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箭》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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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神帖與情人箭

　　朔風怒吼，冰雪嚴寒，天地間一片灰黯。

　　大雪紛飛中，一匹快馬，急馳而入保定城，狂奔的馬蹄，在靜寂的街道上踏碎一串冰雪，冰雪濺飛，一聲長嘶，快馬驟停，道旁是一棟庭院深沉的屋宇，黑漆的大門上，滴水的飛簷下，斜插著一面黑緞為底，當中繡著一隻紅獅的鏢旗，咧咧迎風招展。

　　馬上人一振風氅，刷地下馬來，既不拍門，亦不呼喊，腳尖點地，風氅斜飄，便已入院中，隨手一拂頷下短鬚上所沾的雪花，引吭呼道：「獅兄可在？」

　　大廳中低叱一聲：「誰！」

　　廳門立開，一片燈光，照上雪地，一個錦衣重裘的紫面大漢，踩著燈光，大步而出，眼神一掃，大聲道：「譚三哥，你怎麼來了！請快進來喝兩杯熱酒。」驚喜之色，溢於言表。

　　譚嘯風面帶重憂，木立當地，沉聲道：「獅兄可曾接到了死神帖麼？」

　　紫面大漢身軀一震，面色立變，情不自禁地抬眼一望，穹蒼陰暝，彷彿已將垂落到屋脊上。

　　譚嘯風道：「此地雖然無月，但今日卻是月圓之期，正是『死神帖』與『情人箭』肆虐之時，獅兄此地如無變故，我便要乘夜趕到望都城去！」

　　紫面大漢濃眉深皺，道：「死神帖出沒之地，無人可測，譚三哥你如此奔波，還不是徒勞往返麼！」

　　譚嘯風長嘆一聲，道：「自從『三湘大俠』柴平死在『情人箭』下後，我兄弟四人，便發誓要查出這一帖一箭的來歷，此舉成功之望雖極渺茫，但我兄弟卻不得不盡人事以聽天命，好歹要為武林江湖間保存幾分生機元氣。」

　　紫面大漢黯然垂下了頭，譚嘯風抱拳道：「獅兄保重，我走了。」

　　紫面大漢道：「譚三哥且慢！」但譚嘯風已擦身掠出院子。

　　一陣急遽的馬蹄聲隨之響起，紫面大漢縱身掠上門前的滴水飛簷，望著那逐漸遠去的人影馬蹄與飛濺的冰雪，目中滿是黯然神色，喃喃道：「仁義四俠，當真名下無虛。」

　　※※※

　　譚嘯風馬不停蹄，直奔望都，大雪方停，他策馬驅入望都城外的一片枯林，此刻夜已深沉，但枯林中的一片莊院卻仍是燈火輝煌，燈光遠遠灑滿枯林中的寒枝積雪，譚嘯風鬆了口氣，面上笑容乍現，暗道：「一劍震河朔豪氣仍未改，如此深夜，想必還在歡宴賓朋，大張筵席，是以燈火依舊通明。」

　　雖在寒風之中，他心底也不禁生出一絲暖意，飄身下馬，直奔莊門，伸手一拍，莊門竟是虛掩，他心中一動，大呼道：「張兄，小弟譚嘯風前來拜訪！」四下回聲不絕，積雪片片飛落，但這燈火通明的莊院裏，卻寂無回應。

　　譚嘯風心頭一寒，甩下馬韁，直奔入莊，燈火照耀中，四下竟無人跡，寒風吹動窗紙，窗紙簌簌作響，譚嘯風心底也起了一陣顫抖，緩步走上台階，一掌推開廳門，大廳中燈火更是明亮，一個錦袍長髯的老人，木然端坐在大廳正中的一張紫檀木椅上，卻襯得這明亮而空闊的大廳比無人還要單調寂寞。

　　一陣寒風吹入，吹得這錦袍老人頷下的長髯，絲絲飄拂。

　　譚嘯風道：「張大哥，你……」目光轉處，語聲與目光突地一齊凝結，這錦衣老人的前胸當心之處，竟赫然並插著兩枝長約五寸的短箭，一枝箭桿赤紅，紅得有如情人的熱血，一枝箭桿漆黑，黑得有如情人的眸子，雙箭並排，一齊插在心上，若是拔下一看，便可看到箭桿上刻著三個蠅頭小字：

　　「情人箭」！

　　只見錦袍老人長髯雖在飄拂，但僵冷的面容上卻仍凝結住他臨死前所有的驚怖，剎那間譚嘯風但覺一陣寒意自腳底直達心頭，呆呆地木立半晌，兩粒淚珠，奪眶而出，喃喃道：「張大哥，小弟來遲了……」

　　語聲未了，突聽身後傳來一聲陰惻惻的冷笑，道：「還趕得上！」

　　譚嘯風大驚轉身，只見一張鮮紅的紙柬，飄飄飛來，恰巧飛到他面前，他伸手一抄，凝目望去，帖上一無字跡，只畫著一具猙獰的骷髏。

　　帖是鮮紅，骷髏漆黑，但骷髏的兩個眼眶，卻是慘碧顏色。

　　譚嘯風全身一陣顫抖，身後卻又傳來一聲冷笑，他霍然轉身，只見一雙慘碧的眼睛，正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

　　除了這雙慘碧的眼睛，他似乎什麼都看不到了。而就在這剎那之間，一紅一黑兩枝短箭已無聲無息地刺入他心裏，就似乎情人的多情眼波一樣，教人們永遠無法提防，還會敞開心扉去迎接它。

　　※※※

　　日薄崦嵫，七彩晚霞，靜靜地籠罩著聞名天下的青海塔爾寺。

　　大經堂南面，一片廣闊的石坪上，人山人海，為的是來看喇嘛教中的跳神盛典。石坪周圍，四面俱是金碧輝煌的殿宇，人群將院壩團團圍住，殿樓之上，亦是萬頭聳擁，本已極為平滑潔淨的青石階上，滿鋪著紅色氈毯，大經堂南側的紅毯上，肅然並排端坐著十個黃衣喇嘛，紅黃相間，色彩奪目。

　　歡樂的人叢中，除了這一群道貌岸然的喇嘛高僧外，還有一個紫袍長髯的老人，亦是面容肅然，負手卓立在人叢中，宛如雞中之鶴。

　　一陣簡單而奇異的樂聲響起，十四個手持鼓鈸等樂器的黃衣喇嘛，列隊而來，紫袍老人目光掃動，突聽身後有人說道：「前面的可是『仁義四俠』中的魏子雲魏二哥麼？」

　　魏子雲轉身望去，見一個麻冠老人已分開入叢，來到他面前。魏子雲微微一笑，一把握住他的手掌，道：「麻冠兄，你怎的也在這裡？」

　　麻冠老人捋鬚笑道：「小弟正欲入關，路經此地，倒是魏二哥你的俠蹤怎會來到這裡？卻令小弟費解。」

　　此刻那以鵝卵大石砌成的廣場之中，已有四個頭戴青黃鬼面的猙獰小鬼，隨著那簡單的樂聲，跳起笨拙的舞步。

　　魏子雲目光一掃，笑道：「我久聞此間的喇嘛高僧，俱都身懷令人不可思議的密宗絕技，早就想來見識一番，再者……」他面上笑容突地一斂，沉聲道：「我還想看看已如瘟疫一般在武林中肆虐的『死神帖』與『情人箭』，是否已蔓延到此間。」

　　麻冠老人面色立變，道：「我雖遠在邊疆，但也從來自中原的遊俠口中，隱約聽到一些有關這一帖一箭的故事，想不到魏二哥你竟也是為了此事而來，難道這一帖一箭，真有傳說中那般可怖。」

　　此刻場中小鬼已跳畢疾回殿內，換了四個身著藍袍，面塗黃彩的巨大金剛在迴旋急舞，樂鼓之聲更急，聲聲敲入人們心底。

　　驚心動魄的樂聲中，魏子雲沉聲嘆道：「小弟一生之中，從未聽聞過有『情人箭』那樣神秘可怖的暗器，不到半年，武林中已有數十位成名露臉的英雄死在這『情人箭』下，而直到此刻為止，武林間竟還沒有一人知道它的來歷。」

　　麻冠老人悚然道：「區區兩枝短箭，竟有如此可怖，這當真是令人不可想像之事，難道它上面附有劇毒，難道這劇毒無人可解？即使它是世上最毒的暗器，武功登堂入室之人，也該能夠閃避的呀？」

　　金剛已退，換上了四個獸形惡鬼，兩戴牛頭，兩戴鹿角，樂舞更急，彷彿暴雨狂風。

　　魏子雲嘆道：「此事我又何嘗不是百思不得其解，就連在武林中號稱第一的毒藥暗器名家，蜀中唐氏兄弟，都在三月之前，死在『情人箭』下。但江湖中倒絕非無人可解此毒，但也只有一人而已，若非當心中箭，三個時辰之中，送到此人之處，十日之內，便可康復。只是那『情人箭』出沒無常，今日在東，明日在西，能得此人救治的，至今也不過只有三五人而已。」

　　麻冠老人黯然長嘆一聲，兩人相對默然，只聽那鼓樂之聲由急而緩，晚霞落下，天色已暗，雲隙中露出了一輪滿月。

　　陰沉的月光下，陰沉的樂聲中，四個假衣假面骷髏惡鬼，抬著一個木盤，自神殿中緩步而出，盤中是一具以面製成，準備受斬的人形偶像。

　　骷髏一出，這跳神斬魔之典，便已進入高潮，樂鼓之聲，也變得緩慢而沉重。

　　魏子雲與麻冠老人心中雖充滿了對來日武林的憂慮，以及悲哀，但此刻仍不禁凝目望去。只見殿中又緩步行出四大金剛、十八羅漢、牛神、鹿神等一連串頭戴面具的「神」，以及兩個假面蒙服的老人，手攜五個頭戴面具的幼童。

　　這一串「人」的行列之後，便是一個牛首蟒袍的「降魔元帥」，頂上兩隻純金牛角，閃閃生光，手持一柄雪亮鋼刀，更是耀人眼目。剎那間樂聲轉急，神魔鬼怪，一齊迴旋亂舞，四個骷髏惡鬼，手捧木盤，緩步走到那一排神色莊肅的喇嘛高僧面前，四周突地舉起數十隻火把。

　　火光一起，那四個骷髏的眼眶中，突地泛出了慘碧的光芒，樂聲大振，「降魔元帥」旋轉著跳到木盤之前，舉手一刀，將那人形偶像劈作兩半，四下歡呼之聲如雷暴起。

　　魏子雲目光掃處，全身一震──

　　刀光一閃，那面製偶像之中，竟赫然露出一張鮮紅的拜帖！

　　魏子雲大驚之下，狂呼一聲，雙臂振處，如鷹掠起，但就在這剎那之間，那一排十位黃衣喇嘛的心口上，卻已都多了兩枝短箭。

　　人群驀地大亂，神魔鬼怪四下奔走，魏子雲目光注定一個骷髏惡鬼，凌空一個轉身，筆直撲了下去，厲叱道：「那裡走！」

　　骷髏惡鬼驀然轉身，慘碧的目光，閃電般望在他身上，魏子雲大喝一聲，「飛鷹搏兔」，雙掌齊下，麻冠老人身形方自掠起，眼看魏子雲這一招已將劈在那骷髏惡鬼身上。

　　哪知一聲慘呼過後，凌空飛掠的魏子雲身軀竟突地一陣痙攣，仰天跌了下來，麻冠老人驚呼一聲，目光轉處，只見紅黑兩枝短箭，並排插在魏子雲心上。

　　※※※

　　春寒料峭，夕陽已落，小而寂靜的疏勒河，蜿蜒流過南疆。

　　曠野蒼茫，水聲潺潺，兩匹無鞍的健馬，飲水在疏勒河邊，遠處暗影幢幢，遙見一城兀立，氣魄雄偉，四面堆沙，幾與城齊，便是瓜州古城。

　　漫天風砂中，無鞍健馬邊，兩個風塵滿面，目光炯炯的中年人，神色之間，俱是一片黯然，良久良久，左面一人方自緩緩嘆道：「情人箭！如此凶毒可怖的暗器，居然稱做『情人箭』，此人也未免太尖刻了些。」

　　右面一人緩緩道：「月圓花好之時，鴛鴦兩箭齊來，箭上之毒，毒性又是一陰一陽，中箭之人，十九俱是傷在心上……」

　　他無可奈何地愴然一笑道：「此箭稱作情人，豈非十分恰當？」

　　左面一人長嘆一聲，振衣而起，苦笑道：「無論是否恰當，我卻不願傷心，胡四弟，我勸你還是隨我一齊回到瓜州，歇息半日，一齊回江南的好。」

　　右面一人道：「朝陽兄，你儘管自回瓜州，我卻要到敦煌左近去走上一趟，看看那位『情人』的秋波，有沒有送到這塞上的仙境來。」

　　左面一人微喟道：「你們仁義四俠，終年為他人奔波，難怪你直到今日，還是孤家寡人一個，而哥哥我卻已是綠葉成蔭子滿枝了，昔日的雄風豪氣，至今也……」

　　他長嘆一聲，仰面望天，卻見陰雲之中，現出一輪皎潔的明月。

　　月光映得疏勒河水，粼粼泛出銀光，他面色卻突地變成一片蒼白，失聲道：「今夜又是十五了，胡四弟，你……」

　　右面一人雙眉一軒，長身而起，仰天狂笑道：「朝陽兄，你只管放心，我胡天麟孤家寡人，哪有『情人』會照顧我？」

　　他大笑著配上馬鞍，輕輕一掠上馬，又自笑道：

　　「三月之後，江南再見，到那時我要讓你這塞外的野人，好好嘗一嘗江南名廚的風味！」絲鞭一揚，刷地落下，健馬長嘶一聲，放蹄急奔而去。

　　過了瓜州，天地便是一片蒼茫，這條路雖是通往敦煌的大道，但此刻亦是漫無人跡，就連一串急遽的馬蹄聲，也似乎劃不破大地的寂靜。

　　胡天麟放眼四顧，觸目俱是黃砂，心中不覺頓生怡然之感，絲鞭揚處，策馬更急，片刻之間，便已到了塞上數千里內最最有名的「一人村」、「甜水井」。

　　數十里黃砂之中，只有這「甜水井」有水可飲，數十里無人居住，只有這「一人村」有人，水雖不甜，人也僅是孤身──一個敦煌府派作供給旅人食水，清淘水井，放哨警戒土匪的鄉民──但胡天麟自漫天黃砂中見到那一幢孤零的屋影與黃昏的燈光後，心中的愴然孤寂之感，卻不禁為之減去幾分。

　　他一提韁繩，仰天長嘯一聲，燈光已在眼前，在這悽冷寂寞之地。這一點燈光，看來竟是那般安詳而柔和。

　　但是他目光轉處，卻赫然見到在這安詳而柔和的朦朦光影下，竟赫然有著十數具屍身，零亂而醜惡地倒臥在四輛空空的鏢車間，一柄金黃色的鏢旗，自鏢車旁斜掛下來，無力地在風砂中舒捲著，似乎也在為方才所發生的悽慘恐怖之事嘆息、顫抖。

　　胡天麟心頭一寒，飛身下馬，目光一掃，顫聲道：「果然又是情人箭……」

　　燈光已不再安詳而柔和，而變得有如鬼火般悽寒可怖。

　　胡天麟緩緩移目望去，一個精幹的短衣漢子，四肢蜷曲，心上兩箭，一個虯鬚勁裝大漢，一手斜掛著鏢車，身軀還未完全倒下，一柄雪亮長刀，跌在足邊，心中並插兩箭，胡天麟暗忖道：「西北快刀宋海萍……唉，武林中又弱一人！」

　　目光望將過去，在那古老的「甜水井」的旁邊，一具屍身，雙手捧心，緊握的雙拳中各各露出三分箭桿，雙足痙攣，腳邊卻赫然壓著一方鮮紅的拜帖。

　　胡天麟雙眉微剔，一步跨過兩具屍身，彎下腰去，拾起了這「死神之帖」，帖上骷髏的慘碧眼眶，使得這豪氣干雲的俠士也不禁心生寒意，喃喃道：「死……」

　　死字方自出口，地上的屍身突地雙掌齊翻，一紅一黑兩枝短箭，就像是一雙漫舞而來的情人一樣，無聲無息，插入了胡天麟的心。

　　※※※

　　秋色未深，杭州城外，一溪宛然，忽爾窮塞，忽而開朗，沙明水淨，岸遠林平，山岫含煙，清光滴露，兩岸桑竹遍野，水上漁歌相聞，三五茅舍人家，七八小舟來往，點綴著這夢一般的西溪風光。

　　欸乃一聲，樹蔭下穿出一條烏篷淺舟，搖船的是一個褐衣短髮的拙壯漢子，船首卻傲然卓立著一個錦衣佩劍的弱冠少年。

　　溪上清風，吹起了他淺藍羅衫衣袂，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含蘊的重憂，他深沉而明亮的目光，出神地凝注著岸上的紅葉，於是連紅葉也禁不住他這利劍般銳利的目光，顫抖著垂下了頭。

　　清風吹過，溪上隱約傳來一陣清歌：

　　「水淨沙明，輕煙小岫，西溪一帶清光，蘆花深處，中有雁兒藏，舟過風搖葦動，雁兒驚起，飛向何方？」歌聲縹渺間，對面緩緩蕩來一隻漁舟。

　　搖船的漢子精神一振，引吭喊道：「杜……杜鵑，你……你又在唱……唱什麼？」短短八個字，他已說得滿頭大汗。

　　漁舟上一個青衣烏髮的明艷少女，銀鈴般嬌笑一聲，搖著櫓嬌笑道：「我在唱小結巴，去採茶……」忽然瞥見錦衣少年的兩道眼神，面頰一紅，垂下頭去。

　　漁船頭盤膝坐著一個蓑衣大笠，面容清臞的漁翁，手結漁網，微微一笑，道：「好沒規矩的丫頭，看到展公子，也不請安問好。」

　　青衣少女仍然低垂著頭，輕輕道：「展公子您好。」秋波一抬，面頰更紅如楓葉。

　　蓑衣漁翁哈哈一笑，道：「展公子可是又要到『武士堂』去喝茶麼？今日不是月圓日，那裡的人定必不少。」

　　錦衣少年展顏一笑，兩舟已交錯而過，那漁翁猶在高聲笑道：「稍等若有鮮魚，我叫鵑兒送兩尾去給公子下酒。」

　　水急船輕，輕舟瞬間便已搖入蘆花深處，只見根根葦荻，高達數丈，小舟擦過，舟上人縱然仰首而望，猶望不到巔。

　　遠處又飄來那青衣少女「杜鵑」的曼聲清歌：

　　「……溪流宛轉曲折，絕妙尋幽探勝，情思九迴腸，便化個雁兒又何妨？」風搖雁飛，沙沙之聲起於叢葦，與歌聲相和，更形成一片天籟。

　　錦衣少年卻仍面寒如水，搖船的漢子似乎想說什麼，但見到他的面色只得默不作聲，船櫓一搖，輕舟便已蕩入蘆花最盛之處，淺堵皚皚，一望如雪，再深去不但見不到水，便連蘆荻也看不到了，四面俱是密密的竹籬，籬中人卻瘦如黃菊。

　　搖船的漢子忽然用力一槳，衝開水面，放眼望去，只見這一片蘆荻中，竟有兩座小小樓台臨風婀娜，經秋蕭瑟，溪水之東，秋水蒹葭間的小小樓台，正是名滿天下的「秋雪庵」，門前一匾橫額，題著「兩浙詞人祠」五個擘窠大字。

　　溪水之西，是一座小小竹樓，樓頭一匾橫額，寫的卻是「江南武士堂」，筆力剛健，龍飛鳳舞。

　　這「江南武士堂」，雖是酒樓，但店主人卻是江南名俠「九連環」林軟紅，此人交遊廣闊，賓朋遍天下，算得上是個俠中雅客，是以能上得此樓飲酒的人，也多是武林健者。

　　錦衣少年繫舟上岸，面上仍是一片冷淡沉重之色，竹樓中快步行出一個垂髫幼童，將他迎入樓中，只見四壁之上，琳琅滿目，佈置得極是清雅脫俗，樓中的酒客一見到他，大半含笑而起，他也寒暄招呼，也有幾人沉聲問道：「老太爺有消息麼？」錦衣少年劍眉立皺，長嘆著搖了搖頭。

　　明廳後一曲朱欄竹梯，迴旋而上，梯上小小一方匾額，正是林軟紅自題，寫的是「彈劍閣」，只聽一朗笑自閣上傳來，一個青衫白襪，飄逸瀟灑的微鬚文士在梯口含笑招呼：「夢白，你怎地到此刻才來？」正是此樓主人「九連環」林軟紅。

　　錦衣少年振衣登樓，樓上更是精雅，憑樓遠眺，正與「秋雪庵」中的「彈指閣」遙遙相望，閣上一副對聯，「應將名劍隨豪客，為訪俠氣上此樓」，也與「彈指閣」上的名句：「應將筆硯隨詩主，為訪蘆花上釣舟」相異其趣。四下蘆花，一望無際，彷彿一片茫茫雪浪，泱泱銀海。

　　此刻這名閣之上，亦已高朋滿座，亦都持杯含笑與錦衣少年打招呼，只有遠遠一角處，一個憑欄而坐的老人，卻未回首，面前的桌上，無酒無餚，只有清茶一壺，老菱滿碟，以菱為餚，以茶作酒。

　　※※※

　　林軟紅將錦衣少年引到正中一副對聯之下，這對聯寫的是：「要打架就請走路，想喝酒快上此樓。」字跡拙劣，文句粗俗，有如幼童，與此閣情調，全然格格不入，然而一筆一畫間卻是大開大闔，滿含豪氣，下面的題款更是令人觸目，寫的是：「武林第一俠寫於大醉之後」。

　　錦衣少年目光一掃，沉聲道：「林兄，可曾聽到家父的消息？」

　　林軟紅雙眉微皺，嘆道：「我已時刻俱在留意，昨日『嶗山三雁』經過這裡，他兄弟三人來自浙東，那裡也無人見到過令尊的俠蹤，但他們卻在天台山下，見到『塞上大俠』樂朝陽，和一個年紀頗輕的武當道人，行色匆匆，往南而去，似乎是直奔雁蕩山的方向。」

　　錦衣少年目光凝注窗外，緩緩道：「樂大俠與我四叔交誼非淺，四叔慘變後，他必然會有行動。」目光一抬，接道：「那『嶗山三雁』是否便是以三柄吳鉤劍成名武林的賀氏兄弟，他三人行色如此匆忙，為的又是什麼？」

　　林軟紅道：「趕回家去！」

　　錦衣少年茫然半晌，冷冷道：「都回家了，都回家了……」

　　林軟紅嘆道：「不回家又怎樣，自從魏二俠殞於青海，譚三俠折於保定，胡四俠在『甜水井』邊喪身後，武林中更是人人自危，保命為先，就連『華山七鶯』每年必辦的『花朝大會』，今年都宣告流產，唉！夢白，不瞞你說，我若非要將此樓留做江南群俠的交換消息之地，我也早已收山退隱了。」

　　錦衣少年冷冷一笑，默不作答，眉宇之間，突地露出一種英風豪氣。

　　林軟紅目光一掃，突地悄聲道：「夢白，我勸你近日也要稍為收斂些的好，據目前情況看來，那『情人箭』絕非一人所有，可怕的是，你根本無從猜測誰的懷中藏有這可怖的暗器，說不定就是你身側之人，也說不定是……」

　　錦衣少年劍眉一軒，仰天狂笑道：「說不定我展夢白身上就有幾雙『情人箭』……林兄，你可要小心了，快替我拿酒來。」

　　群樓之人，一齊悚然回顧，林軟紅苦笑一聲，拍掌叫酒。

　　展夢白笑聲突地一頓，目光筆直望向樓角老人的背影，沉聲道：「此人是誰？」

　　林軟紅面色微變，還未答話，只聽樓角的老人已冷冷道：「小孩子，你不認得我麼？」

　　話聲枯澀，有氣無力，彷彿大病初癒之人，展夢白微微一怔，道：「眼疏得很！」

　　樓角老人放下茶盞，緩緩轉頭過來，只見他面容枯瘦，雙目無光，頷下疏疏落落地留著幾根短鬚，冷冷道：「小孩子說話總要放慎重些，你縱然有個好爹爹，也不必張牙舞爪地來討人厭。」

　　滿閣之人俱都面色大變，展夢白的面色一沉，長身而起，林軟紅已一拉他衣袖，惶聲地道：「夢白，你何苦，快坐下來。」詞色之間，竟似對這神氣奄奄，貌不驚人的老人十分畏懼。

　　展夢白目光一掃，冷冷道：「老年人說話也該放慎重些，你縱然有幾把年紀，也沒有什麼值得傲人之處。」

　　林軟紅連拉他幾次衣袖，他都有如未覺，樓角老人陰惻惻一笑，道：「好孩子，居然敢教訓起我來了，你以後就難道沒有求我之處麼？」說罷轉過頭去，端起茶盞，再也不瞧展夢白一眼。

　　林軟紅長嘆一聲，悄聲道：「夢白，你怎地如此氣盛，得罪了他老人家……」

　　話聲未了，突聽一聲嬌叱，道：「爹爹，是誰要教訓你老人家？」

　　一條人影，其疾如風，刷地掠上樓來，卻是一個紅衣紅裙，紅布包頭，乍眼看去，宛如一團烈火的絕色少女。

　　她秋波一轉，便瞬也不瞬地停留在展夢白的臉上，輕叱道：「是你麼？」

　　展夢白見她是個少女，劍眉一皺，坐了下來，林軟紅悄悄道：「夢白，這樣才對，你何苦得罪……」

　　哪知他話未說完，展夢白竟又霍然站了起來，大聲道：「不錯，是我，難道只有你爹爹可以胡亂罵人，別人就說不得話麼？」

　　他生性激烈，想來想去，實在忍不住氣，紅衣少女雙眉一揚，冷笑道：「我早就知道是你了。」一面說話，一面走到展夢白身前。

　　滿閣上人，雖然俱與展夢白相識，此刻竟然俱都袖手旁觀。

　　林軟紅變色道：「秦姑娘……」

　　紅衣少女腳步不停，林軟紅道：「秦老先生，這位展兄乃是武林中素有『及時雨』之稱的展化雨展大俠的令郎，今日本是小事，何苦……唉！」樓角老人竟也不聞不問，連頭都不轉回來。

　　展夢白冷笑一聲，道：「我雖不喜與婦人女子一般見識，但……」

　　紅衣少女道：「但什麼？」

　　展夢白沉聲道：「但你若再向我面前走上一步，今日我就要替你家的尊長來教訓教訓你。」

　　紅衣少女冷笑道：「好好。」掠前一步，叱道：「我倒要看看──」

　　林軟紅突地大喝一聲，道：「且慢！」

　　※※※

　　眾人目光一齊望去，只見他一手指著牆上那副對聯，目光炯炯，再不出聲。

　　紅衣少女抬眼一望，冷冷道：「要打架就請出去，哼哼，這算什麼，難道區區一副對聯，就可以嚇得倒人麼？姑娘喜歡在那裡動手，就在那裡動手？誰管得著我？」

　　眾人面色大變，林軟紅忍住氣道：「秦姑娘可知道這副對聯是誰寫的麼？」

　　紅衣少女道：「武林第一俠……哼哼，好大的口氣，誰是武──」

　　那邊不聞不問的枯瘦老人突地轉過頭來，變色道：「琪兒，休得無禮，既有大俠的墨寶在此，你還不快給我坐下！」

　　紅衣少女呆了一呆，滿面委屈，狠狠瞥了展夢白一眼。

　　林軟紅展顏笑道：「好了好了，今日小弟做東，請各位都喝一杯。」

　　紅衣少女嘟著嘴走回他爹爹那裡，突又一跺腳，恨恨道：「除非你不下樓……」

　　展夢白劍眉微聳，道：「便是此刻……」

　　突聽遠遠傳來一陣驚呼：「杜老先生……杜老先生……你在那裡？」

　　另一個聲音卻大呼著：「展公子……展公子……你在那裡？」

　　展夢白心頭一震，滿閣中人俱都長身而起，只見樓外那一片雪浪般的蘆荻之上，如飛掠來兩個勁裝少年。

　　這兩人竟是以「草上飛」的輕功，飛掠在這片蘆荻上。

　　林軟紅驚道：「嶗山三雁，怎地……」

　　話聲未了，左面一人突地「噗通」一聲，跌下蘆荻，林軟紅雙眉微皺，右面一人卻不顧奔來，只見他真力亦已不濟，勢必無法掠到此樓。

　　心念動處，突見身旁人影一閃，展夢白、紅衣少女同時掠來，紅衣少女纖腕一揚，一條長達三丈的紅綢，匹練般飛了出來。

　　展夢白雙臂一震，卻已飛出樓外，腳尖輕輕一點蘆荻，凌空掠出數丈，只見這勁裝少年雙膝一軟，展夢白恰巧一把抄住了他的臂膀，但此人氣力已是強弩之末，竟仍然有如石塊般直落下去，展夢白一驚之下，突見一條紅綢飛來，不暇他顧，引臂接住，乘勢一提，身形暴起，抄著那勁裝少年的臂膀，凌空一個轉折，有如蒼鷹一般，刷地掠回樓中。

　　群豪看得驚心動魄，忍不住喝起采來，紅衣少女冷「哼」一聲，道：「沒有那份力量！還要逞能！」抖手收回紅綢，束在腰上。

　　展夢白怔了一怔，林軟紅一把扶起那勁裝少年，道：「君俠兄，什麼事如此驚惶？」

　　「嶗山三雁」中的三俠「銀雁」賀君俠長長喘了口氣，滿面俱是驚惶焦急之色，道：「哪一位是展公子，哪一位是秦瘦翁老先生？」

　　展夢白心頭一動，搶口道：「在下便是展夢白，賀大俠有何……」

　　他話聲未了，賀君俠已一把抓住他肩頭，顫聲道：「展……兄，展公子，令尊……」

　　展夢白全身一震，惶聲道：「家父怎樣了？」

　　賀君俠以手掩面，道：「展老前輩已身受重傷，命在垂危……」

　　群豪一陣大亂，展夢白耳邊轟然一響，厲喝道：「被誰所傷？」

　　賀君俠道：「情……人……箭！」

　　展夢白大喝一聲，仰天跌下，林軟紅一把攔著他的肩頭，卻見一隻纖掌，悄悄送來一杯熱酒，那紅衣少女秦琪道：「讓他喝下去！」

　　賀君俠四望一眼，道：「展老前輩雖然身中『情人箭』，但幸而便在城外，在下發現又早，距離此刻，還不到兩個時辰，若能立刻尋到秦瘦翁秦老先生尚屬可救，只是方才二哥去尋秦老先生，卻說不在！……」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林軟紅已不禁鬆了口氣，紅衣少女秦琪已搶口說道：「不要緊，我爹爹在這裡。」

　　賀君俠大喜道：「在那裡？」

　　林軟紅抬眼望去，只見那枯瘦老人秦瘦翁，負手立在欄邊，目光冷冷望著展夢白，想到這老人方才所說的話，林軟紅不禁心頭一寒。

　　賀君俠順著他目光望去，一步竄了過去，道：「前輩你便是秦老先生麼？」

　　秦瘦翁冷冷道：「不錯。」

　　賀君俠大喜道：「快請前輩移駕到……」話方出口，秦瘦翁突地面向展夢白冷笑一聲，回首走回位上，一言不發地喝起茶來。

　　※※※

　　賀君俠呆了一呆，轉身望著林軟紅。此時展夢白已悠悠醒來。

　　只聽林軟紅道：「秦老先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展老前輩一生急公好義，濟人之難，不遺餘力……」

　　秦瘦翁冷冷道：「展化雨的兒子在這裡，要你代他多什麼話？」

　　展夢白心頭一寒，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這枯瘦的老人便是世上唯一能解「情人箭」之毒的神醫秦瘦翁。

　　他茫然站了起來，林軟紅長嘆道：「夢白，快向秦老先生賠話，方才……」

　　賀君俠伸手一抹額上汗珠，急遽道：「此刻已近兩個時辰，救人如救火，再遲就來不及了。」

　　秦瘦翁冷笑一聲，賀君俠突地喝道：「你是走還是不走？」

　　秦琪暗中嘆息一聲，輕輕道：「爹爹……」

　　秦瘦翁低叱一聲：「不要多口！」

　　賀君俠雙眉一揚，厲聲道：「你再不走，就莫要怪我賀君俠無禮了！」

　　秦瘦翁「嘿嘿」笑道：

　　「你若敢在老夫身上沾上一根手指，從此那『情人箭』之毒就無人能解了。」

　　賀君俠方自舉步，不禁頓住，滿閣中人，面面相覷，此中人人都有可能中「情人箭」，誰也不敢多口。

　　※※※

　　只聽樓梯一聲急響，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道：「展公子，爹爹叫我送鮮魚來了。」

　　一個滿身水濕的少年，當先衝了上來，身後卻跟著一個青衣烏髮的明眸少女，一雙瑩白如玉的雙足上，僅僅穿了雙青布鞋子。手裏提著兩條鮮魚。原來「嶗山三雁」中的二俠「沖雷雁」賀君傑方才落到水中，卻被這漁家少女杜鵑救了起來。

　　杜鵑秋波一轉，滿面茫然，賀君傑大喊道：「老三，找著秦老先生了麼？」

　　秦瘦翁冷冷道：「我雖有救人解毒之能，卻沒有救人解毒的義務……這兩尾鮮魚不錯，琪兒，帶回去給爹爹下酒。」

　　杜鵑明眸一睜，道：「這兩尾魚不賣的，是爹爹叫我……」

　　展夢白長嘆一聲，道：「秦老先生，方才是……是我錯了。」垂下頭去，滿面通紅，手掌微微顫抖，他此刻實是悲憤交集，但卻無可奈何。

第二章　恨滿長天

　　滿閣中人，目光一齊望到秦瘦翁身上，只望他答應一聲。

　　秦瘦翁面容木然緩緩道：「琪兒，將鮮魚帶回家去。」

　　杜鵑茫然瞧了展夢白一眼，緩緩將鮮魚交到秦琪手上，秦琪面頰微紅，輕輕道：「謝謝你。」

　　杜鵑突地轉過身子，飛快地跑下樓去，她心目中的英雄受了屈辱，她也不禁偷偷流下了淚珠。

　　秦瘦翁仰起頭來，目光仰望天上，冷冷地道：「小孩子若要向前輩賠禮，是要叩三個頭的。」

　　群豪嗡然一聲，有的已心懷不滿，但卻無人出聲。

　　賀氏兄弟雙拳緊握，雙目圓睜，林軟紅深知展夢白的個性，叫他屈膝，實比斷頭還難，此刻更是雙眉緊緊皺到一處，猛一抬頭，哪知展夢白突地一咬牙關，大步奔到秦瘦翁面前，跪了下去，以首碰地，叩了三個頭，小樓上靜寂如死，只聽「咚，咚，咚」三響，展夢白雙手扶地，竟再也站不起來，卻有一連串晶瑩的淚珠，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林軟紅輕輕將他扶起，賀氏兄弟目光凜然望著秦瘦翁，若是目光也能殺人，秦瘦翁怕是早已碎屍萬段了。

　　只見他緩緩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突地轉首道：「走！」大步走向竹梯。

　　群豪各自鬆了口氣，蜂擁著隨他走了下去，眨眼間，只見十數條輕舟一齊蕩向蘆花深處。

　　※※※

　　秋陽斜斜穿過窗櫺，照在一頂素白的紗帳上。

　　紗帳下，素衾上，寂然靜臥著一個雙目緊閉，滿面蒼白的老人，細碎的斜陽，映得他肩上並插著的兩枝短箭，磷磷生光。

　　床前有一具銅壺滴漏，十數道目光，瞬也不瞬地注目其上。

　　緊靠著床沿的是一個滿身勁裝略帶微鬚的俠士，正是「嶗山三雁」中之「穿雲雁」賀君雄。

　　他身側二人，團面大耳，滿面紅光，身材已略現臃腫，鬚髮卻甚是光潔，細目斜眉，目光閃閃，此人正是杭州城中的巨富，亦是江南武林中的名人，「西湖龍王」呂長樂。

　　一個面白無鬚，手搖摺扇的中年文士，緊立在他身側，此人看來雖是文士，其實卻是江南「三星鏢局」的總鏢頭「天巧星」孫玉佛，掌中一柄摺扇，專打人身大穴。

　　再過去並肩站著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男的面色淡黃，滿面病容，女的卻是明眸流波，艷光照人，便是武林羨慕的「金玉雙俠」的「金面天王」李冠英，「玉觀音」陳倩如夫婦。

　　還有兩人，一個高大威猛，虎背熊腰，一個瘦小枯瘦，兩腮無肉，兩人一陽一陰，一剛一柔，卻也並肩站在一處，高大的是來自南方的遊俠「鐵槍」楊成，瘦小的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點穴名家「筆上生花」西門狐。

　　這七人團團圍在一間房中，俱是面色沉重，一言不發。

　　只聽銅壺之中的水珠，一滴一滴地緩緩滴下，每滴一滴，都滴去了床上那老人生命中的一分力量。他本已蒼白的面容，此刻更無半分血色，「西湖龍王」忍不住乾咳一聲，輕輕道：「賀大俠，令弟們可認得這裡？」

　　賀君雄長嘆著點了點頭，「鐵槍」楊成道：「怎地這般不巧，秦老頭就偏偏在此時此刻出去了。」

　　「筆上生花」西門狐冷冷望了他一眼，「玉觀音」陳倩如道：「是不是該將他老人家身上的兩枝箭，先拔下來好些？」

　　她吐語嬌嫩，眼波四轉，「金面天王」李冠英皺眉道：「若是出了差錯，你可擔當得起？」

　　陳倩如道：「喲，我怎麼能……」

　　李冠英道：「那麼你就休要多口。」

　　「天巧星」孫玉佛突地雙目一張，撫掌道：「來了來了……」

　　只聽一陣急遽的腳步聲，自遠而近，展夢白面色蒼白，目光痴然，當先奔了進來，撲向床邊，「砰」地一聲，撞倒了銅壺滴漏。

　　林軟紅、賀君傑、賀君俠緊緊跟在身後，賀君傑道：「老大，還來得及麼？」

　　林軟紅一把抓住展夢白，道：「輕些，休要驚動了他老人家。」

　　展夢白身軀搖了兩搖，只聽賀君雄道：「可能還來得及。」

　　眾人精神一振，只聽門外一人冷冷道：「各位請都留在外面。」

　　話聲方了，秦瘦翁已緩步而入，眾人不由自主地閃過一邊，讓開一條通路，秦瘦翁手撚短鬚，走向床前，一面道：「各位千萬不要出聲．最好也將窗子關起來。」賀君雄轉身輕輕關上了窗戶。

　　秦瘦翁雙手一挽，將袖子挽了起來，露出兩條枯黃的手臂，但在眾人眼中，這一雙手臂在今日已比世上任何東西都要珍貴。

　　只見他輕輕解開了床上老人展化雨的衣衫，輕輕敲打了一陣，又拈起展化雨的手腕仰天瞑目，靜聽脈息。

　　滿室中人，個個屏聲靜氣，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所有的目光，俱都瞬也不瞬地隨著他的一雙手掌移動。

　　只見他雙掌突地一停，眾人心頭俱都一跳，秦瘦翁緩緩道：「你們今日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找到他的？」

　　賀君雄道：「大約兩個時辰以前，我兄弟在城西法相寺的神殿後發現了他老人家，那時候他老人家似乎方中箭傷，血跡猶未全乾……」

　　秦瘦翁「嗯」了一聲，突地雙掌一收，轉身走向門外。

　　展夢白大喝一聲，橫身一掠，擋在門口。

　　秦瘦翁雙眉一皺，道：「做什麼？」

　　展夢白一咬牙關，忍氣吞聲，垂首道：「家……家父……的傷……」他滿腔悲憤，連話都幾乎說不出口。

　　※※※

　　秦瘦翁緩緩道：「這一雙情人箭上之毒，可稱天下無雙，黑箭之上，集有四十五種天地間至陰至柔之毒……」他手撚疏鬚，一面踱步，一面接道：「赤箭之上，卻集有三十六種天地間至陽至剛之毒，這小小兩隻箭上，一共有九九八十一種天地間至毒之物。便是身中其一，也非人所能當，何況兩種毒性，還在互相滋長，陰陽互濟，其毒更猖。」

　　他忽然說出這一番話來，眾人雖都不解其意，但卻無一人敢出聲打擾。

　　語聲微頓，秦瘦翁又道：「但各位，若是中了此箭，只要不在心上，三個時辰內尋到老夫，老夫還有把握可以救，呵呵，這也是各位洪福，恰巧能與老夫共住一城，否則……嘿嘿，普天之下，莫說再無一人能解此毒，便是認得此毒的人，只怕也沒有幾個。」

　　眾人俱是慄然心驚，人人心中俱在暗暗自危，只因誰也不知道「死神帖」會在什麼時候送到自己手上。

　　林軟紅乾咳一聲，道：「如此說來，展老前輩是有救的了。」

　　秦瘦翁似笑非笑的橫掃一眼，緩緩道：「本應絕對有救，只可惜……」

　　展夢白身軀一震，顫聲道：「可惜什麼？」

　　秦瘦翁冷冷道：「只可惜你先前對老夫無禮，老夫為了略加懲戒於你，是以來遲了一步，此刻毒已攻心，是無救的了。」

　　他語聲是如此冷峭而平淡，然而卻像是一根寒冰凝成的利箭，由咽喉筆直插入展夢白心裏。

　　剎那間但聽滴答一聲，銅壺中又是一滴水珠，落入漣漪尚未消失的水面，展夢白清澈的目光，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光采，又忽然燃燒起火一般的憤怒，一聲怒喝，雙臂齊出，閃電般握住了秦瘦翁的肩頭，顫聲道：「你……你……」反手一掌，摑向秦瘦翁的面頰。

　　但掌到中途，卻已有一隻手掌，輕輕托住了他的腕肘，秦瘦翁面容絲毫不變，生像是他早已確定這一掌絕不會打到自己身上。

　　展夢白翻腕奪掌，只聽一人緩緩道：「展世兄，人死不能復生……」

　　展夢白厲叱一聲，側目望去，只見「筆上生花」西門狐木然立在他面前，緩緩接口道：「世兄又何苦難為秦老先生？」

　　「西湖龍王」呂長樂立刻也隨之接口道：「世兄你又何苦難為秦老先生。」

　　他頻頻頷首，頷下的肥肉，也不住隨之顫抖著，「金玉雙俠」面色雖凝重，但神色間卻也沒有絲毫悲戚之容。

　　展夢白緩緩鬆開了手掌，倒退了一步，赤紅的目光，緩緩自這一批他父親生前的好友面上移過。

　　「為了些須含眥之仇，而誤人性命……」他勉強抑制著心中的激動，沉聲道：「這種人還配稱做人麼？」

　　呂長樂乾咳一聲，垂下了頭，李冠英、陳倩如，悄悄避開了他的目光，西門狐面容仍然僵木，「天巧星」孫玉佛目光閃爍，卻不知心裏在想著什麼？只有「鐵槍」楊成與賀氏三傑，滿臉俱是悲憤之色。

　　展夢白的目光自滿貯淚水的眼眶中望過去，只覺有些人的面容是如此模糊，卻又是如此卑鄙。

　　「各位縱非家父好友，縱未受過家父之恩，眼見如此情事，也該挺身而出，主持公道。」他語聲逐漸激烈：「然而各位此刻卻為了自身的利害，生怕自己亦身中『情人箭』後，無人救治，竟……竟……」。

　　激動的語聲，終於使他眼淚流落，終於使他語不成聲。

　　「鐵槍」楊成長長一嘆，秦瘦翁冷笑道：「如此說來，你想要將老夫怎樣？」

　　展夢白雙目一張，道：「我要將你這既無醫德，又無仁心的冷血之人……」

　　西門狐橫跨一步，擋在秦瘦翁身前，截口道：「怎樣？」

　　孫玉佛輕輕一笑，道：「展世兄這無非是一時悲憤之言，認不得真的，此刻天下武林中人，有哪一個不對秦老先生這一雙妙手寄以無限之期望，展世兄是明白人，怎會對秦老先生無禮？」

　　呂長樂拊掌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至於展老英雄的喪事麼……你我弟兄，還是該出些力的。」

　　展夢白牙關緊咬，他第一次看清了這般自命俠義人物的嘴臉，也第一次看清了世態的炎涼，賀君雄緩步走到他身側，垂首道：「展少俠……」

　　話聲未了，突聽遠遠傳來一陣呼聲：「秦瘦翁……秦瘦翁」這呼聲低沉而震耳，有如長夏悶雷，第一聲聽來猶在遠處，第二聲卻似已到了耳邊，來勢之迅，更是駭人聽聞。

　　※※※

　　眾人一驚，陳倩如揚眉道：「誰呀？」

　　李冠英冷冷道：「你問我，我去問誰？」

　　陳倩如道：「我……我又沒有問你……」

　　只聽一陣勁風，呼地吹到窗外，窗紙簸然一震，一人在窗外道：「秦瘦翁可是住在這裡？」聲如洪鐘，震人耳鼓。

　　秦瘦翁斜瞟展夢白一眼應聲道：「正是！」

　　窗櫺一震，窗框洞開，一個板肋虯髯，廣頰深目的錦衣大漢，滿頭汗珠，神色倉皇，懷中橫抱著一個暈迷不醒的碧衣少女，一步跨入窗來，就彷彿七尺大漢跨過三寸門檻那般輕易而自然。

　　他深碧色的目光四下一掃，宛如雷聲前的閃電，立刻沉聲道：「誰是秦瘦翁？俺吳七奔波兩百里，前來拜訪。」

　　眾人心頭又是一驚，誰也想不到當今江湖中七大名人之一的「無鞘刀」吳七，會突然來到此間。

　　只見這江湖中第一俠盜，武林中第一名刀，語聲頓處，根本不等別人答覆，便一步跨到秦瘦翁面前，沉聲道：「兄台想必便是秦瘦翁了，小妾身中『情人箭』，還未及兩個時辰，救不救得活？」

　　他句句都是問話，但卻句句都不等別人答覆，又自一步跨到床前，目光一掃床上的屍身，道：「拿開！」回首道：「秦兄，快！你若救她不活，屋裏的人，誰也不要活了。」

　　「鐵槍」楊成冷「哼」一聲，賀氏三傑劍眉齊軒，展夢白奔到床前，厲聲道：「家父的遺軀，誰敢亂動？」

　　「無鞘刀」雙目一張，回身將懷中的碧衣少女，交到秦瘦翁手中，沉聲道：「這一條命，換你十條！」目光霍然望向楊成，道：「方才那一聲冷哼，可是你這個小雜種發出來的？」

　　「鐵槍」楊成大怒道：「你說什麼？」

　　「麼」字還未出口，「無鞘刀」已一掌拍來，這一掌平平實實，毫無巧妙，但卻快得令人無法防備，楊成眼角方瞥掌影，面頰已被擊中，左胯跟著挨了一腿，只聽「呼」地一聲，他龐大的身軀，便跌出窗外。

　　「無鞘刀」一腳踢出，根本不再去看第二眼，目光緩緩自「嶗山三雁」面上掃過，突地轉向展夢白，冷冷道：「動不得麼？」

　　展夢白胸部一挺，大聲道：「動不得！」

　　一直立在屋角，默然無語的「九連環」林軟紅，此刻不禁暗嘆一聲，悄然闔上眼簾，他深知這吳七的驚世武功與烈火脾氣，否則江湖中又怎會有「無鞘之刀一觸即傷」的傳語，此刻他雖不忍見到眼前即將發生的景象，卻也無力維護。

　　展夢白面對如此敵手，卻仍挺胸而立，毫無怯意，只覺「無鞘刀」目光一垂，面上的寒霜，突地消融大半，緩緩道：「床上睡的，可是展化雨麼？」他仍然不等別人回答，只是自己輕輕點了點頭，喃喃道：「情人箭……情人箭……」目光一抬，大聲道：「好，我絕不動你爹爹的屍首，你好生看護著。」

　　林軟紅暗中鬆了口氣，突聽秦瘦翁長嘆一聲，道：「有救有救，但是……」

　　「無鞘刀」大喝：「但是什麼？」

　　秦瘦翁冷冷道：「她此刻毒將攻心，再也移動不得，那張床，先要讓出來，床上的屍身，是非動不可的！」

　　展夢白的雙拳緊握，厲聲道：「你這匹夫……」

　　秦瘦翁神色不變，接口道：「這少年屢屢亂我心神，尤其要先請他出去。」

　　「嶗山三雁」齊地望了展夢白一眼，又望了吳七一眼，狠狠一跺足，「噗」地跪下，以首觸地，在床前叩了個頭，一齊轉身掠出窗外，扶起地上早已暈絕過去的「鐵槍」楊成，悄然而去。

　　「無鞘刀」木立半晌，終於緩緩道：「抬起你爹爹的屍身，快些出去。」他語聲極為緩慢而沉重，目光也沒有向展夢白望上一眼，但言語中所含蘊的力量，卻是那麼巨大而可怖。

　　林軟紅垂首走到床前，只見展夢白目中滿貯淚珠，一滴也未落下。

　　他目光在諸人面上，各各望了一眼，轉過身去，一言不發地抬起他爹爹的屍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他腳步越走越快，淚珠終於流下面頰，滴落在他爹爹冰冷的胸膛上。

　　冰冷的胸膛，冰冷的淚珠，然而在他胸中，卻奔騰著火一般的仇血！

　　室中諸人，誰也不敢回首向他看上一眼，只見秦瘦翁將那碧衣少女輕輕放在床上，「無鞘刀」利刃一樣的目光，一觸及這少女蒼白而嬌美的面容，便突地變得有如春風般溫柔，口中輕輕道：「絲絲，不要怕，不要怕，你就會好的……」

　　※※※

　　迴廊外，雕花欄前，秦琪手扶欄杆，迎風而立，她明眸凝睇著遠處的幾竿修竹，心裏像是有許多心事。

　　一陣急遽的腳步聲，擊碎了她的遐思，回眸望處，只見展夢白大步奔來，她秋波一轉，見到那冰冷的屍身，忍不住幽幽一嘆，道：「展……公子……」忽然見到展夢白目中的仇火，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展夢白眼前只見一片血紅，什麼也看不到，發狂似地衝出走廊，衝出院外，秦琪目送他的身影，不知怎地，明眸中竟也流下兩滴清淚。

　　林軟紅遠遠跟在展夢白身後，此刻忍不住在她身旁停下腳步，低嘆道：「秦姑娘，你心裏有什麼傷心的事麼？」

　　秦琪反手一抹淚痕，大聲道：「干你什麼事？」纖腰一擰奔入走廊，林軟紅牙關一咬，垂下頭去。

　　只聽走廊那邊，一人遙遙喚道：「林兄，軟紅兄……」

　　手搖摺扇的「天巧星」孫玉佛，伴著團面大耳的「西湖龍王」呂長樂大步趕了過去，呂長樂遙遙喚道：「展世兄，已經走了麼？」

　　林軟紅雙眉微皺，點了點頭，呂長樂已趕到他身邊，長長嘆了口氣，道：「想不到他年紀輕輕，火氣卻不小，照今日的情況看來……」

　　林軟紅冷冷截口道：「照今日的情況看來，若換了你，一樣也是如此。」

　　孫玉佛微微一笑道：「呂兄的意思是，展世兄無疑已和秦老先生結了深仇，他少年衝動，說不定會來報仇雪恨。」

　　他緩緩頓住語聲，呂長樂急忙接口道：「今日江湖中那『情人箭』已成瘟疫，你我都不知什麼時候會……」他語聲一顫，含糊地接著道：「若是秦老先生有了不測，那如何是好？」

　　孫玉佛道：「所以呂兄的意思是，希望我們都能挺身而出，來保護秦老先生，這倒不是完全為了防範展世兄，更應防範的，還有那一些持有『情人箭』的，是以我們又恐力量不夠……。」

　　呂長樂連連點頭道：「正是如此，所以小弟已決定再飛柬去邀集一些武功硬手，來輪流保護……」

　　孫玉佛含笑道：「而呂兄的意思是，雖是大家輪流防護，其中總要一個總領提調之人，小弟終日繁忙，呂兄家眷又多，只是林兄你較為清閒。」他神秘地一笑，接口道：「又是單身，自然方便得多。」

　　他口口聲聲，都是別人的意思，其實究竟是誰的意思，不但他自己心裏知道，別人又何嘗不清楚得很呢。

　　林軟紅凝目傾聽，一言不發，聽到這裡，心頭一跳，暗忖道：「難道此人已看出了我對秦琪的情意？」

　　呂長樂雙掌互撫，沙沙作響，等了半晌，仍不見林軟紅答覆，忍不住道：「此事於大家有利，於林兄亦無損，林兄你就答應了吧！」

　　林軟紅俯首沉吟半晌，緩緩道：「小弟答應亦無妨……」

　　呂長樂撫掌大笑道：「好極好極，就此一言為定，至於銀錢上的問題，自然該由小弟一切負擔的。」

　　他笑聲一頓，忽然皺眉道：「小弟本來還想去照料展老英雄的後事，但此刻既然有許多正事要做……唉，我想展老英雄在天之靈必定也不會怪我的。」他展顏一笑，連連拱手：「小弟這就去辦那武林飛柬之事了，具名的自然有林兄、孫兄，還有西門兄，李家賢伉儷……哈哈，這看來必將成為武林一大盛事。」大笑聲中，他一揖到地，匆匆而去。

　　走廊這邊笑聲方去，走廊那邊大笑又起，「無鞘刀」手撚虯鬚，狂笑而起，揚臂道：「果然是神醫國手，頃刻間便妙手回春。」一把拉住林軟紅的肩膀，大笑道：「來來，俺吳七要請各位去痛飲三杯。」

　　孫玉佛含笑道：「尊夫人的傷已無妨了麼？」

　　吳七大笑頷首，孫玉佛道：「若是如此，晚輩們自該共祝三杯……」

　　※※※

　　三杯白酒，一堆新土。

　　漫天夕陽已逝，蒼茫的暮色轉濃，潑墨一般的夜色中，展夢白端起了墳頭第一杯酒。

　　轉目四望，碧樹長草，因風而動，宛如鬼哭，四下一無人跡，只有兩個白髮蒼蒼的老家人，垂淚立在他身後。

　　他木然持杯而立，心中當真有說不出的悲苦蕭索，此刻靜臥在這新墳中的人，一生為武林正義奔波，而此刻……

　　他仰首飲乾了第一杯酒，辛辣的白酒，沖下了他牙關裏的鮮血，他抬起手，奮力拋去了手中的空杯，暗中默禱：「復仇！」

　　「復仇！復仇！」他以復仇為餚，飲下了這三杯冷酒，胸中的仇血，卻更熱了，熱得幾乎要燙開他冰冷的肌膚。

　　他任憑眼眶中的熱淚，無聲流下，淚眼模糊中，他赫然發現，一個纖細瘦弱的黑衣人，無聲無息地自漫天黑暗裏，冉冉出現於墳後。

　　這幽靈般的人影，使得他身後的老家人驚呼一聲，撲地跌倒在地上，展夢白低叱一聲：「誰？」只見這人影滿身黑衣，長袖飄飄，面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目光卻黑如點漆，亮如明星，雖然瘦骨嶙峋，不堪一握，但卻美得清麗絕俗，彷彿從來沒有食過人間煙火。

　　這幽靈般的人影竟是個女子，展夢白雙眉一皺，只見她抬起手來，蒼白而又枯瘦的手掌，緩緩自長袖中伸出，掌中竟握著那三隻疊起的酒杯。

　　她目光凝注著展夢白，一字一字地緩緩道：「這酒杯是你拋去的麼？」

　　剎那間展夢白只覺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他方才含恨擲出這三隻酒杯，方向似全不同，而此刻這三隻酒杯，竟全都到了這幽靈般女子的手中。

　　他暗中心寒，語聲卻仍然無畏：「不錯！」

　　黑袍女子走到墳頭，衫角與袍袖一齊飄舞，她輕輕放下酒杯，目光忽然自展夢白面上移開，凝注到墳頭。

　　展夢白看不到她的面容，只聽她輕輕道：「你死了，你死了……」

　　展夢白乾咳一聲：「夫人可是來憑弔先父的？」

　　黑袍女子有若未聞，仍然低語：「你死得為什麼這樣早，不讓我親眼看到你死，不讓我親耳聽到你臨死前的呻吟……」

　　語聲雖輕，但其中卻是滿含怨毒之意。

　　展夢白雙目一張，目光盡赤，厲聲道：「家父雖已死，但我卻容不得別人在他老人家的墳前，胡言亂語。」

　　黑袍女子動也不動，夜風吹起她的長袍，彷彿連她枯瘦的身軀也要一齊吹起。

　　她纖細的手摸摸墳頭的石碑，亦不知是手冷，抑或是碑冷，只聽她接著道：「我知道你寧可死，也不敢再見我……」

　　展夢白大喝一聲，道：「你若與先父有仇，只管來尋我，我展家世代傳家，從來無人知道畏懼兩字！」

　　黑袍女子霍然轉過身來，她目光清澈而寒冷，嘴角淡淡地掛著一絲淒涼的微笑，夜色中雖然看不到她面上的皺紋，但依稀卻仍可辨出她的年紀，只是那無情的歲月雖然帶走了她的青春，卻奪不去她的美麗。

　　她的美是驚人的，而且還帶著一份懾人之力，她凝注展夢白，淒然笑問：「你爹爹死了，你媽媽怎地不來？」

　　展夢白呆了一呆，他雖覺此話問得奇怪而突然，但卻又不禁脫口答了出來：「家母早在十九年前，便已仙去……你若來憑弔先父，我十分感激，否則……」

　　黑袍女子直如根本沒有聽到他後面的憤怒之言，輕輕截口道：「原來你爹爹沒有續弦。」語聲突頓，再不言語。

　　展夢白滿心驚疑，亦不知道這幽靈般奇異的女子到底是友是敵？忍不住脫口問道：「你究竟是誰？來此何意？」

　　黑袍女子忽然抬起頭來，道：「你爹爹死了，你可想為他復仇？」

　　她問話總是這樣奇怪而突然，展夢白不禁又自一呆，脫口道：「自然！」話聲方了，黑袍女子突地冷笑一聲，抬手一掌，向他拍來。

　　※※※

　　這一掌掌勢輕柔而緩慢，襯著她飛舞的衣袖，更顯得難以描摹的美，展夢白劍眉一軒，厲聲道：「你若……」

　　哪知他「你」字方出口，這絕美的手掌已到了他面上的「迎香」大穴，他一驚之下，擰腰迎掌，一招「怒擊雷霆」，連消帶打，以攻為守，「呼」地一拳擊出，但自己攻勢這般的凌厲一拳，不知怎地，竟擊在空處，而對方輕柔而緩慢的一掌，卻始終不離自己要穴。

　　他又是一驚，回拳縮肘，引肩退步，掌上再攻三招，腳下連退五步，但招招亦都落空，連變五種身法，自己要穴仍在對方掌影之下。

　　他似乎已聞到有一陣陣死亡的氣息，自這一隻蒼白而枯瘦的手掌中透出，他牙關一咬，雙拳齊出，猛擊對方左右雙脅。

　　這一招他不求自保，但求傷敵，正是與敵同歸於盡的招勢。

　　哪知黑袍女子冷笑一聲，手掌輕揮，他雙拳尚未全出，便已翻身跌倒，只聽黑袍女子冷冷笑道：「這樣的武功，也想復仇麼？」長袖一拂，退後七尺，斜斜倚在石碑上，彷彿怕被風吹走一般。

　　展夢白雙臂一振，甩脫了那兩個正要扶他起來的老家人，挺腰立起，暗調真氣，大喝一聲，又自撲上。

　　但方才大意之下，被人佔了先機，此刻再次撲上，著著俱是搶攻，他家傳武功，走的本是剛猛一路，此刻但聞拳風虎虎，不但似乎已將那黑袍女子籠罩在拳勢之下，更震得近處的木葉，都蕭蕭飛舞。

　　黑袍女子雙掌下垂，長長的衣袖，幾乎垂到地面，這漫天飛舞的拳影，卻連她的袖角都沾不到一片。

　　四十招一過，展夢白已暗暗心驚，只聽黑袍女子又是一聲冷笑，長袖一捲，兜起展夢白的左膝，展夢白再次仰天跌倒。

　　抬目望去，黑袍女子仍在冷冷望著他，冷冷道：「老子的武功本差，想不到兒子更加糟糕……」

　　展夢白翻身一躍，凌空撲下，他左掌握拳，右掌斜擊，雙足連環踢出，竟然一連攻出四招，此番他上下空門俱都大露，但求能擊上對方一拳一腳，自己的生死，他早已沒有放在心上。

　　黑袍女子目光一閃，似有讚賞之意，但身形動處，卻又一拳將展夢白揮在地上，哪知展夢白生性剛烈，一跌又起，大喝道：「不是你將我殺了，我便要殺了你。」喝聲之中，更是不顧命地撲了上去。

　　他越跌越重，勇氣卻越跌越大，當真是千險艱阻，百折不回。

　　黑袍女子身形遊移，冷笑道：「我若要殺你，你此刻還有命麼？」

　　展夢白拳勢一緩，突又奮起攻出三拳，大聲道：「你既然殺了我爹爹，我不能復仇，你便將我也一併殺死好了。」

　　黑袍女子冷冷道：「誰說我殺了你爹爹？」

　　展夢白呆了一呆，身形突頓，黑袍女子道：「這樣的武功，這樣的脾氣，要想復仇，豈非做夢？」

　　這冰冷的言語彷彿鞭子似的抽在展夢白心上，他呆呆地愕了半晌，忽然奔到他爹爹墳頭，放聲大哭起來。

　　他似乎要將自己心中的悲憤積鬱，在這一哭中全部宣洩。

　　※※※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覺一隻手掌，在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肩頭，只聽那黑袍女子輕嘆道：「男子漢大丈夫，哭些什麼？」

　　他牙關一咬，忍住哭聲，反手抹去了面上淚痕，黑袍女子柔聲道：「這樣才對，展家的男兒，既然不知畏懼，那麼世上還有什麼做不成的事呢？你爹爹的仇人，又不是真的惡魔。」

　　展夢白緩緩站了起來，只覺心中亂成一片，這女子忽而對自己的爹爹那般怨恨，忽而又要為自己的爹爹復仇，有時對自己那般屈辱折磨，有時又對自己如此溫柔，這究竟為了什麼？

　　夜露沾濕了新墳，淚水沾濕了他的面頰，黑袍女子望著他的面頰，緩緩道：「方才我只是試一試你，有沒有復仇的勇氣與決心。」

　　展夢白仰視穹蒼，萬念奔湧，緩緩道：「我雖有勇氣，更有決心，怎奈我沒有無影之槍，四弦之弓，我到那裡去學足以與『情人箭』匹敵的武功？」不知怎地，在這陌生的女子面前，他竟吐露了他永遠也不肯對別人說的心事。

　　黑袍女子輕輕一笑，道：「逢堅必摧無影槍，人所難擋四弦弓，有去無回離弦矢，一觸即傷出鞘刀，世人只知武林七大名人功力絕世，卻不知有些無名人武功更高！」

　　展夢白心頭一動，只聽黑袍女子緩緩接口道：「你若跟著我，我必定讓你學成復仇的武功！」

　　夜色如墨，夜雲淒迷，這兩句話卻有如明燈閃電，使得展夢白心頭一亮，但心念轉處，卻又沉聲道：「你與家父有仇，我寧可斷去四肢，不能行動，也不要你來傳授我的武功。」

　　黑袍女子道：「我若與你爹爹有仇，還會助你復仇麼？」

　　展夢白微一沉吟，立刻又道：「但你方才在這裡對先父那般無禮……你若要我隨你學武，先得要在先父墳前叩首。」

　　他說得截釘斷鐵，生像別人傳他武功，還是在求助於他。

　　黑袍女子亦不禁為之一怔，冷笑道：「要我向你爹爹叩首，哼哼，便是你爹爹要向我……」

　　展夢白雙眉如劍軒，大怒喝道：「你休要再說無禮的話，方才你對先父無禮，我已念在你要助我復仇，不再尋你拼命，但你若要我拜在一個曾對先父無禮之人的門下，那是再也休想！」

　　他話聲一了，立刻轉身，向那兩個白髮老家人揮手道：「走！」

　　他頭也不回，大步而行，突聽身後輕輕一嘆，道：「回來！」

　　展夢白道：「回來做什麼？」終於還是回過頭來。

　　黑袍女子目光更加清澈，緩緩道：「我並未要你拜在我的門下，我只不過要帶你去找一個比我武功還好的師傅，我……唉！我最多……唉！活也活不久了，怎麼能傳授你武功？」

　　她蒼白的面容，被悲哀淒涼的夜色一染，變得更加蒼白。

　　展夢白凝視著她，在這清淒的春夜裏，他心頭突覺十分不忍，再也不忍心去違背她的言語。

　　他呆了半晌，沉聲道：「你說你……活不……長久了麼？」

　　黑袍女子黯然點了點頭，忽又展顏一笑，道：「雖然活不長久，但也要等你尋著師傅再死，那時我心事俱了，死了也沒有關係了。」最後兩句，她只是嘴唇微動，根本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展夢白心裏，不知是感激，是悲哀？抑或還在氣惱著這奇異的女子方才在他爹爹墳前所說的言語。

　　他默然半晌，終於沉聲道：「前輩……」他稱呼一改，那黑袍女子目中便已現出了溫柔的笑意。

　　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黑袍女子突地一掠而前，握住了展夢白的手腕，展夢白一掙不脫，已被她拉入墳墓的陰影裏。

　　那兩個白髮家人驚魂甫定，下意識地跟了過來，展夢白皺眉道：「什……」

　　黑袍女子一手掩住了他的嘴唇，輕輕道：「那邊有人來了！」

　　她一手掩住展夢白的嘴唇，一手拉住了展夢白的手腕，這舉動雖嫌過分，但她神情那麼自然，展夢白似乎也覺得是理所當然之事，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語聲，亦自低語道：「什麼人？莫非是……」

　　黑袍女子道：「如此深夜，如此荒野的夜行人，如此隱私，便非善類……」語聲未了，已有一陣單調而沉重的馬蹄聲緩緩而來，展夢白心裏不覺大為欽服，這奇異的女子不但武功驚人，耳目更是超人一等。

　　※※※

　　只聽那蹄聲緩緩自遠而近，接著，竟似有一個女子幽幽嘆息了一聲，蹄聲漸近便可聽她輕輕在說：「難道又要天亮了麼？唉……我真捨不得離開你，為什麼夜總是這麼短呢？」

　　展夢白雙眉微皺，心念一轉：「原來是情人們的幽會！」

　　另聽一個低沉的男子聲音帶笑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何況你我雖非夜夜相會，卻也不只一年一度呀！」

　　「要是一年一度，我真要愁死了！」這女子的聲音，充滿了柔情與嬌膩：「你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是什麼滋味，人家雖然將我們稱為『金玉雙俠』，可是……唉，又有誰知道我對他是多麼厭惡！」

　　展夢白心頭一凜：「這女子居然是『玉觀音』陳倩如！」

　　他忍不住要探出頭，看一看這男子是誰，只聽她忽又接口道：「我彷彿聽你說過，只要有四萬兩銀子，就可以買一對『情人箭』，唉……我現在真需要一對『情人箭』，然後……」

　　她緩緩頓住語聲，展夢白一顆心卻已幾乎跳出腔外。

　　他屏息靜氣，凝神而聽，只聽那男子道：「我雖知道『情人箭』可買，但卻不知道如何去買，只是……」

　　他忽然咯咯一笑，接道：「但你若要『情人箭』，我倒可以送你一對！」

　　展夢白心神皆顫，只覺握住他的那一隻冰冷的手掌，也起了一陣陣輕微的顫抖，陳倩如驚呼了一聲，道：「你有情人箭？」

　　那男子道：「自然！」

　　陳倩如嬌聲道：「你有『情人箭』，就快些給我一對嘛，我一定……」她語聲更是甜得起膩。

　　那男子輕笑道：「一定怎麼？」

　　陳倩如吃吃笑道：「下次晚上，我一定什麼都聽你的……」接下去語聲含糊，夾雜著一陣陣足以蕩人情潮的膩笑。

　　這兩人此刻早已走近墳頭，而且已將走過，展夢白只覺心頭怒火上湧，他若非要等待下文，只恨不得一掌將這一雙男女劈下馬來。

　　「快說嘛，快說嘛……你的『情人箭』，究竟是從那裡來的，我都讓你……你，你還不告訴我？」

　　這仍然是陳倩如撒嬌的膩語，但接著便是那男子低沉的聲音──

　　※※※

　　黝黯的夜色中，只見一匹黑馬，轉出墳頭，彷彿甚是華麗的馬鞍上，卻有男女兩人合乘，「玉觀音」陳倩如斜倚在一個身披風氅的男子懷裏，嬌喘依依，仰面而視，但由展夢白這方向望去，卻再也無法看到這男女的面容。

　　只聽他極為得意地輕輕一笑，手撫陳倩如的肩頭，緩緩道：「你問我這一對情人箭是那裡來的麼？告訴你，這就是方才那展老頭子肩上拔下來的，秦瘦翁隨手放在床邊的木几上，我就隨手拿了過來，那時人人都十分激動，誰也沒有注意到我。」

　　展夢白暗中失望地長嘆一聲，陳倩如也正在此時發出失望的嘆息，「只有這兩枝『情人箭』有什麼用？」她失望地低嘆道：「我們既不知道發射它的方法，也不知道那其中有什麼神秘之處。」

　　「對付別人自然無用。」那男子含笑道：「但用來對付你的老公，卻是有用極了，只要等到他熟睡的時候，將這兩枝「情人箭」在心上輕輕一插──哈哈，普天之下，又有誰會知道……」

　　夜露風寒，那白髮家人忽然輕咳一聲，身披風氅的男子語聲突頓，展夢白手掌一緊，只道他必要轉身查看。

　　哪知他頭也不回，以袖蒙面，突地掠下馬鞍，風氅一振，急掠而去，一瞬間便沒入無邊的黑暗裏。

　　陳倩如亦不假思索地反手一掌，擊上馬股，健馬一聲輕嘶，放足狂奔而去。

　　展夢白「咳」地一聲，長身而起。

　　黑袍女子道：「你要做什麼？」

　　展夢白厲聲道：「姦夫淫婦，竟要謀害親夫，此事天理難容……」

　　黑袍女子道：「是以你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了！」

　　展夢白道：「正是。」

　　黑袍女子「嗤」地一聲冷笑，道：「你自己的事還顧不周全，此刻還有閒情去管別人的事？」

　　展夢白怔了一怔，沉聲道：「那『金面天王』李冠英雖非善類，但卻也不是十惡不赦之人，我怎能袖手看他死在這一對姦夫淫婦手裏。」

　　黑袍女子緩緩道：「這兩人自知隱私洩漏，那裡還敢害人，甚至有別人要去害那姓李的，他兩人都要拼命保護，避免別人把這筆賬算在他們身上。」她語聲雖緩慢，但語氣間卻突地激動了起來，清澈的目光中，也聚滿了深深的怨毒之意。

　　一時之間，展夢白只覺這奇異的女子，行事當真令人不可思議，亦不知她是正是邪？是善是惡？

　　他只覺她與自己之間，竟總像是有著一種極為奇妙的聯繫，而她的言語之中，更總有著一種令人不可置辯的魔力。

　　※※※

　　黑暗終是比黎明短暫，旭日東升，杭州城外，一個蓑衣笠帽的漁翁，推著一輛獨輪手車，緩步而行。

　　他笠帽戴的甚低，雖是滿天春陽，但他那清臞的面容，看來卻仍是十分陰沉，嘴角暗黑的皺紋中，更似隱藏著許多滄桑往事。

　　他目光散漫地四下投視著，世上竟彷彿沒有一件事能引起這老人的興趣，他是根本不知紅塵的可愛，抑或是對紅塵早已厭倦了呢？

　　然而，依依走在他身側的一個青衣少女，眸子卻是美麗而明亮的，她青布的褲腳，高高挽起，露出半截瑩白的小腿，惹人遐思。

　　春天的陽光下，她只覺滿身都是活力，這與她身側的老人，恰好形成了一個極為強烈的對比。

　　她腳步也是飛揚的，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首道：「爹爹，魚也快賣完了，我們到那裡去？」

　　她爹爹頭也不回，緩緩道：「回家。」

　　青衣少女囁嚅著：道：「我……我以為爹爹會到展公子家去看看的，昨天夜裏爹爹既然說展公子家必定有人受了傷，所以才會對那姓秦的老頭子忍氣吞聲，那麼我們正該送兩尾鮮魚去，鮮魚不是對受傷的人最好嗎？」

　　她語聲嬌嫩，雖是吳人，卻作京語，「吳人京語美如鶯」，她的人，卻比她的語聲更美。

　　老漁翁默然半晌，忽然沉聲道：「杜鵑，爹爹說的話，你難道已忘記了麼？不許多管別人的閒事，展公子只是我們的一個好主顧而已，知道麼？」

　　青衣少女杜鵑委屈地垂下了頭，輕輕道：「知道了！」

　　老漁翁長嘆一聲，道：「知道就好。」他抬起了頭，瞇起眼睛，從笠帽邊緣，仰視著東方的朝陽，喃喃道：「好天氣，好天氣，可是應該豐收的好天氣。」垂下頭去，輕咳兩聲：「鵑兒，你要是累了，就坐到車上，讓爹爹推著你走，爹爹雖然老了，卻還推得動你。」

　　他兩臂一陣輕顫，身體裏似乎壓制著一股呼之欲出的生命之力。

　　杜鵑輕輕搖了搖頭，只見行人頗稀的道路上，一輛烏篷馬車，出城而來，馬車奔行甚急，老漁翁道：「鵑兒，讓開路。」杜鵑失魂落魄的垂著頭，直到馬車已衝到面前，才慌亂地閃開。

　　健馬一聲長嘶，馬車微一停頓，車簾掀開一角，向外探視的那一雙銳利而明亮的眼睛，竟是屬於展夢白的。

　　他眼角瞥見杜鵑，似乎想招呼一下，但馬車又復前行。

　　只聽他身旁盤膝端坐著的黑袍女子，突地驚「嗯」了一聲，道：「他……難道是他？怎會在這裡？」

　　展夢白第一次聽到她語聲如此驚奇，忍不住問道：「他是誰？」

　　黑袍女子微一皺眉，輕輕道：「方才那漁翁，有些像是我許久許久以前見過的一個人，不知道真的是否是他？」

　　展夢白道：「若是騎馬，就好得多了，坐在車裏，自然看不清楚。」

　　黑袍女子面色一沉，道：「這些小事，你都不能依著我麼？」

　　展夢白抬目望處，只見她滿頭都是華髮，面上被夜色掩飾的皺紋，此刻每一根都暴露在日色裏，她枯瘦的身子，更顯得出奇的蒼老，只有那一雙眼睛，就像是滿天陰霾中的兩顆明星。

　　於是他垂下頭，不再言語，馬不停蹄，走到中午，也沒有休息，只隨意買了些東西在車上吃。那車夫貪得重賞，自不會有絲毫的怨言，展夢白卻忍不住道：「前輩……夫人……我們究竟走到那裡？」

　　黑衣女子忽又大怒，用那枯瘦的手掌，不住敲著車板：「不要問不要問，你跟著我走，我絕不會害你，也不會叫你失望。」

　　她一怒之下，枯瘦的胸膛竟然劇烈地喘息起來，展夢白劍眉一軒，似要發作，卻終於還是長長嘆了口氣，輕輕道：「不要緊吧！」他想起了她昨夜的話，似乎她自知自己的生命已極為短暫，一時之間，他不知怎地，竟對這陌生的女子生出了悲哀與憐惜。

　　※※※

　　夕陽逝去，夜色又臨，過了拱宸橋，地勢便已漸僻。

　　展夢白忍住不問，心裏卻不禁奇怪，不知她要將自己帶到那裡，馬車趁夜又走了許久，趕車的卻忍不住問了出來：「前面就是莫干山，馬車上不去，夫人究竟是要到那裡？」

　　黑衣女子忽然下了馬車，道：「馬車過不去，你可以回去了。」

　　展夢白一愕：「誰回去？」

　　黑衣女子展顏一笑道：「自然是趕車的。」她面上甚少有笑容現出，這一笑卻甚是溫柔。

　　展夢白滿懷奇怪地下了車，正待開發車錢，黑衣女子卻隨手拋出一錠金子，也不理趕車的千恩萬謝，拉了展夢白就走。展夢白皺眉道：「到了麼？」四野一片荒涼，前面更是夜色沉沉。

　　黑衣女子道：「我們趁夜翻過莫干山……」

　　展夢白失聲道：「乘夜翻過莫干山？」

　　黑衣女子面色一沉：「你走不動麼？」

　　展夢白牙關一咬，挺起胸膛，只見她忽又展顏一笑，柔聲道：「明天到了安吉，你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年紀輕輕，勞苦一些有什麼關係。」

　　她腳步輕盈，片刻間卻已走了數十丈，展夢白隨在她身後，心裏不禁暗嘆，自己滿身深仇未報，卻糊裡糊塗地跟著這陌生的女子，離開了自己生長於茲的杭州城，而自己竟還不知要走到那裡？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名字，這是為了什麼？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屹立在夜色中的莫干山，山勢分外險峻雄奇，展夢白望著前面這黑衣人影，輕盈曼妙的身形，望著她隨風飛舞的衣衫，無言地上了莫干山。

　　夜風在山間的叢林中嗚咽，一彎新月，斜斜掛在林巔。

　　月光灑滿山路，展夢白只覺自己彷彿是走在銀白色的河水上。山風兜起他的衣袖，這河水又彷彿是在天上。

　　忽見黑衣女子停下腳步，沉聲道：「奇怪？」

　　她指著樹巔的新月，接著又道：「你爹爹是不是前天中的『情人箭』？」

　　展夢白目光注意，面色立變，失聲道：「奇怪，前夕並非月圓，怎地會有『情人箭』出現？」

　　他思緒已被悲憤挑亂，直到此刻，方自想起這問題來：「自江湖中出現『情人箭』後，爹爹是第一個不在月圓之夕中箭的人……但奇怪的是在同一天裏，那『出鞘刀』的愛妾也在杭州城外中箭。」他沉聲道：「這其中必定又有隱私，莫非……那『情人箭』也有假的？」

　　黑衣女子道：「情人箭名震天下，若有偽箭，亦不足為奇，但除此以外，若有你爹爹的熟人，拿著兩枝自別人屍身上拔下的『情人箭』，乘你爹爹不備……唉，就和昨夜那雙男女所說的情況一樣，豈非也是極為可能的事。」

　　展夢白木然立在地上，喃喃道：「熟人……熟人……」突地大喝一聲：「誰呢？我怎樣才能查得出來？」

　　黑衣女子目注山巔，緩緩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語聲未了，夜色叢林中，突地傳出一陣大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夫人的話，真說得精闢極了。」

　　笑聲高亢，劃破夜空，語聲更有如洪鐘大呂，震人耳鼓。

　　展夢白心頭一震，凝目望去，只見山林中大步行出五人。

　　當先一人，錦衣華服，身材魁偉，頭上卻戴著一頂形狀甚是奇特的高冠，從容邁步而來，但三步邁過，便已到了展夢白的身前，高冠上的紅纓，動也不動。只要聽到此人的語聲，見到此人的步法，無論是誰，都可看出此人必定身懷上乘武功。

　　月光下只見他方面大耳，闊口巨目，神情極為威武，展夢白久居江南，卻也猜不到此人的來歷。

　　他目光一掃展夢白，竟恭恭敬敬地向這黑衣女子叩下頭去，展夢白心中大奇，只聽他沉聲道：「方巨木叩見三夫人。」

　　他不但笑聲已頓，神情更是恭謹甚至不敢抬起頭來，便是臣子見了皇妃，禮數也不過如此。

　　另四個錦衣大漢，早已遠遠跪了下去，但黑衣女子面上仍是一片冷漠，冷冷道：「方巨木，你來做什麼？」

　　高冠錦衣的方巨木，長身而起，仍未抬頭，緩緩道：「夫人不告而別，不但主公十分掛念，就連小人也都擔著心事。」

　　黑衣女子冷「哼」一聲，方巨木賠笑垂首道：「是以主公便令小人們出來尋找夫人，小人們知道夫人的脾氣，受不得紅塵中的熱鬧，是以小人與鐵石等四個人，就在杭州附近的四座山頭等候著夫人……」

第三章　山巔晨霧濃如煙

　　黑衣女子目光一凜，冷冷道：「你們怎麼知道我到了杭州？」

　　方巨木陪笑道：「這只是小人們的猜想……」

　　語聲方了，黑衣女子突地反手一個耳光，擊在他臉上，厲聲道：「猜想，我的行動，要你們胡亂猜想麼？」

　　方巨木嘴角已自淌出鮮血，但仍然滿面含笑，垂手而立，連嘴角的鮮血，都不敢伸手去擦一下。

　　黑衣女子厲聲又道：「你還笑！笑什麼？」順手又是一個耳光，打得方巨木兩邊嘴角，俱流下了鮮血。

　　展夢白心中大奇，他再也想不到這方巨木如此氣度、如此武功，卻為何要忍受如此屈辱？

　　他也想不到這黑衣女子，脾氣為何變得如此躁烈，只見方巨木果然掠去笑容，但神色卻十分恭敬，垂首道：「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奉主公之命，前來迎接夫人，夫人身體不好，若是勞頓過度……」

　　黑衣女子冷笑一聲，道：「若是勞頓過度又怎樣，會死麼？哼哼，我就是死了，也不要姓蕭的操心。」

　　展夢白越聽越奇，方巨木如此人物，居然還有「主公」，此人又是何等人物？江湖中似乎沒有姓蕭的奇俠呀！

　　這姓蕭的「主公」既是這黑衣女子的丈夫，為何她又要如此說話？為什麼她要當著自己一個外人之面如此發怒？

　　只聽方巨木沉聲道：「夫人縱是與主公誤會，回到谷中，主公自會向夫人解說，夫人又何苦當著一個外人……」

　　黑衣女子「蕭三夫人」眼波變為利劍，厲聲道：「我的事你居然也敢管了。」只聽「劈劈啪啪」一串聲音，她手掌連揚，竟又在方巨木面上打了七個耳光，方巨木非但不敢回手，連閃避都不敢閃避一下。

　　展夢白心中大是不忍，忍不住輕輕勸道：「蕭夫人……」

　　「蕭三夫人」目光電也似的望向他，厲聲道：「誰叫你喚我蕭夫人？」

　　展夢白呆了一呆，暗忖道：「我不喚你蕭夫人喚你什麼？」口中卻沉聲道：「夫人的家事，在下實不便過耳……」

　　「蕭三夫人」瞪目道：「誰的家事？什麼家事？」突地揮手一掌，拍在展夢白的面頰上。

　　展夢白身軀一震，雙拳緊握，只見他雙目中燃燒起烈火一般的憤怒，凝注著這美麗但卻蒼老，溫柔而又暴躁的婦人，良久，憐憫之情便像一片水霧，將他目中的憤怒之火緩緩熄滅。

　　他牙關一咬，霍然轉身，一言不發地掉首而去，這婦人頭上的白髮，面上的皺紋，目中的情感，在他心中留下的憐憫，遠比那一掌在他面上留下的憤怒深邃。他忍下了憤怒，留下了憐憫……

　　※※※

　　「蕭三夫人」似在暗中嘆息了一聲，輕喝道：「回來！」

　　展夢白只作未聞，腳步更大，突覺眼前人影一花，那方巨木竟已擋在他面前，沉聲道：「夫人叫你回去，你沒有聽到麼？」

　　展夢白本是助他，此刻見他竟來阻攔自己，心中又是生氣，又覺奇怪，也不願與他多話，冷哼一聲，揮手道：「閃開！」腳步動處，便自他身側擦過。

　　哪知方巨木雙臂一張，突地厲喝道：「回去！」

　　展夢白大怒，舉手一掌，拍向他前胸，低喝道：「你閃不閃開？」他不願傷及此人，掌上只用了三分真力。

　　方巨木胸膛一縮，雙臂迴旋，左拳右掌，夾擊而來，左打下頷，右切肩胛，一招兩式，用得竟然十分辛辣。

　　展夢白怒喝道：「不知好歹的東西！」甩肩撒掌，避開此掌。

　　只聽方巨木沉聲道：「你走回去，我便不來難為你。」

　　展夢白怒道：「不回去又怎地？」側身進步，呼地攻出兩拳，左拳在先右拳在後，方巨木待格開他左拳，哪知他右拳後發卻已先至，正是神拳中一招佳作「盤弓怒箭」，拳風激盪，十分猛烈。

　　方巨木大喝一聲：「好拳法！」也不抹嘴角血跡，便已展開身手，與展夢白交起手來。

　　他拳法走的亦是剛猛一路，只見他招式凝重，功力深厚，腳下不動半步，魁偉的身形，有如淵渟嶽峙，每擊一拳，盡心全力全意，掌法雖是大開大闔，但掌式中全無半點破綻。

　　展夢白與人交手經驗甚少，功力亦不及此人深厚，但是他此刻滿心憤怒，這憤怒的力量，更加重了他剛猛拳法的威力，一時之間，竟似已佔在上風，再加以他那絕頂的聰慧交手時偶創的佳作，更使得方巨木招架吃力。

　　「蕭三夫人」袖手旁觀，目中忽然流露出喜悅的光彩，這正如一個嚴師在看著她的弟子，書法雖拙劣，但筆鋒氣勢之間，卻蘊藏著極高的天賦，稍加琢磨，不難卓然而成大家。

　　三十招一過，方巨木雙掌齊下，掌到中途，忽然一變，換了個部位，擊向展夢白脅下，這一招變勢之快，部位之準，與他先前的掌法，竟是大不相同，展夢白一驚側身，先機盡失，方巨木連攻三掌，忽又使出與方才同樣的一招，展夢白明知他這一招攻來的部位，卻硬是無法變招應付。

　　他只得連退三步，心頭暗暗吃驚，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精妙的招式。方巨木精神大長，冷冷道：「你還是走回去的好。」

　　展夢白一言不發，定下心神，只見方巨木又自強攻三招，展夢白算定他必然又將以一招怪招擊來，但驟然間仍是想不出應付之策。

　　只聽蕭三夫人突地輕輕道：「踏左足，曲右足，雙拳齊出，攻他雙肩骨下三寸之處！」

　　展夢白不由自主地「踏左足，曲右足」，雙拳方待攻出，但眼見對方的雙肩骨下，全被掌勢封鎖，自己一拳攻去，豈非自投羅網。

　　他掌勢不禁微一遲疑，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方巨木掌勢一變，雙肩骨下，果然空門大張，他暗嘆一聲，雙拳再出，卻已不及，對方已在他這微一遲疑之間，將他拳路封住，掌緣橫掃，直擊他脅下。

　　他撤招不及，後退亦不及，雙臂一振，直擊過去，又是一招與敵同歸於盡的招式，若非性情激烈，寧折毋屈之人，怎會時常使出這種招式？

　　剎那間他只覺一陣勁風自身側掃過，方巨木突地大喝一聲，連退三步，血漬才乾的嘴角，又自流下了鮮血。

　　※※※

　　蕭三夫人已輕輕掠到展夢白面前，看也不看方巨木一眼，緩緩道：「你方才若是聽我的話，根本不用我出手，方巨木肩骨縱然不斷，也要受傷了。」

　　方巨木原本是為她效命，而她此刻反而站在展夢白這一邊，一時之間，展夢白不覺更是驚奇，只覺這「蕭三夫人」與方巨木的行事，當真俱不可理喻，他們與人相處，究竟為友為敵，讓人全然摸不著頭腦。

　　只見方巨木雙臂下垂，木立當地，面上隱有怒容，但卻極力隱藏，雙眼緩緩移向展夢白，凝注半晌，目光突地一亮，脫口道：「這位公子，莫非就是……就是展化雨的少爺麼？」

　　展夢白劍眉一軒，這方巨木對他爹爹名銜，如此不敬，對他卻口口聲聲稱為公子，不敢稍為無禮，他又是驚奇，又是憤怒。

　　蕭三夫人霍然轉身，冷冷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方巨木滿是鮮血的嘴角，又露出一絲笑容，垂首道：「主公令小人們，前來迎接夫人回去，夫人若不回去，小人們如何回去覆命？」

　　他的語聲微頓，目光一抬，接口道：「但夫人此刻既與展公子在一起，想來還要盤桓些時，而小人們回去，也有了交待。」

　　蕭三夫人冷「哼」一聲，方巨木不敢抬頭，接口又道：「谷中上上下下，俱在懸念著夫人，但望夫人留意貴體，早日回谷，小人們不敢再多打擾了。」他一面說話，一面又自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個頭。蕭三夫人目光空洞地凝注著遠方，胸膛不住起伏，心裡彷彿甚是激動。

　　方巨木倒退幾步，垂首轉過頭去，向另四個錦衣大漢微一招手，突聽蕭三夫人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回來！」

　　這兩字她似乎考慮許久，方自說出，方巨木垂首轉身，躬身道：「夫人還有什麼吩咐麼？」

　　蕭三夫人面上忽然露出淒涼之色，月光下只見她眼角的皺紋，彷彿又加深了許多，「你回去……」她緩緩嘆道：「回覆主公，就說我不回去了。」

　　方巨木身軀大震，駭然道：「不回去了？」

　　蕭三夫人緩緩點了點頭，目光仍然凝注遠方，道：「這十餘年來，承他一直對我很好，我臨行之際，竟未能向他辭行，心裡頭實在也覺得抱歉得很。」她語聲間，已帶著些顫抖，顯見心緒十分激動。

　　方巨木滿面駭然，木立當地，彷彿一個被巨雷嚇呆了的童子。

　　蕭三夫人輕嘆道：「你再告訴他，外面江湖險惡，武林近來又屢生巨變，他還是不要出谷的好。」

　　方巨木訥訥道：「但……但……」

　　蕭三夫人突地面色一沉，厲聲道：「這就是我全部要說的話，你可聽清楚了麼？」

　　方巨木道：「小人……聽……聽得很清楚，但夫人你……」

　　蕭三夫人目光一凜，叱道：「聽清楚了，還不快走！」

　　方巨木呆了半晌，突地躬身一禮，轉身飛奔而去，他似在全力狂奔，竟把那四個錦衣大漢都遠遠拋在身後，眨眼間便沒入黑暗中。

　　※※※

　　蕭三夫人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枯瘦的身軀，有如釘子般釘在地上，展夢白卻是滿心驚疑，暗忖道：「那姓方的方才說她與我在一起，便該多盤桓些時，難道她與我又有什麼關係麼？」

　　「她與我素昧平生，為何對我的態度竟是如此奇怪……」思忖之間，突見蕭三夫人的身軀竟開始在風中顫抖了起來，他一驚之下，沉聲道：「夫人怎地了？」話聲未了，蕭三夫人伶仃的身子，已有如落葉般倒在地上。

　　展夢白駭然俯下身去，月光下只見她蒼白的面容，彷彿起了一陣紅暈，胸膛急促而劇烈地喘息著，像是有一隻惡魔的無形魔掌，已扼住了她脆弱的咽喉，展夢白扶起她的身子，惶聲道：「夫人……」

　　蕭三夫人雙目緊閉，氣喘更急，忽然大聲道：「快……快……我懷裡的黑盒子……」言猶未了，竟然昏厥過去。

　　荒山寂寂，夜風料峭，初出世途的展夢白，驟遇此變，實已惶然失措，他慌亂地在蕭三夫人身上，搜出了一方黑色的玉盒，盒子上斑斑駁駁，俱是刀劍之痕，也不知被人砍了多少刀，顯得那麼醜劣而陳舊，但她卻又為什麼要如此珍惜地收藏在懷裡？

　　他無暇思索，打開盒蓋，小小的盒子裡，有一根折斷了的玉釵，一方疊得整整齊齊但色澤極舊的白絹，但卻沒有他意料中必有的丹藥，他心中一怔，手持木盒，目注身側這昏厥的女子，更是惶然失措。

　　他輕輕抱起她，尋著一道小小的山溪，撕下一方衣角，用冷冷的水敷在她的額角。

　　夜色仍然深沉，距離天亮還不知有多久，他既不忍走，又不知該如何急救，只有焦急地守在她身側。

　　水聲潺潺，他思緒混亂，萬念奔湧，竟不知該想些什麼？

　　也不知過了多久，蕭三夫人輕輕一嘆，醒了過來，展夢白鬆了口氣，展顏道：「夫人醒過來了，夫人可要喝些水麼？」

　　蕭三夫人淒然一笑，喃喃自語道：「蒼天，感激你終於還是讓我多活些日子……」

　　眼簾一合，悄然滴下兩滴淚珠，她伸手一抹，張開眼睛，輕輕道：「我懷裡的盒子，你找著了麼？」

　　展夢白頷首交給了她，只見她凝目望了幾眼，目光中既是憐惜，又是幽怨，輕輕闔上盒子，放進懷裡，就像她收藏往事與回憶那樣謹慎而嚴密，展夢白心中大奇，這盒子裡既然沒有救命的丹藥，她方才急危時為什麼那樣著急地交給我，而此刻又這樣著急地收回去？

　　蕭三夫人長嘆著坐了起來，地上是柔柔的草，天上有無數顆明亮的星，她抬頭望瞭望，輕輕道：「我暈過去許久了麼？」

　　展夢白道：「我也不知道有多久了。」

　　蕭三夫人柔聲道：「你一直守著我？」

　　展夢白點了點頭，蕭三夫人道：「我和你素昧平生，我又打過你，又罵過你，你為什麼要守著我？你方才不是要走了麼？」

　　展夢白怔了一怔，長嘆一聲，緩緩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蕭三夫人默然良久，輕嘆了一聲，緩緩道：「好孩子！」

　　這輕輕三個字裡，竟似含蘊著不知多少種複雜的意味！

　　展夢白只覺心頭熱血一湧，蕭三夫人輕輕又道：「孩子，扶我下山去，天，已經快亮了。」

　　群星漸稀漸淡，展夢白扶著她走下崎嶇的山道，就彷彿是一個扶著病母的孝子，他心裡既是好笑又是感慨，剎那間他忽然想起了死去的母親，他恨不得見到母親一面，他多麼希望母親還在人世，讓他能像這樣為母親盡一份孝心。

　　也不知走了多久，星群全落了，只有一彎斜斜的殘月，淡淡地掛在天邊，月也將落了。

　　蕭三夫人忽然側過頭來，道：「你認不認得一個叫蘇淺雪的女人？」

　　展夢白怔了一怔，茫然搖頭。

　　只聽蕭三夫人又道：「這些年來，你難道沒有聽見你爹爹提起她的名字？」

　　展夢白又自搖了搖頭：「這些年來，爹爹提起的只有我死去的母親……」

　　蕭三夫人目中閃過一絲難測的光芒，忽又緩緩道：「你就要見到她了，我這就帶你去見她。」

　　她語聲之中，竟滿含怨毒，展夢白茫然問道：「見誰？」

　　蕭三夫人道：「蘇淺雪！」

　　※※※

　　一線陽光，衝破黑暗，山林中已迷漫了乳白色的晨霧，其濃如煙，展夢白只覺自己眼前的一切事，彷彿都在這濃霧裡，依稀可以看見，卻又神秘得不可捉摸，就像是霧中的山林似的。

　　就在此時，遠處濃霧中的山林裡，突地響起了一陣奇異的牧笛聲，縹縹渺渺，隨風而來。

　　蕭三夫人突地神色大變，霍然停下腳步，展夢白再也想不到冷靜得近乎麻木的蕭三夫人，面上居然也會露出這般震驚神色。

　　只聽那牧笛聲彷彿越來越近，蕭三夫人目光一凜，沉聲道：「你等在這裡，不要動，我去去就來！」

　　她不等展夢白的回答，手掌一甩，甩脫了展夢白的臂膀，擰腰飛掠而去，只見她衣袂一飄，便已消失在晨霧中，快得令人不可思議。

　　展夢白呆望著眼前的濃霧，出了一會神，終於長嘆一聲，選了塊乾淨的山石坐下來，他此刻身心，俱都十分疲乏，也正需要休息一陣。

　　哪知他眼簾方合，突聽幾縷尖銳的風聲，破空而來，他一驚之下，聳肩拔起，只見數點寒星，擦著他腳底飛過，擊在山石上，發出一連串「叮叮」聲響，激起一連串火星，顯見發射暗器之人腕力可驚。

　　展夢白方自大喝一聲：「誰？」

　　濃霧中已衝出四條人影，黑衣勁裝，黑布蒙面，三人手持鋼刀，一人手中卻拿著一對武林極為少見的兵刃「銀光萬字奪」，一言不發地撲了上來。

　　這四人似乎與展夢白有什麼深仇大恨，展夢白身形方落，五件兵刃，已一齊招呼到他身上。

　　初升的春陽，映著滿天刀光劍影，閃閃耀目，展夢白雙手空空，身形連閃，厲喝道：「朋友到底是什麼人，與展夢白有什麼仇恨？」

　　手持萬字奪的大漢冷笑一聲，更不答話，一連攻出七招，招招不離展夢白要害，他似乎是這四人中的首腦，掌中這一對外門利器，實已被他使得出神入化，展夢白赤手接架這一對兵刃已是困難，何況還有那三柄雪亮的鋼刀！

　　剎那間便已險象環生，刀光劍影中，他根本沒有回手之力，面對如此利刃，他剛猛的拳法已無從施展，只能仗著小巧騰挪的身法，暫避鋒銳，只見那一對銀光萬字奪，一左一右，毒蛇般交擊而來，他身形一側，斜退一步，「嗤」地一聲，左面衣襟已被刀鋒劃破了一塊。

　　這一聲撕聲當真有如死神的呼喚，在這生死關頭中，他驀地想起了血海般父仇與自己所曾受到的屈辱，剎那間他只覺勇氣頓生，全然忘記了恐懼，奮起大喝一聲，撲入刀光之中，拳風虎虎，專攻那手持萬字奪的大漢，招招具有與敵同歸於盡之勢，另三條大漢果然投鼠忌器，刀法鬆弛了下來，展夢白目光四掃，只望能在這漫天銀光中衝出一條血路。

　　他滿面威風殺氣，招式間更是奮不顧身，這種驚人的勇敢，使得對方四人都不禁在暗中心驚。

　　手持銀光萬字奪的大漢厲聲道：「不管怎樣，先將他做了再說，否則那面事機一洩，女魔頭就要回來了！」

　　展夢白心頭一震，大喝道：「方巨木！」他一聽這熟悉的語聲，便已猜出此人是誰，但卻猜不出他為何定要殺死自己。

　　方巨木陰惻惻冷笑一聲，劍勢更緊，另三條大漢亦自齊聲大喝，三刀連環攻來，展夢白心念一亂，左肩一涼，已被萬字奪上的銀刺，劃破一道血口，鮮血滴落，方巨木大喝道：「拿命來！」

　　展夢白雙臂一振，呼地攻出五拳，鮮血非但沒有令他心怯，反而激發了他的勇氣，看來彷彿別人縱然斬去他四肢，他只用頭也要和對方血戰一番，方巨木不禁暗暗心驚，數十年來，他還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少年！

　　遠遠忽然有人輕輕一嘆，道：「好男兒！」聲音嬌柔，竟是女子口音，方巨木等四人方自一驚，一條嬝娜的人影，已驚鴻般翩然而至，展夢白只覺肩頭被人一推，一股柔和但卻不可抵抗的力道，使得他身不由主地退開五尺。

　　只聽「叮，叮，叮，」三響，三柄鋼刀，一齊跌在地上。

　　※※※

　　方巨木抬眼望去，只見這人滿身白衣，一白如雪，並非自己所懼的蕭三夫人，心神方定，哪知這白衣女子纖手微揚，便已將三柄鋼刀一齊擊落，有如成人擊落幼童掌中的木刀一般輕易。

　　這種驚人的武功，使得方巨木更是吃驚，大喝道：「你是誰？」

　　白衣女子輕輕一笑，道：「你不認得我麼？」纖手一抬，便已點住了方巨木肩頭的「肩井」大穴。

　　另三條大漢驚呼一聲，一齊轉身就跑，白衣女子笑道：「你們走不了的！」笑聲未了，她腳步輕抬，便已將這三條大漢一齊點中穴道。

　　展夢白看得愕在當地，只見這白衣女子掉轉身軀，嬝嬝走了過來，烏髮高挽，明眸清澈，全身上下，一白如玉，彷彿一粒明珠，全身都散發著炫目的光彩，但走到近前，才發覺她嬌美如花的面頰上，也已有了一些歲月留下的痕跡，留在眉梢眼角，兩鬢之間，也已有了星星華髮。

　　她連創四名武功不弱的高手，此刻神色間卻仍像是遊園方歸，晨妝初罷，踏著淡淡的陽光，自濃林中緩步而來，又像是山林間的仙子。

　　她的神情是輕盈的，她輕盈地一笑，道：「你的傷不妨事麼？」語聲卻又是親切，又關心。

　　展夢白躬身道：「不妨事！」

　　白衣女子笑道：「好強硬的男孩子！」袍袖一拂，轉身而行。

　　展夢白趕前三步，道：「前輩留步！」

　　白衣女子道：「什麼事？」

　　含笑轉過身來，展夢白躬身道：「救命之恩，不敢言報，只望夫人留下大名……」

　　白衣女子笑道：「那位蕭夫人認得我的！」她的語聲微頓，又道：「她回來後，你就告訴她，蘇淺雪來過了，還問她好。」

　　展夢白心頭一震，脫口道：「蘇……夫人！」

　　他還記得蕭三夫人曾經提過這名字，他也記得她提起這名字時目光中所含的怨恨之意，他再也想不到片刻後便見著了此人，還是此人救了自己的性命。

　　茫然之間，只聽這白衣女子蘇淺雪輕輕一笑，道：「你記得麼？」

　　語聲未了，只聽身後一個冰冷冷的聲音一字一字地說道：「我自然記得你！我怎會忘記你！」

　　蘇淺雪面容一變，但立刻又自然一笑，展夢白抬頭望去，只見滿身黑衣的蕭三夫人，幽靈般自霧中行來，左掌提著一個黑衣大漢的腰帶，右手卻拿著一根形狀奇古的金色牧笛。

　　那身材極為魁偉的大漢，被似弱不禁風的她提在手中，卻連掙扎都不敢掙扎，只是全身在不住顫抖著。

　　她蒼白的面容，此刻更沒有一絲血色，冰冷的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著蘇淺雪，蘇淺雪卻沒有回頭。

　　雲霧縹渺，展夢白只覺寒意甚重，他幾乎要轉身逃開此間，因為他直覺感到蕭三夫人的目光中，含蘊了怨毒，也含蘊了殺機，他想不出她為何要對這美麗而又和藹的蘇淺雪如此怨恨，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對這兩人如此關心，如此親切。

第四章　斷腸迷離風和雨

　　一縷白霧，嬝嬝在蘇淺雪身側散開，她嫣然一笑，輕喚道：「表姐……」

　　蕭三夫人冷冷道：「誰是你的表姐？」

　　蘇淺雪輕輕一嘆，垂下頭去，道：「十多年了，表姐你還在誤會我麼？」

　　蕭三夫人冷笑一聲，道：「我誤會你？」

　　突地轉過身去，將手中的壯漢及金笛砰地拋在方巨木身旁，她似是怒氣無處發洩，這一拋拋得極重，只聽兩聲驚呼，原來她竟藉著這一擲解開了方巨木的穴道。

　　方巨木滿面驚駭，道：「夫人……」

　　蕭三夫人冷冷道：「你以笛聲騙開了我，以為乘機殺了他我就會回去了，是不是？」方巨木全身顫抖，說不出話來。

　　他自知此刻必無生路，面色蒼白如死，哪知蕭三夫人冷冷道：「你一出谷來，就被人點了穴道，連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方巨木一聽話中已有了生機，心頭一動，垂首道：「小人知錯，但那位蘇夫人，武功實在太高！」

　　蕭三夫人低叱道：「丟人的奴才，還不快滾，念在你還算知錯，要不騙了我你還想有命麼？」

　　她語聲微頓，冷冷道：「有些人騙了我，還不知錯，還要再騙我……」

　　她霍然轉身，目注蘇淺雪：「你說是麼？」

　　蘇淺雪淒然一笑，道：「自從那天表姐你不由分說，就含恨而走，我始終一直在暗地裡跟著你，直到十八年前的七月初七那天，表姐你在華山上突然失蹤，我著急得要死，後來才知道表姐你已到了……」

　　蕭三夫人面色微變，截口道：「你一直暗地跟著我？……太湖邊、陰山麓、兩河道上，幾次出手救我的人，都是你？」

　　蘇淺雪眼簾微合，輕輕點了點頭，蕭三夫人卻突地連聲冷笑起來：「你幾次出手救我，為的只不過是良心有愧，又怕我死了之後別人疑心是你害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會感激你？」

　　她言語和笑聲是那樣尖刻而怨毒，展夢白心頭一動，突然想起她在杭州城郊墳頭所說的話來：「這兩人自知隱私洩漏，那裡還敢害人，甚至有別人要去害那姓李的，他兩人都要拼命保護……」

　　當時他只覺這理論太過偏激，但也不無道理，此刻他才知道原來她是有感而發，但他卻難以相信如此純美的蘇淺雪真的會做出這樣卑鄙的事。

　　只見蘇淺雪幽幽一嘆，兩粒淚珠，奪眶而出，蕭三夫人仰首望天，看也不看她一眼，緩緩道：「我自幼將你看成我的妹妹，卻想不到你竟是個人面獸心的女子，若不是你，我……我……」一言未竟，她又劇烈喘息起來。

　　蘇淺雪以手蒙面，哀呼一聲，道：「表姐，你真的不相信我？」

　　蕭三夫人冷笑道：「我只相信我親眼所見的事，我只知道將近二十年來，我日日夜夜沒有一時一刻忘記你，今日我看著你，我就絕不能留著你再在世上害人，只有我知道你那甜甜的笑臉比毒蛇還毒。」

　　蘇淺雪身軀一震，顫聲道：「表姐，你……你要殺……我？……」

　　蕭三夫人道：「不錯！」

　　身形一滑，素手微抬，五指尖尖，直拂蘇淺雪的面頰，這如花嬌靨，若是被她這有如春蔥般的手指惹上一點，不但立時要血洗滿面，而且容貌也要從此被毀。

　　展夢白眼簾一垂，不敢再看，他雖然不知道此事中的究竟，卻知道這其中必定隱藏著一幕人間慘劇。

　　蘇淺雪嬌軀一轉，避開此招，口中輕輕道：「表姐，你的氣喘越來越劇，怎麼能和人交手。」

　　蕭三夫人一言不發，連攻三招，她招招式式，發出時看來俱是那麼柔和而美妙，就彷彿明燭前，華堂上的輕歌曼舞，但出手後便可看出，這柔和而美妙的招式中，含蘊的內力是那麼深厚，攻擊的部位是那麼辛辣，而其中竟又似隱藏著無盡的後勁，隨時都能變化，隨時都能攻向你意料不到之處。

　　蘇淺雪身形一側，笑道：「表姐，這些年來，你武功果然大有進境了！」突然腳步一滑，向側滑出七尺，蕭三夫人面寒如水，拂袖而上，只見一白一黑兩條人影，在濃霧中有如落葉般飄來飄去，但蘇淺雪卻始終沒有還手攻出一招。

　　展夢白雖然自幼習武，雖然終日與武林豪士相處，但幾曾見到這般靈妙的身法，眼簾一張，便不覺看得呆了，再也不願閉起眼睛。

　　※※※

　　突見蕭三夫人身形一頓，道：「你怎的不還手？」

　　蘇淺雪道：「我怎麼能還手？」

　　蕭三夫人冷冷道：「你縱不回手，我也要殺了你！」

　　蘇淺雪長聲一嘆，道：「你要殺我，我也不願還手！」

　　蕭三夫人的心，似乎比鐵石還硬，面上絲毫不動聲色，蘇淺雪道：「只望你能給我一天的時間，讓我去做一件事，然後我會再來找你。」

　　蕭三夫人冷冷一笑，蘇淺雪又道：「你不用擔心我會逃走，我若不想見你，方才我會來麼？」

　　蕭三夫人默然半晌，緩緩道：「十九年都過了，還在乎一天麼？」

　　蘇淺雪淒然一笑，轉過身去，卻又回首道：「你身子不好，受不得寒冷，山下有一間小小的客棧，倒還乾淨，最多明天早上，我就來了。」她以目光向展夢白招呼一下，純白的人影，便消失在乳白的霧中。

　　蕭三夫人回身轉向展夢白，道：「我們還是下山去。」

　　展夢白見了蘇淺雪淒涼的笑容，聽了蘇淺雪柔弱的言語，只覺這蕭三夫人心腸太過冷酷，冷冷道：「夫人的好意，晚輩心領了，晚輩還是孤身去闖一闖，無論……」

　　話聲未了，突見蕭三夫人面色蒼白，道：「你……你要走……」身軀一搖，撲地跌到地上，卻伸手一把抓住展夢白的手腕，她纖細的手指，有如五道鋼箍，展夢白腕間一陣劇痛，痛徹心腑。

　　他反腕一奪，大聲道：「不錯，我要走了，我雖然武功不高，但卻還有一分人心，不願和沒有人心的人走在一路！」

　　他腕間雖然越來越痛，但胸膛卻挺得更直，蕭三夫人緩緩道：「你知道什麼？」手掌一鬆，目中竟流下了淚珠。

　　展夢白只作未聞未見，掉頭就走，但走了兩步，卻不禁停下腳步，他身後的飲泣聲，像是一條無形的長索，縛住他的腳，他猝然回身，扶起蕭三夫人枯瘦的手臂，大步走下被晨霧瀰漫的山峰。

　　一路他一言不發，也不回首，只覺蕭三夫人的身軀越來越重，喘息越來越急，到了山下，蕭三夫人竟已不能舉步，展夢白大為慌亂，好在不遠處果然有一間客棧，他輕托起蕭三夫人的身子，大步衝了進去，他若是先在門口問上兩句，那店伙計必定不會讓一個氣息奄奄的病人住進店裡。

　　但是他面色鐵青，嘴唇緊閉，再加以身上的孝服，更顯得莊肅陰森，那店伙竟然不敢阻攔，口中也說不出「客已滿了」這四個字，無可奈何地將他帶入一間向陰的房間裡，留下茶水，立刻就走。

　　這房間雖然甚是寬大，但背後即是山峰，終年不見陽光，既陰黯，又潮濕，茶水又是苦的，展夢白卻也顧不了許多，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壺茶，大聲喚道：「店家，你們這裡可尋得著醫生麼？」

　　外面還未答話，只聽蕭三夫人已自輕嘆道：「不用尋醫生了，我這病，已病了三十年，什麼醫生都治不好了。」

　　展夢白乾咳兩聲，坐到椅上，他此刻心裡當真比這裡的茶還苦。蕭三夫人輕輕一笑，道：「你不用怕，我不會死的，這些年來，我不斷和這病爭戰著，雖然沒有戰勝，但也沒有戰敗，若不是我一心要復仇，病中還要苦練武功，只怕此刻我的病早已好了。」

　　她喘息兩聲，闔起眼睛，緩緩道：「你只管放心，讓我好好歇息一陣。」她靜靜地躺在床上，似已漸漸睡著。

　　展夢白不知這冷酷的女子，為何對自己說話時如此真誠，有許多不該對一個陌生人說的話，她卻都說了出來。

　　他呆呆地愣了半晌，悄悄掩起門，走出屋外，陽光竟已被陰霾所掩，涼風吹得簷下的蛛絲來回搖晃，幾疊磚石，零亂地堆在院子裡的荒草上，旁邊還有兩間房子，也是陰暗沉沉，他往來蹀踱在屋簷下，想起自己的遭遇，腳步不禁十分沉重。

　　旁邊的屋子裡，住的似乎也是個病人，不時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呻吟，他走出院子，胡亂吃了些東西，孤坐了許久，喝了會悶酒，見到別人一張張笑臉，他心裡越發蕭索，踱回院中，已近黃昏，蕭三夫人仍在沉睡，一股難言的寂寞，使得他不願回到自己的房裡，又不能不回到自己的房裡。

　　哪知就在他這微一遲疑之間，旁邊的房子裡，突地響起一聲厲叱，一聲慘呼，接著「砰」地一聲，窗框四散，一條人影自窗中直飛出來，跌到地上，連滾兩滾，登時噴出了一口鮮血。

　　※※※

　　展夢白大驚之下，一步趕了過去，只見此人一身慘碧的衣衫，面色亦如衣衫一樣慘碧，年紀卻還甚輕，抬目望了展夢白一眼，身形絲毫不停，雙手撐地，刷地自院牆上掠了出去，神色間滿是驚慌，展夢白怔了一怔，只聽屋中一個蒼老的聲音怒喝道：「孽障……你跑到那裡去？」

　　展夢白回身望去，朦朧的夜色中，只見一個鬚髻零亂的老人手扶桌子，斜倚在床邊，目光閃閃，有如負傷的老虎。

　　他怒喝一聲，便又倒在床上，雙掌一緊，木桌竟被他捏得粉碎。

　　展夢白抬目望處，只見他雙腿竟已齊根斷去，包布未解，血跡殷然，顯見還是新傷未久。

　　他心頭又自一陣惻然，只見那碧衣的少年又自牆外探入頭來，大喝道：「老不死，你追得到少爺麼？嘿嘿，你中了『情人箭』，還能活得長麼？倒不如先把你那命根子送給少爺我，我還可以替你安排下後事，否則你死了真是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屍首說不定要餵狗！」

　　他話說得又快又響，展夢白微一皺眉，心中大是不忍，哪知那老人突地大喝一聲，手腕一揚，一道銀光，破窗而出，直擊那牆頭的少年，那少年忙一縮頭，銀光便自他頭上呼嘯而過，去勢仍急，竟又飛出數丈，叭地一聲，釘在遠處一株柳樹上，卻是一柄匕首。

　　展夢白暗中一駭，這斷腿老人的手力竟是如此強勁，便是以機簧射出的弩箭，也無這般力道。

　　碧衣少年又自探出頭來，冷笑道：「你擊得中我麼？」

　　突見那老人手掌一按床沿，嗖地穿窗而出，碧衣少年面色大變，再也不敢說話，惶然掠走，斷腿老人掠到院中，真力便已不濟，身軀一震，跌了下來，口中仍不住罵道：「畜生，你逃……你逃……」雙掌在地上亂抓，堅硬的泥地，竟被他抓了一個大洞，泥土四散飛激，他鬚髮皆張，雖已怒極，卻掠不出牆去。

　　展夢白輕咳一聲道：「老丈……」斷腿老人霍然抬頭，目中血絲滿佈，神情可怕已極，但卻也可憐已極。

　　展夢白暗嘆一聲，走前一步，道：「老丈還是回房歇息，可要在下扶你？」

　　斷腿老人大喝道：「你是什麼人，走，快走！不要走近我。」他雙手撐地，宛如負傷猛虎。

　　展夢白嘆息一聲，道：「在下實是好意，絕無傷及老丈之心。」

　　斷腿老人突地狂笑一聲，道：「好意……哼哼，你無非也是像那畜生一樣，看中了老夫的東西，你以為騙得過老夫麼？你若是再走前一步，老夫雖然雙腿已殘，卻一樣可以收拾你！」

　　展夢白劍眉一軒，怒道：「我不過看你年老殘廢，才動了惻隱之心……」他怒極之下，仍覺自己言語太過尖銳，語聲突頓，轉身而行。

　　斷腿老人撲地坐在地上，以拳擊地，大喝道：「誰要你動惻隱之心，滾，快滾！」他顫抖的語聲中，充滿了悲哀與憤怒，直到展夢白走進了房門，他發亮的眼睛裡，忽然迸出了兩滴淚珠。

　　他俯首望著自己的斷腿，心胸間像是被撕裂似的痛苦，雙手交替，爬到門口，忽然大喝道：「少年人，你回來！」

　　展夢白知道蕭三夫人必已驚醒，走入房裡，蕭三夫人卻仍睡在床上，喘息著道：「什麼人？什麼人？」聽到這一聲大喝，又自問道：「是誰在喚你？」

　　展夢白道：「一個殘廢老人！」

　　他方待說出事情的始末，只見蕭三夫人眼簾半張，目光無神，似乎甚是疲倦，輕輕道：「你出去看看他，我還要睡一會。」

　　她似乎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展夢白自己也不再接口往下說，沉吟半晌，走到那斷腿老人的門口，心裡雖然憤怒，但見了這老人的神情，卻又覺甚為不忍，嘆息一聲，緩緩道：「老丈可是喚我？」

　　斷腿老人已爬到床上，目光灼灼，向展夢白不住打量，忽然招手道：「過來！」他此刻怒氣彷彿已息，神色間竟另有一種莊嚴之處。

　　※※※

　　展夢白走進屋裡，只見桌上零亂地放著幾個藥罐，床頭上有一個黃布包裹，也不知包著什麼？

　　斷腿老人道：「你也學武？」

　　展夢白點了點頭，斷腿老人道：「你認得我麼？」

　　展夢白搖了搖頭，斷腿老人目光一亮，道：「你既習武，又著孝服，必定有親人為仇家所害，你可願我傳授你幾招驚人的武功，為親人復仇？」

　　展夢白默然不語，只見斷腿老人手掌一團，突地向外一揮，這一招雖然平平淡淡，但看在展夢白眼裡，卻使他暗暗心驚，只因這老人出手時明明在下，卻又忽然在上，出手時明明在左，卻又忽然在右，一招出手，意在掌先，平平淡淡的一招裡，卻隱含玄機，妙到巔毫。

　　斷腿老人見了他面上的神色，微微一笑，道：「你若能立刻將我送到杭州城去，我便傳你三招武功，無論你仇人是誰。憑著這三招武功，你便可復仇。」

　　展夢白道：「在下可為老丈僱輛大車，一直將老丈送到杭州。」

　　斷腿老人道：「若是僱車，我自己不會僱麼？我要你將我負在身上，若是有仇敵攔路，我雙腿雖失，但憑著掌力，仍可將之擊退，絕不會傷著你的，你若能如此將我送到杭州，老夫不但……」

　　展夢白截口道：「在下無暇。」

　　斷腿老人面色一變，怒道：「好個不識抬舉的東西，老夫一生從未求人，今日……」

　　展夢白雙眉一揚，亦自怒道：「我不管你一生有未求人，但我房中亦有病人，我怎能拋下她將你送到杭州？」

　　他語聲頓處，忽又長嘆一聲，道：「何況我今生今世，再也不願踏入那秦瘦翁門中一步！」

　　斷腿老人變色道：「你怎地知道老夫要去尋那秦瘦翁？」

　　展夢白道：「你中了情人箭，雖已將中箭的雙腿鋸去，是以能活到現在，但餘毒仍未除，自然是要去找那秦瘦翁了！」提起秦瘦翁，他眉宇間不禁露出憤怒之色。

　　哪知斷腿老人突地狂笑道：「你雖然聰明，卻猜錯了！」

　　展夢白一怔，只見他仰面望天，神情蒼涼悲憤，一字一字地緩緩接口道：「老夫縱橫一生，早已活得夠了，此刻已成殘廢，難道還會去求一個俗老頭子來救命麼？」

　　展夢白見他將秦瘦翁稱為「俗老頭子」，心裡不覺大有同意，恨聲道：「此人不但庸俗，而且又兇又狡，我若也中了『情人箭』，寧願當時死去，也不願他的手指沾著我的衣服！」

　　他性情直而剛烈，心中情感，無不形諸於外，那斷腿老人平生行事，亦是直而剛烈，寧折毋曲，方才見他雖然心羨絕技，但也不肯放下病人，跟隨自己，心裡已是大為稱讚，此刻見了他這般神色，詞色更是和緩，道：「老夫要去杭州，只是為了要見一人，你房中那病人是誰，若是病不甚重，也不爭這一日兩日，你不如先送我到杭州城去，再來看她。」

　　展夢白長嘆一聲，道：「屋中那病人與晚輩其實也是萍水之交，但是她此刻病已不治，只怕……」心中一陣難受，不忍再說下去。

　　斷腿老人道：「病已不治，唉……老夫又何嘗不是如此，但我若不將後事交托，又怎能放心一死。」他「唉」地長嘆一聲之後，語聲便越來越輕，已變成了自言自語，面上神色，也更是淒涼。

　　展夢白忽然接口道：「在下此刻雖不能為老丈盡力，但在下世居杭州，老丈你要尋的人，在下說不定也認得的。」

　　斷腿老人道：「老夫一生無親無故，與此人實也只有一面之識，但臨死前卻只有見此人一面，才能放心得下。」

　　展夢白忍不住問道：「此人是誰？」

　　斷腿老人緩緩道：「此人便是那『仁義四俠』之首，展化雨。」

　　※※※

　　展夢白心頭一震，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道：「你要尋他作什麼？」

　　斷腿老人嘆道：「我要告訴他那『情人箭』之毒，要他尋出此箭的根苗，為武林除去此害，我要將一絕藝傳授給他，要他再為我尋一弟子，唉，此人武功雖不甚高，卻是條烈性的男兒，仁義的俠士，放眼天下，除了他之外，又有誰能使老夫瞑目而死。唉，莽莽武林中，好人如此之少！」

　　他話未說完，展夢白已是熱淚盈眶，「噗」地坐在椅上，緩緩道：「只怕老丈你再也……再也見不著他了。」

　　斷腿老人雙目一張，大喝道：「你……你說什麼？」

　　展夢白垂淚道：「家父已在三日之前，身中『情人箭』而逝，再也見不著前輩你的面了。」

　　斷腿老人道：「他……他……你……你竟是展化雨之子，他竟也中了『情人箭』……蒼天呀蒼天！……你……」

　　他全身一震，語音倏頓，突地回肘一拳，擊在心脈旁一寸之處，淡黃的面容，突地變得死一般的蒼白，目中也已失去神光。

　　展夢白抬眼望去，大駭道：「前輩……」

　　哪知斷腿老人手掌不停，竟在他自己心脈左近，連擊七拳，口中大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展夢白自他神情突變，心中又驚又奇，隨口說了自己的名字。

　　斷腿老人喘息幾聲，神情稍定，道：「展夢白……快跪下來！」

　　展夢白怔了一怔，皺眉不語，斷腿老人怒道：「快跪下來，老夫的話，你難道沒有聽到麼？」神情激怒，似是十分著急。

　　展夢白道：「在下一生不慣向人屈膝，前輩無端教晚輩跪下，請恕晚輩不能從命！」他對這老人已大有好感，是以語聲十分緩和。

　　斷腿老人怒目而視，展夢白目光也不閃避，兩人對視半晌，斷腿老人沉聲一嘆，道：「方才我心神一陣激動，護在心脈的真力稍懈，餘毒便已攻心，我雖拼盡餘力將毒性震散，但也不過只能勉強再活一個時辰，等到毒性再聚，便是大羅金仙也無法可救！」

　　展夢白面色黯然道：「前輩既與先父神交，晚輩愧不能為前輩解毒，但理應為前輩料理後事，叩送前輩歸天……」

　　他一面說話，一面便待跪下，哪知斷腿老人突又一陣怒喝，厲聲道：「誰要你為我料理後事，人死之後，一了百了，便是我的屍骨真的被狗吃了，也不用你管。」

　　展夢白不禁又自一怔。

　　只聽斷腿老人接口道：「老夫要你跪下，只因老夫要在短短一個時辰之中，將你收為門下，傳給你我門中的武功與信物，然後老夫才能放心一死，你卻不知好歹，還在這裡虛耗時間。」

　　展夢白倒退一步，道：「前輩初次見著在下，怎知在下是否能擔得起如此重任……」

　　斷腿老人怒喝道：「住口，老夫看中了你，便是你了，否則你便是跪著求我，我也不會看你一眼！」

　　他反手一把抓起了那黃布包裹，道：「跪下，快跪下！」

　　展夢白胸膛一挺，道：「前輩雖看中了我，但在下卻不能如此糊裡糊塗拜在別人門下。」

　　斷腿老人怔了一怔，忽然放聲大笑道：「好，好，有志氣，我秦無篆總算老眼不花，看中了你！」右腕一揚，自那黃布包裹中，抽出一面旗幟，隨手一抖，旗面撒開，桿是玄鐵所製，形狀彷彿甚拙，旗面竟是一方白布，既無圖畫，亦無字跡。

　　但如此一面平凡的旗幟，卻使得展夢白全身一震，駭然道：「白布魔旗……」

　　斷腿老人道：「不錯，老夫正是『白布旗』秦無篆，我『布旗門』世代單傳，你拜在布旗門也不至屈辱了你。」這殘廢的垂死老人，在說出自己名字時，面上突地泛出了輝煌的光彩。

　　展夢白喃喃道：「嘯雨揮風白布旗……」

　　他再也未曾想到，這斷腿老人竟是數十年來，一直威震武林的「七大名人」中，位居第五的「號令群豪，白布之旗」，他深知這老人的往日雄風豪跡，想到他方才困頓地上的悽慘情狀，心頭不禁一陣惻然，長嘆道：「前輩，你怎地也會中了『情人箭』的？」

　　秦無篆面色又復沉重，道：「那暗器發射之急，毒性之劇，已是武林中千百年來僅見，但它最神秘之處，卻在於它與「死神帖」之間的關連，此兩物相配相合，竟似有一種懾人心神之魔力，是以若要防避此箭，不在於發射之時，而應在接帖之際，若等箭發，便已遲了，以我閱歷輕功，一見『情人箭』發出，便縱身而躍，而仍不免被此箭射在腿上……」

　　他長嘆一聲，接道：「而我之輕功，在今日武林中已極少有人能以匹敵，只可惜我已活不長了，無法再探出此箭的魔力所在，這一點我以生命換來的經驗，你卻必須切切記在心裡。」

　　展夢白肅然道：「晚輩不但永遠切記在心，而且實深感激。」

　　秦無篆道：「你既已拜在『布旗門』下，我自應……」

　　展夢白突地截口道：「前輩厚愛，晚輩更是感激，但前輩卻要恕我不能拜在『布旗門』下！」

　　秦無篆眉頭一揚，雙目齊張，道：「什……什麼？」

　　展夢白垂首道：「前輩雖然武功絕世，但亦不免身中『情人箭』，晚輩縱能學得前輩所有武功，唉……也是一樣無力避開『情人箭』，如此怎能報得先父不共之血海深仇，晚輩直言，望前輩見諒！」

　　秦無篆面上陣青陣白，亦不知是愁是怒，過了半晌，淒然一笑，望著面前的包裹與布旗，緩緩道：「想不到江湖中總算有一人，不願拜在『布旗門』下，延綿百餘年，傳了十數代的『布旗門』，難道要至此而絕麼？」

　　展夢白心中大是難受，這赫赫一世的英雄人物，此刻竟露出了如此淒涼神色，其心中可以想見是何等的蕭索，悲楚，沉重！

　　※※※

　　冷風穿窗，突聽一聲冷笑，隨風而來，秦無篆厲叱一聲：「什麼人？」

　　窗外冷冷笑道：「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世上居然還有如此不公平之事，實令老夫難解！」語聲自遠而近，緩緩而來，破碎的視窗，赫然出現了兩條人影。

　　夜色之中，只見這兩人一老一少。老的枯瘦矮小，銳目削腮，一手撚著頷下山羊般的短鬚，不住冷笑；小的卻是那方才越牆而去的碧衣少年。

　　秦無篆面色一變，大怒道：「方辛方一竹！方逸方竹靈！你父子兩人，居然還敢再來見我！」

　　這枯瘦老人竟是昔年縱橫一時的獨行劇盜「絕戶」方一竹，此人手辣心狠，富宅大院，只要被他看中，一定搶得片草不留，是以人稱「絕戶」。十餘年前此人突地銷聲匿跡，不想此刻竟在這裡重現，展夢白心頭一凜，只聽他冷冷道：「武林中學武之人，有誰不想拜在『布旗門』下，你卻偏偏選中了這少年，而人家卻偏偏不願，若有別人見到，豈非反似你在求他。」

　　秦無篆面色森寒，顯已怒極，厲聲道：「你……你竟敢如此說話！」要知他毒已攻心，一動便要喪命，否則以此老生性，早已撲上前去。

　　方辛仰天冷笑道：「犬子見你雙腿盡失，將你一路護送至此，遞茶倒水，侍奉湯藥無微不至，你不但不肯將衣缽傳他，而且將他一掌震傷，這非但太不公平，簡直是恩將仇報！」

　　秦無篆怒道：「你這孽子雖然心術不正，資質不差，但老夫念在他一路護送，本也有心傳他武功，哪知他見老夫仍然未死，竟想乘著老夫熟睡之際，毒手暗算，這般心術，擊他不死老夫已覺遺憾萬分。」

　　碧衣少年方逸冷笑一聲，道：「你此刻不妨再來擊我一掌！」

　　方辛接口道：「往事不提，我勸你此刻還是將布旗秘笈一起獻出，老夫還可念在這一份交情上，好好埋葬於你，否則你此刻毒已攻心，只要老夫微一抬手，你便要死無葬身之處了！」反手一掌，切在窗台上，窗台泥木，立刻飛激四散，桌上的杯罐，也被震得跌在地上。

　　秦無篆面色煞白，道：「老夫寧可……寧可滅絕此門，也不傳給你這孽子。」怒極之下，語聲已不禁顫抖。

　　方辛冷笑一聲，突地伸手一按窗台，飄然掠了進來，冷冷道：「你拿不拿來？」每說一字，腳步移動一步，步步走向床前。

　　※※※

　　展夢白再也無法忍耐，橫身一步，擋在他面前，大喝道：「出去！」

　　方辛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道：「姓秦的，你此刻只要稍一妄動真氣，便是死路一條……」突地劈手一掌，直擊展夢白前胸。手掌枯瘦，色如黑醋，不問可知，掌力定必絕毒。

　　展夢白胸膛一側，腳下才退半步，兜底一拳擊出，方辛冷冷道：「好個不知死活的蠢才！」手掌一沉，急切展夢白手掌，招式變化，快如閃電，展夢白大喝一聲，全然不顧自己手腕，左拳斜擊而出，擊向方辛右面太陽穴上。

　　「絕戶」方辛驀地一驚，連退三步，他實未想到這少年一招未過，便已施出如此不要命的招式，微一定神，冷笑道：「你既與他無關，為他賣命作什麼？哼哼，這樣不要命的蠢才，老夫還未見過！」

　　展夢白大聲道：「今日就要你見見！」

　　方辛冷笑道：「好！」

　　進身踏步，又待攻出一掌，突聽秦無篆厲叱一聲：「住手！」

　　方逸亦自飄身躍入，道：「爹爹，我來對付這不要命的蠢才！」

　　方辛道：「且聽那姓秦的還要說些什麼？」

　　秦無篆道：「你父子兩人，一個在先，一個在後，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是否早已計畫好了，要來騙我的布旗秘笈的？」

　　方辛微微變色，兀自冷笑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秦無篆道：「老夫毒已不治，自己不將生命之事放在心上，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此刻竟還敢站在這裡，難道不信老夫此刻全力發出一掌，仍可制你死命麼？」語聲沉凝清朗，內力竟似仍然十分深厚。

　　方辛身軀一震，情不自禁地後退三步，方逸更是早已避到屋角，展夢白見到秦無篆在此情況之下，餘威仍有如此懾人之力，心裡不禁悲憤感慨交集，只聽秦無篆放聲狂笑道：「如此鼠膽的畜生，也配在老夫面前撒野！」

　　笑聲雖高，但餘音之中已有衰敗之相，展夢白雙眉暗皺，方辛果然也狂笑道：「老匹夫你若不笑上這一笑，方某險些被你騙了，你此刻還有餘力傷人麼？哈哈！不妨再來試上一試！」

　　展夢白厲聲道：「只要有展某在此，你休想沾上他老人家一片衣角！」雙臂一振，卓然而立。

　　「絕戶」方辛笑聲越狂，滿面殺氣，道：「好好，你若是要陪他同死，老夫必然叫你們如願！」

　　狂笑聲中，腳步移動，展夢白只覺心頭熱血上湧，雙拳緊握，只要方辛再踏上一步，他便要將熱血灑在此處。

　　哪知秦無篆突地厲叱一聲，大喝道：「你敢碰他一碰！」手掌一反，旗桿一點，身軀竟然筆直站起在床上，雙目灼然，鬚髮皆張，這稱雄一世的老人，此刻雙腿雖已齊根斷去，但神情間的威風殺氣，仍令人見而生寒。

　　「絕戶」方辛滿手血腥，心狠如狼，此刻在這垂死的老人面前，不知怎地，心底竟生出了一陣寒意，強自獰笑道：「我就在你面前先將他殺了，看你又能將我怎樣？」

　　方逸道：「正是，看你又當……」

　　突聽窗外輕輕一聲嘆息，道：「方老三，你又要殺誰了？」

　　※※※

　　「絕戶」方辛父子齊地一震，回身望去，只見滿身黑衣的一個蒼白女子，斜斜倚在窗櫺邊，方辛、方逸、展夢白一齊脫口道：「蕭三夫人！」他三人雖是同時喊出這四個字，語氣卻大不相同。

　　方辛父子語聲顫抖，滿含驚惶，展夢白卻又是欣喜，又是憂鬱，欣喜的是，以她的武功，不難將方氏父子擊退，憂鬱的卻是，此刻她依在窗旁，面色蒼白，更是憔悴，病勢彷彿又加重了幾分。

　　蕭三夫人輕輕道：「你強取豪奪，又要殺人，難道你已將十年前被『天鎚道人』趕得無處容身，入谷乞命時所立的諾言忘記了麼？」

　　「絕戶」方辛的獰笑與殺氣，此刻早已消失無影，垂首道：「在下不敢，只望三夫人回谷復……」

　　蕭三夫人道：「既然沒有忘記，還不快走，你若從此真能洗心革面做人，我自不會為難你！」

　　方辛恭恭敬敬地一躬到地，惶聲道：「多謝三夫人！」

　　蕭三夫人揮手道：「快去快去！」

　　方逸打開房門，方辛垂首而退，蕭三夫人突又冷冷道：「方老三，你兒子直皺眉頭，是不是還不服氣？」

　　方辛惶聲道：「犬子怎敢對夫人不服！」突地舉起手來，在方逸面上劈啪擊了兩掌，道：「畜生，還不在三夫人面前跪下？」

　　方逸垂首跪了下去，目中滿含怨毒之色，蕭三夫人目光一凜，但終於只是輕嘆一聲，道：「走走，好好管管你兒子。」

　　方辛垂首道：「是，是……」回身一腳，將方逸踢了出去，罵道：「都是你這畜生！」

　　父子兩人一起如飛逃走，直到奔出數十丈開外，方辛才敢輕嘆一聲，道：「兒子，你若記得今日，就要好生練武，武功大成，還會受人的氣麼？」

　　他父子兩人身影一失，秦無篆便已仰面倒在床上，他方才動了真氣，此刻毒已重聚攻心，眨眼間耳、目、鼻、口，七竅之中，俱已沁出鮮血，展夢白大驚之下，趕上前去，顫聲道：「秦老前輩……」

　　秦無篆顫抖著伸出手掌，指著落在他身側的包裹，道：「這些全……全都交給你，你……你要為我『布旗門』找一個傳人……你既已和……和『帝王谷』中有了關連，將來武功不難大成，要……要好好照顧我那『布旗門』的……的傳人，若是……若是他毀了我門中聲譽，你就……就將他殺了，唉……可惜……可惜你不能……傳……我……衣……」

　　展夢白含淚而聽，不住頷首，只聽他話猶未了，突地狂叫一聲：「我秦布旗死得好不瞑目！」

　　身軀突又立起，雙拳緊握，鬚髮皆張，雙眼俱凸出眶外，滿面俱是血跡，展夢白駭然後退，垂首跪了下去，道：「晚輩必不負前輩之托，為前輩尋一正直的少年，接傳『布旗門』，終生照顧於他。」

　　秦無篆嘴角泛起一絲淒涼的笑容，再次仰面倒下，這稱雄天下的武林大豪，便從此再也不能站起，他縱橫一世，只留下了一段英雄而輝煌的事蹟，給後輩豪傑追憶，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有留下，什麼也沒有帶去。

　　※※※

　　展夢白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將白布床單，輕輕覆在這一代武林之雄的身上，於是武林中便從此再也無人能看到他銳利的目光，生前縱是蓋世英雄，死後卻也無力掀開這薄薄一片床單。展夢白木立床前，滿眶熱淚，不禁奪眶而出，簌然流下。

　　蕭三夫人目光亦自瑩然，輕嘆道：「嘯雨揮風白布旗，嘯雨揮風白布旗……你一世英雄，又落得了什麼？還不是七尺棺木，一坏黃土……」

　　展夢白垂淚道：「生前一世英雄，死後聲名常在人間，秦老前輩，你翩然而來，翩然而去，卻也算得不虛此生了！」

　　蕭三夫人淒然一笑，道：「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唉，只要生前活得好些，活得長些，死後的事，又何必……」

　　語聲倏頓，身軀一顫，緩緩倒在窗櫺上，展夢白回目望去，不禁大驚，輕輕將她扶了進來，斜靠在椅上，觸手之處，只覺她手掌有如死一般冰冷，脈息更是似有似無，衰弱已極。

　　展夢白滿心慌亂，惶聲道：「夫人……」

　　蕭三夫人微弱地張開眼來，淒然笑道：「白布旗去了，我也要去了，你一天之中，能照顧我們兩個人的死，你該覺得光榮才是。」

　　展夢白淚痕未乾，顫聲道：「夫人你……你還有後事未了，怎能就此去了，你……你可不能死……」

　　蕭三夫人輕輕嘆道：「我也不願死，我只恨蒼天為什麼不讓我再多活些日子，可是死已來了……來了……」

　　她忽又淒涼地一笑，接著道：「但我雖然此刻死了，我也很滿足，很感激，因為蒼天畢竟叫我見著了你，你……是個好孩子……」

　　展夢白熱淚又復湧出，蕭三夫人道：「我死了之後，你一定要照著我身上那黑玉盒子裡的那方白絹上所寫的話去做，不要辜負我……」

　　展夢白滿心淒涼，垂淚道：「我一定……會去做的……」

　　蕭三夫人道：「這樣就是好孩子，去我叫你去的地方，找著我叫你找的人。告訴他……告訴他你是我最喜歡的人，你只要學著他幾分武功，從此就……不會再受人欺負了。」

　　她急劇地喘息著，但仍掙扎著接道：「你學成武功，卻不要在江湖裡闖蕩，也不要再想復仇……」

　　展夢白驀地一怔，抬手一抹淚痕，道：「夫人的話，我都聽著，但父仇不共戴天，我縱然身受千刀萬割，也要復仇！」

　　蕭三夫人默然半晌，面上忽然泛起了一種奇異而堅決的神色，沉聲道：「你再也不用復仇了，因為殺死你爹爹的人，也已將死了！」

　　展夢白全身一震，顫聲道：「誰……誰……」

　　蕭三夫人手掌一緊，道：「殺死你爹爹的人，就……是……我……」

　　※※※

　　一陣冷風穿窗而過，窗外簌簌地落下雨來……

　　展夢白心頭一寒，機伶伶打了個冷顫，茫然後退三步，突地怒吼一聲，撲了上去，一把抓住蕭三夫人瘦削的雙肩，悲嘶道：「你殺了我爹爹……你殺了我爹爹……」

　　突覺雙脅之下一麻，雙掌齊鬆，蕭三夫人淒惻的微笑仍在嘴角，無助地滑到地上，展夢白身後卻有一人冷冷道：「住手！你瘋了麼？」

　　展夢白厲喝一聲，旋身一腳，向後踢去，只見眼前人影一花，右膝之上，又是一麻，撲地跌了下去。

　　他雙臂不能再抬，右足亦自麻木，但跌倒在地，腰身一挺，又復躍起，左足全力躍出，此刻他雙目赤紅，根本看不清面前此人是誰，滿腔俱是復仇的怒火，這一足踢出，力道更是驚人，實已將他全身的真力，都聚在這一腳內踢出。

　　哪知他身形方起，左膝之上，又是一麻，他怒吼一聲，重復跌倒，再也無法躍起，只聽身前輕輕一嘆，道：「好孩子，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連我都不認得了麼？」語聲輕柔，和婉親切。

　　展夢白凝目望去，只見面前一人，遍體白衫，赫然竟是蘇淺雪，她面上的笑容，是那麼溫柔和藹，展夢白驟逢巨變，此刻見了她宛如見到親人，顫聲道：「蘇夫人，就……就是她殺了我爹爹！」

　　蘇淺雪俯身拍開了他的穴道，一面輕嘆道：「她怎會殺死你爹爹，你可知道她是誰麼？」

　　展夢白心中突地一動，只聽蘇淺雪道：「唉，告訴你，她就是你的母親！」

　　展夢白砰然一震，身軀方自站起，又復跌倒，這輕輕一句話，宛如一柄千斤鐵錘擊在他心上，剎那間這兩天來所經過的事一齊自他心上閃過。

　　她為什麼要對自己如此親切，她為什麼會說出那些奇怪的言語，剎那間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顫抖著轉回目光，「蕭三夫人」已安詳地去了，她臨死前終於能見著她親生的兒子，她親生的兒子終於陪伴著她，直到她悄然離去人世，她死得也該瞑目了。但是展夢白直到他母親去了，卻還不知道這溫柔而又暴躁，善良而又神秘的女子便是自己的母親，卻教展夢白情何以堪？卻叫展夢白如何自處？

　　他死一般地呆了半晌，忍不住伏在那冰冷的足旁，冰冷的地上，放聲痛哭起來，他雖不畏懼死亡，但死亡卻已將他的心刺出血來。

　　※※※

　　蘇淺雪眼簾一垂，淚珠沿腮落下，緩緩道：「十八年前，你母親以為我和你爹爹有了什麼不清不白之事，也不聽我解釋，便絕裾而去，留下了還未滿一歲的你，她脾氣倔強而驕傲，出去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遇到了多少危險，到後來……唉，她為了復仇，就跟了另外一個人。」

　　展夢白心頭一陣劇痛，只聽蘇淺雪又道：「這些年來，我為了避免嫌疑，始終都沒有去看你們，直到有一天我在無意中看到你母親重又回到江南，我就悄悄地跟著她，一直沒有離開，所以我知道她絕沒有殺死你爹爹，因為我們到杭州時，你爹爹已經死了。」

　　她嘆息一聲接道：「在你爹爹的墳頭，我看到你們母子重逢，心裡高興得很，哪知她卻一直不肯告訴你她是你的母親。唉，這一段連綿十多年的恩怨已在她心裡打了個死結，她也不願你知道她……她這十多年前的往事，她寧可忍受自己的兒子把她當作陌生人，也不願讓你傷心……表姐呀表姐，你那倔強的脾氣，當真是害了你一生。」

　　她斷斷續續地說到這裡，眼淚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似地簌簌流出，沒有燈光的房間裡，濃濃瀰漫了悲哀與愁苦，展夢白牙關一咬，抬頭道：「但是她……她為什麼在臨死前還要說是她……殺了爹爹？」

　　蘇淺雪輕輕一抹眼淚，道：「這也許是她已覺出『情人箭』的可怖，是以不願你復仇，生怕你也被傷在『情人箭』下……唉！她一生都寧願自己痛苦，也不願別人受到傷害，何況是對她親生的兒子。」

　　展夢白心頭一顫，他母親臨死前的神情和言語便又回到他腦海裡……「她老人家見到連秦無篆這樣的人物，都死在『情人箭』下，自不願我再去沾惹『情人箭』，她老人家只願我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但是……我怎麼能夠呢……」

　　打開那黑玉的盒子，展開那一方陳舊的白絹，上面寫的是她這十幾年心裡的痛苦和悲哀，當真是字字血跡，令人鼻酸，後面幾行，字跡猶新，顯見是這兩天才添上去的，寫的是……

　　「媽對不起你，讓你從小就受沒有娘的苦，這些年我時時刻刻都想著你，不知你長得怎麼樣了，心裡只想再見見你，但是我見著了你卻又不敢認你，你是個倔強而正直的孩子，你也許不會瞭解媽在這十幾年裡的痛苦，只有等我死了，才讓你知道，媽這樣做是對不起你爹爹，但卻是你爹爹先對不起我。」

　　「你把我屍骨就葬在莫干山巔，但卻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的葬身之處，葬了我之後，就趕快離開江南，上華山，到華山的山陰後，去找一個名叫『莫忘我』的老人，你只要在亂山間呼喚他的名字，他自然會出來見你，帶你到一個神秘的地方，然後……」

　　寫到後來，字跡本已十分零亂，到了這裡，突地中斷，這些話顯見她便是在方才所寫，「絕戶」方辛來了，她勢必出頭，便無法繼續。

　　這短短一段話，展夢白也不知擦了多少回眼淚，才將之看完，蘇淺雪望著那劍痕斑斑的玉盒，低泣著道：「這玉盒本是昔年你爹爹送給她的信物，她雖在恨極了時用劍去砍削，但還是捨不得拋去它……但是這一隻折斷了的玉釵，卻又代表著什麼意思呢？」

　　展夢白茫然而立，窗外的雨絲隨風飄入，和他的淚水流做了一處。春雨連綿，何時方歇？

　　※※※

　　淒風苦雨中，莫干山的山腳、山巔，又添了兩處新墳。

　　數日來蘇淺雪多次要叫展夢白下山，展夢白卻執意要在他亡母墳前守孝幾日，到後來蘇淺雪只得嘆道：「這是你的孝心，我怎能說你，但你身負血海深仇，只是守在墳前，又有何用？」

　　展夢白閉口不答，蘇淺雪道：「你執意如此，我本也該陪你，但……」

　　展夢白道：「你老人家如有事……」

　　蘇淺雪一嘆，截口道：「近年來我的確很忙，此刻我卻不能對你詳說，只望你有便能到洞庭湖邊的君山之上找我。」

　　她留下一塊玉玦，仔細叮嚀了許久，便自去了，她雖是那般和藹可親，但卻又是那般神秘，總彷彿在心裡隱藏著一些事。

　　展夢白在山巔母親墳旁，尋了處山窟住下，不衫不履，不櫛不洗，也不計算時日，只知風雨停停歇歇，星夜來來去去，好在春天遍地俱有野果，他饑了便胡亂吃些山果，渴了便隨意喝些山溪，滿心悲哀，無可宣洩時，便滿山遍野地狂奔一陣，有時在秦無篆墓前祈禱幾句，有時在亡母墳頭痛哭一場，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心緒終於漸漸平靜，他已將心裡的悲哀憤怒化作一股強大的力量。

　　這一日又到深夜，他盤膝坐在山窟裡，洞口的山籐，彷彿一面厚厚的簾子，將他與世完全隔絕，洞中陰濕黑暗，蟲蟻蚊蚋咬得他遍體都起了紅塊，他也不管，若有人此刻見了他，誰也不會相信他就是十數日前杭州城裡，那錦衣白馬，風流倜儻的名公子，英姿颯爽，玉樹臨風的美少年。

　　但是他外貌的差異卻還比不上他心情的變化，他心裡那一股不可宣洩的怒氣，不但使得他本已銳利的目光更銳利如鷹，也使得他意志更有如鋼鐵般堅強，而他卻還在折磨自己，鞭撻自己，正像是人們磨刀一樣，刀磨得越久，刀鋒自更銳利，鐵煉得越久，煉出來的鋼也自更堅強。

　　此刻他餓極倦極，但卻仍不吃不睡，稍一闔眼，立刻便又睜開，目光一閃。自重重的山巒中望過去，突見對面的一方山石上，赫然箕踞著一個和尚，眨眼前這方山石上還是空無人跡，空山寂寂，四野無人，這和尚竟不知是從何而來，何時而來的。

　　展夢白心頭一驚，夜色中只見這和尚左手拿著一隻朱紅的葫蘆，右手拿著一隻白雞，邊飲邊嚼，竟是個酒肉和尚，身軀彷彿甚為臃腫，面孔團團有如滿月，此刻春雨偶歇，山石上青苔仍濕，他卻似坐得舒舒服服，口中喃喃低唱著，也不知在唱些什麼。

　　過了半晌，他雙眉一皺，突地長身而起，自語著道：「杜老兒難道不敢來麼？」坐著還不覺得，這一站將起來，只見他身材之高大，竟是駭人聽聞，當真是「背闊三亭，腰大十圍」，看來那裡像是個唸經的和尚，卻像是個屠牛的屠夫。

　　又過了半晌，他神情更是急躁，不住大罵那姓杜的老兒，邊罵邊吐雞骨，吐出的雞骨四下飛激，偶而濺到山石上，竟「叮」地一聲，發出有如鐵器相擊般的聲響，展夢白見了方自暗暗心驚，突聽一聲朗笑，自遠而來，一人含笑道：「出家人也會罵人麼？」

　　話聲還未說完，山石旁已多了條人影，蓑衣笠帽，身量齊長，由山下直奔上來，此刻卻仍是氣定神閒，轉首四望一眼，哈哈笑道：「大師選得好清靜的所在，杜某若能葬身此處，倒也安適得很！」

　　展夢白本自看不清他的面容，此刻他轉首一望，展夢白看得清清楚楚，他竟是那西溪上的漁翁，展夢白來往武士樓，船來船去，也不知見過他多少次，卻不知這一個平凡的漁翁，竟是武功絕頂的武林高手。

　　※※※

　　驚奇之下，方自暗嘆一聲：「慚愧！」只聽那胖大和尚道：「我久等不至，只當你又溜了不來了！」

　　杜漁翁道：「在下怎會不來？」

　　胖大和尚道：「卻只是來得太遲了些。」

　　杜漁翁仰天一笑，道：「與大師交手，在下能不先準備準備後事麼？」

　　胖大和尚一躍而下山石，拋去剩下的半隻白雞，隨手在衣服上一抹，哈哈笑道：「十年前洒家也已準備好了後事，卻想不到你這老兒竟臨陣脫逃了。」笑聲高亢，只聽空山回音不絕。

　　杜漁翁道：「十年前小女尚未長成，實在不忍心將她拋下，此刻在下心事俱了，大師縱然不來尋我，我也要去尋大師的。」

　　胖大和尚狂笑道：「正是正是，帶著這一筆舊賬在身，便是躺進棺材也睡不安穩，只是這十年來我滿江滿湖地找你，你卻在舒舒服服地釣魚，實在有些令人可恨！」抬起頭來咕嘟咕嘟喝了兩口酒，在地上揀起那半隻白雞，又大吃起來。

　　杜漁翁微微一笑，道：「十餘年前故人脾氣竟仍未改，不知那一般老友，今日全去了那裡！」長嘆一聲，言下頗為唏噓。展夢白方才聽他們的話，自應是多年宿仇，但此刻見了他們的神情，卻又似舊友重逢，心下不禁更是大奇。

　　胖大的和尚道：「你放心，那些人全死不了。」一抹嘴上油蹟，哈哈笑道：「即使你今日也毋庸準備後事，洒家看你，最少也要再多活三年。」

　　杜漁翁道：「此話怎講？」

　　胖大和尚道：「十年前我準備好後事，你不聲不響地溜了，今日你準備好後事，我卻也要臨陣脫逃，我和你雖不像和那老雜毛一樣是一輩子的生冤家活對頭，但二十年前既已較上勁了，就也該你來我往，誰也不欠誰的。」一面飲酒，一面又自放聲狂笑起來。

　　杜漁翁雙眉一皺，道：「什麼事？」

　　胖大和尚道：「什麼事，有什麼事？我想再多活三年，也讓你多活三年，三年後的今日，你我再到這裡，那時……」

　　杜漁翁長嘆一聲，道：「你若無巨變，怎會如此，我與你相識數十年，還不知道你的生性？你又何苦再來瞞我？」

　　胖大和尚笑聲一頓，呆了半晌，突又大笑道：「有什麼事，我只不過要去尋那秦無篆老兒，無論是偷、是騙、是搶，也要將他那面破布旗子弄來……」

　　杜漁翁道：「做什麼？」

　　胖大和尚道：「自然有用，但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此刻卻不能告訴你。」

　　展夢白心頭一凜，忖道：「秦老前輩將後事交托於我，我死了也不能有負他所托，但此刻窺伺這白布旗之人卻有如此之多，除了那方氏父子之外，這和尚更是武功驚人，來歷詭秘，我若將之失去，有何面目去見秦老前輩於地下。」

　　一念至此，他心中大是慌亂，心念數轉，將那白布旗幟以及兩冊絹書，俱悄悄取了出來，仔細用黃布包好，摸索著尋了處石隙，將之塞了進去，又以亂草泥石塊填滿，他明知那兩冊絹書中便是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的武功上乘心法，但他卻從未看上一眼。

　　方自藏好，只聽杜漁翁冷冷道：「洞裡的朋友，可以出來了麼？」

　　展夢白暗嘆一聲，知道自己方才稍為弄出一些聲響，便已被他聽到，回目望去，杜漁翁一手搖著笠帽，默然立在洞口，那和尚卻已不知走到那裡去了。

　　※※※

　　展夢白撥開山籐，一躍而出，杜漁翁冷冷道：「老夫十餘年方出江湖，想不到還有朋友要來照顧老夫，朋友是誰？」

　　展夢白暗嘆一聲，緩緩道：「杜老丈，你難道不認得我了麼？」

　　杜漁翁定睛一望，大驚道：「展公子……你怎地這般模樣？」

　　展夢白慘然一笑，他此刻滿面泥土，鶉衣結髮，看來比個乞丐也不差多少，杜漁翁雙眉一皺，道：「令尊屍骨未寒，你不在墳旁守墓，也不在家中料理，卻跑到這亂山林野來作踐自己，這是為了什麼？」

　　他此刻行藏已露，便又恢復了武林前輩的身份，詞色莊嚴，語聲沉凝。

　　展夢白放聲一嘆，道：「我在此守墓已有許久，絕非故意在此偷聽兩位的談話，尚望……」

　　杜漁翁雙眉一軒，怒道：「你不在亡父墳前守墓，卻到這裡為別人守墓，這又算是什麼？」

　　要知他昔年縱橫江湖時，性情最是耿直，這十餘年來，他雖然韜光養晦，但此刻在這夜雨空山之中，卻不禁又動了十餘年前的俠氣。

　　這一番話說得義正詞嚴，展夢白呆了一呆，竟答不出話來，他怎能將自己這一段家庭的悲劇，說給別人知道，他怎能告訴杜漁翁，在這裡地下安息的，便是自己親生的母親。

　　杜漁翁目光炯炯，凝注著他，緩緩道：「我輩武林中人，行事雖可偶而脫略行跡，但『孝』之一字，卻是要萬萬終生奉行的。」

　　展夢白被他罵得啞口無言，辯也不是，不辯也不是。

　　杜漁翁接道：「你年紀輕輕，平日行事，也算不錯，是以老丈今日才會教訓於你，否則……」突聽一陣零亂的腳步聲奔了上來，一個嬌弱的女子聲音不住喘息，不住驚呼，杜漁翁面色一變，他隱跡多年，不願被人見到真面目，反手抓住了展夢白的手腕，疾向洞口掠了進去。

　　他浸淫武功數十年，已入爐火純青之間，舉手投足間，俱都暗藏武家上乘訣要，此刻雖是隨意抓住展夢白的手腕，但卻在無意間扣住了他的穴道，展夢白只覺身子一麻，再也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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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聽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髮髻蓬亂，衣衫卻甚是華麗鮮艷的女子，倒退著走了上來，神情極為驚慌，一個頎長健壯的黃面漢子，手持一柄匕首，滿面兇光，滿目殺氣，一步一步逼在她面前，赫然竟是「金玉雙俠」夫婦。

　　陳倩如退了幾步，後面已是山石，銀牙一咬，道：「我和你多年的夫妻，你為什麼要把我騙到這裡來殺我？」

　　「金面天王」李冠英手掌緊握匕首道：「多年夫妻，我且問你，我已有數月未曾與你同房，你此刻那裡來的身孕？」

　　陳倩如身子一顫，道：「你……你說什麼？」

　　李冠英「嘿嘿」冷笑道：「你還以為我不知道，秦瘦翁把過脈後，便已對我說了，還不住向我恭喜……」仰天狂笑三聲，道：「李冠英一世英雄，想不到會毀在你這賤人的手上！」

　　陳倩如背靠山石，面容失色，展夢白暗忖道：「這姦夫淫婦果然不敢再傷李冠英的生命，卻想不到今日姦情終於敗露了。」一瞬間他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只聽李冠英道：「我與你七年夫妻，實也不忍親手殺你，只要你說出那姦夫的姓名，我就饒你性命！」

　　陳倩如道：「你……你……」

　　李冠英刀鋒一展，厲叱道：「你說不說，你不要忘了，你的武功乃是我一手所授，我要殺你，還不易如反掌！」

　　陳倩如眼波一轉，道：「你真要……我說麼？」突地以手掩面，哭了起來。

　　李冠英怒喝道：「誰？說！」

　　陳倩如道：「我肚子裡孩子的爹爹，就是……就是展化雨的兒子展夢白……」一面說話，一面抽抽咽咽哭個不停。

　　杜漁翁、展夢白、李冠英三人齊都一驚，展夢白暗罵道：「賤人，竟然栽贓到我身上！」但穴道被點，卻動彈不得。

　　杜漁翁勃然大怒，暗罵道：「想不到這姓展的看來忠厚，其實卻是個衣冠禽獸！唉，展化雨一世俠名，竟斷送在這不肖孽子手上！」他一世正直耿介，那裡會知道世上那些姦夫淫婦的勾當，竟對陳倩如的話深信不疑了。

　　李冠英身軀一震，道：「展夢白……竟會是他！」怒喝一聲，嘶聲道：「你……你為何不早說出來，此刻他在那裡？」

　　陳倩如掩面道：「一開始本來是他強迫我的，但那時你們都怕他爹爹，我也不敢說，到後來……到後來……」哭得更是悲切，雙手一直掩在臉上，卻是怕李冠英看到她的臉色。

　　李冠英恨聲道：「難怪那日展化雨死時你對他那樣關心，只可恨這奴才此刻不知走到那裡去了？」他卻是不知道正因展夢白突然離開杭州，走得不知去向，陳倩如才會栽贓到他身上。

　　展夢白氣得心胸欲裂，杜漁翁卻越聽越怒，突地大喝一聲：「姦夫在這裡！」振腕將展夢白拋了出去。

第五章　不白之冤

　　李冠英一驚之下，只見一條人影，憑空跌了下來，另有一條人影，宛如輕煙般掠下山去，定睛望去，地上一人，鶉衣結髮，卻看不清是誰。

　　展夢白全身麻木，暗中調息一遍，翻身掠起，李冠英目光閃處，怒喝一聲，道：「展夢白！」

　　陳倩如呆了一呆，目光從指縫間望出去，站在她面前，不是展夢白是誰？她心頭大震，閃電般轉了幾個念頭，驚呼一聲：「冤家，你……你……」跺一跺腳，如飛向山下奔去。

　　要知世間淫蕩女子，大多心黑奸狡，她此刻一走了之，正是要此事變得死無對證。

　　展夢白怎肯放她下山，怒喝道：「賤人那裡走！」

　　身形一展，便待追去，李冠英厲叱道：「誰是賤人！你才是賤人！」刀光一閃，直劃展夢白的胸膛，展夢白閃身一避，陳倩如卻已逃得不知去向了。

　　李冠英連聲厲叱，身子撲了上來，刀光閃閃，無一刀不刺向展夢白的要害，展夢白身形閃動，連喝三聲：「住手！」

　　李冠英卻有如不聞，要知世上男子被人將頭巾染綠，當真是最最不可忍受之事，展夢白縱有千言萬語要說，他卻不要聽上半句。

　　展夢白心頭既怒又惱，卻又無法還手，他此刻要是還手與李冠英拼命相搏，豈非無異承認了陳倩如的誣告，但是他若不回手，饑渴疲倦之下，又怎是在江湖中素有硬手之稱的「金面天王」之敵？

　　若被他一刀殺了，更是從此含冤莫白。

　　他一連遭受兩次無法辯白的冤枉，當真已目光盡赤，心胸爆裂，一時熱血上湧，再也顧不得別的，大喝一聲，呼地攻出三拳，他全身怒氣與真力俱在這三拳中發洩出來，威力是何等驚人，只見拳風激盪，震得四下木葉簌簌飄落。

　　李冠英一招「如封似閉」架了過去，但覺雙臂一震，連退三步，但本以臂力雄壯稱譽武林，是以才有「天王」之名，此刻心頭不禁大駭，道：「你……你敢回手……」招式間已大是遲緩。

　　話聲未了，暗林中突有一人如飛而出，喝道：「李兄休驚，小弟來了！」縱身一個起落，掠到展夢白的身後，兩縷尖風，直打展夢白的身後「靈台」大穴，黑夜之中，認穴之準，不差毫釐，掌中一對「判官雙筆」，烏光閃閃，正是武林中的點穴名家「筆上生花」西門狐。

　　李冠英精神一震，口中兀自說道：「西門兄怎不將那賤人攔回來？」原來他與西門狐本是一路而來，只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而已。

　　西門狐冷笑道：「還怕她跑得掉麼？先將姦夫打殺了再說？」說話之間，一連使出七招，連點展夢白的「中應」、「巨闕」、「丹田」、「肩井」、「志堂」、「笑腰」、「靈台」七處大穴。

　　展夢白的拳勢有如疾風暴雨，世人對他不公，他已不願解釋，但胸中一股悲憤不平之氣，俱在拳勢中發洩出來，到後來招式似已大亂，只是威力卻更驚人，這一股由悲憤化出的力量，竟激發了他生命之中的潛力，使得他觸類旁通，自創出許多招式，招招俱激烈悲壯，豪邁絕倫，有如岳武穆王一闋「滿江紅」詞，教人見了，胸中鬱結一暢，不得不為之拍案叫絕。

　　西門狐、李冠英齊地暗中吃驚：「這是什麼拳法？」兩人三件兵刃，竟被他赤手空拳逼得施展不得。

　　李冠英冷笑道：「這廝惱羞成怒，情急拼命，西門兄，你我先將他困住，好活活地累煞他！」

　　山道上突地遙遙傳來一陣呼聲：「爹爹……爹爹……」

　　第一聲呼聲仍在遠處，第二聲呼聲方了已有一個青衣明眸的少女輕煙般掠來，亦是滿面悲悽惶亂之色，秋波一轉，看到展夢白，仔細望了兩眼，失聲道：「展……展公子……」語聲如鶯，正是杜鵑。

　　李冠英喝道：「什麼展公子，不過是個無恥的淫徒而已！」

　　話猶未了，只聽「吧」地一聲，面上已被人擊了一拳，只將他打得連退數步，「噗」地一聲跌在地上，他顏面被擊，竟不知對方是如何出手的，駭然望去，只見一個青衣女子叉腰而立，站在自己面前，揚眉怒道：「你說什麼？」杏眼圓睜，似已怒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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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冠英怒喝聲中，一躍而起，手腕一震，掌中匕首有如雨點般刺將出去，方才他大意之中，被人擊了一掌，此刻刀光閃閃，有如一片銀霧般灑在自己身前，傷敵自保，攻守兼備。

　　杜鵑纖腰微擰，連退四步，她自幼跟著爹爹，一身武功，確已得到真傳，但交手經驗，卻大是不夠，心裡不覺有些亂了，李冠英獰笑道：「識相的快些退到一邊，等我打發了那無恥的淫徒，也不來為難你！」

　　杜鵑怒道：「你還要再說！」纖掌一揚，急攻而上，別人侮辱了她心目中的英雄，使得這天真的少女心裡憑空生出怒火，連發三掌，突地飛起一足，踢飛了李冠英掌中的匕首。

　　這一足來得無影無蹤，李冠英但覺手腕一麻，匕首已帶著一道銀芒投入暗林，他心頭一顫，橫掠七尺，杜鵑卻不知乘勝追擊，西門狐眼角斜瞟，見到她的武功高強，更是暗暗心驚，心念一轉，厲聲道：「這位姑娘怎地不分善惡便胡亂出手，你可知道這姓展的做了些什麼事？」

　　杜鵑道：「我知道他絕不會做壞事的，你們再不住手，我就……我就……」她柔婉天真，實在說不出狠話來。

　　展夢白心頭一陣感激，天下人中，畢竟還有一人信任自己，李冠英睜目大喝道：「姓展的偷了我老婆，這還不算是壞事麼？」

　　杜鵑呆了一呆，道：「你妻子又不是死人，怎會被他偷跑！」

　　西門狐知道這少女還不懂這句市井粗話之意，掌中招式不停，口中道：「姓展的和李大哥的妻子通姦，這種人你還替他說話！」

　　這一下子杜鵑卻聽懂了，又自一呆，突地嬌喝道：「我不相信！」

　　西門狐冷笑道：「姓展的都承認了，你還不信？」

　　杜鵑嬌軀一顫，道：「展公子……」

　　西門狐道：「他若非做賊心虛，怎會和我們拼命！」

　　展夢白面色鐵青，緊咬牙關，也不顧對方招式，呼地一拳攻出，將西門狐打得震開，他自己肩骨，卻也被筆梢掃中。

　　杜鵑顫聲道：「展公子，你……你受傷了！」

　　展夢白怒道：「我是個萬惡之徒，你不要管我！」看也不看傷勢一眼，轉身狂奔，他胸中充滿自暴自棄的怒火，便是將天下的罪孽俱歸到他一身，他也再不願解釋。

　　杜鵑左右看了一眼，突地放足追了過去，哀呼道：「展公子……」

　　展夢白頭也不回，轉瞬間便已沒入暗林，他身上的傷痕雖不重，但心上的創痕卻已流出濃血，蒼天若有眼，怎會對他如此。

　　李冠英呆了一呆，大喝道：「淫徒！你敢跑！」

　　身形一展，正待追上，西門狐突地拉住了他的手臂，道：「李大哥你還要做什麼？」

　　李冠英怒道：「我若不將這淫徒碎屍萬段，再也難消心頭之恨！」

　　西門狐陰惻惻冷笑一聲，緩緩道：「你毋庸親手殺他，他反正再也活不過一個時辰了！」

　　李冠英一驚道：「什麼？」

　　西門狐緩緩舉起掌中的判官雙筆，雙筆之上俱都滿淬見血封喉的毒藥，獰笑道：「方才一筆著實掃在他肩骨之上，即使坐著不動，也不能夠多活片刻，何況他此刻竟狂奔起來，毒性一散，哼哼！」冷哼兩聲住口不語。

　　李冠英怔了半晌，仰天狂笑起來，西門狐冷冷道：「姦夫已死，那淫婦也不勞大哥你費心，多則一月，少則十日，小弟必將她的首級提來見你！」

　　李冠英道：「西門兄古道熱腸，急公好義，為了小弟的事，如此奔波勞苦，唉……小弟家門雖不幸，但能交得西門兄這樣的朋友，卻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西門狐哈哈笑道：「這算得什麼？來來！你我先去痛飲幾杯美酒，平一平李兄的怒火！」

　　山風過處，又自落下雨來，雨聲淒切，似乎也在為人間的卑鄙、不平之事悲泣……

　　※※※

　　杜漁翁身形有如輕煙般飛掠下來，心中頗覺自慰，暗忖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若非老夫，豈非便宜了那無恥的淫徒！哈哈，老夫十年積鬱，今日方覺稍快！」此老性如薑桂，老而彌辣，四十年前便已性情魯莽率直，名聞武林，四十年後，卻仍是如此。

　　他仰天長嘯一聲，腳步漸緩，突聽身側山腰的暗林處，有人喚道：「老前輩留步！」

　　杜漁翁雙眉微皺，身形一頓，只見一個面白無鬚，錦緞長衫的中年文士，手搖摺扇，緩步走了出來，躬步一揖，含笑道：「晚輩多年前便已看出前輩必非常人，今日終於證實了，晚輩的猜測不錯！」

　　杜漁翁微覺一愣，道：「原來是孫總鏢頭……」

　　孫玉佛道：「不敢！」

　　杜漁翁道：「天深風寒，孫總鏢頭怎會留在此處？」

　　孫玉佛目光一轉，笑道：「方才晚輩走鏢至此，宿於山下，無意中見到前輩上山，便恭候在此處，想不到果然見著了前輩。」

　　杜漁翁沉吟半晌，放聲笑道：「被你見著無妨，反正老夫今後也不想再隱藏行跡了。」

　　孫玉佛含笑道：「不敢請教前輩，看前輩的容貌身法，可是人稱輕功江湖第一，昔年獨誅『中條七惡』的……」

　　杜漁翁雙目一張，截口道：「你怎知道？」

　　孫玉佛微微一嘆，道：「晚輩今日雖然混跡江湖，但卻也是藍大先生的不屑弟子，見到老前輩你的輕功身法，怎會還有認不出前輩是誰的道理，便是恩師也常說起，當今武林中，老前輩的『破雲弩』身法，可稱一時無兩！」

　　杜漁翁哈哈笑道：「藍大先生真的如此說過麼？」笑聲一頓，道：「想不到你竟是『傲仙宮』的門下，唉……江湖多亂，群雄崛起，『傲仙宮』的弟子，竟也落入江湖，卻是老夫未曾想到的事。」

　　孫玉佛黯然一嘆，道：「江湖多亂，群魔亂舞，老前輩重入紅塵，再施降魔之力，當真是武林一大喜事。」

　　杜漁翁撚鬚笑道：「老夫重入江湖，武林中倒真可少去一些不平之事，方才我在此山山巔，便已為一人除去了一對姦夫淫婦……」

　　孫玉佛微笑接口道：「可是那『金面天王』之妻，與『筆上生花』西門狐這一雙男女麼？」

　　杜漁翁身軀一震，變色道：「你……說什麼？」

　　孫玉佛嘆道：「晚輩早已在暗中看到西門狐與那女子在暗中幽會，方才又見到李冠英將那女子逼上山去，而西門狐卻在暗中跟隨，想必這一段姦情已自敗露，晚輩本欲……」

　　話猶未了，杜漁翁已自狂呼一聲：「不好！」身形一轉，有如離弦之箭般掠上山去，微一起落，直穿十丈。

　　孫玉佛望著他的背影，面上突地泛起一絲冷笑，冷冷道：「西門狐呀西門狐，誰叫你來多事……」

　　※※※

　　黑暗的山峰上，忽又奔下一條人影，孫玉佛微微一驚，閃目望去，辨清了這條人影，便定身不動，那人影狂奔而來，見到了孫玉佛，突地嬌喚一聲，撲到他身上，髮髻凌亂，嬌喘不住，竟是「玉觀音」陳倩如。

　　孫玉佛輕輕一拂她的秀髮，陳倩如顫聲道：「你畢竟來了……」

　　孫玉佛嘆道：「我怎會不來，昨日秦瘦翁為你把過脈後，我便已看出李冠英神色不對，今日春雨連綿，他卻又要你陪他出遊莫干山，我便已知道事情有變，怎能不暗中跟來，我難道不關心你麼？」

　　他將陳倩如拉入了暗林，輕輕又道：「你沒有吃虧，我就放心了，可恨那西門狐，不知他跟在暗中幹的什麼事？」

　　陳倩如伏在他胸膛上，道：「世上再也沒有比他更不要臉的人了，他屢次三番地纏著我，我怎麼樣也不答應他，他一定懷恨在心……哼，瞧他那副樣子，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她一勾孫玉佛的脖子，膩聲道：「除了你之外，我什麼人都不要了。」

　　孫玉佛狠聲道：「好個西門狐，竟是個如此的匹夫。」語聲微頓，冷笑道：「只是你這隻狐狸，今日遇著我孫玉佛……嘿嘿，你縱有通天本事，我也要叫你死無葬身之所！」

　　陳倩如伏在他耳旁，輕輕道：「難道你已有什麼制他的法子麼？說給我聽聽，我也要知道！」

　　孫玉佛道：「方才我無意中遇著一個異人，就在他面前將罪孽全部推到西門狐身上，此人性如烈火，嫉惡如仇，江湖中的惡人遇著此人，十個有十個送命，此番西門狐撞在他手上，嘿嘿，定然也要嘗嘗他那無情鐵掌的滋味。」

　　陳倩如仰首道：「此人是誰？他相信你的話麼？」

　　孫玉佛道：「你可知道西溪上那老漁翁？」

　　陳倩如道：「難道他也算得上是個異人麼？我看他……」

　　孫玉佛冷笑道：「人人都看不出他，你可知道他就是武林『七大名人』中的『離弦箭』杜雲天麼？」

　　陳倩如嬌軀一震，失聲道：「有去無回離弦箭……就是他！」

　　孫玉佛道：「此人輕功之高，冠絕江湖，但這『有去無回離弦箭』七字，卻並非全是形容他的脾氣，一遇上事，便是刀山油鍋在他面前，他也絕不回頭，昔年『中條七惡』那般聲勢也被他一人殺得乾乾淨淨，到後來身負五處刀傷，還是將『中條七惡』中最後一人，『無腸君』金非震入中條山陰的萬丈絕崖之下，當真可以稱得上是義無反顧。」

　　陳倩如輕輕一嘆，道：「好狠心的人！」

　　孫玉佛冷笑道：「此人看來雖然心狠手辣，其實卻是面冷心熱，耳根尤軟，最易相信別人的話，此刻雖已年近古稀，但卻還是烈火般的脾氣，方才我在弓弦上輕輕一撥……嘿嘿，這枝箭便有去無回了。」

　　陳倩如嬌笑道：「世上的人，誰有你這樣聰明……」忽地一皺眉頭，接道：「但是……但是我……」

　　孫玉佛變色道：「難道你已在李冠英面前說出了我？」

　　陳倩如道：「唉，我死了也不會說你，你不知道我對你多好，但是……但是我說的並不是西門狐，我把事情，全部推到了那展化雨的兒子身上，我只想他已經走得不知所終，事情豈非死無對證，那知道……唉，他方才竟又突然出現了，好像就是那杜雲天推出來的。」

　　孫玉佛怔了一怔，想起那杜雲天方才的言語神情，暗道一聲：「不好！」一掌推開了陳倩如。

　　陳倩如「噗」地一聲跌在地上，惶聲道：「難道我說錯了麼？我……我全都是為了你呀，你……你……」眼波一轉，流下淚來。

　　孫玉佛頓足道：「我如此一來，反而等於救了展夢白，此人性情剛烈，終有一日會成為我孫玉佛心腹之患，唉，你……」

　　他輕輕扶起了陳倩如，嘆道：「不要哭，我也沒有怪你。」

　　陳倩如以手拭淚，破顏一笑，道：「你也不用著急，我看那離弦箭縱然趕上去，也來不及了，李冠英和西門狐兩人，只怕早已將展夢白殺死，何況我還知道西門狐筆尖之上，淬有劇毒，展夢白只要沾上一點，就無藥可救，倒是我……我該怎麼辦呢？他們若是找到了我……」

　　山雨又來，簌簌地落在她頭上，她語聲微頓，又自低泣起來。

　　孫玉佛仰首望天，喃喃道：「你該怎麼樣呢？」

　　一手輕撫著她的頭髮，突地反手一指，點在她「玉枕骨」裡，上升泥丸門戶，通達十二經絡的「腦戶」死穴之上，陳倩如哀呼一聲，倒退三步，道：「你……你……」雙目一突，翻身跌倒，她縱然死了，也無法相信她的情人會如此對她。

　　孫玉佛冷笑道：「你不要怪我，我若不殺你滅口，事情便總有揭穿的一日……」身形一轉，頭也不回地掠出林外。

　　山風颼颼，雨更大了，俱都落在陳倩如滿含驚懼憤怒的面目上。只聽她顫聲道：「展夢白……我……我不該害你……」聲音漸漸微弱，終於寂無聲息，只有雨點落在林梢，像是一聲聲哀愁的樂曲……

　　※※※

　　展夢白拼盡全力，冒雨狂奔，山路崎嶇，污泥積雨，濺得他滿身都是，他也不去管它，深山寂寂，夜雨淒淒，他也不去分辨道路，奔到後來，氣力不濟，他也不停住腳步，只覺全身火熱，連雨點打在身上都是熱的，回手一摸肩頭的傷痕，觸手之處，宛如烙鐵，卻又不覺疼痛。

　　他仰起頭來，接了幾口雨水吞下，心頭仍是燥熱不堪，只聽身後輕輕一嘆，道：「展公子……」

　　展夢白霍然轉身，杜鵑滿身濕透，水淋淋地站在他身後，垂首道：「展公子，你要去那裡？」

　　展夢白怒道：「我去那裡與你何干？」

　　轉過身去，繼續前行，只聽得杜鵑又道：「展公子，你受的傷不妨事麼？」

　　展夢白大聲道：「我死了也不用你們管！」他靴襪早已破爛不堪，此刻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雨水裡，不住吱吱作響。

　　杜鵑幽幽一嘆，道：「展公子，你為何不回家去，卻在這裡受苦，杭州城裡，有許多人都在……都在想你。」

　　展夢白冷「哼」一聲，閉口不答，走得更急，也不知走了多遠，只聽身後氣息微微，杜鵑還是跟在他身後，展夢白身上越熱，心頭越躁，回身大喝道：「你年紀輕輕的女孩子，深更半夜，一直跟在男人身後作什麼？」

　　杜鵑眼波一轉，滿含幽怨，強忍著眶中的淚珠，垂首道：「我……我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展夢白冷冷笑道：「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我是個淫賊，是個惡徒，再不回去，小心我將你吃了。」

　　轉身走了幾步，杜鵑卻仍然跟在他後頭，展夢白大喝一聲，轉過身子。一把抓住了杜鵑肩頭。

　　那知杜鵑「嚶嚀」一聲，竟然毫不掙扎，顫聲道：「展公子……」秋波抬處，突見展夢白面上肌肉扭曲，目光一片赤紅，她幼承家教，一眼望去，便知道這是中毒已深的症象，不禁大驚道：「毒……」

　　展夢白獰笑道：「毒！你現在才知道我是個惡毒之人麼？」

　　杜鵑心頭既驚且懼，又只覺有一陣陣難言的熱力，自展夢白掌上直傳到心底，一時間心頭鹿撞，砰砰作響道：「你……你……」她從小到大，那裡接觸過男人的身軀，此刻口乾舌燥，竟說不出話來。

　　展夢白只見她眼波蕩漾，嬌軀顫抖，心頭也不覺一蕩，雙掌漸鬆，漸漸要將她攬在懷裡，但心念轉處，突又想起自己種種遭遇，一種悲憤之氣，直衝心頭，大喝道：「去！」一掌將杜鵑推到地上，轉身大步奔去。

　　杜鵑呆了一呆，一躍而起，高呼道：「展公子，你不能再動了，你……你已經中了毒了。」

　　展夢白頭也不回，杜鵑情急之下，縱身一躍，握住了展夢白的肩頭，展夢白大喝道：「放手！」

　　杜鵑哀呼道：「展公子，求求你，不要這樣，讓我看看你的傷勢……」

　　展夢白怒道：「我偏要這樣！」全力一掙，竟然沒有掙脫，但是他此刻毒性已發，只覺全身火熱欲裂，厲吼一聲，滾到地上，要知凡人毒發之際，俱都力大無窮，杜鵑雖有武力，也把持不住，兩人竟一齊滾到地上，她越用力氣，展夢白掙扎越劇，兩人氣息喘喘，在泥水中打起滾來。

　　杜鵑不住顫聲哀求，但展夢白卻已聽不見了。

　　※※※

　　杜雲天一聽孫玉佛的話，知道自己冤枉了好人，情急之下，狂奔上山，此老性情義烈，不住狠聲自語：「他若是含冤死了，豈非全是我的過錯，我還有什麼面目再見天下武林同道，我還有什麼面目再見他爹爹於九泉之下！……」見到陳倩如狂奔下山，他也未管。

　　剎那間奔上山巔，山巔卻已空無人跡，他見到沒有展夢白的屍身，稍稍放下些心事，腳步不停，滿山搜尋了過去。

　　他身法之快，當真是無與倫比，片刻間已幾將滿山搜尋殆遍，卻仍未尋著展夢白的行跡。

　　他更是著急，稍住身形，突聽風雨聲，傳來一陣哀呼道：「展公子，求求你，不要這樣……」

　　語聲嬌柔，赫然竟是她愛女的聲音，又聽得展夢白道：「我偏要這樣！」接著便是一陣掙扎之聲，以及他愛女的顫聲呼喚。

　　剎那間杜雲天怒火上湧，氣胸欲裂，大罵道：「展夢白呀展夢白，我只當冤枉了你，卻不知你果然是個萬惡的淫徒！」身形一展，發狂似地飛掠而去，夜色淒迷中，前面果有兩條人影，在泥地裡掙扎著。

　　杜雲天目眥欲裂，一掠而前，厲喝道：「淫賊！」看準了展夢白，一把抓將下去，反手一擊，將展夢白拋開一丈。

　　杜鵑翻身掠起，滿身污泥，目光驚惶，杜雲天見她如此模樣，滿心痛惜一把將他愛女攬在懷裡，道：「鵑兒，莫怕，爹爹來了……」

　　杜鵑急怒驚惶，頓足道：「爹爹，你……你放開……」

　　杜雲天道：「鵑兒，定下神來，你受了什麼委屈，快告訴爹爹，待爹爹將那萬惡的淫賊，碎屍萬段！」

　　杜鵑掙扎不脫，情急之下，大叫道：「爹爹，你錯了，你錯了，你們都錯了，展公子，他……他是個好人！」

　　杜雲天微微一愕，鬆開手掌，茫然道：「爹爹那裡錯了？」

　　杜鵑卻已撲到展夢白的身前，只見他牙關緊咬，面如白紙，早已昏厥過去，杜雲天頓足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杜鵑掩面痛哭，將經過情形俱都說了，又自痛哭道：「展公子，是我害了你……」

　　杜雲天木立當地，再也動彈不得，心裡卻不知是何滋味，他只當展夢白在對他愛女施以非禮，那知真實情況卻非如此，他有心救人，那知卻使得展夢白冤上加冤，他手掌緊握鬍鬚，竟將鬍鬚根根扯落。

　　杜鵑哀泣道：「爹爹，怎麼辦呢？難道……難道就眼看他如此死去麼？他如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杜雲天緩緩俯下身去，一把展夢白脈門，只覺他脈息微弱，實已奄奄一息，要知展夢白連日饑苦勞累，加上身中劇毒，那還當得起杜雲天盛怒之下的一擊，杜雲天雖通醫理，但此刻亦是回天乏術。

　　杜鵑顫聲道：「他……他還有救麼？」

　　杜雲天乾「咳」一聲，道：「只……怕……」雙眼之中，老淚縱橫，其心之中，其痛如絞。

　　杜鵑一看她爹爹的面色，哇地一聲，痛哭著撲到展夢白身上。杜雲天雙拳緊握，指甲都已陷入肉裡，仰天悲嘶道：「杜雲天呀杜雲天，你該如何是好？」雙手一張，掌心鮮血，滴滴流落。

　　只聽杜鵑哭聲漸微，突地將展夢白輕輕扶了起來，倚在自己懷裡，輕撫著他的頭髮，道：「你知道麼？我小時看你站在船頭，走來走去，河上的風，吹著你的衣服，我從小就愛上了你……」

　　杜雲天心頭一震，只見他愛女面上，突地變成痴痴呆呆，眼淚也不流了，大駭道：「鵑兒……」

　　杜鵑輕輕撫摸著展夢白的頭髮，輕輕道：「你累了，快睡吧！明天早上。我煮蛋給你吃，躺在我懷裡睡，絕對沒有人敢再欺負你……」

　　杜雲天駭然道：「鵑兒，你怎地了？」

　　杜鵑痴痴一笑，道：「爹爹，你可不能再打他了，他已經是你的女婿了……」一把抱起了展夢白，走向道旁的暗林。

　　杜雲天方待一步追去，杜鵑突然回身道：「爹爹，你不要跟來，我們的洞房花燭夜，難道你也要站在旁邊麼？」

　　杜雲天流淚道：「鵑兒……」

　　又往前踏了一步，杜鵑霍然自懷中抽出一把匕首，大聲道：「爹爹你要是跟過來，我就立刻自刎在你面前！」杜雲天呆了一呆，只見一陣氣血上湧，一口痰哽在喉間，竟再也吐不出來，悶哼一聲，噗地翻身跌倒。

　　※※※

　　杜鵑懷抱著展夢白，走入了暗林深處，將展夢白輕輕放下，折了許多樹枝，蓋到展夢白身上，道：「乖乖睡在這裡，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了……」突覺脅下一麻，再也動彈不得。

　　只見一個枯瘦矮小，銳目尖腮的老人，走到展夢白身側，陰惻惻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個人得了秦老兒的布旗秘笈，不知好生去練，卻鬼使神差地跑到這裡，送到老夫手上。」

　　一個面色蒼白鷹鼻銳目的碧衣少年，隨後而來，哈哈笑道：「這是蒼天有眼，定教孩兒接掌『布旗』門戶。」目光灼灼，直在杜鵑身上打轉，要知杜鵑渾身水濕，豐滿的身體，盡都暴露在雨中。

　　這兩人正是方辛、方逸父子，從店中伙計口裡，知道秦無篆與三夫人已死，便一直搜尋展夢白下落，這日自秦無篆墳前一直搜尋上山，聽到暗林中的人聲，便循聲而來，此刻自是喜出望外。

　　方辛一把抓起展夢白，在他身上搜了一遍，變色道：「白布旗與秦老兒的武功秘笈，俱都不在。」

　　方逸嘻嘻笑道：「只怕在這女子身上，待孩兒搜上一搜！」抬起杜鵑的身子，胡亂摸了一遍。

　　方辛冷冷道：「放手！」一掌震開了杜鵑的穴道，厲聲道：「展夢白身上的東西，可是被你取去了麼？」

　　杜鵑也不知驚駭，痴痴笑道：「什麼東西？我們洞房花燭夜，你要來吃喜酒麼？只可惜這裡沒有！」

　　方辛目光凝注半晌，失望地嘆道：「這女子是個白痴！」

　　方逸笑道：「既是白痴，就給孩兒快活快活的了！」一隻手又摸到杜鵑身上，方辛突地反手一掌，劈開了方逸的手腕，方逸一躍而起，大聲叫道：「難道你也看上了這個女子麼？」咬牙切齒地望著他父親，再也沒有方才的溫馴之態。

　　方辛似已看煩了他兒子的神情，冷冷道：「你要快活，時候盡多，此刻先設法問出白布旗來才是。」

　　方逸道：「這個已經死了，這女子又是個白痴，去問誰去？」

　　方辛一探展夢白胸脈，冷冷道：「誰說他死了！這廝中了劇毒，又受了內傷，若非遇著老夫，才是真地死定了。」自懷中取出一方碧玉盒子，盒蓋一掀，便有一陣清香撲鼻而來。

　　方逸面色一變，大喝道：「你要將雪蓮救他？」

　　方辛道：「正是！」

　　方逸厲聲道：「這雪蓮費了千方百計，才自『大內』中偷出，要用來以防萬一身中『情人箭』時保命之用，如今卻要它來救這個匹夫！」張牙舞爪，暴跳如雷，夜雨中望來，有如厲鬼一般。

　　方辛頭也不回，冷冷道：「你想做『布旗門』的掌門人麼？」

　　方逸道：「當然……」

　　方辛冷笑道：「除了將他救醒之後，再查問白布旗的下落，你難道還有什麼別的法子不成？」

　　方逸呆了一呆，哈哈笑道：「是極是極，趕快將這雪蓮餵他，還是爹爹對，孩兒錯了！」一面媚笑，立時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

　　杜鵑睜大眼睛，望著這父子兩人，突地雙手一張，擋在展夢白身前，大聲道：「這是我丈夫，他睡著了，你們不要吵醒他！」

　　方辛面沉如水，手掌一伸，點向她「將台」大穴。

　　那知杜鵑雖因刺激太深，神智痴迷，武功卻半點未失，手腕一轉，五指尖尖，直拂方辛脈門。

　　這一招她貼身而發，招式卻快如閃電，部位更是極為精妙，正是「離弦箭」杜雲天武功中的精華。

　　方辛自是識貨，手掌一縮，急退一步，變色道：「這女子大有來歷，說不定是什麼高人之後。」

　　杜鵑道：「我是杜雲天的女兒，他是杜雲天的女婿，誰敢欺負我們，我爹爹就要來了。」

　　方氏父子齊地身子一震，脫口驚道：「離弦箭！」轉目四望，不見人影，方自定下心來。

　　方辛心念一轉，附在他兒子耳邊，道：「合當我父子兩人走運，教你遇著這女子……」

　　語聲微頓，滿面笑容地轉向杜鵑道：「你丈夫已經死了，你知道麼？」

　　杜鵑呆了一呆，迷迷糊糊地想起展夢白的確是死了，低聲道：「他死了麼？他死了……」掩面痛哭起來。

　　方辛道：「你不要哭，他雖死了，我也救得活他。」

　　杜鵑秀目一張，道：「真的麼？」

　　方辛詭笑道：「自是真的，但我將他救活之後，你卻不能再跟他在一起，要嫁給我兒子。」

　　杜鵑想了半天，破涕為笑，點頭道：「好好，你救活他，我就嫁給你兒子……嫁給你也可以。」

　　她心中痴痴迷迷，此刻只想到將展夢白救活，別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方辛大喜道：「一言為定，不得反悔！」

　　杜鵑道：「好！」

　　方辛伸出手來，杜鵑「吧」地在他手上重重拍了一掌，方辛手上雖痛，心裡卻甚是歡喜。

　　方逸雙眉一揚，大聲道：「這女子是個白痴，要我快活快活可以，怎能做我的妻子？不行不行……」

　　話聲未了，方辛突地反手一掌，將他打了個觔斗。

　　方逸手撫面頰，大怒道：「你要娶她就娶她好了，我是萬萬不要的，你要逼我，我就……」

　　方辛冷冷道：「你若是接掌了『布旗門』的門戶，再娶了『離弦箭』的女兒，江湖上還有誰敢惹你？」

　　方逸呆了一呆，道：「這個……」

　　方辛道：「到那時對她厭了，自管另去找些女人快活，又有誰來管你？又有誰管得著你？」

　　方逸大喜笑道：「是極是極，又是爹爹對，孩兒錯了。」笑哈哈地伸出手掌，向杜鵑摸去，道：「娘子……」

　　方辛面色一沉，道：「但此刻你卻不能動她。」

　　方逸道：「怎地？」

　　方辛道：「看來她與姓展的關係非比尋常，姓展的醒來後，若是見她被侮，怎肯說了機密？」

　　他語聲微頓，冷笑接道：「但等到那姓展的說出布旗秘笈的下落來……嘿嘿！」橫掌向下一切，接道：「那時她就是你的了。」

　　突聽林梢一響，方辛只當是杜雲天來了，變色道：「快走！」

　　杜鵑道：「我丈夫不要你們抱！」輕輕抱起展夢白，方氏父子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將她半扶半抱地架了下山去。

　　※※※

　　第二日黃昏時分，便已到了吳興，吳興城鎮雖不甚大，但江南風物，終是繁華，黃昏時萬家燈火初起，街市上人群熙來攘往，見了他幾人的行色，俱在暗中稱奇，方辛知道這一行人必定會引起注意。不等店家開口，先拿出大把銀子，財帛動心，那店家自不再問他們的來歷。

　　道路之上，方辛已將雪蓮強餵展夢白服下，此物雖是神品，但展夢白氣血兩虧，中毒又深，吐了幾次，人卻仍是昏迷不醒，他多日未食煙火，所吐之物，多是綠水，到後來顏色漸淡，終於無物可吐，肩上傷處，紅腫卻漸漸消退，方辛撫掌道：「好了好了……」

　　方逸往來蹀踱，只見燈火下杜鵑秋波盈盈，肌膚如雪，他心裡當真是其癢難抓，聞了大喜道：「好了麼？」

　　方辛道：「不出一個時辰，便可醒來。」

　　方逸一把抓起杜鵑的手腕，放到鼻子上深深一聞，笑道：「再過一個時辰，娘子你便是我的人了。」

　　杜鵑目光痴痴地望著展夢白，那隻手深像不是她的，方逸說的話她更是全未聽到，突地手掌一縮，嚶嚶笑道：「好癢。」

　　方逸心動神搖，咯咯笑道：「癢麼？癢麼！我就要你癢……」雙肩一張，竟要撲抱上去。

　　杜鵑笑道：「真討厭死了！」目光仍望著展夢白，隨手揮出一掌，這一掌雖是隨意揮出，但卻隱含真力。

　　方逸早已心旌搖盪，不能自主，幾曾防得她突地劈出一掌，只聽道「砰」地一聲，竟被她一掌擊在胸膛上，大響一聲，跌倒牆角，方辛驚怒之下，霍地長身而起，厲叱道：「你怎能打他，難道你不怕我再將你丈夫弄死？」

　　杜鵑秋波一轉，痴痴笑道：「我打傷他了麼？呀！對不起，對不起。」取出一方絲帕，輕輕遞了過去。

　　方逸方自一抹嘴角血痕，大怒而起，見到她這等神情，空有滿腔怒氣，竟發作不出，杜鵑道：「拿去呀！」方逸不由自主地伸手接過，擦起嘴角血絲，那絲帕早被污泥所染，又穢又臭，他卻擦得甚是起勁。

　　杜鵑「噗嗤」一笑，她本來姿容絕色，心裡雖然痴了，但卻絲毫不減其美，這一笑更是百媚橫生，方逸色與魂受，竟被她美色所迷，直擦得嘴角發紅，那絲帕仍自不肯放下，目光更是瞬也不瞬。

　　方辛冷「哼」一聲，道：「擦夠了麼？」

　　方逸只如未聞，突地大喝一聲，道：「我等不及了。」攔腰一把，將杜鵑抱了起來，衝出門去。

　　方辛雙眉一皺，他雖然狠辣兇狡，但對兒子卻是毫無辦法，暗嘆一聲，訥訥道：「孽障，孽障……」

第六章　粉侯風流

　　只聽展夢白呻吟一聲，張開眼來，四望一眼，駭然要掙扎起來，方辛輕輕一按他身子，假笑道：「你毒深傷重，才被老夫以稀世雪蓮救醒，此刻毒雖已散，但內傷卻仍未好，萬萬動彈不得。」

　　展夢白一覺醒來，宛如隔世，此刻更是滿心驚疑，愕然道：「你……你救了我……」此人竟會救他，實是令人難信。

　　方辛道：「若非老夫救你，你此刻早已命歸黃泉了。」

　　展夢白呆了一呆，暈迷前的情事，一時俱都想起，心裡又是驚奇，又是感激，忖道：「這方辛行事雖不正，但見人危難，便伸手相助，真比那些自命俠義，不分皂白之人好得多了。」只是他生性耿直，心中雖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感激客氣的話卻終是說不出來。

　　方辛是何等人物，早已看出他生性，乾笑道：「你此刻還是先靜息一下，待體力稍復，老夫再與你暢談。」

　　展夢白心裡更是感激，只覺這方辛的確是個好人，方辛一心要博他好感，又端來一盞參湯，給他喝了，心裡卻在著急，只望他兒子此刻不要抱著杜鵑回來，卻又希望他兒子快些回來，不要出了事故。

　　他正自心中忐忑，滿腹鬼胎，突聽「嗖」地一聲，一條人影，自簷頂直落下來，白鬚白髮，面目森寒，手裡倒提著一人的背脊，赫然竟是杜雲天，方辛一見此人，心膽皆裂，噗地坐在椅上。

　　原來方逸色慾衝心，一把將杜鵑抱起，他生怕爹爹又來阻礙，竟想將杜鵑抱得遠遠地成其好事。

　　杜雲天急怒攻心，暈倒之後醒來，已尋不著他愛女的蹤影，惶急之下，飛掠下山，一路上探問行人，幸好方辛一行人太過令人觸目，杜雲天不消問得三兩句，已探知他們的行跡，雖未想出方辛父子是誰，但斷定其中必有他愛女無疑，當下一路趕到吳興，夜已深了。

　　吳興夜市已歇，杜雲天找不著查問之人，自是束手無策，只得暗中搜尋客棧，搜到這一家時，突見一條人影穿房越脊，直奔而去，他只當是夜行人半夜作案，還在猶疑是否該追蹤而去。

　　就在此刻，杜鵑本覺有趣，突地想起了展夢白，尖聲道：「放我下去，我要去看我丈夫！」杜雲天一聽之下，飛掠而去，方逸只覺一條人影閃電般飛來，還未看清面目，已被他夾頸一把制住，再也動彈不得，杜鵑卻又痴痴地笑了起來。

　　※※※

　　杜雲天見到他愛女如此模樣，心裡急痛交集，杜鵑道：「他又活了！」

　　跳躍著奔回客房，杜雲天一見房中燈火，嗖地一聲掠下，目光一掃方辛面目，大怒道：「原來是你！」舉手一拋，將方逸擲在牆角。

　　方辛乾笑一聲，諂媚道：「多日不見，想不到杜大俠風采依舊。」

　　方逸掙扎著爬起，大聲道：「你怎地如此欺人，是你女兒自願嫁給我的，你多事作甚？」

　　杜雲天厲叱一聲：「住口！」

　　方辛嘿嘿笑道：「犬子無知，杜大俠千祈見諒，但小犬所說的話，卻是千真萬確之事，不信一問你女兒便知。」

　　杜鵑已悄悄走了進來，走到展夢白床前，杜雲天目光一掃，厲聲道：「真的麼？」

　　杜鵑隨口道：「真的。」手掌輕輕撫向展夢白。

　　杜雲天本自一呆，突地見到臥在床上之人竟是展夢白，不禁更是驚奇，大喜之下，脫口道：「你沒有死！」

　　展夢白冷冷一笑，奮起一掌，將杜鵑手掌打了開去，厲聲道：「不勞杜大俠父女關心，在下死不了的！」

　　杜雲天滿心欣喜，也不願再嚴究方氏父子，橫目瞪了方辛一眼，輕叱道：「今日饒你一次。」舉步走到展夢白床邊。

　　杜雲天歉然一笑，道：「先前老夫一時不察，錯怪賢弟你了……」

　　展夢白嘿嘿冷笑道：「不敢當不敢當，我這淫賊，怎配被杜大俠稱為賢弟，杜大俠你饒了我吧！」

　　杜雲天面頰一紅，低聲道：「賢弟你千祈要隨我回去，待我以內力為賢弟打通經脈，聊為贖罪。」

　　展夢白道：「展某縱然膽大包天，也不敢隨杜大俠回去的……」他屢遭冤屈，九死一生，此刻雖是滿腔悲憤，但十分尖刻的話，他還是說不出口，喘息了半晌，抬手道：「請請，在下萬萬不敢勞動大駕。」

　　他若是大罵一陣，杜雲天自覺好受一些，他如此說話，杜雲天卻是難受已極，訥訥道：「難道賢弟就不肯……」

　　展夢白轉首道：「方前輩，這屋子可是你租的麼？」

　　方辛目光一轉，道：「不錯！」

　　展夢白道：「如此粗陋的屋子，你怎敢屈留杜大俠的俠駕，還不快將杜大俠恭送出去，小心被杜大俠一掌打得吐血。」

　　方辛咯咯乾笑一聲，恭身向杜雲天一禮，道：「展老弟傷毒未癒，不宜激怒，杜大俠若是不想展老弟傷發而死，就請……」哈哈一笑，住口不語。

　　杜雲天愣在當地，面上陣青陣白，他稱雄一世，幾曾被人如此對待，黯然一嘆，道：「鵑兒，走吧！」

　　杜鵑搖了搖頭，痴笑著道：「我不走，這人把我丈夫救活了，我答應要嫁他兒子的。」

　　展夢白方自心中一動，杜雲天卻已厲聲喝道：「什麼？你要嫁給他？」目光炯炯，凜然望向方逸。

　　方辛只見他目光滿含殺機，心頭一寒，惶聲乾笑道：「那不過是一時說笑的，你女兒天仙般人物，犬子怎高攀得上？」

　　方逸心裡雖然不服，但見了杜雲天的神情，也嚇得再也不敢抬頭。

　　杜雲天哼了一聲，一把抓起杜鵑的手腕，轉身就走，杜鵑哀聲道：「我不走，我不走……」但也不敢掙扎。

　　※※※

　　展夢白目送他父女倆人身影消失，心中不禁暗嘆一聲，方逸卻跺腳大罵道：「老怪物，老不死……」

　　方辛道：「莫待這父女倆再來惹厭，我們還是遷地為良的好？」輕輕抱起展夢白，推窗而出，展夢白只當他要換家客棧，那知方辛竟乘夜出了吳興城，展夢白此刻對方辛已甚是感激，也未出口詢問。

　　到了城外，繁星點點，夜色甚是清朗，方辛尋了個柳林，將展夢白放到樹下，展夢白見他一路抱著自己，似乎十分勞累，不禁感嘆道：「前輩如此對我，在下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方辛哈哈一笑，道：「你如要報答於我，倒真方便得很。」展夢白怔了一怔，方辛又自笑道：「我救你一命，的確花了不少心力，將冒死得來的稀世雪蓮，都給你服下了，也不望你對我怎樣，只望你將從秦無篆那裡得來的布旗秘笈，拿來給我，此物本非你所有，你用它來換性命，總是值得的吧？」

　　展夢白心頭一動，恍然忖道：「原來他父子救我，為的只是此事而已。」

　　心念一轉，又不禁暗中自責：「無論怎樣，我性命總是他救活的，我怎能如此想法，只是……秦老前輩臨死之際再三託付於我，我又怎能將之胡亂送給他生前最痛惡之人……」

　　他心中正在猶疑不定，方逸已自跳起腳來，厲聲罵道：「好個忘恩負義的奴才，沒有我們，你小命早已沒有了，如今叫你拿樣東西出來，你卻推三阻四，再不答應，少爺我將你褲子脫下……」下面的話，簡直罵得令人難以入耳。

　　展夢白雙眉一軒，大怒道：「你兩人救命之恩，我自當還報，但要我將秦老前輩的遺物，交給你這樣的人，卻是萬萬不能。」

　　方逸跳足道：「不能，你敢說不能，我將你宰了，我……」世上所有惡毒的話，剎那間都被他罵了出來。

　　展夢白面色森寒，冷冷道：「展某受你救命之恩，你叫我赴湯蹈火都行，但你若叫我獻出布旗……」

　　方逸霍地自靴中拔出一柄解腕尖刀，刀光霍霍，直刺而下，刀尖點到展夢白咽喉之上，厲聲道：「我宰了你！」

　　展夢白面色不變，道：「請！」

　　方逸道：「你真的不肯？」刀尖一挺，展夢白咽頭鮮血汩然而出。

　　展夢白道：「要殺便殺，多說亦無用處。」

　　方逸厲喝一聲，刀鋒直落，在展夢白前胸劃了一道血口，展夢白面色木然，連眼皮都未眨動一下。

　　方辛心念轉動，突地一掌擊飛了方逸掌中的尖刀，方逸怒道：「你……」

　　方辛一掌將他推開一丈，跌到一株柳樹之後，口中厲喝道：「畜生！」又是一掌擊去，但右掌方動，左掌已出，雙掌相擊，「啪」地一聲，這一掌他卻是打在自己的掌上，只不過讓展夢白聽聽聲音而已。

　　方逸一呆，方辛道：「蠢才，此人性情剛烈，寧折不彎，你便是打殺他，他也不會說出的。」

　　方逸道：「那麼？」

　　方辛抬手堵起了他的嘴巴，輕聲道：「大凡性情剛烈之人，心腸定必極軟，我們只要好生騙他，遲早總有一日騙出來的，他此刻毒性雖解，但卻已被我暗中閉住了他血氣交流之處，若不解開，他氣力再也不會恢復，四肢軟如嬰兒，難道還逃得脫我手掌麼？」

　　方逸展顏一笑，方辛道：「只是你以後卻要裝得和善些……快些喊痛！」

　　雙掌一拍，左打右，右打左地又打了幾掌，口中喃喃道：「畜生，畜生……」走到展夢白面前，長身一揖，道：「犬子無知，冒犯了兄台，但望兄台你千萬不要記在心上，布旗的話，再也休提，只等兄台氣力恢復，兄台如有公幹，便請自去，此刻方某卻是仍不放心的。」

　　展夢白又不禁為之怔住了，他雖然天資絕頂，但到底只是個初入江湖的公子哥兒，那裡知道人情之險詐，聽了這番言語，心裡反倒頗為不安，訥訥道：「前輩救命之恩，在下本該……」

　　方辛哈哈笑道：「施恩望報，豈是我輩本色，此話兄台再也休提，尋個安靜之地好生休息才是真的。」

　　方逸摸著臉出來，居然也向展夢白賠話，展夢白胸襟坦蕩，一笑置之，方辛為展夢白胸前的刀創敷上傷藥，道：「在下江陰有個朋友，莊院甚是安靜，兄台療傷最好。」展夢白實是四肢無法動彈，他自不知是方辛暗中施的手腳，心中只有感激，當下唯唯應了，三人一齊上道。

　　一路上方逸果似性情大變，和言悅色，一如君子，父子兩人將展夢白侍候得無微不至，又叫了一輛大車，讓展夢白舒舒服服地臥在車裡，展夢白氣力一直不能恢復，心裡雖然奇怪，卻在暗中忖道：「我傷毒竟如此之重，直到今日猶不能痊癒，若非他父子兩人，我當真不知如何是好。」

　　見到方逸日漸循良，他心裡不覺又甚是活動：「其實這少年也並非大惡人，我再看他一些時日，若是他真的學好，我便將布旗秘笈傳他又有何妨。」

　　方辛察言觀色，心頭暗喜，暗地教他兒子：「你切莫露出狐狸尾巴，再忍些日子，等他將旗書獻出，為父再將他碎屍萬段，替你出氣。」方逸咕咕囔囔地答應了，風度果然更好，行行重行行，展夢白已落入他父子的圈套。

　　※※※

　　他父子兩人怕見江湖人物，也是一直坐在車裡，這一日到了無錫，地頭已近，展夢白從車窗中望去，只見市面繁華，人物風流，斜陽紅袖，煙花楊柳，果然不愧是江南名城，春風和煦，似已將江湖間的殺氣吹得乾乾淨淨，偶然有三五個佩劍少年漫步街頭，面上卻也是一團和氣。

　　三人尋了處較為清靜的酒樓坐下，展夢白已喝上幾杯，望著窗外的濃春景色，胸懷不禁一暢，方氏父子頻頻勸飲，只望將展夢白灌醉了，騙他說出布旗秘笈的下落。那知展夢白年紀雖輕，卻是海量，三五斤黃酒下去，猶自面不改色，方逸卻已先醉了，以筷擊杯，大唱道：「十七八歲的小奴家，日日夜夜想婆家，有一天在路上遇見了咱家，咱一把把她抱回了家……」詞鄙歌粗，四座嘩然。

　　方辛雙眉一皺，沉聲道：「你醉了，不要唱了。」

　　方逸哈哈笑道：「怎地，難道我唱得不好？」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大喝道：「誰說我唱得不好……」突地反身一把將鄰桌的一個酒客當胸抓了起來。道：「你說我唱得好不好？」

　　那酒客見他窮兇極惡，早已嚇得臉色發白，連聲道：「好好，好極了。」

　　方逸哈哈一笑，一把將他按在椅上。

　　突聽一陣簫聲自樓下嬝嬝傳上，一個十一二歲的垂髫女孩，牽著一個盲目老人的衣角走了上來。

　　這女孩伶仃瘦小，面色蠟黃，走上樓梯，便不住輕輕咳嗽，那老人鶉衣亂髮，面目憔悴，亦是久病初癒的模樣，但簫聲吹得甚是悠揚悅耳，老人走上樓梯，喘了口氣，道：「伶伶，給爺台們消遣一段。」

　　垂髫女孩伶伶手按衣角，福了一福，輕輕道：「唱得不好，請爺台們原諒，唱得好就請爺台們賞咱們祖孫兩個飯錢。」語聲柔弱，楚楚可憐，展夢白心裡大是惻然，只聽她啟口唱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

　　方逸突地伸手一拍桌子，大喝道：「不好，唱得不好，待大爺教教你！……」伶伶歌聲一住，面色慘變，方逸一步竄了過去，劈手就要去奪盲目老人手中的竹簫，酒客們見到這種場面，有的人心中不忍，有的人大為氣憤，有幾個卻早已悄悄溜下樓了。

　　展夢白變色道：「方兄住手！」

　　方逸轉頭大罵道：「你是什麼東西，你管得著我！」手掌仍舊抓去，那知他明明看得很準，這一抓卻抓了個空。

　　方辛急怒之下，罵道：「畜生！還不回來。」

　　方逸只如未聞，大喝道：「老頭子，快拿來……」語聲未了，突地翻身跌倒地上，竟再動彈不得。

　　那盲目老人面色木然，緩緩道：「這位爺台醉了，伶伶，我們走！」腳步蹣跚，便將下樓。

　　方辛面色一變，肩頭一聳，凌空躍到他面前，冷冷笑道：「老丈好高的手法，犬子無知，竟未看出老丈是個高人。」

　　盲目老人木然道：「你說什麼？」

　　方辛嘿嘿一笑，展夢白已自掙扎著走來，道：「方才敝友無知冒犯。在下這裡向老丈賠罪。」

　　盲目老人道：「你說什麼？」面色仍然冰冰冷冷。

　　方辛見到他這種面色，心頭不覺一寒，轉頭一看，只見方逸僵木如死，雙睛怒凸，詳細查看一遍，竟不知是被什麼手法點中的穴道。以他的武功經歷，竟解之不開，心頭不覺駭然，轉身而起，訥訥道：「老丈……」

　　突地又聽樓梯一陣小響，一條錦衣高大的漢子，快步奔了上來，展夢白、方辛一看此人，心頭齊地一驚。

　　這錦衣漢子見了方、展兩人，神色卻突地一喜，微一抱拳，道：「方巨木敬問宮老前輩大安！」

　　展夢白心頭大奇，忖道：「方巨木怎地喚我宮老前輩？」只見那盲目的老人冰冷的面色突然一變，這才知道方巨木眼睛雖望著自己，其實卻是向這老人說話，只因這老人是個瞎子，是以方巨木目光便不用望著他。

　　只見盲目老人變色道：「你是誰？誰是宮老前輩？」

　　方巨木微微一笑，道：「前輩自不認得小人，小人只是代我家主人，恭請宮老前輩到城外一敘。」

　　盲目老人厲聲道：「誰是你的主人？」

　　方巨木道：「我家主人只令小人轉告宮老前輩，說二十年前塞外飛騎的故人，渴思再見宮老前輩一面。」

　　盲目老人身子陡然一震，呆呆地愕了半晌，緩緩道：「在那裡？」

　　方巨木道：「小人這就恭迎前輩前去。」

　　盲目老人抬起手掌，輕輕撫摸著他身旁垂髫女孩的頭髮，沉聲道：「伶伶，去解開那輕薄少年的穴道。」

　　伶伶垂首應了一聲，回身在方逸身上拍了一掌，方逸「咳」地吐出一口濃痰，翻身站起，木立當地，酒瘋再也發作不出，方辛狠狠瞪了他一眼，卻附在方巨木的耳邊，輕輕道：「四弟，此人……」

　　方巨木搖手示意，教他住口，卻向展夢白含笑道：「展公子怎地與我三哥一路，蕭三夫人那裡去了？」

　　展夢白黯然一嘆，還未答話，突聽盲目老人道：「走！」當先下了樓梯，他雙目雖盲，腳步卻甚是輕盈，已不復再是先前的龍鍾老態。

　　方辛雙眉一皺，輕輕問道：「此人是誰？我怎地一時想不起來了。」

　　方巨木一字一字地緩緩道：「此人便是宮錦弼！」

　　※※※

　　方辛失色道：「此人便是昔年人稱『貌如子都心如鋼』的『千鋒劍』宮錦弼麼，怎地變成了這般模樣？」

　　展夢白亦自大奇：「素來極少在武林中露面的『七大名人』，今日居然又讓我見著一個。」

　　只聽方巨木匆匆道：「人老了，模樣自然變了，他已下樓，我們還不快走！」

　　方辛沉吟道：「我們也要一起去麼？」

　　方巨木道：「你放心，主公怎會出谷，我不過只是代二駙馬假借主公之名，將宮錦弼騙去而已，你自然去得？」

　　方辛道：「展公子意下如何？」

　　展夢白滿心好奇，實在想看看他們口中的「主公」，「駙馬」是何模樣？何況這些人又俱都與他母親有著極深的淵源，自然應了，當下四人一起下樓，只見宮錦弼仰天負手，立在路旁，月色星光中，果然依稀還可看出三兩分昔日的風采，那女孩一雙大眼睛轉來轉去，看到展夢白，垂首輕輕一笑。

　　方巨木呼哨一聲，街頭突地車聲大震，車轔馬嘶聲中，一輛八馬並駕的馬車，急地奔馳而來。

　　展夢白只見車馬俱非凡物，彷彿王侯所乘，心中不覺更是驚異，眾人上了馬車，宮錦弼遠遠依在角落裡，神情傲岸，顯見是不屑與別人為伍，方逸欺他眼瞎，不住惡眼相加，展夢白暗忖道：「此人實已不可救藥，我險些就看錯了他。」方辛見到展夢白望著他兒子的神色，嘴角隱隱泛出一絲冷笑。

　　※※※

　　那八匹馬不但毛色如一，而且腳步絲毫不亂，八匹馬同時舉步，同時落步，四匹在前，四匹在後，遇著轉角時，內側的馬腳步驟小，外側的馬腳步變大，銀鬃飛揚，在月色下閃閃發光，便是受過嚴格訓練的軍伍，步伐也無這般整齊，這般壯觀，一路馳過，路人盡皆側目。

　　展夢白等坐在馬車裡，有如端坐在房中一般安穩，片刻間馬車便已出城，道旁楊柳，看來宛如被狂風吹倒，一根根倒在他身旁。

　　奔馳半晌，前面隱見山巒起伏，馬鞭呼哨，健馬長嘶，方巨木展顏一笑，道：「到了！」

　　下車一望，只見山坳中一座寺觀，高聳飛簷，氣象頗宏，但寺牆卻甚是頹敗，彷彿是荒廢已久。

　　寺內燈火通明，宛如白晝，卻又不聞一點人聲，方巨木引吭高呼道：「宮老先生到！」觀門「呀」地一聲洞開，兩行錦衣大漢，高舉宮燈，一個接著一個走了過來，眾人自燈林中穿過，只見一條鮮紅的長氈，自觀門一直鋪到大殿的石階上，石階上卻負手卓立著一個錦衣少年。

　　那垂髫的女孩伶伶小手緊緊握著她爺爺的衣角，神色極是緊張，展夢白雖然出身世家，卻也未見過這樣的排場，卻見宮錦弼昂然而入，衣衫雖襤褸如丐，神情卻一如王子，沉聲道：「蕭相公在那裡？」

　　燈火中只見那石階上的錦衣少年，長身玉立，劍眉星目，風吹衣袂，宛如臨風玉樹，見了眾人來到，也不下階，傲然一笑，舉手道：「宮老先生請！」宮錦弼大步而上，方巨木、方辛父子卻已拜倒下去。

　　方辛垂首道：「方辛拜見粉侯！」

　　要知「粉侯」便是「駙馬」之意，展夢白見到一個武林豪強竟然自居駙馬，亦不知是氣是笑，但見了這少年如此風姿，暗中又不禁起了相惜之心。

　　錦衣少年頷首道：「好！你也來了！」目光一掃卓立旁邊的展夢白，面色立沉，厲聲道：「此人是誰？是誰帶來的？」

　　方辛惶然道：「此人姓展名夢白，乃是三夫人的……」

　　方巨木接口道：「乃是三夫人的少爺！」

　　錦衣少年面色微微一變，凝注展夢白幾眼，見到他衣衫不整，神情委頓，傲然一笑，道：「請進！三夫人好麼？」轉首入殿，再也不望展夢白一眼，展夢白劍眉軒處，怒火上湧，但轉念一想，自己如此形狀也難怪別人看不起，不禁暗嘆一聲，緩緩走入了大殿。

　　※※※

　　這大殿中的佛像早已拆去，四壁宮燈高懸，壁上裱貼著一層宮紙，被燈光一映，五色生光。

　　四下並無桌椅，但卻堆著數十個獸皮錦墩，檀木矮几，宮錦弼早已坐到當中，伶伶寸步不離地靠在他身後，錦衣少年也不招呼展夢白等人，自管坐下，雙掌一拍，喝道：「看酒！」

　　剎那間便有七八個錦衣朱履的二八姣童，奔入了廳來，在矮几上呈上酒筵，酒餚豐美，備極豐潤，器皿更是絕佳，晶盤玉杯光照几榻，錦衣少年道：「在下不慣居留客棧，只有借這荒寺，聊為駐足之地，匆匆而成，諸多草率，還望宮老先生見諒。」

　　宮錦弼冷冷道：「是好是壞，反正老夫也看它不見，只要你說話莫要如此張狂。教老夫聽得舒服些，也就是了。」

　　錦衣少年怔了一怔，玉面變得鐵青。宮錦弼道：「老夫來了這許久了，怎地主人還不出來？」

　　錦衣少年沉聲道：「主人早已出來了。」

　　宮錦弼道：「在那裡？」

　　錦衣少年道：「便是在下。」

　　宮錦弼大怒道：「你是什麼人？也配請老夫來這裡？」

　　錦衣少年道：「在下花飛，奉家岳之令，到江南一游，家岳曾囑咐在下，見到宮老先生時，多加問候。」

　　宮錦弼面色稍霽，道：「原來你便是蕭……蕭相公的女婿，想不到二十多年，他還沒有忘記老夫。」

　　展夢白暗忖道：「那蕭相公究竟是何人物？他一個女婿，竟被人稱為駙馬，遠行至此，還有這般排場，這宮錦弼言語鋒銳，傲骨崢嶸，卻也不敢直喚他名字。」一時之間，不禁對這傳奇人物，起了好奇之心。

　　只聽花飛朗朗笑道：「家岳怎會忘記宮老先生，常道二十年來，宮老前輩的劍法必定越發精進了……」突然轉口道：「請請，用些淡酒……」自己端起杯子，仰首一飲而盡。

　　伶伶望著他面前的酒菜，滿面俱是羨慕之色，兩隻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宮錦弼一撫她頭髮，笑道：「伶伶，好久沒有吃肉了吧！既有人請，還不多吃些。」

　　伶伶畏縮地吃了一口，心裡雖害羞，卻又捨不得不吃，展夢白暗嘆道：「這宮錦弼劍法絕世，若想富貴，豈非易如反掌，不想此刻卻如此潦倒，想必此人定有一身傲骨，滿腔俠心，才會一窮如此。」

　　突聽花飛朗笑一聲，道：「展朋友怎不吃上一些，大家俱是自己人，吃一些沒有關係。」

　　展夢白心頭大怒，冷笑道：「自是沒有關係！」舉起筷子，大吃起來，其實他方才早已吃飯，只是不忿花飛的言語神情，生像是他心存畏怯，不敢動筷子，是以他雖早已吃不下了，卻仍然手不停筷子，吃之不已。

　　伶伶見他如此吃相，垂首一笑，也放心地大吃起來，一時間各人都不說話，倒像是要吃個夠本似的，大殿中只聽一片咀嚼之聲，神佛若是有靈，真要氣得瘋了。那些錦衣童子不住添酒加菜，在旁邊卻看得呆了，忍不住俱都掩口竊笑：「駙馬爺怎地請來這些餓鬼？」

　　宮錦弼祖孫兩人將面前矮几上的菜吃得乾乾淨淨，痛飲了十七壺多年陳酒，伸手一抹嘴巴，道：「好酒，好菜，你將老夫請到這裡，若是只為了飲酒吃菜，那麼老夫此刻就要走了。」

　　花飛哈哈笑道：「如此匆匆，老丈怎能就走，待花某敬老丈一杯！」雙手持酒，離座而起，走到宮錦弼面前道：「花某先為老丈倒滿一杯。」

　　宮錦弼仰天笑道：「再滿千杯，又有何妨？」舉手拿起了酒杯。

　　展夢白只道他兩人要在倒酒時一較內力，不禁凝目而視，只見花飛緩緩伸出酒壺，不帶一點風聲，宮錦弼冷笑一聲，酒杯隨意一抬，便湊到壺口，宛如有眼見到一般，花飛雙眉一軒，突地將酒壺移開一尺，宮錦弼神色不變，酒杯立刻跟了過去。

　　花飛又突地手腕一提，宮錦弼酒杯立刻隨之一舉，花飛手掌移動，酒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他手法快如閃電，但宮錦弼的酒杯，卻始終不離壺口，晶杯銀壺，在燈火下閃閃飛舞，眾人不覺都看得呆了。

　　宮錦弼突地厲叱一聲，道：「豎子膽敢欺我眼瞎麼？」手臂筆直，動也不動地停了，花飛的酒壺黏在杯緣，竟再也移動不開，只見他面色漸漸凝重，掌上青筋暴起，指節處卻越來越白，雙足生了根似的釘在地上，厚底宮靴的鞋底，竟變得越來越薄，原來竟已陷入地裡。

　　展夢白暗忖道：「難怪這少年如此狂傲，原來他武功竟如此深厚。」大殿中靜靜寂寂，只有呼吸聲此起彼落。

　　突聽「咯」地一聲，花飛掌中酒壺，壺嘴折為兩段，花飛腳步踉蹌，連退數步，「噹」地一響，酒壺摔在地上。

　　※※※

　　宮錦弼仰天飲盡杯中之酒，擲杯大笑道：「宮錦弼雖然又老又瞎，卻也不是別人欺負得起的。」

　　花飛目光一轉，眉宇間突地殺機畢露，冷冷道：「真的麼？」

　　宮錦弼道：「你若不信，不妨再試一試。」

　　花飛緩步走回座上，步履間又自恢復了驕傲與自信，緩緩道：「二十年前，家岳在塞外匆匆接了宮老先生一劍，便常道海內劍客，宮老先生可稱此中翹楚，在下雖少涉足江湖，卻也聽得江湖傳言，『千鋒之劍，快如閃電』，想見宮老先生的劍法，必定高明得很。」

　　他忽然改口恭維起來，宮錦弼撚鬚笑道：「閣下何以前倨而後恭？」

　　花飛冷冷道：「但這不過是宮老先生雙眼未盲之前的事而已，如今……如今麼……卻是今非昔比了。」

　　宮錦弼笑容頓失，大怒道：「劍法之道，正邪優劣，在乎一心，老夫雙眼雖瞎，自信劍法卻絲毫未弱。」

　　花飛冷笑道：「目為心窗，心窗閉了，劍法還會一樣麼？嘿嘿，在下的確是難以相信。」

　　宮錦弼怒喝道：「你懂得什麼？老夫也不願與你多話……」

　　花飛截口道：「正是正是，口說無憑，眼見為真，宮老先生若要在下相信，還是以事實證明的好。」

　　展夢白見花飛的神情，已猜出他此舉必定懷有惡意，卻又看不透他惡意何在，自己也實在想看一看這位武林名劍手的劍法，只見宮錦弼手掌一按，身形離地而起，刷地躍入大殿中央，叱道：「劍來！」

　　花飛大喜，拍掌道：「劍來！」一個錦衣童子，匆匆拿來一柄綠鯊劍鞘，黃金吞口，裝飾得甚是名貴的長劍。

　　宮錦弼手持劍柄，隨手一拔，「嗆啷」一聲，長劍出鞘，他左手拇指中指互勾，中指在劍脊上輕輕一彈，只聽又是一聲龍吟，響徹大廳，宮錦弼傾耳凝神而聽，有如傾聽仙樂天音一般。

　　花飛道：「此劍怎樣？」

　　展夢白亦是愛劍識劍之人，此刻情不自禁地脫口讚道：「好劍。」眉飛色舞，躍躍欲試。

　　要知愛劍之人見到好劍，正有如好酒之人見到佳釀，好色之人見到美女一般，立刻心動神搖，不能自主。

　　花飛斜目望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也懂得劍麼？」眼色語氣之中，充滿了蔑視不屑之意。

　　展夢白怒火上湧，卻只得忍住，暗忖道：「此後我劍法若不強勝於你，展夢白誓不為人！」

　　只聽「嗡」地一聲，宮錦弼手腕微微一抖，掌中長劍，突地變作了千百條劍影，劍雨繽紛，旋光流轉。

　　宮錦弼劍勢一引，剎那間展夢白只覺劍風滿耳，劍光漫天，森森劍氣，幾乎直逼到眼前，宮錦弼身形早已沒入劍光之中，大廳裡彷彿只剩下一團青華翻滾來去，只看得人眼花繚亂。

　　花飛冷冷一笑，道：「好好，果然不愧是『千鋒之劍』。但一人舞劍，畢竟與對敵傷人不同，宮老先生你說是麼？」

　　話聲未了，劍影頓收，宮錦弼倒提長劍，氣定神閒，冷冷道：「你可要與老夫試上一試麼？」

　　燈光下只見他一劍在手，便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所有的龍鍾憔悴之態，完全一掃而空，當真是威風凜凜。

　　花飛看了，亦是暗暗心驚，口中卻哈哈笑道：「不錯，在下正想看一看宮老先生對敵之際，還有沒有昔日的威風？」

　　宮錦弼雙眉一挑，眉宇間亦是殺機畢露，一字一字地緩緩道：「你可知道曾與老夫對劍之人，至今已無一人活在世上？」

　　花飛大笑道：「別人若是傷了老丈又當如何？」

　　宮錦弼狂笑道：「好！」突然盤膝坐到地上，道：「無論你們有幾件兵刃，老夫就這樣來接幾招！」手臂平伸，劍尖微微一挑，有如泥塑木雕般坐在地上，只有殿外微風，吹得他鬢鬚不住飄動。

　　「粉侯」花飛目光閃閃，緩緩長身而起，微一招手，緩步走入大殿之後，那八個錦衣童子和方巨木一齊跟了進去，片刻後又一齊走出，方巨木仍是長衫大袖，錦衣童子倒卻換了一身勁服，八人手中，俱都倒提著一柄青鋼長劍，腳步移動，將宮錦弼圍在中間。

　　展夢白見到如此情況，那裡像是比武較技的陣式，分明像是仇敵，心頭方自一跳，方巨木已來到他身後，含笑道：「得罪了！」手指一伸，點住了展夢白的穴道，展夢白又驚又怒，卻發不出聲來。

　　突見眼前銀光一閃，花飛輕輕落到方巨木面前五尺開外之處，他已換了一身織錦銀綢的武士勁裝，平平貼貼地穿在身上，絕無一絲褶縐，更顯得軀體修偉，光彩照人，左右雙手，分持著一柄長劍，一柄匕首。

　　右手長劍，碧光耀目，宛如一泓秋水，一看便知，已比宮錦弼掌中之劍鋒利名貴百倍。

　　右手匕首，更是光華燦爛，令人不可逼視。

　　花飛右手平舉當胸，左刃隱在肘後，目光注定宮錦弼，沉聲道：「宮老先生，你可準備好了？」

　　宮錦弼冷「哼」一聲，動也不動，花飛目光一轉，那八個錦衣童子立刻將掌中長劍舞動起來，但腳下卻不動半步。

　　只聽劍風凜凜，衝激在大廳之間，但人人卻仍都木立如死，展夢白知道這是故意以此來淆亂宮錦弼聽覺的詭計，心下不禁更是替這盲目老人擔心，要知宮錦弼目力已失，對敵全憑聽覺，聽覺若再一亂，便根本無法分辨敵招刺來的方向部位，若是連敵招來勢都分辨不出，豈非有如束手待斃。

　　花飛突地腳步一錯，向旁滑開三寸，但宮錦弼卻仍是木然盤膝端坐不動。花飛的目光也盯牢不瞬。

　　剎那間花飛的腳步連移七步，他腳步每動一步，大殿中的殺機，便似又濃重了幾分，直壓得人人俱都透不出氣來。

　　宮伶伶滿心驚惶，滿面畏懼，劍風越急，她神色間的恐懼也越重，花飛長劍輕輕一展，宮伶伶忍不住脫口驚呼一聲：「爺爺！」她小小一個孩子，那裡禁得住這般驚駭，小小的臉蛋，早已蒼白如死。

　　花飛冷「哼」一聲，揮手道：「不用比了！」

　　錦衣童子應聲住手，殿中劍風頓寂。

　　※※※

　　宮錦弼變色道：「為什麼？」

　　花飛冷笑道：「宮老先生自己一雙眼睛雖然瞎了，但卻另外帶著一雙眼睛在旁邊觀望，若遇險招，只要輕輕招呼一聲……」

　　宮錦弼怒喝一聲，道：「伶伶，過來！」

　　宮伶伶顫聲道：「是！」畏畏怯怯地走了過去。

　　宮錦弼厲聲道：「你可是宮一聊的女兒，宮錦弼的孫女？」

　　宮伶伶垂首道：「是，爺爺！」

　　宮錦弼緩緩道：「你可知道你爹爹是如何死的？」

　　宮伶伶悽然點了點頭，兩隻大眼睛已紅了起來。

　　宮錦弼大喝道：「你爹爹為了我宮氏一家的名聲，力戰不屈而死，他雖死於亂劍之下，但臨死前卻連哼都沒有哼出一聲，是以直到如今，武林中提起宮一聊來，仍是人人敬重……」

　　說到這裡，他神色也不禁一陣黯然，便立刻厲聲接道：「你是我宮氏門中的兒女，怎可弱了宮氏家聲，今日爺爺未分勝負之前，你便是利劍穿心，也不能再哼出半聲，知道了麼？」聲色俱厲，鬚髮皆張。

　　宮伶伶悽然應了，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花飛軒眉道：「好！」劍尖一挑，八柄長劍作舞，只聽「呼」一聲，劍風方起，花飛身形突地直竄出去，一道劍光，直刺宮錦弼咽喉。

　　宮錦弼猶如未覺，但花飛長劍方至，他掌中青鋒已展，「叮」地一撥花飛劍尖，劍勢一引，貼著花飛劍脊直劃下去，這一劍當真急如掣電，又乘勢將花飛長劍封在外門，眼見花飛右掌五指便要被他一劍弄斷，但花飛左掌中的匕首，卻已無聲無息地刺向他胸膛。

　　展夢白身不能動，一顆心卻砰砰跳動不止，雙眼更似凸出眶外，宮伶伶一雙眼睛也是睜得又圓又大，牙齒咬住嘴唇，都已咬出血來，但仍是不出一聲，兩個錦衣童子一聲不響，展動身形，齊地兩劍，斬向宮錦弼肩頭、後背，他兩人身形雖急，但劍勢卻是穩穩慢慢，不帶一絲風聲。

　　只見宮錦弼突地厲喝一聲，青鋒一抖，振開花飛長劍，劍柄一沉，「叮」地一聲，敲在花飛左掌匕首之上，震得花飛雙掌虎口俱都裂出鮮血，宮錦弼左掌已自脅下倒穿而出，拇、食、中三指一捏，捏著了左面錦衣童子的劍尖，一抖一送，劍柄直擊在這錦衣童子的胸膛上，右手青鋒，劍勢不停，倒削而出，劍光一閃，震飛了右面錦衣童子的長劍，一劍乘勢削下，自這錦衣童子右脅之下削入，左肩之上削出，生生將這童子挑為兩半。

　　只一陣驚呼，兩聲慘呼，左面童子狂噴一口鮮血，仰天飛了出來，五臟翻騰，立時身死。

　　右面童子被他一劍削成兩半，上面一截斜飛而出，砰地落在一張矮几上，鮮血立刻與酒相混，下面一截去勢未竭，猶自向前走了一步，才跌在宮錦弼身旁，濺得宮錦弼一身鮮血。

　　花飛掌中的長劍，卻被宮錦弼一劍震得筆直飛起，「奪」地一聲，插入樑木，他大驚之下，倒退七步，面上已無一絲血色。

第七章　壯哉劍雄

　　廳中八人俱都看得心弦震動，目眩神迷，彷彿都已呆了，方逸酒意全消，滿頭冷汗，涔涔而落，深幸自己方才沒有死在這老人手裡，展夢白駭然忖道：「好狠的劍法，好狠的心腸。」這宮錦弼舉手之間，殺了兩條人命，此刻仍自坐地上，長劍又復回到方才的姿勢，竟似什麼事都未發生過一樣。

　　大廳中死一般靜寂了片刻，剩下的六個童子，又復舞起劍來，但劍勢卻已遠不及方才有力。

　　「粉侯」花飛雙掌緊握劍柄，目光殺氣騰騰，腳步卻漸漸向後移動，竟移向了宮伶伶身側。

　　宮伶伶早已駭得呆了，她不敢去看鮮血屍身，緊緊閉起了眼睛，那知花飛突地拋去長劍，一掌自下而上，將她托了起來，拼盡全力，向外一送，將宮伶伶瘦小伶仃的身軀，向宮錦弼直擲過去。

　　他左手匕首亦同時擲出，一縷尖風，與宮伶伶同時飛到宮錦弼面前，展夢白心頭大駭。

　　只見宮伶伶更是滿面驚恐，但卻仍咬緊嘴唇，拼死不肯出聲，展夢白又驚又怕，暗罵道：「姓宮的怎地都是這般牛脾氣，快開口呀……」心念尚未轉完，宮錦弼已冷笑著一劍削出，震開匕首，劍光閃處，一劍刺入了他世上唯一的親人孫女瘦弱、柔軟的胸膛裡。

　　利劍穿胸，便是鐵打的漢子也禁受不起，何況宮伶伶這樣一個伶仃瘦弱的小女孩子，忍不住脫口慘呼了一聲。

　　呼聲入耳，宮錦弼面色慘變，厲呼道：「伶伶！」

　　一把將伶伶抱入懷裡，隨手扯下一把頭髮，塞入了伶伶的傷口，顫聲道：「伶伶，是……是……你麼？」

　　宮伶伶面色如死，微微地張開一線眼睛，顫聲道：「爺爺，我……沒有出聲，你……你老人家不……不要打我……」

　　宮錦弼鮮血上衝，心如刀絞，道：「伶……伶……爺爺……不……」摸著他孫女的屍身，心裡突然想起了自己一生中所傷的人命，老淚縱橫，自瞎了的眼睛裡絲絲沁出。

　　展夢白又驚、又駭、又悲、又怒，亦是熱淚盈眶，只恨自己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人間至悲至慘之事在面前發生，自己卻不能動彈，不能言語，絲毫無能為力，一時間他恨得心頭直要滴出血來。

　　滿廳之人，一個個俱是驚駭欲絕，花飛遠遠站在一邊，厲聲獰笑道：「一樣麼？瞎了眼睛跟不瞎可是一樣麼？」

　　他雖然容貌俊美，卻是心如蛇蠍，展夢白只恨不得一下將他撕成兩半，宮錦弼厲吼一聲，長身而起，大罵道：「畜生……」

　　花飛獰笑叱道：「莫動，我廳裡已伏下二十名劍手，五十張強弓硬弩，你一動便無命了！」

　　他雖是虛言恫嚇，但宮錦弼卻是看它不見，長劍一展，便要撲上前去，突然想到自己懷裡的孫女，展動長劍，厲聲大罵道：「畜生，狼豺，我……我與你有何仇恨……」只恨得鬚髮皆張，勢如瘋狂，但為了他孫女，卻不敢撲上前去和花飛拼命。

　　花飛厲聲笑道：「仇恨！有何仇恨？老匹夫，你可記得十六年前死在你父子兩人劍下的花平夫婦，以及那小小的女孩子麼，告訴你，我便是花平之子，那女孩子就是我姐姐，我為了要報此仇，受盡千辛萬苦，好容易尋著了你，蒼天有眼，終教我親眼看到你的報應！」

　　聲音慘厲，直非人語，宮錦弼面色更是慘變，花飛狂笑道：「你一生心腸如鐵，劍下從無活口，我倒問你，殺人的味道怎樣？今日你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孫女，心裡又覺得有何滋味？」

　　宮錦弼慘嘶道：「誰說我殺死她？誰說她死了……」手掌一探，突覺他孫女手掌已是一片冰涼，身子一震，有如突地被巨雷轟頂一般，震得木立當地，不言不語，面上也變得毫無表情。

　　只見他緩緩將他孫女放到地上，又緩緩站了起來，大廳中忽然又變得有如墳墓一般死寂……

　　無人動彈，無人出聲，甚至連呼吸之聲都已寂絕，十數盞宮燈的燈光，彷彿都照在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身上。

　　沉沉的殺機，黯然重臨，風穿堂戶，燈火搖曳……

　　※※※

　　站在宮錦弼最近處的一個錦衣童子，實在忍不住這種煎熬，方自輕輕一移腳步，突見劍光一閃，當頭削下。

　　他大驚之下，還劍招架，但劍式方自施出小半，宮錦弼掌中青鋒已劃開他胸膛，鮮血狂激而出。

　　另一個錦衣童子驚呼一聲，轉身便逃，宮錦弼長劍一抖，也未見身子如何動彈，刷地一劍，自這童子頸後一直劃到尻骨，狂吼一聲，屍橫就地，宮錦弼劍尖點在地上，身軀緩緩轉動，燈光下只見他身上、劍上、甚至白髮白鬚之上，俱是斑斑血跡，有如兇神惡鬼一般……

　　眾人只駭得簌簌發抖，齊地咬住牙根，生怕牙關打顫，發出聲響，方逸早已駭得癱在地上。

　　展夢白心頭一陣寒意，只覺掌心微癢，原來是冷汗流過，幸好他穴道被點，根本不能動彈。

　　本自立在廳外的錦衣大漢，站的遠的，早已溜了，站得近的，驚恐欲絕，一個人突覺褲子變得冰冰冷冷，竟是被駭出一褲子尿來。

　　突然「嗆」地一聲，一柄長劍落地，一個錦衣童子，竟當場駭暈過去，宮錦弼劍如奔流，倏然湧至，一劍刺下，立在廳門最近的一個童子，見到宮錦弼站得猶遠，轉身飛奔，那知眼前人影一花，宮錦弼卻已掠到他面前，不等宮錦弼出手，這童子便已慘呼一聲，倒了下去，駭得血管爆裂而死。

　　這不過只是剎那間事，宮錦弼連傷六人，面色仍是冰冰冷冷，橫劍當胸，守在門口，緩緩道：「你們害死了我孫女，一個也別想活著出去……」

　　花飛大喝道：「一齊上，與這老賊拼了。」

　　一把抓起一個錦墩，刷地拋出，劍尖一挑，又挑起一個錦墩，雙足飛起，踢出兩個錦墩，四個錦墩一齊飛向宮錦弼。

　　宮錦弼劍光一展，一劍便將這四個錦墩俱都劈成兩半，身形直向花飛撲去，方辛一把抓起了他兒子的領子，一掌震開窗戶，反掌打出七點寒星，嗖地穿窗而去，方巨木呆了一呆，雙臂一振，跟著逃了。

　　大廳的漢子，立刻一哄而散，鼠竄而去，宮燈拋了一地，瞬眼間便燃了野草，火勢熊熊燃起。

　　花飛展動身形，滿廳遊走，劍光連挑，一路將錦墩挑起，向宮錦弼擊去，但宮錦弼卻有如附骨之蛆般跟在他身後。

　　花飛轉目一望，只見大殿之外，除了展夢白和一地死屍外，就剩下了自己和兩個駭得呆了的童子，不禁越跑越是驚慌，滿頭汗珠流落，宮錦弼輕功雖高，終是吃了眼瞎的虧，一時也追他不到。

　　廳外火勢越燒越大，花飛突地抓起一個童子，向宮錦弼劍上直送過去，那童子哀呼一聲，長劍已入胸膛。

　　花飛乘勢一劍，自這童子脅下刺出，宮錦弼眼看不見，自是未曾料到這一著，要躲已自不及，前胸立被劃破一條血口。

　　那知他重傷之下，不退反進，狂吼著一劍刺來，花飛心膽皆喪，舉起手中的死屍，擋了他一劍。

　　宮錦弼劍如飄風，連削七劍，花飛竟以人作盾，一連擋了七劍，可憐那童子生前不知作了什麼罪孽，死後屍身竟被砍得稀爛，另一個童子如飛奔到廳門，雙腿發軟，噗的倒在地上，竟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花飛見宮錦弼別人都不管了，劍光繚繞，就只纏著自己一人，心裡又驚又怕，知道自己若是想逃，實是難如登天，不禁破口大罵起來，方才的翩翩風度，此刻俱都蹤影不見。

　　※※※

　　宮錦弼前胸鮮血不住流落，他也不管，花飛大罵道：「老匹夫，你血還沒有流盡麼？我要割下你的頭，祭在我父母墳前……」突覺右肩一涼，被宮錦弼刺了一劍，右手裡抓著的屍身，也跌落下去。

　　宮錦弼道：「花平夫婦，十死都不足以贖其罪，老夫只恨那年讓他死得太便宜了些。」

　　話聲中長劍一閃，自上而下，一招「立劈華山」施出，這一招雖是普通招式，但在他手裡施出，威力卻已大是不同，花飛雖有多少方法可以破解此招，怎奈他這一招實在太快，只得奮力一劍迎去。

　　「嗆」地一聲，兩劍相交，花飛身子立時被震出數步，但宮錦弼掌中之劍，卻被他砍斷一段劍尖。

　　宮錦弼微微一驚，突聽身後輕輕呻吟一聲，這呻吟之聲，雖極是輕微，但宮錦弼耳力卻大異常人，一聽之下，竟是他孫女發出的口音，當下心頭一震，大喝一聲，反身撲在他孫女身上。

　　花飛被他那一劍震得氣血翻湧，腳步踉蹌，只要宮錦弼乘勢一劍削來，他便不能抵擋，方自暗嘆一聲：「罷了！」正待瞑目受死，那知宮錦弼竟突地捨他而去，呆了一呆，喜出望外，身軀一轉，穿窗而去。

　　展夢白眼睜睜地望著這一幕悲劇開始上演，終又結束，此刻活人都已逃光，他卻仍然不能動上一動，宛如泥像般似的坐在死人堆中，只見宮錦弼拋去長劍，抱起了宮伶伶的身子，撫摸半晌，忽而微笑，忽而長嘆，竟將別的事全都忘了，此時若有人再來暗襲，他必定無法躲閃。

　　原來宮伶伶果然未死，但心脈卻是若斷若續，氣息亦在似有似無之間，宮錦弼不暇思索，雙掌急地按住她天地交泰，氣血交流的兩處大穴，希望以自己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真力，來挽回他孫女的性命，當下立有兩股熱流，直通宮伶伶的心脈。

　　山地久已無雨，這寺觀修建已久，又被荒廢，木材自是腐朽不堪，火勢一著，立刻便成了燎原之勢。

　　火苗由荒原地上爬上窗櫺，瞬眼間便將大殿燃起，只燒得畢畢剝剝作響，但大殿中的三人卻是一個傷重昏迷，一個無暇他顧，一個穴道被點，根本不能動彈，只有眼睜睜望著火勢越來越大。

　　※※※

　　夜風漸大，風助火威，一陣陣的風，將火苗幾乎吹到展夢白的身上。

　　展夢白只覺自己有如置身火爐之中，被烤得唇乾舌燥，滿頭大汗如雨，到後來幾乎連汗都被烤乾。

　　宮錦弼雙掌抵住宮伶伶要穴，更是片刻不能稍懈，只覺火舌一陣陣捲來，但他卻絲毫不能妄動。

　　此刻宮伶伶已漸漸有了呼吸，但是只要他真力一撤，宮伶伶心脈立斷，再也回天乏術，他寧可自己活生生被火燒死，也不能將他孫女性命置之不顧，但心頭卻已不禁覺出死亡的恐懼。

　　「砰」地一聲，一段著火的樑木，落到展夢白身側。

　　一股火苗，已漸漸燃著了展夢白座下的錦墩，又是一段樑木「砰」地落在他面前的矮几上，整個大殿已被燒得搖搖欲倒。

　　展夢白置身火焰包圍之中，宛如上古時身受火刑的殉難者，即將被火生生燒死，這一瞬間，他突地想起死去了的父親，未死的朋友，血海深仇，種種責任，一瞬間萬念奔騰，紛至沓來，滿腔熱淚，又將奪眶而出，但心念一轉，突又想起自己一生中所受的冤枉、屈辱，自己此刻若是死了，不但屈辱不能揚棄，仇恨不能報復，所受的冤枉亦不能洗雪。

　　一念至此，他不禁暗忖道：「展夢白呀展夢白，你一生坦蕩，為何蒼天卻對你如此不公？」但覺一陣悲憤之氣，直衝而上，怒火燃燒，不能自已，心火與外火交相夾攻之下，他突地大喝一聲，翻身躍起。

　　他呆呆地愣了一愣，才知道自己穴道已在無意中解開，他也不知這是僥倖湊巧抑或是蒼天的安排，心頭亦不知是喜是悲，一念初醒，立刻下意識地衝出火焰向門外奔出，但心念一轉，立又頓住腳步。

　　此刻火焰已將大殿吞沒，片刻之後，正樑一斷，所有在殿中之人便都要葬身於火窟之中。

　　但是他明知如此，卻也不能任令官錦弼兩人被火燒死，急地轉身，抓起兩個尚未被火舌波及的錦墩，撲打宮氏爺孫身旁四側的火焰，剎那間他突又發現自己的氣力竟也神奇地恢復大半，原來方才在外火煎熬，內火攻心之下，竟將方辛閉住的氣血亦自解開了。

　　展夢白知道宮錦弼此刻動彈不得，只希望他能快些完事，但是火苗有如狂濤一般湧來，展夢白縱然使出全力，卻也無法阻住火勢，只不過能保持火苗不燒在宮錦弼爺孫兩人的身上而已，自己的衣袂卻屢屢被火燒著。

　　四面焦木紛落如雨，展夢白咬緊牙關，立心要保護宮氏爺孫到最後一刻，其實他與宮氏爺孫並無感情，只是見到別人命在垂危，他便立時會生出一種義烈之心，為了救人，他隨時都能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到後來他身上已有數處被火焰灼傷，宮錦弼鬚髮亦有數處著火，其實他本已可奏功，只因心有數用，一面照顧著宮伶伶，一面擔心著火勢，一面又在奇怪這少年的勇氣與俠心，是以慢了一些。

　　突見宮伶伶雙目一張，宮錦弼吐了一口長氣。

　　展夢白大喜道：「老前輩好了麼？」

　　那知宮錦弼卻向後倒了下去，他方才失血過多，此刻又耗盡了全身真力，實是再也支持不住。

　　展夢白大驚之下，抱起了宮伶伶，拽起了宮錦弼，大喝一聲，衝出火焰，只覺肩頭一疼，似是被一段焦木擊了一下，一口氣衝到外面後，他已是狼狽不堪，腳步還是不敢停留，掙扎著將宮氏子孫抱到一個小山坡上，在石上放下了宮伶伶，在樹下放落了宮錦弼，他自己卻「噗」地倒在地上。

　　※※※

　　良久良久，展夢白方自喘過氣來，只覺混身灼傷之處，俱都發起痛來，肩頭一帶，更是其痛澈骨，轉目望去，山坡前一片火光沖天，想起自己方才的情景，當真是九死一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只聽宮錦弼長嘆一聲，展夢白翻身坐起道：「老丈醒了。」

　　宮錦弼大聲道：「你說什麼？」聲音之大，駭人聽聞。

　　展夢白愣了一愣，宮錦弼突又顏色慘變，要知他耳力本是異於常人，此刻卻聽不到別人的話了，他雙目已盲，行動對敵，全憑耳力，那知他方才驚恐危難之中，竟連耳力俱已失去，此刻他只覺心頭一寒，再也沒有生的勇氣。展夢白也不禁暗嘆一聲，大聲道：「在下展夢白，老丈聽得到麼？」

　　宮錦弼默然點了點頭，展夢白見他並未完全聾了，心下稍存安心，將宮伶伶抱了起來，放在宮錦弼懷裡。宮錦弼輕輕拍著他孫女的身子，見她體溫呼吸已漸正常，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只因他自己的犧牲，畢竟有了報償，忍不住嘆息道：「我生平未受人滴水之恩，想不到……」

　　展夢白道：「這是在下份內之事，老丈不必放在心上。」

　　宮錦弼搖頭道：「我已行將就木，受你大恩，怎能不報？你看來也是學武之人，我只有將劍法傳你，聊為酬報。」

　　這本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之事，那知展夢白卻正色道：「老丈這是什麼話，展夢白雖不才，卻不是施恩望報之人，老丈如此做法，豈非將展夢白看成了畜生，展夢白萬萬不能接受。」

　　宮錦弼怔了一怔，道：「你可知道方才只要稍遲半刻，你也沒有命了。」

　　展夢白道：「方才在下早已將生死之事忘卻。」

　　宮錦弼道：「那麼你為何要拼死來救我祖孫兩人的性命？」言下之意，自是有些奇怪。

　　展夢白道：「救人性命，難道還要有什麼原因麼？」

　　要知兩人說話，只要其中有一人耳力不佳，語聲必定特大。

　　展夢白生怕宮錦弼聽不清楚，自是放聲而言，宮錦弼自己耳力不佳，說話也是大聲呼喊，兩人雖是款款而談，但聽起來卻似互相叱罵一般。

　　宮錦弼默然半晌，長嘆道：「老夫一生閱人多矣，你這樣的少年，卻從未曾見過，你越是執意不肯，老丈越是要把劍法傳授於你，我一生絕技，有了你這樣的傳人，也可放得下心了。」

　　展夢白道：「但望老丈不要強人所難，在下若是受了，豈非等於是個有心施恩，乘人於難的畜生了。」

　　別人要傳他武林絕技，他卻勃然大怒起來，宮錦弼一生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求他傳授劍法，實未想到世上居然有人會拒絕自己，見到展夢白這樣的性格脾氣，心裡更是歡喜，自懷中摸出一本絹冊，道：「我又聾又瞎，已離死不遠，我雖早已活夠，但卻有兩件事還放不下心。」

　　他語聲微頓，長嘆道：「一是我孫女年齡尚幼，二是我絕技未有傳人。如今我將兩件事都交托你，這絹冊之上，便是我一生武功的精華，你拿去吧！」語言之間，彷彿立時就要死了，要知一個縱橫武林的英雄，一時變成又聾又瞎，再也不能與人爭勝，其心境自是可想而知。

　　展夢白慨然道：「老丈托孤於我，在下自是義不容辭，但這本劍法秘笈，在下卻不能接受，只能代為保存……」

　　語聲未了，山坡下突地如飛掠上一條人影，右手一劍自宮錦弼胸前刺入，左手一把奪去了那本絹冊，夜色中只見他錦衣垂髫，赫然竟是「粉侯」花飛門下那八個童子中僅存逃走的一個。

　　原來他方才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實已被駭破苦膽，逃到這山坡上，竟滾了下去，下面荒草如林，他在裡面，倒也十分隱秘安全，便索性不爬起來，躺在草裡歇息，只聽山坡上腳步奔騰，到後來漸無聲音，他驚累交集之下，不覺沉沉睡了過去。

　　直到展夢白與宮錦弼兩人互相呼喊，他才驚醒，將展、宮兩人的對話，全都聽在耳裡，心中不覺大喜，自己對自己說：「花玉呀花玉，你逃了出來，便不能回去，已是無家可歸的人，你若想日後揚名江湖，這便是你的機會來了，宮老兒已是又聾又瞎，那廝也不值畏懼，你只要搶到那本絹冊，何患劍法無成。」心中雖還有些膽顫，但一咬牙根，便躍了出去。

　　他全力一劍，直刺入心，宮錦弼聲都未出，便已絕氣。

　　展夢白大喝一聲，翻身躍起，花玉心裡終是膽寒，右手一拔，那知長劍已嵌人宮錦弼的胸骨之中，竟拔不出來。

　　花玉滿手冷汗，索性連劍也不要了，躍下山坡，如飛逃去，展夢白撲了過去，但滿身灼傷，肩骨幾碎，氣力又早已消竭，一撲之下，竟跌在地上，眼看著兇手如飛逃走，卻無法追趕，怒極之下，竟也暈絕過去。

　　黎明雖近，但此刻夜仍很深，山風過處，吹得宮錦弼的蒼蒼鬚髮，和那劍上的絲穗一齊不住飄舞。

　　這稱雄一世的武林劍雄，劍下不知傷了多少陌生人命，誰知到頭來竟也死在一個陌生人手中，他將「粉侯」花飛門下的八個童子殺了七個，卻不想自己竟會被僅剩下的一個童子一劍殺死。

　　※※※

　　晨星寥落。

　　大地上已開始瀰漫起淒迷的白霧，氤氳在黯淡的山林間，遙遠處傳來一聲聲牧童的短笛聲，悠悠飄散在淒迷的霧裡。

　　展夢白以那童子拔之未起的長劍，尋了處山陰隱僻之地，掘了個淺坑，葬下了一代劍雄宮錦弼的屍身。

　　世事是多麼奇妙，有誰想得到這在武林中沒沒無聞的少年，不到一個月裡，竟親眼見到武林「七大名人」中的兩人死在自己面前，而且還親手埋葬了他們的屍身，而他自己，在這一個月裡，雖然歷盡了艱難困苦，痛苦屈辱，卻終於還是堅強地生存了下來。

　　然而他此刻，心中卻是悲憤交集，他只恨自己的武功太弱，既不能保護那又聾又瞎的老人，又不能為這老人捉住兇手仇人，他雖然有數次獲得絕世武功的機會，但是他卻藏起了布旗與秘笈，叱退了「離弦箭」杜雲天，又將「千鋒之劍」的無上劍法拒之於千里之外。

　　他這樣做法是否愚蠢，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他只知道惟有如此做法，才能使自己心裡獲得平靜，上無怍於天，下無愧於人，他既不後悔，更無遺憾，只是有一些淡淡的惆悵與蕭索。

　　難道這就是英雄的人生？

　　在淺淺的墳頭旁，他合上眼簾，冀求能得到片刻的安息，在他身旁，有一柄無鞘的長劍，和一管青竹的簫。

　　長劍閃閃生光，他留下它是為了要宮伶伶記得今日的仇恨。

　　竹簫卻是陳舊而平凡的，淡青的顏色，已有些枯黃，他留下它卻是為了要讓自己永遠記得今日的事，這竹簫不知被宮錦弼摸了多少遍，上面不知有多少這老人的愛和手澤，他不忍拋去，他留下它，也是為了要存下一分對這英雄一世，但卻淒涼而死的老人的懷念。

　　在旁邊一堆淺草上，靜臥著的是伶仃孤苦的宮伶伶，她內傷雖已癒，外傷卻仍劇，展夢白點了她的睡穴，讓她在甜甜的沉睡中度過這一段悲哀的時光，他不願她看到那老人慘死的屍身和淒涼的墳墓。

　　但是，一個滿身火傷，滿心創痛的襤褸少年，和一個傷重垂危，伶仃無依的垂髫弱女，又能走向何處？前途茫茫，惟有一嘆！

　　※※※

　　天光終於大亮，展夢白抱起宮伶伶，走下山坡，到了大路，路上行人見了他們，俱都走得遠遠的，展夢白也不在意，自管昂首而行，別人輕賤於他，他更沒有將別人放在眼裡。

　　到了無錫，展夢白尋了個最小最破的客棧住下，在街上買了些金創之藥，為宮伶伶敷在傷口上。

　　他雖然衣衫襤褸，但離家時卻帶了不少金珠，是以旅囊倒也並不羞澀，所選的金創之藥，俱是上上之品，宮伶伶傷勢果然漸有起色。

　　這女孩一生下世便喪了父母，她爺爺又是生性耿直。從不妄取一文，是以甚是落魄，別人還在牽著爹娘衣角索食要糖的時候，她便跟著那落魄的老人流浪江湖，她五歲時老人眼睛瞎了，她日子更是艱苦。

　　她大好的童年歲月，便是在如此淒涼環境中度過。但是她從來沒有怨言，她雖然小小年紀，卻早已學會了忍受。

　　淒涼的歲月，養成她一種奇特的性格，生命中太多的憂患，使得她不敢冀求幸福，她出奇的沉默，醒來後只問了一句：「我爺爺呢？」展夢白不忍將實情告訴她，只說她爺爺過兩天就會來的。

　　宮伶伶又問了句：「我爺爺有沒有怪我？」展夢白含笑搖頭，心裡卻不禁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楚。

　　她對於自己的傷勢與處境，完全沒有提起一字，彷彿只要她爺爺沒有怪她，她便已心滿意足，自此她再也未發一言，只是睜大了眼睛，呆呆地望著屋頂。展夢白見她如此，心裡既是悲哀，又是憐惜，對她自是十分體貼，決定在她傷勢未癒前，絕不動身。

　　她身受展夢白的愛護，也沒有出口稱謝，只有在她那一雙大大的眼睛裡，卻不時無言地流露出一些感激的情意，每日清晨只問一句：「我爺爺回來了麼？」這一日裡便再不出聲。

　　這麼過了兩天，展夢白無所事事，終日藉酒澆愁，店中人本怕他無錢付店，只等到展夢白拿出大把銀子，才暗暗放心，展夢白冷眼旁觀，心裡不禁冷笑，炎涼的世情，他早已看得多了。

　　那知那些金創藥雖然昂貴，卻無靈效，兩日後宮伶伶的傷勢突又轉劇，全身燒得火熱，她雖然咬緊牙關，不肯呻吟一聲，但卻掩不住目光中的痛楚之色，展夢白見了，又急又痛，想到她在大殿中咬住嘴唇，不發一聲的模樣，又不禁黯然神傷。

　　他立刻自店伙口中，問出了無錫城裡一個最負盛名的傷科大夫，乘夜而去，那大夫已將睡了，見了展夢白這等衣衫，在客廳一轉，問了兩聲，淡淡說了聲：「夜深無暇，你另請高明吧！」話未說完，站起送客。

　　展夢白大怒道：「人命關天，你去是不去？」砰地一掌，將身側的茶几震得片碎，那大夫見了，那裡再敢不去，腹中連聲暗罵。坐上大車，到了客棧一看，更是大嘆倒楣，捏著鼻子進去，一看宮伶伶的傷勢，眉頭皺得更緊，道：「這劍傷再偏三分，便入心脈……」

　　展夢白大喜道：「既未傷及心脈，必是無妨的了。」

　　那大夫滿腹冤氣，冷冷道：「傷著心脈，反可少受些罪。」

　　展夢白驚道：「如此說來，她……她……」

　　那大夫拱手道：「學生實在無能為力，恕罪恕罪。」

　　展夢白見了他的神情，想到那秦瘦翁的樣子，心中又悲又怒，那大夫話也不敢多說，提著藥箱，狼狽走了。展夢白一面安慰宮伶伶，一面又去請了幾個大夫，也是連藥方未開就拱手走了。展夢白望著病榻上的宮伶伶，口中連說無妨，但目中卻已不禁流下淚來。

　　宮伶伶突然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悽然一笑，道：「叔叔，你不要難受，我本就自知命苦，是活不長的。」

　　小小年紀的人，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來，展夢白心裡宛如刀割，那輕輕一聲叔叔，更令他心裡感動，伸手一抹淚痕，強笑地道：「誰說你命苦，誰說你活不長的，像你這麼乖的孩子，老天一定會保佑你。」

　　宮伶伶搖頭道：「叔叔，你不要安慰，我心裡真的一點也不難受，只是有些奇怪，爺爺他為什麼還不來呢？」

　　話聲未了，她突然轉過頭來，展夢白見她肩頭不住抽動，知道她不願自己看到她在流淚，她不將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卻時時刻刻不願別人傷心，展夢白熱血上湧，大聲道：「伶伶，你不會死的，叔叔若是不能將你救活，叔叔我也不要活了。」大步奔了出去。

　　※※※

　　夜色深沉，展夢白猶在街頭躑躅，他縱是天大英雄，縱有天大勇氣，但此刻卻不敢去看那小小女孩忍淚的眼睛，只因他實在不知該用什麼方法，來挽救這可愛的女孩的性命，死神的魔掌，當真是冷酷無情。

　　風來風去，星升星落，天邊又自露出曙色，街上漸漸有了行人，見到展夢白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只當他是個瘋子，更加不敢走近。

　　突聽一聲呼喊，一行鏢車隊伍，自街頭浩蕩而來，鏢車上斜插著一面錦旗，錦旗上繡著的是一隻火紅的獅子，兩個鏢頭，身穿華服，跨著大馬，指點談笑而來，顧盼之間，洋洋自得。

　　展夢白心頭一片死亡陰影，這些天他經歷死亡已太多了，眼前茫茫然，什麼也沒有看到。

　　那兩個鏢頭見到個襤褸漢子擋住他們的去路，濃眉齊地一軒，左面一人呼哨一聲，右面一人叱道：「閃開！」方待一鞭揮下，那知這襤褸的漢子，已霍然轉過身來，抬頭望了他兩人一眼。

　　左面一人呆了一呆，只覺這一雙眼睛，其利如劍，定必在那裡見過，喃喃道：「朋友好生面善，不知……」

　　展夢白面色一變，道：「你看錯了！」大步避入簷下，他心情如此蕭索落寞，實在不願見到故人。

　　那兩個鏢頭策馬走了幾步，左面一人，猶在垂首思索，右面一人含笑道：「西門兄，那漢子那般落魄，你怎會認得，想必是看錯了？」

　　左面一人搖頭道：「人如有那樣一雙銳利的眼神，必定不會是尋常人物，只恨我明明知道必定曾經見過此人，一時又偏偏想不起來。」此人面色赤紅，身材魁偉，神情十分威猛，但衣著卻極為華麗，有如走馬章台的紈袴公子。

　　展夢白望著他兩人的背影，只聽鏢車隊伍之後，一高一矮兩個趟子手，已在呼喊起鏢號。

　　矮的一人聲音雄渾，緩緩呼道：「威……震……八……方。」

　　高的一人聲音尖銳，急地呼道：「南獅西門，北獅東方，武林雙獅，威震八方……」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閉口，聲音一高一沉，一急一緩，配合得甚是佳妙，宛如一弦、一管兩件同時吹奏的樂器一樣。

　　展夢白暗嘆一聲，在嘹亮的呼聲中，悄悄避入了客棧，在房門外徘徊半晌，終於推門而入。

　　晨光熹微，穿窗而入的朝陽，照得房中滿是塵埃，展夢白輕輕道：「伶伶，你好了些……」

　　目光轉處，語聲突頓，床上被褥零亂，床邊窗子大開，那宮伶伶竟已蹤影不見，展夢白心頭大震，只見桌上粗瓷茶碗下，壓著一張粗糙的紙箋，上面零亂地寫著兩行幼稚的筆跡，赫然竟是：「叔叔：麻煩了你許多天，現在我要去找爺爺了，我知道大概已永遠找不著他老人家了，但我只希望找個安靜的地方去死，無論天上地下，我總有一日會找到他老人家的，叔叔，你說是麼？」

　　筆跡是幼稚的，顯然出自幼童，但字句間的沉重與哀痛，卻又是那般蒼老，蒼老得有如飽歷滄桑的成人。

　　展夢白雙手顫抖，心如刀割，四肢軟癱，噗地坐到椅上，突聽門外哈哈一笑，一個錦衣赤面的高大漢子，推門而入，笑道：「展世兄，我畢竟想起你了，你既然到了無錫，怎不住到我那鏢局中去──」轉首見到展夢白的神情，笑聲為之一沉，仍然接口道：「你心裡若有什麼憂愁之事，看在令尊大人與我數十年的交情，也該說給我知道，難道三兩年不見，你便忘了你這西門二叔了麼？」

　　潦倒落魄之中，驟然見到如此誠懇熱情的父親故人，展夢白心頭更是一酸，他不願眼中的淚光被人見到，霍地轉過頭去，卻將手中的紙箋，交給了這錦衣赤面的漢子，也就是「紅獅鏢局」江南支店的主人，與河北保定府的東方獅兩人，合稱「武林雙雄」的西門獅手上。

　　西門獅見到這張紙箋，神情亦是微微一變，簡略地問了幾句，長嘆道：「這只怪你為何不早些……唉！事已至此，又復何言，幸好她一個小女孩子，孤孤單單地必定走不甚遠。展世兄，你只管隨我回去將息，待我令手下的兄弟四下尋找，想來必定找得到的。」

　　展夢白茫然點了點頭，茫然走了出去，他本就不善拒絕別人真誠的善意，何況此刻疲憊與悲哀更已使他心裡沒有主意，到了「紅獅鏢局」那氣派甚是堂皇的大門前，還未入門，西門獅已吩咐擺下迎風之酒，展夢白多日潦倒，見到他如此盛情，心裡更是感激。

　　※※※

　　酒過三巡，西門獅道：「這次我自皖南走鏢回來，已不想再接生意，正好與展世兄你痛飲幾日，然後──」

　　展夢白道：「二叔你不想再接生意，可是為了『情人箭』麼？」

　　西門獅面色微變，長嘆道：「不錯……那一日我在途中遇著『嶗山三雁』賀氏兄弟，才知道令尊大人的噩耗。唉！風雨飄零，老成凋謝，今後武林，便全要看展世兄你們這一輩少年英雄了。」

　　展夢白面色蒼白，方待說話，卻見一個鏢伙，逡巡著自後堂走入，附在西門獅耳邊，輕輕說了幾句。

　　西門獅雙目一張，厲聲道：「他何時來的，是誰的主意將他留在此地？」

　　那鏢伙道：「二爺昨夜才來，說要住在此地，鏢局裡誰敢說不？」

　　西門獅冷「哼」一聲，道：「他此刻起床了麼？」他為了招待展夢白，到此刻征塵未洗，連後院都未曾去過，與他同來的那個鏢師，卻已在淨身沐浴了。

　　話聲方了，只聽大廳旁的穿廊裡，有人答話道：「小弟聽得大哥回來，已在飲酒，便趕來前面，還要為大哥引見一位朋友。」語聲尖銳，笑聲陰森，笑語之聲，方自傳來，展夢白神色便為之大變。

　　只見門簾一掀，走進來一高一矮兩人，高的面如淡金，似有病容，矮的兩腮無肉，目光閃縮，赫然竟是「金面天王」李冠英、「筆上生花」西門狐兩人。西門獅雖是滿面不愉之色，卻仍然長身站起，道：「毋庸引見了，這位李兄我也認得的，卻未想到李兄竟會與你同行？」

　　西門狐咯咯乾笑道：「李兄，原來你也認得我大哥的，我這大哥對誰都好，就只對他嫡親的弟弟，有些……」

　　突見李冠英面色大變，目光瞬也不瞬地望在西門獅身後，不禁隨之轉目望去，便赫然見到展夢白那一雙銳利的眼神，心頭一震，失聲道：「展夢白，你……你竟然還沒有死？」

　　展夢白冷笑一聲，端坐不動，李冠英滿身顫抖，道：「姓展的，你……你將她帶到那裡去了？」腳步一抬，便要衝向展夢白。

　　西門獅面色一沉，橫身擋在他面前，道：「李兄，你莫非忘了這是什麼地方？」

　　李冠英目光赤紅，大聲道：「好好……姓展的小子，你有種出去麼？」他為了尋找陳倩如，卻不知陳倩如已死在荒林中被孫玉佛點了「死穴」，一路自杭州來到此地，突地見了展夢白，自是心神激動，不能自主。

　　西門狐冷笑道：「上次你逃了一命，這次你還逃得了麼？」兩人身形一閃，一左一右，向展夢白迫去。

　　西門獅伸手一拍桌子，厲聲道：「住手！」

　　西門狐道：「大哥，你可……」

　　西門獅道：「誰是你的大哥，我西門獅可不配有你這樣的好兄弟，你竟敢在此無禮，便請快些給我出去！」

　　西門狐冷笑道：「多年不見，想不到大哥你竟這般與淫賊為伍……」展夢白霍然長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李冠英飛步跟出，西門獅面色鐵青，縱身一掠，三人一齊躍到院中。

　　李冠英厲喝道：「西門兄，最好你莫來多事！」

　　西門獅怒道：「你要怎地？」

　　李冠英大步走出鏢局門外，回身道：「姓展的，你敢出來麼？」

　　西門獅道：「展世兄，留步……」展夢白卻也走出門外，李冠英雙臂一振，左拳右掌，直擊過去，西門獅橫身擋了他一招，兩人竟在鏢局前動起手來。

第八章　花艷花狂

　　李冠英拳風虎虎，大怒喝道：「西門獅，我已給你面子，走出鏢局，你還要多事麼？」

　　說話之間，撇開西門獅，衝到展夢白身前，展夢白咬緊牙關，一言不發，閃身避過他一招。

　　西門獅怒喝一聲，突聽身後「叮」地一聲，西門狐手持雙筆，已來到他身後，冷冷道：「大哥，你還是莫管閒事的好！展夢白這淫賊……」

　　西門獅喝道：「放屁，你才是淫賊！」一腳踢向李冠英，一拳擊向西門狐。

　　西門狐道：「你定要多事，小弟只得無禮了。」左筆點向展夢白，右筆點向西門獅的脈門。

　　剎那之間，四人竟鬥在一起，混戰起來，鏢局裡出來的人，愣然立在門口，卻不知幫誰是好。

　　街頭突地蹄聲大起，一輛八馬並駕的華麗馬車，在滾滾塵埃中飛馳而來，後面一連串也跟著八匹健馬，車轅上卻跨著一個勁裝大漢，趕車的見了在街心混戰的四人，不但不將車勢放緩，反而呼哨一聲，刷地一鞭，橫擊在前面四馬的馬背上。

　　馬蹄奔行更急，有如風馳電掣一般，立在鏢局門口的漢子，齊聲驚呼道：「趕車的，你瞎了眼麼？」

　　此刻李冠英、西門狐兩人，已居下風，西門狐只見展夢白一拳擊來，拳勢剛烈，勢不可擋，方待轉身避過，馬車已飛馳而至，他大驚之下，縱身一躍，躍上了馬背，趕車的怒道：「你找死麼？」一鞭揮擊而來。

　　西門狐回手一筆，筆身捲住了鞭梢，車馬飛馳不停，轉瞬間已衝出丈餘，西門獅、展夢白，齊地怒叱一聲，飛掠而去，鏢局中的鏢師、鏢伙，也搶步下了石階，健馬一陣長嘶，長街上立時大亂。西門狐暴喝一聲，將那趕車的拉下座來，趕車的撒手甩韁，在地上連滾數滾，西門獅卻嗖地躍上車座，一把抄住了抽韁，展夢白五指如鉤，緊緊抓住了車轅。

　　八匹健馬，仰首一陣長嘶，馬車戛然剎住，跨在車轅上的大漢，怒喝一聲：「找死！」用手一掌，切向展夢白的手腕，展夢白方待反腕抓去，那知這大漢目光瞧了展夢白一眼，掌勢突地停頓，失聲道：「原來是你！」

　　展夢白凝睛一望，亦自詫聲道：「是你！」兩人一齊呆在當地，原來這大漢竟是方巨木。

　　※※※

　　馬車後八匹健馬上，各自坐著一個勁裝大漢，此刻有的已躍下馬鞍，與鏢師動起手來，有的仍端坐在馬上，手揮長鞭，將鏢伙亂打得叫苦連天，那趕車的卻已跌得鼻青臉腫，在地上爬不起來。

　　西門獅奮力挽住了馬車，嗖地躍下車座，怒喝道：「是那裡來的狂奴，敢在紅獅鏢局前撒野！」

　　喝聲未了，只聽車廂中輕叱一聲，車門大開，一個身穿錦緞長衫，腰繫一條火紅絲絛的玉面少年，一腳踏著車座，斜斜倚著車門，他雙手衣袖，高高挽起，左手食指，戴著一枚發亮的翠玉斑指，右手之中，卻拿著一管長過三尺的翡翠煙管，雙目有如明星一般，令人不敢逼視。

　　那八條勁裝大漢，一見這錦衣少年，齊地垂首肅立，不敢再動，鏢局中的弟兄見了這錦衣少年，亦是眼前一亮，愣在當地。

　　只見這錦衣少年伸手一指，那長長的翡翠煙管，幾乎指到西門獅的面前，道：「是你把咱家的馬車攔住的麼？」

　　西門獅氣往上衝，挺胸道：「不錯，你要怎樣？」

　　錦衣少年仰天笑道：「好好，這人倒還有些膽氣。」伸手一撩衣襟，一步跨下了車轅，大搖大擺地走了兩步。

　　此人神情裝束，在華麗中混雜著狂放不羈，既似騷人墨客，又似紈子弟，但說起話來，話聲卻嬌柔有如女子，一雙明亮的眼波，在剛強之中，也帶著些女子的嫵媚之意，走過展夢白時，雙眉微微一皺，道：「快些將手拿開，不要弄髒了我的車子。」

　　展夢白雙眉一挑，錦衣少年卻已霍然轉過身子，朗聲道：「方巨木，你認得這些人麼？」

　　方巨木垂手道：「小人只認得這位……」

　　他隨手一指展夢白，錦衣少年截口道：「他的手拿開了麼？」

　　方巨木道：「這位便是三夫人的……」

　　錦衣少年「噢」了一聲，似乎也甚是驚奇，回身上下打量了展夢白幾眼，道：「奇怪奇怪，三阿姨那樣愛乾淨，你為什麼這樣髒？」

　　展夢白怒道：「我的事與你無……」

　　錦衣少年大聲道：「方巨木，找兩件衣服給他，回頭咱家還有事問他。」他似乎永遠不願聽人將話說完，每次總是只要別人說話一半，他便截口打斷，西門獅見他竟似與展夢白是親戚，心中不禁大奇，卻將滿腔怒火抑制下去，沉聲道：「在下西門獅，乃──」

　　錦衣少年一揮煙管，道：「你不要說了，咱家方才本想叫你們叩頭為禮，既然他是三阿姨的兒子，你們也連著佔了便宜。」回首道：「讓出一匹馬來給他，立刻動身了。」

　　他說話又急又快，根本不給別人說話機會，彷彿將別人都看成他的奴才一般，西門獅濃眉一揚，沉聲道：「我方才本想叫你叩頭賠禮，但你既是展世兄的相識，咱家只好讓你佔些便宜。」

　　錦衣少年揚眉道：「你說什麼？」

　　西門獅道：「你說的是什麼！我說的便是什麼！」

　　錦衣少年雙眉微微一皺，掌中的翠玉煙管，突地灑出一片碧光，有如天神倒掛一般，向西門獅當頭捲下。

　　※※※

　　西門獅一驚撤身，連退數步，錦衣少年哈哈笑道：「你膽氣雖然不錯，但武功卻太差了，我這一招裡故意露出四處破綻，你只要看出一處，便可立在當地毋庸動彈，這樣的武功，還想和咱家動手麼？」

　　回轉身去，再也不望西門獅一眼，伸手一拍展夢白肩頭，笑道：「快騎上馬，隨我走吧！」

　　話猶未了，李冠英已大喝一聲，撲了過來，喝道：「等我打殺了他，你再帶走他的屍首。」

　　方巨木道：「你武功難道比那紅臉還要高麼？」

　　李冠英厲聲道：「這姓展的與我仇深如海，你武功便是比我高十倍，我也要和你拼了。」

　　錦衣少年仰天笑道：「好愚蠢的人，你武功若比咱家差了十倍，還有什麼好拼的。」

　　手腕一振，翠玉煙管又自灑出一片碧光，李冠英只見這一片碧光中果有幾點破綻，雙足釘定，悶哼一聲，五指箕張，向煙管抓了過去，錦衣少年大笑道：「蠢才，你上當了。」

　　笑聲中手腕一反，那銀亮的煙斗便已敲在李冠英左肩「肩井」穴上，李冠英木立當地，竟已不能動彈。

　　錦衣少年道：「我這獨門點穴無人可解，你還是乖乖站在這裡靜上幾個時辰，誰若要妄解穴道，引起他的內傷卻莫怪咱家未曾言明在先。」左腳跨上車轅，突又回首道：「你怎地還不上馬？」

　　展夢白道：「你要我上馬隨你走麼？」

　　錦衣少年道：「不錯，等你換件乾淨衣衫，我有許多話要問問你。」右腳也跨上了車轅。

　　展夢白仰天狂笑道：「你嫌我髒，我卻還嫌你髒哩，你若是有話問我，先脫下衣服讓我嗅嗅你身上可有臭氣？」他見了這少年如此狂傲，滿心怒氣，不可宣洩，言語也刻薄起來。

　　方巨木顏色大變，惶聲道：「展公子，二宮主對你一番好意，你怎可對她無禮？」

　　展夢白笑聲一頓，詫道：「宮主？她……她是個女子？」

　　眾人心中亦是滿心驚詫，江湖中以煙管作為打穴武器的高手雖不少，但其中那有一人會是女子，只聽方巨木沉聲道：「正是！」

　　眾人目光一齊向這「二宮主」望了過去，那知她卻大笑道：「咱家本不相信你會是三阿姨的兒子，但見了你這脾氣，卻當真和三阿姨毫無二致，來來來，咱家倒要讓你嗅嗅身上可有臭氣？」

　　展夢白呆了一呆，面頰不禁微微紅了起來，「二宮主」笑道：「你若是不敢來嗅，便乖乖跟我走吧，再要推三賴四，便不是大丈夫了。」

　　展夢白幾曾見過這樣萬事俱不在乎的女子，一時反倒怔住了。

　　西門獅亦是滿心驚詫，這老江湖已看出展夢白與這女子關係非比尋常，當下心念數轉，道：「展世兄，我若尋著那孩子便留下她來，在這裡等你。」

　　與他同行的鏢師生怕又生變故，連忙道：「正是正是，展公子你只管放心隨……隨這位宮主談話去好了。」

　　展夢白怔了半晌，一言不發，擰身掠上一匹空馬，李冠英雙目圓睜，滿頭大汗，卻無法動彈一下。

　　※※※

　　西門狐見了這女子的武功，那裡還敢多口，只見她「砰」地一聲，關上車門，那趕車的早已揉著腰爬上車座，此刻馬鞭一揮，趕車上路，口中卻暗暗罵道：「保鏢的奴才，果然沒有一個好人。」

　　展夢白在馬上微一抱拳，煙塵大起，車馬又復啟行，只聽馬嘶聲不絕於耳，車馬已轉出長街。

　　西門狐在地上啐了一口，冷冷道：「男不男，女不女，像個妖精。」一把抱起李冠英，便要向鏢局內走去。

　　西門獅面色一沉，厲聲道：「我與你恩義早已斷絕，你再踏上這石階一步，我便打殺了你。」

　　西門狐回望一眼，只見四下鏢師，眼中都有厭惡之色，冷笑道：「走就走，你日後莫要後悔便是了。」

　　西門獅怒叱一聲：「滾！」揮拳擊去。

　　西門狐連退幾步，轉身便走，口中猶自冷笑道：「別人一招中四處破綻俱未看出，只會對著自己弟弟發威，又算什麼……」突地見到西門獅踏上一步，再也不敢多話，如飛奔出街頭。

　　這條街甚是僻靜，但一轉出去，市面便頗為繁盛，西門狐手裡抱著李冠英，口裡嘆著氣道：「李兄，你看看，親生兄弟都是這種樣子，小弟對你卻又是怎樣？你我若不是生死與共的交情，小弟又怎會為你受這些閒氣，只望你日後……」

　　他一面說話，一面向客棧走了進去，說到這裡，突見客棧中走出一個滿面憂鬱的青衫老人，赫然竟是杜雲天，語聲不禁立刻為之一頓，杜雲天見著他兩人面容亦為之一變，怒叱道：「過來！」

　　西門狐雖然不知孫玉佛將奸夫賴在他身上之事，畢竟做賊心虛，心膽俱寒，生怕逃得不快，一把放下李冠英，嗖地掠出門外，便撇下他口頭方才還說是「生死與共」的朋友，溜之乎也。

　　杜雲天趕到門口，只見街上萬頭聳動，那裡還有西門狐的影子，光天化日，他自然不便追趕，回身看了李冠英一眼，冷笑道：「愚才，你將奸夫視作好友，卻無端冤枉了別人，若不是看在你氣已受得夠了，老夫怎能饒你？」說話之間，飛起一腳，向李冠英踢去。

　　他這一腳本待要解開李冠英的穴道，卻不知李冠英所中的乃是帝王谷之獨門手法，李冠英身子不能動彈，心裡卻清清楚楚，聽到杜雲天這一番說話，當真是又驚又怒，忖道：「蠢才蠢才……難道我當真是個蠢才麼？」突覺全身一震，氣血反流，當場暈厥過去。

　　杜雲天一腳踢出，李冠英仍是動也不動，心中不覺大奇，怒叱道：「你在裝死不成？」

　　叱聲未了，突見一個店伙氣急敗壞地跑了過來，急著道：「不好了，老爺子的那位千金，一腳踢開了門，上房飛了。」

　　杜雲天心頭一驚，跺足道：「她……她……」口裡一個字未曾說出，人卻已奔入後院，要知杜鵑神智仍未清醒，一個迷迷糊糊的女孩子孤身在外，當真是太過危險。

　　※※※

　　李冠英暈倒在地，久久不醒，店裡的掌櫃伙計，一個個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掌櫃的道：「此人若是死在這裡，如何是好？」

　　店伙道：「不如將他扛出去，隨便往那裡一送，反正……」

　　話未說完，掌櫃的已連聲稱好，立刻命兩個店伙將他抬起，那知店門外突地走入一個絕色少女，眼波一轉，道：「你們在做什麼？」

　　店伙心虛，不能答話，那少女瞧了李冠英幾眼，輕輕一按他脈息，面色一沉，道：「快將他送入房裡。」

　　店伙道：「但……但……」

　　那少女沉聲道：「他人還未死，你們便想私埋滅口麼？」

　　店中見她年紀輕輕，但服裝華麗，氣度不凡，那裡還再敢違背，只得將李冠英送入了上房。

　　過了兩個時辰，李冠英穴道已解，人也緩緩醒來，有如做了一場噩夢一般，但他卻再未想到夢醒時身旁竟坐著一個絕色少女，大驚之下，凝睛一望，只覺她面貌甚是熟悉，仔細一想，赫然竟是「出鞘刀」吳七那日送到秦瘦翁那裡的愛妾，不禁失聲道：「吳夫人，你竟會到了這裡？」

　　絕色少女微微一呆，展顏笑道：「你認得我麼？」

　　李冠英惶聲道：「吳老前輩在那裡？」

　　絕色少女道：「他在那裡，與我何關？我希望你以後再也不要提起那老匹夫的名字！」

　　李冠英大奇道：「吳夫人，你……你……」

　　絕色少女道：「我名叫孟如絲，誰是那老匹夫的夫人？」端起一杯熱茶，送到李冠英口邊。

　　李冠英那日見到「出鞘刀」吳七對她那般關切，簡直愛如性命，想不到她對「出鞘刀」卻如此輕侮，當下心念一轉，便想起了自己與陳倩如又何嘗不是如此，此念一生，不禁與「出鞘刀」大起敵愾之心，伸手一推杯子，怒道：「男女授受不親，姑娘請站遠些。」

　　孟如絲呆了一呆，突又展顏笑道：「你內傷方癒，生不得氣的。」她面如瑩玉，眼波如水，此刻展顏一笑，當真是百媚橫生，若是別人與她對面而坐。見了她如此笑容，那裡還能控制心神。

　　但李冠英見了她如此笑容，想到自己淫蕩的妻子，心裡更是怒火上湧，大怒道：「出去出去，我死了也不用你來費心，你若是再不出去，我便要下床趕你了！」語聲嚴厲，絲毫不留情面。

　　那知孟如絲媚笑更甜，道：「你先喝了這杯茶再說。」伸手一捋袖子，露出一段嫩藕般的玉腕。

　　她出手相救李冠英，本是一時惻隱之心，但李冠英此刻如此神情，竟絲毫不為她美色所動，卻使她不禁動了好奇之心，她從來被「出鞘刀」嬌寵慣了，以為世上男子，都是見了美色便要搖尾乞憐的動物，「出鞘刀」對她越好，她心裡越是厭惡，此刻李冠英對她侮辱怒罵，卻反使她芳心蕩漾。

　　只見她一手去攬李冠英的脖子，一手將茶碗送了過去，那知李冠英突地掙扎坐起，推開茶碗，怒道：「吳老前輩那般英雄，有什麼對不起你，你這種樣子若是被他見了，你還有臉做人麼？」

　　孟如絲道：「他見了又怎樣？他年紀大得可以做我爺爺，我不偷偷跑出來，難道還要跟他一輩子！」

　　李冠英一聽她竟也是個私奔而出的女子，怒火更大，戳指罵道：「你……你……無恥！無恥！」

　　孟如絲笑道：「你罵我麼？」

　　李冠英道：「我自是罵你，不罵你難道是罵狗麼？」

　　孟如絲道：「再罵幾句……唉！我一輩子都還沒有聽到別人罵我，心裡總在想被人罵罵該有多好。」

　　李冠英幾乎氣得又暈過去，只聽孟如絲輕輕道：「你受了傷，又是孤孤單單一人，讓我陪著你，替你解除寂寞，服侍你的傷勢，有什麼不好，難道是我生得太醜了，配不上你？」

　　李冠英含恨忖道：「別人污辱了我的妻子，我為何不能還報別人？」一念至此，獰笑道：「你當真願意跟著我？」

　　孟如絲見他滿面怒容，目光凜凜，當真滿身俱是男子氣，與「出鞘刀」的溫柔體貼相比，又是一番風味，立刻輕輕點了點頭，李冠英道：「你這樣的賤人，我見得多了，你若要跟我，我時時刻刻都要罵你，隨時隨地可以將你甩掉，但你卻不能騙我一句，否則你此刻便快滾出去。」

　　孟如絲媚笑道：「我怎麼會騙你，我要好好地服侍你……」

　　李冠英罵得越兇，她卻越覺得這種男子粗獷的味道迷人，果然將李冠英服侍得無微不至，李冠英終日罵不絕口，呼來叱去，直將他在陳倩如身上所受的惡氣，全都發洩到這淫賤卻更愚昧的女子身上。

　　要知世上淫蕩的女子，若非最最奸狡，便是最最愚昧，聰明的男子，永遠都不該將此點忘記。

　　※※※

　　車馬飛奔，八條大漢，合乘六騎，方巨木也騎上了馬，與展夢白並轡飛馳，一面悄聲道：「展公子，那日在……」他一心想打聽「千鋒劍」的下落，那知展夢白只是冷哼一聲閉口不語。

　　方巨木討了無趣，強笑搭訕道：「只奇怪我家粉侯自那日之後，也不知走到那裡去了，幸好我尋著宮主，否則真說不定要在江湖上流落了。」展夢白仍是閉口不語，方巨木無可奈何，自也不能再說。

　　車馬出城，奔行更急，彷彿要趕路似的，展夢白有些奇怪，本想問方巨木可是有急事趕路，但自己方才已將方巨木碰了回去，此刻自也不便問他，只見兩旁樹木倒飛，地勢漸漸空曠，日色卻漸漸偏西，竟也過了晌午時分，他饑腸轆轆，漸覺不耐。

　　突地迎面一陣清風吹來，抬眼望處，前面一片天水相接，竟已到了煙水蒼茫的太湖，遙望湖上風帆點點，白帆碧波，相映成趣，只可惜展夢白心事重重，那有心去貪圖這天然景致。

　　車馬又繞湖奔了半晌，那「二宮主」方自車廂中探出頭來，指點了兩句方向，便道：「停下，到了。」

　　展夢白只見前面林木青碧，竟是一片桑園，繁密的桑林中，不時有許多身材窈窕的採桑女子，出入談笑。

　　江南少女，本多佳麗，但這些採桑女子，卻更是出色，那「二宮主」下了馬車，深深吸了口氣，道：「想必就是這裡了。」回首道：「喂，你叫什麼名字？」展夢白兩眼望天，有如未聞。

　　方巨木垂首道：「展公子的台甫彷彿是上夢下白。」

　　「二宮主」笑道：「展夢白……哈哈，你做夢時難道常常夢見李白麼？這名字倒有趣得很。」

　　展夢白突地大聲道：「喂，你叫什麼名字？」目光卻狠狠望向方巨木。

　　「二宮主」大笑道：「不用他說，咱家自己告訴你，咱家便是蕭飛雨，你可要記清楚了。」

　　展夢白冷冷道：「雨也會飛的麼，嘿嘿，有趣得很。」

　　蕭飛雨笑道：「有趣得很，有趣得很，只是你這身打扮，去見我的朋友，就無趣得很了。」

　　展夢白道：「誰要去見你的朋友？你若有話問我，只管快問，若是無話問我，我便要告辭了。」

　　蕭飛雨道：「你既是我三阿姨的兒子，我便要好生照顧你，怎麼能讓你窮成這種樣子，豈非丟了三阿姨的人？」

　　展夢白道：「你要說的便是這句話麼？」一躍下馬，冷笑道：「告辭了。」微一抱拳，便要走了。

　　蕭飛雨道：「男子漢大丈夫，做事便該幹乾脆脆，說話更該如白染皂。既不敢過來嗅我，便該乖乖地跟著我，怎地此刻又要走了，難道是怕我麼？這樣的男子漢，卻連咱家都不如了。」

　　展夢白冷冷一笑，道：「像閣下這樣的女子，世上倒也少見得很。」腳步卻終於停了下來。

　　蕭飛雨大笑道：「人生世上，自然要做少見的人，否則豈非無趣得很，快換了衣服，隨咱家去見個朋友，咱家到了江南，只不過結交了她一人而已，看在三阿姨的面上，說不定我還要替你──」

　　展夢白面色一沉，截口道：「我一句話輸了給你，只得等你說完才走，但你問的話我是否回答，可就不一定，你若要我事事聽命於你，那麼我便寧願食言，也要告辭了。」

　　※※※

　　言語之間，桑林中已嬉笑著走出一群採桑少女，人人俱是青巾包頭，青衫窄袖，其中只有個身材高挑的雲鬢少女，卻穿著一身雪白的輕羅短衣，被那一群青衣少女圍在中間，有如群妃中的皇后一般。

　　蕭飛雨目光轉動，大喜呼道：「柳家妹子……」

　　那雲鬢少女卻已輕煙般嬝娜奔了過來，嬌笑道：「蕭姐姐你真地來了，我真高興死了……」

　　蕭飛雨一把拉起她的玉腕，笑道：「傻丫頭，我說會來就一定會來，難道還會騙你，讓你白等？」

　　那少女「嗯」了一聲，扭動腰肢，嬌笑著不依道：「還說不要我等，我已等了好半天了。」

　　展夢白見這少女眼波橫飛，輕嗔嬌笑，舉手投足間，媚態入骨，彷彿弱不勝衣。但是萬事俱不在乎，比男子還要狂放的蕭飛雨，怎會與這樣的女子結為知交，看來上天造人，的確奇妙得很。

　　那少女不住嬌笑，不住輕語，一個嬌怯怯的身子，幾乎都膩在蕭飛雨身上，有如懷春少婦見到情郎一般。

　　蕭飛雨笑道：「我若是男子，真要被你迷死了。」

　　那少女又「嗯」了一聲，道：「不來了。」纖手輕輕一打蕭飛雨的肩頭，扭腰退了兩步，忽地見到展夢白，雙眉一皺，遠遠走了開去。

　　展夢白根本未將這女子放在心上，此刻自是神色自若，毫不在意，蕭飛雨卻大笑道：「你也嫌他……哈哈，此人雖然不修邊幅，說來卻可算我表哥哩！」

　　雲鬢少女神色微微一變，道：「噢，你表哥？……」

　　蕭飛雨笑道：「柳家妹子，你見到男人就皺眉頭，看到女孩子反而那麼親熱，難道想做老處女麼？」

　　雲鬢少女伸出手指，輕劃面頰，笑啐道：「羞不羞，聽你，這樣的話也說得出口，你呢？你見到男孩子就……就親熱是不是？」柳腰輕折，以手掩面，曲著身子，咯咯嬌笑不住。

　　蕭飛雨道：「我根本就是男子，以後你該叫我哥哥才是……」向展夢白招手笑道：「她討厭我們男人，我們就偏要在這裡住她幾天，柳淡煙，你敢不招呼我們？我就……我就吃了你。」

　　雲鬢少女柳淡煙道：「你吃嘛……吃嘛……我就給你吃。」一個身子又向蕭飛雨膩了過去。

　　笑語之間，已走入桑林，一條白石砌成的小道，蜿蜒伸展在紅褐色的泥地上，桑林未盡，前面突地現出一片花叢，萬紫千紅，競相吐艷，香濤花海中，隱隱露出一角紅樓，紅樓綠瓦，青竹為籬，柳淡煙輕喚一聲，兩個明眸善睞的粉衣小鬟，便奔出開了籬門，憨笑迎人。

　　蕭飛雨拍掌笑道：「小丫頭，你倒真會享福。」

　　柳淡煙道：「地方若是太俗，還敢請你這位千金公主來麼？」拉著蕭飛雨的腕子，隨在那粉衣小鬟身後，穿過一條雕花曲廊，欄杆外桃花正艷，香氣醉人，桃花盡頭，忽地又見一角飛簷，一道月牙門上，不知是誰寫了：「花間小築」四字，筆跡艷麗，亦有如桃花。

　　花間小築裡，更是窗明几淨，不著點塵，展夢白褸衣亂髮，徜徉其間，神情仍是十分軒昂，他一身傲骨，便是到了深宮內院，也不會自慚形穢，方巨木衣著雖然甚是華麗，反倒有些手足失措起來。

　　※※※

　　轉瞬間柳淡煙便令開了一席精餚美酒，伺候的果然都是些雲鬢粉衣的明眸少女，看不到半個男人的影子。

　　那柳淡煙不住與蕭飛雨談笑，對展夢白十分冷落，展夢白只覺這少女忸怩作態，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管開懷飲酒，他酒量本豪，那知蕭飛雨竟然也是海量，酒到杯乾，面不改色。

　　展夢白暗嘆道：「只可惜她是個女子，否則說不定倒可與我結為好友。」忽見廳後轉出幾個手捧絲竹樂器的少女，丁冬一聲，奏起樂曲，又轉出幾個身披輕紗的少女，在堂前曼舞起來。

　　曼舞輕歌，餚佳酒美，展夢白薄酒微醉，豪氣頓生。奪了一具瑤琴，揮手而奏，他本極風流倜儻，絲竹彈唱，琴棋書畫，無有不通，這一曲瑤琴，直奏得四下的粉衣小鬟，俱都如痴如醉。

　　蕭飛雨拍手笑道：「不想你倒風雅得很？」自也奪過一具琵琶奏了起來，雙音和鳴，聲如天籟，柳淡煙眉間的不愉之色卻更濃重了。

　　當夜柳淡煙便將這「花間小築」讓給蕭飛雨睡了，看在蕭飛雨面上，她也為展夢白收拾出一間小屋。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展夢白薄酒漸醒，萬念俱來，隱約朦朧間，突聽床邊輕輕一笑，展夢白霍然坐起，只見蕭飛雨不知何時已走了進來，笑道：「我只當你又爛醉如泥，那知你竟還未睡。」

　　展夢白道：「夜深人靜，你來作甚？」

　　蕭飛雨大笑道：「夜深人靜，才好說話，你只要莫將我看作夜奔的紅拂，而看作闖室的虯髯便是了。」

　　展夢白只見她一襲青衫，大辮盤頂，目光一片清澈，不禁暗忖道：「此人當真是人間奇女。」

　　想到自己方才錯疑了她，心裡反不覺有些慚愧，一躍下床，揖手道：「坐下說話。」

　　蕭飛雨正色道：「我只來問你，我三阿姨那裡去了？」

　　展夢白詫道：「你不知道……」

　　他方待說出，那知蕭飛雨竟也長嘆一聲，道：「我知道她只怕已不會回谷去了，但她若不回去，我爹爹必定難受得很，他老人家學究天人，技絕古今，但就是這『情』之一字，還是放它不下，你若能將三阿姨的去處告訴我，我……」

　　展夢白突地軒眉怒道：「你爹爹難受，我爹爹又當如何？你們蕭家的人，做事難道從不想想別人的麼？」

　　蕭飛雨愣了一愣，展夢白道：「我言已至此，你可以出去了。」

　　蕭飛雨突也怒道：「你當真不說麼？」

　　展夢白怒道：「請出去！」

　　蕭飛雨雙眉一揚，道：「你不怕死麼？」

　　展夢白仰天笑道：「展某出生入死，已不知有多少次，你若以生死之事來威脅展某，卻是找錯人了。」

　　蕭飛雨叱道：「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不怕死！」

　　話聲未了，已舉手攻出三招，這三招看似清清淡淡，卻已將展夢白退路一齊封死。展夢白腳跟一墊，嗖地躍上床，左足乘勢一足踢去。

　　蕭飛雨冷笑道：「這樣的武功……」話聲未了，展夢白突地雙足齊飛，一齊踢了過來，雖然全身空門大露，但攻勢卻是凌厲已極。

　　蕭飛雨出身名門，武功雖然精深博奧，但這種不要命的招式卻很少見到，當下只得退步避開此招。

　　那知展夢白一躍下床，拳風虎虎，竟著著搶攻而來，他招式雖不甚精妙，但氣勢卻是雄豪已極，這一路拳使得大開大闔，毫無顧忌，直將房中几上的瓶盞杯燭，都震得砰砰落了一地，幸好星月滿天，屋中仍甚是明亮。

　　蕭飛雨守了幾招，冷笑道：「你會的只是這些不要命的招式麼？」心中卻不禁暗忖道：「此人倒當真是條不怕死的漢子，世上這種人只怕已不多了。」當下心裡不覺生出幾分憐惜之意。

　　展夢白道：「這種不要命的招式，你可使得出來？」

　　蕭飛雨一怔，展夢白道：「這裡地方太小，要拼命就出去。」

　　蕭飛雨冷笑道：「誰和你拼命，我要你的命！」但腰身一擰，人卻已掠出窗外。

　　展夢白嗖地掠出，立在桃花樹前，深深吸了口氣，大笑道：「無論誰死，死在這裡總痛快得多！」雙拳一震，便待攻上。

　　那知蕭飛雨突地叱道：「且慢！」

　　展夢白道：「遲早都是一樣，還等什麼？」

　　蕭飛雨道：「以你這樣的人，若是到帝王谷去學上幾年武功，必定能有大成……」

　　展夢白心頭一動，想起自己的深仇大恨，不禁嘆息一聲，蕭飛雨接道：「你若能與三阿姨一齊回谷，我爹爹必定會將……」

　　展夢白仰天笑道：「展某若要學武，也已不知有多少次可以學成絕技的饑會，你威迫不成，想到利誘，卻也找錯人了。」他生性倔強，又恨人提起他母親在帝王谷之事，是以死也不肯說出「蕭三夫人已死」。

　　蕭飛雨怒道：「不識好歹的奴才！」一掌拍向展夢白肩頭。

　　展夢白大喝道：「誰是奴才？」

　　不避不閃，雙拳並出，蕭飛雨道：「不要命的招式又來了。」身子一側，掌鋒直掃展夢白脈門。

　　那知她一招還未遞滿，展夢白已悶哼一聲，仰天倒在地上，桃花叢中，人影一閃，柳淡煙婀娜走了過來。

　　※※※

　　蕭飛雨道：「是你……」

　　柳淡煙道：「妹子怕他玷污了姐姐的手，只好以一段樹枝隔空打了他的穴道，對付這種人，也只有……」

　　蕭飛雨面色微變，截口道：「解開他的穴道來。」

　　柳淡煙一怔，道：「我……我錯了麼？」

　　神情嬌弱，語聲悽楚，蕭飛雨又覺不忍，嘆道：「無論怎樣你也不該暗算別人的呀！」

　　柳淡煙道：「反正他也不是姐姐你的敵手，妹子這樣做，只不過省了姐姐一些氣力而已，怎能說是暗算？」

　　蕭飛雨正色道：「兩人交手，勝負姑且不論，但卻要打得公正……」

　　話聲未了，突聽一縷悠揚的歌聲自桃花深處傳來，繁星滿天，夜風中瀰漫著香氣，這歌聲卻又是那麼溫柔，蕭飛雨語聲一頓，竟不覺呆呆地聽了半晌，幽幽嘆道：「想不到你的婢子也能唱出如此動人的歌聲。」

　　柳淡煙道：「這不像是婢子們唱的。」

　　蕭飛雨微微一怔，只聽那歌聲自遠而近，緩緩而來，彷彿是慈母安慰愛子，又彷彿少女在呼喚戀人。

　　蕭飛雨竟聽得痴了，眉宇間不覺泛起了女性的溫柔，緩緩道：「不管是誰唱的，都該請此人進來。」

　　柳淡煙笑道：「妹子愛的就是多才多藝的女孩子，姐姐你不說，我也要請她進來的。」

　　只聽歌聲終於悠然而住，一個嬌柔甜美的女子聲音輕輕道：「好孩子，這隻歌好聽麼？你看，星星這麼亮，桃花這麼美，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人生不就已很愉……快……了……麼？」說到「很愉快了」四字，她竟哀哀痛哭起來。

　　蕭飛雨道：「傻東西，人生既然愉快，還哭什麼？」一面說話，自己眼角卻也已有了晶瑩的淚珠。

　　有些人在悲傷時不會落淚，在遇著最美的事時卻不禁要流下淚來，她不願眼淚被人看見，輕輕轉頭來，只見一個身材纖弱的女子在夜色中緩步而來，懷裡卻抱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她明亮的眼睛有如星光一樣，但她的哭聲卻有如夜半令人聽來腸斷的春雨。

　　蕭飛雨眨了眨眼睛，大聲道：「這位妹子，你過來，你心裡有什麼委屈，說出來讓咱家替你做主。」

　　那少女眼波一轉，痴痴地走了過來，那孩子卻伏在她肩上不住咳嗽，展夢白方才聽到那歌聲人語，心中已不禁一動，此刻眼角一掃，瞥見了她的倩影，更是心頭大震，只聽柳淡煙道：「好美的女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如此深夜，為什麼還要出來，不怕著了涼麼？」

　　那少女伸手一抹眼簾，道：「我叫什麼名字……我叫什麼名字……」

　　輕輕一拍懷裡的孩子：「好孩子，媽媽叫什麼名字？」那孩子轉過頭來，大大的眼睛裡，全無一絲光彩，臉色更是異常地蒼白。

　　蕭飛雨目光轉處，驚道：「好孩子，你受了傷麼？」

　　話聲未了，卻見這孩子驚呼一聲，掙扎著撲下地來，踉蹌奔到展夢白身前，噗地跪倒，顫聲道：「叔叔，叔叔……你……怎麼樣了？」原來這孩子竟是宮伶伶，而那語聲甜美，歌聲溫柔的少女卻是杜鵑。

　　※※※

　　展夢白睜大眼睛，心裡也不知是驚喜，是安慰，宮伶伶已看出他是被人點了穴道，立刻小手一拍，為他解開，但是她重傷未癒，驟一用力，便又氣喘咳嗽起來，展夢白心痛如絞，一把將她抱起，道：「好孩子，你怎地不聲不響就跑了呢？你知道叔叔多麼想你。」

　　杜鵑呆呆地望著他，突然咯咯痴笑起來，伸手指著展夢白，痴笑道：「你！是你，原來是你……」

　　笑聲未了，突地坐到地上，放聲痛哭起來，又道：「你搶去了我的心，現在又要把我的孩子搶去麼？」

　　蕭飛雨本是滿面驚詫，此刻卻勃然怒道：「好呀！展夢白，我本當你是條男子漢，那知你卻是個負心的薄情人，把這樣一個溫柔美麗的女孩子，害成這副樣子。你說，你該怎麼辦，你說呀！」

　　俯下身去，又道：「妹子，不要怕，有姐姐替你做主，告訴姐姐，那孩子是不是他和你的？」

　　杜鵑也不答話，卻哭個不住，蕭飛雨更是大怒，戳指道：「姓展的，你還是人麼？孩子都這麼大了，你還不好好待她？」

　　展夢白又急又怒，當真是哭笑不得，大聲道：「孩子這麼大了，與我何干……」

　　蕭飛雨厲聲道：「還說無干，打死你！」一掌劈去，此刻她已動了真怒，這一掌滿蓄真力。

　　柳淡煙冷笑道：「這種男人，打死最好。」

　　宮伶伶大驚之下，一把抱住展夢白脖子，竟以她重傷未癒的嬌弱身軀，去代展夢白受這一招。

　　蕭飛雨掌勢不住，直拍過去，展夢白嘶聲道：「你……你敢……」

　　那知蕭飛雨這一掌到了宮伶伶身上，已全無勁力，變成輕輕一拍，嘆道：「好孩子，你爸爸沒有良心，還要他做什麼？」

　　宮伶伶悲泣道：「他……他是我叔叔。」

　　蕭飛雨呆了一呆，突聽身後風聲尖銳，杜鵑已一掌切向她後背，道：「你打死他，我就打死你。」

　　雙掌翻飛，急攻而至，繽紛的掌影，有如落花一般，強勁的掌風，震得桃花也瓣瓣飛落。

　　這一來卻使得蕭飛雨有些哭笑不得，她不願回手，但杜鵑的武功卻非同小可，竟將她逼得連退數步。

　　蕭飛雨怒道：「我見你被他遺棄，才……」

　　杜鵑道：「誰被他遺棄，你才被他遺棄了呢？」

　　蕭飛雨怒道：「放屁！」一掌回擊過去。

　　展夢白雖然滿腔怒火，滿腹心事，此刻卻也不禁暗暗好笑，當下大喝道：「蕭姑娘住手。」

　　杜鵑道：「沒關係，讓她打死我好了，今生今世，你不會愛我，來生你難道還不愛我麼？」

　　宮伶伶又掙扎著下地，道：「姑姑，我……來……幫你……」身子卻已倒在地上。

　　蕭飛雨出手兩招，心裡也漸漸分清這是怎麼回事，道：「住手！」

　　杜鵑道：「誰住手，你打死我好了。」

　　蕭飛雨更是哭笑不得，道：「誰要打你！」

　　杜鵑道：「你打他就是打我！」

　　此刻方巨木等人俱已驚動而出，見了這等情況，人人俱是大為驚奇，展夢白顧著宮伶伶，已無暇去管別人，但宮伶伶一見方巨木，卻又不禁大呼道：「就是他，就是他將我爺爺騙去那裡的。」

　　※※※

　　方巨木見了宮伶伶，面色亦不禁一變，道：「宮姑娘，你……你爺爺呢？」腳下情不自禁，連退數步。

　　宮伶伶放聲大哭道：「我爺爺被你們騙走了，你還要問我，還我爺爺來，還我爺爺來……」

　　喊聲悲切悽慘，蕭飛雨聽了，更是莫名其妙，卻又偏偏被杜鵑不要命地纏住，她不能真個出手，只能連聲怒喝道：「你瘋了麼……你瘋了麼？」又道：「方巨木，這孩子的爺爺被誰騙了？」

　　方巨木愣在當地，作聲不得，桃花林中，當真是亂成一團，桃花狼藉滿地，柳淡煙心中暗嘆倒楣，卻也無可奈何。

　　只聽宮伶伶哭聲漸弱，原來她竟又伏在展夢白肩上暈了過去，展夢白驚怒交集，暴喝一聲：「住手！」

　　這一聲大喝，有如霹靂一般，杜鵑一怔，果然停住身子，卻又坐到地上放聲痛哭起來。

　　蕭飛雨嗖地掠到方巨木身前，厲聲道：「誰騙了這孩子的爺爺？」

　　方巨木道：「是……是……」

　　蕭飛雨反手一掌，打了方巨木個耳刮子，道：「快說！」

　　方巨木道：「是……是花大爺。」

　　蕭飛雨一怔，道：「花飛？這孩子的爺爺是誰？花飛為何要騙他？又將他騙到那裡去了？」

　　方巨木期期艾艾，展夢白大聲道：「他爺爺便是『千鋒劍』宮錦弼，他老人家已被花飛害死了。」

　　眾人心頭俱都一震，要知「千鋒劍」宮錦弼在武林中聲名非同小可，蕭飛雨頓足道：「這……這是真的麼？」

　　突地桃花林外又響起一聲暴喝，竟比展夢白方才的喝聲還要強猛十倍，眾人耳鼓一震，有如半空中打下個霹靂，直震得桃花又自繽紛飛落。

第九章　飛鶯劍氣亂桃花

　　漫天落花中，柳淡煙變色叱道：「誰？」

　　只聽那強猛的喊聲道：「是誰在哭……是誰在哭……」說到最後一字，已有一條高大的人影穿林而來，人還未到，風聲已至，風聲未到，呼聲已至，呼道：「絲絲，是你在哭麼？」

　　眾人抬眼望處，只見此人板肋虯髯，廣頰深目，滿面惶急之色，目光四掃，一把扳過杜鵑的肩頭，看了一眼，怒道：「你不是絲絲……」隨手將杜鵑推倒在地。

　　杜鵑大哭道：「爹爹，他們都欺負我……都欺負我……」翻身躍起，悲嘶著奔出林去。

　　展夢白大驚道：「杜姑娘！」放足追去，蕭飛雨亦自展動身形，道：「不要走……」

　　那知那虯髯老人卻橫手一掠，雙臂箕張，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厲聲道：「我的絲絲在那裡，你們看到了麼？」

　　蕭飛雨大怒道：「誰看到你的絲絲，你瘋了麼？」她不知是否今日時辰不好，來的人竟全都像是瘋子。

　　虯髯老人目光一掃，望到展夢白，暴喝一聲，道：「好小子，你也在這裡，絲絲必定是被你騙走了。」

　　展夢白厲聲道：「出鞘刀，我雖然尊你一聲前輩，但你若是含血噴人，卻莫怪展某也要口出惡言了。」

　　蕭飛雨雙目一張，道：「你便是『出鞘刀』吳七麼？」

　　「出鞘刀」吳七大聲道：「不錯，老夫便是吳七，這廝便是展夢白，你們可認得他？『金面天王』李冠英的妻子，便是被這廝騙了！」

　　展夢白怒道：「你……你……」他當真氣得語不成聲。

　　吳七道：「你還想賴麼？老夫若不是尋找絲絲，也不會知道此事。快說，你將絲絲騙到那裡去了？」

　　展夢白滿身顫抖，目光盡赤，蕭飛雨見了展夢白的神態，心下不覺微微狐疑，道：「他那裡騙了你的絲絲？」

　　「出鞘刀」吳七道：「不是他騙的是誰騙的，即使沒有此事，老夫今日也要代李冠英將這淫賊除去。」他若知道那「金面天王」正與「他的絲絲」共枕而眠，真該跪下對展夢白磕頭才是。

　　展夢白仰天長嘶一聲，似乎要將心中的悲憤冤屈之氣向天控訴，嘶聲未了，狂笑道：「不錯，世上的淫娃蕩婦全是被我展夢白騙的，出鞘刀，你只管過來動手便是。」笑聲淒厲，有如猿啼。

　　「出鞘刀」吳七道：「你先將懷裡的孩子放下來。」

　　展夢白霍然轉身，將宮伶伶放在桃花樹下，他看到宮伶伶那毫無血色的面容，暗暗道：「孩子，你雖然命苦，但叔叔也是個苦命的人，與其活著受盡世人冤屈，倒不如死了乾淨，叔叔只恨不能看你長大成人……」思念未完，淚珠已忍不住奪眶而出，簌然落下。

　　※※※

　　清冷的淚珠，恰巧滴在宮伶伶面上，展夢白一抹淚痕，方待轉身，宮伶伶卻已悠然醒來，低喚道：「叔叔……你不要走。」

　　展夢白慘然一笑，道：「孩子，你好生躺著，叔叔……叔叔就要去找……去找你的爺爺了。」

　　宮伶伶張開雙手，道：「伶伶也要去……」

　　展夢白道：「那地方很遠，又很冷，小孩子……小孩子不能去的。」強忍著淚珠，不讓它流下。

　　宮伶伶道：「伶伶不怕，伶伶也要……叔叔，你……你怎麼哭了，伶伶也想哭……」一把抱住展夢白的膝蓋，放聲痛哭起來，四面的粉衣小鬟，一齊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柳淡煙嘴角卻帶著冷笑，道：「你放心去死吧，這孩子我會照顧她。」

　　蕭飛雨雙目圓睜，木然不動。

　　「出鞘刀」吳七道：「裝模作樣，你當我就會可憐你麼？」

　　展夢白悲嘶一聲，轉身一拳擊出，吳七道：「來得好！」五指齊張，直抓展夢白手腕。

　　宮伶伶慘呼道：「叔叔是好人，你們為什麼都要害他？」伶仃的身子，掙扎站起，向吳七撲了過來。

　　吳七閃身一讓，怒叱道：「小鬼，你找死麼？」

　　宮伶伶大聲道：「你要殺叔叔，就先把我殺死。」她雖然重傷，但此刻竟掙扎著站起，擋在展夢白身前，這苦命的可憐女孩子，竟以她殘存的生命，伶仃的弱質，拼命來保護展夢白。

　　展夢白雙拳緊握，顫聲道：「伶……伶……」

　　吳七道：「快叫這小鬼閃開，否則……」

　　突聽蕭飛雨大喝一聲：「滾！」一步掠到吳七面前，道：「不管姓展的是否是淫賊，不管他有沒有騙你的絲絲，你今日先給我滾出去，滾……出……去……」話說一半，淚珠已流下面頰。

　　吳七怔了一怔，怒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如此對待老夫。」

　　他實未想到世上居然會有人如此對他，一時之間，竟忘了出手，柳淡煙輕輕一拉蕭飛雨衣袂，道：「蕭姐姐，你何必管那種人的事？」

　　蕭飛雨嘆道：「但是那孩子……」

　　柳淡煙微微一笑，走到宮伶伶面前，道：「好孩子，不要管別人的事，快跟姑姑一齊走。」

　　宮伶伶又驚又怒，抬起頭來，那知柳淡煙的手掌在她面上輕輕一摸後，她面上的驚怒之色，立刻變成一片痴迷，乖乖地跟在柳淡煙身後走了開去，再也不看展夢白一眼，展夢白道：「伶伶！」她也似沒有聽到。

　　展夢白茫然一愣，宮伶伶竟也背叛了他，那麼這世上他豈再無親人，遭人冤屈的憤怒，再加上被人遺棄的悲哀，他此刻當真是有說不出的寂寞、孤獨、悲憤、愁苦，仰天狂笑道：「好！好！」出手一拳，向吳七擊去。

　　※※※

　　「出鞘刀」濃眉一挑，道：「你要先來送死，老夫只得成全了你。」反腕一掌，橫切展夢白脈門。

　　蕭飛雨面色倏青倏白，心中暗問自己：「是救他不救？」

　　柳淡煙見了她的面色，冷冷道：「這種人早些死了，世上的良家婦女當真要不知平安多少。」

　　蕭飛雨一腳方自踏出，聽到這句話，便不禁立刻頓住腳步，心念微轉間，展夢白已更是不支。

　　突聽桃花林外大喝一聲：「住手！」

　　「出鞘刀」厲聲道：「誰敢叫老夫住手，老夫偏要打殺此人。」突地一掌自拳風中破出，刁住展夢白手腕。

　　展夢白右臂一麻，左拳全力擊出，吳七掌勢一引，立刻又將他左腕刁住，厲聲笑道：「姓展的，你還有……」

　　語聲未了，只聽身後一個嬌柔的聲音顫聲道：「哥哥，你……你快些……住手好嗎？」

　　「出鞘刀」吳七身子一震，倏地甩下展夢白的雙掌，轉身大呼道：「絲絲，可是你麼？」

　　只見一個面如淡金的頎長大漢，一手反擰著一個絕色碧衣少女的手腕，一手反拿著一柄尖刀，抵住她的後心，自桃林外緩步而入，赫然竟是那「金面大王」李冠英及吳七的愛妾孟如絲。

　　吳七見了愛妾如此模樣，真是心痛如割，狂呼一聲：「絲絲……」雙臂一振，便待撲上。

　　李冠英面沉如水，冷冷道：「你若是還想要孟如絲性命，就快些站在那裡，莫要動上一動。」

　　吳七大怒道：「你竟敢命令老夫。」但身子卻仍然停了下來，接口道：「李冠英，快放下絲絲……」

　　李冠英道：「你要我放她不難，卻先要發誓答應自今而後，永不傷害展公子，還要向展公子賠禮。」

　　眾人齊都一愣，展夢白更是大奇：「數日前他還定要殺我才能甘心，今日卻又怎地變成如此？」

　　「出鞘刀」吳七怒道：「姓李的，你莫非瘋了麼？展夢白奸了你的妻子，你還要替他……」

　　李冠英厲聲道：「放屁！展公子是何等人物，我那賤人便是要為他執韁牽蹬，展公子也不會要，我李冠英有眼無珠，交友不慎，日前誤會了展公子，實在該死，是以今日我便是要向展公子賠罪來了。」

　　吳七呆了一呆，訥訥道：「真的麼？」

　　李冠英道：「自是真的，快向展公子磕頭賠禮！」

　　「出鞘刀」面色一變，狂笑道：「你竟敢要老夫磕頭賠禮？」

　　李冠英道：「不錯！」

　　刀尖一送，直刺進去，孟如絲哀呼一聲，道：「哥哥，你就答應了吧！難道你忍心看我死嗎？」語聲嬌柔悽慘，直聽得「出鞘刀」肝腸寸斷，連聲道：「絲絲，絲絲……」突地抬起頭來，大聲道：「我若依你，你便立即放開她麼？」

　　李冠英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吳七面如死灰，大聲道：「好！」霍然轉過頭去，道：「展……展公子，我……向……你……賠禮了。」

　　展夢白見了他這般情況，心中又是不忍，連忙出手相扶，吳七自也乘勢站起身子，未曾真個跪下。

　　李冠英道：「你今日雖已向展公子賠禮，日後卻難保不尋展公子出氣，所以麼，你還要…」

　　吳七咬一咬牙，道：「吳七日後若有傷害展公子之心，定必不得好死。」語聲一頓，便要向孟如絲走去。

　　李冠英道：「且慢。」

　　吳七變色道：「你還不放她？」

　　李冠英冷笑一聲，道：「你對我早已恨之入骨，此刻我若是將她放了，只怕再也逃不出你的手掌。」

　　吳七道：「依你之見，又該如何？」

　　李冠英道：「你站在此地莫動，等我遠離此間，自然會將她放來見你，你若妄想追來，她便沒命了。」

　　吳七長嘆一聲，目光凝注著孟如絲，黯然點了點頭，他一世英雄，幾曾受過別人如此挾制，但如今為了他心愛的女子，這老人竟然威風盡失，有幾個粉衣丫鬟不禁在偷偷地思忖：「若是有人對我像他對這女子一樣，就是老些醜些，我也會覺得很高興很滿足了。」

　　只見李冠英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吳七顫聲道：「絲絲，等到他一放開你，你就趕快到這裡來，我一直在這裡等你，絕對不會離開的。」

　　孟如絲滿臉淚珠，不住頷首道：「知道了……知道了……」突地身子一挺，掙脫了李冠英的掌握。

　　李冠英大驚，吳七大喜，狂呼一聲，迎了上去，一把抱起孟如絲的身子，展夢白心中卻是又驚又喜，喜的是他兩人會相逢，驚的是生怕李冠英為了救自己，到此刻無法逃脫「出鞘刀」的毒手。

　　那知孟如絲方自撲入「出鞘刀」吳七懷裡，突地雙手齊出，連點了吳七身上十數處穴道。

　　「出鞘刀」吳七變色慘呼道：「絲絲，你……」呼聲方了，身子搖了兩搖，「噗」地倒了下去。

　　※※※

　　這一下當真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出鞘刀」吳七更是做夢也不會想到孟如絲會對他驟下毒手，是以全身一無戒備，上下空門大露，否則像他這樣的絕世武功高手，又怎會被人點中穴道。

　　孟如絲柳腰一挺，眼波四掃，咯咯嬌笑道：「各位，妹子這齣戲演得還不錯吧？」腳尖一踢吳七的身子，接道：「姓吳的，你總是要我叫你哥哥，是麼？只因為你想年輕些呢，是麼？那麼我就讓你索性再年輕些，以後我就叫你孫子好了。」一面說話，一面笑得有如花枝亂顫。

　　眾人見了吳七方才對她那般真情，那般愛護，為了她可說已受盡千般屈辱，萬種委屈，而她此刻卻對吳七如此，都不覺暗暗為之心寒，只覺這女子雖然貌美如花，心腸卻有如蛇虺一般狠毒。

　　李冠英乾咳一聲，走到展夢白身前，長揖到地，道：「李冠英以前一時糊塗，但望展公子恕罪。」

　　展夢白道：「那本也怪不得李兄，何況……」黯然一笑，接口道：「反正展某早已被人冤枉慣了。」

　　李冠英長嘆一聲，蕭飛雨愧然一笑，道：「方才我也錯怪了你……你也不要怪我好麼？」

　　展夢白冷冷道：「我那裡敢怪姑娘。」

　　孟如絲一手挽起李冠英的臂膀，昵聲道：「冠英，你說應該將那姓吳的老頭子如何打發才好？」

　　李冠英手掌一甩，道：「走開些，你想如何打發便如何打發好了。」

　　孟如絲也不生氣，反而嬌笑道：「那麼，我就將他身上的筋脈全都挑斷，讓他以後永遠再不能憑著武功來霸佔年輕的女孩子。」

　　展夢白心頭一寒，只見孟如絲果然俯下身去，不禁叱道：「住手！」身形一閃，擋在孟如絲面前。

　　孟如絲雙掌叉腰，圓睜杏目，道：「你要做什麼？」

　　李冠英厲聲道：「展公子叫你住手，你便要住手，知道麼？」伸手一推孟如絲，叱道：「走開些！」

　　孟如絲緩緩垂下了頭，面上不禁露出幽怨之色，柳淡煙悄悄走了過去，輕輕道：「妹子，他對你這樣，你還理他作什麼？不如住在姐姐我這裡……」

　　孟如絲手掌一甩，道：「關你屁事，走開些，他打我罵我，我都心甘情願，要你跑到我面前來囉嗦什麼？」

　　柳淡煙呆了一呆，冷笑暗罵：「好賤的女人！」

　　展夢白望著地上雙睛突出，動彈不得的「出鞘刀」吳七，緩緩道：「李兄，在下但有一事相求……」

　　李冠英微微一笑，道：「公子可是要解開他的穴道？」

　　展夢白道：「在下正是此意，此人總是個前輩英雄，一生並無大惡，不知李兄意下如何？」

　　李冠英道：「他與我本無仇恨，只因見到他要傷害公子，在下才暗中掩來，公子既要解開此人穴道，在下自然從命。」要知他自從聽了杜雲天之言，心中已對展夢白大起愧對之心，是以方才路經此處，在林外聽到展夢白的悲嘶之聲，便立刻趕來，又見「出鞘刀」吳七，知道不可力敵，便與孟如絲悄悄商議，串演了那一幕活劇，那時眾人心情俱都十分悲憤緊張，是以也未發現他兩人的蹤跡。

　　孟如絲眼波一轉，道：「他穴道解開後，我們還有命麼？」

　　李冠英一怔，卻仍然叱道：「不要你來多口。」

　　孟如絲瞪住展夢白，冷笑道：「我救了你，你反倒去救他，難道我們的命就沒有你們的值錢麼？」

　　展夢白亦不禁一愣，李冠英道：「公子不知可否等在下遠離之後，再解開吳老前輩的穴道，那時……」

　　孟如絲冷笑截口道：「那時他醒轉之後，便是上天入地，也要尋著我們，我們救了別人，反害了自己。」

　　李冠英瞠目道：「叫你不要多口，你莫非未曾聽到？」

　　孟如絲幽幽長嘆一聲，垂首道：「你既要如此，我當然依你……」

　　展夢白見到這刁蠻的女子，竟然對李冠英如此千依百順，自不禁暗中大奇，當下謝了李冠英的好意，李冠英四下一揖，便與孟如絲如飛掠去，展夢白望著他背影消逝，喃喃道：「此人倒也是條漢子……」

　　柳淡煙道：「只可惜他已是有家歸不得了。」

　　展夢白暗嘆一聲，已覺夜色灑滿桃林，桃花變成了淺紫顏色，天上的星群，卻已漸漸疏落了。

　　※※※

　　柳淡煙手掌一揮，兩個粉衣丫鬟，便抱起宮伶伶走入庭園，柳淡煙道：「這孩子又聰明、又聽話，我想將她留在這裡，也免得她流落江湖，受那顛沛困苦，展公子，你說好麼？」

　　展夢白沉吟半晌，抱拳道：「多謝姑娘。」

　　他雖覺柳淡煙此人有些不妥，但想到自己孤身流浪，又怎能將宮伶伶帶在身邊，只得應了，柳淡煙輕輕一笑，道：「夜深露重，展公子你也該歇息了。」

　　蕭飛雨展顏笑道：「你方才不是很討厭他麼？他死了你都不管，現在為什麼又對他這樣關心，竟怕他著了涼了。」

　　柳淡煙面頰一紅，垂首道：「我方才錯疑了他，心裡也難受得很，誰像你，做錯了事，也不賠禮？」

　　蕭飛雨哈哈笑道：「你若要我賠禮，你便代我賠禮好了，我卻不知該如何去向別人賠禮。」

　　柳淡煙無可奈何地搖首輕嘆道：「好狂的人，你若不改脾氣，將來誰敢娶你做妻子？」

　　蕭飛雨大笑道：「改一改脾氣……」

　　柳淡煙道：「看你笑起來的樣子，有時我真分不出你是個男子還是女子。」

　　蕭飛雨道：「我是個男孩子，你難道不知道麼？」

　　攬過柳淡煙的肩頭，在她頰上嘖地親了一下。

　　柳淡煙笑道：「你這個鬼……」

　　蕭飛雨卻已咯咯輕笑著跑了進去，邊跑邊笑道：「展夢白，你要在這裡挨苦受冷，我可不陪你，但是你卻不要偷偷跑，我還有事要問你哩！」方巨木等也躲身退去。

　　展夢白雙眉一皺，柳淡煙道：「唉！這位姑娘，真的從來不會為別人想想，展公子，我代她向你賠禮好麼？」果然扭動腰肢，向展夢白斂衽一禮。

　　展夢白閃身還禮，道：「姑娘也該進去了。」

　　柳淡煙道：「你為什麼還不將他穴道解開？」

　　展夢白道：「多拖延一刻，李冠英便安全一分。」

　　柳淡煙嬌笑一聲，道：「那麼我就在這裡陪你。」

　　展夢白眼觀鼻，鼻觀心，也不說話，也不望她一眼，柳淡煙道：「你真該勸勸蕭飛雨姐姐改改脾氣。」

　　展夢白道：「嗯！」

　　過了半晌，柳淡煙又道：「女孩子的脾氣，本該溫柔一些，你說是麼？」

　　展夢白道：「嗯！」

　　柳淡煙笑道：「但男孩子的脾氣，卻要像你一樣。」

　　展夢白道：「嗯！」

　　柳淡煙嬌嗔道：「你嗯什麼？怎麼不說話呀？」

　　展夢白的面色一沉，道：「夜已頗深，姑娘還是入房去吧！」輕輕抱起「出鞘刀」吳七，大步走回房中。

　　柳淡煙望著他的身影，冷冷「哼」了一聲，神情間的嬌柔，立刻變為冷狠，只見一個粉衣小鬟依舊等候在路邊，柳淡煙道：「那姓宮的小女孩可曾醒過來了？」

　　粉衣小鬟垂首道：「還未醒來。」

　　柳淡煙道：「她迷藥若是醒了，你就將那失神丸再餵她一粒。」

　　粉衣小鬟垂首應了，柳淡煙走上迴廊，突又停下腳步，道：「那姓吳的虯髯老兒一走，便趕緊來通知我。」

　　她極快地穿過迴廊，走入一間偏廳，回手帶上了房門，四望一眼，突然一步竄到牆角，伸手在雕花窗櫺上輕輕一按，只見那平滑的牆壁上，便憑空露出一面暗門，她閃身而入，暗門立闔，一片粉紅色的燈光，自地道兩壁間透出，卻看不出這片燈光自何而來。

　　穿過這條暗道，又是一重暗門，輕輕滑開，立刻便有一陣悠揚靡蕩的樂聲，自這重暗門中飄出，其中竟然還夾雜著呢喃的細語，輕輕的嬌笑。

　　※※※

　　步入暗門，珠簾深垂，被燈光一映，絡纓繽紛。

　　珠簾隱約間，只見這瀰漫著樂聲，瀰漫著香氣的密室中，竟有著七八個身材窈窕的美艷少女，有的在調弄琴弦，有的在曼聲低唱，身上卻僅披著一縷輕紗，朦朧地掩著一些妙處，一眼望去，但見玉腿酥胸，粉光微放，令人見了，當真要心旌搖盪，不能自主。

　　屋角一張貴妃榻上，斜倚著一個華服男子，手持金杯，正在等著一個輕紗裸女為他添酒。

　　柳淡煙掀起珠簾，緩步而入，笑道：「外面臨時發生一些變故，倒教你在這裡久候了。」

　　那華服男子立刻長身而起，垂首謙謝。柳淡煙道：「你這次匆匆趕來，可是有什麼事麼？」

　　華服男子微一抬頭，多彩的燈光中，只見他面白無鬚，目光閃閃，赫然竟是那「天巧星」孫玉佛。

　　他目光四掃一眼，沉吟道：「這個……」

　　柳淡煙雙掌一拍，好些輕紗裸女立即「嚶嚀」一聲，自四壁的暗門中退了出去，只留下一陣陣少女的幽香。

　　孫玉佛乾咳一聲，道：「自從『仁義四俠』去世後，杭州城裡又興起了一個集團，此集團以『九連環』林軟紅為首，為的是要保護那神醫秦瘦翁，那林軟紅卻是為了要親近秦瘦翁的女兒秦琪。」

　　柳淡煙雙眉微皺，道：「此事我早已知道。」

　　孫玉佛道：「林軟紅交遊廣闊，遂將這集團弄得有聲有色，四面八方，都有人來加入，反正那『西湖龍王』呂長樂家財巨萬，用些銀子也不在乎，但在下卻從這些人口中，聽到幾件重要的消息。」

　　柳淡煙微微變色，道：「什麼消息？」

　　孫玉佛沉吟道：「自從華山七鶯中那『玉鶯』莫小靜，被……」

　　柳淡煙冷冷道：「不錯，是姑娘我，又怎樣了？」

　　孫玉佛陪笑道：「據說『華山七鶯』已尋出了線索，可能會尋到這裡也未可知，還有那『塞上大俠』樂朝陽……」

　　柳淡煙截口笑道：「這些事俱都無妨，到時我最多將此地放棄而已，反正這地方我早已住得膩了，正想換換口味，不過你既已來了，便不妨在這裡好好享受幾天，這裡的女孩子，你只管隨意選擇就是了。」

　　孫玉佛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卻要告辭了。」

　　柳淡煙笑道：「我也知道你對這些女孩子無甚興趣，喝酒也適可而止，是以家師才肯將那等大事託付給你。」

　　孫玉佛笑容突地一斂，道：「還有一事，在下險些忘了，聞道江湖中，已有人以『情人箭』作為幌子，在外面收斂錢財……」

　　柳淡煙道：「這也無妨。反正家師製出這『情人箭』的用意，便是要在江湖中惹起風波，風波越大，自然越好，只不過……你若非已將對方的底細與用意調查清楚，切切不可直接將『情人箭』售出。」

　　孫玉佛道：「這個在下知道，到這日為止，在下只不過售出七對『情人箭』而已。餘下的……」

　　柳淡煙道：「你餘下的『情人箭』收藏在何處，連我也不必告訴，最好普天下只有你一人知道。」

　　孫玉佛點了點頭，忽又說道：「在下惟有一件遺憾之事，便是直到今日為止，不但還未見到令師一面，便連他老人家是誰都不知道，只能在暗中猜想，他老人家必定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數十年來，武林之中，又有誰能有他老人家這樣的武功，這樣的神通呢？」

　　柳淡煙面色一沉，冷冷道：「你為何如此著急地想知道他老人家是誰？難道你……」

　　孫玉佛只見她目光森寒，一如利刃，惶聲道：「姑娘切莫誤會，在下只不過是隨意問問而已。」

　　柳淡煙凝注半晌，方自展顏笑道：「時候到了，你自然就會見到他老人家，到那時武林便是你我的天下了。」

　　語聲方了，突聽一陣鈴聲自壁間傳來，柳淡煙雙掌一拍，長身而起，那群輕紗裸女便又奔入。

　　柳淡煙道：「你無妨在此少作歇息，但你若定要走了，便還是從後門出去。」話未說完，人已走出門外，走出暗道，進入偏廳，先前那粉衣小鬟，立在門口，輕輕道：「那姓吳的老頭子醒來之後，一言未發，便掠窗走了，身形閃了一閃，就立刻消失不見了。」

　　柳淡煙眼波一轉，突然反手撕去自己肩頭的一片衣衫，露出裡面瑩白的肌膚，道：「快，在我肩上重重捏一把。」

　　粉衣小鬟，微一遲疑，道：「捏……一……把？」

　　柳淡煙皺眉道：「快，越重越好。」

　　粉衣小鬟咬了咬牙，果然在她肩上捏了一把，瑩白的肌膚上，立刻現出五道烏青的指印。

　　柳淡煙看了一眼，突又將粉衣小鬟一把摟在懷裡，道：「快用嘴在我臉上親幾下，重重的。」

　　粉衣小鬟滿面通紅，只得在柳淡煙面上親了起來，只親得柳淡煙面上脂粉狼藉，雲鬢蓬亂，她自己的小臉更紅，芳心也在徘徊不住，柳淡煙卻一把推開了她，道：「站在這裡，數到三十，便奔到蕭姑娘的房間，說不好了，展公子，他……他……就是這幾個字，知道了麼，但要說得十分驚慌的樣子。」兩指一撚那粉衣小鬟的面頰，嗖地掠了出去。

　　※※※

　　展夢白本想為李冠英勸解幾句，那知「出鞘刀」一言不發，便越窗走了，展夢白望著滿窗的夜色，心裡方在暗暗嘆息，突聽窗外哀呼一聲，一條人影，自花林間一掠而來，竟是柳淡煙。

　　只見她雲鬢蓬亂，神情驚慌，身上也彷彿負了傷似的，口中顫聲道：「展公子，救……救我……」

　　展夢白驚道：「柳姑娘怎地了？」

　　柳淡煙道：「那吳七，他……他……」語聲未了，一個嬌怯怯的身子，突地暈倒在展夢白懷裡。

　　展夢白軟玉溫香，抱了滿懷，心裡卻全無溫柔滋味，一手扳過她肩頭，見到那五條指印，也看不出是什麼掌力留下來的，心中方自慌亂一團，全無主意。突聽蕭飛雨遙遙喚道：「什麼事，什麼事？」

　　呼聲未了，人影已至，展夢白不禁大喜，那知柳淡煙突地輕輕掙扎起來，一面顫聲道：「你……你……放開我……不要……不要……」竟掙扎著滾到地上，不住嬌喘呻吟。

　　展夢白又驚又愕，木立當地，蕭飛雨一掠而入，恰巧看到這番情況，面色不禁氣得鐵青，戳指道：「姓展的，你……」

　　柳淡煙竟撲入蕭飛雨懷裡，大哭道：「蕭姐姐，你……他欺負我……」

　　蕭飛雨狠聲道：「沒關係，我替你出氣。」

　　放開柳淡煙，一掌向展夢白拍去，展夢白擦身一躍，心中也已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直氣得心頭滴血，大聲道：「你怎地不弄清楚就胡亂動手？」

　　柳淡煙哭得更是悲切，道：「蕭姐姐，你看，他欺負了我，還要……嗚嗚，還要這樣說……嗚嗚……」

　　蕭飛雨大罵道：「還要怎麼樣才算清楚，想不到你竟是個這樣的衣冠禽獸，滾，快滾！」

　　展夢白又怨又恨，道：「你……你說什麼？怎麼聽一面之詞……」他本不善巧言，此刻滿腔怒火，更是言語不清。

　　蕭飛雨怒道：「我看在三阿姨面上，饒你一命，你還不快滾，去想想你可對得起你母親？」

　　展夢白怒火上湧，一陣熱血，衝上心頭，怒吼一聲，一掠而出，身子落到窗外，便不禁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柳淡煙見到蕭飛雨竟然放過了展夢白，目中不禁微微露出失望之色，但口中仍哭個不住。

　　蕭飛雨摟著她的肩頭，嘆道：「好妹子，不要哭，都怪姐姐不好，將那惡人帶來這裡。」她語氣中也滿含惆悵失望，她為什麼失望，為什麼不忍對展夢白下手？卻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柳淡煙倚在蕭飛雨胸前，低泣道：「我只當他受了冤屈，才來安慰他，那知……蕭姐姐，你不知道，我真怕死了。」

　　蕭飛雨道：「不要怕，他已走了，好好睡去……」

　　柳淡煙跺腳道：「我不要睡，不要睡！我害怕。」

　　她緊緊勾住了蕭飛雨的脖子，蕭飛雨道：「傻孩子，不睡怎麼行，姐姐陪你好不好？」

　　柳淡煙破涕為笑，點頭道：「蕭姐姐陪我睡，我就睡。」蕭飛雨安慰著她，扶著她走回自己房間，在淺紫色的床褥上輕輕放下了她，替她蓋上被子，自己也脫去外衣，鑽入被裡。

　　燈光柔和，蕭飛雨望著柳淡煙紅紅的面頰，明媚的眼波，竟忍不住輕笑道：「真美，我若是男子，也忍不住要親親你。」

　　柳淡煙脫下那件撕破的外衣，嬌嗔著道：「不來了，你瞧你，人家吃了虧，你還要笑人家。」

　　蕭飛雨笑道：「其實你就……」

　　柳淡煙伸出雙手，伸到蕭飛雨的脅下，笑道：「你還要說，再說我就變成男的來欺負你。」

　　蕭飛雨咯咯笑道：「不要，不要……我怕癢……」

　　柳淡煙兩隻手更不停了，前後左右……蕭飛雨嬌軀扭動，嬌笑道：「不要……我要是男的……一定……」

　　柳淡煙道：「我才不怕呢……蕭姐姐，你的皮膚好嫩喲……」

　　蕭飛雨道：「小……小鬼，你……你怎麼脫我的衣服？」她笑得渾身無力，不住嬌喘。

　　柳淡煙道：「我要……蕭姐姐，我要看看你的皮膚……」臉也貼到蕭飛雨的臉上，蕭飛雨只覺她的臉像是火一樣，灼熱的臉，灼熱的手，灼熱的呼吸，竟一直燙入蕭飛雨的心裡。

　　蕭飛雨不由自主地嬌喘越來越急，全身更是無力，一顆心，也飄蕩了起來，飄飄蕩蕩的，像是在雲裡，霧裡……

　　她輕輕嬌笑著，輕輕細語著：「小鬼，你……的手，嗯……你怎麼這樣子，難怪展夢白……哎喲，小鬼，你……你敢，你敢……」聲音漸漸微弱，突地驚呼一聲：「你……你……你是個男人？」

　　柳淡煙喘息著道：「蕭姐姐，你就把我當女人好了。我……喜歡你……求求你，讓我……」

　　蕭飛雨拼盡全身氣力，雙掌齊揚，將柳淡煙震得自床上直飛出去，顫聲道：「你……你真是男的。」

　　柳淡煙再也想不到蕭飛雨此時此刻，還能施出真力，原來他竟是男扮女裝，又有一身媚術，就這樣壞在他手上的少女，已不知有多少，幸好他自認手段高超，蕭飛雨絕對要屈服在他雙手之下，是以才沒有施出迷藥，否則蕭飛雨縱有天大武功，只怕也逃不過他的魔掌了。

　　他翻身跪到床邊，柔聲道：「蕭姐姐，你為什麼這樣忍心，你不是一直很喜歡我的麼？」

　　蕭飛雨又羞又怒，一手掩著衣襟，道：「你……你好。」突地一掌劈出，直劈柳淡煙天靈。

　　※※※

　　柳淡煙大驚之下，和身一滾，蕭飛雨已躍下床來，怒喝道：「拿命來！」倏然拍出三掌，掌勢精奧，竟是武林罕見，柳淡煙見她已動了殺機，肩頭一聳，嗖地掠出窗外，蕭飛雨方待追出，卻見自己衣襟又散開了。

　　柳淡煙行跡已露，膽顫心虛，一掠出窗，翻身掠上簷頭，突見眼前人影一花，一個妙齡道姑，一個黑衣女子，一個白衣婦人，並肩擋住了他的去路，三人手中三柄長劍，劍光森寒，有如閃電。

　　白衣婦人長劍一展，道：「你是誰？那柳……」

　　柳淡煙目光一轉，故意惶聲道：「三位姐姐救我，有個男扮女裝的人妖，要……他已追來了。」

　　三人對望一眼，白衣婦人道：「果然不錯。」

　　黑衣女子道：「不要怕，你快逃，讓我們對付他。」

　　柳淡煙心中大喜，口中仍顫聲道：「謝謝姐姐！」自屋後如飛逃去，見到四下無人，嗖地掠入偏廳，遁入地道。

　　蕭飛雨心頭怒極，極快地穿好外衣，飛掠出窗，那知她身形方自掠出窗外，簷頭已有一道劍光劈下。

　　劍光有如匹練，來勢迅快絕倫，蕭飛雨臨危不亂，纖腰微扭，嗖地自劍底穿出，只聽長劍破風聲又自身後襲來，她身還未轉，便已反手一指彈出，只聽「叮」的一聲，指尖竟將劍尖彈開一尺。

　　蕭飛雨身形一轉，只見一個滿身黑衣的女子，面帶煞氣，手持長劍，立在她面前，厲聲道：「你果然有幾分功夫……」語聲未了，那妙齡道姑、白衣婦人也已趕來，三柄長劍，將蕭飛雨圍在中間。

　　蕭飛雨大怒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對咱家暗算？」

　　白衣婦人冷冷道：「你不認得我們麼？我那妹子莫小靜你總認得吧？我們就是為她討賬來了。」

　　蕭飛雨大聲道：「誰是莫小靜？誰欠了她的債，你們快些閃開……」她一心要將柳淡煙斃在掌下。卻不知這三個女子亦是為尋柳淡煙而來，這白衣婦人便是「華山七鶯」中的「石鶯」石靈筠，黑衣女子是「鐵鶯」鐵飛瓊，妙齡道姑卻是「銀鶯」歐陽妙。

　　原來「華山七鶯」中的「玉鶯」莫小靜，被柳淡煙玷污失身，「華山七鶯」大怒之下，一齊下山，終於探出了柳淡煙的巢穴，卻不想又被柳淡煙騙過，「石鶯」石靈筠冷笑一聲，道：「你不要賴了，我姐妹這次下山，也不想立刻取你性命，只要你跟我上山去見小靜妹子一面……」

　　蕭飛雨怒道：「誰認得你那小靜妹子？」

　　石靈筠一怔，道：「莫非你不是……」

　　「鐵鶯」鐵飛瓊厲聲道：「此人說話神態打扮，俱是男不男，女不女的，不是他還有誰？」喝聲中又是一劍，刺向蕭飛雨前胸。

　　「銀鶯」歐陽妙道：「五妹，莫要傷他性命，只要他跟我們回山好好與七妹成婚，從此洗心革面……」

　　蕭飛雨怒道：「你認錯人了，那柳淡煙……」

　　鐵飛瓊道：「柳淡煙就是你！」

　　她三人見了蕭飛雨的打扮神情，一心認為蕭飛雨便是那人妖柳淡煙，當下蕭飛雨憤憤道：「我就是柳淡煙又當怎樣？」赤手空拳，搶入劍光之中，她自己如今也受到冤屈，才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心念一轉，想起了那常常被人冤屈，又被自己冤枉了的展夢白來，不禁又是後悔，又是慚愧，恨不得立時尋到展夢白，向他賠禮。

　　石靈筠道：「這廝竟然還敢動手！三妹，先找不要緊的地方給他幾劍，卻不要將他殺死，免得七妹傷心。」

　　蕭飛雨一掌切向石靈筠持劍的手腕，順勢一個肘拳，撞向歐陽妙的脅下，左掌卻掃向鐵飛瓊的「曲池」大穴，目光四掃，只見柳淡煙早已逃得無影無蹤，心中更是急怒，招式也更是狠辣。

　　「華山三鶯」三劍連環，一劍跟著一劍，一招接著一招，三劍幾乎變為一劍，配合得當真是天衣無縫。

　　華山劍法中一招，「天河會」本有三式，「靈鵲搭橋」、「青牛凌虛」、「飛渡長空」，這三式連環旋出，變幻奇妙，已是劍法高招，此刻鐵飛瓊長劍一引，漫天劍花錯落，有如一道天紳長橋，懸天而落，石靈筠立刻跟著一劍「青牛凌虛」，破風而出，蕭飛雨連閃兩招，但歐陽妙匹練般的劍光已斜斜劃到，宛如一道經天青虹，飛渡長空，她三人三劍合擊，同時施出一招，劍式變化間，毫無間隙，更比一人施出時陝了一倍。

　　蕭飛雨不禁暗暗心驚，中原武林中，果有高手。她卻不知道「華山三鶯」心中的驚奇，更較她為勝。

　　她赤手空拳，周旋在這三柄名劍之中，竟絲毫不現敗相，只見她漫天劍氣中桃花繽紛亂落，而她的身形，亦有如花一般，在漫天劍氣中盤旋飛舞，天邊星群漸落，夜已將盡了。

　　數十招眨眼便過，蕭飛雨身手雖仍未稍懈，芳心卻是紊亂如麻，只恨這三人竟不分青白，便將她困住，那柳淡煙卻乘隙跑了，她今日受到這樣的屈侮，若不洗雪，怎麼做人？但天地茫茫，柳淡煙已杳如黃鶴，今後卻要去何處尋他？可想到跟隨自己而來的那些從人，以及那可憐的女孩子宮伶伶，此刻為何都一無動靜，莫非她倒也生出什麼變故？再想到展夢白，滿身冤屈，滿心創痛，此刻含冤負氣走了，也走得不知去向，自己怎麼對得住他？

　　她不禁暗中長嘆一聲，突見眼前青芒一閃，歐陽妙掌中的劍鋒，竟乘她心情慌亂之間，將她頭上青絲削去一綹。

第十章　箭雨煙鶴

　　展夢白奔出桃林，穿過桑林，抬眼望處，但見滿湖漁火，忽明忽滅，彷彿都在嘲笑他的人生。

　　他自問一生無愧天地，卻不知為何要被人如此冤枉，只覺心胸中一股冤悶之氣，再也無法宣洩，仰天長嘆一聲，放足狂奔，到後來步履漸緩，他心思卻更不平靜，許多天來的往事，一齊自心頭閃過。

　　剎那間他突然想起了宮錦弼，想起了這老人垂死前的面容，黯然忖道：「我受了那柳淡煙的污蔑，可以一怒而去，只因我已將一切事都置之度外，但我又怎能將伶伶這可憐的女孩子留在柳淡煙這種人手裡？我縱然死了，又以何顏面去見宮錦弼的在天之靈？」

　　一念至此，他毫不考慮地轉身而奔，只因這其間已別無考慮選擇的餘地，他無論如何，也要救出宮伶伶。

　　未到桑林前，突見一騎繞林而來，馬勢如飛，奔騰而過，馬上的騎士，低戴著一頂馬連坡的大草帽，直壓眉際，夜色朦朧中，更是看不清面目，但身影依稀間卻彷彿像是「天巧星」孫玉佛，身後還伏有一條人影。

　　展夢白心頭有事，看了一眼，也未在意，他若是回頭看上一眼，便可看到這騎士身後的人，便是苦命的宮伶伶，只可惜他一眼掃過，便筆直進入桑林，穿過桑林，抬眼望處，桃花林中，竟瀰漫著滿林劍氣，其中還夾雜著一聲聲婦人的低叱：「你若不愛老七……」

　　穿過迴廊，他便立在廳門大聲喊道：「在下展夢白，前來索回侄女宮伶伶。」

　　那知他喊了幾遍，廳中卻寂無回應，展夢白心頭暗道一聲：「不好！」一掌推開了門戶，四下搜尋一遍，竟看不到一個人的影子。

　　他心裡越來越是著急，放聲呼道：「伶伶！伶伶！你在那裡，叔叔來找你了，來找你了……」

　　喊了半天，還是一無回應，他愣在牆角，心裡也全無主意，只是反覆喃喃自語：「宮老前輩，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突聽一陣陣痛苦呻吟自身後傳來，聲音有男有女，展夢白大驚之下，霍然轉身，身後卻是牆壁，這一片呻吟聲竟是自壁裡發出來的。

　　「莫非這牆壁另有機關？」他心念一閃，凝目望去，只見一片晨光，映在一塵無染的牆壁上，但那雕花的窗櫺旁，卻似有一些淡黃的汗漬，彷彿經常被人手掌摩裟，是以染上了手澤。

　　他自幼目光敏銳，異於常人，是以此刻一眼便看出了破綻，當下仔細在窗櫺上觸摸了一遍，只聽壁上輕輕一響，牆壁上果然現出了一道暗門，暗門裡一條地道，呻吟聲更是清晰，斷續著自地道中傳出。

　　他定了定神，全神戒備著步入地道，地道中粉紅的燈光裡，彷彿滿佈著危機，他只覺心頭微微驚慌，但仍然無畏地向前走去，終於走完地道，又走過一重暗門，只見一重彩色繽紛的珠簾，擋在面前，珠簾裡的痛苦呻吟之聲，讓人聽了，更是忍不住要發出惻隱之心。「為何要對她欺騙，你若愛她，為何不願與她結為夫妻，今日你若不好生說出，即便老七傷心，我也要宰了你。」

　　又聽蕭飛雨的聲音怒道：「你放的是什麼屁！」

　　展夢白愕了一愕，忖道：「誰是老七？難道這蕭飛雨也是個淫賤的女子，騙了人家的七弟？」

　　動念之間，他身形已掠入桃林，蕭飛雨一眼望見了他，心中不覺大喜呼道：「展夢白，你來得正好。我……」

　　「石鶯」石靈筠反腕一劍，截斷了她的話頭，「鐵鶯」鐵飛瓊厲聲道：「小伙子，快走開，莫來管這些閒事，你可知道這廝不是女子，是個人妖。」

　　蕭飛雨氣得面上發青，又放聲怒起來。

　　她自幼嬌縱慣了，又豪放慣了，常道世上男女，全都是人，為何男女便不平等，是以平日行事說話，便一無拘束，卻不顧別人聽了有多刺耳，「銀鶯」歐陽妙冷笑道：「這廝若非男子，怎會如此罵人？」

　　展夢白不禁又是一愕，暗暗忖道：「她竟不是女子！她原來……原來是個男人！難怪她平日言語神情，全沒有半分女人氣？」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大生厭惡之心，深悔自己竟會認得了這樣的人。

　　蕭飛雨大聲道：「展夢白，你不要相信這些女子的話……」

　　展夢白冷「哼」一聲，不顧而去，直奔入房，去尋找宮伶伶，蕭飛雨雖然在他身後大聲呼喊，他根本聽也不聽，更不回頭去看一眼。

　　※※※

　　展夢白抬手一掌，珠簾紛飛，一陣彩光耀目，他輕叱一聲，嗖地竄了進去，目光一掃，忍不住脫口驚呼出聲，立刻垂下了眼簾，這暗室中的景象，當真是令人不忍卒睹，粉紅色的燈光下，只見數十個僅著寸縷的裸女，痙攣著臥在地上，滿面俱是痛苦之容，也不知中了什麼毒藥。

　　還有幾個男子，亦是滿身痙攣，不住呻吟，地上盤盞狼藉，想是被他們毒發時打翻，而這些男子赫然竟是方巨木以及蕭飛雨的一些隨從大漢，他們顯然是被柳淡煙誘來此間，到了這種溫柔陷阱，他們自然誰也不忍離去，開懷尋歡作樂起來，又有誰會想到酒中竟有劇毒。

　　展夢白一把將方巨木自地上拉起，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方巨木雙拳緊握，呻吟著道：「毒……毒……」

　　展夢白惶聲道：「宮伶伶呢？到那裡去了？」

　　方巨木斷續著呻吟道：「被人帶……走了。」

　　他也不知道柳淡煙是何許人？也想不到柳淡煙為什麼要將這些女子一齊害死，是以心中全無懷疑，才會糊裡糊塗地著了道兒。他卻不知道柳淡煙已決心將此地放棄，是以才將這裡他早已玩厭的女子一齊殺了滅口。

　　展夢白再問幾句──方巨木已答不出話來，展夢白知道惟有將這些人的毒藥解開，才能查出根由，當下沉聲道：「你們再忍耐些時，我去尋找解藥來救你們。」飛快地轉身奔出，掠出地道，但柳淡煙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他也，不通醫理，叫他到那裡去尋找解藥？

　　他心裡驚亂焦急，不可言喻，茫然走了出去，但見晨光漸漸明亮，那「華山三鶯」與蕭飛雨竟仍未分出勝負，她三人心裡已漸漸開始焦急，額上也漸漸沁出了汗珠，展夢白咬一咬牙，大聲道：「蕭飛雨，我問你，柳淡煙到那裡去了？你可知道方巨木他們已遭了毒手？」

　　「華山三鶯」心頭一跳，齊地驚道：「你說什麼？」

　　「石鶯」石靈筠接道：「她……她不是柳淡煙麼？」

　　展夢白奇道：「她自然不是柳淡煙。」

　　鐵飛瓊道：「這廝莫非在騙我們……」

　　展夢白大聲道：「我騙你作什麼？柳淡煙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他已看出了此事其中又有曲折。

　　只見「華山三鶯」互望一眼，身手漸弛，那知蕭飛雨突地輕叱一聲，眨眼間連攻數招。

　　「銀鶯」歐陽妙遲疑道：「你若不是柳淡煙，就請住手，待我們查個清楚，若是錯怪了你，我們自會賠禮。」

　　蕭飛雨狂笑道：「賠禮？我被你們纏在這裡，糾纏不清，再三請你們住手聽我解釋，你們都置之不理，我若武功稍差，早已被你們捉將去了，甚至已被你們殺死，此刻你們叫我住手，咱家便該乖乖地住手了麼？」

　　「華山三鶯」不禁為之一怔，只見她言語之間，招式更見凌厲，果真是心裡毫無虧心事的樣子。

　　「鐵鶯」鐵飛瓊性情最是剛烈，怒道：「既是如此，你又要怎麼？難道你還能將我們姐妹吃了麼？」

　　蕭飛雨冷笑道：「你們要來便來，要走便走，世上那有這麼容易的事，先等咱家打得盡興了再說。」曲肘一招，雙指彈出，「叮」地一聲彈在鐵飛瓊的劍尖上，鐵飛瓊手腕一震，長劍幾乎出手。

　　石靈筠不禁發急道：「你這個人，怎地如此……」

　　蕭飛雨大聲道：「如此什麼？」接連數招將石靈筠逼開數步，「華山三鶯」見她手下毫不留情，劍法也不敢再稍滯懈，剎那間三柄長劍一錯，又施展精熟的「華山劍法」，與蕭飛雨激戰起來。

　　展夢白心懸宮伶伶的安危，著急道：「蕭姑娘，請你先住手……」

　　蕭飛雨怒道：「我的事不要你管，難道我就該讓她們平白地冤枉了……」突然想到自己又何嘗沒有冤枉展夢白？不禁再也說不出話來。

　　展夢白心裡卻在暗忖：「我果然也冤枉了她，險些以為她是個淫蕩的女子，又險些將她當作人妖。唉！看來世人彼此之間，難免會生出許多誤會，她冤枉了我，又何嘗是出於她的本心，只不過是中了別人的奸計而已。」

　　一念至此，他心中對蕭飛雨的憤怒全消，兩人目光偶一相對，彼此心中，都有許多歉疚。

　　※※※

　　一陣風吹過桃林，突見桃林深處，竟冉冉飛入一隻灰鶴，但這隻飛鶴的雙翅，竟未展動就飛了過來。

　　展夢白大奇之下，抬目望去，赫然發現這隻灰鶴竟是煙霧凝結而成，冉冉飛到眾人頭上，被劍一激，灰鶴便化做了一片雲煙，隨風徐徐四散，「華山三鶯」目光動處，齊聲呼道：「好了，山陰老人來了。」

　　那知蕭飛雨竟也喜呼道：「好了，小師伯來了。」

　　呼聲未了，桃林外竟又飛人一串寸許小鶴，鴣鳩左右，一隻接著一隻地飛了進來，一個身材矮小的白衣老人，隨之而來，他背上背著一人，手裡卻拿著一根特大的煙管，煙斗幾乎有如飯碗一般，煙桿長達三尺，紫桿白斗，閃閃生光，煙斗下懸著一隻錦織的煙袋。

　　只見這老人一邊吸煙，隨即吐出，吐出的煙，卻全變成了煙鶴，霎眼間滿林俱是煙鶴，有大有小，盤旋飛舞在桃花之間，亦不知是真是幻，展夢白幾曾見過這般奇景，不覺看得呆了。

　　「華山三鶯」與蕭飛雨卻早已一齊跑了過去，那老人仰天吐出一線輕煙，亭亭直上，忽地化做無數隻小箭，一箭一鶴，將漫天煙鶴全都擊散，有幾隻煙鶴似乎懂得畏懼，逃竄到桃林間隙中，那知這些煙箭竟也似具有靈性一般，竟也跟蹤而去。

　　剎那間這一陣箭雨便將煙鶴全都擊碎，只剩下一陣陣輕煙縹渺在桃花之間，展夢白嘆了口氣，宛如做夢一般。

　　蕭飛雨已拉住這老人的肩膀，道：「小師伯，你老人家怎的來了？」華山三鶯卻都已拜倒。

　　這老人白鬚白髮，衣裳也是潔白如雪，人們看了他方才吐出的煙鶴，真要以為他是擲杯放鶴，頃刻催花的神仙。

　　只見他吐出最後一口煙雲，便朗聲笑道：「好，好，起來，我方才聽到個孩子說起這裡有個如此如此的大姑娘，便道你這孩子在這裡，但你為什麼和華山上的小鶯兒們打起來了呢？」

　　蕭飛雨嬌嗔道：「你老人家怎地會認得她們，她們……她們無緣無故地，就要……就要綁我去和她們的妹子成親。」

　　白衣老人大笑道：「我老人家一直住在華山，自然認得她們這些整日滿山亂亂跑的大姑娘。」

　　語聲微頓，又笑道：「你們怎會要將我這侄女綁去成親，我這侄女雖然野裡野氣，卻也是個大姑娘哩！」

　　「華山三鶯」一齊垂著頭，臉上一片飛紅，白衣老人含笑搖頭道：「胡鬧胡鬧，都胡鬧……」

　　蕭飛雨道：「你老人家怎會知道我在這裡？」

　　白衣老人道：「方才我在路上，看到一個男人背著一個女孩子打馬狂奔，行色彷彿甚是驚慌匆忙。我老人家見了有些奇怪，就教他停下馬來問問，那知那小子大概做賊心虛，一聽到問起這女孩子，又見到我老人家的身法，竟立刻就將背上的女孩子拋了下來。」

　　他含笑搖了搖頭，接道：「那小子果然賊滑，等我老人家抱起這女孩子，他卻已溜得遠遠的了，我老人家見到這孩子中了迷藥，又受了傷，就只好先替她解毒救傷，再問了問她，她竟立刻趕著要到這桃花林來，我老人家生怕她太過激動，就又點了她的睡穴，然後趕來這裡，果然發現了你們。」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將身後所背的人抱到前面，展夢白目光動處，不禁脫口驚呼道：「伶伶……」

　　白衣老人看了展夢白幾眼，道：「你就是這孩子口裡的叔叔麼，果然是個不壞的少年。」

　　展夢白一面稱是，一面趕了過去，蕭飛雨笑道：「你老人家眼光果然不錯，一眼就看出他不壞來。」

　　白衣老人大笑道：「好極好極，你這野丫頭什麼時候也學會了將一個男人看在眼裡，你不是常說男人都是泥巴做的，又髒又臭麼……」

　　蕭飛雨面上不禁也泛起了紅暈。白衣老人笑道：「更好更好，你居然也會臉紅了。」

　　※※※

　　展夢白見到宮伶伶安靜地睡在這白衣老人懷裡，鼻息沉沉，面色也十分紅潤，心裡不覺大是開懷，大是安慰。

　　「華山三鶯」偷偷地交換了一個眼色，一齊躬身道：「你老人家若無吩咐，晚輩們就要走了。」

　　白衣老人頷首笑道：「回到華山，便不妨時到山陰去看看，我那地方又沒有人去打擾。」

　　「華山三鶯」躬身應了，方待離去，卻聽蕭飛雨冷笑一聲，道：「你們這樣就想走了麼？」

　　歐陽妙三人互望一眼，尷尬地停下腳步。

　　白衣老人道：「你為什麼不讓她們走……」

　　蕭飛雨道：「她們冤枉了我，非要……非要……」看了展夢白一眼，突然住口不語。

　　展夢白知道她住口的原因，不禁對她感激地微笑一下，彼此心中，都知道自己已得到對方的瞭解，不禁自心頭泛起一陣溫暖，兩人四目相投，蕭飛雨居然也像個溫柔的女孩子一樣，輕輕垂下了頭去。

　　※※※

　　白衣老人揮手笑道：「小鶯兒，你們可以飛了。」

　　「華山三鶯」躬身一禮，掠出桃林，白衣老人伸出煙斗一點展夢白的肩頭，笑道：「你這孩子倒真有一套，我老人家問你，你到底有什麼方法，能教我這刁蠻古怪的侄女變得溫柔起來？」

　　展夢白面頰一紅，蕭飛雨嬌嗔著不依，又道：「你老人家也不問問人家是誰，就亂開玩笑。」

　　白衣老人笑道：「他是誰？」

　　蕭飛雨道：「他就是你老人家眼中，世上最最好的女人的兒子。」

　　白衣老人變色道：「他是誰？」雖是同樣的三個字，但問話的神情語氣已和方才大不相同。

　　蕭飛雨故意要逗他著急，故意不回答他的話，反轉過頭，笑對展夢白說道：「這位老人家，脾氣雖然古怪透頂，但卻對你母親最好，他老人家還有個最最古怪的名字，叫『莫忘我』，不知你聽說過沒有？」

　　展夢白心頭一跳，驀地想到了他母親死後的遺言：

　　「……到華山的山陰後，去尋找一位叫『莫忘我』的老人，你只要在山間呼喚他的名字，他自然會出來見你，帶你去一個神秘的地方……」

　　抬眼望處，只見這白衣老人的神情突地變得十分嚴肅，蕭飛雨仍然笑道：「你老人家要見三阿姨，就叫他帶你老人家去……」

　　白衣老人肅然道：「你三阿姨已經死了。」

　　蕭飛雨身子一震，望著展夢白顫聲道：「真……的……麼？」

　　展夢白黯然點了點頭，蕭飛雨呆了半晌，明眸中流下了淚珠，顫聲道：「你……你為什麼不早說？」

　　她顯見對她的三阿姨情感頗深，展夢白心中又是難受，又是感激，訥訥地無法成言，目中也有了淚痕。

　　※※※

　　白衣老人「莫忘我」身形一動，來到展夢白面前，一字一字地緩緩道：「你便是展化雨的兒子？」

　　展夢白垂首道：「晚輩是的……」

　　那知莫忘我突地冷笑一聲，出手如風，掌中的煙管，閃電般擊在展夢白胸腹間的「將台」大穴之上。

　　蕭飛雨大聲道：「你老人家這是做什麼？」

　　莫忘我冷冷道：「這廝是個騙子！」

　　蕭飛雨驚道：「騙子？他騙了什麼？」

　　莫忘我道：「你三阿姨與展化雨的兒子，早在日前就在華山山陰之後去找我老人家，告訴我你三阿姨已病死了，臨死前命他找我，我老人家就將他帶到你爹爹那裡，你爹爹也將準備好的東西全給了他，我老人家聽說你和小花都出來了，也就到江南來逛逛，這才會到太湖，這才會遇到你，這廝居然敢騙我老人家，說他是展化雨的兒子，我老人家怎能不教訓教訓他！」

　　蕭飛雨惶聲道：「但……但說不定那人是假的呢？」

　　莫忘我道：「江湖上有誰知道我老人家那名字，有誰知道到華山去找我老人家的方法？那人若是假的，又怎會知道你三阿姨死的樣子，而且他對展化雨的一切都極為清楚，人更長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又聰明得很，那人若是假的，這人就更不會是真的了。」

　　展夢白將這一切都聽在耳裡，心裡急怒交集，又大是驚訝：「那少年又是什麼人？他怎會知道這些秘密？他為什麼要假冒我？」他想來想去，也無法解釋這其中的道理，更猜不出那人是誰？

　　蕭飛雨愣了半晌，輕嘆一聲，緩緩道：「就算他是假的，但是他並沒有做壞事，你老人家就饒了他吧！」

　　莫忘我老人凝注蕭飛雨半晌，將懷中的宮伶伶，緩緩交到蕭飛雨手上，緩緩解開煙囊，取出一撮煙葉，塞入斗中，燃火而吸，蕭飛雨見他這般慢條斯理，忍不住輕輕道：「你老人家到底要怎麼嘛？」她忽然發覺自己對這「騙子」有異常的關心，不禁又垂下頭去。

　　莫忘我老人突地張口一噴，一枝煙箭，隨口而出，直擊展夢白喉結之下，展夢白只覺咽喉一暢，身子雖仍無法動彈，但喉舌已可發出聲音，莫忘我老人道：「你且告訴我老人家，你到底是什麼人？」

　　展夢白冷笑一聲，閉口不語，莫忘我老人怒道：「你不說麼？」張口又噴出一枝煙箭，他連問數句，便有一枝煙箭擊在展夢白身上，展夢白連中數箭，每中一箭，便彷彿被灼熱的鐵烙上一下。

　　剎那間他竟被這空飄飄的煙箭，擊得滿頭俱現汗珠，但是他卻仍然咬緊牙關，閉口不發一語。

　　蕭飛雨又是著急，又是憐惜，幽幽嘆道：「你為什麼不說呢？」

　　展夢白狂笑道：「我說了也無人相信，不說也罷？」

　　蕭飛雨道：「你若能找出一些證據，證明你……」

　　展夢白怒道：「我便是我，你便是你，若有人不信你是蕭飛雨，你可願尋些證據證明你是誰麼？」

　　蕭飛雨呆了一呆，方才就正是有人不信她是蕭飛雨，方才她又何嘗設法尋些證據來證明自己，性格倔強的人，若是受了冤屈，便是如此，她不禁暗問自己：「難道這次我們又冤枉了他？」

　　莫忘我目光一凜，冷笑道：「你這廝倒倔強得很。」

　　展夢白滿腔悲憤，仰天長嘆道：「在下一生中早已一無所有，如今連姓名都已失去，惟有的便是這倔強兩字，你可奪去我的姓名、自由、榮譽，你甚至可以奪去我的性命，但這倔強兩字，你卻是無法奪去的！」

　　這一番話直聽得蕭飛雨滿心激動，莫忘我雙眉暗皺，突聽一聲洪亮的笑聲，震耳而來，一個有如洪鐘般的語聲大笑道：「好一個倔強男子！」語聲未了，桃林中已多了一個身背葫蘆的胖大僧人。

　　※※※

　　展夢白目光一掃，認得這僧人正是那日在莫干山巔，與杜雲天訂有死約會的酒肉和尚，這和尚站在莫忘我身旁，直比他高出三尺，展夢白仰面而視，更覺他身材有如巨靈一般。

　　莫忘我雙眉一挑，大笑道：「原來是你？你這胖子還沒有中風麼？好生生跑來這裡作甚？」

　　胖大和尚亦自笑道：「好好，你這老兒連自己都忘記了，居然還沒有忘去洒家，這倒難得得很。」

　　他上下瞧了莫忘我幾眼，又笑道：「多年不見，未想到你這老兒倒越發硬朗了，這更是難得了。」

　　莫忘我笑道：「好了好了，看來我老人家又要倒些霉了。」他轉向蕭飛雨道：「你可知道這和尚罵你倒不要緊，卻千萬不能被他恭維一句，他若恭維了一句，就必定有什麼事要來求你，你逃都逃不掉的。」

　　胖大和尚大笑道：「老兄真是洒家的知己。」

　　莫忘我道：「武林中都將你這位『名人』說成是『萬里行空』的『天馬掌』，我卻要說你是『萬里高空』的『拍馬掌』，我且問你，你這拍馬和尚巴巴地跑來，到底是要我老人家做些什麼？」

　　展夢白聽見此人竟是「天馬僧人」，心頭一驚，苦笑忖道：「想不到武林中的『七大名人』，今日又讓我見著一個！」

　　只見天馬和尚巨掌向展夢白一指，道：「老兄儘管放心，洒家只求你將這個少年讓我帶走。」

　　莫忘我一怔，道：「你認得他？」

　　天馬和尚道：「非也，洒家與他非親非故。」

　　莫忘我道：「既然非親非故，為何要將他帶走？」

　　展夢白心中亦大是驚訝，只聽天馬和尚道：「只因洒家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天下除了這少年之外，再無別人能夠做到。」

　　莫忘我又是一怔，道：「什麼事？」

　　天馬和尚道：「這件事秘密得很，洒家卻不能告訴你。」

　　莫忘我雙眉一皺，沉吟半晌，突地厲叱一聲：「什麼人？」轉身吐出一口煙氣，筆直射入桃林中。

　　只見桃瓣繽紛亂落，桃林中果然垂首立著兩人，一個年老，一個年少，赫然竟是那方辛、方逸父子。

　　蕭飛雨奇道：「你兩人怎地來了？」

　　方氏父子不敢言語，天馬僧人卻笑道：「他兩人是跟洒家來的。」原來天馬僧人，為了一事，必定要尋著那『白布之旗』，到後來方氏父子乘亂自宮錦弼劍鋒下逃走，卻恰巧遇著天馬和尚。

　　於是天馬和尚這才知道秦鐵篆已死，又知道「白布旗」已落入一個展姓的少年手中，當下便與方氏父子一齊來尋找展夢白，在路上方氏父子見著被莫忘我驚逃的「天巧星」孫玉佛，便立刻趕來這多事的桃林，但方氏父子卻不敢進來，那知他兩人才一偷窺，便被莫忘我老人發覺了。

　　※※※

　　天馬和尚笑道：「少年人，你可知道老夫要找你作甚？」

　　展夢白冷冷道：「我與你素不相識，請你莫來多管閒事。」他一見方氏父子，再想到那日在莫干山巔聽到這和尚所說的話，自己知道他此來為了什麼。

　　天馬和尚奇道：「我來救你，你卻叫我莫管閒事。」

　　展夢白閉起眼睛，道：「請，請走。」

　　天馬和尚笑道：「洒家若是走了，你便要被那老兒的煙氣燻死燙死，哈哈，洒家是走不得的。」

　　展夢白厲聲道：「我縱然一死，也不能答應你的事，是以請你快走，不要再多費心機。」

　　天馬和尚奇道：「你已知道我要找你做什麼事了？」

　　展夢白冷冷「哼」了一聲，道：「正是！」

　　天馬和尚變色道：「你不答應？」

　　展夢白道：「正是！」

　　天馬和尚勃然怒道：「不答應也要答應！」一步竄到展夢白面前，伸出巨靈之掌，便待抓下。

　　那知莫忘我已閃電般伸出了那巨大的煙管，天馬和尚這一掌若是抓下，便恰巧抓到那灼熱的煙斗上。

　　天馬和尚面色又是一變，霍然轉身道：「老兄這是要做什麼？」

　　莫忘我冷冷笑道：「有話好說，有事慢講，動手動腳的，成什麼體統？」悠然吸了口煙，悠然站在展夢白面前。

　　天馬和尚怔了一怔，反手取下了背後的葫蘆，咕嘟咕嘟喝了兩口酒，道：「那麼你要洒家怎樣？」

　　莫忘我緩緩道：「待我老人家考慮考慮。」

　　兩人一個吸煙，一個喝酒，面面相覷，默然半晌，樣子看來雖十分悠閒，其實神情已漸漸緊張。

　　莫忘我突地微微一笑，張口吐出一隻煙鶴，一面笑道：「你年來武功雖大有精進，卻仍不是我老人家敵手。」

　　天馬和尚仰天喝了幾口酒，道：「那麼又該怎樣？」

　　莫忘我道：「依我之見，你還是走了吧！」

　　天馬和尚冷笑一聲，突地伸手一招，將那隻煙鶴招了過來，接在手上，那隻本已飄飄欲散的煙鶴，一到他的手上，竟又突地凝結起來，天馬和尚道：「有酒無餚，只得以鶴下酒了。」張口一咬，將那隻煙鶴咬下一段翅膀，然後滿口嚼動，彷彿咀嚼得津津有味，但其餘的半隻煙鶴，卻竟仍好生生地被他抓在手裡。

　　※※※

　　這種凝虛聚空的內功，當真是足以驚世駭俗，莫忘我仰天笑道：「焚琴煮鶴，你這和尚也恁地煞風景了。」

　　笑聲未了，桃花林外竟又傳來一陣嬌弱哀怨的語聲，道：「他們都欺負我，都欺負我……」

　　接著一個蒼老的語聲道：「孩子，莫哭，爹爹為你做主……」

　　眾人轉目望去，只見一個青衣明眸的少女，牽著一個清臞瘦削的老人，大步走入了桃林。

　　天馬和尚目光動處，脫口道：「你這老兒怎地也來了？」

　　原來這一老一少，正是杜雲天、杜鵑父女兩人，杜雲天心急愛女的安危，四下搜索，果然被他尋著了自桃林中狂奔而出的杜鵑，杜鵑滿腹悲怨，便都向她爹爹傾訴了出來，又拉她爹爹來到此間。

　　杜雲天見到天馬和尚，亦是微微一愣，笑道：「大師怎地在這裡……」一眼望到展夢白，變色道：「我這老弟難道與大師有什麼過節？」

　　天馬和尚哈哈一笑，道：「沒有沒有……」

　　莫忘我冷冷道：「這少年只是得罪了我老人家。」

　　杜雲天目光上下一掃，停留在他那巨大的煙管上，沉吟道：「閣下莫非便是江湖傳說中的『煙鶴老人』？」

　　莫忘我道：「你眼光倒敏銳得很。」

　　杜雲天道：「在下杜雲天，不知我這老弟，何處得罪了閣下？」

　　莫忘我道：「你也要問我要這少年麼？」

　　杜雲天道：「不敢……」他緊緊握著杜鵑的手掌，生怕他愛女會突然撲到展夢白身上。

　　莫忘我朗聲笑道：「好好，想不到這樣一個少年，竟能勞動『七大名人』的兩位來向我老人家要人。」

　　他目光四下一轉，微一沉吟，回首道：「少年人，我老人家若是放了你，你卻要跟誰走呢？」

　　他武功雖絕高，性情雖古怪，卻也不願同時與「七大名人」中兩個出名難惹的老人為敵。

　　那知展夢白卻冷笑一聲，道：「他兩人與我毫無干係，你只管將他們快些請走便是。」

　　莫忘我不禁一愣，心裡大是奇怪，轉目道：「飛兒，這少年到底是……」目光轉處，卻發現身後的蕭飛雨竟已走了。

　　原來蕭飛雨見到展夢白這般的性情，心裡越發不相信這樣的少年會是騙子，她想來想去，突然想到方巨木不是認得他麼，只要尋著方巨木，豈非就可以證明他到底是什麼身份。

　　一念至此，她再不遲疑，便悄然而去。

　　到了剎那間偏廳，她便立刻發覺那道暗門，於是飛身而入，密室中那悽慘的景象，也不禁使她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手抱著宮伶伶，一手扯起方巨木，但方巨木此刻卻早已奄奄一息，那裡還能說話。

　　她極快地取出一粒隨身所帶的家傳靈藥，給方巨木服下，這靈藥未必能解方巨木所中之毒，卻最少能延續他一刻生命。

　　方巨木果然不久便吐出幾口綠水，悠悠醒來，當下蕭飛雨再不多話，將方巨木半拖著拉出地道，一面問道：「那少年可真是三阿姨之子？」

　　方巨木頷首稱是，又將自己遇著展夢白的情形說了。

　　他斷續著道：「小人親眼看到他和三夫人走在一處，三夫人雖未親口說出他便是三夫人之子，但言下之意，卻已無異承認……」

　　他話未說完，蕭飛雨已喜呼一聲，扯起方巨木狂奔而出，一面喚道：「小師伯，他真的是展夢白，他不是騙子……」

　　此刻外面桃林中那三個聲名顯赫，不可一世，武功也高絕一時的前輩老人，正將碌碌無名的少年展夢白團團圍在中間，天馬和尚道：「這少年與我有切身利害，洒家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將他帶走。」

　　杜雲天道：「老夫今日若不將這少年救走，實是抱憾終身，是以老夫寧可得罪兩位了。」

　　莫忘我心頭詫異，不知這少年怎會有這般奇遇，一個平凡少年，竟能使這些武林異人為他翻臉，這種事若非眼見，武林中有誰相信？

　　他正是左右為難，聽到蕭飛雨的呼喚，突地一聳長眉，大聲喝道：「你們兩人誰也不能帶走他！」

　　杜雲天、天馬和尚齊聲叱道：「怎地？」

　　而此刻蕭飛雨已將方巨木拖了出來，一面喚道：「他真是三阿姨的孩子，方巨木便是證人！」

　　方辛、方逸父子，見到這種情況，都知道今日立將有一番龍爭虎鬥，他二人怎敢夾在這些武林奇人之間？

　　方辛悄悄一拉兒子衣袂，兩人對望一眼，又一次悄悄溜了，此刻眾人心頭俱是十分緊張，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

　　※※※

　　莫忘我眉梢緊皺，也不說話，只是不住狂吸著煙袋。

　　天馬和尚冷冷笑道：「這筒中之煙，與你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你就多留它一下，等話說完再吸又有何妨？」

　　杜雲天道：「展公子與大和尚你素不相識，再多說千句百句言語，也是一樣無用的。」

　　天馬和尚仰天笑道：「他何嘗又認得你麼？你一心要替女兒找女婿，也毋需這般著急呀！」

　　杜雲天面色一沉，莫忘我卻已含笑道：「你我三人，都是數十年相識了，說話何必這麼大火氣。」

　　杜雲天冷笑暗忖道：「我何嘗與你數十年相識？」只是口中卻終未將之說出來。

　　莫忘我道：「今日之事，反正又非三言兩語可以解決，你我不妨仔細洽商，想來你兩人可信得過我老人家，絕無虛言，只要你兩人不走，我老人家也萬萬不會走的。」

　　杜雲天、天馬和尚對望一眼，同時忖道：「此人多年聲威，想來是必定不會騙人的。」

　　兩人一齊應了，莫忘我朗聲一笑，道：「請坐到那邊桃花樹下說話。」自己卻轉身走到蕭飛雨身側，低低傳聲道：「這兩個老兒俱非省油的燈，只有我老人家，自己纏住他，你帶了展夢白先走，快回谷去，但那姓展的小子性情亦古怪得很，你路上切莫叫他跑了。」

　　蕭飛雨頷首應了，莫忘我又道：「一離此地，趕快上船，免得被這兩個老兒追上，橫渡太湖之後，到溧陽等我一天，若等不到，只管先行，這裡的事，一切都交給我老人家便是。」

　　只見杜雲天緊緊牽著愛女與天馬和尚雖已坐到桃花樹下，但目光卻片刻不離莫忘我身上，莫忘我大笑道：「我這侄女兒端的纏人，與她說了半天，她才肯留下。」走過展夢白時，腳尖輕輕掃了展夢白一下，展夢白只覺周身穴道俱解，只是四肢軟軟的，還使不出什麼力量。

　　莫忘我搖搖擺擺走到桃花樹下，道：「兩位請看，今日桃花，開得……」

　　突聽天馬和尚大喝一聲：「那裡去？」原來蕭飛雨一手抱著宮伶伶，一手拉起展夢白，便要飛身而遁。

　　杜雲天、天馬和尚，厲喝聲中齊地展動身形。

　　莫忘我煙管一橫，左挑右打，將兩人一齊擋住，道：「話還未說完，你兩人萬萬走不得的。」

　　天馬和尚一連閃過數招，但莫忘我手中的煙管，卻生似毒蛇一般將他緊緊纏住，杜雲天手裡還拉著杜鵑，更是衝不過去，天馬和尚怒道：「好個老頭兒，連說話都變成了放屁麼？」

　　莫忘我哈哈大笑道：「我老人家只說自己不走，幾時說過不許展夢白走？」手中煙管，忽而長槍，忽而短劍，施展出各種招式，忽又張口噴出一口濃煙，只見那濃煙源源不絕自他口中噴出，有如一條長龍一般，漸漸擴散，漸漸將桃花林一齊瀰漫，杜雲天、天馬和尚，縱是絕等的眼力，也不過只能依稀分辨出莫忘我的一點人影，那裡看得出展夢白、蕭飛雨兩人走到那裡去了。

　　杜鵑手掌被抓，揮也揮不開，甩也甩不脫，大聲叫道：「好大的煙，展公子，展公子，你不要迷路了……」

第十一章　太湖男兒

　　濃煙之中，蕭飛雨拉著展夢白奔出桃林，她身形飛快，手力又大，展夢白耳中聽得杜鵑嬌弱哀怨的呼喚，身子卻不由自主地跟著蕭飛雨飛奔，奔到湖濱，方自住足。

　　展夢白怒道：「我這算是什麼？」

　　蕭飛雨也不理他，只是緊緊捉住他的手，高聲喚船，漁火已滅，水上的漁家多已提著一夜的收穫，走趕早市。要知太湖之濱，盛產魚米，清晨的魚市，亦是熱鬧得很，漁人趕過早市，便是一日間最最清閒的時候，有的蒙頭大睡，有的沽酒一醉，極少有人做渡船生意。

　　蕭飛雨喚了幾聲，心裡方自漸漸急躁，卻見湖上煙水朦朧中，緩緩現出一點船影，搖曳在波光水色之中。

　　她不禁大喜喚道：「船家，船家，渡我過去，多給你銀子。」

　　那艘烏篷船上，船艙裡卻已有了兩個客人，一老一少正談著天，少的一個恨聲道：「那姓展的倒真有照命的福星，三番幾次，眼見他就要倒大霉了，卻偏偏總是有人出頭來替他說話。」

　　老的一個得意地大笑道：「我們此刻已上了船，饒那幾個老兒奸猾，也再找不到了，只要這次無事，為父不將姓展的治得要生不生要死不死，也枉教別人稱我『絕戶』方辛了。」

　　這兩人竟又是方辛、方逸父子兩人，正在說話之間，蕭飛雨的呼喚，便已自湖上傳來。

　　方辛變色道：「聽，是誰的聲音？」

　　方逸惶聲道：「還有誰？正是那男不男，女不女的野丫頭，幸好我們在船上，快走快走！」

　　方辛目光一轉，道：「且慢！」探首窗外，張望半晌，喃喃道：「莫老頭不在，只有她和姓展的……」

　　方逸道：「只有她，我們也惹不起……」

　　方辛冷笑道：「力敵不成，卻能智取，憑她這樣一個野丫頭，和姓展的這麼一個愣小子，難道還逃得過為父的掌心麼？」

　　他探了半個頭出艙，輕喚道：「船家，叫船的那人，是我父子的相識，我不忍讓她個女孩子叫船不應，卻又不願與她同艙，免得她難為情，你且將我父子藏到底艙下，先送她渡湖，也可多賺幾文船錢。」

　　船家聽得這種好事，自然滿口答應，船孃更是大喜道：「爺叔，儂個人交關好。」果然打開陰暗的底艙，又將船蕩到湖濱。

　　方辛嘴角掛著得意的冷笑，再三叮嚀道：「千萬不要說出有人在底艙，免得她一個女孩難為情。」其實他根本不用吩咐，船家看在雙份船錢面上，也不會說出來的。

　　蕭飛雨見了有船蕩來，更是歡喜，拖著展夢白走入船艙，連聲道：「快，快！」輕舟如飛，片刻已蕩入湖去。

　　人湖已深，蕭飛雨方自鬆了口氣，以為又脫離了險境，她卻不知道，更大的危險，便在她的腳下。

　　※※※

　　晨霧漸消，煙水迷茫的太湖，正如一碧萬頃。

　　蕭飛雨憑窗外眺，卻緩緩鬆開了手，又將宮伶伶放在艙中的陋榻上，然後突然回過頭，目光直視著展夢白，緩緩道：「那聲音甜甜的女孩子對你那麼關心，而我卻將你拉了來，你心裡不高興，是麼？」

　　展夢白揉了揉腕子，冷冷道：「你本無權將我拉走。」

　　蕭飛雨道：「我不拉走你，難道將你留在那裡任人欺負？」

　　展夢白大聲道：「那便與你無關，你莫要以為自己得天獨厚些，武功高些，就可以隨意定奪別人的命運，要知道人既無權隨意侮辱冤枉別人，亦無權隨意憐憫救助別人，只因世上有些人從不接受別人的救助、憐憫。」

　　蕭飛雨眼底閃過一絲溫柔的光芒，但口中卻冷笑道：「你不願接受，你可有力量拒絕麼？你若要拒絕人家的惡意或好意，你先就該有拒絕別人的力量，否則你不是英雄，只不過是個呆子。」

　　展夢白身子一震，反覆咀嚼著：「英雄……呆子……」只覺酸甜苦辣，紛至沓來，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蕭飛雨道：「我這樣做法，可不是為你，你也不要以為我和那些女孩子一樣，是因為喜歡你才這樣做的。」

　　展夢白冷冷道：「在下不敢。」

　　蕭飛雨在心底幽幽嘆息了一聲，口中卻也冷冷道：「我只是為了三阿姨，我不願她有個不……」

　　展夢白大怒道：「三阿姨！三阿姨是你什麼人？我母親的事，自有展家人管，不用你蕭家人多事。」

　　蕭飛雨亦自大聲道：「不錯，三阿姨是你母親，你也該為她想想，你這樣的武功，能復仇麼？能見人麼？」

　　展夢白道：「來歷不正的武功，我卻不願去學它。」

　　蕭飛雨冷笑道：「不錯，你只會逞英雄，逞骨氣，表示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不屑求人，但你如要想學武，難道還想人來求你麼？我帶你回到谷中，讓你學成武功，難道有什麼不好，難道對不起你？」

　　展夢白呆了半晌，轉過目光，望著沉睡的宮伶伶，再也不看蕭飛雨一眼，心頭卻像是山嶽般沉重。

　　蕭飛雨望著他襤褸的衣衫、憔悴的面容，以及那一雙眼睛中深藏著的悲哀與情感，堅毅和決心……

　　一時之間，她心裡也不知是愛？是憐？是悲？是敬？只覺無論這少年是呆子抑或是英雄？卻的確是自己一生中僅見著的一個男子漢。她但願能對他好些，更希望他對自己好些。唉！少女的心事，有多麼複雜。

　　※※※

　　陰暗的底艙下，方逸咬牙切齒，暗忖道：「我千方百計，都學不到武功，這小子卻推三推四，他是什麼東西？有那點比我強？」把牙齒咬得吱吱的響，聽到蕭飛雨怒罵之聲，嘴角才露出一點笑容。

　　只聽方辛附在他耳邊，道：「你笑什麼？」

　　方逸壓低聲音，道：「我笑姓展的自作多情……」

　　方辛冷笑道：「蕭丫頭嘴裡這麼說，心裡卻早已愛上了姓展的，十個女人之中，有九個都喜歡脾氣臭，骨頭硬的男人，你笑什麼？現在她已說動了姓展的，姓展的就要隨她回谷練武了。」

　　方逸咬牙暗罵道：「賤丫頭，賤丫頭……」目光一掃，抄起了角落間的一把斧頭，就要將船底鑿破。

　　方辛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怒道：「蠢豬！你要做什麼？」他雖是怒，但聲音還是低如蚊鳴。

　　方逸道：「把船沉了，淹死他兩個狗男女。」

　　方辛道：「說你是蠢豬，就是蠢豬，上面的人，都是活寶，弄死了他們，就不值錢了。」

　　方逸道：「怎麼？不弄死，看他們快活！」

　　方辛道：「你看，那是什麼？」

　　方逸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船板之上，微微有一點裂隙，露出一點天光，方逸道：「是什麼？左右不過是個洞洞。」

　　方辛又笑又惱，自懷中取出一隻製作得極其精巧的銅鶴，輕輕道：「等他們歇了，自那裡吹些上去，只要他們嗅到一點，嘿嘿，那女的就可任憑你擺佈了，再逼出白布旗的下落……」

　　方逸眉開眼笑，連連點頭道：「是極，是……」

　　方辛突地一把掩住他的嘴，輕道：「禁聲！」

　　只聽艙板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走來走去，突地停在底艙的入口處，方氏父子心裡一跳……

　　然後，又聽到蕭飛雨道：「你要做什麼？」

　　展夢白的聲音道：「下去休息。」艙板開了一線，方氏父子暗中大驚，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嗓子。

　　幸好那船孃大叫起來：「下面去不得的！」一陣沉重步履聲奔來，艙板「噗」地一聲，又關上了。

　　方氏父子對望一眼，暗中透了口氣，只聽蕭飛雨道：「你要睡就在上面睡好了，我不睡。」

　　方逸恨恨罵道：「賤丫頭，跟他一齊睡好了，假什麼正經。」

　　方辛道：「你放心，原封貨是你的。」悄悄將那銅鶴悶香檢查了一遍，立刻便要動用了。

　　※※※

　　展夢白、蕭飛雨，做夢也沒有想到腳底下還藏著兩個仇人，兩個雖是對面相坐，卻是你不望我，我也不看你。

　　過了半晌，蕭飛雨忍不住道：「你跟我爹爹學武，也不致辱沒了你，為什麼你還像不太願意？到了溧陽，先等一日……」

　　展夢白道：「我幾曾說過要跟他學武……」為了他母親之事，他對蕭飛雨的父親實是懷恨已極。

　　蕭飛雨跳了起來，跺足道：「怎麼，說了半天，你還不願意麼？」突聽腳下底艙板下，噹地一響。

　　方辛正自舉起悶香銅鶴，被蕭飛雨跺的船板一震，手中的銅鶴，撞上了艙板──

　　展夢白變色道：「下面一定有人！」

　　方氏父子大驚。

　　船孃急地奔了過來，張手攔著說道：「客人，儂那楞多心，格弗是人呀，是一隻癩皮貓。」

　　展夢白道：「噢，原來是貓！」

　　方氏父子鬆了口氣，方逸低低罵道：「這死胖婆娘，敢罵我是癩皮貓，等下非撕了她的嘴──」

　　展夢白背負雙手，又在艙中踱起步來，目光四掃，只見艙中的木桌上，還有兩碗剩茶，眉頭微微一皺，圍著那船孃轉了一圈，目光上下掃動，緩緩道：「我最喜歡貓了，你抱來看看怎樣？」

　　船孃退到底艙的蓋上站著，連連道：「貓弗好看格，弗好看格……」她到底不慣說謊。

　　展夢白見了她的神色，早已大起疑心，要知他連遭變故後，閱歷已深，已非昔比，此刻厲叱道：「閃開，我下去看看！」那船孃賴住不動，他也不便動手去推，只得回首望向蕭飛雨。

　　蕭飛雨道：「你再不閃開，我就……」突聽底艙中「轟」然一響，船身也劇烈地隨之一震。

　　船孃心也慌了，道：「格弗怪我……」蕭飛雨一手推開了她，展夢白掀開艙板，目光掃過，立刻大驚。

　　底艙中竟然水勢洶湧，船底已破了三尺長短的一處大洞，湖水倒灌而入，剎那間便幾乎湧上船面。

　　原來方才方氏父子聽到蕭飛雨、展夢白要下艙搜尋，他兩人對蕭家人畏如蛇蠍，大驚之下，竟以利刃大斧，全力將船底劈開了一個大洞，這父子兩人，竟自船底借水遁逃將去了。

　　那船家船孃，見了這般情況，大驚失色，船孃賴在艙板上，大哭道：「殺千刀，儂害煞我哉。」

　　展夢白、蕭飛雨，亦是相顧失色，掃眼四下，左近沒有一條漁船，船卻沉得極為迅快。

　　船家一把揪住展夢白，連聲道：「賠船，賠船……」

　　展夢白又急又怒，蕭飛雨也心慌了，恨聲罵道：「是誰？是誰？下面的那惡賊會是誰？」

　　船孃乾嚎道：「是認得儂的朋友，一個後生仔，一個老不死……」

　　蕭飛雨心頭一動，道：「難道是方家父子？」

　　展夢白道：「這些話以後再查，此刻先設法逃生要緊。」

　　蕭飛雨道：「你會不會水性？」

　　展夢白搖了搖頭，蕭飛雨一把抱起宮伶伶，只見那湖水倒灌而來，勢頭更大，她一腳踢起一張桌子，道：「你抓緊桌子，不要放鬆。」

　　展夢白抓了桌子，道：「你呢？」蕭飛雨卻已奔了出去。

　　那船家夫婦兩人，跑來跑去，想是在搶救細軟，船孃哭著道：「孩子的爹，看牢兩人，叫他賠船……」

　　話未說完，船已全沉下去，展夢白在水面望了最後一眼，只見湖水滔滔，身子便也往下沉落。

　　但是他手裡緊緊抓住木桌，本來還可浮起，那知波浪一湧，他突然腳下一緊，彷彿有人在水底拉他的腳，立刻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湖水，當場暈了過去。只見那木桌隨水飄流，他的人竟浮不上來。

　　此刻已有兩三艘漁船，遠遠趕了過來，幾個年青力壯的漁夫，精赤著上身，不等船到，便跳下水去。

　　※※※

　　蕭飛雨隨波飄了幾飄，也喝了幾口湖水，才被人救上船去，那船孃見她衣服華麗，早已跟定了她，要她賠船，將蕭飛雨救上船去的也是她，又忙著替蕭飛雨嘔出湖水，灌下碗薑湯。

　　水上人家，本是聲息相通，許多船都圍了過來，蕭飛雨張開眼睛，四下一望，見到許多個人頭，都在含笑道：「好了，醒過來了。」

　　她才知道自己未死，輕輕笑了一笑，道：「他呢？也救上來了吧？」

　　船孃道：「客人？阿拉只救上儂一個。」

　　蕭飛雨大驚之下，翻身坐起，目光四掃，果然不見展夢白的人影，顫聲道：「你……他……你沒有救他？」

　　那胖船孃嘻嘻一笑，心想：「那小子一身破衣服，救了他也賠不起船。」目光四下一望，突然發現自己的丈夫也不見了，大驚之下，乾叫了兩聲：「孩子的爹，孩子的爹……」又嚎了起來。

　　有人便勸說道：「胖大嫂你放心，牛大哥水性最好，太湖裡幾百條弟兄沒有趕得上的，他還會出事麼？」

　　又有人道：「牛大哥若會出事，我們這些人早就餵了王八了。」那船孃聽了，哭聲果然小了下來。

　　蕭飛雨木然愕了半晌，掙扎著爬到船邊，就要往下跳，那船孃雖然心慌，卻仍未忘記要人賠船，一把拉住了她，道：「儂要到啥地方去？」

　　蕭飛雨氣力未復，全身虛軟，心口作噁，掙了一掙，竟未掙脫，口中道：「你的丈夫水性好，我的……我的他卻不會水性……」

　　一面說話，一面已流下淚來，大聲道：「你不放我找他，我將你們這些人一齊殺光！」

　　這些漁人那裡見過這麼兇的女子，有的在暗中笑，有的卻安慰著道：「不要緊，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死不了的。」

　　有的卻已脫下衣衫，又要下水，道：「姑娘你等著，我們去找。」

　　只聽輕輕幾聲水響，幾個人便沒入水中不見，蕭飛雨一心想著展夢白，竟忘了原在她懷裡的宮伶伶此刻也不知去向了，她坐在船邊，睜著兩隻大眼睛，望著湖水，淚珠不住簌簌地落了下來。

　　那船孃心裡也是難受，一面還要嘮叨：「阿拉弗曉得格個後生他是儂個先生……」蕭飛雨那有心情理她。

　　突聽一人大聲道：「看，那是什麼？」

　　眾人目光一齊隨之望去，只見清碧的波浪間，忽然流過來一條紅色的水線，這紅色水線顏色極淡，來勢卻極快，霎眼間便到了船前，水花一冒，當先露出的，赫然竟是展夢白的身子。

　　蕭飛雨又驚又喜，又是惶亂，顫聲道：「快！快！抱他上來！」那船孃看到的卻是她的漢子，手裡托著展夢白，臂上一條血口，精神卻甚是振奮，另兩條漢子，守在他身旁。

　　那船孃又哭又笑，道：「孩子的爹，儂好吧？」

　　那船家「牛大哥」上了船，還大笑道：「當然好，孩子的媽，我總算將這個客人看牢了，叫他賠船。」

　　話聲未了，突然一個觔斗跌在船板上，竟昏倒了。

　　※※※

　　原來方才展夢白，果然是被伏在水下的方辛父子拖下了水，方逸還想再找蕭飛雨，怎奈漁夫們都下水來了，他兩人只得托著展夢白逃走，那知那條水牛「牛大哥」一心想釘牢展夢白賠船，看到了便追了過去。

　　方辛父子雖然會水，水性卻不高，在岸上這條水牛一百個也不行，在這太湖湖水裡他父子卻不是這條水牛的敵手，方逸雖然抽冷子刺了「水牛」一刀，卻險些被「水牛」灌水灌死。

　　他父子兩個不知道蕭飛雨怎麼樣了，那裡敢冒出水面，只得在水下掙命，卻還不肯放下展夢白，直到後援的幾條漢子來了，他父子兩人才知道今日的惡計，又算完蛋，一邊在肚裡亂罵，一邊放下展夢白，狼狽而逃，另兩個漁夫見到「水牛」負了傷，便也沒有追趕。

　　那水牛一向平庸，如今救了一條人命，又可以找他賠船，心中那份得意，當真是難以形容，一定要一直將展夢白拖回，只因這樣他面上才有光彩，那知他雖是水牛，卻非鐵牛，到底受了傷，失血過多，一到船上，見到他老婆，他朋友，心裡一樂，竟昏倒了。

　　於是這邊自有一番騷亂，那邊蕭飛雨早已接過展夢白，也有人幫著她為展夢白嘔出積水，灌下薑湯。

　　展夢白終於悠悠醒來，只聽四下紛紛說道：「好了，他也醒了。」

　　又有人笑道：「再不醒你娘子眼睛都哭腫了。」

　　展夢白聽到這些話，張開眼一眼看到了蕭飛雨，剎那間思潮千轉，亦不知是悲是喜。

　　蕭飛雨緊緊抓住他的手掌，心裡直想笑，但眼淚卻不聽她的話，只管一粒粒地流下來。

　　過了良久，展夢白嘆了口氣，道：「伶伶，她……她醒了麼？」

　　蕭飛雨身子一震，倏然放開了展夢白的手。

　　展夢白見了她的神色，大驚道：「她怎樣了？」

　　蕭飛雨失色道：「她……她……」

　　眾人一聽，還有個人沒有救上來，當時有如一桶冷水筆直淋下，將滿腔的高興冷了大半。

　　蕭飛雨轉身奔到船邊，突覺後面有人一撞，原來展夢白也掙扎著趕了過來，道：「她沒有救起來？」

　　蕭飛雨痛哭著點了點頭，展夢白身子搖了幾搖，仰天道：「宮老前輩，我……我對不起你。」

　　一面說話，一面又要縱身下躍，立刻有人將他兩人一齊拉住，道：「有話好說，不要著急。」

　　展夢白大聲道：「放開我，我對不起宮老前輩，只有一死謝他。」

　　這些水上朋友，俱都是義氣漢子，見了他這般情態，卻不禁在暗中一翹大拇指：「好漢子，夠義氣，誰交到這種朋友真是福氣。」

　　一個胖大漢子，拍了拍展夢白肩膀，道：「好朋友，你死了又有什麼用？我們既然救起了你，怎麼能再看著你死，沒有別的話說，只有大家再一齊下去找人，先告訴我丟了的人是什麼樣子？」

　　立刻就有人應道：「大鯊魚說的是！」原來這「大鯊魚」便是眾人此刻存身的這條大船的船主，這條船可說是太湖上最大的船，這「大鯊魚」也可以算是太湖水面上夠得上字號的朋友。

　　展夢白滿心悲痛，顫聲道：「是個小女孩子，她……」

　　話聲方自出口，一個爬到船桅上觀望的少年已驚呼道：「不要吵，前面好像有個人浮過來了。」

　　眾人精神一震，「大鯊魚」道：「看清楚些。」

　　船桅上的少年道：「看清楚了，好像是個女孩子。」

　　展夢白不等他將話說完，便縱身一躍，跳下了水，口裡大叫道：「伶伶不要怕，叔叔來救你。」

　　蕭飛雨大驚道：「他不會水！」人也跟著下跳，眾人還想拉住她，但她此刻真力已漸恢復，這些漁女那裡拉得住她。

　　兩人一齊下水救人，但兩人竟是誰也不會水性，下了水，便像是秤錘一樣地直沉了下去，幸好身側還有水性純熟的漁人，紛紛下水救人。「大鯊魚」只見水面上果然隨波浮來個女孩子，身子動也不動，他只當這女孩子已經死了，心裡不禁嘆息，下水救上一看，這女孩子心口卻是暖暖的，脈搏也還在正常地跳動，而且鼻息均勻，竟像是睡著了模樣。

　　那些漁人雖終年在水上為生，卻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奇事，大家面面相覷，又驚又奇，那船孃面色灰白，「撲通」一聲，當先跪了下去，道：「龍王爺顯聖救人，你們還不跪下來。」

　　話未說完，船上的人已跪滿了一片，大家心裡又是驚惶，又是高興，當真是人人祈禱，人人許願，只聽人人都在說：「龍王爺顯靈，一定會保佑我們今夜平安，快買豬頭三牲上龍王爺的供。」

　　要知水上神權本就最盛，何況眼看了這種異事，他們卻不知道宮伶伶不過是被點了睡穴，沉船、落水，她一直都在沉睡，「莫忘我」點穴的手法是何等高妙，她睡時全身肌肉，全都放得鬆鬆的，又加上全身不動，自然不會沉下。又因人的比重較水為輕，溺水之人，若能保持絲毫不動，便不會沉下，這道理今人雖多明瞭，但那時的漁夫怎會知道。

　　※※※

　　展夢白、蕭飛雨雖又喝了兩口水，但瞬即醒來，見到宮伶伶無恙，更是驚喜交集，船上人亂過一陣，紛紛過來道賀，大家見了他們有龍王爺保佑，對他兩人，更是透著十二分的親切。

　　「大鯊魚」一拍展夢白的肩頭，笑道：「兄弟，我什麼都不怪你，只怪你自己不會水性，還敢下水救人。」

　　展夢白也甚喜這般漢子的直率、熱腸，赧然笑道：「我也不知為了什麼，只是當時就情不自禁的……」

　　「大鯊魚」一翹大拇指，大聲道：「好一個情不自禁，兄弟們，人家這才叫做英雄漢子，救人時要的就是這份『情不自禁』的勁兒，若是救人先算一算值不值得，再想一想能不能救，這還算救人麼？那簡直是混帳！」

　　那船孃道：「這位姑娘還不是不會水性，就下水救人，你們只會誇男人，難道女子就沒有英雄？」

　　有人就笑道：「他們簡直是一對兒，男的是英雄漢子，女的也不差，直教人看得羨慕。」

　　又有人笑道：「若不是他們這樣的一對，龍王爺會顯靈麼？只好托他們的福，龍王爺今夜再保佑我們。」

　　蕭飛雨雖然狂放，此時此刻也不禁垂下了頭，但心裡只覺甜甜的，眼角又不禁偷偷去看，看到展夢白、宮伶伶都在她身邊，心裡更甜，嘴角又不禁偷偷泛出了笑容，他三人經過這一場大難，死裡逃生，重又相聚，那心裡的滋味，當真是什麼話也形容不出，什麼筆也描摹不出。

　　展夢白心中卻又暗忖道：「怎地這些人口口聲聲求龍王爺保佑他們今夜平安，難道明夜就不要龍王爺保佑了麼？」

　　只聽「大鯊魚」又笑道：「水牛，你今日救人功勞不小，只可惜未將害人的傢伙捉來，另打他們一頓。」

　　有幾個年青的小伙子，立刻磨拳擦掌，吼道：「去追，還怕他們逃上天去？追來了打殺了算了。」

　　蕭飛雨幽幽長嘆一聲，道：「不用了，反正……反正他們又沒有害到我們。」若是換了平日，她第一個就要去追了，只是此刻她心中充滿了柔情蜜意，半點也沒有打人、殺人的心意。

　　展夢白只當她「反正」兩字之後，必定要說：「反正他們終也逃不了的。」那知她說話竟這等溫柔，心中也不禁大奇，轉身望去，卻見她目光中也充滿了溫柔幸福的神色，與以前彷彿換了個人似的。

　　這其間的道理他不盡明瞭，卻又有些明瞭，一時之間，他不禁呆住了。

　　蕭飛雨見到展夢白呆呆地望著自己，面頰一紅，輕輕道：「我們倒沒有什麼，只是那艘船沉了，一定要賠的。」她甚至反而有些感激方氏父子，若是沒有今日沉船之事，她與展夢白又怎能消除彼此間的驕傲與偏見。

　　「大鯊魚」大聲道：「船麼，賠什麼船？兩位若要賠船，便是看不起我們太湖上的兄弟了。」

　　「水牛」早已醒來，大聲道：「正是，太湖上的……」忽然發覺他老婆正在狠狠望著他，一句話駭得只說了一半。

　　「大鯊魚」哈哈笑道：「牛大嫂，莫著急，只要今夜躲得過去，明天弟兄們還能在太湖上混，眾家兄弟便為你苦上個兩天，買艘新船，否則你就是有了八十條船，只怕也沒有用了。」

　　蕭飛雨心裡大是感動，忖道：「我只當江湖間的好人極少，那知草莽間盡多豪傑。」

　　悄悄退下了手上的翠玉斑指，送到那「牛大嫂」面前，牛大嫂雖不識貨，但見了這種碧光閃閃的巨大斑指，也知道定是價值連城之物，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道：「姑娘，這……」

　　蕭飛雨含笑道：「這不是賠船，只是個意思。」

　　強著塞到她手裡，船舷有人笑道：「牛大嫂，你方才不是口口聲聲要人賠船的麼，還直衝水牛瞪眼睛，此刻怎麼又不好意思起來？」

　　又有人大笑道：「想不到牛大嫂居然也會臉紅，居然也會不好意思，難怪龍王爺要顯靈了。」群豪一齊狂笑。

　　那船孃牛大嫂頓足罵道：「死小豬，是想死快哉！」一句話沒有罵完，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

　　展夢白突地朗聲道：「各位朋友今日對展夢白之情，展某也不便言謝，反正你我俱是男兒，彼此心照。」

　　「大鯊魚」大笑道：「這樣才對！展夢白，今日我大鯊魚能認得你這樣的漢子，死了也不冤枉。」

　　展夢白面色一整，朗聲又道：「但各位卻一定要告訴在下，今夜太湖之上，可是有什麼變故？」

　　他話聲方了，船上群豪的笑聲，突然一齊頓住，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心事，面色都變得十分沉重。

　　※※※

　　展夢白靜靜地凝注著他們，留神著他們神情的變化，越發斷定，就在今夜，太湖上必有變故。

　　「大鯊魚」也在靜靜凝注他，這豪放、詼諧的大漢，在剎那間竟變得極為敏銳而精幹。

　　風聲吹拂，水聲蕩漾，大船上沉默良久，「大鯊魚」方自緩緩道：「你既已看出，我若不要你留下，只怕難得很了。」

　　他一句話就說出了展夢白的心事，也說出了展夢白的性格，展夢白肅然道：「不錯！」心中卻在暗忖：「這樣的人物，方不愧為太湖男兒的領袖。」

　　「大鯊魚」道：「但今晚之事，事關生死，你只要一插手其中，脫身只怕就更難得很了。」

　　展夢白道：「無妨。」

　　「大鯊魚」道：「好！」

　　這兩人俱是性情明快，不多廢話，兩人相視一眼，「大鯊魚」道：「你先去歇息，時候到了，我且喚你。」

　　展夢白回視蕭飛雨，蕭飛雨輕輕道：「我和你一樣。」兩人也不再多說一句，當下「大鯊魚」便將他兩人引進艙房。

　　「大鯊魚」道：「能睡便睡，養精蓄銳。」

　　展夢白道：「好！」當下什麼事也不再想，蒙頭大睡，蕭飛雨見他兩人三言兩語，便決定了有關生死的大事，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句客氣，常人便是賣個雞蛋，似乎也無這般容易，而她自己睡下之後，卻翻來覆去，難以成寐，她這才瞭解，什麼是武林男兒和豪氣。

　　展夢白一覺醒來，見到宮伶伶已換了一套衣衫，在旁側的小床上安睡，而自己床頭几上，卻有兩個剝好的橘子，橘子下壓著一張字柬，寫著：「叔叔，一個橘子是阿姨剝的，一個橘子是伶伶剝的，你兩個都吃掉好麼？阿姨又要我睡了，伶伶。」

　　展夢白慰然一笑，兩口吃下兩個橘子，橘子很酸，他口裡也很酸，但心裡卻是甜甜的。

　　他走出艙門，但見星光滿天，船上也滿是燈籠，數十隻漁船，大大小小，一艘接著一艘，排在岸邊，數百盞燈籠，明明亮亮，一盞接著一盞，掛在船上，也不知天上有多少明星，湖上有多少燈籠，燈籠下有多少人頭。

　　「大鯊魚」立在燈籠下，見他出來，笑問：「醒了？睡得可好？」

　　展夢白點頭而笑，「大鯊魚」道：「好！」

　　抄起一隻圓筒，按在嘴上，大聲道：「鑼聲一響，狂歡開始，鑼聲三響，狂歡結束。」

　　四下轟然應了一聲，只聽船桅上「噹」地一響，每艘船上，都爆發起歡呼與笑聲，數十隻豬羊，整罈的美酒，流水般抬了出來，展夢白也不客氣，放懷吃喝，卻看不到蕭飛雨何處去了。

　　四條大漢，扯了半張布帆，一條漢子跳了上去，布帆一鬆一緊，那漢子在布帆上便有如彈丸般拋上拋下。

　　一條大漢，頭下腳上，倒立著喝了一罈酒，另一條漢子，在胸前束了條布，腰下圍了條布，扭著腰，跳起舞來。

　　四下喝采聲不絕，狂呼不已，無數條漢子被拋下水去，立刻又爬了上來，突地船艙響起一個雄渾的歌聲，四下和聲立起：「太湖男兒志氣雄，翻江倒海矯如龍，但求高歌並一醉，胸中能把萬物空。」

　　詞意粗邁，但歌聲卻是豪壯雄渾，此時此刻唱來，又添幾分悲壯蒼涼之氣，展夢白只覺熱血奔騰，不能自已，那知歌聲突地一頓，接著，便是「大鯊魚」粗獷高亢的聲音大喝道：「眾家兄弟，為太湖男兒的朋友展夢白喝一杯！」四下轟然而應，有如萬雷齊發。

　　展夢白滿心激動，熱淚盈眶，仰天乾下一觥，四下歡呼更響，「大鯊魚」啪地一拍他肩頭，仰天狂笑道：「好男兒！」

　　突地，船桅上金鑼三響，只聽「噹！噹！噹！」三聲，最後一聲鑼聲還未全落，滿湖的歡呼齊地斷絕，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數百盞燈籠在晚風中搖來搖去，燈籠的光，卻照著數百張沉重的面孔。

　　展夢白的心情，突地也變得十分沉重，只見「大鯊魚」倚在船舷，俯首望著湖水，湖水中又是燈光，又是星光。

　　「大鯊魚」望著展夢白黯然一笑，道：「我一直在等著一人，但此刻還未來，只怕是不會來了。」

　　展夢白道：「誰？」

　　「大鯊魚」嘆道：「說來你也不認得。展兄，你看這湖水如今是何等悅目，但到了明日清晨，只怕就要全被鮮血染紅了。」

第十二章　嘯雨揮風

　　展夢白心頭一震，他本想探問到底是什麼事，但「大鯊魚」未說，他便也未問，死般沉寂中的時間，爬行得有如蝸牛般緩慢，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一陣蹄聲，自遠而近，瞬息即至。

　　四匹白馬，馱著四條白衣大漢，健馬長嘶，停在岸邊，四條白衣漢子，白襪白履，白巾蒙面，頭上戴著一頂尖尖的白布帽子，飄身下馬，飄身上船，行走之間，有如鬼魅一般。

　　船上一無聲息，只有這四條白衣漢子的腳步，沙沙輕響，四人不前不後，一排走到「大鯊魚」面前，八隻漆黑的眼睛，在白巾裡凜凜生光，當中一人冷冷道：「如何答覆？請快答覆！」

　　「大鯊魚」道：「你還要答覆麼？」

　　白衣人冷笑一聲，也不答話，「大鯊魚」狂笑道：「好！我便讓你聽聽太湖男兒的答覆！」

　　狂笑未了，他龐大的身軀，便刷地掠上艙頂，雙臂一振，大聲道：「若有人要我們讓出太湖，太湖男兒該如何答覆？」

　　四下轟然怒吼：「和他拼了！」吼聲有如群雷震耳。

　　「大鯊魚」仰天狂笑道：「聽到了麼？這便是太湖男兒的答覆，你要太湖男兒離去，只有抬去太湖男兒的屍首。」

　　四條白衣人對望一眼，冷笑一聲，一言不發，擰身掠上了岸，打馬如飛而去，四點白影，自近而遠，沒於黑暗。

　　「大鯊魚」道：「展兄，這便是我們拼命的緣故，我們兄弟縱然死了，也不能將清清白白的太湖基業，讓給不清不白的強徒，只可惜，唉……二十餘年，太湖兄弟，俱是以打魚為生，早已荒廢了武功，而我……唉！更是自幼沒有下過苦功，否則今日又有何懼？我以龍王爺顯靈的故事，激起弟兄們的士氣，卻不知該用什麼，激起我自己的士氣。」

　　展夢白見了他方才的身手，已發覺他武功不弱，知道他想必是只因為終日打魚，是以在武林中毫無聲名。

　　他唏噓半晌方待答話，突見「大鯊魚」面色一變，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遠處黑暗中，突地現出一條白線，到後來白線變為一片白影，岸上便起了一陣陣沙沙的腳步聲，白影漸近，卻是無數個遍身穿白衣、白襪、白履，白巾蒙面，頭上戴著三角白帽的人，自黑暗中大步而來。

　　※※※

　　步履之聲，漸漸清晰，漸漸沉重……

　　高桅上銅鑼突然「噹」地一響，數十條船上的漢子，一個個精赤著上身，手持鋼刀魚叉，躍到船舷上。

　　白衣人離岸數尺，方一齊停下腳步，隊中大步走出兩人，這兩人裝束打扮都和別人一樣，但頭上的三角帽子卻比別人高些，一人身材頎長，一人矮矮胖胖，高的一人銳聲道：「請瓢把子出來說話。」

　　「大鯊魚」朗聲道：「太湖男兒，又非綠林強盜，那裡來的瓢把子。」他叉手往船頭一站，燈光下看來，當真是威風凜凜。

　　白衣人道：「既非瓢把子，你是什麼人？」

　　「大鯊魚」道：「我是說話的人。」

　　矮的一個白衣人冷悠悠說道：「有人說話，事就好辦，你們不肯讓出太湖，想待怎地？」

　　「大鯊魚」狂笑道：「你們憑什麼要咱們讓出太湖？」

　　高的一人冷冷道：「我們憑的是什麼，你心裡還不知道？是要單打？是要群毆？但憑你們選擇作主。」

　　「大鯊魚」道：「我們既不單打，也不群毆。」

　　白衣人齊地一愣，「大鯊魚」厲聲接道：「只因咱們弟兄多半不會武功，咱們只有拼命。拼去你們一人夠本，拼去兩個賺錢，太湖男兒既不會打家劫舍，也不會比武爭鋒，但拼命卻是在行得很，不信你倒儘管試試！」語聲沉厲，隱含殺機，端的令人聽了心寒。

　　白衣人冷笑道：「拼命，拼命又有何用？我布旗門下，聚集四方精英，武功俱是一流身手。我勸你……」

　　展夢白心頭一震，大喝道：「且慢！」一步趕到「大鯊魚」身側，大聲道：「朋友們都是布旗門下？」

　　白衣人道：「正是！」矮的一人卻悄悄轉過了頭去，似乎不願見到展夢白那銳利的目光。

　　展夢白厲聲道：「你可是掌門人麼？」

　　白衣人道：「敝門掌門人雖然萍跡四海，雲遊無定。但他老人家已於日前仙去了。如今的布旗門，便是由我兩人統率。」

　　展夢白冷笑道：「如此說來，你兩位便是布旗門的新任掌門人了？這倒該恭喜一番。」

　　白衣人道：「不敢，只要太湖弟兄……」

　　展夢白面色突地一沉，大喝道：「既是掌門人，白布旗在那裡？」

　　白衣人神情一震，冷笑道：「你有何資格令我取出白布旗？白布旗是你可以隨意看得的麼？」

　　展夢白道：「你既要以布旗掌門的身份令人讓出太湖，便該取出白布旗。你若取出了白布旗，太湖男兒立時便將太湖讓出。」太湖男兒暗中俱為之一怔，「大鯊魚」亦有驚詫之色。

　　白衣人冷冷道：「你做得了主麼？」

　　展夢白大聲道：「我自然可以做主！」太湖男兒更是一愣，「大鯊魚」的驚詫之色也更濃重。

　　白衣人目光四掃，見到了太湖男兒面上的神情，陰惻惻笑道：「你說可以做主，只怕別人卻不讓你做主哩！」

　　展夢白道：「我自然可以做主！只因白布旗在我這裡！」此語一出，有如巨石投入湖心一般。

　　※※※

　　群眾俱都大嘩，高矮兩個白衣人，身子立刻一震，但那一群白衣人間，除了前面十餘人外，後面的數十人竟都悄悄地沒有絲毫動靜，顯見是白布旗統率門人弟子，有十分嚴格的工夫。

　　「大鯊魚」大喜道：「展兄，真……真的？」

　　白衣人定了定神，冷笑道：「真的麼？拿來看看！」

　　展夢白朗聲道：「白布旗掌門人秦老前輩臨終之際，親手將『白布旗』交付於我，如何會假？」

　　群豪忍不住發出歡呼，高矮兩個白衣人對望一眼，神色也微微發慌，高的一人道：「口說無憑，眼見方真！」

　　展夢白道：「此刻雖未帶在身邊，但日內便可取來。」

　　白衣人精神一振，仰天狂笑道：「我只當你是真的，卻原來不過是條拖兵之計，教我們多等幾日。」

　　展夢白怒道：「展某平生不做虛言！」

　　白衣人狂笑道：「任你說出天來，今夜你等也要讓出太湖。」狂笑聲中，太湖男兒心情又變得十分沉重。

　　「大鯊魚」目光一轉，突地大喝一聲：「莫笑！」

　　這一聲大喝，聲如霹靂，眾人果然俱都一怔。

　　「大鯊魚」朗聲道：「展兄毋庸取出白布旗，已可證明一事，那便是你兩人手中絕無白布旗。」

　　白衣人惶然罵道：「放屁，誰說……」

　　「大鯊魚」厲聲道：「你兩人手中若有『白布旗』，早就可以指出展兄之言乃是謊話，只因你兩人手中根本就沒白布旗，是以你兩人才會猶疑不定，半信半疑，這道理顯而易見，還騙得過誰麼？」

　　矮的一人失聲道：「誰說沒有，就是不拿給你看。」

　　展夢白見到此人白巾上的眉目，聽到他的聲音，估量他的身材，心念一轉，突地想起一人，大喝道：「原來是你。」

　　「大鯊魚」變色道：「此人是誰？」

　　展夢白道：「他便是『西湖龍王』呂長樂。」

　　矮的白衣人大笑道：「不錯，難怪常聽人道展世兄的眼力最是驚人，如今看來，果然名下無虛。」

　　展夢白冷笑道：「閣下何時入了白布旗的，怎地在下至今才知道，看來閣下或許只是假借布旗門之名而已，只是閣下家財巨萬，已是一生用之不盡，卻為何又要來謀奪太湖，難道還想做一做太湖龍王麼？」

　　呂長樂道：「布旗門弟子，遍於天下，非但別人難識誰是布旗門，有時布旗弟子彼此都不相識。」

　　展夢白道：「不錯，我早已聽聞布旗門乃是江湖中最最奇怪的門派，但我也聽說布旗門又是江湖間最最正派的門戶，從不胡作非為，而今日閣下等人卻又這樣做法，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原來布旗門下，既無組織，亦不能自掌門人處學得武功，只不過是一些武林朋友的互助之會而已。

　　這布旗門之創立經過，人言人殊，平日看來，一無作為，但潛力卻又甚是驚人，總之這門派與江湖中各種幫會門戶俱都大不相同，只有掌門人代代相傳，總握全權這一點，才與別的門戶相似。

　　而此刻這近似宗教組織，又似文人詩酒之會，卻大異綠林幫會的「布旗門」，居然也要強奪別人的地盤，自是異事。

　　只聽呂長樂緩緩道：「本門掌門人已換，此後行事，亦大異往昔，這便是在下的解釋。」

　　較高的白衣人道：「還與他解釋什麼，三更已過，再不讓出太湖，本門弟兄便要動手了。」

　　呂長樂道：「展世兄，在下良言相勸，你還是抽身事外的好。」

　　再也不望展夢白，回身喝道：「準備動手！」

　　那白衣人道：「掌聲三擊，便是限期。」

　　只聽雙掌互擊，「啪」的一響，「大鯊魚」厲聲道：「掌聲三百擊也沒有用，弟兄們準備動手。」

　　群豪轟然回應一聲，湖岸邊立刻瀰滿殺氣。

　　「大鯊魚」沉聲道：「展兄，那小女孩你要照顧著了。」

　　展夢白道：「自有蕭姑娘照顧。」

　　「大鯊魚」雙目一張，道：「你真要與太湖男兒共生死麼？」

　　展夢白軒眉，道：「布旗門之事，在下亦有責任。」

　　「大鯊魚」狂笑道：「今日若戰勝了，明日你我痛飲。」嗖地撤下一條鋼鞭，閃閃耀眼生光。

　　展夢白熱血奔騰，環目四顧，只見這些太湖男兒，一個個神色間都顯露出無比旺盛的生命之力，而那些布旗弟子，一個個卻木立如死，不禁暗忖道：「這些人武功雖不如布旗門下，但就憑這種士氣，已比他們勝上十倍，今日一戰，何患不勝！」一念至此，他豪氣頓生，要藉今日一戰，消一消心中的積鬱。

　　只因他自己深知人們若有士氣與勇敢，便可以弱擊強，以寡擊眾，男兒血戰，豈非快事。

　　只聽掌聲再次一聲，血戰一觸即發。

　　展夢白卓立船頭，雙拳緊握，目光緊盯著「西湖龍王」呂長樂，呂長樂心裡發虛，只恨不能後退幾步。

　　突聽白衣人群之中，發出一聲清嘯，一條人影，橫飛而起，一掠竟有三丈，凌空一折，飄飄落在大船頭前。

　　此人身法之輕捷曼妙，使得眾豪都為之一驚。

　　※※※

　　展夢白暗暗驚忖道：「布旗門下，怎地竟有這般人物？今日之戰，豈非……」暗中一嘆，拒絕再想。

　　只見此人微一躬身，大聲道：「血戰未啟之前，我要先問這位展朋友一句話。」聲音嘶啞，中氣卻極足。

　　展夢白一怔，道：「什麼話？」

　　這輕功高絕的白衣人道：「你是畜生麼？」

　　展夢白又是一怔，勃然怒道：「你說什麼？」

　　呂長樂與身旁的白衣人對望一眼，目中都有驚訝之色。

　　群豪更是誰也想不到此時此地，此人竟會問出這麼一句話來，俱都為之大嘩，紛紛怒罵起來。

　　只見那白衣人冷冷一笑，緩緩道：「我問你，你可是畜生？」

　　展夢白怒喝一聲，衝下船頭，他已知此人必是與自己有新仇或是舊恨，但他發怒之下，也不會去仔細察看此人究竟是誰，衝下船頭，身形不停，右拳直擊，左掌橫切，呼呼攻出兩招。

　　這白衣人身子一閃，橫掠一丈，展夢白如影隨形，立跟過去，呂長樂悄悄道：「此人是誰？你認得麼？」

　　頎長白衣人也悄悄道：「無論是誰，都是個好幫手。只怕是老頭子的私人，你我也不可得罪了，先讓他打一場也好。」

　　這兩句話功夫，展夢白已暴雨般攻出數十拳，那白衣人的身子卻有如浮雲一般，飄來飄去。

　　只見他兩人身形漸漸轉到船尾，那白衣人嘶聲大喝道：「姓展的，咱家讓了你十招，要還手了。」

　　展夢白大怒道：「誰要你讓？」

　　話聲方落，突見白衣人竟向自己眨了眨眼睛，悄悄道：「喂，展神眼，怎麼沒有看出我是誰來？」

　　展夢白心頭一震，幾乎被驚得暈在地上，只聽這白衣人又道：「打下去，切莫住手，拳風越響越好。」

　　展夢白虎虎擊出兩拳，口中悄悄道：「你……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怎地會……」

　　那白衣人低語道：「你睡覺時，我去四下探查，發覺了他們，便悄悄制住一人，脫下他的衣服換上，混入他們之中，然後一齊來了。等他們停住腳步，全神拼命的時候，我就在他們之間悄悄移動……」這白衣人赫然竟是蕭飛雨，此刻她輕描淡寫，娓娓而言，展夢白卻聽得又驚又奇，又是佩服，雙拳周環擊出，拳風雖然激烈，其實卻沒有一絲拳路。

　　蕭飛雨身形展動在他這毫無拳路的招式之間，手掌連揮，每招每式，也恰巧擊在展夢白雙拳空隙之間。

　　拳風掩過了他們的細語，遠遠看來，卻只覺他兩人招式激烈，無與倫比，那頎長白衣人雙眉深皺，沉聲道：「這姓展的武功怎地如此高明，拳法更是刁鑽古怪無比，你看那廝連展夢白的衣袂也碰不到一點。」

　　呂長樂亦自奇道：「我也正在奇怪，展夢白的拳法看來就像是胡亂擊出的一樣，想不到數十天來，他竟學得了如此奇詭的拳法，便是展化雨在世之日，也萬萬及不上他的，你我倒要小心了。」

　　那頎長白衣人嘆道：「幸好有那位仁兄替我們擋住了姓展的，否則你我還真不是他的敵手。」

　　兩人越發屏息靜氣，凝神研究展夢白的拳法，心裡又是奇怪，又是欽服，恨不得自己也學會才好。

　　那邊展夢白仍是雙拳亂打，道：「你移動做什麼？」

　　蕭飛雨輕輕一笑，道：「我自最左邊一個開始，到最右邊的一個為止，自後而前，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那七十四個人全都點住了穴道，除了前面約莫十人之外，後面的人此刻雖仍站在那邊，卻已像死人般不能動了。」

　　展夢白又驚又喜，這才知道為何方才這些布旗門下，既不歡呼吶喊，只是木然而立，像是神氣奄奄的樣子。有人還只當是布旗門戒令森嚴，是以門下的弟子都不敢騷動。

　　蕭飛雨又道：「但剩下的人，仍不可輕視，若動起手來，太湖弟兄還是要大批流血。」

　　展夢白道：「該當如何？」

　　蕭飛雨笑道：「此刻你這樣打法，別的人看來，一定讚你拳法奇詭，等下你先將我擊敗，然後衝過去將那邊的七十餘人全都擊倒，這一來定可將那些人一齊唬住，再沒有人敢出手了。」

　　展夢白大喜道：「此計大妙。」

　　蕭飛雨笑道：「只是便宜了你，可以打我一拳，過去一點，先說一句狂話，然後再胡亂打我一拳。」

　　說話之間，兩人身形已漸漸移了過去，展夢白便忽然狂笑道：「你這樣的武功，也敢與我動手，我陪你遊戲一陣，此刻要不客氣了，注意，我三招之內，一拳要擊在你左面肩頭之上。」

　　那頎長白衣人皺眉道：「姓展的好狂，他先說出地方，三招之內若能得手，我真要……」

　　說聲未了，只見展夢白突將一隻右手背到背後，左手胡亂晃了兩下，反著腕子一招擊去。

　　蕭飛雨的招式本來將上半身護得風雨不透，此刻掌勢微分，恰巧露出個空隙，展夢白的一拳便恰巧擊在她左肩上，蕭飛雨故意驚呼一聲，凌空飛起一丈高下，然後才高高地跌到地上。

　　這一拳招式，當真是自古以來，拳經所無，只看得眾人目定口呆，作聲不得，那頎長白衣人方自說道：「我真要……我真要……」下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太湖群豪，自然震天價喝出彩來。

　　就連「大鯊魚」這般角色，都被唬得愣住了。展夢白雙目一張，大喝道：「還有誰來指教幾招？」

　　眾人噤若寒蟬，展夢白緩緩移動腳步，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呂長樂等兩人趕緊閃開身子。

　　展夢白冷冷一笑，走入白衣人群中，那些可以動彈的白衣人，都不由自主地閃到一邊。

　　呂長樂大呼道：「弟兄們一齊動手，將這廝收拾下來。」此人膽怯惜命，最是喜歡以多凌少，欺軟怕硬，要他自己單獨動手，他是萬萬不來的，此刻只當展夢白的武功雖高，但好漢卻也架不住人多呀！

　　那知展夢白身形一展，雙拳俱出，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可憐這些白衣人早已被點住穴道，只要被他拳風一揮，都老老實實地跌到地上，你撞我，我撞你，七十餘人，立時倒滿一地。

　　※※※

　　太湖群豪本有一齊助他動手之意，見到這般情況，不禁為之目定口呆，呂長樂等人更是駭得惶然失措。

　　展夢白仰天一笑，厲聲道：「呂長樂，你還有什麼話說？」

　　呂長樂道：「展……世……兄……」牙齒打顫，身子發抖，接道：「今日之事，本非小弟自己願意來的。」

　　展夢白冷「哼」一聲，大喝道：「是你麼？」

　　那頎長白衣人一言不發，突地擰動身形，橫掠丈餘亡命地逃走了，呂長樂急道：「等我一步。」

　　展夢白卻已攔住了他的去路，道：「你也想走麼？」

　　呂長樂雙腿發軟，道：「展……展世兄，你我交情一向不錯，小弟家裡上有雙親，下有兒女……」

　　「大鯊魚」怒道：「沒膽量的狗才，替男人丟盡臉了，這樣的人留在世上做甚？」

　　呂長樂大驚道：「展世兄，真不是我要來的……」

　　展夢白心念一動，道：「是什麼人主使你的？」

　　呂長樂牙關格格直響，目中瞳仁都嚇得散了光了，展夢白叱道：「說！」

　　「大鯊魚」道：「不說宰了你！」

　　呂長樂顫聲道：「是……是……」

　　突然三道銀芒，自展夢白身後飛來，一齊打在呂長樂身上，呂長樂話未說出，慘呼一聲，雙手撕胸，道：「我家裡……」噗地翻身跌倒。

　　他雖然捨不得偌大的家財，捨不得榮華富貴，卻終於還是去了。

　　展夢白翻身厲叱：「誰！」

　　只見十餘條白衣人影，如飛向黑暗中逃去，「大鯊魚」邁開大步，衝了下來，大喊道：「追！」

　　那知一條白衣人突地自地上彈起，落在他面前，道：「不要追了！」

　　「大鯊魚」嚇了一跳，掌中鋼鞭一展，筆直點出。

　　那白衣人身形輕閃，笑道：「你不認得我了？」舉手抹下了面上的白巾，赫然竟是蕭飛雨！

　　「大鯊魚」大驚之下，怔在當地，他始終以為蕭飛雨是在艙裡照顧著宮伶伶，展夢白也含笑走來，「大鯊魚」望望蕭飛雨，又望望展夢白，長嘆一聲，突又大笑道：「我算服了你們兩位了。」將掌中鋼鞭，吧地拋在地上。

　　此刻太湖群豪，早已歡聲雷動，蜂擁著將他三人圍了起來，只聽那歡呼之聲，震得湖水都激起了波浪。

　　一條大漢問道：「如何處置那些賊子？」

　　立刻有人哄然應道：「拋下湖裡餵王八好了！」

　　群豪哄然大笑，便要動手，展夢白大喝道：「且慢！」

　　「大鯊魚」道：「殺了他們，我也覺不忍，留下他們，卻終是禍害，不如將他們先且涼在這裡，你我去痛飲幾杯，商量商量再說。」

　　一手拉著展夢白，走上大船，湖上燈籠搖晃，人聲歡騰，「大鯊魚」推開船門，笑道：「請！」展夢白也不客氣，與蕭飛雨當先而入。

　　那知他一腳踏進艙門，便不禁驚呼一聲，駭然道：「伶伶那裡去了？」小床上的伶伶，竟又無影無蹤。

　　蕭飛雨失色道：「我已拍了她的睡穴，她……她怎會走呢？」伸手一探，被褥還是暖暖的，顯見是方去未久。

　　眾人面面相覷，滿心驚惶：「難道是布旗門下將她劫去了？」

　　突聽艙裡冷冷一笑，道：「你來了麼？請坐請坐！」

　　笑聲尖細陰森，竟分不清是從何處傳出，眾人心底俱都一寒，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半步。

　　只聽那冷笑聲又道：「你要走麼？不送不送！」

　　展夢白、「大鯊魚」齊地大喝一聲，衝向內艙，那知那冷笑聲又從身後傳來，陰森森笑道：「我在這裡。」

　　展夢白等人霍然轉身，卻聽身後竟也有冷笑之聲，絡繹不絕，剎那間四面八方，竟像是都響起了這種陰森的冷笑。

　　冷笑聲中，只見那開著的艙門，竟緩緩關了起來。

　　門後緩緩露出一人，背牆而立，身上裹著一面白布，一跳一跳地，倒退著眺了過來。

　　內艙之門，卻緩緩打開，亦有一人，頭蒙白布，一跳一跳，跳了出來，雙腿筆直，膝蓋竟似不能彎曲。

　　展夢白又驚又怒，一掌擊去，那知此人背後竟似長了眼睛，飄飄地承著他拳風飄了出去。

　　蕭飛雨道：「什麼人裝神弄鬼，咱家就不信這手。」

　　話聲未了，卻見這兩個怪物竟齊聲大笑了起來，兩人一齊撤下白布，赫然竟是莫忘我老人及天馬和尚。

　　莫忘我哈哈笑道：「我老人家見你們兩人騙人騙得有趣，也忍不住技癢，要唬唬你們。」

　　他拋下白布，卻是一條床單，蕭飛雨嬌嗔道：「不來了，你老人家怎地越老越不正經。」

　　此刻那杜雲天，手抱宮伶伶，含笑自內艙走出。

　　※※※

　　展夢白怔在當地，只見那「大鯊魚」竟向天馬和尚長揖道：「大叔，你早來一步，也免得我擔心。」他等的一人，原來是天馬和尚。

　　天馬和尚笑道：「洒家為何來遲，你只要問他。」

　　他伸手指向展夢白，展夢白朗聲道：「前輩有何吩咐，在下都可遵命，但那『白布旗』，乃是秦……」心念一轉，突地大聲道：「前輩，你要那『白布旗』，莫非就是為了此間的事麼？」

　　天馬和尚大笑道：「對了！若不是為了我這笨侄兒，洒家要那破旗子何用？只因洒家近年雖然仍是大酒大肉的吃著，卻見不得別人流血，只恐洒家一人之力，制不住那些小鬼，所以才想拿白布旗來鎮住他們，卻不想你兩人一搭一擋，竟將他們都嚇跑了。」

　　於是眾人心中的疑雲，至此豁然開朗，談笑之間，天馬和尚突地正色道：「今日之事，雖然已了，但後患卻仍未消除，白布旗自從秦鐵篆死後，門下許多弟子，突然都被一人聚集起來，此人野心甚大，今日雖然一時輕敵，來的好手不多，但想必還是不甘心的。」

　　「大鯊魚」擊掌道：「是了，那姓呂的方才也說幕後另有主使之人，只可惜他還未說出，便已死了。」

　　展夢白皺眉沉思半晌，道：「前輩可知道麼？那『白布旗』秦老前輩，乃是死在『情人箭』下，莫非此事又和『情人箭』有什麼關連，莫非是那『情人箭』的主人，為了要控制布旗門，才將秦老前輩害死了？」

　　莫忘我道：「我老人家也是有些疑心，是以我二人打著打著，天馬和尚一提此事，大家便都先趕來了。」

　　杜雲天道：「只有鵑兒，還留在那裡，照顧那些傷者，唉……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痴了些。」

　　他這話顯然是對展夢白說的，但展夢白卻不知該如何回答，見到杜雲天滿面悽痛，他心裡也不禁黯然。

　　「大鯊魚」突地雙眉一皺，轉向奔出，片刻間便又奔了回來，手裡倒提著兩個白衣漢子！

　　展夢白搶步上前，掀開這兩人頭巾，只見一人橫眉怒目，鬍子刮得發青，一個滿面風塵、皺紋，頷下留著一把鬍鬚，修得甚是整齊，當下便拍開了他兩人的穴道，厲聲追問口供。

　　這兩人有如做了一場惡夢醒來，又驚又懼，禁不住三言兩語，那年輕的一個便道：「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小的本在靈隱寺前討飯為生，只是生得兩膀氣力，不知怎地被呂大爺看上，給了許多銀子，叫我穿上這身衣服，來和人打架，打架本是小的家常便飯，何況有銀子，便答應了。」

　　眾人一聽他只不過是杭州城裡，靈隱寺前著名的惡丐，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惱怒，卻又有些好笑。

　　另一人遲疑良久，方自長嘆道：「在下本在鏢局混飯，也小有名氣，十餘年前，識得了布旗門的朋友，便也入了布旗門，十年來布旗門一無事故，只不過有時大家聚聚，喝兩杯酒，直到月前……」

　　眾人一聽此人真是布旗門下，精神一振，追問道：「月前怎樣了，是誰在暗中將你們聚集起來的？」

　　只見此人，又遲疑半晌，方自嘆道：「近年來開銷甚多，虧空了不少，只能逃到杭州來，找個布旗門的朋友，有一日他忽然拿來大把銀子，說布旗門有個聚會，我心裡雖奇怪，但也不多說，到了那天，大家都穿著白衣，蒙著白巾，主持的人，彷彿聲音頗為蒼老，卻也看不見面目，我便問那朋友，他也只知道出那銀子的是呂長樂，另外還有個瘦長個子，但卻不知那老人是誰？」

　　天馬和尚望了望他那修得整整齊齊的鬍子，知道此人必定沉迷酒色，才鬧窮空，是以有了銀子，便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審言度色，這兩人雖然無聊，說的倒不似假話。

　　天馬和尚道：「想必是因為布旗門弟子難以尋找，是以那老頭子才找了些青皮無賴來充數了。」

　　展夢白皺眉道：「但此人會是誰呢？」

　　莫忘我道：「如此看來，大約除了呂長樂與另一瘦子之外，別的人都也不會知道那老頭的真相，我知道你定是為了認定那老人與『情人箭』有關，是以心裡著急，但以你此刻的武功，即使看破了那老人的真面目，又有何用？倒不如先去學武，我們自會在這裡留意探查。」

　　展夢白心頭沉重，只見蕭飛雨默默地望著自己，目中滿是盼望企求之色，不禁長嘆一聲，垂下頭去。

　　蕭飛雨大喜道：「他答應了。」

　　莫忘我轉向杜雲天笑道：「這裡又是個痴丫頭。」

　　杜雲天呆呆地愕了半晌，望了望展夢白，又望了望蕭飛雨，黯然長嘆一聲，突地長身而起，強笑道：「恭喜展世兄，得遇明師，從此青雲直上，定可揚名天下，老夫，唉……還要去桃林看看……」

　　莫忘我哈哈笑道：「杜老兒話裡好酸的味道，哈哈，莫走莫走，我老人家陪你一齊走！」

　　天馬和尚笑道：「你兩人先去也好，待洒家先打發了那些小鬼，再去尋你，反正這班人俱是為錢賣命，洒家再去威嚇幾句，露兩手功夫，叫他們回去，莫再來多事，再敢來的人，只怕便不多了。」

　　突地雙手一伸，將那兩白衣人俱都懸空提起，厲聲叱道：「你說是麼？」

　　那兩個白衣人駭得渾身打顫，牙齒格格作響，道：「是……是是……」天馬和尚大笑著將兩人一齊提了出去。

　　※※※

　　杜雲天微微一揖，穿窗而出，莫忘我道：「我老人家也走了，孩子你快回去，不要再耽誤了。」

　　蕭飛雨急道：「小師伯……」莫忘我卻已掠出艙外，落在一隻小舟上，原來他三人便是乘此小舟來的。

　　欸乃一聲，水蕩舟搖，小舟便已蕩出丈餘。

　　莫忘我揮手道：「那冒牌展夢白若還未走，叫你爹爹打斷他的雙腿。」語聲漸遠，舟入夜水。

　　那面天馬和尚連駭帶罵，又施展出兩手絕頂的武功，解開了那班白衣人的穴道，白衣人那敢多說話，一個個狼狽而逃，天馬和尚痛飲了十餘觥酒，又灌滿了他那葫蘆，便也大笑而去。

　　展夢白唏噓嘆道：「這些前輩，當真都有如閒雲野鶴一般，多麼逍遙自在。」言下大是羨慕。

　　蕭飛雨道：「他們雖然自在，卻太古怪，拿我那小師伯來說，就連爹爹和他那樣的交情，卻不知道他以前的來歷，我本來也羨慕他們的逍遙，但有時見到他們的寂寞，又覺得可怕得很。」

　　曉色已開，展夢白望著天上的浮雲，悠悠長嘆一聲，道：「古往今來，有那個英雄不是寂寞的。」

　　蕭飛雨幽幽道：「你……你寂寞麼？」

　　展夢白茫然道：「我……？」

　　「大鯊魚」大笑而來，道：「他們三位我雖不敢挽留，展兄你總該在此多留幾日吧！」

　　群豪蜂擁而來，哄然道：「定要多留幾日。」

　　這些熱情的漢子，使得展夢白終於留下了一日，他若不多留這一日，事情也許就會順利得多，只因他多留了這一日，才使得他那本就不平凡的生命，又加上了許多種暗暗的色彩，有的鮮紅，有的黝黑……

　　※※※

　　在太湖群豪的歡送與惜別之中，展夢白、蕭飛雨，牽著傷勢漸癒的宮伶伶，踏上太湖北岸。

　　宮伶伶得了莫忘我老人的靈藥救治，又睡了個夠，此刻臉色雖仍憔悴，但精神卻已好得多了。

　　奇怪的是，她似乎因為已經得到這「叔叔」和「阿姨」愛的滋潤，便忘記了她的爺爺，自此絕口不問她爺爺的去向──「千鋒劍」宮錦弼仙去之事，武林中雖然已有許多人知道，但大家卻仍都瞞著這可憐的女孩子。

　　展夢白衣衫更是襤褸，心情也更是沉重，蕭飛雨落湖之後，身上的錦衣，也失去了光澤，她雖有幾次要換，但望了展夢白一眼之後，便絕口不提，這樣落魄的三個人，自然不會引人注意，他三人也落得自在。

　　到了鎮江，他三人便在象山腳下的一家野店中歇下，春意闌珊，夜涼如水，清風明月，撲面入懷。

　　蕭飛雨斜倚在小院中的青石上，悠悠說道：「我到江南雖然有些日子，但直到現在才算真正領略到江南的風光，那些日子，整日坐在馬車裡，被那些人前呼後擁，真是討厭死了。」

　　展夢白默默無言，蕭飛雨似也習慣了他的沉默，自管接著道：「江湖中很少有人見過我的爹爹，他們都以為我爹爹是個怪人，其實我爹爹雖然什麼事都超人一等，但是他老人家的性情，卻是……」

　　展夢白突地霍然長身而起，走到一邊。

　　蕭飛雨道：「你為什麼總是不願聽到我談起爹爹？」

　　展夢白頭也不回，緩緩道：「我隨你回去，學武亦可，不學武亦可，卻絕不拜你爹爹為師。」

　　蕭飛雨呆了一呆，輕嘆道：「你何必總是記著三阿姨……」突聽宮伶伶的哭泣之聲，斷續傳來。

　　展夢白雙眉一皺，循著哭聲，尋了過去，只見宮伶伶瘦弱的身軀，伏在屋後一株柳樹上，輕輕地哭泣，哭聲雖不大，但她的身子，卻有如雨中梨花般顫動著，展夢白長嘆道：「孩子，你哭什麼？」

　　過了半晌，宮伶伶才緩緩回過頭來，強笑道：「叔叔，我沒有哭。」她雖然已將淚痕偷偷擦乾，但那一雙大大的眼睛，卻已哭得紅紅的了，她強顏作出的笑容，更是令人看了心酸。

　　展夢白嘆道：「伶伶，你不要騙叔叔，老實告訴叔叔，你是不是想起了你的爺爺才會哭的？」

　　宮伶伶搖了搖頭，垂首道：「不，我不想他。」

　　展夢白詫道：「為什麼？」

　　宮伶伶道：「伶伶不想他，因為……因為想也沒有用了。」一面說話，淚珠一連串落到地上。

　　展夢白心頭一震，宮伶伶道：「叔叔雖然沒有告訴宮伶伶，但伶伶已知道爺爺他老人家已經……已經死了。」

　　展夢白呆了半晌，緩緩道：「不是叔叔不告訴你，只因為……唉，你一直都不再問起他老人家。」

　　宮伶伶道：「我知道叔叔是為了伶伶，所以才不告訴伶伶，那麼伶伶若再問叔叔，叔叔豈不是為難得很，叔叔和阿姨對我這麼好，我怎麼能再讓叔叔和阿姨為難呢？」

　　說到後來，她無聲的啜泣，已變為有聲的痛哭。

　　展夢白滿心酸楚，無言可對，只聽宮伶伶哭聲漸低，終於擦了擦眼淚，道：「伶伶不哭了，伶伶去睡了，叔叔，你也睡吧！」悲哀地笑了一笑，輕輕移動腳步，自展夢白身邊走了過去。

　　她伶仃的影子，在月光下越來越長，越來越淡，然後漸漸消逝，展夢白抬頭一看，月正中天。

　　月色清冷，人生卻彷彿更冷於月色，展夢白忍住眼淚，突見一片黑影，有如落葉一般，自身後飄來。

　　展夢白凝睛望處，夜色中但見這片黑影只是一片鮮紅的紙帖，但帖上卻赫然有一個漆黑的骷髏。

　　「死神帖！」

　　展夢白心頭一震，突聽兩聲風聲，自身後破空而來，直擊他左右兩腰，風聲尖銳，懾人心魂。

　　「情人箭！」

　　展夢白大驚之下，噗地倒在地上，只聽兩縷風聲，貼背而過，奪、奪兩聲，釘入柳樹。

　　月光之下，那正是一紅一黑的兩枝短箭。

　　展夢白和身一滾，翻身掠起，眼角掃處，只見一條黑影，輕煙般掠了出去，他驚心已忘，仇火立燃，大喝一聲，如飛追去，他寧可今日死在「情人箭」下，也不能眼看殺父的仇人自眼前逃走。

　　那黑影輕功甚是高妙，但展夢白心中的仇火，已燃起了他生命中全部力量，只見他身形如電，與前面黑影的距離，竟漸漸接近，那黑影奔向象山，地勢漸漸荒涼，晚風吹動，寒意襲人。

　　展夢白心念一閃，暗忖道：「這『情人箭』若是如此容易躲避，為何有那許多武林高手死在『情人箭』下？」

　　但是他已無心去推究這其中的道理，只是全力狂奔，只見那黑影漸漸奔上山腰，等到展夢白追去時，那人影竟已消失不見。

　　月色被山峰擋住，山影有如夢魘一般，重重地壓在展夢白身上，他茫然四顧，夜色淒茫，他緊緊捏著雙拳，痛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更快一些，為什麼自己不能更強一些，他也不知道這是英雄的憤怒，抑或只是失敗者的憤怒，他只想衝上山去。

　　那知他身形方動，突聽身後一聲輕笑，道：「展夢白，我在這裡！」展夢白駭然回顧，陰黯的山石，緩緩轉出了一條瘦削的人影。

　　夜色中，這人影有如幽靈般緩緩出現，終於漸漸露出了全身，瘦骨嶙峋，目光閃爍，赫然竟是方辛。

　　展夢白大喝一聲：「是你，原來是你！」

　　方辛笑道：「多日不見，展兄好麼？」

　　展夢白大怒道：「你三番幾次，害我不成，太湖之中，也未將我淹死，這些倒也罷了……」

　　方辛似是十分愕然，截口道：「在下雖非好人，但對展兄你卻無絲毫無禮之處，幾時有過要害展兄之心？」

　　展夢白厲聲道：「在那太湖之上……」

　　方辛長嘆道：「太湖上我何時見過展兄，只恨方某名聲不好，是以展兄你才會錯怪了我。」

　　他神情彷彿甚是黯然，展夢白呆了一呆，道：「這些且不管它，我只問你，方才那『情人箭』，可是你發出的？」

　　方辛道：「不錯……」

　　展夢白怒叱一聲，雙拳齊出，直擊而去。

　　方辛閃身避開，搖手道：「展兄且慢動手，聽我一言。」

　　展夢白怒道：「武林中不知道已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手上，先父也被你暗害而死，你還要說什麼？此時此地，你我兩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這其間已別無選擇餘地。」語聲截釘斷鐵，只因他縱然不敵，也要和方辛拼命，縱然死了，也不能夠讓方辛逃去。

第十三章　吹皺一池春水

　　那知方辛卻僅是微微一笑，道：「展兄，你又錯怪我了，那一雙『情人箭』，一道『死神帖』，只不過是小兒在秦鐵篆傷後，自地上拾到的，早已失去了他們神秘的魔力，已不過只是一張廢紙，兩根凡鐵。」

　　展夢白驀地一愣，沸騰的熱血，飛揚的仇火，立刻冷了下去。方辛口若懸河，不絕又道：「在下以那一張廢紙，兩根凡鐵，將展兄引到這裡，雖然大是不敬，但展兄你卻也要原諒在下的苦心。」

　　展夢白冷笑一聲，道：「若說你對我還有善意，實在令人難信，你不說也罷！」身形轉過，不願再聽。

　　方辛飛身擋在展夢白身前，沉聲道：「且慢！」

　　他四望一眼，突然壓低了聲音，道：「展兄你可知道，你此刻已身入險境，命在須臾，你此刻若是快隨在下遠離此地，還可無事，再遲一刻，便來不及了，帝王谷更是萬萬不可去的。」

　　展夢白頓住腳步，冷冷望他幾眼，突地放聲狂笑道：「展夢白死且不怕，你縱然危言聳聽，又豈能駭得了展某？」

　　笑聲一頓，厲聲接道：「無論你對我怎樣，展某念在舊交，也不願難為於你，快去吧！」

　　方辛面色一沉，正色道：「展兄，你定要相信，在下絕非危言聳聽，在下若有加害展兄之心，豈會等到今日？展兄，你若不聽在下良言相勸，在此多留一刻，危險便增加一分，在下實不願展兄你英年喪命，展兄你若不肯隨在下遠去，在下說不得便要……」

　　展夢白怒叱道：「便要怎樣？」

　　方辛冷冷道：「便要動手強勸了。」

　　話聲未了，突地駢指如戟，急點展夢白「期門」大穴。

　　他本是武林點穴高手，出手果有名家風範，隨意一指點出，意在招先，含蘊不盡，招式變化間，也不知還有多少煞手後著，立將源源而至。對方若要避開他這一招，端的要大費心思。

　　那知展夢白怒叱一聲，對他這一招藏蘊的後著，竟全然不管，身形微偏，雙拳齊出，以攻克攻。

　　剛猛的拳路，激烈的拳風，竟將方辛連綿的後著，一齊封死，正已暗合武家上乘功夫中以拙勝巧的秘奧。

　　以正勝邪，以拙勝巧，這本是武功中最高的境界，展夢白卻本不知道，只是他生性剛直，寧折不回，多次的冤屈凌侮後，他性情變得更是激烈，竟使得他的拳路武功，無意中走上了這條至大至剛的道路。

　　※※※

　　方辛微微一驚，低叱道：「好拳法！」

　　身形一轉，已跨到展夢白身右，一連攻出數招。

　　他招式綿綿密密，以柔為主，展夢白拳法卻是大開大闔，雄渾剛猛，展夢白武功雖不如他，交手經驗，更不及他豐富，但拳法間顯示的那種至大至剛之氣，卻已先挫了方辛的鋒芒。

　　那問十數招過去，方辛竟絲毫佔不了上風。

　　要知他一心想要展夢白說出那「白布旗」隱藏之處，是以招式之中，不敢施出煞手，以免將展夢白殺死。

　　拳風激盪間，又是十數招過去，這縱橫江湖多年的獨行劇盜，竟在展夢白這初出茅廬的少年手中落了下風。

　　方辛心裡著急，滿頭大汗，目光四下搜索，彷彿生怕有別人趕來，心神一慌，招式更亂……

　　突聽展夢白大喝一聲：「住手。」

　　方辛呆了一呆，倏然退出數步，心中大奇忖道：「他明明已佔上風，為何還要叫我住手？」

　　心念一閃，展夢白已厲聲喝道：「你武功本比我強，但此刻卻落下風，顯見你並未施出全力，你若要與我動手，就快全力施出，展夢白死不皺眉，否則你就快走，展夢白絕不與存心相讓之人動手！」

　　方辛呆了一呆，他平生處世奸惡，對人狡猾，實在想不到世上竟然會有這般剛直的男子。

　　突聽暗影傳來輕輕一笑，一個嬌柔的語聲緩緩道：「二妹，你說得不錯，展夢白果然是條男子漢。」

　　語聲曼曼，清風悠悠，三條人影，自黑暗中漫步而出。

　　※※※

　　方辛身子一震，面色大變，身形霍然一轉，便待飛奔而去，那嬌柔的語聲卻又甜笑道：「方辛，等一等好麼？你兒子還在這裡陪著我，你捨得走？」

　　方辛腳步一頓，竟不敢往前再走一步。

　　展夢白雙眉微皺，轉目望去，只見一個宮鬢華服，腰肢如柳的麗人，婀娜地移動腳步，和蕭飛雨並肩而來。

　　方逸垂首喪氣，跟在她兩人身後，竟不敢抬頭，夜色中只見那華服麗人滿面俱是笑容，甚至連眉梢眼角，都充滿了笑意，輕輕向方辛招了招手，笑道：「你不走了？為什麼還不回來？」方辛果然轉過身子，一步一挨地走了回來。

　　華服麗人嬌笑道：「這才對了。」眼波向展夢白上下一掃，她眼睛不大，有如兩眉新月，但是她那滿含笑意的眼波，卻有著一種勾魄蕩魂的媚人之力，展夢白縱是心如鐵石，但被她眼波一掃，心房竟也不禁為之怦然一跳，轉過目光，不去看她。

　　華服麗人咯咯笑道：「二妹，你這位展公子，性情那般剛烈，想不到居然也怕羞得很！」

　　蕭飛雨道：「只因世上像你這樣不怕羞的人，現在已越來越少了。」

　　華服麗人笑道：「哎喲，我不怕羞，難道你怕羞麼？」

　　蕭飛雨笑道：「慚愧慚愧，比起你來，我實在自愧不如。」

　　華服麗人伸手一撫雲鬢，不禁咯咯嬌笑了起來，她笑聲柔媚，笑的姿勢，更是風情萬種。展夢白暗奇忖道：「這女子難道便是蕭飛雨的姐姐？怎地姐妹之間，性情也會如此不同？」

　　要知蕭飛雨狂放不羈，看來似是男人，這華服麗人從頭到腳，每分每寸，卻都是女人中的女人。

　　只見她眼波一轉，忽然扭動腰肢，婀娜走到方辛身前，道：「大家都在笑，你為什麼不笑呀？」方辛面如死灰，身形木立，那裡笑得出來。

　　華服麗人曼聲道：「噢，我知道了，你騙了我們，把我穩在那邊，偷偷跑來，又叫你的兒子，將我二妹引開，以為我們都是呆子，但是你現在忽然發現了我們都不是呆子，所以就笑不出來了，是麼？」

　　方辛垂首道：「在下……在下……」

　　華服麗人輕笑道：「其實笑歸笑，騙歸騙，你笑的時候可以騙人，騙了我們，也一樣可以笑的。」

　　方辛道：「在下……在下……」

　　他語聲顫抖，一連說了四次「在下」，似乎除了「在下」兩字之外，他什麼話都不會說了。

　　華服麗人笑道：「再下，再下什麼？再下去就到底了，你倒是快笑呀，別再下了。」

　　方辛道：「在下……在下笑不出來。」

　　華服麗人輕輕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你現在不笑，只怕以後真的再也笑不出來了。」

　　方辛面色突地大變，噗地一聲，跪了下去，顫聲道：「在下知罪，但求公主開恩，饒……」

　　華服麗人截口笑道：「饒誰呀？饒你麼？你不是通風報信，來救別人命的麼？怎麼又要求人饒你的命呢？」

　　展夢白心頭一動：「方辛竟然沒有騙我！」突然橫身一步，擋在方辛身前，低叱道：「且慢？」

　　華服麗人秋波一轉，笑道：「什麼事呀？」

　　展夢白厲聲道：「今日無論是誰要傷方辛的性命，須得先將我展夢白一刀殺死，否則……」

　　蕭飛雨一步掠來，著急道：「這樣的人，你何苦還要管他的事？你難道還不清楚他的……」

　　展夢白截口道：「無論此人是善是惡，他今日既是為了救我而來，我若叫別人將他傷了，豈非畜生不如！」

　　蕭飛雨呆了一呆，華服麗人卻已柔聲笑道：「二妹，你急什麼呀？還怕我傷了你的展公子麼？」

　　她眼波向展夢白一掃，笑聲更是嬌柔，道：「你也別著急，先請讓開，等我真要傷人的時候，你才趕來也不遲呀！」

　　展夢白冷冷「哼」了一聲，閃開一步，雙拳緊握，目光灼灼，筆直凝注在這華服麗人身上。

　　華服麗人柔聲道：「方辛，我求你一件事好麼？不要再騙人了，我已早就知道，你根本就沒有救別人的心，只是想先把別人的『白布旗』騙到手上，所以才會來通風報信，是麼？」

　　方辛那裡敢說不是，連連點頭。

　　華服麗人嬌聲笑道：「好，這次沒有騙我，那麼我再問你，你若騙到了白布旗之後，又將怎樣？」

　　方辛暗中咬了咬牙，道：「公主既要傷他性命，在下怎敢救他，只要他一說出白布旗的下落，在下立刻就將他擒來交給公主。」

　　華服麗人笑道：「好，這次也是實話，只是你還沒有說完，你將展公子送來之後，一定會說他偷偷跑了，是你費了許多心血將他抓回來的，那時你不但無罪，反而有功，一定還會要我嘉獎你一番，你的心思，是不是這樣？」

　　方辛道：「正是。」

　　華服麗人輕輕一拍展夢白肩膀，嬌笑道：「小伙子，聽到了麼？現在你總可以不要多管事了吧！」

　　展夢白面沉如水，木立當地。

　　華服麗人輕嘆道：「方辛，你實在聰明……」

　　※※※

　　她抬起纖纖玉手，輕輕撫著鬢角，柔聲接道：「對聰明的人，應該怎麼辦呢……」忽然轉目嬌笑道：「二妹，你知不知道人肉的滋味怎樣？這些日子來，我倒想嘗它一嘗哩！」

　　方辛面容慘變，展夢白目中又燃起怒火。

　　華服麗人秋波一轉，噗哧笑道：「別著急，像你這樣的人，我殺了你也吃不下去的。」

　　她嘴裡說的縱然是世上最狠毒殘酷的話，面上卻仍然帶的是世上最最溫柔嬌美的甜笑。

　　蕭飛雨眉頭一皺，大聲道：「喂！蕭曼風，你到底要把別人怎麼樣，要殺就殺，不殺就放。」

　　華服麗人笑道：「二妹，你能不能叫我一聲姐姐……」

　　語聲一頓，忽然向後面招了招手，道：「喂，你別走呀，快回來。」她身子不轉，背後的事竟似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方逸已要悄悄逃走，此刻心頭一寒，乖乖地走了回來。

　　華服麗人笑道：「好孩子，你爹爹都跪下來了，你還站在這裡，心裡不覺得難為情麼？」

　　話未說完，方逸已噗地跪在方辛對面。

　　華服麗人道：「殺又不好，放也不好，怎麼辦呢？……好，這麼吧，殺一個，放一個……」

　　方逸惶聲道：「放……放誰。」

　　華服麗人道：「放誰呢……好，這麼吧，你們各打各二十個嘴巴，誰打得重，我就放誰！」

　　展夢白劍眉一軒，怒道：「這……」

　　那知他「這」字方自出口，方逸已等不及似地舉起手來，「啪」的在他爹爹臉上拍了個耳光。

　　方辛微一遲疑，也舉手打了起來，他雖然滿面怨毒，卻不敢反抗，他雖然滿眼憤怒，但打得卻極輕。

　　兩人劈劈啪啪，打了二十掌，方辛越打越輕，方逸卻越打越重，華服麗人道：「好了，方辛！你走吧！」

　　方逸面色慘變，顫聲道：「我……我重……」

　　華服麗人咯咯笑道：「噢，你重麼？只怕你方才聽錯了，我說誰打得重我就要殺誰！」

　　方逸道：「我……我輕……」

　　華服麗人一下笑道：「好，你輕！我就殺你！」

　　方逸身子一震，呆在地上，蕭飛雨怒道：「這樣的孽子有多少都該一齊殺了才好！」

　　方辛長嘆一聲，流淚道：「公主若定要殺一個出氣，就殺我好了，我年紀大了，已經夠了，他年紀還輕……」

　　華服麗人搖頭笑道：「方辛呀方辛，你雖然不是個東西，卻比你兒子還要好個幾百倍，但你也該想想，我怎會殺你，看在方七娘的面上，我也不會殺你呀，只是像你們這樣的惡人，我若不折磨折磨你們，誰來折磨你們，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知道麼？好，請滾，兩個請一齊滾！」

　　方逸滿頭冷汗，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

　　方辛暗中咬了咬牙，霍然長身而起。

　　華服麗人道：「但我勸你們以後還是不要再到帝王谷去了。最好躲開我遠些，好麼？」

　　她極其溫柔地一笑，抬手道：「請，請，請滾。」

　　方辛躬身一禮，轉身奔去，他那孽子卻早已狼狽鼠竄而逃了。

　　※※※

　　蕭飛雨拍掌道：「好，蕭曼風，算你這件事做的大快人心，我本來以為你要自己出手，那知……」

　　華服麗人蕭曼風柔聲笑道：「好妹子，我也怕手髒呀，怎麼會自己動手……」話聲未了，展夢白已橫步站到她面前。

　　他面色森寒，目光凝注，冷冷道：「展夢白在這裡！」

　　蕭曼風輕輕一笑，曼聲道：「我又不是瞎子，難道還看不見你這麼大一個男人站在這裡麼？」

　　展夢白厲聲道：「展某不慣取笑於人，亦不慣被人取笑，你既有殺我之心，此刻便可動手了。」

　　蕭飛雨大聲道：「展……展公子，你怎能聽那方辛的話，蕭曼風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你？」

　　展夢白冷笑道：「這就要問她了。」

　　蕭飛雨道：「她不會的，她……」

　　蕭曼風柔聲笑道：「不，我會的。」

　　蕭飛雨怒道：「你……」

　　蕭曼風搖了搖手，媚笑道：「展公子，方辛沒有騙你，我妹子卻騙了你，我一聽方辛告訴我，是說有一個又髒又臭的男人，要跟我妹子一齊回帝王谷去，我就想暗中偷偷殺了你，這全是真話，我不會騙你的。」

　　展夢白怒道：「展某一直在此相候。」

　　蕭曼風笑道：「可是現在……唉，現在我卻不能殺你了，你可知道這是為了什麼嗎？」

　　展夢白冷笑一聲，瞠目不語。

　　蕭曼風道：「告訴你，這就是為了現在我這妹子已知道我要殺你，我若真的動了手，她就要恨我一輩子。」

　　蕭飛雨大喝道：「蕭曼風，你……」

　　蕭曼風只當沒有聽到她的喝聲，自管接著笑道：「展公子，你自命是條男子漢，此刻卻要個女子保護著你，心裡不覺得害臊麼？」

　　展夢白雙拳緊握，面色已氣得鐵青，他本不善言詞，此刻更說不出話來。

　　蕭飛雨沉聲道：「你說話可要小心些。」

　　蕭曼風媚笑道：「是，好妹妹，我說話已經夠小心了，他如真是條男子漢，要報仇就該自己報仇，要學武就該自己學武，為什麼要苦苦糾纏著你，他難道不知帝王谷又豈是普通男人能隨意去得的。」

　　蕭飛雨厲聲道：「他本非普通男人，你剛剛不是還說他真的是條男子漢麼，此刻怎地……」

　　蕭曼風輕輕一笑，道：「他當然是真的男子漢，我也知道他不是女扮男裝的，可是……唉，這樣的男子漢，我卻見得多了。」她一面說話，一面含笑望著展夢白，她那彎彎的眼睛裡，卻充滿不屑輕蔑之色。

　　蕭飛雨大怒道：「蕭曼風，你敢再說一句！」

　　蕭曼風望也不望她一眼，笑道：「展公子，你可看到了麼？為了你這條男子漢，我們姐妹已經要打架了，你還好意思跟著我們回帝王谷去？你臉皮若有那麼厚的話，我就真的佩服你了。」

　　展夢白突地仰天狂笑起來，狂笑道：「好，好，展夢白今日總算又得了個教訓。」

　　狂笑聲中，霍然轉身，放足狂奔而去。

　　※※※

　　蕭飛雨驚呼一聲：「展公子……」

　　她方待縱身追去，蕭曼風卻一把扣住了她的右腕脈門，高聲笑道：「展公子，你走了麼？不送不送，除了我妹子之外，天下的女人還多得是，你莫愁找不到女人嫁你，只管放心好了。」

　　蕭飛雨氣得滿身顫抖，道：「你……你放不放手。」

　　蕭曼風媚笑道：「好妹子，我不放手！」

　　蕭飛雨怒喝一聲，右掌揮出，擊在蕭曼風胸膛上，只是她脈門被扣，全身酸軟，這一掌雖然擊中了，卻無一絲力氣。

　　蕭曼風笑道：「嗯，好舒服，再打一拳……」

　　蕭飛雨顫聲道：「除非你一生一世都不要放開我，否則我再也不會饒了你……再也不會饒了你！」

　　蕭曼風輕輕搖了搖頭，幽幽長嘆道：「好妹子，我是為了你好，知道麼？你若是帶他這樣的男子回去……」

　　蕭飛雨大聲道：「他有什麼不好，最少要比你那老公花飛好上千倍萬倍，你為什麼要把他氣走？」

　　蕭曼風輕嘆道：「無論多好的男子，你也不能把他帶回帝王谷去了。」

　　蕭飛雨大喝道：「為什麼？」

　　蕭曼風緩緩道：「只因爹爹已替你結下親事了。」

　　蕭飛雨身子一震，呆呆地愣了半晌，突然放聲大喊道：「我不要他替我結親，我死了也不要……」

　　話猶未了，淚流滿面。

　　蕭曼風長長嘆息一聲，道：「你知道爹爹他老人家最近的心情多壞，他老人家從現在起已要閉關一年，所以我才出來，你如果是個孝順的女兒，就該聽話，何況兒女的親事，本該是由父母做主的。」

　　蕭飛雨咬住嘴唇，拼命不讓眼淚再流下來，緩緩道：「那……那……男人是……是誰？」

　　蕭曼風笑道：「妹子，你放心好了，那男子又年青、又聰明、英俊，絕對不會辱了你。」

　　蕭飛雨恨聲道：「他到底是誰？」暗中含恨忖道：「你說出他的名字，我就將他尋來殺死。」

　　蕭曼風悠然笑道：「告訴你，他就是你平日最最喜歡的蕭三阿姨的親生兒子，這次到谷中去……」

　　蕭飛雨輕呼一聲，道：「三阿姨的兒子？你……你……你知不知道三阿姨的兒子是誰？」

　　蕭曼風道：「我怎會不知，我還見過他哩！」

　　蕭飛雨冷笑道：「你見過他，哼哼……」突地放聲狂笑道：「告訴你，展夢白才是三阿姨的兒子，那人是假冒的。」

　　蕭曼風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

　　荒山夜色，其濃如墨。

　　滿腔憤怒，滿腹酸楚的展夢白，狂奔在這淒清的夜色中，直恨不得遠離人間，再也不要踏入塵世一步。

　　蕭曼風最後那譏嘲戲弄的笑聲，此刻彷彿還留在他耳邊，他受了許多次冤屈之後，想不到今日還要被人侮辱輕視。

　　奔行到山巔，天地間更是一片寂寞。

　　長草深樹，蕭蕭索索，他忽然想起了宮伶伶，但心念轉處，又不禁暗忖道：「我孤苦一人，受盡白眼，前途如何，連自己都難以預料，怎麼還能保護伶伶，讓伶伶跟著她們，總要好得多了！」

　　一念至此，他心緒更是愴然，此地若有酒飲，他便要痛醉一場，此地若有朋友，他也要放懷傾訴。

　　但此刻天地茫茫，那裡有酒？誰是他的朋友，有的只是寂寞。他方待盤膝坐下，與天地星辰共用寂寞，突然山勢更高之處，飄飄傳下一聲長長的嘆息。

　　嘆息聲中，充滿悲痛淒涼之意，正與他此刻的心境相同。他茫然四顧一眼，茫然向嘆息傳來之處走去。

　　人在寂寞痛苦之中，遇著同病相憐之人，便有如磁鐵相吸，展夢白抬頭望處，只見一塊山岩，凌空懸起。

　　山高之處，星辰更明，滿天星辰下，凌空的山岩邊，果然盤膝端坐著一條人影，面向蒼冥。

　　展夢白登上山岩，只見山風強勁，吹得這人影鬚髮飛揚，身子也彷彿搖搖欲墜，展夢白輕咳一聲，道：「山高風勁，夜露石滑，朋友你獨坐在這危岩邊緣，難道不怕被風吹下？」

　　那人影頭也不回，冷冷道：「走開！」

　　展夢白呆了一呆，遠遠頓住腳步，山風來去，雲霧漸起，展夢白只覺一身飄飄蕩蕩，彷彿臥在雲裡。

　　他見到這人影如此孤單淒涼，心裡不禁生出憐憫同情之心，想到自己孤單淒涼時的滋味，他更不忍遽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這人影又自悲愴地長嘆一聲。展夢白忍不住道：「朋友你不住長嘆，莫非心裡有什麼悲痛之事？」

　　那人影仍不回頭，也不說話，展夢白緩步走了過去，每走一步，便試探地輕咳一聲，直走到那人身邊，那人仍未出口叫他走開，他便緩緩坐了下來，道：「獨自傷心，最是愁人，朋友你何苦……」

　　那人影緩緩轉過目光，冷冷瞧了他一眼，冷冷截口道：「你年紀輕輕，居然也懂得傷心滋味？」

　　展夢白暗嘆一聲，苦笑道：「人之傷心與否，豈有年齡之分……」抬頭望去，只見這人影面目灰白，死眉死眼，彷彿毫無生趣，心頭不覺一凜，目光立刻垂落到這人身上穿著的一襲淡黃衣衫上。

　　黃衫人轉回目光，望著面前無盡的雲霧夜色，緩緩道：「你自有傷心之事，自顧尚且不暇，為何還要再管別人的傷心之事？」

　　展夢白怔了一怔，長嘆道：「我也不知為了什麼，只要見到別人傷心，便忘了自己的傷心，情不自禁而已。」

　　黃衫人默然半晌，喃喃道：「情不自禁……情不自禁……人們自尋煩惱，只怕都只因這『情不自禁』四字而已。」

　　兩人誰也不再說話，彼此心中，俱是心事重重。

　　※※※

　　又不知過了多久，突見一線陽光，破雲而出，俯眼下望，長江如帶，閃閃發著金光。

　　黃衫人緩緩抬起眼簾，緩緩悲歌起來，歌道：

　　「江南好，風物舊曾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歌聲悲哀沉痛，最後五字，更是低迴百轉，蕩人心腑。

　　展夢白聽得如痴如醉，呆呆地出神半晌，只聽黃衫人輕輕嘆道：「一別江南十年。江南風物依舊，只是面目卻已全非了……」低低垂下了頭，那一雙灰黯的眼睛裡，卻已泛起晶瑩的淚光。

　　他瞑目垂眉，久久不語，展夢白也不願驚動。

　　日色漸高，天光大亮，山岩下突然響起一連串鈴聲，由輕而響，由遠而近，來勢之速，無與倫比。

　　黃衫人突地雙目一張，喜道：「來了！」

　　話聲方落，已有一隻健羽白鴿，飛上山巔，在他兩人頭上盤旋一轉，雙翼一束，嗖地飛了下來，落在黃衫人掌中。

　　黃衫人目光閃動，解下了白鴿足上的信管，抽出一張紙箋，只見這張紙又髒又皺，彷彿自垃圾堆中拾出來的，但這黃衫人卻看得甚為慎重，展開一看，紙上只簡簡單單寫著兩個大字：

　　「就來！」

　　字跡拙劣，有如幼童，黃衫人轉目一望，目光中竟突地露出喜色，彷彿已得到了他久已期望之物。

　　展夢白暗中大奇，忍不住脫口問道：「閣下可是在等人麼？」

　　黃衫人一展紙箋，道：「我等的便是這個。」

　　展夢白大奇道：「這是什麼？」

　　黃衫人道：「這是什麼，你不久便會知道。」手掌輕撫著白鴿的羽毛，又自出起神來了。

　　展夢白雖然滿心好奇，但他生性不願麻煩別人，黃衫人不說了，他也不問了，過了許久許久，日已當中，他肚中突覺得饑餓難忍，精神也萎靡不堪，轉目望去，那黃衫人仍然盤膝端坐，動也不動，神情竟也絲毫未變，生像是再坐個十天八天，也絕無問題。

　　展夢白只得咬一咬牙，拼命忍住，到了日色偏西，展夢白已餓得頭暈眼花，但那黃衫人不動，他也不動。

　　突聽黃衫人緩緩道：「你是否有事求我？」

　　展夢白呆了一呆，心中微覺氣憤，大聲道：「在下生平從未求人，何況我與你素不相識，怎會求你？」

　　黃衫人道：「你既無事求我，為何餓得頭暈眼花，還要在此苦苦陪伴著我，既不說話，也不去尋找食物，我在此若坐上十天八天，你豈非便要活生生餓死在這裡，那時你卻休得怪我。」

　　展夢白怒道：「餓死也是我心甘情願，絕不怪你，你大可放心好了。」轉過頭去，越發不肯動了。

　　黃衫人冷冷道：「少年人好大的火氣，好硬的脾氣，莫非是在那裡受了別人的氣麼？」

　　展夢白道：「我受氣已成習慣，也不勞閣下動問。」

　　黃衫人忽然微微一笑，道：「我在此等人打架，拳腳齊飛下，難免誤傷了你。那時你也不要怨我。」

　　展夢白大怒道：「這山巔之地，既非私人所有，我自坐在這裡，是活是死，誰也不要管我。」

　　他越是發怒，這黃衫人眼色卻越是溫和，微微笑道：「你叫什麼名字，學了多久武功？」

　　展夢白道：「你叫什麼名字，學了多久武功？」

　　黃衫人哈哈一笑，道：「問得好……」

　　話猶未了，突聽山下傳來怒之聲，道：「老怪物，是你在笑麼？」話聲一閃而逝，山頭風聲一響──

　　展夢白回首望處，只見身後已多了個滿頭亂髮，赤足芒鞋，身上卻穿著一件長才及膝，又髒又破的藍色道袍的高大老人，指著黃衫人大罵道：「我只當你悶氣難解，是以不遠千里跑來陪你打架，那知你卻在山頭上和一個不三不四的少年人又說又笑，你當我吃飽飯沒事做了麼？」

　　黃衫人微微一笑，也不動怒，展夢白卻已大怒而起，厲聲道：「你說誰是不三不四的少年人？」

　　藍袍老人呆了一呆，彷彿覺得甚是詫異，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你認不認得我是什麼人？」

　　展夢白怒道：「無論你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我都不管，但你若侮罵於我，我便要問個清楚。」

　　藍袍老人歪了歪頭，道：「問清楚了便怎樣？」

　　展夢白怒道：「問清楚了便要和你拼上一拼。」

　　藍袍老人道：「打不過呢？」

　　展夢白大聲道：「打不過也要打的。」

　　黃衫人坐在地上，悠然笑道：「妙極妙極……」

　　藍袍老人眼睛一瞪，道：「妙什麼？」目光轉向展夢白，瞪起眼睛望了半天，瞬也不瞬。

　　展夢白也瞪著眼睛望他，目光也不瞬一瞬。

　　兩人對瞪了半晌，藍袍老人突然失聲一笑，道：「妙極妙極……」

　　黃衫人悠悠道：「妙什麼？」

　　藍袍老人笑道：「老夫未曾看到火氣這般大的少年人，已有數十年了，想不到今日遇著一個，火氣竟比老夫還大，好好，小朋友，方才那句話，算我說錯了，此刻我將它收回好麼？」

　　展夢白怔了一怔，滿腔火氣全都消了下去，別人對他侮罵，他寧死也要拼了，別人好言好語，他心裡反倒覺得有些訕訕地不好意思，訥訥道：「其實你這般年紀，罵我兩句，也算不得什麼。」

　　藍袍老人哈哈笑道：「小朋友，你真有些意思，但這個老怪物卻不是好人，自從四十年前他和我打了一架，從此便找定了我，只要心裡一氣一悶，便定要找我打上一架出氣，數十年來，老夫也手癢得很，找不到別人過癮，是以他要打架，老夫也樂得奉陪，只可惜……」

　　展夢白聽得出神，脫口道：「可惜什麼？」

　　藍袍老人道：「只可惜此人不大容易生氣，隔上個七年八年，才會找我一次，老夫實在等得有些不耐，有時拿別人試試手腳，那些人卻又偏偏都是草包，禁不得打的，實在氣人得很……」

　　展夢白忍不住又插口道：「你不會找他麼？」

　　藍袍老人道：「我連他姓什麼？叫什麼？到底住在那裡都不知道，那裡去找他去。」

　　展夢白奇道：「武林中難道沒有人認得他麼？」

　　藍袍老人道：「你看他死眉死眼，難道還未看出他臉上戴著人皮面具？有時我真想扒下看看，卻又制他不住。」

　　展夢白道：「只可他找你，不可你找他，這實在有些不太公平。」他忽覺與這老人性情甚是相投，不禁便又為他不平起來。

　　藍袍老人哈哈大笑道：「正是正是，極不公平。」

　　黃衫人微微一笑，道：「少年人，你聽我說，並非我不公平。而是他自願如此，他苦苦塞個鴿子給我，叫我氣悶難解之時，便放回鴿子，尋他打上一架，還怕鴿子死了，每隔一年，又請我放回一次，帶個新鴿過來，若非他身子太大，不能騎上鴿背，他早就騎著鴿子找來了。」

　　展夢白見到這悲傷的老人，此刻已笑語起來，心裡不覺甚是高興，笑道：「兩位此刻既然全都消了氣了，這場架不打也罷。」

　　藍袍老人突地大喝道：「不行不行，這次我等了十年，早已心急如火，此刻不遠千里而來，不打怎麼行？小朋友，你先坐坐，看我打上一架。」雙手一分，撕下兩截袖子，衣袖紛飛間，他已轉身一拳，向那黃衫人打去。

　　※※※

　　拳風強烈，無與倫比，黃衫人笑道：「等我站起來再打都等不及麼？」眼見這力可開山的一拳打來，竟然不避不閃。

　　展夢白只見這一拳已將打在他頭上，不禁脫口驚呼一聲，那知藍袍老人在這千鈞一髮之間，竟能突然煞住拳勢，大喝道：「快起來！」拳勢一頓，那般強烈的拳風，竟也突然變得無影無蹤。

　　他竟能將拳風練成彷彿有形之物，這功夫當真是駭人聽聞，展夢白暗驚忖道：「這兩人究竟是誰？」

　　只見黃衫人緩緩站了起來，緩緩拍了拍衣上的灰塵，悠然道：「這次你竟然要比拳法，當真難得得很。」

　　藍袍老人大笑道：「先比拳腳，再鬥兵刃。」

　　笑聲之間，又自呼地一拳擊出。

　　黃衫人身子一縮，行雲流水般後退了一丈，搖手道：「慢來慢來，這次難道又要打得抬不起手來為止？」

　　藍袍老人哈哈笑道：「老怪物，你又猜對了。」

　　黃衫人道：「好！」

　　「好」字方自出口，他身子突然飄了回來，輕飄飄一掌，拍向藍袍老人肩頭，口中輕笑道：「老道士，你又上當了。」

　　短短八個字間，他已拍出數十掌之多，但見掌影飄忽，繽紛細密，有如蛛網一般，剎那間便已將藍袍老人包住。

　　要知高手相爭，一著機先，便已關係甚大。

　　展夢白只見藍袍老人乍一動手，笑容立斂，面色一片凝重，但後來卻只能見到掌影繽紛，再也看不清他的面目。

　　數百招之內，藍袍老人被那蛛網蠶絲一般的掌法困住，連拳法都竟然施展不開，有時明明擊出一拳，但拳到中途，便被絆了回去，展夢白心頭暗駭，不知道自己遇著這種拳法時該如何是好？

　　只見黃衫人掌影越來越小，漸漸竟變成了淡淡一重掌影，包在那藍袍老人高大威猛的身子四周。

　　突聽一聲霹靂般的大喝，藍袍老人奮力一拳，直擊而出，帶著一股勁風，突擊黃衫人胸膛。

　　展夢白長長吐了口氣，胸懷為之一暢，只聽藍袍老人大喝道：「這一招你可認得麼？」

　　黃衫人面色卻已變得十分凝重，一言不發。

　　藍袍老人精神大振，一雙鐵拳，有如出籠之鳥，振翼飛起，招式大開大闔，隱含一種正氣。

　　展夢白心頭一動，突地發現這老人的拳路竟和自己有幾分相似之處，他怒極拼命時，所自創的一些招式，此刻看來，竟都在這老人拳法包容之中，他自然不會知道他已在無意間踏上了武功中至大至剛的道路，心裡又是驚奇，又是興奮，只管目不交睫地看下去。

　　他越看越是興奮，看到心領神會處，只覺心中一片舒坦，彷彿有許多平日搔不到的癢處，如今一旦全被別人搔著，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跟著比畫了起來，早已將悲憤、疲乏、饑餓都一齊忘了。

　　他若是安安穩穩地在家裡做公子哥兒，便只怕一世也無法將武功練好，但如今他卻已受盡了折磨困苦，冤枉侮辱，生命中的潛力，全都被怒火燃起，只是武功間還有許多閉塞不通之處，此刻被這藍袍老人的拳法一擊，便有如水到渠成、豁然貫通。

　　※※※

　　黃衫人卻已換了數種掌法，每種掌法，俱是招式怪異，身法飄忽，武林中從未見過。展夢白看得痴痴迷迷，突聽藍袍老人一聲大喝，黃衫人一聲長笑，兩條人影，突地分開。

　　黃衫人大笑道：「夠了麼？」

　　藍袍老人喘了口氣，亦自大笑道：「夠了。」

　　展夢白只覺一陣陽光刺目，這才知道他兩人竟打了一夜，此刻日色滿天，又已是將近正午時分了。

　　藍袍老人反手一抹額上汗珠，走到展夢白面前，大笑道：「小朋友，你也看得夠了麼？」

　　展夢白道：「我常聽別人說起，武林高手動武，招式必定越打越慢，到後來甚至會思索良久，才發出一招，絕不會像你兩人這樣，劇戰一場，便立刻住手。」

　　藍袍老人大笑道：「原來你還未看夠。」

　　黃衫人接口道：「若是與人拼命，定要分出勝負死活，兩人武功相當時，便會如你所說那般，越打越慢，但我與他動手，情況卻大是不同，只不過是拿打架當做消遣遊戲而已。」

　　藍袍老人大笑道：「這只因我平日動手的機會太少了些，是以便把打架當做消遣遊戲了。」

　　展夢白道：「還打不打？」

　　藍袍老人笑道：「你還未看夠，老夫也未打夠，等老夫兒孫輩來了，自然還要打的。」

　　話聲未了，他已坐了下去，瞑目調起神來。

第十四章　天鎚

　　展夢白只等他兩人俱都端坐調息起來，這才想起自己竟已有兩日未進水米，不想猶還罷了，這一想到，只覺饑渴再也難以忍耐，方待下山尋些食物，飲些清水，卻又突地聽到山下響起一陣奇異的響聲，有如群牛喘息一般，此起彼落，越來越粗，越來越近，竟已到了岩下。

　　他心頭不覺一驚，只怕在這荒山野嶺之中，來了什麼奇異的野獸，那知藍袍老人卻已睜開眼來，喜道：「來了！」

　　只見幾個藍衣漢子滿頭大汗，喘息著奔了上來，前面四人手裡提著幾隻竹籃食盒，後面兩人，卻抬著一件黑黝黝的鐵器，長有三尺，粗如人腰，圓圓的有如雞蛋模樣，尖端處一根鐵柄，卻只有七八寸長短。

　　黃衫人微微一笑，道：「果真又來了！」

　　六個藍衣大漢，已一齊拜倒在地，只聽「噹」地一聲，鐵器與山石相撞，立刻激得火星四濺。

　　藍袍老人濃眉一皺，罵道：「蠢才，你們難道是爬來的麼？」

　　一條藍衣大漢惶聲道：「屬下換馬飛騎，一路趕來，片刻也不敢耽誤。」

　　藍袍老人哼了一聲，道：「快下山去，若敢在山上偷看，挖了你們的眼睛。」

　　藍衣大漢一齊應了，飛身下山。這老人衣衫雖甚是破爛，但這些大漢身上的藍衣，卻都是錦緞所製，展夢白忍不住提了提那奇異的兵刃，竟然重有百斤模樣，世上最重的兵刃，只怕也不及它一半。

　　藍袍老人已箕踞地上，大嚼起來，一面笑道：「小朋友，過來過來，吃飽了好再觀戰。」

　　展夢白也不客氣，只見食盒中菜餚甚是精美，酒更清冽，他早已餓極了，此刻吃相自可想見，但卻遠還不及這藍袍老人，一隻雞到了他手上，轉瞬間就已變成一堆碎骨，黃衫人卻只是淺淺嘗了些而已。

　　上列四具食盒，四隻提籃中的酒菜都吃淨，藍袍老人方自罷手，伸手摸了摸肚子，道：「小朋友，飽了麼？」

　　展夢白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膩，笑道：「若是還有，倒可再來一些。」

　　黃衫人微笑道：「想不到你兩人竟是一樣的脾氣，他還罷了，你年紀輕輕，怎地也不怕髒？」

　　展夢白道：「死都不怕，還怕髒麼？」

　　藍袍老人哈哈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一把抓起了那奇兵刃，隨手掄了一掄。

　　只聽呼地一聲，風聲掃過，地上的竹籃杯盞，竟都被掃到一邊，藍袍老人大笑道：「小朋友，你可認得這是什麼兵刃？」

　　展夢白道：「不認得。」

　　藍袍老人大奇道：「你為何不問？」

　　要知好武之人，若是見到了自己不識得的兵刃，無論是誰，都會忍不住要問上一問的。

　　只聽展夢白微微笑道：「我若是問出了你這件兵刃的來歷，便一定能猜出你是誰了……」

　　藍袍老人道：「猜出難道不好？」

　　展夢白道：「你武功高我十倍，必定是武林前輩，我若知道你是誰了，再和你結交為友，豈非變成了趨炎附勢之徒？此刻我不知你到底是誰。你也不知我的來歷，合則為友，不合則去，豈非自由自在？」

　　藍袍老人默然呆了半晌，長嘆道：「小朋友，我告訴你，像你這樣的脾氣，活在世上是要吃虧的。」

　　展夢白亦自呆了一呆，想起自己那一段遭遇，心頭突地湧起了滿腔悲憤感慨，全部自目光中流露出來。

　　※※※

　　藍袍老人定睛凝注他半晌，霍然轉身。

　　黃衫人目光也自展夢白身上移開，微笑道：「我已有十年來未嘗你這九十七斤大鐵鎚的滋味，如今……」

　　藍袍老人大笑道：「如今你大可痛快地嘗一嘗了，小朋友，快抬起頭來，看看我這鐵鎚的威風。」

　　展夢白抬起頭來，只見黃衫人緩緩自腰間解下了一條絲帶，竟然以這條一兩輕重的絲帶，來與那百斤鐵鎚對敵！

　　展夢白不禁大驚道：「這就是你的兵刃麼？」

　　黃衫人微笑道：「他那鐵鎚乃是天下兵刃之霸，傳自昔年戰國時魏國大俠朱亥，信陵君魏無忌提兵救趙，便全靠大俠朱亥的一鎚，鎚殺了晉鄙。想那晉大將軍，總轄十萬雄兵，必定也是位身有萬夫不擋之勇的英雄，但卻也擋不了朱亥的一鎚，這鐵鎚可是何等威風，何等霸道？」

　　藍袍老人哈哈笑道：「老怪物，真有你的，我這兵刃的來歷，你知道得竟比我還要清楚些。」

　　黃衫人微微笑道：「世上兵刃種類雖多，但這鐵鎚卻是至霸至剛之物，縱是名刀寶劍，遇上這種兵刃，也要吃虧，只有我這絲帶，曲之不能斷，震之不能折，可稱是世上至柔至陰的兵刃，柔可克剛，我看似吃了大虧，其實卻是大大地佔了便宜，你知道麼？」

　　藍袍老人大笑道：「你倒坦白得很！」

　　黃衫人笑道：「對如此坦率的少年，我自然也要坦率一些。對你麼……」絲帶突地飛起，橫掃藍袍老人雙目。

　　藍袍老人大喝道：「呔，老夫又上了你的當了！」

　　大喝聲中，兩人身影交錯，急如閃電。

　　黃衫人掌中絲帶迴旋飛舞，始終不離藍袍老人雙耳雙目！

　　藍袍老人只覺眼前黃影閃動，耳邊風聲呼嘯，竟看不見對方的身形，也聽不到對方身形的移動。

　　他手中空有一柄百斤鐵鎚，但一時間竟不能擊出，一心只想甩開眼前的絲帶，但這絲帶竟有如靈蛇纏身，驅之不開。

　　展夢白看得心驚膽顫，突聽藍袍老人厲喝一聲，大呼道：「氣死老夫了！」反手一鎚，向自己天靈擊了下去。

　　這一鎚擊下，便是鐵人，也要被擊扁。

　　展夢白心頭一震，驚呼出聲，霍然長身而起。

　　黃衫人亦不禁為之大驚，急地一震手腕，只見絲帶靈蛇般隨之一轉，向鐵鎚纏了上去。

　　那知道絲帶方自一轉，藍袍老人掌中鐵鎚便已突然頓住，他身形也立刻閃電般退後了一丈。

　　展夢白呆了一呆，只聽藍袍老人大笑道：「老怪物，你這次終於也上了老夫的當了。」

　　黃衫人苦笑一聲，道：「你與我鬥了多次，總算也學會一些花招，早知如此，我才不會出手救你，倒看你該如何下台？」

　　藍袍老人哈哈笑道：「老夫一生一世，從來也未曾糊塗得想轉自殺的念頭，只是被你佔了先機，一時之間，偏又想不出解救之招，只得騙你一騙，這次總算兩不吃虧，你我重新來過。」

　　展夢白暗笑忖道：「原來他也是會騙人的。」

　　心念一轉，風聲已起。

　　展夢白只覺眼前一花，藍袍老人腳步一滑，掌中鐵鎚，閃電般鎚了出去，直擊黃衫人左胸。

　　黃衫人身形轉處，手掌輕輕一抖，那條輕柔的絲帶，竟被抖得筆直，宛如一條七尺齊眉長棍，尾端不住顫動間，斜斜點向藍袍老人「肩井」、「鎖喉」、「四白」、「腮根」等七處大穴。

　　藍袍老人輕叱一聲，鐵鎚亂雨般撒出，風聲呼嘯間，一瞬間也還了七招，連點黃衫人七處大穴。

　　這兩件都絕非點穴兵刃，但他兩人卻用來點穴，展夢白看在眼裡，心中已不禁大是驚異。

　　但數十招過去之後，他心中的驚異，卻又加了幾分。

　　他一心只當這藍袍老人，掌中鐵鎚用的必然是橫掃、下擊，以及崩、撞、開、劈、砍，這一類威猛霸道的招式。

　　那知道百斤鐵鎚，到了藍袍老人手中，竟如拈草芥一般，點、剁、削、刺，用的竟是劍招，招式雖然仍是大開大闔，正氣堂堂，但卻又迅快輕急，變化如意，當真是有劍法之長，卻無劍之短。

　　展夢白心頭暗駭，忖道：「他以鐵鎚使出劍法，招式尚有如此迅快靈急。若換了三尺青鋒來施這一路招式，豈非有如狂風暴雨？」當下凝神而觀，他拳法已然通曉，學起了這趟劍招，自是事半功倍。

　　那黃衫人掌中一條絲帶，雖是魚龍曼衍，變幻莫測，兼具了劍的飛靈、刀的開闊、槍的銳霸、戟的犀利、斧的沉猛、鉤的刁厲……輕輕一條絲帶在他掌中施來，竟有如十八個武林高手，分持十八般兵刃，同時攻向這藍袍老人，但也不過只能戰個平手。

　　※※※

　　只見日影已漸漸沉落，他兩人也不知拆過多少回合，黃衫人早已換了百十種招式，藍袍老人施來施去，卻只是那一趟劍法，展夢白越看越是心驚，越覺這趟劍法的奧妙，有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測。

　　突聽黃衫人大喝一聲，道：「藍天鎚，你還要打麼？」

　　藍袍老人大笑道：「不錯！」鐵鎚一蕩，急攻五招。

　　展夢白心頭一震，駭然忖道：「原來他便是被江湖中人譽為武林第一俠的藍天鎚藍大先生！難怪他武功如此驚人，所用的兵刃，亦是如此驚人，只怪我先前怎地未曾想起他來。」

　　要知道藍大先生雖然自稱「道人」，其實並未真的出家，此人事蹟，在江湖中流傳得最多，亦最是神秘，單是他的居處「傲仙宮」一地，便不知被武林渲染了多少種神秘的色彩。

　　近數十年來，此人在武林中聲譽之隆，可稱一時無倆，武林中人雖然誰也沒有和他真的動手，但只要聽得他的名字，事情便已解決。「絕戶」方辛在江湖中聲名最盛之際，當真是狂傲絕頂，心狠手辣，「天鎚道人」只不過淡淡說了一句話，便將方辛逼得無處容身十年不敢露面，由此可見武林中人對他的畏懼之深。

　　心念數轉之間，場上局勢，已大起變化，黃衣人與藍大先生兩人的身手，都已漸漸緩慢了下來，顯見他倆的內力，都已到了強弩之末，招式變化間的微妙之處，展夢白看得更是清晰。

　　他才發現黃衣人招式間的細膩精密，雖與藍大先生的縱橫開闔，截然不同，但威力之強，武功之深，顯然毫不在藍大先生之下，江湖中武功可與藍大先生一爭的人物，數十年來從未聽聞，這黃衫人究竟是誰，自然更費人猜疑，展夢白思來想去，卻也猜不透此人的來歷。

　　突聽黃衣人一聲輕叱，掌中的絲帶，飛虹般拋了出去，藍大先生閃身一滾，只見絲帶一折，自捲而圍，直點藍大先生背心「命門」大穴，藍大先生肩頭一聳，縱身躍起，竟拔起了五丈開外。

　　展夢白抬眼望去，只見他藍布衣袂，凌空飄舞，身子越升越高，看來越來越小，突聽厲喝，自上傳下……

　　藍大先生雙足一蹬，身形突然倒轉而下，有如流星下墜，其快絕倫，掌中鐵鎚，烏光黝黝，直擊黃衫人，又有如天庭雷神，白天飛擊，其威力之猛，來勢之強，當真不愧有「天鎚」之名。

　　那知黃衣人不等他身子落下，也已飛身而起。

　　剎那間但見一條黃影沖天直上，一道烏光，直擊而下，兩人凌空拆了一招，身形一聚突分，有如兩片落葉般，飄飄落了下來，便俱都撲地坐到地上，鐵鎚落地，噹的一響，激得火星四下飛濺。

　　藍大先生赤紅的面色，已變為灰白，滿頭汗珠，涔涔而落，微微喘著氣道：「這次我服了你了……」

　　黃衣人眼簾半垂，道：「你為何服我？」

　　藍大先生道：「我全身精力，已孤注一擲在那一招之上，此刻已是油盡燈枯，連鐵鎚都無法舉起，只要你出一招，我便不能抵擋……」

　　黃衣人微微笑道：「你只當我還有餘力出招麼？」

　　藍大先生哈哈大笑道：「好好，想不到你我今日這一戰又是旗鼓相當，不分勝負……」

　　他雖是縱聲而笑，而笑聲卻已甚是微弱。

　　※※※

　　黃衣人道：「我本來早已算定，方才你一招施出之後，便已再無餘力，只要我能留下三分真力，今日便能制勝，直到我觸及你那一招的鋒銳時，才知道不但只有拼盡全力，才能抵擋，還要再借三分借勁！」

　　藍大先生道：「你能擋得我那一招，本是意料中事，但我苦修十年後，自問武功又有了進境，卻仍無法勝得你一招半招，卻實在令人可惱，看來別人贈我的『武林第一俠』五字，已該轉贈於你了。只可恨我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我世上唯一的對手，究竟是何來歷？」

　　黃衣人微微一笑，道：「終有一日你會知道的。」

　　藍大先生道：「你難道要我再等十年？」

　　黃衣人道：「十年光陰，彈指間過，也算不得太長。」

　　藍大先生道：「我若先死，直到臨死前仍無法解破這謎團，豈非是抱憾終天，死難瞑目。」

　　黃衣人道：「你死不了的。」

　　藍大先生笑道：「這倒難講得很，我一生行事剛烈，強仇大敵，遍於天下，如今只要一人來到此間，我就活不了啦！」

　　展夢白聽得心頭一跳，脫口道：「兩位在此比武，江湖中不知是否有人知道？若是有人知道，只怕……」

　　藍大先生笑道：「小朋友，你毋庸擔心，我兩人已有十年未曾踏上此山，除非有人肯在此等上十年，否則又有誰知道我兩人今日又會突來此地比武，但世上那會有肯在這荒山中等上十年，專等我兩人再比武一次的呆子。」

　　語聲未了，只聽山岩下傳來陰惻惻一聲冷笑，道：「那裡會有這樣的呆子？嘿嘿，老夫便是這樣的呆子！」

　　※※※

　　黃衣人、藍大先生、展夢白齊地一驚，轉目望去，只見一片削立的危岩下，手腳並用地攀援上一條人影。

　　這人影滿頭亂髮，一身污穢，面上長滿了亂草般的鬍鬚，遮住了大半面頰，手裡拿著一柄砍山大斧，斧上亦是斑斑鐵銹，驟眼望去，宛如孤島荒山上，多年未食人間煙火的野人一般，但身手卻是矯健異常，上得山來，便仰天狂笑道：「老夫在荒山之中，受盡折磨，吃盡苦頭，為的就是今日，不想十年的艱苦寂寞，今日終於有了補償……」

　　展夢白橫身一掠，擋在黃衣人、藍大先生的身前，厲聲道：「朋友莫要得意，有展某在此，你休想動得他兩位一絲毫髮。」

　　持斧野人笑聲一頓，怒喝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如此說話，老夫縱橫江湖時，你還未曾出世哩！」

　　巨斧一揮，他便大步走了過來，展夢白只見斧風尖銳強勁，知道這野人必定武功甚高，當下暗暗忖道：「世人俱都對我冷眼相加，只有他兩人，如此聲名武功，又只是與我萍水相交，卻對我這般厚待，今日我縱非這野人敵手，拼了性命，也要保護他兩人不受損傷。」

　　心念一閃，緊握雙拳，挺胸而立，只聽藍大先生緩緩道：「小朋友，你且閃開，我先問問他。」

　　展夢白微一遲疑，側身讓開了一步，藍大先生微微笑道：「你等我十年，專為報仇，到底為了什麼？」

　　持斧野人冷笑道：「藍天鎚，你難道不認得我了？」

　　藍大先生轉目道：「老怪物，你認得他麼？」

　　黃衣人神色不動，垂目端坐，悠悠道：「他是來尋你復仇的，與我無關，你切莫扯到我頭上。」

　　藍大先生呆了一呆，大笑道：「好好，那麼你此刻為何不走？」

　　黃衣人悠然道：「我為何要走，看看熱鬧也是好的。」

　　持斧野人嘻地怪笑一聲，道：「那有這般便宜的熱鬧好看，老夫少不得也要讓你吃點苦頭，還要掀開你的面具，看看你到底是什麼長相。」

　　藍大先生大笑道：「妙極妙極，你若給我看看他的長相，我死了也不冤枉，只是你到底是誰？也該……」

　　持斧野人厲聲慘笑道：「十多年的折磨，已將老夫折磨得不成人形，你自然不認得我了，想我兄弟七人，到如今只剩下老夫孤單一個，別人都只道是害在杜雲天那廝的手上。又有誰知道若非你這老兒在暗中施的手腳，杜雲天又怎能將我兄弟七人殺得乾乾淨淨……」

　　藍大先生面色一變，道：「中條七惡？你莫非就是被杜雲天一掌震下中條山陰絕壑中的『無腸君』金非？」

　　持斧野人陰惻惻笑道：「只是那廝一掌，卻未曾將老夫震死，老夫九死一生，本該早就去尋你復仇，只恨我自知不是你這老兒的對手，想來想去，只有在此死等著你，等不到你，老夫只有抱恨終天，等得到你，便是你的死期到了，蒼天有眼，終教老夫等到你了。」

　　藍大先生微微笑道：「好好，難得你有這樣的耐心，老夫活得太久，早已該死，只是你動手之前，最好能先讓老夫看看那老怪物的真正面目，老夫殺人太多，被你一斧砍死，心裡也不會再怨你了！」

　　持斧野人金非厲聲笑道：「好！老夫就賣個死交情給你。」身形一轉，向黃衣人走了過去。

　　只聽身旁風聲嗖地一響，展夢白又已橫身擋在他面前，厲聲道：「你若想動他兩人一指，須得先將展某殺死。」

　　金非怪笑道：「你當老夫不敢殺死你麼？」

　　巨斧一掄，便待動手，黃衣人、藍大先生齊地低叱一聲：「且慢！」

　　藍大先生道：「此事與他無關……」

　　黃衣人截口笑道：「小朋友，你不是此人的對手，還是站在一邊，他要看看我的真正面目，我就讓他看看又有何妨？」展夢白心中又何嘗不想看看這武功奇詭的人物，到底是何來歷，聞言便不再動。

　　只見他緩緩抬起手掌，在臉上輕輕一抹，揭下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眾人目光望處，心頭齊地一怔，原來他面具揭下之後，面上仍是一片灰白，死眉死眼，比戴著面具還要難看幾分。

　　黃衣人目光一轉，微微笑道：「各位有誰認得我麼？若是無人認得，我便又要戴上它了。」

　　「無腸君」金非怔了一怔，喝道：「拿來！」伸手接過了黃衣人拋來的面具，收進了懷裡。

　　藍大先生長嘆道：「老怪物，算你狠，老夫還是不認得你……好，金非，你此刻要動手了麼？」

　　金非冷笑道：「此刻不動手，難道要等你功力恢復再動手麼？」

　　藍大先生道：「大丈夫恩怨分明，老夫與你有仇，你來復仇，這也怪不得你，但這少年你卻要先將他好生放走。」

　　金非笑道：「放不放全要看老夫的高興了。」

　　藍大先生濃眉一皺，道：「我身上隨手帶有兩本武功秘笈，你若將這少年放走，老夫便將它送你。」

　　金非目光中露出喜色，笑道：「老夫早已知道你身懷秘笈，但老夫只要將你殺死，你身上所有的東西，就全都是老夫的了，何必要你送我？」巨斧一掄，直劈展夢白，一足向藍大先生踢去。

　　藍大先生勉強避開了這一腿，只見展夢白已和金非鬥在一起，著急道：「小朋友，快逃吧，他絕不會追你，你與我萍水相逢，何苦為我們白白喪失性命。」他真力枯竭，避過一招，氣力更是不支，語聲也有些喘息。

　　展夢白怒喝道：「你怎能這般輕視於我，展夢白豈是臨陣逃脫之人！」一陣怒火上湧，全力攻出了五拳。

　　他使的本是家傳拳法，此刻怒火一激，便將方才暗中領悟到的那一路拳手，施了出來，拳風激盪中，但見他拳路縱橫，開闔自如，一連五拳，竟將手持巨斧的「無腸君」金非逼到一邊。

　　黃衣人微微一笑，道：「老道士，你看到了麼？這少年不但武功不弱，拳路竟有幾分和你相似呢？」

　　藍大先生大奇道：「這倒怪了……」

　　只見金非滿面詫異之色，身形連連閃動，手中空有一柄巨斧，竟被展夢白剛猛的拳路逼得施展不開。

　　展夢白精神大振，拳路越打越是縱橫開闔，運用自如，當真是威風凜凜，正氣堂堂，不可一世。

　　藍大先生又是驚奇，又是歡喜，連聲道：「好好……真虧這孩子，不知是怎麼學來的？」

　　數十招過後，展夢白突地大喝一聲，雙拳齊出，直搶中鋒，「金非」巨斧急掄，單足踢出，那知展夢白左拳下擊，右拳斜揮，變招之快，急如閃電，金非只覺手肘一麻，巨斧竟脫手飛了出去。

　　黃衣人詫聲道：「中條七惡成名已久，怎地這般禁不得打？」

　　話聲未了，展夢白乘勝追擊，又將「金非」逼在危岩邊緣，金非滿頭俱是汗珠，身手越來越弱，使出的招式，也都是江湖中常見的武功，只見他面上污泥，隨著汗珠流落，露出了裡面潔白的皮膚。

　　藍大先生一直凝神觀望，此時突地大喝道：「此人絕非『無腸君』金非，其中必定有詐，小朋友，你為我生擒住他，好生拷問他的來歷。」

　　展夢白怔了一怔，只聽「金非」厲聲道：「我不是金非，是你祖宗！」拳勢突地一變，暴雨般攻出五拳。

　　這五拳攻出，竟和展夢白方才攻出的五拳一模一樣。

　　展夢白自是驚奇，黃衣人亦不禁詫聲笑道：「妙極妙極，原來這廝學的，也是老道士你的拳路。」

　　藍大先生面色凝重，一語不發。

　　只見他兩人拳勢交錯，身形來往，拳法果然一模一樣，看著有如同師學藝同門兄弟在練武一般。

　　那「金非」身形遊走，拳勢迎急，雖然將這一路拳法施得比展夢白純熟得多，但拳路之間，卻少了展夢白那種至大至剛的威勢正氣，數十招過後，展夢白一拳斜斜攻出，卻見對方竟已先就封住了他的去路，要知道這金非早已將這一路拳法練得極熟，是以能預測先機。

　　展夢白撤招抽身，連變數招，招招俱被對方佔了先機，心頭不覺一凜，突聽藍大先生沉聲道：「走中鋒，攻左拳，抽身環打，雙鋒貫耳……」展夢白想也不想，跟著語聲發拳路。

　　藍大先生面色沉重，又道：「左打空門，右出中鋒……左勢霸王卸甲，右打長虹貫日……」

　　他一連說出數十招來，招式雖然平凡，但一經融在一處，便立刻化腐朽為神奇，展夢白依言擊出，數十招過後，他拳法越打越熟，那「金非」又被他逼得連連後退，突聽黃衣人沉聲道：「右踩偏鋒，鳳凰展翅……」

　　展夢白不暇思索，跟著一招施出，要知這黃衣人與藍大先生對手數次，早已將藍大先生的拳路摸得清清楚楚。這一招說將出來，正是攻向那「金非」拳法破綻中，無救的死角。

　　「金非」心神一震，展夢白手掌已拍向他面門，當下仰面急退，那知展夢白的手腕一震，變掌為抓，五指齊張，抓了下去。剎那間只覺手掌一滑，「金非」滿面亂草般的鬍鬚，竟被展夢白一把抓了下來，露出裡面圓圓的面頰，白白的皮膚，額上的一些污泥，再也掩不住他本來的面目。

　　這亂鬚鶉衣，一身污泥，看來真像是在荒山中呆了十年的「野人」，赫然竟是「天巧星」孫玉佛所扮。

　　※※※

　　展夢白大驚之下，怔了一下，脫口道：「原來是你。」

　　孫玉佛面色大變，呼地攻出一拳，翻身向山下逃去。

　　展夢白大喝一聲：「那裡去！」

　　方待縱身追出，只聽藍大先生長嘆一聲，道：「放他去吧！」

　　瞬息之間，孫玉佛便已逃得無影無蹤。藍大先生道：「老夫早已看出，那廝必定是我那孽徒所扮，十年前老夫在這裡劇鬥過了，回山途中，便發現這孽徒外貌忠厚，內藏奸詐，是以將他逐出了門牆，而且不准以『傲仙宮』門人的身份在江湖走動。不想他今日竟敢假冒那『無腸君』金非，來哄騙老夫，若非這位小朋友也在此地，今日之事，便當真不堪設想了。」

　　黃衣人微微一笑，緩緩道：「你門下叛徒，並不只是他一人而已，你難道還不知道麼？」

　　藍大先生面色一沉，道：「還有什麼人？」

　　黃衣人笑道：「至少還有六個。」

　　藍大先生道：「你怎知道？」

　　黃衣人緩緩笑道：「他若非與你那六個送來食物鐵鎚的弟子早已勾結好了，你一出山，他們便去通風報訊，否則他又怎會知道你來到這裡，難道他真的在這荒山中等了十年麼？」

　　藍大先生呆了一呆，大怒道：「難怪他六人來得如此遲慢，原來在半路上便已通風報訊去了。」

　　黃衣人緩緩站起身子，笑道：「你發怒也無用處，此刻他幾人必是早已逃走，若非他幾人行事太過謹慎，又想先騙出你的武功秘笈，否則七個人一齊上來，你我此刻只怕已沒有命了。」

　　藍大先生長嘆一聲，目光望向展夢白，突地站起身子，一把拉住展夢白，道：「走！隨老夫一齊回去。」

　　展夢白道：「回去作甚？」

　　黃衣人大笑道：「這老道為了感激於你，要將一身武功，俱都傳授於你，老道士，我說對麼？」

　　藍大先生長嘆道：「不錯！『傲仙宮』門人雖多，但卻無一人能學得我的一成武功，更無一人似他這般生性……」

　　黃衣人輕輕一拍展夢白的肩頭，笑道：「這老道想收你做他的看家徒弟，我卻只想和你交個朋友，一同在江湖上遊蕩些日子，不知你願意隨他，還是願意隨我？」要知他早已知道展夢白生性，這一番話正是說在展夢白心上。

　　藍大先生勃然大怒道：「老夫尋找數十年，到如今才找著一個合意的人，你又要來和老夫搶麼？」

　　黃衣人微微一笑，展夢白已躬身道：「在下早已偷學了前輩的武功，本該拜在前輩門下……」

　　黃衣人含笑截口道：「但你本意只是要與他結交為友，是以此刻不願拜他為師，是麼？」

　　展夢白道：「在下此刻早已知道前輩的身份，怎敢再有與前輩交友之心，只是在下……」

　　藍大先生道：「這怪物能與你結交為友，老夫為何不能與你交友，你定要隨我回去，先痛飲十日，再作道理。」

　　展夢白只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湧，垂首道：「前輩如此看待於我，我……我……」他只覺心中滿是感激之情，反而說不出話來。

　　黃衣人哈哈一笑，道：「無論如何，我總是與你結交在先，你總也該先陪陪我這寂寞的老人，一年之後，我便不再留你，那時再到『傲仙宮』去，是拜他為師，是交他為友，便都由得你了。」

　　藍大先生道：「好好，就讓他先與你去遊蕩一年，但……小兄弟，一年之後，你切莫忘了要到傲仙宮去。」

　　黃衣人笑道：「一言為定，小兄弟，你我走吧！」拉起展夢白的手腕，大步向山岩下走去。

　　展夢白感激這兩人對自己的知遇之恩，此刻這兩人縱然要他去死，他也心甘情願，當下向藍大先生躬身一禮，定了後會之期，便和黃衣人一齊走下了山岩，回首望去，只見藍大先生獨自立在危岩邊，目送著他兩人的身影。

第十五章　天下第一江山

　　鎮江城外，一山孤立江心，如翼如峙。

　　萬脈東注，一島中立，浮玉堆金，團沙砌岸。削壁千仞，危樓百尺，而風捲波濤，雲迷獻岫，極陰陽晴晦之勝，恣攀援縈曲之樂，山雖少而錦簇，石皆奇而牙列，足令胸臆豁然開展──這便是蘊集著許多神秘的傳說，與英雄往蹟的「天下第一江山」金山了。

　　長江如帶，煙波縹渺中，悠悠傳來一縷歌聲：

　　「……東坡玉帶諸葛鼓，江山第一最分明，天翻地轉江湖蕩，且喜金山尚無恙，塔頂尖尖一朵雲，猶籠淨妙莊嚴相，白蛇紅玉兩茫然，只有朱顏猶未改，朱顏綠鬢都飛去，長空一抹橫秋煙……」

　　歌聲低迴於江水雲天間，江心蕩來一葉孤舟。

　　舟頭一爐，爐頭一壺，壺中茶香四逸。

　　四逸的茶香中，一個黃衣人垂目端坐在船頭，曼聲而歌，他全身動也不動，心念彷彿已馳於往事之中。

　　盤膝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雙目如星的軒昂少年。

　　歌聲頓處，只聽那黃衣人微喟道：「此歌乃是我多年前漫遊此地所作，不想舊地雖能重遊，人面卻已全非了。」

　　軒昂少年微微皺眉道：「前輩心中，時時刻刻都彷彿在思念著一人，卻不知世上又有誰值得前輩如此思念？」

　　黃衣人黯然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孤舟蕩到岸邊，黃衣人目中仍是一片陰鬱之色。

　　那軒昂少年正是展夢白，深悔自己不該觸及他心中的隱痛，改口笑道：「聞道這金山寺中，藏有周鼎漢鼓，東坡玉帶，江南第一泉水所烹之茶，更是妙絕天下，只可惜……這金山未免太小了，不足以令人一快心胸。」

　　黃衣人緩緩道：「我漫遊山海數十年，本覺江南山勢如拳石，但如今我已深悟蒙莊秋毫之旨，心中自有穹廬，便不覺其小了。」

　　展夢白苦笑一聲，這種至高至深的哲理，他這種熱血奔騰的少年，此刻自然還不能領受。

　　抬眼望處，只見嵯峨突兀的山勢中，漫山叢生的竹木花果間，隱約露出了宏麗莊嚴的金山殿宇。

　　展夢白胸襟方自一暢，只見山路上已走下一列灰袍大袖的僧人，為首一人，灰眉白袂，手捧佛珠，大步走到一個華服老者的身邊，朗聲道：「寺中還有遠來之客，是以方丈不能同來相送，還請施主見諒。」

　　那華服老人微微一笑，道：「老夫自來自去，最是適意，方丈大師若來遠送，反令老夫不安。」

　　語聲頓處，目光一掃，突地凝注到迎面走來的展夢白身上。

　　展夢白亦是身子一震，脫口道：「秦瘦翁。」

　　這華服老人正是武林中的名醫秦瘦翁！

　　※※※

　　只見他微微冷笑一聲，再也不看展夢白一眼。大步自展夢白身側走過，笑聲中滿含冷淡輕蔑。

　　展夢白怒喝一聲，道：「無行庸醫，還認得少爺我麼？」腳步一橫，雙拳緊握，擋住了秦瘦翁的去路。

　　秦瘦翁冷冷道：「閃開！」

　　展夢白怒道：「你若肯快走一步，我爹爹何至不治而死，我含恨至今，今日怎能不教訓教訓你！」

　　秦瘦翁仰天冷笑道：「教訓教訓老夫？」

　　展夢白厲叱道：「正是！」

　　舉手一掌，拍向秦瘦翁的面頰。

　　秦瘦翁動也不動，展夢白一掌擊出，突聽一聲輕叱：「住手！」一縷風聲，斜擊他腕肘之間。

　　風聲強勁，展夢白收拳退步，只見那灰眉僧人面沉如水，厲聲道：「少年人怎地如此無禮？」

　　這僧人方才以掌中佛珠，封退了展夢白的一掌，顯然亦是武林高手，此刻佛珠猶在微微垂蕩。

　　展夢白忍住怒氣道：「大師休得多事……」

　　灰眉僧人雙眉微軒，道：「秦施主乃是金山寺中佳客……」

　　展夢白截口怒道：「卻是杭州城裡的無行庸醫，庸醫殺人，其罪更甚強盜，大師你莫非不知道麼？」

　　灰眉僧人沉聲道：「無論你說什麼，這裡總不是你能隨意動手之地，還不快快退下去。」

　　秦瘦翁冷笑道：「他若要動手，也無非是自取其辱而已。」雙手負在身後，全未將展夢白看在眼裡。

　　黃衣人一直冷眼旁觀，此刻突然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難道還沒有看到這位老先生的保鏢麼？」

　　展夢白目光一掃，只見兩旁的竹木中，果然有人影閃動，黃衣人接口笑道：「至少也有三個。」

　　突聽竹木中一聲輕叱，道：「不錯，正是三個。」

　　叱聲未了，三條人影飛躍而出，俱是滿身疾裝，腰佩兵刃，但面目之上，卻覆著一面黑色絲巾。

　　展夢白厲聲道：「朋友們藏頭露尾，究竟是誰？」

　　為首的一個黑衣人沉聲道：「朋友，你不必知道我們是誰。我們來自四面八方，為的只是要保護秦老先生。」

　　左面一人接口道：「普天之下，惟有秦老先生能解『情人箭』之毒，我們只不過是為天下武林朋友效力而已。」

　　展夢白呆了一呆，突地仰天狂笑起來。

　　灰眉僧人道：「清淨叢林，不得喧嘩。」

　　展夢白厲聲道：「你等苦苦保護著他，恐怕你們中了『情人箭』時，他便也不會出手來救你們的。」

　　右面一人沉吟道：「朋友你可是展化雨展大俠之子？」

　　展夢白道：「不錯！在下正是展夢白。」

　　三個黑衣人身子俱都為之一震，那黃衣人似乎也聽起過展化雨的名字，目光微微一變。

　　灰眉僧人面色稍黯，道：「你既是展大俠之子，便不該如此無禮，你可知道老衲與令尊亦是方外之友麼？」

　　展夢白退後一步，灰眉僧人接口道：「讓開道路，老衲要送秦施主過去了。」袍袖一拂，自展夢白身側走過。

　　黃衣人道：「小兄弟，我們遊山玩水，多生什麼閒氣？」扯起展夢白的衣袖，大步向山上走去。

　　展夢白心念數轉，狠狠一跺腳，正欲轉身同去，突聽秦瘦翁冷冷道：「老夫終年都在杭州城裡，你隨時都可前來生事，老夫歡迎得很！」

　　只見他拂袖而去，再也不望展夢白一眼。

　　※※※

　　那三個黑衣人呆了半晌，其中一位訥訥道：「展大俠生前素為我等仰慕，但人死不能復生……」

　　展夢白厲聲道：「快走！」

　　黑衣人長嘆一聲，相繼垂首而去。

　　黃衣人道：「你可看出他們三人是誰？」

　　展夢白狠聲道：「都是些趨炎附勢之徒。」

　　黃衣人道：「這三人都是北派劈掛掌的門下，而且與你家必定甚有淵源，不知你可看得出他們是誰來？」

　　展夢白道：「前輩一看他們行動，便能看得出他們是那一派門下麼？」

　　黃衣人道：「不錯。」

　　展夢白長嘆道：「我卻猜不出他們是誰？」

　　黃衣人微微笑道：「猜不出也就罷了，且讓我帶你去看一看那名聞天下的東坡玉帶、諸葛銅鼓。」

　　展夢白滿心鬱結，隨著他上了金山。

　　只見那金山寺殿宇沉沉，飛簷崇閣，果然是莊嚴宏麗，氣象萬千，不愧為江南第一叢林。

　　繞過香煙繚繞堂皇肅穆的大殿，突見五個灰袍大袖的僧人，一排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為首一人合十道：「施主們要去那裡？」

　　黃衣人道：「求見方丈，瞻仰瞻仰那天下聞名的周鼎秦書，以及東坡玉帶、諸葛銅鼓。」

　　那僧人長髯垂胸，地位彷彿甚高，沉聲道：「方丈室中正有佳客，請兩位施主改日再來。」

　　展夢白道：「什麼佳客，難道我們是惡客不成？」

　　長髯僧人微微一笑，口喧佛號道：「出家人眼中，眾生皆是佳客，但方丈室中的客人，早與方丈有約，還請兩位見諒。」

　　話聲方了，突聽一個嬌脆的語聲冷冷道：「什麼？逛廟還要先約好的，這倒是奇聞了。」

　　展夢白轉首望去，只見一個妙齡道姑，一個黑衣女子，一個白衣婦人，已並肩來到他身後。

　　這三人正是「華山三鶯」中的「石鶯」石靈筠、「鐵鶯」鐵飛瓊，以及「銀鶯」歐陽妙。

　　展夢白見到她們三人，不覺一呆，她三人見到展夢白，神情亦不禁微微一愣，其中兩人立刻轉過目光。

　　只有「銀鶯」歐陽妙微微一笑，稽首一禮。

　　展夢白還禮道：「三位……」

　　語聲未了，「華山三鶯」卻已越過了他，「鐵鶯」鐵飛瓊道：「方丈室中有客，我們便看不得銅鼓、玉帶了麼？」

　　長髯僧人道：「即使無客，三位女檀越也是不能進去的。」

　　鐵飛瓊怒道：「為什麼？」

　　長髯僧人道：「敝寺除了前面的大雄寶殿外，一向沒有女子涉足，還請三位女檀越見諒。」

　　鐵飛瓊大聲道：「為何不許女子涉足？常言道：『我佛普度眾生』，難道女子就不是人了麼？」

　　歐陽妙道：「三妹……」

　　鐵飛瓊道：「你不要攔我，我好歹也要看一看那銅鼓、玉帶，不許我進去，我偷也要偷出來。」

　　長髯僧人面色一沉，道：「女檀越說話須得慎重一些……」

　　「華山三鶯」齊地面色一變，展夢白亦是心頭大怒，暗忖道：「他說不許女子進去，裡面怎地有女子的笑聲？」

　　鐵飛瓊更是大怒，喝道：「那裡面可是女子笑聲？」

　　長髯僧人神色不動，道：「不錯。」

　　鐵飛瓊、石靈筠一齊勃然作色，就連「銀鶯」歐陽妙也有些沉不住氣，道：「如此說來，我們也就進得去的了。」

　　後面的四個僧人，身形一閃，攔住去路。

　　石靈筠冷笑道：「久聞金山寺的和尚，人人都有一身世傳的武功，但出家人也不能以武欺人呀！」

　　長髯僧人道：「裡面的女客，乃是方丈大師特許，又是來自方丈大師心目中久已仰慕之處……」

　　鐵飛瓊怒叱道：「你說什麼我都不聽，今日姑娘是看定了那銅鼓、玉帶了！」腳步一抬，向前衝了出去。

　　長髯僧人沉聲道：「女檀越既是如此，貧僧便只得無禮了。」袍袖一拂，風聲直擊鐵飛瓊面門。

　　鐵飛瓊大喝道：「來得好！」刷地一掌，直切僧人右肘，左手兩指，急點雙目。

　　那長髯僧人腳下半步不移，一連擋了三招。

　　黃衣人微微笑道：「金山僧果然身手不凡。」

　　展夢白道：「只是有些欺人太甚……」

　　突聽一聲「阿彌陀佛」自後傳來。

　　佛號之聲，清越入雲，餘音飄蕩在殿宇之間。

　　※※※

　　鐵飛瓊身手微頓，殿宇中已走出一群人來。

　　她一眼之下，便看到其中兩個女子，一個雲鬢華服，容華絕代，一個卻彷彿是男兒打扮。

　　展夢白目光掃處，也看到這兩個人了，心頭不覺一凜：「原來方丈室中的貴客，竟是蕭飛雨姐妹。」

　　他再也不願見到這兩人了，心念一轉之間，人已縱身躍起，飛身而遁，只聽人群中彷彿有一個女子的聲音驚呼道：「展夢白……」還有一個男子的聲音大呼道：「展兄！那裡去？」

　　黃衣人眼神一掃，目中微露詫異之色，心念轉處，袍袖一拂，身子突然輕飄飄飛了起來，剎那間便無人影。

　　人群一齊大亂，「華山三鶯」見到蕭飛雨，便悄然而去，但蕭飛雨卻根本沒有見到她們三人。

　　她眼中只有展夢白，驚呼一聲：「展夢白！」便要飛身掠去，卻又被她身側的蕭曼風，一把拉住手腕。

　　蕭飛雨道：「我只要見一見他……」

　　蕭曼風嬌笑道：「回家去了，還要見他做什麼？你看看，別人都在看著你，你也不害臊麼？」

　　蕭飛雨無法可施，惟有滿心惶急憤怒。

　　那方自殿後走出的方丈大師，面容亦是一片驚詫之色，望著人影已去的殿脊，低說道：「這是什麼人？」

　　他身後還有一群佳賓，其中一人方才高呼了一聲：「展兄！那裡去？」此刻一人道：「那位便是展夢白，乃是昔年杭州名俠展化雨的公子。」他嘴裡說著話，眼中卻不住打量蕭家姐妹，奇怪展夢白怎會與她們有了糾葛。

　　方丈大師微笑道：「原來林施主也認得那位少年檀越，但老衲奇怪的卻是那黃衣人的一身輕功。」

　　此人正是「九連環」林軟紅！除他之外，那一群佳賓，人人俱都是神情明爽的武林人士。

　　只聽方丈大師道：「諸位施主俱都見多識廣，必定可看出那黃衣人的輕功之高，委實驚人，只可惜他身法太快，讓老衲看不到他的面目。」

　　※※※

　　暫不提金山寺中眾人的驚異，且說展夢白，他一口氣奔出金山寺之後，方自喘了口氣，突聽身後一人道：「小兄弟，你為何見了她們，便要逃走？」

　　展夢白心頭暗驚，這黃衣人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他絲毫未覺。口中長嘆道：「只因我再也不願見著她們。」

　　黃衣人目光一轉，道：「你不願見誰？」

　　展夢白道：「前輩，你可看到人群中的那兩個女子？」

　　黃衣人道：「看到了。」

　　展夢白道：「說起她兩人的來歷，前輩想必也知道，她兩人乃是武林傳說中『帝王谷』谷主的愛女。」

　　黃衣人道：「那麼你為何不願見她？『帝王谷』又不是江湖下五門之地，見見她們有何關係？」

　　展夢白長嘆一聲，久久不語。

　　黃衣人只見他眉宇間鬱結著一種怨憤不平之氣，接口道：「莫非是她們欺負了你不成？」

　　展夢白霍然抬起頭，恨聲道：「只恨我武功不高，家門不幸，飄零江湖，才會被人如此輕視。」

　　黃衣人默然半晌，道：「她們怎樣輕視於你？」

　　展夢白道：「那姐妹兩人中，一人定要我隨她回谷，但另一人卻屢屢訕笑於我，說我不配入谷。」

　　他此刻已將黃衣人視為知己，是以言語毫不隱瞞。

　　黃衣人突然輕輕一笑，道：「我平生縱遊天下，也知道那帝王谷的所在，你不妨隨著我去……」

　　展夢白胸膛一挺，截口道：「我若不能練成驚人的武功，便再也不願見到帝王谷中的人。前輩，我寧願別人恨我傷我，甚至砍了我的頭去，也不願受到別人的冷眼輕視。我不能揚眉吐氣，又有什麼顏面入谷一步？」

　　黃衣人大笑道：「好！好！有志氣！待我傳授你幾手功夫，再加上你自天鎚老道處學得的拳路，包你到『帝王谷』去，能揚眉吐氣，打得他們落花流水，教我聽了，心裡也舒服舒服。」

　　展夢白心頭一動，道：「前輩與帝王谷有什麼過節不成？弟子我日後必定為你出氣。」

　　黃衣人笑道：「好！好！帝王谷中那般奴才，我早已看不慣了，只是不好自己動手，有你代我出氣，當真再好不過。」

　　他心中似是十分歡愉，大笑數聲，又道：「半年後我便可帶你入谷，此刻先讓你我領略一番金山風景。」

　　※※※

　　那金山山形雖不大，但萬石奇列，削壁千仞，處處俱有奇麗的岩洞，清澈的流水，名花異木，更是遍佈全山。

　　慈雲塔高入雲霧，四角鐵馬，隨風而蕩，音韻鏘然。門首懸掛著一副長聯，字跡古拙，寫的是：

　　「但使此心無所住，雖有絕頂誰能窮？」

　　此刻夕陽已落，滿山蒼茫。

　　轉上慈雲塔，便是高出群峰，獨立霄漢中的留雲亭。

　　黃衣人、展夢白緩步而登，但覺天風吹襟，煙雲入袖，心神為之大暢。展夢白抬目望處，只見亭中一碑，寫著：

　　「江天一覽」四個擘窠大字。

　　突聽黃衣人驚喟一聲，道：「亭中有人！」

　　語聲未了，亭中已有兩條人影飛起，颼地兩聲，掠入留雲亭後，身法之輕靈迅急，令人吃驚。

　　展夢白輕叱一聲：「什麼人？」

　　他身形一長，方待追去，卻被黃衣人扯住手腕。

　　展夢白道：「見人驚起，必非善類，前輩何不一查？」

　　黃衣人微笑道：「高山絕頂，必多異人，查什麼？」

　　語聲未了，突又驚「咦」了一聲。

　　展夢白隨著他目光望去，只見那「江天一覽」碑後，竟還有一條盤膝端坐的人影，寂然不動，彷彿入定。

　　※※※

　　山風勁急，吹得這人影長髯衣袂，四下飄舞，仔細一看，赫然竟是方才送秦瘦翁下山的灰眉僧人。

　　黃衣人道：「大師獨覽江山，心中有何感慨？」

　　那灰眉僧人動也不動，生像未聞他的言語。

　　展夢白怒道：「這種人何必與他多話……」突見黃衣人目光中露出了詫異之色，一步步走到灰眉僧人面前。

　　展夢白隨之而去，目光掃處，身子突地一震，驚呼道：

　　「情人箭！」

　　這盤膝端坐的灰眉僧人，身上雖一無傷痕，但卻早已氣絕，只因他當胸之中，已並排插入一紅一黑兩根短箭。

　　他面容如生，雙目卻睜得滾圓，目中猶帶著臨死前的驚怖之色，彷彿他直到臨死前那一那，才發現自己的危險。

　　呼嘯的山風中，展夢白身子已不住顫抖起來。

　　這僧人送客之後，為何到了這裡？

　　他匆匆趕到這裡，顯見是與人有約，而約他的人，卻身懷「情人箭」，與他所談不合，便下了毒手。

　　黃衣人心念一閃，判定了此事發生的情形，大致必是如此。

　　但約他的人是誰？所約的是何事？

　　黃衣人百思不解，暗嘆一聲，目光四掃，只見這留雲亭中，除了兩根情人箭外，便再無任何線索可尋。

　　展夢白呆了半晌，突地大喝一聲，翻身掠去。

　　黃衣人袍袖一拂，擋住了他，道：「你要做什麼？」

　　展夢白道：「方才掠出的兩人，必定就是『情人箭』主人，我與他仇深似海，上天入地，也要尋著他們。」

　　黃衣人嘆道：「那兩人輕功之高，在武林中可謂絕頂高手，便是我此刻也追不到了，何況你呢？」

　　展夢白狠狠一跺足，道：「又遲了一步。」

　　就在這剎那之間，突聽滿山鐘聲大震。

　　嘹亮的鐘聲，自金山寺中響起，直上霄漢。

　　黃衣人沉聲道：「此山必定已生巨變，我們犯不著在此多事，只要你信心不移，何愁尋不著仇人的下落？」

　　他拉起展夢白，直下山亭。

　　※※※

　　鐘聲不絕，突見一縷火箭，自慈雲塔上沖天而起。

　　接著，四條人影，急如飛鳥，自第三層塔上飛墜而下，這四人衣袂凌風，咧咧作響，俱是灰袍大袖的金山寺僧人。

　　展夢白腳步驟頓，這四人已落到他身側，前後左右各據一方，將展夢白與黃衣人團團圍住。

　　黃衣人目光閃處，沉聲道：「大師有何見教？」

　　四個僧人面色沉凝，目光炯炯，眉宇間俱都帶著一種肅殺之意，只是凝望著他兩人，卻不答話。

　　滿山鐘聲更急。

　　展夢白軒眉道：「我等遊山而來，並未冒犯貴寺，更未對佛不敬，大師們為何又攔住我們的去路？」

　　一個高大僧人，突地冷笑一聲，厲聲道：「既然如此，便請兩位隨貧僧到寺中一走。」

　　展夢白怒道：「我為什麼要隨你回寺？」

　　高大僧人道：「不去也得去。」

　　展夢白怒叱一聲，一拳向這僧人當胸擊去。

　　黃衣人朗聲笑道：「我正苦你沒有練武的對手，不易練成武功，此刻這四人正好給你練武。」

　　笑聲中他身子突然飄飛而起，落到第一層塔簷上。

　　那四個僧人本待分出兩人，追蹤於他，那知展夢白一連四拳，竟將他四人逼得誰也不敢妄走。

　　那高大僧人身形威猛，顯見甚是威武有力，見到展夢白一拳擊來，不避不閃，一掌迎去。

　　拳掌相擊，「砰」地一響，那高大僧人只覺腕肘一麻，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連退數步，「噗」地一聲，跌坐到地上。

　　展夢白一拳擊去，便再也不看他一眼，身形一轉，雙拳齊出，右腿斜斜飛起，踢向另一人手腕。

　　那三個僧人那裡還敢與他硬拼，各各閃動身形，避開一招，那知展夢白招式不停，身子一旋，本來擊向左邊一人的鐵拳，突地擊到右面一人的肩上，那僧人禁受不住，狂呼一聲，仰天跌倒！

　　黃衣人臨風笑道：「好好，這一拳和藍老兒的拳路，簡直一模一樣，只可惜左拳沒有用上，否則兩人都倒了！」

　　語聲中那高大僧人已又撲上，另一個跌倒在地的僧人，卻翻身跳下山去，要知展夢白早已手下留情，是以他雖被擊中，卻未重傷。

　　剎那之間，蒼茫暮色中已現出了數十條人影，身形飛動，向展夢白動手之處飛撲而來。

　　其中一人身形尤急，接連幾個起落，便已來到近前。只見他長髯飄飛，正是方才那長髯僧人。

　　※※※

　　三個僧人本已被展夢白拳風震得東倒西歪，此刻齊地猛攻數拳，退了下去，展夢白冷笑一聲，也不追趕。

　　長髯僧人目光掃過，變色道：「原來是你。」

　　展夢白道：「是我又怎樣？」

　　長髯僧人冷笑道：「我認得你！」

　　展夢白道：「認得我又怎樣？」

　　黃衣人大笑道：「答得好！答得好！」

　　長髯僧人變色道：「笑什麼？你兩人再也休想生下此山！」

　　語聲中數十個灰袍僧人，俱已飛奔而來，圍在四周，一個個俱是滿面殺氣，手橫戒刀。

　　這些出家僧人，此刻竟都變成兇神惡煞，彷彿俱都與展夢白有什麼血海深仇一般，目中都幾乎要噴出火來。

　　展夢白大笑道：「我與你們這些和尚，素來無怨無仇。你們竟要動刀殺我，難道這就是你們佛門弟子的本色麼？」

　　長髯僧人厲聲道：「無怨無仇！哼！既是無怨無仇你為何不敢入寺，你為何要動手毆打我門下弟子？」

　　展夢白冷笑道：「我為何不敢入寺，龍潭虎穴，展某都敢闖上一闖，何況你這小小金山寺。」

　　長髯僧人道：「既是如此，便請隨我一行。」

　　展夢白道：「走。」

　　他平生最是受不得激將，此刻胸膛一挺，大步便走。

　　黃衣人哈哈大笑道：「小兄弟，這和尚懼你武功，又怕你逃走，想將你騙入廟裡，再好好地收拾你……」

　　長髯僧人突地厲叱一聲：「下來。」

　　他身形筆直拔起，凌空一拳擊去。

　　那知他拳勢方出，黃衣人又自輕飄飛起，落到第二層塔簷，大笑道：「就憑你能要老夫下去麼？」

　　長髯僧人怒叱聲中，足尖一點飛簷，身形再次躍起。

　　他身法迅急，變式極快，輕功端的不弱，長髯飛舞中，一招「驪海探珠」，直擊黃衣人肩下。

　　黃衣人笑聲不絕，人便到了第三層塔簷。

　　長髯僧人又驚又怒，剎那之間，連攻三招，連躍三次，卻連黃衣人的衣角都未沾著半點。

　　塔下群僧，仰頭望去，只見那黃衣人身子已到了第六層塔簷上，腳尖輕點簷角，衣袂四下飄飛，笑聲猶自未絕，風搖鐵馬，他身子彷彿也要化仙飛去一般，群僧心中又驚又佩，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長髯僧人連翻五層高塔，真力已漸不支，只覺塔下一片寂然，鴉雀無聲，俯首一望，百十道目光俱在仰目而視。

　　這百十道目光，看來竟宛如夜空中星群一般。

　　※※※

　　長髯僧人怎肯在這許多弟子面前失去顏色，暗聚一口真力，身形突地再次躍起，直撲塔頂。

　　他這次已將全身真力，孤注一擲，身形之急，有如沖天直上的旗花火箭，直越過黃衣人之上，落在塔頂第七層飛簷上，姿勢當真美妙已極，塔下群僧見到本門師長露了一手，不禁轟然發出喝采聲。

　　長髯僧人凌空而立，豪氣大生，縱聲笑道：「你要上來，還是要下去？」笑聲如鐘，四山皆聞。

　　黃衣人道：「下去的是你。」

　　語聲中他身形又自飄飛而起，竟又越過了長髯僧人的身子，直上兩丈之後，方自凌空撲下。

　　那知他身形方落，突聽長髯僧人驚呼一聲，嗖地竄入了塔中，彷彿又在這高塔裡發現什麼驚人之事。

　　黃衣人心念動處，袍袖微拂，隨之掠入。

　　只見這塔頂斗室中，除了長髯僧人外，竟赫然還有三個女子，正是那「華山三鶯。」

　　長髯僧人呆了一呆，厲聲道：「你等為何躲在這裡？」

　　「華山三鶯」心頭雖吃了一驚，但面上卻不動神色。

　　「鐵鶯」鐵飛瓊冷笑道：「這慈雲塔人人來得，難道我姐妹三人，就來不得麼？這倒怪了。」

　　長髯僧人冷「哼」了一聲，道：「貧僧倒真的正在奇怪，為何三位看不到銅鼓、玉帶，也就走了？」

　　他目光回掃一眼，接口道：「原來三位竟已將銅鼓、玉帶悄悄偷了去，這方法當真不錯。」

　　鐵飛瓊變色道：「你說什麼？」

　　長髯僧人面色陰森，沉聲道：「這本是姑娘你說出來的，難道不出一日，你便不承認了麼？」

　　鐵飛瓊道：「好呀！佛門弟子，竟敢隨便誣人為盜，我倒要和你評評這個理，看是誰拿了你的銅鼓、玉帶？」

　　長髯僧人道：「貧僧正要請各位回寺評理。」

　　鐵飛瓊大聲道：「走就走。」

　　此刻塔下群僧，已漸漸起了騷動之聲。

　　黃衣人暗忖道：「難怪這些和尚看來怒氣洶洶，原來是他們的鎮山之寶被盜，如此我倒不能不去說清楚了。」

　　一念至此，立刻道：「我也陪你走一遭吧！」

　　身形一閃，直下七重高塔，輕飄飄落在地下，不帶半點聲音，當真有矯若游龍，輕如飛絮之妙。

　　長髯僧人以及「華山三鶯」，也各各自飛簷上飛落，「華山三鶯」雖以輕功聞名，但卻也不能一躍而下。

　　展夢白見到「華山三鶯」突又現身，自不禁為之一驚，但也不便多說，當下隨著群僧，回到寺中。

　　金山寺中，更是戒備森嚴，三百僧眾，此刻全都紮緊了衣衫，手提著戒刀，如臨大敵，四下巡防。

　　大雄寶殿裡，香客早已絕跡，四面的燭火油燈卻已全都燃起，只映得正中一尊佛像更是寶相莊嚴，不可逼視。

　　長髯僧人面色森沉，道：「各位遠來朝香，本來俱是施主，但此刻貧僧卻不能再以施主來視各位了。」

　　鐵飛瓊怒道：「我倒要聽聽你將把我們看作什麼？」

　　長髯僧人冷笑一聲，還未答話，黃衣人已沉聲道：「事已至此，還不請你掌門方丈出來說話？」

　　長髯僧人面色突地慘變，厲聲道：「你還要見我掌門方丈麼？」

　　黃衣人冷冷道：「事情若不分出皂白，老夫不走。」

　　長髯僧人仰面慘笑道：「你要走也走不掉的……」

　　黃衣人突地輕叱一聲道：「住口！」

　　他叱聲中，自有一種威嚴，群豪見了他面上顏色，早已心寒，就連這長髯僧人竟也不敢再說下去。

第十六章　煙雨風雲

　　只聽黃衣人接道：「見不著你掌門方丈，老夫也不會走的。」

　　長髯僧人面上一片鐵青，木然半晌，方自厲聲叫道：「隨我來。」身形一轉，當先走了出去。

　　一路上只有刀光閃閃，耀眼生花，也不知有多少灰袍僧人，手持雪亮的戒刀，虎視眈眈地立在路旁。

　　鐵飛瓊冷笑一聲，道：「這算做什麼？鴻門宴麼？」

　　長髯僧人大步而行，也不回頭。

　　穿過雲房、曲廊，便是一座幽靜的院落。

　　小園中俱是青草梅花，但假山間音樂般的流水聲，卻也沖不淡凝聚在四下的那種肅殺之氣。

　　六個灰袍僧人，手橫長刀，卓立在一排雅室前面。

　　長髯僧人在雅室前停住腳步，霍然轉過身來，滿面悲憤，沉聲道：「這便是方丈室了。」

　　鐵飛瓊道：「倒也幽靜得很。」腳步一抬，便待走入，突見眼前刀光一閃，六柄鋼刀，擋住了門戶。

　　鐵飛瓊變色道：「這算是什麼？難道來到這裡，還……」

　　長髯僧人道：「請看。」

　　他手掌微抬，指向門前的一面木牌，牌上寫的是：

　　「入方丈室者，請先通報姓名。」

　　鐵飛瓊冷笑道：「好大的氣派。」

　　石靈筠道：「好在我們都還是有名有姓的人。」

　　「銀鶯」歐陽妙稽首道：「歐陽妙拜見方丈。」

　　刀光一撤，歐陽妙當先而入，鐵、石雙鶯，也俱都通了姓名，三人便魚貫入了這精雅的方丈禪室。

　　長髯僧人目光霍然凝注到黃衣人身上，沉聲道：「閣下武功驚人，諒必也不是無名無姓之輩。」

　　黃衣人朗聲笑道：「我姓名不通也罷。」

　　語聲未了，長刀又已封住了門戶，黃衣人仰天笑道：「就只這六柄鋼刀，也擋得住老夫麼？」

　　他大笑而言，面上卻仍是死眉死眼，全無半分笑意，六個灰袍僧人只覺心頭一寒，幾乎握不住刀柄。

　　長髯僧人早已知道他必大有來歷，此刻面色一沉，道：「不通姓名，便請閣下留在外面。」

　　剎那間只聽禪室中突地傳出了「華山三鶯」的驚呼。

　　展夢白心頭一震，只聽黃衣人大笑道：「老夫破例一次。」袍袖突地一拂，僧人們只覺眼前一花……

　　接著，一連串金鐵輕響，六柄長刀，齊地落到地上，長髯僧人定睛望去，面前卻已不見了黃衣人的人影。

　　他一直目光未瞬，但卻仍然看不出這神秘的黃衣人是如何進去的，當下心頭不禁為之大驚。

　　展夢白亦自一呆，大聲道：「展夢白！」一步自那發愣的灰袍僧人中間穿入了那寂靜的禪房──

　　只見「華山三鶯」滿面驚詫，木立在門邊，黃衣人雙目凝視，面上雖未變色，目光卻已變色。

　　屋中煙雲繚繞，滿堂異香撲鼻。

　　當門的雲床上，盤膝端坐著一個長眉白髯的高僧，眼簾下垂，面容如生，但那灰色袈裟的當胸之處，卻赫然並插著一紅一黑，兩根短箭。

　　「情人箭！」

　　展夢白只覺身子一顫，後退三步，只聽身後腳步之聲響動，那長髯僧人已搶步走入禪室中來。

　　黃衣人頭也不回，喃喃道：「情人箭，又是情人箭！」

　　長髯僧人慘然冷笑道：「你可看清楚了麼？方丈大師一中『情人箭』後，便已仙去了……」

　　黃衣人道：「一擊便中，一中便死，這『情人箭』當真霸道已極，中箭人連兇手是誰都無法說出。」

　　長髯僧人厲聲道：「不必說出，我也猜得出來是誰？」

　　黃衣人道：「誰？」

　　長髯僧人大喝道：「你！」

　　黃衣人霍然轉過身來，道：「我？你怎會想到是我？」

　　長髯僧人冷笑道：「你面戴面具，掩飾行藏，顯然不是為遊山而來，必定是暗懷叵測，是麼？」

　　黃衣人冷笑道：「還有呢？」

　　長髯僧人道：「你武功極高，來歷卻不明，江湖中怎未聽聞有像你這樣的輕功身法而行事神秘之人……」

　　黃衣人頷首道：「確是沒有。」

　　長髯僧人面容更是森寒，一字一字地沉聲道：「以這許多種跡象和原因，已可判斷出一事。」

　　黃衣人道：「你且說來聽聽。」

　　長髯僧人厲喝一聲，道：「你便是那情人箭的主人。」

　　眾人心頭俱都一震。

　　「華山三鶯」目光大是疑惑，心裡竟已信了七分。

　　黃衣人目光移向展夢白，微微笑道：「他方才那一番言語，你可聽到了麼？不知你作何批評？」

　　展夢白道：「自作聰明。」

　　黃衣人含笑道：「這四字批評得當真中肯已極。」

　　長髯僧人厲聲道：「無論你承不承認，我都認定你了。」

　　黃衣人道：「認定我又當怎樣？」

　　長髯僧人呆了一呆，還未答話，黃衣人已接口道：「你將這金山寺看得有如虎穴龍潭，是麼？」

　　長髯僧人雙拳緊握，真力貫注雙臂。

　　黃衣人哈哈一笑，道：「你眼中的虎穴龍潭，在老夫眼中看來，卻是來去自如之地。」

　　笑聲中突然抓起展夢白的手腕，道：「走。」

　　長髯僧人大喝一聲，一招「破斧開山」，直搗而出。

　　那知他一拳方出，面前即已失去了黃衣人與展夢白的影蹤，只聽身後風聲一響，他兩人已穿門而出。

　　長髯僧人大喝道：「三位休走，貧僧追敵。」

　　鐵飛瓊道：「我們有名有姓，才不願揹這黑鍋，事情未分清楚，請我們走我們也不走的。」

　　話聲未了，長髯僧人已掠入園中。

　　他揚手擲出一道旗花火箭，滿寺群僧，立刻躍上屋，四下呼哨之聲不絕於耳，靜寂的山寺，立刻動亂起來。

　　展夢白手臂被握，只覺一股真力，由臂上貫注而來，自己的身子竟彷彿輕了許多，身不由主地飛越而起。

　　只見四下人影竄越，刀光閃動，叱吒之聲，不絕於耳。

　　黃衣人身形展動，連掠十丈，竄上了一重屋背，突見十數個灰袍僧人，手舞長刀，攔住了去路。

　　而就在這剎那之間，斜地裡弓弩一響，暴雨般射來了數十枝弩箭，各帶銳風，呼嘯而至。

　　黃衣人冷笑一聲，掌中突地飛起一條長索，正是他腰間的絲帶，絲帶捲動，一股無形的勁氣隨之而出。

　　只聽「波」地一聲，那數十枝弩箭，竟俱都彷彿被一種奇異的磁力吸引，齊地投入了那條絲帶捲動的黃影之中。

　　黃衣人手腕微抖，絲帶一圈，竟將弩箭都束起。

　　金山群僧齊地大驚，呆在當地。

　　只聽黃衣人輕叱道：「去。」

　　絲帶一展，弩箭齊飛，嗖地向金山群僧射去，破空之聲，震入耳鼓，力道竟比長弓弩匣射出還要強勁。

　　金山群僧大驚之下，滾身屋背，數十道銳風自他們頭頂呼嘯而過，黃衣人與展夢白的身形已隨之而去。

　　這全是剎那間事，等到兩旁弓箭手，箭再上弦，長髯僧人如飛趕來時，黃衣人、展夢白已不知去向。

　　※※※

　　夜色沉沉，四下一片黑暗。

　　長髯僧人木立在屋脊上，知道自己縱然脅生雙翅，也無法追及，心裡縱然惶急萬分，卻也無法可施。

　　此刻金山群僧，已大多趕來，雜亂地問道：「走了麼？」

　　長髯僧人狠狠一跺足，厲聲道：「誰叫你們來的，方丈室那邊還有多少在看守？」

　　金山群僧面面相覷，答不出話來。

　　長髯僧人怒道：「那『華山三鶯』若是也乘機走了，教老衲如何向二師兄、四師弟交待！」

　　金山群僧呆了半晌，齊地向方丈室內奔去。

　　長髯僧人厲喝道：「回來！」

　　金山群僧身子一震，齊地頓住腳步。

　　長髯僧人叱道：「你們各有防守之地，亂走什麼？寺中無論有何變故，你等也不得擅離防地，知道麼？」

　　金山群僧一齊答應了，長髯僧人身形躍起，接連幾個起落，閃電般掠回了小園中的方丈禪室。

　　只見小園中人影寂寂，本在園中的弟子，俱都已趕去那邊，但方丈禪室前面，還卓立著六個帶刀僧人。

　　長髯僧人一步趨前，沉聲道：「這裡可有變故？」

　　六個灰袍僧人，木立當地，有如呆子一般，竟不回答。

　　長髯僧人大怒道：「你們聾了麼，怎地……」

　　忽見這六個弟子，手裡雖舉著鋼刀，但一個個目定口呆，連目光都不能轉動，赫然竟被人點了穴道。

　　他六人鋼刀舉起，還未落下，便已被人制住，動手人的身法之快，武功之高，更是令人可驚。

　　長髯僧人面色大變，暗呼一聲：「不好！莫非連『華山三鶯』也走了？」急地一足跨進禪室。

　　突聽一聲輕笑，道：「大師才來麼？在下已恭候多時了。」

　　長髯僧人心頭一跳，定睛望去，只見室中除了「華山三鶯」外，還並肩站著兩人，一人黃衫，一個少年。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再也想不到這兩人竟會是那去而復返的黃衣人與展夢白。

　　※※※

　　鐵飛瓊冷冷笑道：「好一個龍潭虎穴，怎地竟容得人家從容而去，又從容而來，連人家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長髯僧人木立當地，面上陣青陣白，心裡又是羞愧，又是驚詫，自己也分不清是什麼滋味。

　　只聽黃衣人緩緩道：「你可知道我去而復返，為的是什麼？」

　　長髯僧人面色鐵青，那裡答得出話來？

　　黃衣人道：「你凡事都喜推理猜測，此刻你不妨試想一下，我若是殺人的人，殺人後便早已不知要走到那裡去了，還會留在山上等你來捉？更不會逃走後，再去而復返，是麼？」

　　長髯僧人身子動也不動。

　　黃衣人冷笑一聲，接口道：「何況以我這身武功，無論要傷什麼人，還不是易如反掌，何必要假借毒藥暗器？」

　　長髯僧人緩緩垂下目光，面色泛出羞愧之色。

　　黃衣人嘆道：「但金山寺素無惡名，我既在這裡見著你寺中生此慘變，便不能袖手不理。」

　　長髯僧人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望施主指教，不瞞施主說，此事發生之後，貧僧實已方寸大亂。」

　　黃衣人緩緩道：「你雖然猜錯一事，但另一事卻未見猜錯。」目光一凜，霍然轉向「華山三鶯」。

　　「華山三鶯」只見他眼神中帶著一種逼人的寒意，心頭卻不禁為之一顫，歐陽妙道：「前輩有何指教？」

　　黃衣人緩緩道：「你三人在慈雲塔上呆了多久？」

　　「華山三鶯」對望一眼，「銀鶯」歐陽妙道：「約莫一個時辰。」她三人知道說謊不得，只有從實說出。

　　黃衣人道：「慈雲塔上，並無什麼太值得留戀之處，你三人為何要呆上一個時辰之久？」

　　「石鶯」石靈筠道：「慈雲塔獨立霄漢，俯眼可見江流如帶，瞑目可聽鐵馬音韻，是以我三人便停留久了。」

　　黃衣人道：「說得好……」突地沉聲道：「真的麼？」

　　「鐵鶯」鐵飛瓊大聲道：「不是真的！」

　　展夢白微微一笑，忖道：「這女子倒是心直口快得很。」只見她面容柔和中帶剛，黑裡帶俏，也算是個美人。

　　黃衣人亦自微笑著道：「好！既然這話不是真的，真的話是什麼？我倒要你說來聽聽。」

　　鐵飛瓊看了看她兩位師姐，道：「說出來好麼？」

　　石靈筠輕嘆道：「他們信麼？」

　　鐵飛瓊道：「只要我說的是真話，別人縱不相信，這位穿黃衣服的朋友一定會相信的。」

　　黃衣人微笑道：「不錯！」目光大見和悅。

　　「銀鶯」歐陽妙緩緩道：「我姐妹本來早已想將事實說出，但說出後，卻又怕傷了他們本門中的和氣。」

　　黃衣人道：「無妨。」

　　此刻眾人雖然還不知他的姓名來歷，但卻都只覺他每說一句話，都有著一種自然的威儀。

　　鐵飛瓊大聲道：「我三人近來被大師姐管住，足跡極少下華山，此次為了小師妹的事，她……」

　　歐陽妙乾咳一聲。鐵飛瓊立刻改口道：「此次既然來到江湖，便想見識見識那聞名的銅鼓、玉帶。」

　　她手指一指那長髯僧人，接道：「那知他竟不肯，是以我便立下決心，要將那銅鼓、玉帶偷出來瞧上一瞧。」

　　長髯僧人厲聲道：「你……」

　　鐵飛瓊不容他插口，接道：「我強拉著師姐，窺伺在方丈室四周，只見那老方丈送完了客，便一直呆在屋裡。」

　　「直到天黑，方丈室仍一無動靜，我等不及了，就偷偷溜到後面去看看，那裡正好有一株大樹……」

　　長髯僧人變色道：「那樹上竟可看到方丈室的動靜麼？」

　　鐵飛瓊道：「自然。」

　　黃衣人道：「你看到了什麼？」

　　鐵飛瓊道：「我看到一個灰眉的和尚，在方丈室裡。」

　　黃衣人、展夢白對望一眼，心中微動。

　　※※※

　　長髯僧人道：「那是我四師弟。」

　　鐵飛瓊道：「我隱約聽到你四師弟對老方丈說：『師兄你真的不答應？』老方丈只搖了搖頭，也不答話。」

　　長髯僧人揚眉道：「答應什麼？」

　　鐵飛瓊道：「前面的話，我都沒有聽到。」

　　展夢白此刻已動了好奇心，搶口問道：「後來呢？」

　　鐵飛瓊瞧了他一眼，道：「後來那灰眉和尚就突然站了起來，滿面俱是怒容，呆呆地站了半天。」

　　石靈筠嘆道：「我恰巧在他對面，看得清清楚楚，只見他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心裡彷彿正在決定一件極為重大之事，過了半晌，他袖中突然飛出了一張鮮紅的字箋，直飛到那老方丈面前。」

　　眾人的心頭俱是一驚，展夢白脫口道：

　　「死神帖！」

　　石靈筠輕嘆一聲，接道：「那時我們還未想到這是死神帖，只見那老方丈看到紅紙後，肩頭突然一聳。」

　　鐵飛瓊接道：「只因他是背著窗子，是以我們也看不到他面上的神色。只見你四師弟突然身子一動，自老方丈座下的彈床下，取出兩方玉匣，四下看了一眼，就飛身而去，我心裡又是奇怪，又是後悔，奇怪那老方丈為何不動，後悔自己來遲一步，竟讓他先取去。」

　　她嘆了口氣，又道：「到此刻我才知道，原來那時老方丈已中了情人箭，立刻便死了。」

　　石靈筠接道：「我們居高臨下，室中事本看得極為清楚，但那情人箭是怎麼發出來的，我們三人卻未見到。」

　　「華山三鶯」目光一轉，眼中已露出驚怖之色。

　　只見長髯僧人面上陣青陣白，突地厲喝一聲，道：「你三人假禍於他人，也不該在我四師弟頭上。」

　　鐵飛瓊冷笑道：「無論你信與不信，事實卻是如此，我們在那塔上，便是想等他回頭，搶下銅鼓玉帶。」

　　長髯僧人面上青筋，根根暴起。

　　「銀鶯」歐陽妙道：「你若不信，只有將他尋回來，讓我們當面與他對質，看看是真是假？」

　　長髯僧人怒道：「好！」

　　他身子一轉，便待轉身而出。

　　黃衣人目光深沉，突然道：「你知道他在那裡麼？」

　　長髯僧人停下腳步，道：「總可尋到的。」

　　黃衣人長嘆道：「縱然尋到，他也再不能說話了。」

　　長髯僧人回轉身子，面色已變為慘白，顫聲道：「他……他……」長髯不住波動，顯見身子也顫抖起來。

　　黃衣人沉聲道：「你四師弟身中情人箭，早已氣絕而死，此刻人的屍身，還在山巔留雲亭裡。」

　　長髯僧人身軀大震，倒退三步，噗地一聲，跌坐到椅上，突又大喝一聲，長身而起。

　　「華山三鶯」此刻亦是大驚失色，齊聲道：「他死了？」

　　長髯僧人厲聲道：「我四弟已中『情人箭』而死，你三人竟敢說這兩枝『情人箭』是他放出的。」

　　厲喝聲中，五指如鉤，抓向鐵飛瓊面門。

　　黃衣人突地輕叱一聲，道：「且慢！」一手把住了他的脈門，長髯僧人頓覺全身勁力皆失。

　　他咬了咬牙，顫聲道：「她的話你難道相信了麼？」

　　黃衣人嘆道：「她三人看到灰眉僧乃是以『情人箭』殺人的兇手，但我卻眼見他被『情人箭』所殺，此事說來，委實令人難信。」

　　長髯僧人怒道：「呆子也不會相信。」

　　黃衣人緩緩道：「我卻相信了。」

　　長髯僧人呆了一呆，道：「你……你……」

　　黃衣人道：「我想來想去，此事實可解釋，是以無法不信，但另一事卻連我也無法解釋了。」

　　長髯僧人怒極冷笑，道：「那樣不合情理之事，你都可以解釋，世上還有什麼你不能解釋的事？」

　　黃衣人目光望向「華山三鶯」，沉聲道：「此事既是你等眼見，為何不早說出，難道真是怕他們傷了和氣麼？」

　　歐陽妙輕輕一嘆道：「不是。」

　　她只覺這黃衣人思想銳如尖刀，大有穿入別人心底之妙。

　　※※※

　　黃衣人道：「到底為了什麼？」

　　歐陽妙道：「自從家師死後，大師姐接掌門戶，便嚴禁師妹們過問別人門派中的私事。」

　　黃衣人頷首道：「這就是了，我也曾聽人說起，昔年華山掌門人之死，便是為了多管別派的閒事。」

　　歐陽妙嘆道：「我姐妹沒有弄清他師兄弟間究竟有何糾紛，更不敢違背掌門人之命，是以遲遲不願說出此事。」

　　長髯僧人大聲道：「這件事既已解釋清楚，那件事到底該如何解釋，貧僧正要洗耳恭聽。」

　　黃衣人目光一掃，道：「灰眉僧受制於『情人箭主』，被迫回來索取銅鼓、玉帶，但老方丈執意不允，於是灰眉僧便以得自『情人箭主』的情人箭，將老方丈暗算而死。」

　　長髯僧人厲聲道：「為何他也死在情人箭下？」

　　黃衣人嘆道：「自是他將銅鼓、玉帶如約送到後，『情人箭主』又起了殺人滅口之心，將他一箭殺死。」

　　他三言兩語，便將一件別人眼中無法解釋，奇異已極的事，解釋得清清楚楚，「華山三鶯」不覺大是欽服。

　　長髯僧人呆了半晌，黯然長嘆一聲，喃喃道：「敝門不幸……敝門不幸……」突地放聲痛哭起來。

　　他偌大年齡，哭得卻甚是傷心，展夢白想到他方才那衝動的言語行事，看到他此刻的形狀，便知道此人雖然身在佛門，卻仍是條血性漢子，展夢白與他同是同仇敵愾，此刻更起了相惜之心，不禁輕輕一拍他肩頭，長嘆道：「大師休得傷心，展夢白定為你尋回寶物，復仇雪恨。」

　　鐵飛瓊道：「我若知道『情人箭主』是誰？先就一箭將他殺死。不過……銅鼓、玉帶我也要先瞧它一瞧。」

　　展夢白道：「那情人箭主是誰，你知道麼？」他聽得這女子說話如此任性天真，嘴角不禁泛出一絲笑容。

　　鐵飛瓊兩眼一瞪，道：「我不知道，難道你知道不成？」

　　黃衣人道：「此事之後，那『情人箭主』雖未現了跡象，但已露了線索，耐心查訪，不難尋出。」

　　鐵飛瓊道：「對了，只要看到他身上有那諸葛銅鼓、東坡玉帶，那人就必定是那情人箭的主人。」

　　石靈筠冷冷接口道：「他難道還會終日將那銅鼓、玉帶，帶在身上，讓你看到不成？」

　　鐵飛瓊愣了愣，半晌說不出話來。

　　黃衣人沉聲道：「今日來到金山寺中的，大多是武林中人，這許多人之中，必定有人與情人箭有關。」

　　鐵飛瓊抬起頭來，大喜道：「對了。」

　　長髯僧人痛哭已止，緩緩道：「此事發生之後，二師兄鐵骨便立刻趕去鎮江，要將今日到此之人，全都請回！」

　　黃衣人頷首道：「這一著棋你們倒下對了，若有誰不肯回來，顯然他必定是做賊心虛。」

　　展夢白突然轉過身子，走向門外。

　　黃衣人大奇道：「小兄弟，你去那裡。」

　　展夢白道：「我去後山看看風景。」

　　黃衣人目光一轉，大聲道：「你可是不願見那蕭家姐妹，是以不等他們回來，便要走了？」

　　展夢白頭也不回，腳步已跨出門外，道：「正是。」

　　黃衣人突地冷笑道：「大丈夫死且不怕，還怕見兩個婦人女子麼？」

　　展夢白突地駐足，轉身，大步走了回來，坐到椅上。

　　鐵飛瓊秋波一轉，輕輕道：「什麼都不怕，就怕激將。」

　　展夢白只當沒有聽到，「銀鶯」歐陽妙狠狠瞪了她師妹一眼，但目光中卻也不禁有些笑意。

　　只見那長髯僧人滿面悲愴，坐立不安，在室中走來走去，黃衣人卻扯了一方布幔，蓋到老方丈的屍體上。

　　爐中添了檀香，氤氳的煙雲，瀰漫在眾人眼前。

　　長髯僧人彷彿突地想起了一事，大步走到門外，吩咐了幾個弟子，到留雲亭去抬下灰眉和尚的屍身。

　　他滿心紊亂，回到室中，仍是坐立不安，忽聽一人大叫道：「二師叔回來了！二師叔回來了！」

　　眾人心頭一跳，長髯僧人已飛步出門。

　　※※※

　　展夢白目光炯炯注視門戶，心頭怦怦跳動。「華山三鶯」又何嘗願意見到蕭家姐妹？連忙遠遠避到角落之中。

　　只聽腳步之聲漸近，兩個面目陌生的錦衣大漢，當先走了進來，目光四掃一眼，便站在一邊。

　　接著，又魚貫走人三個長衫漢子，抱拳四下一揖，神情甚是和氣，看來竟不似武林豪士，倒像是做買賣的商人。

　　展夢白心情更是緊張，只聽門外笑道：「原來展兄也在這裡。」九連環林軟紅神情瀟灑，飄然而入。

　　然後是一個瘦骨嶙峋，滿面皺紋的老和尚，陪著那武林名醫秦瘦翁緩步而入，口中連連道：「驚動！驚動！」

　　秦瘦翁面色深沉，滿臉不愉神色，冷冷瞧了展夢白一眼，筆直走到雲床前，掀開布幔，凝神而注。

　　瘦骨嶙峋的僧人正是金山寺監鐵骨大師，此刻他滿面俱是期望之色，輕輕道：「還有救麼？」

　　秦瘦翁冷「哼」一聲，放下布幔，回身坐了下來，冷冷道：「老夫縱是神仙，也救不活他了。」

　　鐵骨大師黯然一嘆，面容彷彿又蒼老了許多。

　　展夢白仍然凝注著門戶，只見那長髯僧人大步而入，展夢白忍不住脫口問道：「沒有人了麼？」

　　長髯僧人面容凝重，道：「今日來過敝寺的貴客，此刻全部已到此地，只除了那蕭家姐妹。」

　　展夢白變色道：「為什麼？」

　　鐵骨大師瞧了他一眼，沉聲道：「帝王谷的宮主不願再來，貧僧縱有天膽，也不敢強勸。」

　　兩個錦衣大漢對望一眼，一人面帶刀疤，詫聲道：「想不到那兩位姑娘，竟是帝王谷的宮主，在下……」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

　　秦瘦翁冷冷道：「想說什麼，便說出來。」

　　刀疤大漢道：「沒有什麼？只不過在下臨走時，還見到她們兩位又回到山上，在下還以為她們是出來游山的富家千金哩。」

　　長髯僧人變色道：「又回到山上？何時走的？」

　　刀疤大漢：「何時走的，在下便不知道了。」

　　鐵骨大師、長髯僧人齊地顏色大變。

　　秦瘦翁冷冷笑道：「妙極！妙極！」

　　黃衣人突然自暗影中走出，道：「相煩大師為我引見這幾位朋友。」語聲冰冷，目光也冰冷。

　　鐵骨大師一望他面色，不禁心頭一寒，道：「這兩位乃是少林俗家弟子，人稱河南雙義。」

　　錦衣大漢不敢去看黃衣人面容，連聲道：「不敢。」

　　三個長衫客齊地躬身一禮，年齡較長一人陪笑道：「在下戰中左，吾弟戰中南、戰中北，俱是四川的藥材販子，只因行道艱難，是以也練過幾天把式，只是卻擋不住行家的法眼。」

　　展夢白動念忖道：「這三人看來毫不起眼，卻想不到竟是與『嶗山三雁』齊名的『蜀中三鳥』。」

　　只聽「九連環」林軟紅也報了姓名，黃衣人目光一掃，眼中微微露出了失望之色，悄然退了回去。

　　鐵骨大師黯然道：「敝寺遭此慘變，驚動各位前來，只想請問各位一句，今日可曾見到什麼人曾與我四師弟獨自說話？」

　　他方才已聽長髯僧人將此間情況說了，是以此刻如此相詢。

　　「九連環」林軟紅沉吟道：「彷彿都曾有過。」

　　鐵骨大師慘聲道：「此仇不共戴天，但望各位仍本著俠義之心，助我援手，查出仇人，訪回寶物……」

　　長髯僧人滿面俱是悲憤之容，突地大喝一聲，道：「師兄你還說什麼？這個仇已無法報了。」

　　鐵骨大師面色一沉，道：「師弟，你……」

　　長髯僧人嘶聲接道：「師兄！難道你直到此刻還不知道仇人是誰？難道你還想復仇？」

　　鐵骨大師黯然一嘆，垂下頭去。

　　秦瘦翁微微笑道：「久聞神機大師料事如神，如今既已猜出了那惡魔是誰，何不說給大家聽聽？」

　　「華三山鶯」聽得這長髯僧人竟有「神機」之名，不禁各各對望了一眼，腹中暗暗好笑。

　　只聽神機大師嘶聲道：「此刻是誰不肯前來？武林中有什麼地方配製得出情人箭？難道還要我說出Ｈ來。」

　　秦瘦翁笑容一斂，道：「是了，久聞帝王谷主人，平生最喜珍寶古玩，今日想必……」突地住口不語。

　　他言下之意，不說別人自也知道，只見眾人俱都悚然動容，心下齊地忖道：「難怪『情人箭』的威力那般霸道，來歷那般神秘，原來是『帝王谷』製出的，天下除了『帝王谷』外，又有誰製得出如此神秘的暗器？」

　　要知「帝王谷」本來就是武林中最神秘之地，神秘的地方，製出神秘的暗器，自是合情合理之事。

　　神機大師嘶聲道：「敝寺不幸，有了這種仇人，以敝寺之力萬難與帝王谷相抗，貧僧們也不敢求各位相助，只有……只有感激各位此刻前來的盛意。」突地伏身地上，不住磕起頭來。

　　眾人俱是面色沉重，心頭黯然，也不知該如何相勸。

　　戰中南長嘆一聲，緩緩道：「我兄弟雖想稍效綿薄，但力量……唉，貴寺大變，不敢再擾，我兄弟就此告辭了。」

　　黃衣人流目四望，目光中閃動著一種奇異的光彩，突地沉聲道：「驟下定論，必然有錯。」

　　神機大師道：「此事再無錯了。」

　　黃衣人道：「必須再加探查，才能……」

　　話聲未了，突見展夢白狂呼一聲，飛步而出。

　　鐵飛瓊曾經偷偷瞧了他幾次，只見他一直兩眼發直，失魂落魄地木立當地，神色間難看已極。

　　此刻見他突地狂奔而出，不禁驚喚一聲，竟要追去。

　　歐陽妙一把拉住她，低聲道：「你要做什麼？」

　　鐵飛瓊道：「他好像瘋了的樣子，莫要生出事故。」

　　歐陽妙道：「你放心，已有人追出去了。」

　　鐵飛瓊四望一眼，那神秘的黃衣人果然又不見蹤影，她呆了一呆，長嘆道：「此人究竟是誰？好快的身法。」

　　眾人群相失色，秦瘦翁皺眉沉思，似乎也在思索著那神秘黃衣人的來歷，剎那間突見四個灰袍僧人飛奔而入。

　　鐵骨大師叱道：「什麼事？」

　　灰袍弟子惶聲道：「留雲亭中，找不著四師叔的屍身。」

　　鐵骨、神機更是驚惶，四目相對，愣在當地。

　　事情的複雜奇異，使得禪室中陡變為死一般寂靜。這江南第一叢林金山寺，更已落入愁雲慘霧之中。

　　※※※

　　展夢白奔出了瀰滿愁雲慘霧的金山寺，也無人攔阻於他。

　　他飛掠下山，奔至與船夫約好之地，躍上了那艘他們自鎮江僱來的小舟，舟頭爐火早已熄滅。

　　展夢白腳步不停，呼道：「船家，啟船。」

　　他奔下船艙，目光動處，心頭不禁一跳──

　　原來那黃衣人早已端端正正坐在船艙中，微笑道：「小兄弟，你與我一年之約，還未到時候，便要獨自走了麼？」

　　展夢白長嘆一聲，坐了下來，顫聲道：「晚輩方寸已亂，無法再陪著前輩縱情遨遊山水了。」

　　黃衣人道：「為什麼？」

　　展夢白道：「我想來想去，那神機和尚的話實在猜得不錯，是以此刻心急如焚，要趕到帝王谷去。」

　　黃衣人道：「以你此刻的武功，到了帝王谷，仍是遭人冷眼，何況你早已與我有約，要同去帝王谷的。」

　　展夢白黯然道：「此時與彼時不同，晚輩也不能踐約了。」

　　黃衣人道：「為何不同？」

　　展夢白目中光芒閃動，道：「那時我與帝王谷並無深仇，又不知道仇人的下落，是以可以陪伴前輩。」

　　他胸膛一挺，厲聲道：「此刻既知仇人下落，我便已身不由己，前面縱有刀山火海，我也要趕去復仇。」

　　黃衣人黯然半晌，緩緩道：「你力量還不足以復仇，縱然趕去了，豈非也是白白送死。」

　　展夢白慨然道：「我既可為復仇而生，便可為復仇而死，縱然力不能敵，也要血濺當地。」

　　船已啟行，黃衣人望著船窗外的煙波江水，又自默然半晌，突地回頭過來，道：「你可尋得著帝王谷所在之地？」

　　展夢白呆了一呆，目中不禁流下淚來，顫聲道：「前輩若憐憫我一番苦心，便請前輩帶我到帝王谷去。」

　　黃衣人沉吟道：「帶你到帝王谷去？」

　　展夢白流淚道：「只要前輩能指點我帝王谷所在之地，晚輩縱然死了，也感激前輩的大恩。」

　　黃衣人長嘆道：「好一個倔強的孩子……唉，我可以帶你去帝王谷，卻怎能看你去送死？」

　　展夢白失望長嘆一聲，垂下雙目。

　　只聽黃衣人緩緩道：「你若肯答應我一事，我不但帶你去帝王谷，還可傳授你一些剋制帝王谷的招式。」

　　展夢白精神一振，朗聲道：「只要是弟子力所能及之事，便是赴湯蹈火，弟子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黃衣人道：「你到了『帝王谷』之後，必須要先見著『帝王谷』的主人，為我傳交一訊，才能動手復仇。」

　　展夢白忖道：「也不遲在這一時半刻之間。」當下截然道：「若未見到主人，弟子決不肯死。」

　　黃衣人道：「去『帝王谷』前，你先須陪我至少室嵩山一行。」

　　展夢白遲疑半晌，也答應了。

　　此刻他復仇有望，但覺胸中熱血奔騰，不能自已。

　　黃衣人遙注著窗外，突又緩緩道：「世人一生之中，總有一個最最敬佩之人，他無論多麼倔強，只要聽到此話，也必定遵從……小兄弟，你一生中最最敬佩的人，可以告訴我麼？」

　　展夢白黯然道：「他已死了！」

　　黃衣人道：「除了你爹爹之外，還有誰呢？」

　　展夢白沉吟半晌，道：「弟子無法出口。」

　　黃衣人大奇道：「為何無法出口？」

　　展夢白垂首道：「前輩對弟子恩情如此深厚，此刻只要前輩吩咐一句，無論何事，弟子都必定遵從。」

　　黃衣人目光一閃，仍然追問：「我也不算，還有誰呢？」

　　展夢白沉思半晌，霍然抬頭道：「先父平生最最敬佩信服的，便是武當山的掌門真人玉璣道長，先父生前，常對弟子說起玉璣真人的神劍俠膽，天下無雙，行事更是正直。先父敬佩之人，晚輩自也敬佩的。」

　　黃衣人淡淡「哦」了一聲，目光仍然遙注窗外。

　　展夢白望著他的背影，暗暗忖道：「他武功機智，俠心鐵膽，無一不令人敬佩，為什麼他的言語行事，看來總令人有些奇怪呢？」

　　思忖之間，突見煙波上急急地駛來一葉輕舟。

第十七章　波譎雲詭

　　夜色深沉，水急舟輕。

　　兩船相錯，一閃而過，但展夢白卻已發現，波上駛來的那一葉輕舟中，赫然坐的竟是一個灰眉灰髯的僧人。

　　他心頭一跳，只覺這舟中的僧人竟和留雲亭中已死的和尚有八分相似，但卻不能確定。

　　就在這剎那間，黃衣人亦自變色而起，掠出船艙，低叱道：「追！」展夢白立刻隨之而出。

　　船家茫然回首，問道：「追什麼？」

　　黃衣人指著後面一點船影，道：「那一艘船！」隨手自懷中取出一錠白銀，拋在船頭上。

　　那船家眼睛一亮，全力掉轉船頭，由逆風變為順風，船身驟然一側，速度也驟然加快了幾分。

　　展夢白沉聲問道：「前輩是否也看到那艘船上……」

　　黃衣人截口道：「此事必定大有蹊蹺，你們方才的料想，只怕已大錯特錯，我但望能追個水落石出，也免得冤枉了別人。」

　　展夢白凝注著茫茫煙波上的船影，皺眉道：「那艘船去勢太快，我們只怕已追不著了。」

　　黃衣人沉吟道：「不知那艘船是往那裡去的？」

　　船家應聲道：「彷彿是往焦山那方向。」

　　黃衣人目光一閃，突地抄起了一塊船板，立掌一劈，劈作三塊，隨手將其中一塊擲出三丈開外。

　　展夢白駭然道：「風狂水急，前輩小心了。」

　　語聲未了，黃衣人身形已輕煙般飛掠而出。

　　展夢白只聽得煙波上遙遙傳來一陣語聲，道：「盡速趕來。」最後一字發出之處，彷彿已在十數丈開外。

　　那船家已看得目定口呆，展夢白急地掠去，一把搶過了船舵，他生長蘇杭，水性自是精熟，操縱船隻，比船家猶勝三分。

　　片刻之間，只見前面的船影已越來越是明顯，展夢白知道必定那是黃衣人已制住了前船之人。

　　他心裡不禁更是焦急，只望能早一刻飛身到那船上，看一看這灰眉和尚是否就是留雲亭中之人？

　　兩船相隔猶有兩丈，展夢白便已飛身而起，一掠而過兩丈水波，嗖地一聲，飛身入艙。

　　目光轉處，只見黃衣人木立在船艙中，他對面木椅斜坐一人，灰眉灰髯，不是留雲亭中那灰眉僧人是誰？

　　展夢白大喜道：「果然是他！」

　　黃衣人冷冷道：「不錯，是他。」

　　展夢白一步竄到那灰眉僧人身前，厲聲道：「你到底是……」語聲突頓，面色也突地為之大變。

　　只因他突地發現，這灰眉僧人只不過是一具死屍而已，胸前「情人箭」已自不見，只有銅錢般大小兩點血跡。

　　此一變化，當真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

　　他霍然轉身，黃衣人竟已不在他身後。

　　只聽船艙外一陣輕響，一聲低叱，展夢白沉聲喚道：「前輩……」

　　喚聲方自出口，黃衣人已倒提著一人的背脊大步而入，道：「這變化必定大出你意料之外，你心裡必定有許多疑團難以解釋，是麼？」

　　展夢白嘆了口氣，道：「的確不錯。」

　　黃衣人將手中提的短衫漢子，輕輕放在船板上，一掌拍開了他的穴道，沉聲道：「盤膝坐下來。」

　　那短衫漢子滿面驚惶，果然盤膝坐了下來，但膝蓋仍不住發抖，直打得船板砰砰作響。

　　黃衣人左手扣住了他脈門，右手抵住了他背脊，自己也在他背後盤膝坐了下來，緩緩道：「問吧！」

　　展夢白奇道：「問誰？問什麼？」

　　黃衣人道：「此人便是船家，無論你心裡有何疑團，都可以提出來問他。」眼簾一垂，竟彷彿入定起來。

　　※※※

　　展夢白見了他這番作為，心中不禁更是驚奇，轉目望去，卻見這船家呼吸竟已漸漸正常起來。

　　他知道這原因必定是黃衣人以內力調勻了船家的呼吸，但一時之間，卻猜不到黃衣人這做法有何用意？

　　過了半晌，他方自沉聲問道：「你是駛船的麼？」

　　那船家點了點頭。

　　突聽黃衣人冷冷道：「不許點頭，要說出聲音來。」

　　那船家趕緊道：「不錯，小的是駛船的。」

　　展夢白雙眉一皺，道：「這死屍是誰抬上來的？」

　　那船家望了死屍一眼，額上的冷汗，一粒粒進了出來，嘴唇卻是蒼白而枯乾，顫聲道：「沒有人抬……」

　　展夢白怒道：「沒有人抬，難道死屍也會走路不成？」

　　船家舔了舔發白的嘴唇，道：「這和尚上船的時候還沒有死，他還親手給了小的一錠銀子。」

　　展夢白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船家道：「就是方才的事，他手裡提著一隻檀木箱子，由金山寺那邊下來，僱小的這艘船到焦山。」

　　展夢白目光一掃，道：「那有什麼箱子？」

　　船家道：「上船不久，小的就聽得水聲一響，彷彿是這位和尚將箱子拋入水中的聲音。」

　　展夢白冷「哼」了一聲，道：「他既是活著上船來的，此刻卻已死了，想必是你殺死他的？」

　　船家顫聲道：「小的不敢，小的安安分分……」

　　展夢白怒道：「既是安安分分，怎可滿口胡言。」

　　船家道：「小的……小的不敢說謊。」

　　展夢白厲聲道：「這和尚明明在黃昏以前，就已死了，怎會自己走上船來，你不是說謊是什麼？」

　　船家嚇得牙齒打顫，顫聲道：「他……他黃昏……」

　　黃衣人突地放鬆了雙掌，道：「去吧！」

　　展夢白道：「未曾問清之前，前輩怎可將他放走？」

　　黃衣人嘆道：「他們知道的，就只這麼多了，再問也無用處。」

　　那船家早已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展夢白皺眉道：「他說的可是真話？」

　　黃衣人道：「句句都是實言。」

　　展夢白道：「前輩怎能確定？」

　　黃衣人道：「凡人若是說謊，他的心臟跳動，脈息搏動，以及氣血的循環，必定與平時不同。」

　　展夢白頷首道：「常言道：『作賊心虛』，亦是此理。」

　　黃衣人道：「我方才已返虛入定，以我的內力修為，只要他的心脈氣血稍有變化，我都能覺察出他說的話是真是假，這種方法武林中似乎還無人練過，是以我便將他稱為『測謊證真術』，以之測人言語之真偽，百無一失，我少年時有此種構想，直到近年閱人多矣，內力又有進境，才總算將它練成。」

　　展夢白聽得目定口呆，愣了半晌，方自長嘆一聲，道：「他說的話若是真的，那麼此事又該如何解釋？」

　　他語聲微頓，搖頭又道：「若說死屍也能下山僱船，上船後拋下一隻箱子後，才真的死了，我真的無法相信。」

　　黃衣人嘆道：「此事其中必定另有虛玄，令人難測，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

　　展夢白道：「如何解釋？」

　　黃衣人道：「除非是有一個精於易容之人，化裝成他的樣子，然後將他的屍身，裝在箱子裡帶下山來，然後再將屍身自箱子裡取出，放到椅上，然後提著空箱，躍下水去，泅水而逃，是以船中只剩下一具坐在椅上的死屍。」

　　展夢白垂首沉吟道：「這解釋雖然合理，但卻極不合情，試問他如此大費周章，為的是什麼？」

　　黃衣人嘆道：「這個……唉，我也無法解釋了。」

　　他又喚了船家，取出一錠銀子，吩咐船家到岸之後，好生埋葬那灰眉和尚的屍身，便和展夢白回到自己船上。

　　那船家目送著他們的身影和船影遠去，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懊惱，歡喜的是因為今日收入不錯，懊惱的卻是船上搭了一具死屍，還要自己埋葬。

　　船到岸後，他嘆著氣走入船艙，目光轉處，立刻發了狂似的驚呼起來，雙腿一軟，噗地坐到地上。

　　原來船上的那具屍身，又已蹤影不見。

　　船窗旁，船板上，卻多了幾塊還未乾透的水漬。

　　※※※

　　船靠岸時，夜更深了。

　　萬家燈火的鎮江城，燈火已寥如晨星。

　　黃衣人直到此刻，還未說過片言隻字，展夢白亦是心頭發悶。

　　兩人無言地離船上岸，極目望去，只見四下一片黑暗。

　　展夢白終於忍不住長嘆一聲，道：「前輩……」

　　話聲未了，黃衣人突地輕叱一聲：「禁聲！」

　　展夢白變色道：「什麼事？」

　　黃衣人腳步不停，神色從容，口中卻沉聲道：「不要露出慌張之態，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現似的，照樣前行。」

　　展夢白低應了一聲，腳步雖然如常，但目光卻忍不住四下搜索起來，但見風吹草動，那有人影？

　　微風過處，左面樹梢木叢中，突地飄下一張落葉般的紙箋。

　　黃衣人大喝一聲，揚手揮出一股掌風，直將這紙箋震得有如風箏般沖天飛起，久久都不落下。

　　揮掌之間，他身形已往右面一株樹下的草叢中撲了過去，但聞風聲一響，兩點烏光，自草叢中破空而出。

　　這兩點暗器並排飛來，一左一右，來勢之急，絕無世上任何言語所能形容，展夢白目光動處，變色叱道：

　　「情人箭！」

　　叱聲未了，只見黃衣人袍袖一展，已將這兩點暗器捲入袖中，左腕震處，一縷銳風，直擊左面樹梢，右掌已乘勢解下了腰間絲帶，「撥草尋蛇」，急地捲入了草叢之中，口中叱道：「還不出來？」

　　剎那之間，只聽左面樹梢上一聲驚呼，一條人影，直墜而下，噗地跌到地上，再也不能動彈。

　　右面草叢中，亦有一條人影飛起，身形一轉，方待飛奔而去，那知黃衣人掌中絲帶一抖，便已捲住他足踝。

　　這人影武功亦自不弱，臨危不亂，反手一掌，切向絲帶，黃衣人冷笑道：「甕中之鱉，還想掙命麼？」

　　話聲中他手腕一震，絲帶一陣波動，那人影只覺全身一陣震顫，筋骨欲散，立刻慘呼一聲，軟軟地跌了下來。

　　他舉手投足間，便將兩人一齊制住，展夢白心中又是驚奇，又是欽佩，方待將樹上墜下之人擒住。

　　突聽黃衣人沉聲道：「那廝已死，不用看了，注意天上落下之物。」雙手一絞，已將草叢中人反臂擒任。

　　展夢白呆了一呆，大奇忖道：「什麼天上落下之物？」

　　仰首望去，卻果然見到一張紙箋白天上飄飄落了下來，原來正是方才被黃衣人掌風震得沖天飛起之物。

　　展夢白縱身一躍，伸手接過，凝目一望，心頭又是一陣震懾，夜色中但見這紙箋顏色鮮紅，上面卻畫著一具漆黑的骷髏。

　　「死神帖！」

　　這正是殺了他爹爹，殺了他叔父，使得整個江湖動盪不安，使得武林之中人人自危之物。

　　展夢白一見此物，心頭便覺悲憤之氣，不可抑止，嗖地竄到那人身前，嘶聲道：「原來是你。」

　　只見此人全身黑色勁裝，滿面死灰顏色，緊閉雙目，一言不發，額上汗珠涔涔，顯見在強忍著痛苦。

　　黃衣人長嘆道：「情人箭的主人，絕不是他，他只不過是那人的傀儡，想以『情人箭』來暗算於我。」

　　展夢白顫聲道：「仁義四俠可是你下手暗算的？」

　　黑衣漢子突地雙目大張，厲聲狂笑道：「所有死在『情人箭』下之人，全是大爺我下的手。」

　　展夢白厲聲道：「好！」揚手一掌劈下。

　　他手掌方動，已被黃衣人輕輕托住，沉聲道：「你仇家乃是情人箭主人，殺了他又有何用？」

　　黑衣漢子厲聲道：「情人箭主人就是大爺我。」

　　黃衣人冷冷道：「你也配麼？」手掌微緊，那漢子便已忍不住慘呼一聲，冷汗滾滿面頰。

　　展夢白緩緩縮回手掌，長嘆道：「我也知道死於『情人箭』之人，絕不可能是他一人所動的手，但……」

　　黃衣人道：「但你一見使用『情人箭』之人，便覺怒氣上湧，自己也無法控制了，是麼？」

　　展夢白頷首道：「但望前輩能從此人身上，問出情人箭主人的來歷，問出殺死我爹爹的兇手。」

　　黑衣漢子咬緊牙關，顫聲道：「你在做夢。」

　　※※※

　　黃衣人冷冷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今日你若不說出誰是指使你的人，我便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黑衣漢子狂笑道：「真的麼？」突地牙關一咬，笑聲立頓，口鼻七竅之中，鮮血如泉湧出。

　　黃衣人頓足道：「不好！」急地伸手捏脫他的下巴，但他全身一陣痙攣，早已氣絕而死。

　　展夢白心頭一寒，道：「好厲害的毒藥。」

　　黃衣人嘆道：「我實未想到這廝竟早已在口中含了毒藥……唉，棋差半著，這一局又輸了。」

　　展夢白望著血流滿面的黑衣漢子，緩緩道：「想不到這廝居然也是條不怕死的好漢子。」

　　他見了不懼死亡之人，心中便忍不住生出憐憫同情之心，只因他自己也從未曾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只聽黃衣人道：「此人目光閃縮，色厲內荏，絕非不怕死之人，必定是他深知自己若是洩漏機密之後，會受到比死更可怕的痛苦，是以寧死不肯說出。」

　　展夢白默然半晌，長嘆道：「那『情人箭』主人，能使別人覺得他比死還要可怕，卻不知用的是什麼手段？」

　　黃衣人閉口不言，卻在這黑衣漢子的身子搜索了一遍，目中突地閃過一絲喜悅的光芒，脫口道：「在這裡了。」

　　展夢白轉目望去，只見他手中已多了一隻長約七寸黝黑鐵筒，立刻湊首過去，道：「這莫非便是……」

　　黃衣人道：「這必定就是射出情人箭的機簧弩筒，我倒要看看這名震天下的暗器，究竟有什麼巧妙之處？」

　　他盤膝坐到地上，凝神瞧了半晌，又將這鐵筒，仔細拆了開來，裡面卻僅有兩圈鋼線，兩根鋼針。

　　展夢白瞧了半晌，忍不住問，道：「前輩可曾研究出來了麼？」

　　黃衣人失望地搖頭嘆息一聲，自語道：「巧妙若不在這機簧弩筒之中，難道是在箭上麼？」

　　他展開袍袖，只見一紅一黑兩枝「情人箭」竟已穿透了他衣袖，他這「流雲鐵袖」的功夫，已有十成火候，袍袖一展，當真可說得上是堅逾金石，那知此刻竟被小小兩枝弩箭穿透，這箭上的力道，當真何等驚人？速度又當真是何等迅急，怎會是普通弩筒所能射出？

　　但他在箭上仔細研究半晌，卻也看不出有何特異之處，展夢白在一旁沉吟道：「這一帖一箭，必有相輔相成之功用。」

　　黃衣人道：「那『死神帖』只不過是用來擾亂對方心神之物而已，巧妙還是在這『情人箭』上。」

　　展夢白皺眉道：「我每一望到『死神帖』上那骷髏雙目中的兩點碧光時，目光便似不願移開了。」

　　黃衣人沉聲道：「不錯，那兩點磷光，的確有懾神之魔力，尤其因為武林中都已將這一帖一箭渲染過分，幾乎將之看成神話中的魔術法寶一般的暗器，是以一見『死神帖』到來，當即心神無主，便被『情人箭』乘虛而入，是以我方才不接『死神帖』，先破『情人箭』！」

　　展夢白嘆道：「前輩見解，當真精闢已極，但這一帖一箭，必定還另有巧妙，否則怎會有那許多高手被它暗算而死？」

　　黃衣人冷笑道：「即使有些巧妙魔力，也算不得什麼，你我方才還不是一樣躲過了它？」

　　展夢白微喟道：「自從『情人箭』出現江湖以來，前輩只怕是第一個能破去它的人了，但別人……」

　　他長嘆一聲，住口不語，黃衣人將那一帖一箭收入懷中，雙手一拂灰塵，霍地長身而起。

　　他伸手一拍展夢白肩頭，緩緩道：「小兄弟，不要難受，天下絕沒有永遠隱藏的秘密。」

　　展夢白仰天嘆道：「這秘密什麼時候才能解開呢？」

　　黃衣人目光閃動，道：「總有一天的……」

　　展夢白嘆道：「只可惜九連環林軟紅不在這裡，否則，他至少也可認出這黑衣漢子的身份來歷。」

　　黃衣人道：「方才他反手要切我掌中絲帶時所使的武功，乃是武當真傳，想必此人定是武當俗家弟子。」

　　展夢白一驚道：「武當弟子怎會被『情人箭』奴役？」

　　黃衣人冷笑道：「依我看來，當今江湖上已被『情人箭』控制之人，已廣至各大門戶，何止武當一派而已。」

　　展夢白身子一震，默然半晌，突地大聲道：「走！我先陪前輩到少室嵩山一行，然後立刻趕向帝王谷，我縱不能報仇雪恨，至少也要揭破他的秘密，若是等到武林中人都被他控制之後，便來不及了。」

　　話聲未了，他已放開腳步，如飛奔去，黃衣人搖頭嘆道：「好一個熱血衝動的孩子……」

　　身子一閃，隨之而去，霎眼間便消失於夜色中。

　　※※※

　　由金山至嵩山，這一段路途是漫長的。

　　一路上，展夢白幾乎廢寢忘食，拼命地吸收黃衣人傳授於他的武功，他天性喜武，只到此時，才真正有明師指點，自不肯浪費一刻時間，他唯一的目的，便是盡快學成武功，趕到帝王谷去復仇雪恨。

　　黃衣人自然知道他的心意，所傳授的，大多俱是能剋制帝王谷弟子的武功招式，招式之玄妙，幾非展夢白所能夢想，他昔日見到那「粉侯」花飛以及蕭家姐妹施展武功時，只道普天之下，再無別種武功能破去他們的招式了，但此刻前後一加參詳，才知道他們的招式雖精妙嚴密，其中卻都有破綻，而自己此刻所謂的武功，隨意一招，便可擊中他們的要害。

　　有時他忍不住要問那黃衣人，是否與「帝王谷」有所仇恨，否則怎會將「帝王谷」武功中的破綻研究得如此透徹？

　　黃衣人卻只是微笑不語。

　　這一日到了嵩山境界，兩人清晨上山，但見山勢雄奇，林木蒼鬱，雖無華山之奇，卻更具名山之氣概。

　　太室少室，峰巒奇秀，兩峰對峙，相去約莫三十里，一則雄偉莊嚴，一則瘦削靈妙。

　　山陰溝陽一帶，直達龍潭、盧岩兩寺，更多奇景，自唐以來，高人隱士，代有幽筆，端的是臥虎藏龍之地！

　　而少室峰下，萬松叢中，便是天下武功主流的發源之地，武林七大門派之首，嵩山少林寺。

　　松風習習，雲影天光，展夢白與黃衣人一入松林，便可依稀見到少林寺的飛簷崇閣，鐘聲梵唱，也隱約可聞。

　　展夢白初遊名山，精神大振，游目四顧問，突聽松林深處，一聲佛聲朗誦，走出四位少林僧人。

　　其中一人合掌道：「施主但請鑒諒，敝寺……」目光一抬，但見黃衣人的面容，語聲突地一頓。

　　黃衣人微笑道：「還認得我麼？」

　　那少林僧人沉吟道：「貧僧……」

　　黃衣人大笑道：「十年之前，我與令師對弈十日，你一直在旁侍候茶水，那時你年紀輕輕……唉，想不到十年時光，彈指間便過了。」

　　語聲未了，這少林僧人已拜倒在地，恭聲道：「弟子淨光，一時眼拙，竟未想出前輩是誰。」

　　另三個僧人雖不認得黃衣人，但也一齊跪倒在地。

　　黃衣人攙起他們，沉聲道：「我面具雖常改變，但這一襲黃衣，卻最好認，但你卻未認出，莫非是心中有什麼令你慌亂之事麼？」

　　淨光呆了一呆，失色道：「前輩果然神目如電。」

　　黃衣人目光一閃，道：「莫非寺中生出變故不成？」

　　淨光垂首道：「前輩所料不差，此刻寺中……」

　　黃衣人目光閃動，顯見是心中也十分驚奇，不等他話說完，立刻截口道：「既是如此，還不快帶我去見令師。」

　　淨光面色沉重，長嘆道：「前輩今日，只怕見不著他老人家了。」

　　黃衣人身子一震，驚道：「此話怎講？」

　　淨光道：「前輩請隨弟子前去，一看便知。」

　　展夢白心中亦是大為驚異，要知少林寺雄踞武林多年，江湖中雖然屢經動亂，但少林寺卻一直安然無恙。

　　而今日少林寺竟然也有變故發生，他實在想不出江湖中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來少林寺驚擾？

　　淨光躬身帶路而行，片刻間便已走入了寺中。

　　展夢白轉目四望，只見這少林寺千椽萬脊，也不知有多少重院落，但四下卻絕無嘈亂之聲。

　　寺中的弟子，人人面目上，俱是一片沉重肅穆之色，往來行走間，腳下不帶半點聲息。

　　在如此莊嚴的氣氛中，展夢白不由自主地也感染到幾分沉重之感，心中縱有疑團，也不敢問出口來。

　　穿過幾重院落，便是佛殿後院，方丈室所在之地。

　　只見幾個白眉長髯的僧人，在後院門前，往來行走，人人眉宇間，都呈現著一種不安之意。

　　展夢白心中更是驚奇，能使這些少林高僧不安之事，其情況之嚴重，必定是非同小可。

　　但四下卻又聽不到殺伐爭戰之聲，少林群僧神色雖沉重，眉宇間卻也沒有殺氣，手中更無兵刃。

　　心念一轉間，只見這些白眉僧人，目光瞥見黃衣人時，面上都忽然露出了喜色，宛如見到救星。

　　有幾人雙眉軒動，便待迎了上來，但卻又突地止住腳步，合十一禮，躬身後退，讓開了門戶。

　　黃衣人見到這些大出常理的情況，心下更是驚奇，不等淨光領路，身形一閃，當先步入後院。

　　展夢白微一遲疑，見到少林群僧並無攔阻之意，也隨之而入，只見院中庭院深沉，滿是古柏蒼松，青篁修竹。

　　回首望處，少林僧人，竟全部留在院外，沒有一人跟著進來，剎那之間，展夢白不禁覺得這後院中彷彿充滿了沉沉殺氣。

　　※※※

　　黃衣人輕車熟路，當先而行，轉過一座假山，突地十餘個身穿藍緞長衫的漢子，垂手肅立在方丈室之前。

　　這些人面色亦是十分凝重，但見到黃衣人時，神情都為之大變，一齊躬下身去，請安行禮。

　　展夢白心中動念，方覺這些大漢甚是眼熟，生像是在那裡見過，黃衣人已脫口道：「你們怎在這裡？」

　　他語聲中也充滿了驚詫之意。

　　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藍衫少年，搶步迎了過來，躬身道：「在下不知前輩前來，有失遠迎。」

　　黃衣人「哼」了一聲，冷冷道：「這裡又不是你的地方，要你遠迎什麼？當真奇怪得很。」

　　藍衫少年陪笑道：「是極是極……」

　　黃衣人道：「你休要在我面前花言巧語，敷衍於我，還不快些閃開道路，讓我過去。」

　　藍衫少年依然陪笑道：「家師有令，這三日之內，誰也不能進入方丈室一步，請前輩見諒。」

　　黃衣人目光一凜，道：「你師傅也在這裡？」

　　藍衫少年道：「若非師傅帶領，弟子們怎敢隨意在少林寺走動，更不敢在此攔阻前輩了。」

　　黃衣人沉吟自語道：「他來了？他來做什麼？」

　　展夢白心念一閃，脫口道：「是藍大先生來了麼？」

　　藍衫少年望著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這少年滿面俱是笑容，但眉宇間卻隱含鋒芒，目中更是精光畢露，擋在黃衣人身前，不讓半步。

　　方丈室中，靜寂如死，僅有一縷縷淡煙，自竹簾中嬝娜散出，黃衣人皺眉道：「裡面還有別的人麼？」

　　藍衫少年陪笑道：「弟子不太清楚。」

　　黃衣人袍袖一拂，道：「我進去看看。」

　　藍衫少年還是陪著笑道：「家師再三囑咐，這三日之內，千萬不能讓人進入方丈室一步，弟子也不知為了什麼？」

　　黃衣人怒道：「便是你師傅也不敢攔阻於我，你……」

　　藍衫少年躬身道：「前輩與家師乃是多年好友，前輩若是要硬闖進去，弟子也不敢攔阻，但……」

　　他一整面容，沉聲道：「前輩闖進去後，家師若是因而生出變故，這責任弟子卻是萬萬負擔不起的。」

　　黃衣人呆了一呆，道：「會生出什麼變故？」

　　藍衫少年道：「小則一時失著，大至生死之危，任何變故，都有發生的可能，是以前輩還請三思而行。」

　　黃衣人驚道：「他到底在裡面做什麼？情況怎會如此嚴重，難道……他已和少林掌門動上了手？」

　　藍衫少年垂首道：「一切事情，兩日後前輩便會知道。」

　　黃衣人沉吟半晌，在蒼松下的一方青石上坐了下來，抬目望去，方丈室中仍是淡煙繚繞，靜寂如死。

　　清風陣陣，松濤竹韻，四下輕鳴。

　　然而庭園越是清幽靜寂，氣氛便越是沉重。

　　庭園外不時有少林弟子，探首而入，窺探著動靜，但卻無人入園半步，更無人發出一絲聲息。

　　過了許久，展夢白忍不住湊首過去，壓低了聲音，輕輕問道：「前輩究竟要作何打算？」

　　黃衣人端坐石上，動也不動，道：「先靜觀待變。」

　　※※※

　　日色斜西，夕陽映得叢林一片輝煌。

　　庭園外，隱隱傳來了一片梵唱之聲，莊嚴肅穆，澄心靜神，襯得輝煌的叢林，宛如西天妙境。

　　黃衣人坐在石上，彷彿已入定起來，那些藍衫漢子，神情卻更是緊張，眉宇間隱隱露出憂鬱之色。

　　突見四個十一二歲的小沙彌，手裡提著四具食盒，自園外飛奔而入，俱是腳步輕靈，行走無聲。

　　其中一人，飛步走到方丈室前，將食盒在門口輕輕放了下來，另三人卻將食盒交給了藍衫少年。

　　藍衫少年微微一笑，道：「多謝師兄們了。」

　　四個小沙彌齊地躬身為禮，轉身奔出。

　　藍衫少年打開食盒，選出幾件精緻的素點，雙手奉給了黃衣人與展夢白，然後便和其餘的大漢一齊吃了起來。

　　展夢白手裡拿著點心，目光卻緊緊凝注著方丈室的門口，突見垂簾中伸出一隻瑩白的纖手，半截鮮紅的衣袖。

　　纖手一閃，便將食盒提了進去。

　　展夢白心頭一跳，附在黃衣人耳邊，低語著道：「前輩你可看到了麼？方丈室中竟有女子。」

　　黃衣人點了點頭，嘴皮突然輕輕動了起來，彷彿在和人說話，但展夢白卻又聽不到一絲聲音。

　　他心念動處，暗忖道：「難道他正在以『傳音入密』的功夫，和方丈室中的人說話？」

　　一念尚未轉完，突見方丈室垂簾一掀，曼步走出一條人影，頭上宮鬢高挽，一身鮮紅的衣衫，風姿絕美。

　　展夢白只覺眼前一花，這紅衣女子已來到黃衣人身前，展夢白這才看清，這絕美的紅衣女子，面上已多皺紋，年華早已逝去，只是風韻猶存。

　　藍衫大漢們見了這紅衣美婦，齊地躬下身去。

　　只見紅衣美婦眼波凝注著黃衣人，道：「方才以『傳音入密』之術和我說話的，可是你麼？」

　　黃衣人微微一笑，道：「獻醜了。」

　　紅衣美婦含笑道：「你能將『傳音入密』之術練得遠近由心，控制如意，隔著一重門戶，猶能直送我一個人的耳朵裡，想必一定是小藍口裡所說的，他生平打得最過癮的對手了。」

　　她雖然年華已去，但語聲美妙，笑容更是動人。

　　黃衣人微笑道：「看夫人這身打扮，不問可知，必定就是昔年名聞天下的『烈火夫人』了。」

　　紅衣美婦輕輕笑道：「你猜錯了，那是我姐姐，我若是『烈火夫人』，還會這麼客氣地說話麼？」

　　黃衣人笑道：「原來是『朝陽夫人』，在下眼拙了！」

　　展夢白心頭暗驚，他再也想不到竟會在這少林寺中，看到四十年前便已名滿天下的烈火、朝陽夫人。

　　她兩人在武林中，風流韻事，傳流至今，與這兩位美人名字牽連到一起的武林名俠，真是多得不可勝數。

　　在那些長長的名單上，最最顯赫的名字，就是「傲仙宮」的藍大先生，以及「帝王谷」的主人。

　　這四人關係錯綜複雜，除了他們自己之外，武林中誰也弄不清楚，但越是弄不清楚，傳言也就越多。

　　此刻只見朝陽夫人窈窕的身子，浸浴在多彩的夕陽裡，遠遠看來，竟仍然有二十許妙齡的青春與風姿。

　　她嫣然一笑，道：「小藍在裡面與老和尚拼上命了，邀我來作公證人，你看頭痛不頭痛？」

　　黃衣人驚道：「他怎會與天凡大師動上手的？」

　　朝陽夫人笑道：「大半是為了你。」

　　黃衣人詫聲道：「為我？怎會為了我？」

　　朝陽夫人輕輕招了招手，道：「隨我來。」

　　語聲方了，那藍衫少年又已擋住了去路。

　　朝陽夫人面色一沉，道：「你要做什麼？」

　　藍衫少年躬身笑道：「家師有令，除了夫人之外，誰也不能進入方丈室，這話夫人你也聽到的。」

　　朝陽夫人道：「我帶他進去，我負責任。」

　　藍衫少年道：「弟子愚魯，只知道聽從家師一人之令。」

　　朝陽夫人變色道：「如此說來，我的話你也不聽了？」

　　藍衫少年挺身而立，閉口不答。

　　展夢白心中暗暗稱讚：「這少年倒真是條漢子。」

　　只見朝陽夫人冰冷的面容上，又緩緩泛起了一絲笑容，道：「好孩子，看起來你倒忠心得很！」

　　藍衫少年道：「師令難違，夫人見諒。」

　　朝陽夫人道：「那麼，我只有成全你了。」左手一揚，紅袖飛起，右手已忽地點中藍衫少年前胸大穴。

　　她出手之快，幾乎連展夢白都未看清楚，只覺眼前紅影一閃，那藍衫少年已「噗」地跌了下去。

　　朝陽夫人仍然含笑，道：「現在我進去，不關你的事了，好生在這裡躺著，一日後穴道就會解開。」

　　語聲中，她伸出兩根手指，挾起黃衣人的衣袖，走向方丈室，果然無人再敢攔阻，黃衣人道：「小兄弟，你也來吧！」

　　展夢白走了幾步，忍不住大聲道：「這位朋友一心遵從師命，夫人你又何苦下手傷他？」

　　朝陽夫人回頭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什麼人？」

　　展夢白亢聲道：「在下展夢白。」

　　朝陽夫人停下了腳步，回頭凝注著他，展夢白雙目炯炯，也筆直瞪著朝陽夫人，絲毫沒有畏懼之心。

　　黃衣人靜靜旁觀，目光中卻帶著笑意。

　　朝陽夫人瞧了半晌，突地展顏一笑，道：「年輕人火氣真大，倒真和小藍少年時一模一樣。」

　　她微笑接口道：「你只覺那少年和你的脾氣一樣硬，看我制住了他，便覺得生氣，是麼？」

　　展夢白道：「以長欺小，以強凌弱之事，在下……」

　　朝陽夫人笑道：「誰欺負他了，我只不過是警告警告他，叫他以後莫要一面孔裝出忠心耿耿的樣子，肚子裡卻懷著鬼胎。」

　　展夢白道：「不違師命，難道也算是鬼胎？」

　　朝陽夫人笑道：「我平生看過的男人多了，絕不會看錯的，他眸子不正，絕不是你所想像那樣的人。」

　　展夢白道：「夫人強詞奪理，在下難以心服。」

　　朝陽夫人笑道：「你不但火氣和小藍一樣大，倔強的性子也和他一樣，好，你們先進去，我就放了他。」

　　黃衣人目光中笑意更是明顯，幾乎要笑出聲來。

　　朝陽夫人眼波一轉，道：「你笑什麼？」

　　黃衣人道：「我若說出來，夫人只怕要生氣的。」

　　朝陽夫人眨了眨眼睛，道：「我絕不生氣。」

　　她不但風韻猶存，就連神情動作，也和少女一樣。

　　黃衣人笑道：「江湖傳言，夫人對藍大先生愛得極深，數十年來，有如一日，我本不相信，但今日卻信了。」

　　朝陽夫人道：「此話怎講？」

　　黃衣人道：「常言道：『愛屋及烏』，是以夫人看到與藍大先生脾氣相同的人，也有了好感，否則……」

　　他微笑接道：「否則以夫人脾氣，怎會對我這小兄弟如此客氣？」

　　朝陽夫人呆了半晌，忽然幽幽一嘆，道：「不錯，我是很喜歡他……」

　　語聲突頓，揮手道：「你們先進去吧！」

　　黃衣人目光一閃，那閃動的光芒中，似乎隱藏著一些秘密，是什麼秘密？除了他自己，有誰知道？

　　他輕輕掀開竹簾，身形微閃，輕煙般掠入了方丈室。

　　※※※

　　只見一縷縷淡煙香氣，自一具紫銅香爐中嬝娜四溢，瀰漫在這窗明几淨，微塵不染的方丈室中。

　　雲床上，正盤膝端坐著，巍奇磊落的藍大先生，他仍然穿著一襲藍布道袍，但面色卻異常地凝重。

　　盤膝坐在他對面的，正是當代最負盛名的高僧，江湖中德望最隆的名俠，少林派當今掌門人天凡大師。

　　他兩人各自伸出右掌，掌心相抵，顯然正在以數十年來性命交修的內力相拼，但在兩人之間，卻又放著一盤圍棋。

　　殘局未竟，天凡大師左手食中二指，撚著一粒白色棋子，沉吟已久，還沒有放將下去。

　　藍大先生閃電般的眼神，也正在凝視著棋局，思考著下一步棋路，他兩道濃眉，已自緊緊糾結在一起。

　　原來這兩位一代武林高手，竟一面以內力相拼，一面還在下棋，這當真是自古未有的名家比鬥。

　　要知內力乃是武功之修為，棋道卻是智慧之集粹，兩件事非但絕不相關，而且還會互相牽制。

　　只因這兩件事俱是必需集中心力，方能制勝，微一分心，內力便散，一步失著，也是滿盤皆輸。

　　但是他兩人此刻竟能心分二用。既不能因下棋分心，而使內力渙散，也不能因內力專注，而下錯棋著。

　　黃衣人一步掠入，不禁立刻怔在當地，跟在他身後的展夢白，見了這場別開生面的武功、智慧大搏鬥，更是目定口呆，動彈不得。

　　只因他兩人得知此番的比鬥，不但已是武功、智慧的最最高峰，而且不能有絲毫差錯。

　　只聞一陣幽香飄來，朝陽夫人也閃身而入。

　　但藍大先生與天凡大師，都已到了忘情忘我之境，室中多了一人，少了一人，他們竟絲毫沒有覺察，可見他們早已使出了自己的每一分精力，每一分智慧，正是孤注一擲，生死俄頃。

第十八章　烈火夫人

　　黃衣人、展夢白，屏息靜氣，不敢絲毫驚動。

　　只見天凡大師面色更是沉重，額上彷彿已沁出汗珠，掌中的一粒棋子，猶未放落下去。

　　黃衣人目光凝注，縱覽棋局，只見目前的局勢，白棋已是寸土必爭，這一著棋的關係，更是重要。

　　這一著棋若是下對，白棋便能將左邊至中央龐大地域，岌岌可危之局面，一齊穩定，再於右下方與黑棋決一死戰，這一著棋若是下錯，白棋便無生路。

　　天凡大師手掌終於緩緩落了下去，展夢白目光不禁閃爍出喜意，他少年多才，深通棋道，知道白子此番若是放在天凡大師手掌落下的位置，白棋便要全軍覆沒，他與藍大先生已有情感，自然是希望藍大先生勝的。

　　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外面停息未久的梵唱之聲，又復響起，漸高漸昂，漸漸瀰滿了天地。

　　梵唱一起，天凡大師憂惱的面容，突地變為十分平靜，手掌懸在空中，緩緩抬起，沉吟半晌，方自叮地放了下去。

　　這一著棋他放落的位置，確是妙到毫巔，此棋一落，局勢完全改觀，白子雖還不能立刻制勝，但已不至落敗。

　　藍大先生右掌微微一顫，雙眉皺得更緊──棋局的微妙，瞬息千變，當真有如人生一般。制勝之機，稍縱即逝。

　　他思索良久，也叮地放落一粒棋子，天凡大師立刻隨之下一粒，三著過後，雙方已是殺伐慘烈，互有勝負。

　　梵唱久久不絕，天凡大師面色越來越見安詳平靜，藍大先生神情卻越來越是焦躁不安。

　　※※※

　　死一般的靜寂中，展夢白突地大聲喝道：「不公平！」

　　朝陽夫人伸出食指，封著嘴唇，輕輕噓了一聲，叫展夢白不要喧嚷，卻又忍不住問道：「有什麼不公平。」

　　展夢白道：「少林群僧，正以佛家的梵唱來助長大師的真氣與定力，卻擾亂了藍大先生的心智。」

　　朝陽夫人雙眉微皺，暗暗忖道：「不錯，天凡大師乃是得道高僧，自可藉梵唱來穩定心智，而小藍卻非佛門中人，聽了佛家的梵唱，反而會焦躁不安，少林寺中，果然不乏高明，如此助了他們的掌門，卻又不露痕跡。」

　　心念轉處，更見憂慮，但口中卻微微笑道：「小兄弟，想不到你雖然脾氣火爆，心思卻聰明得很，只是……」

　　她微喟接道：「只是在動手之前，卻沒有規定不許人家和尚唸經，小兄弟，你說怎麼辦呢？」

　　黃衣人目光一閃，接口道：「辦法自然有的，卻不知他兩人為了什麼如此拼命，勝負之爭，是為的什麼？」

　　朝陽夫人眨了眨眼睛，道：「你總該知道小藍的脾氣，他什麼都不為，為了口氣也可和人拼命的。」

　　黃衣人搖頭道：「事情絕非如此簡單，只是夫人不肯相告而已，我既不知道他們為何而爭，便只有袖手不管了。」

　　朝陽夫人道：「誰要你管，我自有辦法。」

　　她口中雖說自有辦法，其實此刻心裡卻毫無辦法。

　　說話之間，棋局已更是緊張，但這種肉眼能見勝負的比鬥，卻還遠不及那不能眼見勝負的比鬥令人擔心──

　　藍大先生與天凡大師掌心緊緊相抵的右臂，已越來越是粗大，他蓬亂的髮頂上，也漸漸騰起一陣陣熱氣。

　　而天凡大師雖漸漸安詳，但目光卻漸漸黯淡──目為心窗，黯淡的目光，正象徵他體內真力已大是不繼。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這兩人無論是誰輸了，在武林中都必將引起一場令人心驚的動亂。

　　但在這兩人勝負未分之前，卻無一人敢隨意分開他們的右掌，只因誰也沒有這種深厚的功力。

　　縱是與藍大先生、天凡大師功力相若之人，前去解圍，若稍一不慎，不但要傷了他兩人，還要傷了自己。

　　時間緩緩過去，展夢白突地乾咳一聲，道：「我也要唱了。」

　　朝陽夫人奇道：「你唱什麼？」

　　展夢白道：「和尚可以唸經，我難道不能唱曲麼？」

　　朝陽夫人眼波一轉，輕輕笑了起來，道：「你唱不如我唱，是麼？」她已猜出展夢白必是想以歌聲來擾亂梵唱。

　　展夢白道：「夫人要唱，自然最好。」

　　朝陽夫人伸手理了理鬢角，曼聲唱道：

　　「碧紗窗外靜無人，低下頭來忙要親，罵了聲負心背轉身，好呀！是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歌聲曼妙婉約，宛如豆蔻少女的出谷新聲，雖是一首俚俗的小調，但在她口中唱來，卻另有撩人之風韻。

　　她唱了一首又是一首，唱得她自己面容上也漸漸泛起了紅暈，彷彿已被自己的歌聲勾起了少女時的情思。

　　※※※

　　天凡大師神色果然漸漸紛亂起來，落子下棋，又見沉吟，展夢白心頭暗喜：這一著果然奏效了。

　　那知他目光轉處，卻赫然發現藍大先生目光更是紊亂，情緒更是不寧，眉目間隱隱露出一種激動之色。

　　黃衣人瞑目而聽，竟似乎也被歌聲所醉。

　　展夢白暗道一聲：「不好！」

　　他心思靈敏，此刻突然想起，朝陽夫人與藍大先生之間，本是多年情侶，只因情感糾紛，是以未成眷屬。

　　如今朝陽夫人的歌聲，雖然擾亂了天凡大師，但卻更激動了藍大先生，將他帶入了少年時的舊夢。

　　這一來弄巧不成，反而成拙，展夢白情急之下，突聽梵唱之聲，突然亂了起來，其中還夾有驚呼。

　　接著，叱吒之聲大作，步履之聲奔騰。

　　一個清脆尖銳的聲音遙遙呼道：「二妹，你在那裡？」

　　朝陽夫人面色一變，頓住了歌聲。黃衣人霍然張開雙目，道：「是不是烈火夫人來了？」

　　朝陽夫人點了點頭，只聽外面又是一聲呼喚：「二妹，快出來！」呼聲自遠而近，瞬息間便到了後院。

　　藍大先生突地悶喝一聲，神色立刻平靜，天凡大師朗唸道：「阿彌陀佛！」目光也亮了起來。

　　他兩人各自吐氣開聲，恢復了自己的定功，兩人目光凝注棋局，對外界一切擾亂，全都不聞不問。

　　朝陽夫人目光望著門外，神色大是緊張，竟不敢應聲出去，展夢白心中不禁為之大奇，想不到她也有畏懼之人。

　　剎那間，只見竹簾外紅影一閃，一個滿身鮮紅，雲鬢高挽的女子，風一般掀起垂簾，火一般掠了進來。

　　她眼波一閃，冷笑著道：「好呀，你跟小藍居然瞞著姐姐我，到和尚廟裡來談情來了。」

　　朝陽夫人陪笑道：「大姐，你看看這是在談情的樣子麼？」

　　只見這紅裳雲鬢的婦人，面容雖與朝陽夫人有幾分相似，但雙眉稍濃，目光更亮，眉宇間鋒芒畢露。

　　她閃亮的眼波在眾人面上一掃，道：「縱非談情，但你們也不該瞞著我偷偷跑出來呀！」

　　朝陽夫人嘆道：「小藍火燒星似地跑來找我，我怎麼來得及去通知你，大姐，你說這能怪我麼？」

　　烈火夫人雙眉一挑，怒道：「他找你，為什麼不找我？」

　　突地掠到雲床前，紅袖一展，便拂亂了棋子，大聲道：「你們兩個在這裡裝什麼蒜，快說話呀！」

　　藍大先生、天凡大師齊地一驚，但右掌仍然緊緊相抵。

　　烈火夫人眼睛一瞪，大聲道：「老和尚，你抓住小藍的手幹什麼？再不放手，我就要揍你的臉了。」

　　天凡大師雙眉一皺，朗吟道：「阿彌陀佛。」

　　藍大先生身子突然凌空而起，連翻三個跟斗，方自落了下來，「噗」地坐到牆角的椅上，望著烈火夫人發愣。

　　他惟恐自己被天凡大師掌力所震，是以撤掌收功時，連翻三個跟斗，方自化解了對方的勁力。

　　本來極是緊張沉重的局面，烈火夫人一到，竟立刻消解於無形，展夢白見了，不禁又是驚異，又是好笑。

　　他再也想不到烈火夫人這般年紀，脾氣仍然如此火爆，醋勁仍是這麼大，但除了她外，實在無人能打破方才的僵局。

　　※※※

　　只見烈火夫人身子一轉，叉腰站到藍大先生面前，大聲道：「你去找她，為什麼不來找我？」

　　藍大先生濃眉霍地軒起，大聲道：「你這專門搗亂壞事的野丫頭，我為什麼要去找你！」

　　烈火夫人呆了一呆，倒退幾步，坐在雲床上，突然放聲痛哭起來，道：「好，我這麼大年紀，你還罵我丫頭？」

　　藍大先生道：「哼，這麼大年紀，簡直是個小丫頭。」

　　烈火夫人越哭越是傷心，道：「好，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歡我，我……我不如去死了算了。」

　　藍大先生大聲道：「請，請！」

　　語聲未了，朝陽夫人已掠到他面前，輕嘆道：「小藍，你怎能對我姐姐這樣子，豈不教人傷心。」

　　藍大先生愣了愣道：「你放心，她不會去死的。」

　　朝陽夫人柔聲道：「你還說，快去姐姐那裡賠禮！」

　　藍大先生坐在椅上，呆了半晌，竟真地站了起來。

　　展夢白看到他三人之間的情況，不覺更是好笑，也想不到藍大先生那般倔強的脾氣，竟對朝陽夫人服貼得很。

　　他暗暗忖道：「常言道柔能克剛，這話果然不錯。」

　　轉念之間，只見藍大先生已走到烈火夫人身邊，拍一拍她肩頭，道：「喂，對不起，我罵錯了。」

　　展夢白暗笑忖道：「這樣的口氣，也算是道歉麼？」

　　那知烈火夫人居然竟破涕一笑，道：「小藍，只要你對我好些，就是罵我兩句，也沒有關係。」

　　藍大先生卻已走回椅上，重重坐了下去，突然抬頭道：「喂，你方才擾亂了棋局，該不該賠禮？」

　　烈火夫人伸手一抹淚痕，走到天凡大師面前，斂衽一笑，道：「老……大師，方才對不起您那！」

　　天凡大師雖然沉穆莊嚴，但見了他三人這般年紀，行事卻仍不失童心，也不禁展顏一笑，道：「女檀越言重了。」

　　但黃衣人目光中卻無半分笑意，而且彷彿甚是蕭索。他隱身在陰黯的角落中，面前淡煙繚繞。

　　※※※

　　展夢白卻忍不住大聲道：「藍大先生。」

　　藍大先生眼神一掃，仰天笑道：「好極好極，我的小兄弟與老對頭竟一齊來了，你們幾時來的？」

　　展夢白口中應道：「早就來了！」心中卻不禁暗嘆忖道：「我們走入此室，他都不曾覺察，可見他方才比鬥，當真艱苦得很。」

　　天凡大師亦自飄身下了雲床，合十含笑道：「十年不見俠蹤，想不到今日竟會歡然駕臨。」

　　黃衣人微微拂袖，拂開了面前的淡煙，微微笑道：「只可惜在下今日來得不巧，偏逢兩位……」

　　藍大先生截口大笑道：「誰說你來得不巧，你簡直來得太巧了，否則我少不得要和老和尚再鬥一場。」

　　黃衣人道：「兩位如此苦鬥，難道是為了在下？」

　　天凡大師長嘆一聲，道：「藍施主不遠千里而來，只是為了兩件事要來尋找老衲，第一件事……」

　　藍大先生怒道：「第一件事便是為了我那孽徒孫玉佛，我與兩位別後，便到杭州去尋找於他。」

　　黃衣人笑道：「只怕他早已逃了。」

　　藍大先生道：「不錯，他不但逃了，還僱了個人要以『情人箭』來暗算於我，卻被我活活擒住。」

　　他冷「哼」一聲，接道：「那知這廝竟是少林弟子，只是我雖然逼問出他的來歷，也問出了他是受何人指使，卻始終問不出那『情人箭』他是自那裡得來的，我本待將他押回少林寺，那知他半途竟自盡而死。」

　　展夢白、黃衣人對望一跟，只聽天凡大師長嘆道：「少林門徒，日益眾多，品流一雜，便難免良莠不齊了。」

　　黃衣人接口道：「此事雖是少林弟子所為，但卻萬萬怪不得天凡大師的，藍兄怎能因此與大師動手？」

　　天凡大師含笑道：「他與我動手，卻非為了此事。」

　　黃衣人道：「是為了什麼？」

　　天凡大師道：「藍大俠定要向老衲追問閣下的來歷，老衲不能打誑，自不能推說不知……」

　　藍大先生截口道：「他若推說不知，也就罷了，只恨他說知道，卻又偏偏不肯告訴我。」

　　黃衣人微微一笑，道：「於是你一氣之下，便定要逼住天凡大師與你動手，藍兄，你如此做法，不覺難為情麼？」

　　藍大先生笑道：「我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當今天下，誰有你這樣的武功，我心裡越想不出，便越是要想。」

　　黃衣人緩緩道：「你永遠想不出的。」

　　※※※

　　藍大先生嘆道：「我心裡若有一件事想不出來，當真有如芒刺在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天凡大師藹然一笑，道：「藍大俠熱心熱腸，不愧為性情中人，此刻他本人便在這裡，老衲已可脫身事外了。」

　　藍大先生大聲道：「他若是不肯告訴我，我還是要問你的，即使再和你鬥上三天三夜，也沒有關係。」

　　天凡大師微笑道：「老衲卻不願和施主鬥了。」

　　烈火夫人突地站了起來，走到黃衣人身前，道：「你告訴他也就是了，何必害他著急呢？」

　　黃衣人緩緩道：「說是定必要說的，但此刻卻非其時。」

　　藍大先生、烈火夫人齊地脫口道：「什麼時候才肯說？」

　　黃衣人道：「在下此來，將一事交托於天凡大師後，便要帶這位小兄弟去帝王谷一行，然後……」

　　他微笑一聲，接道：「我便請他將我的來歷，回來轉告各位，大約半年之內，便有消息了！」

　　藍大先生雙眉軒處，大喜道：「一言為定。」

　　黃衣人道：「言出必行。」

　　藍大先生一拍膝蓋，道：「好！有什麼事你快些對天凡大師說吧，小兄弟，你也要快去快回，莫教我等得心焦。」

　　天凡大師微笑道：「早已說過了。」

　　藍大先生呆了一呆，望著黃衣人長嘆道：「想不到你竟將『傳音入密』之術練得如此精妙，連我都未曾聽到。」

　　黃衣人笑道：「若是被你聽到，還能稱為『傳音入密』麼？」

　　藍大先生大笑道：「好好，我平生未曾服人，卻服了你了，如今我便先回宮去，靜候你的消息。」

　　語聲未了，他已伸手掀起了竹簾。

　　烈火夫人大喝道：「慢著，等我一等。」

　　藍大先生大笑道：「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等你做什麼？」向眾人微微招手，輕煙般掠了出去。

　　烈火夫人大喊道：「我偏要跟著你，看你怎麼辦？」說到最後一字，她火紅的衣裳已只剩下點紅影。

　　※※※

　　天凡大師微微一嘆，含笑道：「能在少林寺中，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的人，當今世上，只怕只有這位藍大先生了。」

　　黃衣人目注著窗外，隨口道：「大師仁慈為懷，修養功深，自然不會和他爭一時之意氣。」

　　天凡大師笑道：「此人天真未泯，雖在濁世中混跡多年，但一顆心仍純潔有如赤子，當真可愛得很。」

　　黃衣人霍然回過頭來，目光凝注著朝陽夫人，緩緩道：「夫人與藍大先生同來，為何不跟藍大先生同去？」

　　朝陽夫人面上，帶著一層淡淡的憂鬱，幽幽一嘆，道：「他兩人正好是一對歡喜冤家，我又何苦跟去多事。」

　　展夢白呆了一呆，忍不住接口道：「夫人既然很喜歡藍大先生，藍大先生也很喜歡夫人，那麼為何……」

　　朝陽夫人輕輕擺了擺手，嘆道：「小兄弟，有許多事，你年紀還輕，還不會懂得的，還要等許久才會知道。」

　　展夢白道：「夫人難道是為了令姐，而犧牲自己麼？」

　　朝陽夫人展顏笑道：「你錯了。」

　　展夢白皺眉道：「那麼，在下就更加不懂了！」

　　朝陽夫人沉吟半晌，緩緩道：「小兄弟，我告訴你，喜歡和愛是不同的，我雖然喜歡他，但我心裡愛的卻是……」

　　突地長嘆一聲，垂首走向門外。

　　展夢白木立地上，呆了半晌，只見朝陽夫人又自回轉了身，緩緩道：「你到『帝王谷』去，肯不肯為我做一件事？」

　　展夢白道：「在下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朝陽夫人目光閃出一陣奇異的光芒，緩緩道：「我只要你代我問他一句話，然後……然後設法告訴我。」

　　展夢白道：「什麼話？」

　　朝陽夫人眼波一轉，道：「你覺得寂寞嗎？」

　　展夢白又是一呆，朝陽夫人已笑道：「我要問的，就是這句話，然後，我自然會設法聽你的回音的。」

　　她緩緩自懷中取了一隻十彩的絲囊，含笑接道：「這裡面是我做的一些小東西，你拿著吧！」

　　展夢白搖頭道：「在下無功不敢受祿。」

　　朝陽夫人笑道：「你為我做事，我自該謝你。」

　　展夢白長嘆一聲，道：「在下此刻雖答應了夫人，但在下此去帝王谷，生死難測，在下若是死了，便不能將話轉給夫人了。」

　　朝陽夫人道：「年紀輕輕，怎麼就說死說活的。」

　　展夢白傲然一笑，道：「死的若不是在下，便必定是那帝王谷的主人，他若死了，也就不會寂寞了。」

　　朝陽夫人面色大變，道：「你為什麼要說這話？」

　　展夢白沉聲道：「帝王谷主人，八成乃是在下不共戴天的仇人，他與我見面之下，必定要生死相拼。」

　　朝陽夫人凝思半晌，將絲囊塞到展夢白懷裡，道：「不論如何，我送給你的東西，是絕不會收回的。」

　　展夢白慨然道：「好！我收下了！他若死了，我便要將他生前答覆之言，轉給夫人，我若死了……」

　　他微微一笑，道：「夫人便只好自去問他了。」

　　朝陽夫人凝注著他，緩緩道：「我看的人多了，凡是能含笑而談自己生死的人，多不會死的。」

　　展夢白道：「多謝夫人。」

　　朝陽夫人輕輕一笑，道：「但是，他也不會死的。」她輕輕轉身，眼皮掃過眾人，輕輕飛身而去。

　　天凡大師慈祥的目光，凝注著沉默的黃衣人，緩緩長嘆道：「原來她心目中的男人是帝王谷主。」

　　黃衣人仍然沉默無言。

　　※※※

　　展夢白卻接口嘆道：「看來藍大先生是用錯情了。」

　　天凡大師嘆道：「情之一物，最令人苦，但茫茫人世，芸芸眾生，有誰真的無情？少年人，你說是麼？」

　　展夢白惟有嘆息頷首，突聽黃衣人狂笑一聲，道：「用錯情的，何止藍大先生一人，小兄弟，我們走吧！」

　　展夢白躬身道：「今日聆聽大師教訓，只恨來去匆匆，不能多炙慈顏，更不知何日再能前來……」

　　天凡大師接口笑道：「快了快了，老衲不送了！你快去吧！」

　　展夢白怔了一怔，躬身一禮，隨著黃衣人急奔而出。

　　天凡大師見他們身影消失，忽然伸手輕輕一敲香爐旁的金鐘，只聽「噹」地一聲清鳴。

　　鐘聲還未消失，門外已來了四個身穿灰布僧袍的中年僧人，立在簾外，齊地躬身道：「師傅有何吩咐？」

　　天凡大師沉聲道：「無為、無心立刻整治行裝，隨時待命，隨為師下山，無妙、無機掀簾進來。」

　　這四位中年僧人正是少林掌門座下的四大弟子，此刻聞言不禁一愣，不知道師傅為何竟會突然下山？

　　但四人修為多年，立刻便恢復了恭肅之態，左面兩人躬身道：「弟子遵命。」轉身急步而去。

　　右面兩人輕輕掀開了竹簾，垂首而入。

　　天凡大師道：「為師即日便要去武當山一行，只怕要耽誤半年才能回山，寺中事務，你兩人要多小心了。」

　　無妙大師鬚眉已然花白，神情最是沉穩，此刻微微皺眉，垂首道：「師傅多年未曾下山，只怕……」

　　天凡大師道：「為師多年未曾下山，正要乘機去走動走動，看一看武林之中，是否又出了幾位少年英俠？」

　　無機大師沉吟道：「如有什麼事機發生，弟子們都應代服其勞，師傅又何苦自己奔波呢？」

　　天凡大師目光一閃，微笑道：「這件事你們都代不得勞，但卻絕無兇險，你們不必多說了，去吧！」

　　第二日清晨時分，滿山鐘聲梵唱中，天凡大師已率領著無為、無心兩人束裝就道，離開少林，奔向武當。

　　這位少林高僧，足跡已有十餘年未曾下山，少林寺數百弟子都不禁大為奇怪，不知道掌門師尊此番下山是為了什麼。

　　※※※

　　崑崙山遠在邊外，連綿千里，山勢險峻雄奇，危岩絕壑，處處可見，又不是少林、峨嵋諸山所能比擬。

　　萬山叢中，人跡罕至之處，一亭孤松蓋下的青石上，盤膝端坐著眉如青劍，目似朗星的展夢白。

　　黃衣人立在他身邊，正以雙掌在為他按拍穴道。

　　此刻四下無聲，只有風吹松濤，幽韻天成，仰視蒼天，俯視群山，令人不覺愴然而發思古之幽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黃衣人突地大聲喝道：「好了！」砰地一掌，拍在展夢白背脊之上。

　　展夢白雙臂一振，骨節有如連珠花炮般，發出一連串聲響，滿面容光煥發，眼神如秋水般清澈。

　　黃衣人上下瞧了他幾眼，道：「你覺得體力怎樣？」

　　展夢白深深吸了口氣，笑道：「從未這麼好過。」

　　他渾身都充滿了生機活力，時時待機而動。

　　黃衣人含笑道：「這半月來，我嚴密地控制著你的起居飲食，便是要將你的體力培養至巔峰，你知道麼？」

　　展夢白長嘆一聲，垂首道：「前輩成全之德，在下實是……實是……」他不善巧言，下面的話竟說不出口來。

　　黃衣人緩緩道：「坐下來，不要浪費精力，前面便有一場艱苦卓絕的戰爭，等著你去應付，你知道麼？」

　　展夢白依言坐了下來，目光中滿是感激之情。

　　黃衣人沉聲道：「帝王谷飲譽武林多年，絕非僥倖得來，你萬萬不可存有絲毫輕視之心。」

　　他語聲更是沉重，接口道：「入谷路上，便已處處都是危機，入谷之後，更是殺機四伏，谷中人人俱都身懷絕技。」

　　他微微一笑，道：「但我已將專破帝王谷的武功俱都傳授你，你天資絕頂，學得更是奇快。」

　　展夢白道：「但在下還有些地方不能完全了然。」

　　黃衣人道：「專破帝王谷的武功，便是武林中最高深奧秘的武功，你能在短短日子中學會，已大是不易了。」

　　他微一皺眉，接道：「我所擔心的事，只是你太過誠直，不知能否應付谷中最最難纏的三個人物。」

　　展夢白道：「那三個人？」

　　黃衣人道：「這三個人一個是駝背老人，其人心腸最熱，但卻最最好賭，你只要能賭贏他，他什麼事都可答應。」

　　他微微一嘆，接道：「否則就只他一個人，你都不好應付。」

　　展夢白道：「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黃衣人點了點頭，道：「那第二個人乃是個中年婦人，她最好鬥口，你若說得過她，她也不會為難你！」

　　展夢白微微笑道：「在下雖不會吹牛拍馬，但與人鬥口，卻也未見得鬥不過別人，前輩放心好了。」

　　黃衣人眨了眨眼睛，目中露出笑意，道：「好極了。」

　　展夢白問道：「那第三個人卻是誰呢？」

　　黃衣人道：「第三個難纏的人，便是你見過的蕭曼風，此人更是機靈古怪，什麼花樣都想得出來。」

　　展夢白皺眉道：「此人倒當真有些難惹。」

　　黃衣人道：「你若能通得過這三人，大致已無問題，否則你拿出我的信物，他們也必定會帶你去見谷主。」

　　他語聲微頓，又道：「是以入谷之後，你最好立刻將我的信物取出，那麼他們對你就不會太過為難了。」

　　展夢白目光一閃，長身道：「在下這就去了。」

　　黃衣人微笑道：「我也知道你心急如火，快去吧！」

　　展夢白神色突地一陣黯然，垂首道：「在下此去，若是三日之內還不回來，前輩便不必等了。」

　　他突地拜倒在地，磕了個頭，轉身奔出。

　　黃衣人大喝一聲：「且慢！」

　　展夢白回首道：「前輩還有何吩咐？」

　　黃衣人道：「我再送你一程。」

　　※※※

　　山色陰黯，天風奇寒，天地間瀰漫著一片肅殺之意。

　　黃衣人與展夢白走了一程，山勢更是險峻，幾乎飛鳥難渡，黃衣人道：「入山道路，你還記得麼？」

　　展夢白道：「記得清清楚楚。」

　　黃衣人道：「你最好複述一遍。」

　　展夢白道：「專走黑石，莫踩白石，見到持劍的人像，便立刻順著劍尖所指之處轉彎……」

　　黃衣人道：「還有呢？」

　　展夢白道：「見了黑石上所刻之字必須從命，不得違背。白石上所刻的字，卻萬萬不可理它。」

　　黃衣人頷首道：「對了。」

　　他目光深沉，一字字接道：「這些話你一句都不可違背，若是走錯了一步，立刻便有殺身之禍。」

　　展夢白道：「在下絕不違背。」

　　黃衣人伸手一指，道：「前面便是入谷之路了。」

　　展夢白順著他手指望去，只見一道飛岩，下臨絕壑，共有一條寬約七寸的獨木橋，通達對崖。

　　兩崖相隔，約有五十餘丈，下面絕壑深沉，雲捲霧湧，深不見底，投塊石子下去，也聽不到回聲。

　　展夢白雖知入谷道路，險阻重重，但此刻見了這種險境，仍不禁為之倒抽一口冷氣，掌心涔涔冒汗。

　　黃衣人目光一轉，道：「你此刻還有入谷的勇氣麼？」

　　展夢白胸膛一挺，仰天笑道：「死都不怕，還怕什麼？」笑聲未了，他已躍上了獨木危橋。

　　只見他一步步自橋上走了過去，天風凜冽，吹得衣襟頭髮齊飛，只要稍一失足，立刻便要粉身碎骨。

　　黃衣人凝神而視，已不禁看出一身冷汗。

　　眼見他已走過大半，突地一陣狂風吹過，他腳步一滑，身子陡然倒了下來。

　　黃衣人驚呼一聲，頭腦一陣暈眩，那知他身子凌空一個筋斗，手掌已搭住了橋緣，全身一縮，嗖地竄到對岸。

　　黃衣人暗中鬆了口氣，冷汗隨手而落，只聽展夢白在對崖招手大呼道：「前輩，在下去了！」

　　身子一轉，筆直竄入黑霧深處，黃衣人看著他身形消失，突然肩頭一聳，有如蒼鷹般斜斜飛了起來。

　　岩石深處，亦有兩條人影一閃，沖天飛起。

　　三條人影在空中微一招手，閃電般向左面飛掠而去。

　　※※※

　　而此刻展夢白已走了一段路途。

　　淡淡的雲霞縹渺中，他腳步極是小心，不敢絲毫大意，走了一程，只見前面的道路已分成兩條。

　　其中一條，滿布著白色的晶石，甚是平坦悅目，路旁種植著兩行花草，修剪整齊，香氣襲人。

　　另一條黑石道路，卻曲折通向一座陰森黝暗的叢林，道路崎嶇坎坷，林中隨風吹出陣陣陰濕的臭氣。

　　展夢白毫不遲疑，踏上了黑石道路，穿入暗林。

　　入林越深，光線越是陰黯，但林梢卻透下一道天光，照著路上的黑石，襯得四下更宛如地獄。

　　展夢白在陰暗的路上走了許久，眼前豁然開朗。

　　叢林已盡，山勢漸低，一條黑石道路，筆直通達下面，道路兩旁，排列著一個個翁仲石像。

　　他邊走邊看，只見這些石像有的跨馬橫刀，有的衣甲俱全，俱都雕塑得栩栩如生，鬚眉宛然。

　　展夢白緩步而行，宛如走入古代英雄的聚會中，只見這些石像有的向他露齒而笑，有的向他怒目而視。

　　突見一座石像兩手叉腰，當路而立，凸睛怒目，瞪視著道路，驟眼望去，彷彿桓侯將軍復生。

　　石像旁還有一具幼童之像，笑嘻嘻地仰面而視，左手斜指，右手中拿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

　　「前路不通，請君左轉。」

　　白石黑字，字跡分明。

　　展夢白微微一笑，聳身掠過了這座石像，筆直前行。

　　只見前面竟是一道溪流，上架黑石小橋，橋上赫然寫著：

　　「奈何橋」三字。

第十九章　百花園

　　極目望去，「奈何橋」那邊，瀰佈著一片森森鬼氣，若是換了別人，早已依著牌上之字，左轉而行。

　　但展夢白心裡謹記著黃衣人的話，毫不遲疑地躍下石像，步過「奈何橋」，走入了那鬼域之中。

　　四下寒氣森森，氤氳著淡淡的白霧。

　　迷離的白霧間，不時會出現一兩具石塑的鬼像，有的牛首，有的馬面，神情猙獰，在霧中朦朧看來，更是令人心驚。

　　越往前走，霧氣越濃。

　　展夢白放足而行，晃眼間便經過了拔舌地獄、油煎地獄、挖鼻地獄、穿心地獄般諸魔境。

　　突見一具判官神像，左手持筆，右手握劍，卓立在道旁，掌中劍光，斜斜指向左面的一處山窟。

　　展夢白凝目望去，山窟內更是陰黯，幾乎伸手難見五指，他身形一折，飛身入洞，洞內寒風如刀，呼嘯不絕。

　　穿過風穴，前面又是兩道山窟，一條向左，一條向右。

　　一具九子鬼母的石像，立在兩道路間，九個石塑的嬰兒，爬抱在她身上，有的手持算盤，有的手持鈴鐺。

　　展夢白微一頓足，看不到指路的標誌，便急地掠入左面的山窟，走了兩步，只覺洞中漸漸熱了起來，漸漸熱如火窖。

　　他敞開衣襟，仍不禁汗如雨下，轉目四望，只見兩旁山壁，竟已變作了暗赤之色，彷彿隨時會有火焰湧出。

　　他渾身如受火炙一般，酷熱越來越是難挨，剎那間他突地心念一閃，暗道不好，身形嗖地倒退五尺。

　　就在這剎那之間，他方才立足之地，已「轟」地燃燒起一片烈火，他若是退步稍遲，只怕此刻已被火焰吞沒。

　　猖獗的火勢，迅速地蔓延開來。

　　※※※

　　展夢白轉身飛奔而出，身上已不禁沾上幾點火星，他頭也不回，飛奔出火窟，方自長長鬆了口氣。

　　他方才只覺情況越來越是不妙，知道自己必是走錯了路，此刻定了定神，便仔細地觀察起來。

　　只見一個伏在九子鬼母背上的嬰兒手中，果然拿著一柄長約七寸的短劍，劍光所指，果然是右面的山窟。

　　他不禁暗嘆一聲，忖道：「想不到這『帝王谷』當真是危機四伏，半步也走差不得，若是走錯一步，立刻便有性命之危。」一念至此，他不覺微微有些氣餒，還未入谷，情況已是如此兇險，入谷之後，豈非更是凶多吉少。他縱盡一身之力，只怕也難與之相抗。

　　他靜靜地立在石像處，靜靜地觀望了半晌，愈看愈覺四面設置之奇巧。當真是鬼斧神工，可奪天地之造化。

　　那石像雕塑之靈奇，暗道埋伏之兇險，四面氣氛之恐怖，都似乎是人們噩夢中的情景，而此刻都變作了真實。

　　這一切事物，更都不知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累積了多少智慧，耗去了多少構思才能建造而成。

　　若以一人之力，來與這屢代累積的智慧，財力與經驗的結合相對抗，除了要有驚人的智慧與武功外，更需有過人的勇氣。

　　他靜靜地定了定神，突地仰天長嘯一聲，奔入石洞中，但覺酷熱全消，寒風更烈，呼嘯之聲，連綿不絕。

　　這寒風的呼嘯，聽來竟有如戰場上的殺伐之聲一般，使得這陰森幽黯的洞窟中，充滿了恐怖與殺機。

　　展夢白直覺地感覺到，這洞中必定也有埋伏──自古以來，成名的武功高手，大都有這種奇異的直覺。

　　全憑這種直覺，他們才能屢經爭戰，屢經災難。

　　展夢白小心翼翼，緩步而行，留意著四下的動靜，突聽左面山壁「咯」地一響，接著，一縷銳風，劃空而來。

　　風聲尖銳凌厲，宛如武林高手持槍刺來。

　　展夢白斜斜衝出數尺，腳步還未站穩，右面山壁又是「咯」地一響，暗影中急地刺出了一柄長槍。

　　黑暗之中，但見一點烏光微閃而沒。

　　展夢白聽風辨位，靈巧地避過這兩次暗襲，心頭卻不禁為之大是驚奇：「難道這條路也走錯了麼？」

　　心念一閃間，只見黝黯的洞窟前方，突地冉冉滑來了兩點燈光，自遠而近，一晃而至，竟彷彿是只仿照諸葛武侯「木牛流馬」所製的鐵木怪獸，燈光便是自怪獸眼中發出，獸嘴中銜著一張柬。

　　展夢白忍不住取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谷主有令，免去槍林一劫。」

　　短短十個字，卻使得展夢白大為驚奇：「這『帝王谷』谷主莫非當真有通天徹地之能。否則他怎會知道我在這裡？」

　　他緩緩抬起目光，突地心頭又是一凜。

　　他所認為的「鐵木所製的怪獸」，此刻眉眼竟動了起來，發出馬嘶般一聲輕吼，一頭鑽入了展夢白胯下。

　　展夢白再也想不到如此形狀的野獸竟是真的，竟身不由主地被它抬了起來，跌坐在它身上。

　　這怪獸形狀雖笨拙，但行動卻其疾如風，而且平穩已極，身子一縮，倒退而出，退勢竟與來勢一般迅快。

　　展夢白一驚之間，身子已出了洞外，他這才看出，這怪獸通體俱是赤紅顏色，生得似獅非獅，似馬非馬。

　　那怪獸也昂起脖子，瞪著兩隻燈籠般的眼睛望他，展夢白不禁展顏一笑，輕輕掠下，道：「多謝相送。」

　　只見那怪獸裂開嘴嘻地一笑，輕輕點了點頭，倒退著滑了出去，赤紅的身子，在煙霧中一閃而隱。

　　展夢白暗嘆忖道：「看來這『帝王谷』主絕非常人，否則又怎配來養這樣的通靈異獸？」

　　抬眼望處，前面赫然隱隱現出一座刀山，山上石山如林，刀上躺著幾具正在痛苦掙扎著的石像。

　　刀山前立著一具判官，判官握劍，斜指刀山。

　　展夢白微一遲疑，當即向山上掠去，只見兩旁塑像，俱是面目猙獰，咬牙切齒之態，正是描繪這些惡人縱然上了刀山，心中卻仍然絲毫不知悔改，而只有懷恨，當真將惡徒心腸，刻畫得入木三分。

　　突地，刀林之中，直挺挺立起一個人來。

　　展夢白膽量再大，也不禁立刻為之打了個寒噤，渾身汗毛，倒豎而起，身子斜斜向山下滑了下去。

　　就在這剎那之間，山頂上爆發起一陣得意的大笑聲，笑道：「就憑這樣的膽子，也敢來闖帝王谷麼？」

　　展夢白肩頭一聳，翻身撲上，大怒道：「帝王谷若都是你這樣躲在暗中裝神弄鬼之輩，請我來我也不來。」

　　他一面怒喝，一面觀望，只見刀山之巔，箕踞著一個滿頭白髮，滿面虯鬚，背脊微駝的麻衣老人。

　　這駝背老人歪著腦袋聽他罵完了，又自仰天狂笑起來，道：「你小子膽量雖不大，說話倒蠻巧的！來，咱們聊聊。」

　　展夢白冷笑道：「像你這樣只會暗中嚇人之輩，少爺犯不著和你多說話，閃開一邊，讓我過去。」

　　駝背老人突地霹靂般厲叱一聲，霍然長身而起，厲聲道：「好小子，如此無禮，可知道老夫是誰麼？」

　　他不但語聲有如霹靂的驚人震耳，身材亦是高大威猛，有如雷神天將一般，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展夢白挺胸立地在他對面，與他四目相對，眼睛也不瞬一瞬，亦自怒喝道：「管你是誰，都要讓路！」

　　駝背老人叉著腰望了他半晌，突「嘻」地一笑，緩緩坐了下去，搖頭道：「放你過去，沒這麼容易。」

　　展夢白怒道：「沒這麼容易，難道要打一架麼？」

　　駝背老人道：「我兩人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打架？」

　　展夢白怔了一怔，道：「如此說來，你要怎樣？」

　　駝背老人道：「你敢和我打個賭嗎？」

　　展夢白道：「打架都不怕，打賭更不怕了。」

　　駝背老人大笑道：「好！這一場賭你若勝了，老夫便放你過去，老夫若是勝了，你便爬著回去。」

　　展夢白道：「如何賭法？」

　　駝背老人目中閃動著得意的光芒，道：「我問你三個問題，你若答得出為勝，答不出為敗！」

　　展夢白道：「一言為定！」

　　駝背老人道：「擊掌為定！」

　　展夢白伸出手掌，「啪」地在老人手上擊了一掌，駝背老人突地仰天狂笑起來，拍掌道：「笨小子，笨小子！」

　　展夢白怒道：「誰是笨小子？」

　　駝背老人道：「你就是笨小子，竟沒有看出這賭得多不公平，我輸了沒什麼，你輸了卻要爬。」

　　展夢白冷冷道：「我絕不會輸的。」

　　駝背老人不禁一愕，笑道：「好，你倒自信得很，聽著，第一個問題是：『你身上共有多少扣子？』」

　　他神情得意，滿面笑容，只因他已用這簡單的問題，難倒過許多武林英雄，勝了無數次賭注。

　　※※※

　　要知那時的緊身衣褲，衣紐極多，從裡到外，誰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粒，更沒有人會仔細去數自己身上的扣子。

　　那知展夢白神色絲毫不變，微一思忖，立刻答道：「我身上扣子，一共有我身上一半扣子的一倍。」

　　駝背老人呆了一呆，道：「你身上一半扣子是多少粒？」

　　展夢白道：「這是你的第二個問題麼？」

　　駝背老人暗暗忖道：「好呀，我若問你這個問題，你小子準是又來一倍的一半，一半的一倍這一套。」

　　當下立定決心，再也不上這個當了，大聲道：「不是。」

　　展夢白道：「不是問題，你數數看便知道了。」

　　駝背老人道：「不數了，算你勝了。」

　　展夢白道：「第二個問題是什麼？」

　　駝背老人搖手道：「且慢，待老夫想想。」

　　他想來想去，心中突地靈光一閃，大喜忖道：「噢，有了，我要問他：『你的腦袋有多重？』他若再回答是一半腦袋的一倍，我就要切下他的一半腦袋稱稱看。」心裡越想越是歡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展夢白道：「你如此得意，難道是想出個好問題了麼？」

　　駝背老人笑道：「當然，我問你，你腦袋有多重？」

　　展夢白道：「比你腦袋輕一斤。」

　　駝背老人又是一怔，大怒道：「我的腦袋有多重，是不是要切來稱稱看，是不是？是不是？」

　　他惱怒之下，幾乎氣得說不出話來。

　　那知展夢白卻微笑道：「毋庸切你的腦袋，我也能知道。」

　　駝背老人又氣又怒，又是好奇好笑，道：「好呀，我都不知道我腦袋有多重，你倒知道了！」

　　展夢白笑道：「你想問問看麼？」

　　駝背老人道：「好，我問你，我的腦袋──」

　　他話未曾說完，展夢白截口道：「你的腦袋比我的重一斤。」

　　駝背老人大怒道：「放屁！」

　　展夢白大笑道：「你若不信，不妨切下來稱稱，你若相信，此刻就該依言讓路給我過去了。」

　　駝背老人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好……好……」聳身一躍而起，帶著震耳的狂笑，如飛掠去。

　　展夢白望著他背影，暗忖道：「這老人想必就是黃衣前輩口中那第一個難惹的人物了。但我看來，卻也未見得難惹。」

　　※※※

　　他輕易地打發了這好賭的駝背老人，心裡不禁甚是得意，一躍而下刀山，輕快地向前走去。

　　前行兩丈，道路左右分開兩條，當中卻有一個深坑，迷霧中望去，坑中人獸雜亂，也不知有多深。

　　一個虯鬚判官的石像，仰天立在坑邊，一手捋鬚，一手持劍，掌中劍光，卻斜斜地垂在地上。

　　展夢白呆了一呆：「難道要我自這裡跳下去麼？」

　　風聲過處，坑底彷彿飄上了一陣鬼嘯之聲。

　　展夢白突地雙臂一振，縱身躍下。

　　只聽暗影中一人輕輕道：「好小子，夠勇氣，夠聽話。」

　　展夢白輕叱一聲：「什麼人？」轉目四望，但見坑中滿是被石蛇纏住的石人，那有活的人影。

　　坑底風聲淒厲，迷霧更濃，四下鬼影幢幢，也不知是假是真，展夢白暗暗後悔，自己怎地不帶個火摺子。

　　他心裡更擔心的是，在如此黑暗之中，前面縱有指路的標誌，他也看不出來，若是一步走錯，怎生是好？

　　心頭忐忑之間，掌心不覺又沁出冷汗。

　　突地，只聽「咯」地一聲輕響，四下石像竟像動了起來。

　　一個石像一跳一跳地來到展夢白面前，這石像乃是灰石所製，高有八尺，灰髮灰眉、灰面灰衫、灰鼻灰眼……

　　雖在如此迷霧之中，但誰也看得出這不是個活人，但「他」卻又偏偏像是活的一樣，縱躍輕靈，竟不帶半點聲響。

　　展夢白劍眉軒處，厲叱道：「妖魔鬼怪，退回去！」

　　喝聲中雙掌齊揚，擊向石人，掌風激厲，便是石人也該擊碎。

　　那知這一股激厲的掌風到了這石人身前，石人僅是身子微微一震，掌風便如泥牛入海，無蹤無影。

　　展夢白一捏掌心冷汗，厲喝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石人竟「咕」地怪笑一聲，一字字緩緩道：「你看我像人麼？」語聲尖銳，果然陰惻惻地不帶半點人味。

　　展夢白厲聲道：「你縱然是鬼，展某也要與你鬥一鬥。」

　　那石人怪笑著道：「不用鬥了，你敢摸一摸我鼻子，我便算你是條英雄漢子。」咯咯的笑聲，教人聽了忍不住要打寒噤。

　　展夢白聽著這怪笑之聲，要他去摸這怪物的鼻子，他縱是鐵膽，也不覺有些難以下手──

　　那石人不住怪笑道：「你敢不敢？你敢不敢？」

　　展夢白突地心頭一動，恍然忖道：「原來又是那駝背老兒作怪。」

　　當下大喝一聲：「有什麼不敢？」

　　石人憑空一跳，嘶聲道：「來呀！」

　　展夢白忽然凌空一個翻身，頭下腳上，向石像後翻了過去，口中大笑著道：「來了。」

　　他所料果然不差，那石像背後，果然站著那麻衣駝背的老人，十指如鉤，深深插入了那高大的石像腰下。

　　※※※

　　這老人雙臂氣力，何止千鈞，要抬石像，自是容易。

　　他雖使石像跳躍而行，卻始終不讓石像落在地上，是以石像行走，毫無聲息，展夢白的掌風，也被他借力消去。

　　此刻他見到自己機關已破，亦自放聲大笑起來，手掌拔出石像，大笑道：「好小子，果然有幾分膽量，這還嚇不倒你。」

　　展夢白道：「閒話少說，送過來吧！」

　　駝背老人奇道：「送過去什麼？」

　　展夢白道：「閣下的頭。」伸出手掌，向老人頭上摸去。

　　駝背老人變色道：「你要做什麼？」

　　展夢白笑道：「摸你的鼻子？」

　　駝背老人大怒道：「誰敢摸老夫的鼻子？」

　　展夢白道：「這是你自己方才說出的話，你若要自食其言，也就罷了，閣下尊鼻，在下還不想摸哩！」

　　他微微拂袖，眼角也不再望一眼，冷笑著轉身而去。

　　駝背老人突地厲喝一聲：「站著！」

　　他雙臂一振，頭髮暴張，滿頭白髮有如銀針般豎起，大怒喝道：「誰敢說老夫是食言背信的人？」

　　展夢白駐足回頭，冷冷道：「閣下若不願做食言背信的人，就請伸過頭來，讓在下摸一摸尊鼻。」

　　駝背老人道：「老夫是讓你摸那石像的鼻子。」

　　展夢白冷笑道：「話是石像說的？還是閣下說的？」

　　駝背老人呆了半晌，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全身都軟了下來，道：「不錯，是老夫說的。」

　　展夢白微笑著伸出手掌，招手道：「來吧！」

　　駝背老人連退數步，作揖道：「小兄弟，只要你不摸老夫的鼻子，別的什麼事都可以。」

　　展夢白道：「又不是我要摸的。」

　　他又自轉而行，突覺眼前一花，那駝背老人已飄落在他身前，陪笑道：「老夫有一柄利劍，送給你好麼？」

　　展夢白道：「誰要你的劍？」

　　駝背老人搖了搖頭，笑道：「老夫陪你入谷好麼？」

　　展夢白道：「誰要你陪？」

　　駝背老人長嘆道：「難道你定要摸老夫的鼻子，否則就要老夫做一個食言背信的人，唉，小兄弟，你也太狠了。」

　　展夢白忍不住展顏一笑，道：「閣下若是食言背信的人，不動手殺我也早就走了，還會在這裡麼？」

　　駝背老人雙目一張，道：「你相信老夫絕非食言之人？」

　　展夢白笑道：「閣下自然不是！」

　　駝背老人仰天大笑三聲，笑聲頓處，雙眉突又皺了起來，長嘆道：「還是請你摸一下老夫的鼻子算了！」

　　展夢白卻又不禁大奇，詫聲道：「為什麼？」

　　駝背老人嘆道：「老夫平生言出必踐，此次你縱不怪我，老夫心裡也不安得很，除非你……」

　　展夢白截口笑道：「那麼便請閣下回答我一句話，便算我摸了閣下的鼻子好麼？」

　　駝背老人大喜道：「真的，小兄弟，你真是個好人，無論你問的什麼，老夫只要知道，必定告訴你。」

　　展夢白忖道：「此人果然是熱心熱腸，而且未失童心，我問他的話，他想來不會騙我的。」

　　當下面色一整，沉聲道：「閣下可知道誰是『情人箭』的主人？這歹毒的暗器究竟有何巧妙？」

　　駝背老人皺眉道：「什麼『情人箭』？老夫根本不知道。」

　　展夢白厲聲道：「閣下既是「帝王谷」中人，怎會不知道『情人箭』這種惡毒的暗器？」

　　駝背老人大奇道：「情人箭與帝王谷又有何關係？」

　　展夢白呆了一呆，沉聲道：「閣下能否斷定『帝王谷』中所有的人，都與那『情人箭』毫無關係？」

　　駝背老人搖頭道：「帝王谷中，大多是怪物，什麼奇怪的事，都會做得出來，老夫不知道，也不敢斷定。」

　　展夢白怔了半晌，長揖道：「多謝了！」

　　他相信這老人絕不會騙他，是以立刻轉身而行。

　　那知駝背老人又自輕叱一聲：「且慢！」

　　展夢白回首處，只見他俯身走了兩步，伸手扳了扳地上的一具被石蛇纏住的惡人石像。

　　「呀」地一聲，深坑邊的石壁上，竟裂開了一重門戶。

　　駝背老人道：「這裡近，你由這裡去吧！」

　　展夢白毫不猶疑，又自長揖謝了，立刻縱身躍入。

　　門裡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旁嵌著銅燈。

　　只聽駝背老人喚道：「小兄弟，膽子大些，好好去吧！」

　　接著，又是「呀」地一響，後面門戶竟關了起來！

　　※※※

　　展夢白頭也不回，昂首而行，心中暗忖道：「這老人叫我膽子大些，莫非前面還有什麼駭人的事麼？」

　　但是，他既已聽了那老人的話走入了甬道，心裡便絕不後悔，縱然是那老人害他，他也認了。

　　甬道漸行漸下，也不知有多長，展夢白四下觀望，只見兩壁銅燈，俱都擦得極為光亮，顯見此地經常有人行走。

　　他根本不願偷偷摸摸，是以腳步極重。

　　沉重的腳步聲，引起了四下回音，突地，遠處傳來一陣呼喝，一人銳聲道：「什麼人敢亂走這條密道？」

　　展夢白大聲道：「我！」

　　那邊人似乎呆了一呆，頓了半晌，方自大聲怒喊道：「你是什麼人？這條密道是誰專用的，你知道麼？」

　　展夢白大聲道：「不知道！」

　　那邊人似乎又呆了一呆，頓了半晌。

　　這一次呆的時間較長，呼喊的聲音也越響：「無論你是誰，數到三字，你若還不回，莫怪姑娘手狠。」

　　展夢白大笑道：「原來你竟是個女子，怎地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鬼哭狼嚎似的，叫人聽了噁心。」

　　那邊人怒道：「好，你笑，看你能笑到幾時？」

　　展夢白雖在大笑，但暗中早已戒備，腳步亦驟然加快，只聽甬道那邊嬌叱一聲，道：「小紅，去咬那人。」

　　展夢白大笑道：「小紅，原來你叫小紅，原來你還會咬人。」話聲未了，前面突地現出兩盞明燈。

　　明燈一現，展夢白便知道那如獅如馬的怪獸來了，心念尚未轉完，那怪獸已怒嘶一聲，來到他面前。

　　燈光之下，只見它身上火焰般的長毛，根根豎起。舌如蛇信，尾如旗竿，銅鈴般的眼睛，狠狠望著展夢白。

　　展夢白知道這怪獸來去如風，動作奇快，想必威力甚猛，當下也不敢大意，運氣防身，凝神戒備。

　　那知這怪獸望了展夢白半晌，竟緩緩點了點頭，宛如見到熟人一般，長毛與尾巴，也平伏了下去。

　　展夢白失笑道：「小紅，原來你還認得我。」

　　那怪獸小紅又點了點頭，風一般退了出去。

　　展夢白展動身形，隨之而下，只見甬道已至盡頭，一扇銅門半開，門外有人粗聲道：「小紅，你咬死了那人麼？」

　　另一個嬌弱的聲音笑道：「還怕咬他不死，就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也擋不住小紅一撲。」

　　話聲未了，展夢白已衝出門外。

　　※※※

　　門外是一座極大的花園，四面群山圍擁，園中萬花競艷，牡丹、芍藥、黃菊、紅玫，四季香花，在這裡竟同時開放。

　　驟眼望去，宛如置身一片香濤花海之中。

　　白石小徑，青竹籬笆間，零亂地站著十餘個紅衣少女，一手持鋤，一手持壺，正在剪草灌花。

　　一個身材高大，修眉環目，宛如巨靈神一般的女子，正半蹲身子，在撫摸那怪獸小紅身上的柔毛。

　　紅衣少女們一見展夢白突地現身，俱都不禁為之驚呼起來，展夢白驟見此情此景，也不禁為之一呆。

　　他此刻已換了一身緊身黑衣，雖是粗布所製，但剪裁卻極為合身，巧妙地襯出了他滿蘊活力的身軀。

　　他頭髮亦未細心修剪，微風吹處，那漆黑的頭髮，便在他彷彿玉石琢成的寬闊前額之前，輕輕飄拂起來。

　　他那電一般的雙目，更不知蘊藏著多少魅人的魔力，他目光僅只輕輕一掃，已有許多個紅衣少女如醉如痴。

　　數十道目光，但都在瞬也不瞬地望著他，一時之間，展夢白倒不覺有些奇怪：「難道我臉上長了花麼？」

　　突聽一聲大喝，那巨靈般的女子，霍然站了起來，大聲道：「喂，你這人是從那裡來的？」

　　展夢白冷冷道：「從來的地方來的。」

　　那巨靈般的女子「哈」地一聲怪笑，道：「好呀，小子你竟敢在我花大姑面前如此說話。」

　　展夢白再也不理她，目光轉向他身旁的一個紅衣少女，微微笑道：「請問姑娘，這裡就是『帝王谷』麼？」

　　那紅衣少女望到他面上的笑容，紅暈立刻飛上雙頰，緩緩低下了頭，輕輕道：「這裡就是帝王谷。」

　　其餘的紅衣少女，也都一起圍了上來，有的咯咯地掩口輕笑，有的人笑著問道：「喂，你要找誰呀。」

　　展夢白驟然被這許多少女圍住，倒不覺有些心慌，情不自禁，退了兩步，那些少女見了更是開心。

　　微風白雲，花香鳥語，少女們含羞輕笑……

　　※※※

　　突地，一聲霹靂般的大喝，花大姑雙臂一分，四個少女，兩個左，兩個右，向旁倒了下去。

　　笑聲頓住，花大姑叉腰而立，怒喝道：「死丫頭們，你們難道真的沒見過男人麼？都滾！」

　　紅衣少女似乎都對這花大姑甚是畏懼，一個個俱都花容失色，像一群小鳥似地四下逃了開去。

　　花大姑突又一聲大喝：「站住！」

　　紅衣少女們果然一齊停下腳步。

　　花大姑道：「擺成『百花陣』，將這廝圍在中間，沒有命令，誰也不准說話，更不准亂動！」

　　紅衣少女低應一聲，一個個搖動腰肢，展動身形，分向而立，但忍不住還是要偷偷看上展夢白幾眼。

　　花大姑豹子般的眼睛，瞪著展夢白，道：「這花園中十年來從沒有年輕男子進來過，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麼？」

　　展夢白恍然忖道：「原來這花園從未有年輕男子進來過，難怪這些少女像怪物似地看著我。」

　　花大姑厲聲道：「老娘說的話，你聽到了麼？」

　　展夢白冷冷道：「你問我這花園為何沒有男人來過，是麼？」

　　花大姑大聲道：「是的！」

　　展夢白冷笑道：「堂堂男子漢大丈夫，當然不肯走入這單有婦人女子的花園中來，這有什麼奇怪！」

　　花大姑怒道：「放屁，也不知有多少個臭男人要進來，只是他們不敢，只因進來的男人，沒有人能活著回去！」

　　展夢白冷笑道：「真的麼？」

　　話聲未了，身形已沖天而起，直拔三丈，凌空兩個翻身，遠遠落入幾叢玫瑰花後，有如飛鳥投林一般。

　　花大姑大怒道：「小子你有種，不要逃。」

　　只聽遠處傳來展夢白的大笑聲，道：「好男不與女鬥，少爺也犯不著和你們這般女子動手。」

　　花大姑冷笑道：「你走得了麼？」

　　手掌一揮道：「丫頭們，快追，若被他逃了，姑娘知道，誰擔當得起？」

　　紅衣少女嬌應一聲，紅裙飄飛，一齊沒入花叢。

　　轉目望去，只見那怪獸「小紅」馴貓般伏在地上，動也不動，花大姑拍手道：「小紅，你也去追啊，咬呀！」

　　那「怪獸」小紅搖了搖頭，仍然伏地不動。

　　花大姑怒道：「好，你不去明天看誰餵你？」

　　她終究還是無可奈何，只得自己去了。

　　※※※

　　展夢白在花叢的白石小徑上急奔了一陣，轉目四望，四下仍是一片花海，彷彿看不到邊際。

　　他心念一轉，暗驚忖道：「這花園怎地如此寬闊？」當下認定一個方向，展動身形，如飛而去。

　　那知奔行一陣之後，極目望去，仍是一片花海。

　　展夢白霍然停住腳步，忖道：「是了，這花叢必有古怪。」

　　心念方自轉完，遠處已傳來花大姑的呼聲，道：「這花叢間暗藏『先天太極圖』，小子你跑得掉麼？」

　　展夢白心頭一驚，身後已有衣袂帶風之聲傳來，他霍然轉身，只見一個紅衣少女，已來到他面前。

　　這女子頭挽雙髻，眉目含情，望了展夢白兩眼，大聲道：「快束手就縛，否則姑娘我就要你的命。」

　　她言語雖兇，但卻和說話的神情語氣大不調和。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姑娘要與在下動手麼？」

　　紅衣少女輕輕道：「我雖不願和你動手，但……呔，看招！」舉起掌中花鋤，當頭向展夢白擊下。

　　展夢白扭轉腰身，輕輕避過。

　　紅衣少女低聲說道：「我手下不能留情，你要小心了。」身形閃動，掌中花鋤化成一片光幕。

　　展夢白道：「在下自會小心的。」

　　連避數招，仍不還手。

　　紅衣少女輕嘆道：「我這套招式，乃是谷主獨家所創，變化既多又快，你若無法還手，就……」

　　話聲未了，突聽厲叱：「小蘭，那廝在這裡麼？」

　　紅衣少女面色一變，只見花大姑已領著四個紅衣少女急奔而來，當下嬌喝一聲，連攻數招。

　　花大姑厲聲道：「玫瑰、牡丹、杜鵑、冬青，你們四個一齊上去動手，大姑在一旁替你們助陣。」

　　四個紅衣少女立刻展開花鋤，急攻而來。

　　剎那之間，五柄花鋤已將展夢白圍在中間。

　　這五個以花為名的紅衣少女，掌中花鋤，招式果然自成一家，挑、劈、鉤、拐，靈巧中暗藏狠辣。

　　她五人不但招式奇妙，而且配合得更是天衣無縫，那「小蘭」有些心虛，是以招式間更是拼命。

　　剎那間數十招過去，展夢白仍未還手，心中不禁暗嘆忖道：「帝王谷當真不可輕侮，單只這幾個少女，我在一年前未見是她們的敵手。」

　　只聽花大姑大笑道：「丫頭們，賣些氣力，這小子已無還手之力，三招之內，這廝便要……」

　　展夢白冷冷截口道：「三招之內，我便要你五人兵刃脫手！」語聲之中，突然輕飄飄劈出一掌。

　　這一掌掌勢變幻無方，雖是一招，已逼得五柄花鋤一齊亂了章法，展夢白輕叱道：「第二招來了。」

　　他右掌一引，突地斜斜向外翻出，抓住了「牡丹」掌中花鋤，向左一推，擊向「玫瑰」掌中花鋤。

　　只聽「噹」地一響，響聲中他左掌已從脅下翻出，抓住了身後「冬青」掌中的花鋤，手腕突地一擰。

　　冬青再也把持不住，花鋤脫手而去，鋤柄急地彈出，彈到了「杜鵑」手腕，「杜鵑」手腕一麻，花鋤亦自脫手。展夢白道：「第三招來了。」

　　語聲中左掌已乘勢握住了「小蘭」的手腕，右掌揮處，輕點「牡丹」、「玫瑰」兩人掌中鋤頭。

　　她兩人手腕已被方才一震，震得發麻，此刻展夢白手掌輕輕一點，她兩人掌中花鋤便一齊落在地上。

　　展夢白微笑道：「你也鬆手吧！」

　　他左掌方待一緊，將「小蘭」掌中花鋤捏落，那知他還沒有用出絲毫力氣，「小蘭」的花鋤已「叮」地落了下來。

　　展夢白怔了一怔，轉目望去，只見「小蘭」滿面紅暈，眼波帶水，正痴痴地望著他的眼睛。

　　展夢白心頭一動，鬆開五指，但「小蘭」的手掌，仍痴痴地舉在他面前，彷彿要他再捏一捏。

　　另四個少女見他三招之間，便將自己兵刃一齊震落，也都被驚得怔在當地，張大了眼睛望著他。

　　五個紅衣少女，像是石像般將他圍在中間。

　　十道發怔的眼波，痴痴地望在他身上。

　　一時之間，展夢白倒也不知如何是好，垂下頭去，但見幾朵方自被兵刃掃落的花朵，正零落在他足下。

　　花大姑也被驚得呆了半晌，突地轉身急奔而入，狂呼道：「不好了，有個臭男人本事大得不得了！」

　　她腳步沉重，身軀沉重，原來她雖是這百花園中的總管，卻絲毫不會武功，是以方才不敢動手。

　　「牡丹」、「冬青」、「玫瑰」、「杜鵑」，聽她一喊，身子俱都一震，四下逃了開去。

　　只有「小蘭」仍痴痴地站在地上，但面目也變了顏色，顫聲道：「你……你快些逃吧，不然……」

　　展夢白道：「我正要會見這裡的主人，逃什麼？」

　　小蘭道：「這裡的主人，平生最恨男人，無論是誰，都不准到百花園中來的，你還是快逃吧！」

　　展夢白道：「你倒應該快走才是！」

　　小蘭輕輕搖了搖頭，道：「我不要緊，但……」

　　語聲未了，突聽遠處有人清叱道：「是誰敢到這裡撒野？」

　　小蘭面色突變，顫聲道：「你不逃？」

　　展夢白含笑搖了搖頭，小蘭跺足道：「你……你……」目中已急出了眼淚，突地轉身飛奔而去。

第二十章　帝王谷

　　展夢白目光直將她嬌弱而顫抖的身子送入花叢深處，才自轉過頭來，靜靜卓立在花叢中。

　　那邊花大姑連聲呼喝道：「在那邊，不知逃了沒有？」

　　展夢白沉聲道：「在下在此恭候。」

　　語聲雖低沉，但中氣充足，一個字一個字傳至遠方。

　　餘音未了，已有一條人影凌空直墜而下，衣袂飄飛，勢如驚鴻，劃起一陣尖銳的破風之聲。

　　展夢白挺胸而立，動也不動，但是，他目光接觸到這人影的面容後，身子卻不禁陡然為之一震。

　　只見此人頭上戴著一頂金冠，束住滿頭烏髮，身上穿著一件合適的短襖，腰間也用一根金帶束起。

　　她──駭然竟是蕭飛雨！

　　展夢白本知在此地必可見到蕭飛雨，但卻未曾料到會如此突然，也未料到會在此地相遇。

　　蕭飛雨卻連做夢也不會想到會在此時此地遇到展夢白，她睜大了眼睛，立在地上，連動都不會動。

　　花大姑在一旁指著展夢白罵道：「就是這臭小子，他擅入花園中來，還將小蘭她們的兵刃……」

　　她說了半天，方自看到蕭飛雨的神情。

　　她縱然再笨，縱然再不知情趣，此刻卻也看出自己的「姑娘」和這「臭小子」之間必有極微妙的關係。

　　是以她話說到一半，再也說不下去，手指著展夢白，眼望著蕭飛雨，也張大了嘴巴，怔在當地。

　　※※※

　　也不知過了多久，蕭飛雨才輕輕道：「你怎麼來了？」

　　她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到，但展夢白卻聽到了。

　　他沉聲道：「我……」突地想起自己的仇恨，立刻將本來已將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壓了回去，改口厲聲道：「我來不得麼？」

　　蕭飛雨怔了一怔，道：「誰說你來不得，我只是問問你。」

　　展夢白冷笑道：「問什麼？有什麼好問的？」

　　蕭飛雨又自一怔，面上露出了委屈之色，但仍然強笑著道：「不問就不問好麼？我又……」

　　展夢白大聲道：「不問也不行！」

　　他存心生事，是以蠻不講理。

　　蕭飛雨目定口呆地望著他，詫聲道：「你……你……」

　　她實在不禁以為展夢白突然病了，但卻不願問出口來。

　　那知花大姑卻在旁大聲道：「姑娘，這小子必定是得了瘋疾，是以在這裡顛三倒四，胡說八道。」

　　蕭飛雨當即面色一沉，叱道：「滾開，誰要你多嘴？」

　　花大姑最是忠心，是以從未受過責，此刻被她罵得愕了半晌，突然放聲痛哭起來，痛哭著飛奔而去。

　　蕭飛雨轉過頭，目光溫柔地望著展夢白，柔聲道：「你是不是有心事？無論什麼事，都可以告訴我……」

　　溫柔而幽怨的目光，溫柔而體貼的言詞，使得展夢白不禁在心中暗嘆一聲，但面上卻仍然冰冷如鐵。

　　蕭飛雨幽幽長嘆一聲，道：「你說話呀！」

　　展夢白冷冷道：「我的話要等見到你父親時再說！」

　　蕭飛雨大奇道：「我爹爹？你要見他老人家做什麼？」

　　展夢白道：「自然有事！」

　　蕭飛雨輕嘆一聲，道：「你要見他老人家也可以，只可惜……唉，只可惜他老人家正在坐關，什麼人也見不得。」

　　展夢白道：「你帶我去他坐關之地，我自會喚他出來。」

　　蕭飛雨道：「你教我做什麼事我都可答應，就只這件事……」

　　她搖了搖頭：「我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展夢白大聲道：「不答應我也偏偏要見他！」

　　蕭飛雨胸膛起伏，急劇地喘了幾口氣，突然大聲道：「我次次讓你，你次次欺負我，你……你……你……」

　　她本也性情激烈，此刻滿腔的委屈與怒火俱都爆發出來，一把扯落頭上金冠，拋在地上，話也說不出來了。

　　展夢白冷冷道：「在下一介庸才，怎敢欺負蕭宮主？」

　　蕭飛雨大喊道：「展夢白，你以為……你以為我……我怕你麼？」雖然勉強忍住眼淚，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展夢白轉過目光，不忍去見她面上神色，口中冷冷道：「這裡是蕭宮主勢力範圍，怎會怕區區在下？」

　　蕭飛雨流淚道：「好，這裡是我勢力範圍，我……我要……我要……」突然揮起一拳，直擊展夢白面門。

　　展夢白咬了咬牙，忍住心中悲痛，大聲道：「蕭宮主要動手麼，好，在下奉陪。」抬手一掌，回了過去。

　　蕭飛雨心痛如絞，任憑滿面淚流，急地攻出三招，她雖然心中悲痛，手下仍自留了情分。

　　那知展夢白武功早已非昔日可比，三招過後，竟已封住了蕭飛雨的拳路，只是他心中只有悲憐而無怒火，是以掌風並不猛烈。

　　蕭飛雨突地收住招式，流淚道：「難怪你要跑來欺負我，原來你……你在別處學會了驚人的武功……」

　　展夢白道：「蕭宮主過獎了！」

　　蕭飛雨嘶聲道：「你武功再強我也不怕你！」

　　短短十個字間，她已攻出四招，招式奇詭，變幻莫測，激烈的掌風，震得四面花瓣繽紛而落。

　　繽紛的落花中，突見一條人影隨風飄來。她身影似乎比落花還輕，衣袂飛舞，也有如飄的落花一般。

　　這人影身形未落，已凌空笑道：「飛雨，我聽花大姑說你這裡來了嘉客，你怎地卻同嘉客打了起來？」

　　蕭飛雨聽到這言語，忽然以手撲面，放聲痛哭起來。

　　※※※

　　高手相爭，那容半途棄手，她手掌方自掩面，展夢白拳勢已至，他雖想懸崖勒馬，卻已收勢不及。

　　眼看這一拳已堪堪擊著蕭飛雨面門，半空中一聲驚呼，一條人影，筆直落在展夢白手臂上。

　　展夢白藉力撤回拳勢，蕭飛雨已痛哭著撲入這人影的懷抱中，道：「阿姨，我……我……好傷心……」

　　這人雲鬢不整，未施鉛華，四十多歲年紀，五尺多高的身材，容顏雖然憔悴，但依稀仍可見少年時的風華。

　　她輕輕拍了拍蕭飛雨的肩頭，道：「飛雨，乖，不要哭。」突然轉身，面對展夢白，厲聲道：「你真要傷她？」

　　展夢白雖然是因為在急遽的招式中，未曾想到蕭飛雨的情緒變化，是以一時不能收住招式。

　　但是他口中卻沒有說出來，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這徐娘半老的白袍婦人，冷冷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白袍婦人面上忽然綻開一絲笑容，道：「好極了。」

　　轉目望去，花大姑已氣喘著奔了過去，她便將痛哭的蕭飛雨送入花大姑懷裡，然後轉身望著展夢白。

　　展夢白也望著她，只見她神情懶散，面帶微笑，但一雙眼睛，卻緊盯著展夢白的目光。

　　她目光所至，展夢白便知道這白袍婦人必定有一身高深的武功，而且必定要和自己動手。

　　要知與人交手打架之人，大致可分四等。

　　第四等人與人打架，眼睛什麼也不看，簡直可說什麼都看不到人，只是盲目亂衝亂幹。

　　這種人既無交手經驗，更談不到技藝，有如蠻牛。

　　第三等人與人打架，眼睛只看著對方面門，或者是自己出手要打之處，別人一拳打到自己身上還不知道。

　　這種人只知有攻，不知有守，若不能以力欺人，必敗無疑。

　　第二等人與人交手，目光便會凝注著對方雙拳，但他們只記得對方有拳擊人，卻忘了別人還有雙腿。

　　這種人大多是市井匹夫，或是三流武師。

　　第一等人與人交手，目光必定凝注在對方雙肩之上，只因對方無論發拳踢足，肩頭必定先動。

　　這種人已知以靜制動，觀微察著，可算武林高手。

　　但真正內家一流高手相爭，目光卻必定凝注著對方的眼睛，不但要自對方眼神中察出對方武功高低，定力強弱，而且還要以神、氣懾人。

　　只見展夢白與這白袍婦人靜靜地對立在滿地落花中，兩人四隻眼睛，俱有如碧空中之恒星，瞬也不瞬。

　　只因兩人俱都知道，只要自己眼神一瞬，對方立刻便會乘虛而入，一著之失，必被對方搶得先機。

　　※※※

　　突地，一朵碗大的海棠，凌空飄來，其勢頗急，但飄落至展夢白與白袍婦人目光匯聚之處，竟忽然停頓。

　　展夢白、白袍婦人目光齊地一分。

　　就在這剎那之間，兩人雙掌同時擊出。

　　只聽「勃」地一聲悶響，兩人身形乍合又分，那碗大一朵海棠，竟被兩人掌力震為粉末，隨風消失。

　　展夢白再不遲疑，急地攻出七招。

　　他雙手忽而握拳，忽而化掌，拳勢剛猛霸道，力可開山，掌勢卻是靈妙輕奇，綿綿密密。

　　要知他拳勢走的乃是「天鎚」一路，掌勢卻得自黃衣人的傳授，是以一剛一柔，一陰一陽，迥然而異。

　　但剛柔互濟，威力卻更是驚人，七招過後，那白袍婦人的面上，已不禁露出了驚異之色。

　　繽紛落花中，但見黑白兩條人影，兔起鶻落。

　　輕輕的哭聲中，只聽尖銳的掌風，劃空急過。

　　那白袍婦人不但功力深厚，而且招式靈幻奇詭，陰柔至極，柔可克剛，她本是展夢白拳路的剋星。

　　但展夢白三拳過後，施出一掌，不但專攻對方掌法的空門，而且恰恰能將對方掌路封閉，招式化解。

　　數十招過後，那白袍婦人竟未能絲毫佔得上風，就連蕭飛雨也不禁轉首相望，淚眼中滿含驚詫，竟忘了出言阻勸。

　　四面的花叢，已被他兩人的掌風，震得狼藉而零亂。

　　誰也未曾看見，花叢中不知何時，已箕踞著一個麻衣駝背的老人，目光炯炯，凝注著展夢白的招式。

　　又是數十招過後，白袍婦人突然長嘯一聲，雙掌為抓，滿頭長髮，齊地飄起，有如九天魔女，要擇人而噬。

　　她招式也越變越是陰柔奇詭，纖纖十指，有如十柄利劍，剎那之間，便已攻出十餘招之多。

　　展夢白身形卻突地緩了下來，漸漸凝立不動，只以綿密的掌式，護住全身，白袍婦人招式雖如驟雨，卻也滴水難入。

　　駝背老人眼睛睜得更大，神色更是驚奇。

　　突見展夢白的腳步一錯，右掌截出，他不動則已，這一招施出，掌勢夭矯，竟有如天際神龍，不可捉摸。

　　白袍婦人長嘯一聲，連退數步。

　　駝背老人突地長身而起，風一般捲入了展夢白與白袍婦人兩人身形之間，厲聲道：「一齊住手！」

　　※※※

　　展夢白拂袖而退，白袍婦人卻急地衝了過來，銳聲道：「老六，這不關你的事，退開去！」

　　駝背老人雙臂一振，身形暴長，瞠目道：「誰說不關我事，這孩子是我送來的，我豈能不管？」

　　白袍婦人怔了一怔，她似乎對這老人有些畏懼，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訥訥道：「你送來的？」

　　蕭飛雨也不禁詫聲道：「六叔，你認得他麼？」

　　駝背老人道：「世上難道只有你一人認得他麼？」

　　蕭飛雨面頰飛紅，垂下頭去。

　　駝背老人轉向展夢白，道：「小伙子，老夫將你送來，本是要你來陪陪我這二侄女的……」

　　白袍婦人詫聲道：「叫他來陪飛雨？」

　　駝背老人也不理她，自管接道：「她脾氣雖壞，但心腸卻軟，是以我叫你放大膽子說話，她必定不會不理你！」

　　展夢白恍然忖道：「原來如此！」

　　只聽駝背老人又道：「但你的膽也未免太大了些，怎麼在『帝王谷』中，也敢胡亂找人打架？」

　　展夢白怒道：「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人欺侮於我，想要與我動手，本人都萬萬不會退縮的！」

　　駝背老人目光一閃，含笑道：「好，少年人如此心性，也不為過，但老夫卻要問一句……」

　　他面色一沉，厲聲道：「你武功是誰傳授於你的？」

　　展夢白大聲道：「你管不著！」

　　這老人雖然生相威猛，語聲如雷，但展夢白卻半分也不怕他，說話的聲音，竟比他還大幾分。

　　駝背老人呆了一呆，道：「你既然認得飛雨，老夫也……」

　　展夢白怒道：「誰認得她！」

　　蕭飛雨身子一震，顫聲道：「你……你好！」狠狠一跺足，突地轉身飛奔而去。

　　白袍婦人狠狠瞪了展夢白一眼，又狠狠瞧了瞧駝背老人，轉身向蕭飛雨追去，花大姑也喘著氣跟去了。

　　駝背老人雙掌緊握，厲喝道：「好小子，你竟敢欺負蕭家的人，老夫教你嘗嘗大卸八塊的滋味！」

　　展夢白神情不變，冷冷道：「看在你帶路的分上，我讓你三招！」目光凝注，雙掌斜垂，當真穩如泰山。

　　駝背老人怒道：「好小子，你敢讓老夫三招？武林中人見到老夫一怒，莫不駭得膽顫心驚，你憑什麼不怕？」

　　展夢白道：「你有四隻手麼？」

　　駝背老人怒道：「放屁，誰說我有四隻手？」

　　展夢白道：「你我俱是兩隻手，我為何要怕你？」

　　駝背老人望了他半晌，突地捋鬚大笑起來，笑道：「好小子，你真有種，老夫倒要交交你！」

　　展夢白心念一轉，突然大聲道：「我自然有種，我連閉起眼睛，頭頂著地，向前連走二十步都敢一試，還怕別的什麼？」

　　駝背老人怔了一怔，大笑道：「這種玩意兒連三尺幼童都敢試上一試，難道也是稀罕危險之事麼？」

　　展夢白冷冷道：「你不敢也就算了，何必空言嚇人，這件事看來輕易，其實……嘿嘿，卻危險得很！」

　　駝背老人又自一呆，瞬又大笑道：「你小子詭計多端，必定有什麼陰謀，老夫才不上當哩！」

　　展夢白仰面望天，連連冷笑，望也不望他。

　　駝背老人大怒道：「你以為我當真不敢麼？」

　　展夢白道：「嘿嘿……」

　　駝背老人暗忖道：「我縱然閉起眼睛，也不致被人暗算，我倒要看看這小子到底要弄什麼花樣……」

　　一念至此，再不遲疑，凌空一個筋斗，頭落到地上，以手代足而行，道：「小子，你看著，一，二……」

　　他果然一步步向前走了過去。

　　展夢白目光四轉，突地悄悄移動身形，如飛掠去。

　　駝背老人老老實實走了二十步，大笑著翻身而起，道：「小子，你輸……」話未說完，突地發現那「小子」已不見了。

　　※※※

　　展夢白不敢再走白石小徑，在花叢上飛身而行。

　　七八個起落後，只見前面橫亙著一道低牆，牆外屋脊連雲。

　　他方待縱身躍出圍牆，突聽牆下有人輕喚道：「公子……」

　　展夢白心頭一驚，只見那「小蘭」畏縮地倚在牆角，向他輕輕招手，一雙眼波中，滿含驚惶，也滿含情意。

　　他心中不忍，躍落到她身旁，道：「什麼事？」

　　小蘭痴痴地望著他，輕輕道：「你要到那裡去？」

　　展夢白道：「我要去尋你家谷主的閉關之地！」

　　小蘭變色道：「呀，你……你尋著了，他老人家也不會見你的，而且……說不定還會有殺身之禍。」

　　她語聲滿含關切，仰面道：「求求你，不要去吧！」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身上帶有別人給你谷主的信物，去了他必定會見我的！」

　　小蘭眨了眨眼睛，奇道：「你既有信物，若是拿出來，他們就自然會帶你去了，何必多費這麼多事？」

　　展夢白輕嘆搖頭道：「有許多事，你不會懂的！」

　　小蘭點了點頭，默然半晌，忽然搖頭道：「不，我懂，我小時只聽人說故事，韓信去見劉邦時，也不肯將張良的信物拿出來，你……你就和韓信一樣，是為了要爭一口英雄之氣，是麼？」

　　她目光中滿是讚佩之意，仰面望著展夢白。

　　展夢白不禁失笑道：「淮陰侯一代英雄，我怎比得上他？」

　　小蘭堅決地搖了搖頭，道：「不，你們都是一樣！」

　　她目中突然閃耀著點點火花，身子也忽然顫抖起來。

　　她一把緊緊提著展夢白的手腕，道：「帝王谷裡，看守的人不多，但路上卻處處都有消息！」

　　她似乎太過緊張，是以喘了口氣，接道：「你只要不踩在石路上，一直走，走到一座最好看的房子，就是……」

　　展夢白目光一亮，禁不住截口道：「那就是你家谷主的坐關之地了麼？」

　　小蘭目光四望，緊張地點了點頭。

　　展夢白忽然長嘆一聲，道：「你何必將如此機密告訴我？」

　　小蘭張大眼睛，道：「你是英雄，我自然要幫你。」

　　展夢白嘆息道：「你……唉，多謝了。」

　　小蘭放開了手，道：「你快走吧！」

　　她神情忽然變得十分堅強，眨了眨眼睛，揮了揮手，道：「只要你記著我，以後總會見面的！」

　　展夢白暗嘆一聲，不敢回頭，如飛而去，他只覺這少女雖然是那麼天真而幼稚，但卻又那麼善良而正直。

　　小蘭望著他背影消失，心裡雖覺黯然，但又十分愉快，只因她竟然幫助了一位英雄，做了件有價值的事。

　　她自覺已比以前長大了許多，堅強了許多……

　　突聽一聲厲喝，駝背老人如飛而來，道：「小蘭，你一直守在這裡，可曾看到那少年出去麼？」

　　小蘭茫然搖了搖頭，道：「沒有呀！」

　　駝背老人展顏一笑，道：「好小子，老夫在這兒守著你！」

　　※※※

　　展夢白躍出圍牆，只見四下流泉白石，奇松異草，將這四山環繞的谷地，點綴得有如神仙世界一般。

　　林木流泉間，點綴著許多棟飛簷鳳閣，及一些假山亭台，一條石板綴成的道路，蜿蜒通向前方。

　　展夢白暗嘆忖道：「這『帝王谷』當真配得上帝王所居！」

　　他不敢踩在白石路上，卻在路旁的草地飛掠而行，走了一段，目光四望，不禁暗道一聲：「苦也！」

　　只因四下的房屋樓閣，俱是堂皇富麗，好看已極，要在這其中找一棟「最好看」的，實是難如登天。

　　他藉樹木躲著身形，不住四下觀望，只見路邊一棟精舍，建在叢竹之間，微風過處，幽籟天成。

　　展夢白暗忖道：「此地如此清幽，想必是了！」

　　他輕輕掠人竹林，方自走動兩步，突聽屋中有人道：「是什麼人來了，快來陪我談談天！」

　　展夢白心頭一驚，閃電般退了出去，心中一驚，暗道：「好險！」他一入竹林，屋中便聽得動靜，屋中人耳目之靈，豈非駭人。

　　又走了一段，突見道旁依山築起一片小巧的樓閣，飛簷如鳳，畫棟雕樑，當真有如皇宮一般。

　　展夢白暗中鬆了口氣：「這必定是了！」

　　他這次越發謹慎，半點聲息也不敢發出。

　　樓殿前是一片陰鬱的松林，他穿過松林，越過雕花的欄杆，只見長廊曲折，通向一扇邊門。

　　展夢白一身是膽，竟伸手推開了門，直闖而入。

　　門內是一間花廳，寂無一人，展夢白自無心去觀賞廳中華麗的陳設，推開另一扇門，走了進去。

　　他穿過幾間無人的房間，房間越來越少，但陳設越來越是精緻華麗，便是帝王所居，只怕也要遜色。

　　走到第五間時，只見房中四面間俱是雪亮的銅鏡，映得人鬚眉畢現，旁邊一扇門戶，掛著發亮的珠簾。

　　屋子中間，卻放著一桌精緻的酒餚，設有兩張座椅，兩副杯筷，酒餚熱氣騰騰，竟是新設未久。

　　展夢白心中方自驚疑，只聽「咯」的一聲輕響，他入來的門戶，竟被一扇銅鏡封了起來。

　　他這才知道，這樓殿中雖然看似靜寂無人，但他的一舉一動，卻都未逃過屋中人的耳目。

　　但事已至此，他心中反而出奇的鎮定，暗中冷笑一聲，忖道：「我本是拼命而來，無論你弄什麼玄虛，又豈能駭倒我！」

　　四下靜寂無聲，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他索性放重腳步，走向那珠簾深垂的門戶。

　　那知他手掌方自觸及珠簾，突聽簾中傳出一聲輕笑。

　　※※※

　　笑聲嬌柔嫵媚，蕩心綺思，展夢白霍然駐足，只聽簾中輕輕笑道：「展夢白，你一入谷，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的。」

　　語聲更是嬌柔嫵媚，充滿了誘惑與魅力。

　　展夢白心頭一動，厲聲道：「你是蕭曼風麼？」

　　簾中咯咯笑道：「不是我是誰呀？你在外面坐坐，我早已替你準備好了酒菜，等一會我就出來陪你。」

　　展夢白怒道：「誰要你陪？」掀開珠簾，直闖而入。

　　只聽簾中一聲嬌嗔，一聲輕笑。

　　展夢白飛也似地退了出來，木立簾前。

　　簾中卻在輕笑道：「你呀，你這個人，我叫你不要進來，你偏偏不聽，看等一會我不告訴二妹才怪！」

　　展夢白滿面怒容，卻又滿面紅暈，說不出話來。

　　原來一入珠簾，簾中竟是一間女子的閨房，四面錦帳流蘇，香氣陣陣，令人聞之欲醉。

　　蕭曼風正立在錦帳前，她顯然新浴方罷，正赤裸著身子，以一條淡紅的絲巾，在擦拭著身上的水珠。

　　她的確有驚人的美──

　　那蓬亂的雲鬢，如絲的媚眼，微啟的櫻唇……

　　那晶瑩的身子，修長的玉腿，渾圓的足踝……

　　每分每寸，都充滿了女性的誘惑，女性的魅力。

　　展夢白掀簾而入，蕭曼風嬌呼轉身。

　　兩人面面相對，展夢白奪門而出，這不過都是剎那之間，然而就在這剎那之間，展夢白已初次看到了女性的魅力。

　　直到此刻，他心房仍在怦怦跳動著，這本是人類最原始的衝動，誰都不能避免，只能以定力與決心剋制而已。

　　珠簾搖盪……

　　簾中隱約飄散出一陣陣醉人的香氣。

　　展夢白霍然轉身，全力擊出一掌，擊向銅鏡。只聽「砰」地一聲大震，銅鏡仍然好端端地沒有半分損傷。

　　簾中的蕭曼飛又輕笑起來，道：「這銅鏡乃是千年風磨銅所製，堅逾精鋼，你功力再深十倍，也毀不了它的。」

　　展夢白怒道：「你到底要怎樣？」

　　蕭曼風嬌笑道：「我到底要怎樣麼？……這就要看你了。」嬌柔的笑聲中，她已掀簾而出，站在展夢白面前。

　　她身上已披了一襲輕紗，那雪白的身子，窈窕的曲線，宛如煙中芍藥，在朦朧中望去，更覺迷人。

　　展夢白轉首不去望她，但四面銅鏡中，卻不知有多少個蕭曼風，正在向他嫣然而笑，流波送語。

　　他怒喝一聲，轉身一拳擊去。

　　蕭曼風輕輕扭動腰肢，便避開了這剛猛絕倫的一拳。

　　她依然滿面嬌笑，道：「這密室乃是我精心所製，世上除了我誰也開不了，你若打死我，你也出不去了，那時……」

　　她眼波蕩漾：「那時你便要陪我一齊死在這裡，直到千百年後，人們發現我倆的屍身，你知道他們會怎麼想？」

　　展夢白大怒道：「你……你……」

　　蕭曼風咯咯笑道：「他們必定要以為我們是一對殉情而死的鴛鴦情侶，我們不是更冤枉麼？」

　　展夢白愕了半晌，他雖有一雙鐵拳，一顆鐵膽，但對這女子，卻毫無辦法，只有長長嘆息。

　　蕭曼風笑道：「你嘆什麼氣呀？我們還沒有死哩！」

　　展夢白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何苦如此害人？」

　　蕭曼風笑道：「哎呀，誰害你呀！我請你吃菜，請你喝酒，自己還陪著你，這難道是害你麼？」

　　她走到椅前，輕輕坐下，招手道：「來呀！你怕什麼？」

　　展夢白雙拳緊握，暗問自己：「我怕什麼？我怕什麼？」

　　他霍然轉身，走到桌邊坐了下來，舉起筷子，端起酒杯，大笑道：「你以為我不敢吃麼？」

　　話聲未了，他已大吃大喝起來。

　　※※※

　　蕭曼風雙目一張，顯然也大是驚奇，道：「你難道不怕這酒菜中有穿腸毒藥，吃了立刻會死？」

　　展夢白哈哈笑道：「死了也做個飽死鬼！」

　　蕭曼風眼波一轉，曼聲笑道：「你難道不怕這酒菜中有媚藥，你吃了後就會……就會……」

　　她撩人地望著展夢白笑道：「就會怎樣，你也該知道！」

　　展夢白大笑道：「這酒菜中若真有媚藥，我吃了後只有你應該害怕才是，我怕什麼？」

　　蕭曼風面頰一紅，不覺呆住了。

　　她平生第一次，遇著能令她呆住的男子，望著展夢白狼吞虎嚥，心裡又羞又恨，又急又惱。

　　展夢白見了她的樣子，心裡暗暗好笑，故意不去看她，吃得更是起勁，還不住連聲道：「好酒！好菜！」

　　蕭曼風呆了許久，突地眼波一轉，又嬌笑了起來，笑了半天，展夢白也不理她，她忍不住道：「喂，我笑什麼？你可知道？」

　　展夢白道：「哦，你在笑麼，我不知道！」

　　抬起頭來，望了她幾眼，點首道：「笑得果然很甜。」

　　蕭曼風恨得牙癢癢的仍然笑道：「我笑你還蒙在鼓裡，一點也不知道，老實告訴你……」

　　她面色一沉，笑容頓斂，道：「這酒菜中的毒藥，人吃了雖不會死，但全身立刻半分氣力也沒有了，那時……」

　　她陰惻惻冷笑一聲，道：「那時我就要零零碎碎地折磨你，虐待你，叫你吃盡苦處，再慢慢死去！」

　　展夢白大笑道：「能吃到這種毒藥，也算我口福不錯，再死在你這樣的美人手上，也算死得不冤了！」

　　他越笑越是得意，吃得反而更多了些。

　　情勢突然扭轉，蕭曼風雖有一身媚力，滿心巧計，但遇上了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什麼辦法都沒有了。

　　但展夢白心裡也在暗暗心驚，不知道她這桌酒菜中，究竟下了什麼毒藥，只是他做什麼都豁出了，是以面上絲毫不露聲色。

　　蕭曼風眼睜睜地望著他又吃又喝，心裡不知在想什麼？只見展夢白突地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她面上也突地泛起一絲冷笑，道：「你吃完了麼？」

　　展夢白大笑道：「酒足飯飽了！」

　　蕭曼風冷笑道：「你覺得怎樣？你的手是否已酸了？你的關節是否麻木了？你若要命，快跪下求饒！」

　　展夢白笑道：「我的手也不酸，身子也不麻，我只覺舒服極了，平生都沒有如此舒服過！」

　　蕭曼風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麼？」

　　展夢白大笑道：「死了也好做個風流鬼！」

　　蕭曼風變色道：「你說什麼？」

　　展夢白故意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她，嘻嘻笑道：「我要做什麼，你難道不知道麼？」

　　他看準了這蕭曼風，只是喜歡賣弄自己的聰明，炫耀自己的美色，卻絕不會是真的淫蕩女子。

　　是以他故意做出這副樣子，來先發制人，但縱然如此，他還是不免擔心害怕，生怕她真的答應了。

　　蕭曼風呆了一呆，訥訥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展夢白心中暗暗忖道：「求求老天幫忙，她千萬不要答應。」口中卻柔聲道：「你真的不懂？快過來陪我？」

　　蕭曼風霍然長身而起，雙手掩住了衣襟，大聲道：「你……你……你敢走過來一步？」

　　原來她正不出展夢白所料，只是以自己的聰明美色沾沾自喜，將天下的男人，都未放在眼裡。

　　她聽得展夢白入谷之事，便要將展夢白引來此地，先把他盡情戲弄一番，然後再大大地羞辱於他。

　　她只當展夢白也像別的男人一樣，要被自己戲弄於股掌之上，那時她便可將展夢白的醜態，在蕭飛雨面前引為笑柄。

　　那知事情演變，卻大出她意料之外，展夢白見到她的神態，心裡大是歡喜，柔聲道：「你答應我麼？」

　　蕭曼風道：「你……你……你敢碰我一碰。」

　　展夢白緩緩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張開雙臂，道：「來，不要怕，沒有人會看見的。」

　　蕭曼風顫聲道：「無……無恥的奴才，你……你……」她平生未曾經過這樣的事，此刻竟不知所措起來。

　　展夢白嘻嘻笑道：「我無恥？這是你自己要的！」

　　蕭曼風嬌喝一聲，轉身而逃，展夢白卻已張臂撲了過來，咬一咬牙，一把抱住了她的肩頭。

　　一時之間，蕭曼風彷彿忘記了自己身懷武功，竟忘了反抗，顫聲道：「求求你，不要……不要……」

　　展夢白本待與她好好打上一架，那知她竟不反抗，展夢白反而急了，這場戲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演下去？

　　只聽銅鏡外突地響起一陣敲打之聲。

　　※※※

　　蕭曼風道：「有……有人來了，快……快放開！」

　　展夢白心念一轉，笑道：「不要緊，這密室除了你之外，誰也打不開的，這話不是你自己說的麼？」

　　蕭曼風道：「求求你，只要你放開我，我什麼都答應！」

　　展夢白心中大喜，口中卻故意嘆道：「好，你既然堅決不肯，唉！只要你將我帶到你爹爹坐關之地，我就放了你！」

　　蕭曼風忽然幽幽長嘆一聲道：「這件事我實在沒辦法，唉……冤家，我就給了你吧……」

　　她竟反手勾住了展夢白的脖子，向身旁的錦榻倒了下去。

　　展夢白暗道一聲：「苦也！」更是不知該如何是好，直挺挺地站著，再也不肯彎腰。

　　突聽蕭曼風放聲狂笑了起來，道：「色鬼，你怎麼也怕了？」

　　她翻身掠下了錦榻，咯咯笑道：「你若再裝得像些，我就信了，只可惜你不是色鬼，裝也裝不像的！」

　　展夢白道：「誰說我不是色鬼，我……我……」

　　蕭曼風嬌笑道：「你方才抱我時只敢抱我的肩頭，我就知道你是在演戲了，我見的色鬼多了，那有這麼斯文的？」

　　展夢白苦笑一聲，暗嘆道：「罷了！」

　　他走回方才的椅子上，坐下去發起怔來。

　　蕭曼風笑道：「把戲揭穿了，你現在要怎麼樣？」

　　展夢白嘆道：「我只覺冤得很！」

　　蕭曼風突然走到他身旁，輕輕一拍他肩頭，道：「不要嘆氣，走，我帶你去爹爹的坐關之地！」

　　展夢白怔了怔，道：「你……你說什麼？」

　　蕭曼風笑道：「你是我生平所遇第一個能令我手足失措的男人，我不但有些喜歡你，也有些佩服你！」

　　展夢白道：「你的話可是真的？」

　　蕭曼風笑道：「這一次我不但放開你，還依你的話將你送去，但下一次你碰到我時，我還是要和你鬥一鬥的！」

　　展夢白又呆了半晌，突地大聲道：「你縱帶我去，我也不會感激你，你……可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

　　蕭曼風道：「我既不要你感激我，也不管你是為什麼來的，只要是我情願做的事，我什麼都不管！」

第二十一章　幾番風雨

　　展夢白道：「我若是懷有惡意而來，又當怎地？」

　　蕭曼風道：「即使你懷有惡意而來，也自有別人對付你，反正我已不願再害你，隨便你怎麼樣我都不管了！」

　　展夢白暗嘆忖道：「好一個倔強任性的女子！」

　　只見蕭曼風在銅鏡上輕輕劃了幾下，兩邊門戶前的銅鏡，立刻輕輕滑了開去，珠簾中又飄出陣陣香氣。

　　香氣方自傳入，已有一條人影隨之撲了進來，竟一直撲到展夢白身上，抱住了展夢白的脖子，顫聲道：「叔叔……」

　　就在這一瞬間，展夢白已看清了她的身影，聽清了她那焦急關切中，又滿含喜悅的聲音。

　　他知道她便是那身世悲苦的弱女宮伶伶。

　　他輕拍著她的肩頭，嘆息道：「許久不見，伶伶，你過得好麼？」

　　宮伶伶點了點頭，輕輕道：「謝謝叔叔，伶伶過得還好……」突然放開雙手，後退了幾步：「叔叔你過得好麼？」

　　展夢白這才發現，僅只數月不見，這伶仃的弱女，不但已成長了許多，而且也改變了許多。

　　她蒼白的面容上，已有了些血色，她空洞而悲哀的一雙大眼睛中，已開始閃動起一些生命的光輝。

　　她長高了，也豐腴了些……

　　展夢白忽然發現她為什麼要放開雙手，後退幾步的原因──只因她自覺已變成大人，要避一避嫌了。

　　只聽蕭曼風輕輕一笑，道：「伶伶，方才可是你在拍門？」

　　宮伶伶垂下頭：「是伶伶在拍門！」

　　蕭曼風又道：「你一直守在門外麼？」

　　宮伶伶點了點頭，卻沒有出聲。

　　蕭曼風含笑瞧了展夢白一眼，道：「你看你這侄女對你多麼關心，生怕我害了你，竟一直守在外面！」

　　展夢白暗中嘆了口氣，面上卻現出淡淡的微笑，柔聲道：「伶伶，你只管放心，叔叔會照顧自己的！」

　　宮伶伶眨動著明亮的眼睛，道：「伶伶知道！」

　　展夢白深深凝注她幾眼，暗中為她未來的生命祝福。

　　然後，他霍然轉身，道：「走！」

　　蕭曼風似乎還想說話，但他已大步走出門去。

　　宮伶伶望著他兩人在珠簾外消失，清秀的面頰上，立刻流下了兩行晶瑩的淚珠，蜿蜒著流到唇邊。

　　她只望「叔叔」會多問她幾句話，那知「叔叔」卻如此匆匆地走了，看來如此冷淡而陌生。

　　幸好在她伶仃的身軀中，卻有一顆堅強的心，她雖然如此渴望溫情，但她寧願孤獨，也不願乞求憐憫。

　　宮伶伶永遠不會想到，展夢白此去已抱有拼死的決心，他已毫不吝嗇地準備為仇恨付出自己的性命。

　　他如此匆匆地離她而去，只是因為他對這場戰爭已無勝利的信心，他不願再見伶伶孤獨漂泊下去。

　　是以他故作冷淡，匆匆而去，那麼他自己縱然失敗身死，宮伶伶也仍可繼續在「帝王谷」好好地生存下去。

　　※※※

　　穿出曲廊，轉目四望，突見松林中急地掠出一條人影，擋在展夢白身前，冷冷道：「我在這裡！」

　　只見這人影滿身錦衣，身量頎長，蒼白而清俊的面容上，帶著一份孤傲冷峭之色，彷彿未將任何人看在眼裡。

　　他冷冷瞧了展夢白一眼，道：「你還記得我麼？」

　　展夢白冷笑道：「粉侯花飛，我自然認得你。」

　　他想起「一劍千鋒」宮錦弼臨死前的慘狀，心頭但覺怒火上湧，大聲道：「只是我想不到你還有臉來見我！」

　　「粉侯」花飛面色鐵青，緩緩道：「你說什麼？」

　　展夢白怒道：「欺凌殘弱，毒計傷人，你自己做出的事，難道你自己還不知道，還用我說？」

　　花飛閉緊雙唇，一言不發，眉宇間殺機漸露。

　　蕭曼風忽然輕輕一笑，擋在展夢白身前，嬌笑道：「小飛，你幾時回來的，也不通知我一聲，好教我去接你。」

　　花飛冷笑道：「我早已回來了，你卻正在密室中和這廝鬼混，只怕早已將我這丈夫忘得乾乾淨淨了！」

　　展夢白暴怒道：「你說什麼？」

　　蕭曼風一手擋住了他，面上依然帶著笑容，緩緩道：「小飛，這話是你說的，你可不要忘記噢！」

　　花飛大聲道：「自然不會忘記！」

　　蕭曼風道：「好，等我回來，再和你……」

　　花飛厲聲道：「你要到那裡去？」

　　蕭曼風道：「我要帶他去見爹爹。」

　　花飛道：「慢著，有我在此，他那裡都不能去了！」

　　蕭曼風微笑道：「我偏偏帶他去，你難道宰了我不成！」

　　花飛呆了一呆，面上突地露出一種驚恐之色──

　　※※※

　　日色已偏西，松林間這曲折的長廊，是陰森而黝黯的。巨大的廊柱，更在長廊裡投落了無數道沉重的陰影。

　　風過松林，聲如悲鳴。

　　長廊的盡頭處，突然冉冉現出一條幽靈般的人影。

　　她緩緩地，無聲地移動著腳步，走過一道陰影，她蒼白的面色，在陰影中，忽而現出，忽而隱沒。

　　然而，她那一雙發光的眼睛，卻始終瞬也不瞬地望著花飛，目光中沒有任何感情，只是冷靜得駭人。

　　「粉侯」花飛卻不再冷靜，大聲道：「你……你還沒有死？你……你……你怎會來到了這裡？」

　　宮伶伶仍然靜靜地凝注著他。

　　蕭曼風道：「是我將她帶回來的！」

　　花飛變色道：「什麼？你將我仇人的孫女帶回家裡？」

　　蕭曼風輕輕皺眉，道：「她爺爺原來是你殺死的，你為什麼殺他？唉！你惹禍未免也惹得太多了！」

　　話未說完，宮伶伶已走過了她與展夢白，走到花飛面前，眼神仍然是出奇的空洞，面色仍然是出奇的冷靜。

　　花飛卻情不自禁，退了半步，眼睛望著蕭曼風，大聲道：「你將她帶回家裡，還不如帶條毒蛇回家好些！」

　　蕭曼風卻連望也不望他一眼，輕輕舉起了伶伶的手，柔聲道：「伶伶，乖，不要和他說話，到二阿姨那裡去。」

　　宮伶伶木然點了點頭，木然道：「我知道我現在還打不過你，但總有一天，我要復仇的！」

　　花飛面色大變，宮伶伶卻突地轉身奔出。

　　蕭曼風搖頭輕嘆道：「這孩子……」

　　花飛望著伶伶的背影，冷笑道：「好笨的小丫頭，我還會等到那一天麼，我難道不會先宰了你！」

　　展夢白厲喝道：「你再說一遍，我此刻便宰了你！」

　　花飛仰天狂笑，道：「你莫要以為有人撐腰，便張牙舞爪起來，像你這樣的小輩，少爺我還未放在眼裡！」

　　展夢白怒道：「好，你……你……」他大怒之下，反而說不出話來，腳步一滑，斜斜躍向花飛。

　　蕭曼風一把拉住了他，緩緩道：「你要不要去見我爹爹？」

　　展夢白長長吐了口氣，胸懷平伏了下來，努力轉過目光，不再去望花飛，沉聲道：「走吧！」

　　蕭曼風面向花飛，緩緩道：「我此刻帶他走了，你若要攔上一攔，就有人要下不了台了！」

　　花飛也長長吐了口氣，道：「去吧！」

　　蕭曼風微微一笑，道：「在這裡等著我，我就回來！」

　　她領著展夢白穿出松林，走上石路，留下花飛面對著陰森的長廊，思忖著陰森的毒計。

　　石路上仍然看不到人蹤，平滑乾淨的石板，看來彷彿終年都沒有走動，玉一般曝露在偏西的陽光下。

　　展夢白突然擔心起宮伶伶的安危，停下腳步。

　　只聽蕭曼風笑道：「有二妹保護，還有誰敢欺負她？」

　　展夢白暗嘆一聲，忖道：「這女子果然聰明，竟能猜得到別人的心事。」當下放開腳步，向前而行。

　　蕭曼風也不再說話，默默地走在展夢白身側，她雖能猜中別人的心事，自己的心事卻不願讓人知道。

　　兩邊屋宇，漸漸疏落，石路彷彿已到盡頭。

　　突聽身後響起一陣尖銳的呼聲，道：「曼風，將那小子帶回來！」

　　尖銳的語聲，有如長鞭劃空，懾人心魄。

　　蕭曼風面色大變，口中應道：「來了！」手中卻拉起展夢白的衣袖，輕輕道：「快，不要讓她追來！」

　　展夢白道：「你不怕……」

　　蕭曼風道：「我答應了你，死也要帶你去的！」

　　展夢白呆了一呆，已被她拉入道旁松林，穿過松林，前面現出一道清澈的流泉，幾座玲瓏的假山。

　　流泉來自山上，有如天繩倒掛，奔騰而下，飛珠濺玉，其聲琮琮，一陣陣清冷的寒意，沁人心脾。

　　蕭曼風指著流泉旁一間依山而建的小小樓閣，道：「爹爹就在裡面，你快去吧，我去應付那邊……」

　　話聲未了，她已輕靈地轉身而去，展夢白望著她煙一般的身影，暗嘆忖道：「好一個奇怪的女子！」

　　然後，他霍然轉身，走向小閣。

　　※※※

　　只見這小閣頂有八角，外觀如亭，只見四面門窗緊閉。

　　仔細望去，才發現這小閣的一面緊緊連在山壁上，裡面彷彿掛著珠簾，透不出半點動靜。

　　雕花窗櫺間，蒙著淡黃的絹紗，八角飛簷下，掛著黃金的響鈴，隨風而動，與飛瀑流泉爭鳴。

　　蔓草、青松、飛瀑、籐蘿間，建築著這一座精緻玲瓏，黃金為頂，白玉為階的小小樓閣，望之當真有如天上。

　　但展夢白到了這裡，心情卻有如扯緊了的琴弦，緊張已極，只因他的生死榮辱，在剎那間便要斷定。

　　他立在玉石階上，靜靜地默立半晌，調勻全身真氣，他已準備將所有潛力，在今日一役中孤注一擲。

　　他取出了懷中黃衣人托他帶來的書信，急伸手掌，敲響了門上黃金的門環，大聲道：「展夢白專程前來……」

　　話聲未了，門已緩緩而開。

　　一條猩紅的地氈，自門口筆直地鋪向遠處，其長竟不止十丈，盡頭處又是十數級石階，階上又是一重門戶。

　　原來這小閣裡面連著山腹，外觀雖小，裡面卻是寬容博大，兩壁間燈光輝煌，但仍然一無人影。

　　展夢白方自走入，門戶已自動緩緩關起，顯見這「帝王谷主」所居之地，四面都隱有巧妙的機關消息。

　　地氈厚而柔軟，踏上去一無聲音，死一般靜寂中，卻充滿了沉沉殺機，令人無由不生寒意。

　　展夢白衝上石階，大聲道：「人在那裡。」

　　石階上，門戶又開。

　　裡面卻是一間金碧輝煌的大殿，兩行蟠龍巨柱，有如巨人般排列在大殿中央，巨柱之間，又是一道猩紅長氈。

　　長氈盡頭，石階再起，上面一張巨桌，桌後一張巨椅，桌椅俱是蟠龍雕花，閃耀著黃金色的光芒。

　　但在這富貴堂皇中，又滿布森森殺機之地，卻絲毫嚇不倒展夢白的鐵膽，他卓立階前，大聲道：「人呢？」

　　椅後猩紅的垂地長幔中，突地傳出低沉的語聲，一字一字緩緩道：「展夢白你來此何幹？」

　　展夢白大聲道：「展某平生不慣與藏頭隱面之人說話，你現出身來，我自會將來意說出。」

　　幔中默然半晌，似乎想不到這少年有如此膽氣。

　　展夢白厲叱道：「你若不出來，我便要闖進來了。」

　　長幔果然緩緩分開，展夢白滿身是膽，聳身躍過桌椅，筆直闖了進去，將兩邊長幔，舞得紅雲般波動不已。

　　※※※

　　只見一具可比人高的丹爐，香煙嬝嬝，當門而置。

　　丹爐邊盤膝端坐三人，頭上俱被一面自屋頂垂落的黃幔所掩，只看得他們的膝蓋與座下的蒲團。

　　展夢白目光四轉，沉聲道：「那一位是帝王谷主？」

　　其中一人緩緩道：「本座。」

　　展夢白將手中信拋到他足邊，道：「一代奇俠黃衣人托我將此信轉交於你，你快些看吧！」

　　黃幔中緩緩道：「自會看的！」

　　展夢白道：「我還有話要問你。」

　　幔中人道：「你有膽進來，只管問吧！」

　　展夢白道：「朝陽夫人問你，你覺得寂寞嗎？」

　　幔中人道：「久經寂寞，早已慣了。」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這就是你的答覆麼？」

　　幔中人道：「如非答覆，便不說了。」

　　展夢白默然半晌，忍不住道：「她問你此話用意，本是要前來陪伴於你，你莫非不知道麼？」

　　幔中人道：「寂寞既慣，何須人陪？」

　　展夢白暗嘆一聲，突然大聲道：「快些看信！」

　　幔中人道：「人生如夢，何必匆忙？」

　　展夢白怒道：「你看完了信，我便要與你一拼生死。」

　　幔中人道：「素無冤仇，拼命做甚？」

　　展夢白怒道：「情人箭難道不是你所製的麼？」

　　幔中人道：「造物傷生，本座不為。」

　　展夢白厲聲道：「除了你還有誰？」

　　左面一人突然接口道：「眾生千萬，怎會偏偏是他！」

　　展夢白霍然轉首，大聲道：「此事我已斷定，你們縱然花言巧語，百般狡賴，也難叫我相信。」

　　左面幔中之人道：「貧僧生平無誑語。」

　　展夢白心中一動，道：「你是什麼人？」

　　只見黃幔飛揚處，現出一位白眉長髯，面容慈祥的老年高僧，駭然正是少林掌門，天凡大師。

　　展夢白大驚道：「大師，你……你……怎會來了這裡？」

　　天凡大師微微一笑，道：「老衲此來，正是要為蕭谷主作證，展施主縱然信不過老衲，也該信得過他吧！」

　　展夢白霍然轉身，只見右面的布幔亦自揚起。

　　布幔中盤膝端坐著一位烏簪高髻，面容清臞，頷下五綹長鬚，望之有如神仙般的紫袍道人。

　　天凡大師笑道：「玉璣道兄聲傾天下，你信得過麼？」

　　展夢白惶然道：「前輩便是武當掌門真人麼？」

　　紫袍道人笑道：「貧道玉璣，不遠千里而來，為的只是相信帝王谷主絕非『情人箭』的主人。」

　　展夢白呆了半晌，「噗」地坐了下去，揮汗道：「幸好兩位前來，否則在下豈非要鑄成大錯。」

　　玉璣真人道：「若非貧道與天凡師兄前來，你想必要認定蕭谷主便是『情人箭』主人，再也不會相信別人的話。」

　　展夢白嘆道：「除了兩位之外，無論誰的話都難使在下心服。」

　　玉璣真人突地面色一沉，緩緩道：「令尊與貧道神交已久，是以貧道今日要對展施主你說幾句苦口良言。」

　　展夢白悚然拜倒，道：「晚輩受教。」

　　玉璣真人道：「魯莽之禍，為害最烈，你今日若已知錯，此刻便該切實改了這『魯莽』二字。」

　　展夢白汗流滿面，惶然無語。

　　※※※

　　玉璣真人嚴峻的面容上，緩緩現出一絲微笑，道：「聞過必改，乃大智大勇之人，快些起來吧！」

　　天凡大師道：「既然知錯，便該向蕭谷主賠罪才是……」

　　玉璣真人道：「正該如此。」

　　展夢白突地一躍而起，轉身奔出。

　　天凡大師、玉璣真人齊地大驚，叱道：「那裡去？」

　　突聽幔中人長長嘆息一聲，道：「讓他去吧，他心裡始終恨我與他母親之事，此事不弄明白，他再也不會向我賠罪的，好在他既已來到此地，遲早總會知道此事的真相，也不急在這一時！」

　　天凡大師合十道：「善哉善哉，施主既種善因，必得善果，老衲與玉璣道兄也要等看了再去。」

　　玉璣真人微笑道：「大師你千里迢迢，將貧道拉來，貧道不看到此事終了，自然不會去了的。」

　　幔中人嘆道：「只是他此番闖出去，少不得還要吃些苦頭。」

　　※※※

　　展夢白奔出大殿，奔過長氈，門戶又已自開。

　　他心中只覺一片混亂，門外清冷的空氣，也不能使他情緒平靜，他究竟要做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覺自己實無顏面對「帝王谷」中之人，他甚至不願別人知道「蕭三夫人」便是他的母親。

　　但就在這剎那間，他耳邊卻已響起令他心痛的語聲，道：「你便是『蕭三夫人』的兒子麼？」

　　展夢白霍然抬頭，轉目四望，四面竟無人影。

　　只聽遠處的語聲又道：「看什麼，我在這裡。」

　　展夢白毫不思索，循聲而去，只見松林中的石桌旁，端坐著一位滿頭白髮，手拄拐杖的老婦人。

　　她面容雖然枯瘦蒼老，但雙目卻銳如鷹隼，顧盼之間，散發著一種威嚴而深沉的光彩，令人心驚。

　　「粉侯」花飛與蕭曼風垂眉斂目，並肩立在她身後，便連蕭曼風，此刻神態也變得十分恭謹。

　　展夢白在他三人面前頓住身形，明亮的目光，竟不閃避地迎住了這白髮婦人銳利的眼神。

　　白髮婦人冷笑一聲，道：「不錯，看來倒果然有幾分像她，難怪谷主放你進去，我問你，你尋他做甚？」

　　展夢白聽了別人提起他母親，便覺滿腔悲憤，大聲道：「你是什麼人，管得著我的事麼？」

　　蕭曼風面色微變，頻頻以目示意，似乎叫他莫要出言頂撞，但又不敢說出口來，展夢白只作未見。

　　花飛也厲聲道：「姓展的，你知道在對什麼人說話，竟敢如此無禮，還不快些跪下請罪！」

　　展夢白道：「姓展的和什麼人說話都是這副樣子！」

　　蕭曼風忍不住道：「這是家母，你……」

　　白髮婦人冷冷截口道：「老身便是『帝王谷主』的元配夫人，你母親見了老身，也是要請安問好的。」

　　展夢白呆了一呆，身子已不禁顫抖起來，顫聲道：「你若再出口侮及先母，我便與你拼了。」

　　白髮婦人冷笑道：「這便是侮辱她麼，嘿嘿，她……」

　　展夢白大喝一聲：「住口！」

　　白髮婦人面色陰沉，緩緩道：「飛兒！」

　　花飛躬身道：「侄兒在這裡！」原來花飛便是谷主夫人的兄長之子，是以自稱侄兒。

　　白髮婦人道：「這廝無禮！」

　　花飛道：「侄兒立刻教訓教訓他！」

　　展夢白厲聲道：「你毒計殺死了宮老前輩，還想要斬草除根，殺害孤女，展某正要找你！」

　　花飛面帶不屑的冷笑，緩步走了出來，一面緩緩挽起袍袖，冷笑道：「過來吧，少爺早已想教訓你了！」

　　白髮婦人道：「飛兒，手下留情些，看在你那可憐的三阿姨面上，不要傷了這廝的性命！」

　　展夢白大怒道：「誰要你手下留情？」

　　白髮婦人陰森森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若被他傷了，卻怨不得別人，死了也只得認命！」

　　展夢白道：「他若傷了，又當怎樣？」

　　白髮婦人冷笑道：「你傷得了他麼？哼哼，你若傷得了他，老身絕不教人助他一拳腳！」

　　展夢白大喝道：「好！」雙拳猝然擊出。

　　他這一招「猛虎出柙」，本是普通招式。

　　花飛身懷內家秘技，自許為武林頭流高手，怎會將這一招看在眼裡，冷笑揮手道：「這也算做拳法麼？」

　　語聲未了，面色突地一變。

　　※※※

　　展夢白在這剎那間，竟已狂風驟雨般連攻七拳。

　　這幾拳招式雖無玄妙之處，但拳勢卻有如大風摧林，不可阻擋，七拳過後，花飛已連退數步。

　　蕭曼風柳眉微皺，不知是驚是喜。

　　白髮婦人明銳的眼神，緊盯著展夢白的拳勢，但神色依然十分安詳，似乎仍有勝算在胸。

　　只見花飛連退數步後，腳步突地一滑，脫離了展夢白的拳風，擰掌曲肱，斜斜勾出一掌。

　　這一掌招式果然變幻無窮，也不知他要攻向什麼部位。

　　展夢白身形挫處，雙拳並出，拳勢仍是大開大闔，旁若無人，花飛冷笑忖道：「你是找死！」

　　他手腕一折，招式突地換了個方向，自拳風中直點展夢白胸膛，變招之奇詭迅急，有如右軍狂草。

　　那知展夢白拳到中途，雙肘突地一撞，雙拳自外翻出，「神索縛龍」，急擒花飛手臂。

　　這一招由至陽至剛之拳勢，突變至陰至柔之小巧擒拿，竟變得有如天衣無縫，水到渠成，絲毫不落痕跡。

　　花飛大驚之下，大仰身，甩臂摔掌，堪堪避過，只聽「嘶」地一響，衣袖竟已被展夢白扯斷。

　　傲氣頓挫，先機已失，他心中自是羞愧驚惱交集，展夢白卻突地收住拳勢，冷冷道：「脫了衣服再打！」

　　花飛面色鐵青，反手扯去了外衣，左掌橫截，右掌斜劈，掌勢連綿，急攻而上，銳氣雖挫，招式卻仍然凌厲。

　　展夢白剛猛的拳路中，夾雜著奇詭靈妙的招式，舉手投足間，隱隱已有一代宗主的風範。

　　剎那之間，但見兩人身形如電，在這松林間的空地上，往返縱橫，將四下的松針木葉，震得有如雨般亂落。

　　※※※

　　那白髮婦人此刻已失去鎮靜從容，看得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口中喃喃道：「這是誰教他的，這是誰教他的……」

　　只聽旁邊有人接口道：「我也正在奇怪，這是誰教他的？」原來那駝背的老人，也趕到了這裡。

　　白髮婦人道：「現在你看出來了麼？」

　　駝背老人搖頭道：「看不出來！」

　　語聲微頓，又道：「我看你還是教小飛不要打了，人家直似在拿他練拳，他再打有什麼勁？」

　　原來展夢白早已穩佔上風，只是一時未下煞手。

　　白髮婦人大怒道：「好！你個駝子，自己人輸了，不設法幫忙，還在旁說風涼話，當真和你妹子一樣的臭脾氣！」

　　駝背老人面色突變，大怒道：「醋醰子，你說誰是駝子？」

　　白髮婦人氣得手掌直抖，戳指罵道：「誰是醋醰子，你說，你說……你說清楚些，看我……」

　　駝背老人突又大笑道：「我看在你這些年空自氣苦，我那妹夫又不理你的分上，讓你一步好了！」

　　白髮婦人氣得面色發白，已說不出話來。

　　駝背老人道：「但你卻要記得，我那妹子也是明媒正娶，八人大轎娶過來的，你欺負別人可以，卻莫要欺負到我兄妹身上，好生看著你的寶貝侄兒挨打吧！」

　　蕭曼風幽幽道：「六叔，求你老人家少說一句好麼？」

　　駝背老人笑道：「好……好！」

　　笑聲未了，突聽展夢白一聲大喝，花飛一聲驚呼，連翻幾個筋斗，「噗」地跌倒在地上。

　　白髮婦人拄杖而起，顫聲道：「飛兒……」

　　花飛雙手扶地，緩緩站了起來，嘴角血痕宛然。

　　蕭曼風失色輕呼一聲，趕過去扶住他，那知花飛卻猛然甩退了她的臂膀，大聲道：「走開些，誰要你扶？」

　　他伸手一抹，大聲道：「姓展的，再來戰三百回合！」

　　展夢白冷冷道：「養傷去吧……」

　　白髮婦人拐杖輕輕一點，身形已掠到花飛身前，道：「飛兒，退到一邊去，等為娘教訓他！」

　　她身法之輕靈巧快，縱是鷹燕，亦有不及。

　　展夢白仰天大笑道：「他若傷了，也不助他一拳腳，哈哈！這句話言猶在耳，說話人卻已忘了！」

　　白髮婦人怒道：「說過又怎樣，老身偏要教訓於你！」

　　展夢白冷笑道：「看在你年邁分上，讓你三招！」

　　他雙拳微抱，凝神迎敵。

　　突聽一聲大喝：「且慢。」

　　駝背老人凌空而來，面向白髮婦人，厲聲道：「你方才可是真的曾經說過不助一拳一腳的話麼？」

　　白髮婦人道：「說過又怎樣？」

　　駝背老人大喝道：「帝王谷中，絕不能有食言背信之人，你若說過，便萬萬不能讓你出手！」

　　白髮婦人怒道：「你管得著我？」

　　駝背老人道：「管不著也要管！」

　　兩人面面相對，俱是白髮箕張，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蕭曼風趕了過來，輕呼道：「六叔，娘……」

　　語聲未了，林外已有人接著說道：「你兩人真要打上一架麼？」隨著語聲。輕飄飄掠來兩條人影。

　　※※※

　　前面一人滿身錦衣，頭挽高髻，腰裡束著條金帶，頭上帶著頂金冠。鳳目蛾眉，是位四十多歲的婦人。

　　後面跟著的，便是蕭飛雨，她裝束正和前面的錦衣美婦一模一樣，神情風姿，亦有幾分相似。

　　展夢白目光一轉，已猜到這錦衣美婦必定就是蕭飛雨的母親，也就是那駝背老人的妹子。

　　駝背老人見她來了，突地展顏一笑。

　　只聽錦衣美婦瞪著眼睛，道：「六哥，你這麼大年紀了，怎的還是小孩脾氣，你若真的要打，就來打我好了！」

　　駝背老人嘻嘻笑道：「誰要打架？我不過是唬唬她罷了！」

　　他平生從不服人，但對這幼妹卻一向聽話得很。

　　錦衣美婦輕輕嘆了口氣，道：「大姐，你呢？」

　　白髮婦人厲聲道：「這少年傷了飛兒，我……」

　　錦衣美婦道：「他們少年人動手，咱們管什麼？」

　　白髮婦人怒道：「若是你的飛雨被人打了，又當如何？」

　　錦衣美婦道：「她若被人打了，回來妹子必定還要打她一頓，誰教她武功沒有學成，卻偏要惹事。」

　　白髮婦人呆了一呆，道：「好，我說不過你，飛兒、曼風，咱們走。」一頓拐杖，當先走去。

　　錦衣美婦道：「大姐莫生氣，生氣容易令人老的。」

　　白髮婦人卻已走得遠了，她明明聽到了這句話，卻只好當作沒有聽見，花飛更是垂頭喪氣，溜之大吉。

　　蕭曼風遲疑了半晌，終於向眾人一笑而去。

　　駝背老人鬆了口氣，道：「八妹，還是你行，這位夫人，除了你之外，誰也對付不了她。」

　　他目光轉處，突又皺眉道：「飛雨，你怎的也愁眉苦臉，難道有什麼人敢欺負你麼？」

　　蕭飛雨果然滿面愁容，道：「她……她不見了！」

　　駝背老人道：「誰，可是小蘭那丫頭，這丫頭必定是怕老夫發現她騙了我，是以先偷偷溜了。」

　　他仰天大笑數聲，道：「那她卻錯了，有人能騙得到老夫，老夫反覺高興得很。展兄弟，你也放心，老夫絕不怪你。」

　　蕭飛雨急得搖了搖頭，道：「不是，不是，小蘭走了倒無妨，但是她……她……」望了展夢白一眼，垂首不語。

　　展夢白變色道：「可是伶伶不見了？」

　　錦衣美婦輕嘆道：「不錯，正是這孩子，她小小年紀，卻心高氣傲，還留了張條子，說……」

　　語聲微頓，轉首道：「飛雨，條子上說什麼？」

　　蕭飛雨道：「她說遲早要尋花飛報仇，是以不願學『帝王谷』的武功，她還說……說永遠不會忘記我們。」

　　她眨了眨眼睛，簌簌落下兩行淚珠，道：「只恨我不該將出谷的捷徑告訴她，等我看到紙條去追，已追不到了。」

　　展夢白木立半晌，突然仰天笑道：「好，伶伶，有志氣，我相信你必能學成武功，為宮老前輩復仇的。」

　　錦衣美婦靜靜地望著他，突然揮手道：「飛雨，你爹爹既已開關了，你不妨將此事告訴他。」

　　蕭飛雨垂首應了，卻抬頭望了展夢白一跟，走向黃金小閣，朝駝背老人道：「六叔陪我去。」兩人一齊穿出松林。

　　※※※

　　展夢白怔了一怔，此時林中已只剩下了自己與那錦衣美婦，當下抱拳一禮，道：「在下也要告辭了！」

　　錦衣美婦笑道：「你要去那裡？」

　　展夢白茫然道：「去那裡？……自然是出谷去！」

　　錦衣美婦道：「你匆匆忙忙來，又匆匆忙忙地去，冒了許多麻煩，為的是什麼呢？」

　　展夢白長嘆一聲，答不出話來。

　　錦衣美婦輕嘆一聲，道：「你既然來到這裡，難道不想看看你母親在這裡住過的地方，在這裡留下的東西？」

　　展夢白只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湧，突然大聲道：「不看也罷！」擰轉了頭，向林外衝了出去。

第二十二章　多少情仇

　　錦衣美婦袍袖微拂，身子像輕煙般飄了出去，擋住了展夢白的去路，柔聲道：「孩子，你不該恨你的母親。」

　　展夢白緊咬牙關，緊握雙拳，閉口不語。

　　錦衣美婦道：「你恨她只為了她離開了你們父子，而到了這裡，十多年都沒有消息，是麼？」

　　她輕輕嘆一聲，道：「但是你心裡還是愛她的，你看，你眼裡已流下了眼淚，心裡更不知多麼難受了！」

　　展夢白勉強想忍住眼淚，但眼淚卻偏偏流了下來。

　　錦衣美婦輕輕一拍他肩頭，道：「孩子，還是跟我去吧，你去看了那些東西，也許就不會恨他了！」

　　她溫柔的語聲中，似乎有一種奇異的魔力，使得展夢白不由自主地聽從了她，茫然跟著她走去。

　　錦衣美婦輕柔地移動著腳步，微微笑道：「前些日子，有個少年冒充你的名字來了，你可知道他是誰麼？」

　　展夢白茫然搖了搖頭。

　　錦衣美婦道：「他模樣也生得怪俊的，舉動也斯文得很，谷主見了很喜歡他，不但傳給他武功，還將飛雨許配給他。」

　　展夢白隨口應道：「哦……」他滿腹心事，根本不願說話。

　　錦衣美婦道：「那知他得了武功秘笈，竟悄悄走了，那時我們還著急得很，到後來才知道他是冒牌的。」

　　展夢白道：「哦！」

　　錦衣美婦道：「你怎麼不說話呀？」

　　展夢白道：「在下無話可說。」

　　錦衣美婦道：「他不但對你們展家的事，知道得清楚得很，而且還知道去找莫忘我老人，這不是奇怪麼？」

　　展夢白道：「的確奇怪得很。」

　　錦衣美婦道：「我猜他必定是和你很有關係的人，他甚至連你母親的遺言都知道，你猜得到他是誰麼？」

　　展夢白突地心中一動，忖道：「知道母親遺言的人，除我之外，只有蘇淺雪，難道此人是她派來的？」

　　心念轉動，口中卻淡淡道：「在下猜不出來。」

　　錦衣美婦輕嘆道：「不喜歡說話的孩子，心眼一定多得很，心眼多的孩子，一定不太老實。」

　　展夢白心中猶在思忖，隨口道：「是麼？」

　　錦衣美婦呆了一呆，又道：「世上有些事的確很奇怪，人家說你是男孩子，我卻說你是女孩子。」

　　展夢白道：「是麼？」

　　錦衣美婦驚詫地瞧了他幾眼，突然展顏笑了起來，道：「我雖最喜鬥口，但遇著你這樣的孩子也沒有辦法了。」

　　她微笑接道：「你可知道你方才已逃過難關，否則你只要一接口，只怕說上一天一夜也說不完了。」

　　展夢白心中一動，忖道：「原來她就是谷中第二個難纏的人物。」心念數轉，忍不住長嘆一聲。

　　錦衣美婦道：「你嘆什麼氣呀？」

　　展夢白道：「夫人你想必寂寞得很。」

　　錦衣美婦默然半晌，輕輕道：「誰說的？」

　　展夢白道：「夫人若不寂寞，怎會尋人鬥口？」

　　錦衣美婦又自默然半晌，幽幽道：「寂寞慣了也好。」

　　展夢白道：「谷中的人，看來都寂寞得很，所以人人都有怪癖，唉！若要我忍受寂寞，我寧願貧窮流浪還好些。」

　　錦衣美婦面上已現出幽怨的眼神，悽然笑道：「誰願意忍受寂寞？只不過是事情逼得人們如此的。」

　　長嘆一聲，對展夢白道：「以後你慢慢就會懂的。」

　　說話之間，只見前面一片竹林，林中樓閣亭台，精緻已極，正是展夢白方才曾經誤入之地。

　　錦衣美婦道：「我住在這裡，你母親也住在這裡。」

　　展夢白呆了一呆，隨著她走了進去，幾個丫環，正在房中下棋，看見主人來了，一齊行禮，但幾雙烏溜溜的眼睛，卻都在偷偷地望著展夢白。

　　錦衣美婦含笑帶著展夢白走過花廳，走過書房，後面也是一曲長廊，廊下半畝小園，都種著菊花。

　　菊花園裡，清水池邊，有幾間樸素的軒房，軒外繞著一曲竹籬，與前面華麗的建築，大不相稱。

　　走到這裡，展夢白突地頓住腳步，呆呆地愣住了。

　　只因這菊園、這明軒，竟和杭州城裡，他自己家裡的後園一模一樣，那問他宛如做夢似的，回到了故鄉。

　　他曾經聽他父親說過許多次，母親在家的時候，便是住在後院的明軒裡，他也知道母親最喜菊花。

　　此刻到了這裡，他不用再說，已知道這必定就是他母親在此居住的地方──他淚水忍不住又要奪眶而下。

　　竹籬外，懸著一隻小小的金鈴，隨風叮噹作響。

　　錦衣美婦道：「你母親住在這裡的時候，無論誰要來這裡，都要先搖一搖鈴鐺，但現在……」

　　她幽幽嘆息一聲，推開了籬門，走進了軒門。

　　※※※

　　軒堂中仍是一塵不染，窗明几淨，顯見得始終在經常打掃著，四壁堆滿書架，屋角一張琴几，琴旁一方棋枰。

　　還有幾張未畫完的畫，散亂地堆在另一角的畫桌上。

　　錦衣美婦目光四轉，黯然嘆道：「這裡所有的東西，都還保持著你母親離去時的樣子，未曾移動過分毫。」

　　展夢白顫抖著移動腳步，顫抖著移動目光。

　　他想起他家裡後園中的明軒，也始終保持著她母親離去時的模樣，十餘年未曾改變過分毫。

　　他想起他爹爹每在夕陽西下時，必定會悄悄走入那裡，撫摸著每一件他母親留下來的東西。

　　他想起淡淡的夕陽，映著他爹爹滿頭的白髮……

　　一時之間，他熱血奔騰，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錦衣美婦黯然道：「若說寂寞，你母親才是最寂寞的人，十五年來，她未曾離開這裡，只有個丫環陪著她。」

　　展夢白痛哭道：「我爹爹才是最寂寞的人，還要忍受妻子被人奪去的痛苦！」

　　他悲憤之下，竟將心中最最不忍也不願說出的話，說了出來，這句話像鞭子一樣，鞭打著他自己。

　　錦衣美婦突然一把扳過他的肩頭，面對著他，大聲道：「抬起頭來，看著我……」她目中也已淚光晶瑩。

　　展夢白霍然抬起頭，筆直望著她。

　　錦衣美婦一字字緩緩道：「十五年來，『帝王谷主』蕭王孫，從來沒有一個人單獨走進這間房裡！」

　　展夢白身子一震，驟然頓住哭聲。

　　只聽錦衣美婦沉聲又道：「他縱然來尋你母親下棋，聽你母親撫琴，也都有我隨著他在一起。」

　　她突然放大聲音：「他只是你母親最最知己的朋友，他……絕不是你們想像中的人。」

　　她顫聲道：「他不知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終於將這份愛昇華成聖潔的情感，但那種情感卻是如此深邃……」她突然撲到畫桌上，放聲痛哭起來，只因她所深愛著的男子，卻深深愛上了別人……

　　展夢白木然立在地上，死一般麻木了許久……

　　突地，他狂吼一聲，轉身飛奔而出。

　　錦衣美婦驚呼道：「你要做什麼？」

　　展夢白嘶聲道：「我兩次誤會了他，我要向他賠罪！」

　　說到最後一字，他身形已在錦衣美婦視線之外。

　　※※※

　　展夢白奔過石路，回到那黃金小閣。

　　他沒有呼喚，沒有拍門，砰地撞了進去。

　　凝目望去，只見裡面的門戶，也是開著的，猩紅的長氈，筆直穿過門，筆直延到那雕龍的桌椅。

　　也不知那裡來的，十六個金甲武士，手持鐵戟，肅立在紅氈兩旁，燈光映鐵戟，閃閃發寒光。

　　駝背人、白髮婦人，垂手肅立在盡頭處的階前，兩人俱是面色凝重，神情緊張，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粉侯」花飛，散亂了髮髻，直挺挺跪在地上，只見他頭髮一陣陣波動，顯見全身正在顫抖。

　　蕭曼風也垂首跪在他身旁。

　　展夢白腳步微移，又待衝上前去，突地「噹」地一響，十六柄金戈鐵戟，已交叉擋住了他的去路。

　　為首的金甲武士，黑面漆髯，沉聲道：「谷主已將升殿，任何人均不得再走前一步。」

　　展夢白不想與「帝王谷」再起任何爭論，默然退後兩步，但目光仍然筆直地凝望著前面的動靜。

　　過了半晌，只見蕭飛雨垂首自黃幔後走了出來，跪在蕭曼風旁邊，她始終低垂著頭，也看不到她的面色。

　　接著，兩個身穿黃衣的童子，端出兩張交椅，放在龍案旁，這兩人裝束打扮，神情面貌，俱都完全一樣。

　　鐘聲突響，清澈入雲。

　　※※※

　　嘹亮的鐘聲中，玉璣真人、天凡大師自黃幔後緩步走了出來，一言不發，肅然坐上交椅。

　　展夢白知道「帝王谷主」已將升殿，心房不禁怦怦跳動起來，他實在想看一看這武林中傳奇人物的真面目。

　　只見黃幔一揚，一個身穿錦緞黃袍，面容蒼白清臞，目光有如閃電般的老者，緩步入座。

　　鐘聲緩緩消寂，四下變得異樣沉肅。

　　左面的黃衣童子，突地朗聲道：

　　「司法人聽宣。」

　　駝背老人搶先三步，躬身道：「鐵駝在此！」

　　帝王谷主緩緩道：「詭計傷人，冒犯前輩，欺凌弱女，傷殘無辜，是否已辱沒本谷聲譽？」

　　駝背老人「鐵駝」厲聲道：「自己辱及本門聲譽！」

　　帝王谷主道：「該當何罪？」

　　鐵駝道：「重者立地處死，輕者逐出谷外。」

　　白髮婦人、蕭曼風齊地面色慘變。

　　花飛顫聲道：「稟告父王，孩兒本是為了宮錦弼與父王有些宿怨，才動手將他殺死，求父王……」

　　帝王谷主道：「住口！」

　　他語聲雖不響亮，但低沉肅穆，滿具威嚴。

　　花飛顫抖著身子，滿面急淚，卻再也不敢說話。

　　帝王谷主道：「花飛即日遠離本谷，從此不得再以『帝王谷』三字示人，若有違背，立追首級！」

　　白髮婦人顫聲道：「你……你……」

　　帝王谷主道：「先人遺規，本座亦無法違抗，請夫人暫退。」

　　花飛伏地叩了三個頭，顫聲道：「領命。」

　　霍然站了起來，倒退三步，慘然道：「姑姑，侄兒……」

　　語聲未了，擰身欲出。

　　蕭曼風突然輕呼道：「等我一等！」

　　她仰面望著她的爹爹，面上淚痕縱橫，顫聲道：「女兒不孝，已不能報父王和……和母親的養育之恩了。」

　　帝王谷主微闔眼簾，道：「你也要走麼？」

　　蕭曼風流淚道：「女兒嫁給了花飛，便是花家的人，花飛縱然犯了罪，卻仍是女兒的丈夫……」

　　帝王谷主默然半晌，揮手道：「好，去吧！」

　　蕭曼風也伏地叩了三個頭，後退三步，輕輕拉起花飛的手臂，兩人同時移動腳步，垂首走下紅氈。

　　白髮婦人突地大喝道：「好，反正你父已不將我看成他的妻子，我呆在這裡也沒有意思。」

　　她重重一頓拐杖，道：「飛兒、曼風，為娘跟你們一齊走。」閃身追上了花飛，三人同時行出。

　　帝王谷主道：「夫人……」

　　白髮婦人頭也不回，大聲道：「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我們娘兒三人走到那裡都會活得好好的，你放心好了。」

　　語聲中，她三人已穿過持戟的金甲武士，走過展夢白身側時，白髮婦人重重在地上吐了口唾沫。

　　展夢白咬牙忍住了怒氣，沒有發作。

　　直到他三人都已走完了紅氈，走出了門外，良久良久，殿堂之中，還是沒有人絲毫動彈過一下。

　　人人俱是面色凝重，心情黯然。

　　帝王谷主木然坐在椅上，目中空空洞洞，神光已失。這寂寞的老人，此刻勢必要更寂寞了。

　　鐘聲再鳴，他緩緩離座而起。

　　展夢白突地大喝一聲，掠過十丈紅氈，噗地跪到地上，道：「展夢白拜見谷主，請谷主恕在下魯莽之罪。」

　　他伏面在地，只聽帝王谷主緩緩道：「你方才不肯賠禮，此刻為何拜倒？」語聲仍是緩慢沉肅。

　　展夢白道：「方才在下還未心服，此刻在下已覺羞愧，若不向谷主拜倒請罪，在下寢食難安。」

　　話聲方了，只覺肩頭被人輕輕一拍，「帝王谷主」已輕煙般飄到他身前，和聲道：「請起來。」

　　展夢白抬起頭來，只見這一代奇人沉重的面容上，已露出一絲笑容，緩緩道：「小兄弟，你不認得我了麼？」

　　緩慢沉肅的聲音，突然變為十分熟悉。

　　展夢白身子一震，立時呆在當地，道：「原來是……是前輩你。」他駭然發現，帝王谷主便是黃衣人。

　　所有一切疑團，剎那間都有了解釋。

　　※※※

　　難怪黃衣人武功那般高強，身世卻又那般隱秘，原來他便是武林一代奇人「帝王谷主」！

　　難怪黃衣人對「帝王谷」路徑那般熟悉，只因他便是谷中主人。

　　難怪他所傳授的招式，恰巧是「帝王谷」中人武功的剋星，只因武功本是他所創，他自然能破。

　　難怪他定要先至少林寺一行，原來他是要請出天凡大師與玉璣真人，請他們證明自己與「情人箭」無關。

　　他見到「朝陽夫人」，故作不識，反而故意誤認她是「烈火夫人」，為的只是要「朝陽夫人」相信他和她們素昧平生。

　　一時之間，展夢白心頭萬念奔騰，久久都說不出話來。蕭飛雨更是滿心驚詫，不知道他怎會認得自己的爹爹。

　　天凡大師突地含笑而起，合十道：「水已落，石已出，善因已得善果，老衲也該走了。」

　　玉璣真人道：「貧道的小徒，還和大師的高足守在山外，只怕他四人也要等得不耐煩了。」

　　帝王谷主嘆道：「為了在下的事，勞動兩位遠道奔波……」

　　天凡大師笑道：「谷主如此說話，教老衲如何禁受得起，三十年前，若非谷主大力，我少林、武當兩派，便要……」

　　帝王谷主笑道：「往事已矣，大師何必再提。」

　　一直木立未動的鐵駝，突地大笑道：「谷主，我直到今日才服了你了，原來你每次坐關，人都走了出去。」

　　他大笑接口道：「方才我還在奇怪，大師與真人是從那裡來的，我一直守著入口，難道他們兩位是天上落下來的不成？如今我才想通，必定是這山腹中還另有一條秘道，谷主你每次也都是自這裡出去的。」

　　帝王谷主展顏笑道：「遲早總瞞不過你的。」

　　鐵駝指著展夢白笑道：「原來你還收了個這麼好的徒弟，教給他武功，叫他來打我們，連飛雨都吃了敗仗。」

　　帝王谷主嘆道：「飛雨在我處學了十多年武功，這位小兄弟卻只學了數個月，飛雨，你也真該下下苦功了。」

　　蕭飛雨垂下頭去，自己已噙著委屈的淚珠。

　　她雖口中不言，心中卻在暗忖：「你教給他的招式，什麼時候教給我過，還當著別人說我不下苦功。」

　　這倔強的女子，竟又動了好勝之心，暗中自語道：「遲早總有一天，我要打敗他給你們看看。」

　　她悄悄轉身走了出去，說是要去找她的母親。

　　鐵駝笑道：「看來這孩子又犯了性子了。」

　　帝王谷主嘆道：「她脾氣若是不改，遲早總要吃苦的，小兄弟，看在老夫面上，要多多照應於她。」

　　他話中顯有深意，展夢白垂首應了。

　　於是天凡大師、玉璣真人再次告辭，展夢白突地抬起頭來，道：「藍大先生之約，時候已經到了。」

　　帝王谷主默然半晌，道：「小兄弟，你也要走了麼？」

　　展夢白道：「弟子事辦完了，再來陪你老人家。」

　　帝王谷主黯然笑道：「你一心想要尋仇，只怕去過藍大先生處，再也不會來陪我的了，只望你早日復仇，再來這裡。」

　　展夢白垂首不語，心中卻暗嘆忖道：「你老人家對我恩重如山，我雖要復仇，也要報恩的。」

　　突聽鐵駝大聲道：「小兄弟，你的仇人是誰？」

　　展夢白嘆道：「在下的仇人，也是普天下武林眾道的公敵，只是他究竟是誰，卻沒有人知道。」

　　鐵駝怔了一怔，道：「這是什麼話？」

　　展夢白當下將「情人箭」的始末故事說了出來。

　　鐵駝沉思半晌，突然大聲道：「我同你打個賭好麼？」

　　展夢白道：「如何賭法？」

　　鐵駝道：「賭誰先查出『情人箭』的主人是誰。」

　　展夢白道：「賭什麼？」

　　鐵駝道：「我若勝了，你此後一生，每年都要在『帝王谷』呆上一半時間，你若勝了，我就……就隨便你了。」

　　展夢白朗然道：「一言為定！」

　　兩人各自伸出手掌，「啪」地互擊一掌。

　　天凡大師笑道：「鐵施主雖然好賭，但賭得卻極有道理，老衲雖然身在方外，也願做個證人。」

　　玉璣真人含笑道：「有少林掌門大師作證，你們這一場賭，賭得當真可說是轟轟烈烈，空前絕後。」

　　鐵駝轉身道：「谷主，三日之後，小弟也要出谷一行。」

　　展夢白道：「三日之後，在下再開始尋找。」

　　鐵駝大笑道：「好小子，連三天的便宜都不肯佔，真不枉谷主大哥和我鐵駝子喚你一聲小兄弟。」

　　展夢白躬身道：「請谷主代弟子向夫人及姑娘告辭，弟子此刻便要隨大師及真人走了。」

　　帝王谷主面上雖帶著微笑，心情卻甚是黯然。

　　繞過銅爐，後面便是一間精室，陳設得蒼樸而古雅，無論在任何一個角落，都尋不到一粒灰塵。

　　室中又有一具較小的銅爐，帝王谷主輕輕旋轉爐蓋，銅爐便緩緩移了開來，露出了地道的入口。

　　帝王谷主雖要再送，但卻被天凡大師、玉璣真人再三勸阻，於是銅爐轉闔，但地道中光亮依舊。

　　原來兩面的小壁間，竟有珠光映出，玉璣真人微喟道：「這位蕭谷主，當真是位奇人，貧道若非眼見，真不相信世上有『帝王谷』這樣的地方。」

　　他步履飄飄，有如乘風，但展夢白竟也能勉強跟住，地道蜿蜒而漫長，但他三人片刻間便到了盡頭！

　　※※※

　　盡頭處籐蘿如簾，掩住了出口，前面數株青竹，松下一方青石，青石上還留著一隻竹籃，幾件素點，但四下已無人影。

　　天凡大師當先躍出地道，目光轉處，面色微變，脫口道：「他四人怎的不在這裡，莫非此地也生出變故？」

　　展夢白道：「怎知有變？」

　　玉璣真人亦自變色道：「若無變故，他四人便是在這裡等上一年，也不會隨意走開一步的。」

　　要知少林、武當門規最嚴，門下弟子隨掌門人外出，當真是誠惶誠恐，永遠不敢隨意走動的。

　　天凡大師皺眉道：「也許他們去方便了，亦未可知。」

　　語聲未了，面色突又一變。

　　玉璣真人、展夢白隨著他目光望去，只見松下的蔓草叢中，駭然竟留有一隻鮮血淋漓的斷掌。

　　掌是左掌，指甲寬而短，掌心滿是厚繭。

　　玉璣真人拾起手掌一看，道：「這絕非小徒的手掌，小徒們練的是武當綿掌，但此掌的主人，必定久練外家掌力……」

　　他望了天凡大師一眼，突地頓住語聲。

　　天凡大師變色道：「小徒無心，練的正是外家掌力。」

　　玉璣真人道：「少林四大弟子，人人俱是一流高手，小徒們武功也還不弱，他四人若是遇變故，當真是令人難以想像之事。」

　　天凡大師面色凝重，緩緩道：「他四人合力，若還敵不過對方，對方是什麼人物，老衲實也難以想像。」

　　他兩人俱都深知自己弟子的武功實力，四人聯手，在武林中可稱已少敵手，但如今四人失蹤，無心斷掌。

　　這驚人之變，使得這兩位名重武林的一派宗主，心裡也不禁生出一陣寒意，不知道這荒山中究竟隱伏著怎樣的魔頭？

　　玉璣真人面色森嚴，撚鬚道：「靈風、靈石兩人，生性最是謹厚，從未在江湖中結仇惹事……」

　　天凡大師沉聲道：「小徒們更是極少在外走動，絕不會有人跟蹤尋仇，……唉，多言無益，你我分頭找找去。」

　　玉璣真人一振衣袖，手撫劍柄，厲聲道：「貧道已有多年未問世事，今日看來卻少不得又要展一展劍鋒了。」

　　這位以「伏魔聖劍」名垂武林數十年的劍客，此刻顯已動了真怒，雙目精光閃動，眉宇間也隱隱泛出一陣肅殺之氣。

　　天凡大師緩緩道：「老衲看來也要重開殺戒了。」他見到愛徒的斷掌，面上雖不能發作，心中卻已怒極。

　　山風吹嘯，他兩人衣衫隨風而舞。

　　展夢白見到這兩位前輩名家的雄風豪情，心中也不禁為之熱血奔騰，大聲道：「兩位可容晚輩效力麼？」

　　玉璣真人道：「好，你我三人，分途尋去，一見敵蹤，立刻長嘯示警，貧道要先走一步了。」

　　語聲未了，他已騰身而起，只見他飛揚的紫色衣袂在空中一閃，便化作一道紫線遠遠消失。

　　天凡大師嘆道：「玉璣真人雄風果然不減當年，此番『伏魔聖劍』重出江湖，群醜便又要遭劫了。」

　　他袍袖輕拂，道：「小心從事，老衲也去了。」

　　只聽風聲「呼」地一響，他身形已只僅剩下一點灰影。

　　※※※

　　四山寂寂，風吹野樹。

　　展夢白滿胸豪氣，也不管暗中潛伏的是多麼厲害的魔頭，只要他手足能動，無論什麼人他都敢鬥上一鬥。

　　他大步而行，專選那草木陰濕黝黯之處行去，目光不住四下搜索，留意著四下的動靜。

　　天色漸暗，夕陽漸落，終於沒入西山。

　　遠處獸嘯蟲鳴，近處風吹草動，天地間充滿肅殺之氣。

　　山風更寒，展夢白腳步漸快，突地，前面樹影中似有火光一閃，在這淒清的荒山中，望之有如鬼火。

　　展夢白精神一震，立刻跟蹤而去，一連幾個起落後，火光又自出現，飄飄忽忽，在暗林中蜿蜒而行。

　　滿山黑暗中，只有一點火光移動，使四下更添加了許多神秘詭異而悽冷的森森鬼氣，令人幾疑不在人間。

　　但展夢白心中卻一無畏怯，屏住聲息，跟著火光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山林突盡，前面一山阻路。

　　那火光穿林而出，展夢白這才看清，這點火光竟是被一個滿身灰白色的長毛，望之有如人形的怪物拿在手裡的。

　　自背後望去，只見這怪物居然也有手足，腰間圍著一塊豹皮，左手持火，右手卻提著一隻血淋淋的山狼。

　　展夢白縱然滿身是膽，但荒山之中，驟見這種山魅僵屍般的怪物，他掌心已不禁為之沁出了冷汗。

　　只見這怪物寬有三尺，長卻只有五尺，看去雖像是方的，但身形之輕靈，卻生像是能隨風而動。

　　「他」輕輕邁了兩步，便走入山壁間的洞窟中。

　　展夢白定了定神，方在考慮下一步的步驟，山窟中已亮起了火光，想見是那怪物竟已燃起了火堆。

　　火光一起，洞中突地傳出了一陣奇詭的笑聲，笑聲嘶啞而低沉，聽來宛如虎豹喉間的吼聲。

　　凝神聽去，笑聲中竟夾雜著一聲聲痛苦的呻吟。

　　展夢白心頭猛然一跳，大驚忖道：「難道天凡大師、玉璣真人的弟子，便是被這怪物捉來的？」

　　他掠到林邊，對準方向，伏身望去。

　　只見洞中果然升著一個火堆，火光映耀中，兩個藍衫道人，被倒吊在火堆左面，少林弟子，倒吊在火堆之右。

　　他四人俱是滿身鮮血，手臂倒垂在地下，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顯見已受盡了折磨，耗盡了氣力。

　　那白毛怪物隨手一撕，便撕下一片狼肉，在火上烤了一烤，腥臭的焦味，令人作嘔。

　　他面上竟也五官俱全，只是白毛更長，那一雙眼睛，卻銳利得有如刀鋒一般，在白毛間閃閃發光。

　　展夢白心裡暗暗發寒，再也想不出這怪物是人？是獸？抑或是山精鬼怪，一時間竟不敢妄動。

　　這白毛怪物將狼肉吃了一半，突地怪笑著說起話來，道：「小和尚、小道士，你們可要吃一塊麼？」

　　聲音雖難聽，但的的確確是人類的言語。

　　展夢白聽得這怪物竟口吐人言，更不禁為之毛骨悚然。

　　只聽這怪物大笑幾聲，又道：「哦，我知道了，和尚道士是要吃素的，怎麼能吃狼肉？」

　　他笑聲突頓，厲聲道：「但肚子餓了，什麼都得吃，你們知道麼，我便吃過活蚯蚓、癩蛤蟆……」

　　他語聲中充滿怨毒，突地將掌中狼肉塞到身旁的藍衫道人嘴裡，厲聲道：「吃，吃，不吃宰了你。」

　　展夢白心裡只想作嘔，那白毛怪人卻在火堆前手舞足蹈地狂笑了起來，望著藍衫道人嘔得直流苦水。

　　另一個藍衫道人呻吟著道：「你……為何不殺了我們？」

　　那白毛怪物咯咯笑道：「殺了你們，那有這麼便宜，我要將你們折磨得不像人形，再也不會讓你們死的。」

　　藍衫道人呻吟道：「我四人與你有何仇恨，你要……」

　　白毛怪物厲喝一聲，道：「沒有仇恨，嘿嘿，數十年來，我受盡非人的痛苦，就是被你們這些人害的。」

　　他淒厲地狂笑著道：「你可知道活蚯蚓的滋味麼，來，老子讓你們嘗嘗……」突地彎下腰去，在地上亂挖起來。

　　這藍衫道人望著他的三個同伴都已奄奄一息，突然大聲道：「好，你先放了他們，我就告訴你。」

　　白毛怪物霍然站了起來，道：「你先說出來我便放了他們。但你卻要老老實實地說，若有一個字是假的，我就要讓你們受一年的活罪！」

　　藍衫道人長嘆道：「你問吧！」

　　白毛怪物咯咯笑道：「三十年來，我已沒有看過一個真的能守口如瓶的人，我早就知道你不敢不說的！」

　　笑聲突頓，大喝道：「帝王谷究竟在那裡？」

　　藍衫道人道：「就在這崑崙山中！」

　　白毛怪物道：「入谷的道路，如何走法？」

　　藍衫道人還未說話，他身旁的道人突地嘶聲慘呼起來，道：「師兄，你……你萬萬不能說的，若是……」

　　「是」字還未出口，白毛怪物已反手一掌，摑在他臉上，鮮血隨手飛濺而出，這道人已暈厥過去。

　　白毛怪物目中閃動著野獸般的怒火，獰笑著露出野獸般的森森白牙，道：「若有誰再敢多口，我便將他烤來吃了！」

　　展夢白已忍無可忍，輕煙般地飛掠而出。

　　※※※

　　那怪物猶在獰笑，突聽身後有人厲聲道：「回轉身來，我不願站在你背後偷偷殺你。」

　　白毛怪物笑聲突頓，目中湧出一股緊張的殺氣，嘶聲道：「玉璣老雜毛，是你來了麼？」

　　他聲音忽然枯澀了起來，顯見心頭也甚是緊張，雙手緩緩重落到膝上，卻仍未回過頭去。

　　展夢白冷笑道：「我已足夠殺你，用不著玉璣真人前來！」

　　白毛怪物冷冷道：「天凡禿驢，原來是你！」

　　他一面說話，一面在暗中調息真力，他深知別人絕不會在他背後出手。是以在未充分準備之前，絕不回頭。

　　展夢白道：「天凡大師也沒有來，只有少爺我一人來了！」

　　白毛怪物霍然轉身，野獸般的目光，箭一般射在展夢白的身上，然後，他目中漸漸露出驚異之色。

　　他再也未曾想到，能無聲無息掠到他身後的，竟是這樣一個少年，呆了半晌，方自厲聲道：「你是什麼人？」

　　展夢白大聲道：「你是什麼東西？」

　　白毛怪物齜牙一笑，陰惻惻道：「老子是從地獄裡來的魔王，專門來要你們這些臭雜種的命的。」

　　閃動的火焰，在他身後必剝作響，一如地獄中的魔火，映得他的灰毛白牙，厲目紅唇，更是猙獰可怖。

　　這種面目在噩夢中已極為少見，何況活生生地呈現在眼前，常人只要看上一眼，苦膽都會駭破。

　　那知展夢白卻突地放聲狂笑了起來，狂笑著道：「你是魔王活鬼，少爺我就怕了你麼？」

　　突地縱身一拳，直擊這白毛怪物的面目，這渾身是膽的少年面前縱然真的有魔王出現，他也敢鬥上一鬥。

　　白毛怪物獰笑道：「好大膽的小子，你真敢動手？」

　　他眼見展夢白一拳擊來，竟然不避不閃。

　　那知展夢白拳勢堪堪擊到他面前，突地硬生生挫腕收招，腳下微錯，刷地後退了三尺。

　　白毛怪物大笑道：「原來你還是怕的！」

　　展夢白厲聲道：「我怕什麼？」

　　白毛怪物道：「你若是不怕，為何不敢打我？」

　　展夢白狂笑道：「少爺我生平從未向一個不回手的人動過拳頭，你縱是活鬼，我也不願佔你的便宜！」

　　白毛怪物大笑道：「好小子，算你有種！」

　　話聲未了，迎面一拳擊向展夢白，這一拳劈空擊來，拳勢未到，拳風已至，力道之強猛，當真是展夢白前所未見。

　　便連藍大先生那等功力武功，拳風似乎也無這般力道。

　　展夢白心頭一震，仰面一足，踢向他脈門。

　　白毛怪物大笑道：「原來也是個莊稼把式。」反手一掌，橫切展夢白足踝，變招之快，亦是驚人。

　　那知展夢白突地藉勢懸空翻了個身，雙拳擊出，搶入了白毛怪物中盤空門，直擊他胸腹之間。

　　方才他那一足，招式雖然平凡，但這一招招式變化之奇詭迅速，卻大大出了白毛怪物意料之外。

　　他怪嘯一聲，身子滴溜溜一轉，突地轉到展夢白身後，大笑道：「這一招你往那裡逃？」

　　短短一句話中，他已接連拍出五掌。

　　※※※

　　展夢白霍然轉身，暴雨般擊出五拳，拳拳俱是實招，硬拆硬拼，不避不閃，硬生生向對方擊來的五招迎了過去。

　　只聽一陣拳掌相擊之聲，有如連珠悶雷，震人耳鼓。

　　倒懸壁上的少林、武當弟子，俱都看得暗暗心驚，只當這五招硬拼過後，展夢白已將難支。

　　那知那白毛怪物竟被展夢白拳風震得退了半步，猙獰的目光中，顯出了根根血絲，厲喝一聲，又是五掌拍出。

　　他只當展夢白見了他那般強猛的拳風，必定不敢與他硬接硬拼，是以方才五掌，只用了三成真力。

　　那知渾身是膽的展夢白，平生與人動手，從未起過畏懼之心，竟硬碰硬攻出五拳。

　　此刻他心中怒火與殺機並起，第二次五掌拍出，自己用了全力，掌風呼嘯聲中，口中厲聲道：「再接老子五掌試試！」

　　展夢白道：「試試就試試！」

　　話聲未了，又是閃電般五聲連響，展夢白只覺身子一震，凌空翻了三個筋斗，躍落火堆後。

　　火堆旁的藍衫道人，忍不住輕輕道：「你必定不是這怪物的敵手，還是乘隙逃走了吧！」

　　展夢白道：「多謝道長！」

　　藍衫道人道：「帝王谷的入口，是在……」他只當展夢白真的要逃，是以故意說話去分白毛怪物的心神。

　　那知他一句話還未說完，展夢白已縱身躍過了火堆，大聲道：「老怪物，你也接我五招試試！」

　　眨眼之間，但見他雙手忽拳忽掌，招式忽剛忽柔，掌影拳影，漫天飛舞，一瞬間便已攻出五招。

　　這五招中二招是「天鎚道人」的拳路，二招是「帝王谷主」所授，還有一招，卻是他自己融會貫通而來。

　　白毛怪物呆了呆，道：「好小子，好招式，你是那裡學來的？」口中說出，手中已拍了五掌。

　　展夢白道：「好招式麼，再叫你見識見識！」

　　他見了那四個少林、武當弟子所受的虐待，心中早已怒火上湧，招式不但奇詭，拳風更是猛烈。

　　白毛怪物目光凝定著他手掌，見招拆招，見式破式，用的雖也是剛烈的招式，但身子卻蛇一般圓滑靈巧。

　　展夢白暗暗忖道：「我只當天下武功高手，除了蕭、藍兩人之外，便再無別人，那知卻又突地鑽出這麼個怪物來！」

　　他雖已明知自己不是這怪物敵手，但心中卻絕無畏懼退縮之意，融合了藍、蕭兩家的招式，全力拼鬥。

　　他招式虛虛實實，忽剛忽柔，當真是越打越奇，變幻莫測，那怪物更是武功奇妙，世所罕見。

　　少林、武當弟子，在一旁看得驚心動魄，目定口呆，他四人雖是名門弟子，卻也未見這樣的招式，一時之間，竟忘了倒懸之苦。

第二十三章　無腸情仇

　　剎那之間，他兩人又拆了數十招。

　　展夢白暗奇忖道：「這怪物身法靈便，不在『帝王谷主』之下，拳風強猛，似乎猶在藍大先生之上，但在我眼中看來，卻總是覺得他還不是藍大先生及『帝王谷主』的對手，這是為了什麼？」

　　思忖之間，右掌向那怪物左臂直劈而下，那怪物向左一側，不等他再次出招，一拳自下向上撩起。

　　展夢白曲肘躬身，連削帶打，反腕一招『金絲絞剪』，五招如鉤如爪，斜擒對方的腕脈。

　　兩人招式俱是攻守兼備，點到即收，雖只兩人相鬥，但拳風掌影，卻有如數十人交戰一般。

　　眨眼間又是數十招過去。

　　展夢白突地恍然忖道：「是了，這怪物武功雖高，但招式間卻少了『帝王谷主』的智慧，也沒有藍大先生那股剛烈的正氣，是以他武功再強，也未見能是他兩人的敵手，正如是暴發戶的財富再多，但卻永遠比不上世家子弟那種富貴清華之氣，暴發戶的氣焰再高，見了世家子弟也只得退避三分。」

　　他天賦有學武的才能，對於武功的見解，亦是精闢已極，一念至此，當下立刻放下了些心事。

　　兩人身形閃動，漸漸又退到火堆旁。

　　突聽火堆旁的藍衫道人沉聲道：「這怪物看來必是藍大先生與帝王谷主的強仇大敵，兄台要小心了。」

　　展夢白一時未曾會過意來，道：「道長此話何意？」

　　白毛怪物怒道：「小雜毛，再多口就宰了你。」

　　展夢白橫步擋在這藍衫道人身前，寸步不移。

　　藍衫道人道：「這怪物彷彿已看出兄台的武功，乃是藍大先生與帝王谷主所傳，是以一直未下殺手。」

　　展夢白恍然道：「他想要從我這裡，先看一看那兩位前輩的武功的虛實，再與他們動手時，心裡便有數了，是麼？」

　　藍衫道人還未答話，白毛怪物已厲聲道：「不錯！」

　　展夢白狂笑道：「你連我都久戰不下，那兩位前輩武功不知勝我千倍萬倍，你要與他們動手，豈非作夢！」

　　白毛怪物嘶聲道：「數十年來，老子專練對付他兩人的武功，老子就不信戰不勝他兩人？」

　　展夢白心中大奇道：「這怪物怎會與『藍大先生』、『帝王谷主』同時有仇，他到底是什麼來歷？」

　　心念轉動，口中卻厲聲道：「你再練十年，也不是敵手。」

　　白毛怪物大怒道：「放屁！」

　　喝聲中他拳勢突變，身形越變越是奇詭迅快，拳勢越變越是沉重剛猛，十招過後，立時佔得先機。

　　只見展夢白的身形，似乎已在他拳風掌影包圍之中。

　　藍衫道人嘆道：「閣下方才不逃，此刻已無法逃了。」

　　展夢白大喝道：「四位寧折不彎，在下也非逃生惜命之輩，『逃走』兩字，但望道長以後莫再說了。」

　　他此刻雖已力漸不支，但氣勢仍然絕不示弱。

　　藍衫道人嘆息道：「閣下若是貪生之輩，怎會到這裡來，但貧道只覺我五人若是死在這怪物手裡，豈非太過冤枉！」

　　展夢白心裡一驚，忖道：「不好，我怎地忘了向天凡、玉璣兩位前輩示警通知，豈非誤了大事？」

　　一念至此，他立刻撮口長嘯起來。

　　方才他滿心怒火，只想和這怪物一拼，終未想到求援乞助，此刻他氣力已是不繼，再想長嘯示警，嘯聲已不能遠達了。

　　※※※

　　嘯聲緩緩消失，展夢白情況更是危急，他雖不顧自己生死，但卻不能眼見他四人因自己之疏忽而死。

　　一時之間，他心中大是焦急，招式更見散亂。

　　白毛怪物冷笑道：「你鬼叫什麼？」

　　展夢白道：「你管得著麼？」

　　白毛怪物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

　　他口中雖在說話，但招式卻絲毫不見緩慢，身子轉動之靈巧迅快，更是駭人聽聞，當真是瞻之在前，忽而在後，瞻之在左，忽而在右，彷彿他只要心念一轉，身子便隨之轉了過去，到後來展夢白只見四面八方，俱是他那白忽忽的影子，也不知他招式究竟是從那裡發來。

　　他力闖帝王谷，連鬥高手，早已餓渴難忍，氣力不支，此刻更是眼花繚亂，拼命護住全身，再無還手之力。

　　藍衫道人暗嘆一聲罷了，閉起眼睛，不忍再看。

　　突聽一聲驚呼，他忍不住再張開眼珠，展夢白已翻身跌倒在地上，火光照耀，他嘴角已淌出鮮血。

　　白毛怪物叉腰立在他面前，冷笑道：「有種的起來再戰。」

　　他話未說完，展夢白已厲喝一聲，翻身掠起，咬緊牙關，展動雙拳，厲喝著撲了上去。

　　白毛怪物輕輕避了幾招，突地斜斜飛起一足，展夢白全力旋身，避開這一足，但肩頭又著了那白毛怪物一掌。

　　他身子搖了兩搖，終於又跌了下去。

　　白毛怪物冷笑道：「還要再戰麼？」

　　展夢白一言不發，在地上連滾數滾，乘勢翻了起來。急地攻出數拳，但拳勢無力，已不足傷人。

　　白毛怪物雙手不動，連閃幾拳，又飛起一足將他踢倒，那知他毫不遲疑，立刻掙扎著爬起，揮拳再鬥。

　　戰到後來，他身上已滿是鮮血污泥，但仍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咬緊牙關，掙扎著向那白毛怪物撲去。

　　白毛怪物隨手一掌，便將他擊倒地上，沉聲道：「你還要再打麼？」雖是和方才同樣一句話，但語聲已大不相同。

　　他雖然心腸毒辣，但此刻也不禁被展夢白這種剽悍剛烈之氣所驚，少林武當的四位弟子，更是看得心弦震動，不忍卒睹。

　　只見展夢白一抹嘴角鮮血，竟又緩緩站了起來。

　　白毛怪物道：「你還要再打？你難道是打不死的麼？」

　　展夢白嘶聲道：「要打死我還沒如此容易。」

　　那藍衫道人忍不住嘆道：「閣下何必再戰了，這怪物明明是存有戲弄閣下之心，是以不肯驟下殺手。」

　　展夢白道：「他若不將我殺死，我便要拼到底。」

　　慘厲的語聲中，充滿了不屈的勇氣。

　　白毛怪物道：「好！看你拼到幾時？」

　　突地拍手一掌，擊在展夢白胸膛上，將他震得離地飛起，跌落在火堆旁。

　　他身子落下了地，便再也不能動彈。

　　白毛怪物冷笑道：「起來，起來，和老子再戰三百回合。」緩緩走了過去，一足踢向展夢白肩頭。

　　那知展夢白突然翻過身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向火堆中滾了過去，白毛怪物武功雖高，但驟出意外，身子一個踉蹌，也向火堆中跌了進去。

　　展夢白生性寧死不辱，早已存下拼命之心，人在火焰之中，雙手仍緊抱著他的右腿不放。

　　那白毛怪物滿身柔毛，連火星都碰不得，此刻立時被火焰燒了起來，他縱是鐵人，也禁受不起。

　　只聽一聲淒厲的慘呼，有如狼嗥。

　　※※※

　　慘呼聲中，白毛怪物的身子，沖天飛起，展夢白仍緊緊掛在他腿上，渾身衣衫頭髮，也沾滿了火星。

　　少林、武當的弟子，見了他這般剽悍驍勇，更是群相色變，反而將自身的痛楚，忘得乾乾淨淨。

　　白毛怪物身子凌空一折，有如一團火球，斜斜落在火堆外，俯下身子，出手點中了展夢白肘間「曲池」大穴。

　　展夢白雙掌一鬆，他立時翻身撲倒，滾滅了身上的火星，獰笑道：「好小子，你真是不想活了。」

　　他狠狠將展夢白提了起來，緩步走到火堆旁，接道：「老子就將你活活烤死，再讓他們嘗嘗人肉的滋味。」

　　他渾身已被火焰燒黑，再加上這刺耳的獰笑之聲，那裡還似人形，完完全全像個活鬼。

　　展夢白近來內力大增，直到此刻，竟仍未暈厥，他若是暈厥，倒也好了，什麼痛苦，他也感覺不到。

　　但此刻他清清醒醒，這痛苦實是難以忍耐。

　　他睜大眼睛，咬緊牙關，絕不呻吟一聲。

　　白毛怪物獰笑道：「好小子，果然有種，連老子一生中都從未看到過像你這樣有種的人。」

　　語聲頓處，他手掌微微提起了些，又道：「你小子若是肯出口告饒一聲，老子便放了你。」

　　展夢白拼盡力氣，大喝道：「放屁！」

　　白毛怪物獰笑道：「好！」竟在洞窟內尋出一根彎彎曲曲滿生鐵銹，又滿沾血跡的鐵棍。

　　這鐵棍想來必是他鞭殺野獸之物。此刻他竟將之穿在展夢白衣衫裡，舉起鐵棍，展夢白身子便倒懸而起。

　　白毛怪物緩緩把鐵棍伸向火堆，一面獰笑，又道：「你膽子縱然是鐵鑄的，老子也要燒化了它。」

　　深山寂寂，這洞窟又是在最最荒野之處，終年不見人蹤，怎會有援救之人，展夢白眼見就要被他活活烤死。

　　少林弟子目中已忍不住流下淚來，其中一人顫聲道：「英雄的少年，你去吧，貧僧為你唸經超生。」

　　藍衫道人亦是滿面驚怖，滿面淚痕，突地嘶聲道：「我什麼都願說了，只要你肯放他下來。」

　　白毛怪物道：「你先說……」將鐵棍又沉低了些。

　　藍衫道人道：「在我等方才歇息之處，有個……」

　　展夢白咬牙喊道：「你若說出，我死難瞑目。」

　　藍衫道人嘆道：「只要能救你，貧道不惜上刀山、下油鍋，縱然犯下不聽師令之罪，也顧不得了。」

　　要知展夢白那鐵一般的膽量，火一般的勇氣，不但激起了他們的熱血，也折服了他們的心。

　　這些輕易不肯服人的名門子弟，此刻只要展夢白吩咐一聲，便不惜做出任何事來，甚至願意為展夢白而死。

　　※※※

　　藍衫道人將心一橫，只要能救展夢白，他什麼事都不管了，大聲接道：「那裡有一間……」

　　語聲未了，突見一條人影，飛掠而來。

　　他倒懸而望，在閃動的火焰中，看得也不甚清，但心頭卻已不禁大喜，狂呼道：「好了，好了，掌門師尊來了。」

　　白毛怪物大喝道：「在那裡？」放下展夢白，轉過身去，他雖狂傲，但聽得武當掌門來了，也不免有些心驚。

　　少林、武當的弟子，卻是大喜過望。

　　就連展夢白心裡，也突地恢復了生機。

　　六個人一齊凝目望去，只見那人影直奔火光而來，眨眼間便已來到近前，駭然竟是蕭飛雨。

　　她身上穿的已不再是華服錦衣，但卻仍是男裝打扮，褐衣褐褲，勁裝疾服，身後背著一隻小小的藍布包袱。

　　她看來似乎要離家出走，是以改作這般打扮，但人海茫茫，她又不知究竟要走到何處，便盲目走到這裡。

　　藍衫道人看出來人並非他們的掌門師尊，卻只是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少年，不禁大為失望，長嘆起來。

　　展夢白看到蕭飛雨，心頭卻是一驚。

　　只見蕭飛雨已停下腳步，呆呆地望著那白毛怪物，神色雖然驚奇，卻毫無畏懼，似乎她一生之中，也從不知道畏懼之事。

　　白毛怪物也望了她半晌，突地裂嘴一笑，道：「小伙子，你究竟是男是女，黑夜之中，滿山亂跑什麼？」

　　他顯然以為蕭飛雨與「帝王谷」毫無關係，是以話聲並不兇惡，只是他縱然和善，那樣子在黑夜中也足以嚇得死人。

　　蕭飛雨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大聲道：「你究竟是人是鬼？黑夜之中，躲在這裡幹什麼？」

　　白毛怪物大笑道：「看你白白嫩嫩，想不到膽子倒也大得很，竟敢在老子面前如此說話。」

　　蕭飛雨柳眉一挑，大怒道：「你是誰的老子，姑娘我才是你的老子哩！」她目光始終未曾轉向別處，也未看到展夢白等人。

　　白毛怪物咯咯笑道：「自稱姑娘，卻又要做人的老子，這樣的怪事，老子一生中倒也未曾見過。」

　　蕭飛雨道：「你做我兒子都不配，敢自稱老子？哼，看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否則姑娘倒要教訓教訓你。」

　　她生性豪放，不但話沒遮攔，神情也毫無戒備之意。

　　展夢白嘶聲道：「這廝……你快逃命去吧。」

　　他本想說：這廝與你爹爹有仇，但又怕白毛怪物知道，她便是帝王谷主之女，便要驟下毒手，是以話說一半，又忍了回去。

　　蕭飛雨這才見到展夢白，身子驀地一驚，大驚道：「你……你怎樣了？」肩頭輕聳，便待掠上前去。

　　那知白毛怪物橫身一步，便已擋在她身前，哈哈笑道：「妙極妙極，原來你也認得他的。」

　　蕭飛雨厲聲道：「是你將他打傷的麼？」

　　白毛怪物道：「看你著急成這副樣子，莫非他是你老公不成，唉，可惜！可惜！年紀輕輕，就要做寡婦了。」

　　蕭飛雨怒道：「放屁！」揚手一掌拍去。

　　展夢白著急道：「你與他動手做甚，快逃吧！」

　　蕭飛雨大聲道：「用不著你擔心，我也不會逃的。」身形遊移間，一連拍出四掌，分擊對方前胸四處大穴。

　　白毛怪物大笑道：「你兩人倒是天生一對兒，死不賣賬的脾氣，老子索性成全了你們，讓你們死在一起。」

　　說話之間，腳步不離方寸，便已避開她四掌。

　　展夢白道：「此事與她無關，你放她走吧。」

　　白毛怪物笑道：「她也和你一樣，不會走的。」身子突地滴溜一轉，飄飄的身影，便將蕭飛雨圈在中間。

　　蕭飛雨道：「好怪物，你的武功倒不錯嘛！」

　　她口中雖說得輕描淡寫，其實心頭已大是震驚，奮起精神，雙掌連環劈擊而出，倏忽之間，連攻七掌。白毛怪物哈哈笑道：「小姑娘，你的武功也不錯嘛？」

　　身形飄飄而閃，也不出手還擊，怪笑又道：「但你武功卻還不如你老公，比老子更差得遠了。」

　　蕭飛雨聽得人人都說她武功不如展夢白，心頭更是惱怒，大喝道：「教你見識見識姑娘的武功！」

　　喝聲之中，全力劈出三掌，這三掌招式奇詭，凌厲無儔，果然逼得那白毛怪物不得不急退三尺。

　　※※※

　　蕭飛雨大笑道：「怎樣……」

　　話聲未了，忽見白毛怪物的目光之中，閃出了一片兇光，彷彿惡魔猛獸，要擇人而噬的模樣。

　　展夢白大喝一聲：「他已認出了你的武功，快逃吧！」

　　喝聲慘厲，蕭飛雨身子不由得顫了一顫，道：「他究竟是什麼人？」口裡向展夢白問話，眼睛仍瞧著白毛怪物。

　　只聽白毛怪物緩緩道：「你是帝王谷中的人麼？」

　　他咬牙切齒，每個字像是自齒縫裡進出來的。

　　蕭飛雨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白毛怪物道：「是就宰了你！」

　　蕭飛雨大喝道：「是！」挺起胸膛，半步不讓。

　　白毛怪物道：「蕭王孫是你什麼人？」

　　蕭飛雨厲聲道：「你這怪物，也配叫他老人家的名字。」一把扯落背後包袱，重重摔到地上，忽地撲了過去。

　　白毛怪物輕輕一閃，避過她迎攻而來的三掌，冷笑道：「聽你說話，他是你爹爹麼？」

　　蕭飛雨掌勢不停，大聲道：「除了他老人家，還有誰配作我的爹爹。」又是七掌擊出，又是掌掌落空。

　　藍衫道人暗嘆一聲，忖道：「罷了，想不到這女子也是這樣的脾氣，看來她也要吃苦了。」

　　當下閉起眼睛，不忍再看。

　　展夢白更是焦急，只聽白毛怪物仰面大笑：「妙極妙極，宰了女兒，還怕老子不出來麼？」

　　笑聲之中，充滿了怨毒與仇恨，出手反擊過去。

　　※※※

　　他只避不攻，蕭飛雨已是將他無可奈何，此刻這一出手反擊，蕭飛雨自然更是難以抵擋。

　　白毛怪物似乎已對蕭家人恨之入骨，連招式之中，都滿蓄仇恨，無一招不是攻向蕭飛雨的要害。

　　展夢白雙手伏地，掙扎著蹲了起來，反手支著背後衣衫中插著的鐵棍，突然大聲道：「攻他左脅！」

　　他知道蕭飛雨絕非這怪物的敵手，是以便在旁邊留意觀察白毛怪物招式中的破綻，但望能助蕭飛雨一臂之力。

　　只見蕭飛雨冷笑一聲，急地拍出兩掌，卻偏偏攻向那白毛怪物的右脅，顯然不願領這個情。

　　她捨了空門，當其鋒銳，手掌方自拍出，已被白毛怪物雙掌鎖住，但覺手脈一麻，全身勁力頓失。

　　展夢白噗地一跤跌在地上，失聲長嘆道：「你……你這是何苦，難道真的要和自己過不去麼？」

　　蕭飛雨大聲道：「不用你管，你武功再好，也……」

　　話聲未了，已被白毛怪物點了三處大穴，再也作聲不得。

　　就在此刻，亂山間突地響起了一陣呼喚之聲，道：「飛雨，蕭飛雨……聽阿姨的話，還是回來吧！」

　　蕭飛雨面上泛起了一陣淒苦悲哀之色。

　　白毛怪物望著她的面色，道：「那是在喚你麼？」

　　蕭飛雨狠狠地望著他，目中似乎要噴出火來。

　　白毛怪物大笑道：「妙極妙極，蕭家人又來一個。」

　　當即放聲大喊道：「蕭飛雨在這裡，已被老子抓住了。」

　　遠處呼喚之聲頓了一頓，方自又有驚喝之聲傳來，道：「什麼人敢欺負蕭飛雨，難道不要命了麼？」

　　呼聲漸響，顯見呼喚之人已在全力趕來。

　　蕭飛雨知道阿姨也不是這白毛怪物的敵手，心裡也不禁大是驚嚇，卻苦於作聲不得。

　　她與展夢白都是一樣的脾氣，拼命送死都無所謂，但見了別人冒險犯難，卻著急得很。

　　但此刻她縱然出聲喝止，也來不及了。

　　只見一條白衣人影，閃電般飛掠而來，一面大喝道：「飛雨，飛雨，你在那裡？是誰欺負了你？」

　　白毛怪物喝道：「在這裡！」

　　喝聲未了，那白色人影已掠到他面前，見到他的形狀，也呆了一呆，道：「你……你是什麼東西？」

　　這人滿身雪白的衣衫，髮鬢蓬亂，顏色憔悴，正是展夢白曾要與她在萬花園中交手的白袍婦人。

　　她顯然是因蕭飛雨突然出走，而追尋過來的，此刻情急之下，也不管對方是人是鬼，便向蕭飛雨跑了過去。

　　她一把抱起了蕭飛雨的身子，顫聲道：「飛雨，飛雨，你受傷了麼？快告訴阿姨。」

　　蕭飛雨心情激動，口中雖不能說話，目中已流下淚來。

　　展夢白見她抱起了蕭飛雨，那白毛怪物竟不阻攔，心裡不禁大是奇怪，他身後四人，更是疑惑不解。

　　那白毛怪物卻像是呆了一般，目光痴痴地望著那白袍婦人，突然大喝一聲，張臂向她抱了過去。

　　白袍婦人大驚之下，反手揮出一掌。

　　※※※

　　她這一掌原是隨手而發，那知卻著著實實的打在白毛怪物的臉上，而那白毛怪物著了一掌，竟也不還手。

　　這一來不但展夢白等人心中大奇，蕭飛雨也驚得呆了。

　　只見那白毛怪物手捫著臉，仍然痴痴地望著白袍婦人，目光之下，竟明顯地呈現一種激動的愛慕之意。

　　蕭飛雨未失知覺，大奇忖道：「莫非這怪物愛上阿姨了？」

　　白袍婦人也被他看得心頭惱怒，紅生雙頰，眼睛不敢看他，口中厲聲道：「你敢走近一步，我便要你的命。」

　　白毛怪物面上竟然毫無惱怒之色，又自緩緩張開雙臂，顫聲道：「南燕，你……你難道不認得我了？」

　　白袍婦人身上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面上滿現驚怖之色，抬起目光，顫聲道：「你……你是誰？」

　　白毛怪物一步步向她走了過來，道：「你不認得我了。你不認得我了。」語聲激動，幾不成聲。

　　白袍婦人腳步踉蹌後退，面色越來越是驚恐，顫聲道：「不要再走過來，我不認得你，不認識你……」

　　白毛怪物悽然一笑，道：「難怪你不認得我了，這二十年來，我受盡了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

　　他語聲漸漸激動，接道：「二十年來，我幾乎不知道鹽的滋味，因為沒有吃鹽，我身上都長滿了白毛。」

　　他越說越是激動，突地用雙手在面上亂扯，他面上的白毛，多已燒焦，此刻便紛紛隨手而落。

　　白袍婦人突地張大了瞳孔，目中現出了異樣的驚怖，嘶聲道：「是你……是你……你沒有死……」

　　白毛怪物顫聲道：「我沒有死，我沒有死……你……你認得我了麼……」他似是因為心頭狂喜，語聲反是激動。

　　白袍婦人突地放聲痛哭了起來，痛哭著向他撲了過去，張開雙臂，緊緊勾著他的脖子。

　　白毛怪物也緊緊抱著她，醜怪的面上，滿佈淚痕，道：「想不到，想不到……我終於見著你了……」

　　展夢白、蕭飛雨、武當道人、少林弟子，一齊驚得目定口呆，做夢也想不到事情竟會突然變到如此情況。

　　良久良久，白袍婦人方自鬆開手掌，道：「告訴我，告訴我，這些年來，你究竟在那裡？」

　　白毛怪物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那一年的事，你還記得麼，我被藍天鎚和杜雲天逼得無處容身……」

　　白袍婦人道：「你怕連累了我們，便偷偷走了，我到處找你，後來才知道你已遭了他們的毒手！」

　　白毛怪物滿面怨毒，道：「我身上受了藍天鎚的掌震之傷，又被杜雲天一掌震落在萬丈絕壑之下。江湖中人，誰都以為我已死了，他們只道『中條七惡』已死得乾乾淨淨，一個不留，那知我卻偏偏又活了下來，哈哈……此事若被江湖中人知道，他們面上不知要作何表情了？」

　　展夢白心頭一凜，大驚忖道：「原來這人便是真的『無腸君』金非，原來『無腸君』金非真的未死！」

　　他想起了那日在黃山之巔，孫玉佛假扮「無腸君」金非之事，那時他卻再也想不到有一日竟真的見對了金非的面目。

　　只見「無腸君」金非仰天狂笑一陣，道：「我等了二十餘年，留下了這口氣，為的就是要看看他們那種表情。」

　　他一把握住白袍婦人的肩頭，接道：「你記得麼，我說過我要復仇，此刻我復仇的日子已經到了。」

　　白袍婦人緩緩垂下頭去，默無一語。

　　「無腸君」金非又道：「那日我跌下絕壑，心想必死無疑，那知絕壑之下，竟是一片泥沼。我身子跌入泥沼中，雖然僥倖未死，但已傷重難支，眼看又要病死、餓死在那終古無人的絕壑之下。那知那沼中的污泥，竟有一種神奇的藥力，我在泥中躺了數日，不但未死，傷勢反而漸漸好了。」

　　白袍婦人抬起頭來，大奇道：「這是怎麼回事？」

　　※※※

　　「無腸君」金非道：「本來我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是以二十年來，我不斷去苦思摸索，終於被我探出來了。」

　　白袍婦人道：「我不懂……」

　　只見「無腸君」金非道：「原來那絕壑的兩旁山壁之上，雖產各種草藥，只可惜地勢太險，飛鳥難渡，誰也夠不到。於是那壁間藥草，自生自落，俱都落入了絕壑之中，經過風吹日曬雨打，藥草便漸漸腐爛，變為污泥。千古以來，也不知有多少種靈奇的藥草，落下絕壑，終於將壑底變成了一片泥沼。這許多種藥草本就各具妙用，此刻融為一體，又經過千百年的淘釀，自然就生出了靈妙的藥力。這種天然煉成的藥力，當真比世上所有的療傷聖藥都要強勝得多，再重的傷勢，在泥裡泡上幾天便會好了。」

　　眾人越聽越是驚奇，想不到世上竟有這般奇事。

　　展夢白暗驚忖道：「藍大先生掌力是何等驚人，他受藍大先生一掌，又被『離弦箭』震落懸崖，受傷之重，可想而知，這樣的傷勢，居然也能治好，那壑底污泥的妙用，豈非駭人聽聞？」

　　要知那污泥乃是融合了千百種藥草，經過了千百年時間，提精煉粹，淘釀而成之物。

　　世人縱能將千百種藥草全部採齊，也無法活上千百年煉藥──大自然的神奇魔力，有時確非人力能及。

　　白袍婦人，亦是聳然動容，幽幽長嘆一聲，道：「這二十年來，你都生活在那泥沼中麼？」

　　「無腸君」金非身子突地一陣顫慄，似乎又想起了在泥沼中所過的生活，緩緩道：「不錯，二十年來，我一直在那裡，睡在泥裡，醒也在泥裡，吃的是泥沼中的蚯蚓蜥蜴，喝的是泥中的泥水，我心裡只想著報仇，只要一想到報仇的快樂，蚯蚓就變作了珍饈，泥水也變作了美酒。」

　　展夢白只聽得心頭一寒，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蕭飛雨更是全身顫抖，幾乎忍不住要嘔吐出來。

　　白袍婦人眼簾一合，目中簌簌流下淚來，輕輕撫摸著金非的手掌，道：「……你好苦……」

　　展夢白看得又不禁奇怪，不知蕭飛雨的阿姨，怎會對他如此親密關切，只因事情演變之奇，已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只見「無腸君」金非悽然一笑，道：「那種生活，豈是『苦』字一字所能形容，那時我生活簡直連狗都不如。」

　　他突地挺起胸膛，大聲道：「但我卻在那泥沼之中，練成了絕世的武功，我不信世上還有誰能是我的敵手。」

　　展夢白恍然忖道：「難怪他身法奇詭靈便，宛如雲中之龍，水中之魚，原來他是以如此痛苦換得來的。」

　　要知他終年在泥中行動，泥中練武功，經過二十年的苦練之後，將泥中練成的身法在地上施展，自是奇詭靈活，無與倫比，只是若要練成此種武功，所犧牲的代價，的確太大了些。

　　白袍婦人幽幽嘆道：「多謝蒼天，你終於逃了出來。」

　　只見「無腸君」金非道：「我花了二十年的心血，才在那高達萬丈的山壁上，打出一條出路。」

　　白袍婦人顫聲道：「二十年來……二十年……我雖然沒有看到，也可想到你那時所下的決心，所吃的苦頭……」

　　金非黯然道：「莫說二十年，就是短短的一時，也難以忍受……」

　　白袍婦人流淚道：「我知道……」

　　金非道：「那山壁高達萬丈，壁上所生藥草，又不足藉力，我只有在壁上鑽洞，作為落足換力之處。但山高萬丈，石質堅硬，那工作之困苦使得我不止一次想要半途而廢，索性死在那裡算了。但我心裡記著那刻骨的仇恨，也記著你們，這種刻骨的仇恨與思念，使我終於克服萬難，逃出深淵。」

　　展夢白暗嘆忖道：「受盡痛苦，歷盡折磨，九死一生之下，才算逃出深淵，我若是他，只怕也要變得瘋了。」

　　一念至此，不禁對他方才所作所為，大起寬恕之心，只因他脾氣雖然剛烈，但心腸卻甚是寬厚。

　　白袍婦人黯然道：「苦難的日子終於過去了，你……」

　　金非厲聲道：「我要復仇，第一個要找的便是蕭王孫。」

　　白袍婦人大驚道：「你……你與他有何仇恨？」

　　金非道：「我一入江湖，便聽得蕭王孫這廝霸佔了我的妹子，也將你……你……」

　　他狂吼一聲，接道：「我聽得此事，便立刻趕來這裡，只恨我不知入谷的道路，否則那廝只怕此刻已死在我手裡。」

　　他目中又自暴射出憤怒的火焰，突然伸手指向蕭飛雨，厲聲道：「我不但要將蕭王孫碎屍萬段，也要將這賤人殺死。」

　　白袍婦人顫聲道：「你……你要殺她？你知道她是誰麼？」

　　金非道：「我知道她是蕭王孫的女兒。」

　　白袍婦人悽然點了點頭，道：「不錯，她是蕭王孫的女兒……」突地反手一掌，將金非打了個踉蹌。

　　金非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

　　白袍婦人嘶聲道：「你可知道她也是你親生妹子的女兒？你不但要殺我們的恩人，還要殺你親生的侄女。」

　　金非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情勢至此又是一變，展夢白、藍衫道人、少林弟子，更是目定口呆，蕭飛雨更是驚得面目變色，這「怪物」竟會是她的舅父。

　　只聽白袍婦人悽然道：「自從江湖中傳出了你死去的消息，我們就變得無家可歸，到處逃命。」

　　金非慘呼道：「為什麼？」

　　白袍婦人道：「你自從出道江湖，手上就不知染了多少血腥，結了多少仇人，你死了後，他們怎會不來尋仇？」

　　金非黯然垂首，道：「是我害了你們……」

　　白袍婦人道：「那時六哥身染重病，我又有了身孕，只剩下八妹一人，怎麼能抵敵得住別人，只得……」

　　金非顫聲道：「你……你說你有……有了身孕？」

　　白袍婦人垂首道：「你走後一個月，我就知道了。」

　　蕭飛雨又是一驚：這「怪物」竟是她阿姨的丈夫。

　　只見金非雙拳緊握，嘶聲道：「孩……孩子在……在那裡？」

　　白袍婦人突地抬起頭，道：「你的孩子若不是幸得蕭王孫出手相救，此刻我母女早已死了。」

　　金非撲地坐到地上，道：「他……他救了我的孩子？」

　　白袍婦人道：「他不但救了你的孩子，還救了你的兄妹。」

　　金非仰面向天，道：「蒼天呀蒼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袍婦人慘然道：「那時我們一個病人，一個弱女，一個孕女，被仇家追得無處投奔，便逃到這崑崙山裡。」

　　金非道：「這一路，你們……必定也吃盡了苦。」

　　白袍婦人道：「我們逃到崑崙山裡，只當已是安全，那知『金陵三傑』、『攔江雙魚』，竟也直追到崑崙山中。」

　　金非切齒道：「好狠的人。」

　　白袍婦人幽幽一嘆，道：「你對他們，又何嘗不狠？」

　　金非面色微變，垂下頭去，道：「後來怎樣了？」

　　白袍婦人道：「我們病弱婦孺，怎會是他們的敵手，竟被他們趕入了絕路，而那時我已將臨盆了。」

　　金非仰天嘆了口氣，道：「是……是誰救了你們？」

　　聽到這裡，他心裡已知必是「帝王谷主」出手拯救，但口不隨心，仍然問了出來。

　　白袍婦人道：「就在那生死俄頃之間，蕭王孫突然現身，驅走了『金陵三傑』那些人，將我們救入谷裡。」

　　※※※

　　金非黯然半晌，突又厲聲道：「他縱然於我有恩，也不該挾恩示惠，將八妹……將八妹逼作他的偏房。」

　　白袍婦人輕嘆道：「你又錯了，八妹是自己愛上了他，他不忍拒絕，才和八妹成婚的，用的也是正室之禮。」

　　金非道：「真……真的是如此？」

　　白袍婦人道：「他不但對八妹體貼關心，對六哥和我，也沒有話說，否則像六哥那樣的脾氣，還會留在谷裡？」

　　展夢白暗嘆忖道：「想不到鐵駝竟是他的兄長。」

　　金非黯然低垂著頭，道：「錯了，錯了……」

　　白袍婦人悽然道：「錯了，錯了，你早就錯了，你既不該加入『中條七惡』助桀為虐，也不該不分皂白，冤枉了好人。」

　　金非彷彿呆了一般，口中猶自喃喃道：「錯了！錯了！」

　　白袍婦人展顏笑了笑，道：「你既然知道錯了，便不該再去尋人復仇，也不要在江湖中混了。」

　　她目中現出了美麗的憧憬，緩緩道：「我們去尋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度過這一生，什麼事都不要管了。」

　　金非霍然抬起頭來，道：「我女兒呢？她在那裡？我……我從來未曾見過她，她只怕還不知道有我這樣個爹爹？」

　　白袍婦人身子突然震顫了起來，道：「她……她……」

　　金非面色大變，道：「她怎麼樣了？」

　　白袍婦人目中流下淚來，道：「我從小便沒有爹娘，也不願她做個無父的孤女，生下她後，我便將她……」

　　金非厲聲道：「你將她怎樣了？」

　　白袍婦人垂首道：「我已將她送給蕭王孫做女兒，她不但不知道有你這爹爹，也不知道我……我是她……母……親。」

　　蕭飛雨大驚忖道：「原來曼風姐姐竟不是大夫人生的，而是阿姨和……和他的嫡親女兒……」

　　只見「無腸君」金非如被天雷所擊，震得呆在地上，良久良久，方自黯然說道：「我知道……我知道……」

　　白袍婦人道：「知道什麼？」

　　金非道：「我知道我在江湖中名聲太壞，你不願她有我這樣的父親，寧可將她送給別人。」

　　白袍婦人面色慘淡，垂首不語。

　　金非突地嘶聲喝道：「但我的女兒，卻絕不能送給別人，我縱然拼了性命，也要將她要回來。」

第二十四章　忠肝鐵膽

　　喝聲之中，他已翻身躍起，正待狂奔而去。

　　白袍婦人大聲道：「她已不在『帝王谷』了。」

　　金非頓住腳步，道：「她到那裡去了？」

　　白袍婦人道：「她已嫁了丈夫，隨她丈夫走了。」

　　金非道：「你為何不跟著她去，日後她若是受了別人欺負，你連知道都不知道，你放得下心麼？」

　　白袍婦人目中淚珠，簌簌而落，顯見心中亦是悲痛已極，口中卻也大聲道：「有什麼不放心的。」

　　金非怒道：「你放心我卻不放心，快將我女兒找來還我，她若是受了絲毫損傷，我便要……便要……」

　　白袍婦人一抹淚痕，厲聲道：「你便要怎樣？」

　　金非呆了半晌，仰天嘆了口氣，緩緩道：「南燕，你我二十年不見，見面之後，你便要和我爭吵麼？」

　　白袍婦人垂首黯然半晌，緩緩道：「你放心，以她的武功智慧，絕不會吃人虧的，是以我沒有跟她，卻來尋飛雨。」

　　直到此刻，她心裡似乎才想起別人的存在，目光掃過，歉然道：「飛雨，阿姨一時興奮，竟忘了你。」

　　她手掌微揮，便解開了蕭飛雨的穴道，將她扶了起來，輕嘆道：「傻孩子，你有什麼事想不開，竟要偷偷逃了出來。」

　　蕭飛雨半晌沒有出聲，白袍婦人輕撫著她的肩頭，道：「還是回去吧，你爹爹……」

　　蕭飛雨突然大聲道：「我不回去！」

　　※※※

　　白袍婦人皺眉道：「你不回去？難道……難道你要……」

　　轉目瞧了瞧展夢白，輕輕道：「難道你要跟著他？」

　　蕭飛雨想也不想，大聲道：「我要跟著舅舅和你。」

　　白袍婦人呆了一呆，金非卻已大笑道：「好極了，你就跟著我吧，我丟了個女兒，又得回一個，總算兩不吃虧了。」

　　蕭飛雨道：「阿姨，你答應我麼？」

　　白袍婦人輕嘆道：「阿姨自然答應，但……但你難道不想想你爹爹和媽媽，他們失去你，必定寂寞得很。」

　　金非大聲道：「我們失去女兒，難道就不寂寞了麼？」

　　白袍婦人嘆道：「無論如何，我們也該先回『帝王谷』去，告訴她爹爹一聲，你也該去看看六哥和八妹。」

　　金非悽然長笑道：「八妹嫁給了蕭王孫，我還去看她做什麼，難道要我去叩謝蕭王孫的大恩麼？」

　　笑聲頓住，面上變作黯然神色，接道：「老六更是從來不願見我，他和我從小就是對頭，我也不願見他。」

　　白袍婦人道：「無論如何，他總是你的親生兄長，他表面雖然對你不好，其實心裡總是關心你的。」

　　金非冷笑道：「我雖是他的兄弟，他卻不止一次要殺了我，我處處提防著他，心裡對他一直怕得要死。」

　　他突地仰天狂笑數聲，接道：「但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怕他了，只怕他作夢也想不到，我武功已比以前強了十倍。」

　　蕭飛雨眼波轉動，道：「舅舅，你武功肯教我麼？」

　　金非大笑道：「自然要教你的，我若不肯教你武功，只怕你也不肯跟著我了，外甥女，你說是麼？」

　　蕭飛雨被他說破了心事，面頰微微一紅，垂下頭去，牽著白袍婦人的衣袖，道：「舅舅不肯入谷，我們走吧！」

　　白袍婦人道：「現在怎麼能走？」

　　金非大聲道：「現在為何不能走，常言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不願入谷，你還要入谷去麼？」

　　白袍婦人長長嘆息一聲，道：「我縱不回去，但也不能將這幾個受了傷的人留在這裡。」

　　金非喝道：「你放心，他們死不了的。」

　　他目中突又閃起殺機，緩緩道：「但我在這裡還有個約會，等他來了，我們立刻就走……」

　　話聲未了，突地大喝道：「來了！」

　　眾人隨著他目光望去，只見一條人影，自黑暗中飛奔而來，見到這裡的情況，驟然頓住腳步。

　　夜色中只見他面如滿月，頷下無鬚，身上衣衫，剪裁得極是精緻，巧妙地掩飾了他略顯臃腫的身軀。

　　他，駭然竟又是那「天巧星」孫玉佛。

　　※※※

　　展夢白一見此人，便覺怒從心起，只見他雖然滿面驚詫，卻仍強笑道：「金老前輩可尋著了入谷的道路麼？」

　　金非面色陰沉，短短道：「沒有。」

　　孫玉佛千靈百巧，雖不知道這白袍婦人便是金非的妻子，但已隱隱覺得此刻的情勢有些不妙。

　　於是他面上笑容更是恭順，道：「晚輩在那邊轉了一圈，也未發現入谷的道路，生怕前輩久等，便趕回來了。」

　　金非不動聲色，故意長嘆道：「我此刻心裡已有些懷疑，不知你說的話可是真的，蕭王孫似乎不像那麼可惡的人。」

　　孫玉佛正色道：「此事千真萬確，晚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那蕭王孫的確侵犯了前輩的夫人與令妹。」

　　語聲微頓，長嘆又道：「晚輩聞得此事後，心裡的確義憤難當，曾在象山之巔，要家師藍大先生出來主持公道。」

　　展夢白大怒忖道：「原來此事又是他造的謠。」

　　金非靜靜地聽他說話，也不插口。

　　只見孫玉佛搖了搖頭，又嘆道：「那知他不但不肯出手，反將我逐出門牆，晚輩悲憤之下，狂奔下山，想不到竟在山下遇著了前輩，更想不到前輩不但未死，反而練成了絕世的武功。唉，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蕭王孫看來必是惡貫滿盈，蒼天才教晚輩恰恰遇著前輩。」

　　金非道：「看來你當真是條好漢子。」

　　孫玉佛垂首道：「前輩過獎了。」

　　金非指了指蕭飛雨，道：「你可知道她是誰麼？」

　　孫玉佛抬頭望了兩眼，道：「在下眼疏得很。」

　　金非冷冷道：「她便是蕭王孫的女兒。」

　　孫玉佛面色驀地一變，情不自禁，倒退了兩步。

　　金非又指了指白袍婦人，道：「你可認得她是誰麼？」

　　孫玉佛面無血色，道：「晚輩……晚輩……」

　　金非冷冷道：「她便是我的妻子。」

　　孫玉佛強笑道：「夫人……夫人……你……」

　　金非突地暴喝一聲，怒道：「好個造謠生事的奴才，竟敢在老夫面前胡言亂語，你還要命麼？」

　　孫玉佛滿頭大汗道：「晚輩只怕是一時聽錯了……」突地掉轉身形，拔足狂奔而出。

　　金非冷笑道：「你縱然脅生雙翅，也逃不掉的。」

　　語聲中他身子已貼地飛去，孫玉佛耳邊只聽風聲「嗖」地一響，「無腸君」金非已冷冷站在他面前。

　　他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膝蓋顫抖，一步步向後退了過來，口中強笑道：「前輩既然不信，晚輩……」

　　金非怒喝道：「跪下來。」

　　孫玉佛當真聰明已極，明知自己動手也不行，果然「噗」地跪了下來，絲毫遲疑都沒有。

　　金非厲聲道：「你自殺還是要我動手！」

　　孫玉佛汗流如雨，仍然跪在地上，顫聲道：「晚輩……晚輩雖然錯了，但……」突見金非身後急地掠來一條人影。

　　這人影身法之快，無與倫比，帶起一溜青藍色的劍光，宛如驚虹掣電，經天而來，一閃便到了眼前。

　　※※※

　　孫玉佛目光動處，辨清了這條人影，精神立刻一震，突地大聲道：「你要殺便將我和那邊武當、少林的弟子一齊殺死，我絕不皺眉頭。」

　　金非怔了一怔，突聽身後冷冷道：「他動不了手的！」

　　金非霍然轉身，只見一個清逸出塵的道人，冷冷站在他眼前，掌中長劍，碧如秋水。

　　那邊倒懸著的藍衫道人大喜呼道：「師傅真的來了。」

　　金非微微吃驚，道：「你就是武當派的掌門人麼？」

　　玉璣真人目光森寒，緩緩抬起長劍，道：「請。」

　　白袍婦人急道：「真人請慢動手……」

　　展夢白也大喊道：「前輩，此事其中有了誤會……」

　　兩人同時大喊，語聲相混，反而誰也聽不清楚。

　　孫玉佛大聲道：「前輩高徒已多重傷，再遲便來不及。」

　　玉璣真人眼見自己門下弟子身受酷刑，早已怒火填膺，眉宇間殺機閃動，冷冷道：「你還不動手？」

　　白袍婦人大聲道：「真人，此事……」

　　「無腸君」金非厲叱道：「他不問皂白，便要動手，難道老子還怕他麼？……老雜毛，你小心了。」

　　暴喝聲中，雙掌齊出。

　　玉璣真人劍鋒一展，身隨劍走，自左至右，盤旋半圈，突地輕飄飄揮出一劍，寒光直削金非肩頭。

　　金非的身子滑溜一轉，突地到了他身後，雙掌揮動之間，便已攻出七招，掌風激厲，令人心驚。

　　玉璣真人沉聲道：「難怪如此張狂，果然武功不弱。」

　　回身一劍劃破掌風，點點劍花，暴雨般灑了出來。

　　剎那之間，但見森寒的劍氣，直衝霄漢，匹練般的劍光，漫天飛舞，一柄長劍，如有千鋒。

　　「無腸君」金非身形閃動在劍氣之間，身法之奇詭迅快，便是玉璣真人見了，也暗暗吃驚。

　　只見他招式開闔凌厲，身法卻是飛靈閃變，也不知是那一門那一派的武功，卻比任何門派的武功都要奇詭。

　　玉璣真人劍走輕靈，劍勢綿密，已將武當「七十二式連環劍」，施展得有如天河之水，源源自來。

　　兩人身法，俱都迅急無儔，剎那之間，數十招已過。

　　「無腸君」金非目中精光閃閃，招式間帶著一種不可形容的剽悍野氣，宛如荒山中的怪獸。

　　玉璣真人長衫飄飄，劍光霍霍，劍勢雖連綿不絕，但身法卻仍在瀟灑俊逸中帶著一種雍容華貴的風度。

　　白袍婦人心裡又急又怒，知道兩人這一動手起來，誰也分不開了，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但無論是誰傷了，俱是嚴重異常之事。

　　只見玉璣真人劍法越來越快，一劍未了，一劍跟出，到後來人劍幾已合成一體，將金非團團圍住。

　　「天巧星」孫玉佛目光亂轉，乘著眾人注意力全被這場驚心動魄的巨鬥吸引，想悄悄溜走。

　　「無腸君」金非耳聽四路，眼觀八方，突地暴喝一聲：「那裡逃？」身子一斜，自劍法中衝了出來。

　　他心裡已對孫玉佛憤恨已極，怎肯容他逃走。

　　那知玉璣真人長劍揮處，「笑指天光」，匹練般的劍光，便將他身形攔住，跟著又是三劍揮出。

　　「無腸君」金非怒喝道：「好雜毛，你竟敢攔我。」

　　他暴怒之下，左掌突地一翻，五指如鉤，竟抓住了劍鋒，左掌貼劍而出，直擊玉璣真人胸膛。

　　玉璣真人，捏訣的右掌立刻迎出，接住了他的掌勢。

　　只聽「砰」地一聲，雙掌相擊，兩人身形俱都一震，向後跌倒，長劍「噹」地落到了地上。

　　玉璣真人向後踉蹌退了幾步，斜斜倚到山壁上，面色變得紙一樣蒼白，顯見已受內傷。

　　「無腸君」金非雙足釘立，向後倒的身形，突地挺了起來，大笑道：「好雜毛，你……」口一張開，便吐出一口鮮血。

　　※※※

　　他若是身子後退，便可將玉璣真人的掌力藉勢消解幾分，縱然仍不免受傷，卻絕不致如此嚴重。

　　那知他偏要逞強，十足十接了這一掌，本已內腑震動，熱血激翻，再加上他還要張口狂笑，自不免吐出血來。

　　白袍婦人大驚失色，奔過去扶住了他，顫聲道：「快坐下來，運氣調息，否則……傷就難治了。」

　　金非隨手抹去唇邊鮮血，大怒道：「誰要坐下去，來來來，老雜毛，有種的再來鬥三百回合。」

　　玉璣真人茫然望著地上那柄精光耀目的長劍，神色充滿了悲痛，直似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說話。

　　金非甩臂掙脫了白袍婦人的手掌，仰天長笑道：「我只道那些名門正派的掌門人武功有多驚人，原來也不過如此。」

　　笑聲未了，突聽遠處有人呼道：「是誰在那裡說話？」

　　語聲蒼老雄渾，彷彿是天凡大師的聲音。

　　放眼望去，那「天巧星」孫玉佛已乘方才大亂時溜了，遠處卻有三條人影，隨著語聲而來。

　　其中兩條人影，聽得笑聲，便加急而來，身法之快，有如乘風，另一條人影輕功雖也不凡，卻遠遠落在後面。

　　金非狂笑道：「好極好極，又來了兩個！」

　　他話才說完，那兩條人影已到面前，一人灰袍，一人黃衫，赫然竟是天凡大師與「帝王谷主」！

　　數十丈的距離，他們彷彿一步便已跨來。

　　天凡大師望到玉璣真人的神情，面色立刻為之大變，目光凜然轉向金非，道：「是你傷了他麼？」

　　金非狂笑道：「除了老夫之外，還有誰傷得了武當掌門？」

　　跟在天凡大師與蕭王孫身後而來的，是個眉清目秀的藍衫少年，正是展夢白曾在少林寺見過的「傲仙宮」弟子。

　　他聽了金非的話，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名垂武林，長劍震江湖的玉璣真人，竟會傷在別人手下，這確是令人難以置信之事。

　　天凡大師面色更見凝重，雙臂倏然注滿真力。

　　「帝王谷主」雙眉微皺，緩緩道：「閣下既能傷得了玉璣真人，必定大有來歷，不知閣下能否將大名見告？」

　　金非笑聲一頓，道：「你不識得我麼？我便是……」

　　白袍婦人長嘆截口道：「他便是我的夫婿！」

　　「帝王谷主」從容沉靜的神色，也不禁立刻為之大變。

　　天凡大師與「帝王谷主」相交最是莫逆，也知道有關此事的一段隱秘，聞言變色道：「他便是『無腸君』麼？」

　　白袍婦人緩緩點了點頭，幽幽地說不出話來。

　　※※※

　　天凡大師目光四轉，看到玉璣真人哀痛的眼色，看到門下弟子所受的酷刑，看到傷重難起的展夢白……

　　同時，他也看到了左右為難的蕭王孫，滿面慘白的白袍婦人，以及睜大了眼睛的蕭飛雨。

　　此刻，他雖然還不知道這一切變化發生的詳情，但事已至此，他心中已加上了一份沉重的擔子。

　　良久良久，這凡事為人著想的慈悲高僧，方自輕輕跺了跺足，長嘆道：「金施主，你快去吧！」

　　金非厲聲道：「去什麼？」

　　天凡大師面色突沉，如籠寒霜，一字字緩緩道：「你此刻不走，等老僧變了主意，就來不及了。」

　　金非大怒道：「你變了主意，我難道就走不成了麼？」

　　天凡大師長鬚震動，勉強控制著胸中怒火，緩緩道：「老僧話已至此，你去不去都由得你了！」

　　金非大喝道：「不去！」

　　白袍婦人面色蒼白，一言不發，緩緩拾起了地上的長劍，道：「你若不聽天凡大師良言相勸，我便立時死在你面前！」

　　金非呆了一呆，道：「你為何要我聽別人的話？」

　　白袍婦人慘然道：「你真的要我死，我就死在你面前好了！」

　　突地平掌一反，長劍直抹咽喉而去。

　　金非惶然大喝道：「南燕！你……你……」

　　白袍婦人掌中劍鋒，已及咽喉，道：「你肯答應麼？」

　　金非木然良久，仰天長長嘆息了一聲，突又震耳地狂笑起來，道：「走就走，誰還願意留在此地！」

　　大步走了幾步，走得遠遠的道：「要走就快走！」

　　白袍婦人雙手捧著長劍，交給了天凡大師，輕輕拜倒了下去，道：「多謝大師成全之恩。」

　　天凡大師滿面沉痛，道：「毋庸相謝，你快去吧！」

　　他若非為了這其中那一段複雜的情仇恩怨，此時此刻，他是萬萬不會放走金非的。

　　白袍婦人轉身面向蕭王孫，垂首道：「谷主……」

　　「帝王谷主」亦是滿面沉痛，緩緩道：「你的話不說我也知道，他既然來了，你自應隨著他去！」

　　白袍婦人目中流淚，道：「二十年來，多承谷主你……你……」突地雙手掩面，轉身狂奔而出。

　　蕭飛雨忽然走到展夢白身前，道：「你得了我爹爹的秘傳武功，便該好生看顧著他老人家！」

　　展夢白嘆道：「你真地要隨著他們去麼？」

　　蕭飛雨望也不再望他一眼，隨著金非與白袍婦人飛奔了去，誰也沒有看到她目中湧泉般流下的淚珠。

　　「帝王谷主」面色大變，腳步微動，似要追去。

　　天凡大師亦自大驚道：「令嬡怎地也要走了，老僧去勸她回來。」

　　那知他腳步方動，「帝王谷主」卻又突地拉住了他，長嘆道：「這孩子天性好強，必是要去學金非的武功，讓她去吧！」

　　他黯然一笑，接口又道：「只是這孩子本已太狂，再學上金非那種剽悍狂野的武功，唉……」長嘆住口不語。

　　天凡大師嘆道：「爭強好勝之心，誤盡了蒼生。」轉身走到玉璣真人面前，雙手捧著那柄伏魔聖劍。

　　玉璣真人茫然望著他，黯然嘆道：「覆水難收，羞刀難入，此刻已被震飛，貧道怎能再接回它？」

　　天凡大師「嗤」地一聲，正色道：「道兄數十年修為，難道也和蕭賢侄女一般，放不開這爭強好勝之心麼？」

　　玉璣真人身子一震，如夢初醒，雙手接過了長劍，肅然道：「多承大師指教，貧道敢不從命！」

　　天凡大師展顏笑道：「道兄一念之間，便已大徹大悟，老衲當真欽佩得很！」肅然合十為禮。

　　那藍衫少年卻已走向展夢白，微笑道：「家師計算一年之約已將期滿，特命小弟前來迎接兄台。」

　　展夢白掙扎著站了起來，道：「兄台太客氣了。」心中卻在暗暗好笑，那藍大先生脾氣當真是性烈如火。

　　藍衫少年微微一笑，又道：「小弟雖然奉命而來，若非朝陽夫人指點，只怕永遠無法尋得『帝王谷』的所在。」

　　展夢白望了「帝王谷主」一眼，道：「朝陽夫人此刻在那裡？」

　　藍衫少年道：「夫人將小弟送至『帝王谷』的入口之處，便飄然去了，但卻留下了話，說她自會尋找兄台。」

　　原來這藍衫少年入谷時展夢白已走了，「帝王谷主」便將他自捷徑中帶出尋找，卻先遇著了天凡大師。

　　「帝王谷主」熟悉山徑，知道兇險多半出於隱秘之處，是以便一路尋來這裡，否則此事又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此刻天凡大師、玉璣真人已將他們門下的弟子解下。

　　這四人雖已傷重垂危，但精神卻極振奮，你一言，我一語，說出了他們遇險、受刑的經過。

　　「帝王谷主」長嘆道：「名門弟子，果然多是忠肝鐵膽。」

　　他轉向天凡、玉璣接道：「但兩位的高足，俱已傷重，難以跋涉長途，不如先隨在下入谷靜養。」

　　天凡大師道：「正要打擾。」

　　「帝王谷主」目光轉向展夢白，道：「小兄弟，你呢？」

　　展夢白恭聲道：「晚輩此刻便要隨這位兄弟前去，免得誤了與『藍大先生』一年之約。」

　　「帝王谷主」展顏笑道：「你若不去，只怕他自己也要尋來了，只是……你已身受重傷，走得動麼？」

　　展夢白笑道：「區區傷勢，算得了什麼？」

　　「帝王谷主」含笑道：「看來你不但膽量如鐵，就連身子也像是以純鋼精鐵，千鎚百煉鑄成……」

　　展夢白正不知該如何謙謝，藍衫少年已扶起他身子，笑道：「家師等得心焦，晚輩們先告辭一步了。」

　　天凡大師笑道：「見著令師，莫忘了代老衲等問好。」

　　藍衫少年含笑應了，攙扶著展夢白走向曙色。

　　「帝王谷主」突地笑容一斂，道：「小兄弟……」

　　展夢白回首道：「前輩還有何吩咐？」

　　「帝王谷主」嘆道：「若是見著了飛雨，你……你……」他雖然大智大慧，但遇著骨肉親情，仍是言難成句。

　　展夢白肅然道：「前輩心意，在下已知道，蕭姑娘無論是否能練成絕技，在下都不會與她動手。」

　　「帝王谷主」長長嘆息一陣，似乎還要再說什麼，但終於只揮了揮手，道：「你去吧，到時莫忘了來看看我。」

　　直到藍衫少年已扶著展夢白消失在東方魚肚白的曙色中，天凡大師等人猶未移開目光，凝注著他走去的方向。

　　玉璣真人微喟道：「這少年果然是絕世難見的奇男子，難怪連藍大先生也與他結成了忘年之交。」

　　天凡大師道：「他已得蕭兄的真傳，若再加上藍大先生的薰陶，十年之後，你我怕都不是他的敵手了。」

　　「帝王谷主」面帶欣慰的笑容，道：「只怕還毋庸十年。」

　　武當門下那藍衫道人忍不住插口道：「武功不去說它，就憑他那份膽量和勇氣，已令弟子五體投地。」

　　「帝王谷主」緩緩道：「忠肝鐵膽，義勇雙全，只可惜飛雨……」突又長嘆一聲，改口道：「回谷去罷。」

　　於是微風便送去了這些江湖名俠，而迎接了黎明。

　　※※※

　　在山腰上的一道清澈溪流邊，那藍衫少年正為展夢白洗滌著傷口，包紮著傷口，敷上了「傲仙宮」的靈藥。

　　朝陽之下，展夢白似又容光煥發，含笑道：「兄台不嫌污穢，為小弟包紮，實令小弟感激不盡。」

　　雖是通常幾句感激之言，但在他口中說來，卻是那麼輕鬆而自然，正如朝陽一般，令人倍覺親切。

　　藍衫少年微微一笑，道：「小弟名喚楊璿，但兄台日後莫再以兄台相稱，直呼賤名便可以了。」

　　展夢白大笑道：「你口口聲聲稱我為『兄台』，卻不要我稱你為『兄台』，豈非太過自私了些麼？」

　　藍衫少年楊璿笑道：「兄台果然心直口快，熱血過人，小弟常聽家師談起兄台，早已傾慕得很。」

　　展夢白大笑道：「又是兩聲兄台。」

　　兩人相對大笑間，展夢白不覺已對這精幹的少年後生好感，將方才的驚險危難，全都忘得乾乾淨淨。

　　那知楊璿突然緩緩斂住了笑聲，長嘆道：「小弟家世孤苦，自慚形穢，否則……唉，只是高攀不上。」

　　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言下之意，顯然有與展夢白結為兄弟之心，卻又彷彿不敢說出口來。

　　展夢白雙眉軒動，大聲道：「英雄豈論出身低，你若看得起我，我便看得起你，再說此話，便該罰了。」

　　楊璿大喜道：「小弟若能與兄台這樣的男子結為生死金蘭之交，也不枉虛度此一生了。」

　　展夢白朗聲笑道：「有何不可，你我也不必學那般俗套，就在這裡撮土為香，拜為兄弟如何？」

　　楊璿更是喜形於色，道：「兄台貴庚？」

　　展夢白笑道：「約莫二十左右，我也記不甚清了。」他脫略形跡，不拘小節，從來記不得這些身邊瑣事。

　　楊璿道：「小弟卻已虛度二十二了……」

　　展夢白伸手一拍他肩頭，大笑道：「你既二十二歲，便是我的大哥，再自稱『小弟』，便該罰了。」

　　當下兩人便在溪旁撮土為香，結拜起來，展夢白孤身飄泊，此刻結了個金蘭兄弟，不覺心中大暢。

　　楊璿目光轉動，道：「你我雖不拘俗禮，但既已結拜兄弟，便該換個金蘭之帖，不知二弟你意下如何？」

　　展夢白道：「大哥既要如此，小弟自然從命。」

　　楊璿含笑自懷中取出一隻絲囊，囊中竟有數張紙箋，一截焦炭，他取出紙表微笑道：「就用此物來寫如何？」

　　展夢白大笑道：「想不到大哥身側竟帶著這些東西。」

　　楊璿道：「我孤身趕路，沿途若見著風物絕佳之處，便忍不住要念幾句歪詩，這些就是我路上寫詩之物。」

　　展夢白道：「想不到大哥你還是位雅人。」

　　於是兩人便以炭為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家譜，楊璿寫得極為仔細，展夢白自也不能過於潦草。

　　傷口包紮好了，楊璿又取出些乾糧野菜，以及提神的藥物，展夢白也不客氣，立刻就著清水吃了。

　　他稟賦本強，近日內功大進，略略歇息了片刻，精神便已振作，立時便嚷著要動身上道。

　　崑崙山勢雄陡，他們雖已下山甚遠，但此刻道路仍十分險峻，展夢白雖有心狂奔，但楊璿頻頻勸他慢走。

　　※※※

　　走了段路，只見前面一峰插天，分開兩條道路，一條羊腸小徑，通向山上，另一條較為平坦，通向山下。

　　到了這裡，楊璿突地停下腳步，望著那條崎嶇的羊腸小徑，呆呆地出起神來，面上卻漸漸泛起悲憤之色。

　　展夢白目光轉處，大奇喚道：「大哥……」

　　楊璿長長嘆息了聲，道：「我好恨呀……好恨！」

　　展夢白更是驚奇，道：「大哥，你恨什麼？」

　　楊璿指向山上，恨聲道：「你可知道『帝王谷主』蕭王孫，為何不敢出來江湖行走，晚年潛伏谷中？」

　　展夢白搖了搖頭，詫聲道：「這其中難道也有什麼隱秘不成？」

　　楊璿長嘆道：「自有隱秘！那蕭谷主……」

　　他吞吞吐吐，說了半句，突又住口不言。

　　展夢白更是奇怪，道：「大哥為何不說了？」

　　楊璿長長嘆息道：「並非我有心不說了，只是我生怕說出之後……唉，二弟，你天性義烈，還是不聽的好。」

　　展夢白道：「大哥你若不說，便是看不起我這弟兄。」

　　楊璿沉吟良久，方自嘆道：「蕭王孫終年潛伏，便是為了住在這山上的一間怪屋中三個老人。」

　　展夢白軒眉道：「以蕭谷主那樣的武功，難道還會畏懼於人？這三個老人，卻又是什麼樣的人物？」

　　楊璿嘆道：「這三個老人，心狠手辣，脾氣古怪，而且最善放蠱傷人，蕭王孫便是一時不察，中了他們的蠱毒。」

　　展夢白怒道：「有這等事麼？」

　　楊璿接道：「蕭王孫為了此事，終年食不知味，睡不安枕……唉，真可惜沒有一個大膽的少年，為他解憂。」

　　展夢白轉動目光，道：「要怎樣才能為他解憂？」

　　楊璿道：「若有一個膽大包天，心堅如鐵的少年，不避萬難，上此山去，尋著那三位老人，取回……」

　　他望了望展夢白一眼，突又住口不言。

　　展夢白著急道：「取回什麼？」

　　楊璿搖頭道：「我說出之後，只怕你便要衝上山去了。」

　　展夢白道：「大哥你只管說，小弟不去便是。」

　　楊璿嘆道：「並非我不願說，只因此行太過兇險，上山之人，不但要藝高膽大，最主要的是，要能忍得住一切誘惑，一路之上，無論遇見什麼，都不能回頭，他若能筆直尋著那間怪屋，便可見著那三個老人，問他們要一條赤紅色的毒蛇，取回來給蕭王孫服下，蕭王孫的蠱毒便可破了。」

　　展夢白道：「這有什麼困難？」

　　楊璿道：「那三個老人武功倒不甚高，只是最會騙人，以蕭王孫那樣的人，都會上當，何況未滿二十的少年？」

　　展夢白奇道：「為何指定未滿二十的少年？」

　　楊璿道：「只因蕭王孫昔年曾經與他們立下誓約，惟有未滿二十的少年，才能為他上山取回解蠱之物。」

　　他長嘆一聲，接口道：「想那三人，年老成精，死人都能騙活，未滿二十的少年，怎會不上他們的當？」

　　展夢白大聲道：「這也未必見得，我偏要去試上一試。」

　　楊璿變色道：「你說過絕不去的，如今怎地又改口了？」

　　展夢白嘆道：「蕭谷主對我恩重如山，我對他卻歉疚甚多，如今聞得此事，我若袖手旁觀，豈非畜生。」

　　楊璿大急道：「你萬萬不能去的。」

　　展夢白道：「為什麼不能去？」

　　楊璿嘆道：「你表面看來，雖是剛強，其實心腸卻極軟，若被他們三言兩語騙了，豈非……唉，枉送一條性命。」

　　展夢白大聲道：「大哥只管放心，無論那三個老人怎樣花言巧語，我都不會上當，只當他們放屁就是了。」

　　楊璿道：「你真能如此麼？」

　　展夢白挺起胸膛，道：「小弟此番上山，無論如何，得將那條赤紅的毒蛇要回來，任何事都擋不住我。」

　　楊璿道：「你的傷勢……」

　　展夢白伸了伸胳臂，踢了踢腿，大笑道：「傲仙宮傷藥果然靈妙，小弟此刻已完全沒有事了。」

　　楊璿嘆道：「只恨恪於誓約，不能兩人上山，否則你我兩人同去……唉！你要多多小心了。」

　　展夢白道：「大哥你只管放心在此相候，多則一日，少則半日，小弟便會將那赤紅的毒蛇帶下山來了。」

　　楊璿黯然道：「你若不下山，小兄我也絕不回去。」

　　展夢白道：「好！」大步奔了上去。

　　楊璿望著他身影漸漸消失在山峰後，面上突地泛起一絲陰狠的笑容，喃喃道：「你上了此山，還想下來麼？」

　　他仰天舒適地吸了口氣，道：「展夢白呀展夢白，你莫要怪我害你，只因你若入了『傲仙宮』，藍天鎚的衣缽就傳不到我了，我辛辛苦苦，好容易挨到今日在『傲仙宮』的地位，豈能輕易讓給你。」

　　他取出那份金蘭帖，鄭重地收藏起來，冷笑接道：「有了這份拜帖，誰也不會懷疑是我害你的。」

　　他咯咯笑道：「到那時我反要故意作出悲戚之態，再鼓動藍天鎚上山來尋這三個怪物報仇……」

　　他笑聲越來越是得意，突又轉念道：「不到黃昏，他便要死了，那時我再上山收回他的屍身，這件事豈非更妙。」

　　突地一拍巴掌，大笑道：「對了，就是這麼辦，只要我對那三個怪物恭恭敬敬，他們也絕不會為難我的。」

　　一面自懷中取出塊乾糧，坐到石上咀嚼起來，那塊平日看來極為粗糲的乾糧，今日他卻咀嚼得津津有味。

　　※※※

　　展夢白心頭卻充滿了對他這結義兄弟的感激，暗暗忖道：「想不到我與他結識不久，他便對我如此情重。」

　　放眼望去，只見道路盤旋而上，勢甚陡急。

　　到後來但見怪石崢嶸，寸草不生，山風更是強勁，但是他心頭熱血奔騰，卻絲毫未覺寒意。

　　走了約莫頓飯時分，寸草不生的山道兩旁，突地種滿了花草，顏色紅如鮮血，花瓣大如海碗，卻看不出是何品種？

　　只見雲生足底，花香撲面，兩行其紅如血的鮮花，筆直接上青天，遙遙望去，竟宛如神話中登天的仙徑。

　　突見一面青石牌樓，矗立花叢之中。

　　牌樓之上，雕刻著三個擘窠大字：「莫入門」。

　　兩旁一副似偈非偈，似聯非聯的短句：「快走回路，莫入此門！」

第二十五章　崑崙雙絕

　　展夢白冷笑一聲，筆直衝過了牌樓，突見一個身材極為窈窕的紅衣女子，在前面穿花而行。

　　花是鮮紅，人也鮮紅，山風過處，吹起她紅衫紅袖，又彷彿是圖畫中，天宮裡的紅衣女子。

　　展夢白不禁大奇，此時此地，怎會有個年輕的女子？

　　他放開大步，趕上前去，故意放重腳步，那知道這紅衣女子卻宛如不覺，也不回頭望上一眼。

　　她行走得極為緩慢，剎那間展夢白便趕過了她，只見這紅衣女子微一側首，展夢白仍然看不到她的面目。

　　他心中謹記著楊璿的言語：「一路上切莫回頭」，是以他雖然滿心好奇，也勉強忍住絕不回頭。

　　走了幾步，突聽一個蒼老的女子口音自身後傳來，哀呼道：「救命呀……少年人，快救救我……」

　　展夢白心頭大驚，他一路上山，除了那紅衣女子外，未見別的人影，這蒼老的婦人又是從那裡來的？

　　他忍不住要回頭去看，但心念一轉，立時又自忍住：「不要這又是誘人回頭的花樣，我莫要上了她的當了。」

　　但身後的哀呼救命之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可憐。

　　展夢白只覺心頭一陣熱血上衝，頓足忖道：「無論如何，我展夢白也不能見死不救。」

　　一念至此，他終於霍然轉身，只見青天白雲，空空寂寂，那紅衣女子，駭然已蹤影不見。

　　展夢白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放足狂奔幾步，那蒼老的哀呼救命之聲，駭然竟又自身後傳來。

　　展夢白霍然轉身，厲喝道：「什麼人？在那裡？」

　　只聽山道旁哀呼道：「在這裡……在這裡……」

　　展夢白毫不遲疑，飛身而去，紅花叢邊，下臨絕壑，那紅衣女子不知怎地，竟落下了去，只有雙手仍攀住絕壑邊緣，砂石隨手簌簌而落，落入無底的絕壑中，只要她再動一動，眼見便要粉身碎骨。

　　展夢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雙足釘立在花叢中，沉聲道：「莫要動彈，我來救你了……」

　　緩緩俯下身去，張開雙手，抓住了這女子的手腕，吐氣開聲，悶哼一聲，雙臂注滿真力，將她直提上來。

　　只見他眼前紅影一閃，那女子窈窕的身子竟被他直提而起，展夢白鬆了口氣，道：「好了……」

　　那知他語聲未落，突覺一股大力拉得他直衝向前，他大驚之下，卻已再也站不穩身形。

　　前面已是無底絕壑，他踉蹌幾步，竟落了下去。

　　※※※

　　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之間，他全身擰轉身形，突見一條繩索飛來，他一把拉住，便死也不肯放鬆。

　　只聽那紅衣女子的口音冷冷道：「入了莫入之門，最少也得受些警戒，你莫要妄動，少時自有人來救你……」

　　展夢白怒道：「我好心救你，你卻反而恩將仇報……」突覺身子一墜，那繩子又降下了數尺。

　　那紅衣女子冷冷又道：「你若敢再罵一句，我便將繩子割斷。」她直到此刻，仍未現過面目，但聲音卻蒼老得很。

　　展夢白生命被人握在手掌之間，但盛氣卻絲毫不減，大怒道：「割斷就割斷，難道我還怕了你不成？」

　　那紅衣女子似乎怔了一怔，道：「好小子，你以為我不敢麼？」

　　展夢白大笑道：「我早已未將這條命放在心上，你若想以生死事來要脅於我，那你便大大錯了。」

　　紅衣女子冷笑道：「你不怕死，便自覺很勇敢麼？哼哼，其實像你這樣的人，最是懦夫了……」

　　展夢白大怒道：「誰說的？」

　　紅衣女子道：「你死了之後，難道就能一了百了麼？哼哼，想來你只不過是想以死來逃避一切罷了。」

　　這女子尖銳的言語，像鞭子般抽在他心上。

　　剎那之間，他突地想起了未了的恩怨，守候在山下的楊璿，以及他此番上山要做的事……他只覺思潮奔湧，不能自已，禁不住長長嘆息了一聲，暗中自語道：「我實在是不能死的……」

　　心念轉動間，突覺身子已凌空而起，耳邊聽得那紅衣女子笑道：「不要命的少年人，我也不會要你的命的。」

　　笑聲未了，展夢白躍上危台，他雙足踏上實地，才想到方才的危險，心房不禁怦怦跳動加劇。

　　那紅衣女子冷冷望著他：「少年人，我總算救了你，也未曾要你告饒，你敢為我去做件事麼？」

　　展夢白只見她身材窈窕，頭上青絲也仍然如昔，但面容卻蒼老得很，清秀的輪廓上，滿布著深深的皺紋。

　　他一眼望過去，口中嘆道：「你暗算我，又救了我，我怎會為你做事，但你未曾要我告饒，我心裡卻實在感激。」

　　要知他方才已動了求生念，這紅衣女子若是要他告饒才肯放他，他也說不定會答應的。

　　紅衣女子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容，緩緩道：「如此說來，你是肯為我去做那件事的了。」

　　展夢白道：「什麼事？」

　　紅衣女子道：「由這裡筆直上山，有三間奇怪的屋子，左面一間屋子，有一叢菊花，你敢去搗毀了它麼？」

　　展夢白大笑道：「我正要上山去生事，莫說你要我將菊花搗碎，便是要我將房子拆了，也絕無問題。」

　　紅衣女子微微皺眉道：「你和他們有何仇恨，為何要去生事？」

　　展夢白道：「你難道不知道麼，那怪屋中住了三個老人，最是狠毒兇惡，而且還喜放蠱傷人。」

　　紅衣女子張目道：「真的麼？你聽誰說的？」

　　展夢白朗聲道：「我自然知道，我此番便是要上山去向他們取回一條顏色赤紅的毒蛇，來救別人的性命。」

　　紅衣女子目光閃動，彷彿甚是奇怪，茫然道：「毒蛇？什麼毒蛇？」

　　展夢白嘆道：「這些旁門左道，也說不甚清，總之那毒蛇便是他們放蠱害人所用之物。」

　　紅衣女子怔了半晌，突然放聲笑了起來，大笑道：「真的有這種事麼？妙極妙極，你快去吧！」

　　她笑得彷彿甚是開心，展夢白不禁看得呆了半晌，方自抱拳道：「夫人請放心，在下必定將那叢菊花搗碎。」

　　紅衣女子笑道：「好好，搗得越碎越好。」

　　展夢白茫然瞧了她幾眼，轉身奔出，心裡猶自有些糊裡糊塗的，不知道這紅衣女子究竟是什麼來路？

　　※※※

　　他茫然奔行了一陣，抬目望處，只見白雲縹渺裡，前面已現出朦朧的屋影，建立在一片花海中。

　　地頭已至，他心神不覺大震，奮力掠去，接連幾個起落之後，那朦朧的屋影，輪廓已變得甚為清晰。

　　他定睛望去，不覺又是一怔。

　　只因那房屋建造得實在太過奇怪，最右一棟房子，屋瓦牆壁，俱是鮮紅顏色，屋頂光光，彷彿寶塔模樣。

　　中間一棟屋子，什麼都是圓的，圓屋頂，圓屋身，牆壁漆成紅、黃兩色，紅一條，黃一條，像是個陀螺。

　　最奇怪的，是這兩棟屋頂，俱都無門無窗，那奇異的紅花，漸漸蔓延，幾乎已生到牆壁之上。

　　左面一棟房子，卻是茅草搭成，深黃顏色。

　　這三棟屋子彼此相連，那兩棟建造形式雖奇特，但卻十分精緻，只有這間茅屋，造得粗枝大葉，彷彿鄉村農戶所居。

　　茅屋之前，果然有一片菊圃，百十盆菊花，花大如碗，顏色深黃，顯見都是十分難尋的異種。

　　一片鮮紅花海之中，多了這片菊圃，萬紅叢中，一點深黃，令人看來，自是分外觸目。

　　展夢白想也不想，奮身躍了過去，拳打足踢，剎那間便將那百十盆珍貴的菊花，打得一塌糊塗。

　　他越打越是興起，突地飛起一足，將一盆菊花連盆踢了起來，飛過三丈，砰地落到地上。

　　突聽一聲大喝，一個滿面虯鬚，身穿麻衣，長得又高、又胖、又大的老人，如飛自茅屋中奔了出來。

　　他身材雖呆笨，但身法之快，卻急如鷹隼，眨眼間便到了展夢白面前，狂喝道：「小子，你瘋了麼？」

　　展夢白刷地後掠數丈，直愣愣地望著他，大奇忖道：「憑這廝這副樣子，難道還能騙得到人麼？」

　　只見那老人有如瘋狂一般，撲在地上，捧起了那些碎了的花瓣嘶聲道：「可憐的孩子，你……你們……」

　　話未說完，竟嚎啕大哭起來。

　　展夢白仍然直愣愣地望著他，也不說話。

　　那老人痛哭了半晌，突地翻身躍起，一拳向展夢白擊來，大聲道：「瘋小子，是誰教你來的？」

　　展夢白話也不說，閃身避過了這一拳，只覺這老人招式雖無奇詭怪異之處，但手勢之快，卻當真是令人目力難見！

　　那老人連續幾拳攻出，突又頓住身形，大聲道：「看你的拳路，和蕭王孫與藍天鎚有什麼關係？」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你怎會知道？」

　　高大老人怒喝道：「好呀，原來是他們教你來的。」

　　展夢白亦自怒喝道：「誰說是他們教我來的？」

　　高大老人厲聲道：「你還想賴麼？」

　　他身形才待再次展動，突聽怪屋中有人輕輕道：「大哥且慢動手，待小弟再問問清楚。」

　　語聲雖是平平和和，但口氣卻像綿綿密密，平和的語聲遙遙傳來，聽來卻彷彿是在耳邊。

　　高大老人雖然怒火上衝，但仍然硬生生頓住身形。

　　只見一個清臞頎長的老人，隨著語聲，緩步而出。

　　這裡的情況雖已大亂，這老人腳步卻仍不慌不忙，看來竟彷彿世上再無任何事能使得他走得快些。

　　山風過處，吹起了他身上極為整潔而合身的長衫衣角，也吹得他整潔而漆黑的鬢髮不住波動。

　　展夢白的腹中冷笑忖道：「看來這倒像是個會騙人的角色。」

　　清臞老人緩緩走到他身前，上下瞧了他幾眼，忽然含笑道：「少年人，你一路前來，可遇到什麼人麼？」

　　展夢白一怔，道：「你管不著。」

　　清臞老人面上仍帶著微笑，絲毫不動火氣，含笑又道：「你可是遇見了位紅衣女子，可是她教你來毀這菊花的？」

　　展夢白頓時大奇，口中卻說不出話來。

　　清臞老人微微一笑，轉首道：「大哥你怎未想到，這少年若是成心上山生事，怎會只毀菊圃，不動紅花？」

　　高大老人厲聲道：「老夫早已說過，任何人都不許到這裡來，這小子若非上山生事，卻是來幹什麼的？」

　　這兩位老人雖是兄弟相稱，但無論脾氣、衣著、神情俱都大不一樣，一個又髒又莽，另一個卻是平和修潔。

　　只見清臞老人又是微微一笑，道：「少年人，你可知道這裡是武林中的禁地，任何人都不能上來的麼？」

　　展夢白大聲道：「上來了又怎樣？」

　　清臞老人不容他「大哥」說話，接口道：「你若是無意闖上來的，也就罷了，若是有心來的……」

　　展夢白厲聲道：「自是有心來的。」

　　清臞老人皺了皺眉頭，仍然和聲道：「你敢在我兄弟兩人面前如此說話，莫非真的不知道我兩人是誰麼？」

　　展夢白道：「知不知道都是一樣。」

　　清臞老人長嘆道：「你可曾聽過『崑崙雙絕』四字？」

　　展夢白道：「天形地影，崑崙雙絕，這名字便是稍知武功之人也該知道，我又不是聾子，自然聽過。」

　　清臞老人道：「你既然知道我兄弟的名字，便該……」

　　展夢白突地大笑起來，道：「你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麼？騙人也不是這樣騙的，你若是崑崙雙絕，我便是玉皇大帝，少爺我奉勸於你，還是快快住口，無論你說什麼，我也不會相信。」

　　高大老人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哇」地怪叫一聲，大喝道：「氣煞老夫了，崑崙雙絕難道也有假冒的麼？」

　　展夢白冷笑忖道：「裝得倒是蠻像，怎奈我死也不信。」

　　口中冷冷道：「好，就算你兩人便是『崑崙雙絕』，但今日也要將那條赤紅毒蛇交出來給我。」

　　此話說出，清臞老人平和的面容立刻大變。

　　那高大老人更是雙睛皆赤，鬚髮皆張，仰天狂笑道：「好極好極，原來你竟是為此來的。」

　　展夢白大聲道：「正是為此來的。」

　　高大老人怒喝道：「你竟是為此來的，就莫想再活著回去了……」雙目之中，精光暴射，緩步向展夢白行去。

　　那清臞老人似也動了怒火，絲毫不加勸阻。

　　展夢白挺起胸膛，只見高大老人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了個深深的足印，宛如刀刻一般。

　　高大老人緩緩抬起雙臂，骨節一陣暴響，目光注定著展夢白，他雙臂雖起，卻仍未出手一擊。

　　展夢白道：「快動手，看你年老，讓你三招。」

　　高大老人目光突地全都變成了赤紅顏色，手足顏色的皮膚，也突地變為紫紅，全身宛如已被火焰燃燒了起來。

　　展夢白心頭不禁微微一驚，振起雙臂，凝聚真力，足下寸步不讓，準備和這老人全力一拼。

　　突聽遠處一聲輕叱，道：「大哥手下留情。」

　　一條紅衣人影，驚鴻般飛掠而來。

　　※※※

　　清臞老人變色道：「梅妹來了，此中必有誤會。」語聲中突地舉起一方圍著菊圃的巨石，全力向高大老人擲出。

　　這巨石方圓數尺，高有尺餘，重量約有五百餘斤，被他全力擲出，其勢之猛烈，有如山崩。

　　展夢白大奇忖道：「這是怎麼回事？」

　　一念尚未轉完，突見這高大老人口中悶「哼」一聲，振起雙掌，迎面向這壓頂而來的巨石擊出。

　　只聽「砰」地一聲大震，碎石紛飛如雨，這塊重達數百斤，堅逾鋼鐵的巨石，竟被老人的掌力震得粉碎。

　　清臞老人長嘯而起，袍袖展處，將漫天碎石，全部遠遠掃落，整整齊齊地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展夢白大驚之下，呆呆地怔了起來。

　　高大老人雙足已直沒入土半尺，望著由天而落的紅衣婦人，大怒問道：「你到底怎麼回事？」

　　紅衣婦人搖頭嘆道：「好險，好險！」

　　轉向展夢白，接道：「若不是他知道大哥『六陽掌力』一聚便不得不發，是以先用巨石引洩了大哥的掌力，否則你此刻還有命麼？」

　　展夢白道：「六陽掌，難道他真的是『崑崙雙絕』？」

　　紅衣婦人嘆道：「你年紀輕輕，也該認得出這『雷震開山，六陽神掌』，除了公孫天形，還有誰能練成這樣的功力？」

　　展夢白道目光轉動，搖頭道：「崑崙雙絕，一形一影，乃是孿生兄弟，怎會是如此不同模樣？」

　　紅衣婦人道：「你再瞧清楚些。」

　　展夢白凝目望去，只見這兩人雖是一個不修邊幅，一個修飾整潔，一個脫略形骸，一個平和謹慎，甚至連兩人的體型亦是一個魁偉威猛，一個精臞頎長，但仔細望去，兩人的眉目輪廓，卻果然生得一樣。

　　紅衣婦人望著他的面色，微微笑道：「你可瞧清楚了？」

　　展夢白軒眉道：「他兩人若是『崑崙雙絕』，更不該施展那些旁門左道的陰謀詭計，放蠱害人。」

　　高大老人呆了一呆，大怒道：「誰放蠱害人了？」

　　展夢白厲聲道：「你放蠱害了『帝王谷主』，害得他老人家終生不敢在江湖走動，此刻還想賴麼？」

　　高大老人目光微轉，突地仰天狂笑起來，道：「蕭王孫與我弟兄素來知交，老夫為何要害他，愣小子，你上了別人的當了。」

　　清臞老人微笑道：「蕭王孫不願在江湖走動，乃是因為他恪於他谷中昔年的規矩，怎會是我兄弟害他。」

　　展夢白道：「在下終是難以盡信，那……」

　　清臞老人截口道：「帝王谷昔年的主人，本是皇室貴胄，為了朝代變換，是以隱姓潛伏在此谷中，立下門規，嚴禁後人在江湖走動，經過數代相傳，這規矩方自漸漸鬆了，江湖中才漸漸知道他們的身世隱秘，是以將此谷也改名喚做『帝王谷』，但歷代谷主，卻還是不願公然露面江湖。」

　　展夢白怔了半晌，道：「如此說來，莫非真的是我錯了。」

　　高大老人厲聲道：「自然是你錯了，你胡亂闖上山來，胡亂加人罪名，單說句錯了，還是走不了的。」

　　展夢白挺胸道：「什麼事我都承當，你要怎樣？」

　　高大老人笑道：「年紀輕輕，膽子倒真的不小……」

　　紅衣婦人輕輕一嘆，接道：「這少年與我有些淵源，他的事大哥你交給我來處理吧！」

　　高大老人瞪起眼睛，大聲道：「你叫人毀了我的菊花，我還未找你算賬呢，此刻最好少管閒事。」

　　語聲微頓，轉向展夢白，厲聲道：「愣小子，你若有種，就在這裡等著老夫，老夫少時再來找你算賬。」

　　展夢白道：「殺了我，我也不走。」

　　高大老人道：「好！有你的。」大步而去。

　　紅衣婦人轉目瞧了清臞老人一眼，道：「你也該走了。」

　　清臞老人淡淡一笑，道：「大哥已動了真怒，便無人再可攔阻，少年人，你要小心些了。」

　　紅衣婦人嗔道：「你少管閒事。」

　　清臞老人微笑轉身，從容而去。

　　※※※

　　展夢白見他不但彷彿對這紅衣婦人有些畏懼，而且還似十分親，心裡不禁又為之大奇。

　　這紅衣婦人若是他的妻子，卻為何又要自己來毀這裡的菊花。

　　此時紅衣婦人已將他拉開一旁，拍了拍圍住菊圃的青石，道：「你坐下來，慢慢說話。」

　　她自己先坐了下來，面上泛起一絲笑容，道：「公孫地影脾氣最是溫和，你怎地連他的怒火也引起來了？」

　　展夢白道：「只因我問他要條鮮紅的毒蛇……」

　　紅衣婦人笑道：「這就是了，你可知道，這句話乃是他兄弟兩人的大忌，多年來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這句話上。」

　　展夢白大奇道：「為什麼？」

　　紅衣婦人道：「這些事你只要問問朝陽夫人便知道了。」

　　展夢白心頭一震，道：「你怎知道我認得她？」

　　紅衣婦人微微一笑，緩緩自懷中取出了一隻絲囊，輕輕搖了搖頭，笑道：「這絲囊你可認得麼？」

　　展夢白探手一摸懷間，失色道：「這絲囊便是『朝陽夫人』贈送於我的，怎的到了你手上？」

　　紅衣婦人含笑道：「方才你跌下絕岩，這絲囊便落到地上，我若非見到這隻絲囊，方才也未見得會救你。」

　　展夢白越聽越是糊塗，索性凝神傾聽，不再問了。

　　紅衣婦人道：「我見到這絲囊，便知道你和『朝陽夫人』必定甚有淵源，又見到你直心熱腸，威武不屈……」

　　她微笑接道：「若是換了別人，根本不會回身救我，被我害了之後，也不會咬牙不肯求饒，最重要的是，我救你上去之後，你竟然沒有怨我，反而感激我沒有逼你告饒，我見的人多了，卻未見過像你這樣大度的男子，自然不忍讓你糊裡糊塗地被別人害死。」

　　展夢白道：「直到此刻，我還是有些不信。」

　　紅衣婦人嘆道：「你還不信什麼？傻孩子，你可知道騙你上山的人，存心是要你的命的，你若非生成這副性格，又恰巧在半路上遇到了我，而我又恰巧是『朝陽夫人』的相識，此刻還有命麼？」

　　展夢白呆了半晌，忽然長身而起，道：「我下山看看，一個時辰之內，便趕回這裡來。」

　　紅衣婦人道：「你等我說完話再走，走了就不要再上來了，免得我那大伯子，再找你晦氣。」

　　但展夢白卻彷彿未曾聽到她的言語，早已放足狂奔而去，紅衣婦人似要追趕，卻終於又長嘆著坐了下去。

　　※※※

　　展夢白滿心憤怒，狂奔下山，暗恨忖道：「我對他一片熱情，與他結為兄弟，他為何要如此害我？」

　　他一心只想尋著楊璿，問個清楚，身形如飛，片刻之間，便已望見了那矗立在花海之中的青石牌樓。

　　那知青石牌樓外，竟似乎也有條人影飛掠而來。

　　展夢白腳步不停，迎面撲了過去，那人影見到展夢白，身子卻突地一震，驟然停住了腳步。

　　原來這人正是楊璿，他計算時間，只當展夢白已死在「崑崙雙絕」手中，是以特意趕來收屍的。

　　他一路盤算著，該如何說話，自然他得先說明自己是「傲仙宮」的弟子，那麼「崑崙雙絕」看在藍天鎚的面上自不會為難於他。那麼，他便可帶著展夢白的屍身，回到「傲仙宮」……他正自想得高興，卻再也想不到展夢白竟活生生地奔下山來，他大驚之下，忍不住脫口道：「你……你沒有死。」

　　展夢白滿心怒火，冷冷道：「自然沒有死。」

　　楊璿目光一轉，面上立刻換了喜出望外的神色，以手加額，高呼道：「蒼天有眼，畢竟教兄弟你成功了！」

　　展夢白見到他如此神情，又不禁呆了一呆。

　　楊璿一把捉住展夢白的手掌，道：「為兄直當你已遭了他們的毒手，是以不顧一切地奔上山來……」

　　他雙目淚光盈盈，道：「二弟，你若死了，為兄拼命也要為你復仇，幸好蒼天有眼……」

　　話聲未了，目中已有淚珠流落，似乎是因喜極而泣。

　　展夢白只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湧，忖道：「他若要害我，怎會上山救我，想來他也必定是上了別人的當了。」

　　楊璿以手拭淚，卻從指縫中偷眼去望他面上的神色。

　　只見展夢白面上的怒容已漸消失，楊璿心頭不禁大喜，口中道：「二弟，那鮮紅的毒蛇在那裡，為兄……」

　　展夢白長嘆道：「小弟未曾取到。」

　　楊璿故意怔了怔，茫然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展夢白暗嘆忖道：「他對我如此關切熱情，若知道此事的真相，知道我險些錯怪了他，只怕比我還要傷心。」

　　一念至此，長嘆道：「此事說來話長，小弟還要上山一行，大哥你山下候我三日，三日之後，小弟若仍未下山……」

　　楊璿變色道：「你既下得山來，就切切莫要再上去了。」

　　展夢白搖了搖頭，突聽身後似有呼喚之聲傳來，連忙一推楊璿，道：「大哥快些下山……」

　　呼喚之聲漸近，他等不及說完話，便轉身迎去。

　　楊璿口中道：「二弟，大哥陪你……」腳下卻已在向後轉，身形閃動，飛也似的奔出了「莫入門」。

　　他心裡其實也充滿了驚奇詫異，不知道展夢白在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得懷著鬼胎，在山下苦等。

　　第一日還好，第二日乾糧已將盡，幸好還有山泉可以飲用，第三日的日子卻不好受了。

　　但直到第三日的黃昏，展夢白卻還沒有下山。

　　他心頭忐忑，忽憂忽喜，忽疑忽懼，反覆忖道：「過了三天他還未下山，想來是必定死在山上了。」

　　這與其說是他的猜測，倒不如說是他的願望來得恰當些。

　　※※※

　　且說那展夢白聽得身後有呼喚之聲，連忙轉身迎去，果然見到那紅衣婦人飛掠而來。

　　展夢白駐足道：「前輩有何吩咐？」

　　紅衣婦人道：「我本不願管你的私事，但忽然想到你下山可能是為了要找那騙你的人，是以也跟著來了。」

　　展夢白心頭一跳，慌忙道：「在下方才大怒之下，本是想去尋他，但卻轉念想到只怕他早已走了，是以便半路折回。」

　　紅衣婦人頷首嘆道：「對了，他若騙了你，怎會還在山下等你？」

　　展夢白平生從未說謊，此刻為了他的結義兄弟，不得不說，但也說得結結巴巴，面紅耳赤。

　　那知這紅衣婦人心裡似乎也有滿腹心事，竟也未曾留意他的神態，反而在隨聲附和著他。

　　展夢白暗地喘了口氣，連忙錯開話題，道：「前輩似乎還有許多話要對我說，不知都是些什麼事？」

　　紅衣婦人呆呆地出了半天神，面上漸漸泛出了痛苦的神色，一言不發，緩緩走上了山坡。

　　展夢白也無言地跟著她，又過了半晌，突聽她長長嘆息著道：「二十七年，整整二十七年了，你知道麼？」

　　展夢白茫然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話。

　　紅衣婦人接口嘆道：「二十七年來，我未曾走出過那『莫入門』半步，不知道江湖間已變成了什麼情況？」

　　展夢白道：「江湖之間，還不是充滿了名利之爭，恩怨仇殺。人面或有變遷，這些事卻是千古不變的。」

　　紅衣婦人緩緩點了點頭，道：「朝陽夫人和烈火夫人近來可還好麼？她們可是已成婚了？」

　　展夢白搖頭道：「沒有。」

　　紅衣婦人嘆道：「自古紅顏多薄命，我早就知道她們是不會得到如意的歸宿的，唉，想來她們一定也寂寞得很。」

　　展夢白又不知該如何回答，隨著她走回那零亂的菊圃，夕陽殘照中，他不覺隱隱感受到這遲暮婦人心中的蕭索。

　　他知道她昔日必定也曾有過一段輝煌的歲月，燦爛的年華，但此刻這一切都已隨著流水逝去了。

　　紅衣婦人緩緩停下腳步，突地悽然笑道：「我只顧拖著你說話，卻忘了早已該教你走了。」

　　展夢白道：「在下還在此等候那天形老人。」

　　紅衣婦人嘆道：「他脾氣之暴躁，早已名聞天下，你還是快些走吧，這裡自有我來應付他。」

　　展夢白道：「在下平生未曾失信。」

　　紅衣婦人道：「他若要找你麻煩，誰也攔不住他，你何苦自尋煩惱，事情若是弄僵，說不定……」

　　展夢白昂然接口道：「在下縱然戰死在這裡，也不能失信於人，何況在下委實太過魯莽，本就該罰的。」

　　紅衣婦人詫聲道：「原來你也會認錯。」

　　展夢白道：「錯了便是錯了，為何不認，若是不敢認錯，豈非是個懦夫，既已認錯，便該認罰，便是刀斧加身，也該挺胸承當，豈可一走了之？」

　　紅衣婦人目中漸漸泛起笑意，暗暗道：「好孩子……」

　　突聽一聲傳來，紅衣婦人道：「他來了，我也不願再留在這裡，你好生留意自己吧！」

　　※※※

　　她身形方自轉去，那高大老人公孫天形已飛掠而來，上下瞧了展夢白幾眼，厲聲道：「好小子，果然沒有走。」

　　展夢白道：「要打要罰，你只管說出來便是！」

　　天形老人道：「要罰便罰的不輕，你受得了麼？」

　　展夢白道：「只要罰得合理，在下絕不還手。」

　　天形老人大笑道：「好小子，你倒聰明得很，聽到老夫的威名，便不敢還手了，可是想老人罰得輕些？」

　　展夢白怒道：「我若有愧於心，對方縱是村漢，也可隨意罰我，我若無愧於心，誰也莫想令我束手聽命。」

　　天形老人眨了眨眼睛，道：「你雙手搗毀了老夫的花圃，老夫便要砍你的雙手，難道你也不反抗嗎？」

　　展夢白軒眉道：「花毀可以重生，手斷卻不能再長，這罰得既不合情，亦不合理，我怎能接受？」

　　天形老人大笑道：「有理有理……」

　　笑聲一頓，接道：「既是如此，你便該將我這些菊花全都重新種起，這罰得可算合情合理麼？」

　　展夢白呆了呆，道：「還嫌輕了些。」

　　天形老人冷笑道：「你怎知輕了？你可知老夫這些菊花，全是極品異種，若要重新種起，也非簡單之事哩！」

　　展夢白道：「你若能種，我便也能種的。」

　　天形老人道：「好！既是如此，你便先將這塊土壤，全都翻鬆三尺，一分一寸也淺不得。」

　　他取了柄鋤頭，拋到展夢白面前，接道：「由前至後，由左至右，一塊塊地翻，莫要投機取巧，知道麼？」

　　轉身走回茅屋，大聲道：「全翻好了時，再來喚我。」「砰」地關起門戶，再也不理展夢白了。

　　展夢白抬頭望了望天色，暗嘆忖道：「這塊地只怕要翻到明天才能翻好了。」拾起鋤頭，鋤將下去。

　　他第一鋤鋤下去時，心頭便不覺往下一沉──只因這泥土竟是出奇的堅硬，他縱然用力鋤下，也不過只能鋤落幾寸，若要全部翻鬆，那裡是短短一日間所能做完。

　　他咬了咬牙，揮起鋤頭，直鋤到月沉星落，雙臂卻已似全都麻木，方自停手，但卻仍未將泥土翻鬆一半。

　　望著尚未完成的工作，長長嘆了口氣，倒在地上，方自闔起眼簾，便不知不覺地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來時，已是驕陽滿天，他身側多了壺清水，兩塊乾糧，但那三棟怪屋的門戶，卻仍是關得緊緊的。

　　他翻身躍起，伸了個懶腰，只覺雙臂隱隱已有些酸疼，胡亂吃了些乾糧，便又開始工作。

　　第二日，他工作的時間遠較第一日為長，但所翻的泥土卻似還不及第一日的多，剩下未翻的泥土，還有一片。

　　他苦笑一聲，突然發現這翻土的工作，竟比與武林高手動手相搏還要吃力，也突然發現這罰得確是不輕。

　　等到第三日醒來時，他更是不迭叫苦──他不但雙臂酸疼，就連那些舊創，也隱隱發作了起來。

　　於是第三日的工作，便更是艱苦，當真是一鋤土，一滴汗，若是換了別人。縱不歇手，也要取巧了。

　　但他卻咬緊了牙關，既不投機，更不告饒，雖然無人監視，他也將泥土著著實實地翻下三尺，甚至還有多的。

　　翻到最後一塊地時，已將黃昏，他混身俱是泥土汗垢，已累得不成人形，只覺鋤下的泥土，彷彿比石頭還硬了。

　　這最後一方土，他竟翻了將近一個時辰，翻到下面，大功將成，突聽「噹」地一響，鋤頭彷彿觸及金鐵。

第二十六章　因禍得福

　　凝目望處，原來土中竟有個小小的鐵箱，他挑起鐵箱，鋤了最後幾鋤，拋下鋤頭，「噗」地坐到地上。

　　此刻若要他再將鋤頭揮動一下，他也沒有力氣了。

　　過了半晌，他才能嘶聲喚道：「好了，好了……」

　　又過了半晌，那天形老人方自緩緩踱了出來，道：「全都翻好了麼？倒的確快得很，快得很……」

　　他背負雙手，四下看了一圈，接道：「便是老夫來鋤，也要三兩日，只怕你有些投機取巧吧！」

　　展夢白大怒道：「你若不信，只管自己再翻翻看。」精力交瘁之下，他雖大怒，但說話仍是有氣無力。

　　天形老人大笑道：「好好，老夫信得過你，你此刻若是要走，拾起那鐵箱，便可下山了。」

　　展夢白道：「我要那鐵箱做什麼？」

　　天形老人道：「你可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展夢白大聲道：「裝的就算是珍珠瑪瑙，我也不要。」

　　天形老人笑道：「珍珠瑪瑙，你可以不要，怎奈箱中裝的卻是種花的方法，你若不要，怎樣種花？」

　　展夢白怔了一怔，道：「種花……」

　　天形老人道：「不錯，種花！只翻翻土是不夠的。」

　　展夢白翻身掠起，大聲道：「拿花種來。」

　　天形老人道：「你不先學會種花的手法，便想種花麼？」

　　展夢白道：「種花還要什麼手法？」

　　天形老人大笑道：「你且先去將箱中種花的手法，學個兩三年，自會知道種我這菊花，要什麼手法了！」

　　展夢白大怒道：「三兩年？你豈非有心愚弄於我……」

　　話聲未了，那紅衣婦人已飄然掠到他身側，道：「叫你去學，你便快快下山去學吧，還說什麼？」

　　展夢白道：「但……」

　　紅衣婦人突地向他使了個眼色，道：「但什麼，快去吧……」拉起展夢白的臂膀，大步走了出去。

　　展夢白心中大奇，身上無力，身不由主地被她拉出了花叢，抗聲道：「夫人請鬆手，在下自會走的。」

　　紅衣婦人微微一笑，將鐵箱與那絲囊全都塞到展夢白手上，笑道：「快快去吧，三兩年後，再來見我。」

　　展夢白滿腹疑雲，忍不住還要說話，但紅衣婦人卻已不願再聽，含笑轉身，輕煙般飛掠了出去。

　　一時之間，展夢白只覺這山上的人，人人俱是如此神秘，他縱然用盡心思，也猜不透他們舉動的用意。

　　只聽那天形老人洪亮的語聲遙遙傳來，道：「愣小子，你若學不會那種花的手法，便是蠢材，便是懦夫，知道麼？」

　　展夢白大怒喝道：「我拼命也要學會它。」

　　天形老人大笑道：「好，學會了再上山來為老夫種花，莫要忘了。」笑聲漸漸遠去，終於不聞聲息。

　　※※※

　　展夢白的右手提箱，左手提囊，呆呆地愕了半晌，舉步向山下走去，只覺雙腿重如千斤，連舉步都艱難已極。

　　好容易走到「莫入門」下，天色已大暗，星月初升，光輝尚甚是黯淡，花影朦朧，宛如籠著輕紗。

　　他倚在牌樓下，歇息了半晌，張開眼時，突覺滿地清輝，原來星已繁，月漸明，在山巔看來，彷彿伸手便可摘下。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如此接近穹蒼，渾身更是懶洋洋地不想動彈，過了半晌，緩緩打開了鐵箱。

　　只見箱子裡有兩隻玉瓶，顏色各異，大小卻一樣。

　　還有兩薄本絹書，一張紙箋，箋上的字跡，銀鉤鐵畫，幾透紙背，在月光下望去，只見上面寫的是：「白瓶中藥，提神補氣，你此刻便可服下，紅瓶中藥，有助練功，備你開始練此書中手法服用。」

　　展夢白皺了皺眉頭，不知種些菊花，為何也要有這許多麻煩，甚至還要服藥練功，這豈非大大的奇事。

　　但他此刻實是精疲力竭，饑渴交集，忍不住取出了那白色的玉瓶，拔開瓶塞，仰首服下。

　　瓶中之物，彷彿羊乳，他方自拔開瓶塞，便有一股清香撲鼻，服下去後，更是通體生涼，心肝都似已化作水晶琉璃，原有的饑渴焦躁，全部一掃而空，靈效發作之迅，使得展夢白幾乎呆住了。

　　但那絹書上的字跡，卻更令他驚奇。

　　「玉府寒菊，乃是天下菊花中之極品異種，稟性至寒，本乃生長於地穴之中，賴地火熱力培養，方能生長，移地則萎。

　　「若定要將此菊移植，則必需以內家至陽之掌力培護，此內家至陽之掌力，是乃『崑崙六陽手』。」

　　翻開第二頁，便是武林秘技「崑崙六陽手」的練功秘訣。

　　展夢白呆呆地怔了半晌，心頭亦不知是驚奇，抑或是感激，天形老人對他的種種折磨，竟為的是要將這已絕傳武林的「六陽神掌」傳授於他──他那時挖地若是稍有投機取巧，便學不到這江湖中人人夢想練成的神功秘技──這種千載難逢的機緣，竟糊裡糊塗地便降臨到他身上。

　　他呆了半晌，突然歡呼一聲，翻身掠起，但覺心頭熱血奔騰，全身精力充沛，燕子般地奔下山去。

　　※※※

　　滿心鬼胎的楊璿，還在山下等著他。

　　他算來算去，只當展夢白再不會下山了，心中雖還有些疑惑，卻不禁十分欣喜，正待揚長而去。

　　那知展夢白卻飛奔下山而來，非但未死未傷，反而喜氣洋洋，容光煥發，比未上山前還要得意得多。

　　楊璿又是氣惱，又是失望，面上卻還不得不作出驚喜交集的模樣，撫掌道：「二弟，你終於來了，等煞我了。」

　　展夢白躬身道：「多謝大哥，教小弟上山。」

　　楊璿作賊心虛，微微變色道：「此話怎講？」

　　展夢白嘆道：「大哥你可知道，你上了別人的當了，這山上根本沒有放蠱的惡人，只有崑崙雙絕。」

　　楊璿心頭一震，訥訥道：「真……真的麼？」

　　展夢白道：「小弟怎敢說謊。」

　　楊璿突地跳了起來，伸手摑了自己一掌，頓足道：「該死該死……」

　　他心虛之下，無詞以對，只得又演起戲來了。

　　展夢白慌忙拉住了他，道：「大哥毋庸自責，小弟此番上山，非但沒有吃虧，反而因禍得福。」

　　楊璿大驚道：「因禍得福？」

　　展夢白含笑將經過說了，又道：「若非這番誤會，小弟怎能遇著這般奇緣，學得六陽神掌。」

　　楊璿只聽得面上陣青陣白，心中又恨又妒。

　　展夢白望到他的神情，驚道：「大哥，你怎地了？」

　　楊璿定了定神，乾笑道：「我也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他此刻心裡有如萬箭鑽心一般痛苦，那裡還笑得出來，那面上的笑容，當真是醜陋難看已極。

　　展夢白越看越是奇怪，心念數轉，恍然道：「大哥你在此苦候了三日，必定疲倦得很，還是快些下山吧！」

　　楊璿道：「正是正是……」

　　兩人又轉出山坳，山勢漸高，寒風撲面，有如刀刮，山地上也漸漸有了終年不化的白雪。

　　原來「帝王谷」與「崑崙雙絕」所居之地，乃是四山包攬中的一個小小山峰，天風寒氣，俱為四山所擋。

　　但轉出這山峰之後，形勢便大是兩樣。

　　要知藏邊地勢高峻，終年嚴寒，此刻雖是盛夏，但在這峰高萬丈的崑崙山上，積雪仍是終年不化。

　　他兩人雖有一身武功，但還是走了一夜，方自下山。

　　山下已白晝，氣溫酷熱難當，楊璿買了兩頂大草笠，又選了兩匹外貌雖平凡，但腳力卻甚健的藏馬。

　　展夢白道：「以你我腳程，買馬做什麼？」

　　楊璿笑道：「你我需取道青海入川，二弟你連日勞累，何苦再花氣力，奔馳在這青海草原之上。」

　　展夢白口中淡淡應了，心中卻更是感激，暗嘆忖道：「想不到他對我恩義如此之重，便是親生手足，也不過如此了。」

　　※※※

　　下了崑崙，再行一日，便是青海境內。

　　只見草原千里，漫無邊際，風吹草低，散見牛羊。

　　展夢白極目四望，胸襟不覺大暢，忍不住擊鞍低吟道：「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蒼茫雄壯的景物，低沉雄渾的歌聲，健馬如龍，奔馳在千里無邊的青青草原之上……這是何等壯觀的圖畫。

　　楊璿微微一笑，道：「夏秋之交，正是藏人遊牧最盛之期，二弟你看了前面的景色，只怕更要目眩神馳了。」

　　展夢白長嘆道：「江南景色，雖然秀麗，但卻只配美人名士，把酒低詠，以你我這般男兒，才能領略這草原風光……」

　　楊璿笑道：「不瞞二弟說，每到此間，我心中也只覺豪氣頓生，恨不得縱馬高歌一番，才對心思。」

　　展夢白道：「你我此刻就試上一試。」

　　突地反腕一鞭，抽在馬腹上，健馬長嘶，狂奔而出。兩匹馬往返縱橫，奔馳在草原上，展夢白只覺胸中的積鬱，彷彿都已在撲面的天風中化雲而去。直到健馬口邊已吐出白沫，兩人才漸漸放緩馬勢。

　　楊璿揚鞭大笑道：「好痛快呀，好痛快！」

　　展夢白亦自揚鞭大聲道：「好痛快呀……好痛快！」

　　他見到楊璿豪爽的神態，心頭更是讚賞。

　　他卻不知道凡是大奸大狡之徒，必定都是千靈百巧，聰慧絕頂，楊璿早已摸透了他的心意，是以便做出這般神態。

　　兩人相與大笑間，突見遠遠山沿，急地奔來了兩匹健馬，急如飛鳥一般，宛如御風而行。

　　蒼茫一碧萬里，空無片雲，山道都在淺藍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薄霧，彷彿披著輕紗的美人。

　　人影與馬影，輕煙般出沒在山影和霧影問，那便來到近前，展夢白不禁脫口讚道：「好馬！」

　　只見馬是純白，馬上的騎士，一男一女，也都披著純白的風氅，在綠色的草原中，看來有如兩朵白雲。

　　展夢白心中暗讚，情不自禁地停下馬來，側目而望。

　　那兩匹白馬也驟然放緩了腳程，馬上人齊地瞪了展夢白一眼，白衣少女冷笑道：「看什麼，不認得麼？」

　　這少女遠看雖是風姿如仙，近看姿色卻甚是平庸，只是衣衫華麗，眉宇間泛現著逼人的傲氣。

　　展夢白呆了一呆，怒火上湧，但轉念忖道：「我本不該看人家的。」當下忍住氣轉過了頭。

　　那知白衣少女猶在罵道：「不知死活的蠢才，再要賊眉賊眼地看人，姑娘不挖出你的眼珠才怪。」

　　展夢白勃然回過頭來，只見那白衣少年雙眉一軒，朗聲道：「三妹何苦和他們一般見識，走吧！」

　　冷冷瞧了展夢白一眼，縱騎而去。

　　那白衣少女冷「哼」一聲，策馬馳過展夢白身側，突地揚手一鞭，呼嘯著向展夢白揮了過來。

　　展夢白閃身避過，那兩匹白馬都已走得遠了，他又氣又惱，直瞪著眼睛，竟氣得說不出話來。

　　楊璿笑道：「二弟難道真和他們一般見識麼？」

　　展夢白苦笑搔頭道：「這麼狂傲的少年，倒也少見得很。」

　　楊璿道：「這兩人必定是武林世家的子弟，自幼驕縱慣了，怎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他微微皺眉接口道：「奇怪的是，這種公子哥兒，遠遠趕到這裡來，卻又為的是什麼呢？」

　　兩人又是放馬奔馳了一陣，卻已見不到那兩匹白馬的影子，遠遠只看到有些小丘般的黑影。

　　楊璿指點著道：「這些便是遊牧人家所居的帳篷了，這些人四海為家，最是好客，你我今夜不妨投宿一宵。」

　　展夢白笑道：「好，我也早已想嘗嘗這異鄉的風味了。」

　　突聽一陣嘹亮的號角之聲，直沖雲霄，在這遼闊無際的草原上聽來，更是雄壯悲涼，令人熱血沸騰。

　　展夢白大笑道：「這號角乃是為何而發的？」

　　楊璿笑道：「時已黃昏，放牧將歸，這便是歸牧的號角，奇景便將發生，你等著瞧吧！」

　　展夢白心頭大喜，極目望去，只見遠山已自淺藍染成了深碧，薄霧漸落山腰，頂上天空灰黯──已是黃昏了。

　　※※※

　　西方的天畔──青海的盡頭，卻染著長長一抹朱霞，夕陽返照的餘光。穿雲而出，流露金黃，蒼蒼茫茫地籠罩著這一片蒼蒼茫茫的遼闊草原。

　　草原上突地遠遠傳來各種蒼涼的聲浪，四面八方，自遠而近，有如戰場上萬鼓齊鳴，動人心弦。

　　隨著這蒼涼奇異的聲音，四面八方，波浪般捲來了一重重黑影──這便是歸牧時草原的群獸。

　　只見數萬隻牛羊，數千匹馬，排山倒海般合圍而來。

　　十數匹駿馬，領導先行，馬上人直立馬背，呼嘯而來。

　　馬群的奔馳，整齊迅快，一色深黃，昂激奔放，一瀉千里，有如長江大河之水，白天邊倒瀉而下。

　　牛群的奔馳雖較散漫弛緩，但進程間不斷格鬥，黑色的犛牛奔竄橫逸，看來亦是驚心動魄。

　　白色的羊群，卻在溫柔而迅急地起伏波動著，在黑塵黃浪中看來，另具一種別致的情調。

　　黃馬、黑牛、白羊……馬嘶、牛嘯、羊鳴……混合成一種蒼涼悲壯的音樂，宛如十萬大軍挺進。

　　展夢白只覺心中熱血奔騰，不能自已，忍不住撮口長嘯起來，嘯聲穿雲，混合在那蒼涼悲壯的原野之聲裡。

　　楊璿大呼道：「隨我來。」

　　絲鞭揚處，當先向那些帳幕的黑影飛奔而去，展夢白足踢馬腹，隨之急行。

　　帳幕中已亮起了火光──十餘個帳幕，圍著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燃起了營火，等候著牧人歸來。

　　三五個身著藏衣，白髮蕭蕭的老人，遠遠迎了過來。

　　他們久經風塵的面上，都帶著迎客的笑容，高舉雙手，口中說著一連串輕快而難懂的藏語。

　　楊璿翻身下馬，也以藏語與老人們交談起來。

　　那知其中一個服飾華麗的白髮老人卻含笑道：「今天真是好日子，佳客們都光臨到這裡，歡迎歡迎。」

　　展夢白大喜道：「老丈也懂漢語麼？」

　　華服老人大笑道：「一點點，一點點……」

　　他年紀雖大，性情卻是豪爽，可顯見是這遊牧樂園的主人，當下以藏語吩咐，牽過了展、楊兩人的馬匹。

　　他張開雙手，擁抱著展夢白與楊璿，向內行去，一面笑道：「你們到了這裡，直當已回到家了，千萬不要客氣。」

　　展夢白驟然見到如此熱情好客的主人，心裡也甚是歡喜，大笑道：「不客氣，我絕不客氣。」

　　老人拍著他肩頭，大笑道：「好，好，你很好。」他漢語雖講得流利，但有些話還是說來有些拗口。

　　帳幕中，營火熊熊，四面圍坐著人群，見到又有客人來了，都揚聲發出歡呼，當真是熱情感人。

　　要知草原人跡疏落，有客遠來，便是喜事，再加以當地民風淳厚，好客的熱情，本是出於天生。

　　那老人帶領著展夢白走到一處，笑道：「這裡還有兩位你們漢人兄弟，來來，都坐到一起。」

　　展夢白凝目望去，不禁呆了一呆，原來先他們而到這裡的，竟是那兩個滿身傲氣的白衣少年男女。

　　微微一怔間，這老人已拉著他坐了下來，白衣少年僅只皺了皺眉頭，白衣少女卻冷笑著站了起來，坐到一邊。

　　那老人大奇道：「你們認得的麼？」

　　白衣少女冷笑道：「誰認得他們。」

　　老人更是奇怪，暗忖道：「這些漢人真是奇怪，千里之外遇著同胞兄弟，怎地一點也不歡喜？」

　　展夢白雖有怒氣，但此刻也不能發作，只見面前地上堆滿了粑、牛羊肉、羊乳，便大吃大喝起來。

　　要知藏人多奉回教，回教絕對禁酒，是以待客亦無酒。

　　少時，牧人們歸來，營地更是熱鬧，那老人大聲道：「有朋友們遠來，姑娘們怎的不露兩手？」

　　他說的藏語，展夢白經楊璿翻譯了話才懂。

　　只聽四下一陣哄笑，推出了幾個少女。

　　她們穿著鮮艷的彩衣，寬袍大袖，露出了一雙雙雪白手臂，頭上結了無數根細細的髮辮，垂下雙肩。

　　彩衣上滿綴纓絡環佩，煥發著奪目的光彩，雖被人們推了出來，卻仍然站在那裡，掩著口，羞答答地笑。

　　那老人揚聲大笑道：「姑娘們今日也怕羞了麼？」

　　藏衣少女們紅著臉，終於曼聲唱了起來，歌聲清越而溫柔，似乎都是情歌，配著她們明亮的眼波，更是醉人。

　　人群都在歡笑著，只見那兩個白衣男女，卻始終冷冰冰地板著面孔，顯得彷彿比別人都高上幾等。

　　展夢白也不理他，含笑而聽，聽了半晌，忍不住輕聲問道：「他們每句歌的開端，為何都是唱『阿拉』兩字？」

　　楊璿笑道：「阿拉便是回教信奉的唯一真神。」

　　展夢白恍然點了點頭，他雖不懂藏語，聽得卻是津津有味，到後來也隨著眾人輕輕打起了拍子。

　　藏衣少女唱著唱著，漸漸不再羞澀，隨歌曼舞起來。

　　她們的舞姿，簡單而和緩，徐徐地擺動著寬大的衣袖，輕輕地舉袖到耳際，配合著歌聲，溫柔而動人。

　　※※※

　　歡樂的氣氛中，卻見那白衣少女竟突地長身站了起來，冷冷道：「二哥，我要去睡了。」

　　那老人呆了呆，道：「姑娘，你難道不高興麼？」

　　白衣少女冷冷一笑，抬高著頭，白衣少年強笑道：「我們旅途勞累，是該早些去休息了。」

　　老人皺了皺眉頭，道：「喀子，帶客人們去睡。」

　　一個矮小精悍的少年，滿面不愉，站了起來，帶著那兩個白衣少年，走了出去，歌舞也隨之停頓了。

　　那老人嘰咕著說了幾句話，歌舞歡笑才漸漸回復。

　　展夢白輕聲道：「他說的什麼？」

　　楊璿笑道：「他說那兩人架子太大，叫大家不要理他們。」

　　展夢白大笑道：「是極是極，不要理他們最好。」

　　中宵過後，歡笑歌舞方漸漸休歇。

　　那老人拍著展夢白肩頭，道：「玩得高興麼？」

　　展夢白道：「多年以來，未曾如此高興過了。」

　　老人大笑道：「好好，我知道你們漢人的風俗，和我們不同，也不敢請你們來和我們同睡了。」

　　展夢白大喜道：「多謝老丈。」原來他已聽得楊璿說過藏人風俗，客人若不與主人的妻子同眠，便是失禮。

　　他正在暗暗擔心之時，聽得老人這句話，自然不禁大喜。

　　老人又喚過那精悍少年「喀子」，為展、楊兩人領路，又道：「喀子也懂得漢語，只不過說不太好而已。」

　　喀子對他兩人，似乎甚是親熱，面上絕無方才對那白衣少年男女的不愉神色，笑道：「兩位隨我來。」

　　展夢白、楊璿謝過了主人，便跟著他走到最側的一座帳幕，營火已熄，夜涼如水，四下牛羊低鳴，草原的夜色又恢復了蒼涼悲壯。

　　他們掀簾走入帳篷，帳篷裡突地驚喚了起來。

　　原來那少年男女早已睡在裡面，見到他們來了，白衣少女連忙擁被而起，驚呼道：「你們來做什麼？」

　　喀子冷冷道：「來睡覺。」

　　白衣少女變色道：「快出去，你們怎能睡在這裡？」

　　喀子嘻嘻笑道：「不睡在這裡，睡在那裡？我們藏人的風俗，便是如此，你不願意，也沒有辦法。」

　　白衣少女轉過頭道：「真的麼？」

　　白衣少年點了點頭，卻問「喀子」道：「還有別的地方睡麼？」

　　喀子道：「還有還有，我那帳幕還有地方，兩位可願意和我睡在一起麼？那裡比這裡還要熱鬧些。」

　　白衣少女變色怒道：「你……你放屁……」

　　喀子卻不理她，向展夢白眨了眨眼睛，笑道：「明天見。」嘻笑著大步走了出去。

　　白衣少女道：「好可惡……好可惡……」

　　白衣少年嘆道：「這是他們的惡俗，你將就一日算了。」

　　展夢白與楊璿對望一眼，心裡暗暗好笑，也不理那男女兩人，拉過兩床被子，和身就倒了下去。

　　白衣少女連忙跳了起來，道：「出去，你……你們給我出去。」

　　展夢白根本不理他，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道：「大哥，我們睡吧，若再嫌這裡不舒服，便得跟人家老婆孩子去睡了。」

　　白衣少女柳眉齊軒，彷彿要過去踢展夢白一腳，卻被白衣少年一把拉住，道：「三妹，不可如此。」

　　白衣少女怒道：「氣人，太氣人……我非要……」

　　白衣少年截口低語道：「我們身懷重任，凡事都得當心些，多惹這些淘氣做甚？還是快些睡吧！」

　　白衣少女頓足道：「他們在這裡，我怎麼睡？」

　　白衣少年道：「縱然不睡，養養神也是好的。」

　　展夢白與楊璿聽了更是暗暗好笑，他們雖作出鼻息沉沉的模樣，其實心裡各有心事，也是睡不著的。

　　只聽帳外風聲呼嘯，馬嘶牛鳴，這陌生的環境，異樣的情調，使得身在異鄉的展夢白，心頭不覺泛起了陣陣蕭索。

　　※※※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方自朦朦朧朧有了些睡意。

　　朦朧之間，只聽那少女輕輕喚道：「二哥，爹爹叫你莫要將包袱離身，你記不記得？」

　　又聽那少年道：「我怎會忘記……」

　　那少女又道：「奇怪的是，一路上都沒有警兆，不知道……這兩個……是不是那話兒來了？」

　　那少年道：「不會的吧……」

　　又是許久沒有聲息，展夢白暗暗忖道：「原來這少年男女兩人，身上還帶著極為珍貴之物。」

　　突聽「噗」地一響，一隻長箭，穿帳而入，箭勢激厲，帶著強勁的風聲，破帳之後，餘力尤勁。

　　白衣少年大驚之下，翻身掠起，並指夾住了長箭，只見箭桿之上，裹著條絹布，上面還寫有字跡。

　　白衣少女驚道：「果然來了，上面寫的什麼？」

　　白衣少年低聲念道：「若不出來，火燒帳幕。」

　　白衣少女冷笑道：「出去就出去，誰還怕他們？」

　　白衣少年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你要小心了。」

　　白衣少女道：「我知道，你倒要小心身上的東西才是。」

　　白衣少年「哼」了一聲，突然沉聲道：「兩位朋友好生睡在這裡，少管閒事，知道麼？」

　　白衣少女冷笑道：「他們睡得跟死豬似的，你說什麼？」

　　接著風聲兩響，兄妹兩人便都出了帳篷。

　　展夢白、楊璿齊地翻身躍起。

　　楊璿道：「這兩人年紀輕輕，身上卻似懷有重寶，不知道他們的對頭是誰，你我還是少管閒事吧！」

　　展夢白皺眉道：「這兩人雖然狂傲，卻不似惡徒，他們既與我們共眠一處，我們好歹也不能袖手旁觀。」

　　楊璿目光一轉，道：「既是如此，你我便出去瞧瞧。」

　　兩人本是和衣而臥，此刻立時飛身而出，縱身躍上了帳篷之頂，四下夜色沉沉，晚風中寒意頗重。

　　黑壓壓的獸群，靜臥在這帳幕數丈之外，那白衣男女兩人，在這剎那間，便似已掠入獸群中。

　　展夢白道：「這兩人輕功倒也不弱。」

　　楊璿輕輕道：「你我行動要留意些，莫要被他們看到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飛掠著跟了過去……

　　※※※

　　那白衣少年男女兩人，出了帳篷，立刻向長箭射來的方向，飛身撲了過去，身法輕靈，果似出自名門。

　　只見前面是黑壓壓一片牛群，仍然看不到人影。

　　白衣少年壓低聲音，沉聲叱道：「好朋友們將在下兄妹召喚出來，為何又鬼鬼祟祟地躲在暗中，不肯出來？」

　　只聽牛群低鳴，四下卻無回應。

　　白衣少女冷笑道：「見不得人的傢伙，看姑娘不把你們搜出來才怪。」嗖地躍上牛背，向前掠去。

　　牛群緊緊相依，空隙甚少，他兩人飛掠在蠕動的牛背上，宛如輕鴻落葉，牛群竟絲毫未被驚動。

　　白衣少女口中不住冷笑低罵，目光也在不住搜索。

　　突聽身後陰惻惻冷笑一聲，牛腹下突地鑽出了五條人影，俱是黑衣勁裝，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亮灼灼的眼睛。

　　這五人分作五處現身，將白衣男女兩人圍在中央。

　　白衣少年心頭一震，輕叱道：「朋友們來意何為？」

　　迎面的黑衣人身材頎長，此刻冷冷道：「來找你們。」

　　白衣少年轉動目光，道：「我兄妹行道在外，若是對地面上的朋友禮貌不周，還望看在『川中唐家堡』面上，多多擔待。」

　　這兄妹兩人果系出自名門，竟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四川唐家堡」的門下子弟。

　　那黑衣人冷笑道：「黑燕子、火鳳凰，你當咱們不知道你的來歷？快將身上所帶之物交出，便饒你一命。」

　　白衣少年道：「在下身無長物……」

　　黑衣少年厲聲道：「好小子，還裝糊塗麼，拿不拿出來？」

　　白衣男女──黑燕子、火鳳凰對望一眼，兩人同時旋了半個身，隨手撕下了外面的白色長衫。

　　長衫一去，便露出了裡面的疾裝勁服。

　　兩人男的通體全黑，女的全身火紅，腰邊俱都斜掛著兩隻豹皮革囊，黑燕子身後卻還多了隻紫緞包袱。

　　火鳳凰冷笑道：「你要東西，先問問它們答不答應。」右手拍了拍腰邊革囊，左手已戴起了一隻及肘的豹皮手套。

　　黑燕子面色一沉，冷冷道：「唐家堡毒藥暗器的威名，各位是聽到過的，奉勸各位，還是乖乖回去吧！」

　　黑衣人齊地冷笑一聲，五個人突然同時轉了身，各各右掌都已取出兵刃，左手卻多了面厚氈所製的盾牌。

　　黑燕子變色道：「朋友們原來早已有備而來。」

　　迎面的黑衣人右手持刀，左手把盾，刀鋒突地一展，斜斜削向黑燕子肩頭，口中厲聲道：「不交東西，拿命來吧。」

　　這一刀勢沉力猛，來勢快如閃電，黑燕子方自閃身避過，左面又已急地掃來一柄鍊子銀槍。

　　長刀軟槍，招式俱是辛辣迅快無儔，十招未過，便已將赤手空拳的黑燕子逼在下風。

　　那邊火鳳凰厲叱道：「姑娘倒要看看你們這幾面破盾牌，擋不擋得住我唐家堡威震天下的暗器？」

　　那知她暗器還未及取出，已有兩柄長劍交擊而來，劍勢連綿，絲絲不絕，雙劍連鋒，配合得天衣無縫。

　　火鳳凰空自著急，怎奈身形卻搶不出劍光，更無法抽暇發出暗器，只得施出掌法，與兩柄長劍戰作一處。

　　要知這五個黑衣人雖然早已有備，但仍不禁對「唐家堡」的毒藥暗器深懷戒備畏懼之心。

　　這時他五人除了一人持鞭掠陣外，另四件兵刃，施展的全是進手招式，根本不讓唐家兄妹騰出手來。

　　雙劍連鋒，威力更大，那柄鍊子銀槍，招式卻更是激厲古怪，施展的卻又不是武林常見的鍊子槍法。

　　黑燕子心中又驚又奇，他雖是武林世家子弟，但自幼養尊處優，江湖歷練，卻大是不夠。

　　他雖驚奇於這五人的武功，卻看不出他們的來歷。

　　※※※

　　三十招過後，他兄妹兩人已是守多攻少，力漸難支。要知唐門子弟，輕功暗器，雖是武林一絕，但硬碰硬的拳掌招式，卻未見能勝過別人多少。

　　這五個黑衣人卻是大有來歷，武功之強，顯然俱是武林一流高手，再加以手下絕不留情，他兄妹自然抵敵不住。

　　展夢白、楊璿自長草中悄悄掩來，靜靜觀望了半晌，楊璿突然輕輕道：「二弟，你可看出他們的武功來歷麼？」

　　展夢白沉吟道：「那少年男女兩人腰帶革囊，看來彷彿是『川中唐家堡』門下的子弟……」

　　楊璿道：「八成不錯。」

　　展夢白道：「那兩個使劍的漢人，劍法輕靈，綿綿密密，我若看得不差，他兩人必是武當的外門弟子。」

　　楊璿笑道：「想不到二弟你眼力如此高明，那手持長刀，身材最是瘦長的漢子，你可猜得出他的來歷麼？」

　　展夢白道：「武林名家中，以刀取長的，只有大河西岸的王、柳兩家，這漢子刀法如此銳利，必定是出自這兩家門下？」

　　楊璿道：「對了，王家刀法以力見長，柳家刀法勝之在巧，這漢子刀沉力猛，定是『王家刀』的弟子。」

　　展夢白皺眉道：「只是那柄鍊子銀槍的招式，小弟卻看他不出，看他的招式，彷彿不是尋常的鍊子槍法。」

　　楊璿道：「此人的兵刃家數，我也猜他不透，看來他必定是將別種外門兵刃的招式，以鍊子槍來施出。」

　　展夢白道：「無論怎樣，這幾人必定本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卻藏頭露尾，顯然幹的不是好事。」

　　楊璿道：「二弟，你可是要插手了？」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小弟的心意，大哥全都知道。」

　　楊璿含笑道：「你既要插手，我兩人便不如悄悄地自牛腹下掩了過去，給他們個措手不及。」

　　兩人立刻展動身形，蛇行而去。

　　※※※

　　那邊唐家兄妹，卻已俱是汗流滿面。

　　火鳳凰大罵道：「你們既都已帶了盾牌，為何不敢讓姑娘動用暗器，有種的就站開些，嘗嘗姑娘的手段。」

　　持劍黑衣人冷笑道：「你這是做夢。」

　　火鳳凰大罵道：「臭男人，死不要臉……」招式微微一緩，長劍便乘隙而入，嗖地劃破了她衣袖。

　　她大驚之下，再也不敢放口罵了。

　　那邊黑燕子更是手忙腳亂，他腳步沉重，下面的牛群，不住低鳴，已漸漸騷動了起來。

　　持鞭掠陣的黑衣人皺眉道：「並肩子，要快了。」

　　話聲未了，牛腹下突地伸出手來，抓住了他足踝，他驚呼一聲，立刻被扯落了下去。

　　黑衣人們齊地大驚，連聲驚呼道：「不好，有埋伏。」

　　黑燕子、火鳳凰心裡卻大是奇怪，不知救星從何而來。

　　展夢白一把抓下了持鞭人，隨手點住了他穴道，楊璿卻已飛身而上，大喝「唐老弟莫怕，傲仙宮弟子來了。」

　　喝聲中雙拳齊出，勢如雷霆，直打持刀大漢。

　　展夢白也已上來，替火鳳凰拉住了一柄長劍，他拳勢更是激厲，竟硬生生將那柄銳利的長劍封住。

　　持刀黑衣人接了幾招，似乎已看出了展、楊兩人的拳路，變色道：「不好，果然是『傲仙宮』弟子。」

　　另一人揮劍道：「並肩子，風緊。」突地揮手一劍，削在牛背上，那黑牛負痛驚嘯，向前面衝了過去。

　　牛群立時大亂，四散而奔。

　　四個黑衣人乘亂而起，兩個奔向馬群，兩個奔向羊群。

　　火鳳凰抽出手來，立時不再容情，嬌叱道：「那裡逃。」揚手撒出一片黑砂，正是天下武林聞名喪膽的子午毒砂。

　　兩個持劍不敢回頭，亡命而奔，黑壓壓一片毒砂，墨雲般掩向他們身後，火鳳凰也縱身追去。

　　那面一刀一槍，卻是奔向馬群，黑燕子方才被逼得幾乎喪命，背上也挨了一鞭，懷恨之下，也不肯放他們逃走。

　　只是他到底比較慎重，未敢輕易動用本門師長嚴加警戒不得妄用的子午毒砂，只是振腕發出五道烏光。

　　楊璿道：「二弟，你到那邊看看，那妞兒不知天高地厚，窮追了過去，莫要教她遭了別人毒手。」

　　話聲之中，他已隨著黑燕子掠去──他心懷異謀，一心想看看黑燕子身上帶的究竟是什麼奇珍異寶。

　　展夢白呆了一呆，只得追向火鳳凰。

　　※※※

　　火鳳凰與兩個持劍漢子，已掠入羊群，羊群雖也被驚動，但羊性柔弱，騷動之勢，並不猛烈。

　　她手發毒砂，怎奈毒砂雖然陰毒，卻不能及遠，她大罵幾聲，終於換了暗器，揚手擊出一把毒疾藜。

　　只見七道烏光，劃空而出，帶著嘶嘶的風聲，分別擊向那兩個持劍黑衣人的後背穴道，黑暗中認穴不差毫釐。

　　那知這兩個黑衣人輕叱一聲，擰轉身形，迎面飛撲了上來，舉起手中盾牌，接住了七道烏光。

　　火鳳凰驚得一呆，長劍已破風而來，他兩人情急拼命，劍法更是激厲絕倫，攻的俱是火鳳凰致命之處。

　　三招過後，火鳳凰肩頭已被劃破一道血口。

　　她腳步一個踉蹌，竟踏在綿羊背上，那頭羊低鳴著將頭一拱，羊角挑起了火鳳凰的腳，她立足不住，向下栽倒。

　　黑衣人雙劍齊插，齊下毒手。

　　突聽暴喝一聲，一條人影，蒼鷹般凌空而落，飛起左右雙腿，連環踢向兩個黑衣人的面門。

　　黑衣人不能傷敵，先得自保，仰身避開了雙腿，展夢白卻已展開雷霆般的拳勢，暴雨般攻出七拳。

　　黑衣人顯然已被「傲仙宮」的聲名所驚，兩柄長劍，竟施展不開，邊打邊退，又想脫身而逃。

　　火鳳凰翻身掠起，滿面俱是恨毒之色，悄悄溜了數尺，突地一聲不響，便揚手發出一片毒砂。

　　右面的黑衣人大驚之下，舞劍揮盾，仰面翻身，他反應雖快，卻已來不及了，雙臂面門，俱被毒砂所中。

　　他慘呼一聲，撒手拋劍，翻身栽倒。

　　左面的黑衣人心膽皆喪，驚嘶著狂奔而出。

　　火鳳凰嬌叱道：「你逃不了的。」

　　又待縱身追去，卻被展夢白擋住了去路，冷冷道：「姑娘何必趕盡殺絕。」

　　火鳳凰呆了一呆，道：「閃開，誰要你專管我的事。」

　　展夢白目光轉處，見到黑衣人早已走遠，料想她早已追不及了，便冷笑一聲，閃身讓開了道路。

　　火鳳凰急地自他身邊擦過，飛身追去，在這剎那之間，展夢白彷彿看到她面上正帶著得意的笑容。

　　他暗嘆著搖了搖頭，轉目望去，心頭不禁慘然。

　　只見那身中毒砂的黑衣人，慘呼著滾在羊群腳下，雙手已將面目抓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那痛苦的哀呼聲，更是淒厲悲慘，他滾了幾滾又摸著了那柄長劍，口中慘呼道：「姓唐的，你……你好狠。」

　　躍起身來，撲到劍尖上，長劍自前胸刺入，後背穿出，這硬錚錚一條漢子，竟受不住那刺骨的痛苦，寧願自殺而死。

　　展夢白惻然合上了眼簾，暗嘆忖道：「難怪這『子午毒砂』最是為江湖所忌，原來竟是如此歹毒。」

　　突聽身側嬌嗔道：「都是你，害得我追不著他了！」

　　展夢白張眼望見了火鳳凰，眉頭一皺，轉身便走！

第二十七章　疑雲疑雨

　　火鳳凰笑道：「慢些走！」

　　她庸俗的面容上，突又泛起了得意的笑容，道：「你追我追了這麼遠，此刻怎的又怕難為情了？」

　　展夢白霍然轉身，冷冷道：「姑娘說什麼，在下不懂。」

　　火鳳凰輕笑道：「別裝蒜了，你心裡在想著什麼，難道還以為我不知道麼？」她不笑還好，一笑起來，面容更是不敢領教。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你……你知道什麼？」

　　火鳳凰道：「你一路跟著我，我本來氣得很。」

　　展夢白道：「誰……誰跟著你？」

　　火鳳凰笑道：「別怕，我現在已不氣了，只因你救了我，但我雖然感激你，也不能隨隨便便地答應你。」

　　她目光含情脈脈地望著展夢白，展夢白卻實在無福消受，大驚道：「你……答……答應什麼？」

　　火鳳凰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你我都是名門子弟，絕不能像普通男女那麼隨便，好歹也要明媒正娶。」

　　展夢白大驚失色，張口結舌，結結巴巴地道：「什……什麼明媒正娶，你……你莫非……」

　　火鳳凰突然垂首一笑，道：「我叫唐鳳，你莫要忘了，我在家等著你……你托人來求親……」

　　她居然彷彿也害羞了起來，忽然轉身飛奔了去。

　　展夢白驚道：「姑娘慢走……」

　　火鳳凰咯咯笑道：「你不正正當當地求親，我就不跟你說話。」咯咯地笑道，得意地掠走了。

　　展夢白愕然道：「你弄錯了，你誤會了，你……你……」他拼命想解釋，但火鳳凰卻已聽不到了。

　　他急得連連頓足，搔著頭皮道：「這算怎麼回事……」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長嘆道：「我只當自作多情的都是男人，那知女人也有自作多情的，而且陶醉起來，比男人還要厲害。」

　　他越想越是哭笑不得，喃喃道：「火鳳凰……火鳳凰，被火燒了的鳳凰，不就是烏鴉麼？」

　　沉睡在夜色中的草原，此刻已騷動了起來。

　　馬嘶、牛鳴、獸群驚奔……十餘條大漢，精赤著上身，自帳篷中狂奔而出，手揮長鞭，趕著獸群，大呼道：「偷馬賊，捉住吊死他。」

　　這些漢子一日勞累，一夜狂歡，是以此刻才被驚醒，來不及穿衣服，便自被窩中鑽出來，他們雖不精武功，但身手卻極為矯健。

　　展夢白苦笑暗忖道：「我還站在這裡做甚，若要被人當偷馬賊捉來吊死，那才叫冤枉哩。」

　　思忖之間，長身而起，尋找楊璿去了。

　　※※※

　　楊璿隨著黑燕子掠上馬群，那持刀人、持槍人卻不敢回身動手，楊璿也不甚著急追趕。

　　黑燕子手中暗器連發，也擊人不中，三人俱在馬背上飛掠，馬群騷動，他們卻移動甚緩。

　　只見那黑衣人突地揮鞭急抽，連接十數鞭，抽在馬背上，健馬負痛長嘶，黃雲般散了開去。

　　兩個黑衣人大喝道：「後會有期了。」弓身鑽下了馬腹。

　　黑燕子呆了一呆，身子不由自主地隨著馬群而動，他若是躍下馬背，便是鐵人，也要被那怒馬鐵蹄踏碎。

　　楊璿飛身掠到他那匹馬上，一把將他抱得坐下來，兩人合乘一馬，那匹馬東竄西突，隨著馬群亂奔。

　　黑燕子回身嘆道：「多謝兄台相救，否則小弟今日真是不堪設想了，非但東西失落，性命也要不保。」

　　楊璿坐在他身後，有意無意間，手掌隨著馬的顛簸，輕觸他背後那包袱，想看看裡面究竟是什麼。

　　觸手之處，只覺裡面硬邦邦的，像是個鐵匣子，鐵匣子裡裝的是什麼，卻是再也摸不出了。

　　他暗皺眉頭，忍不住問道：「究竟為了什麼，那五人不惜遠道追蹤而來，難道是兄台身懷至寶，那五人生心搶奪？」

　　黑燕子道：「那裡是什麼寶物，只不過是些花草而已。」

　　楊璿冷笑道：「兄台未免欺人太甚了吧，為了區區些許花草，那五人焉肯如此勞師動眾，兄台難道當小弟是呆子麼？」

　　黑燕子心頭一寒，連忙道：「確是花草。」

　　楊璿冷冷道：「什麼花？什麼草？」

　　黑燕子見到別人坐在自己身後，不敢不說，道：「有毒的花草，花名斷腸，草名催夢。」

　　楊璿道：「有毒花草，天下皆是，這花草又有何異處？」

　　黑燕子道：「花還沒有什麼，那催夢草卻是至陰至毒之物，不但是配製毒藥暗器的聖藥，而且還另有一妙用。」

　　楊璿心動道：「什麼妙用？」

　　黑燕子嘆道：「兄台於我有救命之恩，在下不得不說……」

　　楊璿冷冷截口道：「你不說亦無妨。」

　　黑燕子強笑道：「在下怎好不說，若將那催夢草煎茶給人服下，半個時辰之內，便可取人性命，而且中毒之人死後，身上沒有絲毫異狀，就像是壽終正寢的模樣，縱是神醫也檢查不出，這也就是此草的珍貴之處。」

　　楊璿心頭大喜，暗暗忖道：「展夢白呀展夢白，你好生生要管這閒事做什麼，此番你命也要送在此事上了。」

　　要知他一心想取展夢白之命，只是生怕「藍大先生」追查，是以遲遲不敢自己動手，生怕反被人查出。

　　此刻他聽了這催夢草的妙用，想到若將此草給展夢白服下，別人還只當展夢白是壽終正寢地死了，豈非妙不可言。

　　他心中雖大喜，口中卻淡淡道：「原來此草有這般妙用，難怪別人要動心了，兄台可願將此草給在下見識見識。」

　　黑燕子呆了一呆，心下不覺大是為難。

　　那知他還在沉吟之間，楊璿已解開了包袱，取出了鐵箱──馬群狂奔，起伏顛簸，是以黑燕子毫無覺察。

　　※※※

　　楊璿打開鐵匣，含笑道：「想不到這小小一根枯草，竟有如此妙用，我真想帶回去給人看看。」

　　黑燕子大驚道：「兄台千祈原諒，這花草乃是本門煉製子午毒砂必用之物，家父再三叮嚀，千萬失落不得。」

　　楊璿小指、無名指一夾，悄悄夾起了一根催夢草，縮手藏到袖裡，口中笑道：「在下只是說著玩的，兄台莫要著急。」

　　關起鐵匣，送回黑燕子手上。

　　黑燕子喘了口氣，展顏笑道：「不是在下小氣，實因……」

　　話未說完，只聽遠遠喚道：「二哥，二哥……」

　　黑燕子揚臂大呼道：「三妹，我在這裡。」

　　萬馬叢中，一點火紅的人影，兔起鶻落，飛掠而來。

　　楊璿皺眉道：「我那二弟呢？」肩頭微聳，離鞍而起，笑道：「你見著妹妹，在下要去找弟弟了。」

　　他草已到手，那還願與他多說，不等火鳳凰身影來到，微微抬了抬手，便自馬背上飛掠而去。

　　此刻那些赤膊的牧人，已竄上幾匹無鞍的健馬，揮動長鞭，四下趕著馬群，將失散的馬群圍了回來。

　　火鳳凰一掠而前，道：「二哥，你追的人呢？」

　　黑燕子苦笑道：「追不到了。」

　　火鳳凰眨了眨眼睛，笑道：「追不到也罷。」

　　黑燕子大奇道：「你今日怎的變得如此好說話了？」

　　火鳳凰「噗哧」一笑，在黑燕子耳邊嘰哩咕嚕地說了幾句話──說是有個冤家，要向她提親了。

　　黑燕子展顏笑道：「原來如此，那少年人品武功都不錯，又是『傲仙宮』門下，倒也沒有辱沒你。」

　　火鳳凰得意地笑了笑，突然道：「走吧！」

　　黑燕子奇道：「走什麼？我少不得還要去尋他談談……」

　　火鳳凰笑道：「談什麼，等他來求親就是了，我……我現在已不好意思再見他，好難為情喲。」

　　黑燕子失笑道：「原來你也會難為情的，我們的馬呢？」

　　火鳳凰道：「馬？這裡不多得是。」

　　黑燕子大笑道：「好好，走了也好，免得那些蠻子嚕嗦，反正我們行藏已露，也該換換馬了。」

　　兄妹兩人商議之下，竟真的不告而去了。

　　※※※

　　楊璿亦是滿心歡愉，只等著將那根「催夢草」送下展夢白的肚裡，飛掠起來，身子也似格外輕靈了。

　　五個精赤著上身的牧人，手舞長索，正將一群奔馬，叱吒著趕了回來，這五人騎術精熟，身手剽悍，俱是牧人中的好手。

　　突見一條人影，自被趕回的馬群下，急竄而出，掌中銀光閃閃，正是那使用鍊子銀槍的黑衣人。

　　牧人們大喝道：「偷馬賊……偷馬賊……」

　　黑衣人神情甚是狼狽，盲目亂竄，楊璿厲叱一聲，迎面撲了上去，雙拳如雨點的灑出。

　　這黑衣人驚弓之鳥，怎敢戀戰，虛迎了兩招，轉身而逃，那知他身形方動，脖子已被一條長索套住。

　　要知這些遊牧好手，繩索套物，可說是萬無一失，這黑衣人武功雖高，但驚慌之下，竟著了道兒。

　　那牧人猛然收索，黑衣人便跌下馬來，但他畢竟是武林高手，臨危不亂，反腕抓住繩索，用力搶奪。

　　那牧人卻已飛奔而來，口中大罵，一拳打了過來。

　　黑衣人出手如電，急地扣住了那牧人手腕。

　　他方待用力將對方手腕擰斷，那知不知怎麼一來，自己的手腕竟已被人扣住，身子緊跟被人掄起，「吧」地一聲，重重被摔到地上。

　　那牧人用的手法，正是藏邊最最盛行的摔跤之術，精於摔跤之人，只要手一摸上對方的身子，便是神仙也要被他摔倒。

　　這摔跤之術雖不及武當派的「沾衣十八跌」那般高深，但卻有異曲同工之妙，在對方不防之下，更是有用。

　　那黑衣人武功雖高出他甚多，卻也被摔得七葷八素，幾個牧人飛奔而來，將他按在地上，緊緊綁住。

　　其中一人奪過了他掌中銀槍，沒頭沒腦地向他抽了下來，抽一下，罵一句：「偷馬賊，偷馬賊……」

　　牧人以馬為生，最恨的就是偷馬賊了，他們民風本極剽悍，只要捉住了偷馬賊，也不送官府，就地便以私刑吊死。

　　幾十槍下去，那黑衣人已被打得皮開肉裂，血肉橫飛，這亮閃閃一條銀槍，也幾乎變成了赤紅顏色。

　　楊璿袖手旁觀，也不攔阻。

　　那黑衣人被打得滿身鮮血，但口中卻絕未出聲，展夢白恰巧趕過來瞧見了，心下大是不忍。

　　突見有個牧人飛起一足，將這黑衣人踢得翻了個身。

　　他蒙面的黑巾早已落去，此刻仰面倒在地上，展夢白一眼瞥見了他的面容，立刻為之大驚失色。

　　──這已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神秘黑衣人，駭然竟是杭州城中的名人，「九連環」林軟紅。

　　展夢白心頭大震，脫口喝道：「放開他……」

　　※※※

　　牧人中也有通曉漢語的，又知道他是主人的佳客，聽到他的呼喝，果然齊都驚詫地停住了手。

　　展夢白撲上前去，把住林軟紅的肩頭，惶聲道：「林兄，林兄，你為何來到這裡，裝成這副模樣？」

　　林軟紅張開眼睛，茫然瞧了他幾眼，瞬即緊緊闔上眼睛，再不睜開來，閉起嘴唇，也不說話。

　　展夢白嘆道：「方才我見了林兄施展的招式，是該想起是誰的……唉，我若認出是林兄，事情也就好得多了。」

　　林軟紅仍是不理他──原來林軟紅知道自己所用的兵刃「九連環」太近扎眼，是以換了條鍊子銀槍。

　　他將「九連環」的外門招式用在鍊子銀槍上，展夢白、黑燕子等人自然猜不到他的武功來歷。

　　這時那老人與那精悍少年「喀子」也已遠遠趕來，牧人們便齊地圍了上去，以藏語訴說事情經過。

　　那老人點了點頭，走向展夢白，道：「這偷馬賊是你們的朋友麼？」語氣之中，顯然已有責怪不滿之意。

　　展夢白嘆道：「這位林兄只是與昨日那兩位少年男女有些私人恩怨，是以深夜前來尋找。」

　　老人道：「他不是為了偷馬來的麼？」

　　展夢白道：「他絕非偷馬的賊人，在下可以性命擔保。」

　　那老人展顏笑道：「好，我相信你，他交了你這樣一個朋友，運氣當真是不錯得很。」

　　騷亂的馬群，已被那些精悍的牧人漸漸圍了回來，草原又已漸漸平定，但天光卻又漸漸亮了。

　　回到帳篷，老人立刻吩咐將林軟紅抬去療養治傷，展夢白本有千言萬語要詢問於他，也只好等他歇過再說。

　　那老人道：「我的小侄傷了你的朋友，你見不見怪？」

　　展夢白笑道：「事出誤會，在所難免，我若換作你們的地步，少不得也要狠狠用鞭子抽他的。」

　　老人大笑道：「好，我認識你這個少年，運氣不錯，喀子，吩咐他們端些好吃的東西來。」

　　楊璿一直默然無語，此刻突地逡巡著踱了出去，只見兩個牧人抬著林軟紅，走入另一座帳幕。

　　他沉吟了半晌，也悄悄跟了過去，過了一陣，那兩個牧人又走了出來，彷彿在商量著要去取藥打水。

　　楊璿再不遲疑，閃身入了帳篷。

　　※※※

　　林軟紅正自掙扎翻身坐起，見到有人來了，變色道：「什麼人？」

　　楊璿也不答話，走過去揮手解開了林軟紅身上最後兩道繩子，冷冷道：「你受的只是皮肉之傷，不妨事的，快走吧！」

　　林軟紅詫聲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楊璿道：「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

　　林軟紅大驚道：「你也是……」

　　楊璿點了點頭，道：「對了，我也是，只可惜你早未與我連絡，是以才將事情弄糟了，現在只得另外設法補救。」

　　林軟紅目光一亮，脫口道：「你是楊璿？」

　　楊璿冷冷道：「你知道就好。」

　　林軟紅又驚又喜，悄悄道：「主上一心要得到催夢草配藥，這次……」突聽帳篷外又有腳步之聲傳來。

　　楊璿輕叱道：「別說了！」一把抱起林軟紅，隨手抽出了柄匕首，劃開後面帳篷，飛身掠了出去。

　　唐家兄妹騎來的兩匹白馬，恰巧繫在帳後，楊璿揮刀斬斷韁繩，將林軟紅送上了馬，道：「快走。」

　　林軟紅道：「楊兄你……」

　　楊璿揮手一掌，拍在馬股上，白馬輕嘶一聲，放蹄奔去，奔向遼闊的草原。

　　眾人大亂初定，才作安息，誰也沒有注意，楊璿藏好匕首，背負雙手，若無其事地走了回去。

　　他從容而出，從容而入，根本無人注意到他。

　　展夢白手裡正拿著那柄鍊子銀槍，槍色已被鮮血染赤，凝固了的血跡，斑斑駁駁，宛如鐵銹了般。

　　他凝神觀望了半晌，長嘆道：「那林軟紅平日行事頗為光明磊落，不知現在為何變得如此鬼祟？」

　　那老人嘆道：「世上沒有不變的事，人也會變的，極壞的人會變為極好的人，極好的人也一樣會變壞。」

　　展夢白嘆聲道：「他似乎真的有些變了，不然他絕不會如此藏頭露尾，連面目都不敢示人，但是……」

　　他皺了皺眉頭，接道：「他為何要不遠千里，走到這裡來？他希望得到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老人道：「你的朋友若是變了，他們做的事你也就不會猜得到了，等你年紀大些，這道理你就會懂的。」

　　展夢白目光茫然凝注著前方，喃喃道：「變了，他真的變了麼？他為了什麼原因而變的呢？」

　　突見一個牧人神色驚惶地飛奔而入，惶聲而言。

　　展夢白驚問道：「他說什麼？」

　　老人淡淡道：「你那朋友，已劃開帳篷逃走了。」

　　展夢白大驚失色，霍然站了起來，又「噗」地坐了下去，茫然道：「他逃了！他為什麼要逃？」

　　楊璿淡淡接口道：「只怕他是羞於見你，只得走了。」

　　展夢白緩緩點了點頭，那老人笑道：「不要著急，他走了，我也不怪你，來喝些牛乳吧！」

　　這老人彷彿對展夢白甚有好感，天色大明之後，展夢白再三要走，他再三挽留，展夢白終於還是又呆了一天才走。

　　※※※

　　在草原上又奔馳了一日一夜，才到了霍濯西里。

　　這已是個略有規模的城市，一條黃土大街兩旁，也有幾家客棧飯舖，和幾家漢人開設的店舖。

　　但在道路上行走的人，卻仍都還是藏人服飾，說的也都是藏人言語，成群的駱駝牛羊，在街上和行人一齊漫步。

　　那一聲聲清越的駝鈴，最易撩起遊子的鄉思。

　　展夢白、楊璿全身都沾滿了塞外的風砂，衣履更幾乎已變為黃色，投店之後，立刻漱洗。

　　傍晚後，兩人在燈前小酌，許多天來，展夢白這才算喝到了酒，把盞之間，便彷彿見到故人似的，倍覺親切。

　　辛辣的酒，洗去了他滿身征塵，也沖開了他心頭的積鬱──對於林軟紅的改變，他始終耿耿在心。

　　他帶著酒意回到房裡，楊璿便送了壺茶來，笑道：「以茶解酒，明日就不會有夜醉之苦了。」

　　展夢白大是感激，長嘆道：「大哥對我如此，小弟真不知該如何是好，這茶本應是小弟送去給大哥喝的。」

　　楊璿笑道：「自己兄弟如此說話，便顯得是見外了。」

　　展夢白道：「大哥不要坐坐喝杯茶再走？」

　　楊璿忙道：「許多日未見到床鋪，今日我不禁想早些睡了，你連日勞累，喝了茶也早些安息吧！」

　　話未說完，他已走出了門，回到自己房裡，暗暗冷笑道：「再見了，兄弟，明日我來為你收屍。」

　　展夢白借著酒意，取出了天形老人給他的玉瓶與秘笈，喃喃道：「六陽掌，六陽掌，我發誓要學會你。」

　　這些日子來，他一路奔馳，那裡有機會練武，心裡早已焦急不堪，那心情正如酒鬼身上帶著美酒，卻無機會去喝似的。

　　他拔開玉瓶的瓶塞，倒出裡面的十三粒丹丸，赤紅紅的丹丸，像火一樣，散發著強烈的香氣。

　　他喃喃自語道：「紅瓶中藥，有助練功，備你開始練此書中手法服用……我此刻就要開始練了……」

　　走到桌前，想要以茶送藥，那知卻尋不著茶杯，他嘆息著搖了搖頭，將那十三粒丹丸全都乾嚼了吞下去。

　　剎那之間，他胸腹中立刻似乎有烈火燃燒了起來。

　　他也未在意，盤膝坐到床上，藉著燈光，翻開秘笈。

　　第一頁他已看過，第二頁上寫的是：「六陽神功，名重武林，有緣得此，天下無敵。」展夢白暗中笑了笑，忖道：「天下無敵，只怕也未必見得吧？」翻開第三頁，上面寫的是：「武林正宗子弟，已窺內功堂奧之人，練此『六陽神功』，固是事半功倍，但亦切切不可求急躁進。

　　「惟赤色玉瓶中之『火陽丸』，卻有助練此神功，日服一粒，練功三個時辰，十三日後，便見功效。」

　　展夢白呆了一呆，喃喃道：「每日只能服一粒麼？」

　　翻開第四頁，上面接著寫道：「火陽丸其性至陽，六陽掌亦是武功中至陽至剛者，以陽濟陽，妙用無方，但卻切切不可求急建功。

　　「多服一粒火陽丸，全身便如火燒，服下四粒，腑臟便被火化，兩個時辰之內，腑臟盡焚而死……」

　　看到這裡，展夢白只覺心頭一陣震顫，手掌顫抖，那絹書噗地落到地上──窗外夜風，翻動著書頁，像是在嘲笑展夢白魯莽。

　　夜風清冷，但展夢白腑臟卻果然有如火焰一般燃燒起來，四肢又熱又脹，全身都彷彿要脹得裂開似的。

　　他掙扎著下得床來，又將桌上的那壺毒茶喝得乾乾淨淨，他生性豁達，從不知對死亡有何恐懼。

　　他只是在暗中苦笑，自覺不值：「我不知經過了多少次該死的危難，都未死去，想不到卻糊裡糊塗地死在這裡。」

　　那楊璿在房中聽了半晌，聽不到動靜，忍不住悄悄溜了出來，溜到展夢白窗外，恰巧見到展夢白喝下那毒茶。

　　他心頭不覺大喜，立刻回到房裡，心安理得地睡到床上，靜等著別人來通知他展夢白的死訊。

　　想到展夢白死後，他便能得到的種種好處，他更是心滿意足，不知不覺間，竟朦朧睡去了。

　　※※※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正在做著得意的好夢，突聽一陣急遽的敲門聲，將他自好夢中驚醒。

　　他翻身躍了起來，還只當有人來報死訊了，三步兩步，奔了過去，拔開門閂，打開房門道：「什麼事？」

　　「什麼事」三個字還未說完，展夢白已活生生地奔了進來，滿面紅光，神采煥發，精神比日前彷彿又好了許多。

　　楊璿心頭一震，大驚忖道：「莫非是我見了活鬼？莫非是他冤魂來尋我索命？」只覺雙腿發軟，倒退著坐到椅上。

　　只見展夢白轉身走了過來，躬身道：「多謝大哥的茶……」

　　楊璿汗流浹背，搖手道：「不是我……不是我……」

　　展夢白嘆道：「大哥明明在茶裡煎下了靈藥，為何還要欺瞞小弟，事先也不讓小弟知道。」

　　楊璿顫聲道：「那藥草……那藥草不是我……我的……」

　　展夢白道：「那藥草縱非大哥所有，卻是大哥送來的……」

　　楊璿道：「你……你要怎樣？」

　　展夢白道：「小弟若非大哥的靈藥，此刻只怕已死去，請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果然就地拜倒下去。

　　楊璿又驚又疑，伸手揮去額上汗珠，道：「你說什麼？」

　　展夢白長身嘆道：「小弟一時魯莽，未經詳看，便服下了十三粒火陽丸，本該立時被內火燒死。」

　　楊璿手掌緊握著椅背，顫聲道：「後……後來怎麼樣了？」

　　展夢白微笑道：「小弟全身有如火焚，本已料定必死，那知服下大哥送來的那壺茶後，不到一個時辰，身子竟漸漸清涼了起來，那種又熱又脹的痛苦，也完全消失了，想來大哥那壺茶中，必定下有極為清涼去火的靈藥，消減了小弟體內的火毒……唉，大哥此番救了小弟的性命，小弟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才好。」

　　楊璿有如當胸被他擊了一拳，不等他話說完，便已氣得渾身顫抖，口中喃喃道：「是了……是了……」

　　展夢白望見他的神情，大驚道：「大哥，你怎樣了？」

　　楊璿心中暗道：「是了，是了，『催夢草』乃是天下至陰至寒之物，常人服下後，五臟內腑禁不得這陰寒之氣，自是要無救而死，但身受內火所焚之人，服下這至陰至寒的毒藥，卻比世上什麼靈丹妙方都要有效，我辛辛苦苦尋來害他的藥，卻不想反而救他的性命……」

　　他心裡越想越是難受，越想越是氣惱：「我若不給他那壺茶，他此刻豈非早已太太平平地死了？」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頓足捶胸，幾乎要放聲痛哭起來。

　　展夢白握著他肩頭，不住惶聲喚道：「大哥……大哥……」

　　楊璿心裡幾乎氣得發瘋，面上卻偏偏還要裝出笑容，大笑道：「我……我太高興了，簡直太高興了。」

　　展夢白鬆了口氣笑道：「原來大哥是在為小弟歡喜，小弟還當大哥是突然發了病哩！」

　　楊璿腹中暗罵，口中還是笑道：「我本當那藥只不過能提神醒腦而已，卻想不到它還有如此妙用。」

　　展夢白道：「簡直是妙用無方，小弟此刻不但身體已完全無事，而且自覺內力彷彿又增長了許多。」

　　楊璿睜大眼睛，道：「真的麼？」

　　展夢白道：「自是真的。」

　　楊璿道：「好，好，哈哈，好……」他越聽越氣，越想越惱，突然大喝一聲，氣得昏了過去。

　　展夢白驚喚著扶起他，將他扶到床上，心頭更是感激，暗暗忖道：「大哥對我真是關心，為了我的事竟歡喜成如此模樣。」

　　直到第二日束裝就道，楊璿心頭仍是悶悶不樂。他看到展夢白朝氣蓬勃，活力充沛的樣子，心裡真像是萬箭攢心的痛苦，卻還要強打精神，來陪展夢白說笑。

　　他心懷鬼胎，生怕展夢白發現，一路上對展夢白更是親熱體貼，當真是服侍得無微不至。

　　※※※

　　這一到了興海，極目望處，又可望到一片更為遼闊的草原牧場，距離青海首府西寧，也不太遠了。

　　展夢白縱覽塞外風光，心情越來越見爽朗，黃昏時猶拉著楊璿在街上東遊西蕩，還買了雙毛皮靴子。

　　他方自付了買靴的銀子，突聽隔鄰的店舖一陣爆竹聲響，遙遙望去，只見裡面人頭蜂擁，彷彿還有三牲祭品。

　　展夢白笑道：「原來今日還是他們的節日，我倒要看看他們祭奉的是什麼神祇？」說話之間，人已擠了過去。

　　只見門裡一張祭台，台上果然放著些香燭祭品，還有不少人在台前跪拜，但台上卻無佛像，只有面神佛牌位。

　　燭光照耀下，那神位上赫然寫的竟是：「再生恩公展夢白長生不老之位。」展夢白心頭一震，還只當自己的眼睛花了，仔細瞧了瞧，神位上卻清清楚楚寫的是這十三個字。

　　他心裡還是不信，轉首問道：「大哥，你看到了麼？」

　　楊璿亦是滿面驚疑之色，悄悄拉了他衣袖，低語道：「你先莫驚動，待我們出去問問。」

　　兩人尋著了那通曉漢語的賣靴人，將他拉到一邊，道：「請問大哥，可知道那邊是怎麼回事麼？」

　　那人嘆道：「此事說來話長……」

　　展夢白急道：「你簡單些說好了。」

　　那人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口中道：「這家人本來都要死了，但卻有位展相公救了他們的命，就是這麼回事。」

　　楊璿失笑道：「大哥說的也未免太簡單了些。」

　　那靴販展顏笑道：「詳細經過，小的也不清楚，只知道昨天夜裡，那位展夢白做了不少件好事，兩位再往前走，還可以看到有不少人家供著他的長生祿位哩。兩位再去問問別人，也許會清楚些。」

　　展夢白又驚又疑，與楊璿交換了個眼色，匆匆謝過了這靴販，便拉著楊璿大步向前走去。

　　一路之上，果然又發現三兩家這樣的情形，仔細問過，才知道這些人都是在危急之中得了「展夢白」的救助。

　　別人見他問得急切，也不禁反問道：「兩位可是展恩公的朋友麼？或者是要尋他老人家有事？」

　　楊璿搶口道：「不錯，我們都是展夢白的朋友，但又不能確定是否這位展相公，不知大哥曾看清他的模樣？」

　　那人一聽他兩人與「展夢白」相識，態度立刻變得十分恭敬，道：「展恩公乃是位年青的公子……」

　　展夢白截口道：「長得可有些和我相像麼？」

　　那人上下瞧了他幾眼，笑道：「不瞞你老，我們誰也沒有看清展恩公的面貌，只是猜想他老人家必定十分年輕而已。」

　　展夢白失望地「哦」了一聲，便又謝過此人走了。

　　他們走了幾步，展夢白方自嘆道：「江湖中冒名為惡的人倒還不少，冒名行善的事卻從未聽過，這豈非天大的怪事。」

　　楊璿道：「或許是同名同姓，也未可知。」

　　展夢白沉吟半晌，搖頭嘆道：「同名同姓……唉，這未免太巧了些，但若非如此，豈非更是奇怪麼？」

　　※※※

　　兩人信步走了一陣，不覺已由南市走到北市。

　　這興海城當時乃是麝香、鹿茸等貴重藥材交易的中心，市道甚是繁榮，南市店舖攤販雲集，北市卻是藥商們的銷金之窟。

　　街道上除了專營神女生涯的酒榭歡場外，也還有不少真正的飯舖，刀俎聲響間，酒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展夢白不知不覺間，已放緩了腳步。

　　楊璿察言觀色，立刻道：「二弟要小酌幾杯？」

　　展夢白道：「正想如此。」

　　兩人尋了家彷彿是漢人所開的店舖，掀開厚重的門簾，全身立刻被那陣親切而醉人的香氣溫暖了起來。

　　展夢白心頭有事，只顧吃酒，楊璿卻不住往四下觀望。

　　只聽一陣急遽的馬蹄聲驟然在門口停下，四個身穿藏服，風塵僕僕的漢子，邁開大步，走了過來。

　　長街奔馬，並不尋常，馬上騎士，十中有九必是闖蕩江湖的風塵俠士，楊璿不禁對這幾人多加幾分注意。

　　這四人銳利的目光，也狠狠望了他們兩眼，只是展夢白正在喝著悶酒，對四下一切根本不聞不問。

　　過了半晌，這四人也已漸漸酒酣耳熱，談話的語聲，也漸漸高了起來──烈酒最易令人目中無人。

　　忽聽一人拍案大罵道：「聞道展夢白這廝還是杭州展化雨的兒子，怎地卻儘是做些不像人做的事？」

　　他們穿的雖是藏人服飾，說的卻是漢語。

　　展夢白聽在耳裡，心裡不覺一怔，另一人已接口罵道：「展化雨倒是個英雄，卻不想生了個如此狗熊的兒子。」

　　楊璿面上也變了顏色，悄悄壓住了展夢白的手掌，沉聲道：「各位罵的可是那杭州城的展夢白麼？」

　　那人瞧了楊璿一眼，接口道：「不錯，罵的就是他！」

　　此人身材高大，紫赭的面容，看來倒像是條漢子。

　　楊璿皺眉道：「各位可認得展某人麼？」

　　紫面大漢冷笑道：「誰認得那雜種！」

　　楊璿道：「既不認得，為何要罵他？」

　　紫面大漢道：「我弟兄們一路前來，經過了哲公多、阿薩克、黃河沿這幾處地方，每經一處，便聽得當地有展夢白幹的血案……」

　　展夢白本自滿腔怒火，聽到這裡，不禁大奇問道：「什麼血案？」心裡也猜得出是有人在冒名行惡了。

　　紫面大漢「哼」了一聲，道：「什麼血案？哼哼，奸淫屠殺，明搶暗奪，簡直什麼事都幹出來了。」

　　展夢白怒火剛剛上湧，那知他還不曾開口，那邊角落裡已有一人冷冷道：「你怎知道是他幹的？」

　　紫面大漢怒道：「他一路留下姓名，簡直將殺人越貨當做家常便飯，我弟兄若遇見他，不把他撕成兩半才怪。」

　　語聲未了，角落中已霍然站起個頎長少年，怒道：「少爺我自甘肅一路而來，卻只聽到展夢白沿途所做的俠義行為，難道那展夢白還會分身不成，自己在東面行俠仗義，卻分出一人到西面殺人越貨麼？」

　　紫面大漢拍案道：「你小子莫非是展夢白的孫子輩麼，展夢白搶來的銀子，你分了多少？」

　　那少年怒道：「放屁！」

　　紫面大漢道：「你罵誰？」

　　那少年道：「罵你這有眼無珠的奴才……」

　　這邊一罵將起來，飯舖裡的客人早已都悄悄溜了，那飯舖的掌櫃伙計，卻倒不著急，也不過來拉架。

　　展夢白又氣又笑，聽他兩人對罵，自己倒像變成了局外人，最奇怪的是那幫著說話的少年他並不認得。

　　只見那少年手掌一按桌面，人已凌空飛起。

　　這邊四條大漢也已叱吒著長身而起，紫面大漢飛起一足，踢翻了桌子，罵道：「好小子，你過來……」

　　「嘩啦」一聲，桌上的杯盤碗盞跌得粉碎。

　　那伙計忽然扳著指頭，數道：「盤子四隻，三十六文，杯子四隻，二十四文，海碗四隻，四十八文……」

　　他一面數著數字，那掌櫃的便在一旁提筆急書，紫面大漢厲喝道：「數好，多少錢都算爺們的……」

第二十八章　撲朔迷離

　　四個人提起桌子一抖桌子便分了家，四人各持一條桌腿在手，左手已撕開了胸前的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那伙計吆喝道：「又添張桌子，一錢大銀……」

　　頎長少年手提衫角，輕輕竄了過來，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奴才，真要少爺動手，你們就慘了。」

　　紫面大漢喝道：「你才慘了！」

　　掄起桌腿，向少年當頭擊下，另一個環目漢子桌腳橫掃，掃向少年的腰肢。

　　展夢白突然厲叱一聲，擋在那少年身前，道：「要打架先來找我……」雙掌斜飛，橫劃兩條大漢的脈門。

　　那頎長少年大笑道：「好極了，還有幫手！」身形一轉，輕輕一掌拍在另一個大漢的胸膛上。

　　那大漢狂呼一聲，從後面的桌子上翻了過去，滾到含笑旁觀的楊璿面前，楊璿反手提起了他的頭髮，正正反反，摺了四個耳光，笑道：「問你還多嘴不多嘴？」

　　一足將這大漢踢得飛了起來，砰地，跌在前面一張桌子上，桌上的碗盞杯盤，便又被他壓得粉碎。

　　紫面大漢以桌椅作長刀，施展「六合刀法」，上打「雪花蓋頂」，下打「枯樹盤根」，倒也打得有架有勢。

　　展夢白冷冷瞧他施展了幾招，左足突然輕輕一勾，那大漢便再也立足不穩，噗地栽倒在地上。

　　頎長少年笑道：「好一個狗吃屎。」提起紫面大漢的頭髮，學著楊璿的樣子，也給了他四個耳光。

　　紫面大漢直被打得頭嘴流血，照樣跌到另一張桌上，只聽「嘩啦」一聲，又是一桌碗杯被壓得粉碎。

　　那環目大漢卻已向展夢白撲了過去，掌中桌腿，左劈右砍，口中大喝道：「吃我神刀將幾刀。」

　　展夢白心中雖然有氣，卻也不願真的傷了這幾個魯莽漢子，虛迎了三招，反手抓住了他的桌腿。

　　環目大漢厲喝道：「撒手！」沉腰坐馬，用力回奪。

　　但桌腿握在展夢白手中，便有如生鐵鑄成的一般，他縱然面紅耳赤，用盡全力，也正如蜻蜓撼石柱，動都動不了。

　　展夢白微微笑道：「去吧！」手掌輕輕向前一送。

　　環目大漢便再也立足不穩，蹬、蹬、蹬，倒退三步，恰巧跌在那方自掙扎著站起的紫面大漢身上。

　　※※※

　　店舖中乒乒乓乓，響聲一片，那伙計睜大眼睛手指扳個不停，口裡念個不停，掌櫃的更是下筆如飛。

　　紫面大漢此刻已是只顧得自己，顧不得別人，伸手推開了環目大漢，挺腰站起，嗖地拔出了柄解腕尖刀。

　　展夢白面色一沉，厲聲道：「你敢動傢伙？」

　　紫面大漢狂呼道：「大爺和你拼了！」飛身撲了上來。

　　展夢白身軀微閃，一掌切在他左頸，楊璿提起那環目大漢，輕叱道：「去吧！」筆直將他拋了出去。

　　另兩條大漢也被打得鼻青臉腫，方自爬將起來，頎長少年跺了跺腳，輕叱道：「再來……」

　　這兩條大漢駭得一個哆嗦，掉頭就跑。

　　紫面大漢在地上滾了兩滾，也滾到了門口，被這兩個大漢一邊扶起臂膀，奪門而出。

　　展夢白箭步竄去，挑起門簾，只見這四條大漢翻身上了馬鞍，手拍馬股，頭也不回地逃了。

　　頎長少年朗聲笑道：「痛快、痛快，打得痛快！」

　　展夢白回身笑道：「多謝兄台出手……」

　　他見到這少年衣衫華麗，人品俊朗，方自敵愾同仇，此刻便動了相惜之心。

　　頎長少年笑道：「兄台幫在下出了口冤氣，在下本該多謝兄台才是，怎地兄台反而謝起小弟來了？」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自應在下感激兄台的。」

　　頎長少年道：「為什麼？」

　　展夢白道：「在下便是展夢白。」

　　頎長少年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目光上上下下，將展夢白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楊璿卻已在那邊掏出銀包，含笑付了銀子。

　　展夢白望著他縱聲笑道：「小弟管打架，大哥卻管貼銀子，大哥你這豈非太吃虧了麼？」

　　楊璿大笑道：「極是極是，你手上痛快了，我腰包卻苦了，所以要賠銀子的架，以後要少打才是。」

　　那頎長少年呆了半晌，突地仰天狂笑起來，道：「妙極妙極，原來閣下就是展夢白，這實在太妙了些。」

　　展夢白道：「兄台高姓大名？」

　　頎長少年笑道：「小弟姓名，兄台遲早會知道的，只望兄台莫要忘記，小弟曾經幫你打了場架就是……」

　　話聲未了，突然微微招手，大笑著躍出門去。

　　展夢白呆了呆，大呼道：「兄台慢走。」但等他追出門去時，那頎長少年卻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

　　楊璿皺眉道：「這少年行動怎的如此奇怪？」

　　展夢白搖頭道：「是呀！簡直將小弟弄糊塗了，此人年紀輕輕，武功不弱，看來又頗有來歷。」

　　楊璿笑道：「不管他是什麼來歷，總是幫著你的，可恨的是，卻不知是什麼人冒了你的名在幹壞事？」

　　展夢白嘆道：「此事委實奇怪，一個人由東至西，冒我的名行善，另一個人由西而東，冒我的名行惡……」

　　他心中突然一動，接道：「照今日的情況看來，這兩個人說不定此刻卻在這興海城裡也未可知。」

　　楊璿沉吟道：「你猜得出他們是誰麼？」

　　展夢白笑道：「殺了我我也猜不出。」

　　店舖中狼藉滿地，兩人再也無心吃喝了，當下掀簾而出。

　　兩人走了幾步，突見長街兩邊，妓院酒樓中的燈火，一齊黯了下來，喧鬧之聲，也隨之停止，整條長街，彷彿變成了死氣沉沉的鬼市。

　　他們心裡不覺大是奇怪，放眼四望，卻又見到街上的行人，也一齊停住了腳步，垂首立在屋簷下。

　　展夢白目光動處，忽然發現對面的人叢中，有兩條熟悉的人影，一男一女，男的竟彷彿是「金面天王」李冠英。

　　他們遇著熟人，展夢白心頭不覺大喜，忍不住脫口喚道：「李兄，李兄，李冠英……」

　　那知李冠英聽了這呼聲，身子彷彿突地一震，頭也不抬，扶起身旁的女子自後面走了。

　　展夢白心頭又是一動，正待呼喚著追了過去，身側卻已有人叱道：「喇嘛爺來了，全街都已肅靜，你亂嚷什麼？」

　　叱聲未了，長街頭已轉出一隊黃衣喇嘛，垂眉張目，列隊而行，十餘人走在一起，腳底不發半點聲音。

　　長街兩旁的人群，俱都低下了頭，要知邊外神權極盛，藏人見著喇嘛，當真有如見到活佛一般。

　　展夢白無可奈何，也只得低垂下頭，好在這些黃衣喇嘛腳步輕靈，瞬息之間，便將長街走過。

　　四下的人群立時彷彿由死人變活了，妓院酒樓中的燈火又復大亮，長街上也隨之活躍起來。

　　楊璿拉起旁邊一人，悄悄問道：「大哥你可知道這些僧佛爺是自那裡來的，要到那裡去麼？」

　　他面上經常帶著笑容，話又說得極是客氣。

　　那人忙也還禮道：「大哥你不知道麼，這些活佛爺都是自都蘭寺來的，聽說是要入關去。」

　　楊璿大奇道：「為何要入關去？」

　　那人左右看了兩眼，輕聲道：「聽說是為了去年在塔爾寺所發生的那檔事，所以喇嘛爺要到關裡去追查。」

　　楊璿「哦」了一聲，目中神光一陣閃動。

　　展夢白面上也變了顏色，悄悄拉了拉楊璿衣襟，低語道：「原來這些黃衣喇嘛也是為了『情人箭』趕赴中原的。」

　　楊璿目光閃動道：「你怎會知道？」

　　展夢白嘆道：「小弟的二叔父魏子雲，便是喪生在塔爾寺那一役之中，小弟焉有不知之理？」

　　話聲未了，人叢中突然伸出一隻手來，閃電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出手之快，當真是快如閃電。

　　※※※

　　展夢白猝不及防，大驚轉身，叱道：「什麼人？」

　　只見一個板肋虯髯，廣頰深目，目光有如碧火般的錦衣大漢，分開人叢大喝道：「原來是你。」

　　展夢白微微變色道：「原來是你！」

　　錦衣大漢厲聲道：「方才呼喚李冠英的可是你麼？」

　　展夢白道：「不錯！」

　　錦衣大漢道：「他在那裡？」

　　楊璿冷冷接口道：「閣下請放開手再說。」

　　手掌有意無意間輕輕一掃，那正是掃向這錦衣大漢肘間「曲池大穴」。

　　錦衣大漢手肘微縮，展夢白反腕掙脫了他的手掌，錦衣大漢怒道：「你是什麼人？管老夫的閒事？」

　　楊璿冷冷道：「閣下高姓大名，先請指教。」

　　錦衣大漢厲道：「你不認得老夫麼？吳七是也……」

　　楊璿面色微變，道：「原來是『出鞘刀』吳老前輩。」

　　錦衣大漢怒道：「無鞘刀，不是出鞘刀。根本無鞘，那裡來的鞘可出，小子，你莫要記錯了。」

　　楊璿道：「在下乃是『傲仙宮』門下弟子楊璿。」

　　「無鞘刀」亦自怔了怔，瞬即大笑道：「原來是『傲仙宮』弟子，難怪有這樣的身手，這樣的膽氣。」

　　笑聲突頓，轉聲問道：「李冠英那裡去了？」

　　展夢白道：「方才匆匆一瞥，便已看不到了。」

　　「無鞘刀」道：「可是真的？」

　　展夢白冷冷道：「你若不信，何必問我？」

　　「無鞘刀」呆了半晌，頓足嘆道：「老夫不遠千里，自關內將他們追到關外，不想這次又被他們逃脫了。」

　　自從那日在太湖岸桑林裡，那人妖柳淡煙的精舍中，展夢白放走吳七後，便一直未曾聽到過他的消息。

　　此刻他不禁沉聲嘆道：「那位孟姑娘，既然早已對前輩無情無義，前輩何苦還要苦苦追尋他們。」

　　「無鞘刀」狠聲道：「不追著他們，怎消得了心頭之恨。」

　　展夢白嘆道：「他倆有家難歸，逃來關外，情況已是狼狽不堪，前輩不如網開一面，饒了他們吧！」

　　「無鞘刀」變色道：「好好，你竟也幫著他們說話，他們狼狽，我吳七難道就不狼狽麼？」

　　展夢白嘆道：「在下並非幫著他們說話，只是……」

　　「無鞘刀」慘然道：「只是什麼？老夫對那孟如絲的關心體貼，別人不知，你總該知道一二吧！」

　　展夢白想到那日在秦瘦翁處，這「無鞘刀」為了孟如絲受了傷的情急之狀，不禁點了點頭。

　　「無鞘刀」黯然道：「但是她對我怎樣？她……她竟……唉，她對我怎樣，我不說你也該知道。」

　　展夢白想到那日在桑林中，孟如絲對他的陰險冷酷，翻臉無情，又不禁長嘆著點了點頭。

　　他頻頻點頭，楊璿卻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含笑接口道：「二弟，你與吳老前輩在打什麼啞謎，可肯讓我知道？」

　　展夢白嘆道：「此等情事，大哥你不問也罷。」

　　那知「無鞘刀」卻厲聲慘笑道：「老夫滿腹怨氣，正要找人傾訴，楊兄弟你若願聽，便再好不過。」

　　楊璿沉吟道：「長街之上，終非談話之處。」

　　「無鞘刀」拉起他衣袖，道：「老夫落足的客棧，便在附近，兩位無論如何，也該過去喝兩杯酒。」

　　展夢白無可如何，只得跟著他去了。

　　※※※

　　到了客棧，「無鞘刀」果然將滿腹冤苦，一一向楊璿傾訴了出來，雖未說得老淚縱橫，卻也說得愁眉苦臉。

　　展夢白聽得不耐，信步踱了出去，踏著滿地星光月色，在長廊下往復漫步，苦苦思索。

　　他暗暗忖道：「李冠英一路自關內前來，恰巧是在這兩日到了這裡，那些冒名行善的事，是否他做的呢？」

　　李冠英知道自己誤會了他後，曾經千方百計地前來贖罪，想到這裡，展夢白不禁覺得自己猜測甚是有理。

　　走到第三轉時，「無鞘刀」鄰室的房門，突然悄悄開了一線，房門中緩緩伸出了隻嫩嫩的纖纖玉手。

　　展夢白吃了一驚，頓住腳步，只見這纖纖玉手，竟在向他輕輕招動，像是要招呼他入房去坐。

　　他越看越是驚疑，暗暗忖道：「這會是誰？杜鵑？宮伶伶？蕭曼風？蕭飛雨？抑或是那蘇淺雪？」

　　他幾乎將自己認得的女子都猜了一遍，只覺這些人似乎都有可能，卻又似乎都沒有可能。

　　心中猜疑，腳下已情不自禁地走了過去，突然一掌推開了房門，身子有如箭一般竄了進去。

　　他身子方自竄入，房門立刻悄悄關了起來，展夢白霍然轉身，駭然只見李冠英、孟如絲雙雙立在門口。

　　他再也未想到住在「無鞘刀」隔壁的，竟會是這兩人，大驚之下，幾乎忍不住要脫口驚呼出來。

　　「金面天王」李冠英輕輕「噓」了聲，面帶微笑，悄悄道：「多日不見，展公子你別來無恙？」

　　展夢白忽地拉著他的手腕，惶聲低語道：「李兄你……你可知道，那『無鞘刀』便在隔壁。」

　　李冠英笑道：「自然知道。」

　　展夢白著急道：「既然知道，為何還不快走？」

　　孟如絲輕輕一笑，道：「我兩人若不是因為他住在這裡，也不會住在這裡的，為什麼要走？」

　　展夢白大奇道：「這話……在下有些不懂，兩位既是為了逃避他的追趕遠來關外，為何卻偏偏要住在這裡？」

　　李冠英笑道：「那吳七粗心大意，只顧到那最最隱僻之處去苦苦尋找，卻始終顧不到眼前之事。」

　　展夢白呆了一呆，恍然道：「原來如此，李兄果然是聰明人，其實何止吳七，世人尋物，大半都會將眼前最最明顯之處疏忽了的。」

　　他語聲頓處，心頭突又一動，接口問道：「既是如此，李兄你何不索性乘此回頭而行，讓他再也尋找不到。」

　　孟如絲笑道：「我們要甩下他，讓他尋找不到，自然容易得很，只是我們卻不願意讓他見不到影子。」

　　展夢白大奇道：「這話……在下又有些不懂了。」

　　李冠英道：「我兩人若不是故意引他來追，早就將他甩得遠遠的了，怎會被他一路追到這裡。」

　　展夢白更是驚奇，道：「為何要引他來追？」

　　李冠英道：「在下半生謹慎，此刻卻要尋找刺激，而最最刺激有趣之事，便是想盡千方百計來逃避別人的追趕。」

　　孟如絲輕笑道：「這就像我們小時候捉迷藏一樣，卻又不知比捉迷藏緊張刺激千萬倍了。」

　　展夢白訥訥道：「追到何時是了？」

　　李冠英笑道：「如此有趣的事，便是追上一生一世，又有何妨，只怕他若不追，便無趣了。」

　　他淡淡說來，展夢白卻聽得目定口呆，這種事他當真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連作夢都未曾想到。

　　他呆了半晌，暗嘆忖道：「這三人當真是前生冤家，死對頭，這樣下去，不知如何才是了局……」

　　只聽李冠英已改口笑道：「在下昨日來到這裡，卻在無意間遇著了兩位出乎意料之外的故人。」

　　展夢白道：「一個自是在下，還有一個是誰呢？」

　　李冠英笑道：「兄台不妨猜上一猜……」

　　展夢白苦笑道：「這教小弟如何猜法？」

　　李冠英道：「他也是杭州城內的人。」

　　展夢白心念一閃，脫口道：「莫非是孫玉佛？」

　　李冠英撫掌道：「不錯，正是此人，他身側還有位陌生的朋友，見到在下時，兩人竟匆匆避開了。」

　　展夢白心念閃動，恍然忖道：「是了是了，那孫玉佛自崑崙山逃下來後，必定是取道哲公多等地來到這裡。」

　　一念至此，他已斷定那假冒「展夢白」之名為非作歹的人，除了「天巧星」孫玉佛外，必定再無別人。

　　但那冒名為善之人，是否就是李冠英呢？

　　展夢白暗暗忖道：「我若直接問他，他必定不肯承認，我不如詐他一詐，只怕能詐出真相也未可知。」

　　當下長嘆一聲，道：「聞得兄台在如此情況之下，還不忘行俠義之事，在下實在欽佩得很，只是……」

　　李冠英微微變色道：「只是什麼？」

　　展夢白微笑道：「只是兄台為何要用小弟的賤名，來行俠義之事，小弟無功受祿，實覺汗顏得很。」

　　李冠英呆了半晌，搖頭嘆道：「在下只當事情做得極為隱秘，不想還是被兄台知道了。」

　　孟如絲忍不住輕笑道：「他才不知道哩，他是詐你的。」

　　展夢白總算揭破了個疑團，胸懷不覺大暢。

　　李冠英笑道：「此事早晚是要被展兄知道的，但展兄卻切切不可透露，小兄便住在這裡。」

　　展夢白正色道：「但小弟卻有一言要奉告兄台，善泳者必溺於水，能放手時，還是放手了吧！」

　　李冠英道：「兄台良言，在下必定謹記在心。」

　　展夢白無言地凝注了他們片晌，心中黯然嘆息數聲，也不知該再說什麼，只得抱拳告辭了。

　　※※※

　　他悄悄開了門，左右觀望了兩眼，方自走出門去，心中暗暗嘆道：「情感一物，怎的如此難以解釋？」

　　只聽那「無鞘刀」亦在房中嘆道：「情之一物，當真是令人捉摸不透，老夫對她百般體貼，那姓李的卻百般將她虐待，這賤人卻還要跟定了他。」

　　展夢白走進房中時，他顯然已說完了那段故事，此刻正在作著結論。

　　楊璿微微一笑，道：「前輩可知道便是因為前輩對她太過體貼溫柔，她才會遠離前輩而去的。」

　　「無鞘刀」皺眉道：「這是為了什麼？」

　　楊璿道：「女人如水，情感最是捉摸不定，你對她太過溫柔，她便覺太無刺激，你若疏遠於她，她反會求你。」

　　「無鞘刀」呆了半晌，喃喃道：「真的？……真的？……」端起壺來，痛飲了幾杯烈酒，嘆道：「想來像是真的。」

　　楊璿道：「前輩下次走到女人之處時，切莫忘了帶根鞭子，晚輩擔保便不會再遇著這般情事了。」

　　展夢白忍不住笑道：「大哥說的，未免太過偏激了些吧！」

　　三人喝了半晌悶酒，突見一個店伙，敲門而入，手裡拿著一方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柬，恭敬地交給了吳七。

　　「無鞘刀」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竟是：「下站插都升圖，到時再見，我倆先去了。」「無鞘刀」變色道：「誰交給你的？」

　　那店伙訥訥道：「是個門口的乞丐……」

　　「無鞘刀」推案而起，苦笑道：「老夫要去了，兩位往東，老夫往西，下次再見，只怕遙遙無期了。」

　　展夢白嘆息道：「前輩，得回頭時便回頭，前輩你……」

　　他話未說完，「無鞘刀」便已掠出窗外，如飛而去，那魁偉的身影，在灰黯的夜色中有如一道輕煙，瞬即消失。

　　過了半晌，門外又是輕輕的敲門聲，不等回應，便悄悄推門進來，卻正是李冠英、孟如絲兩人。

　　展夢白瞪大眼睛，訥訥道：「兩位？」

　　李冠英笑道：「小弟也要去了，只是令他先走一步。」

　　楊璿大奇道：「閣下！難道便是……便是李兄麼？」

　　李冠英道：「不敢。」

　　楊璿呆了一呆，忍不住失笑道：「難怪吳七永遠無法找得到兩位，原來兩位是跟在他後面的，要他如何追法？」

　　他轉目瞧了孟如絲兩眼，接道：「在下楊璿，乃是展夢白的結義兄弟，兩位有什麼話儘管說出無妨。」

　　李冠英笑道：「在下只是來告辭的。」

　　楊璿道：「我兄弟也要走了。」

　　李冠英揚起雙眉，道：「兩位要去那裡？」

　　楊璿微微一笑，道：「此間並非我兄弟落足的客棧。」

　　李冠英笑道：「在下半年之中，若仍未被那吳七追著，也要轉入關內，到那時想必能再見兩位。」

　　展夢白輕嘆道：「但願如此。」

　　於是李冠英抱拳告辭，孟如絲自也跟著走了，她此刻已彷彿變成李冠英的影子，無論李冠英走到那裡，她都會跟去的。

　　展夢白望著他倆身影消失，唏噓半晌，突然道：「大哥先請回客棧，小弟還要在外面轉轉。」

　　楊璿詫聲道：「你要轉到那裡去？」

　　展夢白狠聲道：「那廝冒名行惡，到了這裡，想必也不肯罷手，小弟好歹也要查看查看，看看他今夜有何舉動？」

　　楊璿目光轉動，沉吟了半晌，緩緩道：「你查看無妨，只是……卻要小心了，最好四更之前，便回客棧，免得我多擔心。」

　　展夢白道：「小弟理會得。」

　　楊璿道：「你這就要去麼？」

　　展夢白道：「大哥走門，小弟鑽窗，四更左右，客棧見了。」後退幾步，擰身掠出了窗戶。

　　※※※

　　楊璿眼望著他去得遠了，立刻匆匆而出，彷彿又要趕著去施什麼詭計。長街上夜市雖已闌珊，但妓院酒樓中。燈火依舊，也不時還有猜拳行令之聲，自高樓上飄散下來。

　　他走了幾步，突見一條推車的莽漢，手推板車，自對街衝來，彷彿收足不住，板車筆直衝向他身上。

　　楊璿雙眉微皺，連退了幾步，那知身後突地又有人驚呼道：「不好了。」又是一輛板車，斜斜撞了過來。

　　兩車左右而來，若是換了常人，不免要被這兩輛板車夾在當中，僥倖楊璿一身武功，雙袖兜起，擰身退步。

　　不想突然又有條醉漢，腳步踉蹌走了過來，失聲驚喚一聲，著著實實地撞到了楊璿身上。

　　這大漢身材高大，全身撲來，力道倒也不小，楊璿慌亂之下，猝不及防，竟被他撞得立足不穩，向後跌倒。

　　後面竟恰巧是一間懸著紅燈的酒樓，樓上笑語喧嘩，楊璿被撞得倒了過去，不禁怒道：「瞎眼的畜生。」

　　那知他一句話還未罵完，身側已有人嬌笑道：「是楊相公麼？怎麼來得這麼晚，別人都等得急死了。」

　　楊璿大驚之下，也顧不得再罵外面的醉漢，頓住身形，凝目望去，只見一個滿頭珠翠，體態冶艷的紅衣少婦，正倚在門內，笑吟吟望著他。

　　楊璿沉聲道：「素不相識，姑娘怎會知道賤姓？」

　　這紅衣少女眉梢眼角，蕩意撩人，顯見是久經滄桑的風塵女子，望著他咯咯笑道：「你猜猜看？」

　　笑語之間，一隻指甲染著玫瑰花汁的纖纖玉掌，已向楊璿的肩頭搭了過來，楊璿變色道：「姑娘放尊重些。」

　　紅衣少女蕩笑道：「喲，這麼兇做什麼？你難道不認得我了麼？我卻認識你，還知道你叫做楊璿？」

　　楊璿從不涉足風塵，更不認得風塵女子，此刻又驚又奇又怒，突然一把擰住少婦手腕，怒道：「你說不說？」

　　這少婦如何禁得起他鷹爪般的手勁，立時花容失色，顫聲道：「你放手，我說我說……是別人告訴我的。」

　　楊璿更是驚疑，厲聲道：「是誰告訴你的？」

　　紅衣少婦道：「是樓上一位客人，告訴我們如有個人被醉漢撞入門來，就是楊璿楊公子，他還說，他還說……」

　　楊璿叱道：「他還說什麼？」

　　紅衣少婦苦著臉道：「他還說這位相公人最和氣，叫我不妨開開楊相公的玩笑，他……他害苦我了。」

　　楊璿變色道：「此人現在那裡？」

　　紅衣少婦道：「還……還在上面。」

　　楊璿道：「領我去。」

　　紅衣少婦已疼得冷汗直流，顫聲道：「好哥哥，你……」

　　楊璿怒道：「誰是你的哥哥？」手掌又是一緊。

　　紅衣少婦顫聲道：「不是哥哥，是祖宗，哎喲……小祖宗，你放開手嘛，我帶你去就是了。」

　　楊璿冷「哼」一聲，推開手掌，紅衣少婦便「噗」地坐了下去，頻頻呼疼，楊璿叱道：「快！」

　　紅衣少婦連忙爬了起來，揮著腕子，道：「祖宗，隨我來吧……哎喲，唉，真疼……」扭著腰肢走在前面。

　　楊璿跟著她穿過了店面，後面乃是座小小花園，花草雖然粗俗，但在這邊荒之地已算極為難得了。

　　園中有座小樓，窗中散發著粉紅色的燈光，燈光鬢影，笑語鶯聲，彷彿有許多個嬌娃在上面。

　　紅衣女子加快腳步，蹬蹬蹬上了小樓，嬌喚道：「我可把那位『和氣』的楊相公帶來了……」

　　裡面一陣哄笑，道：「在那裡？」

　　楊璿掀開簾子，一步跨了進去，厲聲道：「是什麼人捉弄楊某？」目光動處，突地怔住了。

　　※※※

　　這小小一間精室之中，竟有七八個胭脂少女，粉白黛綠，有如花蝴蝶般穿來穿去。

　　有的手把琵琶，在試新弦，有的捲起衣袖，在行酒令，有個淡衣少女似乎醉了，正伏在桌上假寐。

　　還有的便膩坐在這脂粉溫柔鄉中，和唯一的男子正在打情罵俏，而這唯一的男子，卻竟是「天巧星」孫玉佛。

　　那紅衣少婦此刻也湊了過去，手臂圍住孫玉佛的脖子，撒嬌道：「你看你這和氣的朋友，把我的腕子都快捏斷了。」

　　孫玉佛推桌而起，哈哈笑道：「楊兄英俊瀟灑，年少風流，怎地卻不知道憐香惜玉呢？該罰該罰。」

　　楊璿木立當地，面寒如水，突然冷冷一笑，道：「孫兄開的這玩笑，當真可笑得很，哼哼，可笑得很。」

　　孫玉佛笑道：「逢場作戲，楊兄何必太認真呢？」

　　楊璿面色一沉，道：「逢場作戲？哼哼，此時此刻，在下實在沒有孫兄這麼好的興致來逢場作戲。」

　　孫玉佛笑道：「在下只是要為了避人耳目，是以才弄了這小小的玄虛，請楊兄上來……」

　　楊璿怒道：「若要避人耳目，方法盡多，在下若不是手腳快些，方才豈不是要被那兩輛板車撞死了。」

　　孫玉佛微微笑道：「楊兄生氣了麼？」

　　楊璿冷「哼」了一聲，默不作答。

　　孫玉佛道：「楊兄暫莫生氣，可知道這也不是小弟的主意。」目光一斜，那些女子跟著咯咯地笑了起來。

　　楊璿厲聲道：「誰的主意？」

　　孫玉佛微笑不語，那些女子笑得更是厲害，目光轉來轉去，卻轉到那伏案假寐的淡衣女子身上去。

　　楊璿怒道：「有什麼好笑？到底是誰的主意？」

　　那淡衣女子突然輕輕道：「是我的主意。」

　　楊璿叱道：「你是什麼人？」

　　淡衣女子輕輕一笑，抬起頭來，楊璿面色突地大變，垂手道：「原來是公子來了，請恕在下不知之罪。」

　　那「淡衣女子」笑道：「不必多禮，坐下吧！」

　　不問可知，這「淡衣女子」自就是那「人妖」柳淡煙。

　　楊璿心中雖仍然暗暗氣忿，但面上怒容卻已都全部消失，果然依言坐了下來，含笑道：「公子何時來的？」

　　柳淡煙笑道：「莫光說話，來，翠紅，你先為我敬這位楊公子一杯酒，消消他的氣。」

　　那紅衣女子扭著腰肢笑道：「我怕，這位楊公子太和氣了，我怕他扭斷我的腕子。」口裡說話，手裡已提起壺來。

　　柳淡煙笑說：「小乖乖，不要怕。楊兄，快對我這位小乖乖溫柔些，小乖乖，你也該把功夫使出來呀！」

　　楊璿似乎對這柳淡煙有些畏懼，竟也笑著周旋起來，要知尋花問柳本是世上最最容易的事，任何人都不必學就會的。

　　孫玉佛笑道：「原來楊兄也是個風流人物……」

　　柳淡煙笑道：「興海十里之內的名花名妓，此刻都在這裡了，楊兄請先風流一陣，我再來說話。」

　　楊璿道：「先談了正事，再來風流如何？」

　　柳淡煙笑道：「也好……」雙手一拍，微微擺手，那七八個風塵女子，立刻嘻笑著走了出去。

　　柳淡煙面上笑容，立刻消失，眉目之間，籠罩著一種冷冰冰的殺氣，剎那之間，便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

　　楊璿暗暗心驚，忖道：「難怪他初出道來，便能手握大權，看來此人果然是個角色，切切不可輕視了他。」

　　只聽柳淡煙沉聲道：「楊兄可知我為何將你請到這裡？將這裡設為說話之地？」

　　楊璿道：「公子妙計，旁人難測。」

　　柳淡煙道：「只因越是這樣煙花之地，越不容易引起別人注意，誰也猜不到我們會將這裡設為談話之地。」

　　楊璿抱定宗旨，絕不顯露鋒芒，當下立刻道：「極是極是。」

　　柳淡煙道：「林軟紅身懷重命而來，卻鎩羽而歸，在下聞得此事乃是楊兄的傑作，不禁覺得甚是奇怪。」

　　楊璿苦笑道：「那是一時之誤會，在下也覺難受得很。」

　　柳淡煙冷冷道：「那『催夢草』乃是配製箭藥必備之物，若被帶回唐家，便難得回，這責任誰擔當得起。」

　　楊璿悚然道：「在下知罪。」

　　柳淡煙道：「知罪就好，日後動手之前，務必要小心些了。」

　　楊璿垂首道：「是，是……」

　　柳淡煙道：「林軟紅為求將功折罪，已連夜追趕唐家兄妹去了，不知楊兄你可有什麼打算？」

　　楊璿道：「但憑公子吩咐。」

　　柳淡煙冷笑道：「本門系統，全是單面直屬，直接對上負責，楊兄既非我屬下，我怎敢吩咐楊兄。」

　　楊璿道：「在下惟有靜等機會，帶罪立功。」

　　柳淡煙道：「好，那展夢白此刻在那裡？」

　　楊璿道：「去尋那冒他的名作案之人去了。」

　　柳淡煙冷冷笑道：「孫兄，我勸你今夜隱手，可是有些道理？」

　　孫玉佛道：「極是極是。」

　　柳淡煙道：「藍天鎚要你將展夢白帶去，可見對展夢白甚是垂青，說不定要以衣缽傳他，他可有什麼打算？」

　　楊璿沉吟道：「在下正想動手將他除去。」

　　柳淡煙冷冷道：「我早就知道你存有此心了……」突地一拍桌子，厲聲道：「但你卻萬萬不可傷了此人。」

　　楊璿呆了一呆，大奇道：「為什麼？」

　　※※※

　　柳淡煙道：「孫兄，你向他解釋。」

　　孫玉佛道：「有兩個最大的道理，第一便是因為這廝此刻名聲頗響，目標太大，殺了他必將引起許多牽連。」

　　楊璿訥訥道：「展夢白出道之後，雖也做過幾件震動人心之事，但若論目標聲威，卻還遠遠不及昔年的『仁義四俠』，為何……」

　　孫玉佛微微一嘆，截口道：「江湖之事，瞬息千變，楊兄你可知道，這數月以來，展夢白成了江湖中風頭最勁的人物了。」

　　楊璿大驚道：「他人在關外，怎會在關內建立名聲？」

　　孫玉佛苦笑道：「便在關外，他名聲也不弱了，楊兄你想必知道近日有人以『展夢白』之名到處行俠之事。」

　　楊璿道：「今日方曾知道。」

　　孫玉佛道：「不但在此地如此，關內各地，處處俱有人以『展夢白』之名行俠仗義，而且很做了幾件轟轟烈烈之事。」

　　楊璿大奇道：「這些人難道都瘋了？為何偏偏要將俠名送給展夢白，孫兄你可知道他們是誰？」

　　孫玉佛搖頭嘆道：「小弟也不清楚，但算來最少也有四五人，而且俱是武林高絕之輩。」

　　他語聲微頓，接口又道：「據小弟猜測，這些人以前必定都曾受過展某恩惠，或是對他有歉疚在心，是以自己做了俠義之事，卻為展夢白宣揚了俠名……唉，俠義公子展夢白這幾字，今日在江湖中已響亮得很了。」

　　楊璿呆了半晌，沉吟道：「既有四五人同時行事，必定會有幾件事同時在不同的地方發生……」

　　孫玉佛道：「不錯。」

　　楊璿道：「既是如此，江湖中人便該知道這件事最多只有一件是展夢白做的，其餘的不過是別人假冒而已。」

　　孫玉佛嘆道：「話雖如此，但江湖中人最是不可理喻，他們若認定了展夢白是個大俠客，什麼事便都不能令他們改變主意。」

　　楊璿心念一動，道：「於是孫兄便……」

　　孫玉佛道：「於是我們便也依樣葫蘆，在各處以他之名作惡，到處破壞他的名聲，這正是用的以毒攻毒之計。」

　　楊璿道：「正該如此。」

　　孫玉佛道：「在這種情況下，你若殺了他，容易惹起江湖公憤，又讓他落得俠名而終，豈非太不划算？」

　　楊璿道：「不錯不錯……那第二個道理何在？」

　　孫玉佛道：「這廝年紀雖輕，但和藍天鎚、蕭王孫，以及杜雲天、莫忘我老人、天馬和尚，這幾個老不死交情都不錯，我們暫不除他，倒不是為了投鼠忌器，而是因為還要利用他的衝動，做些事情。」

　　楊璿道：「此話小弟有些不解。」

　　孫玉佛微笑道：「此中奧妙，在下也不盡瞭解，只知此人最易衝動，若是好好將他利用，於我等大為有利。」

　　他說了這句話，卻還是等於未說一樣，楊璿還是不懂，口中卻不得不應聲道：「是極是極……」

　　柳淡煙突然插口道：「你既然知道是極，便切切不可傷了他，最好將他引入歧路，或是在他眼前造些煙幕。」

　　楊璿皺眉道：「但……」

　　柳淡煙面色一沉，冷冷道：「但什麼？這是上面交待下的命令，閣下難道還有不服之意麼？」

　　楊璿垂首道：「在下不敢。」

　　柳淡煙突然展顏一笑，道：「我早知道楊兄對本門絕無二心，在下言重之處，望楊兄莫要怪罪。」

　　楊璿腹中暗罵：「這廝臉變得好快，只是你雖厲害，我也未見怕你。」卻垂首道：「公子太客氣了。」

第二十九章　一錯再錯

　　柳淡煙笑道：「正事談過，便該風流風流了。」他笑容一起，面上便立刻平添了許多溫柔嫵媚之色，那裡像是個心智深沉，陰險狠毒，手握大權的厲害角色，分明像是個溫柔多情，風情萬種的美貌女子。

　　楊璿暗嘆忖道：「不知此人到底有幾副面目？」

　　只聽孫玉佛雙掌微招，喚道：「姑娘們進來吧！」

　　於是笑語鶯聲，立刻又充滿一室，楊璿雖然滿心不忿，但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不愉之色。

　　柳淡煙左擁右抱，口中道：「翠紅，唱一段吧！」

　　翠紅撒嬌道：「嗯，我不會唱……」手裡卻已拿起了琵琶。

　　柳淡煙笑道：「真是個會作怪的小妮子。」

　　翠紅嬌笑道：「你再說我就真不唱了。」

　　柳淡煙笑道：「好妹子，我不說了，你唱吧！」

　　翠紅手撥琵琶，眼波頻飛，道：「唱什麼？」

　　柳淡煙道：「你手裡抱著琵琶，就唱段琵琶行吧！」

　　孫玉佛撫掌笑道：「妙極妙極……」

　　楊璿腹中暗暗冷笑……「若論吹牛拍馬，這廝可算得上是天下第一了。」

　　只聽「叮噹」兩聲，翠紅曼聲唱道：「潯陽江頭夜送客……」她方自唱了半句，窗外突地吹來一股勁風。

　　燈火微暗，一條人影，隨風而入。

　　他似乎不願被人見到面目，左手掩面，旋風般撲了進來，右手卻一把抓起了彈琵琶的翠紅。

　　這變化委實來得太過突然，一時之間，眾人不禁驚慌失措，只聽翠紅驚呼一聲，已被他擲向窗外。

　　這人影卻藉著這後擲之勢，由前面的門竄了出去。

　　就在這剎那之間，窗外又是一聲厲叱，一條人影，飛撲而入，恰巧迎著被那人擲出的翠紅。

　　這人影乃是個高大的駝背老人，雙手一伸，便將翠紅接在手裡，眼睛瞪著那人影掠出的方向，隨手將翠紅放了下來，口中道：「驚擾驚擾。」

　　取出袋銀子，拋入翠紅懷裡，道：「給你壓驚。」

　　身子已追著前面的人影竄了出去，口中厲叱道：「好小子，老夫今日跟定了你，你登天也逃不了啦！」

　　說到最後幾字，語聲已遠在屋外。

　　自第一條人影竄入，到第二條人影竄出，都不過是眨眼間事，嬌呼驚亂聲中，翠紅早已嚇得暈了。

　　柳淡煙雙眉一揚，輕叱道：「追！」

　　楊璿、孫玉佛見到那高大的駝背老人的影子，立刻以袖掩面，此刻兩人不約而同，齊聲道：「追不得的。」

　　柳淡煙怒道：「為何追不得？」

　　孫玉佛道：「公子可看到了那駝背老人了麼？此人便是昔年名震一時的『萬里神行──鐵駝』金曲！」

　　柳淡煙呆了一呆，道：「是他麼……不追也罷。」

　　緩緩坐了下來，突又問道：「此人昔年雖稱煞手，但卻在大病之中，被人追得無地容身，銷聲匿跡已有十餘年，此刻怎會又忽然出現了？」

　　楊璿嘆道：「這十餘年來，他一直在『帝王谷』中，經過這麼多年，只怕武功又精進了。」

　　柳淡煙「哦」了一聲，冷冷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楊璿只做未聞，喝了幾杯悶酒，只聽遠遠傳來陣陣更鼓之聲，三更早過，已將是四更了。

　　他立刻借機抱拳而起，賠笑道：「在下與那展夢白約在四更相見，此刻不得不告辭了。」

　　柳淡煙雙眼微轉，似乎要說什麼，卻終於只是淡淡說道：「楊璿要走了麼？孫兄請代我送客。」

　　直到楊璿前腳一走，孫玉佛立刻轉身冷笑道：「這廝假痴假呆，故作謙遜，只怕暗中另有心機。」

　　柳淡煙冷笑道：「他敢？」有意無意間，望了孫玉佛一眼，道：「我倒希望本門中出個叛賊，那時也好教別人看看咱們對待叛賊用的是何手段。」

　　孫玉佛心頭一寒，再也不敢說話了。

　　※※※

　　那楊璿走了出去，面上立刻現出忿怒之色，暗暗冷笑道：「你們叫我不殺，我就不殺，我當真那麼聽話麼？」

　　他仰天吐出了口怨氣，狠聲道：「我辛辛苦苦訂下的計畫，絕不能被任何人破壞，任何人都不能改變我的主意。

　　「柳淡煙呀柳淡煙，你今日對我如此無禮，他日我若做了『傲仙宮』的主人，你還敢麼？便是你的主人，也要對我客客氣氣，那時我便再也不居人下，你們卻更不能不利用我，到那時我也要叫你們看看顏色。」

　　他神色忽憂忽喜，忽又長嘆忖道：「只是這樣一來，事情難免變得更是棘手，我若要除去展夢白，勢力更是孤單，也不能動用『情人箭』了。殺死他後，既不能引起藍天鎚注意，也不能讓這些人懷疑……」

　　想到這裡，他雙眉不禁緊皺到一齊，但瞬即展眉一笑，暗道：「在我楊璿眼中，世上還會有做不到的事麼？」

　　當下加快腳步，匆匆向客棧行動，夜色深沉，漫無人跡，長街上的露水，在月光下顯得分外清冷。

　　※※※

　　展夢白所行的道路，卻是陰森而黝黯，風砂漫天，寒意沉重，他躑躅而行，只望夜更深些。

　　他暗暗忖道：「如果我是孫玉佛，要假冒展夢白之名，奸淫作惡，該當在什麼地方下手才是呢？」

　　「鬧市之中，是萬萬下手不得的，一來怕有人插手多事，再來也怕別人認出面目，便弄巧成拙了。」

　　於是他極快地為自己下了個結論：「僻靜之地，也有的是富室大戶，在這種地方下手，一樣能達到目的，卻安全得多。」

　　一念至此，他不再考慮，立刻向僻靜之處行去。

　　走了半晌，只見遠處屋影幢幢，連綿一片，雖非十分雄偉，但在這塞外邊荒之地，也可算得是極為難見的巨宅了。

　　奇怪的是，這一片巨宅之中，竟無半點燈火。

　　展夢白暗暗忖道：「想必是塞外民風儉樸，縱是富戶，也頗節省燃油，是以黃昏後便早早睡了。」

　　縱是再無經驗的人，也知道這種富戶必是夜行人作案最好的下手之處，展夢白當下再不遲疑，悄悄掩去。

　　他尋了個陰暗的牆角，藏起身形，留意著四下的動靜，但等了許久，卻連個夜行人的影子也看不到。

　　要知他雖已闖蕩江湖甚久，但對於夜行作案的技巧卻是半點也不懂，等了許久，越等越是心焦。

　　他等不及了，到別處去轉了一圈，但想來想去，還是那巨宅最有希望，便又守候到那牆角。

　　月明星稀，大地無聲，夜彷彿已很深了。

　　展夢白心念數轉，突地啞然失笑，暗暗忖道：「我等在這裡，豈非有如守株待兔一般，別人從那邊來了，我也無法看到。」

　　他暗暗責備自己，沿著牆走了半圈，只見一處屋簷，飛出牆外，他肩頭微聳，嗖地掠了上去。

　　放眼四望，但見牆內乃是一片庭院，疏林叢竹，假山小橋，在夜色中看來，彷彿甚是精緻。

　　但仔細一望，樹已枯，竹已亂，山已頹，橋已殘，甚至連荷池中積水都已涸了，到處都是斷瓦殘垣，庭園早已荒廢。再凝神一望，樓閣飛簷雖在，但房屋的窗櫺已斷，欄杆已倒，冷風吹著空窗，颼颼地令人頓生淒涼之感。

　　展夢白苦苦地在這裡守候了半夜，不想這裡竟是個荒宅，他心裡只覺哭笑不得，大罵自己的粗心。

　　那知就在這剎那間，荒園裡，突地有光芒一閃，青藍色的光芒，顯然是劍影刀光。

　　荒園之中，突現劍影，展夢白卻大喜忖道：「難道那廝也和我一樣，不知這裡是座荒宅，也上了當？」

　　當下伏身在屋脊上，凝目望去，淒清的夜色中，荒園中果然出現了一條身持長劍的人影。

　　這人影身材甚窈窕，竟彷彿是個女子。

　　展夢白大奇忖道：「荒園之中，那來的女子，難道真是傳說中的狐仙來了麼？我倒要仔細瞧上一瞧。」

　　只見這人影緩緩走來，髮髻如雲，衣袂飄飄，左手持著柄長劍，右手竟拉著個稚歲幼童。

　　她拉著這幼童的手，飄飄地自小橋走了過來，深色的長袍，漆黑的長髮，面容卻是雪一般蒼白……淒清的夜色，淒清的景物，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幽靈般的女子，使荒園中更充滿了神秘詭異的恐怖氣氛。

　　但展夢白非但絲毫不怕，反而動了好奇之心，竟似已忘去了此行的目的，伏身屋脊，不肯走了。

　　※※※

　　這幽靈般的女子冉冉踱過小橋，忽然幽幽長嘆了一聲，緩緩在橋邊的石桌石椅上坐了下來。

　　悠長的嘆息聲中，似乎也充滿了森森鬼氣。

　　展夢白心弦微微一顫，只見那稚齡幼童突地撲到女子身上，顫聲道：「媽，我……我怕……」

　　烏衫女子道：「媽手裡有劍，鬼也不敢來的，你怕什麼？」語聲雖然輕微，但在靜夜中聽來，卻極為清晰。

　　展夢白暗中鬆了口氣：「原來這女子並非狐鬼。」

　　只見那烏衫女子口中輕輕哼起催眠的曲調，將孩子抱在懷裡，手中卻擦拭起那柄秋水般的長劍。

　　過了半晌，那孩子突然輕輕嘆息了一聲，抬頭道：「媽，你不要唱了好麼，反正我也睡不著的。」

　　這孩子最多也不過四五歲，尚在牙牙學語，但說起話來，卻有一種成人的氣味，顯見得極為聰明。

　　烏衫女子愛憐地拍了拍他的頭，果然不唱了，那孩子又道：「你在這裡等他，他知道麼？」

　　烏衫女子道：「不許說他，要叫爹爹才是，知道麼？」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道：「他既是爹爹，為什麼總是不敢和媽在一起呢？別人的爹爹媽媽，天天都在一起。」

　　烏衫女子彷彿呆住了，良久良久，方自幽幽長嘆了一聲，道：「孩子，有些事，你……你是不知道的……」

　　那孩子點了點頭，忽然抬起小手，去擦他媽媽的眼睛，口中道：「孩兒叫他爹爹就是，媽媽你不要哭好麼？」

　　烏衫女子似乎有滿腔幽怨，縱然笑了，笑中也帶著淚，展夢白見到這母子兩人真情流露，想到自己的母親，亦不禁為之暗中唏噓，黯然不已。

　　又過了許久，那孩子跳下地來，望著他媽媽手裡的劍，道：「媽，你為什麼天天要磨這柄劍呀！」

　　烏衫女子道：「媽磨快了劍，要去殺一個人。」

　　那孩子睜大眼睛，慢聲道：「媽要殺誰呀？」

　　烏衫女子抬頭望著黑沉沉的蒼穹，緩緩道：「媽要殺一個女子，她的名字，叫做蕭飛雨……」

　　展夢白心頭一震，幾乎自屋上跌了下來！

　　只聽這女子緩緩又道：「孩子，你要記著她的名字，就算媽不能殺死她，你長大也要替媽殺死她。」

　　那孩子圓睜著眼睛，緊握著拳頭，道：「好，我長大後，一定替媽媽殺死那個蕭飛雨。」

　　烏衫女子一把將他摟進懷裡，笑道：「乖孩子……這才是媽的乖孩子……」雙目之中，卻已流下淚來。

　　展夢白滿心驚疑，不知道這女子究竟和蕭飛雨有何仇恨，怎會對蕭飛雨恨入切骨。

　　只見這女子攜著孩子的手，緩緩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幾步，仰首望天，輕輕道：「他怎麼還不來呀？」

　　月光恰巧滿滿照在她面上，她面容恰巧正正對著展夢白的目光──她面容的輪廓，便清晰地呈現在展夢白的眼底。

　　※※※

　　展夢白一目望去，瞧清了她的面容，身子不覺一震，翻身掠了下去，厲喝道：「柳淡煙，原來是你。」

　　這「女子」也未想到這荒園之中，還藏有別人，大驚之下，抱起那孩子，向後飛掠了過去。

　　展夢白一見這「女子」竟是「人妖」柳淡煙，心中已是怒火填膺，不分青紅皂白，急地追了過去。

　　那知這「女子」卻突地頓住身形，冷冷道：「你要幹什麼？」

　　展夢白厲聲道：「柳淡煙，你手裡縱然帶著孩子，縱然口口聲聲自稱母親，我也認得你，你燒成灰我都認得你。」

　　那「女子」冷冷道：「我卻不認得你。」

　　展夢白仰天狂笑道：「你騙得別人，還騙得過我麼？柳淡煙，你今日遇著我，算你倒了霉了。」

　　那孩子睜大眼睛，大罵道：「你是什麼東西？」

　　展夢白叱道：「快放下孩子。」

　　那孩子半點也不懼怕，更不哭喊，大聲道：「我們不認得你，你來找我媽媽做什麼？你是個瘋子麼？」

　　展夢白道：「孩子，快下來，這不是你媽媽。」

　　那孩子道：「誰說她不是我媽媽？」

　　「烏衫女子」拍了拍孩子的頭，道：「孩子，你莫說話，這人是個瘋子，不要理他。」背轉身去，又要走了。

　　展夢白大怒道：「你縱是使出千方百計，小爺我今日也要為人間除去你這個禍害。」身形展動，嗖地掠了過去。

　　那知他身形方起，突見一條人影自小橋那邊劃空急來，厲叱道：「下去。」揚手一掌，拍向展夢白胸膛。

　　兩人凌空換了一掌，各自翻身落地，目光相對，面上俱都變了顏色，齊地脫口驚呼道：「原來是你。」

　　原來這劃空急來之人，竟是在那飯舖中與展夢白聯手擊退了四個魯莽大漢的錦衣頎長少年。

　　兩人俱未想到會在此時此刻遇著對方，不禁同時一呆！

　　頎長少年冷笑道：「在下只當展兄是位英義男兒，是以聽得有人出言辱及展兄，也不惜動手，那知……」

　　他伸手一指那「女子」，厲聲笑道：「展兄竟會在這偏僻無人之地，來欺負兩個婦人孺子。」

　　展夢白道：「你可認得此人麼，他乃是個……」

　　頎長少年冷笑截口道：「在下自然認得她的，他便是在下的妻子。」

　　展夢白又驚又怒，大聲道：「此人明明是個男扮女裝的人妖，你為何要說他是你的妻子？」

　　頎長少年大笑道：「她與我夫妻多年，還養下個孩子，莫非我連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麼？」

　　展夢白怒道：「他明明是個男子……」

　　頎長少年道：「誰說他是男的，便是誰瞎了眼。」

　　展夢白道：「但……但……」他見這少年言語真切，神情激動，不像是在說謊，心頭不覺有些遲疑起來。

　　但凝目望去，這「女子」卻實實在在是那桑林中的柳淡煙，全身上下，沒有一分不似之處。

　　頎長少年冷笑道：「展兄只怕上了別人的當了。」

　　展夢白厲聲道：「上當的只怕是你，他……」

　　頎長少年大聲道：「我與她同床共枕，上誰的當？」

　　展夢白大怒道：「你若非上當，便是他的同謀，你縱然說出天來，也難以教我相信他是個女子。」

　　那「女子」突然挺胸走了過來，冷笑道：「是男是女，說也說不清，你可要檢查檢查麼？」

　　展夢白呆了一呆，紅生雙頰，垂目一望，忽然瞧見了眼前這「女子」的頭頂，顯見這女子比他矮了許多。

　　但那柳淡煙，卻是身材高挑，不見在自己之下。

　　一念至此，他面色不禁大變，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幾步。

　　那「女子」冷笑道：「你看清楚些。」

　　展夢白越想越覺這「女子」確比柳淡煙矮了許多，額上不禁汗如雨下，訥訥道：「在……在下只怕看錯了。」

　　頎長少年森寒的面色，綻開一絲笑容，道：「天下形貌相同之人，本就極多，展兄日後看人須得仔細些才是。」

　　展夢白訥訥道：「但……但……他兩人實在太過相像了，眉毛、眼睛、面形，便是孿生兄妹，也……」

　　語聲頓處，突然拍掌大聲道：「對了，不知兄台的夫人，可是有個孿生兄弟麼？否則世上那有如此相像的人。」

　　頎長少年搶口道：「她自幼是個孤兒，被家母收養，有沒有孿生兄弟，在下也不知道。」

　　展夢白「哦」了一聲，方自垂首沉吟，那頎長少年卻已抱拳道：「在下有急事在身，急需走了，來日再會。」

　　展夢白道：「且慢。」

　　頎長少年著急道：「不瞞兄台，在下有個極厲害的對頭，發現了在下的行藏，是以在下才令妻兒守在這裡，方自設法擺脫了他，此刻再不走，若是被他追著，便來不及了。」他輕功、武功，均都可算是武林頂尖的身手，但對他這「對頭」，卻仍似畏懼已極，不等將話說完，又要走了。

　　展夢白大聲道：「不知尊夫人與蕭飛雨……」

　　話聲未了，突聽夜色中傳出一聲厲叱，道：「好小子，你縱然逃上天去，老夫也追得著你。」

　　頎長少年面上立刻出現驚惶之態，頓足道：「展兄你害苦了我啦！」拉起他妻子手腕，飛掠而去。

　　展夢白心裡不禁有些不安，呼道：「兄台休驚，在下替你擋他一陣。」當下縱身向喝聲傳來處掠去。

　　※※※

　　夜色中果然有一條高大的人影，閃電般飛來。

　　展夢白話也不問，迎面撲了上去，展開雙拳，一輪急攻，狂風暴雨的拳勢，立刻將這高大的身形圍住。

　　只見這高大人影連聲怒喝，還了幾招，招式亦是凌厲無儔，黑暗中只見他身形迅急，背後隱隱有個駝峰。

　　展夢白目光動處，心頭又吃一驚，仰面翻身，倒退丈餘，口中大喝道：「前輩快快住手。」

　　這高大人影方自雙掌攻來，也已看清了展夢白的面容，大喝一聲，硬生生收回掌勢，道：「小兄弟，怎會是你？」

　　展夢白再也想不到此人竟是「帝王谷」中的駝背老人「鐵駝」，鐵駝更未想到擋住自己的人會是展夢白。

　　要知兩人俱是性情激烈之人，是以方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便動上了手，若是換了別人，最少也要問個清楚。

　　鐵駝老人瞧見是展夢白，氣得連連頓足道：「怎會是你，你怎會擋住了老夫的去路？」

　　展夢白苦笑道：「在下實在想不到是前輩來了。」

　　鐵駝道：「好了好了，廢話少說，那廝跑到那裡去了？」

　　展夢白方才看錯了，一直歉疚在心，故意沉吟半晌，隨手向前一指，道：「好像是那邊。」

　　鐵駝大怒道：「放屁，老夫就是從那邊來的。」

　　展夢白苦笑道：「若非是為了晚輩魯莽，人家早已走得遠了，前輩若與他無甚冤仇，不追也罷。」

　　鐵駝頓足道：「混帳混帳，你還要為他求情，你可知道老夫是為了誰才要捉他的？」

　　展夢白陪笑道：「在下怎會知道！」

　　鐵駝大聲道：「為了你。」

　　展夢白大奇道：「晚輩非但與他無仇，反倒有些交情，前輩若是為了我才要追趕於他，只怕是個誤會了。」

　　鐵駝頓足道：「小祖宗，你還不知道他是誰麼？」

　　展夢白心頭一震，大驚道：「他……莫非是情人箭……」他心裡想來想去，總是忘不了「情人箭」三字。

　　鐵駝怒道：「什麼『情人箭』？他便是假冒你的姓名，到『帝王谷』中騙去了武功，還騙去了飛雨婚事的惡徒。」

　　展夢白身子一震，有如突然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大驚道：「這廝原來就是他麼？追！」轉身飛掠而出。

　　鐵駝大喝道：「快追……」隨之縱出。

　　※※※

　　這老少兩人，當真是一搭一擋，說追就追，但人家卻早已去得遠了，他兩人追了半天，連影子都未追著。

　　兩人對望一眼，齊地停下身形，鐵駝嘆道：「追不到了。」

　　展夢白道：「追不到了。」

　　鐵駝嘆道：「不知這廝究竟真的叫什麼姓名？是何來歷？唉，人海茫茫，叫老夫到何處再去尋他。」

　　展夢白嘆道：「人海茫茫，當真是難以尋找。」

　　鐵駝霍然轉身，大聲道：「你也不知道他的姓名麼？」

　　展夢白道：「我怎會知道，我根本不認得他。」

　　鐵駝怒道：「老夫倒要問問你，你既不認得此人，方才卻又為何要幫他前來擋住了老夫的去路？」

　　展夢白苦笑一聲，將事情經過大概說了，又道：「近來在下所遇之事，件件俱是奇詭難測。」

　　鐵駝沉聲道：「這些事，想必都與那『情人箭』有些關係。」

　　展夢白道：「在下也是這般想法。」

　　鐵駝道：「那廝假冒你的姓名，又得知你的底細，想必他與你有些關係，你難道一點也猜不出他的來歷麼？」

　　展夢白長嘆著搖了搖頭。

　　鐵駝見他愁眉不展，滿面悲苦，又忍不住安慰著道：「天下絕無永不洩漏的秘密，你只管放心好了。」

　　語聲微頓，又道：「你落腳何處，是否……」

　　展夢白抬頭一望天色，東方已現曙光，大驚道：「不好不好，四更早已過了，大哥必定等得心焦。」

　　鐵駝道：「還有人在等著你麼？」

　　展夢白道：「便是藍大先生的弟子楊璿。」

　　鐵駝道：「你快去吧，老夫也要走了，你既和『傲仙宮』的門人走在一起，老夫倒也放心得很。」

　　展夢白道：「前輩要去那裡？」

　　鐵駝笑道：「你我還有賭約未了，老夫自要去追查那『情人箭』的秘密，順便也要去查查那廝的來歷。」

　　兩人俱是性情急躁，說走就走，展夢白回到客棧，生怕楊璿等得心焦，便先去敲楊璿的房門。

　　那知楊璿房中，卻寂無回應，撞開房門一看，房中那裡有楊璿的影子，甚至連話也未曾留下一句。

　　這件事又大大出了常情常理，展夢白等了半晌，暗暗忖道：「只怕大哥等我不著，便出去尋找去了。」

　　一念至此，便等在楊璿房中，坐候他歸來。

　　※※※

　　只見窗外天色漸明，大地漸漸響起了各種生命的節奏──鳥鳴、人語、車聲、馬嘶……但目光凝注著窗外的展夢白，卻仍看不到楊璿的影子。

　　雖是在焦急的等待中，但展夢白思緒卻仍極清晰。

　　他靜靜地分析著每一件事，首先他斷定那冒充自己去「帝王谷」的頎長少年，必定與蘇淺雪有極深的關係。

　　只因除了蘇淺雪外，誰也不知道他亡母留給他的遺言，若不知道他亡母的遺言，那少年便不會知道莫忘我老人可帶他入谷，而他入谷之後，若不深知展家的隱秘，也不可能得到「帝王谷」中人的信任，由此可以斷定，那頎長少年必是蘇淺雪身側極為親近的人，甚至可能便是她的弟子。

　　這秘密本來萬萬不會被展夢白揭破，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展夢白卻偏偏在無意中認得了那黃衣人「帝王谷主」。

　　其次，展夢白又可斷定，他在荒園中所遇見的那烏衫女子，雖然已和那少年生了個兒子，但這兩人身世，又必定有段隱秘，是以兩人只能做暗地夫妻（這是從那孩子口中的話推斷而出），而此刻那烏衫女子突然發覺自己的情郎已與蕭飛雨訂了親，她自然一心想要殺死蕭飛雨。

　　還有，那少年曾經說過：「那烏衫女子本是孤兒，自幼被家母收養。」蘇淺雪若是這少年的母親，或是養母，那麼這烏衫女子定就是蘇淺雪的義女──蘇淺雪在這一雙義兒義女身上，必定另有打算，是故不許他兩人成親，而他兩人自幼青梅竹馬，卻早已結下孽緣。

　　是以他兩人雖然早已生養兒女，卻仍不敢將自己的關係明告他人，而只能在暗地偷偷摸摸。

　　想到這裡，展夢白對自己的推論不禁甚為滿意。

　　但為何那烏衫女子竟和柳淡煙如此相似，他兩人若真是孿生兄妹，豈非蘇淺雪與柳淡煙也極有關係？

　　那少年若真是蘇淺雪的義子或門徒，為何蘇淺雪從未提起？

　　除非是因為他根本是蘇淺雪的親生兒子而蘇淺雪獨身至今，從未結婚，是以不敢承認自己有了兒子。

　　那麼，這少年的父親會是誰呢？

　　他既然已和蘇淺雪生養了兒子，卻又不敢和她成親，這其中必定又有一段不可告人的隱秘。

　　想到這裡，展夢白心頭又是一片混亂──猛然抬頭，紅日已照滿窗櫺，卻仍看不到楊璿的影子。

　　他難道已走了麼？他怎會不告而行？

　　展夢白雙眉緊皺，在房中踱了幾圈，霍然推開門，回到自己房裡，目光轉處，心頭不禁又是一震。

　　只見房中一片零亂，床幔似為亂刀所劈，東搭西落，一張凳子更已被拆四分五裂，枕頭上落了一條椅腿，上面刀痕斑駁──這房中竟似已經過一番巨鬥，展夢白大驚忖道：「大哥莫非是在我房中守候之時，突地來了武功極強的外敵，他臨時找不著兵刃，便拆了椅腿與之相鬥。」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更是驚惶：「大哥若是勝了，將強敵擊退，他必定還會等在這裡，而此刻……他莫非……」

　　驚惶之下，突見那張八仙桌上似乎有些字跡，近前凝望，果然是楊璿以指力在桌上劃下的留言：「巨變……不敵……逃……積石山……」

　　不但字跡潦草零亂，難以辨認，詞句亦是斷斷續續，彷彿是楊璿一面與人動手時，倉促留下。

　　以楊璿那般的身手，以「傲仙宮」弟子的身份，還會遇著不能抵禦的強敵，而要倉促逃走，對方身份豈非更是驚人。

　　展夢白驚駭交集，喃喃道：「積石山……積石山……」匆匆打了個包袱，竄了出去，大喝道：「店家！」

　　這一喝當真是聲如霹靂，店家慌忙奔了過來，展夢白劈面抓住了他衣襟，大喝道：「積石山在那裡？」

　　那店家面如土色，僥倖還懂得幾句漢語，結結巴巴地說道：「從這裡，往南去，還要走……」

　　展夢白撒手放開了他，竄入馬廄，拿上馬鞍，飛身上馬，竟策馬自客棧中直衝出去，一路不知撞翻了多少東西。

　　四下喝罵聲中，他早已去得遠了，所幸楊璿還有匹馬留在這裡，店家倒也未曾受到損失。

　　※※※

　　展夢白鞭馬南行，馬股上已被他抽得血痕斑斑，四蹄如飛，長嘶而奔，蹄後煙塵滾滾，宛如雲龍。

　　但見地勢又自荒涼，黃砂草原，風勁雲低，日色也被鬱雲所掩，黑沉沉地望不見天色。

　　勁風刀一般刮在展夢白臉上，但他卻毫無所覺，他一心只想著楊璿的安危，一心只想著誰是那外來的強敵？

　　也不知奔行了多久，但見馬股之上，血流如注，展夢白心急如火，手勁自重，竟已將馬股打得皮開肉綻。

　　這匹馬本來早已力竭難行，全靠展夢白的無心打馬出血，恰巧與邊外牧人情急趕路，所用的「放血」之法效果相同，使得這匹馬使出了它生命中所有的潛力，是以馬行還有餘力，奔行猶急。

　　展夢白挺立馬上，極目前望，只見地勢漸高，積雲卻越來越低，天地相連，也望不到山影。

　　他正自焦急之中，突覺奔馬失蹄，一個踉蹌，前蹄直跪了下去，展夢白身子也向前直竄而出。

　　他大驚之下，振臂擰身，卻見那匹白馬口吐白沫，倒臥在地上，竟已力竭不支而暴斃了。

　　前面路途，還不知有多遠，展夢白咬了咬牙，飛身前行，突聽斜地裡衝過了一陣蹄聲。

　　他一心想留些氣力到積石山去與強敵搏鬥，聞聲不覺大喜，轉目而望，果然一匹健馬揚蹄奔來。

　　馬上人似乎也在急著趕路，快馬加鞭，伏身急行。

　　展夢白驀地大喝一聲，嗖地竄了過去。

　　奔馬受驚，馬嘶人立而起，馬上人騎術精絕，仍釘子般穩坐在馬上，怒道：「狗才，你瞎了眼！」

　　展夢白也不多話，身子箭一般竄起，和身撞在馬上大漢身上，將這大漢直撞得跌下馬來。

　　展夢白乘勢跨上馬鞍，勒轉韁繩，大喝道：「事情緊急，借馬一用，你的馬價銀子在這裡。」

　　左手拋出一錠銀子，右手打馬前行。

　　那大漢跌在地上，臨危不亂，「燕青十八翻」，肘膝著地，連滾數滾，急地抓住了馬尾，厲喝道：「慢走！」

　　健馬又是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馬尾弓弦般繃得緊緊的。

　　展夢白頭也不回，反手切向馬尾，只覺他掌緣如刀，弓弦般的馬尾，被他一掌切下，應手而斷。

　　那大漢自然立足不穩，又是仰天跌倒，等他再次翻身站起時，展夢白人馬卻早已去得遠了。

　　展夢白打馬前行，只見那人在身後罵道：「強盜，響馬……」後面說的彷彿是：「你逃不了的，我認得……」

　　蹄聲急遽，風聲強勁，後面的話根本聽不甚清。

　　展夢白心中雖覺有些歉然，但緊急之下，也顧不了許多，只覺這匹馬更是矯健，他心頭不禁暗暗歡喜。

　　天色更見沉冥，但這匹馬卻的確是萬中選一的千里駒，雖已不知奔馳了多遠，但勢道卻絲毫不緩。

　　馬行如龍，展夢白坐在馬上，更有如騰雲駕霧一般，他心中不覺大是歉疚，平白奪來人家如此一匹好馬。

　　抬目望處，灰沉沉的天色中，突地現出了一道山峰，彷彿乃是由平地湧起，只因山勢灰黯，天色灰黯，是以到了近前，才看出山峰。

　　展夢白策馬上山，暗暗忖道：「只怕這就是積石山了。」

　　他此刻已對這匹馬甚是愛惜，不忍見它力竭而死，上山一陣，便下了馬，撫著馬鬃道：「多謝你送我一程，你若認得路，便去尋你主人，否則你就好生在這裡等著。」又發覺馬鞍旁還有乾糧皮囊，他便取下胡亂吃了一些，不想囊中竟是味道極為醇厚的美酒。

　　酒食下肚，展夢白不覺精神一振，隨手拍了拍馬股，道：「去吧！」這匹馬竟彷彿也懂人意，果然輕嘶著緩緩走了開去。

　　這時，天色已更暗了，亂山之中，雲霧淒迷，看來彷彿是唐人以潑墨畫繪出的山水，帶著種古拙的蒼涼之意。

　　展夢白提氣上山，奔行了一陣，目光四下搜索，但要在這雲霧淒迷的亂山中尋人，何異大海撈針？

　　他情急之下，忍不住放聲大呼道：「楊璿……楊大哥……小弟來了……展夢白來了，你在那裡……」

　　空山寂寂，只聽四山回應之聲：「你在那裡……你在那裡……」一聲接著一聲，四面八方地傳了過來。

　　漸漸微弱的回聲中，突聽一聲尖銳陰森的冷笑，在四山回應中，如刀子般刺入了展夢白的耳鼓。

　　展夢白心頭一震，循著笑聲，閃電般撲了過去。

　　只聽那笑聲時斷時續，時高時低，時遠時近，漸漸將展夢白誘入一道斜插入天的山脊。

　　雲霧淒迷，夜色已濃，常人五尺以外，便難見得著人影，展夢白縱是目力異於常人，但也難看見遠達兩丈。

　　他全身注滿真力，循聲跟了下去，他不再出聲喝問，只怕四山回聲驚亂了笑聲的方向。

第三十章　煉魂潭中

　　但到了後來，笑聲漸漸高亢，笑聲也有了回聲，只聽四面八方，彷彿都是那種陰森尖銳的笑聲。

　　尖銳的笑聲浪潮般四方湧來，刀波般衝擊著展夢白的心房，寒山、冷笑，天地間充滿著殺機。

　　展夢白放慢腳步，雲霧中彷彿俱都是獰笑著的鬼影，他只覺一陣陣寒意，不由自主地自心底升起，忍不住放聲大呼道：「楊大哥，你在那裡……」

　　笑聲頓住，回聲漸絕。

　　遠處突地傳來一聲慘呼，竟彷彿是楊璿發出來的。

　　展夢白熱血剎那間便衝上了咽喉，奮起精神，直竄過去，嘶聲道：「楊大哥……大哥……是你麼？」

　　兩丈開外，淒迷的雲霧中，突地現出了一條披頭散髮的人影，鬼魅般站在那裡，在向展夢白輕輕招手。

　　展夢白熱血如沸，箭一般竄了過去，呼道：「楊大……」

　　「大」字還未出口，那人影突地向後一縮，雙掌揚起，震出一股強烈的掌風，直擊展夢白的胸膛。

　　展夢白身形凌空，接了一掌，身子落向地上，那知下面空空蕩蕩，竟沒有絲毫落足之處。

　　他力已將竭，一足踏空，便再難躍起，身子有如石頭般直落而下……只聽四山之中，又響起了那尖銳陰森的笑聲。

　　笑聲漸漸遙遠，展夢白耳目漸漸暈眩……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猛一提氣，曲肘屈膝，將身子捲做一團。

　　然後「噗通」一聲巨響，他身子彷彿落入水中。

　　四山頓寂，雲霧仍舊淒迷。

　　那披頭散髮的人影，雙手一攏，束起了頭髮，得意地大笑道：「展夢白，你此刻落入這藏龍口，煉魂潭中，插翅也飛不出來了。」

　　淒淡的雲霧中，只見他滿面俱是得意的笑容，接口笑道：「你展夢白縱有通天本領，只要我略施小計，便也屍身難尋！普天之下，又有誰知道你展夢白是死在我楊璿手上？只怕還有人當你憑空失蹤了呢！」

　　他，正是楊璿。

　　※※※

　　原來這刀背一般的山脊上，竟有兩丈方圓一處山口。

　　此山終日雲霧迷漫，這山口便像惡龍山口，仰天而張，靜等著別人自殺入口，是以名為「藏龍口」。

　　山口深達數百丈，四壁寸草不生，最下面乃是一面寒潭，潭水其寒徹骨，水中衍生著蛇蟲。

　　無論武功多高之人，落入潭水中時，縱能不死，但不出片刻，也要被潭水活活凍死，或是被毒蛇咬死。

　　而展夢白此刻便落入這兇絕險絕的「煉魂潭」中。

　　他頭腦一陣暈眩，立刻被冰冷的潭水凍醒。

　　驚惶之中，求生的欲望立刻湧生，所幸他自太湖覆舟之後，已略知水性，當下穩住了心神，不使自己沉入潭底。

　　但在這死一般的靜寂與黑暗之中，他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這情況距離死亡已在咫尺之間。

　　這渾身是膽的強傲少年，平生第一次瞭解到恐懼的滋味──那彷彿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冷得你心房都要停止跳動。

　　他慢慢向一旁移動，終於觸著了石壁，只覺壁上的蘚苔，厚達寸餘，便是神仙也難駐足。

　　潭水的寒冷，他還可以抵抗，但那種由絕望和恐懼生出的寒冷，卻使得他再也不能忍受。

　　此刻他甚至寧願以生命來換取一些溫暖與光亮。

　　他沿著山壁，一寸寸移動著，無比的寂靜中，他似乎聽到水中有蛇蟲在滑動的聲音。

　　但奇怪的是，竟沒有一條蛇，一隻蟲咬到他身上，似乎只要他移動到那裡，蛇蟲便遠遠避了開去。

　　這些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然而奇蹟卻發生在他身上，是什麼理由，他也無法解釋。

　　突然，他觸手之處，竟駭然摸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那竟然彷彿是人類的軀體，彷彿還穿著衣裳。

　　他大驚之下，如觸火焰，閃電般縮回了手掌，閉起眼睛，又張開，凝目望去。依稀只見一段灰白的影子，凌空懸在水中，左右兩旁，各各伸出段灰白的翅膀，動也不動地虛懸在那裡，彷彿是地獄中的幽靈，又彷彿是鬼域中的兀鷹，在靜等著啄食蒙難者的屍體。

　　這絕非是他看花了眼，只因他觸手之處，的的確確是柔軟而帶著一絲溫暖，的的確確是有生命的東西。

　　他抑制著心中的驚怖，再次探出手去……

　　※※※

　　那知他方自探出手掌，那段灰白的鬼影竟駭然說出了人類的聲音，嘶聲道：「有人來了麼？」

　　剎那之間，展夢白全身血液彷彿都已凝固，他急地縮回了手掌，顫聲道：「你……你是……什麼人？」

　　那灰白的影子竟似比他還要吃驚，黯啞著聲音道：「你是什麼人？你是站在水裡和我說話麼？」

　　展夢白道：「不……不錯。」

　　那灰白的影子靜默了許久，像是在用盡目力打量著展夢白，但他終於只是失望地嘆息一聲，道：「你落下多久了？」

　　展夢白道：「頗有不少時候。」

　　那灰白的影子突然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這難道是我作夢麼？煉魂潭中，居然也有人能活著。」

　　展夢白道：「你難道不是活人麼？」

　　那灰白的影子咯咯慘笑道：「我是死是活，等到天明有些微光時，你便可以看得到了。」

　　淒厲的笑聲，帶著種不可描述的悲慘恐怖之意，那簡直不似發自人類，而像是鬼魂的嘲笑。

　　展夢白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只聽那影子又道：「煉魂潭水寒徹骨，活人下來，不到盞茶工夫，便要被凍僵，你為什麼能活到現在？」

　　展夢白自己也吃了一驚，道：「這潭水寒性當真有如此重麼？我怎能活到現在？我也不知道。」

　　那影子嘶聲道：「奇蹟？這莫非是奇蹟……」

　　展夢白心念轉處，突地恍然道：「只怕是因為我曾服下火陽丸，又曾習過六陽掌，是以……」

　　那影子截口嘆道：「這就是了，你既曾服過至陽之藥，又曾練過至陽之功，自然可以抗得過潭水的寒氣。」

　　語聲微頓，又道：「只怕你身上還懷有雄精一類的聖藥，是以立在水中，能不受蛇蟲之擾。」

　　展夢白更是茫然，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自己身上幾曾帶有過這類並世難求的珍奇藥物。

　　心念轉動間，不自覺探手入懷，突地觸及了朝陽夫人贈他的絲囊，不禁恍然忖道：「莫非這囊中便是？」

　　只聽那影子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看來你是個有福氣的人，別人夢寐難求之物，竟都被你得到了。」

　　展夢白苦笑道：「若是有福之人，豈會落入這裡？」

　　那影子咯咯笑道：「這話倒也不錯。」突地閉起了嘴，再不開口，他那凌空懸立的影子，更是始終都未動彈一下。

　　展夢白心中既是驚詫，又是好奇，他只覺得這影子總似帶著些森森鬼氣，言語笑聲，也彷彿不似自丹田發出。

　　他雖有心詢問這影子的來歷，但卻也知道絕對問不出來的，惟有希望天色快些明亮，好讓他看看這影子到底是何模樣。

　　※※※

　　在黑夜中等待黎明，本已足夠令人焦急，此時此刻，在這鬼氣森森的煉魂潭中，黑夜更是無比漫長。

　　也不知過了多久，展夢白只覺潭水的寒氣越來越重，他上下兩排牙齒，竟不知不覺地打起顫來。

　　他心頭一凜，立刻依著那崑崙至寶，六陽秘笈上所載的練功之法，運氣相抗，氣過十二周天，他丹田中便彷彿有一股陽和之氣逸出，漸漸瀰布全身，要知他本是練武的絕世奇才，根基又打得極深，再加以他剛烈正直的胸襟，來習這種至陽至剛的功夫，本就該事半功倍。

　　何況他又曾服下「火陽丸」、「催夢草」，陰陽互濟，化去了火毒，滋養了陽性，此次雖是初次運氣行功，便已立刻探入門徑──他還不知道在這其寒徹骨的「煉魂潭」中，來練那至陽至剛的「六陽神掌」，更是大妙──他初次練功，便遇著這許多種巧合機緣，進境之速，當真是別人也夢想不到的。

　　漸漸他只覺肉體精神一片祥和，竟已到了物我兩忘之境，所有的寒冷與恐懼，都已離他遠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突聽一聲大喝：「展夢白，原來是你！」

　　展夢白心頭一震，睜開眼來……

　　※※※

　　黑夜竟已過去，煉魂潭中，雖仍雲霧淒迷，但已有了光亮，已可看得清這三兩丈方圓的寒潭中所有的景物人影。

　　只見潭水之上，寒氣如煙，那灰白的影子，果然是個身著灰色長袍的人影，雙腿都浸在潭水之中，只露出上半截身子，是以在黑暗中看來，便彷彿是凌空懸立在那淒迷的雲霧之中。

　　他身上衣衫，俱已腐朽，面目憔悴，枯瘦不堪，鬚眉都已脫落將盡，身上更只剩下了幾把骨頭，已被折磨得幾乎不似人形。

　　他身後還繫著個烏鐵所鑄的十字形鐵架，雙臂伸出，緊緊銬在鐵架上──雙袖寬飄，在黑暗中看來，便如惡鳥雙翅。

　　還有兩根鐵鏈，穿過了左右雙肩的琵琶骨，縛在鐵架上！

　　在這種情況下，他全身自然無法動彈──無論任何人見了他此刻的情況，只怕都忍不住要為之黯然泣下。

　　但展夢白心裡雖覺黯然，卻更充滿了驚奇，顫聲道：「你是什麼人，怎會認得我，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這灰袍老人全身上下，雖已被折磨得沒有一絲生氣，但雙目之中，卻仍散發著堅定的光芒。

　　他凝視著展夢白，目中既是驚喜，又是憐惜，慘笑道：「數月不見，你便不認得貧僧了麼？」

　　展夢白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自己這一生中幾曾見過此人，目光凝注著他，實在說不出話來。

　　他只是驚奇人類的忍受之力，更欽佩此人求生的勇氣，在如此痛苦的折磨中，仍然掙扎著活了下去

　　只聽灰袍僧人黯然道：「那日在金山寺山腳下，貧僧送那秦瘦翁下山時，曾經見過展公子一面……」

　　展夢白心頭又是一顫，駭然道：「你……你難道是那金山寺方丈的四師弟，灰眉僧人不成？」

　　灰袍老人慘笑道：「不錯……」

　　展夢白顫聲道：「但你明明已死，怎會來到這裡？」

　　他凝目望去，只見這老人雙眉果然帶著那種奇異的灰色，只是久經折磨，眉已落盡，人已變形，是以乍看未曾認出。

　　但他卻又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在那金山寺、留雲亭、「江天一覽」牌後，便已首次見到此人的屍身。

　　第二次，在那長江渡船上，又曾見過一次。

　　兩次他都已探過鼻息，判定此人必已氣絕，而此人的屍身，卻又兩次失蹤，但他卻再也想不到竟在此地見著那屍身又變成了活人。

　　展夢白越想越覺此事不但複雜奇詭，而且還十分神秘恐怖。

　　只見這灰袍僧人悽然一笑，道：「此事說來話長，展公子若有興趣，貧僧便將這慘絕人寰的悲痛之事源源道來。」

　　展夢白道：「在下等著要知道此中的隱秘，已等到將近一年，大師若肯說出，在下實是感激不盡。」

　　※※※

　　灰袍老人凝目向天，良久良久，憔悴的面容，又起了陣扭曲，似乎那悽慘悲哀的往事，此刻在心中印象仍極鮮明。

　　然後他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常言道，『多言賈禍』，卻不知『多事』更易賈禍，貧僧本因為多知道了一件別人的秘密，是以才落得今日這般慘痛，那日貧僧若是少伸次手，今日也不會有如此結局了。」

　　他目光一閃，突又慘笑，接口道：「但貧僧今日雖然如此悽慘，卻絕不後悔，時光若能退回那日，貧僧還是要伸手的。」

　　展夢白聽得更是茫然，忍不住問道：「是那一日？伸什麼手？可否請大師說得清楚些。」

　　灰袍老人闔起眼簾，緩緩道：「那一日在金山寺方丈室中，有幾位遠來豪傑，要瞻仰那東坡玉帶、諸葛銅鼓。

　　「貧僧職屬知客，自然在那邊招待嘉賓，但那銅鼓玉帶，貧僧早已不知看過多少遍了，自然無心再去欣賞。

　　「就在別人都在凝神觀賞時，貧僧卻在椅邊發現一本黑皮封面的手摺子，看來絕非是敝寺所有之物。

　　「貧僧一時不該動了好奇之心，便悄悄將那手摺子拾了起來，隨手翻了兩翻，這一翻之下，便使得貧僧身歷萬劫了。」

　　他面容又是一陣扭曲，語聲微頓，展夢白心中似有陣奇異的預感閃過，忍不住問道：「那摺子上寫的是什麼？」

　　灰袍老人沉聲道：「那摺子上前面寫的只是些人名，還有些銀錢數目，後面寫的便是些藥物名稱，和採集之地。」

　　展夢白失望地嘆息一聲，道：「這又有何稀罕？」

　　灰袍僧人目光一閃，道：「但那些人名，卻都是江湖中的奸惡之徒，那些藥名，更都是些絕毒之物。」

　　展夢白心頭悚然一跳。

　　灰袍老人接道：「貧僧匆匆瞧了兩眼，心頭一驚，口中『咦』了一聲，當時室中所有人便俱都回過了頭來。

　　「貧僧那時已隱約猜出那本手摺子中必定藏有極大的秘密，見到眾人回過目光，便將之匆匆藏了起來。

　　「只恨那時貧僧也未留意到這些人的臉色，只覺得摺子放在身上有些不妥，又乘隙將之換了個地方。

　　「到後來眾人俱都零星散了，貧僧只因那秦瘦翁乃是敝寺的大施主，便特意將他送到山下，送上了船。

　　「那時貧僧一心要去發掘手摺中的秘密，便立刻匆匆趕回去，走的也是人跡罕至的捷徑。

　　「那知貧僧走到半路，鼻端突地嗅到一陣異香，甚至連呼喊尚未出口，便就地暈厥了過去。」

　　※※※

　　展夢白早已聽得雙拳緊握，心房跳動，見到灰袍老人語聲頓住了，便立刻催問道：「後來怎樣了？」

　　灰袍老人黯然嘆道：「等到貧僧醒來時，竟已被關在一個約摸四尺見方的箱子裡，全身蜷曲，不能動彈。

　　「那箱子只留有一個寸餘方圓的小孔，作為通氣之用，貧僧自想運氣震破箱子，但卻想不到……」

　　他憔悴的面色，泛起一陣悲憤慘痛的神色，緩緩接口道：「貧僧的腳筋竟已被人挑斷了。」

　　展夢白心頭震顫，切齒道：「好毒辣的手段。」

　　灰袍老人慘然道：「那時貧僧心裡，既是驚駭，又是悲憤，便忍不住放聲驚呼叱了起來。罵了許久，箱子外才有人回話。

　　「那是個陰森森的語聲，道：『你若不想多受活罪，便老老實實地招了出來，若再胡言亂語，便有罪受了。』

　　「貧僧當真是驚詫莫名，自然便問他要貧僧招什麼？又問他到底與貧僧有何冤仇，要將貧僧如此折磨？

　　「那聲音冷笑道：『我們與你無冤無仇，要的只是你自方丈室中撿起來的那個黑皮手摺子。』

　　「貧僧那時更知道手摺子裡必有極大的秘密，否則他們必定不會如此對我，口中卻故意問他是什麼手摺子？

　　「那知貧僧話未說完，只聽箱子突然離地而起，然後又被『砰』地一聲，重重摔了下去。」

　　展夢白變色道：「好狠……」

　　灰袍老人闔起眼睛，慘笑道：「那時貧僧所感覺的暈眩與痛苦，當真不是任何人類的言語所能形容出來的。

　　「過了許久，貧僧再還過魂來，但足踝之處，仍然是痛徹心骨，而箱外卻響起了陰森毒辣的狂笑聲。

　　「笑了一陣，那聲音才冷冷道：『你說不說。』

　　展夢白狠聲接道：「你既已知道他們的秘密，雖然說了，他們也萬萬不會放過你，你是萬萬不能說的。」

　　灰袍僧人嘆道：「但貧僧那時還有求生之念，為的只想活著出來，看看這些惡魔究竟是什麼人。於是貧僧便裝作受刑不過，對他們說那手摺子確是被貧僧拾起，已藏入了銅鼓玉帶之中。」

　　展夢白跌足道：「你怎能說呢，如此豈非……」

　　灰袍老人截口道：「手摺子並不在銅鼓玉帶中。」

　　展夢白呆了一呆，又復嘆道：「既然不在，你更不能說了，難道你還想騙得他們先將你放出來麼？」

　　灰袍老人慘笑道：「貧僧也知道這些惡魔絕不會將貧僧先放出來，只因為貧僧知道那銅鼓玉帶乃是本門鎮山之寶，防守得極為嚴密，他們若要搶奪，必得經過一番大戰，以本門數百弟子的實力，或許能將他們戰敗，那時貧僧不但可以生還，而且也復了仇了！」

　　展夢白口中不便再說，只是默然點了點頭，心中卻不禁暗嘆忖道：「你想得雖也有理，卻未免太天真了些。」

　　只聽灰袍老人接道：「貧僧說完了話，箱子外便另有個聲音道：『銅鼓玉帶，乃是他們鎮山之寶，防守必定甚為嚴密，我們只可智取，不可力奪。』貧僧聽到這裡，已不禁暗暗寒心，只覺這些惡魔不但組織嚴密，手段毒辣，而且心智深沉，頭腦清楚，顯見得俱非常人。

　　「這些機智而又毒辣之人，組合在一起，其野心自必極大，目的也自然極為陰險可怖。

　　「貧僧越想越覺心寒，只聽那聲音咯咯笑道：『自該智取，你易容成這灰眉僧人的樣子，上山去騙出來就是了。』

　　「另一人立刻笑道：『不錯不錯，反正咱們這裡有普天之下，喬裝易容的第一高手，這次正好用上了。』」

　　聽到這裡，展夢白心頭不禁又起了一陣震顫，恍然道：「原來如此，你可知你如此做法，卻害了你掌門師兄了。」

　　灰袍老人慘然變色道：「此話怎講？」

　　展夢白嘆道：「那人果然扮成你的樣子，到你方丈師兄那裡去騙得那東坡玉帶、諸葛銅鼓。那時你方丈師兄想必已看出了破綻，是以堅不交出，那人急怒之下，便以『情人箭』將你方丈師兄暗算而死……」

　　灰袍老人本已脆弱的生命靈魂，突又受到這當頭一擊，目光呆呆地望向雲霧，許久說不出話來。

　　展夢白狠聲道：「這些惡魔不但將這罪名歸到你身上，還要讓別人認為你已畏罪而死。」

　　「他們想必是又生擒住一個金山寺僧人，將之扮成你的模樣，在留雲亭中殺死，又故意讓別人瞧見。

　　「於是江湖中人人都認為你殺了掌門師兄後，又畏罪自戕，或是被同謀害死，他們故佈疑陣，造成了既成的事實，非但讓別人無法追查，死無對證，也使外人不能懷疑，若非我今日遇著了你，不但你永遠冤沉海底，這一段陰險毒辣的陰謀詭計，也永遠不會被人發覺了。」

　　灰袍老人茫然道：「難道我那些本門弟兄，都認不出來麼？」

　　展夢白沉吟半晌，心頭更是恍然大悟，擊掌道：「不錯，他們易容之術再妙，也未見能騙得過與你共處多年的本門弟兄。」

　　灰袍老人面上泛起一絲悽慘的笑容，接口道：「我那掌門師兄，必定認出來了，他死了也不會怪我的。」

　　數十年來，他一直以「貧僧」兩字自稱，這已成了他根深蒂固的習慣，甚至在方才都未曾改口。

　　但此時此刻，他精神都已完全崩潰，心智也完全渙散，出口之下，也恢復了原始的本性，自稱「我」了。

　　人們在重大的刺激與打擊下，通常都會變為如此。

　　※※※

　　展夢白嘆道：「但你師兄都已死了。」

　　灰袍僧人慘笑道：「別的人呢？」

　　展夢白道：「這般惡魔的兇險奸狡，實是駭人聽聞，他知道方丈既能看出破綻，你別的同門弟兄必定也能看出。

　　「但他動手殺你師兄時，若無人看到，別人又怎知是你，是以他只有故意讓外來之人看到他動手。」

　　他長嘆一聲，接道：「那些人只能看到你的模樣，卻看不出破綻，自然會宣揚是你殺了掌門師兄，只可笑『華山三鶯』還自認輕功巧妙，藏處隱秘，她們又怎會想到自己只不過是被別人利用的傀儡。」

　　灰袍老人慘笑道：「我那屍身，總該被人認出的呀！」

　　展夢白垂首嘆道：「你那『屍身』，乃是我發現的，我自然更看不出破綻，等到你同門弟兄要去收屍時，他們便又將你那『屍身』藏過了，他騙了我一次還嫌不夠，又在江船上弄了次玄虛，非但讓我無論怎樣去想，都捉摸不透，還叫我越想越岔，看來若不是今日遇見你，我只有將這段隱秘帶入棺材了。」

　　積鬱在他心中已有許多的疑團，如今驟然揭破，他胸襟不禁頓覺一暢，仰天深深呼出一口氣。

　　灰袍老人默然良久，嘴角便又泛起慘笑，緩緩道：「你今日遇見了我，還可以發現一件更大的隱秘。」

　　展夢白怔了一怔，心中突又靈光閃過，脫口道：「對了！他們處處俱有『情人箭』，那手摺子莫非就是『情人箭』的隱秘？」

　　他只覺心情激動，熱血奔騰，口音也顫抖了起來。

　　灰袍老人緩緩道：「你且聽我慢慢地說……

　　「那日我聽得他們竟當著我面說出了取寶的方法，便知道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我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人果然回來，怒道：『銅鼓玉帶之中，空無一物，你膽敢騙我，莫非不想活了麼？』

　　「我聽得他們已查過銅鼓玉帶，雖還不知道師兄已遭暗殺之事，但心頭已不禁更是難受。

　　「但越是如此，我求生的慾望反而更是強烈，便大笑道：『我縱然騙了你，你也不敢殺我。』

　　「那聲音冷笑道：『你生命已在我掌握之中，我隨時隨刻都可要你的命，為何不敢殺你？』

　　「我也冷笑道：『你們的秘密也在我掌握之中，你若殺了我，便立刻會有人將那秘密公諸天下。』

　　「那聲音彷彿也呆了半晌，才長長嘆息了一聲，緩緩道：『算你贏了，你究竟將那手摺放在那裡？』

　　「我一聽求生有望，不禁大喜道：『我那藏手摺之處，我若不說，再過千百年也無人會發現的。」』

　　展夢白頓足道：「你如此說，便壞事了。」

　　灰袍老人嘆道：「我話才說完，也知不好，但已來不及了。

　　「那聲音果然哈哈笑道：『那手摺既然無人找得到，怎會有人將那秘密公諸天下，我險些上了你的當了。』

　　「我既已被他套出了實話，只有瞑目等死，再也無話可說，只聽那人要將我沉入江中。

　　「那知此刻卻有人冷冷道：『無論如何，那手摺也不能失落在外面，即使將此人銼骨揚灰，也要留下他的嘴，說出手摺的藏處。』

　　「我那時若是死了，反倒少受許多痛楚，他這一句話，卻決定了我悲慘的命運，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了。」

　　他緩緩頓住了語聲，展夢白已聽得毛骨悚然。

　　過了半晌，只聽灰袍老人一字字緩緩道：「他們先自那小孔中，放入了數十隻毒蚊白蟻……」

　　展夢白突然閉起眼睛，大喝道：「請你不要說了！」

　　他實在不敢想像一個人腳筋被挑，身不能動，蜷曲在箱子裡，還要受蚊叮蟻蛀，是何等的痛苦。

　　灰袍老人慘笑道：「我日受蚊蟻之苦，痛不能止，癢不能搔，這痛苦雖非人所能受，但還比不上在此處所受之苦。」

　　展夢白顫聲道：「這……這裡有何痛苦？」

　　灰袍老人嘆道：「你身懷奇功聖藥，自然不覺甚苦，但我……唉！只因我忍受了百般酷刑，還是守口如瓶，他們才將我送到這裡，你便可想而知，這裡所受之苦，比世上所有酷刑都要慘毒，若不是我已自他們言語中聽出那隱秘與『情人箭』有關，只怕我也忍不住要說了。」

　　要知「情人箭」委實太過歹毒，江湖中人，無不深痛惡絕，這灰袍老人性情剛烈，聽得此事與「情人箭」有關，便死也不肯吐實──何況他深知自己縱然說了，也難免要身受酷刑而死，不如不說，縱不能落一個身後的俠義名聲，最少也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可以瞑目而死。

　　※※※

　　展夢白咬緊牙關，黯然道：「大師你這種忍耐痛苦的決心與勇氣，實在教在下欽佩得很……」

　　他仰天吐了口氣，接道：「不瞞大師，在下與『情人箭』，也有著血海深仇，不知大師可否將那手摺上的隱秘，說給在下知道？」

　　灰袍老人頷首道：「你只管問吧！」

　　展夢白精神一震，道：「那手摺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灰袍老人道：「起先我看到那些人名與銀數，還不知道究竟是何秘密，但等到我知道這手摺屬於『情人箭』後，又想到江湖中傳言，那『情人箭』可以用銀錢購買，便猜到那些人名，必定是秘密購買了『情人箭』之人，下面的銀錢數目，自然便是他們買箭的價錢。」

　　展夢白狠聲道：「世上何處不可撈錢，為何他們卻偏偏要用如此惡毒的手段，做強盜豈非簡單得多。」

　　灰袍老人嘆道：「看他們組織之嚴密與龐大，其目的卻不在銀錢之上，必定還有更大的陰謀。」

　　展夢白道：「還有什麼陰謀？」

　　灰袍老人道：「那製箭之人，必定野心甚大，要徹底消滅所有其他的力量，而獨霸天下，領袖江湖。

　　「是以他便製出了這『情人箭』，在江湖中掀起了空前未有的風波，使得江湖中人人俱都心中惶然，談箭色變。

　　「他又在『情人箭』上加了許多神秘的色彩，什麼雙箭連頭，彷彿有情，又必定要在月圓之夕出現。

　　「這些想必都是他故意渲染出來的，使得『情人箭』慢慢在江湖中造成許多神秘而恐怖的傳說。

　　「於是他再利用人與人之間的仇怨，秘密出售『情人箭』。

　　「有些江湖敗類，自己的力量不足對付仇家，自然便想千方百計，去買那『情人箭』復仇。

　　「要知他若要造成霸業，就必定有極龐大的花費，需要大量的銀錢來源，他無論是偷是搶，都必定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甚至會在陣上失風，而致名聲受損，霸業不成。自古以來，就不知有多少這種例子。但他如此做法，卻不費吹灰之力，教別人自動將大量的銀錢乖乖送來，豈非用不著擔絲毫風險？

　　「除此以外，買了箭的人，生怕自己秘密洩漏，復仇之後，自然也就事事聽命於他，無形中也成了他的屬下。

　　「他本身必定武功甚高，名譽甚響，此刻又毫不費力地有了財源，又有黨羽屬下，組織自然日漸嚴密，日漸龐大，但江湖中人卻連他究竟是誰都不知道，自然也無人會對他生出仇恨，等到他消除了所有異己的力量後，再搖身一變，恢復他原來的身份，甚至故意將『情人箭』的秘密破去。

　　「於是江湖中人自然會欽佩得五體投地，將他擁為真正的武林霸主，事事聽命於他，而絕非那些空有虛名的盟主可比，所有的黑道、白道事業，都成了他的天下，那時他又是何等威風，而那些被『情人箭』害得家敗人亡的人，也不會知道這其中的隱秘，也一樣會心悅誠服地聽命於他……」

　　他時而長嘆，時而狂笑，顯見得心中自是極為悲憤激動，竟一口氣說出了這長長一段話。

　　展夢白更是聽得驚心動魄，目定口呆。

　　良久良久，展夢白方自長嘆道：「自從『情人箭』出現以來，江湖中便不知有多少對於它的言論與傳說，但卻從未有一人見解有大師這般中肯，這般精闢，在下與大師這一番長談後，宛如已多活了十年。」

　　灰袍老人慘然道：「我在這裡日受非人的酷刑，實已對『情人箭』痛恨入骨，時時刻刻，都在發掘他的秘密。

　　「我深受的痛苦越深，思慮就更敏銳，世上又有誰曾被『情人箭』害得如此悽慘，自也沒有人比我見解更深入。」

　　展夢白黯然嘆息一聲，緩緩垂下頭，目光掃過，心頭突地大震，顫聲道：「大師……你……你……」

　　他面容慘變，語聲顫抖，一時之間竟難再出聲說話。

　　灰袍老人目光下望，反而仰天笑道：「好了好了，我總算又熬過半日的痛苦，可以舒服半日了。」

　　原來此刻潭水竟已退落了一些，潭邊便露出了一塊三尺見方的岩石，而那灰袍老人，便是立在這岩石之上。

　　潭水高漲時，水深及胯，此刻水一退下，他雙腿便露了出來，而他雙腿上的皮肉，竟已被水中蛇蟲咬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兩節嶙嶙的腿骨，其狀之慘，便是鐵石人見了，也要不忍卒睹。

　　展夢白只覺腹中腸胃翻湧，苦水都自喉間湧出。

　　※※※

　　只聽灰袍老人慘笑道：「這潭水日退夕漲，水漲時我便要忍受寒潭浸體，毒蛇噬肉之苦，只是近來我已皮肉無存，毒蛇也……」

　　展夢白大喝一聲痛淚橫流，顫聲道：「大師……你……你忍受這……非人酷刑，已有多久了？」

　　灰袍老人悠悠道：「算來只怕已有兩個月了。」

　　展夢白全身顫抖，道：「兩個月……大師你……你為何……」

　　灰袍老人悽然道：「你可是問我為何還沒有死麼？」

　　他仰天慘笑道：「這並非我不願死，而是他們不讓我死，他們不但強迫我服下各種解毒之藥，使我能抵抗蛇毒、寒毒，還時時不忘強迫餵我些食物，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好繼續受他們的活罪。」

　　淒厲悲慘的笑聲，當真令人聽來心如刀割。

　　展夢白悲憤填膺，目眥欲裂，狠聲道：「我若能見到那些慘無人道的惡魔，必定將他們碎屍萬段，為你復仇……」

　　眼簾微闔，悲憤之淚，奪眶而出。

　　灰袍老人默然半晌，突地緩緩道：「或許還不太遲。」

　　展夢白身子一震，霍地抬頭，灼亮的目光，立刻充滿了希望，筆直地望在這灰袍老人面上。

　　灰袍老人沉聲道：「在這峭壁半腰之上，隱有一處洞窟，洞窟中終年藏有『情人箭』的屬下。」

　　展夢白精神一震，仰首望去，只見雲霧瀰漫著山谷，四壁有如刀削而成，便是飛鳥，也難飛越。

　　他只要望上一眼，便已是足夠令他滿腔熱血冷卻。

　　但灰袍老人目中卻仍閃動著熱烈的光芒，接道：「我之所以能至今未死，便是因為每隔一兩日，那洞窟中便有人坐著垂籃下來，帶來些藥物食品，迫我服下，我此身已形如廢物，他們自未將我看在眼裡，是以每次只來一人，而且防範得甚是疏忽，而你此番來了，豈非……」

　　展夢白已聽得滿心歡躍，此刻忍不住大喜截口道：「我此番來了，豈非是這廝的死期到了。」

　　灰袍老人道：「不錯，正是他的死期到了。」

　　這老人乾枯憔悴的面上，此刻已泛起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蒼白的雙頰，也激起了興奮的紅暈。

　　他閃動著目光，接口道：「你隱身在潭水中，他若下得來，便逃不掉了，你便可乘那垂籃，飛渡而上。」

　　展夢白道：「但願上面的那援索之人，不要在半途發現有變。」

　　灰袍老人笑道：「每次垂籃而下之人，不但身穿重衣，頭上還罩著木籠，你剝下他的衣衫穿上，還有誰認得你？」

　　展夢白大喜道：「只怪這些惡徒天奪其魂，到了此刻，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這卻便宜了我。」

　　灰袍老人嘆道：「他們明知我已無法生離此間，是以他們身穿重衣，頭戴木籠，倒不是為了不敢以面目示我。」

　　展夢白大奇道：「那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要避寒毒？」

　　灰袍老人道：「水中雖有寒毒，他們不必入水。」

　　展夢白更是奇怪，道：「如此說來，在下不懂了。」

　　灰袍老人目光閃爍，道：「若是我的猜測不錯，上面那洞窟，便是煉製『情人箭』之地。」

　　展夢白心頭一凜，只聽老人接道：「這寒潭之水，想必也是煉製『情人箭』必備之物，是以他們才會不避艱苦，在此地開出洞窟。」

　　展夢白動容道：「大師這猜測可有什麼根據？」

　　灰袍老人道：「每次有人下來，都要帶兩桶潭水回去，這潭水絕對不可飲用，他們汲水不是為了煉箭是什麼？」

　　語聲微頓，接口又道：「他們若是要掩去面目，戴上個面具便已足夠，又何苦身穿重衣，頭戴木籠？」

　　展夢白道：「在下正為此奇怪。」

　　灰袍老人肅然道：「是以我便推斷，他們身上穿的這重衣，頭上戴的這木籠，只是為了要抵抗煉箭時所散發的毒氣。」

　　展夢白呆了半晌，方自仰天長嘆道：「我為了探尋『情人箭』的秘密，不知受了多少辛苦，當真是上天入地無覓處，那知此番得來全不費功夫，看來我真要謝謝那將我陷害之人，他若不將我騙到這裡，我又怎能發現這『情人箭』的秘密，事到如今，我總算懂得什麼叫『因禍得福』了。」

　　──若是楊璿聽得他此刻的言語，心中又不知有何感覺。

　　※※※

　　灰袍老人凝目望了他半晌，沉聲道：「這石上還有落腳之處，你且先上來歇息一陣再說。」

　　展夢白依言躍上那三尺見方的山石，坐在老人足下。

　　灰袍老人神情肅穆，沉聲道：「你此番若能生還，便需立刻趕到金山寺去，取出那本黑皮手摺。」

　　展夢白道：「在下正要請問大師，那手摺的藏處？」

　　灰袍老人道：「那手摺已被老夫以重手法，塞入了金山寺中，方丈室雲床的蒲團之中。」

　　他長嘆一聲，接道：「你取得手摺，切切不可魯莽從事，必須邀集同道，集合力量，再揭發這震撼天下的秘密。」

　　展夢白肅然道：「大師以如此重大之責交托於我，在下怎肯魯莽從事，請大師只管放心好了。」

　　灰袍老人道：「你生性激烈，不顧生死，但今後切莫忘了你身上已多了副千鈞重擔，你一人的生死，已關係著天下武林同道的命運，你縱然要死，也要等到揭破『情人箭』的秘密後才能死。」

第三十一章　斷腸石

　　展夢白沉聲道：「在下自後必更謹慎小心，愛惜性命。」

　　灰袍老人黯然一笑，徐徐道：「我盡我所知，俱都告訴了你，不知你也肯為我做兩件事麼？」

　　展夢白朗聲道：「在下萬死不辭。」

　　灰袍老人仰望蒼天，道：「你回到金山寺後，必須為我洗清殺師兄的冤名，莫要叫我含冤不白而死。」

　　展夢白道：「這件事大師不說，在下也會做的。」

　　灰袍老人默然半晌，悠悠道：「第二件事，就容易得多了。」

　　展夢白道：「大師但請吩咐。」

　　灰袍老人目中突射出逼人的光芒，凝注著展夢白道：「等殺了那乘籃而下之人後，便立刻將我殺死。」

　　展夢白身子一震，大驚道：「大師！你……你……」

　　灰袍老人默然笑道：「我秘密已有交待，冤名已可洗清，此身已無所留戀，是以才求你給我個痛快。」

　　展夢白顫聲道：「大師這豈非是強人所難……」

　　灰袍老人怒道：「你難道忍心看我在這裡多受活罪？」

　　展夢白朗聲道：「在下只要能活著上去，縱然拼了性命，也要將大師救出此洞，絕不會讓大師一人在此受苦。」

　　灰袍老人慘然一笑，道：「你且看看我這副樣子，縱然離開這裡，也是活不下去的了。」

　　展夢白心頭只覺黯然欲涕，忽地垂下頭去。

　　灰袍老人徐徐道：「我此刻除了口中尚能說話，眼中尚能視物，別的已和死人無異，你為何不肯痛痛快快地讓我死？」

　　展夢白霍然抬頭，大聲道：「但大師你……」

　　灰袍老人怪笑道：「我死在這裡，絲毫不覺冤枉，只因自古以來，已有不知多少勝我十倍的英雄豪傑，葬身在此處，你只要看看石上字跡，便可知道了。」

　　展夢白情不自禁，垂首看去。

　　只見那已被潭水衝激得有如烏玉般的山石上，果然字跡斑斑，有些字跡有深有淺，有大有小，但卻駭然都是以指力劃出來的，顯見得留字之人，必定俱都是內家功力，已臻絕頂的武林高手。

　　只見中央一行字跡，入石竟有三分，寫的是：「楚東紀松南，為宵小所害，斃命於此！」

　　※※※

　　展夢白心頭一凜，他幼時似乎聽人說過，這紀松南乃是五十年前的一代大俠，曾經在江湖中留下無數膾炙人口的軼事。

　　只是此人在壯年時突地銷聲匿跡，武林中便起了種種傳說，甚至有人說他已證道成仙，駕鶴西去，又有誰知道他竟是被人暗算，慘死於此。

　　展夢白瞧了這名字，心頭不覺更是愴然。

　　只見四旁縱橫錯落，還刻有許多名姓，這些名姓展夢白有的彷彿聽人說過，有的雖未聽起，但想來必定也都是曾經震撼一時的英雄人物，自他們所留下的語句中看來，這些英雄竟都是被人暗害，慘死在此。

　　展夢白黯然忖道：「不知此地之人，又有誰會知道江湖中還有許多沉冤於此的烈士英靈？」

　　他暗暗下了決心，他日一定要將這塊滿含烈士英名的黑石取出，讓天下人共悼這些死去的英魂。

　　思忖之間，目光轉處，突見那老人足下還有行字跡：「姓葛的，你害死了我，還是得不到，哈哈！」字跡之下，竟劃著掌生七指的手指，正是昔年名震天下的神偷俠盜──「七指仙」白風人的表記。

　　展夢白也曾聽到過有關此人種種神秘的傳說，卻再也猜不透這石上所刻沒頭沒腦一句話的含意。

　　他忍不住抬頭問道：「大師可看到七指仙留下的話麼？」

　　灰袍老人嘆道：「我無事時，便垂首望著這些字跡，想到這些名俠，也遭受到與我同樣的悲慘遭遇，心中也不知道是安慰或是難受。」

　　展夢白道：「大師既看到了，可知道他這句話的含意？」

　　灰袍老人嘆道：「想必有個姓葛的，為了要得到七指仙一件寶物，而將他暗算而死。」

　　展夢白悄然道：「但那姓葛的卻終於未得到那件寶物，想那七指仙死後寫了這句話時，心中雖也充滿了得意，卻又是何等哀痛。」

　　話聲未了，突聽削壁之上，錚的一響。

　　空山傳音，餘韻不絕。

　　展夢白變色低語道：「可是來了？」

　　灰袍老人也緊張了起來，沉聲道：「你快些入水，聽到有鐵桶汲水之聲，再上來取他性命。」

　　展夢白口中應聲，身子自石上滑了下去，以他的內功修為，雖然在水中屏息半日，也絕無問題。

　　※※※

　　潭水之中，果然奇寒徹骨。

　　展夢白沉住了氣，墜至潭底，潭水壓力雖大，他可抵禦，只是那種黑暗的滋味，卻令人難以忍受。

　　他輕飄飄在潭底走了幾步，暗暗忖道：「別人能在水底睜眼視物，我為何不能，難道我不如別人麼？」

　　一念至此，當下睜開眼來，先是一陣刺痛，繼而視界模糊，終於也能模糊地看出水底景物。

　　這水底的景物，當真是他前所未見的奇觀。

　　但見四下也佈滿了嵯峨離奇的岩石，岩石間叢生著亂髮一般的水草，小草間滑動著許多道不出名的怪魚。

　　這些魚不但形狀不一，有的體如尖椎，有的形如短棍，有的扁如圓餅，顏色更是七彩紛呈，光怪陸離。

　　它們似乎都被這潭水中數百年來第一個來客所驚，紛紛自岩石草叢中游了出來，四散而逃。

　　跟在這些魚身後，還有無數奇形怪狀的毒蛇，箭一般直竄而出，來勢之迅急，竟比任何武林名俠的出手都要快上三分。

　　展夢白大驚之下，方待閃避，那知這些毒蛇快到他身前時，突的如觸火焰，又箭一般退了回去。

　　它們去勢之快，更是驚人，剎那間便沒有蹤影，只剩下那些海草在水中飄散，宛如風中少女的髮絲似的。

　　展夢白再也想不到這黑沉沉的潭水下，竟有這種陸上人夢想不到的怪景，當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他喟嘆之餘，在潭底信步前行，又發現岩石之間，還散佈著一些鐵銹的刀劍兵刃，和死人的白骨。

　　這些人想必是在落水之後，立刻便死了，甚至連半句遺言都未曾留下，屍身都飽了蛇吻。

　　展夢白默默地為這些無名英魂致哀了半晌，目光動處，突地又在那嵯峨的岩石間發現了一件奇事。

　　只見左邊的一方岩石上，竟斜斜插著柄鐵劍，別的刀劍俱落在水底，這柄劍卻深插入石，劍身入石已有大半。

　　而且別的刀劍俱已朽鏽不堪，這柄劍雖也是黑黝黝地全無光彩，但通體上下，卻不見一絲鐵銹。

　　最妙的是，劍柄上還縛著兩片石塊，青石夾著劍柄，展夢白不覺動了好奇之心，伸手去取石塊。

　　綑石的絲條，也已將朽腐，展夢白輕輕一動，石塊就到了他手裡，石上斑斑駁駁，似乎還有字跡。

　　但在水底之下，展夢白卻看不清石上的字跡，心念數轉間，突地想起這字跡雖不能眼見，但以手指摸觸，豈非也可以分辨得出。

　　當下他手指便順著字跡的筆劃摸去，只覺上面寫的是：「看到劍就拿走，摸著花就轉手。」

　　展夢白大奇忖道：「這第一句話意思自很明顯，但第二句話的含意，卻當真是令人難解。」

　　當下，再摸第二片石塊，上面也有字跡：「劍無條件送你，也不要你多事多口，我生前白拿別人東西多了，好歹也要白送一次。」這塊石上字跡較多，也較小，展夢白摸來自也較費時，石上雖未留名，但他已隱約猜到這柄劍可能便是「七指仙」之物。

　　上面這些字跡，不但語氣和水面石上「七指仙」白風人所留的遺言極端相似，筆力也彷彿一樣。

　　展夢白呆了半晌，忍不住放下石塊，伸手拔劍。

　　他只當劍入岩石，必定甚難拔出，那知他手掌動處，劍鋒也隨之而動，那般堅硬的山石，竟隨手而裂。

　　展夢白大驚下，再一揮劍，劍鋒過處，山石竟齊根一裂為二，他不禁暗驚忖道：「好鋒利的寶劍！」

　　凝目望去，只見這柄劍通體黝黑，毫無光彩，而且形狀古怪，看來也絲毫沒有起眼之處，只是在水中仍覺十分沉重。

　　展夢白暗暗忖道：「這柄劍想必是『七仙指』臨死前投入水中的，遇著山石，便穿石而入。」

　　他呆了半晌，不禁暗暗忖道：「此劍如此鋒利，莫非就是『七指仙』臨死猶不肯被『姓葛的』得到的寶物麼？」

　　他手握此劍之後，腳步便沉穩得多，思量著向前走去，突覺水中似乎傳過來一陣黯啞的音波。

　　他心頭一動：「是時候了。」當下不及再去思量別的，雙臂前伸，向潭邊的岩石滑了過去。

　　※※※

　　岩石間又有游魚小蛇，驚動而出，展夢白卻也無暇細看，貼著岩石，悄悄地浮了上去。

　　此刻他深知事機危險，萬萬不可大意，稍一疏忽，便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是以，只讓眼部出水，屏息而望。

　　只見削壁之上，果已垂下了一條長索，頂端飄蕩在雲霧間，末端卻繫著只足夠容納兩人的籃子。

　　而那灰袍老人立足的山石之上，也多了一人。

　　此人身上穿著套黑亮的緊身衣褲，手上戴著雙黑亮的鯊皮手套，頭上也罩著具黑黝黝的頭罩，全身上下，沒有露出半分皮膚，在淒迷的雲霧中看，當真是奇詭恐怖已極，有如鬼魅一般。

　　他此刻手中果然提著兩隻鐵桶汲水，口中卻冷冷道：「我好話歹話都已說盡，你當真不肯招出來麼？」

　　灰袍老人只是從鼻孔中「哼」了一聲，也不說話。

　　那黑衣蒙面人回首冷笑道：「好，大爺我無論說什麼，你都只有『哼』來答覆，算你有種。」

　　灰袍老人道：「哼！」

　　黑衣蒙面人冷笑道：「你如此逞能，不過只想自討苦吃，我倒要看看你骨頭到底有多硬，能挺到幾時？」

　　就在他回首說話之間，展夢白已悄悄移動他身後，突然自水中躍起，揮起長劍，忽的削向黑衣人的脖子。

　　他在水中揮劍猶不覺此劍之重，此刻才發覺這柄黑黝黝的長劍實在重得驚人，用足真力，才能舉起。

　　那黑衣人再也想不到這裡還有他人，絲毫未曾驚覺。

　　但見劍鋒過處，那黑衣人的頭顱，竟立刻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便是刀削豆腐，也無如此輕易。

　　就在這剎那之間，展夢白左掌已接過了那具木籠，身子躍上山石，伸臂抱著了黑衣人的身子。

　　鮮血如湧，濺上了他的衣衫，頭顱「噗」地落入水中。

　　他揮劍、殺人、接籠、上石、抱屍，五個動作，一氣呵成，未到頭顱落水，便已全做完了，端的快如閃電。

　　就連那灰袍老人，都不禁吃了一驚，呆了半晌，方自嘆息道：「好快的身手，好快的劍鋒！」

　　語聲頓處，突又像想起了什麼，脫口道：「展公子，你掌中之劍，自何處來的？」

　　展夢白已將劍與木籠放在石上，開始動手剝屍身上的衣服，口中應道：「自潭水中得來。」

　　灰袍老人嘆道：「好一柄劍……」

　　展夢白隨口道：「大師可知道此劍的來歷麼？」

　　灰袍老人道：「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口名劍，久已絕跡人間，縱是博學之人，也難一一道出來歷。」

　　語聲微頓，又自接口嘆道：「蒼天待你，亦不知是薄是厚，既教你遇著這許多福緣，卻偏偏又叫你生在這自古未有的江湖動盪之時，莫非……莫非蒼天便是因為這動盪的江湖，而造成你這樣一個人物麼？」

　　展夢白此刻換過了那套彷彿也是鯊皮製成的緊身衣褲，將那具屍體投入了潭水之中。

　　他想到灰袍老人的言語，僅是黯然一笑，俯身取劍，回身揮劍，左手抱起老人的身子，揮劍削斷了銬住老人的鐵鍊。

　　那十字鐵架本是支在山石之上，老人的身子，便是緊緊被鐵鍊縛在鐵架上，是以才能虛懸而立。

　　此刻鐵鍊寸寸斷落，老人的身子便軟軟倒入展夢白的懷抱中，彷彿爛醉如泥之人，全身無絲毫氣力。

　　灰袍老人瞪目道：「你要怎麼？為何還不殺了我？」

　　展夢白心頭充滿了悲痛與憐憫，口中卻安慰道：「大師受的只是外傷，若能尋得拔毒生肌的靈藥，必定能復原的。」

　　灰袍老人怒道：「你在騙鬼麼，便是神仙下凡，也無這般靈藥能救得了我，你……你還不動手？」

　　展夢白雖然知道這老人實已復原無望，生不如死，但終是硬不起這個心腸，動手殺他。

　　他只能硬起心腸，將這老人輕輕放落到石上，暗暗忖道：「無論他能活多久，我也要將他救出去。」

　　灰袍老人猶在哀求怒，展夢白心中嘆息，只作不聞不問，他知道這老人四肢不能動彈，連自殺都不能夠。

　　他俯身拾起了那木籠，只覺木質真是輕柔，上面嵌著兩片珍貴的水晶，作為目光透射之用。

　　木籠還雕有一隻蜻蜓的圖形，刀法精妙，栩栩如生。

　　展夢白乍看還只當這蜻蜓圖形只不過是作為裝飾之用，仔細一想，卻發覺這圖形乃是認人的標記。

　　要知人類面貌各異，自易分辨，但若是人人俱都穿了同樣的衣服，戴起同樣的面罩，若無標記，怎能分辨得出。

　　心念轉動，他方待戴起木籠，突聽灰袍老人道：「再見！」語聲含混，彷彿口中有物。

　　展夢白心頭一驚，俯身望去，只見灰袍老人竟已用牙齒咬住了劍尖，頭顱乘勢向前一送。

　　鋒利的劍尖，立時自他口腔中穿入，後腦中穿出。

　　展夢白閃電般出手搭救，但灰袍老人卻早已氣絕而死，他受盡折磨，氣血已枯，雖是利劍穿脈，鮮血也不過只有幾滴而已。

　　這變故使得展夢白心如刀割，淚珠奪眶而出。

　　他木立了良久，以自己脫下的衣衫，覆起了灰袍老人的屍身，流淚道：「大師安息吧，展夢白誓為大師復仇。」

　　突有清脆的鈴聲，自身後傳來。

　　展夢白大驚轉身，才發現竹籃上拴有兩隻金鈴，此刻鈴聲大震，想必是上面的人已在催促。

　　他勉強抑制了心中悲痛，將鐵劍藏入緊身衣衫中，那兩隻鐵桶，桶中水已傾覆，鐵桶正飄浮在水面。

　　清脆的鈴聲中，竹籃已緩緩向上升起。

　　※※※

　　竹籃每升一寸，展夢白心頭便緊張一分，只因他深知不久便將有一場鬥智鬥力，驚險絕倫的生死搏鬥。

　　這場劇鬥不但有關自身的生死之事，同時也關係著天下武林未來命運，這副沉重的擔子，幾乎已壓得他透不過氣。

　　只見四面雲蒸霧湧，他身子也像騰雲駕霧一般，下面的景物，越來越模糊，終於也全被雲霧所掩。

　　那灰袍老人的屍身，早已看不到了──這老人竟以自己的生命，為武林換取了一隻開啟秘密之門的鑰匙。

　　竹籃貼壁而升，約摸數十丈，山壁中突地伸出一柄鉤鐮長槍，槍鉤搭上籃筐，竹籃向內蕩去。

　　展夢白凝目望處，只見削立的山壁半腰，果然開有一個洞岩，洞裡架著絞盤，自是作為升降竹籃之用。

　　兩個身穿黑衣，頭戴木籠，與此刻的展夢白同樣打扮的漢子，正立在洞口，轉動著絞盤。

　　其中一人道：「下面有什麼好玩的，你不想上來了麼？」

　　另一人卻抱怨著道：「你身子怎地越來越重，咱們越來越瘦，你卻越吃越肥，再過一陣，不如把你宰了吃了吧！」

　　展夢白心裡有數，知道那鐵劍的重量，委實驚人，他生怕開口露出了馬腳，默默地爬出了竹籃。

　　只見這兩人頭上的木籠，一個刻的是青蛙，一個是蜘蛛，兩人架好竹籃接過水桶，便轉身而行。

　　這洞窟雖深邃，但卻僅容一人單獨前行。

　　那「蜘蛛」走在最前面，卻回首道：「我說小蜻蜓呀，那老和尚這兩天怎麼樣了，難道還挺得住麼？」

　　展夢白不敢說話，僅只「嗯」了一聲──他緊記著灰袍老人的吩咐，是以始終不敢輕舉妄動。

　　那「蜘蛛」輕罵道：「怎麼不回話呀，變成啞巴了麼？」

　　展夢白正在思忖應對之策，「青蛙」卻已輕聲道：「你莫怪他，上次我下去後，也有許久不想說話。」

　　「蜘蛛」道：「為什麼？」

　　「青蛙」嘆道：「那老和尚的樣子，實在太慘了。」

　　「蜘蛛」輕笑道：「看不出你心倒蠻好的，只可惜咱們身入此門，便已身不由主，而且……」

　　他語聲突地變得極為嚴肅，接道：「你這話只能在我兩人面前說說，若是被別人聽到，哼哼，你還有命麼？」

　　那「青蛙」果然噤若寒蟬，不敢再開口，展夢白暗忖道：「原來這些惡徒，也有幾分人性的。」

　　抬目望處，崎嶇狹窄的小道，突然開朗，前面現出道寬有五尺的銅門，閃閃地發出金黃的光澤。

　　※※※

　　「蜘蛛」走上前去，掀了掀銅門上所鑄青獸的眼睛，銅門便無聲無息地向兩邊滑了開去。

　　到了這裡，他兩人非但再不說話，腳步竟也變得十分輕緩，銅門中亦是寂靜如死，卻有一片亮光自門內映出。

　　展夢白知道自己若是入了此門，自己的生死安危，便已落入別人的掌握之中，隨時隨刻，俱有性命之危。

　　但他本就全身是膽，此刻更抱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心，當下微挺胸膛，大步走了進去。

　　「蜘蛛」回手一掀，銅門便又闔起，展夢白目光已被眼前的景象所亂，竟未看到他掀的是什麼地方。

　　只見銅門內乃是一片寬闊的洞窟，縱橫幾達二十丈，面積略呈圓形，四面還有二三十道門戶。

　　這些門戶寬不過三尺，竟是青銅所鑄，門下也鐫有各種昆蟲、野獸的花紋圖案，看來彷彿是此間徒黨的居住之地。

　　數十重門戶圍繞著那圓形的洞窟，頂做圓形，向上拱起，四壁滿燃著酒壺大小的銅燈，照耀宛如白日。

　　圓形拱頂下，乃是九具高與人齊的銅爐，爐火熊熊，卻無薰蒸之氣，也不知燃燒的是什麼。

　　九具銅爐，排列亦作圓形，當中一塊空地，打磨得平滑如鏡，地上卻支著數行籐棚般的銅架。

　　架上垂下無數條極細的銅鍊，鍊上懸著無數隻水晶瓶，瓶子裡卻裝的各種顏色的奇異液體，紅、橙、黃、綠、青、藍、紫、黑……深深淺淺，十色斑斕，被四下燈光一映，到處光影閃動，銅門上、銅爐上、銅架上，甚至連那平滑如鏡的拱頂與石地上，都閃爍著十色的光影。

　　一眼望去，但見火焰飛耀，彩影繽紛，也不知是到了神話中的仙境，抑或是地獄中的魔窖。

　　四下絕無一點聲息，雖有三五個人在銅爐銅架間悄然穿行著，但彼此之間，卻絕不開口說話。

　　到了這裡，展夢白不由自主，自心底泛出一陣寒意。

　　此刻他已猜出，那銅爐便是鑄製「情人箭」之用，銅架上所懸的水晶瓶中，裝的也必定都是絕毒的藥物。

　　他勉強穩定著心中的激動，跟在那兩人身後，繞過銅爐，走向當中一扇有狼形花紋的門戶。

　　這面狼形門戶，寬度也有五尺，與入口的門戶遙遙對立，卻比別的門戶寬了一倍。

　　「蜘蛛」緩步走了過去，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便垂手肅立在一旁，過了半晌，銅門方開。

　　這一扇銅門中，亦是座圓形的洞窟，但比外面的卻小得多了，洞中不但桌椅井然，一塵不染，而且陳設得華麗已極，周鼎漢玉，琳琅滿目，宛如王侯將相所居，四壁又另有三重銅門，門上也鐫有狼形花紋，那兩人走入這裡，更是屏息靜氣，甚至連呼吸之聲都聽不到了。

　　展夢白心房卻在「怦怦」跳動，暗暗忖道：「住在這裡的人，莫非就是那『情人箭』的主人麼？」

　　※※※

　　思忖之間，突見左側的門戶，悄悄滑開，門內垂著珠簾，一個身材頎長的蒙面人，自簾內大步走了出來。

　　他身上穿著一襲長達足背的黑色絲袍，面覆絲巾，目光顧盼之間，比利劍鋒利三分。

　　展夢白只覺熱血沸騰，一顆心幾乎已要跳到腔外，暗中反反覆覆的告誡自己：「切切不可輕舉妄動，切切不可輕舉妄動……」

　　只見這蒙面人筆直走了過來，劈頭第一句話便冷冷問道：「那老和尚還是不肯招麼？」

　　展夢白垂首道：「是。」

　　蒙面人冷「哼」一聲，背負雙手，往近走了幾步，突然飛起一足，將「蜘蛛」手中所提的鐵桶，踢得脫手飛出，口中怒道：「催夢草不來，如何鑄箭，要你這潭水又有何用？」

　　狠狠一跺足，來回走了兩圈，突又長嘆道：「上面只知逼我交箭，卻不替我想想如何交法。唉，你們去吧！」

　　微一揮手，轉身走了進去。

　　※※※

　　那「蜘蛛」與「青蛙」兩人，始終連大氣都未喘過，此刻如逢大赦，立刻悄悄走了出去。

　　展夢白心中，卻既驚又嘆，他喜的是這裡果然是鑄造「情人箭」之地，他既能走入這裡便不難完全揭破情人箭秘密，嘆的卻是因為這黑袍蒙面人竟還不是「情人箭」的首腦人物，他若要復仇，機會仍是渺茫得很。

　　三人心中心事不同，卻俱是垂首走出了狼形門戶。

　　「蜘蛛」附在展夢白耳邊，輕輕道：「頭兒近日脾氣越發急躁了，與他初來時彷彿變了個人似的。」

　　「青蛙」亦自低語道：「久困此間，終年不見天日，誰都難免變得如此，你我被逼至此，除了聽天由命，還有什麼？」

　　語聲未了，突見一個頭戴蛇形花紋木籠的人，蛇一般滑了過來，輕叱道：「你們在說什麼？」

　　蜘蛛惶聲垂首道：「沒有什麼？」

　　蛇面人冷冷道：「少說話，多做事，回房去歇著吧！」

　　三個人齊聲應是，分道走了，展夢白心頭惶然不知自己該走到那裡，當下暗暗忖道：「我雖不能輕舉妄動，必須要等探出隱秘，有了把握才能動手，免得白白送了性命，但他此刻若是發現了我的破綻，我也只得一劍先砍殺了他，能拼得幾個，便是幾個了。」

　　思忖之間，他手指已觸及了衣衫中的劍柄，只因他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到那裡歇息，也不能東張西望，隨便亂走，而此刻他只要稍露破綻，行藏敗露，在這四伏殺機的神秘洞窟中，他武功再高，也未見能衝出重圍，縱能拼去對方幾個，自己也難免要喪生此洞。

　　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目光動處，突地發現左面一行銅門的盡端，乃是一面鐫有蜻蜓花紋的門戶。

　　此刻已再無時間讓展夢白來多加思考，他只得毫不遲疑地向這重門戶走了過去，伸手把那蜻蜓眼輕輕一轉。

　　那蜻蜓之眼，果然也是活的，展夢白不禁暗道一聲「僥倖」，那浮雕的門戶也悄然滑了開來。

　　他不敢回頭，閃身而入，那扇銅門不需人推便又悄然在他身後關了起來，展夢白倚到銅門上，不禁喘了口氣，還未及打量房中的陳設，突聽身側也有人嘆口氣，道：「你怎麼才回來？」

　　聲音嬌嫩，竟赫然是少女的口音，展夢白心頭一震，嗖地竄到角落裡，凝目望處……

　　※※※

　　只見這石室陳設也頗為精緻，高几精櫥，還有張雕花的床鋪，高堆著粉色的被褥。

　　一個面容出奇蒼白的少女，披散著長長的頭髮，此刻正自那柔軟的被褥中緩緩坐了起來。

　　她左手撐著自己的身子，右手自頸後繞出，掠起了左鬢的長髮，斜眼瞟著展夢白，赤裸的雙肩，渾圓而小巧，在燈下緻緻生光。

　　展夢白卻駭得呆了，許久都不能動彈。

　　只聽這披髮女子懶懶地笑道：「你回來了，還不脫衣裳？」

　　展夢白心頭一跳，情不自禁，又退後了些。

　　那少女又瞟了他幾眼，膩聲笑道：「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在外面嚇呆了麼？好，我來替你脫。」

　　她突然自床上跳了下來，粉紅色的燈光下，只見她身子竟赤裸得有如初生的嬰兒，嬌笑著走向展夢白。

　　展夢白又驚又怒，不假思考，雙掌倏然揮出，雄渾的掌風，震得這赤裸的少女再也立足不穩，砰地跌回床上。

　　她驚呼一聲，面色突然大變，顫聲道：「你不是小潘，你……你……你究竟是什麼人？怎會來到這裡？」

　　展夢白嗖地竄過去，掀起棉被，蓋起她身子，開聲道：「姑娘切莫聲張，否則你就沒有命。」

　　那知這少女身子雖嬌小，膽量卻甚大，眨了眨眼睛，道：「是你沒有命，還是我沒有命了？」

　　展夢白呆了一呆，鬆開雙手。

　　那女子伸手一掠亂髮，冷冷笑道：「你小子想來偷些野食麼？嘿嘿，那你可就看錯人了，姑娘我雖非三貞九烈，但卻也不能讓你隨便佔了便宜。」

　　展夢白道：「你切莫誤會，只要……」

　　他話未說完，那少女竟已咯咯嬌笑了起來。

　　她瞇起眼睛，嬌笑著道：「但你也別怕，姑娘我反正也悶得慌，只要你脫了面罩，姑娘若是瞧得中意，也不妨讓你……」

　　展夢白勃然大怒道：「放屁！」反手一掌，打在她臉上。

　　那知這女子還是不怕，突又自被中坐了起來，大罵道：「好小子，你偷摸著進來，還敢假正經……」

　　展夢白順手又是一掌，將她打了個翻身。

　　誰知她硬的不成，又來軟的，竟反身跳了起來，勾住展夢白的脖子，蕩聲道：「好人，莫打了，我答應你……」

　　她話猶未了，展夢白雙臂一振，她便又直跌了出去，這女子雖然潑辣，但遇著這樣的鐵漢，也真的怕了，顫聲道：「你！你要怎麼？」

　　展夢白厲聲道：「蓋起被來！」

　　那少女果然乖乖地鑽進被裡，再也不敢放刁撒潑。

　　展夢白厲聲又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若是有半字虛言，我要你活著比死還難受。」

　　披髮少女顫聲道：「大……大爺，你不是這裡的人麼？」

　　展夢白霍然掀起了頭上面具，雙目寒光暴射，那少女見到了面上的煞氣，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冷顫。

　　只聽展夢白沉聲道：「這裡共有多少人？」

　　那少女牙齒猶在咯咯地打顫，抓緊棉被，顫聲道：「我也不知道，約摸有二三十人。」

　　展夢白道：「他們都是何來歷，武功如何？」

　　那少女道：「他們有的本來是下五門的綠林，專施毒藥暗器，有的卻是江湖野藥郎中，只會些粗淺把式。」

　　展夢白暗忖道：「是了，以這些人來配製『情人箭』，當真是再好不過。」口中又道：「你是什麼人？」

　　那少女惶聲道：「我只是個可憐的良家婦人，被逼而來……」

　　展夢白冷笑道：「看你這副模樣，也不像是良家婦人，我且問你，他們將你逼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那少女道：「那些人有的是因為無地容身，自願來此，有的卻也是被逼而來，這裡的頭子，為了要他們安心在這裡煉箭，便從外面擄了些少女來，讓他們……」

　　展夢白不願再聽下去，截口道：「知道了，這裡頭子是誰？」

　　那少女哀聲道：「我們都是被逼來的，怎會知道這裡頭子是誰，大俠客，求求你，饒了我吧！」

　　展夢白冷笑道：「你若真的是良家婦人，他們便不會尋你來了，但你可放心，只要你莫多事，我也不傷你性命。」

　　那女子身子已縮到大床的角落裡，此刻突又冷笑道：「對了，姑娘我本就不是良家婦人。」

　　展夢白雙眉劍軒，大怒道：「你……」

　　那少女冷笑道：「住口，我身後的機簧，直達全窟的警鈴，只要我手掌一動，你便沒有命了。」

　　展夢白身子一震，後退三步。

　　那少女咯咯笑道：「對了，乖乖地退回去，只要你聽話些，什麼事都可商量，說不定……」蕩笑一聲，眼波橫飛。

　　展夢白大怒忖道：「我縱然死了，也不能聽命於你這淫賤的婦人！」

　　只覺胸中熱血上湧，那裡還再顧及別的。

　　那女人猶自得意，嬌笑道：「小伙子，告訴我，你是……」

　　展夢白突地怒喝一聲，飛撲而來。

　　那女子似乎不信世上竟真有如此不要命的，面色立刻嚇得青了，左手猛按機簧，右手卻自枕下抽出柄匕首。

　　展夢白一掌橫切在她咽喉之上，她匕首也刺下展夢白胸腹，他激怒之下，竟忘了防護自己。

　　那少女氣猶未絕，面上不禁露出慘笑，以為已手刃仇人，那知匕首刺出後，她手掌一震，刀鋒竟斷了。

　　她自不知展夢白胸前，藏著那柄古鐵劍，心頭大驚，氣息已絕，她赤裸裸地來，終於也赤裸裸地去了。

　　展夢白翻下床鋪，突聽鈴聲大震。

　　清脆的鈴聲，震散了四下的死寂，接著，驚呼聲大作，腳步之聲奔騰，都奔向這石室而來。

　　※※※

　　展夢白深深吸了口氣，挺胸立在門前，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要以一身之力，血戰群魔。

　　那知這時外面又已響起一陣洪鐘般的語聲：「莫要動手，施放毒氣，讓那廝活活在裡面悶死。」

　　展夢白驚怒之下，奮力去扳那銅門，銅門卻紋絲不動。

　　而此刻石室頂端的通氣口中，卻已飄散出一縷縷清淡的白色煙霧，帶著種腐木般的臭氣。

　　展夢白立刻屏住呼吸，心頭卻更是驚怒，他本願血戰而死，卻再也不願被人悶死在這裡。

　　剎那之間，白霧已瀰漫了整個石室。

　　展夢白雙掌凝足真力，奮力擊向銅門，只聽「砰」地一聲大震，那銅門嗡然而響，卻震它不開。

　　門外不時傳來陣陣冷笑嘲罵，展夢白悲憤填膺，目光盡赤，一手撕裂胸前的衣襟，突地觸及那柄鐵劍。

　　要知他初得鐵劍，是以在驚怒之下，便未曾想到這柄利器，此刻心念乍動，立刻反手抽出鐵劍。

　　他暗中再次凝集了全身真力，吐氣開聲，鐵劍便帶著一溜黑黝黝的光弧，劃向那沉重的銅門。

　　只聽一聲悶哼，漆黑的鐵劍，竟穿門而入，宛如刀削腐木一般，將銅門劃開了一道缺口。

　　展夢白精神大震，挫腕收劍，跟著又是一劍揮出，腳下也飛起了一足，本已裂開的銅門，果然被他飛足踢穿一孔。

　　門外立刻響起了一陣驚呼之聲。

　　展夢白旋劍護身，嗖地竄出，門外人只見一團黑黝黝的光華，裹著條人影，閃電般掠出，驚呼之聲更亂。

第三十二章　雷霆劍

　　門外的圓形石窟中，本自有十餘人在看熱鬧，這時卻都騷動起來，有的已自身側抽出了兵刃。

　　只見那頭戴蛇形面具的黑衣人，當先竄出，目光四掃，突地厲聲狂笑道：「好大膽的奸細，難為你是如何混入來的，只是你又何必苦苦混入這裡送死！」慘厲的狂笑聲中，滿含輕蔑不屑之意。

　　展夢白面寒如水，那鐵青的面容，在四下飛雲變幻的十色光彩中看來，更彷彿充滿了可怖的殺機。

　　他咬緊牙關，突然一劍揮出，直取「蛇面人」咽喉。

　　那「蛇面人」似乎想不到他劍法竟有如此迅快，縮頸翻身，堪堪避過了這一招，口中厲叱道：「你們還等什麼？」

　　四下的黑衣人，各持兵刃，圍了過來。

　　展夢白揮劍大喝道：「若是被他們逼來的，快快站開一邊，要送死的，便也快些過來。」

　　他身軀筆挺，目光中更帶著種懾人的光芒，彷彿比劍光還要銳利，雖在四面包圍之中，不帶半分畏懼之色。

　　四面的黑衣人，腳步微一遲疑，終於飛身合撲上來！

　　當先一人，手持一柄銀光閃閃的三截鉤鐮槍，一招「玉女投梭」，帶著風聲刺向展夢白咽喉。

　　他自恃身法巧快，使的又是外門兵刃，是以求功心切，這一招直刺中宮，用的竟是險招。

　　展夢白身形筆立，直待槍尖堪堪到來，左手突地伸出，閃電般搶住了槍柄，隨手一抖。

　　那黑衣人只覺虎口發麻，再也持槍不住，大驚之下，閃身後退，展夢白卻已反過槍尖，脫手擲出。

　　只聽「嗖」地一響，銀槍竟生生插入了這黑衣人的後背，他慘呼一聲，踉蹌衝出數步，噗地跌倒地上。

　　他一招尚未使完，便已斃命，四下更是驚亂。

　　※※※

　　只聞風聲響動，左面一柄長劍，右面一把大刀，夾擊而來，展夢白身子一俯，自刀劍下竄出，那柄劍變招甚快，劍鋒一振，筆直刺了過來，那知展夢白鐵劍已自揮出，他劍鋒還未到，展夢白劍鋒卻已刺入他胸膛，只見一股鮮血，狂湧而出，他身子也慘呼著倒入血泊中。

　　那持刀人看得心驚膽顫，似乎要轉身逃走，展夢白卻已飛身撲上，一掌還未拍下，只聽身後又有風聲襲來。

　　原來一人手持雙刀，已悄悄掩到展夢白身後，「立劈華山」刀鋒遞出，口中方自厲叱道：「看刀。」

　　展夢白頭也不回，腳步向前一溜，鐵掌震散了持刀入內腑，鐵劍卻自脅下穿出，以攻作守，直刺身後人胸膛。

　　只聽一聲慘呼，面前的持刀人立時倒下，後面的持刀人已駭得撤身變招，雙刀斜分，上削下砍。

　　展夢白不等招式用老，鐵劍急沉，忽削對方雙腿。

　　那持刀人掌中雙刀，招式也不弱，腳下連環退步，雙刀平分削出，守中有攻，招法迅急。

　　那知展夢白鐵劍已自下而上，劃弧而起，劍光有如潑墨長虹，凌空一顫，突又直劈而下。

　　那持刀人幾曾見過如此迅快的劍招，大驚之下，翻腕架起了雙刀，刀口向外，力貫雙臂。

　　他本待拼卻虎口震裂，先擋住這招再說，那知展夢白鐵劍落下，這一雙長刀竟斷為四節。

　　持刀人心膽皆喪，眼見鐵劍直落而下，那裡還躲得及，竟被這一劍由頭頂而下生生劈成兩半。

　　還有兩個黑衣人正待舉刀攻來，眼見這一劍劈下，有如神斧開山，直嚇得雙膝發軟，再難舉步。

　　展夢白劍鋒染血，浴血奮戰，鐵劍揮處，仰天而嘯，只聽「嗆啷」兩聲，那兩個黑衣人掌中刀竟駭得跌落地上。

　　那「蛇面人」早已撒出了一對光華閃閃的「銀光萬字奪」，在一旁凝目看著展夢白的招式，要想看出破綻，再來動手。

　　那知展夢白鐵劍僅僅施出一招，便已有四人斃命，這一招硬打硬砍，也根本不是劍法，卻似是鎚招。

　　「蛇面人」本想再等一等，展夢白卻已容不得他等了，手揮鐵劍，迎面撲了過去，那知斜地裡突地劃來一柄長劍。

　　展夢白看也不看，鐵劍橫掃而出，對方那敢硬接，向後縱出數步，雖然避開劍招，卻避不開鐵劍帶起的勁風，腳下方自拿樁站住，又被劍風震得踉蹌後倒，連頭上面具，都滾落開去，他身子也仰面跌至那銅架上，架上的晶瓶，早已被劍風震得叮噹亂顫，此刻被這一震，瓶中的毒水，飛濺而出，竟濺在這黑衣人面上。

　　這黑衣人伸手一抹，突然嘶聲慘呼起來，以手抓面，翻身躍起，狂奔了數步，砰地撞上銅鼎，又翻身跌倒，在地上連滾數滾，嘶聲漸漸微弱，突地斷絕，他身子也不再翻滾，仰面挺在地上，在十色的彩光下，只見他五官面目，竟已完全潰爛，映著彩光，更是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旁邊的黑衣人見了，俱都將臉轉開，不忍再看，就連他們自己，都未想到瓶中毒水有這般厲害。

　　那邊展夢白目光已盯牢了那「蛇面人」，突地斜斜一劍削出。

　　他知道這「蛇面人」乃是眾人之長，武功必定遠較他人高強，是以劍上便更加了幾分真力。

　　只見漆黑的劍光，宛如雷霆進發，勢不可擋。

　　那「蛇面人」情已怯，心已虛，那敢硬架，身形一擰，腳下連走七步，方且避開了這一劍。

　　展夢白冷「哼」一聲，鐵劍有如濃筆潑墨，灑出了點點烏光，這一劍飛靈變幻，用的才是真正劍招。「蛇面人」還是不敢硬拼硬拆，施展開騰挪閃躲的小巧身法，萬字奪點、跺、鉤、刺，專找空檔。走了三五招後，展夢白便發現這「蛇面人」武功果然比他人高得多了，身法之巧快，顯見乃是武林一流高手。

　　他心中暗暗思忖，這些黑衣人裡，只怕惟有此人才真正是那「情人箭」主人的直屬門下弟子。

　　一念至此，他手下更不容情，將那剛猛威烈的拳式，化在劍招之中，那本已剛猛的招式得了鐵劍之威，更見可怖。

　　但聞劍風霍霍，劍光絲絲，四下的黑衣人，有如立在狂風暴雨之中，全身冷颼颼的，沒有一絲暖意。

　　※※※

　　「蛇面人」掌心的冷汗，沿著奪柄滴滴流下。

　　這「銀光萬字奪」的招式，本以鎖人兵刃為主，但他此刻卻半招也用不上，又勉強躲了兩招，突見展夢白劍光中露出個空隙。

　　他大喜之下，雙奪直穿而入，去點展夢白穴道。

　　那知展夢白這一招本是誘招，身子微縮，他雙奪便夠不上部位，而那剛烈的劍風，卻已當頭劈下！

　　「蛇面人」臨危變招，「十字擺蓮」，架起雙奪！

　　但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突地想起方才那雙刀客慘死之狀，當下駭得心膽俱喪，撒手拋去了雙奪，足跟用力，仰面翻身。

　　展夢白劍轉輕靈，如影隨形，跟蹤而去。

　　「蛇面人」只覺眼前烏光閃動，耳邊涼風颼颼，再也無法自恃身份，撲地翻身，「就地十八滾」，滾入了銅鼎之後。

　　展夢白「驚鴻乍展」引劍平削，只聽「噗」地一響，銅鼎之蓋，竟被他鐵劍一削為二，叮噹落了下來。

　　「蛇面人」心驚膽落，肘、膝、腰、腿，一齊用力，頎長枯瘦的身子，「嗖」地竄入了那銅架裡。

　　若是換了別人，方才眼見那毒水之烈，此刻便該考慮考慮，但展夢白卻毫不遲疑，揮劍撲上。

　　黑黝黝的劍光，化成一座墨晶光幢，光幢上帶著一道道被彩光映成的長虹，保護著展夢白的身子。

　　只聽一陣「叮噹」、「嗆啷」之聲，不絕於耳。

　　銅架已斷，晶瓶飛落，毒水四濺。

　　「蛇面人」亡命大呼道：「怯敵不攻，凌遲處死。」

　　淒厲的呼聲響起，才似乎震起了四下黑衣人的膽色，除了還有三兩人躲在角落之中，其餘的已紛紛掙力而上！

　　但展夢白此刻殺機已重，只要劍鋒過處，便有鮮血飛濺。「蛇面人」突地雙掌齊揚，擲了數隻晶瓶過來。

　　展夢白長嘯一聲，凌空而起，鐵劍又化長虹擊下。

　　這一劍他全力施為，當真有如天威震怒，雷霆閃電，較之「藍大先生」那天鎚下擊，也無多遜色。

　　「蛇面人」再也閃避不及，慘呼半聲，鐵劍便已削入了他胸膛，竟將他生生釘在地上，鐵劍入石，幾達一尺。

　　展夢白本要留下此人的活命，來逼口供，但他生性激烈，暴怒之下，便雷霆般揮出了怒劍。

　　三個黑衣人欺他掌中劍已嵌入石地，悄悄自身後捲了過去，三件兵刃，一齊急地攻出。

　　那知展夢白突又長嘯，震腕拔劍，反腕揮劍，劍化狂飆，迴旋橫掃，三個黑衣人竟被他斬斷兩個。

　　這時，當中那最大的銅門突然敞開。

　　那黑袍人木然當門而立，冰冷的目光，直視著展夢白的後背，對四下的死屍與滿地的鮮血，看都未曾看上一眼。

　　展夢白只覺四下呼聲突然死寂，他背後也似乎森森有些寒意，心念初動，霍然轉身，目光便觸及了那雙冰冷的眼睛。

　　這雙眼睛中既無驚恐之色，也無憐憫之意。

　　兩人目光相對，就連展夢白這種人物也不覺打了個寒噤，宛如在荒墳地中突然見到僵屍一般。

　　※※※

　　黑袍人冷冷瞧了展夢白半晌，緩緩開始移動腳步。

　　展夢白手掌情不自禁，緊緊握著鐵柄。

　　那知黑袍人腳步卻竟未向他走來，目光也自他面上移開，緩緩走向角落中僅存未死的六個黑衣人。

　　那六個黑衣人畏縮在角落中，早已駭得不能動彈，衣衫上、面罩上，甚至連足底都濺滿了鮮血。

　　展夢白呆了一呆，只見那黑袍人緩緩走到他們面前，又自默然凝望半晌，突地冷冷道：「好，你們很好！」

　　六個黑衣人手掌重落，兵刃全都落到地上。

　　黑袍人冷冷道：「你們倒還有興趣活下去麼？」

　　六個黑衣人身子齊地一震，又俯身去拾刀劍。

　　展夢白心念動處，大喝一聲：「且慢。」

　　黑袍人霍然回身，擋住了他的去路，兩人目光再次相對，黑袍人緩緩道：「你要怎樣？」

　　展夢白厲聲道：「你為何要他們死？」

　　黑袍人道：「莫非你還有心要救他們？」

　　展夢白喝道：「正是。」

　　黑袍人冷笑一聲，道：「這倒怪了，你殺死了將近二十人，卻要救這六人，難道這六人與別人有何不同？」

　　展夢白不禁又呆了一呆，突聽幾聲微弱的慘呼，那六人竟已有五人橫刀而死，翻身跌倒。

　　只剩下一人手持長刀，立在地上，刀尖垂地，他身子簌簌發抖，刀尖也點得石地叮叮作響。

　　展夢白目眥欲裂，厲聲叱道：「你為何……」

　　黑袍人冷笑道：「我為何要留下他們，讓你逼取口供。」

　　展夢白怒喝道：「逼取你的口供，也是一樣。」

　　喝聲之中，掌中鐵劍也已隨著揮出，他口中雖說要逼取人家的口供，但招式卻如雷霆。

　　黑袍人冷笑道：「輕些，死人逼不出口供來的。」身子一縮，陡然退了七尺，手掌突然自脅下穿到後面。

　　也不知他用的是何手法，僅存的那黑衣人驚呼一聲，長刀落地，竟被他生生抓了起來。

　　展夢白揮劍撲了過去，那知這黑袍人竟以掌中的黑衣人作為兵刃，橫擋劍鋒，展夢白大怒忖道：「你要借我的手來殺他，我偏要留他的活命。」手腕一挫，硬生生收住劍勢，斜斜一劍，揮向黑袍人下盤。

　　黑袍人見他竟能將如此剛猛的劍招收發自如，心裡也著實吃了一驚，手掌重落，「倒拔垂楊」，竟以那人的頭猛砸劍鋒。

　　展夢白大喝一聲，劍招突變，竟以掌中如此沉重的鐵劍，施展開輕靈連綿的招式，有如飛絮遊絲，長河流水。

　　黑袍人手腕凝力，左劈右掃，將掌中之人當做盾牌，招式大開大闔，但卻總是碰不到展夢白的劍鋒。

　　展夢白卻不知道，他劍鋒縱未觸及黑袍人掌中之人，但此人卻早已駭破苦膽，被生生嚇死了。

　　走了數招，突聽那黑袍人輕叱一聲，舉手將掌中之人向展夢白直擲了過來，展夢白鐵劍迴旋，左手接住了這人身子，觸手之處，這人的身子竟已變得冰冷，他這才知道此人已死了，不覺呆了一呆，那黑袍人卻冷笑道：「失陪。」肩頭微聳，嗖地向那中央銅門竄了過去。

　　※※※

　　展夢白怎肯容他逃走，目光一動，足尖一勾，挑起了地上平面鼎蓋，掌中鐵劍「翻身捲袖」，長劍一揮，將那鼎直向黑袍人挑了過去，他此刻劍招雖尚未練到出神入化之境，但力道強弱大小，已可收發自如。

　　那黑袍人身形還未掠到門口，突覺頭頂一陣強勁的風聲過去，一塊黑忽忽的影子凌空直擊了下來。

　　他大驚之下，倏然勒住身形。

　　只聽「噹」地一聲暴響，半隻鼎蓋，摔在石地上，震得火星四冒，展夢白卻已抓住這一剎那，飛身仗劍而來。

　　黑衣人知道已走不脫了，暗中咬了咬牙，「回首望月」，反身出掌，這一招雖是普通招式，但他用來卻另有妙境。

　　展夢白見他掌勢靈幻，正不知道有多少厲害後著，當下也不敢大意，先以劍招封住了他的退路，不讓他逃走，再作急攻，取他性命。

　　那知黑袍人倒退三步，突然垂下雙手，道：「你殺吧！」

　　展夢白怔了一怔，大怒道：「你縱不動手，我也要殺你！」

　　他口中雖說的這般厲害，其實以他的性情，這黑袍人若真的不動手，他還真的殺不下手去。

　　只聽黑袍人冷冷笑道：「你手握利劍，我卻是赤手空拳，這種手如何動法，你要殺儘管殺吧！」

　　展夢白怒道：「我若不用兵刃，又當如何？」

　　黑袍人緩緩道：「你若不用兵刃，我便好好與你拼上一拼，生死勝負，各憑武功，誰也怨不得誰。」

　　他冷「哼」一聲，又道：「但我勸你，還是不要拋劍的好！」

　　展夢白突地狂笑一聲，反手將鐵劍插入地上，劍身入石，直沒至柄，黑袍人心頭暗凜：「好劍。」

　　只見展夢白雙臂震處，骨節格格作響，響聲未了，那黑袍人已連綿攻出三招，掌影漫天而來。

　　展夢白震起雙拳，震碎了漫天掌影，拗步旋身，繞到黑袍人左側，連攻他脅下三處大穴。

　　那知這黑袍人身形兔伏，閃開三招，竟彎腰搶步去拔那柄鐵劍，怎奈那鐵劍深插入石，他一時怎拔得出來。

　　展夢白大怒喝道：「好無恥的奴才！」飛起一足踢去。

　　黑袍人哈哈笑道：「你不用劍，我來用劍，這道理豈非公平得很，有何無恥？」語聲中他竟已拔出劍來，反手揮出。

　　展夢白暴怒之聲，雙掌齊出，連攻數招，他雖然明知這柄鐵劍的厲害，但卻絲毫不避劍鋒。

　　那黑袍人再也想不到這柄鐵劍竟有如此沉重，驟然之間，劍招竟施展不開，被展夢白的掌風攻來，更慌了手腳。

　　十招未過，黑袍人已手忙腳亂，鐵劍更無法施展，只聽「噹」地一響，這柄劍竟被展夢白拳風震落。

　　此刻展夢白滿心俱是怒火，招式越來越見剛烈威猛。

　　他這種拳路，似乎要在憤怒之時才能發揮，他心頭的怒火越盛，拳勢的力量便越見驚人。

　　黑袍人見他文質彬彬，似乎像個白面書生，再也想不到他施展出的拳路，竟是如此霸道，當下只得以輕靈小巧的招式對敵。這黑袍人招式確有獨到之處，身法更是奇詭難測，展夢白的拳路有如長江大河之水，滔滔而下，他卻有如逆波而上的鱸魚，抓個空隙，便乘隙搶攻。

　　數十招過後，展夢白氣更盛，黑袍人卻情已怯了。

　　只見兩人的身形，在石室中四下游走，那黑袍人隨時隨刻都想衝入中央的石門，但每次都被展夢白拳風擋住。

　　但是，他身形卻已逼近了中央的銅門，足尖突然挑起了地上半截劍尖，向銅門門框上的浮雕獸尾上踢了過去。

　　只聽「噹」地一聲，劍尖果然擊在獸尾上，那浮雕的獸尾，竟突然向裡面落了下去，四面的銅門，即一齊隨之滑開。

　　原來那浮雕獸尾，竟是開關四面銅門的總樞紐。

　　※※※

　　黑袍人掌勢不停，口中大呼道：「姑娘們，快出來！」

　　展夢白微微一驚，側目望去，只見那二十餘道門戶中，竟零星地走出了七八個妙齡少女。

　　這些少女們有的身穿白袍，有的身披輕紗，有的卻僅只在身上圍著一條白色的床單，掩住了那玲瓏的曲線。

　　她們的面色，俱都是蒼白得沒有血色，頭上也都是鬢髮蓬亂，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見到石窟中的情景，卻都大吃了一驚，有的踉蹌後倒，有的掩口嬌呼，還有的圓睜雙目，竟駭得呆了。

　　黑袍人招式突地加緊，將展夢白纏住，口中大聲道：「快到我房中去拍動狼尾，將毒氣放出來。」

　　展夢白又是一驚，妙齡少女們卻立在地上，動也不動。

　　黑袍人厲喝道：「有我纏住這廝，你們怕什麼？」

　　一個身材高挑，身上僅圍著條床單的少女，突然挺身而出，道：「毒氣攻出，豈非連咱們也一齊死了。」

　　黑袍人怒道：「傻丫頭，只要這廝倒下去，我不會去救你們麼？」他顯然自己早已服下解藥。

　　那妙齡少女怔了半晌，目光四下掃動，突然冷笑道：「我姐妹們雖然也不是良家婦人，但自從被你們騙買來這裡後，早已受得夠了，我們也不願一輩子這樣過活，早已想出去逛逛了。」

　　黑袍人大怒道：「我錦衣玉食地養著你們，有什麼對不起你們，你竟敢如此說法，莫非不要命了？」

　　那妙齡少女冷冷道：「反正你也要死了，我也不必再怕你，這位相公你放心，咱們姐妹絕不害你。」

　　黑袍人急怒之下，大吼一聲，便待向她撲將過去。

　　但展夢白卻揮拳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本是全力纏住展夢白，不讓展夢白衝過去，此番卻變成展夢白攔住他了。

　　此刻生死勝負之分，也變得明顯得很。

　　※※※

　　展夢白仰天狂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你若是束手就縛，有問必答，展夢白或許還不傷你性命！」

　　黑袍人冷笑道：「展夢白，原來你便是展夢白。」

　　他突也狂笑三聲，接口道：「展夢白呀展夢白，你今日縱破了此地，也不必得意，這只是你大運當頭，又豈是你的本領？」

　　展夢白聽得又是驚奇，又是憤怒，心想我一生行事，俱都講求真刀真槍，從未行險僥倖，幾時仰仗過運氣。

　　心念轉動間，只聽那黑袍人又道：「我此番說來，你心裡只怕還在不服，只當這裡人都是你真刀真槍殺死的，那有什麼運氣，嘿嘿，你若真的如此想法，便大大錯了。」

　　要知展夢白心頭起疑，攻勢卻已轉弱，兩人雖還在動手，但卻已遠不及方才激烈，是以他才能侃侃而言。

　　那黑袍人不等展夢白開口，接著又道：「第一，只因我等自恃這裡極為隱秘，是以未曾佈下消息機關。

　　「第二，在這裡煉箭之人，一入此窟，便被我搜去了身上的迷香與暗器，免得他們乘隙背叛，或是爭風吃醋，那知卻便宜了你，這些下五門的賊子，武功雖不高，但迷香暗器，卻各有獨到手法，他們若有暗器在身，豈容你如此輕易殺死？」他招式越來越慢，口中卻越說越快。

　　只見展夢白似乎也聽得心動，拳風更漸和緩。他暗露喜色，片刻不停，接著又道：「第三、催夢草不來，煉箭只得停頓，而外面索箭甚急，我只得將洞中存箭全部運了出去，若有『情人箭』在，你只怕早已變作刺蝟，而煉箭若不停，爐火若不滅，你若劍劈銅鼎，便躲不過爐中的毒煙毒火，何況，爐火若在，毒氣便有儲存，我方才在裡面，便早已將毒氣放出來了，根本不必等到現在，再令那些賤人去動手，此刻只怕你早已中毒斃命了。」

　　展夢白早聽得掌心不禁沁出了冷汗。

　　他恍然暗忖道：「我本在奇怪，這廝方才為何不放毒氣，此刻卻又著急求人去放，原來方才毒氣不夠，他趕著煉製不及，只得先出來了，而此刻他推算時間，毒氣必已煉成，卻偏偏又無法去放。唉！看來我當真僥倖得很，他所說的五點只要缺去一項，只怕我此刻便已亡命了。」

　　黑袍人偷眼望著他的面色，口中緩緩道：「你這不是運氣是什麼……」突然奮力擊出三掌，身子卻向後竄了出去。

　　展夢白冷笑忖道：「我早就知道你要跑了，此番你縱然已說得我心動，我縱然會憑運氣，卻也不能放你逃走。」

　　身動念動，一念尚未轉完，手掌已透到黑袍人身後。

　　黑袍人身形縱然迅急，但是展夢白掌力卻已夠上部位，只要掌心向外一抖，黑袍人便再難逃走。

　　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展夢白突聽身後霹靂般一聲大震，接著有人喝道：「小兄弟，你果然在這裡。」

　　展夢白心頭一震，掌力頓時鬆懈，黑袍人已「嗖」地竄入了中央的銅門，不知如何掀動了樞鈕，那銅門便「嗖」地關上。

　　只聽風聲響動，滿室生風，那大震之聲的餘音，猶自嗡嗡不絕，一條高大的人影，掠空而來。

　　※※※

　　展夢白顧不得那逃走的黑袍人，霍然旋身望去，雙肩已被一雙巨掌捏住，耳側也已充滿了那豪邁而又熟悉的笑聲。

　　他不用再看，便知道是藍大先生來了。這世上除了藍大先生外，誰有如此迅捷的身法，如此豪邁的笑聲。

　　一時之間，他只覺胸中熱血奔騰，喉頭哽咽，抬目望去，藍大先生滿面笑容地立在他身後，神情風采依舊。

　　他此來為的本是要見藍大先生，只是路途多難，困擾重重，他越是急著要見藍大先生，耽誤越多，而耽誤越多，他心中便越為焦急。

　　直到他落入了煉魂潭，闖入了這煉箭窟，他心想只怕再難見著藍大先生，那知卻偏偏在這最不可能的地方見著了他。

　　這時展夢白心中的驚喜，當真是言語難以描述。

　　但在這驚喜之中，他卻又未免有些遺憾：「藍大先生你為何早不來，遲不來，卻偏在這那裡來了？」

　　藍大先生若是早來一刻，黑袍人自無法逃走，藍大先生若是遲來一刻，那黑袍人便已傷在展夢白掌下。

　　展夢白不禁苦笑暗忖：「看來走運的卻該是那黑袍人哩！」

　　他這裡驚喜交集，思潮翻覆，忘了說話。

　　那邊藍大先生雙手緊握著他肩頭，雙目瞬也不瞬地凝注著他，也過了良久，方才嘆道：「小兄弟，老夫找得你好苦。」

　　展夢白眼中望著他那高大威猛的身形，耳中聽到他如此親切的話聲，心裡想及這一路上的險難，當真是死裡逃生，兩世為人……剎那間他胸中熱血，不覺已沖上咽喉，哽咽道：「前輩，晚輩只當再難見著你了。」

　　藍大先生哈哈大笑起來，道：「小兄弟，你放心，老天畢竟還有些公道，不會叫你這種人死的。」

　　他鬆開雙手，「吧」地拍了拍展夢白肩頭，倒退了幾步，目光環顧一眼，指了指地上屍身，又望了望展夢白。

　　展夢白悽然一笑，點了點頭。

　　藍大先生突地挑起大拇指，仰天狂笑道：「好，幹得好，幹得痛快，一年不見，想必小兄弟你武功又精進了許多。」

　　展夢白赧然笑道：「這不過只是運氣罷了，若不是…」當下將那黑袍人所說之事，一一說了出來。

　　藍大先生哈哈笑道：「運氣，哈哈，不錯，正是運氣，若是黃衫人那酸老兒在這裡，只怕便要勸你日後行事要小心些了。若是運氣不來，又當如何，但老夫卻要告訴你，儘管放開膽量，向前闖去就是了，運氣若是來了，打都打不走的，想老夫當年又何嘗不是你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到今日卻也活得好好的。」

　　展夢白暗笑忖道：「不錯，若是蕭老前輩在這裡，他必定會那麼勸我的。」他心裡也明知那些話不錯，但卻覺得藍大先生這些話更是男兒本色，他對蕭王孫雖然敬仰，但卻又覺藍天鎚尤其可愛。

　　兩人相對大笑，展夢白只覺心中萬分舒暢，多時積鬱，一掃而空，就連黑袍人逃走之事，都已不放在心上。

　　※※※

　　那些妙齡少女看得目定口呆，也不知這老少兩人為什麼事如此開心，看這兩人年齡像是師徒，神情卻像是兄弟。

　　笑了半晌，展夢白方自問道：「前輩能尋到此處，莫非是見著了我大哥麼？他想必知道……」

　　藍大先生瞪起眼睛，截口道：「誰是你的大哥？」

　　展夢白笑道：「便是楊……」

　　藍大先生哈哈笑道：「大哥，好一個大哥，你拜了他做大哥，當真算是你的運氣到了。」

　　展夢白眨了眨眼睛，道：「大哥對我，確是不錯。」

　　藍大先生道：「不錯不錯，的確不錯。」

　　展夢白道：「難道……」

　　藍大先生怒道：「還難道什麼？他三番兩次地要害死你，你卻還要口口聲聲喚他做大哥。」

　　展夢白垂首道：「前輩只怕是誤會了吧？」

　　藍大先生搖頭嘆道：「你還不懂？你可要我說出來麼？」

　　展夢白垂首道：「不必說了。」

　　他其實早已疑心，只是不忍也不願往壞處去想，要知他雖然性烈如火，但存心卻最是忠厚。

　　藍大先生軒眉道：「為何不說，他第一次將你騙去『崑崙雙絕』之處，想借那兩個老兒之手將你除去。第二次又尋來些『催夢草』，偷偷要你服下，那知卻偏偏解了你的火毒，於是他一計不成，再施二計，便將你騙來這裡，那知你傻人卻有傻福，連『煉魂潭』水都淹不死你。」

　　展夢白長嘆道：「前輩你怎會知道的？」

　　藍大先生大笑道：「老夫自然已遇著他了，他雖然滿腹詭計，但老夫只要略施手法，便逼出了他的實話，否則老夫又怎能尋來這裡。」

　　展夢白默然半晌，黯然道：「他此刻怎樣了？」

　　藍大先生怒道：「老樣子，還不是被老夫一刀砍下了腦袋，難道老夫還要留下這樣的弟子來敗壞門風麼？」

　　展夢白黯然長嘆一聲，垂首道：「但望前輩能容弟子將他屍首掩埋，也不枉我與他結拜一場。」

　　展夢白凝注了他半晌，突又仰天狂笑道：「好小子，小兄弟……」語聲未了，突聽轟然一聲大震。

　　這驚天動地般的大震之聲，竟是自中央那銅門裡傳來，震得展、藍兩人，耳中不住嗡嗡作響。

　　展夢白這才想起那逃入銅門的黑衣人，藍大先生即已喝道：「門裡還有鬼。」轉身飛奔而出。

　　※※※

　　展夢白呆了一呆，只見他已自外面的銅門邊取來了那柄鐵鎚，原來他方才竟是以這柄鐵鎚破門而入的！

　　突見他手持鐵鎚，哈哈大笑道：「銅門雖厚，卻也擋不住老夫這一鎚，小兄弟，且看老夫進門捉鬼。」

　　他這干雲的意氣，也激起了展夢白胸中熱血。

　　剎那間他只覺心中也躍躍欲試，俯身拾起了鐵劍，笑道：「何必前輩動手，有事弟子本該服其勞的。」

　　藍大先生又瞪起眼睛，瞧瞧展夢白，又瞧瞧他掌中的鐵劍，捋鬚笑道：「小兄弟，你也行麼？」

　　展夢白道：「大約可以。」

　　藍大先生大笑道：「好好，快讓老夫看看你的手段。」

　　展夢白微微一笑，凝神聚氣，前行數步，揮起掌中鐵劍，劈向中央的銅門，銅門果然應手而裂。

　　藍大先生也不禁瞧得微微變色，脫口道：「好劍！」

　　展夢白又是一劍，藍大先生又是一聲：「好劍！」突然大笑道：「果然好劍，小兄弟，站開一邊，瞧老夫的。」

　　他箭步竄去，展夢白撤步閃身，只聽風聲驟起，激起了他頭髮衣袂，接著，又是一聲霹靂般的大震。

　　那扇深沉的銅門，竟被藍大先生鐵鎚擊得粉碎。

　　展夢白看得驚心動魄，忍不住脫口大呼道：「好鎚！」

　　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鎚雖不好，老夫的手卻不錯。」左手捋鬚，右手持鎚，嗖地竄入了銅門。

　　那些妙齡少女只看得目眩齒顫，幾乎要以為天神下凡，幾個畏縮在一起，耳朵早已震得麻了。

　　展夢白隨後而入，只見房中的桌椅陳設，也已被震得東倒西歪，零亂不堪，但別的卻似無異樣。

　　藍大先生指著裡面的兩扇銅門，笑道：「你管左面的，老夫管右面，看看到底是劍快還是鎚快？」

　　展夢白笑道：「好！」嗖地竄過去，舉手一劍，抽出來又一劍，他心中豪氣湧出，也不禁動了好勝之心，是以話也不說，便竄過來。

　　眼見銅門已裂，立聽震聲已起，他不用回頭，便知道那邊銅門已裂了，但他敗也敗得滿心歡暢。

　　只見藍大先生早已掠來，搖頭嘆道：「那邊啥也沒有。」

　　展夢白道：「瞧瞧這邊。」

　　四個字方自說完，銅門已開，突覺一股白霧，撲鼻而來，白霧中也帶著一種腐木的臭氣。

　　藍大先生皺眉道：「快退！」身子嗖地倒竄而出，又嗖地竄了回來，塞了粒丹藥，在展夢白口中。

　　展夢白道：「外面的女子無辜，前輩何妨也賜給她們些解毒丸藥，在下可以屏息許久，倒可不必用它。」

　　藍大先生嘆道：「你總是先想著別人再想自己。」

　　話未說完，他已飛身而出，展夢白揮掌震去那毒霧，毒霧漸散，還未散盡，藍大先生便已飛身而回。

　　他身形倏忽來去，真個是比閃電還快，展夢白心頭不禁讚嘆，當下兩人在迷濛的霧中走入了那銅門。

　　但他兩人入門方自數步，便再也走不過了。

　　原是門中已堆滿了山石，壓成一座石山。

　　展夢白怔了半晌，卻已被藍大先生拉了出來，兩人退出外面石窟，展夢白嘆道：「原來那房裡還有條出口。」

　　藍大先生道：「想必有人自那山石逃去，又斷了通路。」

　　展夢白嘆道：「他逃得好快！」

　　藍大先生大聲道：「這鬼地方當真呆不得了，快走吧！」

　　展夢白點了點頭，那些妙齡少女卻又擁了過來，一個個噗地跪倒，哀聲道：「求求你們……」

　　藍大先生皺眉道：「不要求了，咱們走了，少不得也要帶你們走的，好教你們再出去迷人。」

　　那些妙齡少女連忙道：「沒有迷人，我們沒有……」

　　※※※

　　藍大先生哈哈一笑，道：「你們手拉著手，一個接一個跟著老夫走，知道麼？」與展夢白當先走了出去。

　　穿過外面窄道，只見一條長索，自雲霧間垂在洞口。

　　藍大先生笑道：「小兄弟，爬繩子的把戲你玩過麼？」

　　展夢白笑道：「弟子還可上去，但那些女子……」

　　藍大先生笑道：「你可憐她們，便將她們一個一個抱上去就是。」

　　展夢白怔了怔，訥訥道：「這個……這個……」

　　藍大先生正色道：「你先抱重的，再抱輕的，切切要抱得緊些，若是掉下一個，豈非可惜了。」

　　展夢白情不自禁後退了一步，終於長嘆一聲，苦笑道：「其實本該老前輩……唉，前輩若不肯，弟子只有……」

　　藍大先生突地伸手一拍他肩頭，哈哈大笑起來，道：「小兄弟莫要怕，咱們上去了，自有人設法下來接她們。」

　　展夢白大喜道：「什麼人？」

　　藍大先生笑道：「老夫一生，最大的毛病就是怕做事，除非萬不得已，走路時總要帶幾個徒弟的。」

　　展夢白失笑道：「妙極妙極……前輩先請吧！」

　　藍大先生笑道：「你先上，掉下來老夫還可接著。」

　　展夢白只得含笑竄了出去，伸手抓住了垂索，雙手倒換，上升了數丈，下望雲霧淒迷，心中不禁感慨叢生。

　　他暗自默禱道：「大師，前輩……你放心，弟子必會回來收殮大師你的屍骨的，也還要為石上的英名作祭。」

　　他身形巧快，快勝猿猴，片刻之間，便已升至崖邊。

　　只聽崖上有人喚道：「師傅，是你老人家麼？」

　　展夢白道：「他老……」

　　他語聲方出口，竟又被上面的呼聲淹沒。

　　只聽崖上一個蒼老雄渾的語聲大呼道：「藍老兒，是你麼，快些上來，老夫在這裡等了你許久了。」

　　展夢白心頭大奇：「這是什麼人？」肩頭微聳，騰身而起，凌空一個轉折，飄飄落在崖邊。

　　他身子方自落地，竟又有人呼道：「小兄弟，怎會又是你？」

　　展夢白驚奇交集，凝目望去，雲霧中只見山脊上除了四個藍衣弟子外，竟還有個身材高大的駝背老人。

　　這老人不問可知，自然便是鐵駝。

　　※※※

　　展夢白不禁脫口道：「前輩怎會來到這裡？」

　　鐵駝道：「老夫被你耽誤，再也追不著那廝，便換家客棧去問，想去找你聊聊，幸好那城裡客棧不多，但老夫雖尋著了廟，卻跑了和尚，你早已走了，只剩下那店小二在罵你，罵得狗血淋頭。」

　　展夢白想到自己馳馬衝出客棧的情景，不禁失笑道：「本該罵的，若是換了我，只怕罵得更厲害。」

　　鐵駝大笑道：「你倒老實得很。」

　　展夢白笑道：「前輩是否問出弟子的去向，才趕來的？」

　　鐵駝道：「不錯，我趕來這裡，未尋著你，卻先見到他們，老夫一見他們的衣衫，便知道是藍老兒的徒弟。」

　　展夢白笑道：「原來兩位前輩本乃相識。」

　　鐵駝笑道：「不但相識，老夫還想念他得很。」

　　話聲未了，也聽崖下應聲大笑道：「駝老兒，你想我，我也在想你呀！」風聲驟響，藍大先生便已飛身而上。

　　鐵駝上下打量了幾眼，笑道：「好老兒，手腳倒還蠻快的嘛，老夫還只當你已老掉牙了。」

　　藍大先生笑道：「牙還在，可要我咬你一口試試？」

　　鐵駝眨了眨眼睛，哈哈笑道：「好老鬼，想不到你還是如此貧嘴，老夫只當你這張嘴已爛光了哩！」

　　兩人言來語去，嘻嘻哈哈，展夢白看在眼裡，心裡也甚是歡喜，心想他們老友重逢，真該喝兩杯慶祝慶祝才是。

　　只聽鐵駝笑道：「咱們多年不見，也該慶祝慶祝才是。」

　　藍大先生頷首笑道：「多少？」

　　展夢白暗笑忖道：「最少也要喝上十斤。」

　　只聽鐵駝道：「三天。」

　　藍大先生道：「好，三天就三天，你吃得消麼？」

　　鐵駝大怒道：「你膽敢瞧不起老夫，只怕先躺下的是你。」

　　展夢白暗笑忖道：「若是連喝三天，只怕這兩人全都要醉得躺下了，還分什麼先後？」

　　只聽藍大先生又道：「在那裡？」

　　鐵駝道：「尋個隱僻所在，你我好好的……」

　　展夢白越聽越奇，忍不住陪笑道：「喝酒何必要隱僻之地？」

　　鐵駝道：「誰要喝酒？」

　　展夢白怔了一怔，道：「那……那……」

　　藍大先生哈哈笑道：「小兄弟，你只當他要與我喝酒麼？哈哈，這老兒數十年前敗在老夫手下，如今心裡還在不服，要好生尋我再打上一架。」

　　鐵駝怒道：「當真是惡狗不忘千年臭，數十年之事，你居然還記得。」

　　藍大先生笑道：「你若不記得，為何要來尋老夫？」

　　展夢白只聽得目定口呆，作聲不得，這兩人雖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那有人想到他們見面就要打架？

　　藍大先生又自笑道：「小兄弟，那日你看老夫打了一架，今日可還要看看，只是，這一次只怕不及那次精彩了。」

第三十三章　驅車下江南

　　展夢白大喜道：「自然……但……」

　　他忽然想起金山寺中的蒲團，蒲團中的秘密，是萬萬耽誤不得的，但卻又捨不得放過這場精彩的比鬥。

　　藍大先生道：「莫非你有什麼急事，等不得麼？」

　　展夢白長嘆一聲，道：「正是。」

　　藍大先生道：「什麼事這般緊急？」

　　展夢白道：「在下要……要……辦之事，前輩日後便會知道的。」

　　他究竟是少年心性，想到鐵駝的賭約，便不願當著鐵駝將此事說出來。

　　藍大先生目光一轉，似乎看出他必有為難之處，突然笑道：「你若有事，便快去吧，反正這次絕不如上次的精彩了。」

　　展夢白沉吟道：「既是如此，在下便……在金山寺恭候兩位事完再來，但前輩切莫忘了下面還有……」

　　藍大先生笑道：「只管放心，老夫忘不了的。」

　　展夢白道：「在下這就去了。」

　　鐵駝笑道：「去吧去吧，老夫知道你必定有些事瞞著我，連藍老兒都是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

　　藍大先生哈哈一笑，道：「好精明的老兒。」

　　展夢白訕訕地賠笑了兩句，終於轉身別過。

　　藍大先生忽又喚住了他，展夢白駐足回身，藍大先生道：「老夫險些忘了問你，那黃衫老兒究竟是誰？」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帝王谷主。」

　　藍大先生默然半晌，搖頭笑道：「果然是他，果然是他……好，小兄弟，你快去吧，金山寺不見不散。」

　　展夢白應聲而去，只聽鐵駝遙遙呼道：「他若被我傷了，便去不成了。」

　　※※※

　　展夢白這一番上下積石山，時間不過僅只短短數日，但經歷之事，卻是頭緒紛繁，千變萬化。

　　他一面下山，心中卻不禁感慨叢生，暗暗忖道：「此番我等去了金山寺，不知又是何光景，是否能因此而完全揭破情人箭的秘密？」他越想心越亂，情越急，恨不得一步便跨到金山寺去。

　　但金山寺卻遠在千里之外，路途迢迢，也不知要走多久？這一路上可能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

　　他心中暗暗盤算：「我本就是個多事好事之人，若是趕路而去，我縱然不去尋人生事，只怕別人也要來找我。」

　　他想來想去，終於想出了條妙計：「我不如僱輛大車，坐在車裡，將車簾關得嚴嚴的，一路絕不下車，那麼我便看不到別人，別人也看不到我，眼不見為淨，自然也就無事了。」

　　他想的得意，腳步更快，轉目望去，已至山麓，到了他上山時縱馬之地，他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放緩了下來。

　　那匹馬確是千里龍駒，展夢白直到此刻還未忘記。

　　他巡逡半晌，只聽山坳後竟真的隱隱傳出了馬嘶，大喜之下，飛身掠去，只見山坳隱處，果然有匹馬在俯首嚼草。

　　怪的是這匹馬彷彿也還記得展夢白，竟低嘶著奔了過來，只見它仰首揚蹄，雖在荒山數日，但仍然神駿得很。

　　展夢白心下大喜，奔過去拍著馬鬃，笑道：「馬兒馬兒，想不到你真的在這裡等著我……」

　　這匹馬彷彿也因得人稱讚而高興得很，不住以馬首去擦展夢白的肩頭，顯出十分親熱的樣子。

　　一人一馬，盤桓了半晌，展夢白終於飛身上鞍，拍著馬鬃道：「走吧！」健馬長嘶一聲，放蹄飛奔而出。

　　馬行如龍，不到頓飯功夫便已奔行在原野上。

　　展夢白又不禁皺眉忖道：「這匹馬兒來了，我怎能坐到車廂裡，若叫這馬來拉車兒，我也萬萬捨不得的。」

　　想來想去，他又想出條妙計：「我不如將這匹馬寄給城裡的鏢局或馬行，請他們把我送到金山寺去，多多給他們些銀子……」

　　想到這裡，他突然暗道一聲：「苦也！」立時呆在那裡。

　　原來他在煉魂潭中更換衣衫之時，早已將累贅的銀子全都拋入潭水裡，此刻身上已是分文俱無。

　　他既不會偷，也不會搶，縱然打消僱車寄馬的念頭，也不能一路餓著，餓到千里外的金山寺去。

　　這最不成問題的問題，此刻卻成了最大的問題。

　　他暗嘆忖道：「聞道有些當鋪什麼都當，若是馬也能當，就太妙了，否則……唉，我當真不忍將它賣去。」

　　那匹馬雖然善解人意，卻也猜不到馬上人的心意正打算著要將它當了，奔行在原野上，越跑越歡，已依稀可見城廓的影子。

　　※※※

　　展夢白縱馬入城，只見這城鎮依山臨水，民豐物阜，竟彷彿是個大鎮，街上行人往來，也已有不少關內旅人。

　　他心中雖然憂慮重重，腹中更早已饑餓難耐，但身子坐在馬背上，腰肢仍然坐得筆挺。

　　街上行人見他人品俊朗，英姿颯爽，胯下也顯見是匹千里良駒，都不禁多瞧他幾眼，有些人更不住暗暗稱羨。

　　展夢白卻不禁在暗中苦笑：「這滿街人，又有誰知道我只是腰無分文的空心大佬官？」

　　此刻正值午飯時分，兩旁店舖，俱都擺出了菜飯，圍桌而食，雖然是些粗茶淡飯，但在展夢白眼中已味比珍饈。

　　再加上酒樓菜館中傳出的陣陣香氣，更引人垂涎三尺。

　　展夢白一見不禁暗暗苦笑：「怎地人愈窮時，餓得愈快，我平時縱然三數日不食，也未曾餓得這般厲害。」

　　他想來想去，只有將馬暫時典當了，僱車東行，但他人地生疏，甚至連這城地名都不知道，那裡尋得著典當之地，只得尋了幾根草標，插在轡頭上，但這「賣馬」兩字，他口中卻再也吆喝不出，牽著馬在街上走了幾轉，肚子越發地餓了，別人怎知他是在賣馬，自也無人前來問津。

　　只見街東有家酒樓，建築得甚是高大，生意也甚為興隆，酒樓前放著幾具馬槽，正有十幾匹馬在低頭嚼草。

　　展夢白暗暗忖道：「我縱然滿街吆喝『賣馬』，也未見能尋得個買主，看這酒樓氣派不小，進出的總有幾個識貨的人。」

　　一念至此，當下牽著馬走了過去，那酒樓店伙早已陪笑迎了出來，打著藍青官話道：「客官請進，馬交給小的就成了。」

　　展夢白只有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店伙笑道：「客官嫌下面不乾淨，樓上還有雅座。」

　　展夢白面頰一紅，囁嚅道：「在下只是到此來賣馬的。」

　　那店伙「哦」了一聲，轉身就走，面上笑容早已不見了。

　　展夢白暗暗嘆息，只聽得酒樓上猜拳談笑之聲，甚是喧嚷，那十幾匹低頭嚼草的馬，鞍轡未卸，有的馬鞍旁還斜掛著兵刃，顯見此刻在樓頭飲酒的，必定是路過此地的江湖豪客，展夢白本待呼喚幾聲「賣馬」，但心念轉處，又生怕遇著熟人，左右為難間，正待走了。

　　突聽樓梯一陣聲響，有人高呼道：「賣馬的在那裡？」

　　原來那店伙貪得銀兩，已將樓下有人賣馬在樓上說開來了。

　　展夢白轉首望去，只見兩個滿面酒意的錦衣漢子，已大步衝了出來，自己並不認得，當下心頭一定，停下腳步。

　　那錦衣大漢上下瞧了他幾眼，道：「賣馬的就是你麼？」此人身軀高大，聲如洪鐘，彷彿是個外家高手。

　　展夢白囁嚅著點了點頭，道：「不錯，正是在下。」

　　另一人身軀枯瘦頎長，卻望也不望他一眼，目光只管上下打量著馬，瞧了半晌，方自緩緩道：「不錯，是匹好馬。」

　　此人不但身軀枯瘦，說話也有氣無力，看來竟似比展夢白餓得還要厲害，但衣衫卻穿得像是個花花公子。

　　那錦衣大漢哈哈一笑，道：「大哥說是好馬，想必定是好馬了，喂，你這匹馬要賣多少銀子？」

　　展夢白那裡會做生意，只是暗中尋思道：「我出的價錢若是賤了，他們必定不會讓我贖回……」

　　思忖之間，當下緩緩伸出了五根手指。

　　錦衣大漢道：「五十……」

　　突覺衣袖被扯了一下，當下住口不語，那頎長漢子卻連眼皮也不抬，緩緩道：「五兩麼，也還罷了。」

　　展夢白本待出價五百兩，見了他這副神情，不覺心裡有氣，突然大聲道：「不多不少，一千兩。」

　　錦衣大漢嚇了一跳，大聲道：「什麼！你要多少？」要知那時物價低賤，五兩銀子，已可買匹瘦馬了。

　　展夢白道：「一千兩，還不是賣給你的，只是暫時押在你處，三個月內，我便將銀子來贖回。」

　　錦衣大漢瞧了他半晌，搖頭大笑道：「這人只怕是窮瘋了，大哥，莫理他，上樓吃酒去吧！」

　　頎長漢子卻站著動也不動，緩緩道：「算五十兩吧！」

　　展夢白道：「五十兩連馬尾都買不去。」

　　頎長漢子突地眼皮一抬，冷冷笑道：「若是不賣，便送了給我吧。」

　　展夢白只覺他目光竟是出奇地銳利，心頭暗暗一凜，口中卻大笑道：「送給你，為何送給你？」

　　他委實不願再尋事了，方待牽馬而行。

　　那知那漢子卻一把扳住馬鞍，冷笑道：「二弟，你我好生生在吃酒，這廝卻偏偏要來消遣咱們，怎能隨意放他走？」

　　錦衣大漢沉吟半晌，突地大聲道：「不錯，那有要賣一千兩銀子的馬，這廝顯見是要消遣咱們，呔，站住莫走。」

　　展夢白霍然回身，道：「你要怎樣？」

　　錦衣大漢道：「給你五十兩銀子，留下馬來。」

　　展夢白雙眉微皺，緩緩伸出緊握馬韁的手掌，道：「你若扳得開我手掌，拿得走馬韁，這匹馬就白送給你了。」

　　錦衣大漢哈哈笑道：「敢情這廝是來考較咱們來了，好，說出來的話，潑出去的水，你莫要後悔了。」

　　展夢白冷冷道：「若扳不開又當怎的？」

　　錦衣大漢大喝道：「若扳不開，咱們當眾給你叩頭。」

　　果然箭步竄了過去，伸出巨靈般雙掌，去扳展夢白拳頭。

　　他素負大力之名，心想這還不是手到擒來，那知他縱然用盡平生之力，卻也難扳得開展夢白一根手指。

　　瞧熱鬧的人，早已四下圍了過來，見到文質彬彬的展夢白猶自氣定神閒，行若無事，這山神般的大漢卻已扳得面紅耳赤，都不禁在暗中嗤笑，那頎長漢子枯瘦的面容，卻已不禁變得蒼白。

　　突聽錦衣大漢厲喝道：「去吧！」飛起一足，直踢展夢白胸膛，那知展夢白卻似早已料到有此一著，左手一抄，便托著了他足踝。

　　錦衣大漢雙目圓睜，嘶聲道：「你……你……我與你拼了。」分開雙手，向展夢白迎面抓了過去。

　　展夢白手掌輕輕一抬他足踝，低叱道：「去吧！」

　　那錦衣大漢果然立足不穩，翻身跌倒。

　　旁邊不禁有人笑道：「這廝倒聽話得很。」

　　話聲未了，那頎長漢子已自袖子掏出一柄摺扇，迎風展了開來，繞過馬腹，緩緩走向展夢白身前。

　　此刻酒樓上已有人探首下望，那大漢也已翻身躍起，頎長漢子冷冷瞧著展夢白，道：「朋友你已惹下禍了。」

　　展夢白仰天狂笑道：「展某平生最最不怕的便是惹禍。」

　　頎長漢子冷笑道：「你莫先說大話，可知道我是誰麼？」手腕突地一反，將扇面展在展夢白面前。

　　只見那紫絹的扇面上，竟繡著隻金鷹，凸睛健羽，神采奕奕，當真繡得栩栩如生，看來端的似乎有些來歷。

　　那知展夢白平生卻最不吃這套了，口中怒喝道：「管你是誰？」右掌仍持馬韁，左掌閃電般去擒對方手腕。

　　那頎長漢子手掌一沉，摺扇便已劃向展夢白腕脈，左掌五指虛捏，急地抓向展夢白手背。

　　※※※

　　他出手如風，使的竟是正宗擒拿纏絲手。

　　展夢白心頭一動：「好快的擒拿手！」敵愾之心大生，隨手拋開了馬韁，「石破天驚」，一拳擊出。

　　他只當對方武功不弱，是以這一拳已用了七成功力。

　　那頎長漢子拗步進身，雙手纏絲，再擒展夢白腕脈，但他擒拿手法雖快，內力卻差得太遠。

　　只見他掌緣還未觸及拳鋒，身子已被震得飛跌了出去。

　　展夢白反倒不禁呆了一呆，那大漢又待衝來，突聽樓頭一聲大喝，三條人影，飛鳥般急墜而下。

　　錦衣大漢拊掌大笑道：「好了好了，你這廝還逃得了？」

　　展夢白見這三條人影身法勁疾，輕功不弱，立時大生戒備之心，雙掌護胸，微退三步。

　　那知這三人身形落地後，竟齊地向他抱拳施禮。

　　展夢白又自不禁為之一怔，凝目望去，不禁展顏笑道：「原來是賢昆仲到了。」原來這三人竟是「嶗山三雁」賀氏兄弟。

　　錦衣大漢看得呆了，訥訥道：「你……你倒認得他？」

　　「穿雲雁」賀君雄朗聲笑道：「怎會不認得。」

　　那頎長漢子已被震得喉頭發甜，但口中猶自冷笑道：「想不到『嶗山三雁』竟然認得馬販子。」

　　「沖霄雁」賀君傑也不動氣，知道他見自己兄弟竟不出拳助他，是以心頭氣惱，當下微微笑道：「金大哥且莫拿話損我兄弟，先得問問他是誰呀！」

　　錦衣大漢怒道：「管他是誰，你兄弟將我兄弟尋將出來，也不該瞧著咱們兄弟被他欺負。」

　　「銀雁」賀君俠大笑道：「但此人卻與別人大大不同。」

　　錦衣大漢道：「有何不同？我看他眉毛也未曾生在眼睛下面，鼻子好端端的也只有一個。」

　　賀君俠朗聲一笑，緩緩道：「此人便是展夢白。」

　　錦衣大漢突地「哎呀」一聲，倒退了三步，呆呆怔在地上，目定口呆地凝注著展夢白。

　　那頎長漢子也彷彿怔住了，過了半晌，兩人突然齊地搶步過來，推金山，倒玉柱，翻身拜倒。

　　※※※

　　展夢白反倒慌了手腳，惶聲道：「兩位……兩位這算什麼？」手掌雖伸出，卻又不知先托那個才好。

　　錦衣大漢拜了三拜，方自翻身躍起，又自瞧了展夢白半晌，搖頭笑道：「我不認得他，當然也怪不得我。」

　　賀君俠失笑道：「閣下說的話，總教人難懂得很。」

　　錦衣大漢兩眼一瞪，道：「有何難懂？我只當展夢白英雄蓋世，氣象必定十分威武，又有誰知道他竟是如此斯文模樣？」

　　賀君俠接口大笑道：「難道凡是英雄，便該生得與你一樣不成？」

　　賀君俠又微笑道：「你還罷了，怎的連金鷹今日都看走了眼，面對當世的英雄，卻當作是馬販子。」

　　那頎長漢子赧然一笑，展夢白沉吟道：「金鷹？」

　　賀君俠笑道：「冀北金鷹，捕中之星。」

　　展夢白恍然笑道：「難怪這名字那般熟悉，原來閣下竟是江湖傳言的當代神捕金鷹金捕頭，在下失禮了。」

　　他口中說話，心中卻不禁暗暗忖道：「難怪此人言語便捷，目光銳利，神情氣度也特別得很，原來他竟是江湖名捕，神情自然與一般武林豪傑大是不同，他那迅快的擒拿手法，對付武林高手雖然不敵，但用來捉賊拿盜，卻也已足足有餘，是以才能在六扇門中大享盛名。」

　　思忖之間，金鷹早已收起了摺扇，躬身笑道：「賤名何足掛齒，何況小可早已退出了『六扇門』，展大俠再以『捕頭』兩字呼喚，豈非愧煞小可，其實若非賀大哥們堅邀，小可本已不敢在江湖走動的。」

　　展夢白笑道：「金兄太謙了。」

　　賀君雄正色道：「金兄所說，確非虛言，是小弟們為了一心想要探訪出『情人箭』的真相，方自堅邀這一代名捕再次出山的。」

　　展夢白揚眉笑道：「久聞金兄神目快手，昔年在黃河之北作案的宵小，從無一人逃過金兄神目。」

　　他當頭一揖，接道：「此番我等有了金兄相助，實乃大幸。」

　　金鷹慌忙還禮，那錦衣大漢卻已嚷道：「我弟兄性命都是你救回來的，為你做些事算得了什麼！」

　　展夢白呆了一呆，大奇忖道：「我何曾救過他們性命？」

　　金鷹卻已嘆道：「小可當年在『六扇門』中，的確結仇太多，即日在張家口，若非展大俠前來，小可死不足惜，卻連我等兄弟都連累了，只可惜展大俠有如天際神龍，倏忽來去，那日我兄弟雖被展大俠救了，卻連展大俠面目都未曾見到，幸好今日得見俠顏，否則當真要遺憾終生了。」

　　展夢白恍然忖道：「是了，這想必又是別人在暗中為我做的俠義之事。」但一時之間，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只見一個滿面紅光的中年長衫人，哄散了四下看熱鬧的人群，抱拳道：「各位何妨樓上敘闊。」

　　他面目神情雖似蒙人，但漢家言語卻說得甚是流利。

　　賀君雄大笑道：「我見了展兄太過歡喜，竟將別的事都忘懷了。」

　　他又為展夢白引見，那長衫人乃是當地的豪傑富紳，「邊外孟嘗」富仲平，展夢白聽了這名字，便知此人頗為好客，便也與他十分親近，那富仲平聽了「展夢白」三字，卻似十分驚喜，敬慕之情，溢於言表。

　　眾人到了樓上，重新擺開酒菜，展夢白一面大嚼，一面忍不住問道：「杭州別後，多日未聞消息，三位怎會來到這裡？」

　　賀君雄嘆道：「那日……唉，那日我兄弟氣憤之下，自愧有心無力，便帶著身受重傷的『鐵槍』楊成，連夜離開了杭州。」

　　展夢白念及那日之事，心中不禁生出了滿腔悲憤，緩緩放下了筷子，再也無法舉箸了。

　　※※※

　　只聽賀君雄接道：「楊兄被『出鞘刀』掌力震傷，傷勢頗重，十多日後，方自漸漸痊癒，但心中總是悲憤難平。

　　「我兄弟不斷勸他，他口中唯唯應了，雙眉卻皺得更緊，終日書空咄咄，我兄弟也不禁暗中為他悲傷。

　　「那知有一日他卻突然不告而別，也未留下任何言語，只是在桌上畫了柄長槍，但筆力深厚，卻又不似他畫的。

　　「我兄弟知道尋找不著，在江湖中實也心灰意冷，正待回家安分守己地去過兩年，不再與人爭勝了。」

　　展夢白不禁暗嘆忖道：「嶗山三雁，本是新崛起的豪傑，卻已有退隱之意，難怪別的成名英豪，大多洗手不出了。」

　　只聽賀君雄接道：「那知我兄弟在途中卻偏偏又遇著了那『塞上大俠』樂朝陽與武當後起一代高手中最負盛名的痴雲生。

　　「他兩人行色匆匆，滿面風塵，但意氣卻十分興奮，正方自雁蕩北返，見了我等，便要我兄弟也為武林盡份心力，共同發掘『情人箭』的秘密，追查元兇，又說他兩人行蹤所至，已有了不少成績。」

　　展夢白黯然嘆道：「久聞『武當痴雲生』高風亮節，劍法如神，如此俠義，只恨我卻偏偏見不著他。」

　　賀君雄微微一笑，接道：「我三弟被他兩人義氣所動，首先答應了，我弟兄自也不致逃避。

　　「於是樂大俠便令我等遠來西北，連絡英豪，遇著此等追查探訪之事，我兄弟自也忘不了這位神捕金鷹。」

　　賀君傑接口笑道：「西北俠蹤，我兄弟本自生疏得很，若不是金兄與黃兄相助，怎能結交這許多邊外豪傑。」

　　金鷹謙笑道：「這可全是我這黃二弟之功。」

　　錦衣大漢大笑道：「我的功就我的功，你們敬我一杯算了。」

　　展夢白突地恍然笑道：「在下遠在江南時，便聽得冀北有位黃金虎，家資百萬，仗義疏財，莫非便是兄台？」

　　錦衣大漢舉杯大笑道：「俺本叫黃虎，只恨那班多事之徒，偏偏要在俺名字上加個『金』字。」

　　那富仲平卻笑道：「兄台本就多金，自該加上個『金』字的。」

　　眾人相與大笑間，賀氏昆仲又問起了展夢白的行蹤。

　　展夢白也無法細敘自己這許多件驚心動魄，奇詭曲折的故事，只將自己要換馬僱車之事說了。

　　黃虎大笑道：「這還不容易麼！只是展兄的確奇怪得很，放著千里駒不坐，卻偏偏要悶在車裡？」

　　展夢白苦笑道：「在下此舉，實有苦衷……」當下將自己不願多事，只求快些趕到金山之意說了。

　　黃虎拊掌大笑道：「不錯不錯，江湖甚多不平事，展兄若一路管到金山，只怕三年也到不了。」

　　金鷹微笑道：「這是富兄的地頭，此事……」

　　富仲平連忙接口笑道：「此事自應在下效勞。」

　　※※※

　　黃虎道：「展兄要一路悶在車裡，這輛車子裡，你便該佈置得精彩些才是，休要悶煞了展兄。」

　　富仲平笑道：「這個在下省得，不知展大俠何時啟程？」

　　展夢白嘆道：「在下心急如火，自然，越快越好。」

　　富仲平笑道：「如此說來，各位少待，在下這就去了。」匆匆下樓而去。

　　展夢白了卻件心事，長長鬆了口氣，又不禁皺眉道：「在下還有匹坐騎，不知賀兄可否差人送至金山？」

　　賀君俠笑道：「這更容易了，我兄弟西北之事已大致辦妥，正要去江南一行，還怕帶不回那匹馬麼？」

　　展夢白長身而起，抱拳道：「在下先謝了。」

　　賀君俠笑道：「從未見到展兄如此謝人，想來展兄對這匹馬必定心愛得很，在下更要小心些了。」

　　黃虎大笑道：「如此說來，由俺來騎便是，小弟別的不行，自出娘胎，便愛騎馬，對馬萬萬錯不了的。」

　　眾人談笑縱飲間，那富仲平又匆匆趕回，抱拳笑道：「幸不辱命，車馬已在趕備，展大俠明日清晨便可動身了。」

　　展夢白微微皺眉：「明日清晨……」

　　賀君俠笑道：「展兄又何爭這半日功夫，你我多日不見，正該痛飲終宵，明日展兄在車上再去睡覺。」

　　展夢白朗笑道：「在下正也有多日未曾痛飲了……但明日清晨，在下若已大醉，各位卻該送小弟上車才是。」

　　賀君俠笑道：「那時只怕小弟也早就醉了。」

　　富仲平道：「各位放心，到時總有人送展大俠上車便是。」

　　這些意氣縱橫的少年英雄，此刻歡聚一堂，果然盡興縱飲了起來，酒到杯乾，也不知到底喝了多少？

　　酒助豪情興更濃，卻為這同德城留下段韻事，直到多年後還有人以此事作賭，賭他們六人是否真的在半日間飲下了十四罈陳年美酒。

　　※※※

　　晨霧淒迷。

　　一輛半舊的烏篷大車，衝破晨霧，衝出了同德城。

　　趕車的青衣布襖，半閉著眼，鬚髮已全都白了，但駕車馭馬，卻是熟練已極，彷彿睡著時都能將車馬趕得安安穩穩。

　　其實，他當真有大半生都活在這趕車的車座上，他手裡捏著韁繩，就正如藍大先生掌中握鎚那般熟練。

　　而這輛烏篷大車外貌看來，雖然陳舊，但車篷中的陳設，卻可稱得上是江湖罕見，今世少有。

　　車行了將近六個時辰，車中的展夢白方自悠悠醒來。

　　他只覺口乾舌燥，頭痛欲裂，連眼睛一時都睜不開來，只記得昨夜的最後「一杯」，彷彿是以銅盆喝下去的。

　　但此刻他聽得轔轔車聲，便覺放心得很，知道自己已上了車了，方自啞然失笑間，突覺嘴唇一涼，鼻端撲來一陣香氣。

　　他又不禁吃了一驚，張開眼來，卻駭然發覺一張美麗的少女面容，正望著他痴痴地憨笑。

　　展夢白目光一轉，見到車廂中只有這少女和自己對臥，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掙扎坐起，道：「姑娘你……你怎會在這裡？」

　　那少女一身淺紅衣衫，手裡捧著只碧玉茶盞，卻不答他的話，只是嬌笑道：「相公酒醉初醒，請喝杯茶解酒。」

　　展夢白定了定神，轉目四望，只見這車廂中，都鋪著厚厚的錦褥繡被，就彷彿女子閨中的繡床一般。書桌邊有具小小妝台，妝台邊又有具碧紗食櫥，然後是一隻暖壺，一疊新的衣衫，一方棋枰，一具弦琴，三隻朱紅的酒葫蘆，還有幅小小的山水畫，掛在竹籃葫蘆間。

　　放眼望去，這車廂中當真是琳琅滿目，再無半分空隙。

　　展夢白不看還罷，這一看更是又驚又奇，又是感激。

　　想不到那黃虎的一句話，竟教富仲平費了這麼大勁。

　　目光轉處，突又發現妝台上還壓著張字柬，取來一看，上面以工筆小楷端端正正地寫著：「敬奉紅粉香車，聊解展大俠旅途寂寥。」

　　下面的署名，自然是：「同德富仲平百拜。」

　　看過這張字柬，展夢白才算恍然大悟，不禁暗暗苦笑忖道：「原來這女子也是為了『解我寂寥』而來的。」

　　他心中亦不知是好氣抑或是好笑，呆呆地尋思半晌，也不知該如何打發這女子回轉，當下抱拳嘆道：「姑娘……」

　　那少女始終痴痴地瞧著他，此刻抿嘴一笑，垂首道：「賤妾小名萍兒，相公只管喚我萍兒就是了。」

　　展夢白苦笑道：「萍……萍兒姑娘……」他實是無話可說，忽然轉身大呼道：「趕車的，停停車好麼？」

　　車行果然放緩了些，但卻未停住，那老頭子自窗外探人頭來，道：「什……什麼事呀？」

　　展夢白道：「這位姑娘……」

　　那趕車的老頭子指了指耳朵，搖了搖頭，表示聽不清，展夢白只得大聲道：「這位姑娘。」

　　那知這老頭子卻又搖了搖手，道：「富大……富大爺吩……吩咐，老頭子……只……只管趕車，不管別的。」

　　話未說完，便已縮回頭去。

　　展夢白更是哭笑不得，見到這老人又結巴，又是半聾，知道與他說也說不清的，不禁又呆住了。

　　那萍兒卻以一雙指尖染了玫瑰花色的纖手送過茶來，展夢白只得接過，萍兒道：「相公酒醉方醒，萍兒為相公鬆鬆骨好麼？」

　　展夢白道：「不必。」

　　萍兒轉了轉那雙明媚的眼波，又自輕輕笑道：「常言道，以酒解酒最好，相公可要萍兒斟杯酒來？」

　　展夢白道：「不必。」

　　萍兒歪著粉頸，眼波四轉，笑道：「相公可要萍兒為相公奏曲，還是要萍兒陪相公下盤棋？」

　　展夢白道：「不必！不必！」

　　萍兒輕輕皺起了眉，面上突然泛起胭脂般的紅霧，垂首道：「相公可要……可要……」咬了咬牙，住口不語。

　　展夢白趕緊大聲道：「不必！不必！」

　　萍兒霍然抬起了頭，低顰著眉，幽幽道：「相公什麼都不要，要萍兒為相公做什麼呢？」

　　展夢白還未答話，卻見她目中竟已流出了淚珠，雙肩聳動，彷彿心裡甚是悲痛，不禁大奇道：「你哭什麼？」

　　萍兒啜泣道：「相公為何不要萍兒侍候？」

　　展夢白苦笑道：「你為何定要侍候我？」

　　萍兒垂首道：「女人天生便是侍候男人的，相公不要萍兒侍候，萍兒心裡自然就難受得很。」

　　展夢白聽得這種言論，倒不覺呆了一呆，方自苦嘆道：「萍兒姑娘，你……你還是回去吧！」

　　萍兒身子一震，突然放聲痛哭起來，展夢白遇著痛哭的少女，實在不知所措，也不知該如何勸她？

　　只見她哭了半晌，抽泣著道：「相公嫌萍兒生得醜麼？」

　　展夢白苦笑道：「你那裡生得醜。」

　　萍兒道：「相公可是嫌萍兒身子不乾淨，萍兒雖然出身在……在那裡，但身子直到今天還是乾淨的！」

　　話未說完，臉又紅了。

　　展夢白又呆了一呆，尋思半晌，方自正色道：「這就是了，你本是乾乾淨淨的身子，為何不乾乾淨淨地回去，他日遇著個知心之人，好生結為夫妻，這樣於你於我都好。」

　　話到這裡，他想好的詞雖已說完了，但卻自覺這番話說得義正詞嚴，情理兼顧，萍兒絕無理由不聽的。

　　那知他說完了話，萍兒卻哭得更傷心了，翻身伏在錦褥上，痛哭著道：「不，不，我死也不走。」

　　展夢白怔了半晌，緩緩道：「你不走只有我走了。」

　　萍兒突然翻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瞪著展夢白，大聲道：「相公若走了，萍兒立時就死在這裡。」

　　展夢白又是驚奇，又是氣惱，亦自大聲道：「我與你素昧平生，今日才見，既非舊交，又無情感，你為何定要跟著我？」

　　萍兒道：「富大爺花銀子將萍兒買來，為的就是要萍兒一輩子跟著相公，一輩子服侍相公。」

　　展夢白道：「但……但……我不要也不行麼？從今日起，你便是自由之身了，這本是可喜可賀之事，我先賀你一杯。」

　　他想盡辦法來說，那知萍兒卻根本不聽他這套，反而又痛哭起來，道：「我若走了，日後還有臉見人麼？」

　　展夢白道：「為何無顏見人了？你還了自由之身，正正當當地做人，昔日你那些朋友，都該無顏見你才是。」

　　萍兒搖頭道：「相公，你錯了。」

　　展夢白忍不住氣道：「明明是你錯，怎會是我錯了？」

　　萍兒流淚道：「別人若知道相公將我趕走，一定會笑死我了，我只有……只有此刻就死在相公面前。」

　　展夢白驚道：「你怎能死在這裡？」

　　萍兒破涕一笑，道：「相公不忍教萍兒死，萍兒就留在這裡了。」接起展夢白的茶杯，竟轉身又去倒茶了。

　　展夢白怔在那裡，暗中叫苦：「這些煙花少女的心思，當真教常人聽了哭笑不得，早知如此，我寧可餓著肚子走了。」

　　他雖能縱橫江湖，此刻卻一籌莫展，呆坐了半晌，方自嘆道：「你既不願回去，我便將你帶到鎮江。」

　　萍兒頷首道：「好。」

　　展夢白沉著臉道：「但到了鎮江，你卻要自己走了。」

　　萍兒道：「好！」

　　展夢白道：「你莫要只管口中說好，耳裡也要聽清楚了。」

　　萍兒嬌笑道：「相公只要教萍兒留下，什麼都好。」

　　展夢白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突聽外面那趕車的老頭子在吃吃地偷笑，展夢白又好氣，又好笑。

　　他只當這老兒真的半聾，那知這老兒耳朵卻尖得很。

　　但這年老成精的老頭子趕起車來，卻當真無愧有數十年的經驗，這一路上，車馬幾乎未曾停過。

　　只因他坐著趕車時，也一樣能恢復疲勞，這種數十年來經驗積成的工夫，確非常人能及。

　　車上有美酒，有臘味，也有絕不變味的硬麵餑餑。

　　過著市鎮，那老頭子還下車添些新鮮果蔬，但車子卻絕不在市鎮中多所停留，更從未打尖投店。

　　展夢白也咬定牙關，不到深夜，不至曠野，絕不下車。

　　萍兒在車上自是千依百順，言笑承歡，展夢白雖不及亂，但在這一段行程中卻也享盡了溫柔。

　　雖然有時他聽到車外的馬蹄奔騰聲，劍匣擊鞍聲，也不禁暗暗猜測，這縱馬而過的騎士是什麼人？

　　又有時他飲了兩杯悶酒，頓覺胸中積鬱，無可發洩，恨不能縱身而出，尋兩件人間不平事來發洩發洩。

　　但是他卻終於都忍住了。

　　他只是靜坐練功，臥讀詩書，有時聽萍兒清奏一曲，有時與萍兒對弈一盤，有時隔窗與那老兒扯些閒話。

　　他漸漸發覺，這老兒見聞的淵博，也漸漸發覺了萍兒的天真，他再也想不到這竟是如此一段奇異的行程。

　　但這段多彩多姿的奇異行程，卻終於結束了。

　　※※※

　　車到鎮江。

　　展夢白精神大振，熱血奔騰，萍兒垂下了頭，道：「相公已到了麼？」

　　展夢白含笑點頭。

　　萍兒道：「相公要將萍兒安置在那裡？」

　　展夢白一呆，道：「我……我不是早已與你說好了麼？」

　　萍兒輕輕點了點頭，垂首道：「那麼，萍兒就此走了。」擦了擦眼淚，又道：「萍兒的衣服，也可帶走麼？」

　　展夢白道：「還有櫥裡的銀子。」

　　萍兒又點了點頭，一面拭淚，一面收拾，那老頭子也在外面長吁短嘆，又道：「萍兒姑娘，快些收拾吧，反正要走的，還不如快走的好，你在這裡雖然人地生疏，卻也未見會餓死的。」

　　展夢白只作沒有聽到，也不去看她，卻喃喃嘆道：「我輩江湖中人，生死連自己都難預料，實在無法照顧別人。」

　　萍兒流著淚道：「萍兒知道。」

　　那老頭子又道：「萍兒姑娘，你聽見沒有，展公子雖是個大俠客，也無法照顧你的，還是快些收拾快些走吧！」

　　他此刻說話流流利利，一點也不結巴了。

　　展夢白還是似乎沒有聽到……其實他卻聽得清清楚楚，只聽得萍兒在輕輕地哭。

　　又聽得那老頭子道：「萍兒姑娘，還哭什麼，世上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又不止你一個，展公子怎能全都照應到。」

　　萍兒道：「萍兒沒有哭……」抽抽泣泣，擦了擦鼻子，打了個小小的包袱，輕輕道：「相公，萍兒走了。」

　　展夢白眼看著籃子，道：「多多珍重了。」

　　萍兒輕輕點了點頭，緩緩移動著身子，悄悄地拭淚，輕輕地道：「萍兒自己會想法子活下去的，相公莫要掛念……」

　　展夢白突然大喝一聲：「慢走！」霍然轉過身子。

　　萍兒顫聲道：「相……公，你……」

　　展夢白乾「咳」一聲，道：「你若受得住苦，便可到我家去，我家還有幾畝薄田，足可養你……」

　　他話未說完，萍兒已拋了包袱，輕呼著撲到他身上，雙肩聳動，也不知究竟是哭是笑？

　　展夢白也只覺雙目發紅，喉頭發癢，卻聽那老頭子在外哈哈笑道：「我早知展公子不是硬心人，不會拋下你的。」

　　笑聲雖是得意，但卻有些酸酸的哽咽味道。

　　展夢白笑道：「你莫得意，要罰你送她到杭州。」

　　那老頭子笑道：「我這老頭子，反正也不想趕車了，又是孤寡一個，送萍兒姑娘去了，也在公子家吃碗閒飯吧！」

　　展夢白自然應了，說了住處地址，交待了言語，便道：「你們去吧，我就在此下車，尋船渡江了。」

　　萍兒已將他那柄黑鐵古劍擦得乾乾淨淨，套進了富仲平為他準備的一隻綠鯊魚皮，鑲著朱寶的華麗劍鞘。

　　展夢白佩起了劍，忍不住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黯然嘆道：「我此番一去，只怕再也……」突地掀開車簾，一躍下車，生怕兒女情長，令得英雄氣短。

　　只聽得萍兒顫聲道：「相公，多……多保重了。」

　　展夢白急奔了一程，才敢回頭。

　　只見車馬還停在那裡，萍兒還在向簾外凝睇。

　　於是他再次回身，再次急奔，心中又酸又甜又苦，也不知是何滋味，惟有暗嘆忖道：「好沒來由，我怎的又惹起這場情債，卻又叫我如何了斷？」

　　古往今來英雄，又有幾人不為情苦？

　　※※※

　　金山，孤立江天水雲間，依然如故。

　　金山寺，大雄寶殿中，香雲繚繞，新接「金山寺」方丈之位的鐵骨大師，合掌肅立在繚繞的香雲裡。

　　神機大師，身著灰白僧衫，足踏多耳麻鞋，掌中拄著根九銀禪杖，竟似乎有遠行的模樣。

　　大殿中除了他兩人外，只有個小沙彌恭立在身側，手托木盤，盤上放的是一隻黃布包袱，隨著鐵骨、神機兩人，在神案前拜了三拜。

　　四下一片靜寂，只有寬大的僧袍，擦在蒲團上，沙沙作響，使這莊嚴的佛殿，氣氛更見沉重。

　　突聽三聲鐘鳴，劃破了沉重的靜寂。

　　鐘聲餘韻中，鐵骨大師緩緩立起，肅然上香，口中喃喃默禱：「望我佛慈悲，助弟子等尋回本寺之寶。」

　　然後，他緩緩轉身，將那黃布包袱，雙手捧到神機大師面前，緩緩道：「師弟此去，要多珍重了。」

　　神機大師雙手接過包袱，肅然無語。

　　突見一個少年僧人飛步而來，合十躬身道：「啟稟師傅師叔，寺門外有位檀越相公求見。」

　　鐵骨大師面色一沉，道：「為師早已吩咐過你，今日金山寺廟門不開，你難道不會對那位相公說麼？」

　　少年僧人躬身道：「弟子已說過了，只是……」

　　語聲未了，只聽他身後已有人接口道：「只是在下自己會越牆而入。」身形一閃，自少年僧人身後躍上石階。

　　鐵骨、神機，面色齊變，轉目望去，齊地脫口道：「原來是展相公。」

　　這越牆而入的人，正是心急如火的展夢白！

第三十四章　冷夜渡關山

　　展夢白抱拳道：「在下闖關而入，望大師恕罪。」

　　他語聲微頓，立刻肅然接道：「但在下此來，實有萬分緊急的事故，片刻也延誤不得的。」

　　鐵骨、神機悚然動容，齊聲問道：「什麼事？」

　　展夢白道：「此事說來話長，盼兩位先領在下到方丈室去。」他不等兩人回答，便已大步走向殿後。

　　鐵骨、神機見他神情如此嚴重，知道必有要事，再也顧不得謙虛客套，齊地大步隨之而去。

　　展夢白本是熟路，三轉兩轉，便來到方丈室，門外那「入室通名」的木牌，早已撤下了。

　　但方丈室中的陳設，仍絲毫未改，當門一具雲床，雲床中央，青玉几後，果然端端正正地放著隻蒲團。

　　展夢白一見這蒲團，想到那件震動江湖的秘密，關鍵便在這小小一隻蒲團之中，心頭但覺熱血上湧，再也顧不得別的，箭步竄了過去，伸手攫住了那蒲團，瞑目長嘆了口氣，道：「謝天謝地，總算尋到了。」

　　方自趕將進來的神機、鐵骨，見了他這般動作，不禁相顧愕然，道：「展相公這是做什麼？」

　　那知展夢白卻似根本沒聽到他兩人的話，雙手一分，竟將那草編的蒲團撕得根根飛散。

　　但蒲團中卻空無一物。

　　神機大師卻已變色怒道：「展相公為何要毀我師兄室中之物？」

　　卻見展夢白驚呼一聲，倒退了三步，噗地坐在雲床上，目定口呆，呆了半晌，突又大聲道：「這蒲團換過了麼？」

　　鐵骨大師見他舉止失措，知道其中必有原故，阻住了神機大師怒喝，沉聲道：「什麼換過了？」

　　展夢白急急道：「這蒲團可是昔年方丈所用之物？」

　　鐵骨大師方自搖了搖頭，展夢白卻已竄過來一把抓住了他，道：「昔……昔日那蒲團，到那裡去了？」

　　他心情太過緊張，語聲竟也有些顫抖起來。

　　鐵骨大師道：「貧僧也不知道，但想必是可尋得到的。」

　　展夢白嘶聲道：「快……快去尋來。」

　　鐵骨大師皺眉道：「尋來何用？」

　　展夢白手掌捏得更緊，道：「那蒲團中隱藏著一個極大的秘密，這秘密關係著天下武林的命運。」

　　突聽鐵骨大師道：「哎呀，碎了……」

　　展夢白身子一震，顫聲道：「蒲團碎了麼？」

　　鐵骨大師搖頭苦笑道：「老衲的手腕，要被相公捏碎了。」

　　展夢白鬆了口氣，也鬆了手掌，鐵骨大師卻已轉身而出，道：「那日檢點大師伯遺物之人是誰？」

　　門外有人道：「是大覺師兄。」

　　鐵骨大師道：「快去尋他來。」捧著手腕，轉身苦笑道：「那蒲團中究竟有何秘密，不知展相公可否見告？」

　　展夢白長嘆道：「在下此刻心亂得很，便是說也說不清楚，少時尋著蒲團，在下自當奉告。」

　　他坐立不安地在室中踱來踱去，鐵骨、神機心裡也不禁跟著不安起來，突聽門外有人道：「弟子大覺在此恭候吩咐。」

　　三人齊地精神一震，齊地脫口道：「進來。」

　　只聽門外應了一聲，接著是一陣整理衣衫之聲。然後，一個方面大耳的灰袍僧人，大步走了過來，

　　他腳步沉穩而緩慢，每走一步，都彷彿生怕踏死地上的螞蟻似的，果然是經管雜務的穩重人才。

　　鐵骨大師已問道：「大師伯的遺物，可是你負責的？」

　　大覺和尚垂首道：「是弟子負責的每件遺物，俱有清單，弟子已帶來，恭請兩位師伯清查。」

　　鐵骨大師嘆道：「誰要你的清單，只問你昔日在這方丈室中的蒲團，你此刻放在那裡去了？」

　　大覺和尚卻已雙手捧來一張清單，垂首道：「弟子做事，絕不敢馬虎，大師伯每樣遺物，都未曾遺失。」

　　展夢白鬆了口氣，喃喃道：「謝天謝地……」

　　卻聽大覺接口又道：「只那蒲團……」

　　展夢白心頭一震，脫口道：「蒲團怎的了？」

　　大覺和尚瞧了他一眼，緩緩道：「只有那蒲團與佛珠，弟子已將它隨著大師伯的遺蛻一齊火化了。」

　　展夢白只覺喉頭一甜，鮮血上湧，急聲道：「你……你……」話未說完，鮮血已自口中濺出。

　　鐵骨大師驚道：「展相公，你怎的了？」

　　展夢白仰天嘆道：「完了，完了……」

　　※※※

　　直過了頓飯功夫後，展夢白才能定下心神，將如何遇著灰眉和尚，如何聽他說出秘密的經過說了出來。

　　鐵骨、神機先是聽得目定口呆，繼而唏噓感嘆。

　　到後來兩人不禁齊地流下淚來，道：「四弟，苦了你了，師兄倒也錯怪你了，但望你早登極樂，早得安息。」

　　展夢白更是滿腔悲憤，說不出的失望，茫然走到門口，仰望蒼天，意興之蕭索，真非言語所能描說。

　　突見又是一個灰袍僧人大步奔來，喘著氣道：「稟告師叔，山下有個人在發了瘋似地呼喚展相公。」

　　展夢白心頭又是一震，來不及聽別的，便飛步奔出，奔過曲廊、小園，奔出大殿、寺門。

　　他片刻不停，奔到山下，突聽大喝道：「展兄，展大俠。」

　　展夢白霍然回身望將過去，只見山腳桐樹下斜倚著一人，繫著一馬，仔細望去，此人竟是黃虎。

　　但見他此刻衣衫污垢，神情憔悴，雙頰都瘦削了下去，鬚髮更是紊亂不堪，那有先前神采飛揚的模樣。

　　而那匹馬也竟是那匹千里良駒，此刻精神雖也萎頓不堪，但見了展夢白，仍然不住仰首長嘶。

　　展夢白真不知是驚是喜，飛身掠去，握著黃虎肩頭，道：「兄台怎會變得如此模樣？又怎會來得如此迅快？」

　　黃虎慘然一笑，道：「在下險些永遠來不成了。」

　　展夢白變色道：「莫非途中發生了什麼變故？」轉目四望，又道：「賀氏昆仲與金兄又到那裡去了？」

　　卻見黃虎身子搖了兩搖，話未說完，便倒在樹下。

　　於是展夢白只得先將人馬送上金山寺去。

　　※※※

　　鐵骨大師，勉強抑住心頭悲痛，為昏厥了的黃虎把脈。

　　展夢白在旁小聲問道：「不妨事麼？」

　　鐵骨大師凝神探視了半晌，微微笑道：「貴友只是連日勞累，腹中空虛，再加以焦急驚惶，被寒露風霜一逼，於是內外相攻，便逼出事來，幸好他體質極壯，只要用些參湯飲食，便可不藥而癒。」

　　展夢白大喜謝了，鐵骨大師已吩咐備下參湯飲食，展夢白卻跑到馬廄，調理那匹千里良駒。

　　黃昏之前，馬已恢復神采，人也醒了。

　　展夢白方自問道：「兄台為何如此急苦，究竟遇著何事？」

　　黃虎這才嘆道：「展兄被送走後，我等大醉初醒，見酒就怕，生怕又被富仲平留住，便也悄悄溜了。

　　「那知我等到了四川境內，便不住有人在我等馬前馬後窺探，我等只當是踩盤子的小強盜，心裡只覺好笑。

　　「那時我等旅途寂寞，正恨不得有幾個不開眼的綠林來給咱們解悶，遇著店也不投，專走荒僻小路。

　　「走了沒有多久，果然有人來了，一個個俱是黑衣蒙面，身子竟都是出奇的矯健，絕不是普通綠林道可比。

　　「交手之下，咱們竟不是人家敵手，眼看便要落敗，『穿雲雁』這才亮出字號，詢問他們的來意。」

　　展夢白悚然變色道：「憑『嶗山三雁』三把吳鉤劍，再加上黃、金兩位兄台，都不是他們敵手麼，他們共有幾人？」

　　黃虎嘆道：「雖然也只有六人，但武功端是不弱，尤其其中一個手使『銀光萬字奪』的一身功力，出手更快得叫人眼花繚亂。」

　　展夢白皺眉道：「你們也未曾看出他的武功來歷？」

　　黃虎搖頭嘆道：「看不出，只覺他們使的全部是江湖中極少能見到的外門武功家數，用的也都是外門兵刃。」

　　展夢白凝思半晌，道：「他們是何來意？可問出了麼？」

　　黃虎道：「嶗山三雁，在江湖中名聲果然不壞，他們聽了，身子便漸漸放鬆，先以我五人都聽不懂的典故，打了陣黑話，才說只要咱們留下這匹馬來，他便可以放過我五人的活命。」

　　展夢白心頭又一跳，脫口道：「留下馬來？」

　　黃虎道：「不錯，他們若是要別的，也就罷了，要這匹馬，我五人再無膽量義氣，也不能給他。

　　「這時我才看出『穿雲雁』賀大哥的確是個角色。

　　「他先以言語，穩住了對方，一面卻在暗中令他三弟掩護著我，乘隙騎上這匹馬，脫身逃走。」

　　他長長嘆息一聲，方自接道：「我雖不忍捨下他們，但卻又不能負了展兄所托，只得忍痛照辦。

　　「那時穿雲雁賀大哥，沖霄雁賀二哥，二柄吳鉤劍，只像是得了神助似的，向那六人捲了過去。

　　「我那金大哥，也用判官筆拼死纏住了他們，賀三哥即使出了他們不常使用的『雁翎鏢』，邊打邊退。」

　　他語聲剛剛一頓，喘息著接道：「那六人武功雖高，卻似也被這股狠勁嚇倒了，於是我和賀三哥終於搶上了馬。」

　　他揉了揉眼睛，嘆道：「但……但我們打馬逃走的時候，賀二哥和金大哥身上卻都已……都已掛了彩了。」

　　展夢白直聽得熱血上湧，喉頭哽咽，緊握著雙拳，哽咽著道：「賀三哥他……他怎的又沒有來？」

　　黃虎喘息了半晌，方自接道：「我和賀三哥僥倖脫身，連夜飛逃，什麼事都指望尋著展兄再作打算。

　　「那知我們逃到川邊時，又現了警報，又有追騎來了，賀三哥這時人已憔悴得很，但卻仍然教我獨自逃走。

　　「他自己卻反身迎了上去，我那時心已亂了，只聽後面叱吒聲、兵刃相擊聲，亂了一陣，終於不再聽到。」

　　他目光中充滿悲憤，緩緩接道：「於是我連夜不停，終於僥倖趕來這裡，終於幸不辱命，將馬也帶來了。」

　　他說完了話，展夢白也已彷彿突然呆了，呆呆地坐在那裡，全身都未動彈，只有兩目圓睜，眼角肌肉，不住抽動。

　　始終默然在一旁傾聽的神機大師，雖然早已變色，但直到此刻方自大聲道：「這才叫江湖義氣，這才是有江湖義氣的男兒。」

　　鐵骨大師亦自嘆道：「一諾千金，至死不悔，但願老衲日後能有緣見得『嶗山三雁』，也好教老衲瞻仰瞻仰他們的豪風俠心。」

　　黃虎黯然垂淚道：「只怕……只怕……」長嘆一聲，住口不語，只是「見不到了」四字，他終是不忍說出口來。

　　只見展夢白突然一掌擊在那石几上，石几應手而碎。

　　展夢白仰天哽咽道：「我好恨呀好恨，賀氏三兄弟為展夢白而死，展夢白卻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黃虎牙齒咬得吱吱作響，還是忍不住流下淚來。

　　神機大師緩緩長身而起，在室中踱了幾轉，突然駐足道：「兩位若想尋出仇人下落，老衲卻有個主意。」

　　※※※

　　展夢白、黃虎齊地動容，脫口道：「快請大師指教。」

　　神機大師緩緩道：「那些蒙面人既是為了馬而來，馬未得到，他們想必還不會放手，是以……」

　　他緩緩頓住語聲，展夢白忍不住問道：「是以該如何？」

　　神機大師嘆道：「只要展相公騎此馬，再入川境，展相公不用去尋他們，他們自己必定也會尋來的。」

　　展夢白大喜道：「該死，我怎的先前想不起這主意。」

　　神機大師面色凝重，接口道：「但那些蒙面人武功既高，行事更是詭異，展相公此去，務必要多邀助手。」

　　展夢白仰天狂笑道：「大師好意，在下感激，諒就憑展夢白雙掌和這柄鐵劍，也要他們以鮮血來償還這筆血債。」

　　黃虎早已躍下地來，握拳道：「展兄，咱們什……什麼時候走？」他胸膛起伏，語聲更是激動。

　　展夢白大喝道：「此刻就……」突地頓住語聲，瞧了黃虎一眼，長嘆道：「黃兄如此情況，總該歇息半日。」

　　黃虎也仰天笑道：「江湖人都已知道，展夢白是鐵打的膽量，俺黃虎卻是鐵打的身子，萬萬累不垮的。」

　　展夢白默然半晌，伸手一拍他肩頭，道：「好兄弟！」短短三個字說完，目中已是熱淚盈眶。

　　神機大師眼睛也彷彿有些酸酸的，轉過目光，不再去瞧他們，只是口中道：「既是如此，貧僧去為兩位備馬。」

　　鐵骨大師道：「馬廄中那匹『千里雪』近來足力頗佳，煩勞師弟你吩咐人去為展相公他們備上鞍吧！」

　　神機大師口中應聲，人已衝了出去，他雖然身在方外，但見了這熱血男兒的義氣，心頭不禁為之激動不已。

　　黃昏過後，展夢白、黃虎兩人兩馬，已擺渡到對岸。

　　他口中雖未言謝，但心中卻對鐵骨、神機充滿了感激之情，只望日後能為他們奪回鎮寺之寶銅鼓玉帶。

　　只聽黃虎道：「聞道展兄家在杭州，你我可要取道杭州而行，路途其實也遠不了許多的。」

　　展夢白只覺心頭一痛，不忍再想，大聲道：「不必了。」

　　他揮鞭遠指西方，道：「你我由此直奔洛陽，再由襄陰取道入川，這才是最短的路途。」

　　黃虎呆呆地瞧著他端坐在馬上的英姿，漫天紅霞，映著他剛直英挺的身影，堅毅英俊的面容……此刻在黃虎心中，惟有三個字可說：「好男兒！」

　　※※※

　　又是黃昏。

　　春色闌珊的信陽道上，草已深深。

　　茶亭裡，樹蔭下，行人歇腳，三五成群，遙望信陽城邊，炊煙四起，華燈初上，襯著漫天殘霧，望之宛如圖畫。

　　遠處道上，突地傳來一連串清悅的響鈴聲。

　　人們忍不住側目望去，只見兩匹神駿的健馬，馳騁而來，配著鮮明的鞍轡，還有匹馬上，繫著雙金鈴。

　　馬已令人為之奪目，馬上人更是神采飛揚。

　　當先一匹馬上，槍也似筆直地端坐一條錦衣華服，濃眉大眼，神氣軒昂，腰懸長刀的威猛大漢。

　　他目光顧盼自雄，腰刀頻擊馬鞍，但高大威猛的身軀端坐在馬鞍上，卻是絲紋不動，顯見得騎術必定驚人。

　　第二匹馬，繫帶響鈴。

　　馬上人飛揚的神采，卻使得人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只因自己對人家相形之下，實覺汗顏。

　　只見他滿身黑衣，緊貼在修長英挺的身軀上，足登烏靴，腰下長劍，漆黑的劍鞘，只嵌著一粒晶瑩的明珠。

　　這裝飾驟眼望去，雖不見鮮明華麗，但全身上下，都看不出絲毫瑕疵，更能襯托著他的高華之氣。

　　人們多未敢端詳他的面貌，只見他目光太過銳利驚人，但即使匆匆一眼，卻已足夠令少女為他傾心。

　　鈴聲搖曳，健馬馳去。

　　但人影卻仍呆在地上，目送他夕陽下的身影。

　　信陽城外，有兩個青衣短衫，頭戴馬連坡大草帽的精壯漢子，正極目眺望著來路。

　　見到這兩匹馬馳來，青衣漢子齊地面露喜色，悄悄道：「果然來了。」兩人換了個眼色，齊躍上馬，奔入城去。

　　但馬上人卻絲毫未覺，自管揚鞭入城。

　　那錦衣大漢道：「今夜可是在這裡歇下麼？」

　　黑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不錯，我們一路奔馳到這裡，從今後開始，遇著城鎮就停，走得越慢越好。」

　　錦衣大漢哈哈笑道：「好主意。」

　　笑聲突頓，眉宇間隨之泛起悲憤之意，沉聲道：「但願不等咱們入川，他們就聞訊先尋了出來。」

　　黑衣少年長嘆道：「早一日報得血仇，也好早一日心安，我在轡頭上繫金鈴，故意招搖，也是要他們早聞信息，早些趕來。」

　　錦衣大漢展顏笑道：「既是故意招搖，只恨咱們帶的銀子不多，這條路上又少熟人，否則俺招搖起來，誰也比不上的。」

　　黑衣少年笑道：「黃金虎家財巨萬，揮手千金，花錢的本事，江湖中只怕早已人人知道了。」

　　錦衣大漢哈哈一笑，道：「慚愧慚愧，俺雖會花錢，但見了展兄，卻還是有些小巫見大巫呢！」

　　他故意頓住笑聲，正色道：「花最多的銀子，買最不起眼的東西，這才真是花錢的本事，別人見我衣衫華麗，又有誰猜得到展兄你這套並不華麗的衣衫，卻比這華麗衣衫貴了三倍。」

　　兩人相與大笑間，踏馬上了長街。

　　長街上自然更是人人側目，他兩人卻揮鞭談笑，旁若無人，不問可知，這兩人自是展夢白與黃虎了。

　　除了他倆以外，又有誰有這般飛揚的意氣？

　　當夜兩人尋了家最大的客棧，高歌縱飲，其實兩人都不敢放量，只因他兩人俱都知道，這一路上不知潛伏著多少危機，不知要經歷多少血戰，在如此情況下，他兩人豈敢大醉？

　　夜深時，他兩人所居跨院外突地現出三條人影。

　　這三人俱都背帶長刀，俱都有矯健的身手，但卻始終沒有踏入院子，展夢白與黃虎自也未曾發覺。

　　奇怪的是，這一夜間，這三人竟始終以輕靈的身法，在院外往來窺探，既不入院，也不離開。

　　直到東方黎明，滿城雞啼。

　　※※※

　　展夢白一覺醒來，推開窗戶，還見到院外有黑衣人影一閃，他心中微動，趕將出去，黑衣人卻已不見了。

　　當下喚醒黃虎，兩人方在計議猜測，突聽院外，又有腳步之聲響動，有人恭聲道：「展大俠可曾起了麼？」

　　展夢白冷笑道：「現在就來了。」

　　黃虎卻已搶先而出，只見院中晨霧裡，並肩卓立著兩位長衫人，黃虎厲聲道：「是誰來尋展夢白？」

　　那兩個長衫人已搶步過來，躬身而揖，這兩人雖然身穿長衫，但腳步沉穩矯健，卻顯然是江湖豪客。

　　左面一人，身材頎長，頷下微鬚，約摸四十左右年紀，抱拳躬身道：「信陽龍浩人，拜見展大俠。」

　　黃虎目光一閃，道：「兄台便是人稱『信陽鉤』的龍大俠麼，這一位想必定是『潢州刀』林秋谷了。」

　　右面一人抱拳笑道：「在下孫九溪。」此人枯瘦短小，但目光卻銳利如刀，雙臂垂下，幾達雙膝。

　　黃虎道：「哦，原來是『九現雲龍』孫大俠。」

　　孫九溪躬身道：「不敢。」

　　黃虎笑道：「久聞『信陽蟠龍鉤』、『潢州臥虎刀』，焦不離孟，怎地今日卻少了一個？」

　　「信陽鉤」龍浩人笑道：「林二弟還在潢州，想必也就要趕來了，想不到展大俠竟也知道我兄弟賤名。」

　　黃虎哈哈笑道：「俺卻不是展夢白。」

　　龍浩人呆了一呆，道：「展大俠在那裡？」

　　話猶未了，突覺眼前一亮，對面已多了個神采飛揚的黑衣少年，他不必再問，便知此人必是展夢白了。

　　展夢白已自抱拳微笑，道：「在下展夢白，兩位有何指教？」

　　龍浩人躬身道：「在下昨日接得林二弟飛鴿傳書，聞得展大俠俠蹤已現，便特地著人在城外等候。」

　　黃虎道：「如此說來，咱們一入城你就知道了？」

　　龍浩人笑道：「在下等本應昨夜便來拜候，只怕展大俠旅途勞頓，是以勉強忍到今日才敢來拜見。」

　　展夢白見得黃虎的言語神態，知道這兩人在江湖中必定有些俠名，於是含笑抱拳，肅客入座。

　　龍浩人卻又向黃虎抱拳道：「兄台對此間人物，如此熟悉，在下卻仍未有幸知曉兄台大名，委實慚愧得很。」

　　黃虎大笑道：「兄弟家裡，南北俠蹤來往不息，喝得痛快時，便將這些武林豪傑的英名來下酒，是以兄弟雖未見過兩位，大名卻早已知道了。」

　　龍浩人雙眉微揚，撫拳笑道：「如此說來，兄台八成定是冀北『黃金莊』的少莊主黃大俠了。」

　　黃虎縱聲笑道：「你怎地不喚俺黃金虎？」

　　龍浩人亦自朗聲笑道：「黃兄果然是快人，若非清晨不宜飲酒，龍某此刻便要與黃兄痛飲三杯。」

　　黃虎眼睛一瞪，大聲道：「誰說清晨不宜飲酒，兄弟自晚上喝到天亮，天亮喝到天黑，也未曾皺過眉頭。」

　　於是片刻間酒菜便已送來，「九現雲龍」孫九溪輕語微笑，不動聲色，其實卻端的是海量。

　　展夢白忍不住再次請教他兩人來意。

　　龍浩人笑道：「在下此來只是拜見俠蹤，別無他意。」

　　展夢白道：「兄台太客氣了。」

　　龍浩人停杯嘆道：「若非展大俠俠義抽刀，我兄弟『雙義鏢局』早已完了，在下只怕也活不到今日。」

　　展夢白呆了一呆，又是一宗無頭公案。

　　只聽孫九溪緩緩道：「伏牛山邊，展大俠仗義解了『雙義鏢局』之圍，卻又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倏然而去。」

　　他斟滿了杯酒，長嘆接道：「此等英風俠舉，在下雖未眼見，聽了亦覺心折，是以昨夜聽得龍大哥說起，今晨便也冒昧趕來了。」

　　展夢白只得苦笑忖道：「昔日我初出江湖時，到處被人冤屈，彷彿什麼壞事，都是展夢白做的，那知未隔多久，情況竟完全變了，而且變得如此厲害，這難道真的是天道循環，報應不成？」他雖然有心解釋，卻也知道這種奇異微妙的情況，一時間萬萬解釋不清。

　　但他卻實在不願聽人如此恭維稱讚，只得改口笑道：「龍兄威鎮信陽，對此間俠蹤必也熟悉得很。」

　　龍浩人道：「略知大概。」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昨夜彷彿有幾位綠林朋友想來照顧兄弟，只是一直未便下手，直到今晨才怏快走了。」

　　龍浩人舉杯笑道：「這個卻是展大俠誤會了，昨夜展大俠院外的朋友，非但不是賊子，反是為展大俠來防賊的。」

　　展夢白大奇道：「此話在下又不懂了。」

　　龍浩人笑道：「在下鏢局有幾個也身受展大俠大恩的鏢師，知道展大俠初來此間，生怕會有些不開眼的朋友前來打擾展大俠安眠，是以便在院外守了一夜，只是他們自慚形穢，卻又不敢親來叩謝。」

　　展夢白又是感動，又是慚愧，反倒說不出話來。

　　黃虎卻擲杯笑道：「這是什麼話，快將那幾位朋友請來便罷，否則這酒，兄弟萬萬喝不下的了。」

　　龍浩人大喜道：「既是如此，自當喚來。」

　　方自令人傳話間，院外突又有人朗聲喊道：「展大俠還在這裡麼，林秋谷拜見來遲了。」

　　只見這林秋谷長身玉立，英姿爽朗，較之龍浩人似乎還勝三分，展夢白更不禁生出相惜之心。

　　少時那三位鏢師亦自來了，於是談笑縱飲，直到日上三竿，已過正午，展夢白才堅辭而去。

　　龍浩人等人知道展夢白必有急事，也不敢再多挽留，直送到信陽城外，方自長揖別過。

　　黃虎揮鞭笑道：「又是幾條好漢子，只可惜不肯再送遠些。」

　　展夢白笑道：「送到城外，還不夠麼？」

　　兩人走了一程，黃虎突然皺眉道：「這倒怪了，怎地馬鞍竟會突然變得硬邦邦，冷冰冰的。」

　　展夢白亦覺有異，仔細查看之下，赫然發現自己的馬鞍竟已被換過了，而這副鞍鐙赫然竟是純金所製，只是塗了黑漆。

　　黃虎搖頭笑道：「好個龍浩人。」

　　展夢白道：「如此重禮，如何收得？」

　　黃虎道：「這種人的脾氣必定與我一樣，展兄若將這馬鞍還給他，只怕他連飯都吃不下。」

　　展夢白搖頭一嘆，又忍不住笑道：「如今不怕沒銀子使了，隨意敲下塊馬鐙，已足夠你招搖的了。」

　　相對大笑，健馬奔馳，鈴聲悠揚搖曳。

　　※※※

　　信陽西去，便是連綿百里的桐柏山，行人到了這裡，須得自「羊靖關」穿山而過，方入鄂境。

　　關口里許之外，有個小鎮，開著三五家茅屋野店，兩人在每家店裡都喝了三大杯，乘著酒興，夜渡關山。

　　村酒雖澆薄，但急酒入腸，黃虎只覺飄然，興致也頗高，指點談笑，放馬馳行在群山腳下。

　　這時沉重的暮色山霧，已自山腰降下，大地宛如被淡墨所染，巍峨群山，看來彷彿在似有似無間。

　　蹄聲漸緩，鈴聲清悅，合著隱約松濤，更為著暮春濃霧裡的錦繡關山，平添了幾分奇趣，淡淡地撩人情思。

　　展夢白忽覺胸中突然淡淡地泛起一些熟悉的詩句。

　　黃虎卻已放聲高歌起來，高亢的歌聲，穿越入雲，但卻像是衝不破那淡淡的鄉愁，撩人的情思。

　　那知展夢白突地面色微變，輕叱一聲：「住口！」

　　黃虎愕然頓住歌聲，道：「什麼事？」

　　展夢白雙眉微皺，輕聲道：「你聽。」

　　黃虎凝神而聽，只聽歌聲餘韻剛歇，濃霧山林中，卻隱約傳出了一陣陣女子的哀呼救命之聲。

　　展夢白也不等他答話，便已拍馬奔向山林，黃虎暗忖道：「好個義氣男兒，果然是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

　　思忖之間，亦自縱馬追去。

　　山路崎嶇，漸往高處，那哀呼聲漸漸微弱。

　　展夢白生怕蹄聲驚動，翻身下馬，躡足而行，細碎的步履，雜著偶然震動的金鈴，哀呼卻已變為痛哭。

　　兩人來到林邊，毫不遲疑，牽馬入林，但哭聲卻縹縹渺緲，一時間竟摸不清確實的方向。

　　入林漸深，黃虎突然覺得有些不對，沉聲道：「展兄，這莫非是什麼人佈下的奸計陷阱，故意要誘我等入彀？」

　　展夢白軒眉道：「縱是陷阱，也要闖上一闖，看個究竟，聞聲不救，豈是江湖男兒的行徑！」

　　黃虎不禁挑起大拇指，大聲稱讚，卻又忍不住放聲大呼道：「是什麼人在這裡行惡，有種的出來與大爺們鬥個三百回合。」

　　展夢白微微皺眉，卻已攔不住了。

　　那知他呼聲方歇，那隱約的痛哭聲，突然變成了陰森的詭笑，接著，四面都響起了這種陰森詭異的笑聲。

　　展夢白心頭微凜，黃虎已厲聲喝道：「什麼人？」

　　笑聲縹渺，瀰漫在山林群木間。

　　※※※

　　夜色濃霧，山林群木，都彷彿變成了鬼魅的影子，在望著他們，發出這陰惻惻的詭笑。

　　良久良久，笑聲中方自傳出人語，陰森而緩慢，一字字緩緩道：「放下馬匹，放你們逃生出林！」

　　展夢白心頭一震：「來了！」

　　黃虎卻已厲聲笑道：「小子，果然這就來了，出來吧，大爺等著你！」狂笑聲中拋開馬韁，嗖地拔出了腰邊長刀。

　　濃霧中森森笑道：「若不放馬匹，就要死無葬身之地……」

　　黃虎不等他話說完，已狂呼著揮刀衝出。

　　展夢白急地拉住了他，沉聲道：「且慢！與我同去。」

　　他生怕黃虎有失，更不願拋下馬，一手挽著黃虎，一手拉著馬韁，全身滿佈真力，走向語聲發出的方向。

　　只聽那陰惻惻笑聲仍在遙遠笑道：「來了來了，定要送死麼？好，來吧……來吧……」淒厲的笑聲，宛如妖魅呼魂。

　　展夢白、黃虎突覺腳下一軟，地面彷彿突然陷落了下去，那匹馬走在最後，直立長嘶一聲，僥倖還站在坑邊。

　　黃虎也急地反身退步，那知陷阱做得十分巧妙，他兩人走到中央，陷阱才陷落下去，他縱然後退，卻已來不及了。

　　只聽一聲驚呼，他身形已「噗」地落入坑中。

　　遠處有人厲聲笑道：「落下去了……落下去了……」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展夢白提氣縱身，竟生生憑空拔起，身形一弓，斜斜竄了出去。

　　那知他身形方自落地，腳下又自一軟，全無著力之處，這一次他真力已竭，再也無法凌空拔起了。

　　他只覺滿耳生風，直落下去，這陷阱竟然深達四丈，下面還積水三尺，無論是誰，落下去後也休想一竄而上。

　　只聽得黃虎猶在那邊驚呼怒，又狂笑著道：「好小子，你們這種笨法子縱然害得了我，可害得了我展大哥麼？」

　　展夢白不禁暗嘆忖道：「這法子雖然古老笨拙，卻當真令人防不勝防，又有誰想得到展夢白竟會落在陷阱之中？」

　　一念閃過，上面已響起腳步奔騰聲，及聲聲馬嘶。

　　展夢白又驚又怒，勉強鎮定心神，暗暗忖道：「只要這陷阱有邊，我便可沿壁貼身而上。」

　　當下移動身形，雙手向前伸出，提氣而行，要知坑內漆黑，伸手難見五指，他只有摸黑而走。

　　那知他指尖方自觸及土壁，心智卻又不禁沉落，壁上竟塗滿了膠濕的桐油，縱然身懷「壁虎遊牆」之類上乘功夫，一時間也難以爬上。

　　而這時坑邊已有人縱聲笑道：「這是你自來送死，須怨不得我兄弟。來，且先嘗些水煮石灰的味道！」

　　語聲中果有一袋石灰拋將下來，石灰觸水，立刻沸騰，乳白色的煙水突起，瀰漫而起。

　　展夢白仰天長嘆忖道：「想那『煉魂潭』是何等兇險之地，都害不死我，想不到我卻死在這小小陷阱之中。」

　　他心中當真是悲憤填膺，難以自解，仰天大呼道：「朋友們究竟是何來歷，不妨說出來，也好教我……」

　　坑上人大笑道：「你人已要死了，還問什麼來歷……」

　　語聲未了，突聽一陣尖銳激厲，幾乎能刺破人們耳鼓的破空之聲，自坑頂呼嘯飛過。

　　接著，便是四聲慘呼，一聲接著一聲，回音激盪在山林晨霧間，教人聽來，不由得機伶伶生出寒意。

　　回聲消寂後，上面竟再無聲響。

第三十五章　迷林詭異

　　展夢白精神一振，突然反腕拔出鐵劍，拼盡力氣，縱身一躍，只因足下皆水，他這一躍之勢僅僅高約一丈。

　　但他鐵劍卻已直插入土壁，他身形也藉勢附在壁上，調息半晌，雙足蹬壁，拔出鐵劍，身子一揚勢斜飛而起，鐵劍後揮，插入另一邊土壁中，這時距離坑邊，便近了一丈，往後縱躍一二次，他便已長嘯著衝出陷阱。

　　放眼望去，濃霧依舊，坑邊卻無人跡。

　　展夢白轉目望去，心頭突又一寒。

　　只見坑邊一株巨樹，竟背腹相貼地一行釘著四條大漢，最上一人，凸睛怒目，滿面驚駭，胸前釘著一根長箭。

　　這根箭直沒入胸，只露出尾端箭翎，顯見得射箭人腕力之強勁，而箭翎卻是罕見的鮮紅顏色。

　　展夢白再也想不通這四人怎麼背腹相貼，一行釘在樹上，看來似乎是一根竹簽上穿著四隻蚱蜢，宛如是被一根長箭一齊釘死。

　　但世上卻又怎會有如此大弓，如此長箭？

　　他忍不住扳了扳第一人的屍身，這屍身竟應手而起。

　　只見第二具屍身，胸前也露出一簇鮮紅箭翎。

　　展夢白這才知道，這四人乃是被四根箭所傷，第一箭將第一人釘在樹上，第二箭卻將第二人釘在第一人身上。

　　第三人釘在第二人之身，第四人釘在第三人，是以驟眼看來，便彷彿四人同時被一箭穿胸而過。

　　但方才長箭破空之聲，彷彿只有一聲，四聲慘呼也是緊緊相連，這射箭人的功夫手力，豈非駭人聽聞。

　　展夢白不禁暗暗吃驚，透了口長氣，突聽暗林中又有人笑道：「你自己上來了麼？好極好極，我正不願冒著臭氣去救你……」

　　語聲尖細怪異，但中氣充足，連綿不絕。

　　展夢白心頭更不禁暗中驚訝，躬身抱拳，朗聲道：「是何方高人，救了展夢白性命，但請出來相見！」

　　暗林中寂然半晌，厲聲道：「原來你就是展夢白。」

　　展夢白道：「在下正是展夢白。」

　　暗林中笑聲突地轉為淒厲，厲聲道：「久聞展夢白英雄蓋世，怎的今日卻要我來救你性命？」

　　展夢白呆了一呆，訥訥道：「這……這……」

　　這人救了他性命，但此刻語聲中卻又似含有譏諷的敵意，展夢白又驚又奇，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

　　只聽林中又自狂笑道：「年紀輕輕，便享盛名，盛名必定有虛，待我且教訓教訓你。」

　　語聲微頓，突地大喝：「看箭！」

　　喝聲方了，又是一縷尖銳激厲的風聲，劃空而來。

　　展夢白驚怒之下，凝神望去，只見一條箭影，破霧而出。風聲雖尖銳激厲，但來勢卻似乎並未十分迅急。

　　展夢白回身錯步，方待伸手接箭。

　　那知這一條箭影，到了眼前，竟突地分開四箭。

　　而箭風突消，來勢又突地加急，分射展夢白「迎香」、「乳泉」、「中極」、「華蓋」上下左右，四處大穴。

　　展夢白作夢也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箭法。

　　他大驚之下，揮劍縱身揚掌踢足。

　　就在這剎那之間，只見他身劍飛舞，鐵劍揮卻了上面一箭，左腳踢掉下面一箭，左掌急伸並指如剪，剪住了右面一箭的箭桿，而身形亂躍間，左面一箭，亦自堪堪掠身而過，遠遠飛入濃霧中。

　　暗林裡突地響起了另一人的語聲，脫口道：「好！」

　　接著，方才那尖厲的語聲便又響起，厲聲笑道：「果然不錯，念在你能避開這四箭，今日且放過你，但這迷林中仍是步步陷阱，處處殺機，今日你若能逃出去，他日我還要與你相會的。」

　　語聲飛越遠去，說到最後一字，已遠在濃霧深處，只留下那尖銳刺骨的笑聲，仍飄散在迷林間。

　　展夢白呆了半晌，頓了頓足，他雖有心追去，怎奈黃虎猶在陷阱之中，當下轉身躍了過去。

　　迷漫的濃霧，再加上那石灰的坑水，使得這迷林更加神秘，方才那怪客的慘厲笑聲，也說這迷林中仍有步步陷阱，處處殺機。

　　※※※

　　展夢白腳下更是不敢大意，謹慎地落足在坑邊，俯首望去，朦朧間只見黃虎正倚著土壁，意態竟彷彿頗為自得。

　　他自坑水邊窺見了展夢白，便放聲笑道：「是展大哥麼？小弟早已在這裡等了許久，快請展大哥救我出去。」

　　展夢白忍不住失笑道：「我只當你必定甚是驚慌，那知你卻像是站在牆角等人似的，但我卻險些來不成了。」

　　黃虎大笑道：「慌什麼？俺早知道老天絕不會讓展夢白隨隨便便就死了的，俺實在放心得很。」

　　展夢白又是好笑，又是感嘆，回身解下那四具屍身上的腰帶，結成一條，又躍回垂了下去！

　　黃虎立刻攀援而上，仰天伸了個懶腰，笑道：「小弟在下面雖然不怕，卻覺有些悶氣，展兄再不來，小弟真要悶死了。」

　　展夢白笑道：「你心裡也不著急麼？」

　　黃虎大笑道：「著急什麼？小弟無論遇著什麼事，都從未著急過，老天若真的要叫我死，我還活得到現在麼？」

　　展夢白苦笑暗忖道：「此人渾渾愣愣，卻是個福將。」口中卻沉聲道：「你我自原路退回，你腳下要小心了。」

　　黃虎道：「那些殺胚此刻怎的都又縮起脖子，不出來了？莫非是聽得展大哥的英名，害怕了麼？」

　　展夢白道：「那有這般容易，這迷林中只怕處處俱有埋伏，這般人樂得在暗中等你我上當，又何苦出來動手？」

　　黃虎搖頭嘆道：「若是真刀真槍地拼個你死我活，小弟倒也不怕，但弄些陰謀詭計，小弟卻招架不住了。」

　　展夢白狠聲道：「你我若只求脫身，倒也容易，但你我為了復仇，卻萬萬不能放過這些賊子。」

　　黃虎大聲道：「展兄你只管去復仇，小弟再怕也要追隨，就算被暗計害死在這裡，也是心甘情願的。」

　　展夢白突然胸膛一挺，軒眉道：「好，跟我來！」掌中鐵劍，驀地揮起，向左面一株樹幹上劈了過去。

　　只聽「卡擦」一聲，這株酒碗般粗細的樹木，竟生生被他一劍斬為兩段，斜斜倒了下去。

　　展夢白縱身躍上了那斷樹的樹樁，仰天笑道：「我就不信他埋伏能做到這斬斷了的樹樁上……」

　　黃虎大喜道：「展兄可是要揮劍在這迷林中斬開一條通路，好教咱們只在這斷樹樁上行走？」

　　展夢白道：「不錯！我縱然將這片迷林中的樹木根根斬斷，也要尋出這些賊子究竟躲在那裡？」

　　黃虎大笑道：「好！好好！小弟若能一輩子跟著展大哥這樣的人行走，要小弟牽馬隨蹬，也覺高興得很。」

　　大笑聲中，展夢白又揮劍而起。

　　只見黝黑的劍光在迷霧中一閃，又是一株樹木劈為兩段，展夢白飛足踢去了樹，身形便落在樹樁上。

　　片時之間，他竟已揮劍斬斷了九株樹木，黃虎在樹樁上一路縱躍而來，但迷林中仍是毫無響動。

　　黃虎皺眉道：「那班賊子見到展兄如此英勇，若是駭得逃走了，又怎生是好，展兄豈非白費了氣力。」

　　展夢白呆了一呆，暗忖道：「這話倒也不錯，他們劫去馬匹，目的已達，怎會還留在這裡。」

　　思忖之間，黃虎已放聲叱起來。

　　那知他方自罵了兩句，迷霧中突又響起了陰惻惻的笑聲，道：「我兄弟都在等著取你兩人的性命，不會走的。」

　　展夢白大喝一聲，箭一般竄了過去，鐵劍揮處，劍鋒斷樹，笑聲明明似乎自這株樹上發出，但樹幹折斷後，樹上卻仍無人跡。

　　這時，遠處另一株樹上卻又有冷笑之聲響起：「這片迷林，佔地十里，你若真能將林地全都斬平，我也服了你了。」

　　笑聲一頓，陰惻惻接道：「但你若斬不平這片迷林，只怕便再也休想活著走出去了。」

　　黃虎大罵道：「有種的出來，莫做縮頭烏龜。」

　　只聽又有人冷笑道：「我兄弟何必多費力氣，這片迷林中不但到處都有埋伏，而且暗含奇門，困也要將你兩人困死在這裡！」

　　方才的笑聲在西，此刻這笑聲卻在東，東西遙隔，顯見這迷林中也不知道埋伏多少敵人？

　　※※※

　　黃虎又放聲叱了一陣，但四下卻已再無回應。

　　他呆了半晌，方自忍不住悄悄問道：「展大哥，你可會那奇門八卦之術，只怕這林中，當真有些古怪。」

　　展夢白搖了搖頭，仰天笑道：「這種撈什子，誰耐煩去學他。」揮動鐵劍，向前闖了出去。

　　片刻間樹木又斷了數根，枝葉飛揚，回音激盪，展夢白方自歇了口氣，突聽迷林間傳來一聲馬嘶。

　　兩人心頭齊地一震，揮劍闖了過去，只見前面的陷阱中陷落了一匹馬，卻赫然竟是展夢白的那匹良駒。

　　它渾身上下，沒有絲毫損傷，只是馬背上的鞍轡，卻已都不見了，在坑中揚蹄踢水，不住長嘶，顯然是在林中奔馳時失足落了下去的，這匹馬雖然神駿，但被困在這小小的土坑中，也難一躍而出。

　　展夢白原本銳利的目光，自從服下天形老人瓶中的玉露，目力更是大異於常人，首先發現了它。

　　黃虎卻仍未看清，遲疑著道：「坑中的馬，莫非是……」

　　展夢白滿面驚詫，截口道：「正是我的那匹坐騎。」

　　黃虎大奇道：「既是此馬，那些賊子怎會任它落在坑裡？」

　　展夢白沉吟道：「但馬鞍卻已不見了……」

　　黃虎愕了一愕，道：「如此說來，莫非這些賊子只是為了那兩副馬鞍而來，你我豈非完全弄錯了？」

　　展夢白長嘆道：「看來正彷彿如此。」

　　黃虎跌足道：「冤枉冤枉，這才叫冤枉，你我若真是被傷了賀大哥的仇人所圍，倒也罷了，只為了兩副馬鞍，真冤枉死了。」

　　展夢白長嘆一聲，半晌說不出話來。

　　要知此刻迷林中人，若真的就是蜀中道上奪馬賊人的神秘蒙面客，便斷然不會任憑此馬落陷阱中。

　　黃虎道：「無論如何，好歹也要先將它弄出土坑才是。」

　　展夢白心念一動，突然大喜道：「久聞馬性識途，你我若是跟隨此馬而行，想必能脫出此困。」

　　黃虎拍掌笑道：「好，妙計……」笑聲突又停住，搖頭嘆道：「不行，還是不行，萬萬不行的。」

　　展夢白道：「為何不行？」

　　黃虎苦著臉道：「馬性雖然識途，但卻也識不出埋伏陷阱，否則這匹馬也就不會掉下去了。」

　　展夢白道：「這匹馬能逃出那些賊子之手，而你的馬卻未逃出，想必是因那些賊子制它不住，見它逃來這裡，又怕被你我撞上，是以不敢追敢，是麼？」

　　黃虎訥訥道：「不錯。」

　　他口中雖說「不錯」，心裡卻不知展夢白話中有何含意，反怪展夢白好生生在說著馬性識途，怎地又岔到這裡來了。

　　只聽展夢白又道：「但它卻已被人解下馬鞍，想必是自那些賊子聚沒之處逃出來的，是麼？」

　　黃虎仍覺茫然，訥訥道：「不錯。」

　　展夢白道：「它自強人聚沒之處，一路奔到這裡，方自落下陷阱，那麼，從這裡直到強人聚沒之處的路途，它想必是定能帶路的了，是麼？」

　　黃虎呆了半晌，口中喃喃道：「從那裡……到這裡……到那裡……」突然大笑道：「不錯不錯。」

　　他反手一抹額上汗珠，大喜道：「我只當自己方才已想得甚是周密了，那知展兄卻更靈光，既是如此，快救它出來。」

　　展夢白縱身躍入坑中，那馬早已歡嘶一聲，靠了過來，展夢白輕拍著馬鬃，道：「馬兒馬兒，苦了你了。」

　　突地急伸雙手，捉住了馬的一雙後足，向上一托。

　　那匹馬果然是千里神駒，竟真能藉著這一托之勢，宛如天馬行空一般，騰身飛掠出了陷阱。

　　黃虎笑道：「幸好方才展兄相救小弟的腰帶，此刻還在，想不到，小弟也要救展兄一遭了。」語聲中已將四條互結的腰帶垂下。

　　腰帶方落，展夢白便縱身而上。

　　黃虎拍著馬鬃道：「馬兄馬兄，你能帶咱們走出去嗎？」

　　那匹馬低嘶一聲，點著頭向前而行。

　　黃虎搖頭大笑道：「想不到它真能懂得人意，俺喚它一聲馬兄，也算不冤枉了。」大笑之間，隨馬而去。

　　只見那匹馬在林中曲折而行，腳步也甚是緩慢，又不時停下腳步，四面瞻顧聞嗅，有時又繞路而行。

　　走了段路，突見兩副馬鞍棄在道旁，正是展夢白、黃虎所有之物，通體黃金貼成。

　　展夢白、黃虎面面相覷，更是大奇：「為何這馬鞍也非他們所要之物，那麼，他們要的究竟是什麼？」

　　黃虎以手一掠額，嘆道：「若不查出究竟，俺實在要被悶壞了，這迷林也不想出去了。」

　　迷林中仍然是雲霧淒迷，展夢白、黃虎緊跟著馬股後，暗中更是心驚，這林中縱無埋伏，常人已是寸步難行。

　　※※※

　　又走了約莫兩盞茶時分，迷林中突又傳出一陣兵刃相擊之聲，聲音越來越是清晰，那匹馬也不住低嘶起來。

　　黃虎軒眉低語道：「莫非是地頭到了！」

　　展夢白點了點頭，低聲道：「噤聲！」

　　那匹馬果然緩緩停住腳步，展夢白手橫鐵劍，探身凝目望去，只見這緊密的迷林間，竟赫然現出片空地。

　　雲霧淒迷中，這林中空地上的景物雖看不甚清，但依稀仍可見到有幾人正在這空地上惡鬥。

　　只見其中兩人，勁裝疾服，一人手使雙刀，青白色的刀光，縱橫錯落，已是武林中一流身手。

　　另一人掌中所使，卻是一對虎頭雙鉤，招式之奇詭辛辣，身法之輕靈迅捷，猶在那使刀人之上。

　　但這四件兵刃聯手為敵，卻仍居於下風。

　　而正與他兩人動手的，卻是五條衣衫極為襤褸的漢子，只有兩人掌中帶有兵刃，其餘俱是赤手空拳。

　　由這五人的身法變化，以及他們出手間帶起的風聲看，這五人的武功，要遠比那揮刀使缽之人差了許多，本該絕非他兩人的對手，但此刻這兩人卻不但落在下風，而且招式也已有些呆滯，顯然氣力也不濟了。

　　這種大出情理之事，自令展夢白心中又驚又奇。

　　剎那之間，只聽空地那邊，斷續著傳來一陣陣微弱的語聲：「四號橫展秋雲……二號秋水長天……五號平沙落雁。」

　　這語聲每說一句，那五條衣衫襤褸的漢子立刻便有人跟著將那招施出，揮刀使缽的兩人立時便又要退後一步。

　　展夢白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五條襤褸漢子武功雖然不濟，卻有位絕頂的武林高手在一旁指點他們的招式。

　　那號碼數目，自然便是代表這五條襤褸漢子，他一人竟指揮五人，非但毫無錯失，反能以弱擊強，這當真是駭人聽聞之事。

　　展夢白原是驚奇，此地怎的又有個這樣的武林高手，他自己為何不來動手，卻如此麻煩地指揮別人？

　　這時黃虎也已分辨出林中的人影，突然放聲驚呼道：「林中的可是潢州臥虎刀、信陽蟠龍鉤麼？」

　　要知展夢白觀察精微，先發覺了雙方武功之異處，苦心思索之下，反而未去留意揮刀使鉤之人的身法。

　　而拙直的黃虎，觀察與思想卻遠為直接，一眼便看出他兩人是誰──這種智愚之間的關係，哲理最是微妙，有些智者必定要苦心推理而出，而愚者卻一語便能道破，他們雖然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卻直接得多。

　　只見林中揮刀使鉤的兩人，精神果然一振，齊地大呼道：「可是展大俠與黃大哥來了。」

　　黃虎大喝道：「兩位休驚，俺來助你。」

　　喝聲未了，展夢白自己揮劍而入，震腕一劍擊出。

　　這一劍是何等力道，劍式未至，那強勁絕倫的劍風，已將一條襤褸漢子，震得踉蹌斜倒出去。

　　另四條襤褸漢子，大驚之下，轉身而逃。

　　展夢白心裡只記得那邊還有位莫測高深的武林高手，一劍揮出，立刻轉目望去，只見空地盡頭，有三間粗陋的柴屋。

　　柴屋還升著一堆火焰，還有兩位衣衫亦是破爛不堪的漢子，正在操刀切割黃虎那匹「千里雪」的馬肉。

　　※※※

　　粗陋的柴屋前，閃動著火焰，映照著一位斜坐在一張巨大木椅上的白鬚禿頂，瘦長嶙峋的老者。

　　這老人下身蓋著塊獸皮，上身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高額廣顴，滿面俱是病容，但閃動的雙目間卻似帶著種說不出的妖異之光。

　　那鐵膽般的展夢白，見了這白髮老人，心頭也不禁為之一寒，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腳步。

　　枯瘦老人那妖魔般的目光，也在瞬也不瞬地凝注著他。

　　那幾條襤褸漢子，早已逃到這幾人身後。

　　這幾人不但衣衫破爛不堪，身子也是又髒又瘦，面上更帶著種無法形容的饑渴之色，宛如荒年中的餓殍一般。

　　龍浩人、黃虎等人，俱都久走江湖，卻也未曾見過這樣窮困饑渴之人，更未想到世上竟有這麼窮的強徒賊子，一時間也呆住了。

　　展夢白更是驚奇，這老人顯然身懷絕世的武功，做的又是打劫的強盜行徑，為何他門下卻如此饑渴窮困？

　　這當真更是令人不可理解之事。

　　展夢白目光再次回到那老人面上，但是這次，他目光乍一接到這老人的眼神，便似再也移動不開。

　　這老人閃亮的眼神，深陷在高聳的眉骨下。

　　展夢白凝視著這眼神，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見這雙眼神，忽而變成暗藍，忽而變為深紫，忽而又變成琥珀之色。

　　種種閃亮的光芒，竟使得展夢白的眼睛，突地刺痛了起來，眼皮一陣收縮，忍不住垂下了頭去。

　　這更是展夢白有生以來，從未遇見的異事，在方才眼睛刺痛的那一那中，對方若有招式刺來，自己焉能閃避？

　　他心中又驚又懼，抬起頭，只見黃虎的目光，卻仍在凝注著那老人的眼睛，竟彷彿沒有什麼事。

　　只聽那老人突然開口說話了，枯澀的語聲，冷靜而緩慢，緩緩道：「少年人，你在奇怪麼？」

　　這老人雖未指明說話的對象，但展夢白卻似已知道這話正是對自己說的，情不自禁點了點頭。

　　那老人道：「你感覺到眼睛有異，而你的同伴卻未曾？這並非因為你較他為弱，卻是因為你太強了。」

　　他這冷靜而緩慢的語聲，一開始就抓住了展夢白的心神，使得他無法不集中注意，凝神傾聽。

　　只聽那老人接著道：「你們在老夫眼中看到的，只是你自己的殺氣、霸氣，你若能再弱一些，必將當世無敵。」

　　展夢白雖然仍聽不懂他話中所含的哲理，但心緒卻已大為波動起來，因此他不由自主地對這老人生出種對前輩的尊敬，緊握著劍柄的掌心，彷彿漸漸沁出了冷汗。

　　那知老人卻突然長長嘆息了起來，緩緩又道：「只可惜像你這樣的人材，今日來到這死亡之圈也無法再活著出去了。」

　　黃虎突然大喝道：「誰說展夢白無法活著出去？」

　　那老人道：「誰是展夢白？」

　　黃虎戳指指向展夢白，大喝道：「他就是展夢白，當今天下誰不知道展夢白的名聲，誰能勝得過他？」

　　他一心對展夢白充滿了信心，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是以此刻只有他還能大聲叱。

　　那老人的眼神，卻在呆呆凝注著他的手掌，目中的神色更是奇異，突然顫聲道：「有了……有了一個……」

　　黃虎大聲道：「什麼有了，你可曾聽到我的話麼？」

　　那知老人卻又長嘆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黃虎呆了一呆，暗暗忖道：「這老人莫非是痴呆的麼，怎的說話這樣的顛三倒四，教人聽它不懂。」

　　但展夢白卻覺這老人言語中不但包含著極為高深的武家至理，而且每字每句中，都彷彿隱藏著些神秘的故事。

　　忽然間，平空中突地傳來一陣宛如女子的哀喚之聲，斷續著呼喚道：「死了死了，全都死了……」

　　接著，一點黑影，自半空中直落而下，掠過展夢白的頭頂，落入那老人的手掌中，卻是一頭鸚鵡。

　　展夢白頓覺心頭一震，石像般呆在地上。

　　※※※

　　黃虎卻又大喝道：「原來是這頭小鳥，難怪這樹林中見不到女人，原來方才誘咱們入林的女子哀呼，是這頭鳥發出來的。」

　　老人道：「不錯。」

　　黃虎跳起腳喝道：「你將咱們誘來做什麼？呸！做強盜的窮到你們這種程度，也可想見你們笨到什麼程度了。」

　　他回身指向展夢白，大罵道：「像你們這種又窮又笨的強盜，還想對付我展大哥，豈非是作夢？」

　　那老人嘴角突地泛起一種殘酷而悽慘的微笑，緩緩道：「老夫將你們誘入林中，為的只是要吃你們的馬肉。」

　　黃虎身子一震，大聲道：「什……什麼？」

　　他方才見到道旁馬鞍時的驚奇之心，此刻終於有了答案。但這答案，卻更是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

　　那老人淒笑道：「數十年來，老夫將全部智慧與力量都用來尋求食物，但仍然終年難得一飽。」

　　黃虎呆了半晌，大聲道：「你說什麼？咱不懂。」

　　老人道：「反正你也走不了的，慢慢自會懂得。」

　　黃虎厲聲道：「誰說咱們走不了？」

　　老人道：「你們此番只要再踏出這空地一步，不出片刻，立時便有追魂奪命的殺手，來取你們的性命。」

　　黃虎狂笑道：「你這連飯都吃不飽的老兒，也可算是追魂奪命的殺手麼？哈哈，咱們倒要試試。」

　　老人道：「不是老夫，另有其人。」

　　黃虎喝道：「誰？」

　　那老人目中，突又閃過一絲怨毒的光芒，緩緩道：「他便是將老夫困在此間數十年的人。」

　　黃虎道：「方才怎未見到？」

　　老人道：「不踏此地，或可活命，一入此圈，再難生出，這便是此人數十年前便已立下的戒條。你方才未入此圈，他自然不會教你見到他。」

　　黃虎怒道：「什麼戒條，咱就不信。」

　　那老人突地陰惻惻慘笑一聲，語聲變得更為緩慢，但在這緩慢的語聲中，卻似突地平添了一份妖異的懾人之力。

　　※※※

　　他緩緩道：「你可看到老夫身後的人了麼？這些餓鬼一般的人，他們來此之時，也都和你一樣生龍活虎的。

　　「你看到那正挑起一塊馬肉去烤的人麼？看他的饑餓與卑賤，你可相信他便是二十年前的名劍客李松風？

　　「你看那正切著馬肉的人了麼？他切塊馬肉，卻像是要花許多氣力，你可相信他便是點蒼客趙明燈？」

　　這老人雖未回頭，但身後的一舉一動，他卻宛如眼見。

　　黃虎情不自禁隨著他的言語轉動目光，身體的血液，突然像是一寸寸被人冰凍了起來。

　　老人接著道：「他們來到這裡的時候，也都像你一樣，不信這戒條，但此刻，他們卻全都相信了。

　　「他們眼見比自己高明的人冒死衝出去，但卻沒有一個人能走出十步，從來沒有一人能走出十步。」

　　黃虎毫無選擇地聽下去，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老人道：「所以他們寧願忍受饑餓、寂寞、污穢、乾渴，這許多種非人能受的折磨痛苦，也不敢再走出去。」

　　「而這許多種痛苦，卻又是漫長得沒有終止之日，只是痛苦的折磨，已漸漸奪去他們的雄心，他們只有忍受。

　　「你看他們今日的武功，必定覺得甚為可笑，那只是因為他們全部精力，全已用來對抗饑餓，武功自然日漸衰退，終有一日，你會突然發現，自己也變得和他們一樣了。除非你今日就死在這裡。」

　　老人身後的襤褸漢子，身子都已微微顫抖起來，面上也露出了羞愧悲憤之色，那情況當真是令人慘不忍睹。

　　但等到火上一發出馬肉的香氣，這些人的羞愧與悲憤，立刻全都消失，立刻又變成了饑餓與饞涎的餓鬼。

　　黃虎望著他們心弦更是震動，冷汗簌簌而落，突然壯起膽子，大喝道：「林外那廝，總不是鬼吧？」

　　老人道：「縱不是鬼，也差不多了。」

　　黃虎道：「只要是人，展大哥就對付得了。」

　　老人慘笑道：「當今世上，除了老夫外，誰也不是那兩人的敵手，而老夫此刻卻已動彈不得了。」

　　黃虎忍不住大喝道：「你究竟是誰？」

　　老人慘然道：「像你這樣的人，怎會認得老夫……」

　　黃虎怒道：「那也未必見得。」

　　霍然回身，抓住潢州刀、信陽鉤兩人的手掌，嘶聲道：「兩位認得他麼？」

　　龍浩人、林秋谷，滿頭俱是冷汗，搖頭不語。

　　黃虎頓足道：「你兩人既不認得，怎會走來這裡？」

　　龍浩人面色慘白，道：「這迷林中本有一夥綠林朋友，乃是在下的相識，他們雖也再三告誡於我，叫我莫入此地，但我兄弟惦記著兩位的安危，定要闖入，只是這林中的秘密，我兄弟也不知道。」

　　黃虎頓足道：「你說清楚些好麼，如此說法，誰聽得懂？」

　　龍浩人伸手一抹額上汗珠，定下心神，說出經過：「我兄弟久有結交展大俠之心，怎肯輕易作別，又怕展大俠不願我等追隨，是以明雖告別，卻始終在暗地追隨。

　　「但入山之後，卻突地失去兩人影蹤。

　　「我兄弟又驚又駭，尋到這迷林所在之地，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進入這久有『鬼林』之稱的地方尋找。

　　「就在此時，林中突然狼狽奔出了兩人。

　　「這兩人一個叫『小刀』張七，一個是『剝皮』孔三，俱是關口綠林，我兄弟見他神色驚惶，便喝住了他。

　　「他兩人昔日曾在我兄弟掌下逃生，卻已有多日未在江湖露面，見到我兄弟，自然不敢不過來問候。

　　「我兄弟便問他可曾見到兩位的俠駕，他兩人本來支支吾吾，但後來終於說出兩位此刻正在迷林之中。

　　「我兄弟自然立刻便要入林尋找，但這兩人卻拼命阻攔，說是一入此林，便難生還，我兄弟再三追問，那『小刀』張七只說了句：『這迷林中處處都埋伏著殺機，還有位神秘的老人。』其餘的話便死也不肯說了。

　　「我兄弟看了他的恐懼之色，心裡越發擔心，便要他說出入林的道路，他兩人再三遲疑，終於還是張七道：『入林之後，每走過三棵樹，變個方向，便可尋著那神秘的老人。』

　　「說完這話，他兩人就跪在地上，求我兄弟放他逃命，我兄弟心裡只惦記兩位，便放過了他們，直闖入林……」

　　黃虎長長透了口氣，眉頭皺得更緊，胸中仍是壓滿悶氣，搖頭道：「兩位知道的可是只有這麼多了？」

　　龍浩人長嘆道：「小弟心中，又何嘗不是充滿疑團。」

　　只聽那老人突然截口道：「你還要知道什麼？」

　　黃虎道：「張七、孔三那伙人，又是什麼玩意？」

　　老人道：「他們在江湖上已無處容身，看中了這片迷林乃是打劫的好地方，便冒險闖了進來。

　　「他們誤打誤撞地闖來這裡見到老夫，老夫遠遠便喝止了他們，與他們訂下了個公平的交易。」

　　黃虎詫聲道：「什麼交易？」

　　老人緩緩道：「老夫指點他們，在迷林中佈下一些埋伏陷阱，又想些法子，引誘行人走入這片迷林。

　　「但老夫的交換條件便是，要他們洗劫了行人的財物後，必定要將行人的馬匹，趕入這裡。」

　　黃虎大怒道：「好毒辣的交易。」

　　老人黯然嘆道：「你若也曾忍受過數十年的饑餓，只怕再毒辣十倍的事，也做得出的。」

　　他慘笑一聲，接道：「只可憐他們埋伏方自佈成，只做了第一次交易，便也與昔日的人同樣遭遇，一齊遭了毒手了。」

　　黃虎變色道：「昔日還有什麼人？」

　　老人緩緩道：「數十年來，不知有多少批張七這樣的人，與老夫訂下同樣的交易，他們只要腳步不踏上這片空地，在迷林中無論去做什麼，都安全得很，是以他們必能做成第一次交易。」

　　他語聲中突又充滿殘酷與悽慘的意味，接道：「但他們做成第一次交易，送來食物與馬匹後，便立刻要慘遭毒手。」

　　黃虎顫聲道：「為什麼？」

　　老人緩緩道：「只因為他們已送來食物，已幫助了老夫，而幫助過老夫之後，從來沒有一人能在世上多活一日。」

　　一陣風吹來，黃虎只覺衣衫冰涼，俱已濕透。

　　※※※

　　他突然想起展夢白，直到此刻，還無動靜，顫聲道：「展兄，你可知道這鬼魅般的老人究竟是誰？」

　　展夢白目光始終凝注著這老人，彷彿已看得痴了。

　　黃虎大駭道：「展兄，你……」

　　展夢白突然驚醒過來，伸手指向那老人的手掌，緩緩道：「你看，這手掌可有什麼異處？」

　　黃虎神智，此刻也早已被這迷林中種種神秘所懾，情不自禁，凝目望了過去，又垂首望了望自己的手掌。

　　這老人與黃虎的右掌，竟俱都生有七根手指。

　　只聽展夢白緩緩又道：「你再看他的耳朵。」

　　他語聲竟也變得有如痴迷一般。

　　黃虎不禁也痴了似地凝目望去，只見那老人雙耳，竟是大小不一，右耳耳垂，長幾過唇，耳垂之上，卻長了五粒鮮紅的肉珠。

　　而展夢白又已接口道：「你再看他的左目。」

　　黃虎喘了口氣，轉目望去。

　　老人的左目，正散發著閃動的異光，仔細凝望，才發現他這一隻眼睛，竟生有雙瞳。

　　展夢白緩緩道：「你看清了麼？」

　　黃虎伸手一抹額上汗珠，大聲道：「看清了。」

　　展夢白道：「你看清了，還認得他麼？」

　　黃虎呆了一呆，道：「自然還是不認得。」回轉身，道：「兩位認得麼？」

　　龍浩人、林秋谷茫然搖了搖頭。

　　展夢白大奇道：「怪了……怪了……」

　　只見那老人面上竟突地現出了激動之色，呼吸突地急促了起來，顫聲道：「你……你認得老夫？」

　　展夢白卻似乎未曾聽到他的話，只是緩緩念道：「心有九竅，靈中之靈，掌生七指，巧中之巧，耳懸五珠，異中之異，目具三瞳，怪中之怪……」突然轉身，大聲道：「三位久走江湖，這句話卻未曾聽到麼？」

　　龍浩人、林秋谷、黃虎齊地搖頭道：「從來未曾聽起。」

　　展夢白突然悽然一笑，道：「想不到這絕世的奇俠，果然是位無名之人，今日我總算相信了。」

　　那老人神情更是激動，道：「你真的知道老夫？」

　　※※※

　　展夢白緩緩道：「數十年前，武林中有位絕代奇俠，他不但身懷絕代的武功，也有著絕世的智慧。

　　「在他眼中，世上絕無辦不到的事，只因無論什麼艱難的問題，到了他手中，都將迎刃而解，但是──武林中卻僅有三五人知道他。

　　「只因他從來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卻有著千百化身。

　　「他不知用過多少個化身化名，雖然每個化名，他只用一次，但僅只一次，已足以令他這化名轟動武林。

　　「他這種神秘的身世與性格，使得他本身就變成了武林中一件絕大的隱秘。我聽到他的故事時，實是難以相信。

　　「但今日我卻是終於見到了這故事的主人，知道武林中當真沒有人認得他，是以才不禁生出驚駭之心……」

　　那老人突然截口道：「看你方才的樣子，不但驚駭詫異，而且還有些痴迷失望，卻又是為了什麼？」

　　展夢白垂首嘆道：「只因在下曾聽人說起，無論是誰，見到這位奇俠時，若不認得他的，都可向他請教一個難題。

　　「但若是認出了他的，非但不能向他請教難題，立時還有災禍臨頭，而在下此刻正有極大的難題，想要請教前輩，只恨在下方才還不甚相信這些神秘的傳說，情不自禁，便說出了前輩的異處特徵！」

　　那老人面色激動，亦不知是驚是喜。

　　良久良久，他方自沉聲道：「是誰告訴你的？」

　　展夢白肅然道：「帝王谷主。」

　　老人激動的面色，似乎又微微一變，喃喃道：「帝王谷主……帝王谷主……」突地沉聲道：「舉起你手中之劍。」

　　展夢白微一遲疑，終於還是緩緩舉起了掌中鐵劍。

　　老人目光凝注，又沉聲道：「盡你之力，以你掌中之劍，施一招『鳳凰單展翅』，不多不少，只要這一招一式。」

　　展夢白只覺這老人目中光芒，委實教人難以違抗，當下腳步微錯，鐵劍旋轉，急地揮出一招「鳳凰單展翅」。這一招自左而右，破風而去，他身形也藉勢轉了半圈。

　　但激盪的劍風還未消散，他便又面向原處，鐵劍也又已隱在肘後，招式收發之迅急，端的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林秋谷兄弟兩人不禁暗中駭然，黃虎朗聲笑道：「看到了麼？就憑展大俠這一劍，還怕闖不出林去？」

　　高亢的笑聲與凌厲的劍風互相衝激，久久都未消失！

第三十六章　花朝舊事

　　淒迷的雲霧中，那老人激動的面色卻漸漸平靜。

　　只聽他緩緩道：「不錯，果然是『帝王谷』所傳的絕世劍法，普天之下，各門各派的劍客，施展這一招『鳳凰單展翅』時，劍鋒俱是自右而左，前胸微露空門，腳步跟著搶進，乃是進手攻勢！只有『帝王谷』所傳劍法，這一招卻是自左而右，不但護住了前胸空門，而且劍鋒可顧三路，自是攻守並備的妙著。」

　　這老人不但目光銳利，對武林的分析見解，更是精闢已極，展夢白心頭不禁暗嘆，這老人果然無愧為當世之奇俠。

　　舉目望去，卻見這老人面容上，無可掩飾地露出一種失望之色，緩緩道：「帝王谷主所說，的確全無虛言。」

　　他黯然一笑，接道：「但他卻不知道，這無所不能的老人，此刻不但無法助人，連自己都無法自助了。」

　　他身後的襤褸漢子，送上了一塊烤熟的馬肉。

　　但老人卻微一揮手，道：「你們先吃吧！」

　　襤褸漢子倒都彷彿呆了一呆，一人顫聲道：「但你老人家已有兩日……」

　　老人又一揮手，截斷了他的話頭。

　　襤褸漢子終於不再顧忌，狼吞虎嚥地大嚼起來，他們似乎只要有了食物，生命中其他任何事都不再放在心上。

　　刺耳的咀嚼聲中，黃虎不禁轉身去瞧瞧展夢白那匹坐騎，見它也已入林，才放心地鬆了口氣。

　　展夢白卻沉聲道：「不知前輩被何人所困？以前輩的神通，怎會無以自解？在下心裡委實奇怪得很。」

　　那老人異樣的雙目中，突又暴射出閃電般的光芒。

　　那是積聚在心中已有數十年的怨毒，所爆出的憤恨之光，若非當場的人，誰也不會瞭解這種光芒的煞氣。

　　展夢白等人，只覺心頭微微一寒。

　　老人沉聲道：「將老夫困在這裡的人，乃是老夫的徒弟。」

　　展夢白等人心頭又是一震，半晌說不出話。

　　※※※

　　老人又已悽然笑道：「老夫平生最大憾恨，便是收了這兩個徒弟，老夫將一身武功，全都傳授給他們。

　　「三十九年前，以他兩人的武功，並肩聯手，已可天下無敵，就是那天鎚道人，也未見是他兩人之敵手。」

　　展夢白悚然動容，脫口道：「藍大先生也不是他兩人敵手？」

　　老人微微頷首，接道：「那年武林甚為平靜，『華山派』掌門『百花仙子』，在華山之巔，召開了花朝大會。

　　「這『花朝之會』，由來已久，武林中人人都以能得到此會的請柬為榮，每年到了那一日，華山之巔，當真可說是群英畢集。

　　「尤其那一年，更是與往常不同。

　　「只因那百花仙子，早已柬邀天下武林英雄，要在那日，一較身手，在武林豪傑中，選出『七大名人』。

　　「此舉百花仙子實存有私心，只當選出的這『七大名人』，他日就是武林七大門派的掌門人。

　　「只因那時江湖平靜無事，看不出有什麼特出的英雄，能壓倒七大掌門，她樂得如此盛會，再加些必可名留千古的盛舉。

　　「但她卻不知在平靜的江湖中，正不知隱有多少臥虎藏龍，本就躍躍欲動，聽得此訊，自然群上華山。

　　「縱然有些自知武功不夠之人，卻也都要上山去開開眼界，看看武林中這些一流的身手，誰都不願錯過。

　　「這其中只有『傲仙宮』的藍天鎚，已對老夫那兩個徒兒的武功深懷戒心，是已托故未去。

　　「還有的就是『帝王谷主』，淡泊名利，自然不肯與人爭鋒。」

　　他語聲微頓，展夢白不禁恍然忖道：「難怪以藍大先生那般武功，那種脾氣，那等名聲，卻未曾名列七大名人。」

　　心念一轉，又自問道：「前輩你可去了麼？」

　　老人頷首道：「老夫也去了，但卻只是混雜在武林眾豪間，遙遙旁觀，要看我那徒兒，奪得鼇頭。

　　「盛會一開，百花仙子才知道自己大大錯了。

　　「武林七大門派的掌門人，竟在一夕之間，全都敗在別人手下，而這些人卻又幾乎全都是無名之輩。

　　「江湖中人自然大為聳動，這才知道『無鞘刀』吳七、『無影槍』楊飛、『白布旗』秦無篆、『離弦箭』杜雲天、『千鋒劍』宮錦弼、『萬花拳』馬玉天、『四弦弓』風入松這七人的聲名。

　　「這七人武功各得秘傳，有的以兵刃見長，有的拳掌無敵，有的卻在暗器上有獨到功夫。

　　「到了排名次之際，這七人心高氣傲，又是少年揚名，自然各不相容，誰都要爭那第一名頭。

　　「這自然便是一場百年難見的搏鬥，在那三日裡，華山之上，當真可稱是劍氣凌霄，歡聲雷動。」

　　黃虎等人聽得這些聲威顯赫的名字，這些震動江湖的往事，心中實不禁熱血沸騰，幾乎忘了自己此刻身在何處。

　　展夢白亦不禁脫口問道：「後來究竟如何分出勝負？」

　　老人道：「激戰三晝夜之後，楊飛、吳七等六人，仍是難分高下，只有『四弦弓』風入松，卻以拳、劍、箭三絕，壓伏了群雄，奪得『七大名人』的首位，然後才以抽籤之法，決定其他六人的名次。

　　「而那『四弦弓』，正是老夫的兩個徒兒。」

　　黃虎呆了一呆，突然大聲道：「不對不對。」

　　老人道：「有何不對？」

　　黃虎道：「四弦弓明明是『一』人，怎會是你『兩個』徒兒？」

　　老人嘆道：「江湖中只當『四弦弓』乃是一人，卻不知他們乃是孿生兄妹，兄長風入松，拳劍可稱難敵。

　　「他那孿生妹子風散花，卻練成了老夫獨創的『四弦神弓』，四弦四箭，人所難當，那日在『花朝大會』上，他兄妹兩人，一明一暗，交替著出來較技，是以才能壓敗群雄，而他兩人又生得太過相似，兩人同作男裝，誰也分辨不出。」

　　黃虎恍然「哦」了一聲，突又大聲搖頭道：「但這樣勝的，也沒有什麼光彩，怎能說得上是天下無敵？」

　　老人道：「他兩人勝的雖不光榮，但武功卻是天下無敵。

　　「只因他兩人自幼及長，從來都是形影不離，若是遇見敵人，兩人自也聯手為敵，豈非如同一個人無異？」

　　黃虎「哼」了一聲，心裡顯然還是不服氣。

　　只聽老人黯然嘆道：「老夫雖然淡泊，但見到自己親手傳技的徒弟武功有成，心裡自也欣喜得很。

　　「花朝會後，群豪散去，百花仙子，愧悔之下，竟嘔血而死，『少林』、『武當』兩掌門，回去後也立刻禪位給本門弟子。

　　「於是武林中情況大變，『華山派』一蹶不振，只剩下『花朝大會』仍每年不變，而少林、武當，也多年後才能重振。

　　「老夫卻在會後，置酒為他兩人慶功。

　　「酒酣之時，那風散花忽然問我，他兩人武功可算天下無敵？老夫便道，他兩人縱然聯手，還是敵不過老夫。

　　「風散花又問我，如何才能勝得過老夫？

　　「這話雖然問得無禮，但她嬌笑如花，老夫對他兩人極寵愛，又只當她乃戲言，便告訴她，除非她兄妹兩人，能廢去老夫的武功，再以極困難的誓言，逼得老夫不能設法恢復武功，他們才能真正算是勝過了老夫，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只有等老夫死了。

　　「只因他們拜師之時，便曾立下毒誓，永遠不能弒師！而老夫縱然被人廢去武功，也定有方法可以恢復。

　　「當時老夫酒已九分，得意之下，還大笑著說：『你們若未立下那不得師的重誓，方法就簡單得多了。』

　　「那知老夫笑聲未了，那風散花竟嬌笑著拜了下去，道：『多謝師傅指點，徒兒們就照這法子做了。』

　　「老夫驚怒之下，他兄妹這才說道，原來他們早已在酒中下了迷藥，老夫暗中一試，果然無法使出真力……」

　　展夢白等人，早已聽得面目變色，怒憤填膺。

　　※※※

　　只見那老人黯然一笑，接道：「於是老夫作法自斃，果然被他們廢去了武功，又被他們逼著立下了重誓。

　　「於是他們倆便將老夫困在此間，只因他兩人還要老夫來受這可望而不可得的無邊痛苦。眼望滿林飛鳥，耳聽林外人聲獸蹄，卻不能出此林邊一步！而老夫忍受此種痛苦，卻已有三十九年了。

　　「這三十九年來，老夫先前本也曾想盡各種方法，引誘別人進入此圈，但那些人至今俱都早已死去。

　　「而老夫身不能動，卻在此忍受了三十九年，只因老夫還想留下性命，等著他兩人先死。」

　　這三十九年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已將這老人的情感折磨得幾乎全部麻木，在說這種慘痛的經歷時，面上竟又恢復了木然的平靜。

　　而展夢白目中卻幾將流下淚來，顫聲道：「三十九年……」

　　黃虎額上，汗流如雨，忍不住脫口大聲道：「老丈你竟能這樣活了三十九年，黃虎實在欽服得很。」

　　那老人苦笑道：「單憑老夫之力來尋找食物，只怕也早已要被餓死了。老夫縱然鑿土吸泉，也難忍那喉渴之苦。」

　　黃虎呆了一呆，道：「如此說來，莫非那姓風的兄妹兩人還不時送些食物來麼？否則又會是什麼人送的？」

　　老人道：「正是風入松、風散花兩人送來，每當天寒地凍，鳥獸絕跡，老夫實在無法尋食之際，他們便會送來。」

　　黃虎大奇道：「這又是為了什麼？」

　　老人道：「只因老夫武功被廢後，那風散花又大笑著問我：『到此刻他兩人武功可算得是天下第一了麼？』

　　「老夫便告訴他們，世上還有一人的武功，勝過老夫。

　　「他兄妹變色之下，再三逼問，老夫卻再也不肯說出，只因老夫深知這兄妹兩人的生性，若是知道世上還有人的武功勝過他們，他們當真是食不知味，睡難安寢，是以他兩人不肯教老夫饑渴而死，便是要老夫說出那人究竟是誰？否則以他兩人的毒辣，縱不破誓親手弒師，也要設法要老夫自己死去了。」

　　展夢白忍不住問道：「世上真還有人的武功勝過前輩？」

　　老人道：「確有其人。」

　　展夢白動容道：「誰？」

　　那老人搖頭嘆道：「只在人世間，神龍不知處！」

　　展夢白知道老人定必不願說出此人是誰，當下也不再問，想及自身的處境與這老人的遭遇，心頭不覺充滿悲哀。

　　※※※

　　黃虎突然大聲道：「咱竟不信天下沒有人能救得了你？」

　　老人嘆道：「有是有的，只是無處尋去？」

　　展夢白精神一振。

　　黃虎大喝道：「誰？」

　　老人目中神光又自一閃，筆直凝注著黃虎，緩緩道：「此刻已有了一人，只是另一人卻再也無法尋得到了。」

　　展夢白心頭突地一動，想起這老人方才呆望著黃虎手掌時，突然顫聲所說的話：「有了……有了一個……」這心念在他心中雖有如浮光掠影，一閃即過，但他已忍不住脫口道：「前輩說有了一人，莫非就是這位黃虎黃大哥？」

　　老人頷首道：「不錯。」

　　黃虎呆了一呆，連連搖手道：「錯了錯了，咱外相雖然不錯，其實卻是個草包，怎能救得了老丈？」

　　那始終馴貓般伏在老人掌心的鸚鵡，突然飛了起來，吱吱叫道：「就是你……就是你。」飛起落在黃虎掌上。

　　老人緩緩道：「你心無旁騖，有如渾金璞玉，只要你專心起來，什麼事也擾亂不了，是以你雖直視老夫的眼睛，也不覺異樣。」

　　黃虎道：「這也不算什麼。」

　　老人緩緩接口道：「最重要的，是你這隻手掌，掌生七指之人，雖非僅見，但卻可遇而不可求。」

　　黃虎伸手摸了摸那鸚鵡，搖頭苦笑道：「掌生七指，又有何用，多出的兩指，全不過是廢物而已。」

　　老人道：「在你眼中的廢物，卻是老夫眼中的無價之寶，若無這多出的兩根手指，誰也勝不了『四弦神弓』。」

　　黃虎茫然道：「老丈，你越說在下越不懂了。」

　　老人道：「四弦之弓，可放四箭，手有五指，五指可挾四箭，以五指挾四箭，以四箭按四弦，弓弦響震，四弦齊覆，四箭齊出，其速度之快，縱是『柴家堡』名傳天下的連珠箭法，亦所難及，射箭到了這種速度，可謂已至人類之極限，老夫窮十餘年之力，製成了那『四弦神弓』，創出了那『五指挾箭術』，造就那風散花，是以她在『花朝大會』之上，才能以四弦弓，技壓天下群雄。

　　「這便是因為無論什麼人，無論以何種手法射箭，都難以打破這天然的極限，除非你我這樣的七指人。」

　　黃虎似乎有些懂了，喃喃道：「七指是比別人多了兩指。」

　　老人道：「這多出的兩指，便是此中的關鍵！也惟有掌生七指的人，才能打破這天然極限。」

　　「五指可挾四箭，七指使可挾五箭，惟有令七指之人使老夫的『五弦弓』，才能勝得風散花的五指四箭。」

　　黃虎又驚又喜，道：「但……但在下掌上多出的這兩根手指，卻如同廢物一般，不能運轉的。」

　　老人嘆道：「以你之心性，老夫自有方法在三個月裡，教你練成這『七指挾箭術』！只可惜僅你一人，還是無用。」

　　他語聲微頓，接口又道：「只因那風家兄妹，所逼老夫發下的重誓，便是要尋得一人，箭術能勝得過她，老夫方能脫困。

　　「但七指人已是並世難尋，何況這七指人還要有你這樣的心性，老夫只當今生再也尋不著的，那知卻遇到了你。」

　　展夢白道：「還有一人，要怎樣的人？」

　　老人苦笑道：「這誓言本是他兄妹千方百計想出的難題，還有一人的條件，自更難得不可思議。」

　　展夢白道：「老丈不妨說來聽聽。」

　　老人嘆道：「若要尋得此人，除非天賜奇蹟，不說也罷。」

　　展夢白大聲道：「也許今日就有天賜奇蹟？亦未可知！」

　　※※※

　　老人默然半晌，方自嘆道：「此人首先必需認得老夫……」

　　展夢白大聲道：「在下豈非認得了？」

　　老人苦笑道：「老夫不妨將誓言全都說出，你便可知道此事幾乎是絕望的了，他兄妹兩人逼著老夫所立的重誓，就是要老夫再去尋兩個徒弟，勝得過他兩人，這其中一個徒弟，便是要與風散花一較箭術之人，要尋此人本已幾乎難如登天，何況老夫還不能出去尋找。

　　「另一人卻是與風入松較技之人，此人必需認得老夫，必需從未拜師，必需在三個月中，便已練成勝過風入松的武功，更必需曾經避開過他兄妹的『四弦神弓』，還需身懷切金斷玉的寶刀利刃。」

　　展夢白道：「可是就只有這些條件？」

　　老人嘆道：「就只這些條件還不夠麼？

　　「試想老夫之來歷，江湖中僅有三五個人知道，若是從未拜師之人，怎會認得老夫，而老夫卻早已立誓，絕不收曾已拜師之人為徒。

　　「試想從未拜師之人，怎能在三個月中便學會壓倒風入松的武功，縱有此人，他還需已避開過『四弦神弓』。

　　「只因『四弦神弓』一擊不中，永不再施。

　　「他只要避過一次，一生中便不會再遇第二次，那麼他與風入松動手時，風散花才不會在旁相助。

　　「否則他縱有勝得過風入松的武功，在動手時也難心分二用，便避不開風散花的四弦神弓了。

　　「而斷玉切金的寶刀利刃，更是難求。

　　「這些條件本乃互相矛盾，互相衝突之事，若非奇蹟，焉有此人，縱有此人，又怎會走來這裡？」

　　龍浩人、林秋谷，兩人面面相覷，暗暗忖道：「這風氏兄妹，當真是狠毒已極，他不說這樣的條件，反倒好些，他說出這種幾乎絕無可能的條件，教這老人有了個希望，卻又要終日忍受這希望的折磨，等待的痛苦。」要知老人被自己這種無法達成的希望折磨，當真是無法描摹的痛苦。

　　只聽展夢白沉吟半晌，突然沉聲道：「此人此刻便在這裡。」

　　老人變色道：「誰？」

　　展夢白道：「便是在下。」

　　龍浩人、林秋谷齊地心頭一震。

　　※※※

　　那老人平靜的神色，更不禁為之驟然激動起來，顫聲道：「那些苛刻的條件，你竟然全都具備了？」

　　展夢白道：「一樣不少。」

　　老人道：「但……但你豈非是『帝王谷主』的弟子？」

　　展夢白肅然道：「在下平生，從未拜人為師，但今日卻願拜在前輩門下，不知前輩可否收納？」

　　那老人雙目之中，突地湧泉般激出了狂喜的淚珠。

　　他仰視蒼天，嘶聲道：「蒼天……蒼天……奇蹟……奇蹟……三十九年的痛苦，今日真能結束了麼？」

　　展夢白一揮掌中鐵劍，朗聲道：「這柄劍足能切金斷玉，在下方才還在林中避開了『四弦神弓』所射四箭，在下自信掌中這柄鐵劍，絕不會敗在那孽徒惡賊之手。」

　　他方才雖不知迷林中之箭，是否發自「四弦神弓」，但此刻卻已深信不疑。

　　後面的襤褸漢子，也不禁歡呼雀躍起來，有的甚至跪拜在地上，感激著蒼天所造成的這次奇蹟。

　　那老人顫聲道：「展……展夢白，你……你可願可憐可憐老夫，此刻就拜在老夫門下麼？」

　　展夢白毫不遲疑地跪了下去。

　　雖然有許多位當今江湖中炙手可熱的人物願收他為徒，而被他拒絕，但此刻他卻毫無遲疑地拜在這已如廢物般的老人門下……這是何等的俠心與義氣。

　　普天之下，除了展夢白外，又有誰肯回絕那許多顯赫的高人？又有誰肯冒著絕大的危險拜在這自身難保的老人門下？

　　襤褸漢子們的歡聲更響。

　　黃虎也跟著拜了下去，大聲笑道：「咱也拜你為師了，能夠做展夢白的師弟，我黃虎福氣當真不小。」

　　老人目中，熱淚盈眶，突然掀起蓋著下身的獸皮，慘笑道：「徒兒，先看你掌中鐵劍，可斬得斷這鎖骨金鍊麼？」

　　展夢白抬目望去，只見一條極細的烏金鍊，自老人左右雙胯骨穿入，又自左右「氣海俞穴」穿出，牢牢鎖在一處。

　　他心頭只覺一陣愴然，振腕揮出鐵劍。

　　一陣快得幾乎是肉眼難辨的烏光閃過後，那刀劍火水難傷的烏金鍊，「叮」地一響，立刻應聲折為兩段。

　　※※※

　　七七四十九日後，林中仍是雲霧淒迷。

　　在這「死圈」中，空地上的人們，雖也仍是枯瘦餓饑，但心神之欣喜興奮，卻已與昔日截然不同。

　　三十九年的痛苦纏綿，已被展夢白一劍斬斷。

　　在展夢白與黃虎未曾與「四弦神弓」風氏兄妹較技之前，他們雖仍應誓不能踏出這死亡之圈，但踏出的日子，已在眼前。

　　那老人身軀已能活動，只因展夢白還有樣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武功神技──「崑崙六陽手」。

　　展夢白竟以「六陽手」逼出了老人體內鬱積已有三十九年的陰寒之氣，使得這枯坐三十九年的老人終能重享行走的滋味。

　　還有許多件令這老人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是展夢白根基之厚，武功之強，靈悟之敏，勇氣之堅。

　　黃虎也使這老人大大出了意料，這渾厚的少年，竟在四十九日之內，便學會了「七指挾箭」的手法。

　　四十九日前，每件事都令展夢白與黃虎驚奇，而四十九日後，展夢白與黃虎卻令這老人事事驚奇了。

　　旭日初升，老人斜坐在椅上。

　　他終於說出：「你們可以提前出林了。」他知道展夢白急著出林，而他又何嘗不急著結束自己的痛苦。

　　只因他直要等到風氏兄妹服輸之後，方能破誓出林。

　　這句話說出後，眾人自是歡聲雷動。

　　展夢白與黃虎，更是大喜拜倒。

　　老人卻肅然接道：「你兩人出林之後，隨時都會遇著那驚人的惡戰，而此戰的勝負之數，猶未可知。

　　「尤其是黃虎，你雖有過人的天賦，但短短四十九日中所練的手法，是萬萬比不過風散花的。」

　　黃虎呆了一呆，哭喪著臉道：「那……那麼，這一切豈非又是空歡喜了，那徒兒可真是受不了啦！」

　　老人微微一笑，道：「但風散花卻有兩大致命之傷。

　　「她先天太弱，本應夭折，元氣稟賦極至，目力更是難耐強光，後來練功心切，走火入魔，雖經為師救轉，但每日午正陽光直射時，其功力便要失去八成，是以以後與她較箭之時，必需選在午正日光直射之時，所射之鵠，必需要當著日光，那麼她功力、目力，便都要比你差了。

　　「那麼，你便可以『七指挾箭』的速度，取勝於她……」

　　黃虎道：「若是她不肯在午正時出戰又當如何？」

　　老人道：「她昔日曾經說過，較箭的時間、地點、鵠的，都可由對方選擇，只因她再也想不到世上會有如此奇蹟的。」

　　黃虎道：「她若食言背誓，又當如何？」

　　老人道：「這兄妹兩人雖然殘狠偏激，但卻從來不肯食言背誓，否則他豈非早已破誓將為師殺了。」

　　黃虎長嘆一聲，道：「那麼，徒兒們就去了。」

　　老人道：「出此林後，數日之內，風氏兄妹定必就會尋找你們，那時便是惡戰之期，你兩人千萬小心，去吧！」

　　人雖饑餓，馬卻更肥。

　　只因林中木葉，皆是馬之食糧，展夢白隨時俱可取來，只是他不肯虛耗時日，到遠處去為人尋找食糧而已。

　　龍浩人、林秋谷，自要隨著他兩人同出。

　　老人笑道：「從此刻起，除老夫之外，誰都可以出林了，那風氏兄妹此刻，只怕再也不能分神來加害你們，而要全心來應付那將來的惡鬥了。」

　　但襤褸漢子們卻都願陪他共進共退，共度寂寞。

　　於是老人大笑道：「既是如此，只有請龍、林兩位，出林後為我找尋送些食物來了。」

　　龍浩人自然應聲從命。

　　林中，道旁，那兩副馬鞍猶在，只是添加了幾許風霜痕跡，漆黑的顏色，也變得有些斑駁灰黃。

　　展夢白與黃虎，顯然也憔悴襤褸了許多，外表看來，似已失去了四十九日前，躍馬揚鞭的風神與光彩。

　　但他們內在的收穫，卻足以彌補一切。

　　展夢白銳利的目光，霸氣已收斂了，昔日那刀鋒般的眼神，如今已變為珠玉，晶瑩、清澈，而充滿智慧。

　　只因他目光已深沉，鋒芒已隱藏。

　　他最後向老人拜別時，心頭充滿了虔誠與尊敬，那與他拜師時的心情，已顯然有了極大的差異。

　　他從未想到自己能從老人處得到這麼多，也從未期望，是以他得到後的心情，並非感激，而是尊敬。

　　※※※

　　林外，天色晴朗。

　　龍浩人、林秋谷，雖不願別，終於作別，在這四十九日中，他們四人已有深摯的友誼，是以此刻便無虛偽的客套。

　　展夢白直立在晴朗的陽光下，石像般沉默了許久。

　　他肩上的負擔，日益加重，任務也日益艱苦。

　　但是，他自身也日益堅強。

　　筆立在晴朗的陽光下，他只覺胸中充滿了信心，身上充滿了力量，足以肩負任何沉重的擔子。

　　突然，他仰天大喝：「風入松，出來吧！你等了三十九年的對手，此刻就站在這裡等著你。」

　　呼聲凌雲，回聲激盪。

　　但四野卻沒有應戰的回音。

　　陽光，更明亮，映照著這膽敢向武林「第一名人」四弦弓挑戰的少年，也映照著他腰間的鐵劍。

　　※※※

　　有人竟要向「七大名人」之首，「四弦弓」挑戰的消息，像雷聲一樣，立刻震動了整個武林。

　　這是震撼人心的信訊。

　　這也是三十九年來，唯一令人興奮鼓舞的大事。

　　江湖久已被「情人箭」的神秘與恐怖所懾，久已沉鬱，此刻，才被這驚人的信訊掀起了巨浪。

　　展夢白惟恐「四弦弓」再去加害迷林中的友伴，是以他一路散佈挑戰的信訊，要這「第一名人」，來尋自己。

　　他轡頭上的金鈴，搖曳橫過鄂境。

　　棗陽、樊城、襄陽、荊門、當陽、宜昌、黃陵廟的豪傑，也都隨著鈴聲，追隨相送。

　　挑戰的信訊，便在蹄聲、鈴聲中傳佈到四方。

　　但，四方卻仍無應戰的回音。

　　※※※

　　鄂邊的利川，並非重鎮。

　　但此日利川卻突然熱鬧起來。

　　成群的健馬，在黃昏日薄時湧入了利川，使得這小小的市鎮，在驟然之間，膨脹了起來。

　　馬上人多是健壯而英豪的，每個人的名字，都有段輝煌的歷史，在鄂境中，這些人的名字足以主宰江湖一切。

　　但這些顯赫的豪傑，今夜卻只都是烘托的星群，明月卻是在一匹轡頭繫帶著金鈴的馬鞍上。

　　展夢白！

　　人人俱是為了相送展夢白而來。

　　平靜的利川鎮，無法接受這驟來的膨脹與刺激，因而人人都顯得有點騷動，有些不安。

　　儲藏經年的美酒，幾乎在一夕間傾銷而空。

　　酒助豪興，豪傑們的談鋒更健，談論的中心，自然還是展夢白。但等到他們第四度向展夢白去敬送別之酒時，展夢白與黃虎卻已尋不見了，只留下張字柬。

　　「千里相送，今夕為終，相送之情，永銘五內，蜀道艱難，諸君請別，山高水長，期以後會。」

　　※※※

　　展夢白與黃虎，輕騎越境，到了石柱。

　　黎明時官道，靜寂無人，金鈴聲便顯得分外清越。

　　展夢白揚鞭道：「是投店打尖？還是筆直前進？」

　　黃虎大聲道：「筆直前進！」

　　他嘆息一聲，又再接道：「一入川境，小弟心裡就好像火燒了似的，恨不得此刻就能見得著賀家兄弟！」

　　展夢白黯然一嘆，閉口無言。

　　黃虎挺胸吸了口氣，切齒道：「若是再見不著賀家兄弟了，你我無論如何也得將仇人尋出，大卸八塊！」

　　展夢白沉聲道：「既入川境，敵蹤必已將現……」

　　話聲未了，已有兩匹健馬，自前面道旁竄了出來。

　　馬上人打馬揚鞭，直奔而來。

　　這兩人俱是勁裝疾服，腰佩長刀，魚鱗綁腿，搖尖洒鞋，頭戴馬連坡大草帽，滿面俱是風塵之色。

　　黃虎劍眉軒處，似乎便要發作。

　　展夢白卻暗暗制止了，只見這兩人一左一右，自展夢白馬旁奔馳而過，四隻眼睛，藏在馬連坡大草帽下，不住向展、黃兩人打量。

　　直等這兩人兩馬絕塵而去。

　　黃虎忍不住脫口罵道：「直娘賊，果然來了，咱真恨不得把他先揪下馬來，先痛打一頓，大哥你為何攔住？」

　　他年紀雖較長，但卻是要呼喚「大哥」，改也改不過來。

　　展夢白沉聲道：「這兩人看來也只不過是刺探消息的小賊而已，還不值得你我兩人動手。」

　　黃虎道：「先打一頓，出出氣也是好的。」

　　展夢白道：「別人未尋我等之前，你我切切不可動手，反正你我既已入川，還怕無人來尋事麼？」

　　黃虎嘆了口氣，道：「大哥怎麼說，就怎麼辦吧！」

　　展夢白微微一笑，突聽身後又有蹄聲傳來。

　　原來兩騎竟又去而復返，揚鞭越過展、黃兩人，打馬絕塵而去，還有個人回頭瞧了展夢白一眼。

　　黃虎大罵道：「瞧什麼，殺胚……」又待揚鞭追去。

　　展夢白沉聲道：「事變已在眼前，眼見得就要有人尋來動手了，你我該留些精神才是，著急什麼？」

　　他端坐在馬鞍上，不動聲色。

　　黃虎苦笑道：「大哥你倒鎮靜得很。」

　　展夢白笑道：「這鎮靜功夫，我也是才學會的。」

　　兩人走了段路途，道途突然轉出四匹健馬，馬上人亦是勁裝佩刀，馬連坡大草帽緊緊壓在眉際。

　　但這四騎卻只是緩緩跟在展夢白與黃虎馬後。

　　黃虎悄悄道：「大哥……」

　　展夢白沉聲道：「等著。」

　　又走了段路途，展夢白只見道旁馬嘶隱隱，等他們走過去，道旁林旁便又走出四匹馬跟在他兩人身後。

　　黃虎勉強忍住，也不開口。

　　他兩人向前走去，後面的蹄聲卻似越來越多，自對面而來的行人，眼睛瞧著這邊，面上卻已現出詫異之色。

　　黃虎雖忍住不回首去瞧，但卻已在馬鞍上坐不安穩了。

　　側目望去，只見展夢白仍然是不動聲色，黃虎忍不住嘆道：「大哥你若是才學會的鎮靜功夫，也未免學得太快了。」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你若忍不住，不妨回頭瞧瞧。」

　　一語未完，黃虎已回過頭去。

　　但目光動處，不禁暗中抽了口冷氣。

　　他兩人身後的馬匹，竟已有二十餘騎之多，但見煙塵滾滾，蹄聲得得，但馬上卻無一人開口。

　　風過處，斜插在側背後的刀把紅綢，飄飛而起，但馬上人也只是雙手持韁，沒有絲毫動作。黃虎回轉身，悄聲道：「已有三十騎了，還不夠麼？」

　　展夢白沉聲道：「他們還不出手，顯見是主腦人都還未來，你我也切不可匆忙魯莽，只當沒有瞧見就是了。」

　　黃虎嘆道：「小弟雖想當做沒有瞧見，卻委實沒有這能耐，只望他們的瓢把子快來，否則小弟真要急瘋了。」

　　忍不住偷眼回顧，那迎風招展的紅綢，竟又加多了。

　　這時，前面亦有旌旗招展，卻是個青布酒招。

　　展夢白道：「前面有個酒肆，你我正好去喝上三杯。」

　　黃虎道：「但……但……」忍不住又回顧一眼。

　　展夢白笑道：「飽餐酒飯，再作惡戰，豈非大妙。」

　　當先下馬走了進去，黃虎也只得隨之而入。

　　展夢白也不繫馬，只將馬韁隨意挽在馬轡頭上，大聲道：「店家，這匹馬乃是千里良駒，你要好生照應了。」

　　黃虎苦笑暗忖道：「這那裡是要店家照應馬，分明是說給身後的強盜聽的麼，人家正是衝著這匹馬來的。」

　　回首望處，馬上的大漢，眼睛果然都盯在馬上，只是馬連坡大草帽的陰影下，他的面色如何，也瞧不甚清。

第三十七章　變生意外

　　少時酒飯送來，那數十騎大漢卻仍都停留在對面的道路邊，有的雖已下馬，但眼睛卻仍瞬也不瞬地瞧著這邊。

　　展夢白卻已旁若無人，吃喝起來，彷彿直將這數十騎生龍活虎的漢子，都當做了死人似的。

　　黃虎訥訥道：「大哥，小弟並非害怕，但在這數十雙眼睛盯著下叫我吃酒，小弟卻實在吃不下去。」

　　展夢白笑道：「你若將他們當做貓狗，就吃得下了！」

　　黃虎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不錯不錯……」舉起杯來，一飲而盡，口中卻又悄聲道：「大哥如此英雄，小弟實也不能丟人！」

　　展夢白朗聲笑道：「好兄弟！」

　　黃虎道：「以小弟此刻的身手，對付這樣的漢子，十來個還不成問題，但他們的主腦之人，卻非這些漢子可比。」

　　展夢白笑道：「若是不敵，就將這顆頭用來酬賀大哥的義氣又有何妨，此刻還是喝酒，愁眉不展做什麼？」

　　黃虎大笑道：「不錯不錯……」舉起杯來，又喝了一杯。

　　那店家幾曾見過，這樣談笑風生的人物，早已駭得呆了，再瞧瞧對面那數十條剽悍的大漢，只覺雙膝發軟，噗地坐到椅上，再也站不起來。

　　此刻正值盛夏，兩杯酒下肚，展夢白但覺酒氣上湧，披襟走到店門外，目光筆直瞪向對面。

　　對面的數十條大漢，卻齊地將頭轉了過去。

　　展夢白朗聲大笑道：「這樣的角色，也不值展某動手，兄弟，走吧，前面正有好戲連台，你我還等在這裡做甚？」

　　大笑聲中，展夢白與黃虎已縱身上馬，反掌揮鞭，縱騎前行，兩匹馬俱是千里良駒，眨眼間便奔出了一箭之地。

　　那二十餘條大漢，果然亦自匆匆躍上馬鞍，口中輕哨，掌中揮鞭，打馬急奔，追了過去。

　　只見展夢白馬行如龍，越奔越急，半個時辰後，後面二十餘騎，人已累得滿頭大汗，馬口中也噴出白沫。

　　展夢白卻仍是神態從容，嘴角掛著微笑，直等後面騎士都已將追不上了，他卻緩緩勒住了韁繩。

　　馬行頓緩，但見前面江水滔滔，已到了黔江東岸。

　　※※※

　　岸邊，停泊著一艘江船，正有幾條大漢聚坐在船頭，聽得那清越的金鈴聲，神色齊地一變，翻身躍起，翹首東望。

　　這時展夢白與黃虎兩騎已到了岸邊，船頭的大漢放聲呼道：「兩位請上船，弟兄們在此恭候已久了。」

　　黃虎沉聲道：「這艘船上想必有些花樣，大哥要小心了。」

　　展夢白朗聲大笑道：「怕什麼？縱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上一遭，難道這區區一條黔江，還能淹得死你我？」

　　閃身下馬，牽馬上了船頭。

　　那數條大漢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人一馬，展夢白面色一沉，厲聲道：「看什麼？還不快些開船？」

　　大漢們彷彿都吃了一驚，四下走了開去，黃虎方自上得船來，江船已緩緩離岸，後面那二十餘騎也到了岸邊。

　　只聽那為首的騎士大呼道：「船上的哥子們，我們將貴客送到這裡，下面的事就是你們的了。」

　　船上一條黑鬚大漢揚手呼道：「哥子們只管放心，事情錯不了的，對面岸上，還有人在等著接待貴客哩！」

　　為首的騎士點頭一笑，忽然自懷中取出了個大筒，旋開蓋子，筒中便飛出隻信鴿，振翼向對岸飛去。

　　黃虎變色怒道：「好猖狂的賊子，居然也不避避你我耳目，當著我兩人面前，便大聲吆喝起來。」

　　展夢白面帶冷笑，右手扶劍，左手扶鞍，船上的大漢們不住偷眼來瞧這一人一馬，悄悄的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黃虎生長北國，完全不知水性，眼望著滔滔江水，耳聽著這些悄悄暗語，只覺頭暈目眩，心頭不禁大是緊張。

　　他忍不住安慰自己，喃喃道：「幸好大哥會水，否則……」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你怎知我會水？」

　　黃虎強笑道：「大哥若不會水，怎會如此鎮定？」

　　展夢白笑道：「你猜錯了。」

　　黃虎呆了一呆，暗地更是吃驚，掌心也不禁偷偷流汗，暗暗咕嚷著道：「大哥你好大的膽子，早知如此，我真不敢上船了。你我若是被人推落江心，豈非連個收屍報訊的人都沒有？」

　　展夢白微微一笑，沉聲道：「你看看這幾條大漢，誰有那麼大膽子在你我面前動手？」

　　黃虎仍不禁有些提心吊膽，放眼四望，卻見這艘江船竟真的已渡過了江心，駛近對岸。

　　※※※

　　只見對岸上，紅綢飄揚，果然又有二十餘勁裝佩刃的騎士，目光灼灼，鵠候在岸邊。

　　江船泊岸，船上兩條大漢，逡巡著走過來，似乎要為展夢白牽馬。

　　展夢白目光一凜，厲叱道：「這匹馬也是你動得的麼？退下去。」

　　那兩人對望一眼，果然乖乖退了下去。

　　黃虎得意地大笑道：「你們這才見著我大哥的威風了麼？」反掌一拍那漢子肩頭，大笑著踏上了江岸，腳踏實地，他心裡立刻放心多了。

　　岸上的騎士，見到江船停泊，又自放出一隻白鴿。

　　一條大漢搶步來到展夢白身前，躬身道：「貴客請上馬，在下在此恭候，為兩位帶路。」

　　展夢白冷笑道：「你家主人倒客氣得很。」

　　那大漢低垂著頭，不敢開口，黃虎暗奇忖道：「想不到這些人竟對我等如此恭敬，這其中又不知藏著什麼奸計？」

　　只聽展夢白低叱一聲：「走！」身子已躍上馬鞍。

　　江風勁急，這二十餘騎竟始終不前不後地圍在展、黃兩人四側而行。

　　走了段路途，黃虎忍不住揮鞭怒叱道：「走開些，爺們莫非還會逃了不成？」馬鞭飛揚，向身邊一人直抽下去。

　　那大漢肩頭著了一鞭，卻僅是咧開嘴苦笑一聲，拉開韁繩，走遠了些，這時道上已有一騎如飛奔來。

　　煙塵滾滾中，只見此馬遍體烏黑，不帶絲毫雜色，馬上人亦是滿身黑衣，目光動處，突地伸手一按馬鞍，縱身飛起，口中厲叱道：「是什麼人敢對我家弟兄這般無禮？」雙臂箕張，向黃虎直撲下來。

　　黃虎狂笑道：「此刻才來麼？爺們等了你許久啦！」雙腿一縮，竟縱身站到馬鞍上，反掌向那黑衣人揮去。

　　雙掌相交，兩人俱都落到地上。

　　黃虎軒眉道：「好小子，手勁不小！」

　　那黑衣人燕頷虯鬚，濃眉環目，瞪了黃虎一眼，厲聲道：「你再試試這一掌！」縱身探掌，直擊黃虎胸膛。

　　此刻數十騎俱已停了下來，展夢白面色已變。

　　那肩頭著了一鞭的大漢卻張臂狂呼道：「大爺千萬莫要動手，這兩位是二公子與三姑娘的貴客。」

　　黑衣人呆了一呆，硬生生收回掌勢，身形刷地後退，上下瞧了展、黃兩眼，沉聲道：「就是這兩人麼？」

　　那大漢點了點頭，還未說話，黑衣人已「哼」了一聲，再次縱身而起，冷冷道：「看在妹子面上，饒你這一次。」

　　黃虎怒道：「你說什麼？誰認得你妹子？」

　　他雖待反擊，但那黑衣人卻已追上了那匹烏椎健馬，口中大聲吆喝，反掌連打馬股，絕塵而去。

　　黃虎大罵道：「這算什麼？你家主人究竟是誰？」

　　那大漢道：「兩位莫非還不知道，我家主人便是……」

　　忽然間，只聽前途蹄聲大作，塵頭大起。

　　那大漢展顏笑道：「只怕這就是我家主人來了。」

　　展夢白、黃虎心頭不禁齊地微微一震，反手握住了刀柄，那二十餘騎立刻兩旁閃開，讓出中間一條通路。

　　放眼望去，但見兩旁飛舞著的刀柄紅綢夾道，前面塵頭滾滾，後面亦有數十騎飛奔而來。

　　展夢白與黃虎正已被這百十騎夾在中間，展夢白只覺胸中熱血上湧，正待拔出鐵劍，與殺死賀家兄弟的仇人決一死戰。

　　只見前面煙塵中，一個嘹亮高亢的聲音放聲呼道：「二公子駕到……」前後左右數十騎士，立刻翻身掠下馬鞍。

　　嘹亮的呼聲中，僅有一騎，迎面直奔而來。

　　※※※

　　馬上人滿身錦衣，騎術精絕，遠遠便立到馬鞍上，張臂大呼道：「是展兄弟來了麼？教小弟等得好苦。」

　　展夢白不禁一呆，黃虎詫聲道：「怎的是大哥的朋友？」

　　那錦衣騎士已飛身撲了過來，含笑落在展夢白馬首之前，展夢白目光動處，不禁脫口道：「原來是唐兄。」

　　這錦衣騎士竟會是「蜀中唐門」的黑燕子！倒當真大大出了展夢白意料之外，一時間再也說不出話來。

　　只見黑燕子張開雙臂，朗聲大笑道：「草原一別，至今已有三兩個月啦，展兄你確是來得太遲了些。」

　　展夢白還未說話，黃虎已箭步竄到黑燕子身前，大喝道：「先莫和我大哥拉交情，『嶗山三雁』可是傷在你門下的手中？」

　　黑燕子道：「不錯，但……」

　　黃虎大喝一聲，揮拳直擊過去，厲叱道：「好小子，你縱是我大哥的朋友，此番也饒不得你。」

　　黑燕子閃身避過了這一拳，搖手喝道：「兄台且慢動手，賀家三兄弟此刻都好生生在寒舍將息……」

　　黃虎驟然住手，喝道：「什麼？你說他們沒有死？」

　　黑燕子笑道：「兄弟自從知道這匹『紫麒麟』乃是被展兄所得後，便將賀兄與金大哥待如上賓，怎敢有絲毫無禮。」

　　黃虎呆了呆，道：「我大哥這匹馬，本是你家的麼？」

　　黑燕子笑道：「若早知是展兄取去，也就無事了。」

　　黃虎大聲道：「馬是你家的，你家來要回，本是光明正大之事，你等卻又為何要那般鬼鬼祟祟，藏頭露尾。」

　　黑燕子苦笑道：「此馬身上，本有些不能被外人所知的秘密，是以本門中人才會蒙住面目，想必是得罪兄台了？」

　　黃虎冷笑道：「難怪那些人武功招式，自成一家，原來竟都是名滿天下的『唐門』中人，若不是逃得快，只怕我……」

　　展夢白也已下馬，不願他再說下去，截口笑道：「小弟一時情急，竟在無意中奪了唐兄門中的馬匹，當真是該死得很。」

　　他含笑將馬韁遞了過去，接口笑道：「此刻物歸原主，但望唐兄能恕小弟不知之罪……」

　　黑燕子哈哈笑道：「你我自己兄弟，還要分得如此清楚麼？寒舍馬廄中盡多勝過這『紫麒麟』的良駒，展兄只管騎去就是。」

　　忽然頓住笑聲，低語道：「但展兄確是來得太遲了些，不但賀家兄弟們等得著急，小弟更是等得望眼欲穿了。」

　　展夢白道：「唐兄莫非有事要吩咐小弟麼？」

　　黑燕子目光一轉，道：「此地不便說話，到了寒舍，小弟自當奉告。」有意無意間，伸手接過了展夢白掌中的馬韁，接口笑道：「小弟那匹坐騎，也未見在這『紫麒麟』之下，展兄不必嫌棄，便請收下。」

　　他揮了揮手，便有條大漢將他坐騎牽來，他自己卻已躍在展夢白騎來的「紫麒麟」鞍上。

　　展夢白心念轉處，暗暗忖道：「這馬身上，若無極大的隱密，黑燕子絕不會如此急著收回……」

　　轉念又忖道：「他與我本是萍水之交，但看他此刻神情，卻似乎有什麼重大之事要託付於我，這豈非又是奇事？」

　　思忖之間，只聽黃虎一迭聲催著道：「快走快走，若是我那三位賀大哥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莫想安穩。」

　　黑燕子微微一笑，道：「寒舍就在前面不遠，兄台即刻便可見到賀家兄弟了。」

　　黃虎早已揮鞭向前奔去。

　　那數十條勁裝大漢，亦自上馬前行，這數十騎同時落馬，同時上馬，竟不聞絲毫嘈亂之聲，顯見得蜀中唐門弟子，果然是名下無虛。

　　黑燕子並肩馳行在展夢白身邊，面上始終帶著笑容，黃虎雖然再三激怒於他，他卻似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展夢白心頭更是暗暗詫異：「這黑燕子昔日那般狂傲，今日變得如此客氣，卻不知到底為了何事要有求於我？」

　　群馬前行，煙塵滾滾，蹄聲如雨，展夢白心頭，雖然充滿了疑竇，一時間卻又不便問出口來。

　　※※※

　　奔行了約莫一個時辰，但見道路上行人驟然多了起來，人人俱是滿面精悍之色，竟全都似乎是武林中的豪士。

　　這些人見了黑燕子，遠遠便含笑抱拳招呼，有的人更不住橫眼打量著展夢白，一面竊竊私語。

　　他們口音各別，三五成群，顯然乃是自四方而來，展夢白忍不住沉吟道：「小弟初來此地，想不到蜀中道上竟如此熱鬧。」

　　黑燕子道：「這些朋友都是為了賀喜而來的。」

　　展夢白側目道：「誰的喜事？」

　　黑燕子長嘆了一聲，道：「小弟近日便要成婚了。」

　　展夢白抱拳笑道：「恭喜兄台。」過了半晌，忍不住又道：「兄台大喜之期在即，本該歡喜才是，為何如此長嘆？」

　　黑燕子又自長長嘆息了一聲，忽然探過身子，在展夢白耳邊低語道：「小弟只望展兄能助我一臂。」

　　展夢白道：「什麼事？」

　　黑燕子道：「小弟訂下這親事，實是有苦難言，其實小弟另有意中之人，展兄若是同情小弟，便該為小弟美言一二。」

　　展夢白大奇道：「兄台的家事，小弟怎能多口？」

　　黑燕子展顏一笑，道：「展兄莫非忘了，不出半月，展兄也是……」突聽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迎面奔來。

　　一個嘹亮的口音遙遙大呼道：「老祖宗急著要見展相公，問二公子為何還不將展相公帶回去。」

　　黑燕子變色呼道：「回稟老祖宗，展相公這就到了。」側身笑道：「你我快走吧，若是遲了，小弟卻擔當不起。」

　　展夢白雙眉微皺，心中更是驚詫，只見四下馬群奔馳，俱已加快了速度，前面雲層下，已隱約可見青山峰影。

　　又奔行了半個時辰，道路上突然矗現一座多彩牌樓，金碧輝煌，掛紅結彩，高達三丈有餘。

　　此刻時已黃昏，牌樓四面，紅燈高挑，輝煌的燈光，映著牌樓上四個金粉寫成的擘窠大字：

　　「唐秦聯婚」

　　過了牌樓，道路兩旁便不時可見到置放茶水面巾的木桌，以及一些接待賓客的長衫漢子。

　　這些人見到黑燕子與展夢白飛騎而過，亦在不住竊竊私語，嘴角也同時泛起了一種神秘的笑容。

　　展夢白知道名聞天下的蜀中唐門，已在眼前。

　　他雖然久已聽到有關「蜀中唐門」的種種傳說，但卻從未聽見江湖中有人描述過這享名已有百年的暗器世家，究竟是何模樣。

　　到了這裡，他心裡也不禁微微有些緊張。

　　※※※

　　只見一道溪流，自山坡上蜿蜒而來，盡頭處一道橫流，水色渾黃，流動間竟隱隱冒出一陣陣熱氣。

　　展夢白方自奇怪，黑燕子已指點著笑道：「這便是傳言中的溫泉流水了，展兄想必是初見吧？」

　　他隨著一指遠處一座極大的山窟，接口，又道：「那邊便是本門煉製暗器之地，以溫泉之水來淬煉暗器，便是本門不傳之秘。」

　　展夢白聽得江湖人人聞名喪膽的「唐門」毒藥暗器，便是在此淬製，面上也不禁為之悚然動容。

　　黑燕子接著說道：「除了本門嫡傳弟子，而且立下重誓，誰也進不得那煉製暗器之地。展兄有暇時，不妨去觀看觀看。」

　　展夢白呆了一呆，暗忖道：「他口口聲聲說那煉製暗器之地外人難見，怎的卻又要帶我前去觀看？」

　　黃虎東張西望，口中卻在不住催促著道：「賀家兄弟究竟在那裡？怎的到此刻仍見不著他們？」

　　黑燕子揮鞭一指前方，笑道：「到了那裡，兄台不但可見著『嶗山三雁』，只怕還可見到許多久已聞名的英雄豪傑哩。」

　　展夢白、黃虎，隨著他鞭梢所指之處望去。

　　只見一座巨大的石屋，矗立在西天夕陽之中，四面林木圍繞，氣象果然十分宏大開闊。

　　林中也懸滿著紅燈，一個滿身紅衣的女子，正立在林前，凝睇而望，見到展夢白三騎前來，卻又轉身走了。

　　黑燕子微微一笑，翻身下馬，向身側一個長衫漢子再三叮嚀，那漢子便牽著那匹「紫麒麟」繞林而出。

　　這時，石屋中的歡笑之聲，已隱約可聞。

　　黑燕子伸手拉起展夢白手腕，微微笑道：「此刻寒舍大廳中，已是賓客滿堂，都在等著一睹展兄之風采。」

　　說話間已拉著展夢白大步向石屋走去。

　　黃虎「哼」了一聲，道：「你不讓我，我也是要去的。」

　　只見那石屋並無院牆，僅有一曲長廊，圍繞四側，巨大的石柱，支撐著屋簷，更顯得這石屋的古老莊嚴。

　　此時不但廊前張燈結綵，屋中更是燈光輝煌。

　　八個長衫人並排立在門口，含笑迎賓，見到黑燕子大步而來，齊地放聲大呼道：「二公子駕到。」

　　廳中的喧騰之聲，立刻低弱了下來。

　　※※※

　　展夢白身不由主，被黑燕子拉了進去，但覺千百道目光，都在望著自己，心頭不禁一陣惶然，垂下了頭去。

　　足下乃是一條奇長的紅氈，筆直通入這間寬闊異常的大廳盡頭，兩旁人頭擁擠，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武林豪傑。

　　黑燕子拉著展夢白走過紅氈，方才那燕頷環目的黑衣人已伴著個五旬左右的長衫老人大步迎了過來。

　　只見這長衫老人目光灼灼，閃電般瞧了展夢白兩眼，緩緩點了點頭，負手而立，也不說話。

　　他舉止雖然文質彬彬，十分儒雅，但神情間卻帶著種高不可攀的倨傲之氣，目光更是明銳如刀。

　　展夢白挺起胸膛，直視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心中卻在暗暗忖道：「此人想必就是這暗器世家的當代掌門人了？」

　　只覺黑燕子悄悄拉了拉他衣襟，悄悄陪笑道：「這位便是家父。」

　　展夢白微一抱拳，朗聲道：「在下展夢白，率同師弟黃虎前來，一則告盜馬之罪，二則探問『嶗山三雁』賀氏兄弟。」

　　長衫老人面色微微一沉，拂袖轉過身子，那環目黑衣少年眼睛一瞪，面上也泛起驚怒之色。

　　黑燕子惶聲道：「展兄怎的不向家父跪求？」

　　展夢白變色怒道：「跪求？跪求什麼？」

　　黑燕子頓足道：「唉，展兄你……你莫非……」

　　突聽黃虎大笑一聲，道：「賀兄、金大哥，你們真的沒有死，真的在這裡，可想死小弟了。」

　　展夢白霍然轉身，只見「嶗山三雁」與金鷹已自人叢中擠了出來，黃虎更早已大笑著撲抱了上去。

　　這四人雖然滿面驚喜，但神色卻甚是憔悴，顯然是重傷方癒，尤其是「銀雁」賀君俠，更是面色蠟黃。

　　展夢白一把握住賀君俠手掌，心中亦不知是驚是喜，抑或是感激，只覺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賀君俠反而哈哈笑道：「展兄請放心，我兄弟沾了展兄的光，在這裡吃得好，睡得好，倒過了段舒服日子。」

　　展夢白黯然道：「但……但……」

　　賀君俠拍了拍他肩頭，笑道：「什麼話展兄都莫要再說了，小弟倒有件驚奇之事，要相告展兄。」

　　他不等展夢白說話，便又自悄悄笑道：「展兄，你可知這位唐兄的新婚，是誰家之女兒？」

　　展夢白搖了搖頭，道：「唐兄婚事，小弟今日才知道。」

　　賀君俠笑道：「展兄再也想不到的，唐府的新娘子，便是那位『神醫』秦瘦翁的獨生女秦琪。」

　　展夢白不禁又自愕了一愕，那黑燕子卻又過來拉了拉他衣襟，低聲道：「家父已動怒了，展兄你怎的……」

　　展夢白怫然道：「令尊若要動怒，小弟有何辦法？」

　　黑燕子呆了呆，瞠目變色道：「展兄你真的忘了麼？」

　　展夢白道：「忘了什麼？在下……」

　　話聲未了，突聽石屋後傳過來一陣陣低沉的呼聲，道：「老祖宗駕到……老祖宗駕到……」

　　一聲連著一聲，自遠而近。

　　※※※

　　大廳中立刻寂然，黑燕子父子兄弟一齊垂下頭去。

　　只聽一個蒼老的語音銳聲道：「在那裡，在那裡……」

　　接著，滿身紅衣如火的火鳳凰，推著輛建造得極為精緻的輪車，自廳後悄然走了出來。

　　輪車上錦褥高堆，斜坐著一個錦衣華服，骨瘦如柴的白髮老人，瘦如鳥爪般的手掌，不住拍打著輪車的扶手，震得扶手上堆放著的酥麻軟糖，落下了一半，老人口中卻仍在銳聲問道：「在那裡……在那裡……」

　　火鳳凰俯下身子，在老人耳邊低低說了兩句話，抬起頭來，瞧著展夢白抿嘴一笑，又垂下頭去。

　　那長衫老人躬身賠笑道：「老祖宗怎的出來了？」

　　白髮老人卻瞧也不瞧他一眼，拈了塊軟糖，放到口裡連連咀嚼，目光卻早已盯到展夢白身上。

　　他全身雖然毫無生氣，但兩道目光卻令人不可逼視，展夢白雖被他看得面紅耳赤，但始終不肯垂下頭去。

　　只聽白髮老人忽然銳聲道：「紫麒麟是被你奪去的麼？」

　　展夢白朗聲道：「不錯。」

　　白髮老人道：「你偷了我家的馬，準備怎樣？」

　　展夢白微一沉吟，黑燕子已伏地道：「老祖宗，不知者不罪，他……」

　　白髮老人拍著扶手，怒道：「滾，滾，不要你多口，滾得越遠越好。」

　　黑燕子面色如土，果然倒退著走了開去。

　　展夢白挺胸朗聲道：「奪馬之罪，展某全部承當，但卻與賀氏昆仲毫無干係，貴府傷了他們，又當如何？」

　　白髮老人又盯了他半晌，突然格格大笑了起來，又拈了塊軟糖，放到嘴裡，不住點頭道：「好……好……」

　　忽然輕叱一聲：「著！」也不見他手掌有任何動作，卻已有五道風聲，直擊展夢白上下五處大穴。

　　風聲尖銳，迅急無儔，幾乎令人目力難見。

　　展夢白大驚之下，甩肩旋身，避開了兩點，踢飛了下面一點，雙掌佈滿真力，又接住了最後兩點暗器。

　　身形之急，反應之快，也令人目力難見。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兩道風聲，已自展夢白身側擦過，去勢猶急，筆直穿過大廳，遠遠落在門外。

　　展夢白掌心佈滿六陽真力，加勁一捏，只覺掌心黏濕濕，甜膩膩的，那暗器竟是五塊軟糖。

　　他心頭不禁微凜：「這老人好厲害的暗器手法。」

　　滿廳之人更是悚然色變，暗道：若將展夢白換作自己，只怕再也難以避過這五塊軟糖。

　　那白髮老人卻已格格笑道：「好，不錯，有你這樣的武功，我孫女便不會做寡婦了……好，好！」

　　展夢白呆了一呆，大驚道：「前輩，這……這……」

　　他這才想到火鳳凰要他來提親之事，卻訥訥地不知該如何分辯。

　　那長衫老人俯下身子，賠笑道：「這少年雖然不錯，但脾氣太狂，太無禮，老祖宗不要太快就下決定了。」

　　白髮老人面色突地一沉，不住拍打著扶手，大怒道：「唐家的事，什麼時候換了你來做主了？」

　　長衫老人垂首道：「孩兒不敢……」

　　白髮老人銳聲道：「我說好就是好，誰要你來多口，只要我不死，這唐家的事，還是由我來做主，你要做主，只有咒我快死。」

　　長衫老人連連退步，垂首道：「孩兒不敢……」他雖然偌大年齡，但在這老人面前，還是有如頑童見到嚴父一般。

　　白髮老人轉過頭來，望著展夢白格格一笑，忽然招手道：「小伙子，你很好，過來吃塊糖。」

　　展夢白茫然呆在地上。

　　白髮老人招手道：「來，來呀……」

　　展夢白還未答話，黑燕子已在他身後悄悄一推，展夢白身不由主，衝到前面，只得接過酥糖，放在嘴裡。

　　白髮老人格格笑道：「鳳丫頭，還是你老祖宗疼你吧，他吃了這塊酥糖，你就不用再著急了。」

　　火鳳凰嬌笑道：「老祖宗，你老人家……」忽然又向展夢白抿嘴一笑，道：「你看你這個人，還不快向老祖宗叩頭。」

　　她似乎想要作出嬌羞不勝的模樣，怎奈心裡太過歡喜，委實不知要如何才能做得出來。

　　展夢白面紅耳赤，又急又怒，訥訥道：「這……這……」他心裡越急越怒，口裡也就越發說不出話來。

　　滿廳賓客，已哄然大笑，紛紛喝采，黃虎摸不清究竟，自然走過來笑道：「恭喜大哥……」

　　展夢白正自滿腹怨氣，此刻正好大聲道：「走開些。」

　　黃虎摸了摸腦袋，實是滿頭霧水，暗暗忖道：「我道喜還道錯了麼？」

　　只聽白髮老人格格笑道：「小孩怕臊，叩什麼頭！」

　　向四下揮了揮手，銳聲笑道：「各位兩天後吃了我孫子喜酒，切莫忘了等著吃過我孫女喜酒再走呀。」

　　拈了塊酥糖在口裡，接口笑道：「鳳丫頭，還不走，只管眼睜睜地留在這裡，也不怕難為情麼？」

　　火鳳凰「嚶嚀」一聲，推著輪車，碎步跑了進去。

　　滿堂賓客，齊地起身相送，紛紛大聲道：「恭喜老祖宗。」

　　展夢白這才如夢初醒，著急地大呼道：「前輩暫請留步。」肩頭微晃，便待大步追上前去。

　　那知眼前人影一花，那長衫老人已擋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親事已定，你還要追上去做甚？」

　　展夢白急得滿頭汗珠，滾滾而下，訥訥道：「在……在下根本還未曾求親，幾時定下了親事？」

　　※※※

　　長衫老人冷笑道：「算你鴻運高照，被老祖宗看上了你，此刻你得了便宜，還想賣乖麼？」

　　展夢白怒道：「這是什麼話？」

　　長衫老人面色一沉，道：「你莫要忘了，唐鳳乃是老夫女兒，在岳丈面前，你怎敢如此說話？」

　　展夢白又自一愕，滿堂賓客，已自圍了上來，紛紛笑嚷道：「嬌客還不快些叩見泰山大人……」

　　又有人大聲呼道：「那一位去將唐夫人快請出來，也好讓丈母娘瞧瞧這未過門的女婿，生得多麼英俊漂亮。」

　　展夢白急也不是，怒也不是，心頭當真是哭笑不得，大廳中一片喧笑之聲，根本不讓他有說話的機會。

　　那環目燕頷的黑衣少年，伸手一拍他肩頭，忽然大笑道：「我就是鐵豹子唐豹，此後咱們便是親戚了。」

　　賓客又是一陣哄笑，黑燕子卻悄悄走到他爹爹身旁，道：「何不將孩兒婚期延後幾天和妹子一齊來辦不好麼？」

　　長衫老人怒道：「你大哥去杭州迎親方回，新娘子已在途中，這婚期也是可以隨意更改的麼？哼，好糊塗！」

　　黑燕子嘆息一聲，垂下頭去，滿面俱是憂鬱沉痛之色。

　　突見一個長衫漢子，手捧著一封全紅拜帖，飛步奔了過來，躬身道：「外面有杜老英雄送來賀儀十兩，前來賀喜。」

　　長衫老人接過拜帖一看，冷漠的面容上，立刻泛起驚喜之色，道：「他也來了？快請快請。」

　　話聲未了，廳門口也響起一陣嘹亮的呼聲，大呼道：「武林『七大名人』，『離弦箭』杜老英雄到──」

　　眾人心頭不禁為之齊地一震：「杜雲天也到了！」

　　那長衫老人更已飛步迎了出去，含笑抱拳道：「不知杜老前輩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只見一個身材頎長的清臞老人，身穿一襲藍布長衫，有如眾星拱月一般，被眾人送了進來。

　　他嘴角雖也帶著絲微笑，但神情間卻顯得蕭索而憂鬱，竟已比年前消瘦蒼老了不知許多。

　　展夢白見到他孤身一人，他愛女杜鵑竟未陪著他前來，心頭不覺有些奇怪，大步迎去，躬身道：「老前輩。」

　　杜雲天見著他，沉鬱的面容上露出一絲喜色，匆匆迎上去，笑道：「展老弟，你在這裡，鵑兒可是和你在一起麼？」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在下一直未曾見過杜姑娘。」

　　杜雲天面上笑容突消，口中茫然「哦」了一聲，茫然隨著那長衫老人走了過去，再也不瞧展夢白一眼。

　　展夢白見到他失魂落魄般的模樣，心裡更是驚奇，突聽身後輕「咳」一聲，那黑燕子已悄悄走了過來。

　　杜雲天一到，黑燕子面上立刻緊張驚惶起來，此刻悄悄一扯展夢白衣袖，低語道：「展兄請隨我來。」

　　展夢白正好要和他說話，立刻隨他走了出去。

　　滿堂賓客，已被「離弦箭」聲名所動，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只有黃虎苦笑道：「大哥怎的似乎突然呆了？」

　　賀君傑笑道：「人逢大喜，自然神情有異，咱們喝酒，莫去理他，且讓他們郎舅兩人去說說私話。」

　　這時廳中已擺上酒筵，「嶗山三雁」與金鷹黃虎，久走江湖，舊友不少，早已被人拉去喝酒了。

　　杜雲天被讓在上席，神情仍是茫然而蕭索，目光不住四下移動，彷彿在尋找什麼似的。

　　※※※

　　展夢白被黑燕子拉入後院中，夜色已臨，滿天星斗，但見這唐府的後院，果然是林木遮蔽，庭院深沉。

　　黑燕子一直將展夢白拉入一座假山的陰影中，惶聲道：「小弟此刻已是性命交關，但望展兄救我一救。」

　　展夢白奇道：「小弟如何救你？」

　　黑燕子長嘆道：「小弟是萬萬不能和秦琪成婚的……」

　　展夢白心頭一動，脫口問道：「你兩家間隔千里，本來似乎素無來往，如今怎會忽然結下了這門親事？」

　　黑燕子嘆道：「那秦瘦翁似乎有求於我家，是以再三央人前來求親，家父知道他乃是天下唯一能解救『情人箭』毒性之人，也頗想利用於他，便答應了這門婚事，卻教小弟做不得人了。」

　　展夢白苦笑道：「小弟此刻又何嘗不是做不得人，令妹那日要我前來提親，小弟本當是玩笑之語，那知……」

　　黑燕子惶聲道：「兄台的婚事，已成定局，老祖宗說出的話，從無更改的！兄台只管放心好了！」

　　展夢白呆了一呆，暗忖苦笑道：「此人竟連我的話也聽不清了，反而要我放心，這豈非要人氣死？」

　　心念一轉，突又忖道：「這親事反正只是他們一廂情願，又未真正文定，事情不了時，我最多一走了之，日後再作解釋好了。」

　　一念至此，不禁略略放下了些心事。

　　只聽黑燕子惶聲接道：「但小弟卻早已另有心上人，而且早已……唉，早已私定下了終身……」

　　展夢白道：「這位姑娘是誰？令尊可知道麼？」

　　黑燕子嘆道：「這位姑娘與小弟偶然相逢，便一見鍾情，我家裡至今還沒有一個知道……」

　　展夢白道：「既是如此，小弟又有何力量相助兄台。」

　　黑燕子道：「這位姑娘，展兄本是認識的？」

　　展夢白心頭一驚，脫口問道：「誰？」

　　黑燕子長嘆道：「她便是『離弦箭』的女兒……」

　　展夢白大驚道：「杜鵑？」

　　黑燕子長嘆著點了點頭，垂首無語。

　　展夢白頓足道：「這……怎生是好？此刻她在那裡？」

　　他想到杜鵑對他之情，又為他變得神智痴迷，此刻當真是又驚又急，立時下了決心，無論如何，這件事是定必要管到底的。

　　黑燕子哭喪著臉道：「小弟惟恐他人知道此事，一直將她藏在書房的密室之中，至今已將三個月了。」

　　展夢白頓足道：「快！快帶我去。」

　　黑燕子道：「後日已是婚期，新娘子已在途中，展兄，你……你無論如何要想個辦法才是。」

　　說話之間，他已領著展夢白悄悄轉過假山。

　　展夢白口中連連答應，心中卻也是紊亂如麻，遇著這樣的事，又叫他有什麼解決的辦法？

　　※※※

　　深沉的夜院中，四下點綴著紅燈。

　　端菜上酒的僕人，奔行在花間小路上，川流不息。

　　展夢白隨著黑燕子，借著花木陰影，隱藏身影，屏息狂奔，只覺這依山而建的庭院，確是遼闊無邊，也不知究竟有多大？

　　黑燕子悄悄嘆道：「幸好前面正在熱鬧，否則你我此刻在庭院中行走，便無這般如意了。」

　　展夢白暗驚忖道：「想不到蜀中唐門竟有這般基業，這般聲勢，他能享名百餘年，當真非是僥倖。」

　　思忖之間，兩人已奔行了兩三盞茶時分。

　　只見前面一片池塘，塘邊柳林掩映中，現出三五精舍，點綴著塘中綠荷白鵝，當真是美如圖畫。

　　黑燕子道：「這就是了。」當先飛掠而去。

　　精舍中無燈無火，只有兩盞紅燈，懸在門外，迎風搖曳，黑燕子推房門，解下燈籠，提燈而入。

　　房中陳設，果然十分精緻，左面一間書房，更是小巧精緻，黑燕子燃起燈火，展夢白已側身而入。

　　但見房中翰墨充陳，卻渺無人跡。

　　展夢白惶然道：「她在那裡？」

　　黑燕子微微一笑，道：「此房還有間密室……」伸手推開牆邊一排書架，裡面便豁然現出一重門戶。

　　門裡燈光柔和，柔和的燈光，映照著密室中的錦帳翠衾，瀰漫著陣陣香氣，宛如女子繡閣一般。

　　忽然間，只聽黑燕子一聲驚呼，身形蹌踉後退。

　　展夢白大驚失色，惶然道：「她……她怎樣了？」

　　黑燕子回過頭來，面容已無一絲血色，顫聲道：「今……今晨小弟出去時，她還在這裡，怎的此刻卻不見了？」

　　展夢白探頭望去，只見房中被褥零亂，四面凌亂地堆放著糖果吃食，那裡有杜鵑的影子。

　　他目光動處，更是大驚，回手抓住了黑燕子肩頭，失色道：「她……會不會是因太過氣悶，出去走動了？」

　　黑燕子道：「她在這裡兩個多月，從未出去一步，每日只是在房中……」語聲頓處，目中已流下淚來。

　　展夢白見他如此神情，不禁嘆著鬆了手掌。

　　只聽黑燕子愴然接道：「小弟只怕她已被家父發現，那……那麼，只……只怕她……她……」

　　展夢白變色道：「她若被令尊發覺，又會如何？」

　　黑燕子流淚道：「小弟成婚在即，家父若是發現了她，自不會容她來阻礙小弟的婚事……」

　　展夢白大驚道：「不錯，令尊心狠手辣，天下聞名，你……你此刻只有快去求求你爹爹，只怕還來得及。」

　　黑燕子垂首道：「家父的性情，展兄還不知道，小弟不去求他還好，若去求他，只怕他手段更辣了。」

　　展夢白大聲道：「你不敢去，我去問他。」

　　黑燕子道：「家父若是板起臉來，不加承認，展兄又當如何？」

　　展夢白滿心驚惶，連連頓足，仰天長嘆道：「她若是有了三長兩短，我展夢白何以面對杜雲天？」

　　黑燕子流淚道：「她……她此刻神智還是痴迷……」

　　展夢白聽她神智猶未清醒，心中更是其痛如絞，反掌抓住黑燕子肩頭，厲聲道：「你難道毫無辦法麼？」

　　黑燕子忽然在他面前跪了下來，道：「小弟在這家族中，管束重重，實是身不由主，行動更不能自由。」

　　他抹了抹面上淚痕，接道：「此刻離婚期還有兩日，但求展兄在這兩日間能設法尋找到她。」

　　展夢白頓足道：「要我到何處找去？」

　　黑燕子道：「以展兄此刻在我家的地位，又被老祖宗所喜，行動想必不致受到束縛，若是蒼天相佑，或者能將她尋到亦未可知。」

　　展夢白長長嘆息一聲，心中更是紊亂如麻。

　　他本想早些脫離這令人哭笑不得的婚事，但此刻黑燕子卻要他以「嬌客」的身份來尋找杜鵑。

　　他雖然有心拒絕，但想到杜鵑神智痴迷，本是為他，杜鵑若是清清醒醒，又怎會發生這般情事？

　　一時之間，他心中當真是左右為難，但事已至此，卻已令他別無選擇，他只有暫時承認這令人哭笑不得的婚事，繼續維持「嬌客」的身份，否則他又怎能在這其深如海的夜院中隨意行動，尋找杜鵑？

第三十八章　武林大豪的婚事

　　良久良久，展夢白方自仰天長嘆了一聲：「我尋著她後，你若再對她薄情，又當如何？」

　　黑燕子大喜道：「展兄，你……你答應了麼？」

　　展夢白厲聲道：「答應了，但你日後若是辜負了她，展某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將你誅於劍下。」

　　黑燕子道：「小弟若有薄情之事，定叫天打雷劈。」

　　展夢白道：「好！」

　　黑燕子長身而起，道：「這院中本來處處埋伏，但近兩日想必已大為疏懈，惟有一處，展兄是萬萬去不得的。」

　　展夢白道：「在那裡？」

　　黑燕子轉身而出，指著最高處幾點燈火，道：「那裡有數間精舍，乃是老祖宗的靜居之地，他老人家近年來雖然半身癱瘓，寸步難行，但耳目之靈敏，仍是異於常人，昔年威鎮天下的『一手五暗器』的絕世手法，也仍未擱下，展兄到了那裡附近三五丈處，便要小心了。」

　　展夢白悚然道：「他老人家便是五十年前，重振唐門，獨鬥『江南四劍』的『金臂佛』唐松唐無影麼？」

　　黑燕子道：「正是他老人家，近年來他老人家脾氣更是古怪，便是家父見了他老人家，也……」

　　突聽柳林外傳來一聲嬌笑，道：「你兩人鬼鬼祟祟地在這裡，究竟在說些什麼不能教人聽到的事呀？」

　　展夢白、黑燕子齊地一驚，只見滿身紅衣的火鳳凰，手裡握著條鮮紅的絲巾，嬌笑著穿林而來。

　　※※※

　　黑燕子悄悄擦乾了淚痕，強笑道：「好個新娘子，此刻便將丈夫跟得這樣緊了，將來展兄如何是好？」

　　火鳳凰笑啐道：「是又怎樣，你瞧著眼紅麼？」

　　展夢白呆了一呆，苦笑暗忖道：「想不到這女子倒也臉皮厚得很，居然當之無愧地承認了。」

　　只見火鳳凰眼波正向他瞟了過來，他趕緊扭過頭去。

　　火鳳凰咯咯嬌笑，扭動著腰肢走到黑燕子面前，道：「你莫眼紅，告訴你，你的新娘子也快到了。」

　　黑燕子微一皺眉，道：「你喝了酒。」

　　火鳳凰掩口笑道：「好尖的鼻子……」忽然搖頭笑道：「說著說著，我倒把正事忘記了。」

　　黑燕子道：「什麼正事？」

　　火鳳凰道：「爹爹正在到處找你，要給你引見那位『離弦箭』杜老前輩，你再不去小心吃板子。」

　　黑燕子面色微變，轉身抱拳道：「家父相召，小弟這就要去了。」向展夢白打了個眼色，匆匆振衣而去。

　　展夢白急道：「兄台等我一等。」

　　他方自邁步，卻被火鳳凰伸手拉住了衣角。

　　展夢白面色一沉，道：「姑娘如此拉拉扯扯，難道不避一避瓜田李下之嫌麼？若是被外人見了，又當如何？」

　　火鳳凰咯咯笑道：「若有外人，我才不會理你哩！」

　　她眼波四下一轉，嬌笑著接道：「此刻四下無人，我們又定了名分，我……我狠不下心來不理你。」

　　展夢白立刻接道：「姑娘儘管狠心些好了。」

　　火鳳凰「噗哧」一笑，道：「我知道你想我，所以才給你個機會，免得你心癢癢地難受……」

　　展夢白道：「在下舒服得很，一點也不難受。」

　　火鳳凰嬌笑道：「你呀，你就是嘴硬，你的那顆小心眼裡在想什麼？還怕我不知道麼？」

　　展夢白呆了一呆，更是哭笑不得，暗暗忖道：「這麼自作多情，自我陶醉的女子，世上只怕再也找不到了。」

　　火鳳凰左掌緊緊抓著他衣衫，右手又拉起了他手腕，嬌笑著道：「來呀！」腳下已走入那精舍的門戶。

　　展夢白愕然道：「姑娘要做什麼？」

　　火鳳凰笑道：「你我未婚夫妻，尋個背處說幾句體己話兒，就算被人見到，也沒有關係，你怕什麼？」

　　展夢白身不由主，被她拉了進去，既不能翻臉動怒，更不能在這裡對這女子動手，心中只有不迭叫苦。

　　燈光下，只見火鳳凰滿面紅霞，倒給她平凡庸俗的面目，平添了幾分嫵媚動人之處。

　　她帶著七分酒意，將展夢白筆直拉入房裡，忽然瞧見那書架後的密室，脫口嬌笑道：「哎呀，想不到二哥還有這麼個好地方，你我正好進去坐坐。」

　　反腕勾起展夢白的脖子，踉蹌著走了進去。

　　展夢白滿頭大汗，急道：「你放手，我不走便是。」

　　火鳳凰瞧了他幾眼，「噗哧」又是一笑，道：「我才不怕你走哩，你捨得走麼？」緩緩放鬆了手掌。

　　展夢白鬆了口氣，只見火鳳凰走到一面銅鏡前，左顧右盼，忽而露齒一笑，忽又輕輕皺起了眉頭，竟顧影自憐起來。

　　※※※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正待溜走。只聽火鳳凰輕嘆了一聲，回眸道：「你能娶到我這樣的女孩子，當真是福氣不錯，你說是麼？」

　　展夢白道：「是極是極，福氣簡直太不錯了。」

　　火鳳凰歪起脖子，瞇起眼睛，道：「你瞧我生得怎樣？」

　　展夢白道：「美極了，簡直和鳳凰一模一樣。」

　　心頭卻暗忖道：「若是嘴再尖些，就更像了。」

　　火鳳凰嫣然一笑，在鏡旁拿起個梳子，攏了攏頭髮，忽然嬌呼道：「哎呀，二哥這裡莫非藏著個女子麼？」

　　展夢白心中一動，道：「不錯，是有個女子。」

　　火鳳凰咯咯嬌笑道：「想不到二哥表面規矩，暗地卻不老實，那女子那裡去了，我真想瞧瞧長得比我如何？」

　　展夢白道：「比你差遠了。」

　　火鳳凰睜圓了眼睛笑道：「真的麼？你怎知道？」

　　展夢白道：「她不但生得平庸，而且還有些痴迷。」

　　火鳳凰眼睛睜得更圓，大聲道：「你怎麼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你認得她？老實告訴我，她到底是誰，到那裡去了？」

　　展夢白故意長嘆一聲，道：「這女子本是我的族姐，但此刻我也不知她到那裡去了？」

　　火鳳凰道：「她年紀比你大？」

　　展夢白道：「自然。」

　　火鳳凰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絕不會喜歡老太婆的。」

　　展夢白嘆道：「我父母雙亡，世上只有這麼個親人，婚事若是有她來做主，就好得多了。」

　　火鳳凰笑道：「那還不容易，尋她來就是。」

　　展夢白道：「到那裡尋她？」

　　火鳳凰笑道：「只要她還在這園子裡，我就找得到她。」

　　展夢白大喜道：「真的麼？只是……只是她與令兄的事，若是被老祖宗知道，只怕就麻煩了。」

　　火鳳凰笑道：「那有什麼關係，我尋到她，悄悄將她帶來就是，你放心，這園子除了老祖宗，我誰都不怕。」

　　展夢白忍不住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英雄，除了老祖宗外，誰也管不了你的。」

　　火鳳凰痴痴地瞧著他，忽又輕嘆道：「可是……我卻有些怕你這雙眼睛，看我時彷彿一直看到我心裡去。」

　　展夢白乾「咳」一聲，趕緊扭轉了頭。

　　火鳳凰忽然伸手扯開了衣襟，嬌笑道：「好熱……」向展夢白招了招手，媚笑道：「我的腰，有點酸，你幫我揉揉好麼？」緩緩向錦褥上躺了下去。

　　燈光下只見她衣襟半解，露出了瑩白的肌膚，水淋淋的眼皮，斜瞟著展夢白，雙頰比塗了胭脂還紅。

　　展夢白轉過身子，道：「這……」

　　火鳳凰輕輕笑道：「咱們反正總有一天的，是麼？」

　　又解下一粒衣紐，喘息著道：「媽常說我身子比玉還白，應叫『玉鳳凰』才是，你看像不像？」

　　展夢白那敢回過頭去，沉聲道：「姑娘，這裡……」

　　突聽遠處傳來一陣呼聲，道：「展相公，你在那裡？有許多位客人，要尋你敬酒……」

　　呼聲自遠而近，越來越清晰。

　　展夢白如蒙大赦，拭汗道：「姑娘聽到了麼，在下只得去了。」

　　火鳳凰翻身而起，狠狠一跺足，嬌嗔道：「催命鬼，早不來，遲不來，偏偏這時來，叫你又要等好久。」

　　展夢白道：「無妨無妨，在下相托之事，姑娘切莫忘了。」話聲之間，奪門而出，再也不敢回頭。

　　只留下火鳳凰立在銅鏡前，呆呆地照著鏡子，喃喃道：「他看到我這樣的身子，難道還不動心麼……」

　　忽然舉起銅鏡，重重摔到地上，踉蹌走出門外，迎風一吹，酒氣上湧，咯咯嬌笑著，倒了下去。

　　晚風吹過，吹開了她本已解開的衣襟，露出了瑩白胸膛，那積壓已久的春情，關也關不住了。

　　※※※

　　這時，林蔭中卻有輕微的腳步聲移動。

　　一個年青的口音狠聲道：「展夢白這小子真是走運，只恨我到那裡都要撞上他，還要躲躲藏藏，不敢被他瞧見。」

　　另一個蒼老的口音道：「你著急什麼？爹爹遲早定要給你找個好媳婦，讓你揚眉吐氣。」

　　那年青人道：「我只當唐家這姑娘又驕橫，又不漂亮，定是沒人要的了，我看在她這份身家面上，才巴巴地趕來，那知又被姓展的搶了去，爹爹，為什麼咱們求也求不到的，他不費吹灰之力，都能到手呢？」

　　他爹爹嘆道：「忍耐些，莫著急……」

　　語聲中，林蔭裡走出一老一少，兩條人影，兩人俱是錦衣華服，赫然正是那方辛、方逸父子。

　　他父子兩人被蕭曼風趕走後，到處遊蕩，到處尋找機會，此番本是為了要向火鳳凰求親而來，正等著機會開口，那知展夢白一來，他們便又落了空了。

　　這兩人不敢被展夢白發現行跡，到處躲躲藏藏，聽到展夢白要去前面敬酒，兩人便又躲來後院。

　　此刻方辛目光動處，突然發現燈光下的火鳳凰，看到那白生生的胸膛時，方逸的眼睛都直了。

　　方辛四顧一眼，看不到人影，方自箭步竄了過去，垂首一望，又驚又喜，脫口道：「是唐姑娘。」

　　方逸嘻嘻笑道：「這小妞兒看來是醉了，想不到她面孔雖不敢恭維，身子倒端的生得有模有樣。」

　　方辛心念一轉，仰天笑道：「蒼天保佑，逸兒，你的機會來了，看來唐家的嬌客，已輪不到展夢白了。」

　　目光又一轉，沉聲道：「快將她抬到那邊林蔭中去。」

　　方逸正自蹲在地上，手掌也已伸出，此刻抬首道：「抬去做什麼？」

　　方辛笑道：「做什麼？這種事莫非還要爹爹教你？」

　　方逸「嘻」地一笑，大喜道：「哦，我知道了。」

　　方辛道：「知道就好，還不快些？」

　　方逸道：「但……以後……」

　　方辛道：「以後的事，爹爹自會安排，你快去吧，爹爹給你望風。」這老人為了兒子，真什麼事都做得出。

　　方逸伸手抱了火鳳凰，轉身就走。

　　火鳳凰睜開一絲眼睛，媚笑道：「呀……你回來了？」緩緩闔起眼簾，伸手勾住方逸的脖子。

　　方辛望著他兩人身形走入了林蔭裡，長長吐了口氣，搖頭笑道：「逸兒這孩子，看來要走運了。」

　　過了半晌，只聽林蔭中傳出了喘息之聲，火鳳凰嬌喘道：「夢白，你真好……哎喲！你好狠……」

　　忽然嬌呼一聲，道：「你……你不是展……哎喲！」

　　又聽得方逸喘息著笑道：「你我生米已成熟飯，你還要他做什麼？」接著，是火鳳凰的呻吟之聲，她不再說話了。

　　方辛蒼老陰險的面容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

　　長江，江水滔滔，舟楫往來不絕。

　　黃昏後，一艘特號江船，順流而下，夜泊巴縣渡頭。

　　巴縣渡頭，船桅林立，但這艘江船，卻是全新木料所製，油漆得光亮奪目，又遠遠泊在一邊，顯得分外不同。

　　船艙中，陳設得更是華麗異常，錦幔珠簾，翠瓶玉几，便是富貴世家的廳堂，也無如此光彩。

　　此刻，十盞晶亮的銅燈，照耀得船內明亮如晝。

　　一個面容奇特，有如野獸的白髮老人，身穿著一件寬大而舒適的錦袍，正坐在張檀木方桌邊，開懷大嚼。

　　桌上堆滿了山珍海味，高瓶美酒，便是十條大漢，也未見能將之吃完，而這老人卻在獨自享受。

　　他左手拿條雞腿，右手持杯，忽然大笑道：「南燕，雨兒只顧練功，飯也不想吃，你難道也陪著她不吃飯麼？」

　　笑聲方了，珠簾內便響起了一陣嬌脆的笑聲，道：「雨兒雖急著練功，但飯還是要吃的。」

　　只見珠簾微啟，香氣湧然，簾內已攜手走出一個中年白袍美婦，和一個身穿錦袍，彷彿男子打扮的絕色少女。

　　只見這少女手持卷書，雙袖高高挽起，皓腕如藕，十指纖纖，春蔥般的無名指上，戴著個龍眼般大小的碧玉斑指，正是蕭飛雨，而那白髮老人與白袍美婦，自然也就是金非與南燕夫婦了。

　　※※※

　　他三人離開了崑崙山，久歷非人所能忍受之痛苦的金非，心事已了，便一心要享受享受紅塵中的繁華。

　　他取出了「中條七惡」昔年的藏寶，買棹東下──久別紅塵的金非，怎能不懷念江南的山明水秀，文采風華。

　　此刻南燕眼波轉處，不禁「噗哧」笑道：「瞧你這副吃相。」

　　金非哈哈大笑道：「我餓了二十年，此刻若還不痛痛快快地享受享受，當真是天下第一呆鳥了。」

　　南燕在他身側坐下，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但你用的是『中條七惡』昔年藏起的財寶，我心裡總是覺得難受。」

　　金非雙目一張，正色道：「這批財物我若不用，難道任憑它湮沒在荒山中麼？何況『中條七惡』昔年名聲雖惡，但劫的卻都是不義之財，更何況此刻我除了自己享受之外，又何嘗沒有用它濟貧行善？」

　　南燕搖頭輕嘆道：「你總是有理的……」

　　蕭飛雨雙掌一拍，笑道：「舅舅說的話，再對也沒有了。我若換作是舅舅，也是要這樣做的。」

　　南燕展顏笑道：「你呀，再像這樣狂下去，像個大男人似的，只怕那位展相公真的不敢要你了。」

　　蕭飛雨雙頰飛紅，鼓著嘴嬌嗔道：「他不要我，我還不要他呢，阿姨你要再提起他，我就不理你了。」

　　金非仰天大笑道：「阿姨不提，只怕你就要提了。」

　　突聽門外一陣腳步之聲，金非沉聲道：「是王三買酒回來了麼？怎的去了如此長久，快，快進來。」

　　話聲未了，已有個青衣漢子掀簾而入。

　　他掌中提著罈酒，躬身笑道：「不是小人不趕緊回來，只是這地方的酒，實在難買……」

　　金非怒道：「偌大個縣城，買罈酒都難買，你騙鬼麼？」

　　青衣漢子賠笑道：「本是好買的，只因近日南溫泉唐家有人辦喜事，將縣城的酒，都搜羅光了」

　　金非道：「蜀中唐門有喜事？是什麼，你可知道？」

　　青衣漢子笑道：「他們本是兒子成婚，但昨日又來了個姓……姓展的，於是他們連女兒也嫁出去了。」

　　蕭飛雨心中一動，脫口道：「展什麼？」

　　青衣漢子笑道：「聽說是位大大有名的少年英雄，人長得英俊漂亮，叫展……展什麼夢……」

　　蕭飛雨變色道：「展夢白？」

　　青衣漢子笑道：「不錯，展夢白……」

　　蕭飛雨身子一震，手裡的書卷也落到地上，呆呆地愕了半晌，突然狂笑道：「好呀！展夢白，你居然成親了？」

　　突又頓住笑聲。惡狠狠地瞪住王三，大聲道：「你笑什麼？」

　　王三駭得一呆，放下酒罈，悄悄轉身而去。

　　南燕輕嘆一聲，正要去勸慰於她，卻被金非拉住。

　　只見蕭飛雨雙目圓睜，在艙裡走來走去。

　　金非故作不見，也不去理她，只顧喝酒。

　　※※※

　　蕭飛雨忽而冷笑，忽而低語，喃喃道：「好，好，你成了親最好……」忽然撲到南燕身上，放聲大哭道：「不行，不行，他不能和別人成親的呀！」緊緊抱住南燕身子，淚珠湧泉般流出。

　　南燕輕撫著她頭髮，黯然嘆道：「雨兒，你……」

　　一句話沒有說出，自己也流下淚來。

　　突聽金非哈哈大笑道：「可笑呀可笑！」

　　南燕怒道：「人家這副樣子，你還說可笑？」

　　金非笑道：「自己的心上人跑了，便該設法追回，哭死也哭不回來的，你們卻只知流淚，豈非可笑得很？」

　　南燕道：「縱不流淚，又有何辦法？」

　　金非道：「自有辦法，只可惜我們的雨兒根本不願人提起展夢白，想必是不喜歡他，我也不必麻煩去想了。」

　　蕭飛雨突然抬起頭來，道：「誰說我不喜歡他？」

　　金非哈哈大笑道：「哦哦，原來你是喜歡他的。」

　　蕭飛雨破涕一笑，道：「我喜歡他，非常喜歡他，舅舅想聽我說這句話，我就說出來，我才不害臊哩！」

　　南燕也不禁展顏笑道：「傻丫頭他要聽你說，你也不該說的呀。喂，你有什麼辦法，還不快說。」

　　金非道：「雨兒，抬起頭來，我問你，我寫下的那本武功秘笈，若是被人搶去了，又當如何？」

　　蕭飛雨道：「再搶回來。」

　　金非哈哈笑道：「不錯，憑本事再去搶回來。書既如此，人也一樣，莫說展夢白還未拜堂，便是已拜堂，也要搶回來，想當年你阿姨還不是險些被人搶去了，若不是我搶得快，嘿嘿，只怕……」

　　南燕驚笑道：「哎呀，你……你這瘋子，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但雨兒是個女孩子，可不能和你一樣賴皮。」

　　金非兩眼一瞪，大聲道：「要愛個人，便堂堂地去愛他，這本是正大光明的事，男女有什麼兩樣？」

　　蕭飛雨呆了半晌，突也大聲道：「對！無論如何，我也不能眼看他和別人成親，搶也要搶回來。」

　　金非敲掌大笑道：「對了，這才是女中大丈夫說的話，若只會哭哭啼啼，就不是我家蕭飛雨了。」

　　南燕又是搖頭，又是歡喜，忍不住笑道：「只有你這樣的壞人，才會想出這主意，喂，你們什麼時候去呀！」

　　蕭飛雨道：「現在就走。」

　　南燕「噗哧」一笑，道：「你好急呀！」

　　金非大笑道：「自然該現在就走，這才痛快，雨兒這樣的女孩子，我瞧著都愛，那展夢白若不是呆子，瞧見雨兒，便該飛跑著過來了。」仰首痛飲了三杯美酒，拍案道：「他若是呆子，老夫便將他腦袋摘下來。」

　　南燕搖頭笑道：「雨兒和你在一起，看來要變得越發狂了。」

　　她含笑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子，道：「看來我也只好陪著你們老少兩個狂人，去走上一遭。」

　　蕭飛雨笑道：「誰叫你是我阿姨，又是他妻子？」

　　南燕笑道：「瘋丫頭，現在高興了麼？」

　　金非大步走到船頭，仰天伸了個懶腰。

　　夜風撲面，他只覺胸中豪氣頓發，暗自笑道：「懶了多日，再不動一動身手，只怕骨頭都要硬了。」

　　※※※

　　忽然間，只聽遠處一陣衣袂帶風之聲，劃空而過，風聲輕搖，但萬籟俱寂，在金非耳中聽來，卻極清晰。

　　要知他困在泥淖中二十年，歲月是何等淒清寂寞，靜寂的歲月，卻使他練成了非凡的耳力。

　　便是數十丈的蚊鳴蟻動，他也可聽得清清楚楚，何況這夜行人行動雖小心，輕功卻不甚高明。

　　只聽那夜行人到了遠處江邊，便停下腳步，口中似乎在喃喃低語：「姑娘，我只是奉命而行，你死了也莫怨我。」

　　金非雙眉微皺，暗忖道：「這是什麼把戲？」

　　他本已靜極思動，何況此刻胸中充滿豪氣，正想管一管人間閒事。

　　當下他肩頭微動，便待飛身掠去。

　　只聽見蕭飛雨輕呼道：「舅舅，你……」

　　金非沉聲道：「噤聲，來，隨我去看熱鬧。」

　　語聲中他已縱身而起，蕭飛雨滿心好奇，自然立刻跟了過去。

　　這兩人身法是何等輕靈迅急，眨眼間便已掠至數丈開外，只見江岸荒涼處，果然影綽綽地站著個人。

　　金非與蕭飛雨悄然藏了身形，屏息而望。

　　那人影肩頭本自背著個極大的包袱，此刻他解開包袱，裡面竟是個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的錦衣女子。

　　他望著這女子輕嘆了一聲，搖頭笑道：「叫我將你這樣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活活淹死，我心裡實在有些不忍。」

　　說話間他已找了幾個大石頭，放在包袱裡，喃喃接著道：「但大爺定要除去你，我也沒法子。」

　　那女子也不開口，一雙眼睛，卻睜得大大的，茫然望著群星，似乎根本未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金非奇道：「這女子倒奇怪得很……」

　　蕭飛雨立刻慫恿著道：「去麼，去看看。」

　　金非笑道：「看來你比我還喜歡多事。」

　　笑語間，身形已輕煙般竄了出去。

　　那人影乃是個三十左右的黑衣漢子，此刻正待將那女子再塞進包袱，突聽一股急風，自天而降。

　　他大驚之下，還未及轉身，卻被只鋼鐵般的手掌緊緊扣住了脈門，渾身立刻失去了力氣。

　　他作夢也未想到世上竟會有人出手如此迅快，大驚轉身，只見兩道野獸般冷森森的目光，正狠狠地瞪著他。

　　他心頭一寒，垂下目光，卻又見到那隻扣住他脈門的手掌上，滿生著灰茸茸的長毛，更宛如鬼魅野獸一般。

　　金非見了他驚恐之態，心裡暗暗好笑，口中卻沉聲道：「你是什麼人？為何要害這女子？」

　　那黑衣漢子早已駭得滿身冷汗，牙關顫抖，道：「這……這不是小人的事，小人只是奉大爺之命來的。」

　　金非道：「誰是你家大爺？」

　　黑衣漢子道：「唐……唐……迪……搜魂手唐迪。」

　　金非雙眉一皺，道：「他可是蜀中唐門中人？」要知他久已脫離江湖，否則絕不會不知道此人聲名。

　　黑衣漢子道：「他便是當今唐門的掌門人。」

　　金非暗奇道：「這女子是誰？唐迪為何要害她？」

　　黑衣漢子道：「這女子和我家少爺有了私情，被老爺發現，而我家少爺已要成親了，所以老爺才令小人將她帶到遠處，毀屍滅跡，免得阻礙少爺的婚事。」他本也有些膽量，平時絕不會如此容易地便將一切事招出來，否則「搜魂手」唐迪，又怎會將此等隱密之事交托於他？

　　但在如此暗夜淒風中，他驟然見到金非這般鬼魅的身形，野獸般的面目，實不禁喪失了所有的勇氣。

　　是以金非問他一句，他便不敢少答半句。

　　蕭飛雨卻站在金非身後，凝望著那女子。

　　※※※

　　夜色中見她神情仍是茫然一片，眼睛望著天上，誰也不看，彷彿這一切事的發生，卻與她無關係的。

　　蕭飛雨心中一動，突然失聲驚呼道：「呀，是她。」

　　金非回首道：「你認得她？」

　　蕭飛雨道：「這女孩子便是那杜雲天的女兒，那日我在柳淡煙的花林中見過她一面，為何她爹爹不在了，她本是愛著展夢白的，怎地又與那唐門中的後人有了私情？……」

　　她心中充滿著驚詫，只顧喃喃自語，卻未見到金非面上已變了顏色，野獸的目光，更變得異常猙獰。

　　那黑衣人見到他神情，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被捆得結結實實的杜鵑，卻垂下了目光，瞧了蕭飛雨一眼，突然泛起一絲茫然的笑容，道：「展夢白，你也認得他？」

　　蕭飛雨幽幽嘆了口氣，苦笑道：「你忘了麼，那日在……」

　　杜鵑突也輕輕長嘆了一聲，目中突然流下淚來，低垂著頭道：「展夢白……我再也不能見你了……」

　　蕭飛雨見她目中充滿了幽怨的淚光，心中不禁大起憐惜的心，黯然笑道：「我們救了你，你還是可見到她的。」

　　杜鵑悽然一笑，流淚道：「我知道，我……我已再不配見到他了，我……我已有了丈夫，可惜我丈夫要娶別人了。」

　　蕭飛雨呆了一呆，心頭更是黯然。

　　想到杜鵑的苦命身世，她心中突然大生義憤之心，大聲道：「不要緊，我替你去將你丈夫搶回來。」

　　突聽南燕在身後笑道：「好呀，你不但自己要搶丈夫，還要替別人搶。」她看不到兩人，也已趕來。

　　蕭飛雨面頰微微一紅，目光轉處，突見金非呆了似的站在那裡，面色可怖之極，不禁駭然道：「舅舅！」

　　金非身子一震，忽然仰天狂笑道：「杜雲天，杜雲天，你害得我不生不死，過了二十年，不想今日蒼天卻教你女兒落在我手中。」雙臂一振，骨節山響，張開十指，向杜鵑頭頂抓了下去。

　　蕭飛雨撲過去擋住了她，大駭道：「舅舅，你不能……」

　　金非雙足跳起，鬚髮皆張，厲聲道：「為什麼我不能？她爹爹害了我，為何我不能害她？」

　　蕭飛雨顫聲道：「但……但……」

　　南燕厲聲道：「她爹爹和你有仇，與這小女孩子有何關係，你若敢動她一指，我就死在你面前！」

　　金非怔了一怔，突然野獸般暴跳起來，雙手扯著頭髮，像瘋了似的，嘶聲道：「二十年，二十年，我好恨！」

　　他脾氣雖然兇暴，卻絲毫不敢違背南燕的話，普天之下，也只有南燕一個人勸得住他。

　　南燕大聲道：「你若恨，也只該去找杜雲天！」

　　那黑衣漢子見這三人男的醜如野獸，女的卻美如仙子，武功卻又都是那麼驚人，早已看得呆了。

　　他手腕雖已被放，但呆在地上，竟不知逃走，此刻情不自禁地脫口道：「杜雲天，他也在唐家。」

　　金非身子一震，停住了瘋狂的跳動，又自呆了半晌，突又仰天狂笑道：「好極了，好極了……」

　　他指著杜鵑接道：「我要將他女兒帶到他面前，要他知道自己女兒的醜事。哈哈，這老兒一生自命清高，聽到他女兒居然如此，心裡不知要怎麼想了……」突又抓住那黑衣漢子的手掌，厲聲道：「你想不想死？」

　　黑衣漢子苦著臉道：「小……小人家裡還有老母……」

　　金非狂笑道：「你若不想死，回去就莫說遇到了老夫，這於你也有好處，否則唐迪也未見能放過你。」

　　黑衣漢子道：「小人回去，只說杜姑娘已死了……」

　　金非道：「這才是聰明人，去吧！」

　　手腕揮處，黑衣漢子便被拋到三丈開外，在地上滾了兩滾，掙扎著翻身爬起，不要命地飛奔而去。

　　此刻穹蒼繁星漸疏，夜色已更深了。

　　※※※

　　竹竿高挑，一串長達三丈的「萬子南鞭」，自竹竿梢頭，筆直垂落到地下，不住隨風搖曳。

　　然後，火信燃起。

　　一連串輕雷般的「劈拍」聲響中，彩紙四下飛揚。

　　這已是黑燕子唐燕的婚期前夕了。

　　傍晚，這以毒藥暗器名震天下的武林世家，更是熱鬧，石屋外已搭起了十座連雲長棚，為的是接待來自四方的賓客。

　　一里外，見有車水馬龍流動，顯見這垂名百年的暗器世家，在武林中的聲勢，至今未衰。

　　古老的石屋四周，深邃的庭院中……到處俱可見到把臂談笑的武林豪士，空氣中充滿了酒香。

　　夜色越深，酒香越濃，談笑聲也更熱鬧。

　　然而，在這充滿了笑聲的武林世家中，卻有兩處地方，始終是靜悄悄的，沒有絲毫喧嚷。

　　一處是山坡側的一個寬闊深邃的石窟，雖然沒有人能看到這石窟中情況，但誰都知道這便是唐門煉製暗器的重地。

　　石窟前往來交叉走動著十六個長衫弟子，人人神情肅然，他們身上雖無帶著兵刃，但隔著長衫也可看到他們腰邊凸起的鏢囊。

　　鏢囊中，不問便可知是唐門名震天下的毒藥暗器了，誰敢輕捋虎鬚，妄入這石窟一步？

　　另一處是山坡高處的數間精舍，此地雖然無巡邏，但所有的嘈雜之聲，到了這裡，便突然寂絕。

　　只因大家也早被囑咐過，知道此地便是「老祖宗」的靜居之處，「金臂佛」昔日威名猶在，有誰敢來打擾？

　　※※※

　　深夜，精舍靜靜地浸浴在星光裡，窗戶中透出舒適的燈光，紅塵中的紛擾，都已被隔在窗外。

　　然而，此刻唐門中禁地裡，卻突有一條人影移動。

　　他穿行在林木陰影間，腳下不帶絲毫聲息，夜色中只見他目光比星光還要光亮，正是展夢白。

　　林木那邊，也有個人影穿掠而來，輕輕彈了彈指甲。

　　展夢白沉聲問道：「是唐兄麼？」

　　語聲未了，黑燕子已竄到他面前，緊緊握著他手掌，惶聲道：「展兄，你還沒有探出她的消息麼？」

　　展夢白嘆道：「我本已說動令妹，她代我探尋，那知道這一日一夜間，竟未見到她人影。」

　　黑燕子悄聲道：「只怕她也知道害臊了，整日都躲在屋裡，展兄，別的地方，你都探尋過了麼？」

　　展夢白頷首道：「小弟已都盡力找過了，只有這裡。」

　　黑燕子變色道：「這裡是萬萬去不得的。」

　　展夢白沉聲道：「你聽著，再過片刻，外面又要燃放鞭炮，小弟方才已暗中試過，鞭炮的響聲頗長，直到我數到二十一時方才停止，而且響聲可傳到這裡，這段時間，已足夠我在這五問精舍四側查看一周，有炮聲擾亂老祖宗的耳目，我若再小心些，想必不致被他發現行蹤。」

　　黑燕子額上已流下汗珠，道：「這……這還是太冒險了。」

　　話聲未落，遠處已有鞭炮之聲，啪地乍響。

　　展夢白道：「我去了……」身形隨著語聲竄出，輕煙般掠向那精舍的屋簷下，鞭炮之聲已連環響起。

　　黑燕子滿頭大汗，眼睛睜望著那浸浴在星光下的精舍屋影，口中暗暗數到：「一、二、三……」

　　展夢白身形移動，心中亦在默數：「一、二、三……」

　　數到「二十一」時，鞭炮之聲，便將停止，那時他的行動，便難保不被屋中的老人發現。

　　但精舍四面的窗戶，俱都緊緊關閉著，他暗中已默數到「十三」卻仍然沒有任何發現。

　　他心裡正自焦急，突聽窗戶中傳出了那老人的厲呼之聲：「胡說……拿酥糖來……這事萬萬不可行的。」

　　接著，便是那長衫老人──「搜魂手」唐迪的聲音，低低道：「但這件親事，與我們有利，他定要催夢草陪嫁，孩子也無辦法。」

　　此刻鞭炮之聲已止，但展夢白聽到「催夢草」三字，便再也捨不得離開，縱冒危險，也要聽下去。

　　只聽老人厲聲又道：「催夢草是萬萬不能給他，別的事都可以，你知道麼……再拿塊酥糖來。」

　　唐迪的聲音道：「但……」

第三十九章　解鈴常是繫鈴人

　　老人口中顯然在咀嚼著酥糖，但語聲更憤怒。

　　「但什麼？催夢草的來源已少，本門暗器，又必需此草煉製，那姓秦的要這草作什麼？」

　　唐迪道：「聽說他需用此草來配製『情人箭』的解藥，我們不給他草，只怕他就要反悔婚事了。」

　　老人怒道：「反悔就反悔，暗器才是本門中的血，本門中的命呢，婚事算什麼？狗屁，狗屁！」他越說越激動：「今日江湖中人，雖然都將『情人箭』看做最厲害的暗器，但那只是旁門左道的障眼法。只有我唐門的毒沙毒蒺藜，才是毒藥暗器的老祖宗，堂堂正正的老祖宗！本門中無論什麼，都要以暗器為先，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小孩子的婚事，去他的吧。」

　　唐迪囁嚅道：「但賓客都已來了……」

　　老人大吼道：「賓客，賓客都是屁，暗器！暗器！只有咱們的毒藥暗器最重要，若無暗器，還有什麼鬼賓客？」

　　唐迪道：「是，是……爹爹請吃塊糖……」

　　老人吼道：「不吃了，哼哼，你當那姓秦的，真的敢反悔婚事麼？他若敢說，你只管請他吃毒沙子。」

　　唐迪道：「是，是……」

　　老人道：「好，說完了，你去吧，展夢白你進來。」

　　展夢白心頭一驚，幾乎從屋頂上跌下來，他再也想不到這老人在盛怒之下，還能發現自己的行跡。

　　只聽「吱」地一響，窗戶已開，燈光湧出。

　　展夢白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躍下，縱身躍入窗戶。只見房屋甚是寬大，但房中卻只有張特大的錦榻，榻上一張矮几，几上堆滿了芝麻酥糖，唐迪果已走了。

　　那白髮蕭蕭的老人斜坐錦榻上，目光閃電般望著展夢白，大聲道：「哈！你膽子倒不小，叫你進來，你就進來了。」

　　展夢白苦笑道：「不敢進來，也要進來的。」

　　白髮老人道：「我早就知道你要來的。聽說你和我小孫子鬼鬼祟祟，是不是幫他來找那女人的？」

　　展夢白心頭方自一驚，忖道：「這老人好精明。」

　　老人已大聲吼道：「是不是，快說，是不是？」

　　展夢白大聲道：「是！」

　　老人似乎也呆了一呆，瞪著他瞧了半晌，忽然大吼道：「哈！好小子，你敢承認，你竟敢承認？」

　　展夢白朗然道：「本是實情，為何不承認？」

　　老人目光更是兇狠，厲聲道：「你可知道，隨意到這屋子來窺探的，犯的是什麼樣罪麼？」

　　展夢白道：「有什麼罪，展某承當。」

　　老人吼道：「你若是被他要脅而來，還可減些處罰，否則……哼哼……」

　　展夢白挺起胸膛大聲道：「我自願來的，與他無干，我若是不願前來，誰也無法要脅我！」

　　老人又自狠狠瞪了他半晌，忽然哈哈一笑，道：「好小子，拿塊酥糖來……快，你也吃一塊。」

　　展夢白想也不想，拿了塊酥糖給他，又拿起一塊，暗道：「莫說酥糖，縱是毒藥我也要吃下去。」

　　舉手將酥糖拋入口中，咕嘟一口吞了下去。

　　只見老人閉起眼睛，仔細咀嚼著那塊酥糖，一面不住點頭，彷彿已忘了展夢白還在眼前似的。

　　展夢白索性沉住了氣，也不說話。

　　夜風入窗，矮几上的燭光，隨風飄來飄去，老人忽然抬起手掌，輕輕一拂，也不見有何風聲，兩扇窗門卻「砰」地應掌關了起來。

　　展夢白不禁倒抽了口涼氣：「這老人好深的掌上功力。」

　　若論掌力剛猛，自然得數藍大先生，但這老人掌風無聲，觀之無力，掌力之陰柔，卻是展夢白從未見。

　　那老人卻似心事重重，隨手拂出一掌，又自沉思起來，口中喃喃道：「催夢草，他為何這般急著要催夢草……」

　　展夢白亦自茫然不解，聽他喃喃自語，自無法置答。

　　※※※

　　但窗子關後，屋中竟有一陣陣淡淡的血腥氣，飄入他鼻端，他驚詫之下，轉目四望，才發覺這老人雙腿之上，俱都裹著層皮毛，瞧那顏色，似是方自羊狗身上活生生剝下的，只是老人雙腿盤膝，不加注意，便難發覺，想是這老人雙腿陰寒之症極重，倒非故作不能行動。

　　思忖之間，突聽老人長嘆道：「吃藥的時候又到了。」雙掌輕輕一拍，展夢白立在近前，聽這掌聲似是十分輕微。

　　但這輕微的掌聲，越到遠處越是響亮。

　　接著，垂簾外竟響起了一陣馬蹄聲，蹄聲漸近，垂簾一掀，門外站著的竟是那終日未曾露面的火鳳凰。

　　※※※

　　她手裡牽著一條韁繩，瞧見展夢白，腳步一停。

　　那老人笑道：「小丫頭，他已是自己人了，還避他做甚？」

　　展夢白暗中苦笑，卻不得不含笑向她打個招呼。

　　那知火鳳凰直著眼睛走進來，竟再不瞧他一眼。

　　展夢白不禁暗中奇怪，但更奇怪的是，她手裡牽著的，竟是那匹「紫麒麟」，只是這匹千里良駒，此刻竟是無精打采，再無昔日神駿之態，見著展夢白，彷彿還有些認得，垂首低嘶了一聲。展夢白更是驚奇，暗暗忖道：「這老人要吃藥了，她怎的牽了匹馬來？」

　　只見火鳳凰左掌捧著隻玉缽，反手自頭上拔下隻銀簪，突然伸手一刺，將銀簪深深刺入馬股中。

　　那匹馬似已被藥物麻醉，全然不覺痛苦，火鳳凰右手拔出銀簪，左手玉缽立刻接了過去，鮮血汩汩自馬股流出，流入了玉缽之中，片刻之間，便將玉缽注滿，火鳳凰已取出塊膏藥，「吧」地貼上馬股的創口，雙手捧著玉缽，送到那老人面前，老人接過玉缽，竟一口氣將缽中馬血喝得乾乾淨淨。

　　展夢白早已看得目定口呆，作聲不得，暗驚忖道：「難怪此馬神情這般萎頓，卻不知道老人喝這馬血做甚？」

　　只聽老人哈哈一笑，道：「馬兒馬兒，苦了你了。」目光轉向展夢白：「就連你瞧著也有些心疼，是麼？」

　　展夢白道：「不錯，馬多得很，何苦要喝它的血？」

　　老人笑道：「小孩子知道什麼？這匹馬乃是我老人家花了三年心血養成的『藥馬』，不喝它的血喝誰的血？」

　　展夢白大奇道：「藥馬？」

　　老人大笑道：「這匹馬三年來吃的草料，俱是常人作夢也吃不到的靈藥，它享了三年的福，如今也該吃些苦了。」

　　展夢白恍然忖道：「難怪唐門中人，將此馬看得那般珍貴，一心想要奪回，這老人想必是因練那陰柔之功，練得太過，以致雙腿陰寒入骨，如今便要想盡千方百計，來驅除這雙腿陰寒，但此馬既是藥馬，為何又要它在路上奔波？」

　　只聽老人笑聲一頓，大聲道：「你終日在江湖中走來走去，可曾聽到江湖中有個名叫『火盆』之地？」

　　展夢白道：「未曾聽過。」

　　唐老人道：「火盆中住著個冷藥師，你可曾聽過？」

　　展夢白搖了搖頭，老人大笑道：「哈，看來你還是孤陋寡聞得很，連這樣精采的人物，精采的地方都不知道。」

　　語聲頓處，突又問道：「催夢草這名字，你總該聽過吧？」

　　展夢白的心頭一凜，道：「催夢草與火盆有何關連？」

　　唐老人笑道：「這『火盆』一地，遠在新疆，邊外之人，稱它為『吐魯番』，這地方又低又熱，泡在冷水裡還要流汗，常人簡直一天也住不得，但那裡所產的西瓜和葡萄，卻是其甜如蜜，我老人家現在想起來，還忍不住要流口水。」

　　他果然「咕」地咽下口口水，方自接道：「但老天爺造物，就是這麼奇怪，那催夢草雖是天下至陰至寒的毒物，卻偏偏只生在這最熱最燥的地方，但若是沒有那古古怪怪的冷藥師培養，這些年來，也要絕種了。」

　　展夢白心頭一動，道：「那冷藥師又是何許人物？」

　　老人大笑道：「此人姓冷，名炭，正是名副其實，是塊火盆中的冷炭，又硬又怪，別人要住得舒舒服服，他卻偏偏住在那『火盆』最低最熱之處，別人種花養性，他卻偏偏要種那最毒最醜的催夢草，他也不和江湖中人來往，但只要有人胡亂闖入那火盆裡，保險沒有人能活著出來。」

　　展夢白動容道：「他種那催夢草是為了什麼？」

　　唐老人笑道：「為的只是不要別人去種，別人問他去要，也休想要到，總算此人雖然古怪，但和我卻甚投脾胃，是以唐家要的催夢草，雖然時多時少，但卻從來不斷，不但如此，他知我雙腿陰寒之症後，又在『火盆』裡種了幾種對症的藥物，只是這些藥物，非但不能出土移植，而且見風即枯，枯了即失靈效，是以他才想出來，將那些靈藥餵馬，讓馬變成『藥馬』，再由老夫派人，去將『藥馬』騎回來，哈哈，若不是這些『藥馬』，只怕你小子今日便見不著我老人家了。」

　　他說得似是十分得意，但一口氣說到這裡，卻又似已有些氣喘，雖然誰也不知道他這氣喘是真是假？

　　展夢白卻是越聽越是動容，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是在想著情人箭、催夢草、冷藥師這三者之間的關係。

　　只聽老人突又喃喃道：「只可惜冷藥師已不願再種此草了，看來這催夢草，日後必定要變得更珍貴……」

　　展夢白忽然問道：「除了冷藥師外，便無人可種此草了麼？」

　　老人道：「據我所知，也不過還有一人而已。」

　　展夢白心頭大是緊張，道：「誰？」

　　要知若無「催夢草」，便製不成情人箭，這種草之人，與那製箭之人，關係自是非同小可。

　　※※※

　　老人笑道：「提起此人，也是個怪物，他本是孿生兄弟兩人，同日同時生，長大後性情雖不一樣，卻偏偏都對一個女人鍾情，這女子卻偏偏也是個怪物，陰狠毒辣，什麼壞事都做得出，這兄弟兩人為她可說是吃盡了苦，到後來終於將她感動，但麻煩還是終年不斷。」

　　他彷彿又說起興趣了，語聲不斷，一口氣接著說道：

　　「想那女子，只有一個身子，自不能嫁給他們兄弟兩個，終是老大自己退讓，那知老二也堅持不要了。

　　「兩兄弟讓來讓去，到後來只有誰都不要她，卻也不讓她嫁給別人，兩人一齊將那女子帶走。

　　「那女子早年雖然風流成性，但這時心也死了，心甘情願，與他兄弟兩人住在一起，二十幾年來竟未下山一步。

　　「但那女子的對頭們還是探出了她的去處，一批批上山去尋那兄弟要人，怎奈那兄弟武功太高，上山去的，誰也討不了好，近年來，江湖中已漸漸聽不到這三人的消息，想來已沒有人再敢上山去尋事了。」

　　展夢白心念突又一動，脫口問道：「那女子可是最喜穿著紅衫，那兄弟兩人可是『崑崙雙絕』？」

　　唐老人怔了一怔，大笑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知道的武林前輩倒不少，居然連『胭脂赤煉蛇』的故事都知道了。」

　　崑崙山陰，「莫入門」內，那紅衣婦人的尖銳言詞，奇詭行蹤，一那，便又齊地回到了展夢白心頭。

　　他恍然忖道：「是了，那女子昔日既有『胭脂赤煉蛇』之名，我卻上山去問人家要條紅色毒蛇，『崑崙雙絕』自然要以為又是那女子昔日的仇家的後人尋來復仇了，自然對我充滿敵意，幸好……唉，想到楊璿，必定早已知道他兄弟的忌諱，是以故意教了我那番言語，要我上山觸怒於他。」

　　他雖然早已知道楊璿的陰謀，但想起楊璿對他善意關懷之情，無論真假，總是令他心中甚多感慨。

　　那老人似乎亦自落入回憶之中，面上似笑非笑，喃喃道：「公孫天形那六陽掌力，如今不知練到怎樣了？」

　　展夢白恍然道：「那『催夢草』可是與『玉府寒菊』一樣，非得『崑崙六陽掌』力培養，方能移地生長？」

　　唐老人道：「不錯，你怎會又知道了？」

　　展夢白嘆道：「晚輩不久之前，曾見過他們一面。」

　　老人目光一亮，顯然大感興趣，撫掌道：「你居然能見著他們，這倒不容易，這三人如今可是還住在一起麼？」

　　展夢白笑道：「三人結廬而居，那三棟房屋，看來似是只有一重門戶，三個人都要自同一門戶中出入。」

　　老人大笑道：「是了，那兄弟兩人，一面互相謙讓，一面又互相防範，生怕有誰多親近了她，想不到這兩人到老來還是改不了這少年的心性。」大笑了一陣，忽又問道：「公孫天形與『胭脂蛇』素來是一對歡喜冤家，如今可曾和解了麼？」

　　展夢白想及那紅衣女子要自己來摧毀公孫天形的菊壇之事，不禁笑道：「看來不但未曾和解，反而鬧得更厲害了。」

　　老人拍掌笑道：「是了，那『胭脂蛇』最喜鮮紅色，最看不得黃色，是以天形老兒便偏偏移植些黃菊氣她。」

　　這老人似乎又回憶及往事而興奮了起來，又大笑了一陣，突然沉聲嘆道：「但望他除了種菊之外，也莫忘了種催夢草。」

　　展夢白沉吟道：「似乎未見他種有催夢草。」

　　老人大聲道：「哈，小孩子知道什麼，那老兒既是種了『催夢草』，也不是你這小孩子看得到的。」

　　展夢白暗忖道：「既有第二人能植此草，那煉製『情人箭』所有的『催夢草』，便又不能確定是自冷藥師之處得來的了。」

　　看這老人之神情，仔細想去，只覺「崑崙雙絕」、「胭脂蛇」、藍大先生、帝王谷主、冷藥師、朝陽、烈火夫人，以及這老人唐無影，這老一輩的奇人異士之間，似是存有一種極為複雜微妙的關係，而這些關係，又都或多或少，牽涉到「情人箭」的秘密，只是這些關係頭緒太過紊亂，一時間也清理不出。

　　何況，這些複雜的關係中，還要加上「七大名人」的恩怨，以及一個專破「情人箭」之毒的秦瘦翁。

　　※※※

　　一時之間，他心中當真是紛亂如麻，忽然大聲道：「老祖宗可知道那冷藥師的催夢草，還有什麼人能要得到麼？」

　　唐老人搖頭笑道：「這老兒脾氣古怪，只有老夫一個朋友。」

　　展夢白道：「軟求不得，強搶又如何？」

　　老人大笑道：「誰搶得到他的東西，那真是神仙了，他寧可將『催夢草』全部毀去，也不會被人搶去一枝。」

　　展夢白心頭一驚，喃喃道：「怪了怪了，如此說來，那煉箭的『催夢草』，莫非是自『崑崙雙絕』處取去的？」

　　他語句含糊不清，老人只聽到了「怪了怪了！」下面便聽不到，大聲道：「什麼事怪了，你說什麼？」

　　展夢白道：「這……這個……」

　　火鳳凰一直站在錦床旁，木然凝聽，此刻突然輕笑一聲，道：「老祖宗，你今天話說得太多了，該歇歇了吧！」

　　老人呆了一呆，喃喃道：「是了，是了，該歇歇了。」

　　望著展夢白微微一笑，道：「想不到與你這小孩子談談，倒令我老人家想起了不少老朋友。」

　　伸了個懶腰，揮手道：「你去吧，有空時莫忘了再來尋我老人家擺擺龍門陣。」閉起眼睛，翻身臥倒，再也不說話了。

　　展夢白心中雖然還有話說，卻也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房外，不禁苦笑忖道：「想不到我此來雖未達到目的，卻在無意間聽到些隱秘，更想不到我雖未曾見到朝陽夫人，卻在此間聽得了有關『崑崙雙絕』與『胭脂蛇』之間的故事。」突聽身後一聲呼喚，轉身望去，火鳳凰已緩步走了過來，展夢白大喜道：「姑娘可是已代在下探聽出那……」

　　火鳳凰截口道：「那女子的事，你已不必問了，我此來只是告訴你，她早已走得遠遠的，誰也找不著她了。」

　　她詞色冰冰冷冷，那有昔日的柔情蜜意。

　　展夢白著急道：「但……」

　　火鳳凰冷冷道：「但什麼，哼！」轉身拂袖而去。

　　展夢白苦笑道：「怪了怪了，這女子怎麼變了？」走回與黑燕子聚首的樹叢中，黑燕子也早已走得無影無蹤。

　　他不禁暗笑忖道：「這黑燕子雖非惡人，怎奈做事畏首畏尾，太無骨氣，想是見我未曾回來，便嚇得溜了。」

　　想到杜鵑那般秀麗純潔的女子，竟會與他有了關係，而且至今下落不明，心中更是自怨自責，感慨叢生。

　　他以「嬌客」的身份，在這唐府宅園中，已可隨意走動，庭園中的賓客，見了他有的指點私語，也有的含笑招呼。

　　突見假山後走出兩條人影，但一見展夢白，便立刻縮了回去，展夢白滿腹心事，也未曾留意。

　　※※※

　　假山後的兩人，正是那方辛與方逸父子，見到展夢白無精打采地垂首走過，方逸冷笑道：「這廝平日神氣活現，今日怎的像隻病貓？」

　　方辛笑道：「想來只怕是唐姑娘已不理他了，他心裡又是傷心，又是奇怪，卻再也猜不出是為了什麼？」

　　方逸道：「但咱們也未見著唐姑娘呀！」

　　方辛大笑道：「她見著了你，自然要害臊得很，孩兒，你只管放心，咱們只等唐府籌備婚事，到了婚典之時，老爹爹我自有辦法要這姓展的小子脫袍讓位，讓你做個現成的新郎。」他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方逸道：「到了那時，只怕太遲了。」

　　方辛笑道：「傻孩子，那日為父當著天下英雄，宣佈你與唐鳳的私情，展夢白還有臉再做新郎麼？」

　　他仰天大笑了一陣，接道：「那時生米已成熟飯，唐迪縱然厲害，也只有將女兒嫁給你了，你著急什麼？」

　　方逸大喜道：「爹爹你當真是個活活的諸葛亮，姓展的有了爹爹這種人作對，當真是倒了大霉了。」

　　方辛笑道：「只是便宜了你，一路上為所欲為，什麼事都做了，卻讓展夢白那廝，去承當惡名。」

　　方逸大笑了一陣，突又狠聲道：「只恨卻偏偏還有些人要冒展夢白的名做好人行善事，這些人是誰，爹爹猜得出麼？」

　　方辛道：「看這些人所行之事，武功都似絕高，想來必是杜雲天、天馬和尚、莫忘我這些老不死了！」

　　方逸大罵道：「當真是老不死，為何要做些利人損己，吃力不討好的事，莫非這些人都老糊塗了麼？」

　　方辛道：「倒非老糊塗，只是這些人，昔日都曾冤枉過展夢白，又早已無爭名之心，是以如今行走江湖，便將所得俠名，讓給展夢白了。」

　　方逸罵道：「哼，真是天生的賤脾氣，到老也改不了。」

　　※※※

　　這時展夢白已走回唐府為他準備的庭園中，黃虎、嶗山三雁等人，卻早已在廳中飲酒。

　　展夢白每次見到這些人飲酒，心裡都不禁又喜又怕，喜的是酒逢知己，又可痛飲，怕的是不醉不休，想走也走不了。

　　黃虎等人見他來了，自然一擁而上，取笑勸酒：「展兄如今已是唐府的乘龍快婿，必當多喝兩杯了。」

　　展夢白苦在心頭，說也說不出，推也推不掉，只得酒到杯乾，喝到深夜，眾人俱已有了七八分酒意。

　　黃虎胡言亂語，展夢白更是酩酊大醉，先去睡下了，那知破曉時分，唐府家人，竟突然為他帶來了兩位客人。

　　賀君雄與金鷹兩人，年齡較長，行事最穩，兩人雖也痛飲，卻都留有後量，聞得聲響，當先迎了出去。

　　只見唐府的管事唐福，恭身立在階前，笑道：「這兩位爺台匆匆趕來，定要一見展大爺，小人不敢不應命帶來。」

　　賀君雄、金鷹順著他手指之處瞧去，一盞高挑的紅燈下，並肩立著兩條枯竹般瘦長漢子。

　　這兩人俱是瘦骨嶙峋，兩腮無肉，鬚髮又長又亂，幾乎掩去半個顏面，一眼望去，彷彿只有四隻眼睛在溜溜轉動。

　　兩人神情更是冷漠呆板，全無絲毫表情，身上俱都穿著件又寬又大的麻袍，在曉風中咧咧飛舞。

　　賀君雄、金鷹對望一眼，心裡都有些發毛，他兩人雖都久走江湖，卻也未見這樣的角色。

　　金鷹到底是不愧一代名捕，眼皮雜，手腕活，心裡雖吃驚，卻仍含笑迎上，抱拳道：「兩位高姓大名？」

　　左面的麻衣不等他話說完，冷冷道：「展夢白在那裡？」

　　金鷹乾「咳」一聲，道：「不知兩位尋他有何見教？」

　　麻衣人道：「展夢白在那裡？」

　　金鷹呆了一呆，強笑道：「兩位說明來意，在下才好回覆。」

　　麻衣人道：「展夢白在那裡？」

　　他兩人不但面容枯澀生冷，言語更是冰冰硬硬，說來說去，就只這一句「展夢白在那裡」，既無表情，更無笑容。

　　金鷹雖然眼明手快，一時間卻也看不透這兩人的來歷，更看不出他兩人是敵是友，呆在當地，竟愣住了。

　　賀君雄忽然心頭一動，走過去附耳道：「四弦弓……」

　　金鷹身子一震，情不自禁，倒退了兩步，直著眼去瞧，暗暗忖道：「莫非當真是那話兒來了？」

　　兩個麻衣人卻已搖搖擺擺，走了過去，金鷹雖想迎面擋去，卻只覺雙膝發軟，再一看，兩人已走入廳中。

　　賀君雄，閃身一躍，隨之而入，右手拇指、中指一彈，發出「波」的一聲輕響，正在飲酒的賀君傑、賀君俠立刻推案而起。

　　他兄弟三人連袂闖江湖，遇著敵蹤，便是以這彈指為號，賀君傑、賀君俠雖然酒醉，但聽得彈指之聲，酒便醒了三分，三人身形轉動，眨眼間便將那兩個麻衣人圍住，賀君傑酒意最重，也不問青紅皂白，右手抄起隻椅子，便向麻衣人直擲出去，賀君俠也待抄椅，只覺手裡一涼，原來金鷹已悄悄塞來一柄長刀，他有刀在手，如虎添翼，大喝一聲，便待撲上。

　　那知麻衣人卻望也不望他們一眼，一人轉身接過飛來的木椅，一人筆直走向伏案歌唱的黃虎。

　　黃虎正自喃喃道：「……銅琵琶，紅牙板，小佳人……喂！你們乓乓乒乒吵什麼……」抬起頭來，忽然大笑道：「呀！你們來了！」

　　賀君俠一刀還未砍下，聽得笑聲，手腕一挫，賀君傑也呆了一呆，大喊道：「黃虎哥，你認得的麼？」

　　黃虎大笑道：「認得認得，太認得了，李大哥、趙大哥，快來快來，咱敬上三杯。」舉壺斟酒，酒卻都倒到桌上了。

　　賀君俠嘻嘻笑道：「大哥只怕也醉了，亂發訊號，看來大哥的酒量，還是不如小弟！」，嘻嘻一笑，歪倒了下去。

　　賀君傑拍手道：「哈，原來你也醉了……」突覺前面飛來隻椅子，他趕緊伸手去接，椅子雖接住，他人也倒了。

　　那唐福本待去告警求助，看見這一廳醉漢，苦笑著搖頭道：「原來爺們醉得連朋友都認不得了？」逕自揚長而去。

　　※※※

　　賀君雄與金鷹面面相覷，只見那麻衣人將椅子回敬給賀君傑後，兩人一齊走向黃虎身邊坐下。

　　左面一人道：「黃虎，你醉了，展夢白在那裡？」

　　黃虎大笑道：「誰說我醉了，喂，弟兄們，咱來為你們引見引見，這兩位就是……就是……」

　　反手一拍頭頂，大笑道：「想起來了，李大哥就是『松風劍』，趙大哥就是『點蒼劍』，你們還不快來敬一杯？」

　　他口裡雖說敬酒，手裡卻自顧自喝了三杯。

　　要知酒到八分時，興致最高，酒量最豪，一杯杯喝下去比喝水還方便，本是兩斤的量，此刻卻可再喝四斤。

　　賀君雄與金鷹聽得這兩人大名，心頭卻一驚。

　　兩人搶步趕來，金鷹抱拳道：「想不到兩位竟是李松風李大俠，趙明燈趙大俠，多年不見俠蹤，今日真是幸會得很。」

　　左面的李松風道：「黃虎醉了，展夢白在那裡？」詞色仍是冰冰冷冷。

　　金鷹暗道：「這兩人名聲不弱，怎的如此不通情理？」

　　他卻不知這兩人在那迷林「死圈」中多年，終日為饑渴掙扎，早已將人情世故，俱都忘得乾乾淨淨。

　　那邊黃虎自斟自飲，喝光了兩壺酒，又自倒在桌上，亂唱小調，到後來唱聲漸漸低沉，竟睡著了。

　　他也不問這兩人怎會突然出了迷林，來到此間。

　　金鷹呆了半晌，抬起頭來，只見對面兩人，仍在眼灼灼地望著他，原來還在等他回話，不禁苦笑道：「展兄也醉了。」

　　李松風「哼」了一聲，木然坐了下去。

　　金鷹道：「兩位有何要事，在下可去喚他起來。」

　　李松風冷冷道：「醉了的人，還能對他說話麼？」

　　趙明燈忽然道：「老李，你有多少時候未曾飲酒了？」

　　李松風道：「十八年六個月另八天。」

　　趙明燈道：「我卻已有十九年三個月了。」

　　要知他兩人在林中當真是度日如年，自然將日子記得清清楚楚，此刻冷冷說出，自己也不覺奇怪。

　　但金鷹與賀君雄卻不禁聽得目定口呆，又驚又奇。

　　金鷹見那趙明燈面上雖無表情，但目注酒杯，大有艷羨之色，知道此人昔日也是個酒鬼，連忙笑道：「展兄小睡片刻，便可醒了，在下也陪兩位飲酒消遣。」當下又取了罈酒，滿滿斟了幾壺。

　　趙明燈道：「老李，你昔日可飲多少？」

　　李松風道：「痛快時可飲一罈，不痛快時卻要喝兩罈。」

　　趙明燈道：「可喝兩罈，也算不錯。」

　　金鷹腹中暗笑，也不說話，連忙取了四罈酒來，要知他幾人在唐府甚受款待，屋角中堆滿了美酒。

　　於是四人坐下，各自飲酒，李松風、趙明燈一言不發，賀君雄、金鷹自也只能陪他們來喝悶酒。

　　他兩人已有六分酒力，此刻再加上幾杯「早酒」下肚，便已頭暈目眩，但生怕被人取笑，仍然勉強而飲。

　　只見李松風、趙明燈，果然酒量甚豪，一杯連著一杯，片刻間便喝完了一罈，又開了一罈。

　　金鷹暗暗忖道：「這兩人每人最少可飲一罈，我兩人此刻怎能與他相拼？」

　　與賀君雄丟了個眼色，李、趙喝一杯，他兩人只喝一口，只見李松風面色越喝越青，趙明燈面色越喝越紅，喝到日上三竿，五罈酒只剩兩罈多了，金鷹眼前直冒金星，賀君雄更是搖搖欲倒。

　　趙明燈道：「老李，你喝了多少？」

　　李松風道：「約莫三罈吧！」

　　趙明燈道：「我也喝了三罈。」

　　金鷹呆了一呆，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趙明燈道：「你笑什麼？」

　　金鷹大笑道：「一共只有五罈酒，兩位……卻已喝了六罈！哈哈……哈哈……」伏在桌上，笑得透不過氣來。

　　賀君雄咬牙忍住笑聲，只見趙明燈與李松風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突也一齊大笑起來。

　　金鷹暗暗忖道：「這些人裡，看來還是我酒量好些。」舉起酒杯，道：「來，再喝……」一杯酒突然都倒入鼻子裡。

　　賀君雄那裡還忍得住，四人一齊伏在桌上，放聲大笑，震得桌上杯盤碗盞，叮叮噹噹作響。

　　到後來笑聲漸漸低微，四個人終於都一動也不動了。

　　原來「酒量」一事，最是奇妙，每醉一場，酒量便加一分，連醉十場，本可飲半斤的，也可喝三斤了。

　　但若多日不喝，酒量便要減，李松風、趙明燈二十年滴酒未沾，酒腸已枯，三斤的量，也要變成半斤了。

　　他兩人卻偏偏只記得自己二十年前的酒量，這一番痛飲，自然大醉，而且醉倒之後，還不易醒。

　　※※※

　　等到展夢白酒醒走出，房中橫七豎八，一地都是醉漢，他大笑著走了出去，方待尋些涼水解渴。

　　但走到廳門，他又頓住腳步，喃喃道：「怎的人似多了兩個？」回身一看，這才發現趙明燈與李松風。

　　此刻他雖然頭疼舌燥，但神智卻清醒得很，一看之下，立刻大驚，迷林中若無變故，這兩人怎會突然來到這裡？

　　他扳起趙明燈，趙明燈道：「伊……唔……」他又扳起李松風，李松風道：「呀……嗯……」兩人俱已爛醉如泥，那裡還問得出個話來？只聽大廳外又是一連串鞭炮之聲響起，聽在展夢白的耳裡，當真有如雷震一般，震得雙耳「嗡嗡」作響。

　　他趕緊尋了壺冷茶飲下，心中正是滿心疑慮，在廳裡左轉右轉，忖道：「師傅怎麼樣了？他兩人怎會來到這裡？」

　　突聽趙明燈呻吟著道：「水……水……」

　　展夢白大喜，趕過去扳起他身子，道：「趙兄，趙兄！」

　　趙明燈瞇開一線眼睛，嘻地一笑，道：「你在這裡，好酒……好酒……」伸出手掌，又要去摸酒杯。

　　展夢白急地捉住他手掌，道：「師傅……」

　　趙明燈道：「師傅要我告訴你……那『情人箭』……」

　　展夢白著急道：「情人箭怎麼樣？」

　　趙明燈道：「解……解鈴常……常是繫鈴人……知……知道麼……」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解鈴常是繫鈴人，解鈴常是繫鈴人……」心頭突然一驚，掌心淌滿了冷汗。

　　再看趙明燈，卻又已倒下去了。

　　展夢白也不再管他，背負雙手，繞廳而走，忽而捶胸，忽而大笑，喃喃道：「是了，是了，一定是他。」

　　「銀雁」賀君俠最先醉倒，此刻最先醒來，瞧見展夢白神態，揉揉眼睛，道：「展……展兄，你瘋了麼？」

　　展夢白跳過去一把抓住了他肩頭，哈哈大笑道：「賀兄，喜事……喜事……天大的喜事來了。」

　　賀君俠大笑道：「原來要做新郎的人這麼高興。」

　　展夢白道：「什麼新郎，我已知道那『情人箭』的主人是誰了。」

　　賀君俠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酒意早已走得乾乾淨淨，翻身躍起，瞪起眼睛，嘶聲道：「誰？誰？誰？」

　　展夢白道：「秦瘦翁。」

　　賀君俠「噗」地又坐到地上，道：「你……你怎知道？」

　　展夢白蹲下去，沉聲道：「金山寺的灰衣僧人，那日在方丈室中拾得一本販賣『情人箭』的秘記，而那日在方丈室中之人，便有秦瘦翁，那秘記便是秦瘦翁失落的，是以他在山上轉來轉去，總不肯走。」

　　賀君俠道：「還有呢？」

　　展夢白道：「他一心想要『催夢草』，不惜用他女兒交換，只因那『催夢草』，正是煉製『情人箭』必需之物。」

　　賀君俠失色道：「呀！這個我還不知道，還有呢？」

　　展夢白道：「還有林軟紅本是跟隨他之人，卻突然跑到塞外截劫唐家兄妹，唉……其餘的蛛絲馬跡，實在太多了，一時間那裡說得清，起先我心裡只是懷疑，卻不敢斷定，但那一句話卻提醒了我，使我豁然貫通，恍然大悟。」

　　賀君俠道：「什麼話？」

　　展夢白道：「解鈴常是繫鈴人，這廝製出了『情人箭』，自然只有他才能解得了『情人箭』之毒。」

　　賀君俠額上已流下冷汗，顫聲道：「好陰毒的人，他如此做法，當真教人永遠也猜不到是他，還一心想要保護著他。」

　　展夢白嘶聲道：「但仔細想想，他所救之人，是否都是無關重要的人，我爹爹……我爹爹他就故意不肯救了，他……他只是藉此製造煙幕，那是要救人？只可憐江湖中卻偏偏有些呆子竟要去保護著他。」

　　賀君俠道：「他……他就要來了，展兄你切切……切切要小心些，莫要驚慌，莫要沉不住氣……」

　　展夢白狠聲道：「這個我省得，今日……」

　　突聽院外有人大笑道：「展兄弟，你竟醉得這麼厲害麼？到此時還蹲在地上劃圈子？當真興致高得很。」

　　展夢白一驚，轉身，回首，只見唐豹已大笑而入，轉目笑道：「好極好極，醉了一地，看來今日喜酒喝不成了。」一把拉住展夢白手臂：「幸好展兄你還站得住，外面的賓客，還等著你哩！」

　　此人笑聲爽朗，與他弟妹大不相同。

　　展夢白強笑道：「小弟本就要出去了。」

　　唐豹道：「還等什麼，走吧！賀兄還走得動麼？」

　　展夢白與賀君俠使了個眼色，賀君俠笑道：「小弟在這裡照顧這些酒醉之人，少等便出去。」

　　唐豹大笑道：「妙極妙極，連喜酒都等不及喝就醉倒了……」拉著展夢白手臂，大步走了出去。

　　※※※

　　寬廣遼闊的大廳中，匆匆搭成的長棚裡，早已賓客滿堂，若想在這擁擠的人群中尋人，當真有如大海撈針一般。

　　許多威鎮一方的武林豪客，到了這裡，才忽然發覺自身的渺小，只因在這裡顯赫的名字，實在太多了。

　　唐門當代掌門人「搜魂手」唐迪，滿身吉服，周旋在賓客間，見到賀客盈門，心裡不覺躊躇滿志。

　　但女方的家長，當代的神醫秦瘦翁，卻始終未曾露面，不知有多少人都在引頸而望，要看一看這能解「情人箭」之毒的名醫，究竟是何風采？

　　要知這時江湖群豪，都已被「情人箭」嚇得心驚膽顫，見過「情人箭」之毒的人，雖然害怕，還倒好些。

　　那些未曾眼見「情人箭」之毒的人，捕風捉影，聽來些傳說，更是將「情人箭」說得玄之又玄，此番他們雖被唐迪具帖相邀，本還不敢出來，只因帖上還有那「神醫」秦瘦翁的名字，眾人心想，縱然中毒，還有人解救，再加上也實在悶得慌了，這才連袂而來，否則唐府又怎會有這般盛況？

　　是以這「神醫」秦瘦翁，實是群豪心目中最最關心之人，怎奈時過中午，還是見不到秦瘦翁的影子。

　　這時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不知是誰，指點著道：「看，那邊隨著鐵豹子前來的，便是唐府未來的嬌客展夢白了。」

　　又有人道：「展夢白？哎呀，此人聲名，近日在江湖中當真響亮得很，只是聞得此人喜惡無常，好事壞事都幹。」

　　於是就有人笑道：「兄弟，這個你又不知道了，展夢白當真是條漢子，那些壞事，都是別人栽贓的。」

　　耳語在人群中流傳，目光卻都望在展夢白身上。

　　展夢白之目光，卻在尋找著秦瘦翁，聞得秦瘦翁還未到來，連花轎都還未抬至，他心頭不禁有些失望。

　　但是他心裡還是充滿了緊張，隨時都等著出手一擊。

　　※※※

　　唐豹將他拉到唐迪身前，匆匆見了個禮，便立刻又將他拉走，去引見四下群豪，顯然他頗為這未來妹夫自豪。

　　展夢白周旋在人群中，面上雖帶笑容，暗地卻是心事重重，別人恭維他的言語，他一句都未曾聽入耳裡。

　　忽然間，人群中伸出一隻手掌，鐵爪般抓住他手腕，展夢白一驚之下，身不由主被那人拖了出去。

　　走了幾步，他方自發現此人竟是杜雲天，群豪雖然還想與展夢白說話，但又有誰敢攔阻「離弦箭」？

　　杜雲天面沉如水，將展夢白拉入了一個僻靜的角落下，游目瞧了他半晌，冷冷道：「是否你要成親了？」

　　展夢白苦笑道：「這個……」

　　杜雲天道：「你要成親，便不管鵑兒了麼？」

　　展夢白想起杜鵑此刻還下落不明，黯然垂首不語。

　　杜雲天道：「鵑兒為了找你，乘夜偷走出來，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卻要成婚了，你豈非是個畜生？」

　　展夢白雙眉一軒，微生怒意，但轉念想到，自己實是有負於她，不禁長嘆道：「誰說在下就要成婚了？」

　　杜雲天呆了一呆，道：「但那唐……」

　　展夢白緩緩道：「展某永生也不會和唐姑娘成親的。」

　　杜雲天凝目瞧了他兩眼，心中雖然奇怪，但知道這少年一諾千金，說出的話，死了也不會變更。

　　他說不與唐鳳成親，便是刀斧加身，也休想逼他與唐鳳成親的，一念至此，杜雲天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容，忽然自袖中抽出一張紙箋，道：「拿去。」

　　展夢白接過一看，只見紙箋上寫著：

　　「溫州項家莊項明夫妻，三月十二日夜，險遭惡人圍攻而死，嘉興錢塘趙長虹之妻，五月中險遭逼奸……」

　　下面一連串，寫的俱是人命、時日，以及所遇的危急之情，展夢白看了半晌，不禁大奇道：「這是什麼？」

　　杜雲天道：「這些人都是被你救了性命，他日你若用得著他們時，只要吩咐一聲，他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展夢白目注紙箋，道：「但……但這些人我連面都未曾見過，前輩莫非弄錯了麼？」抬起頭來，杜雲天卻已走了。

　　他呆呆地愕了半晌，方自恍然大悟，忖道：「杜老前輩想必是以我之名，救了這些性命……」

　　突聽那邊一陣騷動，幾個人並肩而立，拍掌大呼道：「新娘子，快出來，羞答答，為何來？」

　　幾個人同時張口，同時閉口，叫得聲音本已頗為響亮，忽然間，另外幾個人也隨掌聲，呼喊起來。

　　時間，只聽大廳中人人都在喊道：「新娘子，快出來，羞答答，為何來……」反來覆去，掌聲不斷，原來這些人久候新娘不至，已在起鬨了。

第四十章　武林大豪的婚禮

　　「搜魂手」唐迪、「鐵豹子」唐豹父子兩人，低低商議了兩句，唐豹突然飛身躍上一張方桌，張臂道：「各位……」

　　他語聲本就極為洪亮，此時放聲一呼，當真聲震屋瓦。

　　群豪呼喊果然靜了下來，一個人遠遠呼道：「唐大哥還要把新娘子藏著，不肯讓她見人，豈非太小氣了？」

　　群豪又是一陣哄笑，唐豹大聲道：「新娘子未來，連我二弟都不急，各位卻先急了，豈非皇帝不急，先急死太監？」

　　又有人呼道：「唐大哥玩花樣，是什麼時候了，新娘子怎會還未來，莫非老丈人又捨不得了，不放她走？」

　　這一次笑聲更響，廳外的人也要擁著進來。

　　唐豹搖手道：「新娘子真的還未來，兄弟已派人催去了，少時只要新娘子一到，定先讓她和各位見面。」

　　群豪這才嘻嘻哈哈，靜了下來。

　　原來秦瘦翁雖然已至蜀境，但吉期未到，新娘、新郎例必分住，是以唐氏父子便在縣城包了家大客棧當作「坤宅」。

　　群豪雖然起哄，但心中最最焦急的，自然還是展夢白。

　　他一心想要在天下群豪面前，先揭穿秦瘦翁的秘密，再殺他復仇，此刻他身著長衫，早已將那柄古鐵劍藏在衫下。

　　不知不覺時，大廳裡已掌起燈火。

　　群豪更是議論紛紛，猜測著新娘遲遲不來的原因，於是又有人喊道：「新娘不來，先讓新郎出來敬酒。」

　　唐迪雖然名震武林，但此刻也無可奈何，只得一面苦笑著敷衍賓客，一面令人進去呼喚唐燕。

　　展夢白暗暗忖道：「黑燕子若是條漢子，便該先去尋找杜鵑，便是逃婚，也在所不惜……」

　　那知他思念尚未轉完，滿面尷尬，滿身吉服的唐燕，已在唐豹陪同下，苦笑著走了出來。

　　群豪自不會放過他，取笑的取笑，敬酒的敬酒。

　　忽然間，一個錦衣大漢一路分開人群，飛奔而入，走到唐迪面前，唐迪道：「坤宅花轎起程了麼？」

　　群豪一聽這句話，俱都靜下來凝神傾聽。

　　那知那大漢左右一瞧，忽然湊過去，在唐迪耳邊說了幾句話，唐迪面色立刻變了，匆匆轉身，進了後堂。

　　群豪更是驚詫，更是起哄，唐豹、唐燕，四下打恭作揖，展夢白雙眉緊皺，更是暗暗關心。

　　那「搜魂手」唐迪，卻已奔入後堂，老人「金臂佛」唐無影坐在輪椅上，滿面怒容，頻頻拍打著扶手，連酥糖都忘記吃了，一見唐迪來到，立刻大罵道：「姓秦的是要開咱們玩笑麼？花轎怎的還不來？他若真的要悔婚，哼哼！」舉手一拂，扶手上的酥糖，一塊塊跌落到地上。

　　唐迪雖已稱雄武林，但見他爹爹暴怒，只是屏息靜氣，不敢作聲。

　　※※※

　　過了半晌，唐老人才沉聲道：「有什麼話，快說吧！」

　　唐迪垂首道：「據報坤宅秦家那邊，花轎早已啟程出動，但弟兄們在路上走了幾趟，卻瞧不見有花轎的影子。」

　　唐老人暴怒道：「什麼？那花轎難道是上天入地了不成？哼哼，咱們不給他催夢草，秦老兒想必是帶著女兒溜了？」

　　唐迪道：「但……」

　　唐老人道：「但什麼？這是你做主要定下的婚事，此刻這樣了，叫唐家怎麼對賓客們交代，真是丟死人了。」

　　唐迪不敢開口。

　　唐老人道：「過了今日，你父子三人立刻帶著十八弟子，去追那姓秦的回來，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追不著就連你也莫回來。」

　　唐迪道：「孩子遵命。」

　　唐老人「哼」了一聲，突然呼道：「鳳兒……鳳兒……」

　　唐鳳愁眉苦臉，走了出來，眼睛裡似乎水汪汪的，只是唐老人也未留意，拍著扶手道：「快，推我出去。」

　　大廳中的賓客，本自亂哄哄的，突聽一聲高呼：「老祖宗駕到！」群豪立刻便靜了下來。

　　要知「金臂佛」在武林中身份極高，廳中群豪，論起輩分，大半是他的徒子徒孫，見他來了，那裡還敢起哄。

　　唐老人目光四下一掃，群豪都只覺這老人的眼睛在瞪著自己，不禁都垂下了頭，不敢平視。

　　只聽唐老人緩緩道：「新娘子不來了。」

　　群豪都吃了一驚，再也忍不住，又亂了起來。

　　老人大喝道：「吵什麼？靜下來，新娘子不來，你們還是有喜酒喝，乖乖地坐下去。」

　　有人忍不住大聲道：「新娘子不來，喝誰的喜酒？」

　　老人仰首大笑了一陣，道：「唐燕的喜酒喝不成，喝唐鳳的喜酒也是一樣的，反正老夫的孫女婿早已來了。」

　　展夢白聽得秦氏父女不來，本已大驚，此刻更是手足失措，唐燕木然而立，心裡也不知是驚是喜。

　　那唐鳳的面色，卻立刻大變，目光在人群中轉來轉去，群豪正自拍掌大笑道：「好，好，鳳姑娘喜酒更香……」

　　遠遠立在人群中的方辛拉了他兒子一把，道：「是時候了，你出去吧！」

　　方逸呆了一呆，還未說話。

　　忽然間，遠處傳來一聲大喝：

　　「新娘子花轎到。」

　　群豪又亂，唐家父子面面相覷，唐鳳垂下目光，展夢白暗中鬆了口氣，手掌隔衣觸到劍柄。

　　只見擁擠的人群，分開了一條通路。

　　八條大漢，精赤著上身，只穿著件金絲背心，露出鐵一般的肌肉，抬著頂小巧的軟轎，飛奔而來。

　　燈火通明，照耀下，只見這八條大漢身上金光閃閃，腳下珠光閃閃，打扮得又奇怪，又奢麗。

　　那頂軟轎，更是金碧輝煌，耀人目眩，深垂的珠簾中，影綽綽端坐著一個鳳冠霞帔的麗人。

　　※※※

　　群豪眼都花了，暗道：「秦瘦翁好闊的手筆。」

　　展夢白悄悄移動腳步，擠到前面，靜等著秦瘦翁出現。

　　唐老人大聲道：「這算什麼規矩，轎子還有直抬入大廳的麼，哼哼，反了反了，還不停下，把新娘子扶出來。」

　　早有四個丫環喜娘，掀開珠簾，扶出了那新娘子，雖然紅巾掩面，瞧不見面目，但身段窈窕，步履生姿，顯然是佳麗。

　　唐老人道：「快拜天地，快成禮。」

　　唐迪囁嚅道：「但親家翁？」

　　唐老人道：「他不來活該，莫非要這麼多人等他一個？」

　　群豪拍掌道：「正是正是，快拜天地。」

　　幾個人將唐燕推了過來，與新娘子並排站著，兩人衣履輝煌，身材相配，果然是對璧人，群豪不禁暗暗喝采，唐老人面上也泛起笑容，只有唐燕低垂著頭，似是無精打采。

　　展夢白更是暗怒忖道：「此刻他若成親，將杜鵑怎麼辦？」

　　但一時間，他也想不出主意。

　　忽然又有人大喝道：「鳳姑娘的婚事，反正已提出了，為何不乘今日一齊辦了？」一呼百應，掌聲又起。

　　唐老人大笑道：「也好……也好。」

　　這老人令出如山，話一說出，唐豹立刻大笑著去拉展夢白，展夢白一驚之下，方自怔了一怔。

　　他身側的人已轟然一聲，將他擁了出來，要知這些武林豪士平日狂放成性，不拘小節，是以連婚禮也不守規矩，何況還連「老祖宗」也答應了，大家鬧了許久，正想乘這機會，大大地熱鬧熱鬧。

　　展夢白又驚又怒，身子已如騰雲駕霧般被人擁出。

　　方辛一推他兒子，道：「快，快，還不出去。」

　　方逸雖然是個天生壞種，但此時此刻，卻只覺腿有些發軟，道：「出……出去不……不打緊麼……？」

　　方辛怒道：「混小子，煮在鍋裡的鴨子，你還不敢吃麼？」拉起方逸手腕，便待分開人群擠出。

　　忽然間，兩聲大喝，一齊響起，一聲在東，一聲在西，一個聲音蒼老低沉，一個聲音嬌美清脆。

　　但兩人喝的卻都是：「展夢白成不得親的。」

　　群豪又一驚，唐老人大怒道：「什麼人搗亂？」

　　只見東面人群，突然東倒西歪，向兩旁跌倒。

　　西面大廳，人群也是東倒西歪，紛紛讓路。

　　※※※

　　大亂之中，已有一個清臞老人，自東面人群間，飛身而出，嗖地落在花燭前，喝道：「展夢白，你說話不算數麼？」

　　群豪有的認得這老人，脫口呼道：「離弦箭！」

　　群豪聽得這名字，當真如雷灌耳，大驚之下，便將西面那人忽略了。

　　唐老人見到杜雲天現身，呆了一呆，冷笑道：「杜老兒，我老頭子好容易辦次喜事，你瞧著眼紅麼？」

　　杜雲天也不理他，眼睛只瞪著展夢白。

　　展夢白縱有絕代聰明，此刻也不知該說什麼？

　　杜雲天沉聲道：「找不著我女兒，你休想成婚。」

　　唐老人大怒道：「好，你……你……你竟要和我搶女婿？」

　　突見那新娘子嬌呼一聲：「爹爹！」和身撲入了杜雲天懷中。

　　這一變化，更是大大出人意料之外，群豪驚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了，目定口呆，望著眼前的發展。

　　唐老人氣得發抖，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杜雲天亦自覺事出意外，呆了一呆，那新娘子已扯下了頭上的鳳冠紅巾，露出了面目，赫然竟是杜鵑。

　　唐燕身子一震，倒退了三步，唐老人大聲道：「杜雲天，這究竟是你的女兒還是秦老兒的女兒？」

　　杜雲天緊緊抱著杜鵑肩頭，流淚道：「鵑兒……鵑兒……你到那裡去了，可想死爹爹了……」

　　唐老人道：「好呀，你一個女兒，又想冒充我孫媳婦，又想來搶我孫女婿，你倒說說看，是憑著什麼？」

　　杜雲天雙眉一皺，推開杜鵑，沉聲道：「鵑兒，這是怎麼回事，你怎的坐入了別人的花轎中？」

　　杜鵑痴痴一笑，還未說話。

　　只聽西面有人道：「是老夫送上去的。」

　　語聲低猛，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

　　※※※

　　西面人群，紛紛走避開，一個錦袍老人，一個華服美婦，以及一個艷光照人，男子裝束的絕美少女，大步走出。

　　只見她身穿一襲蒼碧色的錦袍，頭戴束髮玉冠，手裡搖著柄灑金摺扇，秋波如水，瓊鼻玉齒，嘴角似笑非笑，美得令人目眩，群豪雖然久走江湖，卻從來也未見過這透明清逸瀟灑，而又絕美的女子，一時間都看得痴了，就連唐家父子，也看得目定神呆，忘了說話。

　　展夢白一見這三人來到，更是驚喜交集。

　　杜雲天身子一震，失聲道：「呀，蕭姑娘，是你。」

　　來的這三人，自然便是「無腸君」金非夫婦與蕭飛雨了。

　　唐燕見機不妙，心底驚惶，正自悄悄溜走。

　　突聽一聲大喝：「站住！」喝聲有如霹靂震人，那錦袍老人金非，又隨著喝聲橫飛而起，撲向唐燕。

　　唐燕大驚之下，揮手一掌，那知他一掌還未拍出，手腕便被緊緊抓住，腕骨似被捏碎，忍不住驚呼出聲來。

　　唐老人拍手大呼道：「這……這是什麼人，打死他。」

　　唐豹話也不說，呼地一拳，直擊金非後臂。

　　那知金非背後也似生了眼睛，反手一拂，唐豹只覺一股大力湧來，再也立足不住，踉蹌倒退，噗地跌倒在地。

　　群豪見他功力這般驚人，竟一掌便將素來以掌力見稱的少年高手「鐵豹子」震得跌倒，不禁脫口道：「好武……」突見他回過頭來，嘻地一笑，目光竟宛如野獸般，面容更是醜得駭人，白齒森森，似要擇人而噬，群豪只覺一股寒意直衝上來，連喝采聲中下面那「功」字都被嚇回去了。

　　金非已將唐燕拉到唐老人與杜雲天面前，大聲道：「姓杜的，你要問老夫為何將你女兒送上花轎是麼？」

　　杜雲天與「金臂佛」齊地脫口道：「不錯！」

　　「無腸君」金非大笑道：「只因你的女兒，已和這姓唐的小子早已私訂終身，老夫不送她上轎，送誰上轎？」

　　杜雲天、唐老人齊地一驚，齊聲道：「胡說！」

　　金非大笑道：「你兩人若是不信，喏喏，後花園私訂終身的才子佳人都在這裡，你只管問吧！」

　　杜雲天道：「鵑兒，你？」

　　唐老人大聲道：「唐燕，你？」

　　兩人語聲相混，終是唐無影的聲音大些，於是杜雲天住口，唐老人接著道：「你真的做出了這事麼？」

　　唐燕面色如土，雙腿簌簌直抖，道：「孩……孩兒……」

　　唐老人道：「不必說了，看來此事是真的了。」

　　唐燕顫聲道：「不……不……」

　　金非手掌一緊，厲聲道：「不什麼？」

　　唐燕只覺手腕其痛徹骨，「哎呀」一聲，道：「不……不是假的。」

　　群豪又驚、又奇、又樂，「搜魂手」唐迪面上實在掛不住了，趕過去反手一掌，打了唐燕個耳刮子。

　　唐老人道：「你打他做甚？」

　　唐迪氣得發抖，道：「畜生……畜生，唐家的門風，都被這畜生毀光了，非打死他不可。」反手又待一掌摑去。

　　突聽唐老人喝道：「住手！」

　　唐迪呆了一呆，道：「爹爹，你……你……」

　　那知唐老人竟放聲大笑起來，大笑道：「離弦箭的女兒，總比秦老兒的女兒好得多了吧，這小子能娶著杜姑娘，正是他的福氣，你打他做甚？」

　　唐迪呆了，唐燕呆了，群豪也呆了。

　　展夢白卻不禁在暗中一伸大拇指，暗暗讚道：「這老人果然是人中之傑，行事當真灑脫已極。」

　　唐老人大笑道：「杜雲天，你我將錯就錯，就結個親家如何？姓唐的孫子，也未見辱沒了你女兒。」

　　杜雲天望著杜鵑，只見杜鵑嘴角帶笑，目中卻含著淚光，神情仍是一片茫然，不禁狠狠一跺足，嘆道：「罷了！」

　　唐老人大笑道：「燕兒，還不過去磕頭。」

　　唐燕又驚又喜，目光畏縮地望了望他父親，「搜魂手」唐迪默然半晌，亦自頓足道：「便宜了你這小子。」

　　唐燕大喜，趕過去翻身拜倒，果然叩了三個頭。

　　杜雲天長嘆一聲，閉起眼睛，不去看他。

　　這時群豪才笑得出來，一時間歡聲雷動。

　　※※※

　　唐老人忽然笑道：「杜雲天，你還有女兒麼？」

　　杜雲天一怔，慘然笑道：「一個已夠了。」

　　他方才雖然滿心驚怒，但想到自己女兒，如今已如此模樣，能嫁入「唐門」，倒也可保一世平安富貴，於是氣也平了。

　　唐老人大笑道：「好好，幸好你只有一個女兒，我這孫女婿，你總搶不去了吧！」笑聲得意，顯見對展夢白喜愛得很。

　　那知他笑聲未了，那錦袍老人竟也在笑起來，道：「杜老兒不搶，還是有別人要搶的。」

　　他笑得比唐無影更是洪亮，更是得意。

　　唐老人變色道：「誰敢搶我的孫女婿？」

　　只見那絕代的麗人，手搖摺扇，含笑走了過來，雙手抱拳，微微一揖，含笑道：「我。」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群豪又驚又奇，展夢白又驚又喜，「搜魂手」又驚又怒，惟有金非哈哈大笑，得意極了。

　　唐老人驚得怔了半晌，突也大笑道：「你？你要搶我老人家的孫女婿？哈哈……」笑得前仰後合，直不起腰來。

　　蕭飛雨含笑道：「不錯，就是我。」

　　唐老人大笑道：「我老人家活了八十歲，這樣的事倒是第一次見到，喂，小姑娘，你今日多大了？」

　　蕭飛雨道：「十歲以上，六十歲以下。」

　　唐老人哈哈笑道：「年紀輕輕，就急著要嫁人了麼？還是乖乖地回去吧，像你這樣，不愁嫁不出去的。」

　　蕭飛雨微微笑道：「好，咱們就回去吧，但你那未來的孫女婿，也要跟著咱們一齊走的。」

　　群豪幾曾見過如此狂放的女子，又是驚奇，又不禁失笑，忽聽一人大笑道：「姑娘，不如我跟著你走吧！」

　　蕭飛雨冷笑道：「那一位要跟著我走，請出來。」

　　群豪大笑，無人應聲。

　　※※※

　　蕭飛雨道：「出來呀，害什麼臊？」

　　只見一個錦衣漢子，被人拉拉扯扯推了出來，四面人笑道：「汪明，你平日的膽子到那裡去了，出去吧！」

　　蕭飛雨道：「過來，過來，讓我瞧瞧你。」

　　那人滿身錦衣，剪裁得合身已極，面色蒼白，上唇留著兩撇微髭，目光滴溜溜亂轉，想必平日就是個自命風流的人物，此刻再仗著三分酒膽，居然一整衣衫，走了過來，望著蕭飛雨嘻嘻地笑。

　　蕭飛雨道：「貴姓？」

　　那人清了清喉嚨，嘻嘻笑道：「在下汪明，江湖朋友倒抬愛，都將在下喚做『風流潘安』，這風流兩字，實是不敢當的。」

　　言下之意，這「潘安」兩字，是居之無愧的了。

　　唐老人含笑旁觀，展夢白卻知此人必定是要吃苦的了，但見此人形狀，便知道此人必非善類，是以也不阻攔。

　　只聽蕭飛雨道：「你要跟我走，也容易得很……」

　　緩緩伸出手掌，將掌上的碧玉斑指，取了下來，放在掌心，道：「只要你能將這指環自我掌中拿去，也就是了。」

　　群豪只見她十指纖纖，皓腕如雪，暗道：「這樣水蔥般一個人兒，掌上有什麼力氣，看來她是看上了汪明，居然這樣說話。」心中都不覺艷羨得很，汪明更是喜得心癢難搔，嘻嘻笑道：「真的麼？」

　　金非大喝道：「自是真的，少廢話，快去吧！」

　　汪明瞧了他一眼，心下有些發毛，但看到蕭飛雨的玉手，又忍不住走了過來，笑嘻嘻伸出手掌。

　　蕭飛雨笑道：「快呀！」

　　汪明突地伸手一抓，他手腳素稱靈便，這一出手，更是又快又準，只道對方掌中指環，必定是手到擒來了。

　　那知眼前一花，對面的人兒，忽然無影無蹤了，他心頭一驚，只聽身後嬌笑道：「指環在這裡，你亂抓什麼？」

　　汪明沉著了氣，突然轉身，那知人又到了他身後，他接連轉身，雖然拼命求快，卻連對方人影也看不到。

　　群豪只見翠衫飄飄，人影閃動，那位「風流潘安」，伸出雙掌，亂轉亂抓，那裡沾得到人家一片衣角。

　　一時間，群豪不禁大驚失色，誰也想不到這水蔥般的人兒，輕功身法，竟如此驚人，當真有如鬼魅一般。

　　「金臂佛」唐無影，面上也斂去了笑容。

　　這老人既有「無影」之名，昔日輕功之佳妙，自然可想而知，但他見了這少女身法，竟不在自己壯年時之下，心裡自更吃驚。

　　突見那汪明停住腳步，苦笑著道：「姑娘，在下認……」身子突然搖了兩搖，「噗」地一聲，跌倒在地。

　　原來他轉來轉去，早已轉得頭暈眼花，只覺四面的房子，都圍著他團團轉了起來，眼前更不知有幾萬個人影，這一停住腳步，那裡還站得住，噗地跌在石地上，腦袋當時變得又紅又紫。

　　蕭飛雨笑道：「哎喲，這麼客氣，叩什麼頭呀？」

　　那汪明慢慢爬了起來，那裡還敢說話，踉蹌逃走了，群豪面面相覷，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只聽唐老人突然長嘆一聲，道：「這樣又漂亮，又聰明，又豪爽的女孩子，真是少見得很，過來讓我瞧瞧好麼？」

　　蕭飛雨道：「瞧瞧就瞧瞧。」舉步走了過去。

　　老人道：「唉，老眼昏花了，再過來些，讓我瞧清楚些。」

　　蕭飛雨移步笑道：「你老人家孫媳婦也有了，還瞧什麼呀，你老人家那孫媳婦，可比我漂亮得……」

　　突見那老人手掌一伸，也不見有何迅快，又彷彿夠不上部位，但蕭飛雨的手掌，已被他抓了起來。

　　群豪方才眼見蕭飛雨的身手，那般迅快，但此刻竟被個雙腿殘廢的老人抓住，竟不及閃開，自又不禁大驚。

　　金非驚怒之下，也待撲去，但見蕭飛雨手掌被擒，生怕老人出手傷她，是以投鼠忌器，卻不敢上前，空自暴怒。

　　※※※

　　蕭飛雨心頭雖也暗暗吃驚，但面上神色絲毫不變，輕笑道：「你老人家也要跟我走麼？不然為何也要搶我指環？」

　　老人面色一沉，厲聲道：「是誰指使你來的？」

　　蕭飛雨笑道：「我自己走來的，還用人教麼？」

　　唐老人冷冷笑道：「老夫活到八十餘歲，平生眼裡不揉砂子，要我相信你這小姑娘真是來搶女婿的，除非瞎了眼。」

　　群豪紛紛議論，都覺這老人果然眼力過人，想這少女，必定是有人授命而來，與唐家作對的。

　　要知那時男女之防甚嚴，縱是武林中人，也夢想不到會有年輕少女敢如此狂放，來搶丈夫之事，是以人人不信。

　　蕭飛雨目光四轉，突然笑道：「展夢白，你過來。」

　　展夢白怔了一怔，終於應聲走了過去。

　　蕭飛雨道：「你說我是不是……」忽然出手一掌，向唐老人拍了過去，她右手雖被擒，但左手卻可出手自如。

　　唐老人目光被展夢白所分，微一疏神，一隻白生生手掌，已到了面前，掌力雖不重，但以他之身份，怎能被人觸及面目，當下大喝一聲，手腕一抖，蕭飛雨的身子，竟被他擲了出去，飛過眾人頭頂，群豪既驚老人神力，又怕蕭飛雨當頭摔下，俱都紛紛走避。

　　那知只聽頭上「呼」地一聲，眼前一花，蕭飛雨又飛回老人面前，笑道：「你再抓得住我，算你本事。」

　　那一摔之力，是何等驚人，她竟然未被摔倒，而又飛回，唐迪冷笑道：「好輕功，唐某來領教領教。」

　　那知他還未舉步，唐無影又自仰天狂笑起來，大笑道：「好，好，原來是『帝王谷』的子女，老夫倒險些走眼了。」

　　原來蕭飛雨方才所使的那手輕功「迎風迴柳」，正是帝王谷秘傳之技，普天之下，再無旁門中人具此身法。

　　蕭飛雨見這老人一眼便看出自己來歷，心中也白吃驚，大聲道：「不錯，但我此番卻是自己來的，與家父無關。」

　　群豪聽得「帝王谷」三字，那裡還敢出聲。

　　老人笑聲一頓，冷笑道：「蕭王孫呀蕭王孫，你搶去了老夫心愛的人，如今你還要來搶我孫女婿麼？」

　　突然大喝一聲，厲聲道：「展夢白立時與鳳兒拜堂，誰若敢再搗亂，便以本門暗器招呼，迪兒，準備著。」

　　「搜魂手」唐迪暴喝道：「暗器伺候！」倒退一步，反手甩下了長衫，裡面竟是一身勁服，腰間環佩著五隻豹皮革囊。

　　就在他一聲暴喝中，四面又突然出現十八條壯漢，人人俱是黑衣勁服，腰邊斜佩著四五隻豹皮革囊。

　　群豪見到「唐門」在喜慶之中，仍有如此戒備，應變如此迅快，這才知道「唐門」享譽多年，果然名不為虛。

　　那十八條壯漢正是「唐門十八蜂」，此刻環伺在大廳四側，雖未行動，但群豪還有誰敢動彈一步。

　　※※※

　　蕭飛雨也未想到事情竟然如此惡化，也未想到這老人與她爹爹之間，竟然又有舊怨，暗道：此刻自己如此一來，豈非替爹爹找來了麻煩，一時間也木然呆住。

　　自唐迪甩衣到此刻，也不過只是一剎那間。

　　金非大喝道：「展夢白，你要做蕭家的女婿，還是要做唐家的女婿，莫要怕，只管說出來。」

　　展夢白還未答話，唐老人已冷笑道：「展夢白已做定了我唐家的女婿，鳳丫頭，出來準備拜堂。」

　　火鳳凰垂首走了出來，突然抬頭道：「我不和他拜堂。」

　　唐無影暴怒道：「你……你瘋了麼？」

　　火鳳凰道：「我不和他拜堂。」雙目直視，神情似已呆木，但滿廳中人，上上下下，誰也想不到她會說出這句話來。

　　唐無影拍掌道：「為什麼……為什麼……」

　　只聽人叢中輕輕笑道：「這個，只有在下才能解釋了。」

　　方辛拉著方逸的手腕，含笑走了出來。

　　南燕、蕭飛雨失聲驚呼道：「呀，你兩人在這裡。」

　　方辛向她兩人躬身笑道：「夫人安好，姑娘安好。」拉著方辛，走到唐無影面前，道：「逸兒，還不叩見老祖宗。」

　　唐無影怒道：「你是什麼東西，誰是你的老祖宗？」

　　方辛笑道：「犬子方逸才是前輩的孫女婿，他兩人也已訂了終身，鳳姑娘自然不肯和別人拜堂了，鳳姑娘，你說是麼？」

　　唐無影道：「放屁……放屁……鳳丫頭，你……」只見唐鳳竟已垂首流淚，他心頭一震，知道此事又非無中生有的了，又驚又氣，又急又怒，手掌生在空中，呆住了，「搜魂手」面色如土，群豪目定口呆，大廳寂無人聲，只聽唐無影終於長長嘆息了一聲，緩緩道：「好吧，好吧，亂點鴛鴦，亂點鴛鴦。」

　　唐迪變色道：「爹爹，這才……」

　　唐無影微一拂手，冷冷道：「你當我不認得他父子兩人麼？」

　　唐迪不敢作聲，但面上陣青陣白，顯然怒極。

　　唐無影道：「鳳丫頭，你過來。」

　　火鳳凰唐鳳木然走了過去。

　　唐無影道：「你也過來。」

　　方辛伸手一推方逸，道：「老祖宗喚你，你還不過去。」他面上早已喜動顏色，心想此番當真是攀上枝頭作鳳凰了。

　　唐無影緩緩道：「鳳丫頭，你自願嫁給他麼？」

　　唐鳳滿面淚痕，卻終於點了點頭。

　　唐無影道：「好，方逸，過來……再過來……」突然伸手一抄，想他出手之迅快，連蕭飛雨都閃避不開，方逸怎能躲過，心頭方一驚，雙手已俱在這老人掌中，「金臂佛」伸手一抖，方逸凌空飛起，但身子還未飛出，雙足又被唐無影捏在掌中，只聽「喀喳」一聲。

　　方逸一聲慘呼，雙腿已被老人生生折斷。

　　方辛驚呼道：「你……你……」

　　唐鳳嬌呼一聲，斜斜昏倒地上。

　　※※※

　　老人面容木然，冷冷道：「你兒子滿面兇狡，將來必遭橫死，我此番折斷他雙腿，正是要他只得安守本分，休再為非作歹，我孫女兒雖然嫁個殘廢，也比將來做寡婦好得多。」詞色雖然冰冰冷冷，但語聲已微微顫抖，群豪那裡知道這老人一番苦心，都被他冷酷的手段嚇呆了。

　　只有展夢白、杜雲天等人，心裡暗暗讚佩，他兩人雖對這父子深惡痛絕，但此刻暗嘆忖道：「只要他日後改過，也就罷了。」忽然想起這老人此番動作，正也是要方逸昔日的仇人饒恕於他，心裡不禁更是感佩，知道這老人愛護孫女的一番苦心，當真不是常人夢想得到的。

　　要知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勢必不能要唐鳳再嫁別人，那麼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方辛木然呆在地上，流淚道：「老祖宗要他改過便是，何必……」抱起方逸，老淚縱橫而落。

　　唐無影道：「我此番不但救了他，也救了你，否則遲早總有一日，你性命也要斷送在你這兒子手上。」

　　方辛望著昏迷的兒子，那裡還說得出話來。

　　唐無影道：「豹兒，過來，扶起你妹子。」

　　唐豹依言扶起唐鳳，唐無影道：「將她身上暗器搜出來。」

　　唐豹呆了一呆，解下唐鳳腰邊革囊，手掌已顫抖起來。唐迪搶上兩步，變色道：「爹爹！」

　　唐無影望也不望他兩人一眼，大聲道：「天下朋友聽著，唐鳳從此已是方家的人，與我『唐門』再無關連，此後他夫妻兩人，若有為非作歹之事，朋友們只管下手將他除去，我唐無影絕無話說。」

　　方辛容顏慘變，道：「你……你將她逐出……」

　　唐無影冷笑道：「你兒子要的只是她的人，老夫已將她的人給你，你還要怎樣，帶著他們，快快去吧！」

　　方辛有如一桶冷水，當頭淋下，他幾番安排，苦苦籌畫，只望能教自己兒子攀上高門，出人頭地。

　　那知他這番心意，竟已被這睿智的老人窺破，竟令他弄巧成拙，非但計畫成空，兒子還落得殘廢。

　　一時之間，方辛只覺由頭到腳，俱已冰冰冷冷，轉目望向唐迪，還望他能為他女兒求情。

　　但「搜魂手」面色鐵青，不發一言，唐豹更不敢說話。

　　只見唐無影緩緩閉起眼睛，緩緩道：「等老夫張開眼時，還看見有你三人在此，你三人便休想走了。」

　　語聲雖然緩慢平靜，但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寒意。

　　方辛呆了半晌，咬了咬牙，懷抱著方逸，眼望著唐鳳，唐鳳也已醒來，突然拜倒在地，向唐無影、唐迪各各叩了個頭，痛哭著飛奔而出，方辛跟在她身後，滿面俱是怨毒之色，群豪紛紛讓開道路，一那三人都奔出了廳，只聽唐鳳的哭聲，終於漸漸遠去。

　　※※※

　　這時，老人的雙目中，已有淚光晶瑩，「搜魂手」驀然轉過身子，望著堂前的一對花燭，久久不曾回過頭來。

　　大廳中靜寂如死，什麼聲音都沒有，唐豹手捧著他妹子的鏢囊，目光凝望廳外，不禁泣下數行。

　　突聽老人竟又哈哈大笑道：「一對新人走了，還有對新人在這裡，哎，開上酒菜，待我與朋友們痛飲喜酒。」

　　群豪紛紛入座，縱然強打精神，放懷飲酒，但經過方才一番變故，還有誰真正高興得起來。

　　蕭飛雨大步走到老人身前，道：「好教你老人家得知，今日實是我自己來的，家父絕不知道。」

　　唐無影目光灼灼，瞧了她半晌，又轉目瞧了瞧展夢白，苦笑抬頭道：「無論什麼好東西，我總是搶不過蕭王孫的。」

　　杜雲天走過來向蕭飛雨抱拳道：「小女多蒙姑娘相助尋回……」

　　金非冷笑截口道：「豈只尋回而已，若非老夫出手相救，你那女兒，此刻早已被人拋入河裡餵王八了。」

　　杜雲天變色道：「閣下說話怎的如此無禮？」

　　金非大笑道：「杜雲天，你不認得老夫了麼？」

　　杜雲天呆了一呆，凝目望去，只覺此人神情有如野獸一般，自己生平實未見過這樣的人物。

　　要知「無腸君」金非這數十年來，容貌早已大變，連他妻兒都不認得，何況杜雲天？

　　金非笑聲倒更淒厲，道：「連女兒都看不住的老殺才，老不死，老混帳，老王八，老怪物……」

　　他二十年積怨在心，第一句話罵出來後，怨恨便如長堤決口，激盪而出，索性破口大起來。

　　杜雲天竟被他罵得呆了，雖然滿心大怒，但卻被氣得張口結舌，要知他為人一生名滿天下，幾曾被人罵過，也從未罵過別人。

　　唐無影忍不住怒道：「喂，老猴兒，你可知罵的是誰麼？」

第四十一章　滿堂飛花

　　金非道：「罵的就是你的兒女親家，你這老怪物，若是心裡不服，不妨連你也一齊算上。」

　　群豪一齊大震，都道此人定必是瘋了，身在唐門廳中，竟還敢對唐無影如此無禮，豈非找死麼？

　　「搜魂手」唐迪霍然轉過身來，面色越發陰沉，「唐門十八蜂」十八隻手掌，一齊探入了腰邊鏢囊。

　　那知唐無影卻又放聲大笑起來，道：「我老人家活到如今，年年都見著些怪事，但卻無今日之多。」

　　他伸手一指蕭飛雨，接著大笑道：「標標緻緻的大閨女，到人家家裡來搶女婿，已是怪了，居然還有人在我四川唐家，指著鼻子罵我老人家和『離弦箭』杜雲天，哈哈，這事說出去，只怕都無人相信。」

　　金非道：「為什麼無人相信，杜雲天是個什麼東西，罵了他又怎麼？老不死，老怪物，老……」

　　突覺眼前一花，杜雲天瘦削頎長的身子，已標槍般站到他面前，蒼白的面容，已泛起血紅的光澤。

　　站在前面的人，只覺心情一陣緊張，紛紛退了開去。

　　金非見到這二十多年來，朝思夜想，輾轉反側，不能或忘的仇人，此刻忽然站到自己面前，更是牙關打顫，反而說不出話。展夢白雖不願他兩人動手，卻知道這仇恨別人萬萬無法解的，空自焦急，也無計可施，一時間，只聽金非牙關咯咯作響，別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南燕瞧著她夫婿如此模樣，心頭一陣憐惜，瞧著杜雲天道：「你莫怪他罵你，恨你，你委實害得他太苦了。」

　　她畢竟夫妻情深，不怪金非昔日為惡，反怪別人害他，杜雲天呆了呆，道：「我何曾害過他來？」

　　金非道：「你……你不……你不認得我？……好！」突然雙拳齊出，左右各劃個半弧，分擊杜雲天太陽雙穴。

　　這一招乍看似北派「雙撞手」，但出招間更具霸力，正是金非昔日橫行江湖時所用「無腸十七式」中之一招，他雙拳夾擊而來，正似螃蟹頭上雙鉗，杜雲天凌空一個翻身，避開此招，變色驚呼道：「你是『無腸君』金非？」他雖已不認得金非面容，但這種怪異招式，他死了都不會忘記。

　　金非厲聲狂笑道：「不錯，你說得不錯，我金非居然還未死在你掌下，你實在沒有想到吧？」

　　「中條七惡」死去多年，江湖中後起之輩，多已不知「無腸君」三字，但老一輩聽了這名字，手足不禁立刻冰冷。

　　唐無影父子也不禁面露驚奇之色，唐豹卻不知金非來歷，只記得方才一跌之辱，大喝道：「無論你是誰，也不能在唐門撒野。」抖手撤下一條軟鞭，「貫日長虹」，鞭梢筆直，直點金非前胸「玄機」大穴，他在這條「靈蛇散鞭」上，已下了二十年功夫，只望此刻能仗著它掙回這口氣來。

　　「搜魂手」唐迪卻知道「無腸君」心腸之狠，手段之辣，驚呼一聲：「豹兒，使不得。」一步趕去，卻已不及。

　　只見金非厲聲狂笑間，身形微轉，已反手抄住了鞭梢，唐迪父子關心，大叫道：「金兄，手下留情。」

　　金非大笑道：「姓唐的你放心，我不會要這小輩命的。」說話間也不見使出什麼招式，唐豹已仰天直跌了出去。

　　群豪這才知道這怪人武功之高，委實不可思議。

　　「離弦箭」杜雲天突然反手扯下了長衫，沉聲道：「姓金的，既然是你，你我便無話可說，說不得要拼個你死我活。」

　　金非道：「正是如此，總算你這老鬼還不糊塗。」

　　杜雲天厲聲道：「但今日只是你我生死之爭，無論誰勝誰負，你休要胡亂出手，傷了他人。」

　　金非仰天狂笑道：「好，就是這樣。」

　　杜鵑一直瞪大著眼睛，瞧著他爹爹，突然痴痴笑道：「好看呀好看，爹爹又要打人了，這次莫要打錯人呀！」

　　她雖已神智不清，但心裡卻始終記得那日杜雲天出手誤傷展夢白之事，此刻忽然說出這句話來，眾人俱都茫然不解。

　　只有杜雲天、展夢白兩人聽在耳裡，心頭卻不覺為之黯然，杜雲天緩緩轉過身子，瞧著她女兒。

　　他自己知今日這一戰，實是生死存亡之爭，自己一生縱橫江湖，今日縱然身死，也可稱無憾。只可惜自己這女兒，年紀輕輕，如此痴呆，將來如何是好，細細算來，實是自己誤了女兒一生。

　　一念至此，不禁頓覺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抱拳向唐無影一揖，道：「小女……小女一生全交給前輩了。」

　　他女兒嫁給唐無影之孫，自應將這老人喚作前輩。

　　唐無影目光閃動，道：「你真要和他拼命？」

　　杜雲天點了點頭，「無腸君」金非笑道：「那有這麼多婆婆媽媽的事，快來送死吧！」杜雲天咬了牙，霍然轉身。

　　金非怪笑一聲，扯落身上長袍，突聽南燕幽幽喚道：「金非……」金非呆了一呆，緩緩轉過頭去。

　　南燕目光晶瑩，似是想說什麼，卻終於只是說了句：「你……你要小心了。」垂下頭去，不再看他。

　　金非忽然想到她自從嫁了自己，始終顛沛流離，今日好容易才過了幾天安樂日子，但自己又已要和人拼命，自己今日勝了也罷，若是敗了，豈非誤了她一生，一念至此，也不覺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但瞧了杜雲天一眼後，忽又仰天狂笑道：「你放心，我死不了的！」

　　杜雲天冷笑道：「那也未必見得！」

　　金非暴怒道：「不信你就試試！」

　　兩人身形齊地一展，凝氣作勢，如箭在弦，四下人走得更遠，都知道此一番大戰，必是非同小可。

　　突聽唐無影大喝道：「杜雲天，快閃開！」

　　杜雲天怔了一怔，唐無影輪車已滾動上來，杜雲天沉聲道：「我與他仇深似海，誰也解不開，前輩何苦插手？」

　　唐無影眨眨眼睛，大聲道：「你只知你仇恨和他化解不開，我老人家和他結的樑子，又當如何？」

　　杜雲天道：「前輩與他有何樑子？」

　　唐無影打著輪椅扶手，怒道：「這怪物傷了我孫兒，又罵了我，他與我沒有樑子，與誰有樑子？」

　　杜雲天道：「待在下先與他算過賬，前輩再尋他就是。」

　　唐無影道：「胡說，你若殺了他，我老人家找誰算賬去？」

　　杜雲天呆了呆，道：「那麼……那麼……」

　　唐無影卻已不再理他，指著金非道：「姓金的，你既敢在這裡猖狂，可接得住我老人家一手暗器？」

　　金非狂笑道：「莫說一手，十手又何妨？你只要傷了我一根毫髮，便算我金非輸了！」

　　唐無影雙掌一拍，道：「好！」突然沉下面色，一字字緩緩道：「暗器伺候。」雖只短短四個字，但字字都似千鈞之力。

　　※※※

　　大廳中每個人都抽了口涼氣，都知道這唐門碩果僅存的前輩，海內第一暗器名家，此番出手，更將不同凡響。站在金非身後左右的人，哄的一聲，走得乾乾淨淨。

　　那鐵豹子方才跌得雖重，此刻卻跑得最快，不一會便自後房中取出了一隻比別人所佩都較大些的豹皮革囊。

　　這革囊雖早已失去昔日光澤，看來甚是古老陳舊，但只因他乃是屬於名震天下的唐無影之物，是以在眾人眼中看來，都覺這陳舊的革囊，似是帶著無法描述的神奇魔力，瞧了一眼後，便不敢再多瞧一眼。

　　老人手扶革囊，老邁的身軀，陡然又充滿了生氣活力，凝目瞧著金非，緩緩道：「你可準備好了？」

　　金非狂笑道：「你只管出手便是。」他面上雖在狂笑，心中也不覺有些緊張，情不自禁，後退了半步。

　　老人目光瞬也不瞬，冷冷道：「你可知道，六十年來，江湖中已有多少高手，死在我這革囊中暗器之下？」

　　他不待金非答話，便接著道：「自從六十年前，老夫以『華陽二霸』的鮮血祭鏢後，川東一戰，傷了『李氏五虎』，獨闖太行，『滿天花雨飛寒沙』斃了『太行群刀』，祁連山大雪紛飛下，又殺了『關外三熊』……」他口中所說的名字，無一不是昔日名震江湖，叱吒一時的武林人物。

　　滿堂群豪，都只覺他目光中，語聲中，滿藏著沉沉殺機，他每說一句話，群豪身子便不覺顫抖一下。

　　「無腸君」金非雖然自信自己輕功身法，已是妙絕人寰，世上絕無一種暗器，能面對面的傷得了他。

　　但他此刻，心弦仍不禁有些震動，滿堂群豪，更都被這老人語聲所迷，目定口呆，如痴如醉。

　　只見那老人枯瘦而頎長的手指，輕輕撫摸革囊上的花紋，緩緩道：「老夫自闖江湖至今，手下從未傷過無名之輩，但每傷一人後，便要在此革囊上，留下一道痕跡，如今算來，已有一百二十七道了，想不到今日又要再加一道，金非呀金非，你小心著了，老夫這就要動手了。」

　　忽然大喝一聲：「著！」

　　雷震般的大喝中，群豪只覺心頭一震，眼前微花，根本沒有看出那老人掌中有暗器發出。

　　只見金非亦是一記大喝，倏然沖天而起，在空中連翻幾個筋斗，忽然無影無蹤，不知去向。

　　大廳前卻已有一連串「叮叮」聲響，落下漫地銀針，滿廳武林豪傑，在銀針未落地前，竟誰也沒有瞧出有暗器的影子。

　　兩聲大喝過後，大廳變得死一般靜寂。

　　幾個膽子較小的，早已駭得跌倒在地，縱是膽子大的，亦是身子不住顫抖，滿頭冷汗，涔涔而落。

　　南燕只覺頭腦暈眩，不敢睜開眼睛。

　　展夢白心頭怦怦跳動，蕭飛雨不知不覺間，已緊緊握住展夢白手掌，兩人掌心都濕濕的，原來也沁出冷汗。

　　只見那老人，面上卻無絲毫表情。

　　只聽大廳頂離地三丈多高的橫樑上，忽然傳來一陣狂笑聲，道：「好，好快的暗器，卻未傷得了金非。」

　　老人道：「你下來。」

　　金非大笑道：「下來就下來。」一個縱身，燕子般躍下，大廳中千百道目光，竟無一人知道他何時躍上橫樑的。

　　杜雲天見到金非輕功精進如此，面色不禁微變。

　　老人卻緩緩閉起眼睛，道：「看看你左右雙袖上是什麼？」

　　金非一驚，俯首望去，只見自己左右雙袖之上，各各釘著三枚銀針，不禁大駭道：「這……這……」

　　老人雙目未張，微微一笑，道：「這算什麼？」

　　金非呆了半晌，長嘆道：「就算我輸了。」

　　老人道：「輸了又……」

　　語聲未了，突聽蕭飛雨大喝一聲：「這不公平。」

　　老人霍地張開眼睛，目光有如電芒一閃，道：「這為何不公平，老夫未發暗器之前，便已出聲招呼過了。」

　　蕭飛雨一步躍出，大聲道：「但你未發暗器之前，便先以言語亂了他心神，這自然不能算你用暗器手法取勝的。」

　　老人瞧了她幾眼，大笑道：「女娃娃，你知道什麼？」

　　蕭飛雨冷「哼」一聲，道：「我只知道前輩這『滿堂飛花』的手法雖高，但若不用詭計，仍是沾不著我舅舅一根汗毛。」

　　老人含笑道：「我且問你，你爹爹武功如何？」

　　蕭飛雨道：「內舉不避親，也不是我做女兒的替他老人家誇口，我爹爹武功之強，普天之下，誰不知道？」

　　老人道：「以你爹爹武功，十招內可擊倒你舅舅麼？」

　　蕭飛雨道：「自然可能……」

　　老人道：「但你爹爹若是乘他不備，便可將他擊倒吧？」

　　蕭飛雨怒道：「我爹爹堂堂大丈夫，怎會乘人不備出手？」

　　老人大笑道：「這就是了，你爹爹自不會乘人不備下手，只因他用的乃是拳腳，而我老人家所用的是暗器，不說別的，以名字來看，便正是要乘人不備時暗中下手的，否則怎能傷得了武功高強之人，試想你爹爹既不能在十招內傷了金非，我老人家又怎能在與金非面面相對時，傷得了他，自然只有先用計亂了他心神了。」

　　蕭飛雨道：「但……」

　　老人柔聲道：「女娃娃，你要知道，亂人心神，與發暗器，本是兩件分不開的事，會發暗器的人，便要會亂人心神，別人心神亂了，才好下手，否則暗器就只能傷得了武功泛泛之輩，便絕難傷得了金非這樣的高手，那麼，我老人家又怎能名列武林一流高手之林，名垂江湖數十年，是以金非要防我暗器時，便該先防我亂他心神，這就是發暗器的秘訣，也是避暗器的秘訣，今日我老人家說出來，你們這些娃娃都該記著。」群豪面面相覷，心中都不禁大是欽佩。

　　蕭飛雨也不禁垂下了頭，暗暗忖道：「是了，再快的暗器，也無法面對面地傷得像舅舅這樣的高手，暗器若是傷不了絕頂高手，那麼所有的暗器名家，便都算不得是武林高手了。唉，這道理本來明顯得很，我為何不曾想起？而除了這老人外，也沒有別人說出來過。」

　　展夢白驚嘆之餘，心頭卻怦然一動，想起了那「白布旗」秦無篆臨死前的言語，那老人曾經說：「……情人箭最最神秘之處，在於它和『死神帖』的關係……若要防備此箭，不在發箭之時，而在接帖時，若等箭發，便已遲了……以我之輕功閱歷，一見『情人箭』發出便縱身而躍，仍不免中箭……」

　　他將這番話和唐無影此刻言語配合，心頭不禁恍然。

　　「想那『死神帖』，定必就是亂人心神之物，正和唐老人今日說話的功用一樣，而秦無篆所以中箭，也和金非今日中針的道理相同，由此可見，『情人箭』也並非什麼神奇之物，它的道理，唐無影早已知道了。」

　　一念至此，他對「情人箭」的畏懼，便立刻減弱許多。

　　老人哈哈笑道：「女娃娃，你可服了？」

　　金非大喝道：「不但她服了，我金非也服了你這老兒的暗器功夫，但我今日是復仇，不是比武，服了還是要找他的！」

　　杜雲天冷笑道：「你服了人家，便不該在人家喜堂中動武，你我若要拼命，也得出去拼去！」

　　金非道：「好，走！」

　　老人道：「你若要他走，也該等他瞧過女兒拜堂再說。」

　　金非突然暴跳起來，大喝道：「他為何要瞧女兒拜堂，老夫被他害的，連女兒是何模樣都未曾見到。」

　　老人冷冷道：「你兩人仇怨糾纏，我老人家也自知再管不了，但今日不等我喜事辦完，誰也莫想走。」

　　金非雙臂一振，鬚髮皆張，狠狠瞧了老人半晌，但瞬即嘆了口氣，道：「好吧好吧！你快些拜堂就是。」

　　老人展顏一笑，拍掌道：「奏樂！」他年過古稀，總希望今日喜事能順利結束，能眼見自己孫兒成婚，正是所有老年人的願望。

　　樂手們雖都已駭得心驚膽顫，但仍然只有愁眉苦臉地吹奏起來，樂聲一起，大堂中方自又有了些喜堂的模樣。

　　※※※

　　那知，忽然間，大堂外又匆匆奔入兩條大漢，滿面俱是驚惶神色，唐迪變色道：「什麼事如此慌張？」

　　那大漢喘了口氣，道：「秦宅的花轎抬來了，此刻，正在……」

　　他只說了這句話，下面的語聲，便被群豪的驚呼淹沒。

　　「搜魂手」唐迪目定口呆，他兒子唐燕更是驚惶滿面，不知所措。

　　就連「離弦箭」杜雲天也只有怔在當地，呆望著他女兒。秦琪若是來了，杜鵑還做得成新娘？

　　唐無影更是又驚又怒，這老人縱橫江湖，一生中什麼勾當未曾見過，但今日發生之事，卻件件出乎他意料之外。

　　「搜魂手」唐迪俯下身子，道：「爹爹，此事怎生是好？」

　　唐無影怒道：「格老子，龜兒子，要他來時他不來，不要他來時，他卻偏偏撞鬼般闖來了！」

　　這老人脾氣本躁，急怒之下，連四川土話都罵了出來，但說罵出口，才想起自己這大年齡，怎能在兒孫面前罵人，露齒一笑，道：「怎生是好？哼，只有先出去看看再說了。」

　　一面說話，一面推動輪椅，走了出來，群豪連忙讓開道路，都暗道：「這番喜酒吃得雖不舒服，熱鬧卻瞧舒服了。」

　　大家都想看看，一個新郎卻來了兩個新娘，此事該怎生了斷，一個個蜂擁般擠了出去，誰也不肯落後。

　　展夢白手掌已探入懷中，緊緊握著劍柄，只見堂前已大亂，桌子椅子，擠得乒乓乒乓地亂響。

　　再看那「黑燕子」唐燕，穿著一身新郎吉服，拉著杜鵑站在角落中，既無膽子面對問題，又無膽子逃跑。

　　展夢白越看越覺有氣，但自己大仇當先，已管不了許多，突然一扭腰，嗖地自眾人頭頂上竄了過去，躍上門楣。

　　他身子方自把穩，突聽身側又是「嗖」地一響，有人嬌笑道：「這位子瞧熱鬧倒真不錯。」原來蕭飛雨也竄了過來。

　　展夢白本想對她笑笑，怎奈心情緊張，實是笑不出來。

　　燈火照耀下，只見幾個人擁著頂花轎，叱喝著走了過來，花轎前兩面木牌，寫的果然是「秦府喜事」。

　　但花轎只有一頂，隨人都是唐家僱來的村漢，人叢中就有人詫聲道：「這是怎麼回事，怎的秦瘦翁還不來？」

　　唐無影更是氣得大罵：「那秦老兒莫非死了麼，怎的始終縮著頭不露面？這樣的人我老人家真沒見過。」

　　唐迪道：「只怕他從未嫁過女兒，是以手忙腳亂。」

　　這門親事本是他力主撮合成的，此刻不免替秦瘦翁美言兩句。

　　唐無影怒道：「這是什麼話，沒吃過豬肉，也該瞧過豬走路呀……哎，轎子還不停下，竟要抬進屋子裡麼？」

　　村漢咭咭咕咕，將花轎停在門前。

　　一個道：「這樣的花轎，我還沒抬過，說是硬要先繞一圈，再到這裡來。」掏出手巾，大把大把地抹汗。

　　唐迪變色道：「誰要先繞一圈？」

　　那漢子道：「就是那位秦老爺。」

　　唐迪道：「此刻他人在那裡？」

　　那漢子道：「本是跟著花轎的，但一轉眼，人又不見了，小人們不敢擅作主張，又等了許久，才將花轎抬來。」

　　唐無影冷「哼」一聲，道：「鬼鬼祟祟。」揮手道：「來人呀，把轎子裡人扶出來，問問她爹爹究竟有何毛病？」

　　門楣上的蕭飛雨輕笑道：「你瞧，這老頭子不說把新娘子扶出來，只說扶轎子裡的人，看來他是中意杜鵑的。」

　　轉目望去，只見展夢白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態，竟似沒有聽到她的話，蕭飛雨奇道：「喂，你這是怎麼啦？」

　　展夢白嘆道：「唉，那秦瘦翁……」

　　忽然間，只聽四下齊地驚呼一聲，轎子前的喜娘踉蹌後退幾步，砰地跌倒，蕭飛雨手指轎門，也驚得說不出話來。

　　※※※

　　原來喜娘方自抓起轎簾，開開轎門，轎子裡便筆直跌出個人來，剎那間，喜娘還當新娘子坐的腿軟了，一齊伸手去扶。

　　那知觸手之處，竟是冰冰涼涼，再一看，轎子裡的那裡是新娘，卻是具穿著男子衣服的死屍。

　　驚呼大亂中，唐無影暴怒喝道：「這是那位朋友看咱們唐家辦喜事眼紅，來開這玩笑，迪兒，過去瞧瞧。」

　　「搜魂手」唐迪一個箭步竄過去，扶起那死屍一看。

　　那問，只見他面色更大變，那般鎮靜之人，竟也脫口驚呼起來，指著那屍身，顫呼道：「情人箭……秦瘦翁……情人箭……」

　　展夢白一個筋斗自門上翻了下來，搶步過去，只見那屍身枯瘦蒼白，兩肋無肉，不是秦瘦翁是誰？

　　再一看，這本被展夢白認為是「情人箭」主人──秦瘦翁的胸膛之上，正並排插著一紅一黑兩枝短箭。

　　展夢白這一驚之下，更是非同小可，四下的驚亂有如山崩海嘯一般，他卻完全沒有聽到。

　　大亂不知延續多久，他始終木立當地，蕭飛雨吃驚地在對面瞧著他，也弄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怎會知他的苦處，辛辛苦苦尋來的線索，卻全部變為泡影，此後再想尋出誰是「情人箭」之主，只怕更是難如登天。

　　他喃喃道：「他既已死於『情人箭』下，自不會是他了。」

　　只聽那邊唐無影正在盤問抬轎的漢子。

　　抬轎的漢子惶聲道：「秦老爺令我等將轎子莫要先抬來，只在四面左左右右地轉，他也跟在轎子後東張西望，後來，小人們把轎子抬到那邊的山後面，他忽然要小人們去喝杯茶歇息，小人們倒也實在累了，就……就去了。」他隨手一指那邊的山影，卻正是唐門煉製暗器的秘窟所在之地。

　　唐無影面色微變，瞧著唐迪冷笑道：「這老兒想是要藉花轎掩護，到那邊去偷咱們的『催夢草』？」

　　唐迪道：「但……但催夢草可不在那裡呀！」

　　唐無影怒道：「混帳，『催夢草』不在那裡，他怎知道，他自然以為『催夢草』必是藏在煉製暗器的秘窟中的。」

　　唐迪垂下頭，不敢分辯。

　　那抬轎漢子，喘過氣來，接著道：「小人們喝完茶回來，花轎還在那裡，秦老爺卻走了，小人們本待等他回來，再作區處，但等了許久，天色越來越晚，又怕新娘子坐在花轎裡著急了，只得將花轎抬來了，那時小人們也曾問過轎中新娘，但轎子裡始終不開口，小人們只當新娘害臊，不肯說話，所以一點也不奇怪，可是……可是小人們再也未想到，轎子裡新娘，會忽然變成了死屍！」

　　唐無影嘆道：「難怪別人遍尋不著花轎，原來花轎卻在那山後面，別人自然找不著了，可是……可是……」

　　他重重一拍輪車，道：「秦老兒卻怎會死了？是死在誰手中？胸前……胸前又怎會插著兩枝情人箭？」

　　展夢白更是越想越糊塗，想那秦瘦翁，不惜千方百計，也要得到那『催夢草』，看來實似『情人箭』主人。

　　但他自己此刻卻已死在「情人箭」下？那麼……

　　展夢白心頭突然一動，忖道：「這莫非只是秦瘦翁『金蟬脫殼』之計，胡亂尋了具屍身，扮成他自己模樣，好教世人都知道他已死了，他便好躲起來暗中作惡。」他靈機一動，越想越對，暗道：「我只要將那屍身仔細查看查看，便知端的？」當下轉目四望，屍身卻早已被抬走了。

　　只見唐豹愁眉苦臉地自一旁走來，展夢白立刻拉過他來，問道：「唐兄弟可知道秦瘦翁的屍身被抬去何處？」

　　唐豹滿腹心事，也不想他為何要問此事，隨口道：「老祖宗嫌死屍難看，已令我抬到那邊山洞前去了。」

　　他隨手一指，也正是唐門煉製暗器所在之地。

　　展夢白匆匆謝過，立刻趕了過去，群豪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俱在議論紛紛，只有蕭飛雨始終在注意看他。

　　她見他行動神秘，心裡不覺大是奇怪，正想悄悄跟過去瞧個端詳，手膀突然被個人一把拉住。

　　她驚怒之下，轉目望去，卻是南燕，只見南燕滿面驚惶，道：「雨兒，你……你舅舅已不知到那裡去了？」

　　蕭飛雨怔了一怔，道：「杜……杜雲天呢？」

　　南燕道：「杜老英雄也不見了，兩人想必是悄悄走出去比劃去了，唉，這下子他們想來必定要拼個你死我活的。」

　　她滿面愁容，顯見擔心已極。

　　蕭飛雨安慰她道：「舅舅那樣武功，不會敗的。」

　　南燕嘆道：「你舅舅武功是不錯，但人家『離弦箭』武功也不差，他若一個失手……唉，何況縱是他傷了杜老英雄也不好。」

　　蕭飛雨強笑道：「阿姨你莫慌，他們急著打架，想必不會走得太遠，咱們四處瞧瞧，總會找得到的。」

　　她顧著這邊，只有放下那邊，心裡雖奇怪展夢白的行藏，但見了南燕如此焦急愁苦，也只得陪她尋人去了。

　　※※※

　　展夢白沿著道路，急奔一陣，尋著那溫泉流水，再沿溪而上，便可見到那山窟怪獸般伏踞在夜色中。

　　山窟前燈光遠不及園中明亮，淒淒冷冷，頗有些寒意，但見人影幢幢，四下巡邏，事變後防範自更嚴密。

　　暗影中有人沉聲叱道：「誰？」

　　刀光閃動間，四五個人一齊圍了過來，展夢白立刻抱拳道：「是我，展夢白。」

　　防範之人，戒備立鬆，等到展夢白說過來意，這些人雖不禁奇怪，但都知道這位展公子近日在老祖宗面前極為得寵，是以誰也不敢違抗，一個人笑道：「咱們弟兄也覺死屍喪氣，將他抬到山坳裡去了，展相公若是要看……呃……王二弟，咱們兩人帶展相公去吧！」

　　展夢白又謝過，深一腳淺一腳，跟著他們走過那洞窟前的一扇大鐵門，來到一處陰暗的山坳。

　　山坳那裡，矮樹蔓草間，便正是那座花轎，秦瘦翁的屍體，自還是在花轎裡，那兩人已指點著停下腳步。

　　展夢白知道他兩人必定不願過去，連忙笑道：「兄弟只是過去瞧瞧那屍是如何死的，不必再麻煩兩位。」

　　那兩人正中下懷，客氣了幾句，便走了，大喜的日子，自然誰也不願多看死屍，這些粗豪漢也不能例外。

　　展夢白大步走過去，心房不住怦怦跳動，走到花轎前，扳起了死屍，觸手之處，手指也不覺有些顫抖。

　　他定了定神，就著星光一看，他目力本異常人，此時看得清清楚楚，這死屍自是秦瘦翁，絕非他人所扮。

　　一時之間，他心頭又不覺大失所望，忍不住長長嘆息一聲，將秦瘦翁的屍身緩緩又放回花轎之中。

　　驀地裡，秦瘦翁的屍身突然彈了起來，右臂直掄，打向展夢白右肩「肩井」大穴，風聲虎虎，掌力絕強。

　　展夢白大驚之下，凌空一個翻身，退出丈許遠近，饒是他閃避得快，肩頭還是被掃著一點，火辣辣地生痛。

　　這還是他武功早已精進數倍，否則若換了一年之前，他在這種萬萬不會防備的情況下，只怕早已被這一掌擊斃。

　　只見秦瘦翁的「死屍」發過一掌，便不再進擊，又自躺下。

　　但展夢白木立一邊，心頭之驚恐駭異，當真已到極處，心頭暗暗忖道：「莫非秦瘦翁並未曾身死？」

　　但他方才親手所觸，親眼所見，那秦瘦翁的確已死了許久，他心念一閃：「莫非他死了又復活，變為僵屍鬼魅？」

　　一念至此，他只覺額上冷汗直流，若是換了別人，此時此刻，早已轉身逃走了，那裡還敢留下。

　　但展夢白生性堅毅，膽量如鋼，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秦瘦翁，你活著時我不怕你，死了難道還怕你麼，來來來，你我再鬥鬥。」反腕拔出身懷的鐵劍，大步迎上，只是他縱然膽大包天，此時腳步也甚是小心，緊握著劍柄的手掌，也一絲絲地往外直冒冷汗。

　　※※※

　　且說蕭飛雨與南燕兩人，滿廳尋找，先尋著杜鵑，南燕陪笑道：「杜姑娘，你可瞧見你爹爹在那裡嗎？」

　　杜鵑眨著大眼睛，嘻地一笑，道：「我爹爹……好姑娘，展夢白也是個好人，哎呀，爹爹，你莫要傷他。」

　　她忽然以手掩面，放聲大呼，唐燕連忙趕了過來，柔聲安慰，又掏出手帕，替她拭擦面上淚痕。

　　蕭飛雨與南燕卻是目定口呆。

　　她兩人見杜鵑答非所問，知道這女子連日來屢受刺激，神智已更迷亂，不覺甚是為她難受。

　　但兩人見那唐燕對她那般溫柔體貼，又不覺有些安慰，暗暗忖道：「無論如何，她總算有了歸宿了。」

　　兩人對望一眼，默默走了開去，南燕著急道：「快！要快呀！否則他兩人若是拼上命，誰也分不開了。」

　　蕭飛雨道：「我們問人，也問不出所以然來的，不如碰運氣到外面去找找，或許能找到他們也未可知。」

　　南燕早已沒有主意，自然隨她出了大堂，蕭飛雨暗忖道：「那時堂前甚是騷亂，他們必是由堂後走的。」

　　於是兩人直奔後院，找了幾處，只見幾個人自一個院子裡走了出來，蕭飛雨便趕過去相詢。

　　那知這幾個人一個個陰陽怪氣，竟都不甚理她，搖搖頭就走了，一個個走得甚是匆忙，似是有著急事。

　　蕭飛雨雖然氣惱，但此時此刻卻也不便去尋人晦氣，她卻不知道這幾人俱都是展夢白的好友，正是賀君雄等人。

　　賀君雄等人也不知她便是蕭飛雨，急著去尋展夢白去了，他幾個若是問問蕭飛雨，便可知道展夢白的去向，但這幾人宿酒未醒，一個個還有些暈頭暈腦，此番兩下錯過，卻是難以尋著展夢白的了，走出頗遠後，賀君雄才想起方才問話的女子有些奇怪，與展夢白口中的蕭飛雨有些相似，但這時蕭飛雨卻早已走得遠了。

　　這時除了蕭飛雨外，誰也不知道展夢白的行蹤，而蕭飛雨只陪著南燕替金非著急，也已將展夢白暫時忘懷。

　　※※※

　　展夢白手握古鐵劍，大步走向花轎。

　　只聽花轎中那「死屍」陰惻惻冷笑一聲，道：「展夢白，你好大的膽子，莫非你真的要來送死麼？」

　　夜風淒淒中，死屍竟會說話，當真令人恐怖悚然，展夢白心頭一動，定了定神，握緊劍一步竄了過去。

　　那「死屍」也突然飛了出來，張牙舞爪，撲向展夢白。

　　展夢白鐵劍揮展，身子忽然離地飛起，凌空一個轉折，掠過那屍身，大喝道：「往那裡去？」

　　鐵劍劈空而下，竟然不斬屍身，反砍花轎，原來他方才心念動處，已猜出必是有人藏在那花轎中，藉那屍身，前來暗算自己，內家高手，本可藉物傳力，是以那「死屍」方才一擊，力量也頗驚人，卻不知展夢白非但武功大進，膽子更是奇大，這詭計居然被他識破。

　　此刻他劍上已滿注真力，又是凌空下擊，力量之大，當真有如雷霆霹靂一般，何況這古鐵劍更是神兵利器。

　　但見鐵劍落處，那花轎竟被生生砍為兩半，「喀嚓」一聲，裂木飛激中，花轎裡果然掠出一條人影。

　　這人影身法之快，亦是非同小可，只聽他輕叱一聲：「好劍！」身形沖天飛起，一躍竟有三丈五六。

　　展夢白身形落地，生怕他乘機下擊，旋劍護身，才敢仰首望去。

　　只見那人影已凌風卓立在山壁間橫立的一條孤枝之上，衣袂咧咧飛舞，身子隨風搖曳，卻瞧不清面目。

　　展夢白見他輕功如此驚人，已是世間絕頂高手，也不覺暗中一驚，厲聲道：「裝神弄鬼的朋友，莫非現在還不敢見人？」

　　那人影冷笑一聲，道：「若要見我，隨我來吧！」袍袖微拂，呼地斜飛出去，落在四五丈外，腳尖微一沾地，又復騰身而起，似乎還生怕展夢白不敢跟去，冷笑著向後招了招手，展夢白豈是無膽追去之人，到了這種地步，他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著此人的。

　　兩人身法，俱都迅快已極，一先一後，繞山急奔，山勢越來越見荒僻，展夢白卻毫無退縮之心。

　　他明知前面那人，輕功高出自己，但咬緊牙關，絕不肯落後，奔行了盞茶時分，已至後山。

　　那人影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子，星光下只見他一身灰袍，面容也是灰慘慘的，又冰又冷。

　　驟眼望去，只覺此人似是戴了人皮面具一般，但仔細一瞧，他面上肌肉俱能變化，竟真的是這副死人般面目。

　　展夢白一驚駐足，凝目望去，只覺脊椎骨間忽然往外直透寒意，當下大喝一聲，道：「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灰袍人陰惻惻一笑，道：「你不認得我麼？」

　　展夢白道：「展某朋友之間，還無你這種裝神弄鬼之徒。」

　　灰袍人冷冷道：「你既不認得我，為何到處向我挑戰？」

　　展夢白心頭一震，道：「你……你是……四弦弓風入松。」

　　灰袍人冷笑道：「你既敢向我挑戰，見了我卻又為何如此吃驚？莫非是怕了麼？」仰天一陣大笑，震得四下木葉簌簌直響。

　　展夢白驟然見到這名震天下的「七大名人」之首，確是不免大吃一驚，但瞬即大怒道：「好個風入松，想不到竟是個無信無義的小人，竟敢暗算於我，我方才若是死在你手中，豈非……」

　　風入松冷冷道：「你死在我手中，本是天經地義之事。」

　　展夢白大怒道：「你與恩師他老人家所訂的誓約說的是什麼，莫非你已忘記？莫非你竟敢破誓？」

　　風入松道：「既未忘記，也未破誓。」

　　展夢白厲聲道：「既是如此，你為何……」

　　風入松冷笑道：「那誓約只是在七指神翁生前訂的，他若未死，我自應守約，他人已死了，還守個什麼？」

　　展夢白心頭又一震，道：「你……你說什麼？」

　　風入松厲聲狂笑道：「你師傅死了，你還不知道麼？那趙明燈與李松風兩人，難道未曾告訴你？」

　　展夢白見到李、趙兩人，已知林中有變，卻再也未想到恩師已死，不禁嘶聲道：「可是你害死他老人家的？」

　　風入松嘿嘿冷笑道：「他未死之前，我絕不違誓，否則只怕他早已死了，又怎會等到今日？」

　　展夢白知他所言非虛，喝道：「究竟是誰害死他老人家的？」

　　風入松笑聲更是淒厲，道：「你可是要問誰害死他的？嘿嘿，哈哈，只怕我說出了你也不會相信。」

　　展夢白咬牙道：「你……究竟說是不說？」

　　風入松只是仰天狂笑，卻不作答。

　　只聽他笑聲慘厲，面上神情，卻古怪已極，亦不知是得意還是失望，是悲哀還是高興。

　　要知他這二十餘年來，亦少見天日，是以面色如死，此刻笑將起來，笑容當真令人不寒而慄。

　　展夢白聽他笑聲如此奇異，心頭既是暴怒，又是奇怪，再也猜不到他恩師究竟是如何死的，為何竟使這風入松笑得如此古怪。

　　只見風入松終於緩緩頓住了笑聲，目光似睜非睜地盯著展夢白，夜色中但見他雙目有如妖魔般，發出灰慘慘的光芒，口中一字字緩緩道：「告訴你，害死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第四十二章　生死雷霆

　　展夢白眼見那老人求生意志，那般堅強，怎會相信他自己害死自己，不禁勃然大怒，喝罵道：「放屁，你……」

　　風入松格格怪笑道：「你可是不信麼？」

　　展夢白道：「自然不信。」

　　風入松一字字道：「告訴你，那毒也毒不死，餓也餓不死的老頭子，竟是被自己活生生吃得脹死了的。」

　　展夢白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從頭到腳，再無一絲暖意。

　　風入松獰笑道：「你要人送酒送肉，那兩人果然聽話，不出一日，便將酒肉流水般送入樹林，林中那些人想酒想肉，幾乎想得瘋了，一見酒肉，眼睛發紅，拼命地吃，那模樣……哈哈，當真有如餓狗吃屎一般。」

　　展夢白嘶聲喝道：「住口！」

　　風入松見他聽了難受，說得更是起勁。

　　只聽他哈哈笑道：「那老頭兒雖然學富五車，才高八斗，但那時見了酒肉，吃相也和推大車的粗漢毫無兩樣，那知他數十年餓了下來，腸胃已脆弱不堪，那禁得起如此油膩，他一生練武，卻也無法將功夫練到腸胃上，何況他本就已是風中殘燭，此番大酒大肉吃下肚後，不到半日立刻大吐大瀉，又過了半日，便嗚呼哀哉。哈哈，他臨死前還大笑著說自己死得風雅得很，不讓唐朝那寫詩的酸翁杜子美專美於前，想來他死得必是舒服得很，好歹也是個飽死鬼。」

　　要知詩聖杜甫，亦是在黃河氾濫時，多日不曾得食，突然有個縣令送來些白酒牛肉，便痛嚼一番，不想竟飽死了。

　　這掌故雖其來有自，但自風入松口中說出，聽入展夢白耳，卻聽得展夢白滿心酸楚，肝腸寸斷。

　　風入松瞧著他悲慘神色，更是大笑著道：「古今往來，武林高手中倒還無人是飽死的，不想他倒是開創歷史之人，開了風氣之先，他一生行事，每喜歡作驚人之筆，不想如今死也死得驚人得很，倒如了他心願，來日若是有人為武林英雄寫史作傳，寫到這裡，想來少不得要多寫幾筆的。」

　　展夢白聽他竟對如此悲慘之事嬉笑怒，心中更是悲憤填膺，無法忍耐，暴喝一聲，揮劍撲了上去。

　　風入松厲聲笑道：「你等不及要來送死麼？嘿嘿，七指翁已死，你本就再也莫想活在世上……哎，好劍！」

　　說話之間，兩人已拆了五六招之多，他最後一喝，正是向展夢白一招「雷霆奔發」喝采。

　　但見展夢白掌中劍氣如濤，千層萬捲，那一劍劈去，端的有雷霆奔發之勢，是以風入松，雖與他敵對，也不禁為他喝采。

　　展夢白情知自己今日若不斃了此人，便要喪在此人掌中，他更怕此人那妹子突然趕來，是以出手俱是速戰速決之招。

　　風入松有心看他武功強弱，開手儘是虛招，並不進擊！

　　那知十餘招過後，展夢白左掌右劍，來勢竟然咄咄逼人，十餘招搶攻之後，竟將風入松逼在下風。

　　要知他武功，內功、經驗，雖不及這「四弦神弓」，但他年來屢有奇遇，武功極博，天鎚之剛猛，帝王谷招式之陰柔，六陽掌力之強大，七指翁武功之飛靈巧幻。

　　這許多種武功加在一起，已是驚人，何況他此刻怒火滿胸，出招擊劍時，因怒生威，當真有如天威震怒，勢不可擋。

　　※※※

　　風入松見他年紀輕輕，武功竟已有與「七大名人」分庭抗禮之勢，心頭已是大為駭異，最令他吃驚的卻是這少年劍法中所帶著的那種威怒霸氣，竟是武林中從來未見，先令別人在氣勢上便已弱了三分。

　　他駭異之下，暗驚忖道：「若是再給他十年時間，此人必成武林中雄霸之主，就憑他這股怒氣，武林中便已無人能敵。」

　　一念至此，他更立下決心，今日要將展夢白置之死地，他本是個恃才傲物之人，否則又怎會不生不死地將老人困在林間。

　　剎那之間，只見他招式果已大變，果然是毒辣奇詭，千變萬化，那光景雖與藍大先生之威猛雄奇，帝王谷主之千柔百折俱不相同，但招式之兇險歹毒，部位之刁潑狠辣，卻非藍大先生與帝王谷主能及，有些別人不忍也不屑出手的招式，他卻屢屢使出，叫人防不勝防。

　　展夢白雖曾見過許多武林高手對敵時武功，可補他臨敵經驗之不足，但他所見高手，縱非堂堂正正之人也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出手招式，俱不肯失了自己身份風範，幾曾見過風入松這般歹毒潑辣的招式，竟然摘陰踢腎，無所不為，若非武功實在高強，便像個潑皮無賴。

　　二十招過後，展夢白已覺得這種招式比任何招式難對付，雖恨他不顧身份，卻又不能不承認他自成一家。

　　若以書法來比武功，藍大先生之武功，便如顏真卿恭書正楷，鐵劃銀勾，寬宏大度，帝王谷主之武功卻有如王羲之寫蘭亭帖序，飛靈變幻不可捉摸，單是一個「之」字，便有十餘種寫法之多。

　　而這風入松之武功，卻好比米顛狂草，歧山懸腕，雖然古靈精怪，別走蹊徑，但也卓然而成大家。

　　展夢白的劍剛掌柔，一正一輔，剛柔並濟，雖弱不敗。

　　若以他的武功比之書法，正如岳武穆提大筆寫「還我河山」，書法雖不佳美，但氣勢磅礴，力透紙背，正是名將筆意，可傳千古，書法不必佳美，單看氣勢便已足夠，是以他後來雄霸天下，武功招式縱有勝過他之人，卻終於都因氣勢敗在他怒劍之下，亦正是此理。

　　只見他力揮古劍，雖在劣勢中，仍是著著搶攻，雖然已知不敵，但卻越戰越勇，正是武林雄主獨有的氣概。

　　風入松見了，更是心驚，目光一轉，突然冷笑道：「人道展夢白是個不世的少年英雄，今日見來，也不過如此。」

　　展夢白冷笑道：「你莫要激我拋下劍與你空手對敵，我與別人動手時絕不會以劍對人空拳，但對付你這殺師之徒卻可如此。」

　　風入松又是一驚，暗道：「此人想必是學乖了，也變得如此精明！」他猜得果然不錯，展夢白正是學乖了。

　　原來展夢白在那「情人箭」秘窟中，就曾被人如此騙了一手，他拋下鐵劍，卻被人拿去，害他險些遭了毒手。

　　常言說得好：「愚我一次，其錯在你，愚我兩次，其錯在我。」展夢白性雖豪放，但卻絕不是會被人同樣騙兩次的呆子。

　　風入松一計不成，招式更毒。

　　他武功經驗，雖在展夢白之上，但若將展夢白制死，卻絕非易事，是以方才便想垂手而勝，不願多花氣力。

　　眨眼間十餘招又過，風入松招式越是兇毒，展夢白抗力竟也越是加強，原來他此刻一身已將藍大先生與帝王谷主這兩大宗主的武功匯為一起，以威猛之勢，濟以靈動之變，只是經驗功力稍差，配合也嫌生疏，但與風入松此等高手過招，他每發一招一式，俱得全心盡力，無形中已使兩種武功的配合，越來越見熟悉緊密，再加之偶然施出一掌「六陽掌力」，戰到後來，竟又挽回幾分敗勢。

　　風入松目光掃處，但見他全神貫注，面上竟似有些如痴如醉的神情，顯見武功正在勇猛精進之際。

　　星光夜風中，他劍影縱橫錯落，劍風呼嘯作響，風入松越看越是心驚，一招「春風初動」方自使出，忽然凌空一個翻身，退後七尺。

　　他所使出這招「春風初動」，本是誘招，一招使出後，後著便該連綿擊出，不可予對方絲毫喘息思索之機。

　　那知他此刻一招使出，不進反退，實是大大違背武學原理，若是換了平日，展夢白也未見會覺驚奇。

　　但展夢白此刻正全神貫注於武功變化之中，驟然見到此等大背武學原理之事，竟不禁為之呆了一呆。

　　就在這稍縱即逝的霎剎那之間，風入松身形已暴起，又是一招「春風初動」擊出，來勢快如閃電。

　　展夢白回身錯掌一招「十里長堤」，橫封出去，要知那「春風初動」乃是攻勢發動之先兆，是以展夢白必需以嚴密之守勢回招。

　　那知風入松一招方出，竟又是一個翻身，後退七尺。

　　展夢白此刻本可乘機撲上，搶得先機，怎奈他用的守勢太過嚴密，一時間竟變不過招來進擊。

　　他又驚又怒，不禁又一怔神。

　　風入松便乘這一那，身形暴起，雙掌連綿拂出，掌力如風吹迴柳生生不息，竟又是一招「春風初動」。

　　他身形倏忽來去，有如鬼魅，展夢白倒也不覺驚奇，驚奇的是，他竟然一連用了三次「春風初動」。

　　高手相爭，片刻間將同一招式連用三次，這實是武林中聞所未聞之事，自也怪不得展夢白驚奇詫異。

　　他弄不透風入松究竟在作何玄虛，心中實覺不耐，生怕風入松又來個不進而退，自己若是用的招式太過保守，豈非又不知乘機進擊，一念至此，當下再不遲疑，劍掌並起，一招「萬里飛虹」削出，但見劍勢進擊，掌勢回守，攻勢如雷霆，守勢如金湯，果是攻守兼備之妙著。

　　但此等招式雖妙，卻有個最大缺點，只因他一身使出攻守兩勢，無形中便將自己的力道分作兩半。

　　是以此等招式，攻勢不能極兇，守勢不能極穩，平日對敵，還可使出，此時與高手拼命之時，卻萬萬使不得的，尤其對方功力高於自己之時，使出此招，便不啻給了對方天大良機。

　　風入松正是要他沉不住氣，使出此等招式，大喜之下那裡還會再退，雙掌一錯，有如靈蛇蜿蜒，搶入展夢白劍光之中。

　　他這一招「分光捉影」，雖然妙到毫巔，但若非展夢白攻勢中留有破綻，他也不敢使出這種險招。

　　展夢白大驚之下，彌補已不及，只覺肘間一麻，長劍再也握不住，沉重地跌落在地。

　　這時風入松雙掌已搶入展夢白前胸空間。

　　展夢白雖然臨危不亂，左掌立刻回覆，怎奈他掌力只留一半，怎能抵擋得風入松的全力進擊。

　　雙掌交擊，但聽「砰」地一聲，展夢白只覺身子大震，手腕脫力，胸前更是氣血翻湧，不禁向後跌倒。

　　但風入松卻不讓他身子跌下去，「金絲反纏手」，右掌反勾，扣住了展夢白腕門，左掌直切展夢白咽喉。

　　展夢白右臂脫力，左腕被扣，雙手俱已被制，那裡還能反抗，眼看他一掌劈下，展夢白那裡還有命在，展夢白既不能反抗，亦不能躲，只有閉目等死了。

　　※※※

　　且說南燕與蕭飛雨繞了一圈，還是尋不著金非與杜雲天的蹤影，直急得南燕連連頓足，大失平日嫺靜雍容之態。

　　蕭飛雨不禁安慰她道：「舅舅與那杜雲天俱是六七十歲的人了，兩人怎會還有拼命的火氣，只怕……」

　　她微微一笑，接道：「只怕，兩人故意要尋個無人之處來比勝負，無論誰勝誰負，都不讓人知道。」

　　南燕嘆道：「唉，你知道什麼？那杜雲天綽號『離弦箭』，是個有去無回的性子，一動上手，便不死不休。」

　　蕭飛雨道：「但他年紀……」

　　南燕道：「你豈未聽過，薑桂之性，老而彌辣，他生性如此，到死也改不了的，你舅舅麼，他……」

　　她輕輕一嘆，頓住語聲，蕭飛雨又何嘗不知道她舅舅金非受苦多年，滿心怨毒，不分生死，便不會住手的。

　　兩人逡巡之間，突聽花叢陰影中「喂」了一聲。

　　蕭飛雨、南燕齊地輕叱：「什麼人？」

　　花叢中並不答言，卻飛起一條人影，身法之輕靈，並世難尋，南燕、蕭飛雨對望一眼，蕭飛雨道：「追！」

　　她素來膽大，此刻只要有些線索，便不肯放鬆，當下展動身形，追了下去，南燕也只得在後相隨。

　　只見前面那人影起落於花間木下，有如燕子凌波一般，卻又不時微現身形，等候蕭飛雨、南燕兩人。

　　飛掠了約莫盞茶時分，四下地勢已甚荒涼，林木更密，但花草卻漸疏，顯見已出了唐宅的園地。

　　那人影突然沖天而起，凌空一拍，無影無蹤。

　　蕭飛雨、南燕還不死心，搜尋下去，那人影並未再現，卻聽得密林中隱約傳來一聲叱吒之聲。

　　兩人心頭齊地一動，不再搜尋人影，卻往叱聲傳出之處尋去，走了不久，便見到兩條人影，正自惡鬥。

　　這兩條人影忽而起落飛躍，動如矯龍，忽而佇立不動，靜如山嶽，正是那「離弦箭」杜雲天與「無腸君」金非。

　　蕭飛雨、南燕齊地輕喚一聲，飛縱過去，但杜雲天、金非兩人惡鬥正劇，她兩人也插手不得。

　　但見林中那片地上，東倒西歪，橫倒著七八株斷樹，裂口尤新，顯見是兩人為了尋地惡鬥，各以功力將樹木震斷，闢出這片空地來作為戰場，還藉此比一比功力，兩人功力，也顯見得不分伯仲，否則此刻便不必再打了。

　　四面樹木，樹樁雖未斷，但木葉卻已殘落不堪，當然也是被這兩人驚人的掌力所震得殘落了的。

　　那七八株斷樹殘樁，更已被掌力砍得與地齊平。

　　此外，四面地上，還留著些亮閃閃的暗器，但數目並不多，只因他兩人都非以暗器成名的人物。

　　單看此戰場，已可想見方才戰況之慘烈，但金非、杜雲天兩人，此刻竟仍然絲毫未現力弱氣餒之態。

　　這兩人武功，亦是一個陰柔奇詭，變化無方，一個剛猛縱橫，招式老練，一時間誰也休想佔得上風。

　　原來「無腸君」金非在那絕壑泥沼之中，雖然練成一身怪異絕倫的身法，但他對杜雲天卻始終有些怯敵。

　　而杜雲天始終將對方視作手下敗將，動手時膽氣特豪，兩人關係微妙，氣勢一強一弱，相去甚遠。

　　是以若論武功，杜雲天已不是金非之敵手，但杜雲天餘威猶在，金非舊創未平，便打了個平手。

　　蕭飛雨與南燕趕到這裡時，正是雙方戰況最烈之際。

　　南燕失聲驚呼：「金非，求求你不要再打了好麼？」

　　杜雲天與金非也齊地一驚，實未想到還有別人會尋來此地，此時，杜雲天佯攻一招，倒退出去數尺。

　　金非道：「你認輸了麼？」

　　杜雲天冷笑道：「等你幫手一齊上了，老夫再動手。」

　　金非面色一變，大怒道：「放屁！」突然飛身而出，折了段樹枝，雙手一拗，將那樹枝折斷。

　　南燕變色道：「你……你這是做甚？」

　　金非厲聲道：「如有誰來助我一拳，我便認輸，不應此誓，有如此枝！」雙手一擲，兩段樹枝俱都插入地下。

　　南燕面色慘變，身子一軟，倚在樹上。

　　蕭飛雨眼珠一轉，道：「認輸的人要怎樣？」她心想：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若不願他兩人拼命，不如讓金非認輸算了，免得南燕傷心。

　　只見杜雲天微微一笑，道：「認輸之人，便得立時自刎在對手面前。」

　　蕭飛雨呆了一呆，再也說不出話。

　　杜雲天仰天笑道：「好個金非，二十年來，你氣質總算變了些，不再是倚多為勝的奴才了，來來來，我敬你一拳。」

　　呼地一拳擊出，直取對方左肩，要知兩人武功相若，是以誰也不敢冒險直取對方胸膛之處。

　　一拳既出，兩人便不再答話，惡戰又起，數十招後，戰況更是猛惡，拳風掌力，震得林木如在狂飆之中。

　　突聽南燕長嘆一聲，大聲道：「你若再不住手，我便死在你面前。」這句話本是百靈百驗的法寶。

　　那知金非此刻招式竟不停，反而大笑道：「這次你這句話不靈了。」

　　南燕氣道：「你說什麼？不信我就死給你看。」

　　金非大笑道：「這次乃是雙方拼命，我若住手，杜老兒也不會住手，我只有被他打死，你忍心要我死麼？」

　　南燕呆了一呆，作聲不得。

　　要知女子對丈夫的法寶，最大也不過上吊尋死，這最大的法寶既已不靈，南燕再也無計可施。

　　蕭飛雨更是急得團團亂轉，唉聲嘆氣。

　　但這時金非怪異的招式與身法，正漸漸佔得上風，原來他越戰氣勢越壯，何況在南燕面前，他更要顯顯威風。

　　「離弦箭」杜雲天縱橫江湖數十年，掌下不知會過多少武林高手，但金非這樣怪異的身法，他卻從未遇到過。

　　他越戰越心驚，氣勢便弱了，氣勢一弱，更是不敵。

　　只見金非一招擊來，杜雲天竟不避不閃，也是一招迎上，「砰」的一聲，四掌相交，便緊緊黏在一處。

　　這一來不但南燕、蕭飛雨面色大變，知道他兩人此番以真力相拼，更是難分難解，便是金非自己，也吃了一驚，想不到杜雲天竟會使出這般煞手，只因這種內家真力相拼，非但不死不休，無人可解，而且到後來必是兩敗俱傷的局面，敗的固是必死，勝的也是奄奄一息的了。

　　他卻不知道杜雲天稱雄一世，對敵經驗是何等老到，豈會是不知輕重之人，此番自是別有用意。

　　只因他自知招式身法，不如金非，再鬥下去，有敗無勝，倒不如孤注一擲，是以才出此險招。

　　這一番拼鬥下來，南燕與蕭飛雨見了更是觸目驚心。

　　只見兩人面色越來越是凝重，額上汗珠也越來越多。

　　突然間，只覺兩人俱都矮了數寸，再一看，才知道兩人雙足，俱已沒入土中，深達足踝。

　　南燕緊握著蕭飛雨的手腕，幾乎不敢再看，蕭飛雨卻瞪大了眼睛，瞬也不瞬，但兩人掌心，俱是冷汗。

　　只因她兩人都知道，金、杜兩人，此刻身形雖不動，情勢卻更兇險，隨時隨刻，都可能有一人會突然倒下。

　　而金非招式身法，雖較杜雲天怪異，但內力卻再也無法勝得過杜雲天數十年來寒暑不易的功力，僅能仗著泥沼中的苦練，僵持不敗而已，是以這一番苦鬥、惡鬥，倒下去的究竟是誰，事先誰也無法預測。

　　※※※

　　且說風入松右手扣住展夢白腕脈，左掌便待一掌切下。

　　就在這生死間發的剎那之間，突聲一聲大喝道：「風入松，看看這是誰？」

　　喝聲洪亮，展夢白不用回頭，便知是黃虎。

　　風入松指尖按上展夢白咽喉，只要微一用力，便可將展夢白置之死地，這時他才舉目望去。

　　但他目光動處，便立刻面色大變，只見一條大漢，左手擰住一人手腕，右手橫刀，也架在那人咽喉之上，自山後大步行來，厲聲道：「你若要你妹子性命，便快放下我展大哥。」

　　大漢自是黃虎，被黃虎制住的卻竟是風入松之妹風散花。只見她長髮披肩，亦是一身灰袍，但容顏若死，竟已不能掙扎。

　　原來風入松來等展夢白之時，風散花也已將黃虎誘出，兄妹兩人，打算雙管齊下，將展、黃兩人同時置之死地。

　　風入松卻再也未想到自己妹子竟會被這莽漢制住，驟遇巨變，他縱然心計深沉，也不禁立刻面色如土。

　　展夢白本已在疑心那風散花為何不見蹤跡，也生怕她去尋黃虎晦氣，此刻見了這情況，自也大出意外。

　　黃虎見別人都被自己吃了一驚，心下大是得意，大笑道：「咱家方才的話，你可聽到麼，為何你還不放下展大哥？」

　　風入松見她妹子垂眉低首，不言不動，也不知是否受了內傷，他兄妹關心，大呼道：「你先放她下來。」

　　展夢白知道此人兇悍，方自暗道：「放不得的。」

　　黃虎卻已笑道：「我放下她後，你不放下展大哥，又當如何，黃大爺才不上你這個當哩！」

　　展夢白大喜忖道：「想不到我這黃老弟也變乖巧了。」他卻不知道黃虎早經高人指教過了。

　　只見風入松雙眉緊皺，顯見大是為難。

　　他方才見了展夢白之武功，知道此時若是將他放了，實無異縱虎歸山，但若不放，又怎救得了妹子性命。

　　他兄妹數十年相互依靠，情感比別的兄妹都要深厚，此刻他見了風散花的模樣，早已心痛如絞。

　　黃虎望著展夢白直眨眼睛，像是早已勝算在胸，是以心頭大是歡暢，口中卻不住催促：「快些……快些答話。」

　　風入松目光數轉，忽地冷笑道：「我以本領勝了展夢白，你卻以奸計擒了我妹子，如此交換，豈非太不公平？」

　　他深信黃虎武功必不如風散花，是以故意如此說話，正是激將之法。

　　黃虎卻大笑道：「好個不知羞的老匹夫，你又豈是以武功勝了展大哥的，那三招『春風初動』，不是奸計是什麼？」

　　風入松呆了一呆，忖道：「莫非此人真是大智若愚之人……」只見風散花神情更見萎靡，他驚痛之下，立生毒計，口中大喝道：「我放下展夢白，你也放手吧！」暗中卻待以內力先傷了展夢白，教展夢白雖能生回，卻落個終生殘廢。

　　那知他還未動手，黃虎又已大喝道：「咱不妨先告訴你，你切莫暗中弄鬼，只要你手指一使力，咱家就先宰了你妹子。」

　　風入松暗嘆一聲：「罷了，此人外表看來老實，卻竟是個老手。」當下鬆開手掌，後退數步，道：「如何？」

　　黃虎道：「算你聰明，知道咱們不是食言背信的人。」五指一鬆，道：「快來領你妹子去吧！」

　　風入松不等他話說完，便已縱身而起，伸手扶起風散花，只覺她四肢軟綿，不禁大怒道：「你……你傷了她？」

　　黃虎冷笑道：「誰人傷她了，她自己早已身受內傷，方才又不該妄動真力，要來傷我，那知害人不成，卻害了自己。」

　　風入松咬牙切齒，滿面怨毒，瞧了瞧黃虎，又瞧了瞧展夢白，狠聲道：「好，一年後再見。」扶起風散花，便待轉身奔去。

　　風散花若未受傷，他還可一拼，但風散花如此模樣，他自知絕非這兩人敵手，只得含恨而去。

　　黃虎大聲道：「你兄妹兩人，一身武功，本可做些揚名露臉之事，但你兩人卻偏偏為了貪心妒忌，要想做第一高手，便盡做些害人害己之事，豈不知天下之大，武功勝過你兩人的不知有多少，何況江湖後浪推前浪，新人輩出，你兩人除得盡麼？更何況此時江湖中，早已無人承認你仍是武林第一高手了。」

　　風入松本已轉過身子，此刻再也忍不住霍然轉回，面色鐵青，厲聲道：「誰敢不承認風某第一高手之名？」

　　此人雖然兇狡，怎奈好勝之心，委實太重，最是受不得激將。

　　黃虎笑道：「能破得『情人箭』秘密之人，才算武林第一高手，你若不服，也可競爭，否則我看你還是洗手歸隱算了。」

　　風入松冷笑道：「情人箭是什麼東西，風某就破了它給你們瞧瞧。」俯首低語了一句，扶著妹子大步而去。

　　※※※

　　展夢白見黃虎三言兩句，便將風入松說動與「情人箭」為敵，心下不禁又驚又奇，不知黃虎為何變得如此乖巧。

　　風入松身形去遠後，展夢白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常言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不想我才半日未見著你，便已該刮目相看了，你勝了風散花，又救了我，這些都不奇怪，奇怪的是，方才那番話，真不知你是如何說出來的？」要知他與黃虎關係不同，是以他並未向黃虎謝那相救之恩。

　　那知他話未說完，黃虎已哈哈大笑起來，笑道：「大哥你當那番話，真的都是我說出來的麼？」

　　展夢白怔了一怔，大奇道：「自你口中說出，聽入我之耳裡，再也清楚不過，不是你說的，卻又是誰說的？」

　　黃虎笑道：「方才小弟說的那番話，每個字都有別人先在我耳旁說了一遍，只是他老人家用的乃是『傳音入密』之術，你們都瞧不見罷了。」

　　展夢白大奇問道：「是誰先說了一遍？」

　　黃虎還未答話，只聽陰影中微微笑道：「我！」

　　但見一人滿身黃衣，大袖飄飄，自陰影中瀟灑而出，口中雖含笑而言，面上卻冰冰冷冷，毫無表情。

　　展夢白又驚又喜，大呼道：「前輩怎的也來了？」

　　那黃衣人正是帝王谷主蕭王孫。

　　他微微笑道：「大家全走了，谷中冷冷清清，我自然也只有出來逛逛，你們前腳走，我後腳也走了。」

　　黃虎嘆道：「若非前輩出來，黃虎今日是死定的。」

　　展夢白驚喜交集，問他：「此話怎講？」

　　黃虎道：「我大醉醒來，你已不見，別人還都東倒西歪地躺著，我喉嚨乾得發火，茶壺卻都是空空的……」

　　展夢白微笑道：「冷水是我喝了。」

　　黃虎笑道：「我自然知道，卻也莫何，提著壺到後面找水喝，突然見到遠遠有條人影在向我招手。」

　　展夢白道：「那人莫非便是蕭老前輩？」

　　黃虎搖搖頭道：「那人長髮披肩，長袍大袖，黑暗中我又瞧不出是誰，正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

　　他微微一笑，接道：「就在那時，蕭老前輩便以『傳音入密』之術對我說話了，我乍聽之時，還真嚇了一跳。」

　　展夢白道：「他老人家說的是什麼？」

　　黃虎道：「他老人家先說了姓名，教我放心跟著去，大哥你總知道我膽子不小，說去就去了。」

　　展夢白與帝王谷主都忍不住為之一笑。

　　黃虎接道：「那人影輕功不差，帶我繞了許久才露面，我一見她竟是那姓風的女人，就問她是否要尋我比暗器？」

　　要知黃虎性子粗豪，不知留神細節，是以也不問鳳散花為何違誓而來，反先吵著和人家動手。

　　風散花已存將他除去之心，自然更不多話。

　　她內力確已傷損，但要勝黃虎仍然綽綽有餘。

　　那知黃虎得了蕭王孫在暗中相助，不斷以「傳音入密」之術，指點他的招式，著著都搶得先機。

　　風散花自然驚怒之下，便突下殺手，一輪急攻，將黃虎逼入死角，她招式太快，蕭王孫也指點不及。

　　但她卻不知蕭王孫正也藏在那角落陰影之中……

　　只聽黃虎道：「那婆娘瘋了似地將我逼入了山角裡，夜色中瞧她面目，活脫脫像個女鬼模樣。」

　　「那時我本已有些吃驚，見她雙掌拍來，我躲無可躲，只有硬著頭皮去接，那知我手掌一接她手掌，身後突也有隻手掌按到我背上，接著，我掌上便多了一股力道，也不知從那裡來的，竟將那婆娘震得直飛出去，哈哈，她只當功力遠勝於我，是以才逼我硬接她一掌，卻不知我身後還有撐腰的。」

　　展夢白知道必是蕭王孫施展「隔山打牛」一類絕頂氣功，將內力傳至黃虎掌上，藉黃虎之掌，擊敗了風散花。

　　只聽黃虎接著笑道：「我糊裡糊塗擊敗了她，就聽蕭老前輩叫我押住她到這裡來，我就來了，就瞧見了你，就……」

　　展夢白笑道：「後面的事，我都已知道，還『就』個什麼？」

　　黃虎大笑道：「就不必說了。」

　　※※※

　　帝王谷主也不禁大笑，道：「但那風家兄妹，卻端的不是等閒人物，而那『情人箭』的主人，更是難纏，此番我激得風入松與他作對，好歹也要他添個難纏的敵手，正是對症下藥，以毒攻毒，否則……唉，這秘密何時方能揭穿，實在難說得很，我此番出山，本只當已尋著揭破那秘密的樞紐，那知……唉！」

　　展夢白忍不住脫口道：「怎麼樣？」

　　蕭王孫苦笑道：「我出山後便發現一條線索，自然再也不肯放鬆，追到源頭之處，卻竟是你的故居之地杭州。」

　　展夢白「呀」了一聲，道：「可是……」

　　蕭王孫截口道：「我尋到一家宅院，那裡保鏢護院之人竟然不少，怎奈都是碌碌之輩，我便將他們一齊點了穴道，果然在那宅院中尋著數間秘室……」要知蕭王孫學究天人，奇門八卦，消息機關之學，無一不精，無論什麼建築之中，若有秘密地道機關，再也瞞不過他眼下。

　　只聽他接著道：「那秘室之中，果然藏著些秘密帳簿，儘是記載著販賣『情人箭』的勾當，但主人卻蹤影不見。」

　　黃虎大聲道：「但那些護院的小子……」

　　蕭王孫一笑道：「不錯，當下我便去拷問那些護院之人，那知他們卻都不知真相，竟還有些是布旗門下。」

　　展夢白想起蕭王孫的「測謊證真術」，知道凡是被他拷問過的人，休想有事瞞得了他，又想起那日在「太湖」之濱，與蕭飛雨、「大鯊魚」迎戰「布旗門」群豪之事，那時他發現「西湖龍王」呂長樂竟入了「布旗門」下，心中本自十分奇怪，此刻想來，才知道呂長樂也被秦瘦翁收為黨羽，而秦瘦翁便是在暗中陰謀收買「布旗群豪」之人，而他收買布旗門後，又要霸佔太湖地盤，自是要為「情人箭」增強實力，由此可見，他雖非「情人箭」之主人，也必定與「情人箭」主人關係極深……

　　蕭王孫見他忽然沉思起來，便道：「你可知那裡主人是誰麼？」

　　展夢白想也不想，道：「秦瘦翁。」

　　他本對自己的猜測，還有些不能肯定，如今再加上蕭王孫之證實，自可毫無疑問。

　　蕭王孫道：「原來你也知道，只可惜……唉，他已死了。」

　　展夢白皺眉道：「此人死得卻委實太過奇怪，想他既是『情人箭』組織中之主要人物，如今怎會又死在『情人箭』下？」

　　蕭王孫微微笑道：「這本是極為自然之理，他若不死在『情人箭』下，反倒要令人奇怪了，這道理你可想得通麼？」

　　展夢白尋思半晌，恍然道：「是了，想他之秘密，既已被前輩發現，那真正『情人箭』主人，自不能再讓他活在人間。」

　　蕭王孫道：「他一死之後，非但你我至今發現之所有線索，便從此斷絕無用，更令別人疑雲重重，不知他為何會死在『情人箭』下，他這殺人滅口，故佈疑雲之計，雙管齊下，用得委實巧妙極了。」

　　展夢白想到自己這仇人竟是個如此兇狠奸狡的魔頭，心頭不禁更覺憂患重重，面上也變了顏色。

　　蕭王孫道：「我為了追尋秦瘦翁，是以一路追來這裡，混在人群之中，你們雖未發現我，我卻見著了你們。」

　　他似笑非笑地微喟一聲，接道：「我見到飛雨那孩子，越來越狂，心中雖擔憂，但見到你武功如此精進，又不禁開心得很。」

　　展夢白笑道：「方才若非前輩，我早已死在別人手下。」

　　蕭王孫笑道：「那三招『春風初動』，用得實在巧妙已極，莫說是你，便是我也未能破解，何況，你如此年齡，便能與武林『七大名人』之首分庭抗禮，實是可喜可賀。」他目光灼灼，含笑瞧著展夢白，展夢白不禁垂下頭去。

　　黃虎見了此情此景，忽然想起「丈人瞧女婿，越瞧越有趣」這句話，再也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蕭王孫笑道：「你莫要只顧在此笑了，快去瞧瞧賀家兄弟去罷，他兄弟為友情熱，見你忽然失蹤，遍尋不著，早已著急死了。」

　　黃虎道：「但你女……我大哥呢？」

　　他險些將「你女婿」三字衝口說出，幸好即時忍住，但卻也已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誰也不知道他笑的是什麼。

　　蕭王孫見他笑得古怪，也不禁笑道：「你大哥還要隨我去湊個熱鬧，但絕無危險，你只管放心快去吧！」

　　黃虎大笑間，也未聽清楚說的是什麼，只顧笑著去了。

　　展夢白卻忍不住問道：「什麼熱鬧？」

　　蕭王孫含笑道：「我記得你最喜瞧高手搏鬥……」

　　展夢白心頭一動，脫口道：「是否杜老前輩與金老前輩？」

　　蕭王孫頷首笑道：「不錯，那兩人鬥將起來，雖無我與藍天鎚的那般熱鬧，但卻遠為兇險得多。」

　　他忽然頓住笑聲，道：「但你此去，卻不僅要瞧熱鬧，還要負責將他們勸解開，莫使他們兩人真的分出死活勝敗，我……唉，我實不願見著金非，是以此事我不能出面，只有都瞧你的了。」原來那將南燕與蕭飛雨引去金、杜搏鬥之地的人影，亦是此老，否則還有誰有那般絕頂輕功。

　　展夢白見到此間眾人一舉一動，俱都瞞不過此老，心中不禁大感驚服：「此老當真是神通廣大，人所難及。」

　　當下兩人展動身形，奔向金非、杜雲天搏鬥之地。

　　※※※

　　展夢白忽然想起那兩人之間的仇恨與他們的性格，不禁皺眉道：「那兩位前輩動起手來，又豈是我能分得開的？」

　　蕭王孫笑道：「別人分不開，你只要說一句話便分開了。」

　　展夢白大奇道：「什麼話？」

　　蕭王孫道：「你只要問金非，他可願見見他親生的女兒？」

　　展夢白更是嘆服，道：「是了，金老前輩聽得此言，便不會再打了，他自然不願未見女兒一面便已先惡戰而死。」

　　蕭王孫笑道：「你再問那杜雲天，問他可願恢復他女兒的神智，他若願意，便也莫再打了，即時取道洞庭，我自會在路上尋他，與他商量此事。」

　　展夢白拊掌笑道：「不錯，世上若有事能挽回那離弦之箭，也就只有此事了，但……但金老前輩的女兒？……」

　　蕭王孫道：「花飛與蕭曼風的行蹤，也在此地不遠，這兩人路上還是極盡奢華，招搖過市，不出半日，便可打聽到了。」

　　只見前面一片暗林，綿延半里以上，蕭王孫道：「那兩人此刻想必還在林中惡鬥，你快去吧，我也要走了。」

　　展夢白心中只覺有些依依之情，不禁問道：「前輩那裡去？」

　　蕭王孫笑道：「天涯海角，俱都可去，隨時隨地，也俱都可能是你我再見之地，你見著飛雨……咳，唉……」

　　忽然袍袖一拂，輕煙般消失無影。

　　展夢白心中又驚又嘆，暗道：「此老當真有如天際神龍一般，令人難以捉摸，端的是夭矯如龍，高不可攀。」

　　但蕭王孫縱是神通廣大，卻也不能凡事先知，他若知道事情此後的發展，只怕他也不致匆匆而去了。

　　※※※

　　這時風冷星殘，長夜已將盡。

　　展夢白一入林中，便知道蕭王孫雖然算無遺策，但智者千慮，必有一疏，杜雲天與金非若是仍在放手惡鬥，那麼展夢白一聲呼喝，兩聲問話，自能教他兩人停下手來，但杜雲天與金非此刻四掌相抵，正各以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功力，來做生死間不容髮的惡鬥，這兩人是何等功力，心頭俱是一點空靈，早已忘人忘我，外界萬物，再也休想打得動他，何況，若是真有一人被打動了，不但立刻便要走火入魔，而且自己掌力一鬆，對方掌力立時逼來，那裡還有命在？

　　展夢白見此情景，他也早已窺得內功深奧，深知此中險惡，怎敢出聲呼喚，不禁呆在當地。

第四十三章　生死邊緣

　　金非與杜雲天此刻俱是滿頭大汗，正在吃緊當兒，俱未瞧見展夢白，南燕與蕭飛雨見他來了，卻不禁喜出望外。

　　兩人齊地縱身掠來，一人一手，左右牽住了他的衣袖，蕭飛雨道：「你快想個法子，怎生要他們停下手來。」

　　但展夢白卻知道世上已無一人想出法子能令他們住手，當下雙眉緊皺，暗中嘆息，卻說不出話來。

　　南燕流淚道：「你……你看他兩人，再不設法，只怕……只怕兩人都要……都要……不成了，你忍心不管麼？」

　　她並非不知此事困難，只因關心太過，才作此言，正如落水之人，手裡只要觸著一物，不論是什麼，也要抓緊不放。

　　但她卻未想到，抓住的人水性也未必精熟，很可能被她一齊拖入水底，展夢白知她心中焦急，只得苦笑不語。

　　南燕卻道自己苦苦哀求，對方不聞不理，緩緩鬆開手掌，道：「好，你……你……」突然伏地痛哭起來。

　　她與金非本是怨偶，但數十年異地相思，驟然重逢，恩愛突增，此刻見金非生死關頭，舉止神思，自難免失常。

　　蕭飛雨也突然鬆手，冷笑道：「好，敢情你原來是來瞧熱鬧的，好，我們四人都死了，也不來求你！」

　　展夢白只是呆立當地，有如未聞。

　　只見杜雲天，金非額上汗珠，越流越多，夜色之中，兩人頭頂都彷彿冒出了蒸蒸白氣，隨風四散。

　　三人都知道他兩人俱已是強弩之末，片刻之內，便將有一人倒地而死，南燕哭得更是傷心，蕭飛雨自也陪她落淚。

　　忽然問，只見展夢白挺起胸膛，走了過去。

　　他腳步極為緩慢，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個深深的足印，顯見是全身早已佈滿真力，要以雙掌解圍。

　　蕭飛雨本在怨他不肯出手相救，但此刻見他挺身而出，卻又不禁大是關心，忍不住輕輕低語：「你要小心了！」

　　但展夢白此刻正自全神貫注在杜雲天與金非四隻手掌之上，她語聲縱然說得再響，也未見能使他聽著，何況只是輕輕低語，蕭飛雨見他竟然不理自己，心中方自氣惱，忽又想到此事之兇險，暗暗忖道：「我方才那般逼他，他才會不顧性命地前去出手，此番他若有三長兩短，那我怎生是好？」

　　一念至此，她再也顧不得別的，縱身掠了上去，但這時展夢白一雙鐵掌，已閃電般向金、杜兩人四掌之間落下。

　　蕭飛雨驚喚道：「呀，你……」她情急關心，已不知分判利害，竟然伸手去扳展夢白的肩頭。

　　展夢白雙手滿貫真力，右腕在上，緊緊壓著左腕，掌心向外，拇指向上，一雙掌背緊貼，倏然穿至金、杜兩人相抵四掌之下，全力往上一抬，金非左掌，杜雲天右掌，分開一線，展夢白的雙掌立時乘機穿入這一線之中，只聽「啪」的一聲，他左掌便接住了金非左掌，右掌接住了杜雲天右掌。

　　金非、杜雲天兩人掌力，正自源源不絕，逼向外力，此番欲罷不能，兩人全身勁力，一齊向展夢白湧來。

　　以展夢白此時功力，雖無法接著這兩人如此一擊，但金非、杜雲天惡戰半日，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展夢白全力支持，必無損傷。

　　怎奈就在這剎那之間，蕭飛雨手掌已拍上展夢白的肩頭。

　　展夢白全身真力俱都貫注在前方雙掌之上，肩後空虛已極，身子本已前重後輕，再被蕭飛雨情急一扳，立刻往後跌倒。

　　他大驚之下，真力驟洩，金、杜兩人掌力，立刻乘隙湧至，這時兩人掌上勁力，正如河水氾濫，不可遏止，此刻展夢白掌力一洩，便如堤防潰出，那氾濫的河水，蓄勢已久，立時便齊向缺口潰出，長河潰堤，浪如山湧，那力道是何等驚人，展夢白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禁受不住。

　　※※※

　　這兩掌力一個剛猛，一個陰柔。

　　驟然間，展夢白只覺一冷一熱兩股掌力，左右襲來，先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全身立又變得如火焚一般。

　　杜雲天、金非齊地一驚，撤掌後躍，南燕也已駭得呆住，蕭飛雨更是花容失色，踉蹌後退，顫聲道：「你……你怎的了？」

　　展夢白但覺心胸之間氣血翻湧，卻咬牙忍住，緩緩站起，展顏一笑，道：「只要兩位前輩莫再相鬥，我自然無事。」

　　他知道若是被人瞧出自己身負重傷，不但要令金、杜兩人歉然，南燕抱咎於心，更將令蕭飛雨自愧自責，終生難安。

　　她本是為了一番好意，才會伸手扳他的肩頭，此刻他又怎忍令她難受，是以極力忍住傷痛，絲毫不露聲色。

　　眾人本都在為他擔心，此刻見他如此泰然，只道他傷勢並不嚴重，都不禁暗中鬆了口氣。

　　南燕見到金非、杜雲天兩人俱都無事，更不禁喜形於色，展顏笑道：「雨兒，還不快去謝謝你的展相公？」

　　蕭飛雨面頰一紅，不依道：「人家救了你的……你的丈夫，你該去謝他才是，為什麼要我去？」

　　南燕笑道：「瘋丫頭，什麼你呀你呀，好沒規矩……」輕輕嘆了口氣，斂衽道：「但……展公子，我是真的謝謝你的。」

　　展夢白還禮道：「夫人如此相稱，在下怎擔當得起。」

　　杜雲天手捋長髯，突然嘆道：「似你這般捨己救人之俠心義舉，便是老夫也該喚你一聲公子才是，只可惜……」

　　金非冷笑截口道：「只可惜今日我與杜老兒乃是不死不休之勢，你縱然解了方才之圍，我與他還是要拼個死活的。」

　　南燕面色大變，還未答話，只見展夢白微微笑道：「前輩莫非不想見一見前輩之親生愛女了麼？」

　　金非驟然動容，道：「她……她在那裡？」

　　展夢白道：「前輩之愛女嬌婿，俱已來到此間，他伉儷兩人行止有如王侯，前輩稍加留意，便可見著了。」

　　金非變色道：「真的？」

　　展夢白一笑未答，南燕已搶住道：「正是真的，自他口中，萬萬聽不到半字虛言，他說曼風來了，就是曼風來了。」

　　金非怔了一怔，展夢白已轉向杜雲天，緩緩笑道：「杜鵑姑娘病勢雖重，但卻並非沒有救治之望。」

　　杜雲天果然也不禁為之動容，道：「如……如何救治？」

　　展夢白道：「前輩只要立刻取道洞庭湖，路上自有人前來約見前輩，告訴前輩如何救治杜鵑姑娘之法。」

　　杜雲天早已知道這少年語重千金，聞言自然深信不疑，呆了半晌，望向金非，道：「你說怎樣？」

　　金非突然跺了跺腳，道：「唉，你為了女兒，我也為了女兒，今日想來也無法再戰了，但三個月之後……」

　　杜雲天不等他話說完，便已搶著道：「好，三個月後，洞庭岳陽樓見。小兄弟，多承相告，老夫去了。」

　　他救女之心，實是急如星火，語聲未了，便已聳肩而去，說到最後一字，身形已隱沒於林木之間。

　　金非望著他身形隱沒的方向，呆呆出神，南燕卻在心頭盤算，如何想個法子拖住金非，叫他不能去應洞庭之約。

　　※※※

　　蕭飛雨緩緩走到展夢白身側，輕輕道：「你怎會尋來的？」

　　展夢白望也不望她，抱拳道：「此間無事，在下也要告辭了。」連這兩句話，都是向金非夫婦說的。

　　金非與南燕俱都心有所思，根本未聽清他說的是什麼，隨口應了，蕭飛雨變色道：「你……你到那裡去？」

　　展夢白還是不望她，冷冷道：「去處去。」霍然轉過身子。

　　蕭飛雨呆在地上，等他轉過身後，才著急地一拉南燕衣袖，道：「他……他要走了。」語聲惶急，泫然欲涕。

　　南燕這才回過神來，亦自奇道：「你不跟咱們一齊走麼，咱們……咱們還有話要和你說哩！」

　　展夢白頭也不回，道：「有什麼事，前輩但請吩咐。」

　　南燕道：「這……這……」她實在也不知該說什麼。

　　展夢白大聲道：「前輩一時若想不起，日後再說吧！」他竟然始終未曾回頭，便匆匆向前奔出。

　　蕭飛雨道：「你……你……」跺一跺足，目中不禁落下眼淚。

　　南燕悄悄道：「你又有什麼事得罪他了？」

　　蕭飛雨流著淚搖了搖頭，狠聲道：「誰知道……誰知道？」突然一把扯亂了頭髮，終於失聲痛哭起來。

　　南燕手足失措，輕嘆道：「這孩子什麼都好，怎的脾氣卻如此古怪……喂，喂，金非，快去追他回來呀！」

　　金非雙目一瞪，大聲道：「追什麼？」望著展夢白去向，破口大道：「臭小子，擺的什麼臭架子，咱們的雨兒如此標緻，難道還怕嫁不出去麼？看他這個臭脾氣，卻只配娶個母夜叉、醜八怪。」他生性偏激暴躁，此刻已渾忘了展夢白相救自己之情，不但破口大罵，而且越罵越是起勁。

　　但罵了半晌，林中仍是沒有回應，金非大笑道：「那臭小子終是不敢回嘴，老子也懶得罵了，雨兒，咱們走吧！」

　　一手拉起南燕，一手拉起蕭飛雨，大步向林外走去，只可憐不住啼哭的蕭飛雨，雖然滿心幽怨，還是忍不住頻頻回首，只望展夢白能回心轉來，南燕卻只望展夢白莫要聽見金非怒罵，那麼，此事日後總還有轉機，這善良的婦人一生但知為他人著想，從不知祈求自己的幸福。

　　※※※

　　但「無腸君」金非的語聲，中氣是何等充沛，那語聲遠遠穿林而出，展夢白每一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聽得人聲俱已遠去，這時他胸中血氣翻湧，再也忍耐不住，突然張嘴噴出了一口鮮血，身子也軟軟地跌倒。

　　原來金非與杜雲天方才內力雖已是強弩之末，但兩人殘存的掌力逼集已久，一旦潰發而出，亦是人所難當。

　　展夢白微一疏神，便被他兩人震傷了內腑，他若立即吐出胸中的淤血，傷勢或許還不致十分嚴重。

　　但他為了別人，為了蕭飛雨，卻將那淤血勉強壓住，他故意對蕭飛雨那般冷漠，便是不願被她瞧見自己傷勢發作。

　　而此刻傷勢發作起來，情況之嚴重，竟連他自己都未想到，他掙扎著爬到樹下，只望能以內功之調息，自療內傷。

　　那知他全身真力，已完全潰散，每分每寸骨節，彷彿都要散裂，莫說調息療傷，便呼吸也變得極為困難。

　　這時，乳白色的晨霧已在樹林中冉冉升起，瀰漫了林巔木葉，也掩沒了他的身子，使他有如臥在雲霧之中。

　　他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寒冷與疲乏，似是所有的生機與活力，俱都正自他體中緩緩消失。

　　他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暗道：「莫非我要死了？」

　　在刀鋒、劍下，他不知遭遇著多少次生死間不容髮的危機，他都從來未曾消失過求生的勇氣。

　　然而，此刻，在這無人的樹木間，乳白色的晨霧裡，他忽然生平第一次自心底泛起對死亡的恐懼。

　　他不知這是為了什麼──也許是距離成功之日已漸近，他的生命，也變得更可珍重──他只知自己並不願死。

　　他不敢闔起眼簾，但寒氣更濃，眼皮也越來越重……

　　※※※

　　這時，林外卻飄然掠來了一條人影，宛如幽靈般不帶絲毫聲息，那雙閃亮的眼神，正瞬也不瞬地望著展夢白身上的血跡。

　　展夢白絲毫未曾發覺，又過了半晌，一隻白生生的手掌，自他背後伸了過來，往他頭頂落下。

　　瞧那人影輕功之身法，顯然是武林高手，而展夢白此刻卻早已力乏身傷，若是被這一掌拍下，那裡還能活命？

　　那知這手掌在展夢白頭頂盤旋一轉，只是輕輕落了下去，輕輕撫摸起展夢白零亂的頭髮。

　　展夢白一驚轉身，只見一條俏零零的人影，佇立在樹下，乳白色的晨霧，棉絮般沾滿了她的衣襟、頭髮。

　　他此刻雙目雖瞧不甚清，但這人影那靈活的大眼睛，卻是他永生也不會忘記的，不禁脫口道：「雨兒，你來做甚？」

　　那人影正是蕭飛雨，但見她緩緩垂下眼簾，眉宇間似笑非笑，似怨非怨，輕輕道：「雨兒……雨兒……你再叫一遍。」

　　展夢白板起臉來，盡了全力大聲道：「蕭飛雨，你為何跟來，你這女子怎的如此不知羞恥，苦苦跟著我做甚？」

　　他知道蕭飛雨性子激烈，只道這番話定可將她罵走，那時自己縱然命喪此地，也好使她莫要傷心。

　　那知蕭飛雨卻僅是幽幽長嘆一聲，道：「你要罵，就罵吧，但無論你怎麼罵，我都不會走的。」

　　展夢白呆了一呆，掙扎爬起，道：「你不走，我走。」

　　蕭飛雨道：「你走我就跟著你走。」

　　展夢白失聲道：「你！你！」他勉力站了片刻，便委實再也無法支持，雙腿一軟，又倒了下去。

　　蕭飛雨悽然一笑，道：「你也莫要再強挺住了，什麼事我都明白……你……你的心我已知道。」

　　展夢白變色道：「你知道什麼？」

　　蕭飛雨輕輕道：「你怕我傷心，不讓我知道你受了重傷，又故意對我冷淡，逼著我離開你，但……但……」

　　她語聲突然哽咽：「但你這傷是……是為了我才受的，我怎麼能，我一個人……一個人……」

　　只見她身子在霧中顫抖，下面的話也說不下去。

　　展夢白只覺心中熱血，火一般燃燒起來，什麼都顧不得了，突然一把握住蕭飛雨瑩白的手腕。

　　蕭飛雨「嚶嚀」一聲，和身撲入了他懷中，兩人情感從未顯露，此刻奔放起來，那裡還能遏止。

　　兩人相偎相抱，面上是冰涼的一片淚珠，心頭卻是炙熱的一團烈火，既不知時光已去，也不管天下萬物。

　　※※※

　　萬籟無聲，白霧迷濛，也不知過了多久。

　　只聽蕭飛雨輕輕道：「我想來想去，你絕不是那樣的人，無論別人心裡怎麼想，我不找你問個清楚，死也不安心。」

　　她銀鈴般一笑：「所以我也不管怎麼說，還是追了來，只聽你喚我那一聲雨兒，別人無論說什麼都沒關係了。」

　　又過了半晌，她娓聲道：「展……展……」

　　她實在想不起該如何稱呼懷中的人兒，一笑，接道：「不管我喚你什麼，你再喚我聲雨兒好麼……好麼……喂，你怎麼不說話呀？」緩緩抬起頭來，突然驚呼一聲，晨曦中只見展夢白面無血色，雙目緊閉，竟已暈厥過去，伸手一探，他胸口呼吸竟也變得十分微弱。

　　蕭飛雨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急喚了幾聲，展夢白竟無回應，她目中眼淚，便又斷線珍珠般落下。

　　她也不拭面上淚痕，伸手抱起了展夢白，匆匆奔向林外，只望到了唐府，能尋著人來救治展夢白的傷勢。

　　那知此刻林中晨霧迷漫，她心慌意亂，竟迷失了道路，距離唐府庭園，反而越來越遠了。

　　她心更慌，心更亂，逡巡之間，忽聽霧中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道：「逸兒，逸兒，打起精神來。」

　　蕭飛雨聽出這正是那老奸巨猾的方辛口音，心頭一驚，暗暗忖道：「這父子兩人已將展夢白恨入切骨，我雖不怕他，但這情況還是莫要讓他見著的好。」

　　其實她對這老人的奸猾委實有些戒心，平時雖不怕他，但展夢白此刻身受重傷，只有救傷才是當務之急，若是被他奸計延誤了救治之時，豈非抱恨終生？一念至此，再不遲疑，悄悄向後退去。

　　在林中退了約莫一箭之地，突聽那邊也有一陣腳步聲傳來。

　　迷霧中縹縹渺緲，又傳來一陣輕微的語聲，笑道：「孫兄，想不到天公竟也作美，這一場大霧，的確方便了我們不少。」

　　這語聲乍聽似是女人，卻又陰森森的帶著些詭氣，聽入蕭飛雨耳裡，她心裡卻不禁一跳：「柳淡煙！」

　　她雖然對這不男不女的人妖恨之切骨，但此時卻更不敢招惹於他，提氣躡步，自另一方向斜斜穿去。

　　在兩邊被夾之下，她竟無法分辨路途，只求不被這些惡魔發現已是萬幸，放足急奔，當真是慌不擇路。

　　奔行了約莫盞茶工夫，前面隱現一棟屋宇輪廓，近前一看，卻是座祠堂，門上橫匾寫著四個泥金大字：「唐氏家祠」。

　　蕭飛雨暗中鬆了口氣，總算尋得個可以藏身之處，距離唐府正院雖遠，也總算是在唐門勢力範圍之中。

　　※※※

　　她放足奔入，但腳步方自跨入祠堂，心頭便不覺一凜。

　　晨霧中，祠堂前，石階上，竟倒臥著兩具屍體，看他們的裝束打扮，赫然竟是唐門中的弟子。

　　蕭飛雨雖非心細如髮之人，但只因懷抱展夢白，怎敢有絲毫大意，故不走正門，提氣躍向旁邊的窗戶。

　　「帝王谷」之輕功果然卓絕當代，她懷中雖抱著一人，但身形起落間，足下仍不帶絲毫聲息。

　　那窗戶櫺框整齊，糊得雪白，她用指甲輕輕點了個月牙洞，瞇起一雙眼睛，湊首往裡瞧去。

　　這唐氏家祠果非尋常人家可比，祠堂修建得軒敞整齊，堂皇富麗，神幔神桌，也俱都是嶄新的，顯見方自修建過。

　　神案前，長明燈下，卻木然端坐著一人，只見他長衫不整，髮髻蓬亂，彷彿久已未經洗滌，面上更是十分憔悴潦倒，眉宇間憂憤重重，身側放著個特大的酒葫蘆，正茫然瞧著前方出神，口中不住喃喃道：「好，好，你嫁人了……嫁人了……」舉起酒葫蘆，咕嘟咕嘟痛飲起來。

　　蕭飛雨見他行止雖然潦倒落拓，但氣宇間卻隱隱流露出一種瀟灑之意，顯見昔日必是個風流人物，又似是為了情人別嫁而正在自怨自苦，但一時終究也猜不透他究竟是何人物，也不知該如何行動。

　　這時，她懷中的展夢白突然呻吟一聲。

　　蕭飛雨大驚之下，顧不得再瞧窗裡動靜，先俯首去看展夢白的傷勢，那知就在這一那，但聽「呀」的一聲，她面前窗戶突然洞開。

　　那落拓的長衫人，已筆直站在窗前，面上仍是一片痴迷，蕭飛雨驚退一步，輕叱道：「你是什麼人？」

　　長衫人冷冷道：「你又是什麼人？」目光一垂，瞥見她懷中之人，面上突然變色，失聲道：「展夢白！」

　　蕭飛雨不覺吃驚，道：「你認得他？」

　　長衫人也不答話，神色卻甚是驚惶，左右四顧一眼，沉聲道：「姑娘請快快將展兄抱進來。」

　　蕭飛雨遲疑道：「但……」

　　長衫人著急道：「在下與展兄乃多年舊友，絕無惡意，姑娘但請放心進來，快！快！再遲便來不及了。」

　　蕭飛雨瞧他神色並無惡意，縱身一躍而入，那知這長衫人竟一把握住她臂膀，蕭飛雨大怒道：「你要做甚？」

　　長衫人道：「請姑娘……」

　　三個字方自出口，祠堂外已有一陣笑聲傳來，這笑聲也說不出是嬌媚還是陰冷，正是那「人妖」柳淡煙發出來的。

　　長衫人又自變色，道：「快隨我來躲一躲。」

　　蕭飛雨自也一驚，就在這一句話功夫，心頭閃電般忖道：「此人究竟是誰？是敵是友？他若是柳淡煙同路之人，為何如此擔驚，又為何要出手相助於我，他若非柳淡煙同路之人，又怎會知道他要前來？」

　　但此刻情況已容不得她多加思索，更令她別無選擇，只有任憑那長衫人拉著臂膀，直奔而入。

　　長衫人已奔至神案，掀起垂起長幔，惶聲道：「姑娘快進去，在下坐在這桌子上掩護。」

　　蕭飛雨咬一咬牙，伏身而入，只覺掌心被塞入一物，長衫人道：「這是救傷靈藥……」案幔隨即落下。

　　她眼前頓時一片漆黑，祠堂前已有腳步之聲走入。

　　※※※

　　柳淡煙仍是雲鬢高挽，長裙曳地，走起路來，腰肢婀娜，面上仍然帶著那嬌媚的笑容，誰也瞧不出他會是個男人。

　　他身側一人，長衫飄飄，面白無鬚，身上背著個看來十分沉重的大包袱，面上也帶著笑容，赫然正是孫玉佛。

　　那長衫人木然坐在神案前，手裡捧著酒葫蘆，見到這兩個人，宛如未見一般，只是不住飲酒。

　　柳淡煙滿面嬌笑，走到他面前，笑道：「林兄好悠閒，舉杯對飲，安坐飲酒，當真雅得很……雅得很……」

　　突然一把搶過了他的酒葫蘆，面色也立刻變得如籠寒霜，厲聲道：「但我要你到這裡來，只是為了請你喝酒的麼？」

　　長衫人茫然一笑，也不答話。

　　柳淡煙道：「別的不說，石階上那兩具屍身，我再三囑咐你，你為何不去埋了，姓唐的人家這兩天雖因在辦喜事，照顧不到這冷地方，但你將偌大兩具屍體晾在門口，莫非將別人都當作瞎子不成？林軟紅呀林軟紅，你眼裡也太瞧不起我了。」長衫人竟是「九連環」林軟紅，但這江南名俠此刻被人這般輕侮，竟何不言不動，彷彿呆了一般。

　　孫玉佛緩緩道：「林兄這幾日為了秦姑娘的婚事，正已茶不思，飯不想，柳兄何必怪他。」

　　柳淡煙目光一轉，格格笑道：「誰怪他了，我這不過是跟他鬧著玩的，想那秦瘦翁當真是個老糊塗，不要林兄這樣的女婿，卻偏偏要將女兒往別處送，林兄，你說是麼？」

　　林軟紅面色微微變了一變，但仍然忍住，他對秦琪實是一往情深，是以才會拋下一切，為那秦瘦翁奔波受苦。

　　孫玉佛早已將那包袱輕輕放了下來，柳淡煙向他悄悄打了個眼色，孫玉佛突然笑道：「但林兄也莫傷心，且瞧瞧這是什麼？」緩緩解開了那包袱，林軟紅忍不住轉眼瞧去，只見包袱裡竟是個滿身吉服，鳳冠霞帔的新娘子，雙目緊閉，面頰嫣紅，似仍昏迷未醒，卻不是秦琪是誰？

　　剎那間他只覺心弦一震，再也忍不住驚呼著長身而起，柳淡煙與孫玉佛卻已一齊放聲大笑起來。

　　孫玉佛笑道：「林兄，你瞧兄弟我對你可謂是仁至義盡了，知道你喜歡秦姑娘，便不惜冒險自洞房中將她搶了出來。」

　　林軟紅目定口呆，怔在當地，望著眼前的人兒，亦不知此刻情景是真是幻，顫聲道：「這……這是真的？」

　　柳淡煙笑道：「怎麼不是真的，活生生的大美人就在這裡，林兄若是不信，來，來來，伸手摸摸看。」

　　林軟紅顫抖著伸出手掌，但伸出一半，又縮了回去。

　　柳淡煙笑道：「哎唷，怕什麼，你不敢摸我來摸……」大笑著伸出手，往秦琪身上摸去，林軟紅面色一變，雙拳突然握緊，案下的蕭飛雨，雖處險境，但她天生不會害怕，竟悄悄自幔下往外偷看，自然看得又驚又奇，此刻見到林軟紅雙拳突緊，心頭暗暗歡喜，只望他驟出不意，一拳將柳淡煙打死。

　　那知就在這時，突有一陣呻吟慘呼之聲，隱隱傳了過來，而且越來越近，孫玉佛變色道：「有人來了。」

　　柳淡煙手掌一變，不摸秦琪，包起了包袱，道：「外面屍身……」話未說完，林軟紅、孫玉佛已雙雙搶出。

　　兩人一人搶了一具屍身回來，孫玉佛道：「藏在神案下……」

　　蕭飛雨陡然一驚，林軟紅冷笑道：「那地方也藏得住人麼？」

　　孫玉佛呆了一呆，道：「雖然藏不住，但……」

　　林軟紅道：「隨我來！」轉到祠堂後，將屍身藏在門背，孫玉佛果然也跟了過來，林軟紅鬆了口氣，雙手一觸，掌心已佈滿冷汗。

　　蕭飛雨更是瞧得忽喜忽憂，忽驚忽慌，但眼睛還是忍不住要往外窺望，只見這時已有三個人大步走了進來。

　　※※※

　　方辛手裡抱著他愛子方逸，火鳳凰跟在身後。

　　而方逸正自忍不住呻吟慘呼，顯然是昏迷已醒，忍不住疼。

　　方辛面色鐵青，一進來便厲聲喝道：「讓個地方來，咱們這裡有病人。」他自恃兇名，又當這種地方，絕不致有武林高手，是以甚是耀武揚威。

　　柳淡煙等三人卻動也不動，似是根本沒有瞧見他似的。

　　方辛眼睛一瞪，怒喝道：「喂，小子們，聽到了麼？」大步走了過去，飛起一足踢向孫玉佛。

　　孫玉佛微微一笑，閃身避過，方辛瞧他身法迅快，已吃了一驚，突覺肘間一麻，手臂「曲池」大穴已被人一把捏住。

　　只覺一陣陣香氣飄入鼻端，擒住他手的，竟是個女子，他雖因手裡抱著人而不及閃避，但這女子出手之快，亦是驚人。饒是他此刻經驗豐富的老江湖，也瞧不出這女子一招是自何部分發出的！

　　那「女人」自是柳淡煙，此刻輕輕一笑，道：「老伯伯你方才說的是什麼呀？再說一遍好麼？」

　　方辛穴道被制，膽顫心驚，道：「沒……沒有什麼？」

　　柳淡煙道：「哎呀，這有個病人，可要我們讓地方出來麼？」

　　方辛陪笑道：「不……不要，老漢到那邊角落去就行了。」

　　柳淡煙格格一笑，鬆開手掌，方辛踉蹌後退幾步，狠狠瞪了唐鳳一眼，自是怨她為何不出手相救。

　　但唐鳳面上木無表情，卻似沒有見到。

　　這時方逸又已疼得昏了過去，方辛心疼愛子，百般為他敷藥，唐鳳雖也坐下，卻離得他們遠遠的。

　　林軟紅坐在神案前，眼睛卻呆了似地盯住那包袱，孫玉佛伏在柳淡煙耳邊，道：「你知道這三人是誰麼？」

　　柳淡煙含笑點了點頭，道：「等會看我去捉弄捉弄那醜丫頭。」

　　只聽呻吟之聲又起，方逸又醒了，方辛流淚道：「好孩子，乖孩子……莫要叫，馬上就不疼了。」

　　方逸道：「哎……哎，我那婆娘呢？」

　　方辛道：「就在那邊……唉，冤孽，冤孽……」

　　方逸掙扎著張牙舞爪，破口大道：「臭婆娘，你老公要死了，你還不過來瞧瞧，死在那裡做什麼？」

　　唐鳳不言不動，似是呆了，方逸大罵道：「只有你那死鬼老子，才生得出你這死鬼……哎……死鬼女兒。」

　　柳淡煙目光一轉，突然走了過來，道：「清靜些好麼？」

　　方逸道：「你是什麼東西，你這……」罵未出口，已被他爹爹伸手捂住了嘴。

　　方辛陪笑道：「姑娘莫惱，他疼昏了。」

　　柳淡煙冷笑道：「他若再吵，你知後果如何？」

　　方辛道：「知道！知道……」俯下身子，在方逸耳邊嘰嘰咕咕，雖聽不到說的是什麼，想見是要他兒子莫要出聲。

　　柳淡煙已走到唐鳳身前，笑道：「唐姐姐，我陪你聊聊好麼？」

　　唐鳳雖不願理人，但瞧他幫了自己的忙，人又漂亮，又是笑語溫柔，也不覺對他生了好感，道：「你怎知我姓唐？」

　　柳淡煙聽她答話，連忙坐了下來，笑道：「唐姐姐女中英豪，天下無雙，妹子不但早已聽說，而且羨慕極了。」

　　這幾句話恭維的當真恰到好處，唐鳳聽得頗是受用，但想到自己昔日繁華，如今卻這般淒涼，不由得長長嘆息一聲。

　　柳淡煙悄悄坐得更近些，突也嘆道：「唐姐姐，你也莫嘆氣，常言道：『紅顏多薄命』，只有那些又蠢又醜的女子，才是享福的人，像唐姐姐這樣花容月貌……唉！」長嘆著頓住語聲，手掌悄悄搭上唐鳳肩頭。

　　這幾句話更是透入了唐鳳心坎深處，她只覺心裡一酸，反覆咀嚼著：「紅顏多薄命」這句話，更是悲從中來，突然流淚道：「妹子我……」反而向柳淡煙懷裡倒了下去，柳淡煙抱著她身子，撫著她頭髮，眼睛卻偷偷向孫玉佛眨了一眨，做了個鬼臉，孫玉佛也挑起大拇指，向他一笑。

　　唐鳳哭著哭著，只覺自己身子竟在這漂亮的女人手下軟了起來，渾身像是有不知多少螞蟻在爬著，臉也紅了。

　　她又驚又羞，又是舒暢難言，竟不忍伸手去推，哭聲不知何時，已變做輕輕的呻吟：「妹子……你……唉……你……你……」

　　蕭飛雨在下面瞧得更是又羞又惱，想起自己以前被這人妖捉弄的情況，真恨不得出去一掌將他打死。

　　此刻若不是因為展夢白，她早已衝出去不知多久了──世上也只有這一個理由能使蕭飛雨忍住怒氣。

　　※※※

　　柳淡煙正是又得意、又好笑，只見唐鳳扭動著身子，不住縮向角落裡，那閃縮的羞態，粉脂般的皮膚，也令他有些心動，不覺也隨著移了過去，輕喚道：「唐姐姐，妹子好喜歡你呀，你怎麼這樣美，妹子……」目光一轉，突然頓住語聲。

　　只見那神案幔下，露出了一隻窄窄的鞋底，顯見是女子的繡鞋，神案下居然藏著有人，當真大出他意料之外。

　　但他卻仍然神色不移，嘴裡繼續著含含糊糊的胡言亂語，身子卻在有意無意間，向神案移了過去。

　　忽然間，只見他右足一伸，閃電般踢在那鞋底上。

　　雖然隔著層鞋底，但他認穴之準，仍不差毫釐，這一足竟不偏不斜踢在蕭飛雨足心「碧泉」穴上。

　　蕭飛雨脫口驚呼一聲，柳淡煙已橫身躍起，一舉推翻桌子，香燭跌了一地，目光轉處，呆了一呆，方自大笑道：「原來是你！」

　　此變之生，當真大出人意料之外，方辛父子、唐鳳、孫玉佛見了展夢白、蕭飛雨竟躲在桌下，不禁又驚又喜。

　　林軟紅卻不禁駭得面色蒼白，呆在當地。

　　只聽柳淡煙咯咯笑道：「蕭姑娘，咱們當真是有緣呀，許多日子不見，我們還真有點想你。」

　　蕭飛雨半邊身子雖已不能動彈，口中卻大罵道：「惡賊，匹夫，壞東西……」她實不會罵人，罵得柳淡煙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來，拍掌道：「哎，罵得真好聽，再罵幾句。」

　　孫玉佛見她竟用「壞東西」這種字眼來罵人，也不覺為之失笑，蕭飛雨氣急無法，突然大喝道：「唐鳳，告訴你，他是個男人。」

　　唐鳳身子一震，戳指道：「你……你……」

　　方逸想起方才他兩人之間糾纏的模樣，更是大怒，破口罵道：「好呀！臭婆娘，竟要給你老公戴綠帽子。」

　　唐鳳滿面通紅，躍身一掌向柳淡煙擊去，柳淡煙笑道：「哎喲！唐姐姐，你這人怎麼反臉就無情呀！」

　　語聲中身形閃動，唐鳳那裡能沾得著他一片衣角，她急怒之下，伸手去摸暗器，卻忘了暗器早已被老人追回了。

　　方辛目光四下轉動，突然縱身出去，伸手去抓唐鳳手腕，唐鳳實未想到自己的「公公」竟會向自己出手，驟出不意，便被他一把抓住，方辛格格軟笑道：「傻丫頭，人家又沒有傷了你一根汗毛，你發個什麼瘋，坐下吧！」

　　唐鳳道：「你……你！」她平常自以為多才多能，但此刻真遇著事，才知道自己一點法子也沒有，竟真的聽話坐了下去，嗚咽著痛哭起來，但饒是她哭得再兇，也沒有人再去理她。

　　方辛卻抱拳向柳淡煙深深一揖，陪笑道：「姑……兄台既捉住了這兩人，不知要如何處置？」

　　柳淡煙媚然一笑，道：「這我可也不能做主。」

　　方辛奇道：「為什麼？」

　　柳淡煙嬌笑道：「這兩人是我們這位林兄藏起來的，如何處置，自然要聽他……林兄，你說是麼？」

　　林軟紅心頭一寒，變色道：「這……這……」

　　柳淡煙有意無意間走到那「包袱」旁，伸手按在上面，笑道：「林兄若是說將他兩人放了，我就放了。」

　　林軟紅見他只要手掌一用力，包袱裡的秦琪便要香消玉殞，口裡結結巴巴，那裡還敢說出「放」字。

　　柳淡煙忽然面色一沉，道：「林兄若不說放，小弟就將他兩人殺了。」

　　林軟紅身子一震，但口裡還是說不出話來。

　　方辛拊掌道：「妙極妙極，正是該殺了，但殺了他兩人後，卻萬萬不能教他人得知，否則帝王谷主……」

　　蕭飛雨大喝道：「要殺就殺，嚕囌什麼？」

　　柳淡煙咯咯笑道：「那有這樣容易，我怎捨得這麼快就殺了你……」又自伸出手去，摸向蕭飛雨的身子。

　　這一次眼見再無人攔阻於他，蕭飛雨又急又怒，放聲大罵，忽然間，路上又有人聲腳步傳來。

　　那人聲又尖又怪，道：「這丫頭，依著我性子就不找她了，要找姓展的小子，也該對咱們打個招呼呀！」

　　語聲一起，蕭飛雨心頭便已大喜，方待呼喝，柳淡煙摸出的手掌一沉，已連點了肩下、左脅三處大穴，教她出聲不得。

　　方辛變色道：「那老怪物……」

　　孫玉佛更不禁變色道：「無腸君金非！」

　　柳淡煙道：「你怎知道是他？」

　　孫玉佛道：「這聲音只要聽一次，一輩子也忘不了。」他自從那次自崑崙山逃脫之後，對金非實是畏如蛇蠍。

　　柳淡煙雙眉一皺，扶起神案，將蕭飛雨、展夢白又塞入桌下，回頭一望，孫玉佛竟從窗子裡跑了。

　　他暗罵一聲：「怕死的奴才！」目光一轉，坐到那包袱上，冷冷笑道：「若有人來，林兄出去應付吧！」

　　林軟紅見他竟坐到秦琪身上，心中雖氣惱，卻不敢不從，方辛乾咳一聲，走到唐鳳身後，伸手按住她天靈大穴。

　　他老奸巨猾，竟怕唐鳳突然變心說出展夢白、蕭飛雨的藏身之地，是以便先出手制住了她，教她不敢隨便開口，柳淡煙瞧著他微微一笑，兩人俱是奸狡深沉，臭味相投，互相都不覺甚是讚許。

　　※※※

　　只聽風聲一響，金非已拉著南燕的手飛步而入，大聲道：「喂，你們這些人都長著眼睛的麼？」

　　林軟紅見到柳淡煙手掌不住在包袱上移動，只得迎上前去，陪笑道：「回稟你老人家，這裡人都長著眼睛的。」

　　金非厲聲道：「既長著眼睛，方才可瞧見有個十八九歲，標標致致，穿著男人般袍子的大姑娘走過？」

　　林軟紅道：「沒……沒有。」

　　南燕失望地嘆息一聲，金非轉眼瞧見方辛父子與唐鳳，大聲又道：「你們三人也沒有瞧見她麼？」

　　方辛手掌加勁，乾笑道：「若是瞧見，必定去通知你老人家！」

　　唐鳳垂首坐在地上，又似呆了，方辛手掌縱不加勁，她也未必說話。

　　神案下的蕭飛雨聽得金非夫婦的話聲，心頭當真不知是什麼滋味，她知道只要自己此刻能輕呼一聲，便立可得救，怎奈她全身上下四處穴道被點，實已無異死人一般，而展夢白也仍然昏迷不醒，方才她但望他莫要醒轉呻吟，此刻只望他快些醒轉，怎奈展夢白又偏偏不醒。

　　一時間，她心裡這份著急，可真是無法形容。

　　她口中雖求速死，心裡還是有些怕死的，尤其是此刻，她與展夢白的相思，眼見著就能得償心願，這時要她死，她真是不甘心，但此刻金非卻已嘆道：「咱們走吧，雨兒若是在這裡，諒他們也不敢不說。」接著風聲響動，想必人已出去，蕭飛雨除了等死，還能做什麼。

　　方辛見金非去遠，方自離開唐鳳，走到柳淡煙身前，危機既過，兩人心裡都甚是得意，不覺相視大笑起來。

　　※※※

　　林軟紅默然回轉身子，心頭茫然無主，也不知該怎樣，目光轉處，突見唐鳳乘人不防，竟向神案下鑽了進去。這期間只有林軟紅一人發覺她的行動，他心頭一動，但絕口不說，過了半晌，又聽得神案下「咯」的一響。

　　柳淡煙仍然未覺，瞧著林軟紅笑道：「想不到林兄騙人的功夫果然不錯，騙了我，又騙了金非，但此刻林兄你究竟……」

　　神桌下又是「咯」的一響。

　　柳淡煙、方辛這才發覺，轉目望去，已瞧不見唐鳳。兩人面色微變，齊地出手掀起了神案，但見神案下空空如也，展夢白、蕭飛雨、唐鳳竟都不見了。

　　這一來不但柳淡煙、方辛大驚失色，林軟紅亦覺事出意外，這三人插翅既不能飛，莫非是鑽入了地下不成？

　　只見那神案的牌位神龕，俱是鋼鐵般堅硬的青石所砌，看來縱得神兵利劍，也難砍得動分毫。

　　柳淡煙、方辛四目相視，又驚又怒。過了半晌，方辛忽然擊掌道：「是了，唐門中人，素來最喜賣弄玄虛，此地既是唐家的祠堂，想來必有暗道機關。」

　　柳淡煙冷冷道：「你猜得不錯。」

　　方辛道：「那暗道入口機鈕，想必便在這神龕之下，方才那『咯』的一響，想必也就是他三人開啟暗門時發出的了。」

　　柳淡煙冷笑道：「若無你那媳婦姓唐的丫頭，展夢白、蕭飛雨又怎知道暗道的機鈕在何處。」

　　方辛見他面藏殺機，知道此人已遷怒自己，連忙陪笑道：「兄台說得不錯，那丫頭既是唐門中人，自然知道這裡的暗道機鈕，少時尋她出來，老漢定必將她交給兄台，任憑兄台發落。」

　　柳淡煙冷「哼」一聲，道：「如何尋她出來？」

　　方辛道：「那機鈕想必便在這附近不過五尺方圓之內，老漢就不信尋它不出。」再也不敢去瞧柳淡煙，俯身尋找起來。

　　林軟紅見他分析情況，有如眼見，心頭不禁暗驚，只盼他莫要尋著，腳步卻悄悄向那包袱移動。

　　柳淡煙也開始俯身搜尋，口中卻冷笑道：「若有誰想乘機搶起包袱逃走，我擔保他跑不出十步。」

　　林軟紅方自走到包袱前，聞言心頭一寒，只得頓住腳步，呆呆地瞧著那包袱，心裡酸酸的，但願能放聲痛哭一場。

第四十四章　龍爭虎鬥

　　就在這時，院中又有一陣步履響動，幾個手提竹籃的藍衫大漢，筆直闖了進來，目光四掃一眼，大聲道：「這裡有沒有這祠堂的主人？」

　　柳淡煙、方辛那有心思答話，只有林軟紅茫然搖了搖頭，道：「沒有。」

　　藍衫大漢道：「各位既也是借地歇息，此刻只怕已歇夠了，就請出去吧！」他話雖說得客氣，但神色卻甚是倨傲。

　　方辛、柳淡煙此刻正一心想尋出地道機關，又有誰三言兩語便能令他們出去，柳淡煙更是滿心怒火，無處發洩，突然冷笑一聲，轉過身子，一步躍到那藍衫大漢面前，雙手叉腰，喝道：「你給我滾！」

　　藍衫大漢見這「女子」竟如此兇橫，倒不覺一呆。

　　柳淡煙已乘他微一怔神的那問，突然伸手抓住了他手腕，往外一擰，藍衫大漢身子不由得隨之一轉，柳淡煙左手已抓住他腰帶，大喝道：「要你滾，你就得滾！」

　　雙手往上一提一甩，硬生生將那大漢百多斤重的身子甩了出去，另三個藍衫大漢一齊大嘩，柳淡煙冷笑道：「你們還……」

　　那知他語聲方出，那大漢身子又凌空飛了回來。

　　柳淡煙呆了一呆，只當他武功十分了得，竟來去自如，凝神瞧去，才發覺這大漢卻是被個滿臉鬍子的老人托住身子，送回來的，只覺這老人身子微駝，四肢長大，鋼針般的鬍子，根根見肉，生像當真威猛已極，老虎般眼睛向柳淡煙一瞪，大聲道：「方才是你動的手麼？」

　　他語聲亦如雷霆震耳，方辛瞧見此人，面色立刻大變，也顧不得再找機關，竟話也不說，抱起方逸，便悄悄溜了。

　　柳淡煙雖知這老人有些來歷，卻也未放在心上，冷笑道：「自然是的，你若不信，我不妨再拋一人給你瞧瞧。」

　　駝背老人雙臂一振，鬚髮皆張，十指鷹爪般抓出，突又硬生生收回，厲聲道：「滾，滾，瞧你是個女子，老夫不對你出手。」

　　柳淡煙還未答話，林軟紅心頭突然一轉，立刻笑道：「誰說這位柳兄是女子，他不過只是男扮女裝而已。」

　　駝背老人也不禁呆了一呆，道：「真的？」

　　柳淡煙明知林軟紅用的是挑撥之計，當下冷冷笑道：「那人已快死了，說的話自然是真的。」

　　林軟紅聽他話中滿含怨毒，心頭不禁一寒。

　　駝背老人已仰首狂笑起來，狂笑著道：「好小子，有你的。」蒲扇般大小的鐵掌，閃電般抓出。

　　柳淡煙閃身進步，纖纖十指，斜劃老人腕脈，老人竟似變招不及，無法閃避，柳淡煙不由大喜，輕叱道：「你也給我滾出去吧！」手掌一反，變拂為抓，扣住了對方脈門，力貫雙臂，向外一拋，便想將這老人也照方抓藥，拋將出去，他功力頗深，這一拋之力何止數百斤。

　　那知這老人身子竟如鐵鑄般生根在地上，柳淡煙雖然用盡全力，卻如蜻蜓撼石柱般，動不了分毫。

　　他大驚之下，這才知道遇著高人了，老人已狂笑道：「滾出去的是你！」雙臂一振，身形亦似暴長許多。

　　柳淡煙只覺對方手腕竟似突然漲大了一倍，自己再也把握不住，方待撤掌變招，已有一股大力自掌心湧來。

　　這力道竟如排山倒海，勢不可遏。

　　柳淡煙方自驚呼一聲，身子已被這股力道兜起，不由自主，橫飛出窗，「砰」地跌出數丈，只跌得全身筋骨欲散。

　　他駭怒之下，探手入懷，似待摸取暗器，但瞧那老人在那裡仰天狂笑之態，有如天神般凜然不可侵犯，心裡突然想起一人，再也不敢多事，咬了咬牙，掙扎著爬起，踉踉蹌蹌，含淚而逃了。

　　※※※

　　駝背老人瞧著林軟紅道：「他已走了，你還不走？」

　　林軟紅又驚又喜，道：「在下這就……」突然眼前一暗，一個山嶽般的人影，翱然移來，擋住了門外射入的日色。

　　他眨了眨眼睛，定睛瞧去，只見這人影一襲粗布藍袍，衣襟敞開，面上似笑非笑，目中精光閃閃，令人不敢仰視。

　　這人影他雖只見過一次，但永生也不會忘記，不由得更是驚喜交集，翻身拜倒，喜呼道：「藍大先生……」

　　「藍大先生」四個字方自出口，那山嶽般的人影已到了他面前，伸手扶起了他，大笑道：「故人相見，何必多禮。」

　　林軟紅那能抗拒，隨手而起，躬身笑道：「一別多年，想不到你老人家風采依然，當真可賀可喜。」

　　藍大先生哈哈笑道：「雖然多年未見，老夫卻從未忘記你那蘆花深處的『江南武士堂』，鐵老兒，那可真是個好地方，你去過麼？」

　　那駝背老人，自是「鐵駝」，此刻他目光一掃，亦自大笑道：「原來你兩人是認得的，老夫卻險些傷了自己人。」

　　藍大先生指著林軟紅笑道：「鐵老兒，想不到你竟是個凡夫俗子，竟不認得這江南風雅第一，『江南武士堂』的主人。」

　　鐵駝笑道：「可是那『應將名劍隨豪客，為訪俠氣上此樓』的『江南武士堂』麼？老夫雖未去過，這名頭卻曾聽人說起。」

　　藍大先生大笑道：「你又迂了，只知道這副硬和『兩浙詞人祠』相對的俗聯，卻不知另一副傑作。」

　　鐵駝道：「什麼傑作？」

　　藍大先生道：「多年之前，老夫乘醉登樓，又被主人灌了七斤陳紹，大醉之中，便寫下一副足可傳誦千古的傑作。」

　　鐵駝道：「你且唸來聽聽。」

　　藍大先生面孔一板，正色道：「你且好生聽著，寫的是：要打架就請走路，想喝酒快上此樓。」

　　鐵駝呆了一呆，忍不住放聲失笑起來，搖首笑道：「這也算對聯麼？便是三歲幼童，作的對聯也要比這好得多了！」

　　藍大先生拍掌大笑道：「說你是個俗人，你便是個俗人，這對聯作得切題切景，是何等明白清楚，有什麼不好，莫非定要那逐字推敲，忸忸怩怩，十個人瞧了，倒有九個不懂的對聯才算好麼？」

　　林軟紅想到這些武林名俠昔日乘醉揮筆的英風豪氣，胸中積鬱，也不覺一掃而空，隨著放聲大笑起來。

　　這時藍衫大漢們已將竹籃中的酒食鋪排妥當。

　　鐵駝搖頭笑道：「我也不與你這老兒鬥口，乘著此地無人，快吃了酒肉，待你我好生再打一場。」只管坐地，吃喝起來。

　　林軟紅不禁一怔，道：「打什麼？」

　　藍大先生笑道：「這老兒昔日與我有些過節，一心想勝我一招，這一路我被他逼得何曾有一日休息，唉，又要趕路，又要陪他打架，當真是苦不堪言。」

　　鐵駝一面大嚼，一面笑道：「若不是與展小兄弟約好，你我便不必趕路了，且尋個地方，分出勝負再走。」

　　林軟紅聽得「展小兄弟」四字，心頭方自一動，還未說話，藍大先生又已大笑道：「分什麼勝負，我雖怕你氣苦，不願讓你再敗一次，但也萬萬不會敗給你的。」

　　鐵駝大怒道：「你說什麼，你難道是故意手下留情，不勝我的麼？」

　　藍大先生哈哈大笑，放懷吃喝，卻不回答。

　　鐵駝大怒喝道：「好個老匹夫，今日若不分出勝負，誰也莫想走得了。」手腕一抖，將掌中雞骨迎面打出。

　　雖是小小一塊雞骨，但在他手中，是何等力道，但聽銳風劃空，藍大先生閃身避過，雞骨打在牆上，竟打得石壁火星四濺，林軟紅瞧得一驚，鐵駝已張臂撲起，拳打足踢，攻出數招，一時間只見杯碎壺倒，酒潑肉飛，林軟紅雖然吃驚，藍衫大漢們似早已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了。

　　林軟紅雖待說出展夢白此刻便在這裡之事，但鐵駝、藍大先生兩人一動起手來，焉有別人插嘴餘地。

　　但聞滿堂風聲呼嘯，林軟紅只覺自己宛如立在狂風暴雨之中，衣衫盡被捲起，身子簌簌地發抖。

　　他雖然天性好武，一生浸淫武功，但平生幾曾見著如此驚人的武技，如此精采的比鬥。

　　瞧到後來，他實已心醉神馳，不但渾忘了要說展夢白之事，竟將包袱中的秦琪也忘懷了。

　　但展夢白、蕭飛雨雖然在地穴之中，也該瞧得見外間情況。

　　他兩人見到藍大先生與鐵駝現身，便該知危機已過，立即現身出來才是，卻為何到現在還遲遲未有動靜？

　　※※※

　　原來方才蕭飛雨聽得金非遠去，知道自己惟有等死，一時間不禁柔腸百折，但聽到身側展夢白游絲般的呼吸聲，想到自己生雖不能與他共效于飛，死卻終能與他死在一起，心裡又不覺甚是安慰，正自思潮翻覆，忽悲忽喜，纏綿不能自已的當兒，桌下突又鑽入一個人來，正是唐鳳。

　　她不覺又甚是奇怪，忖道：「這醜丫頭鑽進來做甚？」她自從知道唐鳳要逼展夢白成親，心裡總是對她沒有好感，這「醜丫頭」三字，不知不覺間便自她心裡湧出，只是說不出來而已。

　　那知她一念尚未轉完，只見唐鳳在神龕堅石上伸手按了幾按，石上突然露出個黑黝黝的洞穴。

　　蕭飛雨不由得心頭一跳，唐鳳已拉著他兩人一齊滾了進去，裡面竟有些鐵片，蕭飛雨身子不能動彈，石頭般滾了下去，跌得身上又疼又酸，只聽上面石洞「喀」的一聲，又復關起。

　　洞中黑黝黝的，伸手不見一指，蕭飛雨又驚又喜，只是身上疼痛，若不是身上穴道被點，早已痛得呼出聲來。

　　過了半晌，但聽「擦」的一聲，亮光突起，原來唐鳳已燃起火摺子，蕭飛雨轉眼瞧去，只見此地乃是間修建得極是整齊的地室，四面青石為壁，壁上還嵌著光亮的銅燈，唐鳳左手拿著火摺子，右手緊緊抱著展夢白，蕭飛雨見了，又不覺生氣：「好呀，你這醜丫頭，只顧抱著他，卻不管我跌得半死。」但想起自己性命終是人家所救，氣又不覺平了，眼睛瞧著唐鳳，目中已有笑意。

　　唐鳳卻瞧也未瞧她一眼，只管輕輕放下展夢白，又去燃起銅燈，這才緩緩轉過身子，接連幾腳，踢開了蕭飛雨穴道。

　　蕭飛雨穴道雖然被解，但身子卻被踢得著實疼痛，一躍而起，大怒道：「醜丫頭，你難道沒有手麼？」

　　唐鳳聽得這「醜丫頭」三字，頓覺心頭一陣疼痛，她自負美貌，最是聽不得這「醜」字，急怒之下，目中突然落下淚來。

　　蕭飛雨呆了一呆，氣又平了，陪笑道：「是我不好，你救我性命，解了我穴道，我原該感激你才好，你莫生氣。」

　　唐鳳也不理她，只是瞪眼瞧著她容貌，越瞧越覺人家實比自己美上多倍，不禁流淚道：「不錯，我是個醜丫頭。」

　　她平生第一次自覺自己容貌醜陋，這「醜丫頭」三個字自她自己口中說來，她心頭當真更是委屈傷心。

　　蕭飛雨這才知道是這三字刺傷了她，連忙陪笑道：「那『醜丫頭』三字，我本是說著玩的，其實你一點也不醜……哎，你瞧，我爹爹常罵我是個臭丫頭，其實我身上才香哩，那裡臭了，好姑娘，這種話認不得真的呀……」但無論她說得如何動聽，唐鳳只是瞪起眼睛，給她個不理不睬。

　　只聽展夢白呻吟一聲，蕭飛雨本已無計可施，又著實關心展夢白的傷勢，當下嘆息著轉身探望展夢白。

　　但見他牙關緊咬，面容蒼白，蕭飛雨心頭一酸，突然想起林軟紅給她的傷藥，只是此間無水，她猶疑半晌，終於輕輕地道：「唐姑娘，你莫笑我。」將傷藥放在口中嚼碎了，一口口哺入展夢白嘴裡。

　　她不喚那一聲倒也罷了，這一聲喚出，唐鳳自然回過頭來，也自然瞧見了她這番親密的舉動。燈光下只見她滿面淚痕，顯見心中關切已極，她容貌本已絕美，此刻那蒼白的面顏被燈光所映，更是楚楚動人。

　　只瞧得唐鳳更是自慚形穢，心裡自也是妒恨，突然咬牙道：「乘你們活著的時候，快親熱親熱吧！」

　　蕭飛雨呆了一呆，目中雖在流淚，口中卻陪笑道：「好姑娘，你莫要怪我，等咱們出去後，一定好生謝你。」

　　唐鳳冷笑道：「咱們……哼，咱們誰也莫想出去了。」

　　蕭飛雨失色道：「你……你說什麼？」

　　唐鳳冷笑一聲，道：「這裡既無糧食，也無飲水，誰在這兒也莫想活過半個月，大家一起等死吧！」

　　蕭飛雨大聲道：「你……你莫非不知道出去的法子？」

　　唐鳳目中滿含怨毒，一字字緩緩道：「對了，我也不知道出去的法子，這石壁厚有兩尺，誰也莫想打開。」

　　蕭飛雨驚得呆了半晌，突然一躍而起，抓起她肩頭，嘶聲道：「你知道，你知道……你一定知道。」

　　唐鳳肩頭被她捏得痛入骨髓，口中卻格格大笑道：「不錯，我知道如何出去，但偏不告訴你。」

　　蕭飛雨道：「你……你為什麼如此狠心？你要害死我，害死展夢白，莫非連你自己也不要命了？」

　　唐鳳厲聲狂笑道：「我還要什麼命，我早已想死了，我既已不能嫁給展夢白，你也莫想嫁給他，咱們三個人一起死吧！」

　　蕭飛雨聽她笑聲有如瘋狂一般，知道她所言非虛，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怒喝道：「你不說出來，我先教你受些活罪。」

　　她雙掌一緊，唐鳳更是痛徹心肺，但卻笑得更是淒厲。

　　只聽她厲笑道：「好呀，再用力些……哈哈，只怪我太笨，方才為什麼不將你留在外面……」

　　蕭飛雨聽得一怔，手掌不禁緩緩鬆開。

　　唐鳳嘶聲道：「動手呀！你怎地不動手了？」

　　蕭飛雨狠狠一跺足，完全放開了她，回身奔向石壁前，突見那石壁之上嵌著兩片亮晶晶的水晶，似是機關樞鈕。

　　她大喜之下，過去動手旋轉，兩片水晶，卻紋絲不動，湊眼上去一瞧，上面祠堂中景物突然盡收眼底。

　　原來這建造地道之人，昔日頗費苦心，在那石壁之間，嵌了兩根銅管，銅管中上下各置幾片磨得極為精緻的凸凹水晶，利用光線相射之理，使地窖中人自最下一片水晶之中，便能清楚瞧見上面的動靜。

　　蕭飛雨驚喜之下，眼睛再也不肯離開那片神奇的水晶。

　　這時正值鐵駝將柳淡煙拋了出去，蕭飛雨瞧得更是驚喜，只當救星已至，不禁放聲大呼起來。

　　只要她呼聲傳了出去，鐵駝用盡千方百計，也要救她出來，怎奈這石室深在地底，石壁更是堅厚，饒是蕭飛雨喊得聲嘶力竭，上面的人卻絲毫也聽不到，她空自滿心焦急，竟無法可施。

　　唐鳳格格大笑道：「你要喊只管喊吧，但你縱然喊破喉嚨，也無人來救你，還是乖乖地等死吧！」

　　蕭飛雨但覺心頭一寒，噗地坐倒，但她此刻還有一線生機，只望林軟紅能說出她的下落，鐵駝自必要設法救她！

　　※※※

　　這時祠堂外又有兩人走過。

　　這兩人一襲青袍，短僅及膝，足下白布高襪，撇尖洒鞋，手裡拿著根筆直的長杖，杖身竟長達八尺，黑黝無光，看出甚是沉重，卻不知何物所製，兩人雖都身材高大，但這長杖竟比兩人身形還長出一截。

　　兩人背後斜背包袱，頭戴竹笠，這竹笠更是奇特，望去宛如個籠子一般，將兩人面目一齊遮住。

　　但聞杖聲「鐸鐸」，兩人扶杖而來，四隻眼睛，在竹笠裡閃閃發光，步履更是矯健，顯見也是武林高手。

　　祠堂中搏鬥之聲，隨風隱隱傳來。

　　兩人聽了，對望一眼，其中一人道：「那裡有人打架？」此人聲音粗豪，但聽來年紀卻不甚大。

　　另一人凝神傾聽半晌，道：「打架的人，武功不弱，咱們瞧瞧去。」此人聲音蒼老，竟能從聲音中聽出搏鬥之人武功強弱，江湖歷練之深，更不待言，當下兩人展動身形，掠入祠堂中，大凡練武之人，瞧見有人過招比武，總不免見獵心喜，何況藍大先生與鐵駝這番惡鬥更是武林罕睹。

　　兩人在門口瞧了一眼，便再也捨不得離開，閃身角落之中，凝神旁觀起來，眾人俱都無心他顧，自未在意。

　　林軟紅雙拳緊握，更已瞧得目定神奪。

　　只見鐵駝招式狂急，招招式式，俱是勢可開山，剛猛無儔，雙臂舒展伸縮，收發間更是迅急無比。

　　藍大先生招式反似不及他那般威猛，出手更是守多攻少，明眼人一望而知，這當代武雄顯然未盡全力。

　　鐵駝是何等人物，怎會不知，一面動手，一面大罵道：「假牛鼻子，要打就打個痛快，留半分力氣都不是東西。」

　　藍大先生哈哈笑道：「你若能逼我施出全力，才是你的本事，只會口裡亂喊，又算什麼東西？」

　　鐵駝大怒道：「好！」雙拳明明一齊擊出，拳到中途，左拳突然一縮，右拳擊出，竟比平時長了三寸。

　　這一招「此消彼長」，正是「通臂拳」中無上妙著，對方明明見這一拳已夠不上部位，這一拳卻偏能打在他身上，端的人所難防，何況鐵駝這一拳竟長了三寸之多。

　　藍大先生武功雖高，也不禁吃了一驚，身子一溜，退後三尺，但聞衣袂破風，有如刀刮，顯見他退得是何等焦急。

　　鐵駝大喝道：「退得好，再瞧這個。」雙拳錯落，連攻三拳，這三拳虛實消長，更是招招出人意料。

　　林軟紅等人早已瞧得惶然色變，暗暗為藍大先生擔心，那知藍大先生長笑之間，又已將三招避過。

　　那青袍人似也看得手癢，不住以杖頓地，連聲呼喝，他自家顯也身懷絕技，眼見大高手在面前動手，早已不甘寂寞。

　　鐵駝突然凌空一個觔斗，落到他面前，大喝道：「我兩人在這裡好生打架，你卻在此胡亂打混做甚？」

　　青袍人冷冷道：「你若是輸得急了，要找別人出氣，不如索性退下來，讓洒家去代你打一架。」

　　此人眼見藍大先生與鐵駝如此武功，居然還敢出來架樑，林軟紅等人不禁大是驚奇，只當他活得膩了。

　　鐵駝也不覺呆了一呆，方自大怒道：「原來你瞧得手癢，想打架是麼，老夫這卻不能辜負了你。」

　　藍大先生笑道：「你我還未打完，你何苦去找人晦氣？」

　　青袍人仰首笑道：「無妨，你手下留情，他卻不知，待洒家教訓教訓他便了。」雙臂一振，將身後包袱甩落地上。

　　另一人慢聲道：「師傅，你老人家何苦……」他生怕自己師傅一個失手輸了，豈非輸得不明不白，冤枉已極。

　　青袍人大笑道：「為師已有數十年未遇敵手，今日若能痛痛快快打上一架，敗贏勝負又算得什麼。」

　　鐵駝怒喝道：「混小子，來吧！」方待一拳擊出，突聽急風擦身而過，藍大先生竟已搶在他前面。

　　青袍人狂笑道：「洒家只要打架，誰來都一樣。」腳步微微後退一步，掌中長棍突然挑起，直打藍大先生胸腹。

　　這一棍去勢之急，便是毒蛇出穴之勢也不能比擬，「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眾人瞧這一棍，便知此人大有來歷。

　　鐵駝卻急得跳腳，大喝道：「假牛鼻子，快些退下。」

　　藍大先生大笑道：「人家明明是要代你尋我打架，幹你何事？」他實是也怕鐵駝失閃，敗在別人手中，是以搶先出手。

　　他未知敵方虛實，也不敢大意，剎那之間，左拳右掌，攻出了三招，這三招虛多實少，乃是試探敵方實力如何之招。

　　只見青袍人雙手掄棍，左手陰把，右手陽把，口中「啃」的一聲，竟將一條長棍抖起了數十朵碗大的棍花。

　　這一招「滿天花雨」，更顯出這青袍人內力非比尋常。

　　藍大先生不由得暴喝一聲：「來得好！」著著搶攻而上，他見得對方竟是自己平生少遇的敵手，精神不覺一震，敵愾之心大生，但見拳起處猛虎出柙，棍飛處蛟龍鬧海，一時間兩人竟戰個平手。

　　鐵駝看得不耐，突然大喝一聲：「你退不退？」奮身一拳，竟筆直向藍大先生猛擊過去，雙足翻飛，卻踢向青袍人。

　　藍大先生、青袍人齊地一驚，各各撐了他一招，但彼此之間，也各各攻出一招，時間，這三大高手竟混戰了起來。

　　青袍人長棍左挑右打，鐵駝雙拳左右翔飛，藍大先生擋此一棍，還彼一拳，三人身形閃動，鬥得更是難分難解！

　　※※※

　　這一戰直瞧得林軟紅等人又驚又喜，喜的是自己眼福不淺，竟能眼見這三大高手的龍爭虎鬥。

　　驚的卻是，這青袍人竟是個武功能與藍大先生並駕齊驅的絕頂高手，瞧他行蹤奇詭，竟不願顯露面目，棍法更是犀利潑辣，無一招不是殺手，縱是林軟紅這般見識廣之人，也猜不透他路數。

　　只聽青袍人哈哈笑道：「好呀，今日這一戰，洒家方自過了癮了。」手腕顫動，撒出了漫天棍花。

　　鐵駝大呼道：「三個人打真比兩個人有趣得多！」

　　藍大先生朗聲笑道：「有趣有趣，果然有趣，但……鐵老兒，你此刻可曾猜出這位湊熱鬧的朋友是誰麼？」

　　鐵駝道：「只要能打，管他是誰？」

　　藍大先生哈哈大笑道：「枉你混了一世，到此刻竟連這位朋友是誰卻看不出，眼睛莫非被鳥啄去了麼？」

　　鐵駝怒道：「你既然瞧出，不妨說來聽聽。」

　　藍大先生招式不停，緩緩道：「告訴你，他便是……」

　　青袍人突然狂笑一聲，截口道：「今日你我難得相逢，且好生打上一架，打完又復各走東西，提名道姓做甚？」

　　藍大先生笑道：「說得是。」攻出兩招，又自笑道：「久聞你硬功強絕當世，今日既然相見，委實不易，好歹要你留幾手真功夫下來，也好叫後輩開開眼。」說話之間，他手下招式已更見猛烈。

　　青袍人笑道：「說得是。」長棍翻飛，也更見犀利。

　　鐵駝怒喝道：「你兩人打的什麼啞謎，再不說出你是誰，老夫可要罵了。」喝聲未了，門外突然奔入兩人。

　　這兩人一男一女，雙手互攜，神情倉皇已極，見得堂中有人惡鬥，更是一驚，但微一遲疑，還是閃縮奔了進來，顯見是因來路已斷，後退不得，是以雖見高手惡鬥，也只有硬著頭皮闖入。

　　藍大先生、青袍人、鐵駝三人正自鬥得吃緊，俱未停手，林軟紅見得這兩人，卻不禁失聲道：「李兄，你怎的來了？」

　　那兩人見到林軟紅，似是喜出望外，沿壁奔了過來，那男子一把握著林軟紅手腕，喘息道：「林兄，救我一救。」

　　原來這兩人正是「金面天王」李冠英與孟如絲，他兩人為了逃避那「出鞘刀」吳七，東竄西逃，先前兩人憑著機智，倒也將吳七捉弄了一番，但吳七是何等人物，越追越近，越逼越緊，李冠英這才慌了，聞得四川唐門有大慶吉期，兩人便直奔蜀中而來，想乘人多之便甩脫吳七的追蹤。

　　那知他兩人還未到唐府庭園，吳七已逼在身後，這兩人慌不擇路，誤打誤闖地逃來這裡，卻不想遇著了林軟紅。

　　※※※

　　林軟紅與他同居杭州，本是素識，此刻見他如此驚慌，挺身道：「李兄暫請歇息，兵來將擋，怕個什麼？」

　　李冠英跺足道：「此人你我擋不住的，林兄快尋個地方，讓小弟躲上一躲，否則小弟就……」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陣狂笑，「出鞘刀」吳七已如風一般地掠入堂中。

　　李冠英身子一震，面上頓時沒了血色，孟如絲櫻唇更已駭得發紫，瑩玉般的額角，流滿了冷汗。

　　那知，就在這一剎那間，「出鞘刀」吳七狂笑之聲未絕，斜地裡突有一條長棍，直打吳七肩頭。

　　這一棍來勢既猛又快，吳七聽得風聲，長棍也到了眼前，他一驚閃身，怒喝道：「什麼人敢架吳某的樑子。」

　　那擊棍之人，竟是青袍人的徒兒，眾人見得此變，都不禁失聲而呼，李冠英、孟如絲卻是既驚又喜。

　　只見他雙手持棍，橫身站在吳七面前，突然以棍梢挑飛了頭上竹笠，厲聲道：「瞧瞧我是誰？」

　　「出鞘刀」吳七只見他濃眉大眼，正值壯年，眉宇間滿含怨毒，似是與自己仇恨極深，但自己卻委實不認得他。

　　林軟紅、李冠英一見此人面目，卻又不禁喜出望外，脫口呼道：「楊兄，原來是你！」此人竟是「鐵槍」楊成。

　　只聽「鐵槍」楊成厲聲道：「你不認得我了麼？那日在杭州秦瘦翁家裡，我被你一拳打得幾乎喪生，今日正是復仇來了。」

　　吳七怔了一怔，突然仰天狂笑起來，道：「我吳七一生傷人無數，怎記得你這無名之輩……」

　　他笑聲一頓，厲喝道：「但你竟敢向『出鞘刀』尋仇，總算膽子不小，就瞧在這分上，老夫讓你三招，來吧！」

　　「鐵槍」楊成大呼道：「誰要你讓，拿命來。」長棍一抖，竟也起了十數朵碗大的棍花，漫天撒向吳七。

　　吳七冷笑道：「不錯，武功果然精進了些。」隨意間便閃身避過，眼神卻仍狠狠盯在李冠英、孟如絲身上。

　　李冠英知他此刻雖在與別人動手，但只要自己身子一動，他不顧一切，也要撲來，是以駭得動也不敢動彈。

　　剎那間楊成三招便已使過，他武功雖已精進，但卻仍萬萬不是這位列武林「七大名人」吳七的對手。

　　吳七一心只想早些結果了他，好尋李、孟兩人，見他三招使過，大笑道：「混小子，去吧！」雙掌穿棍擊出。

　　這一招他蓄力而發，楊成怎敢攖其鋒，長棍一拖，走個敗勢閃開，吳七道：「還想往那裡逃？」手腕一反，握住了棍梢，方待施力奪棍，再反棍將楊成立斃當地，那知他力道還未施出，右脅又有一道棍影挾風而來，不但風強力勁，世罕其匹，出招部位，更是妙絕人寰。

　　吳七但求自保，那裡還能傷人，凌空一個翻身，方自堪堪避過此棍，心中大是驚疑不停，不知此地何來如此高手。

　　凝目望去，只見一個頭戴竹笠的青袍人，擋在楊成身前，那邊角落中，還有兩人，惡戰未休，只是兩人身法俱快，連他都瞧不清面目，此等武林高手，平日一個也難見到，而此刻這祠堂中竟一下來了這許多，吳七更是大駭，力貫丹田，大喝道：「你是什麼人，也來尋仇的麼？」

　　青袍人哈哈笑道：「洒家與你並無仇恨，只是常言說得好，師徒上陣一條心，你勝了我徒弟，師傅自然要出來了。」

　　驟然間又是三棍飛起，上打「雪花蓋頂」，中打「玉帶橫腰」，下打「枯樹盤根」，雖是尋常招式，但在這青袍人手中施出，卻已化腐朽為神奇，但見棍影連綿，盤旋而來，一條八尺長棍，忽然間竟似變作了無數條百丈長的帶子，一圈又一圈的，要將吳七緊緊縛住。

　　那邊鐵駝鬥得正自得意，卻見青袍人突然走了，藍大先生招式也立刻緩了下來，數招過後，鐵駝已大感無趣。

　　藍大先生笑道：「你我索性莫要打了，去瞧瞧那邊究竟是『出鞘刀』的武功高，還是『無影槍』的武功高。」

　　鐵駝「呀」的一聲，失聲道：「對了對了，他是『無影槍』楊飛，難怪他使的雖是長棍，其中卻彷彿全是槍法。」

　　藍大先生見自己終於說漏了嘴，也不禁失笑道：「他若帶著他那八尺長槍出來行走，豈非等於找塊招牌一樣，江湖中還有誰不認得他，此番別人見他手使長棍，又自稱『洒家』，打扮得有如行腳僧人模樣，自然猜不著他是誰了？」別人已打得微見汗珠，他卻仍言笑從容，似是遊刃有餘。

　　鐵駝卻在喃喃道：「妙極妙極，出鞘刀、無影槍，七大名人今日居然來了兩個，看來今日真要過癮了……」突然一個翻身躍出。

　　那邊青袍人施出數招，吳七面色也突然一變，哈哈大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楊兄，幾時改手施棍了？」

　　要知他兩人昔日互爭「七大名人」排名之時，在華山惡鬥數日，彼此招式多已熟極，是以吳七數招問喝破他來歷。

　　「無影槍」楊飛大笑道：「我早知瞞不過你的。」

　　吳七知道此番比鬥與方才已大不相同，生怕李、孟兩人乘機逃走，格格乾笑道：「楊兄，你我兩人多年不見，一見面便打得你死我活，教那些小輩們看見了，豈非要笑你我兩個老頭子心胸窄小？」

　　楊飛大笑道：「我本已不願與你相爭，怎奈你打了我徒兒一拳一腳，我好歹也要還你兩棍，才好向徒兒交代。」

　　吳七見他棍勢纏綿，自己竟無法脫身，心中方自暗暗叫苦，那知突然間又有一人凌空落下。

　　他只當楊飛幫手來了，更是大驚，卻想不到這人影雙拳展動，竟向自己與楊飛各擊一拳。

　　吳七驚怒交集，大喝道：「那裡來的瘋子，不要命了麼？」

　　鐵駝大笑道：「老夫是來湊熱鬧的，楊飛，兩個人打總不及四個人打有趣是麼？」突然翻身一拳，擊向藍大先生。

　　楊飛亦自大笑道：「有趣有趣，今日你我索性四個人混戰一場，教後輩開開眼界。」回手一棍，也向藍大先生擊出。

　　藍大先生身受當代兩大高手夾擊，縱想不打，亦是不能，索性大笑道：「要打就打吧！」竟也捲入戰渦。

　　林軟紅見到這幾位名重當代的武林高手，竟將惡鬥視作嬉戲，心下更是又驚又笑，又自嘆眼福非淺。

　　此番這四大高手混戰起來，拳風棍影，更將這祠堂佈滿，林軟紅等人都已被逼入角落之中。

　　李冠英、孟如絲雖想乘機逃走，怎奈困在角落裡，竟不敢舉步，但覺寒風迫於眉睫，衣衫捲飛如風中之旗。

　　那「鐵槍」楊成自己也插不入手去，怒目瞪著孟如絲，只因他昔日受辱，本是為了這個女子。

　　突聽楊飛大喝一聲道：「誰的包袱阻路，去吧！」一棍將地上包袱挑起，林軟紅這才想起包袱中的秦琪。

　　他眼見楊飛長棍的威勢，知道這一棍落處，秦琪焉有命在，駭極之下，不禁放聲驚呼出來。

　　※※※

　　藍大先生、鐵駝、青袍人三人惡戰之勢初成，展夢白已悠悠醒來，蕭飛雨、唐鳳兩人俱是又驚又喜。

　　原來林軟紅遞在蕭飛雨掌中救傷之藥，正是秦瘦翁所配，此人雖無醫行，但醫道卻委實極其精妙。

　　他配製的這救傷之藥，雖無起死回生之力，但醫治內腑所受之震傷，卻當真有藥到病除之能。

　　展夢白見自身醒轉之時，竟身在此處，旁邊又多了個「火鳳凰」，自是又驚又奇，他卻不知自己昏迷之時，已數次往復生死邊緣，更不知救轉自己傷勢之藥，竟是那秦瘦翁配製而成的。

　　蕭飛雨、唐鳳一齊趕過去，兩人彼此瞪了一眼，唐鳳終於轉過身子，蕭飛雨俯身道：「你可曾好些了麼？」

　　病人自昏迷中醒轉，自是好些了，這句話問得雖是廢話，但其中關切之情，卻端的溢於言表。

　　展夢白心頭滿是感激，黯然一笑，掙扎著坐起。

　　蕭飛雨見他竟能坐起，自是喜出望外。

　　展夢白瞧了唐鳳背影一眼，忍不住輕輕問道：「咱們怎會到了這裡，唐姑娘又怎會也來了的？」

　　唐鳳雖然背轉身了，但卻豎起耳朵在聽，聽他將蕭飛雨稱作「咱們」，卻喚自己「唐姑娘」，話裡竟將親疏分得清清楚楚，心頭不覺一酸，雖然緊咬著嘴唇，但目中卻已忍不住要落下淚來。

　　蕭飛雨聽了卻不禁大喜，心頭只覺甜絲絲的，甜甜一笑，道：「話說來太長，咱們先瞧瞧那邊的熱鬧再說。」

　　她見到展夢白傷勢方見起色，自不忍說出已無望生離這地室之事，自己也委實被藍大先生等三人那一番龍爭虎鬥所吸引，捨不得不看，當下扶起展夢白的身子，到那水晶片前，笑道：「你湊眼上去瞧瞧，包你瞧了一眼，便再也捨不得離開了。」

　　展夢白湊眼一望，果然更是驚喜。

　　四下一片寂靜，外面叱吒呼喝聲，拳掌勁風聲，地室中俱不可聞，展夢白雖覺有些美中不足，但心無別鶩，卻瞧得更是清楚。

　　只見藍大先生等人招式之奇詭曼妙，端的變化無窮，其中一些精奧之處，展夢白平日俱因外物影響，而未能留意，但此刻天地俱寂，他卻已全能一覽無遺，剎那間他便已完全沉醉其中，渾忘了萬事萬物。

　　常言道：「旁觀者清。」藍大先生等人雖是一代宗師，但身在激戰，心情卻不免激動，有時對方招式中雖有破綻，也未見能看出，而展夢白武功本已將成大家，此刻澄心靜志，卻看得無一遺漏。

　　這一番觀戰，展夢白不但將這三大高手招式變化揣摸透徹，且對他們招式的破綻也了然於胸，自是獲益匪淺。

　　到後來李冠英、孟如絲闖入，他雖聽不到這兩人說話，但見了他們惶急之色，已知「出鞘刀」吳七追來了。

　　但他卻未想到「鐵槍」楊成竟突然現身，方自驚喜交集間，那四大高手已混戰起來，他自更瞧得如醉如痴。

　　突見那青袍人一棍挑向包袱，林軟紅躍起身子，竟似駭極，展夢白不禁大奇忖道：「包袱裡究竟是什麼？」

　　展夢白若是知道包袱中竟是秦琪，此番只怕也要駭極而呼。

　　只因秦琪既是秦瘦翁之愛女，對乃父之事，應該多少知道一些，此番秦瘦翁既死，要尋「情人箭」的秘密，這秦琪委實關鍵極大，她若死在「無影槍」的棍下，只怕又將有一些秘密隨她俱去了。

第四十五章　火煉鴛鴦

　　那知「無影槍」一棍堪堪觸及包袱，突然縮棍回身，原來鐵駝一招已擊向他後背，他無法不回身自保。

　　林軟紅「噗」地一跤跌在地上，心房不住跳動，滿身俱是冷汗，只覺雙腿發軟，一時竟站不起來。

　　這時四人看來雖是混戰之勢，其實情況卻甚是微妙。

　　原來藍大先生對鐵駝實無惡感，是以出招之間，攻勢俱擊向吳七、楊飛兩人，並未向鐵駝出手。

　　而鐵駝目標卻在藍大先生身上，雖也向楊飛、吳七兩人東打一拳，西踢一腳，但真正煞手，卻全往藍大先生身上招呼。

　　至於楊飛、吳七兩人，卻不分彼此，見招就發，那「無影槍」楊飛戰得興起，長棍指東打西，變作一團灰影，無論是誰當著棍鋒，他就給他一棍，「出鞘刀」吳七怨毒俱在李、孟兩人身上，這一戰他根本不想打的，無奈被人纏住，他此刻只求脫身，心不在焉，攻勢自也不能盡力。

　　四人目標不同，使出的力道各異，只苦了藍大先生，別人俱是以一敵二，他卻著著實實乃是以一敵三。

　　但這一代武雄，實有過人之能，身當三大高手之鋒，出招仍有如雷霆進發，絲毫未見示弱。

　　四人招式是何等迅快，一交上手，百餘招已過，這祠堂若非青石所建，只怕早已被這四人拆散了。

　　但縱然如此，這祠堂還是被打得滿地狼藉，零亂不堪，那裡還是先前那般莊嚴整齊的模樣。

　　「出鞘刀」吳七突然賣個破綻，嗖地鑽出戰圈，閃電般撲向縮在角落之中的李冠英、孟如絲兩人，孟如絲失聲驚呼一聲，吳七手掌已獰笑著抓向她胸膛，李冠英大喝道：「我與你拼了。」

　　他與孟如絲顯見已有了真情，此刻竟待挺身而上。

　　那知他身形方動，吳七又縮回手掌，原來那「無影槍」楊飛掌中八尺長棍，已自他身後橫掃而來。

　　這一棍顯已用了全力，威勢廣達數丈，吳七縱然武功高強，聞得風聲，亦自心驚，凌空一個「死人提」倒翻而出！

　　只聽「砰」地一聲巨響，楊飛掌中長棍，棍梢掃上了祭壇，竟打得青石紛飛如雨，聲勢煞是驚人。

　　「無影槍」楊飛回身旋棍，大喝道：「這裡地方太窄，你我要打得痛快，還是外面地方寬敞。」

　　鐵駝大笑道：「不錯，早該出去了。」

　　「出鞘刀」吳七怒道：「瘋子，誰要和你出去？」

　　鐵駝、楊飛兩人不約而同，齊聲喝道：「不出去也得出去。」一條長棍，一雙鐵掌，齊地向吳七身上招呼下去。

　　吳七縱然不願，但被這兩大高手一逼，還有什麼別的法子，當下罵不絕口，還是被他們逼了出去。

　　※※※

　　這四人是何等武功，一出祠堂，身手自更縱橫開闔，但聞風聲虎虎，叱吒怒罵，不多時間越打越遠了，「鐵槍」楊成連忙追去。

　　林軟紅也正瞧得神痴目眩，似乎還想跟去觀戰，但腳步方動，想起了包袱中的秦琪，自又轉身回來。

　　李冠英、孟如絲自更不敢跟出，只有地室中的展夢白、蕭飛雨恨不得跟去看個水落石出，卻又偏偏出去不得。

　　那些跟隨藍大先生前來的大漢們，自也想追去瞧瞧熱鬧，但幾個人腳步方到門口，似是瞧見什麼，突又一齊退回。

　　只聽門外一個高朗的女子口音道：「你可瞧清楚了？」

　　另一男子道：「小人瞧得清清楚楚，再也不會錯的。」聽這聲音深沉蒼老，竟又是那方辛的口音。

　　那女子道：「哼，錯了就剝你的皮！」突然高聲喚道：「小藍，這次求你不要跑了好麼？我找你找得好苦。」

　　一條人影，隨聲而入，但見她雲鬢高挽，環佩叮噹，滿身紅衣如火，展夢白認得她正是那烈火夫人。

　　她進了祠堂，瞧不見藍大先生，面色一變，突然發現了藍大先生的弟子，飛身抓起了一人，道：「你師傅在那裡？」

　　原來她一心想纏著藍大先生，但藍大先生來去如神龍，怎會被她纏住，她無奈之下，找來找去，瞧見有許多武林人士齊在蜀中，當下也跟了來，湊巧遇著逃將出去的方辛父子，她本認得這兩人，便問了一問，方辛也正想她將藍大先生等人引走，好尋展夢白與唐鳳，自然老實將她帶來。

　　這時林軟紅才將包袱解開，那幾條大漢也知道這位夫人的厲害，既不敢說出師傅下落，又不敢不說。

　　烈火夫人瞧了他們神情，便知道藍大先生定在附近，當下手掌一緊，厲聲道：「你說不說？」

　　那大漢早已被她抓得汗流浹背，此刻忍不住痛呼出來。

　　這一聲痛呼，展夢白與蕭飛雨竟聽得清清楚楚，原來「無影槍」楊飛方才一棍擊上祭壇，恰巧打在地道一處樞鈕之上，以他神力，雖不能就擊毀這青石祭壇，卻已將祭壇地道入口的合閉之處震裂開，聲音便自這裂隙中傳下。地道中三人齊地一驚，蕭飛雨、展夢白更是滿心歡喜。

　　他兩人方待出聲呼救，卻見門外又有幾人掠入，一個自是抱著愛子的方辛，還有三個人卻是展夢白夢想不到的。

　　※※※

　　只見當先一人烏髮高挽，明眸清澈，全身上下，一白如玉，只是鬢邊已有些星星華髮，顯然正是那蘇淺雪。

　　蘇淺雪竟會和烈火夫人同行，已頗令展夢白吃驚，更令他吃驚的卻是跟在蘇淺雪身後的竟是那生相與柳淡煙一模一樣的烏衫女子，還有她那夫婿頎長少年，這兩人垂頭喪氣，跟在蘇淺雪身後，竟似對蘇淺雪甚是畏懼，展夢白本已覺蘇淺雪十分神秘，此刻見這三人同行，心頭不禁又一動忖道：「不知這三人有何關係？」當下閉起嘴巴，忍住沒有呼出聲來。

　　蕭飛雨只當來的是柳淡煙，她不認得蘇淺雪，卻當柳淡煙約了幫手，去而復返，自也不敢出聲。

　　只見那大漢終於忍痛不住，顫聲道：「師傅正在外……外面和人動手。夫人出去四面找找，便會找到了。」

　　烈火夫人大聲道：「胡說，誰敢和他動手？」

　　那大漢道：「聽說是七大名人中的……」

　　烈火夫人面色一變，道：「是他們？快帶我去。」轉向蘇淺雪一笑，道：「妹子，你可要一齊去麼？」

　　蘇淺雪格格笑道：「你既已找著他，還要我做什麼？」

　　烈火夫人笑啐道：「死相。」面上卻絲毫不見臉紅，接道：「你等著，我就回來。」逼著幾條大漢去了。

　　蘇淺雪見她去遠，面色突然一沉，瞧著方辛道：「你從來不做沒有好處的事，今日居然老實將她帶來，莫非又有什麼花樣？」

　　方辛垂首道：「小……小人不敢。」竟也似對蘇淺雪甚是畏懼。

　　蘇淺雪冷笑道：「既然如此，還不快滾。」

　　方辛道：「遵……遵命。」瞧了瞧那祭壇，雖然捨不得離去，卻又不敢不聽話，終於抱著兒子躬身退了出去。

　　蕭飛雨暗罵道：「老不死，惹事精……」

　　展夢白卻大是奇怪，暗忖：「為何這些人對蘇淺雪這般畏懼？」

　　蘇淺雪面色稍霽，望向李冠英、孟如絲兩人，緩緩道：「你兩人還不走，莫非是要等那『出鞘刀』吳七來麼？」

　　李冠英身子一震，大驚道：「晚輩與夫人素不相識，夫人怎會知道晚輩的事？」要知此事雖非隱私，但江湖也少有人知。

　　蘇淺雪淡淡一笑，道：「有許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語聲雖平靜柔和，但卻含蘊著一種說不出的魅力。

　　李冠英還未說話，孟如絲已悄悄握著他的手，道：「走……走吧！」手足冰涼，語聲發抖，顯見害怕極了。

　　兩人再不答話，匆匆行了一禮，大步走了出去。

　　蘇淺雪突然又道：「站住。」

　　李冠英不由自主停下腳步，道：「夫人還有何吩咐？」

　　蘇淺雪緩緩道：「只要吳七不死，終必不會放過你們，但想來吳七是不容易死的，天地雖大，你兩人要逃往那裡去？」

　　李冠英、孟如絲兩人對望一眼，知道她所言非虛，天地雖大，卻無自己容身之地，一時間，兩人不覺呆了。

　　蘇淺雪突又一笑，自懷中取出面竹牌，道：「可憐的人，快拿著我這信符，到洞庭君山腳下，去找一個黃漆大船上的漁夫，他自然會帶你們到一處安全之地，到了那裡……」傲然一笑，接道：「莫說一個『出鞘刀』吳七，便是十個、百個『出鞘刀』吳七，也莫想傷你們了！」

　　李冠英、孟如絲聽得又驚又喜，兩人一齊翻身拜倒，道：「多謝夫人大恩。」接過竹牌，匆匆去了。

　　※※※

　　展夢白雖想瞧瞧那竹牌是何模樣，怎奈隔得太遠，實瞧不清，他心裡不覺更是奇怪，更覺這蘇淺雪行跡神秘，他記得蘇淺雪曾叫他去洞庭君山尋找她，此刻不禁暗地思疑，不知這洞庭君山究竟是何所在？

　　林軟紅悄悄抱起包袱，也待乘機走了。

　　那知蘇淺雪兩道秋水般的眼神，卻正在瞧著他，也瞧見包袱中露出半面的秦琪，突然道：「你兩人留下。」

　　林軟紅怔了一怔，道：「夫……夫人有何見教？」

　　蘇淺雪微微一笑，道：「林軟紅，你不認得我麼？」

　　林軟紅更是吃驚，道：「夫人怎……怎會知道賤名？」

　　蘇淺雪笑道：「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仰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有許多別人不認得的人，我都認得。」

　　林軟紅聽得目定口呆，作聲不得。

　　只聽蘇淺雪嘆道：「就是因為我認得的人多，那烈火夫人才會拖我出來找人，這真是麻煩得很？你說是麼？」

　　林軟紅不知所答，只得訥訥道：「是……是……」

　　蘇淺雪突然轉目瞪著那烏衫女子與頎長少年，冷冷道：「也就因為如此，所以你兩人無論做什麼，我都知道，無論走到那裡，我也能找著。」

　　烏衫女子、頎長少年一齊垂下頭去，面青唇白，更顯得害怕已極。

　　林軟紅本也當這烏衫女子便是柳淡煙，此刻瞧她如此神情，又覺不似，不由得睜大眼睛去瞧。

　　突見眼前人影一花，蘇淺雪已到了他面前，冷冷道：「這是我家的私事，你莫非也想聽聽不成？」

　　林軟紅心頭一震，陪笑道：「這……這……在下不敢……在下出去迴避迴避就是。」便待抱起秦琪，悄悄溜將出去。

　　蘇淺雪冷笑道：「但你此刻若是出去，等會兒叫我如何尋你？」

　　林軟紅道：「這……」

　　蘇淺雪道：「你既不能聽，也不能出去，唉，看來只有委屈委屈你了。」突然出手如風，連點了他五處穴道。

　　展夢白瞧得清楚，是她出手之奇詭迅快，非但不在當世諸名家之下，而且剛柔並濟，似是身兼各派之長，奇怪的是她武功這般高強，手段如此高妙，為何聲名在江湖中卻不見響亮？他心頭越是驚異，越是不敢出聲。

　　卻見蘇淺雪幽幽長嘆一聲，道：「冠兒，你過來。」

　　那頎長少年垂首走了過來，蘇淺雪道：「並非我不通人情，定要阻止你們的婚事，只是……唉，我對你兩人的期望實在太高，你……你兩人難道不知道我的苦心麼？」說著說著，眼眶竟紅了，似乎將流下淚來。

　　那頎長少年胸膛起伏，顯見得心緒也甚是激動，突然張口喚道：「媽……」

　　展夢白聽得心頭一跳，再也想不到這兩人竟是母子。

　　蘇淺雪面色又一沉，冷笑道：「媽，哼哼，不錯，你還認我是母親。」她面上表情千變萬化，誰也捉摸不定。

　　頎長少年垂首道：「孩兒不敢……」

　　蘇淺雪道：「你既還承認我這母親，為何還要傷我的心，我好容易將你送入『帝王谷』去，你為何……」

　　聽到這裡，展夢白但覺耳邊「嗡」然一震，心下頓時恍然：「這少年冒我之名入谷，原來竟是蘇淺雪的主意，難怪這少年非但知道入谷的法子，也對我身家知道的清清楚楚，原來都是蘇淺雪告訴他的。」他越聽越覺這蘇淺雪委實行跡神秘，善惡難測，轉眼一望，蕭飛雨面上也變了顏色。

　　思念數轉間，那頎長少年與烏衫女子都已跪了下來。

　　蘇淺雪瞪著烏衫少女道：「我將你兄妹兩人扶養成人，也算不易，你無論如何，也不該背叛於我。」

　　烏衫女子流淚道：「孩兒實是身不由主，但……但望你老人家瞧在那孩子分上，成全了我們吧！」

　　蘇淺雪冷「哼」一聲，道：「孩子，哼，你替冠兒生下個孩子，便想藉此來要脅我？」

　　烏衫女子顫聲道：「孩兒並非……」

　　蘇淺雪叱道：「莫要說了！」突然雙掌一拍，喚道：「你也進來吧！」一條人影隨聲而入，竟是柳淡煙。

　　※※※

　　蕭飛雨掩住了嘴，幾乎驚呼出聲來，展夢白又何嘗不覺意外。自蘇淺雪話中聽來，這柳淡煙與烏衫女子無疑為孿生兄妹，而這兄妹兩人，卻又是被蘇淺雪扶養成人的，如今柳淡煙顯見與「情人箭」有關，那麼，蘇淺雪……

　　這時柳淡煙也已躬身拜倒，道：「孩兒遵命到那邊查看了一遍，唐家的客人，至今還是亂哄哄的沒有散去。」

　　想來他自祠堂中逃出後，也遇見蘇淺雪這一行人，蘇淺雪便令他至唐宅窺探動靜，是以他至今方自趕來。

　　蘇淺雪沉聲道：「這些年你始終在外面，可知道近年來你妹子和冠兒做出了些什麼事麼？」

　　柳淡煙道：「孩兒不太清楚。」

　　蘇淺雪冷笑道：「你妹子做出了對不起我的事，你總也有些責任，該如何責罵於她，你瞧著辦吧！」

　　她話未說完，柳淡煙面上已然變色，只是不敢插口打斷，此刻目光一轉，方自輕輕道：「這裡還有人藏著。」

　　蘇淺雪也立時變色，叱道：「什麼人？在那裡？」

　　柳淡煙附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蘇淺雪兩道銳利的眼神，立刻閃電般掃向那青石的祭壇。

　　展夢白雖知她此刻仍然瞧不見自己，但心頭仍不禁為之一凜，只覺她兩道目光中，彷彿藏著兩柄刀子似的。

　　突聽蕭飛雨驚呼一聲，道：「秦……秦……」

　　原來她一直未曾留意，直到此刻才瞧見自包袱中露出半身的秦琪，展夢白更是心驚，道：「她……她怎會在這裡？」

　　蕭飛雨悄聲道：「這包袱是柳淡煙與孫玉佛抬來的。」

　　展夢白大駭忖道：「如此說來，秦瘦翁莫非就是被這兩人殺了的？他兩人將秦瘦翁屍骨移入花轎中，卻將秦琪擄來這裡。」

　　但此刻情況已不容他多加思索，只聽蘇淺雪沉聲道：「冠兒，你在『帝王谷』中，學得的東西想必不少？」

　　頎長少年垂首不敢答話。

　　蘇淺雪又道：「那蕭王孫胸羅萬有，機關消息之學，亦所精通，你想必也學著一些，此刻便是你學以致用的時候了。」

　　頎長少年還未答話，地室中蕭飛雨失聲道：「我爹爹機關消息之學，冠絕天下，這廝只要學得十之一二，便不難尋出這地道通路，我們既已聽得她一些不願為外人所知的秘密，此番若是被她尋得，只怕……」咬了咬唇，倏然住口，展夢白見那頎長少年已向祭壇走來，心下亦是大為驚惶。

　　突聽唐鳳冷冷道：「展夢白，你可走得動麼？」

　　展夢白聽她話裡有話，不覺大喜道：「唐姑娘可……」

　　唐鳳道：「這地室還別有退路，你若走得動，我不妨帶你出去。」冷笑一聲，又道：「我雖不願讓別人嫁給你，但也不願見你死在別人手中。」橫目瞧了蕭飛雨一眼，似在說：「到了緊要關頭，還是只有我救得了他，你呢？」

　　蕭飛雨冰雪聰明，怎會不知道她言下之意，轉過頭去不望她。

　　展夢白卻無暇顧及這些少女情懷，大喜道：「多謝姑娘。」

　　唐鳳道：「但別人要抱你出去，我卻看不得。」

　　展夢白笑道：「在下傷勢已稍癒，已可走動。」

　　蕭飛雨突然大聲道：「你兩人走吧，我不走。」

　　展夢白大驚道：「你……你……」

　　蕭飛雨冷笑道：「人家是在救你，我可不領這個情……哼，諒他們膽子雖大，也未見敢傷了『帝王谷』主的女兒。」

　　展夢白目瞪口呆，正不知是何道理，只見唐鳳仰著頭不住冷笑，他心下頓時恍然：「原來如此。」

　　當下大聲道：「要走三人一齊走，不走三人一齊不走。」

　　蕭飛雨心裡一甜，只聽青石忽然發出吱吱聲響，不禁變色道：「不好，那廝只怕已找著樞鈕了。」

　　展夢白嘆道：「想來必是如此。」

　　蕭飛雨頓足道：「你……你快走呀，再遲就來不及了。」

　　展夢白道：「要走三人一齊，不走……」

　　蕭飛雨又嗔又喜，卻仍板著臉道：「磨死人的冤家，走，走，走，我陪你走……」話未說完，忽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展夢白一笑道：「這才像話……唐姑娘，咱們走吧！」

　　這兩人真情假嗔，言來語去，唐鳳雖故意不去瞧他，心下卻已酸酸的又恨又惱，方才咬了咬牙，準備狠心不去救他，卻又聽得他這柔聲一喚，「咱們走吧！」這「咱們」兩字，頓時令她心又軟了，當下幽幽嘆息了一聲：「冤家！冤家……」伸手摸索了半晌，平整的石壁，果然吱地開了一線。

　　展夢白嘆道：「想不到唐門中機關竟如此巧妙。」掙扎站起，走了幾步，腳步踉蹌，又跌倒。

　　蕭飛雨、唐鳳忍不住一齊伸手去扶，但兩人對望一眼，又一齊鬆手，展夢白苦笑一聲，踉蹌走入地道。

　　唐鳳冷笑道：「蕭姑娘，請。」

　　蕭飛雨故作未聞，一步竄入。

　　這時那祭壇已開了一線，唐鳳面色微變，閃身隨之而入，反手按了幾按，石壁便又合攏，不現一絲痕跡。

　　只聽得蘇淺雪的聲音柔聲笑道：「展公子，蕭姑娘，門已開了，兩位還是快請出來吧！」

　　她顯然是怕地室中還有埋伏，是以不敢妄入，但這時蕭飛雨與展夢白早已避入石壁，已聽不見她的呼喚了。

　　※※※

　　石壁後又是一條地道，兩壁竟也嵌著些銅燈，微光閃閃，地道曲折蜿蜒，深邃不見其底，端的建造得奇巧無比。

　　展夢白嘆道：「想不到這裡竟還別有洞天。」

　　唐鳳面現傲色，仰首道：「這些都是我爹爹建的。」

　　展夢白本覺「搜魂手」唐迪似是平庸無才之人，聽了這話，才知他深藏不露，胸中竟然頗有丘壑。

　　只見蕭飛雨撇了撇嘴，道：「這裡地方雖不錯，但比起『帝王谷』來，嘿嘿，那差了多少，我不說你也該知道。」

　　唐鳳大怒道：「你若嫌這地方不好，就莫要走好了。」

　　蕭飛雨雙眉一揚，還未說話，突聽展夢白叱道：「噤聲。」

　　他本是生怕兩人鬥口，故意叱止，那知蕭飛雨、唐鳳方自住口，地道那邊，果有一陣低沉的腳步之聲傳來。

　　三人齊地變色，屏息躲在陰影中，偷眼瞧去，只見三個人自地道另一端大步走了過來，當先一人竟是「搜魂手」唐迪。

　　這三人自然料不到這隱秘的地道中還有他人，是以行止不甚留意，自也未發現展夢白三人的行蹤。

　　但他三人若是一直走過來，展夢白三人便必定難逃目下，展夢白深知窺人隱秘，甚是不該，「搜魂手」唐迪若是在地道中發現了他，必要將他視為奸細，那時縱有百口，也難辯白，悄悄一捏蕭飛雨手掌，兩人卻覺對方掌心已佈滿冷汗，卻不知唐鳳更是滿頭汗落如雨。

　　那知唐迪走到中途，便停下腳步，伸手在壁間一按，原來這隱密的地道之中，竟還有密室。

　　只聽石壁輕輕一響，唐迪等三人已閃身而入，但石壁猶未合攏，一線燈光，自壁中密室映入地道中。

　　展夢白等三人對望一眼，口中雖未說話，心裡卻是同一心意：「三人若要自地道中出去，勢必要經過那重密門，便難保不被唐迪發現，三人若是等在這裡，卻又不知唐迪何時離開，何況，那少年既能尋著祭壇的入口，又怎見便尋不著這地道的入口？遲早將尋了過來。」

　　三人想來想去，正是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一時間三人木立當地，誰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但聞「搜魂手」唐迪的語聲，隱隱自密室之中傳了出來：「你兩人起更時動身，將這盒子送至洞庭君山，一路上萬萬不可延誤，更不能飲酒鬧事，知道麼？」

　　語聲雖低沉，但四下寂靜無比，展夢白等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展夢白心頭不覺一驚：「又是洞庭君山，莫非唐迪與蘇淺雪也有來往。」

　　只聽得那兩人恭聲應了，唐迪又道：「此事關係甚大，你兩人動身之時，切切不可令第三者知道。」

　　一人道：「屬下自當小心。」

　　唐迪道：「我也知道你兩人精明強幹，是以才將此事交托，但你兩人若是誤了大事，就莫要活著回來見我。」

　　那人恭聲道：「屬下知道。」

　　唐迪又道：「盒子已經密封，你兩人也莫想偷看，此事功成後，可以在君山支紋銀五百兩，自去快活，不必急著回來。」

　　兩人喜謝道：「多謝老爺。」

　　唐迪道：「此刻我修書一封，差你兩人一齊帶去，然後你兩人可以與我一同在此等至起更之時，這裡有酒，你兩人不妨隨意飲用些。」兩人恭聲應了，接著又響起筆硯搬動聲，展紙聲，磨墨聲……

　　展夢白聽得又驚、又疑、又喜，喜的是自己竟在無意間聽得這秘密，疑的卻是不知盒子裡究竟是何物，為何關係這般重大，卻又偏偏要送至洞庭君山？驚的是唐迪若是知道自己聽得這秘密，必定不會放過自己，那麼自己此刻之處境，豈非更是危險，更是不能被唐迪發現。他念頭數轉，心意已決，與其等在這裡擔驚受怕，背腹受敵，還不如索性冒險衝將出去，逃出機會還多些。只覺蕭飛雨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臂，轉目望去，她一雙眸子正在黑暗中灼灼發光，滿含激動冒險之色。

　　展夢白暗中一笑，知道她心念正與自己相同，兩人對望一眼，心意已通，當下不再說話，悄悄向前移動過去。

　　唐鳳吃了一驚，也無法阻止，只得跟在他兩人身後。

　　三人小心翼翼，到了那密室門側，居然沒有發出一絲聲息，只聽密室中傳出傾酒之聲，一人道：「老爺請喝一杯。」

　　蕭飛雨突然咬了咬牙，一把抱起展夢白，朝唐鳳一擰頭，唐鳳也咬了咬牙，三人一齊向外衝出。

　　密室中「搜魂手」唐迪正在伏案作書，突覺門外光影一暗，擲筆叱道：「不好！外面有人，追！」

　　短短七個字說完，他身形已在門外，只見前面果有兩條人影，一閃不見，也瞧不清究竟是誰？

　　另兩人也竄了出來，面色更已駭得煞白。

　　唐迪沉聲道：「計畫已變，你兩人拿了盒子，即刻隨我動身，外面早有埋伏，這兩人無論是誰，都逃不掉的。」

　　口中說話，腳下不停，急風般追了出去。

　　※※※

　　這時蕭飛雨等三人已到了地道盡頭，唐鳳當先，但情切驚慌之下，她一時竟尋不出那出口的樞鈕。

　　但聞唐迪叱吒之聲，越來越近，蕭飛雨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外，她將展夢白安危看得實比自己性命還重。

　　唐鳳突然輕呼道：「找到了。」

　　蕭飛雨大喜道：「快……快……」

　　只見唐鳳手掌不住顫抖，竟似已失去按鈕之力，而「搜魂手」唐迪衣袂帶風之聲，已近在咫尺。

　　蕭飛雨只覺眼前一暗，原來冷汗已流下眉睫。

　　忽然間，天光一現，出口已開，蕭飛雨三人如蒙大赦，嗖地掠了出去，但雙足仍是發軟，幾乎跌倒在地。

　　三個人乍見天光，眼簾一闔即張，轉目望處，又不禁叫得一聲「苦也！」外面左右兩邊竟有十餘條勁裝佩刀的大漢，在四下巡邏，只是這些大漢都想不到敵人會自地道中出來，是以身子都面朝外面，還未瞧見蕭飛雨等三人，前面雖無巡弋，但馬嘶聲聲，黑壓壓一片，都是馬群。

　　要知四川唐門賀喜之人，大半乘馬而來，這裡便是唐宅為他們闢出的歇馬之地，賀客來自八方，馬群何止千百，成群擠在一起，端的無人能夠飛渡，是以前面雖然無人巡弋，卻比兩旁還要兇險，蕭飛雨一眼掃過，便知道自己此番仍是前後受敵，今日要想衝出此關，實比登天還難。

　　只聽唐迪在地道中大喝一聲：「莫讓奸細逃了。」兩旁大漢一驚回身，「嗆嘟」拔出腰刀，厲喝著撲了上來。

　　唐鳳生怕被人瞧見，竟不逃避也不迎敵，而先以手掩面。

　　蕭飛雨更不敢放下展夢白，突然頓一頓足，向馬群衝了過去，唐鳳此刻便是火坑也要跳的，何況馬群，自也隨入。

　　唐迪也已躍出地面，厲喝道：「這兩人逃入馬群，實是自尋死路，傳令弓箭手伺候，莫要放走一人。」

　　一條大漢應聲喝道：「馬欄中已混入奸細，弓箭手四面伺候著，只要有人自馬欄中逃出，只管放箭。」

　　馬欄圍以繩索鐵線，四面本有看守之人，此刻一聲聲傳呼下去，四面八方都響起喝聲，聲勢端的驚人。

　　蕭飛雨何嘗不知道自己已逃入絕地，但此時她實別無選擇之路，只好能躲過一時便算一時了。

　　但她深知唐門暗器厲害，那敢在馬背上飛躍，一入馬群，便鑽入馬腹之下，那馬群擁擠不堪，草地上不時可望見一堆堆馬糞，一陣陣臭氣撲鼻而來，他三人在馬腹下又熱、又悶、又臭、又是擔心害怕，還得時時留意，不讓馬群的鐵蹄踏在面目之上，那滋味真是筆墨難以形容。

　　蕭飛雨自幼嬌生慣養，幾曾受過這樣的罪，但她只顧著展夢白的傷勢，渾忘了自己的痛苦，一面以衣袖為他抹汗，不住地說：「你還好麼？這氣味你受得住麼？」

　　展夢白衷心感激，喉頭哽咽，那裡還答得出話來。

　　唐鳳冷「哼」一聲，道：「這氣味受不住也要受的。」

　　蕭飛雨知道這位小姐又犯了醋勁，只好當作不聞，柔聲道：「你的傷勢還疼麼？還是已好了些？」

　　唐鳳冷笑道：「反正都要死了，傷好不好都沒有關係。」

　　蕭飛雨瞧也不瞧她一眼，用身子護著展夢白，輕輕道：「你要是受不了這氣味，就……就聞我好了，我總比馬糞香些。」

　　她極力想笑一笑，但此時此地，實在笑不出來，眼睛眨了兩眨，反而流出淚來，一滴滴落在展夢白的臉上。

　　展夢白始終只當她嬌縱狂放，再也想不到她竟也會如此溫柔，不由得嘆道：「我真該謝謝這些馬糞才是。」

　　蕭飛雨道：「你……你說什麼？」

　　展夢白強笑道：「若非如此，你怎會這般溫柔對我。」

　　蕭飛雨破涕一笑，道：「我以前難道就不溫柔了麼？」輕輕伏在展夢白的身上，再也不肯起來了。

　　四面馬聲嘶鳴，殺機重重，但兩人第一次瞧見對方真情流露，只覺此時此地，便是天堂，而馬嘶也變成仙樂！

　　※※※

　　良久良久，展夢白方自輕嘆道：「我脾氣不好，以前有許多地方氣苦了你，但以後……以後……」

　　忽然想起此時已是危境，那裡還有以後，下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蕭飛雨更是淚濕衫袖，不覺依偎更緊。

　　突聽唐鳳絲絲苦嘆一聲，似在自語著道：「還說什麼以後，我只要有你們此時一刻，便是立時死了，也心甘情願的。」

　　她回想自己雖也嬌生慣養，一呼百諾，但其實卻寂寞無比，眼見兩人如此真情，忍不住說出真心話來。

　　蕭飛雨呆了一呆，暗暗忖道：「別人瞧她生長名門，洋洋自得，必當她幸運無比，又有誰知道她的悲哀苦命？」

　　一念至此，不覺對這少女頓生同情之心，回過頭去，一抹淚痕，道：「你也過來，讓我們三人一起……」

　　唐鳳突又板起面孔，冷笑道：「你兩人黃蓮樹下彈琴，苦中作樂，我可不願奉陪，反正快要死了，還是快些多溫存溫存吧！」

　　蕭飛雨輕輕一嘆，道：「我知道你其實是個非常非常善良的人，只是常常喜歡故意說些令人傷心的話，又有誰知道你在說這些話時，自己比別人還要傷心呢？但你現在已騙不了我，我已知道你的話雖冷，心卻是熱的。」

　　唐鳳怔了一怔，目中淚光轉動，忽然大聲道：「誰說我的心熱，我的心早已……早已死了。」

　　她說話的聲音雖大，卻也掩不住心裡的悲哀。

　　蕭飛雨忍不住用手去撫她肩頭，輕喚道：「唐姑娘，你。」

　　唐鳳以手捶地，大聲道：「走開，走開，我……我不要你來可憐我……我不要任何人可憐……」終於伏地痛哭起來。

　　四面叱吒之聲，一聲比一聲更緊，夾雜著馬群的嘶鳴，西風的嗚咽，唐鳳的痛哭，端的令人腸斷。

　　突聽展夢白驚呼一聲：「不好，馬群散了。」

　　蕭飛雨大驚轉目，只見馬群果然已漸漸向外散開，顯是唐門之人已撒下四面圍馬的繩索。

　　展夢白喃喃道：「抽水捕魚……好毒的計。」

　　蕭飛雨心頭一寒，唐鳳卻問道：「什麼叫抽水捕魚？」

　　展夢白嘆道：「若是將池塘裡的水抽乾了，池裡的魚，便動也不能動，只好被漁人一條條捉將去了。」

　　唐鳳恍然道：「是了，他們將馬群趕走，馬走遠了，我們就沒有藏身的地方，也只好被捉去了。」

　　她本因自己能猜出此計而大是高興，但忽然想起人若是被捉去，還有什麼好高興的，垂下頭去，黯然不語。

　　※※※

　　三人默然半晌，展夢白忽又嘆道：「要是有火就好。」

　　蕭飛雨四下一望，只見馬群太過擁擠，是以散得十分緩慢，她瞧了幾眼，點頭嘆道：「不錯，要是有火就好了。」

　　唐鳳呆了呆，忍不住道：「你兩人打的什麼啞謎？」

　　蕭飛雨苦笑道：「我們若是能將馬群激得瘋狂奔馳，便可伏在馬背上，乘亂逃出去，你家的人雖厲害，卻也擋不住奔馬，只是馬群如此多，以我三……兩人之力，要想驚動他們，實如在大海裡拋下石頭而已，連浪花都激不起，但……但若是有火……只要有火……唉！」

　　唐鳳搖頭嘆道：「我本以為自己聰明，那知比起你們，心念就慢多了，但……」忽然一笑：「我這火鳳凰的名字，卻不是白叫的。」

　　蕭飛雨、展夢白大喜道：「你有火？」

　　唐鳳點了點頭，自懷中取出十餘粒梧桐子般的碧色彈丸，道：「幸好這暗器是我自己製的，所以未被他們搜去。」

　　說到這裡，她語聲一哽，眨了眨眼睛，方自接道：「只要將它往地上一拋，便有火焰竄出。」

　　蕭飛雨接過幾粒，大喜道：「這裡又是乾草，又是馬糞，這火一點起來，誰也莫想滅得了。」

　　只聽外面有人厲喝道：「你們逃不了啦，還是乖乖出來吧，老子們還可讓你們舒服些，否則，罪就更大了。」

　　這些人只當蕭飛雨等已成網中之魚，是以誰也不肯自群馬間冒險衝入來，只是以逸待勞，等在外面，張網而待。

　　但馬群實在太多，四面餘地卻太小，是以散得很慢，想來唐門之人，也怕驚馬成變，是以不敢催迫。

　　唐鳳道：「你們快些上馬吧，快……快……」

　　蕭飛雨扶起展夢白，忽然問道：「我們快上馬？你呢？」

　　唐鳳悽然一笑，道：「馬這麼多，後面火起，前面未必知道，你們只伏在後面馬背上，到了前面若是慢了下來，還是逃不了，只有我在後面一路點火。」

　　蕭飛雨頓足道：「這怎麼可以，要走咱們一齊走。」

　　展夢白道：「對，要走一齊走。」

　　唐鳳搖了搖頭，悽然笑道：「能聽你們這一句話，我已心滿意足了，我一生只想著自己，現在也該為別人想想了。」

　　蕭飛雨道：「但……但……」

　　唐鳳道：「快，快走吧，我沒關係的，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我爹爹縱然抓到我，還真的能殺了我不成？」

　　蕭飛雨一想此話也有道理，再看馬群越散越疏，中間已突出數丈之地，不由遲疑道：「如此說來，就……就……」

　　唐鳳頓足道：「還不走，真要三人死在一起麼？」

　　蕭飛雨忽然流淚道：「你幾次三番救了我們，我……我……」突然脅下一麻，竟被唐鳳點了穴道。

　　只聽唐鳳道：「今日一別，後會有期，只要你們莫要……莫要忘記……」拉住一匹馬將蕭飛雨、展夢白兩人一齊送上馬背。

　　展夢白急呼道：「唐姑娘……」

　　唐鳳直作未聞，咬緊牙關，隨手拋出數粒碧丸，草原上立刻騰起一片火焰，馬群驚嘶，鐵蹄漸亂。

　　被唐鳳拉住的馬，也驚嘶揚蹄起來，蕭飛雨與展夢白幾乎落下馬鞍，就在這時，唐鳳左手拍開蕭飛雨穴道，右掌一拍馬腹，健馬箭一般竄了出去，唐鳳大喝道：「走吧，後會有期……」淚珠流滿面頰。

　　蕭飛雨穴道一解，顧不得別的，先抱住展夢白。

　　她縱待留下，但健馬已自狂奔，她實已身不由主，只聽唐鳳的呼聲，自身後傳來，但瞬即被亂馬嘶叫聲、鐵蹄聲所淹。

　　只見後面火勢越來越大，顯見得唐鳳正不停拋撒她自製的火藥暗器，似是要借此烈火，來宣洩心中之悲苦。

　　※※※

　　「搜魂手」唐迪凝神卓立，面沉如水，指揮門下弟子壯丁，疏散馬匹，張網捉人，他指揮若定，隱然竟有大將之才。

　　他張的這個網，實是暗器之網，唐門弟子，勁裝佩刃，腰邊暗器革囊鼓鼓囊囊，裝的都是見血封喉的毒藥暗器。

　　另一些家丁壯漢，雖未得到唐門名震天下的暗器真傳，但手持的也是唐門特製的毒弩，滇邊一帶苗人，便是向唐門買的這種弩，用來射虎獵獸，可見這弩箭之毒，猛虎也難當，常人只要被它擦破一些皮肉，更是立刻身死，這種毒弩雖不及唐門暗器精巧毒辣，但萬弩齊發聲勢，卻更霸道。

　　「搜魂手」唐迪背負雙手，沉聲道：「萬萬不能將奸細放走一個，無論死活，也要將他們留下。」

　　語聲未了，突聽身後地道中傳出一聲輕笑，道：「奸細是什麼人呀？」笑語溫柔，探詢殷殷。

　　唐迪聽了，卻不禁驟然失色，旋身輕叱：「什麼人？」

　　那人語道：「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麼？」

　　唐迪訝然失聲，脫口道：「是你！」四顧一眼，大喝道：「加緊搜捕，莫要鬆弛！」自己伏身「嗖」地竄入地道中。

　　只見蘇淺雪盈盈含笑，斜倚在入口旁石壁上，一雙春蔥般的纖纖玉手，輕繞著腰間彩條，端的風情萬種，難述難描。

　　唐迪嘶聲道：「你怎的來了？」心情激動，聲音也嘶啞了。

　　蘇淺雪笑道：「我來不得麼？」

　　唐迪頓足道：「早知你來了……唉，方才我已令兩個得力弟子，將那東西連夜送到你那裡去了。」

　　蘇淺雪笑容突斂，道：「還追不追得上？」

　　唐迪嘆道：「追不上了，只怪陰差陽錯，太過湊巧。」

　　蘇淺雪道：「我本也是為此而來的，冠兒我也已尋著，若不是他，還找不到你這地道的入口哩！」

　　唐迪失聲道：「哦！他也來了，在那裡？」

　　蘇淺雪道：「還有別人，我未讓他們跟來。」

　　唐迪沉聲道：「你也快退回吧，若被我門下弟子見了，多有不便，今夜三更，我再設法與你相會。」

　　蘇淺雪一笑道：「我知道……自這裡逃出去的兩個奸細，你可知道是誰？唉！你永遠猜不到的。」

　　唐迪道：「是誰？快說。」

　　蘇淺雪道：「展夢白、蕭飛雨，還有你那寶貝女兒。」

　　唐迪身子一震，怔了半晌，狠聲道：「我正奇怪別人怎會尋入我這地道中來，原來是這吃裡扒外的小賤人。」

　　語聲未了，突聽地道外驚呼道：「火……火……」

　　接著，人聲大亂，馬蹄狂奔，嘶叫之聲，捲潑四野。

　　唐迪面色大變，低聲道：「小心行蹤。」旋身掠了出去，抬臂大呼道：「準備暗器，留意馬背，寧可射死馬匹，也莫要放人自馬背上逃走。」呼聲高亢，雖在馬群驚嘶聲中，仍是嘹亮震耳！

第四十六章　烈火情焰

　　火勢熊熊，眼見將成燎原之勢，馬群驚嘶，有如決堤之水，風中巨浪，向外狂捲而出。

　　唐門弟子右手持刀，左手戴鹿皮手套，大呼道：「寧可射死馬，莫要放走了人。」毒藥弩箭，亦都上弦待發。

　　但煙火漫天，沙塵四捲，刺得人雙目難張，那裡還瞧得見馬背上是否有人，甚至連呼聲都彼此難以聽聞。

　　「搜魂手」唐迪一撩衫腳，跺一跺腳，「一鶴沖天」，「嗖」地掠起。

　　只見山坡旁有一桿長竹旗竿，高有四丈開外，竿頭一面黃條長旗，舒灑飛舞，迎風招展，上寫三字：

　　「養馬地」

　　正是要為賀客群雄標示路途之用，「搜魂手」唐迪凌空換足，竟施展「梯雲縱」絕頂輕功，一躍四丈，躍上旗竿。

　　放眼下望，但見群馬有如潮水一般，各色雜呈。

　　雖然煙火迷漫，但他居高臨下，自高觀望，忽見一匹馬上，隱隱閃光，再一瞧竟是綿鍛衣衫之光采。

　　唐迪大喜呼道：「在那裡！」

　　唐門子弟轟應一聲，飛蝗萬箭，齊地順著那手指之處發射出去，但聽尖銳的破風之聲，歷久不絕。

　　這一陣箭雨過後，景象更是慘不忍睹，前面的馬群中箭揚聲驚嘶，還未倒地，後面的馬群已衝將上去，但瞬即又自中箭，傷馬擠在一起，後面的馬狂奔不出，有的繞道而奔，有的便自傷馬身上奔踏過去，正不知有多少匹被同類的鐵蹄踏死，又不知有多少匹馬奔馳不出，身上著火，嘶聲更是慘烈。

　　但聞弩箭破空聲，火焰燃燒聲，狂風呼號聲，叱吒大喝聲，馬群慘嘶聲，鐵蹄奔騰聲，交熾混雜，聲音之刺耳，景象之慘烈，便是鐵石人也要為之心動，有些唐門子弟已覺手軟，連暗器都發射不出，但「搜魂手」唐迪見了，卻仰天狂笑起來，與四下悲慘情況一襯，更令人聞之心寒。

　　原來他身為暗器名家，三丈外可射飛蠅，目光之銳利，自是大異常人，早已看見那背有錦衣閃光的健馬，已中箭倒地，那馬上之人，縱有通天本事，也要被踏成肉泥，唐迪狂笑道：「展夢白呀展夢白，你莫怪老夫心狠手辣，誰要你多管閒事？誰要你探聽老夫的秘密。」

　　只見門下子弟四下縱躍奔逃，原來已有幾人被馬蹄踏死，只是他們臨死前的呼聲也被馬嘶所掩，無人聽得。

　　其餘的人見了，自是心驚膽顫，唐迪雖有嚴令，但終究是自己性命要緊，再也顧不得發射暗器，四散逃開。

　　那邊死馬的屍身，已小丘般堆起，唐迪望著，目露得意之色，算定展夢白、蕭飛雨的屍身，便在這堆馬屍之中。

　　他早已瞧見那邊火光中還有一條人影閃動，四下放火，知道這人影必是他女兒，心裡不禁更是憤恨。

　　但見火焰四捲，似已要將他女兒捲在其中，唐迪定睛凝視，竟絲毫無動於衷，更不出手相救。

　　只聽他喃喃道：「燒死最好……燒死最好……」

　　若是有人在旁聽得他竟忍心令自己女兒活活燒死，只怕誰都不免要打個冷顫，只是旗竿高處，那有他人。

　　這時唐迪的家丁壯漢，多已四下趕來，有的拋索制馬，有的準備救火，但火已燎原，又豈是一時所能救熄。

　　唐迪回到地道中，瞧見蘇淺雪猶在那裡，便道：「死了。」

　　蘇淺雪眼瞧這般慘況，居然也自無動於衷，面上猶自帶著笑容，微微笑道：「什麼死了？」

　　唐迪冷冷道：「三個人都死了。」

　　蘇淺雪微一皺眉，默然良久，緩緩道：「死了也好。」

　　※※※

　　唐門賓客，多未曾散去，此刻為火光所驚動，紛紛趕來這裡，但也只能瞧見這紛亂的景象，卻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黃虎、嶗山三雁、趙明燈等人，並不在其中，只是他幾人本非中心人物，去去來來，誰也未曾放在心上。

　　奔馬阻住了群豪去路，群豪也阻住了奔馬去路，兩邊一擠，情況更是大亂，有的已在亂中呼喝尋找自己的坐騎。

　　要知江湖豪傑多將自家坐騎視為伙伴，此刻見到這種情況，雖是怵目驚心，更是疼惜愛馬。

　　唐豹身為「唐門」第三代長子，此刻急得滿頭俱是汗珠，一面大聲呼喝。勸群豪先莫驚亂，讓奔馬疏散，百忙中又尋了個唐府子弟，沉聲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究竟是如何起的火？」

　　那漢子惶聲道：「小的也不知道，只是老爺……」

　　唐豹頓足道：「老爺在那裡？」

　　那漢子舉手一指，還未說話，唐豹已躍身飛掠出去，只因他已隱隱瞧見他爹爹的人影在地上一閃不見，似是掠入地洞中。

　　兩下距離，雖不遙遠，但中間卻相隔著人群、奔馬。

　　等到唐豹辛辛苦苦擠入那邊，只見他爹爹一人負手而立，下面那有地洞。

　　唐豹呆了一呆，道：「爹爹方才那裡去了？」

　　唐迪冷冷道：「為父始終在這裡，正要問你那裡去了？」

　　唐豹用正在抹汗的手揉了揉眼睛：「莫非我眼睛花了麼？」

　　但他自幼苦練暗器，目力也算不弱，縱在心慌之下，也不至有眼花之事，只是他心中雖疑惑，口裡卻不敢問出。就在此時，只聽遠遠傳來一陣震耳大笑，有人道：「你我不必打了，誰救熄這火，才算是真英雄。」

　　※※※

　　笑聲固是震耳，喝聲更是驚人。

　　群豪但覺心頭一驚，已有四條人影橫空掠來，飛身落入火焰中，端的有如飛將軍自天而降。

　　唐迪瞧得這四人的武功身法，更是面色大變，沉聲道：「豹兒，咱們過去瞧瞧，是什麼人來了？」

　　這心思正與四下群豪一樣，誰都想瞧瞧，武林中究竟是什麼人才有如此驚人的身法，如此驚人的膽量。

　　只見火光中四條人影，有如星丸跳躍，四下飛走，只要是他們身形所過之處，但聞一聲風響，火勢果然為之大減。

　　群豪知道這四人正在以無比的真氣內力熄滅火焰，更是瞧得又驚又佩，忍不住紛紛喝起采來。

　　喝采聲越來越響，火勢卻越來越弱。

　　突聽火焰中一人大喝道：「奇怪，這裡還有個人。」

　　另一人道：「烤熟了沒有？」

　　那人道：「奇怪，這人還未死。」

　　「搜魂手」唐迪面色一變，只見一條人影自火焰中飛身而出，唐迪大呼道：「是那位前輩高手，唐迪在這裡。」

　　呼聲未了，那人影已到了他面前，卻是個駝背老人，鬚髮都已被火燒去一半，但雙目仍是奕奕有神。

　　唐迪見他懷中抱的正是他女兒唐鳳，暗中著急，面上卻仍聲色不露，抱拳道：「多謝前輩相救……」

　　那知這駝背老人不等他話說完，已將唐鳳塞入他懷中，道：「你抱著。」身子一轉，又撲入火焰中。

　　原來他聽得藍大先生方才說：「誰救熄火誰便是英雄。」一心想救火，別的事便都不管了。

　　那知這時火勢已弱，奔馬也已漸疏，唐門家丁都提著水桶奔來，不一刻已將火勢全都滅去。

　　那駝背老人自是鐵駝，等他轉身，見到火勢已滅，藍大先生等三人也已掠出，不禁頓足道：「火怎地滅了？」

　　藍大先生大笑道：「火滅了有何不好？」

　　鐵駝怒道：「這是你三人救滅的火，你三人才是英雄？」

　　藍大先生笑道：「好個好勝的老兒，你莫非不知救人更勝過救火，何況滅火的功勞，你也有一份。」

　　鐵駝轉怒為喜，笑道：「這還像話……既然大家還是分不出勝負，你我四人還是該繼續打上一架。」

　　藍大先生笑道：「只可惜這架已打不成了。」

　　鐵駝轉目一望，只見「無影槍」楊飛與「出鞘刀」吳七果然走得無影無蹤，四下如此騷動，他想追都無法追了！

　　※※※

　　原來這四人打得興起，由山前打到山後，藍大先生瞧見火光，便提議救火，等到火救熄了，「出鞘刀」吳七心裡只記著孟如絲、李冠英兩人，那裡還肯停留，當下如飛而去，「無影槍」楊飛與「鐵槍」楊成非但是師徒，而且還有親誼，始終不忘他重傷楊成之仇，竟也撇下藍、鐵兩人追去。

　　鐵駝放聲大罵道：「吳七、楊飛，你兩人若是有種，就回來與老子再打一架，走了的不算英雄。」

　　群雄聽他罵的竟是「七大名人」中的「刀槍二聖」，更是大駭，唐迪亦自驚心，方待將唐鳳交給他人。

　　藍大先生已躍身而來，道：「這位姑娘是什麼人？」

　　唐迪陪笑道：「正是小女，在下唐迪，不知兩位前輩大名？」

　　原來鐵駝隱身「帝王谷」已久，藍大先生更是天際雲龍，飄忽來去，是以唐迪並未見過這兩人。

　　藍大先生還未說話，鐵駝已大聲道：「我兩人的姓名，你不必問了，且放下你女兒，讓老夫替她治治火傷。」

　　唐迪連忙道：「區區小事，不敢驚動前輩。」

　　他生怕唐鳳已聽到他的秘密，更怕她在人前說出，自不肯讓她在人前甦醒，此刻竟已偷偷點了她睡穴，轉身道：「來人呀，將姑娘抱出好生歇息。」

　　唐豹趕過來道：「孩兒抱妹子去吧！」

　　唐迪面色一沉，道：「你還不快去招呼賓客親友？」竟將唐鳳交給他一個心腹手下，唐豹不敢多口，躬身而退。

　　藍大先生雙眉一皺，暗暗忖道：「這人既不將女兒交給自己兒子，反要外人抱著，又不肯讓人為她救傷，這件事俱都不合情理，想來此事必有隱情。」他粗中有細，知道越是此等表面看來似無關係之事，其中必定隱藏著一些緊要的秘密，當下轉目一瞧那人抱著唐鳳走的方向，便待暗地追蹤而去。

　　忽聽一聲輕叱道：「小藍，我找得你好苦……」正是烈火夫人找來了。

　　藍大先生笑道：「哎呀，不好！她來了……」跺一跺腳，掠起三丈，竟飛一般走了，端的迅急如電。

　　鐵駝大奇道：「什麼人來了？你怕……」

　　話未說完，只見一條人影，自天而降，道：「好呀，你這駝子打跑了小藍，我找你算賬。」凌空出招，擊向鐵駝。

　　鐵駝一見是她來了，暗中也是頭疼，閃身避招，大叫道：「我可打不跑他，是你駭走他的。」

　　這話換了別人，必不會說，鐵駝卻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衝口而出，還當自己解釋的甚是清白，烈火夫人必定住手。

　　他不知烈火夫人聽了這話，惱羞成怒，破口大道：「你這駝子說什麼？我又不是母夜叉，他駭個什麼？」

　　鐵駝暗笑道：「雖不是母夜叉，也差不多了。」閃身又避開幾招，總算未將這話說出口來。

　　但烈火夫人招式越逼越緊，身形幾乎又化作一團火焰，鐵駝雖不怕她，但卻不好還手，心裡正在不迭地叫苦。

　　忽聽藍大先生的聲音遠遠傳來，道：「我在這裡，你來吧！」

　　鐵駝鬆了口氣暗道：「這下她總該放開我了吧！」

　　那知烈火夫人身手竟然不停，反而大呼道：「小藍，是你麼？你要找我，你就快過來，為何要我過去？」

　　鐵駝呆了一呆，忖道：「明明是她找別人，卻偏偏要說別人找她，她明明找的千辛萬苦，此刻又偏偏擺起架子來了。」

　　他生平不近女色，這些女子心理，他一輩子也猜不透，越想越糊塗，但見烈火夫人招式雖未停，卻已漸緩。

　　又聽藍大先生遙呼道：「這裡有個被火燒傷的人，要你來救，你就快過來吧！」唐迪面色又是一變。

　　烈火夫人笑道：「原來是有事求著我了。」

　　鐵駝道：「姑奶奶，人家求你，你就快去吧！」

　　烈火夫人笑道：「便宜你這駝子了。」終於還是走了。

　　鐵駝伸手一抹汗珠，搖頭嘆道：「看來還是莫要沾上女人，離得越遠越妙……」再一看，前面的唐迪也跟去了！

　　※※※

　　烈火夫人身子紅雪似地飄過，不一刻已尋著藍大先生。

　　只見他懷裡抱的竟也是個紅衣女子，身旁卻站著條愁眉苦臉的大漢，烈火夫人大喝道：「小藍，你抱的是誰？」

　　藍大先生道：「她受了火傷，昏迷不醒……」

　　烈火夫人怒道：「好呀！你巴巴喚我來，只是為她治傷，不是她你還避著我，這小妖精是什麼人？你這麼關心她？」

　　藍大先生苦笑道：「唉！七老八十了，還要吃醋。」

　　烈火夫人道：「好，我老了，她年輕，我走就是。」

　　藍大先生道：「唉！你定要走，我也無法。」

　　烈火夫人嘴裡說走，腳下可未曾移動過半步，此刻更是不走了，雙手叉腰，道：「我偏偏不走，也不替她治傷，看你怎麼？」

　　藍大先生笑道：「你良心最好，救火傷的本事，天下更是只有烈火夫人最妙，你不救她，誰來救她。」

　　烈火夫人果然「噗哧」一笑，道：「誰要你拍馬屁，但……但你一拍馬屁，我心又軟了，救就救吧，但救了她你可不准……」

　　藍大先生笑道：「我做她爺爺都嫌老了，還會怎樣？」

　　這時「搜魂手」亦自趕來，狠狠盯了那愁眉苦臉的大漢一眼，躬身陪笑道：「不知前輩要……」

　　藍大先生面色一沉，道：「你要怎樣？」

　　唐迪道：「在下只是不敢勞動……」

　　藍大先生冷笑道：「站開一邊，莫要多話。」

　　他高大威猛，語聲中更是霸氣懾人，「搜魂手」唐迪雖也是名門宗主的身份，聞言怔了一怔，竟不敢變臉。

　　藍大先生故意不再瞧他，轉首去瞧烈火夫人為唐鳳療傷灌藥，唐迪瞧他身形氣度，心裡忽然想起他是誰來。

　　※※※

　　這時唐門之下，武功高強的門人，已有數人趕來，仍是勁裝疾服，唐迪只要一聲令下，便可動手，藍大先生縱然武功冠絕當世，遇著名震天下的「唐門」暗器圍攻，還是委實棘手，只是唐迪雖不願他為唐鳳治傷，卻不能否認他乃是出於一番好意，自也不能當眾令人出手。

　　正自猶豫之間，突見林木掩映處走來幾條人影，當先一人，卻是蘇淺雪，原來她雖不敢自地道現身卻又已繞著路來了。

　　唐迪忽然暗中鬆了口氣，只聽蘇淺雪遠遠笑道：「好姐姐，好姐夫，你們兩人見面，就忘了我啦！」

　　烈火夫人抬頭一望，笑道：「死丫頭，誰是你姐夫？」轉眼去望藍大先生，藍大先生亦在含笑點頭。

　　誰也瞧不見這一代武雄，見到蘇淺雪後，神情竟也有一絲奇異的變化，也不知是悲是喜，是驚是怒，是悔是痛？

　　蘇淺雪卻仍是談笑自若，和每個人都拋去個帶笑的招呼，忽又驚呼道：「哎呀，唐姑娘受了傷，姐姐，你治得好麼？」

　　烈火夫人道：「燒得很厲害，一時還真難治好。」

　　蘇淺雪笑道：「你是個忙人，又剛和姐夫見面，那有時間為人家治傷，不如讓我來吧，只是我手段可不如姐姐。」

　　烈火夫人道：「誰不知道你是個女才子、萬事通、機靈鬼，有你出手，是她的福氣，你還客氣什麼？」

　　蘇淺雪笑道：「你瞧，一下子就給了我三個外號，自己不是機靈鬼是什麼……輕絮，快把唐姑娘抱走。」

　　她眼皮一掃藍大先生、烈火夫人，接著笑道：「你把她抱走，咱們就都該走了，別煞人家的風景。」

　　她身後那烏衫女子應聲而來，烈火夫人連聲笑罵。

　　藍大先生瞧著那烏衫女子將唐鳳抱走，面色微微一變，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未曾說出口來。

　　誰都未瞧見「搜魂手」唐迪與蘇淺雪也交換了個奇異的眼色，也未瞧見藍大先生面上的神情。

　　只有烈火夫人滿心高興，笑道：「小藍，咱們好久未見，也該找個地方聊聊去了，我陪你喝兩杯。」

　　藍大先生仰天大笑一聲，道：「正是，我正想喝兩杯。」當先飛掠而出，烈火夫人向蘇淺雪一笑，也連忙追去。

　　這時唐鳳才有了知覺，夢囈般低語道：「展夢白……快走……快走……我爹爹要殺你……你卻死不得的……」

　　但這時藍大先生已去遠，已聽不到她的話了。

　　蘇淺雪朝唐迪使了個眼色，道：「唐大俠，令媛的傷勢頗重，火傷似已入了心腑，只怕不大好治。」

　　唐迪假意失聲道：「這卻如何是好？」

　　蘇淺雪道：「府上雖是暗器第一名家，但療治火傷卻不在行，而且，府上這兩天群雄畢聚，只怕也沒有安靜的療傷之地……」

　　唐迪道：「縱有療傷之地，只怕也容不得她。」

　　蘇淺雪道：「此話怎講？」

　　唐迪嘆道：「小女已被家父逐出了門牆。」

　　蘇淺雪幽幽一嘆，沉吟半晌，道：「既是如此，唐大俠不如將令嬡交托給我，帶回治傷，不知唐大俠可放心麼？」

　　唐迪一揖到地，大喜道：「固所願也，不敢請矣。」

　　兩人一搭一檔，做得像模像樣，四下眾豪非但瞧不出破綻，反而暗讚這位蘇夫人見義行仁。

　　於是唐迪恭送蘇淺雪，心中既是得意，又是高興，方才之情景眼見已是無階可下，那知三言兩語便消弭無形。

　　騷動漸漸平靜，唐迪從容負手，意態自得，突見三個心腹手下匆匆奔來，滿面俱是驚惶之色。

　　唐迪瞧得左右無人，道：「什麼事？」

　　一人沉聲道：「小人們將那堆馬屍俱已清理得乾乾淨淨，但其中卻絕沒有人的屍身，甚至連人骨都沒有一根。」

　　唐迪立又變色，叱道：「你等看得必不仔細。」

　　那人道：「小人們怎敢不搜查仔細，那裡面只有一件織錦的衣衫，但也被踏得一塌糊塗。」

　　唐迪身子一震，失聲道：「只有一件衣衫？那兩人到那裡去了？……哎喲，不好，老夫竟中了他們金蟬脫殼之計。」

　　頓一頓足，狠聲道：「下令搜索，只要見著展夢白、蕭飛雨兩人，只管以最毒的暗器下手，快，快去！」

　　※※※

　　展夢白與蕭飛雨果然未死，施的果然是金蟬脫殼之計。

　　原來他兩人伏身馬背，便生怕有人居高臨下，瞧見他兩人行蹤，蕭飛雨便脫下外衣，拋了出去。

　　她自從跟隨金非之後，武功又有進境，縱在馬背上，但手勁拿樁之巧，仍是驚人，竟不偏不倚將一件長衫遠遠拋在另一匹馬背上，兩人身上便都只剩下一套緊身黑衣，騎的也恰巧是黑馬。

　　兩人屏息伏在馬背，動也不敢動，只聽飛蝗般弩箭破空之聲，在頭頂穿來穿去，幸好目標已被引開，射的並非他這方向。

　　煙霧漫天，兩人也不敢睜眼，正是聽天由命之意，但聞耳邊叱吒之聲漸疏、漸少、漸無……

　　蕭飛雨鬆了口氣，這才悄悄張開眼來，只見尚有十餘匹馬，一齊狂奔，卻不辨方向。

　　原來唐門家丁只注意那邊目標，顧彼失此，便將這邊漏了，是以才有這十餘匹馬落荒逃出，而馬性喜群，並不走散。

　　馬群受驚之後，自是奔向荒山，蕭飛雨嘆了口氣，忽覺懷中的展夢白還未動彈，原來他重傷未癒，驚慌之下，又昏了過去。

　　蕭飛雨大驚之下，拼命抓著馬鬃，想教馬停下，但驚馬之奔，何異奔流狂瀾，豈是輕易便能令它停下？

　　又不知奔了多久，那馬方自負痛不過，漸緩奔勢，落在馬群之後，馬一失群，蕭飛雨這才將它勒住。

　　那馬負痛苦嘶，馬鬃間已被勒得鮮血淋漓。

　　蕭飛雨嘆了口氣，道：「馬兒你莫怪我，你救了咱們出來，我反而傷了你。」一手輕撫著馬鬃，意下黯然。

　　這時夕陽將落未落，萬丈金光，照耀滿天，蕭飛雨尋了條小小溪流，在隱僻之地下了馬。

　　那馬歡嘶一聲，便去痛飲，蕭飛雨尋了個草長之地，將展夢白輕輕放下，撕下衣角，浸水敷在展夢白額頭。

　　她自己也喝了幾口溪水，憑水臨鏡，宛如再世為人，心中感慨自是良多，不覺黯然去洗馬鬃間的血跡。

　　展夢白驚魂初定，終於醒來，將她一舉一動，俱都悄悄瞧在眼裡，心裡更不知是憐是喜。

　　他瞧她這些舉動，知道她屢經憂患之後，脾氣也大是變了，他眼瞧著自己所愛的女子漸漸變得溫柔，眼瞧著她滿天夕陽下為傷馬洗滌，滿天夕陽，映著她窈窕的身影，將她那雙纖纖玉手，映得彷彿透明……

　　他不覺瞧得痴了。

　　蕭飛雨終於回過頭，正瞧見展夢白那雙明星般的眼睛，漫天夕陽，將他蒼白英挺的面容，映得彷彿天神之子……

　　她也不覺瞧得痴了。

　　兩人目光相對，良久良久，誰也不曾說話，無限幽寂，更勝人語，蕭飛雨嫣然一笑，垂首道：「你幾時醒的？」

　　展夢白道：「沒有多久。」

　　蕭飛雨道：「你還渴麼？」

　　展夢白道：「我忘了渴不渴。」

　　蕭飛雨秋波一抬，又垂下，夕陽染得她雙頰紅了。

　　兩人患難餘生，都覺對方語聲特別溫柔，眼波也特別溫柔，就連天邊的夕陽，河中的流水，也變得特別溫柔。

　　兩人珍惜這份溫柔，但願此時此刻，便是永久，兩人心中雖都有滿腔愁緒，但誰也不願說出口來。

　　──世上所有的甜言蜜語，怎及此時的盈盈一瞥。

　　展夢白心裡只記掛著唐迪派出的兩人，一心只想知道他送的那盒子裡裝的是什麼？君山中又有何古怪？

　　蕭飛雨心中只記掛著展夢白的傷勢，忍不住輕嘆道：「要是爹爹在這裡就好了……又不知那位唐姑娘此刻怎樣了？」

　　好景總是難以長久，夕陽瞬即沒於西山，夜風吹來，寒意頗重，蕭飛雨輕輕道：「咱們該走了，那裡去？」

　　展夢白毫不遲疑道：「洞庭君山。」

　　蕭飛雨道：「但……但你的傷……」

　　他面上雖是含笑而言，心裡卻知道自己傷勢的沉重，但他若不能瞧見情人箭的真相，實是死不瞑目。

　　兩人上馬東行，走了約莫五里之路，只覺夜色更深，夜寒更重，但四野茫茫，卻無打尖之處。

　　忽然間，只見左面幾點火光，迤邐而來，蕭飛雨大喜道：「總算有人來了，可向他們打聽打聽路途。」

　　展夢白皺眉道：「夜深行路……」

　　蕭飛雨笑道：「夜深行路的，也未必是壞人，何況此刻夜還不深，何況……唉，老實告訴你，我肚子實在餓了。」

　　展夢白莞爾一笑，迎著火光，策馬而去，他內傷雖重，但目力仍清，突見那一行火光的燈籠之上，竟寫的是：

　　「四川唐」三字。

　　展夢白失色道：「不好，是唐家的人，咱們快走。」

　　蕭飛雨笑道：「你這人真糊塗，唐家的人又不知道地道中的人就是咱們，你還是他們的……的好朋友哩，見著他們再好不過了。」

　　展夢白皺眉道：「但如此深夜，他們為何在荒山走動？」

　　蕭飛雨道：「說不定是出來送客的，你想，他們若是出來搜索抓人的，燈籠上又怎會寫明唐字，豈非要人先逃麼？」

　　展夢白沉吟道：「這倒不錯。」

　　兩人俱非工於心計之人，商議下，還是自投虎口。

　　※※※

　　兩下越來越近，那邊來的一行人，正是「搜魂手」唐迪親領的十幾個心腹門下，人人俱是勁裝疾服，腰佩革囊。

　　唐迪目光如電，竟能瞧得見暗處有一馬兩人走來，輕叱道：「噤聲。」

　　他身側一條大漢忍不住道：「可要滅去燈火？」

　　唐迪冷笑道：「就是要這燈火，他們才會將此當作送賓之人，才會自投羅網，否則如此荒山，何能尋人。」

　　話聲中對面人馬已更近，那大漢心下甚是佩服，突見唐迪微一擺手，四面大漢漸漸散開。

　　兩下走得更近。唐迪已看清來人果然是展夢白、蕭飛雨，心下不覺大喜，眉宇間立現殺機。

　　四道孔明燈光，直射展夢白、蕭飛雨，他兩人但覺燈光耀目，反而瞧不清對面來人是誰。

　　展夢白知道有些不妙，悄聲道：「對方稍有異動，立行打馬！」放大聲音，又道：「來的可是唐門朋友麼？」

　　耀目的燈光外，只見對方人影閃動，竟不答話。

　　展夢白心頭一凜，輕叱道：「走。」

　　蕭飛雨反手一掌，擊在馬腹上，她掌上是何等力道，健馬負傷，長嘶一聲，揚蹄向外奔去。

　　那知馬蹄方自揚起，但聽四下風聲嗖、嗖幾響，健馬竟似突然被扼住咽喉，馬嘶突然中斷，噗地倒落地上，立時身死。

　　展夢白、蕭飛雨一起落馬，一齊大驚，蕭飛雨扶起展夢白，道：「闖！」

　　展夢白道：「闖不得。」

　　只聽對方有人冷冷道：「姓展的果然還有些眼光，你兩人要再動一動，便先嘗嘗一步封喉，五毒神砂的滋味！」

　　蕭飛雨見方才那馬一步尚未邁出，便已封喉而死，心頭不覺又是一寒，知道這「一步封喉五毒砂」果然名下非虛。

　　再一看四下人影幢幢，自己與展夢白全身卻都暴露於燈光之下，她為了展夢白，那還敢妄動一動。

　　展夢白長嘆一聲，道：「你雖故意改變語聲，但我已知道你是什麼人了，唐門暗器，果然狠毒。」

　　對方那人冷冷道：「你知道就好。」此人自是唐迪。

　　展夢白道：「你要怎樣？」

　　他手掌緊握著蕭飛雨的手掌，一面口中說話，一面卻以手指在蕭飛雨掌心畫著字道：「我拖住他，你走。」

　　蕭飛雨眼淚奪眶而出，暗道：「我害了他，我害了他。」突然大喝道：「你們殺了我，放了他吧，他什麼都不知道。」

　　展夢白沉聲道：「胡說，我的傷反正已……」說到這裡，心頭忽又一凜，暗道：「不好，我怎能讓他們知道我已受傷。」

　　唐迪果然仰天狂笑道：「妙極妙極，原來你已受傷。」

　　要知展夢白受傷之事，本少人知，唐迪方才雖然已成四面夾攻之勢，但仍是有些畏懼展夢白、蕭飛雨的武功，是以一直未敢驟然動手，此刻聽得展夢白自己說漏了話，心下自是狂喜。

　　四面大漢手掌早已探入豹皮革囊，只待唐迪一聲令下。

　　這些人多是「唐門十八蜂」中的高手，暗器功夫，俱得自「搜魂手」唐迪的親傳，端的狠、準、穩、快兼長。

　　只見唐迪狂笑聲中，已緩緩舉起手掌……

　　※※※

　　忽然間，又是幾縷風聲過去，四下燈光，突然一齊熄滅，唐門子弟齊地大驚，竟不知暗器從何而來。

　　蕭飛雨卻乘著這剎那間，抱著展夢白跳開數尺。

　　她身形方動，唐迪已暴喝：「打！」

　　接著，風聲四響，俱都打在展夢白方才存身之地，只是燈光驟滅，他們目力也難以瞧見蕭飛雨動作。

　　這燈滅、滾身、暴喝、暗器發放，一件接著一件，端的可稱是間不容髮，蕭飛雨只要稍有遲疑，兩人早已身死。

　　「搜魂手」唐迪沉聲叱道：「莫放這兩人走了，我去瞧瞧！」

　　語聲未了，只聽五丈外有人緩緩道：「不要瞧了……」聲音雖蒼老，但中氣充沛，綿綿不絕。

　　眾人身子齊都一震，唐迪也呆在當地。

　　※※※

　　但聞一陣沙沙的腳步之聲，自遠而近，這時星月之光已可照人，眾人在月光下俱都瞧得清清楚楚。

　　蕭飛雨仍是不敢妄動，偷眼瞧去，只見兩條頎長漢子，抬著頂軟轎，健步如飛而來，身手俱都矯健已極。

　　「搜魂手」唐迪一見這頂軟轎，面色更是大變，突然伏身跪了下去，垂首道：「孩兒迎駕。」

　　四面大漢不等他話說完，早已跪滿一地，人人面上俱是驚駭已極，有的甚至手足都已顫抖起來。

　　這一著更是大出展夢白、蕭飛雨意料之外，兩人衡情度理，已知轎中之人，必是那老祖宗唐無影。

　　──除了這老人之外，又有誰能在五丈外打熄那許多盞明燈？

　　轎簾深垂，簾中人緩緩道：「起來吧！」

　　同時發出一聲冷笑，道：「你還認得我這爹爹麼？唐迪，唐大俠！你做了這些轟轟烈烈的事，我這殘廢老人何曾知道。」

　　唐迪道：「孩兒不敢……」

　　「不敢？」轎簾忽然掀起，夜色之中，但見白髮如霜的唐老人端坐在轎裡，滿面俱是怒容，鬚髮幾欲飛起。

　　展夢白見這老人來了，心頭一沉，知道唐迪所行之事，必定是瞞著這老人的，卻又不知怎地洩漏風聲，教他知道。

　　唐迪瞧見老人怒容，身子也不覺微微發抖，顫聲道：「老祖宗莫要動怒，孩兒若做錯了事，改過就是。」

　　唐老人怒道：「改過！」突然自簾中飛身而出。

　　展夢白但覺眼前人影一花，接著，便聽著一連串「劈劈啪啪」的清脆掌聲，原來唐迪與他門下面上已每人著了一掌，只打得那些大漢手撫著臉，東倒西歪，卻又不敢呼疼，只有唐迪仍是直挺挺跪在地上。

　　再瞧老人又已端坐在轎中，胸膛不住起伏，道：「別的我不管，展夢白犯了什麼過錯，你定要殺他？」

　　唐迪垂首道：「孩兒只當他是故意來此臥底的。」

　　老人大罵道：「混帳，住口！」忽然長嘆一聲，道：「展夢白，你過來，我這不肖之子！唉……」

　　展夢白垂首走過去，躬身道：「拜見前輩。」

　　老人道：「免了，我且問你，你到底是聽到他的什麼秘密？他竟如此一心要將你置之死地？」

　　展夢白沉吟道：「晚輩只聽得他要將一個盒子送至君山。」

　　老人脫口道：「盒子？……君山？……」目中神光一閃，喃喃道：「好……好……好……好……」

　　這老人竟一連說了七八個「好」字，方自厲聲道：「唐迪，還不快帶著你這些狐群狗黨先回去，靜候發落。」

　　唐迪恭應一聲，又叩了個頭，方自站起，垂頭喪氣地揮了揮手，四面大漢自也叩了陣頭，一齊垂首走了。

　　老人唐無影慘然一笑，喃喃道：「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唉，我怎的會有你這種兒子。」

　　展夢白也不敢答話，蕭飛雨卻突然大聲道：「盒子裡究竟有什麼秘密？你老人家莫非知道麼？」

　　老人面色又自一變，卻搖頭道：「要等問過方知。」

　　蕭飛雨又道：「君山裡有何秘密，你老人家必定是知道的了，否則你老人家又怎會說那麼多好字？」

　　老人仰天一笑，似是要藉這笑聲來掩飾什麼，然後沉聲道：「你要知君山的秘密，為何不到君山去瞧瞧？」

第四十七章　鐵騎傳驚訊

　　蕭飛雨大聲道：「晚輩們正是要到君山去瞧瞧的。」她見這老人說話竟也變得有些吞吐起來，言語間不覺有些激憤之情。

　　老人渾如不覺，反而柔聲道：「以你兩人之勇氣決心，世上絕無不可能之事，但君山途上，你兩人卻要小心些了。」

　　蕭飛雨聽他話中似有深意，還待追問，那知老人卻已接道：「老夫言盡於此，但望你兩人好自為之，來日武林，必當是你等天下，只是，只是老夫卻已未必見得到了，老夫家門不幸……」語聲漸漸停歇，唇邊帶起一絲慘笑，但默然半晌，忽然大聲道：「但我唐門磐石般基業，誰也莫想毀去。」

　　他今日說話一直似有隱憂，只有說這話時，神情才又恢復那不可一世的武林巨家之雄主氣概。

　　展夢白知道這老人為了唐迪，心緒必定十分紊亂，恭聲道：「前輩若有急事，晚輩不敢打擾，自當體會前輩教訓，好生行路。」

　　老人頷首道：「正當如此，好生去吧，來日若是……唉，還說什麼來日。」揮一揮手：「抬轎，回家。」

　　他再也不望展夢白、蕭飛雨一眼，展夢白、蕭飛雨卻一直目送他所乘之軟轎啟程、遠去……

　　蕭飛雨皺眉道：「這位老人家似乎有些變了。」

　　展夢白嘆道：「他心中必定有件大事，此事必定也與唐迪送至君山的盒子有關，奇怪的是，他話中為何似有不祥之兆……」忽然一笑，道：「以他這武功身份，還會遇著什麼兇險之事，只怕是我聽錯了。」

　　兩人回思這日經歷，端的如在噩夢之中，至今掌心就似捏把冷汗，但這一日之中，所聽之秘密，卻也不少。

　　當下兩人計議一番，決定無論途中有何險阻，也定要直奔君山，唯一令蕭飛雨擔心的，只是展夢白的傷勢。

　　瞧他內傷那般嚴重，能否痊癒如前，實是毫無把握，只因這種傷勢拖得越久，便越難醫治，而短期間又萬難尋得能治他內傷之人，他辛苦掙扎許久，武功方自練到這地步，傷勢若是不能痊癒豈非令人扼腕傷心？

　　※※※

　　老人唐無影不經前院，逕自回到自己所居精舍之中。唐豹、唐燕兄弟兩人，並肩立在門口，面色俱是十分凝重。

　　兩人見到老人回轉，齊地搶步而出，唐豹道：「爹爹在內……」他神情不但凝重，而且痛苦，原來他隱約聽到爹爹要去追殺展夢白，便來告訴老祖宗，但說出之後，見到老祖宗憤怒之情，又不禁自責自悔。

　　無影老人怒道：「我知道你爹爹在裡面，他敢不來？燕兒，你好好的新郎官不做，到這裡來做甚？」

　　唐燕垂首道：「回稟老祖宗，孫兒……」

　　老人道：「莫要說了，快回洞房去吧，我老人家還等著抱玄孫子哩……抬轎的退下，豹兒，扶我進去。」

　　唐燕面頰微紅，與抬轎大漢一齊退去，唐豹扶著老人入內，只見唐迪正直挺挺跪在老人榻前。

　　老人面色一沉，揮手道：「豹兒，你也退下。」

　　唐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瞧了他爹爹唐迪一眼，便又住口，將老人扶至榻上，躬身垂首，退了出去。

　　老人闔眼坐在榻上，也不說話，手掌一直在旁摸索。

　　唐迪連忙捧了把酥糖過去，輕輕放在他手邊，老人摸索著吃了一塊，兩塊……雙目仍未張開。

　　唐迪也沉得住氣，跪在地上，不言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老人忽然道：「你為何不說話？」

　　唐迪垂首：「爹爹未曾說話，孩兒不敢開口。」

　　老人霍地睜開雙目，精光暴射而出，厲聲道：「什麼不敢開口，你只是無話可說，是麼？……是麼？」

　　唐迪道：「孩兒……」

　　老人大罵道：「什麼孩兒，你是誰的孩兒，你只是個混帳、匹夫、鼠輩、狗才、不孝的畜生……」

　　只見他胸膛起伏，氣喘咻咻，顯見是心中憤怒已極，接著又道：「你說，你說，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唐迪道：「斷腸催夢草。」

　　老人一怔，瞬即狂笑道：「畜生，你倒老實……」

　　唐迪道：「孩兒不敢相欺你老人家。」

　　老人暴喝一聲，鬚髮皆張，怒道：「你，你不騙我，我問你，為何要將催夢草送給那賤人？」

　　反手一拍，矮几碎裂，酥糖俱都落在地上。

　　唐迪道：「蘇淺雪不是賤人，她與孩兒……」

　　老人暴怒道：「我知道她和你的關係，你當我不知道？但你可知道她和別人的關係，她……她不但是賤人，她簡直是娼婦，沒字號的人她看不上，只要是武林中的宗主、掌門、瓢把子，那一個她未曾勾引過，何獨是你？你不信可去問問，甚至連那最古怪的老傢伙……」

　　唐迪道：「爹爹知道的這般清楚，莫非也……」

　　老人嘶聲喝道：「你說什麼？」

　　唐迪道：「孩兒未曾說什麼。」

　　老人道：「反了，反了，你可知她要催夢草做甚？」

　　唐迪道：「孩兒不知。」

　　老人道：「你既不知，為何要給她？」

　　唐迪道：「她要，孩兒便給她，她若要別的，孩兒也給。」

　　老人怒喝道：「好大膽的畜生，你……」面容忽然一陣扭曲，戟指嘶聲道：「你……你你你……」

　　忽然自榻上掠起，十指如鉤，抓向唐迪咽喉。

　　他身形快如閃電，唐迪卻似早已料到，身子一閃，「移形換位」，嗖地掠開七八尺之遙。

　　老人身在空中，反掌一揮，七點銀星，自袖底急射而出，唐迪頭也不回，擰身又自橫掠數尺。

　　只聽一連串聲響，七點銀星釘入門板，深透入木。

　　※※※

　　老人嘶聲喝道：「你敢！你走……」手掌在地上一按，便自撲去，唐迪卻已掠出門外，老人究竟雙足殘廢，再也不能躍起，「噗」地跌在地上，面色蒼白，滿頭冷汗，頷下的白鬚，不住簌簌地抖。

　　只聽唐迪在門外道：「孩兒已在酥糖中下了『斷腸銷魂散』，你老人家若再妄動真氣，只怕發作得更快了。」

　　說這話時，語氣仍是恭恭敬敬，關切殷殷，卻令人聽了更是不寒而慄，老人顫聲道：「你為何要如此？」

　　唐迪道：「沒有什麼，只是……」聲音突也嘶裂：「只是我已受夠了，受夠了你的壓制，你名雖已將掌門之位傳給了我，但什麼事都要你來做主，從小到大，我又幾曾自己做主過一件事？」

　　他嘶聲一笑，接道：「但此刻我卻要自己做主了，我要令本門成為天下武林的盟主，要比你強上十倍。」

　　老人黯然呆了半晌，神色已變得十分慘淡，慘笑道：「我倒不知你有這麼大的野心，但……但你錯了。」

　　唐迪大笑道：「我什麼錯了？你本已活夠！」

　　老人道：「不錯，我已活夠，世上什麼事，我都已見過。」突又忍不住怒喝道：「但卻從未見過你這樣狠毒不孝的畜生。」

　　唐迪道：「你只要少作些權威，我也不會如此。」

　　老人面上已起痙攣，更是汗落如雨，慘然道：「你只記得這些，難道就不記得我對你的好……」

　　唐迪在門外默然不語。

　　老人顫聲道：「你小時候最是頑皮，在外無論闖下什麼禍，我都維護著你，有一次你被毒蛇咬了，我……我幾乎急得發瘋，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守在床邊，為你療毒，這……這些事你難道全不記得？……好容易等你長大，見你變得規規矩矩，我好生歡喜，那知……那知你……」

　　倏然頓住語聲，眼淚隨汗珠俱下。

　　唐迪也聽得滿頭大汗，身子顫抖，突又咬牙道：「我小時你既是那般寵著我，長大為何又對我那般壓制？」

　　老人道：「你既身為掌門，我怕你舊態復發，才壓制著你，但……但我是錯了，你小時我本不該那般寵你。」

　　他慘然頓住語聲，唐迪也不再開口。

　　過了半晌，只是老人面目之上，竟漸漸泛起黑紫之色，口中喃喃道：「養不教，教不嚴，我的錯……我的錯……」

　　唐迪一抹額上冷汗，道：「無論如何，待你歸天之後，我必定好生為你安葬，讓你死後能得哀榮。」

　　老人慘笑道：「好，好個孝順兒子。」

　　唐迪道：「但唐門傳家重寶，『獨一無二，三環四扣，五申六索，七巧八如意，九天十地羅喉神針』，你也該給我了。」

　　老人道：「好，給你，你來拿吧！」

　　唐迪邁出一步，突又退後，道：「你先說出藏寶之地，等你歸天之後，我再去拿也不遲。」

　　老人狂笑道：「你此刻還怕我不成？」

　　唐迪不語，無異默認，顯見老人餘威猶存。

　　老人道：「你怎如此自信，我難道不能不給你麼。」

　　唐迪道：「你絕不願讓那唐門絕世暗器，永久淹沒……」

　　老人嘶笑道：「好兒子，果然摸透我的心，我若讓這神針永遠淹沒，唐家的祖宗也要怪我自墜本門威風……那神針木匣，便在我輪車夾層之中，不難尋得，好兒子你拿去吧，好兒子……」

　　笑聲越來越大，突然絕滅無聲。

　　一生使劍的「千鋒劍」死於劍鋒，威鎮天下的毒藥暗器宗主，一生以毒傷人無算的唐無影，終究也死於毒下，天意，這豈非天意？

　　※※※

　　過了半個時辰之久，「搜魂手」唐迪才探身而入，只見老人身不倒，雙睛凸出，他看了一眼，掌心便已滿是冷汗。

　　輪椅夾層中，果然有那貯針之烏檀木匣，這唐門先祖仗以震懾天下群雄的暗器，終於落入了唐迪手中。

　　他抱起老人屍身，平臥榻上，拭去血跡，覆上眼簾，他縱是膽大，也不禁手掌顫抖，牙齒打顫，在榻前跪下。

　　又過了半個時辰，唐門前廳，猶未散去的賓客，立見「搜魂手」唐迪，滿身黑衣，垂首而出。

　　群豪見他不但面色黯然，而且雙目猶有淚痕未乾，都不禁大是駭異，知道唐門必定又生巨變。

　　只聽唐迪沉聲道：「家父已然仙去……」說了這句話，語聲便已哽咽，似乎再也說不出第二個字來。

　　群豪悚然大驚，唐豹眼前一黑，當場昏了過去。

　　於是紅彩撤下，換上白紗，武林群豪大半都不禁為唐門嘆息，想不到這武林大家竟在三日中屢遭大變。

　　於是賀客變為吊客，賀儀變為奠儀。

　　唐迪道：「為人子者生前不為父母盡孝，父母死後亦當盡心，唐迪決心將先父之喪事辦好，教他老人家能在九泉之下瞑目。諸位既是唐迪好友，便是先父晚輩，唐迪斗膽，想請各位等七七四十九日，先父靈柩入土之後再走，只是唐迪新遭大變，不能親候各位起居，只有令犬子唐豹、唐燕伺候各位了。」

　　這番話亦是他寫在素紙之上，令家丁朗聲唸出的，四方賓朋聞得此言，無論交情深淺，自都不便再走。

　　此後唐迪果然未曾露面，群豪都道他傷痛過度，心情大亂，自不能待客，但都對他十分原諒。

　　後來群豪又聽得唐迪已將自己反鎖在老人生前之居室中，以作追思，除了一個家丁每日為他送些白水素飯外，便連唐豹、唐燕兄弟，他也不見，群豪不禁更是欽佩，想不到「搜魂手」唐迪竟有如此孝心。

　　※※※

　　過了兩日，突有四條白衣大漢快馬自東方飛馳而來，四人俱是風塵滿面，眉目間卻隱隱露出興奮之色。

　　他們頭上俱未戴冠，只是齊眉綁著兩寸闊的白布帶子，但他們卻又不知道唐無影死訊，顯然亦非弔喪而來。

　　唐門中之賓客，見了這四人，大多未曾留意，其中只有約摸二十餘人，神情微變，快步迎了上去。

　　唐豹瞧在眼裡，雖覺詫異，也不便趕去查詢。

　　只聽那四條白衣大漢沉聲道：「本門新掌門人已出現……傳令相召……荊州……」語聲低沉，唐豹也聽不甚清。

　　但那二十餘人聽了這話，神情也變得十分激動興奮，轉身匆匆奔回，竟立刻便要向唐迪求恕告辭。

　　唐豹知道他們必是某一秘密門派中人，此時門中有了急事，唐豹自也不便攔阻，當下躬身道：「家父心痛失常，還不能見人，各位若是身有急事，晚輩不敢再留……」他滿身披麻戴孝，此刻便行孝子之禮，拜伏地上。

　　那二十餘人自也叩首回拜，然後便隨著白衣大漢們匆匆離去，奇怪的是，這二十餘人明明乃是同一門下，但彼此間有的竟不相識，只是卻都認得這四條白衣大漢，這是為了什麼，唐豹雖然奇怪，但此刻他也無暇深思細想了。

　　※※※

　　這時，展夢白與蕭飛雨已到了江陵。

　　由蜀中至洞庭，江陵本是必經之地，只是若走捷徑，便多山路，蕭飛雨體貼展夢白的傷勢，寧可繞路而行。

　　江陵古稱荊州，坐鎮鄂邊，四通八達，乃昔日兵家必爭之地，此時烽火已熄，市面甚是繁榮。

　　若是依著展夢白，最多在城郊尋個清靜客棧投宿。

　　但蕭飛雨千金習性，終是難改，竟在城中最大之客棧，包了個小小跨院，展夢白想到她昔日之行色，知她投宿客棧，已是十分委屈，自不忍拂她之意，兩人洗了征塵，展夢白鐵打的身子，已被那纏綿傷勢，折磨得極易疲憊，略略進了些飲食，便坐在安樂椅上不願走動。

　　蕭飛雨依依守候在他身側，近日的憂慮焦心，也使她玉容大是消減，被燈光一映，卻更覺楚楚動人。

　　異地孤燈，兩人對坐，心裡也不知是甜是苦。忽然間，只聽院外隱約傳來一陣陣車轔馬嘶，喧騰人語。

　　接著，店伙又敲門進來，陪笑道：「不知怎的，小店突然來了許多位江湖朋友，這些人野性難馴，客官若是無事，還是早些歇下吧，免得無意間與他們惹些閒氣。」他見到蕭飛雨、展夢白氣質高昂，出手慷慨，女的雖然英氣逼人，男的卻是彬彬有禮，再也想不到這兩人竟也是名震天下的武林英豪，只當他們是名門富室的少年夫妻，是以殷勤過來叮嚀。

　　蕭飛雨不聽這話倒也罷了，聽了這話，頓時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只是瞧了展夢白一眼，又自垂首坐下。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你可想出去瞧瞧麼？」

　　蕭飛雨頷首，又道：「我陪著你，你的傷……」

　　展夢白笑道：「你出去瞧瞧也好，只是莫要驚動了別人。」

　　蕭飛雨展顏笑道：「我出去瞧兩眼就回來，你可要好生歇著呀！」倒了杯熱茶放在展夢白椅邊，風一般掠了出去。

　　※※※

　　這時院外燈火黯淡，蕭飛雨立在一株梧桐樹下，只見一批批長衫漢子，自店門走向東面的跨院。

　　他們雖都穿著長衫，但無論是誰，一眼便可看出乃是武林中人，但走到東院門外，便一齊停下腳步。

　　過了半晌，東院裡走出個年輕丫環，道：「你們若要拜見夫人，四個一批進去，腳步可要放輕些，知道麼？」

　　這些神情剽悍的江湖豪士，看來竟對這小小丫環也甚是尊敬，一齊恭聲應了，當下便有四人躡足隨她而入。

　　其餘的人立在院外，竟沒有一個人敢出聲驚動，片刻後前面四人垂首而出，又換了四人躬身而入。

　　蕭飛雨雖不認得這些江湖朋友，但瞧他們神情氣概，顯見俱非無名之輩，不想竟對院中人如此恭敬畏懼。

　　她越瞧越覺奇怪，忍不住奔回房中，向展夢白說了，又道：「院中的那位夫人究竟是何來路，你可猜得出？」

　　展夢白皺眉沉吟道：「瞧她這氣派，若是朝陽夫人？……還是你姐姐蕭曼風？……唉，我也猜不出。」

　　蕭飛雨輕道：「會不會是蘇……」

　　展夢白道：「呀！不錯，也可能是她。」

　　蕭飛雨道：「那些武林朋友，你說不定是認得的。」

　　展夢白道：「你可是要我去瞧瞧，那些朋友究竟是何來路？也好猜出院中那位夫人究竟是誰。」

　　蕭飛雨正要含笑點頭，忽又輕嘆道：「人家的事，與我們何關？」坐下去柔聲笑道：「你還是好生歇著吧！」

　　展夢白聽她嘆息，已知她心裡是極想打破這謎團的，只是顧著自己傷勢，才故意這般說法。

　　這平日誰也不服的女子，如今竟處處為他著想，展夢白又是感激，又是歡喜，當下笑道：「我偷偷去瞧瞧又何妨。」

　　蕭飛雨大喜道：「你……你真的想去瞧瞧？」

　　展夢白含笑點了點頭，蕭飛雨道：「但我只准你瞧兩眼，就要立刻回來，可莫要驚動了別人。」

　　這句話正是展夢白方自叮囑她的，展夢白忍笑應了，長身而起，他只是半點使不出真力，但仍可走動。

　　※※※

　　兩人又悄悄藏在梧桐樹下，那梧桐虯枝偉葉，濃蔭匝地，群豪俱都留意著房中，誰也不曾發現他們。

　　展夢白自樹後瞧去，只見群豪大多背向自己，俱都垂首肅立，有四人方自院中出來，還是站在院外，未敢離去。

　　如此四人出，四人入，進出雖然甚快，但進去的人手多帶著件包袱或匣子，出來時便沒有了。

　　展夢白暗暗忖道：「瞧這情況，院中這位夫人，莫非是個坐地分贓的大盜不成，這些江湖朋友都是送贓來的？」

　　但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江湖中有這般威勢的成名女瓢把子，除非便是那坐鎮君山的蘇淺雪。

　　一念至此，他更決心想探出個究竟，蕭飛雨更已瞧得出神，那裡還記得「瞧兩眼就回去」這句話。

　　忽然間，展夢白發覺群豪之中，有個人回過頭來，面容竟十分熟悉，但還未想出此人是誰，那人卻已回轉頭去。

　　再看那人背影，身材甚是枯瘦矮小，只是兩條手臂卻長垂膝旁，若非他身後的人走了，展夢白便瞧不見他。

　　但這一眼瞧過，展夢白便突然記起一人，原來此人正是曾在信陽與他有一面之緣的「九現雲龍」孫九溪。

　　展夢白素知這「九現雲龍」孫九溪家財百萬，仗義疏財，在白道中聲名頗著，絕不會是上線開扒的綠林道。

　　這一來，自可證明他方才又猜錯了，但他們若非綠林道，又怎會群聚在一起，又怎會向一位什麼樣的「夫人」送禮。

　　只見群豪似已全都入院參謁完畢，一排排立在院門之外，似是不等那位夫人出來打發，還不敢離去。

　　過了半晌，那輕衣丫環才施施然走了出來，蕭飛雨附在展夢白耳邊道：「方才出來的也是這小丫頭。」

　　轉眼一瞧，展夢白面色竟已大變，雙目直勾勾地瞧著那丫環，蕭飛雨奇道：「你別人不認得，反倒認得她麼？」

　　展夢白似已驚得說不出話來，目光更是瞬也不瞬，又抬手揉了揉自己眼睛，彷彿疑心自己眼瞧花了。

　　蕭飛雨咬了咬嘴唇，在他耳邊笑啐道：「瞧你這副樣子，若不是這小丫頭年紀還小，我可真要吃醋了。」

　　展夢白道：「她……她怎會是小翠？」

　　蕭飛雨道：「小翠又是誰？莫非又是你舊情人用的丫頭？」忽然忍不住在展夢白耳朵上輕輕咬了一口。

　　展夢白心頭一蕩，但瞬即嘆道：「小翠是我家用的丫頭。」

　　這句話大出蕭飛雨意料之外，她呆了半晌，幽幽道：「小翠既是你家的丫頭，這位『夫人』莫不成是你的妻子麼？」

　　展夢白苦笑道：「我那有什麼妻子？……我……我真覺奇怪……」

　　只見那小翠手裡提著隻竹籃，將籃子裡裝的東西，分給每人一件，那東西體積不大，也瞧不清究竟是什麼。

　　然後小翠道：「夫人已安歇了，各位也請去吧，一個個走，莫要驚吵了夫人。」

　　群豪應了，果然魚貫而去，不敢爭先。

　　那「九現雲龍」孫九溪恰巧走在最後。

　　※※※

　　展夢白瞧得小翠入院，孫九溪卻還未去遠，忍不住輕輕拍了拍手掌，沉聲喚道：「孫九溪，孫兄。」

　　孫九溪腳步一頓，回過頭望，滿面俱是驚異之色，展夢白自樹後走出，道：「孫兄可還認得展某？」

　　話聲未了，孫九溪已竄了過來，驚喜道：「展兄怎會在此？」聲到人到，果然身手矯健，行動無聲。

　　展夢白笑道：「說來話長，孫兄請假步屋內說話。」

　　三人回到房裡，斟茶落座，孫九溪目光灼灼，來回打量著兩人，忽然笑道：「展兄可是要請小弟喝喜酒了。」

　　展夢白生怕蕭飛雨怪他出言魯莽，那知蕭飛雨卻只是紅著臉垂下頭去，非但不見怒色，反倒有些喜意。

　　孫九溪笑道：「這位姑娘是……」

　　展夢白笑道：「這位便是『帝王谷』的蕭飛雨蕭姑娘。」

　　孫九溪心頭一駭，笑容也立刻僵在臉上，過了半晌，方才訥訥道：「在……在下……不知者不為罪，蕭……蕭……」

　　展夢白也未想到「帝王谷」三字在武林中竟有這般威力，見他如此驚駭，改口道：「在下相喚兄台，正有一事請教。」

　　孫九溪道：「展兄請說。」面容肅然，再也不敢開玩笑。

　　展夢白道：「兄台遠來，所為何事，那院中……」

　　蕭飛雨忽也抬頭笑道：「那院中的可是展夢白的夫人麼？」原來她還是不放心，生怕展夢白家裡已有妻室。

　　展夢白腹中暗笑，口中正色道：「孫兄休聽蕭姑娘說笑，院中那位夫人究竟是誰，但望兄台相告。」

　　孫九溪聽他問出第一句話，面上已現疑難之色，此刻更是愁眉苦臉，雙眉緊皺，道：「這……這……」

　　蕭飛雨道：「有什麼事見不得的？要說就說出來呀！」

　　孫九溪苦笑道：「此事本不便說出，但展兄義薄雲天，在下若是不說，豈非變成了小人。」

　　蕭飛雨笑道：「是呀！吞吞吐吐的，不是小人是什麼？」

　　展夢白本當蕭飛雨性情已變得溫柔了，此刻聽她這般說話，不禁苦笑暗忖：「原來她只是對我溫柔些，對別人還是老模樣。」瞧見孫九溪愁眉苦臉，雙手抱頭，顯見對這位蕭姑娘實是頭疼得很，展夢白又不覺暗笑。

　　孫九溪道：「不瞞展兄，在下實是布旗門下……」

　　蕭飛雨恍然道：「呀，我明白了，院子裡的想必就是你們掌門人之妻子，這我就……」含笑瞧了展夢白一眼，倏然住口，下面「放心了」三字，終是未曾說出，但孫九溪是何等角色，早已聽出她言下之意：「只要不是展夫人，我就放心了。」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搖頭。

　　蕭飛雨道：「你搖個什麼頭，莫非頭上有蝨子麼？」

　　孫九溪乾咳一聲，道：「敝門本就是一盤散沙，自從秦老掌門死後，更是大亂，此番新掌門出世……」

　　展夢白突然驚呼一聲，但又道：「請接著說。」

　　孫九溪道：「此刻新掌門人出世，竟有整頓本門之意，而且雄才大略，人所不及，是以本門上上下下，對他的夫人也甚是尊敬。」

　　展夢白已聽得站了起來，忍不住大喝道：「那新掌門人姓甚名誰？他可有秦老前輩留下的『白布旗』？」

　　孫九溪被喝聲驚得一震，不禁苦笑暗忖：「莫非這位展大俠和蕭姑娘在一起時間長了，也變得有些瘋瘋癲癲，否則本門中事，他為何要大呼小叫？」口中卻不敢怠慢，沉聲道：「新掌門人之尊諱在下等雖還不知，但他手持秦先掌門傳下之『白布旗』與本門武功秘笈在下等卻都親眼見到。」

　　展夢白道：「布旗是真是偽？」

　　孫九溪道：「本門布旗，看來雖似一方白布，但浸水之後，花色立現，旁人怎能偽製得出？」

　　展夢白身子一震，噗地坐回椅上。

　　※※※

　　他明明已將那「白布旗」與「布旗秘笈」俱都塞入莫干山巔的洞窟之中，若非他說出，旁人再也難以尋得。

　　而他卻將這藏旗之地，始終守口如瓶，此番這「新掌門人」是如何得到它的，展夢白當真百思不得其解。

　　孫九溪見他如此模樣，不知其中究竟，自是驚奇。

　　蕭飛雨道：「你們掌門夫人的貼身丫鬟，可是叫做小翠？」

　　孫九溪大奇道：「姑娘怎會得知？」

　　蕭飛雨道：「你可知那小翠本是誰家的丫頭？」

　　孫九溪茫然搖了搖頭，蕭飛雨指著展夢白道：「他家的。」

　　孫九溪怔了一怔，道：「這……這可是真的？」

　　展夢白道：「她自小在我家中長大，萬不會錯！」

　　孫九溪怔了半晌，沉吟道：「莫非……莫非是小翠姑娘自展兄家裡出走，而投向敝門掌門夫人身邊。」

　　展夢白沉聲道：「我已有多日未曾回去，此事亦有可能……但你那位掌門夫人長的是何模樣，不知兄台可否見告？」

　　孫九溪道：「端莊淑麗，美如天仙。」

　　蕭飛雨道：「多大年齡？」

　　孫九溪聽他們越問越奇，心裡雖疑惑，又不敢不答，道：「約莫雙十年華，和姑娘你年齡差不多。」

　　展夢白皺眉忖道：「既是雙十年華，便不會是朝陽夫人，也不會是蕭曼風？她到底是誰？小翠怎會跟著她？」

　　蕭飛雨一雙眼波又向他瞟了過去，輕輕道：「美如天仙，雙十年華，你家裡可有這樣的人麼？」

　　展夢白搖了搖頭，猶自苦思：「是誰？……為什麼……」

　　孫九溪乾咳一聲，道：「若非展兄義薄雲天，在下真要奇怪，展兄怎會問出這麼多話來？」

　　展夢白長嘆一聲，道：「這也難怪兄台奇怪……唉，我若能見到貴教掌門與掌門夫人一面就好了。」

　　蕭飛雨道：「可惜……唉……」

　　兩人心裡想的俱都一樣，展夢白若未受傷，自可飛簷走壁，暗中窺探，只要看到那兩人是誰，便不難猜出真相。

　　而此刻展夢白受傷，蕭飛雨縱然去看，也不認得，展夢白目光一閃，急道：「不知兄台可否帶小弟去見他們一面？」

　　孫九溪道：「敝門掌門人，從不以面目示人，終日戴著傳統的白布頭套，何況他夫婦兩人，根本不見外客。」

　　展夢白道：「兄台只要設法……」

　　孫九溪嘆道：「以展兄對武林朋友之大恩大德，在下本當為展兄效命，只是……為什麼？展兄為什麼要見他們？」

　　展夢白雙目凝注，緩緩道：「為的什麼，在下此刻還不能說，但孫兄卻可放心，那原因必是正正當當，為的是江湖正義公道。」

　　孫九溪見他滿面正氣，目光凜然，垂首呆了半晌，嘆道：「若是換了別人，此事本是極難，但展兄，在下卻可信得過。」

　　展夢白道：「請教？」

　　孫九溪道：「掌門人已令本門信徒，傳令各方兄弟，俱來荊州集會，此刻就等在蜀中唐門做客的一批……」

　　原來那快馬馳至唐府，頭纏白布的四條大漢，便是「布旗門」信使，只要是「布旗門」下，一看他們傳統的打扮，便可知道。

　　孫九溪接道：「本門弟兄雖然極多，但掌門人此次找的只是已在江湖中有名有姓之人，那集會之地，也已令荊州的一位當家兄弟加緊佈置，想來會期便在這三兩日間，本門集會之間，兄弟俱都頭戴面罩……」

　　蕭飛雨想起那日在太湖之濱捉弄頭戴面罩的布旗門下一事，不禁暗中失笑。

　　展夢白喜道：「不錯，只要孫兄相告在下那會期與會址，在下便可依樣做套白袍面罩，混將進去。」

　　孫九溪肅然道：「只是這位新掌門人，不但雄才大略，而且行事極是謹慎，到會名額人數，俱已算定，而且每人俱發有一面腰牌。」

　　他一面說話，一面自懷中取出塊竹牌，兩面俱烙有花紋圖案，想來便是那小翠方才所發之物。

　　孫九溪道：「這面竹牌，雖可仿造，上面的姓名都有海底可查，卻造不得。」要知「海底」兩字，便說的是幫會中之名冊。

　　展夢白皺眉道：「來一人，便發面腰牌，勾上名冊，入門之時，查腰牌，對名冊……唉，這法子果然精密已極。」

　　蕭飛雨道：「衝進去就是了，管他腰牌名冊。」

　　孫九溪笑道：「別人都只得衝進去，展兄卻不必。」

　　展夢白喜道：「又要請教了。」

　　孫九溪道：「本門兄弟，也有不少人身受展兄大恩，粉身難報，展兄只要吩咐一句，他們必當將自己的腰牌奉上。」

　　蕭飛雨道：「那好極了，你就要他們送來吧，要兩塊。」

　　孫九溪道：「據在下所知，便有『橫江鐵龍』江中柱與『鎮山虎』趙山君兩人，在下這就去將他們悄悄喚來。」

　　蕭飛雨道：「你呢？你的腰牌為何不讓？」

　　孫九溪笑道：「在下卻想跟兩位去瞧瞧熱鬧，也好為兩位掩護掩護。」躬身一揖，匆匆別過。

　　展夢白知他所謂大恩云云，必定又是杜雲天等人以「展夢白」之名行下的義俠之事，心頭不禁暗暗苦笑。

　　※※※

　　兩日後，深夜，荊州城郊，一座極大的宅院外，人影閃動，俱是白袍曳地，白巾覆面，望之有如鬼魅一般。

　　這座宅院本是荊州有名的兇宅，荒廢已久，甚至連行人都寧願多走些路，繞路而行，誰也不敢由此走過。

　　但這時荒宅前不但有人影閃動，裡面還隱約傳出人聲，透出燈光，在深夜中更顯著秘密已極。

　　三更過後，門前來往的白衣人影，方自漸疏漸少，而這時又有三個白衣人，由城裡連袂奔來。

　　三人腳步均極迅快，其中一人道：「咱們來得遲些，會已將開，你兩位便可免得和別人寒暄招呼。」

　　另一人道：「孫兄安排，自然不錯。」

　　說話間三人已上了那荒宅門前的石階，門裡傳出低沉的口音道：「什麼人？」

　　三人齊答：「嘯雨揮風，布旗獨尊。」

　　油漆剝落的大門突開一線，三人閃身而入，六個白衣蒙面大漢守在門後，一人道：「三位來得太遲了，請示腰牌。」

　　三人呈上竹牌，那人仔細瞧了瞧，道：「九現雲龍孫九溪，橫江鐵龍江中柱，鎮山虎趙山君。」

　　另一大漢驗對掌中名冊，道：「不錯，請。」

　　三人穿過荒園，到了廳前，廳前又有一條白衣大漢守著門戶，將三人腰牌名冊又查了一遍，方自開門道：「請。」

　　那偽冒江中柱與趙山君姓名的展夢白與蕭飛雨，至此方自鬆了口氣，暗道：「果然查得嚴密。」

　　展夢白見到這「新掌門人」行事竟是這般周密仔細，心裡不覺更是暗暗擔心，更想知道此人是誰。

　　只見大廳中四面火把，亮如白晝，四面窗戶卻蒙著黑簾，廳中已有百餘人盤膝坐在地上，俱是白布罩頭，難見面目。

　　孫九溪方才實是多慮，只因此刻會雖未開，但廳中人個個俱是肅然安坐，那有人寒暄招呼。

　　三人在角落中尋地坐下，過了半晌，又有五六人悄悄進來。

　　蕭飛雨閒著無事，暗中一數，廳中竟有一百七十七人，但自始至終，聽不到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第四十八章　風雨會荊州

　　這時大廳後突然走出個身材佝僂，腳步蹣跚的白髮老人，手裡拿著只雞毛撣子，乾咳著去撣廳前兩張交椅上的灰塵。

　　這老人不但手足遲鈍，面上也是一副沒精打采的神情，手裡雖在撣著灰塵，眼睛已似要睡著了的模樣。

　　眾人見了心裡不禁暗暗猜疑：「這老人莫非也是個武林高手，故意扮成這般模樣，否則掌門人怎會用他這樣將要死了的佣人？」

　　展夢白見了這老人，更是大吃一驚：「他怎會在這裡？」

　　原來這老人正是那日趕車載著他與那煙花女子「萍兒」回轉江南，又護送萍兒到展家去吃閒飯的老頭子。展夢白前日見了小翠，已是詫異，今日再見到這老頭子，更是驚異難言，越發想不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忽然間，只聽「噹，噹」幾聲清脆的銅鐘之聲響起，滿廳之人聞聲一齊肅立，展夢白知道必是那掌門人到了。

　　凝目望去，只見那小翠與個清俊已極的白衣童子，雙雙走了出來，兩人手上，各各捧著隻玉盤。

　　一隻盤上放的是那白布之旗，另隻盤上便是布旗門秘笈，展夢白隔得太遠，也瞧不清此兩物真偽。

　　群豪見了這兩件本門重寶，山呼一聲，推金山，倒玉柱，嘩啦啦跪滿一片，竟是五體投地，不敢抬頭。

　　展夢白與蕭飛雨本當不跪，但轉念忖道：「咱們對這兩件武林前輩之遺物跪上一跪又有何妨。」

　　兩人心意相通，對望一眼，隨眾跪下，但蕭飛雨兩膝還是不肯碰地，看似跪著，其實卻是蹲在地上。

　　展夢白對秦無篆甚是尊敬，卻是著實跪著，垂首瞧見蕭飛雨雙膝懸空，心裡方自暗暗好笑。

　　突聽一個沙啞的語聲緩緩道：「各位兄弟請起。」聲音雖然沙啞，卻響徹大廳四角，顯見內力極是充沛。

　　群豪抬頭望去，只見一男一女，雙雙並肩行出，男的白袍蒙面，身形頎長，舉止甚是瀟灑，只是左面衣袖虛虛束在腰邊絲絛之上，原來左臂竟是斷去，展夢白見他白布頭罩上以黑絲繡著：「嘯雨揮風，布旗獨尊」八字，心頭一跳，他委實未曾想到這布旗掌門竟是個獨臂人。

　　再瞧那女的卻是一身錦衣，滿頭珠翠，打扮得有如富貴人家的少奶奶，而明眸流波，巧笑嫣然，竟是絕美。

　　展夢白一眼掃過，心房更是怦怦亂跳，目光更是收不回來，原來這位掌門夫人，竟是富仲平買來送給他的萍兒！

　　※※※

　　萍兒怎會做了掌門夫人？這布旗掌門究竟是誰？怎會尋得自己藏得那般隱密的白布之旗？

　　剎那之間，這些問題在展夢白腦中翻來覆去地亂作一團，他不覺呆了，忽然手臂一痛，原來蕭飛雨已重重擰了他一下，這一擰手勁竟然不小，展夢白幾乎痛得驚呼出聲來，轉眼瞧去，蕭飛雨一雙大眼睛正似喜似嗔地瞧著他，似是在說：「這掌門夫人就有那麼美？你竟瞧得痴了？」

　　這時群豪又已肅然回坐，那獨臂掌門人一雙銳利的眼神四下掃來掃去，竟是久久不曾說話。

　　展夢白偶一接觸到他這雙目光，心底突然泛起陣說不出的寒意，他鐵膽如鋼，平生所遇兇險之事，不知凡幾，卻從未似此刻這般，瞧人一眼，便覺心寒，似是覺得這獨臂掌門人一雙眼神輕輕一瞥，便已說出了不知多少兇險毒辣之事，教他不敢再瞧第二眼，這是為了什麼，他自己也無法解釋。

　　獨臂掌門突然抓起那桿白布魔旗，高舉過頭，道：「嘯雨揮風，布旗獨尊，本座接掌門戶，從此號令八方。」

　　群豪又自山呼谷應，展夢白乘機偷眼一望，只見這面布旗果然是秦無篆親手交托於他之物。

　　那獨臂掌門聽得群豪歡呼，目中泛起得意之色，沉聲道：「本門從來散處各方，今日本座能眼見本門俊彥之士，共聚一堂，實是不勝之喜，只因本門自今日會後，便將群策群力，和衷共濟，再不似昔日那般散漫無力……」話未說完，群豪已自歡呼鼓掌，響徹大廳。

　　獨臂掌門又道：「以本門兄弟才情武功，若能團結一心，實不難與少林、武當、崑崙、丐幫等名門大派，一爭長短。」

　　突見左面一條白衣大漢，長身而起，恭聲道：「回稟掌門，弟子夏光平有事上稟。」

　　只見此人身材魁偉，聲如洪鐘，群豪大半知他便是徐州大豪「閃電霹靂刀」，掌中刀威鎮一方。

　　獨臂掌門目光掃他一眼，道：「請說。」

　　夏光平沉聲道：「我布旗門立門宗旨，乃是兄弟互助之會，並非要與武林爭雄鬥勝，流血爭殺之門戶……」

　　獨臂掌門冷冷截口道：「本座難道就不知道本門立門之宗旨何在，卻要夏大俠你來指教？」

　　夏光平道：「弟子不敢，但……」

　　獨臂掌門怒叱道：「本門人才濟濟，為何不能逐鹿江湖，看今日之武林究是誰家天下？反而甘於屈居人下？」

　　這一番話端的說得音節鏗鏘，豪氣逸飛，這般江湖豪士聽得立時熱血奔騰，不能自已，又復歡呼起來。

　　只聽有人喝道：「掌門之言有理，本門雖是兄弟互助之會，為何不可爭雄武林。夏大哥，你還是坐下吧！」

　　展夢白聽這掌門三言兩語，便說得群情激奮，便知這獨臂人委實是個角色，但他雖然說得滿口義正詞嚴，展夢白卻總覺此人帶著種說不出的奸詐之氣，暗道：「秦老前輩將布旗交托於我，我可不能負他所托。」

　　獨臂掌門又道：「兄弟們既然都擁護本座，本座惟有鞠躬盡瘁，發揚本門門戶，秦故掌門……」語聲突頓。

　　說起「秦故掌門」四字，群豪又復齊地站起，對這一代英雄，聊表追敬之思，直到獨臂掌門開口說話，方自坐下。

　　獨臂掌門道：「秦故掌門將本門重擔交托於我時，本座也曾在他老人家面前發下重誓，必當盡力做好三件事。」

　　群豪忍不住紛紛道：「那三件事？」

　　獨臂掌門道：「這三件事俱是他老人家臨死前交托於我的，第一件便是要我使得本門弟子，能效忠布旗，爭雄武林，生死隨之。」

　　群豪哄然道：「效忠布旗，生死隨之。」

　　獨臂掌門目中又是光芒一閃，接道：「第二件事，乃是要本座率領本門弟兄，替他老人家向一人報恩。」

　　群豪道：「不知他老人家恩人是那一位高賢前輩？」

　　獨臂掌門道：「他老人家那位大恩人，志性高潔，有如天人，乃是君山蘇夫人，而蘇夫人近日又恰巧有事需人相助。」

　　群豪哄然道：「這正是咱們報恩良機，千萬不可失去了。」

　　展、蕭兩人對望了望，心頭不禁齊地一凜：「想不到此人也是蘇淺雪徒黨，但他又怎會得著白布旗，又娶了萍兒為妻？」

　　蕭飛雨拉著展夢白手掌，問道：「蘇淺雪可知你藏旗之地？」原來這兩日來，她已盡知展夢白與白布旗之關係。

　　展夢白也拉過她手掌，說道：「不知。」

　　只聽那獨臂掌門已自厲聲接道：「那第三件事，最是重要，便是本門弟兄無論是誰，都得為他老人家復仇。」

　　群豪大嘩，紛紛道：「那惡徒是誰？是誰害了他老人家？」

　　獨臂掌門一字字緩緩道：「展──夢──白。」

　　※※※

　　展夢白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他聽得這獨臂人故意捏造許多言語，已知此人必屬大奸大惡之徒，此刻再聽他竟指自己乃是害死秦無篆之惡徒，而蘇淺雪卻是秦無篆之恩人，更覺此事之中，必有極大之陰謀，幸好自己身在此處，可以揭穿於他，否則豈非又是不得了？

　　一念至此，他便待長身站起，當面揭破，突覺蕭飛雨一拉他手腕，在他掌心寫道：「你想送死麼？」

　　展夢白這才想起自己這兩日力氣雖已稍見恢復，但仍不能使用真力，若是站起，實是送死，驚怒焦急之下，不覺汗如雨落。

　　群豪聽得「展夢白」三字，亦是紛紛大亂，只因展夢白近日在江湖中名聲極其響亮，可說無人不知。

　　有人道：「聞得展夢白俠名極盛，怎會害死秦故掌門？」

　　又有人道：「展夢白此人善惡無常，好事也做，壞事也幹了不少，秦故掌門說不定就是被他害死的。」

　　那獨臂掌門目光四下掃人，群豪之紛紛言論，沒有一句逃出他耳朵，此刻沉聲道：「想那展夢白若是單打獨鬥，怎會是秦故掌門之敵手，只恨他竟使出奸計，若非本座恰巧趕到，將他驚走，秦故掌門只怕連屍骨都要曝於荒山之中，無人埋葬，此事除了本座之外，還有蘇夫人親眼見到。」

　　這番話不但說得合情合理，而且言詞間滿含怨毒之意，似是果真與展夢白有著什麼深仇大恨一般。

　　群豪聽得更是悲憤激動，先前不信的也自相信了。

　　展夢白又是一凜，忖道：「秦老前輩被方家父子逼死之事，江湖中除了蘇淺雪與我外便無人知道，蘇淺雪若再一口咬定是我，布旗門下群豪不是更加認定了我便是害死秦老前輩之惡徒。」

　　蕭飛雨與他手掌相握，只覺他手掌微微抖動，掌心滿是冷汗，知他心中之急怒悲憤，已達頂點，只是此時此刻，竟無法宣洩，那「九現雲龍」孫九溪坐在一旁，神情也大是不安。

　　忽見左角那「閃電霹靂刀」夏光平又自霍地站了起來，大聲道：「展大俠曾救了夏某性命，若說他會做出此等卑鄙之事，夏某萬萬不能相信，各位若是不信展大俠之俠義胸襟，不妨再問問江中柱江大哥，趙山君趙大哥。」

　　獨臂掌門冷冷道：「他救了你莫非便不能害別人？此人行事，本是善惡不定，江湖中人俱都知道。」

　　夏光平道：「這……這……」

　　獨臂掌門冷冷道：「但什麼？本座莫非還會說謊不成？」

　　夏光平垂首道：「這……」突然慘呼一聲，跌倒地上，鮮血自布罩內不絕滲出，群豪大驚，誰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但展夢白、蕭飛雨卻瞧得清清楚楚，夏光平方自垂首之際，便有幾道暗器自那獨臂掌門袖中急射而出。

　　暗器顏色烏黑，發時手不抬，肩不動，端的無影無蹤，滿廳群豪，除了展、蕭之外，竟無一人看出它的來路。

　　只見夏光平雙手撕抓面目，嘶聲道：「江中柱，趙……山君，你……你們……」身子一陣痙攣，便不再動彈，頭罩中滲出的鮮血，也變為烏黑，他臨死前顯然還在怪江中柱、趙山君兩人為何不替展夢白辯白，卻不知江、趙兩人根本不在這大廳之中，旁邊一人揭起他頭罩一看，立刻踉蹌後退幾步，原來他一副面容，在這一瞬間，竟已紫漲，群豪那裡見過如此霸道狠毒之暗器，不禁相顧愕然。

　　蕭、展兩人卻認得這暗器似是唐門中物，但唐門中人怎會得到白布旗，怎會娶了萍兒，展夢白更是大惑不解。

　　獨臂掌門目光四掃，道：「誰是江中柱，趙山君？」

　　展夢白、蕭飛雨暗道一聲：「不好！」

　　孫九溪更是急得手足不住顫抖，心想此番當真是弄巧反而成拙了。

　　獨臂掌門道：「這兩人可曾來了？」

　　門外查點名冊之人應道：「來了。」

　　獨臂掌門喝道：「既已來了，為何不站起？」

　　展夢白、蕭飛雨咬牙而起，展夢白垂首道：「弟子趙山君。」

　　他只覺那雙惡毒的眼神在自己面上掃動，雖然隔著面罩，仍被他瞧得直冒寒氣，蕭飛雨卻大咧咧粗著聲音道：「在下便是江中柱。」

　　獨臂掌門冷冷道：「趙山君，抬起頭來，瞧著本座眼睛。」

　　展夢白咬一咬牙，霍然抬頭，兩人目光相對，也不知過多久，大廳中早已變得死寂無聲。

　　展夢白只覺對方那雙眼睛，不但引起了他心頭寒氣，也引起了他心底一點記憶，似是令他想起了什麼？但這想法忽又變得縹縹渺緲，不可捉摸，但他總覺這眼神似是很熟……很熟……

　　※※※

　　忽然間，展夢白機伶伶打了個寒顫。

　　就在此時，那獨臂掌門亦自大喝道：「展夢白！」揮手大喝道：「這廝便是展夢白！他殺了趙山君，奪下他腰牌，混入這裡，弟兄們還不快將他拿下！」群豪又驚、又駭、又怒，哄然大亂。

　　只是這變化發生得太過突然，滿廳群豪，雖都是久經大敵之人，一時間也不禁慌了手腳。

　　突聽「噹」的一聲，原來小翠已駭得將手中玉盤跌落地上，那掌門夫人萍兒一直巧笑嫣然，此刻亦是花容失色。

　　蕭飛雨將展夢白拖出角落，以身擋在他面前，只見展夢白雙目一片茫然，口中喃喃道：「是他……是他……怎會是他……」

　　獨臂掌門展動布旗，厲喝道：「本門弟子即速動手，無論生擒活捉，俱是奇功一件，違令者以叛門論罪。」

　　布旗群豪大喝一聲，紛紛撲上，喝道：「展夢白，惡徒，還我秦故掌門與趙山君趙大哥的命來。」

　　蕭飛雨反手扯下頭上面罩，露出了她那絕代容貌，在火光閃動下更顯得艷光四射，不可逼視。

　　群豪驟見絕色，不禁一呆。

　　蕭飛雨大喝道：「帝王谷蕭飛雨在此，誰敢動手？」

　　這「帝王谷」三字果似有神奇魔力，群豪聽得這三字，腳步又為之一頓，但仍然有人厲喝：「賠命來。」

　　蕭飛雨怒道：「孫九溪，你還不說話？」

　　孫九溪只得扯下面罩，訥訥道：「江中柱、趙山君，沒……沒有死，是他……他們情願將腰……腰牌……」

　　獨臂掌門怒喝道：「孫九溪，你敢叛教？」

　　孫九溪身子一顫，倏然住口，武林中無論是誰，也不敢擔此罪名，何況他雖敬展夢白，卻也不知秦無篆的死因真相。

　　但群豪聽得江、趙兩人未死，怒氣已稍減。

　　※※※

　　那獨臂掌門突然呼哨一聲，門外十餘條白衣大漢，一齊搶入門來，分開眾人，虎虎幾拳擊向蕭飛雨。

　　這幾人使的雖是外門功夫，武功卻都不弱，蕭飛雨平日縱不將他們放在眼裡，怎奈此刻又要顧著展夢白，兩面分心，武功便要大打折扣，那獨臂掌門喝道：「將兩人一齊斃了，莫要留下活口。」他見到展夢白始終未曾出手，而蕭飛雨又如此維護著他，便知展夢白必是已受著傷，心下不覺大喜。

　　白衣大漢們攻勢更緊，掌風虎虎，招式剛猛，蕭飛雨心頭一動，大喝道：「你們是藍大先生什麼人？」

　　那獨臂掌門狂笑道：「藍大先生四個字，也是你提的麼？」言下之意，無啻已承認與藍大先生頗有關係。

　　蕭飛雨見他既施唐門毒藥暗器，手下卻是「傲仙宮」拳路，不覺越來越奇，只是掌中招式卻絲毫不敢停頓。

　　偷眼一瞧，展夢白目中仍是一片茫然之色，不住翻來覆去道：「不會……怎會假言相欺……但明明如此……」

　　蕭飛雨知他定是有個極大難題，無法瞭解，心下雖代他著急，但此刻她自己所受壓力也越來越重。

　　只見那十二條大漢三人一批，分為四批，一批批攻上。

　　第一批虎虎虎打過三拳，身子不知如何一讓，第二批三人已到了眼前，又是三拳擊出。

　　等到第四批三拳攻過，原來第一批又補了上來，反覆不絕，一批接著一批，宛如海浪潮水一般。

　　這十二人拳法雖不高明，但配合得卻是佳妙已極，而且第一批攻出三拳，便可歇息一陣，等到第二次輪到他們時，氣力已自補足，是以這十二人雖然拳拳俱是剛猛霸道，全力施為，但氣力卻永遠不會消竭疲乏，反因筋骨活動，而逐漸加強，這情況又正和海浪拍岸一模一樣！

　　蕭飛雨明明是攻向第一批三人之招式，但等到招式出手，面前已換了第二批三人，部位已大不相同，她攻出之招式也變得無用，如此這般，她實已處於捱打的情況之下，是個有敗無勝之局。

　　十二條大漢越打精神越是抖擻，那獨臂掌門更是目光閃爍，不住喝道：「莫要留下活口，莫要留下活口……」

　　蕭飛雨暗嘆一聲：「罷了！」知道今日要想逃出這十二人圍攻，實是難如登天，只有守得一時，便是一時了。

　　要知「帝王谷」武功，本是以飛靈變幻為主，那「無腸君」金非的武功，更是以身法奇詭見長。

　　蕭飛雨身具此兩派武功之長，已是武林頂尖身手，若是她放開身手，以奇詭靈幻之身法來與這十二人周旋，這十二人萬萬不會是她敵手，但她此刻守護在展夢白身前，不敢離開一步，那能施展此等身法，只是以嚴密守勢之暫保一時，怎奈守勢卻偏偏是「帝王谷」與「無腸君」武功中最弱之一環。

　　而這十二人所練的這套拳法，卻是專門為了對付守勢而創，名為「衝浪拳」，取的也正是海浪拍岸，往復不絕之意，人數越多，威力越大，此番雖只十二人，但對於蕭飛雨已是足足有餘。

　　這「衝浪拳」最厲害的一著乃是出拳人真力損傷極少而攻勢卻極是強猛，若是有數十批一齊動手，真可打上個三五個月也不覺其累，其意雖與車輪戰近似，但，比之車輪戰來又不知高明若干倍了。

　　原來這拳法本是藍大先生一日靜立海邊，見到海岸岩石，那般堅硬，卻還是被海浪拍打得百孔千瘡。

　　藍大先生本是一代武學奇才，見了這情況，突然悟得這道理正可用於武學之上，但那海浪千濤萬捲，氣勢磅礴，從這海浪演化出的武功，自是森然萬有，包羅恢宏，又豈是一人之力所能施為，藍大先生立在大海之濱，苦思數晝夜之久，知道世上凡人誰也無法練得此等功夫。

　　但他晝夜苦思，亦非白白浪費，終是給他想出這套「衝浪拳」來，以無數人之力，作海浪之威。

　　他創出此套拳法，大喜之下，痛飲了數斤美酒，忽然想道：「世上有那個高手肯站在那裡不動，任憑別人一批批向他進攻，除非這等進攻的數十人，全是高手，而世上又那裡能同時找得到許多高手，縱然找到，這些高手正邪不同，各有異心，又怎能齊心協力？」

　　算來算去，這套拳法竟是無用，藍大先生擲杯大笑，只覺這幾日不眠不食，實在有些冤枉。

　　那知這十二人卻不知怎會學得這套「無用的」拳法，而這「無用的」拳法，如今來對付蕭飛雨這種情況，竟大是有用。

　　想那蕭飛雨武功再高，也不能與海相抗，何況她以己之短，迎人之長，勝負之數，可想而知。

　　更何況她縱能破了這「衝浪拳」，還有一百多「布旗門」高手環伺在旁，只要布旗一展，有那個敢不向他兩人出手？

　　蕭飛雨忖度情勢，思前想後，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道：「夢白，你心裡有什麼想不開的事，也莫要想了。」

　　展夢白一怔，抬起頭來，隨手扯下頭罩拭汗。

　　蕭飛雨笑道：「咱們兩人反正已要死了，能死在一起，就算是老天爺的恩典，想不通的事，做了鬼難道還想不通麼？」

　　展夢白突然大叫道：「我想通了。」

　　蕭飛雨大笑道：「想通了更好。」突然喝道：「住手。」

　　獨臂掌門冷冷道：「憑什麼住手？」

　　蕭飛雨道：「我和他相識以來，會少離多，你讓我兩人死前好生說兩句話，我兩人一起死給你看，否則……」

　　獨臂掌門道：「否則怎麼樣？」

　　蕭飛雨大喝道：「否則我就讓他先死，再衝出去殺你十幾個門下。」奮起餘力，接連攻出七掌。

　　這七掌俱是「帝王谷」絕學，無一招不妙到毫巔，雖還不能擊破「衝浪拳」之勢，但已令對方微現手忙腳亂。

　　群豪見她一個年輕少女竟有置生死於度外之豪氣，居然還能言笑自若，已是暗暗心折，目光一齊望向那獨臂掌門，竟是隱有助她求懇之意，那獨臂掌門何嘗不懼她死前拼命，沉吟半晌，道：「住手。」

　　十二條大漢果然一齊住手，海浪般四散而開。

　　蕭飛雨格格笑道：「算你聰明……」轉身瞧著展夢白，低低呼喚道：「夢白……夢白……夢白……」

　　喚了三聲，已是淚珠盈眶，突然張開雙臂，將展夢白緊緊抱住，道：「真開心，我們竟能同時死在一起。」

　　這句話雖然含笑而言，但語聲哽咽，實比哭著說還要悲慘，群豪見她率性而為，真情流露，再無一人笑她舉止狂放，竟當著別人摟抱，反覺心裡齊地一酸，轉首不忍再看，那「九現雲龍」孫九溪更是始終不敢抬頭，而那萍兒與小翠，緊緊依偎在一起，似是駭呆了，又似根本無動於衷。

　　※※※

　　這時展夢白與蕭飛雨已在角落中坐下，兩人面頰相依，不但將生死置之度外，更未將四面強敵看在眼裡。

　　展夢白長嘆了口氣，道：「你可知道這獨……」

　　話未說完，蕭飛雨已輕輕掩住了他的嘴，在他耳邊悄聲道：「不要說話，我們就靜靜坐一下，然後……」悽然一笑，接道：「我想來想去，今日是走不出去的了，反正人生多苦惱，我們能靜靜地坐在一起死，真是福氣，不比那些終日勾心鬥角活著的人強得多了麼？」

　　展夢白只覺她雙手柔若無骨，一陣陣甜香隨她語聲傳了過來，心頭不禁一蕩，暗嘆忖道：「想不到她真的對我這麼好，若不是幾經患難，她真情又怎會流露？人生得一紅粉知己，死亦何憾？但……但……今日之事，我實是死難瞑目。」咬了咬牙，沉聲道：「這獨臂掌門便是楊璿。」

　　蕭飛雨身子一震，道：「楊……楊璿不是已死了麼？」她與展夢白這數日相處，伴於病榻，已頗知展夢白年來經歷。

　　展夢白狠聲道：「楊璿之死，只是藍大先生親口向我說的，我雖未親眼瞧見，但一直相信了他，那知……那知……」

　　蕭飛雨道：「莫……莫非以藍大先生身份之尊，還會騙你？」

　　展夢白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今日若非親眼瞧見楊璿，也絕不信藍大先生竟會騙我。」

　　蕭飛雨道：「你……你會不會看錯？」

　　展夢白道：「我今日一瞧那獨臂人那雙眼睛，便覺心寒，起先還只當自己膽子變得小了，怎會一見別人眼神就害怕起來……但……但現在，我已知道原因，只因我始終當他死了，死人的眼睛會瞪著我，我自然害怕，何況……何況這死人又曾三番五次害過我，只害得我……害得我……」咬牙住口。

　　蕭飛雨失色道：「難怪他只瞧你眼睛，便認出了你，若非彼此都將對方刻骨銘心地記著，單瞧眼睛怎認得出人來？」

　　展夢白道：「不錯，我永遠記著他，他自也永遠記著我，今日若不是他，別人怎會認出我來？唉，這也是天意。」

　　蕭飛雨柔聲道：「你真要這樣說，我……我也認得出你的……」言下之意，自是也已將展夢白刻骨銘心地記著。

　　展夢白黯然一笑，道：「我本想不出那白布旗被我藏得那般嚴密，別人怎會尋著，此刻我也想通了。」

　　蕭飛雨道：「可是你曾將白布旗的藏處告訴過楊璿？」

　　展夢白嘆道：「我與他結交之後，只當他乃是人中俊傑，也曾想將布旗門交托給他，完了秦老前輩的心願，那時我本待自己將他帶去，並未將藏處說得十分清楚，但他的聰明，實是百年難見，竟從我隱約的口風中，便尋出了白布旗，我方才只當他已死，自想不到取旗的人會是他，想來想去都想不通此中道理，我若知道他未死，只怕早已想出原因了。」

　　蕭飛雨知道展夢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將「白布旗」之藏處，守口如瓶，連自己都未曾聽他說過。

　　而今始知他卻早已將此秘密告知楊璿，可知他對楊璿是推心置腹，視如手足，那知楊璿卻這般對他。

　　想到這裡，蕭飛雨心中固是對楊璿恨之入骨，也不禁對展夢白更是憐惜，忍不住伸出纖手，輕扶他面頰。

　　※※※

　　展夢白道：「但我終是還不敢相信藍大先生竟會對我說謊，直到我看出那些對你動手的大漢使的乃是藍天鎚獨創的『衝浪拳』。」

　　蕭飛雨道：「衝浪拳？唉，好古怪的名字，好古怪的武功，我今日若非親身遇著，真難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拳法。」

　　展夢白道：「若非藍天鎚曾在無意間向我說過這『衝浪拳』的來歷，我也不知。唉，他既未殺了楊璿，卻來騙我，事情就變得更是複雜，說不定……說不定連藍大先生都是和蘇淺雪一路的人，那日我在『情人箭』秘窟中，藍大先生趕來相救，我本甚是感激，但此刻才知其中又有古怪。」

　　蕭飛雨忍不住插口問道：「什麼古怪？」

　　展夢白道：「試想那秘窟那般秘密，藍大先生若非輕車熟路，那有那麼容易尋著，他既是輕車熟路，豈非連他也曾參與『情人箭』的秘密，說不定他就是真正的首腦，何況那日他早不來救我，遲不來救我，卻偏偏在我已九死一生，大功告成時趕來，這豈非太巧了麼？」

　　這番話只聽得蕭飛雨心頭顫慄，手足發冷，展夢白接道：「這並非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事已至此，不得不如此。」

　　蕭飛雨嘆道：「藍大先生俠名滿天下，豪氣震江湖，他若真是如此，那……那他平日也未免裝得太像了。」

　　忽然又道：「我方才見那楊璿施的乃是唐門暗器，還當他是唐迪門下，如今想來必定是唐迪曾將本門暗器私下傳授給蘇淺雪，蘇淺雪再傳給他的。」

　　群豪默然坐在四周，都只當他兩人正自纏綿情話，又有誰知道他兩人此刻說的乃是武林中一件絕大的隱密。

　　※※※

　　忽然一聲大喝，道：「你兩人話說完了麼？」

　　展夢白悄聲道：「今日你我兩人必須有一個人逃出去，你我兩人若是都死在這裡，這秘密又將永遠埋藏。」

　　蕭飛雨道：「你……你……你要我獨自逃出去？」

　　展夢白沉聲道：「正是。」

　　蕭飛雨流淚道：「你……你好狠心，但……但我離開你還能活著麼？這……這莫非你還不知道？……你……你。」

　　展夢白只覺心頭一陣劇痛，有如刀割，趕緊忍住眼淚，道：「今日你若不逃出去，我死難瞑目。」

　　蕭飛雨忽然一抹眼淚，道：「好，今日我逃出去，但只要我將這秘密說出之後，立刻就……就陪你去。」

　　展夢白聽她語聲截釘斷鐵，便知她心意已決，萬難挽回，心下更是黯然，撫著她秀髮道：「你……你何苦如此？」

　　蕭飛雨悽然笑道：「我……我的心你莫非還不知道，你還要問我，你要我活著，才是世上最狠心的人。」

　　展夢白長嘆一聲，道：「既……既是如此，你卻要等到將這秘密說給天下武林最強之人後才能去死。」

　　蕭飛雨道：「為什麼？」

　　展夢白道：「若非武林第一高手，怎制得住藍天鎚？」

　　蕭飛雨沉吟半晌，道：「好，我答應你。」

　　展夢白聽她答應，心下方自安慰，他突然想起，四弦弓兄妹一生尋那武林第一高手，卻都未尋著，蕭飛雨又怎能尋著？她既答應自己，尋不著第一高手，便不能死，要知展夢白怎忍她年輕而死，是以才如此說話。

　　那知蕭飛雨也在暗暗忖道：「你這樣說話，只是不想我死，我難道不知？但我只是將這秘密告訴我爹爹與舅舅後，便可死了，以他兩人之武功合在一起，難道還不算是武林第一高手？」

　　這兩人一個決心求死，一個決心不要她死，實是情意深厚，纏綿入骨，當真難描難述，兩人緊緊抱在一起，誰也不想分開。

　　但這時喝聲又起，不住催迫。

　　※※※

　　展夢白道：「我引開他們注意之力，你衝出去。」

　　只聽噹、噹兩響，兩柄匕首落在他們兩人身側，那獨臂掌門喝道：「若是給你們一柄刀，你兩人只怕又要爭先。」

　　仰天狂笑一聲，接道：「但此刻有兩柄刀，你兩便可不差分毫，同時而死了，哈哈，本座對你兩人可算體貼。」

　　展夢白抓起柄匕首，霍然站起，緩步向前走，忽然笑道：「楊大哥，你這條左臂是誰斫斷的？」

　　那獨臂掌門身子一震，喝道：「誰……誰是楊大哥？」

　　展夢白狂笑道：「你認出了小弟，小弟難道認不出你麼？」

　　那「掌門夫人」萍兒忽然接道：「認出又怎樣？楊璿，就讓他臨死前再瞧瞧你的臉。」突又伸手掀去了那「獨臂掌門」的頭罩。

　　他夫婦兩人站得本近，此舉又是猝出不意，是以才能得手，只見那「獨臂掌門」面色青白，果然正是楊璿。

　　展夢白也不知萍兒此番出手，是好意還是惡意，口中大笑道：「好！好，果然是小弟的楊大哥。」

　　楊璿面色鐵青，冷冷道：「你我雖曾兄弟一場，但我為了武林正義，今日也不能不大義滅親了。」

　　群豪聽得掌門人竟與展夢白曾是兄弟，都不覺一驚。

　　只見楊璿突然反手撕下一方衣角，厲聲道：「本座因公不能顧私，只有割袍斷義，自此刻你我恩義斷絕。」

　　展夢白慘笑道：「好，大哥對小弟諸般厚愛，小弟仍不忘結拜之情，想不到大哥竟先要與小弟割袍斷義了。」

　　楊璿縱然再是兇狡，此刻也不禁面有愧色，內疚神明，大聲喝道：「休得多說，是你自決，還是要人動手？」

　　展夢白聽得身後還沒有蕭飛雨衝逃的動靜，不禁大是焦急，忽又笑道：「小弟只想被大哥親手殺死。」

　　他一面說話，一面向前走去，群豪不知是因懼他仍有武功，還是看出事有蹊蹺，竟無人攔阻。

　　楊璿道：「你要我親手殺你，那也容易。」手掌突地一抬。

　　蕭飛雨雖知展夢白必死，但此刻仍不禁驚呼道：「留神暗器。」只因她見到方才那夏光平死狀之慘，此刻自是難免失色。

　　何況更知道展夢白已無力閃避，自己也援救不及，大驚之下，只見一絲烏光，已射入展夢白心房。

　　蕭飛雨只覺雙膝一軟，便將跌倒，群豪也不禁發出驚呼，萍兒也是花容煞白，搖搖欲倒。

　　那知暗器射在展夢白心上，只「叮」的一響，展夢白仍是行而無事，群豪大驚，蕭飛雨大喜，楊璿驟然失色。

　　原來展夢白嫌那古鐵劍太過惹眼，傷病中不敢懸掛在身，又不捨離身，便將之暗懸在胸前長袍之下。

　　群豪那知楊璿之暗器竟恰巧射在古鐵劍上，只當展夢白不但武功未失，而且身懷不可思議之奇功，不禁都駭得後退一步，那裡還敢出手？

　　展夢白狂笑道：「大哥莫非不忍心下手麼？」

　　要知布旗門下平日散處四方，與掌門關係本不密切，而展夢白又是名滿天下的俠客，這種種原因加在一起，更是無人出手。

　　楊璿陰惻惻笑道：「是極是極，我不忍心下手。」揚手又待發出暗器，那知那丫環小翠突然撲了上去，一口咬在他臂上。

　　楊璿怒道：「死丫頭，放手。」

　　萍兒竟也突然大笑道：「她不會放手的，你既已殺了展夢白滿門，就不該留下她。」笑聲淒厲，實比哭嘶還要可怖。

　　展夢白心頭一震，幾欲昏絕，要知他家裡雖已無親人了，但他滿門奴僕，俱是多年的舊人，實無異他的親人一般。

　　只見楊璿目光瞪著萍兒，大罵道：「你……你瘋了，快住口。」手掌一沉，點了小翠腦門死穴，便待將她身子震落。

　　那知小翠人雖已死，鮮血沿著嘴角流出，牙齒卻仍嵌在他肉裡，緊咬不放，楊璿竟是甩之不脫。

　　群豪見得此等忠義慘烈之事，又是吃驚，又是悚然。

　　萍兒咯咯笑道：「你既殺了展夢白滿門，雞犬不留，只是見我生得不錯，又將我強佔了……」

　　楊璿怒喝道：「住口。」

　　他雖想甩落小翠，怎奈自己只剩下一條手臂，而小翠又咬在他這條獨臂之上，人一死後，牙關更比鐵鎖還緊，他那裡甩得落，連暗器都無法發出，只得帶著小翠屍身，去追打萍兒，但身形終是大為不便，而萍兒不會輕功，身子卻甚是輕便，東一閃，西一避，竟未被他抓著。

　　那十二條大漢便待撲去，那知蕭飛雨卻又將他們困住，這十二人武功本不及蕭飛雨，此刻「衝浪拳」又已無法施出，只見蕭飛雨身形，倏然來去，有如鬼魅，無論他們衝向那裡，總是被蕭飛雨迎頭攔住，片刻之間，已有數人被蕭飛雨點了穴道，展夢白又恐、又驚、又喜，只是有心無力，不能出手。

　　孫九溪已站在展夢白身側，隱然有相護之意。

　　※※※

　　只見萍兒邊躲邊說：「我雖然是清白的身子，但從小長在勾欄，迷人的功夫，學了不知多少，可笑你卻將我當做黃花大閨女，竟被我三言兩語迷得暈頭脹腦，一夕過後，便再也捨不得殺我。」這時她已逃入群豪人叢中，楊璿更是追她不著，群豪見是掌門夫人，也不便動手。

　　楊璿怒喝道：「布旗門下何在，你們眼見掌門被辱，怎不出手？」群豪一怔，有的便待出手。

　　要知武林中人最講門戶派別，本門掌門縱是十惡不赦之人，也容不得外人欺負，掌門遇著危難，門下必當出手，這本是武林中千百年傳下的規矩。也只因如此，是以蕭飛雨、展夢白才覺自己必無生理。

　　展夢白自不覺又一驚，突聽萍兒咯咯笑道：「你還是掌門麼？你那掌門信物白布旗在那裡？」

　　楊璿身子一震，背上驟然冒出冷汗。

　　只見萍兒纖手一揚，掌中布旗招展，原來她早已將布旗取在手上，楊璿怎會提防到自己的妻子！

　　楊璿怒喝道：「好大膽的賤人，想不到你竟敢偷盜布旗，兄弟們，先將這賤人拿下來。」群豪躍躍欲上。

　　萍兒道：「布旗在我手，我便是掌門，誰敢動手？」

　　群豪又自止步，楊璿怒道：「布旗乃是她偷去的，本座還是掌門，誰敢不聽掌門人之命？」

　　萍兒道：「不錯，這布旗我是偷來的，你不是偷來的麼？弟兄們！快將這姓楊的抓住！」

　　群豪忽進忽退，實不知該聽誰的話才對，忽有一人道：「熊大哥可在麼？你拿個主意吧！」

　　他們說的「熊大哥」，乃是「賽陳平」熊正雄，此人既號「賽陳平」，自是行事公道，不偏不倚，大有昔日陳平分肉之風。

　　果有一人應聲站了出來，只見他身材魁偉，神情沉穩，頭罩也自取下，露出如銀的白鬚白髮。

　　他一手撚鬚，沉吟半晌，緩緩道：「無論如何，也得先讓夫人說完話之後，是非才有公論。」

　　展夢白暗嘆忖道：「此人說話果然穩重公平，無怪群豪信服於他。」群豪自然更是哄然回應。

　　楊璿無可奈何，鐵青著臉道：「好，好，你等儘管讓她說好了，到時門規處置，莫要後悔。」

　　突聽一人大喝道：「公論是非的人，莫非也要處以門規不成？」此人與夏光平最是交厚，此刻忍不住爆發出來。

　　楊璿狠狠瞪他一眼，不再說話，自去設法甩脫那有如「附骨之蛆」般纏在他臂上的屍身。要知他乃極工心計之人，生怕激起公憤，是以始終不敢將屍骨太過傷損，以示自己並不殘忍。

　　只聽萍兒道：「你可知道我為何被你強佔身子之後還不肯死，反而用盡柔媚手段來迷惑你，我也知道起初你還是不信，有時給我逃走的機會，有時故意呼呼大睡，卻將刀劍放在身旁，但我既不逃走，也不乘機殺你，見你睡了，就替你蓋被，見你醉了，就去煮醒酒湯。」

　　她咯咯一笑，接道：「我知道這些舉動，你都瞧在眼裡，這才相信我是死心愛你，要一輩子跟著你。」

　　她笑聲更是淒厲，接道：「告訴你，我這麼做，為的只是要等今日，要眼看著你死在我手上！」

　　※※※

　　群豪聽得一個出身勾欄之少女，竟能如此處心積慮，顯見心中怨毒之深，實已刻骨，心中都不禁為之悚然，卻不知萍兒若非出身勾欄，學會各種狐媚手段，又怎能騙得楊璿這般人物？

　　楊璿牙齒咬得吱吱作響，突然大喝道：「你這賤人雖然胡言亂語，展夢白殺害秦故掌門之仇，還是非報不可。」

　　展夢白顫聲道：「秦老前輩乃是死於『情人箭』下，展某親手將他老人家埋葬，那白布旗也是他老人家交托於我的。」

　　楊璿道：「放屁，秦前掌門是我安葬的，兄弟們切莫被他騙了。」

　　群豪又自茫然，又不知該信誰的話才好。

　　展夢白心中一動，大聲道：「既是你葬了秦老前輩，可知他老人家死時穿的是何衣物，那墳墓又在那裡？」

　　楊璿心頭一震，道：「這……這在莫干山嶺。」他想白布旗既是藏在莫干嶺，秦無篆墳墓也必是在那裡，便立刻說出，自也因他應變奇快，若是換了旁人，那裡還說得出話來。

　　展夢白狂笑道：「放屁，幸好我未曾將秦老前輩葬身之處告訴你，各位若是不信，不妨……」

　　那熊正雄聽到這裡，突然沉聲道：「我等信了。」

　　群豪本覺是非難辨，至此亦無疑義，紛紛大喝道：「展大俠想來未必說假話。」

　　楊璿長嘆道：「想不到各位……」突然狂笑道：「去吧！」揚手揮出數十道烏光，分擊萍兒、展夢白、蕭飛雨，身子倒縱而出，搶出門去，但不知怎的，出門時突又慘呼一聲，身形方自消失。

　　原來他此刻已將那屍身牙齒以內力捏碎，只是故意將屍身掛在臂上，好教別人不會留意他的暗器。

　　此番他暗器發將出來，展夢白等三人果是猝不及防，群豪連驚呼都來不及，那裡還能援救？

第四十九章　故佈疑雲

　　蕭飛雨與那十二條大漢纏鬥多時，此刻雖已住手，但卻與展夢白離得不近，何況她自顧尚且不暇，怎能出手救人？

　　就在這時，展夢白突覺一股大力自身後傳來，竟使得自己身子不由自主騰空飛起，那暗器恰自腳底擦過，忽然消失無影。

　　百忙中再一看萍兒身子竟也是悠悠飛了起來，宛如足底突然有雲湧起一般，蕭飛雨卻大呼一聲，倒了下去。

　　這三人中最不可能被暗器擊中的便是蕭飛雨，惟有她能自己避開或是擊落暗器，那知卻偏偏惟有她受傷。

　　群豪這時方自驚呼出聲，有些眼快之人才瞧得清楚。

　　原來展夢白與萍兒兩人身後，都始終若即若離跟著一人，只是大家俱都是白袍白罩，誰也不曾留意這兩人。

　　直到暗器發出之時，這兩人突然出手一托，便將展夢白與萍兒身子托起，另一手微微一招，便將暗器捲入袖中。

　　群豪看得這兩人內功已至驚世駭俗之境，這才知道他兩人絕非布旗門下，更奇怪的是，蕭飛雨竟然不避不閃，竟任憑暗器擊在她身上。

　　廳中立時大亂，展夢白身子落地，也不及細想自己身子怎會飛起，驚呼一聲，立刻向蕭飛雨奔了過去。

　　他與萍兒身後那兩人，身形更早已飛起，凌空一拍，有如天際神龍，飄飄落在蕭飛雨身側。

　　其中一人立刻抱起蕭飛雨的身子，顫聲道：「雨兒……雨兒……」反手扯下頭罩，赫然竟是「帝王谷主」蕭王孫！

　　另一人也扯下頭罩，卻是「離弦箭」杜雲天！

　　※※※

　　展夢白再也想不到這兩位武林奇人竟在此刻現身，自是大吃一驚，但也不及細問，立刻便自撲在蕭飛雨身旁

　　蕭王孫老淚泫然欲落，道：「爹爹沒有早些出手，爹爹害了你，但……但……你……你為何不避那暗器呢？」

　　他博學廣智，自精醫術，只是不知毒性，也不敢胡亂出手施救，惟有先以截穴手法，封住了蕭飛雨傷口四面的穴道，但關心過甚，出手之下已是滿頭大汗。

　　蕭飛雨展開眼來，瞧見爹爹，又驚又喜，悽然笑道：「他……他避不開那暗器，我避開又有何用，我……我們要死……也要死在一起，我若是讓他一人死了，那……那他在黃泉路上，多麼寂寞？……我怎忍心？……」

　　展夢白聽得肝腸寸斷，已是說不出話來，杜雲天連連頓足，群豪群相垂首，那萍兒也聽得痛哭起來。

　　蕭王孫道：「傻孩子，但……但他沒有中暗器呀！」

　　蕭飛雨道：「他……他沒有……」轉眼瞧見展夢白，身子一陣顫抖，立刻昏厥在她爹爹懷抱中。

　　蕭王孫以手拊胸，自怨自責，道：「我為何不早些出手，卻偏偏要磨練他們，我若早些出手，怎有此事？」

　　話聲方了，突聽頭頂上有人輕嘆一聲，緩緩道：「不錯，你我早些出手就好了，但……但此刻也未必太遲。」

　　眾人齊地大驚，仰面望去，只見大廳橫樑之上，突然垂下四條腿來，雲鞋白襪，襯著一角灰袍，竟是出家人。

　　但那語聲卻偏是嬌柔清脆，悅耳已極，眾人又驚又奇，杜雲天道：「朋友……閣下……大師……夫人……」

　　他一連換了四種稱呼，都覺不對，只有喝道：「你是誰？」

　　橫樑上人笑道：「你猜猜？」

　　蕭王孫沉聲道：「在下方寸已亂，你若是友非敵，千望莫要相戲。」言下之意自是：「若再相戲，便自討無趣了。」

　　橫樑上人笑道：「遵命！」兩條灰影，飄然落了下來。

　　只見這兩人身穿袈裟，手持佛珠，竟是兩位出家比丘尼，左面一位滿面皺紋，顯得頗為蒼老。

　　右面一位，年華雖已逝去，眉宇間卻自絕美，展夢白方覺這兩位出家比丘尼都有些面熟，蕭王孫已失聲道：「你……你怎會出家了？」

　　展夢白心中立即閃起一條紅衣美婦的窈窕身影，定睛一望，也不禁失聲驚呼道：「朝陽夫人。」

　　那灰衣尼合什含笑道：「阿彌陀佛，朝陽夫人早已死了，此刻只有絕紅女尼，再無朝陽夫人。」

　　蕭王孫面容一陣黯然，抱拳道：「故友情關勘破，皈依我佛，眼見已能得證正果，實是不勝之喜。」

　　他似是還想再說什麼，卻覺喉頭堵塞，再也說不下去。

　　絕紅大師「朝陽夫人」面容亦是一陣黯然，但瞬即合什含笑道：「谷主善頌善禱，貧尼在此謝過。」

　　兩人對望一眼，各各移開目光，昔日的情恨糾纏，纏綿了數十年，但今日卻都已在這一抱拳、一合什中淡淡化去。

　　※※※

　　左面灰衣尼道：「我佛慈悲，師姐果真大徹大悟了。」她年齡看來雖較蒼老，卻以師妹自居。

　　絕紅大師笑道：「師妹又何嘗未曾大徹大悟？」

　　灰衣尼道：「我看破情關，雖在師姐之前，那有師姐這般迅快……」似有觸及心中回憶，緩緩垂下頭去。

　　絕紅大師喝道：「咄，分什麼先後，比什麼快慢，師妹你豈非又著相了？」這一聲「咄」，正是佛家所謂「當頭棒喝」。

　　灰衣尼心頭一凜，抬首合什道：「是！」突向展夢白微微一笑，道：「展施主，可還認得貧尼麼？」

　　展夢白見她笑容一片空靈，有如智珠在握，不著塵埃，心頭方自羨佩，聞言一怔，道：「這……這……」

　　絕紅大師笑道：「你再瞧仔細些。」

　　展夢白定睛瞧了兩眼，身子一震，心中又自掠過一條紅衣窈窕身影，又不禁失聲驚呼道：「胭脂……」

　　他雖已看出這灰衣尼駭然竟是崑崙絕頂，「莫入門」中那「胭脂赤煉蛇」，但終是未將這五字完全吐出口來。

　　灰衣尼合什笑道：「阿彌陀佛，『胭脂赤煉蛇』也早已死了，此刻人間惟有滅紅女尼，著起袈裟，脫下紅衣。」

　　展夢白又驚又喜，心知公孫兄弟與她糾纏數十年之情仇恩怨，也必早經化解，不禁肅然道：「恭喜大師。」

　　滅紅大師笑道：「若非絕紅師姐親上崑崙，以無邊佛法將我度化，這情之一關，只怕我今生再也休想看破。」

　　絕紅大師笑道：「度你倒還容易，度那公孫兄弟，卻委實難如登天，只是瞧他兩人生性，今日既為我佛弟子，終生便是佛門中人，這點已經無疑問……展施主，他兩人還教貧尼轉告你，玉府寒菊，已不必種了，只是有空時莫忘記到崑崙山忘情寺去，看看一個叫忘情，一個叫忘性的老和尚。」

　　展夢白恭身應了，更是百感交集，暗嘆忖道：「難怪我久不聞朝陽夫人消息，原來她自身剃度為尼之後，又去崑崙度人……」想及那「崑崙雙絕」公孫弟兄一剛一柔，兩種古怪到了極處的脾氣，居然也被度化，端的大非易事，絕紅大師崑崙之行的艱苦，自也可想而知。

　　只聽蕭王孫黯然嘆道：「想不到你……大師功行已至如斯，不但自度，還能度人，卻不知大師能否度得小女？」

　　絕紅大師笑道：「換了昔日，貧尼不敢自誇，但今日有了個昔日使毒的大行家做師妹，令嬡之傷，絕無妨礙。」

　　蕭王孫大喜道：「多謝大師……」他深知「胭脂赤煉蛇」昔日施毒之能可稱獨步，再加以「朝陽夫人」蘭心妙手，天下那裡還有救不了的毒。

　　突聽蕭飛雨大叫一聲，醒了過來，顫聲呼道：「他沒有死……我也不想死……我也不想死……」

　　展夢白雖知她傷勢已自無礙，但聽得這充滿真情的慘痛呼聲，心頭仍不禁一酸，柔聲道：「你……你不會死的。」

　　蕭飛雨流淚道：「你……你騙我……我知道……我……」

　　滅紅大師輕撫著她頭髮，道：「天可憐見，要你身穿好幾層衣服，又要你遇著我們，你怎麼還會死？」

　　蕭飛雨抬頭道：「真的……我真的不會死？」

　　絕紅大師藹然笑道：「自是真的，只要蕭施主和展施主捨得暫時離開你一陣，放心將你交給我們……」

　　話未說完，展夢白已自搶著道：「晚輩自然捨得……」突覺這「捨得」兩字用得甚是不妥，面頰一紅，垂下頭去。

　　蕭王孫道：「如此說來，就偏勞兩位大師了。」

　　突見滅紅大師身形一閃，到了萍兒面前，雙手疾伸，閃電般握住了萍兒的手腕，只聽「噹」的一聲，萍兒掌中竟有一柄匕首落在地上，萍兒顫聲道：「放手……放手，求求你莫要管我。」

　　※※※

　　滅紅大師道：「你年紀輕輕，為何要尋死？」

　　萍兒痛哭道：「我還能活麼？……我還能活麼？我雖是別人買來送給展公子的人，但我既入展家的門，便是展公子的人，今日既被那妖賊汙了身子，只有一死才洗得乾淨，大師，求你放手好麼？」

　　群豪方才見她那般壯烈機智，早已對她十分欽佩，此刻見她竟有尋死之意，不覺大驚，又圍了過來。

　　展夢白亦自趕來，萍兒掩面道：「展公子，萍兒已無顏再見到你，你……你還是快些走了吧！」

　　滅紅大師道：「你為何無顏見他？他也不會瞧不起你。」

　　展夢白道：「正是，展某深感姑娘的大恩大德，若是有絲毫瞧不起姑娘之意，便是禽獸不如了。」

　　萍兒痛哭道：「無論公子你怎麼樣說，我……我也……不能再隨著公子了，只有蕭姑娘才配得上公子你。」

　　蕭飛雨本就對她甚有好感，聞言更憐惜，雖然身子不能動彈，口中卻道：「你莫要說傻話，你為何配不上？」

　　萍兒道：「蕭姑娘，求你莫再說了，但願你與展公子百年偕老，永為連理，萍兒死了也高興得很。」

　　蕭飛雨聽得又是感激，又是悲痛，口中訥訥不知該說什麼。

　　突見「賽陳平」熊正雄挺身而出，沉聲道：「夫人縱不願再與展公子成親，但已是布旗門掌門，如何能死？」

　　此人說話痛快俐落，群豪哄然道：「熊大哥說得是。」

　　萍兒悽然一笑，道：「方才我說那話，本是一時從權之計，這白布旗是展公子的，只有展公子才能做布旗掌門。」

　　展夢白肅然道：「展某若敢接掌布旗門戶，早在秦老前輩仙去時便答應了……姑娘你揭發了楊璿之陰謀，教『布旗門』俠名不致為奸人所汙，秦老前輩天上之靈有知，也必定將這白布神旗傳給你的。」

　　群豪又自回應，熊正雄恭聲道：「正是，夫人為本門如此，除了夫人外，再有誰配做布旗掌門？」

　　萍兒顫聲道：「我……我本是個煙花妓女，又……又被汙了身子，我這麼下賤的人，怎麼配做布旗掌門？」

　　滅紅大師沉聲道：「誰說你下賤，那才真是下賤的人，依我看那些三貞九烈的女子，見了你都該抬不起頭來才是。」

　　群豪齊呼道：「大師說得好！」

　　滅紅大師道：「何況，若論下賤，世上本再也沒有比我昔日更下賤的人了，我還不是好好活在世上。」

　　絕紅大師笑道：「師妹說得好！依我看，這孩子生性倒有幾分和你昔日相像，何不就收了她為徒吧！」

　　滅紅大師笑道：「萍兒姑娘，你可願意麼？」

　　萍兒還未說話，展夢白與蕭飛雨已搶著代她說道：「自然願意的……」兩人相視一笑，展夢白住口。

　　蕭飛雨道：「萍兒姑娘，你還不跪下？」

　　萍兒果然福至心靈，噗地跪倒，道：「大師……哦！不……師父，你老人家若是收萍兒為徒，萍兒就不死了。」

　　滅紅大師笑道：「好，好孩子……你且從我幾年，幾年後各位若是還願你為布旗掌門，那時……」

　　蕭王孫接口笑道：「那時滅紅大師的高足，也盡夠資格作布旗掌門了，大家焉有不願之理。」

　　群豪大喜，一齊哄然響應。

　　※※※

　　蕭飛雨眨了眨眼睛，突然道：「不知道滅紅大師的高足，可有資格作我爹爹的乾女兒麼？」

　　蕭王孫捋鬚笑道：「小丫頭，人家剛說你配得上展公子，你就要收人家為乾妹子了，也不害臊。」

　　群豪哄堂大笑，蕭飛雨又羞又喜，不依道：「爹爹，我……我不來了。」口中雖不依，卻一直喜歡到心底，連傷勢都幾乎忘了。

　　滅紅大師道：「閒話少說，你倒是收是不收？」

　　蕭王孫笑道：「好厲害的出家人，在下怎敢不收。」

　　滅紅大師也不禁莞爾失笑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貧尼那有什麼厲害……」群豪更是笑聲不絕。

　　滿堂大笑聲中，萍兒已在蕭王孫面前盈盈拜倒。方才滿佈殺機與悲傷之地，頃刻間便化作一團喜氣。

　　那掃地的老頭子不知從那裡鑽了出來，拍掌大笑，一雙終年睡眼惺忪的眼睛，居然也大大張了開來。

　　「賽陳平」熊正雄朗聲道：「本門能得滅紅師太之徒，帝王谷主之女統率，實是本門從來未有之喜，更不可不賀。」

　　群豪齊呼道：「正是。」

　　熊正雄道：「不如由晚輩作東，去整治些酒菜，就在這裡，請各位前輩痛飲一場，兩位大師也不妨進些素酒。」

　　絕紅大師道：「盛意貧尼心領，但這位蕭姑娘的傷勢，卻已不能再耽擱了，貧尼即當告辭。」

　　群豪聽得此言，自不敢再加挽留，異口同聲道：「但望夫人早日歸來，重整本門，那時再以素酒敬奉兩位大師。」

　　滅紅大師笑道：「那時自當拜領，只是此刻貧尼還有件事要相求這位熊施主則個，不知熊施主能否俯允？」

　　熊正雄躬身道：「大師只管示下。」

　　滅紅大師道：「布旗秘笈暫由貧尼帶去，此面白布旗，卻要熊施主暫加保管，布旗門中之事，也要請熊施主多多費心。」

　　熊正雄道：「遵命！」

　　滅紅大師聽他只說「遵命」兩字，不多廢話，便知此人乃是條不說空話，腳踏實地的漢子，嘴裡說得越簡單，卻越是必將捨命護旗，全心做事，是以心下也甚是放心，當下便將那面白布旗交過。

　　萍兒忽然道：「我也有一事相求。」

　　熊正雄恭聲道：「掌門吩咐，怎能用此『求』字？」

　　萍兒一笑，指著那老頭子道：「他也是楊璿掌下餘生的人，但望你能好好待他，莫教他少了酒喝。」

　　熊正雄道：「是！」

　　那老頭子感激得老淚婆娑，自然又有一番禮數。只見蕭飛雨與萍兒纖手互握，已親熱得如同姐妹一般。

　　絕紅大師向蕭王孫笑道：「貧尼帶走了谷主親女兒，師妹又帶去了谷主乾女兒，谷主你可捨得麼？」

　　蕭王孫笑道：「捨得就是捨不得，捨不得就是捨得。」

　　絕紅大師失笑道：「原來谷主也會打佛家機鋒的。」

　　杜雲天忽也笑道：「幸好他還有個女婿陪著，不致寂寞。」這嚴肅的老人也頑笑起來，顯見心中歡喜已極。

　　展夢白、蕭飛雨卻聽得臉又一紅。

　　絕紅大師瞧著蕭飛雨笑道：「好，去吧！」

　　蕭飛雨怔了一怔，道：「去那裡？」

　　絕紅大師道：「還有那裡可去，自是去和他道別呀！」

　　蕭飛雨紅著臉道：「誰要和他道別……」口中雖如此說話，秋波卻早已在暗中偷偷向展夢白飄了過去。

　　萍兒笑道：「只有我知道姐姐的心意……」

　　絕紅大師道：「你且說說看。」

　　萍兒道：「姐姐和姐夫反正馬上又要見面了，自然就索性裝得大方些，若是不然呀，嘿！不要她道別也不成呀，你老人家剛剛不是沒瞧……你若是不讓我兩人好好道別，姑娘就要……」她故意學著蕭飛雨方才與楊璿的語氣，但詞句稍稍改了兩句，恰是對題對景。

　　但她話未說完，已笑得喘不過氣來，蕭飛雨罵道：「小貧嘴，你…你……」身子又弱，又是羞，又是笑，也是說不下去，群豪見了此等小兒女之嬉笑真情，想起方才之兇殺毆鬥，當真有如隔世一般。

　　※※※

　　眾人目送那兩位昔日之紅衫美婦人，今日之灰袍比丘尼，大袖飄飄，帶著蕭飛雨與萍兒遠去之後，才敢落座。

　　蕭王孫、杜雲天、展夢白自更感慨良多，對坐半晌，展夢白方自探詢蕭、杜兩人，怎會到了此地？

　　杜雲天道：「那日我與你分手，果然不兩日便追著蕭谷主……哈哈，其實只是蕭谷主在路上尋著了我而已。」

　　展夢白忍不住又插口問道：「前輩既然追著了……追著了……」

　　蕭王孫微微一笑，道：「此刻只管隨眾喚我谷主便是，這岳父兩字，料想你也叫不出口的。」

　　群豪又自哄堂，杜雲天也不覺莞爾。

　　展夢白被他說破心事，面孔一紅，卻道：「前輩既是追著了岳……岳父，令嬡病勢想必已大好了。」

　　他性子最拗硬，別人都道他不好意思喚出岳父兩字，他就偏偏喚了出來，只是喚得仍有些生硬。

　　杜雲天與蕭王孫相視一笑，群豪紛紛拍掌喝采，杜雲天道：「我與令岳商量之下，便覺小女的病，還是不治的好。」

　　展夢白大奇道：「那是為了什麼？」

　　杜雲天歡喜的面容上，忽然掠過一陣陰影，沉聲嘆道：「有些人若是清醒了，反比終生痴迷更為痛苦。」

　　這句話說得甚是含蓄，但展夢白略一尋思，已想通了其中的含意，心下突也一陣黯然，默默垂下頭去。

　　想那杜鵑神智若是清醒過來，見到她魂牽夢縈的心上人已成了別人的嬌婿，而自己也糊裡糊塗地做了他人的妻子，這痛苦是何等沉重深邃，只怕任何人都難以忍受，自不如痴痴迷迷，但卻安適地度過一生，反倒幸福得多。杜雲天不將為她愛女終生著想的這番苦心解說清楚，只是生怕展夢白對此負疚，為此痛苦，但展夢白想通此理之後，其痛苦與負疚之心也更是沉重。

　　杜雲天見他神情那般悲痛，反又展顏笑道：「你難受什麼？鵑兒能如此度過一生，你該當替她歡喜才是。」

　　展夢白黯然道：「但……但……」

　　杜雲天仰天大笑道：「想那唐燕也是武林世家的公子，有那點配不過鵑兒，老夫能得此嬌婿，也心滿意足了。」

　　展夢白眼見這武林前輩胸襟如此開闊，風儀如此灑脫，不禁又是欽佩，又是感激，情不自禁，伏地拜倒。

　　蕭王孫一直面含微笑，安坐不語，此刻忽然含笑道：「我方才收了個乾女兒，杜兄現在可願收個乾兒子麼？」

　　杜雲天怔了一怔，才懂得他言下之情，不覺捋鬚大笑道：「老夫那裡擔當得起……那裡擔當得起……」

　　口中雖如此說話，眼睛卻一直瞧著展夢白，顯見得心裡實在情願已極，只等展夢白自己說出口來。

　　展夢白也已會意，大喜忖道：「我如此愧對他父女兩人，若是能拜在他膝下，也可稍減負疚之心……」

　　當下再不遲疑，伏在地上，大聲道：「爹爹在上，請受孩兒一拜。」恭恭敬敬，叩了九個頭。

　　他生平不願屈膝，但是這幾拜卻是拜得誠心正意，群豪哄然鼓掌喝采，熊正雄忙著奔出張羅酒菜。

　　杜雲天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來，大笑道：「好，好，老夫常以無子為恨，想不到行將入土時，竟收了個強爹勝祖的兒子。」

　　伸手攙起展夢白，凝目瞧了幾眼，似是一生中這才第一次見到展夢白似的，展夢白反倒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

　　杜雲天已接口笑道：「好！好孩子，好男兒……唉，我那亡妻今日若能見到你，更……更不知要有多麼喜歡。」

　　心中既是歡喜，又是感懷，口中雖在大笑，目中卻已老淚縱橫，手掌也不住顫抖，顯見心中激動已極。

　　展夢白但覺一陣熱血衝上心頭，喉頭哽咽，語難成句。

　　※※※

　　蕭王孫在一旁撚鬚微笑，清澈的雙目中，竟似也隱隱泛起淚光，這冷靜的老人，顯然也被這種真摯的親情感動。

　　突見熊正雄站在高台上大聲道：「咱們佈置這會場時，本以為無異銅牆鐵壁，別人萬難越雷池一步，那知……」

　　伸手一指蕭王孫等人，接道：「但這幾位武林前輩，卻將此地視做無人之境，來去自如，兄弟本來難受得很。」

　　胸膛一挺，語聲更是響亮，又接道：「但今日若非這幾位前輩到來，『白布旗』固是早已稀哩嘩啦，不成模樣，此地更不會有這麼多喜事，兄弟那些難受，早已變作了高興，此刻兄弟叫的酒菜已送來，就請老前輩們與眾家兄弟共飲一杯。」語未說完，早已響起了滿堂喝采聲。

　　群豪紛紛大呼道：「熊大哥說得好……只是共飲一杯，卻未免太少了些，熊大哥說對不對？」

　　熊正雄大笑道：「一杯太少，就喝他個三百杯。」

　　蕭王孫微微笑道：「會須一飲三百杯，乃是酒中之仙李太白的豪氣，若是勸君更盡一杯酒，就顯得太過纏綿悱惻，不似江湖豪士該說的話了，熊大俠你方才說錯了，理當先罰三杯。」

　　熊正雄大笑道：「老前輩如此稱呼，在下死也不敢承當，但這三杯酒，在下卻是死也要喝的……」

　　忽然間，只聽一陣尖銳刺耳的風聲自眾人頭頂劃空飛過，接著，大廳屋頂上，勃，勃，勃，三響。

　　三枝亮銀色的長箭，自窗外射入，一排插在大廳橫樑上，不但箭桿色如亮銀，箭身更是特長，顯得詭異已極。

　　哄堂笑聲，突然寂絕。

　　※※※

　　除了蕭王孫仍然撚鬚安坐，直似什麼事都未發生一般，眾人或多或少，面上都已變了些顏色。

　　熊正雄義不容辭，挺身而出，站在窗口，振臂大喝道：「來的那一路朋友？有何見教？」

　　他方才眼見那三枝長箭勁道驚人，此刻仍毫無畏懼地站在視窗，絲毫不怕別人拿他當箭靶子，膽量實有過人之處。

　　只聽窗外黑暗中立刻有人應道：「裡面的是那一路朋友，我兄弟來此並無惡意，只是想進去瞧瞧？」

　　語聲中氣，極是充足，顯見來人武功甚高，而且黑暗中人影閃動，來的更絕不止三五人。

　　熊正雄仍挺胸喝道：「瞧什麼？」

　　窗外應聲道：「本門中有一男一女，兩個叛徒，偷窺了本門重寶，是以我兄弟要搜搜這兩人是否在你們這裡？」

　　熊正雄仰天狂笑道：「朋友們不肯道明字號身份，便要進來搜人，也未免將這裡的人瞧得太不值錢了吧！」

　　窗外人陰惻惻一笑，道：「你見了本門『亮銀奪魂三箭』，還猜不出咱們的來歷，只能怪你有眼無珠。」

　　話未說完，群豪已在竊竊私議：

　　「這『亮銀奪魂三箭』，是那一門那一派的標誌？」

　　「兄弟在江湖中也走動多年，從未聽起過呀！」

　　「張老三，你輕功最好，上去拔下箭來瞧瞧。」

　　展夢白、杜雲天已被蕭王孫勸阻，是以仍在靜觀待變，否則以他兩人的脾氣，早已忍不住要出手了。

　　只見一條枯瘦的漢子，嗖地躍上窗櫺，微一換氣，便上了橫樑，身法果然十分輕巧迅快。

　　他左手掛在樑上，右手將三根銀箭，一一拔下，自己先瞧了幾眼，飄身躍下，道：「小弟看不出這銀箭的來歷。」

　　他身旁一人接了過去，凝目瞧了半晌，皺眉道：「這箭上既無字跡，也無圖記……呀，這箭厥有些特別。」

　　有人便問：「什麼地方特別？」

　　那人道：「這箭鏃製成蛇頭的模樣，莫非是丐幫中捉蛇人的……唉，不是不是，各位有誰知道此箭來歷？」

　　熊正雄目光一直凝注著窗外的動靜，口中道：「有蕭、杜兩位前輩在此，你們為何不過去請教？」

　　手持銀箭的人搖頭大笑道：「該死該死，咱們早就該……」

　　話未說完，突見那自橫樑上拔箭下來的張老三，面容驟然起了一陣痙攣，目中滿充驚駭，道：「不……不好……我……」

　　群豪大驚，問道：「你怎樣了？」

　　張老三喉結上下移動，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雙臂上下揮舞，但關節已完全僵木，竟已不能彎曲。

　　只見他額上滿佈黃豆般大小的汗珠，面目更已完全變了形狀，那模樣當真是猙獰恐怖已極。

　　群豪大驚失色，目定口呆地瞧著詭異的變化，誰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也無人上去攙扶他。

　　這時一直安坐不動的蕭王孫，突然如飛掠來，出手如風，先點了那掌中猶自握著三枝銀箭的漢子，左右雙肩，「肩井」穴附近十四處穴道，再點了張老三心脈四圍十二處大穴，出手之快，端的目力難及，但聞「噹」的三聲輕響，三根亮銀長箭，已一齊跌落在地上。

　　※※※

　　蕭王孫面色凝重，俯身拾起銀箭，群豪中有人失聲呼道：「箭上必定有極厲害的毒藥，谷主千萬不可觸摸。」

　　蕭王孫道：「不錯，箭上有毒，而且這毒藥霸道已極，竟能自人皮膚上滲入血脈之中，藥性之陰毒，世少其匹，但這毒藥還未見能傷得了蕭某。」要知他掌中是何等功力，當真可稱是金剛之手，水火不侵，莫說這些毒藥，便是刀劍烈火，也難傷了他這雙鐵掌。

　　群豪又驚又佩，但蕭王孫凝目瞧了幾眼，也不禁搖頭嘆道：「在下也瞧不出這銀箭的來歷，杜兄……」

　　杜雲天接口道：「我來瞧瞧。」

　　他卻不敢托大，先取出汗巾包在手上，才敢伸手去接銀箭，瞧了半晌，亦是雙眉緊皺，頻頻搖頭。

　　蕭王孫沉聲嘆道：「杜兄久走江湖，數十年來，足跡遍於天下，若連杜兄也看不出這銀箭的來歷，只怕……」長嘆住口不語。

　　熊正雄更是滿心焦急，問道：「那兩位傷勢如何？」

　　蕭王孫道：「經在下先下手截住了毒性之蔓延，他兩人或許還不致有性命之慮，但兩條手臂，唉！」

　　練武人失去兩條手臂，那實比死了還要難受，群豪不覺悲憤，紛紛道：「管他是誰，衝出去和他拼了。」

　　這時窗外已又傳入了冷笑之聲，道：「給了你們這麼多時間，你們莫非還猜不出咱們的來歷？」

　　熊正雄怒喝道：「藏頭露尾的鼠輩，大爺們怎會認得你們……」突聽一道風聲襲來，嗖地一響，已射去熊正雄冠上一粒纓絡，來勢之急，實是筆墨難以形容。熊正雄雖是鐵漢，也不禁駭的面容大變。

　　窗外人狂笑道：「這一箭若是取你咽喉，你此刻早已送命，但我『惡鬼門』只求搜出叛徒，也不願多傷生命。」

　　另一人接口道：「你們若是識相的，便快些拋下兵刃，待我兄弟派幾人進去搜上一搜……我兄弟再給你半盞茶時分……」

　　先前那人接道：「時候到了，你們若無答覆，那時我弟兄萬箭齊發，就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來了。」

　　蕭王孫皺眉道：「惡鬼門？杜兄你可曾聽過這門派？」

　　杜雲天搖頭道：「從未聽過！」沉吟半晌，又道：「但江湖中只要稍有名聲的門派，在下本都清楚……」

　　蕭王孫皺眉又道：「這些人暗器如此霸道，為何不敢直闖進來，只是在窗外以言語威駭？莫非……」

　　目光緩緩四掃一眼，沉聲接道：「莫非他們來的人並不多，高手更少，如此只是虛張聲勢不成？」

　　四下群豪，那一個不是闖過幾十年江湖的老手，此刻經蕭王孫一言點破，俱都恍然道：「不錯。」

　　展夢白忍不住嘆道：「只恨我內傷未癒，否則……唉！」

　　蕭王孫微微一笑，道：「否則你便要當先闖出去了，是麼？」

　　展夢白苦笑道：「否則我方才便衝出去了。」

　　群豪紛紛喝道：「衝出去……衝出去……」

　　蕭王孫沉聲道：「敵暗我明，衝出去我方必有傷損，何況……我瞧其中必定還有隱秘之內情。」

　　展夢白道：「什麼內情？」

　　蕭王孫沉吟道：「此刻我還猜不甚準，但不妨試探一番……熊大俠，請暫退一步，待在下與他答話。」

　　熊正雄道：「遵命！」方自反身退下，窗外已又有三枝長箭，破空飛入，黑暗中人聲喝道：「時限已至……」

　　蕭王孫道：「請再等片刻，在下還有事請教。」

　　窗外人冷笑道：「答不答應全在你，還請教什麼？」

　　蕭王孫道：「不知朋友們是否來自滇邊苗人山？惡鬼門是否便是昔年重創點蒼八劍的門派？」

　　窗外默然半晌，方自狂笑道：「算你還有些見識，猜得不錯，連本門昔年重創點蒼之事也知道了。」

　　群豪面面相覷，心中不約而同地暗暗忖道：「還是帝王谷主見多識廣，終於想到了惡鬼門的來歷。」

　　杜雲天心中卻不禁大是奇怪：「滇南那有個惡鬼門，點蒼八劍幾時被人重創過？武林中若是發生此等驚天動地的大事，我怎會不知道？」心裡雖然疑竇重重，口中卻一個字也未說出。

　　只見蕭王孫目光一陣閃動，似是暗中已有成竹在胸，沉聲道：「貴門既能重創點蒼八劍，在下怎敢抗命？」

　　窗外人道：「你可是答應了？」

　　蕭王孫道：「不錯，就請貴門派人進來搜索便是。」

　　群豪目定口呆，不知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更不知堂堂的帝王谷主，怎會對別人如此畏懼恭順。

　　但帝王谷主既已答應，別人自也不敢爭辯，只有杜雲天心裡有數，知道蕭王孫此舉必有深意。

　　蕭王孫卻已走到杜雲天身側，耳語了幾句，杜雲天面上立刻泛起笑容，頷首道：「妙極妙極，就是如此。」

　　只聽窗外人狂笑道：「算你知趣，終於答應了……趙三弟、秦四弟，隨為兄進去，王二弟、石五弟、吳七弟、張八弟，帶領本門七十二傑，守候在外面，其餘的弟兄，且到四下巡邏，莫要放外人進來。」

　　接著便是一連串恭應之聲，群豪暗地吃驚：「惡鬼門來的人竟有這麼多？」

　　蕭王孫卻是面帶微笑，竟似將這等嚴重而緊張的局面，當作十分可笑之事，群豪見了，更是莫測高深。

　　但等到暗黑中走出三條人影，蕭王孫面上笑容立刻消失不見，變得十分緊張凝重，彷彿變了個人似的。

　　只見這三條人影，俱是身材頎長，行動矯健的漢子，滿身黑衣勁裝，面上卻戴著個猙獰可怖的青銅鬼面，腰佩一隻黑色鏢囊，右掌之上，也戴著只已染成黑色的鹿皮手套，一眼望去，神情果然詭異已極，膽量稍差的人，心底便要情不自禁冒出一陣寒意。

　　※※※

　　三人微一飄身，便穿窗而入。

　　當先一人道：「朋友們若是謹守諾言，我也不想多生事端，否則……哼哼，後果如何，我不說你們也該知道。」

　　蕭王孫道：「我等縱有天膽，也不敢失信。」

　　黑衣鬼面人道：「好，朋友可是這裡的龍頭？請教大名？」

　　蕭王孫垂首道：「在下只是個無名小卒，名姓實是羞於出口，咱們人都在這裡，便請三位搜查。」

　　黑衣鬼面人齊地應了一聲，六道目光，瞧見了展夢白，眼神似是微微一笑，但卻向另一邊搜索了過去。

　　群豪直挺挺站在地上，面上俱是隱含怒容，只有杜雲天竟已蹤影不見，不知在何時悄悄走了。

　　三個黑衣鬼面人步行不停，在群豪面前走了一遍，看得既不詳細，更未仔細搜索，走過展夢白時，更是連看也未曾看一眼。他們先前情勢那般嚴重，此刻搜索得卻如此馬虎，群豪更是不解。

　　卻見三人已在窗口停下腳步，當先一人抱拳笑道：「本門叛徒未在這裡，我等無端打擾各位了。」

　　蕭王孫笑道：「各位可要再搜一遍？」

　　黑衣鬼面人道：「不必，朋友的好意，我等心領……」領字方出口，三人手掌突然一揚，數十百道細如游絲般的烏光寒芒，暴雨般向展夢白射出，來勢快如閃電，事先毫無徵兆，實是令人難以躲閃。

　　群豪大驚失色，只道展夢白此番定必難逃毒手。只因展夢白自身既無力閃避，別人也趕不及前去援救。

　　那知黑衣鬼面人這一著陰毒已極的煞手，竟似早已落在蕭王孫意料之中，是以事先早有防備。

　　只見他身形橫移，隨手一抖，便有條長達丈餘的黃帶，神龍般夭矯飛出，突然變作一道圈子，向那數十道寒芒套去，那急如閃電般的烏光寒芒，到了這空蕩蕩的圈子裡，便宛如突然受到大力吸引，頓時停住不動，黃帶圈子越收越小，竟將這百十道細如游絲般的暗器，收作一匝。

　　黑衣鬼面人作夢也未想到這「無名小卒」竟身懷如此驚人的武功，三人本待一擊得手之後，便向窗外躍出，此刻反被駭得呆在地上，群豪紛紛喝罵道：「無恥的惡徒，莫放他們逃了。」已有十餘人隨著喝聲撲了上去，黑衣鬼面人大喝一聲，揚手又是一片寒芒撒出。

　　但蕭王孫早已搶在眾豪身前，黃帶一圈，便又輕輕收去了他們的暗器，要知蕭王孫眼見江湖中歹毒之暗器日漸甚多，日漸猖獗，這種驚人之手法，便是他近日練來專為對付世上各種歹毒的暗器之用，布帶出手時，早已貫注了他數十年性命交修，世上至陰至柔之內力，布帶一圈，圈子裡便形成一道道有質無形的氣渦，無論什麼暗器，一遇到這種氣渦，便有如受到磁力一般，投落其中。

　　這道理正和水中急流漩渦相同，乃是蕭王孫秉承古法，獨創新意之作，不啻為後世成千成萬武學後進接收暗器的手法，開創了個嶄新的境界，當真可稱是繼往開來，震古鑠今的絕學。四下群豪乍睹絕技，忍不住震天價喝起采來，黑衣人那裡還敢戀戰？肩頭微聳，便待自窗戶逃出。

　　突聽窗外有人哈哈笑道：「三位要到那裡去？『離弦箭』杜雲天，早已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

　　「離弦箭」字號一亮，黑衣人身子又是一震，為首之人壯著膽子道：「惡鬼門是好惹的麼？弟兄們，放箭。」

　　杜雲天哈哈笑道：「你那八弟兄，七十二傑，加起來也不過只有五個人而已，早已被杜某料理了。」

　　黑衣人更驚，硬著頭皮乾笑道：「好大膽的奴才，今日你們若是傷了我弟兄一根寒毛，他日惡鬼門報復起來，定要殺得你們雞犬不留。」雖然仍在故作陰森冷笑，但笑聲已是不住顫抖。

　　蕭王孫笑道：「惡鬼門？世上那有惡鬼門。」

　　目光四掃一眼，含笑接道：「方才他們自稱『惡鬼門』，我便有些疑心這門戶根本便是他們胡亂造出來的，只是還不敢確定，便故意說他們是來自滇邊，又造出點蒼八劍重創之事，試探於他，其實滇邊根本就沒有苗人山，點蒼八劍更遠在六十年前便已逝去，可笑這些蠢才竟敢厚顏承認了。」

　　群豪忍不住一齊大笑起來。

　　蕭王孫含笑又道：「那時我便知道，那蛇頭銀箭、惡鬼門，都不過是他們故弄玄虛，為的只是要掩飾他們本來身份，到後來他故意喝出什麼八兄弟、七十二傑，也不過是為了要使咱們害怕，好教他們三人進來搜查時，咱們便不敢難為於他，我也樂得故作不知，看看他們還有些什麼花樣！」

　　群豪這才恍然大悟，又驚又笑，有人忍不住大聲問道：「這些蠢材本來究竟是什麼身份？」

　　蕭王孫緩緩道：「他們便都是蜀中唐迪的門下。」

　　群豪齊地一呆，過了半晌，方自有人嘆道：「難怪那箭上毒性那般陰毒，所使的暗器又如此霸道。」

　　黑衣人頭戴鬼面，雖瞧不出面容如何，但目中卻充滿驚怖之意，道：「胡……胡說，誰……誰是唐迪門下？」

　　杜雲天面色一沉，厲聲道：「還敢強辯？不招認麼？」

　　黑衣人道：「沒……沒有什……什麼好招……招認的。」雖然還想故作強硬，說話卻偏偏不爭氣抖得更是害怕。

　　蕭王孫微微一笑，道：「他們既不肯招認，我便代他們招認了吧……『搜魂手』唐迪知道展夢白已聽到他的秘密，自然便一心要將他殺死，卻又因展夢白名氣不小，相交遍天下，是以不敢明目張膽地殺，便故意令門下戴起青銅面具，冒充惡鬼門徒，事後也好諉過他人……是麼？」

　　這最後兩字是向黑衣人問的，黑衣人那敢答話。

　　群豪卻不禁紛紛嘆道：「好毒的計，那麼展大俠若是被他們殺死，親朋好友便只會去尋惡鬼門復仇，而那時他們只要毀去蛇頭銀箭，青銅鬼面這些東西，惡鬼門便從此自世上失蹤，卻教人到何處尋去？」

　　蕭王孫緩緩接道：「他們自恃暗器霸道，又認為展夢白人單勢孤，是以便將追騎分成數批，以便於追尋，卻想不到展夢白已到了這裡，身邊還有這許多英雄豪傑……」

　　有人忍不住截口問道：「他們怎知展大俠到了這裡？布旗門下縱有與唐家互通消息的奸細，消息也傳得沒有這麼快呀！」

　　蕭王孫道：「這原因卻湊巧得很……楊璿那孽障，雖被我等以掌力震傷，臨出門後還發出一聲慘呼，但卻僥倖未死，而那時咱們忙著去瞧雨兒的傷勢，便被他乘機逃脫，恰巧遇著了唐門的追騎，他便說出展夢白現在此地，這虛張聲勢之計，想必也是楊璿想出來的，他們主要的目標，只是展夢白一人，但他們瞧見展夢白後，還不得不故意搜查一遍，然後退到窗下，驟下毒手，得手之後，便可立刻穿窗而出，便再也無人能識破他們的詭計，只可惜……」

　　微微一笑，住口不語。

　　杜雲天接口笑道：「只可惜他們竟遇著了料事如神的『帝王谷主』，竟在事先便識破了他們的詭計。」

　　群豪更是恍然，這才知道蕭王孫方才與杜雲天附耳低語，便是要他出去制伏餘黨，截斷他們的退路。

第五十章　故人之恩

　　那三個黑衣人聽得蕭王孫判斷情勢，竟有如眼見一般，都不禁又是驚駭，又是讚服，汗珠一滴滴自青銅面具下滴落。

　　其中一人突然狠聲道：「只恨楊璿那廝，竟未說出帝王谷主在這裡，否則我弟兄怎敢輕易闖來。」

　　蕭王孫笑道：「這倒也不能怪他，他也不知我在這裡……」

　　轉首瞧了展夢白一眼，沉聲接道：「由此可見，楊璿與唐迪必定也早有連絡，卻不知藍大先生是否知情？」

　　展夢白含恨道：「以我看來，藍天鎚、蘇淺雪、唐迪這三人，看來雖各不相關，其實卻早已在暗中勾結。」

　　為首之黑衣人目光一閃，突然大聲道：「展公子說得不錯，所有這些事都是藍大先生在暗中策劃的。」

　　群豪軒然大嘩，慷慨豪俠，不可一世的藍大先生，竟會在暗中策劃這般詭計，卻是誰也想不到的事。

　　展夢白早已對藍大先生起疑，此刻有了證實，更是怒憤填膺。只有蕭王孫目光凝然，似在深思，未曾被這話驚動。

　　熊正雄沉聲道：「楊璿那廝此刻在那裡？」

　　黑衣人道：「他指點途徑之後，立刻負傷走了，咱們還派了兩個弟兄相送於他，只怕此刻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杜雲天道：「搜魂手唐迪在那裡？」

　　黑衣人長嘆一聲，垂首道：「本門老祖宗日前方自仙去，掌門人新遭大變，正守孝在家，默思追悼。」

　　展夢白至此才聽到唐無影之死訊，心頭不覺一震，黯然忖道：「想不到竟被我那不祥的預感料中，唐老人竟真的死了……」

　　群豪亦是悚然動容，蕭王孫長嘆道：「無影老人一代人傑，不想竟如此匆匆而去……江湖正多事，老成偏凋零，唉……」頓住語聲，黯然垂首。

　　眾人各各嘆息了半晌，杜雲天沉聲道：「此時此刻，唐迪還會呆在家裡，實是令人難以相信。」

　　群豪中突有一人接口道：「此話在下倒可為他證實，在下方自唐府趕來……」當下將唐府情況，說了一遍。

　　杜雲天「哼」了一聲，道：「想不到唐迪倒還有些孝心……」伸手向窗外一指，道：「窗外還躺著五個人，加上這裡三個，不知該如何發落？」

　　躺在一旁的張老三，此刻本已氣息奄奄，聽了這話，才驟然有了生氣，大叫道：「宰了他們……宰了他們……」

　　群豪大嘩，有的大聲附和，有的極力反對，熊正雄大喝道：「此事定當由谷主裁奪，咱們誰也不能亂出主意。」

　　這一喝之威，果然使群豪靜了下來。

　　蕭王孫沉吟半晌，緩緩道：「這些人也是身不由主，聽命於人的，依在下之意，不如令他們去吧，杜兄以為如何？」

　　張老三等人心裡雖然大是反對，口中也不敢說話。

　　杜雲天微微笑道：「谷主既有悲天憫人之心，在下亦非嗜殺之輩……解下你們腰間革囊，快快去吧！」

　　黑衣人聽了他最後一句話，如逢大赦，各各解下了腰間之暗器革囊，微一抱拳，話也不說便去了。

　　杜雲天高聲道：「莫忘了你們窗外的夥伴……」微微一笑，又道：「這些人想必都是唐迪的徒子徒孫，放了也好。」

　　要知他江湖歷練之豐，在此中可稱第一，見了這些人的動作，已知他們全是武功平庸之輩，否則也不會如此輕易放他們，只聽窗外接連幾聲輕呼，幾聲咳嗽，然後八條人影，慌慌張張，越牆而去。

　　※※※

　　八條黑衣人腳步不停，直奔出兩里開外，突然在一叢雜樹林下，停下腳步，為首之黑衣人道：「抬他下來。」

　　兩條黑衣人恭聲應了，一躍而起，竟自樹頂木葉之中，抬下個人來，只見此人氣息微弱，竟是楊璿。

　　原來那黑衣人方才說他已被人護送遠去之言，竟全都是假話，他只是一直被藏在木葉叢中，此刻受了風寒，傷勢更是加劇，但見了黑衣人個個無恙回來，仍不禁為之大喜，喘息著道：「得……得手了麼？」

　　為首之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先莫問我，待我問你，自從蘇淺雪將你引入傲仙宮門下，已有幾年了？」

　　語聲威嚴沉重，與方才他那種有問必答，畢恭畢敬的神情，竟已判如兩人，眼神也變得凜然生光。

　　楊璿呆了一呆，道：「已有十餘年了。」

　　黑衣人冷冷道：「你平日自負聰明能幹，比別人都強勝三分，但這十餘年來，你可做成功一件事麼？」

　　楊璿蒼白的面容上，驟然現出驚怖之態，顫聲道：「……但每件事小侄都曾盡力地去做，只是天不助我，每到事情將要成功時，總是功虧一簣，大……大叔，這些事你老人家也都知道呀！」

　　黑衣人冷笑道：「我老人家只知你自作聰明，百無一用。」

　　楊璿道：「但……但方才……」

　　黑衣人怒道：「方才……哼哼，方才怎樣？我若不是故意作出武功平庸，卑躬屈節的模樣，此刻早已被蕭王孫與杜雲天留在那裡，大卸八塊了。」

　　楊璿駭然道：「蕭王孫也在那裡？小侄實是毫不知情。」

　　黑衣人道：「你什麼事都不知道，活著又有何用？何況你此刻如此模樣，只怕根本再也活不成了。」

　　楊璿哀呼道：「大……大叔，求求你老人家將我帶走，莫要將我留在這裡，日後……日後我一定替你老人家……」

　　一眼瞧見黑衣人那冷冰冰的目光，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顫，下面的話，一齊冷在喉頭，再也說不出來。

　　黑衣人冷冰冰瞧著他，青銅鬼面在夜色中閃閃發光，那模樣真是詭異可怖已極，忽然間，緩緩伸出手掌……

　　楊璿大駭道：「大叔，求求你，饒了我……饒了我吧！」

　　慘厲的呼聲，在黑夜中聽來更是令人斷腸。

　　但黑衣人卻絲毫不曾動心，手掌原式拍出，陰森森笑道：「你既已殘廢，又受內傷，活著也無趣，大叔給你個痛快吧！」

　　一掌拍在楊璿胸膛之上。

　　楊璿嘶聲慘呼道：「唐迪，你……你好……」雙足一挺，立時氣絕。這奸狡的少年人，未死於被他害過的人之手，卻死在自己人手上，最後這一聲慘呼中，實是充滿了怨毒，也充滿了悔恨。

　　黑衣人舉足將他的屍身踢入長草叢中，抹下青銅鬼面，仰天舒了口氣，大笑道：「蕭王孫，你此刻總認得我了吧！」

　　夜色中只見他面容陰沉瘦削，赫然正是唐迪。別人只當他還在密室中追悼默思，有誰知道他已到了這裡？

　　其餘七個黑衣人垂手肅立，駭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只聽唐迪喃喃道：「展夢白呀展夢白，今日我雖無法殺了你，但只要我搶先趕到君山，你還是逃不了的。」

　　※※※

　　這時杜雲天正在為張老三等兩人療治箭毒，蕭王孫卻進入間密室，仔細診治展夢白的內傷。

　　展夢白這傷勢誰也難以將他救治復元，若非他及時遇著了蕭王孫，只怕一生中武功再也不能恢復原狀。

　　但他既已及時遇著蕭王孫，傷勢自可無慮，蕭飛雨知道她爹爹之能，是以走得極是放心。

　　縱然如此，蕭、展二人還是過了整整一日才從密室出來，蕭王孫面容微帶憔悴，展夢白卻是神采奕奕，更勝往昔。

　　群豪自有一番歡喜恭賀，直到第三日凌晨，天色微現曙光之際，蕭王孫、杜雲天、展夢白三人才能啟行。

　　熊正雄統率群雄，直送到一里開外，方自告別，布旗門群豪自也還有一番計議，此處暫且不提。

　　且說蕭王孫老少三人，談談笑笑，連袂而行，雖未著急趕路，但以三人之輕功，走得仍是十分迅快。

　　又走了約摸一里路途，展夢白目光動處，突然瞧見一件奇事，不禁脫口道：「這是什麼？」

　　蕭王孫與杜雲天是何等目力，自也早已瞧見。

　　只見兩行白螞蟻，橫亙在途中，作千成萬，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一行蜿蜒爬入路旁草叢中，另一行卻自草叢蜿蜒爬出。

　　這些螞蟻一個個均有糯米般大小，比尋常所見的螞蟻大了不止一倍，爬行比常蟻迅急得多。

　　三人不由自主，停下腳步，展夢白道：「這草叢中必有古怪，待孩兒過去瞧瞧。」說話間早已一步竄了過去。

　　蕭王孫、杜雲天對望一眼，蕭王孫沉聲道：「杜兄博聞廣見，想必定然知道這些螞蟻的名字？」

　　杜雲天道：「食屍蟻。」

　　突聽展夢白驚呼一聲，倒退三步，身子似已站立不穩，杜雲天道：「草叢中可是有具屍身？」

　　展夢白回過頭來，面上已無一絲血色，目中更是滿含驚怖之意，道：「那……那屍身是……是……」

　　蕭王孫、杜雲天瞧他模樣，已知草叢中的屍身必是他的素識，兩人皺了皺眉頭，飛身掠了過去。

　　撥開長草望去，只見一具屍身，雖然已被那食屍蟻啃得百孔千瘡，但面目依稀仍可分辨，赫然正是楊璿。

　　兩人心頭一震，也呆在當地，杜雲天沉聲嘆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這孩子因誤用聰明，竟落得這般下場。」

　　轉目望去，只見蕭王孫面帶苦笑，不住跌足嘆道：「想不到你我兩人，還是上了別人的當了。」

　　杜雲天皺眉道：「上了誰的……」心念一轉，脫口道：「呀，不錯，唐迪，那為首的黑衣人，必定就是唐迪。」

　　蕭王孫苦笑道：「只可惜你我一時大意，竟未令他們脫下面具瞧瞧，唉，此番縱虎歸山，麻煩必定更多了。」

　　這兩人端的精明老練，非常人可比，瞧見楊璿的屍身，心念數轉，立刻便猜出了其中的究竟。

　　展夢白卻是滿面沉痛，十分傷感，竟不忍再去瞧楊璿的慘死之狀，垂首道：「孩兒但有一事相求……」

　　他還未說出所求何事，蕭王孫已微喟道：「楊璿雖然奸惡，死的也未免太慘，你可是想埋葬他的屍身？」

　　展夢白黯然道：「孩兒總算與他結拜了一場，他雖……」

　　杜雲天接口嘆道：「他雖對你無情，你卻不能對他無義……唉，也好，先在他屍身四圍，燃起火來。」

　　展夢白怔了一怔，道：「為何要燃火？」

　　杜雲天道：「若不燃火，怎趕得走這些白蟻？」

　　展夢白暗道一聲：「慚愧。」當下燃起火堆，藉著煙薰之勢，驅走白蟻，又在林中挖了個洞穴，葬了楊璿屍身。

　　杜雲天瞧了蕭王孫一眼，長嘆道：「楊璿一生為惡，能交到夢白這麼個朋友，真是得天之幸。」

　　展夢白攏起黃土在墳前拜了三拜，方自黯然而行，一路上並無耽擱，不兩日便到了洞庭湖北的華容。

　　※※※

　　遙遙望去，已可見到山影，縹渺在雲霧中。

　　三人投宿打尖，略進飲食，蕭王孫突然嘆道：「我心中總有件猶疑難決之事，不探個明白，實是難以放心。」

　　杜雲天微微一笑，道：「可是為了藍……」

　　蕭王孫沉聲嘆道：「不錯，但若查明此事，我一人之力實有所不逮，不知杜兄可願助我一臂？」

　　杜雲天道：「那是理所當然……唉，藍天鎚一代人傑，到後來若真的做出些糊塗事，實是令人扼腕。」

　　語聲微頓，接著又道：「那日黑衣人說出一切事均是藍天鎚暗中策劃之時，我也不禁對藍大先生甚是憤恨，但此刻你我既知那黑衣人便是唐迪，情況又自不同，因唐迪此言極有可能是使的移花接木，故佈疑陣之計。」他這話明雖是向蕭王孫解釋，其實卻無異是對展夢白說的。

　　展夢白嘆道：「孩兒雖覺種種跡象都在指向藍大先生，其實又何嘗不希望這一切都是誤會……」

　　想到有些事實是證據確鑿，鐵案如山，絕不可能僅是誤會，展夢白不禁長嘆住口。只因他直到目前為止，對藍大先生之慷慨雄風，仍是深具仰慕之心，實不忍見到這「武林第一俠」之一生俠名，從此付之流水。

　　蕭王孫怎會不知他心意，嘆道：「我與天鎚道義相交，垂五十年，無論如何，也得抱萬一之想。」

　　展夢白垂首道：「是。」

　　蕭王孫道：「你傷勢既已痊癒，已盡可闖得龍潭虎穴，明日可自行上山，相機行事……」

　　瞧了杜雲天一眼，接道：「我兩人此刻便得走了。」

　　※※※

　　兩位老人飄然去後，展夢白左思右想，一夜難以成眠，夜半時，突聽一陣奔馬蹄聲自戶外飛馳而過。

　　蹄聲如緊雷密鼓，顯見奔騎非止一匹。

　　展夢白反正已是失眠，好奇之心突生，便想去瞧個究竟，何況此處地近君山，奔騎說不定便與情人箭有關。

　　一念至此，立刻振衣而起，緊了緊古鐵劍，飛身而出，幾個起落後，已可瞧見一股灰龍似的蹄塵，滾滾東去。

　　展夢白追蹤在後，雖是輕功卓絕，但終是難以追及跑得正快的奔馬，幸好靜夜中蹄聲分外明顯，循聲便可追趕。

　　直奔了頓飯時分，兩下距離已隔得更遠，只有蹄聲仍隱隱隨風傳來，展夢白性子拗硬，自然不肯半途折回。

　　他內力綿長，便是再跑個十里八里，也是無妨，那知就在此時，前面的蹄聲突然停頓，寂無可聞。

　　展夢白仍不死心，提氣飛身，撲了過去，直掠出百十丈外，突見眼前波光粼粼，已到了洞庭湖邊。

　　只見湖邊樹下，零亂地倒臥著十餘匹健馬，嘴邊白沫如漿，一匹匹倒在地下，竟是跑得脫力，已將倒斃。

　　再瞧湖上正有一艘三桅巨船，揚帆而去，距離湖岸已有數十丈遠近，瞧它駛去的方向，正是君山。

　　展夢白來遲一步，非但見不著這十餘騎士的模樣，也瞧不到船上是何人物，更無法上船窺探。

　　但他卻斷定十餘騎士與這艘巨船，必定與君山上的蘇淺雪有關，心下不覺更是懊惱。

　　遙望君山，仍是雲霧迷漫，蘇淺雪究竟在山上何處？何處是入山的路途？展夢白一點也不知道。

　　何況，他縱然知道，一路上還不知有多少險惡的埋伏，這些埋伏說不定有大半是為了展夢白而設的。

　　展夢白若是輕身闖入，只怕還未見到蘇淺雪，便先斃命，那時功虧一簣，豈非更是抱恨終天？

　　此時東方已現曙色，洞庭湖上，煙水朦朧。

　　極目望去，但見八百里洞庭，縱橫開闊，煙波浩瀚，晨風吹亂湖上波光，有如天花妙雨一般。

　　展夢白獨立湖邊，遙望這空靈壯觀的景色，也不知是愁是喜，良久良久，不覺已是風露沾衣，心頭突覺一陣悲思直湧而上，如絲如縷，不可斷絕，正是：「念天地之悠悠，動思古之幽情。」突然俯下身子，撮起一撮黃土，仰視天上一點晨星，目中竟已潸然淚下。

　　只見他仰天長嘆一聲，朝那撮黃土跪了下去，喃喃道：「師父，弟子雖不能親手埋葬你老人家，但等到惡魔伏誅之日，必當去你老人家墳前盡心，你老人家一生悲天憫人，想必也不會怪罪弟子，你老人家的後事有黃虎等人料理，弟子也放心得很。」口中雖說放心，目中已淚如雨下。

　　垂首默然半晌，又道：「爹爹，你老人家的仇恨，也就是天下武林的仇恨，孩兒未曾有一日一刻忘記，孩兒為了你老人家，也為了天下武林同道，勢必要揭破那惡魔的秘密，請你老人家放心。」

　　他語聲已由悽楚變為堅定，顯見，這堅強卓絕的少年，已將私仇化為公憤，悲憤化為力量。

　　隔了半晌，聽他又道：「唐姑娘，你的大恩，展某永生不會忘記……秦老前輩，你的後事我已交托給可靠的人，白布旗終未落入奸人之手……但……但宮老前輩，展某實是對不起你老人家，未能為你老人家好生看著伶伶……」想到宮伶伶的可愛，又想到宮伶伶的苦命……

　　展夢白但覺衫袖盡濕，卻不知是露水還是淚水。

　　※※※

　　湖上仍是煙水朦朧，東方卻已有白色破雲而出，忽然間，晨風中竟隱隱傳來了一陣女人的哭聲。

　　哭聲淒惻哀婉，在朦朧煙火，熹微晨光中聽來，更是令人心碎斷腸。但如此清晨，如此荒涼的湖邊，怎會有少女的哭聲，莫非是孤零的弱女，受了惡人欺凌？莫非是善心的少女，在哀悼世間的不平？

　　展夢白俠義之心頓生，反忘去自己的悲哀，驟然長身而起，向那啼哭之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越奔越近君山，綿亙的山勢，到了這裡雖已消竭，但仍帶起了一座小小的丘陵，宛如月邊的孤星。

　　丘陵後，有一縷乳白色的輕煙，嬝娜升起，縹渺四散。

　　展夢白終是不敢莽撞，伏在丘陵上探首而望，只見兩個素衣少女，背面跪在湖邊，面前燃著一爐檀香。

　　那悽楚的哭聲，便是這兩個少女發出來的，淡淡的輕煙，淡淡的香氣，襯得她們有說不出的神秘與美麗。

　　展夢白呆了一呆，暗嘆忖道：「想不到世上還有和我一樣的傷心人，如此清晨，便來湖邊祭故人，瞧她們如此傷心，所祭的必是她們最最親近的人……唉，能令別人如此傷心，這人必定了不起得很……能得到這樣少女的哭祭，這人縱然死了，也算有福得很。」

　　他性子雖然強傲，卻也是個痴情人，瞧見別人傷心，自己也難受得很，不知不覺間竟想得痴了。

　　只見兩人俱是削肩玉頸，楚腰纖細，那長而漆黑的頭髮，水一般自雙肩披散垂落下來。

　　左面一人，身子更是伶仃瘦弱，哭聲也最是悽楚，顫聲道：「展夢白，展大叔，但望你英魂安息……」

　　展夢白心頭一震，幾乎自丘陵上滾了下去，他作夢也未想到這兩個少女祭的竟是自己。

　　只聽這少女顫聲接道：「我們一輩子也不會忘了你的，你死我……我活著也……也無趣，我……真恨不得能陪著你一齊死去，只是我……我偏偏不能死……不能死……」以手撫地，伏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顯見是真情流露，不能自已，展夢白瞧得更是心酸，只恨不得自己真的死了，好換得這真情的眼淚──珍珠雖然寶貴，但世上卻再無任何一種珍珠的價值，能比得上真情的眼淚。

　　但他卻好生生活在世上，那哭聲，那言語，他聽來又是那麼親切，那麼熟悉，竟似乎是他方才還想過的人。

　　突然間，展夢白忍不住大呼道：「伶伶，是你麼？」

　　※※※

　　素衣少女們身子齊地一震，轉過了身子，兩人俱是滿面淚痕，眼睛也哭得又紅又腫，左面的正是一別數年無消息的宮伶伶，右面的卻是帝王谷萬花園中，那痴戀著展夢白的鋤花女小蘭。

　　展夢白如飛撲下丘陵，張臂道：「伶伶，展大叔沒有死……」他心情激動，恨不得立刻將孤苦伶仃的宮伶伶擁入懷裡。

　　那知宮伶伶與小蘭卻齊地向後退了一步，小蘭瞪著眼道：「你……你沒有死？」突然雙手掩面，如飛奔去。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宮伶伶悄悄一抹面上淚痕，強笑道：「她……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所以就逃了。」

　　詞色突然變得十分平靜，生似方才痛哭的並不是她。

　　要知她身子雖然伶仃瘦弱，但性子卻是倔強已極，正是和展夢白一樣，死也不肯服輸的脾氣，否則又怎會寧可被她爺爺刺上一劍，也不肯說話，寧可流浪受苦，也不肯在帝王谷待下。

　　展夢白若是死了，她可以陪展夢白一齊去死，但展夢白既是活著，她可不願被展夢白知道自己對他的真情。

　　只因她已長大了，是少女的情懷，有少女的心思，只因她深知展夢白另有心上人，愛的絕不是自己。

　　她為小蘭解釋的話，也正是她自己的心意，但這種少女們獨有的微妙情懷，展夢白又怎會知道？

　　他只見兩人一個掉頭逃了，一個對自己也是冰冰冷冷，似是她們哭祭的並不是他，又似是她們見他未死，反不高興。

　　一時之間，展夢白不禁苦笑暗忖道：「如此看來，她們豈非寧願我已死了……」口中不覺道：「唉，也許我真的死了反倒好些。」

　　宮伶伶心頭一酸，暗道：「展大叔，你莫非真不知道伶伶對你的心。唉，你既有了心上人，我想你還是永遠不要知道的好。」

　　當下淡淡一笑，垂首道：「蕭阿姨好麼？」

　　展夢白若是知道她的心意，便該聽出她這句話裡的辛酸，但她既不願表露心意，展夢白也只是答道：「好。」

　　他雖覺伶伶長得越大，便越對自己生疏冷淡，但見她婷婷玉立，眉目如畫，已不復再是昔日那瘦弱的小女孩子，心裡又覺代她歡喜，展顏笑道：「伶伶，告訴大叔，你怎會到了這裡？」

　　宮伶伶道：「我和小蘭姐姐自帝王谷跑了出來，流浪了沒有多久，就遇見一位好心的人。」

　　她將自己與小蘭流落江湖，忍饑耐寒的事，全都不提，也不提若非小蘭還身懷武功，她兩人便早已受人侮辱。

　　只因她不願展夢白為她難受，為她負疚，只是淡淡道：「那好心的夫人見我們可憐，便將我們帶回這裡。」

　　展夢白心頭一動，脫口道：「這裡？可是君山？」

　　宮伶伶道：「不錯，她將我們帶回君山上一座莊……」

　　展夢白大駭道：「那好心的夫人，可是蘇淺雪？」

　　宮伶伶見他神情突變，不覺吃了一驚，顫聲道：「大……大叔怎會知道？莫非大叔也認得她麼？」

　　展夢白連連頓足，卻說不出話來，只是暗自忖道：「她們自崑崙山下來，蘇淺雪怎會在那裡遇著她們？」

　　心念數轉，方自恍然忖道：「是了，煉製『情人箭』的『催夢草』，雖然大多是唐迪送來的，但唐老人在世，唐迪自不能明目張膽，將『催夢草』全都送到這裡，只能偷著送來一小部分，而需要『情人箭』的用處卻越來越多，產量也日漸其大，『催夢草』自是供不應求。

　　「唐迪與蘇淺雪商議之下，便只有去南疆尋那冷藥師，利用冷藥師寂寞的弱點，向他展開溫柔的攻勢。

　　「那段時日中，江湖裡瞧不見蘇淺雪的影子，她便是遠赴南疆了。

　　「冷藥師果然被她美色所迷，將『催夢草』源源供給她，唐老人所要的『催夢草』，自然就越來越少了。」

　　展夢白想起那日深夜唐老人對他說的話，為何唐門所需的催夢草來源時多時少，為何冷藥師不願再種此草，這些原因，他本來一直也想不透，直到此刻，方才完全恍然。

　　「後來冷藥師終於發覺蘇淺雪的虛情假意，一怒之下，便再也不願種那催夢草，催夢草來源突斷，『情人箭』立刻無法煉製，冷藥師又將剩餘的草，全送給了唐老人，唐迪情急之下，才冒險將草盜出，令人送來君山，蘇淺雪遇著伶伶與小蘭兩人時，想必便是自南疆回君山的路途中。

　　「她一心想廣植自己的勢力，見到伶伶這樣的姿質，自然不肯放過，便順路將她兩人也帶回了君山。」

　　一念至此，事情經過便昭然若揭，只聽伶伶輕輕道：「蘇夫人是個好心人，大叔……你總不會對她生氣吧？」

　　展夢白突然一把拉過她來，雙目瞬也不瞬地凝注在她面上，一字字緩緩道：「大叔可曾有一次騙過你？」

　　宮伶伶道：「從來沒有。」

　　展夢白道：「大叔說的話，你可願相信麼？」

　　宮伶伶似乎被他這種奇異的動作，奇異的問話駭得呆了，張大了眼睛，只是連連點頭，竟已說不出話。

　　展夢白道：「既是如此，大叔告訴你，那蘇淺雪乃是世上最最陰毒，最最兇險的女子，再也沒有半點好心。」

　　※※※

　　宮伶伶眼睛張得更大，充滿了驚駭，也充滿了疑詫，蘇淺雪在她流落時收容了她，供她豐富的衣食，傳她高絕的武功……

　　蘇淺雪平時笑容是那麼溫柔，言詞是那麼親切……

　　宮伶伶自幼父母雙亡，隨著爺爺流落江湖，此後屢經慘變，更未享受過一天安寧幸福的日子。

　　展夢白雖然對她倍加愛護，但展夢白終究是個男人，蕭飛雨雖也對她不錯，但蕭飛雨的脾氣怎及蘇淺雪溫柔？

　　在宮伶伶小小的心目中，實已將蘇淺雪視為世上最最可親的人，甚至已在她心中代替了慈母的位置。

　　而展夢白此刻卻將她心中的慈母，說成最最陰毒的女子，這種巨大的轉變，實令她心理不能承受。

　　展夢白柔聲道：「伶伶，相信大叔，大叔絕不會騙你的，蘇淺雪不但陰毒，她……她實是製作『情人箭』的主兇。」

　　宮伶伶身子一震，早已在眼中滾動的淚珠，忍不住奪眶而出，雙手掩面，輕輕啜泣起來。

　　展夢白輕撫著她的柔髮，道：「伶伶，我知道你的心很好，從不忍傷害對你有過任何好處的人，但你年紀還輕，要知道有些人表面雖對你好，但用心卻很惡毒，為了天下千千萬萬武林豪傑，你更該挺起胸膛，幫大叔揭開這武林中最大的秘密……伶伶，你可願意回答大叔幾句話麼？」

　　伶伶滿面俱是淚痕，心裡更是充滿矛盾與痛苦。

　　她實不忍背叛蘇淺雪，但展夢白卻是她心目中最最正直的英雄，他語聲是那麼堅定，教人不能不聽從。

　　一時間，她心中實是彷徨猶疑，難以決定。

　　展夢白沉聲嘆道：「你若不願，大叔也不願對你勉強，你……你好生照顧自己，大叔要去了……」黯然轉過身子。

　　宮伶伶突然抬起頭來，輕喚道：「展大叔……」

　　展夢白又驚又喜，霍然回身，道：「你……」

　　宮伶伶伸手一抹淚眼，道：「伶伶相信大叔的話，大叔有什麼話要問伶伶，只要伶伶知道，一定回答。」

　　展夢白道：「你心裡真的願意麼？」

　　宮伶伶道：「伶伶雖然年紀小，不懂事，但只要伶伶說出來的話，就定必永遠也不會後悔的。」

　　她伶仃瘦弱的身子，雖在風中不住顫抖，但神色卻是那麼堅決，在展夢白眼中，她瘦小的身子，實比任何人都要高大。

　　感慨良久，展夢白方自問道：「藍天鎚你可見過？」

　　宮伶伶道：「見過。」

　　展夢白道：「他可曾來過君山？」

　　宮伶伶道：「不但來過，只怕此刻還在山上。」

　　展夢白身子一震，緊握雙拳，默然半晌，方自沉聲道：「你可知他與蘇淺雪之間關係如何？」

　　宮伶伶微一尋思，道：「他兩人當著我們，禮數甚是周到，但有一日我卻在無意中窺見，他兩人似是為了一事，爭論得甚是激烈，到後來蘇……蘇夫人突然流下淚來，道：『好，你難道忘記了……』這句話還未說完，藍大先生立刻大呼道：『好，我依你。』但神情還是十分惱怒，將杯子摔了一地。」

　　她雖未明白地說出來，但藍大先生與蘇淺雪之間關係非比尋常，卻已是昭然若揭之事。

　　※※※

　　展夢白恨聲道：「好，好……」突又問道：「要去蘇淺雪的莊院，該如何的走法？一路上可有埋伏？」

　　宮伶伶道：「蘇夫人的莊院，名為『潛龍山莊』，三面山峰環抱，前有竹城水寨橫阻，天險已是難渡，據說莊院四側，本已滿佈消息埋伏，這兩日更是戒備森嚴，要到她的居處，只有水路乘船，通過『潛龍莊』水上第一道門戶，過了潛龍水寨，再經人接引，才能踏上直通莊院的通路。」

　　展夢白雙眉緊皺，道：「除此之外，莫非就……」

　　宮伶伶道：「除此之外，還有一條秘道，可直通『潛龍山莊』的『迎賓亭』，但卻極少有人知道這秘道的走法。」

　　展夢白大喜問道：「你可知道？」

　　宮伶伶垂下頭去，幽幽長嘆了一聲，輕輕道：「我方才便是自那條秘道走到這裡來的。」

　　展夢白又驚又喜，道：「伶伶，快帶大叔自這秘道……」

　　突然想到宮伶伶既然知道這秘徑走法，顯見蘇淺雪對她甚是信任，以她的性情，絕不忍令如此信任她的人失望傷心，自己若是要她指點這秘密途徑，豈非強人所難？她縱然答應，心裡也定必甚是難受。

　　展夢白一生只知為人，不知有己，此刻怎忍令這可憐的女孩子為難，一念至此，當下頓住語聲。

　　宮伶伶抬眼凝注著他，良久良久，方自輕嘆道：「我知道大叔必定不忍令我為難，才不願說下去，但……伶伶又怎忍令大叔為難……大叔，請隨我來吧！」這淡淡幾句話中，實是包含著無限的深意。

　　展夢白但覺鼻子一酸，心裡卻不知是甜是苦，突然大聲道：「大叔可指天為誓，對蘇淺雪絕無半句污蔑之言，只要蘇淺雪稍有可恕之處，大叔瞧在你面上，絕不會傷了她的性命。」

　　宮伶伶黯然一笑，不再說話，轉首向山腳掠去。

　　只見她身法輕靈柔美，短短一段時日中，武功便已大有進境，顯見她用功之勤，悟性之高，均非常人能及。

　　展夢白跟在她身後，心裡更是感慨叢生，直奔到山腳下，蔓草荒籐間，竟有一方黝黑的鐵板。

　　若非宮伶伶帶來，展夢白便是找上一年，也未見能尋著這方鐵板，只見伶伶揭開鐵板，裡面便是一條地道。

　　那地道雖然陰森黝黯，但每隔數丈，便有一盞銅燈，燈油並未枯竭，氣息也不濁惡，顯見地道中經常有人走動。

　　展夢白暗嘆忖道：「蘇淺雪將居處名為『潛龍』，又不知費了多少功夫，築成這秘道，顯見得早有極大的野心。她一個婦道人家，能做出這麼大的事業，計畫如此周詳，組織如此龐大嚴密，而事前竟又做得如此隱秘，更可見她心計才氣，實有過人之處，委實可稱為一代巾幗梟雄。」

　　秘道漸漸向上伸展，也不知走了多久，宮伶伶道：「出口便在這裡。」只見頭頂又是一塊鐵板，離地約摸丈餘，卻有一道鐵梯，通將上去。

　　展夢白沉聲道：「不知外面可有人守望？」

　　宮伶伶還未作答。突聽一陣震耳的笑聲，自秘道外傳了下來，直震得展夢白耳鼓「嗡嗡」作響，笑聲穿透地面鐵板傳入，聽來猶是如此震耳，那發笑之人內力之強勁，中氣之充沛，實是駭人聽聞。

第五十一章　洞庭群龍

　　展夢白一驚道：「上面有人。」

　　宮伶伶皺了皺眉，道：「地道出口上有藏身之處，伶伶陪著大叔先上去瞧瞧那是什麼人再說。」

　　兩人爬上鐵梯，出了地道，展夢白才知道這地道上乃是一座墳墓，墓前有一塊石碑，恰好擋住了出口之處。

　　石碑寬闊高大，盡可容得三五人藏身碑後，四面古柏森森，濃蔭匝地，使得藏身碑後的人更是安全隱秘。

　　展夢白偷眼瞧了出去，心頭不覺又是一驚。

　　原來那墳墓旁便是一條由山下蜿蜒通上的小道，兩旁林木極濃，山勢頗陰，卻有一座八角亭子，將這蜿蜒的山路截為兩段，要想上山的人，勢必由此亭穿過，此刻這綠瓦朱欄的八角亭前，便高高矮矮擁立著十七八人之多，似是上山到了這裡，道路突然被阻。

　　而八角亭中石案上，卻高踞著一位神情威猛，滿身藍衣的老人，目光顧盼自雄，赫然正是名滿天下的藍大先生！

　　※※※

　　這時亭前群豪，神情俱是憤慨已極，有的雙手握拳，有的手扶刀柄，似已如箭在弦上，要與藍大先生一戰。

　　只見那為首之人，神情還能勉強保持冷靜，沉聲道：「藍大先生俠名震天下，今日為何做出此等事來？」

　　此人頎長瘦削，目光炯然，年紀雖然僅在中年，但神氣卻老練已極，一眼望去，便知他是不同凡俗之武林高手。

　　藍大先生厲喝道：「老夫做了什麼事？」

　　中年豪傑朗聲接道：「在下早已說過，我等窮數十人之力，走遍南北六十三省，已可斷定那『情人箭』的主人，便在這『潛龍山莊』之中，藍大先生卻定要在此阻路，豈非令人不解？」

　　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老夫守在這裡，無論什麼人，無論為的什麼事，卻休想上山一步，此事簡單之極，你有何不解之處？」

　　群豪悚然，突聽一個清朗的口音道：「藍大先生，你如此做法，究竟是為了什麼，請你解釋解釋。」

　　此人烏髮高簪，道裝佩劍，神情瀟灑之極。

　　藍大先生狂笑道：「老夫一生行事，愛做什麼，就做什麼，誰也管不著老夫，更用不著向小輩們解釋。」

　　少年道人怒道：「我等早已有些疑心，閣下也與『情人箭』的秘密有關，如今看來，這疑心果然不錯。」

　　藍大先生道：「不錯又怎樣？」

　　少年道人怒喝道：「說不定你就是情人箭之主。」

　　藍大先生捋鬚大笑道：「小輩……小輩……」

　　少年道人道：「你可是承認了麼？」

　　藍大先生狂笑道：「你就是將天下人所作之惡事，全都算在老夫賬上，老夫又有何懼？」

　　少年道士怒極而笑，道：「好！好！原來你竟將天下人都未瞧在眼裡，將天下人都視如兒戲，除了你這樣的人外，又有誰會製出『情人箭』那樣的暗器？如今我才明白了！」吱呀一聲，反腕拔出長劍，笑聲也突然停頓，一字字緩緩道：「武當玉空子，先來領教。」

　　他方才雖然怒極，但此刻一劍在手，神情立刻變得恭肅沉穆，誠心正意，雙目凝注劍尖，一步步走上八角亭。

　　群豪更是動容，要知這少年道人乃是武當後起劍客第一高手，此刻年紀雖輕，劍法卻已卓然而成大家，但比之名震天下數十年，聲名一時無兩之「江湖第一俠」藍大先生，聲威仍是較弱，群豪自不免暗暗為他擔心，那中年豪傑閃身讓開道路，沉聲道：「賢弟，切切要小心了。」

　　玉空子微一頷首，手腕一震，長劍「嗡」然龍吟，厲聲道：「藍天鎚，你縱不下來，我也要出手了。」

　　藍大先生目光閃動，道：「你成名不易，退下去吧！」言下似有憐才之意，不忍令這少年高手折在自己掌下！

　　玉空子劍眉微軒，猶自龍吟著的長劍，突然劃起一溜青藍色的光華，直劃藍大先生胸膛。

　　這一劍含蘊不露，竟在劍先，雖是絕妙之內家劍法，但卻未真的劃向藍大先生胸膛，只是要逼藍大先生下桌而已，是以劍尖雖劃出，但距離藍大先生身子還有一寸空隙，藍大先生動也不動，沉聲道：「你若能將老夫逼下這石桌，我便算輸了，憑你處置如何？」

　　玉空子怒道：「好！」

　　「好」字方自出口，劍已化作飛虹，劃出十餘招之多，但見青光繚繞，劍劍俱是刺向藍大先生要害之處。

　　眾豪只見他明明一劍已將刺著藍大先生，但不知怎的，藍大先生身形一偏，劍已成空。

　　連四下眾豪都已被那森森劍氣逼得往後退步，藍大先生天神般的身子，卻仍端坐石案，動也不動。

　　那中年豪傑面色大變，突然朗聲道：「若是比武較技，玉空道兄已算輸了，但這一戰乃是為了天下武林同道，我樂朝陽雖然一生未曾以多勝少，今日說不得要破例了。」喝聲中早已自腰畔撤下一條八尺籐蛇軟棍，手腕一抖，軟棍伸得筆直，棍梢震起數十朵棍花，夾帶風聲，直取藍天鎚。

　　※※※

　　原來這中年豪傑正是西北大豪「塞上大俠」樂朝陽，他與仁義胡四俠乃是生死之交，胡天麟死在一人村，甜水井後，樂朝陽立刻自關東來，邀集了武當玉空子等一般好手奔波天下，要尋出「情人箭」的秘密，為胡天麟復仇。經過年來奔波拜訪，可說是歷盡千辛萬苦，直到目前，他們方自金山寺中，無意間尋得了出售「情人箭」之秘密賬簿，再經幾番追尋，終於發覺這「情人箭」秘密的源頭，便在這洞庭君山之上。

　　而那本秘密賬簿，也正是金山寺灰眉僧人為它喪生之物。

　　原來那賬簿面上一層，乃是異種火蛇之皮所製，金山寺方丈大師之遺物雖被焚化，但這本賬簿卻未被焚毀。

　　但那時展夢白已去，樂朝陽等卻恰巧上山，金山寺群僧對樂朝陽、玉空子等人極是信任，便將這本賬簿交給了他們，只是這本秘密的賬簿之上，雖有許多線索可尋，但卻並未寫出「情人箭主」的名姓，樂朝陽等人自然最先尋到秦瘦翁之處，那時秦瘦翁雖然已去蜀中，他們卻又在秦宅中搜出許多線索，知道所有秦瘦翁賣出的「情人箭」，俱是來自君山，而非秦瘦翁自家所製。

　　於是這一幫義氣干雲的俠士，立即趕至君山，那知守山的竟是藍大先生，他們震於藍大先生俠名，起先還不敢相信藍大先生會與「情人箭」有關，但說到後來，卻不容得他們不信了。

　　這時「塞上大俠」樂朝陽既已出手，群豪再無顧忌。

　　只聽一連串兵刃出鞘之聲，八角亭前寒光暴起，十餘件長短不一形式各異的兵刃，一齊向藍大先生招呼了過去。

　　忽然間，藍大先生暴喝一聲：「住手！」霍然長身而起。

　　這一聲暴喝，有如晴天霹靂，群豪不由自主為之一震，藍大先生喝道：「你們真的不顧江湖道義了麼？」

　　他高大的身體站在石桌之上，更是威風凜凜，高不可攀，玉空子絲毫不懼，冷笑道：「與你講什麼道義？」

　　刷地一劍削去，急削藍大先生雙足。

　　藍大先生雙臂一振，鬚髮皆張，怒喝道：「好！」突然一腳，竟將玉空子那快如閃電般的一劍，踩在腳下。

　　那一柄精鋼長劍，竟被他一腳踩成三段。

　　樂朝陽驚怒之下，長棍毒蛇般纏上，玉空子雖敗不亂，欺身而上，手中半截斷劍，又已攻出三招。

　　此人看來雖然神情瀟灑，但動起手來那股剽悍勇猛之氣，卻端的令人可驚，群豪被他豪氣所動，蜂擁而上。

　　藍天鎚大喝一聲，躍下石桌，左手抓住了樂朝陽棍梢，右足踢飛了一人長刀，右掌橫切玉空子手腕，左右一個盤旋，將另一人踢飛一丈開外，這一招四式，當真是氣吞山河，勢若雷電。

　　※※※

　　這其間石碑後的展夢白，早已數次想要出手，卻被宮伶伶拖住了衣角，但此刻他卻再也忍耐不住，顧不得宮伶伶素手相牽，仰天長嘯一聲，身形沖天而起，竟生生拔到三丈以上，凌空一個轉折，直撲八角亭而去，這一聲震耳長嘯，這一手絕世輕功，當真是先聲奪人，不但群豪被驚得怔住，藍大先生也不禁為之頓住了身手。

　　只見他目光一轉間，便已看清展夢白的身影，不由得仰天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小兄弟你……」

　　展夢白翻身而落，面上卻無絲毫笑意。

　　藍大先生皺眉道：「難道連你都懷疑我了？」

　　展夢白沉聲道：「楊璿怎會未死？你怎會尋到煉箭之秘窟？你為何不讓人走過此山道？但望這些你都能解釋。」

　　藍大先生凝目瞧了他半晌，突又仰天長笑道：「這些事老夫既不願解釋，也不屑解釋。」

　　展夢白道：「你非解釋不可。」

　　藍大先生道：「不解釋又當如何？」

　　展夢白也凝目瞧了他半晌，突然轉過頭去，似是不願再去瞧他的面容，只是緩緩自懷中拔出了那柄古劍。

　　他面容雖沉靜，心頭卻是激動已極，只因他寧願任何一個人是「情人箭主」，也不願是藍大先生。

　　他一心只望藍大先生有所解釋，一心只望此事只是個誤會，只因他寧願與任何人成仇為敵，也不願與藍大先生。

　　他實是不忍發覺這可敬可愛的老人，竟是個該死的魔頭，竟是自己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但事已至此，他已別無選擇。

　　藍大先生目光閃動，高大的身軀，也不住顫抖，顯見，這江湖第一名俠，此刻心頭也充滿了激動。

　　群豪也似被這老少兩位英雄間那種奇異而微妙的情況所動，一時之間，人人只是默然而望，竟無一人開口。

　　只聽藍大先生終於沉聲道：「你可是要與老夫動手？」

　　展夢白仍未回頭，道：「生死之戰，別無選擇。」

　　藍大先生突然反手一掌，竟將那青石案震得粉碎，群豪悚然色變，藍大先生厲聲道：「好！來！」

　　展夢白長身一展，霍然旋身，大聲道：「展夢白念在你我昔日之情。今日且讓你三招。」

　　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好！想不到當真還有人要讓我藍天鎚三招？好……好……」震耳的笑聲，歷久不絕。

　　這笑聲雖然震耳，但卻絕無歡樂之意，反似充滿悲憤之情，群豪更是變色，只因他們直到此刻才知道，這滿腔火氣，一身傲骨的少年，便是近日轟傳武林的展夢白。樂朝陽最是關心，當先道：「展世侄，你……」

　　展夢白躬身一揖，肅然道：「樂前輩與我四叔生死相交，至死不渝，可說是義氣干雲，小侄在此一拜。」

　　樂朝陽黯然道：「我……我……」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展夢白道：「但望樂大叔與各位前輩念在先父先叔們一生俠名份上，今日切莫助小侄一拳一腳……」

　　他緩緩抬起古劍，厲聲喝道：「小侄今日只要與他決一死戰，即使戰敗，小侄雖死無怨。」

　　群豪被這豪氣所動，俱是熱血激動，言難成聲，樂朝陽更是熱淚盈眶，緩緩退後幾步，口中不住喃喃道：「好……好漢子……」

　　藍大先生眼神有如閃電一般，在展夢白面上一掃，突又狂笑道：「你可是真的要讓老夫三招？」

　　展夢白道：「絕無虛假。」

　　藍大先生道：「以你的武功，本來還可與老夫支持片刻，此刻若要讓我，嘿嘿！老夫勸你，還是莫要讓吧！」

　　展夢白道：「無論生死勝負，展夢白也不願做出言反悔的小人。」劍尖前伸，肅然道：「請動手。」

　　群豪對他這般氣概雖覺可敬，卻又不禁在暗中嘆息。

　　只因誰都知道，高手相爭，所差僅在一招之間，展夢白若在這三招間被人佔了先機，即是必敗無疑。

　　展夢白又何嘗不知此點，想那日藍大先生與帝王谷主山巔一戰，要爭那一招先機，是爭得如何激烈。

　　那一戰之驚心動魄，展夢白當真是永生難忘，至今回想起來，當時的情況，還歷歷如在眼前。

　　※※※

　　只見藍大先生一手捋鬚，突然出手急攻三掌。

　　這三掌出手雖有前後之分，但看來卻似三隻手掌同時攻至，轉眼間已將展夢白籠罩於漫天掌影之下。

　　展夢白雖知他不動則已，一動必定驚人，卻也未想到他出手竟如此凌厲，心頭方自大驚。

　　那知藍大先生這出手三招看來雖然迅急激厲，但掌上卻毫無力道，展夢白全未覺得身上有任何壓力，長劍一揮，便已破出漫天掌影之外。

　　群豪轟然喝采，藍大先生狂笑道：「好小子，果然有兩手。」展夢白心裡，卻不知是何滋味。

　　要知藍大先生那三掌若是貫注了真力，展夢白掌中劍被他掌風所壓，那能那般隨意地運轉？

　　而如今藍大先生出手看似無情，卻已留情，不但令展夢白保得先機，也令他保得顏面，教他如何不感激。

　　展夢白忖道：「他若真是那般惡毒，為何又如此待我？」

　　他此時此刻，情勢已不容他多加思索。

　　震耳的笑聲中，他掌中古鐵劍已蕩起重重劍山，藍大先生衣袂飄飛，也已攻出數招之多。

　　這一番惡戰，又與方才大不相同，群豪雖知展夢白少年英雄，卻也未想到他劍法竟有如此造詣。

　　只見他將掌中一柄古鐵劍，揮送旋舞，如盤草芥，劍法的路子雖是輕靈飛幻一路，卻也掩不住那古鐵劍沉重的力道。

　　玉空子一向自命後起劍客中第一名家，此刻見了展夢白的武功劍術，相形之下，不覺黯然失色。

　　眨眼間數十招已過，展夢白劍法雖迅急，藍大先生威猛的身形穿行劍光之中，竟是如入無人之境。

　　群豪這才知道，天鎚道人雖以剛猛的武功震動天下，但身法之輕靈巧快，亦是令人可驚。

　　群豪自也發覺，展夢白武功雖高，但仍不是這江湖第一名俠的敵手，玉空子口中喃喃道：「可惜……可惜。」

　　他可惜的是展夢白為何不令別人插手，否則展夢白此刻雖居劣境，但也不過只是棋差一著而已，若有別人出手相助，便可將藍大先生立斃當地，如今展夢白孤身力戰，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樂朝陽更是不住長嘆，黯然道：「好孩子……好男兒，小小年齡，能與藍大先生力拼數百合，當今天下能有幾人？」

　　群豪面面相覷，面上俱是一片沉痛之色，瞬息間又過了數十招，群豪中已有人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玉空子附在樂朝陽耳邊，悄悄道：「事急從權，可要……」語聲雖然半途停頓，但言下自是有出手相助之意。

　　樂朝陽沉吟半晌，黯然嘆道：「他方才既已說了那樣的話，你我若再相助於他，只怕他……」

　　長嘆一聲，再瞧展夢白，展夢白劍法已見呆滯，額上也流下汗珠，顯見得已無法再支持下去。

　　樂朝陽長嘆一聲，又道：「我這夢白世侄劍法雖高，只可惜動手時少了賢弟你那種剽悍勇猛之氣，否則……」

　　玉空子接口嘆道：「兄長所見，確是不差，但無論如何，我實不忍見這少年英雄今日戰死在此間。」

　　說話之間，這方外劍客已自袖中拔出一柄短劍，樂朝陽深知此柄短劍，乃是他留作生死相拼時之用，此刻短劍在手，玉空子想必已要不顧一切，再次出手，樂朝陽目光動處，毅然道：「仁義四俠一生急公好義，焉能無後，樂某今日拼受埋怨，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

　　玉空子大喜道：「正該如此。」

　　兩人身形同時展動，撲向藍大先生。

　　展夢白眼角一掃，恰巧瞥見他們，大喝道：「誰也莫要來助我。」大喝之聲，有如霹靂，玉空子等人身形不禁一頓。

　　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小兄弟，逞什麼英雄好漢，還是要他們一齊上吧，老夫又有何懼？」

　　展夢白怒喝道：「今日有誰助我一拳，我先死在這裡。」

　　他性情本就暴烈無比，近來雖已收斂得多，但久有鬱結，難以發洩，此刻胸中怒火，一湧而出，又動了他的那種天生寧折不彎的剛烈性子，玉空子、樂朝陽嘆息一聲，只得退下。

　　※※※

　　藍大先生道：「你當真如此？」

　　展夢白大喝道：「正是！」用盡平生氣力，一劍揮出，但聞劍風呼嘯，聲如狂風。

　　四下群豪，竟被這一劍所帶起的劍風，震得身子一傾，但覺森森劍氣，逼人眉睫，幾乎令人張不開眼來。

　　藍大先生鬚眉頭髮，都被這股劍風激得根根倒豎而起，旋身錯步，大笑道：「好！這一劍才有意思。」

　　笑聲未了，雙拳齊出，直攻展夢白胸膛，展夢白側身讓過，只聽身後轟然一聲，那八角亭被藍大先生拳風震塌了一角。

　　展夢白厲喝道：「好！」又是一劍，斜揮而出。

　　藍大先生凌空掠出七尺，只見劍光過處，又是轟地一響，那八角亭支柱，竟被這凌厲的劍光斬斷一根。

　　半邊亭子嘩啦啦倒了下來，飛揚的塵土中，劍光化做墨虹，雙拳挾帶狂風，又拼了五招之多。

　　這五招過後，四面山石樹木，已是東倒西歪，狼藉不堪，四下群豪，早已被逼得退出數丈之外，一個個更是瞧得目定口呆，他們雖都久走江湖，但卻未曾瞧過世上竟有如此氣勢的武功。

　　只見展夢白劍多開闔，招式雖非精妙之著，但那種風骨氣勢，當真是氣壯山河，氣吞斗牛，令人色沮膽寒。

　　藍大先生竟被他一連七劍急攻，逼得連退七步，方自還了三拳，髮鬚俱已根根直立而起。

　　群豪自不知道展夢白劍法本以氣勢取勝，方才他對藍大先生心存感激，劍上自無那種剛烈猛霸之氣。

　　但此刻他怒火上湧，出劍再無顧慮，甚至把自身的存在全都忘卻，而將全身的精神血氣，全都投入了那一柄鐵劍之中，正是：「掌中有劍，心中無劍」，只因他自己已化為鐵劍，鐵劍也已化為展夢白。

　　又是七劍急攻。

　　藍大先生再退七步，全身衣衫，俱已鼓漲而起。

　　群豪瞧得驚心動魄，忍不住轟然喝起采來。

　　震天的喝采聲中，突聽藍大先生暴喝一聲：「住手！」

　　這一聲暴喝，比霹靂還要驚人。展夢白硬生生頓住劍，蒼白的面容，已變為血紅，厲聲道：「什麼事？」

　　藍大先生鬚髮皆張，也不說話，雙手一分，扯開了胸前衣襟，露出了鐵般肌肉，大喝道：「鎚來！」

　　群豪也不知他這命令是向誰發的，那知他喝聲方了，小亭後山坳裡樹蔭中，突然露出四個藍衣大漢，四人手中抬著的，便是藍大先生藍天鎚那柄震武林，動江湖，驚天地，泣鬼神的無敵鐵鎚。

　　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老夫生平大小數百戰，從未有如此過癮，今日少不得要與你打個痛快。」

　　反手接過鐵鎚，道：「來吧！」

　　展夢白大喝道：「好！來！」

　　群豪雖已發覺這山中俱是埋伏，但如此百年難遇的劇戰當前，那裡還有心情去顧及其他。

　　但眾人只覺眼前一花，耳邊狂風突作，誰也沒有瞧清兩人這第一招是如何出的，但兩人早已戰在一處。

　　※※※

　　風聲越來越響，四面草木皆飛，膽子小的，早已閉起眼睛，又退開數丈之遠，膽子大的，卻也被那劍氣與狂風迷亂了雙目，根本瞧不見他們的身手招式，樂朝陽又驚又喜，只是扶著玉空子的肩頭，連連道：「如何？……如何？……仁義四俠一生仁義，豈能無後？」

　　玉空子嘆道：「貧道自命劍法之剽悍勇猛，可算當世難有，那知這位展仁兄……那知這位展仁兄……」

　　他一連說了兩次「那知這位展仁兄」，下面的話竟接不下去，只因他實在找不出適合的讚美之詞，來形容展夢白的威霸劍氣。

　　忽然間，只聽金鐵相擊，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大震。

　　群豪耳邊「嗡」然一響，有人竟被震得仰天跌倒。

　　原來展夢白竟以掌中鐵劍，硬生生接了藍大先生一鎚，此鎚既稱「天鎚」，那是何等力道，但展夢白接了一鎚，鐵劍雖未撒手，但手臂已是酸痛不堪，若非他近來在密林中內功大有進境，此刻只怕聯手都抬不起來。

　　藍大先生狂笑道：「好小子，有你的，五十年來，還從未有人能硬碰硬接得了老夫一鎚的，好！再來一鎚。」

　　展夢白喝道：「再來十鎚又有何妨！」揮起鐵劍，直砍而下。

　　藍大先生鐵鎚反臂揮起，又是一聲大震。

　　群豪人人變色，就連樂朝陽與玉空子，都已遠遠退出七尺開外，但心裡雖暗驚，口中仍是忍不住喝采。

　　只有展夢白，苦在心裡，這一震之下，他手臂更是酸麻，掌心也毫無感覺，實難再接他一鎚。

　　藍大先生道：「好！再接一鎚。」

　　展夢白明知不能，偏偏喝道：「來！」勉強舉起鐵劍，緩緩引動真氣，突覺一股熱流，自手臂直通掌心，麻木的手掌，頓時有了感覺，原來他此番存心孤注一擲，將全身真氣俱已引動，也在無意間引發了他那自練過，從未認真用過的「六陽神掌」。

　　要知展夢白掌中有劍，自然便忘了施此神掌，卻不知這「六陽神掌」乃是天下至陽至剛的掌力，那一股真氣引動出來，正可補展夢白氣力之不足，這自因他因緣湊巧，連得數種絕世秘技，否則他又怎能與藍大先生一拼高下？

　　展夢白掌力發動，手臂酸麻立消，心頭自是大喜，展動鐵劍，直攻而去，藍大先生揮鎚反擊。

　　只聽一連串震耳的響聲，到後來群豪只見兩人劍鎚相交，四下木石紛飛，眾人耳中，竟反而聽不到那劍鎚相擊之聲，原來耳朵已被震得麻木，什麼都聽不到了，可見這劍鎚相擊之威，是何等霸道。

　　突然間，藍大先生掌中鐵鎚，竟帶著尖銳的嘯聲破空而起，藍大先生翻身一掠，後退三丈，掌心只剩下半截鐵鎚。

　　原來展夢白掌中鐵劍，乃是神兵利器，這天鎚雖是實心精鋼所鑄，但十餘擊之後，鎚頭竟被鐵劍砍斷。

　　半截鎚頭破空直上數丈，自落入山坳後，山後立時傳來一聲慘呼，想是山後埋伏之人，有一個被鐵鎚擊得血肉橫飛。

　　藍大先生呆呆地瞧著半截斷鎚，出神了半晌，突然大笑道：「好！好！痛快！痛快！」

　　展夢白縱有各種神功護體，經此十餘震後，手持鐵劍，已是喘息得說不出話來，猶自掙扎著道：「再……再來。」

　　藍大先生道：「你……」

　　一個字還未出口，那高達七丈的山岩上，突然凌空飛下兩條人影，衣袂飄飄，有如天仙下降。

　　※※※

　　眾人還未瞧清這兩人的身形，藍大先生已仰天大笑道：「好，蕭王孫你也來了，來得好！」

　　另一人是杜雲天，落地時雖也全無聲息，但身法卻遠不及蕭王孫美妙，展夢白又驚又喜，迎上招呼。

　　蕭王孫卻向藍大先生笑道：「別來無恙？」

　　藍大先生也不回答他的話，只是自管接道：「你來得好，老夫就是那撈什子『情人箭』的主人，老夫製了箭害人，現在已有些過意不去，今日你們看要拿老夫怎樣，全都由得你們了。」

　　他說話仍是從容自如，展夢白聽了不覺暗暗心驚：「好深的內功，好綿長的內力，我與他若是再鬥下去，那有勝望？」一時之間，他心中不覺有些愧疚自餒，他卻不知道藍大先生第一名俠之稱，豈能幸致，這數十年之內力修為，自比他要深幾分，但他以一身之力，能與藍大先生如此惡戰，已是江湖中豪傑難以相信之事。

　　自此一戰，展夢白「怒劍」之名，震動天下。

　　群豪聽了藍大先生這番言語，群情更是激動，七嘴八舌，一齊搶著說話，誰的話都聽不清楚。

　　蕭王孫朗聲道：「在下蕭王孫，可以性命作保，藍大先生絕非情人箭主，藍兄，你也大可不必代人受過。」

　　群豪一怔，嘈聲立止，要知「帝王谷主」在武林聲勢非同小可，說話的分量，自非常人可比。

　　藍大先生面現感激之容，口中依然狂笑道：「錯了，錯了，誰說我代人受過？我為何代人受過？」

　　蕭王孫沉聲嘆道：「你為何代人受過，這其中自有原因，藍兄非要小弟將這原因說出來麼？」

　　藍大先生面色微變，「塞上大俠」樂朝陽挺身道：「晚輩樂朝陽，有一事請教谷主，不知可否說出？」

　　蕭王孫含笑道：「樂大俠請說。」

　　樂朝陽目光環顧，朗聲道：「事已至此，谷主若不說出藍大先生代人受過之由，只怕難以令天下英雄心服。」

　　藍大先生怒道：「不服又怎樣？」

　　蕭王孫道：「藍兄少安……樂大俠要聽此事原由，本是應當，但此事說來話長，而且……」

　　突聽遠遠有人接道：「而且由他來說，遠不及由貧尼說出來得恰當。」語聲清亮高亢，卻似女子發出。

　　展夢白聽她自稱「貧尼」，口音卻又不似絕紅、滅紅兩位大師，心中方自奇怪，猜不出此人是誰。

　　只見三條灰布人影，自山坳後轉了出來，其中兩人，正是絕紅與滅紅兩位大師，還有一位比丘尼，身形較高，目光更亮，行動之間，宛如大師，展夢白瞧了半天，才看出她赫然竟是烈火夫人。

　　烈火夫人竟也出家為尼，更是展夢白難以夢想之事。

　　蕭王孫與藍大先生，面上也露出驚駭之容。

　　杜雲天駭然道：「烈火夫人，你……你……」

　　烈火夫人合什笑道：「烈火夫人早已死了，此刻世上只有斷紅女尼，藍天鎚，你可放心了麼？」

　　她雖然身穿著比丘袈裟，但說起話來，仍是不似出家人。

　　藍大先生不禁苦笑一聲，蕭王孫瞧望著絕紅、滅紅兩位大師，道：「善哉善哉，不想兩位又度化了一人。」

　　烈火夫人笑道：「我那妹子度我可真不容易，但她本是我妹子，此刻卻作了我師姐，也算佔了便宜。」

　　絕紅大師含笑不語，數日不見，她面上又多了一層聖潔的光輝，顯然修為又有了精進。

　　要知佛門之中只以入門先後而別長幼之序，是以幼者為師，長者稱弟，乃是佛門中常見之事。

　　斷紅大師「烈火夫人」目光轉向群豪，笑道：「方才一打岔，貧尼幾乎忘了向各位說那藍天鎚代人受過之事。」

　　樂朝陽道：「在下等俱在洗耳恭聽。」

　　斷紅大師瞧了藍天鎚一眼，道：「此事若不說出，各位固是難免懷疑，貧尼也憋得難受，藍天鎚更是要終生代人受過，是以貧尼想來想去，還是將此事說出的好。」她這話明雖對群豪而言，其實卻是說給藍大先生聽的，藍大先生冷哼一聲，也不開口。

　　斷紅大師接道：「我姐妹兩人，性子極是不同，我妹妹溫柔委婉，本是藍天鎚的意中人，只是我那妹子愛的卻不是他，而是蕭王孫，我脾氣雖躁，反而愛上了藍天鎚，這關係可說複雜得很。」

　　她一口氣說出了這件有關武林四大名俠的情愛糾紛，群豪自不禁為之動容，展夢白恍然忖道：「原來他四人關係竟是如此。」只見蕭王孫與藍大先生面上竟也泛出了暗紅之色，他們雖明知烈火夫人要說出這件隱秘，卻也未想到她當著這許多人，竟說得如此乾脆。

　　斷紅大師有如未見，自管接道：「只是我妹子天性溫柔，雖然愛著蕭王孫，也不敢明說出來，雖不愛著藍天鎚，也不願對他太過冷淡，但藍天鎚究竟不是傻子，失意之下，每日都不免爛醉如泥，這時武林便有個外貌忠貞的蕩婦，向他進攻，藍天鎚雖是英雄，失意之下，終於未能逃過她的溫柔攻勢。」

　　藍大先生乾咳一聲，便待轉身而行。

　　斷紅大師道：「藍天鎚，此刻你若走了，便不是男子漢。」

　　藍大先生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停下腳步。

　　斷紅大師接道：「但那蕩女卻非真的喜歡藍天鎚，她如此做法，只因她早已懷著稱霸武林的野心，為了安排以後的道路，竟要將當時武林中每一個成名的人物，俱都勾引成奸，那麼她以後縱然做出惡毒之事，這些成名豪傑，不但不敢難為於她，還要為她掩飾。」

　　群豪不禁發出一聲驚喟。

　　展夢白恍然忖道：「這妖女必定就是蘇淺雪，她為了自家的慾望，不惜出賣自己的肉體與靈魂，更不惜破壞別人的家庭，我爹爹和媽媽，也就是為了她。」只覺一陣悲憤之氣上湧，再也想不下去。

　　斷紅大師接道：「但這妖女雖然人盡可夫，心目中也有個真正的情人，此人便是『搜魂手』唐迪。」

　　群豪這才知道，此事竟然又與「蜀中唐門」有關，又不禁發出一陣騷動，久久都難以平息。

　　斷紅大師道：「唐迪此人，似因被他爹爹唐無影壓制太久，也想作一番驚人之事出來，於是兩人情投意合，經過了多年的努力，終於製出了『情人箭』這種歹毒的暗器，他們為了要使江湖大亂，江湖中人，互相猜忌，竟將此種暗器秘密發售，卻令唯一能解『情人箭』毒的秦瘦翁主持其事，好教江湖中，人人都將秦瘦翁當作唯一的救星，自不會懷疑到他身上。」

　　騷動又起，斷紅大師朗聲接道：「但紙終於包不住火，天下絕無永遠不能揭穿的秘密，秦瘦翁的秘密，首先被人發覺，他們竟不惜立刻將秦瘦翁殺死，而藍天鎚自從楊璿之事發生後，也隱約猜到其中秘密。曾不止一次，要想勸那妖女息手，那妖女自是死也不肯承認。」

　　藍大先生仰首去看天上雲朵，但胸膛起伏，卻越來越是劇烈，顯見心中正有著無比的激動。

　　斷紅大師接道：「但事情到了後來，終於令那妖女不得不承認了，藍大先生便到這裡大興問罪之師，那知那妖女反而以昔日一段情孽，來要脅於他，要他為自己招架隱瞞，否則她便要將這段醜史公開，藍天鎚平生最要面子，寧死也不願丟面子，就是這死要面子的脾氣，害得他如此。」

　　群豪這才俱都恍然，紛紛道：「這妖女八成是蘇淺雪。」

　　突聽藍大先生厲喝一聲：「住口！」

　　他目光炯然，瞪著斷紅大師，斷紅大師也回瞪著他，藍大先生道：「這些事你怎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斷紅大師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便告訴你，這些話都是蕭王孫告訴我的。」

　　藍大先生目光立刻瞪向蕭王孫。蕭王孫搖頭嘆氣，只是苦笑。

　　斷紅大師道：「你也莫瞪著人家，人家如此做，本是為了你好，別人都對你懷疑時，只有蕭王孫信得過你，不惜冒了危險，上山窺探，終於自別人口中，探出六成秘密，自己又猜出四成，他知道你的脾氣，寧可身死，也不願認錯，更不會將此種秘密說出，而此秘密卻非說不可，他怕自己說出傷你的顏面，只有將此事告訴了我，而我此刻卻忍不住對你說了。」

　　藍大先生道：「但……」

　　蕭王孫嘆道：「藍兄當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難道竟寧願為了少年時的一時荒唐，而令一生俠名永遠玷污了嗎？」

　　藍大先生呆了半晌，仰天長長嘆息一聲，道：「也罷……」突然轉身一拍展夢白肩頭，道：「小兄弟，此中真相，你既明瞭，我也不妨告訴你，那楊璿實也是蘇……唉，她引入老夫門下的，那日我得知你與他同行，逼他說出你的下落，才知你已被困秘窟，當時便想手刃了他，但念在她面上，終是於心不忍，才逼他立下從此不在江湖走動之毒誓，斷去他的一臂，問明道路，趕去救你，但直到那日，我還是想不到那……那女子竟是『情人箭』的……唉！」

　　展夢白心下恍然，只覺滿心俱是慚愧自責之意，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訥訥道：「我……我……」

　　藍大先生拍著他肩頭道：「你雖然懷疑了我，我並無絲毫埋怨，你也不必難過，若是換了我，只怕那懷疑之心，勢必更重……」

　　展夢白越聽越是激動，熱淚盈眶，幾將奪目而出。

　　藍大先生嘆道：「只可惜楊璿那畜生，竟敢背誓。唉！那日我聽他所發之誓，便該知道他是存心要背誓的了。」

　　蕭王孫忽然問道：「他發的是什麼毒誓？」

　　藍大先生道：「他說若是再出江湖走動，便遭萬蟻蝕食而死，想那螞蟻怎會吃人，這顯見不過只是個牙痛咒。」

第五十二章　風消雲散

　　展夢白只聽得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半晌不能言語，蕭王孫亦不禁感嘆，當下將楊璿死時情況說出。

　　藍大先生聽了，心頭也是一寒，喃喃道：「當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隔了半晌，向蕭王孫微一抱拳，道：「相交貴在知心，你既知我，我便不必多言，多言徒亂人意。」

　　蕭王孫微笑道：「正該如此。」

　　藍大先生道：「就此別過……」

　　蕭王孫失聲道：「為何要走？」

　　藍大先生黯然道：「此地我豈能再留？」

　　蕭王孫沉吟半晌，知他若是見到群豪圍攻蘇淺雪，既不能相助於她，亦不能袖手，委實只有遠遠走開的好，當下也不攔阻，只是長嘆道：「今日一別，不知你要去何處？更不知何時方能相見？」

　　藍大先生朗聲笑道：「天地之廣，何處不能容我，四海之大，何處不能相見……」向斷紅、絕紅微一揮手，將半柄鐵鎚脫手擲出，長笑道：「小兄弟，今日之武林，是你的天下了……」

　　笑聲猶未消失，身影已自遠去。

　　※※※

　　直到許久許久之後，展夢白似乎覺得這爽朗的笑聲猶在耳邊，他那豪氣英風，也似時在眼前。

　　他深知無論藍大先生去向何處，總能創出一番天下，這正如李靖相送虯髯時的心情一般。

　　群豪目送這當代奇俠身形遠去，心中都不免有甚大感嘆，絕紅大師雖然身在空門，修為功深，此刻也不禁露出黯然之色，斷紅大師目光更是如醉如痴，幾次都要趕去追隨，卻又終於忍住。

　　也不知過了多久，展夢白走到絕紅大師面前，遲疑了半晌，似是在考慮如何措詞，卻終於未曾說出話來。

　　絕紅大師望著他微微一笑，道：「你可是要問她的下落？」她，自是指的蕭飛雨，不必說出名字，展夢白也是知道的。

　　絕紅大師見他點了點頭，雖未說話，但無限深情已自目光中流露出來，又自一笑，道：「她就會來的。」

　　這一笑中已帶有幽怨之意，似是在為自己一生之情感黯然神傷，卻又不禁為這一雙小兒女的多情欣喜。

　　展夢白訥訥道：「她……她在……」

　　突然間，四山響起了一陣怪異的哨音，山岩之後，竟隱隱有兵刃出鞘，腳步奔騰之聲傳了過來。

　　群豪雖然早已知道四山必有埋伏，此刻面目仍不禁為之色變，「塞上大俠」樂朝陽凝神傾聽半晌，沉聲道：「四山埋伏，至少有四百人。」他一生闖蕩江湖，歷練之豐，無與倫比，竟能自腳步聲中猜出對方的人數。

　　蕭王孫、杜雲天雖是一代奇俠，但終究少在江湖中走動，偶一現身，亦如神龍破雲而現，見其首而不見其尾，是以這一點比之樂朝陽猶有不及，聽了此言，兩人對望一眼，蕭王孫道：「四百人……」

　　杜雲天道：「敵眾我寡，只怕……唉，若要殺光了他們倒也容易，若要擊退他們，卻是難如登天。」

　　這句話聽來似是有些矛盾，其實卻含有深意，只因要這些武林名俠去迎敵無名之輩，他們實是下不得手去。

　　蕭王孫嘆道：「不但如此，以此腳步之聲聽來，這四百人之中，不乏一流高手，以我數人之力，即使要想將之殺光，只怕也不容易。」

　　展夢白突然道：「那邊有人來……呀，似乎是李冠英與孟如絲兩人，他們怎會在這裡？」

　　話方說完，李冠英與孟如絲已奔到近前，兩人俱是滿面惶急之態，喘息著道：「展……展兄，快……快下山吧！」

　　展夢白道：「還未上山，怎能下山？」

　　李冠英嘆道：「蘇……蘇夫人已在此地佈下數道埋伏，第一道似有四百人之多，若要上山，只怕……」

　　孟如絲接道：「蘇夫人在我兩人無處投身之時收容了咱們，固是大恩大德，但展……展大俠你對咱們，更是義重如山，是以咱們縱然冒了性命危險，也得趕來通知展大俠一聲，展大俠你即使要將她除去，也不急在今天。」

　　李冠英道：「咱們在山上這幾日，已多多少少知道她一些秘密，她雖然該死，但來日方長，展兄你……」

　　展夢白一直默然傾聽，此刻方自朗聲道：「我等既已來到這裡，已是有生無回，縱然戰死，也得一戰。」

　　群豪早已滿心憤慨，聽了這響噹噹的話，忍不住轟然喝起采來，杜雲天微笑道：「展夢白倒不愧是帝王谷主女婿。」

　　蕭王孫笑道：「看來倒和你這有去無回的離弦箭有些相似。」兩人對面微笑，顯然在為展夢白自傲。

　　李冠英、孟如絲兩人卻是面色大變，兩人還未說話，突聽山下有人大呼道：「蕭老大……蕭大哥……」

　　呼聲高亢入雲，一條人影隨著呼聲急奔而來，身法之快，竟不在藍大先生等絕世高手之下。

　　※※※

　　樂朝陽變色道：「這是什麼人？」

　　蕭王孫、展夢白卻是看清，此人竟是鐵駝，最怪的是，他駝背上竟會背著一人，蕭王孫道：「我在這裡。」

　　鐵駝一掠而來，大聲道：「蕭老大，你……你快救他一救，此人已快死了，除你之外，無人救得了他。」以他的內功修為，說話竟也有些喘息，可見實是奔馳過劇。

　　蕭王孫道：「誰受了傷？且放下他來。」

　　鐵駝道：「你瞧瞧這是誰？」將身背之人，放了下來，四面立刻發出數聲驚呼，呼聲最響，竟是李冠英與孟如絲。

　　只因這身受重傷之人，赫然竟是武林「七大名人」中的「出鞘刀」吳七，此人竟會受傷，真是誰也想不到的事。

　　蕭王孫也不禁變色道：「是他？是誰傷得了他？」

　　鐵駝嘆了口氣，道：「還有誰，除了那無影槍外還有誰？但無影槍也被他利刃所傷，傷的並未見得比他輕。」

　　蕭王孫道：「楊飛在那裡？你怎會遇著他們？」

　　鐵駝嘆道：「我遇著他兩人時，兩人顯然已拼過生死，都已重傷，只有楊飛的徒弟楊成守護在側，楊成那時若是殺了吳七，實是易如反掌，但他卻不愧是條漢子，竟不肯乘人之危，見我到了那裡，便將他師傅抱走，還求我無論如何，也要將吳七救活，為教他以後親手復仇，唉……這小子端的有種得很。」

　　蕭王孫道：「你又怎會到了這裡？」

　　鐵駝瞧著展夢白一笑，道：「這卻是咱們小兄弟的心上人說的。」

　　蕭飛雨既然已能說話，傷勢自己痊癒。

　　展夢白暗中雖放下了心事，卻又忍不住脫口問道：「前輩在那裡遇著了她？她怎的還不上山來？」

　　鐵駝道：「吳七、楊飛受傷之地，便在洞庭湖邊，那位蕭姑娘，也在那裡逛來逛去，像是在等人似的。」

　　展夢白道：「她等……」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問得如此著急，紅著臉住口不語。

　　蕭王孫卻替他問了出來：「小女等的是誰？」

　　絕紅大師微微笑道：「少時您自知道。」

　　鐵駝嘆了口氣道：「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聽得蕭老大在山上，便急急趕來，除了蕭老大外又有誰能醫得了吳七的傷勢，那知吳七這廝雖已半暈半迷，卻偏偏不肯上山，嘴裡只是說：『求你帶我去找絲絲，我死也要見絲絲最後一面。』我怎知絲絲是誰，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將他帶上山來。」

　　孟如絲身子突然輕輕顫抖起來，一雙秋波中，也泛起了晶瑩的淚水，咬住櫻唇，垂下了頭去。

　　蕭王孫嘆道：「何苦……這是何苦？」他救人為先，先將吳七傷勢仔細診視了一遍，又餵他服下了幾粒丹丸。

　　鐵駝道：「這傷還有救麼？」

　　蕭王孫仰天長嘆一聲，道：「性命雖可保全，但他那一身武功，只怕從此……唉。」話未說完，但言下之意，自是眾人皆知，這聲名顯赫的武林高手苦練數十年的武功，竟從此廢去，他那一生多彩多姿的生命，也將從此歸於平淡，若是要吳七自己選擇，只怕他寧可死了也不願如此。

　　群豪俱是練武之人，自能體會到武功被廢後的心情，不禁俱都為之黯然神傷，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吳七服下了蕭王孫的靈藥，似已微微清醒，但口中仍在不住喃喃自語：「絲絲……絲絲……你在那裡？」

　　展夢白本覺這吳七驕橫霸道，此刻也不禁為這般刻骨銘心，至死不渝的痴情感動，轉首不忍瞧他。

　　只聽孟如絲終於痛哭失聲，痛哭著撲到吳七身上，痛哭著道：「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吳七微微張開一線眼睛，瞧見了孟如絲，憔悴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慘淡的微笑，道：「你……你莫要走……」

　　孟如絲慘然道：「絲絲不走……絲絲永遠陪著你……」

　　吳七含笑道：「好……」伸手似是要去撫摸孟如絲的嬌靨，但手才抬起，又自落下，又自昏迷過去，但面上那安慰的笑容，卻久久未曾消失，群豪已隱約猜出此中真相，心裡也不知是甜是苦。

　　李冠英面白如紙，木立不動。

　　孟如絲轉身撲在他身前，流淚道：「大哥，我……我不能再跟著你了，我……你……我……」

　　李冠英悽然一笑，道：「我知道。」

　　孟如絲道：「你……你知道就好……」兩人對視一眼，都不再說話，也不再去瞧第二眼，似是所有情意，所有的悲哀，都在這最後一眼中說盡了。孟如絲站起身子，向蕭王孫一拜再拜，抱起了吳七，垂首道：「晚輩為了照料他的傷，不能再為前輩盡力了，晚輩這就下……山……」說到最後一字，又是泣不成聲。吳七威鎮武林時，她不顧生死，不惜一切自他身旁逃走，而此刻吳七已是半死之人，她卻不顧一切要跟著他。

　　只見孟如絲抱著吳七痛哭著奔下山去，群豪心裡都不知是何滋味，也不知是誰，喃喃輕嘆道：「女人……女人……」

　　這就是女人，男人永遠無法猜透的女人。

　　※※※

　　展夢白一拍李冠英肩頭，嘆道：「李兄，你……」

　　李冠英目中已有淚痕，不願被人瞧見，只是仰天長笑道：「李某此身已無牽掛，正可與惡賊決一死戰。」

　　展夢白道：「好漢子……」突然想起自己尚有牽掛，接著，便想起了宮伶伶，縱身向那石碑後飛掠而去。

　　石碑後竟已沒有了宮伶伶的影子，地道出口，也已緊緊閉起，展夢白大駭喊道：「伶伶……伶伶……」

　　目光動處，只見石碑後刻劃著些字跡，也不知是用尖刀還是金簪劃的。雖然模糊潦草，但卻仍可分辨。寫的是：

　　「展大叔：伶伶再也無顏去見蘇夫人，伶伶走了，伶伶從小就會照顧自己，此去一定會練好武功，為爺爺復仇，大叔只管放心，伶伶只望大叔能和蕭姑娘一生幸福，伶伶就已心滿意足了。」

　　展夢白看完了這幾十個字，眼前已是淚光模糊，慘然道：「伶伶，好苦命的孩子，大叔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他知道伶伶必然已自地道中走了，但入口封閉，無法開啟，他也不能追趕，何況縱然去追，也追不著了。

　　他手掌輕撫著石碑上的字跡，心裡在為伶伶真誠地默禱，但願這苦命的孩子，能從此脫離悲慘的命運，但願自己日後還能再見著她，但願她那時已是美麗的婦人，永遠過著幸福的日子……

　　蒼天有眼，她的願望是必能達成的。

　　※※※

　　突然間，四山戰鼓齊鳴，數百人一齊現身，數百柄刀劍，在日色下閃閃發光，天地間頓時瀰漫起一片殺氣。

　　展夢白英雄膽作，兒女情消，縱身掠去，沉聲道：「與其等他們殺過來，不如咱們殺過去。」

　　群豪轟然道：「說得好。」

　　蕭王孫嘆道：「看來也只有如此，不知三位大師……」

　　斷紅大師不等他話說完，便已截口道：「咱們雖然身在方外，此事也要管的，妹子……不，師姐，你說是麼？」

　　絕紅大師道：「佛門中人，並未忘了降魔手段。」

　　蕭王孫道：「好！杜兄與我帶著夢白前衝，三位大師斷後，樂大俠率領群豪居中，首尾切莫失了連絡。」

　　樂朝陽道：「全憑前輩做主。」

　　展夢白鐵劍一揮，大喝道：「衝！」

　　「衝」字出口，他鐵劍已衝入了刀林。

　　血戰一起，殺聲震天，那數百柄鋼刀在日光下一齊揮展時的情況，縱有生花妙筆，也難描寫萬一。

　　蕭王孫、鐵駝、杜雲天，雙手空空，身形矯如游龍，穿行在數百柄長刀間，每隔片刻，便必定有人被他們點中穴道。

　　展夢白鐵劍過處，但聽一片兵刃折斷聲，驚叫慘呼聲，他雖是手下留情，不願傷人性命，怎奈鐵劍之鋒，無人可擋，片刻間也不知有多少人在他劍下殘廢，點點鮮血，幾乎染紅了展夢白的衣襟。

　　這四人雖然勢不可擋，但「塞上大俠」統率而來的武林群豪，在這數百柄刀鋒壓力之下，卻是苦不堪言。

　　苦戰之下，群豪俱是血滿征衣，有的固是飲人之血，卻也有的乃是他們自身傷口中流下來的。

　　絕紅、滅紅、斷紅三位大師，昔年雖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此刻身在佛門，終是不能多造殺孽，只是跟在群豪身後，一見群豪有險，立即出手相救，若非如此，群豪至少已有大半在亂刀之下喪生，縱然如此，還是不免有兩人在亂刀之下，慘遭分屍。

　　要知以二十人之力抵擋數百人，縱是武功相差懸殊，亦是不敵，何況這數百人中，不缺蘇淺雪多年來在江湖物色的高手，只因這些高手大半身受蘇淺雪大恩，是以此刻竟齊心為她賣命，例如李冠英、孟如絲等，若非情況特殊，此刻又何嘗不肯為她效力。

　　蕭王孫雙手不停，心中卻不禁暗嘆忖道：「這蘇淺雪當真不愧為人中之傑，單只這收買人心一事，便非昔日那些只知以威力服人的武林梟雄能及。」

　　杜雲天見到對方傷亡如此慘重，仍是無人退下，心中又何嘗不有如此感懷。

　　展夢白既要衝上山去，又不得不回身拯救身在險境的同伴，是以苦戰了頓飯功夫，仍是殺不出重圍。

　　這時對方傷亡雖然已有六七十人之多，但人數仍眾，戰志仍旺，己方傷亡雖只四五人，但群豪已有疲乏之容，顯見無法支持，就連那般勇猛的玉空子，此刻亦是雙目無力，滿頭大汗。

　　展夢白奮力衝到蕭王孫身側，一劍斬斷了對方一人的右臂，沉聲道：「咱們若再衝不上去，只怕蘇淺雪便要逃了。」

　　蕭王孫道：「她有心在此山中將已知『情人箭』秘密之人一舉而滅，此刻萬萬不會逃走的，怕只怕……」

　　長嘆一聲，接口道：「我等此番血戰之後，縱能衝出，已是精力交疲，那裡還能衝過後面幾道埋伏？」

　　杜雲天長袖捲起了兩柄長刀，黯然道：「縱然有人能夠衝過，但見到蘇淺雪時，只怕連刀都舉不起來，那裡還能廝殺？」

　　展夢白暗嘆一聲，奮然道：「縱然如此，咱們也只有衝得一步是一步了。」鐵劍展處，再不容情。

　　但經過一番血戰之人，對方武功較弱之人，已大多被淘汰，剩下的已幾乎全是可以力拼的高手。

　　※※※

　　「塞上大俠」樂朝陽滿面血汗交流，掌中籐棍，已被染紅，他行走江湖數十年，卻也從未見過如此大戰。

　　玉空子掌中精鋼短劍，已被砍得刃口捲起，但見一人衝了過來，他一劍揮去，竟已刺不破對方衣衫，那人乘他微一怔神時，劈面將長刀砍下，玉空子長嘯一聲，拋下短劍，接住了對方手腕，兩人同時奮力，玉空子奮起全力一擰，只聽「喀」的一響，對方手腕竟被他生生擰斷。

　　樂朝陽大笑道：「好兄弟，幹得好！」笑聲方了，但覺背後一涼，接著一陣劇痛，他後背竟被人劃破一條血口。

　　玉空子大驚之下，趕了過去，樂朝陽已回身將那人刀鋒以棍頭捲住，一個肘拳，打得那人胸骨盡折，慘呼而死。

　　玉空子道：「你不妨事麼？」

　　樂朝陽道：「區區一條傷口，算得了什麼？」

　　話猶未了，身子突然搖了兩搖，竟已站不住身子。

　　玉空子伸臂扶住了他，將方才奪來的長刀，舞起一團刀光，護住自己與樂朝陽的身子。

　　但對方見得他兩人的狼狽神情，立刻全力攻來，樂朝陽容色慘變，道：「……兄……弟，你莫管我，快……快去幹吧。」

　　玉空子牙關緊咬，也不答話。

　　樂朝陽滿頭俱是黃豆般大小汗珠，忍痛道：「兄……弟，我……我還能廝殺，快放開手。」

　　玉空子厲聲笑道：「今日我雖已抱定決心，戰死為止，但卻不能讓大哥你死在我之前……」

　　突然間，一聲長嘯，傳了過來。

　　接著，有人大呼道：「蕭老大、展夢白，我老頭子與天馬大和尚來了。」兩條人影，凌空飛來，有如飛將軍從天而降，竟是莫忘我老人與天馬和尚，身形方才落下，對方便已傳出兩聲慘呼。

　　蕭王孫縱聲大笑道：「來得好……來得好！」

　　話猶未了，只聽又有人大呼道：「展夢白、展兄弟，大鯊魚率領太湖眾家兄弟，為你助拳來了。」

　　展夢白精神一振，縱聲大笑道：「來得好……來得好！」

　　樂朝陽耳聽一陣有如戰鼓齊鳴般的腳步之聲奔了過來，欣然一笑，道：「兄弟，這一下咱們都不必死了。」

　　自刀光人影中望將出去，但見數百個精赤著上身的大漢，齊聲吶喊，揮刀衝了過來，吶喊之聲，勢如雷鳴。

　　當先一條大漢，身高八尺，背闊三停，手揮一條三股烈火叉，來勢有如猛虎出柙，正是太湖群豪之首大鯊魚。

　　※※※

　　展夢白遙遙呼道：「大鯊魚，你好麼？」

　　大鯊魚狂笑道：「好，好，待殺完這些畜生，再和你痛飲三百杯。」雖然還隔著數百柄長刀，兩人卻似已把臂言歡。

　　過了半晌，大鯊魚又道：「白布旗一般奴才，又戴著白帽子在山下出現了，俺若非急著上來，少不得先和他們打一架。」

　　展夢白又驚又喜，笑道：「幸好你未曾與他們廝打，否則便變成大水淹倒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了。」

　　大鯊魚奇道：「莫非那些奴才也……」

　　突聽一個雄渾沉厚的語聲呼道：「蕭老前輩、展大俠，熊正雄與布旗門兄弟為兩位效力來了。」

　　呼聲落處，已有百餘個身穿白袍，頭戴奇形白帽之人，揮刀加入了戰圈，聲勢之壯，不亞太湖群豪。

　　這一來敵我雙方的強弱之勢，立刻為之大變，「潛龍山莊」門下，陣腳已漸漸亂了，人人面上也都已有驚懼之色。

　　絕紅等三位大師袍袖一拂，齊地退下，她三人見到此刻已不必自己出手，便不願再出手了。

　　蕭王孫朗聲道：「有勞三位大師在此壓住腳陣，莫老人與馬大師、杜兄、鐵老弟，與夢白且隨我先上山去。」

　　大鯊魚朗笑道：「前輩放心，將這些畜生都交給大鯊魚就是。」鋼叉一振，對方已有一人身上多了三個透明窟窿。

　　展夢白戰志如虹，大呼道：「走！」

　　鐵駝振臂道：「駝子我來開路。」當先衝出。

　　突聽一人嬌笑道：「還有我呢？」

　　這語聲是如此熟悉，展夢白霍然轉身，只見一人已自亂刀中衝到他身側，正瞧著他依依含笑。

　　若非在此等混亂之中，展夢白便要不顧一切去抱著她，但此刻他心情雖然歡喜激動，卻只能道：「飛……雨，你……你何時來的？」但兩人手掌還是忍不住輕輕一觸，這一觸便又給展夢白平添許多勇氣。

　　蕭飛雨笑道：「分別之後，我傷勢立刻好了，才知道師父早已令人快馬傳柬江湖，我到了這裡，便在山下等候莫大伯和大鯊魚他們，好帶他們上山，只是你……你呀，我到了你身旁你都不知道。」雖是嬌嗔，卻也溫柔。

　　展夢白痴痴笑道：「我……我……」

　　天馬和尚突然一拍他肩頭，笑道：「小伙子，走吧，要聊等到明天也不遲，何況明天之後還不知有多少個明天在等著你們哩！」

　　※※※

　　鐵駝一馬當先，直奔上山，跟在他身後的，無一人不是武林中絕頂高手，腳程是何等迅快。

　　到了一處，四山合抱，地勢險絕，鐵駝道：「蘇淺雪若是在這裡弄成滾木礌石，咱們可慘了，幸好沒有。」

　　突聽山上有人大呼道：「展夢白，滾木要來了，你等死吧！」兩人並立山巔，竟是那頎長少年與柳淡煙的孿生妹子柳輕絮夫婦。

　　展夢白知他乃是顧念舊情，話雖說得兇惡，其實卻是故意點醒自己，要自己快走，微一抱拳，急奔而出。

　　眾人眨眼間便出了險境，只聽身後驚天動地般一連串大震，想是滾木已下，柳輕絮夫婦若是下令滾木在先，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奔行盞茶功夫之後，前面絕壑阻路，深達百丈，寬有十餘丈，惟有架繩橋，堪作兩岸通路。

　　眾人雖知此橋之險，但勢在必行，不得不走，但人人俱是小心翼翼，生怕這繩橋中斷，葬身絕壑。

　　等到眾人全走過去，掌心都已捏了把冷汗，突見繩橋起處，倒臥著十數具屍身，一人高舉著長刀，痴痴然站在那裡，刀上滿是鮮血，他身上也滿是鮮血，但這一刀若是落下，繩橋立斷，眾人只瞧得又驚又疑，不知這一刀為何不曾砍下，展夢白卻已瞧見這痴痴呆呆的人竟是昔日風流瀟灑的江南名俠林軟紅！顯見蘇淺雪早已令人在此守候，只要見到群俠登橋，便立刻砍斷架橋的巨索，幸好留守在此的人中，有個林軟紅，竟將同伴殺了。

　　只見林軟紅滿面鮮血，容光憔悴，幾乎令人不敢相認。

　　他瞧也不瞧眾人一眼，只是在口中喃喃道：「秦琪死了……秦琪死了……你們走吧……你們走吧……」

　　群俠知他必定又是為情所苦，心頭又是感激，又覺黯然，但此刻也無暇安慰於他，匆匆謝過，急奔再上。

　　蘇淺雪似覺這三重險阻必能將群俠攔住，是以此後再無埋伏，群俠又經片時急奔，便來到一片氣象開闊的莊院。

　　若是換了平日，群俠到此必將考慮莊內是否還有埋伏？該如何入莊？但此刻人人俱是熱血如沸，那裡還顧得許多，竟是腳步不停，急衝而入，莊內一片空蕩，想見莊內之人，已傾巢而出，眾人方自衝過前院，忽然間，大廳內傳出一聲嬌笑，道：「貴賓遠來，怎的不通知賤妾一聲，好教賤妾恭迎大駕。」蘇淺雪滿面含笑，與唐迪大步迎出。

　　她見群俠來得如此迅快，心裡難免吃驚，但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竟是彬彬有禮，含笑揖客。

　　群俠魚貫而入，人人俱是面色鐵青，心裡卻都要瞧瞧這蘇淺雪到底還有何花樣使出，是以都不說話。

　　※※※

　　那知蘇淺雪果真聰明絕頂，竟不等別人發難，已先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各位既然來到這裡，賤妾若再隱隱藏藏，推推託托，自己先覺不好意思，各位有什麼話只管問吧，賤妾只要知道，必定從實說出，各位俱是前輩英雄，蕭老前輩更是俠中清流，想必也不會對婦道人家太過無禮。」

　　這番話簡單明白，雖敗不餒，雖柔亦剛，當真說得漂亮已極，群俠縱是對她深惡痛絕，但也不能不對她此番這種言語行動深表佩服，誰也不願以惡言待她。蕭王孫微一抱拳，道：「夫人既是人中之傑，在下等自也不願以俗人相待夫人，只是有些話在下等雖已知道，卻仍不得不再問一聲。」

　　蘇淺雪笑道：「請問。」

　　蕭王孫一字字緩緩道：「不知夫人可是那情人箭之主？」

　　蘇淺雪含笑道：「正是。」

　　群俠雖然早已明知此事，但聽她此刻親口說出來，說得如此痛快乾脆，不禁心頭一震。

　　展夢白更是熱血奔騰，恨不得立即拔劍而起，只是被蕭飛雨纖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掌，耳語道：「問完再動手也不遲。」

　　蕭王孫道：「夫人確是快人，但在下還有件不情之請，要想請教夫人，那『情人箭』究竟有何秘密魔力？竟能令天下為之震動？」

　　蘇淺雪微微一笑，道：「此事說來，倒也有趣得很，我得分幾條來說，才能說得清楚。」

　　眾人早已將這問題反反覆覆，不知想過多少次，誰也找不到答案，此刻聽她竟肯說出，都不禁凝視傾聽。

　　蘇淺雪緩緩道：「我小時便常聽人說起一些昔日武林雄主的故事，卻從未聽過有個女的，於是我便想做第一個武林女王，直到我長大後，與唐迪一見鍾情，才開始將這想法淡忘。

　　「我與唐迪婚事若是能成，此事也就罷了，那知我與唐迪相戀時，唐無影竟已為唐迪訂下了婚事，唐迪自不敢反抗那專橫的老人，我一怒之下，便決心要將那幼時的想法實現，便用盡各種手段，令一些武林中一流高手不得不拜倒在我裙下，好教他們日後不敢與我作對，而我與每一人分手時，都與他們約定一個暗記以為標誌，日後他們只要瞧著這暗記，就如同瞧見我一樣。

　　「經過十數年的時間，江湖中與我有交情的武林高手已不少了，我又求得一種最毒的毒藥秘方，於是我便開始煉製『情人箭』，這『情人箭』除了奇毒無比外，本無什麼秘方，於是我便想盡辦法，增加它的神秘之感，故意將它染成紅、黑兩色，故意只在月圓時才令它出現，至於發射『情人箭』的機簧弩筒，卻是唐迪監工所製的，唐門暗器世家，他監製的弩筒勁力自比別人強些。更厲害的是，那弩筒機簧乃是以爛鐵柔鋼所製，是以發射時絕無聲息。

　　「所有的玄妙之處，都在那『死神帖』上，那『死神帖』每張看來，雖都一樣，其實眼睛裡卻有些不同，只因我將昔日與那些武林高手約定的暗記，以碧磷畫在那骷髏雙目之中，『情人箭』製成，我便拿那些與我有交情的武林高手開刀，他們一接到那奇異『死神帖』，已是一怔，再瞧那骷髏雙目中的暗記，又是一怔，我便乘他們這怔神之際，將暗器無聲無息地發射而出，竟然全都成功，只因他們都認為昔日與我交往，乃是件虧心事，是以一見那暗記，便已失常。

　　「如此經過數月之久，武林中便已有數十高手傷在那『情人箭』下，『情人箭』神奇的聲名，立刻四面八方地傳送了出去，再加上我那些故意的做作，使它更平添許多神奇的魔力，這時我便令秦瘦翁在暗中將『情人箭』發售，一些想秘密尋仇的人，都是我的主顧。

　　「他們所用的『死神帖』，自然已無暗記，但這時武林中人都已認為『情人箭』與『死神帖』必定有種神秘的魔力，是以一接『死神帖』，心已慌了，心神一慌，自然容易被暗器射中，這期間當然也有些未能成功的例子，但人們總是有種劣根性，惟恐天下不亂，一傳十，十傳百，將『情人箭』越說越是神奇，千方百計要來購買『情人箭』之人，也越來越多！

　　「買箭的人越多，死在『情人箭』下的人自也越多，如此因果循環，終於使得江湖中人談『箭』色變，而買了我『情人箭』的人，少不得要為我吹噓，為我效力，這就是『情人箭』那神秘魔力的由來……唉，有些事說穿了雖然不值一文，但這謎底若不揭開，誰也不能完全確定自己能猜中它的秘密！」

　　她竟將所有秘密，完全坦白出來，說得如此痛快，群俠只聽得目定口呆，作聲不得。

　　※※※

　　蕭飛雨忽然問道：「唐鳳唐姑娘在那裡？」

　　蘇淺雪道：「死了，被唐迪殺了，他不但殺了自己的女兒，也殺了他爹爹，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群俠悚然變色，誰也想不到唐迪竟是如此惡毒，唐迪面上，卻無絲毫表情，似是完全麻木了一般。

　　展夢白厲聲道：「先父……」

　　蘇淺雪不等他話說完，已截口道：「展化雨也是我殺死的。」

　　展夢白怒喝一聲，揮劍而起。

　　蘇淺雪緩緩道：「少年人，你且坐下來，我既然擋不住你們，早已沒有心活了，也不必你費力動手。」

　　她瞧了唐迪一眼，接道：「我與唐迪，俱是罪大惡極，本就該死，死時能有各位如此顯赫的人物殉葬，更是榮幸之至。」

　　展夢白變色道：「你說什麼？」

　　蘇淺雪格格笑道：「這莊院一里方圓之內，都埋有極厲害的炸藥，引線佈在廳外，都有專人看守，只要我一聲令下，咱們這些人便都要被炸成粉末。這便是我三十年佈置之最後一著，本來是不想用的，但事已至此，卻不得不用了。哈哈，各位來到這裡，插翅也難飛出去了。」

　　笑聲淒厲，有如鬼哭。

　　群俠縱是鐵膽，此刻面色也不禁為之慘變。

　　蕭王孫道：「那點燃引線之人，難道也不想活了麼？」

　　蘇淺雪獰笑道：「那四人俱是自告奮勇，要接這差事的，只因你們若是不死，他四人終必要死在你們的手下，倒不如與你們同時而死，以方辛、方逸、柳淡煙、孫玉佛四條命，來換蕭王孫、杜雲天、鐵駝、莫忘我四條，總是划算的，我與唐迪一生什麼福都享過，展夢白與蕭飛雨卻正是如日方中，以我兩人換他兩人，也已夠本，何況還要加上個大名鼎鼎的天馬和尚。」

　　大廳間只聞她淒厲的笑聲，誰也說不出話來。

　　忽然間，蘇淺雪長身而起，嘶聲狂笑道：「情人箭光了，咱們也完了，放吧……放吧……放吧……」

　　※※※

　　剎那間，群俠只覺頭腦一陣暈眩，只等那天崩地裂的一聲大震，那知蘇淺雪三聲喝過，四下仍是毫無動靜。

　　群俠一驚一喜，蘇淺雪、唐迪卻是面色大變，兩人突然躍身，向廳後的一重門戶飛掠而去。

　　蕭王孫喝道：「莫讓她點引線。」

　　喝聲未了，群俠身形俱已展動，這幾人是何等輕功，起步雖後，但卻幾乎與蘇、唐兩人不差先後掠入了那重門戶。

　　只見門裡乃是間小小的密室，中央有個八卦圖形，盤旋交錯著十餘根引線，但此刻引線都已水濕，方辛等人更是蹤影不見，牆上卻寫著數十個黑漆淋漓的大字，寫的是：

　　「蘇夫人，抱歉得很，咱們還不想死，此後必定妥妥當當藏起來，待機而動，藥引也是咱們弄濕的，只因咱們生怕還未出炸藥範圍，引線便被夫人點燃。展夢白、蕭王孫，咱們今日救了你一命，你可千萬莫要忘記。蘇夫人、唐迪，後會有期，再見吧！孫玉佛、柳淡煙、方辛率子同留。」

　　群俠瞧得又驚又喜，蘇淺雪、唐迪卻已不能動彈。

　　展夢白厲聲道：「蘇淺雪，你……」

　　突見蘇淺雪雙手齊揚，一手拍向唐迪胸膛，一手拍向自己心窩，口中格格笑道：「誰也殺不了我……」

　　笑聲未了，兩人已一齊翻身倒地，只見蘇淺雪心上插著枝紅色短箭，唐迪心上插著枝黑色短箭，這一雙奇異的情人，終於也死在奇異的情人箭下！

後記

　　大功終成，名俠歸隱，這震動江湖的風波，卻因宵小仍有漏網，而未能完全平息。

　　亙古以來，江湖中風波又幾曾有真正平息之一日？

　　金非、南燕夫婦終未趕來君山，卻有飛柬，原來花飛、蕭曼風夫婦，竟突然在江湖中無聲無息地失去行蹤，日落前還有人見著他們，一夜後便無人知道他們的去向，生似被惡魔吞噬了一般，金非夫婦立誓無論尋到天涯海角，也要尋得他們的下落，是以不能趕來了。

　　嶗山三雁與黃虎押著迷林老人的靈柩而來，展夢白披麻戴孝，為老人守孝許久，終於在蕭王孫、杜雲天、鐵駝、絕紅、滅紅、斷紅三位大師，布旗群英，太湖群豪，以及天下武林英雄的祝賀下，與蕭飛雨成婚，在他們成婚日，卻收到三件極為奇異的禮物。

　　第一件是一曲折斷了的四弦之弓，第二件是一綹漆黑的青絲，第三件乃是一柄黃金打造的大鐵鎚，據眼光敏銳，經驗老辣的樂朝陽與杜雲天看來，這打造鐵鎚的黃金，竟非中原所產，而似來自海外。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