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銅錢的兩面
一、飛上華山
二、絕計
三、慶功酒
四、嚇人的紀錄
五、賭頭
六、多出來的人
七、紫煙的故事
八、四品正堂
九、高手如雲
十、絕世神功
十一、出手雷霆
十二、格殺
十三、推理
十四、素手招魂

《群狐》

古龍

《賭局系列二》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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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銅錢的兩面

　　寶劍有雙鋒，錢幣有兩面，刀卻不同。

　　錢幣的兩面，不管你從哪面看，除了上面的花紋不同外，幾乎是完全一樣的。寶劍的雙鋒不管你從哪邊看，都是青鋒凜凜，寒光照人。

　　刀呢？

　　如果你從刀鋒那邊看它，它的刃薄如紙，如生死的邊緣，如果你從刀背那邊看它，卻好像完全沒有侵略性和危險性，絕不會割傷你的手。

　　所以一般看起來，刀雖然遠不及劍的鋒銳，遠比劍遲鈍，可是實際上它卻有它狡猾和善於隱藏自己的一面，就好像這個世界上的某一種人一樣。

　　現在我們要說的，就是這一類的人和故事。

　　江湖中大多數有見識的人都知道，賭局是個非常龐大而嚴密的組織，近年來更是一帆風順，「手氣」特佳，聲勢幾乎已凌駕在江湖中某些最古老的幫派之上，卻不知它也有它的痛苦。

　　「賭徒」最大的痛苦就是，它一定要賭，不想賭的時候也要賭，只要有人來下注，它就要接受，就算明知這一次賭得很不公道，有一方幾乎已註定非輸不可，它最多也只能把盤口訂得差額大一點，還是非接受不可。

　　因為它是「賭局」，不賭的賭局，就像是不接客的妓院一樣，是要被人摒棄的。

　　「光說不練」，「光敲梆子不賣濁」，這些都是江湖人的大忌。

　　這一次賭局接下的一局，就是非常不公平的，有關的資料中記載是：

　　日期：九月初九。

　　地點：華山之巔，蒼龍嶺。

　　盤口：以三博一。

　　決鬥人：唐捷、聶小雀。

　　決鬥項目：輕功。

一、飛上華山

　　秋、重九、登高日。

　　華山。

　　山風怒號，雲蒸霧湧，華山蒼龍嶺一春孤懸，長至三里，兩旁陡絕，深陷萬丈，遠遠看過去，就好像一把雪亮的刀，斜斜的插在白雲中。

　　華山天下險，這裡正是華山最險處，蒼龍嶺盡頭韓文公投書碑下，也不知何時鋪起了一床草綠色的波斯羊毛毯，就好像有仙靈的魔指在這一片窮山中點出了一塊綠草如茵的福地。

　　三個人趺坐在上面，圍繞著一張短几、一隻古箏、一壺苦茶。

　　霧濃得就好像是羊乳一樣，三個人一僧、一道、一俗，僧是個苦行僧，僧衣白衲，臉色蠟黃，看起來非但終年不見陽光，而且顯然營養不良。

　　道士純陽中，就跟他們的祖師「朗吟飛過洞庭湖」的呂祖一樣，修飾整潔，瀟灑出塵，背後斜背著一把長劍，杏黃色的劍穗在風中不停飛舞。

　　俗卻不俗，是一位穿著大紅袍的白髮老人，他的身材本來應該很高，現在雖然已經像蝦米一樣萎縮，可是仍然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忽然看到一隻傳說中久已絕跡的洪荒怪獸一樣，就算明知他已不能傷人，還是會讓人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詭祕和妖異。

　　「消魂小青衣，奪命大紅袍。」

　　如果他就是傳說中的一劍奪命，大李紅袍，那麼另外那一僧一道又是誰呢？

　　江湖中能夠和大李紅袍並起並坐的人，現在差不多已經全部快死光了。

　　剩下的幾個，不是一代宗師，就是極有身分的武林前輩。

　　這些人當然都不會是傻瓜。

　　他們不遠千里跑到這華山絕頂上來像傻瓜一樣的坐在地上喝茶，為的是什麼？

　　距離投書碑不遠，一道削斜的山壁下，有一株古松，虯根盤繞，枝葉濃如華蓋。

　　一個人穿一身黑袍，純絲的黑袍，就打著赤腳，脖子上掛一雙形式很奇特的黃金色多耳麻鞋，手裡提著一隻關外牧民們最愛用的羊皮酒袋，像上古巢居人一樣，斜倚在一棵樹幹上，一大口一大口喝著袋裡的羊乳酒。

　　像霧一樣濃的羊乳酒，甜甜的入喉，到了肚子裡，就變成了一團火。

　　「兒須成名，酒須醉。酒後吐露，是真言。」

　　歌聲蒼涼，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豪情，就好像把這一塊小小的枝葉，當做了一片蒼茫的大地。

　　風吹長草，牛羊隱現。

　　低唱的人彷彿也已回到了他那生長的地方，那永遠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卜鷹。」

　　更高的一根枝葉上，蔥然垂下了一隻白玉般的手，卻用兩根春蔥般的纖纖玉指，捏著一串本來在此時此地不會看到的馬乳葡萄，淡綠色的葡萄，豐美而滲汁，看起來就好像是假的一樣。

　　人看起來也像是假的，就像是白玉雕成，玉脂為血，居然也穿一身純絲的黑袍，任憑一頭比烏絲更黑更柔的頭髮披散在雙肩。

　　她的這一件純黑絲袍，和卜鷹的那一件唯一不同之處，就是衣袖。

　　她的衣袖上用金線繡滿了燦爛的花朵。

　　「生裂虎豹關玉門，輕如飛燕胡金袖。」

　　江湖中稍微有一點見聞的人，都知道她就是天下第一號大賭徒卜鷹唯一的一個情人，能夠和卜鷹這樣男人相處三天的女人已經不太多了。

　　究竟是胡金袖的手段高收服了卜鷹，還是卜鷹的手段高征服了胡金袖？

　　這筆賬就沒有人能夠算得清。

　　葡萄落入卜鷹的嘴裡，胡金袖的聲音銀鈴般響起。

　　「看來這一次賭局倒真的熱鬧得很，連李紅袍和杜黃衫都來湊熱鬧了。」

　　「他們不是來湊熱鬧的。」卜鷹說，「他們是唐家花了大把銀子請來做公證的。」

　　他嘆了口氣道：「你想想，沒有大把銀子可拿的事，那個紅袍老鬼怎麼肯做？」

　　「那個苦行僧是誰呢？」

　　「提起此人來，也是大大的有名。」卜鷹接著說，「東海苦竹林苦竹寺的吃苦和尚就是他。」

　　「聽你這麼說，這位吃苦和尚倒真是苦得很。」

　　胡金袖在嘆氣，卜鷹卻在笑。

　　「其實東海就沒有一個苦竹林，就算有，這個和尚也沒有去過，這些名詞，都是他憑空自己捏造出來的。」卜鷹笑道，「而且據我所知，這個和尚什麼都吃，就是不肯吃苦。」

　　胡金袖也笑了。

　　「其實也不僅是他，這個世界上像他這樣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嘴裡天天喊著要吃苦，其實真正吃苦的都是別人，他自己一點都吃不到。」

　　這個問題太尖銳太深入，很容易就會刺傷到別人，卜鷹和胡金袖現在都很快樂，所以他們立刻就把話題轉開了。

　　「你看這一次賭局應該是誰贏？」

　　「你看呢？」卜鷹反問，「輕如飛燕的胡大小姐也是江湖中頂尖的輕功高手，你的判斷該比我正確。」

　　胡金袖對有關輕功的事，果然顯得非常內行的樣子，毫無考慮就回答：

　　「川北的唐家和川中的唐家，雖然是堂房兄弟，可是兩家擅長的武功卻不同。」

　　這一點是大多數武林中人都知道的，川中唐家，以毒葉暗器名震江湖，只要看見唐家的獨門暗器袋和那一隻專發毒葉的鹿皮手套，大多數江湖人都會跑的比馬還快。

　　川北唐家，卻是以輕功見長，他們的獨門輕功提縱術，經常有武林中久已絕傳的身法出現。

　　「尤其重要的是，川北唐家的弟子，一個個都有非常有耐力，尤其習慣於在山區間行動，這當然也跟他們從小生長處的地形有關。」

　　「對，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卜鷹打著川腔說：「走起路來，川娃兒硬是要得。」

　　「這一次川北唐家派出的是唐捷，據說是他們當今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人也長得俊，外號人稱飛天玉豹子。」

　　卜鷹微笑：「一個男人如果長得俊一點，在女人眼中無論做什麼事都好像比別人強一點。」

　　「你呢？難道你看好聶小雀。」

　　「看好聶小雀有什麼不對。」

　　「蘇北聶家一向是下五門的人，下五門的輕功雖然花俏，可是不實用，我要賭，絕不買他。」

　　「非但你不買他，別人也不買他。」卜鷹嘆氣，「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人買他。」

　　「只有你？」

　　卜鷹又嘆氣。「我又有什麼法子呢？大家都買唐捷，如果我也買他，那還有什麼好賭的呢？」

　　「沒有賭，也就沒有賭局了。」

　　「對。」

　　「既然有賭局，你就得接受別人賭唐捷贏的賭注。」

　　「不錯。」

　　「你已經接受了多少賭注？」

　　「大概有八十萬兩左右。」

　　「黃金還是白銀？」

　　「這次是銀子。否則你恐怕就要輸得連家都不認得了。」

　　「誰說我一定會輸的？」

　　「難道你還有機會贏？」

　　「多多少少總是有一點的。」卜鷹微笑。「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本的生意沒人做，如果真的是有輸無贏，你就算殺了我的頭，我也不幹。」

二、絕計

　　這一次「賭局」定下的盤口是三博一，意思就是說，要賭唐捷勝的人，輸要輸三兩，贏只能贏一兩。

　　可是大家還是買唐捷，因為各人都認為聶小雀這一次連一點勝算都沒有，盤口是三博一，賭局的莊家還是會輸得把褲子都當掉。這一次賭局的大莊家就是卜鷹。

　　大莊家很快就要變成大輸家了，可是他現在看起來，卻還是說不出的悠閒快活。

　　松樹下，地氈上，隱士般坐在那裡品茶的三個人，所談的居然也沒有離開過這一局豪賭，更沒有離開過名利兩個字。

　　「卜鷹居然肯掛出以三博一這種盤口，多少應該有一點把握的。」杜黃杉在皺著眉：「可是我卻偏偏看不出他憑哪一點認為聶小雀必勝唐捷。」

　　「要人輸的法子多得很。」吃苦和尚說：「也許他在唐捷喝的酒裡下了藥，叫唐捷一路上瀉個七八次，也許他先弄了個女人藏在唐捷被窩裡，先把小唐折騰得半死不活。」

　　杜黃杉苦笑：「這種事，真虧和尚能夠想得出來。」

　　吃苦和尚悠然舉杯。「這種事連和尚都料想得出來，卜鷹怎麼會想不出來。」

　　「但是他絕不會去做。」

　　「為什麼？」

　　「卜鷹不是這種人，唐捷也不是笨蛋。」杜黃杉道：「就算他是笨蛋，唐家的人也不肯讓他輕易上當。」

　　吃苦和尚淺淺的啜了幾口苦茶，看起來倒真有幾分高僧的樣子。

　　「聶家的人呢？難道他們就肯眼看著那隻小雀兒活活輸死？」

　　大李紅袍斜眼看著他，忽然插口問：「如果和尚是聶家的人，我還有什麼法子？」

　　「我也沒什麼別的法子，只不過我碰巧知道聶小雀是個雙胞胎，有個孿生兄弟叫小蟲，如果先把小蟲藏在山上，一邊讓小雀兒躲起來，然後小蟲子及時出現，彈響這支古箏，聶家豈非就贏了。」

　　「這倒真是個詭計。」李紅袍冷冷的說道：「只有一樣可惜！」

　　「哪一樣？」

　　「你碰巧知道聶小雀有個雙生兄弟，唐家的人難道會碰巧不知道？」

　　吃苦和尚一口熱茶剛喝下去，燙得直翻自眼，那邊樹上的卜鷹卻差一點把一嘴的酒都笑得噴了出來。

　　唐家當然早已算準這一著，而且早已查出聶小蟲最近一直都在濟南，他們甚至還約定好了，九月九日的凌晨，叫聶小蟲到濟南城的雲門樓子上見面，若是小蟲不到，這一局就算聶家輸了。

　　「蜀中唐家做事，一向是滴水不漏的。」胡大小姐也忍住笑道，「這種絕計，也真虧和尚怎麼能想得出來。」

　　卜鷹也笑，笑得卻好像有點莫測高深的樣子，胡大小姐當然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笑什麼？是不是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只不過忽然發現，名門大派千算萬算，還是算不過下五門。」

　　「怎麼說？」

　　「唐家做事雖然滴水不漏，真正佔便宜卻還是聶家。」卜鷹解釋，「聶小蟲這次到濟南去，不管他是去辦什麼事，都一定可以馬到成功、平安歸來。」

　　「為什麼？」

　　「因為這次他找到個萬無一失的靠山，保證天下太平！」

　　胡大小姐終於也明白了。

　　「為了這次賭局，唐家派到濟南去的人一定會時時刻刻監視著他，別人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一定還以為他請到了唐家的高手做保鏢，還有誰會去動他？」大小姐吃吃笑道，「看來聶家這些小麻雀、小蟲子，倒全都不是省油的燈。」

　　卜鷹忽然問她：「你知不知道昔年被武林九長老貶為下五門的五個門派，到如今只剩下了幾門？」

　　「難道只剩下聶家一門了？」

　　「一點也不錯，就只剩下了他們一門。」卜鷹嘆息，「一個門派被貶為下五門之後，要生存下去就變成件很不容易的事了，昔年那九位老先生如果想到了這一點，也許就不會因為某一家人會用『雞鳴五鼓返魂香，而把他貶為下五門』。」

　　他的聲音彷彿還是很冷淡，淡淡的接著道：「有些門派雖然不會用熏香暗器，做出來的事卻遠比那一家要精采得多。」

　　胡大小姐凝視著他：「我知道你一向很同情他們，只可惜──聶家這一局還是有輸無贏的。」

　　卜鷹冷笑：「只怕未必。」

　　就在這時，已經有一條人影從蒼龍嶺的石脊上翻躍而起，猿猴般凌空翻了四、五個觔斗，猥瑣的身法突然變得曼妙輕靈，颼的一個燕子穿簾，平自又變為「細胸巧翻雲」，輕飄飄的落在春草般的綠氈上，單膝半跪，抄起古箏。

　　只聽「錚錝」一聲，聲越金石，遠遠的傳至遠山白雲裡，手指上竟帶著種極陰柔的內力。

　　再看彈箏的人，纖巧的身材，瘦削的臉，神情間總彷彿帶著幾分畏縮，只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靈光四射，顯得聰明絕頂。

　　胡大小姐忍不住失聲輕呼：「是他！」

　　「是的，是他，聶小雀，小雀兒。」卜鷹故意冷冷淡淡的說，「下五門的人，這次總算不幸贏了一次。」

　　直至多年後卜鷹還對人說，那一天在華山絕頂，他最忘不了的一件事，就是大李紅袍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用一種很嚴肅而且很恭敬的態度對他說：「卜先生，你真行，我佩服你。」

　　卜鷹後來還對人說：「那一次大概是近三十年來，李紅袍第一次稱呼別人先生。」卜鷹笑道，「而且那一次很可能就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

　　「後來呢？」有人問卜鷹，「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我當然就跟聶小雀去吃慶功酒去了，我們去的時候，唐家的人一直都在看著我。」卜鷹笑道，「如果唐家人的眼光也跟他們家的暗器一樣有毒，那天我一定已經被活活毒死。」

　　胡大小姐嘆了口氣：「那一次我倒很同情他們，因為我也跟他們一樣，始終不明白卜鷹究竟憑哪一點算準了聶小雀會贏。」

　　後來又有人問聶小雀：「老實說，你跟唐捷的輕功究竟是誰強？」

　　「是他強。」

　　「後勁是誰比較大？」

　　「是他比較大。」

　　「但是你卻贏了那一局，」

　　「好像是的。」

　　「他的輕功比你強，後勁也比你大，你是怎麼贏他的？」

　　聶小雀不回答，只笑，笑得一點都不像是只小麻雀，倒有點像是隻小狐狸。

三、慶功酒

　　九月初九那一天，當天晚上，華山山麓，臨時搭成的連營式長棚裡，張燈結綵，筵開數十桌，都是為了要替唐挺和買唐捷的那些贏家們慶功的。

　　從各地趕來的江湖好漢，午時一過就開始喝酒，邊喝邊等，等候好音。

　　可是從山上傳下來的消息卻不太好，先上山彈響古箏的竟是聶小雀，這怎麼可能？歡樂的場面雖然已顯得有點尷尬，大家卻仍然半信半疑。

　　等到專程從川北趕來主持這一次賭局的唐門高手唐挺從山上下來，消息才獲得證實。

　　「唐捷真的輸了，他的人已悄然而去，不知所蹤。」

　　唐挺臉色雖然沉重，腰桿卻仍挺得筆直，就像是一桿槍。

　　唐家的高手大多數是這樣子的，贏的時候是這樣子，輸的時候也是這樣子，像唐捷那樣，輸了就悄然而去的人，唐家並不多好像是楚留香曾經說過：

　　「輕功練得好的人，情感總是比較脆弱，這大概是因為這種人的反應也比較快的緣故。」

　　楚香帥的輕功號稱天下第一，他對這方面的言論，多少總是有些道理的。

　　何況他自己就是個情感很脆弱的人。

　　唐挺從山上下來後，立刻證實了兩件事。

　　──唐捷確實輸了，比聶小雀整整落敗了三百指。

　　一彈指的功夫為「一指」，三百指已經是一段很長的時候了，這種計算時間的方法，據說也是楚香帥創造出來的，雖然不能進入廟堂，江湖中卻已漸漸有人開始採用。

　　──聶小蟲確實還在濟南，今天凌晨、唐挺還接到派到濟南去的唐門弟子飛鴿傳書，而且還說濟南府最近發生了一連串很神祕的凶殺案，好像還跟聶小蟲有關，所以他暫時還走不了。

　　這幾件事雖然使買唐捷的人胃口大傷，可是大廚子已經來了，酒飯已經準備好，飯還是要吃的，只不過吃得不明不白而已。

　　在這餐慶功酒上，真正的贏家和輸家居然全部下落不明，人影不見。

　　他們的人呢？

　　這一次賭局中，真正的大贏家當然不止卜鷹，此刻這一隻鷹還帶著一隻雀飛入了一條陋巷，陋巷中有家小店，厚厚的幔布門簾已被油煙熏得發黑。

　　平時最愛乾淨的胡大小姐這次居然也跟來了，最近她好像已拿定主意，跟定了卜鷹。

　　一位三十來歲的女人，能下定這種決心，倒也不是壞事。

　　小店裡只有三張洗得發白的楊木方桌，廚房裡刀杓直響，菜已上鍋。

　　卜鷹四下看一眼，看不到別的客人，立刻問：「只他在炒菜？」

　　聶小雀笑著點頭：「今天他心情特別好，一定要親自下廚房。」

　　卜鷹立刻眉開眼笑，看樣子簡直比贏了八十萬兩還開心。

　　「太好了，實在太好了。」他深深吸了口氣，「今天的第一樣菜，是不是炒雞蛋？」

　　「是，是炒雞蛋。」小雀笑道：「這是他的老規矩，要喝酒，先弄盤炒雞蛋墊底！」

　　卜鷹大笑，大小姐卻不禁搖頭，炒菜的這個「他」究竟是何許人也，難道還能把一盤雞蛋炒出花來？聽說一個人年紀大了嘴就會變得比較饞，卜鷹的年紀確實已不小，難怪最近對她好像越來越疏遠。

　　大小姐心裡面正胡思亂想，一盤炒雞蛋已經端了上來，鵝黃色的一盤蛋，上面綴著十來點翠綠的蔥花，香、嫩、柔、滑，胡大小姐本來準備只吃一口的，小小的一小口，可是一筷子挾下去，眼睛和筷子就再也捨不得離開這盤炒雞蛋。

　　接著，乾燒茄子、火爆牛心、蝦仁豆腐、豆瓣雪菜、雙冬腐衣，一樣樣捧出來，雖然都是些家常菜，可是每一樣全都是色香味俱全，只有真正的大行家，才能炒得出這種菜，也只有真正的大行家，才能吃得出它的滋味來。

　　就連胡大小姐都覺得有點不能不佩服這位「他」先生了。

　　「他」是誰呢？看卜鷹說起「他」的樣子，非但神神祕祕的，簡直是有些鬼祟。

　　等到「他」把手臉洗乾淨，笑嘻嘻的從廚房裡走出來，胡大小姐才真的大吃了一驚。

　　這位在廚房裡炒雞蛋的「他」先生，卻不是聶小雀，是誰？

　　※

　　──祕密

　　不管怎麼樣，這個世界上總是只有一個聶小雀，如果說炒雞蛋的這個人是聶小雀，那麼剛才在山巔彈響古箏，又把卜鷹他們帶到這裡來的人是誰呢？

　　胡大小姐看看「他」，又看看他。

　　「你一定就是聶小蟲，原來你還是偷偷的從濟南溜回來了。」

　　「我不是小蟲，小蟲是在濟南。」這個人很認真的說，「我叫小無。」

　　「小無？」

　　「不錯，小無。」這個人說，「無，就是沒有的意思。」

　　「沒有什麼？」

　　「沒有我，」這個人說，「世上有小雀，有小蟲，可是沒有小無。」

　　「沒有小無的意思，就是沒有你？」

　　「不錯。」

　　「既然沒有你，那麼你是誰？」

　　「我只不過是個根本不存在的人而已。」他非但沒有一點悲傷的樣子，反而笑得很愉快，「別人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我這麼樣一個人存在。」

　　他越說越糊塗，胡大小姐卻明白了。

　　聶家原來有個「三胞胎」兄弟，小雀、小蟲、小無，可是江湖中卻只知道其中兩個，小無根本從來都不露面，到了真正的關鍵時刻才出現，乘別人還看不清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就已把賭局攪亂了，把難題解決。

　　其實這三兄弟究竟誰是小無？誰是小蟲？誰是小雀？有時恐怕連他們自己都分不太清。

　　胡大小姐輕輕嘆了口氣。

　　「卜鷹，現在我也佩服你了，原來你早就知道這一局他們是輸不了的。」

　　卜鷹微笑，「我早就說過，若是明知有輸無贏，就算殺了我的頭，我也不會去賭的。」

　　「你還是會去賭的，因為你是個天生的賭徒。」胡大小姐幽幽的說，「若是一定要等到十拿九穩才去賭，就不能算是賭徒了。」

　　聶小雀也嘆了口氣：「這句話真是千古不移的至理名言，每個人聽了都應該牢記在心才是。」

　　卜鷹仍在笑：「其實我也不能算是賭徒，我還不夠格。」

　　「你不夠格誰夠格？」

　　「關二、關玉門。」卜鷹說，「我本以為這次他一定會來的。」

　　只要有機會能和卜鷹賭，關二的確是從來都不肯錯過的，只可惜：「關二爺這次在濟南，好像也跟小蟲一樣，被捲入一件凶殺案裡。」聶小雀道，「昨天夜裡我是接到小蟲的鴿書，據說兇手已經被逮住，正是關二爺的嫡親外甥，關家三姑奶奶的獨生子程小青。」

　　「程小青？」卜鷹兩道濃眉結起，「程小青會殺人？我不信。」

　　「聽說他殺的人還不止一個，而且是在行兇的現場被逮住的。」小雀道：

　　「破案的人據說就是當今六扇門裡第一高手，刑部的總捕凌玉峰。」

　　卜鷹的濃眉結得更緊，過了半天，忽然問：「濟南府的正堂是不是姓潘？」

　　「大概是的，」聶小雀道：「聽說他本來是九省巡按，欽賜的尚方寶劍，可以失斬後奏。」

　　「他已經斬了程小青？」

　　「暫時還沒有，可是也快了。」

　　卜鷹霍然長身而起：「走，我們到濟南去，那裡正有好戲連台，我們怎麼能不去看看呢。」

　　一直很少開口的聶小無忽然笑了笑：「鷹哥如果想去看關二爺，恐怕就不必到濟南去了。」

　　這時候關二已經到了華山，正在山麓下的十里長棚裡，放懷縱飲，喝得竟比他吃的還要多。

四、嚇人的紀錄

　　聶家實在是個很神祕的家族，常常會用一些奇異而詭祕的方法，做出一些別人永遠無法明瞭，而且無法解釋的事。

　　關二的事件，就可以算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卜鷹就曾經問小無：「你是說關二已經來了？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

　　「你什麼時候知道他已經來了？」

　　「剛才。」

　　「剛才什麼時候？」

　　「就是你剛才提起潘大人的時候。」

　　「那時候有人跟你通過消息？」

　　「是的。」

　　卜鷹笑了。「我的眼睛雖然不太好，可是我不瞎；我的耳朵雖然不太好，可是我不聾；那時候有人跟你通過消息，我怎麼會不知道？」

　　他當然不瞎不聾，他有鷹一樣的眼睛，虎一樣的耳朵，甚至還有著狼一樣的第六感，可是他當時的確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可是他也知道，聶小無決不是個說謊的人，所以他更好奇，所以要再三追問。

　　「為什麼？為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

　　聶小無終於回答，答得很妙。他說：「鷹哥不知道，因為鷹哥畢竟不是聶家的人，聶家還有很多古怪的事，鷹哥大概也不會知道。」

　　他還補充了一句。「嚴格說來，聶家的事，這個世界上根本就完全沒有一個人知道，連我們兄弟都不例外。」

　　卜鷹又笑了，這次是真的在笑，笑聲又恢復了那一向的豪爽和明朗。

　　「不管怎麼樣，我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已經足夠了。」他自己解釋，「我只要知道聶家兄弟是我的朋友，我晚上睡覺就會放心得多了。」

　　※

　　關二呢？關二如果已經到了華山附近，此刻在哪裡？

　　「你們兄弟是一種人，關二卻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種人。」卜鷹說。

　　「他是哪種人？」

　　「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人，如果他是你的朋友，你晚上就休想睡得著。」

　　卜鷹說：「那倒不是因為你怕他等你睡著了來害你，而是因為你時時刻刻都在為他擔心，深怕他會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來。」

　　「關二爺難道會是這種時時刻刻都要讓朋友為他擔心的人？」

　　「他就是。」

　　卜鷹嘆了口氣，接著說：「這個人十餘歲成名，以一身神力和一雙鐵掌縱橫江湖數十年，據說一生中從未遇見過敵手，奇怪的是，這麼樣的一個人有時候做起事來，卻比小伙子還要毛躁。」

　　「鷹哥是他的朋友？」

　　「我不是他的朋友，我只不過是他的搭子。」

　　「搭子？什麼搭子？」

　　「搭子有很多種，喝酒要有喝酒的搭子，扯淡要有扯淡的搭子，賭錢也要有賭錢的搭子，一個人活在世上，要過得快活一點，一個好搭子，是萬萬不可少的。」

　　「只可惜要找一個好搭子比找一個好老婆還要困難。」

　　「那的確要困難得多了。」

　　「所以鷹哥決不會讓這麼樣的一個好搭子傷心難受的，更不會讓他遭遇到什麼意外。」聶小雀問卜鷹，「我說的對不對？」

　　「對，真他娘的對極了。」

　　「鷹哥當然也算準了現在他會在什麼地方。」聶小雀微笑，接著說：「如果鷹哥不知道，也就不能做他的好搭子了。」

　　聶小無卻在嘆氣，「做一個死人的好搭子，大概是不會有什麼快樂的。」

　　「幸好他一時半刻內還死不了。」

　　聶小無也笑了。「有了鷹哥這樣的好搭子，想死大概都死不掉。」

　　※

　　關二現在的確好像有一點很想趕快死掉的意思，因為他幾乎已經把這一帶所有最難惹的武林豪傑全部得罪光了。

　　能夠短短片刻間得罪這麼多人，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是關二能做到。

　　在這方面，他好像有專長，這一類的任務，恐怕再也沒有人比他更能勝任愉快的了。

　　根據別人的統計，這一天、這一夜，在華山下的長棚裡，在短短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裡，也就是說最多只不過別人喝一盞茶的時間內，他一共翻了十七張桌子，摔破了七十一個大碗，二百零三個小碗，二百二十一個酒杯，三百零七個碟子，而且還砸壞了四十二張板凳，外帶十三張大圓桌面。另外他居然還有空，打扁二十九個人的鼻子，三十四個人的門牙，就只掉在地上的牙齒，一共就有一百六十五顆。

　　「這個紀錄就算不是絕後，也是空前的，就連卜鷹都不能不佩服。」

　　「有時候我覺得這個人簡直好像長了十七八雙手。」卜鷹說，「他吃東西的時候，卻好像長了十七八張嘴，還有十七八個人的胃口。」

　　關二的胃口好像永遠都是好的，面對著一群想把他撕成碎片的人，他的胃口居然也一樣好。

　　在創造了剛才所說的那個紀錄之後，他已經吃了一隻黃燜全雞、一隻香酥全鴨，兩大碗白汁魚唇、一碗八寶飯、二十八個花卷饅頭。

　　面對著他的一群人中，最少有二十個是可以在一瞬間殺人的好手。

　　斜對面的山坡尖，還有三個人疊坐在一張春草般的綠氈上，一僧、一道、一俗，一壺茶、一樽酒、一盤果，宛如一幅圖畫。

　　他後面的山坡上，一片星光和燈光都照不到的黑暗裡，孤零零的有一條人影，箕踞在一塊山石上，一對亮眼，一雙鐵臂，一根比平常人幾乎要粗一倍的手指上，倒吊著一隻特大的羊皮酒袋，在陰森的夜色中看來，宛如一個地鬼與天魔混合成的凶煞。

　　──幸好沒有人看見他的刀，他的刀在腰。

　　那一群可以殺人於一瞬間的高手，當然也各有兵刃在腰。

　　柔軟的腰部，通常都是江湖人用來攜帶隱藏兵刃的地方，江湖人的腰大部柔軟如蛇。

　　「蛇腰。」

　　關二忽然從一碗乳酪中把目光移開，瞪著對面一個寬肩長腰錦衣的中年人厲聲說話。

　　「蛇腰丁人俊，善打毒針、軟功、縮骨、擒拿，練的都不錯，是鷹山群盜中的三大高手之一。」關二問他：「這個丁人俊是不是你？」

　　「是的。」這個丁人俊居然還滿有點骨氣，不但承認他的名號，而且還說，「其實我真正的外號，是赤練蛇腰。」

　　赤練蛇雖然不能算是毒蛇中最毒的一種，卻可以算是毒蛇中最有名的一種。

　　丁人俊傲然道：「若是大蟒蛇腰，那就無趣得很。」

　　「很好，赤練蛇腰，這名字配得上你，若是大蟒蛇腰，那算什麼東西？」

　　丁人俊格格的笑，關玉門笑聲震耳，兩人都笑，一個陽剛、一個陰柔。

　　聽得人全身冷汗，雞皮疙瘩都起了出來。

　　幸好關二的笑聲很快就停頓，又問丁人俊：「你殺過人？」

　　「偶爾。」

　　「殺過多少人？」

　　「不超過三個。」丁人俊陰森森的笑著說，「每天不超過三個。」

　　關二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狂笑。

　　「好，這是好習慣，每天只殺三個，既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

　　「有時候我偶爾也會破例，殺上七八九十個。」

　　「這麼樣看來，你殺的人總有一兩百個了？」

　　「只多不少。」

　　「你呢？你死了沒有？」

　　「我好像還活著。」丁人俊道，「死人好像是不會說話的。」

　　他還在陰森森的笑，因為他沒有看見關二的表情已經變了，整個人都好像已經變了，手臂上已經有青筋突起，眼睛裡已經冒出血絲。

　　這是殺人前的徵兆，很多人在殺人之前都會變成這種樣子。關二距離丁人俊本來不但還有兩丈多，而且隔著一張圓桌子，可是現在他的手忽然一伸，只聽得「咯、咯、咯」一連串爆竹般的聲音，只看見一條長大的人影，凌空一閃，一陣強勁的衣袂帶風聲過後，再看關二已經回到座位上。

　　只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坐下來，他的一隻腳站在地上，一隻腳踏在凳上，一隻手裡抓著半隻油雞，一隻手裡抓著一隻手。

　　丁人俊的手。

　　剛才那個滿身鬼氣的赤練蛇腰，現在整個人都真的好像蛇一樣的扭曲了起來，扭曲著伏在關二面前的圓桌上，一隻手已經被關二反擰到背後。

　　關二的聲音嘶啞。

　　「這個人殺人一兩百，居然還好好的活著，居然還在自鳴得意。」他的聲音不但嘶啞而且悲愴，「有的人最多只殺人三五，就已經要死了，而且非死不可。」

　　關二厲聲問：「這樣公道不公道？」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開口，過了很久，斜對面山坡上才有一個人在嘆氣。

　　「老夫今年活了八十三，總算才明白一件事了。」說話的人有氣無力，身上的紅袍卻穿得鮮艷如少女，枯瘦蠟黃的臉上，居然好像還擦著粉。

　　「紅袍老鬼，你在說什麼？」關二厲聲問：「你明白了什麼事？」

　　「我總算明白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很多呆子，就像你一樣的呆子。」大李紅袍悠悠的說：「因為只有你這種呆子，才會在這個世界上要求公道。」

　　「難道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公道的事？」

　　「有是有的，比如說，你剛才講的那件事，就要比別的事公道一點。」

　　「你知道那是什麼事？」關二問，問得雖然有一點笨，在當時卻是非問不可。

　　「丁蛇腰殺人一百餘，還高高興興的活著，你外甥程小青只不過殺了三五個人，還沒有真的弄清人是不是真的是他殺的，就被判了個秋斬處決，已經快把脖子洗乾淨坐在牢裡等死了。」李紅袍問關二，「你是不是認為這件事很不公道？」

　　他不等關二開口，又嘆了口氣，接著說：「其實這件事是很公道的。」

　　關二大怒，卻還是忍不住問，「你憑什麼說這件事很公道？」

　　「因為你外甥兒要死，是他自己想要死的，一個人居然連自己都想要死了，別人還有什麼好說的，還有什麼公道不公道？」

　　「你怎麼知道他自己想死？」

　　李紅袍微笑。「他自己如果不想死，有你在他身邊，還有誰能讓他死？」

　　關二說不出話了。

五、賭頭

　　關二還沒有開口，遠處卻有人答腔了。「那倒也未必。」這個人的聲音中帶著種特別的磁性：「我碰巧的知道還有一個人能救得了他。」

　　「誰？」

　　「我？」

　　大李紅袍詭笑：「卜鷹，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我一直都在等著。」

　　「等著我幹什麼？」

　　「不是等著你，是等著你最近賺進的那一百多萬兩。」

　　卜鷹大笑。

　　他施施然從人叢中走出來，兀鷹般的禿頂在燈下閃閃發著光，就像是金沙河的河水一樣，閃著金光。

　　「你錯了，最近我賺進的還不止一百多萬兩，只可惜不管誰要拿走一兩都很不容易。」

　　大李紅袍的笑容更詭：「碰巧我剛好知道一種法子。」

　　「什麼法子？」

　　「賭。」

　　卜鷹精神一振，只要聽到一個「賭」字，他的精神就會一振。

　　「你想跟我賭？」卜鷹問。

　　「是的。」

　　「賭什麼？」

　　「賭你也救不了程小青。」

　　「賭多少？」

　　大李紅袍一雙彷彿總是在昏睡中的老眼裡也發出了光。「我知道你是個有錢人，而且越來越有錢，可是我並不想贏得太多。」大李紅袍瞪著眼道：

　　「我們就賭一百五十萬兩如何？」

　　群豪聳然動容，卜鷹也嘆了口氣。「一百五十萬兩，隨隨便便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好像剛夠買個燒餅一樣。」卜鷹搖頭嘆息，「看來這個人對錢財的數目連一點觀念都沒有。」

　　「你嫌太多？」

　　「不嫌。」卜鷹道，「我賭錢一向只嫌少，不嫌多，越大越風流。」

　　「那就好極了。」

　　關二突然大喝：「卜鷹，你為什麼要跟他賭？是不是要借個題目去救小青？」

　　「程小青與我非親非友，素不相識，我為什麼要去救他。」卜鷹悠然道，「我只不過想贏那紅袍老兒幾文錢而已。」

　　他微笑：「我知道他也是個有錢人，可是這次輸了後，他恐怕就要窮一點了。」

六、多出來的人

　　車聲轔轔，健馬如飛，直奔濟南。

　　對於馬，卜鷹並不十分有興趣，胡金袖卻是專家，她選出的馬，不但都是名種，而且都是良駿，差一點的，她才用來拉車，可是經她訓練過後，四匹馬十六條腿好像只有了一個動作。

　　車子當然走得很平穩，連卜鷹手中金杯裡美酒都沒有濺出一滴。

　　他斜倚在車廂，把一雙只穿了雙帕來小羊皮涼鞋的赤腳高高蹺起來，唯一幸運的是，他的腳絕對不臭，而且從來沒有人說過他的腳髒。

　　胡金袖已經瞪著他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說：「想不到你真的跟他賭了，你有把握？」

　　「沒有。」卜鷹懶洋洋的笑了笑：「如果有把握，我就不賭了。」

　　──若有把握，就沒有了刺激，沒有刺激，還賭什麼？

　　有些人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真正的賭徒卻從來不做有把握之事，這道理胡金袖其實是明白的。

　　「可是你這次賭，卻是為了程小青！」胡金袖道：「看關二的樣子，連我的心都軟了，我敢保證他從來也沒有這麼樣被一個人感動過。」

　　「你認為他被我感動了？」

　　「當然。」

　　「你認為我跟那位紅袍老兒賭，真的是為了救程小青？」

　　「對。」

　　「你認為我是為了關二才要救程小青的？」

　　「對。」

　　「對？對個屁！」卜鷹冷笑，「關二只不過是我賭錢的搭子而已，而且是個好搭子，又敢賭又敢輸，而且輸得起，除此之外，我跟他還有什麼狗屁關係，我為什麼要救他的外甥呢？」

　　胡金袖露出雪白的牙齒，淺淺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真笑還是假笑？

　　「這樣子最好，要不然我還以為他是你的朋友。」胡金袖淺笑著道，「一個賭徒若是把他賭錢的對象當成朋友，那就不好玩了。」

　　她本來好像準備剝一個橘子給卜鷹吃的，可是現在卻把剝好的橘子一瓣瓣送到自己嘴裡去。

　　她好像認為一個沒有朋友的人，連橘子部應該沒得吃，所以她只問：「那麼你準備怎麼去贏這筆錢呢？」

　　「要贏這一局，就得先救程小青。」卜鷹道，「要救程小青，就得先破案。」

　　「破案？難道你認為這件案子還沒有破？」

　　「還沒有。」

　　「程小青難道不是真兇？」

　　「絕不是。」

　　「那他為什麼要承認自己是真兇？」

　　「那也許只因為他看見情人已死，忽然覺得心灰意冷，只想死了算了。」

　　卜鷹道，「這個世界上本來就充滿了這一類的果子。」

　　「你憑什麼這樣想？」

　　「因為這件案子表面看來雖然已經破，其實卻還有很多點可疑之處。」

　　「哪幾點？」

　　「最大的一點就是，這件案子多了一個不該多的人，少了一個不該少的人。」

　　「不該多的人是誰？」

　　「濟南府的正堂潘大人。」

　　「少了的一個呢？」胡金袖問：「是不是圓圓。」

　　「答對了。」

　　圓圓是紅姑娘的貼身丫頭，紅紅請客，她本來應該一直在旁邊服侍著的，就算不在床邊，也應該在門口，可是在紅紅臨死之前和被害之後，卻一直沒看見她的蹤影。

　　「老實說，這件案子至今我還沒有弄得清楚。」胡金袖道：「你能不能從頭再說一遍給我聽。」

七、紫煙的故事

　　要說這件案子，可以從兩個要點說起，第一個要點當然就是紫煙。

　　上個月，在濟南府，有幾天凌晨，灰暗的天空中忽然有一股紫煙升起。

　　這樣的情形一共發生了六次，每一次紫煙的源起地都不相同，相同的是，每一次紫煙出現之後，濟南城裡都會有一位名人被刺殺而死，死者彼此間卻又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他們之間也有一些相同之處，那就是在紫煙出現的前夕，他們都曾經被一位最近才遷入濟南的名妓紅紅留宿過，而且都是死在一個擅用左手殺人的刺客手下，一擊致命，乾淨俐落。

　　第二個要點，當然就是程小青與紅紅之間的戀情。

　　他們的情愛受阻，紅紅出嫁，又守寡，再回娘家，還是無法和程小青結為連理。

　　她萬念俱灰，並沒有遁入空門，反而落涵於紅塵，自暴自棄，以求解脫。

　　心痛的是程小青，卻又偏偏無法勸阻，因為他們婚姻最大的障礙就是他的母親，也就是關二關玉門的嫡親妹妹，名震西陲的關家三姑奶奶。

　　所以他只好把一股怒氣出到紅紅的客人身上，所以濟南才會發生那一連串凶殺。

　　凶案的死者都是名人，而且都是有錢人，所以很快就變得很轟動。

　　所以刑部就特別派了被天下江湖中公認的「六扇門」中第一高手凌玉峰到濟南來接管這件案子。

　　於是凌玉峰抽絲剝繭，查出了上述的真相，自己易服微行，經由聶小蟲拉的線，也做了紅紅的入幕之賓。

　　就在那一天晚上，濟南府的正堂潘其成潘大人正在和聶小蟲守候消息的時候，紅紅暫居的居宅中，忽然又有紫煙開起。

　　這時兩榜進士出身的潘大人竟然施展出驚人的輕功，飛掠至紫煙源起處，凌玉峰和聶小蟲也立刻隨後趕到。

　　也就在這時候，他們又聽見紅紅的一聲慘呼，而趕回她閨房去時，一代絕色紅紅姑娘竟已香消玉殞，被人刺殺在床上。

　　手持著殺人的血刃，茫然站在床頭的，赫然竟是程小青。

　　奇怪的是，這時候紅紅身邊最親近的丫頭圓圓居然不知所蹤。

　　「這是不是就叫做因愛成仇。」胡金袖幽幽的說：「有人銳，愛恨之間，就好像刀鋒一樣，那一點分際是最難把握得住。」

　　她忽然又笑了，看著卜鷹吃吃的笑道：「所以你最好小心點，哪一天說不定我也會殺了你。」

　　「可是殺人的兇手並不是程小青。」

　　「不是？」胡金袖道：「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說不是。」

　　「就算有人親眼看見，我也一樣要說兇手絕不是他！」

　　「為什麼？」胡金袖問，「是不是因為你一直認為這件案子多了一個人，又少了一個人。」

　　「是的。」

　　「那位潘大人本來就是濟南府的知府，本來就在那裡辦案，你怎麼說他是多出來的？」

　　「因為他本來是一個人的，後來卻變成了兩個，一個是進士出身的四品官，一個卻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

　　卜鷹沉思著道：「卻不知他本來的人究竟是哪一個？是通達經書的父母官呢？還是呼吸殺人的江湖客？」

　　胡金袖也在沉思，過了很久才說話。

　　「不管他是不是多出來的，那個叫圓圓的女孩的確不該突然少掉。」她問卜鷹，「你想，會不會是兇手在行兇時被她撞破，所以殺了她滅口。」

　　「這個解釋很合理，所以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人了。」

　　「什麼問題？」

　　「就算她是被殺了滅口的，她的屍首呢？」

　　「找不著她的屍首？」

　　「找不著，」卜鷹道，「幾乎把那個院子的地都翻起來了，還是找不著。」

　　「潘其成和凌玉峰都在附近，兇手行兇之後，絕不可能還有充裕的時間逃走，當然更不可能帶著圓圓的屍首逃走。」

　　「對。」

　　「所以圓圓是被殺死的，這理論不能成立。」

　　「對。」

　　「那麼她難道是自己逃走的？跟她那麼親近的小姐被刺殺，她為什麼要逃走，而且一走就蹤影不見，消息全無，」胡金袖問，「這個小丫頭又有什麼祕密？」

　　她也知道這些問題只有一個人能回答──圓圓自己。

　　可是圓圓既然已經「少掉了」，要問也無法去問：「幸好我們還有多出來的一個。」胡金袖道，「潘其成一向有能員之稱，對這件案子，他多少應該知道一點別人不知道的祕密。」

　　「可是我們應該去問哪一個呢？」卜鷹道，「是去問潘大人？還是去問潘大俠？」

　　「兩個人豈非本來就是一個人，去問哪個豈非都一樣。」

　　「不一樣。」卜鷹解釋，「要去問潘大人，我們就應該整齊衣冠，登門投帖，求他接見。」

　　「這樣子不好玩。」

　　「那麼我們就應該穿上夜行衣靠，帶上防身利器，在三四更之交，夜探濟南府的衙門，不管怎麼樣，也要套出他一點口信來。」

　　胡金袖的眼睛亮了：「這樣子才好玩。」

　　卜鷹卻嘆了口氣：「好玩是好玩，怕只怕我們沒有玩成別人，反而被別人玩了。」

　　潘其成的武功本來就有點莫測高深，再加上近年來名動江湖的凌玉峰，和衙門裡埋伏打樁的那些六扇門高手，的確不是好對付的。

　　胡金袖卻在吃吃的笑，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就在她笑得最愉快，笑聲也最動聽的時候，她的人已經從車窗內燕子般穿出。

　　她的輕功，也許還不能排名入天下高手的五名之內，也許連十名都排不到，可是她的身法之美，卻實在是輕雲曼妙，優雅動人。

　　就連她在已經使出全身勁力來施展輕功時，她的姿態仍然像是在柳蔭下花叢裡悠然漫步般地迷人。

　　尤其是當她衣拽勁飛時，所露出的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簡直美得可以讓人的心都變成粉碎。

　　卜鷹嘆了口氣，苦笑著喃喃的說：「十六七歲小姑娘時的毛病，到現在她居然還改不掉。」

　　胡金袖的身子一折，人已掠上車頂，接著，車頂上就響起了一陣陣輕微的叱喝聲，和掌風破空聲。

　　卜鷹卻好像完全沒有聽見，就算聽見了，也跟他連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索性連眼睛都閉了起來。

　　等他張開眼睛時，他對面已經多了一個人。

八、四品正堂

　　一個像貌堂堂，兩眼有神，笑容雖然可親。看起來卻很有威嚴的，穿一件質料極好藍衫，身上幾乎完全沒有佩飾，只有左手的手指上，戴著枚顏色黝黑，非金非鐵，也看不出是什麼打成的奇形戒指。

　　卜鷹彷彿皺了皺眉，假裝不去看這枚戒指，其實時時刻刻都在用眼睛的餘光瞄著它。

　　看得時間越多，他眼睛裡的眼色就越凝重，到後來連瞳孔似乎都在收縮，甚至在他看到柳輕侯號稱無敵的金劍時，眼中都沒有這種表情。

　　這種呈黝黑的戒指，難道也是件殺人的利器？身穿藍袍的中年人終於忍不住先開口，聲音顯得低沉而有力，帶著種截釘斷鐵的命令口氣。「卜鷹卜先生。」

　　「是的。」卜鷹反問，「潘大人？」

　　「不敢。」

　　卜鷹微笑：「潘大人端的好身手，別人一向說我懸鷹眼兔耳狗鼻子，可是這一次，差點連我都不知道潘大人是怎麼來的。」

　　潘其成輕咳兩聲，轉過話題：「卜先生想必已經見過關二爺。」

　　「他已經回他在西北的窰洞去了，去看他那個守寡多年的可憐妹妹。」

　　守寡是真的，可憐卻未必，關三姑奶奶若是可憐，天下就沒有可憐的人了。

　　「那位昔年以一柄彎刀縱橫天下的南宮，也跟他到西北去了？」潘其成問，「他為什麼要一直盯著他？」

　　「第一，因為他高興，第二，因為他沒有別的事幹，第三，說不定他想等個機會殺了關二。」卜鷹道，「無論誰要殺關二都不容易，要等這麼樣一個機會，恐怕也困難得很。」

　　車頂上的拳腳破空聲和身形轉動聲忽然遠去，車頂上的人能和胡金袖纏戰這麼久，無疑也是個難得的高手。

　　潘其成忽然又改變話題問卜鷹。

　　「圓圓呢？」

　　「圓圓？」

　　「卜先生既然已經知道關二案，想必已經知道這件案子的來龍去脈，當然更不會不知道圓圓。」

　　「我只有一件事還弄不太清楚。」卜鷹淡淡的反問，「這裡究竟是濟南府的衙門？還是我的馬車？」

　　這位潘大人的涵養功夫當真已經到家了，居然還是面不改色。

　　「在下只不過隨便問問而已，圓圓若是出現了，對大家全都有好處，否則……」潘大人又乾咳幾聲才接著說，「否則程公子的命只怕是挨不到秋決。」

　　「挨不到秋決，為什麼？」

　　「他絕食已經有很多天了，非但不飲不食，而且堅決不見人，我們也不敢勉強。」潘其成道，「朝廷的要犯若是餓死在獄中，誰也逃不了責任。」

　　卜鷹沉吟著，大聲說：「我去看看他。」

　　「你看不到他的，無論誰都看不到他的，就連卜先生，恐怕都不能例外。」

　　卜鷹眼睛裡忽然又發出了光，瞪著潘其成道：「你敢不敢跟我打賭？」

　　「怎麼賭？賭什麼？」

　　「賭你頭上的一頂四品烏紗。」

　　「你若輸了呢？」

　　「我輸，就輸我的腦袋。」

　　「多久為限？」

　　「一日一夜。」卜鷹道：「明天這時候，我若還見不到程小青，就算我輸了。」

　　潘其成盯著他過了很久，居然笑了笑：「卜先生顯然是賭徒，我就知道卜先生會跟我賭的。」

　　他居然真的知道，因為馬車停下來，居然就停在濟南府官衙的後牆，高牆裡一個跨院，就是濟南府正堂潘大人囚禁要犯的地方。

九、高手如雲

　　高牆外是條長巷，距離車馬停下來的地方兩三丈外，有家茶館。

　　這時天剛剛亮，正是茶館裡生意最好的時候，喝早茶的、趕早市的、溜狗的、溜鳥的、閒著沒事幹的混混兒，各式各樣的小販，都聚集到茶館裡來，一壺茶葉味兒、幾個生煎包子，就可打發一個上午。

　　遠遠看過去，這家茶館和世上所有別的茶館也沒有什麼不同，可是卜鷹一走進去，就發現情況不同了，在這家普通茶館裡喝茶的客人中，至少有十個是武林高手。

　　武林高手也要吃飯喝茶打尖的，這也沒什麼奇怪，奇怪的是，這些人的兩眼神光充足，兩這的太陽穴高高凸起，手上的皮膚油光滑水，皮膚下的血脈就像是河流般在不停的隱隱流動，赫然竟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這一類的高手，平時連一個都很難見到，沒事更不會聚集在一起。

　　如果他們聚集在一起，那地方一定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轟動江湖的大事，就算是沒有發生，也必將發生無疑。

　　──紫煙那件案子現在己結束，這地方還會發生什麼大事？

　　卜鷹找了個座頭，叫了茶水和點心，還買了一份新刻的戲文鉛字兒，正是這家茶館當天晚上要演出的。

　　他表面上好像在看著戲文，其實卻在用眼角瞟著這些高手，注意他們的眼神、舉動、拿杯子的姿勢、坐的姿勢，注意他們手部的運動、手指的關節。

　　他當然知道他是瞞不過他們的，他也不想瞞他們，要這麼樣做，只不過為大家留點面子而已。

　　他很快就發現，所有一等一高手的特徵，完全部可以在他們身上找到。

　　像這樣的高手，本來是沒有人可以支使差遣的，因為他們每一個都可以獨當一面，每一個都有力量去指揮別人。

　　所以他們到這裡來，應該不可能是因為他們接受到別人的命令。

　　卜鷹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天下武林中，有誰能指揮命令他們。

　　最重要的是，像樣的高手，卜鷹本來很快就可以認出他們的來歷身分，十個人之中，最少也應該認出五、六個。

　　可是現在卜鷹卻連一個都認不出。

　　這些高手無疑都經過很精密的易容，為他們易容的人，無疑也是位絕頂高手，不但精於普通一般用藥顏料的易容術，而且是精通刀圭一類的手術。

　　據卜鷹所知，像這樣的易容專家，當今江湖中也已經不多了，嚴格說來，最多只有兩個人。

　　這兩個人雖然也都是特立獨行，眼高於頂，平時絕少跟別人來往的人，無論誰想要勞動他們出手，都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些人大有什麼神通？能請得動他們。

　　卜鷹嘆了口氣，只覺得這件事自從有他參與之後，就變得越來越複雜了。

　　這些高手中，最令卜鷹感興趣的，是一個面色蠟黃，身子彷彿乾瘸了的小老頭。

　　他的年紀一定已經很老了，一口黃牙，已經掉得剩下沒幾顆，一雙手爪，更長得像鳥爪一樣，右手小指的指甲卻留得很長，而且捲成了一團。

　　一個人要把手指甲留成這樣子，也不是件簡單的事，那至少要二十年的功夫。

　　奇怪的是，這麼樣一個小老頭；但是眼神卻很精澈，就像是春天陽光下的流水一樣，讓人看了，心裡會有種說不出的歡愉。

　　這個小老頭的眼神，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個小姑娘一樣。

　　如果他存心要把自己徹底改扮成另外一個人，他本來可以用一種極名貴的水晶薄片，嵌在眼睛裡，遮擋起眼中的光采。

　　他偏偏不要這麼樣做，好像故意要留一點破綻，讓別人查出他的真實身分。

　　這使得卜鷹覺得更感興趣了。

　　──難道這小老頭真是個小姑娘？難道她就是那個突然「少掉」的圓圓。

　　一個年輕而瘦弱的店伙，提著個大茶壺，搖搖擺擺的走過來，正好走在這個小老頭旁邊，腳下忽然一個踉蹌，不但自己眼看著要重重跌一跤，手裡提著的一大壺水，眼看著也要倒在個老頭身上。

　　茶館裡有人驚呼，有人想過來幫忙，可是按照現在的情況看來，無論誰都幫不了這個忙了。

　　最重要的事，被卜鷹認出的那些高手們，全部安坐未動，好像存心要看這場熱鬧，又好像算準了這個小老頭有法子應付這個局面，根本用不著別人出手。

　　他們不動，卜鷹當然也不動，那個小老頭卻不能不動了。

　　一大壺滾水淋在身上，無論誰都受不了的。

　　可是他只要一動。豈非就洩漏了自己的底子，讓人看出他的武功來歷，也讓人看出了他是高手。

　　卜鷹心裡正在替他盤算的時候，就看見那個夥計的腳步已經站穩了，手裡的水非但沒有打翻在小老頭的身上，根本連一滴都沒有濺出。

　　原來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小老頭忽然伸出手，在那夥計提水的手肘上輕輕一托，這夥計立刻就覺得有股很平和的力量湧進來，流遍全身，就好像有十六、八隻手把他全身關節都托住了一樣。

　　這一托看來輕描淡寫，別人甚至沒有十分注意，可是看在卜鷹眼裡，卻好像看見了一件讓他非常吃驚的事，連瞳孔都收縮了一下。

　　也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身後有人壓低了聲音對他說：「請跟我來。」

　　這個人的聲音很奇怪，嘶啞中又帶著點尖針般的刺耳，而且驟然聽起來，是分不出究竟是男人的聲音還是女人的聲音？

　　──進入這茶館後，卜鷹已發現好幾個分不出男女的人了。

　　可以確定的是，這聲音裡並沒有什麼惡意，如這個人有惡意，根本用不著開口，就可能往卜鷹背後突襲暗算，何必說什麼話？

　　可是卜鷹回過頭去的時候，卻又吃了一驚，彷彿又看見了什麼驚人的事。

　　其實他看見的只不過是一個人而已，一個人、一張臉、一雙眼睛。

　　一雙讓卜鷹嚇了一跳的眼睛。

十、絕世神功

　　這個人中等身材，四十多歲年紀，看起來比平常人瘦弱一點，穿一身灰衣，一張很平凡的臉，鬍子不多，而且留得很不整齊，正是那種情況很潦倒的中年人模樣。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很平凡，除了卜鷹外，大概絕不會有別人覺得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當然更不會被他嚇一跳。

　　卜鷹吃驚的是什麼？

　　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默默的跟著這個人往外走。

　　外面有個不大不小的院子，堆著煤球木柴，對面是一排平房，煙囪裡一直在冒煙，有些夥計不停的進去，看來無疑是廚房。

　　穿過這個院子的時候，奇怪的事就發生了。

　　這個中等身材的瘦弱中年人，走到院子中間時，身材就好像變了，不但身高長了一兩寸，肩膀也寬了一寸，只有露在衣袖外的一雙手，還是那麼纖長靈巧，絕對不像是經常提水的人。

　　再往前走，他的身材彷彿又變得高大魁偉了一些，他前面的樣子雖然看不見，從後面看，就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這種驚人的變化看在卜鷹眼裡，卜鷹反而不吃驚了，就好像早就知道將要有很多變化在這個人身上發生了，而且無論多驚人的變化，只要發生在這個人身上，都變成了很平常的事似的。

　　走著走著，這個人的身子忽然騰空而起，一步幾乎跨上了對面的屋頂，就像是平常人在跨樓梯一樣，一點吃力的樣子都沒有。

　　上了屋頂之後，他的身材好像又高大了一些，每一步跨出去，至少都在兩三丈。

　　這樣的輕功，江湖中的確有人曾經傳說過，可是真正能親眼看見的人，大概就沒有幾個人了。卜鷹跟得上他。

　　卜鷹的長袍展開，宛如鷹翼，能夠在空中滑翔飛行，有一次甚至曾經飛掠過華山蒼龍嶺上的大峽谷。

　　這是他的絕技；也是江湖中難得見到的輕功，「智者曲金發」在評論當今輕功十傑時，曾經把卜鷹排名在第四。

　　可是現在卜鷹卻顯然要花費很大的力氣才能跟得上這個人。

　　這個人也不回頭，只淡淡的說：「最近你的雜務太多，而且賭得太多，喝得太多，好橡應該跟我出去吃幾天素了。」

　　卜鷹直笑。「你吃素，我吃肉，你享清福，我管雜務，我們兩個還是保持老樣子比較好。」

　　老樣子的意思，就是這兩個人原來早就認得，不但認得，而且很熟，關係也很親密。

　　這個人是誰呢？難道也是賭局的三位老板其中之一。

　　他們是在一個花園裡的一座假山上停下來的，很精雅的花園裡，石榴、菊花、夾竹桃、桂花，各種應該在秋天開的花都開得很好，假山的石頭苔痕青翠，堆砌得也頗見巧思。

　　假山的對面，是幾間雅軒，裡面佈置得也很有風味，迎面掛著幅對聯。

　　「嘗因酒醉鞭名馬。唯恐情多誤美人。」

　　很清雅的句子，卻隱隱透出種說不出來的豪氣。

　　桌上有酒，酒不多，卻很醇、有菜，菜很精緻，份量卻很少，和這位現在已變得十分高大威猛的中年人顯得極不相稱。

　　他的臉也變了，本來很普通的臉、現在卻變得帶著種烏黑的殺氣，就好像滿天陰霾，雷雨未來時的烏雲一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卜鷹四下打量，看看這個人，看看桌上的酒菜，彷彿在輕輕嘆息。「近來你好像吃得更少了。」

　　「自從薛鴻纓死於肝病之後，我的確吃得更少一些，可是不吃也不行。」

　　這個灰衣人笑說，「想不到肝病這種病竟然是無藥可醫的。」

　　「那麼你就該留在山裡靜養才對，這次你出來，倒真讓我吃一驚。」卜鷹道，「能夠讓你親自出山，這件事看來大概比我想像中還要嚴重一點！」

　　「大概還不止一點。」這個灰衣人道，「大概最少也有六七點。」

　　他忽然問卜鷹，「你有沒有看出剛才差點被滾水燙死的小老頭是誰？」

　　卜鷹點頭：「他當然不會被燙死的，銷魂小青衣若是被一壺水燙死，那就真的要笑死了。」

　　銷魂小青衣，奪命大紅袍。

　　江湖中能夠與大李紅袍排名在一起的人實在太少了；何況她排名還在大李之上，這位銷魂小青衣的本事，由此可見一斑。

　　可是她究竟有什麼本事呢？知道的人卻沒有幾個，因為她會的本事實在太多，江湖中各門各派各式各樣的武功；她大概都能使得上手，尤其是暗器與小巧功夫，曲金發將她名列天下第一。

　　她的易客術，當然也是第一流，茶館裡另外那些高手們的容貌，無疑都曾經過她的妙手改造。

　　所以現在卜鷹要問的問題是──

　　「她和那些人難道是一夥的？」

　　「是。」

　　「這些一向獨來獨往，眼睛一向長在頭頂上的人，怎麼會湊成了一夥？」

　　「因為一個很特別的組織。」

　　「他們都是這個組織裡的人？」

　　「全都是。」

　　「這個組織能夠網羅到這些高手，連銷魂小青衣都在其中，那組織之龐大、力量之雄厚，大概也驚人得很！」卜鷹嘆了口氣，「看來我最近的雜務實在太多了，居然連這麼樣一個組織都沒有聽說過。」

　　他又問：「這些人既然到這裡來了，顯然因為這個組織已準備插手這件案子，他們為什麼要管這件事呢？」

　　灰衣人沒有開口，這個問題是卜鷹自己回答的，這個問題也只有一個答案。

　　「他們插手這件事，只因為兇手也是這個組織的人。」

　　卜鷹皺起眉：「有小青衣這樣的高手參與這件事，我們要動那兇手恐怕就難了。」

　　灰衣人淡淡的笑了笑！

　　「你想得恐怕太遠了些。」他說，「現在我們連兇手都還沒有找出來，怎麼去動他？」

　　「你也認為兇手不是程小青？」

　　灰衣人想說話，又忍住，臉上忽然顯得說不出的疲倦，臉色也彷彿更烏黑了，忽然揮了揮手，「我累了，你去吧。」

　　「到哪裡去？」

　　「去找程小青。」

　　確實是應該先找程小青的，有很多疑問一定要先找到他才能解決。

　　「可是，現在就去找他，是不是太早了些？」卜鷹問：「是不是應該先等到天黑。」

　　「到了天黑，那地方的警衛反而森嚴，現在就去，正是出其不意，」灰衣人說，「何況，被囚禁在他隔壁牢房裡的，是個已退隱的大盜，積財甚多，所以把監獄裡的人上下都打點得很好，一日三餐，家裡都有人送酒飯去，但只要想法子把那個送飯的人替換下來，要見程小青並不難。」

　　卜鷹嘆息：「你的病一定要靜養，你操勞的事卻太多了，這次你能不出手，還是不要出手的好！」

　　灰衣人傲然而笑：「要我出手，只怕還不容易，當今天下，找不出幾人配我出手！」

十一、出手雷霆

　　按照那灰衣人的計劃，卜鷹雖然很容易就見到了程小青，唯一的遺憾是，程小青不肯見他。

　　程小青的牢房，和囚禁那大盜的牢房是相通的，那大盜武功雖不高，出手卻很準，二十年綠林生涯，積財也在萬貫以上，退隱後很懂得收歛之道，江湖中人都以為他已消失了，想不到潘其成一到濟南，就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還不到半個月，就將他逮捕到案。

　　他居然認得卜鷹，雖然仔細打量了很久，還是把卜鷹認了出來，一認出來，就嚇得連腿都軟了，卜鷹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據他所說，程小青自從進入這牢房後，就沒有說過一句話，而且一直水米不進，所以現在的神情看來很萎頓！

　　照這種情況看，的確是沒有人能救得了他了。

　　一個人自己想死，還有誰能救得了他呢？

　　可是卜鷹並沒有走，居然還把獄卒坐的板凳搬了張過來，坐在牢房門口，隔壁那洗了手的大盜還要獄卒倒了一壺濃茶。卜鷹就舒舒服服的坐下來喝茶，看起來就像是在等人一樣，那大盜拚命想巴結他，程小青卻一直縮在角落裡，連頭都沒有回。

　　過了半晌，卜鷹忽然說：「你終於來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來的是潘其成，身上還穿著四品服色，卻將一頂烏紗捧在手裡。

　　「這一局又是你贏了，烏紗一頂，特來奉上。」

　　「你賭得倒乾脆。」

　　「烏紗我雖然已輸掉，幸好還有別的我沒有輸掉。」潘其成說，「我的命還沒有輸掉。」

　　「每個人都有一條命，你留下這條命有什麼用？」卜鷹故意問，「難道你想拚命？」

　　其實他也想不到潘其成會拚命的，拚命是匹夫所為；真正的高手，很少做這一類的事。

　　潘其成卻做了。

　　他無疑可以算是高手，而且是一流高手，可是他一出手就是拚命的殺著，在這狹窄的牢房裡施展，更顯得奇凶險絕。

　　卜鷹袍袖展動如鷹翼，就好像一片海藻在水中滑行一樣，可以從任何一個角度轉折，轉變成任何一個方向，再從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飛擊出手。

　　這種奇詭的身法，在這種狹窄的地方施展，反而更見威力。

　　程小青仍未回頭，隔壁那大盜卻已看呆了。

　　三五招之間，卜鷹已將潘其成變得無法還擊，有敗無勝，奇怪的是，卜鷹一直都沒有施出殺手，而且在有意無意間，將潘其成逼進退路，好像有意要放潘其成一條生路。

　　就在這時，程小青隔壁的牢房忽然門戶大開，剛才那個發呆的退隱大盜，忽然像豹子般飛撲而出，竟以比鷹爪功更厲害的豹爪功，撕卜鷹左頸的血管凸起處。

　　剛才替卜鷹倒茶的獄卒也出手了。

　　他用的是極陰柔的功夫，在金絲綿掌和斷腸手中，還帶著魔教寒陰神掌一類至柔至寒的陰勁，很可能是昔年東方魔教剩存的餘黨。

　　第三個人是從門外衝進來的，一手大力金剛掌，大開大闔，至剛至猛，正好彌補了寒陰掌力之不足，剛厲的掌風，也正好將退路封死。

　　這三個人不但武功很高，出手更出人意外，卜鷹一眼就看出來，都是曾經在茶館中出現過的人，而且至少看出了兩個人的武功來歷。

　　他們既然來了，銷魂小青衣人是不是也會出現？

　　這一點才是卜鷹最擔心的，不幸的是，他所擔心的事很快就發生了。

　　剛才他坐的那張椅子上，忽然間就已多了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小老頭。

　　小老頭出現，卜鷹一驚，潘其成已乘這個機會奪門而出，知道這個小老頭真實身分的人，只要看見他出現，都難免會一驚。

　　卜鷹無法阻攔他，也無法追出，因為所有的出路，又全都被封死。

　　小老頭已拿出水煙袋，在吹紙煙子，用一種尖銳而怪異的聲音問卜鷹：

　　「卜大老板，不知道你有沒有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大家都說，只要有我出現的地方，無論任何一樣東西裡，都可能有毒。」

　　小老頭問：「不知道你信不信？」

　　「我相信。」

　　「那麼你剛才喝的那碗茶呢？是不是也可能有毒？」

　　「很可能。」

　　「你好像已經把那碗茶喝了下去，難道你一點都不怕？」

　　「我怕。」

　　可是卜鷹的態度還是很悠閒，連一點擔心害怕的樣子都沒有。

　　「就因為我怕，所以我特別小心。」卜鷹悠然道，「就因為我特別的小心，所以我剛才根本沒有把那碗茶喝下去。」

　　小老頭盯著他看了半天，格格的笑了，把一袋水煙用剛吹燃的紙煙子點起，「蹊落蹊落」的抽了起來，一陣陣淡淡的乳白色煙霧，很快的就把這個小老頭籠罩。

　　在迷漫的煙霧裡，只聽他用一種琉璃與金屬磨擦般的聲音說：「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種很毒的迷香，叫做十里銷魂青衣散。」

　　「我聽說過。」

　　「你怕不怕這袋水煙裡就有這種青衣散？」

　　「我怕。」

　　「只可惜你雖然怕，卻衝不出去，就算憋住氣，也憋不了太久。」

　　「我正在擔心這一點。」

　　「你打算怎麼辦呢？」

　　「到現在我還沒有想出辦法來，」卜鷹嘆著氣，「等到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我只好被你毒死就算了。」

　　小老頭格格的點頭，「能被我毒死，倒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如果你憋住氣，也許還可以多撐一些時候，現在你一直不停的開口說話，恐怕……」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卜鷹已經搖搖欲倒，紅潤的臉色，也變為蒼白。

　　小老頭還在說話。「只不過你可以放心，我不會毒死你的，最多只讓你昏迷一陣子而已，」小老頭說：「煉製這種青衣散的藥材都很貴重，要我用得太多，我還捨不得。」

　　卜鷹連話都說不出了，小老頭說的話，他大概已經聽不見。

　　也不知是誰在大笑著道：「原來名震江湖的卜鷹也不過如此。」他笑得很得意，可是很快就已笑不出來，昏迷欲倒的卜鷹已經在笑聲中騰身而起，用一種兀鷹在高空滑翔，游魚在水中游弋般的身法，在一個令人很難相信的角度裡，從一個很不思議的方向滑飛了出去，滑出了人叢。

　　笑的人不笑了，小老頭卻又格格的笑了起來：「名震天下的卜鷹還是有兩下子的。」

十二、格殺

　　對卜鷹來說，無論要從什麼地方逃脫，都不是件困難的事。

　　有很多人甚至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囚禁住他，也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他，他用的通常都是最簡單的方法，可是通常都最有效。

　　這一次也不例外。

　　能夠從銷魂小青衣手下脫逃的人，往往已經從一個活人變成了死人，可是卜鷹逃走後，全身上下幾乎完全沒有損傷。

　　他在一彈指間就已從牢房裡竄入了外面的院子，然後立刻就看見了一個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在此時此刻看見的人。

　　他看見了潘其成。

　　院子裡是囤放木柴煤炭的，卻有一棵梧桐樹，潘其成就站在這棵孤零零的梧桐下，這個剛才還在用盡全力拚命脫逃的人，現在的神態居然很悠閒，連一點脫逃的意思都沒有，卻有點像是在等人。

　　──這種時候，這個地方，他在等誰？

　　卜鷹想過去問清楚，想不到有人比他快了一步，一個長身玉立、服飾雅緻、長得非常英俊的年輕人，已經搶先一步，到了潘其成面前。

　　他的身法非常快，舉止卻很從容，卜鷹本來還沒有看見附近有這麼樣一個人，霎時間這個人已經出現在潘其成面前，微笑著向潘其成招呼。

　　潘其成也同樣在跟他打招呼，而且還在說話，兩個人以前顯然是認得的，只可惜他們距離卜鷹很遠，說話的聲音又很低沉，卜鷹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看見他們的樣子好像都很愉快。

　　過了半晌，兩個人大概說了十來句話，談話就準備結束了。

　　卜鷹很想過去問問這個年輕人是誰？他沒有過去問，只因為他已隱隱猜出了他的身分來歷。

　　眼見著他已經要走了，忽然又回過頭，跟潘其成說了一句話，潘其成遲疑著，好像正在考慮應該如何答覆，就在這時候，年輕人忽然抽出了一柄短刀，雪亮的刀鋒，一下子就刺入了潘其成的心臟。

　　潘其成的臉立刻因驚訝而扭曲，很快的又由驚訝變為恐懼。

　　年輕人仍然安靜的站在那裡，冷冷的看著他，居然沒有逃走的意思。

　　他難道不怕卜鷹來追查詢問？

　　這時候潘其成全身都已痙攣扭曲，想吶喊呼救，連咽喉的肌肉都已在抽搐，完全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是扭過頭用乞憐求助的眼光看著卜鷹。

　　在這種情況下，卜鷹如果還不聞不問，卜鷹就是個死人了。

　　奇怪的是，那年輕人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很客氣的招呼：「卜鷹先生？」

　　「是的，我就是卜鷹。」

　　「卜先生看我剛才刀傷人命，居然還好像沒事人一樣，一定覺得很奇怪。」

　　「是有點奇怪。」

　　「卜先生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在殺人之後還能如此逍遙自在？」

　　「不知道。」卜鷹說，「非但不知道，也猜不出。」

　　「我能夠從容殺人，只因為我的身分。」

　　「哦？」

　　「我姓凌，名玉峰，是刑部的捕頭，」凌玉峰說，「我殺人是合法的。」

　　這個年輕人就是江湖公認的六扇門第一高手，刑部總捕凌玉峰，卜鷹絲毫不覺得奇怪，因為這本來就是他意料中的事。

　　「可是刑部的捕頭，好像也不能隨便殺人的。」卜鷹說：「公門中人殺人犯法，一樣要抵罪。」

　　「那也得看殺的是什麼人。」凌玉峰說，「殺的若是通緝要犯，非但無罪，反而還有功勞。」

　　「潘其成是兩榜出身的四品宮，他犯了什麼罪？」卜鷹說，「就算犯了罪，也該在審訊之後，再明正典刑。」

　　凌玉峰也不回答，只拿出了一張看來非常正式的海捕公文。

　　「追緝要犯潘一飛乙名，本名潘其成，毋庸審訊，即時就地格殺勿論。」

　　公文上蓋的不但有各州道府縣的照會，還有刑部的大印。

　　「這樣子夠不夠？」

　　「足夠了。」

　　「潘其成雖然是兩榜出身的進士，文采甚佳，另一面，他又是縱橫在黃河一帶的獨行盜，武功和水性，都是第一流的。」凌玉峰嘆息著道，「這個人文武俱佳，實在可以算是武林中少見的奇才。」

　　卜鷹也在嘆息：「只可惜他若是和另外一個相比，還是差得很遠。」

　　「另外一人是誰？」

　　「是你。」卜鷹淡淡的說：「他如果比你強，怎麼會死在你的手裡？」

　　說到這裡，話已說不下去了，再說也只有兩個字可說：「再見。」

　　可是凌玉峰卻偏偏還要再問一句。「這裡的事，好像已經辦完了，卜先生還要到哪裡去？」

　　「我還要去看一個人。」卜鷹說。「一個無名的人。」

　　凌玉峰笑了笑：「無名的人，好像通常都要比有名的人更可怕。」

　　「那就得看了。」

　　「看？」

　　「看那個無名的人是誰，」卜鷹說，「有些無名之輩，往往會在迷糊之間死於溝渠。」

　　「那也得看了，」凌玉峰說，「看那個無名之輩是誰？」

　　他說：「我就知道有一位無名之輩，曾經在頃刻間將十三名名震江湖的高手斬於刀下。」

　　卜鷹盯著他，很緩慢的問：「你說的這位無名之輩是不是你呢？」

　　凌玉峰笑了！

　　「我只知道當今天下最可怕的無名之輩，只有兩個人。」

　　「哦？」

　　「據說賭局的三位大老板中，就有兩名是無名之輩，都可以在揮手間殺人於俄頃！」

　　「哦！」

　　凌玉峰又笑了笑：「幸好這兩個人都不是你，你是個有名的人，非常有名。」

　　卜鷹大笑：「你說的都對，看來刑部的檔案的確非常完整，只可惜有一件事你還不太明白。」

　　「什麼事？」

　　卜鷹的笑聲停頓，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有名的人，也一樣可以殺人的。」

　　凌主峰不說話了，卜鷹也閉上了嘴，兩個人互相凝視著，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可怕的肅殺之意，可是秋高氣爽的天氣，卻彷彿陰沉了下來，那一棵孤零零的梧桐，被風吹得簌簌的響。

　　也許這就是殺氣，削鐵如泥殺人如草的利器，才一出鞘，就會有一種懾人的寒氣逼人而來，雖然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卻可以令人心膽俱寒，全身驚慄，四肢不能動移半寸。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凌玉峰才長長的吐出口氣。

　　「不是現在，現在不行，」他說：「高手交鋒，也要選時候的。」

　　他說：「不占天時，不得地利，都不能出手，沒有殺機也不能出手。」

　　卜鷹同意。

　　「不能出手而出手，必敗無疑。」

　　「幸好遲早總有一天的。」

　　「哦。」

　　「江湖中人都知道，卜先生一向極少出手，二十年來，出手不過三次，」

　　凌玉峰道：「可是我總有讓你出手的法子。」

十三、推理

　　現在已經是正午，經過這一個多時辰的休息，這個無名的灰衣人臉色已經好得多了，黯暗的額角，已經有了光亮。

　　他正在吃飯，他的食物都是經過謹慎選擇的，不能太油膩，也不能太沒有油水，不能太滋養，養分也不能太不足，肉類和豆類不能吃得太多，可是也萬萬不能缺少，酒類更是連碰都不能碰。

　　肝病實在是種很麻煩的病，他一向很少出入江湖，就因為終日都在和病魔掙扎。

　　對於他的飲食，卜鷹完全不感興趣，他常常奇怪一個人怎麼能靠這些東西維持生命。

　　無名的灰衣人卻吃得津津有味：「如果你認為一樣東西好吃，這樣東西就是好吃為。」這就是他的原則。

　　卜鷹來了，他才從一碟冬菇炒粉絲和一樣四季豆之間抬起頭來。

　　「你是不是見到了程小青？」

　　「見到了。」卜鷹說，「只可惜他好像沒有見到我。」

　　「圓圓呢？有沒有她的消息？」

　　「完全沒有。」卜鷹說，「可是我見到潘其成和凌玉峰，還有銷魂小青衣，居然也出現了，她的易容術，果然不愧為海內第一，我怎麼看也看不出她本來的真實面目。」

　　這些事都沒有讓灰衣人覺得意外，但是他卻忽然問了個讓人覺得很意外的問題。

　　「潘其成呢？」他問卜鷹，「潘其成是不是已經死在凌玉峰或者是小青衣的手裡？」

　　卜鷹是個很難吃驚的人，這次卻吃驚了：「你怎麼知道潘真成已經死在別人的手裡？」

　　灰衣人笑了笑：「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該死的人，就非死不可，知道得太多的人，就是該死的人。」

　　他又說：「潘其成和圓圓都是知道得太多的人。」

　　卜鷹當然要問，「他們知道些什麼？

　　灰衣人不回答，卻反問：「你知道些什麼？」

　　卜鷹開始沉吟，過了很久才回答：「我知道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不但看錯了人，也走錯了路。」

　　「說下去。」

　　「我們一直認為程小青和紅紅兩情相悅，只因為三姑奶奶的阻擾，所以紅紅才嫁給別人，嫁後又遭到不幸，萬念俱灰，傷心絕望至於極點，所以就入了青摟。」

　　「她為什麼沒有去做別的事，要做妓女？」

　　「那意思就好像出家為尼一樣，都是自暴自棄，想遠離紅塵。」

　　「這麼樣說，倒也可以說得過。」

　　「可惜我們都想錯了，」卜鷹說，「紅紅自願落入風塵，根本就不是因為她和程小青的婚姻受挫，而是因為白大少。」

　　「白先貴？」

　　「白先貴就是紅紅的丈夫，也就是風塵三友白三爺的後人。」卜鷹道：

　　「白家是姑蘇的世家，白家大少爺從小就是神童，只不過學的不是武功，而是詩賦琴棋書畫，文采風流，冠於一時。」

　　「可是在武林世家來說，這種人卻是個敗家子。」

　　「正因如此，所以大家都認為他和紅紅這一對夫妻是怨偶。

　　「紅紅一定對她的夫婿很不滿，夫死守寡之後，也沒有什麼傷心，因為她的一顆心，還是念念不忘她幼時的情人程小青。」卜鷹苦笑，「其實大家全都錯了。」

　　「哦。」

　　「紅紅對程小青，根本沒有什麼依戀之心，他們之間的感情，只不過是程小青一廂情願而已，紅紅從來都沒有放在心上過。」

　　「其實他真正關心的，是她真正的夫婿白公子。」灰衣人道，「對她來說，程小青終只不過是個從小長大的朋友而已。」

　　「程小青對她雖然一往情深，可是以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她一定會把真實的情況婉轉說給程小青知道。」

　　卜鷹道：「我想她絕不會，也不忍欺騙他。」

　　「應該是這樣子的。」

　　「所以紅紅墮入紅塵，並不是為了程小青，這一點是我們可以確定的。」

　　「那麼她出走為妓是為了誰呢？」

　　「當然是為了白公子。」

　　卜鷹解釋：「自從風塵三友相繼仙去之後，姑蘇的白家也不再以武功取勝，白公子也準備改變門風，以詩禮傳家，只可惜白三爺昔年行走江湖所結下的仇家，仍不肯放過他們，一夜之間，將白家滿門殺盡，只有紅紅被臨時來訪的令狐遠所救，其餘的大小七十餘口人，全都殺得一個不留。」

　　「這件血案江湖中人知道的好像並不多。」

　　「那只因兇手的手段太毒辣、太慘烈，而且其中還牽涉到白家婦女的名節，所以知道這件事只是有限的幾個人，也不忍說出來。」

　　「兇手是誰呢？」

　　「兇手是誰，至今仍是懸案。」卜鷹道，「曾經有人把白三爺生前的仇家都調查過，案發時並沒有人在姑蘇附近。」

　　「夫婿家滿門慘死，自己恐怕也遭遇到不可告人的羞辱，萬般傷痛之下，所以才落入風塵。」灰衣人說，「這恐怕就是紅紅出走為妓的真正原因。」

　　「大致上看來，應該是這樣子的，可是真相究竟如何，還是只有紅紅自己明白。」

　　「你認為其中還有什麼緣故？」

　　「紅紅出走為妓的真正原因，恐怕還是為了要尋找真兇。」

　　「尋找兇手，為什麼一定要做妓女？」

　　「這就是其中的關鍵所在了，只有先找到紅紅，才能查明真相。」

　　「紅紅卻已死了。」

　　「那麼就只有找紅紅身邊最親密的人。」

　　「圓圓？」

　　「不錯。」卜鷹道，「有些話，紅紅對令狐遠也不能說不便說的，只有在圓圓面前，才可以吐露心事，所以紅紅的祕密，很可能只有圓圓知道。」

　　「只可惜圓圓卻在要緊關頭突然不見了，至今好像還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很可能還有一個人知道。」卜鷹說，「也只有這個人知道。」

　　「誰？」

　　「潘其成。」

　　卜鷹又解釋：「當天凌晨案發時，只有潘其成在紅紅所住的那棟巨宅附近，那時圓圓很可能已經發現情況不對了，所以乘機先逃出來，潘其成看見了，當然就攔住了她，把她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潘其成居官濟南，對當地的情況當然很熟悉，要把一個人藏起來，並不是困難的事。」

　　「有理。」

　　「那時巨宅中已經有紫煙升起，接著，就發現程小青手持凶刀，站在死者床頭，而且很快就認了罪。」卜鷹說：「到了那種時候，潘其成心裡不管有什麼話要說，也說不出來了。」

　　「有理。」

　　「可是這一次我到了濟南後，潘其成卻一直想找機會把這個祕密告訴我。」

　　「那麼他為什麼不直接帶你去找圓圓，反而先帶你上了那家茶館。」

　　「因為他知道那家茶館裡有很多高手是特地來處理這件事的，全都不願意程小青的冤獄得到平反。」卜鷹說，「潘其成帶我到那裡去，為的就是要看看我是不是能對付那些人。」

　　「你若不去對付他們，潘其成把祕密告訴你也沒有用。」

　　「對，」卜鷹說：「潘其成無疑是個做事很小心的人。」

　　「只不過他也有他的祕密。」

　　「不錯。」卜鷹說，「所以等到他要把祕密告訴我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在程小青的牢房裡，我本來以為他要衝出去避開我，想不到他卻是想乘機帶我去見圓圓，他故意找我決戰，只不過是作給別人看的。」

　　他又說：「在那牢房裡，我本來又以為小青衣他們是特地要去救程小青，想不到他們卻是為了要殺潘其成滅口，所以他在院子裡等著我的時候，我還沒有趕到，他就已遭了毒手了。」

　　「殺他的是凌玉峰。」

　　「是。」

　　卜鷹說：「凌玉峰有刑部的公文，可以將他就地格殺，由此可見，他想必也是一個祕密的罪惡組織中的人，所以才會被刑部追捕，他托身在濟南府，只不過是種煙幕而已。」

　　「凌玉峰呢？也是他那個組織中的人？」

　　「大概是的。」

　　「所以圓圓逃出紅紅居處時，潘其成沒有當場進去捉拿兇手，那只因他知道兇手就是凌玉峰。」灰衣人說，「也正因為這件事，那組織發覺潘其成有叛變之意，所以派人來殺他滅口。」

　　「不錯。」卜鷹說，「所以這件案子現在只剩下兩點疑問還沒有解答了！」

　　「哪兩點？」

　　「第一、紅紅為什麼要離家為妓？第二，凌玉峰為什麼一定要殺她？」

　　要尋找仇家，並不一定要做妓女的，這其中無疑有很特別的原因。

　　凌玉峰殺紅紅，不但經過極周密的計劃，而且顯然還有一個極龐大的組織在後面支持。

　　縱然凌玉峰就是殺死白家滿門的兇手，這次殺紅紅是為了斬草除根，殺人滅口，以紅紅在江湖中的身分，也不值得他這樣做的。

　　所以這兩點疑問，的確都很難解釋，除非──

　　「除非圓圓知道其中的祕密，而我們又能及時找到她。」

　　「只可惜潘其成在說出她的下落前，就已被殺人滅口了。」灰衣人說，「幸好死人有時也可以吐露一點祕密。」

　　「這次死人吐露了什麼祕密？」

　　「潘其成至少告訴了我們，他知道圓圓藏在什麼地方，這地方很可能就在紅紅居留的那棟巨宅附近。」灰衣人問卜鷹：「如果你是潘其成，你會將圓圓藏在什麼地方？」

　　卜鷹沉吟著，很謹慎的說：「案發的當夜，潘其成一直都和聶小蟲在一棟小樓上查看動靜，他發現圓圓逃出來的時候，大概會先把她藏在那棟小樓裡。」

　　「很可能。」

　　「但是等到程小青自認為兇手，案子定獻之後，潘其成一定會把圓圓移到另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卜鷹說：「為了避人耳目，這個地方當然也在附近。」

　　他斷然下了結論：「這個地方甚至很可能就是紅紅居留的那棟巨宅。」

　　灰衣人對他的推論顯然完全同意，神色彷彿也開朗了些。

　　卜鷹又說：「自從案發之後，那棟巨宅就空廢了，而且已被查封，宅子裡的人固然都已星散，外面的人無故也不能進去，這種沒有人的廢宅，正是躲隱的最好地方。」卜鷹說：「何況圓圓本來已經在那裡住了很久，就算有人闖進去，她很容易避開那些人的耳目。」

　　「所以你斷定他們此刻就在那棟巨宅裡。」

　　「我只能斷定圓圓一定在。」

　　「聶小蟲呢？」

　　「聶小蟲就說不定了。」卜鷹苦笑，「聶家有很多奇怪的事，都不是外人可以猜測得出的。」

　　「聶家實在是個很奇怪的家族，有人說他們是下五門碩果僅存的一家，輕功、鎖骨功、縮骨法、易容、暗器、迷香、毒藥，只要是下五門一脈相傳的武功，他們無不精通。」灰衣人說。

　　「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卜鷹道：「但是除此之外，他們的家族還有很多奇怪之處。」

　　「所以也有人說，他們家也曾出過幾個內外家的高手，甚至有練過金鐘罩鐵布衫混元一炁功的，」灰衣人說：「只不過這些人在行走江湖的時候，都改變了姓名而已。」

　　他又補充：「有人甚至說武當四位長老中，就有聶家的人。」

　　「但是他們這家族最奇特的一點，還是他們通訊的方法。」卜鷹說，「他們互相傳遞消息的時候，不是聶家的人絕對覺察不到。」

　　「聽說他們家的女眷嫁的也都是很奇特的人，而且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之士。」

　　說到這裡，灰衣人忽然改變話題問卜鷹：「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卜鷹微笑：「如果我猜得不錯，這裡很可能就是紅紅居住的那棟巨宅的後園。」

　　灰衣人也笑了，大笑：「這些年來，你的確有進步了，難怪每賭必勝，連財神都輸給你。」

　　「財神中的那幾個人，根本不能算是賭徒。」

　　卜鷹也忽然改變話題問灰衣人：「如果這裡真是那棟巨宅的後園，圓圓是不是就在這裡。」

　　「是的。」

十四、素手招魂

　　一個穿一身雪白的小姑娘，托著個上面擺滿酒食的圓盤走了進來，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一對酒窩。

　　圓圓終於出現了，臉上的笑渦卻沒有出現，他們家的大小姐，不但是她最親近的人，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個親人。

　　「到了三更之後，我就知道不對了，那個凌玉峰就是白氏血案的兇手，」

　　圓圓說，「所以我就乘機逃出來，通風報訊。」

　　「你逃出來，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的。」

　　「你的大小姐為什麼不同意？」

　　「因為她要自己親手復仇，」圓圓說話的樣子彷彿有些遲疑：「她也不願意這件醜事外揚。」

　　「復仇是壯舉，怎麼能說是醜事？」

　　圓圓閉上了嘴，顯然不願提起這一點，所以卜鷹就改變話題問：「聶小蟲呢？」

　　「他走了，他家裡好像又出了急事，而且他也不願再見凌玉峰，更不願見到小青衣。」

　　「為什麼？」卜鷹問：「難道他們之間也有什麼關係？」

　　「那我就不知道了，」圓圓說：「聶家的事，連你都不清楚，何況我？」

　　「可見聶小蟲也認為凌玉峰就是兇手。」

　　「他是這麼樣說的。」

　　「你們憑什麼能斷定這一點？」

　　「憑一條刀疤。」

　　「刀疤？」卜鷹立刻追問，「是什麼樣的刀疤？」

　　「是條像蜈蚣一樣的刀疤，很長、很醜，因為他挨刀之後立刻就把刀口用特製的牛皮線縫合了起來，刀口痊癒之後，兩邊的針腳就變得像蜈蚣的腳一樣了，」圓圓又說：「可是蜈蚣又沒有那麼長的。」

　　「有多長？」

　　「最少有一尺三四，」圓圓說：「一刀劈下，乾淨俐落，若不是凌玉峰衣服穿得厚，那一刀是可置他於死地。」

　　「這麼樣說來，要殺他的那個人，無疑是用刀的一流高手。」

　　「不但用刀的是高手，替他縫合傷口的，一定也是高手。」

　　「他身上有這麼長一條刀疤，我怎麼會沒有看見過？」

　　圓圓卻又閉上了嘴，卜鷹用一雙兀鷹的銳眼盯著他，又追問道：「我看不見，是不是因為那條刀疤傷在一個別人不易發現的地方，一定要脫下他的衣服來，才能看得見。」

　　圓圓還是不開口，臉上卻露出種很奇特的表情，顯得又憤怒、又哀傷。

　　她本來是個口齒很伶俐的人，可是只要提起了這個話題，她就變了，就好像恨不得往卜鷹嘴上用力打一拳，打落他滿嘴牙齒，讓他永遠不要再提這件事。

　　其實用不著她直說，卜鷹就已經完全明白了。

　　凌玉峰就是白家血案的兇手。

　　──白家的婦女有很多曾經被辱，紅紅也是其中之一。

　　──凌玉峰身上某一個隱祕處，有一條長達一尺多，蜈蚣般的刀疤，只有在他赤裸時，才能看得見。

　　──紅紅自甘為妓，為的就是要製造這麼樣一個機會，因為只有妓女，才能看到一個陌生男人赤裸時的樣子。

　　──她當然無法找到兇手，可是她相信兇手聽到這麼樣一個妓女之後，一定會主動先來找她。

　　綜合這許多原因後，兇手要殺紅紅的理由，就很明顯了。

　　這是醜事，紅紅不願說，卜鷹也不再提起，他只說：「現在我們好像只有一件事沒有做了。」

　　「殺凌玉峰？」

　　「就算不殺他，也要捕他歸案。」

　　灰衣人終於開口：「現在紫煙的案子已破，程小青雖然對紅紅還是一往情深，不惜陪她去死，可是現在也不必去死了。」

　　「他要死，恐怕也已死不掉。」

　　「所以你和李紅袍賭的這一局，你已贏了，何必再多管閒事？」

　　「他不死，我的心不平。」

　　「凌玉峰十二歲時，就已破了一件很複雜的盜案，將一個一向凶狡的大盜追捕到案，這樣的人對逃亡當然是專家，你要捉拿他，恐怕還不容易。」

　　「我知道。」卜鷹道：「幸好我不必！」

　　「不必追捉他？」

　　「對。」

　　「為什麼？」

　　「因為我相信一定有人會替我做這件事的。」卜鷹道：「除了我，一定還有別人不想讓他再活下去。」

　　這次他又說對了。

　　一隻手忽然從牆外伸了進來，就像是從水中伸出來的一樣，安靜而柔和，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震裂牆壁，牆上連一點泥灰都沒有落下。

　　手很美，手指纖長，唯一的遺憾是，手指的關節有些粗大，所以手指上戴了六個顏色絢麗光華燦爛的寶石戒指。

　　這無疑是隻女人的手，她正在向卜鷹招手。

　　卜鷹毫不考慮就走過去，大步住牆上走了過去，就好像前面根本沒有這麼樣一道牆。

　　等他走過去的時候，牆上果然就出現了一個大洞，卜鷹的人已穿牆而出。

　　外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彷彿有一條淡青色的人影一閃。

　　卜鷹走出去，這人影已經在對面的假山上，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衫，就算不識貨的人，也看得出是套價值很昂貴的衣裳。

　　她的身材也很好，很苗條很嬌小，只可惜是背對著卜鷹的，看不到她的臉。

　　卜鷹並沒有追過去，她起步比較早，現在距離卜鷹已經有七八丈，要追也很難追得上。

　　何況外面還另外有件東西吸引住卜鷹──假山流水下的水池畔，竟赫然擺著口棺材。

　　卜鷹不追，這青衣人也不走，卜鷹打開棺材，她也不回頭。

　　她當然知道棺材裡是什麼？

　　棺材裡裝的通常都是死屍，這口棺材也不例外，半天前還是英姿煥發的凌玉峰，現在已經動也不動的躺在棺材裡。

　　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凌玉峰？

　　假山上的青衣人用一種尖銳而怪異的聲音格格的在笑。

　　「你最好不要碰他，也不要想看他的刀疤，現在說不定他全身上下都有毒，你的腳碰上他腳爛，手碰上他手爛，全身爛光為止。」她一面說，一面向後退，一步步向後退，竟沒有施展輕功身法。

　　她退了幾步，灰衣人就從假山的另一邊出現了，她退上假山，灰衣人就走上了假山，也是一步步往前走的，她退一步，他就進一步。

　　她沒有施展輕功，也沒有逃走，只因為她全身上下每一處要害，都被這灰衣人籠罩在舉手一擊的威力之下。

　　就連遠遠站著的圓圓，都可以感受到這種威力，連手心都緊張得冒出了冷汗。

　　小青衣受到的壓力當然更大，只要一逃，就必死無疑，不管怎麼樣逃往哪裡逃，都難逃這灰衣人的一擊。

　　想不到的是，這灰衣人竟停了下來。

　　小青衣立刻躍起，凌空翻身，竟將「細胸巧翻雲」這種很普通的輕功招式完全改變了，變得充滿了優雅而奇巧的變化，一翻身間，就已發揮出輕功的最精妙處。

　　她彷彿算準卜鷹這一次絕不會放過她的，所以先發制人，凌空下擊，一眨眼間連擊三招二十一式。

　　就在這一瞬間，卜鷹臉上發生種非常奇怪的變化，好像驟然看到了什麼他本來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所以小青衣本來是很難全身而退的，現在卻在一閃身間就脫走了。

　　圓圓看得清楚，忍不住問：「卜大叔，你剛才好像看見了鬼一樣，究竟看見了什麼？」

　　卜鷹又怔了半天才回答。「我看見了一個人的臉，小青衣本來不該長著這個人的臉。」

　　「這個人是誰？」

　　「聶小蟲。」

　　「你是說，剛才那個小青衣，卻長著一張聶小蟲的臉？」

　　「是的。」

　　圓圓也怔住，喃喃的說：「難道聶小蟲就是小青衣？難道小青衣就是聶小蟲？」

　　「可是聶小蟲已經走了，而且一定是跟胡金袖一起走的。」

　　「你怎麼知道？」

　　「和潘其成一起在路上攔截我們，把胡金袖從馬牢裡引開的人，一定就是聶小蟲。」

　　「對。」

　　「聽說聶小蟲家裡有急事要趕回去，胡金袖一定會跟他走的。」卜鷹苦笑：「胡大小姐最近對聶家的事非常有興趣。」

　　「所以你也不問她的下落。」

　　「連你都不問，我當然更放心。」卜鷹說：「何況，兩個人偶爾分開一陣子也好。也免得整天鼻子碰鼻子，眼睛碰眼睛，彼此互相厭煩。」

　　灰衣人忽然插口，帶著笑道：「這句話倒是至理名言，天下的夫妻都應該牢記在心。」

　　他雖然在微笑，卻顯得很疲倦，臉色好像又比剛才黑了一點，眼白卻比剛才黃了一點。

　　「小青衣雖然走了，卻已跟本案沒有關係，這件案子本身已可算是完全結束。」他看著卜鷹：「你的樣子看起來也比以前好得多，聽說胡大小姐廚房裡燉的原盅補品對男人十分有益。」

　　卜鷹也在看著他，眼中充滿關心：「你也該好好保重，治療肝病的唯一良藥，就是『靜養』兩個字，千萬不要生氣傷神。」

　　灰衣人微笑：「你少在外面惹些麻煩，我就不會生氣傷神了。」

　　他拍了拍手，牆外忽然有頂轎子飛了進來，連抬轎子的人一起飛了起來，輕飄飄的隨風飛入，轎子像是紙紮的，人也像是紙紮的。

　　灰衣人揮手道別，上了轎子，人與轎又飄飛而起，只聽他在轎子裡說：

　　「莫忘記那個手上戴著奇形黑鐵戒指的人，很可能也屬於小青衣的同一組織，這次他雖然沒有出手，等他出手時，麻煩就大了。」

　　那個組織是個什麼樣的組織呢？卜鷹暫時不去想它，不管怎麼樣，那都已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