉色大變，黃山谷連忙道：「你說什麼？」梅華笑著道：「你們都是為著清虛石而來，清虛石已經被他得去了……」黃山谷臉色一鬆道：「那還不太遲！」梅華笑道：「我說遲了就是遲了，你們一定以為他還是個童男，縱然得到了清虛石，仍可以奪取他的元陽，殊不知他早已與女子交合過，現在陰陽交泰，清虛石早已與他合成一體，你們再也別想奪走了！」黃山谷這時臉色才是真的變了，厲聲大叫道：「賊禿！你對我們說的是什麼鬼話！」茫茫大士連忙道：「黃兄別上這妖女的騙，這小子目光凝而不散，精氣內瑩，明明是個未曾破身的童男，否則我們怎會讓他輕易得手……」黃山谷的目光又轉向林淇的臉上掃視了一遍，露出惶惑之色。梅華卻輕輕一笑道：「我反正說過了，由你們愛信不信！」黃山谷一咬牙道：「我不信，非得宰了這小子看看！」梅華雙手一攤道：「那你就試試看吧！他若是不得清虛石之功，怎麼能擋住你們幾個人的連手一擊，而且還把你們逼退了！」

　　黃山谷神色大變，目光移向渺渺真人與茫茫大士，沉聲道：「你們兩個人怎麼說？」其餘四人也都厲目相同，一僧一道臉色如土，雙手連搖，尤其是茫茫大士，更是急得賭咒道：「各位千萬別中了妖女的鬼計，和尚敢發誓沒有騙你們……」黃山谷一哼道：「很好！你發個警來！」茫茫大士雙手合什道：「和尚若騙了你們，就死在那小子的劍下！」渺渺真人也趕緊道：「道士也跟茫茫大士一樣立誓！」黃山谷冷笑一聲道：「好吧！現在你們倆人去向那小子挑戰，假若你們沒騙人，自然不會被他殺死，否則你們應誓而死，也不算冤枉！」茫茫大土，急道：「這……我們倆人的力量太單薄了……」黃山谷笑道：「以二敵一，還嫌力量單薄，你們怎麼好意思說得出口，快去吧！別替我們三十六散人丟人了……」渺渺真人也道：「我們若是有此能力，也不會向各位求援了……」黃山谷將銅筆一舉道：「你們再不下手，別怪我不講交情，就是真挨上一劍，也比我毫芒神針的滋味好受一點！」渺渺真人與茫茫大士對他這杆銅筆好像極為畏懼，竟然不敢違抗，一步一步地向林淇靠過去。龍遊忍不住道：「黃兄如此對待盟友，豈非過份一點！」黃山谷一怔道：「龍兄難道又想替他們二人出頭不成？」龍遊正色道：「那倒不是，兄弟以為三十六散人本是道義之交，現在黃兄竟以利害為先，逼使盟友涉險，同根相煎，兄弟實在看不過！」黃山谷哈哈一笑道：「龍兄正詞見責，兄弟十分敬服，龍兄若不是為利，來此何為？」龍遊道：「兄弟是為了浪萍生的兇手來此的！」黃山谷用手一指林淇道：「殺死浪萍生的兇手在此，龍兄怎麼不替死友報仇呢？」龍遊正顏道：「浪萍生死無對證，這少年與他們二位又各執一詞，兄弟一時未能決定」黃山谷又冷笑一聲道：「龍兄以為誰的話可信一點？」龍遊呆了一呆才道：「照理說，茫茫大士與渺渺真人同為盟友，兄弟不應該懷疑他們的話，可是由浪萍生的死像推測，似乎那少年的話比較可信！」黃山谷笑道：「豈僅可信，而且絕無可疑，兄弟一看屍體的傷痕，就知道絕對是董家兄弟倆的傑作……」龍遊一怔道：「那黃兄為什麼要幫他們扯謊呢？」黃山谷冷冷一笑道：「這一個禿賊，一個臭道士，他們明明知道是誰殺死浪萍生，卻偏偏要騙我們到這兒來跟人家拚命，他們的居心何在，龍兄可知道嗎？」龍遊搖搖頭道：「兄弟只知道待人以誠，從不去作勾心鬥角的猜測！」黃山谷哼聲道：「龍兄是個正人君子，自然不屑於這種下流行徑！」

　　龍遊臉上一紅，連忙道：「兄弟不是這個意思，兄弟只是表示自己對人全無機心……」黃山谷冷笑道：「兄弟卻不敢這麼做，我不害人，人家卻不肯放鬆我，就以這兩個傢伙為例，他們明知道那個小伙子不好惹，卻偏偏煽動我們前來，假若清虛石未失，而我們得手了，他們仍然可以分得一點好處，若是我們鬥個兩敗俱傷，他們可以坐收漁利，就是清虛石已失，他們還是想利用我們替他們報斷指受辱之根，話說到最後，就是我們打不過人家，這兩個傢伙一定見機先溜，因為他們可以推說武器已失，袖手旁觀我們拚命……」龍遊連忙道：「這還不至於吧！」黃山谷冷笑道：「剛才動手的情形，龍兄必不是沒看見！」龍遊輕輕一嘆，不再作聲！茫茫大士與渺渺真人本來還指望龍遊會替他們出頭的，及至黃山谷將他們的心計一一剖白之後，立刻變為失望了，因為他們知道龍遊為人正直，嫉惡如仇，自己二人的行為對他來說，是最不能原諒的！

　　黃山谷見他們二人猶在拖延，乃又厲聲喝道：「你們別在挨時間了，今天你們唯一的生路，就是殺死那小子，證明你們沒騙人，否則就是人家不殺你們，我也不饒過你們！」渺渺真人逼得無奈地道：「浪萍生之死，我們雖說了假話，可是清虛石的事，我們絕對沒有騙人！」黃山谷冷笑道：「那就證明給我們看呀！」茫茫大士鼓起勇氣對林淇道：「小子！你還不乖乖地放下劍來，束手就死！」林淇見他色厲內荏之狀，心中對他十分可憐，乃輕輕嘆道：「你何必一定要找我呢？」茫茫大士怒聲道：「小子！你少囉嗦，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林淇擺擺手道：「你就是殺了我，也不見得能保住性命，梅姑娘告訴你們的是實話，清虛石已與我合為一體，你們再難奪去了！」茫茫大士猶自不信地道：「胡說！本師閱人無數，難道連這一點還看不出來，你明明是個……」林淇搖頭道：「你看錯了，我早在兩年前就破過身子，因為我習過內家吐納之法，在外表上看不出來……」茫茫大士與渺渺真人都為這一怔，連黃山谷等人的神色也變了！

　　林淇輕嘆道：「我看你們兩個人還是省點精神吧，也不必找我拚命了，我負責你們的安全！」茫茫大士連忙道：「是真的嗎？」林淇還來不及回答，黃山谷已呼了一聲道：「哪有這種便宜事！」伸手一揚銅筆，筆尖立刻一聲輕爆，毫芒再度湧出，這次的範圍布得更廣，誰也想不到他會在這時候發功的。梅華想撲過來，龍遊再度撒網。可是他們都慢了一步，毫芒帶著輕輕的勁風，飛罩了上來，黃山谷是存心將他們三人都傷在針下的，所以力量用得更強。渺渺真人距離最近，首先痛吼一聲，雙腳跳起……茫茫大士在最危急的關頭，突地撲向林淇，由於他的身體特別龐大，動作又猛，林淇只注意黃山谷了，卻沒有想到他這一舉動，一下子被他抱個正著摔倒在地！無數的厲茫呼嘯而過，林淇的身上卻一個都沒有中到。原來茫茫大士利用一撲之勢，整個地把他給擋住了。那毫針卻實歹毒異常，渺渺真人是正面受擊，跳起落地後，翻了幾翻，隨即寂然不動，一命嗚呼！茫茫大士背後受針，抱著林淇滾了幾滾，顫著聲音道：「小伙子，洒家死於朋友之手，心中實有不甘，今日救你一命，只希望你能替我報仇，別放過那心狠手辣的傢伙……」話一說完，也咽了氣。黃山谷先是一怔，接著回身就朝出口處退去，身形才動得四五步，斜裡一點銀光飛來，使他的步伐打一個踉蹌，向地上跌去！

　　林淇方自擺脫茫茫大士而站了起來，一見黃山谷想溜，心中大感憤怒，連忙追了上去……可是黃山谷逃了幾步，忽然又被一點銀光擊中背後肩頭處，身子歪了一歪，向地下摔去。林淇自然又是一怔，卻見黃山谷已從地上爬了起來，怒吼一聲，伸手朝肩上抓去，遠處的龍遊卻一抖手，那點銀光又從黃山谷的肩頭飛出，帶著一縷銀線，飛回到龍遊手中……林淇這才看清那點銀光，正是一枚魚鉤，連在一根銀色的細線上，龍遊為了怕黃山谷逃走，才適時地使了出來。這時林淇已將出口之處擋死，厲聲對黃山谷道：「無恥的匹夫，你留下腦袋再走！」黃山谷退後幾步，鼓起怒目朝龍遊望著道：「龍兄與兄弟有何過不去……」龍遊淡淡的道：「沒什麼過不去的……」黃山谷怒吼道：「那龍兄為什麼對兄弟如此？」龍遊手指地下一僧一道的屍身，正顏道：「比你黃兄加諸於這二位盟友身上的又如何呢？」黃山谷不覺為之語結，倒是林淇又怒聲斥責地道：「匹夫！你注意著，我不會像你那樣無恥偷襲，可是我一樣要取你的性命，在三招之內，我必使你身首異處，只要你能逃過我三招，我就隨你到哪兒去……」黃山谷轉臉厲聲道：「小子！你以為我真的怕你不成！」口中雖如此叫著，心中卻不無畏意，不住地用目光瞟向其餘四人，可是這些人都沒有反應？

　　林淇振腕發劍，第一招「暴虎憑河」挾著千鈞之勢飛湧而前，黃山谷撤於手中風磨銅筆，雖然擋住了，卻已被震退了好幾步！他急得大叫道：「馬兄！袁兄！你們怎麼也袖手旁觀了……」星士打扮的袁天化淡淡地道：「清虛石已經沒有希望到手了，我們為什麼還要幫你的忙？」黃山谷急叫道：「為了交情！為了我們三十六散人的結盟之義……」馬上飛哈哈一笑道：「黃兄現在才想起三十六散人結盟之義不是太遲了嗎？假如我們為了交情而幫你，對地下那兩位死友又當如何交代？」黃山谷臉色一變，突然手掄筆桿，反前林淇衝去，狀如瘋虎。林淇早就在戒備中，見他撲上來，正中下懷，軟劍一抖，招演「風生樹下」，一下子將他的銅管捲飛出去！黃山谷雖然武器脫了手，可是他的身形仍未停歇，硬搶進來，伸拳徑擊林淇的下腰穴眼！勢子相當猛疾！他知道林淇的劍招相當厲害，只有近身貼鬥，才可以使他的劍路使不開，庶幾可免殺身之危！

　　怎曉得林淇手中的是軟劍，一方面運出空掌下劈，化開他的拳勢，另一方面卻一轉劍勢，劍葉倒捲回來，對準黃山谷的頸上削去。黃山谷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危境，舉起一掌又想斜砍林淇的右頰。這時龍遊忽然又將手中的魚鉤擲出，剛好繞住林淇的劍尖，往旁邊一扯，總算保全了黃山谷的腦袋！不過他舉起手掌卻剛好迎著劍刃，擦的一聲，一隻手掌齊腕而斷，痛得他抱住禿臂，雙腳亂跳亂蹦，口中哇哇亂吼！林淇見龍遊會突然幫助黃山谷，不禁怔了一怔。龍遊已將銀鉤抖了回來，雙手一揖道：「彼雖不義，到底也與我幾十年的交情，不忍見其伏屍劍下，公子能瞧在下薄面放過他嗎？」林淇對他相當尊敬，同時又因為他解救過費冰等人，於是也拱手道：「既然先生求情，在下敢不依從！」梅華卻心有餘恨地道：「這種人饒他做什麼？」龍遊輕輕一嘆道：「我也知道以他的為人行徑，實是誅不容赦，只是不忍見他在我面前伏誅而已，假如你們一定要殺他，也請等我離開之後……」林淇連忙道：「龍先生說哪裡話來，我已經答應龍先生饒他不死，自然不會再殺他！」龍遊連忙道：「那就謝謝公子了！」

　　這時黃山谷已痛昏在地下，袁天化等四個對望一眼，一言不發，回頭朝外走去。林淇連忙叫住道：「各位請等一下！」南圃止身道：「難道閣下還想跟我們較量一場不成！」林淇搖搖頭道：「不！我與各位無怨無仇，已無拚命的必要！」南圃道：「那閣下叫我們幹什麼？」林淇指著地下兩具屍體與昏厥的黃山谷道：「這幾個人多少還算是你們的朋友，麻煩各位將他們帶走如何？」南圃點點頭，過來想去抱走黃山谷，龍遊連忙搶在他前面抓起黃山谷道：「黃兄流血過多，由兄弟負責帶走醫治，南兄請將渺渺真人與茫茫大士的遺體帶出去擇地安葬就夠了！」南圃遲疑片刻才一手抓起一個，與另外三人會合道：「重九之會，龍兄還來不來？」龍遊一嘆道：「自然會去的，這是兄弟最後一次參加聚會了，許多老朋友那兒也得去告別一聲，我們到時候再見吧！」南圃一呆道：「龍兄想退出聚義了？」龍遊惻然嘆道：「是的！三十六散人本為義聚，兄弟目睹今日之事，深感這些朋友之間，已經無義可言，再聚下去有什麼意思呢？」那四人臉上都微微變色，可是誰都沒開口，直到他們走近洞口時，林淇才道：「那兒還有浪萍生的屍體，麻煩各位一並帶走吧！」四人魚貫出洞，無聲無息地走了。

第六十五章　黃山之約

　　龍遊這才對梅華一揖道：「梅姑娘，聽說你醫道通神，麻煩你給黃兄治一治吧！」梅華厭惡地瞥了黃山谷一眼色：「他不過流血太多，不治也死不了，你還留下他幹嗎？」龍遊輕嘆道：「我也知道他死不了，可是若把他交給剛才那四個人，他卻非死不可，黃山谷恃著他那毫芒神針，除了我之外，他對誰都是驕狂不可一世，人緣壞到極點，剛才那四個人又沒有幫他的忙……」梅華一笑道：「為了怕他傷癒後記恨報復，所以一定會殺死他，對嗎？」龍遊一怔道：「是的！在下就是怕這一點，為了救人救徹底，只有把他留下來麻煩姑娘了！」梅華又笑道：「難道先生就不怕他傷癒後報復了嗎？」龍遊慨然道：「在下的鮫綃網是他毫芒神針的唯一剋星，倒不怕他報復，而且在下對他仁至義盡，他再要懷恨於我，那可是太沒良心了！」這時黃山谷又醒了過來，斷腕處鮮血泉湧，痛吟不止！林淇看得不忍，也幫著龍遊央求道：「梅華！你就替他治一下吧。」梅華微微一笑，在身上的布囊中掏出幾瓶藥散之類的東西，先在他的斷腕處灑上一些藥粉，立刻就把血止住了。

　　黃山谷停止了呻吟，梅華又取出一種青色藥丸，倒了四五粒出來道：「嘴巴張開！」黃山谷有點猶豫，梅華怫然道：「你自己不想活可別怨我！」龍遊道：「黃兄，梅姑娘肯管你治傷，還想害你不成？」梅華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黃山谷不自而然地張開了嘴，梅華趁勢把幾顆藥丸都丟了進去，然後拍拍手笑道：「救人救徹底！這下子我真的把你徹底地救活了……」黃山谷卻厲吼一聲，發瘋一般向梅華衝去，口中怒叫道：「妖女！你好毒的手段……」梅華反手一掌，摑在他的臉上，將他打得一個滾翻跌倒在地上，接著就嚎淘掩臉大哭起來了！林淇與龍遊又吃了一驚，林淇連忙問道：「梅華！你給他吃了什麼？」梅華微微一笑道：「放心好了，絕不是毒藥！」黃山谷邊哭邊叫道：「妖女！你比毒藥還毒，乾脆將我毒死了還好一點！」龍遊也微微色變地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梅華一笑道：「沒什麼，我不過散去了他的武功，叫他再也不能跟人動手了！」龍遊呆了一呆道：「梅姑娘，這似乎太……」梅華嘿嘿冷笑道：「龍先生，你有鮫綃網可以防他的毫芒針，我們卻沒有，假如他好了之後，又找我們的麻煩，我們該怎麼辦？」龍遊吶然無語，半晌才道：「這個還不至於吧！」

　　梅華冷笑一聲道：「龍先生豈非是違心之論，以這個人的心性而言，他能忘了斷腕之恨嗎？」龍遊無言可答，梅華又道：「毒蛇以牙傷人，也以牙喪生。假如毒蛇沒有了牙，自然不會去害人也不會去傷害他了，這廢去他的武功，說不定還可以叫他多活些日子！」龍遊一嘆道：「梅姑娘之言固然有理。可是他失去了武功，又怎麼保護自己呢？」梅華輕輕一笑道：「世上不會武功的人可多得很，人家並不需要保護也活得很好！」龍遊無可奈何地道：「他的情形不同，有許多人對他含恨頗深，知道他失去武功……」梅華一笑道：「這一點大可放心，目前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只要你們不說，人家無從知道的，而且他失去了武功，他可以一改其驕狂之性，說不定那些含恨他的人，會改變對他的觀感。這樣他說不定是因禍得福呢。」這時黃山谷已從地上爬了起來，狠狠地盯了梅華一眼，掉頭朝出口處而去，龍遊連忙追上道：「黃兄要到哪裡去？」黃山谷厲聲道：「兄弟自有去處，不勞龍兄費心！」龍遊一怔道：「兄弟完全是一片好心！」黃山谷厲聲道：「謝謝你的好心，兄弟只要不死，總會報答龍兄的好心……」詞色冷峻，龍遊仍是耐著性子道：「黃兄最好還是與兄弟在一起……」黃山谷滿臉怒容，斷然拒絕道：「用不著，兄弟寧可找個地方躲起來，一輩子不見人，也不勞龍兄費心保護！」說完他昂然抬頭，鑽進入口的山洞去了！龍遊呆立當場，良久作聲不得，梅華冷笑道：「先生看見了，假如不廢去他的武功而任他離去，真比縱虎歸山還要危險……」龍遊黯然長嘆，卻是一言不發。

　　林淇也是一嘆道：「怎麼三十六散人中，盡是這種人呢？」龍遊神色微變，林淇也發覺自己失言了，連忙道：「先生不必多心，在下不過是……」龍遊凄然搖頭道：「這也難怪林公子看不起，三十六散人中，一些敗類全給公子遇上」林淇不好意思地道：「這倒不能這麼說，在下所見三十六散人不過才幾個人……」梅華也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百步之內，必有芳草，龍先生大義分明，董氏兄弟也是一對血性漢子，你們都很值得尊敬！」龍遊的神色略好過一點，乃輕輕問道：「聽說浪萍生是死在老董兄弟手中，那是怎麼一回事？」林淇遂將經過的情形說了一遍，龍遊聽了自是感慨無窮，可是他神色一動，又對林淇道：「黃山始信峰之會，林公子還是去參加一下好了……」林淇搖頭道：「不！我沒空，三十六散人又是閒人雅聚，在下身負急務……」龍遊忙問道：「公子不似江湖中人，還有什麼急務呢？」林淇只得把雲中七子擄劫江湖高手，欲待圖霸天下的事說了一遍！龍遊點點頭道：「如此說來公子便該去一趟，三十六散人中，頗不乏奇技異能之士，公子若能曉以大義，可以得到不少助力，總比公子獨任時艱好一點！」

　　林淇詫然道：「三十六散人不是嚴誡進入江湖是非的嗎？」龍遊一嘆道：「其實這是那黃山谷一個人的主意，他這人的野心甚大，一方面壓制我們不准涉入江湖一方面在暗中培植勢力，據說他與江湖上幾個巨邪惡魔都有聯絡……」林淇一驚道：「江湖上還有哪些巨邪……」龍遊輕輕一嘆道：「當年盛傳武林的一佛三魔，公子想必有所聽聞？」林淇搖搖頭道：「在下沒有聽過！」白玫瑰卻突然道：「老身聽過，一佛是大悲法師，三魔是『聽水天魔』于飛、『靈魔』韓祺、『通天魔神』哈元生，這四個都絕跡江湖已經六十年了，現在應該已經物化……」龍遊搖頭道：「不！一佛三魔中，唯一佛不知去向，其餘三魔聽說尚健在人間！」白玫瑰不信地道：「他們若是在人間的話，應該都是百歲以上的老人了！」龍遊道：「不錯，他們都是百歲開外了，一個練武的人，活到一百歲絕非難事！」白玫瑰訝然道：「這三個人當年隻手遮天，怎麼消聲匿跡六十年無動靜？」龍遊搖搖頭道：「這可不清楚，不過據黃山谷說，這三個老魔頭的確還健在，而且他們各自暗植了一股勢力，想要待機而發，在武林中東山再起，據我的揣測，那雲中七子可能就是他們暗植的勢力之一……」

　　林淇連忙問道：「那黃山谷……」龍遊道：「黃山谷曾經在一次大聚會上公開宣佈此事，所以要求大家不要輕易涉身江湖，就是為了避免跟那些人發生磨擦，不過黃山谷本人卻私下與幾個人談過，要求我們也形成一股勢力！我不知別的人及應如何，至少我是拒絕了，不過我原來主張與世無爭，對於不涉身江湖之議，倒也十分贊成。三十六散人中，與我抱同樣想法的人也不少……」林淇默然片刻才道：「先生現在何以改變初衷了？」龍遊一嘆道：「不是我改變初衷，是三十六散人之聚漸漸變質了，在黃山谷之引見下，另有幾個人似乎也與那幾個魔頭有了接觸，當然這是秘密的事，我只是在觀察中看出有這種跡象，像袁天化等人，他們整天聚在一起，隱隱成了一個集團，假如有一天，他們的真相揭露了，一定會要挾我們同流合污，那時我們不是答應參加，便只有被殲滅一途，這個隱患在我心中蘊釀已久，今天遇見公子，才剖白出來……」林淇道：「先生要我去做什麼呢？」龍遊道：「在下寄望於公子者，是想借公子這一身超凡的武功，將三十人散人中一批忠義之士聯絡起來，把三十六散人的正邪作個分野……」

　　林淇沉吟片刻道：「各位即有此心，應該早有所動作了……」龍遊嘆道：「這件事我們有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不是沒有商量過，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目前大家還維持著一點表面上的道義，勉強可以相安無事，一旦翻了臉，只怕馬上就會兵戎相向，若交起手來，我們的力量似是薄弱一點。」林淇默然片刻，未置可否，梅華卻突然問道：「那萬象新算是哪一方面的？」龍遊一怔道：「梅姑娘認識此人嗎？」梅華微微一笑道：「豈僅認識已，而且關係極深！」龍遊臉色一變，林淇卻笑著道：「龍先生請放心好了，梅姑娘與萬象新的關係很特別，深是深，卻絕對算不到一邊去……」龍遊這才鬆了一口氣道：「那我可以直言無隱了！」梅華連忙道：「他究竟怎麼樣？」龍遊一嘆道：「這人是一個最危險的人物，看起來他似乎為人很正直，行醫以濟世，暗地裡他心裡也不知打的什麼主意，他與每一個人都很好，不過在笑容之後，總像藏著什麼陰謀似的，黃山谷等人雖兇橫，對他卻是言聽計從……」

　　梅華冷笑一聲道：「總算你們還能認出他的真面目！」龍遊搖搖頭道：「我們也是這一兩年才發覺他的雙重身份，以前還一直把他當作個性情中人，直到他與黃山谷等人接觸頻繁，我們才慢慢知道三十六散人中種種不合之事，大部份都是他暗中策劃，目的就是在分化我們的團結，那個浪萍生就是他的工具，一切挑撥離間都是他假手浪萍生居間發動的！」林淇失聲道：「難怪董氏兄弟要殺死浪萍生！」龍遊輕嘆道：「不錯！老董哥兒倆是受害最深的人，他們在三十六散人中是最孤獨無依的了，大家對他倆的誤會都很深，所以他們邀請公子入會，恐怕也是與我一般的心思。」大家沉默了片刻，龍遊又問道：「公子現在可願意到黃山一行？」梅華搶著道：「去！我也要去！」林淇詫然道：「妳也去？」梅華點頭道：「是的！為了萬象新在那兒，我非去不可，我要跟他把許多事情作個了結，也許有許多出人意外的秘密都可以揭露開來！」林淇又是一陣詫然，可是他知道梅華的個性，當她決定了一件事之後，必然有她的深意，而且也不可能使她改變。因此默然片刻才道：「那五台山那裡怎麼辦呢？」

　　梅華爽然一笑道：「那邊可以擱一下，好在重陽在即，耽誤不了多久時間，而且窮本究源，假如黃山之行能把『雲中七子』的幕後操縱人物揭開，對於將來也可以省下許多麻煩！」林淇沒有話說了，只得道：「好吧！我就去一趟吧。」龍遊高興地道：「為時無多，我們得趕快走了！此去黃山迢迢千里，萬一有了甚麼意外的耽擱，趕不上會期可就糟了。」梅華也道：「對了，林郎跟龍先生走好了，我們隨後就來！」林淇微怔道：「你們……」梅華笑道：「我們是包括冰妹與娃狄娜，我答應她們三位一體，絕不分開，而且我還要作一些必要的準備，由於事起突然，只怕要把你與她們的佳期稍稍挪後幾天了……」林淇對她的最後一句調侃，只有付之一聲無言的苦笑。

　　黃山始信峰並不是絕岳，也不是天下最高的山峰，然而他卻相當有名。劉禹錫的陋室銘曾作過一句名言──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黃山是否真有神仙不得而知，不過山多奇峰，容易使人涉想到神仙的事跡，再加上愚夫俗子的迷信附會，遂言之鑿鑿，好像這兒真的是神仙的家鄉了。始信峰為黃山諸峰中之最奇者，一定要登峰之後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這麼一處奇妙的地方……「人言黃山奇，為鬼斧神工天成之筆，到達此峰後，始信言之非虛，『始信』二字，大概也是因此而得名的吧。」這是林淇與龍遊登上始信峰後，所發出的第一聲感嘆，時間卻好是重九的清晨，整個山峰都在雲霧繚繞中，被旭日朝霞映得五光十色。

　　一些石塊在雲霞的隱掩下，都像是成了有生命的東西了，或作龍飛，或作虎躍，鷹揚獅舞，氣象萬千……龍遊卻走到一方大石前，數了一下石上的小石塊道：「已有十九人報到了。」林淇見那大石上堆了許多奇形怪狀的小石塊，恰符十九之數，而龍遊也在地上拾起一塊小石頭，放在手中拿捏了一下，排列在第十九塊石子之後，算是第二十個報到的，不禁好奇地問道：「這算甚麼意思呢？」龍遊微微一笑道：「這是我們三十六散人特殊的報到方法，每一個人來到此地之後不必留此枯守，在石上留下記號之後就表示已經到了，最後由上一屆主會的人來檢視這些石塊，以決定本屆會主人選，因為我們每一個人在報到的石塊上，除了留下自己的特殊記號外，還需要挖空心思表示自己在這三年中的進境……」林淇好奇地道：「一塊小石子還有這麼多花樣，我倒想欣賞一下……」說著伸手朝一塊石子上抓去，龍遊卻連忙阻止道：「林公子，此萬萬不可，只有上屆會主才夠資格檢視這些石塊，其他人為了避免嫌疑，絕對禁止別人翻動。」林淇有點自悔孟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不過是選會主罷了，有甚麼了不起的事呢？」

　　龍遊微笑道：「會主的好處可大了，他可以在今天的聚會中作任何處置與決定，就以『浪萍生』來說吧，大家都知道此人卑劣貪鄙，每一次聚會都有人提出聲討他，輕一點是驅逐他出會，嚴重一點的簡直要殺了他稱心，可是歷屆會主都是他們那一邊的人當選，始終就把這一個提議壓了下來……」林淇「哦」了一聲，沉思片刻道：「這種選舉的方法公平嗎？」龍遊點點頭道：「公平的。每一屆會主當選後，他那一塊小石子可以公開傳閱，誰要是覺得不服氣，盡可提出自己的來比較，不過這種事從來也沒有發生過！」林淇又問道：「那石子上大概需要些甚麼內容？」龍遊道：「除了用一點圖畫表示自己的身分、名姓外，還需要用各種方法表示自己的專長與三年來的進境修為……」林淇再問道：「上一屆的會主是誰？」龍遊道：「是一個女的！本名已佚，只知她的外號稱為『散花仙子』……」林淇緊接著道：「她用甚麼方法在石上壓倒大家而取得會主之尊的呢？」龍遊神秘地一笑道：「一幅天女散花圖。」林淇有點微微驚奇地道：「一幅圖能怎麼樣？」

　　龍遊笑道：「林公子別瞧不起那一幅圖，她在那方圓徑寸大不過巴掌的一塊石子上，不僅表露了絕頂功夫，也顯示了絕妙心思……」林淇漸感興趣了，追著問道：「那圖上究竟有些甚麼？」龍遊正色道：「那幅圖是畫一個仙女在雲中將鮮花散播人間的情形，圖中人完全是她自己的寫真，衣帶縹緲，雲霧隱約，無不刻劃入微……」林淇點頭嘆道：「在一塊小石面上能表現這麼多的東西，也真不容易了，尤其是倉猝之間，又不用工具，完全利用手指與內勁雕琢，是值得欽佩……」龍遊笑道：「妙處還不僅於此……」林淇詫然失色道：「還有甚麼妙的？」龍遊大笑道：「她最拿手的是散花三十七掌式，所以她在散花圖中還雕了三十七朵名花，桃李梅菊蘭……沒有一朵是相同的，奇在每一朵花都十分酷肖，這還不夠，那三十七朵花卉的位置剛好是她三十七手掌形的圖示……」

　　林淇聽得目瞪口呆，怔了片刻才道：「世上真有這等高手，我倒是要見識一番了！她有多大歲數？」龍遊一笑道：「也許二十餘花信，也許三十徐娘，也許半百老嫗……」林淇又不懂了，「嗯」了一聲道：「一個人哪有這麼多的歲齡？」龍遊神秘地一笑道：「說老實話，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大，她的外貌看上去還不過二十幾許好女，可是九年前她初次入會就是那個樣子，現在可至少也該是三十出頭了，然而從她表現的功力看來，最少也該是五、六十年的火候……」林淇沉吟片刻才道：「她也跟黃山谷那幫人一伙兒的嗎？」龍遊搖搖頭道：「她那人脾氣十分孤介，也相當驕傲，論姿容未必就算是艷若桃李，說性情可真是冷如冰霜，因此很不得人緣，我們這邊的人都不大理她，黃山谷他們卻很巴結她，因此她跟那邊可能比較接近。」林淇仍是沉吟，龍遊卻又道：「以前我們都以閒雲野鶴自許，用不著成群結黨，遂使奸邪坐大，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林公子若是有意號召正義，對這種人倒是大可以攏絡一番……」

　　林淇想了一下道：「此事言之過早，假如她確與三魔魔黨勾結一氣，將她引進來反而誤事，引狼入室，智者不為，我覺得應該慎重一點的好！現在我還有個問題，先生對這次參加會主遴選有多少把握？」龍遊一笑道：「在下不過是濫竽充數而已，三十六散人中，比我高明的人多得很，我不但不存此想，也不敢存此希望？」林淇搖頭道：「不！假如我們在這一次聚會中要想爭取主動，對此非力爭不可！」龍遊苦笑道：「人貴自知，我是絕對沒有希望的，林公子若有興趣，則不妨一試。」林淇又沉吟片刻道：「我有資格參加嗎？」龍遊道：「照理說公子是個新人，現在連會友資格都沒有，自然不能參加遴選會主，不過目前三十六散人中已有死亡，經過三個人的介紹就可以遞補，公子不妨先行參加，等我與董氏兄弟連絡一下，有我們三人力保，公子會友的資格必不成問題，自然也可以參加會主遴選了。」林淇彎腰拾起一塊石子，放在手中捏了一下，然後排在第二十一個位置上，笑了一下道：「那我就試試看吧。」

　　龍遊不知道他在石塊上留下些甚麼，可也不便動問，乃慎重地道：「公子既然參加，便勢在必得，那石上可得有些足以驚世駭俗的玩意兒才行。」林淇淡淡一笑道：「我也只是試一試，主要是為了參加，得不得都沒有關係。」龍遊仍是不放心地道：「公子是否要換塊石子再加強一下，趁現在下一名尚未報到還來得及，否則我們就得馬上離開此地，再也不准回來了！」林淇搖搖頭道：「不用了，我們走吧，只是上哪兒去呢？」龍遊道：「這上面空地很大，我們隨便找個地方坐一下，等雲霧一收，上屆會主自然會發出通知，我們再趕來開會……」林淇點點頭，這時雲霧中又可聽見隱約的說話聲，而且有人招呼道：「聚友坪上的朋友，報完到後請趕快離開，別妨礙人家報到。」龍遊低聲道：「公子假如不再更改，我們就得走了，這塊報到的聚友坪為了遴選會主之故，不可以有三個人以上同時停留的。」林淇笑了一下，隨著他離開了石坪，兩人找到另一塊空曠的大石，便坐在上面，隨便聊些不相干的閒話，同時林淇也趁這個機會對三十六散人作了更詳細的了解。

第六十六章　透體傳勁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的光景，峰頂的雲霧漸漸淡了下去，四周的景色更為清楚，他們看見四下的石峰上，三兩成群，踞坐著各式各樣的人物。最令林淇震驚的是他看見了兩個意想不到的人。一個是費冰的母親花燕來，另一個卻是她忠心耿耿的隨從連進。其餘如薛治兒、袁天化、馬上飛、南圃等都是已經見過的，董如霖與董如雷兄弟也是認識的。被廢去武功的黃山谷則與一個青杉老人在一起。萬象新伴著一個二十多歲的錦衣艷女則留在報到的聚友坪旁。這些人乍一碰面，的確造成一場頗為騷動的混亂。董氏兄弟是最高興的，連忙飛身過來道：「林公子，你還是來了。」林淇含笑點頭招呼，龍遊卻拉著他們到一旁私語，大概是告訴他們以後所發生的變故，以及邀請他們共同推薦林淇入會之事，但見董氏兄弟連連點頭不止。林淇卻迎向花燕來與連進二人身邊問道：「花前輩，你怎麼也來了？」花燕來微微一笑道：「真沒想到會在此地碰上你，我是被連進拉來的。」

　　林淇對連進並沒有多大好感，那是因為梅華說過此人過於陰險，可是礙於花燕來的面子，只好淡淡地一拱手道：「連大叔，你在畢陰城中不告而行，卻想不到會在此地又重逢了，大叔是早就參加三十六散人了？」連進回禮笑道：「老奴哪有資格，這次是經旁人介紹小姐前來入會，老奴依然是小姐的聽差而已，公子也來入會嗎？」林淇點點頭道：「不錯！我也是經人介紹，初次前來入會！」花燕來笑著一擺手道：「這倒很好，今後我們同是會中盟友，你也不必再以前輩稱我了。」林淇連忙道：「那怎麼行，您是冰姑娘的母親……」花燕來笑道：「此一時，彼一時，至少在這個會場上，我們應該暫時丟開那些世俗的稱謂。」這時那萬象新也湊了過來，微帶詫容道：「原來你們已經認識了！」連進笑笑道：「豈只認識而已，而且關係還很密切。老萬，你也別裝傻，當年你與林公子同時被困在王屋山中時，還不是小姐將你們救出去的！」萬象新臉上一紅，訕然道：「原來那日援手之人就是花夫人，請恕老朽眼拙，花夫人盛德老朽一直心感，卻因臨時有點急事無暇親詣致謝……」

　　林淇到現在才真正地感到萬象新的確是奸詐異常，那天明明是他在半途上自行溜走的，現在居然裝成完全不知道的樣子，可是顧念到他究竟是父親的朋友，不好意思給他過分難堪，乃淡笑一聲道：「萬老伯，您好！小姪不知道您還是三十六散人中的一分子呢？」萬象新嘿嘿笑道：「老賢姪太客氣了，本來老朽還想介紹令尊大人參加的，可是他雲蹤無定，一直不肯答應，現在得到老賢姪前來，真是再好也沒有了……現在聚會未曾開始，老朽還可以托大叫你一聲賢姪，等聚議之後，我們就是同輩的朋友了。哈……」他在一陣哈哈之後，又壓低聲音道：「聽說賢姪與那個『飛天魔女』現在混得很好，老賢姪可得當心點……」林淇不待他說完，立即冷笑一聲道：「梅華現在已不是魔女了。」萬象新一擺頭，鄭重其事地道：「那是不可能的，賢姪可不要受了她的蠱惑，看在老朽與令尊的一段交情上，老朽不得不對賢姪下一番忠告，此女必不可留。」林淇立刻道：「她等一下也會來的，老伯何不等與她見面之後，大家說說清楚再下定論。」萬象新臉色一變，輕咳一聲道：「老朽現在的話賢姪也聽不清楚，等她來了之後賢姪就明白了。」說完又匆匆地走到那女子身邊去了，林淇話說出口之後，心中倒是有點後悔，這老滑頭知道梅華要來的消息後，一定會動鬼念頭算計她的，可是萬象新走到那女子身邊之後卻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與其他人接觸，因此他倒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這時龍遊與董氏兄弟又回到林淇身邊，龍遊一指那女子道：「她就是上屆會主『散花仙子』。」林淇猜測也差不多，遂對那女子注意起來。「散花仙子」將坪上的石子從頭到尾數了一遍，然後在地上拾起一把黑色的石子道：「三十六散人已報到的僅有三十二人，其餘的老友可能永遠不會來了，有誰知道他們的下落嗎？」黃山谷站起來道：「『渺渺真人』、『茫茫大士』與『浪萍生』俱已作古。」「散花仙子」放下三枚黑色石子，戚然道：「故友已作仙遙，請大家默哀致禱！」另一邊又站起一人大聲問道：「他們是怎麼死的？」龍遊也發言道：「『浪萍生』死於董家兄弟飛鈸之下，其餘兩位則死於黃兄的飛芒神針！」那人連忙叫道：「甚麼？盟友相殘，你們交代出一個道理來！」「散花仙子」卻一整神色道：「衛兄請少安勿躁，現在還沒有到講道理的時候，目前我們暫時先替死友默哀，以表追思……」那人才不作聲了，萬象新卻又道：「兄弟再報告兩個故友消息，『天外醉客』與『歲月閒人』也作古了，他們的死因等一下由兄弟介紹的花夫人宣佈！」

　　四周又是一嘆，似乎在慨嘆這一次死去的人真多，林淇心中卻又是一震！沒想到「天外醉客」與「歲月閒人」也是在三十六散人中，同時他又替花燕來著急，那兩個人的死因雖是自己所招的，可是花燕來也有責任，那內情更是宣佈不得。然而花燕來卻神色平靜，好像全不放在心上。「散花仙子」黯然一嘆，又放下兩枚黑石子，低低地道：「這一次失去的盟友真多！」萬象新微微一笑道：「死者已矣，生者不絕！今天已有不少新友在場，三十六散人之盟是不會中斷的，為死友哀，亦可以為生者幸！」「散花仙子」一言不發，開始將那些石子排成一個圓圈，忽地眉頭一皺道：「怎麼會多出一顆呢？」龍遊連忙道：「那是林公子的，由兄弟與董如霖、董如雷三人力保入盟！」「散花仙子」臉色微沉道：「龍兄不覺得太匆促一點嗎？今天要求新入盟的會友有十幾個，龍兄怎知貴友一定能獲准入會的？」龍遊微微一笑道：「兄弟只知道一條約定，若是確知盟友出缺，再由三位舊友力保，則無須通過審查即可入會，林公子剛好符合這個條件！」

　　「散花仙子」頓了一頓才道：「目前的條件是夠了，可是等一下他就麻煩了！」龍遊一笑道：「仙子何須擔心，林公子盡有能力應付，否則我們三人陪他一起除名！」「散花仙子」點點頭，林淇低聲問道：「等一下還有甚麼麻煩？」龍遊笑笑道：「很簡單，由新舊會主各出一場測試，相信公子一定可以應付得過的！」連進卻低聲道：「不見得！真要那麼容易，小姐也早就參加了，若是只由一人引薦，新盟友只須擊敗所有的競爭者就行了，老奴問得很清楚，所以才未曾冒昧從事，新會主是誰不得知，單是這『散花仙子』一關就很難通過！」林淇不作聲，龍遊以為他是膽怯，乃歉然一笑道：「林公子，在下先前雖然沒把話說清楚，可是相信公子必然有此能力，再者公子有意參加會主遴選，這是唯一的辦法，否則即使能入盟，也要等下次會期才有資格參加會主角逐！」林淇淡淡地一笑道：「想不到三十六散人還有這麼多的規矩！」董如霖卻大方地笑道：「林公子不必擔心，最了不起我們陪著你一起除名，老實說對於這個鬼盟會我們也厭了，參加進來也是受氣！」林淇忽然問道：「既是如此，三位怎樣還是要來呢……」龍遊一笑：「公子不要聽董老大發牢騷，三十六散人之聚還是有點好處的，否則就不會有人急急參加進來，你等著看下去就知道了！」

　　這時「散花仙子」已將石子排好了，朗聲道：「為死友致哀，願他們在天之靈能獲得安息！」全體站了起來，低頭默思，林淇也不由而然地在心中默默地祈禱著，他在五個死去的人中最難忘的是「茫茫大士」，這個僧人的行為也許卑鄙，可是最後卻用身子替他擋住了黃山谷的飛芒神針，救了他一次……片刻之後，「散花仙子」又抬起頭來朗聲道：「現在我開始遴選本屆會主了，這次報到的計三十二人，除三位已經任過會主的尚有二十九人，為求公平起見，我請歷屆會主一起參加遴選，得到結果後再由大家公評！」於是一個中年人走到石坪前，龍遊又介紹道：「這是第一任會主谷中明，他在十五年前膺選會主，此人對於各種暗器允稱天下第一，一手大狼釘能同時發出七十二支，分襲人身七十二處大穴，無堅不入，任何護身氣功都擋不住，第二任是萬象新，第三任就是『散花仙子』，其中有六年兩次會期，就是被『浪萍生』從中挑撥是非，大家鬧得很不愉快，在聚友坪前還不等開會就衝突起來，弄得不歡而散，所以這次聚會前，大家都不見面了……」

　　林淇怔然道：「萬象新也能膺任會主？」龍遊道：「以萬象新的武功實在是不夠資格，可是他的醫道特精，在那次聚會時，他在石上列下世間三大奇珍……」林淇「喔」了一聲道：「那清虛石也是其中之一了！」龍遊點點頭道：「不錯！所以大家為了答謝他的報導，公推他當了一任會主，這也是參加三十六散人的好處之一，每一任會主多少總會給大家一點進益，例如『散花仙子』，他的散花三十七掌式可說是不傳之秘，然後她卻在石上揭示給大家知道……」林淇又問道：「各位學會了沒有呢？」龍遊搖頭道：「傳閱的時間很短，那掌式又十分繁複，悟性高的人也許可以領略到一半，像我們這些笨人最多只會了三、四式，可是這對我們武功總是一種進益！」林淇聽了點點頭，卻不再作聲了。那三個人將石子一一審視，又交頸接耳商談片刻，然後遷出其中一塊，大家立刻緊張起來，因為新的會主又要開始宣佈產生了。

　　「散花仙子」朗聲發話道：「請各位盟友過來，依照自己的報到次序站好！」龍遊與林淇一起過去，站在任第二十與二十一的位置上，黃山谷與那青衫老人卻是最後的兩個位置。林淇心中忽地一動問道：「那最後的一個老兒是誰？」龍遊淡淡地道：「那是申老實，也是我們三十六散人中最差勁的一個，每次都是他到得最遲，論武功最低，論智慧最劣，『散花仙子』的三十七試散花手他看得最久，卻連一招都沒學會，雖然他與黃山谷等人很接近，卻是最不足以道的人物！」林淇聽了微微一笑道：「也許他是最值得注意的人物！」龍遊正表不解，林淇卻笑著道：「我們且聽會主的宣佈吧！假如我猜想得不錯，本屆會主的人選一定會大出你的意料之外！」「散花仙子」朝四周看了一下，輕輕一嘆道：「三十六散人從上次正式聚盟後，中間因故耽誤兩期，至今已有九年了，可是諸位的武功可能荒廢了，我與谷萬兩位會主參的良久，才勉強選出本屆會主……」林淇神色又是一動，低聲道：「我的猜測愈來愈接近了，假如她宣佈是黃山谷就完全沒有錯了……」

　　果然「散花仙子」又朗聲道：「本屆會主，黃山谷兄技勝一籌……」龍遊連忙叫起來道：「這怎麼可能……」然而林淇卻用肘部輕輕地觸了他一下，示意他不必聲張，龍遊雖然會意，卻仍止不住臉上的不平之色。黃山谷卻微微一笑道：「『散花仙子』雖作宣佈，兄弟的會主卻仍須諸位公評之後才能作為定論，龍兄等見過兄弟的石子之後再提出反對也來得及！」林淇連忙又扯了一下龍遊的衣服大聲道：「很好！很好！我們正等不及欣賞黃先生的傑作，仙子可允許在下先賭為快嗎？」「散花仙子」對這個年輕人好似反感頗深，冷冷地道：「你急甚麼？輪到你的時候自然會給你看！」林淇笑了一下，不作表示，「散花仙子」卻將石子遞給第一個人，萬象新在中間接了過來交給林淇道：「仙子還是讓他先看吧，因為林世兄對於本屆會主的問鼎之心頗切！」「散花仙子」又一把搶了過去道：「為甚麼？他在石子上只鐫了『林淇』兩個字，光是這點本事也配問鼎會主之譽？」

　　萬象新微笑道：「仙子弄錯他的意思了，據老朽所知，林世兄年紀雖輕，拳劍內功的造詣俱已到了無所不能的化境，他在報到石上只留下一個名字，就表示他對我們所選出的會主不論是誰，他都有反對之意！」

　　林淇對萬象新看了一眼，突然爆出一陣大笑道：「小姪本無此意，但是老伯堅持如此說，小姪也可以如此承認！」此言一出，倒是相當驚人，散花仙子臉色一沉，厲聲道：「小子！你居然敢到始信峰上來撒野！」林淇微微一笑道：「仙子請別忘了，在下此刻也具有盟友的身份，對於會主之爭，自然有我應得之權利……」散花仙子怒聲道：「有權利就有義務，我現在會主的身份未交出，你再放肆，我馬上就給你一點顏色看看了！」龍遊深恐林淇與她即時衝突起來，連忙道：「仙子！林公子之提出並無不當，任何會友對於會主人選不服時，都可以表示反對之意，仙子請還是依照往例進行吧！」散花仙子怒哼一聲，悻然道：「好吧！我暫時容忍你一下，等我將例行手續辦完之後，再好好地跟你算帳！」林淇微微道：「這是自然，依照慣例，在下還需通過仙子一道考驗，到那個時候，僅有回仙子討教的機會！」散花仙子又哼了一聲，將手中的石子遞給第一個人，冷笑著對林淇道：「我偏要你多等一下！」

　　林淇這次倒是不回嘴了，笑笑朝她翻個白眼，龍遊連忙扯了他一下輕輕地道：「公子！你是怎麼了，假如我們要加強實力，就不應該得罪她！」林淇微微一笑道：「龍先生放心好了，我跟她打不起來！」這時石子一個個地傳了下來，每個人在手裡看的時間都不長，足證上面沒有什麼可資探討之處，可是每個人也沒有反對的提議，足見那上面又有服人之處！石子終於送到龍遊手中了，他倒是了解林淇的心情，拿在手中與林淇一同觀看，石上雕的是一幅寫意山水，從地形來判斷，在是他們此刻所處身的始信峰。始信峰座落在黃山之上，因圖識人，自然應該是黃山谷無疑了，峰上還站著一個形貌冷峻的儒衣隱士，也與黃山谷的長相差不多，這隱士一手指天，一手捫心，臉上流露出詢問的神色！林淇不太明白地道：「這幅畫論筆意功力，勉強也可以算得上乘之作，但是並沒有表示出黃山谷的特長呀！」龍遊連忙道：「公子有所不知，黃山谷除了鐵筆上的暗器飛芒神針之外，另外還有一手拿手功夫叫做問天一指，圖上就是他的指式！」林淇微微一笑問道：「這一指能有多大威力？」散花仙子怒聲道：「黃兄的問天一指，威力至巨，石破天驚──」林淇又笑著問道：「有人看見他表演過嗎？」散花仙子又怒道：「你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別問！」

　　林淇笑著道：「此事有關於會主之選定，我當然要問問清楚，若是光憑這空虛的一招圖式，便草草地膺任會主，未免令人不服！」散花仙子忍不住叫道：「黃兄！下面還有十一個人，其中剔除了我與黃山谷兩位會主，實際只剩下八個人，那八位都很謙虛，因此我認為不必再傳閱了，就請黃兄以問天一指教訓這狂徒一番！」林淇哈哈一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說著雙掌一合，將那枚石子拍得粉碎！這一舉動使得他身旁的龍遊也為之一怔，連忙道：「林公子這可太冒失了，歷任會主在石上展示絕技，原是為供大家切磋觀摩之用，公子一下子毀去，後面的人豈不是失去了一次機會！」林淇微笑道：「散花仙子不是請他用問天一指來對我示威嗎？實際的動作總比身虛的圖形來得確切些，後面的人大可從他的動作上領略一下他的絕技！」話講得很有道理，後面的人本來都紛紛表示不滿，聽完他的話後，居然一個個都不作聲了！龍遊想了一下，終於明白了林淇的用意，不禁對這個年輕人的機智佩服得五體投地！

　　照石上的展示功夫來看，黃山谷當選會主的事已成定局，可是他膺任會主之後，林淇必須接受他與散花仙子各一次的考驗過關！黃山谷的武功已被梅華廢掉了，這事只有他與林淇知道，因此黃山谷絕對無法再使用問天一指以為考驗的方法，假如由他自行出題，他也一定不會採用這個方法！現在林淇中途毀石，他想用別的方法也不行了，所以龍遊在思索一下後，立即加以鼓動道：「黃兄的問天一指威力至巨，會中諸位聞之已久，難得今天有機會一施，倒是我們的眼福不淺了！」黃山谷臉色一變，硬著頭皮出場道：「承蒙諸位抬愛，以本屆會主見頒──」林淇知道他又在耍滑頭，連忙催促道：「黃先生不必高興，你的問天一指能將我制服，這個會主的位置才算坐穩了！」黃山谷冷哼了一聲道：「閣下把話說清楚一點，兄弟會主的身份，現在已經公定了！」龍遊也知道他是在耍賴，乃笑了一下道：「黃兄此言未免不當，黃兄之所以能應任會主，全在問天一指之無雙絕技，假如黃兄在指下無法勝過林公子，這個會主還是讓賢了吧！」那幾個沒有著過石上圖形的人也附和叫道：「對！我們並沒有看過石子，黃兄若是秘技不宣，我們豈不是太吃虧了！」

　　散花仙子一皺眉頭道：「今日之事，全被這個小子弄混了，看過黃兄石子的人，自然沒有話說，另外九個沒有看過的朋友，對黃兄膺任會主之事，難免有點不相信，黃兄還是施展一下吧！以黃兄在指上的造詣，相信一定會制服這小子的！」黃山谷被逼得沒有辦法，只有用眼睛不住地向申老實望著，申老實卻回他一個微笑點頭。黃山谷得到他的回應以後，神色立時一鬆，笑了一下道：「各位一定要兄弟來獻醜，兄弟敢不從命！」林淇一直在注意他的動作，見狀也自會意，面上不動聲色，拱手一笑道：「在下敬候賜教！」大家都散開了，只有龍遊卻有點不放心，挨進林淇身邊低聲道：「公子，那天散去他的功力是否做徹底了？」林淇笑了一下，卻湊近龍遊的耳畔，說了幾句話，龍遊一臉疑色，但還是點點頭走開了……大家都圍成一圈，那幾個準備入會加盟的人，也都湊過來看熱鬧了！

　　林淇與黃山谷相距丈許對立，其餘的人則又在他們半丈之外圍而立，黃山谷開始慢慢地繞過圈子，林淇站在原地轉身，始終維持面對著他！黃山谷轉到一個位置上停身不動，一手微微抬起道：「你注意了！」然後左手捫心，右手指天，作勢片刻，突然將手一翻，掏心口的那只手向旁邊虛空一抓，指向天空的那雙手卻逕自移向林淇！大家都聽見他的手指上發出一陣尖厲的破空聲，然後只見一線青濛濛的指風，淡淡的，細細的，都像一支利針似的直刺向前！林淇自得到清虛石，與本身的真氣練成一體之後，可以說一個人的功力已經到達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恃著功力，明知這股指勁至堅至剛，卻依然想硬試一下。指風觸體，立刻洞穿了他的衣服，使他像被利針刺了一下似的，差一點就要跳了起來，可是他依然咬牙忍住了，而且把全身的勁力聚於一點，以最大的忍耐去抵抗那股指勁，神色顯得很凝重！

　　散花仙子見林淇居然在指風的猛襲下，仍能支持著不倒下去，不禁對這青年人另換了一種看法！其餘的人則詫然莫名所以，既驚那問天一指之強，也驚於林淇功力之深。不過這是一場持久的爭鬥，林淇雖然暫時擋住了，誰也不知道他還能擋多久，因為那股青色的指風愈來愈細，顏色也愈來愈淡。從有形轉無形，證明指上的力道正在逐漸加強。由從容到緊張，證明那年輕人的抗力在減弱。一強一弱，使得每一個人都開始替林淇耽心了。龍遊受到林淇的囑咐後，心中猶在懷疑，漸漸的終於相信了！因為他看見申老實正站在黃山谷的身後，兩雙手不斷地搓著，換在平時，誰也不會在意他的動作，以為他只是在替黃山谷擔心而已！可是他的神態卻有點不像，臨敵的黃山谷口含微笑，姿態十分自然，倒是他一頭汗水，兩手搓得更急，連擦汗的功夫都沒有了！急人之急，實在用不著這個樣子，除非……想到這裡，龍遊不禁欽服林淇的眼光果然有特別之處。

　　於是他含笑走到申老實後面，突然一手拍在他的肩膀上道：「申老實！你們這一齣戲唱得實在不錯呀……」一句話沒說完，他驟覺手上湧來一股無比的強力，把他震得退了好幾步，那條胳膊痛麻得連知覺都沒有了！而更驚人的事也發生了！神態從容的黃山谷突地慘叫一聲，口中鮮血直噴，整個身子像被人用利刀從頭砍了下來，豁然分為兩片！

第六十七章　魅影魔蹤

　　四周一陣大嘩，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住了！散花仙子立刻厲聲叫道：「小子！你怎麼下這種毒手……」林淇這時才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望著黃山谷的屍體輕輕一嘆道：「你真是至死不悟！」散花仙子更怒叫道：「小子！你殺了人還要說風涼話？……」說著就要出手，林淇連忙道：「仙子不要誤會，在下幾時殺人的？」散花仙子手指著黃山谷的兩片殘屍道：「那他是怎麼死的？」林淇手指著申老實道：「仙子為什麼不去問他？」散花仙子不禁一怔，因為他也看見龍遊方纔拍了他一掌，結果自己反被震出老遠，黃山谷死得奇怪，龍遊被申老實震退尤其奇怪！誰都知道申老實是最沒有用的一個人，他的功力怎麼會突然強起來了？

　　林淇又指著申老實朗聲道：「各位都是自負聰明一世，卻被一個老實人騙了，他雖然名字叫做老實，卻是最不老實的一個人……」散花仙子半信半疑地道：「申老實！你說說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申老實臉色微微一變，立刻裝出一付愕然的樣子，結結巴巴地道：「這個……老朽也不知道，仙子！黃山谷死得這樣慘，仙子一定要主持公道！」林淇冷笑一聲道：「在下到現在還要裝糊塗，未免又老實過了份……」龍遊也忍著手臂上的痛楚，大聲叫道：「仙子！我們都受他騙了，黃山谷早就被林公子廢去武功，根本無法行使問天一指，剛才都是他在後面隔空運勁，傳到黃山谷的身上……」申老實也叫道：「龍兄！你不要無中生有，血口噴人，老朽若有這份功力，早就自己來爭會主，何必還要──」林淇冷笑一聲道：「你自己當了會主還有這麼方便？」申老實瞪著眼睛叫道：「小子！你說些什麼？」林淇冷冷地道：「我是說你自己當了會主，就無法再騙取別人的武功了！」說完又轉臉對大家道：「這石上炫技以定會主的辦法是誰想出來的？」谷中明想了一下道：「方法是我提出來的，不過卻是黃山谷向我建議……」林淇微微一笑道：「黃山谷根本就是申老實的傀儡，我敢保證這個鬼主意一定是他的傑作……」

　　谷中明怔了一怔道：「這個辦法對他並沒有什麼好處？」林淇一笑道：「怎麼會沒有好處，台端的天狼釘絕技，散花仙子的三十七式散花手，恐怕都被他學得差不多了！不僅如此，三十六散人中，每一位的獨門功夫，大概都被他偷去了，否則黃山谷這一次絕不會出頭膺選會主！」散花仙子怔了一怔才道：「你再說明一點……」林淇笑笑道：「這還不夠明白嗎？他利用石上炫技的辦法，故意刺激各位盡出所能以爭取會主，谷先生與散花仙子的絕技卻有驚世駭俗之處，所以他不動聲色，利用那幾年的時間，慢慢地揣摸二位的功夫，而現在他認其餘諸人的功夫都不足取了，因此才代替黃山谷在石上炫示問天一指，爭取到會主之後，進一步可以控制各位……」申老實大聲吼道：「小子！你簡直相說八道──」

　　林淇冷冷一笑道：「黃山谷的武功已被我廢掉了，他怎麼還有能力在石上刻下那幅圖，不問可知是出之你代勞！」申老實為之語塞，林淇笑笑又道：「你行事的手段不能算是不高明，可是你犯了最大的一個錯誤，便是選錯了一個傀儡，今天若是別的人膺選會主，我怎麼也想不到你在背後搗鬼，然而你偏偏選上了黃山谷，使我懷疑到你的身份，因此我故意毀去石子，逼得黃山谷出頭施展問天一指，也逼得你暴露身份──」龍遊連忙跟著解釋道：「林公子的確有著過人之智，他先告訴我這件事時，我還是不相信，直到我拍他的肩膀後，才知道他是深藏不露，方纔的情形，各位都看得很清楚，他被我中間一打岔，勁力分散，黃山谷功力已失，自然受不了那種強勁透體而過，結果落得分體裂屍，死於非命……」散花仙子和谷中明臉色都變了，其他人也跟著叫鬧起來。萬象新走到申老實的身邊，揮手止住大家的宣嘩道：「各位請不要亂，聽兄弟說一句話如何？」大家慢慢地靜了下來，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萬象新先咳了一聲，清清喉嚨才道：「林世姪不愧為足智多才，他說得完全都對，就是有一件事他還沒有猜出來，各位可知道申老的真正身份……」林淇冷笑道：「我不用猜也知道了，他是三魔之一的『通天魔神』哈元生！」此言一出，四下又是一陣愕然，萬象新也怔怔地道：「你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哈元生見自己的身份已被揭穿了，倒是不感到過分驚奇，而且也一改先前的瑟縮之態，神情倨傲地道：「我相信各位對老夫的名字不會太陌生，而且老夫也早已命黃山谷向各位隱約地透露過……」散花仙子倏然變色道：「黃山谷說他與世外三魔有聯絡，我還以為他是在痴人說夢，因為我想你們這些老魔早該入土了……」哈元生大笑道：「做夢的該是仙子自己，老夫非但沒有死，而且還越活越有意思！……」散花仙子連忙道：「你混跡在三十六散人之中，究竟是何居心？」哈元生笑道：「難道黃山谷沒有對仙子說過？」散花仙子怫然道：「沒有！說過了我還會問你？」

　　哈元生神色一懍道：「這傢伙真該死，難怪人家那邊辦得轟轟烈烈，有聲有色，就是我們這邊，連一點表示都沒有……」散花仙子忍不住叫道：「你別講廢話！……」哈元生笑笑道：「這話說起來很長，老夫看各位都很著急，只得長話短說了，我們世外三魔早年在武林的名頭，各位一定聽說了，不是老夫誇口，我們三人若是聯起手來，行遍天下也找不到對手……」林淇忍不住叫道：「你吹牛！三魔之上，尚有一佛，那大悲法師比你們還強……」哈元生微笑道：「你小子年紀雖輕，對於武林中的事倒是知道很多，不錯，大悲老禿驢的武功的確是令人佩服，可是他也只比我們每人高一點，我們當年若是聯合起來對付他，也不會受他的約束了！」散花仙子不耐煩地道：「陳年舊帳，翻出來有什麼好聽的？」哈元生笑道：「長話短說也得有個頭緒，老夫總要把前因後果都講個清楚……八十年前，武林之中，提起三魔，誰不為之色變，我們在魔道上雖是有志一同，私底下卻是互不服氣，而且經常較量，不過我們比賽的方式很特別，不是互相對比，而是各人找一個厲害的武林人物來作較量的對象，每年我們在泰山人丈峰上聚會一次，每次聚會，大家都邀請一武林人物到山上加以搏殺，再以各人對象武功的高低分上下，如此連續十年之後，當時一般好手都差不多被我們殺死了，大家為了爭先，拚命在尋求武林高手，結果有一年，我們不約而同都選上了大悲和尚……那一次比賽倒是相當精采，可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在和尚手裡吃了敗仗……」

　　林淇又問道：「大悲法師為什麼不藉此機會將你們都殺死呢？」哈元生大笑道：「他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因為我們三人都有一個默契，只要一人受了傷害，其餘二人一定要替他報仇，老禿子也許可以殺死我們其中之一，卻絕對無法抵擋其餘二人聯手合擊，……我等三人分別被老和尚打敗之後，與他訂了一個約定，六十年內，絕對不履人世，那時我們都有五十多歲了，在老和尚的想法中，以為人壽不過百歲，不等約束期滿，我們都一定死了，誰知我們這三個老傢伙的命都相當長，居然能熬過六十年又出來了……」林淇道：「出來了又怎麼樣？」哈元生笑道：「經過六十年的煎熬，我們對於親手殺人的興趣都不太濃厚了，所以我們又想出一個新花樣，每個人都自己召集一批會武功的人，再由這些人向整個武林挑戰，服則用之，不服則鋤，相約以十五年為期，十五年之後，看誰的成就大……」林淇哼了一聲道：「你們所指的成就是什麼？」哈元生道：「這可以分兩方面來計算，一方面是召集的人數，另一方面是不服召集所殺的人頭，兩者相加，以多為勝，不過這個規定也很嚴，不管收服的人也好，殺死的人也好，都必須在當今武林中有點名望的……」

　　林淇冷笑道：「所以你就選中了三十六散人？」哈元生道：「不錯，我早就看上了各位，所以埋身隱名，參加諸位的活動，現在十五年的限期將滿，老夫希望各位與老夫合作，目前『聽水天魔』于飛看中了十三友，『靈魔』韓祺則看中了什麼雲中七子……」林淇不禁失聲大叫道：「什麼！那兩個邪惡的集團原來都是你們這些老魔頭暗中操縱著……」這不僅是林淇一個人感到震驚，花燕來與龍遊也為之一怔，龍遊原來邀林淇參加三十六散人的目的，想在這兒糾合一部人去對付雲中七子的，卻想不到那邊同樣也有著一個魔頭在後面撐腰。花燕來卻是為了費長房而震動，假如他與那個什麼「聽水天魔」于飛勾結成為一氣，事情就麻煩了……哈元生點頭大笑道：「不錯！他們都看中了三十六散人，卻已為老夫捷足先登，他們只得退而求次了，雲中七子與十三友論實力都不如我們，可是他們奮起直追，頗想在殺死人頭的數量上來與我們抗衡，因此我們必須及早發動……」散花仙子又冷冷地問道：「縱使我們幫你爭取勝利，又有什麼好處呢？」哈元生道：「像我們這三股勢力，目前在天下已成為無人能抗，各位參加之後，第一可免為其他兩幫列為獵取的對象，第二是權限問題，假如我們的表現優於其他兩幫，不但老大可成為三魔之首，各位自然也在眾人之上了……」散花仙子搖頭冷笑道：「你弄錯了！你們相約獵取的對象是在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而我們三十六散人的最大戒條便是不涉江湖是非，以保持閑散的身份……」哈元生大笑道：「一點都沒有錯，我們之所謂成名的涵義，完全是以武功高下來分的，于飛韓祺第一眼都看中了三十六散人，足見各位都已列入最優先的對象，假如不是老夫暗中代為鎮住，那兩幫的人物早就對各位發動攻勢了，現在老夫的身份已經公開，各位也應該馬上表明態度……」散花仙子冷然地問道：「什麼態度？」哈元生傲然道：「是與老夫合作獵取別人？抑或是被別人獵取？」大家都陷入沉默，只有萬象新乾笑一聲道：「申老……不！現在應該改稱為哈老了！事實上三十六散人中，大部分人都已有意與哈老合作了，只是大家還不知道哈老與申老即是一人而已！今日事情擺明，老朽相信大家都不會有問題……」哈元生坦然地道：「老萬！你別把話說得這麼籠統，到底有多少人已經表示過態度……」萬象新誠懇的道：「這個老朽不大清楚，一切都是黃山谷負責連絡的，老朽只是從旁協助而已，他也沒有把確實人數對老朽說過……」卜者打扮的袁天化突然冷笑一聲道：「黃山谷從來就沒有對我們說過一句真話，他那個人好弄權術，大概是怕我們分佔了哈老的推重，哈老為甚麼不早點表明身分呢……」

　　哈元生微怒道：「這傢伙居然敢連老夫也蒙蔽了，他說最少有十幾個人已經答應與老夫合作了，看來這個數字似乎不太可靠……」萬象新連忙道：「黃山谷已經死了，過去的事不談也罷！現在大家表示態度還來得及，凡是願意與哈老合作的人請站到這一邊來！」袁天化第一個過去了，南圃、薛治兒、馬上飛三人略作沉吟，也站了過去，接著又有三個人過去，連萬象新在內也不過才八個人。哈元生微感失望地道：「就是這麼一點？」袁天化連忙道：「哈老不該對黃山谷過份信任的，他那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哈元生擺手止住了他的話，面向其餘諸人道：「各位是怎麼說？」萬象新笑笑道：「大家可能對哈老的神功還沒有領略過，是以缺乏信心……」哈元生傲然一笑道：「你難道還要老夫再表演一次？」萬象新連忙道：「練武的朋友只對力屈服，哈老何不施展一下神功，讓大家心服口服呢？」散花仙子卻冷笑一聲道：「對啊！我們聽你吹了半天，卻不知你究竟有多少能耐？」哈元生略作沉思，然後笑了一下道：「老夫若是露出自己的功夫，只怕諸位看了也不容易明白，現在就暫借過去兩屆會主的獨門絕技一用吧！」說著一縱身跳在那塊聚友坪的大右上，彎腰伸手將那些小石子一起拾在手中，回頭對萬象新道：「老萬！麻煩你把黃山谷屍體給合攏來，這傢伙死有餘辜，我要他死後再嘗嘗碎屍之苦……」

　　眾人都莫名其妙，萬象新倒是應命過去，解下身上的腰帶，將黃山谷的殘屍合了起來，用腰帶捆好使他不再分散！哈元生又道：「還要想法子把它樹立起來！」南圃主動出去幫忙，取下肩上的鋤頭，在地下挖了一個尺許深的小坑，把合攏的殘屍扶起來，直立在坑中，再將四周的浮土填好拍緊！泥土一直掩到屍體的膝下，屍體果然直立不倒了！哈元生傲然一笑道：「請大家站開一點！」大家自然而然地散開了，哈元生突地雙手一揚，手中的石子一起飛了出去，好像一蓬石雨，落向屍體的頭上，而且每一塊石子在快要碰到屍體的時候，忽然格勒一響，自動分裂成兩半，跌落在屍體身上。眾人放眼看去，但見屍體的各處穴道上，各嵌著半塊石子，有黑有白，不禁為之色變！哈元生哈哈大笑道：「谷會主看老夫這一手飛石打穴的手法，比閣下的天狼釘如何？」谷中明臉色變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哈元生所用的這一手，正是他的暗器手法，不過比他高明多了，他能發一手七十二支天狼釘，分中人身七十二處穴道，哈元生用的卻是小石子，而且還只有半數，每一塊石子在出手之後，才分裂成兩半襲穴，在精妙的手法上，還須加以精純的內功……林淇見大多數的人都露出驚懼的神色，恐怕他們會受他的威脅而投向他一邊去，連忙高聲叫道：「我覺得你比谷會主還差了一籌，據說谷會主一手天狼釘，七十二處大穴無一缺漏，你的石子只打中七十處，左右將台穴上並未中石……」哈元生初是一怔，但是那屍體的左右兩處穴道上的確沒有石子，想了一下，才記起手中的石子只有三十五塊，每塊裂為兩半，只能分擊七十處穴道。三十六散人，生者用白石，死者用黑石，應該有三十六塊才對，可是黃山谷那一塊已被林淇拍碎了，只剩下三十五塊。本來林淇這個反駁理由就十分勉強，誰都知道是由於石塊不夠的原故，並非哈元生的手法有欠缺之處。可是哈元生卻微微一笑道：「小子！你說得很對，不過老夫留下那兩處穴道，正是想作第二次獻醜之用，廢話不必多說，你等著看吧！」說完雙手一揮，開始在石上練了一套掌式，每發一掌，那屍體上的石子就少掉兩粒，這些石子並非是被他的掌力擊飛，而是被他默運暗勁，硬擠到屍體裡面去了。所以每一掌後，屍體上就出現兩個小洞！運掌擊石入屍，倒是算不得神奇，奇在他那些掌式卻奧妙無比！散花仙子失聲驚叫道：「這不是我的散花手嗎？」

　　哈元生但笑不語，仍是一掌掌地運下去，直到那些石子都不見了，屍體上卻密如蜂巢般地留下許多破洞，他才止手一笑道：「仙子看老夫的效顰，學得還像嗎？」散花仙子臉色沉重，一語不發。林淇卻忍不住道：「散花手有三十七手，你只會了三十五手！」散花仙子神色一動道：「對啊！我那最後兩手變化最繁，我不相信你能學全了！」哈元生點點頭道：「這個老夫不諱言，對於仙子最後兩手的變化，老夫的確尚未摸到其中門徑，不過老夫相信就憑這前面三十五手，已是夠與仙子一較上下了！」散花仙子眉頭一舒，冷笑道：「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後來越見功夫，你最多只能趕上我一半而已！」哈元生笑笑道：「老夫雖不能練好仙子的後兩手攻招，卻想出兩招守式，煩仙子指教一番！」說著雙手輕揮，各拍出一招，掌力依舊對著屍體湧去！遂聽到屍體中格格一陣輕響，那些被擠進去的小石子，像兩道串練似的，紛紛由屍體的胸前將石子湧出，黑的在左白的在右，飛回到哈元生的手中！他把那些小石子放回石上，然後跳了下來道：「仙子認為尚可一觀否？」

　　散花仙子笑了一下道：「穩健尚有可取，但不見得必能擋住我的左右飛花！」哈元生哈哈大笑道：「老夫早知仙子會有此一說，也知仙子那兩式攻招中隱含無窮殺機，但是仙子不妨把這些石子看看清楚再說！」袍袖一揮，坪上的石子飛灑過來。散花仙子與林淇等人差不多全接住了一塊，細看之下，不禁都變了顏色！原來那些小石已經被他用內力裂成兩半，現在又合攏在一起，而且連接合的痕跡都看不出來一點……哈元生從他們的表情上，知道這一手已經震住了他們，禁不住得意大笑道：「老夫自知那兩式守招不足入仙子高明法眼，可是老夫若輔以溶金治石的內力，大概還能勉強抗受仙子一擊！」散花仙子沉重地把手中石子丟在地上，這一個舉動無異承認了他的話不錯！萬象新利用這個機會，連忙大聲道：「各位都已經見過哈老的神功了，現在還有什麼懷疑的……」這一句話的作用很大，那許多存心觀望的人，都紛紛走到對面去了，甚至有幾個新來要求入盟的人，也都投向那一邊！

　　林淇一看自己這邊，只剩下了董氏兄弟、龍遊，以及五個不相識的人，不過散花仙子與谷中明還沒有過去！另外就是花燕來與連進！道消魔長，可是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哈元生顯露的武功太驚人了！雙方的人數幾乎是二與一之比，然而哈元生還不滿足，沉著聲音道：「你們幾個人是什麼意思？」散花仙子輕嘆一聲道：「我還是無法與你合作，因為我的性情不能聽命於人……」哈元生道：「只要我們能勝過另兩幫，天下盡在掌握中，仙子只有命令人家的份，怎麼聽命於人呢？」散花仙子冷冷地道：「縱使我能在萬人之上，總還是在一人之下！」哈元生一怔道：「難道你還想爬在老夫之上嗎？」散花仙子點頭道：「不錯！你肯答應嗎？」哈元生想了一下，才微微失望地道：「老夫對仙子十分推重，看來卻只有遺憾了，可是仙子想到過這個後果嗎？」散花仙子毫不在乎地道：「頭在我的頸上，誰有本事都可以將它砍下來，但是我只要有一口氣在，絕不會向人低頭示屈！」哈元生又轉向其餘人道：「你們呢？」林淇傲然道：「我對你們這些邪惡的組織根本上就反對，別說是要我低頭屈服了，只要我活著一天，便與你們勢不兩立，周旋到底！」龍遊也大聲道：「林公子的話完全代表我們的心聲！」萬象新卻嘆了一聲道：「林賢姪，老朽念在與令尊的交情，想勸你一句話，識時務者為俊傑……」林淇大聲道：「算了！家父雖然與你是朋友，卻早已看透你的為人，現在既然把那幅偽君子的面具揭了開來，就談不上什麼交情了！」萬象新臉上微紅，改向花燕來道：「花夫人，你……」花燕來微微一笑道：「承你的情推薦我參加三十六散人，我才上此地來，現在卻成了奴才，我實在沒有那份興趣！」萬象新禁口無語，哈元生仍不死心向谷中明道：「谷會主」谷中明哈哈一笑道：「三十六散人是我發起倡集的，卻成了替代拉攏羽翼的工具，早知如此，我就不會多這個事了，我的脾氣跟散花仙子一樣，我的決心跟林公子一樣，你大可不必再費精神來說服我了！」

　　哈元生變色怒道：「好！既然你們都頑冥不化，老夫也不想多說了，念在我們十幾年來的友情，老夫對你們十分客氣，放過你們一次，從明天開始，老夫就要以你們為獵取對象，不肯低頭就準備斷頭，不論死活，都替本幫湊個數！」谷中明與龍遊等人對望了一眼，大家都沒有作聲，卻以眼色在互相徵詢對方的意思，以便決定行止……

第六十八章　壯志俠舉

　　董如霖低聲道：「敵勢太強，我們還是先離開這兒吧，大家商量個對策……」林淇卻淡淡一笑道：「沒有用的，天外三魔既然將各位都列為對象，絕對不會錯過今天這一場盛會，我相信只要我們踏下始信峰，立刻會成為其他兩幫的獵取的對象！」哈元生也聽見了，立刻笑著道：「這倒不錯，于飛與韓祺是知道你們的，老夫乾脆人情做到底送你們下去吧！」林淇冷笑道：「我不相信你有這麼好的良心？」哈元生輕笑一聲道：「不錯！你們的腦袋是三家必爭之物，我實在也不願意被他們佔了便宜，所以老夫此舉，可以說是公私兩便！」散花仙子神色一變道：「老怪！你不必再麻煩了，你肯念故舊之情放過我們一次，我們也不妨念在交情，成全你一次，這顆腦袋與其送給別人，不如給你湊個數吧！」

　　哈元生卻一搖頭道：「不行！老夫向來言出如山，說過今天不找你們麻煩，絕不會自食其言，仙子既是有心成全，也請善自珍重這大好的頭顱，等明天再交給老夫！」林淇挺身而出道：「哈老怪！我們之間可沒有交情，因此今天我也沒有理由要領你的情，還是早點把事情了結一下吧！」哈元生悖然怒道：「小子！你非要在今天找死嗎？」林淇傲然道：「是的！不過我自信命還長，或許死的是你也不一定！」哈元生神色一變，厲聲叫道：「好！老夫就拿你開刀！」林淇嗆然一聲，撤出軟金短劍，直逼上前，然而哈元生卻退了幾步，萬象新連忙橫身而出道：「林賢姪！哈老已經對你們相當寬容了，你為什麼偏要急於找死呢！」林淇哈哈大笑道：「萬象新！你少跟我耍滑頭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萬象新臉色一變道：「你看出什麼來了？」林淇微笑道：「大家心照不宣，我明白，哈老怪更明白，過了今天……」一言未畢，哈元生急叫一聲，雙腳一蹬，飛也似的朝峰下衝去，林淇不顧一切地要追上去，萬象新突然劈空擊出一掌，掌勁也相當地強，林淇被阻礙身形一頓，但見哈元生如飛鳥一般，身形已落回峰下。林淇眼看已追趕不上，乃頓足一嘆道：「可惜！可惜……」

　　萬象新臉色乍變，不待他繼續開口說話，就在身邊掏出一個白色的皮袋，舉在手中高聲叫道：「林賢姪！這是我最後一次對你客氣了，你知道我口袋裡裝的是什麼嗎？」林淇怔了一怔道：「是什麼？」萬象新厲聲道：「裡面是一種絕毒的藥粉，只要我把手一揚，可以叫你立時屍骨無存！」林淇知道他的醫道很精，這句話也許不是恫嚇之詞，一時倒不知道該如此應付，但是也怕上了他的當……萬象新卻知道他的心意，又冷笑一聲道：「你如不相信，我可以先示範給你看看……」說著走到黃山谷的屍體前面，打開口袋，只讓裡面的藥氣透出一點點，那屍體立刻化為血水，向下溶解，片刻之後，連裡面的骨骼也開始蝕化，變成一堆粉屑！眾人見他的藥粉如此厲害，莫不駭然！萬象新束緊口袋厲聲道：「現在我限定你立刻跟這些人離開此地，什麼話也不准說！」林淇頓了一頓才道：「你的藥粉雖然厲害，但是我卻不怕，你知道梅華的醫道並不比你差，她已經給我服過一種解藥，百毒不侵……」這句話也是他臨時想出來，目的只是在唬他一下，因為梅華並沒有給他服過什麼解藥。可是萬象新卻被他唬住了，神色為之一變！

　　林淇見這一著生了效，乃笑著道：「現在我縱然追不上哈老怪，卻也可以把他的底細……」萬象新又厲聲叫道：「住口！也許你不怕，可是你身後的那些人卻沒有服過解藥！」林淇倒過來被他唬住了，想不到這老傢伙會使出這一手來了。這兩個人似暗似明的談話，使得大家都墜入五里霧中，不過龍遊約略猜到林淇必定掌握著一項秘密，這秘密與哈元生有著莫大的關係！萬象新用毒藥沒有嚇倒林淇，又轉而威脅自己等人，用以阻止林淇宣佈那項秘密，所以他立刻叫道：「林公子！別顧慮我們，你想做什麼，儘管放膽做好了！」萬象新聞言冷笑道：「很好！你們不怕死，我倒是不必顧忌了……」說著就要抖開皮袋，林淇只得表示屈服，輕嘆一聲道：「住手！萬象新！算你厲害！」萬象新也並不想一拼，所以立刻住了手，得意地道：「那你們立刻離開此地，過了今天，大家再互決高下……」林淇想不同意也不行，因為他不能把十幾個人的生命當作兒戲，雖然龍遊表示過不在乎，實際上連他自己也無法逃過這一袋毒藥！當他悻悻轉回身子，示意大家趕快離去時，龍遊猶自不服氣地道：「林公子！你為什麼要怕他呢？」林淇苦笑一下，擺擺手叫他不必再問了，可是龍遊卻用手指著前方道：「咦！那不是梅華姑娘來了嗎？」林淇連忙回頭一看，果然峰下衝起一道白影，正是素衣飄飄的梅華凌空而來，而且她的手中提著一個人。林淇看清楚了之後，突然大聲笑道：「萬象新！你這一下子可沒有想到吧，不用我開口，哈老怪的底細整個都揭穿了……」原來梅華手中提著的人，正是縱身峰下，欲待逃避的哈元生，這功力通天的老魔此刻卻像在鷹爪中的一隻小雞般地，可憐兮兮地落在梅華的掌握中……

　　梅華的出現雖然令人驚奇，可是她手擒哈元生的事尤其使大家驚駭欲絕，三十六散人中只有萬象新對她最熟！可是他見到梅華此刻的武功表現，也不禁乍然失色！梅華輕得像一片羽毛似的飄落，脫手就把哈元生擲在地上，林淇急著要過去制住他的穴道。梅華用手一擺笑道：「不用費事了，我做得比你更徹底！」哈元生喘著爬了幾步，萬象新連忙把他扶了過去。梅華哈哈一笑道：「萬象新！你恐怕要另外換個靠山，這個老魔再也無法替你撐腰了，他自己的腰都伸不直了！」萬象新臉色鐵青，迅速在身畔取出兩顆藥丸，餵進哈元生的嘴裡，又忙著替他扶脈治傷！梅華繼續大笑道：「你縱然醫道高明，也無法使他復元了……」萬象新不信地冷笑道：「除非是砍下腦袋我接不上，這世上沒有治不好的傷！」哈元生服下丸藥之後，神色略為好一點，輕輕一嘆道：「萬老弟！我完了，那妖婦太惡毒了，抽去了我脊骨中的一段精髓，我成了個廢人了……」

　　萬象新臉色又是一變，勉強振作道：「哈老不必耽心，我可以替你接起來！」哈元生頹然嘆道：「接上有什麼用，我苦練了一百多年的一元真氣，整個都瀉斷了，今後再也無法與人動手了……」萬象新臉色如土，但是依然很鎮定，厲目瞪向梅華。林淇聽了心中大定，連忙回頭對大家道：「巨魔受創，各位要想除惡，現在正是個機會！」谷中明，散花仙子與龍遊等人立刻四下散開，將萬象新那批人包圍了起來，就待動手！萬象新卻毫無所懼地道：「各位當真不念一點舊情了？」谷中明怒聲道：「三十六散人是我所創，卻被作用來作為擴張權勢的工具，還有什麼交情可言，我真恨不得馬上殺了你……」萬象新臉色一沉，又把那個布袋拿了出來道：「谷兄既然如此絕情，兄弟也不再顧忌了，誰願意來嘗嘗這化骨藥粉的滋味！兄弟絕不叫他失望……」林淇見他又施出老套，忙把眼光看著梅華，希望她能想出一個解圍的方法，可是，梅華卻一無表示！

　　萬象新對梅華厲笑道：「妖女！我剛才只對死人試驗過，這化骨粉對活人有多大威力，你不妨告訴他們知道一下！」梅華仍是不作聲。谷中明忍不住道：「梅姑娘！他那藥粉當真如此厲害嗎？」梅華這才一點頭道：「假如他袋中所制的確是化骨藥粉，倒是未容輕視，施展出來，除了他本身之外，只有我與林郎可以活命！」谷中明怔了一怔才道：「那也沒關係，只要你們二位肯替我們報仇，事後殺了他，我們就跟他來個同歸於盡……」此言一出，龍遊與董氏兄弟首先贊成。散花仙子輕輕一笑道：「我被這個老猾賊如此戲弄，實在很不甘心，只要能宰了他，我對自己的生死並不在意……」萬象新見他們一個個都如此表示，倒是頗感意外。林淇聽梅華也這樣說，知道萬象新手中那個布袋確實可以威脅到大家的安全，只得一皺眉道：「我看算了罷……」

　　谷中明立刻叫道：「不！林世兄，這是我們自己願意的！」林淇一嘆道：「各位義不欲生，在下自然不敢阻止，可是這些人只是邪惡勢力的一部份，天外三魔僅去其一，其餘兩個魔頭仍然各霸一方，各位何不留有用之身，為除魔安暴多盡一點力量……」梅華悻悻地道：「哈元生已無可作為，萬象新除了用毒之外，武功不足為害，今天放過他們，異日仍有殺他之時！」谷中明這才不說話了，林淇又朝旁邊的人道：「各位回來吧，就讓他們多活些日子！」因為林淇作了如此表示，那些人都滿腔不情願地回來了，萬象新立刻招呼袁天化等人挾起哈元生飛快地離去！林淇等他們走出十幾丈之外，又開言道：「姓萬的！你站住！」萬象新果然立定腳步，冷笑道：「小子！你還有什麼話說？」林淇肅容道：「現在你的藥粉已不足加害到別人了，假如我追上來取你的性命，你還有什麼可說的！」萬象新沒有想到這一點，一時臉色大變，汗出如雨！梅華卻興奮地叫道：「淇！我真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我們兩個一起上，不僅可以殺了這老賊，也可以把那些敗類一舉而殲……」

　　林淇卻搖搖手表示不同意道：「他們雖不仁，我們卻不可不義！既然答應放過他們了，絕不能違背信諾再去追殺他們……」說完又對萬象新道：「我所以要對你們如此寬大，就是要你們知道邪正之間的不同處，今天我們若是易地而處，你大概不會這麼做吧……」一句話問得萬象新低頭無語。林淇輕嘆一聲又道：「因為你是我的父執輩，我不得不看在家父的份上，再給你幾句忠告，希望你離去之後革面洗心，利用你的醫術，好好地為人間造福，假如下次見面時，我發現你還與這些邪魔混在一起，我就不會再客氣了！」萬象新輕哼一聲，轉頭疾行而去。梅華輕嘆一聲道：「淇！你這是在對牛彈琴，他不會聽的！」林淇微笑道：「我也明知道這幾句話對他不會起什麼作用，可是我必須這麼做，不教而誅，非俠義所應為！」梅華笑笑不做聲了。谷中明猶自不服氣道：「這樣放過他們太便宜了，世兄不願意有玷義行，大可讓我們跟他同歸於盡，縱虎歸山，智者不取……」林淇微笑道：「谷會主的話不錯，可是在下權衡得失，仍以和為上策，目前天下武林高手十之八九俱為魔道所網羅，我們這幾個人是正道中唯一所存在的力量了，各位輕生一拼，因為死得其所，叫我與梅姑娘兩人怎麼辦？」

　　谷中明道：「以二位之力足夠與那些邪魔外道周旋的了……」林淇搖頭道：「不！今天我們只是僥倖略佔上風，對付其他兩個老魔頭，絕不會更容易，還需各位群策群力……」谷中明忽然道：「久傳天外三魔如何了得，尤以『通天魔神』哈元生最為難纏，可是梅姑娘擒之如反掌吹灰……」梅華笑道：「我捉他的時候還沒費到吹灰之力……」谷中明點頭道：「是啊！所以我們才感到奇怪，若不是傳聞失實，就是梅姑娘之能已到通天徹地的境界……」林淇搖頭道：「不！天外三魔兇名早著，此番重圖再起，功力更為驚人，只要看哈元生表演那兩手就知道了！」谷中明不解地道：「是啊！他飛石打穴，運力入化，的確是假不來的，如此說來，那就是梅姑娘的功力……」林淇又搖頭道：「也不是！梅姑娘的功力若真能高到那種程度，我也不會對天外三魔耽心慎重了……」谷中明惑然道：「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那今天的一切又作何解釋呢？」林淇笑笑道：「各位是被哈元生的那兩手唬住了，卻忽略一件小事，也就是這件小事，注定了他們今天的失敗……」散花仙子搶著道：「我懂了，哈元生連續兩次表演後……」林淇連忙修正道：「不止兩次，是三次！」

　　散花仙子不信道：「飛石打穴一次，溶石還原一次……」林淇道：「這是後兩次，第一次是隔空傳力，代黃山谷施行問天一指與在下對抗，那時他還是以申老實的身分……」散花仙子一笑道：「我忘了那一次了，他在三次用力之後，根本已耗盡了內力，變得不堪一擊，所以林世兄……」林淇笑道：「仙子說得完全對，我就是看出這一點，所以才再度向哈元生挑戰，果然把他給嚇跑了。他不跑，我還不敢太確定，他一跑，我就完全明白了，這一個秘密只有萬象新知道，因此他極力禁止我說出來，結果還是被梅姑娘拆穿了！」梅華含笑道：「我也不十分清楚，在山下剛好遇上他，我捉到他的時候，他完全沒有抵抗力，可是我發現他體內蘊藏著無比的潛力，為了安全起見，我只好來個釜底抽薪，把他的潛力徹底給破壞了……」林淇鼓掌大笑道：「你這一手建了天大的功勞，哈元生一毀，對放天外三魔的實力要打個很大的折扣，而且暴露了他們的弱點！」谷中明怔怔地道：「我現在知其所以了，只是還不知其所以然，為什麼他的功力如此容易衰竭呢？以他們百歲以上修為，功力應該愈用愈強……」

　　林淇一笑道：「這也許是與他們當年聯手對大悲法師一戰大有關係，所以他們才苦修六十年，結果雖然將內力修復了，卻無法持久，所以他們再度出山，卻輕易不肯炫露……」這一個合情合理的揣測，自然為大家所同意，可是問題並不會獲得完美的解答，因此谷中明又道：「他們只憑這三招之力，就敢出來橫行了嗎？」林淇微笑道：「他們自己是不會感到滿足了，可是人壽有限，他們都是百歲以上的老翁，再不出來就沒有機會了！」谷中明又道：「這三招夠嗎？」林淇想想道：「應該是夠了，任何人都是很難擋過他們的一招……」說完之後，他又感到不妥，這不是顯得在自我標榜嗎，所以他立刻接著道：「我在接黃山谷的問天一指時，就知道是哈元生在背後搗鬼了，因為黃山谷的功力早毀，絕對無法與人比賽！」谷中明道：「這點我們都知道了，問題是世兄如何看出哈元生秘密的，他表面上並無力竭之象……」林淇道：「關鍵正在此處，我在接黃山谷的指勢時，感到非常吃力，對方只要再加一成勁，我非敗不可，可是對方明明尚有餘力，卻不肯再加力施為，我正在奇怪，而龍遊兄卻適時施為……」

　　龍遊一笑道：「我先聽林老弟打過招呼，心裡還不相信，後來見他們決鬥的情形，才看出一點端倪……」林淇笑道：「龍兄發動的正是時候，再慢一點，我就想拚力一抗，結果哈元生的秘密，會當場拆穿，我卻不在人世了！」谷中明微驚道：「林兄的功力難道比不上老魔嗎？」林淇點頭道：「功力在於修為，我比哈元生差多了，所以能支持這麼久，完全是靠著新得清虛石之靈效！」龍遊道：「那黃山谷為什麼會死的？」林淇道：「我們在力拚之際，龍兄上來一打岔，哈元生只有兩個辦法，一是加力施為，那時我們雙方會同時遭殃，我被他的強力所傷，他力竭之象也將無法隱瞞，他當然不願意的，所以他只好將勢力撤回……」龍遊一笑道：「因此黃山谷就死於老弟的勁力之下了！」林淇肅然點頭道：「事實雖是如此，不過黃山谷真正的死因是他自己的愚昧，他根本不應該來出頭的……」

　　大家默然片刻，谷中明才道：「林世兄那時就知道了哈元生的秘密嗎？」林淇搖頭道：「不！我那時只感到奇怪，哈元生支持黃山谷出來與我對抗，分明有殺我之意，可是他力能及此而不為……」龍遊笑著道：「他要留著力氣做後來的事！」林淇也笑著道：「是的！後來我看他兩次表演，心裡才明白了，而且在他最後一次的表演上我明白得更多一點！」谷中明又不懂了，道：「他那一手溶石還原乾淨俐落，可以說是無懈可擊！」林淇搖頭道：「不！俐落可說，乾淨則未必，那些石上還帶著血！」谷中明道：「石子由屍體中取出來，應該帶血的……」林淇笑著道：「他力能溶石，卻無法將石上的血水蒸乾，這不是透著矛盾嗎？除非是他的勁力已竭，勉強將石子溶合，連蒸幹血水的一點餘力都多不出來了……我當時心中雖有這一個想法，卻不太有把握，一試之下，果然……」谷中明一嘆道：「林世兄心細如髮，我除了衷心欽佩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話說了，今後唯竭愚忱聽候驅策……」散花仙子也一嘆道：「妾身從未服人，今天見了公子這番作為，真是五體投地……先前對公子種種失禮之處，尚祈公子垂諒……」

　　林淇連忙道：「各位快別如此，說起來各位還是我的前輩！今夜需要指教之處還多得很，各位如此謬讚，叫我怎麼敢當……」谷中明一笑道：「客氣話也不必說，英雄無輩，世兄的一切的確值得我們敬佩，若有所命，我們一定毫無考慮的接受……」林淇還想客氣，梅華卻道：「淇！空話不必多說了，還是商量一下以後的對策要緊，現在我們該作何打算……」林淇想了一下道：「以我的揣測，萬象新帶著哈元生，一定投奔到另外兩個老魔頭，但不知他們會採取什麼反應……」梅華微微一笑道：「那倒不必擔心，我們不妨稍等一下，半個月之內，自然會有消息，我已經叫冰妹與娃狄娜分頭出去打聽了……」

第六十九章　幻容奇術

　　林淇微驚道：「她們不會有危險嗎？」梅華含笑道：「你儘管放心，我叫她們去，自然有妥當的安排……」悶了半天的花燕來終於忍不住問道：「梅姑娘！你作了些什麼安排？」梅華知道她是在關心她的女兒費冰，乃笑笑道：「伯母請相信我的安排，對於冰妹與娃狄娜，我把她們當作了自己的妹妹，絕不會叫她們受到損傷的……」

　　花燕來輕輕一嘆道：「梅姑娘！我當然相信你，冰兒多虧你的照顧，我這個做母親的可以說完全沒有盡到責任，我把她交給你了！」梅華笑指林淇道：「交給我還不如交給他……」林淇臉上一紅，連忙道：「我們該上哪兒去等呢？」梅華神秘地一笑道：「我也作了安排，各位不要問，只須跟我走就是了！」林淇對她這種故作神秘的態度微感不滿道：「這也有保密的必要嗎？」梅華卻正容含笑道：「是的！這個地方的確不能輕易洩露，因為這不但關係我們的安排，也關係著我們的成敗！」谷中明與散花仙子初次見到梅華，而龍遊與董氏兄弟卻都領略過梅華的過人機智與無所不能的才幹。因此龍遊立刻附會道：「我相信梅姑娘的安排一定有她的深意，我們還是不要問原因，一切都聽她的調度吧！」

　　諸人除林淇之外，大家都是四五十歲以上的人了，居然要聽一個年輕女子的調度，龍遊在說話時，原是很自然的，可是說完之後，又覺得有點不妥，他尤其擔心散花仙子，因為她的脾氣最不可捉摸！誰知散花仙子竟淡淡一笑道：「長江前浪推後浪，現在的年輕人真了不起，我們這些老傢伙是應該多跟他們學學了……」語氣中有著一絲蒼涼，卻完全不帶火氣。梅華輕輕一笑，連說幾個不敢當，但還是在前面帶路，率著一行人出了雲霧深鎖的始信峰。梅華帶著大家下山之後，一徑走向一所寬大的宅院。林淇自然地也跟著進門，大家都進來之後，來到一所寬敞的客廳中坐下，有一個面目可憎的老嫗前來給他們一一獻茶，另外還有一個行動笨拙的黑大漢也在旁粗手粗腳地幫忙侍候！林淇見到她這所屋子與這兩個人後，不禁皺眉道：「梅華！你是什麼時候租下這間屋子的？」梅華微笑道：「沒有幾天，你知道我的習慣，無論到那裡，都先安排好居身之處，然後再談到下一步的行動！」林淇覺得她未免太小題大做了一點，不過也忍住沒有表示，只見那一老一小還站在一旁等著侍候，遂道：「現在我們可以談點正經話了，這兩個人……」

　　梅華笑笑道：「你想說什麼都儘管放心好了，這兩個人用不著迴避，他們跟我很久了，絕不會洩露什麼的……」林淇一怔道：「他們跟你很久了？」梅華笑道：「是的！這幾年來我們一直都在一起，你也見過好幾次面了，怎麼會都忘記了……」林淇大惑不解地道：「我見過他們？胡說！我幾時……」這時那醜婦開始說話了，露出滿口稀稀的牙齒道：「林公子！老身與你相識，遠在梅姑娘之前，公子怎麼把老身忘記了？可見人真是老不得……」那黑大漢也道：「姥姥！我見到林公子比你還早一兩天呢……」林淇被弄得英明其妙，摸著頭道：「我實在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見過二位的……」這時梅華已笑得前仰後合，半晌之後，才止住笑道：「大娘！你們快把本來面目露出來吧，再嘔他下去，他一定會發急了！而且我們的試驗已經成功了，用不著……」老嫗與黑大漢含笑彎腰，用手在臉上一摸，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使得林淇的眼睛都看直了！原來老嫗已變得眉清目秀，鶴髮如故，那是白玫瑰！那黑大漢卻變為千嬌百媚，蛾目螓首，那是紫鵑！不僅是林淇，所有在座中人都為之一驚，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實，雖然這兩人他們都沒有見過。但是這兩人在剎那之間，面目全非，尤其是紫鵑，居然由雄而雌，事前毫無跡象可辨……這實在太神奇了。

　　梅華微笑道：「怎麼樣？我新研的幻容術還過得去嗎？」林淇失聲驚嘆道：「太神奇了，我簡直一點都認不出來，……」梅華笑著道：「幻容的目的就是要人認不出來，否則還有什麼意思呢！白大娘與紫鵑都是你很熟悉的人，她們經過我的幻容手術後，能瞞過你的眼睛，可見我這套手法相當成功，似乎還可以派點用處……」林淇見她說得很高興，連忙道：「梅華！你說清楚一點，這到底有什麼用？」梅華一笑道：「用處大了，第一，這是冰妹與娃狄娜兩人安全的保證，她們投身魔窟，可以不為對方識破……」林淇連忙問道：「她們都是易容而去的嗎？」梅華點頭道：「不錯！冰妹往五台山探聽雲中七子與靈魔韓祺的行動消息，娃狄娜則潛入王屋山中十三友的新巢，探聽費長房與天魔于飛的活動情形，她們動身好幾天了，我想不久就會有回應的……」林淇又不信道：「慢來！慢來！天外三魔中其餘二魔分別為十三友與雲中七子撐腰之事，我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怎麼……」梅華一笑道：「你以為當今江湖形勢當真如此隔膜嗎？」

　　林淇怔怔地道：「我離開你之後，就趕著到此地來了……」梅華點點頭道：「那就難怪了，你們走的第二天，我就得到了消息，那兩處地方都已公開對外活動了，我聽說那兩個老魔頭各擄一方後，就猜到通天神魔哈元生一定是選中了三十六散人，我怕你吃虧，一面派冰姑娘等去探查，我自己……」林淇恍然大悟道：「你自己就趕來了，而且來得恰到好處……」梅華輕嘆著搖頭道：「我為了安排一些必要的措施，以至於遲了一步，心中正在著急，卻不想恰好會制服了哈元生，那是巧合！」林淇興奮地道：「這巧合正是邪道必敗的天心預現，這三個老魔頭的功力的確已到了驚人的程度，卻偏偏在哈元生身上暴露了他們的缺點，只要知道他們的內力無法持久，我們就可以籌思對付他們之策了……」散花仙子忍不住道：「我們只見到一個哈元生，安知其他兩人也是一樣的情形了，假如他們沒有這個缺點……」梅華微笑道：「這一點倒是不用擔心，我相信天外三魔都是一樣的！」

　　散花仙子仍是不死心道：「梅姑娘何以知道？」梅華道：「天外三魔當年都是獨來獨往，從不作招收黨羽之想，何以這一次會突然改變作風，想到要拉攏別人呢？」林淇也明白了，搶著道：「那一定是由於他們自知能力有限，不足與天下為敵，卻又不甘心就此埋沒，所以才假手別人以逞……」梅華點點頭道：「我的根據是這樣的，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還是應該再試探他們一下，這事就要借重各位了！」眾人都莫名其妙，谷中明道：「梅姑娘要我們怎麼樣呢？」梅華一笑道：「我想請各位分做兩批，分別投到那兩處地方去！」谷中明一怔道：「我們去？」梅華點頭道：「不錯！不過各位當然不是以現在的樣子去！」谷中明叫道：「我明白了！梅姑娘是要我們也幻化容貌……」梅華一笑道：「不錯！各位可以按照自己的心願，幻化成所想的樣子，我大概還有點把握不使各位失望！」谷中明想了一下道：「我們對梅姑娘的能力絕不懷疑，只是我們幻容進入魔穴後，又將如何從事探測的行動呢？」梅華想了一下道：「這個倒是頗費周折！我得好好地想想……有了！各位都見過哈元生的功力，誰有自信能接下他的一招的？」

　　散花仙子道：「我想，一招還行？」谷中明也道：「我大概也可以勉強湊合……」龍遊與花燕來同時道：「我……」梅華笑著道：「夠了！有兩位足夠了，每一處去兩位……」谷中明道：「就是兩個人怎麼夠呢？」梅華微笑道：「假如他們只有三招之力，絕不會傻得把最後一招也露出來揭自己的底吧，目前這個秘密連他們的手下人都不知道呢！所以各位儘管放心，就是試一招，他們也不會把全力用出來的，當然這還得用一點技巧！」谷中明連忙問道：「什麼技巧？」梅華含笑道：「谷先生！您是聰明人，何必要我講得那麼清楚！該表現的地方表現，該收斂的時候收斂……」谷中明恍然道：「我懂了！試招的時候，我們不能太強，可也不能太弱，只要做到比他們差一點就行了……」林淇卻突然道：「這只是我們所想的打算，萬一他們的內力並不像哈元生那樣的短促呢，這又該怎麼辦？」

　　梅華神色一正道：「那就是魔道當興，正義到了末日，大家也該認命了，好在各位是幻容前往，或去或留，各位自己決定吧！」眾人俱都默然了，半晌之後，林淇又道：「那我呢？」梅華一笑道：「我們兩人還是以本來面目，在太行山中萬象新的舊居山谷中，好好地過幾天清靜日子！」林淇立刻搖頭道：「這成什麼話，人家去冒險，我們……」白玫瑰微微一笑道：「林公子！你別高興了，太行王屋近在咫尺之間，你們在那兒會有清靜的日子嗎？」谷中明也道：「梅姑娘！你們要清靜就不該選太行山……」梅華輕輕一笑道：「我們必須在那兒，也唯有那兒，才能顯出各位的重要性，造成各位順利地打進那兩處地方！」谷中明一愕道：「這我又不懂了，二位留在太行山對我們有什麼好處？」梅華道：「我們先到那兒，人家一定不會放鬆我們的，只要那兩個魔頭不親自出馬，你們大概還能應付過去，假如我們接連地給他們一些打擊，而那兩個老魔自己又不敢輕身一試，他們一定希望多吸收幾個高明一點的幫手……」谷中明拍手叫道：「這就造成我們炫技進身的機會了，梅姑娘！你真行，運籌帷幄，簡直是大將之才……」

　　梅華微笑道：「谷先生太過獎了，身為女子，我只想嫁一個好丈夫，能安安穩穩地過一生，就是我最大的願望，可是我……」林淇不讓她說下去，連忙道：「梅華！辦完這件事後，我想江湖上再也不須要我們操心了，那時我們找個僻靜的地方……」梅華輕嘆一聲道：「但願如此！也希望世事就這麼簡單就好了！」大家都不作聲了，這是每一個人的願望，尤其是三十六散人中的那幾個，他們參加這個集會，追求的就是這一份平靜無爭的生活，可是事不由人，他們畢竟還是捲入了江湖紛爭的漩渦！半天以後，大家又重新聚在客廳裡，每個人都為自己的新模樣而感到好笑，只有梅華與林淇還是本來面目！散花仙子與花燕來成了一組，帶著董氏兄弟與連進，由於王屋山中有著費長房，他們選了十三友！谷中明與龍遊則帶了另外四個人，那都是三十六散人中衷心追隨正義的一群，他們選了較遠的五台山。白玫瑰與紫鵑各自分開參加一組，以便與先去的費冰與娃狄娜聯絡，兩組共十六人，加上林淇梅華是十八名！這十八個人算是抵抗魔道的僅有力量，雖然每一個人都是志可雄天，比起那兩股魔道勢力可實在太單薄了！一頓離別宴，大家雖是談笑風生，仍禁不住心頭的沉重，梅華敬完了最後的一杯酒，推杯說道：「我與林郎先走一步，各位分批也好結伴也好，離開的行動都請自己小心了，今宵別後，重逢難期……」谷中明易容成一個滿臉虯髯的關東大漢，他突然地把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拔劍砍下一方桌角，慨然地道：「不管將來遭遇如何，但只要我們有一口氣在，定然與這批魔崽子周旋到底，斷頭流血，在所不辭！」林淇也慨然擲杯起立道：「谷先生豪人壯語，足見人間畢竟有正氣，我相信就是我們全體失敗，也一定還會有人再起來的……」梅華黯然地擲碎酒杯輕輕地道：「淇！不要說這麼多，我們不會失敗的，天若有道，一定會保佑我們成功……再見！各位，珍重……」於是他倆的身影在眾人的目送下，從門口消失。化妝成中年文士的散花仙子輕輕一嘆道：「他們兩個人實在是很相稱的一對……」花燕來也變成了一個落拓的書生，對於散花仙子的話聽起來有點刺耳，她並不嫉妒梅華，卻多少替女兒感到不安，所以她連忙乾笑一聲道：「仙子，不！今後該稱你仲明兄或者王先生，我們也散了吧！此去王屋，路上還有不少勝跡可訪，為了妝點我們的身份，也為了空出一點時間，讓那兩個人先去打個頭陣，我們正好借個機會盤桓消閑一陣……」於是在一片告別聲中，這一群人也先後分手了。

　　當林淇與梅華兩個人不掩形跡，開始進入山境界時，這一個地區已經成為武林人物的畏途！那是因為王屋山中十三友正式豎起了旗幟，向天下武林宗派人物發出了示威的信號！距之不遠的五台山上，興起了另一股勢力──五雲幫，雲中七子死了兩個，剩下的五個人剛好符合五雲之名。這兩派勢力竟是不相上下，而且還自相傾軋。不過這種傾軋是暗裡的，表面上大家還維持著互不侵犯的禮貌，這當然是暗中撐腰的兩個老魔頭的原故。五雲幫的標誌是一面五色雲彩的小旗！十三友卻是繞著十三顆白色骷髏的黑緞帶！雙方的勢力都在迅速地擴展著。五雲旗伸向大江南北，骷髏帶則伸向大河東西。短短的時間內，這兩派勢力席捲了整個天下，只要是身上佩著武器的人，就必需附帶地佩著表明立場的護身符──五雲旗或是骷髏帶！否則十里之外，地下就多著一具無頭伏屍！砍掉的頭顱可以堆成山，血可以彙成河！但是！有兩個人卻例外的！那是林淇與梅華！他們兩人剛跨下黃山的始信峰，就聽說那兩派人物所作下的殺劫了，為了向兩派的惡勢力挑戰，林淇除了自己的軟金短劍之外，還另外買了一柄劍佩在腰間，梅華也是一身勁裝，肩插雙峰！

　　當然他們身上不帶任何標誌，而且有時還故意向一些佩有標記的人找麻煩，或者故意挑鬥！可是說也奇怪，任憑他們如何挑逗，對方總是不理，到了後來，人家乾脆避開他們不照面了。因此他們抱著生事之心，卻一點事都沒有發生，順順當當走進了山西境內，那是這兩派的根據地！然而人家還是遠遠地躲開他們。

第七十章　絳屍紅霧

　　林淇不禁有點失望的道：「梅華！人家好像在故意躲開我們，這樣看來，我們就是到了王屋山，也不見得會有人來……」梅華卻笑著搖頭道：「不見得！萬象新比我們早下山半天，他一定跟其他兩派的人都打過招呼，他們自知惹不起我們……」林淇煩躁地道：「那兩派人中惹起我們的並不少，現在都快逼近他們的總壇了，五雲幫也許還遠，十三友總該有表示了？」梅華仍是笑著道：「十三友中目前掛頭牌的費長房，他把你當作了東床人選，何況還有一個你心上人夏妮……」林淇不悅地道：「梅華！這個時候妳別開玩笑行不行？」梅華仍是笑嘻嘻地道：「我不是開玩笑，十三友對付我們！一定不是明刀明劍地來，有那兩個人制著，他們又不能用別的手段……」林淇想了一下道：「那我們何必到太行山呢？乾脆殺上王屋算了……」梅華搖頭道：「不行！既定的計劃不容改變，目前我們對敵人一無所知，我必須要聽候娃狄哪與費冰的報告……」

　　林淇一怔道：「你叫他們上王屋山來見面？」梅華點頭道：「是的！那是很理想的地方，距離近，來回方便！」林淇失聲道：「什麼！來了還要回去？」「當然了，消息不能中斷，我們必須對敵人保持經常的了解，她們兩人是唯一最可靠的人……」林淇不放心地道：「那她們不會暴露形跡嗎？」「當然了，所以我們對敵人必須有清醒的頭腦，他們的形跡是相當隱秘，絕對沒有問題的。」倆人正在談話之際，瞬間人影驟閃，在不遠處飄然站定兩個人！赫然是十三友中的元治中與王玉蓉。只聽元治中對王玉蓉道：「咱們先把那小子身上的珠子取下再說！」王玉蓉厲聲叫道：「小子！你還是交出來的好，那珠子對你已不再有用了，可是你若肯交給我們卻對你大有好處！」林淇微微一笑道：「這倒奇怪了，我們之間是敵對的立場，我的東西給你們，對我大有好處，這個道理講給誰聽都不會明白！」王玉蓉與元治中對視一眼，神情變得很焦急，略停了片刻，元治中的目光變為兇厲，大聲道：「跟他囉嗦什麼，照計劃行事算了！」

　　王玉蓉臉色也變了一下，兩個人忽然退後，從懷中掏出一把紅色的小彈丸，向他們灑過來！林淇知道元治中是個使用火器的能手，以為他們又在重施故技，不過他此刻已經功力大進，對這些玩意兒是不在乎，抽出腰間長劍，反朝那些彈丸劈去。他使劍的功力也是精進多了，一劍出去，那些小彈丸都被砍成兩片，然而出其意外的竟是不見一點火光！劈開的彈丸中，只湧出一片淡紅色的煙霧，剎那之間已將兩人包圍了起來！那一蓬煙霧除了淡淡的紅色之外，根本沒有其他的異狀，沒有氣味接觸到人體上，也沒有特別的感覺！林淇第一個心理準備是火，看看不像之後，又把它當作了毒，倒是連忙摒住了呼吸，正想找那兩個人，繼而一想，自己與梅華都不怕中毒，遂放寬了心情，大踏步地跨了出去，正想找那兩個人算帳。忽然聽見梅華的口中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回頭一看，卻見她抱著胸口，倒在地上亂滾著。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連忙趕回來，扶起梅華問道：「你是怎麼了？」然而梅華痛得滿頭汗珠直滾，這話都無法說出口。

　　林淇知道一定是中了那淡紅色之毒，只是他有一點不懂的，梅華身具異稟，對於抗毒之力比他尤強。怎麼他與梅華都受了紅霧的侵犯，反而一點感受都沒有呢，再者這蓬紅色的煙霧究竟是什麼呢？那淡色的紅霧卻像是一種有生命的物質，愈來愈濃，生生不已，顏色漸漸加深，籠罩的範圍也漸漸加廣……直到後來，除了身前的梅華還可以看見一個淡淡的影子外，連元治中與王玉蓉都看不見了。為了不放心梅華，他又把她抱了起來，自己半坐在地上，讓梅華倚在他懷中，梅華的痛苦已進入近乎瘋狂的狀態。雙手在胸前亂抓，把衣服都撕破了，露出雪白的胸膛，林淇急得幾乎要跳了起來……他想把那兩個人抓起來好好給他們一點苦頭吃了，以作為他們加害梅華的懲罰，可是他又放不下梅華！正在萬般無奈之際，他忽然覺得有人走近來。然後又是王玉蓉的聲音道：「這下大概差不多了吧……」接著是元治中的聲音道：「等一下看看，剛剛那小子還能跨步出來，不像是受傷的樣子，我們還是慎重一點的好！」

　　王玉蓉急道：「不能多等，被別人知道了，豈不是功虧一簣，我想那小子得到清虛石之後，功力深進，可能發作得慢一點！」元治中仍是不放心地道：「等等再看，那小子的功夫太高了，我們惹他不起！」又等了片刻，王玉蓉忍不住道：「不能再等了，萬一引起別人注意，咱們就完了，這一片紅色愈來愈大，連幾里路外都可以看得見……」接著又有腳步過來，林淇本想起而發動的，心中忽然一動念，反而躺了下去，裝作受傷的樣子！在朦矓中他看見一個人影來到跟前，省視片刻。那人發話道：「行了，這小子躺著不動，八成是完了蛋……」聽聲音可以知道是王玉蓉，卻看不見面貌，因為她此刻全身套著一個皮袋，大概也是怕受到紅霧侵害。只有兩眼之外，開了兩個小洞，卻用兩片透明的水晶嵌補著缺洞，可見那紅霧之毒，連他們都不敢沾！元治中卻十分狡獪，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不放心。遠遠地聽得他對王玉蓉道：「你還是先摸摸他斷了氣沒有？」王玉蓉彎下腰，在林淇的關尺上按了一下，她的手上也帶了皮手套，林淇連忙摒住呼吸，連脈搏都閉住了！

　　王玉蓉試了一下，又試試梅華，忽然異聲道：「奇怪，那小子已經斷氣了，那妖女還活著……」元治中卻興奮地道：「這不算奇怪，那妖婦體質與人不同，要制死她頗不容易，只要那小子死了就行了，快動手吧！」王玉蓉在林淇身上摸索著，大概在找那顆螭龍鼎珠，因為她戴的皮手套很厚，動作極為不方便！元治中卻不住催問道：「到手了沒有，好像有人來了。」王玉蓉急叫道：「還沒有，是誰來了……」元治中終於也擠了進來急道：「好像是綠姬！這個婆娘很討厭，我來幫你找吧！」於是兩個人同時動手在林淇的身上翻動著，他們先搜去螭龍鼎，林淇把珠子貼肉藏著，並沒放在一起！元治中見鼎蓋上沒有珠子，順手把銅鼎丟過一邊，繼續下手搜尋，林淇卻不能再等了。第一是他閉住脈息的跳動，時間不能挨太久，第二是王玉蓉已經摸到他藏珠的貼內衣袋，剛叫起道：「在這裡……」林淇猛地一伸手，扣住了她臂彎的關節處，用的力量相當大，王玉蓉遍體發麻，才驚叫一聲。元治中機警地轉身就逃，林淇如何能容他走脫，厲叱一聲，牽著王玉蓉飛身急縱，反而落在他的前面！元治中情急之下，伸手拍出一掌，擊向林淇前胸，林淇把王玉蓉一拖，用她去擋向掌力上。

　　這一掌勁道很足，王玉蓉慘叫一聲，元治中卻不管三七二十一，轉身又待逃走，林淇卻放開了王玉蓉，抽出腰間的短金軟劍，抖成一片長長的金光喝道：「快站住！否則我就要你好看了！」元治中不但不停止，反而逃得更快。林淇怒「哼」一聲，抖手將金光射出，元治中聽得背後風響，也意識到有暗器襲來，連忙回身伸手一抄。他手上的皮套十分堅韌，居然把那支軟劍齊腰握住，然而他沒有想到這是一支軟劍，而且還是一柄利器。軟劍順勢彎了過去，劍刃劃在他皮套的臉罩上，似乎毫無作用，那劍柄卻敲上他的眼睛。「拍」的一聲，眼前的水晶被擊碎了，碎片刺入他的眼珠，使他疼得大聲慘叫，接著又跳了起來。然後他又像梅華初時一般，在地下亂滾著，寂了一陣後，忽又寂然不動了，直挺挺地躺在地下。

　　林淇初時一驚！因為元治中能接住他一擲之勢，足證他的武功基礎很深，怎麼會死得這麼快呢？就算他一隻眼睛被水晶所傷，也只是皮肉的外傷而已，怎麼倒在地上就不能動了呢？而且他是在情急逃命，那一點小痛苦也不會痛得滿地亂滾，因為這個人奸詐異常，林淇一時倒不敢相信他是真的不動了，認為他也跟自己一樣，詐作受傷而在打算著其他的陰謀……等了片刻，他才想通了道理。他們這一身打扮，使身體與外界隔絕，一定也是防備著紅霧的侵害，那紅霧連梅華都抗不住……可見其毒性的厲害，自己發出的那一劍雖不能傷到他，卻擊碎他用來保護雙目的水晶，使得紅霧入侵。那他是死在自己所發的毒霧之下……想通道理之後，他毫無顧忌地走了過去，低頭一看，元治中是真正地死了，死得很慘。他的一隻眼睛血肉模糊，而另一隻完好的眼睛卻整個地不見了，露出了黑凹的深洞……

　　再過片刻，連他的臉上的肌膚都開始消失，變成了一顆白森森的骷髏，嘴是張開的，舌頭也不見了。這毒霧蝕化人體如此之快，林淇看了不禁驚心！他套著皮衣的身子也在慢慢地扁下去，林淇知道他的身體也在消蝕中，可是還不太相信。彎腰解開皮衣上的紐扣，剛把上衣脫下來，元治中的身子已只剩下一架白骨，心肝臟腑都不見了。皮衣中冒著淡淡的紅霧，慢慢又變濃了。林淇驚駭萬狀，由於這毒霧如此厲害，使他又想起了梅華，連忙趕回去一看，還好，她還躺在那裡。雖然不能動，卻還沒有死。目前最急迫的莫過於離開這一片殺人於無形的毒霧，他抱起梅華，卻見被掌力擊傷的王玉蓉還倒在地上。她身上有著皮衣保護，一時還不致送命，林淇想想心中終覺不忍，又騰出另一隻手挾起了她，就這樣帶著兩個受傷的女子，他急促地向前走著，步出四十多丈，眼前才看不見紅色。

　　回頭一看，紅色的煙霧仍在向外擴展著！已經瀰漫了幾十丈方圓的一大片，滾滾騰騰的一片紅海……霧漫延之勢有增無已，林淇卻擔心起來了。這片紅霧沾人即死，要是由它漫延起來，勢必會害死很多人，一定要想個法子消滅它！怎麼消滅呢？他怔住了！這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更別說是撲滅它了！沉思片刻，他覺得只有把王玉蓉弄醒過來再說，這片毒霧是她與元治中放的，她應該知道消滅的方法！於是他先把梅華放到一個較高的地方，然後開始替王玉蓉把外面的皮衣脫下來！他又怔住了！王玉蓉雖然未受毒霧所侵，元治中那一掌卻要了她的命，胸前一個掌印深透入衣，看來內臟必碎無疑！她整個身子也軟綿綿的，早已氣絕了！對於王玉蓉之死，林淇多少感一點內疚，不過最令他傷腦筋的是這一片毒霧將如何處理呢？王玉蓉死了，不能再問她什麼了，只有找梅華想想辦法，她對於各種毒物與醫理卻有相當的認識！剛才只是一時不慎而中了算計，她既然能留住性命，可見這毒霧對她的侵害力不強，她一定知道怎麼辦的！於是他又趕到梅華身邊，可是梅華的情形也不樂觀，她白潔的肌膚已泛起一片深紫色。氣息未斷，脈像卻異常微弱，看來離死也不遠了！這一下急得林淇幾乎掉下眼淚，抱起梅華的身子，只能把她緊緊地摟在懷中，卻不知如何是好！

　　又過了一陣，他突然覺得紅霧中有了變化！在紅霧的正中心騰起一片紅光，那是火！火光中有一條人影在來回馳騁，火光所及之處，紅霧漸漸地消滅下去，林淇不禁又是一怔！原來這紅霧怕火，但不知那人是誰？他既然知道用火滅霧，也一定知道解救的方法不管是誰，我定要他把梅華救治好！於是林淇也找了一團枯枝，扎成一個火把，衝進紅霧中，想幫那個人快點消滅紅霧……當他接近那人時，才發現那人是夏妮！易名夏綠姬投身十三友的夏妮！剛才元治中已經說過綠姬來了，林淇只是一時沒有想起她而已！所以他立刻發聲招呼道：「夏……師姊……」夏妮抬頭看見是他，連忙急聲叫道：「林公子！快出去這……」林淇搖頭道：「不！夏師姊！這毒霧傷不了我，我在裡面很久了，一點都不受影響，我來幫你消滅它！」說著拿手裡火把湊了上去，夏妮一怔道：「對了！我倒忘了，……快！這絳屍蟲可不能容它們滋生開來，你從中間燒出去，我由外圍逼回來……」也不跟他多作解釋，立刻轉身朝旁邊奔去。

　　林淇只聽見絳屍蟲三個字，知道這是紅色毒霧的名稱，可是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不過了解到事態的嚴重。所以也不多問，擎著火把朝紅霧上湊去，觸火即消，發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兩個人的身形動作都很快，一會工夫，那一大片紅霧都消失了，場中只見元治中的白骨骷髏！他的指骨中還握著林淇的軟金短劍！林淇彎腰取回短劍插進鞘中，夏妮也來了。她踢踢地下的白骨道：「這是誰？」林淇嘆了一聲道：「是元治中！他放出這片毒霧原來是害我的，卻不想反而害了自己，真是天網恢恢，疏不可漏……」夏妮卻神色大變，失聲道：「什麼！真的是他……」

第七十一章　心有靈犀

　　林淇點點頭，還沒有開口說話，夏妮已跡近瘋狂地厲聲大笑起來，笑著飛起一腳，將殘骨踢得粉碎，厲聲叫道：「鐘子元！我終於找到你了，我雖不能將你碎屍萬段，但是能見你這種下場，也算心滿意足了……」林淇一怔道：「夏師姊！你是怎麼了……」夏妮定了一下神，才黯然輕嘆道：「林公子！我的身世，你是知道的，有一個男人曾經毀去我的容顏，奪去我的貞操，騙去我的武功，我在生命泉中重復容顏，發誓要找到這個人，將他碎屍萬段，今天總易找到了他……」林淇一怔道：「就是元治中？」夏妮點點頭嘆道：「不錯！他當年騙我的時候，用的是鐘子元的名字，害得我一直找不到他，元治中，倒過來念不就是鐘子元嗎？我怎麼會想不到呢？」林淇道：「夏師姊！你不會弄錯嗎？」夏妮恨恨地道：「不會錯，他的絳屍蟲就是從我那兒偷去的，本來我還不肯確定，見到絳屍蟲，我再也沒有懷疑了……」

　　林淇仍是不信道：「你跟他相處很久了，怎麼會一直沒有發現呢？」夏妮怒聲道：「這賊子太狡猾，他不但改變了名字，連聲音形貌也改變了，我雖然有點懷疑，卻始終無法確定，也為了這個原故，使我一直羈身在十三友中……」林淇又問道：「這紅霧就是絳屍蟲所化嗎？」夏妮點點頭道：「不錯！絳屍蟲本身是蟲，因為他身子細小得肉眼無法分辨，成千累萬聚起來，看起來就像是霧一般……」林淇失聲道：「這東西可真毒……」夏妮輕輕一嘆道：「毒是沒有的，但它們的繁殖能力極快，一變二，二變四，片刻之間，滋生億兆，更因為細小之故，無孔不入，挨上人體，立刻被它們吃盡血肉，剩下一灘白骨，這東西是千載腐屍所化，深埋地底，被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發現到，就因為它們太厲害，師父不准我留下，它們只怕火，我瞞著師父，偷偷用蠟殼製成小丸，保存了一些，誰知道鐘子元在棄我而去時，把這些蠟丸也偷走了……」林淇連忙問道：「我怎麼不受它們的害呢？」夏妮臉上微紅想了一下，終於道：「鐘子元偷走絳屍蟲之後，我為了防備他利用它們來害我，所以練成一種解藥服了下去，使絳屍蟲不敢侵害！」

　　林淇道：「我沒有服過那種藥啊！」夏妮紅著臉道：「我們……我們曾經有過肌膚之親，你在我身上感染到的藥性，所以那些絳屍蟲不敢沾你……」林淇聽了也感到很不好意思！想了半天才道：「受了絳屍蟲之後，可有解藥嗎？」夏妮搖頭道：「這不是解不解的問題，受害的立刻被它們吃盡血肉，不受害的可以絲毫無傷，因為它們並不是毒蟲……」林淇也搖頭道：「不！我有個朋友，她也受了屍蟲所傷，卻沒有變成白骨，只是元氣大損受了重傷而已……」夏妮不信道：「哪有這種事？」林淇遙指梅華道：「她人還在那裡！你不信可以去看看！」夏妮帶著一付不信的神色走了過去，看了一下才道：「這不是飛天魔女嗎？」林淇點頭道：「是的！她以前是得了一種先天的惡疾，才變成那樣瘋狂嗜殺，現在她已經好了，不再殺人了……」夏妮一笑道：「她這樣美！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吧！」林淇紅著臉道：「夏姊你！我請你救救她，不要開玩笑行嗎？」夏妮搖頭道：「我不開玩笑，我也救不了她！」林淇大急道：「那麼她……」夏妮卻笑了一下道：「你別急！我救不了她，有人可救得了她！」林淇連忙問道：「誰？」夏妮用手一指道：「你！」

　　「我？」夏妮哈哈大笑道：「事實上你已經救過她了，你們的關係一定不僅是朋友吧？面對玉人，光做朋友不是太遺憾了？」林淇急得直搓手，不知如何是好，夏妮卻繼續笑道，「你們一定在一起做過夫妻之事，我那可憐的師妹娃狄娜怎麼辦呢？她恐怕也像我一樣成了棄婦了……」林淇急得唉聲嘆氣，萬分無奈地朝她一揖道：「夏師姊！你別光顧說笑話了，娃狄娜的事我一會兒再告訴你，反正我絕不負她，現在請你……」夏妮仍是笑道：「看你急成這個樣子，她死了也值得了……不過你放心好了，她死不了……」林淇心中雖是放了一點心，可是臉上愁色未減！夏明臉上又紅紅地道：「你從我這兒感染了藥性，她又從你那兒感染了藥性，不過成份太淡，絳屍蟲仍是侵入她的內腑，使她略受一點損傷，好好地休養一陣，她又懂得醫理，用點補藥保元滋神，過幾天自然會復原的……」林淇這才放心，也明白梅華何以不死的原因，但臉上卻很不好意思，囁嚅地道：「夏師姊，娃狄娜……」夏妮一擺手道：「我們見過面了，你們的事情我都知道，她現在已經打進十三友，你想知道的事她會告訴你的。」

　　林淇怔了一怔，夏妮卻轉身走到元治中的殘骨處，把那踢散的骨骷又一塊塊地拾起來夏妮把骷髏用皮袋裝了起來，朝林淇凄然一嘆道：「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林淇怔怔地道：「是的！我……」夏妮黯然地道：「我恨他的時候，的確有將他碎屍千段的意思，人死了，恨也消了，我還是埋了他吧，到底我們還好過一段時間，儘管他對我不仁，我卻不能不義……」林淇黯然無語，卻見夏妮揹著皮袋，慢慢朝前走去，他連忙追上去：「夏師姊，你要回十三友中？」夏妮點點頭道：「不錯！我本身的債已經還清了，現在所欠的，只有你的一筆人情債，為了報答你，我還是要回去。」林淇忙道：「夏師姊！你這是什麼意思呢？我不懂！」夏妮一嘆道：「你見到娃狄娜，她會告訴你的，我知道你近來武功進步很多，但是要跟十三友與五雲幫作對，還是太單薄了，不過你這一番壯舉，我不勸你退出，人間一點正義全仗你來維持了，我會盡一切的力量來幫助你的……」

　　林淇聽得似懂非懂，夏妮已朝他擺擺手道：「趁著十三友的人都還有事，你趕快帶著梅華到該去的地方去吧。我不能跟你多說了，給他們看見了，對你我都不好，萬一被你揭穿我的身份，我一死不足惜，你的損失可就大了……」說著她頭也不回地去了，林淇還想把她追回來，可是他見後面的梅華，已搖搖晃晃地坐起來。林淇只得又趕回來，梅華已憔悴地道：「林郎！我是怎麼了，我自信對醫道之精，連萬象新也不足言匹，除了把我的頭砍下來，大概不可能叫我受傷了，可是剛才那一陣紅霧竟使我感到挖心割肝一般的痛楚，那是什麼毒氣？」林淇見她的神色已經好了許多，心中大慰，笑著道：「那不是毒，是一種蟲，叫做絳屍蟲！」梅華眉頭一皺道：「絳屍蟲，我怎麼從來都沒聽說過？」林淇笑道：「世上之事，你豈能盡知，以後再說吧，我們要快離開這兒。你還能走嗎？」梅華努力地試了一下，搖搖頭道：「恐怕不行……」

　　林淇笑著要去抱她，但是一眼望見王玉蓉的屍體，心中微動惻念，看在她是王梅芝的姑母，也不能讓她暴屍在此地，於是他抽出長劍，在路邊挖了一個坑，在他搬動王玉蓉的屍體之時，從她的身上又滾出了幾個小紅丸，那正是內藏屍蟲的蠟丸，林淇心中一動，草草地埋好屍體，拾起那幾顆紅色小丸，藏入懷中，然後抱起梅華，飛快地朝另一條岔路，直走太行山而去。林淇帶著梅華重新走到太行山中萬象新的舊居時，心中湧起無限的感慨，景物已舊，人事已經全非了！走到谷前，那一對父女住在原來的草屋中，萬象新並沒有食言，把他們又醫活了！林淇曾經眼見他們被萬象新挖空了內臟，然而在神奇的手術下，他又使他們回復了生命！對於萬象新的醫術，他有著由衷的敬佩，這個人是個了不起的奇才，可是他為什麼不肯走入正途呢？他為什麼會與天外三魔之一的通天神魔哈元生混在一起呢？為什麼不肯把他的醫術用來濟世救人呢？林世輝──他的父親曾說過，萬象新受過費長房的折辱，才不擇手段，追求高深的武功以欲雪恥！他創造了梅華，也是為著這個目的！可是費長房現在已經參加了十三友，受著聽水天魔于飛的控制，從事於另一股魔道勢力的擴張！

　　天外三魔雖然互相競爭，卻並不衝突，萬象新若是真正找費長房報復，便不應該這麼做！如此想來，他真正的目的又不是為了報復了！那他是為什麼呢？林淇一直為這個問題反覆思索著，在他懷抱中的梅華卻以智慧的眼望著他，微微一笑道：「淇！要不要我替你把問題解答出來？」林淇不禁一呆道：「你知道我心中在想什麼嗎？」梅華笑了一下道：「當然知道！在我的眼中你就像一個透明的人，你的思想，你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林淇不相信她有這個能力，連忙道：「你說說看！」梅華輕輕一笑道：「你在想萬象新是怎樣的一個人！」這下子林淇是真正的驚異了，半天才道：「梅華！你真了不起！你是從哪兒學來的這一套工夫的？」梅華微微一笑道：「這不是工夫，你的一切都寫在臉上。」林淇不信道：「我的臉上？難道你在我的臉上就可以看出我的心事嗎？我的思想會化成字寫在臉上嗎？」梅華笑笑道：「是的！不過只有你一個人。」林淇莫名其妙地道：「哪有這回事，我相信你一定會一種測心的工夫……」

　　梅華搖搖頭道：「個！你錯了！世界上也許有這一門工夫，不過我不會，我能對你如此了解，有一種特殊的原因，你忘了我在萬象新的銅棺中臥病時，你把我放了出來，還流了一滴血在我身上，那滴血使我得到了生命，脫離了萬象新的禁錮，從那時候起，我們的生命合為一體，以前我瘋病發作時，會殺死任何人，就是不會殺你。」林淇怔怔地道：「不錯！萬象新也說過這回事……」梅華輕輕一笑道：「萬象新知道得還不夠徹底，他沒有想到我們在結合之後，我們的人也化為一體了，你的任何思想行動，都會在我心中引起同樣的反應，即使我們相距千里，我也會知道你在想什麼？做什麼？」林淇呆了一呆才道：「這……太玄妙了，假如別人告訴我，我一定無法相信，可是這話出自你口，我又不得不信！」梅華輕輕地道：「其實這沒有什麼玄妙的，這種現象很普通，只要兩個人的心神貫通，根本不需語言就可以互相交換思想，你念過心有靈犀一點通的詩句嗎？」林淇點點頭道：「念過的，不過我以為不是這樣解釋的！」梅華輕嘆一聲道：「你還有什麼更好的解釋嗎？」林淇默思片刻才道：「照你這樣說來，我們應該互相有這種感應才對，可是我對你的一切永遠是高深莫測！」

　　梅華默然片刻才輕嘆道：「那是你對我用情，不如我對你之深，你心中有著好幾個女子，我心中卻只有你一個男人……」林淇沒有說話了，只把她抱得緊一點，來表示自己的歉意，梅華感到欣慰，乃嫣然一笑道：「林郎！你不要著急，我並不嫉妒，也不會怪你，否則我就不會對冰妹與娃狄娜那麼好了，感情不是交易，付出多少不能要求收回多少，我認識你已經太晚了，對於我所得到的，我已心滿意足……」林淇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下去，連忙岔開話題道：「梅華！你現在應該回答我的問題了，萬象新是……」梅華思索片刻才道：「萬象新是個最可怕的人。」林淇一怔道：「他只能因人成事……」梅華微笑道：「這是你最錯誤的看法，不過也相當正確，萬象新的野心很大，他想把天下都玩於掌股之上……」林淇搖頭道：「萬象新並不想在武功立高於別人。」梅華笑道。「我是他一手培育而成的，他的武功就不如我，你知道為什麼？」林淇搖頭道：「我不知道！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梅華一笑道：「因為你從沒有好好地用腦筋去思考這件事，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歷史上有許多雄才大略的英明君主，他們創下了赫赫的盛名與事業，一動而天下懾，只靠他們本人的能力做得到嗎？」林淇道：「那自然不行，他們只是善於用人……」

　　梅華笑道：「那就對了，唐太宗漢武都是一代雄主，可是一個普通武師都可以殺死他們，為什麼他們所以掌握那麼大的權勢呢？很簡單的一句話，他們能掌握人才，流別人的血，成就他們的霸業，萬象新也是同樣的道理……」林淇想想道：「我有點懂了，但是還希望你說得詳細一點！」梅華笑笑道：「萬象新志在天下，但是也知道以他一人之力無法達到這一點，因此他必須羅致一些可用之人，首先他想利用我，所以不計一切地培育我，假如再有個四五年的時間，他就可以把我造成一個武功極高，而全無思想知覺的工具，完全聽他的控制……」林淇忍不住道：「你雖然身具異稟，但是只憑你一個人的力量，對抗天下還是不夠的，以武功而言，你並不是最高的一個……」梅華微笑道：「你別看不起我，假如你遲來兩三年，等我的體能發揮到極峰，天下將無人是我的敵手！」林淇搖頭道：「這句話未免太狂了！」梅華笑道：「一點也不狂！那時我成了一團毫無知覺的行屍走肉，人家不殺死我，我卻可以殺死人家，你也許不相信，可見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為什麼會被稱為飛天魔女呢？因為我身輕如棉，任何掌力傷不了我，再由他特殊的藥物培煉一個時期，連刀劍利器都砍不傷我，那時就沒有人能制服我了……」

　　林淇聽得呆了，梅華一笑道：「這種培育的方法必須在密閉的器物中施行，所以他才製了那麼一口水晶棺材，結果被你在無意中破壞，更因為你的一滴鮮血，使我恢復了靈性，他再也無法控制我了，他只好另外求別的方法，不知怎麼居然被他找到了世外三魔……」林淇又道：「他還受著哈元生的控制呢！」梅華笑嘆道：「你想那天的情形，到底是誰在控制誰？」林淇默思片刻，想到三十六散人在始信峰上聚會的情形，實在還是萬象新在居中策動。梅華笑笑道：「當然想控制哈元生那種魔頭，不能像我這樣容易，也不能採用對我的方法，不過哈元生已經成為他的傀儡了，再過一段時間，世外三魔都將受他聽用，那時他的野心就達到了……」林淇怔怔地道：「他用什麼手法制住他們呢？」梅華道：「當然是利用他的醫術，世外三魔功力雖高，年紀也大了，體質日漸就竭，行將就木，要想不死的話，只靠他的移肢術，肢體都可以換，就是腦袋不能，腦為萬精之元，只要留下這顆腦袋，一切的武功內力都可以保存下來，他只要手術上略加整理，天外三魔都將成為他隨心所欲的工具了……」林淇聽得大驚道：「妳為什麼不早說呢？」梅華笑笑道：「早說有什麼用，難道你想先殺死他？」林淇莊容道：「不錯！殺了他就可以免去許多麻煩！」梅華微笑道：「殺死萬象新也許不難，可是天外三魔，可公開露面了，毀了一個哈元生只是仗著僥倖，其餘兩人又怎麼辦？」林淇道：「他們若只有三招之力，我想還能一拚！」梅華搖頭道：「拚得過一個，拚不了第二個，我對你的功力知之甚詳，你最多只能力拚三招，假如那兩個老魔同時出手，你必無倖免，你一死，其他人更不行了，底下的局面將如何收拾呢？」林淇呆呆地道：「那該怎麼辦？」梅華道：「留下萬象新，去穩住他們，那至少還要一段時間，等我慢慢地想法子！現在我也說不出一個正確的方略……」林淇憂慮地道：「要是他們都受了萬象新的控制……」梅華一笑道：「你放心好了！萬象新的智力還鬥不過我，不管他動什麼腦筋，至少要比我慢一步，總會有辦法對付他的！」林淇雖然相信她的智力，總是覺得這種做法不妥，然而他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得默然不作聲！

　　這時二人已經到達那片懸崖下面，那條登崖的山籐還掛在那裡，林淇自己先攀了上去，再把籃子放下來。梅華掙著爬進籃子，由林淇把她提上去。萬象新所種植的藥園雖然很久無人照顧，生長得還極為茂盛，一片花團錦簇，欣欣向榮之狀！梅華摘了一些草藥嚼吃下去，精神立時振作得多，她又選了幾樣草藥藏在身邊，輕輕一嘆道：「萬象新當年對我所下的苦心實在不少，除了他那手剜心換肺的手術技能外，差不多全教給了我……」林淇道：「他為什麼卻只留下那一手不教你呢？」梅華道：「他只想把我造成一樣工具，這一手對我沒有用，他自然用不著教我，至於其他療傷補元之法，他教給我，是怕我萬一遇到厲害的對手，受了傷之後，可以迅速地復原，繼續替他出力，用心雖惡，我倒是該感謝他，否則我現在就無法恢復得這麼快！」林淇關切地問道：「現在好了沒有？」梅華笑笑道：「大概復原了七成，等我再配幾種藥吃下去後，休息一兩天，就可以完全好了，那個絳屍蟲可真厲害，我萬萬想不到世上還有能令我受傷的毒物，可見我知道的事物還是太少……」說著二人閃身進了石屏，一直走到當初梅華停身的晶棺所在，那具晶蓋銅底的棺還放在原位！梅華撫著棺蓋輕嘆道：「我在這裡整整躺了十五年呢！但願我將來死了之後，還能躺在裡面，生於斯，葬於斯……」話還沒說完，林淇突地一掌，將晶棺擊得粉碎。梅華一怔道：「淇！你這是做什麼？」

第七十二章　大悲法師

　　林淇一言不發，又把那銅底舉起來，用手撕成好幾片丟在地上，然後才目注著她道：「我心中所想的事妳都明白，妳何必還問呢？」梅華搖搖頭道：「靜能生慧，只有你心平氣和的時候，我才能與你的心神打成一片，現在你的情緒大激動了。」林淇目注著她道：「妳剛才的想法太自私了。」一句話沒說完，梅華忽然珠淚盈眶，撲到他的懷中，粉頰貼著他的臉，用無限激動的聲音道：「淇！我是太自私了，我沒想到你會對我這麼好，我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棺，那具晶棺太小了。」林淇也忘情地緊擁著她，兩個人都不知身在何地矣。就在他們繾綣忘我之際，屋角忽然傳出一聲輕微嘆息聲，雖然低的幾乎聽不見，二人卻同時覺察了。林淇連忙推開梅華大聲問道：「誰？……」屋角的布幔中又傳出一個幽怨的聲音道：「但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我還在一天到晚記著你，你恐怕心中早已沒有了我的影子……」聲調凄楚，令人不忍卒聽，然而聽來卻十分陌生。林淇雖然聽出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卻實在想不出是誰，而且聽她的口氣，好像對自己頗為稔熟！因此又呆了一呆，才走過去扯開布幔。

　　那裡原來是萬象新設置的藥廚，現在已經搬走了，一個高大的女尼盤腿跌坐，寶相莊肅。林淇又不禁怔住了，這個女尼他從未見過，她何以會說出那種話，甚至有暗責自己薄倖之意。那女尼閉目合什，可是她的眼皮還在微微顫動，表示她心中的激動，林淇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道：「請問師父是……」那女尼霍地起立，居然比林淇還高出一個頭，劍眉朗目，在嫵媚中帶著颯颯的英氣，凄凄地問道：「你真的不認識我了？」林淇愕然道：「在下的確不識師父……」那女尼輕嘆了一口氣，幽幽地道：「這也難怪，你現在坐擁佳麗，享盡人間艷福，哪裡還會記得舊日的行伴，我真後悔不聽那老禿子的話……」林淇莫名其妙地道：「在下實在聽不出師父的話……」那女尼又跨前一步道：「你再想想看，小兄弟，我為了要見你一面，不惜放棄了成道的機緣，你這樣對我實在令我太傷心了。」林淇心中一震，臉上卻現出無法相信的神色！這女尼的身材，在他所認識的女子中只有一個孫冬可以吻合，而且也只有孫冬叫他小兄弟！從她的臉形輪廓上，也有幾分像孫冬，不過這實在太不可能了，孫冬又黑又醜，絕不會是這個樣子！

　　心中如此想，口中卻喃喃地道：「你……是冬姑！」那女尼突然大笑起來，一把擒住林淇，將他高高地舉了起來！在空中舞了幾個圈！才興奮地道：「小兄弟！你終於認出來了，你沒有忘記我……」梅華見狀大驚，連忙搶上來，伸指對她的將台穴上戳去，出手雖勁，可是指觸之處如中軟棉！那女尼一點也沒有感覺，反倒是她體內發出了一股洶湧的潛力！卡嚓一聲，把梅華的指骨震斷了！林淇人在空中，聽見了女尼的話後，才確定女記果然是孫冬！雖然還有點懷疑，口中卻大叫道：「冬姑！快放我下來！」那女尼將林淇放落下地，才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笑道：「對不起！小兄弟！我是太高興了！」爽直的語氣，天真的神情，一切都像當年的孫冬！然而林淇仍是不敢太相信，怔怔地對她望著！那女尼又拍拍手笑道：「小兄弟！別猶疑了，我就是冬姑，當年的傻大姐，那老禿子教我做人要斯文點，我學了不少，可是一高興就忘了！小兄弟！一年多不見了，你看我改變了不少吧，我比當年好多了，讀了不少書，學了不少武功。」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驚異的改變說出來。

　　林淇現在真正相信她了，仍禁不住問道：「冬姑，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了？」女尼摸摸光頭道：「跟著老禿子，自然只好做小禿子，不僅是我，連王姑娘也剃光頭，不過我會很快把頭髮留起來的。」林淇搖頭道：「不是這些，我說是你的外貌……」女尼得意地道：「我的外貌自然也改變了，為著這點改變，我吃了很多苦呢！你喜歡我現在的樣子嗎？」林淇點點頭道：「你變得美麗了，我自然喜歡。」女尼不待他說完就搶著問道：「你真的喜歡？」林淇又點點頭，女尼嘆了一口氣道：「那我就放心了，那些苦吃得也有價值了，我是為了要你喜歡才改變的，那老禿子還說我是白費心思……」林淇忍不住問道：「誰是老禿子？」女尼一瞪眼道：「你怎麼連老禿子也忘了，他不就是當年把我們帶走的那個人嗎？還有你的父親也跟他在一起。」林淇這才想起她口中的老禿子就是當年那寺中的老僧，他把王梅芝與孫冬帶走時，留下了一句話！「莫追！莫追！有緣自當相會，三年後青城山中見。」就是這句話使得自己的父親與段金花也跟著走了。因此他連忙問道：「我父親也跟你們在一起？」女尼搖搖頭道：「不！他們跟老禿子在一起，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我跟王姑娘在青城山的一個石洞裡，老禿子每隔幾天就來看我們一次，給我們送吃的東西，教我們讀書，練功夫，那個老禿子的本事大極了……」

　　林淇著急地問道：「他究竟是誰？」女尼茫然地道：「不知道！我叫他老禿子，王姑娘叫他師父。」林淇嘆了一口氣，知道在她身上不會問出什麼了，傻姑娘就是傻姑娘，她改變得這麼多已經是不容易了！孫冬回頭看見梅華在一旁搓著手發呆，乃歉笑一聲道：「對不起！飛天魔女，現在小兄弟不再想殺你了，看著真叫人羨慕，你的手……」梅華爽然一笑道：「沒關係！是我太心急了，以為你要傷害他，要是早知道你們不是敵人，我就不會出手了！」孫冬似不安地道：「我聽見聲音，好像是骨頭斷了……」梅華笑道：「骨頭是斷了，不過我有法子接起來，不會成殘廢的，倒是你這一身功夫很值得驕傲，你是怎麼練的？」孫冬笑笑道：「我天生就是皮堅肉厚，再經過老禿子一年多的調教，變得結實了，不過你那一指也戳得我很痛。」林洪含笑擺手道：「冬姑！你現在遇到了明師，這一身的造就很了不起了，我該向你恭喜，現在你不怕侯行夫了。」孫冬笑著道：「老猴子算什麼！現在我要幫你鬥鬥世外三魔，老禿子說他們又出山了，怕你應付不了……」

　　林淇一愕道：「是那個老和尚叫你來幫我的？」孫冬一笑道：「是的，他叫我在此地等著，說你一定會來，你果然來了。否則我一定要揪斷他的老羊鬍子……」說完伸伸舌頭，作個鬼臉，不好意思笑道：「我又犯傻勁了，真是沒辦法，本來老禿子是叫王姑娘來的，她不肯，我急著想見你，自告奮勇地來了，老禿子還直嘆息，說我塵心未盡，自誤問道良機，我才不管他呢！小兄弟！你知道我多想你」林淇搖搖頭，心中在替她惋惜，這塊渾璞天成的美玉，假如在那老僧的繼續造就下，一定會成為一株絕世奇葩！可是她放棄了，原因是為了自己。梅華也有同樣的感覺，輕輕一嘆道：「可惜！可惜！不過這樣也好，十丈紅塵滾一陣，煉出火中紅蓮身，也許將來你的道心會更堅定……」孫冬大眼一瞪，作了個天真的笑靨道：「怎麼你們跟老禿子的說法是一樣呢？他也是說什麼劫火紅蓮身，百練金身，我一點都不懂。」梅華笑笑道：「你能念出什麼新人笑舊人哭的句子，足見你的書念的不少，怎麼這幾句話會不懂呢？」

　　孫冬臉上一紅，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是我從書上看來的，老禿子帶我們去的那個山洞裡藏了很多書，我學會認字以後，不管什麼書都看，看得喜歡的就念個不止，老禿子聽一次就嘆一會兒氣，後來他把書搬走了一部份，偏偏都是我喜歡的……」林淇連忙問道：「你喜歡哪些書？」孫冬想了一下道：「大概是詩詞之類吧！那些句子真好，有許多簡直就是我心裡想說的話，我念著就會掉眼淚，小兄弟，我背兩句書可好？有許多簡直就是我心身想說的話，始知相憶深……」梅華輕輕一嘆道：「又是一個……」林淇苦笑著不作聲，孫冬瞪著眼道：「怎麼？這兩句不好？」林淇輕嘆道：「好，自然好！不過那裡一定還有許多更好的書，你應該在那個上面多下點功夫，何必著意這些蒙敝聰明人的文字呢？尤其是詞，那是亂人心志……」孫冬搖頭道：「不！我是個笨人，那個老禿子指定的書我看起來都沒意思，我想的就是你，假如把我的心換成你的，你知道它有多深了，老禿子把我們帶去時，說他無所不能，問我想學什麼，你知道我第一個要求是什麼？」孫冬興奮地道：「我第一個要求就是叫他把我變得好看些，我知道我從前實在太醜了，讓你看了就討厭……」林淇連忙道：「我從沒有討厭過你！」孫冬黯然道：「你也許不討厭我，可是我自己討厭自己，你那麼英俊神氣，跟你在一起，我就覺得難過！」

　　林淇怕她再說下去，連忙道：「那老和尚答應你了？」孫冬笑道：「他不答應我就不跟他講話，也不接受他教我的東西，憋了三天他只好對我屈服！」梅華倒是頗感興趣地問道：「他用什麼方法使你改變的？」孫冬想想道：「他不知從哪兒弄了兩桶水來，倒在兩池子裡，一邊滾燙一邊涼，把我泡在裡面，整整經過一個月，才變成我現在這個樣子，那一個月的罪真夠受的，熱火燙得我全身起泡，冰水使我的骨頭都凍僵了！……」梅華想了一下才道：「那一定是佛玉泉與萬載冬青，功能出醜為妍，只要三天就行了，為什麼叫你受一個月的罪呢？」孫冬詫然道：「原來你也知道，那老禿子真不是東西，他先前二十幾天都用的是假貨，存心要使我熬不住痛苦而放棄。」梅華點點道：「假貨是不可能的，他可能用量不足，那滋味就更不好受了，你能熬過二十多天可真不容易。」孫冬咬著嘴唇叫道：「是啊！我泡了二十幾天，一點效果都沒有，急得跟他打架，他見我還是不肯放棄，嘆著氣說幾句莫名其妙的話，什麼神珠一顆，久被塵霧封鎖，千錘百煉劫後，忽見塵盡光生心如青草莖，照破河山萬朵……」梅華微笑道：「那是佛家的語禪，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霧封鎖，千錘百煉劫後，忽見塵盡光生，心如青草莖，照破河山萬朵……」

　　孫冬叫道：「就是這句話，他說完以後，用手點了我的穴道，使我完全不能動了，又在池裡泡了三天。」梅華笑道：「那倒是動不得，因為你被寒熱兩泉泡了二十幾天，精力消耗殆盡，乍然加重份量，你一定受不了，只要一動，立刻就有性命的危險，老和尚也太惡作劇了，他把修道人的烈火寒冰兩種煉獄來試驗你的意志……」林淇也搖搖頭道：「那是最苦的一關，有的人修為幾十年，仍然抗受不住那種苦楚，你一點道基都沒有……」孫冬笑笑道：「苦是苦，不過我想到你，那些苦就忘了，三天後我忽然能動了，在水池裡照見自己的樣子，心裡一高興，就光著身跳起來，把山洞的頂撞開了一個大缺口，也把老禿子嚇了一大跳呢！」梅華動容地道：「那山頂有多厚？」孫冬想了一下道：「我沒有仔細量過，不過兩三丈總是有的！」林淇失聲驚道：「兩三丈厚！你都能撞過去？」孫冬得意地笑道：「你可是不相信！我現在還要厲害呢！假如用足了勁，五丈厚的大石頭照樣能一拳打碎它！」林淇吐吐舌頭道：「我相信！可是你的進步也太快了一點！」梅華搖搖頭道：「這不算稀奇，老和尚雖然叫她多受二十幾天的折磨，每一天的凝煉，抵得上一個甲子的修為呢，冬姑！現在體內力已經無人能及了。」孫冬笑笑道：「是嗎？那我就錯怪了老禿子了，當他向我訴說前二十幾天都是考驗我的時候，我狠狠地揍了他一頓，要不是王姑娘在旁邊勸住我，我真能把他揍扁……想起那天就有趣，老禿子被我打得抱頭亂逃……」

　　梅華神色一動，欣然喜道：「你能把尊稱一佛的大悲法師打得無法還手，天外三魔不足畏，林郎！恭喜你得了一個好幫手！」林淇愕然道：「什麼？那老和尚是大悲法師？」梅華點點頭道：「雖然我尚未證實。想來定不會錯。」林淇搖搖頭道：「不太可能吧？一佛若尚在人世，天外三魔就不敢公然現身了，哪裡還允許他們如此囂張？」梅華笑道：「一佛三魔是同一時代的人物，三魔能存留人世，一像斷無死理，何況他的功力還高於三魔！」林淇仍不表同意道：「當年一佛降三魔，使他們消聲匿跡六十載，大悲法師若是還在人世的活，他為什麼不出頭制止三魔復起？」梅華一笑道：「大悲法師以一身戰三魔，將他們打得功力消散，苦修六十還不能恢復，他本身所受的損耗可能比他們更厲害，六十年來，三魔已能集力三擊，大悲法師的復原度也高不到哪裡去，他知道此時他的能力，已不足降三魔，所以才另覓人以代之，冬姑就是他的繼承人選，所以他才不計危險去作成她！」孫冬莫名其妙地道：「我有什麼危險？」梅華道：「他用寒溫泉泡了你二十多天，就冒了絕大的危險，也只有你能挨過那個痛苦，換了旁人早就送命了！」林淇聽了不解道：「這是什麼道理？」梅華笑著道：「那兩種泉水都是天地間的珍水之一，與你所得的清虛石稱為三大奇珍，不過清虛石是旁門異寶，功效雖速，到底不是正道，那修練的方法就不易為正道人物所接受！佛玉泉與萬載冬青就不同了……」林淇想到自己與紫鵑練石的經過情形，臉上不禁一熱。

　　梅華笑笑道：「你別介意，清虛石助長功力雖然不是正途，幸好落在你手中，只要用得正，未始不是件好事，我知道你的為人，沒有教你最正確的方法去練化它，否則你的功力還可以高一倍，不過我就會受你一輩子的埋怨，或許還毀了你……」林淇怔然道：「最正確的方法是怎麼樣的？」梅華笑笑道：「那是道家採補之法，利用交合吸取之徑，直把對方吸得精血俱盡，只剩下一具骷髏為止！」林淇駭然道：「幸虧你沒有叫我那樣做，否則我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你，然後再活埋我自己！那成什麼話？」梅華笑笑道：「我死了倒不打緊，你可死不得，所以我寧可減卻一半功效，使得我們都能活下去……」林淇怔了一怔才道：「那天假如我們不趕了去，你就會利用祁湘了……」梅華止住笑容正色道：「是的！我起初不知道那麼快會得到你諒解，更不知你在五台山是假裝被斃，所以才作了那個措施，那時我力不能敵雲中七子，而過了時效後，紫鵑也活不了，你總不能怪我太殘忍吧！」林淇想了一下道：「你不能叫祁湘也用我的方法嗎？」梅華搖頭道：「不行！那個方法只有你能用，任何人都沒有你的那份基礎，你記得冰妹的母親花燕來嗎？她差一點為你送了命，因為只有你才懂得不經交合而吸注之法，這是你家傳秘學……」

　　林淇紅著臉不說話了，等了很久，他才搭訕道：「你還是說佛玉泉與萬載冬青吧！」梅華一笑道：「這兩種東西都是玄門正宗的至寶，可以使人脫胎換骨，所以冬姑才能因之改變容貌，不過使用的人必須道心堅定。處身泉中時，任何雜念都生不得，否則走火入魔，反會受害，普通使用時，只要三天就行了，那三十六個時辰中，人將受到六情七欲，各種魔像的侵擾，偶一不慎……」林淇不信道：「冬姑一點道都沒有！她怎麼不受害？」梅華笑著道：「這正是她挨得過去的原因，她的人雖然長大了，心智靈性都像個嬰兒一般，是所謂赤子之心……」林淇釋然大悟道：「我懂了，那是修道人最高的境界，別人求之而不可得，冬姑卻生成就是那個樣子！」梅華笑笑道：「對了！可惜她現在的塵心已動，不然的話仙佛之境亦可以求，難怪老和尚要為之嘆息不止了！」林淇隨之一嘆，孫冬卻毫不在意的道：「你們說些什麼？我越聽越糊塗，老禿子跟王姑娘談起話來也是這一套，聽得我彆扭死了！」梅華笑笑道：「王梅芝是個聰明人，她遇上老和尚，應該學到很多東西了，她現在是什麼樣子？還是那麼漂亮嗎？」孫冬哈哈一笑道：「漂亮？你們見了她都認不出來了，瘦得像段木頭，一年多都沒洗過澡，身上的泥灰有兩寸厚。」梅華一怔道：「她能看得這麼透徹，總算不容易！」孫冬搖頭道：「老禿子對她可不滿意，儘管她整天捧著一本佛經，一坐就是一整天，連飯都不吃，老禿子還是直搖頭！」梅華微哼道：「那似乎太過份了！」

　　孫冬笑著道：「是啊！我也罵過老禿子，說他該對王姑娘客氣點，你知道老禿子怎麼說，他說情關未透！情關未透！」林淇道：「她這樣刻苦自勵，還不夠嗎？」孫冬搖頭道：「不夠！不夠，夠了便透！透了便不會瘦！」林淇一怔道：「這是怎麼說？」孫冬傻怔怔地道：「不知道！我是學著老禿子說的！」梅華輕嘆道：「這是句一針見血的話，她那樣自苦，就是出為心中還受著相思煎熬，為了抵制那種煎熬，她才會瘦！」孫冬笑著道：「對極了！老禿子也是這樣說，不過他還罵小兄弟是個害人精，氣得我摔了他一個大嘴巴！」林淇怔然道：「我是害人精？」梅華微笑道：「你怎麼不害人？王梅芝若是遇見你，何來心濤洶湧不能平，冬姑要不是你，怎麼以心換心？」林淇低下了頭，梅華卻拍拍他的肩頭笑道：「你別難過，假如我見到老和尚，也要摔他一個嘴巴，罵他一句害人精，情發乎心，他怎麼能違反自然，強把人拖上絕路，三人行不妨添作五美吟，多一個王梅芝我們無損。」林淇急了道：「妳別作孽！」梅華怫然道：「老和尚才作孽，好好的一個女孩了，憑什麼要逼她學佛，成了佛又能怎麼樣？如來觀自己，也不過是廟中一爐香，何況她根本成不了佛。佛心如止水，她的心已為你開了一個缺口，遲早會把那一點生命之水流盡的。」一句話還沒完，遙遠傳來一聲嘆息道：「姑娘說得太好了，老衲正自悔多事，絕不能以為能，差一點斷送了一個好姻緣！」

　　孫冬突出一拳，擊在石牆上，把石牆穿了一個洞，隨後閃身穿了出去，向著發聲處叫道：「老禿子，你在哪裡？」林淇與梅華也追了出來，卻不見人跡，空際飄蕩著一陣幽渺的歌聲，聽起來好像離得更遠了！「天地無根，我從來處來，大造亦無本，還往去處去……敵跡已現，老衲未便現身，全矣。」最後一句話，是他發出的通知，空際已然飄閃著幾條人影，最前面的是一個女子，白紗為裳，一望而知是費冰。她的身後則追著好幾個人，卻看不清楚是誰！

第七十三章　靈魔韓祺

　　由於費冰的行動遲緩，看出她好像是受了傷，而後面追的人又急，林淇不敢怠慢，連忙迎上去！費冰看見了他，飛投過來，剛擠進他的懷裡叫道：「林公子……」後面追的人趕到了，抖手就是一掌，孫冬搶得更快，大袖飄拂，將那人捲住，一下子摔得老遠！由於孫冬這驚人的功力表現，使得追在後面的那幾個人都煞住了身形，慢慢地向前……那被摔倒的人爬了起來，由於他的身子在凌空的山石地上磨擦過去，不僅衣服破了，連臉上也破腫了好幾處。孫冬朝費冰望了一眼，突然笑起來道：「小兄弟！這個女子我認識，她在臨潼的酒樓上，不是跟老猴子他們一起與你作對的嗎？現在也成了你的朋友啦……」

　　費冰詫然地望著她，與那幾個追來的人一樣，感到莫大的驚異，弄不清楚這個身材高大而秀媚的女尼，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物，她的武功是那麼高，吐詞卻是那麼俚俗，神情又是那麼渾樸……林淇微笑著把費冰放開，打量那幾個追趕的人。被孫冬摔倒的人是雲中七子中的老三雲三生，繼之而來的雲四生、雲五生與雲六生，另有一個枯瘦的小老頭！對於雲中七子，他知之甚稔，以前也許打不過他們，不過他得到清虛石之後，功力驟增，已經不怕他們了！所以他最注意的還是那小老頭，怕他就是什麼天外三魔之一的靈魔韓祺，因為雲中七子是他領導的！他注意人家，人家卻注意孫冬！雲三生忍住傷痛，朝孫冬一拱手道：「請教師姑法號！」孫冬卻哈哈大笑指著他道：「你這人真有意思，一個大男人，講起話來陰陽怪氣的，嗓間嫩得像個女人，你恐怕是個女人假裝的吧？」雲三生的臉都氣青了，他們本就是半男半女的陰陽人，雖然著了男裝，卻已被梅華識破行藏！因此孫冬這一問，他以為是故意譏諷，乃厲聲道：「在下以禮相問，師姑乃佛家弟子，不應如此陰刁！」孫冬更覺得好笑了，咧開大嘴道：「你連生氣的時候，講話都是這麼細聲細氣，我看你一定是個女人，你幹嗎要穿男人的衣服呢？」說完眼睛飄到七子其他三人身上，忽作異聲道：「咦！你們這四個人長相怎麼完全一樣的，這更有意思了。你們也是像他一樣女扮男裝的……」那四個人個個都氣得臉色大變，林淇輕輕一皺眉頭道：「冬姑！別瘋了！你說這些幹嗎？」孫冬卻笑嘻嘻地道：「不！我要弄弄清楚，他們假如都是女人，我就得對他們客氣點，免得你以後怪我……」林淇一怔道：「我怎麼會怪你呢？」

　　孫冬笑著道：「他們若是女人，改過裝後都很好看，我就不能殺死他們，因為我發現凡是跟你作對的漂亮女人，到最後都會成為你的朋友，我要是糊裡糊塗殺死一個，其餘的一定會恨我，等他們跟你成為朋友時，我豈不慘了？」也不知她從哪裡得來的怪想法，弄得林淇啼笑皆非，雲中四子尤其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有梅華淡淡一笑道：「冬姑！你人雖傻，這幾句話倒說得十分聰明，你這個小兄弟有一個好處，凡是女人都會愛上他的，即是仇敵，最後也會跟他化敵為友，因此你這層顧慮倒是大有道理！不過……」林淇連忙道：「梅華！你怎麼跟她說這種話！」梅華不理他，笑著對孫冬道：「不過這幾個傢伙你大可出去對付，他們都是半男半女的人妖，不會跟你小兄弟成為朋友的！」孫冬睜大了眼睛問道：「半男半女？世上哪有這種怪人？」梅華忍住笑道：「怎麼會沒有呢？他們一共有七個呢，我曾經殺死兩個，還有一個沒來，這四個都是不折不扣的人妖！」雲三生憤不可抑，厲聲叫道：「妖女！你再胡說八道，我今天就要你死無葬身之地！」梅華淡淡一笑道：「難道我說的是假話？」雲三生氣得要撲過去跟她拚命，卻因為孫冬站在中間，使他欲動又止，目中充滿了殺氣瞪著她！

　　孫冬卻大感興趣，也不管大敵當前，緊緊追問道：「他們是怎樣半男半女法？」梅華笑著道：「他們一身兼具陰陽兩性，半月為男，半月為女，現在看他們的樣子，多半是在女性化的半月。」孫冬大笑道：「這倒好，他們用不著嫁人，也不用討老婆了……」梅華咬著嘴唇道：「這不行！他們不能自己跟自己成對，又可以嫁人，又可以娶老婆，比常人多享一種福。」孫冬睜大了眼睛一拍手叫道：「天下有這種絕事，我倒是第一次聽見，光聽還不能相信，喂！你們哪一個脫掉衣服給我看看！」這一句話使得大家都忍俊不止，連那個小老頭都笑了起來，只有雲中四子笑不出來，林淇忍住笑道：「冬姑！別胡鬧了，你是個出家人……」孫冬哼了一聲道：「出個鬼家，老禿子不給我別的衣服穿，趁我睡熟的時候把我的頭髮剃光，我還要找他算帳呢！」費冰這時才知道她是誰，不禁訝然道：「你是那個傻大姊……」孫冬笑著道：「不錯！老禿子把我變得看起來順眼一點，可是他不能使我變得不傻，你有好辦法嗎？」費冰搖搖頭道：「我不能！不過梅姊姊！她是無所不能的！」孫冬跳起來叫道：「真的！梅姊姊！你把我變得聰明一點，讓小兄弟多喜歡我一點，就對你磕一個響頭！」梅華微微一笑道：「那很容易，你只要聽我的話就行了！」

　　孫冬叫著道：「我一定聽你的話，你叫我吃狗屎都行，不過你得讓我曬乾了再吃，潮的實在太臭了……」她的話說得雖然傻，卻因為態度太誠懇了，居然沒有一個人忍心笑她，尤其是梅華，感動得幾乎掉下眼淚。她輕輕一嘆道：「冬姑！我不會叫你做那種事的，現在你把這幾個壞人好好地揍一頓，尤其是那個老頭子！」孫冬立刻道：「好！我也討厭那老傢伙，又乾又瘦，跟那個老猴子差不多，梅姊姊你要我怎麼揍他？」由於大家都沒有見過世外三魔，梅華與林淇還跟通天魔神哈元生碰過面，其他二魔則毫無所知。因此梅華也懷疑那小老頭是靈魔韓祺，對他特別注意，所以才叫孫冬出手對付他，費冰連忙道：「梅姊姊！別管那小老頭子，他不是韓祺！」梅華一怔道：「誰是韓祺？」費冰略略一頓道：「說起來誰都不會相信他，是林公子最熟的一個人！」林淇詫然問道：「誰？」費冰想了半天才道：「柳……無非！」大家都為之一驚，尤其是林淇，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他看費冰不像說謊的樣子，乃怔怔地道：「這……怎麼可能呢？」

　　費冰正式地道：「我不騙你，五台山中，現在就是他在發號施令，雲中五子對他十分恭順，我就是趕來向你們報告這件事！」林淇仍是在發呆，梅華想了一下才道：「這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你們能為我證實一下嗎？」後一句話是對雲中四子而說的，那四人都不開口，把眼睛移在小老頭身上，小老頭挺身而出道：「不錯！我可以證實，簫聖柳無非就是靈魔韓祺，天外三魔與大悲和尚兩敗俱傷，虧損最輕的就是韓祺，五年之後，已恢復了一大半，他故隱形跡，易名柳無非出現江湖……」梅華想想道：「這很有可能，三魔隱世六十年，簫聖出現江湖才五十多年，在時間上倒是頗為吻合……」林淇立刻道：「韓祺隱世時，已是五十幾歲的老人了，我師父出現江湖時，還是個翩翩少年，兩個人怎能扯到一塊兒去！」小老頭微微一笑道：「韓祺受傷之後，立刻就到我這兒來，在我的回天妙手下，替他減去幾十的年齡並非難事！」林淇睜大了眼睛，梅華立刻道：「你是誰？」費冰連忙道：「他叫白雲深！在五台山的地位僅次於韓祺……」小老頭微笑道：「白雲深三個字無人得知，不過提起長春子……」梅華失聲道：「長春子！你就是那個顛倒陰陽的怪物？」小老頭白雲深笑著道：「不錯！除了韓祺之外，大概只有萬象新一個人知道我的名號，舉世之間論醫道手術，沒有人再能比過我們倆的研究更深了，只是我們所用的方法不同，你既然不認識我，我倒是知道你，當初還是我先發現你的……」

　　梅華默然不語，白雲深又道：「我們學醫的人，一生中最大的願望就是找一個難得的奇才而培育之，我的運氣很壞，發現得早，往往被人半途截了去，首先我找到了雲家這七個怪物，卻被玄春子捷足先登，玄春子是我的師兄，也是他們七人的師父……」林淇連忙道：「你的師兄死在他們手中……」白雲深笑笑道：「我知道，而且我很高興，誰叫他當年仗著武功把他們硬搶去的！我那時雖然有著回春妙技，就是武功太差，雲中七子被師兄搶去了我只好另謀發展，好容易找到一個女嬰，又被萬象新恃勇霸佔了去……」梅華哼了一聲道：「我若是落在你手中，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白雲深哈哈大笑道：「不錯！你要是落在我的手裡，我一定不會讓你逃出去──雖然我兩次失敗，心中並不難過，我師兄搶去了雲中七子，結果把一條命送在他們手中，萬象新把你佔了去，到頭還是落得一場空……」林淇忍不住問道：「我師父真是靈魔韓祺嗎？」白雲深點點道：「自然不會錯！是我替他改的容，也是我叫他到你們家去做教書先生的，因為你們家藏著螭龍寶鼎……」林淇一怔道：「你怎麼知道？」白雲深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曉得螭龍寶鼎留在江南一家官宦世家之中，要想恢復他失去的功力，勢非找到鼎腹中所鐫的銘文秘訣。韓祺化名柳無非，他花了幾十年時間，總算找到了你家……」

　　林淇怔了半天才道：「那有什麼用？他在我家十年，一點好處都沒有得到，鼎中的銘文沒有那顆明珠就不會現出來！」白雲深笑道：「不錯！可是韓祺很有些耐性，一呆十幾年，鼎文不可得，你父親在暗中練功時，他多少也可以偷學到一點心法，只是你父親自己也練不全，他沒有辦法，只得把你父親的舊仇引出來！」林淇大聲道：「跟白玫瑰比簫也是他的計劃之一了？」白雲深點頭道：「不錯！甚至於白玫瑰的仇人追上瘦西湖，也是他的傑作，目的就是要把你引入江湖，使你覺得武功不夠應付，一定要去找那顆珠子，他果然成功了，你從苗疆回來，不但找到了珠子，把鼎中的心法告訴了他，還把孫東海遺留的一些絕技秘笈也交給他，目前他是三魔中最強的一個！」林淇搖搖頭道：「我不是不相信，我師父若是靈魔韓祺的化身，他怎麼讓人砍掉一隻手而自落殘廢！」白雲深大笑道：「這是苦肉計，不這樣就無法騙得過你這小伙子的信任，也不會這麼快就得到你的全部轉授了！」林淇大聲道：「他只剩一下只手，能有多大作為？」白雲深笑道：「有我長春子在，他就是四肢全斷也不會殘廢！」費冰怔然道：「林公子！柳無非現在的確是兩手俱全。」

　　白雲深大笑道：「現在你總該相信了吧！韓祺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他只用一套簫音小技，卻換來兩套絕世神功……」林淇知道了他敬愛的師父竟是一個狡猾巨魔的化身，心中不知什麼滋味，禁不住熱淚盈眶！白雲深一笑道：「別哭！韓祺對你倒是頗為賞識，假如你還承認他是你師父的話，將來這一番偉大的基業仍然會交給你的！」林淇憤然叫道：「胡說！我與他勢不兩立……」白雲深微微一嘆道：「那就遺憾了，你放棄了一個絕世機緣！」林淇斷然地道：「我不希罕這個機緣，念在過去師徒之情，雖然他一直在騙我，我還是給他一個機會，你告訴他，叫他趕快悔過自新，解散那罪惡的組織，否則我的寶劍，將第一個割下他的腦袋瓜子！」白雲深微笑道：「你怎麼說那是個罪惡的組織呢？方今武林中所謂正義之士，莫不在他的麾下效命……」林淇連忙問道：「是哪些人？」白雲深笑笑道：「當年跟他一起到五台山去的人！如鐵劍無敵謝長風號稱俠中之王，丐幫掌門濁世神龍童天目為白道領袖，空門中的虛靈上人，鼓王雷天尊這些人，都是正義的代表，五台山聚天下之俠義於一堂……」

　　林淇不信道：「他們都歸順韓祺了？」白雲深笑道：「他們跟柳無非是老朋友，不能說是歸順，只能說是聚在一起，共圖義舉，只有王屋山的十三友才是罪惡的組織，目前兩方面都在準備火拚一場，聽水天魔于飛必不是韓祺的對手，邪不勝正，乃千古至理……」林淇冷笑一聲道：「在一個邪魔領導下的組織，也可以安上一個正字，只有你這個老臉皮厚才說得出口……」白雲深淡淡一笑道：「我只是把話交代清楚，你愛怎麼都行，我們追蹤這個姓費的女子，就是為了找到你，把令師的意思轉告！」林淇怒道：「住口！不要再說他是我師父！」白雲深一笑道：「他多少總有教過你，人不可忘本！」林淇想道：「我的師父是簫聖柳無菲，可不是什麼靈魔韓祺，你叫他恢復原來的身份，退出五台山我才承認他！」白雲深點點頭道：「好！我就這樣轉告給他知道！」說完回頭對雲中四子道：「走吧！」雲中四子朝孫冬看了一眼，才極不情願地轉身待行。

　　梅華卻發聲阻止道：「站住！」白雲深立定身子道：「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梅華手指孫冬道：「冬姑！我叫你揍這老頭子一頓的，你還沒有完成使命呢！下手要重，最好把他的鬍子拔得一根不剩……」白雲深一怔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我只是傳達通知……」梅華冷笑一聲道：「你一心一意幫韓祺的忙，不外是想他教你一點武功！」白雲深點頭道：「不錯！我當年吃虧的就是武功太差，韓祺對我很夠意思，目前我大概只比他差一點……」梅華冷笑道：「那你的功夫不錯了，為什麼不跟我們這位傻大姐印證幾手呢？這是個很難得的機會呀！」白雲深搖頭道：「我這一把年紀了，不能欺負一個小女孩子！」孫冬怒道：「放屁！我有你兩個高呢！你才是小孩子！」白雲深居然毫不生氣，笑笑道：「韓祺也教過你，我就是你的師叔，不能跟你一般見識，你再要不懂規矩，我可要告訴你的師父了！」梅華大笑道：「長春子！你別不要臉了，你要是敢見她的師父，我也跪下來對你磕一百個響頭！一個不響就重磕……」

　　白雲深乾笑道：「我跟韓祺稱兄道弟，怎麼不敢見他呢？」梅華哼了一聲道：「韓祺是個無恥的老騙子，也配做她的師父？」白雲深似笑非笑地道：「這倒奇怪了，我不知道她另有師承！她的師父是誰？」梅華冷笑道：「你忍氣吞聲，不就是趕著回去報告韓祺這件事嗎？何必還裝不知道呢？韓棋心中最怕的是誰？」白雲深牽牽嘴角道：「靈魔現在功力通天，還會怕誰？」梅華臉色一沉道：「號稱一佛！當年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大悲法師！」白雲深臉色微動，但依然保持乾笑道：「那個老和尚早就歸西！」梅華冷笑道：「你真沉得往氣，現在還嘴硬，可是我知道你色厲內荏，大悲法師不但沒有死，剛才還在此地，我相信他的歌聲與所講的話，你也聽見了，否則怎會這麼乖，急著想走嗎？」白雲深勉強地擠出一絲笑道：「原來那老和尚還沒有死，不過我相信韓祺不會再怕他了，他真在的話，連我都打得過他！」梅華手指孫冬道：「那很好！這位傻大姐就是大悲法師的傳人，你不妨跟她先試試招，回去也好交代……怎麼樣？你不敢吧！其實我相信你早看出來了，傻大姐輕輕一伸手，就把雲三生摔了一跤，除了大悲法師的傳人外，誰能辦得到，冬姑！這老傢伙不敢跟你動手，你先把他的鬍子揪下來！」

　　孫冬很聽話，一閃身飄了過去，白雲深臉色大變，連忙退了幾步，雲中四子卻排成一列，準備攔截！梅華又道：「冬姑！這四個人妖都不是東西，你先給他們幾下重的，然後再上找那個傢伙，一個都不許放掉！」孫冬傻傻地一笑道：「我也想看看他們是什麼樣子呢！」說著話，伸手就朝雲中四子抓去，那四人厲喝一聲，八只手分開八個部位向她的身上擊到！孫冬根本不加理會，一任那掌力擊到身上，砰砰響中，她的身子連動都沒有動，卻把雲三生與雲四生當胸抓住了，雲五生與雲六生則被她體內的潛力彈出老遠。孫冬舉起雲三生一丟道：「你吃過苦頭了，饒你一次！」雲三生被摔在地下，半天都沒有爬起來，孫冬握起雲四生一笑道：「我倒要看看人妖是什麼樣子的！」林淇喝阻都來不及，她的大手已把雲四生的下衣都扯得稀爛，露出下體。她看了一下，一把丟得遠遠地，拍手大笑道：「原來是這個樣子，難看死了！」白雲深身影一拔，向谷外衝去，孫冬看見了叫道：「老傢伙！你敢逃，留下鬍子來！」叫著也追了下去。

第七十四章　情義難消

　　過了不久，她才哭喪著臉回來，手中擎著稀稀的幾莖斷鬚道：「梅姊姊！那老傢伙的手真重，一巴掌打得我好痛，不過，我終於把他的鬍子拔了下來！」當孫冬擎著鬚根還帶著血肉的殘髭要繳呈梅華過目，梅華笑著搖搖頭，一面卻彎腰拾起一片破布丟給她道：「噁心死了，快把它包起來！」費冰在旁邊又驚於孫冬的武功，又惑於梅華的行為。因此她也皺著眉道：「梅姊姊，既是感到噁心，還不趕快把它丟了，包起來幹嗎？難道妳要留著當紀念品？」梅華大笑道：「不是當著紀念品，而是送給別人作紀念！」費冰一怔道：「送人？給誰？」梅華大笑道：「自然是給韓祺，殺殺他的威風！提高他的警惕，叫他在短期內不敢蠢動，以免礙了我們的事！」費冰聽得莫名其妙，孫冬對梅華倒是真的言聽計從，果真將那包殘鬚包了起來，這時雲中諸子都已經能行動了。只有被孫冬撕去下衣的雲四生氣昏在地上。梅華見他們都有逃的意思，揚眉厲喝道：「站住！哪有這麼容易就走了？」雲中三子站住了，雲三生變色道：「你還想怎麼樣？」梅華微笑道：「不怎麼樣，我要送你們到一個地方去。」雲三生愕然道：「什麼地方？」「韓祺與聽水天魔于飛是多年的老朋友，我把你們送到他那兒，他一定會非常歡迎的」雲三生臉色大變叫道：「妖女，你乾脆殺了我們還好一點！」梅華大笑道：「不！我現在不再是飛天魔女了，自然不會隨便殺人，要殺也得讓別人來動手，你們自己去碰碰運氣吧！」

　　雲中三子臉色都為之大變，剛想咬斷舌根自絕，梅華已經注意到了，連忙大聲喝止道：「你們要是敢自殺，我就要採取更嚴厲的手段了！」雲三生怒聲道：「我們若是死了，還怕你什麼手段？」梅華冷笑道：「那我就將你們四個人的屍體剝光了衣服，分成兩對捆起來，放在大路上，再在你們的口中灌下幾口烈酒！」雲三生不解道：「那也不能怎麼樣！」梅華笑笑道：「那幾口烈酒中自然會有極厲害的春藥，我再在你們身上弄些雲雨風流痕跡，叫大家去猜測你們的死因，一定是非常有趣的事情！」雲中三子都為之一震，假如梅華真的來上這一手，那可實在太惡毒了，因此他們又不敢死了！雲三生厲吼一聲道：「妖女你的心太毒了……」梅華笑道：「以毒攻毒，對付你們這種惡人，自然不能用善策！」雲中三子低頭不語，梅華一笑道：「世人知道你們是半男半女的陰陽人的不多，要是發現你們相擁而死，又死得那麼風流，對你們一定很欽佩……」雲三生長嘆一聲，才低低地道：「妖女！算你厲害，不過你不要得意，有朝一日，你落在我們的手裡，我們一定利用更惡毒的方法對付你！」梅華毫不在乎地笑笑道：「那要看你們是否能在于飛手中留下活命！」雲三生垂下頭道：「以後的事誰也不敢說，現在是你狠……」

　　梅華一笑道：「那你們自己相對把穴道點了，免得我動手……」雲三生將頭一昂，方待抗辯，梅華又道：「我實在不願意碰觸你們骯髒的身體，一定要我動手的話，你們勢將受點痛苦，那又何必呢？」雲三生這才不說話了，伸手將雲五生的穴道制住，然後再與雲六生同時動手，各將對方的穴道制住！梅華等他們都倒下了，才走過去，在他們每人的身上補了一腳，封閉住他們的靈智要穴冷笑道：「你們太狡猾，光是不能行動就夠了嗎？我現在的談話與行動可不能讓你們知道，還是讓你們受點委屈吧！」那三個人都翻了白眼珠，像是死去一般。梅華又將昏絕的雲四生也照樣施為，然後才笑道：「現在我們可以放心談話了，這幾個傢伙來得正好，或許蕩邪祛魔的大業，可以一舉而成了！」費冰自然不明白她的意思，可是她知道梅華的心計卓絕，一舉一動都有深意，因此也不追問。梅華又抬起一塊破布，利用雲四生在憤極昏倒時噴出的鮮血，在布上寫了許多字，然後抬頭向費冰道：「冰妹，你還得回五台山上去一次！」費冰一驚道：「我的形跡已經敗露，怎麼還能回去呢？」梅華微笑道：「沒關係，你拿這兩樣東西去，交給韓祺就走，他一定不會為難你的，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說著把布上的字給她看了一遍！

　　費冰沉吟片刻才道：「要是白雲深那老傢伙逃了回去，這一切都拆穿了……」梅華搖搖頭道：「你放心好了，據我的評斷，他一定不敢回去的！」費冰仍在沉吟，梅華回頭問孫冬道：「冬姑！那老傢伙被你拔掉鬍子後，往哪邊走的？」孫冬想想，才道：「他疼得連眼淚都掉了下來，一直往正東……」梅華一笑道：「如何，五台山在北面，我諒他也沒有膽子回去，冰妹，這一趟非你去不可，因為你有著適當的身份……」費冰將布包收了起來道：「好吧！我就去一次，回來哪兒找你們呢？」梅華笑笑道：「自然在王屋山，我得把這四個寶貝送去，否則豈不是白費心血，不過你可得快一點……」費冰微驚道：「你們都去？」梅華搖搖頭道：「不！我只與冬姑走一趟，林淇必須留在此地，等待更恰當的時機，你回來後到此地來陪他也行！」費冰臉上一紅道：「不！我還得跟你們在一起！」梅華大笑道：「遲早都會在一起的，妳還有什麼不好意思……」

　　費冰飛紅著臉雙腿一縱，掠空而去！她們在這兒談話定策說笑，林淇卻始終不聞不問，傻怔怔地站在一邊發呆，孫冬忍不住過去推他道：「喂！小兄弟！你怎麼不說話了呢？」林淇長嘆一聲，依然無語，梅華連忙道：「冬姑！你暫時別去打擾他，他心裡不舒服！」孫冬鼓起眼睛道：「有什麼不舒服的呢？」梅華笑笑道：「他聽見自己最尊敬的師父，一代大俠簫聖柳無非居然是靈魔韓祺的化身，心裡怎麼舒服得起來！」孫冬搖搖頭道：「那個老頭子我叫過他師父，心裡卻不覺得怎麼樣，聽說他是個大壞人，我真想給他幾個大嘴巴！」梅華不禁笑著嘆了一口氣道：「冬姑！我真不知道要跟你怎麼說，而且現在也沒工夫跟你說閒話，你去找根扁擔來！」孫冬眨眨眼道：「找扁擔幹嗎？我們又不打架！」梅華急得跺腳道：「你真是的，我們要把這四個寶貝送走，總不能提在手上呀，別說傻話了，快去吧！」孫冬晃著腦袋走了，梅華嘆了一口氣，走到林淇身邊，見他還是滿臉苦容，乃撫著他的肩膀道：「淇！叫冬姑先到王屋山去，你在這兒等三天，三天之後，馬上趕到王屋山，天下安危，全係於這一戰了！」

　　林淇這才從迷惘中驚醒，失聲道：「什麼！你們到那兒幹嗎？」梅華噗哧一笑道：「我說了這麼多的話，你一句都沒聽見……」林淇黯然地道：「我心裡亂得很，實在沒有注意……」梅華忍不住憐惜地撫著他的手臂道：「這也難怪，這個打擊對你來說實在太大了，不過幸好我派了冰妹前去，揭開了柳無非的真面目……」林淇搖搖頭道：「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梅華輕嘆道：「豈僅你不相信，連我也想不到會是這麼一個情形……不過你也別太難過，或許事情並不如你想像中那麼壞！」林淇一怔道：「難道他們不是一個人嗎？」梅華搖頭道：「不！柳無非就是韓祺，這是絕對不會錯了，不過韓祺可能魔性大變，不再像從前那麼作惡多端了……」林淇猶自不解，梅華又道：「靈魔韓祺是天外三魔中最壞的一個，可是他化身為簫聖柳無非後，的確行了不少俠義之事，因此我覺得他可能已經痛悔前非，真正想做個好人，這由一件事情可以得到證明……」林淇連忙問道：「什麼事？」梅華道：「天外三魔重行出世，各張其勢，通天魔哈元生與聽水天魔于飛所搜羅的僅是些巨邪惡寇，只有韓祺，卻將天下一些知名的正派俠士授羅麾下，這些人以武功而論，比十三友與三十六散人差多了，為什麼韓棋會能看上他們呢？這只是一個解釋……」

　　林淇聽得臉色微動道：「什麼解釋？」梅華笑笑道：「照情勢看，這些人對他一無所用，與其說是網羅他們，倒不如說是保護他們來得恰當些！」林淇不以為然道：「保護他們這個解釋似乎太牽強吧？」梅華微笑道：「一點都不牽強，你別忘了天外三魔的競爭中，活人可以湊數，死人也可以湊數！人沒有用，腦袋可有用！」林淇驚叫道：「所以他把他們集中起來了，假如分散在四地，他一個照顧不到，那些人就會成為其他派而獵取的對象！」梅華點點頭道：「以這麼說，不過這僅是我的推論而已……」林淇興奮道：「不會錯的！真想不到其中還有這麼多的曲折……」梅華白了他一眼道：「林郎，因為你很注意這件事，所以我才作了這個假定的分析，使你心中比較愉快些，不過我還是要勸你不要存太多的希望，魔究竟是魔，像他又羅致了雲中七子這等好手以為用，可見他對於勝負之念依然耿耿於懷……」

　　林淇點點頭道：「我知道！一個人只要學了武功，就無法脫求勝之心，只要韓棋能有一絲善念，其他都可以原諒了……」梅華笑笑：「所以我作了一個試驗，等冰妹把那封信送到那兒，就可以明白他的作為是以何者為重了……」林淇連忙問道：「你那封信上是怎麼說的？」梅華微笑道：「我利用費長房的口氣給他去了一封信，這雲中七子都被擒困在王屋山，叫他來贖回去！」林淇問道：「用什麼贖取代價呢？」梅華道：「用他網羅的八名知名人物的腦袋！」林淇吃了一驚道：「這怎行呢？假如他答應了……」梅華搖頭道：「他不會答應的，因為這是一項最不合算的交易，雲中四子既然遭擒，足證他們利用的價值並不太大，用八個人換四個，自然無此必要，這是往壞處想，假如他真的有心回善，當然更是不願意把那八個人殺死了……」林淇一怔道：「那你這封信有什麼作用呢？」梅華笑著道：「叫他知道聽天水魔已經對他發動了攻擊，逼得他無法自安，只有親自出面來解決這個問題！」

　　林淇睜大了眼睛道：「那是挑起他們兩家火拼？」梅華點頭道：「是的！假如他們打起來，天下的邪魔鬼魑都集中於一處，也就是我們蕩邪鋤魔的最好良機了！」林淇想了一下才道：「我總是覺得不太放心，要不要我到五台山去看看？」梅華立刻道：「不！你不能去，你一去就把我的整個計劃破壞了，淇，請你相信我，你在這兒等著！」林淇默然不語，梅華笑笑道：「假如你感到寂寞，我可以叫娃狄娜來陪你，有我在王屋山，便用不到她了，而且你們也應該聚聚……」林淇連忙道：「不用了！我一個人在此地可以安心把功夫練一下，自從我得到清虛石後，從來就沒有一天空過……」梅華笑道：「這倒是我最希望的事，而且我還建議你把家傳的螭龍鼎再仔細地研究一下，我總覺得上面的奧妙不止於此！」林淇搖頭道：「我認為沒什麼了……」梅華笑道：「假如上面只有那點記載，就不會引得那麼多人垂涎了。你想韓祺的武功何等高強，他居然會為了它屈身留在你們家那麼多年，而且三十六散人中的天外醉客與歲月閒人也會為它而受到侯行夫的誘惑……」

　　林淇想了一下，心中也為之一動，事實上他早也想到這個疑問，所以在易原手中奪回銅鼎後，他也看了一下。不過那時鼎上的寶珠被梅華取去了，使他一無所得，現在珠子由娃狄娜處取回，倒是應該再好好地看一下！梅華笑著又從身上將那塊梅華玉珮取出來交給他道：「我研究過你的珠子，它與我這塊玉珮的性質差不多，性能還不如我這塊玉珮，因此你不妨將它們放在一起……」林淇不經意地接了過來，孫冬已扛著一根大樹幹，氣喘吁吁來了，把樹幹往地上一丟道：「梅姊姊！你真會害人，我幾乎把山都翻過來了，就是找不到一根扁擔，這玩意可以代用嗎？」梅華摸摸樹幹道：「妳的蠻力真是夠瞧的，居然把銅心鐵椰木弄斷了，這恐怕是世上最貴的扁擔了，妳知道它有多珍貴嗎？」孫冬瞪大了眼睛道：「難道我又做錯了？」梅華大笑道：「沒做錯！銅心鐵椰木質地比銅鐵還堅實，用來做扁擔是再好也沒有，不過這個挑夫只有妳來擔任了……」孫冬裂著嘴道：「沒關係！我特別選上這根重傢伙，就是想多出點力氣，否則我全身都感到難受死了……」

　　梅華笑笑道：「此去王屋雖然不遠，可是也有幾百里路程，我可一點都不能分勞，光是這個扁擔就沒有人扛得動！」林淇不信道：「什麼玩意這樣重，我倒是不相信！」說著彎腰去提那根樹幹，勉強提得離地兩尺，卻已憋得青筋暴起，氣喘如牛，孫冬連忙接過去道：「小兄弟！你別亂來，掉下來砸了腳可不是玩的！」林淇慚愧得滿臉通紅，梅華一笑道：「這株銅心鐵椰是萬象新由海外覓來的異種，當它開花結果時，一粒椰實重近千斤，你能舉起來已經是不得了，冬姑是天生的異稟，你怎麼能跟她比呢？這椰實中的水汁是最強的刺激劑，死後一個時辰內的人，都可以救活過來，現在樹木一毀，萬象新那手移肢換體的外科手術也無法實施了，這倒是件好事，否則移甲之肢體，補乙之殘缺，真不知說他是救人呢還是害人！」

　　孫冬將雲中四子提了過來，找了兩根繩子把他們捆成一堆挑起來試一試，笑道：「這根重傢伙真過癮，以後用來打架倒是不錯，我正愁找不到一把趁手的武器，現在可好了……」梅華一笑道：「你可不能隨便用來打人，一棒子下去，恐怕連人影都找不到了，它本身的重量加上你的蠻力，誰能抗得了！」孫冬厥著嘴道：「好容易找到一根傢伙，不打人多難受！」梅華笑著道：「遇上該打的人，我自然會告訴你的！」孫冬這才高興起來，挑起擔子道：「梅姊姊！我們走吧！」林淇微憂道：「你們到王屋山去沒有危險嗎？」梅華大笑道：「有我跟冬姑合在一起，連泰山倒下來都可以頂住，你不必替我們擔心了，好好在這兒用功吧，三天後在王屋山見，你可得養足精神，說不定有一場大廝殺呢！」說著與孫冬帶同雲中四子走了，林淇把她們送到谷口，看她們下了山，心中不免有點悵然之感！懶怏怏地回到石屋中，忽然想起梅華臨走時的囑咐，連忙從懷中取出螭龍寶鼎，安上明珠，仔細地研究起來！

　　珠光照見鼎腹中的縷縷鐫文，那些內容都是他已經熟知的，實在找不到其他的巧妙。可是他不死心，因為照鼎中的武功記載，就是練得登峰造極，也不會比他所遇到一些高手更強！假如不得花燕來的傳授劍招輸移內力，他根本無法勝過天外醉客與歲月閒人，更別說是韓祺。他雖然不知道韓祺的武功如何，但是從三魔之列的哈元生看來，他們一定都到了登峰造極之境！為什麼他們會對螭龍鼎感興趣呢？他捧著銅鼎，細細地研究著，心中忽然又是一動，因為在鼎底上有一個新的發現。鼎的底部不是像平常的底那樣圓滑而平，那裡有著一個奇怪的花紋，恍如一朵梅花的形狀！這梅形刻文居然與梅華送給他的玉珮差不多，不！豈僅相似，簡直是一個樣子，連大小都一樣。根據這個發現，他連忙取出那塊玉珮放進去，厚度恰好吻合，彷彿那花紋原就是玉珮的府座。可是他仍然沒有什麼發現，等他把蓋子合上，蓋上的珠光與玉珮的光對映之後，他的心猛烈地跳了！在透明的晶佩下，現出了一片字跡與圖形：「梅龍心功與梅龍九式圖解……」

第七十五章　嫁禍江東

　　在王屋山費長房的神仙別府前，又換了一個新的氣派了，那是因為十三友假此公開張立旗幡！十三友中經常易人，真正屬於原來的十三人中，只有毒手書生侯行夫，恨天雙侶「不老神仙」東方一立與「長青仙子」慕容婉，此外就是「鐵鶴仙」謝重明，「桂林樵子」魚躍。其餘都是新加入的新人，「冰心仙子」夏綠姬，「琵琶神女」李芳菲等。

　　黑水仙王玉蓉與元治中已死，補缺的人選猶未得知，而費長房自己卻坐了十三友的首位！費冰的乳母連素姿，她的婆婆風姥姥，以及費長房原有的侍女董雙成等，也都勉強列入十三友之數！這倒不是費長房提高他們的身價，實在是高手難覓，投到十三友中的江湖人也不少，比得上她們的則微乎其微了，十三友就是這樣七拼八湊成立的，在職務權司上自然不能說是也一律平等，費長房高高在上！風姥姥列其次，第三是侯行夫，恨大雙侶，灰鶴仙與桂樵子，再下是夏綠姬，李芳菲，連素姿董雙成等！這也不是說連素姿與董雙成等人武功最低，由於費長房與風姥姥的關係，她們只好屈成末座了。神仙谷的谷口蓋起了高大的門樓，門頭上樹一株粗如水桶的旗杆，飄著黑底繡十三顆白骷髏的大旗。

　　梅華一身儒服，作男裝文士打扮，孫冬則脫去袈裟，換上短裝，像是跟在後面的挑夫！可是她的擔子上卻挑了四個活人！門樓下的大門關得緊緊的，上面也沒有人把守。梅華對孫冬笑笑道：「把擔子放下來，歇口氣吧！裡面的人大概是睡死了！」一言未畢，門樓上突然探出一個身子叫道：「喂！窮酸！滾遠點，這是什麼地方，容得你胡說八道的，再要廢話下去，留神你的腦袋……！」梅華抬頭一看，認得她是董雙成，乃微笑道：「我恐怕走錯地方了，這兒可是十三友的總壇？」董雙成眉頭一皺道：「你眼睛又不瞎，難道看不見上面的旗幟？」梅華笑笑道：「我原是看見旗幟找來的，可是聽見大姊說話的口氣，又有點不相信，故而才有此問！」董雙成微異道：「我說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梅華哈哈一笑道：「十三友名動江湖，尋常人等走近此處十里之內，立有斷頭喪身之危，我在此大呼小叫，大姊只叫我走開……」董雙成輕輕一嘆道：「看閣下表現斯文，年紀輕輕，何苦跟自己過不去！」

　　說著門樓上又探出連素姿的身軀叫道：「雙成，跟他廢話些什麼，宰了他算了！」梅華哈哈大笑道：「這位大娘還有點像十三友的作風，使敝人覺得此行不虛，否則我只有回頭，在下不遠千里，迢迢而來……」連素姿這時才覺得來客不凡，探身問道：「那閣下是專程前來的了？」梅華一笑道：「王屋山人稱黃泉路，敝人若非專程，伺苦到此！」連素姿臉色一沉道：「台兄來此為何？」梅華裝作不經心地道：「聽說十三友不時易人，能者必衲，劣者幼習拳劍，自負不凡，故前來謀求一席之地！」連素姿對她打量了一下，搖搖頭道：「原來你是來參加十三友的，我看不必了，從你這種模樣，縱然會幾手花拳繡腿，也不可能高明到哪裡去！」梅華冷笑道：「大娘怎可以貌取人，真功夫不是屬在外面上的！」連素姿哼了一下道：「閣下若是真有功夫，就闖進這道門樓試試看！」梅華一笑道：「不是猛龍不過江，敝人若是沒有把握，怎敢往龍潭虎穴裡闖，既是如此，請大娘閃開……」連素姿冷笑道：「開了門還用得你闖嗎？」梅華微微一笑道：「原來大娘是要我們破門而入，這種手法太簡單了，何須要我親自動手，就憑我這個跟人就勝任有餘……」說著對孫冬作了個手勢，孫冬舉起銅心鐵椰木幹，對準大門上撞去，哄嚨一聲，連門帶牆都撞破了一個大洞！

　　連素姿神色微變，飛身而下，仗劍徑取孫冬，梅華含笑撤出腰劍，然而孫冬的動作遠比她快得多了，木幹一橫，反朝連素姿攔腰掃去，連素姿見來勢太急，舉劍削木，在她的意料中，這一劍必定可以將木幹削斷！誰知當的一響，不僅她手中的劍被擊出半空，要不是她仰天倒地的快，很可能會被攔腰斬斷。梅華連忙大叫道：「阿冬！不許亂來！瞧我的！」說時恰好董雙成也舉劍攻了上來，梅華欺身過去，手下三度衝劈，極狠，極速，極準！董雙成手忙腳亂的架了開去，梅華的第四劍已虛空進襲，點在她的肋下要穴上含笑道：「大姊！我們不是前來叫陣的，門樓既毀，這一關也應該是闖過了，麻煩你去通報一聲吧！」董雙成手足無措地望著連素姿，等待她的表示！連素姿臉色微變，沉吟地道：「相公藝高不凡，我們算是領教了！只是……二位真的是前來入伙的嗎？」梅華微笑道：「大娘這一問豈非多餘，假如我們不是來入伙，還有什麼別的目的，王屋山人稱鬼門關，我們總不會是來找死……」

　　連素姿又沉吟一聲道：「相公高姓大名……」梅華哈哈大笑道：「大娘不必問我的姓名了，說出來大娘也不會知道的，十三友中藏龍臥虎，有哪一個是在江湖上出過名的？」連素姿怔怔地道：「以相公的身手，天下何處不可去……」梅華笑笑道：「在下為了不甘寂寞，剛好聽說十三友所作所為，與在下心性不謀而合，乃前來湊份熱鬧……」連素姿又望了她們兩眼道：「以相公的身手，要是早一天前來，必可得到神君之器重接納，現在可是晚了一點，十三友已經滿額了……」梅華表示不信道：「大娘就是故意拒人於千里之外了，在下聽說十三友原無成額，以能者居之，經常在換人……」連素姿點頭道：「這話不錯，不過那是以前的事，昨天有五個人連袂前來入伙，個個都是身負奇技，神君接納之後，非常高興，當時就宣佈十三友以此為定，再也不加更動，妾身與雙成原也是名額中人，現在都被剔除了……」言下頗有怨懣之意，梅華聽了心中暗喜，知道那五人一定是散花仙子與花燕來等，她們已經順利地進來了！

　　可是她的表面上依然裝作不平之狀，叫道：「這簡直豈有此理，無論如何，也得替我留個位置，跟你說沒有用，叫你們的神君出來……」連素姿輕哼一聲道：「相公可知道十三友中並不以神君為主！」梅華叫道：「我當然知道，此地真正當家的是聽水天魔于飛，聽說他是個老怪物，叫他出來說話也行！」連素姿臉色略變道：「相公既然知道於老爺子之名，也該知道他的神功今世無敵，相公自問能當他一擊否？」梅華一笑道：「我知道那老怪物不好惹，可是我並不是前來找他較量，我是來入伙的，至少我相信還能與十三友中人一較……」連素姿冷冷地道：「於老爺就是因為本身功力神通，所以他並不希罕再有什麼高手前來入伙，除非來人能勝過他……」梅華微愕道：「這麼說來，我要加入十三友，勢非勝過于飛不可了？」連素姿笑道：「不錯！」梅華哼了一聲道：「假如我能勝過于飛老怪物，還參加十三友做什麼？」連素姿笑笑道：「所以妾身勸相公不必再在此地耗費時間了。五台山的五雲幫求賢者渴，相公何不到那邊去求發展呢？」

　　梅華微微一笑道：「我不能到那邊去……」連素姿微愕道：「為什麼？五台山以靈魔韓祺為首，論聲望勢力並不弱於此間，相公到那邊去一定更會受到重視！」梅華忽地一笑道：「大娘在此地一定很不得志把，否則為什麼非把我朝那邊趕呢？我相信這一定不是費神君的意思……」連素姿神色一變道：「小子！我好意勸你，你反而狗咬呂洞賓，別以為你的武功了不起，在此地可容不得你撒野……」一言未畢，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素姿！你說什麼？」連素姿愕然回頭，卻見費長房當門而立，頓時臉色大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倒是梅華上前拱手道：「在下梅上春……」費長房微笑拱手還禮道：「梅相公！兄弟費長房！」梅華故作驚愕地道：「原來是神君，久聞神君領袖十三友，振威武林，在下正想前來效命麾下，不意這位大娘……」連素姿忙道：「神君！這小子是存心搗亂的，他拆毀了門樓，還對於老爺子口出不遜，屬下正想……」費長房臉色一沉，怒喝道：「住口！我都聽見了，我知道你因為被我從十三友中剔除出來，心懷不忿，所以才故作矯張，閉塞賢路……」

　　連素姿臉色如土，不敢分辯，費長房又喝道：「照你這種行為，實在是死有餘辜，我問你，你究竟是什麼用心？就算你把所有的人都推到五台山去，我也不見得會把你重新撥回十三友的行列……」連素姿頓了一頓，才吶吶地道：「神君！奴才並不敢妄想與神君並列，此舉還是為神君著想。神君當年居此之仙洞府，一面獨專，是何等逍遙自在，自從加入十三友後，無端又引起來一個于飛，神君處處還要受他的節制……」費長房不等她說完，即厲聲喝止道：「住口！你不要命了！」連素姿嚇得臉色煞白，可是費長房輕輕一嘆道：「這些話以後不許再說了，姑念你是我多年的舊人，我饒了你這次，我的事不用你多管！」說完他又回過臉討好梅華道：「梅相公，屬下無知，多有冒犯，尚乞恕罪……」梅華笑笑道：「神君太客氣，在下毛遂自薦，尚乞收容！」費長房沉吟片刻才對連素姿道：「素姿！你向梅相公討教的情形如何？」連素姿眼中一亮道：「梅相公劍術精妙，屬下尚未領教，只是雙成在梅相公三手連攻之下，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費長房眉頭一皺道：「雙成那點功夫算什麼？我是在問你！」連素姿道：「屬下只與梅相公的從人交手，一招之下，屬下長劍脫手，若不是躲得快，幾乎連命都送掉了！」費長房臉色微動對梅華道：「屬下如此，相公一定更高明了！」梅華笑笑道：「在下這個從人不過是力氣大，真功夫還是差得很，在下雖然略詣技擊，倒底還是不敢與神君相提並論！」費長房笑笑道：「相公太客氣了，素姿把二位往五台山上趕，足見二位了得，否則她不會冒著生命之險作這種事……」梅華心中微動道：「這個在下就不明白了，連大娘既然是神君的心腹，為什麼她不想替神君拉攏人才呢！」費長輕嘆道：「她倒是真心為我，目前唯五雲幫可與王屋山一相抗衡，而我們兩邊也是貌合而神離，明爭暗鬥，相公絕技無雙，若為五雲幫所用，將是十三友的最大勁敵，若十三友為五雲幫所敗，我也可以擺脫于飛的掌握了……」梅華又是一動道：「如此看來，神君也不是真心加入十三友了？」

　　費長房臉色一變，繼而輕嘆道：「我看相公也是性情中人，所以才坦白地說一句話，十三友迭經變故，後來落入我的手中，我原是想藉此創一番事業，卻不料反而成為別人的工具，當然不是我所能接受的。可是技不如人，又有什麼辦法……」梅華輕輕一笑道：「神君可是說于飛！」費長房點點頭，然後又低聲道：「相公若是真心想創一番事業，最好還是到五雲散去，靈魔韓祺為人還比較忠厚些，不比于飛驕橫凌人……」梅華笑笑道：「神君這番話說得太遲了！」費長房神色一動，梅華手指著雲中四子道：「這四個傢伙是五雲幫中雲中四子，與在下偶然相遇，本來他們也想拉我入伙的，可是口氣太狂，我一氣之下，把他們制住了，送來此地，原是想借十三友之力為托庇的……」費長房吃了一驚，連忙走過去仔細地看了一下道：「這四人果真是雲中四子？」梅華點頭道：「他們是半男半女的陰陽人，神君一看就知道了！」費長房皺著眉道：「老弟這下可麻煩了。王屋山與五雲幫雖然時有所爭，還沒有到正面衝突的時候，這下子……」

　　梅華縱聲大笑道：「難道于飛還怕韓祺嗎？」費長房搖搖頭道：「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他們是多年老友，儘管爭得厲害，斷不會為了這一點而傷了和氣！」梅華微笑道：「那神君以為我該怎麼辦？」費長房想想道：「老弟既然能力創雲中四子，應該與韓祺……」梅華連連搖手道：「不行！不行！假如我打得過韓祺，就不會到此地請求庇護了，神君，你的意思怎麼樣？」費長房沉吟片刻，才為難地道：「老夫！老夫實在愛莫能助，我勸你還是趕緊帶著這四個人走，到了沒人的地方給他們一刀……」梅華笑著搖頭道：「那倒不必，我已經點散了他們的氣門，消除他們的武功，弄啞了他們的喉嚨，迷昏了他們的神智，現在他們跟死差不多，問題是如何善其後，神君認為于飛一定不會幫我忙了。」費長房搖頭道：「我想是不會的，假如被他知道了，說不定還會將老弟擒下送到五台山去討好韓棋呢！」梅華想了想，對費長房一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只好告辭了！」說完她拉了孫冬一下，回頭向山下走去。

　　費長房連忙在後面叫道：「梅老弟，請你把這四人帶走……」梅華回身微笑道：「我要他們沒用，隨便神君處置好了。」費長房急道：「這不行！萬一被韓祺知道了，我們如何交待？」梅華笑笑道：「神君最好想個法子交代，因為韓祺一定會到此地來尋人，我在制服他們四人後，就給五台山一個通知，那時我以為一定可以得到十三友支持的，所以用了十三友的名義，沒想到會有這個情形，只好把這個麻煩留下給各位了！」費長房大驚失色，跳過去攔住她。梅華笑笑道：「神君可是又不想放我走了？」費長房微有慚色道：「是的！請兄台原諒，屈駕在此等候靈魔韓祺前來作一個明白的解釋。證明這不是我們所為……」梅華一笑道：「留下倒沒什麼，只怕於事無補。雲中四子功力非凡，我是用了些手段才把他們制倒的，韓祺來了之後，他絕不會相信我一個人能有這本事，神君，十三友，連于飛在內，只怕都難脫關係！」

　　費長房一怔，張大了嘴，不知該如何說話！梅華笑道：「我為什麼要把他們弄成啞巴與白痴？就是要他們不能言，手不能書，各位非替我分點責任不可了！」費長房一嘆道：「老弟！你真厲害，看來我只好領你進去見一見于飛，由他決定如何處置這件事情了，不過我……」梅華對他微微一笑，已經猜透了他的心事道：「神君可是怕我見到于飛之後，對神君大為不利？」費長房臉色一變，連忙辯解道：「兄台怎麼會想到這上面去了……」梅華笑笑道：「我相信這是神君不由衷之言……」在她尖銳的目光逼視下，費長房簡直無所遁其形。沉吟許久之後他才一嘆道：「梅相公！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你簡直把我一眼看透了，于飛所以不如韓祺，並非功力深淺，實在是心計比不上他，所以我雖然居十三友之首，說出來的話，還不如毒手書生侯行夫更有力量……」梅華立刻道：「侯行夫一個傖夫耳，何足之哉！」費長房嘆道：「可是他能出鬼主意，于飛對他特別信任！」梅華笑道：「假如于飛需要的只是謀士，那請神君放心好了，只要在下能見到于飛，保證可以把侯行夫一腳踢開！」

　　費長房沮喪地道：「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以心計而言，我並非不如侯行夫，只是不願意與他人爭而已，假如于飛身邊的謀士換了你老弟，我恐怕萬不能及，只好一輩子屈居人下，作為人家的利用工具了……」梅華輕輕一笑，然後正色道：「神君，假如我只是為了取悅于飛，就不會遲到今天才來到此地，我與你一樣都是個甘屈居人下的，然而我自知所能，又不足以居人上，所以才不求聞達，只求逍遙以終此生，卻不想會碰上雲中四子，更不會忍不住一時的氣憤，治倒了他們，目前我只要于飛幫我抵抗韓祺……」費長房想了一下，突然也興奮起來，低聲道：「老弟！我明白了，假如老弟以三寸不爛之舌，挑動那兩個魔頭來一次自相殘殺，使得他們兩敗俱傷……」梅華點頭低聲道：「在下當盡力而為之，倘能如願，則在下無心腹之患，神君也可以脫離羈困，重作鴻圖了……」接著兩個人相視大笑起來……

第七十六章　聽水天魔

　　昔日用困羈林淇的水榭，今日已做十三友的議事廳，當費長房引梅華與孫冬進入小榭後，上面已坐滿了人。正中排著兩把虎皮交椅，左邊一個形容枯瘦，面貌冷寂的老者，正是十三友暗中的靈魂──聽水天魔于飛。兩邊各有六張座椅，分坐著十三友中其餘各人！費長房命人在正對面替梅華安下了一張座椅，然後走過去坐在于飛旁邊，對他附耳低語片刻。于飛一面聽著，一面用銳利的眼光不注地打量梅華。良久之後，他才點了一下頭，朝兩旁的人道：「你們都聽過長房的報告了，對這件事有何意見？」侯行夫站起來道：「我反對，這個姓梅的絕對不懷好意，他是想挑起我們與五雲幫兩派的火拼，五雲幫與十三友乃兄弟之幫……」費長房微微一笑道：「老侯！你知道我們兩家遲早都會拚一下的！」侯行夫點點頭道：「話雖不錯，但現在尚非其時！」于飛點點頭，表示贊同道：「不錯！現在與老韓正面衝突尚嫌過早……」費長房立刻道：「怎麼還早呢？五雲幫搜羅的人數雖多，大部份都是些酒囊飯袋，唯一可用的人不過是雲中五子，可是五人中梅老弟已毀其四，剩下一個雲初生不足為慮，以實力而論，我們正好大佔優勢……」

　　侯行夫冷笑一家道：「神君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雲中五子不過是韓祺派出行事的奴才，真到決鬥時，不會用到他們的！」費長房一怔道：「那還有誰可用呢？」侯行夫道：「誰都不用，韓祺就靠他自己！假如他找上門來，我們誰都不是敵手，只有于老自己出手了……」費長房目注于飛道：「於老難道還怕韓祺嗎？」于飛臉上有點難堪，但還是點頭承認道：「不錯！目前我還打不過他！」梅華目光在費長房身上一掠，嘴角牽起一個微笑，好像在催促他趕快作一步處置……費長房果然作出一付驚惶的神情道：「于老以前怎麼不告訴我們呢？」于飛張口訕笑一聲，侯行夫搶著道：「於老以為這些事說了只會使大家喪氣，而且于老參照在下獻出的歸化秘笈，大有心得，只要再過一段時期，他就可以與韓祺並駕齊驅了，所以現在我們只好把這個姓梅的抓起來，送到五台山寺……」

　　這時化身為中年文士的散花仙子已經從梅華的目光中得到了暗示，也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所以她立刻表示反對道：「這樣不是顯得太丟人嗎？」侯行夫輕嘆一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好在我們不會永遠怕韓祺的！」散花仙子怫然起立道：「這是什麼話？我們五人原是心慕于老神功無敵，才專程前來投效，早知如此，不如一徑往五台山去！」于飛覺得很難堪，只得站起來擺擺手道：「老朽無能，致代諸君抱屈，深感歉疚，不過老朽敢擔保兩個月後，絕不讓韓老兒專美於前，現在……」費長房立刻道：「現在太遲了！」于飛微怔道：「長房！這話怎麼說？」費長房一笑道：「我見到梅老弟制服雲中四子，以為五雲幫大勢已去，作了一個斷然的處置，叫董雙成割下雲中四子身上的特別標記，連同于老的一封挑戰書，送到五台山去了……」于飛一驚道：「你信上怎麼說的？」

　　費長房笑道：「那倒很簡單，他們不都是陰陽人嗎？我閹下他們的陽具，附了一個短柬，說：『收到貴幫賀禮人頭四枚，特致函道謝，為空口說不足取信，附上標記四枚，以示確為貴幫原件』，我相信他們一定會認出誰是……」侯行夫大急道：「神君這件事做得太過火了，為什麼不跟大家商量……」費長房臉色一沉道：「十三友中我倒底是坐在第一位，任何事我可以作主，何必一定要跟你們商量……」侯行夫訥訥地道：「可是于老……」費長房冷笑一聲道：「于老若是早點把我當作自己人，任何事也跟我商量一下，我自然也會斟酌厲害，不致於如此莽撞了……」侯行夫臉色一變，他自然不敢頂撞費長房，只得低聲下氣地陪笑，諂媚地對費長房道：「于老對神君異常器重，所以才不把那喪氣的消息告知神君，現在事情已經做了，我看還是趕緊商集一下對策！」

　　于飛也頗感歉意地道：「長房！現在還來得及把人追回來嗎？」費長房搖頭道：「董雙成是輕身功夫中最好的一個，只怕追不回來，而且追回來也沒有用，雲中四子留在王屋山是事實……」侯行夫立刻道：「那倒沒關係，我們可以把人殺了偷偷的一埋！」費長房怒聲道：「侯行夫！這兒是誰作主？」侯行夫立刻笑道：「自然是神君，不過我們也得要為大局著想！」費長房冷笑道：「為大局著想，你們就不該瞞著我！」于飛也微怒道：「長房！我承認有些事情沒讓你知道是不對的，可是這對你並無害處，我器重你的才能，使你放膽做事！」費長房冷笑道：「我是放開膽做事了，現在又該怎麼辦了呢？」于飛陷入深思中，只有梅華哈哈一笑道：「我要知道聽水天魔不敢惹靈魔，早就乖乖地受點氣，跟著雲中四子上五台山去了……」侯行夫怒聲斥責道：「住口！都是你惹來的禍……」

　　梅華哈哈一笑道：「禍已經惹了，我也沒辦法，現在為了免得替各位增加麻煩，我還是自己到五台山去領罪吧！」于飛臉色一鬆，訕訕地道：「梅相公能如此作，老朽願意親筆致函韓祺，叫他對梅相公特別寬容，老韓也是愛人才的……」梅華笑道：「那倒用不著，在下作了事就敢擔得起……」散花仙子卻站起來，走到于飛耳畔細語片刻，梅華正待轉身離去，于飛立刻出聲招呼道：「梅相公，請等一下！」梅華止步微笑道：「五雲幫與王屋山明爭暗鬥，並非一日之事，大家所以還能維持個表面上的禮貌，就是因你們雙方對互相優劣之勢不太明白，只要我見到韓祺，就算把雲中四子的問題解決了，十三友也不見得會太平吧？」于飛臉色一變，梅華又笑道：「假如韓祺知道于老正在偷練玄功，我相信他一定不會等到兩個月後，再來找于老一決高低，剛才那位台兄向于老提供的意見，一定是這些話！」于飛變色道：「你怎麼知道的？」梅華笑笑道：「在下武功雖然有限，對於運用謀略，卻自信不遜任何人，否則又怎能輕而易舉地制倒了雲中四子……」

　　于飛神色又是一變，費長房這才笑道：「梅老弟的心智超人，于老該明白了吧！」于飛嘴唇動了動機，梅華又笑道：「于老不必說出來，我完全明白！」于飛不信地道：「你明白什麼？」梅華笑道：「于老可是想問我有沒有對付韓祺的方法？」于飛流露欽佩的神色道：「梅老弟年雖輕，智力之聰確非常人能及……」費長房等不及地問道：「梅老弟可有善策？」梅華點點頭道：「自然有了！不過這個方法並不能制倒韓祺，世外三魔武功之高，已至莫測之境，我若能付得了，便無須到此求助了！」這一來連老謀深算的侯行夫也深信不疑了，因為梅華的話一點都不誇張，假如她說能制服韓祺的話，則她到王屋山的用意就頗堪玩味了，所以當于飛還表示不滿意時，他倒是立刻開口接了腔道：「梅兄良策必可使化險為夷，請教……」于飛皺著眉頭道：「制服不了老韓，那還什麼良策？」

　　侯行夫賣弄聰明地道：「武功倒底是武功，假如光是憑心機就可以制服一切，于老就不必再拳拳致力於練功了！」一半是討好，一半是炫耀，于飛笑笑問道：「梅老弟高見可以讓我們聽聽嗎？」侯行夫立刻又道：「我想梅相公所想的一定是退兵之計……」費長房橫了他一眼道：「你這樣能幹，似乎用不到梅老弟出主意了！」侯行夫這才訕然住口，梅華笑笑道：「侯先生說得不錯，在下也只有一條退兵之策，假當韓祺登門興師問罪，可以叫他知難而退……」于飛仍是不放心道：「要叫老韓知難而退，似乎不容易吧？」梅華一笑道：「當然是不簡單，靈魔韓祺自負功力蓋世，要想嚇退他，只有示之以威，不過這只能嚇退他而已，于老在後兩個月中，仍須致力於玄功之修為，以備日後與他作真正的一決……」于飛大笑道：「這個自然，兩個月後，我定可以勝過他！」

　　費長房緊催著道：「梅老弟！你到底要用什麼方法？」梅華游目四顧，侯行夫立刻道：「梅相公可是要我們迴避一下？」梅華搖頭道：「用不著，我這個方法當著諸位的面實施，諸位也說不定看出端倪，我是在找一個適當表演佈置。」費長房連忙道：「梅老弟想要什麼樣的佈置？」梅華笑笑道：「我想找一個能夠承當五千斤重力的地方！」費長房想想道：「這裡都是些木石建築，只有正中那根玉柱，重約六千多斤，梅老弟認為可以一用嗎？」梅華盤算一下道：「重一點更好，現在我要對于老說一句私話！」說著走到于飛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于飛不信道：「他行嗎？」梅華笑笑道：「真打當然不行，嚇人絕對不成問題！」于飛點點頭，梅華又把孫冬叫過來，附耳交代數語。孫冬走到玉柱面前，兩手抱住柱腳，想把它拔起來，搖了半天，卻一動都不動。費長房笑道：「這根玉柱還頂著樓蓋，加上屋瓦木材的重量，至少有萬多斤，除非是大力金剛轉世才搬得動它……」

　　梅華微笑道：「我這個管家恐怕就是西方光明大力王轉世……」正說之間，孫冬奮力一拔，整個發出吱吱的叫聲，那根玉柱已經離開了地基，整個地板也搖了起來！梅華飛快的在柱下壓進一樣東西，又用手勢叫孫冬把屋柱放了下去，樓頂上已經簌簌地落下許多瓦片！眾人都為之大驚失色，于飛已叫道：「行了！行了！老韓絕對經不起這一掌……」梅華笑著搖頭道：「柱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于老千萬不可輕試，否則被他看出破綻，那可不是前功盡棄！」于飛嘆了一聲道：「你這個跟人當真無法借勁傳力嗎？」梅華搖頭道：「沒辦法，我教了十幾年，才有這一點成績，那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力與智不可能得兼，否則他就是個天才了！」于飛廢然嘆道：「可惜！可惜！」梅華一笑道：「沒什麼可惜的，否則于老就不會這麼太平了……」

　　大家都莫名其妙，侯行夫訕訕地道：「梅相公！這樣就行了？」梅華微笑道：「假如韓祺能拿出柱下的東西，自然就不行……」侯行夫不禁一怔道：「尊駕所顯示的神力固是驚人，可惜韓祺並不是前來比力氣的，他不見得會照樣去搬那根玉柱！」梅華一笑道：「這就是我要賣個關子的地方，到時候他非去搬一下不可，而且他一定搬不動，這就是我們要表演的時候了！」侯行夫還要問一句，于飛一沉臉色道：「別廢話了，你只會出去丟人的主意！」侯行夫果然不再開口了，費長房卻十分得意道：「我們都得準備一下，韓祺這一次一定是勞師動眾，大舉而來，我們也要拿出個像樣的排場！」于飛也笑著道：「梅老弟！相逢何恨晚，要是我們早一點見面……」梅華笑道：「不晚！不晚！五台山的人最快也得三天後才能到，在這三天中，我們還可以多作些預防的佈置……」于飛笑指費長房道：「那你得跟長房多商量商量，這裡原是他的地方！」梅華與費長房相視一笑，只有侯行夫感到十分失意，爽然有被棄之感，悄悄地退了出去。是梅華進入王屋山的第二天深夜，王屋山的門樓又重新修了起來，連素姿帶著兩個女侍候在門樓上。忽然有一條人影，迅速地向外溜去，避過了連素姿等人的眼睛，卻避不過靜候在暗中幾對眼睛。因此當那條人影將要飄出谷口時，山谷旁的密林中突然掠出三道人影，並排擋住那條人影的去路。那人驚叫一聲回頭又想逃走，連素姿等人早從門樓上下來了，三枝長劍閃著亮光，擋住了那人。那人見前後都有了阻擋，急忙拿出一樣東西，想吞下去，前面阻路的三人中突然竄出一人。手指輕點，制住了他的穴道，將他口中的東西剜了出去，卻是一張紙條，他就著天上的月光攤開紙條。先看了一遍，然後遞到旁邊的人道：「于老！我判斷如何？」說話的是梅華，另兩人是于飛費長房，于飛在紙條上省視片刻，憤然不太相信的神色道：「這上面並未具名，怎麼說一定是侯行夫所為呢？」費長房卻將紙條低念了一遍：「公神武勝于而有餘，勿之眼前之事所迷，一切皆出於虛局，公但須力拚，三招後……」于飛忽地神色一變道：「不錯！一定是那個狗頭！」

　　梅華微笑道：「于老怎麼忽然又決定是他了呢？」于飛輕嘆一聲道：「實不相瞞，我們昔年與大悲那老禿驢一戰後，大家都受創頗深，現在武功雖已恢復，卻只有三招之力……」梅華但笑不語，費長房卻大表驚愕道：「于老怎麼早不說呢？」于飛怒道：「我之所以不如韓祺，就是在內力不濟上吃虧，這件事只有侯行夫一個人知道！想不到這賊子如此狡猾……」梅華輕輕一嘆道：「侯行夫喉作豺聲，腦有反骨，一望而知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于老怎麼可以把他當作親信呢？」于飛蹬足怒叫道：「這賊子！我非斃了他不可……」梅華拉著他假意道：「算了吧！好在消息並沒有透露出去……」于飛一抬手把梅華振開了，怒氣沖沖而去！梅華卻笑著上前拍開那個人的穴道！低聲道：「你的任務完成了，趕快離開吧！」那人是個年輕的小伙子，聞言立刻一晃身，向山下如飛而去，費長房莫名其妙地看著梅華！

　　梅華微笑道：「神君不必驚奇，這是我故意安排下的巧計，于飛對侯行夫仍是深信不疑，只有如此才可以分化他們！」費長房怔了一怔道：「可是侯行夫究竟是我們這邊的人呀！」梅華冷笑道：「假如神君永遠有意與于飛合作下去，這個說法自然是可以成立的，否則還是趁早拔除他的好……」費長房呆呆地想了半天才道：「于飛當真只有發三招的能力嗎？」

　　梅華點頭道：「不錯！不過這只是目前的情況，兩個月後就不同了，侯行夫提供給他的歸化秘笈確實有些奧妙……」費長房露出懊喪的神色，梅華一笑道：「神君不必後悔，以你我之力，擋他一招都不足！」費長房神色才好過一點，可是他又詫異地問道：「梅老弟！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呢？」梅華心中一驚，她以為一切安排都已臻天衣無縫之境了，誰知道留下這一個大漏洞，好在她足智多謀。眼珠轉了幾轉，立刻想出答話：「這一天以來于飛對我言聽計從，把什麼都告訴我了，也因為這樣，我才想出除去侯行夫的辦法與背叛于飛的理由……」費長房忙問道：「什麼理由？」梅華微笑道：「于飛對侯行夫比較冷淡了，這還不成嗎？」費長房正在思索中，卻見于飛又氣沖沖地趕了出來，梅華忙迎上去道：「于老！怎麼樣？」于飛哼道：「遲了一步，那狗賊已經溜了，不僅如此，連東方一立、慕容婉、魚躍和謝重明都跟著走了……」這一下子連梅華也怔住了……

第七十七章　金針渡穴

　　三個人都默然不作聲，相對凝視良久。梅華忽地輕輕一笑道：「侯行夫此去投奔的地方一定是五台山那邊，好在我們遲早都要跟他們碰一下的，于老也不必懊喪……」于飛卻氣呼呼地道：「我不是為這些懊喪，侯行夫走了不打緊，他把歸化秘笈也帶走了，使我功虧一簣……」梅華微笑地道：「于老對歸化秘笈的功夫難道還沒有研究透澈？」于飛輕嘆一聲道：「侯行夫那人十分狡猾，他並沒有將秘笈交給我，只是每次抄錄一小段，經過幾個月的參研，大致都已差不多了，只是最後一部分歸化神功上，講的是運氣化力之道，我只要學成了這種功夫，就不怕內力衰竭了……」梅華頗感興趣地道：「以于老的見識閱歷，聞一足以知百，就是缺了一部分，相信也可以用其他的方法加以補救……」于飛搖頭道：「這種功夫與普通武功無關，完全是講究如何將血經逆行，以發揮人體中天然之潛力，我現在只能做到一半……」

　　梅華雙目一亮道：「血經逆行有這麼厲害？」于飛點頭道：「不錯！人體之潛力關鍵在於膽，膽助血長，達於四肢百骸，乃生超人之力，其實質是將血液迫入許多無法達到的地方，這些地方之所以無法達到，就是因為他們都是生在血經相逆的方向……」梅華興奮地道：「不錯！這個理論在醫學上曾有所載，卻是個無法達到的境界，因為人體的構造上有著許多限制……」于飛輕嘆道：「歸化神功就是打破這種限制的方法，我經過多日苦練，已能使上半身發揮到這種程度……」梅華想了一下道：「以于老之能，發揮到一半也夠了！」于飛搖頭道：「不行！假如我把力量集中到下半身，勢必與上半身發生衝突，正逆相抵相消，一點用都沒有……」梅華笑笑道：「假如用一個方法將上下的經脈隔斷呢？」于飛微怔道：「那當然可以，可是用什麼方法隔斷它們的？」

　　梅華一笑道：「在下對於岐黃之道略有心得，我可以用金針閉穴的方法將人體上下隔離，于老若有興趣，我們不妨試一下。」于飛興奮地道：「梅老弟假如有這種本事，我就不怕任何人了，即使只能發揮到半身的潛力，我相信也可以高出韓祺很多……」梅華笑著從身邊取出一個金屬匣子道：「我們現在就試試看！」于飛略加沉思，毅然坐在地上，擺好姿勢道：「梅老弟請施為吧！」梅華打開匣蓋取出一把金針，走到他身邊，將金針一根地插入他身子下半截的穴道中。等她事畢之後，于飛立刻運掌向路邊的一塊巨石推去，掌力所及，相距二三丈外的巨石立刻化為石粉！他一共發了十幾掌，一邊的山石整個地坍了下去，于飛卻毫無倦態，興奮地大叫起來道：「行了行了！這個方法真好……」梅華笑著道：「于老請把功夫收去，使血脈恢復正常，我才能取出金針，讓你恢復行動，否則上下血經衝逆……」正說到這兒，忽然看見于飛頭上青筋暴起，汗出如漿，兩隻眼睛不停地翻動，形相頗為恐怖，不禁驚問道：「于老，你是怎麼了？」于飛慢慢地恢復了平靜，喘著氣道：「不行！我怎麼也換不過來……」梅華一怔道：「換不回來？哪有這種事？」

　　于飛急了道：「是真的！現在我全身血脈好像完全不受我的控制……」梅華閉目沉思片刻，忽地跌足叫道：「于老！這下子可是我害你了，肝為血之海，腎脈為調經之本，不經過腎脈，你自然無法把血經換回原狀……」于飛用掌一拍地下，擊出一個深坑叫道：「這不行！那我不是要成個攤子了？」梅華道：「這倒不致於，我可以替你把金針起出，使正逆的血經互相對衝，看是哪一邊的力量較強，不過……」于飛著急道：「不過怎麼樣？」梅華道：「無論正逆兩方如何對消，你都能恢復行動，就是你的功力，將因此消失將與常人無異……」于飛怔然道：「與常人無異？你是說我再也不能與人動手了？」梅華道：「三五個莊稼漢還是勝之有餘，只是比起一般高手來就差得多了，當然更別說是與韓祺爭雄……」費長房也急了道：「這就糟了，韓祺在一兩天就要來了，我們將如何應付呢？梅老弟，你這下子可真是害人不淺……」

　　梅華苦笑一下道：「韓祺倒不足用，我絕對有辦法對付過去，問題是于老，他英雄一世，突然叫他喪失武功……」于飛立刻叫起來道：「不行！那樣我倒不如死了乾脆……」梅華惋惜地道：「是啊！叫于老過那種日子，豈非生不如死……」于飛閉目長嘆一聲道：「我是絕對不能失去武功的，可是我成了個半身不遂的攤子，有了這一身武功又能作什麼用呢？」梅華道：「這倒不盡然，你剛才隔空毀石，功力可及數丈，就是坐在地上不動，也沒有人能傷害到你……」于飛嘆道：「可是用來對付韓祺就不行了，我掌力可及五丈，他若是站在五丈之外，我只有對他乾瞪眼……」梅華想了一下道：「好在這件事並沒有外人知道，只要我們不說出去，誰也無法利用你這個缺點，何況這還有個補救辦法！」于飛連忙道：「什麼方法？」「世上半身不遂的人很多，他們也沒有枯守在家中！」于飛恍然道：「你是說叫我坐在車子上？」梅華點頭道：「不錯！你只是雙腿無法行動，我們可以裝作一輛特殊的座車，使你用雙手自行操縱，照樣可以行動自如……」

　　于飛想了一下，黯然長嘆道：「恐怕也只有這個法子了，費老弟，你趕快叫人製造座車，否則我行動都要仗人扶持，豈不逼死人……」梅華連忙道：「那車子可以用鋼鐵作架，輪子外圈鑲以熟革，行走的時候輕穩無聲，登山越嶺，如履平地，只是有一個缺點！」于飛連忙道：「什麼缺點？」梅華一笑道：「不能爬樓梯……」于飛這才知道她是在開玩笑，輕輕一嘆道：「梅老弟！這個時候你還有心開玩笑……」梅華笑笑道：「不是開玩笑，王屋山中神仙居，處處都是高樓，韓祺來的時候，我們總不能在平地上接待他……」于飛一愕道：「對啊！老韓是個鬼精靈，要是給他看出我雙腿不便，他一定會利用我這個缺點，那該怎麼辦？」費長房想想看：「這倒沒關係，我們可以在平地上搭個天棚……」梅華搖頭道：「不妥！不妥！于老不能一直坐在棚裡等他前來，好在目前最難對付的只有一個韓祺，除去此人，就是明曉得于老行動不便，也無人能佔到便宜，我倒是另外有個辦法，韓祺來的那一天，于老乾脆搭搭架子……」

　　兩個人的眼光都凝注在她身上，等她說出下文。梅華笑說下去道：「于老的座車可以安上轎桿，選四個妙齡少女抬著出場，于老的態度再裝得尊嚴些，韓祺絕對看不出破綻！」于飛叫起來道：「好極了！那天可以叫李芳菲，夏綠姬，董雙成與連素姿四人抬轎，老韓再鬼也猜不透我們的機關……」梅華神色一莊道：「這些佈置只能用一次，于老當好自為之！」于飛怔怔地道：「這話怎麼說？」梅華沉聲道：「我是說韓祺只會受騙一次，假如他……」于飛擺擺手道：「你不必說了，我明白，老韓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了，我絕不能叫他看出我是個殘廢……」梅華笑笑道：「你明白就好，只有除去韓祺，你才能以這殘廢之身而稱尊天下，我是怕你顧念到多年的友情而下不了手……」于飛的臉色轉為陰沉道：「只有在勢均力敵的狀態下才能談到友情，假如不是大悲那老禿驢，我們天外三魔早就火拼起來了！」

　　梅華點點頭，轉向費長房道：「神君！你把于老送回房中安息，我去找人趕製座車，不過對於這件事我們千萬要暫時保密……」費長房點點頭，架起于飛徑直而去。當他重新來到梅華身邊時，梅華正在自己的房中繪製車圖的式樣，他守在旁邊，耐心地等她完成工作。梅華畫定最後一笑，注上大小尺寸，再把圖式交到他手中，臉上顯出得意的神情，輕輕一笑道：「恭喜神君，今後整個武林將都是你的天下了！」費長房不禁一怔道：「梅老弟，你是怎麼說呢？」梅華笑嘻嘻地道：「這就是我想出來的錦囊妙計，一石二鳥，借于飛之手除去韓祺，然後再借他自己的手了結自己……」費長房猶自不解，梅華放低聲音道：「運氣逆血之法，醫書上早有記載，可是卻無人敢嘗試，因為人體的組織乃順乎自然而成，一旦反其道而行之，雖可見效於一對，卻因耗損體力過巨，不出一個月，必將力竭神枯以死……」費長房詫然道：「那于飛所習的歸化神功……」梅華微笑道：「歸化神功的確可以打破這種限制，可是于飛被我施過手腳，他的壽命不會超過半個月……」

　　費長房更糊塗了，梅華放低聲音道：「我替他施行金針閉穴並不是將他上下隔絕，而是將他下半身的血液完全逼到上半身去，使他的功力突然增加了一倍，所以才有那麼大的威力，可是他的壽命也將減去一半……」費長房怔然道：「那他可以不殘廢的？」梅華點頭道：「不錯！我只要拔去金針，由於他下半身根本沒有血了，逆血下行，絕對不會衝突。」費長房一怔道：「你何必這樣做呢？即使讓他自己行動，他最多也只能活上一個月，把他弄成殘廢，豈不是反而增加麻煩？」梅華道：「一個月的時間他足夠找到侯行夫，把剩餘的部份學全了，他就不會死了，那才是天大的麻煩……」費長房想想道：「半個月的時間，他也可以找到侯行夫。」梅華一笑道：「所以我必須把他弄成殘廢，使他的行動不能自主，我們只須守住他半個月，天下大事定矣……」

　　費長房嘆了一聲道：「老弟心計之工，天下無人能及，我只要重新得回神仙居中安靜的生活，此別無所求矣，爭雄天下，還是該由老弟這種人才去擔當……」梅華微笑道：「兄弟雖有此心，卻無此力，因此只能在幕後出出主意，神君若是不棄，俟二魔伏誅後，兄弟當追在左右……」費長房的心意有點活動了，可是他未作明白表示，僅只淡淡一笑，端詳著手中的圖紙道：「這等以後再說吧！不過我還是不放心，萬一于飛不死心，自己試著把金針拔出來，老弟將如何自圓其說呢？」梅華笑笑道：「我以為他不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吧？」費長房搖頭道：「不！我送他回房時，見他的神情十分痛苦，幾次想自己伸手拔針，雖然被我勸住了，難保他不會再試……」梅華笑道：「現在拔出來也沒有用了，我當時故意留住他說了半天的話，就是把時間拖延過去。」費長房怔然道：「拖延時間有什麼用呢？」梅華笑道：「人體的筋絡全靠血液滋補，失血過久，筋脈枯萎，仙丹也救不了，我把時間準算了才離開他的……」

　　費長房駭然道：「那他現在就是拔出金針也無法行動了？」梅華點點頭道：「最快也要一個月。」費長房嘆了一聲，拿著圖樣走了，梅華一個人坐著想了半天心事，才和衣躺在床上，隔壁傳來孫冬如雷的鼾聲。這個傻大姐才是真正的渾金璞玉，身處龍潭虎穴，居然不懷一點心事，吃飽了就睡……梅華聽著她的鼾聲，不禁輕輕一嘆道：「冬姑！我真羨慕你，我若能像你一樣，該是多麼幸福，無憂無慮，也不必操這些閑心了……」正在嘆息間，孫冬翻了一個身，震得床板砰砰直響，接著又迷迷糊糊地咕嚕一陣，說起夢話來。「小兄弟！你可別丟下了我，我知道我醜，我吃了很多苦才變得好看一點，我也知道我傻，我笨，那可沒辦法……」梅華聽得鼻子一酸，不禁又低嘆道：「我看錯她了，她還是很煩惱的，跟我一樣的煩惱，情關勘不透，煩惱就不能免，她畢竟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正在嘆息之間，孫冬又叫起來道：「混帳，壞蛋，你脫我的衣服幹嗎？打死你……」接著是拍的一聲，梅華以為她還是在說夢話，可是聽見那一聲脆響，又好像是真正打在人身上的聲音。連忙起身，掌著蠟燭走過去，卻見房門緊閉，房中一片漆黑，而且還有人動手相搏的聲音。她一腳將房門踢開，燭光照進去，她卻呆住了！而房中還有兩個人在動手相搏，一個是連素姿，她上面繫了一方肚兜，赤著雙膊，下身整個地赤裸著。孫冬正在和人動手，跟她動手的是一個壯漢，鐵青著臉，二人打得十分激烈，梅華認得那壯漢正是跟隨花燕來到此化名王剛的連進。梅華一看就明白了，連素姿雖已中年，姿色猶自不惡，如何能長耐寂寞！她一定是看上了孫冬的精壯魁偉，所以才偷偷地摸進來想找她一慰饑渴的，所以才脫成那個樣子。

　　孫冬若是個男子，就是鐵石人也無法抗拒，可惜孫冬是個假貨，所以才打了她一下！至於連進，他雖然因為花燕來與費長房夫婦失和，帶著他們夫婦也翻臉成仇，然而他無法忍受妻子偷人！他一定是跟著進來捉姦的，雙方又糊裡糊塗打了起來！梅華的動作何其迅速，不等他們發現孫冬的真相，連忙閃身擋在她前面，一雙手暗示孫冬把衣服穿好。另一雙手卻高舉著燭光喝道：「你們幹什麼？」連進怒聲道：「梅……相公！這個賤人太不要臉了，他……」連素姿卻冷笑道：「姓王的！你別假裝好人了，你到了此地後，就對老娘勾三搭四的，老娘偏偏瞧你不上眼！」連進氣得渾身發抖，因為他臉上搽了易容藥，看不出臉色的變化，然而他的眼中卻爆出了怒火，厲聲大叫道：「放屁！你簡直不要臉……」連素姿哼聲冷笑道：「老娘再不要臉也不會看上這種瘟生，我問你，跟在老娘背後偷偷摸摸地幹什麼？」

　　連進跳起來道：「我要宰了你這種淫婦……」連進又想發作，卻被梅華用眼色阻止了。連素姿一轉臉對梅華笑道：「梅相公，很對不起驚動了你，可是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管，我自己這種行為不對，然而……」梅華一沉臉色道：「你別忘記你是個有夫之婦！」連素姿冷笑道：「我丈夫早死了！」連進跳起來叫道：「放屁……」梅華用力瞪了他一眼，又將他鎮壓了下去，連素姿以為梅華是在幫她，連忙以諂媚的口氣道：「梅相公！你替我想想，我在二十三歲上死了丈夫，至今虛度了二十年寂寞的歲月，我總該為自己找點樂趣吧！」梅華寒著臉道：「你的行為我管不著，可是我不能讓你誘惑我的人……」連素姿好像豁出去了，一擺頭蠻橫地道：「我沒有誘惑他，是他誘惑我的，他叫我今天晚上來找他，否則我怎麼做出這種沒有廉恥的事……」梅華猶未答話，孫冬已從床上跳下來道：「你胡說，我幾時說過……」她這一出來，倒是把連進與連素姿怔住了。原來孫冬的腦筋很笨，沒有看懂梅華的手勢，也沒有把衣服穿好，仍是裸著胸袒露衝了出來。連進只不過驚詫而已，連素姿卻現出猥瑣的神情，冷冷地一笑，用十分邪狎的聲音譏嘲地道：「看來我倒是表錯情了，真想不到這麼一個精壯的小伙子會是個假貨，梅相公，你們之間當真是主僕的關係嗎？」

第七十八章　鴛鴦同命

　　梅華眉頭一皺，正想不出用什麼話解釋，孫冬卻忍不住衝過去，一把將連素姿攔腰擒住舉了起來叫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摔死你！」連素姿潑性大發，厲聲叫道：「老娘自己瞎了眼，可是絕不會被你們堵上嘴，我非要叫醒大家，使大家知道你們的壞事……」孫冬性發，雙手將她朝牆上擲去，可是連進卻飛快地搶過去，雙手接住連素姿的身體，救下了她。梅華瞪了他一眼，他趕緊又把人放下，吶吶地道：「梅相公，請你饒了她吧……」冷不防連素姿摔了他一個大嘴巴，怒聲道：「呸！死王八蛋，誰要替我求情……」連進被打得眼前金星直冒，梅華也一沉臉道：「你這個女人太潑辣了，實在容妳不得。王剛，你去把費長房叫來。阿冬，還不快把衣服穿好……」

　　孫冬這時候才記起自己裸著上身，怪叫一聲，搶到床頭撿起自己的外衣披好，連進卻猶疑地道：「梅相公，這不是鬧得大家都知道了嗎？」梅華冷笑道：「我不怕，最多讓人知道阿冬是個女人，對我並沒有甚麼妨礙，可是我要讓費長房看看他治下的醜態！」連進猶豫不決，連素姿神定下來，反而恐慌了起來，臉上堆起一個卑微的笑容，軟聲哀求道：「梅相公，賤婦知罪了，請你寬貸一下……」梅華冷笑道：「你不是要叫人來把我的事宣揚一下嗎？」連素姿慚然地低下頭，輕聲道：「那是賤婦一時無知，請相公恕罪！」梅華冷笑一聲道：「你現在怎麼不強嘴了？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怕你張揚，阿冬是個女人，她從小就跟著我了，因為她力氣大，手腳俐落，所以我才帶著她作為跟隨，我把她裝成男人，是因為她的身材著上女裝難免驚世駭俗……」

　　連素姿連連地點頭道：「是！是！賤婦一時情急，才致出言無狀，現在請容賤婦趕快離開，萬一被人看到賤婦的樣子……」連進忽然冷笑道：「你怕甚麼？你是費長房的親信紅人……」連素姿的目光中已湧起怨毒之色，可是她看見梅華的神情時，居然忍了下去，輕輕一嘆道：「不錯，神君對我是很好的，他也許會原諒我，可是有一個人不會原諒我，她知道今天的事後，一定會殺死我！」梅華微異道：「是誰？」連素姿瞟了她一眼道：「是我婆婆！」梅華「嗯」了一聲道：「可是那個叫做風姥姥的老婦人？」連素姿點頭幽怨地道：「不錯！她對我很嚴厲，我的一生都毀在她手上，她的心堅如鐵石，也因為她的緣故，才使得我夫妻反目……」梅華朝連進看了一眼道：「你的丈夫不是死了嗎？」連素姿搖搖頭道：「不是的，他沒有死，可是他再也不會認我了，那也是我婆婆害的，害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梅華頗感興趣地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連素姿臉現幽怨之色，低聲道：「我十九歲嫁到連家，結褵四載，生下兩個孩子，夫妻的感情十分融洽，可是我婆婆又逼著我做出了對不起丈夫的事，把他氣走了，連我的公公也看不慣她的作為，跟著兒子一同離開，現在整整是二十年了……」連進再也忍不住叫道：「你胡說！當年明明是你自動願意獻身給費長房的……」連素姿目光一亮道：「你怎麼知道的？」連進這才發覺自己在情急之下說漏了口，梅華也用冷峻的目光看著他，陰沉沉冷笑道：「王剛，你到山下不過才兩天，倒是把一切都打聽得清清楚楚的，連這種隱秘的事都知道了……」她的話中還是在暗示連進趕快圓謊，以免洩漏身分誤了大事，而連素姿卻不肯放鬆，緊逼著道：「這件事除了幾個當事人之外，誰都不知道，除了向我婆婆與神君打聽外，誰也不會告訴你！」梅華一聽臉色又變，目中隱含殺機，厲聲道：「王剛，你可是從她婆婆或費長房那兒聽來的？」口中在說話，目光在示意，叫他當機立斷，出手殺死連素姿，連進卻急得連汗都流下來了。他心中恨著連素姿，可是依然餘情未斷，實在不忍心殺死她，可是梅華不放鬆他，連素姿也不放鬆他。

　　梅華不過暗中示意，連素姿卻逼著問道：「你倒底是什麼人，我看你大有問題……」連進在一急之下，反而爆進話來了，急聲道：「我是你丈夫的朋友，他叫連進，跟著一個姓花的女子對不對，這些都是他告訴我的……」連素姿呆了一呆道：「對是對的，不過我不相信他會告訴你這些話……」連進忙道：「他知道我要到王屋山來入伙，才告訴我這些話，因為他還沒有忘記你，只是無法來看你……」連素姿有點傷感地道：「難怪你一來就對我使眉做眼，原來你是受著我丈夫的託付來看我，那為什麼不早說呢？」梅華微微露嘉許之色，顯然對連進的應付表示滿意。連進的臉上放鬆了，嘆了一口氣道：「我一直沒有機會跟你單獨談話，因為你丈夫告訴我這件事必須謹慎，不能讓別人知道……」連素姿慰然一笑道：「所以你才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後面，還跟我打了一架，原來是替賊漢子吃醋，賊漢子的醋勁兒真大，居然傳染給你了，怎麼樣？賊漢子還好吧，他既然想我，自己為什麼不來看我，王屋山並未禁止他來呀！」

　　連進神色一暗道：「他自然有不能說的苦衷……」連素姿笑起來道：「什麼苦衷？分明是他氣量太窄，對我從前的事還放在心裡，其實我倒希望他來看看我過的什麼日子……」連進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問道：「費長房不要你了？」連素姿幽怨中含著憤怒道：「他早就把我一腳踢開了，當年他是不耐寂寞，才找我殺殺饑荒，把他妻子氣跑了之後，他為了表示歉疚，不再找我了，使我不三不四的守了二十年活寡，以致於到了這一把年紀，還做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說著眼淚也滴了下來，她所說見不得人的事，自然是偷人入孫冬的房間而言，梅華倒是十分同情。可是連進又生起氣來，冷冷一笑道：「活該！你是自作自受，你當年獻身費長房，固然是出於婆母之命，可是你自己也自甘下賤，你分明是看上費長房，比我……我的朋友長得英俊漂亮，才作出那種寡廉鮮恥的事……」

　　連素姿輕嘆一聲道：「我沒有話說了，反正我是個犧牲者，婆婆利用我獲取神仙宮的權勢，她達到目的了，費長房發洩人欲，他也達到目的了，只有我，什麼都沒有得到，得到的只是一片空虛與難耐的寂寞……」連進冷笑一聲道：「這是你見異思遷，不安於室的報應……」連素姿臉色又是一變，發狠地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如此說我……」連進怒道：「我是替我的朋友罵你，當時的事猶可恕，因為你年紀輕，容易受誘惑，今天這種行為卻實在不可恕……」連素姿冷笑道：「不可恕怎麼樣，難道你還替賊漢子管教我不成，他要有種的話，當年就該找費長房去拚命！」連進被說得低下頭來，半晌才道：「你怎麼可以這樣要求他，費長房究竟是主人……」連素姿冷笑道：「為什麼不能？他是花小姐的從人，費長房不過是他主人的丈夫而已，他犯不著表現愚忠，再說費長房跟我有了苟且之事，他應該殺了費長房才表現自己對花小姐的忠心，可是他什麼都不敢做，只會像一頭喪家之犬似的夾了尾巴溜走……」

　　梅華立刻擺手道：「好了！好了！連大娘，你不覺得聲音太大了嗎？要是吵醒了別人，那可是找你自己的麻煩！」連素姿反而忍不住了，大聲叫道：「吵醒了也好，反正我也豁開了，費長房早已不把我當人看待，我活著也沒有多大意思！」連進十分痛苦地道：「你難道不為你的女兒著想嗎？你這種樣子叫她們以後如何做人，還有你的丈夫，他始終還是念著你的……」連素姿的聲音小了下來，神情猶自憤憤不平，低聲道：「別提賊漢子，早十年我還盼他回頭，現在他就是站在我面前，我也懶得看他一眼……」連進怒聲道：「你這是什麼話？」連素姿冷冷一笑道：「跟費長房睡過覺之後，我才發現當年那段婚姻根本談不上什麼興趣，早十年賊漢要是回來，他的年紀還輕，我學到那些房中術可以教教他，現在他也老得像是塊樹根，就是回來了也滿足不了我的需要……」連進氣得渾身發抖，連素姿摸摸髻上亂髮道：「你既是賊漢子的朋友，我就托你轉告他一聲，叫他不必再想我了，我要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好好地享受一下今後的歲月，女人的青春很短，我最多還能拖個七八年，過了五十歲，才是真正地完了……」

　　連進怒不可遏，厲聲大喝道：「淫婦！我真沒想到你真不要臉到如此程度……」梅華卻一擺手道：「王剛！事不關己，你多管什麼閒事？出去！」連進訥訥地道：「梅……相公，這……」梅華一瞪眼道：「你照連大娘的話回復你的朋友，而且你不妨說得嚴重一點，就說連大娘已經死了，叫他死了這條心吧！」連素姿冷笑道：「對了！叫他永遠別再見我！」連進想開口，梅華沉聲道：「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假如你是她的丈夫，還想要這麼一個妻子嗎？不如當她死了，心中還好過些！」連進低下頭，一言不發地出去了，連素姿也想跟著走，梅華卻叫住她，目中流露出一絲火花道：「連大娘！你等一下，我對你的處境十分同情，對你的心情尤其了解，我們可以好好地談一下……」連素姿大感意外，詫然道：「梅相公！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嗎？」梅華輕輕一笑道：「不足開玩笑，是真心地想安慰你一下，長夜寂寂，空閨獨守，那滋味的確是很難受的……」

　　連素姿目中淫焰突熾，可是她依然不敢相信地道：「梅相公，以你的人才，王屋山中的妙齡少女誰不爭相求納，你何必拿我老太婆尋開心呢？」梅華邪狎地一笑道：「你若是真的老太婆我自然不感興趣，可是你並沒有老呀！看你這一身細皮白肉，我簡直不相信你生過兩個孩子，更不相信你有四十三歲。阿冬，你到隔壁我的房裡去睡，不過要放清醒些，別再讓人剝了衣服都不知道……」孫冬莫名其妙，梅華卻一連聲把她趕走了……梅華閉上門，又把窗子拴好，連素姿狎笑道：「梅相公，你的年紀找我的女兒還差不多……」

　　梅華輕輕地一笑道：「年輕的女孩子太嫩了，只怕禁不起我這頭狂蜂浪蝶的採摘，而且也索然無味，不如徐娘解風情！」連素姿笑得將肚兜一把扯下來昵聲道：「相公，看來你也是個風月場中的老手，不過你得小心一點呀，我饑渴了十多年，恐怕一口可以把你吞下去！」梅華大笑道：「不怕！不怕！我生具異稟，連阿冬那麼壯的身體也被我擺佈得服服貼貼了，我倒是擔心你……」連素姿一屁股坐在床上，用手揉著胸前笑道：「你們果然有一手……」梅華「噗」的一聲吹熄了燭光道：「別多說了，良宵苦短，我們不浪費時間！」孫冬與連進都沒有離開，靜靜地站在門外，她再傻也知道裡面要幹甚麼事，不禁吁了一口氣道：「這怎麼行呢？梅……」連進卻用手掩住她的口道：「別說話！聽……」

　　房中傳出連素姿的吼笑道：「相公，你快點吧！別摸了，我癢死了……」梅華也笑道：「兩軍交陣，也需要一點鼓樂來振奮士氣，等一下你就知道我的用意了，因為你荒廢得太久……」連素姿輕笑道：「正因為荒廢太久，我才迫不及待……」梅華一笑道：「花徑久無客掃，蓬門今始重開，我當然要作一番準備的工作，現在你差不多了，該我來了……」然後是連素姿的聲音道：「相公，你在吃甚麼呀？這麼香！」梅華笑道：「我秘制的好東西，一丸入腹，才可以竭忱報效……」連素姿連忙道：「你真不是好東西，身上居然帶著那玩意兒，難怪那傻大姊會被你擺佈得服服貼貼，我能用嗎？」梅華笑道：「用是能用的，不過我不想給你用！」連素姿忙問道：「為甚麼？」梅華吼聲道：「因為你久曠之身，受不了它的刺激，到了天明還不肯罷戰，叫人家知道了豈不是害了你……」

　　連素姿搶著道：「不行！我管不了這麼多，我一定要刺激一下，要不然我也怕支持不了那麼久，因為我畢竟是老了……」梅華沉吟片刻道：「也好，我實在是愛惜你的身體……」連素姿叫道：「沒關係，今夜一夕風流，那怕明天死了我也心甘情願。相公，你再不給我就要動手搶了……」梅華連忙道：「別亂來，你好好地躺著，我來餵你！」接著輕輕地一嘆道：「一丸銷魂散，送爾入夜台……」房中半天沒有聲，屋外的連進卻痛叫一聲，梅華連忙推門出去，但見孫冬與連進呆然而立，乃皺眉道：「你們是怎麼回事？」孫冬指著連進道：「他把手捂在我的嘴上半天都不放開，而且還愈來愈緊，我透不過氣只好咬了他一口……」連進卻黯然地道：「我聽你們在房中的談話，心情過分緊張了一點，以至於情不自禁……梅相公，那婆娘怎麼樣了？」梅華平靜地道：「睡著了！」連進不信地道：「只是睡著了？」梅華莊嚴地道：「自然是睡著了，你以為我給她吃的是毒藥？」連進忙道：「我不是這意思，我以為相公不會容她活命的！」

　　梅華淡淡一笑道：「我不再是當年的『飛天魔女』了，絕不會隨便殺人，不過她的生死全在她自己的手上……」連進詫然道：「這是怎麼說呢？」梅華淡淡地道：「我給她服的是一顆迷神藥，藥的本身並沒有毒，可是另有一種奇妙的作用，它能促進人的思想與激發人的體內活動，假如她能靜心澄慮，自然可以一覺睡到天亮，假如她胡思亂想，慾火攻心勢必煉枯精力而死……」連進默然片刻才道：「我可以去看看她嗎？」梅華笑笑道：「自然可以，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去的好，假如她能活，天亮自可相見，假如她不能活，見了徒增煩惱……」連進輕嘆一聲道：「她能活嗎？」梅華冷笑一聲道：「你在屋外聽得清清楚楚，何必還問我呢？」連進黯然長嘆道：「她固有取死之道，可是我們夫婦一場，我實在不忍心她在那種狀態中死去，我想進去給她一個痛快……」

　　梅華她冷冷地道：「假如要死，那也是她最希望的死法，難道你還沒有聽懂她的話嗎？你又何必多此一舉呢？」連進默然不語，梅華又道：「要想殺死她我盡有足夠的能力，為甚麼要費這麼多的手腳呢？因為我們不能露出行跡，假如她死於別的原因，我們明天如何對別人解釋？所以我必須作成她自然的死亡，大功即將告成，我希望你不要衝動誤事！」連進想了一下道：「這麼說來，你是下定決心要她死的了？」梅華道：「不錯！她看破孫冬是個女人就非死不可，費長房很細心，一點微末細節都可以引起他的懷疑！」連進微憤怒道：「那你何必還說得那麼好聽呢？」梅華哈哈一笑道：「我畢竟給她留了一條活路，只要她懸崖勒馬，能從慾海中振拔出來，她就可以不死！」連進瞪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向房中走去，梅華拉著孫冬，臉上帶著莫測高深的微笑，回到自己房中。

　　第二天清早，她的房門被拍得震天價響，梅華睡眼惺忪去開了門，只見費長房與風姥姥一臉怒色站在門口。梅華訝然道：「二位有甚麼事？擾人清夢……」費長房看見孫冬猶在屋角地板上擁被高臥，不禁怒聲道：「尊僕是怎麼回事，怎麼移到老弟房中來睡了？」梅華笑笑道：「他的膽子很小，說是半夜裡有人摸他的臉，他心裡害怕是鬼，一定要搬來跟我住在一起，怎麼？出了甚麼事？」費長房怔了一怔！風姥姥卻連忙道：「沒事！沒事！我們不過問問。」說著就離開了，梅華連忙道：「我相信一定有事……」說著也要跨步向隔房走去，費長房卻伸手攔住道：「老弟不必去了，隔屋中的情形不堪入目……」梅華一怔道：「甚麼事？」費長房沉吟片刻才道：「連素姿與她出走多年的丈夫雙雙駢屍床上，死狀十分離奇，兩人都好像是縱慾過度，虛脫而死……」梅華故作訝異道：「這就奇怪了，他們夫婦久別重逢親熱一點倒不足為奇，怎麼會跑到我跟人的房裡來銷魂呢？」費長房頗感困難地道：「事情就是這麼奇怪，所以我才來問問老弟，你的屋子就在隔壁，半夜裡可曾聽見甚麼響動沒有？」梅華想了一下搖頭道：「經過一夜的奔波操勞，我簡直累得要死，一上床就睡著了，實在沒有聽見隔屋有甚麼異狀……慢來！」費長房臉色一動，眼睜睜地看著她，梅華想想道：「昨夜家僕要求到我屋中時，我好像看見王剛在附近徘徊，不過我那時半睡半醒，也許看錯了人……」費長房連忙叫道：「不錯，正是這殺才！」梅華佯作不解之狀，費長房長嘆一聲道：「那王剛就是連素姿的丈夫連進化裝易容而來，他臉上有一半的易容藥被汗水衝去，露出本來面目……」梅華「哦」了一聲道：「有這回事？那連進也奇怪了，他既是連大娘的丈夫，自然是風姥姥的兒子了，這兒本是他的舊居地……」費長房擺擺手道：「這事說來話長，我也無法詳告，不過可以說明的是連素姿夫婦曾經因故反目，所以他必須化裝易容前來！」梅華「嗯」了一聲道：「難道神君沒有認出來嗎？」費長房一嘆道：「事隔二十年，人總有改變的，他就是不易容我也不一定能認出來，何況他的易容術還相當高明呢！」梅華想想道：「這就太危險了，跟王剛同時來的幾個人，神君也得仔細考察一下，假如有一兩個是別處派來臥底的……」費長房本來對梅華還有點懷疑，給他這一說反而放了心，立刻附著她的耳朵，以誠懇的聲音道：「我就是擔心這件事，所以來向老弟討個主意，目前我們正在用人之際，我也不便正面展開調查……」梅華點頭拍胸道：「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好了，現在我想過去看看屍體！」費長房皺眉道：「死都死了，還有甚麼好看的？」梅華正色道：「神君不可如此說，我想他們都是學過武功的人，即使縱慾過度，也不至於雙雙同時身死，其中大有推究之處！」費長房道：「我與風姥姥都檢查過了，看不出有他殺之狀……」梅華笑笑道：「不是在下誇口，醫卜星相之道我都有相當研究，也許在我的眼睛下可以看出你們看不到的東西！」費長房仍在猶疑，梅華已搶先發制人道：「在下完全是為著神君著想，要是神君認為在下多事，那就算了，反正死的人與我毫無關係！」費長房輕聲嘆道：「老弟如此熱心，足見風姥姥是多疑的了……」梅華略作訝異地道：「風姥姥對我作何看法？」費長房輕聲道：「她認為子媳暴斃與老弟大有關係！」梅華不動聲色道：「神君自己呢？」費長房略現慚色道：「因為事情出在尊僕房中，我起初也有點懷疑，現在見到老弟如此表示，我只有感到慚愧……」說著與梅華同行向隔屋來，風姥姥站在門口，手持鋼杖，腦色鐵青，對梅華怒目相向，厲聲道：「你來幹什麼？」

　　費長房連忙道：「風娘！你不可對梅老弟無禮，他對於這件事不但一無所知，而且還要來幫助我們弄個水落石出！」風姥姥冷笑一聲道：「這是出之你的請求還是他自動要求的？」梅華連忙道：「這是我自動要求的！因為我覺得他們的死法太離奇！」風姥姥怔了一怔，不過卻將拐杖收了起來，放他們進入屋中，床上並陳著一雙裸屍，死態卻十分安詳

第七十九章　螭龍祕絕

　　梅華略作了一下眉頭，仍是走過去，伸手在屍體上按了一陣，又檢查了他們的眼睛、口舌等處，然後道：「屍體冷而未僵，斃命不會超出兩個時辰！」風姥姥聲道：「我又不是叫你填屍格，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梅華皺著眉頭道：「姥姥！假如妳用這種態度，我就不說出結果了！」風姥姥怒笑道：「你根本就說不出結果，而且你也不敢說出來！」梅華一笑道：「不錯！假如我說他們是死於謀殺，姥姥一定以為是我施的手腳，因此我想還是說他們是自然死亡算了！」風姥姥冷笑地對費長房道：「如何！我判斷得不錯吧！」

　　費長房卻轉向梅華道：「梅老弟！你儘管說出實話來好了……」梅華斬金截鐵地道：「謀殺！」風姥姥一震，似乎不大相信，費長房卻笑了道：「梅老弟！真是謀殺？」梅華沉著地道：「不錯！雖然這個判斷會引起風姥姥的懷疑，把我自己也陷入不利的境況中，可是我依然要這麼說！」費長房連忙將屋門關好，誠懇地道：「梅老弟！你錯了！假如你說他們是自然死亡，風娘才會懷疑到你頭上，這一來你倒是沒有嫌疑了……」風姥姥也轉向對朝她拜了一下道：「梅相公！老身傷於子媳之慘亡，自不免心中多疑，以至於對相公多所失禮，尚請相公寬恕……」梅華怔怔地道：「這是怎麼回事？」費長房低聲道：「我與風娘都頗解醫理，看出這兩個人的死因的確十分自然，可是他們又絕對不會無端暴斃……」梅華微慍道：「所以你們才懷疑到我！」費長房微笑道：「因為老弟的神通太廣大了，只有你才能把謀殺做到天衣無縫的程度，不過老弟指明是謀殺，自然……」梅華笑了一下道：「幸虧我沒自作聰明，否則倒是含冤莫白了！」費長房怔然道：「這是怎麼說呢？」

　　梅華笑道：「我以為說出謀殺後，自己一定脫不了關係，因為這種謀殺的手段，很少有人能看出來，我假如說得更詳細一點，你們更會想到我的頭上，若非親自下手，誰也無法將內情剖析得明白！」費長房與風姥姥的神色都為之一變，結果還是費長成長嘆一聲，拱手對梅華作了一揖道：「我們的思想比不上梅老弟縝密，想的也不如梅老弟這麼多，不過經此一來，梅老弟更沒有嫌疑了……」風姥姥迫不及待地道：「梅相公！我們絕對相信你，現在請你告訴我，她們是怎麼死的？被什麼方法殺死的？是誰下的手？」梅華笑笑道：「姥姥的最後一個問題，我只能回答一半……」費長房笑笑道：「風娘問得太急了，假如梅老弟知道是誰下的手，他一定帶我們去抓兇手了，何必還費這麼大的周折！」風姥姥立刻致歉道：「老身的確是太糊塗了，不過梅相公說回答一半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相公看出一點端倪了嗎？」梅華笑笑道：「線索是有的，不過沒有用，這兩人的死因各不相同，我只知道令郎死在何人之手，豈不是一半嗎？」

　　風姥姥急道：「是誰？我們去找他……」梅華笑笑道：「不用找！兇手就在眼前，令郎之死是令媳下的手！」二人俱是一驚，風姥姥表示不信道：「素姿會殺死阿進！這……」費長房搖搖手道：「風娘！不要打岔，還是讓梅老弟說吧！」梅華笑了一下道：「令郎之死，的確是因為連大娘的原故，不過我敢擔保令媳自己並不知情，也不是她存心如此……」二人都很著急，梅華也不再賣關子了，正容道：「連大娘是服一種叫做春錦棠的毒物，這種毒物，對她本身並無致命之害，卻害死了令郎……」風姥姥瞪著眼睛道：「我不懂！」梅華笑道：「這是很偏僻的藥物，姥姥自然不明白，春錦堂是一種毒花，功可促發女子的春情，然必須與荼靡子配合使用，否則使得女子陰收之功變本加厲，與男子交合後，使男子一洩無遺，精枯而死……」風姥姥怔了半天才道：「我兒子就是這麼死的？」梅華點頭道：「不錯！從令郎的死癥看來，目光散淡，四肢疲軟，而臉上呈興奮之色，一定是這個原因！」

　　風姥姥想了一下道：「那素姿是怎麼死的呢？」梅華沉吟片刻才道：「這個我感到有點不便啟齒……」費長房連忙道：「沒關係！你儘管說好了？」梅華想了一下才道：「連大娘正當虎狼之年，卻因為久疏房事，受到春錦堂的刺激，後又不得荼靡子為之略抑，而且她濫用九陰促陽的素女放縱心法，逼使毒火肆虐，煉枯元陰而死，這是我根據徵候的判斷，卻不敢說十分正確！」風姥姥朝費長房望了一眼道：「梅相公對於歧黃本草之術如此精擅，怎麼還得不出一個正確的診斷呢？看來相公似乎還有所保留吧？」梅華點點頭道：「不錯！因為九陰促陽的素女心法屬於邪門外道，那是一種損人利己的採補方法，連大娘怎會懂得……」費長房立刻擺手道：「梅老弟不必說下去了，你的判斷絕對正確……」風姥姥含憤地瞪了他一眼，費長房臉色一紅道：「風娘！這事請你不能全怪我！……」風姥姥不禁默然，良久才道：「梅相公！你說這是謀殺又依何根據呢？」梅華道：「根據在於連大娘所服的春錦棠毒花，尋常人不知道它的用法，會用的人一定知道須與荼靡子同服！」

　　風姥姥神色一動道：「這麼說來是有人故意下毒手了？」梅華點頭道：「不錯！這個人手段高明，一舉而殺兩人，不露行跡，在下若非熟讀醫書，也無法看出這種謀殺的手段！」費長房與風姥姥對視一眼，良久無語！梅華又道：「這人對醫道本草之學很精，而且還熟知內情，才能使出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否則他就是利用春錦堂，也只能害死令郎一人而已，假如連大娘不用採補挹注之法，也不會害死自己的！」風姥姥想了一下忽然道：「莫非是……」費長房忙搖手道：「不可能！採補之道，只限於童身壯男，連進那麼大的歲數了，又是她的丈夫，她怎會用那種勞而無功的手段！」梅華也點頭道：「是啊！假如這種辦法是用來對付我那個跟隨，或許還有效，用來對付連大叔，簡直是損人不利己……」

　　風姥姥忽地冷冷一笑道：「這件事發生在那個傻大個兒的房間裡，豈不是有點奇怪嗎？神君！你對這件事作何看法？」費長房怔了一怔道：「我簡直莫名其妙，有什麼看法呢？」風姥姥冷笑道：「我倒有個看法，這件事沒有別人，一定是她，她報復的手段也太辣了，居然下這種毒手！」費長房雙手連搖道：「不可能！連進是她最忠心的人，為什麼把他也牽進去呀！再說她再報復，根本不必用這種方法呀！」風姥姥將拐杖朝地下一插，叫道：「你不用為她辯解了，我很明白，她對素姿恨到了極點，所以才用這種方法，原意是把素姿與那個傻小子一起治死了，好叫素姿死後還出一次大醜，想不到鬼使神差進兒恰在這個時候闖了來，做了替死鬼……」費長房呆住了，急聲道：「風娘！你這完全是揣測之詞……」風姥姥厲聲叫道：「我知道自己的存心也不良，才落到這種報應，可是素姿與連進兒死得太冤枉了，我一定要替他們報仇！」說著拔起拐杖，像旋風一般地捲了出去，費長房想伸手攔住她，風姥姥一杖橫掃，將他逼開了叫道：「神君！我知道自己不對，可是這些年來，我弄得夫叛子離，報應也夠了，辦完這件事，我決心自絕以謝你……」

　　費長房攔不住她，見她瘋狂似的走了，連忙叫道：「梅老弟！你幫幫忙，幫我制住這老婆子……」梅華故作一怔道：「姥姥要去找誰？」費長房急得直搓手道：「辛如沐！」梅華真正地吃驚了，因為辛如沐正是花燕來易容變裝的那個書生，看來他們竟已識破了她的本相，不過她仍是裝出不解道：「辛如沐！他有什麼關係呢？」費長房一嘆道：「辛如沐是個女的，她是我的妻子花燕來，為了一件事跟我生了誤會，離家出走，這次她雖然易容前來，我與風娘都看出來了，為了連素姿與連進之死，風娘認為一定是她下的手！」梅華一驚道：「這太令人難以相信了，風度翩翩的辛如沐是個女人，而且還是神君的夫人，這真是從何說起？」費長房一嘆道：「燕來的化裝術的確高明，可是她的行動卻引起了我們的疑心，因為她對此地的情況太熟悉了，而且她易容為辛如沐，分明是此心已如木的意思，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採取這種手段來報復呢？」

　　梅華指著屍體道：「神君以為這兩人是尊夫人所殺的？」費長房黯然道：「我想別人不會有這個動機，其實燕來會這麼做也不算過份，當初我們的確很對不起她……」梅華也急了道：「神君別再說廢話了，我們還是趕快追上風姥姥去！」費長房如夢初醒道：「不錯！不過梅老弟還得多幫幫忙，風娘的武功近來猛進突飛，我也不一定能是她的對手，燕來的劍術也許比我高明一點，可是她不明白風娘的底細，動起手來，也許會吃她的虧……」梅華神色一動道：「神君是叫我幫忙對付風姥姥！」費長房一嘆道：「是的！我對燕來負疚自責，只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原諒我……而且風娘也太跋扈了，我受夠了她的氣……」梅華不敢怠慢，急急地與費長房衝出屋去，追到花燕來的房中，卻不見人影，又趕到花園裡。

　　卻見風姥姥披頭散髮，戟指著化名辛如沐的花燕來厲聲叫罵，花燕來與散花仙子二人卻踞石對弈，恍如未聞！風姥姥衝下去，舉杖對準花燕來砸去，二人電閃似地躲開，那一塊青石棋盤卻被擊得粉碎！花燕來神定氣閑地道：「姥姥！你這是做什麼？」風姥姥厲聲罵道：「花燕來，毒婦！你做的好事……」梅華趕過去，目色連連示意道：「辛兄！原來你是費神君的夫人，你裝得可真像，可是神君與風姥姥早就看出來了，你還是現出廬山真貌吧！」花燕來與散花仙子都是一怔，梅華卻對散花仙子道：「謝奇兄！這是人家的私事，你最好不要管。」散花仙子化名謝奇，聞言知意，果然走過一邊。花燕來卻抖去頭上方巾，抹下臉上易容藥沉聲道：「風娘！我讓你們也讓夠了，你還不肯放鬆我……」梅華不待她多說，即用目一眨道：「花夫人！今天的事不是用言語解得了的，你還是快點拔出武器，作一個準備吧！」

　　花燕來錚然撤出長劍，起手作勢，風姥姥此刻反而平靜了下來，厲目瞪向費長房，大聲喝道：「神君！素姿之死，你也該負一部份責任，現在你自己說好了，你準備作什麼表示……」費長房怔然不知所云，梅華卻淡淡一笑道：「姥姥！神君已經略約對我說了一些你們的事，他自己未便出手，但是請我來幫你的忙！」風姥姥立刻感激地道：「謝謝你！梅相公，只要你幫我殺了這個毒婦，我代表死去的兒子媳婦向你磕頭，叫他們來生變成牛馬來報答你……」花燕來微怔道：「什麼？連進與素姿都死了？」風姥姥厲聲叫道：「不錯！你該得意了吧！你報復素姿還情有可原，進兒一輩子耿耿地對你，連我這個老娘都不要了，你怎麼也忍心對他下那樣的毒手！」花燕來怒聲道：「我簡直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梅華微微一笑道：「花夫人，你也許不會明白，可是連大娘夫婦並死在床上是事實，你不必再說了，在手底下見真章吧！」花燕來也被梅華弄糊塗了，然而梅華用眼色不住地催促她趕快動手，因此她毫不猶豫地一劍刺過來！因為梅華站在最前面，這一劍自然是對她刺來的，梅華一閃身躲過了，對風姥姥叫道：「姥姥！我赤手空拳，如何幫得了你的忙！」風姥姥想一下，突然將龍頭拐杖旋開，由中間抽出一枝長劍交在她手中道：「梅相公！你用這枝劍好了！」

　　梅華接過劍來揮了一下道：「好劍，想不到姥姥的拐杖中還藏著這枝長劍！」風姥姥神色轉厲道：「老身這拐中藏劍，原作為必要時護身救命之用，今天為了兒媳慘死，老身也不想再活了……」梅華突然一笑道：「你不想活乾脆死了算了！」說著一振手腕，劍光萬道，直向風姥姥罩將過去！由於梅華的動作太快了，風姥姥做夢也沒有想到梅華會對她出手的，心神震驚之下，劍光已照眼而來！可是這老婆子在武功上仍有獨到之處，在千鈞一髮的危急之際，居然縮頸斜拐，反朝劍光中撞去！首先是卡嚓一響，她手中的精鋼龍拐杖被鋒利的劍刃一削而斷，流波所及，還削下她一綹蕭蕭的白髮！可是她的雙手卻棄杖化拐為抓，左手輕托梅華的肘部，使她的劍無法撤回去，右手一閃，已把劍奪了過來！接著底下飛起一腳，掃在梅華的脛骨上，使梅華的身子蹌向外跌去，梅華一挺身，剛要站起來。風姥姥的動作疾逾閃電，劍光突出如毒蛇探信，逼在梅華的咽喉上，費長房與花燕來都為之一驚。兩人不約而同的地想撲上搶救，卻被梅華用眼色止住了，那二人都是造詣極深的劍手，果然也止步不前！因為他們知道不管動作多快，都無法將梅華從風姥姥的劍下搶救出來，甚至於還加速促成她殺死梅華！

　　風姥姥的手略見顫抖，劍勢卻一點都不偏移，對準梅華的咽喉，僅留寸許的距離，怒聲叫道：「梅相公！老身以為你是好人……」梅華神色仍是十分鎮定，微微一笑道：「姥姥！我是可憐你這一把歲數，又愛惜你這一身驚奇的劍術，所以才好心想救你一命！……」風姥姥一怔道：「你想救我的命？」梅華笑笑道：「不錯！你想想我剛才用來攻妳那一招劍法是什麼路數？從哪兒流傳出去的？它的威力究竟如何？」風姥姥想了一下，忽然失聲叫道：「那是『指天入地』，是天魔九大式之一！」梅華點頭道：「你既然明白了，便知道我絕無加害你之心！」風姥姥怒叫道：「放屁！那是滅魔九大式中最具威力的一招殺手！」梅華道：「是的！可是你並沒有被我殺死！」費長房卻十分驚異地道：「梅兄！這是本門的獨家劍法，你從何處學來的？」

　　花燕來十分著急，以為梅華的身份要被拆穿了，正想用什麼方法幫她擋過這一關，誰知道梅華卻從容一笑道：「自然是從貴山學得的！」費長房與風姥姥神色都為之一動，梅華又道：「我之所以與雲中四子結怨，起因於一個名叫娃狄娜的苗人少女，這招劍法也是她教給我的！」風姥姥點點頭道：「不錯！她是從本山逃出去的叛徒。」梅華笑道：「她被雲中四子所困，剛好為我遇上，一時路見不平，將她解救了出來，同時重創雲中四子，那苗女感恩圖報，將她所會的幾招劍訣都教給我，同時還告訴我說這幾招劍法除了幾個人之外，敢云天下無敵！」費長房忍不住問道：「是哪幾個人？」梅華道：「一個是神君，一個是尊夫人，另一個是風姥姥！」風姥姥不信道：「她怎麼會知道那些事？」梅華笑道：「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她是這樣告訴我的，我對於她的話並不十分相信，所以才到此地試驗一下。」費長房與風姥姥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有作聲。

第八十章　陰謀算計

　　梅華又笑道：「我來到此地後，一直沒有機會，剛好神君叫我來……」風姥姥又叫道：「神君叫你來幫助我的！」梅華一笑道：「姥姥，你想得實在太天真了，神君與花夫人是夫婦，雖因小故仳離，怎會叫我去幫忙對付她的？」風姥姥神色大變叫道：「這麼說來，神君就是叫你來幫忙殺我的了？」梅華含笑道：「疏不間親，姥姥應該明白這個道理！」風姥姥目中射出狠毒的厲光，大聲叫道：「費長房！你好！我為了你弄得家破人亡、夫離子散，結果卻換得你如此對待，我真是瞎了眼睛……」梅華從容起立道：「姥姥！現在你該明白我對你並無不利之心了吧？」風姥姥叫道：「胡說！你發劍時手下毫不容情，若非我經過許多年的苦心研究，想出這一招的破法……」梅華笑笑道：「我就是知道這一劍對姥姥並無多大效用，所以才使出來，同時也給姥姥一個退身的機會……」風姥姥怒叫道：「什麼退身的機會？」梅華笑笑道：「現在就是姥姥退身的機會，神君既然與花夫人同心一志，姥姥一個人絕非所敵，現在不走，還待何時？」

　　風姥姥果然神色激動，費長房乘此機會對花燕來道：「燕來！我過去很對不起你，完全受了這老妖婦的擺弄，你若是肯原諒我，我們就聯起來殺死她……」梅華一笑道：「姥姥！現在你相信我的話了吧！」風姥姥神容慘厲，怒聲大叫道：「來！你們一齊上好了，我不是怕你們……」但是花燕來淡淡地道：「費長房！你想錯心思了，對於當年之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你跟風姥姥為了想得到我的劍法，不惜用一切的手段來加害我，可是我依然活得很好，受報應的是你們自己！我對你們一無所恨，更不會跟你一起出手對付風娘！」費長房大感意外的道：「那你到此地來是為了什麼呢？」花燕來冷冷地道：「我只是來看看你們的報應……」

　　費長房十分沮喪，風姥姥卻厲聲叫道：「放屁！毒婦！你用那種手段對付素姿猶自可說，我兒子一直跟著你，你居然也對他下了毒手……」花燕來神色一整道：「你說些什麼我全不知道，連進與素姿是怎麼死的我也不清楚，你不必對我吵，更不必對我發橫……」風姥姥還要叫，梅華卻道：「姥姥！也許令郎與令媳之死的確與花夫人無關！」風姥姥慨道：「那麼是誰殺死他們的？」梅華想了一下道：「我對你們過去的事不太清楚，只是從你們的談話中約略知一點大概，假如你們能說得詳細一點……」費長房卻連忙擺手道：「過去的事不值得一提！」風姥姥卻叫起來道：「為什麼不說，我偏要說出來，費長房是個人面獸心的衣冠禽獸，他姦污了我的兒媳婦……」費長房大是難堪，連忙也叫道：「風娘，這都是你自己一手所促成的，你為了想奪取燕來的劍法，才佈下那等毒謀使我墜入陷阱……」風姥姥大叫道：「放屁！是你自己摸到素姿房中去！」費長房也叫道：「那是你授意素姿誘惑我的！」花燕來道：「哼！一群衣冠禽獸！」

　　費長房急得頓腳道：「燕來！你是永遠不肯原諒我的了，我承認對不起你，可是你也有責任，我們是夫婦，你卻不許我親近……」花燕來冷笑道：「我還把持著劍法，不肯傳給你是不是？可惜你太缺乏耐心，我那些劍法，若修之不慎，便會墜入魔道，我是故意利用那段時間來考驗你，折磨你，假如你能忍上一段時間，你也用不著頂著一個假神仙的幌子了……天魔正法亦是成仙之道，你不但誤了自己也誤了我……」費長房一怔道：「燕來！我怎麼會誤了你呢？」花燕來輕輕一嘆道：「那些功夫是夫婦兩個人合修的，世上所謂神仙眷屬，合藉雙修，俱由此道而得，我所事非人，尚復可言……」費長房垂頭不語，臉上一片懊喪之色。花燕來又對風姥姥道：「風娘！你是我的奶娘，對這些事只是一知半解，可是你卻不明就裡，以為我對你藏而不與，才用出那種手段來對付我，結果你並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害了我，也害了自己，我倒是十分同情你……」

　　風姥姥也低頭不響了，梅華對他們的事早已在費冰口中聽聞得十分詳細了，此刻卻裝做不解地道：「姥姥！你說的夫離子散又是怎麼回事呢？」風姥姥不肯回答，花燕來卻知道梅華問此必有用意，乃輕嘆一聲，指著風姥姥與費長房道：「風娘的丈夫與兒子對我都十分忠心，獲悉他們兩人的作為後，憤而割斷親情，追隨我離開了王屋山……」梅華喔了一聲道：「這就是解釋了！」風姥姥連忙問道：「什麼解釋？」梅華一笑道：「關於令郎與令媳之死，我想到是怎麼回事了！」幾個人的眼光都盯在她身上，梅華嘆了一口氣道：「他們是自殺的！」風姥姥叫道：「自殺！你剛才不是說謀殺嗎？」梅華道：「那是我不明就裡，才作那等判斷，照現在的情形看來，令媳之死，自然是令郎所為，而令郎卻是自殺的！」風姥姥又叫道：「你說說清楚！」梅華嘆息道：「令媳晚節不堅，可能是對我那個跟人生了異念，恰好為令郎所知，憤於令媳之不貞才出此下策！」

　　風姥姥叫道：「那我兒子並沒有自殺的理由呀！」梅華笑道：「令郎追隨花夫人來此，見到令媳的情形，想到是自己的妻子誤卻主人的仙業，內疚於心，唯求一死以報！」風姥姥慘然道：「當年主其事的是我，他應該知道的呀……」梅華道：「令郎即是知道，也不能對自己的母親怎麼樣，而因此益增罪孽深重之感，一死之外而尚有何策？」風姥姥終於垂下了頭，花燕來輕嘆一聲道：「我看夠你們的醜劇了，實在沒興趣留下去……」費長房急了道：「燕來！你要走？」花燕來怒道：「不走還幹嗎？」梅華卻笑著過去道：「花夫人！往事不計，夫妻總是夫妻，王屋山日內將有大敵來犯，無論如何你要留下來幫個忙！」花燕來從梅華的眼色中得到了暗示，果然立定腳步道：「我不走也行！可是有個條件」費長房連忙道：「只要你不走，任何條件我都接受！」花燕來沉下臉道：「我的條件就是要你們離我遠一點，少讓我看見……」費長房一愕，梅華卻道：「既是如此！神君與姥姥就暫到別處去一下吧……」

　　風姥姥怒叫道：「我永遠離開此地，再也不會回來了……」說完朝外奔去，費長房呆呆地不作表示，梅華卻拖著他緊追出去，費長房還戀戀不捨地望著花燕來。梅華低聲道：「神君！尊夫人已經答應留下來，可以慢慢想辦法使她回心轉意，倒是那風姥姥必須把她追回來！」費長房恨聲道：「這老虔婆害得我好苦，還追她回來幹嗎？」梅華低聲道：「話不是這樣說，風姥姥對神君銜恨至深，必感報之而後快，因此絕不能放她離開本山！」費長房昂然道：「怕什麼？諒她也不敢怎麼樣？」梅華輕嘆道：「她一個固不足俱，可是她投到五台山那邊就糟了，韓祺若是知道于飛雙腳不能行動的消息……」費長房果然一驚道：「她會投到那邊去嗎？」梅華道：「她自己力不足與神君相抗，自然會走上這條路！」

　　費長房神色大變道：「那倒真放她不得，可是……」梅華連忙道：「神君有何為難之處？」費長房遲疑片刻才訕然道：「梅老弟！不瞞你說，這老虔婆的劍術武功與我不相上下，一定要弄她回來，倒不是容易的事！……」梅華笑笑道：「只要追上她，並不一定要她回來，我們主要目的是使她不投向韓祺那邊去……」費長房皺眉道：「要想制服她，我實在沒有多大把握，本來可以叫于飛出馬，可是老弟又把他弄成了癱瘓！」梅華笑道：「對付一個風姥姥，似乎還不須要動用到于飛，神君只要能跟她鬥上三四十回合，我就有辦法……」費長房笑道：「三十回合當然沒問題，別說是我，老弟自己也……」梅華連連搖頭道：「我不行！神君看見了，我連一招都擋不過！」費長房似乎頗感詫異地道：「老弟的武功似乎並不至此，何以今天……」

　　梅華一笑道：「在下的武功的確只有這點能耐，可是取勝克敵，並不一定全靠武功，好了！我們不要耽誤時間了！」費長房笑道：「那倒不必太急，再等上一個時辰，我們也可以趕得上，除非她不走這條路，那我們也不必耽心了。」梅華不解道：「神君此言何意？」費長房道：「假如風娘是要趕到五台山去，我另有一條捷徑，保證可以走在她前面，否則我們就不會那樣緊張！」梅華笑笑道：「神君安知她不會走那條捷徑呢？」費長房搖頭道：「不可能，這條通道僅有我一個人知曉？」梅華笑笑道：「神君太過自信了！凌月峰下的那個小山洞，我早就走過了一次，算不得神君一人獨知的秘密……」費長房神色大變，梅華又笑笑道：「而且這條路就是風姥姥指示給我的，她在王屋山的歲月比神君還久，這些事怎麼瞞得過她？」費長房大為緊張地道：「那我們真是該快點去了！」梅華笑了一笑道：「假如她走的那條路，我們趕去也太遲了，假如她不走那條路，我們盡有餘裕，因此我要回房去拿點東西……」

　　費長房急道：「老弟！你真是的，催我快點是你，磨時間也是你！」梅華道：「這是急不來的，不帶著那樣東西，我們追上她也是白費，因此在武功上我幫不了忙，一定要借重那樣東西才能對付她……」費長房連忙道：「那老弟快走吧！我先到秘徑入口處等著……」梅華點點頭，費長房急急地走了，梅華一直等他走遠了，才轉頭對旁邊山崗後面輕聲道：「姥姥！這是我第二次放你一條生路！……」山崗後人影一閃，冒出風姥姥半個身子訝然道：「梅相公！你怎麼知道老身躲在此地的？」梅華笑笑道：「我不但知道你躲在此地，更知道你打著什麼主意？」風姥姥現身出來，跳下山崗道：「老身打的什麼主意？」梅華微笑道：「你心中對費長房恨之切骨，想隱身在此，暴起而施暗器刺殺他，對不對？你的主意固然不錯，可是性子太急了一點，下次若是有這個打算時，千萬別探頭探腦出來張望，幸虧是被我發現了……」

　　風姥姥微微一嘆道：「梅相公真是厲害！老身隱身在崗後時，的確是懷著那個存心，那時費長房背著我，要想殺死他太容易了……」梅華微笑道：「那姥姥為什麼不下手呢？」風姥姥一笑道：「我忽然變了主意，費長房固然該死，卻有一個人比他更該死，因此我斟酌輕重，不得不暫時容忍下來……」梅華笑著道：「姥姥所說的那個人大概是我吧！」風姥姥神色一變，繼而咬牙切齒地道：「飛天魔女，你真聰明……」她一口叫破梅華的行藏，梅華居然不動聲色，臉上始終帶著莫測高深的笑意，倒是使得風姥姥不敢輕動……兩個人默然僵持良久，梅華才笑著道：「你怎麼把我認出來的？」風姥姥厲聲道：「那一點都不稀奇，你到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進兒到底是我的兒子，他把什麼都告訴我了……」梅華一笑道：「所以他死得一點都不冤枉……」風姥姥怔了怔，接著厲聲叫了起來道：「是你！……是你這妖婦下的毒手……」梅華笑笑道：「自然是我了，否則憑你這種惡婆生出來的兒子，還會為了愧負主恩而自殺？你真把自己想得太美了！」

　　風姥姥叫道：「胡說！我兒子對小姐的確是忠心耿耿的，所以你說他是自殺我才相信了，誰知道是你下的毒手，你……」梅華眼光輕輕一轉道：「我若是不下手除了他，說不定花夫人還會中了你們母子倆的暗算！你們搗的什麼鬼自己肚裡有數！……」風姥姥臉色更變叫道：「我們母子分離二十年……」梅華冷笑道：「所以你才是天下最陰險的女人，一顆陰謀的種子，你居然能在二十年前將它預埋下去……」風姥姥臉色鐵青地道：「你說什麼？」梅華淡淡地笑道：「我是說二十年前，你的寶貝兒子離開你而去追隨花夫人時，他並不是為了表示忠心……」風姥姥大聲叫道：「那他是為了什麼？」梅華一笑道：「也許是為了花夫人的劍訣，也許是為了想得到天魔正法的秘錄，不過他實在太笨，二十年仍是一無所獲！」風姥姥目中邪異之色更濃，但也流露出一絲佩意，咧開血紅的嘴唇，發出一陣嘿嘿的怪笑道：「梅華！你真不錯，居然連這種事也知道了，不過你知道的太遲了一點，沒有時機去告訴第二人了！」梅華仍是靜靜地道：「你又想殺我了是嗎？」

　　風姥姥點頭道：「不錯！我必須替連兒報仇，否則我倒真希望你活下去。我知道你來的目的是要破壞王屋山的一切，打擊費長房，我自己也有這個意思，能假你的手完成實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所以我以前不揭穿你，可是你不該殺進兒……」梅華見她已舉起那柄利劍，似乎準備發動了，可是梅華的態度依然十分平靜，絲毫不見慌急之態。這種冷漠激怒了風姥姥，她厲聲叫道：「你以為我殺不死你嗎？」梅華搖搖頭道：「不！以你的劍術造詣，再加上這一柄利劍，我就是勉強抵抗，也擋不過兩三招，所以我不想多費事……」風姥姥得意的笑道：「這算你聰明！本來我想叫你多受點罪，把你割成一塊塊凌遲而死，現在我決心給你一個痛快！」梅華忽然一笑道：「姥姥！在你動手殺我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風姥姥不耐煩地道：「你馬上就要死了，還問什麼問題？」梅華笑著道：「不！我這個人一生自負聰明，甚至於連此刻要死在你手中也是意料之中，因此我不想帶著一個不能解的問題到九泉下去。只要你答覆我這個問題後，我立刻引頸就戮，不要你費一點力。」風姥姥停住手道：「什麼問題？」

　　梅華道：「還是那個老問題，你的兒子既然懷有異心，追隨花夫人二十年，為什麼一點收穫都沒有呢？」風姥姥厲聲道：「這畜生自不量力，居然偷偷地愛上了小姐，所以放棄了許多可以得手的機會，白白地虛擲了二十年……」梅華一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總算明白了。不過我相信你不會就此罷手的，你最近是否又教了他什麼新的方法？」風姥姥叫道：「不錯！他一念成痴，我教了他一個人武兩得的好方法，可是你殺死了他，使我多年的心血落空……」梅華點點頭道：「難怪你要這麼恨我了，現在你可以出手殺我了！」風姥姥再度舉劍，梅華含笑負手而立，風姥姥略見猶豫，但最後還是伸出長劍，刺向梅華的胸前。

第八十一章　水閣爭霸

　　劍光閃處，血光一冒，梅華只不過退了兩步，身上一無所傷，倒是想殺死她的風姥姥身首異處倒在一邊！在屍體的一邊，並立著花燕來與易名謝奇的散花仙子，二人都默然而立，不置一詞！梅華對屍體看了一眼，然後笑笑道：「花伯母！我真以為你想叫我死在這老惡婆的劍下呢？怎想到妳到最後關頭才肯出手……」花燕來歸劍入鞘，輕輕一嘆道：「梅姑娘！我錯怪妳了，看見你對付連素姿的手段，我以為你是個極端狠毒的人……」梅華一笑道：「我想您真正的原因還是為了冰妹吧！妳怕她將來會吃我的虧，所以才不肯救我，幸虧妳沒有這樣做……」花燕來臉上一紅道：「冰兒是個很痴心的女孩子，她偏偏又跟妳同時愛上了林淇，她不會再變心了，妳自然也不肯放手……」梅華道：「不錯！冰妹不會再愛別的男子了，我也不會，除此以外，還有好幾個女子，她們愛林淇之心都不會改變……」花燕來仍是紅著臉道：「可是這些人沒有一個是妳的對手，為了冰兒，即使我有那種存心，也是人情之常……」

　　梅華笑道：「在伯母心中為兒女打算是天經地義，我絕不會認為你自私，可是我衷心勸告你一句，別再犯同樣的錯誤！」花燕來一怔道：「我犯什麼錯誤？」梅華笑道：「在冰妹心中，林淇只佔著次要的地位……」花燕來不信道：「那麼誰佔著第一位，總不是我這個老娘吧？」梅華含笑道：「您或許佔第三位，最主要的是我！」花燕來雙眼一翻道：「你？」梅華正容合頭道：「不錯！在冰妹與娃狄娜心中，我的地位比林淇還重要，她們可以為了我放棄林淇……她們這樣對我，我怎麼會負她們呢？所以我勸您不要犯錯！假如我不幸身死，她們都會憤不獨生，愛之適以害之，您要慎重而行。」花燕來怔住了，半晌不出聲，梅華笑笑道：「這些話您現在也許不信，等您見了冰妹之後，自然會明白的，您怪我對連進手段太毒，可是您剛才都聽見了！」花燕來的臉又紅了，怒聲道：「我都聽見了，沒想到那狗奴才如此可惡……」梅華踢踢屍身道：「最可怕的是這老婆子，她一手造成萬般罪孽，你剛才真不應該讓她死得那麼痛快……」花燕來黯然一嘆道：「費長房終非可共偕老之人，我當年是被他的外貌和才情欺騙了，算起來還應該感謝風娘……」

　　梅華微微一笑道：「您這樣說我倒是多事了！」花燕來連忙道：「那倒不是！這老妖婦死有餘辜，若不因為她對我哺乳之恩，我早就出手殺死她了！」梅華笑笑道：「假如我不是逗她說出那番毒謀，您還不會動手吧！」花燕來怔了一怔，散花仙子卻詫然道：「你知道我們埋伏在一側嗎？」梅華點點頭道：「不錯！我是被萬象新所用靈藥餵著長大的，耳目的感覺比常人靈敏得多，二十丈周圍，一隻螞蟻的走動我都可以聽見，二位的輕身功夫固然卓絕，要想瞞過我還是不容易……」散花仙子微笑道：「假如花夫人不出手，你是否另有自救之道？」梅華搖頭道：「假如二位沒有來，我當然另外採取自衛的方法，迫不得已，我最多飛身一走了之，可是二位來了……」散花仙子連忙道：「你是拿得準我們會出手？」梅華笑笑道：「花伯母之所以對我不滿，主要是為了連進之死，她若是知道了我殺死連進完全是為了她，豈會坐視我陷危……」

　　花燕來一嘆道：「人也真是難講，連進父子追隨我二十年……」梅華一笑道：「真正對您忠心的只有一個連老頭子，聽林淇說他為了您而自殺了，我非常替您惋惜……」花燕來想起林淇轉注功力的往事，臉更紅了，道：「梅姑娘！你怎麼知道連進的事的？」梅華笑道：「我初次知道連進追隨著林淇出現在華山時，就覺得此人心胸奸險，當時我就勸林淇離開他……」花燕來道：「那時你就知道他們母子暗中勾結嗎？」梅華搖頭道：「不！連進離開林淇後，曾為費長房所執，可是他又安然脫身了，費長房自然不會放他的……」花燕來搶著道：「他告訴我說是他的女兒偷偷將他放走的！」梅華笑道：「那只有您才相信！我在王屋山呆過一陣，知道那兩個女孩子被風姥姥教育得六親不認……」花燕來道：「那也不能證明連進與風姥姥有所勾結呀。」梅華道：「我粗知相人之術，知道像他那樣奸險的人，絕不會對您那樣忠心的。可是他一切的表現又是那麼好，使我懷疑他必然另有圖謀。他從費長房那兒安然脫身後，我才確定他與風姥姥之間必有勾結……」

　　花燕來長嘆道：「梅姑娘！我真該感謝你，假如不是您發現了他的陰謀，我真不知會上什麼圈套，更不知會遭遇到什麼！」散花仙子想想道：「你的確出手太快了，不然也可以問問那老太婆究竟出什麼主意來對付你，梅姑娘是否預料得到呢？」梅華一笑道：「連進是怎麼死的？花伯母想想就明白了！」花燕來臉如紅霞恨聲道：「這兩個奴才真該死……」一言未畢，地下忽然由斜裡擲過兩顆人頭，鮮血淋漓，可見是剛才割下來的，口目未閉，宛然是兩個少女！三人俱都一驚，接著一個聲音大笑道：「不但那兩個奴才該死，凡是姓連的都死，這兩個小奴才已經由我出手處置了！夫人滿意嗎？」聽來赫赫是費長房的聲音，而那兩顆人頭也確然是連進的兩個女兒──連瑣與連荒，面容慘怖，已無生時動人之態！梅華看著心中暗驚，花燕來卻怒道：「你怎麼這樣狠毒！」費長房笑笑道：「夫人！你殺死了風娘，這兩個小丫頭怎肯干休，明裡不敢報仇，暗中傷人卻防不勝防……」梅華立刻陪笑道：「對！斬草除根方是上策！神君免除了無限後患！」一面說著一面對花燕來使眼色，叫她暫時隱忍！

　　花燕來這才悻悻地道：「你我夫婦之情早斷，你不能再叫我夫人！」費長房一笑道：「可是我們夫歸名份未除，我自然叫得！」花燕來怒容滿面地道：「你再這樣不要臉，我馬上就走！」費長房笑笑道：「夫人！你答應留下幫忙的，要走也等五台山韓祺他們來過了之後再走，否則你此行豈非太無價值！」花燕來聽他話中有話，梅華也是一愕，連忙道：「神君不是到秘徑那兒等我的嗎？」費長房笑笑道：「我到了那兒，發現秘道已有人走過，起初以為是風娘從那兒走的，心想追也無益，乃回來告訴一聲……」梅華一怔道：「風姥姥被殺死在這兒，並沒有進道去。」費長房一笑道：「那秘道不是有人出去，而是有人進來！」梅華一驚道：「有人從那兒進來？是誰？」費長房笑道：「是韓祺領著他的全部人馬……」梅華神色一驚道：「是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又怎麼會從秘道進來的？」費長房搖搖頭道：「這個我可不知道。反正他們已經來了，而且我在秘道口碰到他們的，我暫時把他們安頓在那裡……」

　　梅華眼珠一轉道：「好在我們已有安排，照原定計劃接待他們好了！」費長房笑笑道：「這件事我全然沒有主意，一切全仗老弟安排，以老弟之意，該什麼地方接待他們呢？」梅華道：「現在籌算不及，只好借用那凌波水閣了，神君在湖中原設的機關，剛好可以用作于飛現身之用……」費長房大笑點頭道：「很好！我現在就帶他們上水閣去，老弟則趕快通知于飛一聲，叫他也作個準備……」梅華見他要走，連忙道：「本來預定是由董雙成與連瑣替于飛扶輦的，現在少了一個人，該找那一個來補缺呢？」費長房笑著道：「這些小事老弟自可作主，隨便吩咐一聲好了！」梅華笑笑道：「既是如此，請神君叫雙成與翩翩來一趟！我把如何推輦的事交代她們一聲，然後還有許多其他的小事也得趕快著手準備……」費長房含笑道：「是！不過于飛那兒還得老弟親自去一趟！他歸化秘笈中後幾段的功夫不知練得怎麼樣了？」梅華微微一笑道：「于飛那兒我是不去的！」費長房微微一怔道：「老弟不去怎麼行呢？」梅華笑著說：「神君為什麼非要我去呢？」

　　費長房停了一停才道：「我不過是為了慎重起見，老弟既然主謀其事，自然一切由老弟安排，可是等一下雙方會面時，老弟可……」梅華笑道：「殺傷雲中四子是我，我當然會去作個交代。」費長房大笑道：「只要老弟肯出面，我相信一切都不會成問題的！」說著一徑走了，梅華卻神色莊重的輕嘆道：「我費煞苦心的一番安排，被風姥姥這一鬧，弄得全盤皆糟。韓祺等人來得蹊蹺，費長房的態度尤其可疑……」花燕來一怔道：「莫非費長房已經識破了你的行藏？」梅華皺著眉頭道：「那還用說！不過我相信識破我行藏的人，不是費長房而是于飛，所以費長房叫我去找他……」花燕來道：「于飛根本不認識你……」梅華輕嘆道：「于飛自然不認識我，可是一定由別人認出了我的身份告訴了他，他把我誆了去，大概是想先制住我！」花燕來驚道：「那怎麼辦？要不你現在就逃走吧？」梅華笑著搖頭道：「不需要，我用計謀騙他們，現在他們又想用計謀騙我，我再給他們來個計中之計，大家較較心機……」花燕來憂形於色道：「你的心機雖不遜於人，武功究竟太差……」梅華傲然一笑道：「他們兩邊都將我列為大敵，並不是為了我的武功，盛機難再，我要鬥他們一鬥！」花燕來還待勸說，「散花仙子」卻道：「『世外三魔』今日相逢亦不免一場惡戰，我們正好藉此機會來個漁人得利，好在兩邊都有我們的人，假使他們有甚麼舉動，我們事先都可以得到警告，良機不可失，梅姑娘該作甚麼準備，還是先去料理一下吧！」梅華笑笑道：「我沒有甚麼可準備，二位等一下赴會的時候，記得把我的那個跟人帶去，此外別無所求！」花燕來點點頭，梅華又道：「董雙成與翩翩來了，我還有很多話要向她們交代，二位先走一步吧，回頭在水閣上見！」「散花仙子」拽著花燕來走了，而董雙成與翩翩已來到臨近，梅華含笑將頭上方巾除下，掬起草上的露水擦臉。那兩個女孩子來到她身前一躬，齊聲道：「梅相公，神君叫婢子等前來聽候吩咐！」梅華含笑挺直腰身，臉上的易容藥已被露水洗去，現出本來的面目，那二人都大吃了一驚！尤其是董雙成，失聲叫了出來道：「梅相公，您……」梅華笑笑道：「輕風一夜報春訊，催得嶺上梅似錦。你不會想到梅上春就是我飛天魔女！」董雙成訥訥地道：「是……是的！真想不到……」梅華握著她的手道：「雙成姊，你還記得林淇林公子嗎？」董雙成臉上一紅，輕輕地道：「林公子現在是天下聞名的大俠士了，我記得又有甚麼用，他現在有的是佳人作伴，哪裡還理會王屋山中待婢！」梅華笑著道：「不！林淇跟我談起姊姊，說他在王屋山時多承你照顧，一直耿耿於懷，尤其是他曾跟你開過玩笑……」董雙成想起林淇初次入山接受費長房測試時，叫她用吻渡酒，並且用手探她胸懷的往事，不禁臉色飛紅。梅華又道：「林淇是個守正不阿的君子，他相戲姊姊雖是出於無心，事後卻十分後悔，一直想要報答你……」董雙成幽幽地道：「婢子自知身分懸殊，不敢存此奢望！」梅華笑笑道：「姊姊不要太看輕自己，娃狄娜不過是苗疆一個蠻女，姊姊出身神仙居，曾是龍華會上人……」董雙成搖頭道：「那不能比，娃狄娜是他訂下的妻室，我算甚麼？」梅華笑道：「只要有我在，包你可以趁心如意，得意斯人……」董雙成怔然道：「梅姑娘，你為甚麼要拿我開玩笑呢？」梅華正色道：「我是真心要幫你的忙，當然也為了我自己，我們可以說是互相成全，因為現在只有你能救我！」董雙成詫然道：「我？我能救你？」梅華點點頭，眼光一掠旁邊的翩翩，作出欲言又止之狀，翩翩會意待離去，董雙成卻拉住她道：「梅姑娘，有甚麼話你儘管說好了，翩翩跟我像親姊妹一樣，我們兩人只要能力所及，一定會幫你的……」梅華輕輕一嘆道：「其實你們不但是幫我，也是幫林公子，更是幫你們自己，王屋山中總不是你們永久的歸宿……」翩翩動容道：「我們常想到這一點，但是除了逆來順受之外，還有甚麼辦法呢？神君絕不會放我們出去的……」梅華笑著看把她們叫攏過來，低聲囑咐了一大篇話……這座凌雲水閣是王屋山中最險惡的地方，迴廊曲折，迷道萬千，含著九宮五行的生剋陣圖佈置。水閣下機關密佈，極盡其變化之能事，而且環閣那一片湖水更是沾物即溶的萬毒瘴水。林淇當初被困在水閣中時，全仗著費冰暗中指點，才脫困而出。由於天衍大陣的樞紐被林淇破壞了，費長房遂將陣圖撤消了，當他在王屋山中重創十三友組盟時，有意將它闢為議事場所，因此又加以擴建。此刻尚未全部竣工，卻因事出倉猝，又用作與五雲幫聚會之所，幸好畫梁雕棟都已完成。地方比原來大了十幾倍，只有閣頂上的屋瓦尚未鋪就，可是從內裡看來，仍是金碧輝煌，別見匠心。水閣四周擺滿了條桌與紫檀木的椅子，坐滿了從五台山趕來的濟濟群雄，「簫聖」柳無非高據首座。他現在自然已經更名為「靈魔」韓祺了，斷去的一臂由醫中另一聖手白雲深為他接上去了，一點都看不出殘廢之狀。在他的下手坐著雲初生，臉色鐵青，目中怒火熾熾。再下去是「鐵劍無敵」謝長風、「濁世神龍」童天祐、「虛寂上人」、「鼓王」雷天尊，以及新去投效的谷中明、龍遊等人，再加上化裝成雞皮鶴髮的白玫瑰，另外則是方天俠與方心如父女二人，為數總在三十名以上。另一邊則是以費長房為首，上虛一席是為于飛留下的，下虛一席則是為梅華而設。順序而下是「散花仙子」、花燕來、童氏兄弟、夏綠姬、李芳菲與紫鵑，侯行夫等人不知去向？風姥姥死了。比起來自然差得多了，若論武功則又不遜多少。像「散花仙子」與谷中明雖然分列兩邊，卻是大家肚裡有數，自然不會成為敵人，而費長房與雲初生在伯仲之間……條桌上放著茶、瓜果等物，卻沒有人去動它。「散花仙子」與谷中明早有默契，互相用眼睛交換意見，苦於無法明說，而眼睛又無法表示更多的語言。雙方都好像有很多的話要說，卻又沒有機會說，目不盡意，弄得十分著急，都希望早點能解決。韓祺坐於位子上一動都不動，雙目緊閉。雲初生卻是萬分不耐，驀而一拍桌子叫道：「費神君，你們那個姓梅的怎麼還不來呢？」費長房微微一笑道：「雲兄不必著急，他去請于老了，少時當一並前來！」雲初生怒道：「于老頭的架子也太大了，我們固然不敢勞動他的大駕，可是家師與他是多年老友，他也應該早些出來接待！」韓祺忽然將眼一瞪喝道：「初生！我都沒開口，你怎麼可以放肆！」雲初生不樂地道：「師父！弟子……」韓祺淡淡地道：「我沒教你幾天武功，你的師父是赤龍子……」雲初生一呆道：「師父！您怎麼這樣說呢？一技之授，終身為師，何況弟子們對您從無失敬之處，您……」韓祺輕輕一揮手道：「難為你還懂得這個道理！」雲初生更是莫名其妙地道：「師父，弟子一向將您敬如師保……」韓祺輕輕一嘆道：「我知道！剛才我不是說你！」雲初生愕然道：「那您是說誰呢？」韓祺目光朝外一掠道：「我是說外面一個忘恩負義的小畜生！」

　　雲初生的眼睛也向他所看的方向望了一望道：「師父可是說林淇？」韓祺冷笑點頭：「不錯！我知道他就在臨近，可是他躲著不出來，我看他要躲到幾時，更要看他等一下如何前來見我……」此言一出，每個人都為之一驚，紛紛把目光朝外望去，可是水閣外只有一片霧水，雲氣蒸騰，就是不見人影！座中人沒有一個不認識林淇的，聽說他來了，每人立刻浮起不同的心情，有的興奮，有的期盼，有的憎恨。可是林淇始終不現影子，使得那些人信而非信！又過了片刻，韓祺也有點不耐煩了，道：「于老是怎麼回事，他到底準不準備來見我？」費長房也因為于飛久久不至感到焦灼，連忙道：「韓老駕臨的消息，在下早已著人通知于老，不知他為了什麼現在還沒有來！綠姬！你去催催他……」更名綠姬的夏妮應了一聲，起身走向迴廊，可是她沒有走多遠，隨即折了回來，臉上現出一片詫容！費長房連忙問道：「是不是來了？」夏綠姬嗯了一聲道：「是有人來了，不過不是于老……」費長房也為之一怔道：「不是于老？那還有誰會來？」夏綠姬咬咬嘴唇道：「好像是侯行夫他們……」費長房微怒道：「這狗賊居然還敢回來……」夏綠姬沒有答話，因為那批人已經走到回橋入口處，雙方的人都為之一怔，發怔的原因是這批人太出乎意外了！

第八十二章　正邪對決

　　毒手書生侯行夫當頭，後面跟著不老神仙東方一立與長春仙慕容婉，魚躍，謝重明等十三友中諸人。這些人隨著侯行夫逃出王屋山，去而復返，自然不會引起大家的注目，可是中間的兩個人卻頗為特殊。一個是三十六散人中易名為申老實的通天魔神哈元生，他原是世外三魔之一，已為梅華散去功力了，不知他因何又出現於人世，而且還趕來此地，至於另外一人，五雲幫中都認識他，王屋山中認識他的只有孫冬一人。另一個是與雲中四子同探太行山萬象新舊識、為孫冬擊敗，拔去一把鬍子的醫中聖手的白雲深！在他們兩人身後，則是三十六散人中隨萬象新與哈元生等同時離去的那一批敗類，為數亦在十數人之多！

　　這批人走上水閣後，哈元生排眾而出，首先對韓祺點點頭，然後又朝費長房傲然一笑道：「世外三魔的地位是一樣，你邀請韓老怪前來赴會，怎麼把老夫給忘了，是不是認為老夫不堪插一足？」費長房愕然無以回答，倒是韓祺一笑道：「哈老怪，聽說你被一個女娃子整慘了……」哈元生傲然一笑道：「那一次的確把我整苦了，但是我們三個人歷經大難而不死，豈會那樣輕易倒下去……」說完又對費長房厲聲叫道：「三十六散人的位子在哪裡？」費長房這才知道此人就是通天神魔哈元生，對他在黃山始信峰上失風的事卻一無所知，因此一恭身道：「原來你是哈老前輩，今日之會，並非三老論勝之舉，因此並未想到哈老前輩會蒞臨……」哈元生冷笑一聲道：「用不著他們同意，我說今天就是今天！」韓祺起身微笑道：「哈老怪！我並不反對提前解決，可是十三友及五雲幫人俱在，你那三十六散人卻已七零八落……」哈元生一笑道：「在我們三家的人馬中，恐怕還是我這一幫最整齊，等我把三十六散人召齊，你們兩邊就所剩無幾了……」說完又對散花仙子與谷中明等人叫道：「你們可以除去偽裝，到我這邊來了！」

　　韓祺與費長房都是一怔，散花仙子已叫道：「你憑什麼說這種話？」哈元生微笑手指身後諸人道：「這些都是三十六散人的份子，他們公推我為三十六散人之首，所以我命令你們歸還原制……」散花仙子怒道：「放屁！你不配！」她以為哈元生一定會惱羞成怒，所以已作了動手的準備，谷中明那邊是一樣，誰知哈元生只淡淡一笑道：「你們不承認我是會主？」谷中明也道：「自然不承認！」哈元生一笑道：「不承認就算了，好在我這會主已得大多數人的同意，你們想推翻也不行，現在我又問你們是要回來還是要退出？」谷中明叫道：「自然是退出，我們怎會與你這魔頭為伍！」哈元生立刻道：「好！我准你們退出，不過三十六散人之缺不可懸，侯行夫！我現在批准你們五人入會！」侯行夫恭身道：「謝謝會主！」哈元生又對費長房道：「我們的位置在哪裡？」費長房遲疑片刻才道：「哈老來得太匆促，在下尚未備席！」

　　哈元生搖搖頭道：「你們做主人的太差勁，既然沒有準備，我們只好自己動手了，南圃，薛治兒你們兩人去排位子！」那兩人應聲而去，走向正東而立，分列左右，這水閣是面向正西，南北兩面是五雲幫與十三友。雖然兩邊的人多，虛設的位置也不少，那二人站定之後，突然四手齊揚向後一抬，但聞風聲微起！南北兩面的空桌椅彷彿有人在暗中搬運一般，紛紛自動浮起，排成長長的一列，整齊異常，而且連桌上的瓜果等物也沒有晃動，大家自然識得這是虛空攝物的內功手法，可是他們表現的功力太深厚了，因此都噤然一聲不出！散花仙子微微一怔，對身旁的花燕來低聲道：「這兩傢伙的武功怎麼突然精深起來了？」花燕來自然無以回答，因為她對南圃與薛治兒所知本來不深，而且她對哈元生前來更感到不解！梅華散去他的功力後，說過他絕對無法恢復，可是他今天精神奕奕之狀，不但功力已復，而且更見深厚！南圃恭身道：「請會主入席！」哈元生瞥了他一眼道：「老夫的席位未安，如何入席！」南圃看了一眼才見韓祺的座椅鋪著一塊黃緞，另一邊為于飛所留的空椅也鋪著類似的黃緞！想來這一定是表示特殊身份之用，乃用手一招，于飛空椅上的黃緞已凌空而起，直向他身前飛去。

　　散花仙子不信他的功力會精深如此，存心試探一下，也用手向後一招，發出內家勁力道：「這是給于老準備的！」黃緞飛了一半，為散花仙子的勁力所牽制，不能再向前行，可是散花仙子也無法把它召回來！看來南圃與她的功力竟在伯仲之間，雙方相持不下，黃緞浮在空中，好像固定了一般！全閣的人都十分緊張，目注他們暗比內力，一方黃緞事小，卻繫著二人的勝負高低之機！相持片刻之後，散花仙子暗自心驚了，因為她發現對方的內力源源不絕，有增無減，自己竟有不敵之狀！三十六散人中，她自信無人能出其右者，現在要是輸給南圃，這個人就丟得大了，可是功力不斷又非常明顯！花燕來看出她尷尬的情狀，也想替她解圍，以免她當場出醜，乃暗中運集功力，朝前拍出一掌道：「一塊黃緞有什麼爭頭，給他們算了！」散花仙子被花燕來的功力一催，更加支持不了，黃緞一直向南圃的手中飛去，不禁臉色一變。方想怪花燕來太使自己難堪！雖然這也是解圍之法，可是這邊爭奪於先，禮讓於後，未免太丟人了！南圃接緞在手，微微一笑道：「總算你們聰明，明知爭不過，倒不如落得大方……」

　　話沒有說完，他的臉色也變了，因為那黃緞在手中忽然化為一陣濃煙，冒出了絲絲火花，焦臭觸鼻。同時他放手太慢，掌心灼得火熱，連忙丟在地下，卻已弄得狼狽異常，同時四周也響起一陣哄笑。笑聲中自然也夾著一些讚嘆，花燕來的功力非凡，她居然能將內力運用到隔空灼物的境界。只有哈元生這邊的人笑不出來，而且十分難堪！哈元生不動聲色，走到正中自行坐下道：「于老能坐光板椅子，老夫自然也能坐！」他身後的人魚貫入座，韓祺在座笑道：「老哈！你對於自行解嘲的工夫，修養又深了一層！」哈元元生指著他笑道：「韓老怪！五十步笑百步，你的臉皮也夠厚了……」韓祺先是一怔，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繼而臉色一變，發覺他的手指伸得很怪異。因為他手指的方向，不是指自己的人而指向他座椅的地方，想著又感到臀下一熱，隱有青煙冒起。連忙跳了起來，但見座椅上那塊黃緞亦已比為灰燼。這一手更驚人了，韓祺名列三魔之一，被人家用暗勁燒毀了臀下坐墊而不覺，豈非丟人更大！

　　哈元生微微一笑道：「韓老怪，世外三魔一體同仁，我與于老怪都坐著光板椅子，你一個人何必例外呢！坐下！坐下……」韓祺悖然大怒，正想發作，他旁邊的謝長風輕輕地碰了他一下，目中連作暗示，輕輕道：「韓老爭意氣不在此刻，還是坐下來吧！」韓祺居然聽他的話，連忙坐了下來。哈元生卻不肯放鬆，繼續調侃道：「韓老怪！幸虧你坐下得快，不然你屁股上那個大洞可見不得人，我是一時不小心，燙著哪裡沒有？」大家這才知道韓祺何以會忍氣吞聲，原來哈元生暗使促狹，連他的褲子也燒破了，大庭廣眾之下要是真讓大家看見了，豈不是出一場大醜，可是哈元生嘴上不饒人，竟然還替他叫了出來，這個醜也出得不小。於是眾人的眼光又集中在他身上，看他如何扳回這個面子，誰知韓祺一動也不動，淡淡地道：「哈老怪！我看你還是過去那樣，沒覺得怎麼樣！」眾人對他的涵養倒是頗為欽服，覺得他在這個場合下還能忍耐得住，實在很不容易！

　　哈元生卻更促狹地道：「韓老怪！我看你還是去換條褲子好，等一下你總不免要起來走動，後面那付尊容殊為不雅！尤其是庭上還有不少小姐夫人，你怎麼好意患見她們呢？」韓祺輕輕一笑道：「老友對我的關顧之情，我十分感激，尤其是你埋跡多年，居然學得一手好縫補，我不得不讓大家看看……」說著站起來，將背轉給大家看了一遍，只見他古銅色的外施與玄青長褲果然有一個大洞。不過那大洞已用一塊青綢補了起來，不見外線穿連的痕跡，彷彿是織就一般，平整異常。眾人不禁又發出一聲讚嘆，世外三魔之名果非虛傳，補衣無縫已足驚人，他卻是在不知不覺間默運玄功定成的。哈元生的臉色卻更為奇特，伸手將旁邊馬上飛的外衣脫了下來，披在自己的身上，目中充滿了憤色！

　　眾人尚不明就裡，韓祺卻笑著道：「哈老怪不但替我縫補破衣，而且還剪破他自己的褲子，這種友情，真使我感動得涕淚俱下……」大家聽了又朝哈元生看去，只見他身上披著一件青布外袍，底下卻穿著青綢的褲子，與那補釘的質料一般無二！不用說這兩塊補釘都是從他褲子上取來的，兩人相距數丈，也沒見韓祺如何，這簡直匪夷所思！韓祺一笑歸座，哈元生已憤然起立，他所取的是馬上飛的黑緞外衣，已將自己褲子兩邊破洞補好！一樣的天衣無縫，一樣的色澤分明，可是在一場互較玄功與心智上，他已輸了一著，因此他怒聲叫道：「韓老怪！你少神氣！出來我們鬥一場！」韓祺微笑道：「辱人反辱己，我只是以牙還牙，你又何必那麼小氣呢？我們少不得要比劃一下，不過現在尚非其時……」哈元生怒叫道：「不行！我非要現在幹一場……」

　　他剛推座起立，水閣外忽然響起一陣音響，絲竹並作金玉俱全，十分悅耳，眾人都愕然起立。費長房一笑道：「于老來了。」順著樂聲的地方，水閣外煙波飄渺的湖面上出現一輛雲車，聽水天魔于飛羽扇綸巾，端坐車中！車兩旁是兩個妙齡絕色女郎，錦衣盛妝，艷麗如仙，各扶著一邊的車把，踏波如夷，款款而近！聽水天魔于飛的樣子真像是一個得道的神仙，氣度十分從容，一直到欄杆附近還沒有起身！這些人中，只有費長房知道他的雙腿無法行動，為了怕他在人前露出破綻，連忙迎到欄前低聲道：「于老！哈元生也來了！」于飛卻滿不在乎地一笑道：「來得好，我們三個老不死的有好幾年沒見面了，正好藉著這個機會碰碰頭，也免得以後麻煩！」費長房原是通知他一聲，可是卻看他毫不當一回事，倒是對他有點莫測高深！可是處在這種場合下，他不能多說什麼，只得朝他輦車旁的兩個女子一示眼色，用手一指道：「于老的席位設在那邊！」他的意思是要她們想法子把雲車抬到那兒去，可是于飛卻微微一笑，手指著那把紫檀木座椅道：「長房，你對我老人家太不恭敬，怎麼連墊子都不準備，難道你不覺得我最怕坐硬椅子嗎？」

　　費長房還沒有答話，靈魔韓祺已笑著道：「于老怪，你少搭架子吧，本來今天沒哈老怪的份，他死不要臉地湊了來，偏又窮得穿上一條破褲子，為了給朋友充個面子，我把兩付座墊都借給他補褲子了，我看你也將就點吧！」于飛哈哈一笑道：「我沒想到哈老怪會混得這麼沒出息，早知如此，我就替他帶一套行頭來，也免得丟世外三魔的人……」哈元生憤然起立道：「韓老怪，于老怪，你們別口頭上得意，等一下我就給你們一個好看的，那時候你們才知道姓哈的厲害！」于飛仍是微微笑道：「哈老怪！人窮火氣大，我倒是不忍心再說你什麼，不過今天這種場合，你穿著破褲子，實在不像話，翩翩！」翩翩在旁恭聲道：「老神仙有何指示？」于飛笑笑道：「把你的褲子借給哈老怪穿一下！」翩翩一恭身答道：「是！」說完飄身飛到水閣中央，當著眾人的面，褪下身上的長褲。這個行動的確大出眾人意外，費長房雖然不滿意，可是事出于飛的指示，他也不敢說什麼！翩翩裸著下身，持著那條紅色綢褲送到哈元生前面道：「哈老先生，事起匆促，未及準備，請您多原諒，好在這條褲子是今日才穿上去的，保證不髒……」哈元生怒不可抑，厲目一瞪，正待發作，于飛已笑道：「哈老怪，你一輩子都沒穿過這麼香艷的褲子吧！曾經佳人垂青，君子當以情承，還不趕快接過去！」這次他說話的時候，已經離開了輦車，端坐在為他設置的座椅上，眾人俱都一怔，不知他何時離車登席的！好在世外三魔功力超凡，韓祺與哈元生一番隔空鬥法已經給大家一個深刻的印象，因此大家並不覺得太奇怪！只有費長房心中了然，知道于飛是利用翩翩脫衣吸了諸人的注意，悄悄登座，用以掩蔽他雙腿的不便！這個方法當真妙到絕頂，大概只有梅華那種刁鑽古的人才想得出來，想到梅華，他又怔住了！

　　不久之前，于飛才給他一個通知，告訴他梅上春就是梅華的化身，兩人預謀先擒服那個妖女的！現在看來梅華並未受制，不然何以會給他出這麼一個妙絕的主意呢？可是費長房無暇多想這個問題。因為翩翩與哈元生之間的情勢已到了一觸即發的狀態，她還是手持著那條紅色綢褲站在哈元生前面。對哈元生來說，這是個天大的侮辱，雖然她是受著于飛的指令而行，可是哈元生惱羞成怒，勢必拿她來洩憤！誰知哈元生臉色一變，居然不動聲色，伸手接過綢褲，而且還迅速地穿了起來，他的動作極快。但是有幾個明眼的人，已經看見哈元生在穿褲子的時候，下身不著一物，連他在馬上飛那兒搶來的褲子也短去了一截，只剩下腰上的一半了！能夠在暗無聲息之間，毀去哈元生身上的衣服，只兩個人具有此神通，一個是韓祺，一個是于飛。

　　韓祺的臉上也現著一片愕色，則此一定是于飛弄的手腳了，費長房倒是一定，他知道于飛的功力至少不在那二人之下，則今日之會，十三友雖不定能穩居榜首，也不會落在最後了！翩翩等哈元生穿上褲子後，飛速退到于飛身邊，董雙成早已另為她準備好一套衣衫交給她穿好。于飛笑笑又向韓祺道：「韓老！你是否看著眼紅了？」眾人俱覺空氣微微一震，韓祺身前桌上的果盤凌空跳起尺許，又自動落了下來，然後是韓祺微微一笑道：「老朋友了，留點面子不行嗎？」于飛一笑道：「我對於故人不能厚此薄彼，既然你不領情，我倒不好意思勉強，可是你千萬不能怪我偏心！」韓祺淡淡地道：「于老怪，幾年不見，你居然把隔空粉物的功力練得如此精純，我若不是因為哈老怪的事先生警覺……」于飛笑笑道：「你的金剛不動功夫也不錯呀！」二人相視一笑，大家知道他們剛才也換了一手，只因為韓祺有了提防，于飛才沒有得手！否則他恐怕也得像哈元生一樣出乖露醜了！

　　從三魔先後現身，已經互相考較過實力了，算起來是哈元生連落了兩次下風，因此他的臉上十分難看。可是他緊閉著嘴，一聲也不發，韓祺不禁輕嘆道：「哈老怪，你不必難過，聽說你不久前被一個姓梅的女娃娃整得功夫全失，這麼快就恢復了過來已經不容易了！」哈元生冷笑一聲道：「你不要得意，我雖然吃過這一點小虧，但是我相信並不比你他差到哪裡去，否則我就不會來趕熱鬧了！」韓祺微愕道：「不錯！我們都是百歲出頭的人了，算起來是隔世的情誼，我們並不希望你一個人向隅……」哈元生冷冷一笑道：「你們說得好聽，心裡卻巴不得我被人殺了……」于飛一翻眼道：「這是什麼話，難道你對老朋友都不信任了嗎？」哈元生看他一眼道：「老于！你算是夠朋友的，可是韓祺老怪就不敢說了，我你跟他交朋友，只有吃虧的份兒……」

　　韓祺立刻道：「哈老怪！你講這種話可實在沒有良心，我哪一點地方對不起你們？幾十年來，我一直在照顧你們……」哈元生怒道：「六十年前我們對大悲老禿驢一戰，要不是你暗中使弄狡猾，不肯使出全力，我們怎麼敗在他手下！」韓祺微微一笑道：「人家功力比我們高，我就是使出全力，也不一定能勝過人家，可是我若使出全力，勢將與你們一樣……」哈元生不等他說完又叫道：「所以你一人受損最輕，讓我們去當傻瓜……」于飛笑笑道：「哈老怪！這倒不能怪他，若不是他還留一部份功力，將我們救走，我們也活不到今天！」韓祺笑道：「這才是知心話！你以為我是故意留下實力，好高出你們？假如我真有那份存心，應該利用那天的機會除掉你們，豈不是更為有利，何苦還要替你們療傷，幫助你們復原？」哈元生冷笑道：「那時你並不知大悲禿驢與我們一樣受創深重，你救我們，還不是為要我們幫你同御那禿驢……」

　　韓祺冷冷笑笑道：「你一定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也沒辦法，好在老于還不像你那樣糊塗，只要他明白就夠了！」于飛笑笑道：「老韓，你也不必故意討好我，我心裡比誰都明白，其實你們又何嘗不明白？大家還是少說兩句算了！」哈元生叫道：「我就不明白！」于飛沉聲道：「你一定要我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在場的人都是我們的後生小輩，何苦讓他們笑話……」韓祺笑笑道：「對了！那天又豈只是我一個人留存了功力，否則你們又怎能恢復得過來，只是我比你們多留了一成而已！」于飛陰沉地道：「不錯！我們三人雖然結盟在一起，其實都只為了顧忌大悲而已，假如沒有了那層顧忌，我們誰也不會放過誰！」韓祺鼓掌道：「痛快！痛快！埋在我們心裡百餘年的話，被你一下子點明了，我覺得從來沒有這樣痛快過……」于飛笑笑道：「忍耐了六十年，大悲那老禿驢始終沒有出見過，看來那層顧慮是不存在了，我們三個老傢伙也該作個了結了！」

　　哈元生一言不發，韓祺卻笑道：「那不忙吧，至少不必在今天解決！」于飛一笑道：「我是無所謂，只怕老哈等不及！」哈元生立刻道：「不錯！你們的十三友與五雲幫都轟轟烈烈，只有我那三十六散人弄得一敗塗地，不接受那場賭約！」韓祺一笑道：「老哈！你弄錯了，若以賭約而言，只怕還是你最成功，嚴格地說起來，我們都是失敗者！」哈元生一怔道：「那麼是誰勝了！」韓祺道：「就是那個廢去你的功力的女孩子！以心計而論，我們實在比她差得太多，你別看我們雙方人多！……」于飛笑道：「算起來，我只網到一個費長房，老韓那兒也只有一個雲初生可用，其餘都是那姓梅的遣去臥底的……」哈元生怔住了，就在這個時候，水閣的甬道上飄然走來一個盛裝麗人，正是風華絕代的梅華！

第八十三章　靈劍伏妖

　　她手中提了一個布包，婀娜地走進水閣，散花仙子等人身不由主的擁了過去，韓祺那邊的谷中明自然也過來了。剎那之間，由鼎足三分的局勢變成四面壁堡！韓祺這邊只有一個雲初生，以及謝長風，雷長尊，童天月等人，以武功而言，這些人等於沒有用。于飛這邊除了費長房之處，還有李芳菲，夏妮依然留著沒有動，可是她與方天俠父女一樣，留下並不表示立場。倒是哈元生這邊相當熱鬧，除了三十六散人中那一批外，十三友中侯行夫一幫人也可以湊湊數。也就是他這邊的人，沒有一個與梅華有連絡的！雲初生與費長房頓有孤立之感，倒是韓祺與于飛卻毫不在乎，于飛還輕鬆地向哈元生一笑道：「老哈，現在你總該得意了吧！」哈元生想了一下，似乎不信地道：「你們早知道這些人的底細了！」于飛略有慚色道：「這一點我不如老韓聰明，我起初還蒙在鼓裡，看他樣子是早就知道，而且我這邊的人還是他點破的！」哈元生轉向韓祺道：「你明知這些人靠不住，還留下他們！」韓祺笑笑道：「不錯！」哈元生不解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呢？」韓祺微笑道：「我們賭約中所網羅的高手並不一定要活人！」哈元生一怔道：「你準備用他們的人頭來抵數！」韓祺笑道：「不錯！而且我不先殺死他們，就是想利用這個機會多搜集幾個，天下的好手差不多全集中在這兒了。」于飛也得意地大笑道：「獵物已入圍中，就看我們的手段如何！……」

　　梅華很冷靜地道：「對於你們的賭賽我也很感興趣，我想參加一份！」哈元生不屑地道：「這是我們世外三魔的賭約，你算什麼？」梅華傲然一笑道：「我被稱為飛天魔女，自然也可以為一魔！」韓祺一笑道：「梅姑娘，老夫對你的才華十分佩服，也歡迎你參加我們的魔道之賭，可是你目前已經掌握著優勢。」梅華笑笑道：「以擁集的高手而論，我是比你們多，因此為了公平起見，我想撇開活人不算，單以獵得的人頭而計勝負如何？」于飛立刻道：「老夫贊成這個方法，而且目前任何一方都還沒有成績，大家正好從頭開始，正是十分公平……」梅華道：「你們以前可曾商定辦法與賭賽的細則！」韓祺笑笑道：「這個沒有，梅姑娘才華過人，由你去決定細則好了！」梅華想想道：「這樣吧！我們現在分為四邊，每邊想辦法獵取其他三方的人頭，而且還來個苦中苦的規定！」

　　于飛連忙問道：「什麼叫做苦中苦？」梅華笑道：「先得者為勝，勝利的一方立刻退去，而且他那一邊的人也不接受對方挑戰，由負方互相殺伐……」哈元生立刻道：「那樣子不行，豈不是人少的方面佔便宜，他們可供殺的人太少，剩下的自是高手，殺人家的機會多……」他看出自己這邊的人實力最弱，挨殺的成分較多，因此立刻提出異議，梅華立刻笑笑道：「我這邊人最多，我不怕吃虧，你還怕什麼？」哈元生還待反對，梅華又道：「而且這個辦法是我最吃虧，以武功而論，自然是你們三個老魔頭最高，殺到最後只剩你們三人爭雄……」哈元生一想這倒是不錯，遂也不反對了，他身邊的人則開始表現得不安，有幾個甚至已開始作遁逃的準備！梅華立刻道：「我還有一點補充，就是每一邊的人都可以盡量保護自己的人不受殺戮，這比才能使自己身邊的人不起異心！」

　　世外三魔幾乎是同聲道：「贊成！」他們自恃功力，認為有足夠的能力可以保護自己的人不受傷害，連侯行夫等人也都放下了心！世外三魔各據一方，自然以梅華這邊挨殺的成份最大，可是這些人對梅華深具信心，居然沒有一個表示反對！他們知道梅華提出這個對自己最不利的辦法，一定有她的用意，至少不會拿這邊的人白白送死！世外三魔自然也有同樣的想法，可是他們相信自己的武功，也不在乎她會玩出什麼花樣！梅華笑笑道：「你們都同意，大家開始了！」哈元生唯恐被人家搶了充，立刻出來道：「老夫先從你們這邊發個利市……」梅華一笑道：「你還沒有資格！」哈元生瞪著眼道：「為什麼？」梅華笑道：「第一，你們不夠資格首先挑戰，第二，按照規定，我這一邊還沒有到應戰的時候，因此請你先回去等一下……」哈元生瞪大了眼睛，梅華含笑解開手中的布包。

　　包中是四顆血淋淋的人頭，雲初生一見之下，怪吼了一聲，飛身搶了出來。梅華從容地笑道：「你認清楚了，這是你們五雲幫的人，你們已經損失四個人頭，因此你有首先挑戰的權利，但是不得找我……」雲初生見到他四個兄弟的首級，早已氣昏了頭，哪裡還顧得許多，衝上前來，劈手就是一掌！梅華閃身一避，她身旁的孫冬卻挺身上前代接了一掌，反將雲初生震退了兩步，梅華立刻叫道：「阿冬！現在我們不能出手，因為我們是勝方，一定要等他們握有數目超過我們時，我們才能挑戰……」散花仙子笑著將孫冬拉了回來，世外三魔則都是為之一怔，沒想到梅華會耍出這一手絕招！于飛長嘆了一聲道：「梅華，老夫對你真是沒話說！你改名易容上王屋山，將此地鬧得一團糟，將費長房唯一的助手風姥姥也除去了，還叫我上了一個大當。我以為只是我一人差勁，誰知現在你把我們三個老傢伙都耍了……」

　　梅華笑笑道：「于老說得太客氣了，只可惜你發覺我太早，否則我們還能繼續合作下去，我保你可以穩勝過另兩撥人……」哈元生連忙叫道：「老于，你別聽她的蠱惑……」于飛微笑一下道：「老實說我真想聯合起來整整你們，可是我的勝算太小，不敢這麼做，因為她到了最後也不會放過我的！」哈元生道：「只要我們三個老不死的在場，總不怕她到那兒去！」雲初生瞪著那幾顆血淋淋的人頭，又想上去拚命，梅華卻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毫不在乎地道：「雲初生，你不要神氣，白雲深在那兒，你不妨問問他你那四個寶貝弟弟是怎麼死的！」雲初生怒叫道：「還不是死在你的狡謀之下……」梅華微微一笑道：「闖江湖不能光靠狡謀，不過我也懶得跟你多說，反正你現在不夠資格找我麻煩，還是趁早另找對象吧！」雲初生還是不服氣，韓祺卻叫道：「初生，只怪我們太大意了，才上了她的當，可是我今天保證你能夠替你的兄弟報仇，現在先忍一下……」

　　雲初生這才不敢違拗，轉頭道：「韓老作此保證，我就放心了，現在我該怎麼辦？」韓祺一笑道：「你自己看著辦吧，哪一方有便宜可佔就找哪一方！」雲初生朝費長房看了一下，除了李芳菲與夏綠姬之外，便只有翩翩與董雙成兩個傳女！對費長房他沒有把握，對另外四個女子又不夠英雄，何況于飛也不會叫他輕易得手，因此他只有把目標轉過！哈元生這邊人數較多，得手的希望也較大，因此他立刻拿定了主意，哈元生也知道他的意思，立刻鼓起眼叫道：「小子！你敢在老夫這邊打主意！」雲初生略退了一步，韓祺卻笑道：「哈老怪！只要你不出頭，我也不管事，因此我希望你聰明一點，別一開始就拿我們的老骨頭硬拚！」哈元生剛要講話，侯行夫卻輕拉了他一下，在他的耳旁低語片刻，哈元生連連點頭，然後道：「好吧！行夫，由你去調度好了！」

　　候行夫陰險地一笑，指著不老神仙與長春仙子道：「東方兄，賢夫婦聯手接他一陣！」東方一立與慕容婉臉色都為之一變。侯行夫低聲笑道：「飛天魔女能殺他們四人，此一豎子何足為俱，假如韓祺想出手，哈老也不會坐視，你們還怕什麼？」東方一立怔了一怔才道：「侯兄！你以歸化秘笈扣住了哈老，他自然會保護你的安全，可是你拿我們去抵帳，似乎太不夠朋友了！」侯行夫只是笑笑，哈元生已一拍桌子道：「叫你們去就去，難道你們對老夫的信任不夠，老韓如出手，老夫定不坐視，你們總不見得連這個傢伙也怕！」東方一立與慕容婉見哈元生擺出話來了，自然不敢違抗，只好把眼睛望向魚躍、謝重明！十三友中，除了侯行夫以外，只有這兩人是他們的舊交，侯行夫已不可為憑，他們只好向這兩人求援了。

　　魚躍沉思片刻道：「謝兄！我們也下去吧！十三友一向是動作一致的，現在雄霸天下的夢是做不成了，當年組織盟時的道義還在……」說著望了侯行夫一眼，侯行夫裝作沒看見。他只得嘆息了一聲道：「技不如人，夫復何言，我們只求生死同命吧！」謝重明也有同感，點點頭道：「對！只有我們四個結成氣，或許還能在這個夾縫裡闖出一第生路，依靠別人是不行的！」東方一立見他們兩人也參加了，心頭比較安定，抽出背後的長劍，朝雲初生傲然一笑道：「今日之會不比尋常較技切磋，你不妨也找兩個幫手！」雲初生面對著四個聞名的兇人，心中略存怯意，可是他知道自己這邊的人大概不會出來幫他的！鐵劍無敵謝長風，丐幫掌門濁世神龍童天月，鼓王雷天尊等這些人武功並不出奇，可是他們是簫聖柳無非的好友。柳無非表明真正的身份後，他們的架子也大起來了，處處都以前輩自居，而韓祺居然也加以支持。因此這些人他根本請不動，咬咬牙齒道：「老朽是一個人！」

　　冷坐一旁的方天俠突然起立道：「雲世兄！老朽來助你一臂之力！」雲初生不覺一怔，對這個老傢伙他始終不明底細，因為他是謝長風的親戚，大家都頗為禮遇！可是他實在不敢相信這個傢伙能幫多大的忙，然而人家一片好意，他雖不便拒絕，卻也不願拖他下水！於是笑笑道：「方先生高義，小子心領，可是這四人都有名的……」方天俠朗然道：「不為他們是有名的兇人，老朽還懶得插手呢！」聽他說得那麼有把握，雲初生倒是不能再說什麼了。遂一點頭道：「多謝方先生，先生要多小心！」方天俠抽出他的紫郢劍，劍身暗赤，從外表也看不出有何特異之處，是以大家也沒有十分注意。只有梅華心中微動，也只有她聽林淇說過這支劍的出處與奇珍之處，尤在那柄軟金短劍之上！

　　東方一立早就準備好了，見對方也有兩人應戰，倒是不太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對魚躍道：「魚兄！你負責對付這個老兒，愚夫婦與謝兄對付那姓雲的小子，你快點把他解決了，再來幫助我們！」他重點仍是放在雲初生這邊，其餘三人也是一樣想法，所以都沒有異議，雲初生取出一柄玉骨摺扇，凝神以待！魚躍笑笑道：「兄弟不用武器！」空手就朝方天俠抓去，方天俠微微一哼，也不用劍峰，只是倒過劍托，向他的手背上擊去！魚躍是勢在必得，然而輕敵太甚，以為可以手到擒來，只用了五成功力，殊不知方天俠大智若拙。他的手還沒有抓上對方，手背上挨了一下重擊，奇痛澈心，連忙退了回來，捧著痛手直跳！方天俠冷笑道：「老夫若不看你是空手進招，這一下就要你的命！」謝重明看出事態嚴重，連忙抖開腰間軟鞭上前道：「魚兄！咱們倆掉掉手！」

　　魚躍精擅鐵沙掌功，那一雙手不避刀劍，所以才那樣大意，結果一出手就吃了大虧，被人擊傷手背！這老兒的武功暫且不論，他一劍托能使魚躍傷手，至少那柄劍不是凡物，所以他想用自己的軟鞭來對付！用軟兵器的人必擅於內功，而且所用的兵器也一定十分柔軟，專門克制寶刀寶劍，這一調換自是十分妥當！雲初生見方天俠出手得利，對他的信心大增，深恐對方又分出人去夾攻方天俠，因為他對方天俠的武功仍不清楚。所以一展玉骨摺扇，首先搶攻負傷的魚躍！東方一立與慕容婉自然不能讓魚躍一人對抗強敵，二人一擺長劍，忙也迎鬥上去，劍扇交觸，叮然有聲！兩個人的力量集中在一起，仍是比對方差了一籌，雲初生端立不動，他與慕容婉卻震退了一步！魚躍只得不顧手背的疼痛，幫著去迎鬥雲初生，他仍是仗著一雙空手，拚命去搶雲初生的摺扇！雲初生原有一柄天絲錦面的玉扇，卻在五台山為梅華削毀了，現在這一柄仍是以堅玉為骨，效力卻差多了！因此他不僅無法削斷東方一立與慕容婉的精鋼長劍，對魚躍的鐵沙掌也心存顧忌，不敢被他抓中。雖然他並不怕被魚躍奪去摺扇，可是萬一被對方抓住了扇身牽制了招式，勢難應付另兩柄長劍。所以他只好仗著精妙的招式，不斷地搶攻，每一招都佔儘先機，一招無法得手立刻自動換招！

　　好在他的變化多，招招相連，貫通一氣，雖然以一敵三，仍是遊刃有餘，把三人逼得走馬燈似的團團直轉！謝重明對方天俠比較輕鬆，他老是想用軟鞭去纏住對方的劍，可是方天俠十分狡猾，老是避重就輕。六個人分做兩下，交手約十數合，仍是未見勝負！東方一立等三人在雲初生精妙的扇招逼迫下顯得吃力，因為他們無法測知這人的招式變化。情形很明顯，假如謝重明也能參加就好了，他的軟鞭長，進攻的範圍廣，至少可以牽制住對方的扇招變化！則其他人就有機會偷隙進招了，因此他們都期望於謝重明能快點把方天俠解決，來助一臂之力！謝重明也看出這個關鍵，因此鞭出如風，既對劍，也對人，無論哪一方面得手，他都可以抽身出來了！然而方天俠死纏不放，鞭指著劍時，他把劍撒開了，對著人時，他能避則避，不能避就用劍身接觸鞭尖！換句話說，他絕不讓對方的鞭身接觸劍身，到了二十回合過後，東方一立三人局勢更危，連自保都難了。

　　這雲初生也了解到自己的弱點，暗幸方天俠的幫助大了，若不是他牽制住了一個人，自己早就被殺死了！他也看出方天俠的幫助只能到此為止，自己一定要盡快地消滅一兩個敵人，否則時間一久，方天俠必然無倖，而自己也將陷入不利之境，為自救救人計，他也必須從速解決一二人……最急的是謝重明，他知道自己是勝負生死之鍵，假如那三人有一個被殺了，自己就是殺了方天俠也難免一死！因此他恨魚躍剛才太大意，若不是他被方天俠敲壞了一隻手，此刻雙手並用，等於多了一人，何須自己去幫忙呢？由恨魚躍，轉而更恨方天俠，若不是這老兒多事，自己等四人早已解決了雲初生，何須如此苦鬥呢！因此他一咬牙，賣了個險招，長鞭急進，纏向方天快的劍上，身子跟著搶進去，伸指徑點對方胸前重穴！方天俠好似不備及此，長劍剛脫開軟鞭，連忙又撤回來去削他的手腕，謝重明冷冷一笑道：「老傢伙！這下你可上當了！」手腕急縮，使長劍劈了個空，軟鞭已像蛇一般地捲了上來，在劍身上繞了兩三圈，使勁朝後一抖。他試出方天俠的臂力不強，這一下定然可以奪過對方的長劍，進一步就可以解決這個老頭子了！

　　雲初生看出情勢緊迫，厲叱一聲，拼著挨魚躍一抓，飄身斜掠，摺扇擊向謝重明，即使不能殺死他，也得逼他放棄奪劍之舉。東方一立謝重明好容易才得了手，怎肯放棄這個大好機會，長劍急出，封住他的去路！慕容婉更是惡毒，她的劍竟然刺向了方天俠，心想雲初生即使能保住方天俠的劍，也救不了他的命！這幾個人幾乎是同時發作，中間只有絲毫之差，謝重明奪劍最先，雲初生發動稍遲，東方一立是跟著而上的。叮然一聲，是東方一立的長劍剛好夠上位置，磕開了雲初生的摺扇，使謝重明的動作不受影響！接著是血光一冒，與一聲慘呼。那是慕容婉衝向方天俠後一劍急搠的結果，只是中劍而死的卻是她自己，劍光掠過她的腰部，整個砍成兩截！謝重明手中只剩下尺許長的鞭尾，鞭頭的則斷成三四截落在地上，而慘劇並不僅至於此！魚躍一把抓上雲初生的後肩，雲初生急痛之下，回手一扇擊中他的腦袋，將他的頭顱削掉半邊！而他的手中卻抓住了雲初生的一塊血肉！

　　方天俠莊重地一舉手中紫郢劍道：「老夫這柄劍乃前古奇兵，豈懼你的軟鞭纏奪，老夫本不願殺人，只是那婆娘的手段太毒辣了……」謝重明做夢也想不到那柄劍如此鋒利，不但削斷了自己的軟鞭，更將突襲的慕容婉腰斬而死！東方一立憤急交加，厲聲大喝道：「老匹夫，你敢殺死我的渾家……」長劍一落，直向方天俠劈下，方天俠輕輕一閃避開，雲初生則手起扇落，將東方一立擊得平飛出去！砰地一響，倒在水閣的木板上，口中鮮血直噴！謝重明目睹頃刻之間，自己這邊已經死了三人，心知自己萬難倖免，舉起手中斷鞭，向自己頭上揮去！雲初生的動作比他更快，摺扇先架住他的軟鞭，然後落了下來，硬生生劈下了的頭顱！

　　方天俠將眼一瞪喝道：「小子！你怎麼這樣狠！他已經自裁了，你居然連個全屍都不容他留下！老夫真不該出來幫你……」雲初生的肩頭被魚躍抓去一塊肉，血水向下直流，可是他彷彿忘記了疼痛，獰笑著回答道：「方先生！我們是為了獵頭而戰，要是讓他自殺了，這一顆頭顱便不能列到我們的帳上，豈不是太受損失……」說完先將謝重明的頭拾了起來，又到魚躍的屍體前面，將他的半邊頭顱砍下來，找到另半邊合上！然後走到東方一立身前，他還在那兒抽搐，雲初生毫無表情地切下了他的頭顱，最後走向慕容婉。方天俠連忙喝道：「慢來，這個人是老夫殺死的，不許你割她的頭！」雲初生呆了一呆，隨即笑笑道：「方先生！我們是一邊的，這顆頭顱屬誰都是一樣！」方天俠搖搖頭道：「老夫並不跟你們一邊！」雲初生一怔道：「那你是哪一邊的？」方天俠莊容道：「老夫哪一邊都不是！」雲初生更為發怔道：「那方先生當初為什麼要出來幫我？」

　　方天俠哼了一聲道：「老夫之所以出來，僅只為了這幾個兇人皆有可殺之道，並不是給你們這殘酷的獵頭之會湊熱鬧！」雲初生怔然不知所以，韓祺卻淡笑一聲道：「初生！人各有志，方先生不願參加是他的自由，好在我們並不在乎區區一頭之數，你回來吧！」雲初生一聲不響，朝方天俠手中的紫郢劍望了一眼，目中射出貪婪的光彩，而哈元生與于飛也都十分注意！韓祺出聲怒喝道：「初生！你還不回來！」雲初生無可奈何，捧著三顆首級歸座。方天俠也想回去，于飛用手一推費長房，費長房會意飛身而出，另一邊的哈元生也跟著出來！兩人幾乎同時叫道：「等一下！」方天俠朝二人看了一眼道：「你們想幹什麼？」哈元生首先道：「老夫想留下你的腦袋！」費長房卻道：「在下只想借尊劍一用！」哈元生立刻鼓起怒目叫道：「混帳，老夫這邊已損失了四人，照規定說是負方，應該有挑戰的權力，你憑什麼也想來插一腳？」

　　費長房笑笑道：「哈老！你弄錯了，假如按照規定，方先生已是勝方，你不能向他挑戰，也無權向他挑戰！」哈元生被駁住了，頓得一頓大叫道：「那你憑什麼出來呢？」費長房笑笑道：「我只向方先生借劍，並不想要他的人頭！」哈元生叫道：「那還不是一樣，他肯把劍借給你嗎？」費長房道：「善借不行，自然就得強借……」梅華立刻起立道：「別忘了規矩，方先生此刻屬於勝利一方，不管你利用何種藉口，都不得向他挑戰……」費長房冷笑道：「你別忘了！方先生剛才已經宣佈過他不屬於任何一方，因此這些規矩對他並無任何作用……」哈元生大笑道：「對！這個理由太充分了，既然如此，老夫就先偏了！」說著伸手就朝方天俠抓去，方天俠連忙揮劍外封，可是這老魔頭的功力何等深厚，他竟然無視於劍刃的鋒利。伸手一握，即已抓住劍身，而費長房也不怠慢，一把搶在劍柄上，連方天俠的手都握在一起！

第八十四章　神僧傳人

　　哈元生怒聲道：「放開手！你們居然敢違抗老夫……」費長房冷冷地道：「還是請哈老鬆手吧！雖然哈老神功無敵，不畏劍刃，可是我用力一抽，恐怕哈老也受不了吧？」他倒不是虛言恫嚇，以他的功力而言，只要用力抽回劍身，再加上神劍的鋒芒，哈元生的確不易對付！因此哈元生倒是不敢硬奪，怒聲道：「老夫若是將內力用到劍身上傳過來，你們兩人都將震斷心脈而死，你們不要逼得老夫……」費長房冷笑道：「哈老不妨試試看，于老正巴不得哈老如此！」哈元生怔然四顧，只見于飛臉含冷笑，一掌平舉，遙遙對準他的後心，作著待發的姿勢！世外三魔實力相等，假如哈元生用力對付前面二人，絕難當得住于飛背後一擊，因此他怒聲道：「老于！你敢……！」于飛微微一笑道：「這柄劍落在別家手裡倒沒有多大作用，落在你的手裡，對我可是威脅太大了，所以我打算……」哈元生一笑道：「所以你想得漁翁之利……」于飛笑笑道：「所以我志在必得，而且比你聰明，自己不出手，目前你處在劣勢中，我勸你還是放手的好！」哈元生怔了一怔才叫道：「我絕不放手，你要是下得了手，我就認了！」于飛臉色一沉道：「假如我出手了，你可別怨我！」哈元生看他臉上的神色，倒是不敢輕動。侯行夫在位上叫道：「哈老！你還是回來吧！千萬別上了人家的當，這柄劍沒什麼了不起，這柄劍真的那麼厲害，韓老早就動腦筋得去了，哪裡還會留給你們……」哈元生一聽大為有理，方天俠在五台山很久了，如若這柄紫郢劍真能能構成對他們的威脅，他豈肯放棄不取！可是在他準備放手時，韓祺卻叫道：「老哈！你可千萬放不得手，我到今天才知道這柄劍的威力，否則我絕不會讓它白白閑置……」哈元生急了道：「那你就該幫我的忙，替我看住老于……」韓祺搖搖頭道：「我若是替你擋住老于，劍就落到你手裡去了！」哈元生連忙道：「我保證不用來對付你！」韓祺一笑道：「我怎麼信得過你的保證，而且我也希望老于能出手打你，我就可以趁機會上前取劍！……」說完又用手鼓敲腦袋道：「該死！該死！我怎麼把這種辦法說出來了？」于飛道：「老韓，別演戲了，你就是不說我也會有所準備的，這麼多年，咱們三個人誰還不知道誰？」

　　韓祺也笑笑道：「佩服！佩服！可是如此一來，這個局面如何了法？」梅華忽而笑笑道：「要不要我來替你們想個辦法？」韓祺點點頭道：「行！由你想個折衷的辦法，使大家誰也不吃虧……」梅華笑道：「可是誰也不佔便宜，我的意思是勸你們都放手，劍本來是方先生的，還是讓他帶走，這樣你們就不會爭了！」哈元生道：「我同意這個辦法……」于飛卻道：「我不同意，若是我們三人都放開了手，這柄劍很可能就被你得去了，那我們的威脅更大！」梅華笑道：「就算我得到這柄劍，能奈何你們嗎？」哈元生也想起來了道：「你也許不行，可是落到那個姓林的小子手中就不同了，他在黃山上居然能接下我十成功力的一指……」梅華雙手一攤道：「你們這樣疑神疑鬼，我也沒有法了！」大家都陷入了沉默，誰都沒有更好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世外三魔略自深思，水閣中靜得像沒有人一樣……韓祺最後才輕嘆一聲道：「看來我們只有接受梅姑娘的辦法了，除此之外，別無良策，而我們又不能一直僵持下去……」

　　韓祺的話不錯，事情總須解決，而那似乎是解決最好之途，可是哈元生卻不放心地道：「我答應放手，但是你必須保證不把劍送給別人！」這句話是對方天俠說的，然而方天俠卻斷然拒絕：「我自己無力殺死你們，只有這柄劍能令你們稍存畏懼，我豈能放棄，只要誰能利用這柄劍，我就給他！」哈元生那番話原隨口說說，並沒有想他真能提出任何保證，不想方天俠是個死硬派，居然不認這本帳！這一來倒使得他下不了台，怒聲大叫道：「那你就別想活著離開！」方天俠厲目回瞪著他，毫無懼色。梅華鄙夷地一笑，向著哈元生道：「世外三魔名震天下，看來都是靈魔與聽水天魔闖出來的字號，像你種膿包怎配享有那等盛名！」哈元生被她罵得滿臉通紅，連于飛也不好意思的道：「老哈！你就少丟人吧，我就不相信這柄破劍，真能把我們怎麼樣，除非是落在我們手上還有點用……」哈元生就著機會放開了手，目注費長房道：「你不放手？」費長房見韓祺與哈元生都盯著他，知道縱有于飛支持，也難擋得兩大魔頭一擊，只得悻悻地鬆開手！

　　梅華連忙道：「方先生，既然您這柄劍已經成為眾矢之的，您還是趕快離開吧，您留在這兒，紛爭永無停歇之時！」方天俠本來想回到原來的位子上去的，可是那兒離韓祺太近，哈元生與于飛都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因此他略一沉吟，才舉頭向他的女兒招呼道：「小如！我們走吧！」方心如還有點不願意，梅華知道她留下為著林淇，乃朝她笑了一下，移身到她面前握著她的手道：「方家妹妹！你快與令尊離開吧，你們的家是回不得了，我希望你們盡量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方心如神色微動，終於點點頭，與方天俠一起走了。韓祺微微一笑道：「梅姑娘！你的心真細！」梅華淡然笑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的那柄劍既然觸動了你們的貪念，若不找地方躲起來，終難逃過你們的毒手……」韓祺一笑道：「其實你這個想法是多餘的，我們三人今日一定會分出勝負明白，最多只有一人能離開這兒！」梅華微笑道：「一個人也得加以防備一番！」

　　于飛笑道：「這柄劍只有在我們三人間才能產生威脅作用，假如只剩下一個人，他也不必怕那柄劍了！」梅華笑道：「不然！就算你們只剩下一個人，那柄劍仍然有牽制的作用，只要那柄劍不落入你們手中，我仍然有辦法利用那柄劍制著這個人不敢胡作非為……」于飛冷笑道：「老夫不信……」哈元生卻神色一變道：「老于！我們又上她的當了，她的話的確不是虛言恫嚇，那柄劍對我們的確是大有威脅……」于飛冷笑道：「那除非是姓林的小子得到……」哈元生搖頭道：「不一定是林淇，另一個人頗堪憂慮，就是站在她身旁的那個傻大個兒，她好像是老禿驢傳人……」說時用手指著孫冬，眾人的眼光也都盯在孫冬身上。哈元生又道：「這傻大個是個女的，據白雲深說雲中四子都是傷在她一人手中，我本來想告訴你們的，不知怎麼忘了。」于飛神色一變道：「老哈！這麼大的事你怎麼會忘了？」韓祺的神色也變了，連忙問道：「梅姑娘，這話可當真？」

　　「我也不清楚，因為冬姑並不知道那個教她武功的老和尚是誰，更不知是否大悲法師。」韓祺一怔道：「她就是冬姑？」孫冬排眾而出道：「不錯！老傢伙，你怎麼不認識我了！」韓祺連連搖頭道：「真叫人難以相信，你怎麼這麼漂亮了！」孫冬咧開大嘴笑道：「你也認為我漂亮，那我的苦沒有白吃……」梅華笑笑道：「那個老和尚把她浸沸玉泉與萬載冬青泡了一個月，才使她洗毛伐髓，改醜為美……」韓祺一笑道：「那些事都可以不管，首先我們必須弄清楚那老僧是否是大悲那老禿驢，假如是他的話，我們……」梅華一笑道：「你們三人就不必分高低了！」于飛點頭道：「不錯，老韓，你出手試她一下！」韓祺點頭走至水閣中央叫道：「冬姑！你出來！」孫冬跳了出去道：「幹什麼，你是不是想打架，我可不跟你打，因為你教過我幾天功，我不忍心叫你受傷，還是換個人吧！」

　　韓祺一言不發，舉掌對她的肩頭一按，孫冬的身子晃了一晃，咧著嘴大叫起來，同時回了他一拳！韓祺用手封住了她的拳勢，雖然退後了一步，臉上卻微有喜色，朝哈元生與于飛笑道：「我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聽見一個老和尚，就嚇成這個樣子，白鬧一場大笑話！」于飛略略放心道：「你怎麼證明那老和尚不是大悲？」韓祺微笑道：「這個丫頭是塊渾金璞玉，真要經過大悲的訓練，成就一定比他還高，冬姑，你說是嗎？」孫冬怔怔道：「不錯！老禿子就打不過我！」韓祺又笑道：「我打得過你嗎？」孫冬連忙道：「我不行！你一掌按得我全身骨頭都像散了一樣！」韓祺大笑道：「我只用了八成功力，假如我用足了勁，可以把你壓成一團肉漿，你的這個師父還不夠高明！」孫冬點點頭道：「還是你行，以後你教我功夫好嗎？」韓祺笑道：「好！以後你跟著我，我一定把你訓練成天下最厲害的高手，那時就沒有人能強過你了！」孫冬高興地笑道：「真的嗎？那你現在就教我好不好？」韓祺搖頭道：「我沒有空，為什麼你要這麼著急呢？」

　　孫冬手指著侯行夫道：「這個老猴子是個大壞人，他害死我爹，又打得我好苦，我學武功就是為了要找他報仇……」韓祺道：「這倒簡單！我現在就替你報仇如何？」孫冬笑著道：「行！你打死他，我就叫你做師父！」于飛連忙道：「要是我代你報了仇呢？」孫冬道：「那我就拜你為師！你們誰想收我做徒弟，就得替我報仇，我恨透了這個老猴子，非殺死他才甘心！」韓祺與于飛都舉掌對向侯行夫，哈元生怫然變色道：「你們想怎麼樣？」韓祺微笑道：「這個女孩子是一塊人間瑰寶，誰得到她，誰就可以掌握天下，我們自然要爭取一下，佳才難得……」哈元生見孫冬居然抗受韓祺八成功力的一掌，心知此言非虛，不禁臉色一變，他身後的白雲深輕碰了他一下。侯行夫已經看見了，連忙叫道：「老白，你這是什麼意思……」然而哈元生的動作更快，手掌輕翻，按在他的胸前。侯行夫全身發著冷戰，顫聲道：「哈老！你若是殺死了我，就得不到歸化秘笈了！」哈元生冷笑一聲道：「白雲深早已知道你把秘笈吞在肚裡……」侯行夫急叫道：「他騙人……」白雲深笑笑道：「毒手書生，你別忘記了我是學醫的，當你向我討取治腹痛的藥時，我替你一把脈就知道你病根何在，你是中了銅毒於胃塞之癥，以你這種身體，得了那種病豈非太離奇了，除非你的胃裡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侯行夫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厲聲叫道：「姓白的！我做鬼都不會饒你……」白雲深連忙叫道：「哈老！快出手，謹防他行功自毀……」哈元生在侯行夫的胸前一捏笑道：「老夫還能讓他如此聰明……」侯行夫全身發抖，身子卻軟得像一條蛇似的朝地下滑去，哈元生他一把提了起來，笑向孫冬道：「老夫代你制裁他了，你怎麼說！」孫冬連忙道：「你讓我親手殺死他！」哈元生提起侯行夫，擲在她的腳前道：「好！可是你得投歸老夫門下！」孫冬提起大腳，對準侯行夫的胸前踹了下去，她的力氣何等巨大，直將侯行夫的胸前蹬出一個大洞口！哈元生連忙走出去，提起屍體一陣翻弄，好像是在裡面找什麼東西，孫冬微笑著對他道：「你可是找一個銅套子……」哈元生急道：「不錯！你把它踩碎了？」孫冬笑道：「沒有！我怕扎壞了腳底，所以留了一點勁，現在正粘在我的鞋底上，你找那東西幹什麼？」

　　哈元生大急道：「快交給我，那裡面藏著歸化秘笈……」孫冬嘻嘻笑地道：「假如是歸化秘笈，我可不能交給你，因為它原來是我爹的東西，被老猴子搶去了，我現在正好收回！」哈元生怒道：「你拿去一點用處都沒有！你也看不懂！」孫冬似是不信道：「真的沒用？」哈元生道：「自然是沒有用，那上面的記載十分深奧……」孫冬道：「既然沒有用，我就不要了！」說完從腳下面取出一個黃銅套子，約有手指大小，于飛見狀連忙虛空用手一招，想要奪過去。哈元生怎肯讓他得手，一面發掌抵住他的吸力，一面伸手奪去了銅套，于飛臉色大變，正待繼續出掌。孫冬卻笑著道：「一個空套子有什麼好搶的！」于飛聞言止住掌力道：「你怎麼知道這是空套子？」孫冬笑笑道：「我自然曉得，因為我把裡面的東西用內力燒掉了，不相信叫他打開看看，裡面只有一團黑灰！」哈元生連忙將鋼套折斷，果然裡面倒出許多紙灰，不禁臉色大變，于飛去卻幸災樂禍地笑道：「這也好！大家都撈不著……」哈元生厲吼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呢？」孫冬一笑道：「為什麼不行，是你自己說那東西對我沒有用……」哈元生叫道：「對你沒有用，對我卻大有用處，我學會上面的記載，才可以轉教給你，把你造成天下無敵的高手！」

　　孫冬故作一怔道：「你怎麼不早說呢？」哈元生叫道：「難道你自己想不到？」孫冬搖頭道：「我這個人腦筋很笨，不會轉圈子，你跟我說話一定要交代得明明白白才行，這可怪不得我……」韓祺笑了一笑才道：「這只是你太大意了，她若是能想得那麼多，便不是一塊渾金璞玉了，秘笈雖毀，好在人還是你的……」孫冬卻搖搖頭道：「不行！我不能管他叫師父……」哈元生鼓起怒目道：「你居然敢耍賴……」孫冬也瞪著眼道：「我怎麼耍賴？我說過誰替我殺死老猴子，我就管誰叫師父，可是老猴子是我自己殺死的……」哈元生怒道：「是老夫把他交給你的！」孫冬笑道：「那我該謝謝你，可是你交給我的，他還沒有死，是我自己殺死他的，因此我不必叫你師父了，對不對？」哈元生氣得渾身發抖，韓祺卻大笑歸座道：「對！對極了！老哈，你自負聰明一世，卻栽在一個傻丫頭的手裡，真是八十老娘倒崩孩兒……」

　　哈元生慢慢從憤怒中靜下來，陰沉沉地道：「好賤婢！你居然耍弄起老夫來了，這可是你自討苦吃，老夫若是讓你得了便宜，就枉活這把年紀了……」孫冬滿不在乎地一笑道：「是啊！聽說你已經一百多歲了，實在活得太長了！」哈元生驟然一指，點向她的胸前，他的動作何等快迅速，孫冬怎麼躲得了，可是她受指之後，也不過退了幾步！哈元生卻臉色一變，厲聲叫道：「老韓！你出來！」韓祺在座上淡淡地道：「什麼事？」哈元生雙目直視叫道：「你剛才當真只用了八成功力嗎？」韓祺笑笑道：「不錯！難道你不相信？」哈元生怒聲叫道：「我自然不信，因為她居然能承受我十成功力的一指！」韓祺仍是笑道：「那恐怕是你太差勁了……」哈元生陰沉沉地道：「老于！你試她一下！」于飛在座上斜拍了一掌，勁力傳出，孫冬跌跌撞撞地退出十幾步，才一屁股坐在地下，咧著嘴叫道：「老傢伙！你居然敢打我……」孫冬叫著跳起來要衝過去找他拚命，梅華卻沉聲叫道：「冬姑！回來！」孫冬咧著嘴，氣沖沖地回去，韓祺的臉上微異。

　　于飛卻淡淡一笑道：「老哈，恐怕是你太差勁了，我只用了七成功力……」韓祺這才哼了一聲，移身坐下，哈元生卻大叫道：「我不相信你們會比我高出這麼多！」于飛冷冷地道：「等你相信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我看你還是乖乖地帶著人走吧，今天這場比賽不會有你的便宜了！」哈元生仍是不服氣叫道：「不行！今天我一定會比出個結果！」于飛一笑道：「那也好！現在你是輸家，按照規定該由你挑戰，可是你挑戰的對象只有我這一方，你看著辦吧！」哈元生頓了一頓，回頭朝他那邊的人看了一眼，只有白雲深與三十六散人中一些殘餘！這些人都不足與費長房抗衡，看來只有他自己出手了！因此他將身子一挺道：「我自己出戰，隨便你們這邊如何應會！」于飛笑笑道：「這不是輸贏的問題，反正我們要打一場的！」于飛右手一按座椅飛身而出，直立在中心傲然道：「很好！我們這兩支孤軍是該拼出個結果，才夠資格向另外兩邊挑戰，你先站開些，我叫人清清場子！」

　　費長房見他能夠站起來，不禁大為詫異，連梅華臉上也倏地變色，于飛仍是從容地笑道：「你們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呢！長房，先把屍體搬開，我好與老哈痛痛快快地打一場！」費長房將信將疑地出來，雙目猶自望著他的腿，于飛故意起動了兩步，表示他的雙腿可以活動自如！梅華臉色大變，拖住孫冬低聲耳語，費長房卻十分興奮，親自出場，提起地上的屍體，一具一具擲向欄外池中！那些屍體遇水即沉，片刻之後，浮上一些碎骨，皮肉都為水中的毒素蝕溶而去，不知情的人都觸目驚心！只有于飛笑道：「哈老怪！你看好，這些水是沾不得的，等一下你要逃走的時候，可千萬別選這一條路！」哈元生昂然道：「我除非是最後一個勝利者，否則絕不存生離之心！」于飛一笑道：「妙極了，我們竟是一樣的心思，既然我們都不打算逃走，那條通路也不必留著，我們來個破釜沉舟，以定必死之心！」說完長袖一揮，勁力傳出，那道向水閣的曲折回橋突然中斷飛散，將滿閣的人都孤立在惡水的圈繞中！

第八十五章　背水一戰

　　于飛一擊斷橋，仍是不肯休止，長袖再揮時，勁力又出去，但見木屑飛舞，那座橋立刻化為碎片。於是這座水閣變成孤立了，閣中人莫不大驚失色，只有梅華與費長房等有限幾人神色如常。韓祺那邊是最緊張的，尤其是鐵劍無敵謝長風與濁世神龍童天月對於此間情形尤為陌生。他們是老江湖了，閱歷頗深，知道于飛此舉是要把他們困在水閣上，對望一眼後，心意已經溝通！謝長風首先叫道：「趁著腳力還可以夠得上，大家趕快搶浮木借力，跳到岸上去，免得為人暗計所算……」說著兩人飛身穿出欄杆，直向水上浮去，斷橋震碎之後，滿池飄著浮木，二人各找了一樣較大的浮木點足。韓祺叫道：「你們快回來！」謝長風站在一塊浮木上道：「韓老！我與童兄先上岸去，再想法子接應你們！」

　　說完雙腳一縱，又朝另一塊浮木上落去，這水閣離岸總在三十丈左右，他一縱六七丈，兩縱已有十幾丈。能夠再有兩次借力，就可以抵達岸上，誰知他第三次踏上浮木時，那根木塊竟變得全無浮力！雙足沾到水後，只聽得一聲大叫，整個人已向水中沉去，頃刻沒頂，水面上冒起一陣氣泡後，再無聲息了！童天月的行動較遲，只跳到第二塊浮木上，見狀吃了一驚，不敢向前，也無法後退，怔得呆了！韓祺又叫道：「快跳起來，那根浮木也支持不了多久的……」童天月聽見呼喝後，完全仗著本能朝前上一縱，拔空丈許，韓祺伸手推出一掌，想利用掌力將他送上岸去的！誰知他這一掌不推還可，掌力衝到水面上，激起了一大蓬水球，湧在童天月的身上！童天月倒是被掌力送到了岸上，可是他落地之後，又瘋狂似的跳了起來，連跳了幾下，隨即倒地不動！身上開始冒著熱騰騰的水霧，霧氣消失後，他的人不見了，就像一個精通變化的精靈，隨著霧氣消失了！韓祺長嘆了一聲，臉上現出傷感的表情。

　　于飛卻哈哈一笑道：「老韓！你這兩個人的神通果然廣大，還會五行遁法，一個水遁，眨眨眼就不見了！」韓祺怒聲道：「于老怪，你害了人還要講風涼話！」于飛聳聳肩笑道：「老韓！你講不講理！這兩人是自己急著送死，可不能怪我，根本我就沒有動他們一下！」韓祺猶待出言斥責，梅華已發言道：「韓老！那兩人是自己沉不住氣，可不能怨別人，這水中含蝕骨劇毒，他們怎能不弄清楚就往下跳呢？」于飛笑笑道：「對啊！而且第二個人之死，還是你下的手，你要是不推那一掌，或許他還不會沾到毒水……」費長房也笑著道：「韓老！以你的見識，總不會看不出我在這池上的佈置吧！此地暗含五行生剋，你那一掌豈不錯了方位！」韓祺怔了一怔，不禁閉口無言，他當然知道這池上的生剋變化，假如真要把掌力送向半空，必須擊向水面！可是自己在出手之際，由於過份緊張，一時竟忘了這一點，因此對於童天月之死，自己實在應該負最大的責任！被費長房指出之後，未免難堪，可是梅華卻笑道：「即使他用對了方向，也無法保障童天月的性命！」

　　費長房微怔道：「梅姑娘這話怎講？」梅華微笑道：「神君這一池毒水中機關密佈，于老發掌斷橋，即將五行生剋秩序變亂，任何人只要離開水閣，大概就很難生還了，神君何必還故作不知呢？」費長房頓了一頓才乾笑道：「不錯！不錯！在下本來也想通知大家這座水閣現在已成絕地，各位千萬不要隨意行動，以免有所不測！現在梅姑娘說出來了！倒是免得在下多費口舌！」韓祺怒聲道：「你早說出來，我也不會白白地損失兩個人了！」費長房一笑道：「若非那兩個人現身說法，其他人一定不會相信，還以為我是故作驚人之語，危言聳聽呢！」韓祺怒道：「你拿我的人來作為表示的工具！」費長房淡笑道：「韓老太言重了，那兩個人的動作太快了，不等在下表明，即自離開水閣，並非在下有意要他們慘死！」韓祺雙眉一挑道：「這麼說來，我們若想離開此地，都要得到你的允許才行了，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我們屈服了嗎？」費長房微笑道：「在下不敢作此想，而且水閣的通路已被于老所毀，連在下自己都無法出得去，大家只好硬挺在此地了！」韓祺大吼道：「胡說！這裡的佈置是你一手安排的……」

　　費長房指著梅華道：「梅姑娘曾在敝山居留過一陣，她知道最清楚，韓老如果不信，不妨問問她在下的話是否確實！」梅華笑著道：「池中佈置的樞紐都在回橋上，橋毀路斷，要想離開此地除非是從水面上飛渡。」于飛立刻大笑道：「韓老怪！這三十丈的水面大概難不倒你吧？」韓祺怔了一怔道：「我也許勉強可以過去，可是其他的人呢？」于飛大笑道：「韓老怪！你什麼時候變成這麼菩薩心腸了，我們這三個老不死所以被人稱為世外三魔，就是因為我們行事只顧自己，還管人家幹嗎？」韓祺臉色微變，卻沒有再出聲。費長房忽地又笑笑道：「韓老今日行事好像與往日有些不同了！」韓祺一瞪眼道：「老夫與往日有何不同？」費長房含笑道：「雲陽七子都是你的得意傳人，一連死了六個你都不在乎，何以對身邊這些膿包如此重視起來？」韓祺尚未答話，那雲初生卻臉色一變，好像被費長房的話挑動了，目光轉向韓祺，暗自沉思！

　　韓祺神色不動，淡淡地道：「費長房，你好像是在挑撥我的手下……」費長房哈哈一笑道：「我不過是偶而看到一些不解的事情，提出問問而已，韓老對手下一向寬厚，哪裡會受我的挑撥而離心呢？」說完逕自坐下，雲初生生氣起立道：「韓老！這傢伙對你如此侮慢，弟子要求給他一點顏色看看，請韓老允許弟子出場與之一搏！」韓祺淡淡一笑道：「不行！依照規矩，現在應該由哈老那邊派人上場！」哈元生忽地冷笑一聲道：「韓老怪！我這裡連番失利，已經準備認輸了，所以我不想再派人出場，將權利讓給你這一邊吧！」韓祺沉思片刻道：「既是如此，我就接受了，初生！你出去吧！」雲初生道：「可是弟子方纔戰過一陣，唯恐出師不利，反而辱了您老家的英名，因此弟子想請您老成全一下！」韓祺淡淡地道：「你想怎麼樣？」雲初生怔了一下道：「弟子想請您將本身真氣借給弟子一點，使弟子體力恢復正常，以便替您老懲治狂徒！」

　　韓祺搖頭道：「費長房是個很高明的劍手，你縱然恢復了體力，也不見得是他的對手，還是藏拙好！」雲初生連忙道：「這個弟子明白，可是弟子在未蒙您老收錄前，曾在死去的先師處學過一種奇特的掌功，或許可以一用！」韓祺微異道：「什麼掌功，為什麼以前沒聽你說過？」雲初生道：「那叫穿心掌功，弟子也沒有學全，是以未曾稟告！」韓祺忙問道：「那種掌功有什麼奇特的地方？」雲初生毫無表情地道：「這個弟子不便先說，因為一說出來，對方有了防備，弟子就無法必操勝算了，不過白雲深是知道的！」聽他一說，哈元生與于飛都向白雲深望去，大概是希望他能說出來，白雲深略一沉思道：「這種掌功發出來無聲無息，中敵之後卻厲害非常，連你們三位老人家都不一定能受得了！」此言一出，于飛與哈元生都為之色變，可是白雲深又道：「不過我那死去的師兄對於這種掌法極為隱秘，到底有多厲害，我也不清楚，可是有一點二位盡可放心！」哈元生急躁地問道：「我們有什麼可放心的！」

　　白雲深道：「這種掌功若是用在韓老手中，對二位有威脅，若是用在雲初生手中，諒來不會對二位有何作用！」那二人都不作聲了，目光盯在雲初生身上，尤其是費長房更為焦急，深恐韓祺將功力傳給雲初生！韓祺被白雲深一番話也打動了心，沉吟片刻道：「初生，你居然把這件事瞞著我！」雲初生忙道：「弟子不知道韓老會在意這種小功夫……」韓祺笑了一笑道：「光是聽你們吹得厲害，我倒是有點不相信，你過來，我不但傳給你一部份真氣，也使你增加一倍功力，看你是否能把那種掌法發揮出來……」雲初生連忙走了過去，梅華神色一動，把孫冬叫到身邊附耳囑咐數語，孫冬點點頭也向韓祺走去！雲初生一瞪眼道：「你來幹什麼？」梅華笑道：「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派她前來給你護法的，否則你們怎能順利地施行隔體傳功！」韓祺淡淡道：「有老夫在此，難道還怕人搗鬼不成！」梅華冷笑道：「既然這種穿心掌功厲害，難保哈於兩老不懷戒心，他們若同時出手，你一個人不一定擋得住！」韓祺不以為然道：「他們若是有意思，不妨試試看！」梅華笑道：「韓老也別太托大了，他們如要出手，一定是乘你傳功最要緊的關頭，使你無暇分神應付，有孫冬在，至少可以替你擋一下，備而不用，總比全神防備的好！」

　　韓祺想想也不反對了，命雲初生伸出一隻手，自己再出掌相抵，將力量送過去，哈元生與于飛果然作勢欲動！韓祺的另一隻手也擺好姿勢，以作應付！于飛見雲初生的頭上熱氣直冒，忍不住就想出手攻擊，誰知他剛一聚勢，哈元生卻撞了他一下。于飛被他撞散了勁，不禁怒叫道：「老哈！你是怎麼了？」哈元生大笑道：「老于！我們是什麼身份，怎能被兩句大話嚇倒了？反正老韓還沒有學會那種掌功，我們何妨等著瞧瞧！」于飛會意收掌道：「對！等到那小子功成之後，假如真有兩下子，我們再想法子還來得及，現在是不必太緊張！」這時雲初生頭上熱氣冒得更厲害，竟像是一口大蒸籠似的，眼見成功在即，白雲深忽然道：「費神君，兩位老人家不屑出手，你卻是性命交關，又何必存什麼顧忌呢？等他們功成之後，你可來不及了！」費長房為著生死相關，早已忍耐不住，聞言飛身而出，長劍徑朝雲初生的背後刺去，孫冬視若無睹！

　　韓祺大喝道：「鼠輩！你敢！」一掌拍了出去，將費長房推開了好幾步，手中的長劍無故自折，哈元生也及時拍出一掌叫道：「老韓！跟我們鬥才有意思！」韓祺驟覺勁力迫體，連忙揮掌拍出相抵道：「哈老鬼！你也想乘人之危！」哈元生微微一笑，掌力不斷加強，韓祺分神迎敵，還得將內力運送給雲初生，自是辛苦異常，連忙叫道：「冬姑，你這傻瓜別盡站著呆著……」孫冬笑笑道：「我就要出手了！」說時舉起手臂，雲初生突然舉起另一隻手，飛快地向韓棋胸前印去，韓祺大吃一驚，連忙將勁力分到另一隻手上！那只手原是抵在雲初生掌上以作傳力之用，這時情形危急，他顧不得許多，一心只想雲初生震了開去！雲初生猛地撤掌退後叫道：「老妖怪，你上當了！」哈元生也適時收回掌勁，韓祺雖然輕鬆了一下，但已是耗力過巨，連連喘息不止，于飛莫名其妙地道：「老哈！這是怎麼回事！」哈元生笑著指指白雲深道：「你去問問他吧！」

　　白雲深陰惻惻地道：「所謂穿心掌功，根本就是騙人的，我師兄倒是會一種偷功夫的方法，他能利用與人對掌的機會吸收對方功力！」雲初生也得意地冷笑道：「不錯！當初師父教我們武功時，每次都叫我們拚命練習內功與人對掌，每次對掌後，我們感到疲累不堪，他卻是功力日深，一連幾次後，我才發現其中的陰謀，原來他是利用我們七兄弟的天賦體能，替他增加功力！」梅華冷冷道：「所以你才殺了他！」雲初生一笑道：「是的！我們七人體質異於常人，一個月的勤練，足抵別人一年進境，我們辛苦了幾個月，他卻平添了二三十年的功力，這種師父不殺他行嗎？」梅華又笑笑道：「你殺死他的方法是很費了一番腦筋吧！」雲初生瞪了她一眼道：「妳好像什麼都知道的！」梅華一笑道：「我只是覺得奇怪，你徒勞而無功，你師父功力日深，兩相懸殊，你用什麼方法殺死他呢？」

　　雲初生一笑道：「我費了兩個月的苦練，把一種毒藥滲入掌之中，他吸收我的功力後，被毒氣攻心，以致走火入魔！」梅華微笑道：「剛才你對韓老也用了這種手段吧！」雲初生哈哈大笑道：「你真聰明，居然一猜就中！老妖怪雖然沒有吸取我的功力，可是他最後用掌力將我震開時，本身真力與我相通已感染毒氣，等他收回勁力時，毒氣也跟著進去了！」梅華一笑道：「高明！高明！這種惡毒的方法，也只有你能想得出來！」韓祺卻怫然變色叫道：「畜生！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雲初生冷笑道：「那要問問你自己了，你收錄我們兄弟七人，雖然也教了我們一點武功，可是你並沒有真正用心教我們！」韓祺怒聲道：「你們既能下毒手對從前的師父，我怎能毫無戒心，若是我認真傳授，只怕遲早會死在你們手中！」

　　雲初生又冷笑道：「那也罷了，可是你利用我們兄弟幾人替你賣命，創立五雲幫，卻又不拿我們當人看，只是當作工具……」韓祺一愕道：「誰說的！」雲初生冷冷地道：「何必要人家講呢？事情清清楚楚放在眼前，我四個弟弟死在非命，你毫無所動，倒是謝長風與童天月兩個飯桶死了，你反而比誰都著急，我本來還糊裡糊塗地追隨著你賣命，直到費神君指點之後……」韓祺厲聲喝道：「你們本來就是一批心胸惡毒之徒，怎能與那些俠義之士相提並論，因此你那幾個弟弟死了，我還認為該死……」雲初生如梟鳴般地尖笑道：「所以我那樣對你並不過份……」韓祺雙目一瞪道：「老夫現在要殺你並非難事！」可是他的手還沒有抬起來，梅華已喝道：「放下來，你現在若是妄動真力，毒氣攻心，就再也無法保你這條老命，乖乖地別動，一切由我來……」韓祺怒聲道：「老夫寧可死了，也不放過這惡徒！」梅華冷冷道：「你倒是很有出息，竟然把一條寶貴的生命去跟這豬狗不如的畜生相拚，你死了，你帶來的這些人怎麼辦……」

　　韓淇呆了一呆道：「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保護他們了，五雲幫的設立原非我的本意，可是我若不將他們收容到幫中，他們一定會成為其他兩邊列為殺戮獵頭的對象……」梅華笑笑道：「那你還應該繼續貫徹下去！」韓祺長嘆一聲道：「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已經中了毒。」梅華笑笑道：「一點毒算得了什麼，天下還沒有一種毒物能難住我飛天魔女的，你安心坐在那裡，由我來應付好了！」韓祺用手一指雲初生道：「這賊子放他如此過去，我實在不甘心。」梅華哼聲冷笑道：「你放心好了，用不著你對付他，他也活不了，他那種歹毒的心性，哪一邊都不敢收留他……」白雲深又扯扯哈元生的衣服，哈元生連忙道：「我收留他！」梅華冷笑一聲道：「你有這個膽子嗎？」哈元生大笑道：「這小子的行事手段，倒是深合我心，我既然自命為魔，就是欣賞這種心狠手辣的魔道人才，小子！你過來！」雲初生欣然色動，舉步朝哈元生那邊走去。梅華大喝道：「站住，你只要再敢走前一步，我立刻要你屍橫就地！」

　　雲初生果然怔了一怔，白雲深卻鼓勵道：「初生！你還怕什麼，有哈老為你撐腰，誰敢動你一根汗毛！韓老怪已經被你整垮了，我聽見你要他傳送功力時，即已明白你的用意，所以才跟哈老暗中打了個招呼，配合你的行動！使你立下了一件奇功……」雲初生聞言只向哈元生走去，梅華卻笑笑道：「于老，你相信穿心掌功是騙人的嗎？」雲初生剛走到哈元生前面，忽然狂叫一聲，身子平飛出去，噗通一聲，跌入欄杆外的毒水中……雲初生的屍體只冒了一冒，隨即化為一架白骨，浮上了水面，最後沉了下去時，連白骨都消溶。誰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只有哈元生明白除了近鄰的聽水天魔于飛外，任何人都不可能具有此等功力……因此他一沉臉對于飛道：「老于！你怎麼也聽信了那妖女的鬼話了？」

　　于飛笑了一下道：「這並不是信的問題，我總是覺得這小子死了的好，你收留了他，對你對我都是一種威脅！」哈元生翻著眼睛道：「這是怎麼說？」于飛笑道：「假如那穿心掌功是真的話，自然對我不利了，假如那穿心掌功是假的，我就要替你擔心了！」哈元生不服氣地道：「難道我還會上他的當不成！」于飛一笑道：「這很難說，我們三人中，論心計是老韓最深，不客氣地講一句，是你最差，連老韓都吃了虧，你更別說了！」哈元生怔了一怔，才回頭對白雲深道：「那穿心掌究竟是真是假？」

　　白雲深一嘆道：「人都死了，真假又有什麼關係呢！不過他死得實在太可惜，哈老若能留下他，定能獲益不淺！」哈元生叫道：「那穿心掌一定是真的！」于飛冷冷地道：「即使是真的你也別想從他那兒得到一點好處……」哈元生愕然片刻，才點點頭道：「不錯！要想從他那兒騙出練掌的功訣是不可能的！」于飛又冷冷地道：「難得你也想到了這一點，那這姓白的勸你收留他又有什麼用意呢？老哈，世外三魔成名非易，你別讓人家耍了！」哈元生臉色一變，白雲深的臉色也為之一變，連忙湊在他耳邊低語一陣，哈元生才跌足嘆道：「不錯！不錯！你該早提醒我一聲，我就會留心了！」于飛詫然道：「他跟你說些什麼？」哈元生怏怏地道：「不能告訴你！」梅華又笑笑道：「于老！要不要我告訴你？」哈元生瞪她一眼道：「你又知道了！」梅華笑道：「我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雲初生也許會穿心掌功，不過他不會交出來的，他唯一的用處便是對付于老！」

　　哈元生不過臉色微變，于飛卻叫道：「憑那小子能對付我？」梅華微笑道：「為什麼不能？他能整垮韓老，自然也可以使你上個大當，你剛才也承認機智不如韓老，叫你上當並不困難！」于飛想想叫道：「不錯！韓老已經垮了，老哈利用那小子隨便出主意，把我整垮了，老哈穩可以獨尊天下了。」梅華搖頭道：「于老這話說得又不對了，第一，韓老並未垮下來！」哈元生一笑道：「除非你能馬上解去他的毒，不過老于與我都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你只要敢動一下手……」韓祺臉色充滿了悲憤之色，嘆道：「想不到你們會變得如此卑鄙了！」哈元生冷冷一笑道：「這是我們魔道人物一貫作風，我不知你是怎麼鬼迷心竅，居然會改變心腸學做好人起來了！」韓祺低頭不語，梅華又笑道：「第一點姑且不論，我再說第二點，即使韓老跟于老都不足言敵，你哈老怪也別想獨尊天下了！」哈元生不信道：「還有誰比老夫更強？」梅華微笑道：「假如真有那一天，你哈老不過是人前的一塊招牌，真正能決定一切的恐怕還是坐在你身旁的那個白雲深！」

第八十六章　血魔重誓

　　哈元生朝旁邊望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梅華故作不解地道：「哈老有什麼可笑的？」哈元生止住笑聲道：「妳若是說別人，老夫還可以會相信，至於這白雲深……」梅華微笑道：「從哈老進入王屋山開始，自己未曾作過一點決定，完全是他在幕後指示操縱，哈老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哈元生大笑道：「那是他必須為老夫出主意，以免老夫吃了虧，你以為老夫必須要聽他的話嗎，老夫名列世外三魔，豈能……」梅華打斷他的話道：「哈老功夫已失，可是得到他的幫助而恢復的？」哈元生點點頭道：「不錯！他的醫術的確高明，妳散去老夫的功力，使老夫的筋絡萎縮，他用了一次針炙，兩帖藥劑……」梅華笑道：「他能治好你，就能毀你……」

　　哈元生微笑道：「老夫豈會不防一點，所以老夫恢復功力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他身上施了一種獨特的手法……」梅華淡淡地道：「這種手法能使他永遠忠心耿耿嗎？」哈元生笑道：「老夫活著一天，他就會像條狗似的跟在老夫身邊，老夫今天若死了，他絕活不過明天！」梅華哼了一聲道：「想不到哈老還有這一手制人之策！」哈元生大笑道：「老夫所以被稱為魔，就是掌有這些制人的魔道手腕，否則老夫這百多年的歲數豈不是白活了！」梅華笑了一下道：「哈老所頗為得意的手法，不過是在他的命穴留下了一處致命傷，這傷處必需每十二個時辰推拿一次……」哈元生大笑道：「對！而且這推拿的手法只有老夫一人會用，所以他的生死完全任老夫的掌握，使他必須乖乖地順從老夫！」

　　梅華笑了一下道：「哈老跟他在一起幾天了？」哈元生道：「三天了！」梅華搖頭一嘆道：「太遲了！」哈元生詫然道：「什麼太遲了！」梅華笑道：「哈老告訴你太遲了，以他這種精通醫道的人說來，任何一種推拿手法，只要連看兩次就爛熟於胸……」哈元生不信道：「你說他已經懂得自救之策？這絕對不可能的！」梅華笑道：「哈老說得這麼自信，不知以前可曾試驗過別人！」哈元生道：「自然有了！老夫昔年與萬象新搭檔，就曾用這種手法，萬象新的醫道總不會比他差吧！」梅華點頭道：「嗯，一時瑜亮，難分軒輊！」哈元生道：「萬象新大概認為老夫已經沒有指望，在幾天前棄了老夫而去，結果老夫發現他暴屍路旁！」梅華笑道：「哈老確實知道他死了嗎？」哈元生得意地笑道：「自然了，而且他死的特徵正是老夫所施制穴手法發作的狀態，萬象新既不能自救，這姓白的也不見得能……」

　　梅華微微一笑，目光移向于飛道：「世外三魔果然不同凡響，居然把天下幾個有名的醫道聖手制服了，于老！你是否也有一套厲害的制穴手法呢？」于飛臉色微變，哈元生代他回答道：「當然有了，我們三個人都有一手制人的絕招……」梅華笑道：「那很好，不過我希望你們不是會的同一種手法！」哈元生道：「不同！我們各有千秋，不過厲害卻差不多！」梅華道：「希望于老只推拿過一次，也許還沒有被人學會！」于飛怔一怔才動容道：「梅姑娘！謝謝你的提醒，我那推拿手法一次還沒有用過呢，也許還來得及不為人所賺……」梅華笑了一下，哈元生卻莫名其妙地問道：「老于！你說些什麼，難道你也……」梅華笑道：「不錯！于老昨天被我施了一點小手腳，弄得聖腿癱瘓，差一點成了殘廢，幸虧他的運氣好……」哈元生一怔道：「不可能吧！老于剛才走動的情形很正常呀！」梅華道：「所以我說他的運氣好，因為他也羅致到一名醫道聖手，治好了他的殘疾，而且他制人的手法還沒有洩露……」哈元生奇道：「除了白雲深與萬象新外，還有醫道聖手？」梅華搖頭道：「沒有了！我勉強可以算一個，但是不如他們兩人手術精明，我整了人還有治法，他們若下了手，除了他們自己外，誰都無法救治！」

　　哈元生怔然道：「那老于的醫道聖手又是誰呢？」梅華笑笑道：「自然就是萬象新了！」哈元生幾乎要跳了起來叫道：「什麼！萬象新！他還活著！」于飛神色毫無所動，淡淡地道：「你在兩天前看到他的屍體，我在今天看到了他的本人，假如你沒有看錯，我就是見到鬼了！」哈元生大叫道：「我明明看見他死了！」于飛淡淡地道：「那就是我見鬼，不過他替我療好腿上的殘疾，也受了我捏穴手法的控制，我感覺他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哈元生睜大了眼睛，直是搖頭喃喃地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簡直無法相信……」梅華一笑道：「這倒是沒有什麼希奇，他能生死人而肉白骨，自然也有神通把自己從死亡中救活過來，于老！他人還在吧？」于飛點點頭道：「在！我把他放在水池邊的樹林裡！」梅華道：「于老最好把他請出來，叫哈老也看著死死心！」

　　于飛一點頭，費長房立刻道：「翩翩！雙成！你們去把人抬來！」二女答應一聲，推著于飛乘來的那輛輦車，飛身出了水閣，踏波凌空而去，眾人又是吃了一驚！因為那水池中遍是毒水，見物即蝕，何以這兩個女子能來去自如呢？費長房一看大家的神色，知道又上了當！于飛用掌斷橋，原是想到用毒水困住大家，叫所有的人不敢再存生念，乖乖地接受擺佈！可是梅華拐彎抹角地說了一大堆話，使自己下了那個糊塗的命令，讓大家知道這一地毒水並非無法通過！哈元生的神色尤其不對勁，看樣子馬上要對自己發作，他深恐不明不白地像雲初生那樣挨一下冷掌。因此連忙道：「那兩個女子穿著的靴子是用一種特製的皮革，可以防止毒水的侵蝕，這種靴子敝處準備很多……」哈元生哼了一聲道：「多少暫且不論，你會給我們嗎？」費長房朝于飛看了一眼道：「那要看于老的意思了！敝處此刻以于老為主！」

　　哈元生立刻叫道：「老于！你快把靴子給我這邊每人送上一雙來！」于飛笑笑道：「你急什麼呢？反正你不用靴子，這裡也困不住你！」哈元生道：「我自己不要，我這些人要！」于飛笑道：「你這些人還有什麼用呢？你我的制穴手法既然已經失效，留著這批膿包能幫你多少忙？」哈元生冷笑一聲道：「老朋友已經不可靠了，我當然要為自己打算一下，這些人也許不能幫什麼忙，但至少可以供我驅策！」梅華又笑道：「對了！其他人不要都行，這白雲深可得好好地保護他，因為哈老的性命全在他的控制中呢？」哈元生又是一怔！梅華笑道：「哈老對他控制的手法已經失效了，他對哈老的控制手法卻絕對有效的，所以你們的生命還是繫在一起的！」哈元生怒聲道：「白雲深，你對老夫用了什麼手段？」白雲深怨毒地望了梅華一眼，然後才抗聲道：「哈老所服的藥劑中含有一部份我自制的秘藥！這些藥散的處方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對哈老絕無妨礙……」

　　梅華笑道：「妨礙是沒有的，只是藥性發作之後，哈老的功力全散，還是恢復從前不會武功的狀態而已……」哈元生怒叫道：「天殺的狗賊，你居然敢如此算計老夫……」白雲深也大聲道：「哈老對我所用的手段也不見得寬厚，我為了自保之計，不能不預留一手退步，這怎能怪我呢？」哈元生臉色鐵青，冬的一聲，將面前的木案拍得粉碎。韓祺忽然抬眼問道：「白雲深，你對我施了手腳沒有？」白雲深搖搖頭道：「沒有！韓老對我雖然不太信任，卻還傳過我不少武功，而且也沒有用什麼威脅的手段來控制我，因此我不會以怨報德……」韓祺點點頭，輕輕一嘆道：「老哈！老于！我希望你們能夠反省一下，以威服人不如以德化人，這就是我棄魔就正的原因……」

　　于飛與哈元生的臉色都微微一變，韓祺又道：「你們處處以制人為手段，結果仍不免為人所制，武功再高有什麼用，心術不正終無善果……」于飛冷笑一聲道：「老哈受人控制了，我還沒有！」梅華也冷笑道：「萬象新若是放過你，那才是天下奇聞！」于飛傲然道：「我早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並沒有吃他給我的藥！」白雲深連忙道：「那他是用什麼方法替于老治療殘疾的？」于飛笑笑道：「我只是接受他兩枚金針刺穴，打通筋絡……」白雲深哈哈大笑道：「萬象新的藥絕對可以放心服用，他的金針刺穴卻要小心接受，我們兩人醫術大致差不多，專門的技術上卻各有所長，他的針炙術比我高明，我的製藥略佔勝場，受他的針療與服我的藥同樣危險……」于飛不信道：「他在針上還能弄些什麼手段不成？」白雲深笑著搖頭道：「這個我不知道，梅姑娘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于老問她可能比我更清楚一點，可是我相信他絕不會只是療疾而已……」

　　于飛連忙道：「不錯！他一看我癱瘓的原因，馬上就認出是梅姑娘的手法，也因此得知梅上春就是梅華的化身！」梅華笑笑道：「我看見你能走路時，才猜出你接受過萬象新的治療，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才能解開我的閉經的手法！」于飛急道：「這些都不談了，他究竟對我下了什麼手法？」梅華笑笑道：「針炙劑經路的手法不下萬千，以他替你療疾的部位而言，足有二十四種方法可以留下禍根，最嚴重的可是使你在三天之後，變成一個軟癱的廢人，我必須經過詳細的檢查才能發覺種因何在，于老肯讓我檢查一下嗎？」于飛呆住了，看看梅華一臉神秘的笑意，居然無法拿定主意，只是哈元生幸災禍地大笑起來！水閣中每一個人都寂寂無語，因此哈元生的笑聲現得特別刺耳，也使于飛感到異常的難堪，不禁憤然道：「哈老怪！你有什麼可高興的？」

　　哈元生努力止住笑聲道：「我不是笑你，而是笑我們自己，我們三個老傢伙活了一百多年，除了在大悲老和尚手下落過一次敗績外，幾乎可以說是天下無敵，想不到我們再次出山，準備大展雄風卻先後栽在一批後生小輩手中……」于飛也不禁低下了頭，韓祺卻輕輕嘆道：「老哈！你說錯了，以我們的武功是沒有人再能令我們折服了，我們只是栽在自己的才智上……」于飛冷冷一笑道：「老韓！我與老哈還可以說是惡性不改，自作自受，你一心向善，怎麼也會落這個結果呢？」韓祺頹然嘆道：「我近年來雖然力求向上，可是老毛病仍然難改，雲陽七子固然可殺，我不該用那種方法陷害他們，所以我中了雲初生的暗算，心中並不後悔……」哈元生又向梅華道：「梅姑娘！你自負聰明一世，怎麼也會看不出雲初生的陰謀，讓老韓吃了這一個暗虧！」梅華笑笑道：「誰說我沒有看出來，我不是作了防備嗎？」說著用手一指孫冬，哈元生微愕道：「這傻傢伙一動都都沒有動！」

　　梅華道：「她沒有到動的時候，雲初生不管用什麼方法，他總害不了韓老，我真擔心的是你們兩個人！」哈元生道：「老夫出手之時，她也沒有動呀！」梅華笑笑道：「光是你一個人出手，韓老或許尚可一擋的，假如于老湊著一起出手，韓老就危險了……」于飛笑笑道：「原來你這個預備措施只是對著我一個人而設……」梅華道：「那倒不一定，假如你先出了手，她就專為阻擋哈老而設，只要你們不同時出手，韓老絕無可慮！」于飛冷笑一聲道：「老夫豈是那種乘人之危的鼠輩之流……」哈元生見他罵到自己的頭上來，臉色一變，正欲反唇相譏，梅華已搶在他前面含笑發言道：「于老說得太好聽了，假如不是我安排了一個人在，你怎麼可能放棄這個良機呢？你是什麼人，大家都很清楚……」于飛神色一變道：「不錯！你很聰明，居然把老夫的心事完全猜對了，只可惜老哈事前不跟我打個商量！否則你就是安排下這個大傻瓜，也未必能保住老韓的性命！」

　　哈元生神色一動，連忙道：「老于你真要有意思合作，現在還來得及！」于飛神色也是一動道：「不錯！老韓只有一擊之力，事後他毒氣攻心，不戰自斃，這裡還有人能擋得住我們嗎？」梅華不動聲色，心中卻暗自著急，故意冷笑一聲道：「就算你們能殺死韓老，你們兩人能永遠合作下去嗎？」哈元生望了于飛，于飛卻冷冷地道：「老哈！你不要又被她的話打動了，韓老怪存心退出魔道，已經不是我們的同志，殺了他之後，我們再商量！」哈元生道：「怎個商量法，難道你肯低頭嗎？」于飛焦燥地道：「我不會低頭，你也不會低頭，我們可以再找機會較量，先把這些自命為俠義道中的傢伙殺了再說！」

　　哈元生想了一下，突然叫道：「對！先來個魔長道消，使我們魔道大光，然後再決定誰高誰低，老于！你對付老韓，我收拾這傻大姐……」說著飄身而出，與于飛並肩而前，梅華這邊的人連忙蜂聚而起，每個人都凝聚功力，以備一擊！于飛冷冷一笑道：「你們擋得住老夫嗎？」梅華知道這老怪功力深厚，自己這邊人雖多，絕對無法阻止他全力一擊，唯一可倚的只有孫冬！可是她也不會是哈元生的敵手，最多只有支持一陣的能力，儘管她足智多謀，此時也沒了主意。花燕來一聲不響，忽地離群而出，避開哈元生與于飛二人，直向費長房走去，費長房怔然道：「夫人！你要做什麼？」花燕來淡淡地道：「這裡總算是我的舊居，我在臨死之前，想四面看看！」費長房連忙道：「夫人！你可以不必陪著他們送死！」花燕來啐了他一口道：「跟你這種人活下去，我寧可死了的好！」

　　費長房怏然退後，只好放她走過去，花燕來走到欄杆邊張望片刻，忽地抽出佩劍，輕輕一嘆道：「能夠理骨家園，我也沒有遺憾了！」由於她這突然的動作，使得于飛和哈元生都暫時停止了前進，每一個人都盯在她身上，以為她要抽劍自刎了！誰知花燕來的長劍只舉到胸前，忽又放下道：「我不想死後留個殘破的屍體，白先生，你既是製藥的行家，身邊可有什麼服下可毫無痛苦而死的毒藥！」話是對白雲深講的，倒把他問得怔了。哈元生微微一笑道：「你就成全她吧！還有誰想那樣死的，老夫也破例成全，這樣你們落個舒服，老夫也省得費事！」散花仙子步出行列道：「花夫人！我們相識雖短卻頗為莫逆，我陪你先走一步吧！梅姑娘！我看你也不必費神抵抗了……」梅華搖搖頭道：「不！我只要一息尚存，絕不放棄生機！」散花仙子笑道：「那也好！不過我希望你等一下發動，先替我們送個終！」梅華道：「這個我可沒有權力決定！」

　　散花仙子轉向哈元生道：「申老實！念在三十六散人一番舊誼，你肯答應嗎？」哈元生哈哈一笑道：「老夫化名申老實，側身在三十六散人中一段時間，承蒙仙子多方照顧，這點小事情怎麼會拒絕呢？」散花仙子笑笑道：「謝謝你了，白先生，你那藥要多久才起作用？」白雲深想了一想道：「入口生效，眨眼斃命！」散花仙子笑道：「那好極了！這樣不至於耽誤大家很多時間！」于飛本來頗有不耐之狀，聽見白雲深的話後，才沒有發作，散花仙子走到花燕來前面，二人相視一笑。然後又一起向白雲深走去道：「白先生，請賜藥！」白雲深在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粒紅色小丸，散花仙子接了過來，反腕卻向他的脈門上扣去！她的散花手本就精絕，白雲深又在疏神無備之下，一下子被他扣個正著，花燕來的動作配合得更好！長劍一橫，比在他的後頸上，眾人都為之一驚。

　　哈元生連忙道：「你們這是幹什麼？」散花仙子手撚藥丸，放在白雲深的嘴前道：「哈先生，假如我們現在殺了他，對你一定很有關係吧！他死了，你的動力也跟著完了……」哈元生想起自己服過白雲深的毒藥，若是不得他的解藥，自己功力散失，行將成為廢人，不禁呆住了！于飛怒叫道：「老哈！你別怕，我們同時出手，一前一後，絕對可以在她們沒有得手以前，先震死她們……」梅華恍然大悟，連忙笑道：「花夫人！仙子！想不到二位會想出這一個絕策！」散花仙子笑道：「我們這條絕策還得加上你這個飛天魔女才算完全！」梅華大笑道：「我已經懂了，不勞仙子吩咐！」散花仙子笑道：「我知道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一定會明白的！」她們一唱一和，倒把兩個魔頭弄得呆住了。

第八十七章　險象環生

　　于飛朝哈元生道：「老哈！別聽她們的話，你我同時準備，由我發口令同時出掌，一定可以搶在她們前面得手！」哈元生卻搖搖頭道：「假如我出手了，你卻不出手呢？」于飛急道：「我為什麼要害你呢？」哈元生道：「白雲深一死對你大有好處，因為我成了廢人，你就可以穩居天下第一的寶座了，我怎麼能不提防到這一手？」于飛大急道：「老哈！我對你立下血魔重警，假如我存心欺騙，馬上就受到魔火煉心的懲報，這下你總可以信任我吧！」哈元生果然為之色動，梅華卻道：「這種牙疼咒會實現嗎？」于飛厲聲道：「韓老怪也是魔道中人，你不妨去問問他！」韓祺一嘆道：「梅姑娘！你還是準備一戰吧，血魔重誓是絕對有效的！我們練過魔功的人，心神俱受血魔的控制……」梅華笑笑道：「哈老怪！這下子可便宜你了！」哈元生一怔道：「老夫有什麼便宜可佔？」

　　梅華笑道：「你們同時出手，也許可以救下白雲深的性命，但是我利用這個機會，飛出去殺了萬象新，豈不是與你大有利？」于飛不禁一怔道：「你有把握能飛出去嗎？老夫殺死那二人之後，再回頭對付你還來得及！」梅華笑道：「在別的地方或許不容易，在這裡可是絕無問題，因為我深明池上的生剋變化，只要我離開了水閣，你的掌力就無法奈何我了，何況我這個飛天魔女的飛天功夫盡人皆知，你想追我可是不容易！」于飛怔住了問費長房道：「是這樣嗎？」費長房點點頭道：「不錯！于老也許得用輕身功夫追上去，但是要避開池上的五行生剋陣圖變化勢非迂迴繞道不可！」梅華一笑道：「你聽見了嗎？白雲深與萬象新之間，你們可以任選一人，換句話說，也是在你與哈老怪之間決定一個人活著！」兩個老魔頭都呆住了，散花仙子利用這個機會，一捏白雲深的下額，抖散他的腮骨，哈元生見狀大驚！

　　散花仙子卻笑道：「你別急，我還沒有到殺他的時候！」說完將兩根手指，夾著那顆藥丸，放進白雲深的口中道：「現在更好了，你們也不必選擇了，只要我一死，手指鬆開，那顆藥丸就跳進他的嘴裡，梅姑娘再飛出去……」于飛突然厲聲大笑道：「這樣好！我們反而可沒有選擇了，哈老怪你說是不是？」哈元生莫名其妙地道：「我根本就不明白你的話！」于飛大叫道：「你真笨！他們用生死來威脅我們，我們都一百多歲了，還怕什麼，大家別再顧忌，照原定計劃出手吧！」哈元生道：「我們倆呢？」于飛大聲道：「我們反正不會馬上就死，正好在未死之前，來個大開殺戒。把這些傢伙都宰了，然後再想法子救我們自己！」哈元生道：「白雲深與萬象新都死了，還有什麼法子救我們呢？」于飛道：「最多你我都失去武功罷了。」梅華笑道：「那時我可沒有死，一定叫你們受盡痛苦……」于飛厲笑道：「我寧可將來被你殺了，也不願意接受你現在的威脅！」哈元生也道：「我同意，這妖女心計太深，錯過今日，我們或許被她整得更慘，老于，我們開始吧！」

　　梅華叫道：「等一下！」于飛道：「沒有什麼可等的！」梅華道：「既然你們決心同歸於盡，為什麼不等我殺了萬象新回來，我帶了這批人來，不能拋下他們一個人偷生……」于飛想了一下道：「好！為了表示我的決心，我寧可先讓你殺了萬象新！」哈元生也道：「等萬象新一死，我自動殺了白雲深，然後再大殺一場，我們一世以魔自居，得到這樣結果也未嘗不是一大快事！」梅華這次是真正的怔住了，她自負機智，從開始到現在，一直以最弱的實力佔著最多的優勢！她只後悔一件事，那就是使韓祺受傷，可是這老兒心跡在受傷後才表明，雖然失策，她還可以原諒自己！現在卻糟了，她沒有想到那兩個魔頭居然會不顧利害，豁出性命蠻幹一通。她自己並不想成名出風頭！所以要冒險從事，負起這麼大的擔子完全是為了林淇，照目前形勢看，這兩個老魔頭若是聯起手來，全閣能生還的只有自己一個，即使自己殺了萬象新後再回來與大家一起就死，林淇也不會原諒自己的！因為這些人都是聽她的主意集中到此地來，即使他們都有決死之心，不會歸咎於她，可是天下武林精英在此付之一炬，她這個罪人就做得大了！

　　于飛又在催促她了：「梅姑娘！你到底去不去！」梅華長嘆一聲，朝身後諸人望了一眼，歉疚地道：「各位！我感到很對不起你們，我把大家集中到這兒來送死，我原先以為靠著我的機智可以制服這群老魔頭的……」韓祺豪笑一聲道：「梅姑娘！你不必自責，事實上你已經制服他們了，雖然我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但是天下總可得到太平了！」群俠以谷中明為代表道：「梅姑娘！韓老之言不差，事實上我們這些人早已為那群魔頭看中，除了接受他們的驅策外，遲早總不免被他們殺死，可是我們能與這群魔頭同歸於盡，已經算是一場大勝利。我們都死了，林淇還活著，今後天下有他那樣一位少年英俠去主持正義，一定會十分太平的！」群俠眾口一詞，紛紛附和，梅華稍微感到心安，沉思了片刻，突朝散花仙子與花燕來作了個手勢！

　　散花仙子與花燕來同時發動，一個手指放鬆，一個拖動長劍，白雲深的身子立刻朝前倒下。花燕來那一劍只割斷他一半頸子，可是散花仙子放進他口中的那顆藥丸立刻也起了作用！白雲深只在地上翻了兩下，隨即挺直四肢不動了！哈元生臉色變了一下，道：「白雲深已死，你趕快去殺了萬象新，我們就要開始了！」梅華笑了一下道：「我不去殺他，讓于老怪獨尊天下好了！」哈于二人臉色均是一變，梅華又道：「哈老怪！這是我最後的一著辦法，剛才是我失策，把你們兩人都逼上了路，才使你們合作起來，現在你是絕對沒有希望了，于老怪還有希望自救，你是否跟他合作下去呢？你是否還支持他獨尊天下呢？」哈元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于飛卻大叫道：「老哈你千萬不要上當，這妖女又在分化離間……」梅華卻笑著道：「哈老怪！白雲深給你服下的秘藥雖然厲害，但是我還有一個救你的辦法，只要你肯聽我的話！」

　　哈元生一怔道：「什麼辦法？」梅華笑道：「白雲深身邊一定還帶著解藥，我逐一研究一番，必定可以找到那解藥的成分，只是你得幫我抵住于老怪……」于飛哼了一聲，手腕輕揚，將白雲深的屍體震入水池中，哈元生想要去搶救，卻已遲了一步，不禁怒叫道：「老于，你這是什麼意思？」于飛冷笑道：「老哈！縱然那妖女能找出解藥，你也得不到自由，與其受制於人，倒不如死了！」哈元生怒道：「我死了你活著……」于飛道：「不！我也不想活著，方纔我已發下血魔重誓，那妖女利用這個手段來分化我們，我偏不叫她如意，等一下那兩個女子帶萬象新來的時候，我讓你先殺了地，表示我們同生同死的決心！」梅華見最後一個辦法也失了效，只有長嘆不語。大家也感到氣氛異常沉重，每個人都希望快點解決算了，可是翩翩董雙成久久不見回來，使得大家更焦燥了！

　　最後連于飛也忍不住了道：「這兩個人是怎麼了，長房！你去看看！」費長房正想離身，哈元生卻道：「不行！我不要你去！」于飛怔然道：「老哈！你怎麼還不信任我？」哈元生道：「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信任他，假如萬象新落在他手中，他一定會想法子逼出金針刺經的秘密，用來威脅你了！我現在實在被人整怕了！」于飛的神色微動，果然不再堅持，大家一起朝水閣外望去，終於遠遠地發現兩點人影，于飛釋然地道：「他們來了！」可是那兩點人影來近後，大出眾人意料，前面一人軒眉朗目神氣安定，後面一個女人嬌娜多姿。他們竟是林淇與費冰！最焦急的過梅華，忍不住趕到欄杆旁叫道：「淇！不要來！」林淇對她笑了一笑，與費冰兩人飛身進了水閣！水閣中的人除了聽水天魔于飛外，差不多每一個人那見過這位年輕的俠士，有些人與他的關係更是深刻！可是誰都沒有見過他這樣容光煥發，神儀折人，尤其是梅華，與他分別不過幾天，覺得他彷彿換了個人似的！他俊朗的外表以前是英氣迫人，卻又帶點書卷氣，現在則是光華內蘊，寶相莊嚴，沉穩中帶著一種懾人的威嚴！梅華頓了一頓，才輕輕地嘆道：「林郎！我真不知道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趕了來，冰妹！你也是的，我不是再三吩咐你要等我的通知嗎？」

　　費冰苦笑一聲道：「娃狄娜昨天來過，也帶來了你的口訊……」梅華急道：「那你們就該聽我的話！你知道現在的局勢多危險，我正在愁如何才能脫身，你們趕了來送死……」費冰用眼一瞥林淇道：「我彆不過他的牛勁，是他非要來不可……」梅華移目向林淇，在無奈何的焦急中含著無限的深情，林淇卻毫不在乎的一笑，環顧四周道：「梅華！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三魔齊集，憑你一個人的力量怎麼鬥得過他們，你更不該把我撇開！」

　　梅華呆了片刻才輕輕一嘆道：「也罷！反正我是為你盡心了，一定要怎麼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能共生，唯有共死，好在愛過你的女人差不多全在這兒，有這麼多的人陪著你殉葬，大家都可以死而無憾了，娃狄娜呢？她到哪裡去了？」費冰道：「不知道，她今天一早就失蹤了！」梅華咬咬牙道：「這該死的丫頭，她早跟我連絡一下，也不會叫你們來湊上這場死約會，而且她自己跑了，大概就是她一個人無緣！」林淇微微一笑道：「梅華！別把事情想得這麼嚴重，生死因無法預料，可是我還看不出有什麼必死的象徵……」于飛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朝哈元生道：「老哈！就是這個小子把你整得那樣狼狽的！」哈元生臉上泛著愧色，目中卻怒光四射，一言不發！林淇游目望了兩人一眼。最後將目光停在韓祺身上，神情顯得奇特，淡淡一笑用平靜的聲音道：「師父！我沒想到您老人家竟也是三魔之……」梅華連忙道：「林郎！韓老並不如你想像中……」林淇笑笑道：「我的師父是簫聖柳無非，可是我看見的是靈魔韓祺，這倒使我很為難，不知道要用哪一種身份來對他……」韓祺臉色微動，輕輕一嘆道：「你還是把我當柳無非好了！」林淇微笑道：「這麼說來你還是想做我的師父了？」韓祺沉聲道：「不錯！而且我以師父的身份對你下命令，命令你馬上離開此地，不必問原因，我相信梅姑娘也會同意的！」梅華立刻道：「不錯！林郎！不管是柳老爺子也好，韓老爺子也好，他無愧於做你的師父，因此你必須服從這個命令！」

　　于飛冷笑一聲道：「韓老怪，你倒想得真美，死到臨頭，還捨不得你這個寶貝徒弟，即使他肯聽話，我們卻不一定同意！」韓祺努力地站了起來道：「我拚死還可以擋你一擊……」哈元生立刻接上來道：「還有我呢？」梅華一推孫冬道：「冬姑！你擋住那老怪物，好讓小兄弟脫身！」孫冬立刻運氣驟勁叫道：「小兄弟！你快走吧！以後再給我們報仇……」林淇怔住了道：「為什麼？」梅華急了道：「別再問了，難道你還看不出眼前的情勢嗎？」林淇笑笑道：「我就是不明白，聽你的口氣說來，好像局勢很緊張……」梅華急叫道：「自然是緊張了，于飛把水閣的路破壞了，要把我們全體殺死在此地，你師父雖然站在我們這邊……」林淇連忙道：「那更不要緊了，起先我還擔心三魔聯手，所以才有點顧忌，現在通天魔神哈元生已毀，師父既然不與他們同氣為惡，他老人家對付于飛，再加上我們這些人，豈不是穩佔優勢……」

　　于飛哈哈大笑道：「小子！你還在做夢呢！通天魔神哈老怪沒有毀，倒是你那個改邪歸正的老鬼師父毀了……」梅華憂急地道：「哈元生得白雲深之助，功力已得，你師父中了雲初生的毒掌暗算，只剩下一舉之力，現在那兩個魔頭聯上了……」林淇微微一怔道：「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糟……」韓祺連忙叫道：「淇兒！別再耽誤了，我們師徒一場，我也沒有什麼別的給你，只有這條老命替你擋一下，冬姑勉力可以抗哈元生一擊，只有這一點機會可以保全你的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快走吧……」林淇卻搖搖頭道：「師父！您的毒可有方法解救……」韓祺暴燥地道：「混帳東西，這個時候你還說這些廢話……」林淇連忙道：「師父，這可不是廢話，弟子縱然能逃脫性命，此二魔不除，弟子遲早亦不免毒手，世上唯有您能與他們一抗，因此弟子覺得您的性命比弟子更重要，與其保全弟子的性命，不如保全您的生命……」

　　韓祺一嘆道：「痴兒，你想得到這一點，人家何嘗想不到，梅姑娘雖然說過有方法替我解毒，他們會給我機會嗎？」林淇一笑道：「照這樣說來，弟子就是能脫身出去，他們也不會放過弟子的，倒不如在此地跟他們一拚了！」梅華連忙道：「哈元生已受白雲深的暗算，白雲深死了，他也活不了幾天，于飛的生命控制在萬象新手中……」林淇哈哈一笑道：「那更沒有關係了，我來的時候，剛好看見萬象新躺在樹林裡痛苦不堪，我為了幫助他解脫痛苦……」于飛厲聲大叫道：「你殺了他？」林淇笑笑道：「沒有，不過我刺了他兩劍，像他這種惡人，一下子死得太便宜，我要他慢慢流盡血液而死……」于飛臉色大變，正想衝出去，卻被哈元生拉住了道：「老于！你本來就要殺死他的，怎麼又改變主意了，我兩個講好生死同命，你可不能毀約……」

　　于飛終於停住腳步後聲道：「好！我們現在都是一樣命運，難得這小子也來了，痛痛快快地幹一場，大家落個同歸於盡……」哈元生卻想想，問林淇道：「小子！萬象新要多久才能死？」林淇笑道：「我那兩劍刺穿了他的左右將台穴，因為這是他自己的請求，他說那兩個地方特別難受……」哈元生臉色一變，于飛卻神色微動，隱有喜色！梅華急叫道：「林郎！你誤了大事了，萬象新受制的地方正是那兩處穴道，你為他刺通血脈，反而救了他……」林淇笑笑道：「我知道他那人狡猾無比，自然不會聽他的話，所以我在刺穴之前，先將他的手腳經絡挑斷了……」哈元生立刻大笑道：「做得好！做得好……」于飛的厲色又現，大聲叫道：「哈老怪！現在你可以死心了！」哈元生卻微笑搖頭道：「不忙！不忙！等他死定了再動手還來得及！」于飛神色變得極為難看道：「你還不相信我？」哈元生笑道：「你我之間實在談不上相信兩個字，即使你發過血魔重誓，那報應還是以後的事，我寧可多等一下！」于飛哼了一聲，神情憤怒已極，卻努力地忍著！

　　水閣中又變得沉常異寂，梅華走到林淇身邊低聲道：「林郎！俱死無益，我覺得你還是應該逃出去，只要能躲過一個月，那兩個魔頭再也無法加害你了！」哈于兩人聞言立作戒備，韓祺與孫冬也作了戒備，一方是想制林淇於死地，一方卻是想幫他脫身。林淇卻淡淡一笑，斷然拒絕道：「不行！我林淇怎能做那種事，要活大家活，要死大家死，否則我怎麼有臉去見天下人……」于飛沉聲冷笑道：「小子！你還有點義氣，老夫等一下先成全你！」林淇微微一笑道：「別說得那麼容易，我還不想死呢！」于飛冷笑道：「你還想活！真是在做夢了！」林淇抽出腰間軟金短劍道：「我就不相信你真能殺死我！」于飛怒哼一聲對哈元生道：「老哈！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先從這個小子開始！」哈元生估計著對萬象新此刻一定血枯身死，遂也不反對，點點頭，搶先走到前面，滿臉怒色道：「這小子在始信峰上，破壞了我網羅三十六散人大計，讓我來收拾他，你監視著別的人，別讓他們逃走了！」孫冬與韓祺更為緊張，林淇卻沉穩地道：「冬姑！你不許插手，更要保護好師父，別讓他老人家受到暗算，否則我永遠都不理你了！」孫冬傻裡傻氣地答應了一聲，反而站在韓祺的前面去了！

　　韓祺怒叫道：「傻丫頭！站開……」林淇笑著道：「師父！您別急，我不怕這魔頭，您可千萬不能用力。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是您自己說的。」哈元生已忍耐不住，倏地一掌拍出，他知道林淇的功力非同小可，這一掌運足了全力，勁氣如山湧了過來！林淇軟劍一圈，劃出一片扇形的劍幕，哈元生的掌力擊在劍幕上，如同石沉大海，竟是一點作用都沒有！梅華心中也是一樣地憂急，可是她知道林淇已得清虛石之妙用，抵擋哈元生一擊是不成問題的！因此她暫時倒不怎麼緊張，然而見到林淇化解哈元生那一輪急攻後，反倒驚叫出聲了……不過她的叫聲中喜的成份多於驚，她萬沒有料到林淇會如此從容地化開那一掌，化得全不費力！哈元生也怔然退後一步，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水閣中諸人都是一樣，只有于飛臉色深沉地道：「老哈！看來這小子有點邪門，你走開，讓我來對付他！」哈元生將頭昂起大聲道：「用不著！老夫若是收拾不了這小子，就一頭撞死在這水閣上，把通天神魔四個字倒過來寫……」林淇淡淡地笑道：「哈老怪！話不要說得太滿……」

　　哈元生呼的拍出一掌，這次他改用了陰柔之勁，掌發掠空有聲，那勁道卻是從暗中傳過來！林淇劍勢也跟著改變，劍尖連抖，刺出三點金星，迎向那一團暗勁，上一招他是以柔克剛，這一次卻是以銳破鈍！哈元生的暗勁被劍尖所透，波波輕響中，像一個鼓足氣的皮囊，突然被利器所刺破了，勁力一瀉無遺。于飛卻悶聲不響地拍出一掌，直攻林淇的後背，雖然毫無聲息，幾個眼尖的人都已驚叫出聲！誰也沒想到這個自負一世的大魔頭居然會在背後偷空出手，而且還是以二對一，暗算一個年輕人。林淇本是全神貫注哈元生那邊，聽見驚叫後，立刻也感到背後勁氣襲來，連忙回身抖出一劍！他知道這些老魔頭身具剛柔兩勁，而且可以任意使出，同時他們出手時更能顛倒陽陰，變換形態。明明是陽剛之勁，發時偏無聲息，使人誤會是陰勁，假如不察以剛柔生黨的立法去應付，一定會上當！所以他判斷這背後襲來的一掌必然是屬於陽剛功大！要想化開他，一定要用陰柔功夫！

　　可是他剛才化解哈元生時是用了陽勁，臨時換氣易勁，是無法提到十足，劍光乍吐，掌勁已到！陰陽雖然互克，卻在於功力修為，若是給他從容應付的機會，這一掌自然不會有多大作用！正因為他出手太遲了，劍上的勁力只發揮到一半，對方的掌勁主力已到，相接之下，強弱自分！幸好他心念靈活，發現不對勁，立刻將軟劍朝前一送，利用那股推力，將身子反彈開去！改向哈元生撞去！哈元生怎肯放棄這個機會，伸手貼在他的股上朝外一揮，口中厲喝一聲，將林淇朝水閣外擲去！本來他可以用暗勁將林淇震死的，可是他為人心氣較傲，覺得兩個老傢伙合手對付一個年輕人有欠光明！反正一樣是殺死地，讓他在毒水蝕化軀體而死，面子上好看一點，對於撞上身來的敵人用手推開，總不能算是聯手對付他吧！

　　林淇被那一送之力，揮出有十丈遠近，筆直墮落下去，水閣中又是一聲驚呼，梅華尤然！這一下換了她飛天魔女，也無法逃生，因為這池上暗含五行生剋變化，必須認準方位，才可以找到生門飛開！林淇是被人丟出去的，所落的方向又是死門，縱有飛天之力，也無法施展出來，更何況他不會飛天神功呢？

第八十八章　生機再現

　　所有的人一起湧向水閣欄杆，目睹林淇慘死之狀，誰知林淇卻腳踏實地，哈哈大笑著道：「于飛、哈元生，我真替你們害臊，憑你們世外三魔在武林中的身份，居然也會做出這種不要臉的行為……」眾人都怔住了，因為林淇的兩隻腳都踩在一塊圓石上，那滿地的毒水，不知在何時都流光了。池底亂石縱橫，三五成堆，有的地方則橫立著些木樁鐵杆以及齒輪絞盤鋼練等機關佈置！于飛怔然地向費長房問道：「長房！這是怎麼回事？」費長房臉色大變，轉向費冰叫道：「小冰！這一定是妳搗的鬼？」費冰淡淡地道：「不錯！我與林淇來的時候，剛好碰見董雙成與翩翩，也知道了這水閣上所發生的一切情形！」林淇站在底下笑著接口道：「更知道你們想利用這一池毒水，截斷大家的退路，這種行為太卑劣了，所以我央請費姑娘決開水閘……」于飛立刻叫道：「長房！你怎麼不告訴我……」費長房頹然嘆道：「這池中機關佈置，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從未對第二人說過，不知這丫頭是如何得知其中奧秘的……」費冰淡淡地道：「爹！這怪你自己不好，你自己機心太重，佈置下這種害人的機關，連我都瞞著，所以我決閘放水不能算是對你不孝吧！」費長房哼了一聲道：「妳到底是如何發現毒水閘口的？」費冰道：「你給了我一身特製水靠，使我在水中能自由往來，還有什麼地方能騙過我的，你不講我自己也找得到！」

　　費長房立刻叫道：「胡說！我那水閘口設下十二道禁制，你怎能到達那兒？」費冰仍是淡淡地道：「是風姥姥告訴我穿越禁制的方法，有一次你不在山中，我誤觸禁制，幸好風姥姥知道了，把我救了出來，同時也告訴我通過禁制的方法……」費長房臉色一變，費冰又道：「你也不能怪她，她這樣做是為了自救之計，她知道你這一池毒水是為了對付她而設的……」費長房低頭不語，梅華卻微異地問道：「冰妹！你原來還瞞著我這一點事……」費冰輕輕一嘆道：「這是我與風姥姥之間的約定，假如風姥姥不死，我也不會說出來，風姥姥知道我爹對她始終懷有猜忌之心……」費長房厲目一瞪道：「小冰！你敢再說一句，我必不饒你……」費冰頓了一頓，果然止口不語，梅華雖然覺得他們父女之間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卻也放在心中不問了。

　　林淇卻在底下叫道：「梅華！毒水之危已解，池中的生剋佈置解除了，你馬上帶人撤離水閣，那兩個老魔頭由我來對付！」于飛與哈元生臉色一變，林淇卻以最快的身法重新飛回水閣，站在他們兩人面前，雙手捏勢道：「你們誰敢動一下。」二人看他所取的姿勢，神色又是一陣急變。哈元生連忙叫道：「小子！你這一套功夫是從哪兒學來的？」林淇淡淡地道：「無可奉告！」哈元生二人對望一眼，韓祺卻忍不住問道：「大悲老和尚是否還在人間？」林淇微微一笑道：「師父！您現在別忙問這些，先跟梅華出去到安全的地方，讓她趕快設法替您解毒……」費冰連忙走過去道：「老爺子！您不能用力，我背您出去吧！」說說著蹲在他前面，韓祺想了一下，終於搖搖頭道：「不用了！我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想力贖從前的過失，使天下歸於安寧，都只為了這兩個兇人未除……」于飛冷笑一聲道：「韓老怪！你可別忘了自己也是兇人之一……」韓祺正容道：「不錯！我曾經是你們作惡的伙伴，可是與大悲老和尚一戰後，我已深受感動，決心退出兇人之列……」

　　哈元生輕蔑地一笑道：「奇怪了！那一架居然打出你的良心來了！」韓祺點點頭道：「說來你們也許不相信，我的確是為大悲老和尚的佛心感動了。那一次他明明有能力可以一舉殺死我們三個人的，可是他寧可拚著自己受傷而不肯施出殺手……」哈元生立刻叫道：「你別胡說了，那天的情形……」韓祺正容道：「你只想到那天的情景，卻沒有看到第二天的事情……」哈于二人又是一怔，于飛問道：「第二天發生了什麼事？」韓祺道：「那天我們四個人都受了內傷，可是我所受的內傷最輕，將你們移到安靜的地方養傷後，我又萌了一個兇念，因為我見大悲老和尚離去時的神態十分痛苦，分明受的傷比我們還重，假如我能找到他，或許能夠殺了他……」哈元生一怔道：「難怪你匆匆地走了，你找到他了？」韓祺輕嘆一聲道：「找到了！他躲在一個山洞裡養傷，我從他的背後摸進去，他好像全無知覺，我舉起手，一掌拍在他的後心上……」

　　哈元生與于飛都叫了起來：「你殺了他……」韓祺搖搖頭道：「沒有！我那一掌雖然力道不夠，卻足可將一塊生鐵打得粉碎，誰知道在老和尚身上，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哈元生搖頭道：「我不信！老禿子真要如此高明，就不會受傷了！」韓祺道：「還有更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呢！老和尚挨掌之後，回頭對我看了一眼，舉掌朝前一推，你們知道那一推有多大威力？」哈元生似信非信地道：「他受傷都快死了，能有多大威力？」韓祺冷笑一家道：「他那藏身的山洞約在山腹中有四五丈深，他那一掌居然穿透了四五丈深的山壁，打穿了一個圓洞！」哈元生與于飛都是一震，哈元生搖搖頭道：「這似乎不太可能吧，一個人的體能有限！」于飛也道：「我們現在也到不了那種程度，更別說他那時已身受重傷了，韓老怪，你吹牛騙人也該有個譜……」韓棋沉下臉道：「我為什麼要吹牛，更用不著騙你們！」林淇卻聽得悠然神往，連忙問道：「師父！以後的情形呢！」韓祺沉緬在往事了，輕輕地道：「當時我也不相信人的修為真能到那種程度的，到我過去檢查了一下掌洞，才深信那的確是掌力擊出來的，因為那個洞痕平滑如削，確實是掌功所致！」

　　哈元生立刻冷笑道：「他既有那種功夫，為何不能將我們殺死！」韓祺點頭嘆道：「問題就在這裡，我在心悸之餘，也向他提出這一個疑問，才明白了他所以會受傷的原因，他不是與我們力拚受傷的！」哈元生一怔道：「那他是如何受傷的？」韓祺莊容嘆道：「他是為了不忍殺死我們，努力壓制自己的內力不發出來，才傷及內腑，他這種掌功叫做乾坤混元降魔心功，共分為兩式，第一式就是使我三人同時震傷的那一招，第二式威力更強，若是發出來，我們都將成為肉粉。老和尚以悲天憐人之心，不忍我們死於非命，所以才強壓住第二式！」哈元生呆呆地道：「忍功不發，居然也會受傷！」韓祺道：「是的！他這降魔心功二式相連，發出後連自己也控制不住，因為這是佛門最具威力的降魔殺手！」于飛忍不住道：「他為什麼不殺死我們呢？」韓祺嘆道：「他認為世上無不可渡化之人，所以寧可拚著自己為內力震傷，也不肯對我們痛下殺手，本來他的傷勢很輕，只要休養幾天就可以復原的，誰知又被我擊了一掌，將他的第二招硬逼了出來，因而元氣大傷，永遠也無法復原了！」

　　哈元生道：「從那時候起，你就被感動了！」韓祺點點頭道：「不錯！那時他如有傷我之心，大可將掌力對我發來，可是他沒有那麼做，虛空一擊後，人顯得更衰弱了，那時我要殺死他倒真是舉手之勞，然而對著他那奄奄一息的身子，我產生了無比的自愧，朝他拜了一拜就離開了他！」哈元生突地哈哈一笑道：「那老禿子總算渡化了一個惡魔！」韓祺正容道：「大悲和尚見我不肯殺他，知道我已受了他的感化，仍輾轉託我設法感化你們兩人，更要求我一件事！」哈元生一翻眼道：「什麼事？」韓祺道：「他說天下只有不可降之魔，沒有不可渡之人，要我本著他的慈懷來解勸你們，非至萬不得已時，不得殺死你們！」哈元生冷笑道：「你殺得了嗎？」韓祺道：「前三十年我的功力始終領先你們一步，要除去你們足有餘裕，可是你們遠隱深山惡跡未彰，我不能對你們下手！」

　　于飛淡淡地道：「後來呢？」韓祺輕嘆一聲道：「後來我們三人又碰到了面，你們提出了那個荒謬絕倫的獵頭賭約，我知道你們入魔太深，再也無法回頭了！」于飛哈哈大笑道：「那時你想殺死我們已有力不從心之感了！」韓祺廢然點頭道：「不錯！所以我只好將那些武功較弱的正義之士集於門下，以免受你們的迫害，而且為了與你們的惡勢力相抗拒，我不得已才收錄了雲陽七子！」梅華輕輕一嘆道：「韓老爺子！你既有那份存心，為什麼不早點表明了，結果弄得一時不慎，反而中了那賊子的反噬！」于飛哈哈一笑道：「韓老怪雖然是立心向善，倒底是魔道出身，惡習難改，好用奇謀，妄想以毒攻毒，卻沒想到第一個遭殃的竟是他自己……」韓祺臉上一紅，隨即豪然一笑道：「你們也不必得意，今天我雖然一時大意中了暗算，無法轄制你們作惡，可是我畢竟有了一個能制住你們的徒弟！」哈元生一瞪眼道：「憑這小子能管住我們？」韓祺微笑道：「你不要嘴裡叫得兇，為什麼你一看他的架勢就嚇得不敢動了，當年我們三個人聯手還抵不住老和尚一擊！」

　　梅華神色微動道：「林郎，你這一招是……」韓祺連忙道：「這就是當年大悲和尚的降魔乾坤混元二式，我不知道這小子是從哪兒學來的，可是我相信絕不會錯！」梅華泛起一臉疑色，林淇凝立不動，只是輕輕地道：「梅華！你不必多問，還是先把師父背走，趕緊替他老人家療傷，其餘的人也快點離開的好！」韓祺連連搖頭道：「不！我活到這一大把年紀，生死已不算回事了，只要我能活著看見魔消道長死也瞑目了……」哈元生與于飛都怔在當場，對林淇所擺的那個架勢研究了半天，始終不敢輕易發動，卻又不相信林淇真有那份能為！韓祺等了一下，忍不住催促道：「林淇，你還等什麼，快把這兩個兇人解決算了！」哈元生冷笑一聲道：「功夫要看人施為的，這小子未必能及得上當年的老禿驢，而我們也不再像六十年前那樣窩囊了！」

　　韓祺定心笑道：「你們只領教了老和尚的第一招，我卻目睹他第二招的威力，縱使淇兒功力稍欠，諒你們絕不是對手！」于飛冷冷地問道：「你拿得穩他第二招也學會了嗎？」韓祺笑道：「據我所知那兩式是一氣相聯的，那和尚就因為強壓住第二招才受了傷，今天淇兒對你們就不會再存那種顧忌了！」說完又對林淇叫道：「小子！你快出手呀！還等什麼呢！」林淇莊重地道：「我出手之後，自己也無法控制住勁道，為了不傷及無辜，所以才催大家離開，梅華！你快帶人走吧！」梅華想了一下，終於朝後面揮揮手，可是她後面的那些人誰都不肯移動，倒是哈元生身後的幾個人立刻向外縱去！那都是三十六散人中的敗類！除了林淇認識的薛治兒，袁天化，馬上飛，南圃外，另外還有六七人。他們原是追隨哈元生來此的，現在見到哈元生已不足為倚，早就想脫身離開了，先前為毒水所困，欲遁無路！這個時候自然是機會難得，一個個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散花仙子與谷中明見狀立刻大喝一聲，分頭追了上去！龍遊也一皺眉道：「這批傢伙居心陰惡，雖然不足以成大患，可他絕對不會做出什麼好事來，林兄意下如何？」林淇略一沉思道：「這池中毒水雖除，五行門戶也解除禁制了，可是還有許多機關仍然有效，他們想逃走是不可能的！」龍遊喔了一聲道：「那就讓他們死在機關上算了！」林淇搖搖頭道：「不！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教而誅，有違天心，費姑娘！麻煩你去一趟，好歹留住他們一條命！」費冰連忙道：「救他們出險容易，要制住他們恐怕大費手腳！」龍遊道：「散花仙子與谷中明已經追去了，有他們二位足可制住那些惡徒，不過為了萬全起見，在下還可以……」林淇連忙道：「龍兄肯去最好，董氏昆仲也請費神一往，以飛鈸絕技將他困在一堆，等我把這種事情解決了，再去發落他們！」

　　費冰答應一聲，與三人同時飛出水閣，花燕來想了一下，大概不放心費冰，也跟著去了！哈元生臉色陰晴不定，幾度想要出手，都停住了！

第八十九章　授道點津

　　于飛忍了半天，終於叫道：「老哈！我們究竟是怎麼樣？」哈元生道：「我也不知道，由你決定好了！」于飛沉思片刻道：「反正我們也活不長了，倒不如硬幹一下，試試這小子的真假？」林淇朗聲道：「我勸你們不要試的好，我這佛門無相神功雖不是大悲法師所授，然而聽師父說起往事，倒是與昔年大悲法師所用的降魔心功是一回子事！」韓祺倒是一怔道：「什麼！你這功夫不是老和尚教的？」林淇搖頭道：「弟子從未見過大悲法師！自然不是跟他學的，不過我相信這與大悲法師的降魔心功絕對是同一種功夫！」韓祺神色倒是一鬆，但仍有點不放心地道：「你說的可是真話？」林淇一笑道：「這種佛門武功也許因為流傳師承不同而有許多名稱，然其功架手法都完全一樣，此乃比佛家不二法門！」韓祺欣然道：「那你們必還等他們來找麻煩呢？先宰了他們！」

　　林淇不等他說完就搖頭道：「不行！佛家尚恕，即十惡不赦之巨惡，亦不輕易言誅，所以大悲法師昔日寧傷自己也不敢用！」韓祺一怔道：「難道你也要像老和尚一樣嗎？」林淇輕嘆一聲道：「弟子定為修為都比不上大悲法師，即使心有此意，也無法控制得住，這就是我們命名不同的地方。大悲法師名之曰降魔心功，收發尚可思所欲，弟子名之曰無相神功，發之不由己意，完全是順著自然的反應而有所動作，因此弟子才警告他們不要嘗試，以免惹得我功力發出！」韓祺頓了一頓才道：「原來還有這麼多的麻煩！那你這種功夫是從何而得的？」林淇道：「家傳的！」韓祺又是一怔，林淇接著解釋道：「我家傳的螭龍鼎上還有許多隱秘的記載，光是利用鼎上的寶珠是看不見的，必須加上梅華送給我的那塊玉，才能洞燭其奧，只可惜我發現太遲了，無法進一層研究，不過用來對付這兩個老魔頭已經足夠了！」

　　說完又對哈元生與于飛道：「怎麼樣？你們是想自己找死，就不妨出手試一下，否則就乖乖地走開，也許還能好好地渡此殘生……」哈元生立刻道：「放屁！我受了白雲深的暗算，于老怪受了萬象新的暗算，我們都死定了，還有什麼其他想頭……」林淇笑了一下道：「你們受制的情形我已經聽說了，假如你們能盡去兇念，不再害人，我倒可以告訴你們一條活路……」于飛連忙道：「什麼活路？」林淇想了一下才道：「你們肯答應以後不再殺人嗎？」于飛與哈元生對望一眼，然後哈元生才輕聲道：「你先說出來，我看看是否真能有效」韓祺連忙道：「不！不要相信他們，這兩個傢伙反覆無常……」林淇卻笑笑道：「沒關係，我願意相信他們一次，反正我的年紀還輕，絕對比他們活得久一點，因此我隨時可以制裁他們！」說完臉色一正，對二人道：「現在我念兩句練功的口訣，你們自己去揣摩一下其中涵義，只要你們兇心不發，我保證你們可以得盡天年！」于飛迫不及待地道：「你快念吧！」

　　林淇滿面肅容，以金石之聲朗吟道：「沙入眼而得淚，入蚌則生珠！是棄不如食也……」于飛神色一動，連忙問道：「這只有一半，以後該怎麼樣呢？」林淇正容道：「這已經夠了，難道你們還想練成不死之身嗎？」于飛這時變為極度的謙虛，和顏悅色地道：「我們已經活了兼人之壽，就是差那一點奧妙未透，你為什麼不做做好事，一起告訴我們，也免得我們以後再來麻煩你，快說，以後該怎麼樣？」林淇沉思片刻才道：「我說了倒不要緊，只怕反而害了你們，生死之門，古來從無一人能戡透，非理不至也，實力不逮耳！」于飛含笑央求道：「你說好了，成與不成，我們都不會怪你的！」林淇又接著念道：「麝養身以香！殺身以香！」哈元生想了一下叫起來道：「對啊！這是個最簡單的道理，我們怎麼一直沒想到呢？」于飛輕輕一嘆道：「至理每在簡中得，不過你還沒有把最重要的關鍵說出來，我相信那記載上一定還有更詳細的說明……」

　　林淇搖頭道：「沒有了！那記載上只說到這裡為止……」于飛不信道：「哪有這會事，你已經說出了生死之門的十分八九……」林淇正色道：「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了，剩下的一點就靠各人自己去摸索，不過你們何必問得那麼詳細呢，就憑剛才那一點，也足夠你們一生受用了！」于飛低頭不語，哈元生與韓祺也都欣然色動，陷入默思之中，倒是梅華輕輕一笑，轉著眼珠道：「我知道下文……」那三人俱是一震，韓祺輕嘆道：「梅姑娘！你才華過人，可是這種深奧的道理卻不是憑聰明所能理解的，更不是人靠智慧可以猜測的！」梅華笑道：「我原不知道那幾句話與練功有什麼關係，可是聽林郎說了之後，多少也可以摸索到一點門徑……」林淇不信道：「你能了解那些話的真意？」梅華笑道：「那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道理，我雖然想不出來，可還聽得懂，你第一次說沙淚蚌珠的道理，不就是指示他們解除身上禁制的方法嗎？萬象新與白雲深都是學醫的，他們留下的制人手法都是在人身上氣血不到之處，就像是一顆沙子進入了眼睛，取之不出，揉之生疼，結果一定要靠眼淚把它衝出來，雖然沙粒出來了，人已受盡痛苦！我們練氣時，也常有練不到的地方，謂之死門，窮一生之努力，雖然有些人將它打通了，卻因耗神過多，得不償失……」

　　于飛叫道：「高明！高明！那蚌生珠又作何解呢！」梅華笑道：「這更簡單了，那顆砂粒進入老蚌體內，一樣令它很痛苦，可是它不去消除它，只是利用精華的黏液去包含它，就像是我們對於那些練不透的死角，不想法去衝開它，反而用氣去包容它，結果那些死角就成了蚌中的砂粒，反而成了一顆晶瑩的明珠……」韓祺動容嘆道：「對極了，姑娘聞一而知十，只可惜我們聞道太遲，白費了百餘年的努力，現在要使砂礫變珠是不可能了……」于飛一笑道：「不遲！不遲！至少那些痛苦再不能構成生命的威脅了！」哈元生又道：「梅姑娘！你把麝香生死之秘也說說著。」梅華道：「這方面我所知有限，因為我還沒有到達那種境界，不過可以試著一談，香之於麝，猶神之於人，麝香的形成，乃是麝鹿於炎陽之日，暴臍於日光之下，洩其香腋，引使蟲蟻來聚，然後收臍入囊，化蟲蟻之精以養其身，而育其神，然而麝因香而啟人之貪，因奪其香而損而生，人因其神而啟天之秘，乃生百病而促其壽，此乃天心生死之道，戡破正門，則生機永存……」

　　于飛連忙道：「姑娘說得很是，不過有什麼方法能戡破生死之門呢？」梅華一笑道：「這還不簡單嗎，匹夫無罪，麝鹿若能舍其香臍，則無傷生之患，人若能棄其神則全其體！」哈元生道：「神與體分開嗎？」梅華笑道：「麝死而香在，可見麝與香是兩種形體，我不知道人的神與體是否能分開，不過你們內功修到極頂的人應該知道這是否可能的事」于飛哈哈一笑道：「我明白了，謝謝你們二位的指點。」說完飛身出閣而去，哈元生忙叫道：「老于！等我一下，我們一塊兒走！」忙也跟著走了，林淇長嘆一聲，額上汗水涔涔而下，口中低呼道：「危險！危險！總算擋過了一關。」韓祺正為林淇那一番話悠然神往，忘懷所以，忽然又聽見了林淇的低語，不禁怔然色變道：「淇兒！怎麼你說出來這種話，難道你剛才是騙他們的？」林淇搖頭道：「沒有……」韓祺輕嘆了一口氣道：「我聽到也不像，這番道理大有見地了……」林淇苦笑一聲道：「道理雖然正確，可是沒有一個人能練得成……」韓祺睜大了眼睛道：「為什麼？」林淇輕嘆道：「師父！您是個聰明人，怎麼會上這個當？我告訴他們的前半段話是絕對可能的，至於那後半段……」

　　韓祺連忙道：「內功到家，形神分離是絕對可能的！」林棋道：「不錯！可是失去了形體，神將焉附？失去了神，那形體縱然不死，也只是一個行屍走肉而已……」韓祺不禁呆了，林淇又道：「所以道家早有體練元嬰之說，可是直到現在，世上幾曾見過一個不死的神仙？有生必有死，長生之道，不過是使人多活幾年而已。人遲早要死的，活到您這個歲數，已經是很不容易了，何必還想那些不可能的事呢……」韓祺呆了半天才道：「我真是被你唬住了……」林淇微微一笑道：「也幸虧那前半段鄙理容易引人入迷，才能助我們渡過了這一劫，否則那兩個魔頭還真不好打發……」韓淇又是一怔道：「你不是會無相神功嗎？」林淇點頭道：「不錯！可是我發現這套功夫只有三天，光是練好了一個架勢，真到用起來，恐怕連一成威力都發揮不出來！」梅華也是一怔道：「那你真是太冒險了！假如他們試你一下呢？」林淇道：「那我也只好認了，所以我不肯把解除禁制的方法先告訴他們，以免為世上留下大患……」

　　韓祺連忙道：「你最後也不該說的。」林淇搖頭道：「我不說無法把他們騙走，今天在場的人將沒有一個能逃過他們的毒手，這個犧牲太大了……」梅華卻道：「可是你告訴他們解除禁制的方法，使他們免除生命的威脅，以後又怎麼辦呢？他們還會繼續出來作惡的！」林淇道：「他們至少要化一年的時間才能從那個迷境中解悟出來，有這一年餘暇，我可以加緊練練無相神功……」梅華仍搖頭道：「以你一年的基礎，怎能與他們百餘年的修為相抗呢？」林淇笑笑道：「所以我必須要保全師父的性命，一年以後，以我現有的基礎努力修為，再與師父聯手，就不怕他們了！」說著在地上拾起軟金短劍，卻已被于飛的掌力震斷為兩截，林淇不禁撫著斷劍，廢然長嘆道：「真沒有想到這魔頭的功力如此深厚，幸虧靠著這柄軟劍擋了一下，否則我早已喪在掌下了……」方天俠連忙過來，遞出手中的紫郢劍道：「林公子！老朽當年以一念之私，未以此劍相贈，差一點鑄成大錯，現在請你收著這柄劍吧！」

　　林淇連忙拒絕道：「不！老丈以軟劍見贈，在下已經很過意不去了，現在軟劍已毀，在下正不知何以對老丈，如何還能再受重賜？」方天俠長嘆一聲道：「老朽並不捨得將此劍贈人，可是老朽審度所能，實不足以保此劍，萬一為奸人所得，反將為武林之害……」梅華道：「這倒是真話，剛才已經為這柄劍鬧過一場了，假如被于飛或哈元生得去了，將更難對付他們了……」林淇想了一下接過劍道：「那我就得暫時替老丈保管一下，等我將那些魔頭剷除後，再奉還老丈，若云見贈，則萬不敢當……」方天俠頓了一頓才道：「也好！老朽離家日久，現在想立刻帶了小女回到故居相候，但願將來還能有緣見到公子一面。」林淇拱手道：「謝謝老丈，在下等事了之後，一定專程趨府奉還此劍，想來不會太久，把握非遙，老丈何必說這些喪氣話呢？」方天俠苦笑一聲道：「人事莫測，天心奈何，老朽一生中只有兩件事放不下心，一件是這把古劍，另外一件，等以後再說吧！」語畢拱拱手，回頭招呼方心如欲待離去！方心如目注林淇，隱隱流露出依戀之色。方天俠輕嘆一聲道：「痴兒！林公子現在身負天下安危重任，我們跟著他又幫不了忙，反而會成為累贅，快走吧！回家去……」方心如囁嚅片刻才低聲道：「林公子！你一定來……」方天俠連忙道：「林公子是守義君子，他說過要來自然一定會來……」方心如目中噙著淚珠，但是被父親拖著走了。

　　韓祺望著他的背影不禁挑起嘴道：「這個老傢伙真是怪物，我早知道他有柄好劍，今天就不會提心弔膽，被那兩個混帳脫身了！」梅華一笑道：「韓老爺子，您做的錯事太多了，假如您早點表明心跡，好好跟我合作，就是不靠這柄好劍，我們也不會這樣慘……」韓祺垂頭無語，林淇連忙道：「梅華！你別講廢話，快想法子替師父解毒……」梅華笑道：「這可急不來的，首先我要研究他中的是什麼毒，用什麼方法可以解，而且還得找個安靜的地方……」說完眉頭忽地一掀道：「咦！費長房呢？」眾人俱都一怔，四下尋找，卻已不見費長房的蹤跡！夏妮用手一指道：「他從這裡走了！」林淇神色一變，連忙叫道：「大家快退出水閣……」說著抱起韓祺，飛身而出，眾人雖不明白原故，但是見到林淇倉促之狀，知道一定有特別的原因。於是一個個都跟在後面，飛身離開水閣，等全體撤退到岸邊，但見那水地中又開始滲進毒水！那毒水退得很快，來得也很快，眨眼間已注入了一半。林淇手指水池道：「幸虧費冰知道了水源的閘口，否則這一池毒水，就足以將大家都困死在裡面，何況他另外還有陰謀……」

　　梅華一怔道：「我在這裡很久了，竟不知道他還有什麼陰謀佈置……」林淇微笑道：「像他那樣陰險的人，有什麼秘密不會讓人家知道的，你們看看吧！他的佈置馬上就會發作了……」一言甫畢，池中轟然一聲巨響，將那座水閣炸得四分五裂，水波洶湧，差一點掀到岸上來……眾人悚然色變，梅華嘆道：「我們總算又躲過了一劫，林郎！你怎麼知道他……」林淇嘆了一聲道：「我來的時候，費冰才告訴我池底還埋著炸藥，因為情勢很急，而且他本人也留在水閣上，所以才沒有來得及去破壞……」梅華又問道：「你怎麼知道現在會爆炸呢？」林淇道：「我們來的方向是毒水的瀉水閘口，他走的方向是毒水的入水口，也是安裝火藥引信的地方……」梅華拍拍胸口道：「幸好我及時發現他失蹤，要是再等一下，大家即使不被炸藥炸死，也無法逃過毒水化骨之慘。」

　　韓祺也嘆道：「梅姑娘！你自負心計過人，大概也想不到他的陰謀佈置吧！不過這個傢伙的手段也太毒辣了……一定要想法子除去他才好……」梅華輕嘆道：「他見到陰謀不逞，還會呆等在這裡嗎？不過他走了也好，至少他沒有聽到我們後來的話……」林淇也點點頭道：「不錯！假如他知道我後來的那番話是騙兩個魔頭的，趕去通知他們，只怕我們就無法得到一年的平靜了……」韓祺興奮地道：「對！雖然天心難測，倒底吉人自有天相……」這時白玫瑰忽然插身進來道：「我看事情並不樂觀！」韓祺看了她一眼道：「白老婆子，你一直跟我過不去，現在又有什麼高論？」白玫瑰冷笑一聲道：「韓老頭兒！我一向把你當作柳無非，誰知道你竟是那老而不死的三魔之一呢！看來當年的比賽你根本就是在拿我尋開心，你只要一個指頭就可以要了我的命，何必還吹那根破簫跟我逗樂子呢！」

　　韓祺臉上微紅道：「白老婆子！你不要說這種話，以功力而論，我也許比你高一點，可是你那琵琶神技，仍使我十分心服，而且我那時不便表明身份，你總不會為這一點生氣吧？」白玫瑰哼聲道：「我別的都不氣，氣的是我們在瘦西湖畔受到少林武當，中州漢傑，黔中四豪圍毀時，你為什麼還要裝死……」韓祺一嘆道：「白老婆子，說起這一點來我倒是很對不起你，因為我那時練功岔了氣，那一條右臂成了廢物，正想找個機會砍了它，所以我才將計就計……」白玫瑰怒聲道：「可是你沒有理由要把我們拖在裡面。」韓祺微笑道：「那些人是來找你再帳的，雖然你行止無虧，可是你殺戮的手段的確過份一點，我既然受了大悲老和尚的感化立心向善，總不能為了你又去殺人，而且我深信因果相報的道理，讓你挨了那一掌，也算替你消消殺孽……」梅華見白玫瑰臉上已有不予之色，連忙打岔道：「韓老爺子，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嗎？白大娘，您剛才說事情未可樂觀，到底是指何而言？」白玫瑰這才轉顏道：「我那個孽徒李芳菲又逃走了……」

第九十章　魔影追蹤

　　林淇笑笑道：「這有什麼關係呢？她雖然誤入歧途，倒底未曾做出什麼大壞事，她沒有臉再見您，自然非走不可……」梅華卻沉下臉道：「不！假如她把我們的話告訴了兩個老魔頭可不得了！」韓祺也急了道：「這倒是頗為可慮，白老婆子，妳怎麼不早說呢？」白玫瑰一嘆道：「先前我也沒有想到這一層，所以她走的時候，我一本恕人之心，想放過她算了，是以未加阻攔……」梅華連忙道：「一個李芳菲大概還逃不出我的掌握，我們人手很多，馬上四處攔截，一定可以追她回來……」林淇擺擺手道：「不用了！白老前輩既然已經寬恕了她，我們又何必趕盡殺絕，再說她不一定有那種存心……」梅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你一味存婦人之仁，總有後悔莫及的日子……」韓祺也道：「于飛與哈元生兩個老怪物近來來功力的進展簡直不可思議，剛才我以為你是真具有制服他們的本事，所以才不反對你放他們離去，否則我一定會阻止你把解除體內禁制的方法告訴他們！乾脆來個同歸於盡也好得多了……」林淇道：「師父！話不能這麼說，武林中正道人物精英全集中在此地，為了兩個老怪物而全都犧牲實在太可惜，所以我才設法為正義保留一部分元氣……」梅華連忙道：「這些不必說了，我還是不放心李芳菲，這個女人心計狠毒，她自知本身的能力太弱，無以陷害我們，一定會去尋找那兩個老怪物，煽動他們出來為惡，假如你那長生要旨是真的有效，他們也許無暇他顧，而你又偏偏騙了他們……」

　　林淇微感不悅道：「妳為什麼一定不肯放過她呢？」梅華正色道：「這是根據你自己提出的方法，把天下武林精英與兩個老怪物相拚不值得，為了一個惡毒的女人，你竟置多少人的生命於不顧難道又值得嗎？」林淇被她駁得無言可答，可是又不願同意她的做法！低下了頭，不作任何表示，梅華又正言催道：「林郎！那兩個老怪物的功力你是知道的，你既不能敵，韓老爺子又受了傷，假如給他們知道了你們在一年後將會對他們有不利的行動，你想他們肯給你們安靜養傷練功的機會嗎？這不僅是一兩個人的事，還關係著很多人……」林淇逼得沒有辦法，只得一嘆道：「隨便你怎麼做吧！」梅華見他仍是不大情願的樣子，乃嘆了一口氣道：「林郎！你不要怪我狠毒，我心中只有一個你，並不想傷害任何人，假如你堅持放她過去，我自然不會做出你不願意的事……」

　　林淇黯然嘆道：「我也不是不願意，只是我對人的看法與你不同，我認為世上沒有真正的惡人，也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李芳菲曾在白玫瑰前輩門下受業，我也與她有過一番接觸，尤其我們以琵琶簫對奏時，我發現她的本質還是善良的……」梅華笑笑道：「那就由她去好了……」白玫瑰卻笑笑道：「老身不同意，李芳菲原來是個好孩子，可是她後來變得連老身都無法相信，因此我主張還是不能放鬆她！」對於白玫瑰，林淇自然不必說什麼！只得道：「她是您的弟子，而且曾經對您有過忤逆的行為，前輩一定要制裁她，在下自然不敢多作置評。」白玫瑰笑笑道：「她害我的事我倒可以原諒她，因為我對她也有不好的地方，可是為了大家的安全，我還是願意追蹤她一下……」

　　梅華微怔道：「白大娘要單獨去對付她？」白玫瑰點點頭道：「那兩個老怪物此刻一定忙於覓地練化體內的禁制，以李芳菲的腳程，一時還不容易追上他們，所以我覺得不必要太多人去對付她！只要我跟紫鵑兩個人就夠了……」梅華笑道：「大娘！您別忘了李芳菲已今非昔比……」白玫瑰怒道：「我老婆子也不是從前那麼好欺侮了！」梅華深感為難，卻又不便再說，夏妮立刻道：「我陪白前輩走一趟吧，李芳菲得侯行夫等人的傳授與我差不多，這樣我們就足夠對付她了！」林淇也覺得頗為妥當，連忙道：「夏師姊肯去最好了，你們追上了李芳菲後……」夏妮笑笑道：「我知道！我們只監視她的行動，只要她不與兩個老怪物連絡，我們絕不為難她，這樣總行了吧？」林淇只是笑了一下，白玫瑰已帶著紫鵑，伴同夏妮作別而去，等她們走了後，梅華才道：「韓老爺子，現在我檢查一下你中的是什麼毒。」說著把了一下他的脈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一下他的眸子，最後還是搖搖頭，從身邊摸山一枝金針道：「老爺子！我還需要取兩滴血看看！」說完將金針刺破了他的手指，擠出兩滴鮮血，看看他的顏色，又放在口中嘗嘗味道，最後才沉重地道：「事情不太妙！」「倒底是什麼毒？還有救不？」

　　梅華黯然地道：「這裡面包含著十九種劇毒，我只查出十六種，而且我檢查出的十六種毒素內，有六種毒是無藥可解的！」林淇大為震驚，連臉色都嚇白了，韓祺卻頗為鎮定地道：「早知如此，你也不必救我了……」梅華搖搖頭道：「老爺子！您別急，我不是說你的生命沒有救，以我的醫道手術，絕對不會讓您送命，只是您的功力都保不住了！」韓祺臉色平靜如恆，哈哈一笑道：「那你就不必對我解釋了，留著我最後的一擊之力，或許還能派點用處，百年老翁何懼一死，我之所以要活下去，就是想再為人間盡點力……」林淇連忙叫道：「師父！這怎麼行呢？」韓祺推開眾人，大踏步向外走去，林淇又追著道：「師父！您要上哪兒去？」韓祺頭也不回，也不理他，仍是向前走去，林淇想上前拉他，韓祺站住腳步。厲聲回頭道：「淇兒！你再跟著我，我就馬上死在你面前！」

　　林淇怔住了，梅華上前悄悄拉了他一把，韓祺又掉頭向前走去，梅華等他走得很遠了，才招手叫孫冬過來道：「冬姑！你跟著小兄弟，照著我的指示追了去，我相信韓老爺子是要找那兩個老怪物去，我們也跟著去幫他一點忙吧……」說完雙臂一振，展開飛天身法，掠空而去！望著梅華的身影像一隻白鶴似的消失，孫冬的眼睛忽然湧上一股潮濕，淚珠隱隱地就要落下來。這情形讓林淇看了倒是一呆，連忙問道：「冬姑！你哭些什麼？」他的確很奇怪，從認識孫冬到現在，從沒有見孫冬掉過眼淚，雖然她也會哭過，但那只是原始的喜怒的表露！至少她也沒有這樣莫明其妙地傷心過，因為在她渾厚的心田裡，只有喜憎的單純感情，根本不懂得什麼叫憂愁。現在她居然會幽幽落淚，是她成長了嗎？孫冬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淚，訕然一笑道：「我……捨不得梅姊姊，她是多好地一個女人呀……」林淇忍不住笑了，輕嘆一聲道：「那也用不著這樣子呀！」

　　孫冬的臉色又浮起一層憂色道：「不知怎麼，我好像覺得梅姊姊這一去就永遠見不到似的！雖然我跟她相處才幾天，可是叫我再見不到她，我寧可死了的好……」林淇心中忽地一沉，不是孫冬提起，他還沒有注意，當他目送梅華的身影消失時，心中彷彿也有一種不祥之感！可是他立刻認為這是很可笑的事，梅華實在太能幹了，包括他自己在內，一離開了她，立刻有彷徨無依之感！

　　因此他立刻斥責孫冬道：「你別胡說了，梅姊姊是多聰明的一個人，她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的……她不是叫我們去接應她嗎？」孫冬一急了道：「對了，她關照我，說是會在路上留下暗號的，我們快走吧，別跟她走失了，那才糟糕呢！」說著大躍步向著梅華所去的方向奔去，林淇只得朝鼓王雷天尊打個招呼，囑咐他幾句話道：「此間的事麻煩前輩照顧一下，費長房必然不會再停留在王屋山了，請花燕來夫人與費冰在此地等候我的消息！」說完也急急地追在孫冬後面而去，孫冬的腳下很快，起初還在他的面二十幾丈，追了一陣，反而越拉越遠了！看看將要翻出王屋山，孫冬已在前四五十丈，林淇盡了最大的努力，仍是無法追上，急得他大叫道：「冬姑！等我一下……」孫冬一面跑一面回頭叫道：「不能等，梅姊姊出去很遠了……」林淇只怕再跑下去，連孫冬也會追丟了，只得又叫道：「冬姑！你這個傻瓜，你一個人追上去有什麼用？」孫冬根本不理他，反而朝一條岔路上拐彎而去，林淇怕她糊裡糊塗追錯了方向，反而誤了大事。可是這傻姑娘又不聽話，怔著一個勁兒猛跑，現在又被山林擋住了視線，連影子都不見了！林淇一面在心底詛咒，一下急奔過去！來到孫冬拐彎的岔道，只見這是一條彎曲的山路，通向方一座綿亙的山脈，晉中多山，差不多是一峰連一峰。林淇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山，不過心中卻略略放了心，至少他知道孫冬沒有找錯方向！因為他也看見了梅華留下的路標，那是一隻白綢製成的梅花，用小針做成了枝丫斜釘在一棵松樹幹上！大概這是梅華用來做暗器的，他從樹上拔下梅花時，感到份量頗為沉重，花朵所指的方向就是這條山道。梅華趕路的時候，一定十分急促，這朵梅花是在空中射下來的，她連停身做一個更詳細的標記都來不及，可見她匆忙的程度了，也由此可以想到她發現了韓祺的蹤跡，所以那麼急迫！

　　梅華是飛天而行，自然可以減少許多阻礙，孫冬的稟賦異常，兩個人的腳程都比他快！他想追上她們是不可能的！好在這時山路並無分道，所以林淇倒不急急地想追上去了，他有他的想法，也有他不急的理由！韓祺是追于飛與哈元生，梅華是追韓祺，孫冬是追梅華，不管他們誰追上了誰，事情總不會發生得那麼快！梅華知道後面有人接應，她一定會好好地安排，孫冬的武功雖然不錯，但絕對不是那兩個老魔頭的敵手！所以梅華才叫自己也趕來接應，而自己所能的那點功夫也不見得能勝那兩個老魔頭，最多只能用以一拚！這一拚最重要的還是體力，所以他必須保留體力，假如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即使大家碰上了，累得筋疲力盡，還是幫不上忙！好在知道了路線，就不怕走失，他覺得還是保留充沛的體力才是最恰當的措施，因此他調息了一下，將真氣控其均勻了，才以不徐不速的腳步奔上去，在螭龍寶鼎後半段新發現的記載裡，剛好有一項用得上的功夫！那叫做調氣固元之法，一面有節制的運動，一面發揮體內的潛能，在連續三個時辰之後，可以將體能提至最高的境界，現在他就是利用這個方法，藉跑路來運動身體，培養體能，希望能在適當的時候追上他們！一面走，一面利用那個方法充實體能，他才發現這種功夫有意想不到的妙處，這均衡的運動使他的精神更振作了！走了一陣，他覺得自己的速度在無形中加快了，而體力卻越來越旺盛，約摸趕下一個時辰！他簡直對自己的表現吃驚了，眼旁的景物像飛也似的倒退，以現在的速度而言，縱然趕不過孫冬至少也不比她慢，他又開始後悔發現得太遲了，早知道有這個好處，他應該在到王屋山之前就用上了……一見面就出手，說不定可以將于飛與哈元生除去一個，剩下一個魔頭，大家合力出手，豈非就把問題解決了！可是現在發現也不太遲，他希望能在體力發揮到最高點時，剛好追上于飛他們，即時出手！那兩個老魔頭一定不會想到自己功力精進得這麼快，自然也不會加以防備，那他們就有苦頭吃。想到這裡，他難禁心中的興奮，而且還在暗中祈禱那兩個老魔不要走得太快，也不要太慢！最理想是在三個時辰後叫自己遇上，因為這種功夫有一個缺點，早則不足，遲則體力減退。兩個時辰過去後，他不知道自己趕下了多少路，但是他有一個感覺，速度更快了，身子更輕了！現在他就像是一陣輕風在地上掠過，每隔十幾丈，腳尖才在地面輕點一下，其餘的路程都是在空中滑過的！衝著，衝著，他又看見了第二朵指路的梅花，那是在一道寬闊的山溝旁邊，梅花正指著對峰！

　　估計一下距離，那山溝約有三十丈寬，本來他想停下來找個窄一點的地方飛渡過去的。可是到了溝邊，他一個收腳不住，身子直衝而出。幸好這山溝下面沒有水，而且也只有十幾丈深，即使掉下去也沒有多大關係，因此他也沒有多注意！到了溝中央時，他以為自己會掉下去了，可是身子的衝勢不減，一直輕飄飄地落到對岸，還超出了三四丈！這一來他更驚奇了，自己分明到了身輕如葉的境界，這是輕身功夫的最高境界了，武學宗師達摩老祖曾以一葦渡江，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當然梅華以特異的稟賦練成飛天身法又是例外，以常人而言這是一個極限！可是他覺得自己的體能猶有餘裕，這就是說他此刻已越過人類的極限了，那功夫真是太奇妙了！只可惜這種功夫不能持久，要是能在最高點一直保持下去，何懼乎世外三魔不除，一面興奮，一面感嘆！世外三魔頭剩下兩魔了，他的師父靈魔韓祺已經改邪歸正了，偏偏又中了毒，中了無可救藥的劇毒……天道為什麼這樣不公平呢？作惡的人偏偏無恙，一心向善的人反而罹致了災禍，雖然于飛與哈元生也受了禁制！可是他為了救那許多無辜的人的性命，迫不得已說出了禁制的方法，將他們暫時騙走……

　　一面想著，一面忘神地向前飛奔，慢慢地他才發現自己的速度更快了，快到了足不點地的程度！除了不能像梅華那樣虛空飛行，但也像飛一樣了，不過他又有點焦急，眼看著三個時辰快到了。他的體能也快發揮到了極點，而所追的人卻一點影子都沒有，要是到了那個時候還沒有追上……那一切的努力又將白費了……在焦急的心情下，不知不覺，行進的速度更快了，耳邊只聽得呼呼風響，同時身外雲氣氣氤氳，他知道自己已經登上了很高了……又過了一陣，他忽地一驚，用最大的努力，總算將身形煞住，沒有衝下懸崖去，可是前面再也沒有通路了！

第九十一章　山谷奇遇

　　可行的路至此已絕，遙望前方，遠處隱隱總在十幾里外，腳下卻是一落千丈的無底深淵！然而他追趕的人卻一個都沒見到，他們上哪兒去了？總不會是到對面的山峰吧！像這種距離，只有梅華一個人能飛渡，也不可能到懸崖下面去了！因為梅華並沒有留下引路的標誌，更不可能追錯了方向，因為這是一條絕路，兩邊叢林密集，峻石崢嶸！唯一的可能是他追過了頭，那些人在後面就轉了方向，而他一路走得太急，沒有注意到指路的標記！那朵梅花的體積很小，不留心去找是很難發現的，他因為只有一條通路，急急行來，沒有注意到那一點！事情不允許他多作考慮，三個時辰很快就會過去了，他必須利用那僅餘的時光碰碰運氣！所以他立刻回頭，又朝來路奔去，這次走得慢了一點，凡是可容人經過的地方，他都留心去找梅花標記！

　　梅華是個很細心的人，她一定會將標記留下最顯眼的地方，因此他雖然分神去找路標，行程並不太受影響！沒有！凡是值得注意的地方都沒有標記，不知不覺間，他又來到了一條山溝旁邊，心神不禁一震。微異的石壁上插著一朵梅花，此刻天色已近昏黑，那朵梅花卻自動發出了白色的亮光，看得更清楚了！梅朵向下，指著山溝，林淇恨得直敲自己的腦袋，怨怪自己太粗心了，跑了這麼多的冤枉路。本來這朵梅花標記已經十分明顯，可是自己在過溝之時，由於功夫突進，心中一高興，倒超前了四五丈，以至於沒看見，可是他沒想到他們會在這條山溝裡變了方向，這一條枯涸的山溝難道還另有去處不成！時機很緊迫了，他也來不及想得更多，拔出梅花，縱身下了山溝，又有一枝梅花平躺在溝底。

　　花朵指著上游，他急急的向上行去，可是山溝越來越窄，倒使他心中有點動疑，急奔了一陣，忽然看見有一條模糊的人影在前，他立刻提高了戒心，放輕了腳步，慢慢地掩過去，走近一看，那人卻是孫冬！她正費勁地從一道狹窄的裂縫中往外扳石塊，那些石塊像是道牆似的，緊夾著一條小裂口！那裂口只有一個瘦小的人可以扁著身子擠過去，孫冬那粗壯的身軀自然無法通過，難怪她在出死力扳寬門戶了！林淇覺得她實在太傻，忍不住叫道：「冬姑！你在做什麼？」孫冬聽見了叫聲，嚇得一跳，回頭看見是他，才放下心來，拉開嗓子，大聲埋怨他道：「小兄弟你怎麼現在才來？我一個人在這兒幹了個把時辰的苦工了，你腳力再慢，也不應該拖這麼久……」

　　林淇連忙道：「我一時輕心，走過了頭了，你這是幹什麼？」孫冬一指裂縫道：「想法子進去呀，這個洞真氣人，也不開得大一點，累了我一身汗，好容易才開進十幾丈……」林淇看那些石塊俱是連根生在兩邊的，她一塊塊硬扳下來，卻也虧了她一身蠻力。換了個尋常人，就是拿著斧鑿工具，也不見得能撬動一塊，可是這裂口蒼苔密佈水滴隱隱。分明是山泉的源洞，春夏水急時，流出來衝成一道山溝，此刻水泉已涸，裡面會有什麼玩意呢？所以他笑問道：「你要進去做什麼？」孫冬傻兮兮地道：「我也不知道，梅姊妹在外裡留了記號叫我們進去，我只好進去，可是我累了半天，實在幹不動了，你來接接手吧！」林淇一怔道：「梅華留下了記號？」孫冬道：「是啊！她留了三朵梅花，都是指向裡面……」林淇聽了倒是不再懷疑了，梅華不會騙人的，她既然留了記號，而且一留就是三枚，表示事態十分緊急！於是他扁過身子想擠進去看看，不過裡面越來越窄，連他也擠不進去，只得退了出來另想辦法！他推了一下兩邊山壁，竟是紋風不動，孫冬已叫道：「小兄弟！你不行，這石塊太結實了，我是先用掌功將它震裂了，才慢慢地一塊塊扳下來……」

　　林淇想了一下，忽然記起身邊帶著方天俠送給他的紫郢劍，那是一柄無雙利器，用來開山一定很有效。於是他拔出長劍，對準石壁上削了下去，劍鋒削過石壁，冒出一溜火星，卻只留下一點碎屑！他不禁怔住了，似乎沒想到這石塊會如此堅硬，連寶劍都削它不動，孫冬見了連忙告訴他道：「小兄弟！這樣不行的，這些石塊用硬功是砍不動的，我試了半天，必須用柔勁慢慢震過去……」林淇想了一下，忽然退出道：「還是你來吧！」孫冬走上去，輕輕一掌拍在石壁，都震了一下，她又拍了一掌，石上開始生出裂紋！孫冬抱著那塊大石搖了幾下，使它鬆動了，才扳了下來，抱到後面丟下，吐了一口氣道：「就是這樣，不過那柔勁發出去的時候很累人，這石塊像是有鬼似的，還會叫痛呢！」林淇連忙道：「你別胡說了，石頭怎會叫痛呢……」孫冬急了道：「真的！我不騙你，我每敲它一掌，耳邊就好像聽見一個聲音在喊痛，痛！痛！我起先被它嚇住了，幾乎不敢再下手，後來想到梅姊姊一定先進去了，萬一她遇上什麼危險，我就顧不得了……」

　　林淇聽了心中一動，連忙問道：「你每一掌都有回音嗎？」孫冬想想道：「是的，有時是三聲，有時是兩聲……」林淇怨道：「你剛才聽見幾聲？」孫冬道：「第一次是三聲，第二次是兩聲……」林淇想了一下，忽然走了過去，在石壁上輕輕敲擊了一掌，陰勁卻用上了十成，隨手傳來一陣震顫。耳際也彷彿聽見一個低細的聲音在呻吟著「痛……痛……痛……」他不動聲色，接著又是一掌，石上微現裂痕，那呼聲又轉為微弱，連連地叫了兩聲，卻清晰可聞！「痛！痛……」林淇毫不考慮，舉起手又拍了上去，口中還喝道：「通！」那石壁起了一陣激烈的顫動，彷彿有生命似的，自動向兩邊移去，露出一條寬大的通道！孫冬見狀大喜叫道：「小兄弟！還是你行，你居然把它打怕了！」林淇不由分說，匆忙向前衝去，走進二三十丈後，孫冬剛跟著進來，那石壁復了原狀！孫冬一咧嘴道：「幸好我走得快，否則不是要挾在中間了，不過它又合攏了，一會兒我們怎麼出去呢？」林淇笑笑道：「你放心好了，我能進來就能出去！」孫冬點點頭道：「不錯！我忘了那些石頭怕你的打，不過你是用什麼方法打得它們聽話的呢？你落掌的力量絕不會比我強！」

　　林淇一嘆道：「這不是我的功勞，是梅華告訴我的，她留下指路的梅花一朵就夠了，為什麼要留下三朵呢？」孫冬一怔道：「是啊！我也不明白！」林淇道：「這很簡單，這石壁是按照一種道家的奇門術數佈置的，必須連擊三次才能打通，我們聽見的聲音不是石頭在喊痛，而是告訴我們入門的方法，它喊的是通！通通，依次遞減，到了最後一聲，門戶自然就開放了……」孫冬愕然道：「原來是這會事，我怎麼想得到呢？只怪你不快點來，害我白費了許多力氣，梅姊姊也是的，她也不說明白一點……」林淇微嘆道：「梅華並沒有想到你會與我分開的，她留下三朵梅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只怪你跑得太快……」孫冬摸摸頭道：「光是三朵梅花，你就能想到那麼多。」林淇點頭道：「是的，我學過師父的金簫，她三朵梅花的意思是指一首曲子，叫作梅花三弄，要不是你混攪，我一看就懂了！」孫冬嘆了一口氣道：「看來我實在太笨了，什麼都不行！」林淇笑笑道：「所以你以後少自作聰明，乖乖地跟著我……」孫冬怔了一怔道：「我能永遠跟著你嗎？有那麼多的女子都喜歡你，梅姊姊不用說了，費冰，娃狄娜，她們都比我聰明漂亮，我跟著你不會惹你討厭嗎？」林淇嘆了一口氣，實在不想跟她纏下去，乃變更話題道：「別胡說了，我們快去找梅華要緊！」這裡是一個幽暗的山洞，地下十分潮濕，水聲滴滴，洞壁上閃著碧綠的磷火，益發現得陰氣森森！孫冬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道：「這個地方好怕人，恐怕有鬼！」林淇連忙斥責道：「少胡說！有我在這裡，你怕什麼？」孫冬噘起嘴，拉著他的衣服道：「小兄弟！我實在是怕叫我跟什麼人打架都行，我就是怕鬼，你可不能離開我，否則我一定會嚇死了……」林淇又好氣又好笑，可是他聽孫冬的聲音都在打顫，倒也不忍心再責備她，反而拍拍她的手道：「你不要怕，跟著我走好了！梅華，我師父跟那兩個老魔頭一定在這裡，我們快找她們去吧！」孫冬抓住他的衣服，一步步地朝前挨去。走了一陣，洞壁較寬，似乎也亮了一點，陰森森之氣漸滅！孫冬膽子也大了一點，可是她身子忽然打了個冷噤，牙齒上下格格地打起抖來，低聲道：「小兄弟！我覺得不太對勁，有人摸了我一下，那雙手比冰還冷，而且還是潮兮兮的，那一定有鬼……」

　　林淇也微微覺得有一股冷風掠過身邊，心中雖然覺得這股冷風來得奇怪，聽見孫冬的話後，連忙道：「你又胡說了，我怎麼沒有感覺……」孫冬急了道：「我不騙你，你看我脖子還是潮的呢！」說著將頭低下，湊到他面前，林淇見她頸後果然濕了一塊，而且帶著泥痕，心中又是一動，口裡卻道：「這是上面滴下來的水，你不要疑心病太重……」孫冬顫著嗓音道：「不對！我明明感覺到那是一雙手，你知道我已經寒暑不侵，再冷的水我都沒有感覺，可是……」林淇制止她再說下去道：「好了！好了！你在前面走好了，我替你看著後面……」孫冬仍是戰戰兢兢地道：「要是鬼在前面呢？」林淇微怒道：「那你就伸手給它一掌，你怕什麼呢？假如真的是鬼，你被它害死了，你也成了鬼再跟它拚命好了！」孫冬被他這一講，倒是壯起膽子笑道：「對！鬼就不怕鬼了，這真是個好主意！」說著果然走在前面，又走了一陣，林淇已感到這個洞中的確有點不尋常，當然他絕不相信鬼魂之說！可是他始終覺得身邊有個人跟著，放眼四望，卻又不見蹤跡，他本想告訴孫冬，叫她提防著一點。然而又怕孫冬大驚小怪，反而誤事，因此只是一個人心中提防著，慢慢向前走去，行出十幾丈後，孫冬突然大叫道：「不行了，鬼真的來了……」口中在叫著，雙手一揚，兩股的勁風劈了出去，嘩啦一響，丈許處壁角上一架骷髏被她的掌風掃及倒下來！同時眼前一花，一條黑影撲了過來，寒氣森森，帶著一股逼人的寒意……

　　那道黑影望似人影，卻看不清面目，兩條枯瘦的胳臂直向孫冬抓了過來，孫冬出於自然的本能，也伸手抓去！兩方的動作都極快，孫冬一把抓住那黑影的胳臂，只覺得又冷又硬，嚇得連忙又丟出去，口中大叫道：「小兄弟這真是鬼，剛才就是他摸我……」那道黑影被丟出去之後，低嘯一聲，立刻隱入一個低洞中不見了，動作之快，始終沒讓他們看清是什麼東西……林淇一挺長劍，就要追過去，卻被孫冬拉住了道：「小兄弟，你不能去，鬼會殺死你的！」林淇憤然摔開她的手道：「胡說！我就不相信有鬼……」孫冬大急道：「你不是親眼看見了，怎麼還怪我胡說呢？」林淇哼了一聲道：「我明明看見是人！」孫冬急道：「人怎麼會是冰冷的，我抓住他的胳臂，冷得像冰不說，那兩條膀子硬得像石頭，人哪有這個樣子？」林淇聞言也是一怔，匆匆一瞥的印象，使他覺得那黑影也不太像人，人不會瘦成那個樣子！因為那黑影的手腳都細得像一根枯柴，身子也細小異常，假如要說他是人，那是一個類似骷髏的人！因此他也不敢貿然鑽進那個小洞中去了。

　　孫冬拖他的衣服道：「小兄弟！我們還是出去吧！這地方太怕人了！」林淇搖頭怒道：「胡說！你忘了我們是為什麼來的？」孫冬寒著臉道：「梅姊姊一定不會在這裡！」林淇一瞪眼道：「你怎麼知道？」孫冬用手一指道：「除了這個小洞之外，此地別無道路了，那個小洞裡有鬼，難道梅姊姊會被鬼抓去了……」林淇抬頭一看，果然這石洞已到了盡頭，洞壁上挖了許多淺穴，狀如壁龕，每一個壁龕中都安著一具骷髏。或坐，或立，作著許多不同的姿勢，而他們身前也倒著一具骷髏，那是被孫冬的掌力震倒下來的。林淇瞧著心中又是一動，連忙把那具骷髏扶了起來！孫冬驚叫道：「小兄弟，怕死人了，你動它幹什麼？」林淇卻莊重地問道：「冬姑！剛才你一掌用了多少勁力！」冬姑想了一下道：「我也不清楚，我發掌的時候根本沒有時間考慮！」林淇又問道：「你平常發掌有多少勁道？」孫冬想想道：「我也沒有計算過，不過上千斤的大石頭，一掌總可以將它震成三四片，小兄弟，你問這個幹嗎？」

　　林淇一聲不響，捧起那具骷髏，放回石龕中，擺成原來的姿勢，卻是半跪半蹲，雙臂微屈！他端詳片刻，才對孫冬道：「冬姑！你再打它一掌試試看！」孫冬雖然不明白林淇的用意何在，可是她對於林淇一向信服，從來也不多問，舉手又推出一掌！掌力遞過去，骷髏一動都不動，孫冬自己卻退了兩步，把她嚇得呆了，但又有點不相信，衝上去又是一掌！林淇欲待阻止，已是不及，但見孫冬的掌緣貼近骷髏身前時，猛地向後一震，好像被一股巨力推了回來！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嚇得蒼白叫道：「小兄弟！我們快逃吧！這死人骨頭是活的……」林淇笑笑道：「胡說！我沒有看見它動……」孫冬大叫道：「怎麼不會動，我那一掌原是想打爛它腦袋的，誰知它的雙手竟抬了起來，對住我的掌心，還把我推了回來！」林淇點頭道：「骷髏是死的，怎麼會動呢？不過剛才那一掌幸虧是妳，換了別人，只怕早已沒有命了……」

　　孫冬在地上爬了起來，急急地催他道：「小兄弟！我們快走吧！再不走你會嚇瘋了……」林淇一沉臉道：「你又胡說了，我好好地怎麼會瘋呢？」孫冬苦著臉道：「你聽自己講的話，不是瘋了是什麼？這個洞裡的鬼事太多，我是再也不敢待下去了……」林淇淡淡地道：「要走你一個人走好了，我要再這兒研究一下！」孫冬大急道：「一堆死人骨頭，有什麼好研究的！」林淇一笑道：「別小看這些死人骨頭，裡面文章大了，我問你，剛才你是真的被它推了出去嗎？」孫冬連忙道：「怎麼不是呢？這傢伙厲害得很呢！」林淇笑笑道：「你看我替你報仇出氣，我要把它拆散開來！」孫冬急道：「小兄弟！你千萬別亂來，它蹲在那裡都那麼厲害，要是你把它給引動了，我們就慘了……」林淇笑而無語，擎起長劍，輕輕一劍刺向骷髏的心窩，孫冬但見骷髏的雙手朝下一落，反而向林淇抓去。她不禁大駭失色，正想上前去救應，忽見林淇劍光一抖，瑟瑟劍風中，將那具骷髏砍得粉碎！孫冬這時已忘記了恐懼，拍著手大笑道：「小兄弟！還是你行，你是怎樣弄的？」

　　林淇收到微笑道：「傻丫頭，你是被鬼嚇怕了，這些骷髏根本就不會動，它只是擺了一個架勢，引得你自己上當。」孫冬不信道：「剛才我還看見它用手要抓你的……」林淇微笑道：「不錯，那是必然的動作，半守半攻，我先破了它的守勢，它自然會發出攻勢……」孫冬更糊塗了問道：「你說它不會動，怎麼又有守有攻呢？」林淇笑笑道：「這個道理我跟你講也講不通，不過我可以對你說明一些事，免得你老是疑神疑鬼，你還記得它擺得姿勢嗎？」孫冬想了一下道：「我記得了，那好像我爹留下歸化秘筵裡的一招，叫做什麼萬流歸宗，一枝獨秀前半式主守，後半式主攻……」林淇笑道：「你這就明白了，這骷髏擺的就是這一招，所以你先前那麼大的力氣攻，它反而被它震了回來……」孫冬想了半天才叫道：「是了，那守勢專門借力還力，我用過去的勁力，都被它借了過去只打回來，變成自己打自己了，可是這一招練成了之後，根本無法可破解，你是用什麼方法將它化解開來呢？」林淇微笑道：「是你教我的。」

　　孫冬又是一怔道：「我？我什麼時候教你的？連我自己都破不了……」林淇笑道：「你第一次發掌時將它震倒了下來！」孫冬道：「是啊！那一掌我是無心而發……」林淇連忙道：「你平常一掌都是四五千斤的勁道，情急之下，勁力又加強了一倍，而且出手太快，它剛將勁道引過來，卻已失去了還力的對象，所以才震倒了下來，我根據這個道理刺出了一劍，根本沒有用力，使它無力可借，逼得施出攻勢，可是骷髏是死的，動作自然比不上活人快，我才趁機變招化開了這一手攻守兼具的精招……」孫冬失聲叫道：「真想不到死人還能施展武功！」林淇笑笑道：「這沒有什麼希奇的，武功招式不過是一個姿勢，擺對了姿勢，自然就能發出威力。不過死人只能擺一個姿勢，不像我們活人，可以隨手所欲變換招式，你再著著這裡的許多骷髏，它們都擺了一個姿勢……」孫冬連忙向一列骷髏望去，果然它或立或坐，作了許多不同的姿勢，包含著許多精巧的招式！

　　這些招式有的是她懂的，有的是她一眼看破，不懂的卻越看越覺精妙，不禁看得呆了！林淇見她有入迷的樣子，連忙喝道：「冬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你本來就懂得有限，何必去想那些不會的東西，看了你也不會明白的！」這番話倒是將她驚醒了，連忙收回眼光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一見到就捨不得移開眼睛了，小兄弟，這些死人擺在這兒是幹什麼用的？」林淇一嘆道：「幸虧你是個傻姑娘，否則我就無法將你引出迷境了，這是一個害人的陷阱，專門為了對付武功高深的人而設……」孫冬一怔道：「害人的陷阱，難道那些人會出手害人嗎？」林淇搖頭道：「死人是不會動的，可是它們所擺動的姿勢卻會引人入迷，使人忍不住在跟它們較量一番……」

　　孫冬立刻叫道：「對啊！剛才我見到那個跪著伸手向天的死人，我知道那是一式攻招，卻想不出用什麼方法去破解……」林淇朝那具骷髏看了一眼道：「那是丹鳳朝陽，有十六種破法！」孫冬搖頭道：「不過那手勢像丹鳳朝陽，雙腿的姿勢卻不對，照腿的姿勢看應該是長河落日，所以我才感到奇怪！」林淇淡淡一笑道：「那就是引你入迷的地方，你明知是丹鳳朝陽，卻又不敢確定，於是在出手的時候，心裡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威脅！」孫冬不信道：「我認為它絕不是丹鳳朝陽，不信的話，我可以去試試看，我用霞滿西天對付它那是最安全的手法。」說著筆直走過去，雙手一圈，朝骷髏的雙耳扣去，手勢才落，那骷髏忽地向前一撲，雙臂抱住她的腰間！

第九十二章　九疑大陣

　　孫冬嚇得大叫起來，連忙奮身一躍，連著骷髏一起帶了起來，退後了好幾步，可是那骷髏仍是緊緊地抱住她不放！孫冬急得大聲叫道：「小兄弟！你快幫我弄走它。」林淇含笑過去，手中劍落，刺向骷髏的兩肩之處，將它的雙臂削了下來，孫冬才脫身出，悸然驚叫道：「小兄弟，你害死人了……」林淇微笑道：「這是你自找的，怎麼怨得了我呢？」孫冬驚魂乍定，摸著胸口喘息道：「我完全聽了你的話，把它當作丹鳳朝陽來破解，所以才用霞滿西天，那是萬無一失的招式！」林淇笑道：「你用的招式完全不錯，它的反應也完全不錯，錯在你把它當作死人，所以才飽受一場虛驚……」孫冬一怔道：「難道它又不是死人了？」林淇笑道：「它自然是死人，所以才有這個反應，它若是活人，早就在你肚子上咬一口了，誰叫你那樣粗心的……」孫冬聽說咬一口時，嚇得驚叫起來，雙手捧著肚子，可是聽完林淇的話後，她又不服氣地道：「我怎麼粗心了？」林淇微笑道：「霞滿西天只是佯攻暗守的招式，底下接著一招銀波翻月，要是你踢出那一腿不就完全解決了……」孫冬呆了一呆才訕然道：「我以為對付這死鬼一招就夠了，誰知道還有這麼多麻煩呢？而且它抱著我時，我嚇都嚇昏了……」林淇正容道：「武學之中，絕沒有完全有把握的招式，你用上一式時，才可以克敵致勝……」孫冬笑笑道：「是！我記得了，小兄弟，我們該去找梅姊姊了！」林淇搖搖頭道：「我們先把這骷髏解決了再說！」孫冬一急道：「梅姊姊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你哪有這些閑工夫……」林淇道：「梅華留下了標記，證明她一定在此地，只是這些骷髏不解決，我們絕對找不到她，就是找到她也沒有用……」孫冬不解道：「這是怎麼說呢？」林淇莊然道：「這些骷髏所列的姿勢，啟示著一種絕妙的武學，設立這些骷髏的人定也是個武林絕頂高手，梅華蹤跡不見，多半是被人制住了，我們要想教她出來。一定要勝過那人，要勝過那個人必須先將這些骷髏全部解決……」孫冬呆了一呆才道：「我反正總是聽你的，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林淇環顧四周道：「這裡一共有十九具枯骨，我們已經毀了兩具，剩下的十七具中，你自信有把握能對付得了的是哪幾具？」孫冬看了一下，用手指著數道：「一、二、三……九、十、十一，我能破解這十一手」林淇點點頭道：「好！你把這十一具留給我，其餘六具歸你……」孫冬一驚道：「小兄弟！你這不是難我嗎？」林淇一嘆道：「冬姑！我不會給你苦頭吃的，這些骷髏所列的招式，往往超出常情之外，你越是有把握，越是容易上當……」孫冬苦著臉道：「可是那六具我連它們擺的是什麼都不知道……」林淇微笑道：「你不懂最好，照著你高興，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只要記住出手之前，先留退步，包你萬無一失了……」

　　孫冬自然不敢違抗他的話。只得開始動作，走到一具枯骨前面，由於不懂它是什麼招式，信手就是一拳！那枯骨雙手捧心，孫冬那一拳就是朝它的心口打去，拳力所及，那具骷髏毫無動作，嘩啦一聲碎塌下來！林淇已經用劍劈散了兩具骷髏，見狀嘉許地笑道：「就是這樣辦，一點都不錯……」孫冬受了鼓勵，興趣大濃，揮拳踢腿，頃刻之間，連毀了四具骷髏，都十分順利，使她的膽子更大了。可是她走到第五具骷髏前面，卻不禁嚇住了叫道：「小兄弟！這傢伙我不敢動它……」林淇也毀了七八具，正在對著一具枯骨沉思，考慮要如何著手，聽見她的叫聲後，也沒有抬頭就道：「你照我所說的方法放開手去做好了……」「不行！我不敢，這傢伙好像沒有死，兩雙眼睛瞪著我直翻，而且還對我笑，怕死人了……」林淇一嘆道：「你就是愛疑神見鬼！」說著走了過來一看，他自己也怔住了。

　　不怪孫冬見了害怕，他看著也有毛骨驚然的感覺，因為這骷髏的形狀太可怕了，而且這也不太像骷髏！從外形上看應該是一具女屍，而皮緊貼在骨上，乾皺有如枯柴，耳朵皺縮像兩片樹葉，色作膿黃。腦袋已半禿，掛著稀稀的黃髮，薄如乾布的嘴唇翻了上去，露出半存的牙齒與鹹菜葉般舌頭。鼻如枯蒜，頸子細得像手臂，也是皮包著骨頭，身子被一片破布遮住，看不著什麼，下身圍著齊膝的布裙。四肢裸露，也是骨上包著一層皮，唯獨指甲卻長得離奇，上下二十枝，每枝都有一寸多，微向內屈。怎麼樣看都是一具腐屍，也可以說是一具風乾的女屍，可是她的眼睛卻特別奇怪，眼瞼已乾縮，眉睫毛也脫落，兩顆眼球卻又黃又大，緊緊地瞪著！由於這一對眼珠使林淇懷疑這個人或許沒有死，根據一般的常識，死人的眼珠總是最先腐爛的。皮肉乾枯猶自可說，眼珠斷無不爛之理，所以林淇一時無暇去研究她所撰的姿勢，專心在分析這是死人還是活人！凝視良久，計算著約摸經過了兩盅茶的時間，林淇才斷定她是死的，因為這麼久的時間內，她一動都沒有動！

　　普通人在練功入定的時候也可以半天不動，但是那必須在靜坐的姿勢，以這具屍體所列的姿勢而言，能維持一盅茶的時間都會累得受不了，除非她是真正地死了，那自然又作別論，何況他還屏息靜聽，始終沒有見到她呼吸！決定她是死人後，林淇心中略定，開始研究她的姿勢了，看了半天，他才看出這應該是一招劍式！但是在林淇的眼光中，這應該是兩招劍式，右手所拿的好像是王屋山的天魔九大式的起手式──指天入地！左手則是他學自花燕來的伏魔劍式的飛龍在天，這兩招相剋對衝，被她使成一式，則別有一種精妙所在。林淇看了半天，始終不知道該怎麼對付，孫冬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忍不住出聲問他道：「小兄弟你看怎麼樣？」林淇皺著眉頭道：「我看不懂，這兩招根本用不到一起的，可是她揉合在一起，又看不出有衝突的地方，倒是有點古怪！」

　　孫冬連忙道：「別問她古怪不古怪了，她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林淇微笑道：「自然是死人，活人哪有這付樣子的？」孫冬立刻笑道：「是死人就好辦了，你瞧我來對付她。」說著就要衝上去，卻被林淇攔住了道：「你準備怎樣對付？」孫冬笑道：「你看她右手雖是攻招，勁力似已發盡，左手也是攻招，卻還沒有開始動作，正是守勢最薄弱的時候，隨便用什麼方法都可以攻倒她……」林淇為之一動，心中的疑團也揭開了，原來她兩式威力至強的攻招並不是同時發出，而是一先一後，先前把它們當作一起了，所以才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到孫冬的人雖笨，在武功觀察上卻比他仔細多了。然而他見孫冬作勢欲放的時候，連忙又止住了道：「慢一點，你看得雖然仔細，卻沒有了解到這些招式的厲害，那右手的一招攻勢雖盡，餘勁未衰，左手的那一招又是蓄勢待發，你貿然碰上去，剛好碰上右手的餘勁緊接著又碰上左手的韌勁，任你武功再高也招架不住！」

　　孫冬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她只是個死人，那有什麼餘勁初動，假如她是活人，右手的一招就夠人受的了，我根本沒有機會可以接近她，所以左手的那一式備勢只是用來擺樣子，只要我能衝到她身邊，就不怕她的第二式……」林淇想想也有道理，這死屍所列的招式只是啟示一個人防備最弱的時候一個可乘之機，用在活人身上，這種情形很少見，擺在死人身上，也不會有多大意義，遂不再禁止她，不過也作了一個必要的準備！孫冬埋著頭直衝過來，一拳徑擊那屍體的前胸，拳風甫出，那屍體的右手驀地向下一落，拳頭剛好撞她的指甲上，痛得哇哇大叫起來，而那屍體的左手也接著朝外一揮，對準孫冬的喉頭插去！林淇見狀大驚，幸而早有了準備，連忙一劍揮去，剛好迎著那女屍的手指，紫郢劍的利鋒掠過指甲！擦的一聲，四枚手指應劍而落，而那雙手仍是直插過去，插在孫冬的咽喉上，將她震退了五六步。

　　孫冬哭喪著臉，手背上一片殷紅，鮮血直滴，而頸上也明顯地印上四個指痕，在雪白的皮膚上添了四點青痕！虧得林淇那一劍發得及時，削斷了女屍的指甲，才免了孫冬的殺身之厄，也虧得孫冬那一身奇特的氣功，所以才在禿指的硬叉下得保殘生，換了第二個人，這一下縱不刺穿頸項，也會叉斷了頸骨！孫冬顧不得手上的疼痛，雙手扶著脖子拚命地伸頸喘氣，可見那一杈功夫之深以及落手之重。女屍又恢復了原先的姿勢，林淇卻滿臉都是沉重之色，重新端詳著女屍，心中充滿震驚與疑懼。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而偏偏在他的眼前發生了，那兩式絕對無法同時施展的，而這個屍體做到了！那兩式都是具有絕對威力的攻招，發時必將使出一個人全部的勁力，發出第一招後，就無法再發第二招！可是孫冬衝上去時，威力竟是不相上下，更奇怪的是以孫冬那種堅韌的護身真氣，也擋不住屍體的指甲！怪事，這是天大的怪事，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年奇俠林淇，竟然被這一具怪屍弄得目瞪口呆，束手無策！

　　孫冬乾咳了半天，才順過氣來，虛怯怯地道：「小兄弟！我不來了，這個死人手法好重，把我的皮劃破了，我回去好好地揍老和尚一頓！」林淇正在心煩，聽見她的話後也不禁笑了道：「這與老和尚什麼相干？」孫冬苦著臉道：「他騙我，他說我除非被人用重手法震傷內臟，除此之外，任何東西都傷不了我，可是你看……」說著將受傷的手臂伸了出來，上面整整齊齊排著四個指甲刺傷的裂痕，鮮血猶在涔涔地流出。林淇看了心中又是一動，連忙問道：「老和尚是否告訴你，凡是人家打了你之後，自己也會受到反震力，施力愈重反力也愈強！」孫冬點頭道：「是啊，他是這樣說過的，可是這死人太厲害了，她連打了我兩下，好像一點影響都沒有……」林淇朝那屍體又看了一下，心中微微一動，連忙道：「冬姑！你想不想報仇？」孫冬睜著大眼一怔道：「報仇？報什麼仇？」林淇微笑道：「自然是對那個死人報仇，她弄破了你的手背……」孫冬搖搖頭道：「沒有用的她是死人，又不知道痛。」林淇笑道：「雖然她不知道，可是我有辦法把她的手腳弄斷一根，讓她落不到全屍，也可以替你出出氣！」孫冬立刻叫道：「那敢情不錯，可是用什麼方法呢？」林淇道：「我們再照剛才的方法攻她一招……」

　　孫冬搖頭道：「不行！我的皮雖然厚，可也擋不住她的指甲……」林淇一笑道：「她就是指甲厲害，可也擋不住我的劍鋒，這次我們換一個位置，我攻她的右手，用劍削去她的指甲，她左手的指甲已經斷了，自然傷不了你，你利用機會跟她硬拚一下，等我把她的右手指甲也削斷了，我們就可以慢慢對付她了！」孫冬一聽高興地大叫起來，連忙道：「好！就是這麼辦，我們一起過去！」林淇含笑挺劍，與孫冬並肩而進，走到臨近大喝道：「開始！」孫冬拳出如風，攻向那屍體的左手，誰知那屍體這次竟然改變了招式，飛起右腳，踢向孫冬的胸部！孫冬變招也很快，連忙將手一沉，拳勢直落，擺在那屍體的腿骨上，格格聲中，自己又退了一步。林淇劍光一掃，看似往屍體的右手上削去，那屍體竟像是有知覺一般，為了躲過他的劍氣，右手朝上一抬！林淇劍勢突變，演化為伏魔第二招，虎臥高崗，勁厲的劍氣湧向那屍體的胸腹等處，威力尤強！那屍體不虞有此，厲嘯一聲，身形掠空而起，總算躲過了這一招急攻，虛突又向孫冬撲去！

　　孫冬嚇得大叫道：「小兄弟！不得了！死人變鬼了……」一頭向林淇衝了過來，林淇對她拉住了笑道：「冬姑！不要怕！這是活人……」孫冬站住了身子，猶自喘息地道：「胡說！活人哪會這個樣子的？」那屍體落地之後，翻著一雙黃眼珠，碧光四射，形像更為驚人，雙臂猛揮，似乎又想撲過來！林淇指著她沉聲喝道：「你不要裝神扮鬼了，我知道你是活人，只是不明白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的，你會說話不會？」那屍體張開大嘴，發出瓜瓜厲吼！林淇怒聲道：「你再要裝出這付鬼相，我就對你不客氣了！」那屍體將口中僅剩的幾顆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幾度想要撲過來，卻又畏懼他手中利劍！林淇見她還是不開口，臉色一沉，挺劍進了一步道：「你再不開口，我就一劍劈了你……」那屍體受他一激，反而張開雙臂，飛撲了過來，林淇也厲叱一聲，劍光再舉，使出伏魔第四式「輕雲出岫」。這是最厲害的一招攻式，劍發無聲，勁力暗布，那厲屍似乎領略到厲害，連忙向後退去。然而林淇的劍勢卻不肯放鬆，身形輕閃，緊緊地追在她後面，卻又控制劍氣，不傷害她……

　　那厲屍似乎不敢逃到外面去，只是在洞中轉著，身法卻比林淇快多了，林淇追了一陣，漸漸了解她的缺點。於是示意孫冬站在自己身後，據立洞的中央，慢慢將劍上的勁氣擴大，逼得那厲屍沿著洞壁直轉。林淇見她移動時兩腿並不彎曲，直起直落，跳步而行，速度雖快，卻與傳說中的僵屍差不多。心中不免又起了一陣嘀咕，摸不準她到底是人是鬼，可是那屍體跳了一陣之後，漸現疲態，到使林淇放心了！行屍走肉，全憑戾氣為厲，根本不知疲倦，只有血肉之軀才會有精力衰竭之象，她一定是人無疑。然而這個人似乎說不上血肉之軀，看她全身上下，根本找不到一點血肉，除了枯骨就是乾皮！劍氣越布越廣，到了最後，那屍體被逼得貼緊在洞壁上，胸前的破布與下身的短裙都被劍氣割得粉碎！裡面的樣子尤其令人噁心，雖然她是個女人，卻是最醜惡的女人，乾皮緊包著肋骨，胸前墜著兩枚乾瓜似的乳房，小腹緊陷下去，雙手護著下陰，證明她還是個人，還有著羞惡之心！林淇微感不忍，正想收手放鬆她一點時，誰知這枯乾如屍體的女人卻以枯澀的聲音叫了起來！「臭漢子，你還不出來，老娘挺不住了！」

　　小洞口黑影一閃，鑽出一個與她差不多形狀的男子，除了頷下外著幾莖黃鬚，身上也圍著一塊破布！那男子一出現，雙掌猛推，一股陰寒的勁力傳來，使得林淇打了一個冷噤，劍勢跟著一斂。那女子趁著這個機會，連忙鑽進洞裡，那男子忙叫道：「臭婆娘！你穿好衣服馬上出來！」孫冬見了這男子的形狀後，嚇得直抖道：「小兄弟！這兩個傢伙是人嗎？」林淇也覺得心驚，強自鎮定道：「他們會說話，自然是人！」那男子以一雙碧光四射的眼睛盯住他們，始終不開口！孫冬又低聲道：「我實在不敢相信他們是人……」林淇故意一笑道：「我本來也不敢相信，可是你跟那個女子的交手換了一招後，我才確定她是人，不過這兩個人也太可怕了！……」孫冬不信道：「連我都沒有感覺，你又從哪裡看出來的？」林淇笑笑道：「那很簡單，你們互換一招後，那女的受了你反震力的影響，雖然又擺回原來的姿勢，可是她的手臂卻起了一陣輕微的顫動，那是心氣浮動的現象，也只有人才會有那種現象，所以我才敢確定是人……」

　　孫冬聽說這兩個是活人，不覺立刻笑道：「要是我長成他們這樣子，寧可死了的好。」這雖是一句傻話，那男子卻以為她是故意譏嘲，厲目一瞪，碧光更盛，嚇得孫冬又不敢開口了！林淇見這個男子總不開口，忍不住問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躲在這個深洞裡？」這時那女子從洞裡鑽出來，身上披了一件白色長袍，光澤照人，卻益見其醜惡猙獰之態！孫冬朝她看了一下，忽然驚叫道：「這是梅姊姊的衣服！」林淇也覺得這件衣服有點眼熟，聽孫冬提起後，想想果然不錯，梅華離開王屋山時，穿的正是這件衣服！梅華的衣服穿在這個鬼似的女子身上，那她的吉兇不問可知，林淇心中又急又怒，厲聲問道：「你們把梅姑娘怎麼樣了？」那男子冷冷地道：「我們不認識什麼梅姑娘！」孫冬怒叫道：「胡說！那個女鬼還穿著梅姊姊的衣服！」

　　那一男一女對望了一眼，還是那男子道：「原來你是說那個女孩子。她孤身一人犯入我們禁地，被我們所設的九大疑陣所惑，喪失神智……」孫冬大叫道：「放屁！梅姊姊是絕頂聰明的人，什麼陣勢都困不了她，我看她一定是你們殺害，我要你們抵命……」那男子以冰冷的聲音道：「越是聰明的人越容易受惑，那九疑大陣你們也識過了，假如不是你們手中握有一柄寶劍，我相信你們也難以逃過……」林淇卻比較冷靜，連忙問道：「你們所謂九疑大陣，就是這些骷髏……」那男子點點頭道：「不錯！這些枯骨是我們夫婦二人竭盡所能，列出天下武功的疑團而加以設列安排，我敢相信大下沒有人能破得了……」孫冬忍不住又叫道：「你又胡說了，我與小兄弟已經破了很多……」那男子冷冷地道：「你們所破的都是些最簡單的，其中最難破的共有九式，所以才叫九疑大陣，你們只破了第一式，而且你們的運氣很好，剛巧就找上了我妻子所列的那一式，由於她是活人，所以陣式的威力較弱，要是你們遇上了其他八式……」林淇一數那剩下的骷髏，果然尚有八具，可是那八具骷髏所撰的姿勢卻看不出有何高明之處……

　　那男子似乎已猜到他的心思，冷笑一聲道：「你若是不服氣，可以再去試試看！」林淇搖搖頭道：「我沒興趣，我們只是找尋梅姑娘而來！」孫冬急急地道：「她究竟怎麼樣了？」那男子哼了一聲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她為九疑大陣所困，喪失神智，現在躺在我們的寢洞中，你們自己去看好了！」說著用手一指那小洞，孫冬急得就要過去！林淇卻比較慎重，用手攔住她問道：「梅姑娘是單身來此的嗎？」那男子冷笑道：「她是追蹤三個人來的，那三人叫做什麼世外三魔……」林淇神色又是一動，連忙問道：「那三個人呢？」那男子指著小洞道：「也在裡面！」林淇將信將疑，一時無法確定他的話是真是假，孫冬迫不及待地鑽了進去，林淇還恐有失，持劍守在洞口。那男子道：「你也進去好了，我們絕對不會騙你的，你能破了我的妻子的九疑第一式，我們還想找機會向你再領教一番呢！」孫冬在裡面叫道：「小兄弟快快來，梅姊姊在這裡，你師父也在……」林淇聽了連忙鑽進小洞，這洞的入口處雖矮，而且也很曲折，可是走了一陣，慢慢轉為高大！接著眼前一亮，來到一間寬大的石室中，那石室四壁都開著許多小洞穴，正中有一張石床！

第九十三章　珍奇藥人

　　梅華仰臥在石床上，外衣被那個女人脫去了，只穿著一身內衣褲，屋角站著韓祺，鼓拳踢腿，作了一個奇怪的姿勢，孫冬跪在梅華的床前，用手在探她的脈息，林淇進來後一徑向韓祺叫道：「師父！您……」一句話還沒有講完，韓祺突然劈手攻來一拳，勁勢很足，林淇大吃一驚，連忙閃身避開！可是韓祺的身子卻咕咚一聲，倒在地上，這一下可把林淇弄得怔住了，他不明白韓祺何以會如此！可是韓祺倒地之後，再也沒有任何動作，就那樣躺在地上，林淇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動靜，想過去扶他起來。這時梅華已醒轉，連忙叫道：「不要過去，他已經死了！」林淇又是一怔，梅華已輕輕一嘆道：「韓老爺子死了，他怎麼死的我不知道，可是他已被那兩個魔鬼擺佈成為九疑屍後，我就是被他打昏的……」林淇莫名其妙，見韓祺面目如生，實在不像是死去的樣子，心中未免不信，彎下腰去，還是想扶他起來！韓祺的手足冰冷，全身僵直，林淇剛把他扶起來，韓祺劈手又是一拳，這次距離較近，再也無法躲避！冬的一拳，剛好擊在前胸，勁力之強，實為林淇前之未見，頓時被打得向後猛退，幸好被孫冬一把托住，才沒有撞上牆去，梅華臉色一變，連忙問道：「林郎！您感覺得怎麼樣？」林淇只感到胸悶塞異常，半天才將氣運過來，哇地張嘴，噴出一口鮮血，梅華在床上卻興奮地道：「還好！還好！這一口逆血吐了出來就不妨事了！」

　　林淇猶覺心血燥動，又運了一陣氣，才慢慢安定下來，梅華的眼光一直關心地凝注在他臉上，這時始嫣然一笑道：「林郎！你的根基真好，這一拳任何人都受不了，你居然能硬挺下來，剛才真把我急死了……」林淇長噓了一口氣才道：「梅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梅華軟弱地道：「這個洞裡住著兩個怪人，你們大概都見過了……」孫冬搶著道：「見到了，那兩個人的樣子真可怕，我真以為他們是活見鬼呢！梅姊姊，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梅華道：「我追韓老爺子來的，于飛和哈元生好像先來了，我在外面跟那些枯骨糾纏了一陣，接著進到這裡……」接著忽然又注向林淇道：「林郎！你怎麼了？」林淇臉色蒼白，額上汗出如漿，好像連站著都十分吃力，所見梅華出言相詢，才忍住痛苦道：「我心口痛得很，好像有東西在刺著一般……」

　　孫冬也叫起來道：「小兄弟！你的胸前怎麼有血流出來了……」林淇低頭一看，但見胸前一片殷紅，梅華卻急道：「快解開衣服看看，希望不要傷著血海……」林淇連忙解開前襟，卻見胸前一片血肉模糊，原來是那口螭龍寶鼎被韓祺一拳擊得四分五裂。鋒利的碎片刺進肉裡，孫冬大叫一聲，搶著上來把碎片一塊塊都拔了出來，梅華又叫道：「你低下身子給我看看，有沒有傷到重要的地方！」林淇見她只能開口說話，身子卻無法移動，知道她也受了重傷，連忙俯下身子，梅華看了片刻才嘆道：「幸好只是浮傷，不過也相當嚴重，假如再偏左一寸，就傷及血海，縱不傷命，也跟我一樣成了廢人了。」林淇急忙問道：「你怎麼了？」梅華苦笑一聲道：「我完了，今後我就像死人一樣躺在這裡，再也無法行動……冬姑！我右邊的囊裡有藥，你拿出來替小兄弟敷上，這些傷雖不要緊，血流多了卻大傷元氣，林郎！總是吉人天相，多虧那口寶鼎替你擋了一下……」說完這些話，她已相當吃力，閉上眼睛休息，美麗臉上卻爬滿了淚痕，神情中有著欣慰，也有哀傷！

　　孫冬在梅華的身邊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敷在林淇胸前，但覺一股涼意……血止了，痛也止了，林淇精神為之一振，可是他看見梅華的樣子，心中又是一陣焦急，撫著她的臉叫道：「梅華！」梅華睜開無力的眸子，慘然一笑道：「林郎！我一生好弄機謀，想不到會落得這樣的結果，幸好在臨死前還能見到你一面，總算不虛此生……」說完又閉上眼睛，孫冬以為她要死了，急得哭了起來叫道：「梅姊姊！你不能死……」梅華又睜開眼睛，凄然苦笑道：「冬姑！你不要急，我現在還不會死，可是等我說完話後，我一定要死，假如我不能用自己的力量斷絕生機，就要麻煩你殺死我……」孫冬只是嚎啕大哭，喃喃地叫道：「梅姊姊！你不能死，你不要死，我替你死都行……」梅華輕嘆一聲道：「傻丫頭，不要胡鬧，我心裡並不想死，可是我有著必死的理由，林郎！你注意聽著，我現在說的話非常重要……」

　　陰深深的石洞中，閃耀著鬼魅似的磷火，照著梅華奄奄欲息的臉，伴以孫冬低低的嗓泣聲……此情此景，使得林淇心如刀割，可是他也為著梅華說話時嚴肅的神情，不敢再去擾亂她的心情。只有含淚握著她的手，聽她以微弱的聲音低訴道：「這洞中的一對怪人是夫婦，男的叫丁山民，女的叫卜湘妃，他們兩人的年歲與世外三魔差不多，或許還大一點……」林淇見她說話的神態異常吃力，不禁凄楚地道：「梅華！你還是歇息一下吧！這些話等以後……」梅華輕嘆道：「以後我也許無法再開口了，因此必須趁現在說出來，你不必心急，這些話關係至巨……」林淇見她喘息不止，連忙伸手輕撫著她的胸口道：「是我不急，你慢慢說吧……」梅華略略喘息了一下又接著道：「這兩人依年齡而論，早就該死了，可是他們熟習各家武功，深得長生之道，居然能活了下來，只是他們的血肉都因消損過巨，失效乾縮枯萎，就變成了現在這付形狀，因此他們只是內腑仍維持著一息生機……」

　　林淇皺眉道：「你費盡心力，就為了告訴我這些嗎？」梅華頓了一頓又繼續道：「重要的在後面，可是我必須從頭說起，才能使你明白，這兩個人雖然得以不死，生機也微弱到了極點，必須留在這陰暗的深洞中，藉陰濕之氣，陪養那有限的生機，第一個發現他們的是于飛，他是卜湘妃的姪子……」

　　林淇又是一怔，想不到其中還有這層關係。梅華道：「于飛被大悲法師震傷之後，便來到此地，他原以為他的姨媽已經死了，想找到一點他們練功的秘笈，結果才發現這兩個人還活著，得到他們的幫助，他治好了一部分傷，繼續出外訪醫，答應替他們找到恢復生機的方法！」林淇大急問道：「他找到了沒有？」梅華一嘆道：「找到了，要想使這兩個人的枯骨重新生機是很不容易的事，可是居然被他找到了那件舉世難求的靈藥……」林淇急忙問道：「是什麼？」梅華低聲道：「是我！」「怎麼會是你呢？」林淇與孫冬幾乎同聲叫了出來，梅華輕輕地道：「你們別忘了我的體質與常人不同，我是萬象新用各種珍奇的靈藥培養長大的，他們每天吸取我一點精血，預計兩個月後，就可以使死去的肌肉重生。」林淇憤然道：「我非殺了他們不可……」孫冬則急著馬上就要去找他們，梅華卻叫住她道：「冬姑！你不要去，這兩個人與于飛是一丘之貉，真要被他們達到了目的，天下將更不太平了，所以我了解他們的用意後，先作了一個準備……」

　　林淇急聲問道：「你作了什麼準備？」梅華苦笑一聲道：「我原來是個身懷絕癥的人，完全靠靈藥把病根逼伏在血脈之內，他們點住了我的精血，連帶也傳染了我的絕症，依然一無所有，可是如此一來，我自己連帶著也毀了，此刻舊疾發作，使我成了個殘廢，一動都不能動了……」林淇與孫其相顧默然，孫冬含淚叫道：「梅姊姊！你太苦了……」梅華輕輕一嘆道：「不過我這樣也只是權宜之計，壞在林郎將那套解開禁制的方法告訴了哈元生與于飛……」林淇又急問道：「那有什麼關係呢？」梅華道：「我的病根與他們兩人所受的禁制是一個道理，利用你告訴他們的方法，同樣可以使病根隱而不發……」林淇一呆道：「梅華！這是我害了你了……」梅華苦笑一聲道：「這也是無法預料的事，幸好你們趕來了，至少可以幫助我早點脫離苦海，免得為他們所用……」

　　林淇一怔道：「這是怎麼說呢？」梅華黯然地道：「你是個聰明人，怎麼連這點也想不到了，我的意思是要你們殺死我，使我的精血一下子流洩盡了……」林淇不待她說完就叫起來道：「不！梅華我不能這樣做。」梅華凄然一嘆道：「林郎！我們雖未正式結成夫婦，可是已有一度合體之情，我也知道你下不了手，所以才拜託冬姑……」孫冬連忙叫道：「梅姊妹，我更下不了手……」梅華凄然一嘆道：「那你們是要我慢慢受活罪了，兩個月後，我被他們吸盡精血變成一具活屍同時還成全了兩個絕世魔頭！」林淇大聲道：「梅華！你放心好了，有我守在你身邊，他們絕對不敢來碰你，而且我可以先去殺死他們……」

　　梅華苦笑道：「別說假話了，你不一定打得過他們。」林淇慨然道：「那兩人的武功雖高，可是我帶著紫郢劍為助，絕對不怕他們，剛才那個女的就差一點死在我的劍下……」梅華道：「你對付一個人也許行，他們有四個人，再加上哈元生與于飛，你絕對不是對手，所以這行不通的！」林淇呆了呆道：「于飛跟哈元生也在洞裡嗎？」梅華道：「是的，他們在潮洞中實驗你的蚌沙塗珠之法，三個時辰之後就可以出關了，那時他們必會聯手來夾攻……」林淇想了一下道：「那我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去找他們的晦氣！」梅華眨眨眼道：「沒有用的，他們的藏身之處有著層層佈置，機關陣式，周密嚴備，你根本找不到他們……」孫冬卻道：「那我們可以把梅姊姊帶到洞外去……」梅華連忙道：「這更不行，他們在我身上用了陰毒的手法，只能留在這陰洞中，一見天光，那滋味比殺死我還痛苦……」孫冬急得又哭了起來道：「這麼說來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梅華黯然低聲道：「是的！否則我不會急於求死，冬姑！你行行好，幫我了結一下吧！今後小兄弟要靠你照顧了……」

　　孫冬哭得更傷心了，撲在梅華身上叫道：「不！梅姊姊，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梅華嘆了一聲道：「傻姑娘！我是非死不可的，你還有機會，為什麼這樣想不開呢？快動手吧！你們還要爭取時間，目前那兩個人還不敢前來冒犯，等哈元生與于飛出了關，你們想走也走不掉了……」林淇慨然道：「那我就等在此地跟他們拼一下，能殺死他們固然好，否則大家一起死了，也免得你一個人孤單……」梅華輕輕地嘆道：「林郎！你怎麼也變得這樣傻了，別忘了你身上還有沉重的責任，你一死不打緊，這四個人叫誰去應付……」林淇嘆了一聲道：「光是哈元生與于飛兩個魔頭，我已經對付不了，那裡還經得起加上兩個更厲害的，我實在智竭計窮了……」梅華卻振作精神道：「林郎！你千萬不可如此自卑，你不是說過形與神分開是絕對不可能的，這四個人不過是尸居餘氣，他們垂死的生命絕不會比你更長，你只要振意志，極力與他們周旋，雖不能消滅他們，至少也可以給他們一點威脅，限止他們作惡的程度，等他們自行寂滅後，天下事仍可為。」

　　林淇雖然被她提起了豪情，卻仍是凄惻地道：「可是失去了你，我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梅華輕輕一嘆道：「淇！這句話雖然給了我很大的安慰，卻也使我更不安，你的生命中不應該只有我一人，娃狄娜，費冰……她們都死心塌地的愛著你，冬姑也許不會嫉妒，假如給她們聽見了，我就百口莫辯了，因為我答應他們共同分享你的感情……」林淇長嘆一聲，凄然無語。梅華又催促道：「冬姑！你快點下手吧！」孫冬哭著連連搖頭，梅華苦笑道：「冬姑！你這樣不是愛我，簡直是害我呢！」孫冬擦擦眼淚，忽然以異常嚴肅的態度問道：「梅姊姊！你誠實回答我一句，你是絕對沒有希望了？」梅華一怔道：「你怎麼還不相信呢？」孫冬繃著臉道：「因為我相信你的本事，在最沒有希望中間你都能找出希望來，所以我必須要問清清楚楚……」梅華想了一下才道：「冬姑！我實在找不出別的辦法了！」孫冬正容道：「好！那麼我幫你了結！」梅華一笑道：「謝謝你！」

　　可是孫冬神色正然地道：「不過我殺了你之後，立刻自盡在你身邊，梅姊姊！小兄弟是我最喜歡的人，你卻是我最敬重的人，想到我這雙手曾經殺死你，我實在活不下去……」梅華急忙叫道：「傻姑娘！你是在幫我的忙！」孫冬搖搖頭道：「那是你的想法，我只知道我殺死了你！」說著舉起手來，正想拍下去，梅華又急叫道：「等一下。」孫冬停手一笑道：「梅姊姊！你又不想死了？」梅華閉上眼，默思片刻才一嘆道：「傻姑娘，你真害死人了！」孫冬高興地大笑道：「梅姊姊！你還是有辦法可以活下去的……」梅華一嘆道：「雖然我可以活下去，可是我活著只能成為你們的累贅，也許還會使你們討厭我，生不如死……」林淇也是一喜道：「梅華！你明明生機未絕，為什麼要騙我們呢？」梅華苦笑道：「假如我留下了生命，卻變成一個又麻又醜又癱又瘋的怪物，行動卻須仗人扶持，你們還要我幹嗎？」林淇毫無考慮地道：「只要你活著，不管變成什麼樣子，我愛你之心絕不消減一分，否則就叫天誅雷劈，死無葬身之地。」孫冬也道：「梅姊姊，假如你以後不能行動，我就一輩子揹著你，你放心好了，像你這樣的身材，我背上十個也不在乎！」

　　梅華道：「我會全身長瘡，流膿流血……」孫冬飛快地接口道：「我幫你敷藥洗襪，像親娘一樣服侍你！」梅華閉上眼，淚珠盈盈而落，輕聲道：「看你們的心吧！反正到時候我自盡也是容易的事！」孫冬連忙道：「梅姊姊！快告訴我你要怎麼辦？」梅華一睜雙目道：「你們多看一下，以後再也看不到我這個樣子了！」林淇激動的道：「梅華，不管怎麼樣，你都有一個最美的影子留在我們的心裡，你永遠是我們最敬愛最親愛的人兒……」梅華又是一串珠淚拋滴，然後輕聲道：「冬姑！點我的府會百結兩穴！」孫冬一驚道：「那不是要送命的嗎？」梅華苦笑道：「你放心好了，我死不了，那樣可以使我體內的病毒發作，讓我原先為靈藥所養成的精血去餵飽病毒……」孫冬又問道：「然後呢？」梅華道：「然後你們就守在我的身邊，一個時辰之內，千萬不得讓別人接近我，尤其是丁山民與卜湘妃夫婦……」林淇怔然道：「為什麼呢？」梅華道：「他們在我身上施了陰手制穴，不但限制了我的行動，而且也阻止我病毒流竄，我要利用一個時辰，將穴道自行衝開，讓病毒發作到全身！」孫冬接著又問道：「那會怎麼樣？」梅華苦笑道：「那時我全身被病毒侵蝕，潰爛成瘡，膿血臭水四流，而且功力散失，成為一個無用的醜婆子……」

　　孫冬笑笑道：「可是你的性命卻保全了！」梅華沉聲嘆道：「是的！以那種容貌活著，我寧可死了好一點！」孫冬高興的笑道：「只要你能活下去，我就永遠服侍你！……」梅華卻正色道：「不過千萬記住，在一個時辰裡，絕對不能讓那怪物接近我，假如他們解開了我的穴道……」梅華又道：「那除非你們能立刻殺死他們，否則我落入他們手中，正是我全身精力集中的時候，只要吸我一口鮮血，立刻就可以見效，用不著等兩個月之久了……」林淇心中一動道：「假如我立刻殺死他們，你是否就可以恢復了呢？」梅華黯然片刻才道：「林郎！你最好不要作這個冒險的打算……」林淇急忙道：「你先答覆我的問題！」梅華正色道：「是的！不過這很少可能，第一，他們必須先解了我的陰穴，等他們有機會替我解穴，你殺死他們就難了，而我的府會百結二穴仍然受制，本身無法行動，他們只要噴我一口氣，就鑄成無可彌補的大錯，所以你千萬不可冒險！」

　　林淇想想道：「是的，我知道，而且我相信他們也不敢冒險，當他們替你解穴之後，是否能躲得過我一劍也很成問題！」梅華輕嘆一聲道：「不管怎麼樣，我要你答應我不讓他們碰到我，我早先不說這個辦法，就是耽心弄巧成拙……」林淇拔出了長劍，比在手中，嚴格戒備著道：「好！我負責守衛，冬姑，你開始下手吧！」孫冬飛速地點了梅華那兩處穴道，也緊張的守在一旁可是她的眼睛卻一直凝注在梅華身上。梅華身子起了一陣輕微的顫動，臉色開始泛起一點紅暈，白玉似的身上也泛出水晶似的汗珠！約摸過了半個時辰，梅華的臉上身上都變成了殷紅的顏色，汗出如雨，足見她運功也到了最緊張的關頭！忽然洞口飄進兩條黑影，一條撲向林淇，另一條撲向石床上的梅華，孫冬與林淇都已作了防備。見狀一個用劍，一個用掌，同時攻了出去，將兩條黑影逼退了一步，正是狀如厲屍般的丁山民與卜湘妃！

　　丁山民厲笑一聲道：「我早知道那女娃娃會留著一手絕策，所以才放你們進來，引她說出真話，現在可好了……」林淇也沉聲道：「你們別打鬼主意，我絕不讓你們接近她！」丁山民冷冷一笑道：「那恐怕不簡單吧！」說著又要打過來，林淇劍光一揮，寒氣砭肌，丁山民雖然功力深厚，卻也不敢輕攫其鋒，逼得飄身退出。另一邊孫冬與卜湘妃交手也有幾合，卜湘妃的功力比她深，招式也比她奇，傻大姊接著挨了好幾下重手。偏偏她天生奇質，又經過特殊的訓練，尋常手法傷不了她，假如用獨特的陰風暗勁，則又會影響到床下的梅華。所以卜湘妃空有一身本事，居然也拿她沒有辦法！四個人交手片刻後，卜湘妃見梅華更形吃緊，好像已將體內的精氣運足了到十分的狀態，忍不住急叫道：「臭漢子，你快想辦法，再遲就來不急了！」丁山民被林淇的利劍所懾，聞言也急道：「死婆娘，你又不是不明白，這些年在這個鬼洞中，把我的腦筋都風乾了，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子……卜湘妃急得直罵道：「該死的于飛！這個時候用到他了，他偏幫不了忙……」一言甫畢，洞外忽然又閃進一條人影道：「湘姨！不要罵！我在這裡！」

第九十四章　百密一疏

　　卜湘妃回頭一看，于飛已站在面前，驚喜交集地道：「于飛！你怎麼來了，這麼快就出定了……」于飛微微一笑道：「我根本沒有入定，因為我看見梅華那鬼丫頭追了過來，知道她一定有鬼門道了，所以我不敢放心入定……」丁山民急聲道：「好極了，你快幫我們擋住這小子……」于飛笑道：「姨夫放心好了，為了我自己的事，我也得找找他。林淇！你這混帳小子，你竟敢拿一段假的口訣來哄我！」林淇傲然道：「我告訴你們的練功法門絕不會假！」于飛怒聲道：「放屁！剛才那女娃還說神形分開是絕無可能的……」林淇微笑道：「不錯！形神分離是練功的最高止境，而練功是沒有止境的，你活了這麼大的歲數怎麼會相信這種事……」于飛一怔道：「我認為你是個老實人，不會說假話──」林淇正色道：「我也沒有說假話，形神分割並非不可能，只是以人的條件永遠無法達到那個境界而已，凡事都有個極限，學無止境，只是說人無法到達止境，並不是說學問的本身沒有止境，何況我告訴你的功訣對付你們消除禁制仍是有用的……」

　　于飛想了一下道：「好吧！算你會說話，可是我現在要你走開，讓我的姨父母借梅華的一口精血恢復人形……」林淇正色道：「不行！他們成了人形之後，惡性不改，為禍更烈……」丁山民道道：「放庇！你怎麼知道我們會作惡？」林淇道：「梅華說的，她看人絕不會……」于飛連忙道：「照現在的情形看，只需要借她的兩口精血就夠了，你成全了他們，也可以留住梅華的性命，豈不是兩全其美……」「不行！」于飛怒哼一聲道：「小子，你以為我沒有辦法對付你的！」林淇盯笑道：「有辦法你早就用上了，還會跟我商量嗎？」于飛看了他手中長劍一眼，突然閃到韓祺的屍體前面，抓起屍體朝林淇擲了過去，屍體徑直飛來，所擺的兩手空招立刻又發生了作用！林淇大驚失色，連忙挺劍用先前的方法解去，可是他的劍鋒要觸及韓祺的遺體時，心中忽感不忍，手下一鬆，只是將韓祺擊翻在地。可是這剎那間空間，于飛改朝孫冬撲去，全力一掌，將她打得衝出數步，丁山民如何肯放棄機會，飛也似的搶了過去，伸手在梅華身上連拍了十幾下，將她的陰毒制穴之處完全解開，梅華哇地一聲，噴出滿口鮮血。

　　林淇在劍擊韓祺的屍體倒地後，心中的確還存著萬一之念，所以早作了積極的準備，蓄勢待發。他是想爭取那千鈞一髮的時機以保全梅華，所以在丁山民拍開梅華的穴道後，飛快地撲過去，一劍徑刺。用的正是伏魔劍式中最精華的一招「輕雲出岫」，劍去得疾，勢子也拿得穩，丁山民厲嘯一聲，身子攏空而起。雖然將劍勢躲開了，可是林淇一腳跨上石床，兩腿分叉、分站在梅華兩側，挺劍而立，阻止他們上前。孫冬被于飛一掌擊出老遠，爬起來想奪回去時，卻被卜湘妃伸腿絆了一跤，由於孫冬的人大勢猛，卜湘妃自己也被撞跌出去。等到他們都站了起來，林淇已持劍挺立石床上！于飛怔了一怔道：「姨夫，我這下子也沒有辦法了。」卜湘妃怒聲叫道：「用那個屍體再攻他。」林淇一振劍道：「沒有用了。我剛才是想利用你們替梅華解穴，所以才故意放過一個空門，現在可沒有那麼容易了！」于飛沉著臉道：「這個人曾經是你的師父，難道你也敢毀了他的遺體。」林淇正色道：「是的，我敢！我覺得保全活人比死人更為重要！」

　　于飛冷笑一聲道：「你以俠義自命，原來也是假冒偽善之徒！」林淇淡淡地道：「迫於形勢，有時顧不得這些小節！」于飛大聲道：「放屁！師徒乃五倫之一，怎麼算得小節，你為了一個女人，連師徒之情都棄之不顧，還算什麼俠義？」林淇正容道：「于飛！你不必再用道理來壓我，我也不會上你的當！」于飛舉起韓祺的屍體道：「我倒要試試看！」林淇朗聲道：「你最好不要試，否則我一定劈碎他！」于飛冷笑道：「那也值得的，至少我可以撕下你的道義的表現，證明你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比我們魔道還不如。」林淇正容道：「不管我做什麼事，都是以道義為根本！」于飛怔了一怔，林淇又道：「假如我師父真心棄魔歸正，他一定不願意他死後的遺體還成為助惡的工具，我毀了它正是我師父的心願，他就是活著也會鼓勵我這樣做，否則就是他向善之心不夠切，我毀了他的遺體也沒有任何內疚之處……」

　　于飛沉思良久，才放下屍體一嘆道：「湘姨！姨夫，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現在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剛才你抓住了機會，應該好好利用的……」卜湘妃急得跳腳道：「臭漢子！你就這麼怕死，剛才那一劍不一定就能殺得死你，就算殺了你，也比永遠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洞裡強……」丁山民哈哈一笑道：「臭婆娘！你不要急，誰說我們要永遠關在這裡的。」卜湘妃一怔道：「你已經把機會錯過了，還有什麼辦法？」丁山民笑道：「臭婆娘，你制了那女娃娃幾處穴道？」卜湘妃又是一怔道：「九處，難道你還留了一處沒有解？」丁山民笑著搖頭道：「不！我一共解了她十處穴道，還多下了一掌，你知道我最後一掌是下在什麼地方？」卜湘妃更是驚奇道：「我好像記得是將台穴，那是陽穴，不在我們禁穴之內……」丁山民大笑道：「不錯！那不是我們制穴的範圍之內，卻是一個經血之源，那女娃娃又在精血彙聚之際，我一掌拍下去……」林淇聞言大驚，連忙四下尋視，卻找不到梅華噴出的那口鮮血，丁山民又哈哈大笑，得意地道：「不用找了，那口鮮血正是她全身的精華，我如何捨得浪費，早已一滴不剩吸下肚裡去了……」

　　林淇神色大變，長嘆無語，卜湘妃卻撲過去吼道：「老鬼！你弄了歪心思，卻只顧自己，老娘怎麼辦……」丁山民大笑道：「臭婆娘，你怎麼還只那樣心急，我們一百多年的夫婦了，好容易熬到現在，什麼好處會少了你的一份……」卜湘妃呆了一呆道：「我的份呢？」丁山民道：「存在我的肚子裡……」卜湘妃迫不及待地道：「你還不快點給我……」丁山民卻搖搖頭道：「不要急，雖然那女娃娃說得活靈活現！我還不敢大相信，等一下我看是否真有用後再給你……」卜湘妃猶自不信地道：「老鬼！你若是敢瞞住我一個人獨吞，老娘可要你好看……」丁山民嘆了一聲道：「湘妃！你怎麼這樣懷疑我，你想想一百多年來，我哪一點地方虧負過你，我這樣慎重也是為了你好……」于飛也笑笑道：「湘姨！你不要急，姨夫的顧慮也是對的，梅華鬼計多端，花樣百出，提防一點也是對的，何況還有你娘家的親人在此，我絕不會叫你吃虧的……」丁山民怒哼一聲道：「于飛！我們百餘年的夫婦，大家相知極深，用不到你來挑撥是非，要不是看在湘妃的份上，我才不理你呢……」卜湘妃連忙道：「老鬼，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這外姪兒對我們有什麼不好，這次若不是他，你從哪兒得來這個重生的機會？」

　　丁山民冷笑一聲道：「湘妃！只有你才相信他的好意，他只是看上了我們的武功，才會到此地，最主要的用意是看看我們死了沒有，假如我們死了，他好來收我們的九疑真解……」于飛臉上微微一紅道：「姨丈你不能這樣說……」丁山民冷笑道：「我們上次見面是二十年前了，整整三十年的時間，你把自己都練復原了，何以沒想到我們……」于飛低下了頭，卜湘妃連忙道：「老鬼！你我都不是好人，因此你別指望他有多好，這次他把這女娃娃弄了來，總算是對得起我們了……」這時梅華已幽幽醒轉，孫冬極忙問道：「梅妹姊，你可好了？」梅華輕嘆道：「我總算把命撿回來了，可是這代價未免太大了一點！」林淇疚然地道：「梅華！這都怪我……」梅華輕輕搖頭嘆道：「不怪你，你也是為了我，只是我們以後日子更不好過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來我簡直不敢想像。」林淇低下了頭，梅華卻坐了起來，孫冬連忙扶她道：「梅姊姊，你能行動了？」梅華推開她的手輕吁道：「不用扶，我損卻了一半的功力，還不至於影響行動。」說完又對丁山民道：「現在你目的已達，總可以放我們走了吧。」丁山民略一凝神道：「可以！你們走吧！」卜湘妃急忙道：「那血真的有用嗎？」

　　丁山民道：「是的！我只用了一半，那久枯的胃腸居然有了感覺，好像十分饑餓似的，臭婆娘，看來我們重生有望了……」卜湘妃無法用表情來傳達她的興奮，只是連連跳腳。梅華跨步下了石床，于飛又想有所行動，丁山民喝道：「于飛！今天不准你動他們……」于飛怔了一怔才道：「這幾個人與我們勢不兩立，留之總是禍患。」丁山民冷冷地道：「你有本事就一個人對付他們吧，我這人一向講究恩怨分明，今天我得了她的好處，絕不幫你留難他們……」卜湘妃怔了一怔道：「臭漢子，于飛的想法不無道理，尤其是那小子手中一柄劍，要是能奪過來我們更神氣了……」林淇聞言手中一緊，梅華卻笑道：「你不用緊張，他們不會動手的，因為他們必須三個人一起上才有把握，可是一動手，丁山民那半口血就保不住了！」丁山民不覺一怔，梅華又笑道：「丁山民！你不必假裝大方，我相信你此刻留住我們也辦不到，除非你不要你老婆了……」丁山民哼一聲道：「女娃娃！算作聰明，居然猜準了，快滾吧，叫那小子好好地保存那柄劍，等我們重見天日之時，我發誓要把它奪過來……」于飛卻道：「姨夫！你不能動，可以叫湘姨幫我一點忙，有我們兩個人，大概也可以把劍奪了下來……」

　　丁山民冷笑道：「你給我乖乖地站著，少動歪腦筋，劍在人家手中我還放心點，至少他不會乘人之危，若是落在你手中，恐怕先倒霉的是我們夫婦倆……」卜湘妃不以為然地道：「老鬼！你總是不相信人！」丁山民冷笑道：「婆娘！你的姪兒豈是肯屈辱人下的，假如我們能出去，就輪不到他叫字號了，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卜湘妃似乎一震，為他丈夫的話說動了。于飛冷笑一聲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們既然不相信我就算了，我也懶得在這兒受氣，天下大得很……」說完也要移動，丁山民大喝道：「不許動！」于飛憤然道：「幹什麼？」丁山民道：「在我們未曾出洞之前，你也別想出去，我對你比任何人都不放心，為了湘妃，我已經對你夠客氣了……」于飛哼了一聲道：「不出去就不出去，我回到靜室中入定去總可以吧！」丁山民道：「等他們走了以後再去，而且我警告你一句，你在靜室裡少動歪腦筋，在十天之內我與湘妃總有一個人監視著你們的行動……」于飛怒聲道：「你簡直恩將仇報！」丁山民冷笑道：「你放心好了，等我們肌肉重生之後，多少會給你一自好處的，我會把九疑真解教給你，可是你必須乖乖的……」

　　卜湘妃也道：「于飛！姨夫對你不算刻薄，你還是聽他的話吧，否則連我也不原諒你了，因為你過去的表現的確太壞……」于飛怔立不動，梅華卻一拉林淇與孫冬的衣服，相偕出了石室，林淇忽然想到一件事，又想回去。丁山民在後面道：「你又想幹什麼？」林淇道：「我師父的遺體不能讓你們如此糟塌……」丁山民冷冷地道：「這一點不用你費心，我原來要他參加九疑大陣的，假如我們十天之後能離開此地，自然用不到他了，我會好好安葬他，你們快走吧……」梅華催著他們急急前行，丁山民鬼魅似的影子一直跟在後面，直等他們離開山洞，身後就傳來軋軋聲響！那兩道山壁整個地合攏，連一點縫都找不到了。梅華一嘆道：「這個傢伙真厲害，把我第一個計劃破壞了。」林淇一怔道：「你又有什麼計劃？」梅華笑笑道：「他們最少要十天才可以成功，我想利用這段空暇，運來大批的硝石琉璜，來個火燒老鼠洞，叫他們一個也活不了……」林淇不以為然地道：「你能安然而退已經很好了，何必還那樣狠呢？」梅華笑道：「我也不過是說說而已，知道你不會贊成的，可是人家早就防到這一手了，將門戶整個閉死了，除非他們自己出來，外面是再也奈何不得他們了。」

　　孫冬連忙道：「那不要緊，我可以用老早的法子，把石頭一塊塊地搬開，反正時間很長，你們去找火藥，我在這兒慢慢來……」梅華大笑道：「等你鑿穿門戶，人家早出來了！」孫冬不信道：「我已經開進去很多了，剩下不過十幾丈……」梅華又道：「那是從前，他們門戶閉塞以後，位置移轉，不知換到哪兒去了，除非把整座山移開才能找得到他們。」孫冬一瞪眼道：「我就把整座山搬開。」林淇連忙道：「別說假話了，你一輩子的時間用在這上面都不夠，而且這種手段對付人也有欠光明……」孫冬一噘嘴道：「那就算了不成！」梅華含笑道：「自然不會那麼簡單放過他們，一個計劃不成還有第二個，我梅華的一口鮮血不能白白浪費……」林淇一驚道：「梅華！你又玩了什麼花樣？」梅華笑道：「沒什麼，我先讓他們嘗嘗甜頭，然後就是苦頭了……」林淇目注著她，臉上流露出一片詫色。

　　梅華卻低下頭來，以歉疚的聲音道：「林郎！你必須原諒我，我也是不得已，當丁山民以陰手制死韓老爺子的時候，我知道他們絕非善類，這一對夫婦若是重出人世，其為害遠比世外三魔尤烈，我必須找個辦法限制他們……」林淇一嘆：「我知道你的用心，可是你得告訴我用什麼方法！」梅華笑道：「我叫他們空歡喜一場。」林淇連忙道：「什麼？你的話都是騙人的？」梅華笑著點頭道：「是的！不過我沒有騙他們，我騙的是你們。」林淇又是一怔道：「我們？你這是怎麼說？」梅華道：「我只是被他們制住陰穴而已，那些要死要活的話都是騙你們的，害你們掉了不少眼淚……」孫冬噘起嘴道：「梅姊姊！你真狠心，我剛才為你多著急……」梅華一嘆道：「那是不得已，否則他們就不會替我解穴，你們的目的是救我，只有這樣才能救我出來，你們的眼淚並非白流……」林淇嘆了一口氣道：「你裝得真像，尤其是你自己還陪著掉眼淚，我真佩服你的眼淚，您能流得出來的那可假不了……」梅華低下頭道：「我的眼淚倒是真的，想到你們對我的情意，而我卻在欺騙你們，心裡一難受，眼淚就自然而然地湧了出來……」

　　林淇想了一下道：「你的那口血……」梅華道：「那口血是真的，對他們的效用也千真萬確，他們困住我的用意就是要我的血，不達目的，他們也不會放我走……」林淇急了道：「那你不是反而幫助了他們嗎？」梅華一笑道：「十天之內是成全他們，一個月後卻夠他們受的！」林淇連忙道：「這又是怎麼說呢？」梅華笑笑道：「那口血確是我體內精化所聚，十天後他們就可以成了一個新人，可是那口血也是我全身病毒之所聚……」林淇又是一驚叫道：「你……」梅華笑笑道：「一個月之後，病毒就會真正地發作，我所說的流膿潰爛的現象，都會在他們身上發生，叫他們感到生不如死……」林淇搖頭長嘆不語，梅華又道：「他們早就該死，所以能支持到現在不死，就是因為他們捨不得死，我叫他們嘗嘗生之痛苦，加速他們的死意，也為世上除去一個禍胎，用心並非不善，你也不能太責難我。」林淇嘆道：「我不是責難你，可是你未免也太殘忍了，他們幽禁了多少年，一朝重獲生機，卻得到那種結果……」梅華笑道：「那我應該躺在那裡，讓他們每天吸我一口血，兩個月後他們新生了，我卻成了一具活屍，這算慈悲嗎？」林淇無以為答，梅華又道：「捨己固然是仁心俠懷，但也要看看施救的對象，淇！我不是聖人，我無法對天下人都慈悲，整個世界上，我只願意為著一個人這樣做……」

　　林淇連忙擺手道：「梅華！我知道你說的是誰，我很感激，可是我不會要你這樣做的，我寧可自己死了也不願意你那樣犧牲！」梅華一笑道：「所以我無須為他們作那種犧牲……」孫冬不明白他們的話，卻呆呆地問道：「梅姊姊，你的那些病毒在你身上何以不會發作？」梅華笑道：「我不同，我是用靈藥養大的，足可以壓制住病毒！」孫冬還是不明白問道：「他們得去了你的精血，自然也有著你抗毒的能力！」梅華含笑解釋道：「光靠靈藥還是不夠的，必須懂得用法，這種方法與一般不同，他們也許可以從于飛那兒學會解除禁制的方法，可是對我的病毒言，那種方法適得其反，反而還會加速病毒發作。」孫冬怔怔地道：「那他們就無法可救了。」梅華道：「只有一個人可以救他們，那就是我，所以我倒希望他們快點出來，可以利用他們去控制于飛與哈元生……」林淇卻凝重地道：「不！還有一個人──萬象新！」梅華為之一驚，失聲叫道：「不錯，還有萬象新，我的醫理是從萬象新那兒學來的，假如他們碰到了萬象新，那可是真正的禍害了……」

　　林淇的話使梅華從一團高興中冷了下來，她萬無一失的計劃中，卻漏去了一個最大的洞──萬象新。

第九十五章　愛恨情仇

　　孫冬忍不住皺著眉頭道：「小兄弟，這都是你留下的禍害，假如你在王屋山中把萬老頭兒殺死，就不會有這種麻煩了……」林淇也是一皺眉道：「冬姑，妳怎麼也學會了好殺成性！萬象新到底是我的父執輩，看在他與我父親的交情上，我也該饒過他一次，何況我已挑斷了他的筋絡，使他成了殘廢，只要他沒有能力再作惡害人，我們何必要趕盡殺絕呢！」孫冬噘嘴道：「我是聽梅姊姊說的，除惡即是揚善！」梅華微微一笑道：「冬姑，什麼都可以學我，就是這一點千萬不能學我。我殺人的時候，往往有著不得不殺的理由，而且我殺人的技巧往往給人留下生死兩途，他若是心中有一份善意就可以不死，他若怙惡不悛，我叫他自尋死路。妳學不了我的本事，卻學會了我的思想，那可是件很危險的事。」孫冬瞪起眼睛道：「難道壞人不該殺嗎？」梅華笑道：「該殺！可是不該由妳來殺！」孫冬怔怔地道：「這是什麼意思呢？除去惡人是大家的責任……」梅華笑道：「這話也不錯，可是妳的腦筋太簡單，無法判斷誰是該殺的惡人，盲目行事，你會受人利用而不自覺……」孫冬搖頭道：「我不相信，好人與壞人我還分辨出來！」

　　梅華笑笑道：「那妳說說看韓老爺子是好人還是壞人？」孫冬道：「自然是好人了！」梅華笑道：「現在你才知道他是好人，假如你沒有聽他表明心跡，只知道他是世外三魔之一，你也會把他當好人嗎？」孫冬低頭不語了，梅華又道：「假如前幾天有人叫你殺死韓老爺子你肯下手嗎？」孫冬惶惑地道：「我……不曉得……」梅華莊容道：「好人與壞人不能從外表上去分明的，你無法真正地識別善惡，最好還是不要輕易動手殺人，我告訴你一句話，世界上只有小兄弟一個人是好人，他叫你殺人時，你可以毫不考慮地去做，除此之外，你不能聽別人的話，甚至於包括我在內……」孫冬愕然道：「你難道不是好人嗎？」梅華一嘆道：「我若不是碰見了小兄弟，我會變成一個很壞的人，即使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否真正全對……」

　　林淇見孫冬愈聽愈糊塗，不禁笑笑道：「梅華，你不要再說了，冬姑的腦袋裡裝不下這麼多的道理，你反而把她攪糊塗了，弄得無所適從……」梅華正容道：「我沒得這番話很重要，目前我有個預感，雖然我無法說出怎麼一回事，不過我始終認為我們所接觸到的不是真正的敵人……」林淇一驚道：「那誰才是真正的敵人？」梅華笑笑道：「我一時也說不出來，可是我敢斷定這個人一定是我們意想不到的人，好像一切的事都由他在暗中操縱著。」林淇也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了，怔了半天道：「你還是把話說說清楚吧！」梅華一嘆道：「但願我能說清楚，可是我僅有這個預感，卻無法指出那個人來，只有等事實發展下去，讓他自己暴露原形……」林淇搖頭嘆道：「你越說越玄了！」梅華笑笑道：「我的預感從來沒有失靈過，你等著看吧！事情的演變已成定局，那個人也就快出現了，目前我們注意力還是放在萬象新身上，他雖然在王屋山中被你挑斷筋絡，以他的醫理而言，那絕不會構成多大的傷害……」林淇連忙道：「找到他又怎麼辦呢？」梅華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要他命的，但是必須阻止他與丁山民夫婦見面，這點你總不反對吧！」

　　林淇點點頭，沉思片刻道：「萬象新原來躺在閣外的樹林中，我出來的時候經過那裡，已經看不到他了，上哪兒才能找到他呢？」梅華低頭想了一下道：「存心去找他是不可能的，我們還是碰機會吧！王屋山中有費冰她們料理，我們也不必再去了……」林淇道：「那我們上哪裡去呢？」梅華笑道：「你跟你父親分手很久了，是否應該去探省一番，而且我也想去看看冬姑所說的老和尚，瞧他是否昔年的大悲法師！」林淇被她提起後，孺慕之情頓生，同時他也想去問問父親，段金花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生母。雖然他心中早有所疑，可是上次與父親一晤匆匆，未便啟齒動問，這次一定要問清楚……於是他轉臉問孫冬問道：「冬姑，我父親在青城山什麼地方？」孫冬搖搖頭道：「那我可說不上來，到了那兒，我才認識！」梅華笑道：「我們直接去就是，何必還要問呢？」林淇也覺得這一問實在多餘，三個人略事整理，便出山而去，到了外面一問，才知道是中條山，已是秦晉的邊緣，橫越過秦中盆地，就是川境，由於事情不太急，他們走得很從容。過南鄭，越來倉山，入劍門，到達成都時，已足足用了十天的時間，當晚宿在成都，梅華忽然道：「冬姑，你先走一步，我與小兄弟慢慢的來！」孫冬很不願意與他們分開，立刻表示異議道：「這幹什麼？為什麼要讓我先走？」梅華微笑道：「你聽我的話不會錯，你見老和尚後，也別說我們要去，我想給他一個意外，因為他不一定肯見我們！」林淇也覺得多此一舉，剛想表示反對。

　　梅華已了解他的心意，笑笑道：「老和尚若是肯見我們，在太行山中使該現身相見了，他躲著我們一定有理由的，除非給他一個措手不及，否則我相信一定見不了他，照我的計劃絕不會錯！」林淇雖然不相信她的話，可是他覺得這樣做也未必不可，孫冬對梅華更是極端信任，心中雖不高興，卻也答應了！她一個人向青城山匆匆進發後，梅華與林淇沿途瀏覽，在第三天頭上才逛到青城對江的灌縣！梅華興緻特濃，居然要求林淇陪她一起欣賞都江堰的水壩，那是李冰父子留下的一頂偉大治水工程！林淇還是不明白她在玩什麼花樣，可是見她臉上充滿了神秘，知道她別有深意而且他也了解梅華的脾氣！她心中有了一個計劃，假如不肯說出來，就一定有不能說的理由，反正青城近在咫尺，旦夕可達。他也不爭那片刻的時間，兩個人在江邊盡情的玩了一天，參拜二郎神廟，瞻仰過李冰父子的神像！入夜，他們住在一家邸中，梅華只要了一間屋子，吃過晚飯後，急急地拉著林淇進屋裡休息！林淇見她的神情開始變得凝重了，知道她已經起性了，要跟自己親熱，遂一聲不響，聽由她擺弄了！果然梅華進了房以後，拖著林淇上了床，放下布帳。坐在帳子裡固然不怕蚊子咬，可是那厚有帳子密不透風，悶得林淇十分難受，因為梅華的態度很神秘，他也不好問，遂學她的樣子打坐入定！慢慢地導氣歸元，他剛把體內爆熱的感覺排除了一點，感到有點清涼時，梅華忽地睜開眼低聲道：「把你的劍借給我用一下！」

　　林淇一驚問道：「做什麼？」梅華壓低聲音道：「我有點心血來潮，好像感到會有事情發生！」林淇不信道：「你太過緊張了！」梅華不由分說，搶過他的長劍，將床板挖了一個洞，從洞中縮到床下，同時把林淇拖了下去！林淇感到更奇怪了，梅華卻作出更令人費解的事，她不知何時在床下準備了一隻活雞，在雞頸上捏了一下。那只雞被她捏斷了喉骨，叫不出聲音來，只是吐出吁吁的喘氣聲，雙翅不斷地撲動著！震得布帳不住顫動！梅華把雞丟在床上，隨即拖住林淇伏倒在床板下！一股霉味直觸他的鼻孔，還帶著揚起的灰塵。林淇正在惑然不解，梅華又在他肋下捏了一把，那正是笑腰穴所在，林淇忍不住笑了起來！梅華又用掌蒙住他的嘴，使他的笑聲不發出來，變為低低的悶哼，好容易才止住腰間的奇癢。梅華的手又按了上來，以低呢的聲音問道：「要不要再來一次？」林淇又是納悶，又有點生氣，連忙道：「不，你簡直是胡鬧！」梅華格格輕笑道：「假如我喜歡呢？」林淇微慍道：「我沒有精神陪你……」底下胡鬧兩個字還沒有說出來，梅華又捏了一把，迅速地蒙住他的嘴，林淇又感到一陣奇癢。想笑又笑不出來，喉間只能嗯嗯哼哼。

　　梅華忽然也嬌笑著道：「剛才說沒有精神，現在又急成這個樣子，慢慢來不行嗎？我們既然已經成了夫婦，日子還長著呢……」林淇聽得莫名其妙，不知她在說些什麼，好容易推開她的手，正想問她開些什麼玩笑，忽然聽見窗外噗的一聲！一道青光穿了進來，震得燭影不住幌動，然後直刺布帳，繞了一圈，又飛到窗外去了……林淇大吃一驚，梅華按住他的身子，附在他的耳邊低語道：「不要動，也不要出聲音！」林淇的確想跳起來看看究竟，因為被梅華按住了無法動彈，同時也覺得事情很突然，遂忍住屏息以待！片刻之後，窗外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得手了嗎？」接著是一個女子低沉的聲音道：「你自己不會看？」那蒼老的聲音頓了一頓才道：「鋒上血氣猶腥，衾中鴛夢已殘，你現在可以死心了！」那女子的聲音哽咽地道：「我簡直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那蒼者的聲音道：「慧劍斬斷塵心，今後大道方長……」那女子卻嘆了一聲，幽幽地道：「明天那傻姑娘不知會傷心到什麼程度呢？」那蒼老的聲音道：「她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另一個計劃也可以成了！」那女子卻冷笑一聲道：「你這樣利用她不覺得慚愧嗎？」那蒼老的聲音笑笑道：「只怪她塵心太深……」

　　良久寂然無聲，梅華才輕輕地從床洞探出身來，慢慢爬到床上，林淇跟著出來，梅華擺擺手，靜聽片刻才道：「現在你有話可以放心問了？」林淇一時倒不知要問些什麼，良久才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梅華用手一指床上，學剛才那女子的口氣道：「你自己不會看看。」林淇一看床上，不由大驚失色，原來那只活雞屍已經身首分離，鮮血染滿了床席，布帳也開了一道裂縫！這顯然是那道青光的關係，可是那道青光是什麼呢？照活雞被殺的情形來看，那該是一柄利器所為，可是那道青光有形而無質，又是什麼利器呢？梅華見他一臉詫異的神色，笑著道：「你不是有一肚子的疑問嗎，怎麼不開口了？」林淇嘆了一口氣道：「我也不知道該從何問起……」梅華笑笑道：「你要我告訴你什麼？一切的情形你都看見了，窗外那兩個人的談話你也聽見了，多用點腦筋想想，你自己也明白了，何必要我饒舌？」林淇急忙問道：「那兩個人是誰？」梅華笑道：「男的是孫冬聽說的老和尚，女的是王梅芝！」林淇失聲叫道：「這怎麼可能呢？」梅華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可是你問到我，我不能不說，那兩個人是不會錯的，我有絕對的把握與證據。」

　　梅華微笑道：「這證據要提出來很難令人相信，我們還是快點上青城山去吧，去遲了，那傻姑娘可慘了。」林淇又是一驚道：「你是說孫冬！」梅華點頭道：「除了冬姑外，還有誰夠得上被稱為傻姑娘呢？可是傻姑娘這次可做了件聰明事，幫了我一個大忙。」林淇更是莫名其妙，然而梅華卻拖著他，推開窗子，跳到外面，又托著他的肩膀飛身縱起道：「事情刻不容緩，我要帶著你走了！」說著展開飛天身法，衝破蒼茫的夜色，直向對江飛去，林淇還是憋著一肚子疑問，忍不住道：「梅華，你必須把話跟我說清楚！」梅華微帶喘息道：「我的功力比不上從前了，無法分身說話了，到對江之後，再慢慢告訴你吧，而且我不知道他們要如何對付孫冬，所以必須趕快一點！」渡過江之後，已是青城山麓，但見山腰間有兩道青色光華向上直竄，梅華又是一急，沉重地道：「他們的行動真快，我們快追上去……」可是她已無力帶林淇飛行了，只好放下林淇，兩個人以最快的速度，躡在青光之後登山。

　　追了一陣，青光已不見蹤跡，兩人找了半天，才看見山峰處有一點燈光，趕了過去，卻是一座草堂。林淇迫不及待地就想衝進去，梅華把他拉住了低聲道：「等一下，也許另外有所發現！」說著拉了他轉向草堂的後面，見有一排竹籬，圍著一片空房，庭後是一片削壁，壁上開著兩個洞門！他們輕輕的越過竹籬，掩到洞門附近，已經聽見裡面響起一個響亮的嗓子，正是孫冬的聲音哭叫道：「我不相信小兄弟跟梅姊姊會被人殺死了！你們一定是騙人，我要找他們去！」接著是她高大的身材衝了出來，剛好與兩人打了個照面，孫冬怔住了，雙目緊緊盯住他們……當孫冬認清面前的兩個人的確是林淇與梅華時，臉上立刻綻開了興奮的笑意，向後人叫道：「老禿子，王家妹子，誰說小兄弟跟梅姊姊死了？你們出來瞧瞧，這不是他們來了嗎？」門中傳出一聲輕嘆，卻不見有人出來。孫冬又叫道：「你們為甚麼不出來？」梅華笑笑道：「我進去瞧他們吧！」說完一拉林淇的衣服，低聲道：「見了他們你別說話，一切由我來講……」

　　林淇懷著一肚子疑問，被她不由分說拉到了裡面，只見是一所修真的庵堂，陳設著鐘磬、經卷之類的雜物。堂中也沒有桌椅，只有幾個蒲團，同時蒲團上跪著兩個人，一僧一女，女的卻披著袈裟，長髮散亂。在老僧面前卻是一盆清水，一柄剃刀，大概是老僧正想為女的剃度削髮，所以還燃著一炷清香。梅華等兩人進來後，女得猛然站了起來，燈光中看來她的臉色又蒼又白，的確瘦削了許多。老僧輕嘆一聲道：「魔障！魔障！這是劫數，這是孽……」梅華冷笑一聲道：「老和尚，只怕魔障在你的心裡，作孽的也是你，太行山上的一聲棒喝，我以為你已經覺醒了……」老僧低頭不語，梅華繼續冷笑道：「誰知你依然執迷不悟，害了自己不算，還要拖人下水，我們若是來遲一步，你的罪孽將更深了。」

　　老僧雙眼一睜，厲聲道：「走！無知瘋女，老衲交給她的乃是無上至道！」梅華一笑道：「有紅塵才有金丹，見人性才見佛性，沒有這大千世界，金丹將何所依憑，沒有人，何來佛！」老僧「哼」聲道：「你別跟我打禪機，我所知難道還會比你少？」梅華笑道：「我根本不懂佛，哪裡會打禪機！」老僧道：「那你怎可信口雌黃？」梅華道：「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三寶真如是人是佛？」老僧一怔道：「自然是佛！」梅華笑道：「佛何以尚具肉身？」老僧怫然道：「誰說佛有肉身的？」梅華微笑道：「佛經上說的，佛陀見饑虎欲食其子，乃捨身而飼虎，諸天為之感動，眾花繽紛齊降，有這回事嗎？」老僧點頭道：「自然有了，由此可見佛法之宏大，佛心之慈悲！」梅華又笑道：「佛既無肉身，他用甚麼方法去飼虎的？」老僧語為之結，瞠目無以為答。梅華神色一振道：「你為甚麼不說話了？」老僧沉思片刻才道：「佛心本為天具，不過托身以寄，用覺痴迷！」

　　梅華咯咯笑道：「這就是了，至高若佛陀，尚須借肉身以宏揚佛性，你卻教人捨肉身以求佛心，豈不是本末倒置！」老僧一嘆道：「魔道！魔道！佛性精微，豈是你所能窺測！」梅華端容道：「我就是不懂，所以才不覺其惑，你無法使我懂，所以你也無法蠱惑我。王姑娘，你懂了沒有？」王梅芝怔征地道：「我本來有點明白，被你一說反而迷糊了！」梅華微笑道：「那我再說詳細一點吧，佛陀貴為王子，一切予求都得到滿足了，才意識到生老病死之苦……」老僧忍不住道：「你簡直是胡說！」梅華微笑道：「假如釋迦王子早幾年作了皇帝，世上便不會有佛了！」老僧待欲反駁，梅華卻不讓他開口。「帝王固然享有人間至福，日理萬機何等煩心，他為了享受而付出的代價並不比得到的多，所以他並不感到幸福；王子卻不同，他所得到者不遜帝王，身上沒有一點責任，一切來得太容易，他才怕失去，可是他的地位穩固，有甚麼力量奪取他的幸福呢？當然是老、病、死……」

　　這番理論簡直是曠古未聞，連老僧也聽呆了。梅華微笑道：「所以佛陀才有出世之想，追求不死之身，實際是他怕死，怕失去了已有的一切，一直到後來……」老僧忍不住道：「胡說！佛祖棄富貴，摒權位……」梅華點頭道：「對！那是他後來想通了，發現人不能不死，富貴榮華不過鏡花水月，幻泡勞人，衍成佛說！」王梅芝這才輕輕地道：「這不是很好嗎？」梅華「哼」了一聲道：「佛祖把一切都享受夠了，才覺得沒有意思，你呢？你對這個世界當真一無所求了嗎？你能心如止水嗎？」王梅芝低下頭吶吶地道：「我……不知道！」梅華笑道：「你明明是知道的。不但是你，這裡每一個人都很明白，既有所求，就該努力去追求，逃避絕非上策，而且你也逃避不了，我再問你一句，即使你割下滿頭青絲，可割得下你對塵世的眷戀嗎？」王梅芝的身子一震！低低地道：「原來我以為一切已了，現在……」老僧連忙道：「現在你還有機會？」梅華一笑道：「不錯！現在你還有機會，不過我說的機會與老和尚的機會不同，他帶給你空虛的懺悔，我給你的是充實的生命！」王梅芝神色一怔！道：「懺悔？我為甚麼要懺悔？」梅華笑道：「你應該自己明白！」王梅芝與老僧都是一震，孫冬繼續問道：「梅姊姊！老禿子說你們被人殺死了……」梅華笑道：「是啊！我們差一點被人殺了，幸虧你救了我們！」孫冬怔怔地道：「我？我什麼時候救了你們？」梅華道：「我叫你把我們的行蹤保密，你做到了沒有？」孫冬翻著眼道：「自然做到了！王家妹子跟老禿子一直向我打聽你們的行跡，我都沒有告訴他們，他們先猜了很多地方……」梅華笑笑道：「你怎麼說的呢？」孫冬道：「我沒有說，只是搖頭，最後他們問我是不是跟著一起來了，我還特別強調說沒有，沒有……」

　　梅華微笑道：「幸虧你這一強調，我們才沒有被人殺死，因為你是天下最不會說謊的人，所以你的謊話是最誠實的答覆！」孫冬摸著頭道：「這是什麼意思？」梅華笑道：「這是誇獎你的謊話說得高明……」林淇一嘆道：「梅華！別再說這些廢話了，我希望能把事情弄弄明白，我對你的推斷一直無法相信！」梅華神色一莊道：「我也不相信，一個真心向佛的人，為什麼會有這種狠毒的心腸，王姑娘！你為什麼要殺我們？」王梅芝神情一變，孫冬已叫起來道：「什麼？王家妹子，是你要殺他們？」梅華擺擺手道：「沒有！王姑娘只殺了一隻雞！」王梅芝與老僧都是一驚，梅華繼續道：「那隻雞是我故意放在床上的，本來我用意是防備一個叫做李玄空的人，沒想到會招來王姑娘的一劍！」

第九十六章　佛魔同源

　　王梅芝神情一緊，連忙問道：「李玄空是推？」梅華目注老僧道：「你能答覆這個問題嗎？」老僧訥訥地道：「老衲是個出家人，很少問及世事，怎麼會知道……」梅華微笑道：「那就算了，遲早我都能查出這個人，當我把這個人查明白之後，天下也就太平，因為目前武林的天翻地覆，都是在這個人身上掀起來的！」

　　林淇也莫名其妙地道：「梅華！你從哪裡找出這麼一個人來了！」梅華笑著道：「無意之中聽人說起的！」林淇緊問著道：「聽誰說起的！」梅華道：「在丁山民夫婦所居的古洞中，我彷彿聽見她們與一個叫李玄空的人談話，據說此人已能憑氣馭劍……」王梅芝連忙問道：「憑氣馭劍？這個人也會憑氣馭劍嗎？」梅華點點頭，王梅芝回頭對老僧道：「你不是說世上只有我一個人能練到這種境界嗎？現在怎麼又鑽出一個李玄空來了？」老僧沉吟片刻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馭劍之訣，自古傳下來的，也許李玄空得到了另一部馭劍訣，所以才……」王梅芝哼了一聲，老僧連忙道：「我的確是不知道，唐人小說上所載聶隱娘，空空兒，精精兒之流都是憑氣馭劍一流劍客，源遠流雜……」梅華微笑道：「王姑娘！你的馭劍術是從何而來的？」老僧連忙道：「是老衲教給她的，不過老衲自己卻不曾練過！」梅華道：「這等高深的武功，你怎麼捨得捨己耘人？」老僧道：「老衲所知馭劍訣系傳自聶隱娘，僅限於女子能習！」王梅芝道：「你一定知道李玄空是誰？」老僧搖頭道：「我的確不知道，否則我早就找了去，因此我才認為所有的訣本是世上唯一獨存的遺本……」

　　梅華笑道：「或許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暫且不談了吧！王姑娘，我想問你，為什麼你要殺死我們？」王梅芝低頭不語，梅華又道：「聽冬姑說起你在這兒苦修的情形，我知道你對林淇的感情，也為此困得無法放棄紅塵……」老僧道：「練劍的人最忌心有旁騖，唯一使心境寧靜的方法，就是揮慧劍，斬塵緣，才能往深處求進！」梅華笑道：「慧劍斬情絲，可不是斬心愛人的腦袋！」老僧道：「人活著，情絲才有所繫，情絲是看不見的東西，無從斬起，因此只有將心上人殺了，以求一勞永逸！」梅華對王梅芝道：「你承認他所說的理由嗎？」王梅芝眉頭微動，老僧搶著道：「當然承認了，這是唯一的理由！」梅華冷笑一事道：「你不必代她回話，讓她自己說！」王梅芝輕輕一嘆道：「當然不是……」梅華擺手道：「好！不必再說下去了！你要講的話我完全明白，你是受了他的騙了，我相信他從太行山上回來。」老僧又想開口，梅華瞪他一眼道：「你把我的話是如何轉述的？」

　　老僧低下頭，王梅芝卻失聲問道：「你們在太行山上到底是怎麼說的？」梅華手指孫冬道：「那天冬姑也在場，由她來說好了！」老僧連忙道：「不必說了，我承認我說謊話……」王梅芝神色一變，梅華微笑道：「你終於承認了！」王梅芝轉向孫冬道：「冬姑！你還是說出來，我要聽！」梅華突向老僧微笑道：「你還是先迴避一下吧！三面對證，會使你很難堪！」老僧怔了一怔，才輕嘆道：「梅芝！你必須諒解我是為了你好！」王梅芝冷哼一聲，老僧低頭出去了，等他走了之後，王梅芝又拉著孫冬，叫她說出太行山上的情形！梅華卻朝孫冬一努嘴道：「你跟著老和尚去，只要他不上後山，你就不必管他，否則你就趕快前來通知我們，明白了嗎？」孫冬傻兮兮地道：「替你做事情，我從來就沒有明白過！」梅華道：「你不需要明白太多，照著去做就行了！」孫冬點點頭，大步出去了。梅華這才向王梅芝道：「老和尚告訴你的話我不用猜就可以背出來，他一定是說我與林淇成了親，把他給羈佔住了！」王梅芝搖搖頭道：「不！他說得更嚴重一點，他說林淇被你迷住了……」林淇忍不住道：「這成什麼話，難道你也相信了嗎？」王梅芝幽怨地望了他一眼道：「我本來不相信，可是冬姑回來後……」林淇道：「冬姑對你說什麼了？」王梅芝道：「冬姑說你們很親密！」林淇哼了一聲道：「我們是很親密，就為這個你要殺我們嗎？」王梅芝臉色又是一變，梅華卻笑道：「林淇！你不要插嘴，這不能怪她，當你們分手時，我還是一個飛天魔女，怎麼會對我有好印象？」林淇仍是憤慨地道：「難道她不知道你後來的一切作為？」梅華微笑道：「我相信她不知道！」

　　王梅芝神色一動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林淇道：「太多了！老和尚沒有告訴你過？」王梅芝搖頭道：「沒有！我到了此地，深居簡出，除了練習馭劍之術外，什麼都不知道，老和尚也從不告訴我。」林淇眉頭一皺道：「他簡直混帳，該說的不說，不該說的卻加油添醋地胡說一通，這傢伙究竟是什麼居心？」

　　梅華微笑道：「很簡單！他要作成天下大亂！」林淇與王梅芝都是一怔，梅華笑笑道：「目前我很難解釋，還是先讓林淇把你們分手以後的情形說一遍，然後我才告訴你們他是誰？」林淇滿腹懷疑，只得將別後的經過約略地說一遍，聽得王梅芝又詫又怒，恨恨地道：「他太可惡了，為什麼把這些事瞞著我？」梅華一笑道：「因為他就是那個李玄空！」林淇與王梅芝都幾乎跳了起來。梅華淡淡地道：「他也許還有別的名字，但李玄空一定是他！」王梅芝道：「三魔一佛的名稱是我第一次聽見，但是我知道有一佛之稱的大悲法師也是他，這真是令人想不透！」這一下輪到梅華與林淇驚異了，同時問道：「他就是大悲？」王梅蘭點點頭道：「是的！我見到他所用的佛珠上都刻了這兩個字！」林淇道：「這並不能證明他就是大悲法師！」王梅芝道：「他在夢中囈語，他經常自稱大悲，雖然他醒後否認，可是我知他的確叫大悲，因為我對這個法號並無印象，也沒有放在心上……」梅華怔怔地道：「大悲為世人譽為一佛，李玄空卻是個絕世的魔頭，一個人同時是佛與魔的化身，這令人太難解了！」

　　林淇連忙道：「你怎麼知道他是李玄空呢？你從沒有見過他……」梅華道：「我沒有見過李玄空，也沒有見過大悲，今天才是第一次見到他的面，可是我確知他是李玄空……」林淇道：「你越說越玄了！而且你怎麼知道他在此地呢？」梅華笑道：「一點也不玄，我在太行山上聽到他的聲音，又在洞中聽見李玄空的聲音，這兩種聲音完全一樣！」林淇慎重地道：「光是聽聲音不能決定的！」梅華道：「是的！所以我作了一個試驗，我叫孫冬先到此地來，故意叫他隱瞞我們的行藏，實際上是借她的嘴說出來！」林淇又問道：「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來對付我們呢？」梅華笑道：「我聽見他跟丁山民夫婦的談話，說起你已得螭龍寶鼎上的真訣，只有用馭劍之術才能殺死你……」王梅芝一怔道：「他自己也會馭劍之術？」梅華道：「恐怕比你還精呢！」王梅芝不信道：「那他自己為什麼不殺死你們呢？還來叫我下手！」梅華微笑道：「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想知道一下，你為什麼要殺死我們呢？殺我還可說，殺死林淇實在……」

　　王梅芝低下了頭道：「我聽信地的話，又聽見你們在房中……」梅華哈哈大笑道：「你是吃醋了！」王梅芝紅著臉道：「梅姊姊！你不能這樣說，我只知道你是飛天魔女，林淇跟你那個樣子，我以為他真的是被你迷住了！」梅華忍住笑道：「那你是為了除害了？」王梅芝一嘆道：「那時我真是萬念俱灰，一心只想殺了你們，了卻塵心，好好在劍術上去求深造，所以我回來後立求剃……」梅華一怔神色道：「王姑娘！你對愛情的信心不夠堅定，這是很可悲的事！我！娃狄娜，費冰，甚至於包括孫冬在內，我們都愛著林淇，可是我們除了愛之外，還有著堅定不渝的信心，相信他斷不會做出不義的事……」王梅芝慚愧地低下頭，輕輕地道：「是的！所以我不敢妄想加入你的陣營……」林淇皺眉道：「重要的事還沒有談完，怎麼又扯到這上面來了！」梅華正色道：「這才是最重要的事，王姑娘，你對愛的信仰不堅，學佛更難了，佛非不可學，不可為，不過佛是空洞的，愛是充實的，因此我勸你不要萌異心，想入岔道，還是跟我們在一起為愛而奮鬥吧！」

　　王梅芝囁囁地道：「我……能嗎？」梅華笑道：「怎麼不能？佛門廣大，愛的門更寬大……」王梅芝低下了頭，瘦削的臉上泛起一片紅暈，那裡面有欣悅，有慚愧，也有著更多的嬌羞！林淇眉頭直皺，他真不明白梅華是什麼用心，娃狄娜，費冰，他的麻煩夠多了，現在又加上了一個！可是他什麼也無法表示，更無法拒絕，只是道：「現在該談點正經的了！」梅華神色一凝道：「是的！現在談正經的了，可是我不知從何談起，這個李玄空兼大悲法師，我真不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林淇憤然道：「管他是怎麼樣的人，我都要殺了他！」梅華微笑道：「不要急，我早已聽出他是李玄空了，卻不敢當面拆穿他，你知道是什麼原因？」林淇搖頭道：「我不知道！」梅華輕嘆道：「第一！我怕他的馭劍之術難防……！」王梅芝忍不住又問道：「他真的也會馭劍術嗎？」梅華道：「一點都不假，在丁山民夫婦的古洞中，我雖然身子不能行動，卻看到他發出的劍光沉凝精練……」林淇急忙道：「你為什麼不早說？」梅華道：「早告訴你有什麼用？你還不是束手無策，而且你知道了這件事，一個沉不住氣，反足以誤事！」

　　王梅芝忽然問道：「梅姊姊，你怎麼會在房裡預備一隻活雞的？」梅華微笑道：「我雖然不懂得馭劍之術，卻知道你們練劍丸劍氣的人，劍出手後，見血始回，我隨時都作了準備……」王梅芝道：「那你準備活雞是為了防備他的？」梅華點點頭，然後一笑道：「可是白天你們在二郎廟外監視的時候，我已經發覺了，更知道晚上要由你來下手。」王梅芝又低下頭來道：「所以你才與林淇裝出那種情狀……」梅華微笑道：「是的！而且我也想證實李玄空是否就是那個老和尚，正如林淇所說，光聽聲音不能斷定一個人的。」林淇茫然道：「梅華！你又把我說迷糊了！這怎麼能證明呢？」梅華道：「假如王姑娘要想殺我們，一定是老和尚對她說了什麼，假如王姑娘用馭劍之術來殺我們，那老和尚必是李玄空無疑，因為只有他才懂得馭劍之術，也只有他能傳授王姑娘的馭劍之術……」王梅芝道：「梅姊姊！我真佩服你了，你把一切都猜得那麼準，安排得那麼周到，不過在二郎廟中，我離得你們很遠……」梅華笑道：「你別忘記了，我是特殊的環境中長成的，萬象新把我安在那具銅棺中，養成我耳目的超人敏感，你們距離雖遠，一言一語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正如在古洞中他以為我不會發覺，仍然漏不過我的耳朵一樣！」

　　林淇廢然一嘆道：「他與丁山民婦夫為伍，絕不是一個好人！」梅華正色道：「那倒很難說，我聽他與丁山民夫婦談的話，發覺他們的關係很玄妙，似友似敵，捉摸不定……」林淇一怔道：「這是怎麼說的？」梅華一嘆道：「就是這一點我想不透，他究竟是怎麼一個人？他的一切作為用意何在？假如我能想通，就有辦法對付他了！」林淇連忙道：「我們對付不了他嗎？」梅華道：「他能馭劍殺人，就這一點已令我們對付不了！」王梅芝道：「我也會馭劍，可以跟他鬥一鬥！」梅華搖頭道：「不行！他的氣候比你深得多，你根本不是敵手……」三人都陷入默然，孫冬又跑了進來叫道：「老和尚往後山去了！」梅華神色一驚道：「我們也到後山去！」林淇急道：「幹什麼？」梅華道：「你的父親在後山，我所以不叫穿他的真相，也就是怕他去加害你的父親，冬姑！你知道地方嗎？」孫冬點點頭道：「知道！林老伯與段金花就在後山的石洞中……」林淇十分著急，搶著就要往後山去，梅華拉住他道：「見到老和尚也別表示我們已經知道他是李玄空，還是把他當作大悲法師好了，這樣大家才沒有危險！」

　　林淇不解道：「這又為甚麼呢？」梅華道：「這人一身具善惡兩面，大悲法師是善的一面，李玄空是惡的一面，揭開了他偽善之面，那是逼得他做惡人了！」林淇怔了一怔又道：「他會對我父親不利嗎？」梅華微笑道：「把他當作大悲法師，他就不會，反之就難說了！」林淇又問道：「他會對我父親怎麼樣呢？」梅華笑道：「他與你父親是怎麼認識的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把你父親安排在此地是何用意。」林淇連忙道：「什麼用意？」梅華道：「他看中你家的螭龍寶鼎！在丁山民的古洞中我聽他提到這一點，或許鼎上的記載有他所需要的東西！」林淇一怔道：「可是寶鼎在我身上呀！」梅華笑道：「不錯！可是你父親的功夫完全得之寶鼎，他認為你父親已經學全了，找你不如找你父親了！」林淇沉思片刻道：「鼎上的功夫我父親並沒有學全，有一部分是我後來才發現的，相信我父親還不知道……」梅華道：「他不知道這件事。這些年來，他一定將你父親所知的全學去了，可是聽到哈元生的報告後，他又認為你父親言有未盡，所以急急地趕回來想問個究竟……」王梅芝點頭道：「不錯！他最近天天都上後山……」梅華道：「這就與我所想的差不多，林淇！你想想，在螭龍寶鼎上後來所發現的記載中，有什麼特殊的功訣？」林淇沉思片刻道：「我也不清楚，有些東西我根本就看不懂！」王梅芝道：「那也許與馭劍有關，你說說看！」

　　梅華立刻道：「不！寶鼎已毀，那些東西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可千萬不能說出來，這是我們唯一的制勝之機……」王梅芝微感不悅道：「梅姊姊，你是否還不信任我？」林淇也道：「假如那些玩意兒對馭劍之術確有所助，告訴王姑娘後，正好可以用來加深她的氣候，進而制住他……」梅華莊重地道：「那是將來的事，現在卻絕不可說！」王梅芝臉色又變，梅華柔聲道：「王姑娘，並非我對你不信任，而是實在有告訴你不得的必要。馭劍較之練劍尤難，必須假之以時日火候，以你所能，那些口訣縱然有效但也增加不了多少威力反之若是落在他手中，那結果就不一樣了，你學過馭劍之術，仔細想想我的話，就知道我必非危言聳聽了……」王梅芝道：「我不會告訴他的！」梅華道：「你在運劍的火候能收發由心嗎？」王梅芝道：「不能，馭劍之道是無法藏私的，多少功力，將劍運用到甚麼程度，絕對無法增減一分一毫……」梅華笑道：「這就是了，他只要逼你比一次劍，你所得的一點收穫完全就被他吸收了，豈不是反而成全了他！」

　　王梅芝想想道：「他在我面前不肯承認馭劍，怎會找我比劍？」梅華道：「在你與林淇會談過一次後，他可能就會嘗試一次了，他讓我們單獨談話，就是想利用你套出這一點秘密！」王梅芝想想道：「他若是這麼壞，我寧可被他殺死也不出劍！」梅華笑道：「可是你不能死，你是唯一能用馭劍法與他一抗的人，因此目前你只能用現有的功力接受他的試探！」王梅芝叫起來道：「我明白了，以後……」梅華微笑道：「以後我們有機會共同慢慢研究，集幾個人的智慧力量，使他在不加提防的情形下，讓你漸漸地追上他！」王梅芝滿臉都是欽佩之色道：「梅姊姊，我真後悔現在才認識你……」梅華微笑道：「我們早就認識了，那時你也恨不得殺了我！」王梅芝訕然道：「那時我不知道你是這樣大智大慧……」梅華一嘆道：「別這樣誇獎我，我在今天能有這點智慧用於正途，應該感謝林淇，若不是受他的感化，我始終只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飛天魔女』！」

　　林淇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催促道：「我們到後山去吧！他不知會如何對待我的父親呢！」梅華微笑道：「去是一定要去的，不過不必太急，讓他與你父親多談一會，對我們有益無害，以後可以省很多力……」林淇道：「這又是甚麼道理呢？」梅華笑道：「他現在必須讓你父子見面，因此他一定會利用這最後的機會，向你父親套問他所需的東西，以他的經驗、知識，正好充作我們的借鏡，日後我們自己研究那些功訣時，不是省了許多摸索的時間……」林淇又是一怔！嘆了一口氣道：「梅華，你的確太聰明了，我真擔心你會……」說到這兒，他忽地神色一黯，止口不語。梅華卻坦然一笑道：「你可是怕我不長壽？」林淇點頭嘆道：「是的，你鋒芒太露，才氣迫人，謹防天妒……」梅華一嘆道：「不用你說我也明白，事實上我早知道我不會長命的，我本是塊極端邪惡的材料，被你引入正途，已經注定了夭折的命運，因此我只想在未死之前，竭盡所能為你們多做點事……」

　　林淇、孫冬與王梅芝神情都為之一黯，孫冬又想哭了。梅華卻笑起來道：「你們急甚麼，我一時還死不了，當天下真正太平，我的才力一無所用的時候，或許才是我命盡之時……」三個人更覺凄慘了，孫冬忍不住叫道：「梅姊姊，我希望天下永遠不會太平！」梅華微笑道：「你真傻，天下幾時真正太平過，因此我只是說著好玩的，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死的！」孫冬連忙一擦眼淚道：「真的？」梅華道：「自然是真的！我自己深明醫理，能將別人從死中救活，當然更懂得如何救自己，你們都死光了，我還活著呢！」孫冬轉悲為喜道：「那我就放心了，要是你死在我前面，我一定會傷心得活不下去。梅姊姊，你一定要答應我活得長一點！」梅華點頭笑道：「我答應你，我會活上千年萬載，成個老妖精！」孫冬高興得笑起來道：「最好你也讓我活得一樣久，我陪著你做妖精！」梅華點點頭道：「好，我們做一對不害人的好妖精！」說著自己的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林淇與王梅芝也是泫然欲泣，只有天真的孫冬才會滿意梅華勉強的解釋。也只有她無邪的信任，才不明白三人落淚的原因。

　　因此她睜著大眼睛問道：「你們為甚麼哭了？」梅華連忙一擦眼淚道：「我是太高興了，有你作伴，我就不寂寞了！」孫冬又轉頭問林淇道：「小兄弟，你又為甚麼哭了？」林淇輕嘆一聲道：「我……我是替你們高興……」孫冬忽然一眨眼道：「喔！梅姊姊，我忘了，光是我個兩個人活著不死也沒有意思，最好你能叫大家都活得那麼久！」梅華點頭道：「我會的，凡是我們認識的人，我都讓他們不死！」孫冬得意地大叫道：「那多好啊！我們大伙兒住在一起，成為一個妖精山，妖精國，不過那些壞人可不能要他們活得那麼久……」梅華輕嘆道：「我知道，別說這些了，快帶我們上後山吧！」孫冬高興得一個人在前面領路，三人飛速地跟在後面。走了一陣，忽然看見天際衝起一道藍光，然後是老僧的聲音叫道：「林施主快說！馭氣若虹是怎麼一回事？」林淇一驚道：「不好！他用馭劍術在逼我父親了……」梅華卻一把拉住他問道：「螭龍寶鼎的後半篇有這一個名稱嗎？」林淇想想道：「有的，下面還有幾句解釋我也看不懂！」梅華急聲道：「快告訴我……」

第九十七章　天倫團聚

　　林淇吶吶地說「究竟是什麼我也說不好，只記得寶鼎最後一段上記載著一些有關劍與心之間的關係。」孫冬搶在前面一下子撲了過去叫道：「老禿子！我們也來了！」藍光乍斂，林淇等人也忙著過去，只見一片峭壁上開了兩個大洞，洞前是一塊寬廣的石坪。林世輝與段金花相對盤膝而坐，神情木然，恍如兩尊石像，而那個老僧卻袖手站在他們旁邊。林淇心中一陣激動，衝過去跪下叫道：「父親，孩兒來了……」林世輝仍是端坐不動，倒是段金花睜開眼睛輕聲道：「世輝，孩子來看你了！」林世輝這才雙目微啟道：「你來幹甚麼？」林淇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哽咽地道：「孩兒拜別慈顏，無時不在念中……」林世輝輕「哼」一聲道：「你還記得有我這個父親？」林淇惶恐的道：「孩兒無時不在思念大人……」林世輝冷冷地道：「用不著，你在外面不是混得很得意嗎，名氣愈來愈大，武功愈來愈高，何必又來看我呢？」林淇見父親神色不悅，連忙道：「孩兒本當早來拜候大人，怎奈……」林世輝冷冷地道：「怎奈事情太忙，分不開身是不是？天下紛擾還沒有平，你該忙你的事業去，到這兒來幹嗎？」

　　林淇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段金花不忍地道：「世輝，你是怎麼了，孩子爭氣難道還不好……」林世輝一嘆道：「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偏偏來了！」老僧微微一笑道：「施主這是甚麼話？老僧將二位相邀來此時，曾約以三年為期，現在算算也沒有超過幾天……」林世輝轉頭問他道：「大師叫小犬前來實屬多餘，在下所知絕不遜於小犬，大師有所詢示，在下均以竭盡所知相告……」老僧微笑道：「施主這就是不知其子之美了，雛鳳清於老鳳聲，令郎此刻所能，恐怕已超過施主良多……」林世輝連忙道：「那是他另有遇合，與大師所詢之事無關！」老僧笑道：「施主不妨與令郎對證一下……」林世輝道：「不必對證，寒家螭龍鼎文在下已爛熟於胸，我不相信數十年的鑽研竟不如他三年的進境！」梅華已經知道他們在說些甚麼了，接口微笑道：「林老伯，請恕再晚插嘴……」林世輝望了她一眼，林淇連忙道：「父親，這位梅華姑娘已經不是『飛天魔女』了，孩兒幸仗她智慧的協助，得以數次死裡逃生……」

　　老僧也笑道：「梅姑娘現在的名氣不遜於令郎，盛名所至，群魔喪膽，連『世外三魔』那等厲害的角色也栽在她手中呢！」林世輝又淡淡地問道：「你想說甚麼？」梅華笑道：「剛才聽老伯說起螭龍鼎文，再晚忍不住想告訴您一點事，您所知的鼎文卻非全貌……」林世輝怒聲道：「胡說！我家傳的東西，難道還不如你清楚？」梅華道：「老伯所見乃鼎上寶珠光照部分，只有鼎文的一半，淇兄拿了我的梅晶玉玦又照見了另一半……」林世輝連連用眼色止住她，見她還是說了出來，乃嘆了一口氣，老僧卻十分興奮，搶先問道：「那另一半說些甚麼？」梅華道：「鼎文晦澀難解，我也不知道說些甚麼，本來想與淇兄到此地來，向大悲法師求教一番……」老僧一愕道：「你怎麼知道大悲在此地？」梅華微笑道：「三魔尚在人間，一佛怎會謝世，可是這位大師雲蹤深隱，再晚由冬姑口中的敘述判斷，認為大師可能就是當年一佛，再聽王姑娘的敘述後，才確知大師果為大悲法師，只是可惜那螭龍寶鼎已經毀壞了……」老僧一驚道：「真的！」梅華道：「是的，我們為了追索三魔進入一個古洞，那裡住了一對夫婦，那女的名字叫卜湘妃，據說是『聽水天魔』于飛的姨母……」

　　老僧急急地問道：「那寶鼎是如何被毀的？」梅華道：「我們追到那裡，『靈魔』韓祺已死，他的屍體被用作標本，擺了一個姿勢，淇兄一時不察，竟上了他們的當，胸前遭受猛擊，幸而有寶鼎擋了一下，雖然保住了性命，可是寶鼎卻被擊毀了……」林世輝一嘆道：「那個害人的東西，毀了也好！」老僧神情嗒然若失，半晌才道：「鼎文的記載你們可曾背下來？」梅華道：「背是背了一部分，不過那都是淺顯易解的修身養氣功夫，至於深具難記的鼎文，只怕記不全了！」老僧連忙道：「你試著念幾句出來，也許老衲能夠解釋！」梅華眼珠一轉道：「我們來的時候，聽見大師正在說甚麼馭氣若虹，鼎文中也有這一篇，底下還有幾句解釋……」老僧興奮地問道：「是甚麼解釋？」林世輝連連用目示意，梅華仍是背道：「凝氣對西方而立，心與虹合，可見七氣之外當另有佳境，斯時須舍肉眼之所見，已達昊天之上……」老僧神色更見興奮急忙道：「底下呢？」梅華搖搖頭道：「記不得了，這看來好像是一種練氣的功夫，可是與我們練氣的方法完全不同，我也沒有留心……」老僧低頭沉思，梅華問道：「大師，這是甚麼意思？」

　　老僧道：「這種功夫與你們都沒有關係，說了你也不懂，我雖然知道一點，你卻把最重要的部分遺忘了，等於沒有用！」梅華惋惜地一嘆道：「早知如此，我們該把那些碎片撿了起來，湊合上也許可以多知道一點，現在卻太遲了！」老僧連忙道：「那些碎片破損的厲害嗎？」梅華道：「這倒不清楚，那時碎片全嵌在淇兄的胸肉內，我們急於救他，匆匆把碎片揀出來丟掉了……」老僧「嗯」了一聲，梅華又道：「只可惜那個洞門封死了，否則我們找了去，也許可以把那些碎片搶回來，大師為甚麼不早跟我們見面呢！」老僧卻道：「那些碎片果真留在洞中嗎？」梅華道：「是的，不過現在恐怕早已落入丁山民夫婦手中，他們對螭龍寶鼎也十分注意，不肯放過的……」老僧一急道：「那我得趕快去找他們！」梅華道：「大師去也沒有用，大師昔年的兩個敵人哈元生與于飛都在那裡，再加上丁山民夫婦，大師獨力難支……」老僧一笑道：「老衲可以暗中進行，不被他們發覺！」

　　梅華笑笑道：「那就行了，大師若有機會，可以順手把那兩個惡魔翦除了，當年您若是肯多費一點心，豈不是省了多少麻煩！」老僧一嘆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衲是出家人，更不能開殺戒，同時老衲也想渡化他們，雖知他們竟怙惡不悛……」梅華道：「大師的努力總算尚有一點收穫，那『靈魔』韓祺確已改邪歸正，只是天心懞懞，竟讓好人先死了……」老僧道：「老衲現在也後悔莫及，這次絕對不再放過他們了！」說時移身欲退，王梅芝卻聽到：「大悲，你回來！」老僧站住腳步道：「梅芝，有些事我雖然沒對你說清楚，可也是為了你好，練你那種功夫，一定要心無旁騖，才能望有所成！」王梅芝冷笑道：「這個我不怪你，可是你說你不會馭劍之術，剛才……」老僧笑笑道：「我是不會馭劍之術！」王梅芝怒道：「放屁！我的眼睛沒有瞎，我明明看見……」老僧微笑道：「我練的是劍丸，與你的劍術完全不同！」王梅芝叫道：「劍丸不是劍術嗎？」老僧笑道：「自然不是，你試試看就知道了！」

　　說著張口一噴，一道藍光直向她的頸上繞來，王梅芝大驚失色，連忙振腕抽出一柄青色小劍，迎空攔截。劍身發出一道青色光華砍在藍光上，虛若無物，連砍幾下，藍光斷而又續，綿綿不已。王梅芝急得將短劍脫手擲出，青光也化成一道長虹，與藍光交鬥在一起，片刻之後，藍光一收一捲，帶著那柄短劍，一起飛到老僧的手中，老僧拿著短劍嗅了一嗅道：「你明白了吧！劍丸只是一種無形的氣質，與你的馭術完全不同，我說不會馭劍也不是騙你……」王梅芝呆了一呆才撲上去叫道：「把劍還給我！」老僧將劍朝她手中一塞道：「拿去吧！今後要好好勤練，我所知有限，不能再教給你甚麼了，不過你要想更進一層，一定要摒除塵念……」說完呼嘯一聲，拔空而逝。林世輝長嘆一聲道：「梅姑娘，你可鑄下大錯了……」梅華眼光朝他一瞟道：「老和尚也是的，不問問地方就跑了……」話音才落，旁邊的人影一閃，卻是老僧去而復返笑道：「梅姑娘，你說得不錯，老衲走得太匆忙了，竟忘記問問地址，那個古洞在甚麼地方？」眾人見他無聲無息地折了回來，神色不禁一變。只有梅華笑道：「大師的功夫真精，你憑著這種身法，一定可以不知不覺地潛入對方的洞中，將鼎的碎片偷回來，那古洞在中條山的山腹中，不過入洞的通道已經堵死了，恐怕不好找！」

　　老僧微笑道：「不要緊，只要知道地方，老衲一定有辦法找到他們。林施主，老衲適才多有失禮，實是為了情急所至，同時老衲也是誤會施主言有未盡，故而有此舉動，請二位不要見怪！刻下你們夫婦父子團聚，老衲也不多打擾了，後會有期，再見吧！」說完身形一恍，又不見了，眾人不知道是否真正地走了，都不敢開口，半晌之後，梅華才道：「我們可以放心談話了，他這下的確走了！」林世輝怔了一怔才道：「梅姑娘，你不該告訴他那些話的！」梅華笑道：「說不說都是一樣，他早就知道了，可是我不用這個方法將他騙走，我們卻無法逃過他的毒手！」林世輝一驚道：「你早就知道他是甚麼人了？」梅華點點頭道：「是的，他是大悲和尚，也叫李玄空！」林世輝更為駭然道：「他是李玄空……」梅華道：「不錯，老伯知道李玄空這個人嗎？」林世輝道：「二十六年前我與金花剛結褵一載，遇上一個名叫李玄空，不知他從哪裡得知我家傳的螭龍鼎上，載有馭劍運氣之術，逼著我交出來，我自然不答應，雙方動手打起來，結果他口中噴出一道紫光，將我們口中的兵器削斷，幸而金花那時身懷六甲，經這一場戰鬥後，震動胎氣，下體流血待產，他才沒有殺死我們……」梅華道：「他是怕血光污了劍氣，失去靈效，所以才放過二位。」

　　林世輝一怔道：「你怎麼知道的？」梅華笑道：「我雖然不解練劍之術，還明白一點其中的道理，憑氣馭劍是道家的法門，產婦血光乃道家之大忌……」林世輝點點頭道：「你說得一點都不錯，李玄空走了之後，金花產下了一個男嬰，當時正在荒山之中，我弄得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結果幸而來了一個老僧，深明醫理，在他的指點下，我總算將他們母子的性命都保住了，那個老僧不僅醫理精通，武功也很高，他向我們解釋練劍之術，同時還警告我們說李玄空一定不肯死心，叫我們多作提防，少在江湖上行走，同時說他自己也在研究練劍之術，可能要二十年才有所成，那時他就可以保護我們了，而且也可以進一層傳授我們練劍之道，叫我們屆時到青城山找他去！」林淇忍不住想開口，林世輝繼續又說下去道：「我們為了躲避行跡，以免為那個李玄空找到，逼得我與金花分開，她回到苗疆，我卻帶新生的孩子回到揚州，致仕為吏，這樣那個李玄空總不會找到我們了，而且為了慎重起見，我還將鼎上的寶珠交給金花保管，即使李玄空奪走了寶鼎，沒有珠光照明，仍是一無所用……」

　　林淇實在忍不住叫道：「那段前輩……真是我的母親了……」林世輝點點頭道：「不錯她確是你的母親！」林淇撲到段金花的懷中，哽咽著道：「娘……您為甚麼早不告訴我呢？」段金花慈祥地撫著他的頸子，柔聲道：「孩子，我不敢告訴你！」林淇仰起頭道：「為甚麼？」段金花一嘆道：「你父親是世家子弟出家，江湖上知道他的人很少，而我卻是苗疆有名的『蠱神婆』，萬一我們的關係公開了，我怕你也會受到那個李玄空的迫害……」梅華笑道：「您二位這二十年生離太沒價值了，李玄空就是那個老和尚的化身，他早知道你們的底細了！」林世輝一怔道：「那他為甚麼不來找我呢？」梅華道：「他自己沒有來，卻另外派了人來，那就是淇兄的師父『簫聖』柳無非，實際上也就是三魔中的『靈魔』韓祺！」林世輝與段金花都是一驚！梅華繼續道：「韓祺倒是一心向善，他被大悲感化了，易容化身到你們家裡屈身西席，也是為著你們的螭龍寶鼎，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也被人利用，只是想學好功夫，用來對付另外兩個魔頭……」

　　林世輝一嘆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我也知道柳無非在暗中傳授淇兒武功，因為我自己也會武功，所以不加禁止……韓祺既是三魔之一，為甚麼他傳授給淇兒的武功只有一些普通武功，到後來他被人圍攻時，連自己都保不住……」梅華笑道：「那是苦肉計，因為老伯深藏不露，他只好利用這個方法使您露出真相，而且您又與十三友結下梁子，為了保全您的獨子，您一定會忍不住表現武功，他的目的果然達到了，而且我想十三友再次找到您府上來尋仇，也是老和尚暗中透露的消息，否則他們一定無法知道你的下落！」林淇想想道：「螭龍寶鼎後來一直在我身上，為甚麼他不找我呢？」梅華笑道：「這個問題我要問問老伯後再回答你，老伯。伯母，您二位來到此地之後，老和尚對你們作何表示？」

　　「也沒有甚麼，他只是說他的劍丸還沒有練成，與我們探討武功，大家交換所學，實際上他教給我們的多，螭龍鼎上的功夫比他所知的差的太遠了，只是前幾天他的態度忽然改變了，說我一定藏了私……」梅華微笑道：「您藏了私沒有？」林世輝低頭不語，半晌才道：「螭龍鼎文的下半部我也看過了，萬象新曾經是我的朋友，你的梅晶玉玦我也看過，有一次我借來觀賞，無意間放在鼎上，照見了另一部分，可是萬象新衝了進來，我不及細看就把玉玦還了給他。梅姑娘，你怎麼又知道了？」梅華笑道：「我只是覺得您剛才極力阻止我說話，一定有特殊理由，除非您也知道了那鼎文中的另一部分秘密！」林世輝道：「是的，我只是匆匆一瞥，所記不多，可是我漸漸的也覺得老和尚態度曖昧，他盡向我探測馭劍之道的深奧部門，卻不肯將馭劍術傳授給我們，因此我也故意裝作不知道，大家敷衍下去，剛才他來的時候，態度更兇了，最後竟放出劍丸逼我說出所知……」

　　梅華笑道：「事態發展到這裡就明朗化了，老和尚先前對螭龍金鼎不感興趣，是因為他知道上面的記載對他沒有用處，可是他在中條山中得知寶鼎中另有秘密，而這些秘密又是他所需的，所以才急急地趕了回來，其實他算錯了一著，他只要多等一下，淇兄也趕了去，不就是得到所需的嗎？」林淇卻道：「哈元生與於飛都與大悲是死敵，他們在中條山中見了面，為甚麼沒有起衝突呢？」梅華道：「他有兩重身分，大悲法師是以老僧的姿態出現，李玄空又以另一個姿態出現，他們自然不認識，對一個化裝術精妙的人來說，這是很簡單的方法，我若不是記得他的聲音，也不敢斷定他是李玄空的化身！」林世輝想想道：「你把秘密告訴了他，萬一他真的取到了碎片……」梅華笑笑道：「沒有關係，梅晶玉玦在我身邊，沒有玉玦照明，他得到了碎片也是一推廢物，現在我只有一點事情想不明白！」幾個人差不多同聲問道：「哪一點？」梅華一嘆道：「這個李玄空兼大悲法師的傢伙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這樣善善惡惡的行事真意何在？把這點弄明白了，我才知道該採取甚麼手段來對付他……」

　　聽見梅華的那番慨嘆後，每個人都呆住了！也被這真真假假，善善惡惡，虛實莫測的變化弄得惶然莫知所以。默然良久，林淇才輕嘆道：「幸喜王屋山中一會，群醜誅戮殆絕，除了那個玄空與兩個老魔頭外，剩下一些么魔小丑不足為害，天下至少有一段時間可以太平了！」梅華卻道：「我不這樣想，邪惡是一種極為頑強的傳染病原，只要有一個惡人未除，很快又會蔓延氾濫成害！」林世輝皺著眉頭道：「梅姑娘究竟有甚麼方法可以消除這種病害呢？」梅華笑了一下道：「目前最大的關鍵在李玄空身上，把他的問題研究清楚了，我才能對症下藥，現在我可說不上來！」林世輝忙道：「要如何才能把他研究清楚呢？」梅華道：「現在姑且把他當作一個病人，我作醫生去治他的病，自然要按照治病必需的手續，望聞問切……」林祺道：「你怎麼找到他呢？」梅華一笑道：「病人不肯就診，醫生只好出診，我主動找他去！」眾人俱是一驚！王梅芝失聲道：「你還要找他？」「是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還得走一趟中條山……」

　　林淇連忙反對道：「不行！太危險了！」梅華莊容道：「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冒險，但也是最有價值的一次，今後天下安危完全繫於此一舉，你們祝福我能順利成功吧！」林淇更驚道：「你要一個人去？」梅華道：「是的，這事只有我一個人辦得了，人去多了也沒有用，不過為了萬全起見，冬姑可以陪我去一趟！」孫冬笑嘻嘻地道：「對！老禿子最怕我了，由我陪梅姊姊去最妥當，他若是敢對梅姊姊怎麼樣，我就揪下他的長鬍子！」林淇低聲斥道：「冬姑，別胡說！現在不比從前了。」梅姑微笑道：「冬姑一點都沒說錯，老和尚最怕的是她，有她在旁，我的安全絕對無虞，而且我的成功也多半寄託在她身上。冬姑，我們準備走吧！」林淇知道她決定了一件事很少有可能再阻止她，而且他也相信梅華的心機智慧，很少作沒把握的打算。因此想了一下道：「那我們呢？」梅華道：「你們親人剛剛團聚，不妨好好地暢敘一下離情，然後林伯父與林伯母可以留在這裡繼續樂渡優遊歲月……」「這是甚麼話？魔氛未靖，我們也應該盡一份力！」梅華笑笑道：「不！這些是自有兒輩效勞，實在用不著麻煩二位老人家，而且我敢擔保李玄空在也不會前來騷擾您們了……」

　　林淇搶著又問道：「我呢？」梅華略作沉思道：「你將螭龍寶鼎的下手篇記載與王姑娘研討一下，對她的馭劍術或許有所裨益，然後你們就到王屋山去！」林淇一怔道：「我上王屋上去幹嘛？」梅華一笑道：「那兒還有著兩個痴心的女孩在等你，你怎能將她們忘了？再者王屋山劫後殘局也亟需一番整頓！」林淇一怔道：「那兒還有甚麼可整理的？」梅華道：「太多了，一般正義之士都集中在那裡，這些人全是重振正氣的主力，過去就因為大家各自為政，才弄得宵小橫行，狐鼠當道，你將這些人組織起來，形成一股專抗邪惡的力量，正義就不會孤獨了！」林淇還在發怔，梅華笑道：「這些事當推三十六散人中的谷中明最在行，你把一切都委託代理，只須坐享其成就行了！」林淇不解道：「我怎麼是坐享其成呢？」梅華道：「一旦王屋山上擊起正義的大纛，第一把交椅必然是你的，這不是坐享其成嗎？你還有甚麼可憂慮的！」林淇大急道：「不！不！我不幹這種事！」梅華笑笑道：「你不幹也得幹，假如我此行沒有結果，那般老魔頭必然會重出為難，那時只有你一個人能擋得住！」

　　林淇慨然道：「那自然是我應盡的責任！」梅華笑道：「盡了責任就該享受權利，武林朋友不懼一死，就是忍不下一口氣，丟不掉一個名，正邪兩道都是一樣，假如你不肯居首，誰登上那個位置都難以服眾，若是引起名位之爭，反倒弄得天下不太平了！」林世輝點點頭道：「淇兒，梅姑娘的話確是正理，武林無大小，以技論長，講理的人肯服輸，頑固的人不認低，天下紛爭皆因此而起，假如還有比你更強的人，你不妨退而讓賢，否則你還是別客氣的好！」林淇默然片刻又問梅華道：「那麼妳甚麼時候來呢？」梅華道：「這可說不定，反正當我們重逢之日，必然是一切都有個結果了，否則我們今天就是最後一訣！」她的表情雖然裝作不在意，聲音卻忍不住有點顫抖。

第九十八章　王屋舉義

　　王梅芝見狀，忙一拉孫冬悄悄地道：「冬姑，我有樣好玩的東西要送給你，你跟我拿去！」孫冬很高興地跟她走了，林世輝也對段金花一示眼色，段金花知道要給他們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可是她沒有就此離開，反而走向梅華道：「梅姑娘，淇兒到今天才知道我是他的母親，他已經叫過我了，可是我並不滿足，你是否能彌補我的遺憾呢！」冰雪聰明的梅華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一時感激肺腑，忍不住熱淚盈眶，雙膝跪下，顫聲叫道：「娘，孩兒梅華叩見娘親大人……」段金花撫著她的頭髮，慈祥地笑道：「好！好孩子，我是認定你了，不知道你公公的意思！」林世輝自然也懂了，不等梅華跪下立刻道：「我還會不贊成嗎？這種好媳婦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呢！」梅華依然向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道：「多謝公公！」林世輝哈哈大笑道：「別謝！別謝！我還要謝謝你替林家爭來了太多的光榮，更要謝謝你替我作成了這個兒子！」段金花拖著他道：「好了，出去吧！讓他們小倆口兒多談談！」當兩人都離開後，林淇將梅華拉了起來，擁在懷裡道：「華，現在你是林家名正言順的媳婦了！」梅華輕輕抹去淚珠嘆道：「自愧樽前一小勝，論起來應該是娃狄娜……」林淇連忙道：「我絕不負她，不過現在別談她！」

　　梅華想想道：「好！那你把螭龍寶鼎的下半篇再背幾段給我聽聽！」林淇愕然道：「這個時候你想聽那個幹嘛？」梅華笑道：「現在我覺得活下去太有意思了，我必須多知道一點，作為我生命的保障，你懂得我的意思嗎？」林淇搖頭道：「我不懂！」梅華笑道：「那個老禿子處心積慮想知道螭龍下篇之秘，中條之行他不會獲得甚麼結果的，因此他得到那些碎片後，一定會再回來，不是找你，就是找公公，不管找上那一個，他的用意都是一樣……」林淇一驚道：「原來你是為了我們才去找他的？」梅華笑道：「可以這麼說，但也未必盡然，我找他的用意是想用一套假話騙騙他，叫他徒勞無功，所以我不敢知道得太多！」林淇驚道：「那麼你現在打算告訴他真話了？」梅華點頭道：「是的，我告訴他假話結果，也許可以將他導入歧途，使他走火入魔，不過他的功力道行都那麼厚，這個希望並不太大，那他一定惱羞成怒，用盡一切的惡毒手段來對付我……」

　　林淇大叫道：「你為甚麼要這樣呢？」梅華慘然一笑道：「我也不是個好惹的，他如對我有所舉動，我固然活不了，他也別想活下去，最多落個同歸於盡……」林淇倏然色變，可是梅華嬌笑一聲道：「現在你放心好了，我不想死了當然就得改變方針！」林淇正色道：「你打算如何改變方針？」梅華道：「我有一個更冒險的方法，成了，大家都有好處，不成，你我只好認命，多受幾年罪，由他橫行天下！」林淇皺著眉頭道：「你說些甚麼？我還是不懂！」梅華輕輕一嘆道：「從前我們雖有合體之情，沒有經你父母承認，到底算不得正式的夫妻，我的身子還是自由的；現在我是你名正言順的妻室了，我必須對得起你們林家，不使門戶蒙羞，我當然要另作打算！」林淇急道：「可是你還沒有告訴我要如何打算！」梅華笑道：「這可告訴你不得，反正我我絕不會叫你失望，現在你快把下篇的記載背給我聽，讓我知所取捨！」林淇默思片刻，終於低聲將記載上的秘訣從頭背誦起，梅華也專心地聽著，不時還發出一些疑問。

　　背到七、八成時，梅華擺手道：「夠了！下面的放在你一個人心裡，無論如何也別讓第二個人知道，即使公公問你，你也不能說出來！」林淇怔然道：「這原是我家祖傳之物，怎能瞞住父親呢？」梅華道：「我也是站在媳婦應盡的孝道上才講這句話，爹娘他們當年若不是為了這篇秘錄，何至隱姓埋名不敢出頭，現在好不容易把事情攬到我們兒輩身上，你怎麼又能將兩位老人家牽進麻煩裡去呢？」林淇想了一想，才出聲叫道：「你說得對，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看來我家這口螭龍寶鼎倒是應該毀了，好在秘笈篇僅我一個人知道，可是我們兩代已經為它受盡了牽累，我一定保守著秘密，絕不讓第二人知道……」梅華低聲道：「不！還有一個人你必須告訴他，雖然我們都為它受了罪，可是到了他手中天下就太平了！」林淇又是一怔問道：「是誰？」梅華以更低的聲音道：「我們的孩子！」林淇失聲叫道：「我們的孩子？」梅華低聲道：「不錯，有三個月了，你記得嗎？」

　　林淇大叫道：「自然記得，那一天到現在整整是三個月……梅華，這麼重大的事情……你為甚麼不告訴我呢……」梅華又低聲道：「我也是最近才發覺的，因為我這段日子從未閑過，忙得連身上的異狀也忽略了，那是個男孩子！」林淇張大了眼睛道：「孩子還沒有出生，你怎麼就知道男女了？」梅華笑笑道：「我是個學醫的，自然有辦法知道，可是我以前並沒有打算留下他，直到不久之前我才作了新的決定！」林淇又是一震道：「那你就不該去冒險了……」梅華抬起眼道：「不！為了他我更該去。你放心好了，我會盡最大的努力保全他的，我要他將來像你一樣，也成為天下第一人……」林淇還在發怔，梅華已飄然出門，空中飄起她倩妙的身形，像一隻白色的鳥，同時還傳來她銀鈴般的聲音：「叫冬姑趕快向中條山去，我在路上等她！」

　　望著她即將消逝在夜空中的背影，林淇不禁有著無恨的惆悵，怏怏地走出門，正準備去通知孫冬。卻見孫冬那鐵塔似的身軀，正似一陣風般地掠過他的身旁，追在梅華的方向而去，口中還大叫道：「梅姊姊，等等我，你怎麼說走就走呢……」林世輝、段金花與王梅芝也都站在一起發怔，誰都沒有說話，然而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片凄凄的離情。很久後，段金花才輕輕嘆道：「這孩子變得多快呀，上次在臨潼見面時，她還是『飛天魔女』，成為大家追殺的對象，而現在……」王梅芝接口道：「現在我恨不得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她的安全。林兄，她這一去不會有甚麼危險吧，我很替她擔心……」林淇輕嘆道：「危險是有的，不過她懂得保護自己，用不著我擔心。王姑娘，你與大悲相處很久，可知他……」王梅芝見她欲言又止，連忙道：「我與大悲雖然相處很久，所知卻不多，林兄想問哪一方面的，儘管提出來好了，小妹當盡所知為告！」

　　林淇訥然片刻才道：「這話我也許不該問，他在女色方面──」王梅芝臉上一紅道：「林兄怎麼會想到這上面呢？」林淇低下頭來道：「我知道很冒昧，可是我聽梅華的口氣，好像她準備在這一方面對付大悲，所以才覺得奇怪！」王梅芝沉思片刻才低聲道：「我也很難說，照講他是百歲以上的老人，而且又身在空門，色字這一關應該早就勘透了，可是……」林淇神色一動道：「怎麼樣？他可是對你……」王梅芝垂下臉道：「他對我倒沒有怎麼樣，是對冬姑！」林淇忙問道：「他對冬姑又怎麼樣？」王梅芝道：「很難說，他對冬姑好像有一種特別的感情，尤其是第一次他為冬姑脫胎換骨時，兩人同浸在萬載冬青的時露之中，裸體相擁，我剛好有事情闖進去，看見他正抱著冬姑，滿臉脹得通紅，頭上汗水直滴！」林淇「嗯」了一聲道：「怎麼樣？」王梅芝道：「他見到我之後，把冬姑從池中拋了上來，叫我趕快帶她去穿衣服，當時他的神情極為狼狽……」林淇吁了一口氣道：「就是這樣嗎？」王梅芝低聲道：「我覺得老和尚的神情很怪異，也曾私下問過冬姑，冬姑說老和尚曾經用一根小棍子在她下體亂刺過！」

　　林淇雙目一睜道：「冬姑可曾……」王梅芝忙道：「冬姑不會受到甚麼損失的，她天生是個石女！」林淇又「哦」了一聲，王梅芝接著道：「因為這件事，我對老和尚未免也存了一份戒意，處處都十分小心，老和尚也有所覺察了，對我作了一番解釋！」林淇忙道：「他怎麼解釋的？」王梅芝道：「他說冬姑靈竅不開，就是受了那層石壁阻塞靈智之故，他原來想替她解除障礙的，後來覺得還是保持原狀的好，這樣反能存其渾樸天真的赤子之心，這種解釋自然未能令我滿意，可是老和尚對我卻從沒有甚麼異動！」林淇道：「會不會他故意在你面前裝作無動於衷呢？」王梅芝搖搖頭道：「不！他後來教我馭劍術時，首先教我靜心澄慮以抗心魔，有時我為魔火所激，情不自禁時，他如趁機有所行動，簡直毫無困難，可是他反而幫助我鎮靜下來，因此我對他先前的解釋也相信了，今天若不是你提起來……」

　　林淇沉思不語，段金花道：「淇兒，你不要想偏了，我對老和尚並無好感，可是我相信他尚不至如此，要說他仍有色心，那王姑娘在姿色上比冬姑強得不知多少……」林淇搖搖頭道：「話不是這樣說的！」王梅芝微有怨色道：「林兄是說我連冬姑都不如？」林淇搖頭苦笑道：「王姑娘，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絕不在此，老和尚對冬姑動心而視你如未見，這期間定然有問題！」王梅芝道：「甚麼問題？」林淇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梅華已經看出來了，他原來準備利用這個缺點去對付老和尚，雖然她改了主意，我倒不能放心了。王姑娘，看來我們也得走一趟……」王梅芝連忙道：「上哪兒去呢？」林淇沉聲道：「中條山，不過不必太急，我們在路上可以把一些問題弄弄清楚，也許可以找出原因。爹爹、娘，你們二位恐怕也不能閒著了，梅華交代給我的事，要麻煩您二位上王屋山去代辦一下……」然後他把梅華的話轉述一遍，帶著王梅芝直追中條山而去。

　　王屋山中豎起了正義的旗幟，那是林世輝與段金花到達王屋山之後的半個月，在谷中明的策劃下，一股代表武林正義的力量組織成功了，沒有名稱，沒有權限的高低，每個人都在那面旗幟下毫無條件地獻出自己。那面旗幟上的圖案是一枝迎風怒放的寒梅，與一柄光芒四射的寶劍交叉著，這圖案是費冰想出來的。寒梅紀念著梅華，象徵她的智慧，她的高潔，她的美，以及她在寒冬中孤傲標世的風範。寶劍影射著她俠義為懷的心胸，以及為正義所作的一切努力，同樣地贏得了人們的尊敬。在這面旗幟下，集合了武林中最精英的人材，他們以前很少為人所知，可是經過王屋山一場大會後，這些人的武功引起了江湖中從所未有的震動，一些享有盛譽的武林宗派才知道世上尚有這麼多的高人。他們不為名利，卻暗中為了正義作了如此多的努力，他們不想破壞武林原有的傳統，所以沒有作正式創幫立門的打算，他們也無意再吸收更多的人參加，在原有的人數中，他們作了一個奇妙的結合。每個人的身上都佩了一塊玉玦，鏤刻著與旗幟同樣的圖案，憑這塊玉珮標榜出他們超然的身分。凡是帶著這方玉珮的人，無論走到哪裡，他們都受到了異常的尊敬，聲威所及，使得一般宵小更不敢出頭露面了。儘管江湖因為這塊梅劍交叉的玉珮出現而得到了太平，可是每一個身佩玉玦的人心情卻比誰都沉重。因為這一梅一劍所代表的兩位人物──梅華與林淇，還有跟他們在一起的孫冬與王梅芝都神奇地失了蹤。他們都是往中條山去的，根據林世輝夫婦的口述，大家才知道「靈魔」韓祺已身死中條，聽水魔于飛，飛天魔神哈元生尚在人世，而且中條山中還活著一對怪人──卜湘妃與丁山民，同時被尊為一佛的大悲法師還有一個邪惡的化身──李玄空，這些駭人的消息並沒有流傳出去。然而知道內情的人都禁不住心中的焦急，他們曾搜索過中條山，甚至於剖開山腹，找到了那個暗洞。可是在洞中只找到一些活屍般的骸骨，唯一可作為見證的是韓祺的屍體，說明了那段歷險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林祺與梅華上哪兒去了呢？孫冬與王梅芝，哈元生與于飛，丁山民與卜湘妃，還有那個正邪莫辨的大悲法師，這些人都離奇地失蹤了。梅華與孫冬重入中條山遭遇到甚麼？林祺與王梅芝追了去又遭遇到甚麼？是生？是死？沒有一個人能作任何預測，假如梅華能順利完成蕩魔的壯舉，她應該到王屋山與大家見面。假如他們都遭了害，那些邪魔一定不甘寂寞！就是這樣雙方同時失蹤，使大家心中充滿了懷疑，久久無法安定，尤其是費冰與娃狄娜、林世輝與段金花。她們倆心切林祺，當然也忘不了梅華，林世輝與段金花則惦念著兒子與媳婦，終日如坐愁城。

　　一眨眼，半年過去了，無形的相思使的費冰與娃狄娜花容瘦損，憔悴不堪，林世輝夫婦也老了許多。事情終於有了一點眉目，結果卻更令人驚懼。首先是三十六散人中的董如霖、董如雷兄弟二人，雙雙駢屍在哀牢山下，他們是西行探訪消息的。他們兩人的獨門兵器飛鈸為人擊得粉碎，屍身上赫然留下了兩塊玉珮，也為人改了樣，梅殘劍斷。消息傳到王屋時，大家都為之震驚不已！山中的人多半出去了，只有谷中明與費冰、娃狄娜與林世輝夫婦。得到消息後，五個人立刻出動了，雖然尚不知道是誰所為，但是對方殘梅斷劍，顯然含著挑釁的意思。再者以董氏兄弟的武功，雙雙同時被人殺死，顯然對方的實力未可輕視，他們才趕到滇邊，又接到更壞的消息。「散花仙子」與花燕來作伴遠入百粵，可能得信比他們早，趕去也較早，結果「散花仙子」又喪身哀牢，花燕來失了蹤。在「散花仙子」的屍畔留下兩塊玉玦，同樣地梅殘劍斷，一塊是「散花仙子」的，另一塊當然是花燕來的。因為花燕來未曾死在當場，使得他們都有了個想法，兩批人先後死在哀牢山，足證對方的立足點在此無疑。同時由於花燕來的失蹤，也使他們想到對方中至少與一個人有關，那便是費冰的父親費長房。這王屋仙居的舊主人在上一次聚會中失了蹤，一直不見蹤影，想不到會落腳在滇中的哀牢山中。他們推測到費長房身上是有原因的，只有他才會留下花燕來的性命而不將她一起殺死。

　　可是由「散花仙子」身死之事也使他們感到驚悸，「散花仙子」是他們目前諸人中第一等高手，武功造詣尤在谷中明之上。以費長房的能力是無法殺死她的，除非他得了更厲害的能人幫忙，能高於「散花仙子」者又有誰呢？答案很好找，只有于飛、哈元生、卜湘妃與丁山民，要不就是那個大悲化身的李玄空……假如這些人還在世，那梅華與林淇可能都遭毒手了。谷中明比較慎重，認為敵勢太強，情況未明，主張暫緩前進，召集全體高手再圖探訪，費冰卻忍不住道：「連『散花仙子』都遭了毒手，再找人也是白費！」谷中明不以為然道：「對方若是掌握著絕對的優勢，早就可以到王屋山來找我們麻煩了，何必據守一隅呢？所以我覺得這兩批人的死亡不是武功不如，還是人手孤單之故！」林世輝倒是同意這個看法，支持谷中明道：「不錯！反正事情有了著落，急也不在一時，多找幾個人，力量也壯一點，無論如何總比分開送死好！」費冰忍不住道：「林老伯，您不妨跟谷先生留在此地，我卻等不及了，這半年來幾乎把我急死了，好壞我要去問個明白！」段金花點點頭道：「費姑娘先去也有道理！」谷中明急道：「對方就是希望我們一批批地前去送死，因此我們的人力絕不能再分散，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

　　費冰道：「以武功而言，我無足輕重！」谷中明正想表示反對，娃狄娜卻道：「假如對方真有費長房在內，他能留下花伯母的性命，自然對費姊姊不會怎麼樣的，因此我與費姊姊走一趟是最妥當的辦法，我們此去只為了探聽虛實，不作打鬥之想，萬一得到點消息也可以通知大家……」谷中明嘆道：「即使你們得到消息，也無法脫身出來！」娃狄娜搖頭道：「這倒不一定，我們都學會了梅姊姊的飛天身法，只要有機會，我們脫身是很容易的，尤其是費姊姊！」費冰立刻道：「是啊！假如我父親在我身邊，我想他不會對我怎麼樣的，我把事情弄個明白後，一定設法通知你們！」谷中明沉思片刻道：「我是不贊成你們去冒險的，不過二位堅持要去，我也無法阻止，只是我有一個請求，二位一定要答應！」費冰連忙道：「谷先生有何吩咐？」谷中明正色道：「二位此去在刺探虛實，千萬要沉住氣，即使得知林世兄與梅姑娘的噩耗也不能衝動！」

　　費冰慘然道：「谷先生認為他們一定是遭遇不幸了？」谷中明嘆道：「我只是提醒二位以大局為重，並沒有肯定這樣說，而且我更希望他們二位吉人天相，否則這份重擔誰也挑不起來，為了保存一分力量，我只好叫大家各自分散，免得為那批魔頭一網打盡，天下將永無寧日矣！」費冰默然片刻才道：「谷先生放心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假如林淇與梅姊姊都遭了毒手，我一定沉住氣，設法通知大家！」谷中明點頭道：「這並不是我貪生怕死，而是局勢不容我們逞血氣之勇，留此有用之身徐圖後策，總比作無謂的犧牲好！」費冰與娃狄娜默然承應，然後向三人告辭，展開飛天身法直向前去，谷中明遂招呼林世輝與段金花留在滇中昆明池，分別截住聞訊趕來的人們。

第九十九章　鎮守昆明

　　約莫十天光景，中原群俠相繼趕至，都被谷中明攔住了，等候費冰、娃狄娜的消息，可是那兩人也是石沉大海，一去無蹤影，大家都等不及了，這一天齊集在昆明池畔，準備再不得消息就要集體趕到哀牢去探個明白。忽而空中飄來了一頭大白鳥，落地之後，才看清是眾人望眼欲穿的梅華，她已大腹便便，神情十分困頓。谷中明驚喜交集，連忙迎上去道：「梅姑娘，你來得正好，到底是怎麼了？」梅華的神情十分疲乏，無力地道：「大家快散了吧，魔頭們馬上就要來了！」谷中明大吃一驚！失聲叫道：「魔頭？是哪些人？」梅華神色十分焦躁道：「哈元生、于飛，還有那一對活僵屍夫婦、費長房、萬象新，凡是當年沒死絕的傢伙全部都集中在一起了，最可殺的是那個老怪李玄空，你們快散了吧，我拚了命趕來就是為了通知你們……」谷中明更為吃驚，林世輝也趕上來問道：「梅……淇兒呢？」梅華搖搖頭道：「不曉得，我一直沒見過他！」林世輝怔道：「她跟王姑娘跟著去追你們的！」梅華道：「我曉得，可是他們並沒有到中條山去，這些日子我對你們的消息倒是很清楚，就是沒有他們的消息……」

　　說著忽然指著遠處的幾點黑影道：「他們來了，大家再不走就遲了。公公，很抱歉，我本來想替您把這條根留下的，現在恐怕保不住了……」林世輝望著她隆起的腹部，若有所覺地問道：「你懷著淇兒的孩子？」梅華凄然地道：「是的，不過我很遺憾無法將他生下來交給您，可是我向您保證，這個孩子雖未出生，他對人類的貢獻將遠超過他生命的價值！」林世輝還想問甚麼，梅華卻對著呆立不動的人群急道：「你們再不走，可是真來不及了！」谷中明朗聲道：「梅姑娘，我們的能力不足以與那批魔頭們一抗，可是我們至少也能證明世界上不全是貪生怕死之輩！」梅華閉上眼睛，讓淚水爬下雙頰，輕聲嘆道：「好吧！反正我已盡過心了，你們要留就留下吧！也許今後的天下會很太平，不必用武功去維持了！」這時遠處的幾點黑影已來到臨近，哈元生與于飛居先，後面是費長房與一對神情呆板，類似僵屍的男女。最後則是萬象新與一個禿頭老者，形容枯削。

　　這些人到達梅華身前站定，哈元生首先一笑道：「難得！難得！所有的人都在這裡！」然後他向那禿頭老者笑問道：「玄老，是不是要立刻下手？」那禿頭老者朝眾人掃了一眼，冷冷地道：「暫時還不需要，我想先給他們一個機會！」哈元生立刻道：「玄老，他們都是死硬派，不會接受您的好意的！」禿頭老者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他們都不在乎生死，可是我覺得殺光了這些人，縱然能取得天下，也沒有多大意思！」說完又對林世輝與段金花笑笑道：「你們兩位總認識老夫是誰嗎？」林世輝怒聲道：「李玄空，我到死也不會忘記你的！」李玄空哈哈一笑道：「你們為了躲避我，隱姓埋名，卻沒有想到始終都在我的控制之中，既然你們了解我的一切，便應該告訴大家，免得這麼多人糊裡糊塗跟著送死……」谷中明立刻大聲道：「李玄空，雖然我們今天才見到你，可是早就知道你了，真沒想到被譽為萬家生佛的大悲法師竟是一個惡魔的化身！」李玄空哈哈大笑道：「你們知道了更好，免得我多費一番唇舌來自我介紹，現在擺在你們面前有兩條路，一生一死，由你們自擇！」

　　梅華立刻道：「李玄空，你剛才已經說過這些人都是不在乎生死的，何必還多此一問呢？他們留在這兒就是一個答覆！」李玄空道：「正因為他們留在這兒，我才需要探測一下他們的意向，因為他們若是選擇死路的話，應該聽你的話去逃命了！」谷中明神色一正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李玄空大笑道：「很簡單，你們都是聰明人，明知道逃到天涯也難免一死，倒不如乾脆留下，也許有點生路！」谷中明沉下臉道：「你說得很對，可就是沒弄清楚我們留下的真意，我們留下的目的是看看有沒有機會能把你們這些魔頭翦除！」李玄空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你看有沒有機會呢？」梅華冷冷地道：「有機會，我一個人就可以置你們於死地！」李玄空眇了她一眼笑道：「梅華，你在我們那兒待了半年，隨時隨地都在找尋機會，結果反而促成了我功力日進……」梅華沉穩地道：「我並非沒有機會，要將你們一鼓而殲亦非難事！」李玄空微怔道：「那你為甚麼不下手呢？」梅華道：「我想弄清楚一件事，你這個人忽善忽惡，我要找出原因……」李玄空又是一笑道：「你找出來沒有？」梅華一嘆道：「沒有，我一生中從沒有失敗的事，可是在這件事上我是徹底的失敗了，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法了解你！」

　　李玄空詭異地一笑道：「那我不妨讓你了解一下！」萬象新立刻道：「玄老，使不得！」李玄空一笑道：「沒關係，我知道你擔憂的是甚麼，也知道她在打甚麼主意，所以我決心說出來，叫你們都死了心！」說完又對梅華笑道：「你一直以為我是個雙才人對嗎？」梅華神色一變，萬象新神色也為之一動，李玄空笑道：「你沒有看錯，我以前的確是個雙才人，而且我身上仍然保留著雙才人的特徵，你與萬象新都打算在這方面利用我，或者是控制我……」除了梅華與萬象新之外，眾人都顯出不解的神色。李玄空接著道：「我乾脆說得詳細一點，讓大家都明白，我從小生具異稟，有時極端仁慈，有時極端兇殘，仁慈是天性，兇殘是人欲，這兩種性格在常人中也同樣的存在，只是我的身上表現得特別強烈。天人衝突時，使我常陷入極端的痛苦，這種人很少能長大，多半在略具知識時便會夭亡因為那兩種性格的衝突時的痛楚，絕非人體所能承受，可是我居然活了下來，這不能不算是一種奇蹟……」四周變得十分靜寂，聽著他的敘述。

　　「我十歲的時候，被這種異常的刺激成了瘋子，有一次瘋性發作，扼死了最疼我的母親，我的父親將我捆了起來，身上綁了一塊大石頭，沉入江中打算淹死我，偏偏我命不該絕，被一個異人救了起來，那就是我的師父。他不僅精通醫術，而且也擅長武功以及一切雜學，他救我的目的，是想從我的身上從事一項試驗，看看能否將我的天賦特性改變過來，在他的努力下，我總算將天性掩蓋了人欲，我師父以為成功了，開始傳授我各種武功，誰知我的人欲並沒有根除，只是暫時地隱藏起來而已。在我三十歲的那年，我的惡性又發了，暗施毒手殺傷了我的師父，他在臨死的時候才告訴我身上的異征，說我是雙才人，所謂雙才人就是指天地人三才，那個『地』字沒有甚麼意義，最難得的是我耳輪上兩顆紅痣，左耳屬天，右耳屬人，那是天人兩才的表徵，要我努力修為，最好是遁入空門，以靜心澄慮的功夫將右耳那個兇痣煉化……」萬象新輕吁了一聲，李玄空立刻笑道：「你不要緊張，我若是真聽了他的話，豈非早已死了，哪裡還能活到現在，不過當時我的確聽了他的吩咐，削髮為僧，閉居深山隱居，過了年餘，右耳的痣上紅色漸淡，可是我也發現自己的功力日退，不禁對師父的話起了懷疑，於是我找到他的藏書秘記翻閱，才發現他存心要殺死我……」

　　萬象新立刻道：「不錯！雙才人的生命就是靠那兩種性格組成的，無論那一方壓倒另一方時，生命立告終結！」李玄空一笑道：「我找到真相之後，自然也無意繼續求死，於是我又恢復了俗家的姓名李玄空，行了幾樁趁心快意的事後，得右耳的痣上紅色又恢復元來的顏色，自此以後，我不斷以大悲的身分行善，也以李玄空的身分作惡，同時發揮那兩重性格，使得功力日深。一直到我遇見了林世輝，得知他藏有螭龍寶鼎，那鼎上的記載可以使我摒棄其中一重性格而不受其害，可是當我開始實施時，又面臨到一個抉擇的問題，善惡之間，我究竟該從事哪一方面呢？」梅華立刻道：「你選擇了做惡人！」李玄空搖搖頭道：「不！我一開始還是想做好人的，所以我單身找上『世外三魔』決鬥，誰知我玄老為善時，功力反而減退了，差一點被他們殺死，當我心念轉變，想殺死他們三人時，功力才增加了，將他們都擊成重傷……」哈元生一怔道：「您那時為甚麼不殺死我們呢？」李玄空笑笑道：「我發現我的性情還是做惡人妥當一點，你們就是我的同道了，我為甚麼要殺死你們呢！」林世輝長嘆一聲道：「天心如此，亦復何言！」

　　李玄空笑道：「做善人活不下去，做惡人反得長壽，你叫我何適何從呢！」梅華也是一嘆道：「武功本身就是一件殺人的利器，所以你善念一生，武功就隨之減弱，惡念一生，功力深進，可是你不要以為這是天意錯誤的安排，多行不義者必自斃，你不能仗著武功永遠作惡下去的！」李玄空笑了一下道：「不錯！我先前也是存著這種畏忌，所以多多少少也作了一點好事，但是你追到中條山來，把螭龍寶鼎的下篇記載透露給我，使我功力更進，到達了衝破生死立關的境界，練成不死之身，這是你想不到的吧！」梅華微笑道：「儘管你修成不死之身，我仍握有致死你的妙策！」李玄空也微笑道：「你恐怕與萬象新抱有同樣的想法，以為可以利用我天性上的弱點，激起我天人的衝突，使我走火入魔，那個辦法已經行不通了，因為我發展單重人欲的結果，已經整個蓋滅了天性，再也不會矛盾了！」萬象新一怔道：「有這種可能嗎？」李玄空笑道：「你是否需要試驗一下！」萬象新囁然不敢回答，梅華卻道：「我倒想試驗一下，你不是喜歡殺人嗎？現在你把哈元生跟于飛給我殺了，看看有何反應！」李玄空微笑道：「我為甚麼要殺他們呢？」

　　梅華道：「因為他們是惡人，殺死他們是善舉，可是殺人又是惡行，只有在這種善惡衝突之際，才能表現你的克制能力！」李玄空笑笑道：「殺死他們並非難事，可是我豈非要損失兩個得力的下屬？」梅華冷笑一聲道：「你既然已經練成不死之身，一個人可以獨霸天下，何必要人幫忙呢！而且你現在也只是在心裡有這個把握而已，還沒有經過真正的考驗……」哈元生連忙叫道：「玄老，您可別上了她的當！」李玄空臉色一寒道：「我明知這是她的圈套，卻非上這個當不可，她把我看透了，我對自制雖有把握，卻沒有經過試驗，只好委曲你們兩個人！」哈元生與于飛神色俱是一變，兩人同時向他撲去，四掌齊發，勁力無儔，李玄空身形不動，泰然受掌，勁力擊向昆明池中，激起丈許高濤，李玄空卻如同未覺，手臂一伸，射出一道青光，在兩人身上繞了一繞。二人立刻屍橫就地，李玄空收回劍丸所化的青光，向梅華笑道：「你對這試驗的結果滿意嗎？」

　　梅華凝視他片刻，輕輕一嘆道：「你果然已無可救藥了……」哈元生與于飛伏誅，雖然是一大快事，但是大家看到這兩個絕世魔頭居然被如此輕易除去了，而且是被一個比他們更兇殘的魔頭殺死的，想到今後的遭遇，一個個都不禁臉色如灰！李玄空哈哈大笑道：「你們都看見了吧！這兩個人都是令你們聞而色變的角色，可是我殺起來，不過是舉手之勢，你們可以想想反抗我有什麼結果！」谷中明怔了一怔，才大叫道：「李玄空，不管你的武功有多深，手段有多狠，可是你想威脅我們卻打錯了主意，你不如殺死我們還容易些！」李玄空抬起手沉聲道：「我並不打算做難的事情！」谷中明身後諸人一個個都莊然挺胸，大家都明白用武功反抗已沒有用了，人人都抱定了一死的決心！李玄空夷然道：「你們既然有視死如歸的精神，老夫倒是很願意成全一番！」谷中明朗聲道：「你下手吧！我不相信你能殺盡天下人！」李玄空嘿嘿冷笑道：「非我類者鋤之，必要時我是作了這個打算！」說時又待放出劍丸，梅華突然道：「且慢，對你剛才的試驗我還是覺得不滿意，因為你出手之前他們先向你攻襲，這證明你並非為了善念所促而殺人……」

　　萬象新忙叫道：「玄老您可不能再聽她的話了！」李玄空微笑道：「你放心好了，那兩個傢伙對我只是表面上恭順，暗底下未必肯服氣，所以我才拿他們作個試驗，你們這些人對我還有用處，我也捨不得犧牲你們呢！」梅華仍然從容地道：「我要你再殺一個人！」李玄空沉下臉道：「梅華！你少說廢話了，我這邊的人不能再減少了！」梅華淡淡地道：「你的惡性已深，不用再測驗了，我這次要試試你的惻隱之心，看看你是否有膽子殺死我！」李玄空不屑一顧地說「我早就想殺死你了，豈有不敢？」梅華微笑道：「不錯！你早先不殺我，是為了想從我身上得知螭龍寶鼎下篇的口訣，現在你已經全得到了……」李玄空搶著道：「那你還有什麼留著的價值？」梅華雍容道：「我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了，可是我此刻身上懷著孕，而且快到臨盆的時間，又沒有抵抗的能力，你敢殺我嗎？」李玄空怔了一怔道：「為什麼不敢？你不要以為產婦的污血會沾穢我的劍氣，我的劍丸就是利用未成年的紫河車淬煉的……」梅華笑道：「我知道，現在我要測驗一下你的人性，看看你是否敢對一個全無抵抗能力的孕婦下手！」

　　李玄空略作躊躇，梅華立刻道：「你猶豫不敢出手，可見你天性中的善念仍未全泯，你的自制功力還不夠徹底，當你殺死我後，自己也完了！」李玄空神色一怔叫道：「胡說！老夫豈會受你這種威脅！」梅華從容地道：「你色厲內荏，口中說得愈兇，心裡的懼意也愈深！」李玄空忍無可忍，手勢再舉，梅華指著自己腹部道：「在這裡下手！裡面還有一條命，對這個未出世的小生命你也下得了手，就證明你自制功夫到了家！」李玄空的臉上滿是殺機，手中青光飛出，在梅華的身前一轉，將她的衣衫盡皆削破，露出雪白渾圓而隆起的腹部！

第一百章　劍傲梅香

　　梅華依然帶著微笑，以不齒的聲音道：「光削碎我的衣服有什麼用，對我的肚子下手呀！」李玄空將牙一咬，青光在她的肚子上劃了一個交叉的十字，立刻鮮血四宜，由腹中落下一個鮮紅的肉團！那是胎衣包著一個成形的嬰兒，猶自在地下蠕蠕而動，旁觀的谷中明等人眼中都幾乎冒出火來！一個個都奮不顧身地衝上來要跟李玄空拚命，可是梅華的身子仍然屹立不倒，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朝後擺手道：「你們不要過來，現在輪到我反擊了！」李玄空收回劍丸，聞言微微一怔，梅華咬緊牙齒，努力支持著自己，然後手指著李玄空道：「你一定奇怪著我用什麼向你反擊吧？」

　　李玄空沒有答話，可是他的神情卻表示急於知道答案。梅華道：「我與你相處了半年，一方面是利用螭龍秘錄幫助你加強劍氣之威，另一方面卻是藉機學習馭劍之術！」李玄空怔然道：「你也學會了馭劍之術？」梅華軟弱地點點頭道：「不錯！我也學會了，可是我在短短的時間內，無法使得身與劍合一，只有借助你的劍丸了。」李玄空又是一怔，梅華繼續道：「幸好你的劍丸是經過紫河車淬煉的，而我又懷著身孕，所以我鼓動你刺破我的胎腹，使你的劍丸染上我的胎血，現在它可以聽我的指揮了！」說完瞠目大吼道：「殺！」李玄空神色一震，手中的劍丸猛然飛起，反前他的身上罩下來，李玄空臉色大變，連忙聚神凝氣朝外一揮！青光一掉頭，從卜湘妃的心腹中穿過。梅華血流如注，可是她仍努力撐持著，指揮青光下擊李玄空。李玄空也努力撐持著，第二次反揮出去，將丁山民腰斬成兩截，當這一對僵屍似的夫婦，倒地身死時，萬象新大叫道：「玄老！您怎麼對自己人下手呢？」李玄空喘息著道：「這妖女的確厲害，我必須利用人血洗劍上的胎兒，隔斷她對劍丸的控制，否則我自己就要受其害了……」萬象新叫道：「那您可以找對方人下手呀！」李玄空仍是喘著道：「這妖女可能在你們身上施過手腳了，劍氣受了吸引，運不到別人身上去，你們只好委屈一點了……」說著費長房又為劍氣透胸而過，屍橫就地，萬象新臉色大變，這時青光又向李玄空飛去，他用手一揮道：「這妖女快支持不住了，我再用一個人，就可以整個地控制劍丸了，你放心好了，我事後一定將全部在場的人殺得一個不剩，替你們報仇！」萬象新還沒叫出一個字，青光繞頸，一顆腦袋滾去老遠，而梅華也砰然倒地，李玄空收回劍丸喘道：「妖女！你好厲害的手段！」梅華倒在血泊中，她身上的衣衫全被血色染紅了，剖開的肚腹中開始淌出腸腑，段金花忍不住上前扶她！

　　梅華低聲道：「娘！我現在還不能死，請您在我懷中的玉瓶裡掏出一顆藥丸放在我的口裡，用布把我的肚子扎一扎。」李玄空剛使身與劍合一，見狀不禁詫然道：「你還認為你活得了！」梅華吞下藥丸後，精神振作多了，聞言故意一笑道：「你還沒有歸位，我怎敢先死呢？」李玄空臉色一變，梅華又笑道：「我總算將你的爪牙全部肅清了，只剩下你一個老妖怪，大概成不了什麼氣候，改天我們再好好鬥一下！」李玄空哼聲道：「你以為我今天會放過你！」梅華大笑道：「那恐怕是非如此不可了，因為你的劍丸無法再用，光是憑手腳上功夫，你很難勝過這麼多人！」李玄空一聽倒是怔住了，馭劍之術的確不能再用，放出來萬一又被她心神感應，豈非找自己的麻煩！可是叫他如此放棄，實在不能甘心，而且留下梅華在世始終是他的一種威脅，因此他跨前一步道：「我當年並沒展示劍術，塵世間也沒有找到敵手！」

　　梅華見他存心要拚命了，低聲對段金花道：「娘！叫我們這邊的人一個個地找他輪鬥，想法子能跟他拖到一百招，這個老傢伙就會不戰自斃！」段金花一怔道：「怎麼可能呢？」梅華急道：「絕對不會錯的，螭龍寶最下篇中重要的一段我沒有告訴他，他現在不會發覺，百招之後，他真氣不繼，就是知道也來不及了！」段金花一嘆道：「我們這邊高手凋零殆盡，除了谷中明與龍遊之外，恐怪只有我與你公公尚可一戰，我們要拖到一百招恐怕不易！」梅華道：「別跟他死鬥，每人一招，輪流替換使勁……」李玄空已逼近面前，段金花憤然起立叫道：「李玄空，你也曾經做過一陣時間出家人，怎麼如此倒行逆施，難道你不怕因果循環嗎？」李玄空冷笑一聲道：「我若不是被大悲和尚的慈心耽誤了一陣，早就宰了你們奪去螭龍鼎，此刻金丹大道俱成了，可見好人做不得！」段金花見梅華的神氣更形軟弱，怕她支持不久，那就沒有人能制對方的馭劍術了，遂不敢多延時間。身形朝前一撲，抖手印出一掌，李玄空地袖輕拂，砰然聲中，將她撞彈回去，段金花緊記梅華的吩咐叫道：「世輝！你上去！」林世輝也不敢怠慢，運神凝氣，手中長劍化為一片光影前罩上去，因為這也是螭龍鼎上篇的功夫。李玄空不敢輕敵，揮袖著刃，硬擋了一招，剛柔互消，他撩起另一隻袍袖還了一招，林世輝橫劍劈開。

　　梅華在地上叫道：「公公請退，谷先生上！」谷中明早已忍耐不住，聽見招呼後，動作比誰都快，無聲無息地雙手齊揚，撒出一把天狼釘！這種暗器專破氣功，李玄空自然早有耳聞，只好用他寬大的袍袖運氣成鋼，一一硬拍下去。雖然只對了三個人，他已用了十幾招的勁力，段金花抽空將梅華的戰略告訴了龍遊，龍遊唯恐谷中明不知進退。忙也閃身出來道：「巨惡同誅，讓小弟也鬥他一下。」不由分說，展開平生最特長的遊龍十八式攻上去，他這套拳掌合併的攻招全在一個快字，李玄空倒是被他弄得慌了手腳，好不容易應付過去，準備反攻時，龍遊已退了回去。段金花閃身替上，李玄空終於看出端由，厲聲喝道：「你們以為車輪戰就能制住老夫了！」段金花微笑道：「我們若是制得住你，還容你如此發狂？車輪戰固然有欠光明，可是能多支持一下，就可以多活一個人！」她為了怕李玄空看出破綻，故意叫谷中明將武功較遜的人遣走，使李玄空以為他們在掩護別人退走！李玄空鬚髮激射，怒聲道：「一個都不許溜，老夫已經答應萬象新將你們全部殺死，替他報仇的，你們趁早留下，還可落個全屍，否則叫老夫追上，必然碎屍千段」

　　正說之間，昆明池上忽然遠遠飄來一葉輕舟。龍遊忙問道：「退走的人快搶舟由水路離開，看他如何追得上！」那些人受了吩咐，會水的人立刻跳下去，向輕舟泅去，李玄空見狀冷冷一笑，厲聲道：「你們竟敢違抗老夫的命令，看你們逃得了嗎？」兩臂一揮，勁力直透池中，水波不動，可是落水的人都被一股暗勁彈送到岸上，七孔流血，受了暗傷！段金花見狀大驚，連忙又撲了上去，李玄空一掌將她揮退，然後又遙指輕舟，獰聲大笑道：「你們不是想借船逃生嗎，老夫先毀了這條船！」林世輝等人都急了，一起撲上去喝道：「惡魔！不要濫傷無辜……」李玄空將四人同時逼退，大笑道：「老夫從現在起準備大開殺戒，見人就殺，一個不留！」這時那輕舟已駛過來，離岸只有二十餘丈，舟上是一個老船婦幾個文弱書生，大概是遊池的，見這裡人多，趕過來想看看熱鬧，林世輝忙叫道：「來船快退，此地有江湖人聚鬥，別趕來送死！」那老船夫聽見了連忙鼓槳掉轉船頭欲退，李玄空冷笑道：「來了還想退嗎？」單袖一招，勁力暗送，那葉輕舟彷彿受了巨力的吸引，箭也似的向岸上射到，谷中明等人激於義憤，連忙擁了過去，想保護那些人的，誰知那葉輕舟攏岸之後，船上的幾個人都一聳身，飛也似的飄落岸上。當頭一個中年人身佩長劍，落地之後，首先扯落頷下長鬚，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眾人一起驚呼。

　　原來這人正是大家望眼欲穿的林淇，其餘三個年輕士子都摘落頭巾，露出長髮，原來都是女扮男裝。她們是王梅芝，費冰與娃狄娜，那老年船婦脫去蓋頭，卻是在哀牢山前失蹤的花燕來！段金花激動異常地叫道：「淇兒！你來遲了一步，梅華她……」林淇向梅華身邊走去，顫聲道：「娘子！你不是叫我們把功夫練成後再作去處嗎？怎麼又忍不住搶先發動了？這是何苦來呢？」梅華臉上現出一絲乾枯的笑容道：「淇！你終於來了，冬姑果然把你們找到了！」林淇點頭道：「找到了，我們就是聽了你的話，才隱伏不動，誰知趕到哀牢山後，你們居然先出動了！」梅華哀聲道：「來不及了，那老妖怪道力已將至通神之境，我假如不先將他引出來，將真的無法制他了！」林淇一嘆道：「娘子！這次你可是真的太過聰明了，不管他功力多深，我都有制地之策，那螭龍鼎秘錄的最後一段……」梅華一怔道：「末一段有制他之策嗎？」林淇急道：「是啊！當初我要告訴你，你不肯聽，後來我發現了其中秘訣，剛好冬姑找了來，我聽了她的話，覺得不先透露也好，在預定的日子一舉而動，掃蕩犁穴，誰知……」

　　梅華在默然片刻，輕輕一嘆道：「這是命，命中注定我們無法白頭到老，不過我很安慰，我畢竟成了你的妻子，只是那孩子……」林淇朝地下的血團望了一眼，目中火光四射，厲聲向李玄空道：「這是你幹的嗎？」李玄空不可一世的氣焰，遇到林淇凌厲的眼光後，居然有點畏怯，強自振奮了一下才道：「不錯，是老夫！」林淇的聲音中透著無比的莊嚴，振金碎玉地道：「李玄空，念在你化身大悲法師，為人類的好處我本可免你一死，可是你做出這種事後，就無法饒恕了！」說著語氣轉為更有力地道：「我現在要殺死你，我殺你的原因並不是為了私仇。雖然你傷害了梅華與我未出世的孩子，我還是可以原諒你，可是你居然對一個有孕的女子下毒手，這種喪心病狂的行為就不能原諒了！」李玄空強自抗辯道：「你這個懷孕的妻子可真厲害，我這邊的幾個人都是死在她手下的，對付這樣一個人，我怎能手下留情？」梅華拼著最後的力量叫道：「當你下手的時候，是否知道我也有馭劍的能力？」李玄空低頭不語，林淇朗聲道：「那你真是罪無可恕了！」嗆然撤出他腰間的紫郢寶劍，梅華又叫道：「淇！叫王姑娘用馭劍術先鬥他一陣……」李玄空神色一揚，大聲叫道：「妖女！多謝你這句話，原來你已經無力控制劍氣了！如此說來，老夫還不見得會怕那小子！」

　　梅華呆了一呆，好似深悔自己失言，王梅芝卻道：「梅妹姊！我的劍已經被林淇兄毀了！」梅華一呆，李玄空也是一呆，林淇卻朗聲道：「馭劍之術專能導人入歧途，作惡之由，俱因此而生。李玄空若是不偷劍丸，他或許還是萬人景仰的大悲法師！」李玄空一怔道：「這是誰說的！」林淇大聲道：「是螭龍鼎上最後一段的記載，只可惜你沒有看到那一段，天下真正無敵的武功還是胸中一股正氣與手上一柄慧劍！」李玄空怔了片刻，才大聲叫道：「小子！老夫不相信你的胡說八道！」叫聲中青光直出，林淇身隨劍進，迎著青光一揮，但見流光四散灑下，一片瑩光似的青色血雨。劍光繼進，血光崩現，李玄空在張惶失措之下，連躲閃的念頭都來不及興起，已經屍橫就地了！孫冬高大的身軀由遠奔來，口中大叫：「梅姊姊，梅姊姊！」可是她的梅姊姊正呼出最後的一口氣，帶著欣慰的笑意，再也聽不見她的呼喚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