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古道山村　頑童驚俠士　深宵石室　秘詔嚇鏢師
第二回　劍影刀光　奸人戕義士　天愁地暗　皇室殺忠臣
第三回　大棒搴旗　禁城來大盜　散花拒敵　夜半失人頭
第四回　駿馬嘶風　少年顯身手　高人送帖　莊主薦龍頭
第五回　壯志凌雲　棒驚名劍客　妄言惹怒　劍刺大龍頭
第六回　敗寇成王　道旁談史事　傷心驚變　湖上起風波
第七回　寂寂山莊　師門情眷戀　茫茫湖水　俠女意悽愴
第八回　駿馬嘶風　散花驚妙技　神拳卻敵　飛矢射強仇
第九回　潑酒鬥兇頑　夜奔荒野　傳書邀抗敵　義薄雲天
第十回　小鎮聚英豪　金刀殺敵　長江逢秀士　銀劍誅倭
第十一回　青劍驚濤　疑雲迷俠女　公堂看審　正氣凜強梁
第十二回　草莽英豪　揮戈同抗日　玉堂公子　劃策托空言
第十三回　空讀兵書　戰場驚中伏　出身田畝　草莽有奇才
第十四回　繞樹穿花　書生疑玉女　興波作浪　國手鬥龍頭
第十五回　拍岸驚濤　芳心隨逝水　衝波海燕　壯志欲凌雲
第十六回　海角風雲　英雄奪寶劍　苗區怪事　稚子作新郎
第十七回　方堡奇情　魔頭開夜宴　深宵異事　公主到苗疆
第十八回　手發金球　通玄參妙理　口吞火劍　炫技駭閒人
第十九回　神廟驚心　忠臣受香火　龍門縱目　玉女動情懷
第二十回　牢底救人　神通來異士　筵前罵敵　正氣屬蛾眉
第廿一回　水榭劍光寒　楊枝挫敵　石林奇景觀　駿馬追風
第廿二回　彈指神通　少年顯身手　飛花絕技　女俠服強人
第廿三回　往事如煙　罡風吹己散　前塵若夢　死水又重波
第廿四回　王府逼才華　聯題佳句　魔頭施毒手　共闖名山
第廿五回　較技蒼山　高峰騰劍氣　泛舟洱海　月夜動情懷
第廿六回　踏雪神駒　旅途傳警報　凌雲一鳳　半道劫鏢銀
第廿七回　寶劍金花　雙英施絕技　仁心俠骨　一諾救鏢師
第廿八回　雪夜步梅林　相憐相惜　冰心牽塞外　同夢同悲
第廿九回　隱患潛埋　野心圖霸主　伏兵突發　浮海走英豪
第三十回　虎帳盜符　軍中傷慘變　征鞍解劍　道上贈嘉言
第卅一回　生死難猜　女兒情曲折　是非莫辨　公子意迷離
第卅二回　血雨腥風　魔岩聞惡訊　刀光劍影　禁苑陷重圍
第卅三回　策獻筵前　丹心圖報國　火焚大內　異士救英雄
第卅四回　世亂見人心　來尋俠跡　疾風知勁草　獨守危城
第卅五回　箕豆竟相煎　龍頭變節　風雲驚變幻　公子多情
第卅六回　雲破月明　江湖留劍影　水流花謝　各自了情緣

《散花女俠》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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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古道山村　頑童驚俠士　深宵石室　秘詔嚇鏢師

　　萬里江山一望收，乾坤誰個主沉浮，空餘王氣秣陵秋；

　　自草新詞消滯酒；任憑短夢逐寒鷗，散花人士剩閒愁。

　　──調寄浣溪紗

　　古道山村，一群頑童嘻笑的聲音，衝破了山谷的寂靜。

　　不知是因為有徂徠山擋住了西北的寒風，還是今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元宵才過了三天，山坡上就開遍了茶花和杜鵑花，有桃紅花瓣包著金絲花蕊的，有青絲花蕊鑲著乳白花瓣的，還有紅裏參白儼若大紅瑪瑙的，把這山村點綴得花團錦繡，春意盎然，徂徠山雖在長江以北的山東境內，這山村的景色，卻有點像江南的早春了。

　　山村裏有疏疏落落的人家，村子前面有個大池塘，孤零零的隔在山的外邊，不知是屬於那個人家的，山村地勢只有這裏較為平坦，所以雖然內外相隔，山村裏的人家還是在這裏闢塘養魚。

　　下午的陽光照得孩子們暖洋洋的好不舒服，他們正在塘邊嬉戲，有的脫下棉衲捉虱子，有的相互追逐捉迷藏，其中有一個孩子，約莫十二三歲的樣子，黑漆的面上發著油光，打著一雙赤腳，小腳露出青筋，個子雖然不大，卻長得極為結實，臉上現出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氣，似乎是這群頑童的領袖。孩子們正鬧得歡，他忽然脫了上衣，只穿著一條牛頭短褲，赤著半個身子，叫嚷道：「喂喂，誰跟我下塘摸魚去？」春陽雖暖，但脫下棉襖還是感到寒冷，孩子們你望我，我望你，沒有一個出聲答話。一個頑童伸手進池塘裏一試，「呸」了一聲道：「小虎子，你發神經，塘水還是涼沁沁的，一點兒都沒有暖，你要去自個兒去。」

　　那被叫做「小虎子」的頑童嘻嘻冷笑，雙眼一掃，嚷道：「都是怕冷的膽小鬼！就沒一個敢下去嗎？」眾頑童都搖手道：「不去，不去！」小虎子的眼光落在一個孩子的身上，叫道：「小龍，你和我去！」那叫做小龍的孩子道：「我寧願給你磕三個響頭！」小虎子道：「好，那你就過來。」突然一把揪著小龍，用力一推，只聽得「卜通」一聲，小龍跌下池塘，小虎子跟著跳下去，掏起塘泥，就抹小龍的面，池塘邊的頑童大拍手掌，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

　　小龍道：「喂，冷死我啦！」小虎子道：「穿著大棉襖還叫冷，熬一會就不冷！」小龍哭喪著面道：「這棉衲還是媽新給我縫的。」小虎子一個勁兒不理，仍然掏塘泥糊他的臉，糊他的新衣。正在胡鬧，忽見岸上的孩子們背轉了身，笑聲突然停止……

　　小虎子從水裏冒出來，只見從山谷外面進來了三騎陌生的旅客。

　　徂徠山西面有一條驛道直通濟南，從這條驛道引出一條支路，本來可以通到這個山村，只因年久失修，路基被山洪沖壞，村人走這條路出外趕集還沒有什麼，馬匹可是十分難走，這條路又在群山環繞之中，平素只有村人往外面趕集，可沒有外面的客人進村裏來，而這三個騎客，其中兩個還是軍官，長統馬靴踏在馬蹬上鏗鏘作響，孩子們更是沒有見過。另一個是約莫三十多歲的漢子，滿臉虯鬚如戟，雙目炯炯有神，長得比那兩個軍官還要威猛。孩子們驟然見到這三個生客，連小虎子在內，都給他們吸引著了。

　　孩子們可不知道，他們看到這三個生客感到驚詫，那三個客人看到他們，更是驚詫，尤其是當他們看到小虎子水淋淋地從池塘裏鑽出來，露出上半身的時候。

　　這三個客人雖然都穿著村子裏從未見過的呢絨衣料，但卻是衣裳破裂，滿身泥土，似乎是剛剛和人打過一場大架，那兩個軍官衣襟上還有斑斑的血跡，顯得十分狼狽。

　　那條山道，因被山洪沖毀，靠近村口之處，裂開了二丈左右的大缺口，一時未能修復，上面只架了一條僅可供一人行走的木板，山風吹來，上面無人還自搖搖晃晃，要帶著馬匹走過那是絕不可能。三個騎客在這缺口前面，跳下了馬，正打算牽著馬兒涉水而過。

　　小虎子踏著塘水，載浮載沉，瞪著一雙大眼睛，盯著這三個陌生的客人，眼睛眨呀眨呀的，似乎正在想著什麼事情，小龍也給他這股神氣怔著了，穿著新棉襖泡在水中，竟然忘記了趁此時機，爬上岸去逃避小虎子的追逐。

　　行在前頭的那個軍官看了小虎子一眼，轉過頭來對那個虯鬚漢子笑道：「老樊，真有你的，說實在的，起頭我可不敢相信這山村裏能有什麼高人，現在看來，敢情這裏面真有藏龍臥虎？」

　　那被叫做「老樊」的漢子笑了一笑，正待牽馬涉水，忽聽得背後，一聲馬嘶，聽來還在半里之外，倏的就奔到了背後。「老樊」心中一動，這馬好快！未及回頭，但覺一股勁風，一團龐大的黑影，後面來的那個騎士，竟然連人帶馬，從他們的頭頂飛過了那一道兩丈長的「木板橋」。

　　兩個軍官和那個「老樊」相對望了一眼，在孩子呼喊嘩叫聲中，那乘客已安安穩穩地落在對岸，跳下馬背。那匹寶馬四蹄如雪，馬身上滿是白色的斑點，這兩個軍官都是久歷戎行之士，見過不知幾千匹戰馬，可從沒有見過這樣神駿的寶馬！老樊心中一動：莫非是那個人又再出山，在江湖上露面了？

　　看清楚時，這三人都不禁吃了一驚，只見那個騎客只是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身材瘦削，相貌清秀之極，羊脂白玉般的臉上兩道淡淡的眉毛，看他牽著馬兒，緩步向那群頑童走去，溫文瀟灑，若然他不是穿著武士的服飾，乍眼一看，幾乎還疑心他是女扮男裝的大家閨秀。

　　「老樊」心中暗暗嘀咕：這少年和這匹神駿的寶馬殊不相稱，他起初以為這個騎客是那位隱姓埋名的大俠，誰知卻完全不是，這就令他更是驚疑。

　　那清秀的少年人緩緩向池塘走去，在池塘邊嬉戲的這群頑童剛才給白馬嚇得四下閃躲，這時見這少年人比他們也大不了多少，臉上還堆著笑容，神色甚是可親，不知不覺又聚攏來。那少年人在塘邊招手道：「喂，小朋友，請你上來！」

　　小虎子「呼」地一聲跳出水面，爬上岸來，他可沒有同伴們對那少年人表示的好感，瞪著兩隻眼睛問道：「我又不認識你，你叫我做什麼？」小虎子長得高，僅僅比那少年人低半個頭，那少年人看他如此神氣，噗嗤一笑，笑聲宛若銀鈴，十分悅耳，小虎子怔了一怔，道：「你笑什麼？你笑我難看是不是？」他赤著上半身濕淋淋的，牛頭短褲，大約是在水裏泡久了，褪了半截，小虎子跳飛上岸這才發現，急忙用手一擋，解開了褲帶再打個死結將它縛牢，少年人臉上忽然泛起一層紅暈，扭轉了頭，待小虎子結好了褲帶，這才回頭笑道：「誰說你難看，你挺惹人喜歡，你在池塘裏摸魚，不怕冷麼？」小虎子滿神氣地道：「一點也不冷，只有膽小鬼才怕冷，哼，哼，我可覺得熱呢！」少年人微微一笑，順著他的口氣道：「是呀，我也覺得熱呢。好漢子不怕冷。」取出一柄描金扇子，抹一抹臉上的汗珠，輕輕揮動扇子扇涼。

　　小虎子齜牙露齒，衝著他嘻嘻地笑，似乎覺得這客人並不討厭了，小虎子問道：「嗯，算你也是好漢子，你喚我作什麼？」少年人道：「我問你，你可知道張大叔的家在那裏嗎？」旁邊的頑童一陣轟笑，「張大叔？張大叔就是他的爹呀，他還能不知道？」少年人雙眉一展，喜孜孜地道：「嗯，我果然猜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頑童插口叫道：「他叫張虎子。小虎子呀！」）你是小虎子，小虎子，那就煩你帶我去見你的爹。」

　　小虎子倏地又不笑了，兩隻眼睜得大大的，道：「你要見我的爹？」少年人道：「不錯，你帶我去，我給你糖吃。」小虎子忽地雙手一揚，他雙手沾滿污泥，濕淋淋的未曾揩拭，這一揚就連泥帶水都向那少年人迎面飛來，頑童們嘩然大叫，小虎子雖然頑皮得不可理喻，但對一個生客如此無禮，可還是大出他同伴的意外。

　　小虎子這一下突如其來，那少年人也嚇了一跳，但隨即笑道：「小虎子，我可沒工夫和你戲耍！」只見他展開折扇，迎風一搧，那股泥水給搧得回頭射去，濺了小虎子滿面，那兩個軍官和「老樊」這時已涉水過來，駐足而觀，見此情狀，都不禁吃了一驚，他們怎樣也想不到，這一個十六七歲，還未脫孩子氣的少年人竟然有這樣的功力，能夠揮扇成風，所用的也是武林正宗的撥暗器手法。

　　只聽得「卜通」一聲，小虎子又跳下池塘，向少年人瞪眼叫道：「我也沒有工夫陪你，哼，哼，我的爹誰也不見。更不要見你。」少年人微笑道：「也許你爹願見我呢？」小虎子叫道：「不，不！我的爹誰也不見。你走，你快走！」少年人道：「小虎子不要頑皮，帶我去吧，你瞧，我有冰糖葫蘆。」小虎子道：「冰糖葫蘆，就希罕麼？偏不埋你，有膽的就跳下來！」又齜牙裂嘴地衝著少年人冷笑，兩手拍打塘水，像一條大魚般地游來游去，好像在說：「我拿穩你不敢下來，你再有本事也奈我不何！」

　　那少年人皺了皺眉，笑又不是，氣又不是，忽地說道：「小虎子你不聽話，我可要迫你乖乖地自己上來！」小虎子瞧他一眼，道：「小鬼頭，吹大氣，你老子說不上就不上。」少年人笑道：「你不信？我說要你上你就要上。」忽然蹲了下來，撿起塘邊的碎石子，「啪」的一聲，擲下池塘，這少年瘦瘦小小的，手勁卻是大得出奇，石子擲下池塘，立刻激起一股濁水向小虎子露出來的頭面猛射，小虎子一下潛入水中，少年人待他冒出頭時，又是一顆石子，看來就像兩個頑童，一在岸上，一在塘中，互相嬉戲，卻是各鬥心機，小虎子潛水不能耐久，而且在水底也要避他的石子，漸漸地被他擲石所迫，慢慢避到塘邊，看看就要被他逼得跳上岸。

　　小龍驚得呆了，少年人擲的石子雖不是追逐他，他可為好友擔心害怕，忽見小虎子向他招手，小龍不顧石子的威脅，游到小虎子身邊，那少年人似乎不願誤打小龍，緩了緩手，小虎子一把攬著小龍，似是在他耳邊說了兩句什麼話，忽地把他舉起，擲上岸來，自己卻又呼地一下子潛入水中，游出丈許，又冒出頭來叫道：「我偏不上岸！」

　　少年人道：「我偏要叫你上岸。」塘中只有小虎子一人，少年人的石子擲得更無顧忌，每一顆都是恰恰落在小虎子的身邊，迫得他又向岸邊逃避。

　　少年人正自擲得高興，忽聽得一聲喝道：「欺負孩子，不要臉！」只見一個虯鬚漢子衝著他來，這人就是「老樊」。

　　老樊突然出頭干預，那兩個軍官都感到出奇，其中一個道：「老樊這傢伙是怎麼搞的？咱們的麻煩還不夠麼？他又要去招惹一個強敵。」可是「老樊」已經出手，攔阻也來不及。他和那少年已是面對面地互相瞪視了。

　　少年人道：「我自和他戲耍，你瞧我傷了他一根毫髮麼？要你多事！」老樊道：「他是頑童你也是頑童麼？喂，小虎子，你說要不要揍他？」小虎子恨不得兩人狠狠打上一場，讓他瞧瞧熱鬧，又在水中冒出頭來，拍手笑道：「好呀，揍他！」少年人一聲冷笑，道：「你充那門子的好漢？是好漢也不用到這裏來求人家了，哼，也不知是誰揍誰呢？落湯雞才上岸又喔喔地啼了？哈，這才真叫不要臉呢？」老樊面色一變，罵道：「小頑童，耍貧嘴。」呼地一拳，當胸搗出，竟是少林派的長拳架式。

　　少年人折扇一揮，在老樊的手臂上一搭，又見老樊一個沉腰坐馬，手臂一掄，少年人的折扇轉了一個圈圈，忽地向前一送，老樊向後退了一步，左手一招「推窗望月」，吐氣揚聲，「嚇」地一聲，平推出去，兩人這一交手，少年人的折扇按不著老樊的鐵臂，老樊的長拳也拉不開架式，還給逼得退了一步，都知道對方的功夫了得，但比較起來，卻是老樊稍稍吃虧，所以老樊這一掌絕不容情，竟然拼上了內勁，用的是大摔碑手的功夫。

　　頑童們不知兇險，四處散開，遠遠的圍成一個圈子，又笑又嚷拍手頓足地在瞧熱鬧，那才爬上岸的小龍，一身新棉襖都沾滿了污泥，濕淋淋地冷得直發抖，他本來也雜在這群頑童中間，忽見泡在池塘裏的小虎子又向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小龍突然「哇」地一聲叫了出來：「我回家告訴媽媽去，要小虎子賠我的新衣！」邊叫邊跑，連打架也不瞧了。有些和小龍相好的頑童感到奇怪，小龍雖不像小虎子那樣天不怕地不怕，但也是一副硬性子，跌倒就爬起，挨打不皺眉，要不然小虎子也不會和他那般好了。他們從不曾見小龍似今天這樣的「膿包」，哼哼還好意思叫小虎子給他賠新衣呢！但那些頑童雖覺奇怪，卻不會像大人們那樣「深究」，轉瞬之間，他們又在緊張地看老樊和那少年人打架了。

　　老樊連劈三掌都給少年人擋了回來，那少年連點了幾次老樊的穴道也沒有點著，老樊上前兩步，退後三步，少年人每衝上三步也要被逼退兩步，雖是稍佔上風，整個局勢，仍是相持不下。

　　老樊心中暗暗叫苦，他在江湖上總算是個成名人物，那知道連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子也打不過，正擬變招，使出少林派的羅漢拳和這少年人狠狠拚一拚，那少年人突然撮唇一嘯，折扇一收，道：「我才不和你一般見識，我沒工夫陪你打架啦！」一個飛身，跳上馬背，那匹馬放開四蹄，穿林跳澗，在山坡陡路上也如履平地，倏忽之間，已轉過山坳，望不見了。那兩個旁觀的軍官都大感奇怪。

　　這少年人明明佔著上風，卻忽然逃跑，不但旁觀的軍官莫名其妙，連老樊也覺得出乎意料。小虎子從池塘裏爬上來，抖一抖身上的水珠，拍掌笑道：「打得好，打得好。」老樊臉上一紅，問道：「小虎子，你爹在家麼？」小虎子一瞪眼，道：「你也問我爹？」小手一伸，就在老樊的胸口一抹，老樊手臂一抬，將小虎子的肘尖一托，腳底一絆，小虎子四腳朝天地摔了一跤，一個鯉魚打挺，立刻從地上跳起來，道：「你是樊大哥？」老樊點頭道：「不錯，這，你可記得我了？」小虎子記起四年之前，這個人曾到他家中住過一晚，教過他一招「虎尾腳」，那時他還只有八歲，若不是老樊照樣地絆他一跤，他可認不出這個滿面虯鬚的漢子就是那個樊大哥，那時樊大哥可沒有這麼又濃又黑的鬚子。

　　小虎子不再瞪眼，笑嘻嘻地道：「樊大哥，你剛才一連劈那三掌，使得真好，我以為你的腦袋一定給他打著了，那知這三掌連劈，竟然不用轉身防守，敵人就要跳開，真是妙極了。樊大哥，這回你就教我這連劈三掌的手法。」老樊看著胸前的掌印，那是小虎子的泥手抹上的，哈哈笑道：「小虎子，真有你的！再過兩年，樊大哥可沒資格教你啦。好啦，現在你就和我們走吧。」小虎子眨眨眼睛道：「你們？」老樊道：「不錯，這兩位大人都是我的朋友。」那兩個軍官聽小虎子剛才和老樊的那番問話，竟是深明拳理，都大為詫異，放寬笑臉，雙雙上來，要和小虎子拉手，小虎子突然一瞪眼睛，給他們個不理不睬，對老樊道：「好，衝著你的面子，我帶你們去，我爹若然不見那可休要怪我小虎子，這交情我已賣與你啦！」小小年紀，說話居然一副江湖口吻，那兩個軍官碰了一個釘子，好生沒趣，但對方是這樣一個孩子，卻是氣惱不得。

　　老樊和兩個軍官牽著馬跟在小虎子後面，在彎彎曲曲的山路轉來轉去，走了大半個時辰，只見一座石屋，建在半山，這座石屋佔地頗寬，前後三進，約有一丈七八高，像個小小的碉堡，屋子前面有好幾株蒼松，大可合抱，三人繫好了馬，只見石門虛掩，小虎子蹦蹦跳跳地跑進家門，大聲叫道：「爹，大鬚子樊大哥來看你。」裏面寂然無聲，小虎子突然叫道：「樊大哥，快來，快來！」

　　只見大廳的石壁上印著三朵鮮紅的梅花，也不知是雕出來的還是用模型壓出來的，入石數分，嬌艷可愛，老樊吃了一驚，穿房入室搜了個遍，既不見主人，亦不見其他痕跡，屋內的一切東西，也不似有人動過，那兩個軍官嘟嘟咕咕談論，一個道：「這是江湖人物留下的標記，我瞧，走是個極厲害的強盜。」小虎子歪嘴一撇，似是道：「這還用你說，當然是江湖客的標記。」又一個道：「敢情就是那小子搶先一步，在這裏留下的。」

　　老樊一想那少年人突然逃走情形，拍掌叫道：「不錯，九成是他！」先頭那軍官道：「這小子功夫邪氣霸道得緊，你的朋友莫非是給他弄死、毀屍滅跡了？」小虎子一瞪眼睛，罵道：「放屁，我爹爹是打不死的好漢子，那小子的本事，再多兩個也不在我爹爹眼內，你敢損他。」那軍官氣得幾乎發作，老樊急忙將小虎子拉開，道：「這位大人是一片好心，他沒有說你爹不行。」小虎子兀自氣鼓鼓地不理那個軍官，老樊笑道：「小虎子，去瞧瞧你爹回來沒有，我們在這裏等他。明兒一早，我就教你那連劈三掌的手法。呀，小虎子，大哥來了，你也不弄點東西招待我嗎？你再生氣，我以後可不敢來啦。」小虎子給老樊逼得格格一笑，道：「樊大哥，我記得你喜歡喝酒，那一年你偷偷教我喝酒，險些給爹知道。好，我給你弄兩瓶酒，再弄三斤臘虎肉給你嘗嘗，這隻老虎還是我打的呢！」老樊一豎拇指，道：「小虎打老虎，好，真成！」小虎子被人誇獎，十分受用，笑嘻嘻地跑出去了。

　　那軍官搖搖頭道：「這小蠻牛脾氣真大，喂，老樊你說的那位老英雄就是他的父親？」老樊道：「不錯。你瞧，他兒子已經如此了得，你總可以放心了吧？」另一位軍官道：「他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你總不肯說。」老樊道：「這位老英雄八年前已閉門封刀，他可不願別人再在江湖上提起他的名字。等他答允之後，那時他自然會對你說。」那軍官道：「既然他已閉門封刀，你還帶我們來做什麼？咱們之事急如星火，若他不應允，豈不反而延誤了。」老樊道：「也許他肯為我破一破例。兩位大人若是瞧著不行，那就請兩位大人另請能人，我姓樊的可沒有法子啦。」那兩位軍官對望了一眼，心中暗道：「你明明知道我們沒有法子，就像溺水的人找著一根稻草也好，你這不是故意氣我們嗎？」又想道：「聽老樊的口氣，似乎和這裏的主人有特別的交情，哎，也只有靠他啦。」

　　等了一陣，小虎子還未進來，兩個軍官解下上衣，給自己肩上的傷口換藥，一個軍官道：「那蒙面強盜厲害得很，老樊，咱們幾百人恐怕就你一個人沒受傷了？」老樊道：「我也幾乎挨他一棒。」那軍官道：「這位老英雄單身一人能成事麼？」老樊道：「只要他答應，勝於千軍萬馬。」兩個軍官談起那蒙面強盜猶有餘怖，一個道：「若是不成，咱們的身家性命就全完啦！」一個道：「咱們現在就只有靠他，于大哥，你別說不吉利的話啦。」老樊一聲不響，對兩個軍官患得患失的心情似是甚不高興。忽見那虛掩的石門一開，小虎子跳了進來，咬緊口唇，面色十分難看，老樊心中一凜，小虎子雙手空空，根本沒有帶任何酒食，一開口就道：「樊大哥，你可不夠朋友！」

　　老樊道：「小虎子，你怎麼啦？」小虎子道：「你若夠朋友，就將今日的來意告訴我知，要不然我就跑去告訴我爹，叫他不要理你。」老樊道：「你知道你爹去了那裏？」小虎子道：「當然知道，你快些說，你要邀他和誰作對？」其實小虎子並不知道他爹為何突然不見，他爹七八年來，在這個時分，從不會出門，小虎子隱約覺得這是今日來的這幾個陌生人（連那個少年人在內）惹來的，他剛才偷聽了一陣，不知怎的，總感到這一班人將對他爹爹不利，因此立心要騙老樊的話。

　　老樊略一躊躇，看看那兩個軍官，毅然說道：「好吧，小虎子，你不是普通的兒童，我就說給你聽，你可得賣我的交情呀！」指指那個軍官道：「這位是于統領，這位是陸管帶，我替他們保鏢，從湖北押解三十萬兩漕運進京，漕運你不懂，總之是三十萬兩銀子的官餉就是了，到了山東，就在前天，在泰山的南面，給一個蒙面強盜劫去啦。」小虎子道：「樊大哥，你也不是他的對手？」老樊苦笑道：「若然我是他的對手，我就不用到你家來啦。這兩位大人都受了傷，我們帶的幾百名官兵都給那強盜捉的捉殺的殺了，就我們三人逃出來。」小虎子聽得出神，道：「哈，這強盜好本事！是個大大的好漢！」兩個軍官大為惱怒，盯了小虎子一眼，老樊乾笑一聲，拉著小虎子的手道：「不錯，要不是那強盜厲害，我怎敢驚動你爹。我是來請你爹去捉那個強盜，奪回這三十萬兩銀子。」小虎子起初聽得老樊捧他的爹爹，咧開小嘴一笑，聽完之後，突然一下摔開老樊的手，道：「樊大哥，你可不夠朋友了！」老樊道：「怎麼不夠朋友了？」小虎子笑一聲，道：「我爹爹最討厭狗官，你卻要請他出山，再去做官府的奴才，哼，哼！我就不答應。」此言一出，老樊與那兩個軍官都意料不到，不覺兀然，忽聽得「砰」的一聲巨響，原來小虎子忽地跳出門外，將那兩扇石門關上了。這兩扇石門都是半尺厚的整塊巨石作的，若非兩臂有三五百斤力氣，也休想關得上這兩扇石門。

　　只聽得小虎子在外面笑道：「樊大哥，對不住啦。我告訴爹去，他若肯放你們，我再給你賠罪。」一陣踢躂踢躂的聲走出屋外，小虎子似乎跑得很歡，嘴裏還哼著山歌。

　　兩個軍官罵道：「小強盜！」跳上前去推門，那裏推得動，石門已給小虎子在外面反鎖了。這間石室沒有窗戶，只正面有幾個通風的氣孔，老鼠也鑽不過，兩個軍官氣得潑口大罵，連老樊也埋怨了。「哼，哼，原來你的朋友這樣憎恨朝廷命宮，你怎麼帶我們進這狗強盜窩來？」「一定也是強盜！樊英，你這是什麼用意？」老樊面色一沉，道：「兩位大人且別罵，這屋子主人，他做過的官比你們的上司還大得多！」

　　兩個軍官倏地停口不罵，怔了一怔，先後問道：「他是誰？」「他怎麼住在這裏？」「怎麼有這樣一個野孩子，哼，不止野，簡直是頭小蠻牛！」「他既做過大官，為何反而恨做官的？」兩人七嘴八舌，言下之意，既是不信，但都不像先前那樣地放恣，將屋主人胡罵一通了。

　　老樊微微一笑，緩緩說道：「這屋子的主人以前曾做過御林軍的統領，又做過錦衣衛的總指揮，十年之前，號稱京師第一高手，他，他就是張風府，張大人！」兩軍官不約而同地驚叫道：「京師第一高手張風府？」老樊道：「不錯，京師第一高手張風府！」兩個軍官聽後「唰」地一下，面色全部變了，雖在沁涼的石室之中，也嚇出了冷汗。

　　張風府是正統年間（即明英宗祈鎮），皇帝最倚重的第一名高手，不但統率過御林軍、錦衣衛，而且曾屢立戰功，威震中外，當年和瓦剌在土木堡之戰，明軍全部覆滅，祈鎮被俘，他卻單人匹馬，七進七出，雖然救不了皇帝，卻令胡人聞名膽戰，天下英雄，無不景仰。

　　其後明閣部大臣于謙派遣雲重出使瓦剌，兩國談和，將祈鎮接回，祈鎮的弟弟祈鈺（明代宗）不肯讓位，將哥哥囚禁南宮，「晉號」太上皇，張風府立即掛冠而去，從此不知下落，有人說他是眷戀故主，不肯在新皇帝手下做官；有的人說他看淡功名，隱居修道。其實他卻是受好友張丹楓所勸，看透了皇室的腐爛，更兼奸佞當朝，賢人不用（一如功勳蓋世的于謙，朝廷就只准他做一個掛名的兵部尚書，不許他干預朝政。）故此他心灰意冷，閉門封刀。

　　這兩個軍官萬萬料不到，威震中外的以前的京師第一高手張風府，竟然就是這間屋的主人，想起適才還罵他是「狗強盜」，雖然明知張風府不在屋內，亦自惴惴不安，老樊微微一笑，斜倚牆壁，再不言語。兩個軍官望他一眼，疑心大起，不約而同地道：「樊兄，咱們是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樊兄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一路之上，咱們多多失敬了。」原來這三十萬銀子官餉，是兩湖鹽運使貫居委託湖北巡撫派他們押解上京的，這兩個軍官是湖北巡撫手下最得力的兩個將領，他們點了五百名精壯勁卒押解官銀，自以為萬無一失，不願有人分功，不想動身之前，鹽運使部又薦了一個鏢師來，這鏢師便是樊英。兩個軍官一打聽，南方幾省有名的鏢局，都沒有樊英這個人物，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鏢師，只因他是鹽運使薦來的人，不得不納，心中可是不大高興。那知這老樊竟是挾有驚人技業，官銀被劫之時，只有他一人能擋那蒙面大盜數十招，沒有受傷，這還罷了，他居然還和張風府大有淵源，兩個軍官都不覺刮目相看，同時疑心大起，摸不清是何來歷。

　　兩個軍官不約而同地小心賠罪，樊英只是微微一笑，說道：「兩位大人言重了，樊某只是一個尋常的鏢師而已，那敢當是什麼真人？」說完之後又斜倚石壁，竟自閉目養神。

　　這兩個軍官訕訕地好生沒趣，想探聽樊英與張風府有何關係，卻又不便開口，只好唧唧咕咕地再三談論官銀被劫之事，一會兒唉聲歎氣，說是官銀若不能追回，大家都有抄家之禍；一會兒又將張風府恭維備至，說他不止是京師第一高手，而且天下無敵，就只怕他不肯出山相助，一會兒又悄悄地談論樊英，故意讓他聽見，說樊英一身武藝，不應該埋沒鏢行，作個鏢師，又說若樊英此次請得張風府出山，討回官銀，他兩人必定要據實奏稟，讓樊英立刻可以為官，最少也是個正五品守備。

　　樊英聽得暗暗好笑，但心中卻是沉重如鉛，他也想不到張風府歸隱之後，竟然對官場如此深惡痛絕。樊英心道：「其實我又何嘗願意當這個差使，這回弄得不好，不但教江湖同道疑心，只怕張世伯也懷疑我追求功名利祿了。」這剎那間，鹽運使貫居邀他相助，蒙面大盜劫銀等一幕幕往事，都重現出來。

　　「唉，我為什麼要出來替官銀保鏢，自討苦吃？這倆傢伙不知我的來歷，但江湖上的朋友，多少也知道我宣花斧樊英的小小名頭，我為什麼要甘心替官府當差？」樊英心中自言自語：「誰叫我是樊忠的侄兒！而那鹽運使貫居卻是我的世交兄弟。」原來當年張風府與樊忠、貫仲二人合稱京師三大高手，張風府與明朝皇帝的世仇張丹楓相交，貫仲暗中出賣盟兄，用密摺稟奏皇帝，卻被張丹楓截獲，將他殺了，這事情當時還引起張風府的一場誤會。至於樊忠則是在土木堡被圍之時，一錘擊死賣國的奸宦王振，然後戰死的。貫仲的兒子貫居靠著乃父的餘蔭在官場中混，竟混到了兩湖鹽運使的肥缺，樊忠的弟弟樊俊本來也是大內衛士，哥哥殉國之後，他也學張風府所為，棄官不做，歸隱湖北老家。張、樊、貫三人當年結為兄弟，貫仲雖然出賣盟兄，其事只有張丹楓與張風府二人知道，二人隱惡揚善，此事從來不與外人說起（包括樊俊在內），三家後代交情仍在。此次貫仲的兒子貫居，做兩湖鹽運使，恰恰駐節武昌，因要押解三十萬官銀上京，責任重大，他信不過湖北巡撫手下的武將，故此再三懇求世叔樊俊相助，樊俊年老，不願出山，所以派了兒子樊英保鏢。樊英與黑道上的成名人物大半都有交情，暗中疏通，一路平安無事，想不到踏入了山東境內，竟在泰山之南，被一個蒙面大盜所劫。那一幕驚心怵目的劫案還歷歷如在目前。

　　那是新年過後沒有幾天的事，于、陸兩位軍官押解三十萬兩官銀，已踏入山東境內，若過了山東，一到河北，就是京師兵力可及範圍，更不愁出事了。兩個軍官興高采烈，一路自管自讚，以為是官軍的威風，嚇倒了江湖群盜，卻不知那是樊英暗中的疏通。

　　那一日夜距離蒙陰五十里的一個小鎮歇宿，有幾個叫化子前來乞討，被陸管帶叫官軍打了一頓，驅逐出去，那幾個乞丐，臨走之時卻哈哈大笑，樊英便知事情不妙，果然第二日到了泰山之南，忽聽一聲粗獷的大笑，一群強盜湧了出來，當前的就是那幾個叫化子，縱馬一衝，立刻把官軍的隊形衝亂。

　　樊英還來不及套江湖上的交情，那幾個叫化子已將于、陸兩個軍官打倒，樊英逼得出手，將兩個乞丐斫傷，忽聽得那粗獷的笑聲震耳欲聾，只見一個蒙面強盜，縱馬如風，手起棒落，立刻將一個軍官打得腦漿迸出，于、陸兩個軍官武藝較高，又見機得快，立刻便逃，饒是如此，肩頭上也都吃了一棒，樊英揮斧力戰，接了那強盜三十多招，那強盜手中的桿棒也不知是什麼做的，樊英用百煉精鋼所鑄的宣花大斧，碰著桿棒就發出如巨錘擊鐘的轟轟之聲，接了三十多招，宣花大斧的斧口都倒捲了，那強盜哈哈大笑，叫道：「你也算得是條好漢，走吧！」只見他一提馬韁，巨棒照著裝運官銀的鐵甲車亂打，幾寸厚的鐵皮，也不過挨了三棒便都裂開，他連碎三輛銀車，指揮群盜，將裏面的銀鞘，全部駝上馬背運走。那五百軍官，打死的佔十之六七，打傷的佔十之一二，還有一些最精壯的全給群盜虜去。只有樊英和于、陸兩個軍官能夠逃生。那蒙面大盜粗獷的笑聲，手起棒落的威猛姿態，不但令得那兩個軍官這幾天來常在夢中驚醒，即樊英想起，也覺心悸。

　　這蒙面大盜的來歷，樊英全然不知，思量再三，只有張風府可以將他制伏，可是張風府卻忽然失蹤，而小虎子竟把他們鎖在這個石室之內！

　　樊英正在閉目遐思，忽聽得那兩個軍官道：「那小、小、小頑童還沒有回來，咱們可要餓死啦！」他們本來想罵「小蠻牛」「小強盜」的，話到口邊，卻改稱了「小頑童」，樊英禁不住「噗嗤」一笑，睜眼一瞧，但見室中漆黑，牆壁上的氣孔透進一絲亮光，想來外面的天色已黑了，樊英也覺腹中有些飢餓，只好靜坐運氣，不去想它。那兩個軍官可是餓得肚中咕咕作響，雖然不敢再罵，卻是低聲埋怨。

　　樊英心中疑團埂塞：這山村能有多大？小虎子為什麼沒有找到他的父親回來？難道張風府也遭了意外？不，不！張風府在百萬軍中猶自可以進出自如，他絕不會遭了意外，但是他為什麼還沒回來呢？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但覺涼意越濃，想已是夜深時分，兩個軍官又餓又冷，瑟縮牆角，低聲叫道：「樊大哥，樊大哥！」樊英道：「怎麼？」姓于的那個軍官道：「你和張大人的交情到底如何？」樊英道：「四年前我曾見過他。」兩個軍官叫聲「苦也！」同聲埋怨道：「原來你和他不是深交，只怕他非但不肯出手相助，還要將我們關在這裏活活餓死。你聽那小、小、小頑童的口氣，他不知為何如此怨恨朝廷，只怕他立心要將我們弄死了。」樊英又好氣，又好笑，道：「張大人光明磊落，他縱是要弄死你們！也不用使這奸計。」兩個軍官更嚇得手顫腳顫，道：「那你是說，他真要弄死我們了。」樊英笑道：「在他手下喪生的都是成名之輩，咱們只恐還沒有這個資格。」姓陸的那個軍官道：「那他為什麼不回來放我們出去？連那小頑童也沒見回來。」樊英心中焦躁，道：「你問我，我怎麼知道？」兩個軍官正想說話，忽見牆上的氣孔透進亮光，三人精神一振，忽聽得一陣磔磔的怪笑，黑室之中，如聞鬼叫，不覺毛骨悚然，那兩個軍官噤聲不敢說話，笑聲過後，一個人說道：「張大人，你隱居這裏享得好清福呵，只是苦了咱們兄弟找尋了。」樊英心中一凜，原來張風府已經回來，心道：「這人的笑聲和說話怎麼這般難聽？難道是張世伯的仇家？」他久歷江湖，深知兇險，捏了那兩個軍官一把，示意叫他們不要作聲，隨即施展「壁虎游牆」的功夫，附在牆上，眼睛貼著牆上的一個氣孔。

　　隔室像是一間書房，當中一張圓形的石桌，坐著三人，面向著樊英的正是張風府，這時他已是年過五旬，但劍眉虎目，不怒自威，仍似當年模樣。左邊坐的那人，一個斗大的頭顱，身軀卻甚矮小，生成一副怪相。右邊坐的卻是一張陰陽面，兩額太陽穴突起，一看便知是內功精深之士。石桌後面是兩張書櫥，比一個人還要高，張風府本來只是粗識文字，只因受了張丹楓的影響，歸隱之後，倒讀了不少詩書。

　　只聽得張風府「哼」了一聲，道：「兩位大人有何見教？」那陰陽面漢子說道：「張大人歸隱八年，皇上可掛念得緊呵！兄弟也曾尋過三次，卻原來張大人在這裏納福。張大人現在是無官一身輕，但既已享了八年清福，似乎也該為皇上分憂才是。」張風府雙眼閃閃發光，似乎直可看穿對方的肺腑，那大頭漢子笑嘻嘻地幫腔說道：「是呀，現在正是國家多事之秋，皇上聞鼓聲而思良將，只怕不能任由張大人逍遙自在了。」張風府道：「兩位大人之言差矣，當今滿朝文武，人材濟濟，像兩位大人就是棟樑之材，想張某年紀老邁，尚有何能為，有勞皇上掛念？而今天下太平無事，瓦剌國中內亂，也先早已被除，焉得謂為『多事之秋』？兩位大人所言，我實在不明其意。」雙方說話客氣非常，其實卻是針鋒相對。

　　那陰陽面漢子忽地打了一個哈哈，抬頭說道：「張大人，咱們都是直腸直肚的漢子，說話不必文縐縐地兜圈子了！你可知道太上皇圖謀復辟，近年羽毛漸豐，已結成了黨羽嗎？」張風府道：「我如今是一介山野小民，久已不聞外事，皇家大事，更不敢過問。」那陰陽面漢子道：「有說張大人當年掛冠而去，為的就是眷戀故主，因此不肯替當今皇上當差？」張風府手按圓桌，沉聲說道：「皇上若然疑心張某，盡可用一紙詔書賜死，何勞兩位明查暗訪。」張風府想起前朝忠臣雲靖被賜死之事，心中激憤，說到後來，話聲高亢，那陰陽面漢子道：「張大人言重，當今皇上，正是因為對你信賴，所以才再三叫兄弟訪尋，這是聖上求賢，可不用說是什麼明查暗訪呵。」頓了一頓，續道：「適才聞統領所說的『國家多事之秋』所指的並不是番邦作亂，而是要防蕭牆之內，太上皇的作亂。張大人，你瞧，皇上若然不將你仍當為心腹，他肯將這些話都叫兄弟轉告於你？」張風府厭煩之極，端坐不言，那大頭漢子搖頭擺腦地嘻嘻一笑，道：「以前張大人不肯出山，兄弟們只好濫竽充數，此次張大人復出，我與戰老兄可以卸下擔子，何幸如之！張大人，這可用不著客氣推讓，你瞧，這是皇上的密詔，詔書上寫得明明白白，『著張風府官復原職，任御林軍統領兼錦衣衛總指揮。』張大人你瞧，咱兄弟倆可有半句謊言？皇上對你，可真是倚若長城，恩典如山哪！」

　　樊英三人在隔牆聽得駭然，室中這兩個漢子竟然是京師的御林軍統領和錦衣衛總指揮，都是當今聲名正盛的一等高手，那陰陽面漢子名叫戰三山，他練的分筋錯骨手是武林一絕，現居錦衣衛總指揮之職，初到京師之時，曾在御苑比武，一日之間，連用分筋錯骨手扭斷十二名一級武士的臂膊，名震一時。那大頭漢子名叫聞鐵聲，別看他樣子滑稽，手底下可真有驚人的技業，他精於五行劍，能用劍尖刺穴，又擅打歹毒暗器，還有一身獨到的北派地堂拳的功夫，現居御林軍統領之職。當今皇上竟然派他們兩個一同出馬，勸張風府回朝，他兩人所說的話，想來不假。

　　只見張風府面色一沉，徐徐說道：「這詔書我不敢接。」聞鐵聲道：「張大人還嫌官小麼？」張風府道：「為臣子的不敢逢君之惡，而應導君於善，請問兩位大人，假如你見人家骨肉相殘，手足相爭，你們是勸阻的呢？還是去煽風點火，為他們助拳呢？」戰、聞二人想不到張風府說話如此坦率，竟然直議皇上之非，都不覺一怔，聞鐵聲忽地笑嘻嘻地道：「想不到張大人竟然棄武修文，學了一套腐儒的口吻了？張大人，你休怪我直說，你的高論可是迂闊不近人情。」張風府翻眼道：「怎麼？」聞鐵聲道：「太上皇與皇上爭位，你我豈能勸阻？為臣子的只能效忠一人，張風府你到底認誰是你的主子？」

　　張風府冷冷說道：「我只不過是一個山野小民，那一個皇帝登基我照樣納租繳稅。」聞鐵聲搔頭抓腦，作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神氣道：「張大人你倒說得輕鬆，可教咱們兄弟如何覆命？」戰三山忽地陰惻惻地笑道：「太上皇若是復辟成功，別的不知，有一個人可是難逃性命！」張風府道：「誰？」戰三山道：「那自然是于閣老了！」張風府道：「大明的江山靠于閣老隻手挽回，天下誰人不知？」聞鐵聲嘻嘻笑道：「當今主上是于謙所立，太上皇因此丟了皇位，此事又誰人不知？」張風府道：「那時太上皇蒙塵異國，國家不可一日無君，于閣老所為，國人皆諒。」戰三山陰惻惻地道：「可是有一人必然不諒，這個人就是太上皇！」聞鐵聲也笑道：「張大人，你在這兒替于閣老辯解，可是毫無用處。除非你接了皇上的詔書，替皇上效忠，制止太上皇的復辟，那才能保得住于謙的性命。」張風府內心交戰，面色慘白，心道：「于閣部老成謀國，天下所欽，太上皇縱然復辟成功，也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他除掉。」陡然想起張丹楓所說的話，張丹楓是當年和雲重一同到瓦剌去接太上皇回國之人，據張丹楓之見，太上皇實是忘恩負義的人，以今晚所聞，則當今皇上也是天性涼薄之輩。張風府曾在大內多年，深知皇室的心狠手辣，這時聽出兩人的口氣，竟然以于謙的性命作為要挾，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心中躊躇難決。

　　陰陽面戰三山冷冷地盯了張風府一眼，將詔書攤在桌上，道：「張大人，你還是接了吧。」忽見張風府面色有異，戰三山側耳一聽，張風府冷然說道：「想不到我倒交了老運，一晚之中竟然有兩撥人來相訪。」

　　樊英在隔牆正聽得出神，忽見戰三山與聞鐵聲一把抓起詔書，低聲說道：「張大人，為禍為福都全在你一念之間了。」兩人一個轉身，藏到書櫥後面，樊英大感奇怪，只見張風府打開了門，在牆角的松枝火把照耀之下，面色顯得份外陰沉，忽聽得輕輕一響，門外突然躍進兩個人來，一身黑色的武士服飾，看他似旋風一樣的入門來，那一躍一縱的身法，矯捷之極，功夫不在戰、聞二人之下。樊英心中歎了口氣，暗自想道：「我練了十多年的接暗器功夫，來人到了門前，這才發現，不但遠遠不如張世伯，即戰、聞二人也比我強得多。」

　　張風府迎門一揖。只聽得來人哈哈笑道：「老朋友啦，還拘禮麼？」另一人卻道：「久仰張大人的威名，今日始有緣相會。」樊英貼著牆孔，定睛一瞧，先入門的那人，五短身材，樣子十分精悍，只見張風府說道：「陸兄，這位朋友是誰？請恕俺眼拙，認不出來了。」另外那人體格魁梧，與他的同伴剛好成為對比，雙掌輕輕一拍，道：「俺與展鵬兄是多年舊友，與張大人卻是初會，展鵬兄想來也曾齒及賤名。」

　　張風府「嘿嘿」一笑，道：「原來是霹靂手童三哥，在下久仰了。」隔牆的樊英又是一驚！這兩人竟是大有來頭，那五短身材的精悍漢子名叫陸展鵬，是正統年間大內總管康超海的師弟，正統十三年那年，開考試武特科，他曾擊敗無數高手，最後在擂台之上，與雲重決戰，爭奪武狀元（事見《萍蹤俠影錄》），大戰數百回合，不分勝負，後來虧了張丹楓的暗助，雲重才奪得武狀元。陸展鵬雖然失敗，但亦因此而揚名四海，後來被皇帝祈鎮收為大內衛士，算來乃是張風府的同僚；那魁梧的大漢名叫童家駿，在陸展鵬未入皇宮之前，兩人是對老搭檔，縱橫江淮道上，並駕齊名，號稱「江淮二霸」，他的毒砂掌兼有金剛手的功夫，在黑道上是個有名的歹毒人物。

　　只聽得童家駿也「嘿嘿」笑道：「張大人，咱們今後都是一殿之臣，兄弟還得請張大人多多提攜照顧，兄弟此來參見，這廂有禮了！」張風府怔了一怔，閃過一邊，不接他這一禮，詫然問道：「童師父，這是什麼意思？」陸展鵬道：「皇上密詔在此，請張大哥接詔。」樊英聽得莫名其妙，心道：「他們兩個也有密詔？適才那戰三山與聞鐵聲不是來過了麼？」只見張風府捧起詔書，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道：「恕張某不能接詔，懇求陸兄在太上皇面前善為解釋。」樊英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兩人口中所稱的「皇上」，不是當今的天子祈鈺，而是指被祈鈺軟禁南宮的「太上皇」祈鎮。

　　陸展鵬作了一個驚訝的神情，道：「一日為臣，終身是僕。如今主公有事，僅要張兄扶助，拒不接詔，這是為何？」要知古代君臣之禮最嚴，張風府是祈鎮的舊臣，而且是當年負有保護祈鎮之責的錦衣衛總指揮兼御林軍統領，按照當時的禮法，張風府縱然早已掛冠，故主有命，亦不能不接詔書。

　　張風府道：「主公現在是天下至尊，受皇帝豢養，尚有何事不足，要勞兩位夜顧草廬？」陸展鵬冷笑道：「張大人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這皇位本來是咱們主公的，成王（祈鈺未被于謙立為皇帝以前的「封號」。）拒不退讓，霸佔寶座，形同篡位，將主公囚在南宮，是可忍孰不可忍？咱們曾為舊臣子的，理當助主公再奪回皇位，那才不負君臣之義。」樊英在隔牆也聽得大驚，心想如此一來，宮廷之內，眼見又是一場刀光劍影，只怕兄弟內訌，又授外敵以可乘之機了。

　　張風府一皺眉頭，厭煩之極，只覺得為一家一姓爭權奪位，甚是無聊。於是肅容說道：「非是風府敢忘了舊日君恩，實是不敢過問皇家的私事。」童家駿「嘿嘿」冷笑道：「這是私事？」陸展鵬卻把詔書一展，道：「張大人你且看了詔書再說。」

　　張風府姑且一看，只見詔書上寫明賜他「官復原職」，並加封為『英武伯』，要他立刻進京「陛見」，張風府心中暗笑道：「原來也是以官職相誘，除了加封為英武伯之外，所授的官職和適才密詔，完全一樣。我若想為官，難道現鐘不打反去煉銅嗎？」陸展鵬道：「張大人，你可瞧清楚了？」

　　張風府道：「多謝太上皇隆恩，微臣不敢接詔。」陸展鵬道：「還是不接嗎？」張風府道：「朝廷自有體制，錦衣衛總指揮與御林軍統領都已有人，風府不敢挑起內亂。」童家駿冷笑道：「張大人，你真個瞧清楚了？」張風府見他們連問三次，心中一凜，詫道：「怎麼？」陸展鵬冷笑道：「主公早已不是太上皇啦，實告訴你，主公昨日已受群臣擁戴，再出復位了！」張風府定一定神，怔怔地望著陸展鵬與童家駿，陸展鵬道：「你不信麼？你心中定是想道，從京城到此，快馬也得三天。昨日之事，咱們兄弟如何知道得如是之快？」張風府與隔牆偷聽的樊英，果然都是如此想法，只聽得陸展鵬又冷笑道：「皇上神機妙算，豈是你輩得知？他早已佈置得萬無一失，這才差遣我等出京。要不然詔書上豈能寫明令你官復舊職？張風府，你還不跪下接詔麼？」隔牆的樊英聽得驚駭之極，心中想道：「這太上皇竟然如此毒辣！適才那兩人傳皇上之命召張世伯「勤王」，明明是故意試探，看張世伯願否效忠的了。」

　　童、陸二人攤開詔書，目光逼射，靜待張風府回答。只見張風府呆若木雞，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陸展鵬心中暗笑道：「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忽聽得張風府衝口問道：「于閣老怎麼啦？」

　　陸展鵬怔了一怔，隨即「嘿嘿」冷笑道：「原來你心目之中，就只有一個于謙。」與童家駿交換了一個眼色，道：「這事你親自去問皇上吧。我們只是問你，你到底接詔書還是不接？」張風府昂頭向天，道：「不接！」陸展鵬道：「張大哥果然是說一不二的硬漢子。青山綠水，相見無期，咱們兄弟走了，你好好保重呵！」這幾句話說得甚似好友訣別之言，張風府怔了一怔，心道：「這陸展鵬與我素來不合，原來他卻也是性情中人。」只見陸展鵬將詔書慢慢捲起，張風府眼眶一紅，道：「陸兄，拜託你替我問候于大人。在皇上跟前，替于大人美言兩句。」陸展鵬拱手道：「這個自然。」就在張風府與陸展鵬互相揖別之時，童家駿突然呼的一掌，拍在張風府肩上。原來他們倆早已受了祈鎮的密令：張風府若然不肯接詔效忠，就得立刻將他處死！

　　只聽得「咕咚」一聲，張風府肩頭一撞，將童家駿拋出門外，大聲喝道：「無恥小人，敢施暗算！」話猶未了，陸展鵬已亮出了他的奇門兵器金絲軟鞭，唰的一鞭，向張風府肩頭疾掃！正是：

　　歸隱山村難避禍，深宵又見劍光寒。

　　欲知張風府性命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劍影刀光　奸人戕義士　天愁地暗　皇室殺忠臣

　　樊英在隔牆看得血脈賁張，恨不得過去相助，只見那童家駿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嗤，嗤，嗤」聲如炒豆，發出歹毒的暗器「五毒針」，面色猙獰，厲聲罵道：「張風府，饒你有通天本領，今晚也難逃性命！」

　　張風府左手一壓鞭梢，右手反袖一拂，將十幾枚五毒針都拂得反射回去，陸展鵬的軟鞭是用金絲纏上虎筋再繞上千年山籐，堅韌非常，被張風府一壓一扯，軟鞭不斷，陸展鵬虎口卻已流血，忽聽得「嗤嗤」聲響，急忙一個「鳳點頭」疾避之時，肩膊上已被一枚五毒針透骨穿過！

　　陸展鵬大吃一驚，想不到八年不見，張風府功力又強了一倍，童家駿大叫道：「陸兄，併肩子上呵！這廝中了我的毒掌，咱們纏死他！」張風府陡覺肩上麻木，手臂不靈，急忙運一口氣，阻止毒氣上行，童家駿一個虎跳，左臂一圈，右掌平舒，「嚇」的一聲，又是一下毒掌，張風府何等樣人，這次焉能給他打中。故意賣個破綻，讓他欺近身邊，陡的反手一掌，童家駿急忙縮步，卻已被掌鋒掃中手腕，登時起了五道紅印，手腕吊了下來。陸展鵬疾掃三鞭，回身欲走，童家駿道：「不能讓他有喘息的機會，今日他若然不死，咱們兄弟日後也難逃性命！」隨即將兩顆藥丸一彈，道：「這是解藥，你快接著！」張風府一個虎吼，陡地飛身躍起，右掌斜斜劈下，左手一擋，童家駿雙拳一架，陸展鵬軟鞭一掃，堪堪抵敵得住，但那解藥已給他搶去一顆。

　　陸展鵬中了一枚五毒針，臂膊正自發麻，急將解藥服下，只見張風府也吞下了解藥，竟然堵住了他們的退路，大聲喝道：「你們兩人因何暗算於我，快說出個道理來，要不然叫你等難逃公道！」陸展鵬嚇得面青唇白，只見童家駿「哎喲」一聲，原來是他把脫了臼的手腕強自接上，痛得汗出如漿，陸展鵬目光閃爍，示意叫童家駿退後，便想奪門逃命，童家駿叫道：「陸兄，咱們萬萬放鬆不得，寧可三人都死，不能叫他獨生！這解藥是五毒針的解藥，對毒砂掌可是不能濟事，咱們纏死他！」陸展鵬深知張風府的厲害，回心一想，若是現在逃走，縱然暫時能奪門奔命，但容得張風府自己從容療治，以他深湛的內功，不出十日，定能復原，那時他能來尋仇索命，自己與童家駿都是準死無疑，倒不如照童家駿所說，最多與他三人一齊戰死！

　　童家駿的毒砂掌與五毒針，雖然都是用同樣的毒藥熬汁所煉，但功力卻自不同，毒針細小，專打穴道，毒掌因夾有金剛掌力，卻可以令敵人同時內外受傷，而且手掌的面積比毒針大數十百倍，毒力自是厲害得多，張風府雖吞下解藥，杯水車薪，無濟於事，雖仗著一股真元之氣，護著心頭，並竭力阻遏毒力發作，但功夫卻因此受了影響，童、陸二人以二敵一，雖然還是處在下風，張風府亦吃力非常。

　　倏忽之間，鬥了十多二十招，雙方險招迭見，陸展鵬溜滑非常，展開騰挪閃展的小巧身法，一味游鬥，口中發話道：「張風府你若是好漢，應自行了結，免被天下英雄所笑。」張風府喝道：「放屁！束手任你宰割，反而是好漢了嗎？你這個話是那門子的道理？」陸展鵬道：「張風府，你須知今晚之事，咱們乃是奉皇上的差遣，你是臣子，主上要賜你一死，你不遵命，卻反而要我們陪你死，哈哈，這道理又說得過去嗎？」古代之時，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陸展鵬的話，倒並不是強辭奪理。但陸展鵬卻沒想到，張風府自從聽張丹楓之勸，歸隱以來，深受張丹楓的影響，早已把為一家一姓愚忠效死的觀念拋之腦後，只見他虎目圓睜，怒極憤極，反而哈哈大笑道：「陸展鵬，你這無恥匹夫，原來你是要我成全於你，借我頸中的熱血，染紅你頭上的烏紗，哼、哼，這樣的話，你居然也說得出口。」說話之間，掌法越發越厲，只聽得「咕咚」一聲童家駿被他掌風所迫，自己撞在石牆之上，險險暈倒！

　　陸展鵬一招「雲麾三舞」，將張風府擋了一擋，又發話道：「怪不得皇上早看出你腦有反骨，你果然發出這等無父無君之言。張風府，你可知叛逆之罪麼？你若束手就擒，只你一人身死，若還抗拒，定必九族皆誅！」張風府為祈鎮護駕十有餘年，在土木堡一戰，威震中外，更是具見忠肝義膽，驟然被加上「叛逆」之名，心中大憤，瞬息之間，連劈三掌，將童、陸二人逼得連連後退，大聲喝道：「也先入寇之時，你在那兒？哼，而今反而你是忠臣，我是叛逆了？」陸展鵬道：「張風府你還不服嗎，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與張丹楓交好，皇上早已知道，張丹楓是何人？你不知道嗎？朝廷律例定得分明，與叛逆同謀便與叛逆同罪，你還有何辯說？再說，當年于謙擅立皇帝，你統率御林軍做于謙的心腹，聽于謙的指使，這還不是叛逆，尚有何等事情稱得叛逆？」張風府圓睜雙目，大喝道：「如此說來，于閣老也是叛逆了！」陸展鵬冷笑道：「這還用說？皇上早已安排妥當，一登位便將于謙下獄，由三司會審，公佈其罪，明正典刑，哈哈，張風府，你的于閣老此刻只怕已經身首異處啦！」張風府心膽欲裂，眼一閉，陸展鵬軟鞭和童家駿的鐵掌立刻如狂風暴雨般地疾攻而上。

　　張風府突然雙眼一睜，大聲叫道：「罷了，罷了！于閣老也是叛逆，那我萬死何辭？好呀！叛逆來了，嚇，嚇！先殺你這兩個狗才！」狀若瘋狂，左打一拳，右劈一掌，童家駿尚且不知厲害，雙掌橫胸一擋，被張風府一掌斜劈，突然一個反手擒拿，用力一拗，他剛剛接好的右臂，竟被拗得在肩膊之下，齊根斷了！

　　童家駿也確是兇悍之極，斷了右臂，血流如注，仍然嘶聲叫道：「纏死他，他的毒傷已經發作啦！」陸展鵬使的軟鞭可達一丈開外，他繞著室中的家具遊走，噼噼啪啪地揮著軟鞭，照著張風府沒頭沒臉地亂打，張風府焉能給他打中，但陸展鵬仗著長兵器的便利，使用如此狡猾的戰法，張風府在一時之間，也抓他不著。

　　童家駿的毒砂掌厲害非常，張風府中了一掌，雖仗著精純的內功，運氣護著，但時間一長，右臂更覺麻木，轉動不靈。陸展鵬看出他已是強弩之末，哈哈笑道：「張風府，你還有什麼後事要交代麼？念在多年同僚之情，我一定能替你辦到。」陸展鵬的用意是想激他怒火攻心，毒發更快，張風府陡地一聲大喝，一腳將圓桌踢翻，擋著門口，接著噼噼啪啪的一陣亂響，張風府將室中的屏風桌椅等物，盡都推倒，飛身便來追擊，陸展鵬嚇得魂飛魄散，陡聽得張風府又是大喝一聲，一手抓著了陸展鵬的軟鞭，陸展鵬急忙鬆手，伏地一滾，直滾到了書櫥的底下，張風府一腳踢出，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接著有人叫道：「小心！」

　　書櫥倒塌聲中，陰陽面戰三山與矮冬瓜聞鐵聲驟然竄出，忽聞得戰三山一聲怪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就抓著了張風府的肩胛鎖骨，大聲叫道：「聞兄弟，快將他斃了！」這一下張風府做夢也料想不到，戰、聞二人是當今皇上的御林軍統領與錦衣衛指揮，陸展鵬與童家駿則是「太上皇」的親信，兩皇爭位，按說雙方乃是敵對之人，他們適才躲在櫥後，張風府雖不望他們相助，但怎樣也料不到他們卻反助對方，突施襲擊。

　　戰三山的「分筋錯骨手」馳名武林，這一抓賽如五把鐵鉗，張風府上半身頓時麻軟，使不出勁來，只見聞鐵聲鋒地一聲，彈出腰間軟劍，寒光閃閃，照著張風府的心頭便戳，口中卻嘻嘻笑道：「張大人，今日是你的死期到啦！」陸展鵬亦已爬了起來，拾起軟鞭，揚鞭便掃，哈哈笑道：「戰、聞二兄，識時務者為俊傑，咱們今後是一殿之臣啦！」

　　在這瞬息之間，張風府已連用幾種身法，那料戰三山的分筋錯骨手確有獨到的手法，一被搭上，即如附骨之疽，竟然擺脫不開，眼見聞鐵聲的軟劍與陸展鵬的軟鞭都同時打到，張風府陡然又大喝一聲，儼如晴天打了個霹靂，猛虎在籠，雄風仍在！這一喝嚇得聞、陸二人膽戰心驚，長鞭軟劍竟然停在半途，猛然之間，竟是給嚇著了，說時遲那時快，張風府騰地飛起左腳，接著飛起左腳，將聞、陸二人都踢了個觔斗！左肘一撞，左手翻過肩頭，猛地一抓。

　　戰三山最工於心計，他適才躲在書櫥之後，聽到了陸展鵬與張風府的說話，知道太上皇已經復辟，便立時決定棄掉故主，改投新君。心中想道：「太上皇最忌于謙、張丹楓、張風府三人，于謙已擒，張丹楓在野，本事最大，一時捉拿不到，剩下的張風府，太上皇用官位籠絡他，他又不肯為太上皇所用，難怪太上皇要殺死他。我若能將張風府殺了，改投新君，那就是最好的贖罪立功之禮。」但忌憚張風府的武功了得，心中又想道：「不如先作坐山觀虎鬥，待他們兩敗俱傷，我再出而收拾殘局，那豈不是不費吹灰之力，陸、童二人惡鬥之後，不死亦將殘廢，這御林軍的統領，捨我其誰？哈哈這一石三鳥之計，豈不妙哉！」他盤算再三，謀定而動，眼見張風府右肩中了毒掌，不能轉動，適逢他們打近書櫥，遂一把抓著張風府左肩胛骨，教他兩臂都不能動彈，自然任由宰割。

　　戰三山心計雖工，卻想不到張風府還有這一手拼了性命的反擊，給他左肘一撞，痛徹心肺，右手一抓，又扣著了脈門，戰三山大叫一聲，五指一勾之後，急忙鬆手，只聽得蓬、蓬兩聲，張風府與戰三山都跌倒地上。同時隔室也聽得咕咚一聲，似是有人墮地。

　　這就是隔牆偷看的樊英，剛才一聲「小心」也是他發出的，卻不料這一叫立刻給隔室的敵人發覺，童家駿斷了一臂，尚有一臂能夠使用，他是暗器名家，善能聞聲辨影，立刻朝著牆頭的氣孔，彈出了一枚「五毒針」，饒是樊英閃避得快，沒有給他射瞎眼睛，但卻中了中指指尖，支持不了片刻，便從牆上跌下。

　　童家駿嘶聲叫道：「隔牆埋伏有人。」陸展鵬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急跳起來，猛聽得一聲喝道：「還想逃生？」只見張風府神威凜凜，堵在窗口的一掌，橫掃過去，陸展鵬回身一竄，腳胯已中了一掌，張風府的掌力有開碑裂石之功，陸展鵬中了一掌，痛得眼睛發黑，大叫一聲：「我命休矣！」忽聽得聞鐵聲嘻嘻笑道：「陸兄休怕，他也受了重傷，無能為力了！再熬一時，合力攻他！」

　　陸展鵬自分必死，渾身無力，聽了聞鐵聲之言，忽覺張風府的掌力並不如想像之大，雖然疼痛之極，仍可掙扎，急忙運一口氣，又爬起來，只見張風府的右臂已吊下來，肩衣被血染得鮮紅，左臂雖然能夠轉動，但掌法亦覺遲鈍不靈，大非昔比。原來張風府的右臂中了毒掌，右手本已轉動不靈，適才拚命一擊，雖然解了戰三山的分筋錯骨手，那條右臂亦因此脫臼，再也不能使用。而左臂的筋骨被戰三山捏碎幾條，勁力亦減了一半，正是如此，所以陸展鵬才幸得不死。

　　陸展鵬見狀大喜，再次拾起軟鞭，熬著疼痛，上前再攻，只見戰三山面色慘白，搖搖晃晃，聞鐵聲也一拐一拐地不敢縱躍。原來室中五人都受了傷，童家駿斷了一臂，現在已是奄奄一息，不必說了。餘下的四人，聞鐵聲給踢破了腳，戰三山給撞斷了肋骨，陸展鵬給震傷了內臟，但相比起來，還是張風府傷得最重！

　　這一番各自負傷血戰，更見兇險，張風府單掌應敵，漸覺不支，其中聞鐵聲傷得最輕，他跳躍不便，索性伏地一滾，施展北派的「滾地堂」功夫，用軟劍削張風府的雙腳，張風府忽地和身一撲，將戰三山撞倒，戰三山急忙施展分筋錯骨手和他肉搏，張風府手法何等迅捷，五指一拿，立刻將他的手腕一扭，叫道：「叫你也嘗嘗斷臂的滋味！」戰三山慘叫一聲，伏地三滾，滾到牆邊，捧著手臂，陣陣呼痛，那條手臂竟給張風府硬生生地強扭下來，只粘連著少許皮骨！

　　只見張風府一躍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刀，這把寶刀他已多年不用，掛在書櫥內面，如今取出，如虎添翼，陸展鵬嚇得連連後退，張風府大喝道：「今日若教你等生出此門，我張風府三字倒寫！」跨步提刀，手起刀落，陸展鵬陡覺背心一片涼意，衣裳已被刀鋒割裂，正在生死關頭，忽聽得張風府大吼一聲，陸展鵬回身招架之時，只見張風府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忽地喝道：「鼠輩，你還未死麼？」一腳往地上踹下，但聽得童家駿一聲慘叫，滾了兩滾，寂然不動，想是給張風府踏死了。

　　原來適才張風府追所陸展鵬之時，沒想到童家駿躺在地上，他還有一手尚能使用，見張風府在他身邊跨過，他手心扣了十幾口毒針，用力一插，全部插入張風府的小腿！

　　聞鐵聲大喜叫道：「戰兄，戰兄，快來助一臂之力！」戰三山斷了一隻右臂，勉強站起，當真是只能「助一臂之力」了！但此時此際，張風府手腳俱傷，毒上加毒，毒氣攻心，這「一臂之力」，就等於給張風府添了一個勁敵。

　　張風府咬一咬牙，一招「夜戰八方」，將三個敵手都迫開數步，頓如瘋虎一般，展開「五虎斷門刀法」，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強攻猛打。戰三山沉聲喝道：「不要硬接，他過不了半個時辰！」張風府何嘗不知毒氣攻心，不能用力，但這時他已抱著與敵偕亡的心情，再無顧忌，但敵手三人，聞鐵聲傷得最輕，還能招架，戰、陸二人在聞鐵聲掩護之下，繞室而走，兩人都是冷不防地你發一鞭，我發一掌，要用纏鬥的方法，將張風府活活拖死。張風府力不從心，只見眼前人影模糊，越來越黑。

　　再說隔室的樊英，從牆頭跌下之後，只覺中指指尖，隱隱發麻，知道厲害，急忙解下佩刀，往指尖上輕輕一割，先把毒血擠出，再撕下衣襟，緊緊包紮，那兩個軍官瑟縮一隅，顫聲問道：「老樊，咱們怎麼辦？」「張風府竟是叛逆，這如何是好？」「呀，咱們豈不是要活活餓死在這石室之中。」樊英半句不答，摸到牆邊，聽隔室高呼酣鬥，刀劍齊鳴，不知誰勝誰敗，心中焦急非常，又想起于謙下牢，張風府被攻，忍不著血脈賁張，更為悲憤，用刀力斫牆壁，恨不得斫穿石牆，過去助戰。

　　隔室兩方，正到了生死肉搏的時候，聞鐵聲等人可不知隔室的石門已給小虎子鎖上，聽得石壁似擂鼓般咚咚聲響，只道是張風府所埋伏的高手正欲破門而入，陸展鵬膽子最怯，首先嚇了一跳，慮晃一鞭，又欲奔到窗口，穿窗逃命，張風府吸一口氣，突然雙眼一睜，精光外射，陡然一喝，橫刀一劈，手起刀落，陸展鵬在張風府手下逃了兩次性命，最後這一刀知逃不過了，刀鋒從肩上斜斜劈下，竟把他劈成兩半！

　　戰三山驚得呆了，只見張風府刀未抽出，陡地又一聲大喝，左腳一個「跨虎登山」，兜心直踢，戰三山叫道：「聞兄、聞兄……」叫聲未絕，胸口突如中了千斤鐵錘，仰天便倒。聞鐵聲一劍插中張風府的背心，劍鋒剛剛割破皮肉，正想向前一送，聽得戰三山的慘叫，心中一寒，張風府向前一躍，反轉身來，叫道：「現在只有你了！」聞鐵聲叫道：「張大人饒命！」張風府反手一擲，那口緬刀挾著一道寒光，唰的一聲，從聞鐵聲的前心插入，直穿過後心，嗆蹌一聲，跌於地上。

　　張風府哈哈大笑，拾起緬刀，推開石桌，走出去開了隔室的石門，喝道：「誰在裏面，都給我滾出來！」兩個軍官抖抖索索，給樊英推了出來，張風府一見，橫刀喝道：「樊英，你來這裏做什麼？這兩個軍官是誰差遣來的？」那兩個軍官嚇得面無人色，叩頭叫道：「我，我是來求張大人救命的！」張風府道：「什麼？有這麼容易？我張家是隨便可以闖進的麼？」他只道這兩個軍官也是朝廷派來的人，橫刀瞪目，鼓起餘勇，尚欲再戰，忽聽得「咚咚」兩聲，那兩個軍官部嚇得暈倒地上了！

　　樊英抬頭一看，只見張風府已成了一個血人，猶自神威凜凜，樊英忍不住熱淚盈眶，扶著張風府道：「張伯伯，你怎麼啦？」張風府厲聲斥道：「你怎麼啦？你伯父是怎麼死的？你卻帶人到這望來！」樊英道：「伯伯，你先歇歇，容我細說！」張風府走回石室，盤膝一坐，招手說道：「好，你來！」

　　樊英掏出金創藥，欲替張風府料理傷口，張風府瞪了樊英一眼，道：「放下，誰要你這麼婆婆媽媽，快說，那兩個軍官是什麼人？」樊英施了一禮，道：「他們所說是真，他們從湖北押解鏢銀入京，三十萬兩銀子，在中途給強人劫了，他們是來求張伯伯搭救的。」張風府道：「關你什麼事？」樊英道：「我是這官銀的保鏢。」張風府道：「你怎麼這樣沒出息！」樊英叩頭道：「這是貫家三弟的鏢銀，我看在先人情份……張伯伯，你怎麼啦？」

　　張風府適才未知樊英來意，一口氣強自撐住，此時已知他和那兩個軍官並非敵人，心頭一鬆，真氣便洩，面色漸漸灰白，樊英急忙上前料理，張風府道：「不用啦，趁我還有口氣，快聽我說。」樊英心頭不忍，尚欲盡力，張風府斥道：「你聽不聽話？嗯，你也中了五毒針了？快去搜那董家駿的身子，將解藥拿出來。」

　　樊英低頭一看，只見中指紅腫，一條紅線已升到掌心，想不到擠出毒血之後，還這樣厲害，又想起張風府中的也是這種毒，急忙搜童家駿的身子，張風府道：「就是這一包藥丸，你吞它三顆。」樊英道：「張伯拍，你也快吞！」張風府慘笑道：「早一個時辰或許能活，現在嘛，縱有起死回生的仙藥，也難救我！」

　　樊英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抬頭一瞧，只見張風府的面色已從灰白變為瘀黑，心中悲歎，那包解藥跌於地下，叩頭道：「張伯伯，你有什麼事情要交代小侄的？」張風府笑一笑，道：「我仇已了，有什麼事情沒有交代的？嗯，就是你這樁了！聽著！」刷地撕下半幅血衣，說道：「拿這半幅血衣與我的寶刀去見張丹楓，取回官銀之後，叫貫居馬上辭官！」

　　樊英接過血衣寶刀，問道：「還有什麼吩咐？」張風府雙眼一睜，說道：「你到這裏，沒見著小虎子麼？」樊英道：「小虎子找你去了。」張風府一陣顫抖，生死相搏之時，他毫無半點懼意，聽了樊英的話，卻禁不住冷意直透心頭，樊英道：「小虎子一向機靈……」張風府一陣顫抖，雙眼一張，斷斷續續地說道：「若然小虎子沒死，你找著他，將寶刀交與他，叫他拜張丹楓為師。」揮揮手道：「我與鄉人交好，後事自有鄉人料理，你可以走啦。我生報血仇，死而無憾，唯一覺得遺憾的就是沒有見著于閣老和張丹楓！」

　　聲音越說越弱，說完之後，雙目一閉，樊英上前一探，已是沒了氣息，樊英不由得撫屍大慟，想不到這位名震中外的京師第一高手，竟然死在山村石室之中，臨死之時，連親生兒子都沒見一面。

　　樊英哭了一陣，聽見門外悉悉索索的聲音，心頭一醒，想道：「我不應再耽擱啦！」藏了血衣，提起張風府的寶刀，走出門外，只見那兩個軍官已經醒轉，正在探頭探腦地張望，猛然看見樊英提著寒光閃閃的寶刀，衝出門來，兩個軍官嚇了一跳，叫道：「老樊，怎麼啦？」樊英道：「一月之後，你們到太湖旁邊等我。」兩個軍官道：「怎麼？」樊英道：「張大人已應允啦，一月之後，在太湖邊你聽我的消息。」兩個軍官道：「一月之後，怎能等到一月之後？」樊英心頭火起，將兩個軍官一推，朗聲說道：「你們不能等就另想法去，老子不能奉陪啦！」兩個軍官跌跌撞撞地追出來，大聲叫道：「老樊，老樊！」月光之下，馬聲長嘶，樊英已跨上馬背飛跑了。這兩個軍官不敢回張風府的石屋，急忙也騎了馬去追，追出村外，只見樊英已奔上官道，疾馳而去，兩個軍官大吃一驚，心道：「他既說在太湖之邊相候，何以不南下反而北上呢？這不是成心開玩笑嗎？」樊英馬跑如風，霎忽之間，就只看見一個黑點，兩個軍官呆若木雞，跟在後面，怎樣也猜不到樊英的心意。

　　※※※

　　四天之後，京城來了一個滿身風沙的客人，這人就是樊英。他馬不停蹄，趕了四日四夜，到得京城，只見北京街道，到處搭有腳坊，城樓上也張燈結綵，寫著「上皇復位，普天同慶」的字樣，可是街頭行人寥落，人人面色陰沉，說像辦葬事倒差不多，那有一點喜慶的樣兒。

　　樊英走上酒樓，酒樓四壁都貼有「莫談國事」的紙條，酒樓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台客人，都在嘰嘰喳喳地低聲談論，樊英叫了一壺白酒，兩斤牛肉，凝神靜聽，只聽得人人都在互相打探于謙的消息，壁上雖貼有「莫談國事」的字條，這些人卻毫不在意，為了打聽于謙的消息，他們竟寧願冒性命之憂。

　　樊英在酒樓聽了一會，又到各處平日熱鬧的場所，如天橋等地溜了一趟，對京師新事，約略知道了一點梗概。

　　陸展鵬之言不假，祈鎮果然是謀定而動，他本來是被弟弟祈鈺囚禁在皇城裏的南宮內，祈鈺還特別派了一員大將靖遠伯王驥守備，那知祈鎮處心積慮，勾結朝臣，圖謀復辟，到了後來，連王驥也成了他的黨羽，就在景泰（明代宗祈鈺國號）八年，元宵之後的第二日晚間，王驥打開南宮，納入京軍，攻進皇宮，闖入東華門，第二日早朝，百官上朝，只見祈鎮已經復登皇位，同時宣佈祈鈺已經「駕崩」了，祈鎮改元「天順」大赦天下，但也就在這一天，就在下「大赦天下」詔書的同時，卻將于謙打入了天牢。

　　京城內人人嗟歎，個個怨憤。無數民家焚香禱告天地，盼上天保佑于謙。京城內還傳出一個風聲，說是有許多俠士，圖謀劫獄。

　　就在天牢嚴密戒備的晚上，有一個夜行人悄悄溜到天牢附近，這人便是樊英。

　　天牢外警衛穿梭往來，樊英正自思量：如何能夠進去？忽聽得裏面一聲號角，登時瓦面上現出幢幢黑影，向西北角蜂擁而去，樊英暗暗納罕，但這正是千載一時的時機，不可錯過，在暗器囊中取出兩顆飛蝗石，向天一擲，兩石相撞，發出聲音，牆角的兩個衛士急忙跳出察看，樊英飛身一掠，立刻躍上牆頭。這晚星月無光，樊英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他的輕功提縱術又極高明，兩個守門的衛士不過三流角色，竟然沒有發現。

　　樊英在瓦面上蛇行兔伏，隱隱聽得遠處有呼嘯之聲，剛爬過兩重瓦面，忽聽得有人低聲叫道：「天順」，樊英知是牢中辨認自己人的暗號，含糊說了兩個字，那人喝道：「什麼？說清楚點！」樊英一躍而出，一支袖箭射入他的喉嚨，那人還未喊得出聲，登時了結，樊英剝下他的衣裳換上，跳下去伏在過道暗角。不久便有一名獄卒提燈走過，樊英一跳而出，將刀尖在獄卒面門一晃，沉聲喝道：「于閣老囚在那兒？」那獄卒嚇了一跳，卻立刻眉開眼笑，道：「你是救于閣老的嗎？他在八號死牢。從這兒直走，到轉角之處，向右邊走，走到第八間房子便是了。」樊英收了寶刀，正想舉步，那獄卒道：「喂，今晚的口號是天順萬年，記著了！」

　　樊英依言便走，沿途有人喝問口號，樊英對答如流，無甚阻滯，其中有一兩個老獄卒，發現聲音陌生，卻也不問，走到第八號死牢，只見門前一個守衛提著一口長劍，樊英冷不防地一撲而上，提刀便抹，那守衛身手矯捷之極，一閃閃開，樊英一擊不中，暗叫糟了，那衛士回過頭來。卻並不還擊，反而微微一笑，道：「快在我不致命的地方搠一刀！」樊英怔了一怔了立刻恍然大悟，這侍衛是有心讓自己救出于謙，這樣一來，反而不忍下手，那守衛道：「快些，再過半個時辰，我便換班了！」樊英舉刀一搠，那守衛道：「不成，劃深一些！」拉著樊英的手在腿上重重一劃，又自己點了腰間的啞穴，瞪著兩眼睛，熬著疼痛，面上卻現出笑容。

　　樊英心中慨歎，削開鐵鎖，只聽得裏面有一個蒼涼的聲音，低聲吟道：「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正是天下傳誦的，于謙在土木堡事變前夕，借詠石灰而表白胸中抱負的名詩。正是：

　　胸中存正氣，一死又何辭。

　　欲知樊英能否救出于謙，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大棒搴旗　禁城來大盜　散花拒敵　夜半失人頭

　　樊英輕輕推開鐵門，摸進牢內，只聽得于謙顫聲說道：「是珠兒麼？你怎麼不聽為父之言又回來了。」樊英心中一動，但時機緊迫，無暇問他誰是「珠兒」，幾時來過？急忙擦燃火石，輕聲說道：「于閣老，你沒受傷麼？我背你出去。」

　　火石的微光劃破了牢房的黑暗，只見于謙白髮蒼蒼，披枷帶鎖，盤膝端坐地上，雙眸炯炯，猶自露出凜然不可侵犯的神光，沉聲問道：「你是誰？」樊英淚咽心酸，屈下半膝，低聲稟道：「家父是以前服侍過你的帶刀侍衛樊俊。」于謙道：「哦，原來你是樊忠之侄，樊俊之子，你來做什麼？」樊英道：「我來救你出獄。」拔出張風府留給他的緬刀，便想上前斬斷于謙身上的枷鎖。于謙道：「這是朝廷的刑具，豈可胡來！」樊英大急，道：「不把這勞什子弄斷，咱們如何能夠越獄？」于謙雙眼一張，斷然說道：「我是朝廷大臣，臨大節而志不可奪，豈能做越獄的逃犯？」樊英料不到他如此「迂腐」，急道：「大人若不越獄，這冤獄要想平反，可是絕難指望。」于謙哈哈一笑，朗聲說道：「我若顧惜性命，當初也不派遣雲重到瓦剌去迎皇上回來了。我早已料到今日。樊賢侄，你走吧！」樊英那肯便走，于謙怒道：「我意已決，誓不越獄！」樊英道：「大人，你就不為天下蒼生著想？」于謙道：「我年過六旬，即算不死，也已經是油盡燈枯，無能為力了。中華兒女，代有英豪，死了一個于謙，還有千百個于謙，何須你為天下蒼生作杞人之憂。」樊英道：「如此死法，豈非不值？」于謙道：「這有什麼不值？若說不值，岳武穆王當時以莫須有的罪名屈死，又該如何？他手握百萬軍符，尚自不肯壞了朝廷制度，甘願受刑，我雖不敢比擬前賢，亦當傚法！」要知于謙英年出仕，直做至閣部尚書，幾十年來，那正統的忠君觀念已深入腦海，樊英想在立談之間，將他說服，那是萬萬不能。

　　樊英尚欲進言，忽聽得外面那個為自己所傷，又自己點了啞穴的侍衛在地上滾來滾去的聲音，樊英知是他故意示警，急道：「大人，大人！」于謙喝道：「快走，你若不走，我就先碰死在你面前！」樊英長嘆一聲道：「閣老，你還有什麼吩咐？」于謙道：「我無憾於天，無怨於人，死得其所，尚有何言？快走！」樊英掩面轉身，只聽得于謙在背後說道：「只有一事，請你代勞。」樊英停下腳步，聽得于謙說道：「你去太湖尋覓張丹楓，叫他趕快逃命。」樊英道：「閣老放心，此事我定當做到。」話猶未了，外面的牢門已被人一腳踢開，紛紛叫道：「快來呀！有人劫獄！」樊英將緬刀揮半個圓弧，一招「夜戰八方」，奪門死闖，只聽得嗆啷啷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那緬刀鋒利之極，外面來的不過是二三流的角色，手中兵器被緬刀截斷，嚇得急忙後退。樊英縱身一躍，立即跳上瓦面。驀聽得一聲大喝：「那裏走？」金刀劈風之聲，已到腦後。

　　樊英斜身滑步，反手一刀，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樊英的緬刀，並沒有將敵人的兵刃截斷，虎口反而給震得發熱，定睛看時，只見來的是一個黑衣衛士，使的是一柄厚背斫山刀，足有四五十斤，這種大刀，本來是在衝鋒陷陣之時，馬上交鋒之用，這衛士竟然舉重若輕，帶著這樣沉重的斫山刀，縱高躍低，拿來當作夜行人的輕便兵器，只這一點，已足見功力非凡。

　　樊英暗暗吃驚，那黑衣衛士更是詫異不小，這黑衣衛士本是御前的一等帶刀侍衛，特別調來看守天牢的，被樊英的寶刀一磕，那厚背斫山刀被斫了一道缺口，虎口也給震得疼痛難當，兵器也幾乎把握不住，急忙大聲叫道：「點子在這兒了，快來人呵！」

　　樊英一招「長蛇出洞」，緬刀向前一吐，斜身遊走，側面一聲大喝，兩顆圓忽忽的鐵球，撲面打來，樊英霍地一個「鳳點頭」，橫刀一磕，「噹噹」兩聲，那兩顆鐵球，又縮了回去，樊英舉頭一看，只見左面又來了一名黑衣衛士，那兩顆鐵球並不是暗器，卻是鏈子鎚的鎚頭，鏈子鎚是一門很難使用的兵器，這人能玩得如此純熟巧妙，本領自亦不凡。

　　樊英連劈三刀，那使鏈子鎚的衛士在離丈餘之外，舞動鐵鏈，左遮左攔，鏈子鎚兼有長短兵器之長，那條鐵鏈長達八尺有多，舞動起來，周圍丈許之地，都是鎚頭可及的範圍，樊英在迫切之間衝不過去。

　　那使厚背斫山刀的衛士迅即趕上，呼的一刀，攔腰截斬，樊英伏身一閃，橫刀架開，驀聽得右邊又是一聲大喝，一條黑影倏地打入戰圍，手中兵器一舉，竟挾著兩股勁風，指著樊英左右兩肩的肩井穴。樊英急忙使個「迴風擺柳」的身法，一彎腰，斜插柳，刀磕鏈子鎚，腳踢斫山刀，堪堪避過。再挺腰看時，只見來的是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使的是一對二尺八寸長的判官筆。使這種短小兵器點穴的人，那自然是一位點穴的高手了。

　　樊英縱然本事再加一倍，此時此際，也難以衝出包圍，這三名一等御前侍衛，所用的兵器都各有獨特的功能，厚背斫山刀是重兵器，不忌寶刀；鏈子鎚是遠距離攻擊，盤旋風舞，兼有暗器之長；那對判官筆則專點人身大穴，三種兵器，三種戰法，樊英虧得有口寶刀，要不然更難招架。

　　但時間一久，亦是難以抵敵，樊英擋了二三十招，險象環生，下面呼喝聲、腳步聲嘈成一片，能上高的也跳上了十來個人，在四周瓦面埋伏，樊英咬牙力戰，已是打算豁出性命、忽見對面瓦背，人影一閃，白衣飄飄，那背影好生眼熟。

　　樊英心中一動，那使判官筆的衛士喝一聲「著！」一招「峻嶺分流」，雙筆欺身疾點，樊英的緬刀正被鏈子鎚纏著，無法招架，急忙閉氣護穴，只覺腰胯之處驟地一陣酸麻，「貞白穴」已給他的筆鋒點了一下，樊英使了一招「三轉法輪」，緬刀一絞，脫出手來，那使厚背斫山刀的衛士，一個虎跳，邁身現刀，呼地一刀，迎頭便劈。

　　樊英雖然懂得閉氣護穴，內功未臻上乘，被判官筆點中，酸麻未過，手臂乏力，那厚背斫山刀重達四五十斤，這迎頭一劈，威勢猛極，樊英明知招架不住，也只好揮刀迎擋，心中暗呼：「我命休矣！」就在這兩刀相接未接之際，那使厚背斫山刀的衛士忽然大叫一聲，手中那一大刀忽然脫手飛去，剛好近著左邊打來的那對鏈子鎚，噹噹兩聲轟雷般的巨響，那對鏈子鎚也給撞得跌下去了。

　　只見對面瓦背上那少年哈哈大笑，笑聲宛若銀鈴，十分好聽，但見他反手一揚，夜空中頓時現出十數朵金花，上有淡月疏星，下有松枝火把，這十數朵金花倏地散開，迎空灑下，好看之極，衛士們做夢也料不到有這般厲害的暗器，金花掠過，只要被刮著一下，全身立刻麻酸。埋伏在瓦面上的衛士，有半數以上都被金花打傷。樊英呆了一呆，那金花認不出友敵，樊英的臂上也給刮了一下，一條臂膊登時吊了下來。

　　那使判官筆的衛士大呼：「快叫陽大人來！」話猶未了，只見眼前金星一晃，那使判官筆的衛士又是一聲大叫，倒躍三步，樊英趁此時機，刀交左手，提口氣，疾忙掠過兩重瓦面，闖出天牢，回頭看時，只見瓦面上兩條黑影，互相追逐，劍鳴之聲，嗡嗡震耳，那兩條黑影身法快極，樊英依稀認出交戰的一方就是那手散金花的少年，剎那之間，化成了兩溜黑煙，向西北角疾滾去了！

　　這銀鈴似的笑聲，這閃電般的身法，這似曾相識的背影，幾個形象驟然交結，樊英猛地一醒，原來這手散金花的少年就是目前戲弄張虎子的那個白馬書生！

　　天牢之內，呼喝酣鬥，黑影幢幢，在瓦面上奔來逐去，且已有人向樊英追來，樊英嘆了口氣，心想自己縱不受傷，本事也相差太遠，只好將救于謙之望，寄托於那個散花少年，拼一口氣，使出「陸地飛騰」的功夫，奔離虎穴龍潭，悄悄溜回客店。

　　回到客店，已是四更時分，樊英解衣一看，只見右臂險些脫臼，幸未傷及筋骨，樊英咬一咬牙，自己將手臂接好，敷上了金創藥。剛剛弄好，只覺頭暈眼花，再也抵受不住，一躺上床，立刻昏沉沉地暈迷過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睜開眼時，只見室內一燈如豆，店小二披麻帶孝，面掛淚痕，站在床頭。

　　樊英奇道：「我又未死，哭什麼？」店小二道：「于大人，于大人已經歸天了！」樊英雙眼一睜，叫道：「真的？」店小二道：「他是今朝一早在午門歸天的，現下北京之人，除了奸臣賊子之外，人人都在家中披麻帶孝。」樊英大叫一聲，又暈厥過去。

　　過了一陣，樊英悠悠醒轉，那店小二仍坐在床頭，替他捶背，樊英道：「現下是什麼時候了？」店小二道：「客官，你已昏迷了一日半夜，現在已是第二日的夜間了。」樊英心痛如割，想不到大明朝廷，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這樣快便殺了于謙。店小二道：「樊義士，你覺得如何？若能走動，早早離開了京城吧。」店小二改口稱他「樊義士」，樊英吃了一驚，道：「你說什麼？」店小二道：「義士不必多慮，你昨夜回來，刀上的血還未揩乾淨呢。」原來昨晚一群俠客大鬧天牢，日間早已傳遍北京。店小二見樊英昏迷不醒，刀上血漬猶存，聯想起他投店之時，立刻便問于謙之事，心中早已恍然，當時便請了一位靠得住的跌打醫生給他醫治，樊英受的只是外傷，所以暈迷，全是因為疲勞過度所至，睡了一天半夜，精力已是漸漸恢復。

　　樊英取過寶刀，拭了血痕，恨恨說道：「恨不能多殺幾個奸臣賊子！」其實殺于謙的主兇，正是當今的天子，于謙費盡心機，從瓦剌救回來的祈鎮。店小二低聲說道：「外面謠言甚多，凡是和于閣老有往來的人聽說都已被捕了，義士，你還是快走了吧。」樊英撫刀嘆道：「大鬧天牢，救不了于大人，反而促他歸天，哎，我活在這世上還有何用？」店小二道：「義士休得如此想法，正人君子，多死一人，國家便多損一分元氣，于閣老已死，難以挽回，義士，你還要保重。」樊英霍然一驚，道：「你是何人？」店小二道：「我是這客店的小夥計。」樊英又嘆了口氣，道：「朝中大老多諂媚，反而是屠沽賤役之中，有識見恢宏之士。」問道：「于大人的屍首有人收殮沒有？」店小二道：「聽說于大人的遺骸，皇上已恩准指揮陳逵代為收殮。于大人的首級現在還掛在東門。」樊英又大叫一聲，道：「快弄點酒食給我。」店小二給他一斤白酒，兩斤牛肉，樊英全部吃了，提起寶刀，結了酒錢，道：「多謝你的恩義，咱們再見啦。」試運手足，只覺氣力已完全恢復，立刻穿窗飛走，背後只聽得那店小二嗟嘆之聲。

　　樊英展開夜行術，直奔東門，是晚月暗無光，到了東門城牆之下，舉頭遙望，只見城牆上豎著一條旗竿，旗竿上掛著一個圓忽忽的東西，依稀辨得出那是頭顱，樊英大慟，也顧不得城牆上是否埋伏，立即便躍上牆頭，緬刀一揮，便想斫斷那根旗竿。

　　皇帝將于謙的首級懸之東門，實是一種誘敵之計，焉能如此輕易被樊英取去。樊英緬刀剛剛揚起，忽聽得一聲冷笑，兩條黑影驀然竄了出來，金刀劈風，一對鉤鐮槍已向下三路捲到，樊英湧身一躍，橫刀一撩，又與側面擲來的一根鐵尺碰個正著，只聽得那兩人哈哈笑道：「陽大人好見識，臭蛤蟆果然落網了！」

　　樊英大怒，跨步提刀，一招「白鶴亮翅」，嗖嗖兩刀，一招兩式，左撩右滑，那使鉤鐮槍的道：「好一口寶刀，看在這口刀的份上，你獻刀投降，饒你不死！」樊英喝道：「你要刀？好，就給你一刀！」呼地一刀劈去，那使鉤鐮槍的叫道：「哼，你這小子真個拚命。」驀地伏身一滾，使鐵尺的仗著器械沉重，不怕寶刀，奮起招架，只聽得噹的一聲，那根鐵尺幾乎給樊英震飛，樊英一刀斜劈，提腳一踏，忽覺腿上劇痛，伏在地下那名侍衛，一根鉤鐮槍已勾著了他的小腿。

　　樊英捨了性命，翻身一躍，反手一掌，使鉤鐮槍的料不到他出此惡招，右手一鬆，趕忙跳開，樊英帶著那根鉤鐮槍一躍丈許，咬著牙根將鉤鐮槍一拔，血淋淋地拔了出來，在空中舞了一個圓圈，向那使鐵尺的擲去，使鐵尺的那裏敢接，只聽得「呼」的一聲，那根鉤鐮槍給樊英擲落城牆，想是碰到了下面的石頭，嗡嗡之聲，傳了上來，不絕於耳。

　　那使鐵尺的見樊英猶如一頭負傷的猛虎，兇神煞氣，咄咄迫人，不覺膽寒，那使鉤鐮槍的喝道：「跛腳臭蛤蟆，還怕什麼？併肩子上呵！」他只剩下一根鉤鐮槍，但左右盤旋，龍飛鳳舞，或勾或刺，或撩或截，攻勢仍是十分凌厲，那使鐵尺的武功亦是不弱，一對鐵尺亦自舞得虎虎生風，樊英腳上受傷，跳躍不便，漸漸只有被攻的份兒。

　　那使鉤鐮搶的一佔上風，又逞口角，嘿嘿冷笑道：「你想要于謙的人頭，哼哼，連你的也留下來吧。」樊英氣紅了眼，賣個破綻，將刀斜掛鐵尺，故意弄得門戶大開，使鉤鐮槍的磔磔怪笑，一招「毒蛇吐精」，挽了斗大一個槍花，劈胸刺了進來！樊英陡地大喝一聲，將刀一合，這一刀用了十成力量，只聽得轟的一聲，有如巨鎚擊鐘，那根鉤鐮槍登時彎曲，鋸齒倒勾槍頭，幾乎折斷。那衛士也真了得，虎口流血，兀自握著不放。

　　樊英虎吼一聲，橫刀疾上，只見旗竿下又跳出一人，喝道：「你這兩個膿包，一個跛腳的臭蛤蟆也收拾不了，快給我退下，準備縛人吧。」樊英一看，只見來人穿的御林軍服飾，手提一口阿拉伯月牙彎刀，看了一眼，忽道：「咦，張風府的緬刀怎麼到了你的手中？」

　　樊英道：「張風府借刀叫我殺你！」上馬七星步，呼地一刀劈去，那軍官怒道：「死到臨頭，胡說八道！」樊英殺得性起，呼呼呼連劈三刀，那軍官冷笑道：「好一把寶刀，可惜落在你這莽漢手中。」樊英喝道：「叫你嘗嘗我這莽漢的寶刀滋味！」左右斜劈，橫空又斬幾刀，霎那之間，先後劈了六刀，卻都被那軍官一一化了，只聽得那軍官又是一聲冷笑，道：「不叫你見識見識，你也不知道我東方洛的厲害，你再斬吧，看你的寶刀能奈我何。」樊英大怒，運足內力，又是一刀橫斬，那名叫東方洛的軍官舉起月牙彎刀輕輕一架，樊英氣力極大，適才那鉤鐮槍也被他一刀斬斷，心想這一刀如何能夠招架，卻不料一刀劈去，突然感到毫無著力之處，東方治那口月牙彎刀竟像一片薄紙一樣附在他的刀上，樊英驟失重心，撲了個空，收勢不及，險險跌倒，那軍官哈哈大笑，月牙彎刀左右絞轉，樊英對於刀法未經苦練，不識這「絞刀」的破法，手中的緬刀隨著急轉，只覺頭暈目眩，看看緬刀就要脫手飛去。樊英大急，突然雙腳齊飛，左掌一招「五丁開山」，順著刀勢劈下，樊英本來用的兵器是宣花斧，這一掌有如巨斧劈下，正是他的殺手絕招，加上那鴛鴦連環腿，威勢猛極，東方洛料不到他如此拚命，不由得呆了一呆。

　　這東方洛乃是御林軍的副統領，亦即是被張風府殺死的陸展鵬的副手，武功不在陸展鵬之下，比樊英高出許多。這時他本可用個「孟德獻刀」之式，順著樊英撲來之勢，反手一刀，劈他頸項，但若用這一式，樊英非死不可。東方洛呆了一呆，心思一轉，卻順手一帶，將樊英的腳步帶動兩步，輕輕閃過一邊。

　　並非東方洛有意饒他性命，卻是這口緬刀叫東方洛起了思疑。東方洛心中想道，「這緬刀乃張風府隨身之寶，絕不會借與旁人，除非是他死了，落在此人手中。」陸展鵬他們去邀請張風府之事，東方洛當然知道，心念：張風府若是死了，那也定然是陸展鵬他們殺死的，這口緬刀便當在陸展鵬手上，怎的到了此人手中？陸展鵬直到現在還未回京，莫非其中有甚變故？東方洛百思不解，所以存心將樊英活擒，問出個所以然來。

　　樊英武功殊非泛泛，東方洛想將他活捉，一時之間，卻也不能，兩人又拼了二十來招，東方洛喝一聲「著！」月牙彎刀一掛，在樊英肩頭上拉了一道口子，突起一腳，踢中了樊英的膝蓋，樊英伏地一滾，東方洛叫道：「將他縛了！」

　　樊英在地上一滾，忽聽得「轟」的一聲，有如推金鐘倒玉柱的聲音，只見一條黑影疾如閃電，一下子就掠上了牆頭，手起棒落，將那旗竿一捧劈為兩段！

　　這旗竿乃黃銅所鑄，斧斫不倒，卻被來人一棒打折，神力確是驚人！適才那兩個衛士正欲上前擒捉樊英，被這轟然巨響嚇住，怔了一怔，樊英已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了起來，奮力一劈，卻不料那條臂膊竟然不聽使喚，一陣劇痛，麻軟軟地發不出力來，那兩名衛士，一個掄著半截鉤鐮槍，一個舞著一對鐵尺，迎頭便磕，樊英前晚的手臂脫臼，剛剛接好，今晚肩頭又受了刀傷，跟睜睜地看著敵人兵器掃來，無法抵擋，那兩名衛士忽地一聲厲叫，突然倒地，樊英把眼看時，只見東方洛正與一個蒙面漢子在旗竿下廝殺，棒影刀光，混成一片，樊英莫名其妙，心道：「這人是誰？他怎能騰出手來發放暗器？」要知樊英站立之地，離旗竿有三四丈遠，即算暗器可放，亦已乏力，怎能一舉便將兩人殺了？而且高手比武，一心難能兩用，他怎敢在東方洛刀光籠罩之下騰出手來？但若不是此人，又是誰人有那麼高的本領。

　　樊英鼓起餘勇，刀交左手，正想上前助戰，忽聽得東方洛又大叫一聲，飛身一躍，跳到城牆下邊，突然不見，那黑影縱聲長笑，右手提著鐵棒，左手提著于謙的人頭，縱身一跳，也跳下牆頭，如風跑了！

　　樊英吃了一驚，聽這笑聲，看這背影，這蒙面人看來竟然就是那個在山東境內，劫走他三十萬兩官銀的蒙面大盜！想不到他竟然也千里迢迢，趕到京城來盜取于謙的頭顱！樊英又低頭一看，這一看更是吃驚，只見那兩名衛士的太陽穴上，都印著一朵五瓣金花，這金花正是前晚那白衣少年的獨門暗器；難道這白衣少年就是那蒙面大盜？可是兩人的身材卻絕不相類，難道這蒙面大盜也會用這種暗器？樊英滿腹狐疑，提刀四顧，一片茫然。

　　只聽得空中又是一聲怪嘯，兩朵金花在空中一撞，倏地飛開，樊英眼前一亮，面前站的可不正就是那個白衣少年，樊英久歷江湖，竟看不出他是從那兒突然竄出來的，竟像是隨著金花一同湧現，身法之快，實在難以形容。

　　那少年的聲音宛若銀鈴，但清脆柔潤之中卻又隱隱含有一種咄咄逼人的聲勢，那少年問道：「那蒙面人是你的朋友嗎？」樊英怔了一怔，道：「不是！」那白衣少年面色一變，「啊呀」一聲，立刻返身便走，樊英忙道：「俠客請留下姓名！」只見那白衣少年已一躍跳下城牆，白衣飄飄，在茫茫夜色之中隱沒了！

　　這白衣少年突如其來又突然而去，用暗器救了樊英卻又不肯留下姓名，饒是樊英閱歷甚豐，也猜不透他的來歷。正是：

　　散花女俠無人識，半夜偷頭起大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駿馬嘶風　少年顯身手　高人送帖　莊主薦龍頭

　　第二日天剛拂曉，樊英已匹馬單刀，飛馳在京郊驛道之上。于謙的首級已被人盜去，他遂聽從店小二之勸，立刻離開北京，準備到太湖去找張丹楓。

　　他的坐騎是千中選一的黃膘駿馬，腳程甚快，中午時分，已走了一百多里，過了南苑了。通往京城的大道，往來客商，多如過江之鯽，有一個單身客商，騎著一匹青鬃五花馬，馬鞍上掛有兩個不大不小的皮箱，想是隨身攜帶的貴重貨物，樊英初時毫不在意，黃昏時候，到了小鎮琉璃河，估計離開北京已有二百五十多里，樊英策馬入鎮，擬覓客店投宿，無意間回頭一望，只見那個單身客商，遠遠跟在後面，樊英不由得心中一凜：這客商的馬看來並非神駿，也居然有此腳力，樊英進入客店之時，暗自留心，知見那客商投別的客店，樊英這才舒了口氣，暗笑自己多疑。

　　樊英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心想這客商雖然沒有什麼異跡，但還是謹慎一些，避他為妙。於是在晚上略略養神，再敷了一次傷，樊英正當壯年，身子骨好，所受的傷只是皮肉之傷，並無大礙，只是腳上挨的那刀，還未痊癒，跳躍之時，有點不便，但一路乘馬，也沒覺著什麼。樊英枕刀養神，未交五鼓，即便起身，結了店帳，雞鳴便走。方時的行路之人有兩句話道：「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店小二見他天還未亮，即便登程，倒也並無詫異。但那些在京津一帶往來的行商，舒服慣了，不比一般在小城鎮貿易的客商，這時卻都在呼呼熟睡之中，並無一人與他同走。

　　樊英走出小鎮，回頭一望，只見殘月殘星之下，四週靜悄悄的連鳥兒也沒離巢，樊英微微一笑，催馬急走，到了中午時分，離開琉璃河最少亦有一百五十里，無意間回頭一看，忽見那客商又跟在後面，樊英吃了一驚，心道：這廝的馬怎麼如此快捷？難道他是有意跟蹤我的不成？那客商國字臉，戴一頂皮帽，披一件斗篷，臉上發著油光，看他的神氣，看他的騎馬姿勢，完全像一個普通的商人。樊英捉摸不定，猜不透他是有意跟蹤，還是因為他的馬特別快，而又恰巧同路？

　　樊英看看那客商一眼，立刻揮動皮鞭，把那匹黃膘馬打得狂嘶疾走，踹的是四蹄奔雲，沙風飛起，那客商仍是安閒地騎在馬背，手不揚鞭，看樣子又不似有意跟蹤，片刻之後，樊英已把那客商遠遠地甩在後面。

　　樊英舒了口氣，他為人謹慎，故意撇開大路，專揀小路來走，傍晚時分到了保定東邊百餘里的白溝，這是比琉璃河更小的小鎮，鎮上只有一間像樣的客店，樊英投宿之。

　　吃過晚飯，天色已黑，心中暗道：這客商總不會到這個小地方了。那知念頭才動，門外一聲馬嘶，那客商已在客店門前下馬。

　　樊英大吃一驚，這一下再無疑問：這客商定然是追蹤自己的了。樊英趁他還沒有走進店門，慌忙悄悄地溜進房內，只聽得那客商在外面吩咐要酒要肉，打水洗臉，和普通投宿人完全一樣，也不知他瞧見了沒有。

　　這客商吃飯之後，自去歇息，正在樊英斜對面的房子。樊英惴惴不安，撫刀假寐，守到半夜，卻無一點聲息。樊英想道：若然他是惡意，跟了兩日，應該早就動手，若然他是好意，也早就該攀談，這樣一聲不響的死死跟蹤，卻難猜測他是友是敵。過了三更，外面仍是靜悄悄的，只隱隱聽到鄰房的打鼾聲音。樊英忽然內急起來，難以忍受，只好提起寶刀，出去解手。廁所在外面的院子斜角，樊英解了一半，從虛掩的門縫中窺出，忽見對面屋頂，依稀有條人影，伏在瓦脊上偷伺，樊英心頭一凜，趕忙草草了事，閃身走出，只見疏星淡月，夜色朦朧，那黑影一閃不見，若不是像樊英那樣練過暗器，眼力極好的人，還真以為是一隻鳥兒掠過屋頂。

　　樊英低聲喝道：「是那位好朋友，請出來相會。」雙指一彈，打出一顆石子，那黑影已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再不出來，全不理會他這一套招呼。樊英狐疑不定，三步並作兩步，走回屋內剔亮油燈，只見屋內並無異狀，樊英再仔細一看，猛地一驚，他放在桌上的包裹本是放在正中的，現在已略略移向左邊，包裹上的結，是他特別結成做了記號的，如今那結的形式亦已改了。樊英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他房中各物，都放在一定的位置，有些並作了記號，一見變動，便知有故，敢情那人竟然就在這片刻之間，搜了他的行李。樊英打開包裹一看，包裹中只有幾件衣物，現在依然是按著原來的樣式疊放，想見搜他行李的人也是極為細心，這人如此從容不迫，既搜他的行李，又去窺伺他的行蹤，顯見是個難以對付的勁敵。

　　樊英想了一會，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於是在房中放了一錠銀子，作為客店的房飯錢，悄悄走出門外，跨上坐騎，連夜飛奔。

　　夜間小路難辨，幸喜樊英的坐騎是一匹好馬，竄高縱低，並沒有將樊英摜下來。跑了半個時辰，前面一片空林，遮著去路，樊英跳下馬背，索性牽馬走入林中，準備穿過這片林子，再覓去路。忽聽得後面馬聲長嘶，那客商竟然也在深夜之中策馬追到，而且絲毫不顧江湖上「逢林莫入」的禁忌，放馬直入林中，在馬背上撥得兩邊樹枝喀喇喇地作響。樊英見他只是一人，心中想道：「反正要見個水落石出，怕他何來？」橫刀在手，反而迎上去道：「尊駕苦苦追逼，這是為何？」

　　那人「嘿嘿」乾笑，左手一晃，將手中的火摺燒燃，突然向腳邊的茅草一擲，登時燒了起來，左右掃了一眼，這才說道：「各走各路，客官何故相疑？」樊英見他出手，分明是顧忌自己林中另有埋伏，所以點燃茅草，以避暗算，這一手若非江湖上的大行家，急促之間，實是難以想到。樊英哈哈一笑，橫刀護胸，朗聲說道：「尊駕在黑夜之中策馬趕路，這也未免太奇怪了。」那人笑道：「然則尊駕在黑夜之中趕路，就不奇怪了麼？」樊英道：「彼此彼此，所以咱們還是敞開了胸，說個清楚的好！我是逃犯，你是何人？」那人道：「你是逃犯，我是跟著逃犯走的人！」樊英冷笑道：「你是公差，俺倒走了眼了。好呀，我就在這兒等著尊駕動手！」那人笑道：「這是你自己說的，誰要和你動手，你既是逃犯，為何還不快走？」

　　樊英怔了一怔，喝道：「你端的是什麼人？」那客商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也端的是什麼人？」樊英道：「我不是對你明說了嗎？」那人道：「你犯的是什麼罪？」樊英道：「我是夜闖天牢，圖劫于謙的人！」那人道：「于謙的人頭誰偷去了？」樊英道：「好，我已說得清清楚楚，你是何人？」那人道：「我是暗中保護你的人，咱們都是一條路上的朋友，我也想見那位偷頭的義士，若承你瞧得起朋友的話，就煩你引見如何？」

　　樊英眼珠一轉，狐疑不定，心中想道：「看來他不像是追捕我的，但怎麼認定我是要去見那偷頭的義士？」那人道：「怎麼，你還是疑心麼？你試想我若是公差，何以跟了你兩日兩夜，還不下手？」樊英不聲不響，突然走近那客商的坐騎，那匹馬正在吃草，見生人走近，驀然一聲長嘶，樊英道：「尊駕這匹坐騎，相貌不揚，確是神駿之極！」伸手一拉，那人喝道：「你幹什麼？」那匹馬見樊英來拉，長嘶人立，舉蹄便踢，樊英伏身一托馬蹄，只見馬蹄鐵上烙著「大內御馬」四字，樊英伏身一滾，在間不容髮之間，在馬蹄之下逃開，哈哈大笑道：「如今我認得尊駕了！」

　　原來樊英機警異常，見這匹馬似素經訓練，起了疑心，他知道御馬身上必有記號，這一試果然試了出來，這一下立刻真相大白，原來這人竟是大內高手，暗中追蹤，所以不早動手的原因，乃是他認為偷頭之人，必是樊英一黨，所以想從樊英身上追出那偷頭的義士來，看他敢單騎追蹤，而且長線放鷂，把樊英作為線索，企圖一網打盡，這人只恐還不只是一個普通的衛士而已！

　　果然那人一點也不驚慌，被樊英識破行藏，反而哈哈笑道：「尊駕好眼力，憑這一點，我就值得與你交個朋友。」驀地沉聲喝道：「你聽過陽宗海的名字沒有？你若想我劍下留情，就乖乖地領我去捉那偷頭的叛逆！」

　　樊英吃了一驚，當時天下幾位著名的劍客，南有張丹楓，北有烏蒙夫，西有陽宗海，東有石驚濤，其中張丹楓與烏蒙夫已隱居多年，石驚濤因盜大內寶劍，犯了重案，逃亡海外，亦是久已不聞消息，只有陽宗海縱橫西南，江湖上不斷傳出他心狠手辣的勾當。這陽宗海據說是青城派的後起之秀，但青城派的前輩卻從不管他，而且騎的是大內御馬，想來他已受了當今皇上之聘，那些衛士所稱的「陽大人」，大約就是指他了。

　　樊英吸了一口氣，鎮攝心神，道：「好，我領你去！」邁前一步，手腕一翻，驀地一刀劈下，這一刀出其不意，來得迅捷無比，只聽得陽海宗「嘿嘿」地一聲冷笑，雙指一搭，搭著刀背，往前一捺，樊英這一刀足有數百斤氣力，竟被他雙指一捺，刀鋒反劈，說時遲，那時快！陽宗海已就在這剎那之間，反手拔出長劍，喝道：「你也吃我一劍！」樊英久經大敵，刀柄一旋，陽宗海雙指一鬆，一劍剁到，樊英虛晃一刀，右腳疾起，刀斫掌劈，完全是拚命的招數，那一腳眼看踢到陽海宗持劍的手腕，只聽得陽宗海又是「嘿嘿」地一聲冷笑，身形一閃，只聽得「唰」的一聲，劍已從樊英的肩頭剁過，這還是陽宗海有心要留「活口」，所以這一劍只是刺穿了樊英的墊肩，要不然再低兩寸，樊英的琵琶骨就要穿個透明窟窿。

　　樊英的伯父，當年與張丹楓齊名，號稱「京師三大高手」，家傳武藝，亦是極為了得，陽宗海這一劍稍為留情，樊英轉身急退，陽宗海正待收劍再刺，樊英陡地大喝一聲，反手一刀，後腳一蹬，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虎尾腳回馬刀」。避得了刀，避不開腳，陽宗海是海內有數的高手，焉能給他踢中，但亦不能不倒退三步，避其兇鋒。樊英「虎尾腳」一蹬，一踢一斫，並不回頭，反而往前一撲，突然衝過火堆，拾起兩塊燒得火光熊熊的乾柴，向陽宗海猛擲。

　　原來樊英自知不敵，那一刀一腳，看似反攻，實是走勢，陽宗海冷笑道：「我今日若教你逃出掌心，我陽某永不在江湖行走。」那乾柴帶著火光，劈面飛來，陽宗海呼的一掌，劈空打出，竟在離身七尺之外，將乾柴打飛，火光熄滅，但那兩匹馬受驚，狂嘶亂撞，陽宗海將馬制伏，樊英已逃入林子。

　　陽宗海藝高膽大，不顧「逢林莫入」的禁忌，藉著火光，緊緊追趕，樊英叫道：「併肩子的出來呵！」陽宗海道：「你縱有埋伏，我亦不俱。」忽聽得林子外隱隱有馬嘶之聲，陽宗海「哼」了一聲，以為樊英真有同黨，飛身猛撲，提刀便斫。他是想先把樊英傷了，再迎戰來敵。

　　樊英繞樹疾走，陽宗海一時之間竟也斫他不著，追得急了，樊英又招架一兩刀，陽宗海武功雖遠較樊英為高，但想在三招兩式之內將樊英打倒，卻也不能。陽宗海大怒，那口長劍左穿右刺，追著樊英的身形，毫不放鬆，左手卻在暗器囊中掏出了一把鐵蓮子，一顆顆地彈出去，專取樊英的十二麻穴，樊英靠著樹木遮蔽，躲躲閃閃，纏了一會，陽宗海喝聲「著」，一腳踢折了一棵小樹，樊英正繞樹打圈，小樹一倒，現出空隙，但聽得「嗖」的一聲，一顆鐵蓮子已打著了樊英背心的「天敬穴」。樊英身上穿有護心軟甲，饒是如此，背心也酸麻發痛。

　　樊英大叫一聲，猛然撲出，反手一磕，又將兩顆鐵蓮子打飛，這時已走到密林深處，火光在遠，甚為微弱，林中荊棘甚多，樊英斜身一撲，竟衝入一堆荊棘革莽之中，擇動寶刀四處亂掃，披荊斬棘，劈開一條逃路，陽宗海的劍遠不如樊英緬刀的鋒利，追入荊棘叢中，被勾著衣裳，到拔開之時，樊英已越入越深，樹林裏黑黝黝的幾乎看不見了。

　　陽宗海大為惱怒，突然將火摺子一燃，用力一擲，火摺子並不受力，竟也給他擲出兩丈開外，落地即燃，陽宗海舞起長劍，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縱身躍走，足踏荊棘，雖然仍時時被勾著手足，但陽宗海已全不顧這點皮肉之傷，全力追趕，轉瞬便衝出荊棘遮道的密菁草莽，隨時拾起燃燒的乾枝，向前猛擲，不多時樹林中已起了十多處火頭，照見了樊英的背影。

　　越追越近，忽又聽得馬聲嘶鳴，看似甚遠，轉瞬便近，那片林子不過三里多長，樊英一鼓作氣，衝出林外，陽宗海磔磔笑道：「還想逃麼？」一抖手又打出三顆鐵蓮子，這時全無遮蔽，樊英用刀背磕飛一顆，閃身避開打咽喉的一顆，第三顆鐵蓮子印避不開，正正被打中腿彎穴道，「卜」地跪倒地上。

　　林中火光熊熊，林外夜空，浮雲已散，露出一輪明月，看得清清楚楚，陽宗海哈哈大笑，上前擒捉，忽聽得駿馬長嘶，馬蹄聲有加密雷疾響，陽宗海吃了一驚，聽這聲音，不知來人如何，這匹馬卻是天下罕有的神馬！

　　但見一團白影，疾飛而來，馬嘶聲戛然而止，一匹白馬已到了眼前，馬背上跳下一個白衣少年，看來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身軀細小，清秀非常，乍眼一看，還像個剛出書房的小學生，這白衣少年看了一眼，道：「原來竟是陽大總管，陽大人哪！你追他做什麼？」陽宗海心中一凜，這白衣少年年紀輕輕，竟然一口就道破了他的來歷。

　　陽宗海驚疑不定，長劍一指，發話問道：「你是誰，敢來多管閒事？」那少年冷冷地瞪他一眼，道：「天下事天下人管，你小爺最受的就是打抱不平！」完全是充大人口氣的孩子口吻，陽宗海又好氣又好笑，心道：「管他是誰，他就是一出娘胎便練武功，也強不到那裏去！」笑道：「有什麼不平，要你打抱啦？」那少年道：「你以大壓小，欺侮人！」陽宗海笑道：「他又不是像你這般的小孩子，怎能說我是以大壓小？」陽宗海見這少年人稚氣未消，十分有趣，心想那大的已中了我的暗器，不能遠逃，且樂得逗這孩子一逗。那白衣少年見陽宗海反問，冷笑說道：「以你陽大人的成名劍客身份，卻用暗器傷了一個平常的鏢客，這還能說不是以強欺弱。以大壓小嗎？這樣的不平之事，除非我不瞧見，瞧見了我便要管！」

　　樊英在地下自行揉搓腿彎穴道，舒筋活絡，他已是瞧得清清楚楚，這白衣少年正就是戲弄小虎子那個少年，也正是那晚在城牆之上用金花暗器用了兩名大內侍衛的那個少年。聽他說話，不覺心中暗呼慚愧。這白衣少年竟然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鏢客。

　　陽宗海更最好笑，說道：「你要打抱不平，我若與你動手，這豈不更是以大壓小嗎？」那少年瞪起雙眼，道：「在你是個成名的劍客，連這點見識也沒有。」陽宗海道：「怎麼？」那白衣少年道：「生得牛高馬大又有什麼用？強弱大小，是用年紀來度量的麼？老實說，若非你是陽大總管，我還不屑與你動手呢！」陽宗海一聽，心道：「這孩子口氣好大，竟然要與我扳平身份了。」越是這樣，他越覺得不便動手。要知武林之中，最講身份，若然傳將出去，說是陽宗海和一個乳臭未除的大孩子動手，豈非笑話？

　　白衣少年嗖地拔出一把短劍，喝道：「你怎麼還不進招？」寶劍出鞘，寒光耀目，陽宗海又是一驚，若非眼見，真不敢相信這稚氣未消的小子居然擁有世間罕見的名馬寶劍，而且膽量大得出奇。陽宗海雖然驚奇於他的名馬寶劍，卻還不曾將這少年放在心內，笑道：「你真個要管？」白衣少年道：「廢話少說，進招！」陽宗海道：「好小子，你回到師娘身邊多學幾年吧，我是何等樣人，豈能與你一般見識。」白衣少年道：「你進不進招？你不動手，我就不再讓了。」陽宗海道：「你使一路劍法待我看看，看你的師父是誰？」陽宗海打定主意絕不還手，想從他的劍法中看出他的師門宗派。那白衣少年道：「好，你就看吧，看劍！」劍柄一抖，唰地就是一劍，陽宗海駢起雙指，待推開他的劍刃，那知這一劍看似平平無奇，竟然刁鑽之極，刺到中途，突然一個回刀反削，陽宗海若是仍然推去，那兩根手指就必然要被削斷。

　　陽宗海真不愧是久經大敵的成名劍客，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劍鋒只差五寸就割到指頭之際，手掌一翻，一招「龍形穿掌」竟然在劍身上面少許之處，幾乎貼著劍柄，強行反手擒拿，那白衣少年的劍招已經發出，「唰」地一劍從陽宗海耳側剁過，搠了個空，陽宗海的掌緣已切到他小臂的「曲池穴」。須知高手相鬥，只差毫釐，這一下突然給陽宗海反客為主，只要他掌力一發，白衣少年這條手臂，就算賣與他了。樊英在地下看得駭然心跳，「啊呀」一聲，顧不得小腿還是酸麻乏力，掌心一按，撐地飛起，忽聽得陽宗海「噫」了一聲，只見那白衣少年劍柄往裏一撞，撞的也是陽宗海小臂上的「曲池穴」，陽宗海若不收手，兩人的手臂都要同時折斷，陽宗海那肯與他兩敗俱傷，手心往外一登，強把身形帶動兩步，兩人一合即分，各脫險境，樊英鬆了口氣，又一跤跌在地上。

　　那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樊英以為兩人分開之後，必當重整旗鼓，再行相鬥。那知陽宗海與白衣少年都抱著同一心願，要趁敵人喘息未定之際，立下殺手。兩人攻勢都是不依常軌，但陽宗海慣經大敵，搶先了一步，白衣少年劍尖剛剛擺動，他雙掌已打了個圈圈，倏地迫進了白衣少年防衛的內圈，白衣少年的雙臂立即被他封住。陽宗海掌法乃是青城派的不傳之秘，掌勢悉仿太極圖形，剛柔並濟，此時只要他將兩手的圈子稍稍放大，便能以手腕制死對方關節，敵人縱有利刃在手，亦無能為力。樊英雖然不識青城派的掌法，但他究是個大行家，看出其中的奧妙；設身處地，亦無解救之法，不禁又是「唉呀」一聲叫將起來。

　　樊英還未來得及跳起，但聽得陽宗海與那白衣少年幾乎是同聲尖叫，樊英眼花繚亂，未曾看得清楚，竟不知那少年用的是什麼手法，陽宗海的衣袖已給他割斷了半截，蹌蹌踉踉地倒退幾步，樊英狂喜叫道：「小兄弟，真行！」他卻不知那少年的手腕也給陽宗海彈了一下，登時泛起了個紅圈，比起來還是白衣少年吃虧較大。

　　但陽宗海是何等樣人，他出道以來，還未曾碰過敵手，而且竟被一個稚氣未消的小孩子割去了半截衣袖，臉上已是熱辣辣地掛不住了，白衣少年趁著他惱怒氣浮之際，揮劍一陣狂攻，陽宗海本來以雙掌之力，足可與那少年周旋，但他一動了氣，心神大亂，竟被那少年制了先機，劍點灑落如雨，劍劍不離要害，殺得他竟然不能近身。陽宗海又驚又急，再也不顧身份，一個轉身也拔出了腰間的長劍，白衣少年嘻嘻笑道：「叫你早早拔劍你不聽話，現在如何？」陽宗海幾乎給他氣炸心肺，那白衣少年一發聲冷笑，手底卻是絲毫不緩，話聲未了，唰地一劍，又指到陽宗海的咽喉。

　　陽宗海也不禁暗暗讚了一個「好」字，白衣少年那一劍刺得快，陽宗海也閃得快，只見劍光一閃，陽宗海已是身移步換，霎眼之間，繞到白衣少年身後，唰地一劍，就朝白衣少年後心的「風府穴」搠來，這一招用得狠毒之極，白衣少年不論向左向右躲閃，背心的穴道要害都全在敵人的劍尖威脅之下，遲早都將被他刺著，擺脫不了。樊英看得手心淌汗，只見那少年微微一閃，身法怪異之極，看看陽宗海的劍尖已堪堪觸著他的背心，不知怎的，一下子就給他逃了出來，身形一動，立刻反客為主，反轉到陽宗海身後，寒光一閃，一招「猛雞啄粟」，反刺陽宗海肩後的「天柱穴」。陽宗海一招搠空，方位立變，只見他身隨劍走，劍隨身轉，忽地一招「蘇秦背劍」，長劍抖動，嗡嗡作響，登時飛起三朵劍花，將白衣少年的上中下三路，全部封著。白衣少年叫道：「來得好！」不躲不閃，反而腳踏洪門，一招「李廣射石」，強攻敵人中路，這一下可大出陽宗海的意料之外，按照一般劍法的常規，斷無不救自身之理，白衣少年卻居然在劍勢被封，性命危險之際，不顧一切地強攻，陽宗海不由得凜然一驚，醒起這少年的劍乃一口寶劍，若依劍法的剋制之理，陽宗海的劍只要擋中一截，白衣少年的劍就要給他劈落，但陽宗海的劍不是寶劍，兩劍相交，也必然折斷無疑。陽宗海是武林中有名的高手，縱使能把白衣少年重創，若然自己的劍折了，傳出去可是天大的笑話。

　　只聽得「噹」的一聲，兩人身形倏地分開，原來陽宗海避無可避，在兩劍相觸之際，強把陽剛之力撤了回來，劍鋒一轉，改用陰柔之力，長劍在白衣少年的劍上輕輕一擦而過，饒是如此，也濺起了一溜火花，劍上給劃了一個缺口。那白衣少年佔了便宜，不知進退，唰地又是一劍！

　　這一回兩劍相交，卻不聞半點聲息，樊英大為奇怪，睜眼看時，但見少年的劍竟似給陽宗海的劍吸著，連用幾種身法，都擺脫不了。原來陽宗海這次全用陰柔之力，使一個「粘」字訣，將白衣少年的劍越扯越近。

　　白衣少年額上沁出汗珠，陽宗海笑道：「如何？」白衣少年忽地一聲冷笑，道：「也沒怎樣！」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麼手法，倏地又脫出身來。原來陽宗海一時輕敵，說話分了心神，那少年劍法精妙之極，短劍向前一探，立刻解了他粘連的陰柔之勁，繞到他的側邊，唰地又是一劍。

　　陽宗海一個「退步連環」，先避一避那少年的攻勢，長劍一指，又想依樣畫葫蘆，再吸著他的短劍，那知白衣少年竟是溜滑之極，再不上當，卻繞著陽宗海疾跑起來，左一劍，右一劍，前一劍，後一劍，宛如穿花蝴蝶，看得樊英眼花繚亂。

　　陽宗海暗運內力，一心想找那少年的劍，但那少年的身法輕靈之極，隨意揮灑，有如流水行雲，好幾次兩劍險險相交，卻總是一掠即過，碰他不著。陽宗海不由得暗暗驚奇，猛地心頭一震，看這劍法，竟似江湖上傳聞的一個隱居大俠的嫡傳宗派！

　　陽宗海起先跟他疾轉，碰不著他的劍，反而迭遇險招，這時心中一悟，腳步倏停，抱守收一，長劍封著門戶，只守不攻，其實每一招都是尋找空隙，暗藏著極厲害的反擊招數，白衣少年漸覺發出去的招數每受牽制，但卻又不能改變戰術，只得一股勁地仍用「穿花繞樹」的身法和他游鬥，時候一久，但覺心跳氣喘，越來越是難以支持。

　　樊英看得心驚目眩，這兩人各以上乘劍法相撲，稍一不慎，便有性命之危。樊英對劍法雖然沒有精研，卻也看出那少年漸趨劣勢，這時樊英運氣活血，穴道的酸麻已經止了，猛地一聲大喝，提起緬刀，便想上前助戰。

　　陽宗海慣經陣仗，自是眼觀六面，耳聽八方，樊英身形一動，他已倏地劍交左手，長劍一震，將白衣少年逼退兩步，右手一揚，發出了一把鐵蓮子，分打樊英和那白衣少年。這時他再也顧不得一派宗師的身份，為了怕被兩人合手圍攻，迫得連暗器也用出來了。

　　樊英腳上受傷，縱躍不靈，橫刀磕飛了奔向上盤的幾顆鐵蓮子，脛骨卻又中了兩顆，關節一麻，又摔到地上，忽聽得那少年笑道：「來得好！」樊英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時，耳邊但聽得滿空呼嘯之聲，抬頭一望，只見十幾朵金光閃閃，形似梅花的暗器，宛如灑下了滿天花雨，將陽宗海全身罩著。

　　樊英大喜叫道：「好啊！」只見陽宗海陡地一個「白鶴沖天」，身形憑空拔起，長劍一揮，在半空劃了一個弧形，頓時一片梵音空響，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金花四面飛射，白衣少年喝道：「著！」撲前又是一劍！

　　只聽得「嗤嗤」兩聲，陽宗海的兩肩已各印上一朵金花，叫道：「好傢伙！」肩頭一擺，那兩朵金花被他暗運內勁，震落於地，長劍一擺，揚空一閃，竟是若無其事地迎戰那個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吃了一驚，他那一手十二朵金花被陽宗海擊落了十朵，已是難極，想不到打中了他肩頭的兩朵，竟也無濟於事，心道：「這陽宗海果是名不虛傳，怪不得在江湖之上，竟能與我的師父齊名。」

　　樊英見勢危險，顧不得腿上的疼痛，揮刀又上，白衣少年忽地一聲長嘯，那白衣少年從林中奔出，快如閃電。樊英還未衝到此人的跟前，那白衣少年突然虛晃一劍，身形飛起，一把抓著樊英的衣領，恰好落到白馬背上，白馬一聲長嘶，四蹄疾跑。

　　陽宗海一聲呼嘯，將坐騎喚了出來，立刻上馬便追，陽宗海的坐騎乃御苑名馬，自是非同小可，但比起少年的那匹白馬，卻又是望塵莫及，這時已是拂曉時分，追了一回，起初還能見到背影，再過片到，便只是一點白點，漸漸沒了。陽宗海嘆了口氣，忽覺肩上微微疼痛，他跳下了馬，走到溪邊，解衣一看，只見雙肩上有兩朵淡淡的花痕。陽宗海吃了一驚，幸喜這種暗器沒毒，否則兩條肩膊便要廢了。心想：再過兩年，這少年的功力長進，那還得了。

　　再說樊英被擲於馬背，那匹馬長嘶疾跑，看如騰雲駕霧，樊英暗暗心驚，覺著那少年就在身後，樊英便想回頭致謝，心中說道：「多謝尊駕相救，敢問尊姓大名。」那匹馬突起跳過一道山澗，樊英左足受傷，挾它不穩，險些給馬拋了起來，急忙用力挾住，不敢回頭，只聽得那少年冷冷說道：「不要說話，小心騎馬。」叱吒一聲，向空中揮了一鞭，那匹馬越發跑得快了。

　　但見曉色雲開，朝陽漸漸升起，少年倏地勒住馬韁，道：「可以了！」跳下馬來，面不紅，氣不喘，一雙妙目，注視著樊英，樊英定了定神，道：「這真是天下罕見的寶馬。尊姓大名，可以見告了吧？」那少年眼珠一轉，忽地身形一長，一伸手，倏地就把樊英腰間的那口寶刀拿去，習武之人，保護兵刃已成習慣，樊英本能地伸手一格，想樊英武功亦非泛泛，這一格一拿，乃是擒拿手的惡招，卻連少年的手指都沒有碰到，待得樊英發覺，只見那少年已捧著寶刀，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樊英亦是驚疑不定，只聽得那少年道：「你這寶刀從何處得來？」樊英道：「這是張風府的寶刀。」少年道：「張風府為何將他的寶刀給你？」樊英道：「恩人容稟……」將張風府那晚壯烈之死，簡單說了，說著，說著，流下淚來。道：「只恨我樊英無能，眼看張伯伯歸天；到了京城又眼見于閣老成仁，連他的六陽魁首也給別人取去。」

　　那少年拔刀鞘向空中虛劈兩刀，忽地仰天狂笑，道：「好，張風府也算死得其時，不負，不負于閣老對他一番賞識。」這笑聲蒼涼之極，樊英禁不住心頭一震，眼淚卻自然止了。細想那少年話語，似乎和于謙、張風府都有極深的淵源。

　　但見那少年將刀插回鞘中，卻懸掛在自己的腰間。樊英道：「請相公將這口寶刀還我。」那少年瞪眼道：「為何要還給你？」樊英道：「恩人愛這口刀，自古道：寶刀贈壯士，紅粉贈佳人。恩人也配用這把寶刀。無奈這口刀，張伯伯己托我送與他人，而且這其中有極大的關係。」白衣少年冷冷說道：「什麼關係？」

　　樊英說道：「這寶刀我是要送給張大俠張丹楓的！」張丹楓的名頭當時最響，天下習武之人，無不知道，若是別人聽了，就算是有名望的，也恐怕要必恭必敬，將寶刀奉送過來。那少年眼眉一揚，卻仍是淡淡說道：「送給張大俠做什麼？」樊英道：「還有中毒血衣，張風府和張丹楓乃是至交，張風府死時以不能見著張丹楓為憾，所以這幅血衣是留給張丹楓，讓他如見亡友；這口寶刀卻是他留與張丹楓，請張丹楓代他尋覓兒子，若幸而尋獲，則請張丹楓收他為徒，這口寶刀就交與他的兒子。」那少年道：「張風府的兒子是不是那日在水塘邊戲水的頑童？」樊英道：「不錯，他叫張虎子。」少年道：「那幅血衣呢？」樊英道：「嗯，在這兒。」取了出來，攤在手心，在樊英之意，以為少年尚未相信，所以拿給他看，不慮有他。那少年道了個「好」字，忽地手臂一抬，閃電般地把那幅血衣又搶了去。

　　樊英驚道：「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我的恩人，但要這寶刀血衣卻是萬萬不能！」那白衣少年將血衣摺好，放入懷中，道：「張丹楓不見外人，這血衣寶刀，我與你交給他。」樊英道：「這，這──」白衣少年突然反手一推，左腳一勾，樊英一個踉蹌，向後跌倒；少年轉身一躍，在樊英身將觸地之際，又輕一推，將樊英推得轉了個圈圈，身子卻因此挺直起來，仍然站到原來的方位，這兩個手法，精妙絕倫，樊英又驚又怒，只聽得少年冷冷說道：「這玄機掌法，你未見過也該聽過吧？」樊英猛然一驚，記起張風府曾和他說過張丹楓的玄機掌法，有內八圈和外八圈之分，能在最小的圈子裏把掌力運用得收放自如，要攻敵人那一部分，無不得心應手，看來這少年剛才所露的這一手，必是玄機掌中的內八圈無疑。樊英急忙問道：「請問你與張大俠如何稱呼？」

　　白衣少年卻不答這話。反問道：「憑這一手，你總信得過了吧？這寶刀血衣我代你送去，你不必多跑一趟了。」樊英道：「這，這──」白衣少年道：「這什麼？」樊英道：「我要將這血衣寶刀為憑，請張大俠代我索回官銀。」白衣少年眉頭一皺，道：「什麼官銀？」樊英只好耐心將官銀被蒙面大盜所劫之事和盤托出，白衣少年道：「山東道上，居然有如此這般的蒙面大盜麼？」樊英道：「這蒙面大盜也就是那晚偷走于大人頭顱的人，我瞧不出他的路數，此事非請張大俠來辦。」

　　此言一出，白衣少年面色突變，跳起來道：「偷走頭顱的人就是他，好，此事也在我的身上。你和我去找他。上馬！」樊英一陣遲疑，已被他推到馬背上，中午時分，到了一個小鎮，那少年道：「此地已是山東境內，到蒙古用不了三天，我給你買一匹馬。」樊英正想說話，那少年囑他在客店等候，旋風般跑出門去。待樊英吃過了飯，少年已另乘了一匹馬回來。

　　看那匹馬蹄斑白，毛色光澤，雖然遠不及少年那匹白馬，也不及陽宗海那匹御馬，但若比起樊英原來那匹黃膘馬，卻也並不遜色。樊英正在出奇：這少年竟然能在這樣短促的時間，買來了一匹好馬。那少年道：「樊大哥，既然到了此間，我們也不遲在這一兩天，我們合乘一騎，本無不可，官道上來往人多，給人見了，卻怕要說我們小相。」樊英心中本無芥蒂，也並非走要與那少年合乘一馬，見這少年如此鄭重地解釋，反而感到好笑。

　　這少年與樊英同行數日，任樊英如何轉彎抹角地試探，總是不肯說出自己的姓名來歷。樊英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熟知江湖上的禁忌，見這少年不說，便也不敢多問。

　　第三日到了蒙陰，那是樊英當日碰著蒙面大盜，被劫去官銀的地方，樊英再三解釋，那蒙面大盜在此做了案子之後，斷無再守在此地之理，那少年卻還是要來尋找，果然探查了兩三天，一點盜蹤也探不到。第四日，少年還想到附近明查暗訪，樊英笑道：「再待在這兒，豈不是守株待兔嗎？」少年一翻眼皮，冷冷說道：「那你就帶我找他去。」樊英道：「似這等巨盜，行蹤無定，我怎能知道他的去處？」少年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再到你被劫鏢的地方走一趟。」樊英只得依他。被劫鏢的地方是一個林子旁邊，那條黃泥路上，連當日的馬蹄痕都已沒了。少年拔出劍來，揀那靠近路邊的大樹，刻了幾行大字，樊英一看，幾乎笑出聲來。那幾行字是「號稱大盜，實則鼠偷，做了案子，不敢出頭。」如此做法，等於孩子吵嘴，故意激怒對方。樊英想那大盜，既敢做下巨案，自必老謀深慮，豈能像孩子般地不堪一激？

　　這一日的查探，自然又是落空。第五日一早，少年忽道：「此地在泰山之南，據我看來，那蒙面大盜的巢穴，多半在泰山之上。」樊英道：「泰山矗立中州，附近都是平原，山雖高卻無險可守，歷來大盜，極少在此安營立寨的，你若要到泰山去看名勝風景，那多的是，若要去找盜蹤，那恐怕又是落空。」少年不聽，樊英又只好依他。心中暗笑，這少年武功雖高，卻是一點不懂江湖事體。

　　泰山號稱五嶽之一，孔子並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言，其實比起中國的各大名山，泰山卻並不算高，只因山東地勢平坦，有這麼一座大山，便顯得特別雄偉罷了。但正因其如此，泰山上的寺觀建築便比別的名山多，風景名勝也屢經人修繕，每年遊人甚多，（若像天山喜馬拉雅山等之高出雲霄，那就不可能有遊客了。）泰山腳下，也開有客店，接待登山遊客，少年與樊英投宿，要了兩間房，店小二便過來兜攬生意。

　　少年一開口便問道：「泰山上可平靜麼？」店小二怔了一怔，答道：「怎麼不平靜，若不平靜，我們還能在此地開店麼？兩位是不是要上山遊玩。我們這裏有人可以陪你們去玩，只要五錢銀子，省得你跑冤枉路。嗯，泰山上可看的地方可真多呢，有人帶去，擔保你不會漏了一處。」樊英點了點頭，向少年微微一笑，少年不解他是暗含譏笑，也點頭說道：「好極，好極！」

　　當時初春，泰山上雜花盛開，濃香滿谷，山景果然秀麗，兩人跟著嚮導，上「岱宗坳」，上中天門，那嚮導不住地指點名勝古跡，滔滔不絕地解釋：這是八仙橋，這是王母地，那是「孔子登臨處」，那是水簾洞，那是歇馬岩，那是元寶峰，少年與樊英無心觀賞，不住地催那嚮導快走。

　　過中天門，看了「五大夫松」，據說那是秦始皇登山封禪，曾在樹下避陽，所以把五棵松樹封為大夫，聽說原來的樹已經死了，後人補種的也只剩下三株，其實沒有什麼看頭，遊客卻最多，少年更不耐煩，看了一眼便過，忽聽得背後有冷笑之聲，樊英回頭一望，見一個道士陪著一個富商模樣的人，指手劃腳地似乎在那兒講解五大夫松的來歷，那富商笑道：「有人登山，猶如趕集，如此遊山，真不如躺在家裏，睡他媽的春秋大覺還好，元任兄，你說是不是？」後一句話是對另一個同伴說的，那個叫做元任的搖頭擺尾地說道：「對極，對極。偷得浮生半日閒，忽聞春盡強登山。既上山來，便當盡情遊覽。」樊英看這兩人所作的附庸風雅之狀，幾乎忍不住笑，白衣少年卻狠狠地瞪了那兩人一眼，忽道：「我去一會兒。」樊英忙道：「不可多事了。」少年一溜煙地跑了，卻並非去找那干人的晦氣，而是到另一處亂石之後的隱僻所在，嚮導道：「在山上小解不妨事的。」背轉了身，樊英偷望，見亂石堆中，隱有火星飛起，心中義暗暗好笑，明知這少年那裏是去小解，敢情又是在石頭止刻字去了。

　　少年回來把樊英拉後兩步，悄悄問道：「你看那兩人是什麼路道？」樊英笑道：「依你看來，人人都與那蒙面大盜有關了。你剛才又是去留字罵人是鼠偷，不敢露頭是不是？」少年笑了一笑，意似默認，道：「人不可貌相。那陽宗海難道不是扮成滿身庸俗的商人模樣嗎？」樊英心中一凜，再看時那干人已不知到那裏遊覽了。樊英自己開解：世間那能有幾個陽宗海？

　　過了南天門，上天柱峰，那便是泰山最高處的玉皇頂了，山頂有個玉皇觀，門面相當整齊，遊人多到這裏借宿。這時已近黃昏，樊英和白衣少年也借宿觀中，樊英暗暗留心。卻不見那一干人。

　　第二日一早起來，依白衣少年之意，便要回去。嚮導言道，凡有登泰山之人，未有不看日出的，樊英也道，既然來到，那也不遲在這一些時候，少年想了一想，也答應了。

　　在泰山絕頂看日出，果然別有佳趣，東方剛現魚肚白，雲層下面便抹上一層淡紅的朝霞，遠眺東海，一條條白色的水紋，像微風中飄動的綵帶，突然一輪紅日，似忽地從大海中跳出來，片刻之間，射出萬丈光芒，山河大地都像被上了新娘紅色的頭紗，樊英長走江湖，卻也未曾見過如此奇景，偶一回頭，只見那白衣少年凝望雲海，如有所思，眼角忽然掉下兩顆淚珠，悄然吟道：「日出東南隅，大海耀明珠，誰知遊子意，難報三春暉。」樊英略通文墨，卻不解其中深意，只道是少年思念他的父母，心中兀自暗笑：這少年到底是未出過遠門的雛兒。忽聽得側面言笑喧喧，原來是另一群遊客在右手邊的「迎旭亭」下面看日出，其中便有昨日所見的那像商人模樣的人，樊英心中一動，注視那些人，卻是並無異狀，漸漸爬上更高的峰頂去看日出了。

　　到紅日昇起，白衣少年已是意興闌珊，匆匆吃過早點，便即下山，回到了客店，恰是黃昏時分，店小二出來迎接，問道：「客官游得如何，我給你保薦的嚮導可沒錯吧？」白衣少年哼了一聲，樊英道：「還好，還好！」兩人要了兩間房，吩咐店家準備晚膳。

　　白衣少年回到房中，便罵那「不敢露面」的蒙面大盜，樊英走過來道：「老弟，你武功是高明極了，但在江湖之上，似乎不多行走吧？常言道得好：須防隔牆有耳，……」話不說完，白衣少年便搶白他道：「哼，我若怕他，也就不來尋找他了，那號稱大盜的鼠竊狗偷之輩，我巴不得他聽到我罵他的說話。」越說越大聲，樊英只好苦笑。忽聽得外面也有吵鬧之聲，樊英道：「咦，怎麼有這樣兇的客人，咱們出去瞧瞧。」他是想藉此機會，轉移那白衣少年的注意，叫他不要胡罵。

　　外面來的三個客人，竟然是一個道士和兩個乞丐，敢情是店家不讓他們投宿，只聽得那道士罵道：「開館子的不怕肚子大，開客店的不怕腌臢客，你是看衣裳不看人的嗎？為何不讓我們投宿？」店小二道：「道爺，你要住房儘管吩咐，這兩位花子爺，咱們的店規是不收留的。」那道士罵道：「胡說，天下那有這樣的店規？」那兩個叫化子忽然笑嘻嘻地道：「道長，俗話說狗眼看人低，果然說得不錯。」忽地面色一變，道：「你家花子爺不愛穿綾羅綢緞，你管得著麼？」「啪」地將一錠大銀擲了出來，道：「花子爺的銀子也是白花花的，並不比大爺們的銀子缺了成色，你瞧清楚去！」

　　普天下的客店，雖然沒有訂明要何等樣的客人才肯招收，但不歡迎乞丐投宿，那卻是間間如此，不須說明的，而事實上也從未曾有過乞丐投宿客店之事，那叫化子一出手就是一錠雪白的銀子，看來足有十兩，店小二不覺呆了，半晌說道：「兩位大爺既定要光顧小店，那也可以通融通融。」那叫化子又罵道：「什麼通融？乾脆說你願不願服侍大爺。」眼睛一瞪，那店小二道：「服侍，服侍！」趕快給那道士和兩個乞丐準備上等房間。

　　白衣少年看得甚是好笑，和樊英回到房子，擊桌說道：「那兩個乞丐倒是妙人，罵得痛快。」樊英迢：「這一干人若非俠客就定是強盜，咱們不要在背後議論他們。」白衣少年道：「什麼？你說他們是蒙面大盜的一夥嗎？」樊英道：「這也未可料。」少年道：「好，那麼我就要罵他們了。」樊英忙道：「天下異人甚多，也未必就是那蒙面大盜的黨羽。」白衣少年道：「你怎麼說話老是模稜兩可！」樊英道：「我委實是不知道呀。你不要罵錯人了。」白衣少年道：「好，那我不罵他們，專罵那號稱大盜的鼠竊狗偷。」樊英攔阻不住，又只好苦笑。那少年罵了一陣，見沒人答理，也就罷了。

　　第二日一早起來，店小二進來結帳，白衣少年正待問他，那兩個叫化子如何？樊英這時早已拾好行囊，過到少年房間等候他一同起程，那店小二卻忽地捧出一個大紅拜盒，說道：「今兒一早，有人將這個拜盒送來，叫我轉呈兩位大爺，說是要請你們兩位賞光。」樊英道：「什麼人送來的？」店小二道：「他們說是武家莊的莊丁。」樊英「哦」了一聲，卻不打開拜盒，先把店錢結了，店小二道：「多謝，多謝，一路順風，還有什麼要小的做麼？」樊英揮手道：「不用了。」店小二正要退出，白衣少年急忙問道：「那兩個叫化子還在店中嗎？」店小二道：「這兩位花子爺一早就走了。呀，我可還真的沒有見過這樣闊氣的客人！十兩銀子，不要找贖，全賞給我們了。」言下之意，實是想向二人多討賞銀，白衣少年卻聽不出來，笑道：「那你們受他一頓罵，也還值得。」店小二尷尬苦笑，一雙眼睛卻盡望著白衣少年，不肯退出，少年道：「咦，你還在這裏做什麼？」店小二道：「侍候你大爺。」少年正想說道：「不是早說過沒事了嗎？誰要你侍候。」卻見樊英摸了一錠銀子出來，道：「這賞給你，不必侍候啦！」

　　店小二退出之後，白衣少年笑道：「樊大哥，你要和化子比闊氣嗎？」樊英道：「咱們尋訪那蒙面大盜以來，這兩日才碰到一些異人異事，我瞧是有點眉目了。」不答少年適才那話，卻捧著拜盒瞧來瞧去，白衣少年嚷道：「你怎麼還不打開？」

　　樊英關上房門，將拜盒放在桌上，拉白衣少年退到屋角，摸出一把匕首，少年道：「樊大哥，你這是幹麼？」樊英手心一旋，那把匕首打了一個弧形，斜飛出去，轟然聲響，將那拜盒劃開，盒蓋跌在一旁，白衣少年莫名其妙，心道：「開這拜盒，何用費如許力氣？」只見樊英走去，將盒中拜帖拿起，笑道：「這是真的了。」

　　白衣少年道：「什麼真的假的？誰的帖子？」樊英道：「這是小金龍武振東的帖子，我與他不過泛泛之交，他卻派人請我到他莊子去，還請了你，這倒奇怪了。」武振樂是山東南面一個莊主，據說他少年時候曾做過獨腳大盜，中年時候，洗手歸隱，在鄉下置了產業，建了一座好大的莊園，富甲一方，人言如是，是否屬實，不得而知，這武振東極為仗義疏財，常年四季，都有江湖上的朋友在他莊園寄食，所以人稱「小金龍」，取龍能吐水，潤澤天下之意。白衣少年也似曾聽過武振東的名字，道：「既然是小金龍的帖子，那還有假的嗎？」樊英道：「老弟有所不知，武振東當然不會做假。但恐有人冒武振東之名送拜帖來，那豈可不防？所以我躲在屋角，用飛刀劃開拜盒，若然有人弄鬼，那盒中必定藏有機關暗器，拜盒一開，暗器便發。如今一無所有，因此我才敢說這是真的。」白衣少年聽了，暗自佩服樊英的細心。

　　樊英道：「但仍有一事可疑。」白衣少年道：「何事可疑？」樊英道：「武家莊離此一百八十里，他的帖子約我們今日到他家赴邀，他怎知道我們有兩匹好馬？老弟，你的馬日行千里不足為奇，但通常的馬，走一百八十里，可得兩頭見黑。」少年笑道：「既然是這帖子不是假的，小金龍武振東難道還會無緣無故地設下陷阱，擺佈我們嗎？我說，細心固好，亦不必無謂猜疑，咱們馬上趕路。」

　　白衣少年給樊英買的那匹馬雖然算不得是寶馬，但亦甚為健駿，不必樊英怎麼鞭策，就放蹄疾跑，一刻不停，清晨動身，日頭未落，便趕到了武家莊，樊英在離莊三里之地，即便下馬，這是江湖上的規矩，表示恭敬之意，白衣少年亦依著做了。但見路上有諸色人等，都牽著馬走向武家，樊英心中暗自詫異，看這情形，莫非是武家莊大擺筵席，廣宴賓客，一抬頭，忽見前日在泰山之上所碰到的那個商人模樣的人和那個「元任兄」，以及昨晚在客店鬧事的那個道士以及那兩個乞丐都在其內。白衣少年不由「咦」了一聲，樊英急忙悄悄說道：「不可大驚小怪。」白衣少年橫他一眼，意思是說：這個我還不懂？那一干人卻並不回頭，好像並不知道他們來了似的，走進莊內。

　　樊英與白衣少年進入莊內，自有管事的招待，將他們帶到一個花園之內。

　　花園甚大，擺了數十席酒，還是綽有餘裕，中間還有個練武場，兩旁猶有兵器架子，場上擺有石擔石鎖之類。那管事的將兩人安置在東廂的一個房內，同席的人都不相識，但聽得他們嘟嘟喳喳地談論，互相探問小金龍武振東為何在今日大宴賓客？

　　他們坐的這席離開主席甚遠，看來不過是將他們當作賓客，隨便安置，坐不多久，筵席便開，只見一個年約六旬，長著三緞長鬚，壯老紳士的一個老者，站起來道：「承蒙各位賞給老朽薄面，這次發出的英雄帖，除了元涵長老有事，柳定庵師父因病，寒江道長在湖南還未及赴回之外，其餘的全部來了。今日算得是咱們北五省英雄的大集會了。承各位賞面，請先盡三杯。」樊英吃了一驚：撤英雄帖這是非同小可之事，想這武振東早已養老納福，難道他還有什麼圖謀？

　　酒過三巡，武振東朗聲說道：「在座的都是好朋友，我武某人少年之時，也曾做過沒本錢的生意，不必忌諱。近來聽說各寨之主，多有紛爭，這很不好。依我之意，蛇無頭而不行，因此請各位英雄到此，共推一位『大龍頭』，咱們都聽他的號令，一來是從此可避免紛爭，二來不怕官軍各個擊破，三來是當今之勢，瓦剌外擾又未除，尚為隱患，東南倭寇又起，而東北的女真族亦蠢蠢欲動，意圖內侵，咱們有了龍頭，若萬一有外禍入侵，亦可各自保境。不知諸位意下如何？」在座的十之七八是綠林中人，但亦有從事正當營生的武林人物，甚至還有幾個成名的捕頭在內，聽了之後，有人叫好，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有人沉吟不語。武振東雙目環掃全場，雙手一按，將嘈嘈雜雜的聲音按了下去，又朗聲說道：「這次推舉龍頭，雖然是以綠林豪傑加盟為主，其他白道上的朋友，各隨其意加盟之後，大龍頭亦絕不強迫他入伙，只是再不許與綠林中的豪傑為難，井水不犯何水，有事都可與大龍頭商量，絕不讓那方吃了虧。」那幾個成名的捕頭聽了，心中暗思，若然如此，倒也不錯。若有了非追回不可的贓物，這就不必自己賣命了。要知成名的捕頭，本身固然得有驚人的技業，但多半亦要與綠林中頂尖兒的人物有交情，這才能在不可轉圜之時，套個面子。依武振東之言，舉了「大龍頭」之後，即是北五省的綠林，有人總負其責，對捕頭亦有利便之處，因此立刻同聲叫好，再無異議。

　　當下有人說道：「這大龍頭自然是武老莊主當仁不讓了。」武振東拈鬚笑道：「老朽二十年前已閉門封刀，那還有雄心壯志。老朽心目中倒有一人，足以勝任，畢老弟，請出來與各路英雄相見。」此言一出，全場轟動。

　　各路英雄不約而同地都掂起腳來，伸長頸子，要看這位綠林中的老英雄，小金龍武振東保舉的是何等樣人物。但見在武振東身邊，一個身材魁偉的漢子，應聲而起，濃眉大眼，短鬢如戟，年紀似乎還未到三十歲，雙眼閃閃有光。在場之人，過半數都怔了一怔，此人是誰？怎麼從未聽過？樊英卻是吃驚不小，看這人的身材神態，不是那蒙面大盜還是誰人？

　　只聽得武振東說道：「畢老弟雖然在綠林道上不到兩年，但已聲名大震，幹下許多驚天動地之事。他曾棒打濼河三龍，獨自殺敗韓莊二虎，一手接了振威鏢局總鏢頭的十二把飛刀暗器，劫了成親王的二十萬珠寶。不過這位老弟不歡喜露面，公門中人聞名喪膽的蒙面大盜就是他！」眾人轟然大叫：「就是他，就是他！」敢情綠林中人，見過他真面目的亦為數甚少。武振東又道：「最近他又幹了兩樁驚人的事件，一件是劫了湖北解京的三十萬兩鏢運，弄得那位貪富貴的武林敗類貫居，現在要下不了台！」樊英心頭一震，此事說的正就是他這一樁，武振東罵的那位「貪圖富貴的武林敗類貫居」，正就是現居鹽運使之職的他的義弟，武振東雖沒指名罵他，樊英也覺面上熱辣辣的好不慚愧。

　　武振東頓了一頓，接著說道：「第二件事，更是驚天動地，于謙精忠為國，慘遭殺戮，天下義士，無不氣憤。我們的畢老弟為此大鬧京師，連斬大內衛士七名，將于謙的六陽魁首也盜了來，雖然救不了于謙之命，好壞也教他能夠全屍而葬，只此一事，就足可以做我們北五省大龍頭！」樊英偷眼一瞥，只見白衣少年面上變色，手摸劍柄，樊英忙道：「賢弟別忙，且看他怎麼說？」同席之人，都在聽武振東的話，喝采聲響成一片，誰也沒留意樊英和那白衣少年，那白衣少年放鬆了手，端坐席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姓畢的人，面色凝重之極，平日那臉上總是流露著的那股孩子氣，已絲毫不見。樊英不由得心頭一震，看這白衣少年數日來的神情，又想起他在京城偷頭之時，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事情，這少年是十分急於要覓回于謙的頭顱，看來他之要找「蒙面大盜」，敢情就是因為他不知道蒙面大盜偷頭的用意如何？這少年和于謙又有什麼關係？樊英對這少年的身世之謎，更是猜不透了。

　　只聽得武振東又道：「這位畢老弟雖然在綠林未久，但卻也不是沒有來歷之人，他的父親，想在場之人誰都聽過。」眾人紛紛叫道：「誰？」「誰？」武振東大聲說道：「他的父親就是三十年前已經名馳江湖的震三界畢道凡！而今他繼承了他的父親是西北丐幫的少幫主，又是雁門關外金刀少寨主周山民的義弟，他的名字，叫做畢擎天！」聽到此處，只見白衣少年眼睛閃了兩閃，面有異色。正是：

　　數度相逢未識荊，而今乍聽暗心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壯志凌雲　棒驚名劍客　妄言惹怒　劍刺大龍頭

　　樊英見這情形，更增疑惑，低聲問道：「你認得他嗎？」白衣少年好像全副精神都在注視那個畢擎天，心不在焉地答非所問道：「嗯，原來他是震三界兒子，怎麼他不做和尚，卻要當什麼大龍頭呢？」震三界畢道凡的家傳規矩，凡是男丁，在成年之後，必要先當十年叫化，再當十年和尚，然後才能蓄髮還俗，娶妻生子，畢擎天看來未到三十歲，若是按照他的「家規」，現在還正該是當和尚的期間。樊英大奇：這白衣少年恰像是初出道的雛兒，對江湖之事，一竅不通，卻又偏識得許多成名人物的來歷？

　　震三界畢道凡雖已逝世多年，英名猶在，武莊主點出了畢擎天的家史來歷之後，四座紛紛談論，對震三界那是人人佩服，但對他的兒子，雖說是幹了許多驚人的事業，卻到底是這兩年才在綠林「立垛」的後輩，有許多人就不甘心了。樊英想道：「綠林中人人為尊，不輕易服人，看來這畢擎天無非得抖露一點本事不可。」

　　只見畢擎天雙目一張，環掃全場，劍眉虎目，顧盼生威，朗聲說道：「當今天下，亂象已萌，自古云英雄出於草莽，肉食多為鄙夫，若要指望朝廷安邦定國，只恐有俟河之清。因此武老莊主之言，要推舉一位領袖綠林的龍頭，那確是事不容緩。但說到要在下擔當，卻是惹人笑話，想座中多少英豪，幾時輪到在下。」這話說來似是謙虛，但那口氣，卻是誰都聽得出來，畢擎天心中的大龍頭與武振東所說的又不盡相同，那簡直是隱隱以天下為已任了。

　　此言一出，場中更是轟動，武振東叫道：「畢老弟何必謙讓？」前面那幾席的一大群人也紛吩叫道：「自古道英雄出少年，這龍頭一職，正該畢寨主擔當。」「有誰敢獨力劫湖北鹽運使的鏢銀？更有誰敢大鬧京師，震驚海內？武莊主說得對，只憑這兩件事，就該他做我們的龍頭。」也有人叫道：「龍頭大位，非同小可，畢寨主雖然年少英雄，在綠林似乎資歷還淺！」又有人叫道：「誰不服的衝著我來。」看來那些人是極力推戴畢擎天的中堅人物。

　　嘈雜中忽有一人越眾而出，笑嘻嘻地道：「誰做龍頭我都馬首是瞻，但小弟是個生意人，要我甘心情願地做夥計，也得讓我知道他有多少本錢。」樊英一瞧，正是前日在泰山所遇的那個商人模樣的人。這人剛一說完，立刻有人跳上前道：「錢財不可露眼，有大本錢的人豈肯隨便攤給你瞧？俺花子爺身上有兩個大銅錢，夠你吃燒餅稀飯，你要不要瞧。」這人正是昨日大鬧客店的那個叫化子之一，此言一出，全場都笑了起來，商人大怒，叫道：「好呀，有兩個小錢居然也敢請客了？」立刻亮出兵刃和他動手。

　　商人的兵刃出手，全場人等，都覺眼睛一亮，只見金光閃閃，原來他使的竟然是黃金所鑄的一把大算盤，有人叫道：「咦，怎麼他也出來了？」。白衣少年道：「他是誰？」說話的那人道：「你這位小哥年紀還小，怪不得認不出他。他也像武莊主一樣，曾經是個獨腳大盜，做了幾票大的，卻忽然洗手不幹，拿去經商，他做強盜不錯，做生意更不錯，不到十年八年，就身家百萬，連知縣知府都巴結他，知道他做過強盜的本來就少，如今更是令人都叫他做錢百萬。沒人敢說他是強盜了。他呀，他叫做錢通海。」另一人道：「是呀，這真奇怪，他有了那麼多錢，如不在家納福，到這裏爭這口閒氣作甚？」白衣少年聽了，對樊英微微一笑，樊英心中慚愧，憑他多年江湖的經歷，在泰山頂上對這個錢通海，竟然也看不出來。

　　白衣少年道：「這叫化子又是誰？」那人道：「這叫化子是丐幫的副幫主畢願窮，是畢道凡的疏堂侄子。」白衣少年笑道：「這名字倒有趣，不願窮卻偏偏窮了。」

　　叫化子使的是一根竹棒，敢情那是行乞之時，打狗用的，兩人兵器，一個豪華之極，一個寒酸之極。相映成趣。錢通海的金算盤善能鎖拿兵刃，招數甚為怪異，畢願窮的竹棒也使得溜滑非常，兩人鬥了二三十回合，錢通海向前一砸一拉，算盤珠子嘩啦啦作響，畢願窮「呸」了一口道：「有幾個錢臭麼？」錢通海的算盤一砸，看看就要把畢願窮的竹棒拉出手去，卻不料畢願窮突然「呸」的一口濃痰，錢通海做慣富商，不比昔日在江湖行走之時，百穢不懼，一見濃痰飛到，生怕被濺及，不由得趕緊把算盤撤回，飛身急閃，只聽得噹的一聲，竹棒在算盤上打了一下，算盤的柱子本來是深嵌在黃金之內，被竹棒一敲，竟然震動起來，錢通海反手一砸，畢願窮「呸」的又是一口濃痰，待得錢通海閃身躲避之時，他又在算盤「噹」地敲了一下。

　　白衣少年和樊英都已看了出來，論招數的精奇，那是錢通海高明得多，不過畢願窮的氣力較大，而且他一到竹棒將要被奪之際，就來那麼一口濃痰，往往反敗為勝，白衣少年笑道：「這豈不是耍無賴麼？」先前說話的那人道：「對付錢通海，這樣戲弄他一下正是痛快。」樊英聽周圍說話的口氣，似乎對錢通海很少好感。

　　又鬥了十回合，畢願窮仍然是如此這般地耍賴，錢通海越來越怒，待得畢願窮又使勁地在他算盤上敲一記時，他忽然把算盤一震，也不知是使的什麼手法，竟有兩粒算盤珠子飛了起來，餘光閃閃，流星飛出，只聽得那叫化子哎喲一聲，雙腿一彎，跪倒地上，原來是給打中了腿彎的穴道，錢通海冷笑道：「求饒了吧？」一腳踹下，想把畢願窮再踢一個觔斗，然後才好取回那兩粒金珠。

　　畢願窮忽然一躍而起，左手把那兩粒金珠子拋上拋下，右手撐著竹棒，一跳一拐的，倏忽就鑽進人堆之中，哈哈大笑道：「世上多少人見錢就拜，我看金子的面上也跪你一跪，那還是我有便宜。」眾人見他分明被打了穴道居然還能縱躍，無不稱奇。

　　只見場中人影一閃，一個黃袍道士倏地從席中躍起，跳進場心，身法之快捷利落，比那叫化子更勝幾分。白衣少年道：「樊大哥，你看，昨日在客店投宿的這個臭道士原也是能人。」

　　錢通海心中一凜，金算盤當前一立，未發招先防敵，強笑說道：「玄瑛道長，來湊熱鬧麼？」錢通海叫出這道人的名字，在場人等除了幾個認識玄瑛道人的之外，餘眾都是大吃一驚，這玄瑛道人是山東上清觀的觀主，武功據說深不可測，但無人見過，他在山中主持道觀，根本未曾在江湖上走動過，說得上是個跳出紅塵的世外高人，卻不料今日也來了。

　　只見玄瑛道人仰天一笑，淡淡說道：「貧道是化緣來的。這裏的人要數你老哥最有錢，沒奈何只好向你化緣了。」錢通海道：「好說，好說，道長要銀子用麼？」玄瑛道人道：「你老哥出手豪闊，銀子有什麼稀奇，我要金子，你也不必回寶號去取。這算盤的珠子給了我便成。」錢通海知他存心較量，冷冷一笑，說道：「道長既要化緣，那就自來取吧。」金算盤揚空一蕩，珠子上下走動，嘩啦啦一片聲響。

　　玄瑛道人道：「好，你既如此慷慨，我也就不客氣了。」取下一柄拂塵，迎面就是一拂，錢通海把算盤翻了一翻，意欲將他的拂塵繞上算盤的柱子，玄瑛道人笑道：「好呵，多謝了！」拂塵一縮，錢通海只覺虎口發熱，眼前金光閃閃，已有三粒金珠給他捲去。

　　錢通海大吃一驚，這玄瑛道人手法的怪異，竟是平生僅見。心虛膽怯，不敢進招，只是緊緊封閉門戶，錢通海在這算盤上下過幾十年功夫，只守不攻，左避右閃，道人的拂塵拂不到地算盤柱子中間，錢通海心中稍定，忽聽得玄瑛道人又笑道：「你出了幾粒金珠就心痛了麼？不行，不行！」倒轉拂塵，向他眉尖一點，勢如閃電，這眉尖若給他點中，雙目立即失明，錢通海知道厲害，急忙霍地一個「鳳點頭」，算盤斜蕩。豈知道這一招卻是虛招，故意逼得他將算盤迎上，只見他拂塵一拂，又是兩粒金珠飛出，他展袖一接，金珠恰恰落在他的手中。錢通海要想罷手，無奈給那道人纏著，脫身不得，片刻之間，又給他捲去了十多粒，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玄瑛道人不住口地數道：「一、二、三、四、……」不多一會，已數到四十九，算盤有十三柱，每柱七粒珠子，除了被畢願窮收去兩粒外，尚餘八十九粒，如今卻被這道人在片刻之間取去四十九粒了。

　　錢通海氣得哇哇大叫，猛地喝道：「好呀，我與你拼了！」算盤一推，用力一震，剩下的那四十粒黃金珠子紛紛飛起，四面八方，一齊向玄瑛道人激射，這是「滿天花雨灑金錢」的手法，錢通海竟然能把算盤的十三柱珠子如此運用，這暗器功夫確是別開生面，許多討厭錢通海的人，也禁不住大聲喝采！

　　但見玄瑛道人飛身一掠，並不退避，反而向著金珠迎去，哈哈大笑道：「錢大爺，如此慷慨，貧道也就不客氣了！」雙袖齊揮，一伸一縮，霎忽之間，將滿空亂飛的黃金珠子捲得乾乾淨淨，竟無一粒留下，錢通海面色灰白，站在場邊，提著那把沒有珠子的算盤，做聲不得！

　　玄瑛道人微微一笑，正待說幾句門面說話，在滿場喝采聲中，忽聽得一人陰惻惻地說道：「如此強化，教人血本無歸，我就看不過眼！」聲音不高，但卻刺耳非常，滿場喝采之聲，都壓它不住，玄瑛道人一愕，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人叢之中，突然飛起一個龐大的身軀，竟從無數人頭上飛過，倏地落到跟前，朗聲說道：「錢老弟，你別走，我給你討還金珠！」

　　只見那人披著一件狐裘，頭戴風帽，儼然也是一個百萬富商的打扮，樊英心頭一震，只聽得武振東已先嚷出來道：「陽大哥，怎麼你也來了？這位玄瑛道長是好朋友！」這人非他，正是曾與白衣少年交過手的那個陽宗海！但見白衣少年也微微一震，手摸劍柄，但隨即又注目鬥場。

　　陽宗海是當時的四大劍客之一，江湖上誰人不知，但因他向在四川雲貴一帶，中原的武林人物，認識他的卻不多，這時聽得武莊主嚷出他的名字，都不禁愕然。只聽得陽宗海冷冷說道：「什麼好朋友，錢老弟是正經的生意人，我只知道要替他討回本錢！」話未說完，唰地就是一劍！

　　玄瑛道人料不到陽宗海如此不給面子，說動手便動手，心頭火起，想道：「你雖是聞名的大劍客，難道我就怕你了？」拂塵一繞，迎著他的劍柄一纏，這一招名叫「烏龍繞柱」，是玄瑛道人三十六手天罡拂塵手的得意招數之一，善能奪人刀劍，不料陽宗海劍把一翻，似左似石，飄忽之極，玄瑛道人稍一遲疑，突見青光一閃，快逾飄風，「嗤」的一聲，玄瑛道人右邊的衣袖已給刺穿，藏在袖管之中的金珠嘩啦啦地撤滿一地！

　　玄瑛道人大怒，使個「盤龍繞步」的身法，搶向陽宗海的右側發招，陽宗海冷笑道：「牛鼻子道士，你搶來的財物也捨不得嗎？」反手一劍，刺他右肩的琵琶骨，玄瑛道人微微一讓，拂塵迎上，那知陽宗海的劍法端的怪異非常，劍到中途，突然一轉，只聽得「唰啦」一聲，玄瑛道人左邊的衣袖又給他刺穿了。

　　嘩啦啦一片聲響，藏在玄瑛道人左邊袖管中的金珠又撒滿了一地，全場人等無不吃驚，要知玄瑛道人的武功，在他們眼中，已經算得是第一流人物，那知碰上了陽宗海，連接兩招，劍無虛發，就把他的兩個袖管刺穿。玄瑛道人怒氣更增，但卻力持鎮定，腳踏五行八卦方位，一柄拂塵，不住地遮攔招架。本來玄瑛道人的武功，與陽宗海雖有距離，但卻不至於相差得如此之遠，只因他雙袖藏有金珠，跳躍不便，故此一交手便吃了大虧，而今撒了金珠，反而能夠有攻有守了。

　　玄瑛道人為著要挽回面子，不停地覷著機會進襲，陽宗海忽地喝聲「著」，劍尖一挑，玄瑛道人急忙跳起，心中正自驚訝，這一劍的來勢，並非刺他要害，實是甚易躲避，何以他口出大言，先行喝「著」，忽見金光一閃，原來陽宗海已挑起一粒金珠，向錢通海擲去，錢通海站在場邊，伸手一接，將金珠裝入算盤，陽宗海這兩下手法，乾淨利落，竟能用劍尖的勁力，挑起地上滾動的金珠，這內力收發自如，確是難能之極！

　　場中響起一片喝采聲，陽宗海越發賣弄，但見他揮劍如風迫得玄瑛道人不住地左避右閃，而他則每發一招，趁玄瑛道人一閃之時，他就挑起一粒金珠，玄瑛道人雖然明知他的用意，但卻無法攔擋，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就如剛才玄瑛道人捲去錢通海的金珠一樣，只是如今主客易勢，陽宗海挑起一粒，就震劍彈給錢通海，一收一發，片刻之間，地上的八十九粒金珠，都物歸原主，嵌入了錢通海的算盤上，玄瑛道人面色鐵青，收了拂塵，奔到畢擎天面前，稽首說道：「貧道無能，反丟了寨主的面子，請恕我先走了！」不聽武振東和畢擎天的攔阻，逕自走了。

　　玄瑛道人這幾句話，自然是含有要畢擎天替他挽回面子的意思，全場人等又不約而同地注視畢擎天，看他如何說話，陽宗海卻似毫不在意地彈劍長嘯，忽地向錢通海道：「賢弟，你的本錢都收回了嗎？」畢願窮哈哈一笑，鑽出人叢叫道：「要有錢人挖腰包真是難於登天，好吧，既然有陽大爺出頭，我這窮化子，只好把到口的東西也吐出來了」雙指一彈，兩粒金珠破空飛出，錢通海武功在畢願窮之上，趁勢賣弄，將算盤往上一迎，兩粒金珠端端正正地落在一根柱子上，他順手一接，將珠子穿入金柱，金算盤恢復原狀。

　　畢願窮嘻嘻笑道：「有錢的大爺，本錢已收回了，你難道還要利錢嗎？」這話其實是請陽宗海早走的意思，陽宗海伸出雙指，在長劍上鋒地彈了一下，淡淡說道：「不錯，咱們做生意的當然是還要利錢！」

　　此話一出，全場震動，武振東心道：「莫非他也想爭這大龍頭的座位？他武功雖高，行事卻是不大正派，若教他做了北五省綠林的大龍頭，大事可就糟了。」場中抱著同樣心思的人大約還真不少，所以在陽宗海露了這幾手驚人的武功之後，所獲得的采聲反而寥落，喝采的少數人，敢情多是他的黨羽。

　　只見畢擎天緩緩而出，走到陽宗海的跟前，雙眼一張，目光如劍，直射到陽宗海面上，陽宗海冷冷說道：「大龍頭有何見教？」畢擎天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言道：「想畢某末學後輩，那敢當這大龍頭之任？只是我這位兄弟乃是一個窮叫化子，他那有利錢給你？沒奈何只好我替他付了。」陽宗海天笑道：「好極，好極！那我就不客氣向你討了！」話聲未了，唰地一劍，就直刺畢擎天咽喉下三寸的「璇璣穴」。

　　畢擎天回身彈起，呼地一聲，抖起一個碗口大的棍花，將陽宗海的長劍格開，手起棒落，身形未換，就是一招「武松打虎」，劈肩掃胯，陽宗海笑道：「好快！」長劍一挑，劍光棒影之下，只見畢擎天蹌蹌踉踉地向前直撲幾步，這才收得住棒勢，而陽宗海也向後連退幾步，才穩得住身形。原來陽宗海想用陰柔的黏沾之勁，借他的陽剛之力，將他的棍棒扭過來，叫他重重地跌一跤，若然兩人所用的勁道相差無幾，或者畢擎天的勁力雖大，但卻不能使用巧勁，那就非大吃其虧不可，卻不料畢擎天天生神力，這一招「武松打虎」，有若金剛猛撲，勇不可當，陽宗海雖把他扯了過來，但自己亦禁不住這股神力，給他震退，而畢擎天見勢不好，在棒劍一觸之際，立即棍尖一彈，向左稍歪，用巧勁正止住了那前傾之勢，故此兩人雖各給對方帶動，但一個前撲，一個後退，又都不能趁敵人身形未穩之際，即施攻擊，故此這一招雖是險極，但卻未分出輸贏。

　　兩人一個盤旋，又是劍飛棒起，只見劍似游龍，棍如飛鳳，殺得個難解難分。在場的各路英豪，看得驚心駭目，又都不禁暗暗驚奇：看這畢擎天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居然能與成名的大劍客賭勝爭鋒，走了五十來招，絲毫未顯敗象。

　　但聽得陽宗海一聲長嘯，劍法倏變，只見劍光繚繞，有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一口劍就如化了數十百口一般，在畢擎天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交叉穿插，畢擎天雖是棍重力沉，如似是給他這路劍法所困，漸漸有點應付不暇，錢通海在場邊嘻嘻冷笑，把算盤珠子撥上拔下，自言自語道：「這利錢是付定了」！

　　畢願窮在場邊也嘻嘻冷笑，自言自語道：「這利錢是付定了，但卻不知是誰付呢？」錢通海怒目橫視，畢願窮笑道：「有錢的大爺，我可惹你不起！」抱頭一縮，擠入了人叢之中。

　　錢通海給他這麼打科插渾地攪了一陣，再看鬥場，只見形勢又變，陽宗海的劍勢雖然仍是凌厲之極，但那畢擎天也改了棒法，適才他出手全用陽剛之力，如今如但見他舞動桿棒，旋轉繞身，好像全是防守，並無一招進攻，但在場的行家看來，他這柄桿捧盤旋起伏，作的都是柔勁的圓形成半圓形，竟把一條桿棒使得如同軟鞭一樣，這可是非同小可。武學有云：「槍怕圓，鞭怕直。」槍桿是同一路數，即是說若有人能把槍桿運用得如同軟鞭一樣，成為圓形，那就非極度小心，謹慎將事來應付不可了。果然如此一來，陽宗海登時減少了囂張之勢，劍招漸趨緩慢，東一指西一劃地好像挽著千斤重物似的，白衣少年悄悄說道：「這位陽大總管居然運用起最上乘的內家勁力了，且看他如何破這路棒法。」

　　話聲未了，忽聽得咔嗦一聲，劍棒相交，火星亂髮，畢擎天的棍棒脫手飛出，眾人嘩然大呼，但就在這一瞬之間，只見陽宗海也怔了一怔，凝立不動，竟不敢乘機攻襲，畢擎天身手何等快捷，也就在這一瞬之間，飛身一掠，便把棍棒抄在手中，就在半空中舞起一個斗大的棍花，宛如巨鷹飛啄，呼地一棒當頭劈下。

　　原來若論本身的氣力，那是畢擎天大得多，但論到內功的修養，卻是陽宗海深厚，而且陽宗海比他經驗豐富，善能借力破力！適才那一招，他順著畢擎天的棒勢一截，用上了八九分氣力（高手比武，氣力不能使盡，否則敵人趁機反撲，便無法持續，用到八九分氣力，那已經是到了極限了），本以為畢擎天的這條桿棒非折為兩段不可，那知畢擎天的這條棍棒，乃是他父親遺給他的，世代相傳的寶物，這條桿棒名為「降龍棒」，是用南天山之上的降龍樹所造，堅如金鐵，當年張丹楓和畢道凡比武，張丹楓所使的是一口寶劍，尚自不能削斷此棒（事見拙作《萍蹤俠影錄》）何況陽宗海所用的只是一把比普通刀劍較為鋒利的兵刃，所以這一招，陽宗海雖然能用內力把桿棒震飛，但他的利劍亦給桿棒碰了一個缺口，畢擎天的氣力又大，兩刀一撞，棒既不斷，劍便迴旋，陽宗海的虎口也給震得流血。這一招是畢擎天佔了兵器的便宜，但他的桿棒脫手震飛，人所共見，陽宗海虎口流血，卻無人知道，所以說來還是他較吃虧，只是接著這一棒打下，立刻又使得滿場皆驚。

　　只見陽宗海長劍一挺，劍尖抵著棒端，畢擎天這凌空一擊，何等厲害，在半空中己挾著呼呼的風聲，眾人都以為這一次劍棒相交，必定比上一次還要激烈，那知雙方的兵器一攝，竟是寂然無聲，畢擎天的降龍棒就像黏在陽宗海的劍尖上似的，人也落不下來，只聽得陽宗海大喝一聲，跨前三步，長劍一甩，畢擎天連人帶棒，黏在他的長劍之上，身子懸空，竟似陀螺旋轉不停，在場群豪，莫名所以，無不驚詫。

　　白衣少年與武振東等武學深湛之士自然明白，這是陽宗海有心和畢擎天較量內力，將「黏勁」和「掤勁」連同使用，以力借力，以巧降力，這正是最上乘內家功夫，那知畢擎天的功力雖較陽宗海稍遜，但他這凌空一擊，自上而下，勁道較在平地上發招幾乎強了一半，再加上他本身的重量，使勁下壓，這一棒之力，何止千斤！陽宗海雖然將他的來勢用巧勁卸開。但到底還是感受著當頭重壓，黏是黏住了，「掤」卻掤不開，竟變成了僵持之勢。

　　但是陽宗海不停地在場中繞著圓圈，寶劍一伸一縮；畢擎天在上面也不停地打轉，陽宗海甩他不動，他也沒辦法自己下來，不多時，兩人都是滿身大汗。

　　武振東暗呼不妙，看這情形，雖然暫時還是相持之同。但時間一久，那卻定是畢擎天吃虧，因為畢擎天厲害之處，乃在剛才的凌空一擊，一擊未能收勁，身子懸空，就不易使力了。

　　武振東眉頭一皺，走出場中，對陽、畢二人一揖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陽大哥和畢賢弟都可以罷手了。」兩人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看情形是兩家都在傾盡全力，運勁相持，罷手不能。武振東又道：「陽大哥，你是成名的劍客，畢賢弟乃是後輩的英雄，陽大哥你一向在西南發跡，若然是有意到北方地頭開一山立寨，這大龍頭之事可以好好商量呀！」武振東並不知道陽宗海已經做當今的大內總管，只以為他有意和畢擎天爭大龍頭之位，故出此言相勸，用說話點醒陽宗海，請他注意自己成名劍客的身份。

　　那知陽宗海全然不理，他如今已佔了上風，那肯收手，只見他的圈子越繞越急，畢擎天連人帶棒附在他的長劍之上，就像一葉輕舟，在狂濤駭浪之中顛簸起伏，情勢越來越險，武振東拿他沒法，想出手解開，自忖又沒有這份功力。

　　正當全場人等驚心注目，武振東躊躇無計之際，忽聽得一聲清脆的聲音說道：「人家是陽大總管，才不稀罕你的大龍頭呢！」話聲未了，只見一朵金花，在空中一閃，「錚」一聲，恰恰打中了陽宗海的劍尖。

　　這一下恰到好處，陽宗海的劍尖一歪，畢擎天在半空中一個盤旋，飛身掠下，只見一個白衣少年，衣袂飄飄，越眾而出，那金花暗器自然是他所發的了，場中群豪，連武老莊主在內，都無不驚詫，瞧這少年年紀輕輕，竟居然有這份功力！其實白衣少年這一手飛花解困，所用的全是巧勁，趁著陽畢二人的內力相推相接之際，他的暗器恰恰在這兩股大力之間輕輕一碰，所用的正是武學中「四兩撥千斤」的道理，故此便能將兩大高手一下分開，其實論起功力，他比陽、畢二人相差尚遠，畢擎天自是明白其中道理，但見那少年運用得如此巧妙，暗器打得如此之準，竟然不差毫釐，心中也是極為佩服。

　　那白衣少年緩緩走出，一雙俊目在場中一掃，最後盯著陽宗海問道：「陽大總管，我可沒有說錯你吧？你服侍皇上只怕還分不過身來呢，那有工夫做北五省綠林中的大龍頭？」

　　此言一出，全場震動，須知陽宗海接受祈鎮之聘，做大內的總管，還未夠一月，只是在祈鎮復辟的前夕，當時祈鎮還被囚南宮，成敗尚未可知，所以聘請陽宗海之事，極為秘密，除了陸展鵬等有限幾人之外，江湖之上無人得知，這少年一口將陽宗海的來歷道破，武振東首先問道：「陽大哥，這是真的？」場中各寨寨主更是紛紛議論，有的表示懷疑，有的勃然動怒，有的發語冷譏，有的向旁人探問，場中登時混亂。

　　陽宗海傲然說道：「你這裏推舉龍頭幫主，強者為王，我做什麼，與此事何涉？」武振東勃然變色，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井水不犯河水，山野之夫不敢陪伴貴人，陽大總管，恕我失敬，也請恕我不敢招待你了。」陽宗海一看，只見各寨寨主都手按兵器，怒目而視，心知武振東雖不敢明目張膽反抗朝廷，但各寨寨主都是亡命之徒，什麼事做不出來？他雖武功高強，在眾目怒視之下，也不覺心虧膽怯，當下將長劍一收，乾笑兩聲，掩飾窘態，對錢通海道：「好呵，原來這裏的大龍頭不是以技壓當場，沒本錢的也做大生意，咱們還在這裏做什麼？咱們是正經的生意人，只好走了！」畢願窮在場邊冷冷說道：「什麼正經的生意人？捧著皇帝老子的腿想陞官發財那是真的。」也有人喝道：「什麼技壓當場？你也沒贏了畢寨主，哼哼，還是成名的大劍客呢？留下來咱們再比劃比劃！」喝罵聲冷笑聲響成一片，陽宗海不敢回頭，攜著錢通海等一班黨羽走了。眾人這才明白，錢通海雖然身家百萬，號稱富商，原來心還未足，又巴結上了大內總管，敢情他是富則求貴，還想做官呢。

　　武老莊主正想說話，忽見那白衣少年拔出一把精芒四射的短劍，向著畢擎天一指！

　　武振東怔了一怔，心道：難道這乳臭未乾的小哥兒也要爭奪大龍頭之位？只聽得那白衣少年道：「你做龍頭我不管你，但你做龍頭之前可得把偷去的東西交還出來！」武振東大奇，心道：「畢擎天可偷了什麼東西？畢擎天不做案則已，一做案非有上萬兩的銀子才肯動手，那不是偷，而是明目張膽的『劫』，莫非這少年受了那個事主所托，要向畢擎天討還被劫的銀兩麼？」忙道：「這事好辦，都在我的身上，還你好了。」

　　白衣少年冷笑道：「他欠我一顆人頭，你還得了麼？」武振東莫名所以，嚇了一跳，畢擎天道：「人頭是你的麼？」白衣少年忽地眼圈一紅，道：「你還不還？」畢擎天雙手一攤，道：「現在要還給你，可也真難！」白衣少年面色倏變，唰地就是一劍，畢擎天輕輕一架，不料白衣少年劍法迅捷無倫，霎時之間，就在上下中三路，接連刺了九劍，畢擎天一被他搶了先手，登時受困，好不容易才解成平手，但見那白衣少年劍勢如虹，變幻莫測，著著進攻，若然只論劍法，竟比陽宗海還要精妙得多！

　　武振東叫道：「這位小哥，你有什麼過不去之事，說出來大家聽聽。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叫畢寨主向你擺酒賠罪，替你主持公道便是了。」在武振東之意，還以為畢擎天是真的殺了什麼人，而這人和白衣少年有關係，故此前來尋仇，這也是江湖上常有之事，不足為奇，所以出言勸解。

　　不料白衣少年毫不答話，運劍如風，仍是強攻猛搏，畢擎天使個「金龍戲水」的招數，降龍棒左右一個盤旋，將白衣少年的短劍逼住，大笑道：「你現在還當我是鼠竊狗偷麼？」白衣少年道：「偷了東西便跑，也算不得什麼好漢。人頭你到底還是不還？」說話之間，又過了數招，畢擎天哈哈大笑道：「你要一顆人頭有何用處，我還你全屍，你要辦的事情我早已替你辦了。」白衣少年短劍一收，道：「真的？」畢擎天道：「我捨了性命，拿來人頭，難道是當耍的嗎？」白衣少年眼圈又是一紅，道：「如此說來，那你便是我的恩人，咱們不再鬥了。」

　　在場人等，不明其中緣故，無不奇怪。武振東心中想道：「人頭大事，怎麼忽然又罷手了？」但天色已晚，先推定大龍頭之事最為要緊，而且與那白衣少年剛剛相識，也不便多問，便道：「畢寨主見識過人，武藝高強，適才大家都見著了。他做大龍頭，可有人不服的麼？」在場的各路英雄，轟然叫好，畢擎天還待推讓，武振東道：「眾家寨主一致推戴，賢弟你也不必客氣了。」白衣少年忽然又拔出短劍，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武振東眉頭一皺，甚怕這白衣少年又生事端，果然聽得白衣少年一開口便道：「大龍頭，我還有一筆帳要與你算算。」畢擎天眼睛一睜，大笑道：「你這小哥兒，可也真算得多事，冤有頭，債有主，事主就在這兒，要你替他說話？」武振東又是一怔，畢擎天似乎早已知道這是什麼帳，指明要當事人出來了。

　　只見一個粗豪大漢應聲而出，滿臉虯鬚如戟，雙目炯炯有神，場中早有認識他的人叫道：「宣花斧樊英！」但見樊英雙拳一拱，朗聲說道：「畢寨主，咱們在泰山南面已會過了，今幸識荊，那一筆三十萬兩白銀可否賞面賜還嗎？」此語一出，場中群豪登時又騷動起來，怎麼宣花斧樊英就是那筆官銀的保鏢？「這事情可真是意料不到，哦，原來武莊主剛才所說的那筆湖北鹽運使解京的鏢運，就是畢擎天在樊英手中劫去的，這可有熱鬧瞧了。」樊英是武學名家之後，為人正派，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氣，此事一經說出，眾人代畢擎天設想，都覺大是為難。按說為了結交樊英這麼一個朋友，那三十萬兩銀子應該交還，可是照綠林的規矩，這種官銀既然劫到了手，就不能吐出，何況湖北鹽運使貫居又是貪圖利祿的武林敗類。若然因此依循情面，將銀兩交還，豈非辦事不公，有失綠林威望？

　　眾人都在看著畢擎天，看他如何發付，樊英面上一陣紅一陣白，見畢擎天久久不語，訥訥說道：「此事說來有愧，但小弟實是另有苦衷，我本托了張，張……」畢擎天雙目一張，忽地縱聲大笑道：「我知道那狗官是張風府的把侄，但此事若說與張風府得知，張風府也未必認他是侄子。況且我畢某人還有一個脾氣，我做的案子，你就是托了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前來說項，我畢某人絕不吃這一套，你就是托了泰山來壓我，我也不服！」樊英本來想說的是張丹楓，畢擎天卻誤以為是張風府，反而說了樊英一頓，樊英更是尷尬，白衣少年面上變色，手指又摸劍柄。忽聽得畢擎天又是哈哈大笑道：「但我看在你能接我三棒巨靈棒的身份上，這事情倒是有得商量。」樊英忙道：「那麼，我就聽寨主示下了。」

　　畢擎天雙掌一拍，叫道：「將人帶來！」眾人都在看著畢、樊二人，不留神那畢願窮不知在什麼時候，已帶了一個頂戴整齊的官兒從人叢中鑽了出來，嘻嘻笑道：「升堂，升堂！湖北鹽運使大老爺來了！」

　　樊英吃了一驚，那官兒可不正是自己的把弟貫居！只見貫居面如死灰，身軀顫抖，失驚無神地在眾目睽睽之下，看看畢擎天，又看看樊英。那情形就像一個被押上法場的死囚一樣。

　　畢擎天大笑道：「樊大哥，我將你的把弟從鹽運使的衙門裏請來了，這可夠朋友了吧？」樊英又驚又氣，驚者是貫居的武功亦非泛泛，衙門裏更是防衛森嚴，畢擎天竟然能從數千里外的湖北鹽運使衙門中將他縛了來。這可真比在大內盜寶還不容易！氣者是他竟一點不留情面，官銀未見交還，反而將貫居也押來了，這豈不是要他們當場丟臉！

　　畢擎天笑道：「貫大人，這幾天可委屈了你呵！」貫居見此情形，自料難免，反而比前鎮定，抗聲叫道：「我是朝廷命官，寧死不辱，你要殺便殺，何必多事！樊大哥，後事我托付你了，張世伯那兒，也煩你去報訊了。」他臨死之前還托出張風府的名頭想嚇嚇畢擎天，如不知張風府早已血濺荒村，與四名大內高手同歸於盡。

　　樊英平素不值貫居的所為，但到底是幾代世交，禁不住淚咽心酸，正想發話，與畢擎天一拼，忽聽得畢擎天又大笑道：「什麼朝廷命官？朝廷正在追究你呢！我如今若放你回去，你交不出那三十萬兩官銀，可得全家處斬！哈，你死不足惜，累了你的妻兒，這可是你朝廷的『恩典』哪！」貫居給他一嚇，知道朝廷法制極嚴，他的說話可是一點不假，繳不出官銀那真是抄家滅門之禍，不禁又嚇得面青唇白，不由自己地低聲說道：「請寨主開恩，我謝寨主的恩典。」

　　畢擎天看了樊英一眼，笑道：「你做了三年鹽運使，積下的錢也不少呵！」貫居道：「那，那，那有什麼錢，不多，不多。」他料不到畢擎天有此一問，語無倫次。畢擎天大笑道：「你的身家一共是十五萬六千四百兩銀子，不連你在故鄉新起的那間大屋在內，這數目我沒說錯吧？」貫居大吃一驚，料不到他比自己還要清楚，只得說道：「不錯，不錯。」畢擎天笑道：「我如今看在你樊大哥的面上，這筆官銀，我已替你繳到京師去了，你沒事啦！」

　　這一下可真是喜出望外，貫居呆在場中，說不出話來。忽見畢擎天面色又是一笑，道：「但你那些不義之財，也不能就此由你享用，這三十萬兩官銀，我實是替你繳了一半，那另一半就是拿你自己的身家去填補的。我讓你留下一座大屋，另外六千四百兩銀子，也足夠你下半世過活了。你的鹽運使肥缺早已被朝廷開革，諒朝廷今後也不會再用你為官了。這倒是救了你呵，你服不服？」

　　這話是向貫居所說，其實卻是說給樊英聽的。樊英大為心服，他曾好幾次勸貫居不要為官，貫居總是不聽，想不到畢擎天卻用這種釜底抽薪的手段，叫他永不能為官，這確是「救」了他。貫居雖然心痛，但得保全性命，亦已喜出望外，不住價地點頭道：「服了，服了！」

　　不但貫居親口說出「服」字，場中各路英雄亦無不心折，畢擎天笑道：「貫大人，你可以走了，不過你這一身二品大員的頂戴服飾，一到外面，還是換了的好。願窮，你送他出門。」貫居在官場混得久了，不自覺的雙腿併攏，垂手應道：「是，謝朝廷，不，謝寨主恩典！」竟是一副下屬對上司的口吻，綠林群豪，無不失笑。畢願窮嘻嘻哈哈，兩手作擊鼓之狀，口中喝道：「哈，哈，哈！」唱一聲，打一下，大叫道：「大老爺退堂啦，哈，哈！」貫居哭笑不得，畢擎天道：「別鬧啦！」樊英道：「我也送二弟一程。」畢擎天盯了樊英一眼，微笑道：「老樊，你們哥兒倆可不要走到一路呵，我還在這裏等你回來。」樊英心中一凜，此話大有深意，於是也仰天打了一個哈哈，笑道：「我當然還要回來，畢寨主，你放心好啦！」

　　樊英與畢願窮送到門外，樊英執著貫居的手，含淚說道：「賢弟，你這回因禍得福，以後好好做人才是呵。」貫居見樊英如此為他出力，心中不無感動，道：「小弟聽大哥的訓誨。」畢願窮嘻嘻哈哈地唱了個諾，道：「請大人更衣。」裝模作樣地呈上一個包袱，貫居尷尬之極，打開一看，內中是一套平民的便服，貫居的官已被朝廷開革，再穿官服，那便是犯了律例，因此這套便服正合他用。心中雖很難過，卻也不能不感激畢擎天替他設想得周到。

　　樊英送了貫居回來，畢擎天已正式就了大龍頭之位，有若干糾紛，也當場解決了。其中有一宗是河南的獨行大盜魯不邪偷了成親王的一頂珍珠冠，成親王責成一個老捕頭追捕，這老捕頭向畢擎天稟明了苦衷，畢擎天立刻替他取回，還有幾樁事情，也處理得甚為公平合理，果然有大龍頭的風度。

　　這一晚樊英和那白衣少年便在莊中住宿，樊英一晚沒有好睡，思來想去，只覺許多事情都怪不可解，例如白衣少年為何要千里追蹤，一定要取回于謙的首級？他的身世，為何半點不肯透露？畢擎天與他似是相識，但又不似相識，畢擎天假借武莊主之名，將他們請了來，目的是不是就只為著了這兩樁公案？

　　第二日一早起來，畢擎天已派人前來相請，樊英隨著來人，走進武家莊園，只見畢擎天和白衣少年已在那裏相候，另外還有武老莊主和幾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畢擎天道：「我請各位來做個見證。這位小哥要我還他一顆人頭，人頭是我拿了，但如今不便取下，我分外還他一具裝有全屍的棺材，這位小哥要是還不滿意，那我就沒有辦法了。」在場的除了樊英與武振東之外，其他都莫名其妙。

　　眾人隨畢擎天走過一條曲曲折折的甬道，到了花園的盡頭。一間灰白的小屋子孤零零地靠在角落，窗戶之間有裊裊香煙飄出，眾人都是一怔，但見畢擎天推開了門，深沉地對白衣少年說道：「你瞧，我不是都替你辦妥了嗎？」

　　只見屋內一具銅棺，當中一張供案，爐香裊裊，上面有一塊寫著「閣部大臣于謙」的靈位，棺前一個老太監，白髮蕭蕭，見眾人進來，殊無驚詫之意，只是當他的眼光掃到了白衣少年面上之時，卻忽地輕輕「噫」了一聲。

　　畢擎天面容沉肅，緩緩上前，將銅棺揭起，原來裏面還有一具水晶棺材，十分精緻，那銅棺四邊都可以開關，等於那水晶棺的棺罩，畢擎天將銅棺褪下，但見水晶棺內，躺著一具屍體，蟒袍玉帶，頂戴極品朝冠，想是內中放有防腐的妙藥，面目猶自栩栩如生，只是頸項之間有一條紅線，看得出是斷首之後縫上去的，這正是雙手挽回大明國運，卻被他救回來的當今皇上慘殺了的閣部大臣于謙。

　　樊英一直都在留心那白衣少年，這時只見他忽地面容大變，一躍上前，匍伏在棺材前面，大放悲聲，哭道：「好苦命的爹爹呀！」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意料不到，原來這白衣少年，竟是于謙的兒子！即算樊英，雖然早就料到白衣少年與于謙大有關係。如也猜不到他們竟是父子之親。霎時間有好幾個疑問從心頭升起，于謙位極人臣，他的兒子卻怎地在江湖飄蕩？那身驚人的武功又是誰人所授？

　　于謙精忠報國，天下同欽，眾人都不自禁地隨著白衣少年向于謙的遺體跪下行禮，同放悲聲。白衣少年更是哭得死去活來，漸漸哭聲嘶竭淚珠如線，猛地抬頭，忽見靈位上邊的牆壁，掛著一張條幅，寫的是一首七言絕句，詩道：「千鎚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正是他父親生前借詠石灰以言心志的詩句，這詩稿不知畢擎天從何處得來，裱糊在此？白衣少年淚珠斷斷續續，忽地啞聲狂笑：「粉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爹爹呵，你這一死，千古留名，但卻又死得多麼不值呵！」笑到後來，又變成哭聲，漸漸哭笑不分，顯是神智昏迷，心中傷痛之極！

　　畢擎天卻並不隨眾跪拜，也不放聲痛哭，只是在靈前添了炷香，叩了個頭，他也一直注視白衣少年，這時忽然言道：「曹公公，于謙那兒來的這個兒子？」那太監瞥了白衣少年一眼，欲說還休，白衣少年忽地翻身跳起，怒道：「你替我收殮了父親，我這一生都感激你的大德。但你說什麼？天下那有冒認父子之理？」眾人親見白衣少年的悲痛之情，確是真情流露，假冒不來，都在奇怪，何以畢擎天說話如此違背人情？不安慰也還罷了，卻反而傷了孝子的心。

　　那太監扶著棺材，面對著畢擎天和白衣少年，緩緩說道：「不錯，他的爹爹就是于大人。」白衣少年剛才全神注視于謙的遺體，這時才發覺老太監在旁，四目相交，白衣少年眼睛一眨，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說。樊英在側面看得清楚，畢擎天在背後卻瞧不見他的神情，見老太監如此說法，心中頗是詫異，怔了一怔，隨卻說道：「于兄，既然于大人乃是令尊，那就請怨在下失言。請問于兄準備將令尊金體如何處置？」

　　白衣少年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大孩子，未懂世事，加以傷痛未已，一時之間，也未曾想到如何辦理後事，被畢擎天陡然一問，一時答不上來，畢擎天道：「聽曹公公言及，令尊大人生前最喜愛杭州，臨死遺言，願埋在名山之下，與岳墳為伴。如若于兄相信在下，在下一定能遵照令尊大人的遺志，將他安葬杭州。」白衣少年見他替自己辦得如此周到，轉身叫了一句「恩公。」便欲施禮，畢擎天雙手一扶，道：「你該多謝這位公公。」白衣少年身子一縮，呆呆地看著那個太監，眼中充滿疑惑的神情。

　　畢擎天道：「這位曹公公是內庭的侍讀太監，專伴太子讀書。當今的皇帝在做太子之時也是他侍讀的。他在宮中三四十年，以前皇帝有什麼物事要賞賜大臣，多遣他前往，想必也曾到過你家？」白衣少年含糊應了一聲，道：「怪不得如此眼熟。想來是見過也說不定。」

　　畢擎天續道：「這位曹公公極欽敬你父為人，他捨了性命懇求皇帝准他收殮你父遺骸，其時令尊大人的首級已給我盜去，皇帝老子也知群情洶湧，便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批道：姑念于謙乃兩朝元老，准予收殮。這樣曹公公才得將他的屍體運出來，是我截著了他，將屍首合一，聊盡一點心意。曹公公也打算此後終老此間，不再回朝了。」

　　白衣少年熱淚盈眶，想到畢擎天為他父親如此盡力，而自己如一點也不知道，反而誤會了他的好意，心中歉疚，畢擎天雖然不肯受他大禮，他亦一再道謝。後來畢擎天請曹太監出面，果然派人將于謙的靈棺運到杭州，築基安葬。後人張蒼水（明末的大忠臣）有詩曰：「國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日月雙懸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便是將于、岳二人相提並論的，這是閒話，表過不提。

　　且說白衣少年一再向畢擎天道謝，畢擎天忽道：「于大人一片忠貞，自是名留青史，但依畢某看來，令尊卻也還未算得是個通人，更未算得是個豪傑！」白衣少年面色一變，心中極不舒服，樊英亦覺畢擎天此話實是失言，搶著問道：「畢大龍頭，此話怎說？」畢擎天哈哈一笑道：「可惜他只是忠臣，若然他真是英雄豪傑，也不至於落得今日的枉死了。」

　　畢擎天侃侃而談，一口氣往下說道：「若真是讀通了的人，豈不聞：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並非注定是一姓一家的私產，秦始皇無道，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之！這才是大英雄真豪傑！」樊英吃了一驚，這人口氣好大！看來其志不在於做一個大龍頭，而是要和朱家爭奪大明的天下了。

　　白衣少年淡淡說道：「原來你是想做皇帝，哼，江山代有英雄出，各苦生民數十年！想稱王稱霸的人也不見得就是真英雄大豪傑。」這回輪到畢擎天面色一變，只聽得白衣少年續道：「有人大有機會做皇帝，他卻薄天子而不為，這才是英雄豪傑的胸襟。」樊英脫手道：「你是說張大俠張丹楓！」畢擎天勃然變色，武振東插口道：「此一時彼一時，張丹楓自是英雄，但若在今日，也不見得還願一心扶持明室。」白衣少年一陣迷茫，正自思索，忽聽得畢擎天衝口罵道：「張丹楓是什麼英雄？我說他是不肖子孫，行事乖謬，欺世盜名的假俠客！」

　　當時張丹楓名滿天下，誰不欽敬，畢擎天此言一出，滿座失色，樊英正想出聲，只見白衣少年怒容滿面，叱道：「你是什麼東西，敢罵張大俠！」倏地寒光一閃，他出劍快如閃電，一抖手就向畢擎天正在張開的嘴巴刺去！

　　畢擎天原是因為見這白衣少年武功極高，又是于謙之後，因此想將他說動，共謀大事，不料他突然一劍刺來，相距又近，躲已不及！

　　只聽得畢擎天大叫一聲：「好呵！」嗦地一聲，劍已刺入，樊英也嚇得哇然大呼！幾乎就在同一瞬間，武振東伸掌一拍，想把他的寶劍拍開，忽見白衣少年身子往前一傾，武振東站在他的側邊，這一掌原是朝他的手腕拍去，料不到白衣少年身子一傾，方位立變，他的身體斜傾，這一掌拍下，正當他左邊的太陽穴，掌力一發，便是致命之傷！

　　武振東、白衣少年和畢擎天站在一排，這一下驟然之間，三人同時發難，其餘的人距離較遠，想解救也來不及，只見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畢擎天張口一噴，疾退數步，噴出一口鮮血，大罵道：「你殺父之仇也忘記了嗎？你的劍不去剁當今的狗皇帝反而刺我是何道理？」原來適才白衣少年本是想懲戒他一下，並未使勁，不料他反而張口迎上來，咬著劍尖，牙床軟肉竟被劃傷了。白衣少年慌忙抽劍，而武振東那一掌已然拍下。

　　畢擎天正在大罵，忽然「啊呀」地大叫一聲，眾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看到白衣少年的頭上！正是：

　　出言不遜緣何事？劍刺喉嚨怪事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敗寇成王　道旁談史事　傷心驚變　湖上起風波

　　只見白衣少年的帽子已跌落地上，方巾亦已散開，露出滿頭秀髮！原來武振東雖然急忙收掌，但掌風已把他的帽子與方巾震得跌落散開，眾人因為畢擎天受傷，一時未曾注意，聽了畢擎天的驚叫之聲，隨著他的目光看到白衣少年頭上，這才知道他竟然是個少女！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大家都說不出話來！忽聽得那老太監道：「承珠，承珠！果然是你！畢寨主於你有恩，不可動手！」白衣少年呆了一呆，劍尖一挑，將帽子挑起，重新戴上，忽地撫劍一揖，緩緩說道：「畢寨主，大恩不言報，日後你若有所需，水裏火裏我都聽你差遣，只是你若然罵張大俠，那就休怪我與你反目成仇！」收劍一躍，旋風般跑出屋外，畢擎天大叫道：「于兄，請留步！」他叫開了于兄，一時間未能轉口，只見那「白衣少年」高聲長嘯，他的那匹白馬本在園中，應聲而來，「白衣少年」一躍上馬，這馬端的是神駿之極！被主人在背上一拍，竟然跳過丈多高的圍牆，只聽得密密的馬蹄聲有如擂鼓，霎忽之間蹄聲漸遠漸隱，想是去得遠了。眾人均是驚詫之極，猜不透她何以如此不近情理？

　　這白衣少年名叫于承珠，正是于謙的獨生愛女（曹太監知道于謙無子，曾對畢擎天言及，所以剛才畢擎天懷疑她的身份）。昔年雲蕾在于謙家中，見她生得可愛，甚是喜歡，她與張丹楓結婚之後，便收于承珠為徒，帶她到太湖去住了幾年，學成了一身武藝，雲蕾和張丹楓不但把玄機逸士所創的劍法傾囊傳授給她，雲蕾還把她的暗器絕技飛花打穴也教了她，雲蕾初出道時，曾仗著這路暗器得了個「散花女俠」的美名，如今經過將近十年的熟習精研，更是出神入化，雲蕾有個心思，她因自己在江湖上不過兩三年便遁跡太湖，因此想于承珠不但承繼她的武功，也承繼她「散花女俠」的雅號。

　　于承珠幾年來得張丹楓與雲蕾的悉心傳授，不但承繼了他們的武功，也承繼了他們的氣質，張丹楓夫婦如今亦不過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與她的年齡距離不算很大，故此她對張、雲二人，不但是師徒情份，而且視同父母，視同好友，比老父還要親近得多，她是個未經世故純任性情的少女，所以一聽有人辱及她的師父，在那一霎之間，便立刻心情激動，竟不管這人是於自己有恩，也要拔劍而起了。

　　這時她已馳出十數里外，激動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想起自己剛才的行事，不覺一陣迷茫，訥訥自語道：「我做得對呢，還是不對？」

　　于承珠心中悶悶，策馬前行，想起那畢擎天的粗獷豪邁，自是有一種英雄氣概，但總是不能叫自己心折，到底是有什麼不順眼之處，自己也說不上來。剛才那一劍刺得對是不對，自己也不能判定。父仇該不該報，如何報法，這種種都引起了于承珠思想的紛亂，要知她不過僅僅是個剛滿十六歲的女孩子，別人在她這個年齡，可能還不解憂愁，只知道嘻嘻哈哈地過日子呢，而她卻遭遇了慘痛的巨變，心靈上負上了與她的年齡大不相稱的重擔。這時她只有一個願望，但願早日趕回太湖山莊，抱著師母痛哭一場，然後再向師父請教。

　　那匹白馬本來疾跑如風，不知怎的忽然慢了下來，于承珠輕拍馬背，柔聲叫道：「馬兒呵，快些跑吧。」那白馬嘶了兩聲，口中吐出白沫，走得更慢了。于承珠大是奇怪，她從未曾見過白馬會這個樣子！這匹白馬本來是張丹楓的坐騎，名為「照夜獅子」乃是世所罕見的寶馬，端的是日行千里，逐電追風，于承珠平素只嫌它走得太快，想不到它如今竟是一步一步地挨著走，連病馬也不如。于承珠跳下馬背，只見白馬在噓噓喘氣，口中白沫飛濺，于承珠又不懂醫馬，心中大急，毫無辦法，想起這白馬從來未生過病，又是心痛，又是憐惜，抱著馬頭，輕輕撫拍，柔聲說道：「再走幾里路吧，到了前面的小鎮，我給你吃個飽飽的，再找人替你治病。」那白馬似是熟知人意，忽地一聲長嘶，前蹄微屈，往時它主人騎它之時，它總是這個樣子，于承珠心中不忍，但見那匹馬嘶鳴顧盼，待著自己，只好跨上馬背，白馬嘶了一聲，又放開四蹄疾跑，但只是過了一際，又慢了下來，竟似不勝疲勞，口中的白沫噴得嘶嘶作響，于承珠正想下馬牽它，忽聽得背後馬蹄疾響，有人叫道：「于姑娘，你的馬走不動啦，咱們再談一談。」

　　一回頭，只見那人濃眉大眼，短鬚如戟，可不正是畢擎天，于承珠正沒好氣，說道：「有什麼好談的？」畢擎天道：「我剛才罵了張丹楓，惹你生氣。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罵張丹楓？」于承珠心中惱怒，手按劍柄，道：「我不要聽。」之後，似覺太過，又道：「你替我收殮爹爹，我自是感激你的大恩，但我早就說過，不許你再提張大俠的名字！」畢擎天道：「咦，這倒奇了。張丹楓是你的什麼人？」于承珠道：「不要你管。畢大龍頭，咱們各走各路，你的恩情，我日後總有報答於你。」

　　畢擎天笑道：「好，你不聽我就不說。我有一個故事，你聽不聽。」于承珠心道：「怎麼他還有閒情逸致給我說故事？」她到底是小孩心情，便道：「好，你有什麼故事，說出來聽聽。」

　　畢擎天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和尚，他的本事大得不得了，不但精通武功，而且熟知兵法。他有三個徒弟，一個是小叫化，一個是運私鹽的，還有一個既做過和尚，又做過叫化，後來大徒弟和二徒弟都曾經稱王稱帝，後代也曾享富貴榮華，只有最小那個徒弟，一無所成。他為二師兄和大師兄在長江交戰，戰死之後，連屍骸也撈不到。他的後代便永遠流浪江湖，做叫化做和尚，還要時時提心吊膽，逃避皇帝的追緝。

　　「但這小徒弟在未戰死之前，卻和他的師父做了一件震古爍今之事，那小徒弟既不想稱王，也不想稱帝，他長年伴著師父雲遊四方，幫助師父將各地的山川險要、用兵攻守之地，畫成了一份軍用的天下詳圖，誰人若得此圖，便可圖王霸之業，後來他和二師兄在長江戰死之後，這份地圖不知下落，那個大師兄，亦就是那個小叫化，自此統一江山。但仍不放心，傳下遺詔，要後代的帝皇，追查那兩家後人和那份地圖的下落。

　　「按說這份地圖應該是兩家共有，伺況那第三個徒弟出力最多，更應該有權處置。不料事過百年，那份地圖又再發現，落在二徒弟的後人手中，這人竟然將地圖獻與仇人，讓他子孫萬代，永為皇帝，失了天下英雄之望，你說這事情應不應該，公不公道？」

　　于承珠冷冷一笑，道：「原來你說來說去，說的還是張大俠張丹楓。那可並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老和尚是彭瑩玉，小叫化是朱元璋，運私鹽的是張士誠，那個既做過和尚又做過叫化的第三個徒弟大約是你的祖先畢凌虛了。畢大龍頭，這些陳年舊帳你還提它做甚。」（按朱、張、畢三家之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畢擎天道：「即算張丹楓名滿天下，我也說他這事情做得不合。」于承珠怒道：「那時瓦剌入侵，你不知道嗎？抵禦外敵豈不是緊要於自家爭王爭帝？」畢擎天道：「這地圖乃是張、畢兩家之物，實在說來，我畢家更應做大半個主人，他說也不與我們說一聲，就拿去交給皇帝！」于承珠道：「不，他是交給我的父親。」畢擎天目光一閃，往下說道：「這是第一個不合，抵禦外敵固然緊要，但總也該取得我家同意。」于承珠冷笑道：「原來你是爭一口閒氣。」畢擎天不理這話，仍然往下說道：「再者這地圖照理他應留下副本，或者在打退瓦剌之後，就應取回，總之，張丹楓總會留有一份，但我爹爹臨死之前，曾派幫中兄弟問他取回，他卻堅說沒有。如此不顧當初兩家的義氣，這豈不是第二個不合？」于承珠冷笑道：「張大俠又不想稱王稱帝，他為何要留下副本或向我爹爹取回！他說沒有就是沒有。你敢不相信他！」

　　畢擎天哈哈一笑，道：「你如此偏袒，我也就不必說下去了。」于承珠怒道：「好，你再說。」畢擎天道：「就算他真的沒有留下副本，天下誰不知道張丹楓聰明絕頂，過目不忘？他就是默寫一份也可以寫得出來。」于承珠聽他稱讚自己的師父，怒氣稍斂，微微一笑，只聽得畢擎天往下說道：「再說若他真的沒留下副本，那就更為不妙。我已查明這地圖並不在你家中，那當然是落到皇宮大內之內了。」于承珠面色一變，「呵呵」地叫了一聲，畢擎天說道：「這有什麼奇怪？這忘思負義的皇帝什麼事做不出來？他殺了你的爹爹，抄了你的家，這幅地圖還有放過的？」

　　于承珠想的可不是這個，她聽了畢擎天的話，料想畢擎天定是到她家中搜查過那張地圖，大約是他來搜查之時，家中財產已被沒收入宮，地圖當然沒有找著，父親的詩稿則可能是抄家的人不放在眼內，隨便拋棄，以致被撿去。于承珠心道：「我本以為他冒險入京，闖天牢，劫人頭，純然是為了我的父親，那知他另有所圖，敢情那張地圖才是他最著重的東西！」于承珠一片怒火起先雖然因為畢擎天罵她師父！令她大為反感，但心中仍是對他非常感激，如今聽了這話，那感激之情，自然而然地打了一個折扣。在神色上也就自然地表露了出來，畢擎天也似察覺到了，只見于承珠作了一揖，道：「畢爺的話說完了吧？我可要走了。」面上沒有怒容，話也說得客氣，神情卻是冷漠之極，畢擎天平素豪氣干雲，這時卻不自禁地心內一酸，好生失望。

　　于承珠手撫馬背，騎著馬剛走得兩步，忽聽得畢擎天叫道：「回來！」于承珠道：「畢大龍頭，你還有何指教？」畢擎天道：「你還有什麼事情忘記的沒有？」于承珠想了一想，道：「嗯，是了，我父親的詩稿，請你交回。」畢擎天哈哈笑道：「果然是個孝女。除了那首詠石灰的詩我已裱糊伴你父親的靈堂，其餘的詩稿都在這裏。」于承珠接過詩稿，淡淡道謝，緩緩說道：「那首詩你讀多兩遍，很有好處。」畢擎天面容一端，盯著于承珠道：「你敬愛父親，繼承家學，自然算得盡了孝道，可惜還不是真的孝女！」于承珠道：「怎麼？」畢擎天道：「你父親冤死，上下同憤，為什麼你無動於衷？」于承珠怒道：「你這是什麼話？」畢擎天道：「你的父親是誰殺的？你為什麼不想報仇？如今北五省的綠林豪傑，結為同盟，你為什麼不留下來，與我們共圖大事？」于承珠道：「原來你是想我也留下來，奉你為大龍頭！」畢擎天皺眉道：「天下百姓如處沸湯，我豈是為自己打算？」于承珠道：「古往今來，凡想做皇帝的人都會說這句話。」畢擎天冷笑道：「如此說來，你還是大明忠臣于謙的女兒，但卻不是一個孝義雙全敢作敢為的女中豪傑！」

　　于承珠一陣惶惑，她年紀還小，叫她在即時之間，決定自己今後一生的出處，實是超出了她心靈的負擔，只聽得畢擎天又冷笑道：「難道留在我山寨之中，就玷辱你千金小姐的身份？」于承珠怒道：「我父親一生廉潔，日常親自縫衣補屋，天下所知，你當我是什麼人了？」畢擎天道：「那麼一言立斷，你願不願報仇，你願不願留下？」于承珠道：「報仇與留下，這是兩件事情，再說我也得問過師父。」無意之間，她不覺洩漏了自己師父的消息。

　　畢擎天哈哈大笑，道：「我早就看出了你是張丹楓的徒弟，怪不得對師父如此維護。」于承珠道：「你既知張大俠是我師父，就不該在我面前出言詆毀。」畢擎天道：「張丹楓自己的仇也不曾報，他會替你報仇？」于承珠柳眉一豎，道：「我師父在大敵當前，捐棄私仇，這才是真英雄大豪傑的胸襟。」畢擎天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朝廷無道，英雄紛起，你難道說他們要把朱明天子，取而代之，為的就只是私仇，不算豪傑？」于承珠瞪了畢擎天一眼道：「那也不可一概而論，你是不是英雄豪傑，這要待日後方知！」畢擎天的話實是借別人而說自己，于承珠一口氣說了出來，直言答覆，畢擎天也覺尷尬，面上發熱，只是于承珠又作勢欲走，畢擎天又叫道：「回來！」于承珠道：「對不住，畢大龍頭，我可要趁早趕路。」

　　畢擎天笑道：「你要走也走不了，你的馬兒可不肯替你趕路！」邊說邊走近于承珠那匹「照夜獅子馬」，那匹馬忽地怒嘶，揚起前蹄，似是發了脾氣，竟要踢畢擎天，畢擎天退後兩步，笑道：「雖在病中，亦還這樣神駿，果然是匹寶馬！」于承珠本就聰明，又受了張丹楓這幾年的薰陶，機靈之極，見此情狀，心中一動，道：「畢大龍頭，你是北五省的綠林領袖，你可不能欺瞞我一個女子。」畢擎天道：「怎麼？」于承珠道：「這匹馬是不是真的生病？還是給什麼人作弄了？」

　　畢擎天心中一凜：「這女孩子對大事雖然不能決斷，但見事卻是極為機警！」原來他見于承珠如此美貌年輕，武功卻那麼了得，又是于謙之女，張丹楓之徒，心中實在非常想把她留下，故此昨晚就做了手腳，把一種藥混在草料之中，給馬吃了，這種藥並無毒害，但卻是一種緩性的麻醉劑，馬吃了之後，跑起路來，不多久便會疲倦，非有他的特製解藥，不能恢復。他一心要留下于承珠，故此不惜以大龍頭的身份，作了此事，在他以為這乃是番好意，不料于承珠卻非常認真地正言質問，畢擎天的豪氣雄風，在這樣一個機靈的女孩子面前，竟如萬丈洪波，突然被石堤迫住，飛不出來。

　　畢擎天避開了于承珠的目光，從馬背上解下一個盛得滿滿的皮囊，緩緩說道：「那麼你是真的要走了？好吧，你拿這一皮囊的水給馬喝了，不用半個時辰，它可以恢復如初。」于承珠心中冷笑：「果然是他幹的。」只聽得畢擎天又道：「于姑娘，我是一心盼望你留下來，你一定要走，我也沒有辦法。我是個粗人，不懂得留客之道，有些事也許令你生氣，于姑娘，咱們是不是可以交個朋友？」這幾句話說得溫柔之極，既委婉地解釋了為什麼要作弄她的寶馬，又表達了心中的情意。于承珠尚不解男女之情，但覺這樣一個魁梧奇偉的粗豪漢子，像女人般地壓低了嗓子說話，甚是滑稽好笑，但見他說得如此誠懇，亦自心中感動，說道：「畢大龍頭，你是我的恩人，只要你不罵我的師父，我自是對你感激，我也願你好好地做出一番事業。」伸出手與畢擎天一握，表示願意和他做朋友，只覺畢擎天的手指微微發抖，于承珠甚是奇怪，輕輕放開，將皮囊的水倒給馬喝，只聽得畢擎天又道：「你回去見了師父，不妨將我今日之話，告訴於他。若然他能默寫出一份地圖，就煩你替我帶來，其實我對你的師父也並無惡意，但地圖既是兩家之物，也就怪不得我問他討。」于承珠道：「好，我對他說便是。」跨上馬背，那白馬體力漸漸恢復，不用主人催促，立即放開四蹄，越走越快，于承珠只聽得畢擎天在後叫道：「那麼，咱們再見啦。」白馬已跑出里許之地，回頭一望，只見他還在遠遠地招手。

　　十多天之後，于承珠單人匹馬回到蘇州張丹楓在蘇州有一處產業，那便是他從九頭獅子殷天鑒手上贏來的快活林，本是張丹楓先祖張士誠在蘇州稱帝之時所建的行宮，張士誠兵敗，財產沒收入宮，那座行宮賣給了殷家開作賭場，到重歸張丹楓之手後，加意佈置，然後恢復了園林之勝（張丹楓賭贏快活林之事，見拙作《萍蹤俠影錄》。）但張丹楓歸隱之後，不喜熱鬧，選擇了太湖山上的洞庭山莊作為住所，快活林則交給雲重和澹台鏡明夫婦管理。于承珠也曾到過快活林遊玩。如今到了蘇州，當然想去先見他們，於是騎了白馬，一路來到了快活林，只見園門緊閉，上面貼有一張通告，還有幾個閒人在下面仰天觀望。于承珠下馬一看，只見通告寫道：「此園已經本人買入，修理時期暫不開放，快活林主人龍天仕白。」于承珠吃了一驚，心道：「我師父又不缺錢用，怎麼把快活林賣了？這龍天仕是什麼東西？」只聽得那幾個閒人中有人談道：「哈哈，快活林又要改回賭場啦！咱們兄弟也托賴有個生計了，龍幫主請我做打荷哩！」看樣子是個地痞，于承珠更是奇怪，心道：就是賣也得撿個買主，怎的賣給人重開賭場。

　　另一個閒人嘆了口氣，道：「呀，開了賭場，這地方就不能安生了，聽老一輩的說，十年之前這裏開賭場的時候，偷劫毆鬥，幾乎日日都有，子弟們學壞，那是更不消說了。」另一個道：「是雲狀元好，他在這裏的時候，咱們雖然不能隨意進出，但每個月初一十五卻是任人遊賞，咱們托賴有個清靜的去處，可以看花、觀魚、賞松、聽雨。將來給龍幫主在這裏開了賭場，怕不鬧得一片烏煙瘴氣，咱們這些窮措大想找個消閒的地方也不能夠了。」看樣子這人似是個窮秀才。于承珠插口問道：「這園子原來的主人是個狀元嗎？」那人道：「小哥，你是外地來的嗎？大名鼎鼎的武狀元雲重你也沒聽說過嗎？這位狀元爺不但精通武藝，曾為大將，而且文才也很不錯，你只看他這園林的佈置，就知道他胸中不但羅列甲兵，而且也隱有煙雲，確是個風雅之士呢。」這人搖頭擺腦，說話酸溜溜的似通非通，于承珠因為要探聽雲重的消息，所以明知故問，聽了這話，微微一笑，心道：「你那裏知道這園子的主人就是我的師父，園林的佈置，都是他設計經營的？」那酸秀才道：「小哥為何失笑，可得聞乎？」于承珠道：「既是狀元，自不愁沒錢用，為何將這園子賣了而且還賣給別人開賭場。」那酸秀才道：「呀，小哥，你有所不知，雲狀元一家都搬走了，這位龍幫主，咳，咳……」那地痞瞪他一眼，酸秀才似乎頗有顧忌，訥訥說道：「這位龍幫主久已想開賭場，難得有這片好地方，所以就買下來了。」于承珠心中更是納罕，雲重何以要舉家搬遷。連忙問道：「雲狀元搬到了何處？」那地痞大笑道：「雲狀元若然肯說給他聽，他早已是這地方的名流了，還會跟我們在一處嗎？」那酸秀才滿臉不以為然的神氣說道：「人家雲狀元雖然做過大官，可沒有一點架子，我就和他說過話，那才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可是他始終說不出雲重搬到什麼地方，地痞就對他大大嘲笑。

　　于承珠無心聽他們爭論，悶悶不樂，走了出來，轉過街角，忽見兩個人尾隨自己，好生眼熟。于承珠停下來一看，原來就是在張風府家鄉所遇的，和樊英在一道的那兩個軍官。那兩個軍官走上前來望了好一會子，姓陸的那個管帶（七品武官名稱）道：「喂，這位小哥，你不是和咱們老樊打過架的那位小哥嗎？」于承珠道：「怎麼？你們想替朋友報仇嗎？」姓于的那位統領說道：「你後來有沒有再碰見過老樊？」于承珠心中暗暗好笑，道：「碰見又怎樣，沒碰見又怎樣？」陸管帶道：「老樊約我們在太湖邊見面，現在過了十多天啦，還沒有來。」于承珠故意問道：「他約你們來做什麼？」那兩個軍官彼此相望，支支吾吾地不敢直說出來。

　　于承珠究是小孩心性，雖然討厭這兩個軍官，但卻憐憫他們，心道：「他們在此等候，不見樊英，每日都有身家性命之憂，不知道多焦急呢！」姓于的那個管帶道：「小哥，你但說在那裏碰見過他，我們好知道他的確實所在，來是不來，也免得我們在這裏死等。」于承珠一笑說道：「樊英約你們在這裏同去找張丹楓，好討回那三十萬兩官銀，是也不是？」那兩個軍官嚇了一跳，但他們那日見過于承珠的身手，早知道他不是尋常的少年，定了定神，說道：「不錯，你們大約是不打不相識，老樊都和你說了麼？」于承珠道：「你們見到張丹楓沒有？」那兩個軍官道：「沒有老樊相陪，我們這些無名小卒，怎敢去見張大俠？」這兩個軍官平日官氣十足，在真有本領的人面前，卻又顯得十分萎縮自卑。于承珠又是微微一笑，說道：「你們不必等啦，那三十萬兩官銀早已有人替你們的上司繳還給官家了！但你的上司卻也丟了臉，你們趁早回湖北吧，要不然新官上任，不見你們報到，你們的官職只怕也保不住。」那兩個軍官又喜又驚，又是不敢相信，于承珠笑道：「你們今晚可以安心睡一覺了。」一笑跑開，她可不知，這時已有兩名大內衛士聽到了她的說話，暗暗地綴在她的後面。

　　于承珠第二日一早起來，騎了白馬，走到大湖之邊，平日湖邊遊艇甚多，這時卻只見一隻小船，繫在柳陰底下，于承珠又是暗暗納罕，心道：「現在正是暮春時節，最好遊湖，怎麼遊艇反而少了？」那小船的梢公，濃眉大眼，體格魁梧，一見于承珠，立刻解開繩纜，賠笑說道：「這位相公是去遊湖的嗎？」于承珠道：「不錯，你撐我到西洞庭山去。」梢公道：「好極，好極，呀，你這匹馬真好，我給你牽進來。」

　　春風拂面，湖水濺衣，湖中山峰隱約，遠遠望去，儼如海上神山，湖光瀲灩，萬頃茫茫，水天一色，于承珠心中記掛著師父師母，卻是無心觀賞，偶一抬頭，忽見兩隻大船向著那邊划來，看船的樣子不是普通遊艇，兩隻大船，船頭上都站著一條大漢，目光灼灼地盯著于承珠，于承珠心中一動，想道：「難道他們看出我是女扮男裝嗎？怎麼如此盯著人家，好生無禮！」正自氣惱，忽聽得那梢公唱道：「老子生長太湖邊，不愛交遊只愛錢，昨晚應酬神許了願，哈哈，今朝果然碰到了隻大肥羊！」于承珠嚇了一跳，道：「你唱什麼？」那梢公道：「相公，你喜歡吃板刀麵，還是喜歡吃餛飩麵？」于承珠道：「什麼叫板刀麵，什麼叫餛飩麵？」那梢公倏地從船艙底下取出一口板刀，笑道：「吃板刀麵就是一刀兩段。」作了一個手勢，虛斫一刀，又道：「吃餛飩麵就是將你縛了起來，哈，卜通一聲，丟下湖心！」

　　于承珠怒道：「白日皇天，你竟敢謀財害命？」那梢公喝道：「快將身上的東西都放在一邊，咱老子也不要你的性命，你可得乖乖地跟著我走。」那兩隻大船越來越近，船頭上的大漢高聲叫道：「還和他多說什麼，把他丟進湖心去先淹個半死！哈哈，咱們拿去見陽大總管，可是一功。」那梢公叫道：「好，先請你吃碗餛飩麵。」左手提板刀，右手提繩索，撲進船艙，就在這一瞬之間，急見于承珠右手一抬，眼前金星一閃，那梢公還未叫得出聲，已被于承珠的金花暗器打中喉嚨，卜通地跌下湖心，自己先吃了餛飩麵！于承珠本來還不想下這辣手，只因聽了那個大漢的叫嚷，才知道這夥人原來還不僅是謀財害命的強盜而已，一時火起，那朵金花竟然穿入了梢公的喉嚨，見他在湖心冒起又沉下，冒起又沉下，不過一刻，船邊湖水就是一片鮮紅。

　　那兩條大漢叫道：「好哇，這小子還真有兩手！」命令大船舟子，越發加快搖船，左右兩邊，夾著于承珠的那隻小舟，于承珠不懂水性，不曉划船，梢公一跌下船之後，船就在湖心滴溜溜地轉，于承珠大怒，雙手齊揚，金花左右並發，分打那兩個船頭大漢，這時于承珠的小船和那兩隻大船距離都約有十餘丈之遙，湖中風大，船又在轉，本不似在陸地之上易取準頭，但每邊三朵金花，仍然直飛到大船的船頭，分射那兩條大漢的上中下三處要害，那兩條大漢都是大內的一級衛士，左邊的那個叫做楊千斤，右邊的那個叫金萬兩，楊千斤臂力沉雄，揮動一條鐵鏈將三朵金花一齊打飛，金萬兩善於騰挪閃展的小巧之技，舞起一口單刀，左躲右閃，上遮下擋，也把一朵金花磕飛，其餘的兩朵則給他閃過，射入了船艙之中，直陷入船艙的板壁，金萬兩見距離如此之遠，單刀與金花相碰，虎口兀自發麻，不禁大吃一驚。楊千斤力大，雖然不覺怎樣，但見他在船上發放暗器，竟然認穴如此之準，亦是心驚。兩條大船都不敢過於迫近。

　　但不消片刻，這兩個人就看出了于承珠不懂使船，不通水性，楊千斤哈哈大笑，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一枚鐵膽擲了過來，卻不是打于承珠，而是打她的小船，那鐵膽重可數斤，打在船板上，登時裂了一個洞，湖水沁入，于承珠大驚，第二枚鐵膽又到，于承珠急忙發出兩朵金花，左右牽帶，用內家的上乘功夫，卸了鐵膽的來勢，那鐵膽碰不著船板，就在船邊落下，激起了丈高的浪花，小船越發震盪，在湖心亂轉，于承珠只覺頭暈眼花，似欲嘔吐，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楊千斤見狀又是哈哈大笑，叫道：「把壓船的大石頭拿來，待我先把這小子的船砸沉了！」正是：

　　無風忽起波三丈，險惡江湖不忍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寂寂山莊　師門情眷戀　茫茫湖水　俠女意悽愴

　　大凡在湖海行船，若然船大貨少，載重不夠，遇上風浪，就容易顛簸，甚或覆舟，是以老於經驗的舟子，就在船艙底下堆了許多大石用以壓舟，名為「壓舟石」，這兩條大船，每條船中只有三個人，兩人把舵，另一人站在船頭和于承珠動手，舟大人少，又無貨物，所以每條船都堆了兩三千斤的大石頭。

　　楊千斤一聲呼喝，舟子將石頭都抬了出來，楊千斤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再接這個！」雙臂一振，揮了一個圓圈，將一塊重逾百斤的大石，呼的一聲拋了出去，落在湖中，登時激起數丈高的波浪，于承珠的小舟被波浪一拋，幾乎翻轉，于承珠急使「千斤墜」的功夫，將全身氣力都運往腳上，緊緊踏著船頭，定著小船，這種功夫要內功外功都有了相當的火候，才能在波濤險惡之中，定著船身，于承珠雖然得了張丹楓的內家心法，究竟年紀還輕，氣力不足，外功配不上內功。她雖然使盡吃奶的氣力，小舟暫時不致翻轉，但亦已被波浪拋上拋下，于承珠只感到一陣陣頭暈，幾乎就要嘔吐。楊千斤哈哈大笑，一聲大喝，又捧起一塊更大的石頭，丟到于承珠小舟的左側，小舟被波浪一捲、一拋，立刻傾斜，浪花如雨，于承珠衣裳盡濕，只聽得「轟隆」一聲，楊千斤又拋出了第三塊大石，落在于承珠小舟的右側，兩股浪柱，在湖心捲起了漩渦，小舟在漩渦之中急轉，于承珠更覺頭暈眼花，「哇」的一聲將早上所吃的東西都嘔了出來，手腳軟綿綿的，一身氣力都使不出來，心中又驚又怒，卻是無法抵擋，只見楊千斤又捧起一塊大石，這第四塊石頭拋出，于承珠的小舟必然覆沒。

　　忽聽得一聲胡哨，湖面上突然現出一條小船，箭一般地疾駛過來，竟然闖入了兩條大船與小船的中間，楊千斤喝道：「你找死麼？敢來蹚這淌渾水！」那小船理也不理，船中伸出一個頭來，笑道：「白日青天，居然謀財害命，這還成什麼世界呵！」聲音清脆之極，像個孩子的口音，于承珠昏昏之下，也禁不住心中一動，這聲音好生耳熟，急把眼望時，只見那小舟中鑽出一個小廝，一身黑色衣裳，頭上也披著黑色斗篷，只露出兩個眼睛，于承珠頭暈眼花，一時之間看不清楚。只聽得楊千斤大喝道：「好，你這不知死活的小傢伙，也吃我一塊石頭。」「轟隆」一聲巨響，第四塊大石擲下湖心，那黑衣小童頭下腳上，衝入碧波，小舟登時翻了。

　　于承珠大吃一驚，忽覺自己這隻小船似乎給人用刀推了一把，又被水流一衝，倏地如箭疾飛，順流而下，不但脫出漩渦，而且一下子就駛出了十數丈外，遠遠地離開了那兩條大船。

　　于承珠又驚又喜，小船脫出了漩渦，湖面風平浪靜，于承珠頓時減輕了暈浪的感覺，定了心神，運了口氣，氣力漸漸恢復，抓起槳來亂划，她雖然不懂划船，但水流平靜，恰恰順著水流，居然給她划動小舟，雖然不快，但亦慢慢地向前流去。

　　于承珠記掛那個小童，回頭一望，只見那小舟翻倒湖面，小童不見蹤跡，想必是沉到水底去了。于承珠一陣難過，心道：「呀，想不到他這樣一闖，無意中救了我，他卻白丟了一條性命。」忽聽得楊千斤哇哇大叫，那條大船竟然也像她的小舟剛才一樣，在湖面團團打轉。大船上那兩個舟子叫道：「有人在下面搗鬼！」其中一個立刻跳了下去，楊千斤叫道：「金大哥，你去追那個小子！」

　　金萬兩氣力不如楊千斤之大，兩船相距二十來丈，他可不能像楊千斤那般如法炮製，用大石去砸沉于承珠的小船，可是他們善於使船，比于承珠順著水流行走的小船自然要快得多，不消片刻，距離拉近，于承珠一揚手打出五朵金花，金萬兩舉刀便擋，不料于承珠甚是聰明，知道打他不中，其中兩朵金花繞著桅桿一旋，將風帆的繩子割斷，風帆卸下，大船吃重，速度大減，另外兩朵金花分打船邊那兩個掌舵的舟子，左邊的那個避過，右邊的那個卻給金花打中，跌下湖中。還有一朵金花則從金萬兩的頭頂飛過，叫他忙於招架，不能救援那兩個舟子。金萬兩吃了一驚，大船被阻了一阻，于承珠的小船又離開他二十來丈了。金萬兩搶過一條槳，還想划船再追，忽聽得楊千斤在後面的那條船上大叫道：「金大哥，快划回來！」

　　回頭望時，只見湖心一片通紅，剛才跳下去的那個舟子，屍身已浮上水面，楊千斤那隻船漸漸下沉，湖水已灌滿船艙，原來那條大船，竟被黑衣小童在船底做了手腳。弄開了一個大洞，楊千斤也不懂水性，故此呼喚金萬兩回來援救。

　　金萬兩只得放開敵人，回來救友，兩船相距五六十丈，看看划近，那大船已經沉下，只露出船頂，楊千斤站在船頂，水已浸至腳踝，船中的另一個舟子跳下水中，霎眼之間，又泛起一片血水，想是又像他的同伴一樣，被黑衣小童殺了。

　　金萬兩叫道：「楊大哥，你瞧準了！」拋出一塊木板，楊千斤縱身一躍，恰恰落在那塊板上，只見黑衣小童在水中冒出頭來，伸手就搶那塊木板，嘻嘻笑道：「大個子，下來玩玩吧！」楊千斤呼的一掌拍向水面，這一掌拼了性命，用力奇大，擊得湖水飛了起來。連他的腳踏的這塊木板，也被波浪沖開，立足不穩！

　　那黑衣小童，叫道：「哈！哈！沒打著！」頭頸一縮，又沒入水中，楊千斤武功確是高明，就在這絕險之際，腳尖輕輕一點木板，躍起一丈多高，一個轉身，恰恰落在金萬兩的船頭，氣喘吁吁地道：「這小賊是個水鬼！金大哥，你下去看！」金萬兩善打暗器，頗曉水性，急忙躍下水中，手中扣著鐵筒弩箭，潛伏水底，只待那黑衣小童游近，就扳開機關，用管箭射他。只見水中一條黑影，就像一條飛魚倏地從身旁數丈之外游過，直奔于承珠的那條小船去了。金萬兩自問追他不上，只好回到船上。

　　再說于承珠脫險之後，順著水流，小船慢慢前行，她回頭望見那兩隻大船，一隻已沉，另一隻也不追趕，心中大奇，想那小童武功，就怎樣高明，要獨力弄沉那條大船，卻是難以思議。正自思索在何處見過這個小童，忽覺船底似乎有什麼東西震動，小舟忽然飛快起來，于承珠叫道：「喂，你這個頑皮的小傢伙快上船來！」湖面水波不興，于承珠蹲下來在船邊望下水底，人影不見，心中想道：「這小童就算如何精通水性，也該瞧出點蹤影來！」奇怪之極，那小舟仍在急速前駛。

　　小舟離岸已是不遠，轉瞬之間，便到了西洞庭山的山腳，于承珠將小舟泊岸，舟中白馬忽地一聲長嘶，剛才湖心激戰之時，它一點也不害怕，沒叫過一聲，現在卻縱聲長嘶，于承珠笑道：「快到家啦，你還叫什麼？」轉身牽馬，忽地舟中躍出一條黑影，猛不防地在她胸口一抹，又在她面上一抹，濕漉漉的滿是泥漿，連眼睛也幾乎睜不開來，于承珠一甩頭一掌斜拍，那黑影已跳到岸上，嘻嘻笑道：「這回你還不著我的道兒！呵，你這小子，原來不是小子，是個大姑娘！」

　　于承珠睜眼一看，看清楚了，原來這黑衣小童就是張風府的兒子小虎子！真是喜出望外，心道：「張風府臨終之時，托樊英轉托我的師父覓他的蹤跡，收他為徒，人海茫茫，正不知何時尋到！原來他卻先來了這裏！」這一喜令她惱怒全消，笑道：「小虎子呵，你這小頑皮，看你逃到那裏？」躍上岸來便抓，小虎子叫道：「我不與小妞兒戲耍，哈，人來啦！」發足飛奔，捷似猿猴，爬上山坡，躲入樹林子去了。

　　于承珠呆了一呆，這才發覺自己的束頭巾已被小虎子扯脫，頭髮散亂，胸前印有掌印，面上滿是泥漿，衣裳那就更不消說了。遠處忽然有兩個鄉人走來，于承珠甚是愛潔，如此形狀，自覺不雅，急忙回到船中，理好頭髮，洗淨了臉，換過衣裳，再出來時，不但小虎子早已不見，那兩個鄉人也走過了。

　　于承珠獨自登山，心中疑惑不解，想道：「那小虎子雖然機靈之極，沒人帶領，他如何能尋到此間？僅僅相隔月餘，看他身手，武功竟是大大增長，那定然是有高手指點的了。這個人又是誰？莫非就是我的師父？難道他早已知道消息，出去尋訪，將小虎子收為徒弟了？」

　　于承珠一路思索，不知不覺已行至半山，太湖中的西洞庭山是個花果之山，山下田畝成行，山上儘是果樹，濃薄相接，花果飄香，在這個暮春時節，正是鄉民忙於操作的時候，但如今一路行來，既不聞採茶姑娘的山歌酬答，亦不見山下插秧的農夫，除了適才那兩個過路的鄉人之外，稻田裏果林中，竟是靜悄悄的闃無人影，這種反常的現象，連于承珠亦感怔忡不安。當下加快腳程，急急向洞庭山莊奔去。

　　「洞庭山莊」本來是雲重的岳父，澹台仲元的產業，後來雲重夫婦住快活林，這裏便讓張丹楓一家人居住，山莊建在山腰的萬木叢中，依著山勢，建了許多亭台樓閣，面積不及快活林之大，但風景幽美，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于承珠走到莊前，有如遊子回家，胸襟舒暢，輕扣莊門，尖聲叫道：「我回來啦！」

　　于承珠在洞庭山莊長大，她的聲音，無人不識，不料叫了三聲，無人答應。于承珠好生詫異，心道：「那些莊丁那裏去了？」輕輕一推，莊門應手而開，原來是虛掩的。

　　于承珠大聲叫道：「師父，我回來啦！」聲音飄蕩在空曠的園子裏，顯得更是冷冷清清，于承珠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抬頭看時，但見紫籐盤徑，繁花照眼，綠草如茵，涼棚水石，參差掩映，仍是往日的景致，不似無人料理，于承珠一顆心七上八落，穿過假山，繞過迴廊，先到雲蕾平日練功的靜室，叩門叫道：「師父，是我回來啦！」裏面寂無人聲，于承珠推門一看，但見四壁蕭條，連字畫都不見了。

　　于承珠心道：「難道師父也搬了家？」又跑到張丹楓的書房，推開一看，裏面除了牆壁上掛著張丹楓自畫的「長江秋色圖」之外，亦是空無所有。畫上題的一首詩墨痕猶新，以前未見，想是新添上去的，于承珠念道：「誰把蘇杭曲子謳？荷花十里掛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古愁！」這是張丹楓平日最愛唸的詩，常常朗吟之後，大笑一回又大哭一回，于承珠見了師父的筆跡，寫的又是這一首隱藏著師父身世之痛的詩，更是不安，突然一個念頭升起：「莫非是師父遇了意外了？」但隨即自己啐了一口，叫道：「這是絕不可能之事！我師父武功蓋世，豈有遭遇意外之理！」

　　偌大的山莊，一點聲息他沒有。于承珠雖然深信師父武功蓋世，不致遭遇意外，卻也有點心慌。她穿房入室，尋尋覓覓，處處都是冷冷清清，淒淒寂寂，她高聲叫嚷，空屋裏只有自己的回聲，最後她來到了張丹楓的臥房，門縫間隱隱傳出檀香的氣味，這是雲蕾平日的習慣，在臥房裏總喜歡燃起一爐檀香。于承珠心道：「怎麼師父師娘白天也躲在房間裏面？」她心中渴念師父，雖然見了莊中異像，仍是自己安慰自己，認定師父師娘還留在莊中。

　　她佇立門外，輕扣門環，低聲喚道：「師父，是我回來啦。」房中仍是無人答話，貼耳一聽，卻又似聽到呼吸的氣息，于承珠大是奇怪：「難道師父他們白天也睡午覺？」躊躇一陣，終於輕輕地推開了房門，閃身入內。

　　只一眼，就幾乎把于承珠嚇得跳了起來。只見房中兩張臥床，上面各有一人盤膝而坐，左邊的全身漆黑，右邊的卻連眉毛都是白滲滲的怪得怕人，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只是除了膚色不同之外，身材相貌卻又甚為相似，像是一母所生的兄弟，這兩人都是鬈髮勾鼻，獅口深目，一看就知是外國人。而且這兩人的身上還散發出一種膻腥的氣味，連檀香的氣味都掩蓋不了，

　　這兩個怪人對于承珠的進房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在臥榻上盤膝躍坐，動也不動。兩人都沒有穿鞋子，一雙腳板，又大又黑，在雪白的床氈上印出了骯髒的黑印。于承珠大為生氣，指著那兩個怪人喝道：「喂，你們是誰？怎的這般沒有禮貌？」那兩個怪人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對于承珠的話竟是相應不理。于承珠更怒，又喝道：「喂，這是我師父的臥房，你怎麼可以隨便鑽進來？還把他的床也弄髒了。」兩個怪人這才眼睛眨了一下，四道眼光一齊射到于承珠面上，但隨即又合什低首，連看也不看她了。

　　張丹楓與雲蕾都是好潔之人，房間裏纖塵不染，于承珠瞧著又是氣憤，又是心疼，嚷道：「你們再不理，我可要不客氣啦。」伸出手掌，朝左邊面目黧黑的那個怪人一推，只覺手所觸處軟綿綿，好像打在一堆棉花上似的，毫無著力之處，于承珠大吃一驚，這怪人竟然具有一身上乘的內功，她一轉身，右邊那個怪人正在齜牙咧嘴地衝著她笑哩！于承珠一怒，呼地一掌向他腰間的軟麻穴拍去，忽覺有如觸著一塊燙熱的鐵板一般，于承珠急忙縮手，只見那人上身微微晃了一下，仍在怪笑。于承珠大怒，刷地拔劍出鞘，斥道：「你們走不走，張大俠的房間，豈容你們胡攪？」劍光一閃，先刺那黑面怪人的腰脅。

　　于承珠這一劍乃是雲蕾所賜給她的寶劍，名為「青冥」寶劍，與張丹楓的「白雲」寶劍一雌一雄，都是玄機逸士花了十年功夫所鍊成的寶劍，端的削鐵如泥，吹毛立斷，就是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也抵擋不住，于承珠一時怒起，刺那黑面怪人，出手之後，心中一凜，只用了三分力量，揀不是要害之處，輕輕刺下，劍尖剛一觸及那怪人的衣裳，陡然一滑，歪過一邊，那怪人忽地哈哈大笑，叫道：「你給我抓癢嗎？抓癢也得用點力呀！」于承珠又驚又怒，一抖劍柄，用力一送，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裳劃破，于承珠又是一驚，反而怕將他刺死，忙不迭地縮手，不料劍尖又是一滑，那口青冥寶劍，竟似給一堆棉花裹住，拔不出來，二尺八寸的劍身已有一半穿入他的脅下，給怪人挾著，不能轉動，怪人身上像塗了油脂一樣，劍尖滑來滑去，不能著力，休說刺傷，連皮肉也沒有劃破。

　　于承珠漲紅了面，用力拔劍，頸脖上忽然給人吹了一口涼氣，是小虎子的聲音格格笑道：「你歡喜找人打架，找到我的師父那可是倒霉。喂，要不要我給你幫手？」那怪人忽地肌肉一鬆，放開了于承珠的劍，哈哈笑道：「果然不愧是張丹楓夫婦的徒弟！真好功夫！小虎子，你吹什麼大氣，你再練三年還趕不上他呢！他將來是你的師兄，你趕快過來拜見。」

　　于承珠睜大了眼睛，持劍在手，驚異之極，道：「你們端的是什麼人？」那黑面怪人笑道：「你師父沒有和你說過麼？我們是黑白摩訶！」

　　這黑白摩訶是一母孿生的兄弟，生於印度，卻在中國做珠寶買賣，和張丹楓乃是至交，不過張丹楓歸隱太湖之後，他們卻沒有來過。

　　這黑白摩訶練有印度的瑜珈之術，全身柔若無骨，各部肌肉都可隨意扭曲屈伸，于承珠最初只用了三分力量，那自然容易給他一下卸開劍勢。這種功夫和中國的上乘內功「沾衣十八跌」，有異曲同工之妙，當年張丹楓初會黑摩訶時，也幾乎吃過他的虧，何況如今又過了十多年，黑摩訶的功夫已練至出神入化之境。不過，這種功夫也全看對方的功力，不可輕易嘗試。若然是換了張丹楓，則不要說用寶劍，只是一把竹劍，黑摩訶也不敢讓他刺中的。

　　黑摩訶讚于承珠「不愧是張丹楓夫婦的徒弟。」于承珠面上熱辣辣的更覺不好意思。其實這句話絕非嘲諷，以于承珠的年紀之輕，一掌能將白摩訶推得上身搖晃，一劍能劃破黑摩訶的衣裳，這已是難能可貴之極的了。

　　于承珠聽說是黑白摩訶，心中怒氣消了一半，但仍是怪他們不該如此無禮，心道：「你們縱是師父的好友，也不該登堂入室，箕踞在臥榻之上！」

　　黑摩訶咧嘴笑道：「你這小娃兒簡直不知好壞，要不是我們和你師父有過命的交情，我們才不高興躲進這娘兒的房間受悶氣呢！」于承珠道：「怎麼？」白摩訶道：「什麼怎麼不怎麼的？」指著于承珠道：「你剛才在湖上和狗腿子們打了一架，是也不是？」小虎子笑道：「還給人打得好狼狽呢，你瞧，這裏還有污泥。」順手一抹，在于承珠的袖子上又印上一個掌印。于承珠反手一拿，輕輕在他腋窩一捏，小虎子笑得氣也透不過來，于承珠罵道：「都是你這小鬼，再頑皮，瞧我不把你整治個夠。」小虎子道：「你第一次見我就弄得我滿身污泥，今次是一報還一報，你還怪我？哎喲！我不和你玩啦，你這妞兒就專會欺負人。」小虎子雖然只有十三歲，但卻長得比于承珠僅僅矮半個頭，于承珠胳肢小虎子的腋窩，順手一拉，小虎子幾乎伏倒她的身上，于承珠這才一笑將他推開。

　　只聽得黑摩訶續道：「狗腿子們連你也不放過，又怎肯放過你的師父？」于承珠心中一凜，想起張風府的遭遇，叫道：「我的師父一定是怕皇帝害他，所以走了。」她最是崇拜師父，以為師父什麼都能應付，故此連這點淺顯的道理，一時也想不起。白摩訶道：「你師父不願惹事，我們兄弟卻偏偏要替他出一口氣。」于承珠道：「我的師父到那裏去了？」黑摩訶道：「他可走得遠呢……」忽然停了說話，側耳一聽，笑道：「小虎子，我前天教給你的拳經，你還記得麼？」小虎子道：「記得，要不要我背誦給你聽。」黑摩訶道：「單會背誦有什麼用，要緊的是能夠臨敵應用，等下我就教你一課，教你怎樣在敵眾我寡的情形之下，運用羅漢神拳。」小虎子道：「好啊，是到後面的練武場教麼？」黑摩訶道：「不，就在這裏，等下你瞧得仔細一些！好，現在，你們就躲到衣櫃上去。」張丹楓的臥房中有一個大衣櫃，約有兩個人高，小虎子正在奇怪，怎麼練拳要到衣櫃上去練，忽聽得門外紛紛的人聲腳步聲，于承珠把他一拉，躍到衣櫃上，兩人擠在一起，于承珠低聲笑道：「有好戲看啦，你的師父要借敵人做靶子，練拳給咱們看了。」

　　只聽得房外有人叫道：「皇上有詔，宣張丹楓跪接！」黑摩訶捏著嗓子，學張丹楓的口音叫道：「什麼狗屁皇帝，咱老子偏不接他的狗屁詔書！」黑摩訶是印度人，中國話本來就講得不好，口音雖學得有幾分相似，但卻顯得粗里粗氣，生生硬硬，更妙的是，張丹楓何等斯文，黑摩訶卻滿口粗話，于承珠幾乎忍不住笑，心中罵道：「真是狗屁，我師父從來就不講狗屁。」房外的人更是驚詫萬分，大聲喝道：「張丹楓你敢這樣無禮，不怕抄家滅族嗎？」「砰」地一聲，踢開房門。

　　門外高矮肥瘦，堆滿了人，楊千斤、金萬兩二人亦在其內，這些人都是奉了皇帝祈鎮之命，來捉拿張丹楓的，祈鎮知道張丹楓武功蓋世，起初本想派水師來將西洞庭山團團圍著，但水軍出動，風聲必露，深怕張丹楓聞風遠遁，所以改派了七名大內的一等衛士前來，不料張丹楓一聽到太上皇復辟的消息，早已知機，先自走了。這些人來到大湖，撲了個空，心有不甘，遂環伺湖邊。每日輪流派出二人在城中及湖上偵察，這日楊、金二人，發現了于承珠的可疑跡象，佈下陷陣，追到湖心，不料卻栽了個大大的觔斗，于承珠脫險上山，他們隨即也糾眾跟蹤到。

　　他們還以為張丹楓是真的還未曾遠去，躲在房中，「呼」地一聲，踢開了房門，見了黑白摩訶的怪相，嚇了一跳，喝道：「你這廝是誰？」黑摩訶齜牙咧嘴地衝著他們一笑，道：「我們是專向狗腿子追魂奪命的黑白無常。」楊千斤叫道：「這兩個小賊也在這裏！」手抖鐵鏈，砰砰兩聲巨響，將房門打爛，白摩訶笑道：「哈哈，我正愁沒有鎖鬼的鐵鏈，原來你自己給我帶來了！」

　　金萬兩陰惻惻地一笑說道：「在判官面前裝鬼作怪，嚇得誰來？」他是暗器高手，一抖手一低頭，弩箭、飛蝗石、鐵蓮子，一連發出十幾枚暗器，張丹楓的臥房不過兩丈見方，黑白摩訶又是盤膝端坐床上，這暗器斷無不中之理，只聽得黑白摩訶同聲大笑道：「哈，你這小鬼還會抓癢！」弩箭、飛蝗石、鐵蓮子全部打中，卻都是在身上一擦即墜，紛紛落在床上，黑白摩訶拍拍衣裳，就好像拍掉灰塵似的，哈哈笑道：「再來，再來！」衣裳連一個小孔都沒有。

　　金萬兩大吃一驚，楊千斤沉不住氣，大吼一聲，一躍入房，鐵鏈抖得嘩啦啦作響，這條鐵鏈有一丈七尺，一抖開來，在門口可以打到內牆，鐵鏈一個盤旋，呼地一聲，向黑摩訶攔腰掃到，索尾則纏向白摩訶，只見黑摩訶振臂一揮，叫道：「妙呵，妙呵！」那鐵鏈陡地飛了回來，楊干斤正在用力，被黑摩訶的勁力一送一拉，身不由己地順著鐵鏈向前疾奔，白摩訶拿著鐵鏈的另一端，輕輕一繞，立即將楊干斤的雙手束著，反縛背後，笑道：「縛著一個小鬼了。」那鐵鏈甚長，縛著了楊千斤，剩下的那大半截還有一丈，被黑摩訶一揮，長蛇般地伸到門口橫空一捲，六名衛士個個縱身前躍，全部給鐵鏈迫進房中，陡見黑摩訶從床上飛起，幾乎就在同一瞬間，衛士入房，他卻落到門口，當門一站，就如一個攔門的黑煞神，高聲叫道：「小虎子，你瞧清楚了！」

　　衛士們見此聲勢，不寒而慄，但仗著人多，鼓勇而上，說時遲，那時快，已有一名衛士，手揮鐵尺，朝著在床上盤膝而坐的白摩訶，當頭一棒，白摩訶大吼一聲，左拳一衝，右拳一落，「咔嚓」一聲，那名衛士的腕骨當場碎裂，一條手臂吊了下來，黑摩訶叫道：「這是虎拳！」白摩訶飛身躍起，第二個衛士衝到，被他一拳劈下，急急斜閃，但那裏還避得及，黑摩訶拳頭在他面上一晃，一個勾拳，正正打中鼻尖，鼻子打塌，連他眼珠也打得凸了出來，黑摩訶叫道：「這是豹拳，喂，打得慢一些，讓小虎子瞧清楚了。」小虎子道：「我瞧著呢！」一名衛士見勢不好，立刻反奔，這人擅長三十六路譚腿，腳上功夫，十分了得，一轉身就起連環飛腳，奪門而奔，白摩訶道：「哥哥，這是你的了。」黑摩訶五指靠攏，握拳如鋤，五根指骨全部凸出，只見他輕輕一「啄」，那衛士大叫一聲，膝蓋給他的指骨「啄」得碎裂，痛入心肺，飛起的左腳還未及落下，失了重心，立足不穩，一跤跌落，黑摩訶左拳順手一個斜飛之勢，一揮一送，「呼」地一聲，又把那人送回房內，白摩訶叫道：「這是鶴拳！喂，你也不要打得這樣快呵，給咱們練靶子的小鬼就只這幾個啦！」小虎子拍掌笑道：「哈，大師父真地像一隻大鶴，可惜不是白的，要是二師父那就更像啦！」

　　楊千斤力大異常，雙手雖被鐵鏈所縛，用力一震，扣著的兩節鐵環竟然給他掙斷，趁著白摩訶說話的當口，用力一拳，向他脅下猛擊，白摩訶「啪」地一下，左手握拳，右掌上一擦，掌捲拳落，雙拳碰個正著，楊千斤雖然力大，卻那擋得住白摩訶的內家真力，登時慘叫一聲，虎口流血，五根指骨全都給白摩訶捏碎，黑摩訶叫道：「這是龍拳！」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一招長蛇出洞，先吐掌後出拳，「砰」地一聲，又把一名衛士打了一個觔斗，小虎子叫道：「這個我知道，這是蛇拳！」

　　黑摩訶道：「不錯，再看一招，這是什麼拳？」雙拳環抱，一個迴旋，左拳拳背朝外，右拳拳背朝內，朝著一名衛士的背腹突擊，只見那名衛士一個吞胸吸腹，掌心一翻，用了一招太極拳的「扇通背」，竟然卸了黑摩訶的拳勢，脫出身來，但給黑摩訶的勁力一撞，也在地上不由自己地打了幾個圈圈。小虎子叫道：「這是龍拳，但沒有打著，只打得敵人彎腰曲背，這是崛尾龍！」

　　這人是七名衛士的首領，名為李涵真，是陽宗海的副手之一，黑摩訶若用全力，自可將他一舉擊倒，但他為了給小虎子練招，只用了三分力量，李涵真是太極高手，自然知道，第二招不敢再接，一竄身閃到同伴的背後。

　　黑摩訶大笑道：「你擋得我的一拳，也算是難得的好手了。饒你不死，下次不可再來，再來就不饒了！」一個箭拳，將掩著他的同伴擊得飛起，跌落床上，左手一抓，已把李涵真抓了起來，向門外一甩，只聽得嘩啦啦的一片屋瓦碎裂之聲，敢情是給擲到第二間房的屋頂去了，小虎子叫道：「嗯，這不是羅漢神拳，這是大摔碑手！」

　　黑摩訶道：「哈，好小子，有眼力，瞧著，羅漢神拳來了！」剛才給擊到床上的那名衛士，反手一按，剛剛彈起，被他一拳又打個正著，再跌回床中。小虎子道：「這法子不錯，在床上跌他不死，可以多練幾趟。」

　　黑白摩訶連出七拳，所受的人或輕或重都受了傷，那裏還有鬥志，可是白摩訶在房內，黑摩訶在門口，他們想逃也逃不出去，只聽得拳風虎虎，乒乒乓乓地亂響，黑白摩訶把那些衛士一個一個地都擊得頭昏眼花，拋到床上，侍他躍起來時，又立即將地擊倒，床上棉褥溫軟，多跌幾次，亦是不妨，小虎子看得開心之極，不住地拍手讚妙。

　　黑白摩訶所用的羅漢神拳，乃是五種拳法的總稱。五拳就是「龍拳」，「虎拳」，「豹拳」，「蛇拳」和「鶴拳」。拳經上說，「龍拳」旨在「練神」，注重輕靜變化，內勁最長；「虎拳」旨在「練骨」，注重起落有勢，剛猛傷殘；「豹拳」旨在「練力」，注重跳搏兇狠，變化靈捷；「蛇拳」旨在「練氣」，注重舒長靈活，最為機巧；「鶴拳」旨在「練精」，注重穩準狠凝，一擊即中要害。這五種拳法，本來源出「少林」的拳法，源源推始，又是來自印度的達摩祖師所授，黑白摩訶是印度人，對達摩在印度這派的拳法，早已熟習，到了中國之後，再學「少林」的五拳，雖然因在兩國分傳，已有變化，但到底源出一祖，有許多共通之處，黑白摩訶把中印兩國所傳的達摩拳法融於一爐，端的神妙之極。張風府原是少林高徒，小虎子自小也練過羅漢拳，所以黑白摩訶收他為徒之後，就授他拳經。只是拳經上的道理奧妙非常，小虎子年紀太小，尚不能理解，今看到黑白摩訶一招一式地演將出來，將敵人打得不亦樂乎，拳經上的道理不須講述，已豁然自悟。這一仗雖然是強弱懸殊，黑白摩訶對那些衛士，恰如貓兒戲鼠，但小虎子卻得益甚大，于承珠也因此增長了不少臨敵的見識。

　　兩人擠在衣櫃上觀戰，于承珠看到一招「鶴拳」，把敵人的手臂扭曲，反打另一個敵人，正自叫好，小虎子忽道：「喂，你那日見著了我的爹爹嗎？」這句話他一見于承珠便想問了，直到現在才趁個空隙，問了出來。于承珠心中一酸，想道：原來小虎子尚未知他父親已死。

　　七名大內衛士，楊千斤已被打得半死，李涵真被摔出屋外，剩下的五人，除了金萬兩之外，其他個個受傷。金萬兩的本領並非比同伴高強，而是他最為狡猾，躲躲閃閃，被掌鋒一觸，就躲在床上詐死，從不正面接招，黑白摩訶打得高興，反正是有人可打，打誰都是一樣，一時之間，卻也並未注意及他。這時黑摩訶一招「鶴拳」連打兩個敵人，金萬兩也被碰跌床下，直滾到衣櫃旁邊，抬頭一望，見于承珠與小虎子講話，正自出神。金萬兩一咬牙根，突然發出兩枝袖箭。

　　小虎子正在追問爹爹下落，忽見兩枝袖箭射到，衣櫃之上，無法躲避，小手一伸，便待硬接，只見于承珠雙指一彈，錚的一聲，兩枝袖箭給她彈個正著，激飛射回，接著金光一閃，一朵金花暗器打入了金萬兩的咽喉，金萬兩慘叫一聲，躍起丈餘，幾乎碰著屋頂，白摩訶雙眼一睜，怪聲笑道：「哈，你還沒死！」伸手一抓，立用分筋錯骨的手法，將他的肋骨全部捏碎，一把摔出屋外。

　　于承珠彈袖箭，發金花，兩個動作，一氣呵成，快捷之極，小虎子也不禁佩服，叫道：「好姐姐，師父的功夫難學，學到姐姐的功夫我也心足了！」黑白摩訶一直以為于承珠是個男子，聽了小虎子的話，這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驚奇不已，心中更是佩服張丹楓，同時也起了爭勝之念，要把小虎子調教成材，讓他歸入張丹楓門下。

　　于承珠傷了敵人，小虎子拍掌叫好，于承珠卻是毫無得意之色，反而眉尖緊蹩，露出愁容。小虎子道：「好姐姐，你怎麼啦？咱們剛才說到那裏？嗯，那日你見著了我的爹爹嗎？」于承珠道：「他有兩樣東西，等下我交給你。」小虎子道：「嗯，那你是見著他了。東西慢慢再給我不遲，喂，快瞧，師父打得真好呵！」

　　只見黑白摩訶發拳如雨，運掌如風，將剩下的那四名衛士打得不亦樂乎，黑白摩訶的勁力用得恰到好處，將敵人擊倒床上，便立即彈起，接著又一拳擊倒，黑白摩訶叫道：「小虎子，瞧清楚了，這是羅漢五行拳整套拳法的運用，共有一百零八招，我現在從頭打起。」兩兄弟把敵人當作練拳的沙袋，這樣的教法的確別開生面，那四名一等衛士可就苦了，雖然跌不死，可是習過武功的人，遇到外力打擊，自然會運勁對抗，強弱懸殊，所受的苦比普通人更甚，黑白摩訶的羅漢五行拳還未練到一半，這四人的勁力已全都消失，每人都是汗流如雨，床褥盡濕，就像用強力搾取一樣，看看就要油盡燈枯，性命不保。有兩個忍受不住的，臭汗流盡，屁滾尿流，臥房裏登時瀰漫著一片臭氣，于承珠掩口叫道：「臭死啦，別弄髒了我師父的房間，快打發他們去吧！」

　　黑白摩訶哈哈大笑，將敵人一個個抓起，摔出門外，摔一個，罵一聲，最後抓起了楊千斤，多用了兩分勁力，將他的脊柱骨摔斷，喝道：「回去說給你那狗皇帝知道，若再派人來騷擾張大俠的家園，你們就是榜樣。」黑白摩訶殺人不眨眼睛，還是因為近幾年年事漸長，火氣漸消，所以這次出手，除了將楊千斤、金萬兩打得重傷殘廢之外，另四名衛士不過喪失了武功，還能像常人一樣走動，還有一個李涵真，則連武功也得保全，七大衛士，竟無一人喪命，對黑白摩訶來說，這已經是破例的仁慈了。

　　黑白摩訶將敵人打發之後，黑白摩訶笑道：「小虎子呵，你今天不夠運道，咱們的羅漢神拳還只練了一半。」小虎子道：「下一次你再練給我看。這次練的一半，已經夠我學好幾個月啦。」

　　黑白摩訶道：「傻小子，下一次那還能有這樣的好機會？」于承珠叫道：「喂，別盡留在這房中說話啦。呀，我師父若然見到他的睡房糟蹋成這個樣子，不知多生氣呢？」

　　黑白摩訶一出房，于承珠、小虎子跟在後面，黑白摩訶道：「你師父至少要三年之後才能回來，回來之後也包管他不會生氣。」于承珠道：「你們見著了我的師父了？我師父可有什麼說話交代。他們到那兒去了？」黑摩訶道：「哈，張丹楓真是收得好徒弟，我們給你師父賣命，你連多謝也不說一句，就記得問師父。」于承珠小嘴兒一撅，手指頭在面上一劃，道：「什麼賣命，你這是教自己的徒弟，我師父可不領你的情。」黑白摩訶道：「哈，你真是不知好壞，我這是給你的師父教徒弟。」黑摩訶道：「我們是三天前來的，你師父剛剛離開，他叫我們也從速避禍，我們卻偏偏留下來，要替他管管閒事。」小虎子道：「大師父說謊話，你在路上不是說要向張大俠借一樣東西嗎？你是湊巧才碰上這場閒事的。」

　　黑白摩訶搖了搖頭道：「你還沒有拜張丹楓為師，就先幫著未來的師父，真叫我灰心。對啦，你師父料定你會尋來，那東西叫你找給我。」于承珠道：「什麼東西？」黑白摩訶道：「張家的鎮國寶弓。」張丹楓的先祖張士誠在蘇州稱帝，曾鑄有一把大弓，足有五百斤重，要幾個人才抬得起，張土誠那時以為自己必得天下，鑄下這張大弓，準備作為傳國之寶，意思是要繼位的兒孫不忘弓馬，這張大弓不過是用作鎮壓天下的象徵，並不能在陣前實際應用，張士誠兵敗之後，這張寶弓藏在快活林行宮的石洞之中，後來張丹楓重得快活林，再把寶弓運回山上。于承珠聽說黑白摩訶要借這張大弓，心中極是奇怪，道：「這張大弓攜帶極不方便，你要它有什麼用？」

　　白摩訶道：「你這小妞兒別管閒事。拿給我們，自然有用。」于承珠道：「你不說，我就不給你拿。還有你是怎樣見著我的師父的？我的師父有什麼說話？你們還都沒有說呢，你說了，我給你拿。」黑摩訶一看天色，道：「真是要命，收女徒弟就是這樣不好，專會要挾撒嬌。好，你一邊走，我一邊給你說。喂，走得快一點。」黑摩訶一邊走一邊說道：「我都不瞞你，我本來要找你的師父對付兩個大仇人。偏偏你的師父怕皇帝找事，全家遠走，那天只是在湖濱匆匆一面，我們大家把事情說完之後，他教我一個法子，用這張寶弓應付強敵。他走得實是匆忙，我們帶小虎子前來，本來是準備強迫他收徒的，也還來不及說呢！」

　　于承珠大為詫異，心道：「我師父常說，以黑白摩訶的武功，縱橫天下，已是無敵，若以一敵一，他和黑白摩訶也不過是打成平手而已。瞧他戲弄七名衛士，那是何等神通，他們還須懼怕什麼強敵？」白摩訶抬頭一看天色，道：「不好，那兩個對頭，就要來了，快給我們拿弓。」于承珠本來還有許多話要問，給白摩訶一催，也只好忍住，帶他們到後山寶庫，寶庫藏在山洞，那本是張士誠當年的藏寶之地，後來張丹楓將寶藏都獻給朝廷，裏面所藏的就只是先朝遺留下來的武器與一些值得紀念的東西了。于承珠曾入過「寶庫」多次，知道開庫之法，在岩石上左轉三轉，右轉三轉，寶庫石門，兩邊分開，白摩訶擦燃火石，入內一看，那張寶弓擺在當中，想是因為搬運不便、所以張丹楓沒有帶走。寶弓之旁，有三支長箭，光輝燦爛，原來竟是黃金打的，黑摩訶蹲身抱起大弓，哈哈笑道：「正是合用。」白摩訶將三支長箭一併拿起，走出石洞。

　　黑摩訶道：「我本想找你師父幫忙，你師父不在，你們兩個小傢伙幫我一下，好麼？」小虎子知道有熱鬧可瞧，大聲叫好，于承珠奇道：「你們的對頭，我們怎能抵敵？」黑摩訶道：「我聽張丹楓說，山莊下面有一個石陣，是按諸葛武侯的八陣圖擺的，你知道麼？」于承珠道：「知道，我師父第一次到這洞庭山時，就幾乎被陷入石陣之中。」白摩訶道：「你知道陣法麼？」于承珠道：「我知道怎樣走出生門，要運用可是不能。」黑摩訶道：「那就行啦。我只要你們下去，將我們的那兩個對頭引入陣中，那兩個對頭是阿拉伯人，你一見就會知道，快去，快去！」小虎子立刻飛跑，于承珠轉眼就趕過了他，道：「喂，小虎子，怎麼引法？咱們商量商量。」小虎子眨眨眼睛，道：「這還不容易，你隨我來。」說得極為神氣，竟似胸中早有成竹。于承珠正想說話，抬眼一看，只見山腳已現出兩條人影。正是：

　　初生之犢不畏虎，將門之後非凡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駿馬嘶風　散花驚妙技　神拳卻敵　飛矢射強仇

　　這兩人穿的都是黃絹長袍，搭著白綢披肩，束有頭巾，高鼻深目，一看就知是阿拉伯人。更妙的是兩人不但一般打扮，面目也完全一樣，只是一個缺了左耳，一個缺了右耳，小虎子笑道：「妙呵，妙呵，我看這兩個怪人也是和我的兩位師父一般，乃是雙生兄弟。兩對雙生兄弟做大對頭，真是天造地設，妙不可言。」西洞庭山雖不甚高，但從山腳來至山腰，亦有數十丈，而且山路迂迴，果林遮道，少說也得走半個時辰，也不見這兩人作勢奔跑，竟是晃眼之間，就到了半山，小虎子話剛說完，兩人已到了石陣左邊的山坳，看他們所走的方向，不必經過石陣，便可上山。于承珠甚是著急，小虎子道：「好，我引他們，你的金花暗器可要發得合時。我去也。」跑到果林中，抱著一棵枇杷樹，迅即揉升樹頂，于承珠不知道小虎子打的是什麼主意，但知道他鬼怪精靈，必有古怪的法子，便在小虎子附近數丈之地埋伏。

　　轉眼之間，那兩個人已走入果林，以這二人的武功，當然知道林中有人，但見樹頂上是個小孩子，卻是不以為意，只當是想偷摘枇杷果的頑童，兩人邊走邊談，說的是嘰哩咕嚕的阿拉伯話，于承珠一句也聽不懂，只見他們剛剛走到小虎子那棵枇杷樹下，兩人低頭說話，小虎子忽然拉開褲子，撒下一泡尿來。

　　兩人吃了一驚，飛身一躍，左右分開，臉上已濺了幾點尿珠，臭味攻心，兩人勃然大怒，喝道：「小頑皮，想找死麼？」說的竟然是中國話。這兩個怪人一揮左掌，一揮右掌，在距離枇杷樹二丈開外，就發出劈空掌來！

　　只聽得呼呼兩聲，枇杷果紛落如雨，樹上枝葉簌簌搖落，就如颳大風一般，樹身也搖動了一下，于承珠見這威勢，亦是驚心，立刻將扣在兩手手心的金花暗器，一齊發出，每邊六朵，各奔一個怪人。

　　六朵金花，打的都是要害穴道，端的非同小可，那兩個怪人「咦」了一聲，只見兩兄弟動作如一，一個向左跳起，一個向右跳起，各自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打橫一撈，各自替對方接了那六朵打穴金花，于承珠的金花暗器，周圍長著稜角，可以割破皮肉，這兩個怪人竟是毫不顧忌，一抄就全都抄入掌中，磔磔怪笑，再張開手時，只見金花都已被他們捏得變成粉屑，就如灑下了一蓬金光閃閃的金砂！

　　只見小虎子在枝葉果子紛飛的當中，一個觔斗衝了下來，立刻飛跑。原來這兩個怪人見小虎子是個頑童，雖然惱怒，卻也不想致他於死，所以劈空掌只用了三成力量，打算將他震落地上，再行責罵。要不然小虎子那還有命在。

　　那兩個阿拉伯怪人是一對孿生兄弟，大哥名叫阿薩瑪，二哥名叫阿合瑪，是伊朗王子所供養的兩位國師，足跡遍及歐亞，這次為了一件伊朗的宮闈奇案與黑白摩訶兄弟有關，其中還牽涉了一件盜寶案，兩兄弟追蹤黑白摩訶，從伊朗追至印度，從印度追至中國，黑白摩訶勝不了他們，他們也拿不住黑白摩訶，雙方武功在伯仲之間，萬里追蹤，兀是分不出勝負。這兩兄弟也像黑白摩訶一樣，武功甚雜，學兼歐亞，他們的劈空掌便兼具有阿拉伯的外功和西藏密宗的柔功，掌力剛柔相濟，收發自如，非同小可，兩兄弟見小虎子是個頑童，這一劈空掌只用了三成力量，滿以為小虎子必定給掌力劈暈，那知小虎子從樹上一個觔斗倒翻下來，居然還能奔跑，倒是大出他們兄弟意料之外。怔了一怔，又給于承珠的金花暗器阻了一阻，霎眼之間，小虎子已在于承珠掩護之下，逃出了二三十丈之地。

　　阿薩瑪一聲怪笑，用阿拉伯語對兄弟道：「哈，想不到在這裏居然有這樣本事的娃娃，我要那個大的，你要那個小的。」他的意思是想收于承珠與小虎子為徒，阿合瑪應了一聲，兩兄弟心意如一，腳尖一點，倏地掠出了六七丈，各揮右掌，發出了五成掌力，于承珠正在奔跑，陡覺背後勁風疾撲，腳步一滑，稍稍避開，距離雖遠，上身仍不由自己地晃了兩晃，阿薩瑪掌力加強，見于承珠仍然不倒，更是詫異，腳尖一點，又飛出六七丈地，猛地雙掌齊發，用了八成力量；論于承珠的功力，若然給阿薩瑪的掌力直接打到身上，那自然是抵擋不住，但劈空掌力，即算練到上上的境界，也和對敵時直接相觸的實際掌力有所距離，何況還隔著十餘丈地，于承珠聽風審力，自問還支持得住，但小虎子卻抵受不了，好個于承珠，不愧是張丹楓夫婦的愛徒，機警之極，阿薩瑪掌力一發，她陡地使個「一鶴沖天」之勢，順手將小虎子抓了起來，躍起二丈來高，奮力一揮，叫道：「站穩了！」掌風呼的一聲，從她腳下掠過，幾乎就在這一瞬之間，小虎子已給她擲入石陣。

　　阿合瑪跟蹤追到，于承珠前腳已跨入陣中，回頭笑道：「好不要臉，欺負孩子。」阿薩瑪道：「你拜我們為師，有你的造化。」于承珠道：「你有什麼本領，要收我為徒？」阿薩瑪伸手一抓，于承珠反手一劍，寒光疾起，劍鋒一顫，分刺阿薩瑪胸口的「璇璣穴」和脅下的「關元穴」，正是百變玄機劍法中的一個殺手絕招，更兼用了全力，那自然不是她刺黑白摩訶之時，心存顧忌所比的。

　　阿薩瑪見她出劍如風，變幻無方，也不禁微微一驚，想不到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竟然有這樣精妙的劍法，倒也不敢怠慢，看劍光殺到，立即前身一傾，伸指一彈，左手打橫一撈，只聽得「錚」的一聲，于承珠的青冥寶劍竟然給他彈得幾乎脫手飛去。他這一彈一撈乃是阿拉伯的摔跤時所用的擒拿術，于承珠本來避不開，但她機靈之極，這一劍實是以進為退，被他一彈之後，立刻借力反躍，並不前攻，反而後退，阿薩瑪撈了個空，身子撲入石陣，阿合瑪跟著也進來了。

　　這石陣乃是彭和尚當年接著諸葛武候的遺法所佈，分成休、生、傷、杜、死、景、驚、開八門，一入陣中，千門萬戶，若非熟知陣法，走出生門，即算有多大本領，也走不出，阿薩瑪兄弟，不知所以，在亂石堆中，繞來繞去，但見于承珠與小虎子在陣中忽隱忽現，東斫一刀，西刺一劍，撲上去抓時，忽然又不見了他們的蹤跡，霎眼之間，他們又從斜刺或者背後殺來，倆兄弟雖然不懼受傷，但卻也給他們弄得頭昏眼花，越來越深入石陣。

　　阿薩瑪心中一凜，對兄弟道：「咱們找的是黑白摩訶這兩個老怪物，何苦與這兩個小傢伙糾纏。」各出一掌護身，尋覓退路。小虎子扮了一個鬼臉，叫道：「你們又說要收我為徙，我就在這裏，你們怎樣又不敢來了，師父也怕徒弟麼？」阿薩瑪兄弟給他一激，回身反撲，小虎子一跳就跳到了于承珠旁邊，跟著她轉了幾轉，阿薩瑪兄弟跟著亂轉，越陷越深，竟然給他們引入了死門。阿薩瑪漸覺心煩意躁，小虎子、于承珠不住地發言冷誚，阿合瑪大怒，雙手一抱，抱著了一個凸出來的石筍，喝聲「起」，硬生生的把一條重逾百斤的石筍拔了出來，在石陣中左劈石打，只打得沙石紛飛，于承珠將寶劍舞成一圈銀虹，緊緊地護著小虎子，沙石一觸劍光，立刻給激飛開去，那石陣雖是亂石堆成，並非山峰可比，但每堆亂石，亦是高達數丈，要打塌一個石堆，大非容易，阿合瑪打得筋疲力竭，不過打塌了幾個石堆，仍是找不到通到外面的門戶。

　　阿薩瑪較為沉著，將兄弟喝止，定睛一看，那些石堆，每個高約十丈，尋常之人，自是攀不上去，但卻難不住阿薩瑪兄弟，阿薩瑪叫兄弟給他在下面守護，預防于承珠的暗器，他自己手腳並用，從一個亂石堆揉升上去，那些亂石尖削如刀，幸而阿薩瑪練得全身銅皮鐵骨，不怕受傷，不過一盞茶時刻，就攀至上面。剛剛伸頭一看，忽聽得山頂上傳來哈哈的怪笑之聲。

　　只見黑白摩訶站在山頂，居高臨下，黑摩訶挽著一張大弓，白摩訶手握長箭，黑白摩訶身材本就高大，這時張弓搭箭，並立山頭，威風凜凜，儼如天神。阿薩瑪吃了一驚，只所得黑摩訶哈哈笑道：「你們連我的徒兒都對付不了，還逞什麼強，識趣的快回去吧！」阿薩瑪怒道：「裝鬼弄怪，暗佈陷阱，算什麼英雄好漢，大膽的咱們再決一死戰！」黑摩訶大笑道：「好呀，你不服輸，咱們就再較量，接箭！」他們二人用阿拉伯語對罵，于承珠與小虎子雖然不懂，但聽得聲音鏗鏘震耳，亂石堆中迴旋著嗡嗡之聲，儼如金鐵交鳴，怒濤擊岸，也自不禁駭然！

　　于承珠與小虎子躲在陣中「生門」的一角，抬頭仰望，忽聽得「嗚」的一聲，長箭破空，勁風呼嘯，阿薩瑪一個倒栽蔥，從上面直跌下來，阿合瑪手攀石筍，飛躍揉升，張手一接，接不著哥哥，只聽得又是「嗚」的一聲，阿合瑪也跌了下來，兩兄弟肩頭都是一片殷紅。石陣之中，金光一閃，兩支長箭插在石上，箭尾兀自震動不休，鏗鏘之聲，久久不絕！

　　原來黑白摩訶與阿薩瑪兄弟功力本在伯仲之間，若在平地，打三日三夜，也未必分得勝負。如今黑白摩訶仗著神弓之力，在高峰放箭，力道之強，無與倫比，阿薩瑪兄弟在石陣之中又轉得頭暈眼花，竟然躲閃不開。兩箭均中，還幸黑摩訶手下留情，射的是肩頭，並非要害之處，饒是如此，阿薩瑪兄弟受了神箭的衝擊之力，破了真元之氣，非再苦練一年，不能恢復原來的功力。

　　小虎子雖是頑皮，見如此威猛的聲勢，也自嚇得目瞪口呆，他初學內功，略窺門徑，見阿薩瑪兄弟竟然硬擋了這兩箭，若非內功有極高的造詣，這兩箭定然穿過肩頭，射碎筋骨，如今阿薩瑪兄弟雖給射中，卻能將那極剛勁的箭勢消解了一半，震落地上，而且那消解之後的力道，還能令長箭插在石上，雙方功力之深，確是駭人心魄！小虎子對阿薩瑪兄弟衷心佩服，非但沒有出言譏誚，反而上前去扶起他們。

　　阿薩瑪睜著一雙怪眼，手掌朝岩石一拍，突然一躍而起，道：「你這小娃兒倒好心眼。」左手一伸，把小虎子一把揪著，將他打了個轉，左掌在他背心一拍，于承珠大驚，急忙搶過來救，只見阿薩瑪出掌快極，在小虎子背心連拍三下，一下將他推開，小虎子腹內咕咕作聲，在地上轉了兒圈，突然躍入陣中躲到一堆亂石的後面，于承珠道：「你怎麼啦？」小虎子伸出半個頭，連連搖手道：「你不要來，我要拉屎。」于承珠又好氣又好笑，但見他面色如常，聲音不改，卻也放下了心。阿薩瑪似笑非笑，兩隻怪眼仍然瞪著于承珠，把于承珠搞得莫名其妙，不知他弄的是甚玄虛？

　　只聽得山峰上黑摩訶叫道：「看在你師弟這份見面禮的人情，承珠，你領他們出去。」阿薩瑪恨恨叫道：「黑摩訶，我可不領你這個情！」白摩訶道：「你要與我較量，也得待一年之後啦！你瞧著，我這裏還有一支未射，給你開路！」石陣佈在山腰。離山頂少說也有百來丈高，兩人說話，竟如面對。但于承珠卻也聽出，阿薩瑪的聲音短促，顯是強用精神，中氣不足。

　　話聲未完，長箭破空之聲又起，噼啪一聲巨響，竟將阻在阿薩瑪面前的一塊石頭射得分開兩半，阿薩瑪知道這是黑摩訶有意示威，下逐客令，冷冷一笑，道：「好威風，只是你這威風也不過僅僅一年。」拉起阿合瑪隨于承珠走出石陣，回頭打量了于承珠一下道：「你也是那兩個怪物的弟子嗎？」于承珠道：「我的師父是張大俠張丹楓。」阿薩瑪道：「哦，張丹楓，好，我領你的情，我記著啦。」

　　于承珠走回石陣，撿起那三支長箭，箭是黃金所鑄，沉重非常，于承珠抱在手中，好不吃力。走到生門，見小虎子正走出來，面色蒼白，好像瘦了一些，于承珠道：「你怎麼啦？」小虎子道：「沒什麼，只是大瀉了一場，反而覺得非常舒服。」原來阿薩瑪有一樣絕技，能用推拿之法，給人治病，小虎子初練內功，過於求進，胸中鬱積，他自己尚未知道，阿薩瑪在他背心連拍三掌，助他以氣行血，將體中的濁氣全都下降排洩，令清氣上升，流轉四肢，對小虎子將來的內功修練大有裨益。

　　小虎子道：「怪不得我的兩位師父要借你師父的靜室練功，原來是要對付這兩個怪物。」于承珠道：「你是怎樣碰到這兩位師父的？」小虎子道：「那天晚上我把樊英鎖在石室，出來找我的爹，行到村頭，便碰見兩位師父，他們以前到過我的家中，我知道他們叫黑白摩訶，大師父黑摩訶道：小虎子呵，有壞人找你爹的麻煩，你不好回家去了。我說：有壞人來，我更要回去說與爹爹知道。二師父白摩訶道：你本事還未練成，你去幫不了你爹，給人誤傷，那你爹就反而給你拖累了。那兩個壞人不是你爹的對手，你不如隨我走吧，我帶你去見張丹楓，你爹以前對我說過，想讓你拜在張丹楓門下，我們此來就是想將你帶去的。但你爹爹現在有事，我們也有急事要找張丹楓，不能再多耽擱，所以我們就不去見你爹啦。我們已在你家門前留下信息，他今晚把那兩個壞人打發之後，自然會來找你。嗯，承珠姐姐，你見著了我的爹，為什麼他不和你一道來？」于承珠聽了，這才知道原委，心道：「可惜黑白摩訶只見著先來的那一撥壞人，亦即祈鈺派來的那兩個使者戰三山和聞鐵聲，卻不知祈鎮也派有兩個使者還在後頭。要不然黑白摩訶縱有天大的事情，也會留下來相助。」

　　小虎子道：「咦，你受了什麼委屈？眼圈兒都紅了？哦，是了，我爹爹不願見客，你一定是硬闖入我的家中，被他責罵了一頓了，是麼？哎，不要哭，不要哭，我爹說過的，男人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小虎子見于承珠眼角滴下淚來，莫名其妙，於是充作大人，出言安慰，忽想起于承珠不是男子，爹爹說的那句話對她並不適用，正想另用說話勸解，于承珠道：「你爹爹被害了！」小虎子叫道：「什麼？我爹爹被害了。」于承珠道：「就是那些壞人將他害死的。」小虎子呆了一呆，忽地大叫道：「你胡說，我爹爹英雄蓋世，那些壞人豈能害得了他？」

　　于承珠忍著眼淚，抽出張風府留下的那柄緬刀，又從懷中掏出那幅血衣，道：「小虎子，你說得不錯，你爹爹確是英雄蓋世，那些壞人一個個都被他殺死了。他的仇他自己已經報了。」小虎子面色唰地變得慘白，道：「我爹，──」于承珠道：「你爹爹死也瞑目了。這口寶刀留給你用。」小虎子兩眼血紅，定著眼睛盯著于承珠，猛地舉起拳頭朝著胸口一捶，這才「哇」的一聲哭得出來，于承珠拭去臉上的淚珠，柔聲說道：「小虎子，你爹說的，男人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小虎子接過寶刀血衣，拔刀出鞘，向空中亂揮幾刀，叫道：「我不哭，我不哭！」哭聲停止，淚珠仍是簌簌落下，于承珠道：「嗯，這才是好孩子。」小虎子道：「我要用這柄刀殺盡天下壞人。好姐姐，你將來教我武藝。」于承珠道：「你有這個志氣，還愁練不成武藝嗎？你的兩位師父和我的師父都會教你武藝。」

　　于承珠對小虎子柔聲勸導，她自己心中卻也是十分難過，想起張風府的血仇他自己生前已報，可是自己的殺父之仇，又該向何人索報？她勸小虎子別哭，自己的眼淚卻仍是禁不住奪眶而出，忽聽得黑摩訶叫道：「哈，你這兩個小娃娃是怎麼搞的？打退了強敵還不高興，反而在這裏流淚？」她和小虎子相對流淚，黑白摩訶到了身邊，他們這才發覺。于承珠道：「張風府伯伯死了。我勸小虎子別哭。」黑白摩訶怔了一怔，叫道：「張風府怎麼死了？就是那天出的事嗎？」于承珠將聽自樊英的張風府慘烈而死的情況轉述了一遍，黑摩訶道：「好，生是英雄，死是好漢。小虎子你有如此英雄的父親，還哭什麼？」又對于承珠道：「我本該讓你把小虎子帶去找你的師父，但小虎子武功未成，萬里遠行，只恐於你不便，我們要趕回印度，就讓小虎子先跟我們兩年，然後再送給你的師父，你說可好？」于承珠道：「這更是小虎子的造化了。嗯，現在你該將我師父的消息告訴我了。」

　　黑摩訶道：「我聽你師父說，他們要到雲南的大理去，你太師祖在大理的點蒼山上，今年恰巧是他八十一歲的大壽，你師父趁此時機，一來避禍，二來替他老人家拜壽。」于承珠的太師祖即是玄機逸士，十年前與大對頭上官天野化敵為友，一同歸隱，這事于承珠亦曾聽師父說過，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們就是隱居在點蒼山。

　　黑摩訶又道：「你師父曾等你三日，不見你來，這才出走，他說有一封信留在書房給你。」于承珠回來之後，正因見不著師父心中悵悵，這時聽說師父曾等她三日，又有書信給她，心中甜絲絲的，深感師門情重，悔恨自己在路上多耽擱了時日。

　　白摩訶道：「那些大內衛士給咱們打了一頓，料想短期間內不敢再到洞庭山來。只是此去雲南，萬里迢迢，你在路上，可要小心。將來我們也要取道緬甸到雲南來見你師父，你見到師父先替我們問候。」黑白摩訶攜了小虎子先走，于承珠再入書房，她往日經常在書案前侍候張丹楓寫字，知道師父習慣把信物放在當中的抽屜，打開一看，果然見到裏面有兩封信，一封信上寫著她的名字，另一封寫的卻是周山民的名字，另外還有一對小小紅旗，一面旗上繡著一輪紅日，另一面則繡著一彎眉月，于承珠先把給她的信打開來看，只見除了信箋之外，還有一張圖畫，畫中一對中年男女，雖然不似自己師父師母一對璧人，相貌卻也不俗。于承珠抽出信箋念道：

　　「承珠女弟如晤，驚聞令尊噩耗，痛明室之自毀長城，傷丹楓之喪失師友，新亭流涕，焉然未勒，撫膺痛泣者豈徒我二人哉。唯望女弟念世變正殷，河山多難，節哀為國，繼承父志，毋負平生。

　　「太上皇狠心辣手，我所深知，復位之後，必將誅戮功臣，而緹騎所及，此間亦非淨土。我固無懼，但女真崛起東北，倭寇擾亂東南，尚應合力同心，共禦外敵，我仍一本初衷，不欲與朝廷作對也。因是暫時為避禍之計，遠赴滇南，亦趁此時機，與你太師祖拜壽。我知你必將隨來，但目前另有大事，須你代辦。所留日月雙旗，你當隨身密藏，作為信物，見字後即攜帶同函件，往北疾馳，若逢畫中男女，即金刀小寨主周山民夫婦也。」

　　于承珠讀完信後，心中雖是悲痛，但得聆師訓，心頭紛亂卻已稍稍解開。隨即策馬下山，她也曾聽師父談過金刀寨主周傑的故事，心中想道：「周傑年老，聽說大小事務，都已交與他的兒子，周山民夫婦怎麼敢冒險入關，我的師父又怎麼知道？」但她素知師父神機妙算，料事如神，雖然不明其中原故，仍是按照師父囑托，快馬疾馳。

　　于承珠策馬下山，來到湖邊，但見浩瀚波光，卻無帆影，正在躊躇，忽見柳陰深處，蕩出一葉漁舟，舟上漁翁含笑說道：「于姑娘，你要到無錫去嗎？我是山腰枇杷林子裏住的薛老三呵，你還認得我嗎？」西洞庭山上，通共不過數百人家，于承珠在山上住了八年，對山上居民，雖然未必叫得出名字，大半都能認得，薛老三一說，她立即記了起來，有點難為情地笑道：「剛才我上山時，你不是也正上山嗎？我換了這身男孩子的衣裳，虧你也認得出。你倒膽大呵，他們都躲起來了。」薛老三道：「我知道你定要渡江，特別來送你一程。姑娘，咱們上船再說！」

　　薛老三把白馬牽到船上，竹竿一撐，小舟如箭離岸，他嘆了口氣說道：「幸虧你們打敗了那些傢伙，要不然我們那敢出來。張大俠真是好人，他臨走時早已料到有一場禍事，叫我們躲起來暫避風頭的，嗯，他去了那裏，不知幾時才能回來？」扁舟一葉，不減風帆，于承珠回頭一望，後面山峰隱約，洞庭山莊也望不見了，她在這裏住了八年，早已把洞庭山莊當成了她的家，想起自己也不知何時方能回來，不覺一陣心酸，漫應道：「嗯，我師父去的地方遠著呢，但他最愛這兒，我瞧他過不了幾年，遲早總要回來的。」

　　薛老三嘮嘮叨叨地和她道說張丹楓初來這裏住時的種種情事，不知不覺已到湖心，太湖七十二峰，倒有過半數的山峰留在後面了。于承珠不住回頭遙望，洞庭山上，白雲深處，彷彿還見她的師父白衣羽扇，徜徉其間，驟然間，她腦海中忽然泛起畢擎天那粗豪的樣貌，只一出現便立刻給她師父的影子壓下去，她心中想道：「若拿畢擎天來比我師父，真如蠻牛之比鳳凰。」其實畢擎天也沒有如是之糟，他溫文爾雅之處，自然是不能與張丹楓相提並論，但那股豪氣，卻也並不見得輸於張丹楓。西方的心理學家分析，女孩子總是愛慕自己最親近最崇拜的人，在她情竇初開的朦朧意識中，她第一個情人的幻影，常常就是按照她的父親或者她的先生的影子描畫的。這話未必全對，但在于承珠卻正是這樣。

　　到了無錫上岸，于承珠謝過薛老三，獨自牽馬北行，照夜獅子馬腳程迅疾，她怕錯過了要找的人，不住地勒緊馬韁，不許牠跑得太快，第一天還沒什麼，第二天卻可覺得有點異樣，時不時見有三山五嶽各種各樣的可疑人物在驛道上奔馳，黃昏時分，她正想放馬疾行，趕到前面的一個小鎮投宿，忽見兩騎馬擦身而過，一匹馬上騎的是個滿面鬍鬚的漢子，另一匹馬的騎客奇怪之極，竟然是個乞丐。

　　那叫化子鶉衣百結，卻騎著一匹棗紅大馬，馬上綿墊雕鞍，已顯得不倫不類，這時忽地回頭，齜牙露齒地衝著于承珠笑道：「于相公……于姑娘，咱們的大龍頭想念你可想念得緊呢，好呵，你也來了，我替大龍頭向你請安。」他身子一轉，半邊屁股側坐馬背，雙手捧著打狗棒，唱了個喏，就像官場中的小官見大官之時，高捧名刺，通名謁見一般，樣子甚是滑稽。于承珠一看，原來這叫化子正是小金龍武振東家中見過的那個畢願窮。于承珠又羞又氣，玉手一揚，一朵金花破空擲出，斥道：「誰要你這骯髒化子請安！」金花打在棒的正中，只聽得「錚」的一聲，打狗棒脫手飛出，畢願窮在馬背上一躍，打狗棒落下，恰恰給地接著，只見他在半空中一個觔斗，倒翻下來，又端端正正地落在馬背上，歪著頭嚷道：「自古云禮多人不怪，你架子再大，也不該伸手打我這個笑面人，呀，呀，你這個姑奶奶真難侍候！」橫棒在馬背上一敲，那匹馬立刻潑喇喇地向前疾跑。

　　于承珠大怒，依她性子本想飛馬追上，再打他兩朵金花，但又怕他胡說亂嚷，揭破自己的廬山真貌。路上人來人往，若給人聽到一個叫化子叫自己做「姑奶奶」，這可多難為情。于承珠雖然任性，如此一想，卻是有所顧忌，反而勒緊了馬，不敢與畢願窮同行。

　　走了一陣，小鎮已然在望，忽聽得背後馬鈴疾響，又一匹馬飛奔而來，擦身而過，這人趕路甚急，不住地揮動馬鞭，作勢趕馬，衝過于承珠身邊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噼啪一鞭。竟然誤打到于承珠的馬上，于承珠這匹照夜獅子馬生來未曾受過主人鞭打，驀然中了一鞭，發了性子，揚起前蹄便踢，那乘騎客是個胖和尚，在馬背上一個轉身，拳手一攔一按。竟然把照夜獅子馬攔著，按得它倒退幾步。

　　于承珠吃了一驚，須知照夜獅子馬非同凡馬，這一踢之力足有五六百斤，那胖和尚能按得它倒退，這一按之力，沒有千斤，也有八百。于承珠不暇思索，揚手又是一朵金花，那胖和尚的坐騎已跑出十餘丈，聽得後面暗器嘶風之聲，馬鞭一圈，竟將金朵捲住，揚鞭一甩，回頭賠禮道：「洒家趕路心急，誤鞭寶馬，請小哥多多恕罪。」于承珠本想和他大打一場，見他笑面賠禮。又想自己身有要事，不願無謂纏鬥，只得作罷。

　　到了鎮上，天色未黑，于承珠有心避過那畢願窮，經過一間客店，見畢願窮那匹棗紅大馬，拴在門外，她立刻改了主意，想多趕一段路程，那知抬頭一看，卻忽然發現了一宗物事，令她怔在客店門前。

　　那客店青磚綠瓦，是座兩層高八角形的建築物，飛簷翹角，饒有古意，樓上住客，樓下是個大堂，設有雅座，兼營酒館生意，客店規模相當宏偉，放在大城市中，也可以算得是間中上的客店，小鎮之中，居然有此建築，已是一奇，但令于承珠吃驚的還不僅是它的建築，客店的正門，左右兩邊牆上，各有一幅壁畫，一邊是一輪紅日，一邊是一彎眉月，色澤如新，好像是剛剛畫上去的。這明明是周山民日月雙旗的標記。

　　于承珠略一躊躇，便即下馬，將馬拴好，跨入客店的大堂，只見店內已有十多個客人，分成五六處坐，奇怪的是，在普通的酒店，有這麼多客人，必定嘈嘈雜雜，甚或猜拳行令，吵鬧不堪；而這間酒店，卻是寂靜無嘩，氣氛十分肅穆，那些客人，倒不像是在喝酒，而像是到什麼聖地朝拜似的。畢願窮和那粗豪漢子坐在西面臨窗的一付座頭，畢願窮見于承珠進來，咧嘴一笑，于承珠心中惴惴，卻喜他並沒有說什麼刻薄的話兒，再一看那胖和尚也獨據一桌，于承珠看他時，他也正瞅著于承珠。

　　于承珠甚為納悶，選了一處臨窗的雅座坐下，店小二走來，不住地打量她，于承珠裝做漫不經意地將那對日月雙旗露出。店小二點了點頭，低聲道：「客官要什麼東西？」于承珠要了半斤滷牛肉，一斤白酒，店小二又瞅了于承珠一眼，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于承珠放眼一看，好幾處桌上，都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于承珠甚是奇怪，怎麼他們不約而同地都要這一味菜。

　　那胖和尚自斟自飲，忽地叫道：「怎麼我要的菜還沒來？」店小二道：「客官要的是什麼？」胖和尚道：「我一進來就吩咐過了，我要的是紅燒肘子。你們是怎麼搞的，客人要什麼菜你們都忘記了？」店小二賠笑道：「剛才伺候你老的夥計進廚房去了，我再去催一催。」座中客人對那胖和尚注目而視，卻也沒有說什麼。不一刻，有一人離座而起，走上樓梯，上面是旅客住宿的房間，不知他是訪友，還是他本是這裏的住客？過了片刻，又上去一個人，胖和尚忽然無緣無故地嘻嘻冷笑。

　　過了一會，店小二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出來，捧到畢願窮的桌子上，胖和尚雙眼一瞪，忽地站了起來叫道：「我比他先叫，怎麼他的倒先來了？」店小二賠笑道：「你老別急，就來就來！」胖和尚大踏步走去，于承珠還似為他向掌櫃的理論，忽見他橫肘一撞，將店小二撞倒地上，四腳朝天，那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潑將下來，畢願窮和那粗豪漢子雖然躲閃得快，還是給淋得滿頭滿面。那漢子大怒喝道：「賊禿驢，你是故意消遣老子來了？」朝著那胖和尚劈面就是一拳！

　　那胖和尚道：「洒家正在手癢，不消遣你這蠻牛還消遣誰？」左掌一伸，抓著他的拳頭，右手一招「推窗望月」，托著那大漢的肘尖一推一送，那大漢龐大的身軀登時飛了起來，直向櫃台撞去，掌櫃的是個花白鬍子的老漢，慢騰騰地道：「客官們打架到外面打去，小店本錢短少，可賠不起！」那大漢身軀撞到，掌櫃的順手抓起一把算盤，往上一架，叫道：「打壞店裏的東西，這可不行呵！」看那老漢有氣沒力，這算盤一架，卻把那大漢又推回去。于承珠吃了一驚，看這掌櫃的一推之勢，兩股力道對拍消，他立即憑著本身的功力，在半空中一個倒翻，「砰」地一腳將一張桌子踢起，向那胖和尚當頭劈下，那胖和尚雙臂一振，叫道：「好，咱們好好地打一架！」那張桌子被他雙掌震飛，登時裂成四塊，飛向四方，有一塊飛到于承珠的頭上，于承珠一掌將它打飛，放眼一看，其餘三塊也都已同時被人打落。看來在這店中的客人，連同掌櫃的，跑堂的在內，個個都有一身功夫。

　　店中諸人個個對那胖和尚怒目而視，那胖和尚「砰」的一拳，又將那條大漢打得蹌蹌踉踉，叫道：「不要臉的，就來群毆！」座中客人都是江湖上有身份的人物，雖然恨那胖和尚蠻橫無禮！卻無一人動手助那壯漢。

　　畢願窮嘻嘻一笑，道：「我叫化子最不講究面子！」抖起木棒，往那胖和尚腰脅一點，胖和尚身軀雖胖，轉動卻很靈便，回身一個劈掛掌，將畢願窮的打狗棒帶過一邊，跟著一個箭拳，平胸打到，那粗漢子雙掌一擋堪堪擋住，胖和尚左拳化掌，招數快極，輕輕一捺，掌風颯然，又照著畢願窮胸膛印下，畢願窮認出這是少林拳中鐵琵琶掌的功夫，看似輕飄，其實內勁蘊藏，被他「印」下，胸骨必然折斷，畢願窮平素雖然滑稽突梯，這時如不敢有半點大意，將棒舞得風車般地團團疾轉，這路棒法是畢家世代所傳，有圈、轉、點、打、劈、掛、刺、掃八法，變化甚為複雜奇妙，加上那大漢的五行拳也打得甚為純熟，虎虎生風，以二敵一，旗鼓相當，打得桌子倒翻，板凳折斷，客店中頓時空出一大片地。

　　掌櫃的不住叫嚷，這三個人打得性起，那裏肯住，正在打得不亦樂乎，門外又進來了兩個客人，一老一少，老的像是個鄉下老頭，抽著一桿旱煙袋，少年也有三十多歲，卻生得又矮又胖，像個冬瓜。這兩人一進來，店中的客人們目光都注到他們身上。

　　那老頭子抽了一口旱煙，將煙桿一指，老氣橫秋地道：「店中鬧成這個樣子，掌櫃的你怎麼不管？」掌櫃的上前請了個安，道：「郭老爺子，孟大爺，咱們開店的可不敢管客人呵。」于承珠心中一動，想起師父曾和她談過北五省各路英雄，其中有一個山東省的獨腳大盜，名喚郭成泰，樣子像個老頭，長年捧著一根旱煙袋，他煙管打穴的功夫，在綠林中卻是一把了不得的好手，他有一個徒弟名叫孟長生，像個矮冬瓜，郭成泰因材施教，傳了他一套地堂拳，也是後輩中的英傑。想必就是這兩個人。

　　郭成泰聽掌櫃的說了，皺皺眉頭，道：「該敬重的客人自該敬重，胡鬧生事的客人麼，也該管管。你管吧，有什麼事情，我老頭子擔承。」

　　掌櫃的稍一躊躇，奔入場中，道：「客官看在郭老爺子的份上，停手了吧，小的在這兒給你賠罪了。」那胖和尚道：「什麼郭老爺子？你要賠罪，給我叩三個響頭，叫我爺爺。」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緩，「砰」「砰」兩拳，左拳將那粗豪漢子打了一個觔斗，右拳將畢願窮的木棒擊飛，于承珠大吃一驚，這兩拳正是羅漢神拳中的「龍拳」和「豹拳」的手法，雖然不及黑白摩訶傳給小虎子的那樣神妙，卻也中規中矩，足見功力。看來這胖和尚竟是有心取鬧，適才未出全力，見到有人來干預時，才顯出功夫。

　　郭成泰鬍子一翹，掌櫃的咳了一聲，道：「大師父，你這樣鬧法，小的只好請你出去啦。」兩手一伸，搭在胖和尚的肩上，別看他是個枯瘦老頭，這一抓卻是武林罕見的大鷹爪力的功夫。胖和尚肩頭一沉，氣達四梢，一個「漁夫曬網」，卸去了掌櫃的大力鷹爪功，肩頭卻是火辣辣地疼痛，兩人都是心頭暗驚，知道是碰到了勁敵。胖和尚叫道：「我的銀子可不是腥的，你開店子憑什麼不許我吃東西？哼，哼，你要攆我出去，我就先把你這店子拆了。」霎忽之間，連出三拳，那是羅漢五行神拳中的「虎拳」「蛇拳」和「鶴拳」的聯合運用，三拳連出，三種變化，那掌櫃的大力鷹爪功只是堪堪抵擋得住。

　　畢願窮拾起木棒，想上來助戰，卻見同伴倒在地上，還未爬得起來，不知他有否受傷，無暇攻敵，先行救友。郭成泰的徒弟孟長生已忍耐不住，一個箭步，衝上前來，那胖和尚一拳搗出，還未擊中，他已撲倒地上，跌了個滾地葫蘆。于承珠心道：「他在綠林中也是個響噹噹的角色，怎麼如此不濟，未中拳就被拳風震倒了？」正是：

　　有心挑戰火，無意會英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潑酒鬥兇頑　夜奔荒野　傳書邀抗敵　義薄雲天

　　卻見那孟長生在地上一個「懶驢打滾」，橫掌便削那胖和尚的小腿，胖和尚急忙縮腳，孟長生仰臥地上，雙腳一踢，又踢到和尚的膝蓋，原來他並不是被和尚的拳風所震倒，而是在那裏大耍北派的「地堂拳」。只見他在地上滾來滾去，有如轆轤亂轉，忽而腳踢，忽而手抓，時而以肘支地，時而以肩承重，倒豎蜻蜓。身子靈活之極，肩、肘、指、臂，各個部分，都是一沾地，即能借力騰起，竟如一個皮球一般，所發招數甚是怪異，卻無一不是攻向敵人要害，于承珠雖然聽師父說過有這路功夫，卻未曾親自見過，這時見那胖和尚被矮冬瓜逼得連連後退，形狀滑稽之極，不禁失聲笑了出來。

　　忽聽得有人叫道：「反腳踢他背脊，奔坎位踏他手背！」「走離方挑他鼻樑！」郭成泰一瞪眼睛，只見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不住地指著場心，口講指劃，竟是指點那胖和尚用鴛鴦連環腿去破孟長生的地堂拳，看來他對地堂拳極為精通，竟把孟長生的後一著，即將滾動的方向都喝破出來。地堂拳全仗在地上打旋滾轉，擾亂敵人心志以取勝，在不熟習地堂拳的人看來，但覺他亂轉亂滾，難以預測，其實內中實有法度，並非雜亂無章。那胖和尚的功力本來比孟長生高出許多，這時一得同伴指點，更加生龍活虎，上面用羅漢五行拳，下面用鴛鴦連環腿，同時對抗兩個強敵。那掌櫃的施展大力鷹爪功，尚能應付裕餘，孟長生卻給他一頓連環腿踢得在地上東閃西躲，狼狽之極，猛聽得那和尚喝一聲「著！」騰地飛起腳，將孟長生踢了一個觔斗。

　　郭成泰鬍子翹起，一口口地噴出濃煙，顯見心中憤怒之極，只是場中已是以二打一，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好再去幫場，畢願窮這時已將同伴扶起，那粗豪漢子雖然中了胖和尚一拳，他皮粗肉厚，卻無大礙，畢願窮一晃大棒，盯著那短小精悍的漢子道：「閣下既然技癢，我這個化子倒願陪閣下玩玩。」那漢子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哈，斜走巽位，再給他一腳，管保他不能再打。」胖和尚依言一腳，果然又把孟長生重重地踢了一腳，踢得他在地上連打三個大翻，碰倒了兩張桌子，果然不能再戰了。

　　畢願窮一生戲弄人，這時反被那漢子嘲笑，心頭火起，便待下場，只所得「格登」「格登」的腳步聲，有人走下樓梯，登時全場肅靜無嘩，畢願窮將要出的腳步又縮了回來，顯出恭敬侍候的樣子。于承珠大為奇怪，抬頭一看，只見一對中年男女，正在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

　　這對中年夫婦年紀不過三十多歲，衣服華麗，乍眼看去，似是貴家公子攜同眷屬出遊，但眉宇之間，英氣勃勃，酒店中那些三山五嶽的人馬，一見他倆走下樓梯，立刻肅然起立，鴉雀無聲。于承珠心道：「甚麼人竟有這樣大的氣派？」看清楚時，原來就是張丹楓要她尋找的那對畫圖中人──金刀少寨主周山民和他的妻子石翠鳳。

　　那掌櫃的一聽到腳步聲便想跳出圈子，胖和尚卻是一點也不放鬆，他對周圍肅靜的氣氛，竟似毫無感覺，忽地叫道：「掌櫃的老兒，你要走這可不成！」左手五指一撩，右拳突出，「砰」的一聲，又將那掌櫃的摔了一個觔斗，那掌櫃的大力鷹爪功比起胖和尚的羅漢神拳功力雖然稍遜，但也不至於輸得如此之慘。只因他忙著要迎接周山民，料不到胖和尚居然如此無禮，故此冷不防便著了胖和尚的道兒。

　　這一下全場皆怒，有幾個摩拳擦掌，便想跳出，郭成泰急紅了眼，提起旱煙管便奔下場，忽聽得周山民道：「郭老爺子，你也來了？有勞前輩，實不敢當。」郭成泰漲紅了臉，想起自己的身份實不宜在周山民面前，跟這個胖和尚動武。周山民微微笑道：「有什麼事過不去，坐下來談談不好麼？」那胖和尚大叫道：「你們這一夥都幫著店家欺負俺出家人，洒家可是不懼！」周山民笑道：「怎見得我就幫定了店家，你說出理來，咱們評評。」有兩個少年人忍不下氣，在周山民說話的當兒，便奔上去要拉下胖和尚，胖和尚一招左右開弓，將兩個少年都打倒了。

　　郭成泰叫道：「好呀，欺負到我的頭上還不打緊，如今竟然欺負到金──」底下的話還未說出，周山民擺了擺手，郭成泰猛醒起周山民不願在生人面前表露身份。但這口氣卻嚥不下，「金刀寨主」幾字含糊帶過，跟著大喝道：「俺不教訓你這禿驢，俺不姓郭！」這時他怒火攻心，再也顧不得在周山民面前失儀，一抖煙管，奔向胖和尚。

　　胖和尚大笑道：「我正要領教領教你煙管打穴的功夫。」隨便立了一個門戶，伸拳待敵，忽見面前人影一晃，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你這幾招把式，配向郭老前輩請教麼？」這人身形快極，聲到人到，倏地便是一個衝拳擊到面門，胖和尚吃了一驚，心道：「怎麼這廝也會羅漢神拳？」伸掌一撥，左掌用的是鐵琵琶手，右手還了一招「鶴拳」，那少年身形左晃，避過他的鐵琵琶手，屈起五指，猛然一啄，用的也是「鶴拳」，但招數卻是怪異之極，一啄之下，招式未變，立刻便是一個肘鎚，接著長拳橫拖，腳底一撥，胖和尚咕咚一聲，跌倒地上，這少年正是于承珠。

　　于承珠的功力本來不及胖和尚的深厚，卻何以僅僅在三兩個照面之間，便能將胖和尚擊倒？原來胖和尚使的是正宗的少林派所傳的羅漢神拳，于承珠使的卻是黑摩訶所傳的、摻進印度拳法、經過變化的羅漢神拳，胖和尚不知道其中變化的精妙，用正規的羅漢神拳去對付，被于承珠一個巧勁，便將他的拳法破了。

　　那胖和尚一跌即起，滿面懊惱之色，向于承珠望了一眼，大踏步便向外走，郭成泰喝道：「你這樣便一走了事麼？」胖和尚道：「這位小哥的拳技果是高明，我認輸便是。你呢，我可還沒有領教，你不許我走，也得像這位小哥一樣拿出點本事來！」郭成泰大怒，煙桿一擺，道：「老夫也沒什麼本事，你要試儘管來試，你若能在我煙桿底下鑽出門去，我今生永不在江湖上行走。」周山民見這個胖和尚似是存心挑釁，但卻又十分直爽，輸了便服，倒不像是個壞人，心中大是疑惑，當下攔在兩人中間，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非得拚個你死我活？」孟長生爬了起來，站在他師父的旁邊，氣呼呼地指著胖和尚道：「這個禿驢一進來就搗亂，人人皆見，你問他是什麼道理？」那胖和尚雙眼一翻，也嚷道：「大家都是進來喝酒吃飯，卻為何要厚此薄彼，你問問這掌櫃的又是什麼道理？」兩人七嘴八舌地吵起來，周山民好不容易才明白了原委，哈哈笑道：「原來是為了這一點小事。店家，擺好席位，再做一些拿手的小菜來，兄弟今日請客，郭老爺子，大和尚，這位小哥，都看在我的面上，來喝一杯。」周山民是個寨主身份，說話自有一股威嚴，那胖和尚果然不再言語，與他同來的那個短小漢子卻打了一個眼色，道：「萍水相逢，無謂叨擾人，咱們還是走吧。」周山民哈哈笑道：「這位大哥的話太過不像江湖漢子的說話了，豈不聞紅花綠葉，都是一家，一杯水酒，也值得扭扭捏捏，像個娘兒們的客氣？」石翠鳳橫他一眼，道：「娘兒們就都是扭扭捏捏的麼？」周山民哈哈笑道：「好，我說錯了，自罰三杯！」那胖和尚見他如此豪爽，一屁股便坐下來，道：「好，我也自罰三杯！」那短小漢子瞪他一眼，周山民拉他道：「你也來同喝一杯！」

　　正在拉拉扯扯，忽聽得門外有人笑道：「好呀，咱們也來同喝一杯！」只見門外走進兩個軍官，都是體格魁梧，腰懸長劍，于承珠一眼瞥去，認得頭一個正是大內總管陽宗海，門內諸人都變了顏色，周山民故作鎮定，拱手說道：「好極，難得兩位大人到來，真是出門逢著貴客，請也請不到呢！」店家早已把桌椅重新擺好。那兩個軍官老實不客氣就坐著當門的一桌。

　　兩個軍官四隻眼睛，不住價地在周山民面上溜來溜去，周山民沉著了氣，道：「請教兩位大人高姓大名。」陽宗海道：「兄弟小姓陽，賤名宗海。這位是御林軍的統領婁桐蓀。」眾人吃了一驚，陽宗海是天下聞名的四大劍客之一，婁桐蓀則是前任錦衣衛總指揮戰三山的師兄，他們的師父是晉北武學大師石鴻博、以分筋錯骨手和五行劍點穴法稱為武林雙絕，婁桐蓀的功夫盡得師父所傳，比他的師弟要高明得多。陽宗海做了軍官已是一奇，婁桐蓀也變成了御林軍統領，眾人更是意想不到。原來戰三山被張風府打死後，皇帝祈鎮遣人請石鴻博出山，假說戰三山是被張丹楓打死的，要石鴻博為他的徒弟報仇，石鴻博推以年老，但他一時糊塗，信了使者的話，一來是憎恨張丹楓不看他的情面，打死戰三山；二來也想本派武技揚名中原。遂派了大徒弟進京，祈鎮果然重用，立刻授了他御林軍統領之職。

　　陽宗海和婁桐蓀佔著了當門的桌子，眾人心中一凜，看樣子竟似攔門堵截，不懷好意。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趁著眾人不留意他們之際，把胖和尚拉了出來，也坐在靠近大門的一張桌子上，與陽宗海、婁桐蓀成為了犄角之勢。郭成泰嘿嘿冷笑。陽宗海的眼光在眾人面上掃過，看到了于承珠時，眼光停住一下。面上微現詫色，于承珠絲毫不懼，直著眼睛盯他。陽宗海哈哈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座中都是英豪。今日的酒喝得最痛快了。」不待人勸，仰著脖子就連喝了三大杯。

　　周山民拱手道：「兩位大人公事在身，兄弟不敢勸酒。喝了這三杯，大家隨量吧。要酒要飯，各人自便。」陽宗海道：「兄弟的公事，得老兄幫忙，想已沒有問題，這三杯酒我多謝了。」周山民吃了一驚，按著杯子道：「大人此話，是何意思？」陽宗海道：「皇上請你老兄進京！」周山民雖然料到陽宗海會知道他的身份，如想不到他對著自己這邊這麼多人，竟敢單刀直入，一按酒杯，昂首冷笑道：「小弟一介書生，連考幾次秀才都考不上，那有福份見當今皇上，陽大人不是說笑話嗎？」陽宗海哈哈笑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少寨主，你文武雙全，皇上想望得緊哪。」那胖和尚忽然叫道：「陽大人，這位小哥的武藝也好得很呀，你要請該一併請去。」這胖和尚是個渾人，他那裏知道此間危機一觸即發，還以為陽宗海是好意邀請他們入京，保著他們一官半職，他佩服于承珠，也不問自己與陽宗海有無交情，便行推薦。陽宗海大笑道：「了緣大師說的是！所有這裏在座的男女英雄，我都一併邀請了！」

　　陽宗海這幾句話輕描淡寫，眼中竟似全不把各路英雄看在眼內。郭成泰縱橫綠林，幾十年來從未受過人這般輕視，首先按捺不住，大喝一聲，推開座位，叫道：「好呀，陽大人請客，老朽先去！」陽宗海緊緊盯著周山民，看也不看郭成泰一眼，一擺手道：「那好極了，褚師兄，你接特客人。」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應聲而起，一推那胖和尚：「了緣大師，咱們一齊接待。」郭成泰飛步搶門，鐵煙桿一指，就點那漢子腿彎的軟麻穴，那漢子撲地叫滾，突然摸出一柄單刀，在地上一倒，便削郭成泰的脛骨。原來他也精於北派的滾地堂刀法。

　　郭成泰「哼」了一聲，冷笑道：「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煙桿往下一挑，當作短花槍用，那漢子一滾閃開，只聽得「卜」的一聲，郭成泰那支燒紅的菸斗已在他的膝蓋上敲了一下，那漢子的武功還算不弱，郭成泰這一記本來是用作打穴的，給他避過，但這一敲如是郭家獨有的手法，將菸斗從「點穴撅」又變成了「七星鎚」使用，那漢子卻避不過了。

　　胖和尚「咦」了一聲，叫道：「陽大人好好請客，你怎麼倒動起粗來了！」奔上去救，郭成泰恨胖和尚適才打了他的徒弟，煙桿一抖，刺胖和尚腰脅，煙桿顫動不休，在刺戮之中，又隨時可變為打穴的手法，胖和尚叫道：「好厲害！」一轉身雙拳齊發，左面的拳勢是龍拳，右面的拳勢是虎拳，這少林派的五行羅漢神拳，循環變化，妙用無窮，郭成泰年老力衰，只能巧取，不敢力接，情知這煙桿刺下，是可打中和尚的穴道，但自己最少也得挨他一拳，逼得撤招再刺，胖和尚哈哈笑道：「原來你只會吹牛，卻不敢和我硬拚！」邁步直上，拳出如風，霎眼之間，就一連打了七八拳，拳勢兇猛之極，有如鐵鎚擊石，巨斧開山，只要中了一拳，便是筋斷骨折之禍，郭成泰展開小巧的身法，一根煙桿，時而當「點穴撅」，時而當「小花槍」，時而當「七星鎚」，或刺或點或敲，也是在霎眼之間，便變了七八種手法，胖和尚打不著他，他也不敢欺身進擊，看來兩人是各有擅長，半斤八兩，胖和尚又叫道：「原來你還有這幾下散手，我倒是看錯你了，你確不是吹牛！」胖和尚是個渾人，說話戇直，這幾句話，倒是真心稱讚，郭成泰氣得七竅生煙，將煙桿舞得更急。

　　忽聽得陽宗海叫道：「你們真的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哈哈，那就恕我不再客氣了！」

　　只聽得一聲長嘯，周山民亮出金刀，振臂一揮，金刀在空中虛劈一刀，噼啪作響，大聲叫道：「兄弟們搶門，陽大人這杯罰酒，兄弟來領。」陽宗海只是盯住周山民，對其他人毫不理會。但聽得「錚」的一聲，他的長劍亦已出鞘，刀劍相交，周山民的刀重，陽宗海的劍輕，周山民的金刀卻反而給他磕開，石翠鳳拔出柳葉刀，隔著一張桌子，便是一招「蝴蝶穿花」，盤旋飛舞地隔著桌子斫來，周山民一改刀勢，從斜抹變為直劈，這兩招全是拚命的招數。

　　陽宗海冷笑道：「賢伉儷同來，那真是求之不得，陽某接駕了！」騰地飛起一腳，將桌子踢飛，擋了石翠鳳的刀，唰地一劍，刺向周山民小腹，這一劍來得輕靈迅捷，周山民刀已劈出，回招不及，百忙中抓起一個盛湯的銅鼎一擋，湯水潑了滿地，銅鼎被陽宗海一劍削為兩半。石翠鳳救夫心切，湯水濺污了她半幅羅裙，她絲毫不覺得，跳過一張桌子，揮刀便斫，「錚」「錚」兩聲，陽宗海一招「雙龍出海」，劍勢左右一分，將兩口刀都同時架開了。

　　這時眾人都已搶到門口，婁桐蓀關上了大門，當門一站。有兩個少年好漢，各舞一柄鐵鎚，便衝上去砸門，婁桐蓀「嘿嘿」冷笑，忽地叫道：「都給我躺下！」他手法快疾之極，眾人連看都未看得清楚，那兩個少年好漢的鐵鎚已是脫手飛出，厲叫一聲，雙雙倒在地上，原來都被婁桐蓀用分筋錯骨手法扭斷了手臂！眾人大驚，搶上來救，婁桐蓀出手如風──左一抓右一抓，霎忽之間，又有幾人給扭傷筋骨，這「分筋錯骨手」在混戰之時，最見厲害，一近身便得受傷。眾人不敢近身肉搏，只好用長兵器迫著婁桐蓀，婁桐蓀也不進擊，只是緊緊地把守門口，形成了相持之局。

　　這時客店之中，桌倒椅翻，變成了三處的混戰廝殺之局，胖和尚與郭成泰打得難分難解，婁桐蓀擋著了搶門諸人，周山民夫婦力敵陽宗海，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早已爬了起來，裹好了膝蓋，站在婁桐蓀的旁邊，拉開一張彈弓，噼噼啪啪地亂打，他的彈子還打得真狠，有幾個想轉身幫助周山民的，都給他的彈子打退。

　　這三處混戰，周山民夫婦處境最危，陽宗海的長劍霍霍展開，劍勢飄忽之極，似左反右，忽實忽虛，每一招都似同時攻擊兩人，周山民夫婦都僅能自保，雙刀無法配合，雖然並肩抵敵，卻似各自為戰。

　　激戰中忽聽得「咔嚓」一聲，周山民的金刀已被陽宗海的長劍「截」了一個缺口，陽宗海用的並不是寶劍，憑著內家真力，居然能把周山民的厚背金刀弄得傷損，確是聲威奪人，周山民、石翠鳳都不禁心中一凜，陽宗海得理不饒人，唰唰兩劍，左刺周山民的「陽白穴」，右刺石翠鳳的「乳突穴」，劍勢連綿不斷，頓時把兩夫婦逼得手忙腳亂。

　　忽聽得叮叮數聲，于承珠突然越眾而出，揚手三朵金花，將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所發的彈子全打落，青冥寶劍寒光一閃，直取陽宗海，陽宗海反劍一迎，想黏住于承珠的寶劍，周山民夫婦雙刀齊下，于承珠趁勢一個回劍反削，「嗤」的一聲，將陽宗海的衣袖削去半截。于承珠這兩劍是「玄機劍法」中的突襲奇招，又得周山民夫婦雙刀助攻，竟然被陽宗海閃開，心中暗暗戒懼。

　　陽宗海也是吃驚非小，須知江湖之上，把他與張丹楓同列為四大劍客之一，如今張丹楓的徒弟居然能削斷他的衣袖，陽宗海自是面上無光。但陽宗海經驗豐富，雖然憤怒，卻是沉著了氣，不取強攻，每一招招數都不用老，專門尋暇抵隙，那一方露出弱點，劍勢就向那一方施展。于承珠等三人聯手，雖是稍佔上風，陽宗海卻也是有攻有守。

　　于承珠居中抵擋，將陽宗海的攻勢一一接去，石翠鳳忽然叫道：「喂，你是張丹楓的什麼人？」于承珠道：「是我師父。」石翠鳳道：「你師母好嗎？」石翠鳳與雲蕾曾做過「假鳳虛凰」（事見《萍蹤俠影錄》），交情最好，一見于承珠的劍法，喜不自勝，迫不及待就趕忙打聽。一分神幾乎中了陽宗海一劍，于承珠道：「很好，她們都惦念你呢。嗯，把這廝殺了，我再將詳情告你。」

　　陽宗海沉著了氣，又鬥了十餘二十招，忽地長嘯一聲，哈哈笑道：「你們想殺我，莫做夢啦！我已安排了五百名弓箭手將你們圍著啦，要命的快放下兵刀，一個個都隨我進宮去！」于承珠屏神一聽，外面果然傳來了紛亂的馬蹄聲。

　　那胖和尚與郭成泰正打得難分難解，忽聞張丹楓之名，怔了一怔，膝蓋給郭成泰的菸斗敲了一記，疼得跳了起來，卻衝著陽宗海嚷道：「你怎麼這樣子的請客法？」陽宗海笑道：「了緣大師，你不必多管，你只要纏著那糟老頭子，把緊大門，便是一功！」

　　胖和尚露出惶惑之色，只聽得外面的馬蹄聲，已是越來越近上。

　　周山民金刀一擺，叫道：「小兄弟，你去搶門！」眾人被圍在客店之中，若然五百弓箭手開到，亂箭射人，那後果可是不堪想像。于承珠想到時機險急，撤劍便走，那知陽宗海突然反守為攻，唰唰兩劍，又向周山民與石翠鳳連施殺手，于承珠逼得回劍接他攻勢，擋了幾招，于承珠叫道：「我來斷後！」周山民夫婦雙刀硬往外衝。陽宗海武力雖高，在三五十招之內，卻也不能將于承珠殺敗，周山民夫婦倏忽之間奔到大門，那把門的漢子叫道：「了緣大師，他們想群毆呵，你不要怕，我用彈弓助你。」那胖和尚被郭成泰菸斗敲了一記，殺得性起，左右開弓，雙拳齊出，周山民夫婦見他拳勢兇猛，雙刀一立，封著門戶，郭成泰將煙桿當作小花槍用，一招「神龍入海」，刺胖和尚小腹的「癒氣穴」。那胖和尚的本事與郭成泰在伯仲之間，加上周山民夫婦，胖和尚自是難以抵敵，看看這一招非中不可，忽聽得「呼」的一聲，一條人影從諸人頭上掠過，隨手一帶，將郭成泰的煙管撥過一邊，把胖和尚也帶得退後幾步，靠著大門，這人正是陽宗海，他怕眾人攻破大門，竟然使出險招，一劍壓住了于承珠的攻勢，隨即飛身掠起，搶先到了門邊。

　　這一來，陽宗海、婁桐蓀、胖和尚與那漢子四人守緊大門，陽宗海劍光閃閃，專刺穴道，婁桐蓀更是厲害，一近身便被他用「分筋錯骨手」扭傷，胖和尚氣力驚人，羅漢神拳使開，一丈之內，近身不得。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武功較弱，但他彈子打得很準，捨近攻遠，對搶門諸人，也是一個威脅。周山民這邊，只有他兩夫婦、于承珠、郭成泰四人可以與高手一戰，其他諸人，與陽宗海、婁桐蓀卻是相差太遠，雖然仗著人多，也不過是個相持之局，想在迫切之間攻破大門，那卻是難極！門外紛亂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聽來已到門前，陽宗海哈哈大笑道：「金刀寨主，認命了吧！這一杯罰酒，你非喝不行啦！了緣大師，這一拳改用虎拳，先把他的金刀打掉！」周山民正用金刀橫劈，攻那胖和尚，陽宗海想把周山民生擒，故此出言指點。

　　忽聽得「轟」的一聲巨響，那胖和尚不打周山民，卻忽的轉過身來，將大門一拳打開，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陽宗海吃了一驚叫道：「了緣大師，你幹什麼？快快堵住敵人！」那漢子也叫道：「了緣大師，你跟我說什麼來著？你還想在京師立足嗎？」那胖和尚氣呼呼地大叫道：「洒家才不明白你們講些什麼？誰是敵人？我可不認金刀寨主為敵！」陽宗海雙眼圓睜，更不打話，俯身一劍，一招「彎弓射虎」，長劍便刺那胖和尚的丹田，于承珠搶上去一劍架開，周山民反起刀背一拍，將那個不知所措的把門漢子打跌，郭成泰接著抓起他一摔，眾人立即湧出門外。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武功確是不弱，被摔出門外，跌到官兵叢之中，剛一沾地，便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隨手格開兩根長矛，大聲喝道：「你們瞎了眼睛嗎？是我！」弓箭營的統領匆忙叫道：「是褚大人，休得放箭！」其實附近的官兵已認得是他，要不然數十根長矛齊下，他再有本領，也難免成為肉醬。

　　緊接著那位「褚大人」之後，胖和尚旋風般地打出來，官兵中有人認得他是「褚大人」的好友，叫道：「這是了緣大師，都是自己人。」那胖和尚絲毫也不理會出地怒吼一聲，砰的一拳就將一個管帶打倒，搶了他的馬落荒而逃，弓箭營管帶大為吃驚，莫知所措，只聽得那「褚大人」高聲叫道：「這賊和尚吃裏扒外，快放箭呀！」就在這個紛亂之際，郭成泰等一干人已是紛紛地向外衝殺，官兵們一面拒敵，一面放箭，那胖和尚脫下袈裟，在馬背上迎風飛舞，賽如一面鐵牌，他的馬已跑出一里開外，縱有些強弓硬箭能夠射到，也都給他的袈裟撥落了。

　　原來這位了緣和尚乃是蒲田少林寺的弟子，性情憨直，甚得他師父覺慧禪師喜愛，覺慧死後，他因偷吃狗肉，喝酒胡鬧，被掌寺的師兄所責，他不慣拘束，難守清規，一時性起，竟然偷出寺門，私逃下山，打算還俗。他怕在南方碰到同門，不好意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越逃越遠，想跑到北京去看京師的繁華。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名叫褚玄，是皇帝跟前的三品帶刀侍衛，隨陽宗海、婁桐蓀二人出外辦案，他們偵知金刀少寨主周山民入關，分頭查探。褚玄和了緣和尚是舊相識，在山東道上相遇，褚玄聽說他私逃下山，要到京城去混，大為高興。於是一口擔承給他在京師找個鏢局的位置，伴他同行。又指使他在客店中胡鬧，用意便是引周山民夫婦出來。

　　那知了緣此人雖然糊塗，大是大非卻也還能分辨。他生平最佩服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張丹楓，一個便是在雁門關外抗拒瓦剌的金刀寨主周傑，所以一聽于承珠是張丹楓的徒弟，心中已是起疑，再聽周山民竟是周傑的兒子，而陽宗海等人竟要捕他，忍不住心中大怒，痛恨褚玄騙他，不由分說便打出去了。

　　再說周山民夫婦二人，本來也隨著郭成泰等人外衝，但陽宗海、婁桐蓀認定他是主犯，寧可放走其他人等，卻斷斷不能放過他，這一來，郭成泰師徒衝到外面，他們夫婦和于承珠反而被截在裏邊，只陽宗海一人，他們三人已是難以取勝，更何況還加上一個婁桐蓀，更何況外圍還有五百弓箭手，當真是險象環生。于承珠大為著急，急忙撮唇呼嘯，那匹照夜獅子馬聽得主人呼喊，不管千軍萬馬，竟自直衝入來。

　　陽宗海心中一動，想道：「得到這匹寶馬，那可比什麼都強！」急忙揚聲叫道：「不准傷了這匹白馬，要活捉它！」照夜獅子馬神駿非常，一聲長嘯，四蹄飛起，把幾名要捉它的兵士踢得翻倒地上，屁滾尿流，婁桐蓀喊了一聲，雙眼放光，捨了于承珠立刻奔向那匹白馬。

　　那匹馬在官軍陣中搞得天翻地覆，不准傷它，而要活捉，那對比捉一隻老虎還要難辦，官軍照應不暇，郭成泰師徒與一眾好漢都已衝到外邊，脫出險境。孟長生忽道：「師父，你保眾人脫險，我回去接應。」他身軀矮胖，撲在地上一滾，卻是十分靈活，官軍們幾曾見過這樣戰法？一近身就被他的滾地堂刀砍傷腳骨，竟然攔他不住。

　　婁桐蓀跑近白馬，心中直樂，正想用「分筋錯骨手」扭傷馬足，將它制伏，忽見一個肉球貼地滾來，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扭傷敵人的四肢關節，卻伸不到地上，對付孟長生這滾地堂刀可是毫無辦法，急忙閃躲，避過他的刀鋒，脛骨卻給他的刀背拍了一下，痛得哇哇大叫，那匹白馬向前一衝，又踢倒兩名軍士，潑喇刷地直奔向主人。

　　婁桐蓀氣得七竅生煙，他雖然不懂滾地堂刀，武功卻要比孟長生高出數倍，一個「盤龍繞步」，用內八圈的八卦步法隨著孟長生轉了兩轉，孟長生砍他不著，被他騰地飛起一腳，踢出兩丈開外，不能動彈，立時給官兵捆縛了。婁桐蓀一轉身又追白馬。

　　陽宗海一口劍擋住了于承珠等三人，見婁桐蓀追趕白馬，心中七上八落，須知像「照夜獅子」這樣神駿的一匹寶馬，在武士們的心目中那可比連城之璧還更珍貴，陽宗海生怕婁桐蓀得去，心中盤算道：「我先擒了這匹白馬，再捉周山民也還不遲。」于承珠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意，乘他劍勢一緩，忽地飛身掠起，一回首就是三朵金花，陽宗海舉劍撥落，撥足便追，只這樣地緩了一緩，白馬已跑到于承珠跟前，于承珠飛身上馬，旁邊一個軍官挺矛上刺，被她一劍削斷手臂，順手奪過了一根長矛。

　　周山民夫婦雙刀急往外衝，于承珠大叫道：「向這邊來！」撥轉馬頭，斜刺迎上。婁桐蓀距離得近，急忙搶出攔截。陽宗海叫道：「婁兄，先捉欽犯！」周山民這時如猛虎出籠，金刀左砍右劈，霎忽之間，連斬了十多名軍卒，看看就要與于承珠會合，婁桐蓀心中雖然愛煞那匹白馬，可是陽宗海的說話，他卻也不敢不聽。陽宗海的職位雖然和他屬於平輩，但陽宗海假公濟私，要他就近先擒「欽犯」，這卻是萬萬違抗不得。

　　婁桐蓀只好反身一躍，雙掌劃了一個圓弧，左擊周山民，右擊石翠鳳，周、石二人都給他逼退幾步，周山民金刀一招「順手推舟」，自左向右橫削，這一刀一面封閉著自己胸前門戶，一面砍敵人劈進來的雙掌，確可算得是一招攻守兼備的好招，那知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的確是出神入化，變化莫測，他本來雙掌齊出都是攻向周山民的，掌到半途，卻忽地左掌在右掌之背一拍，反手一揮，斜擊石翠鳳的頸項，這一掌只要給他削實，石翠鳳可就得變成個「歪頭美人」，周山民救妻情急，金刀一拖，轉過刀背，急忙拍出，那知婁桐蓀虛虛實實，他是佯攻石翠鳳，實際卻正是要誘周山民上當，周山民這一變招，立刻露出破綻，只見婁桐蓀左手一按，五指一劃，「嗤」的一聲，周山民的衣裳裂成幾片，胸口露出了五根指印。周山民蹌蹌踉踉地倒退數步，石翠鳳搶救不及，臉色青了。

　　這時間恰好一個統帶押著一小隊人過來，正是酒店中的幾個店小二和掌櫃，那個統帶一點也不知道這個「衰老」的掌櫃身懷絕技，只是循例地按照辦案的規矩將酒店中人都押出來，準備帶到營部審訊，對幾個精壯的店小二還加上手鐐，對那個老掌櫃卻因手鐐不夠用，連手腳也沒有捆縛。這隊人離開婁桐蓀不過十來步遠，婁桐蓀正要趕上周山民再劈一掌，適才在混戰之中，那老掌櫃忽地大喝一聲，一轉身就抓著了那個統帶的手臂，旋風一舞，倏然摔出，掌櫃的一點不露，用意本在保存這片店子，如今見周山民危急，一出手就是「大摔碑手」，那肥豬一般的統帶被他摔得呼呼帶風，像一個肉山般地向婁桐蓀當頭壓下。

　　婁桐蓀還真地給他嚇了一跳，逼得舉手一揮，又把那統帶像肉球般地推了出去，掌櫃的叫道：「少主人快走！」沒命地疾奔過來，纏著婁桐蓀，周山民知道這老掌櫃不是婁桐蓀的對手，奮力舉起金刀，還想助戰，可是那條臂膊不聽使喚，金刀舉到胸口，又再垂下，于承珠快馬掠到，叫道：「快上馬！」石翠鳳知道這是一匹寶馬，時機稍縱即逝，不由分說，一把抱起周山民，飛身躍上馬背，于承珠倒騎馬背，左手擇長矛，右手舞寶劍，遠刺近削，硬衝出陣，陽宗海如飛趕到，在百步之內，他的輕功真不亞於駿馬，于承珠居高臨下，長矛力擲，只聽得「喀嚓」一聲，矛頭已被陽宗海折斷，但于承珠已趁著這個空檔，飛馬掠出數十步，陽宗海大喝一聲「著！」將矛頭作為暗器擲出，于承珠舉劍一格，那斷矛向前一跳，插入了石翠鳳肩頭，登時血流如注，陽宗海又大喝道：「放箭！」

　　于承珠揮舞長矛，撥打亂箭，那匹照夜獅子馬一聲長嘶聲，四蹄疾走，端的是匹久經戰陣、慣於衝鋒陷陣的名駒，馱著三人，仍是騰躍跳縱，毫不費力，對著飛蝗般的箭雨，了無恐懼。周山民忽然嘶聲說道：「回去救那掌櫃的。」于承珠道：「再遲一會，咱們三人都逃不了。」石翠鳳柔聲說道：「大哥，你先脫險要緊。」周山民厲聲道：「他救了咱們，咱們豈可棄他？」忽聽得婁桐蓀一聲怪嘯，周山民在馬背上回頭一瞥，只見那老掌櫃已被婁桐蓀舉起，兩手反剪，想是已被他用「分筋錯骨手」傷了。婁桐蓀把那掌櫃的在空中一舞，拋給一個牙將，立即也發足奔來，周山民大叫一聲，一口瘀血噴了出來，暈倒馬背。石翠鳳大驚，一手抱著丈夫，一手用長刀劈刺，忍著創傷，浴血力戰，白馬衝開箭雨，所到之處，宛如波分浪裂，霎眼之間，就把官軍拋在背後。陽宗海追之不及，見白馬如此神駿，心中越發愛惜，他挽起長弓，咬了咬牙，將箭比了又比，箭在弦上，卻遲遲不發，遲疑之間，白馬早已去得遠了。

　　暮色蒼茫，白馬奔出數里之地，隱隱聽得東邊角上，有行軍鼓角之聲，于承珠怕再碰到官軍，撥轉馬頭，向西疾走，再過片刻，雜聲俱寂，四野空無一人，白馬走入了山谷的羊腸小道，確實脫離了險境。石翠鳳精神一鬆，頓覺全身酸軟，搖搖欲墜，于承珠急忙抱緊了她，只見她肩上殷紅一片，血流未止，于承珠一手撕開她的衣裳，就在馬背上給她敷上了金創藥。

　　周山民悠悠醒轉，正見著于承珠撕開他妻子的衣裳，一隻手伸了過來，緊緊地摟著妻子，不覺氣往上衝，喝道：「你幹什麼？」于承珠怔了一怔，急切之間，還未曾想起自己是個喬裝打扮的「男子」，忽聽得石翠鳳笑道：「大哥你嚷什麼？她是個大姑娘！」原來石翠鳳昔年曾被雲蕾喬裝戲弄，鬧出了許多笑話，有了那番經驗，故此對於同樣也是女扮男裝的于承珠早已看破了。于承珠失聲笑了出來，把包頭的方巾解下，露出滿頭秀髮，道：「周寨主，你吃這個醋做什麼？」

　　日落西山，人傷馬乏，于承珠將周山民夫婦扶下馬來，細一審視，石翠鳳雖被矛頭所傷，未及筋骨，敷了金創藥之後，已無大礙；周山民被婁桐蓀的指力所傷，卻是甚為嚴重，于承珠給他服下兩顆安神靜氣能治內傷的少陽小還丹。周山民歇了一會，精神稍稍恢復，恨恨說道：「我對瓦剌敵兵，大小數百戰，從未有今日之慘敗，不意今日反傷在官軍之手，此仇我立誓必報。」歇了一歇，問于承珠道：「你師父呢？我們就是因為聽到朝廷將不利於他，特地來接他的，他沒有事麼？」于承珠道：「我師父早已避開了，他有一封信給你。」周山民看過了信，忽地長嘆一聲道：「唉，你師父竟然不許我報仇！」

　　石翠鳳道：「張丹楓說些什麼？」周山民道：「他說，東南沿海一帶，倭寇正在為患，若然無人制止，日後必釀成巨患。他說以目前形勢而論，瓦剌已是強弩之末，倭奴則是新張之寇，他勸我將大寨的一部分兵力，撤到江南，和東南沿海的義士，合力抗倭，這事情可不容易呵？」于承珠道：「有什麼為難之處？」周山民道：「我們在雁門關外，一來北人不習水戰；二來我們多年與朝廷為敵，大隊弟兄要通過官軍的防地，難於登天；三來，這，這豈不是反助了朱家天子麼？」于承珠道：「練到似你我這般的武功，是不是比練熟水性更難？」周山民道：「練武功當然比學游水更難。」于承珠笑道：「這可不就對了？誰都不是生來會的。北人到了南方，自然便習水戰。」石翠鳳道：「至於說到大隊行軍，難於通過官兵防地，我們可以叫弟兄扮成各色人等，化整為零，都混到江南來呵。」周山民哈哈笑道：「你們都如此說，我豈可不如巾幗？其實我何嘗不知道張丹楓說的是正理，救民於水火之中，乃是我輩的本份，豈可推辭。我就是不服氣朱家的天子，我們為他出力，他卻反過來要消滅咱們。」石翠鳳道：「張丹楓也沒有出過怨言，論起來他比我們更該怨恨朝廷。」周山民道：「好，只要我能回大寨，必定發兵。」他說了許多話，傷口又隱隱作痛，面上神情，甚是痛苦。

　　石翠鳳道：「咱們去找一家人家，暫宿一宵。」但荒山靜夜，不知那裏有人家？周山民夫婦又受重傷，不便行走。于承珠想去問道，卻又不敢離開他們，正自躊躇無計，忽聽得一聲馬嘶，于承珠的白馬突然跳躍起來，也發聲長嘶，似是和那匹馬遙為呼應，于承珠大為奇怪，只見照夜獅子馬竟然不聽自己的約束，獨個兒便奔過山坡，于承珠大吃一驚，不假思索，便追上去。

　　剛轉過山坳，忽聽得一聲大喝道：「好大膽的偷馬賊，張丹楓的坐騎你也敢偷？」聲到人到，月光之下，看得分明，是個濃眉大眼的和尚，拿著碗一般粗大的一根禪杖，見了于承珠，不由分說，便呼地一杖打下來。

　　于承珠回劍一迎，正想說話，那和尚的禪杖潑風般地打來，有如泰山壓頂，力道強勁之極，于承珠給他逼得手忙腳亂，不敢硬接，只好施展輕靈的劍法，與他游鬥，心中暗暗吃驚：這和尚的功力比起了緣，那可是高強得多！那和尚橫掃直劈，禪杖起處，沙飛石走，見于承珠居然擋得二十多招，面上也露出詫異之容，于承珠好不容易才緩得口氣，叫道：「大師請聽我說！」那和尚霍地一跳，碗口般粗大的禪杖直彈起來，喝道：「說什麼？」禪杖一彈一跳，只聽得噹的一聲，火星飛濺，于承珠的寶劍已脫手飛去！正是：

　　小鎮金刀才脫險，荒山又遇莽頭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小鎮聚英豪　金刀殺敵　長江逢秀士　銀劍誅倭

　　那和尚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是張丹楓的弟子。真是一代勝於一代，叫我們做長輩的愧死了！」于承珠驚疑不定，拾起寶劍，只見那和尚年近六旬，紅光滿面，手橫禪杖，禪杖被自己的寶劍截了一個缺口，卻毫無慍色，咧開大口，向自己笑個不停。再一看，只見自己的那匹照夜獅子馬正在和另外一匹白馬嬉戲，那匹白馬和照夜獅子馬一模一樣，只是身上多了許多斑點，照夜獅子馬屈了前蹄，半跪地上，挨著那匹馬摩擦，兩匹馬都在不斷地嘶叫，好像久別的親人在異地相逢一般。

　　于承珠心中一動，忽聽得周山民叫道：「呵，原來是潮音大師！」只見石翠鳳扶著周山民一步一拐地走來，未到跟前，便張口大叫。于承珠這一喜非同小可，急忙跪倒，叩了三個響頭道：「徒孫于承珠，叩見師伯祖。」

　　這潮音和尚在玄機逸士門下排行第二，以天魔杖法威震江湖，論起輩份正是張丹楓的二師伯，他那匹白馬乃是照夜獅子馬的母親，所以照夜獅子馬和它那般親熱。

　　潮音和尚道：「少寨主，你怎麼受了傷？」石翠鳳將前事說了一遍，潮音和尚道：「原來你們也是找張丹楓的。」笑道：「我也正要找他給我報這兩刀之仇呢！」撕開肩衣，只見左邊肩背交叉兩道傷口，已貼上膏藥。于承珠大駭，心道：「怪不得師父說他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傷了一邊臂膊，還居然這般了得。」周山民道：「誰吃了老虎的心，豹子的膽，敢與大師作對？」石翠鳳也急忙問道：「這兩刀是誰砍的？」潮音和尚恨恨說道：「他們豈止與我作對，東南沿海的百姓被他們殺戮得盈千累萬，幸而我這根禪杖還不含糊，要不然怕不被他們斬為肉醬。這兩刀是倭寇砍的！」潮音和尚說出經過，原來他平生最愛打抱不平，聽說倭寇在東南沿海大肆殺戮，義憤填膺，便跑到浙江台州去助那裏的義民首領作戰，但寡不敵眾，在一次戰役中，以數百義民對抗三千倭寇，雖然殺敵無數，但義民亦折損過半，潮音和尚保護義民首領葉宗留、鄧茂七衝殺出來，混戰之中，肩背被倭寇砍了兩刀。

　　于承珠道：「我師父已到大理去了！」潮音和尚道：「他一定是想去邀我的大師兄出山。」于承珠道：「聽說他是去給太師祖拜壽。」潮音和尚敲敲頭道：「哈，我倒忘記今年是師父的八十大壽了。」又笑道：「丹楓這孩子貌似歸隱，實則一腔熱血。我更愛管閒事，他曾有書信給葉宗留，叫葉幫主和山民兄及山東各寨主聯絡，請你們速發救兵。他此去拜壽，定有所圖，我看他至遲明年，必回江南。」于承珠道：「周寨主你的傷怎樣了？」周山民笑道：「服了你的藥丸，好了一點。聽得潮音大師所說的抗倭英勇事蹟，更是精神一振，我看不妨事的。」潮音和尚猛醒道：「你看我好糊塗，儘管和你說話，你們都該去歇歇啦。」

　　石翠鳳道：「去那兒找歇息的地方？」潮音和尚道：「轉過這邊山坳，有一家獵戶，是自己人。」于承珠扶周山民夫婦上馬，潮音和尚在前引路。周山民忽道：「于姑娘，請你每隔十步，給我在樹上留一個記號。」于承珠道：「什麼記號？」周山民道：「日月雙旗和一支大棒。」于承珠心中一動，道：「是留給畢擎天的嗎？」周山民道：「不錯，我這次來除了想找你的師父之外，還想與他會盟。他是我的義弟。哈，潮音大師，此人豪氣干雲，確是後輩中難見的英傑，與你性情必定相投。」

　　于承珠心頭震盪，畢擎天粗豪的相貌在她腦海中浮泛出來，不知怎的，她感到有種難以言說的厭煩，不想再見到他。潮音大師卻是興致勃勃，向周山民打聽畢擎天的為人和來歷，哈哈笑道：「原來是畢道凡的兒子，那麼說他該叫我做世叔。」畢道凡生前和潮音和尚至為要好，潮者和尚聽得故人之子做了北五省的「大龍頭」，心中自是喜悅。

　　轉過山坳，淡月星光之下，果然隱約見有一家人家，潮音和尚道：「少寨主，你的傷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恐怕也得調養個把月，這家主人頗通醫理，你正好在這兒靜養。」剛說話間，忽見山下有火把光，有一騎馬奔上山坡，潮音和尚「咦」了一聲，叫道：「這人騎術精絕，騎的馬亦非凡品，周兄，你快看看，可是畢擎天嗎？」于承珠一眼瞥去，尖聲叫道：「是陽宗海！」湖音和尚道：「那一個陽宗海？是川西劍客陽宗海嗎？」石翠鳳道：「是當今的大內總管陽宗海，是殺傷我的那個狗賊陽宗海！」

　　陽宗海騎的是御苑駿馬，僅次於照夜獅子，他一路追于承珠的馬蹄痕跡，追到此地，在馬背上將火把一晃，哈哈笑道：「周寨主原來還在這兒，陽某又要來捉駕了！」于承珠拔劍出鞘，潮音和尚沉聲道：「這賊子交給我，你保護周寨主。」驀地一聲大吼，掄動禪杖，捲地便掃馬足，那匹棗紅大馬雙蹄人立，縱起一躍，陽宗海大怒，將火把劈面擲下，被杖風一震，火把斜飛數丈之外，夭矯有如火蛇。

　　說時遲，那時快，只這一瞬之間，潮音和尚第二杖又到，而陽宗海也跳了下來，長劍一招「毒蛇吐信」，刺了進去。潮音和尚叫道：「嚇，好快！」倒轉杖尾一擋，叮噹一聲，劍杖相交，各退兩步，陽宗海叫道：「你是何人？」潮音和尚道：「我是專打惡狗的降魔天尊！你這無恥小子也敢稱為劍客，吃洒家三百禪杖！」禪杖直上直下的迎頭痛打，陽宗海試出他的力氣，還真的不敢和他硬碰，只展開小巧騰挪的身法，一口氣長劍活似靈蛇，忽伸忽縮，尋空抵隙，專刺潮音和尚的關節要害！

　　潮音和尚久戰陽宗海不下，心中煩躁，陡地大喝一聲，禪杖掄圓，呼呼猛掃，有如猛蛇出洞，餓虎下山，一派拚命的招數，陽宗海不住後退，但門戶封得更其緊密，每一出劍，都是用極巧妙的劍法，將潮音和尚的猛勁輕輕化解。于承珠看得暗皺眉頭，心道：「怎麼師伯祖如此魯莽？竟然完全看不出敵人以逸待勞的戰法？若是我的師父，焉能給陽宗海佔了便宜。」原來在玄機逸士門下弟子之中，潮音和尚氣力最大，武功卻是最弱，張丹楓雖是師侄，卻比他強了不知幾倍。

　　但雖然如此，潮音和尚倘若是不急不躁，仗著他登峰造極的外家功夫，還可以和陽宗海打個平手，一動了氣，狂呼猛掃，久攻不下，氣力漸漸消耗，加之他一邊臂膊受傷，更是難以持久，三十招過後，陽宗海嘿嘿冷笑道：「我道是誰，使得這樣剛猛的天魔杖法！原來是張丹楓的師伯。可惜你似笨牛一樣，全不懂得上乘武功的奧妙，且待我指點於你。噬，這一杖不應如此橫掃，這一杖用的勁道不對！」他是有意激怒潮音和尚，潮音和尚果然中計，恨不得一杖將陽宗海打死，高手相鬥，那能動氣，一怒杖法便亂，陽宗海哈哈大笑，劍法一變，著著反攻，劍勢如虹，殺得潮音和尚慌忙回杖護身，攻守之勢，頓然一變。

　　于承珠瞧不過眼，按劍欲起，但潮音和尚輩份比她高出兩輩，自己上去相助，卻又怕他掛不住面子，手心暗扣三朵金花，想道：「我不如用暗器助他一臂之力。」正在躊躇未決，忽聽得白馬一聲長嘶，周山民叫道：「有賊子暗算！」于承珠一回頭，只見那名叫褚玄的短小精悍漢子，不知什麼時候，偷偷摸摸地摸到一塊岩石後面，正曳開彈弓，想打周山民，卻給白馬發現了。現在他正用彈子打白馬哩。

　　于承珠大怒，金花飛出，先不打陽宗海，三朵金花都奔向褚玄，喀嚓一聲，第一朵金花將褚玄的彈弓打得從中斷裂，彈弓兩邊彈起，褚玄虎口流血，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朵金花又到，褚玄一縮頭，頭上一片沁涼，金花五朵花瓣都是鋒利的刀片，將他一大片頭髮削去，頭皮也刮傷了，褚玄嚇得魂不附體，抱頭一滾，他擅長北派的滾地堂功夫，這一滾還真算躲閃得快，第三朵金花從離開他後腦五寸左右飛過，卻沒有傷著他。

　　于承珠正想再打，忽聽得馬蹄聲來得甚急，褚玄剛滾下山坡，一個魁梧奇偉的大漢已策馬奔上，忽地跳下馬背，朝著褚玄就是一腳，褚玄一閃跳起，一照面就給那大漢擒著，周山民大喜叫道：「畢賢弟！」那大漢叫道：「是周大哥嗎？」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極為狠辣，扼著褚玄的咽喉一捏，呼的一聲，將他拋下山麓，褚玄連叫也叫不出來，便給他摔下去了。

　　陽宗海正在得手，招招進迫，佔盡上風，忽見畢擎天殺到，只一照面就將褚玄摔死，不由得吃了一驚，心中想道：「畢擎天、潮音和尚與于承珠三人，若然單打獨鬥，都不是我的對手，但若聯手攻我，那我可是難於抵敵。」陽宗海此人久經陣仗，抱定能勝則戰，不能勝即走的主意，猛攻三劍，將潮音和尚逼退幾步，陡地飛身便走，潮音和尚氣得大呼小叫，卻追他不上。他那匹馬是大內御馬，一上馬背，轉瞬之間便奔下山坡，看不見了。

　　畢擎天與潮音和尚見過，各道仰慕之忱。周山民道：「畢賢弟，你是怎麼來的？」畢擎天道：「我聽說大哥南下，歡喜之極。只是有些瑣事在身，不能早來迎接。所以先派畢願窮來，他和你已見過了。」周山民嘆口氣道：「見過了。這次咱們可折損了不少人呢。」畢擎天道：「大哥寬心，除了有限幾人外，其餘的人我都救出來了。」周山民大喜道：「你是怎麼救出來的？」畢擎天道：「我和十三家寨主快馬騎來，正好碰著官軍，大殺一頓，官軍之中，只有那婁桐蓀最為厲害，其餘的人，卻阻擋咱們不住。婁桐蓀見勢不好，立刻撤退，被俘虜了的弟兄，大半都救回來了。我聽說你們向這邊退走，就跟著馬跡尋來。」周山民道：「那老掌櫃呢？」畢擎天道：「救回來了。」周山民道：「那孟長生呢？他是郭老英雄的弟子。」畢擎天道：「他受傷最重，不能跳躍，被押在囚車之中，婁桐蓀親自把守，救不出來。」周山民一喜一憂，黯然不語。畢擎天哈哈大笑道：「只要咱們兄弟聯盟，大明的江山都是我們的，何爭在一個孟長生。」于承珠聽來甚不順耳，正想說話，卻又忍住。畢擎天眼光一轉，正對著她，柔聲說道：「嗯，于姑娘，咱們又碰上了，這可真是機緣呵！這回你可參加咱們的盟約了吧？」潮音和尚看了于承珠一眼，笑道：「原來又是個女扮男裝的，真像當年的雲蕾。你這手暗器是她教的吧？」潮音和尚這一打岔，將于承珠引去和他說話，畢擎天甚不高興，好不容易等到個空兒，又柔聲問道：「地圖的事出可問過你師父了嗎？這可是有關天下的一張地圖呵！」于承珠冷冷說道：「爭天下緊要還是救老百姓緊要？」畢擎天怔了一怔，道：「這話甚麼意思？」潮音和尚叫道：「不錯，承珠的話和她師父的話一樣。丹楓的意思也是請你們先發兵去救東南沿海的百姓，近來倭寇正在沿海一帶肆虐，你不知道嗎？」畢擎天道：「倭寇癬疥之患而已！」潮音和尚道：「癬疥若然不理，便成大患。何況也未必是癬疥呢！畢兄，我剛從台州回來，我給你說說那邊倭寇的情形，唉，那邊可真是慘呢。」頓了一頓，敲了一下光頭道：「你看，我好糊塗，周寨主夫婦都要歇息。咱們還是回到那家獵戶家說吧。」

　　到了那家獵戶，于承珠推說疲倦，先去睡了。周山民忍著劍傷，卻是精神奕奕，和畢擎天、潮音和尚等在大廳談論抗倭的事情。

　　于承珠那睡得著，只聽得潮音和尚大聲說道：「畢寨主畢老弟呀，只要你到沿海一帶看看，你非得氣炸肚皮，髮豎目裂不可。那些倭寇簡直不是人，殺人擄人，那是不消說了，他們連孩子也殺，我就親眼見過，有十幾名倭寇，用一大鍋沸湯淋一大群三幾歲的嬰孩，嬰孩們呼號哀叫掙扎，那些倭寇還在旁邊拍手笑樂呢。那天可惜我到遲一步，雖然把那些倭寇都打殺了，那群嬰孩卻救不回來了。我為此好幾個晚上睡不著覺。一般的海盜，志在劫掠，劫掠之後，便呼嘯而去；倭寇呢，可比一般的海盜狠毒上百倍千倍，他們劫掠之後，還要擄人，還要姦淫，還要殘殺，最後還要放一把火將村莊燒光，你說稍有點血性的人，能看得過去麼？畢老弟，你發不發兵？」

　　畢擎天沉吟半晌，道：「發兵那是應當的。請問潮音叔叔，倭寇的厲害之處在什麼地方？他們之中也有武功高明之士麼？咱們可得知己知彼。」潮音和尚道：「倭寇其實也沒有什麼厲害之處，但他們分成數十小股，彼此呼應，倒不像是烏合之眾，他們到處流竄，官軍又只是各守防地，不肯攔堵，只靠義民辦的團練，團練又沒有統一指揮，那就往往吃了倭寇的虧了。還有他們所用的倭刀卻是比一般我們所用的刀劍鋒利，在短兵相接肉搏之際，團練也往往招架不住，所以我說非得有一班學過技擊，像你們的部下那樣精銳之師去抵擋他們不可。說到武功，聽說日本的武士多練有『柔道』和『劍道』，柔道有點像我們中國的太極拳，劍道即是日本的劍法，以劈刺為主，看來也似是從中國傳過去的，但和中原習見的劍法卻又不盡相同。聽說他們的柔道劍道，都以「段」分級，最高的九段，我打敗過兩個五段的，九段的高手卻未曾碰過。」

　　畢擎天又是一陣沉吟，周山民道：「就算倭寇最厲害，咱們也非去不可。潮音大師，你的馬快，我將我的令箭交付與你，另外再給你一封書信，你給我趕到雁門關外，傳我的令箭。叫他們立即混進關來，到浙江義烏集合，那時我的傷也定然養好了。我親自帶他們去，雁門關外的老巢，留下十分一二的人力，我看也就夠了。」潮音和尚大聲叫好，又道：「畢老弟，你呢？」畢擎天道：「那當然要追隨驥尾了。不過，有一件事咱們可得先商量好。」潮音和尚道：「什麼事？」畢擎天道：「剛才聽你所說，沿海的義民和地方的團練都是各自為戰，這不大好。咱們得推一個首領。按說以周大哥的資望，那是最適當不過的了。但當地的葉宗留、鄧茂七等人，不知道肯心服麼？」潮音和尚大叫道：「誰肯抗倭，我就服誰。誰做首領，這有什麼問題。」畢擎天大笑道：「打仗的事，沒有統帥，那可不行。何況咱們還不只是打平倭寇就算了呢。這統帥是非先推定不可的，周大哥，你說是不是？」

　　潮音和尚道：「蛇無頭而不行，這倒是真的。至於誰做頭兒，我可沒有意見。」畢擎天道：「那自然該是周大哥了，金刀寨主的威名，天下誰人不知？」周山民道：「不，論到雄才大略，畢賢弟，你勝我遠甚，而且你是北五省的大龍頭，這五省的綠林和幫會都聽你的，你既得地利，又得人和，若要推舉抗倭的首領，非賢弟不可。」畢擎天道：「小弟托庇，做了個大龍頭，但大哥在前，小弟豈敢僭越？何況，若論到地利人和，當地的葉宗留和鄧茂七等人，那又要比小弟更強了。」潮音和尚大笑道：「又不是做皇帝，何必你推我讓。依我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哈，我說錯啦，畢老弟是名正言順的大龍頭，怎能比作地頭蛇了，我的意思是，畢老弟是主，周寨主是客，若要推舉首領，畢老弟該當仁不讓。至於葉宗留和鄧茂七，他們早就說過，不論是畢大龍頭或周少寨主到來，他們都忠誠擁戴。畢老弟，不必多說啦，你就是要做皇帝，我潮音和尚也一力保你登基。」三人都哈哈大笑，畢擎天尤其笑得響亮，不知是笑潮音和尚的戇直，還是為他的一力推戴而得意。于承珠在裏房只聽得他故意謙讓了一番，終於答允了。

　　這一瞬間，于承珠陡然覺得心中作悶，畢擎天那粗獷的笑聲，越發惹起她的反感。于承珠不由得暗自想道：「原來此人貌似粗豪，卻也甚有機心。他明明要做頭兒，卻偏有許多做作！不過他肯派遣北五省的綠林豪傑抗倭，那倒是大功一件。」

　　只聽得外面潮音和尚又道：「救兵如救火，明日我便趕往雁門關外，傳周寨主的綠林箭。畢老弟，你明日也先帶隨你來的人到台州去吧。」畢擎天道：「那有如此簡單，我還要回山東本寨，召集各家寨主，各路龍頭，再說我這大龍頭的職務，也得稍作交代才行呀。」潮音和尚道：「你派人回去傳令不行嗎？」畢擎天笑道：「此等事情，豈能遣人替代？」潮音和尚道：「台州的抗倭義軍，形勢危急，最少也得有個得力的人前往報訊，好振奮軍心才是。」周山民苦笑道：「誰去呢？」石翠鳳道：「我去！」潮音和尚道：「你要守護周大哥，如何能去？」

　　畢擎天躊躇不語，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我去！」卻原來是于承珠走了出來，畢擎天抬頭一望，和她眼光碰個正著。畢擎天心中一蕩，想道：「若留得她在我身邊做個幫手，那真是最好不過！」

　　「那真是最好不過！」潮音和尚哈哈笑道：「我怎麼沒有想起你這個娃娃？哈哈，你肯去那真是再好不過！」畢擎天被潮音和尚的笑聲驚醒，只見于承珠冷冷地看著自己，緩緩說道：「畢大龍頭，煩你修書一通，覆台州抗倭的義軍首領，好讓他們得知，援兵就要到來。我馬上給你送到台州去。」

　　這家主人不是個普通的獵戶，他還精於歧黃之術，是個醫生，家中備有紙筆，聽了于承珠的說話，立刻拿來，放在畢擎天的面前，畢擎天雙眼一掃，只見眾人的眼光，都在望著于承珠，于承珠的神色十分平靜，有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光輝，畢擎天禁不住心中一動，面對著這樣一個少女，既是愛慕，又是敬佩，心中想道：「好一個孤身女子，為了抗倭，竟敢身入虎狼之地，千里傳書，我是個自命為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豈可不如她了。」這一瞬間，忽覺得自己適才的想法，想永遠留著她在自己身邊的想法，十分渺小，一抬頭，又碰著于承珠那如劍一般的眼光，好像看穿了他的肺腑，畢擎天禁不住面上一熱，慌忙低下了頭，避開于承珠的眼光，抓起狼毫，立刻在紙上疾書，不一刻就把信寫好了。

　　潮音和尚道：「畢老弟，你也給我寫兩封信。」畢擎天道：「寫給誰？」潮音和尚道：「一封寫給葉宗留，就說我到雁門關外請兵，叫他安心。另一封寫給長江邊上的一個舟子。」畢擎天詫道：「一個舟子？」潮音和尚道：「承珠人生地不熟，也得有人帶她去見葉宗留呀。這個舟子名叫張黑，住在靖江，是葉宗留派在長江邊上，專司聯絡之職的。你說這個小姑娘是我的師侄張丹楓的徒弟，叫他好生照顧。」

　　待到畢擎天把信寫好，晨曦已透進窗戶，眾人一夜未睡，只因胸中熱血沸騰，卻無絲毫倦意。于承珠將信藏好，向眾人斂身一禮，朗聲說道：「多謝畢大龍頭，多謝周寨主和師伯祖，我先走了。」畢擎天道：「你就走了麼？」于承珠道：「救人如救火，天快亮了，我不走待何？」眾人送出門來，于承珠跨上白馬，便在晨光曦微之中，揚鞭東去。畢擎天好生惋惜，但卻怎說得出口要將她留住？

　　照夜獅子馬日行千里，兩日之後，就到了長江邊，但見煙波浩渺，水天相接，江濤滾滾，于承珠頓覺胸襟開闊，朗聲吟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多少英雄豪傑」。想起張士誠當年與朱元璋在長江決戰之事，心中十分感慨。

　　第二日到了靖江，依著住址在東門之外找到了那個舟子張黑，將潮音和尚的信交給他，張黑歡喜無限，道：「于相公，你來得正是時候。台州沿海又來了兩股新的倭寇，義軍處境更為危急，咱們的援軍雖然未到，畢大龍頭那封信等於給他們吃了定心丸，軍心一振，就不怕了。」當日張黑就備了小舟，渡于承珠過江，照夜獅子馬不便攜帶，留在張黑家中。

　　小舟如箭，順著江風，疾行而下，于承珠立在船頭，遙望水天相接之處，激越情懷，難以自抑，正想與張黑談論抗倭之事，忽聽得岸上有人叫道：「舟子，舟子！」

　　只見一個少年書生在江邊招手叫喚，張黑詐作不聞，雙槳一划，小舟順流而下，那書生趕上兩步，氣喘吁吁地又叫道：「舟子，舟子！」于承珠道：「出門之人，該與人方便，撐回去讓他上船吧。」張黑道：「江湖險惡，咱們有事在身，假如搭了一個壞人，那豈不誤事？」于承珠笑道：「一個文弱書生，何須顧慮。」張黑見她如此說，只好停船，那書生好不容易地趕到，曳起長衫，接著張黑拋過來的槳，跳上船頭，身子搖搖晃晃，一隻腳踏了個空，幾乎跌下水去。于承珠伸手一拉，暗用勁力相試，那書生身子一傾，幾乎跌入于承珠的懷中，于承珠急忙將他扶住，那書生兀自晃了幾下，才穩得住身形，于承珠心道：「習武之人，碰著外力，必生反應，這書生看來非但不會武功，而且弱不禁風，張黑確是過慮了。」那書生汗流滿面，氣喘吁吁，掏出一張絲帕，慢條斯理地拭汗，好半天才說得出話道：「多謝了！」

　　于承珠請那書生到船艙坐走。拱手說道：「請問兄台貴姓大名，渡江何事？」那書生道：「小弟姓鐵，賤號鏡心。家父有病，小弟要趕回台州探望。」于承珠心中暗笑，這書生文弱雅靜，與他姓氏可是大不相稱。說道：「那好極了，小弟也是要到台州去的。」書生道：「如此說來，渡江之後，咱們還是同路。請教兄台高姓大名？」于承珠毫無顧慮，依實說了。說了之後，忽地心中一動，問道：「聽說台州倭寇為患，道路恐怕不甚好走哪。」那書生道：「聽說倭寇是在台州沿海一帶肆虐，台州城還在官軍手中。危險是有的，只是為人子者，父親有病豈可不回去探視？」于承珠觸起心事，想起自己的父親，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書生道：「兄台嘆氣何來？」于承珠道：「東南沿海，倭寇荼毒生靈，朝廷又不能保民，是以浩嘆。」那書生道：「兄台仁者之心，小弟敬佩。」轉過頭去。于承珠道：「兄台意欲賞覽江上風景麼？」只見那書生舉袖在臉上一拭，回轉頭來，道：「小弟眼睛，有點毛病，被江風一吹，不覺淚下，失禮了。」于承珠見他眼眼紅潤，眼角果有淚痕，本來不以為意，只是聽他語音酸澀，竟似忍著淚說出來的，心中又不禁隱隱起疑。

　　再留神看時，那書生眉清目秀，眉宇間卻隱有一股憂鬱之氣，于承珠心道：「是了，想必是他記掛父親的病，所以心中悶悶不樂。」正想說話勸解，忽見上流來了一隻大船，船頭刻成龍形，那條船其大無比，共有兩層，船樓上似有許多人，正在那裏飲酒作樂，絃歌細細，隨著江風送到耳中，于承珠的師父都是博學多才之士，她自幼受薰陶，亦能審音辨律，但仔細聽，這樂聲卻全不似中原之音！

　　樓船直駛而來，湧起層層波浪，看得更清楚了，一眼望去，船艙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個個都是身軀粗矮的漢子，于承珠笑道：「那裏來的這麼多蘿蔔頭？」樓船上的歌聲粗獷之中帶有一股悲涼的韻味，于承珠側耳聽時，一個字也聽不懂，他們唱的是什麼「依羅哈尼阿與陀，嗤里奴魯喎！」那少年書生忽地歌道：「花雖芳馥兮，飄零無依。這是日本櫻花歌。」張黑停了划槳，叫道：「不錯，這是倭奴的貢船。」

　　于承珠吃了一驚，道：「怎麼任由倭寇的樓船在長江行走？」張黑道：「相公有所不知，倭奴狡猾得很，他們一面在沿海劫掠，一面假借進貢為名，做走私的生意。」于承珠道：「有這等事？」張黑嘆口氣道：「官家的市舶司還將他們奉為上賓呢。」原來在明朝的正統（英宗）年間，正當日本的「戰國時代」，各地諸侯擁兵割據，這些諸侯爭派貢船向中國進貢，因為根據明朝「市舶司」（即海關）的規矩，外國貢使帶來的「私貨」可以免稅，那些諸侯便乘此大做走私生意，以圖巨利。明朝問起倭寇騷擾的事件，他們便說這是本國的「浪人」，政府無法管轄，其實這些「浪人」十之八九都是得到日本各地諸侯的支持，甚或是直接遣派來劫掠財貨的。

　　于承珠道：「他們在中國地方焚燒劫殺，為什麼中國的官員還要待如上賓？」張黑道：「還不是為了一個利字？他們的身份是貢使，本來朝廷規定他們三年只能進貢一次的，每次來的貢使人數也有限制，可是日本各地的諸侯都爭著來進貢，每條貢船都賄賂市舶司早些放他們入來。」于承珠搖了搖頭，心中無限憤慨！

　　那條日本的貢船越來越近，張黑道：「咱們快避開它！」于承珠血脈繼張，道：「為什麼要避開它，我說迎上去！」張黑使個眼色，道：「相公，你不是趕著過江有事麼？這些倭寇的貢船，無惡不作，撞著了它，鬧出事來，可不是好耍的。」于承珠本是一時憤恨，被張黑提醒，默然不語。

　　張黑使船如使馬，船頭一轉，立刻掉過方向，霎忽之間，劃出十餘丈地，忽見江中有一條魚船，船上有個老漁夫和一個女子，似是他的女兒，正在貢船附近經過，船樓上的那些日本浪人「呀依嗚噯」地亂叫一通，百槳齊划，竟然直追那條漁船。少年書生叫道：「不好，他們要捉這個漁家女。」于承珠大怒，道：「張黑，天大事情，咱們也要碰他一碰，快划回去。」只見那條貢船堪堪趕上，船上有人拋出兩條撓鉤，要鉤那條漁船。張黑用力一劃，小船如箭駛過，于承珠大喝一聲，拔出青冥寶劍，一劍就把那兩條撓鉤削斷。

　　貢船上的日本浪人紛紛罵道：「八格馬鹿！」說時遲，那時快，兩個浪人拔出倭刀便跳過來，于承珠早有準備，玉手一揚，兩朵金花破空飛出，一個浪人給打得跌下水去，另一個浪人卻跳上了船頭，于承珠青冥寶劍一揮，那浪人哈哈大笑，雪亮的倭刀橫砍直劈，忽聽得「喀嚓」一聲，那柄倭刀斷為兩截。這個日本浪人，是國中的四段好手，自恃倭刀鋒利，那裏將于承珠這樣一個「小孩子」放在眼內？不料三招之內，倭刀便被削斷，呆了一呆，于承珠叱吒一聲，唰的一聲，劍尖從前心透過後心，飛起一腳，將那倭寇的屍身踢下長江，登時江面染紅了一大片。

　　貢船上的日本武士大叫道：「八格馬鹿，以爹時！」上一句是罵人的說話，下一句卻不由得衷心讚好，要知在日本，三段四段的武士雖然不算稀奇，但像于承珠那樣交手就連殺兩個上段的武士，即算九段的高手，也未必能夠。

　　張黑掉轉船頭，便想逃走，早有兩名日本武士又躍了過來，這兩名武士身法極快，一跳上船頭，小船登時沉了一截，于承珠見剛才殺得如此容易，不以為意，寶劍一伸，挽了一個劍花，用了一招「虛式分金」，劍鋒一顫，分刺兩個日本武士，不料那兩個日本武士大喝一聲，兩柄長長的倭刀，一上一下，橫劈過來，攻勢竟是極為兇猛，于承珠斷不能同時削斷兩把倭刀，若然仍用原式，勢必兩敗俱傷，逼得倒退兩步，用輕靈的身法，避開了這兩刀，那兩個日本武士刀法如風，一搶上來，交叉疾劈，忽聽得有人大叫一聲，撲通跌下水去，原來是張黑見狀兇險，舉起鐵槳，向一個日本武士偷襲，這個日本武士是六段高手，尤精於柔術，一低頭讓那鐵漿從頭頂打過，張黑收勢不及，撲倒他的背上，被他使出「柔道」中「背投」的絕招摔下江心。

　　這樣慢得一慢，于承珠早已站穩腳跟，短劍迴環反削，用牽引黏連之勁，將兩柄倭刀的凌厲攻勢化開，這兩個日本武士一個是五段，一個是六段，見于承珠小小年紀，竟然深明借力打力的道理，與他們所練的柔道不謀而合，那裏還敢輕視，三人迅即之間拚鬥了十餘招，于承珠一步不讓，以絕妙的劍法，將兩個日本武士迫在船頭，不能再前進半步。但這兩個武士狡猾之極，知道她手中使的乃是寶劍，兩柄倭刀此呼彼應，教于承珠不能乘隙專攻一人，于承珠想在迫切之間，殺兩個五段六段的高手，卻也不能！這時那條日本貢船又已迫近，離開于承珠的小船，不過十丈之遙了。貢船上的日本水手，又伸出十幾支撓鉤，只待兩船相接，便要立即將于承珠的小船鉤住，于承珠只有一雙手，勢難分出手來抵禦，這情勢當真是危險之極！

　　而且于承珠又不懂水性，張黑已被打下水去，這條小船在江心滴溜溜地亂轉，三人乒乒乓乓在船中惡打，小舟忽而傾向左邊，忽而傾向右邊，震盪不休，船篷也給倭刀砍得稀爛，于承珠不耐震盪，漸覺頭暈眼花，那條貢船疾駛而來，船上浪人轟然大叫，倏地伸出十幾支撓鉤，于承珠心中一慌，右首邊那名日本武士暴喝一聲，倭刀揮了半個圓弧，自左至右，連劈帶削，左首那名武士，虛劈一刀，施展柔術，反手一挾，便要用「負手反投」的絕技，將于承珠擲下江心。

　　這兩名武士來勢都急，于承珠用了一招「河馬負圖」，短劍揮成一個圓形，當胸一擋，右首那名武士，刀鋒已到，忽地大叫一聲，手臂垂了下來，于承珠見機快捷，急忙一個盤龍繞步，閃過一邊，左首那名武士，施展柔術，一挾不中，正欲再擊，忽覺胸口似給利刃劃了一下，痛得大叫一聲，騰身飛起，于承珠一劍刺去，湊個正著，在他小腹上劃開了一條裂縫，接著反身一劍，又將右首武士的胳膊斬斷，兩名武士都忍痛跳下水中，于承珠驚疑不定，忽見小船滴溜溜一轉，船首掉了個方向，又划開了數丈，十兒條撓鉤，都撲了個空。

　　于承珠在百忙中回頭一望，只見那少年書生似笑非笑地忽地避開了自己的眼光，低頭把舵，于承珠心中一動，道：「多謝你啦！」書生淡淡說道：「多謝什麼？快躲進艙來！」江心一個大浪打到，小船傾過一邊，浪濤中忽地跳起一人，口中咬著一柄倭刀，兩手各提一個頭顱，躍上船來，這人正是張黑，只見他將兩顆頭顱向倭船擲去，取下倭刀，喝道：「誰再追來，這就是榜樣。」回首哈哈一笑，道：「確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鐵相公竟是個身懷絕技的俠士！」原來張黑精通水性，被擲下水，並無受傷，他潛在水中，追上自己這條小船，見那兩名受傷的武士沉下水中，他一口悶氣正待發洩，便在水中割了那兩人的頭顱，搶過一柄倭刀，再跳上來。當他在水中制伏那兩個倭寇時，發現兩個倭寇的胸前，各插著一把小小的匕首，他知道于承珠用的是金花暗器，船上再無別人，匕首定然是書生的暗器無疑。

　　張黑抓起了槳，助那書生划船，小船去得更快，于承珠吸了口氣，正自慶幸可以脫險，忽聽得張黑叫道：「不好！」于承珠隨著張黑的眼光一看，只見那小船的船板，不知什麼時候，已裂開了兩道破縫，江水汩汩浸入，張黑丟下了槳，慌忙將水潑出。那條日本貢船，扯起風帆，迅即追上，船首一條粗黑的武士大叫道：「達古山摩時兒魯達！」雙手高舉一條大鐵錨，高叫：「咽至、泥、山……」一、二、三，旋風一舞，呼的一聲拋出！

　　那鐵錨重達二三百斤，被那日本武士一舉拋出，神力確是驚人，于承珠武功雖高，但年小力弱，要接這樣沉重的鐵錨，卻是力所不能。那鐵錨挾著一股巨風，有如泰山壓頂，正正向著小船落下，于承珠跳出船頭，正欲拚死抵擋，忽然被人一帶，于承珠未及看清，那鐵錨已呼的一聲擲到，忽見那書生搶上一步，雙臂一挺，接過那支鐵錨，大喝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鐵錨飛去，直奔船樓，倚在船舷助威的日本浪人紛紛逃避，那個黑武士是日本的七段高手，急忙沉腰坐馬，力貫雙臂，將鐵錨接著，接是接著了，可是那書生擲過來的力道，卻比他大得多，他放下鐵錨，隨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船上倭寇大驚，他們這條貢船共有兩個七段高手，兩個六段高手，還有六七個四五段的好手，而今六段高手死了一人，五段好手死了一人，三四段的好手死了兩人，這全船倚為長城的七段力士又受傷了，真個是傷亡慘重，不覺都寒了心。有人主張不追，另一個未有受傷的七段高手，看出于承珠的小船已經漏水，排眾喝道：「天皇武士，豈可失威。逼近去，用亂箭射他！」他說的是日本話，于承珠聽不明白，張黑與那書生在海濱長大，懂得日語，聽了可是大吃一驚，小船漏水，裂口擴大，難以持久，被亂箭攢射，縱然抵擋得住，也難免覆舟滅頂之禍。

　　張黑咬牙說道：「咱們與他拼了。只可惜信息傳不到葉大哥耳中。」書生道：「那位葉大哥？」張黑道：「台州義軍首領葉宗留，咱們是給他報信的。」張黑知道了書生是自己人，說話再無顧忌。書生「哦」了一聲，突然揮手說道：「你們快划船逃命，抄小路去台州。」在腰間一拍，忽地解下一柄軟銀劍，身形一起，似大鶴一般飛了起來！貢船上嘩然大呼。千箭齊發，那書生人在半空，銀劍卻揮起一圈銀虹，將亂箭紛紛撥落，將近船邊，身子一沉，只見他雙腳一踏，左腳踏在右腳腳背上，一借力身子又升高數尺，恰恰落下第二層的船樓，日本人那曾見過這樣的輕功絕技，十有八九口瞪目呆，有兩名四段武士不知死活，乘他一上船樓，便來偷襲，尚未沾身，都給他長劍刺傷了。

　　那名七段武士氣極怒極，他是國中有數的劍客，是九段劍客江口富士技的入室弟子，拔出長劍，站了個門戶，便想挑戰，其他的日本武士也各拔出倭刀，圍在四邊，排了一個以眾欺寡的群毆局面。那書生被圍在核心，傲然不懼，目光如電，週遭一掃，神威凜凜，眾人都曾眼見他大力擲鐵錨，飛身撥亂箭的本領。一時間，竟沒人敢上前動手。正是：

　　且看長江波浪湧，英雄浩氣掃倭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青劍驚濤　疑雲迷俠女　公堂看審　正氣凜強梁

　　那書生喝道：「叫你們的通譯來。」他雖然懂得日語，在倭寇面前，卻一句也不肯說，那些日本浪人有一半以上懂得中國話，用中國話道：「看你也是一個英雄，你有什麼後事可要交代，說與我們聽也是一樣，何必要什麼通譯？」那書生雙眼一翻，朗聲笑道：「我上了這條船來，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回去，可也得邀你們這一干人陪我到陰間走走。」劍把一翻，銀光驟起，出其不意地一舉將兩名四段武士的倭刀削斷，那名七段武士大吼一聲，長劍一振「唰」的一聲，反手刺扎，七段高手，功力果是不凡，只聽得「噹」一聲，火花飛濺，那書生倏地騰空飛起，幾柄倭刀從他的腳下砍過。交換了一招，大家都知道對方不好相與，那名七段武士恃著人多，無須防禦，連進幾手招數，乘著那書生身子懸空，難以用力，挽了一個劍花，轉瞬之間，連刺了五六劍，那書生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頭下腳上，一口劍如銀蛇亂掣，向下疾刺，也是轉瞬之間，就連刺了五六劍，每一次都是書生的劍尖觸到七段武士的圓頭劍，便借力飛起，連擋了五六劍都未沾地，真如蒼鷹撲擊，蜻蜓點水，仙鶴迴翔，日本的武士們，那曾見過這樣的輕功絕技配上絕妙的劍法，嚇得目瞪口呆，竟有一大半人忘了動手，只有那名七段高手，全神貫注，一劍緊似一劍，心中想道：「憑你這樣身子懸空，如何能夠擋得住我的連環攻擊？」外圍的那些武士，驚魂稍定，也發一聲喊，紛紛把倭刀砍來！

　　忽聽得那書生猛喝一聲，他相貌清秀，看來身材瘦弱，這一喝卻如晴天起了個霹靂，連那個七段武士也嚇了一跳，只覺得耳鼓給震得嗡嗡作響，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那書生在半空中旋風一轉，兩名三段武士眼前一黑，被他扯著和服的箍腰提了起來，那名七段高手收手不及，唰唰兩劍，都刺到同伴身上，幸他見機得快，劍鋒稍偏，饒是如此，那兩名武士的腳筋也已被劍鋒挑斷。

　　那書生動作快似電光石火，將兩名武士一拋，逼得那些包圍的武士紛紛閃避，一轉身又將兩名倭寇踢下長江，待那七段武士睜眼看時，只見他已背倚著船樓的鐵欄杆，手中長劍兀自顛動不休，嗡嗡作響，大聲喝道：「好呀，誰陪我到陰間走走？」一副拚命的神氣，他背面是長江，無後顧之憂，日本的貢使也自心慌，想道：「若然合眾武士齊上，縱能將他殺死，自己這邊的武士，只恐也得傷亡過半！」

　　船樓裏走出一個人來，這人卻是明朝官員的服飾，原來是台州知府派來陪同日本的貢使進京的，這官員一見書生，面色刷地一下變得蒼白，低聲呼道：「鐵公子！」

　　被稱做「鐵公子」的書生按劍喝道：「你是誰？」那名官員施禮道：「台州守備黃大慶，我和尊翁相識多年。」那書生沉聲說道：「那更好了，聽說你們正要找我？」黃守備打了個千道：「不敢！」那書生道：「有什麼敢不敢的？我如今是自己投案來了。你與倭奴的貢使說去，我自到台州投案，叫他派一條小船送我去。再不放心，加派幾名武士與我同去也行。若然他們定要在這裏擒我殺我，那也行，我一概奉陪，只是刀劍無情，我就是命喪長江，這條倭船的貢使也未必能保著頭顱到北京進貢！」長劍一抖，又是嗡嗡作響。

　　那貢使粗曉漢語，聽了這番說話，又驚又喜，將那黃守備拉過一邊，悄聲說道：「原來他就是那個殺人越貨，膽敢撕毀我們太陽旗的鐵鏡心？」守備道：「他說──」貢使道：「他說的我知道啦。你看他是真心投案嗎？」黃守備道：「中國的讀書人最講重尊君孝親之道。我看他是真心投案的。」那貢使點了點頭道：「好，我們尊敬他是條好漢，就這樣辦啦。等下我們放一條橡皮艇，由大門衛和你押他去。現在請他先用酒飯。」大門衛就是那個七段武士的名字。黃守備將貢使的話轉述了，那書生哈哈笑道：「我死亦不懼，何怕喝他的酒，叫他拿出來，陪著我喝！」笑聲震盪長江，隨著江風直送到于承珠的耳中。

　　于承珠這隻小舟，已撐出了二三里的江面之遙，聽得那書生的笑聲，于承珠站在船頭，極目遠眺，依稀見到那書生在倭寇的簇擁之下舉起一個大紅葫蘆，往口裏倒，似是喝酒，不禁大為奇怪，心道：「怎麼適才打生打死，現在又與倭奴喝起酒來了。」于承珠心恐書生中了倭奴的詭計，依她的心意，還想撐回去看。張黑苦笑道：「咱們大事在身，怎好回去，再說這條船就快沉啦，逃命還不能夠呢，尚說回去？」

　　船艙的那條裂縫現在已漸漸擴大，江水汩汩浸入，張黑舀水潑出，入多出少。原來這兩條裂縫是適才打鬥之時，那兩個日本武士腳上穿著釘鞋，故意用力踏裂船板的。在這大江之上，船到中流，如何補漏！

　　于承珠不諳水性，羅襪被水浸濕，腳板冰涼，心頭也感到一股涼意。忽見一條小船斜刺駛來，原來是那條老漁夫的船。老漁夫在船頭上長揖說道：「多謝相公救命之恩，請過來受我父女一拜。」這條小船來得正是時候，張黑立刻和于承珠過去，該船不久就在江心沉沒了。

　　那漁家女加張黑把艇划槳，于承珠和那漁翁在船艙中敘話，原來那漁翁是台州人氏，談起倭寇在台州一帶的橫行無忌，那漁翁嘆口氣道：「台州今日雖然有朝廷的知府大衙，倭寇卻成了太上皇啦，別說我們，連官家也怕他！」

　　于承珠道：「倭寇猖獗竟一至於斯麼？」那漁翁道：「誰說不是呢。上個月有條走私貨的倭船，駛至寧海，寧海有個商人，貪圖小利，上了他的鉤，在港口講明以貨易貨，那倭船竟然強賣強買，抬高自己的物價，壓低那商人的貨價，那商人當然不允，倭船的船主就在港口眾目睽睽之下，居然恃強行兇，硬指那商人違反合約，將商人打得死去活來，把商人的貨船鑿沉，船上的貨物全部劫上倭船。這還不算，那商人的妻女也在貨船之上，倭船的船主連他的妻女都劫了過來，說是要抵償損失，那商人身受毒打，又目睹妻女被劫，一口氣轉不過來，立刻投江死了。這時，已惹起了公憤，在港口圍觀的閒人，紛紛喝打，那條倭船，僱有十多個中國腳夫，這時船到港口，理應結清腳力，那倭船船主又恃強不給，腳夫也紛紛和他理論；這樣一來，船上的腳夫和岸上抱不平的閒人，都圍著那個倭船，那艘倭船的浪人忽的拔出倭刀，指著船上的膏藥旗，哈哈笑道：『有這面旗子便可橫行中國，你們的官府見了這面旗子，都要恭恭敬敬禮待我們，你們敢在這面旗子之下鼓噪？』腳夫和閒人不理他這面旗子，仍然和他理論，那倭船上的浪人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為強，竟然揮刀亂斬，腳夫和抱不平的閒人手無寸鐵，立刻給殺傷了十多個，那些浪人還要追殺。這時忽然在岸上圍觀的閒人中走出一個少年，大聲喝道：『憑這面旗子就可以橫行無忌了麼？』只見他飛身一躍，捷似猴猿，上了倭船，爬上桅桿，將那面膏藥旗取下來，撕成四片，那倭船的船主拔刀斫他，被他一劍揮為兩段，接著把那十幾個行兇的浪人，個個打倒，將那些浪人的倭刀，全部折斷，拋下江中，放了那商人的妻女，哈哈大笑，便揚長走了。」

　　于承珠聽得眉飛色舞，連聲叫道：「痛快，痛快！這青年是誰？」那漁翁道：「本來沒人知道這青年是誰，不知怎的被一個漢奸打聽到了，這青年原來是台州一個告老回鄉的御史的兒子。這老御史姓鐵，名叫鐵鈜，在台州算得是名門大族，世代為官，鐵鈜做到左都御吏，據說是二品大官了。前年才告老回鄉的。這漢奸密報給倭奴在台州的市舶使（管領貿易的官，相當於今日領事館的商業參贊）。倭奴的市舶使逼台州知府要人，但那青年已找不到了。台州知府無可奈何，竟把鐵老御史軟禁起來，逼著他交出兒子。這件事情轟動了台州，現在還未了結呢。你說倭寇是不是太上皇，連台州府也不敢對他們有半點違抗。」說罷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于承珠心中一動，想起適才那同船少年自稱鐵鏡心，失聲叫道：「莫非他就是鐵鈜的兒子？」

　　老漁翁問道：「你說的是那一位？」于承珠道：「就是適才大殺倭寇，跳上倭船的那個少年書生。」老漁翁道：「果然好俊的身手。台州的知府被倭奴威脅，正要拿他歸案呢，若然真的是他，這回獨上倭船，豈非自投羅網。」于承珠不知怎的，一路悶悶不樂，為那少年書生擔心。

　　渡江之後，于承珠與那漁家父女分手，與張黑匆匆趕路，數日之後，來到台州，台州在浙江沿海，倭寇正在台州附近一帶糾纏騷擾，台州人心惶惶，市面一片蕭條，雖在白天，十一家商店，倒有六七家是關上店門的。

　　張黑帶于承珠到一位同伴家中住下，準備與義軍聯絡好後，便即動身。過了兩天，忽聽得市上紛傳，說是鐵公子已自行到台州投案，也有人說是給日本的武士押解來的，于承珠聽了，便叫張黑去打聽，張黑在台州的朋友甚多，衙役中也有熟人，晚上回來一說，果然是實，聽衙役所描繪的形貌，確是舟中的書生無疑，並且據衙役所報的消息，鐵鏡心現在還扣押在衙中，三兩日後就恐怕要移交給日本人了。還聽說知府大人因為他是鐵御史的公子，對他甚為優待，並不關在牢房中，是軟禁在知府大人的花廳內。

　　于承珠一打聽清楚，並叫張黑再仔細探明，繪出了一份知府衙門的圖，當晚過了三更，于承珠便換上了夜行衣，獨自去探知府衙門。張黑雖然不大贊同于承珠前去冒險，但想到若能將鐵鏡心救出，對義軍抗倭，亦是大有幫助，因此也就不阻攔了。

　　于承珠早把知府衙門的地圖熟記心中，按圖索驥，毫不費事地就混入內衙，來到花廳，她的輕功雖然還未到來去無蹤、飛行絕跡的境界，但要瞞過府衙的那些捕頭護院，卻是綽綽有餘。

　　花廳內燈火未滅，從窗外望進去，隱約可見到鐵鏡心那清秀的影子，于承珠正待破窗而入，忽聽得裏面有人咳了一聲，于承珠怔了一怔，只見屋中又多了一個人影，穿的是五品官服，想來當是那台州知府，于承珠一縱身跳上屋簷，用一個「珍珠倒捲簾」的姿勢，足突勾著簷角，探頭內窺，心中想道：「且聽這官兒和他說些什麼？」

　　只聽得鐵鏡心微微笑道：「府台大人日夜辛勞，為晚生的事情大費精神，晚生真是過意不去呵！」那知府面上一紅，乾咳兩聲，尷尬說道：「好說，好說，這回實在是委屈世兄了。」鐵鏡心道：「家父是否還在府衙，可否讓晚生見他一面？」知府道：「尊大人已釋放回府了。世兄的案件尚未結果，按朝廷律例，暫時還是不見為宜。以免反累了尊大人。」鐵鏡心哼了一聲，道：「兒子縱然有罪，也不應難為他的父親，你們這次扣押家父，不知是依據那一條律例？」

　　那知府漲紅了臉，攏袖作揖道：「世兄息怒，這次我實是情非得已，世兄，你要鑒諒我的苦衷啊！」鐵鏡心道：「你是朝廷的官還是倭寇的官？」那知府道：「我當然是朝廷的官。可是鐵世兄，你也不是不知道，台州城外，便是倭寇的世界，這城內日本官又催逼得緊，朝廷又沒發兵襲倭，布舶司還在恭迎日本的使者，你，你，你叫我怎生去做？咳，我的為難之處，有誰能夠明白？」看他可憐的樣子，于承珠初來之時，本來也惱恨這個知府，本想把他一刀殺掉，便搶鐵鏡心出去，如今聽了他這一番訴苦的說話，雖然仍是覺得他可憐可鄙，但一腔怒氣，已全轉移為痛恨倭寇了。

　　鐵鏡心憤然說道：「好，我都明白啦，那你準備將我怎生處置？」那知府捋了一捋花白的鬍子，低聲說道：「這裏的日本市舶使一定要得世兄，請世兄念在台州父老的份上，委屈一些，明日換個地方吧。」鐵鏡心冷笑道：「我是大明的子民，有罪也只應由你來審，你口口聲聲說朝廷的王法律例，請問朝廷的法律，可以由外國人來審問本國的人麼？」那知府連忙作揖道：「世兄，話是這麼說。但你也要念到我的為難之處，若然我不依從他們的意思，他們叫城外的倭寇打進來，那時豈不連累了全城百姓？世兄，你是明白人，你，你，你要體諒下官的苦衷啊！」

　　鐵鏡心無限激憤，心中想道：「我怎麼不明白，無非是你自己要保全頭上的烏紗，所以怕倭寇怕成這個樣子！」但見他那副可憐的樣子，卻也不忍再將他責難。那知府用哀求的眼光看著他，鐵鏡心忽地昂頭說道：「我性命不足惜，但由你交給倭奴，這朝廷的尊嚴，你將置於何地？你也確實為難，好吧，那我就替你想個兩全之道。」那知府忙道：「願聞其詳。」鐵鏡心道：「由你主審，讓日本的市舶使來陪你聽審，他們既然控告我，那麼也得傳他們的『原告』出庭，審判之時，應准台州百姓聽審！」知府道：「這，這──」鐵鏡心道：「這什麼？這顧全了朝廷的『王法』，也顧全了日本使者的面子，讓你在日本人面前交代得過去，這還不好麼？你若不從，我就一跑了事，千百倭寇尚自攔我不住，你攔得住我麼？」越說越氣憤，「砰」的一聲，一掌擊下，將一張檀木茶几，削了一角。

　　那知府深知鐵鏡心本領非凡，又曾聽到他連殺幾個日本武士的故事，見他發怒，心中害怕，忙作揖道：「既然世兄是這個意思，那麼我明日和日本的使者說去，還望世兄千萬以台州的父老為念啊！」作出一副可憐相躡手躡腳地回內室去。

　　知府一走，于承珠飄身躍下，破窗而入。鐵鏡心笑道：「你來了許久了，都聽見了嗎？」

　　于承珠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我只道是人不知鬼不覺，卻原來早已被他看破了。」對鐵鏡心的本領好生佩服，只聽得鐵鏡心又道：「你既然都聽見了，還進來做什麼？」于承珠說道：「特來探望你啊。」鐵鏡心笑道：「那日在長江之上，多承搭渡；如今弟在縲紲之中，又承于兄探望，高誼隆情，小弟在這廂謝過了。」于承珠正自氣惱他說話沒有禮貌，忽見他又酸溜溜地作揖道謝，忍不住噗嗤一笑，說道：「你說我不該進來，我說你也不該留在這裏。」鐵鏡心道：「怎麼？」于承珠道：「你的父親既已釋放出去了，你為何還要留在這兒受氣？你當真能夠忍受倭奴的使者高踞堂上，看你受審麼？」鐵鏡心道：「知府大人說的話你還沒有聽明白麼？」于承珠道：「他害怕倭寇，簡直害怕得魂魄不齊，難道你我也害怕倭寇？自主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倭寇若真的敢來攻城，咱們就不能設法將它打退麼？」鐵鏡心一笑說道：「你我二人當然不懼倭寇，但只你我二人就能打退倭寇麼？請問若倭寇大舉攻城，吾兄有何破敵良策？」于承珠只是憑著一股少年的衝動，問到她破敵之策，卻是沒有想過，反問道：「難道你甘願受審，也沒有什麼破敵之策麼？」鐵鏡心一笑說道：「彎弓欲射南山虎，磨劍思除北海蛟。射虎除蛟還待彎弓磨劍，何況是要驅逐比猛虎長蛟更兇殘的倭寇。」于承珠聽他說得好似胸中早有成竹，心道：「難道他的甘心受審，也等於彎弓磨劍一樣，是在做準備的功夫麼？這倒令人莫測高深了！」但見鐵鏡心眼光中充滿自信，又微笑道：「多謝你來探望我，現在你可以走啦，到我受審那天，你再來看我吧。」于承珠意有不快，道：「鐵兄有何囑托，小弟願盡綿力。」鐵鏡心有點奇怪，想道：「這少年倒是性情中人，萍水相逢，便把我當知己看待。」眼光射去，和于承珠碰個正著，忽見于承珠轉頭避開，臉上似泛起一片紅霞，鐵鏡心暗笑道：「真是小孩子，剛才還說得那麼慷慨激昂，似個大人，現在卻又害羞了。」鐵鏡心可沒有想到于承珠竟是個女子。

　　鐵鏡心略一沉吟，抬頭笑道：「多謝吾兄心意，那麼就請吾兄給小弟帶一個口信吧。」于承珠道：「帶給誰？」鐵鏡心道：「在離城東郊七八里的地方，有一個小村叫做白沙村，村子西邊，靠山的所在，有一家人家，這家門前有三棵白楊樹，門首有一對石獅子，最易辨認。你見著這家主人，就把你今晚聽到看到的事告訴他吧。」于承珠道：「這家主人是什麼人？」鐵鏡心道：「你見著了自然就知道啦。」說話之間，忍不著微微一笑，笑得頗為神秘。于承珠回到居處，兀是想不明他這一笑是什麼意思。

　　第二日，派去和義軍聯絡的人，還沒有音訊回報，于承珠便獨自一人到白沙村去。

　　時序正是深秋，郊外田畝金黃，蟬鳴稻熟，一派天然景色，令人心醉，只是路上卻冷冷清清的，甚少行人，于承珠心中嘆道：「若無倭寇侵擾，這裏倒真是無殊世外桃源。」白沙村離城不到十里，于承珠問明道路，不一刻便走到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山村，村中只有十數家人家，東一家，西一家，疏疏落落。于承珠走了一段盤旋曲折的山路，在兩山合抱的山坳處，只見一家人家倚山建築，孤零零的無鄰無舍，山披著種滿桂花，山風吹來，香氣襲人，有說不出的舒服，于承珠心道：「這家主人定然是個風雅之士了。」穿過那一片桂花林子，果然見著一對石獅子在石階上面，門前三棵垂楊，遮著了紅樓一角，于承珠端詳了好一會子，心中想道：「這必定是鐵鏡心所說的那家人家了，為什麼他不肯告訴我屋中的主人是什麼人呢？」

　　于承珠正待扣門，忽覺背後微風颯然，有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斥道：「什麼人鬼鬼祟祟地來此窺探？」于承珠身形一閃，回頭看時，只見一個俏麗的小姑娘，穿著短袖的杏黃衫子，頭髮梳成兩個叉角，看來稚氣未除，年紀和自己也不相上下，可是卻板起面孔，裝出一副大人的腔調，于承珠萬萬料想不到屋中的主人竟是這樣的一位小姑娘，只見那小姑娘聲到人到，右臂一圈，左掌穿出，用的竟是七絕手小擒拿手法，把自己當成一個小偷。

　　本來于承珠只要一說出鐵鏡心的名字便可以無事，但她一想到鐵鏡心在縲紲之中，誰都不記掛，只托自己帶信給這個小姑娘，不知怎的，突然童心大起，要試試這小姑娘的本事，當下雙掌一起，一招「烘雲托月」，化解了那小姑娘的擒拿手法。這招「烘雲托月」，是左掌托開敵人的肘尖，右掌跟著反抓，左掌是虛，右掌是實。那小姑娘冷不防被她托起手肘，「噫」了一聲，雙肩一沉，迅即還了一招「七星手」，反擊于承珠前胸，于承珠右掌那一抓竟然落空，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那小姑娘變招的迅速，當下立即雙掌一分，左臂如弓，右手五指如箭，從「烘雲托月」一變而為「彎弓射鵰」，于承珠對於掌法雖非所長，但她師承的「百變玄機劍法」，最講究身手的快捷，這一下出手如風，左臂攔著了那小姑娘的雙掌，右手中食二指倏的點到了那小姑娘胸前的「乳突穴」，那小姑娘杏面飛紅，突然伸口一咬。于承珠猛地醒起，自己現在是男子打扮，這一招「彎弓射鵰」，大是無禮。

　　那少女猝然張口一咬，這一下「怪招」大出于承珠意料之外，幸而于承珠縮手得快，要不然兩根指頭幾乎給她咬斷。于承珠心中好笑，正想說話，那少女掌法一變，左掌一拍，右掌疾上，一掌接著一掌，竟似狂濤駭浪般地翻翻滾滾而來，絕無半點空隙，于承珠吃了一驚，仗著身法輕靈，騰挪閃展，轉瞬之間，躲過了她的七七四十九掌，幾乎給她逼得透不過氣來，心中暗暗驚奇：這少女的功力顯然較自己為淺，但掌法的凌厲迅速卻遠在自己之上，而且她每次出掌都是雙掌相連，形成一個個的圓圈，不住地向前推逼，就如一個波浪接著一個波浪，前浪未逝，後浪又來，當真是見所未見。于承珠的師父張丹楓博識各家武學，平日也常與于承珠談論，但卻從來沒有說過這種掌法。

　　這少女的掌法以七七四十九掌成一段落，循環反覆連用，四十九掌一過，稍微一遏。于承珠立刻用「小天星」掌力，將內家真力凝於掌心，輕輕一引，把那少女的雙掌封出外門，笑道：「好掌法，咱們不必再打啦。我是給你帶信來的。」

　　那少女用力一掙，沒有掙脫，但覺對方的掌心似有一股黏力，將自己手掌吸住，牢不可脫。要知張丹楓自得了彭和尚的遺書──「玄功要訣」之後，經過了十年來的靜心參悟，已練成了最上乘的玄宗內功，于承珠雖然年幼，功力未到，但所得的是張丹楓的真傳，已是非同小可。

　　那少女頗感詫異，問道：「帶什麼信？」于承珠道：「鐵鏡心的口信。」那小女道：「鐵鏡心托你帶信給我？你在什麼地方見著他了？」于承珠道：「在知府的衙門，他明天就要被知府交給日本人呢！」那少女秀眉微蹙，憂形於色，于承珠見了，不知怎的，心中微感酸意。那少女忽道：「當真是鐵鏡心托你帶信？你叫什麼名字？」于承珠道：「我姓于名叫承珠。你呢？」那少女道：「于承珠？沒聽他說過這個名字。」于承珠道：「我們是新認識的好朋友。」那少女忽地一聲冷笑，道：「鐵鏡心怎會有你這樣的朋友？輕薄狂徒，冒名騙子，吃我一劍！」于承珠和她一邊說話，不免分心，那少女驟出不意地雙掌一沉，擺脫了于承珠的掌力，倏然之間就拔出劍來，當真是快如閃電！說到那個「劍」字，劍尖晃動，身形未換，已接連地刺了三劍。

　　于承珠心中生氣，想道：「你劍法雖然厲害，難道我會怕你不成？」正想拔劍抵敵，忽聽得山背後一陣追逐喊叫之聲，那少女突然收劍，叫道：「是成二哥嗎？」于承珠與她不約而同地回頭望去，只見山坳已轉出兩個人來，一個軍官挺著長劍正在追逐一個少年漢子。

　　那少年漢子生得濃眉大眼，穿著一件打開鈕扣的開胸短衣，一張面孔曬得黑裏泛紅，完全是濱海漁民的打扮，樣子樸實無華，功夫卻頗有根底，只見他手使一根纏頭金絲桿棒，被那軍官追得急了，時不時地突然回頭就是一棒，那軍官使的是一柄月牙彎刀，招數精奇之極，少年漢子的突襲每每被他輕描淡寫地化開，但那漢子慣於行走山路，他的輕功不及對方，就用突襲來阻止對方的追擊，只要阻得一阻，便立即跳到地形崎嶇、荊棘尖石密佈之處，那軍官往往要繞路來追，因此竟給他逃到了石屋的面前。

　　這時于承珠和那少女已經罷鬥，不約而同地往前迎上，那軍官見了于承珠，似乎頗為吃驚，嚷道：「哼，你這小子也在這裏，你是石老頭的什麼人？」于承珠這時已認出這軍官不是別人，正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東方洛，于承珠在京城偷父親的首級時，曾與他交過手，深知他的厲害，她雖然不知「石老頭」是什麼人，料想東方洛來此必無好事，當下立即揮動青冥寶劍，便待與那少女聯手夾攻強敵。

　　卻不料那少女已搶快一步，唰唰兩劍，刺到了東方洛胸前，與東方洛先交上了手，同時大聲叫道：「成師哥，你給我對付這個小子，這小子膽敢來欺侮我，他不是好人！」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鬆，一口青鋼劍緊緊地纏上了東方洛的月牙刀，叮叮噹噹地打得好不激烈。

　　于承珠怔了一怔，那少年漢子非常聽他的師妹的話，竟然拋開了當前的強敵，桿棒一壓，就將于承珠的青冥寶劍壓著，于承珠怒道：「你們怎麼這樣不識好壞！我是來幫你的！」寶劍一揉，化解了桿棒的壓力，那少年頗出意外，但仍是不敢放鬆，追上兩步，桿棒一橫，遮住門戶，睜大眼睛，喝道：「你是什麼人？」那少女叫道：「成師哥不要聽這小子的花言巧語，他剛才還膽敢對我無禮呢，你給我先將他打走。」那少年漢子一聽說于承珠曾對他的師妹「無禮」，勃然大怒，冷不防又是當頭一棒，于承珠大為生氣，施展出移形換步的上乘身法，在棒底一鑽，滑似游魚地一閃閃開，反手一劍，唰的一聲，將那少年衣服的兩顆鈕扣挑開，冷氣森森，直沁肌肉，那少年吃了一驚，卻見于承珠突然地將寶劍抽回，冷笑說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不看在鐵鏡心面上，我這一劍就將你刺了個透明的窟窿！」那少年漢子心頭一震，急忙問道：「那個鐵鏡心？」于承珠冷笑道：「還有那個鐵鏡心？還不就是現在正被監禁在知府衙門的那個鐵鏡心！」

　　那少女一面揮劍抵擋著東方洛的攻勢，一面卻仍在留神地聽他們談話，這時又叫道：「不要聽他胡說，鐵師哥那有這樣的朋友。」忽聽得嚓的一聲，原來是東方洛趁那少女說話分神之際，猛斫一刀，幾乎把那少女手中的青鋼劍震得脫手飛去。

　　那少年吃了一驚，金絲桿棒轉了一個方向，那少女又問道：「不必管我，我對付得了，你替我打發那個小子。」她竟然十分好勝，不願要師兄相助。那少年稍一躊躇，結果還是聽了師妹的話，霍地一棒，又向于承珠的下三路捲來，于承珠大怒，騰身一躍，一招「金針度線」，想索性把那少年的鈕扣全都挑開，教他知難而退。那少年的功夫遠不如鐵鏡心，亦不如他的師妹，但究竟是曾得名師傳授，剛才吃了于承珠的虧，這次已有了防備，他輕功稍遜，臂力卻是極為雄渾，桿棒一個盤旋，將全身遮得風雨不透，于承珠的寶劍竟然刺不進去，那少年居然還乘隙進攻，于承珠劍走輕靈，和他拆了十多招，忽地用了一招絕妙的劍法，將他的桿棒迫住，寶劍一個迴環反削，嗚的一聲，將他的桿棒削去了一截。于承珠叫道：「你不信我，也該信你的師兄鐵鏡心。」

　　那少年漢子貌似粗魯，人卻樸實，不似他師妹那樣猜疑，心中想道：「這小子劍法不在我鐵師兄之下，若然他真是懷有壞意，剛才那兩劍豈能對我留情？」雖然仍未放鬆戒備，手中桿棒卻已按著不動，睜著兩個大眼睛問道：「你到底是幹什麼來的？」于承珠道：「是給你的師兄帶口信來的。」那少年道：「帶什麼口信？」于承珠道：「他被禁在知府衙門，明日可要交給日本人了。」那少年「哼」了一聲，道：「就是這麼幾句麼？」聽他語氣，瞧他神色，似乎這些事情他早已知道。于承珠道：「你還要問什麼？」那少年略一沉吟，昂頭問道：「依你所說，我的師兄是被軟禁在知府衙門？」于承珠道：「不錯。」那少年道：「我師兄有降龍伏虎之能，草上飛行之技，何以他肯讓知府交與倭奴？」于承珠道：「這是他自己的意思，什麼用意我也不知道。他向我唸過兩句詩，說是要彎弓欲射南山虎，拔劍思除北海蛟，聽來好像他別有打算呢！」那少年眼睛一亮，忽地叫道：「師妹，這人說得不錯，他確實是替咱們的師兄帶口信來的。」

　　那少女一聲不響，于承珠心中奇怪，抬頭望時，看見她和東方洛打得非常激烈，一片刀光劍影，耀眼欲花，兩人相鬥，竟化出了十數條人影，卻又全不聞兵刃碰擊之聲，但站在離他們十數丈之處，也感覺到寒風颯颯，冷氣逼人。于承珠是個劍法上的大行家，只一看，便知道他們各以最迅捷的招數廝拼，兩方都在乘瑕抵隙，避招進招，看似游鬥，其實卻兇險之極。那一方稍有不慎，只怕就要立刻血濺黃沙！

　　那少女的劍法和掌法同一路數，一招未盡，第二招又已發出，連綿不斷，而每一劍招劃成一圓圈，一個圓圈接著一個圓圈，有如後浪之推前浪，與任何一家劍法，都絕無半點相類之處。東方洛也使出了極其飄忽不定的刀法，行前忽後，行左忽右，每劈一刀，都挾著呼呼的風聲，但碰著了少女這種驚濤駭浪般滾滾而上的劍招，也給逼得四邊遊走，刀鋒挑不離劍圈。于承珠看得目眩神搖，心中暗道：「若然這少女功力稍高，東方洛絕不是她的對手！」猛地想起一人，衝口問道：「你們是石驚濤的弟子麼？」那少女詫道：「你怎認得家師？」

　　當時天下有四位著名的劍客，南邊是張丹楓，北邊是烏蒙夫，西邊是陽宗海，東邊是石驚濤。四大劍客之中，以張丹楓的年紀最小，聲名卻最大，石驚濤的年紀最大，知道他的人反而不很多。因為他在二十多年之前，就曾因為盜了大內的寶劍，犯了重案，逃亡海外，二十年來江湖上不聞他的消息。所以後一輩的許多都未聽過他的名字。張丹楓也只知道他創有一套「驚濤劍法」，年輕之時，曾執晚輩之禮向自己的師祖玄機逸士請教，玄機逸士那時正練成了白雲青冥兩把寶劍，就隨便拿起了一把青冥寶劍和他試招，在十招之內，將他的長劍削斷。當時玄機逸士便曾大大地稱讚過石驚濤的劍法，那時也給他指出了劍法中的許多破綻。玄機逸士的話絕無半點客套，要知玄機逸士那時已是天下第一高手，晚一輩的能夠和他拆到十招，那確是絕無僅有，但石驚濤卻甚感羞愧，同時又羨慕玄機逸士所練的寶劍。雖然他也深深佩服玄機劍法的精妙，但私心裏卻認為玄機逸士之所以能在十招之內削斷他的兵刃，那還是靠寶劍之力（殊不知玄機逸士只因為恰好有這兩把寶劍在手邊，所以便順手拿來過招。若用普通的刀劍，也同樣可以削斷石驚濤的兵刃）。因此他後來才動了到大內盜劍的念頭。

　　于承珠是見了少女這套獨特的劍法，儼似驚濤駭浪，聽得東方洛說出「石老頭」三字，這才想起來的。果然一猜便中，那少年漢子甚是驚詫，正在追問，忽聽得叮噹一聲，火星飛處，東方洛橫刀疾斫，自己的師妹卻不住地後退。原來那少女劍法雖妙，氣力卻是大不如人，東方洛趁著她氣力不繼，四十九路劍法告一段落之際，突然反撲，驚濤劍法全在那股凌厲的去勢，忽然受阻，就似波濤碰到了石堤一般，衝不過去，浪頭反而倒拋回來。那少女給東方洛連逼數招，劍鋒反彈回來，幾乎傷了自己。那少年大叫一聲：「不好」，正待上前助戰，忽聽得「嗤」的一聲，東方洛刀上的月牙，已勾破了少女的衣袖。

　　東方洛這手刀法當真是使得非常狠毒，刀上的月牙勾著了少女的衣袖，明晃晃的刀尖直往裏扎，少女的半邊身子受了牽制，手臂轉動不靈，青鋼劍也被東方洛的刀柄鉻住，急切之間，不能撤劍回防，眼見那刀尖扎下，便將是斷腕折臂之災。于承珠一聲長笑，叫道：「好妹子，你們師兄妹敘敘，讓我接替你吧。」長笑聲中，金花脫手飛出，噹的一聲，第一朵金花將東方洛的刀尖打歪，第二朵金花把少女的衣袖割斷，那少女手臂活動，急忙反手一劍，東方洛跳過一邊，卻被于承珠截著了去路，那少女回劍再前，于承珠已與東方洛交上了手。

　　那少女呆了一呆，只見于承珠劍勢輕靈翔動，轉瞬之間，已與東方洛拆了七八招，那少年漢子抹了口額冷汗，上前拉著他的師妹道：「我看這位少年英雄是真心真意來幫你的。」少女「哼」了一聲，杏臉飛紅，不發言語。那少年又道：「他說是咱們鐵師哥的好友，我看並非虛假。」少女怒氣未消，含糊說道：「怎麼見得？」那少年將她拉過一邊，唧唧咕咕地低聲說話。于承珠一面抵擋東方洛的攻勢，一面冷眼偷窺，心中暗暗好笑。見他們二人交頭接頸地談笑，態度甚為親熱，心中忽地一鬆，想道：「原來她和這位師兄，交情更好。那少女適才出言不遜，屢次要驅逐她。于承珠本來有點生氣，這時卻不知怎的忽然對她好感起來，覺得她稚氣未消，大是惹人憐愛（其實于承珠與她一般年紀，同樣也是稚氣未消）。」

　　于承珠分了心神，胡思亂想，劍勢稍鬆，東方洛立刻乘機反撲，月牙刀一伸一踞，儼如毒蛇吐信，幾乎刺到了于承珠的咽喉。那少年漢子一眼瞥見，叫聲不好，桿棒一揮，奔上幾步，忽聽得「叮噹」一聲，火星飛濺，東方洛刀上的月牙，已被于承珠的青冥寶劍削去了兩齒。原來于承珠自出道之後，經過了大小十數次的廝殺，實戰的經驗增長了許多，而且又得黑白摩訶講授五行拳精義，武功上也有增益，與第一次鬥東方洛之時，已是大不相同，那一次她與東方洛只不過交換了十來招，打成平手。這一次東方洛仍想欺她年輕識淺，用繁複的進手刀法，趁她分神之際，欺身劈斫，那知招數用老，于承珠突然使出玄機劍法中內八圈的精妙劍法，一舉反擊，若非東方洛經驗豐富，武功也確有造詣，變招得快，月牙刀也幾乎被她削斷。

　　那少年不禁大聲叫道：「好！」他的師妹雖然沒有喝采，心中卻也暗暗佩服。只聽得于承珠揚聲叫道：「你們師兄妹都打得累啦，好好地歇歇談談吧。」哈哈地笑了幾聲，那少年漢子面紅耳熱，但見他師妹瞪眼鼓腮，卻是目不旁瞬。

　　于承珠和東方洛這時已鬥了一百來招，大家都出了全力廝拼，越鬥越烈。但見于承珠那口寶劍翻騰飛舞，倏進倏退，時如彩蝶穿花，時如蜻蜓點水，劍光霍霍，賽如冷電寒霜，繽紛飛舞，那少女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心道：「我只道我們的驚濤劍法，已是天下無雙，那知世間上還有如此精妙的劍法！」東方洛的月牙刀法，亦是自成一家，刀口背和刀上的月牙，都有不同的功用，或劈或斫，或拍或勾，一口刀兼有鉤劍之長，每一招都是陰狠惡毒，亦確是武林罕見的刀法。但比起于承珠的「百變玄機劍法」，卻還是不免相形見絀。本來東方洛的功力和經驗要比于承珠稍勝一籌，他原可以以這兩樣長處，善自運用，來抵消招數上的吃虧。但于承珠除了招數精奇之外，還兼有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東方洛的月牙刀不敢和他硬碰，刀上的月牙，不能近身，功用減了幾分，這樣在兵器上又吃了虧，更是相形見絀了。

　　鬥了一百來招，于承珠漸漸搶到了上風，精神大振，劍勢如虹，變幻無方，越發凌厲。那少女看得出了神，心中的怒氣，早已化為烏有。那少年漢子見于承珠佔盡上風，心頭一鬆，忽而問道：「師妹，師父他老人家是不是真的回來了？」少女一心觀戰，正看到緊張之處，信口答道：「來了，來了！」原來她正看到于承珠使出一招絕妙的劍法，這一劍本來是自左而右，劃成半個圓弧，劍到中途，卻忽然一變，劍鋒突然一顫，從右邊反削過來，以少女這樣的全神貫注，竟然看不出于承珠的手法如何變化，是以禁不住叫出聲來。

　　這一叫不打緊，卻把東方洛嚇了一大跳，心中想道：「這幾個小畜生分明是石驚濤的晚輩，已這樣厲害，石驚濤來了，那還了得？」他本來是奉皇命來搜捕石驚濤的，初來之時，還恃著本身技業，以為石驚濤雖是久已成名，但而今年老力衰，未必是自己的對手，那知初碰到少年漢子，捉他不著，再碰那個少女，已是難鬥，如今戰于承珠，要保持不敗，亦恐不能，心中早是氣餒，一聽說石驚濤來了，吃一大驚，于承珠唰地一劍反削，「咔」的一聲，將他肩上的兩根骨頭，削去了一大截。東方洛反身一躍，顧不著疼痛就急忙滾下山坡。于承珠收劍不追，哈哈大笑，轉過身來，對那少女道：「如今你該相信我了吧？」

　　那少女瞪了瞪眼，她的師兄已搶前一步，施禮說道：「多承相助，小弟在這廂謝過了。」于承珠道：「咱們忙著和這廝打了半天，還沒有請教姓名呢。」那少女仍不出聲，那少年卻爽爽快快地笑道：「我的師妹叫石文紈，我叫成海山。我師妹就是石老劍客的女兒。」石文紈雙辮一甩，鼓氣說道：「你又不是和他對親，向他背家譜作甚？」于承珠「咭」地笑了一聲，石文紈言語出後，才覺得自己太沒遮攔，羞得滿面通紅。

　　成海山被師妹責備，不敢回嘴，但低下頭低聲下氣地辯解道：「別人早已知道咱們師父的名字，何況又不是外人，說與他聽有何妨礙？」于承珠接口道：「我叫于承珠，我的師父叫張丹楓，說起來當真不是外人。」

　　成海山「啊呀」一聲跳了起來，叫道：「原來是張大俠的弟子，怪不得如此本事！」石文紈抬頭瞧了于承珠一眼，心中想道：「張丹楓名震當世，義俠無雙，卻怎麼收了這麼一個輕薄小子為徒。」

　　于承珠道：「我師父久仰尊師大名，無緣相會，今日我自當代表我師父謁見石老劍客，就請文紈姐姐為我引見。」成海山忙道：「不敢當，不敢當！」須知張丹楓雖然年輕，卻是四大劍客之首，于承珠說得太客氣了，成海山是個老實人，故此立即替自己的師父謙謝，同時心中想道：「這姓于的文質彬彬，怎麼我師妹卻說他無禮？」

　　石文紈冷冷說道：「即算我父親在家，他也不會見你！」成海山道：「師妹，你，你怎可……」石文紈瞪他一眼，道：「你，你，你什麼？」成海山本想說道：「你怎可如此失言？」見他師妹一瞪眼睛，後半截話縮了回去，改口問道：「師父他老人家不是回來了嗎？怎麼又不在家中？」石丈紈道：「誰說他回來了？」成海山一怔，道：「你說的啊！」石文紈道：「你見了鬼啦，我幾時說過？」成海山大奇，道：「那麼敢情是我聽錯了？那個鷹爪子也聽說是他老人家回來了，這才追著我來啊。」石文紈道：「我父親數日前曾托人捎了信來，說是不日就要搭海船回來，卻還沒有來到啊。哼，哼，那鷹爪子耳口倒真靈，活該他送上門來受這一劍。」忽而想起「這一劍」乃是于承珠刺的，又不言語了。

　　于承珠道：「如此說來，我也無緣拜見了。」石文紈一面孔的冷意，並不回答。于承珠站在她的門前，見她並不邀自己進門去坐，情知她是恨自己適才出招「輕薄」，卻苦於無法向她解釋，訕訕地甚覺不好意思，停了一停，見石文紈仍無言語，只得拱手說道：「你的口信已帶到了，沒什麼事，我告辭啦。」成海山拱手說道：「多謝你今日拔劍相助。咱們鐵師兄的事，我們早已知道啦，鐵師兄特意讓你帶口信來，讓咱們認識，可見鐵師兄確是不把你當作外人。鐵師兄之事，自然逢凶化吉，你放心好啦！」成海山此話，特意點明鐵鏡心不把于承珠「當作外人」，其實是說給他的師妹聽的，于承珠聽了，心中卻好生奇怪。

　　于承珠不禁想道：「原來鐵鏡心的打算他們早已知道了，而且看來是早已有了安排。既然如此，那何必還叫我帶什麼口信？」她卻不知，鐵鏡心是因為見他盛意拳拳，好像若不給他了些事情代做，他就不安心似的，因此特地叫她到白沙村來會見自己的師妹，卻料不到于承珠胡裏糊塗和他的師妹結下隙怨。

　　于承珠回到城中，與張黑說了這兩日的經過。張黑也猜不透鐵鏡心打的是什麼算盤，告訴于承珠道：「葉大哥那邊已有了消息，說是大後天就一准有人來與咱們聯絡，可是大後天恰巧是台州知府和日本人『會審』鐵鏡心的日期。」于承珠忙問道：「你怎麼知道？」張黑道：「外面出了告示啦。許多人都說要去看會審呢。」原來這公開會審乃是鐵鏡心力爭得來的，日本人自恃勢力，不慮有它，也就答應下來了。于承珠道：「既然如此，到了那天，你留在家中等待葉大哥派來的人，我去看審。」

　　中國的知府會同日本的市舶使會審犯人，而又准人觀審，這乃是台州從來所無的事，群情洶湧，都在惱恨日本官的兇橫，不滿知府的怯懦，讓外人干預司法。這一日一大早就有無數人湧到衙門，于承珠亦混在其中。午時一到，只見台州的知府伴著一個肥肥矮矮的日本官升堂，眾人指點說道：「這就是日本的市舶使高橋了。」高橋帶有兩名武士隨侍，其中一人于承珠認得那是貢船中的七段劍客江口，另一個聽旁人所說，卻是日本駐在台州的武官瀨越，據說也是一位六段的武士。

　　知府升堂，裝模作樣地一拍驚堂木，從籤筒中抽出一支籤一摔，喝道：「將犯人帶上！」不一刻差役將鐵鏡心帶到，只見他昂然直立，雙目炯炯，盯著那個日本官，正氣凜然，毫無懼色。高橋給他瞪得反而有些怯意，拍案喝道：「好大膽的支那犯人，你知罪嗎？」他這話是用日語說的，自有通譯譯成漢語，鐵鏡心朗聲說道：「不知！」高橋道：「你殺人越貨，打死了我們日本的船主，搶了我們日本船的貨物，還膽敢扯下我們大日本的太陽旗，罪證確鑿，當受極刑。支那的知府官兒，我說這不必審啦，就由瀨越大佐監斬了吧。」後面半段是面向知府說的，一副驕橫之氣，咄咄逼人！

　　鐵鏡心一聲冷笑，說道：「你們的船長先打死了我們的中國人，搶了他的貨物，另外還傷了十多個人，我路見不平，即算打死你們的船長，也只是一命賠一命。我們搶回來的是中國船自己的貨物，你們的船當日就溜走了，那曾有什麼損失？」高橋勃然大怒，面向台州知府斥道：「貴知府豈可容犯人咆哮公堂，給我拿下！」正是：

　　城中究是誰天下？咆哮公堂倭焰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草莽英豪　揮戈同抗日　玉堂公子　劃策托空言

　　台州知府嚇得面青唇白，抖抖索索。被鐵鏡心怒目一瞪，抓著一支竹籤卻又不敢摔下，只聽得鐵鏡心大聲喝道：「公堂之上，講的是道理，道理未講清楚，誰敢能來拿我？」觀審的中國人雖然久處倭寇的壓力之下，也禁不住喝采為鐵鏡心助威。高橋氣得面色鐵青，喝道：「好，你說我們大日本的船主打死你們的支那人，有何憑證？再說你為什麼撕下我們大日本的太陽旗？」

　　鐵鏡心高聲說道：「日本船到中國來，就該守中國的法律，那條船既然殺人搶劫，又偷運私貨，我們就只當它是海盜船隻，料想你們貴國也不會承認這種海盜的船隻是你們政府的。既然是海盜的船隻，掛起日本旗，其實就是侮辱你們自己的國家。我替你們將海盜船上的太陽旗除下，其實是為你們保全了國家的體面。說來你還該感激我！」鐵鏡心理直氣壯，侃侃道來，把高橋氣得連連拍案罵道：「強辯，強辯！」

　　鐵鏡心不予理會，繼續說道：「至於說到證據嗎？那有的是！」話聲未了，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哭哭啼啼地走上堂來，哭道：「求青天大老爺作主啊，我的丈夫給日本人打死，我也給打傷，貨物被搶，追回來的還不到一半啦！」正是那條被搶掠的中國貨船船主的未亡人。緊跟著一片哭聲，只見數十人擁上堂來，每兩個人抬著一張床板，床板上都躺著一個受傷的人，有的斷手，有的折足，有的傷口還在流血，都是那日被日本船上浪人打傷的中國人。鐵鏡心叫道：「這些都是苦主，你還有何話說？」

　　高橋絕對料想不到這些「支那苦主」居然敢出來指證，睜大眼睛，正要發作，只聽得公堂上哭聲四起，接著一群一群的人出來控告，有白髮蒼蒼的老媽媽出來指責倭寇殺了她的兒子，有滿腔眼淚的少婦，哭訴倭寇殺了她的丈夫，有一個老爺爺更不顧性命地衝到公案前面，控訴倭寇殺了他的兒子，搶了他的閨女，還放火燒了他的房屋。

　　高橋氣得雙眼凸出，心中又是十分害怕，他那想得到他一向認為是「綿羊」一般的「支那人」，忽然會像火山一樣地爆發起來，控訴他的「大和民族的優秀國民」？高橋大喝一聲：「給我打發這群支那人！」瀨越橫蠻已慣，應聲跳下公堂，啪地一掌，就將那個老大爺打翻，還想動手再打一個老媽媽，另一個七段武士江口則拔出長劍去刺鐵鏡心。

　　只見鐵鏡心身形一晃，江口的長劍刺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鐵鏡心一個虎步，一撲而前，雙掌一落，立刻抓著瀨越的背心，救了那老媽媽的一命。

　　瀨越精於柔術，被鐵鏡心抓起，居然敗中反撲，腦袋一仰，雙手反穿下來，扭鐵鏡心臂彎關節，鐵鏡心腰身一俯，忽地只見兩人的身形突似風車一轉，主客易勢，鐵鏡心反而被瀨越背到背上，看看就要被他「背投」絕技，投下石階。

　　于承珠驚叫一聲，越出人叢，就想來救。另一個七段武士江口見鐵鏡心被他的同伴制著，心中大喜，哈哈笑道：「好小子，原來你也有敗在我們日本武士手中之日。」長劍一揮，噼啪作響！立刻向鐵鏡心頭顱斬下。他在近，于承珠在遠，于承珠要救他也來不及。

　　眾人驚叫聲中，忽見瀨越腳步蹌踉，向前一衝，恰恰迎著了江口的長劍，「波」的一聲，長劍刺入了瀨越的胸骨，鐵鏡心哈哈大笑，一躍而下，信手打了江口兩記耳光，喝道：「你在中國公堂之上，恃強行兇，目中還有我天朝皇法嗎？」這一下變出意外，江口絕對料想不到，空有一身武藝，長劍刺入同伴的身體，急忙間未能拔出，眼見鐵鏡心巴掌打來，竟是毫無辦法抵擋。

　　原來鐵鏡心是將計就計，故意讓瀨越得手，將他反背起來，他卻用擒拿手扣著了瀨越的背心「天柱」大穴，「天柱穴」位在脊椎的神經未梢，感覺最為靈敏，被鐵鏡心用力一扣，又麻又癢又痛，瀨越的柔術非但絲毫施展不出，而且給鐵鏡心弄得如發狂癲，向前亂衝，這一衝就恰恰衝到了江口的劍上。

　　江口被打了兩記耳光，這才將劍拔出，只聽得瀨越慘叫一聲，血如泉湧，眼見他不死亦成殘廢，江口又驚又怒，長劍一圈，猛施殺手，突然間又不見了鐵鏡心的影子，江口暗叫一聲「不好」，跳起來時，手腕已給鐵鏡心抓住，輕輕一拗，登時脫臼，長劍噹的一聲跌落地上。本來以江口七段武士的本事，鐵鏡心縱能將他打敗，也得花半個時辰，但鐵鏡心機智百出，先用瀨越作為盾牌，叫他吃了大虧，待他拔劍之時，鐵鏡心已繞到他的身後，論起身法的輕靈，江口絕不能與鐵鏡心相比，更何況被鐵鏡心一出手就制了先機，自然就只有挨打的份兒了。鐵鏡心腳尖一挑，把江口的長劍挑起，接到手中，用拇指一頂劍身，單手一抖，咔嚓一聲，那柄長劍斷為兩段，江口爬了起來，見他顯了這手功夫，那敢再鬥，鐵鏡心將兩截斷劍一拋，朗聲說道：「倭奴無禮，膽敢在知府衙門，拿刀弄劍，打人傷人，眾目共見，求知府大人處置。」知府早已嚇得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猛聽得高橋拍案大罵道：「反了，反了。」突然從衙門後面湧出一隊日本兵，個個拿著雪白的長柄倭刀，發一聲喊，都撲向鐵鏡心。

　　那是高橋早就帶來了的護衛，只因不便公開露面，故此埋伏在知府後衙，而今聽得堂上大亂，被他們欺侮慣了的「支那人」居然敢鬧起事來，這些日本兵橫行已慣，聽得高橋在外面呼喝，那裏還會想到什麼後果，於是個個拔出倭刀，爭著湧出。

　　大堂上本來就擠滿了觀審的中國人，一直排到石階底下，少說也有七八百人，本來就是已憤憊不堪，這時突見日本兵殺出，更是群情洶湧，有許多少年人奮不顧身，赤手空拳就奔上去迎敵，倭刀鋒利異常，稍一碰上就有皮破血流之禍，鐵鏡心攔在前面，呼呼發掌，用大摔碑手的重手法，一連摔死了五六個高橋的衛士，但那隊日本兵有三十多人，鐵鏡心一人自是阻擋不住，湧上去的少年人仍有多人受傷，有一個傷得最慘的，竟被折斷了一條手臂。

　　忽地只聽得錚錚之聲連響，于承珠一揚手就是五朵金花，除了一個日本武士能夠避開之外，其餘四朵金花全都命中了敵人的要穴，登時有四個日本衛士撲地不起。于承珠隨身所攜帶的金花暗器有限，打傷了四個日本衛士之後，立刻拔出寶劍，正待越眾而出，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只見東面門首擁擠著的人群發一聲喊，兩邊一分，一個紅衣少女手揮利劍，殺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大群漁民打扮的人，或持魚叉，或持魚鉤，行動矯捷之極，每兩人一個小組，一人用魚叉迫住倭刀，另一人就用魚鉤勾敵人的雙足，日本人習慣縱膝盤地而坐，腿肥腳短，跳躍不靈，那群漁民似是久經訓練，魚鉤勾下，從不落空，片刻時間，就把那隊高橋的衛士全部擒了。其中一個本領較高的武士，是這隊日兵的隊長，也不過幾個照面，就被那紅衣少女削斷了一條臂膊，一併擒了。

　　這紅衣少女正是于承珠昨日所見的那個石文紈。于承珠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成海山叫我不必擔心，原來他們是早有準備的了。」

　　這一仗高橋帶來的人全軍覆沒，高橋嚇得魂不附體，急欲逃走，雙腳卻不聽使喚，在公堂上抖個不停，被鐵鏡心拖了下來，反手縛住，推到知府的面前，朗聲說道：「倭奴蔑視我天朝皇法，在公堂上縱兵行兇，知府大人，你守土有責，不能不理。」知府也嚇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透了一大口氣，半晌才囁嚅說道：「這，這，這如何是好，若倭寇圍城，本府兵力單薄，如何抵擋？」鐵鏡心笑道：「有這麼多人，還愁沒人抵擋！」公堂上這時已擠得水洩不通，眾口同聲地叫道：「我們抵擋。」還有人叫道：「若然知府大人懼怕倭寇，那就快快逃命，台州之事，我們自理。」知府見民氣如此，怕再對日本人忍讓之時會激起民憤，只得說道：「鐵相公，今日之事，我只好由你作主了。」

　　鐵鏡心道：「保土衛民，人人有責。大人是台州的父母官，那更是責無旁貸的了。」當下立即推出了幾位鄉紳和地方上的公正人士，和知府一同協商抗倭的大計，那群被擒的日本人，連同高橋在內，都一併被收監了。

　　知府本要將鐵鏡心留下，共同商量，鐵鏡心說他還有要緊的事情待辦，想先到外面走一趟，知府想起他被羈囚多日，想出去會會親友，也是人情之常，而且知府也有點忌憚鐵鏡心，生怕他再弄出什麼花樣，教自己騎虎難下，當下稍一沉吟，便准鐵鏡心先行告退。

　　石文紈留下那一隊漁民，跟著鐵鏡心擠出大門，眾人都對他們歡呼，于承珠也不自覺地送他們出去，石文紈還沒有留意，鐵鏡心卻瞥見了他，微微一笑，將他一把拉著，道：「咱們一同走吧。」石文紈望于承珠一眼，于承珠向她點點頭，石文紈也冷冷淡淡地向她點了點頭，兩人都沒有談話。于承珠從來沒有被一個男子緊握過手，很不自然，臉上泛起一片紅霞，好在眾人喧鬧之中，鐵鏡心也沒有留意到她的異樣神情。

　　三人走出府衙，但見附近的街道上擁擠滿了人，紛紛談論從府衙內傳出來的消息，有的人在誇讚鐵鏡心，有的人在大罵倭寇，鐵鏡心怕被人群發現，帶于、石二人穿過橫街小巷，走了好遠好遠，還隱隱聞得背後喧鬧之聲，鐵鏡心笑道：「倭寇越是蠻不講理，越是恃強逞兇，咱們的民氣便越發激昂，今日之事，可作見證。」于承珠恍然大悟，道：「原來你甘願受倭奴的會審，就是想激發民氣的，這道理我前日還想不清楚呢。」

　　但還有一樣于承珠未曾想得清楚的是：台州父老正在府衙同商抗倭大計，鐵鏡心為何沒有參加，而要急急出外？難道還有什麼比抗倭更要緊的事情？正想問他，鐵鏡心又微笑說道：「你們認識了吧？」他這話是面向石文紈說的。石文紈輕輕地「哼」了一聲，道：「你交的好朋友啊！」鐵鏡心怔了一怔，道：「這位于兄確是夠朋友。我們是在長江船上認識的，第一次會面我就曾見他奮不顧身地救兩位漁家父女。」石文紈道：「那真是一位俠義之土了。就……」鐵鏡心道：「就什麼？」石文紈本想說：「就可惜行為輕薄。」但她有幾分畏懼這位大師兄，見大師兄如此稱讚于承珠，話到口邊又吞了去，改口道：「就是太年輕了一點。」鐵鏡心忍不住「噗嗤」一笑，原來他有一個想法，想給師妹撮合姻緣，他還沒有知道成海山對石文紈早已萌了愛意。

　　于承珠道：「鐵兄，你在那兒？」鐵鏡心反問道：「你去那兒？」于承珠道：「我當然是回家去啊。」鐵鏡心道：「那麼我也就是要到你的家啊！」于承珠見他不似說笑，心中奇道：「他又說有緊要的事情，怎麼卻又有空跟著我走？」雖然納悶，心中卻是歡喜。不一刻走到了張黑寄住的家。忽見張黑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迎了出來。

　　這人原來就是成海山，仍是前日那般老老實實的漁家裝束，鐵鏡心、于承珠和成海山一見，三人都同時叫出聲來：「咦，原來是你！」

　　張黑道：「這位成大哥就是葉統領葉宗留大哥派來的人，由他帶領我們到葉大哥那邊去。」鐵鏡心道：「你幾時認識葉統領的，怎麼連我也不知道？我聽師妹說葉統領派有人來，我問她是誰，她不肯說，卻原來是你。」成海山道：「這幾個月我和師妹就在葉大哥那邊，和倭寇也打了幾次仗啦，還是前幾天才回來的。師哥，這幾個月你遊學在外，我們還沒有機會告訴你哩。」鐵鏡心笑道：「你們都長大成人，懂得辦事啦，我還當你們仍然住在老家，成天捉鳥呀釣魚呀鬧看玩哩。」成海山也笑道：「我們這幾天是在老家呀，幸好你不知道我們曾離家他去，要不然你也不會請這位于相公到白沙村找我們啦。我也料想不到這位于相公原來就是葉統領請來的救兵。今早我得到葉大哥送來的信，叫我到這裏接一位從山東請來的大豪俠，我還以為是畢擎天畢大龍頭，卻原來是于相公。這真是巧極了。前天若不是碰著于相公，我和師妹都幾乎要給鷹爪子傷了。」于承珠道：「你也認識畢擎天麼？」成海山道：「沒見過哩。可是北五省大龍頭的威名誰不知道。」鐵鏡心皺皺眉頭，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這俗語說得有幾分道理。但也不見得人人都是名實相副，咱們也不必震於別人的威名。我聽說畢擎天是北方丐幫的首領，作江湖的龍頭幫主，大約還是夠資格的。」成海山默然不語，于承珠雖然對畢擎天並無好感，對鐵鏡心這話，亦感到些微不快，心道：「你又沒有見過畢擎天，怎麼就都知道人家？難道草莽之中就沒有人材，丐幫的首領就只配當龍頭幫主嗎？」鐵鏡心是官家子弟，文才武藝都出色當行，對於草莽人物，潛意識中總有一些輕視。這和于承珠卻微有不同，于承珠雖然也是閣老的獨生女兒，但于謙為人，和普通的大官完全不同，做到閣老，平日也親自操勞，並無官家習氣。而于承珠又最受師父張丹楓的影響，張丹楓少年時候闖蕩江湖，歷經憂患，所結交的更多的是草莽英雄，所以于承珠和草莽人物相處，抑或覺得氣質不大相近，但對其中的英雄豪傑，總不失掉敬意。

　　于承珠對鐵鏡心這幾日的行事，佩服之極，所以這些微不快，轉瞬亦雲散煙消。只聽得鐵鏡心又問成海山道：「什麼鷹爪子？怎麼他要來傷害你們？」成海山道：「鷹爪子聽說咱們的師父回來了，他要來搜捕咱們的師父呢。」鐵鏡心微現詫異之色，道：「這是什麼道理，他老人家犯了什麼法了？」

　　成海山道：「這個我可不知道了。」鐵鏡心眼光向石文紈一掃，石文紈囁嚅說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于承珠十分奇怪，心道：「石驚濤是因為盜了大內寶劍，大鬧皇宮，這才逃亡海外的。鐵鏡心是他的得意高足，怎麼會不知道？看石文紈的神情，她分明是知道的，為何卻又不告訴大師兄？」若是在一年之前，于承珠心直口快，一定會將所知告訴鐵鏡心，這一年來多少經過了一些磨練，稍稍懂了一點人情世故，話到口邊轉念一想，心道：「石驚濤瞞著這個徒弟，其中定有道理。石驚濤盜寶鬧皇官等事，武林中知道是他幹的，也只有我太師祖等有限幾人，師父信得過我，才肯將這些江湖上成名人物的隱秘告與我知，我豈可隨便亂說。」

　　成海山道：「葉大哥的意思，叫我送他們二位到達之後就回來相助台州的民團守城，師兄你說如何？」鐵鏡心道：「唔，也好，等我向知府保舉你便是了。師妹，你呢？」石文紈道：「我也願留在此助成師哥。」成海山道：「葉大哥很盼望你也幫他。」鐵鏡心稍一沉吟，道：「好吧，待我先回家稟告父親。我聽說葉宗留現正處在危難之境，抗倭大事，人人有責，我去是應該的。」他說得很平淡，但于承珠卻聽出他自負的心情，好像他一去什麼都會好轉，不知怎的，心中又感到些微不快，但想到鐵鏡心確實是個大有本事的人，心中的不快，迅即又煙消雲散了。

　　傍晚時分，鐵鏡心回來，神情有點失望，成海山道：「我父親一得保釋之後，就離開台州，進省去了！呀，我千里迢迢地趕回來救他老人家，卻見不著他一面。」于承珠又感奇怪，心道：「父子骨肉連心，鐵鈜怎麼不等他兒子的案子終結就走開了？是有人逼他如此的？還是他害怕這危城不可久居？」成海山道：「那麼大師兄明天同我們一道走麼？」鐵鏡心仰天吟道：「英雄血灑胡塵裏，國難方深那管家！走，當然走！」

　　第二日一早，鐵鏡心、于承珠、張黑、成海山等人離開台州，由成海山帶路，走了兩天，到達義軍駐管之地。那是濱海的一座山頭，這座山是仙霞嶺的支脈，雖然不算峭拔，卻也山高林密，義軍的管地就在密林之中，四人走入山中，隨處見到義軍或在斬柴，或在種菜，衣衫襤褸，可以想見他們支持的艱苦，但人人都是嘻嘻哈哈地一面操作一面談笑，並無愁苦之容。于承珠甚是佩服。鐵鏡心卻在想道：「這些烏合之眾，怪不得難以抵敵倭寇，我可得助葉宗留給他好好整頓一下軍隊才行。」

　　葉宗留聽得他們到來，極為高興，立刻請他們到帳中相見。那帳篷是用牛皮做的，算是最好的了，但也有幾處破爛。

　　鐵鏡心、于承珠等走入帳中，只見幾個人一同迎了出來，其中一人短鬚如戟，黑漆發光的臉，穿著補了幾個綻的土布衣裳，活像久經雨淋日曬的鄉下長工，一見他們進來，立刻伸出兩隻又大又黑的手掌，叫道：「日日盼望你們，真是想死我了，這位是鐵公子麼？」雙掌一拍鐵鏡心的肩頭，在他自是表示親熱，一拍下來，鐵鏡心的衣裳登時現出兩個黑掌印，四人之中，鐵鏡心的衣裳最為整潔，料子也很不錯，那大漢一拍之下，立刻發現，賠笑說道：「哎呀，弄髒了貴客的衣裳了。」急忙替鐵鏡心輕輕拂拭，他想是剛剛從地上回來，指甲也還沾著塵土，越拂越髒，鐵鏡心頗有點尷尬，抱拳說道：「這位是葉統領麼？」，「統領」是義軍公推他做的，可並不是朝廷的命官。那漢子哈哈笑道：「什麼統領，我叫葉宗留，弟兄們或者叫我做葉老黑，或者叫我葉大哥，你們不必和我客氣，我比你們癡長幾歲，我托大一點，你們叫我做葉大哥也就行啦。」鐵鏡心暗道：「在台州幾乎日日聽到葉宗留的大名，人人都說他是了不得的漢子，卻原來是個鄉下佬的模樣。」他可不知，葉宗留豈止是「鄉下佬」，還是個當時社會所賤視的當礦工出身的。他手下的弟兄，有許多就是他礦場上的夥伴。

　　于承珠將畢擎天和周山民的親筆書信交了給他，葉宗留打開一看，道：「哈，有好多字它認得我，我不認得它。你給我唸。」隨手將書信交給旁邊一人，那人約莫四十多歲，背有點佝僂，衣服雖然也打了許多補丁，洗得還潔淨，看樣子似乎是他的師爺，接過兩封信念了，無非是表示願同心抗倭，不日即將率眾來到等語，只有畢擎天的信尾附有兩點說話，說的是：「久仰吾兄大名，東南沿海得以少免糜爛，全仗吾兄之力也，弟忝位五省龍頭，自慚德薄，當在吾兄帳下，聽候驅馳。」葉宗留聽了哈哈大笑道：「畢擎天寫信，怎麼也這樣文縐縐的，這信一定也是他的師爺代筆的，他是乞丐頭兒，我是礦工頭兒，正好搭檔，他本事比我大得多，我正要奉他做大哥，這些弟兄都交給他使喚，他卻和我客套，這豈不太笑話嗎。哈，哈！這封信一定不是畢擎天親筆寫的！」豈知這封信正是畢擎天親筆寫的，畢擎天貌雖粗魯，內裏卻甚有機心，他祖先是張士誠手下的大將，子孫要做十年和尚，十年乞丐，乃是家規，所以畢擎天並非一般乞丐！他乃是粗通文墨的。

　　鐵鏡心聽了，微感不快。鐵鏡心是無意與葉宗留爭位的，但他聽得葉宗留對畢擎天如此推崇，人還未到就準備讓位了，顯見葉宗留對畢擎天更為著重，鐵鏡心心裏可有點不舒服。

　　于承珠的想法卻又完全不同，于承珠想道：「畢擎天其實處心積慮，想做首領，卻偏偏惺惺作態，比起葉宗留的光明磊落，品格上那是有所不及的了。」

　　義軍被困山中多月，全軍上下吃的都是糙米野菜，這晚為了鐵鏡心他們初到，特別烤了一隻野豬待客，糙米雜有許多穀殼砂子，于承珠本來吃得不慣，但見葉宗留殷殷勸客，盡把大塊大塊的野豬肉夾在鐵鏡心和自己的碗裏，于承珠反而感到慚愧不安，不知不覺地扒了兩碗糙米飯，比平時還吃多半碗。

　　于承珠等四人被招待在一個新搭好的帳篷中住宿，也是牛皮帳篷，新淨完整，不怕漏雨，比葉宗留自己住的那座帳篷還好，也很寬敞，于承珠、鐵鏡心、張黑、成海山等四人各佔一角。

　　這一晚，于承珠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腦海中接連翻出幾個人的影子，先是張丹楓，再是鐵鏡心，然後是畢擎天，最後是葉宗留。「嗯，鐵鏡心是有幾分像我的師父。」這印象在長江初會之時，于承珠就已有了，如今鐵鏡心的影子隨著張丹楓的影子飄過，這印象便更分明。于承珠不覺從心底笑了出來。但轉瞬之間，另一個念頭又在心中泛起，忽覺得鐵鏡心雖有幾分像張丹楓，但卻有更多的地方不似，他們好像是並不屬於同一類型的人，分別在什麼地方？于承珠一下子可答不出來，這個印象是今晚才有的，也越來越分明了。于承珠忽然感到心頭有點沉重，讓張丹楓與鐵鏡心的影子都從腦中閃過，再想起了葉宗留，葉宗留在鐵鏡心面前是顯得多麼笨拙，但他也有幾分似我的師父。這樣一想，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張丹楓狂俠溫文，瀟灑脫俗，葉宗留怎麼似他？但又確似有些地方相像。那些地方相似，于承珠一下子也答不上來，須得好好地想，葉宗留質樸豪爽，和鐵鏡心對照起來，更顯得一巧一拙，他又不善於言詞，但他所說的話，每一句都似是出自肺腑，令人覺得誠懇可親。于承珠忽而覺得，張丹楓與葉宗留表面看來，雖似處於兩個極端，完全不同類型，但兩個人的性格又都各有其可愛之外，甚至有共通的地方。鐵鏡心比將起來，反而顯得有些失色了。至於畢擎天也自有其豪俠可敬之處，不過比起其餘三人，畢擎天又似乎顯得更遜色了。這一晚，于承珠翻來覆去地盡在想，畢擎天的影子後來完全被鐵鏡心的影子壓住了。她想得最多的還是鐵鏡心，連自己也莫名其妙。呀，她自己不知，她可是在成長中的少女了，張丹楓、葉宗留雖然「可愛」，卻是比她長一輩的人，只有鐵鏡心是和她年紀相若的俊秀少年。

　　可是一想到鐵鏡心與張、葉二人的不同之處，雖然那只是模模糊糊的感覺，也令她感到心頭抑鬱。呀，一個少女要找到樣樣合意的人，那可是並不容易的啊。

　　過了兩日，台州來了一隊漁民，約有百人，都是成海山與石文紈在漁村居住之時訓練出來的。漁民到來，說起台州城中已成立了團練，就是缺乏指揮的人才，葉宗留便叫成海山回去，鐵鏡心也想回去，卻給葉宗留留下了，就叫他帶那隊漁民，整編為抗倭軍的一個支隊。

　　鐵鏡心到了營地之後，好幾次請命出擊，葉宗留總不允許，鐵鏡心頗為煩躁，私下裏對于承珠埋怨道：「義軍久困山中，吃的穿的，都很困難，不敢出擊，豈非自取敗亡？再說咱們到此，為的是打倭寇，如今來了半個月了，還悶在這兒，有什麼意思？」于承珠道：「葉大哥不允出擊，必有他的道理。」鐵鏡心冷笑道：「什麼道理？我看他是懼怕倭寇。」于承珠一向佩服鐵鏡心的見識，但此次聽他言語之中對葉宗留大有蔑視之意，心中卻好生不快，冷冷說道：「只是你有謀略，別人就沒有謀略了麼？彎弓欲射南山虎，磨劍思除北海蛟。抗倭不是徒逞一時之快，這是你說過的。也許葉大哥現在做的就是『彎弓磨劍』的功夫呢！」鐵鏡心見于承珠慍怒，又拿自己說過的話替葉宗留辯解，當下不再言語，但心中卻是不服，想道：「我熟讀兵書，葉宗留豈能與我相比。」

　　葉宗留雖然按兵不動，但每日都派有探子下山打探軍情，這日探子回來報道：倭寇大舉搜山，兵分三路，現在已到了山腳了。葉宗留非常鎮定，道：「敵人爬上山來，最少也得半日，咱們先看看敵人來勢，再商量如何應付吧。」帶鐵鏡心、于承珠等上高峰眺望敵情，鐵鏡心、于承珠都具有上上的輕功，鐵鏡心還故意賣弄本領，片刻之間，就登上高峰，葉宗留也居然能夠亦步亦趨，和鐵、于二人同時到達，絲毫不見面紅氣喘，鐵鏡心暗暗佩服，把輕視他的心情去了幾分。

　　只見倭寇從東西北三面登山，東北兩面，隊伍蜿蜒有如長蛇，塵土蔽天，野獸奔走，西面一路，寥寥落落，看來只有三五百人，隊伍上空，有一群飛鳥，越飛越高，轉瞬不見。看了半晌，大家回到帳幕商議。

　　鐵鏡心朗聲說道：「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勝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這是孫子兵法中攻謀篇所講的法則。意思是說，有十倍優勢的兵力就包圍敵人，有五倍優勢的兵力就進攻敵人，只有一倍優勢的兵力就要分散敵人，同敵人兵力相等就要能戰勝他，比敵人兵力少就要能退卻，比敵人軍隊弱就要能避免決戰。孫子兵法，那是絕對沒有錯的。」義軍的頭目聽得莫名其妙，大家都瞧著鐵鏡心，不懂他何故在軍情緊急之時，居然還有閒心「背書」？

　　有人低聲說道：「咦，到底是讀書人，背得這樣熟。」有人低聲問道：「誰的孫子，有多大年紀？為什麼孫子講的話就沒有錯？那麼老子講的話豈不是更沒有錯了。」鐵鏡心傲然一笑，道：「現在倭寇攻山的兵力比咱們大得多，若然咱們也分兵抵擋，那是必敗無疑的了。但倭寇西路的兵力薄弱，咱們若把兵力都集中起來對他的西路，可能比他多出一倍，就可用到孫子兵法上倍則分之的道理了。我說咱們先消滅倭寇的中路，然後打他的東路，他的東路兵力大約和咱們相等，可以用孫子兵法上『敵則勝之』的道理將他打敗。」那師爺「哦」了一聲道：「原來你說的是各個擊破，左一句孫子兵法，右一句孫子兵法，倒把我弄糊塗了。」

　　葉宗留道：「咱是一個粗人，不懂什麼孫子兵法，老子兵法，依我說倭寇來了，咱們就給他打磨磨轉著玩兒。」于承珠道：「什麼叫做打磨磨？」葉宗留道：「你見過驢子拉磨嗎？驢子跟著磨跑，轉來轉去，轉得頭昏眼花，你放了它它還是打轉。」于承珠道：「這和打倭寇有什麼干係？」葉宗留道：「哈，大有干係。咱們要把倭寇變成笨驢，引它跟著咱們滿山亂轉，咱們不和他打仗，卻和他兜圈子、捉迷藏，咱們地形比他熟，跑山路比他快，準能把他累死。」葉宗留講的都是俗話，明白易懂，大小頭領聽得眉飛色舞，轟然叫道：「對呵，就照統領講的做，把倭寇累死。」鐵鏡心冷笑道：「歷代的兵書從來沒有講過這樣打法的，咱們糧草又不夠，別弄得自己先累死了。」有人叫道：「倭寇遠道來攻，他又能帶多少糧草？咱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又有老百姓幫咱們，怕什麼和他磨？」鐵鏡心不理閒人說話，面對葉宗留問道：「若照你所說的樣子和倭寇捉迷藏得花多少時候？」葉宗留道：「這個沒準兒，十天不定，半月不定，一個月也不定。」鐵鏡心冷笑道：「這樣說來，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夠把倭寇都趕下海去？你怕和倭寇打硬仗，儘是避他，外面的百姓受苦受難你就不管了！你和倭寇捉迷藏去吧，我要打！」義軍頭目全部變色，葉宗留急忙用眼色止住眾人，有人已罵出聲道：「咱們那一個不曾出死入生，和倭寇硬拚過來，你，你……」葉宗留急止著眾人道：「鐵公子也是一番為國為民之心，咱們不要吵鬧。鐵公子想把倭寇分路先破，也有道理。不過倭寇滑似狐狸，須防有詐啊！」鐵鏡心道：「管他滑似狐狸，狠如虎豹，我也不懼。我帶我這隊人去打。」

　　葉宗留苦笑道：「既然如此，我派人助你。」鐵鏡心道：「不用，你自去和倭寇捉迷藏吧。」葉宗留送鐵鏡心出帳，忽然緊握鐵鏡心的手道：「鐵公子，你定要硬打，我也不便攔阻，但你可得小心一件事！」說得十分誠懇，鐵鏡心也禁不住心頭一動，靜聽他說什麼。正是：

　　兵書活讀方能用，草野英豪亦將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空讀兵書　戰場驚中伏　出身田畝　草莽有奇才

　　葉宗留道：「倭寇善於用詐，須得提防他藏有伏兵。」鐵鏡心暗道：「這點軍事上的常識，何用你來提醒。而且我在高峰上瞭望，看得清清楚楚，這路倭寇最多不過五六百人，那裏有什麼伏兵。」毫不在意地答道：「這個我理會得。」葉宗留又道：「行軍佈陣之時，你這隊最好不要都擺在一起，打仗講究的是膽大心細，要想法子打勝，也要防止打敗仗，我勸你先派一隊作為先行，試探敵人的實力，你自己率領中軍，並由于相公率一隊人在後面策應，這樣就算遇著伏兵，也不至於被困。」鐵鏡心哈哈一笑道：「小弟雖然不才，兵法還稍懂一二，不勞吾兄指點。」葉宗留尚待說話，掌旗牌的頭目已跑來請他速回大寨主持，葉宗留臨走時還殷殷囑咐道：「若果萬一中伏，速向東南撤退。」鐵鏡心淡淡地點點頭，說道：「知道啦。」

　　鐵鏡心將全隊二百多人都聚在一起，下令從速奔至西面山坳，立即應戰。于承珠道：「葉大哥剛才說的……」鐵鏡心冷笑道：「他懂什麼，前怕虎，後怕狼，這打什麼仗？我早看清楚了沒有伏兵，倭寇最多有五百人。咱們有二百多人，一個敵他兩個，對付得了。可笑葉宗留還勸咱們分開三隊，咱們人數已少，再分成三隊，還能打嗎？」鐵鏡心一心想大獲全勝，可完全沒顧慮到會打敗仗。

　　山路崎嶇難走，鐵鏡心個令加緊行軍，走了兩個多時辰，趕至西面山坳，除了鐵、于二人之外，人人都已有點氣喘，奔出山口，只見一隊倭寇，三三五五地搜索登山，鐵鏡心大喝一聲，銀劍一揮，當前衝下，這隊漁民組成的隊伍，平日深受倭寇的禍害，這次第一次與倭寇正式打仗，又見主將已然衝下，個個熱血沸騰，奮不顧身，忘掉疲勞，緊跟著鐵鏡心一衝而下，只見鐵鏡心劍光到處，如湯潑雪，倭寇或被他斬斷手足，或被他踢下山坡，轉瞬之間，鐵鏡心一人已殺了十幾名倭寇，登時潰不成軍，被義軍隊伍一衝，紛紛逃走，鐵鏡心哈哈大笑，對于承珠道：「如何？」于承珠料不到倭寇竟是加此不堪一擊，殺得高興，也隨著鐵鏡心追殺倭寇。追到半山，山茅野草，高逾人頭，倭寇紛紛鑽入茅草中掩藏，鐵鏡心叫道：「逃進窩，也要把他掏出來！」仗劍開路，這隊義軍，都沒有打仗的經驗，殺得性起，銜尾急追，也都衝入了茅草叢中，忽聽得一聲炮響，倭寇伏兵四起，從茅草叢中紛紛殺了出來，登時把鐵鏡心的隊伍圍著，有兩個身材高大的倭寇，搶上來揮刀便斬鐵鏡心，鐵鏡心唰唰兩劍，竟然被那兩個倭寇使刀架住。

　　這兩個倭寇一個是在貢船中會過的七段武士大衛門，另一個也是七段武士板田榮男，兩人都是使刀好手，鐵鏡心被他們纏著，急切間竟脫不出身來，這一隊伏兵有一千人，都是精悍的倭寇，連上先頭誘敵的倭寇，不下一千五百人之多，比鐵鏡心的這一隊義軍，多上了五六倍，強弱懸殊，眾寡不敵，義軍雖然拚命衝殺，包圍的圈子卻越來越縮小了。

　　鐵鏡心又急又怒，猛然大喝一聲，長劍一劃，一招「石破天驚」分剁二人，這兩個七段武士幾曾見過如此精妙的劍法，板田榮男躲閃稍慢，臂上已先中了一劍，大衛門橫刀撲救，被鐵鏡心劍柄一撞，也險險跌倒，但這兩個倭寇兇悍之極，被打傷了仍然不退，從旁邊又來了數人，把鐵鏡心緊緊圍著。

　　于承珠見勢不好，刺傷了兩個倭寇，飛奔來救，人未到暗器先發，一揚手就是五朵金花，只聽得叮叮噹噹一片聲響，五朵金花明明都打中了，卻只有兩人倒下，于承珠怔了一怔，立刻醒悟，這些倭寇敢情身上都披有軟甲，所以有三朵金花打向穴道的，都不能傷害敵人，被打倒的那兩個倭寇，乃是因為被金花穿過喉嚨而致死的。

　　于承珠再發金花，這回全是瞄準倭寇的喉嚨，五朵金花飛出，果然又殺了三人，只有那兩個七段武士能夠用刀磕開，但大衛門因為分神抵擋暗器，又給鐵鏡心劈了一劍，雖然身上披著軟甲，那條手臂卻也給震得不能動彈，這回不敢再纏，慌忙逃走。

　　鐵鏡心之圍雖解，但整隊義軍陷在敵人包圍之中，卻是難以解圍。鐵鏡心、于承珠二人浴血苦鬥，倭寇層層包圍，殺過一層還有一層，以二人之力如何能盡殺千餘倭寇？而且義軍衣甲不全，被荊棘茅草勾傷的也為數不少。鐵鏡心咬牙叫道：「我今日拚死此間，也要為你們突圍衝出。」長劍揮舞，叱吒殺敵，倭寇見他神勇莫擋，紛紛躲閃，但卻截著其他義軍，鐵鏡心只顧衝殺，不知不覺已被倭寇截斷，單身陷入重圍，回頭一看，只見于承珠力抗倭寇圍攻，和義軍一起，結集成一個圓陣，藉以減少傷亡，鐵鏡心凜然一驚，想道：「我只管向前衝殺，縱然我殺得出，這二百多個弟兄豈非要全喪陣中？」急忙再殺回來救應，他那口劍不是寶劍，連殺幾十名倭寇，劍口也已鈍了。鐵鏡心嘆了口氣，暗道：「悔不聽葉宗留之言！」這時那大衛門與板田榮男養好氣力，又來纏鬥。鐵鏡心衝殺幾次都衝不開，想回到義軍陣中亦是為難，但見包圍圈子越縮越小，義軍的圓陣竟被衝破一環，幸有于承珠奮勇殺敵，堵住缺口。

　　義軍衝不出去，鐵鏡心在急切之間又殺不回來，正在萬分危急之際，忽聽得數聲響箭劃過長空，只見山坳處突然衝出一隊義軍，前來援救，被圍的義軍士氣大振，登時衝破了一層包圍。倭寇有兩門土炮押陣，能打得數千丈遠，急忙開炮向那隊援軍便打，土炮的殺傷力雖然大，但一炮打出，鐵砂如雨，援軍身伏地上，卻也被阻住了。鐵鏡心叫道：「于兄，我替你開路，你殺那兩個炮手。」拋開長劍，雙手一抓，竟然抓起兩個倭寇，當成兵器，潑風般地打出去，那兩個倭寇被他抓著穴道，雙手還能活動，昏昏沌沌，不辨天南地北，手中的倭刀也是亂舞亂砍，近身的倭寇被殺傷不少，這兩個倭寇自亦很快地便喪生在自己人手中，鐵鏡心依法炮製，丟開死的，又抓活的，把倭寇作為人質，當成武器，衝開一條血路，于承珠飛身掠出，一揚手兩朵金花，全打入了那兩個炮手的後頭，兩尊土炮登時啞然無聲。兩隊義軍匯合一起，這隊援軍的首領竟是義軍的副統領鄧茂七，鐵鏡心又喜又愧，連忙問道：「葉大哥呢？」鄧茂七道：「葉大哥叫我來接應你，他率隊向東南方撤退，此時只怕也與倭寇遭遇了。」義軍總共不滿千人，鐵鏡心一看鄧茂七帶來的約有四五百人，心中一驚，道：「這怎麼使得？他分出了一半兵力，如何能抵擋兩路倭寇？」鄧茂七道：「葉大哥說，咱們的力量能保全多少便保全多少，他熟悉地形，你們卻是初來乍到，所以先要救出你這支兵力，叫你不必掛慮他。」鐵鏡心愧悔交併，叫道：「咱們馬上向南方撤退。」援軍雖到，兵力還是比倭寇少一半，鐵鏡心奮戰開路，鄧茂七押後，于承珠掌管中路義軍，且戰且走，混戰了半個時辰，走出了那片草地，再混戰半個時辰，剛剛走至山口，倭寇緊迫不捨，鐵鏡心大為焦急，看情形激戰半日，方走出數里，幾時才能趕至東南方的戰場與葉宗留會合。

　　板田榮男與大衛門這兩個七段武士養好了氣力，率軍包抄，繞過義軍前頭，將鐵鏡心的開路部隊堵住，鐵鏡心大怒，搶過一柄倭刀，與他們廝殺，論起武功，鐵鏡心本來能夠取勝，但苦戰了半日，縱是鐵鑄的身子也疲倦了，而鐵鏡心拚死惡戰，還能堪堪打個平手，可是前面的去路又給堵死了。于承珠急率中軍衝上，正在激戰，忽見前面塵沙大起，一隊兵馬旋風般地殺上來，當前一人手揮大棒，手起棒落，轉瞬之間，劈翻了十幾個倭寇，有如虎入羊群，于承珠大喜叫道：「畢擎天！」只見畢擎天朝著她點頭一笑，手底絲毫不緩，一下子就衝到了鐵鏡心這邊，手起棒落，一棒向板田榮男頭顱劈下。

　　板田榮男舉刀一格，用的是施刀上盤刺扎手法，只要一刀格開棍尾，接著便是兩下上手刀，在日本武士慣用的「神風刀法」中算得是極厲害的招數，板田榮男是日本有名的七段武士，力能扛鼎，以為這一刀一定可以格開，那知畢擎天天生神力，這一棒打下，有如泰山壓頂，力道何止千斤，板田榮男大叫一聲，虎口流血，倭刀蕩過一邊，接著刺出，已是不成章法，畢擎天見一棒劈他不倒，又加了幾分力氣，喝道：「好呀，再接一棒。」手起棒落，板田榮男無力招架，翻身便走，卻給鐵鏡心飛起一腳，踢中膝蓋，搖搖欲墜，畢擎天順手一棒，將他的天靈蓋都打碎了。那大衛門比較滑溜，一見同伴吃虧，立刻飛奔走了。

　　畢擎天這支援軍，人數約有一千，兵力合起來已超過倭寇，何況是新開到的生力軍，登時反客為主，把倭寇殺得大敗，奔逃潰不成軍，死傷狼藉，畢擎天猶想揮軍痛襲，于承珠顧慮到葉宗留，勸他回去接應。畢擎天道：「我已派了畢願窮另帶一千人去接應大寨義軍，料可無妨。」于承珠怕那兩路倭寇人數眾多，仍不放心，畢擎天見已大獲全勝，漏網的倭寇不過十之一二，也便算了。

　　鐵鏡心聚集他率領的這隊義軍，一點之下，傷亡了五六十人，一場大戰，傷亡五六十人，實在已算得非常少了，但這隊義軍是成海山苦心訓練的海濱漁民，總數不過二百多人，一戰就傷亡了四分之一，鐵鏡心心頭酸痛、緊握著于承珠的手嘆道：「我熟讀兵書，那知還是不能臨陣實用，傷亡了這麼多的兄弟，呀，教我有何面目去見葉大哥？」

　　畢擎天見鐵鏡心與于承珠態度親熱，心中不快，但卻仍能忍著不發，反而哈哈笑道：「勝敗兵家常事，何足介懷？你以數百義軍，敵倭寇千餘勁卒，亦足自豪了！兄台貴姓？」畢擎天見鐵鏡心武藝高強，以為他是義軍中的重要領袖，有心籠絡，鐵鏡心道：「小弟鐵鏡心，是從台州來投奔葉大哥的，畢大龍頭，今日幸是你及時趕到小弟拜謝了。」鄧茂七在旁說道：「這位便是鐵御史鐵鈜的公子，在台州鼎鼎有名，文武全才，十分難得。你們兩位親近親近。」畢擎天聽了鐵鏡心的身份，心道：「原來卻是一個公子哥兒。」斜眼一瞥，見于承珠剛剛摔脫他的手，卻還是傍在他的身邊，心中又增了幾分不快，暗地冷笑道：「于承珠也算得是位巾幗英雄，怎地卻會看上這樣沒出息的書生。」猛地想起于承珠最崇拜的就是她的師父張丹楓，而張丹楓也是一個書生，先前只是不快，這時卻莫名其妙地暗中對鐵鏡心有了幾分「敵意」。

　　鐵鏡心本來對畢擎天這種人物頗為輕視，經過了這場挫敗，反而把對「草莽英雄」的觀感改了許多，對畢擎天大道仰慕之忱，畢擎天哈哈笑道：「兄弟是一個粗人，既未讀過兵書，也不知道兵法，有愧了。」此話暗中存著譏刺，鐵鏡心面色一變，心道：「草野匹夫，敢來笑我？你不過仗著一支新開來的生力軍，偶然打了一次勝仗，也不見得有什麼真實的本領。」好生不悅，自此對畢擎天也存成見，兩人都有心病。

　　于承珠何等機靈，見兩人話不投機，便催他們急走，奔到東南山口，只見一彪兵馬走了出來，葉宗留陪著一個花子並肩走上，這花子正是畢願窮。原來葉宗留熟識地形，引倭寇到一個絕谷，憑險固守，只以他這四五百人的兵力，已足夠與千餘倭寇周旋，畢願窮的援軍一到，很快就打了勝仗，這時他們正在清理戰場呢。

　　畢願窮生性滑稽，他如今做了畢擎天的副手，仍是穿著一身補丁的百衲衣，頭戴瓜皮小帽，一見于承珠，立刻跑了上來，嘻嘻笑道：「哈，真是人生無處不逢君，當日我們的大龍頭留你，你嫌我們的地小水淺，不肯留下，如今咱們還是走到一條路上來了。嘻，我的好，好──」于承珠生怕他說出什麼好「姑奶奶」之類的話來，柳眉一豎，斥道：「狗嘴裏不長象牙，胡說八道。現在是抗倭嘛，又不是幫人打天下，我為什麼不來？」畢擎天怕于承珠道破他想做皇帝的用心，喝住了畢願窮，畢願窮伸伸舌頭笑道：「龍頭有命，我只好讓你三分，好，咱們不再鬥嘴啦，我給你作揖。」裝模作樣地竟然真的作起揖來，把于承珠弄得啼笑皆非。葉宗留不知他們說些什麼，只道他們是早已熟識的朋友，也陪著他們嘻嘻哈哈地笑。

　　這一晚山寨裏人人高興，葉宗留破例宰了十幾口大豬，開筵祝捷，鐵鏡心私下裏向葉宗留道歉，葉留笑道：「這沒什麼，我不過和倭寇打得多了，有一點經驗罷了。我過後一想，你所講的那什麼孫子兵法，確是有點道理，你不是說孫子兵法講過，敵眾我寡之時，就要避免決戰嗎？我當時想的和倭寇磨的打法，其實也是避免決戰，要選擇最有利於我們的打法啊。今後我得請你每天替我講一章孫子兵法，不知你老哥可願意收我這樣愚笨的學生麼？」鐵鏡心見葉宗留有功不居，毫無驕矜之色，反而說要拜自己為師，心中大為佩服，慚愧說道：「現在我才知道只是熟讀兵書，還是沒有用的。孫子兵法說過的道理，我卻自作聰明，將它牽強應用，怪不得會有今日之敗。只是我尚有一事未明，要請葉大哥指教。」

　　葉宗留道：「不敢，不敢，請鐵相公說來，咱們參詳參詳，」他與鐵鏡心相處多日，知道了鐵鏡心的習氣，與他說話之時，也學會客氣。鐵鏡心道：「大哥，你怎知道中路的倭寇藏有伏兵？」葉宗留一笑走出營幕，外面殺豬宰羊，一片喧鬧，林子裏的鳥都飛了起來，有幾隻未曾飛遠的尚在空際迴翔。葉宗留道：「今早在峰頭瞭望之時，可不是見看那一片草坡的上空，有許多飛鳥嗎？」鐵鏡心恍然大悟，道：「是了，草叢中若是沒有伏兵，鳥兒也不會嚇得驚飛了。葉大哥，你觀察得真仔細。」葉宗留笑道：「這算得什麼，每一個莊稼漢都有這一套本領。我不過把莊稼漢懂得的東西，運用到打仗上罷了。」鐵鏡心暗叫慚愧，這才知道世界上的「學問」原不是限於書本，怪不得古人有云：「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通達亦文章」了。

　　第二日寨中祝捷，葉宗留提出要請畢擎天做抗倭義軍的總指揮，自己甘願做他的副手，這事情葉宗留早已向部屬疏通，本來無甚異議，畢擎天心中其實是千肯萬肯，表面上卻再三謙辭，葉宗留一力推薦，畢擎天看看「戲」已做足，正想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子，將這總指揮的職位接過來，鐵鏡心忽道：「這事萬萬使不得。葉大哥與倭寇作戰已久，熟悉敵情，又是本地人，更有許多便利之處，正所謂駕輕就熟，換了別一個人，縱使他的本領更大，對付倭寇，終是沒有葉大哥的經驗多。」葉宗留道：「畢大龍頭威震五省，與官軍大小百戰，作戰經驗遠勝於我，而且抗倭之事，上下同心，大家計議，我們都等於畢大龍頭的臂膊，又何分彼此。畢大龍頭本領比我高明百倍，還是請他做這個統領的好。」鐵鏡心既有異議，畢擎天自不能不再謙讓一次，鐵鏡心道：「是啊，抗倭既不分彼此，那又何必讓來讓去呢？何況與官軍作戰，又不同於對倭寇作戰，如今沿海幾省誰都知道葉大哥是抗倭的義軍首領，換了個人，弊多利少，葉大哥讓位，足見他禮賢下士，畢龍頭謙辭，也足見他光明磊落。兩位都值得欽佩。葉大哥應該接納畢龍頭的推戴，不必再讓了。」鐵鏡心說的大有道理，義軍頭目本來就有許多人不願葉宗留讓位，只因鑒於葉宗留事前的疏通，才推戴畢擎天，如今聽鐵鏡心說得有理，又紛紛挽留起葉宗留來。畢擎天把鐵鏡心恨得牙癢癢的，但見情勢轉變，葉宗留的統領已成走局，念頭一轉，反而哈哈笑道：「鐵相公到底是個讀書人，見識遠大，將我心裏的話都說出來了。葉大哥你是眾望所歸，不必再推讓了。而且抗倭寇終有終了之日，咱們將來還有許多大事情要攜手合作呢。」于承珠怔了一怔，心道：畢擎天怎麼把到口的饅頭又推掉了，難道他的野心已收斂了麼？但聽他的說話，其中又似含有深意。

　　葉宗留對待自己人是一片至誠，胸無城府，聽畢擎天如此說法，便道：「畢大龍頭既然極力要我勉為其難，我只好遵命了。畢龍頭說得對，咱們除了抗倭之外，將來還有許多事情要攜手合作。那麼，我看就這樣辦吧，目下仍由我做這個抗倭義軍的統領，但卻要奉畢龍頭做盟主，畢龍頭現在已是北五省綠林的盟主，將來由我負責，把蘇、浙兩省的綠林英雄都請來一同加盟，待將來將倭寇驅逐下海，沿海平安之後，我們都聽畢大龍頭的指揮。」這正是畢擎天所期望的事情，聽葉宗留自己說出，略一推辭，便即歃血為盟，鐵鏡心對綠林的活動完全不感興趣，雖然對畢擎天不滿，卻也未曾想到畢擎天有那麼大的野心，想利用葉宗留將來替他打江山，見他們兩人已得到協議，便也不再出言干預。

　　歃血為盟之後，畢擎天將葉宗留拉過一邊，唧唧咕咕地密談，于承珠一眼瞥去，忽見葉宗留也正溜過來，對自己微笑，于承珠一怔，想道：「難道他們不是在商量什麼大事，卻在談論我麼？」轉眼一瞧，又見畢願窮也在敘中眼飄向自己這方，于承珠心中一凜，想道：「這裏幾千人，知道我是女子的只有畢擎天與畢願窮二人，如果他們將我的秘密揭露出來，那我可不好意思再呆在這兒了。」但見葉宗留與畢擎天談話之後，照常處理軍中事務，對自己亦無異容，于承珠才放下心來。

　　自成海山回去後，于承珠本來是和張黑、鐵鏡心二人同住帳幕的，這一晚葉宗留叫人多搭了三座帳幕，一座給鐵鏡心，一座給畢擎天，一座給于承珠，說是因為他們遠來助戰，應該讓他們住得舒服一些，鐵鏡心最歡喜得人尊重，毫無疑心，于承珠心思縝密，卻立刻想到那定然是因為畢擎天不願意自己與鐵鏡心同一帳幕，所以叫葉宗留如此處置，敢情他把自己的真相也向葉宗留說了。于承珠心中有點不快，覺得畢擎天心地不夠光明，但能獨自住一帳幕，卻也正是她心中所願，免得日子一長，會被鐵鏡心看出痕跡，所以也便高高興興地謝過葉宗留。

　　大捷之後，葉宗留重新整頓義軍，並與各地民兵聯絡，事務繁忙，對于承珠神色如常，毫無半句風言風語，于承珠也猜不透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個女子。

　　過了半月，義軍經過整編，戰意昂揚，葉宗留下令開拔出山，與各地民兵聯合，一連打了幾次勝仗，將倭寇趕到離海邊只有十多里的西塢，倭寇得到一批從國內來的浪人支持，兩軍仍在相持，葉宗留分兵堵住倭寇的去路，只留下向大海的這一邊，免它向內地流竄，正在準備決戰，一日，倭寇的統帥忽然派遣了兩個使者前來下書。那兩個日本使者態度傲慢，葉宗留接過書信，只見上面寫著：「貴我兩軍，相持不下，易不小休？敝軍明日舉行秋季武道大手合，稽之貴國古史，列國相爭，亦有觀兵射御之賽，貴軍健兒，其亦有意前來角逐乎？」「大手合」是日語的大比賽之意，看來這封信是投降倭寇的無恥文士所寫，用中國的史實，又用日本的名詞，不倫不類，鐵鏡心將信中的意思解釋給葉宗留聽，說道：「倭寇請咱們參加他們軍中的武道比賽，定無好意。春秋戰國之時，列國相爭，雖然也常有敵對的兩國，在春秋佳日，雙方停戰，作射箭騎馬的比賽，但那到底是自己人之間的紛爭。如今咱們是對外作戰，倭寇亦不是日本的正式軍隊。即依古禮，亦不能作為『敵體』看待，這封信亂引中國的史實，不值一哂，依我說不必理它，將這兩個使者打五十棍，驅逐出去便罷。」

　　畢擎天笑道：「虧你還有心思去討論他的信寫得對是不對，乾脆扯碎了轟他出去。」葉宗留沉吟半晌，忽道：「倭寇詭計多端，但如今咱們的兵力足可應付，也不必懼。好吧，咱們索性將計就計，就去參加他的什麼大手合。」鐵鏡心道：「大哥有什麼計策？」葉宗留微笑道：「臨機應變，一時也難以說定，只是咱們挑幾個有膽量的壯士前去，即在千軍萬馬中也能奪關闖出來的。」鐵鏡心道：「我和于承珠去。」畢擎天側目瞧視，笑道：「鐵相公，這是性命相撲之事，可不比吟詩作對啊。」鐵鏡心勃然變色，葉宗留道：「鐵公子武功超卓，料想不會失手，不過多去幾個人也好，畢大哥，你也有意去趁熱鬧嗎？有你去那就更穩當了。」畢擎天最初本來是沒有意思去的，後來聽得鐵鏡心要邀于承珠同去，心中妒忌，也想出聲同去，但卻又顧到自己「盟主」的身份，不便開口，卻喜葉宗留請他也去，佔了身份，當下笑道：「大哥有命，豈敢不遵？」立即便答應了。

　　于承珠、鐵鏡心、畢擎天另外加上義軍的頭目鄧茂七、鄭趕驢共是五人，第二天依約到了倭寇軍營，只見他們在海濱闢出一片廣場，數千倭寇圍擁四週，廣場中有幾十個日本武士相撲為戲，一見畢擎天他們進來，立即停止，上前歡迎，為首的一個身材高大的武士伸出手來，用日語說道：「支那武士勇氣可喜，咱們親近親近！」畢擎天搶在前頭，伸手與他一握，畢擎天用的是金剛指力，想把這個武士的手骨捏碎，那知用力一捏，只覺敵人五指如鐵，指力竟然也是強勁非常，畢擎天固是暗暗奇異，那日本武士更是膽戰心驚！

　　那日本武士名叫石井太郎，是新從國內來的八段武士，不但柔道、刀法都是出色當行，而且全身骨骼自幼用藥水浸過，堅如鋼鐵，他也是想把畢擎天的手骨捏碎，那知卻被畢擎天的金鋼指力反擊回來，指骨隱隱作痛，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放開了手，又待和于承珠握手，于承珠嘻嘻笑道：「免禮啦！」腳尖一起，將一塊石頭踢得粉碎，石井更為吃驚，心道：「這個俊秀的小伙子敢情比那個大個子更厲害？」不敢再試。卻那知于承珠是暗中使詐，她的指力實在還不及石井，而且也不願和他毛茸茸的大手相撞，所以暗睹使力將腳下的石頭踏了幾下，她穿的鞋是鑲有鐵片的「刀馬鞋」，加上她用的是正宗的內功勁力，踏了幾踏，石質已經鬆軟，再裝作被石頭絆腳的樣子，鞋頭一踢就將石塊踢碎了。

　　石井銳氣一折，不敢多事，將畢擎天等引進廣場，場中一個武士，兩邊太陽穴鼓起，相貌雖然醜陋，眼光卻炯炯有神，石井介紹道：「這位是此次大手合的仲裁長，我國鼎鼎大名的九段高手長谷川！」鐵鏡心精神一振，他們與倭寇作戰以來，碰到最高段的只是七段，想不到如今在此會碰到一位九段高手，自然禁不住興奮起來。

　　那長谷川高傲之極，他身為九段高手，已不必參加比賽，而是以總裁判的身份，主持比賽，對鐵鏡心等人漫不為禮地點了點頭，道：「好吧，我們現在正在比試角力，目下場中得勝的是七段武士近衛三郎，你們誰下去和他試試。」他說的是日語，自有通譯譯成漢語。

　　鄧茂七對畢擎天道：「其他的武藝我可不懂，笨氣力還有幾斤，待我試試。」出去和近衛三郎相撲，不過幾下子，就給近衛摔了一跤，日本人哈哈大笑，鐵鏡心暗皺眉頭，心道：「鄧茂七是義軍的副統領，怎的如此不濟？」鄧茂七一摔倒便爬起，又是不過幾下子，又給近衛用柔道手法摔了一跤，那知鄧茂七一觸地又跳起來，仍然拚命相撲。如是者七八次之多，近衛用各種厲害的手法摔倒他，總不能叫他受傷，總是一摔倒使起。原來鄧茂七練的是外家硬功，又在礦山磨練了幾十年，皮粗肉厚，就是用石頭砸他，他也頂得住，摔那麼十下八下只當抓癢，依用力摔跤規矩，敵人只要還能跳起，有力氣繼續角鬥，那就不能休止，近衛三郎摔他不倒，心中慌了，鄧茂七忽地大喝一聲，把近衛三郎的臂膊一扳，一摔就將他摔出幾丈之外，近衛的額角碰在石子上，穿了一個大洞，流血不止，休說爬起，連動也不能一動。

　　日本武士大嘩，立即有一個人跳了出來，拔出倭刀，在空中虛劈兩刀，呼呼作響，高聲叫道：「還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地比刀來得爽快。」于承珠嘻嘻一笑，步出場中，卻不拔劍，而解下了一條束腰的綢帶。

　　場中的日本武士莫名其妙，那使大刀的名叫小昭，也是個七段好手，見于承珠揮舞綢帶，狀如兒戲，怪而問道：「你這是幹什麼？」于承珠道：「你們不是說要比武嗎？」小昭道：「既是比武，為何不拔出劍來？」于承珠道：「我們中國的規矩，比武要看對手，所用的兵器也就因人而施，對付你嘛，不值得我拔出寶劍……」綢帶一揮，矯如游龍，一笑接道，「這便是我的兵器。」他們之間的對話，當然是通過通譯說的，通譯已把于承珠輕蔑的語氣減了幾分，但小昭還是可以看得出于承珠對他輕蔑的神色，氣得哇哇叫道：「你要用這根帶子來對付我的寶刀？」于承珠道：「不錯，我還要讓你先劈三刀！」通譯把這話傳了過去，小昭勃然大怒，霍地揮刀便砍，喝道：「好，你便用帶子擋吧！」

　　這一刀劈得又狠又疾，旁觀的日本武士大聲喝采，于承珠故意賣個破綻，讓他的刀劈到胸前，纖腰一折，便避了開去，姿勢有如風中擺柳，美妙非常，鐵鏡心看得出神，喝了聲采，忽地心中一動，想道：「這一閃一避，剛健之中顯出婀娜，咦，于兄弟的身法怎麼似個女子？」平時無心相向，並不覺得什麼，這時卻忽地觸了起來，聯想起諸多痕跡：于承珠在人前從來不肯脫下外衣，沐浴之時一定要將自己和張黑請出帳外等等，以前只道是她的習慣，而今一想，不覺呆了。忽見畢擎天狠狠地向他瞪了一下眼睛，鐵鏡心悚然一驚，只聽得場中一片喧鬧，原來于承珠又用美妙的身法避過了小昭的第二刀。

　　小昭第三刀連環斫至，這一刀用的是神風刀法，刀光閃閃，把于承珠的前後左右全都封住，不論她怎樣閃避也閃不開，滿以為這一刀定能砍中，于承珠忽地用個「一鶴沖天」之勢，身子突拔起數尺，小昭那一刀剛好從她的鞋底削過，日本人那曾見過這等輕功妙技，連在場邊替小昭助威的那群武士也情不自禁地喝起采來。小昭手足無措，倭刀尚未收回，只見于承珠已落在一丈之外，笑盈盈地將綢帶一揮，道：「三刀已過，輪到你接我的了！」

　　小昭一刀劈去，刀風震盪，綢帶輕飄，忽地如長虹疾捲，轉了個彎，朝他手腕捲到，小昭慌忙伸手去抓，他眼明手快，這一抓還真算迅疾，但于承珠的綢帶縮得更快，小昭抓了個空，綢帶又從側面襲來，綢帶是極柔軟之物，迴翔飄舞，鋼刀雖利，卻休想將它砍斷。小昭累出了一身大汗，但見綢帶飄飄，忽伸忽縮，在旁觀者看來，那是美妙之極，好看煞人；但在小昭看來，卻無殊毒蛇吐信，防不勝防。不消半刻，小昭已是頭暈目眩，忽聽得于承珠格格一笑，喝聲「著！」綢帶忽地把刀柄纏著，只一捲就捲了去，于承珠將綢帶一拋，倭刀嗖地向空中飛出，銀光映日，倭刀給她拋高得只見一片刀影。

　　倭刀飛得高，跌得快，霎眼間刀在空中打了個轉，刀鋒向下，挾著一道光，宛如白虹疾射，須知物體在空中落下，位置越高，下降愈速，力量就愈大，一顆石頭，也往往可置人死命，何況是一柄重達十餘斤，鋒利異常的倭刀，散佈在場邊的人都紛紛走避，只見那口刀流星閃電般地向小昭飛去，鐵鏡心道：「好一個打暗器的上乘手法呀！」原來雲蕾的金花暗器，有一個獨特的打法，能把金花飛出，落下之時再傷人，而今于承珠借敵人的刀變作敵人的暗器，這手法就正是雲蕾所授。

　　忽聽得一聲怪笑，一個日本武士，飛步搶出，拋出一根長索，索上打有一個活結，那根長索被他抖得筆直，「呼」的一聲，近著倭刀，恰恰套著刀柄，那日本武士一拉，立刻將倭刀收到手中，這一下拋索套刀，所取的準頭，所用的勁力，無一不恰到好處，與于承珠適才用綢帶捲刀的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鐵鏡心吃了一驚，不料倭寇軍中，竟也有這般好手，場中的日本武士，轟雷般地喝起采來。鐵鏡心懂得日本話，聽他們歡呼喝采，高叫那日本武士的名字，知道這武士名叫芥川龍木，竟然是一位八段高手。原來這次倭寇從國內增援，其中有一個九段高手，兩個八段高手，九段高手長谷川，例不下場比賽，其中兩個八段武士，一個是剛才接待眾人的石井太郎，一個便是現在向于承珠挑戰的芥川龍木，這兩個武士原本是安排了來對付中國最厲害的選手，準備最後才出場作決賽的，那知中國選手連勝了兩場，于承珠的輕功妙技更令得倭寇懾服，是以芥川龍木只得提前出場。

　　只見芥川龍木右手接刀，左臂轉了幾個圈子，那根長達三丈有多的繩索繞在臂上，厲聲喝道：「咱們也來比比，你愛用什麼兵器俺都一準奉陪！」通譯正在傳話，于承珠還未回答，他忽的身形一撲，左臂一振，長索突然飛出，一捲捲著了于承珠的綢帶，于承珠料不到他會突然偷襲，只覺一股猛勁將自己往前拖，索長帶短，先吃了虧，竟給他拖動兩步。

　　芥川龍木格格怪笑，左臂又轉了幾個圈子，將繩索收短，同時倭刀一揚，疾地劈出，他這兩招，同時應用，厲害非常，就在這一時間，忽聽得「卜」的一響，聲如裂帛，那根長索尚未收回，卻已當中斷了，于承珠身形如箭，倏地便到面前，不知什麼時候，手中已多了一口寒光閃閃的短劍，芥川龍木急忙旋身斜劈，「叮噹」一聲，那柄倭刀又已斷為兩截。原來論氣力于承珠雖比不上芥川，但內力的運用之巧，卻遠為高明，她趁芥川將繩索繃緊，綢帶一繞一拉，登時繩索與綢帶都斷，但索粗帶細，旁觀的人，便只看到芥川龍木吃虧。

　　芥川龍木已試出于承珠氣力比他弱，不知怎的，突然給她用巧勁弄斷繩索，措手不及，給于承珠削斷倭刀，驚惶不已，垂頭喪氣地站在一邊。于承珠斷索、拔劍、削刀，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心中得意之極，忽聽得鐵鏡心叫道：「小心！」陡然間只見刀光一閃，芥川龍木已換了一把倭刀，突然偷襲，刀鋒已剁到她的面門！

　　以于承珠的本領，若然稍加留意，芥川龍木焉能偷襲，只是于承珠的臨陣經驗到底還淺，而且勝來容易，不把日本武士放在心上。芥川龍木究竟是日本八段高手，日本分段，非常嚴格，那是經過全國武士的比試選出來的，能夠上段，已非幸致，上到高段（七段以上稱「高段」），更是寥寥可數。當時日本一國，只有三名九段高手，八名八段高手，芥川龍木能列名在十一名。高段武士之內，武功自有過人之處，他被于承珠斷索削刀之後，看出了敵我的優劣，知道于承珠是勝在身法輕靈，而且有一把比百鍊倭刀還要鋒利的寶刀，立即在心中盤算取勝之法。

　　偏巧于承珠輕敵過甚，沒有留意，又以為他的倭刀已斷，別無兵器，更不防備。她一時沒有省起，芥川龍木被她削斷的那把倭刀，乃是他接了小昭的，他身上還另藏有一把自己用慣的倭刀。連他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也是裝出來，以便鬆懈敵人的。

　　芥川龍木這一刀出其不意，當真是狠毒非常，于承珠在千鈞一髮之際，霍地一個「彩鳳回頭」，使出「鐵板橋」的功夫，上半身後仰，柳腰彎折，秀髮幾乎觸及地面，芥川龍木呼的一刀從她面門削過，卻沒有傷著她。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數千倭寇轟雷般的喝采聲中，只見于承珠腳跟一旋，乘著敵人招數用老，青冥劍在地上一碰，立刻反彈，人未躍起，劍鋒已削至敵人的手腕，這一招怪異之極，是張丹楓從「百變玄機」劍法中，參悟變化出來的，專能敗中求勝，只聽得唰的一聲，于承珠一劍把芥木的圍腰皮帶削斷，畢擎天大聲叫好，替芥川龍木助威的倭寇登時啞口無聲。

　　就在畢擎天大聲叫好的同時，忽聽得鐵鏡心失聲叫道：「呀，不妙！」畢擎天驚道：「怎麼不妙？」話未說完，只見芥川龍木左掌一拍，倏地一拿，硬抓于承珠的手腕，右手的倭刀又欺身直進，劈于承珠的上臂。于承珠那一劍本來是想把倭刀削斷的，那知芥川的刀法快極，于承珠使出怪招，雖然削斷了他的腰帶，卻沒有碰著他的刀，表面是佔了便宜，實際卻給芥川搶了攻勢。芥川的「神風刀法」在日本國中，坐第三把交椅，僅次於兩個使刀的九段高手，神風刀法以快速見長，第一流的高手如芥川龍木者可以在一秒鐘的時間連劈七刀，端的是凌厲無匹，一搶了先手，攻勢綿綿不絕！正是：

　　劍影刀光飛舞處，且看女俠挫倭鋒。

　　欲知後一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繞樹穿花　書生疑玉女　興波作浪　國手鬥龍頭

　　于承珠一時捉摸不透這種刀法，只想用劍去削斷他的倭刀，只是芥川龍木那「神風刀法」使開，有如迅雷掣電，快得難以形容，每一刀都是攻敵之所必救，于承珠臨陣經驗尚淺，被他佔了先手，只能頭急醫頭，腳急醫腳，隨著敵人刀鋒所指，運劍化解敵招，這樣一來，全居被動，更難削斷倭刀。

　　芥川龍木連劈了數十刀，被于承珠一一化解，也自暗暗驚心，神風刀法使得更加凌厲，但見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劍影，芥川龍木更不時以日本的「無刀術」，來硬搶于承珠的寶劍，日本的「無刀術」和中國的「空手入白刃」，同屬一類功夫，講究的也是一個「快」字，不過手法卻各有巧妙不同，于承珠仗著身法輕靈，任他使盡諸般手法，青冥寶劍揮灑自如，不過在敵人刀掌齊攻之下，添了一層顧忌，寶劍的威力更減了幾分。

　　這時芥川龍木完全佔了上風，看上去于承珠竟只有招架的份兒，場中的日本武士都大聲喝采，為同伴助威，連鐵鏡心和畢擎天也暗暗為于承珠擔心，倏忽間，忽見于承珠身法一變，在刀光劍影中穿來插去，左手並起中食二指，忽伸忽縮，不住地尋瑕抵隙，欺近身去點敵人的穴道。芥川龍木的兇焰登時被壓了下來，鐵、畢二人這才鬆了口氣。

　　原來于承珠經驗雖淺，到底是受過張丹楓薰陶的一個機靈之極的姑娘。她看出了敵人的長處全在刀法的一個「快」字。心中想道：「我出劍雖然沒有他快，但身法的靈快卻遠勝於他，何不以己之長制敵之短。」心意一決，立即便用雲蕾所授的「穿花繞樹」身法與芥川游鬥，同時用點穴的功夫，去制他的「無刀術」。

　　這「穿花繞樹」的身法乃是第一等的移位換位的功夫，有如舞蹈，美妙之極。鐵鏡心看得呆了，低聲吟道：「霓裳妙舞差堪擬，飛燕輕盈不及伊。」畢擎天一皺眉頭，狠狠地橫了他一眼。

　　但芥川龍木亦甚為狡猾，並不跟著于承珠轉動，以快速的刀法以守為攻，又過了數十招，于承珠身形稍慢，芥川龍木心道：「你轉得如此之快，氣力自是難以支持。」覷準機會，猛劈一刀，于承珠身子向前一仆，似欲傾倒，場中日人轟雷般地喝采，卻不料就在這一霎那，只聽得「嘭」的一聲，芥川龍木龐大的身軀已跌了三丈開外，倭刀也到了于承珠手中，被她折為兩段。原來這是于承珠的誘招，誘他短兵相接，突然點中了他手腕的關元穴，此穴被點，全身麻痺，那裏還能擋得住于承珠的一擊？

　　芥川龍木輸得「莫名其妙」，日本武士嘩然大鬧，立即又推出一個人來挑戰，這人正是與畢擎天暗中較過指力的八段武士石井太郎。

　　畢擎天知道石井太郎的武功比芥川龍木更高，本想出去和他對抗，但轉念一想，石井太郎不過是八段武士，他們這邊還有一個長谷川是九段。自己是「大龍頭」的身份，應該與他們的九段旗鼓相當，他卻不知道日本武士道的規矩，在沒有同級的武士競賽中，九段是例不下場的。

　　畢擎天正在躊躇未決，只見鐵鏡心已走出場來，畢擎天一喜一憂，心中想道：「這石井太郎的氣力與我差不多，鐵鏡心怎能是他的對手？」隨即又想道：「我方已連勝了三場，便敗一場也無關緊要，且由得這書獃子被挫一挫驕氣。」

　　場中方井太郎與鐵鏡心已交上了手，石井太郎拳沉力重，每一拳打出，呼呼風響，拳風所及，砂飛石走，威勢確是驚人，鐵鏡心施用騰挪閃展的小巧手法，與他周旋了十多回合，摸熟了他的拳路之後，掌法一變，左掌一拍，右掌疾上，雙掌相連，形成一個圓圈，恰似狂濤駭浪地翻翻滾滾而來，場中的日本武士看得目瞪口呆。要知神風刀法是日本武士奉為至高無上的刀法，日本武士以為世上沒有比「神風刀法」要快的了，那知鐵鏡心的驚濤掌法有如迅雷閃電，出手比剛才芥川龍木的神風刀法更快，他們焉得不驚。

　　說時遲，那時快，忽聽得鐵鏡心喝一聲「著」，啪的一掌打中了石井太郎的背心，石井太郎身形微晃，哈哈大笑，忽地轉身一拳打到，鐵鏡心這一掌打下，如觸鐵石，掌心隱隱作痛，冷不防他一拳打到，避無可避，只得一側身，左時一抬，消解了他幾分勁力，用肩頭硬接了他一拳，石井太郎那一拳有七八百斤氣力，心以為鐵鏡心必將骨斷肋折，那知一拳打中，鐵鏡心的肩頭竟似塗了油脂一樣，滑不溜手，拳頭一擦即過，鐵鏡心也不過微微地晃了一下。

　　這一來，兩人都是暗暗心驚，鐵鏡心知道對方的硬功，已練到極高的境界，雖然不知道他練的是什麼功夫，但看來卻與中國外家拳中頂厲害的金鐘罩、鐵布衫差不多。石井太郎也是心中暗暗嘀咕，想道：「久聞中國武士有一種內功，善能消解對方的拳力，莫非這文弱清秀的武士，就練有這種神奇奧妙的內功？」但他自恃全身堅如木石，卻也並不畏懼。轉眼間，兩人又交手了幾十回合，鐵鏡心連用重手打中了他數掌，打得他暴跳如雷，骨骼隱隱作痛，但卻總不能將他打倒。這其間，石井太郎也打了鐵鏡心兩拳，亦是被鐵鏡心用巧妙的手法，上乘的內功消解了，他的勁道，兩人竟是誰也傷不了誰。戰到分際，鐵鏡心虛晃一掌，忽地用日語叫道：「且住！」

　　石井太郎道：「怎麼？」鐵鏡心道：「咱們打了半天，你傷不了我，我也傷不了你，是麼？」石井太郎道：「不錯。」鐵鏡心道：「那麼再打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石井太郎道：「你想就此作算了麼？不行，不行，你們已勝了三場，這一場非分出勝負不可。」鐵鏡心微微一笑道：「這樣打法，再打半天也分不出勝負。」石井太郎道：「那你說怎地？」鐵鏡心道：「你給我打三拳，我也給你打三拳。你打我時，我一不躲閃，二不還手；我打你時，你也要一樣。」石井太郎道：「若然還是彼此無傷呢？」鐵鏡心道：「這方法是我提出來的，若然還是彼此無傷，那便算作我輸好了。」石井太郎大喜，他被鐵鏡心用重手法打了十幾下，週身骨骼都已隱隱作痛，心中想道：「再打下去，只有吃虧。難得天下竟有如此笨蛋。」急忙問道：「那麼誰人先打？」鐵鏡心一笑說道：「我國乃是禮讓之邦，自然讓你先打。」以腳跟為軸，接連劃了兩個圈圈，道：「誰要是被打出這個圈圈，也算輸了。」

　　石井太郎大喜叫道：「好，那麼承讓了！」舉起碗口般粗大的拳頭，「砰」的一拳就照鐵鏡心的頭面打去，心想：「任你內功練得多好，總不會練成鐵頭。」那知鐵鏡心霍地一個鳳點頭，石井太郎這一拳對準了他的天靈蓋，鐵鏡心一低頭，這一拳恰好從他的頭皮擦過，石井太郎收勢不住，幾乎仆倒。鐵鏡心的腳步絲毫沒有移動，身子直挺挺地站在圈子當中，那自然不能算他閃避。鐵鏡心笑道：「還有兩拳，看準了再打吧。」石井太郎想道：「是了，我打的目標應該放大一些，那他就不能取巧了。」大喝一聲，第二拳朝鐵鏡心的心口打去，圈子狹窄，就算他側身或彎腰也要中拳，鐵鏡心有意賣弄，提了一口內家真氣，把胸脯一挺，「嘭」的一聲，石井太郎的拳頭有如撞到了一塊鐵板，拳頭給彈了出來，吃了一驚，心道：「看不出這個文弱書生，竟然也練得一身銅皮鐵骨，似我一般。」其實鐵鏡心所練的功夫和他完全不同路子，他是把全身的內家氣力都運來保護心口，要是石井太郎臨時變卦，打他別處要害，他就萬萬不能抵擋。可是石井太郎怎能知道？

　　鐵鏡心笑道：「只有最後一拳了，打吧？」石井太郎手臂一揮，運足氣力，突然蹲下馬步，第三拳照鐵鏡心的小腹打去，心想小腹的肌肉浮軟，總不能練成鐵板一般，那知一拳打下，好像打進了棉花堆裏一樣，軟綿綿的毫無可以著力之處，拳頭也被吸著了，鐵鏡心肚皮一挺，將石井太郎彈出數尺，舉起拳頭，哈哈笑道：「現在輪到我了！」石井太郎目瞪口呆，驚疑不止，想道：「莫非他是會妖法的麼？」任他如何驍勇，心中也不禁恐懼。

　　但見鐵鏡心劍眉一豎，兩道眼光如寒冰，如利劍，只是往敵人身上掃射，他拳頭高高舉起，卻遲遲不向下打，石井太郎就像一個將被行刑的犯人一樣，最初本是鼓起勇氣，作出一副凜然無所畏懼的樣子。這時在鐵鏡心的拳頭威脅之下，就像犯人被推到鍘刀刀口，見著刀光閃閃，而鍘刀又將下未下之時，心情不由得大為緊張，畏縮起來。

　　石井太郎心中恐懼，肩膊不自覺地聳了一聳，但他到底是八段武士，心中恐懼面上絕不表露出來，硬著頭皮，大聲喝道：「支那壞蛋，你打還是不打？」鐵鏡心哈哈一笑，道：「來啦，來啦！」拳頭一晃，倏地打下，未曾觸及石井太郎的身體，卻又倏地收回，這一瞬間，但見石井太郎頸脖一縮，略略側身，用左肩橫掃上來，鐵鏡心忽地收手，他卻幾乎收勢不住，右腳向前移了一步，大聲罵道：「八格馬鹿！」罵聲剛剛出口，鐵鏡心「砰」的一掌掃去，在他右肩的琵琶骨上狠狠地劈了一記，石井太郎身子失了平衡，登時又向後退了兩步，幾乎給鐵鏡心這股猛刀推出圈子，幸而他收勢得快，腳步剛剛踏在圈子的邊緣。急忙向圈子中心站定，嚇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鐵鏡心此人，有時雖然讀書不化，但一份小聰明卻是有的。他剛才的做作，正是試探石井太郎身上的弱點所在，看了石井太郎的神情，立刻知道他後頸頸窩凹下的數寸之地，便是最怕攻擊的地方，那部位正是「天柱穴」的所在，鐵鏡心心中大喜，適才惡鬥之時，他已經屢次想點石井太郎的穴道，只因石井太郎一身硬功，身如鐵石，點穴講究輕快，難以運用真力，指力不透，雖然點中穴道，也沒有用處，所以不敢嘗試。而今看出了他的弱點，比賽的規矩，又不能閃躲還手，這情況與雙方交手的正式比鬥大不相同，點穴自可全力施為。但他背向外邊，如何能夠打到他的背後。

　　九段武士長谷川忽地喝道：「支那壞蛋就要使詐，你留心背後。站穩了硬挺，不可側身。」鐵鏡心懂得日語，心頭一凜，居然給長谷川看出了他的心意，但這話也提醒了他。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鐵鏡心手掌揮了半個圓弧，倏地往他胸口的「璇璣穴」一按，石井太郎剛才被他劈中琵琶骨，疼痛未已，這個部位抵抗的力道最弱，鐵鏡心這一按正是「驚濤掌法」中最精妙的招數，含有左旋右轉的兩股力道，石井太郎雖然得長谷川提醒，身子也不禁旋轉起來，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背脊恰好正對敵手。鐵鏡心大喝一聲，倏地化掌為指，往他的「天柱穴」一戳，這一下力透指尖，就是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也被破了，何況石井太郎只是用藥水浸練出來的硬功，更何況那個部位正是他最脆弱的所在！

　　只所得石井太郎一聲厲叫，噴出一口鮮血，登時跌倒，日本武士大驚，急忙上前搶救，但見石井太郎面如金紙，上氣不接下氣，竟然是受了極重的內傷，縱然能夠救活，這身硬功也要廢了。

　　兩個八段武士接連慘敗，全場震動，往前搶救的日本武士又驚又怒，摩拳擦掌，紛紛擁上，鐵鏡心負手背後，仰天大笑道：「這就是日本國的武士道精神麼？」忽聽得長谷川厲聲喝道：「都給我退下。」登時全場肅靜，只見長谷川面色如鉛，一步一步地踏出場來。鐵鏡心正待發話，只見長谷川向他一指，道：「你也退下，你知道我是何人？我堂堂九段高手，豈能乘你之乏！咄，你們的隊長是誰？」

　　畢擎天應聲而出，其實他們來時，也並沒有定好誰是「隊長」，不過在畢擎天的心目中，早已是以「首領」自居。一聽得通譯傳話，立刻大步出場，哈哈笑道：「你找我麼？好極，好極，我正要領教你們九段武士的手段。」

　　長谷川翹起大拇指道：「你是中國好漢的大首領麼？」倭寇軍中，自有通番賣國的奸細，義軍中重要人物的底細打探得一清二楚，畢擎天是北五省的「大龍頭」，早已有奸細報告給長谷川，不過長谷川不懂得中國的「大龍頭」是什麼，用日語說出來時，就變成了大首領。

　　畢擎天得意之極，心道：「原來你也知道我的盛名！」哈哈笑道：「中國的好漢數不勝數，勝過我的也不知多少，何須大首領與你較量。」長谷川瞋目說道：「你不是大首領麼？」畢擎天道：「不敢，謬承他們推選，我可不敢以大首領自居。」長谷川道：「你們支那人總不爽快，既然是了，又何必謙虛。好，我今日以大日本九段武士的身份，向你們支那的大首領挑戰！」要知日本的九段武士，除非有同一級的高手在場，否則例不下場。長谷川以九段武士又兼總裁判的身份，本來是不準備出場的，但見兩個八段武士慘敗，自己要不出場，日本武士道的面子全被丟光。迫不得已，出來挑戰，又故意點明畢擎天的身份，含混地把畢擎天抬高為「中國好漢的大首領」，那是說給本國人聽的，表明自己並不是為了一個普通人物而破例下場。

　　這一下當真是全場聳動，在場的千多日本人，個個都是又興奮又擔心，他們本來對九段武士奉若神明，認為他們戰無不勝，但今日接連看了幾場中國武士的奇妙武功，這信心卻又不免多少有點動搖，生怕長谷川也吃敗仗。人人都睜大眼睛，看這有關日本武士道榮辱的一場決戰。

　　全場鴉雀無聲，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場中的長谷川與畢擎天二人瞪目對視，狀若鬥雞。雙方都在凝神待敵，不敢搶先發招。

　　這邊廂，于承珠與鐵鏡心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他們二人各自勝了一個八段武士，勝來殊不容易，八段如此，九段可知，畢擎天既已自認是他們的領袖，若然這場輸了，則以前連勝的幾場，也將黯然失色。

　　數千對眼睛全神凝視鬥場，忽聽得場中二人同時大喝一聲，飛身猛撲！畢擎天一出手便是大摔碑手，他天生神力，大摔碑手又是最剛勁的掌法，手腳起處，全帶勁風，登時捲得砂飛石走，在旁邊駐足而觀的日本武士紛紛退後，這威勢比適才的石井太郎更要驚人。

　　鐵鏡心見畢擎天掌力如此雄勁，也不禁暗中喝采，看看那一掌已打到長谷川的身上，忽見長谷川手掌一切，兩人身形倏地分開，各自蹌蹌踉踉地倒退三步，兩人的動作都是快到極點，圍在場邊的日本武士，但見他們一合即分，稍沾即退，都不知道其中奧妙，鐵鏡心卻是大吃一驚，長谷川的出手，用的竟是上乘的借力打力功夫！

　　原來長谷川的「柔道」功夫，在日本首屈一指。「柔道」本來是從中國傳去的太極拳變化出來的，所用的武功原理和太極拳一樣，練到最高的境界之時，都能借力打力，有「四兩撥千斤」之妙，長谷川當然還沒有練到這等境界，但與中國一流的太極高手亦已相去無多，畢擎天那一掌掃出，力逾千斤，一股猛勁，突然給他卸開，重心登時失了平衡，本來非跌倒不可，幸虧畢擎天也是內外雙修，見機得早，就在那一瞬之間，強把大摔碑手的猛勁，突然煞住，左掌同時反劈，將長谷川的眼神一引，又倏地變掌為指，反手點長谷川額上的「白虎穴」，長谷川知道中國點穴法的厲害，逼得退後三步，而畢擎天也因突然煞住，立足不穩，給自己的那股猛勁的反力推得後退三步，這才重新維持了身體的重心。

　　兩人交換了一招，雙方都沒有取勝的把握，畢擎天使出家傳的降龍掌法，左掌用的是陽剛之力，右掌則用陰柔之力，剛柔互濟，把敵人拒在離身八尺之外，長谷川的「柔道」一定要觸及敵人的身體才能施展，畢擎天左攻右守，總不讓他欺近身邊。但如此一來，畢擎天也無法打中長谷川，兩人游鬥了數十回合，兀是成了個兩平之局。場中的倭寇看得暗暗納罕，他們國中，以九段為最高的榮譽，尋常的武士根本沒有資格參觀九段的角鬥，更不要說這些出國作海盜生涯的浪人倭寇了。所以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九段高手的技藝，想不到九段高手出場，竟然是場悶戰，在他們看來，還遠不及剛才那幾場的精彩刺激。可是在鐵鏡心與于承珠看來，那卻是一場極兇險的搏鬥，看來雖是悶戰，實則雙方都在尋瑕覓隙，那一方稍有不慎，就立刻有性命之憂。

　　久戰不決，畢擎天漸漸焦躁，心中想道：「于承珠和鐵鏡心他們都勝得光采漂亮，我若輸給這個倭寇，有何面目做他們的大龍頭？」想起于承珠和鐵鏡心那兩場都是以點穴法取勝，也想依樣畫葫蘆將長谷川點倒，可是長谷川的「柔道」功夫高明之極，只要被他一觸著身體就能給他借力打力，手指怎點得到他的身上？

　　場邊鐵鏡心與于承珠並肩觀戰，看到此際，鐵鏡心才鬆了口氣，對于承珠道：「畢大哥原來亦是粗中有細，用這樣的戰法，縱不能勝，亦可保持不敗。只要這一場打成平手，咱們今天就勝定了。」于承珠點點頭道：「論真實的功夫只怕是那長谷川還勝一籌，好在畢大哥的降龍掌法厲害，內力也比敵人強得多，這樣纏鬥下去，並不吃虧。怕就怕他貪功躁進。」話猶未了，只見畢擎天掌法一變，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一派粗獷之氣，手腳起處，全帶勁風，長谷川給他逼得步步後退，場中的日本武士，全部相顧失色！

　　鐵鏡心低聲叫道：「糟啦！」只見畢擎天猛地一個虎跳，左掌一穿，撥開長谷川的手臂，倏地並駢指如戟，向他脅下的「中孚穴」狠狠一戳，這一下冒險犯難，手法乾淨利落，確是極其高明的點穴招數，于承珠一怔，心道：「怎麼會糟啦？」心念未轉，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長谷川一個反身合抱，雙手已扳著了畢擎天的臂膊，反剪背後，這一著乃是柔道中極為厲害的一著手法，稱為「反手自投」的絕技，畢擎天雙臂受制，長谷川只要借他本身的掙扎之力，就可將他舉起摔個大觔斗。日本武士們轟雷般地喝采，就等著瞧長谷川怎樣摔畢擎天。

　　卻不料場中兩人忽然都似石像一般，僵立不動，長谷川仍然扳著華擎天的臂膊，可是卻並沒有將地舉起來，畢擎天雙腳牢牢釘著地面，有如打樁一般，身子紋風不動，兩人四眼，相對怒視，令人心悸，形狀卻又透著有點滑稽。

　　原來畢擎天是想以快打快的掌法，出其不意地突然去點敵人的穴道，他也知道長谷川柔道功深，但不冒險則無法取勝，故此拼著被他摔倒，也要一試，他點的「中孚穴」是人身的九大麻穴之一，以為長谷川若給他點中，全身便立時麻軟無力，那時自己縱然給他摔倒，也不會受傷。那知長谷川的柔道已練到九段境界，肌肉可以擴張收縮，隨心控制。畢擎天一指戳下，忽覺敵人的腹肌突然內陷，點穴的指力竟被消於無形，立知不妙，這時萬萬不能給他舉起摔倒了。畢擎天是身經百戰的好漢，臨敗不亂，一被敵人制住，立刻施用「千斤墜」的重身法，將身形定住！

　　借力打力的要訣是善於利用敵人向自己攻擊的力道，反過來打擊敵人，攻擊之力越大則反擊之力越大，現在畢擎天全身的氣力都用來防衛自己，雙腳釘牢地面，有如銅澆鐵鑄一般，但除了雙腳之外，其他部份卻並無半點攻擊敵人的力道，長谷川扳著他的臂膊，只覺軟綿綿的無半點力道可「借」。既然無力可借，若要將敵人舉起，那就得本身的氣力比敵人大得多才行，長谷川卻又怎比得上畢擎天的神力？

　　如此一來，雙方都只好僵持下去，不敢放鬆，畢擎天固然不敢掙扎，怕一掙扎便被敵人借力反擊，長谷川也不敢放開他的臂膊，另外攻擊他的要害，因為這時兩人面面相對，距離極近，若一換手，畢擎天的氣力比他大得多，立刻就可利用他換手的空隙致他死命。

　　圍觀的千多倭寇都看得呆了，起先是大家屏息而視，漸漸便有人鼓噪起來，鐵鏡心頻頻搓手，大為焦急，于承珠知道他們兩人一向不和，見鐵鏡心如此著急的神情，確有同仇敵愾之心，毫無幸災樂禍之象，對鐵鏡心的好感稍稍增了幾分。

　　倭寇鼓噪之聲漸大，于承珠聽不懂日本話，問道：「他們嘈些什麼？」鐵鏡心道：「他們不忿氣被我們打輸。說我們連勝幾場，用的都是邪術。他們還以為他們的九段也是被畢擎天用邪術定住了。」于承珠冷笑道：「這些倭寇不懂得中國武功的奧妙，難道他們七段八段的武士也這樣愚味無知？」鐵鏡心心中一凜，道：「看來這場大手合的主持人，是故意利用倭寇的無知，好向我們發動攻擊。」須知若真的照日本「武士道」所標榜的「精神」，輸了便得認輸，如今倭寇硬說中國武術不是用真實功夫取勝，那便有藉口群毆了。

　　鐵鏡心料得不錯，沒多久果然有好些倭寇咆哮鼓噪向他們走來，適才被于承珠打倒的那個八段武士芥川龍木，經過按摩之後，活動了被點穴法所麻痺的關節，竟然也帶頭衝來。鐵鏡心大喝道：「你們日本武士道的精神原來就是這樣子嗎？」芥川龍木倒底是八段高手，被鐵鏡心一喝，心中慚愧，躊躇不前。

　　忽聽得遠處傳來悶雷似的炮聲，有一個軍官模樣的倭寇忽地振臂大呼道：「支那人不講信義，一面派人來和咱們合手，一面卻又偷襲咱們的營地，咱們要把支那壞蛋全都殺淨。」衝上來的倭寇也紛紛叫道：「這幾個支那壞蛋用邪術打傷咱們光榮的武士，先把他們殺了。」霎時間刀槍並舉，齊衝過來，鐵鏡心一揮手將兩根長槍震得飛上半天，嗖地拔出佩劍，喝道：「你們要見識真實的功夫是不是？」橫劍一削，登時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六七柄倭刀被他在舉手之間，全都削為兩段。可是倭寇如潮，鐵鏡心、于承珠縱有天大的本領也抵擋不住。

　　瞬息之間，在最先頭的鐵鏡心已被倭寇團團圍住。有幾個日本武士正衝出場心，看情形是去對付畢擎天。于承珠心頭一震：鐵鏡心形勢雖險，卻遠不如畢擎天之甚，畢擎天正在全力應付長谷川，對外來的襲擊那是毫無辦法抵抗的了，便是一個小孩子在旁邊劈他一刀，也可致他死命，何況是兇狠異常的日本武士？于承珠不及細想，立刻便飛身掠起，「呼」的一聲，從一大群倭寇的頭上「飛」過，倭寇「嘩」然大呼，埋伏在場中的弓箭手登時千弩齊發。于承珠三伏三起，衝到了離開場心數丈之地，被密集如蝗的羽箭阻住，再也不能縱起前進，因為若人在半空，全身都是目標，既不能趨避，又不能抵擋，怕不被亂箭射得變成刺蝟？只好揮劍撥箭，幸虧她的青冥劍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略一揮動，便如護身的一道銀虹，射來的羽箭，只要略沾著寶劍的鋒芒，便紛紛折斷，于承珠救人心切，猶想拼硬衝開箭雨，忽見芥川龍木已是揮刀追上，大呼小叫，暴怒如雷，于承珠雖然聽不懂日本話，但看芥川龍木這憤怒的神氣，料知他必是不忿敗在自己點穴法下，因此又趕來拚命，芥川龍木的神風刀法迅速驚人，一交上手，非三五十招不能擺脫，奔向畢擎天的那幾個倭寇，又已到了畢擎天的背後，倭刀閃閃，再邁一步，刀鋒便可觸及畢擎天的頭顱，于承珠大為著急，顧不及取好準頭，一揚手便是三朵金花飛了出去，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背後金刀劈風之聲已到，于承珠反手一劍，剛好盪開芥川龍木的倭刀。

　　長谷川正在與畢擎天全力相持，見同伴趕來，似欲助己暗襲敵人，他倒底是九段武士的身份，瞋目喝道：「都給我退下。」突見金光閃閃，奔來的倭寇，三人中已有兩人倒下，還有一朵金花向自己飛來，長谷川不由得放鬆了手，大袖一揮，將那朵金花拂了開去。畢擎天喝道：「好，你不要人相助，我也不要人相助，再鬥一場。」本來畢擎天可以趁他鬆手的那一剎那，乘勢反擊，制敵死命，但他也要顧住「大龍頭」的身份，心想在于承珠暗器相助之下，勝之不武，故此甘心放棄了這最難得的機會。

　　長谷川粗通漢語，喝道：「好，果然是條好漢子。」在腰上一拍，忽地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刀，原來他的倭刀曾經百練，從百練鋼變成了「繞指柔」，可以圍在腰間當成腰帶。畢擎天使的是「降龍棒」，因為今日說好是來比用力與刀劍的，他自己托大，竟沒有將兵器帶來，被長谷川連劈兩刀，連連後退。長谷川哈哈大笑，忽地出手，搶過同伴的一口倭刀，擲給畢擎天道：「接好了，咱們再比比刀法！」貌似公平，實則是長谷川佔盡便宜。畢擎天既不精於刀法，倭刀又不是合適的兵器，有等於無，仍然給長谷川殺得手忙腳亂。

　　畢擎天、于承珠、鐵鏡心三人竟被截成三處，不能呼應，這形勢實是兇險之極。幸在長谷川以九段國手的身份，堅持單打獨鬥，畢擎天雖然被他殺得手忙腳亂，一時之間，尚不至有性命之憂；于承珠持有寶劍，只守不攻，亦還可以勉強自保；鐵鏡心卻被五六個日本武士圍攻，險象環生。幸而鄧茂七、鄭趕驢二人與他相距甚近，拚命衝殺，居然給他們匯集一起，三人品字形站立，互為守護，鄧茂七用的是一根軟鞭，他氣力沉雄，施展起來，丈許之內，但見鞭形翻飛，當者披靡；鄭趕驢使的兩柄流星鏈子鎚，可以當作活動的暗器使用，拋出去專打敵人的頭顱，有幾個兇悍進攻的倭寇，被他一鎚一個，打破了天靈蓋，立刻血濺黃沙，鐵鏡心的一口劍就中策應，更為厲害，他展開驚濤劍法，顧不及殺傷敵人，只是專削敵人的手指，手指被削，兵器自是無法把持，但見劍光所至，倭刀紛紛墜地。三人三種兵器，各展所長，倭寇雖多，卻不敢近身，可是外面層層包圍，三人被圍在核心，也是衝不出去。

　　鐵鏡心叫道：「咱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多殺幾個敵人！」揮舞長劍，奮不顧身地意欲殺開一條血路。鄧茂七忽地叫道：「葉大哥早有安排，鐵相公不必心急。咱們三人休要自己亂了陣勢。」鐵鏡心想起葉宗留行事謹慎，必然會料到今日之事，斷不至於讓他們陷入絕境，心中一寬，精神倍增，有兩個日本六段武士，乘著鐵鏡心身形向前移動之際，忽地從側邊向鄧茂七偷襲，卻不料鐵鏡心倏然之間，轉過身來，反手一揮，唰唰兩劍，又把那兩個六段武士的手指削掉，堵住了缺口。只聽得嗤嗤兩聲，一道藍色的火焰升上天空，原來是鄧茂七趁此時機，射出了求救訊號的蛇焰箭。

　　蛇焰箭射出，倭寇更是群情洶湧，登時調集了一隊籐牌軍，加緊包圍的壓力，數十面籐牌形成了一面屏風，一步一步地向前推進，縮小包圍圈子，鐵鏡心雖然大展神威，殺翻幾人，可是他們有籐牌護身，難以削斷他們的手指，究不如適才的順手，籐牌軍前仆後繼，捲地壓來，三人漸漸被擠作一團，縱然本領再高，在百數十面籐牌擠迫之下，竟只有待斃的份兒。

　　正在極度緊張之際，忽聽得殺聲震天，倭寇陣形大亂，有一彪人馬殺了進來，鐵鏡心大喜狂呼：「援軍來啦！」張眼一瞧，只見衝進來只有一小隊人，看來不滿百人，而且都是漁民打扮，並非義軍，鐵鏡心大為失望，忽見一個長鬚老者，從漁民隊中衝出，迎著倭寇，一手一個，便像摔稻草人似的，一抓著便甩，倏忽之間，摔死摔傷了幾十名倭寇，這大摔碑手的功夫比鐵鏡心高明不知幾倍，鐵鏡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位突如其來的老者，原來竟然是他的師父。

　　鐵鏡心與他的師父會少離多，這幾年來石驚濤逃亡海外，鐵鏡心更是不知道他的蹤跡，突然見他在此出現，又驚又喜。那一隊人人數雖然不多，個個勇猛非常，以一當十，轉瞬之間，就從外面攻了進來，與倭寇的籐牌軍混戰。石驚濤揚手與徒弟打了一個招呼，身形卻並不停下，直向場中的畢擎天與長谷川撲去。

　　長谷川正使到神風刀法中的一招絕妙殺手，刀鋒向外疾展，倏地一捲，畢擎天用了一招「橫架金樑」，刀背反磕，想仗著腕勁大過對方，把長谷川的寶刀磕飛，那知長谷川這一手神風刀法剛中有柔，「柔道」中借力打力的功夫，竟然給他運用到其快無比的神風刀法上，畢擎天那一招剛剛使出，忽覺一股急速的旋轉之力緊緊地扯著自己這口倭刀，吃了一驚，急忙往外奪刀，那知不用力也還罷了，一用力那股反旋之力就更急更強，畢擎天虎口欲裂，手指鬆了鬆，只聽得噹的一聲，手中的倭刀已給敵人捲走，長谷川振刀一甩，把那口倭刀削為兩段，隨手抖起一個刀花，向畢擎天分心便刺，神風刀法的厲害之處就在於幾個殺著接連而來，長谷川的卷刀、削刀、刺腕、插胸，腳步未換，四式極厲害的殺手刀法已是一氣呵成，畢擎天手中沒有合適的兵器，輸得極為不忿，一口悶氣還未轉得過來，長谷川明晃晃的刀鋒已刺到了他的胸口，而且刀鋒兩邊擺動，將他左右趨閃的去路也全都封著，長谷川這一刀使得狠毒之極，竟不許畢擎天有半點逃生的機會！

　　那知長谷川空打了一個如意算盤，他的刀快，有人比他更快，就在畢擎天千鈞一髮之際，忽然被一股大力一撞，畢擎天龐大的身軀突然給人拋了起來，身不由己地在空中連翻了兩個觔斗，順著這股巧勢，竟然輕輕巧巧他落在地上，毫髮無傷。張眼一看，只見一個白鬚飄拂的老頭正在向著長谷川斜睨冷笑。

　　長谷川大怒，喝道：「兀你這老頭子冷笑什麼？」石驚濤懂得日語，卻用中國話答道：「笑你這島國蝦夷，學中國的東西，懂得幾手刀法，就妄自尊大！」長谷川對中國話能聽不能說，日本的武功本來源出中國，但經過了日本武士的參悟變化之後，創立了「柔道」和「神風刀法」這兩種極厲害的武功，已不肯以學生自居，妄自以為天下無敵了。長谷川身為九段武士，那曾受過人如此輕視？寶刀一揮，啪啪作響，喝道：「你拔出刀來。咱們比劃比劃。」若不是他見到石驚濤剛才救人的那一手功夫，又被石驚濤用說話一激，他還真不屑「自貶」身份，要和石驚濤鬥刀比劍。石驚濤腰懸長劍，聽了長谷川的話，卻睨他一眼，冷笑道：「憑你這一點點微末之技，就敢叫我掄刀拔劍麼？」

　　這口氣簡直把日本的九段武士視同無物，長谷川怒不可抑，反而縱聲大笑道：「好呀，我生平不斬無名之卒，我本不想殺你，那是你自己湊到刀口上來了！」寶刀劃了一個半圓，倏地削出，石驚濤身形略側，讓過刀鋒，伸出雙指在刀背一推，那口刀本如毒蛇吐信，又狠又疾，被他雙指一推，突如毒蛇的七寸被人踏住，倏地反竄回去，長谷川大驚，手腕一沉，將這股力化解了，刀鋒一彈，轉了個彎，又向石驚濤的小腹刺下，那知刀鋒一出，但覺微風颯然，眼前的敵人已失了所在，長谷川到底是身經百戰的九段武士，心知不妙，寶刀立刻反捲回來，變作了一圈護身的刀環，石驚濤正在施展小擒拿手勾他的手腕，見他變招得快，應付得宜，笑道：「能擋三招，饒你不死！」縮手避開刀鋒，長谷川若然只守不攻，本來還可擋十餘二十招，但見對方是個老頭，且又空手，自己還連走下風，只覺顏面無存，心頭火起，不及思索，寶刀又再揮出，石驚濤哈哈一笑，長袖一拂，引開長谷川的眼神，左手駢指一彈，鏗鏘一聲，那口刀立刻反彈起來，幾乎刺著了自己的額角，長谷川忙沉肩卸勢，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石驚濤長袖拂處，虎口辣辣作疼，再奮力所出之時，連刀柄也給石驚濤捲住了。石驚濤喝道：「還不放手麼？」輕輕一捲一拉，長谷川的身子禁不住向前衝出，心中大驚，明知敵人使的也是借力打力的功夫，但使得比自己卻好得多，竟是無法卸解，只得鬆手拋刀，翻身後躍。總共不過五招，一個鼎鼎大名的九段武士，竟被石驚濤弄得拋刀而逃。

　　石驚濤道：「好一把寶刀，正好給我的徒弟。喂，饒你不死，刀鞘拿來。」長谷川正在奔跑，忽地肩頭被人一拍，急忙轉身揮拳，只見石驚濤已在離身丈許之外，自己圍在腰間的蛇皮軟刀鞘也給他解去了。

　　長谷川附近本有許多日本武士圍著觀戰，只因長谷川是九段身份，故此不敢上前助拳，這時見長谷川敗得如此之慘，齊都吃驚，紛紛擁上。長谷川突然從同伴手中搶過一柄倭刀，大聲叫道：「罷了，罷了！」橫刀在肚皮上切了一個交叉十字，登時血如泉湧，倒地身亡！原來這是日本武士道的風氣，身受奇辱，無力報復，便得切腹自殺，長谷川身為九段高手，被人空手繳械，石驚濤雖然饒他不死，他也不能不死了。

　　場中倭寇又恨又怒，八段武士芥川龍木捨了于承珠，指揮倭寇，將石驚濤團團圍住，石驚濤笑道：「現在我可以試試自己的這把寶劍了。」拔出寶劍，一招風捲四方，此時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沾著寶劍的倭刀都給削斷了！

　　石驚濤這口劍是偷自大內的寶劍，劍質不在玄機逸士所鍊的青冥、白雲兩把寶劍之下，這時拔出寶劍，如虎添翼，轉瞬之間，就與于承珠匯到一起，兩柄寶劍，左右齊發，殺得倭寇傷亡遍地，畢擎天用重手法，掌斃了許多倭寇，但倭寇頑強之極，竟似拼了性命，要為九段國手報仇，前仆後繼，仍然蜂擁而來。

　　石驚濤帶來的那隊漁民，驍勇之極，他們一手持鉤，一手提刀，籐牌軍的籐牌，護上盤易，護下盤難，被他們一鉤一個，鉤翻了便是「咔嚓」一聲，片刻之間，殺傷了一大半，其餘的也都潰敗而逃，鐵鏡心脫出重圍，反過來接應石驚濤。忽聽得外面隆隆炮響，又是一彪軍馬殺了進來，領軍的是葉宗留的另一位副手揚宗武，在馬上揚刀大呼道：「外面的倭寇已全軍覆滅了，只剩下這裏的一小股，咱們把他趕下海去！」

　　原來倭寇的頭領狡猾非常，定下詭計，他前兩日接到消息，知道今日將有一批援軍從國內開來，不過人數不多，只有千人左右，仍然不足解圍。因此便定下今日作武士的競賽大會，邀請了義軍派選手來參加，想乘著義軍不防，突施偷襲，分兵三路，一路是新開來的倭寇，從台州西邊三椏灣登陸，撫義軍之背；一路以原來的倭寇作為主力，攻擊正面防線；另外一路則是留在海濱廣場假作參觀競賽的千多倭寇，這一路倭寇準備將義軍派來的選手殺死了後，在午牌時分，便衝出去，繞過臨海的小山，攻擊義軍的總部，由九段武士長谷川率領。三路倭寇約好午時動手，所以當鐵鏡心他們清晨來到之時，他們尚未發動，接連比了幾場。在長谷川的心目中，以為自己這方擁有兩個八段武士，其他六段七段的武士也有十多人，不必自己出手，已可穩操勝券，實不必用圍攻的辦法，那知一敗塗地，連長谷川自己也要切腹自殺，還未能衝出去配合其他兩路，已經反被敵人包圍了。

　　倭寇的計劃本來周密，葉宗留料敵如神，早已防到他的偷襲，恰好石驚濤又剛從海外回來，他帶的一百多人都是東海各島的義軍，聽得倭寇侵擾沿海家鄉，自願回來抗倭的。他們在海上見到倭寇增援的船隻，回來立刻報與葉宗留知道，葉宗留便請石驚濤先去援救鐵鏡心等人，自己另派大軍到三椏灣去迎擊登陸的倭寇，可憐那一批倭寇，剛一上岸，便陷入義軍的羅網，全部被殲滅了。這時只剩下了海濱廣場的這一路倭寇，那禁得起內外夾攻，紛紛逃命，千餘倭寇，十折八九，只剩百多人搶到船隻下海逃命。正是：

　　義士揮戈同抗敵，倭氛終見化冰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拍岸驚濤　芳心隨逝水　衝波海燕　壯志欲凌雲

　　倭寇傷亡八九，餘眾也盡都被趕下海去。于承珠痛快之極，拿出一方絲絹，抹去青冥劍上的血漬。寶劍確是不同，殺了許多倭寇，劍刃上只有幾絲淡淡的血痕，輕輕一拭，光芒耀眼。石驚濤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于承珠這把寶劍，于承珠正在把寶劍插入鞘中，石驚濤忽地一伸手將于承珠的寶劍奪了過來，這一下猝出不意，于承珠吃了一驚，嚷道：「石老前輩，何故戲弄？」只見石驚濤將青冥寶劍迎著他原來那把寶劍一削，兩劍相交，噹的一聲，火星飛濺，兩口劍竟都是各無傷損，于承珠猛地省道：「是了，他以前曾敗在我太師祖的青冥劍下，因此他才去偷大內的寶劍，現在想是試試這兩口寶劍那口更好。」

　　石驚濤哈哈大笑，把青冥寶劍還給于承珠，問道：「玄機逸士是你何人？」于承珠道：「是我太師祖。」石驚濤道：「那麼你的師父是張丹楓了？」于承珠道：「正是。家師曾屢次提起前輩大名，佩服之極。晚輩替家師問候。」石驚濤嘆口氣道：「徒弟如此，師父可知。江湖上的朋友將我與張丹楓並列，同稱四大劍客，老朽能不慚愧？」跟著又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見了你們這一輩少年英俠，老朽一面慚愧，一面卻也是高興得很啊！」其實石驚濤的輩份比張丹楓要高出一輩，他對張丹楓的師父一輩如潮音和尚、董岳等人還不大放在眼中，更不要說張丹楓了。江湖上將他與張丹楓並列，他以前還是不大服氣的，現在見了于承珠的劍法，不由得大為佩服，知道張丹楓的本領實在要比自己高得多，再找玄機逸士比劍的念頭，那是想也不敢想了。

　　畢擎天從後面趕來，石驚濤救了他的性命，他還未向石驚濤道謝。石驚濤笑道：「這算什麼，何勞言謝？這位好漢是──」鄧茂七在旁說道：「這位是北五省的畢大龍頭。」石驚濤道：「哈，原來是畢擎天畢大龍頭。老朽這兩年來雖在海外，也曾聽到畢大龍頭的名字，當真是名不虛傳。我門下的弟子，看來只有鐵鏡心可以跟你比一比，其他兩個可就差得遠了。嗯，你見過我的徒弟沒有？」畢擎天聽得自己名傳海外，本來甚是高興，但一聽石驚濤將他與鐵鏡心相比，把自己當作他的徒弟一輩看待，心中又大是不悅，神色顯得頗為尷尬。恰好鐵鏡心也趕了上來，問候師父，石驚濤道：「喏，他就是了。你們兩人認識了麼？」畢擎天強笑道：「令徒年少英雄，這次抗倭，得他相助不少。」石驚濤很是歡喜，拉著畢擎天話長話短，連鐵鏡心也插不進話去，不知不覺之間，鐵鏡心與于承珠已走在眾人前面。畢擎天見他們二人喁喁細語，有說有笑，心頭更不舒服，很想趕上前去，隔開二人，可是石驚濤不停口地和他說話，他只好瞧著二人乾著急，而且還不能不裝出恭恭敬敬的樣子敷衍石驚濤。

　　鐵鏡心對于承珠的身份本來就有了幾分起疑，剛剛又見到于承珠用絲帕拭劍，男子身上，那會藏有這等物事？疑心不禁又增了幾分。他們沿著海濱走回營地，浪濤拍岸，海中的倭船隻見到幾點小小的黑點了。于承珠豪興遄飛，和鐵鏡心談講今日的比武，鐵鏡心若不經意地說道：「于相公，你今日和那個八段武士比武那場，輕身的本領真是俊極了，那是什麼身法呀？」于承珠道：「那是我師母傳授的，名叫穿花繞樹的身法。呀，你不知道，我們太湖山莊的風景多美，我師母又最愛花，莊前種了無數花樹，桃花、李花、梅花、玫瑰花，什麼都有。春天來的時候，百花開放，更是燦若雲霞。我和師母就在花樹叢中練這種穿花繞樹的輕身功夫，頭兩年我非但追不住師母，還時常被樹枝或刺勾著衣裳，練了三四年，這才能夠穿繞自如，練到第五年，才抓得著我師母的裙。」鐵鏡心笑道：「你師母對你這樣好，真令人羨慕。我看她對你是有如對待親生兒女一般了。」

　　于承珠一看，見鐵鏡心似笑非笑，面色有異，這神態有幾分似他的師父張丹楓，不覺心中一動，又不禁心中一懼，猛然想起自己無意之中說溜了嘴，男徒弟那有和師母這樣不拘痕跡的？面上一紅，只聽得鐵鏡心又笑道：「穿花繞樹，這名稱真美。我看你戲弄那個武士時，就真像穿花的彩蝶一般，那簡直不是比武，而是看你作天女散花的舞蹈！真是美極啦。美極啦！」于承珠道：「你再胡捧瞎讚，我不和你說啦。」鐵鏡心道：「說得不對麼？讚得不夠美妙，也用不著生氣呀。說真的，我還真想請你教我呢。」于承珠笑道：「你比我年紀長，本領高，見識多，我要請你指教，那才是真的，你怎麼與我客套？」鐵鏡心道：「武林之中，彼此琢磨，那是應該的，你會的教我，我會的教你，好得很呀。于相公，今晚我到你的帳幕，咱們抵足而眠，拼著一夜不睡，互相談論武功，好麼？古人云：聽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讀書如是，想來對武學的鑽研，亦是差不多的。大家談一談對武學的心得，勝過獨學無友，那是不消說了。」

　　于承珠紅透脖子，不等鐵鏡心說話，著急說道：「胡說八道，誰和你同一帳幕？你進來我就拿劍刺你！」鐵鏡心故作驚詫，「咦」了一聲道：「賢弟何故生如此大氣？咱們初來之時，不是也同過帳幕麼？」于承珠一想，自己說話太急，不覺又露了痕跡，定一定神，平靜說道：「我最不歡喜與人同住，初來之時，山寨中一切因陋就簡，那是沒有辦法。」她想裝出鎮靜的神情來加以解釋，卻不料心中虛怯，自然流露出來，儘管她說話從容，卻掩不住尷尬的神色。

　　鐵鏡心哈哈一笑，他本來不是輕薄之徒，故意說要與于承珠抵足夜談，那是試探她的。一見她如此著急的神情，知道了她是個女子，絕對無疑。不忍再逼她著窘，於是笑道：「賢弟既然嫌我這個臭男子，那麼為兄的自然不方便到你的帳幕去了。過兩天咱們再來這裏，倭寇給咱們開闢了這一座大武場，正好在這裏由你指點。」于承珠聽他話中有話，知道廬山真相給他窺破，羞得無地自容，幸而鐵鏡心說至此即止，知道她是女子之後，神色反而比前莊重了。

　　離開海濱，走進山區，各隊義軍都已獲勝歸來，鐵鏡心忽然瞧見師弟和師妹也在那裏，急忙走過去問，原來成海山與石文紈協助台州操練守城，這兩個月中，皆打退了倭寇的幾次偷襲，最近因為葉宗留的義軍勢盛，各路倭寇調去增援，台州的安全已經可以無慮了，因此他們帶了數百名自願抗倭的義民前來助戰。恰好石驚濤也在這個時候歸來，父女師徒，相見自是一場歡喜。

　　石文紈似乎還記著承珠向她戲弄的舊恨，見了面冷冷淡淡的，不理不睬，于承珠心中暗暗好笑，乘機撇開了鐵鏡心，走過一邊，畢擎天想找她說話，她卻鑽入了人叢之中，忽見人叢中有一個似是從台州來的團練，目不轉睛地望著鐵鏡心，在人叢中擠過去，還似乎悄悄地向鐵鏡心打眼色。于承珠有點奇怪，但她為了避開畢擎天與鐵鏡心的糾纏，自己也鑽入人叢之中，那個人轉眼之間也不見了。

　　是夜義軍營地，熱鬧非常，附近居民，得知大捷的消息，紛紛殺豬宰牛，擔米挑酒，前來犒軍。葉宗留請石驚濤、畢擎天、鐵鏡心、于承珠等四人坐在上座，自己坐在下手相陪，將這次大捷的功勞大都歸四人。鐵鏡心和于承珠都覺不安。畢擎天卻不住地和葉宗留談今後的計劃，喝了幾杯，畢擎天似乎有了醉意，哈哈笑道：「葉大哥你這次指揮若定，確是一個了不起的將才。驅逐倭奴，不過是牛刀小試而已。將來澄清四海，建大功創大業，也還有待吾兄呢！」他雖然沒有明說，但聽這樣的口氣，竟是想勸葉宗留和他同謀大事。鐵鏡心極為不悅，但見畢擎天已有了酒意，又是祝捷的歡宴，不便和他吵翻，索性自飲悶酒，他正好坐在于承珠的側邊，不住地用眼角瞟于承珠，醉中看美人越看越美，鐵鏡心也不禁漸漸露出一些狂態，于承珠給他瞧得心中煩躁，不待席散，便向葉宗留告罪，推說不勝酒力，回去睡了。

　　但于承珠那裏睡得著覺，整晚忐忑不安，想起鐵鏡心日間的說話，羞愧與氣憤的心情交織不清，又防鐵鏡心會闖進來，連外衣也不敢脫，枕著寶劍，坐在床上，胡思亂想。

　　張丹楓、鐵鏡心、畢擎天的影子又一次地從她腦海中飄過，自從來到義軍軍中之後，她和鐵、畢二人朝夕相見，已是不止一次將他們二人與自己的師父比較，又將他們一比較，越來越有這樣的感覺：如果把張丹楓比作碧海澄波，則鐵鏡心不過是一湖死水，縱許湖光瀲灩，也能令人心曠神怡，但怎能比得大海令人胸襟廣闊？而畢擎天呢？那是從高山上衝下來的瀑布，有一股開山裂石的氣概，這股瀑布也許能衝到大海，也許只流入湖中，就變作了沒有源頭的死水，有人也許會歡喜瀑布，但卻不是她。不過畢擎天固然令她討厭，鐵鏡心也沒有討得她的歡心。此際，她想起了日間之事，給鐵鏡心窺破了她的廬山真相，心中既是焦躁不安，又是惶惑失望，這種種不同的情緒，糾結不清，折磨著一個十六歲少女的芳心。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有那些情緒？例如鐵鏡心與她何關？為何她每當在看不順眼，聽不順耳之時，就覺得心中失望？

　　夜已三更，喧嘩漸寂。她翻了個身，聽得遠處海風呼嘯，驚濤拍岸之聲，竟似他的師父在向她招喚。她在這世界上除了師父之外，就再也沒有親人了。想起了師父，心中自然有一種甜蜜的感覺。忽地心中想道：「倭寇今日吃了這個大敗仗，幾乎是全軍覆滅，各地雖然還有小股的零星倭寇，已是不足為患，何況還有周山民的援軍就將來到，更可安枕無憂。我還留在這裏作什麼？我為什麼不去跟我的師父？」但想起若然明日正式向葉宗留告辭，則不但葉宗留必定挽留，鐵鏡心與畢擎天二人只怕也會向她糾纏。

　　她想了又想，忽地披衣坐起，拾好行囊，留下了一封向葉宗留告別的書信，悄悄走出帳幕，這晚是上弦月夜，月色並不明亮，鐵鏡心的帳幕和她的靠近，相距不過半里之地，帳幕中隱隱透出燈光。「原來鐵鏡心還沒有睡呢！」她心中忽然起了一股奇異的感情，想從他的帳幕旁邊走過，在他的帳幕旁邊留下自己最後的足印。鐵鏡心終究是她的一場朋友，不能說完全沒有不捨之情。但她又怕給他發覺，於是施展絕頂輕功，借物障形，想從他的帳幕旁邊悄悄溜過，順便看一看他的影子。這是多麼奇怪的而又矛盾的感情呵！然而十六歲少女的心情，本來就是這樣奇怪而又矛盾的啊！

　　忽聽得帳幕旁邊的灌木林中，似有人低聲私語，其中一個聲音清清楚楚是鐵鏡心的。于承珠大吃一驚，心道：「這樣晚他還沒睡，卻在這裏鬼鬼祟祟地和人私語作什麼？」于承珠飛身跳上一棵大樹，她輕功比鐵鏡心高得多，落在樹上，連樹枝也不搖動一下，定睛一看，和鐵鏡心說話的人原來就是日間那個偷偷盯著鐵鏡心的那個台州團練。

　　只聽得鐵鏡心道：「王安，你不在杭城侍候老爺，卻來這裏作什麼？義軍又不差在你一個人。」于承珠心道：「原來這個團練乃是他的家人。只是鐵鏡心這句話可大不對。」王安道：「是老大人差遣我來的，要我給你帶個口信，白天人多，我不方便說。」

　　鐵鏡心道：「老爺差遣你的？什麼口信？」語氣之間，頗為驚詫。王安道：「老大人說義軍之中龍蛇混雜，聽說各省的綠林大盜也藉抗倭之名，聚集了來。叫你不要和這些人再混在一起了」！鐵鏡心道：「官兵不敢抗倭，綠林豪傑肯投效義軍，共同抗倭，那也是好的。」王安道：「話是這樣說，但督憲大員可不是如此想。老大人說，咱家世代為官，犯不著和盜匪們混在一起，若然他們將來犯上作亂，牽連在內，這可不是當耍的！叫你想清楚了！」鐵鏡心默然不語，義軍的首領葉宗留等人，正直無私，他是佩服的，但也總是覺得自己和他們到底不是同一路人，至於畢擎天等人，那是更不消說了。鐵鏡心陡然想起了畢擎天今晚的酒後狂言，想道：「只怕這廝還不止是像普通的盜匪作亂，而是想搶奪大明天子的江山呢。我爹爹所慮，果是見識深遠。」王安又道：「老大人叫你馬上回去，反正現在倭寇已消，依老奴之見，就學公子適才所說，義軍也不差在你一個人，公子還是回去吧，免得老大人掛心。」

　　鐵鏡心仍是默然不語，躊躇莫決。他不是不肯離開義軍，卻是想起了于承珠，捨不得離開于承珠。王安催道：「公子，你早點拿定主意。」鐵鏡心道：「待我再想一想。老爺在杭州可好？」王安道：「他住在撫台的衙門，這位撫台叫衛春廷，你記得麼？」鐵鏡心點頭道：「記得，他是老爺的學生。老爺的學生，官做得最大的就是他了。」王安道：「不錯。難得他還念起師生之誼，一聽說老大人遷居杭城，就立刻迎接我們到撫台衙門去住，招呼得很周到。」鐵鏡心道：「那我就放心了。王安，你先回去吧，我就是走也要遲兩天。」

　　王安道：「遲兩天也好，老大人還有一樁事情，叫你斟酌著辦。」鐵鏡心道：「什麼事情？」王安道：「老大人接到皇上密旨，要他督令你協助御林軍的統領捉拿一個欽犯。」鐵鏡心道：「這可奇了，捉拿欽犯與我何幹，我又不是朝廷的命官，皇上聖明，那有這樣糊塗之理，莫非你聽錯了。」王安道：「這個欽犯不是旁人，是你的石老師！」鐵鏡心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什麼，石老師是欽犯？」王安道：「不錯，聖旨是御林軍統領婁桐蓀帶來的，由衛撫台交給老大人。據說石老師三十年前曾大鬧皇宮，偷去了大內寶劍。現在才訪查到他的下落。」

　　這消息像一個晴天的霹靂，把鐵鏡心驚得呆了！這剎那間，與師父遇合的經過，又似閃電般一幕幕從腦中閃過。

　　那是十年前的一個秋天，鐵鏡心還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他的父親在京供職做御史大夫，家中沒人管他，他讀書之外，就喜歡跟護院的武師拈刀弄棒。他家在台州城外，有一個別墅，每年夏天，他都和堂兄弟到別墅避暑，到了秋涼時分才回京城。在別墅中練武，那更是無拘無束。這一年新請到兩位本領高強的武師，一個善使二郎棒，一個自稱懂得鐵砂掌，鐵鏡心曾見到他一掌將一塊青磚拍得碎裂，佩服得了不得。他們在海濱別墅，整天揮拳舞棒，簡直樂而忘返，將近中秋，還未捨得回城中老家。

　　這一天晚上，忽然有一夥強盜，明火執仗地進來搶劫，護院的武師一個個都被打倒，強盜還要綁架他，那兩個本領最高的武師卻藏匿不見，形勢十分危急，幸喜鐵鏡心身形溜滑，人又矮小，在別墅中溜來溜去，強盜們好半天還沒找到他。有一個強盜頭子急了，曳開彈弓就想打他。

　　忽聽得一聲長嘯，一個長鬚飄拂的老漁夫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出現在假山前面，只是一個照面，就將那強盜頭子的彈弓夾手搶去，強盜們大怒，掄刀動斧紛紛上前劈斫，這老漁夫拔出一口寶劍，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強盜們的兵器幾乎全給他削斷，這老漁夫喝道：「我寶劍不殺無名小卒，快給我滾！」霎時間，強盜們逃得乾乾淨淨，那些護院的武師還哼哼唧唧在地上爬不起來。

　　這老漁夫哈哈大笑，拉著鐵鏡心的手端詳了好一會兒，忽而又嘆氣道：「可惜，討惜！天生的一副學武資質，卻誤在庸師之手。」這時那兩個本領最強的武師才從裏面鑽出來，沉著面道：「老師父責備得當，我們都是來混飯吃的。我們本當立即讓道，但我們不知自諒，還想請老師父再給我們開開眼界。」突然左右夾擊，一個用木棒劈老漁夫的頭顱，一個用鐵砂掌劈老漁夫的背心，但見老漁夫振臂一揮，木棒「喀喇」一聲，斷為兩段，前面的那個武師立即仆倒地上；但後面那個武師的一掌，卻結結實實地打中了老漁夫的背心。鐵鏡心雖是個小孩子，但已知道辨別善惡，一見這兩個武師行為如此卑劣，大是生氣，奔上前面斥罵那個自誇懂得「鐵砂掌」的武師，卻見那武師捧著手腕雪雪呼痛。老漁夫笑道：「小哥兒不必再責罵他了，他已夠受啦！」那武師的臂膊腫得如同吊桶，手掌翹起，五指僵硬，再也不能彎曲，後來鐵鏡心才知道，這個武師不但一條臂膊再也不能使用，全身的武功也被廢了。

　　經此一來，護院的武師全都走了。鐵鏡心便要拜這個老漁夫為師，但老漁夫卻要他先答應一個條件。

　　鐵鏡心正在興頭上，不要說一個條件，十個條件也肯答應。卻原來那個條件是不許他將拜師之事說與旁人知道，即至親如父母兄弟也不許告訴，同時他絕不到鐵鏡心家中傳技。鐵鏡心問他是不是要跟他到別的地方去學，那老漁大搖搖頭笑道：「我怎敢帶你這個官家子弟到別的地方去，不怕落了個拐帶的罪名麼？」鐵鏡心問他怎麼傳技，他說：「我也知道你過幾天便要回台城老家，我先教你一套紮根基的吐納功夫，這一年中你依法練功，明年你再到此處避暑，我自然會再來見你。」鐵鏡心回家後，果然只把遇盜之事告知家人，卻將拜師之事瞞過。

　　第二年鐵鏡心帶了心腹的家人再來避暑，那老漁夫果然依約而來，但卻不在別墅中教他武功，原來這老漁夫有一間小屋在海邊，他叫鐵鏡心每天假作遊玩、到他的屋子來，這老漁夫還有一個女兒，只有八歲，老漁夫就叫他和女兒一同習武。這時，鐵鏡心才知道這個老漁夫的名字叫做石驚濤，他的女兒叫石文紈。如此這般，鐵鏡心每年跟石驚濤學三個月的武功，其餘的時間，便在家中暗自練習。石驚濤有時在晚上也會來到別墅看他，但台城的老家，卻一次也沒來過。

　　如是者過了七年，在這七年中，發生了不少變化，石驚濤又收了一個漁家子弟成海山做徒弟，鐵鏡心的父親卸官回家，鐵鏡心也在縣裏考中了秀才，但他每年仍是照例到海城避暑，每天仍暗中練習武功，他家中又請來了新的護院武師，他也偶爾跟護院武師學學花拳繡腿，誰也不知他身懷絕技。

　　到了第七年的春天，倭寇開始侵擾沿海一帶，有一次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把一小股倭寇打退，救出了一家鄉民，這一來他會武的名頭立刻傳播出去，他的父親鐵鈜也知道了，一天晚上便喚了他來問話。

　　鐵鏡心自小敬服他的父親，在父親盤話之下，忘掉了對師父的誓言，將暗中投師學技的事情和盤托出，他父親又驚又喜，喜的是兒子學成了文武全才，驚的是怕兒子交結這幫江湖異人，會惹出禍事來。

　　這一年的夏天，鐵鏡心到別墅去，石驚濤卻不來了，鐵鏡心問師妹石文紈，石文紈說他的父親行蹤無定，什麼時候回來，她也不知。鐵鏡心在別墅等了一個夏天，都沒有得到師父的音訊，一直到了今天，才在義軍中出其意外地重逢。

　　往事一幕幕從腦海中閃過，師父詭秘的行徑，以前無法理解的行徑，現在才真相大白，原來師父竟然是大內所要緝拿的御犯。

　　鐵鏡心聽了王安的話，登時呆若木雞，饒他自負聰明，這時卻想不出半點辦法。武林之中，叛師乃是一種無可饒恕的大罪，何況將師父捉拿？但皇命更是不可違抗！

　　淡淡的月光，透過繁枝密葉，于承珠伏身樹頂，只見鐵鏡心的影子在地上東飄西晃，顯見是繞樹彷徨，心情煩躁之極。忽聽得王安乾咳一聲，鄭重問道：「公子幼讀詩書，人倫的尊卑之序，那自然是知道的了。」鐵鏡心道：「天地君親師，這是三尺童子都知道的，你問這個幹什麼？」王安道：「照這樣說來，除了天地之外，就是君上最尊，其次是父子之親，最後才是師生之誼了。」鐵鏡心打了一個寒噤，厲聲說道：「你是教我做個叛師的不義之人麼？」色厲內荏，話聲說到後來，已是微微顫抖，心情惶恐不安又有一些奇怪，想不到王安也會以「微言大義」相責，他不知道，這番話其實是他的父親教王安說的。

　　王安道：「奴僕怎敢教公子做個不義之人，但奴僕更不願意公子做個不忠不孝之人！」鐵鏡心顫聲說道：「你是說我若不遵聖旨，我父親會有危險麼？」王安道：「只怕重則有抄家之禍，輕亦有牢獄之災。」鐵鏡心面色慘白，在月色之下，神氣顯得十分難看，完全失了主意，像個隨風飄蕩的幽靈。只聽得王安又道：「老大人現在其實是已被軟禁撫衙，吉凶禍福就全在公子手上了。」鐵鏡心道：「你不是說撫台乃是我爹爹最得意的學生？」王安道：「奴僕跟隨老大人三十年，官場的事兒，奴僕還略知一二，碰到利害的關頭上頭，官做得越大就越不會顧念情誼。想皇上深居九重，他怎會知道石驚濤是公子的師父？」鐵鏡心道：「是啊，那麼這聖旨莫非有假？」王安道：「聖旨怎會有假？公子不懂官場之事。婁桐蓀以御林軍統領的身份出來捕捉欽犯，他身上自然帶有皇上所賜的蓋有御印的空白折子，填上去那就是聖旨了。聽說石老師的來歷和下落是婁桐蓀探出來的，婁桐蓀一個人不敢來捕拿石老師，因此用聖旨責成衛撫台和老大人替他出力，若然公子不肯助他，不但是老大人立有災禍，連衛撫台也脫不了干係的。那婁桐蓀只怕也會到這兒來呢。」鐵鏡心喃喃說道：「我若賣師求榮，定受天下英雄唾罵！」王安道：「老大人若有不測，公子不孝之罪，傾長江之水只怕也洗不清！」鐵鏡心面孔鐵青，揮手叫道：「不要說啦，你且回去，此事待我三思而行。」

　　于承珠在樹上也聽得驚心動魄，想道：「好呀，鐵鏡心到底是義俠之士，或是個卑鄙小人，也全看他今晚的行事了。」于承珠最尊敬師父，不管如何，賣師求榮，在她看來，那是絕對不可饒恕之事，何況石驚濤又是與她師父齊名的俠義之士！

　　樹上的于承珠、樹下的鐵鏡心兩人都是各有心思，這時已是月過中天，在萬籟俱寂之中出聽得有人長嘯，朗聲吟道：「不負青鋒三尺劍，老來肝膽更如霜！」一人彈劍而歌，漸行漸近，竟是鐵鏡心的師父石驚濤！

　　鐵鏡心心頭咚咚打鼓，迎上去道：「師父，你還沒睡麼？」石驚濤彈劍笑道：「今日一戰，大快平生！我高興得睡不著，咱們師徒也有三年沒見啦，今天白天沒空和你說話，特來看你，原來你也沒睡，嗯，你怎麼啦？神色可不大好，是不是白天苦鬥一天，太過累啦？」鐵鏡心張惶失措，道：「是，是有點累，不緊要。師父，你這口劍可真是把寶劍啊！」

　　石驚濤哈哈一笑，道：「你喜歡這把劍？你的劍術大有進境，文紈和海山的資質可差得多，哈，想不到我石家的劍法，倒讓外姓之人得了真傳！」頓了一頓又道：「這兩年來，我又悟了許多奇妙的變招，明兒有空，一股腦兒都傳授給你，讓你繼承我的衣缽。」石驚濤三個徒弟，連女兒在內，他最歡喜的卻是鐵鏡心，過去他因為鐵鏡心是官家子弟，身世和心事一直不敢向他透露，而今見他參加了抗倭的義軍，連葉宗留也讚賞他，自覺老眼不昏花，收了個好徒弟，他的防備之心盡都消散，簡直是將他當作兒子看待了。他今晚此來，就是準備將自己最心愛的冒了性命危險得來的寶劍傳授給他，並立他為掌門弟子的。

　　若然是在往日，鐵鏡心聽得師父要把新奇的劍法一般腦兒都傳授給他，必定大喜拜謝，而今聽來，卻如芒刺在背，更為慚愧不安。石驚濤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大為驚詫，柔聲問道：「你不舒服麼？」

　　鐵鏡心訥訥說道：「師父，你這口劍是從那兒來的？」石驚濤心中一凜，道：「你問這個幹什麼？」鐵鏡心道：「沒，沒什麼！」石驚濤厲聲說道：「是誰教你問的？」鐵鏡心道：「沒，沒人教我，是我自己問的。」石驚濤盯了鐵鏡心一眼，道：「你拜師之時，曾說過什麼事都聽師父的話，還記得麼？」鐵鏡心道：「記得。」石驚濤道：「那麼，你何以要瞞騙師父？為什麼你要問我這把寶劍？」

　　鐵鏡心道：「師父，恕弟子斗膽，你這口寶劍是不是從皇宮大內偷來的？」石驚濤道：「不錯！是偷來的！如此神物利器藏在宮中乃是暴殄天物，我拿來有什麼不對？」鐵鏡心不敢作聲，石驚濤雙指一彈，寶劍之聲有如龍吟虎嘯，石驚濤仰天笑道：「為這口劍我亡命四方，從無後悔！」聲音一轉，又盯著鐵鏡心問道：「快說，是誰教你問的？」鐵鏡心道：「是御林軍統領婁桐蓀教我問的。」石驚濤道：「他在那兒？叫他前來問我。」鐵鏡心道：「是他逼家父，要家父逼我拿你。」石驚濤冷笑道：「拿我？」忽地醒悟，道：「是了，你若不肯助他拿我，他就要對你父親不利，是這樣麼！」鐵鏡心哭出聲來，道：「是啊，我父親現在已被軟禁在巡撫衙門了。」石驚濤道：「好，咱們師徒一場，你說實話，你心中打算如何？是不是想拿我的頸血去染紅你父親頂上的烏紗？」

　　鐵鏡心哭道：「弟子不敢！」石驚濤道：「男子漢流血不流淚，我石驚濤既敢大鬧皇宮，天塌下來我也不怕，哭些什麼？什麼敢不敢的？你快說，你到底是打什麼主意？」鐵鏡心道：「師父，你的武功現在已練至爐火純青之境，與你可以並肩相比的當世沒有幾人，你已無須一把寶劍，師父，你何苦為了一把寶劍擔了個叛逆的罪名！」聲淚俱下地勸說，石驚濤沉聲說道：「你我不是外人，不必多下說詞，依你說，我該如何？」鐵鏡心道：「師父不如將這把寶劍給我，讓我交回大內，請求皇上銷了這場公案，豈不是兩全其美？」

　　石驚濤冷冷說道：「好，好主意！」這剎那間，他傷心到了極點。他本來就準備將這把劍送給鐵鏡心，卻想不到由鐵鏡心先說出來，更想不到的是鐵鏡心把他的行為當作「叛逆」，竟敢要求他繳劍求全，這實是犯了武林的大忌，他本來打算去救鐵鈜的，然後帶鐵鏡心父子一同遠走高飛，卻想不到鐵鏡心替他出了這個主意。

　　鐵鏡心怔怔地望著師父，師父好似突然間換了個人，面上一派漠然的神色，好像不認識自己似的，鐵鏡心低聲叫道：「師父……」石驚濤淡淡說道：「我不是你的師父！」聲音平靜，內中卻含有無限的憤激，鐵鏡心驚道：「師父，你──」石驚濤道：「囉嗦什麼？寶劍拿去！」倒持劍柄，將寶劍送到了鐵鏡心的面前，一泓精光，耀人眼目，鐵鏡心茫然無措，不敢伸手去接，石驚濤道：「拿去呀，讓你做個忠孝兩全的人，怎麼還不拿去？」鐵鏡心哆哆嗦嗦舉起了一隻手，石驚濤道：「寶劍給你，我教你的武功你也還回給我！」要知天下沒有師父向徒弟「繳械」之理，鐵鏡心這才知道，石驚濤說從此不再是他的師父，原來是這個意思。

　　鐵鏡心淚流滿面，嗚咽說道：「徒弟不肖，師父責罰，罪有應得，但求師父不要將弟子逐出門牆！」石驚濤面孔鐵青，「哼」了一聲道：「我那有福氣收這樣好的徒弟？我教你的那一點微末之技，諒你也不在乎，我將你的武功收回，從今後咱們各走各的，這把劍你拿去獻給皇上，算是我最後送給你的東西。我平生說一不二，這把劍為何還不拿去？」鐵鏡心此時心中悲苦之極，若是不接此劍，孝道難以保全，縱不抄家，父親也要受縲絏之辱；若接此劍，則師徒之義斷絕，自己的一身武功也將化為烏有。腦中不覺又浮起那個被師父廢了武功的護院武師的慘狀，不禁打了一個寒噤。石驚濤喝道：「人貴當機立斷，你怎的這樣纏夾不清？寶劍拿去，武功還來，我有半點虧待你麼？」右手持劍在鐵鏡心的面前晃動，左掌揚起，只待鐵鏡心接劍，他就要一掌拍下，把鐵鏡心變成廢人。

　　于承珠在樹上聽得驚心動魄，儘管她對鐵鏡心並不同情。但無論如何也不願見他的武功化為烏有，淡淡的月光透過繁枝茂葉，于承珠隱約看見石驚濤的手正緩緩向鐵鏡心頂頭拍下，于承珠嚇得幾乎叫出聲來，這剎那間她呼吸都停止了，只覺一陣暈眩，不自覺地把眼睛閉了起來。忽聽得石驚濤一聲長嘆，于承珠的心猛地一跳，隨即聽得嗆啷一聲，那是寶劍跌落地上的聲音，于承珠睜眼看時，石驚濤的影子已經不見，鐵鏡心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呆若木雞般站在樹下，那把寶劍就插在他的腳邊，于承珠怔了一怔，隨即醒悟，石驚濤顧念師徒之情，畢竟下不了手，想起他擲劍之時的一聲長嘆，心中正不知充滿何等絕望與淒苦的心情？

　　林子裏一片靜寂，良久良久！才見鐵鏡心彎腰拾起那把寶劍，于承珠這時心情也是複雜之極，對鐵鏡心似是有點憎惡，又似有點憐憫，對他似是相當熟悉，卻又那樣陌生。

　　忽見林子外邊人影一閃，鐵鏡心抬頭看時，只見老家人王安陪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大漢走來，這人穿的也是台州團練的服飾，臉上堆著狡猾的笑容，盯著自己手上的寶劍，鐵鏡心認不得這人，于承珠可是大吃一驚，此人非他，正是曾和她交過手的御林軍統領婁桐蓀！

　　婁桐蓀笑嘻嘻地走到鐵鏡心跟前，伸手在他肩頭一拍，道：「鐵公子，得手了麼？怎麼讓那老賊跑了？」鐵鏡心睜眼喝道：「你是誰？」王安道：「我見石老師剛才走來，怕公子遇險，所以請婁大人前來，婁大人本來是和我一道從台州來的，恕老奴未曾稟告。石老師和公子鬧翻了麼？沒有動手吧？」鐵鏡心大吃一驚，道：「你是婁桐蓀？」婁桐蓀笑道：「正是區區。」鐵鏡心手臂一振，長劍脫手飛出，道：「寶劍拿去，從今後休來見我！」婁桐蓀輕輕一閃，抓著劍柄，隨手一揮，咔嚓一聲，把一株樹枝削斷，嘖嘖讚道：「果然是大內寶劍！哈，鐵公子，你這件功勞可不小啊！」鐵鏡心沉聲說道：「寶劍到手，還不快走？」婁桐蓀笑道：「寶劍是有了，欽犯可還沒有就擒，鐵公子，你為人為到底，送佛上西天！」鐵鏡心道：「什麼？」婁桐蓀道：「大義滅親，何況只是師徒，石老賊失了寶劍，憑你我二人之力，大約可以對付他了，哈哈！」笑聲未已，忽見鐵鏡心雙眼怒凸，瞳仁中似要噴出火來，婁桐蓀心頭一震，卻忽地奸笑道：「尊大人在巡撫衙門日夕盼望公子，有什麼事情令公子如此生氣，氣壞了身子，老大人也心疼啊！」鐵鏡心猛地想起父親還在他們手中，心頭一沉，蓄勁待發的一掌竟然發不出去。婁桐蓀又嘻嘻笑道：「鐵公子是聰明人，若然再立一件大功，今後一生的功名利祿，那是不用愁了。」

　　婁桐蓀正擬威脅利誘，再下說辭，忽見鐵鏡心面色大變，突然捶胸大叫道：「天啦，我做了什麼錯事，給人當作無恥小人！」婁桐蓀嚇了一跳，鐵鏡心喝道，「我若要求取功名利祿，我何不自己拿了這柄寶劍，入京面聖，你再敢胡言亂語，我就拚個身死名滅，做個不忠不孝之人！」婁桐蓀道：「喂，有話好說，你大叫大嚷做什麼？」鐵鏡心胸中那恨難堪，在婁桐蓀一逼再逼之下，忽如火山爆發，眼淚簌簌而下，對婁桐蓀的話毫不理會，又大聲叫道：「石老師啊石老師，什麼時候，我再能見你表明心跡？」婁桐蓀面色鐵青，恨不得一手扼著鐵鏡心的喉嚨，但他也知道鐵鏡心武藝非凡，自己縱能勝他，亦非三五十招不可，而且義軍中高手如雲，一動手驚動眾人，只怕自己難以走脫，好在寶劍已經到手，雖然未獲欽犯，也可以交差了。

　　王安從未見過少爺如此難過，心中甚是不安，低聲叫道：「公子，你和我一同回去見老大人吧，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鐵鏡心大吼一聲，喝道：「你也給我滾，從今後休再見我！」忽地捶胸痛哭起來，王安手足無措，婁桐蓀忙道：「你家公子已經瘋啦，咱們快走。」他一怕鐵鏡心驚動眾人，二怕王安被義軍擒獲，問出真相，急忙拉了王安飛逃。

　　鐵鏡心哭了一陣，漸漸氣衰力竭，這一場內心的交戰，比起他對八段高手，還更傷神，留下的創痕，那是畢生難以磨滅的了。于承珠在樹上也覺一片傷心，但見他頹然坐在地上，好像一尊失了知覺的石像。

　　于承珠暗暗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憐憫、是惋惜、還是鄙夷了。林子外傳來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想是聽到了鐵鏡心適才的叫嚷，匆匆從山寨裏趕來。

　　于承珠猛地想起自己要離開此地，朝著地下的鐵鏡心再瞥了一眼，腳尖一點樹枝，立如離弦的箭，嗖地一下竄出樹林，鐵鏡心這才發覺樹上伏有人，極目看時，依稀認得于承珠的背影，不覺呆了。

　　于承珠竄出樹林，跑下山崗，抬頭一看，但見星月西沉，曙光未露，但大海碧波之上，已有三兩隻絕早離巢的海鷗在掠水飛翔。亂石穿空，驚濤拍岸，于承珠的心情也隨著波濤起伏，想起初來之時，興高采烈，而今獨自離去，黯然神傷。她回頭一望，海風呼嘯，隱約似聞鐵鏡心向她呼喚。她不知道石驚濤拋開鐵鏡心之時心情如何？但想來自己的難受也不在他之下。以前她想起鐵鏡心時，雖然有許多令她不能滿意，但心中總有一絲甜蜜的感覺，而今想起來時，卻似喝了一杯變了味的葡萄酒，感覺得滿不是味兒。她隨手撿起一塊石頭向海中拋去，好像要拋掉自己的回憶，波濤一捲，石塊立即無影無蹤，她的心情也像隨著海濤東逝。正是：

　　滾滾浪濤東逝水，可憐消盡女兒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海角風雲　英雄奪寶劍　苗區怪事　稚子作新郎

　　天將破曉，大海潮生，海面湧起千條白練，隱隱聞得轟轟隆隆之聲，轉眼之間，浪頭打到，衝擊海堤，捲起千堆白浪，浪花如雨，有如飛珠濺玉，濕頰沾衣，有幾點濺到于承珠面上，冷沁沁的令人精神一爽，于承珠不覺朗聲念道：「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這是蘇東坡「大江東去」的名句，于承珠心中笑道：「大江怎如大海，蘇東坡還沒有我的眼福！」但吟到「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等句，心中的感慨，不殊蘇老當年。癡癡想道：「比如在義軍之中，多少英豪之士，但又有誰像公瑾當年的風流人物？配得上大好江山的真英雄、大豪傑？」只覺自離開師門之後，就沒有遇過一個值得自己傾心的人物。鐵鏡心、畢擎天等人的影子，一一隨著波濤消逝，葉宗留雖然值得佩服，但那卻不是少女心目中的「英雄」。想到此時，不禁暗暗羨慕自己的師母，真有福氣。

　　東邊漸漸露出魚肚白色，海浪奔騰呼嘯，愈來愈急，浪頭捲得更高，曙色波光相映，但見天連水、水連天，白茫茫一片，浩淼無涯。于承珠目眩神迷，震驚於大海的雄奇壯闊，只見波翻浪湧之中，那群海鷗還是一樣的掠水戲波，迴翔如意，于承珠胸襟一爽，鬱悶頓消，自顧自地笑道：「海鷗尚自能夠衝波衝浪，展翼凌雲，我難道就不能像它？」忽然有了一種輕快之感，疾向前行。

　　曙光顯現，不但大海泛起清光，海邊山地，也像突然間被無形的巨手，揭去了一層薄霧輕綃，輪廓一豁。于承珠正自醉心觀賞這海濱的清晨景色，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飛奔而來，于承珠吃了一驚，心道：「難道是葉大哥派人來追我回去？」但聽那腳步之聲，卻不是從後面來的，心中一寬，卻又暗暗起疑：「怎麼這樣早就有人趕路？」腳步漸來漸近，只聽得一個人氣呼呼地叫道：「躲在暗中偷襲，算那門子的好漢？有膽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來比劃比劃麼？」聲音好熟，聽清楚了竟是御林軍統領婁桐蓀的聲音！于承珠驚奇之極！以婁桐蓀的本領，還遠在她與鐵鏡心、畢擎天諸人之上，有誰敢在暗中向他偷襲？

　　霎眼之間，人影已在路邊轉角之處現出，不是婁桐蓀是誰？于承珠急忙覓地躲藏，恰好路邊山腳有兩塊相連的大石，中間縫隙，剛可容身，于承珠鑽了進去，婁桐蓀亦已來到，只見他披頭散髮，面上青一塊，黑一塊，衣服上也沾滿污泥，樣子竟是十分狼狽。于承珠更是驚奇不已！心道：縱使是石驚濤石老前輩，也未必能把婁桐蓀弄成這個模樣！何況石驚濤心灰意冷，也沒有這樣的閒心！于承珠自知不是婁桐蓀的對手，躲在大石縫中，連呼吸也不敢大聲，生怕給他發覺。

　　你道婁桐蓀何以狼狽如斯？原來他取得大內寶劍之後，聽得山寨派出人來尋覓鐵鏡心的聲音，急急拋下王安，連夜飛逃，他怕在海濱路上會撞到哨兵，雖然不懼，動起手來，總惹麻煩，於是專揀靠近山邊的小路行走，那條小路要通過一片山崗，婁桐蓀鑽入林子，估量離開義軍營地已有十里之遙。於是放鬆腳步，抽出寶劍一看，但見一縷寒光，脫匣飛出，在黑沉沉的樹林中，宛如照路的夜明珠，離身五步之內，可以看得相當清晰，婁桐蓀大喜讚道：「大內寶劍，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石驚濤這老兒為它大鬧皇宮！」想到將寶劍繳呈皇上，定有重賞，心中狂喜，咧開嘴巴笑個不停，又自言自語道：「幸虧陽宗海沒有同來，若然給他有這把寶劍，我看他連大內總管這個官職也不稀罕，準會挾帶了這把寶劍私逃。嘿，可惜我當年沒有學劍，要不然我也捨不得繳回大內。」他雖然不擅長劍法，但一些普通的招式還是會的，寶劍在手，禁不住亂舞一通，忽聽得「叮」的一聲，不知從何處擲來一粒石子，恰恰碰著劍尖，震得嗡嗡作響，婁桐蓀一驚，叫道：「那條線上的朋友，請出來一見。」林子裏寂然無聲，婁桐蓀舞劍護身，四面探望，忽聽得東邊隱有笑聲，婁桐蓀飛撲過去，揚聲叫道：「婁桐蓀在此候教！」他亮出「萬兒」（名頭），以為不論黑道白道，總得賣他的帳，那料話猶未了，又是一粒石子飛來，這一次勁道比前更大，碰得寶劍反彈起來，連虎口也有點發麻！

　　婁桐蓀大怒，飛身撲去，那笑聲忽地又轉到西邊，婁桐蓀破口罵道：「鬼鬼祟祟，再不出來，我可要罵啦！」忽地一股污泥的臭味攻入咽喉，一團濕漉漉的東西，塞入了口中，婁桐蓀哇的一聲嘔吐出來，可不是污泥是什麼？還想再罵，第二團污泥又到，打得他面上火辣辣的，笑聲又轉到南邊了。

　　試想婁桐蓀是何等武功，尋常暗器，隨發隨接，永無失手，竟然給人接連打中兩次，心中不禁由怒生懼，想道：「莫非這是鬼魅不成？」不敢再罵，只求走出這片林子，那知才走得幾步，猛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喝道：「回去！」呼的一聲，又是暗器破空之聲，勁道比前幾次更大，婁桐蓀逼得向後倒縱避開，前幾次是小石子和濕泥團，這次卻是鵝卵般的石塊，以那人的勁力，給打中了，骨頭也會碎裂。

　　就這樣的，婁桐蓀被這個不露面的怪人趕得直往回頭就走，時不時還飛來幾團濕泥，無聲無息地打到他的身上，把他的衣服上面弄得泥水淋漓，天色未亮，婁桐蓀空自氣得七竅生煙，不敢發惡，原來他練的分筋錯骨手雖然獨步武林，這種功夫，卻只能近身肉搏，而且他不是打暗器的高手，沒練有「夜眼」（一流暗器高手，在黑夜之中也百發百中），在黑夜裏更是吃虧。

　　好容易挨到天亮，婁桐蓀打得昏頭昏腦，海風吹來，精神一爽，把眼看時，只見已回到海濱路上，心中暗暗吃驚，想道：「再過數里之遙，就可望到義軍營地，幸在而今天色已亮，要不然被他趕到營前，那可不是惹人笑話！」大色一亮，他膽氣頓壯，四面一望，晨曝初現，路上還沒有行人，那個怪人，也始終沒有露面。

　　婁桐蓀罵了一通，吁了口氣，倚著路邊的岩石休息，他跑了半夜，腹中已是有些飢餓，於是把劍插在地上，掏出乾糧來吃，他卻沒有細心察視，那塊岩石其實是兩石相連，在側面有一道窄縫，縫隙中藏有一個少女。

　　卻說于承珠藏在石縫之中，忽聽得婁桐蓀的喘息之聲，這一嚇非同小可，過了一陣，未見動靜，想是他未發現石頭側面有縫，略略寬心，仍是不敢大聲呼吸，忽然眼睛一亮，從石縫中望出，但見那把寶劍插在地上，伸手可及。

　　于承珠心念一動，想道：「我何不把寶劍偷了，將他一劍刺倒！」意動手動，倏地抓著劍柄，那知剛剛拔起，婁桐蓀已是聽到聲息，側身一抓，于承珠的手腕上好似突然加了一層鐵箍，婁桐蓀一看，哈哈笑道：「原來是你！」用力一拖，于承珠不待他力道用足，倏然趁勢跳出。

　　好個于承珠，真不愧是久經張丹楓薰陶的名家弟子，臨危不亂，應招機警之極，就在趁勢跳出的一瞬之間，青冥寶劍已是脫鞘而出，她右手手腕被婁桐蓀抓著，身形本己向前傾俯，重心不穩，但左手寶劍這麼一刺，卻正好加強了向前衝刺之力，只見青光一閃，劍尖幾乎觸及了婁桐蓀的咽喉，婁桐蓀將于承珠的手腕一扭，于承珠右手仍然握緊那把大內寶劍，被他一扭，劍身翻了上來，噹的一聲，與青冥寶劍碰個正著，于承珠手被婁桐蓀制住，雖然兩手都握有寶劍，卻非但刺不著敵人，反而左右手的寶劍交起鋒來。

　　不過這樣一來，于承珠的那條右手，倒可以保全，本來婁桐蓀可以拗折她的手腕，但為了要借她右手的寶劍，擋著左手的寶劍，只能用陰柔之力移轉操縱她的手腕。于承珠擺脫不開，又氣又憤，猛地銀牙一咬，左手的青冥劍用力一彈，竟然向著自己右手的手腕橫切下去，婁桐蓀的手指若不鬆開，就連他的手指也一齊斬斷！

　　這一招大有「毒蛇纏臂，壯士斷腕」之慨，婁桐蓀大吃一驚，手指急鬆，于承珠早料到他會如此，哈哈一笑。兩口寶劍都旋風般地殺了過來，婁桐蓀罵道：「好狡猾的小子！」使出分筋錯骨的擒拿手法，竟然在兩口寶劍縱橫交擊之下，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可是于承珠的玄機劍法，變化無方，婁桐蓀的武功雖然比她高出許多，一時之間，卻也不能將她制伏。霎時間鬥了三五十招，兩人都感焦躁不安，婁桐蓀顧忌那神出鬼沒的怪人，于承珠也怕畢擎天追來，對她糾纏。百變玄機劍法，以兩人合使，威力最大，于承珠一人使左右雙劍，右手劍招有如流水行雲，左手劍招卻還不能隨心如意，婁桐蓀窺破弱點，忽地欺身一拍，左掌引開于承珠的青冥寶劍，右掌突然化抓為拿，大喝一聲：「撒劍！」中食二指在她手腕上一敲，反手一奪，那一大內寶劍到了他的手中。婁桐蓀哈哈大笑，舉劍一擋，左掌又用分筋錯骨的手法來扭于承珠的臂膊，又喝道：「撒劍！」竟想把青冥寶劍也奪過來！那料于承珠一劍在手，卻比前更為靈活，左手虛捏劍訣，一招「白虹貫日」，劍光一絞，立即分心便刺，婁桐蓀劍法本非所長，雙劍一交，竟被于承珠的劍直壓下去，劍尖堪堪刺到他的胸前，婁桐蓀顧不得奪劍傷敵，逼得撤掌回防。于承珠得理不饒人，唰唰唰一連三劍，把婁桐蓀逼得連退數步，婁桐蓀大怒喝道：「我若奪不了你的劍，我婁字倒寫！」正擬插回寶劍，仍用分筋錯骨手法勝他，忽聽得一人叫道：「好劍法！」一顆石子突然飛來，叮噹一聲，把兩口寶劍都盪開來。

　　婁桐蓀急忙跳出圈子，回頭一望，只見離身十步之外，有一對中年男女，負手旁觀，意態閒適，似乎已在旁邊看了多時，男的衣飾特別，似是回疆裝束，女的背插雙鉤，穿的裙子也非漢人打扮，婁桐蓀不禁大吃一驚，憑他這一身武功，敵人來到身前，竟然毫無知覺！不問可知，這男的定是昨晚在林中擲石的怪人了！

　　忽見那男的指著于承珠道：「喂，你這個女娃兒是張丹楓的徒弟嗎？」于承珠怔了一怔，心道：「他怎麼一眼就看出我是女扮男裝。又知道我的師門宗派？」猛地一醒，叫道：「你是烏伯伯，烏蒙夫伯伯！」原來烏蒙夫是上官天野的衣缽傳人，比他的大師兄澹台滅明武功還強，那女的則是他的師妹金鉤仙子林仙韻，上官天野與張丹楓的師祖玄機逸士齊名，脾氣極怪，不許門下弟子結婚，後來全靠張丹楓之助，又講服了上官天野，烏蒙夫與他的師妹才得以結成夫婦，是故烏蒙夫與張丹楓不論班輩，結為好友，兄弟相稱。（詳見《萍蹤俠影錄》）。于承珠日常也聽師父談過，所以一見了他們二人的兵器和裝束，便猜到他們是誰。

　　烏蒙夫、張丹楓、石驚濤、陽宗海同稱天下四大劍客，婁桐蓀聽了，心中自是大驚，但自恃分筋錯骨的功夫天下無敵，在白日晴天之下，卻也並不怎樣畏懼，冷冷說道：「烏蒙夫，想你也是個成名人物，怎麼卻專在黑暗之中不敢拋頭露面，我婁某今日算是教了！」

　　烏蒙夫冷冷地看了婁桐蓀一眼，卻問于承珠道：「你知道這廝是什麼人？來這裏做什麼？」于承珠道：「他是御林軍統領，奉了皇命來捉拿石驚濤石老前輩的，還想搶我的寶劍，哼，哼！是個大壞蛋。」烏蒙夫冷笑一聲，轉向婁桐蓀道：「昨晚我不知道你的來歷，所以手下留情，哼，你卻反而罵我？你一心要搶別人的寶劍，我也想要你這把寶劍，來，來，咱們比劃比劃！」岩石旁邊有一叢野竹，烏蒙夫說到「比劃」二字，哈哈一笑，隨手折下一株嫩竹，手掌削了幾削，變成了一柄不到三尺長的竹劍，虛劈一下，朗聲說道：「你用你的寶劍，若能打敗我的竹劍，我立刻重回漠北，從此不到江南！」

　　婁桐蓀氣往上衝，道：「若是你的竹劍給我削斷了又如何？」烏蒙夫道：「那自然算我輸了。」婁桐蓀心道：「我雖然劍學不精，但這柄劍削鐵如泥，吹毛立斷，豈有削不斷你的竹劍之理？」衝口說道：「好，你也是個成名人物，咱們一言為定，你若用竹劍打敗我，這柄大內寶劍雙手奉送！」

　　說到一個「送」字，劍訣一領，倏地一招「橫雲斷峰」，攔腰疾斬，烏蒙夫笑道：「嚇，好快！」一閃身就到了婁桐蓀背後，竹劍刺他腦後的「風府穴」，婁桐蓀的劍招用老，急切之間撤不回來，暗叫一聲不妙，慌忙反手一抓，這一招使出的卻是「分筋錯骨手」的功夫，烏蒙夫大笑道：「說是比劍，狗爪子也伸出來啦！」婁桐蓀臉上一熱，雖然事先並未說明不許用掌，但以彼此成名人物的身份，這一下總是失了顏面！

　　婁桐蓀想仗寶劍之利，連施攻擊，卻不料烏蒙夫身法怪極，閃展騰挪，無不恰到好處，婁桐蓀反而有幾次險險給他的竹劍刺中穴道，心中一凜，想道：「如此下去，總有疏失之處，別要上他的當。」劍法一變，舞成了一圈銀虹，他劍學雖然不精，但防身的劍法，只守不攻，卻遮攔得甚為嚴密。心中想道：「看你如何攻得進來。只要給我寶劍的鋒芒沾上，你的竹劍就要被削為兩段。」那知他劍勢方自急攻改為固守，轉換之間，劍勢稍慢，烏蒙夫竹劍一伸，搭上了他的長劍。

　　婁桐蓀急忙轉動劍身，想削斷他的竹劍，那柄竹劍竟似乎黏在他的劍上，輕飄飄地全不受力，婁桐蓀接連變了十幾種招式，總是擺脫不開。這尤不已，黏在劍上的竹劍，初時本如一張薄紙，婁桐蓀的劍身並不受力，過了一陣，那竹劍卻忽而變得沉重起來，再過一會，婁桐蓀的劍尖竟似挽了千斤重物一樣，漸漸連招式也施展不開！婁桐蓀大大吃驚，想不到敵人的內力運用得如此神妙！烏蒙夫道：「你還有何話說？」婁桐蓀咬牙說道：「寶劍給你！」猛地往前一送，寶劍脫手向烏蒙夫心房插去。

　　于承珠不禁驚呼，只見烏蒙夫竹劍輕輕一引，一眨眼，那柄大內寶劍便到了烏蒙夫手上，連于承珠也看不清楚他用的是什麼手法。心中大為嘆服：世上竟有這樣奇妙的武功。想道：「怪不得他能與師父齊名了。」其實烏蒙夫的輩份比她的師父張丹楓還高一輩，烏蒙夫這手竹劍剋敵的功夫，乃是從他師父的好友，當今輩份最高的女俠蕭韻蘭那裏學來的，蕭韻蘭當年曾用一枝竹劍和謝天華、葉盈盈的雙劍合壁打成平手（事詳《萍蹤俠影錄》），那更是天下罕見的武功了。

　　烏蒙夫接劍在手，哈哈大笑，婁桐蓀面色一沉，冷冷笑道：「你用竹劍奪劍，何足為奇？看我空手奪你的寶劍！」雙掌一錯，猝然發招。于承珠喊道：「呸，不要臉！」烏蒙夫笑道：「不讓他施展他那點看家本領，他輸了也不甘心。好，且見識見識你鷹爪門獨步天下的分筋錯骨手的功夫。」說話之間，婁桐蓀已是狂風暴雨般地接連攻了七八招，烏蒙夫道：「咱們在掌法上再比劃比劃！」將長劍銜在口中，凝神接招，把婁桐蓀的攻勢一化解，烏蒙夫是天下知名的劍客，他如今捨長取短，那自然是明讓婁桐蓀了。

　　婁桐蓀一聲不響，雙臂箕張，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果然好一派粗獷凌厲之勢，烏蒙夫四面遊走，不讓他近身肉搏，一攻一守，轉眼間鬥了三五十招，婁桐蓀心中煩躁，大聲喝道：「烏蒙夫你不敢接我的掌，這樣鬥法，鬥到何時？」烏蒙夫笑道：「我讓你多玩一會，你還不領我的情，我若要打倒你，何須用一掌之力！」他口中銜劍，聲音從牙縫中透出來，顯得詭秘之極，說話之間，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胸前竟是露出破綻，雙掌都側向一邊，婁桐蓀大喝一聲：「著！」左掌一托，右掌穿出，疾抓烏蒙夫脅下的那三條軟骨，這一招正是分筋錯骨手中最厲害的一招殺手，若然被他用上，烏蒙夫必將筋斷骨折，縱有多好功夫，也是終身殘廢的了。

　　于承珠看得驚心動魄，正自不明烏蒙夫何以如此疏失大意，忽見婁桐蓀那一抓，指尖堪堪沾著烏蒙夫的衣裳，烏蒙夫突然反指一彈，姿勢美妙之極，婁桐蓀一聲慘叫，倒縱出數丈之外，烏蒙夫笑道：「你居然挺得住我的一指彈功，也算難得，饒你不死，回去好好養息七日吧！寶劍拜領了。」左手一舉，手中已多了一把劍鞘，原來他右手使出一指彈功，左手也在同一瞬間，抓到了婁桐蓀腰間懸著的劍鞘，兩招最上乘的武功同時使出，如此功夫，婁桐蓀望塵莫及，那裏還敢再鬥。烏蒙夫取下寶劍，插入劍鞘，婁桐蓀已逃得沒了影兒。于承珠喜不自勝，跑上前去迎接烏蒙夫。

　　「金鉤仙子」林仙韻拉著于承珠笑道：「長得真像當年的雲蕾，你師母當年也是女扮男裝，闖蕩江湖，和你一模一樣，蒙夫，你瞧丹楓收的徒弟多好，咱們可沒有這樣的福氣，好像天下雖大，好徒弟都給別人搶光啦。」于承珠兀是想不明白，何以他們一見，就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裝。問道：「烏伯伯、伯母，我的師父師母到蒼山去，你們見著了沒有？」烏蒙夫笑道：「要不是見了你的師父，我還不會到江南來呢。嗯，你師母聽說你加入了義軍，又是歡喜，又是擔憂，怕你失事。哈，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已盡得師門心法，連婁桐蓀這老賊也難奈你何，真是可喜可賀。」林仙韻也笑道：「我回去和你的師父師母一說，保管樂壞他們，你師母也不用掛心啦。」

　　于承珠靦腆一笑，道：「我也要趕到雲南蒼山給太師祖拜壽。」烏蒙夫道：「我正想去找石驚濤，聽說他在義軍之中，是麼？」于承珠道：「不錯。」烏蒙夫笑道：「我和他素未謀面，這回張丹楓叫我到江南找他，碰巧我而今給他追回寶劍，正好作個見面之禮。就煩你給我引見如何？」于承珠道：「石老前輩只怕如今已不在這兒，我猜他是回到台州老家去啦。」烏蒙夫道：「他的寶劍怎麼會到了婁桐蓀的手中？」于承珠將昨晚之事約略說了一遍，烏蒙夫笑道：「我道以婁桐蓀那點微末之技，他怎敢去搶石驚濤的寶劍，原來如此。昨晚我就是因為不明他的來歷，想把他趕回到義軍的營地，查問個明白，再作處置。幸虧遇見了你，石驚濤既不在此，我也費事在此耽擱啦。」

　　于承珠苦有所思，忽道：「烏伯伯，你給他送回這把寶劍，他定然不受，徒惹他的傷心。」烏蒙夫道：「那怎麼辦？這樣的神物利器總該有個主兒，我卻不能要他的。」于承珠道：「你給我吧，我給你交給妥當的人。」烏蒙夫道：「那是最好不過。但聽你所說，他的那個什麼姓鐵的徒弟也不配有這一把寶劍。」于承珠面上一紅，道：「我不是交給他。」

　　烏蒙夫將寶劍交給于承珠，對林仙韻道：「那麼咱們趁早走吧，先找石驚濤，再尋陽宗海，把事情辦好，免得誤了回去給玄機前輩拜壽之期。」于承珠心中一動，道：「你們還要去找陽宗海。」烏蒙夫道：「是呀，石、陽二人和我們同稱四大劍客，在我來說，那是武林朋友給我面上貼金，但他們可是名實相副，我也該見見他們呀。」于承珠小嘴一撇，道：「陽宗海才不配和你們並稱四大劍客。」烏蒙夫道：「是麼？你和他交過手了？」于承珠道：「據我看來，他的武功與婁桐蓀不過在伯仲之間。」烏蒙夫面色沉重，道：「如此說來，這事情倒棘手了。」于承珠奇道：「這怎麼說？」烏蒙夫道：「他的武功已經如此，他背後的人物厲害可知。」

　　于承珠道：「難道還有什麼人能強過上官前輩不成？」烏蒙夫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話也很難說。陽宗海是青城派第二代中有頭面的人物，他敢胡作非為，自然是有所恃的了。」于承珠心中一凜，想起師父曾和她提過青城派的創派祖師赤城子，曾說赤城子也是一個武林怪傑，曾先後三次拜訪過自己的太師祖玄機逸士，每一次玄機逸士都請他到靜室之中，第一次留了一日，第二次兩日，第三次三日，當時玄機逸士門下，還只有董岳一人，奉命守在門外，不准旁人進來干擾，連董岳也不知道他們二人在裏面做什麼，若說是較量武功，卻又絲毫不聞動拳腳的聲息，只是每一次赤城子走時，都露出垂頭喪氣的樣子，過了三次之後，就再也不來了。最後那次，兩人呆在靜室之中三日，大家都是滴水不進，只是這一份功夫，就足以驚世駭俗。于承珠心道：「莫非烏伯伯所說的，陽宗海背後的厲害人物，就是赤城子不成？」但見烏蒙夫行色匆匆，自己又心中有事，不便再詳細查問。

　　烏蒙夫夫婦走後，于承珠捧起那把大內寶劍，劍柄上攜有「紫虹」二字，匣中隱隱露出淡淡的紫色光芒，于承珠想起昨晚之事，心中不勝慨嘆。這時天色已是大白，遠遠望去，一輪旭日好像從海中升起，海面上金霞萬道，麗彩霞輝，耀眼生輝。義軍的營地已響起晨操的號角，于承珠急忙趕路，忽聽得背後馬蹄疾響，回頭一望，只見一雙青年男女，飛馬趕來，男的是成海山，女的是石文紈。于承珠見不是葉宗留和畢擎天，心中一鬆，轉身迎接他們。

　　只聽得石文紈嚷道：「我說這小子不是好人，師哥，你還不信？嚓，你為什麼私自逃走？」說到後面這句話時，于承珠已走到了她的面前，她這句話是向于承珠喝問的，于承珠棒起寶劍，淒然一笑，萬語千言，正不知從何說起，忽見石文紈似乎怔了一怔，呆呆的看著自己，突然嚷道：「怎麼，你是一個女的？」于承珠吃了一驚，不自覺地隨著她的目光所注，一掠雲髮，卻原來自己的頭巾，不知什麼時候裂了一角，秀髮露了出來，不知是給婁桐蓀抓裂的，還是在石縫中躍出之時給勾破的，于承珠這才恍然大悟，烏蒙夫為什麼一眼就看破她女扮男裝，而石文紈也是恍然大悟，原來以前怪他輕薄是怪錯人了。

　　于承珠微微一笑，道：「妹妹，這把劍你拿去！」石文紈驚詫之極，顧不得追問于承珠是男是女，急忙問道：「我爹爹的劍怎麼到了你的手中？」于承珠道：「你不要問，這把劍你只管收下，當作是我轉送你的好了。你爹爹現在傷心之極，正要你在身旁慰解。你快回家去看他吧，我也要走了。文紈妹妹，你要好好侍奉他老人家，勸他開懷啊！」

　　于承珠這幾句話說得誠摯非常，真情畢露，有如自己也是石驚濤的女兒一樣，石文紈聳然動容，對于承珠再無半點懷疑。她思念老父，心中如焚，接過寶劍，道聲：「多謝！」急急忙忙與成海山策馬飛馳，並轡而去。

　　于承珠目送馬蹄揚塵，人影消逝，幽幽嘆了口氣，心道：「這小姐倒有眼光，成海山的質樸實勝過他的師兄！」成海山的樣子看來笨頭笨腦，與鐵鏡心的瀟灑聰明相比，不啻天淵之別，于承珠以前曾對石文紈之選擇成海山大惑不解，如今想來，不禁黯然自傷。但覺過去與鐵鏡心相處的幾個月有如一場夢境。

　　猛一抬頭，只見紅日東升，海波如鏡，是一個大好的晴天，大海極目無邊，海上的天空，也顯得特別蔚藍，令人心胸開闊明淨，藍天白雲之上，海燕飛翔，于承珠抖落身上的泥塵，猛然間心情輕快，似衝波穿雲的海燕，頭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數日之後，她渡過長江，船到中流，仍不自禁地想起與鐵鏡心初會的情景，但這些前塵往事，也只是一閃即過，好像隨著大江東逝了。

　　于承珠的「照夜獅子馬」當日因為渡江不便，寄養在長江岸邊的張黑家中。于承珠渡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到張黑家中去取回自己的寶馬，張黑的家人對這匹馬照料得非常周到，養息幾月，比前更加神駿了，見著主人，歡嘶不已，于承珠又不禁暗生感慨，想起自己，自離開師門之後，雖然認識了不少人，但最要好的朋友，還是這匹白馬。

　　張黑的家人紛紛探問抗倭的消息，聽得于承珠說倭寇已被驅逐下海，張黑不日也將回來，歡聲雷動，紛紛誇讚抗倭的英雄，對于承珠更是讚揚備至。于承珠又是慚愧，又是興奮，想起這幾個月火熱的生活，想起那些激動心弦，永不能忘的戰鬥，雖然這一次在她心上留下的創痕也永不能磨滅，但她卻絕不後悔此行。

　　于承珠在張黑家住了一天，第二日便策馬西行，離開了江南的山明水秀之鄉，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旅程，進入了西南的丘陵山區，風景迥然不同，若把江南比做明媚動人的少女，則西南應是質樸豪曠的男兒。于承珠心中忽然有一個奇怪的聯想：鐵鏡心似是江南園林中的牡丹，而葉宗留等義軍的首領則似雲貴高原上的松杉。

　　于承珠取道貴州前往雲南，到了貴州，山嶺更多，到處都是綿亙峻峭的峰巒，到處都是蔥鬱茂密的松林，山嶺上隨處可聞苗族婦女的山歌，健碩的苗族姑娘像男人一樣在山間操作，與江南足不出門的閨秀，大不相類。于承珠年來女扮男裝，總有拘束之感，到了貴州之後，見男女都是一樣操作，便索性回復了女兒身份，收起了男子的衣裝。

　　苗人最為喜客，山路邊的涼亭常常放著從山下挑來的泉水，還放著草鞋，讓過路的旅人口渴了可飲清涼的泉水，鞋破了可換合適的草鞋。縱是最窮的人家，有陌生的旅人投宿，他們也奉如貴賓，悉心照料，家中沒有吃的也會到外面張羅，務必令到客人稱心滿意為止，所以于承珠以一個孤身少女，通過山巒重疊的苗區，卻也沒有感到什麼不便。

　　在苗區走了半月，到了貴州西部的野馬川，大約還有六七日路程，就可以穿過苗區，進入雲南邊境了。這一晚于承珠在山邊一家苗家投宿，這一家苗家本有母子二人，兒子到土司家執役去了。家中只剩下老大娘一人，對于承珠慇勤招待，為她殺了家中僅有的一隻老母雞，于承珠過意不去，幫她淘米煮飯。

　　黔西漢苗雜處，苗人多懂得漢語，這位老大娘說得雖然不大流暢，彼此卻也能夠交談。吃過晚飯之後，兩人坐在門外的大樹下閒話家常，這位老大娘非常歡喜于承珠，拉著她的手不住地讚嘆：「我也曾見過許多漢人姑娘，只有你比我們苗族最美的姑娘還美，這雙手怎麼長得這樣白又這樣嫩，就像鼓兒詞裏面所歌唱的公主一般。」于承珠被她一讚，反而覺得有些慚愧，笑道：「我那兒比得上你們苗族的姑娘，你們的姑娘那雙手才真是能幹呢，又會做飯，又會種地，還會繡花，我才真是羨慕得不得了。」老大娘笑了一笑，道：「你不笑話我們命苦，真是難得。」拉著于承珠的手問道：「你今年幾歲啦？」于承珠道：「十六歲啦。」老大娘道：「有婆家沒有？」于承珠面上一紅，道：「沒有。」老大娘道：「我們這裏的姑娘七八歲，很少沒有婆家的，尤其像你這樣長得美麗的姑娘，求親的早就擠破門啦！」于承珠道：「這麼小的年紀就結婚？」其實在那個時候，漢人也是盛行早婚，十六七歲做新嫁娘是很普通的事，不過于承珠一心學文練武，沒有留意到這上頭罷了。

　　談笑間忽聽得山坡那邊飄來一陣陣的樂聲，非常好聽，樂聲中雜有苗族姑娘的歌聲，于承珠雖然聽不懂歌詞，但也感到歌聲中的歡愉情調，老大娘笑道：「你沒有看過咱們苗族的婚禮吧？」于承珠還未脫少女心情，喜歡新奇熱鬧，一聽說有人結婚，非常高興，立刻央求那老大娘帶她去看。

　　老大娘帶于承珠轉過山坡，只見前面一個大草坪，草坪中有幾棵花樹，小伙子和姑娘們都繞著花樹跳舞，有的彈奏古瓢琴，琴如瓢形，樂聲柔和；有的吹著長長的蘆笙，這是用六根竹子做成的樂器，吹出來的聲音雄渾粗獷，熱情洋溢，于承珠聽得入迷，忽然有兩個苗族青年走到她的面前。

　　于承珠一愕，只見那兩個苗族青年彎下了腰，面上堆著笑容，張開兩條臂膊，兩個人你擠我我擠你地急著要擠到于承珠面前。于承珠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那老大娘連忙說了幾句苗語，兩個青年顯出極其失望的樣子，怏怏不樂地走了。

　　那老大娘隨手摘下兩朵白花，給于承珠簪在鬢邊，微笑說道：「誰叫你長得這麼漂亮，小伙子們都急著請你跳花啦！」于承珠道：「什麼叫做跳花？」老大娘道：「喏，這不就是跳花？」場中的小伙子各持蘆笙，邊吹邊繞樹而行，古瓢琴的樂音也彈得更其悅耳，少女們邊唱邊跳，不久就各自配成了對兒，繞著場中花樹，翩翩起舞。于承珠笑道：「真好看，可惜我既不會唱歌，又不會跳舞。」老大娘笑道：「我知道你們漢人的姑娘多害羞，所以我給你簪上兩朵白花啦。」于承珠道：「簪上白花，別人就不會來邀請了，是麼？」老大娘道：「不錯。那是表示你已有了心上人，但心上人不在這兒，你只是來看熱鬧的罷了。你不要怪我，不這樣，任你怎樣推辭，小伙子們都不放過你的。喏，說真的，你有了心上人沒有？」于承珠杏臉泛紅，不知怎的，忽然覺得一陣愴涼，但草坪上歌舞正歡，蘆笙吹散了她淡淡的哀愁，轉瞬之間，她又轉為歡樂了。

　　月亮漸漸升高，到草坪來唱歌跳舞的小伙子和姑娘們更多了，時不時有一對對的青年男女攜手走入林中，他們的位置迅即被後來的補上。老大娘笑道：「我們這裏的風俗，有一對結婚，就可以撮合好多對姻緣。」于承珠羞不可抑，急忙轉掩話題道：「新娘子呢？還沒有出來麼？」

　　老大娘道：「快啦！」過了一會兒，忽見兩個穿著綵衣的壯漢，牽著一頭牛出來，繞場行了一匝，草坪上歡聲雷動，人們紛紛上去幫忙，把牛的四腳捆好，有一個巫師模樣的人走出來，用斧頭在牛的腦袋上擊了三下，那頭牛昏倒地上，場中的小伙子們立刻動手開膛剝皮，生火烤肉，原來這是苗族的婚宴，稱為「打牛」。老大娘道：「打牛之後，新郎新娘就要出來了。」

　　于承珠道：「是誰家結婚，場面真熱鬧！」老大娘笑道：「若是窮人家，那捨得用這條肥牛？這是我們土司女兒的婚禮！」她留到現在才說，欲令于承珠意外歡喜，于承珠果然甚感興趣，目不轉睛地注視場心，等候新人出現。

　　忽地裏場中的歌舞都靜止下來，只見八對童男童女，簇擁著一對新人魚貫走來，新娘撐著一把彩色鮮明的紙傘，新郎胸結有大紅綢花，遮過了半邊臉孔，一到草坪，場上的青年男女立刻拍掌歡呼，新娘子把紙傘交給伴娘，有人把新郎的綢花解下，披到新娘身上。這一瞬間，于承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小新郎竟然是小虎子！

　　不見一年，小虎子已長得高多了，但比起新娘，卻還矮半個頭。世界上出人意表的事情很多，但眼前之事，卻是絕對難以想像──小虎子竟然會到苗族作新郎！要不是草坪上有這麼多狂歡慶祝的人群，于承珠還以為是頑皮的小虎子在玩「娶新娘」的把戲，但擺在眼前的情景，這可不是小孩子的遊戲，而是實實在在的婚禮呀！「小虎子不是跟隨黑白摩訶到天竺去麼？怎的會單身一人來到這兒？」「黑白摩訶到那裏去了？土司的女兒怎會嫁他？」一連串難以解答的疑問，做夢也想像不到的事情，把于承珠的腦袋都弄得昏眩了。

　　那位苗族的老大娘笑道：「怎麼啦，很令你驚奇了，是不是？小新郎是你們的漢人呢！」于承珠道：「這小孩子是怎麼來的？土司為什麼把女兒許配給他，你知道嗎？」老大娘搖搖頭笑道：「土司家裏的事情，咱們怎麼敢去打聽？在我們的上一輩，苗人漢人結親家的不多，近年來這卻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其實于承珠驚詫的並不是因為新郎是漢人，而是因為新郎是小虎子！

　　老大娘又笑道：「你說新郎是小孩子，你們漢人沒有取童養媳『抱郎』的事情嗎？」以前有些人家，孩子只有兩三歲，父母就給他「娶媳婦」，媳婦比他大十幾歲，都不稀奇，媳婦娶了回來就像母親一樣照料小丈夫，這種風俗在苗漢都是有的。老大娘又道：「咱們土司的女兒今年十六歲，聽給兩人合八字的巫師透露，這小新郎是十四歲，年紀相差還不算大。」

　　草坪上的小伙子們把那條肥牛烤了，撕下一塊塊的牛肉喝酒，狂飲呼嘯，老大娘道：「咱們苗族的婚宴是不必人邀請的，你也去吃點烤牛肉吧。」于承珠道：「我不餓。」老大娘道：「你若不吃牛肉，又不喝酒，那就是不給主人面子了。好吧，你不好意思跟那些小孩子擠，我給你拿來。」于承珠任得那老大娘作主，她只是全神貫注在小虎子身上，只見小虎子目光呆滯，一點也不像以前那活潑頑皮的模樣，他呆呆地站在場中，就像一尊任人擺佈的木偶，于承珠大是起疑。忽聽得一個苗族的小伙子用漢語唱道：「天上的月亮伴彩霞，地下的鳳凰怎能配烏鴉？哈哈，漂亮的大姑娘為什麼配醜娃娃？」場中男女轟然大笑，那小伙子邊唱邊跑出來，于承珠心道：「哼，說小虎子是醜娃娃？小虎子可比你俊得多！」那小伙子喝得滿面通紅，醉態可掬，跑到小虎子跟前，伸手掌撥他下巴，叫道：「小娃娃，讓我看你的乳牙長齊沒有？」小虎子悶聲不響，忽然「啪」的一掌，把那小伙子打得跌出一丈開外，牙也掉了兩顆！

　　草坪上參加婚宴的人群嘩然笑叫。有人唱道：「這是麒麟龍鳳配，不是鳳凰配烏鴉。」于承珠從他們的眼光裏看得出來：適才他們對小虎子大半存有嘲弄的神氣，而今卻都是驚奇佩服的眼光了。那位苗族老大娘取了牛肉回來，將一個裝酒的竹筒和一塊烤牛肉遞給于承珠吃，笑道：「這小伙子若非喝醉了酒，也不敢這樣胡鬧！」于承珠道：「這小伙子是什麼人？」老大娘道：「這小伙子是土司屬下的一個頭人的兒子，他自小暗戀土司的女兒，前年還和土司的女兒跳過一次花，土司的女兒也像甚歡喜他，卻不料土司忽然將女兒配了這個來歷不明的漢人，想是他心中不憤，故此借酒行兇。嘿，這個漢人小娃娃還真有本事，你不知道，剛才那小伙子是我們苗族中出名的勇士呢！」

　　于承珠心中疑惑更甚，小虎子只有十四歲，他根本還未懂得結婚是什麼一回事兒。但若說他是全然不願吧，以他這身武藝，誰又能強迫他？他怎會與新娘一同走來，又為什麼要把那小伙子打跑？

　　忽聽得有人將一支長長的牛角嗚嗚地吹了幾下，一隊樂手又吹起蘆笙，彈起方瓢琴，老大娘道：「行婚禮啦！」只見一個苗族長老端出兩個牛角杯，杯中盛滿美酒，有人將牛血滴到杯中，長老唱道：「喝罷交杯酒，恩愛到白頭！」將兩杯血酒分遞給新人。新娘含羞答答，接過酒杯，小虎子卻忽然伸指一彈，道：「我爸爸吩咐過的，我還未長大，不許喝酒！」酒杯被彈，登時飛上半空，血酒傾灑，淋了長老滿頭！于承珠不禁失笑！小虎子竟然還記得他父親生前的教訓，那樣子你說他是傻又不像傻，說他不傻他卻在婚禮當中鬧出孩子的脾氣！

　　長老大驚失色，交杯酒被潑，這乃是大不吉之兆，于承珠暗暗好笑，和場中的青年男女一樣，都睜大了眼睛，看他怎麼辦？忽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再斟一杯給他！」旁邊走出一人，貌似漢人，穿的卻是苗族服飾，約莫有四十多歲的樣子，相貌威嚴，令人望而生畏，只見他將一個盛滿了酒的牛角杯遞到小虎子面前，小虎子道：「我說過不喝酒嘛！」驀然伸出雙指，又向酒杯一彈，那人沉聲喝道：「不要胡鬧！」手掌一托，那酒杯到了小虎子手中，忽然向小虎子口中倒下，小虎子還未合嘴，嗆得他噴了出來，但總算是喝了這杯「交杯酒」了。旁人看不清楚，還以為是小虎子自己倒入口中的。于承珠可是大吃一驚，那人用的竟是最上乘的「借刀殺人」的手法，比借力打人的功夫還要高明，竟然借小虎子的手逼他自己喝酒，真是匪夷所思。

　　場中青年男女歡呼跳叫，伴娘將紙傘打開，遮著這對新人，小虎子似給人推著一般，陪著新娘緩緩走出草坪。老大娘道：「婚禮告成啦，等下子就是到土司府中去鬧新房啦！」正是：

　　少小未知人世事，這般婚禮太離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方堡奇情　魔頭開夜宴　深宵異事　公主到苗疆

　　于承珠不知不覺地擠在小伙子中間，跟在新郎新娘後面，走出草坪，老大娘笑道：「怎麼，你也想去鬧新房麼？我老大娘頭髮都白了，可不方便隨著你們小伙子胡鬧啦。」于承珠心中一動，趁勢說道：「對啦，這婚禮真有意思，難得看到一次，我跟他們去看鬧新房，老大娘你累啦，你先回去吧。」

　　苗族的鬧新房比漢人的花樣還多，要新郎和新娘共嚼一粒檳榔啦，要新郎替新娘除下頭紗啦，要新娘唱歌謝客啦等等。于承珠擠在人叢中留神看小虎子的動作，但見他目光呆滯，顯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任由旁人擺佈，鬧了好一會，適才那個逼小虎子喝酒的男子說道：「夠啦，新郎面嫩，再鬧他就要哭啦。」眾人嘩笑聲中，伴娘取出一柄扇子，遞給小虎子，叫他在新娘香肩上打三下，小虎子寒著臉，忽然說道：「她對我很好，我為什麼要打她？」此言一出，哄堂大笑，伴娘在小虎子耳邊說道：「這是禮節，你就隨意地輕輕打三下吧。」伴娘的說話聲低得好似蚊叫，小虎子似乎還沒聽清楚，旁邊耳朵靈敏的小伙子卻聽到了，大叫道：「不成，不成！要重重地打三下，要不，就是怕老婆。」眾人都大笑，小虎子眼睛一眨，露出一點惶惑的神氣，似乎他也懂得了「怕老婆」是件「羞恥」的事情，拿起扇子，卜、卜、卜的在新娘肩上敲了三下。每打一下，新娘嬌軀一顫，打到最後一下，新娘雙肩一顫，跳了起來，眼角噙著淚珠，面色都全變了，鬧新房的小伙子們嘻哈大笑，高聲叫好，于承珠可是看得駭然，心中驚疑不已！要知小虎子雖然年小，但所練的內家真力，即算蠻牛一般的壯漢，也禁不住他輕輕一擊，他這三下扇子，不知是糊塗還是受激，用的竟是內家重手法，而這新娘居然能忍著疼痛，哼也不哼一聲！

　　笑聲忽然停止，只見新娘肩上的衣裳，已被打得片片碎裂，露出了雪一般的白肉，小伙子們才知道小虎子的手勁之大，不敢再鬧，有人舀了兩瓢水，一瓢潑到新娘身上，一瓢潑到小虎子身上，小虎子道：「唏，你敢潑我？」扇子一張一撥，把潑向他身上的冷水都反潑回去，淋得那些鬧新房的小伙子滿頭滿面，眾人大驚失色，原來這也是苗族婚禮的一個禮節，潑水是表示慶賀的意思，潑得越濕就越好兆頭，那漢子急忙拉著小虎子的臂膊，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再一瓢水照頭潑下去，可是第二次才能潑到小虎子身上，這已是大大的不吉之兆，照苗族的迷信，這對新人，將來不是男的再婚就是女的再嫁了。鬧新房就這樣的草草收場，不歡而散。

　　于承珠卻悄悄地躲在院子裏的假山暗角，待得眾人散盡，她卻偷偷地去看小虎子洞房，伏在屋簷上，瞧入房中，只見小虎子和新娘毫無表情地坐在新床上。

　　過了好一會，才聽得新娘怯生生地說道：「嗯，你說喜歡我，原來那是假的。」小虎子道：「誰說假的？我對小龍都沒有對你那麼好。」新娘道：「小龍是什麼人？」小虎子道：「小龍是我鄰家二伯的兒子，從小咱們就在一起玩耍，他呀，就是膽小一些，三月天時，還不敢下池塘捉魚！」于承珠想起初見小虎子之時的情景，他正在池塘裏戲弄一個頑童，敢情那頑童便是小龍，心中暗暗好笑。

　　于承珠拚命忍著笑，新娘卻已笑出聲來，道：「小龍怎好與我來比，我是你的妻子。」小虎子道：「什麼叫做妻子？」新娘道：「妻子就是你至親至近的人。」小虎子「哦」了一聲，看情形他正在疑惑，並不肯承認這個小姑娘是他的親人，可又不好意思說出來。新娘慍道：「你到底認不認我做妻子？」小虎子道：「怎麼你老是問我這個？」新娘道：「你為什麼不和我飲交杯酒？」小虎子道：「我年紀小，不喝酒。」新娘氣惱之極，嚶嚶啼泣，虎子好像有點著慌，叫道：「我又不欺負你，你哭什麼？」新娘道：「還說不欺負我？你為何重重地打了我三下，現在還痛！」小虎子道：「他們說不打就是怕老婆，呵，原來你是為了這個惱我，那麼我也給你打回三下好不好？你若還不夠，我可以讓你一連打六下。」

　　說話之時，小虎子眼睛眨呀眨的，漸漸又露出了一絲于承珠所熟悉的他以前的那種頑皮神態了。于承珠暗笑道：「天下間那有做了新郎還說這樣的孩子氣話。」心中忽地起疑，想道：「小虎子活潑機靈，兒童中罕有其匹。怎的地今晚一副癡呆的神氣？完全像個不懂事的村童？依他的性兒，他又怎肯任人擺佈？莫非是迷了本性不成？」她記起張丹楓曾經說過，一個人大喜大憂可以迷失本性，但小虎子還未成人，論理還未很懂得人世的哀樂，這又該如何解釋？

　　只聽得那新娘說道：「真的？」小虎子道：「怎麼不真？你歡喜打現在就打！」新娘拿過那把扇子，小虎子將新衣脫下，袒露上身，道：「好吧，我脫了衣服讓你打個痛快，你總該高興啦！」新娘倒提扇柄，果然「卜」的一聲，向小虎子胸膛直戳。

　　于承珠奇道：「怎麼新娘子也是這麼的小孩子氣。」猛地吃了一驚，只見那把扇子一抖一戳，用的竟是點穴手法，扇柄指向小虎子的璇璣穴，于承珠掌心暗扣一朵金花，只待新娘將小虎子點暈，她就立刻要進去救人。只見小虎子吸了口氣，新娘子在他胸膛連戳三下，他的肌膚上好像塗了油一般，扇柄一沾著他的身體，就立刻滑開，新娘子雖然用的是重手法點穴，小虎子只當她是抓癢。

　　于承珠看得又驚又喜，想不到一年不見，小虎子的功夫竟是精進如斯！本來內功練到最上乘的境界，可以自閉穴道，不懼點穴，但那即使是天資極好的人，也非十年以上的功力不行。但印度的瑜伽功夫，卻另有一種閉氣和練肌肉的方法，同樣可以不懼點穴，武功有根基的人，練上兩三年便行，現在小虎子只跟了黑白摩訶一年，居然任人用重手法點穴，進境之速，那是非常罕見的了。這種功夫與中國上乘的內功之理相通，不過所走的路子卻全然兩樣，瑜伽在某些方面（如閉氣練筋）見效較速，而中國正宗的玄門內功，講究的是葆真養元，根基卻是較為深厚。

　　于承珠看得出神，只聽得小虎子笑道：「你也回了我三下，氣消了吧？」新娘道：「不成，你今晚打我之時，我痛得淚水都流了出來，你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可知是一點疼痛都沒有的了。」小虎子道：「呀，那有什麼辦法？我是師父教的，你怎麼打我，我都不會疼痛，別人學不來的！」新娘道：「你可以學會，別人為什麼不能學會？」小虎子睜大眼睛，似乎覺得她說的頗有道理。新娘道：「喂，你這個功夫教我成不成？」小虎子呆了一呆，眼睛裏露出惶惑的神氣，搖搖頭道：「不成。」新娘道：「為什麼不成？」小虎子道：「這，這是不能教別人的。」新娘道：「胡說，別人你可以不教，我是你的妻子，夫妻如同一體，你怎麼可以不教？」虎子哭喪著臉道：「妻子就有這麼厲害嗎？」新娘道：「一點不錯，妻子要什麼丈夫就要給她！」小虎子道：「哎喲，那我這一生都不要妻子！」新娘怒道：「你我已然成婚，你想甩掉可不成！」小虎子越發驚恐，呆呆地想了一陣，忽道：「那麼，我把這功夫教給你，你不做我的妻子成不成？」

　　于承珠見小虎子如此傻氣，心想新娘必然要發怒的了。那知新娘托腮一想，居然說道：「呀，你既然不願做我丈夫，那也勉得。你把這功夫教我，我不做你的妻子罷。這功夫要練多久才成？」小虎子道：「遲則三年，快則一年。不過學了運功的，就可以自己練了。」新娘道：「學會的方法要多久？」小虎子道：「十天嘛差不多。」新娘道：「好，你十天之內教會了我，我十天之後放你走！」小虎子喜道：「真的？」新娘道：「我們苗家的話說一不二！」小虎子道：「好嘛，馬上就教！」

　　于承珠疑雲大起，心中想道：「這新娘子看來並不是真心想嫁小虎子。她年紀雖然比我還小，卻似甚有計謀，可能是大人教她的。唉呀，不好，莫非這是個圈套，要騙虎子的武功。」要知各派的武功心法，都是本門之秘，絕對不能傳給外人的，除非得到業師的允許。于承珠見小虎子就要傳授，心中大急，不假思索，忽然從屋簷上一躍而下，跳入新房！

　　那小新娘突然見屋上跳下一個人來，這一嚇非同小可，張開了嘴巴，卻叫不出聲來。小虎子一派茫然的神色，定著眼睛盯著于承珠，顯得非常惶感，于承珠不理那個新娘，衝著小虎子嚷道：「小虎子，你認得我麼？」小虎子退後兩步，低聲說道：「你，你，你是誰？咱們在那兒見過？」那副說話的神氣，就像夢遊患者一樣，也許他正在苦苦地思索，在那兒見過于承珠？

　　于承珠心中悲痛，看這情形小虎子定是吃了迷藥無疑，可憐一個機伶的孩子，竟被折磨成這個模樣，于承珠一伸手，抓著了小虎子的肩膊，叫道：「我是你的承珠姐姐，你不記得了麼？」小虎子訥訥說道：「承珠？」似乎卻仍然不敢認她。于承珠忽地想起張丹楓所授的「玄功秘訣」中，有一個方法能醫失心瘋的，於是突然伸出指甲，在他的人中掐了一下，小虎子「嘩」的一聲叫了起來，于承珠搶過新床上的那把扇，張開一撥，道：「認得我嗎？」小虎子雙眼一張，道：「嗯，這手法是你教給我的！承珠姐姐！」于承珠去年春天，初見小虎子之時，曾用扇子反撥小虎子潑她的污水，小虎子今晚以扇撥酒的手法，正是于承珠所授，于承珠用這方法，果然叫小虎子記起來了。

　　于承珠大喜，道：「記得便好，快跟我走。」小虎子忽然現出驚惶之色，甩脫了于承珠的手，道：「不，我不走，你也要做我的妻子嗎？」原來小虎子確是吃了迷藥，于承珠用醫失心瘋的方法醫他，並不對路，小虎子雖然記起了有一個「承珠姐姐」，但人卻並未清醒。

　　于承珠又好氣又好笑，道：「我不會做你的妻子，我是要救你出去，你怕什麼？」一把拖著小虎子便往外跑，忽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原來是那新娘抽出了一柄利刃，惡狠狠地向于承珠手臂便斬，口中罵道：「不要臉的女人，為什麼搶我的丈夫！」

　　于承珠那裏把她放在心上，反手一抓，立刻把她的那柄利刃奪去，擲出屋外，氣她不過，回頭罵道：「呸，你才不要臉，你那裏是誠心嫁他？你小小年紀，怎麼這樣奸滑，要騙他的武功？」那小新娘忽地哇哇大哭，在地上一滾，雙腳突然亂踢于承珠，居然是蓮花腿的功夫，小虎子正自叫道：「不錯，你也說過不做我的妻子的！」忽見新娘亂哭亂踢，一時間又沒了主意，于承珠反掌一掃，小虎子雖然神智不清，卻還知道這是一記殺手，急忙拉著于承珠的臂膊叫道：「不要傷她，她是好人！」于承珠道：「什麼好人？」揚手又要打下，小虎子忙道：「不要打她，我跟你走便罷！」于承珠正是要他說這句話，放過新娘，拖了小虎子立刻竄出門外。

　　剛跑到外面的院子，忽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好大膽的妖女，居然敢到這兒搶新郎來了！」但見一個人攔著去路。

　　正是在婚禮中強迫小虎子喝交杯酒的那個漢人，他穿的卻是苗家服飾，兩邊臂膊各有五個銀環，說話之時，以手作勢，搖動銀環，叮噹作響，更顯得詭異非常！

　　于承珠懶得打話，玉手一揚，預先扣在掌心的三朵金花立即破空飛出，分打那怪人的眉尖、陽白、血海上中下三處大穴，那怪人哈哈一笑，手臂一揮，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麼手法，只聽得嗚嗚怪嘯，左臂的一個銀環忽然脫臂飄出，天下的暗器，十九都是直線飛行，這怪人所發的銀環，卻是上下盤旋，走一個半弧形的路子，來勢遠不如于承珠金花的迅猛，轉眼之間，卻把于承珠所發的三朵金花都捲入環中，更奇妙的是那銀環能發能收，于承珠正擬拔劍抵禦，那銀環又已回到了怪人手中，怪人取出金花，微微露出詫異之色！

　　于承珠也是吃驚不小，看那怪人所發的銀環暗器，不止是手法奇妙，而且純憑內力操縱控制，這一份功夫，也足以震世駭俗，于承珠急忙叫道：「小虎子，你想出去，咱們可得並肩闖啊！」心中想道：「小虎子這一年來功力大進，有他相助，對付這個怪人，諒不至於吃虧！」

　　卻不料小虎子並無回答，于承珠回眸一瞥，但見他一片茫然的神色，竟是呆呆地觀戰，毫無半點出手的模樣，于承珠大急，叫道：「小虎子，你怎麼啦？」忽聽得那怪人又是一聲獰笑，冷冷說道：「搶新郎也得要人心甘情願才行呵！呸，這樣拖拖拉拉的，連一點羞恥都沒有麼？」于承珠大怒斥道：「你們才是硬搶新郎，呸，騙小孩子，不要臉！」那怪人冷笑道：「你要拉男人這裏有的是，他不願跟你走，你還在這兒糾纏什麼？看在你這三朵金花的面上，我不傷你，你給我滾！回去告訴你師母知道，就說是青城門下的蒙元子將這三朵金花留下了。她要取回金花，可到烏蒙山來！」

　　于承珠幾曾受過如此侮辱，氣得玉顏變色，嗖地一聲拔出青冥寶劍，厲聲說道：「小虎子快踉我走！」向前便闖，蒙元子喝道：「小虎子留下，你給我滾！」長臂一揮，兩個銀環盤旋飛至，竟是要逼于承珠逃走，于承珠大怒，腳尖一點，身形疾起，不待那兩個銀環飛到，唰唰兩劍，迎著銀環便斬，于承珠的輕功劍法除了稍欠火候之外，在江湖上已罕有匹敵，那怪人還真料不到她來得如此之快，銀環未及收回，已被她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削為四片！

　　于承珠劍走連環，身形一移，青冥劍的鋒芒已在蒙元子的眼前疾閃，蒙元子喝聲：「好一把寶劍！」揮袖一拂，突然橫掌切腕，擒拿手法既快且狠，竟不亞於婁桐蓀，于承珠的劍招用老，急切之間竟是抽不回來！眼看持劍的手腕就要被那怪人一掌切斷！

　　小虎子「哎呀」叫了一聲，忽見于承珠左手所捏的劍訣突然一收，五指靠攏，中、食二指微屈，指骨如稜，輕輕一「啄」，蒙元子還真料不到于承珠有此怪招，急忙後退，那招擒拿手自是不解而解。小虎子忽然叫道：「這是鶴拳！」于承珠道：「不錯！」劍尖一指，左拳一個勾拳在劍底穿出，小虎子又高聲叫道：「這是豹拳！」當日黑白摩訶在太湖山莊教小虎子練「羅漢五行神拳」，把大內的七名衛士當作「活靶子」，打得他們落花流水，其時于承珠與小虎子同在旁邊觀戰，心領神會，都學會了這種上乘拳法。

　　小虎子雖是受人作弄，中了迷藥，但靈性尚未完全消失，忽見于承珠使出這種拳法，師父當日授拳的情景，依稀記得，苦苦思索，一時之間，卻還未能想得起來，忽見蒙元子雙臂箕張，拳打腳踢，狠狠撲擊，于承珠又給逼得連連後退，小虎子呼道：「為什麼不使龍拳？」于承珠道：「我忘記啦！」其實並不是她忘記，而是因為羅漢神拳的五種拳法中，龍拳最為用力，于承珠到底是個少女，氣力遠遠不如對方，所以雖然知道這一招最好用龍拳化解，卻不敢與對方硬碰。蒙元子看出她的弱點，在擒拿手中雜以剛猛無比的混元真力，幸而于承珠的劍法輕靈奇妙，青冥寶劍又專破金鐘罩鐵布衫這類硬功，羅漢五行拳中的鶴拳、豹拳、蛇拳不須用甚氣力，正合于承珠使，于承珠右手使百變玄機劍法，左手使羅漢神拳，雖然處在下風，卻也尚能抵敵。那小新娘不知什麼時候己走到旁邊觀戰，忽地叫道：「小虎子，你說話算不算數？」于承珠道：「小虎子，還不快走？她又要纏你做丈夫啦。」說話分心，險些被蒙元子一抓抓中，小虎子凜然一驚，大叫道：「為什麼不用虎拳？」于承珠道：「哎喲，虎拳我也忘記啦！」蒙元子反掌一掃，于承珠踉踉蹌蹌倒退三步，竟不知她是否受傷。

　　小虎子忽然躍起，「砰」的一拳打中蒙元子的肩膊，叫道：「這不就是虎拳？」蒙元子料不到小虎子會突然助陣，冷不及防，給他打得頗為疼痛，大怒喝道：「小虎子，你造反啦？」于承珠叫道：「對，再用龍拳！」身形一起，疾地點了那小新娘的啞穴，叫道：「小虎子，我與你合力將這大個子打倒，她就不會做你的妻子啦。」那小新娘本想拿話問住小虎子，要逼他傳授功夫，豈知被于承珠點了啞穴，硬說她要纏小虎子做丈夫，小虎子果然恐懼，同時對于承珠又有了幾分親熱之情，蒙元子恐嚇也沒有用，只見他又是「砰」的一拳打出，叫道：「瞧，這不是龍拳？」

　　于承珠樂得哈哈笑道：「不錯，這是龍拳！」青冥劍挽了一個劍花，一招「倒捲銀河」，從上刺下，以蒙元子的武功，小虎子自是和他差得很遠，于承珠這一劍雖然厲害，他要躲避，亦非難事。但而今是拳劍一齊攻到，他躲得開拳，就避不開劍，避得開劍，就定要中拳，權衡利害，自是不願被于承珠的寶劍穿胸剁腹，而寧願挨小虎子的拳頭。只聽得「砰」的一聲，蒙元子的腰胯又中了一拳，登時身形晃了幾晃，好容易才用擒拿法化解開于承珠的劍招。

　　小虎子雖然只是十四歲的大孩子，但他從週歲的時候起，剛剛學走路，他的父親張風府就用藥水替他浸鍊筋骨，一懂人事，就督著他磨練武功，故此他習技的年齡，並不在于承珠之下。加以張風府這一門的武功，乃是先練外功，後練內功，以外功為基礎的內外雙修之學，所以若論武藝，那是于承珠比小虎子強，若論氣力，小虎子反而比于承珠大得多。這一拳打下，足有三四百斤力氣，蒙元子雖然不至被他擊倒，也幾乎痛得哼出聲來！

　　于承珠大聲喝采，手底絲毫不緩，唰、唰、唰，又是連環三劍，叫道：「好，小虎子，我和你比一比，看是你的羅漢神拳厲害，還是我的玄機劍法厲害。」小孩子十九好勝，小虎子一連擊中蒙元子兩拳，哈哈笑道：「當然是我的拳頭厲害，你看這大個子連閃也閃不開！看，我再用豹拳打他鼻樑！」一伸腰，左掌橫撥，右拳倏地穿出，于承珠的劍勢如銀虹橫掠，封著了蒙元子的退路，蒙元子逼得向前一躍，只聽得又是「砰」的一拳，果然給小虎子正正擊中鼻樑，就好像蒙元子特意湊上去挨小虎子揍一樣。小虎子可樂壞了，又叫道：「瞧，你看我再用鶴拳！」鼻樑脆弱，一拳擊中，鮮血直流，蒙元子心中暗暗嘀咕，想道：「這一拳可不能給他擊中面門了。」反手一掌解開于承珠的攻勢，提腿上踢，想踢開小虎子的拳頭，那知五行神拳妙用無窮，鶴拳講究的是輕靈迅捷，蒙元子的彈腿雖快，小虎子的拳頭更快，只聽得「砰」的一拳，正正擊中了蒙元子的膝蓋，蒙元子登時彎了半截，小虎子叫道：「呀，你要向我跪地求饒麼？我可不好意思再打你了。」

　　他們這一場激鬥，早驚動了土司堡內的人，有些鬧完新房還留在外面跳花的人也跑進來，于承珠叫道：「不好，你不將這大個子打倒，咱們可走不脫啦！」青冥寶劍一起，疾剁蒙元子咽喉，逼蒙元子露出背心要害，竟無防禦，小虎子叫道：「好，我再來一記龍拳！」用力劈了一拳，蒙元子一連挨了幾拳，氣力大減，這一拳再也禁受不起，一拳打下，立時大叫一聲，仆倒地上，爬不起來！

　　于承珠縱入人叢，伸掌舒指，有如彩蝶穿花，片刻之間，將擁進來的人，都點了穴道，非過十二個時辰，不能自解，於是一拖著小虎子的臂膊，一溜煙地跑出土司府門。

　　月亮已過中天，跳花的小伙子們也全部散了，幽會的男女也藏到了密林深處，看不到蹤跡了，山中一片寂靜。于承珠與小虎子經過適才舉行婚禮的那片草坪，草坪上餘火未滅，花環丟得遍地都是，于承珠一看，小虎子身上穿的還是新郎服飾，不禁啞然失笑，又覺一片茫然，今夜的奇遇，真似一場夢境。小虎子卻還似在夢境中未醒過來，一對眼珠滴溜溜地轉來轉去，盡瞧著于承珠，半晌問道：「你要帶我到那兒去？」一副茫然無所適從的神氣，于承珠反問道：「你想去那兒？」小虎子道：「不知道。」于承珠道：「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小虎子道：「不知道！」于承珠道：「怎會不知道？難道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你想一想：你那個小新娘是幾時出現在你的身邊的？難道她是從地下鑽出來的嗎？」說著噗嗤一笑，小虎子低頭默想，眼光甚是惶惑，半晌說道：「真奇怪，她真像是從地下鑽出來的。我好似是一覺醒來，就見她在身邊服侍我了。」

　　于承珠奇怪之極，又問道：「你的師父呢？」心中想道：「黑白摩訶相貌怪異，小虎子總不應忘記吧。」小虎子道：「師父，什麼師父？」于承珠道：「你的武功是天生的嗎？誰人教你的武功，你記不記得？」小虎子想得頭昏腦脹，道：「好像有許多人教過，哈，對啦，你也教過！我用扇子撥酒的功夫就是你教的，你是我的師父。」

　　于承珠啼笑皆非，想道：「他不知吃了什麼迷藥，連師父都忘記了？但看這情形，他又似乎不是完全迷了靈性，例如他見了我之後，卻也還能記得起來。」

　　小虎子問道：「姐姐，師父，咱們現在去那兒？」于承珠也不知道要去那兒，只是笑道：「我不是你的師父，我是你的姐姐，你的師父是一黑一白的兩個印度人。」小虎子眼珠一轉，若有所思，忽道：「我怕。」于承珠道：「怕什麼？」小虎子道：「怕你！」于承珠笑道：「幹嘛怕我？」小虎子道：「她說過的，除了她之外，就沒有好人。你今晚將她也打傷了，我怕。」于承珠知道他口中所說的「她」是指那小新娘，笑問道：「你這樣信她的話嗎？」小虎子沒有回答，于承珠道：「那麼她要做你的妻子，你不怕嗎？」小虎子身軀一震道：「是呀，看來每一個人都可怕。」看他的神氣，竟似是有些畏縮，不敢跟自己走了。

　　于承珠心中暗思：「怎樣才能令他相信自己？」忽然在他腰間一觸，道：「你爸爸遺給你的緬刀還在麼？」小虎子呆了一呆，道：「在！」那緬刀從百練鋼鍊成繞指柔，小虎子纏在腰間當作腰帶，連他的「新娘」也沒有發現。

　　小虎子解下那口緬刀，在空中虛劈兩刀，道：「這不就是！」一時興起，就在草坪上使出一路五虎斷門刀法，笑道：「你瞧，我還沒忘記呢！」于承珠道：「不錯，你的記性真好，再想想看，這路刀法是誰教給你的？」小虎子傲然說道：「當然是我的爹爹，我爹爹是一個大英雄，大好漢！」于承珠忽道：「你爹爹的那片血衣呢？」小虎子又呆了一呆，訥訥說道：「血衣？」于承珠道：「是呀，血衣！這樣的事，你怎能忘得了？」

　　要知人為萬物之靈，不論什麼厲害的迷藥，可以教他忘一切事情，但總不能教他忘了父子的天性。何況正像于承珠崇拜她師父張丹楓一樣，小虎子最崇拜的是他的父親，這一下漸漸喚起了他模糊的記憶，呆了一呆，說道：「咦，我爸爸為什麼留給我這片血衣？他是受了什麼冤屈死的？」于承珠猛然問道：「你爸爸是不是好人？」小虎子怒道：「那還用說！」于承珠道：「這把緬刀和這片血衣是誰交給你的？」小虎子睜大眼睛了，突然叫道：「是你！呀，承珠姐姐，我相信你了，你是好人！告訴我，我爸爸為什麼要將血衣留給我？」

　　于承珠微笑道：「你相信我那便好了，你父親的事情以後我再告訴你。你快想想，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你那兩位師父又到那兒去了？」于承珠怕他再受刺激，故此不願在他神智尚未完全清醒的時候，重把舊事提起。

　　可是小虎子仍然想不起來。于承珠沒有辦法，忽地想道：「我早聽說苗區中有許多古怪的藥草，不如我帶他去問問那個老大娘。」這時小虎子已是完全信服了于承珠，對她的說話百依百順，服服貼貼地跟她到了那苗族老大娘的茅舍。

　　那老大娘剛剛熟睡，忽被于承珠驚醒，起身說道：「鬧新房鬧完了嗎？我還以為你要到天亮才回呢！」燃起松枝一看，不覺大吃一驚，好半晌才說出話來：「你，你，你不是新郎嗎？呀，好大膽的閨女，你怎麼把土司的新郎也拉回來了？」

　　于承珠道：「他是我的弟弟，他不知是吃了什麼迷藥，糊里糊塗的把什麼都忘記了。他並不情願做土司家的新郎！」老大娘張口結巴，道：「有這樣的事？」將火把在小虎子臉上仔細照了一照，忽地驚惶失色，將于承珠拉過一邊，道：「不好，他不但是吃了迷藥，而且還中了蠱，一年之後，若不討得放蠱之人的解藥，必死無疑。敢情是土司的女兒怕你弟弟變心，所以放了蠱。迷藥已難解救，蠱藥更是非親自放蠱的人解救不成。」于承珠吃驚非小，但聽那老大娘口氣，好像迷藥並非絕對無解，心中反而稍寬，便求那老大娘解這種迷魂藥，老大娘沉吟半晌，匆匆出門，過了一會，採了一束草藥回來，立刻煎茶給小虎子喝。

　　小虎子喝了一口，皺眉說道：「好苦。」于承珠溫柔地看他一眼，道：「英雄好漢，天不怕，地不怕，還能怕苦。」小虎子道：「對！」一仰脖子，把苦茶咕嚕咕嚕地喝得乾乾淨淨，忽道：「呀，我想打瞌睡。」老大娘輕輕拍了他兩下，道：「好吧，你就睡一會兒。」

　　小虎子盤膝一坐，閉目假睡，看那姿勢，正是打坐運功的姿勢。于承珠取出一錠銀子，道：「老大娘多謝你啦！」那苗族的老大娘怫然不悅，不接銀子，說道：「我是見你心好，才幫你的忙，難道是貪圖你的銀子來了？」于承珠連忙道歉，老大娘嘆了口氣，道：「我這解藥也不知成不成呢？」于承珠心中一凜，道：「怎麼？」老大娘道：「我採的這種草藥雖然能解一般迷藥，你弟弟吃的卻似是我們苗區中也很難尋獲的『忘憂草』，更加中了蠱，只怕吃了我的解藥之後，也未能完全清醒。不過在他吃了迷藥之後的種種事情，卻一定能清楚地記起來。」

　　過了一會，忽見小虎子伸了一個懶腰，張眼叫道：「好舒服！我記起來啦，我的兩位師父在一個古怪的屋子裏和人打架。」于承珠大喜，急忙謝過那位老大娘，老大娘道：「不錯，你們應該趕快逃走。天一亮，那就不容易逃啦。」

　　于承珠與小虎子跑到外面，趕忙問道：「你的兩位師父和什麼人打架？你和他們又是怎樣分手的？」小虎子道：「我和兩位師父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有一天，不知怎的忽然闖進一個古堡，古堡裏正在擺設筵席，裏面的人相貌都是奇奇怪怪的，有一個頭頂光禿禿，皮膚乾癟，活像殭屍模樣的怪人，更是可怕。不過他們對我的兩位師父卻像很恭敬，請他們喝酒，不知怎的卻忽然打起架來啦，我幫兩位師父打那個怪人，被他抓了一下，登時不省人事，一覺醒來，卻睡在土司的家裏，她給一碗熱茶我喝，喝了便覺糊裏糊塗，不過她對我卻真好，天天衣不解帶地服侍我，我病好之後，她又天天纏我，說要做我的妻子。早知妻子這樣不好惹，我也不敢答應啦。」

　　于承珠噗嗤一笑，聽小虎子說話，許多事情他已然能夠記憶，尤其是到了土司家中之後，更記得明白。不過神智還未完全清楚。于承珠想道：「中蠱之事，要一年之後才發作，盡有時間逼那妖女拿出解藥，倒是黑白摩訶的下落應該先查個水落石出。」便問小虎子道：「那古堡坐落何方，你還記得嗎？」

　　小虎子道：「我試去找找看，好像就在對面的那個山中。」這回是他帶著于承珠走，山路迂迴曲折，虧他居然記得方向，走了好一會，穿進一個幽暗的峽谷，月光被岩石擋住，只有一點點漏下來，僅能辨出模糊的景物，山上老鴉夜啼，幽谷中時不時颳來一陣陣的寒風，令人毛骨悚然，于承珠也不覺有些心怯。走了好久，小虎子道：「到啦，你瞧，就是這個古堡！」

　　那古堡式樣奇特，四週建有城牆，左右兩側，卻有一個圓塔形的建築，城牆下面開有一道窄門，僅可容一人通過，裏面透出燈火，門戶打開，內間談笑之聲，隱隱可聞，這時已是四更時分，堡內卻還有燈火人聲，滿透著怪異之象，于承珠略一躊躇，便挽著小虎子的手硬闖進去。

　　只見大廳上擺著一個長桌，桌上堆滿酒席，卻只是主位上坐著一個人，客位空空如也，這人頭頂光禿禿的，皮膚乾癟，果然像個殭屍，酒席兩邊的長廊上，卻各有一隊男女排立伺候，好像在等候甚麼尊貴的客人。

　　小虎子叫道：「就是這個人！」那殭屍模樣的怪人，驟然見小虎子出現，「咦」了一聲，叫道：「你不在土司家裏作新郎，來這裏作甚麼？」小虎子大叫道：「我不要妻子，我要師父！」那怪人冷冷說道：「你有什麼師父？」小虎子嚷道：「我怎麼沒有什麼師父？我不止一個師父，黑師父和白師父那天不是在你這裏打架嗎？快還我的師父！」那怪人面色越發難看，向旁邊一個弟子說道：「是誰把解藥給他吃了，快給我將他拿下！」那名弟子剛踏出腳步，被于承珠發出一朵金花，打中穴道，雙臂伸出，作勢擒拿，卻動也不能一動。那怪人磔磔怪笑道：「原來有張丹楓在背後給你撐腰，怪不得敢到這兒來討人！」仰天大笑三聲，叫道：「張大俠蓋世英名，怎的卻這樣藏頭露尾？派兩個小孩子來擾亂，自己卻躲在一邊，不怕傳出去給別人笑話嗎？相請不如偶遇，請進來同喝三杯，又有何妨？」

　　于承珠見那怪人裝腔作勢，彎腰張手，作請客進來的神氣。不覺噗嗤一笑，道：「你見鬼麼？我師父現在大理蒼山，你要請他赴宴，快寫請帖讓我替你帶去！」那怪人絕對料不到于承珠有這樣的膽子，以為定是張丹楓和她同來，還以為小虎子也是張丹楓解救的，心有忌憚，故此不擬對他們動手，而今一聽，張丹楓還在大理蒼山，面色一沉，對小虎子道：「你聽不聽我的話？」兩道眼光在小虎子的面上一掃，又向于承珠狠狠地瞪了一眼，小虎子和于承珠都不自禁地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于承珠但覺目光中似有一股魔力，令人心神恍惚，不寒而慄，于承珠急忙鎮攝心神，悄悄對小虎子道：「快運玄功，不要看他！」

　　小虎子呆了一呆，似是受了那怪人的催眠，卻又忽然驚醒，大聲叫道：「誰聽你的話？我只聽師父的話。我的兩位師父呢？」那怪人道：「你的兩位師父不是我的對手，給我打跑啦！」小虎子叫道：「胡說，我兩位師父蓋世英雄，你夠他打？」那怪人道：「好，你不信我就帶你看他們去！」瞪著眼睛，一步一步向小虎子行來，面上卻露出極其詭異的笑容。

　　于承珠暗叫不妙，一揚手打出三朵金花，那怪人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舒掌一揮，五指疾彈，只聽得錚錚數聲，三朵金花都給他彈得向側方斜飛，嵌入殿上樑柱之中，列成了一個品字形，按照這個方位，若然是打在人身之上，那就是左乳突穴、右乳突穴和臍門穴了。三朵金花分打三處穴道，竟然被他揮手之間，全數彈開，而且方向不變，這手功夫，確足以驚世駭俗。于承珠也不禁變了顏色。要知于承珠的金花，四邊鋒利，從無人敢用肉掌來接，這怪人卻只用手指輕彈，便能將金花彈飛，聽那錚錚之聲，竟似碰到金屬一般，好像他的手指竟不是血肉做的。

　　于承珠叫道：「小虎子，快用龍拳！」她的青冥劍也立即出鞘，小虎子在前，「蓬」的一拳，先擊中了那個怪人。其聲有如敗革，小虎子年紀雖小，這一拳少說也有三四百斤氣力，那怪人竟是連身軀也不晃動一下，揮袖一拂，又將于承珠的寶劍盪開，哈哈笑道：「寶劍雖利，能奈我何？」側目斜視，卻盯著小虎子道：「哼，你敢不聽我的話！」小虎子又是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于承珠揮劍急上，唰，唰，唰，驚雷迅電般地疾使連環三劍，那怪人傲慢之極，過於大意，仍然施展飛袖的功夫，想用內力盪開于承珠的寶劍，那知百變玄機劍法端的是變化莫測，要不然怎能稱得上天下第一精妙的劍法，于承珠兩劍虛削，最後一劍，突然轉換方位，只聽一聲裂帛，那怪人的長袖已被削去了半截。

　　于承珠暗叫可惜，這一劍她原是想削斷那怪人的手腕的。雖然如此，那怪人的傲氣亦已消了幾分，一轉身，避開了于承珠的一劍，小虎子又是蓬的一拳，打中了他的小腹，忽覺他的小腹卻有一股吸力，拳頭拔不出來，小虎子漲紅了面，剛叫得一聲：「姐姐」，陡地似騰雲駕霧般地給那怪人拋起，于承珠大驚，一招「天河倒掛」，反手削他臂膊，那怪人右邊長袖一捲，把寶劍一裹，于承珠劍鋒一顫，又把他的長袖割斷，心念方動，想趁勢刺他胸膛，卻忽地聞到一股異香，從他的袖管中飛出來，于承珠急忙閉氣抵禦，劍尖尚未刺出，卻被那怪人點中了穴道。那怪人哈哈笑道：「我倒想容你把劍法使全，看看玄機劍法有何等精妙，只可惜我要款待貴賓，難以奉陪了。」

　　于承珠與小虎子都被點了穴道，被那怪人雜置在廊下的弟子行列中，于承珠不能動彈，心頭卻還清醒，好奇之念，油然而生，不知這魔頭的賓客，又是何等樣的怪人？只見那怪人換過衣裳，命令奏樂。樂聲一停，兩個人走了進來，于承珠忽覺眼睛一亮，但見來的乃是一男一女，那女的竟然是金髮的西域美人，只見她長裙曳地，儀態萬千，自有一種雍容華貴的氣度。如此貴婦出現在如此怪異的地方，真是令人難以想像。

　　那男子身長貌秀，有如玉樹臨風，一眼瞥去，卻不知他是胡人還是漢人？他穿的乃是胡服，高高的鼻子，雙眼熠熠有光，但卻是黃色的皮膚，黑色的頭髮，面貌也似漢人，這時男女牽手同出，態度甚是親熱，小虎子看得出神，于承珠卻在心想：他們是不是一對夫婦呢？

　　忽聽得那男子說道：「多謝王爺你的招待，我們在貴堡已打擾多日，實在不便久留，今日告辭了。」說的乃是漢語，不過有些生硬，好像是遠離了家鄉的歸客，鄉音未改，但已不能說得流暢自如了。

　　于承珠暗暗嘀咕：「這殭屍般的怪人是那門子的王爺？」心中疑雲大起。須知于承珠乃是閣老于謙的女兒，對明朝的體制大致知道，明朝自太祖朱元璋開國之後，雖然分封各王子到各地為王，但並未聽說有皇子封到貴州來的，而且即算是王爺，他的「王府」也不會設在這樣的荒山幽谷之中，那分明是冒充的了。

　　那殭屍般的怪人對他們執禮甚恭，面上堆滿笑容，躬身說道：「小王得蒙公主和駙馬光臨，真是三生有幸。駙馬既執意要走，小王也不便久留。但此去中國京都，山長水遠，路途不靖，必須有能人護送，才得安心。」

　　于承珠更是驚奇，心道：「果然是一對夫婦，不知是那一國的公主。既然貴為公主，何以沒有隨從，中國雖號稱上國，但國勢衰微，很久以來，已沒有遠方國家的使者來朝貢，更何況公主親臨，而且即算是他們代表本國，要到北京朝貢，也不須取道貴州，要不須穿過這樣的窮山峻嶺，事情怪誕不絕，疑團百出，莫非又是假冒的不成？但看這兩人神氣，均是雍容華貴，自有一種尊嚴，卻又不似假冒。」于承珠百思莫解，暗暗納罕。

　　那被稱做駙馬的男士稍稍現出躊躇的神色，半晌說道：「我們本來有兩位異人相送，中途失散，久候不來，我們只好先走了。」那怪人道：「這樣不成，不如我派人護送公主和駙馬吧，請駙馬將國書和禮物交託給他，此人是有名的勇士，武功高強，忠實無比，駙馬可以放心。」

　　那駙馬搖搖頭道：「不必啦，禮物我已付託給那兩位異人，我們空身上路，沒有什麼顧慮，路上縱有些毛匪，我大約也還對付得了。」那怪人又賠笑說道：「駙馬爺文武兼資，小王佩服得很。但公主到底是金枝玉葉，即算是僅受驚恐，那也很不值啊。噢，駙馬你說的那兩位異人是不是一黑一白的印度珠寶商人，名叫黑白摩訶的孿生兄弟？」那駙馬奇道：「貴王怎麼知道？」那怪人道：「他們派一個小徒弟到這兒說的，我還不敢相信，原來真是他們。」那駙馬喜道：「黑白摩訶的小徒弟在那兒？」那怪人道：「在這兒！」立即走到眾人中將小虎子拉出，于承珠冷眼旁觀，知他已用極俐落的手法解了小虎子的穴道，但卻還是暗扣著小虎子的脈門。

　　小虎子打了一個冷戰，乖乖地跟著那怪人走，于承珠好生懷疑，心中想道：「小虎子素性倔強，雖然脈門受制，也不應如此服貼？」仔細一看，但見那怪人冷森森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小虎子，小虎子竟然顯出精神恍惚的模樣，于承珠大為著急，卻叫不出聲來。

　　只聽得那怪人問小虎子道：「你和你的黑白師父一路同來的是麼？」小虎子道：「不錯。」那怪人道：「你到這兒來找師父，是麼？」小虎子道：「正是。」那怪人道：「你等到師父之後，還要和他們同走的，是麼？」小虎子道：「是呀，一點不錯！」那駙馬忽道：「小虎子，你還認得我們嗎？」小虎子呆呆地望著他們，似是依稀認得，一時間記不起來。那怪人微笑道：「小孩子記性差，駙馬爺沒和他見過幾次面吧？」那駙馬道：「嗯，在天竺喀林邦的時候見過一面，那時他好像還機伶得多！」那怪人道：「他來這兒，水土不服，病了幾天，剛剛才好！」拍拍手道：「請蒙元子來！」一個穿著苗裝的男子從內間走出，正是在土司府中擺佈小虎子的那個人。

　　那怪人又道：「小虎子，你還記得這個人嗎？」小虎子道：「記得，昨晚他還和我在一起。」那怪人對駙馬道：「這位蒙元子和黑白摩訶是好朋友，黑白摩訶這幾天就會到來，駙馬若是急著起程，我叫蒙元子護送你們，讓黑白摩訶隨後趕上好了。」那駙馬見了小虎子之後，對那怪人的話，似是信了幾分，點了點頭。那怪人道：「好，那麼我給公主和駙馬餞行。」在白玉酒杯中倒了一杯碧綠色的酒，先遞給駙馬，這酒正是苗區中獨有的迷魂酒。

　　駙馬接過酒杯，剛剛碰到唇邊，忽見眼前金光一閃，嗆啷一聲，白玉杯裂成四片，脫手飛去，只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酒中有毒，這廝不是好人！」

　　卻原來在這一會子功夫，于承珠已運用內功，自行衝關解穴，那怪人料不到她年紀輕輕，竟有這樣上乘的內功，冷不及防，阻止已來不及。于承珠運劍如風，向那怪人疾攻猛剁，那怪人衣袖一抖，一縷異香，直衝于承珠鼻觀，于承珠屏息心神，反手一劍削出，轉頭換氣，忽聽得那怪人大喝一聲：「撒劍！」于承珠只覺劍尖好似有千斤壓力，原來那殭屍般的怪人趁著這個空隙隨手在桌上拿起一雙玉筷，挾著了于承珠的劍尖，那怪人的功力比于承珠高出何止一倍，于承珠雖有絕好的劍法，毫無辦法施展。

　　小虎子忽地叫道：「承珠姐姐，不要著慌，我來助你！」「砰」的一拳打出，龍拳的招式剛使到一半，胳膊突然給蒙元子一反扭，蒙元子今晚被小虎子連打幾拳，心頭氣恨未消，這一下擒拿手扭得甚為厲害，小虎子痛徹骨髓，也虧他挺得住，居然未叫出聲。那駙馬眉頭一皺，正想發話，忽聽得門外一聲怪笑，有人喝道：「誰敢欺負我的徒兒。」

　　轟隆一聲，大門倒塌，有如迅雷暴擊，狂風驟起，大廳上燭光搖曳，人人變色，只見黑白摩訶已衝了進來。這兩兄弟形貌相同，心念如一，連說話的聲音也一模一樣，兩人同時怒喝，說話的快慢語句均是不約而同，就似是出於一人之口，有如金鐵交鳴，直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蒙元子急忙放手，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砰」的一聲，蒙元子已被黑白摩訶打得飛了起來，給拋到廳中心的長桌上，那桌上擺滿食物，被蒙元子的身軀一壓，桌腿登時斷了，桌上的碗碗碟碟更是破碎無遺，嘩啦啦一片刺耳的嘈音雜響，這威勢的確駭人之極。

　　黑摩訶哈哈大笑，叫道：「龍拳要這樣打才夠勁道。小虎子，瞧清楚了，我再教你練拳！」衣袖一拂，又是呼的一拳打出，他距離那殭屍般的怪人尚有數丈，拳風一起，拳頭已倏地打到了那怪人的面門，于承珠只覺劍上一輕，原來就在此時，怪人挾著于承珠寶劍的那雙筷子，早已被黑摩訶的衣袖拂斷。黑摩訶拳袖兩用，招數的奧妙已是匪夷所思，而衣袖這樣柔軟之物，竟被他運用得有如刀劍，那雙筷子被「削」得整整齊齊，從中分為四段，內功之強，更是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

　　那怪人避已不及，隨手抓起兩個小徒弟一擋，這兩個小徒弟能有幾年火候，比起蒙元子來更是大大不如，幸而黑摩訶臨時收勢，只用了三成力量，饒是如此，這兩個小徒弟亦已禁受不起，被黑摩訶一拳打飛，一個斷了肋骨，一個折了手臂，都倒在地上哼哼嘟嘟地爬不起來。廊下的眾弟子大為寒心，紛紛走避，生怕被師父抓起來當作盾牌。

　　那怪人忙叫道：「黑白摩訶，有話好說。」白摩訶道：「有什麼好說？我這拳頭還未發市呢！喂，小虎子，你的羅漢神拳忘了沒有？」小虎子哭喪著臉說道：「師父，我這條臂膊不能用力啦！」白摩訶道：「胡說，怎麼不能用力？」抓著他那條被扭傷的臂膊一按，輕輕一拉，小虎子登時痛楚若失，白摩訶道：「好，那人扭傷你的臂膊，你去打他十拳。」蒙元子剛爬起來，被小虎子迎面一拳，又打得皮開肉裂，蹌蹌踉踉地直退了十來步，幾乎又再仆倒。

　　黑白摩訶哈哈大笑，喝道：「好呀，你這老魔頭也吃我一拳。」兩兄弟同時飛起，雙拳齊出，那怪人抓起一個雲石茶几一擋，雲石也給打得碎裂紛飛，那駙馬忽道：「兩位師父休得莽撞！」黑白摩訶瞪眼說道：「怎麼？你請我們護送，卻怎的不許我們打人？」那駙馬道：「他是藩王。」黑摩訶大笑道：「什麼藩王？他是烏蒙山的妖人盤天羅，在這裏弄鬼作怪！」兩兄弟道上去再打，盤天羅叫道：「黑白摩訶，我好意與你商量，你當我怕你不成！」在腰間一拍，手中忽地多了一件奇形怪狀的兵器。

　　這兵器似是一條軟鞭，但鞭的周圍，卻滿是鋸齒狀的尖刺，名稱就叫做「鋸齒鞭」，這種鞭法，只有烏蒙山的赤震道人門下能使，不但可以捲走敵人兵刃，更厲害的是這種「鋸齒鞭」專破氣功，只要身體一被沾上，立刻皮開肉裂，多好的內功也難抵擋。

　　黑白摩訶縱聲大笑：「烏蒙山的看家本領也拿出來啦！你有神鞭，咱們也有寶杖，倒要看看是你的神鞭厲害，還是咱們的寶杖高強？」黑摩訶抽出綠玉杖，白摩訶抽出白玉杖，綠光白光，交叉飛舞，只聽得一陣叮噹之聲，儼若繁弦急管，有如琵琶聖手，用飛快的輪指奏樂一般！盤無羅倒抽一口冷氣，抽鞭一看，只見鞭上的鋸齒全都倒捲，原來在這剎那之間，他們已過了十餘二十招，黑白摩訶這兩柄寶杖是至堅至硬之物，當年張丹楓用青冥寶劍與他們交手，也不能將這兩柄寶杖損傷，何況是鋸齒鞭？反而是鋸齒被寶杖磨鈍了！

　　黑白摩訶雙杖一合，一步一步地向中心合圍，盤天羅這條鋸齒鞭長達一丈五尺，舞動起來二三丈內，無人敢近，不料而今撞著了剋星，不但武功及不上對方，連兵器也不及對方，眼看圈子越縮越小，再過片時，盤天羅定然要傷在黑白摩訶杖下。

　　忽聽得于承珠叫道：「小虎子，你怎麼又不打啦？」白摩訶回頭一瞥，只見小虎子眼光呆滯，站在蒙元子面前，拳頭慢慢垂下，蒙元子雙眼圓睜，目不轉睛地盯著小虎子，沉聲叫道：「小虎子，你得聽我的話！」

　　白摩訶大吼一聲，倏地躍出圈子，喝道：「小虎子，你怎麼啦？我教你的羅漢神拳，你都忘了？」于承珠道：「小虎子吃了他們的迷藥啦！」白摩訶叫道：「原來如此！」把小虎子一把扯過，在他腦門、背心、左脅，連拍三掌，叫道：「快去打他，他是壞人！」白摩訶這三掌是瑜伽術中一種極奇妙的功夫，神經錯亂、靈性迷失的人被他一拍即醒，小虎子眼神驟長，霎時間好像換了個人，忘記的事全都記了起來，蒙元子對他的折磨，將他擺佈等等事情，都歷歷如在目前，小虎子叱吒一聲，不須于承珠再叫，果然便像一頭小老虎似的撲上去，一口氣連使出龍、虎、豹、蛇、鶴五種神拳，蒙元子適才中了黑白摩訶一拳，功力已消了一半，如何以受得起，被小虎子打得皮開肉裂，筋斷骨折，仆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再也爬不起來了！

　　黑白訶大笑道：「好，我就讓你把幫手喚出來再打！」雙杖支地側目斜睨，只見怪嘯聲中，大廳上又突然湧出兩個怪人！正是：

　　雙雙異國奇人到，虎鬥龍爭又一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手發金球　通玄參妙理　口吞火劍　炫技駭閒人

　　這兩人穿的都是一式黃絹長袍，頂束帛錦，高鼻深目，更妙的是，不但打扮相同，面貌也完全一樣，只是一個缺了左耳，一個缺了右耳。古堡中的一眾人等，先前見了黑白摩訶這對孿生兄弟，已自覺得奇特，那知天下之大，竟是無奇不有，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竟然又來了一時孿生的怪人，眾人都看得呆了。

　　這對孿生的怪人，正是去年在太湖洞庭山下，被黑白摩訶神箭所傷的那對怪人──阿薩瑪和阿合瑪。黑白摩訶見是他們，也不禁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抱拳說道：「賢昆仲果是信人，一年之期還差三日未滿呢！」

　　阿薩瑪「哼」了一聲，抱拳還禮，卻並不回答黑白摩訶的話，轉身向那西域美人彎腰行禮，嘰哩咕嚕他講了一大段話，除了黑白摩訶稍能聽懂之外，其餘等人都是莫名其妙。只見那西域美人柳眉微蹙，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漸漸面色不對，越來越顯出怫然不悅的神氣，阿薩瑪態度亦是越來越恭敬，但仍是嘮嘮叨叨地說個不休。

　　于承珠大為詫異，心中想道：「以阿薩瑪兄弟的本領，對這西域美人執禮如此之恭，看來她真是公主的身份了，但何以卻又和黑白摩訶及這古堡怪人牽連上關係呢？」

　　于承珠猜得不錯，這西域美人果然是波斯國的公主，她的丈夫就是那個身長玉立的勇士。這男子面貌有一半似漢人，卻又有一半似阿拉伯人，其實卻是大理白族人，名叫段澄蒼。大理段家，首屈一指，在宋代以前，世代為王，元滅大理國，改封當時段家的後代段功為「平章」（宰相），這位段功曾在大理留下許多政績，比起他的前代那些大理國王建樹更多，至今滇人尚稱道不衰。段澄蒼是段功的七世孫。當年蒙古兵威，震懾世界，曾橫掃歐亞，遠達非洲，建立了舉世無匹的四大汗國。段功有個兒子曾領師旅隨蒙古軍西征，蒙古的大帝國瓦解之後，他們仍留在波斯（即今之伊朗），幾代相傳，均娶波斯婦人。段家從段功那代起，個個精於劍術，段澄蒼尤為特出，年未弱冠，已經飲譽波斯，被稱為波斯劍術第一高手，波斯國王聘請他為宮廷的劍術教師，不意波斯公主，竟然對他垂青，兩人暗戀數年，國王也聽到一些風聲了，為了保持皇室的尊嚴，公主絕無下嫁一個宮廷的劍術教師之理，國王是公主的長兄，聽到風聲之後，便催妹妹出嫁。公主把心一橫，竟隨段澄蒼出走，隨身帶了許多波斯宮中的寶物。

　　阿薩瑪兄弟是波斯的國師，國王聞訊大怒，立命他們萬里追蹤，務必要將公主和段澄蒼緝回。段澄蒼自知不是阿薩瑪兄弟的對手，逃到印度，得人介紹，求助於黑白摩訶，黑白摩訶本來是大珠寶商，行蹤遍印度、中國、波斯等國（他們的妻子就是波斯人士）。公主以重寶為酬，黑白摩訶對他們甚是同情，便答應護送他們到中國來。

　　但阿薩瑪兄弟已立即追蹤而至，在印度喀林邦的首府便與黑白摩訶大鬥一場，不分勝負，黑白摩訶來不及攜帶波斯公主，只好讓她和段澄蒼隱蔽在自己印度朋友的家中。阿薩瑪兄弟卻只顧向黑白摩訶要人，一路追趕，糾纏不休，直追到中國，黑白摩訶十分煩惱，本來想請張丹楓出來，把他們打發，豈知到了太湖洞庭山，張丹楓又已棄家出走，避難滇中，幸虧遇到了于承珠，借到了張士誠當年的鎮國寶弓，連發三箭，才把阿薩瑪兄弟射傷，把他們逐走。

　　於是黑白摩訶重回印度，再護送段澄蒼與公主來華。公主同意來華，卻另有一番心事，原來蒙古自也先興起之後，又再強盛起來，也先佐脫脫不花建國瓦剌，在土木堡之後，幾乎再滅中國，其後也先雖被蒙古另一個大部落的酋長阿刺擊滅，但脫脫不花的兒子烏珂克圖又再繼起，明朝稱之為「小王子」，國勢更盛，兵力直到中亞細亞，幾與波斯帝國接壤。波斯當年曾受蒙古鐵蹄蹂躪，提起「黃禍」，人人色變。波斯公主雖然棄國逃亡，但對祖國的憂患，那卻是無時不掛在心頭。因此她想以波斯公主的身份，到北京謁見中國的皇帝，求他與波斯聯盟，共防韃靼（「小王子」統領瓦剌舊部，稱號韃靼可汗）。波斯公主一片天真熱情，那知明朝的現勢，段澄蒼數代以來，羈留異國，也不知中國國情，還真想回國之後，創立一番事業，為中國為波斯效勞。

　　黑白摩訶十餘年前，曾在北京成親王王府盜過珠寶，又因與張丹楓來往，得罪了當時的皇帝祈鎮，通緝在案，而今祈鎮復登皇位，黑白摩訶雖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卻不能不怕牽累了波斯公主，故此一路上不敢同行，只是暗中保護，他們本想先到雲南大理，一者是想找張丹楓商量，二者是段澄蒼亦得償還鄉之願，那知在雲貴高原的叢山峻嶺中，忽然走散，黑白摩訶幾經探聽，才探出段澄蒼是被盤天羅設下陷阱引來此地。

　　盤天羅是烏蒙山赤霞道人的大弟子，赤霞道人三個弟子，盤天羅居首，武功亦是最強，但因足跡不出貴州，長年侍奉師父，名字反而不為外人所知。陽宗海排行第三，最得師父喜愛，傳了一手青城劍法，在西南一帶，揚名闖萬，因此得與張丹楓等人並稱天下四大劍客，那個蒙元子排行第二，武功卻是最弱。

　　阿薩瑪兄弟受了箭傷之後，就去拜訪盤天羅，請他拔刀相助，截擊黑白摩訶，訂下協定，阿薩瑪兄弟只要截回波斯公主，至於他們隨身攜帶的珠寶，則盡歸盤天羅所有，盤天羅自是怦然心動，但他們亦久聞黑白摩訶的威名，不敢造次，商量再三，才想出一個辦法。

　　青城派的弟子在雲貴高原有極大的勢力，由盤天羅密令徒眾，中途截劫段澄蒼和波斯公主，而他卻趁黑白摩訶未趕到之前，先率人來解救，又假冒是明室的藩王，將公主迎回他的古堡，慇勤招待。黑白摩訶第一次趕來，因為當時還查不到實據，大鬧一場之後，非但無結果而退，反而又失落了小虎子。

　　阿薩瑪兄弟與盤天羅等人最忌憚的是黑白摩訶從瑜伽術所修練來的奇妙內功，擒獲了小虎子後，如獲至寶，想從小虎子口中，套取黑白摩訶的內功心法，那知小虎子雖然年小，卻是機靈之極，絕不受騙，因此盤天羅和蒙元子遂定下毒計，令小虎子吃上迷藥，當地土司的女兒是蒙元子的徒弟，蒙元子又叫土司招贅小虎子為婿，這就是于承珠在洞房內所窺見的秘密了。

　　且說黑白摩訶見阿薩瑪兄弟嘮叨不止，白摩訶首先忍耐不住，冷笑說道：「公主不願回去，你還在這裏囉唆什麼？就此回轉波斯，還可以保得住你國師的榮華，哼，哼，要是再不知趣，咱們兄弟可不像上次的客氣了。上次你們只損了一年功力，設若多損幾年，試問你們的國師地位如何還站得住腳？」

　　阿薩瑪兄弟上次受了箭傷，引為奇恥大辱，聽白摩訶的說法，竟然因他們損了一年功力，而小覷了他們，都禁不住勃然大怒，只聽得「唰」的一聲，兩兄弟同時拔出了一柄月牙彎刀。阿拉伯刀極是有名，不在緬刀倭刀之下，這兩柄刀更是千鎚百練的寶刀，一出刀鞘，便覺冷氣森森，刀光耀眼。

　　黑白摩訶雙杖一伸，但聽得叮噹之聲，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只在那一瞬之間，兩方已硬拚了十餘招，黑摩訶大叫道：「好一把寶刀」，綠玉杖霍地一掃，阿薩瑪已在寶杖上連劈了三刀，于承珠曾見過日本八段武士的「神風刀法」，但覺阿薩瑪出手之快，更在「神風刀法」之上。于承珠還未瞧得清楚，阿薩瑪已是怒吼一聲，閃身疾退，阿合瑪跟著一刀，卻被白摩訶的白玉杖盪開，兩兄弟一退復進，出手越來越快，與先前大不相同，只見刀光飛舞，儼若電光疾閃，卻不聞兵器碰擊之聲。

　　原來阿薩瑪適才連劈三刀，雙方內力撞擊，黑摩訶的綠玉杖毫無傷損，阿薩瑪刀上的月牙卻都已折斷了。阿薩瑪兄弟與黑白摩訶相鬥過何止百次，以前雙方功力悉敵，每次交手，都是不分勝負，雙方的兵器都沒有傷損，而今阿薩瑪兄弟的元氣尚未完全恢復，功力稍遜，便立見吃虧。因此兩兄弟再不敢以兵器硬拚，只能仗著迅疾的刀法和黑白摩訶遊鬥。

　　黑白摩訶勝券在操，卻是好整以暇，並不和敵人搶攻，兩兄弟的寶杖左右相連，敵人的刀法越快，他們的杖法卻越慢。好像築起了一道長堤，任它波濤沖擊，兀然不為所動。

　　眾人那曾見過如此激戰？屏神息氣，但見兩道白光，儼若玉龍夭矯，與黑白摩訶寶杖的綠色光華互相糾結，漸漸綠光大漲，那兩柄月牙彎刀所發出的白光漸漸減弱，終於壓到了阿薩瑪兄弟的頭頂，小虎子大喜叫道：「我的師父打贏啦！」話猶未了，忽聽得阿薩瑪兄弟同聲暴喝，連于承珠也看不清他們用的是什麼身法，倏然之間已脫出綠光的包圍，倒縱出一丈開外。阿薩瑪叫道：「今日誓必要報這一箭之仇！」手掌一揚，眾人眼睛一亮，但見個圓球，金光閃閃，帶著嗚嗚的怪嘯聲，向著黑摩訶疾襲，黑摩柯大笑道：「好闊氣的暗器，喂，你有多少，我都收購，你要多少價錢？」黑白摩訶是珠寶商人身份，說話不離本色。阿薩瑪冷冷說道：「只怕你收買不起。」一揚手又是三顆金球，那一邊阿合瑪也是用這種金球暗器去對付白摩訶。于承珠心道：「這有什麼稀奇，不過與我的金花一樣，能夠打穴而已，怎傷得了黑白摩訶？」

　　但見前頭那一組三顆金球，被黑白摩訶的寶杖一蕩，向著阿薩瑪兄弟激射飛回，卻被他們續發的金球一撞，又飛過去，如是數次，阿薩瑪兄弟連發三十六個金球，互相碰撞，大廳上金光閃閃，滿是金球飛舞，每個金球都是鏤空了的，迎風發聲，好像什麼怪獸的怪嘯，慘厲之極，眾人都覺心魄動盪，紛紛撕裂衣襟，堵塞耳朵，于承珠心道：「原來這種暗器還有勾魂攝魄的功用，但內功有火候的人，也不至於就被擾亂心神。」再一看時，只見那三十六顆金珠，飛去飛回，竟無一顆跌落地上，有時是互相碰擊，有時是阿薩瑪兄弟用彎刀去撥那金球，看不多久，已看出每顆金球都是認定對方一個穴道襲擊，三十六顆金球，竟是分打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于承珠十分奇怪，再看些時，才看出其中道理，原來有些金球被黑白摩訶的杖力震歪，阿薩瑪兄弟就立刻用彎刀將它拔正，所以每一顆金球飛向黑白摩訶之時，都是對準他們的穴道。于承珠這才大驚失色，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斯神妙的手法。

　　小虎子道：「姐姐，你看！」只見于承珠看得如醉如癡，好似連他的叫聲都聽不見，小虎子連叫三聲，于承珠才答應道：「別吵，別吵，我看著呢！」原來在「玄功要訣」之中也載有講發暗器的上乘功夫，將心、意、眼、手、步五法講得十分詳細，但于承珠未曾見人用過，雖明真理，卻還談不上真正領悟，而今一見，心竅大開，正在默想如何將這種手法運用到自己的金花暗器上，金花花瓣鋒利，若然他日能練到阿薩瑪兄弟這種功夫，除了打穴，還可傷人，那定然是比阿薩瑪兄弟的金球更厲害了。于承珠正在用神，被小虎子打斷甚不高興，忽見小虎子小嘴一鬧，道：「這有什麼稀奇，我師父的手法才奇妙呢，你看，你看！」

　　于承珠定神注視，只見黑白摩訶杖法一變，黑摩訶右手執綠玉杖，白摩訶左手執白玉杖，兩柄寶杖都在頭頂掄圓，綠光白光，首尾相銜，形成了一道兩色的光輪，但聽得叮噹之聲，不絕於耳，阿薩瑪兄弟所發的金球，一進入光輪之中，便似泥牛入海，再也飛不出來，不多一會，黑白摩訶的兩柄寶杖上，都掛滿了一長串的金球，光輪中金星閃閃，奇艷無比！原來剛才阿薩瑪兄弟所發的金球，能夠飛去飛回，固然是由於他們奇巧獨特的暗器手法，同時也是由於黑白摩訶寶杖的反震之力，而今黑白摩訶雙杖合圍，就如張起了一張巨網，本來可以將金球都攔在「網」外，但黑白摩訶卻故意放它進來，黑白摩訶的內力較阿薩瑪兄弟稍勝一籌，那些金球又都是鏤空了的，被黑白摩訶寶杖所發的力量一擠，都飛到了杖上，讓黑白摩訶自然而然地將金球貫串起來！

　　于承珠看得心神如醉，阿薩瑪兄弟所發的暗器，已是奇妙驚人，而黑白摩訶破暗器的手法，更是難以思議。于承珠想道：「縱然是漁翁撒網，也有漏網之魚，這手法是怎麼練的？何況他們又要讓一些金球進來？能令敵人的暗器有去無回，一無漏網，這真是難上加難的了。」忽而聯想到自己師父師母雙劍合璧的威力，想道：「我師父常說雙劍合璧的奇妙威力，天下無雙。那定然是比黑白摩訶的雙杖合圍更為厲害了。可惜這種劍法必須兩人同使，若是一人可以同時使出師父師母的兩種劍法，再將黑白摩訶雙杖合圍的妙法摻入其中，那麼天下任何厲害的暗器也都能破了。」于承珠在張丹楓門下十年，早已將那本「玄功要訣」讀得爛熟，看了黑白摩訶這一場激戰，只覺書上許多精微奧妙之處，尤其是對暗器的運用與破解這一章，平時難以領悟的，現在都一一迎刃而解。

　　忽聽得黑白摩訶縱聲大笑，黑摩訶叫道：「這場買賣咱們是賺定啦！哈哈！天下竟然有不花一文本錢，就賺到了這麼多黃金，這樣的買賣一生中也難遇見一次！你們還有多少金球？有多少我就要收多少！」阿薩瑪兄弟的三十六顆金球，已只剩下六顆，這時都收回手中，不敢再發，提著月牙彎刀愣在當場。

　　盤天羅瞧見勢不對，忽地裏一聲長嘯，身形疾向小虎子撲來，阿薩瑪兄弟也同時出手，雙刀盤旋，再撲黑白摩訶，盤天羅來得快極，鋸齒鞭揚空一揮，立刻捲到小虎子身上，于承珠就在小虎子身邊，饒是她拔劍得快，立刻擋開，但那鞭梢的鋸齒，已把小虎子的衣襟撕去了一大片！

　　盤天羅長鞭一振，一招「毒龍出海」，鞭梢顫悠悠地指到了于承珠胸前，于承珠用了一招「玉女投梭」，鞭劍一交，火星飛起，那條鋸齒鞭霍地捲到，變為「老樹盤根」，這條鋸齒鞭放盡，長達一丈有餘，將于承珠前後左右的道路全部封著，鞭上的鋸齒，看看就要勾上于承珠的衣裳，就在這剎那之間，只見一條人影凌空飛起，倏地青光四瀉，叮叮之聲，宛如繁弦急管，悅耳非常，盤天羅大叫一聲：「好俊的劍法，再接一鞭！」原來就在這三招之內，于承珠的寶劍已把盤天羅鞭上的鋸齒，全部削斷。

　　這三招迅如電光石火，于承珠雖然一破解，已是使盡吃奶之力，要知盤天羅的武功實力，比之陽宗海最少要高出一倍，于承珠更是遠非其敵，她之所以能夠削斷盤天羅鞭上的鋸齒，固然是仗著精妙絕倫的「百變玄機劍法」，另一半卻是佔了青冥寶劍的便宜。

　　呼的一聲，盤天羅的第四鞭又到，這一鞭勢沉力猛，長鞭在空中舞成一個圓圈，于承珠擋了三招，虎口疼痛，更兼人未著地，氣力更難使用，若然硬接，只恐青冥寶劍也要給震得脫手飛去。

　　小虎子一個「鯉魚打挺」，剛剛從地上躍起，見了于承珠險狀，大聲叫道：「姐姐，不要著慌，我來幫你！」于承珠道：「呀，你怎麼成？」心念方動，小虎子已是一拳才出，只聽得「蓬」的一擊，小虎子身形彈起，盤天羅的鞭梢卻也稍稍歪過一邊，于承珠趁勢一招「乘風躡虛」，挽個劍花護著前胸，飄然著地。盤天羅反手一鞭。鞭頭指著于承珠的「璇璣穴」，鞭梢卻掃向小虎子的方向，小虎子的輕功遠不如于承珠，懸在半空，更難應敵，若然落下，那豈不是送上去挨這一鞭。

　　于承珠大為著急，忽見綠光一閃，盤天羅的鋸齒鞭蕩過一邊，黑摩訶哈哈笑道：「小虎子，成呀！你這一招龍拳可以出師了。」小虎子被敵人反力震飛，心中正自慚愧，還以為師父取笑自己，豈知他那一拳打得盤天羅鞭梢稍歪，已是大不容易，黑摩訶乃是誠心誇獎他的徒弟。

　　黑白摩訶雙杖一合，將盤天羅與阿薩瑪兄弟都圈在當中，阿薩瑪兄弟多了一個幫手，堪堪與黑白摩訶打成平手。盤天羅一聲明嘯，兩廊弟子都拔出兵器，就想來個「以多為勝」，黑摩訶叫道：「承珠，你保護公主先闖出去！」段澄蒼道：「咱們同走了吧。」黑摩訶叫道：「不成，我非把這廝痛打三拳不可！」

　　堡中諸人紛紛湧上，于承珠提劍立在波斯公主身邊，只見她神色自若，那股雍容華貴的氣度絲毫不改。

　　這位波斯公主曾跟段澄蒼學過幾年劍術，在刀光劍影之中並無懼色，微微一笑，用波斯話對段澄蒼說道：「不必顧我，你好意思讓一個小孩子獨自給你闖道嗎？」小虎子早已拔出緬刀，左手用家傳的五虎斷門刀法，右手施展黑白摩訶所授的羅漢神拳，居然勇不可當，殺得古堡諸人不敢近身，但他到底人小力弱，不能持久，盤天羅有幾個弟子換了長槍大戟之類的長兵器來，將他截著，小虎子大汗淋漓，兀是勇戰不退。于承珠高興之極，心道：「呀，真不愧是張風府的兒子！」

　　段澄蒼應了一聲，拔劍出手，只聽得一片「哎喲」之聲，立刻便有幾人倒地，盤天羅怒喝道：「我好心招待你，你怎麼反傷我的隨從？」段澄蒼道：「多謝藩王，既是好心，為何不將隨從遣散？阻我何為？招待之情，待我到了北京，奏明你們的皇上便是。」他的漢語本來有些生硬，似嘲似諷，聽來更覺刺耳，盤天羅怒不可遏，但被黑白摩訶兩柄寶杖圍住，那脫得出身去照應弟子？

　　段澄蒼在波斯國中有第一劍師之號，學兼中西之長，出手果然不同凡響，片刻之間，又有幾人倒地，于承珠細看他的劍法，只見他出手便刺，很少用橫削、斜劈的劍式，與中土劍法甚是不同，劍式只是一味刺戳，看似單純，卻是極為厲害，因他不用橫削斜劈的大圈劍式，所以出手極快，劍點密集如雨，而所剁之處，又都是關節穴道要害，這卻又與中國用劍刺穴之法相似了。于承珠看得出神，心道：「此人劍法雖然不及我師父百變玄機劍法的神妙，但也有其獨特的地方。可見武學之道，確是無窮無盡。」

　　忽聽得暗器的嗚嗚怪嘯之聲，原來是盤大羅的師弟蒙元子發出套在臂上的銀環，他剛才被黑摩訶一拳打倒，斷了肋骨，直到現在才掙扎著爬起來，他雖然不能走劍，發暗器的功夫還在，這一下雙臂一抖，六環齊打，即算是善避暗器的人亦不容易招架。

　　段澄蒼劍尖疾點，卻不料一碰銀環，立刻斜飛，聽那怪嘯之聲，竟是從頭頂飛過，直取波斯公主，段澄蒼大吃一驚，回身救時，另外三個銀環已向他咽喉前心後心三處要害飛到。段澄蒼方自叫得一聲：「苦也！」驟見金光連閃，六枚銀環盡行落地，原來是于承珠學了阿薩瑪兄弟的暗器手法，飛出金花，一舉便將銀環打落了。于承珠打得興起，索性把金花都發出來，她囊中有七十二朵金花，堡中圍攻的不過四五十人，除了被小虎子、段澄蒼擊倒之外，不到三十人，她的金花未發到一半，已是將諸人盡數擊倒！

　　于承珠繞場疾走，將金花一收回。場中黑白摩訶正與阿薩瑪兄弟高呼酣鬥，綠光、白光、金光糾結成一片光幕。

　　看這情形，不知要打到幾時。于承珠道：「黑白兩位前輩，走吧！」黑白摩訶哈哈大笑道：「棋逢對手，一生中也難遇一次，這場架你可得讓我痛痛快快大打一場。」說話聲中，雙杖一合，噹的一聲，把阿薩瑪的月牙彎刀震上半空，阿薩瑪手法快極，白摩訶第二招未到，他又已將刀按在手中，與兄弟並肩一站，雙刀左旋右轉，遊鬥之中，也不時反擊，盤天羅功力雖然稍弱，但在阿薩瑪兄弟雙刀掩護之下，那條鋸齒鞭也是疾進疾退，矯若游龍，但見各色光華，互相糾結，忽聚忽散，連于承珠也幾乎分辨不出其中招數。于承珠真捨不得不看，但轉念一想，這五大高手拚鬥，自己便是要插手也插不進去。天色已將拂曉，若然土司派人道來，自己雖然不怕，伴著波斯公主，終於麻煩，便道：「好，那麼我們在南面的山谷等你。」

　　于承珠拖著波斯公主走出城堡，只見段澄蒼已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馬背上，另外還有一匹同樣色澤的馬，段澄蒼道：「我和小虎子乘這匹馬，你保護公主坐那匹吧。」這兩匹馬都是波斯名馬，在山路奔馳，如履平地，不一到便到了南面的山谷，段澄蒼跳下馬背，笑著對小虎子道：「這兩匹馬如何？你若歡喜，將來我送給你們。」于承珠微微一笑，小虎子道：「這兩匹馬確是不錯，但若要比起我姐姐的那匹寶馬，那還相差太遠。」段澄蒼意殊不信，道：「是麼？」忽聽得于承珠撮唇一嘯，清越之極，聲震林谷，段澄蒼怔了一怔，心道：「我家老輩，歷代相傳，說是中國武功如何如何神妙，果然不是言過其實，連這位小姑娘也有這樣好的內功。」

　　忽聽得馬聲長嘶，但見曙光之中，一匹白馬飛奔而來，疾如掣電，倏地跳過一道兩丈來寬的山洞，來到面前，原來是那匹照夜獅子馬，聽得主人呼喚，立即趕到。段澄蒼嘆道：「歐洲人都說波斯多寶，我說咱們中國，才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連馬兒也這樣神駿。」

　　于承珠盈盈一笑，將波斯公主扶下馬背。波斯公主握著于承珠的手道：「謝謝！」她跟段澄蒼學會幾句漢語，這兩個字說得很生硬，但卻非常動聽。她和于承珠一見投緣，就用她所曉得的幾句漢語，一面比著手勢，和于承珠談話，于承珠問她為何到中國來，她說不清楚，不時叫段澄蒼插進來解釋。波斯女子的習氣，以有情郎摯愛為驕傲，津津樂道，毫無畏懼。于承珠好不容易聽懂了他們的話，見他們相偎相依，作出各種手勢來比喻解說，初時還覺得好笑，漸覺心醉神馳，陡然想起自己的遭遇，心中忽生出無限感慨。

　　小虎子毫無興趣，跳來跳去，跑到山谷遙望，叫道：「哈哈，我的兩位師父來啦！你瞧，他們樂成這個樣子，一定是打架打贏了。」

　　只見黑白摩訶策馬奔來，遠遠地就揚鞭大笑，于承珠與小虎子搶上去迎接，黑白摩訶跳下馬背，哈哈笑道：「這一場打得真痛快！沒打這樣對手的架，已有十多年啦！」小虎子眉飛色舞，道：「說來聽聽。」黑摩訶面向于承珠說道：「十多年前，我兩兄弟曾與你師父師母大打一場，當時是我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今日這一場大打，可是我們贏了，阿薩瑪兄弟也輸得心服口服！」白摩訶道：「這兩兄弟倒是值得交一交的朋友，可惜他們沒有你師父的度量，一輸之後，立刻發誓回轉波斯，再也不理閒事啦！」黑摩訶道：「最痛快的是盤天羅那廝吃了我的一杖，把他的脛骨也打斷了，小虎子，也可以出口惡氣啦。」于承珠道：「聽說盤天羅和陽宗海都是赤霞道人的門下。」黑白摩訶哈哈大笑道：「赤霞道人又怎麼樣？難道我和你的師父還能害怕他們！哈，小虎子，你怎麼不說話！」

　　小虎子道：「我有點頭暈。」黑摩訶一手抓著他的脈門，聽他脈息，道：「不對！」于承珠道：「他吃了別人的迷魂藥，後來又給土司的女兒放了蠱。」黑摩訶道：「迷魂藥已經解啦，放蠱卻是怎麼回事？」于承珠道：「聽說這是苗人將各種毒蠱飼養在一個盆子裏，讓它們互相吞食，最後只剩下一種毒蠱，就將這毒蠱研為粉末，煉成毒藥，放在茶水或菜飯之中，給人服下，到一定期限，或是百日，或是一年，便要發作。非得放蠱之人的解藥不可。」白摩訶怒道：「既然如此，咱們便回去將那土司的家搗個稀爛，逼那妖女拿出解藥來。」小虎子道：「不，她不是妖女，我那天晚上給盤天羅和蒙元子打傷，病了半個月，還全是靠她照料呢。」于承珠刮臉羞他道：「小虎子挺有良心，疼著他的媳婦兒呢。」小虎子叫道：「誰說她是我的媳婦兒？咱們不是早就說開了嗎？」黑摩訶奇道：「這是怎麼回事？」于承珠將小虎子被騙作新郎的事情說了，說到他洞房之夜的尷尬情狀，黑白摩訶聽了，不禁哈哈大笑。

　　黑摩訶忽地正色說道：「若依我以前的脾氣，我也準會將那土司的家搗個烯爛，但自從與你的師父交了朋友，我這魯莽的脾氣已改了許多。聽你所說看來，那土司的女兒，其實也是給盤天羅利用的傀儡，咱們何苦與她為難？我就不信天下有不能解的毒藥。」黑白摩訶足跡踏遍印度、波斯、中國等東方古國，東方各國的民間偏方最多，黑摩訶尤其到處留心，什麼稀奇古怪的病症，他都懂得一些。當下叫小虎子盤膝靜坐，再替他診視，一笑說道：「這毒藥果然厲害，但卻難不倒習過瑜伽功夫的人。承珠，你和公主、駙馬先走一程，待我們給小虎子消蠱。」于承珠等依言走了，黑白摩訶立刻給小虎子推摩。

　　但覺一股熱力從黑白摩訶掌心傳入體內，小虎子熱得難受，呼吸急速。黑摩訶道：「潛心內虛，由虛生明。」這是瑜伽術中調息吐納的兩句口訣，小虎子依著所教，屏神靜氣，好像日常做功課一樣，將呼吸放慢，初時十分難受，漸漸便覺體內真氣充沛，氣機活潑，過了一會，似覺肚中有物蠕蠕而動，腹如雷鳴，黑摩訶道：「成啦！」讓小虎子到僻靜處大瀉一場，然後再給他服食培元固本的補藥，如是一連三日，黑白摩訶相助小虎子運功自療，不但蠱毒盡解，小虎子在內功上也得益不淺。

　　走出苗族山區，黑白摩訶重申前議，主張先到蒼山，尋覓張丹楓夫婦。蒼山腳下的大理城，乃是段澄蒼的故鄉，段澄蒼自表贊同。而且這數日來，他從于承珠與黑白摩訶口中，得知張丹楓的為人，知道張丹楓也曾羈留異國，歷盡難辛，才得重歸故國，這身世竟是與自己相同，更恨不得早日相見。

　　黑摩訶心想：這一行人身份不同，相貌特別，而且自己又是欽犯，誠恐在一處行走，容易惹人注目，便提議分批行走。于承珠與小虎子做第一批，段澄蒼與波斯公主居中，黑白摩訶押後，這樣安排，也是保護波斯公主的安排。若然前面發現敵人，則有于承珠與小虎子報警；若然後有追兵，黑白摩訶盡可抵擋得住。

　　黑摩訶取出幾枝響箭，交給于承珠道：「若是白天遇見敵人，可以射白色箭桿這一種；若是晚上遇見敵人，可以射黑色箭桿這一種。這種響箭，不但數里之內可聞，而且還可發出一溜藍火，在夜間最易辨認。」段澄蒼見他設想得如此周到，大是放心。

　　于承珠與小虎子同乘白馬，跨過雲貴高原，進入雲南，一路上幸喜無事，響箭始終沒有放過。小虎子比于承珠小三歲，身體茁壯，僅比于承珠矮半個頭，一路上姐弟稱呼，彼此談論武功，倒是毫不寂寞。

　　數日之後，將近昆明，官道坦蕩，更不用擔心。于承珠笑道：「咱們為了怕距離過遠，這幾日總不敢放任白馬奔馳，白馬也一定悶極啦！」一時興起，放鬆繩韁，照夜獅子馬放開四蹄，兩旁的樹木房屋也像會移動一般，紛紛後退，小虎子抱著于承珠的纖腰，叫道：「爽快，爽快！咱們都變成會騰雲駕霧的神仙了！」于承珠一笑勒馬，昆明城牆已經在望。

　　昆明號稱四季如春，時節已是仲秋，郊外仍是繁花似錦，進得城來，但見市街整潔，處處花木扶疏，西山迤邐，好像一個側臥的美人，俯瞰全城，西山腳下，滇池港汊交錯，波光浩淼，儼若江南水鄉。小虎子道：「這地方真好，咱們可以多玩兩天。」于承珠道：「他們最少要後天才能趕到，夠你玩的啦。」兩人繞城一匝，先飽覽了一遍昆明的景色，然後才到市中心找了一間客店，在外面留下標記。

　　第二日一早，于承珠打聽了昆明的名勝古跡，對小虎子笑道：「小頑童，今天放你一天假，上午咱們去游大觀園，下午去逛西山。帶你去玩，你可不許胡鬧。」小虎子道：「我還沒有向張大俠拜師，你就擺起師姐的架子來了！我偏要胡鬧。」于承珠道：「你要胡鬧，我就不帶你去，玄功要訣，也不傳授給你。」小虎子笑道：「好，你拿玄功要訣來威嚇我，我只好聽你的話啦。」張風府遺言要張丹楓收小虎子為徒，黑白摩訶這次護送波斯公主前往大理，另一個目的便是要將小虎子轉到張丹楓門下，這事情于承珠與小虎子都已知道，小虎子也早已將于承珠當作師姐看待了。

　　園中空地上一老一少，似是父女，老者頭纏白布，女的穿著百摺裙，看來乃是彝族的打扮。那少女抽出一把長劍，表演吞劍的功夫，長劍伸入口內，直沒至柄，然後再抽出來，在空中一揮，唰的一聲，刺入一棵柳樹，沒入幾寸，表明這把劍並不是把軟劍，旁觀的幾個小伙子大聲喝采。那老者端起銅盤，道：「還有更精采的把戲，看官請先打賞幾個銀子。」但觀眾不多，老者繞場一周，收集起來還不夠一兩銀子，老者將銅盤遞到于承珠的面前。

　　于承珠伸手掏錢，忽地粉臉通紅，原來她忘記帶銀子，袋中只有十多文銅錢，怎好意思拿出來。那老者道：「請小姐高抬貴手，隨便賞賜幾個。」于承珠越發尷尬，心一急，拔出頭上的玉釵，丟到銅盤中道：「這個給你。」忽地想起這是母親的遺物，怎能隨便給人？那老者已拿起了玉釵，面上露出詫異的神色，他一生在江湖賣藝可還未有過人將飾物送給他的，何況這玉釵是一片通體晶瑩的碧玉雕成，雖非稀世之珍，少說也值數百兩銀子。旁邊有一個輕薄的少年笑道：「這位大姑娘好闊綽，怎麼將聘禮也拿出來啦！」于承珠正沒好氣，摘下一片柳葉，輕輕一彈，她雖然還沒練到「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上乘內功，但這一彈勁道也是不小，那片柳葉在輕薄少年的手腕上「削」過，少年的手腕上登時起了一道紅印，好像被鐵線「削」了一下似的，「哎，喲，喲！」地叫起痛來。于承珠的手法輕巧之極，那輕薄的少年受了創傷，還不知道是于承珠弄的把戲，連聲呼怪，嚇得不敢再在園內停留。

　　那賣藝老人拿起玉釵，看了一眼，忽地笑道：「我這個野丫頭可不配戴這個玉釵，她年紀又小，要不然我倒可以給她做嫁妝。小姐，你的好心我感激不盡，這樣的厚禮我可不敢要呀！你就隨便賞賜幾文錢吧。」笑嘻嘻地將玉釵遞回給于承珠，于承珠紅透脖子，接過玉釵，將袋中所有的銅錢，都抖了出來，扔進銅盤，旁觀人等，又是一陣哄笑。

　　賣藝的場子旁邊，有一個賣雲南米線的擔子，爐火燒得正旺，和這對賣藝父女，似乎是熟稔的朋友。在老者向人討錢的時候，他的女兒已將那柄長劍放到爐火中燒得通紅，這時拔了出來，交給他的父親，那老者提起劍柄一揮，劍尖上尚有火星飛濺，旁觀者紛紛避開，那老者笑道：「瞧，精采的把戲來了。」將那柄燒得通紅的長劍送入口中，眾人嘩然驚呼，只見那老者將長劍慢慢送入，直沒至柄，忽然張口一吐，那柄劍跳了出來。老者把劍插入米線擔子旁邊的一桶水中，燙得嗤嗤作響，水中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旁觀者都看得呆了，沒有人再去注意于承珠。

　　于承珠也是大為震驚，道：「咦，這是什麼功夫？」小虎子忽然在她耳邊說道：「這是假的！」于承珠道：「怎麼是假的？」小虎子將于承珠拉過一邊，悄悄說道：「這把戲我在印度見得多，假雖然是假，不過吞劍的人最少也得練過十年八年，他們練到可以吞任何利器，在喉道裏不會轉動，那麼就不會受傷了。」于承珠道：「但那把劍是燒紅的呢。」小虎子道：「這老人預先吞下一把劍鞘，那把劍其實是插在劍鞘之中，燒不著皮肉的。」這個解釋消釋了于承珠的驚奇，但她心中還是疑團莫釋。

　　這吞劍功夫既然只流行印度，那麼這兩個彝人卻從那裏學來？在那個時候，中印交通尚未發達，雲南和印度，雖然只隔一個緬甸，但出國的人還是極少，而且彝人習俗，比漢人更為安土重遷，這兩個彝人為何肯離鄉背井，萬里西行，只為求取印度耍把戲的功夫？再說這吞劍的功夫雖然是假，但看這老者的眼神和他剛才揮劍的姿勢，卻又似是有武功底子的人。更有一樣可疑之處，若然他們只是靠賣技為生的藝人，何以剛才卻又不肯要她的玉釵？

　　不說于承珠心中的疑惑，且說這老者露了這手吞火劍的功夫，雖然獲得全場喝采，但觀眾還是不見擁擠，銅盤裏只有百多文銅錢和幾錢碎銀子，那老者好生失望，微「噫」一聲，旁邊有一個好心的看客說道：「你是初到昆明的吧？怎麼不知道今天是城隍廟落成的大日子？全昆明的人都去瞧熱鬧啦，你快到城隍廟去擺開檔口吧。」

　　于承珠大為奇怪，城隍廟乃是最常見的廟宇，在中國的神話傳說中，城隍也並不是什麼「大神」，怎麼聽他說來，竟是傾動全城的大事？難道昆明的城隍與別地的城隍有什麼不同。

　　忽聽得園子外邊人聲鼎沸，鑼聲鼓聲與嘹亮的鎖吶聲，匯成八音合奏，看把戲的人叫道：「哈，城隍出巡啦，咱們快看熱鬧去。」那耍把戲的父女倆，那賣米線的小販，都收拾起傢俬擔子，隨著人群到外面看熱鬧了。

　　小虎子道：「姐姐，咱們也去。」于承珠笑道：「天下的城隍都是大同小異，反正不過是一尊木偶，有什麼好看？抬城隍的像出巡，你在鄉下還未看過嗎？」小虎子道：「咱們不看神像，去看看熱鬧的人也好。」于承珠道：「小孩子就是貪看熱鬧！」其實她也想去看，不過心有所疑，不願跟那賣藝的父女和這些看客一道，因此故意延擱一下，這才和小虎子走出大觀園。

　　街上看熱鬧的人擁擠不堪，于承珠和小虎子好不容易才擠到前面，這一看，幾乎令于承珠叫出聲來！

　　只見這城隍天庭寶滿，面如滿月，蟒袍玉帶，手捧朝笏。雙眼如生，威嚴之極而又慈祥之極！這正是她父親于謙的雕像！（按昆明的城隍廟建築極為宏偉，現在尚存，不過已改作別用。廟中寫明是：昆明城隍于肅愍公子謙神位。）

　　小虎子道：「姐姐，你不舒服麼？」于承珠道：「沒有呀。」小虎子道：「你為什麼哭了？」于承珠急忙拭掉眼角的淚珠，道：「我歡喜得流淚啦！」小虎子大為奇怪，笑道：「你還說我呢？原來你比我還愛看熱鬧。」好半晌不見于承珠答腔，但見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神像。正是：

　　千秋自有公評在，忠臣死後合為神。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神廟驚心　忠臣受香火　龍門縱目　玉女動情懷

　　于承珠定一定神，向一個跟隨神像遊行的人問道：「你們這位城隍老爺是誰？」那人鼓起眼睛說道：「城隍就是城隍，當然是神。你這位姑娘問得好怪。」于承珠怔了一怔，心道：「他是不知道這神像就是我的父親呢？還是不方便對我說？」又問道：「城隍廟是誰起的？」那人道：「捐錢的紳商多著呢，我也說不清楚，你問這個幹什麼？」于承珠鍥而不捨，又問道：「這神像是誰雕刻的？」那人慍道：「你問管木工的頭子去。我可沒工夫和你說廢話。」急急忙忙趕上前頭，抬著城隍像的行列已去得遠了。

　　小虎子道：「姐姐，你不是中暑吧？」摸摸于承珠的額頭，但覺一片沁涼，于承珠甩開他的手道：「別胡鬧。」小虎子心道：「你才是胡鬧呢，那有這樣問人家的。」但見于承珠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小虎子甚是擔憂。

　　他那知于承珠心頭的紊亂，須知于承珠的父親于謙是以叛逆之罪被抄家處斬的，雖然天下之人，聞訊悲憤，但在皇帝淫威之下，誰敢吐半句不平之語？想不到昆明竟然把于謙奉為城隍。于承珠心道：「昆明雖然僻處南疆，但仍是朝廷管治，若被朝廷官吏看出這是我父親的神像，發起造像建廟的人定難逃抄家滅族之禍，誰人有這般大膽。」而且也想不到昆明城中，有什麼父親的親友。心中更是奇怪，暗道：「想不到父親竟然會到這遼遠的邊城來作城隍。」

　　于承珠身不由己地跟隨著看熱鬧的人走到城隍廟去，城隍本來不是「尊神」，天下各地的城隍廟都只是聊具規模而已，這座城隍廟卻大得出奇，進了三重，才到大殿，但見飛簷翹角，金碧輝煌，大理石的簷階也有數十級之多，于承珠與小虎子擠到前面，但見大殿裏香煙繚繞，擠滿了人，忽聞得八音齊奏，看熱鬧的人紛紛讓路，有人說道：「瞧，小公爹來了！」

　　于承珠忙向旁邊一位老者請問道：「那位小公爹？」那老者笑道：「昆明城裏能有幾位國公？」于承珠大吃一驚，道：「是沐國公？」那老者點點頭道：「不錯，這城隍廟便是沐小公爹倡修的。」只見那乘藍呢大轎停在台階下面，轎中走出一個貴介公子，唇紅齒白，看來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有些稚氣。他一進來，廟中肅靜無嘩，贊禮的道：「鳴鐘擊鼓，請尊神升位。」原來這位小公爹是來主持城隍廟的落成大典的。

　　于承珠如在夢中，惶惑不已，原來沐家世襲黔國公，鎮守雲海，在朱元璋的手下大將之中，算得是最有福氣的一位。沐家始祖沐英，還是太祖朱元璋的養子，平定了雲南的「梁王之亂」後，受封為「黔國公」（見《明史》一二六，列傳四。），沐家的子孫，有好幾位都是駙馬，富貴榮華，在功臣之中，數不出第二位。

　　于承珠的父親是明朝大臣，于承珠當然熟悉本朝史事。要知明太祖朱元璋刻薄寡恩，得了天下之後，大殺功臣，手段毒辣，實不在漢高祖劉邦之下。他手下的大臣，軍功比沐英大的有的是，例如徐達、常遇春、藍玉都是，但或者本身不得善終，或者子孫遭受誅戮。如藍玉以「叛逆」罪誅三族，常遇春的兒子也被牽連入藍玉案內而被賜死；徐達是明朝開國的第一功臣，受封為中山王，賜有免死的鐵券丹書，但後來燕王以叔奪侄位（明成祖），徐達的兒子徐輝祖仍不免被削爵幽死（見《明史》一二五，列傳十）。只有沐英一家，遠鎮雲南，世代為「公」（爵位），可算異數。

　　因此于承珠聽說這城隍廟是沐府的「小公爹」倡修的，不勝惶惑，心中想道：「若是別人也還罷了，沐家屢代都得朝廷恩寵，何以他卻不怕牽連，給我的父親立像造廟，雖說是假托城隍，但如此昭彰，豈能瞞盡所有之人。而且也未聽說我父親和沐家有什麼交情，這事未免太奇怪了。」

　　只見那小公爹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下面的紳商依次進香行禮，只是除了那「小公爹」之外，卻並無一個官員。

　　于承珠忽地排眾而出，在廟祝手裏也接過三炷香，熱淚盈眶，跪在神前，低頭默禱：「爹爹呵，你被奉敬為神，永受萬民膜拜，死也不朽了！」

　　那小公爹甚是詫異，招手叫她問道：「你有什麼委屈，要稟告城隍？」于承珠拭掉眼角的淚珠，道：「沒什麼，我見你們如此尊敬城隍，一時感觸，禁不住流淚了。」小公爹越發奇怪，正想再問，忽聽得外面又是鳴鑼開道之聲，有人報道：「王副將軍到。」

　　小公爹皺眉道：「他也來做什麼？」走出去迎接，于承珠乘機退下，偶然一瞥，忽見那兩個賣藝的父女也擠在一個角落裏，正在偷偷地望著自己。

　　于承珠心中一凜，想道：「待黑白摩訶一到，可得立刻離開這兒。」她也自知露了痕跡，但眼見自己父親的神像，卻又如何能夠無動於衷？

　　鑼聲一止，只見一個貴官走進廟來，小公爹道：「王將軍，你也來進香嗎？」那貴官道：「小公爹，你這場功德道得好呀。」向城隍像打量了好一會，笑道：「好手藝，刻得栩栩如生。為什麼和我在別處所見的城隍像不同？」小公爹道：「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城隍，這有什麼奇怪？」那王將軍哈哈笑道：「小公爹此言，真是令我大開茅塞，原來城隍像也是因地不同的。哈哈，這建廟造像，是沐公爹的主意還是小公爹的主意？」小公爹淡淡說道：「這是我的主意，有什麼不對麼？」

　　那王將軍滿臉奸笑，道：「好極了，在蠻夷之區，原不妨以神道設教，這是聖人也說過的。」旁邊的土著紳商，聽那將軍說雲南是「蠻夷之區」，個個怒目而視。那位王將軍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失言，急忙堆滿笑容，補上一句道：「兄弟的意思，咳，咳，兄弟的意思，是說小公爹的作為，頗合聖賢之道。」這句話可捧得極為牽強。那小公爹笑道：「是嗎？好，好！那麼你也該向這城隍叩三個頭！」那個將軍名叫王鎮南，身受平南副將軍之職。雲南的軍政大權一向操於沐家手中，「平南將軍」也是現任的「黔國公」沐琮自兼，這位副將軍雖是朝廷派來的，其實形同「伴食」，毫無實權，被小公爹沐璘強他向城隍像叩頭，心裏雖然是萬分的不願意，卻不敢不依，果然跪倒地上，乖乖地叩了三個響頭，站起來時，滿面尷尬之色，于承珠瞧在眼裏，心中笑道：「這個王將軍一定是曾經見過我的父親，哈哈，叫一個朝廷命官，向『叛逆』叩頭，這位小公爹的惡作劇可真令人痛快！」

　　那位王將軍搭訕了幾句，悻悻而退。看他走出廟門，裏面的紳商們竊竊偷笑。小公爹沐璘抬起眼睛，在人叢裏尋覓于承珠，忽聽得門外又是肅靜無嘩，進香參神的人們自動讓開，只見兩個丫鬟陪著一個小姐走上台階，沐璘急忙迎上去道：「姐姐，你也來了。」這位小姐正是黔國公沐琮的女兒沐燕。看她長眉入鬢，婀娜矯柔，卻是步履安詳，氣度高華，自有大家風範，只見她先向城隍像襝衽施禮，然後對沐璘說道：「弟弟，你跟我回去吧，爹爹在找你呢。」沐璘吃了一驚，道：「爹爹有什麼說？」沐燕似乎不方便在此多說，微微笑道：「都有我呢，你回去吧。」將沐璘拉出廟門，于承珠在人叢裏舉眼偷窺，但見她眉宇之間，隱有憂色。

　　沐璘、沐燕一走，廟裏亂嘈嘈的，外面的人也爭著進來參神，于承珠與小虎子乘機退走，于承珠暗中偷看，那賣藝的兩父女還留在廟中，似乎並沒有發現她。

　　于承珠如在夢中，對眼前之事，實是百思莫解。心中想道：「看這情形，聽那少女的語氣，這建廟造像之事，沐國公想來事先未知。但這小公爹如此年輕，他未曾見過我的爹爹，又怎知道我爹爹的相貌。」

　　小虎子滿懷納悶，道：「姐姐，你當真不是中暑嗎？」于承珠笑道：「你怎麼胡亂咒我？」小虎子道：「我看你有點失常，剛才好端端的怎麼在廟裏哭起來了？」于承珠道：「你看他們那樣尊敬城隍，所以叫我也感動了。」抿嘴一笑，小虎子道：「不，你一定有什麼心事，瞞著不告訴我。」于承珠皺眉道：「別再在這裏胡纏啦，小孩子知道什麼大人心事？趕快回去吃中飯正經。」

　　小虎子道：「不，不！你答應過我，下午去逛西山的。君子一言……」于承珠給他逞得笑起來，接著他的口頭禪道：「快馬一鞭！」小虎子笑道：「好，那麼說話算數，你快帶我去逛西山。」于承珠道：「你就不餓？」小虎子嘻嘻笑道：「我袋裏還有幾十文銅錢呢。」于承珠道：「你為什麼不給那賣藝的老頭？」小虎子道：「我是誠心留給你吃午飯的呀。我瞧你那個樣兒就知道你忘記帶銀子了。」笑嘻嘻地拉于承珠到一個小店子裏吃了兩碗米線，袋裏就只剩下三枚銅錢了。

　　走出城來，天方過午，萬里無雲，是一個大好的晴天。于承珠胸懷舒暢，把心事拋過一邊，盡情觀賞山景。昆明西山，果然名不虛傳，越上山勢越奇越險，一到龍門，更是令人驚心駭目，那「龍門」竟是從山峰上鑿出來的，從下望上，峭壁千丈。上面的廟宇，竟似凌空而建，下面是蒼茫無際的滇池，拾級而上，山風飛衣，如登仙境。于承珠讚一副對聯道：「仰笑宛離無尺五，憑臨恰在水中央。」下望滇池，悠然神往。

　　龍門的沿崖都鑿成石廊，迂迴曲折，有的地方，僅容一人側身穿過，小虎子笑道：「這地方最好捉迷藏。」于承珠不禁失笑，道：「帶你來逛西山，你卻想捉迷藏，豈不辜負了這天然美景。」

　　登上龍門，只見一幅壁畫，畫中一條鯉魚，凌空飛躍，下半身是魚身，上半身卻是龍相，傳說中的「鯉魚躍龍門」，便是這個所在，據說「龍門」太高了，所以滇池中的鯉魚，若能躍過龍門，便可化龍升天。小虎子笑道：「我看，就是天下的第一等輕功，也難以躍過龍門！」于承珠又不禁啞然失笑，但卻也佩服他對武功的專心注意，心道：「怪不得黑白摩訶說他是個有根基的孩子，對武藝簡直是入了迷。」

　　龍門上還有個魁星的石雕像，那是用整塊石頭刻出來的，只有手裏的筆卻是木的。于承珠看那題記，原來這在峭壁上鑿出來的龍門，竟有一個哀艷絕倫的故事。據說有位少年，因為失掉了他的意中人，心無寄託，便獨自跑到西山上去刻龍門，是想留下一個勝跡，紀念他的情人。刻到最後的魁星像時，沒有石頭適合刻魁星的筆，這少年一生致力的工作，就差這一點點不能完成，傷心到了極點，竟從龍門躍下，喪身滇池。于承珠讀了題記，只感到心頭一陣迷惘，想道：「這少年的作為又比逃禪的境界更高了！呀，可惜在這世上，實是難逢具有這樣真情摯愛的少年！」鐵鏡心的影子突然又從她心中飄過，她俯瞰滇池，但見滇池上的點點浮萍，忽地被風吹散，水如無數花瓣，也各自飄零，心中更增淒楚。

　　小虎子忽然悄然說道：「聽，下面好像有人說話。」

　　于承珠自小跟隨雲蕾練金花暗二器，耳力極好，又學過「伏地聽聲」的功夫，當下把耳貼在石壁上一聽，龍門的石廊是從峭壁上鑿出來的，迂迴曲折，數步之外，彼此不見，但那聲音從石壁上傳過來，雖然細如蚊叫，卻是清清楚楚。

　　只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王將軍鄭重付託，這封信關係重要，你一定要送到京中。」另一個聲音道：「交給誰？」先頭的聲音道：「給大內總管陽宗海。若然陽宗海出差去了，就交給御林軍總指揮婁桐蓀。若然兩人都出差去了，就直接交給宮內的王公公。」那人嗯了一聲，過了半晌問道：「若是途中碰到沐公爹的人呢？」先頭的聲音答道：「能敵則敵，不能敵則跑，跑不了就把書信嚼碎吞下，總之不能讓此信落在任何人的手中。」那人道：「哎呀，這可是賣命的事兒，我可不可以回家一轉，告別妻子。」先頭那聲音道：「張老大，幹咱們這一行的還怕死麼？你今晚可就得立刻動身，嫂子有我照料，你不必擔心。」說到此處，兩人再無言語，只聽得腳步聲從裏面走出來。

　　于承珠心中一凜，想道：「這王將軍定是今日到城隍廟的那個官兒，只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就把密信寫好了！聽這語氣，看來這封信定是對沐公爹有所不利。」心中一動，主意已決，跟小虎子道：「玩得夠了，咱們該回去啦！」

　　石廊裏那兩個傢伙忽然聽得有人說話的聲音，嚇了一跳，于承珠和小虎子走進石廊，兩人一望，見是一個少女和一個孩子，只當他們是來遊山的姐弟兩人，放下了心，那個張老大是個好色之人，見于承珠麗質天生，故意邁前兩步，堵著石廊的狹窄的通道，嘻嘻笑道：「小姑娘，這壁真不好走，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小虎子一個箭步跳上，喝道：「讓開！」肩頭一撞，左拳從肘底穿過，就想來他一招「龍拳」，于承珠急忙將小虎子一扯扯開，那人被小虎子一碰，略一側身，正想施展擒拿手的功夫，將小虎子摔到石壁上，忽覺一陣香風，于承珠已是和他挨肩擦過，那人心魄一蕩，伸手去拉，卻沒有拉著，他的同伴急忙止著他道：「張老大，別胡鬧啦。」張老大被他的同伴喝著，悻悻罵道：「哼，你這個小蠻牛，要不是碰上今天有事，定要捧你一頓！」小虎子回頭還罵道：「好呀，小爺正想打架！」于承珠忙把小虎子拉開，賠笑說道：「我這弟弟是有點牛氣，請你們兩位大人不要見怪孩子。」那個張老大聽得非常舒服，叫道：「喂，你這個小妞兒很好，你叫什麼名字。」于承珠只當不聽見，在他說話的當兒，已拉著小虎子走出石廊。

　　小虎子甚是不平，向于承珠發作道：「那個傢伙膽敢欺負你，你為什麼不讓我打他一頓？」

　　于承珠道：「要打他我不會打嗎？快走！」小虎子滿肚悶氣，但見于承珠聲色俱厲，卻是不敢違拗，只得提起腳步，跟著于承珠快跑。

　　還未跑至「三清閣」，只見那兩個傢伙已氣呼呼地追了上來，破口罵道：「兩個小賊，給我站著！」原來于承珠適才在與那個張老大挨肩擦過的剎那，已施展了空空妙手，將那封密信偷到手中。這手功夫，正是張丹楓所傳的絕技之一。當年張丹楓初遇雲蕾之時，就曾施展過這一手絕技，將她的銀子偷得乾乾淨淨，和雲蕾開了個大大的玩笑。張丹楓說這不是正派的武功，本來不想傳給于承珠的，但于承珠聽了師父當年戲耍師母的故事，纏著要學，想不到卻在今日派了用場。

　　那張老大也算機靈，于承珠一走，他猛地想起：「一個小孩子為什麼會撞得我肩頭作痛？」一摸懷中，發現失了信件，這一急非同小可，忙與同伴追趕，只見于承珠與小虎子不走正路，已繞過三清閣向後面奔上山去，張老大倒抽了一口冷氣，看于承珠這身輕功，竟是在自己之上。

　　這張老大本是京中的一個侍衛，名叫張大洪，被派在昆明，察伺沐國公的，為怕起疑，所以將家小也帶了來，裝作一家普通的民居。他的同伴名叫王金標，卻是征南副將軍王鎮南手下的一個親信，原來也是京中的侍衛，跟王鎮南來負監視沐琮之任。沐家雖然歷代效忠，極得歷朝皇帝信任，但皇帝必須派人監視各省的封疆大吏，乃是明朝行之已久的制度，並非雲南一省為然。王鎮南到昆明作沐琮的副將，已有十多年，從未發現過半點可疑之跡，張大洪與王金標正愁沒有建功的機會，會老死雲南，想不到卻出了一樁小公爹為于謙造像，奉為城隍的事情，正好借事生非，邀功圖賞。所以王鎮南立刻寫好奏摺，叫王金標偷偷交給張大洪，那料事有湊巧，卻偏偏碰到了于承珠，密件竟然給于承珠偷去。

　　于承珠那「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雖然令他們大吃一驚，但他們那肯就此干休，仍然拚命追趕。小虎子的內功根底甚好，輕功卻非所長，跑了一會，距離漸漸縮短，于承珠不得不放慢腳步等他，張大洪把小虎子恨得牙癢癢的，追到三丈左右，一抖手便發出兩支瓦面透風鏢，他在這暗器上下過十年工夫，百發百中，那知小虎子溜滑非常，聽風辨器，身軀一矮，鑽入茅草叢中，錚錚兩聲，兩支鏢都打在石上，小虎子哈哈大笑，鑽出來道：「沒打著！」回頭還扮了一個鬼臉。但經過這樣一會兒閃躲的工夫，張大洪已追到他背後一丈之地，猛地縱身飛起，喝道：「小賊還想走嗎？」一招「蒼鷹撲兔」，竟是河北岳家「五擒掌」的功夫。于承珠距離小虎子在十丈開外，回身來救，已是不及。

　　張大洪出山以來，曾用這「五擒掌」法傷過不少好手，滿以為小虎子定然難逃掌下，如忽聽得小虎子嘻嘻笑道：「你盡纏著小爺乞討，沒話說，小爺只好把身上這幾個銅錢都施捨給你啦！」陡然間錚錚數聲，小虎子把身上僅剩的三枚銅錢，用輪指手法一下彈出，當作「金錢鏢」使用，分打張大洪頭上的「太陽穴」，胸膛的「璇璣穴」，和腳跟的「湧泉穴」。「太陽穴」和「璇璣穴」都是致命的穴道，也虧得張大洪武功不弱，人在空中，居然能把「五擒掌」法硬使開來，接了小虎子打來奔向他上盤中盤的兩枚銅錢，但為了全力防護「太陽穴」和「璇璣穴」，腳跟的「湧泉穴」卻給銅錢打個正著，立刻跌倒塵埃，眼淚直流，小虎子笑道：「哈，我不殺你，你哭什麼？牛高馬大，淚汪汪的，你羞不羞？」湧泉穴被打中必然流淚，小虎子豈有不知？他乃是故意向敵人挖苦。

　　王金標一聲大吼，雙臂一振，飛掠丈許，喝道：「好小子，朝我來吧。」陡地拔出一支判官筆，向小虎子身上的大穴疾點，他是河北的打穴名家，又善接暗器，立心要點倒小虎子給同伴洩一口氣。

　　小虎子道：「糟糕，我身上不名一文，你怎麼還向我乞討！姐姐，你給我打發他！」這一瞬間，小虎子已接連遇了幾次險招，王金標的判官筆，疾發如風，把小虎子逼得團團亂轉，眼見他筆尖一起，直指到了小虎子的前心，忽聽得于承珠清脆的笑聲叫道：「好，我給你賞他金子！」王金標只見眼前金光疾閃，急把判官筆招架，但聽得錚錚兩聲，于承珠的兩朵金花給他的判官筆碰飛，王金標正想說兩句俏皮話，忽地那兩朵金花在空中一轉，斜飛射下，來勢更急，王金標善擋暗器，卻還未見過這種打法，猝不及防，兩朵金花都打中了他的穴道，登時暈倒。小虎子笑道：「他那值得你賞他金子。」將金花取回，又向張大洪的軟麻穴重重地踢了一腳，這才肯跟于承珠下山。

　　于承珠試用阿薩瑪兄弟發金球的手法，果然一舉奏效，甚是高興。回到旅舍，關上房門，拆開那封密信，卻是一憂。原來那封奏摺果然是密報沐小公爹給于謙建廟造像之事，奏摺還擬好條陳，叫皇上宣召沐小公爹入京，將他廢為庶人，另選沐家的子侄，立為國公。另外有幾個條陳，是削沐國公權力的辦法。于承珠因為沐璘給她父親造像，對之頗有好感，拿了這封信，一時想不出處置之法。

　　黑白摩訶還沒有來到，于承珠無人商量，悶悶不樂，吃過晚飯，便躺在房中，小虎子聽說雲南的「花燈戲」好看，邀她去看，她也提不起興趣。黃昏之後好一會子，大約是相近二更的時分，旅舍主人忽然進來報道：「外面有一個人要來求見于姑娘，問于姑娘見是不見？」

　　于承珠道：「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老掌櫃道：「是一個漂亮的相公。」于承珠道：「就只一個人嗎？」老掌櫃道：「不錯，就只他一個人。」于承珠大為詫異，初時她還以為是黑白摩訶尋來，後來又以為是段澄蒼，但段澄蒼斷無一人前來之理，沉吟半晌，想道：「這個地方怎麼會有人認得我？」掌櫃的道：「那位相公看來人很正派，于姑娘見是不見？」雲南的男女大防雖然沒有中原嚴謹，但一個少年裏子夜間到旅舍去拜會一個單身女客，事情卻也並非尋常，那老掌櫃受了來人的厚禮，給她盡說好話，于承珠沉吟半晌道：「好吧，那就請這位相公進來。」

　　掌櫃的一走，小虎子便笑嘻嘻地羞于承珠道：「一個漂亮的相公！嘻嘻，原來姐姐的意中人在這兒！」于承珠道：「胡說八道，看我不撕破你的嘴。」面色一端，道：「此人深夜求見，必有機密之事，你躲回房去。」小虎子道：「嘻，你嫌我在旁，不好意思麼？」于承珠雙眼一睜，裝作發怒的神氣，小虎子伸伸舌頭，躡手躡腳地走回自己的房中。他的房間就在于承珠的隔鄰，小虎子淘氣得很，跨在牆上，準備偷偷聽他們的說話。

　　于承珠滿腹疑團，沒有注意小虎子的動靜，過了片刻，只聽得掌櫃的在外面說道：「客人來了。」于承珠打開房門，但見一個披著白狐裘披肩的華貴少年，緩緩走入，于承珠怔了一怔：這個人竟似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于承珠道：「請問相公高姓大名，夜間到此，有何見教？」那少年打量了房間一眼，聽得那老掌櫃的腳步聲已經遠去、忽然微微一笑，將房門關上，而且閂上了門閂。

　　于承珠勃然色變，喝道：「你幹什麼？」那少年「噗嗤」一笑聲甚是柔媚，于承珠心念一動，只見那少年除下頭上的方巾，露出一頭秀髮，于承珠仔細一看，這才認出原來是日間陪著沐小姐到城隍廟進香的一個丫環。于承珠心中暗笑：自己兩年來都是女扮男裝，竟然看不出她的破綻。

　　那丫環道：「于小姐，請恕冒昧！」于承珠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姓名？住在此間？」那丫環不答這話，道：「我家小姐有請。于姑娘見到小姐，一切就明白。」于承珠更是疑惑，那丫環道：「請于姑娘馬上動身，小姐有極大的疑難之事，要向于姑娘討教。」于承珠心頭一震，想道：「莫非是與今日之事有關？」繼而想道：「我正愁沒法處置那封密信，交給沐小姐豈不是正好。」那丫環又催道：「于姑娘，事不宜遲，三更之後，在街上行走，就惹人起疑了。」于承珠瞧她眉宇之間，隱有憂色，溢急之情，溢於言表，便道：「好，我還有點事情要交代一下。」話未說完，只見牆頭跳下一個人來。

　　于承珠嚇了一跳，只聽得小虎子笑道：「姐姐，我在這兒呢。」于承珠向那丫環賠笑說道：「我的弟弟淘氣得很，你受驚了吧？」那丫環道：「沒，沒什麼。嚇，你的弟弟真好本領，我家的武師也及不上他的身手。」她口說不驚，心頭如在卜卜直跳。

　　于承珠道：「你的黑白師父明日定可趕到，若然我未回來，你就告訴他們，說是我到沐公爹的府上去了。」小虎子道：「知道啦！」于承珠道：「我未回來，你一個人不可到外面走動。」小虎子道：「你當我是小孩子麼？這也用得著吩咐。」于承珠道：「那匹照夜獅子馬，你要好生照料，不可讓人偷走了。」小虎子笑道：「這馬是你的命根，我也寶貝著它呢，誰敢偷，我就和他拚命。」于承珠一笑道：「能偷走這馬的人，只怕你未必是他對手。」小虎子撅著小嘴道：「那你何必囑咐我？」于承珠道：「這匹馬和你已然熟識，生人它不服，你騎它它不會反抗，若有人來偷，你打不過，就趕快騎著它跑。」小虎子滿不高興，道：「好啦，好啦，你走吧！少一根馬毛，你回來問我。」

　　于承珠和那丫環走出旅舍，昆明是個山城，二更過後，街上已少行人，那丫環帶她走出了小東門，接近郊外，更是寂靜，這晚是八月初三，淡淡的一彎蛾眉月在浮雲中時隱時現，夜色朦朧，疏楊在夜風中呼嘯，頗有蕭瑟之感。于承珠但覺日來一連串的奇遇，心中忐忑不安。

　　兩人剛剛走進城門，忽聽得呼的一聲，城牆上人影一閃，于承珠聽風辨器，知是有人暗襲，急忙施展「一鶴沖天」之技，凌空躍起，手中的金花尚未打出，只見那丫環的身子也凌空飛起，于承珠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將黑摩訶給她的那支蛇焰箭發出，尖銳的響箭聲中，飛起一溜藍火，只見一個蒙著頭面的黑衣漢子，拋出一根繩索，索上的套環將那丫環套著，待于承珠發現之時，那丫環已給他扯上城牆。

　　于承珠一抖手發出兩朵金花，城牆有三丈來高，金花射到，那人已跳下城牆，向郊外逃走。這一下，變生意外，于承珠大為惶急，趕忙拔出青冥寶劍，一躍丈許，寶劍在城牆上一插，手掌一按城牆，拔出寶劍，一翻身也躍上城頭，只見那蒙面人已在數十丈外，月色朦朧，依稀認得出模糊的背影。于承珠心中一凜：這人的身法好快！急忙跳下城牆追趕。

　　于承珠的輕功，在江湖之上，已是少人能與比擬，但追了半個時辰，還是落在那人背後十餘丈之多，于承珠也曾接連發過三朵金花，但終因距離過遠，打不著敵人，于承珠不願浪費暗器，只好緊緊追蹤，過了一陣，只見那人走入一個山坳，于承珠追入山谷，已失了那人的影子，但見一間大屋，不似山野人家，屋中透出燈火。

　　山谷內再無第二家人家，這蒙面人當然是躲進屋內去了。于承珠不暇思索，追到那間大屋門前，見那兩扇大門，似是虛掩。于承珠用力一推，那兩扇又厚又硬的紅木大門，竟然應手而開。于承珠心頭一震，想道：他故意不關大門，難道是誘敵之計麼？但救人要緊，而且她藝高膽大，也顧慮不了這許多，略一遲疑，便拔足跨門進入。

　　走了十數步，那兩扇大門忽然「砰」的一聲關合，于承珠回頭一望，卻又不見有人。于承珠怒道：「算你是龍潭虎穴，我也得闖你一闖！」裏面隱隱傳出笑聲，于承珠循笑聲追去，幾重門戶，都是虛掩，應手便開，只有一所廳堂內，一個軍官高踞上座，那丫環站在他的面前，身上的繩索尚未解脫。

　　于承珠一看，怒氣上沖，罵道：「哼，原來是你！身為大內總管，半夜擄人，該當何罪。」這軍官正是陽宗海。

　　陽宗海哈哈笑道：「于小姐，你在青天白日，出手傷人，又當何罪？」敢情他已知道于承珠白天之事。于承珠道：「你知道她是誰？」陽宗海笑道：「別人畏懼沐國公，我陽宗海何須畏懼？」「砰」的一聲，拍案喝道：「小丫頭，快把書信交出來？」那丫環道：「什麼書信？」陽宗海道：「王將軍的密信？」那小丫環道：「那個王將軍？」陽宗海道：「你裝什麼傻？你家小姐差遣你半夜三更去找于姑娘，為的什麼？你不交出來，我只好無禮了，瞧，我敢不敢搜你！」伸手便撕那丫環的衣服，那丫環叫道：「你敢欺侮公爹府內的人！」陽宗海冷笑一聲，「嗤」的一聲把那丫環的外衣撕為兩片，露出裏面女裝的紅緞緊身。

　　于承珠大怒喝道：「信件在我身上，你欺侮一個丫環，不要臉麼？」陽宗海正是要她說出這話，哈哈笑道：「你何不早說？將信件交給我，萬事干休，要不，你也休想出去。」于承珠道：「有本事你就來取！」青冥寶劍倏地進招，陽宗海在椅上一躍而起，施展小擒拿手的功夫，便來搶于承珠的寶劍，轉眼之間，拆了幾招，陽宗海道：「少年人果然進步得快，哼，哼，怕要和我對手，那還差得遠了呢！」一招「飛龍在天」，雙掌齊出，于承珠退了兩步，陽宗海亦已趁勢拔出長劍！

　　于承珠身落虎口，豁出性命，把百變玄機劍法使得凌厲無前，激鬥中又將那丫環身上的繩索削斷，那丫環嚇得軟了，繩索雖解，卻不會走路，于承珠急道：「你快跑，不必顧我。」陽宗海大笑道：「到了這裏，還想逃走，你做夢麼？」轉眼間只見門口站滿了人，被小虎子用銅錢打傷的那個張大洪也在其內，這些人都知道陽宗海素來單打獨鬥，只有張大洪不知就裏，跳進去想報今日之仇，于承珠回身一劍，左手一彈，金花從劍底飛出，在張大洪的額角上穿了一個透明的窟窿。

　　陽宗海喝道：「抬他出去，你們堵著外邊，提防有什麼可疑的人潛入。這屋子裏誰都不許跨進半步！」于承珠適才那幾下子動作雖快，陽宗海若肯出手攔阻，于承珠焉能從容發出金花？看來他是有意讓張大洪受傷的了。

　　陽宗海自恃武藝高強，滿心以為百招之內，定能將于承珠制伏，卻不料于承珠乘他分神說話的當口，忽地施展出「穿花繞樹」的身法，四面遊走，陽宗海挺劍來追，好幾次劍尖已堪堪刺到她的背心，都被她溜走避開，屋外圍觀的人亂拍馬屁，陽宗海每出一手劍招，他們就嘖嘖讚賞道：「陽總管好劍法！」豈知陽宗海出手如風，連刺了數十百劍，如還未能傷得于承珠毫髮，不但陽宗海自覺面上無光，旁觀喝采的人漸漸也叫不響了。

　　陽宗海勃然大怒，冷冷笑道：「張丹楓的徒弟連一招也不敢接麼？」其實，于承珠的「穿花繞樹」身法，只能應付一時，久纏下去，定因氣力不繼而露出破綻。陽宗海的武功和氣力都較她強，只要沉得住氣，終能取勝。不過陽宗海自恃身份，總覺得在百招之外，縱然能夠將她擒獲，亦是勝之不武。故此急著要激她還手、接招。

　　于承珠果似被他激怒，忽地回眸，一聲冷笑，喝道：「接招！」陡然間劍光一閃，錚錚兩聲，金花從劍底飛出，陽宗海防不及防，只得退後幾步，舉劍一格，說時遲，那時快，第三第四朵金花又相繼射到，陽宗海掌劈劍擋，將金花一震飛，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說話之間，五、六、七、八朵金花連翩飛至，陽宗海賣弄本領，縱身一躍，一招「神龍入海」，長劍一個盤旋，但聽得一陣錚錚之聲，四朵金花都給盪開，陽宗海得意之極，發聲狂笑，卻不料先前給他格開的那幾朵金花，在空中斜飛急射，忽地又掉轉頭來，對準他的穴道射下，陽宗海一怔，剛剛震飛的那四朵金花也一齊掉頭飛回，全奔向他的大穴。

　　陽宗海這才看出，那滿空飛舞的金花，走的都是弧線，雖然給他震飛，卻是絲毫不亂，竟似都有軌跡可循。陽宗海吃了一驚，心道：「這小丫頭的手法好古怪！」轉瞬間于承珠已是一連發出十八朵金花，在空中織成金光閃閃的大網，將陽宗海的身形籠罩在光網之下，陽宗海多好武功，這時也不禁有點手忙腳亂。

　　于承珠所用的手法，正是她從阿薩瑪兄弟的金球手法中所參悟出來的，可惜時日無多，未臻化境，要不然就憑這一手暗器的功夫，便可制陽宗海的死命。這時陽宗海雖然有些忙亂，但金花卻傷不了他，只見他把一柄長劍舞得風雨不透，金花一沾著他的劍尖，立刻便給盪開，錚錚之聲，繁音密響，不絕於耳！卻無一朵能透過他的劍圈！

　　陽宗海怒極氣極，把手一揮，只聽得轟隆隆幾聲大響，那座客廳左右西邊的四扇大門全都關閉，于承珠早已絕了逃走之念，仗著一口寶劍，十八朵金花，和陽宗海硬拚，但見滿屋子裏金光閃爍，有如流星掠空；劍氣縱橫，儼若銀虹交錯。屋內的燈火雖然全都熄滅，但在金花寶劍的光芒閃耀之下，對方的身形移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陽宗海一聲大吼，振劍疾揮，左手又使出劈空掌的功夫，竟然在金花交織的網中，硬衝而出，于承珠吃了一驚，卻也不懼，青冥劍盤空一轉，搶著佔了上首，和他搶攻。陽宗海的武功雖然較于承珠高出不止一籌，但這時他既要防備那滿空飛舞的金花，又得提防自己手中的長劍會給于承珠的寶劍削斷，有此兩重顧忌，竟然還給于承珠稍佔上風。這一戰雙方都使出平生絕技，陽宗海心中暗暗叫苦，他本來尚有其他辦法可令于承珠束手就擒，但自己說話在先，若然連一個「黃毛丫頭」都無法降服，面子何在？因此只好與于承珠苦鬥，只聽得外面晨雞三唱，窗孔漸漸透入微弱的光線，他們大約是在四更之時動手，這時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更次，雙方都已感到筋疲力倦，仍是分不出高下，苦戰不休！伏在外面從窗眼偷窺的人，都在暗暗擔心，卻又不敢叫陽宗海罷手。

　　陽宗海也想不出如何了結，又過片刻，于承珠氣喘的聲息可聞，陽宗海的頭上也冒出騰騰白氣，他的內力雖較于承珠遠為深厚，但于承珠的金花暗器過於厲害，只要有半點疏神，就會被打中穴道，陽宗海兩面照顧，比于承珠自是吃力得多。再過片刻，窗孔中透入來的光線更為明亮，想來外面已是天光大白了。

　　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陽大人，王將軍有請！」陽宗海正巴望有此一喚，應了一聲，振劍一封，將于承珠逼退兩步，大聲喝道：「小丫頭，讓你多活幾個時辰，待我回來再慢慢地收拾你。」于承珠冷笑道：「大總管想逃走了麼？」陽宗海顧不得和她鬥口，突然振臂一衝，平地拔起，只聽得「轟隆」一聲，屋頂開了一個天窗，陽宗海箭一般地衝了出去，于承珠正想隨著出去，就在這剎那之間，屋子裏突然天搖地動，那丫環本是躲在一個「死角」，藉著大理石桌遮蔽，不敢動彈，這時急得衝了出來，急聲喚道：「于姑娘，于姑娘！你在那兒？」于承珠心頭一凜：我怎麼忘記了她？柔聲答道：「別怕，別怕！我在這裏呢！」回身將她抓著，說時遲，那時快，上面天窗已閉，同時，屋中突然裂開了一個大洞，于承珠抱著那個丫環，使不出力來，跟著她一同墜下，下面竟是個黑黝黝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牢，于承珠氣得大罵，想不到陽宗海的身份，竟然會使出這種下流手段。正是：

　　滇池也自風波險，虎穴龍潭又一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牢底救人　神通來異士　筵前罵敵　正氣屬蛾眉

　　于承珠正在破口大罵，聞得水聲淙淙，遍體生寒，上面有人聲說道：「陽總管有話吩咐，叫你將寶劍與書信拋上來，否則休怪我們不留情面，先把你淹個半死。」于承珠道：「好，你把地牢打開！」待上面露出天光，于承珠立刻施展「一鶴沖天」之技，同時嗖、嗖、嗖地發出三朵金花，那地牢深達十餘丈，于承珠不知深淺，縱起丈餘，手剛碰著石壁，只聽得「轟隆」一聲，地牢的鐵蓋又再關閉，上面的人哈哈笑道：「城隍廟裏弄鬼，孔夫門前賣文，哈哈，倒教咱們發了橫財！哼，小丫頭，你不老實，那只有自討苦吃！」水聲漸來漸大，漸漸淹至膝蓋，于承珠氣得半死，那小丫環直凍得牙關打顫。

　　于承珠解下一件衣裳，將她摟著，道：「你害怕嗎？」那丫環眨眨眼睛，說道：「本來害怕，和你在一起，就不害怕啦。」于承珠微笑道：「為什麼？」那丫環道：「因為你是我朝第一個大忠臣的女兒。我想令尊大人當年為了挽救國家，甘受滅門之禍，倘且不懼，咱們挨點餓，受點冷，又算得什麼？」于承珠大為感動，心道：「古語云：死有重於泰山，真是不錯，我父親雖然含冤屈死，但令得天下婦孺也聞風而起，這死也值得了。」

　　那丫環抬起眼睛，道：「于姑娘，我得見你，這一生總算沒有白過了。我家小姐對你仰慕得很。」于承珠道：「我對你家的少爺小姐也感激得很。你叫什麼名字？」那丫環道：「我叫杜金娥，是大理的白族人，從小就服侍沐小姐。」于承珠道：「嗯，你們怎麼知道我的來歷？」杜金娥道：「是小姐告訴我的。她還知道是你打傷了張大洪和王金鏢呢。」于承珠詫道：「她怎麼知道？」杜金娥道：「昨日在西山巡邏的兵丁，將他們兩個人抬回來，恰好沐公爹不在，大家都出來看熱鬧，沐小姐認得那王金鏢是王將軍營裏的。問他們為什麼受傷，他們不肯說。後來王將軍就派人將他們領走了。沐小姐匆匆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就要我到旅舍找你。」于承珠道：「他們既沒有說，你家小姐又怎知道是我打傷的？」杜金娥道：「她認得你的金花暗器，她說天下能發這種暗器的只有兩人，不是張大俠的夫人就是你了。」

　　于承珠疑雲大起，心中想道：「沐小姐蘭閨弱質，公府千金，怎的這樣熟悉武林之事，再說，她又怎麼知道我在那間旅舍居住？」恨不得即刻飛出去找著沐小姐將這個悶葫蘆打破，但在這深不可測的水牢中，天大的武功，亦是插翼難飛。好在水淹過膝蓋之後，就不再上漲了。那丫環又冷又餓，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于承珠一直將她抱著，不讓她受水浸，漸漸于承珠也覺飢餓難堪，氣力漸感不支，忽地上面亮光一閃，有一包東西「卜」地跌落下來，于承珠急忙接著，上面鐵蓋關閉，水牢中又是漆黑一片。

　　于承珠只覺手心溫潤，原來上面拋下的竟是一大包荷葉飯，飯的香味和荷葉的清香混和，透入鼻觀，十分誘人。那丫環精神一振，抬起頭道：「好香，好香！」于承珠心頭一動，想道：「他們不是恫嚇說要餓死我嗎？怎麼又把食物拋下來了？莫非這荷葉飯中下了毒藥？」忽所得一個聲音在耳邊說道：「別怕，別怕，你放心吃好了。」于承珠嚇了一跳，只覺得這聲音似曾熟識，但透過石壁，原音已變，怎樣也分辨不出。

　　內功有了火候的人，能夠鼓氣行遠，聲音比常人傳得遠倍，這也不足為奇。但這地牢密不通風，聲音竟然能透壁穿入，這份功夫，卻是非同小可！于承珠想道：「此人竟然具有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若要擒我，那是易如反掌，何須下毒騙我？」那丫環饞涎欲滴，呻吟說道：「餓死我啦，餓死我啦。你拿的是什麼東西？」

　　于承珠微微一笑，道：「是荷葉飯。」將荷葉解開，拔下一支銀簪插入飯中一試，銀簪毫不變色，于承珠放心遞給那個丫環，那丫環也無暇問她這飯是怎麼來的？用銀簪把飯分成兩半，而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但覺這一包極其尋常的荷葉飯，勝似任何海味山珍。

　　接著又有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水牢中的水本來已浸至腰部，就在她們吃飯的時間，水竟然漸漸消退，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露出牢底的石塊，水已完全退去了。于承珠又驚又喜，心中想道：「這是什麼用意？送飯的那人究竟是友是敵？」

　　那丫環疲倦之極，靠在于承珠的身上沉沉睡去。于承珠不去驚動她，獨自呆呆地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聽得上面乒乒乓乓的好像是兵器碰擊的聲音，聲音透入地牢，有如晴天打起的悶雷，轉瞬之間，諸聲俱寂，忽然露出天光，只見地牢上的鐵蓋已經開啟，于承珠一躍而起，叫道：「金娥姐姐，咱們有救啦。」

　　那丫環揉揉眼睛，跳起來道：「什麼？」于承珠道：「你摟著我，不要害怕，我帶你上去。」一手抱著丫環，一手拔出寶劍，一躍丈許，將劍插入石壁，如是者七八次，穿出牢洞，睜眼一看，兩人都嚇得呆了。

　　只見屋子裏十幾條大漢，個個都似堂了巫術似的，有的伸劍作刺擊之狀，有的彎弓作欲射之狀，有的提刀作劈斫之狀，諸般怪像，不一而是，最令人害怕的還是他們臉上的神氣，眼睛圓鼓鼓地眨也不眨一下，驚懼、痛苦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慄。于承珠一看，便知道他們是被點了穴道，但看這情形，竟然是在一照面之間，就被完全制伏，剛才那兵器碰擊之聲，可以料想得到，那是他們一窩蜂地擁上，互相碰撞的。于承珠試著給他們解穴，使了幾種手法，毫無效果。

　　這十幾個人，其中縱然沒有好手，但在一照面之間，就被人完全點了穴道，來人的武功之高，簡直難以想像！于承珠心道：「難道是黑白摩訶聽到我的響箭，趕來的麼？」走出屋子外一看，但見日影西斜，晚霞隱現，四周圍靜悄悄的沒一個人，若是黑白摩訶，斷無不留下半句話便走的道理。更有一樁奇怪的是：看那點穴的跡象，並不似什麼奇特的手法，和黑白摩訶那一派大不相同，但以于承珠的本事，竟然無法解穴，看來那人的內功已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即算是用極尋常的手法點穴，若非內功的根底可以比得上他的人，便無法衝關解穴，只有等他那一點所凝聚的內力自行消散了。

　　那丫環道：「于姑娘，這裏怪駭人的。快走了吧！我家小姐見咱們一夜沒回，不知多著急呢。」于承珠霍然一驚，在水牢裏原來已度過一個白天，心中雖是疑團莫釋，卻是沒有時間等那些人醒來再問了。

　　于承珠與那丫環巡視一遍，但見處處門戶大開，所有的人都被點了穴道，僵立如死，神氣駭人，就像屋子裏的那些人一樣，馬廄中還有幾匹馬，于承珠與那丫環備選了一匹馬，立刻飛奔入城。

　　沐家的「黔國公」大府在昆明的小東門外，到得公府，已是掌燈時分，那丫環帶于承珠從後門溜入，看門的認得她，只道于承珠是她的姐妹，並無攔阻。這丫環帶領于承珠穿堂入室，到了一間精緻的房子外邊，停了下來，敲門叫道：「沐小姐，于姑娘來啦！」裏面毫無聲息，那丫環道：「咦，小姐到那兒去了？」過了好久，才有一個丫環出來開門，一見面便道：「金娥姐，你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這個丫環名叫銀桂，和金娥都是沐燕的貼身丫頭。

　　金娥道：「說來話長，小姐呢？」銀桂道：「小姐走啦。」金娥道：「去那兒？」銀桂道：「黃昏時候走出園子的，她神色匆匆，我不敢問。」邊說邊讓于承珠進房來坐，于承珠心急如焚，抬頭一望，忽見牆上掛著一張條幅，寫的是辛棄疾的一首詞：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雷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這首詞壯氣豪情，是辛棄疾的得意佳作，傳誦千古，閨閣之中掛這樣的一首詞，雖然不很調和，亦不算奇怪，但這首詞的筆跡，鐵書銀鉤，龍飛鳳舞，卻是張丹楓的手跡！于承珠心中大奇，想道：「咦，她怎麼求得我師父的法書？」

　　只聽得那銀桂說道：「公爹今晚宴客，聽說京中來了一個什麼總管的大官呢。公爹適才還吩咐小姐，要小姐看管少爺，等席散之後，還有話說的，豈知小姐不聲不響地就走了。」

　　于承珠心頭一動，想道：「什麼總管，莫非是陽宗海？」問道：「怎麼叫沐小姐看管小公爹？」銀桂遲疑一下，金娥道：「這位于姑娘是小姐請來的，但說無妨。」銀桂道：「公爹不知怎的，昨日大發脾氣，將少爺鎖在內房，這事情外面沒人知道，當然也沒有武士看守，所以叫小姐看管。」于承珠一聽，料想定是因為沐璘替自己父親建廟造像之事，給沐國公知道了，所以將他幽禁內堂，這事情當然不好明說。

　　外面有車馬之聲，銀桂道：「客人來啦。」于承珠忽道：「在那兒宴客？」銀桂道：「在園子西邊的藕香榭內。」于承珠道：「你帶我去看看。」銀桂嚇了一跳，金娥笑道：「我帶你去，咱們藏在池塘邊的假山石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若給人發現了，咱們就當在那裏捉迷藏玩兒，料公爹不會見怪。」

　　金娥招待于承珠胡亂吃過一些東西，換過水漬的衣裳，便帶她悄悄地藏到假山石後，但見水榭內官燈高掛，照耀得如同白晝，筵席似是剛剛擺開，席上諸人看得清清楚楚，坐在上位的是一個面白無鬚巍峨冠高服的大官，第二位果然便是陽宗海，第三位是個武官，于承珠認得是前日到過城隍廟的那個王將軍，主客斜對面的那一位卻是個道士，沐國公坐在那道士側面的主位上，三綹長鬚，甚是威嚴。

　　金娥悄聲說道：「咦，這事情可真奇怪，沐公爹怎麼將道士也請來了。」出見首席的那個大官口唇開闔，似是說話，杜金娥聽不清楚，于承珠練過「聽風辨器」的功夫，把耳朵貼在像山石上，卻是一無遺漏，只聽得那面白無鬚的大官說道：「聞說大理府的白族娃子要造反，由段家帶頭，將朝廷所派的官員都驅逐了，有這回事麼？」說話陰聲細氣，竟似女人腔調。沐國公道：「有這麼回事。不過他們所發的檄文，卻說不是造反，並不想要漢人的地方。大約是想自立為王。」那大官「哼」了一聲道：「自立為王，這還不是造反嗎？朝廷對段家不薄，當年令祖黔寧王滅了大理國後，世世代代對段家為大理府的知平章事，他怎麼還不知足？」沐國公道：「是呀，這事情我已秦稟皇上，劉公公恰好到來，那好極了，劉公公接近天顏，又是雲南桑梓，我正想問劉公公的主意。」于承珠心道：「原來這是個太監。」明太祖初建國時，不許太監過問國事，傳了幾代之後，這禁例鬆弛，皇帝常常派太監做欽差大臣，巡閱各省，像明成祖所派的那個太監鄭和七下西洋，聲威顯赫，壓倒朝臣，便是一例。明朝的太監很多是雲南人（鄭和也是），其中有才能的固有，禍國殃民的也不少。這個劉公公聽他的口音，也是雲南人。沐國公向他請教，他大為歡悅，微微笑道：「公爹下問。我豈敢不盡所言，依我所說，沐公爹早就該派兵進襲！我這次出京之時，皇上也曾叫我轉告公爹，提防蠻人作反，既然有了反跡，那就只有把他們殺絕！」

　　沐琮略一沉吟，拈鬚說道：「大動干戈，豈不令生靈塗炭？」那劉公公心中不悅，但雲南省邊疆省分，中樞管轄不到，沐家世代掌權，即算皇帝也要給他幾分面子，劉公公賠笑說道：「沐公爹仁義為懷，不愧為民父母。但治亂世須用重刑，若然不動干戈，焉能敉平叛亂？我倒要向公爹請教。」沐琮微微一笑，說道：「日內有兩位遠客要到昆明，從他們身上，我想好一條懷柔之策，不知能不能行？我還未及稟秦皇上，先說與劉公公聽聽。」那太監放下酒杯，道：「沐公爹請說。」陽宗海插口問道：「是兩位什麼貴賓？」心中甚是懷疑，想道：「聽沐國公的口氣，定然是兩位非常人物，如何我的手下人事先都不知道一點消息。」

　　沐琮道：「是波斯國的公主和駙馬！」此言一出，闔座驚詫，陽宗海道：「波斯公主和大理的叛亂有何關連？」沐琮道：「這位波斯公主的駙馬，姓段名澄蒼，我已查探清楚了他正是當年段平章段功的子孫，他的祖先曾從元軍西征，流落波斯，不知怎的，他竟因緣時會，貴為駙馬。想是思念家邦，懷鄉情切，不辭萬里奔波，重歸故里，這倒是本朝的一大佳話呵？」那劉公公道：「不錯，異邦公主來朝，足見聖德遠播，但請問公爹，怎的從他們身上，想到懷柔之策？」沐琮道：「他是段功的子孫，算起來與現在大理的知平章事段澄平乃是兄弟之輩，我意即請皇上正式封他為大理的平章。」劉公公道：「這樣就能防止得了大理的叛亂麼？」沐琮道：「朝廷對他作大理平章，這只是一個虛銜，實際卻要他居留昆明，遙領大理的平章事。大理的百官，重要的職位，當然還是朝廷所派。本朝政制，京官也可以遙領邊軍，把段澄蒼羈留在昆明，叫他遙領大理的平章之事，想來也是行得通的。」劉公公道：「行是行得通，但公爹怎能保得大理的段家從此便消弭禍心？」沐琮道：「段家在宋代之時，在大理自建國號，自立為王；至元代之時，大理國滅，段家仍然世襲平章事；到了本朝，只給他們世襲「知平章事」，官銜職權，一削再削，可能因此而招致怨憤。咱們如今給段澄蒼實授平章，算給了他們段家的面子。他們若然還要叛亂，那麼咱們的討伐也就師出有名。而且段澄蒼以駙馬之尊來歸，咱們給他虛銜，管轄大理，正是名正言順。趁此也正好削段澄平的權柄，這豈不是分而治之，一舉兩得之策？」其實大理人要驅逐明朝官吏，正是因為不堪苛政之攪，不甘明朝把他們當作被征服的蠻人來統治，倒並非段家為了自己一家的榮華富貴的。不過當時高官顯爵，大都只看到個人，看不到老百姓，所以便把大理的「亂事」看成是個人的權位之尊。像沐琮的不肯用兵，已經算是較好的了。不過沐琮也有私心，他之所以想把段澄蒼羈留昆明，實是想便於自己的操縱。

　　那劉公公聽了沐琮之策，沉吟不語，忽見一個丫鬟，匆匆忙忙地跑到水榭來。

　　沐琮認得她是上房服侍夫人的一個丫環，喝道：「好沒規矩，我不叫你，你出來做什麼？」那丫環道：「小姐，小姐──」沐琮怒道：「小姐什麼？」那丫環說道：「小姐她走掉啦。」原來沐夫人到了掌燈時分，還不見愛女，心中慌亂，故此遣丫環前來稟報。沐夫人年老多病，長年禮佛，不問外事，與丈夫也經常是數日一見。她根本就不知道丈夫令晚宴請朝中貴賓。

　　沐琮面色一變，厲聲斥道：「胡說八道，大驚小怪！小姐是我叫她到楊家去接她的姨母的，許是姨母將她留下了，要你著急做什麼！」須知在那時候，仕宦之家，最講禮教，千金小姐，足不出戶，偶一出門，也是乘車坐轎，在丫環婢僕簇擁之下，閒人輕易不能一見。沐琮的女兒，身份僅略次於「郡主」（親王、藩王之女稱郡主），比仕宦之家的「千金小姐」尊貴何止十倍？而今這丫環在欽差大臣、內府總管之前，竟然直說他的女兒「走掉」，不管是否事實，都是大失面子。故此沐琮勃然大怒，急忙厲聲斥責丫環，意圖掩飾。

　　那丫環手足無錯，心中想道：「小姐若是去接她的姨母，夫人焉有不知之理。」被沐琮斥責，極感冤屈，訥訥說道：「夫人，夫人──」沐琮揮手斥道：「回去給夫人燉燕窩，瑣碎小事，不許來麻煩我。快給我滾！」那丫環不敢再說，忍著眼淚，走出水榭，副將軍王鎮南看在眼裏，想起昨日沐燕也曾到城隍廟之事，心中一動，大起思疑。

　　沐琮亦是惶惑不安。心中想道：「女兒知書識禮，沉靜端莊，何以不稟告父母，私出公府，至今未回？」突然聯想到沐璘的胡作非為之事，心中一凜，神色之間，也掩飾不住了。

　　那劉公公急忙將話題重新提起，沖淡這不愉快的氣氛。問道：「公爹剛才所說的懷柔之策，好雖是好，但討伐之事，也得早有準備，方是兩全之策，不知公爹意下如何？」沐琮道：「這個當然。」陽宗海道：「那位段澄蒼和波斯公主，何時方到昆明？怎地叫他知道公爹的好意？」沐琮笑道：「我早已派人去迎接他們了。」回顧左右道：「看方統領回來了沒有？」跟隨的上前稟道：「方統領回來已有一個時辰了，他說不方便來見國公。」

　　沐琮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都是自己人，有何不便？陽總管在此，正好指點他們，快叫他和手下人都來拜見。」陽宗海道：「方統領是不是滇南著名的勇士方地剛，聞說他曾赤手空拳，打服麗江的十八峒峒主，在下仰慕得很，指點那是太不敢當。」沐琮聽得陽宗海也稱讚他的武士統領，心中大悅，連聲地叫手下去催。

　　過了片刻，方地剛帶領四個武士來到，一進小榭，眾人都是大吃一驚！

　　只見那四個武士面青唇腫，包頭紮臂，一個個垂頭喪氣，好像鬥敗了的公雞！方地剛比較好些，肩頭上也是血跡斑斑，未曾抹淨。沐琮氣得瞠目結舌，好半晌才說出聲來，喝道：「這是怎麼回事？」

　　方地剛道：「我們奉命邀請波斯公主和駙馬入城，不料他們非但不領公爹的情，反而叫人將我們打了！」沐琮道：「段澄蒼那來的軍馬？」要知方地剛是滇南第一勇士，他手下的四個武士，也都足以力敵百夫，故此沐琮有此一問。方地剛垂頭說道：「就只兩人！」沐瓊一氣非同小可，喝道：「什麼，就只兩人？你們是飯桶嗎？」陽宗海淡淡說道：「是怎麼樣的兩個人？」方地剛道：「是一黑一白的兩個印度人。」

　　陽宗海笑道：「公爹這就不能怪他們了。這兩個人名叫黑白摩訶，是出名的盜寶賊，十年前在京師也曾做下案子，當時的大內總管康超海也曾敗給他們。若是他們，我也沒有把握準勝。嘿，嘿，方統領只受了一點輕傷，確是名不虛傳！理宜賜賞！」親自斟了一杯酒給方地剛，沐琮見陽宗海將敵人說得如此厲害，雖然吃了一驚，心中怒氣卻已消散，正想詢問，那劉公公忽地問道：「你們沒有說清楚嗎？段澄蒼莫非不信你們是沐國公派來的人？」方地剛滿肚皮悶氣，恨恨說道：「我將公爹親筆的函件交與他們，信封上蓋有沐國公的章記，哼，哼，他們連看也不看，就撕個稀爛，要不然我們也不會與他們動手。」原來段澄蒼在貴州上過假藩王的一次當，只遣這次也是假的，所以叫黑白摩訶絕不留情。

　　劉公公冷笑道：「如何？他一見面便打，對公爹簡直是不留餘地，請問公爹，怎樣懷柔？」沐琮怒道：「段澄蒼這樣不識抬舉，嘿，那是沒得說的了。我兵破大理之日，定要將他擄來治罪。」劉公公笑道：「這才是呵，和蠻子們講什麼道理？方統領，你們因公受傷，都坐下來喝酒。」劉公公和陽宗海一股勁地勸慰方地剛，實是想將他拉攏過來，收為己用，沐琮人極精明，看在眼內，立知其意，心中甚是不快。

　　喝了兩杯，沐琮說道：「黑白摩訶既然如此厲害，陽大總管又不能久在昆明，何人能制？」陽宗海笑道：「黑白摩訶雖然厲害，只要我的師叔出手，定然手到擒來。」上座的那個道士這時才開聲說道：「宗海，你也不可太過輕敵，若是你的師父出手，黑白摩訶自是不堪一擊。我嗎，大約還得和他們打一兩百招，才能將他們降服。」沐琮喜道：「那就全仗道長出力了。」方地剛道：「這位是洪岩道長麼？失敬，失敬！」急忙替他斟酒。赤霞道人只有一個師弟，就是這個洪岩道人。赤霞道人名頭太響，他的師弟自是遠遠不及，但武林中人卻沒有不知道的。

　　洪岩道人大模大樣地喝了方地剛的敬酒，說道：「宗海這次邀我到雲南來，本來就是準備對付一個比黑白摩訶更厲害的強敵。」沐琮奇道：「誰？」洪岩道人道：「是張丹楓。聽說他潛入雲南，現在已到大理去了，公爹不知道麼？」沐琮吃了一驚，張丹楓當年輔佐于謙，打敗也先，又與雲重深入瓦剌，迎接當今的皇上回朝，聲震天下。沐琮雖然僻處雲南，亦有知聞。問道：「道長和張丹楓有甚仇怨？」陽宗海笑道：「張丹楓是于謙的黨羽，公爹還不知麼？那是皇上所要緝拿的欽犯。不過此人交遊廣闊，消息靈通，緝拿之事，絕不可以張揚出去。」沐琮心道：「于謙赤心為國，慘遭殺戮，不說別人，連我也不服氣。皇上再要殺張丹楓，那豈不是恩將仇報麼？」他想是如此想，神色上卻不敢露出絲毫，說道：「呵，原來陽總管是請師叔出山，緝拿叛逆，這等為皇上出力，可佩，可佩！」洪岩道人哈哈笑道：「張丹楓縱橫中原，獲得天下第一劍客的名頭，若不是我，大約也無人敢捉他了！」

　　于承珠伏在假山石後，聽得他們大吹法螺，哼了一聲，心中暗道：「這牛鼻子道士若碰到我的師父，不將他的鼻子削下才怪。」她最敬愛師父，聽得洪岩道人詆毀她的師父，幾乎忍耐不住，想出去將他刺一個窟窿。

　　沐琮好奇問道：「那張丹楓是怎麼模樣？陽總管可見過麼？」陽宗海笑道：「見是沒見過。我身邊帶有他的圖像多幅，現在送一幅給你，請公爹讓手下人留意。莫叫他潛入昆明。」沐琮將畫圖一展，倏然間神色大變，陽宗海道：「怎麼？」沐琮喝了一大杯酒，微笑說道：「我只道張丹楓是個三頭六臂的兇神惡煞，原來卻像個風流瀟灑的書生！」陽宗海道：「是呵，怪不得公爹驚詫了。」

　　喝了兩杯，那劉公公忽道：「聽說小公爹聰明英俊，文武全才，何不請出來一見？」沐琮道：「小兒頑劣成性，怎敢當公公美譽？我正要他閉戶讀書，不敢叫他煩瀆貴客。」陽宗海道：「公爹太謙虛了。自古有云知子莫若父，小公爹的聰明才智，盡人皆知，那都是公爹教誨的功勞呵！」沐琮心內暗驚，正在琢磨陽宗海的說話，那劉公公又道：「嗯，聽說沐小公爹前日主持城隍廟的落成大典，轟動全城，咳，小小年紀，便能做事，他日無可限量。敬請小公爹出來一見。」沐琮略一沉吟，吩咐下去道：「請小公爹出來！」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情知劉公公他們已經知道了沐璘給于謙建廟造像之事，他們既不說破，自己也當不知，等下將沐璘叫出來，當著他們的臉，責罵一頓，要他將廟像毀去，算是心照不宣，交代此事，也便罷了。

　　過了一會，只見那手下人神色張惶，單身一人，匆匆跑回，沐琮問道：「小公爹為何不與你一道同來？是在換衣服麼？」那手下人囁囁嚅嚅，好半晌說道：「小，小，小公爹，他，他，他跑了！」

　　沐琮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只有一子一女，愛如珍寶，現在全都跑了，不覺心頭痛如刀割。劉公公故作驚詫，叫道：「怎麼小公爹跑了，他又沒做錯事，為何逃跑？呀，想是公爹管得過嚴了！」沐琮定一定神，冷汗直流，急忙順著他的口氣說道：「是呀，我早說小兒頑皮成性，果然他又鬧出事了。真是給我丟臉！」陽宗海道：「怎麼？」心中思量，若然沐國公坦直說明沐璘建廟造像之緝，應該如何措辭。沐琮怒氣沖沖地說道：「他就是不歡喜讀書，一定又是溜出去看花燈戲了！」

　　劉公公道：「小孩子貪玩也是有的。」對沐琮的為兒子掩飾，大為不快。沐琮忽道：「小兒頑劣無知，像剛才所說的建城隍廟之事，就是大大的不對。這等是愚夫愚婦的所為，城隍，卑不足道的小神，他去進香叩頭。真是成何體統！」陽宗海道：「聽說這城隍的神像也與別處不同！」沐琮道：「誰知道他去那裏弄來的邪神木偶？呀，真是丟盡我的臉皮，明天我就馬上派人將神廟拆毀，將偶像焚化，再抓他回來，痛打三百大板！」

　　劉公公這時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說道：「小公爹一時聽人唆擺，給邪神建廟造像，這也不足深怪。我懇求公爹將小公爹的責罰免了。倒是那個邪神木偶，非得痛打三百大板，然後再焚化不可！免得那些愚夫愚婦受惑！」陽宗海等同聲說道：「對！邪神偶像，應該打個稀爛，立刻焚化！」

　　話聲未停，忽見一個少女走到筵前，她身法快極，眾人在亂哄哄之際，竟不知她是怎麼來的。沐琮還以為她是丫環，一看之下，只見她穿著女兒慣穿的一件衣裳，比女兒大約要小一兩歲的年紀，天姿國色，比女兒還美得多！最奇怪的是她神氣之間，自有一股尊嚴，眉尖微蹩，盈盈秋水之中，隱藏著一股怨憤之氣，令人悚然生懼，她雙眼一掃全場，竟似全不把這些人看在眼內。陽宗海大驚失色，這正是他幽禁在水牢裏的于承珠！可是她在此時此際出現，陽宗海卻也不敢冒然動手！

　　霎時間水榭裏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也聽得見響。沐琮惶然問道：「你是誰？」于承珠冷冷說道：「我爹爹受萬民愛戴，敬立為神。你們是些什麼東西？敢將我爹爹的神像焚化！」此言一出，舉座騷然，沐琮跳起來說道：「你說什麼？」于承珠大聲說道：「我說不許你們將我爹爹的神像搗毀！」沐琮道：「你爹爹是誰？」于承珠道：「我爹爹是內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于謙！」此言一出，沐琮面色如死。雖然城隍廟像，座中人都知道乃是于謙，但一說破了，卻是不可收拾！陽宗海喝道：「胡說八道，快把這妖女拿下。」沐琮也喝道：「你真不知天高地厚，如何敢冒稱是叛逆之女！我兒子豈有為你父親造像之理，胡說八道，快滾出去！」正是：

　　一言驚破膽，正氣屬蛾眉。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　水榭劍光寒　楊枝挫敵　石林奇景觀　駿馬追風

　　沐國公生怕她真是于謙之女，一拿下了，問出口供，只怕自己的兒子也受干連，所以口口聲聲指她冒認，恨不得早早將她送走，故此叫她「快滾」，這實是給她指明一條「生路」，好讓她自己「落台」；陽宗海明知她是于謙之女，但礙於沐國公的面子，卻也不敢即時動粗，順著沐國公的口氣罵她冒認，那知于承珠絕不領會這個情，只見她柳眉一豎，朗聲說道：「我爹爹扶持明室，獨挽狂瀾，赤膽忠心，天人同仰。我有這樣的爹爹，正是極足誇耀的事情！何用羞慚？何須怕認？只有你們，不理蒼生疾苦，但知逢君之惡，那才真是愧對我的爹爹！」這幾句話說得正氣凜然，沐琮心底裏其實甚是仰慕于謙，聽了這話，做聲不得。陽宗海諸人，勃然變色。于承珠傲然不懼，「哼」了一聲，又道：「其實在座諸人，誰不知道城隍廟中的神像乃是我的爹爹？你看此信！」將王鎮南奏稟皇帝的密信，倏地掏了出來，遞給沐琮。

　　王鎮南面無人色，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人影一閃，咕咚一聲，王鎮南剛剛站起，便給于承珠摔倒在地上。于承珠「嗖」的一聲，拔出青冥寶劍，站在沐國公的身邊，冷笑斥道：「你們敢不讓沐國公看這信麼？」

　　洪岩道人與陽宗海的武功均足以制止于承珠，但被于承珠先用說話迫住，竟是不敢動手！霎時間，氣氛緊張之極，筵席前劍拔弩張，大家都在偷偷地瞧著沐國公的面色。

　　沐國公把信看完，心中又驚又怒，驚者是皇帝竟然對自己不放心，原來這個王副將軍竟是皇帝派來，暗中監視自己的！怒者是王鎮南竟想暗中陷害，想削掉他沐家在雲南的權柄！但他究竟是老於官場，飽經世故的人物，看了之後，神色不變，淡淡說道：「王副將軍，你看此信，居然有人敢冒你的筆跡，信中所說，荒唐之極！」

　　此言一出，王鎮南、陽宗海等為之大喜，知道沐國公有所顧忌，不敢破面決裂。王鎮南這時早已爬了起來，胸脯一挺，大聲說道：「蒙公爹推心置腹，不信讕言，小將感恩戴德。這信不必看了，撕毀便是。只是這小妖女膽敢冒小將的筆跡，興波作浪，背後必定有人，還請公爹追究！」王鎮南說這番話的意思，言外之意，也是為沐國公掩飾，將于承珠罵作「妖女」，大家都不敢指明她是于謙的女兒。

　　于承珠怒氣上沖，冷然傲笑，緊握劍柄，只聽得沐國公輕輕說道：「不錯，是要追究！」陽宗海等候多時，就是要沐國公說出此話，立刻一躍而前，大聲喝道：「小妖女快從實招來，是誰人指使你的！」摟頭一抓，用擒拿手的絕招，突施猛襲，于承珠早已豁出性命，陽宗海身形一動，她的寶劍已搶先出招，只見寒光疾閃，電射奔去。三朵金花亦同時出手！

　　忽見洪岩道人身形驟起，攔在陽宗海的面前，大袖一拂，金光一閃即滅，于承珠所發的三朵金花，全部被他捲入袖中，無聲無息。洪岩遣人哈哈笑道：「好劍法！」隨手抓起一隻象牙筷子，將于承珠的寶劍一撥，只聽得「刷」的一聲，寶劍插到檀木桌上，深入數寸，于承珠緊握劍柄，用力一拔，洪岩道人的象牙筷壓在她的劍上，也不見怎麼用力，于承珠竟是拔不出來！洪岩道人有意在沐國公面前顯露驚人的武功，暗用內家真力，將于承珠的寶劍壓住，卻並不即動手傷她，哈哈笑道：「小妖女，叫你開開眼界，你服了嗎，快快說出，你背後究有何人？」

　　忽聽得水榭外面也有人縱聲長笑，聲如龍吟虎嘯，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洪岩道人心中一凜，只見一個書生已走了進來，朗聲吟道：「千鎚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焚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是于謙最出名的一首詩，傳誦全國，經這書生一唱，更顯得聲情沉烈氣縱橫！聽到耳中，令人悚然自慚，凜然生懼！

　　洪岩道人喝道：「你是誰？」那書生笑道：「我就是你所要追究的背後之人！」洪岩道人的筷子不由得一鬆，于承珠拔劍而起，歡聲叫道：「師父！」這書生竟然是四海聞名，被武林公認為天下第一劍客的張丹楓！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頓時間水榭中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沐國公面色大變，拱手說道：「張先生到來，有何指教！」張丹楓道：「聽說你要責罵公子，我看他給于謙建廟造像，做得很對啊，那是我叫他做的，所以特來為他向公爹求情，公爹若要責備，責備我好啦。」

　　沐國公強笑道：「張先生說笑了！」急忙面向劉公公說道：「這位張先生曾任過小兒西席，雖然為時不過一月，但他的博學才情，我是無限欽佩的。張先生名士風流，喜歡說笑，還望劉公公包涵。」于承珠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沐小姐的閨中掛有自己師父的手書，原來師父竟然做起沐公子的先生，想起師父做事的出人意表，心中暗暗好笑。

　　張丹楓在路過昆明之時，偶然見到沐璘，覺得他是一個可造之才，談話投機，便收了他做記名弟子。張丹楓其時已知道大理白族與朝廷之間的糾紛，因此他收沐璘為記名弟子，其中還另有一番深意，沐國公那知道他是天下聞名的張丹楓大俠，但覺他博雅融通，確實對他欽佩。張丹楓在公府中只留了一個月，便匆匆走了。當時沐國公還非常惋惜呢。

　　而今沐國公見了陽宗海給他看的畫像，這才知道是張丹楓，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霎時間轉了好幾遍念頭，初時想裝作不認識張丹楓，但又怕張丹楓被陽宗海所擒，供出和他的兒子的關係，想來想去，只好替張丹楓掩飾。但望張丹楓不要自己說出名字。陽宗海這些人要給自己面子，料他們不敢公然叫破！

　　張丹楓彎指一彈，側目腕視，微笑說道：「劉公公，別來無恙啊。昆明四季如春，在此賞花飲酒，比起胡疆雪地，那真是天淵之別了。」原來這個姓劉的太監，就是在土木堡之役時，與皇帝祈鎮同時被也先俘虜過去的，因他曾與皇帝同受災難，故此如今才被重用。那劉公公訥訥說道：「張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張丹楓道：「皇上善忘，想不到劉公公也一樣善忘，劉公公回到京中，請問問皇上，還記不記得我在瓦剌和他說過的話，那件狐皮裘子。想來皇上也早已拋掉了。」當年祈鎮被囚，張丹楓去探望他，曾送一件白狐外套給他禦寒，這個劉太監正是當場目擊之人，聽了這話，做聲不得。

　　沐國公道：「張先生喝醉啦！」張丹楓端起大杯，一飲而盡，仰天大笑道：「離騷屈子幽蘭怨，豈是：舉世沉迷我獨醒？哈哈，只怕醉的不是我，而是當今皇上，和你們這一班人！」此言一出，舉座失色！張丹楓毫不理會，侃侃說道：「只怕皇上扣劉公公都忘記了！舊事本來不該重提，但這件舊事，提一提卻有極大好處！想當年于閣老派雲狀元和我恭迎皇上回國，皇上曾信誓旦旦，說是若能重登大寶，必當做個堯舜之君。想不到皇上復位，不到十天，就把于閣老殺了，這樣的自毀長城，豈能保沒有第二次土木堡之役！豈不令天下的忠臣義士寒心！哈哈，沐國公，我可不是說笑！小公爹替于閣老建廟造像之事，雖然不是我代他籌劃，但他確是聽我說過于閣老的忠烈事跡，才起了心意的。請你們捫心自問，像于閣老這樣的忠心赤膽，重造乾坤的大忠臣，死後難道不配為神？你們若敢毀他的廟，焚他的像，只怕天地不容，人神共憤！」

　　這番話義正辭嚴，沐琮禁不住手顫腳震，驚惶之極，加又興奮之極！要知皇帝冤殺于謙之事，稍微正派的大臣，都是心懷不憤，只是這股冤鬱之氣，在專制皇權之下，卻不敢有半點發出來。而今經張丹楓痛快淋漓地一說，說到了沐琮的心裏，無異替他吐出了一口鬱氣，他不知是被張丹楓嚇住還是有意讓他盡情傾吐，竟然沒有制止他的發言。

　　好半晌劉公公才定了心神，訥訥說道：「妖言惑眾！」沐國公忙叫道：「快扶張先生出去，給他請醫生看！」張丹楓冷笑道：「妖言惑眾，哼，今日你們若不容我把話說清，誰敢碰我一下，就休怪我不留情面！」洪岩道人瞋目喝道：「你是什麼東西？怎敢如此放肆！」張丹楓大笑道：「你是什麼東西？皇上也不敢如此問我，你膽敢放肆！我張丹楓坐不改名，行不改姓，你待怎地？」沐國公一聽他自報姓名，嚇得面無人色，心中暗叫「糟了。糟了！」一時間沒了主意，忽聽得陽宗海哈哈大笑起來！

　　沐國公一怔，道：「陽總管何事好笑？」陽宗海道：「天時不正，這位張先生大約是患了失心瘋了。想那張丹楓與小弟並稱天下四大劍客，武功何等了得？這位張先生分明是一位文弱書生，哈哈，他竟敢冒張丹楓的名頭，此事豈不大為可笑！」陽宗海明明知道是張丹楓，但卻口口聲聲說他假冒，目的就是替沐國公掩飾。正與剛才指斥于承珠冒名的用意相同。

　　張丹楓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你就是陽宗海嗎？」沐國公忙道：「這位正是大內總管陽大人。」張丹楓道：「我不管什麼總管不總管？陽宗海，我來問你，是誰封你做劍客的？」陽宗海道：「嗯，那是江湖朋友在小弟面上貼金。張先生，話說只該張丹楓才能問我。」張丹楓大笑道：「不錯，我就是要問你，你有什麼本領，憑你也配與我並稱四大劍客？哈，哈！我看你才是假冒劍客之名！」陽宗海道：「你還要冒認是張丹楓？好，你既然自認是張丹楓，總得露出一兩手劍術。」洪岩道人接口說道：「不錯，你若贏得我手中的長劍，我就認你是張丹楓！」

　　張丹楓笑道：「別忙，別忙，我得先教訓教訓這冒名劍客的無恥之徒！陽宗海，你若能在我手內接上十招，我就由得你名列四大劍客。」陽宗海恃著有師叔在座，故此敢公然叫陣，他本意是一上場就請師叔出手，不料卻給張丹楓用說話擠得下不了台，不由得心中恐懼。但隨即想道：「張丹楓縱然厲害，我豈不能接他十招？」硬著頭皮答道：「好，那就請張先生亮劍！張先生是國公的西席，兄弟又素來敬重讀書的人，張先生既然有此雅興，小弟理當奉陪，咱們彼此點到為止，免得叫公爹不安心。」此話聽來，似乎是陽宗海暗示有意讓他，仍然把他當作教書先生看待，其實卻是向張丹楓套交情。

　　張丹楓喝道：「廢話多說什麼？亮劍！」陽宗海拔劍跳出場心，于承珠拔出青冥寶劍道：「師父，你的劍。」張丹楓哈哈笑道：「對付這廝，何須用劍？」岸上垂柳，覆蓋荷塘，有幾枝直伸到水榭外邊，張丹楓隨手折下一枝柳枝，緩緩走出，道：「陽大總管，這是你成名的好機會了。你只要在我的柳枝之下，能接十招，你這四大劍客之一的座位，就算穩了。」

　　這一下合座皆驚，尤其是國公府中的那幾個武士都睜大了眼睛，覺得張丹楓未免太過狂妄。沐國公見陽宗海滿面殺氣，手中長劍抖動，嗡嗡作聲，心中想道：「張丹楓這豈不是自己送死麼？」心中愛惜張丹楓的才學，大是不忍。但隨即想到，陽宗海不肯叫破，那已經是給了自己面子，張丹楓不死固好，死了對自己也沒有什麼，一場與叛逆有關連的事情，倒可以完全遮蓋。因此沐國公躊躇再三，終於沒有出聲攔阻。

　　這時張丹楓已與陽宗海面面相對，張丹楓輕舉柳枝，拂一拂身上的風塵，笑道：「承珠，你給我數清楚了。」

　　陽宗海至不濟也是個大內總管，四大劍客的稱號，也享了十多年，如今竟受張丹楓這樣地蔑視，這一氣非同小可，對張丹楓的畏懼頓時化為怒火！即算張丹楓手中使的是青冥寶劍，他也要豁出性命一拼，何況張丹楓手中握的只是一根一折即斷的柳枝！

　　只見劍光一閃，陽宗海一招「排雲駛電」，震得嗡嗡作響，這一劍他使盡內家真力，端的是勢挾風雷，迅猛無倫。張丹楓笑道：「虛有其表，失之凝練。」腳步不移，陽宗海那一劍卻搠了個空，張丹楓柳枝一舉，只聽得「刷」的一聲，一根柔枝竟然抖得筆直，居然帶著寶劍出鞘的嘯聲，柳枝一晃，已點到陽宗海的面門。陽宗海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張丹楓的確名不虛傳，內功的精純，確是到了通玄之境。這柳枝一刺，勁道不亞利劍，若給他刺中，面皮勢必戳穿。

　　于承珠盈盈笑道：「第一招！」陽宗海一招「橫流擊揖」，長劍一架，以攻為守，好不容易才將張丹楓的攻勢化開，張丹楓柳枝一拂，似左似右，虛實不定，來勢變幻無方，陽宗海連用幾種身法，剛剛擺脫，張丹楓第三招又到，陽宗海嚇得魂飛魄散，但他到底是一流高手，臨危不亂，百忙中使出師門絕技的救命神招，反手一削，長劍一個盤旋，守中有攻，居然把張丹楓連接兩招的攻勢一齊消解，而且還刺了一劍，張丹楓微微一笑，柳枝側地在他劍背一擊，陽宗海震得虎口麻痛，長劍盪開，只聽得張丹風笑道：「這兩下子的劍法尚可一觀，但封閉雖嚴，破綻還是有的，這還算不得上乘的劍法，你再看我這連接的三招！」這時于承珠已數到第五招了。

　　只聽得張丹楓說道：「我這接連三招，第一招分花拂柳，連刺你左右兩肩井穴，第二招馮夷擊鼓，戮你的咽喉要害，第三招白虹貫日，直刺你的胸膛！」張丹楓邊說邊做，直似老師教學生一樣。陽宗海幸得有他的指點。使盡平生所學，第一招用「虛式分金」的陰柔劍術卸開張丹楓的攻勢，第二招用「鐵門閂」攔擋胸前，第三招想盡方法卻無可抵擋，只好用一招「雷電交轟」，以最剛猛的劍勢反擊，希望憑著手中利劍削斷他的柳枝，心中想道：「我以這樣兇猛的反擊之勢，拼著與你兩敗俱傷，料你也不敢放肆搶攻。」依劍學的道理，他這三招還真算得是解拆得宜，中規中矩。

　　于承珠一口氣數道：「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心中想道：「呀，可惜，可惜我師父若不將招數說破，這三招他焉能抵擋了？現在只有兩招了，陽宗海拼了性命，全力反擊，十招之內，只怕未必能將他打敗。」心念未已，忽聽得「轟」的一聲，一個人影從窗口飛出，那水榭四面臨水，窗上都鑲著玻璃，這一下直撞得碎片紛飛，人人走避！

　　隨即聽得撲通一聲，浪花四濺，陽宗海那龐大的身軀，已跌下荷塘！原來陽宗海使到最後那一招「雷電交轟」，用盡全力，忽覺敵人攻來的勁道兒完全消失，長劍被張丹楓的柳枝輕輕一帶，這一下正是內家的「四兩撥千斤」的絕技，高手比拚，最忌的就是「無的放矢」，攻勢突然無著，陽宗海這一下猛衝之勢，被張丹楓趁勢一牽，等如大石滾下斜坡，更有人在後面推了一把，那裏還能煞住，因而身軀飛了起來，直跌下荷塘才止。

　　張丹楓笑道：「能放能收方近道，武功處世一般同，承珠，這是第幾招了？」于承珠吁了口氣，叫道：「第九招！」張丹楓臨窗叫道：「陽宗海聽著，從今之後，不准你再用四大劍客的名頭！」

　　洪岩道人面似寒水，跳出來道：「待我來領教你的玄機劍法！」伸出一雙象牙筷子，往張丹楓的柳枝上一挾，洪岩道人是赤城子的師弟，年齡雖然比玄機逸士小了二十年，論起輩份，卻是和玄機逸士一輩，比張丹楓高出兩輩，張丹楓只使柳枝，他焉能用劍，這筷子一挾，正是他想與張丹楓賭鬥內力輸贏。

　　張丹楓笑道：「小的不行，老的也來了麼？」身形略一晃，柳枝倏地移開，洪岩道人還道是他避戰，一雙筷子運足內勁，再挾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張丹楓的柳枝一捲，喝道：「換過劍來！」連于承珠也看不清楚她師父用什麼手法，洪岩道人那雙筷子又已脫手飛去，射出窗口，跌下湖心。

　　以張丹楓的內功而論，其實和洪岩道人乃是伯仲之間。但他修習的是正宗心法，卻比洪岩道人較為精純，更兼他和陽宗海交手在前，知道了赤城道人這一派武功的路子又故意驕敵，趁著洪岩道人狂攻猛襲之際，輕輕一個以逸待勞，立刻奏功。

　　陽宗海這時己爬了上來，濕淋淋地走到師叔跟前，手捧長劍，遞給洪岩道人道：「師叔，請用劍！」陽宗海跌下荷塘，長劍居然還未曾脫手，也算難得了。洪岩道人輩份太高，近年亦已不用劍與人對敵。這時他筷子脫手，尷尬之極，陽宗海又道：「請師叔用劍！」洪岩道人「哼」了一聲，終於把長劍拿起，張丹楓側目斜睨，柳枝輕拂衣裳，意態悠閒之極！洪岩道人面上火辣辣的，叫道：「張丹楓，你也換過劍！」自張丹楓來到水榭，這是他們第一次直呼其名。沐國公聽了，面色大變。

　　張丹楓笑道：「好，你現在不說我是假冒了吧？承珠，你給我再折一技柳枝來。」張丹楓雙手各執柳枝，微微笑道：「洪岩道人，你是赤城子的師弟，我若只用一根柳枝，大是不敬。現在我用兩根柳枝，對你一柄長劍，咱們彼此都不吃虧！」其實兩根柳枝，如何能抵得住一柄長劍？張丹楓這話，固是自高身份，但亦是給洪岩道人圓了面子。

　　洪岩道人悶聲不響，鬥雞也似的緊緊盯住張丹楓，猛地喝道：「小輩無禮，看招！」喇的一劍，分心直刺，張丹楓笑道：「老前輩，這一招用得不錯，比你的師侄高明一倍！」似讚似諷。柳枝一起，左右交叉，洪岩道人心中一凜，張丹楓這一招看似輕描淡寫，但卻妙到毫巔，洪岩道人若削他左手的柳枝，自己右方就要露出空門，半邊身子的十八處大穴便全在他右手柳枝的籠罩之下，若削他右手的柳枝，左方的空門，亦是同樣受到威脅，洪岩道人迫得退劍自保，他的劍術得過師兄的苦心教授，這一下由攻改守，變招奇快，確是一等一的高手功夫。

　　張丹楓笑道：「老前輩數十年寒暑之功，在此一招悉見。你已得了上乘武功的秘奧，可惜僅是登堂，未曾入室。回去再與師兄切磋，可能自創劍派。我對你有厚望焉！」這番話更是似讚似諷，直似塾師批學生的文卷。洪岩道人給張丹楓氣得幾乎炸了心肺，但高手比鬥，那可動怒，洪岩道人滿肚皮的怒火，只好自己抑住，凝神對付張丹楓兩根柳枝！

　　片刻之間已鬥了十招，但見張丹楓的兩根柳枝縱橫飛舞，矯若游龍，每招每式，都是出人意外，配合得妙到毫巔！洪岩道人雖然有一柄長劍，竟是被張丹楓的兩根柳枝牽制得只有招架之功，漸漸連招數也遞不出去。本來洪岩道人那柄長劍使開，一丈五六的周圍都在他劍光的圈子之內，越鬥圈子越小，到了十招之外，圈子已縮到七尺以內，洪岩道人劍氣消減，黯然無光。

　　于承珠看得心神俱醉，想道：「原來雙劍合璧的最上乘劍法，一人也可使用。」玄機逸士所創的雙劍合璧的劍法，變化精微，無與倫比，但正因為這套劍法太過複雜深奧，分心便學不好，所以玄機逸士當年，教自己門下兩個最得意的弟子，謝天華和葉盈盈，每人只教半套，謝天華傳張丹楓，葉盈盈傳雲蕾，四師徒的雙劍合璧，天下無敵！張丹楓聰明絕頂，又得了玄功要訣，和雲蕾婚後，潛心苦研，鑽悟出一人便可使雙劍合璧的絕學，只以劍法而言，已勝過他師祖當年，也正因此，張丹楓才敢以兩根柳枝，抵敵比自己高出兩輩的洪岩道人的長劍。

　　再鬥了十招，洪岩道人的長劍僅能封閉門戶，氣喘之聲，合座皆聞。陽宗海從一個武士手中搶過一柄青剛劍，大聲喝道：「叛逆身份已明，不擒何時？」隨著喝聲，有十多人進入水榭，有的武士裝束，有的道士打扮，原來都是洪岩道人帶來的青城派門下弟子，他們沒資格和沐國公同座，故此適才被招待在外面，由國公府的武士陪他們宴飲。如今都被陽宗海召喚了來。這水榭地方寬廣，但多了十多個人，亦已把通往岸邊的路圍得水洩不通。

　　沐國公大為不悅，但處此情形，只好由自己的幾個武士護著，倚壁觀戰。

　　但見陽宗海把手一揮，這十多個人立即搶進水榭，各自站好方位，排成了一個鐵桶般的劍陣。洪岩道人跳出圈子。站在劍陣的中心，張丹楓微微一笑，又舉起柳枝，輕輕拂拭自己身上的塵土，笑道：「久聞青城派的劍陣頗有妙處，今日得觀，何幸如之！」

　　陽宗海與一眾同門擺好劍陣，全神凝注，只等師叔下令發動。對張丹楓的冷嘲熱諷，竟不敢答半句話。張丹楓轉面向著于承珠，笑道：「這一戰總得半個時辰，你在這裏，已無事情，你先走吧。若見黑白摩訶，替我問好。你不必等我去找你了，你們可先到大理，我最多遲你們一日便趕回來。」

　　張丹楓這幾句話說得輕鬆之極，看來這劍陣雖是聲威嚇人，卻全不在他的眼內。于承珠實在捨不得離開她的師父，但轉念一想，師父吩咐，必有道理，而且自己既已知道黑白摩訶到了，也該回去找他們。

　　于承珠道：「那末弟子先走了。」拔劍出鞘，便往外闖，張丹楓笑道：「收起劍來，不要嚇亂了他們的陣勢。」于承珠怔了一怔，眼見這劍陣長劍如林，心道：「難道我走出去，他們便不阻擋？我赤手空拳，怎能抵敵十幾枝利劍？」但她素來信服師父，師父既如此說，她便無所畏懼，立即把青冥寶劍插入鞘中，緩緩地走出水榭。果然那些青城的門下弟子，無一人上來攔阻。但見他們都似石像一樣，站在原處，動也不動，看情形，就是有人打他們一記耳光，他們也不敢移動腳步。

　　原來這劍陣最講究方位的配合，張丹楓知道陽宗海擺這個劍陣，正是以全力來對付自己，料想他們一定不肯為于承珠而亂了陣腳，故此才敢放心叫于承珠空身走出。他叫于承珠先走，正是為了保護她。因為劍陣若然發動，自己無妨，于承珠只恐難以脫身，自己也不能全神應付了。

　　于承珠剛走上岸，便聽得叮叮噹噹的劍擊之聲，回頭一看，但見水榭內滿是劍光人影，于承珠非常想回去觀戰，但終於還是聽師父的話走了。

　　晚風輕拂，于承珠只覺精神爽快，心中甜美，這兩日來她雖然吃過許多苦頭，但卻出乎意外地碰到師父，這時她才忽然想起，敢情就是師父將她救出水牢，越想越對，除了師父，別人那能有這份本事？她真想回去問問師父，但這時她已走入城中，將近客店了。

　　于承珠心道：「小虎子不知多記掛我呢。黑白摩訶也不知來了沒有？」回到客店，只見外面牆壁，自己所留的標記仍在。于承珠興沖沖地走入房中，叫道：「小虎子！小虎子！咱們的師父來啦。」房間內無人回答。

　　于承珠大為不悅，心道：「小虎子怎的這樣會玩，守候兩天也無耐性，真得好好地教訓他一頓。」她還以為是小虎子一人偷偷出城去玩。推開小虎子的房門一看，但見衣被凌亂，似乎是小虎子從睡夢中被人驚醒，便突然跑了。于承珠吃了一驚，忙叫店小二來問。

　　只見店小二戰戰兢兢地走到跟前，囁囁嚅嚅地說道：「小店只管客人食住，失了東西，可不關小店的事。」于承珠道：「什麼？失了什麼東西？」店小二道：「昆明城中久無盜案發生，這次偏偏在小店發生盜案，真是意外。小姐要不要請我們掌櫃的陪你去報案？」

　　于承珠焦急之極，忙道：「閒話別多講了，快說強盜偷了我們的什麼東西？」店小二道：「強盜偷了你那匹白馬！」于承珠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強盜偷了我的寶馬？」店小二道：「不錯，你的弟弟追賊去了。」

　　于承珠旋風一樣地急忙奔到馬廄去看，但見馬廄外蹄印仍留，排成兩行，馬廄中自己那匹照夜獅子馬果然不見了！于承珠奔出數里，見蹄印隱沒在郊外的田野之間，這才回去。店小二正守候在馬廄旁邊，見于承珠如此著急，又口口聲聲說是「寶馬」，心中甚是恐懼，生怕于承珠要他們店家賠償。

　　于承珠稍走心神，問道：「是什麼樣的盜馬賊？」店小二道：「昨晚大約是四更時分，我們聽得小爺大喊，趕出來時，賊人已把馬偷走了。小爺跑得真快，他衣服還未放得整齊，便去追那個偷馬賊，轉眼之間，就不見了。」

　　于承珠靜了下來，細心一想，大為詫異。心道：「我這匹照夜獅子馬只聽師父師母和我三個人的命令，旁人休想騎得了它。等閒的盜馬賊只怕未曾走近，就要給它踢翻，難道這偷馬賊竟是一個武功極強的高手？呀，不對，不對，即算他武功極強，足以制伏龍駒，但我這匹照夜獅子馬必然掙扎，怎的蹄印卻又並無凌亂的跡象。難道是師母來將它牽走？師母素性端莊，她絕不會和我開這個玩笑！師父現在沐國公府中，更不會是他了。天下尚有何人，能夠盜走我的寶馬？而又今它乖乖順從？」想痛腦袋，兀是百思不得其解。

　　店小二道：「于姑娘，你要不要報案？」于承珠慍道：「還報什麼案？呀，失了這匹馬叫我如何趕賊人？」店小二忽道：「于姑娘，你失了坐騎，不必心焦，有一位客人留下了一匹馬給你。」于承珠大奇，道：「什麼客人？」店小二道：「是兩個外國人，一男一女，衣服華麗，男的能講咱們的雲南話，他們走了不久，他說他認識你，聽說失了白馬，就將一匹坐騎留下了。」于承珠心道：「原來是段澄蒼和波斯公主來過了。」忙道：「他們呢？還有什麼人和他們同來？」店小二道：「就是他們兩個人，看他們行去匆匆，似是有什麼急事。一聽姑娘不在這兒，留下坐騎便走了。」

　　于承珠心道：「段澄蒼和波斯公主途中受到國公府武士攔截，無怪他們不敢在昆明城中久留了。」段澄蒼留下的這匹馬，乃是阿拉伯名馬，雖然還不及「照夜獅子」，但亦是難得的良駒。店小二將那匹馬牽了出來，于承珠一躍上馬，問道：「賊人向那個方向走？」店小二道：「南方！」于承珠一言不發，立刻催馬飛奔，在暮靄蒼茫中，出城南去，店小二驚愕不已，想道：「這姑娘好奇怪！」于承珠不向店家索償，店小二抹了一額冷汗，心中如同放下一塊大石。其實當盜案發生之時，他已被嚇得昏頭昏腦，那方向乃是亂指的。

　　于承珠心愛那匹「照夜獅子」馬有如性命，雖然明知追趕不上，仍然存著萬一的念頭，希望自己那匹寶馬，不聽賊人驅策，會在途中相遇。于承珠這一策馬疾馳，直到天色全黑，才到家農家投宿，第二日一早，又再策馬追蹤，一路之上，也碰到四五個騎客，有的是粗豪大漢，有的是上了年紀的老頭，有的像是跑江湖的女子，每個都好像形跡可疑，但他們騎的都不是「照夜獅子」馬，于承珠有事在身，無心理會。

　　正在策馬疾馳，忽聽得背後蹄聲得得，一騎馬如飛趕上，于承珠回頭一望，只見騎在馬背上的乃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穿著一件粗布衣，像個質樸的莊稼漢，這少年見于承珠回頭，古銅色的臉上現出一圈紅色，訥訥說道：「姑娘，你是一個人趕路麼？」于承珠道：「怎麼？」那少年道：「我也是一個趕路，此去滇南，路途不靖。咱們不如同走，彼此有個照顧，你看如何？」于承珠滿肚皮不好氣，要不是見這少年樣子老實，不似存著壞心，她真想抽他一記馬鞭，當下冷冷說道：「我素來不喜歡與人同步，多謝了。」馬鞭在空中猛抽，噼啪作響，胯下的阿拉伯黃膘馬放開四蹄，不久就把那少年撇得不見了。

　　于承珠暗暗好笑，猛地想道：「這鄉下少年看來身上並無值錢的東西，即算路途不靖，他又何懼？莫非他貌似老實，卻是壞人麼？」想了一會，「呸」了一口冷笑道：「即算是壞人，他不惹我，我又何必理他。」

　　于承珠依著南方的指向，見路即行，直至黃昏時分，仍然沒有見看自己那匹白馬，心頭冷了半截，這才醒悟自己的想法太幼稚，心道：「這樣追蹤，不是辦法，不如到大理去等候師父。」抬頭前望，只見無數石峰，層層羅列，有的孤峰峭立，有的如障屏連，就像地面上突然湧起無數玉筍，于承珠心道：「前人詠桂林的風景，有詩云：水似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怎的這奇景雲南也有。」于承珠博覽群書，地理圖籍之題，也曾涉獵，細細一想，猛地想道：「莫非這就是前人稱為『天開異境』的石林？」這才記起石林的確是在雲南省潞南縣的，與大理已是背道而馳。

　　于承珠縱馬走近石林，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一塊懸空的大石上果然題有「天開異境」四個硃筆紅手，旁邊還有「天造奇觀」「大氣磅礴」「鬼斧神工」等等讚嘆的題句，望入「林」中，但見萬戶千門，陰森可怕，于承珠想道：「古人遊記中說：石林萬戶千門閉，不亞武侯八陣圖。若非有當地土人嚮導，切不可孤身擅入。看來不是誇大之辭。」又想道：「難得到此，不遊一趟，豈非遺憾。反正不差在這一天，明日再問路去大理，也還未遲。」

　　當下找一家農家投宿，這裏是彝族地區，土人特別好客，對于承珠慇勤招待，捧出他們待客的上品土產「乳扇」，那是用羊乳或牛乳做成的一種食品，有一股臊味，于承珠甚是不慣，但還是吃了幾塊。吃了晚飯，于承珠問那主人識不識石林中的道路？主人道：「識是識得，不過現在不好去了。」于承珠道：「為什麼？」主人道：「聽說林中有盜匪的巢穴，前年有人帶兩個漢人入內遊覽，從此不見。我們都不敢去了。」于承珠怒道：「竟有此事？天下奇景，豈容匪徒佔據，你帶我去，我替你們地方除此一害。」那主人雙手連搖，道：「使不得，使不得，休說姑娘只是一人，就是千軍萬馬，他們在裏面先佔了地利，也是有去無回。」于承珠見這主人如此害怕，不願強抱所難，心中悶悶不樂。

　　吃了晚飯，新月初上，于承珠獨出村邊漫步，主人家要陪她，于承珠推辭了，土人不善說辭，見于承珠堅執要獨自出外走走，只好由她。主人家又千叮萬囑叫于承珠只可在村邊散步，不可走得太遠，于承珠也點頭應允了。

　　村外有一個小湖，湖邊也有平地湧起的石峰，倒影入湖，奇麗無儔，于承珠心道：「前人遊記中說，石林中也有湖，名為劍地，想來那裏的風景當更勝此。」不覺心旌搖搖，不知不覺移步走向石林。

　　忽見有兩條黑影從側掠過，距離于承珠約有十餘丈之遙，于承珠是練過暗器的，眼力特別銳利，在月色黯淡之下，仍然聽得出他們的去路。石林外面有個大草坪，大草坪中也有幾石峰，上面如樹交柯，如傘如蓋，那兩條人影就鑽進下面洞中，不久又見兩條人影入內。

　　于承珠心道：「莫非這些人就是黨匪。」那幾個石峰並不高，小巧玲瓏，宛如盆景，于承珠藝高膽大，跑了出來，施展上乘輕身功夫，悄無聲息地飛身掠上石峰，從石隙縫中張目望下，但見黑影綽綽，只分別得一人似是個女子。

　　只聽得一個聲音說道：「董老大，你可看清楚了，點子就只是孤身一人？」「點子」乃是黑道中的「黑話」，指盜黨所要動手對付的人客，于承珠心道：「果然是盜黨在這裏商量謀財害命之舉。我既在此，豈可不管？」那被叫做董老大的人說道：「千真萬確，就是點子一人。」再聽下去，可令于承珠大吃一驚。正是：

　　仙境那容狐鼠佔，乍聞黑話最驚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彈指神通　少年顯身手　飛花絕技　女俠服強人

　　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點子敢單身一人，獨行萬里，倒不可大意了。」這句話並不出奇，出奇的是這聲音好生熟悉，于承珠仔細一想，不禁吃了一驚，原來說這話的人是曾到過太湖山莊的七個大內衛士之一，名字叫做李涵真。當日那七個衛士被黑白摩訶打死打傷了六人，只有這個李涵真因為能夠擋得黑白摩訶兩拳，故此黑白摩訶有意放他逃走，于承珠想道：「我以為是匪黨，卻原來是官家的人，這倒奇了，他們要對付誰呢？」

　　再聽下去，只聽得一個少婦的聲音說道：「老爺子放心，咱們不和他明刀明槍地動手，自有巧計將他引入石林，哈哈，他單身一人，任他有天大神通，也是插翅難飛。」李涵真道：「他準會被你引入石林麼？」那少婦道：「只消略施小計，他沒有不上鉤之理。」于承珠屏息呼吸，想聽那少婦說的是什麼詭計，卻不料這些人倒是機靈得很，說到這裏，聲音頓時小了。他們倒不是料得上面有人，只是每逢說到機密之事，便用耳語，在他們已成習慣了。于承珠凝神靜聽，也聽不出來。

　　過了一會，只聽得李涵真哈哈笑道：「果然妙計，只是委屈你了。」頓了一頓又道：「收拾了這個點子，咱們再對付那小丫頭。」那少婦問道：「這小丫頭也是個硬點子麼？」李涵真道：「聽陽總管說，這丫頭的劍法已得他師父真傳，一手金花暗器，更是非同小可，其實不必他說，是張丹楓的徒弟，錯也錯不到那兒，當然是個有本領的了。」于承珠心中一凜：他們說的可不正是自己？真想立刻發出金花，將他們打個半死，但轉念一想，暗中偷襲，有欠光明，而且好奇念起，想看看他們所要對付的是什麼人，因此咬一咬牙，又忍著了。

　　那少婦又問道：「那小丫頭和點子是同一條路，若然兩個同時遇上，咱們先對付誰？」李涵真道：「這還用問麼？當然是依計行事，先對付那個點子。切不可叫他們匯合在一起。好啦，咱們可以到石林裏先部署一番了。」聽到這裏，于承珠飄身便走，藏身湖畔，果然見一個黑影人走入石林。

　　于承珠心下自思：「李涵真的本領甚高，這麼多人，卻不敢和人家明刀明槍地動手，這『點子』是什麼樣的人物？」又想到自己是「叛逆」之女，陽宗涵欲得而甘心，但聽這干人的口氣，他們所要對付的敵人，敢情比自己更為重要。好奇心越發濃了。

　　第二日天還未亮，于承珠推說要趕路。便向主人告辭，卻悄悄藏在石林外面草坪上兩塊怪石縫中，想看看他們施展的是什麼詭計？直等到日上三竿，只有好幾個行人經過石林，林中總無半點聲息。于承珠心道：「難道那人今日不來了？」忽聽得一陣馬蹄之聲，遠遠傳來，不久即到。

　　抬頭一看，卻原來是昨日相逢的那個少年，那少年走到石林前面的草坪，似乎是被這天然的奇景所吸引，跳下馬背，仰頭負手，駐足觀賞。于承珠心道：「看他一副愣頭愣腦的樣子，卻也懂得欣賞風景。」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尖叫，那少年一眼掃去，只見一個相貌猙獰的惡漢，抱著一個少婦，狂奔入林，那少婦手舞足蹈地掙扎，大叫大嚷，喊道：「搶人啦，救命呀，搶人啦，救命呀！」

　　那少年一聲大喝，飛步搶去。這一切情形自然也入了于承珠眼簾，于承珠呆了一呆，驟然醒悟：那一夥人所要對付的「點子」，敢情竟是這個愣頭愣腦的少年！于承珠急忙叫道：「別追，別追！這是詭計！」那少年身法何等快捷，不待于承珠話喊出口，他已從兩峰交柯的入口，奔入石林。

　　于承珠俠義心腸，無暇思索，拔出寶劍，跟著也闖進去了石林，但聽得裏面一片金鐵交鳴之聲，于承珠仗著耳力聰敏，繞了兩個彎路，只見面前有一個丈餘方圓的石坪，幾條漢子正在圍著那個少年廝殺，其中一個老頭，正是那個李涵真。適才狂叫「搶人」的那個少婦，倚壁旁觀，哈哈笑道：「老爺子，我的計策如何？」

　　只聽得「砰」的一聲，那少年的一掌，把一個敵人摔出，撞到岩石上，頓時頭破血流，于承珠又驚又喜，想不到這少年竟會金剛掌大摔碑手的功夫。李涵真「哼」的一聲，雙掌一牽一引，用的是太極拳的招式「如封似閉」，將那少年的金剛掌力輕輕化解，但那少年的掌勢強勁之極，雙掌連環疾掃，呼呼風響，李涵真仗著數十年精純的功力，亦不過僅能將他打向自己身上的掌力卸開而已，不消片刻，又是一個受傷倒他。

　　那少婦一面替受傷的同黨包紮傷口，一面叫道：「老爺子不必硬拚，先叫他嘗嘗我的子母連環蝴蝶鏢。」一揚手暗器滿空撒出，于承珠大怒，霎地從石縫中飛身而出，喝道：「不要臉的下流行徑！」一揚手，也撒出滿空金花，把那少婦的蝴蝶鏢掃數打落，猛然間只聽得錚錚之聲，不絕於耳，只見那些蝴蝶鏢紛紛碎裂，忽然射出了無數銀釘，原來這少婦的暗器名為「子母連環蝴蝶鏢」，一遇外力震盪，立刻分裂，每一個「母體」之內，都有幾枚毒針，暗器之中，又有暗器，端的是狠毒非常，防不勝防，不論用手來接，或用兵器碰磕，都會著了道兒。幸虧在半空中便被于承珠用金花打碎，要不然待到近身，那一千數百毒釘，只要有一枚射到身上，便是性命之憂。

　　于承珠驟見毒針飛出吃了一驚，急把寶劍舞成一圈銀虹，只聽得那少年叫道：「小心了！」呼的一掌，那滿空飛針被掌風一震，都射到對面的石壁上，石坪上眾人紛紛射閃。

　　忽地裏那李涵真一聲呼嘯，叫道：「扯呼！」五個人分向四方逃走，石林中千門萬戶，道路紛歧，于承珠與那少年認定李涵真的背影追逐，繞了幾繞，李涵真鑽入一條極狹窄的通路，把眼望去，但見迂迴曲折，陰陰森森，怪石怪岩，如劍如戟，遮著天光，令人不寒而慄。于承珠頓足說道：「你怎麼不聽我的話？明知山有虎，你卻偏向虎中行。你沒聽見我嚷是詭計麼？」

　　那少年尷尬笑道：「聽是聽見的。嗯，當時救人心切，那婦人喊得淒淒慘慘，我，我……」于承珠道：「原來你是不信我的話。敢情當時你還懷疑我是惡徒的黨羽吧？」那少年的面色漲紅，吶吶說道：「不敢，不敢。」于承珠見他這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轉念一想，自己本來與他不相認識，事出偶然，他眼見那少婦被惡徒強搶，也難怪他不敢信自己的話，對他的俠義心腸，倒起了幾分敬意。

　　于承珠道：「進來容易，出去就難了。」與那少年同路出來，沿路留下標誌，走了半天，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于承珠也走得有點累了，倚在岩石上喘氣，那少年一路上不發一言，這時才拿出乾糧，遞給于承珠道：「姑娘，你餓了吧？吃一點兒。」于承珠道：「你帶有多少乾糧？今天對付過去，明天呢？明天對付過去，後天呢？走不出石林看怎辦？」她走不出石林、滿肚皮悶氣，說話之後，想起現在該同舟共濟，實不該怪責那個少年。

　　那少年卻已給她說得訕訕的怪不好意思，望了于承珠一眼，道：「這是我連累姑娘了。姑娘既然知道這裏易進難出，何以又要進來？」于承珠道：「我豈能見你遇險不救？」那少年道：「俠士心腸，可敬可敬！」向于承珠作了一揖，于承珠噗嗤一笑，道：「這是你自己稱讚自己。」

　　歇了一會，于承珠悶氣消了，道：「既然來到這兒，正好趁此機會看看石林奇景。」把心事暫拋腦後，仗劍而行，專揀沒走過的路走，那少年亦步亦趨，隨在後面。但見奇岩怪石，觸目皆是，有的地方，狹窄得僅可容身，有的地方卻又空闊得可作練武場。走到一處，兩峰相接的窄路，忽聽得「嗤」的一聲，一支暗箭射下，于承珠隨手用劍撥落，過不多久，又是一枚錢鏢飛來，于承珠大怒，覷準石峰上面人影一閃，立刻一朵金花射去，只聽得「哎喲」，一聲，那放暗器的人似乎受傷不輕，上面有聲音說道：「這丫頭的金花厲害，何必惹她，讓她餓了幾天，咱們再去收拾她。」于承珠氣他不過，又發出了兩朵金花，這回卻發了個空，兩朵金花碰到石壁上，跌下來。

　　風景雖佳，敵人窺伺，于承珠興致大減。那少年笑道：「姑娘你但放心觀賞，再有鼠輩騷擾，我給你打發他。」沒多久，在一處嶇壁背後，又見有人影一閃，那少年不待她發暗器，雙指一彈，便是一塊石子飛去，只聽得「哎喲」一聲，那人抱頭飛竄，于承珠讚道：「好一個彈指神通的功夫！」

　　于承珠心中疑道：「當今之世，金鋼手和彈指神通的功夫，要算我的太師伯董岳最為高強，他遠處漠外，聽師父說，只是十年之前，他到過一次中原，這少年江南口音，卻怎的學會了他的兩門絕技？莫非是我見聞淺陋，武林中還另有會這兩門絕技的高手麼？」正想問那少年，忽見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峭壁下面一個小湖，湖邊野花雜開，幽香撲鼻，峭壁上題有「劍峰」兩個大字，這個小湖想必就是「劍池」了。劍峰上透下天光，令湖光更增瀲灩，野花樹椏，從石壁上橫伸入湖，湖中花樹的倒影和石峰的倒影，構成了絕美的畫圖，于承珠心曠神怡，天大的愁煩都歸於烏有，微笑吟道：「疏影橫斜水深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若非石林中有匪徒盤踞，在此池畔，結廬讀書，與湖光山色，共伴晨昏，倒是人生至樂。」那少年忽道：「林和靖孤山詠梅的這兩句詩，移到這裏來用，果然貼切不過。但天下紛擾，咱們又怎忍自得其樂？」于承珠吃了一驚，心道：「看這少年一副鄉下的神氣，他卻也懂得林和靖的詩。」對那少年漸有一些好感。

　　于承珠站在湖邊，出了一會神，心道：「若是師父在這兒，定有佳句吟詠。」忽然又想起鐵鏡心來，鐵鏡心似乎也配得上這湖光山色，呆呆地出了一會神，忽然轉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她和這少年在石林中大半天，這時方想起了問他的名字。那少年道：「我姓葉，名叫成林。」于承珠道：「你是江南人嗎？」葉成林道：「不錯，我是浙西石門人。」于承珠道：「萬里迢迢，你跑到雲南來幹什麼？」

　　葉成林遲疑了一會，瞧了瞧于承珠道：「想到大理去尋找一個人。」于承珠道：「大理可不是走這條路呵。」葉成林面上一紅，道：「我不知道姑娘有這麼好武藝。」于承珠道：「咦，我問你為什麼走這條路？這與我的武藝好壞又有什麼相干？」葉成林訥訥說道：「我見姑娘單身一人，路上又有歹徒蹤跡，我，我……」于承珠大笑道：「原來你是不放心我，想在暗中保護我呢。怪不得你昨日想邀我同行了。」葉成林道：「聽姑娘的口音，也是江南人，請問姑娘何以也到雲南？」

　　于承珠笑道：「我也是要到大理。你別忙問我，我先問你，你要到大理找誰？」葉成林道：「姑娘是同道中人，不怕見告。我想尋訪的是當今天下的第一位劍客張丹楓！」于承珠跳起來道：「哈，原來你找的人就是我的師父……」葉成林叫道：「什麼？張丹楓是你的師父？」突然向于承珠作了一揖，道：「那麼你是我的師姐了。」于承珠道：「你師父是誰？」葉成林道：「我師父是史定山。」史定山是董岳的弟子，于承珠可從來沒有見過，這才想起了是有這麼一個師伯，浪跡大江南北，行醫救人。忽地噗嗤笑道：「你今年幾歲了？」

　　葉成林怔了一怔，道：「虛度二十二個春秋了。」于承珠笑道：「我今年剛滿十七歲。你怎麼叫我做師姐？」葉成林樸訥謙恭，對平輩之人，習慣了稱呼別人做兄姐以示敬意，聽了此話，不禁啞然失笑，改口叫了一聲：「師妹。」

　　于承珠道：「你為什麼要找我的師父？」成林道：「是叔叔差遣我來的。」于承珠道：「你叔叔是誰？」葉成林道：「我叔叔名叫葉宗留。」于承珠失聲叫道：「原來是葉大哥！」她在義軍之時，軍中上下都稱呼葉宗留做「葉大哥」，她叫慣了口，一時轉不過來，忽地想起自己與此人師兄妹排行，怎麼叫別人的叔叔做「大哥？」甚覺不好意思。

　　葉成林道：「不錯，人們都叫我的叔叔做『大哥』。咦，你是不是于姑娘？」于承珠道：「怎麼？」葉成林道：「我叔叔告訴我的，說你曾幫過他不少忙，稱許你是當今女傑。」于承珠想到當時女扮男裝，被葉宗留識破行藏，他一直沒有說破，卻原來偷偷地向侄兒說了，不禁杏臉飛霞，紅透耳背。尷尬一笑，掩飾窘態，問道：「怎麼我在義軍之時，卻不見你？」

　　葉成林道：「我聽到叔叔糾集義軍，抗擊倭寇的消息，才辭別師父趕往，趕到之時，你們早已把倭寇驅逐下海了。真是慚愧。」于承珠道：「你叔叔有什麼緊要的事情，要你萬里迢迢，趕到大理去尋覓我的師父。」

　　葉成林道：「義軍驅逐倭寇下海之後，我叔叔奉畢擎天做天下十八省的大龍頭。」于承珠「哼」了一聲道：「做北五省的大龍頭還賺不夠，居然又要自封做天下十八省的大龍頭了？」葉成林呆了一呆，略有詫異之色，說道：「畢大龍頭雄才大略，豪氣迫人，這大龍頭之位，是我叔叔甘心讓與他的。」于承珠道：「好，咱們不談畢擎天，你再說你的叔叔。」葉成林道：「畢大龍頭要糾集天下義師，揭竿起事，推翻明室，另建皇朝。」于承珠道：「我早知他想稱皇稱帝，嚎，怎麼還是談他？」葉成林道：「不談畢擎天，可就沒法說得清楚。」不明于承珠何以如此憎惡畢擎天？于承珠道：「好，你說。」葉成林道：「現下義軍引弓待發，舉事在即。畢擎天說你師父有一幅地圖，得此地圖，用軍行兵，當有大助，他知道我是張大俠的師侄，故此叫我叔叔差遣我來向你師父討這幅地圖。」于承珠道：「這事情他已向我說過一次，我不答應，他現在又想到借用你叔叔的面子了。」葉成林往下續道：「地圖倒在其次，推翻朝廷，茲事體大，我叔叔最順服張大俠，也想問問張大俠此事是否可行。故此差遣我來向張大俠問計，張大俠若說可行，再索地圖，不過，看目前之勢，就算我叔叔尚有猶疑舉兵之事，畢大龍頭也是勢所必行了。」

　　于承珠思潮紛亂，對此等大事，她也實是想不清楚，只是對畢擎天此人，不知怎的，總是感到不快。過了好久，她忽然抬起頭來，輕聲問道：「你知道有一位鐵，鐵公子嗎？」

　　葉成林道：「你是說台州御史鐵鈸的兒子鐵鏡心麼？」于承珠道：「不錯。」葉成林道：「我到台州之時，他還在這兒。見過幾面。」于承珠道：「嗯，他現在已經離開了那兒嗎？」葉成林道：「上個月初離開的，他好像和畢大龍頭不大合得攏來。」于承珠默然不語，葉成林道：「這位鐵公子倒是有點奇怪。」

　　于承珠怦然心跳，道：「怎麼奇怪？」葉成林道：「聽說他在抗倭之時，很出過一把力，我叔叔還很看重他呢。我叔叔說他文才武略，都很出色當行，要留他下來教什麼孫子兵法，豈知他在抗倭過後，不知怎的，甚是頹唐，經常是獨個兒喝酒，又不喜歡與人來往，誰也不知道他有什麼心事。上個月初，畢擎天做了十八省的大龍頭，倡議舉兵，推翻明室，他就悄然走了。畢大龍頭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說他是官家子弟，和我們合不來。我叔叔如是惋惜得很，姑娘，你和他很熟悉麼？」

　　于承珠看著湖光瀲灩，又一次地想起了長江的駭浪驚濤，想起了初會鐵鏡心的情景，想起了松林中石驚濤和鐵鏡心那一幕悲劇，心頭一片悵惘，久久始回答葉成林的話道：「嗯，也並不怎麼熟悉，隨便問問，咱們不提他了。」

　　葉成林也是一片茫然，心道：「怎麼一提起這個鐵公子她就鬱鬱寡歡？」不自禁地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隨即想道：「我理別人的閒事做什麼？」一抬頭，但見石隙間透入來的日影漸漸黯淡，湖光反照出晚霞的麗彩霞輝，葉成林道：「趁著天還未黑，咱們再到各處走走，找一個好的歇宿地方。湖邊風景雖佳，地方空曠，若敵人偷襲，可不易防備。」

　　于承珠默默無言地隨著葉成林從數峰合拱的門戶走出，兩人信步所之，穿插在奇峰異石之間，前人說石林乃「天開異境」，果是名不虛傳，但見石峰處處相連，構成了各種各樣的圖案，幾平是移步換景，佳妙紛呈，于承珠愁眉稍展，但仍是提不起興致和葉成林說話。走到一處，有一道小溪從亂石叢中流過。水聲潺潺，清澈見底，于承珠喝了一口涼水，葉成林道：「哈，還有魚呢，待我去捉它兩條。」忽見上游溪水，有一個少女的影子在水中晃動，一抬頭又不見了。葉成林拾起了一把石子，一揚手用「滿天花雨」的手法發了出去，石子穿入了石筍叢中，只聽得一聲驚叫，一個少女從亂石之間露出身來，葉成林左手一揚，一塊石子飛去，忽聽得「錚」的一聲，于承珠發出金花將他的石擊落，叫道：「不要動手。」聲發人到，「嗖」地飛掠至那少女跟前，笑道：「原來是你，你爹爹呢？」那少女彝族打扮，驚魂方定，望著于承珠，輕輕用漢語道：「姐姐，你還認得我？」

　　這彝族姑娘就是那日在大觀樓下看到的那個表演吞劍的少女，只見她四面張望，忽地低聲說道：「說來話長，我先帶你們走出石林再說吧。」于承珠驚喜交集，道：「你識得石林的道路？」那少女點點頭道：「我是在這兒長大的，閉著眼睛也可以走出林子。」葉成林走了上來，向那少女作了一揖，賠罪說道：「我還以為姑娘是這裏的賊黨呢。」那少女笑道：「誰說不是呢？」葉成林吃了一驚，那少女道：「要不是我認得于姑娘，我才真不願意冒這樣大的危險。」于承珠甚是詫異，只見那少女微微一笑，指著她頭上的玉簪，于承珠猛然醒悟，那日自己曾要把玉簪送給她，那老頭子不肯接受，但玉簪已經她過目，玉簪上刻有于府的記號，她由此而猜到自己的身份，這也不足為奇。

　　葉成林忽道：「既然姑娘熟識林中道路，那麼我們倒不忙著走出林子了。」這回輪到那彝族姑娘面現詫異之色，道：「你們不趕快出去，在這裏坐以待斃麼？」葉成林道：「就煩姑娘帶引，待我們把賊黨逐出石林。免得這名山勝景，烏煙瘴氣。」于承珠心道：「這少女自認賊黨，看神氣又不似說笑，葉成林怎的對她說這個話？」

　　那彝族少女望了葉成一眼，道：「你們就兩個人？」葉成林道：「怎麼？」那少女道：「賊人說多不多，也有一二百人，還來了些什麼京城的侍衛，你們兩人成嗎？」于承珠一聽少女這個語氣，喜道：「我早知道姑娘不是壞人，但求姑娘帶路，以後的事，姑娘你不必管。」

　　那彝族少女笑道：「我不管，張大俠只怕要管。」于承珠呆了一呆，道：「那位張大俠？」那少女道：「天下除了你的師父，還有那位配稱張大俠？」于承珠如墜五里霧中，道：「這是怎麼回事？」心道：「我師父本領再大，他又豈有先知之明？難道他預先知道我們會陷身此地？」那少女似是猜到了于承珠的心意，笑道：「張大俠差遣我父女到這兒來，想不到在這裏遇到于姑娘，真是湊巧極了。」于承珠忙道：「好姐姐，你快給我說這是怎麼回事？」

　　那少女道：「這裏賊黨有一大半是彝人，副首領也是彝人，名叫朗英。大頭目卻是以前滇西道上一個名喚杜焜的獨腳大盜，他看中了石林的形勢，就邀朗英合夥，佔據石林做巢穴。朗英在彝族中算得是個豪傑，只因官府苛捐重稅，眼見族人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因此竟給杜焜說動，糾集了一二百無以為生的彝族少年，跟杜焜合夥。正因為朗英做了副首領，所以他們從不打劫附近的彝人。」于承珠點了點頭，心道：「怪不得附近的農人並無驚擾。居停主人不肯帶路，敢情也是別有原因？」那少女繼續道：「杜焜也糾集了一些黨羽來，他們人少，但本領卻比郎英大，杜焜大權獨攬，近年不但劫奪財寶，還殺害客商，弄得彝人也不敢接近他們，石林也成了禁地，朗英極為不滿，但卻無可如何。」

　　于承珠想不到一個小小的匪幫，內情也這般複雜。只聽得那彝族姑娘往下續道：「我們父女本來是石林附近的人，後來搬到大理去的。住在蒼山腳下，聽說蒼山上有幾位隱士修行，附近的居民把他們當作活神仙。」于承珠心道：「這必定是我的師祖玄機逸士和上官天野以及蕭老太婆這三個人了。」問道：「你見過他們嗎？」那彝族姑娘道：「聽說他們住在蒼山絕頂的雲弄峰，終年雲霧籠罩，等閒人那能上去？就是上去了，那幾位『老神仙』也不肯見外人。不過有一位姓烏的大爺，據說是其中一位老神仙的弟子，他倒時常下山採購雜物，並且行醫救人。」于承珠道：「這位烏大爺是不是叫做烏蒙夫？」那少女道：「不錯，烏大爺的名諱，還是前年我們才知道的。我們在蒼山腳下種有菜園，烏大爺每次下山都向我們買菜，後來熟了，也常在我們這裏歇腳。我爹爹知道他是個大有本領的人，便求他收我做弟子。可惜烏大爺不答允，說是他師父尚在，他不肯濫收門徒。不過閒常也傳授我們父女幾路防身的拳腳，只是不允以師徒相稱。那吞劍的功夫，就是烏大爺一時高興，教給我們的。」烏蒙夫是上官天野的第二個弟子，在師門的日子最長，比大弟子澹台滅明所得的傳授更多，不過那吞劍的功夫，並非上官天野所授，烏蒙夫與黑白摩訶交情甚好，那吞劍的功夫乃是烏蒙夫見著好耍卻向黑白摩訶學來的。

　　于承珠道：「你們既然在蒼山腳下安居樂業，怎的又回到這石林來？」那姑娘道：「就是奉你師父的差遣呀。今年春天，張大俠到了蒼山，和我們也很熟悉。張大俠喜歡到處走動，段王爺也時常請他進宮。」段家在元朝以前，在大理世代為王，雖然現在只被朝廷封為「知平章事」，老百姓叫慣了，仍稱他們為「王爺」。那少女續道：「最近段王爺想自立為王，雲南各族都擁護他，好與官府對抗。便想起了石林彝族的豪傑朗英，打聽之下，知道他在石林為寇，極覺可惜，張大俠獻計，將他們招到大理來。因為我們父女本是石林的彝人，張大俠便保我們來辦這件差事。張大俠叫我們先到昆明和小公爹接頭，探聽消息，然後再到石林。」于承珠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沐小姐知道我們的住址，想必是那日被你們看破行藏，告訴沐小姐的。」那彝族少女微笑點頭，道：「請恕我們暗地跟蹤之罪。」

　　那彝族少女歇了一歇，往下續道：「我有一個表哥，就是朗英手下的一個小頭目，我們到這裏來已有兩三天了，還沒有機會得見朗英面談。我的表哥說，朗英被杜焜挾持，只怕不能作主。前日來了幾個京城侍衛，其中一人名叫韓展的和杜焜以前是八拜之交，正在遊說社幌做他們在雲南的耳目，我的表哥更不敢向朗英說了。這次定計誘你們進石林的便是韓展夫婦和杜焜的合謀。聽說這次來的幾位侍衛，都是高手，為首的那個李涵真更是厲害。」于承珠一笑說道：「不過如此！」突然想起一事，卻皺了眉頭。

　　那少女道：「好漢不敵人多，于姑娘犯不著以千金之體，冒此巨險。」她只道是于承珠心生怯意，卻又因先前的話說得太滿，不便轉口，故此皺眉。于承珠笑道：「那兒個侍衛也算不了什麼，憑我和葉大哥還對付得了。只是動起手來，只怕會誤傷了你們的族人。」那彝族少女想了一想，說道：「于姑娘既有把握，那麼我的差事就請你代勞了。」從懷中取出一面小旗，旗上繡有兩頭獅子，遞給于承珠道：「這是段王爺的王旗，雲南各族，無不認得，于姑娘若能將那幾個侍衛和杜焜一齊打敗，憑王旗作信物，招降朗英，那就易辦得多了。」這正是一舉兩得之計，于承珠大喜，接過王旗，道：「好，請你立即帶路。」

　　匪黨的巢穴在石林內的大金嶺上，林內的石峰都不很高，只有這大金嶺高達百丈，山勢亦最為崎嶇，山嶺周圍，諸峰拱繞，儼若迷宮。那彝族姑娘帶領于承珠、葉成林二人，上高下低，穿過奇岩削壁迂迴曲折的通道，從如劍如戟的石峰中穿插而過，越上越高，那些石峰，峰峰相連，在許多石峰之間，中橫怪石，狀如天橋，若非于、葉二人都是輕功絕頂，在石峰之上行走，怕不兩腿酸軟，寸步難移？此時已是日落黃昏，在石峰高處一望，但見萬笏朝天，千岩競秀，在夕陽殘照下更顯得靜穆莊嚴，恍似神仙境界。于承珠嘆道：「如此洞天福地，那容少數匪徒盤據，即算不是替段王爺辦事，我們也該把這些匪徒驅逐出去。」

　　這彝族姑娘自小在石林內玩耍，道路極熟，帶領他們從秘道進入大金嶺內，竟無人知曉，到了嶺腳，天色已黑。但見山坡間黑影幢幢，嶺上大寨的火光隱約可見。那彝族姑娘怕碰見巡山的人，對于承珠道：「從這裏直上，經過三座石峰，便是大寨。于姑娘，祝你馬到成功，待你破寨之後，咱們再見。」悄悄溜開，從第二條路混入後寨。

　　于承珠坐下來稍為歇息，並與葉成林商議，依于承珠之意，便要直闖入寨中，殺他個落花流水。葉成林笑道：「寨中雖無一流高手，但咱們人少，他們人多，倒也不可不防。不如我與你分為兩路，你在前寨引住那些侍衛，我放火燒他的後寨，讓他不知道我們的虛實，也絕了朗英盤據之心，便於招降。」于承珠心道：「看他不出，說來竟是深合兵法，似乎比鐵鏡心的誇誇其談要實際得多。」

　　計議既定兩人分路上山，于承珠展開輕功，端的是捷如飛鳥，掠過第一座石峰，哨兵竟無知覺，于承珠有些輕敵，接著上第二座石峰，從哨崗數丈之地掠過，忽聽得「嗖」的一聲，利箭穿空，疾的射到，聽風辨器，力道頗為強勁，于承珠急忙閃開，那人剛剛出聲，便被于承珠一朵金花封閉了穴道，回頭看那利箭，竟射入了一塊大石，雖非一流高手，亦足驚人，于承珠倒不敢太大意了。

　　于承珠將那哨兵的號衣剝下，披在身上，接著攀登第三座石峰，夜色蒼茫，只見兩條人影竄了過來，揚聲問道：「周大哥，你怎麼不在下面把守？」以于承珠的輕功本領，也被來人聽出聲息，可見亦非庸手。這回于承珠早有準備，飛身一掠，金花立刻出手，那兩人剛剛發覺不是「周大哥」，已被金花打中穴道，動彈不得。原來在第二第三座石峰把守的人，都是杜焜的得力助手，本領自比一般小頭目高強得多。

　　于承珠蛇行兔走，悄悄摸近大寨，她身上披著皂衣，夜色朦朧中，值夜的頭目絕對料不到敵人能深入石林，並越過三座石峰，雖有二人聽出聲息，也以為她是同伴。于承珠摸近大寨，只聽得裏面猜拳呼嘯，鬧成一片，于承珠心中冷笑：敢情他們是開「慶功宴」了。

　　于承珠猜得不差，他們果然是開慶功宴，只聽得李涵真那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韓二嫂，這回設計擒敵，你的功勞最大。韓二哥，你受了點傷，也值得了。」接著一個婦人妖里妖氣的聲音說道：「老爺子過獎啦，我可不敢貪功。說實話，這回的功勞，應數杜寨主最大，要不是他借石林給我們，這兩個點子可不容易對付。」李涵真哈哈笑道：「大家都有功勞，大家都有功勞！陽總管已到昆明來了。咱們可以將點子解去昆明，省去多少麻煩，還可以就近請功領賞，杜寨主，你若是歡喜的話，就請陽總管對沐國公說說，再請准朝廷封你做這裏的土王，哈哈，那時你就名正言順，不必再侷促在這石林裏面做山大王啦！」杜焜粗聲粗氣地笑道：「我也不望什麼封賞。喂，那姓于的小姑娘賞給我行不行？」李涵真大笑道：「你知道她是何人？她是于謙的女兒，也是皇上所要的叛逆之女，你怎能要她？」杜焜失聲叫道：「于閣老于謙之女？啊，該死，該死，早知是她，我豈敢動這個念頭？」原來于謙忠肝義膽，天下同欽，即使是杜焜這樣的惡人，心底裏也是佩服的。

　　李涵真道：「怎麼？于謙的名字把你嚇著了？本朝法例，罪人之女，沒為官奴。只可惜那小姑娘長得太美，只怕皇上見了會自己要，要不然你花一筆大錢，也許可以將她在內府裏贖出來。」說罷，哈哈大笑，笑聲未已，忽聽得「喇」的一聲，帳篷倏地裂開，金光一閃，那「韓二嫂」一聲厲叫，首先仆倒地上，李涵真卻手明眼快，拔出腰刀，回身一擋，將一朵金花格開，只見于承珠柳眉倒豎，運劍如風，飛身殺人。

　　杜焜驚叫一聲，嚇得呆了，于承珠一聲叱吒，一揚手又是三朵金花，那韓二哥首當其衝，被一朵金花穿過喉嚨，登時斃命。杜焜剛剛揮動齊眉棍，正想上前助戰，也被兩朵金花打中，于承珠念他尊敬自己的父親，這兩枚金花，打中穴道，只把他的武功廢了，卻並不傷他性命。

　　李涵真看清楚只是于承珠一人，又是哈哈大笑，于承珠喝道：「黑白摩訶放你逃生，要你洗心革面，想不到你還是甘為鷹犬，殘害忠良，好，今日可不能輕饒你了！」李涵真用太極刀招式，以柔剋剛，一連化解了于承珠的三劍猛攻，哈哈笑道：「你不饒我？我可要饒你呢！併肩子齊上，這是叛逆之女，只准活擒，不許斃命！」李涵真帶來四個侍衛，除了韓展一人被打死之外，還有三人，都是高手，一擁而上，登時把于承珠圍在核心！

　　于承珠一聲冷笑，青冥劍倏地展開，但見冷電精芒，繽紛飛舞，百變玄機劍法，精妙絕倫，只殺得那幾個衛士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幸而有李涵真還接得住于承珠的劍招，要不然那幾個衛士的兵刃早被削斷。

　　李涵真在太極拳刀兩門，下過幾十年苦功，刀掌兼使，堪堪抵擋得住。于承珠恨他口舌輕薄，招招凌厲，劍勢如虹，李涵真那三個助手，只求自保，攻勢幾乎全指向李涵真身上，李涵真擋了二三十招，漸覺應付艱難，招數全被封住，攻不出去。

　　這一場大打，早把全寨驚動。杜焜在地下爬了起來，嘶聲叫道：「朗寨主，快叫弓箭手來！」于承珠回身一劍，把李涵真逼退三步，揚手又是三朵金花，那三名衛士，除了一個本領較高的能夠避開之外，其他兩人，一個被打瞎眼睛，一個也像韓展一樣，被金花穿喉而過，登時斃命。于承珠劍鋒指著杜焜喝道：「饒你性命，還不領情？再敢多話，這兩個人就是你的榜樣。」

　　大寨裏人聲鼎沸，于承珠運劍如風，緊緊逼著李涵真，不許他逃走，抽眼一看，只見一個彝族打扮的虯髯漢子，雙目炯炯，堵著寨門，後面已集合了幾十名弓箭手，想來這人便是朗英了。于承珠取出那面繡著兩頭獅子的王旗，迎風一展，叫道：「朗寨主，你是彝族英豪，何必為虎作倀，段王爺請你到大理去共圖大事，望你三思。」一揚手那面王旗逕向朗英飛去，朗英接到手中，登時呆了。

　　李涵真喊道：「朗寨主，你要榮華富貴。我請皇上封你做石林的土司。快合力把這女賊擒了！」話猶未了，忽聽得驢馬嘶鳴，腳步嘈雜，後寨火光大起，朗英那知道只是葉成林一人所做的事，只道大寨已被攻破，陷入包圍，怔了一怔，忽地喝道：「誰希罕你朝廷的封贈！」一摔手叫弓箭手退開，竟然拔出刀來，助于承珠殺李涵真。

　　李涵真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老奸巨滑，雖危不亂，忽地心生詭計，霍地一個閃身，左臂一伸，施展大擒拿手法，將朗英扭住，于承珠正自一劍刺來，李涵真把朗英一推，哈哈笑道：「好，咱們拚個同歸於盡！」

　　于承珠劍鋒一顫「唰」的一聲，從李涵真耳邊削過，她投鼠忌器，這一招竟是臨崖勒馬，不敢驟下殺手。李涵真哈哈大笑，忽聽得一聲大吼，震耳如雷，帳幕倏地捲開，一條漢子旋風般撲入，李涵真還未看清楚，立覺奇痛徹骨，原來在這一照面之間，已給來人用擒拿手扭彎了右手臂膊。這人不問可知，當然是葉成林了。

　　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葉成林練有大力金鋼手的功夫，五指已一緊，略一用力，李涵真已是禁受不住，手上的鋼刀翹了起來，反斫自己的額角，李涵真逼得放開抓著朗英的左手，拚力抗拒，朗英身子一鬆，勃然大怒，反手一刀，「咔嚓」一聲，將李涵真斬為兩段。

　　把眼看時，杜焜早已在混亂之中逃走，剩下的那名衛士也被于承珠殺了。這一役，杜焜的黨羽以及李涵真帶來的人，或死或逃，大寨內剩下來的全是朗英的人。一些人待去救火，朗英哈哈笑道：「燒了乾淨，咱們擺脫了這些狗子，都到大理投段王爺去。」有人應道：「不錯，咱們再也不幹這個營生，也省得被鄉親責罵。」這個人正是那彝族少女的表哥，那彝族少女早已回到寨中，這時正抱著于承珠歡喜得說不出話。

　　當晚，朗英這一夥人便撤出石林，附近的村子聽到這個消息，鄉民都趕了來，朗英親自宣佈改邪歸正之事，鄉民歡聲雷動，登時在石林前面的大草坪殺豬宰羊，歌舞狂歡。朗英的手下全是彝人，幾乎有一大半在附近的鄉村裏還有家人親戚，朗英當即決定，放假三天，讓手足兄弟與家人團聚，三天之後，再去大理。

　　于承珠與葉成林可是急不及待，參加了彝族的狂歡舞會之後，立即向朗英道別，起程上路。撥轉馬頭，改過方向，前往大理。

　　從石林前往大理，一千多里路程，全是山地高原，十分難走，走了四五天，還是在叢山峻嶺之中，葉成林樸實寡言，對于承珠卻是照料得很周到，于承珠但覺這個旅伴，雖然並不討人喜歡，但卻也不惹人討厭。雲南的花木之多，冠於全國，氣候又特別好，葉成林雖然樸實寡言，一路上鳥語花香，山奇水秀，于承珠倒也不覺得寂寞，有一種樹叫做「大青樹」，當地土人叫做「風水樹」，沿路皆可見到。這是在北方見不到的一種喬木，樹葉極為茂盛，蔥蘢聳立，濃蔭蔽地，四季常青，樹根像龍爪，牢固地盤結在地上，就似青春和生命的象徵，任誰見了，都會歡喜讚嘆。于承珠忽起遐思，以前她曾把鐵鏡心比作江南園林裏的玫瑰花，把葉宗留比作雲貴高原上的松杉，現在又覺得葉成林有些像大青樹，靜穆莊嚴卻又充滿生命力的大青樹。但她倒底是願意在大青樹下遮蔭呢？還是願意在玫瑰叢中吟詠呢？那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進入大理州界，山嶺峭峻，山路越見崎嶇，這一日于、葉二人翻過一個極其險陡的山坡，名叫「紅崖坡」，在山下之時，于承珠曾向山民打探路程，知道過了紅崖坡之後，再走兩天，便可以到大理了。于承珠一想到即將可以見到師父，精神煥發，忘了疲勞，搶先登山，那知山坡險陡曲折，極之難走，人縱不疲，馬也累了，于承珠和葉成林只好牽著馬走，于承珠嘆道：「一路上人說，天子廟坡最高，紅崖坡最險，果是名不虛傳。」葉成林笑道：「一路上人們也說，大理風景最佳，經過險阻的路程，才更顯得那是桃源福地。我看這是天公有意的安排，先有艱難，後有安樂，世事如此，行路亦然。」葉成林知道于承珠歡喜名勝風景，這說話自然是給她「打氣」的，于承珠卻是心中一動，只覺他的說話雖似說笑，卻也自有幾分哲理。

　　好不容易爬上了紅崖坡，兩匹馬都累得噴氣嘶喘，于承珠和葉成林坐下來歇息，但見山坡之下是一個山間壩子，地勢平坦，莊園隱約可見。于承珠笑道：「你的話不錯，過了高山，便是平地。」驀然想起自己從長江之濱來到雲貴高原，地方迥異，旅伴也大不相同，不覺悠然神往，鐵鏡心的影子又在腦海中搖晃，回頭一瞥，但見葉成林也正在看著她，于承珠忽然面上發燒，但覺葉成林好似看破了她的心事。其實自從那天在石林之後，于承珠在葉成林面前絕口不提鐵鏡心，葉成林又那裏猜想得到于承珠此刻心中在想鐵鏡心？

　　于承珠低頭默想，越想越亂，忽聽得下面壩子傳來一聲駿馬的嘶鳴，霎那間，于承珠好似夢中驟然驚起，叫道：「照夜獅子，照夜獅子！」葉成林道：「什麼？」于承珠道：「我失去的寶馬，我失去的寶馬！你在這兒照料牲口，我去看看！」不待葉成林再問，立刻飛奔下山，把葉成林弄得莫名其妙。

　　于承珠跑到半山，只見壩子上有一間紅磚綠瓦的大屋，外面大草坪上有許多莊丁，草坪上並無牲口，于承珠心道：「我絕對不會聽錯，那是我寶馬的嘶鳴。呀，馬兒呀馬兒，你一定是給惡人關了起來，知道我來，向我求救了。」正待不顧一切，衝下去搜莊，忽見下面有一個白衣少年，向著草坪那群人如飛疾跑，于承珠驟然間又似墮入夢中，呆若木雞，這個白衣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她剛剛念及的鐵鏡心！

　　這一瞬間，于承珠心魂迷亂，想衝下去，但兩條腿軟軟地提不起勁來，倒底是喜歡過甚，還是仍想似在台州之時那樣將他避開？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忽地想道：「且看看他來這裏做什麼？呀，鐵鏡心也會到這兒來，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正是：

　　是愛是憎難自識，女兒心事沒人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往事如煙　罡風吹己散　前塵若夢　死水又重波

　　于承珠做夢也想不到鐵鏡心會來到這兒。鐵鏡心卻是有意追蹤于承珠的。憑他的聰明，他早料到于承珠離開義軍之後，定是到大理來找她的師父。他一路兼程追趕，碰巧于承珠在貴州苗區和昆明耽擱了一些時候，中間又走了石林這一段歪路，故此鐵鏡心反而趕在她的前頭，但是鐵鏡心也是做夢都想不到，于承珠此刻就在這山坡上，離開自己只有半里之遙。

　　于承珠躲在一塊岩石之後，心頭好像有一頭小鹿，跳躍不休，眼睛卻注定鐵鏡心，只見鐵鏡心衝入草坪，大聲喝道：「谷老匹夫，快出來見我。」那些莊丁紛紛吆喝，鐵鏡心就似一頭發了狂的獅子，誰來攔阻，就把誰推翻地上。

　　于承珠正自驚詫，只見莊門忽啟，一個虯髯大漢手提一柄厚斫山刀，大踏步走了出來，揚聲喝道：「好小子，你兩次三番到我莊前鬧事，到底意欲如何？」鐵鏡心朗聲說道：「意欲如何？我才要問你意欲如何？你為什麼不讓我與于相公相見？」那谷莊主道：「這裏是谷家莊，那有什麼于相公？」鐵鏡心喝道：「沒有于相公？怎的有于相公所騎的寶馬？」聲音忽然放低，說道：「是于相公不願見我，還是你不讓他見我，你總得把話說個分明。」那谷莊主喝道：「胡言亂語，你再胡鬧，今日我可不客氣了。」鐵鏡心道：「怎麼樣我也要見于相公一面，不，不，他不會不見我的！」旁邊一個少年叫道：「爹，和這瘋小子多說什麼，一刀將他打發了吧。幾次三番在此胡鬧，傳將出去，豈不辱了我谷家莊的威名？」這少年乃是小莊主，原來鐵鏡心已在莊上鬧過三天了。那谷莊主也曾與鐵鏡心交過兩次手，心中想道：「若是一刀打發得了，那倒易辦了。」

　　鐵鏡心又道：「你說不是于相公，那你總得請這匹照夜獅子馬的主人出來與我一見！」說話的聲氣簡直近於懇求了，谷莊主大怒喝道：「什麼照夜獅子馬，什麼主人？谷家莊是我的，這周圍十里的田地、房屋、牲畜都是我的，我就是主人！敢情你是看中了我的這匹寶馬，哼，哼！你這小賊擦亮眼睛，我谷中豪可是好欺負的！」鐵鏡心大喝道：「不讓我見人，敢情你是謀財害命，殺了于相公，搶了他的馬？」谷中豪大怒喝道：「瘋小子，胡說八道，看刀！」只聽得叮噹一聲，火花四濺，鐵鏡心與谷中豪已交上了手。

　　于承珠聽了半天，逐漸明白，心中想道：「必然是鐵鏡心發現照夜獅子馬在這谷家莊，故此以為我在這兒了，他不知道我已換了女裝，怪不得他還是口口聲聲叫我做于相公。呀，鐵鏡心呀鐵鏡心，你原來竟是如此記掛我麼？」

　　刀來劍往，金鐵交鳴，加上莊丁呼喝的聲音，鬧得震天價響。于承珠對這些聲音，好似全沒有聽進耳中，只是癡癡地想：「鐵鏡心這樣渴望見我，我卻儘是想躲避他！」忽地感到有些對不住鐵鏡心，幾乎就想衝下去與鐵鏡心相見，忽而又想起。以前與他相處的日子，只怕見了反要平添許多麻煩。驀然間聽得鐵鏡心大叫一聲，于承珠霍然一驚，急忙探頭一看，只見鐵鏡心肩頭鮮血滴下，原來已是給那谷莊主的刀鋒劃了一道傷口。

　　于承珠這時再也無暇思索，掌心扣了三朵金花，便待出去助戰，只聽得又是一聲厲叫，原來是谷中豪的臂膊也給鐵鏡心刺了一劍，鐵鏡心大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嗤的一聲，這一劍谷中豪堪堪避開，但衣帶卻給削斷。鐵鏡心受傷之後，更是兇猛難擋，劍勢如虹，殺得谷中豪連連倒退。

　　于承珠心中稍定，仍然躲在岩石後面，心道：「鐵鏡心對付得了這個莊主，我且再看一會兒。」那谷中豪雖敗不亂，一柄厚背斫山刀舞得呼呼風響，居然遮攔得風雨不透。于承珠心道：「想不到在這個地方，居然有如此人物？我的照夜獅子馬怎麼會到他的莊上來呢？他武功雖高，卻也未必盜得了我的寶馬。」

　　過了片刻，谷中豪又中一劍。鐵鏡心的驚濤劍法，變幻無方，招招凌厲，谷中豪雖然臂力沉雄，刀法也遮攔得極為嚴密，但比將起來，到底是相形見絀。那小莊主見父親獨力難支，在莊丁手裏搶過一條長矛，衝來助戰。谷中豪急忙喝道：「俊兒，退下！」那小莊主蛇矛急刺，那裏收勢得住？只見長矛的鋼尖，就要觸到鐵鏡心的後心，忽聽得「咔嚓」一聲，鐵鏡心反手一劍，將長矛削為兩截，一個飛身蹬腳，那小莊主「吧噠」一聲，跌倒了一丈開外！

　　谷中豪不知兒子有否受傷，心中大急，斫山刀呼呼風響，瘋狂反撲，但高手比拚，那容分心，如此一來，破綻露得更多，不過片刻，左臂又中了一劍，再也支持不住，鐵鏡心大喝一聲，長劍一展，反手一敲，「噹啷」一聲，谷中豪那柄厚背斫山刀脫手飛出，鐵鏡心長劍一指，劍尖對準了谷中豪的咽喉，朗聲說道：「你讓不讓于相公見我？」

　　谷中豪一聲長嘆，問道：「俊兒，你受傷了麼？」那小莊主道：「沒有。」谷中豪道：「好，這是我二十年來的第一次敗仗，你叫什麼名字？」鐵鏡心道：「台州鐵鏡心！」谷中豪道：「好，俊兒，把那匹馬的兩位主人請出來見鐵相公。」鐵鏡心道：「什麼，兩位主人？」谷中豪不答這話，撕下衣襟，包紮了三處傷口，又嘆了口氣，吩咐兒子道：「把那匹馬也牽出來。」

　　過了片刻，只見那小莊主帶了一對青年男女走出來，看來都不到二十歲的年紀，衣服華麗，竟似富家子弟。

　　鐵鏡心呆了一呆，叫道：「你，你，你們是誰？」那對少年男女也是莫名其妙，道：「你，你是誰？為什麼定要見我？」

　　不說鐵鏡心驚詫，于承珠更是驚奇不已！她一心等候，想著這個偷馬賊是誰，誰知卻是沐國公的一對兒女，沐璘和沐燕，他們竟捨棄了國公府中的錦衣玉食，逃到了這兒來！

　　原來那日沐璘知道大內總管陽宗海到府，自知闖下了禍，和沐燕商量，兩人都厭倦了國公府中牢籠般的生活，憧憬著外面的世界，商量之後，竟一齊逃走，想到大理去找張丹楓，張丹楓在國公府教書之時，曾對他們說起自己有一匹寶馬，名為「照夜獅子」，神駿無比，現在給了徒弟于承珠作為坐騎，這匹馬不但神駿，而且極有靈性，除了主人，誰都不能騎它，它又最認得主人日常佩戴的東西，若是持有它認得的主人之物，它也會聽話。張丹楓是無心提起，沐燕卻聽在心裏，在張丹楓離府之時，沐燕求他送一把日常慣用的描金扇子作為紀念，張丹楓不以為意，隨手就送了給她。

　　那一日沐燕既決定了逃到大理去找張丹楓，本來還未打算盜馬，她和弟弟逃出國公府後，先到旅舍去找于承珠，豈知于承珠那時正與她的丫鬟都被陽宗海困在水牢，沐燕姐弟不見于承珠卻見了那匹照夜獅子馬，心念一動，想到騎了這匹馬逃，那當真是最好不過，於是手持張丹楓的扇子，將白馬馴服，騎了便走。

　　兩姐弟合騎寶馬，不消三日，便過了紅崖坡，其時天色已黑，兩人到谷家莊投宿，卻不知谷莊主谷中豪乃是滇西一霸，見了寶馬，心存攘奪，願以黃金百兩，換這匹照夜獅子，沐燕姐弟，當然不肯。這個谷中豪乃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鑒貌辨色，猜想沐燕姐弟乃是初出道的雛兒，用說話一搾，百般盤問，果然給他盤問出了此馬並非沐燕姐弟之物。這一來谷中豪更是不肯放過，再盤問沐燕姐弟的來歷，沐燕姐弟生怕被送回國公府去，這回卻不肯露出半點口風。谷中豪起初以為他們是初出道的小賊，後來見他們舉止雍容高貴，心中猜疑不定，倒不敢將他們為難。只是將他們軟禁起來，一面派人到昆明打聽。那匹照夜獅子馬不肯聽谷中豪使喚，好幾次谷中豪想騎它，幾乎被它逃脫，有一次在莊前試騎，恰好鐵鏡心路過看見，因而惹出了今日之事。

　　且說沐璘、沐燕和鐵鏡心見了面，雙方都不認識，大為詫異，鐵鏡心道：「你們是誰？那兒偷來的這匹白馬？」沐燕一凜，心道：「他怎麼也知道我是偷的？」沐璘卻發了公子脾氣，冷冷說道：「這匹馬不是我的，難道是閣下的嗎？誰能騎它，便是主人，你們都想要這匹馬，你們就一個個試去騎它，看它究竟服誰？」

　　鐵鏡心怔了一怔，他與于承珠相處過多時，自是知道這匹寶馬的靈異之處，心道：「對啊，他們怎麼能騎得了這匹照夜獅子？」

　　正待盤問，忽見兩騎快馬飛來，谷中豪一聲歡呼，于承珠在岩石後探頭一看，來的竟然是陽宗海和盤天羅，陽宗海在未入京師供職之前，稱霸西南，與師兄盤天羅到過幾次大理，他們和谷中豪都是舊相識。

　　陽宗海叫道：「聽說你得了一匹寶馬……咦，沐小公爹，你，你在這兒！」谷中豪躍後幾步，脫出了鐵鏡心的威脅，正跑上去迎接陽宗海，忽聞此語，嚇了一跳，叫道：「什麼？他是沐小公爹？這匹馬正是他騎來的！」陽宗海道：「沐小姐，沐公子，你們私自逃跑，不怕急壞了公爹麼？」雙眼一掃，又發現了鐵鏡心，更是驚奇，叫道：「鐵公子，怎麼你也到了這兒？」谷中豪道：「此人三番幾次到我莊上胡鬧，要討什麼于相公，又要討這匹白馬，怎麼？他是不是你的朋友？」心中自忖，要是陽宗海的朋友，這仇可難報了。

　　陽宗海仰天大笑，叫道：「鐵公子，你何苦在江湖上和一些叛黨胡混？尊大人正在杭州撫衙，盼你歸去。」轉頭對谷中豪道：「谷莊主煩你派人備馬，送沐小公爹和小姐回去。這匹馬是無主之馬，我不與大哥客氣了。」陽宗海眼見心謀，要奪「照夜獅子」，谷中豪怒氣上衝，忽而一想，這匹馬反正自己降伏不了，樂得做個人情，面色一換，不怒反笑，道：「寶劍贈壯士，名馬贈英雄。陽總管正好配這匹神駒。」

　　鐵鏡心忽地冷冷一笑，道：「陽宗海，你也想要騎這匹馬？」陽宗海歪著眼睛笑道：「鐵公子，我不將你與葉宗留胡混之事報告朝廷，總算夠朋友了吧？馬又不是你的，這份交情你還不賣？」話未說完，只見劍光一閃，鐵鏡心已是唰地一劍刺到！

　　原來鐵鏡心自被師父逐出門牆之後，自思自想，要不是自己當時被陽宗海威脅，勸師父將寶劍交回朝廷，亦不至如斯。他不知自責，卻把一腔怒氣都發洩到陽宗海身上，這時借此馬為由，立刻便與陽宗海動手。

　　陽宗海哈哈笑道：「鐵公子，你這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嘿，嘿，刀劍無情，你小心了！」他本來不將鐵鏡心放在眼內，那知鐵鏡心竟是形同拚命，一劍緊似一劍，只聽得唰的一聲，陽宗海的手腕險被刺中，袖管先被削了一截。陽宗海勃然大怒，想道：「不給你點顏色，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沐公爹的兒子我不敢傷，你一個退職御史的兒子，給你掛點花也沒什麼大不了。」長劍一展，全力周旋，雙方都是一流的劍術，但見劍光飄忽！劍氣縱橫，比起適才與谷中豪之鬥，何止激烈十倍！

　　忽聽得陽宗海縱聲長笑，叫道：「鐵公子，你還要再打嗎？」驟然間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震人耳膜，只見雙劍相交，火星四濺，兩人身形倏地分開，鐵鏡心踏著五行八卦方位，連連後退。原來他的青鋼劍已給陽宗海削去了一片劍尖，成了鈍頭劍了。要知陽宗海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之中，雖說比起張丹楓、烏蒙夫等人那是大大不如，但在劍術上也確有不凡的造詣，而且內力深厚，較之鐵鏡心自是高出一籌。于承珠仗寶劍，憑暗器，在昆明之時，也不過僅僅和他打個平手，鐵鏡心在三十招之前還可以與他勉強周旋，三十招之後，卻就被迫處下風了。

　　這時，陽宗海削掉了鐵鏡心的劍尖，更是全力進逼。鐵鏡心怒火中燒，豁了性命，雖敗不餒，展開了驚濤劍法中的精妙招術，縮小圈子，居然仍是有守有攻，不過已是守多攻少了。于承珠觸目驚心，手撫劍柄，正待躍出，忽聽得急促的腳步聲奔來，回頭一看，只見葉成林已到了背後，臉上現出詫異之容，指著場心說道：「咦，那不是鐵鏡心嗎？」

　　原來葉成林在上面等得不耐煩，又聽得廝殺之聲，故此跑下來看，陡然發現了鐵鏡心在場中廝殺，已是一奇；而今瞧著于承珠一副失魂喪魄的樣子，更是大出意外。心中想道：「她和鐵鏡心乃是相交已久的朋友，日前還殷殷向我打探他的消息。怎麼現在卻袖手旁觀？」

　　于承珠好像從夢中被人驚醒，撫劍道：「不錯，正是鐵鏡心。」葉成林道：「和他廝殺的那人是誰？」于承珠道：「大內總管陽宗海。」葉成林「啊呀」一聲，叫道：「咱們快去助他一臂之力。」不待于承珠答話，立刻飛步趕下山坡。原來葉成林為人仔細，在未知道鐵鏡心因何廝殺之前，不敢魯莽出手，而今一聽說對手是朝廷的大內總管，那自是不必再問情由。

　　就在這個時間，只聽得陽宗海又是哈哈大笑，「唰」地一劍。削去了鐵鏡心頭上的方巾，縱聲叫道：「鐵公子你再不拋下長劍。陽某可要得罪啦！」只見他劍走連環，就要痛下殺手，于承珠一聲大叫，身形疾起，宛如大鳥騰空，飛身掠下，後發先至，比葉成林還快了一步，先到草坪。

　　鐵鏡心驟然間聽到于承珠的叫喚，心頭大震，百忙之中，抽眼一望，但見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已是向著自己奔來，鐵鏡心還是第一次見到于承珠的女兒本相，不覺呆了，陽宗海一劍刺來，他竟然忘了招架，只聽得又是「唰」的一聲，左邊肩膊，已給陽宗海劃了一道長長的傷口！鐵鏡心好似毫不知道痛楚，但見他身軀搖晃，拚命一衝，衝開了陽宗海劍光的籠罩，迎著于承珠奔去，顫聲叫道：「承珠，承珠！」

　　這霎那間，于承珠但覺辛酸、痛楚、關懷、感激、……諸般情感，一齊湧上心頭。驟然間又聽得那匹照夜獅子馬的嘶鳴之聲，原來那匹白馬一見主人來到，立刻跑來。谷中豪因為這匹白馬不肯馴服，在它四條腿上，都纏上粗長的鐵鏈，叫四個力氣大的莊丁牽著鐵鏈，防它逃走。那知它仍是發力奔跑，四個莊丁，都給它拖倒地上，但白馬四足也被鐵鏈磨損，一點點鮮血滴了下來。

　　于承珠對這匹白馬，愛得如同性命，怎忍見它受如此折磨？但她更不忍在這個時候，先離開鐵鏡心去救白馬，說時遲，那時快，陽宗海已是「唰」地一劍擲來，于承珠正待展劍招架，忽聽得「呼」的一聲，葉成林從旁攻上，一照面就是「連環雙撞掌」的大力金鋼手功夫，陽宗海凜然一驚，喝道：「好功夫！」長劍一縮，轉了半個弧形，化解了葉成林的攻勢，劍鋒一顫，一招「奔雷閃電」，分刺葉成林與鐵鏡心兩人，這一招攻守相逢，一氣呵成，確是一流劍客的手法。

　　葉成林卻也傲然不懼，腳步紋絲不動，連接了陽宗海三招，于承珠一看，知道合葉成林與鐵鏡心二人之力，盡可抵擋得住，對鐵鏡心瞥了一眼，柔聲說道：「你好生抵敵，我救了白馬就來！」飛身一掠，那匹白馬亦已來到跟前，于承珠寶劍連揮，將四條鐵鏈全都斬斷，那四個莊丁已給白馬拖得半死。

　　忽聽得陽宗海大聲叫道：「這兩人都是欽犯，不可放他們逃了。」他與葉成林拆了十餘招，已是識破了他的身份，心中真是又驚又喜，喜者是李涵真萬里追蹤的人，卻給自己無意之中在這裏撞到（他還不知李涵真已在石林身死）；驚者是葉成林年紀輕輕，居然有這樣硬的功夫，竟不在鐵鏡心之下。

　　于承珠手撫馬背，正待回身迎戰，忽聽得一人哈哈笑道：「于小姐，你的師父呢？哈，這回可沒有人救你了！」聲發人到，一條人影抖起長鞭，倏地凌空掃下，于承珠喝道：「休得傷了我的寶馬！」青冥劍揚空疾展，叮噹一聲，于承珠但覺一股大力掃來，不由自己地倒退三步，原來來的人正是陽宗海的師兄盤天羅，他是赤霞道人的首徒，功力遠在陽宗海之上。

　　那匹白馬見主人危險，揚蹄便踢，盤天羅喝道：「畜生，你找死麼？」左手一按馬頭，那匹白馬前蹄半屈，卻並未被他按倒，于承珠一招「妙解連環」，寶劍一旋，欺身直上，盤天羅放開了馬，揮鞭迎戰，于承珠撮唇長嘯，叫道：「馬兒，你跑到山坡等我。」那匹馬甚通人性，果然一掙脫便跑，只見場中又飛步奔出兩人。

　　這兩個人是沐璘和沐燕，他們想趁混戰之際，騎上白馬逃走，盤天羅如何肯放走他們，只見他身形一晃，人還未到，長鞭已發，呼地一捲，一棵大樹竟給長鞭拔了起來，恰好攔著了沐璘、沐燕的去路，盤天羅嘿嘿笑道：「小公爹休要亂跑，等下子咱們同回昆明。」谷小莊主率領家丁將沐璘、沐燕圍著，這時他們已知道了沐璘、沐燕的身份，不敢動粗，恭恭敬敬地說道：「請小公爹和小姐回莊。」沐璘道：「我偏要在這裏看熱鬧。」谷小莊主但要他不再逃走，於願已足，不敢多說。

　　于承珠趕上來想接應沐璘、沐燕，卻是遲了一步。于承珠大怒，揚手便是五朵金花，盤天羅長鞭飛舞，水潑不進，只聽得一陣叮叮之聲，有如繁弦急奏，五朵金花都被撥落，于承珠不及再發，長鞭已霍地捲來，于承珠想用寶劍削它，盤天羅的長鞭使得靈活非常，宛如數十條長蛇從四方八面飛來，于承珠寶劍雖利，斷不能一舉將它削為數段，縱然能削去一截，還是會被他的長鞭圈住。于承珠無法，只好不求有功，先求無過，仗著精妙的劍法自保，免得露出空門。

　　那匹白馬聽話得很，跑到山下，便停了下來，翹首揚蹄，有如人立，竟似關心主人的安危，在那裏出神觀戰。谷中豪心中癢癢的，真想趕去，捉這匹白馬，但轉念一想，捉到了也是陽宗海的，何苦給他賣力，把眼一瞧，只見陽宗海給葉成林與鐵鏡心二人聯手突攻，漸處下風，陽宗海叫道：「谷莊主，這是你給朝廷立功的機會了。」谷中豪家財萬貫，倒不在乎一官半職，但他被鐵鏡心刺了三劍，在一眾家丁之前，要向鐵鏡心服輸求饒，這口氣卻是難消。一聽陽宗海求援，也樂得賣個人情，拾起了厚背斫山刀上前助戰，刀刀劈向鐵鏡心的要害。谷中豪本領雖然較差，但加上陽宗海這樣一個強手，和葉、鐵兩人剛好旗鼓相當。

　　于承珠獨戰盤天羅卻是吃力非常，幸而她的玄機劍法，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劍法，使將開來，端的變幻無方，奇詭百出，尤其只守不攻，更難找出破綻。盤天羅在迫切之間，卻也奈何不了她。沐璘、沐燕全神觀戰，卻是各有所注。看到緊張之處，沐璘喝采叫道：「姐姐快瞧，姑娘這一劍端的美妙絕倫，呀，可惜，可惜，哎喲，這一鞭好險哪！好，好，幸虧避過了！」沐燕的目光卻跟著鐵鏡心，她弟弟大呼小叫，她只是含糊答應，忽地叫道：「呀，這一劍才叫妙呢，你看一招『鷹擊長空』就把大刀的『三環套月』破解了！」沐璘道：「什麼？這一招師父給咱們講解過，那裏是『鷹擊長空』，這不分明是玉女投梭嗎？」他不知道姐姐說的是鐵鏡心，而他說的是于承珠，自然是牛頭不對馬嘴。

　　鐵鏡心力戰強敵，身法仍是瀟灑之極，沐燕看得出神，心中想道：「我只道以張大俠的劍法如神，世上無人能及，卻原來還有人比得上他。」其實以鐵鏡心與張丹楓相較，那自是相差甚遠，不過兩人都是書生本色，鐵鏡心又正是二十剛剛出頭的美少年，在沐燕眼中，更是撩人注目。

　　兩姐弟各自全神觀戰，心有所思，看到緊張驚險之處，都不禁失聲叫喚。忽聽得遠處馬嘶，那匹照夜獅子馬也突然嘶鳴起來，于承珠怔了一怔，只見那匹白馬躍下山坡，跳上官道，如飛奔跑，心中大奇，一個疏神，幾乎給盤天羅的長鞭掃中。

　　白馬去得快，來得更快，陡然間，忽聽得一聲大喝，聲如霹靂，只見一個碧眼黃鬚的大漢，貌似胡人，身披鎖子黃金甲，手提雙龍護手鉤，騎在白馬背上，如飛奔至！于承珠大喜叫道：「澹台伯伯！」原來來的人正是張丹楓的家將澹台滅明，亦是上官天野的大弟子，論起輩份，比張丹楓還高出一輩。他本是漢人，只因世代居住蒙方，故此貌似胡人。澹台滅明此時已是望六之年，仍然矯健無比，只聽他一聲大喝，縱馬狂奔，當者辟易，盤天羅那一鞭剛要打下，給他一喝，心中一凜，急忙回鞭招架，只見兩道金黃色的鉤光，倏然劈下，盤天羅的長鞭一下子便被鎖住，澹台滅明大喝道：「你是何人？膽敢欺侮我的侄女。」盤天羅用力一奪，好不容易奪了出來，長鞭已斷了一截。于承珠叫道：「這廝是赤霞道人的門徒，屢次欺負於我，澹台伯伯，你給我在他身上留一個記號！」澹台滅明喝一聲：「好！」雙鉤霍霍，連環疾進，剪、扎、抽、撤，恰如駭電驚霆，兩道金蛇，貼著盤天羅的身子飛舞，轉瞬之間，只見澹台滅明雙鉤一合，「咔嚓」一聲，盤天羅的鋸齒鞭又被剪斷一截，丈許長的長鞭，折下四尺不到，盤天羅魂飛魄散，撤鞭便逃。澹台滅明喝道：「看你的師父和玄機前輩的交情面子，饒你不死，記下來了！」鉤光一閃，盤天羅那躲得開，耳朵竟給硬生生的撕下。

　　于承珠轉身想助鐵鏡心，那陽宗海卻是溜滑得很，一見澹台滅明進場，勢頭不對，先自逃走了。鐵鏡心正在追趕，見于承珠過來，倏地停了腳步，低聲說道：「于姑娘，你好！」于承珠淡淡地點了點頭，道：「你到雲南做什麼？」鐵鏡心涼了半截，心道：「我萬里追蹤，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心思？」但當著眾人，如又怎好向于承珠傾訴自己的心意？尷尬一笑，道：「聽說張大俠在大理……」葉成林瞧看兩人神情奇怪，插口說道：「對啊，想來鐵兄也是去找張大俠的了，咱們正好同路。」幸而有葉成林的言語解圍，鐵鏡心神色才漸復正常。但見于承珠態度冷淡，好似故意不睬自己，反而去逗葉成林說話，心中又是無限辛酸。

　　此時澹台滅明早已把谷家莊的莊丁驅散，將沐璘、沐燕救出來。原來那日張丹楓大鬧國公府之後，打探出沐燕姐弟逃走的事，料到他們必是前來大理要跟隨自己，可是等了多日還未見他們來到。張丹楓生怕他們在路上出事，故此叫澹台滅明前來，沿途打探他們的消息。澹台滅明是張丹楓的家將，那匹「照夜獅子馬」自然聽他使喚。

　　谷中豪父子一見勢頭不對，便已逃入莊中，在莊前撒下鐵蒺藜，關閉莊門，準備迎敵。澹台滅明向沐燕姐弟問明原委，哈哈笑道：「此人是滇西一霸，這次居然肯以黃金百兩換取你的寶馬，雖說是有眼無珠，但還不算是窮兇極惡，咱們就饒了他吧。」于承珠得回寶馬，喜出望外，一心想快上蒼山拜見師父和太師祖，亦不願再在谷家莊耽擱。

　　沐璘、沐燕脫困之後，急忙跑來與于承珠、鐵鏡心相見。于承珠正想擺脫鐵鏡心的糾纏，迎上前道：「小公爹，多謝你啊！」沐璘受寵若驚，道：「你來救我，我才要多謝你呢！你多謝我什麼？」一張孩子氣的臉上，露出又歡喜又惶恐的情緒，于承珠噗嗤一笑，道：「你替我爹爹建廟造像，我怎麼不要多謝你。」沐璘道：「令尊赤膽忠心，為國冤死，天下同欽。建廟造像還不足表示我心中的敬慕於萬一，于小姐你把它當作一樁事情提起來，令我越發慚愧啦。」于承珠笑道：「無論如何，你的勇氣總是值得佩服。你給國公爹責罰的事情，我都知道啦！」沐璘面上一紅，訥訥說道：「說實在話，我也有點膽怯，全虧我的姐姐，要不是她替我壯膽，這次我也不敢逃出來。哈，你不知道我姐姐最會做作，哄得我爹相信她，以為她不會鬧事，平時總是要她管教我。哈，其實她的膽子比我還要大，不過她總是躲在背後，推我出頭就是了。」沐璘起初想學大人的口吻和于承珠說客氣話，說呀說的，終於還是露出孩子氣來。

　　于承珠忍住了笑，與沐燕招呼，道：「那日姐姐派遣金娥召我，可惜我來得遲了。」沐燕道：「那日之事，冒昧之極，姐姐勿怪。我一心想見姐姐，誰知臨時出了岔子，好在如今還是見著了。」她口說一心想見于承珠，眼睛卻暗暗地溜著鐵鏡心。于承珠道：「這位是鐵公子，都御史鐵鈜的少爺。」鐵鏡心眉頭一皺，只聽得沐燕說道：「啊，那是當年參劾過奸宦王振的鐵御史了，我爹爹也曾提過鐵大人的。久仰了。」鐵鏡心聽她誇讚自己的父親，心中歡喜，只聽得沐燕又道：「多謝鐵公子和于小姐這次出力相救，哎喲，鐵公子還受了傷呢。」忽地想起還有一位葉成林，忘記招呼，順口說道：「還有這位大哥，也一併多謝了。」葉成林毫無芥蒂，點了點頭，走開一邊，自去和澹台滅明說話。

　　鐵鏡心聽得沐燕口口聲聲謝他相救，心中想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被關在谷家莊，這話從那裏說起？」但有人相謝，心中總是高興，微微笑道：「一點輕傷，不算什麼。」沐燕「咦」了一聲道：「還說算不了什麼，你瞧血還沒有止呢。」鐵鏡心道：「我有金創藥，再敷一點便沒事了。沐小姐，這確實不算什麼，你不知道，我以前在台州沿海抗倭之時，幾乎天天流血，那才真是慘烈呢。有一次我和幾個日本七段八段的武士拚力。我的胳膊幾乎給他們劈斷，幸虧我躲閃得快，終於還是把他們打敗了。」沐燕露出無限欽佩的神情，道：「是麼？鐵公子真是年少英雄。嗯，什麼叫做七段八段？別動，別動，我替你包紮。」一面說話，一面掏出絲絹，替鐵鏡心包紮傷口，鐵鏡心被于承珠冷淡，一口氣正自難嚥，這時心中甜絲絲的，想道：「哼，你不理我，有人卻爭著理我呢。她還是公侯的千金小姐，也不見有你這麼大的架子。」他本來是想推辭的，終於還是讓沐燕給他包紮了。他也有意氣氣于承珠，沐燕問一句，他答十句，給她說當時抗倭的故事，把自己描繪得好像是抗倭義軍中首屈一指的英雄。

　　那知于承珠一點也不生氣，只是鐵鏡心的語言和態度，卻把她引入更深沉地思索中，她好像更深刻地看到了鐵鏡心靈魂的深處。她忽然想起了葉宗留，葉宗留是抗倭的柱石，誰的功勞都沒他大，但葉宗留就從來沒有半句話誇耀過自己。她的眼光又落在葉成林身上，葉成林也幹了不少大事，也曾幫他叔叔做過善後的工作，一路同行，也未曾聽他半句談過自己。那曾經在她腦海中浮沉過的聯想，現在是更加鮮明了：「嗯，一個是江南園林中的玫瑰花；一個是雲貴高原上的大青樹。玫瑰花只向富貴中人盡量展示自己；大青樹卻永遠是默默無言地蔭庇著來往的旅人。」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于承珠現在是看得清楚了。她有一點點憎厭，然而更感到辛酸，就好像忽然發現自己心愛的珍珠項鏈乃是假的一樣。然而她還是忍不住向鐵鏡心再看了一眼，他今日的受傷還是為了自己呵！然而也不過是僅僅一眼，當她的眼光和鐵鏡心相接，她感到鐵鏡心洋洋自得好像要向她炫耀的心情，她又把眼光移開了。

　　沐璘道：「姐姐你想什麼？」于承珠道：「沒想什麼。我只想快點到大理去見師父。」沐璘道：「是呵，我也想快點見到他老人家呢。」澹台滅明笑道：「那麼就快點走呀！」于承珠仍把照夜獅子馬讓給沐燕姐弟騎，沐燕不肯，說是鐵鏡心受傷，一定要讓鐵鏡心騎馬，終於是鐵鏡心騎了那匹波斯的黃驃馬，沐燕騎「照夜獅子」，沐璘卻自願步行，陪于承珠。

　　從紅崖坡到大理，不到三百里路，若以照夜獅子馬的腳力，不需半日便可走到。但因有人乘坐平常的馬匹，有人步行，尤其沐小公爹不慣行走山路，卻定要陪于承珠步行，故此在途中又歇宿一宵。這一晚于承珠雖是旅途勞頓，仍然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鐵鏡心和葉成林的影子交替的在她腦海中浮現，她想得很多很多，她在江湖上經歷了一兩年，思想已是漸漸成熟，遠非尋常的剛滿十六歲的少女可比了。沐璘那帶著稚氣的面孔，也偶爾在鐵、葉二人的影子中間穿插進來，她有這樣的感覺，沐璘雖說年紀和她相若，在她的眼中，卻和小虎子差不多，想起他幼稚的神情，于承珠不禁暗暗發笑。

　　第二日一早起來，走過了一段山路，中午時分，轉出山坳，便望見一座墨藍色的像是從地底突然湧出的高山巍然聳立面前，開始只見山峰，漸漸走到山腳，看到山腳的時候，在山的東面也看到了被陽光照得耀眼的湖水，澹台滅明道：「下去便是下關，接著便到大理了。你看這便是有名的蒼山和洱海了。承珠，今晚，你可以見到師父啦。」

　　眾人加快腳步，到了下關，蒼山和洱海的面目，完全豁露，「下關」坐落在蒼山和洱海的南邊，依傍著蒼山十九峰南端最末一峰的斜陽峰，面臨洱海的一端，從洱海瀉出來的水，就繞過這座小城，穿過一個山口，流入漾濞河，到了下關，大風陡起，一眼望去，洱海一望無際的蔚藍海水，掀起了奔騰的波濤，浪花捲著煙霧，隨著飛舞，這情景令于承珠想起了在台州的海邊看落日，忽然撩起了陣陣情思。澹台滅明道：「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這是大理著名的風花雪月四景，你們若是怕風，可以到民居暫避。下關的風很奇怪，風從屋頂掠過，就是打開窗子，它也吹不進屋中。」于承珠急著要見師父，笑道：「風中看海景，別有韻味，我們還是走吧。」沐璘讚道：「姐姐，你真是雅人。」這時已是涼秋九月的季節，但中午時分，天氣還是暖洋洋的如同初夏，街頭尚有呼喚賣雪的小販，沐燕抿嘴一笑，對鐵鏡心道：「此地風物，比起江南如何？」鐵鏡心道：「各有各的好處，我看慣了江南的景色，反而更喜歡這兒。」沐燕道：「我小時候唸過一首《賣雪詞》，是一個大理的和尚寫的，詩道：『雙龍關裏百花香，銀海迤邐點蒼山。六月街頭叫賣雪，行人錯認是瓊漿。』這首詩下有注說：『大理蒼山雪六月不化，市上賣之，猶吳下之賣冰也。』那麼你們那邊也有賣冰的了，情景比這裏如何？」鐵鏡心笑道：「蘇杭市廛塵囂，沒有這裏質樸清雅的情調。」沐燕好像摸熟了鐵鏡心的性格，一路上和他談詩論文，鐵鏡心也覺得這個侯門小姐，居然不俗，雖然不能在他心中替代于承珠，談得倒也投機。

　　過了下關，風平浪靜，一望洱海又是一番景色，但見湖光似鏡（雲南人慣把大湖稱為「海」，洱海實是內陸的大湖），湖面上帆影點點，令人覺得寧靜幽美，湖岸遍植垂楊，細嫩的枝條，飄浮水面，水鳥囀鳴，海鷗飛翔，景物如詩似畫。沐璘又笑道：「于小姐說在風中看海別饒韻味，我看碧水無波，更是另有佳趣。有一首詩寫洱海無波的情景道：『鳧雁唼喋菱荇光，翡翠搖波蘭苕香。古芽雙林帶煙郭，平湖十里通春航。遠夢似曾經此地，遊子恍疑歸故鄉。洱海泛舟看明月，浮萍梗泛悲蒼茫。』比對眼前的景色，你說是不是妙絕。咱們再選個明月之夜，在洱海泛舟，那就更有意思了。」鐵鏡心笑道：「好一個遊子恍疑歸故鄉，到了這兒，我真不想走了！」

　　葉成林一路默不作聲，此時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但覺于承珠的心意好像和他相通，他也是喜歡狂風下的波濤壯闊的景色的，不禁想道：「風平浪靜，景色雖美，究屬平凡，那是適宜於鐵鏡心和沐燕這類的公子小姐欣賞的。」于承珠的父親于謙曾為閣老，乃是一品大臣，論「門第」並不在沐燕之下，但不知怎的，葉成林卻總是覺得于承珠好像是屬於自己這一路人，和沐燕小姐並無相同之處。其實葉成林和于承珠亦還是相知未深，他對于承珠的估計也還是「偏高」了。于承珠的確和沐燕、鐵鏡心有所不同，但卻也不能說便完全兩樣了。要不然她對鐵鏡心的情感，也不致那樣難以割開。

　　從下關到大理，不過一個時辰，澹台滅明不進市區，逕自帶他們從喜州鎮穿過，橫渡洱海，一行六人，連人帶馬，分乘兩隻漁舟，澹台滅明、于承珠、葉成林一邊，沐燕姐弟和鐵鏡心一邊，沐璘本來是想跟于承珠的，但澹台滅明卻拉著葉成林先下了船，沐璘不好意思擠進去，只好跟姐姐了。

　　洱海的水源是來自蒼山的融雪，所以特別晶瑩，湖上漁舟很多，鷺鴛漫天翩飛，時時俯衝下來，再飛上來時，口中已銜著一尾尾的魚，但聽得隔舟的鐵鏡心笑道：「這景色又似江南的水鄉了。」接著又是沐燕吟詩，葉成林笑道：「他們倒是風雅得很。」于承珠心情撩亂，回眸向葉成林一笑，如似心神另有所屬地拍打著湖面的柔波。

　　渡過洱海已到蒼山腳下，只見山頂積雪覆蓋，在積雪中露出一點點蒼翠的山色，于承珠道：「怪不得蒼山又名點蒼山。這名字真是真極了。」在山頂望上去，又見層層白雲籠罩，好像一條白玉寶帶，圍繞了蒼山十九峰。澹台滅明道：「此地人稱這景致為玉帶鎖蒼山。我沒有你們這麼雅，現在急著回去，可無心在山腳仔細欣賞了。」說罷，突然放出一枝響箭。

　　過了一會，山上跑下幾個人來迎接，乃是黑白摩訶和小虎子。小虎子高興極了，蹦蹦跳跳地比黑白摩訶跑得還快，一溜煙地衝到于承珠面前，于承珠笑道：「小鬼頭，那天急死我了，原來你已先到了這兒。」小虎子嘻嘻一笑，忽然回過頭來，照著沐璘的肩頭就是一捶，于承珠忙喝道：「小虎子不得無禮，他是沐小公爹。」小虎子笑道：「我早知道啦，要不然我這一捶還不把他捶扁！」拉著沐璘的手笑道：「好小子，那天你怎的不講明是我師父未入門的弟子，你講明白了，我焉能不讓你騎那匹白馬，哎喲，你怎的扁著嘴兒不說話，我打痛了你嗎？好，好，別惱，別惱，我給你賠禮，我帶你去捉弓魚。」沐璘自出生以來，國公府裏的上下人等，都捧鳳凰似的呵護他、奉承他，他除了和姐姐玩耍之外，就找不到一個朋友，如今小虎子將他當作相等身份的朋友看待，反而令他感到親熱投緣，他雖然捨不得離開于承珠，終於還是給小虎子拉了去，摘野花、看弓魚了。兩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孩子還玩得挺有意思的。

　　于承珠、葉成林等向黑白摩訶敘禮相見，說起來才知道他們到了大理已有七八天了，段澄蒼和波斯公主住在段王爺的王府裏，他們則住在苕山上和張丹楓作伴，小虎子也正式向張丹楓磕頭拜師，算作他門下的第二個弟子了。澹台滅明將馬匹留在山下那個種菜的彝人家中，一行人等便隨著黑白摩訶上山。

　　蒼山十九峰十八澗是大理最著名的風景，十八條溪流，猶如人體的脈絡一樣，穿插在群峰之間，通到洱海，每座山峰中間都流著溪水，圍繞著主峰的三塘溪更是晶冰潔瑩，于承珠等一路上山，但見太陽照過山峰的背影折射在水面上，碧波微漾，形成五彩虹霓般迴旋著的層層圈環，輝映著深紫、天藍、碧綠、橙黃、鮮紅等等色光；各種各式美妙悅眼的石卵，嵌在水底，如珍珠，如翡翠，如寶石，堆成了水底的寶藏。蒼山頂上的積雪雖然是終年不化，山坡的氣候卻暖洋洋恰似江南的暮春，長滿如茵的綠草和萬紫千紅的花朵。鐵鏡心朗聲吟道：「但得名花長作伴，此身終老在蒼山。」沐燕微微一笑，神采飛揚，在她心中，以為鐵鏡心所說的「名花」必是指她的了，偶然一瞥，但見于承珠雙眉緊蹙，目注野花，若有所思，又禁不住心頭一動。

　　上到山頂，只見幾間石屋，式樣古雅，澹台滅明道：「你太師祖和上官天野、蕭老大娘兩位老前輩住在後山石室，咱們先到前山石屋見見你的師父吧。」于承珠道：「這是理所當然。」推門而入，只見雲重夫婦早在屋中等候，卻不見張丹楓。

　　雲重道：「你師父到王府議事去了，這幾日軍情緊張，聽說沐國公已在昆明發兵了呢。」沐璘、沐燕「啊」了一聲，心中頗感不安。于承珠正想請問師母，忽聽得屏風背後嬰兒的哭聲，雲蕾抱了一個孩子出來，原來雲蕾到大理之後，不久即養了一個女兒，如今已有半歲了。

　　于承珠連忙上前拜見，並向師父道喜，雲蕾一把拉著承珠，輕撫她的秀髮，愛憐備至，說道：「承珠，這一年來虧了你了，讓你一個人流浪江湖，我們真放心不下呢，好在你現在平安來到了。嗯，你長得和我一般高啦！」于承珠想起這一年多的遭遇，如今才好似回到家中，心中無限感慨，傍著雲蕾坐下，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那女嬰生得玉雪可愛，與于承珠倒很投緣，于承珠輕輕逗弄，弄得她破涕為笑，于承珠搶著抱她，愛不釋手。

　　說話之間，忽聽得山下又是一支響箭，澹台滅明道：「待我看是誰來了？」過了一會，只聽得一陣響亮的笑聲，于承珠道：「是師父回來啦！」趕上去開門，只見張丹楓陪著兩個人走進來。正是烏蒙夫夫婦。

　　張丹楓笑道：「好，你們都來啦，來得正是合時，段王爺聽說你們來了，也很高興，明日請你們到王府去玩。」眾人上前拜見，張丹楓聽說葉成林是葉宗留的侄兒，笑道：「葉兄想必是奉令叔之命來的了。」葉成林恭恭敬敬說道：「正是。有疑難之事，要向張大俠討教。」張丹楓道：「請說。」葉成林將來意說了，張丹楓並不即答，向鐵鏡心笑道：「我與令師神交已久，他可好嗎？」鐵鏡心面上一紅，道：「好。」張丹楓道：「對江南的義軍之事，我不熟悉，你兩人都是從那邊來的，依你們之見如何？」

　　鐵鏡心道：「只怕不易成事。」張丹楓道：「何故不易成事？」鐵鏡心道：「用兵之道，三件事最為緊要，那就是天時、地利和人和。」張丹楓道：「不錯。」鐵鏡心道：「現在起兵，似非其時。國家多難，經土木堡一役之後，中華元氣大傷，現在剛剛得幾年休息生養，只怕人心厭亂。自古以來，帝王崛起，多是以西北而制中原，罕見有在沿海起兵，可以成大事的。而且，不是我敢小看別人──似畢擎天這等草莽英雄，也不是開國之君的材料。所以，依我所見，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都不適宜。」鐵鏡心得張丹楓下問，有意賣弄，接著侃侃而談用兵之法，斷定義軍若然起事，必敗無疑。于承珠聽來，只覺有些道理，有些無理，只是叫她說她卻說不出所以然來。

　　張丹楓微微一笑，對葉成林道：「依你之見，又是如何？」葉成林道：「成敗我不敢說。但依我之見，事情只問該不該做，成敗倒在其次。」

　　鐵鏡心在旁冷笑，道：「若然不計成敗，那又何必起兵自惹禍殃。」張丹楓心道：「若是人人都像你這麼聰明，一定要有必勝的把握才肯去做，那麼當初我的祖先和朱元璋也就不必起兵抗元了。」但他不願即時發表意見，仍然望著葉成林道：「嗯，你再說下去。」

　　葉成林想了一陣，說道：「現下瓦剌復興，倭氛雖然暫止，隱憂仍在。朝廷不敢抵禦外敵，卻專向內用兵，大失民望。我看百姓不是怕亂，而是怕朝廷苟安，將來更會惹起亡國的大亂。至於說到地利，當年明太祖也是從江南舉兵驅逐韃虜的，並不一定要倚仗西北才能統一中原。再說到領袖的人才，只要義旗一舉，老百姓自會選擇。」

　　鐵鏡心面色漲紅，大聲說道：「不然，不然！」引經據典，以古證今，從兵法史事種種方面，駁斥葉成林的意見。張丹楓默默靜聽兩人的辯論，不發一言，澹台滅明卻聽得不耐煩了，道：「國家大事，以後再談如何？我看怎樣應付群魔攻山，那才是當務之急。」

　　于承珠怔了一怔，道：「什麼群魔攻山？」張丹楓道：「你的烏伯伯帶有消息來。」烏蒙夫道：「我在江南遍找石驚濤，不知怎的，他一回來，就失了蹤跡。我就折回來追蹤陽宗海。聽說他已說動師父赤城子出頭，邀請了幾個久伏隱居的魔頭，要借向玄機前輩拜壽為名，到蒼山挑釁。」澹台滅明道：「是些什麼魔頭？」烏蒙夫道：「有哀牢山的鳩盤婆公孫無垢，有崑崙山星宿海的摘星上人，還有東海明霞島的屠龍尊者和甘肅積石山的雲陽真君。這幾個人若然是咱們的師長出手，想來還可對付，就只怕他們三位老前輩不肯出手，咱們倒不可輕敵呢。」

　　張丹楓笑道：「三位老前輩正在坐關練功，要到我師祖八十大壽之日，才功行圓滿，選定那日開關。」烏蒙夫奇道：「他們還要練什麼功？」張丹楓道：「武學之道，絕無止境，他們坐關練功，想是要集三家之長為武學創一新境。只不知赤霞道人（赤城子的法號）和那幾個魔頭什麼時候來？」烏蒙夫道：「他們以拜壽為名，想當在玄機逸士壽辰的正日來了。」小虎子拍手道：「好啊，那日咱們可以看到太師祖大顯神通，驅逐群魔了，這眼福真不淺啦。」于承珠微笑道：「太師祖是當今武林至尊，他輕易不肯出手的。」張丹楓道：「太師伯董岳遠在藏邊，只怕不能來拜壽了。二師伯潮音和尚遠到雁門關外訪金刀寨主，只怕來不及趕回。但我的師父和師娘（即謝天華和葉盈盈）到時一定會從小寒山趕至，有他們二人的雙劍合璧，敵人雖強，諒亦無足為患。」

　　小一輩的大都年輕好事，聽說幾日之後，將有好戲可看，均是大為興奮。正是：

　　初生之犢不畏虎，血雨腥風又一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王府逼才華　聯題佳句　魔頭施毒手　共闖名山

　　張丹楓微笑說道：「你們旅途勞累，早點歇息去吧，明日一早，還要去見段王爺呢。」鐵鏡心瞪了葉成林一眼，好似剛才的辯論，意猶未盡，回頭一瞥，但見于承珠仍是一副冷淡的神情，似乎並不欣賞他的「辯才」，鐵鏡心滿懷不樂，也只好隨著眾人告退，各自歇息。

　　第二日一早，張丹楓帶領沐璘、沐燕、鐵鏡心、葉成林和于承珠五人，一同去拜訪段王爺。王府在大理城郊，鄰近蛇骨塔，沿途都是大理著名的風景名勝，先是經過蝴蝶泉，泉邊一株老樹，枝椏交結，下臨清碧的池塘，景面清絕。張丹楓笑道：「可惜現在已是秋天，沒有蝴蝶，要是你們在春夏之交來到，可以看到蝴蝶到處飛來，都集結在這棵大樹上，尤其是在四月十六那天，蝴蝶更是一串串地掛在樹上，直到水面，首尾相銜，牢結不散，任由遊人圍觀，那才真是人間罕見的奇景呢！」眾人悠然神往，沐燕嘆道：「只怕人事聚散無常，到了明春，咱們這些人又不知散到那裏去了！」有意無意地瞥了鐵鏡心一眼，鐵鏡心怦然心跳，低下了頭，只當聽不懂她說話中的含意。

　　再走一會，經過三塔寺。三塔寺相傳是唐朝的大將尉遲敬德所建，有一樣奇妙之處，每當斜陽西下的時候，塔影落在十五里外的一個水潭中，稱為「三塔倒影」。過了三塔寺，沒多久便望見「蛇骨塔」，這蛇骨塔也有一個傳奇的故事；據說很久很久以前，洱海有一條大蟒，時常興風作浪，淹沒農田，為害人畜，後來有一個勇士名叫段赤城的，帶了七把鋼刀，跳進洱海，故意讓蟒蛇吞入腹中，在裏面將蟒蛇刺死，可是他自己也悶死在蟒蛇肚中，老百姓為了永世紀念這殺蟒的英雄，將蟒蛇的骨頭燒成灰燼，修蓋了這一座蛇骨塔。相傳這位段赤城便是段家的始祖，大理百姓感他的恩德，便擁立他的兒孫世代為王。如今段王府起在蛇骨塔的旁邊，想來也是紀念這位傳說中的先祖之故。

　　段家到了明代雖然只被封為「知平章事」，但一般人習慣上仍是稱他們為「王爺」，現任的知平章事段澄平算起排行正是段澄蒼的堂兄。段澄平、段澄蒼和波斯公主聽說他們到來，早在花園中設宴相候，段澄蒼與波斯公主和于承珠互敘別後之情，倍覺親熱。

　　段澄平則對沐燕姐弟，招呼備至，沐璘好生過意不去，席間談起沐琮將要發兵來攻大理的事，于承珠笑道：「小公爹，段王爺對你這麼好，你的爹爹還要派兵打他？」沐璘漲紅一臉，道：「我一定勸阻爹爹，請他不要把兵馬闖進城來。」話是這樣說，其實他自己亦無把握。段澄平與張丹楓相視一笑，道：「多謝小公爹了！」筵席將散，一位少女笑盈盈地走進花園。

　　段澄平招手笑道：「珠兒，快來見過客人。」原來是他的女兒。段珠兒剛滿十六歲，與沐璘年紀相若，聰明活潑，惹人憐愛。沐燕拉著她的手笑道：「好一個漂亮的姑娘，真像彈詞裏面唱的公主。」段珠兒道：「姐姐才是天仙化人呢。聽說沐公爹要派兵來打我們，將來國家亡了，只怕我給姐姐做奴婢，姐姐也不要呢。」沐燕道：「妹妹說這樣的話，臊死我了。其實我爹爹並不想與你們為敵，那是朝廷的意思。」段澄平笑道：「別說這殺風景的事了，小公爹和沐小姐遠遠地從昆明跑到咱們這兒來，都是自己人呢。珠兒，你唱一段曲同給姐姐聽。」

　　段珠兒輕敲檀板，唱大理的四季歌，第二段是唱夏季的；詞道：「五月滇南煙景別，清涼國裏無煩熱。雙鶴橋邊人賣雪，冰碗啜，調梅點密和瓊屑。」沐璘笑道：「我們來的時候還見街頭有人賣雪呢。」段珠兒微綻櫻唇，輕輕一笑，道：「大理和你們的昆明一樣，四季沒有很大的差別。」再唱了兩段，總括大理四季的風光，婉轉而歌，唱道：「雪月風花歌大理，蒼山洱海風光美。三塔斜陽波影裏，山河麗，黎民俱願征塵息。」張丹楓哈哈笑道：「好一個：黎民但願征塵息。」沐璘聽得心醉神怡，但覺若把大理作戰場，那真是莫大的罪過。

　　席散之後，段澄平帶眾人遊玩王府，段家王府經過幾百年的經營，端的是水木清華，高麗幽雅，兼而有之，走到花園的中央，有一個小湖，周圍白石欄杆，有四道大理石的長橋交叉穿過，景色美極，湖的東面盡頭，有一塊大石兀立，狀如巨獅！石上還建有亭台樓閣，沐璘嘖嘖稱賞，段珠兒笑道：「你們剛到大理，大約還沒有游過觀音庵，那觀音庵整體建在一塊大石之上，那才真是大呢。這塊石頭和它比起來，不啻小巫之見大巫。」沐燕道：「觀音庵是不是又名大石庵？」段珠兒道：「是呀。姐姐你到過了。」沐燕道：「我是在滇南風物誌上讀到的，聽說它還有一段故事。據說古時候有一批強盜，要來洗劫大理，觀世音菩薩化成了一個老婦，背著那塊大石，強盜見了非常驚詫，觀音說道：『我年紀老了，只能背這塊小石頭，城裏的年輕小伙子，經常背的石頭，比這個大十倍還不止。』強盜聽了害怕，不敢進城，便逃跑了。這個故事叫做『背石阻兵』是麼？」沐燕在鐵鏡心面前，最歡喜賣弄她的博學，段珠兒點頭道：「正是。姐姐博聞強記，令人佩服。據說後來老百姓為了感恩，便在這塊大石上建起了一座觀音庵來。」這故事其實于承珠也是知道的，她卻靜悄悄地站在一邊，聽沐燕一個人說，心中盡在想道：「觀音可以背石阻兵，咱們沒有觀音的『神力』，可不知道能不能阻止這次刀兵？」

　　鐵鏡心一直在暗中留心于承珠的神色，只道她心中不快，笑道：「瞧這風景多美，你們不是賞風景而是談風景了。」沐燕一笑說道：「咱們不是在賞著風景嗎？聽你說的，好像只有你是天下第一個雅人了。」傍著鐵鏡心走過長橋，只見那塊大石上正中建有一座小小的涼亭，倒也十分雅致，花園中各處風景都有題詠，唯獨這座涼亭，兩邊的大理石上還留有聯語的地位，一片空白。

　　段澄平道：「累仰張大俠文武全才，請張大俠在此留下一點筆墨如何？」張丹楓笑道：「留給小輩們出出風頭吧，你們誰替段王爺在此題上一聯。」沐燕躍躍欲試，一時卻想不出合適的聯語，望了鐵鏡心一眼，鐵鏡心一笑說道：「我倒有了，只是在張大俠之前，可不敢獻醜。」張丹楓笑道：「鐵公子家學淵源，定然是好的了。」沐燕也笑道：「咱們不說你出風頭便是，快寫出來。」鐵鏡心得張丹楓一讚，甚為得意，索了紙筆，一揮而就，聯道：

　　「依然明媚山川，一石千秋撐半壁；
　　似此婆娑風月，四橋兩岸落雙虹。」

　　沐燕首先拍手讚道：「切景切題，命意深遠，確是佳作。」段澄平因他聯首的那句「一石千秋撐半壁」，含有雙關之意，借大石而喻段家，亦是極為歡喜，連連讚美，立刻令人將鐵鏡心所題的聯語交給石匠刻上。張丹楓也點頭讚好，心中卻在想道：「此人確是有點才華，只可惜上聯語氣甚豪，下聯軟弱，卻是配不上了。看其文而觀其人，只怕他有頭無尾，欠缺毅力。」

　　眾人在石下小憩，段澄平意興甚豪，又叫武士來摔角助興，沐燕看得高興，笑道：「這個玩意倒好玩，鐵公子你何不下去試試！」段澄平道：「原來鐵公子也是文武雙才，嘿，你們得此機會，快來向鐵公子領教。」那兩個武士見鐵鏡心一表斯文，不敢出盡全力，只怕摔壞了貴賓。那知鐵鏡心得段王爺一讚，越發有意賣弄，那兩個武士本來就不是鐵鏡心的對手，被他一摔，兩個武士都跌得四腳朝天，額上碰起了好大一個瘤！于承珠不覺眉頭一皺，看沐燕時，沐燕也似有點尷尬，段王爺身為主人，只有拍掌讚好，鐵鏡心初時也料不到摔得那麼重，但得主人一讚，神色也就恢復自如。

　　遊完王府，已近黃昏，眾人告辭回去。在路上于承珠讓鐵鏡心和沐燕先走，故意和葉成林走在後面，悄悄說道：「說到摔角，你的大力金剛手是武林一絕，若然今日是你出手，那兩個武士更要吃苦頭了。」葉成林道：「又不是和敵人拚命，適可而止不好嗎。不過鐵公子摔角的手法利落乾淨，也的確令人佩服。」于承珠微微一笑道：「你今天為何總不說話？」

　　葉成林道：「我看那王府建築的形勢，三面依山，一面傍水，守禦堅固，但若從水道上輕舟奇襲，一上岸便可到內圍防地，山上的防軍回師不及，卻是危險。加以王府孤懸城外，與城內的守軍也缺乏照應，假若我是敵軍的主帥，我必走用奇兵先攻佔王府。以制大理。」于承珠道：「原來你整天不說話，卻是在想著用兵之道。」葉成林道：「不過敵人若派奇兵偷襲，只能用少量的兵力，才能偷渡江防，我方若早有防備，只消以數百訓練有素的水師，在洱海上游設防，便可以誘敵深入，一網成擒。」于承珠笑道：「怪不得你在王府內儘是看那壁上畫的軍事地圖。」

　　兩人的談話忽被沐燕柔媚的笑聲所打斷，于承珠抬頭一看，只見沐燕和鐵鏡心並肩而走，狀甚親熱，于承珠面上一熱，眼光尚未及收回，鐵鏡心忽然回頭一瞥，四目相交，兩人都緩緩地低下頭去，這一剎那，于承珠心頭震盪，但覺鐵鏡心的眼光中含有無限幽怨。

　　這一晚于承珠又是輾轉思量，直到午夜之後，才闔上睡眼。葉成林樸訥沉毅的影子和鐵鏡心那瀟灑而又帶著幽怨的神情仍是不斷地在她心頭浮現。

　　第二日一早起來，于承珠在她師父的窗外徘徊，卻不敢叩門求見。過了一會，張丹楓開門出來，見著于承珠，微微一詫，笑道：「承珠，你可是有什麼心事麼？」于承珠道：「沒有什麼，徒兒來向師父請安。」張丹楓微微一笑，與于承珠走出院子，憑欄眺望蒼山洱海的水色山光，張丹楓道：「嗯，日子過得真快，你已滿了十六歲了，是嗎？」于承珠道：「過了十六歲的生日又三個月啦。」張丹楓道：「你來太湖山莊的時候，還只有七歲，那時還吊著鼻涕呢。」于承珠道：「十年來多謝師父的教誨了。」張丹楓笑道：「看你長大成人，我也放心了，不過……」于承珠道：「不過什麼？」張丹楓道：「你七歲之時，當時不會想什麼心事，現在是十七歲的大姑娘啦，我卻不能不為你在其他的事情上擔心了。」

　　于承珠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忽然抬頭說道：「這裏的景色和太湖山莊各有勝場。」張丹楓道：「是呀，洱海可比太湖，到春天的時候，滿山是花，那景色就更像了。」于承珠忽道：「蒼山上也有玫瑰麼？」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我倒沒有留意。不過大理四季如春，就算沒有政瑰花，若是從江南移植過來，我想也可以成長的。」于承珠忽道：「師父，你喜歡江南園林裏的玫瑰花，還是喜歡這裏的大青樹？」張丹楓又是怔了一怔，忽然好似從眼光中猜到了于承珠心頭的秘密，微微笑道：「兩樣我都喜歡。玫瑰花令人賞心悅目，大青樹可以供人乘涼遮蔭。」于承珠道：「不，假如只許你選擇一樣呢？」凝眸望著師父，那情形就像孩子遇到難題，要請大人給他一個決定。

　　張丹楓想了一會，笑道：「這就要看各個人的性情了。比如說，若是沐燕，我想她會更喜歡玫瑰花。」于承珠點了點頭，只聽得張丹楓道：「不過，若說到對人類的用處，那自是大青樹有用得多了。」于承珠又點了點頭。張丹楓忽地笑道：「其實你再過兩年，再想想這些也還不遲。」于承珠面上一紅，張丹楓微笑道：「你可以去和師母談談。她想考考你的暗器功夫呢。我還要到王府去打一轉，後天是你太師祖開關的日子，你練點功夫給他老人家看。」

　　張丹楓走後，于承珠咀嚼他的說話，心頭仍是一片煩悶，想進去找師母，聽得裏面孩子的哭聲，雲蕾似乎正在給孩子餵奶，于承珠不想在這個時候去打擾她。正自悵然，忽見小虎子蹦蹦跳跳地走進來。小虎子一把將她拉著，嚷道：「找了你許久，原來你在這兒，快來，快來，咱們去捉弓魚去。」小虎子道：「還有沐小公爹呢，他叫我來邀你去。」

　　于承珠無可無不可地陪小虎子去捉弓魚，沐璘見她，大為歡喜，道：「于姑娘，你好？」小虎子道：「呸，她有什麼不好？要你問候。」沐璘漲紅了臉，道：「這是禮節。小虎子，你真像一個野孩子。」小虎子雙肩一沉，道：「好，我是野孩子，你是大少爺，你不要和我們玩！」沐璘忙求饒道：「算我說錯了話，小虎子呀，我怕了你了！」于承珠瞧看這兩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鬧著玩，心頭的煩悶倒是解了不少。

　　那弓魚是洱海的特產，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有著怪脾氣的魚，別種魚都是順流而游，只有弓魚是逆水上游，永不回頭！它從洱海逆游，沿著蒼山十八峰的溪流，常常游上蒼山的山頂，游不上去時，就弓著腰射向前面，怎麼也不退後，所以叫做弓魚。

　　小虎子折了一技柔枝，結成一個圈圈，弄得好似一條軟鞭一樣，一見弓魚射出水面，隨手一圈，便丟進魚簍，手法迅疾，百不失一，不多一會，簍中已堆了半簍弓魚，沐璘看得頻頻叫好，小虎子正自捉著高興，忽見溪中人影一晃，橫刺裏一條柳枝拂來，將小虎子的「軟鞭」拂落溪中，接著「卜通」一聲，水花四濺，那半簍弓魚，也全給來人傾倒溪中，轉瞬之間，都向上流游去了，這人是葉成林。

　　小虎子怒道：「葉大哥，你做什麼？」葉成林笑道：「弓魚不畏艱難，百折不撓，力爭上游，實是值得敬仰，你卻將它捉來關在魚簍裏，叫我瞧見了，豈能不為它打抱不平？」小虎子呆了一呆，道：「好，算你有理！」拍拍手站了起來，連魚簍也不要了。

　　于承珠和沐璘都笑了起來，忽聽得一聲極其刺耳的笑聲，將他們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只見六七個奇形怪狀的人物，突然在山坡上出現，其中一個，髮紅如火，雙腿挺直，蹦地一跳，就是七八尺高，兩三丈遠，瞪著兩隻銅鈴大的眼睛，向著于承珠哈哈笑道：「好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憑著于承珠和葉成林練過暗器的耳力，他們那麼多人，竟然到了跟前，才給發現，葉成林不由得暗暗吃驚，看來這一夥人個個都是頂兒尖兒的武林高手。

　　說時遲，那時快，那紅髮怪人，猛地一跳，就跳到了于承珠面前，伸開蒲扇般大的怪手往下一抓，于承珠冷不及防，幾乎給他抓著，小虎子大喝一聲，「砰」的一拳打將出去，這一拳乃是「龍拳」，小虎子雖然年少，這一拳少說也有六七百斤氣力，但聽得「篷」的一聲巨響，跌倒的不是怪人，卻是小虎子，他被那怪人彈出三丈開外，收勢不住，直跌到水裏去了。

　　這一夥人正是赤霞道人從四面八方邀請來的有名魔頭，其中的六陽真君最為好色，一見于承珠這麼美貌，竟然不問來歷，伸手便搶。

　　就在小虎子被六陽真君震倒的同時，于承珠早已拔出青冥寶劍，六陽真君毫不在意，咧開嘴巴，長臂一捲，仍然肆無忌憚地抓來，就在這一剎那，但見寒光一閃，于承珠使出「穿花繞樹」的身法，在他身邊倏地繞過，青冥劍一招「玉女投梭」，「嗤」的一聲，將六陽真君的道袍削去了好一大片，但劍鋒觸及他的衣袖，竟然也給反彈開來，六陽真君哈哈笑道：「好一把寶劍，美人寶劍，兩者俱得，豈不快哉？」一爪抓下，拿著了于承珠肩頭的琵琶骨，這琵琶骨乃是人身上最脆弱的軟骨，縱是武功高強之士，彼人抓住了琵琶骨，亦是休想動彈。

　　六陽真君正自洋洋得意，剛要把于承珠扳轉過來，只聽得又是「蓬」的一聲，六陽真君背心一陣劇痛，竟然不由自己地向前衝了兩步，于承珠趁勢倒轉劍柄，疾點他乳下的「志堂穴」，劍柄撞到他的胸膛，發出木石般的聲響，六陽真君竟不跌倒，搖搖晃晃地叫道：「好啊，原來你還懂武功，這更好了。」于承珠不容他稍息，唰唰唰，便是一連三劍，抬頭一看，只見葉成林在地上不停的打著轉兒，拳頭腫得海碗般大。原來剛才擊在六陽真君背心那一拳正是葉成林打的，葉成林的大力金剛手有開碑裂石之功，不料這一拳竟然只能把六陽真君打得衝出兩丈，而葉成林的拳頭反而打腫，還給他的反力震得穩不住身形。

　　六陽真君也料不到這幾個少年男女有這麼強的武功，他接連出手，還是抓不著于承珠，反而挨了葉成林一拳，心中甚是惱怒。

　　于承珠靈巧之極，知道自己的武功比之敵人差得太遠，便只用穿花繞樹的身法，仗著青冥寶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六陽真君雖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對這把削鐵如泥的寶劍也不能不有所顧忌，轉眼之間，已被于承珠接了他十餘招，兀是抓不著她的衣角。于承珠叫道：「葉師兄，快回去請師父。」

　　葉成林這時已消解了那股反震之力，但見于承珠形勢危急，不跑回去，反迎上來，他右手紅腫脹痛，左手仍然可用，揮動左拳，又向六陽真君猛擊。

　　于承珠叫道：「不可肉搏，他有氣功！」劍光一閃，隔開了六陽真君和葉成林，葉成林左臂一展，抱住了一棵小樹，「呼」的一聲，把那小樹連根拔起，向六陽真君攔腰疾掃，端的是勇猛絕倫，奮不顧身。

　　六陽真君練的是混元一氣功，適才為了不願傷及于承珠，捨而不用，只用本身真力，與之周旋，這時久戰不下，深感失了面子，殺機陡起，想道：「我先斃了這個小子，再將這個丫頭嚇暈！」酣鬥之中，忽然伸腰深深吸氣，忽聽得赤霞道人大聲喝道：「真主手下留情，這丫頭是張丹楓的徒弟！」

　　赤霞道人本來不認得于承珠，他帶來的大徒弟盤天羅卻認得。盤天羅曾吃過于承珠的虧，恨不得六陽真君將她擒去，因此一直不肯說明；反而是赤霞道人瞧著于承珠的劍法好得出奇。起了疑心，向盤天羅問及，師尊問及，盤天羅自是不能不說。赤霞道人並不是怕張丹楓，卻不是對于承珠有所愛惜，但他到底是一派宗師，行事得依武林規矩，未見主人，未曾交手，就侮辱人家的女徒弟，這事說出去總是不太光采。因此赤霞道人連忙喝止六陽真君。

　　六陽真君悚然一驚，心道：「原來是張丹楓的徒弟，倒不可胡來了。」但他的混元一氣功已經使出，急切之間，不能全部撤回，只聽得「咔啦啦」幾聲猛震，葉成林那棵小樹折為幾段，幸而六陽真君未盡全力，葉成林也有大力金剛掌護身，一見不好，立刻拋樹撤掌，回護胸前，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出一丈開外，沒有受著內傷。

　　在葉成林手中的樹木被震斷的那一剎那，于承珠為了搶救葉成林，亦已豁了性命，運劍如風，欺身疾刺，然而到底遲了一步，葉成林已被拋開，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亦已收回，長袖一拂，捲著了于承珠的寶劍，哈哈笑道：「等下我再向你的師父討人，我要張丹楓讓你做我的徒弟！」

　　于承珠氣得面色青白，用勁再刺，但那把劍被六陽真君的長袖裹住，卻是拔不出來。

　　葉成林忍著疼痛，從地上躍起，想叫沐璘回去報訊，舉頭一看，卻不見沐璘的影子。他不知道六陽真君對于承珠只是心存戲弄，見于承珠的寶劍被六陽真君的長袖捲住，心也大急，咬緊牙根，掙扎著又衝上去。

　　六陽真君冷笑道：「臭小子，想找死麼？」一隻袖子捲著于承珠的寶劍，另一隻袖子噼啪一揮，朝著葉成林迎面拍打，葉成林只有一掌可用，護著胸膛就護不了面門，六陽真君這一拍勢道凌厲，看來實是難以躲開。

　　勁風拂面，葉成林突感暈眩，正想拚死進招，陡然之間忽見綠光一閃，一股潛力將葉成林推出數步，人未站定，但聽得于承珠一聲歡呼，幾條人影飛騰而起，隨即聽得六陽真君大叫一聲，跌下地來，兩道綠光白光銜尾急迫而下，葉成林這時才看得清楚，原來黑白摩訶到了！

　　原來黑白摩訶是被小虎子叫來的，小虎子精通水性，跌下溪流之後，潛水逆游，誰也沒有注意他。正好黑白摩訶想下山訪段澄蒼，在山坡上便碰到小虎子，聽得有人敢欺侮于承珠，立刻如飛趕到，一照面便施殺手，六陽真君提不及防，先吃了一大虧。

　　六陽真君武功也確是驚人，被黑白摩訶雙杖震飛，居然一跌下地便立即穩住身形，白摩訶一杖劈下，六陽真君大吼一聲，這時他的混元一氣功已然使出，雙掌開推，勢如排山倒海，白摩訶的寶杖竟被他盪開尺許，六陽真君運足真氣，第二掌還未拍出，陡聽得黑摩訶一聲大喝：「何方妖人敢到蒼山放肆！」這一喝直如晴天驟起霹靂，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六陽真君大吃一驚，但他兇悍成性，明知來人內功深厚，那一掌更是拼了全力擊出去。

　　但見白摩訶身形一晃，白光稍稍一偏，黑摩訶的綠玉杖後發先至，綠光白光雙杖一合，登時形成了一道兩色的光輪，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雖若狂潮怒捲，卻被那光輪擋住，便似碰到了鐵壁銅牆！

　　黑白摩訶雙杖合圍，一招猛過一招，六陽真君仗著混元一氣功左衝右突，卻總是衝不出那兩色光圈，眾魔頭中只有哀牢山的鳩盤婆公孫無垢與六陽真君最好，龍頭枴杖一頓，便想走出，赤霞道人道：「先別混戰，且待我先去把話說明。」緩緩走出，羽扇一揮，道：「這兩位可是黑白摩訶麼？」黑白摩訶雙杖開下，正自施展殺手，被那羽扇一撥，兩色光輪竟自縮短了幾寸，六陽真君鬆了口氣，猛地躍起，一招「鵬搏九霄」，凌空擊下，黑白摩訶大怒喝道：「今日若放你這妖人生出此山，江湖道上就抹了我黑白摩訶的名字。」

　　赤霞道人羽扇輕搖，冷冷說道：「幾位道兄真不給貧道一點面子麼？」黑白摩訶雙杖一圈，先擋住了六陽真君，正想回答，忽聽得山頭上一聲清嘯，一個極其清脆的聲音緩緩說道：「原來是赤霞道長前來，有失遠迎了。黑白二兄暫且回來，有話好說。」說話的人正是張丹楓。于承珠心中大喜，她正憂慮師父到段王府去，不及回來應敵，卻料不到師父早已趕回來了。

　　赤霞道人心頭一震，想道：「張丹楓果是名不虛傳，聽他這傳音入密的功夫出力竟似不遜於我。」想起張丹楓不過是玄機逸士的第三代弟子，不禁有些心虛，急忙拉著了六陽真君，道：「是啊，咱們且去見了主人再說。」六陽真君滿腹怒氣，不得不依。

　　于承珠輕輕扶著葉成林，問道：「怎麼樣？傷得重麼？」葉成林捧著那條被震傷的臂膊，忍著痛笑道：「沒什麼，只是一點外傷。」于承珠過意不去，扶著他走，葉成林不便拒絕，臉孔漲紅得比手臂還要厲害。

　　眾人回到山上，沐璘不知從那兒鑽了出來，見葉成林臂膊腫得水桶般粗大，驚得呆了，葉成林輕輕拍他的肩膊，微笑說道：「小弟弟沒嚇著麼？」沐璘好生慚愧，道：「呀，可惜我不會武功。」小虎子道：「那你跟我學嘛！」沐璘本來想和于承珠說話，想起剛才被敵人嚇得逃跑，忽覺難以為情，訕訕地和小虎子先跑上山。

　　山上張丹楓、烏蒙夫、雲重三對夫歸和澹台滅明、鐵鏡心等人並列一起，張丹楓見葉成林受傷，取出秘製的金創藥叫他去敷。赤霞道人率領一眾魔頭，在黑白摩訶的背後，這時亦已到了山上。

　　張丹楓微笑問道：「赤霞道長此來，有何賜教？」赤霞道人道：「特來給玄機逸士拜壽。」張丹楓道：「敝師祖的壽辰乃是後天。」赤霞道人道：「先到為敬。想玄機逸士不會閉門不納，煩你向令師祖通報一聲。」張丹楓道：「敝師祖與上官老前輩閉門坐關，要到後日壽辰，才開關見客。」赤霞道人面色一變，道：「真的麼？」黑白摩訶怒道：「他們怕你什麼？難道你以為玄機老前輩是不敢見你，故作遁詞麼？」赤霞道人略一沉吟，化怒為喜，笑道：「那就真個不巧了。不過與玄機逸士份屬故人，今日既然到來，說不得只好叨擾寶殿，等候老友開關了。」

　　張丹楓冷冷說道：「敝師祖閉門坐關，事先曾有吩咐，不許別人嘈擾。請恕我不敢招待諸位。」赤霞道人勃然變色，道：「我與玄機逸士訂交之時，你還沒有出世呢！」澹台滅明冷笑道：「那麼，張丹楓就更不必賣你的帳了。你要講交情，待後日和玄機前輩講去，江湖上各講各的交情，你不懂麼？」

　　赤霞道人怒道：「咱們遠來非易，你這麼說，當真是想閉門不納麼？」張丹楓道：「諸位既是為拜壽而來，後日上山，待我稟明師祖，自當款待，今日只好失敬了。」鳩盤婆鐵拐重重一頓，「哼」了一聲道：「好大的架子！」赤霞道人羽扇一搖，忽地又冷笑道：「你們可知，我今日此來，除了向玄機逸士拜壽之外，還有別事麼？」白摩訶道：「我們又不是你肚裏的蛔蟲，誰知道你打的什麼心思？」

　　赤霞道人氣得回色鐵青，羽扇一搖，道：「我不與閒人打話。張丹楓，我來問你，你的師父師伯也沒來麼？」張丹楓道：「家師只怕也要到後日才能趕到。」赤霞道人冷笑道：「那就真是冷了我們這一班道友慕名來訪之心了。」與赤霞道人同來的崑崙山星宿海摘星上人仰天打了一個哈哈，笑道：「只怕是虛有其名，有意掛免戰牌是實。」

　　張丹楓眉毛一揚，道：「怎麼？」赤霞道人道：「三十年前，我與玄機逸士切磋武功，領益不淺。聞說他這些年來，武功越發精純了。這幾位道人都是海內高人，只是未有機緣得與令師父請教。所以這次與我同到寶山，一來是賀他八十大壽，二來也是想藉此機緣見識見識名揚海內的玄機逸士的絕技。」頓了一頓，冷笑續道：「我們也想到玄機逸士八十高齡，非復當年之勇，但他門下四大弟子，每人都得他傳授一項絕技，呀，可惜都不在此，這豈不叫我們空跑一趟了。」張丹楓哈哈一笑，道：「你想見識玄機逸士門下的技藝，那可容易，第三代弟子還有幾人在此，絕不會叫你們失望而回。」烏蒙夫也朗聲說道：「上官天野第二代弟子也有數人在此，諸位想切磋武功，咱們也一準奉陪！」黑白摩訶大叫道：「咱兄弟二人，不屬任何一派，就是看不慣你們這班妖邪，喂，張丹楓，這一架我也是要打定的了。」

　　赤霞道人道：「兩位也肯捧場，那是最好不過，也省得我們落個以大欺小的罪名。」其實赤霞道人聽說玄機逸士坐關，四大弟子亦都不在，正是心中暗喜，本來若是他想真心找玄機逸士較技的話，也不遲在這兩天，他正是想趁此機會，先在蒼山大鬧一場。

　　張丹楓緩緩說道：「那就請道長劃出道來，要如何切磋，咱們一定領教。」赤霞道人退下去和幾個魔頭竊竊私議，張丹楓冷眼旁觀，但見盤天羅在他師父旁邊指手劃腳，面色一變，忽道：「不好！」黑白摩訶道：「怎麼？」張丹楓道：「陽宗海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卻不同來；他們既然說是拜壽，卻故意提前來到，擺明是想攻我們個措手不及。只怕其中有詐！」黑摩訶道：「我還是不懂，你快給我們剖開，他們悶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張丹楓道：「我猜陽宗海是請他師父出頭，纏著咱們，他卻去偷襲王府。這幾個魔頭雖然厲害，我猜他們也畏忌上官前輩和我的師祖，敢情他們也打探到我師祖坐關，這才放心來此挑釁。哼，他們的算盤可是打得再好不過，在他們的心裏這裏只是幾個小輩主持，王府那邊也無人抵禦，豈不是可以大獲全勝。」黑白摩訶道：「我不怕這班妖邪，就擔心王府被襲。」他們本想即刻趕去王府，卻又捨不得錯過這場大戰，甚是躊躇。

　　張丹楓道：「陽宗海武功殊不足道，只是他若去偷襲王府，定是從水路進兵。這不是一兩個人較量武功的事，須得有一個懂得兵法，懂得水戰的人，趕去指揮。王府那邊，水師已有防備，就是缺少一個指揮之人。」眼睛向葉成林瞟了一眼，原來葉成林昨晚之來之後，已將王府防禦疏忽之處，對張丹楓言及，張丹楓也有同感，今朝匆匆趕去王府，就是提醒段王爺的。不想他們來得如此之快，張丹楓剛剛回來，他們也跟著到了。

　　在張丹楓的意思，本來是想叫葉成林去最為適合，但見他手臂受傷，紅腫未退，眼光一轉，又向鐵鏡心望去。

　　鐵鏡心這時正在向于承珠大獻慇勤，只聽他說道：「哎呀，于姑娘，你受了傷啦，肩頭也給抓破啦，讓我給你敷上藥膏。」其實于承珠適才給六陽真君一抓，僅是給抓裂一片衣裳而已，連皮肉都沒有傷及。

　　于承珠正在用心聽師父的話，鐵鏡心在她耳邊嘮嘮叨叨，她竟沒有全聽進去。詫然叫道：「什麼？你說誰受了傷？呀，師父，你怕王府被襲，葉大哥昨天也有說了，你們兩人正是英雄所見，彼此相同！」葉成林跳起來道：「我在水鄉長大，稍懂舟旅之事，待我去！」張丹楓微笑道：「你的傷不礙事麼？」葉成林摔動一條臂膊，笑道：「還有一條可以用呢，比武或者不能，駛舟還來得。」張丹楓道：「好，澹台滅明，你護送成林到王府去！」于承珠送他走了幾步，道：「葉大哥，你好好保重了。」

　　鐵鏡心一片茫然，想不到自己一片好心，于承珠竟然連他的話也沒有聽清楚。對葉成林更是不忿，心中想道：「你這廝懂什麼兵法，敢去指揮？」若非礙著張丹楓的面子，他幾乎就要冷笑出來。

　　只見赤霞道人那邊似是商議已定，一字排開，赤霞道人當中說道：「咱們每人乾乾脆脆各比一場，不過可得說話在先，這幾位道兄都練有獨門絕技，若有失手，打死或打傷，各安天命。我既屬你師祖舊交，只好等待他們和你的師祖或師伯比試了。」張丹楓笑道：「不必客氣，老前輩若肯指教，那正是求之不得。不過，我們有兩位朋友，有事可要先下山去。」澹台滅明伴著葉成林大步走，眾魔頭俱是一怔，怒目相向，正是：

　　闖破天羅地網陣，虎穴龍潭走一遭。

　　欲知澹台滅明與葉成林能否通過，蒼山比武結果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較技蒼山　高峰騰劍氣　泛舟洱海　月夜動情懷

　　澹台滅明若無其事，攜著葉成林從人叢中闖過，忽聽得摘星上人「哼」的一聲，喝道：「朋友慢走！」忽發一掌，急如閃電，雙掌相交，「蓬」的一聲，只見澹台滅明抱著葉成林凌空飛起。摘星上人在崑崙山星宿海潛修多年，所練的「摘星手」狠毒非常，這一掌來得無聲無息，竟然被澹台滅明接過，但覺火辣辣般一陣疼痛，手腕被澹台滅明鐵指所拂之處，起了一條紅印，有如火烙一般，心頭一震，第二掌又發出去，說時遲，那時快，黑白摩訶已是雙雙搶出，雙杖一橫，攔著了摘星上人的去路，大聲喝道：「想打架麼？有人奉陪！」

　　張丹楓叫道：「請問赤霞道長，這是什麼規矩？」赤霞道人羽扇一揮，道：「由他去吧！」說話之間，屠龍尊者早已一把飛刀擲去，射到澹台滅明的背心，赤霞道人眉頭一皺，但聽得「嗖」的一聲，那把飛刀，忽地射回，原來是張丹楓使出「摘葉飛花」的內功絕技，彈出一顆小小的石子，硬生生地將屠龍尊者的飛刀碰了回來。

　　黑白摩訶大怒，雙杖疾起，左打摘星上人，右打屠龍尊者，張丹楓喝道：「你們是想琢磨武功，還是想群毆亂打？」赤霞道人亦已料到澹台滅明是去援助王府，但他是一派宗師，被張丹楓用說話問住，又見澹台滅明已奔下山坡，只得做好做壞，將眾人勸開，羽扇一搖，把黑白摩訶、摘星上人、屠龍尊者隔開兩邊，朗聲說道：「大家別鬧，按武林規矩各比試一場。」這說話把黑白摩訶罵在裏頭，黑白摩訶怒道：「好個不分青紅皂白，是誰胡鬧來了？好，咱兄弟倆就先請教你青城派大宗師的絕技！」

　　六陽真君雙掌一錯，冷冷笑道：「割雞焉用牛刀？還是咱們把剛才那一場未打完的架分個勝負吧！」黑白摩訶雙杖一頓，大怒喝道：「好呀，那正是求之不得！」鳩盤婆公孫無垢在旁邊陰惻惻地說道：「六陽真君以一敵二，不惱自損名頭嗎？」黑白摩訶怒道：「你一人來是咱兄弟接，十人來也是咱兄弟接！」鳩盤婆這番話其實是暗幫六陽真君，六陽真君火爆的性子一時間卻聽不出來，盛氣凌人地喝道：「我就憑這雙肉掌要會會黑白摩訶雙杖合璧的西域奇功！」鳩盤婆笑道：「六陽真君你是一派宗師，雖然以一敵二，亦是勝之不武。還是待我老婆子替你先打這一架吧！」其實有許多種武功是必須兩人合使的，算不得以二敵一，鳩盤婆和六陽真君交好，明知他不是黑白魔訶的對手，故此搶著出頭，要替他擋這一場。在這些魔頭之中，鳩盤婆的武功僅次於赤霞道人，自信對黑白摩訶可操勝券。

　　但六陽真君也是狂妄自負之極的人，竟然不肯退讓，正自僵持不下，忽聽得一人朗聲說道：「黑白二兄和公孫先輩請押後一場，待我先見識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

　　這人是烏蒙夫，在四大劍客之中的名次僅次於張丹楓，論輩份卻比張丹楓還高出一輩，黑白摩訶道：「好，這一場讓你，但我們已有話在先，絕不讓這人生出此山，你下手可不許留情。」烏蒙夫笑道：「知道啦，不勞二兄吩咐，我自當盡力而為。」

　　六陽真君勃然大怒，但勁敵當前，卻也不敢暴躁出手，只見他頭髮根根倒豎，繞著烏蒙夫斜走三步，直走三步，沉腰蓄勢，就像一隻擇人而噬的猛獅。烏蒙夫臉上也現出緊張的神色，腳踏九宮八卦方位，六陽真君進三步，他退三步，六陽真君退三步，他又踏進三步。兩人盤旋進退，半個時辰還未交手。在場的都是武學的大行家，知道他們二人正在運氣蓄勁，尋瑕抵隙，一出手就是非同小可，強存弱亡！

　　于承珠看得有點發悶，遙望山下，澹台滅明和葉成林的背影尚依稀見到兩個白點，于承珠心道：「咦，他們怎麼走得如此慢法？」心中掛念王府安危，恨不得催他們快走，但又想向葉成林的背影多看兩眼，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心情，但覺葉成林這次捨了性命，相助自己，而今又帶著重傷，救援王府，此一去吉凶難卜，「呀，但願他能平安回來！」于承珠心道。她可不知道澹台滅明適才與摘星上人對了一掌，彼此都受了一點傷，而葉成林亦被波及，故此不能施展輕功。他們要趕到王府的心情，其實比于承珠更急。

　　再看了一會，澹台滅明和葉成林的影子慢慢消失。于承珠呆呆地出了一會神，偶然一瞥，但見鐵鏡心的眼光也正對著自己，充滿柔情而又充滿幽怨的眼光！于承珠心頭猛地一顫，霎然之間，葉成林的影子和鐵鏡心的影子交互在心頭翻騰，終於鐵鏡心的影子將葉成林的影子壓下去。她忍不住抬起頭來看鐵鏡心一眼，忽見鐵鏡心的面上也現出了緊張的神色，眼光已移向場心，于承珠急忙看時，原來場中的烏蒙夫與六陽真君二人已到了拚死一鬥的時候。

　　但見六陽真君繞著烏蒙夫直打圈圈，越走越急，猛地喝道：「不是你，便是我！」這時他已運足真力，混元一氣功猛地使出，但聽得呼呼風響，沙飛石走，烏蒙夫身軀一晃，倏地伸出一指，只聽得「噓」的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的聲音，好像一個大皮球突然被利針戳破一樣，六陽真君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面色慘白，恍如鬥敗了的公雞，原來烏蒙夫使的是最上乘的內功「一指禪」的功夫，剛好是混元一氣功的剋星。要不是六陽真君的護身氣功已有了九成火候，這一指就能叫他心臟震裂，氣絕而亡！

　　高手比鬥，勝負判於一招。按說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已被烏蒙夫的「一指禪」所破，就該認輸才是。但六陽真君自負之極，豈肯在夥伴面前失這個面子。只見他換地一個「鷂子翻身」，手中已多了一樣奇形怪狀的兵器，那是一條通紅如血的長鞭，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做的，鞭上掛著兩個白金所鑄的骷髏頭，驟眼望去，就像真的白骨骷髏一樣，襯著那條色澤殷紅的長鞭，更顯得猙獰詭異！

　　只聽得六陽真君喝道：「烏蒙夫，你號稱北方劍客，我倒要看你有什麼了不起的能為！」不待答話，「唰」地就是一鞭，那兩隻骷髏隨著鞭風翻騰飛舞，嘴巴忽地裂開，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也向著烏蒙夫咬來！

　　烏蒙夫一聲冷笑，道：「你使用這等邪門兵器，就嚇得了人麼？」六陽真君來得快，他比六陽真君還快，青鋼劍倏地出鞘，但聽得錚的一聲，兩隻骷髏頭反撲回去，劍光鞭影，登時捲作一團。

　　六陽真君手腕一翻，那條骷髏鞭倏地又飛了起來，使出了「連環三鞭」，「迴風狂柳」的絕技，風聲呼響，捲起了一團鞭影，烏蒙夫雙指一彈，把撲近身的兩隻骷髏頭彈開，劍刃一壓鞭梢，劍鋒沿著長鞭便削六陽真君的手指，六陽真君「呼嚇」一聲，左掌一劈，奮力擋了一下他的一指禪功，長鞭一撤，唰、唰、唰，又是一連三鞭，兩個人使的竟然全都是進攻的招數。

　　六陽真君這條骷髏鞭，專破敵人氣功，擅長打穴，那兩隻骷髏更是一種陰毒的武器，妙用甚多，招數怪異。但烏蒙夫號稱北方劍客，豈是浪得虛名，只見他劍式展開，有如長江大浪，滾滾而上，奇招妙著，亦是層出不窮，張丹楓看了，也頻頻點頭，心道：「烏蒙夫不愧是上官前輩的衣缽傳人，武功比他的師兄澹台滅明果然還高出許多。」兩人越鬥越急，忽見六陽真君長鞭一捲，似左反右，鞭梢捲到了烏蒙夫的足跟，鞭上的兩隻骷髏卻飛了起來，一個嚙烏蒙夫的左肩，一個嚙他的右肩，這一下一招三用，端的陰狠之極，于承珠看得幾乎要叫出聲來。說時遲那時快，眾人但覺眼睛一花，烏蒙夫已是身移步換，一個「燕子鑽雲」，唰地跳起一丈來高，左劍右指，凌空下擊，「砰」「砰」兩聲響過，那兩隻骷髏頭驟然裂開，忽然噴出一溜暗赤色的火光！

　　原來六陽真君這條鞭名為「骷髏烈火鞭」，那兩隻骷髏除了善於嚙人咬斷敵人筋脈之外，內中還藏有火器，能噴磷火。六陽真君適才之敢向黑白摩訶再度挑戰，就是恃有此鞭！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但聽得響聲一過，烏蒙夫全身已在火光籠罩之下，頭髮衣裳都已燒著！

　　這一下變出意外，驚險絕倫，兩邊都有幾條人影縱起，想把自己這邊的人救回，救兵來得快，場中動手更快，就在這一瞬之間，只聽得又是「砰」的一聲巨響，烏蒙夫一掌將那兩隻骷髏頭打成粉碎，掌中夾著一指禪的功夫，那邊廂屠龍尊者剛剛趕到，便聽得六陽真君一聲厲叫，原來他已被烏蒙夫的一指禪功破去了混元一氣功，登時七竅流血，痛得他在地上打滾，輾轉呻吟。

　　鳩盤婆大怒，呼的一拐，捲地掃來，黑白摩訶雙杖一架，喝道：「想群毆嗎？」斜刺裏屠龍尊者一刀劈出，卻被雲重擋住。張丹楓朗聲說道：「赤霞道長，你有言在先，說是若有死傷，各安天命，這說話不算數麼？」赤霞道人道：「公孫道友且退。」鳩盤婆只掛念六陽真君，枴杖重重一頓，道：「下一場我掛了號了。」黑白摩訶笑道：「咱兄弟倆一準奉陪。」鳩盤婆退下去看那六陽真君時，但見他口鼻流血，脈息如絲，五臟六腑都受了震傷，顯見活不成了。

　　場中剩下了雲重、屠龍尊者，兩人更不打話，立即動手，屠龍尊者那口刀式樣古怪，刀頭上開叉，運動之際，閃出暗赤色的光華，雲重見多識廣，料到這口刀多半是用毒藥淬過的，加倍小心，使出一路羅漢神刀，將週身防護得風雨不透。

　　這路「羅漢神刀」乃是玄機逸士獨創的一路刀法，模擬五百羅漢的姿勢，化到刀法上來，招數的變化繁複，可稱武學一絕，玄機逸士早年，就曾仗這路刀法出震中原，董岳是他的大弟子，所以得了這路刀法的真傳。而今雲重經過十多年的苦練，不遜師祖當年，屠龍尊者佔了兵器的便宜，也不過堪堪地打個平手。

　　但見刀光起處，霍霍風生，光華閃爍，不到半個時辰，已鬥了一百來招，猛然間，忽聽得屠龍尊者大喝一聲，光華忽盛，一招「毒龍出海」身隨刀進，那口屠龍刀竟然震散了雲重的護身刀光，欺身直進，連黑白摩訶也看得驚心動魄，忍不住「啊呀」一聲，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雲重在屠龍刀離面門還不到五寸之際，突然間一個擰身，一翻刀把，反手一刀，立刻改守為攻，逕截屠龍尊者的手腕，這一下變招神速之極，屠龍尊者急忙回刀防護，但聽得嗚哨兩聲，雲重橫刀疾掃，從「春雲乍展」變為「鳳凰展翅」，已是將屠龍尊者的攻勢，輕輕化解了。

　　白摩訶叫道：「妙啊，妙啊！」話剛出口，但見張丹楓搖了搖頭，道：「這第二刀斫得不妙！」原來羅漢神刀這兩刀乃是攻守兼備的刀法，第一刀主攻，第二刀主守，雲重急於求勝，把兩刀都改為攻招，凌厲是凌厲極了，卻不免露出一絲破綻。

　　張丹楓話聲未了，但見屠龍尊者身形疾起，屠龍刀出手如電，以「怪鳥翻雲」之式，盤旋掃下，雲重在間不容髮之際，突然撒手扔刀，這一招是「羅漢神刀」中的救急絕招，擲刀之時，使了巧勁，傷了敵人仍可飛回。只見刀光電射，直取屠龍尊者的咽喉，屠龍尊者大叫一聲，在半空中身形一轉，咽喉要害是避開了，但肩頭的皮肉，卻被雲重的飛刀削去了一大片，白摩訶鬆了口氣，只見這場雲重已勝，正待自己出場。那知這屠龍尊者竟是兇悍之極，絲毫不顧受傷，忽地在空中疾撲而下，屠龍刀暗赤色的光華劃到了雲重的面門！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雲重「呼」的一掌，橫空打出，「咔嚓」一聲，屠龍尊者的一條臂膊已是斷了，雲重的手腕，也給屠龍刀劃開了一條三寸多長的傷口，屠龍尊者一聲獰笑，把斷臂拉下，叫道：「你累得咱家殘廢，你這條小命也保不全！」眾人大吃一驚，但見雲重踉踉蹌蹌地奔了回來，手腕上湧出一點點瘀黑色的血珠，原來屠龍尊者給雲重的大力金剛掌掃斷了手臂，但雲重卻中了他的毒刀，這毒刀是用東海明霞島的犀角鳥糞和毒蛇口涎淬鍊的，除了屠龍尊者本人所配的解藥之外，無藥可治。

　　雲重的妻子澹台鏡明將丈夫扶了回來，撕開他的衣裳，但見一條黑線慢慢上升，張丹楓急道：「你快扶他到靜室裏去，助他運功，把毒氣阻止。」澹台鏡明亦是行家，知道這條黑線若升到心房，那就縱有靈丹妙藥，也難挽救，急急依言將雲重扶回靜室。

　　赤霞道人哈哈笑道：「這一場彼此都受重傷，算扯平了。下一場呢。」黑白摩訶雙雙縱出，叫道：「這一場咱兄弟倆早掛了號了！」

　　鳩盤婆冷笑一聲，曳著鳩頭枴杖，緩緩走出，哼了一聲，說道：「久聞黑白摩訶這兩根寶杖乃是稀世奇珍。價值連城，俺老婆子倒要和你們賭上兩注。」黑白摩訶道：「賭什麼？」鳩盤婆道：「一賭性命，二賭彩頭，彩頭就是手中的兵器，我看上了你們這兩根寶杖呢！」

　　黑白摩訶冷笑道：「有本事的儘管拿去，我可不希罕這根枴杖。」鳩盤婆緩緩說道：「我這根枴杖雖然不起眼，卻也是件好寶貝哩。這個賭賽，一絕不是佔你的便宜，不信你吃一拐就知道了！」黑白摩訶雙杖一圈，鳩盤婆話未說完，倏地一拐打出，但只聽得一陣金鳴玉振之聲，嗡嗡不絕，綠光白光，倏地散開，黑白摩訶和鳩盤婆各自震退三步，三人中白摩訶功力稍差，兩膊都給震得酸麻，這才知道哀牢山鳩盤婆公孫無垢的天生神力確是名不虛傳！

　　鳩盤婆也是心頭一震，從來沒有人敢硬碰硬地接她一拐，這次黑白摩訶不但硬碰硬接，而且將她震退三步，要不是她及早使出千斤墮的重身法，險些就要當場栽倒！

　　雙方一退即上，只見黑摩訶寶杖左指，斜拍脈門；白摩訶寶杖右指，正戳血海，綠光白光，有如奔雷閃電，倏地合圍，把那幾個素負盛名的大魔頭也嚇得心驚膽戰，猛聽得鳩盤婆大吼一聲，鳩頭枴杖往下一沉，一招「平沙落雁」先卸開了白摩訶的攻勢，接著順勢一拍，往上反展，倏地喝聲「著！」枴杖一轉，鳩頭的長嘴，啄到了黑摩訶的面門。

　　鳩盤婆這幾招用得精妙絕倫，險狠之極，滿以為黑摩訶難逃拐下，那知黑摩訶功力比白摩訶深厚得多，她這一下殺手，若是用來對付白摩訶，或許能夠奏效，拿來對付黑摩訶，她快，黑摩訶也快，但聽得「嗖」的一聲，黑摩訶的綠玉杖已封了上去，冷笑說道：「不見得！」綠光一圈，轉眼之間又與白光合圍，將鳩盤婆圈在兩色光輪裏面。

　　這幾下子兔起鶻落，霎忽之間，形勢接連變換，把旁觀人等看得眼花繚亂，但聽得鳩盤婆連聲怒吼，鳩頭枴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但黑白摩訶的雙杖合圍，不求幸勝，封閉得謹嚴之極，直打了半個時辰，兀是不分勝敗，雙方都覺得對方的壓力有如泰山壓頂，只好拼了全力抗拒，半點也不敢放鬆。

　　眾魔頭看得目瞪口呆，個個倒吸涼氣，猛然間只聽得一陣金聲玉振，倏地聲音靜寂，但見鳩盤婆雙手緊握鳩杖的中間，左端抵住黑摩訶的綠玉杖，右端抵住白摩訶的白玉杖，三個人成了個品字形，牢牢釘著地面，就像三尊塑像一樣，動也不動。不過一盞茶的時刻，三個人的頭預，都冒出熱騰騰白氣來。

　　赤霞道人和張丹楓都吃了一驚，要知這等以內力相拼，最耗精神，不是兩敗俱傷，便是強存弱亡，絕無僥倖！鳩盤婆的武功在一眾魔頭之中，僅次於赤霞道人。赤霞道人這次邀她上山，原是準備萬一上官天野出手，要她來對付上官天野的，見此情形，暗叫不妙，生怕鳩盤婆被黑白摩訶累倒，自己先折了個最得力的幫手。

　　張丹楓微微一笑，朗聲說道：「琢磨武功，原是不必拚個生死，這一場算和了吧。」他何嘗看不出來，若是久持下去，黑白摩訶終可佔到上風，但即算把鳩盤婆累死，黑白摩訶最少也得大病一場，說不定還會因此而致殘廢，是以出言勸解。

　　赤霞道人巴不得張丹楓說這句話，急忙接聲說道：「是啊！」手持羽扇，親自出場。

　　但見他步履安詳，就像平常走路一般，晃眼之間，就到了鳩盤婆身邊，略一躊躇，羽扇便往當中一隔，但鳩盤婆與黑白摩訶三大高手的內力擰成一股，端的重如山嶽，赤霞道人晃了兩晃，場中相持的三個人仍是原地不動。赤霞道人面孔漲得通紅，吸了口氣，正想再拼損耗真力，將三人分隔開來，忽聽得「嗖」的一聲，張丹楓一劍飛來，往當中一插，微笑說道：「我來助道長一臂之力！」赤霞道人羽扇一揮，將鳩盤婆的枴杖托起，張丹楓的長劍一引，也將黑白摩訶的雙杖分開。要不是赤霞道人與張丹楓合力施為，只怕世上無人能夠以一個人的力量隔開這三大高手！

　　鳩盤婆與黑白摩訶怒目而視，但三個人都已累得氣喘吁吁，說不出話，只好各自退下。張丹楓微笑道：「難得赤霞道長駕到，晚輩現在就請指教一場。」

　　赤霞道人昂首向天，打了一個哈哈，緩緩說道：「貧道昔時曾三次向令師祖領教，可惜這次無緣得他指教，也罷，聽說你們夫婦已得了玄機逸士雙劍合璧的真傳，好，就請賢伉儷聯手同上，讓貧道開開眼界。」赤霞道人其實也知道張丹楓的劍法功力都極深厚，甚至比他的師叔師伯還強，不過論起班輩，他到底比張丹楓高出兩輩，若然以一敵一，只恐在眾魔頭眼中失了身份，是以口出此言。

　　雲蕾抱著孩子，倚在門前，聽了赤霞道人的話，柳眉一豎，道：「承珠，你給我抱抱小師妹。」張丹楓道：「雲妹，你不用來。」于承珠知道師母產後，功力尚未恢復，說道：「師母，我替你去一趟，我若是不成，你再替我。」鐵鏡心駭道：「你去！」要知赤霞道人的武功，久已聲震武林，幾乎與玄機逸士、上官天野鼎足而立，于承珠要想與他相抗，任誰聽了，都會認為是螳臂當車，鐵鏡心關懷心切，更是驚駭之極，急忙攔阻。沐燕在旁邊看了，只覺酸溜溜地滿不是味兒。

　　張丹楓又是微微一笑，道：「承珠你也不用來，把你的劍給我。」于承珠略一躊躇，解下青冥寶劍往前一拋，張丹楓一把接著，隨即又亮出白雲寶劍，雙劍一晃，朗聲說道：「敝派的雙劍合璧之術，原不必兩個人使，這就請前輩指教。」

　　張丹楓這幾年來武功已到大成境界，與人對敵，從不用劍，而今亮出兩把寶劍，實已是對赤霞道人大大尊重。赤霞道人卻仍是自恃身份，羽扇一揮，冷冷說道：「好，你就進招吧。」張丹楓道：「敝師祖亦曾稱譽過道長的劍法，請道長亮劍，也好讓小輩見識見識。」赤霞道人道：「是麼？令師祖這樣說過麼了呀，可惜他現在閉關不出，叫我與誰人比劍？張丹楓你不必囉嗦，進招吧！」羽扇輕搖，神氣狂傲之極。

　　張丹楓心中有氣，不怒反笑，雙劍揚空一閃，噼啪作響，冷笑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請恕小輩失禮了！」倏地青光一起，青冥寶劍直奔赤霞道人的「風府穴」，赤霞道人外貌狂傲，實是對張丹楓一點也不敢小覷，見張丹楓劍把一動，羽扇立刻一張，他這把羽扇骨是用百練合金所打，十幾枝扇骨，除了羽毛裝飾，都是極為鋒利的透骨針，實際上也是一件罕見的外門兵器。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羽扇一揮，青光閃爍，赤霞道人哈哈笑道：「雙劍合璧，不，不，哎呀！」他本想說：「雙劍合璧，不過如斯！」那知剛說得半句，那青光已倏地掠過他的頭頂，反圈回來，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張丹楓左手的白雲寶劍，又已電射而出，雙劍一圈，把他上半身的十八處大穴，全都籠罩在雙劍的威力之下，赤霞道人羽扇左右盤旋，玄功默運，張丹楓一劍緊似一劍，竟是毫不放鬆，赤霞道人揮扇拒敵，又一連發了三掌劈空掌，兩人功力原在伯仲之間，張丹楓一佔了先手，劈空掌也震他不退，張丹楓雙劍連環疾刺，越迫越緊，忽地冷笑道：「老前輩還是不肯拔劍賜教麼？」青冥劍左刺「商丘穴」，白雲劍右刺「靈樞穴」，赤霞道人羽扇一撲，左掌橫劈，正自凝神解拆，倏然間張丹楓的雙劍倏地易位，青光白光交叉疾掠，竟從赤霞道人意料不到的方位疾射過來，赤霞道人急急施展「移形易位」的身法，羽扇方搖，但覺劍氣陰森，觸體生涼，張丹楓的雙劍已在他的頭頂削過，劍鋒幾乎觸及了頭皮。赤霞道人這一驚非同小可，一個轉身，不自覺地把佩劍出鞘，左扇右劍，奮力一擋，好不容易才化解了張丹楓的雙劍攻勢，嚇出了一身冷汗。白摩訶這時喘息已定，在旁邊看得拍掌大笑，叫道：「牛鼻子臭道士，擺什麼架子？哈，哈，哈！你這是敬酒不哈吃罰酒，瞧，還不是乖乖地要亮劍？」赤霞道人面色一陣青一陣紅，但張丹楓的攻勢仍緊，他可不敢和白摩訶鬥嘴。

　　張丹楓雖然搶了先手，卻是半點也不敢大意。心中想道：「這老道居然只憑著一把羽扇，連擋我十三手奇門劍法，怪不得師祖也推許他是一流高手。」赤霞道人有劍在手，形勢大大不同，但見他那口劍黑漆漆的甚不起眼，但卻是千鎚百練的鑌鐵精華，張丹楓的寶劍，雖然能令他這口劍損傷，卻不能將他削斷，只見他的劍不住地打著圓圈，好像一圈圈的波浪似的，要把張丹楓的雙劍捲走。原來赤霞道人的內功深湛，他的劍法自成一家，不在乎劍的鋒利，所以很少用削刺的手法，反而有鎚棒的硬碰手法，每一接觸，都是內力相反。比一般的比劍，那驚險之處，勝過萬分。

　　激戰間只見張丹楓的劍法驟地展開，急如掣電，劍花錯落，宛如灑下了滿天繁星，將赤霞道人蕩起的一圈圈「劍痕」都反逼回去。赤霞道人大吃一驚，運足真力，鐵劍急壓，羽扇翻飛，但聽著颯颯連聲，劍光閃閃，一時間似乎是赤霞道人佔了上風，看看就要將張丹楓的攻勢壓了下去，只一轉眼間，張丹楓的劍光又把他包圍起來，如是者兩次三番，互相雄長，到得後來，但見劍光霍霍，劍氣縱橫，盤旋進退，起落變化，不可名狀，不可捉摸，即算是黑白摩訶和烏蒙夫夫婦等一等的武學大師，也分辨不出誰強誰弱。

　　赤霞道人勝在功力稍高，張丹楓則勝在劍法稍妙，激戰了半個時辰，兀自不分勝負。鳩盤婆這時氣力早已恢復，鐵拐重重一頓，大聲喝道：「張丹楓以一個小輩，竟敢閉門不納，這豈是待客之道？咱們打進去向玄機老頭兒問個明白。」屠龍尊者接聲叫道：「對啊，赤霞道友，咱們本來是說好找玄機逸士的，你何苦與小輩糾纏？」要知赤霞道人是一派宗師的身份，與張丹楓戰個平手，已是面上無光，若有閃失，那更是盛名盡折。故此一眾魔頭，大呼小叫，要打進去，一來是為解赤霞道人之窘；二來是想恃多為勝，不分皂白，先鬧他個不亦樂乎。

　　黑白摩訶大怒，喝道：「你們說的不算話麼？玄機前輩閉關靜坐，先頭已說得一清二楚，你們擅闖他靜修之地，想成心欺侮人麼？」鳩盤婆仰天大笑，叫道：「不錯，就成心欺負你！」鐵拐一掃，與黑白摩訶的雙杖鬥在一起，屠龍尊者失了臂，仍然奮勇向前，一刀劈去，卻被金鉤仙子林仙韻擋著，烏蒙夫搶上去衛護愛妻，駢指一點，忽覺掌風掠面，烏蒙夫的一指禪功竟然受到極大反擊，雙方挨了一招，彼此勢均力敵，睜眼看時，原來卻是崑崙山星宿海的摘星上人，他的摘星手亦是武林一絕，快如閃電，烏蒙夫的一指禪功只能將他擋住，卻剋不住他。

　　轉眼之間，雙方已成混戰之局，眾魔頭一擁而上，黑白摩訶與烏蒙夫夫婦邊戰邊退，堵截不住，張丹楓想起師祖閉關未出，雲重靜室療傷，都萬萬不能給人打攪，心中焦急，正想與赤霞道人打話，赤霞道人忽地一聲長嘯，鐵劍一揮，羽扇一格，以進為退，衝出了張丹楓的劍圈，哈哈笑道：「丹楓，你不給我引見，我自行去拜訪你的師祖便是，少陪啦！」張丹楓料不到赤霞道人也耍無賴，冷笑喝道：「玄機劍法你已見識過了，還找我的師祖做什麼？」這意思是說：「你連我也打不過，怎配去找我的師祖！」赤霞道人面上一紅，反手一劍，擋開張丹楓的劍招，仍然是往前硬闖。張丹楓與赤霞道人也是半斤八兩，彼此都不能取勝，誰也攔不了誰。張丹楓這邊少了澹台滅明和雲重夫婦三把好手，眾寡不敵，在人力上先吃了虧。

　　赤霞道人率領眾魔頭強攻猛打，轉眼之間，攻到大門，雲蕾將嬰孩交給沐燕，道：「你姐弟二人進去暫避一時。」沐燕抱著嬰孩看了鐵鏡心一眼，鐵鏡心正自傍著于承珠，柔聲說道：「珠妹，你受了傷，敵人勢盛，你不宜再戰，也避一避吧。」于承珠好似沒有聽到他的說話，全神貫注，站到她師母身旁。只見雲蕾一聲嬌叱，彈指之間，發出三朵金花，屠龍尊者正自一刀劈向林仙韻的肩頭，「嗖」的一聲，被金花碰個正著，屠龍刀反彈飛起；林仙韻順手一勾，在屠龍尊者的獨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雲蕾的第一朵金花射向摘星上人，摘星上人手掌一翻，意欲賣弄摘星手接暗器的功夫，忽聽得那暗器嘶風之聲，心頭一震，急將陰掌改為陽掌，掌心往外一翻，用劈空掌的小天星掌力強把金花打落，只見那金花被掌風一激，嗚嗚怪嘯，陡的改向斜飛，盤天羅冷不及防，給金花射中穴道，登時栽倒。摘星上人嚇出一身冷汗，暗自慶幸適才沒有用手去接。雲蕾第三朵金花打赤霞道人，赤霞道人卻是不慌不忙，待得那金花飛到面前，運足真力，舉劍一劈，將金花劈為兩邊，饒是如此，鐵劍上也激起點點火星，令赤霞道人也禁不住心頭微怯。于承珠看師父發的三朵金花，看似同時發出，其實卻分為三種不同手法，分向三處不同的方向，襲擊三個強敵，功力之深，手法之妙，直把于承珠看得呆了。

　　雲蕾連發三朵金花，雖然只打傷了盤天羅一人，敵人的攻勢卻因此稍稍受挫。于承珠技癢難熬，緊接著也發出一把金花，她用的是自己在看了阿薩瑪兄弟與黑白摩訶之戰後所覺悟出來的手法，十二朵金花滿天飛舞，有的斜飛，有的直射，看似雜亂無章，但每一朵金花，都是打向敵人的穴道，可惜她的功力尚淺，十二朵金花，有一半被赤霞道人用羽扇撲落，有一半被鳩盤婆用鐵拐震得粉碎，但雖然傷不了敵人，卻也把敵人的陣形打亂。雲蕾又驚又喜，笑道：「你的暗器功夫，不用我再較考你了！」

　　但金花暗器，只能阻敵於一時，赤霞道人與鳩盤婆揮扇舞拐，掩護著眾魔頭再向前強攻，瞬即衝到雲蕾跟前，沐燕抱了嬰孩和沐璘先退入屋內，鐵鏡心看了于承珠一眼，正想說話，于承珠玉手一伸，忽將鐵鏡心的青鋼劍搶了過來，冷冷說道：「你保護沐小姐去吧。你的劍暫借一用。」鐵鏡心怔了一怔，鳩盤婆已是一拐掃來，杖風呼呼，將鐵鏡心逼得倒退幾步，猛然間又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原來是赤霞道人的鐵劍劈到，張丹楓飛身掠起，雙劍急攔，于承珠挽起了一朵劍花，也正在向赤霞道人胸口疾刺，鐵鏡心大驚失色，但聽得一陣劍擊之聲疾過，赤霞道人蹌蹌踉踉向後倒退幾步。

　　原來玄機逸士所創的雙劍合璧之術，神妙非常，于承珠這劍當中疾刺，剛好與張丹楓的劍招配合，論功力，赤霞道人原可以震斷于承珠的青鋼劍，但若然如此，赤霞道人的兩脅就得給張丹楓刺個透明窟窿，若然專門對付張丹楓，胸口的璇璣穴又在于承珠的劍尖威脅之下，這璇璣穴是人身的死穴之一，任赤霞道人武功多強，也不能置之不理。是以赤霞道人急忙躲避。

　　雲蕾微微一笑，讚了一個「好」字，雙指連彈，錚錚數聲，金花再發。這一來，眾魔頭中武功最強的赤霞道人被張丹楓師徒阻住，鳩盤婆、摘星上人等雖然奮勇爭先，卻又在雲蕾的金花威脅之下，攻勢頓然受挫。

　　張丹楓雙劍一個盤旋，將赤霞道人再逼退三步，又給林仙韻解了鳩盤婆的一記厲害殺手，朗聲吟道：「忍見名山騰殺氣，且看寶劍退群魔，赤霞道長，你再不知進退，我可要不客氣了！」赤霞道人騎虎難下，大聲喝道：「好，看你能不能擋我入內！」羽扇一搖，眾魔頭結成了一字長蛇陣，由鳩盤婆鐵拐開路，屠龍尊者與摘星上人左右夾攻，赤霞道人自己當中策應，集眾魔頭之力，強衝猛攻，居然給他們衝出了兩三丈路。

　　張丹楓嘿嘿冷笑，長劍一指，正想變陣反擊。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雲蕾喜道：「師父到啦！」話猶未了，只見一男一女，如飛疾至，身法快捷，美妙無倫，正是張丹楓和雲蕾的師父：謝天華和葉盈盈。

　　謝天華長劍出鞘，迎風一晃，厲聲喝道：「什麼人敢到蒼山胡鬧，都給我滾下去。」這一喝聲音並不很大，卻震得眾魔頭耳鼓嗡嗡作響。屠龍尊者和摘星上人不知道謝天華和葉盈盈是誰，兀自不知厲害，冷笑喝道：「好大的架子，你有什麼本事敢叫我等下山？」一個一刀，一個一掌，夾攻謝天華。謝天華的妻子葉盈盈外號「飛天龍女」，輕功佳妙，武林無雙，見這兩人夾攻丈夫，隨手一劍，後發先至，屠龍尊者正自凝神注視謝天華的劍柄，不料葉盈盈的劍招來得如此之快，縮手不及，被葉盈盈一劍刺中手腕，屠龍刀脫手飛去，摘星上人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瞬間，謝天華的劍招又到，雙劍一合，劍光暴長，摘星上人和屠龍尊者但覺頭頂一片沁涼，慌忙後躍，伸手一摸，頭髮竟已被削得乾乾淨淨。

　　鳩盤婆急忙來救，反手一拐，只見又有一個胖和尚飛奔而至，猛地張開喉嚨，霹靂一聲大喝：「吃洒家一杖！」這人正是玄機逸士的第二個徒弟潮音和尚，他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這一杖有千斤之力，與鳩盤婆正好功力悉敵，雙杖一交，有如大鎚擊鐘，「轟」的一聲巨響，兩根杖都當中斷了，潮音和尚折了彈杖還並不怎麼，鳩盤婆這根枴杖，卻是哀牢山的龍血樹所製，極為難得，被他一杖打斷，心痛如刺。

　　鳩盤婆相貌奇特，謝天華雖然不認識她，卻聽過武林前輩道起，見她運神力震潮音和尚的鐵拐，劍眉一豎，朗聲道：「公孫前輩，你不在哀牢山中靜修，卻與這班妖人到蒼山胡鬧，意欲何為？」鳩盤婆正自滿腔怒氣，厲聲叫道：「今日我與你們這班小輩拼了！」舉起半截枴杖，一招「排雲駛電」，杖頭那尖長的鳩嘴，閃縮不定，分襲謝天華與葉盈盈二人，這一招是鳩盤婆拼了死命的殺手，招數怪異，勢似雷霆，潮音和尚也不覺嚇了一跳。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謝天華冷笑道：「念你年邁糊塗，放你回去吧。」話語方出，雙劍一合，劍光暴長，唰唰兩聲，鳩盤婆的左右腳踝，一邊中了一劍，那半截鐵拐騰空飛起，拐上的鳩嘴也被削平，鳩盤婆被劍風一蕩，倒縱出數丈之外，落下之時，已在山坡，吭也不敢再吭一聲，一蹺一拐地走了。這還是謝天華手下留情，要不然鳩盤婆折了枴杖，焉能在雙劍合璧之下，逃出性命。

　　眾魔頭個個受傷，紛紛逃走，剩下的就只有赤霞道人一人，他以一派宗師的身份，從未曾試過似今日的慘敗，下不了台，也拼了性命，就在鳩盤婆落荒而逃的那一瞬間，羽扇一揮，鐵劍橫擋，左刺葉盈盈，右撲謝天華，謝、葉兩人出劍參差，尚未合璧，被他的羽扇隔開，鐵劍一圈，三人都晃了一晃。謝天華心頭一震，道：「你是何人？」赤霞道人勢似瘋虎，扇劍連揮，疾撲數招，張丹楓在旁說道：「稟師尊，這位是赤霞道長！」謝天華「哦」了一聲，正想說話，那赤霞道人殺得失了理性，攻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謝天華眉頭一皺，道：「此人不知好歹，盈妹，不必和他客氣。」雙劍一合，赤霞道人的鐵劍盪開，赤霞道人奮力接了幾招，忽聽得「嗖」的一聲，火花飛濺，謝天華一劍格開赤霞道人的鐵扇，餘勢未衰，劍鋒順手抹去，「嗤」的一聲，削過赤霞道人的頭頂，將他的道冠劈為兩半，赤霞道人反手一搧，葉盈盈的劍招又到，只聽得「咔嚓」一聲，羽扇的兩支鋼骨又折斷了。赤霞道人頭筋暴漲，腳踏五行八卦方位，苦苦纏鬥。但雙劍合璧的威勢，非同小可，赤霞道人剛才與張丹楓單打獨鬥，已感應付艱難，怎擋得了謝天華和葉盈盈的雙劍聯攻。

　　可是赤霞道人憑著幾十年功力，又當狂怒之際，所使的竟是挺著兩敗俱傷的劍法，謝、葉二人算有心饒他，也不能緩手。這形勢個個都看得出來，最多再過二三十招，赤霞道人必然折在雙劍之下，不死亦傷，可是誰也沒有這個能耐上前分解。張丹楓更是焦急，心中怒道：「赤霞道人原也該受點教訓，可是若重傷了他，兩派的冤仇可解不開了。」他素來足智多謀，而對這個尷尬之局，一時間卻也想不出好的主意。

　　只見場中越鬥越烈，赤霞道人已在雙劍籠罩之下，兀是頑抗不休，每招每式，都是豁出了性命拼著兩敗俱傷的殺手，張丹楓躊躇不決，他想出手拆開，一來怕自己的功力不夠，弄得四個人都受傷；二來也怕犯了師父的尊嚴，但看此形勢，師父也絕不能稍讓，一讓也得受傷。

　　猛聽得「咔嚓」一聲，赤霞道人的扇骨又斷了兩支，赤霞道人鐵劍盤旋，突然一招「后羿射日」，疾刺出去，這一招乃是他最後的殺手，死生一擲，謝、葉兩人被他逼得騎上虎背，雙劍一合，將他的鐵劍圈在當中，直壓下去，張丹楓「唉呀」一聲叫了起來，眼見赤霞道人的性命便要喪生頃刻之間，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赤霞道友，多謝你有心探望，不必與小輩嗔了，老朽謝絕塵緣，得見故人一面，諸事俱了。祝貴派興隆，更祝道友勉力修為，得成正果，道友請回山去吧，老朽恕不遠送了。」隨著話聲，「噹」的一聲，謝天華、葉盈盈和赤霞道人的三柄長劍都脫手飛出。

　　眾人不約而同地向著發話之處看去，但見後山的那座石室，不知什麼時候已打開大門，在門前的草地上，玄機逸士盤膝坐在當中，上官天野和蕭韻蘭一左一右，神態莊嚴，儼似三尊得道的菩薩。眾人恍然大悟，剛才那顆石子定是玄機逸士發出來的，世上除他之外，無人有此功力。

　　赤霞道人面色慘白，想起自己苦練了幾十年，仍是未足擋玄機逸士的一擊，當下拾起鐵劍，稽首一拜，道：「謝居士指點。」從此回轉烏蒙山中，再也不敢多事。

　　張丹楓等見一場浩動，消弭於無形，祖師又提早開關，俱都大喜。謝天華率眾人上前叩見，于承珠排在最後，也拜見太師祖，玄機逸士微笑道：「今日得見四世同聚，人生至此，尚有何憾？」頓了一頓，又道：「天華、盈盈、丹楓，你們的武功都已大成，我心頭再也沒有什麼掛慮了，只是武學之道，有如大海，你們還是不能自滿啊！」謝天華、葉盈盈和張丹楓垂手說道：「謝師父師祖的訓誨。」玄機逸士微微一笑，又道：「我等三人，自慚數十年，苟活人間，於國於民，都未曾做過什麼有益之事，所幸者尚留一點微末之技，望你們善自運用我們所創的武功，好好做一番事業。」上官天野也喚烏蒙夫等弟子上前，勉勵了幾句。玄機逸士朗聲吟道：「遊戲人間幾十年，芒鞋破帽自隨緣；」上官天野接道：「心魔去盡無牽掛，」肅韻蘭接道：「劍譜拳經後世傳！」吟罷詩句，三人寂然不動，原來都是坐化了。

　　黑白摩訶稽首說道：「三位前輩福壽全歸，可喜可賀。」謝天華等向遺體行了大禮，進入石室，只見四壁都畫滿了武功圖解，精微奧妙，難以言宣。

　　張丹楓看得如醉如癡，但覺師祖所留下的武功圖解，有不少地方與自己所習的「玄功要訣」暗暗相通，不過「玄功要決」講的只是提綱挈領的要理，這圖解還要實用得多。張丹楓悟性極高，看了一遍，忽地對雲蕾笑道：「有了師祖所留下的這個武功圖解，咱們何須去求什麼靈丹妙藥？」雲蕾不明其意，怔了一怔，道：「你說什麼？」張丹楓道：「你瞧這坐功八式，依你哥哥的功力，用圖修習，我看不用三天，就可以把所受的毒氣盡洩體外。」雲蕾這才知道丈夫從圖解中悟出替雲重治傷之法。當下說道：「那麼等下就將哥哥移到這裏，讓他靜靜療養幾天。」

　　張丹楓仔細將圖解看了一遍，最後一段三十六個圖式乃是劍譜，將百變玄機劍法又增添了許多變化，複雜之極，只是似乎有幾個式子未曾完全，最後的那段石牆，留下一片空白，張丹楓沉吟半晌，恍然悟道：「是了，定是師祖因為赤霞道人到來，提早開關，所以不及補上了，若然將這套劍法補足，更可以無敵於天下了。」

　　玄機逸士對於身後之事早有安排，墓地亦已選好，當下由謝天華與烏蒙夫率領兩代弟子，給師尊收殮，擇日安葬。玄機逸士、上官天野和蕭韻蘭三人都是壽登八十，留下武功，安然坐化，實是武林中百年難遇的佳話，故此眾弟子雖然對師尊的去世深致悼念，但如沒有一般喪家的那種悲傷氣氛。

　　山風吹送，洱海下面隱隱傳來廝殺之聲，張丹楓待師祖入棺，親視含殮之後，掛念王府的安危，差遣黑白摩訶下山探聽。這時于承珠也正為著葉成林的安危憂慮。張丹楓和謝天華、烏蒙夫等人在裏面商量喪事儀禮，她是小輩，插不進口，獨自一人，走到溪邊，聽洱海下面傳來的廝殺聲，想起葉成林扶傷赴援，心中既是興奮，又是掛慮。

　　這時時方過午，太陽照過山峰的背景折射在水面上，碧波微漾，形成五彩虹霓迴旋的層層圈環，于承珠倚著溪邊的大青樹，臨流照影，但覺思潮起伏，不能自休，清溪中一忽兒幻出鐵鏡心的影子，一忽兒又幻出葉成林的影子，就像碧波上的虹霓圈環一樣，變幻無定。經過這兩日來的觀察，尤其是經過蒼山這一戰之後，于承珠對兩個人的性格是看得更清楚了，然而她少女的心情，卻還不能似清溪一樣的澄明。

　　于承珠正自出神，忽聽得背後一聲咳嗽，回頭一看，來的正是鐵鏡心。于承珠飛紅了臉，道：「你不去陪沐小姐，來這裏做什麼？」鐵鏡心嘆了口氣，幽幽說道：「我的心事，要到幾時你才明白？她不像你有一身武功，在惡戰之時，我奉你師母之命，豈能不照料她？」于承珠氣道：「我是叫你不理她麼？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緩緩地回轉了頭，心中無限酸楚。但覺鐵鏡心平日雖然善於伺候自己的心意，究其實際，卻又似一點也不理解自己的為人。

　　鐵鏡心又嘆了口氣，低聲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于承珠道：「今日如何？當初怎樣？」鐵鏡心道：「想當日在台州之時，你我同住一個帳幕，情如手足，嗯，你可還記得，咱們曾約好互相琢磨武功呢。如今你眼界寬了，到了這兒，正眼兒也不瞧人家了。」于承珠默不作聲，只聽得鐵鏡心又道：「即算你不念當初手足之情，也當念我這次萬里追蹤之苦。」于承珠心中一動，想起他為了追尋自己，在谷家莊前索人、覓馬，如瘋似傻的情景，不知不覺回過頭來，鐵鏡心心中大喜，卻仍然裝出一副可憐的神氣，幽幽說道：「你瞧，我為你在谷家莊所受的刀傷，現在傷口還未合攏呢！」邊說邊捋衣袖，忽想起傷口其實早已結疤，手指慢慢地捲著衣袖，偷瞧于承珠的神色。

　　鐵鏡心原想用說話打動于承珠的心弦，卻不料因此引起了于承珠的聯想，想起葉成林今日所受之傷，比起鐵鏡心來，不知重了多少，可是葉成林卻從未說過一句稱功道勞的說話。鐵鏡心見于承珠面色沉暗，呆了一呆，道：「你想些什麼？」

　　于承珠道：「你聽洱海下邊的廝殺之聲已靜止了，不知葉大哥挾傷血戰，結果如何？」鐵鏡心涼了半截，想不到于承珠看也不著他的「傷痕」，卻想起葉成林來，好半晌才搭訕笑道：「本來該我去的，我不願與葉兄弟爭功，故此讓他去了。哎，早知如此，還是我去的好。」

　　于承珠好像聞到了一股霉味似的，眉頭一皺，心中想道：「成林此去，豈是為了爭功？」口中卻不說出來。鐵鏡心見于承珠面色越來越不對，納罕之極，一時間竟想不出說什麼話才好。

　　忽聽得前山步履聲喧，澹台滅明哈哈笑道：「陽宗海這次全軍覆沒，全虧了葉成林兄弟，趕去正是時候。」葉成林道：「我有什麼功勞，陽宗海勇猛之極，若不是澹台將軍，誰能將他殺敗。」澹台滅明笑道：「打仗我打得多，水上打仗可還是第一次，現在還覺暈船呢。我那一刀一槍的功勞算得什麼，葉兄弟，你指揮水師的本領，我可是真的佩服呢。」黑白摩訶笑道：「不必謙讓了，大家都有功勞。咦，于承珠呢？」

　　于承珠走了過來，鐵鏡心沒精打采地跟在後面，心中極不服氣，想道：「若是我去，這一仗打得更漂亮。」悔恨不已，只好裝出笑容，加急腳步，搶上前，伸手向葉成林道賀。

　　只見葉成林衣裳破裂，右臂上兩道長長的傷口，血流未止，于承珠驚道：「你怎麼啦？」葉成林微笑道：「沒什麼，給陽宗海扎了兩下，這倒省得我放血了，你瞧，腫已退了呢。」眼光從于承珠面上一掠而過，又向張丹楓道：「陽宗海的偷襲雖然失敗，事情可沒了結，段王爺正想聽你的主意。」

　　張丹楓道：「怎麼？」葉成林道：「沐國公親率大軍，已在離城三十里外安下營寨。咱們剛剛打退陽宗海，便接到沐國公送來的戰書。」張丹楓道：「戰書上怎麼說？」葉成林道：「戰書歷數段王爺的三條大罪，第一條是說國家爵位乃朝廷所封，段王爺不該自立為王。第二條是責備段王爺不該擅自驅逐朝廷命官。第三條最妙，責備段王爺不該派人偷入昆明，拐走他的兒女。」張丹楓笑道：「如此看來，這一位沐國公也不是誠心要打。」葉成林道：「願聞高見。」張丹楓道：「戰書上口氣雖然嚴厲，其實大有轉圜之地。比如說自立為王之事，若然得朝廷追認，再下一道御旨封賞，事情也就了結了。」葉成林道：「朝廷肯麼？」張丹楓道：「只要沐國公不願動兵，難道朝廷還會萬里迢迢，派兵到大理打仗麼？所以這事情全看沐國公的奏摺如何說法了。」葉成林道：「但段王爺的真意也不是想自立為王而已，他是想白族的老百姓不受明朝暴政之苦。」張丹楓道：「只要雙方停戰，地方政事，自可商量。」頓了一頓又道：「我看沐國公目前最急的就是他的兒女，璘兒，燕兒，你們願回去嗎？」

　　沐璘搖了搖頭，道：「我願跟隨師父。」張丹楓笑道：「你就不念大理州的百姓麼？」沐燕道：「聽師父吩咐。」張丹楓道：「你們修書一封，替段王爺求和。」沐燕道：「怎麼寫法？」張丹楓口授了書信的內容，大意是要沐國公答允段王爺的若干條件，然後沐璘、沐燕便可放回。叫沐燕用自己的口氣，動以真情，再曉以大義，免百姓受刀兵之劫。

　　沐燕才思敏捷，立即一揮而就。卻沉吟說道：「還得一個能言善辯下書的人。」鐵鏡心避開了沐燕的眼光，卻聽得張丹楓笑道：「那就得有勞鏡心一行了。」鐵鏡心道：「我不行哪。」于承珠道：「能言善辯，你是出色當行，這差事你何必還要推辭。」沐燕這才笑道：「是呀，鐵公子去這最好不過。」

　　鐵鏡心本有心病，但聽得于承珠也這樣說了，眾人又一致「捧」他，心中得意，把剛才的不快之感，消除了一大半，說道：「那麼我就勉為其難，試一試看。」當下取了沐璘、沐燕署名的書信，立刻下山。

　　第二日午間，眾人都在王府中靜候消息，只見鐵鏡心回來，春風滿面，一問之下，沐國公果然願意談和，要求段王爺正式派遣使者去談，並先要送沐璘、沐燕到他的軍中。段王爺也很賞識鐵鏡心，便委託他做談和的使者，沐燕悄悄將鐵鏡心拉過一邊，問他見到自己父親的情形。原來沐國公也知道鐵鏡心的父親是一個正直的御史，在席間試鐵鏡心的才學，對他誇獎備至，怪不得鐵鏡心這樣得意。沐燕芳心暗喜，沐璘卻是愁眉苦臉地捨不得離開張丹楓。

　　張丹楓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何況咱們又不是以後永不再見了，璘兒，你何必悲傷？你們姐弟本來不是武林中人，我這幾日教給你們的功夫，你們回去好好練習，也儘夠用了。」沐璘哭喪著臉道：「師父話說的是，只是在這兒自由自在，多麼好玩，回去之後，關在府中，那可夠悶氣的啦。」烏蒙夫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是貪這兒好玩，不願回去。好吧，這次戰禍消除，咱們正該慶賀一場，今晚就到洱海泛舟去。一來讓你玩個痛快，二來給你們送行。丹楓，你大約不日也要離開蒼山了吧？」張丹楓點了點頭，于承珠心中一動，只見葉成林面露喜色。鐵鏡心卻有點尷尬的神情。

　　「洱海月」是大理最著名風景，這一晚他們分乘兩隻畫舫，在洱海賞月，烏蒙夫夫婦，謝天華夫婦，黑白摩訶，段澄蒼和波斯公主等在一條船，張丹楓夫婦，潮音和尚和鐵鏡心，于承珠，葉成林，沐燕姐弟等幾個小輩在另一條船。碧波似鏡，月華如練，一望無際的洱海上浮沒著帆影點點，漁火星光，互相輝映，說不出的寧靜幽美，真教人想像不到，前兩天這裏曾捲起過血浪腥風。沐燕傍著鐵鏡心，指點湖上的風景，于承珠忽然感到一陣迷茫，心頭好似有一種預兆，好似鐵鏡心明日送沐燕姐弟回去之後，就要和自己遠遠地離開，不知怎的，忽似有了幾分傷感之意。鐵鏡心卻是意態甚豪，只聽他扣絃歌道：「洞庭青草伴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鑑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映，表裏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沐燕不待歌完，便拍掌讚道：「張于湖這首洞庭秋月，真是千古絕唱！可惜他不曾到洱海泛舟。」張丹楓勾起文思，微微笑道：「太湖與洱海，猶如西子王嬙，各有其美，咱們兩處的月色都曾賞過，比起前人是有福得多了。」歇了一會，鐵鏡心續歌下半闋道：「應念嶺表經年，弧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汲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弦獨嘯，不知今夕何夕？」沐燕擊掌笑道：「盡汲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真是大手筆，大氣魄，張于湖曾中狀元，自有氣概，若是落魄文士，那是萬萬寫不出來！」言中藏有深意，那是勸鐵鏡心在她父親之下，求取功名。于承珠眉頭一皺，卻不說什麼。但見鐵鏡心滿滿地飲了一杯酒，眼光一瞥，正向自己這面射來，于承珠低頭玩水，但聽得鐵鏡心說道：「洱海月色雖美，但我卻更懷念長江，只可惜千年以來，多少英雄，儘是把長江作戰場，弄得波濤洶湧，令幾許高人雅士，辜負了美景良辰。」有意無意，眼波又在于承珠的臉上掠過。

　　于承珠輕輕拂開飄到身上的浪花，洱海的月夜美極了，朦朧的月色就像一層薄霧輕紗，罩在水面上，浪花飛舞，水氣濛濛，恍似淡煙籠碧，如此月，如此夜，本來容易惹人引起美妙的遐思，可是聽了鐵鏡心的話，卻好像不和諧的樂聲，反而破壞了這幽美的氣氛。可憐鐵鏡心提起長江，原是想勾起于承珠的回憶，卻不料這甜美的回憶，也漸漸在于承珠心中變質了。

　　鐵鏡心把眼偷覷，于承珠一直沒有說話，卻忽聽得葉成林插口說道：「誰不願意有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可是長江南北的老百姓，饑無以為食，寒無以為衣，只怕沒有能似鐵公子那樣的高人雅致呢！」鐵鏡心被他嘲諷，極不舒服，沐燕道：「如此湖山如此夜，只宜把酒說風花。」與鐵鏡心相視一笑，眉語盈盈，好像是說，你何苦與「俗人」計較。鐵鏡心好像被熨斗慰過一樣，有說不出的舒服。本來想「回敬」葉成林幾句的，聽了沐燕的暗勸，也不屑說了。

　　葉成林不理會別人的面色，說開了頭，又往下續道：「古往今來，固然有不少殘民以逞的梟雄，但也不見得就沒有真心真意拯民於水火的豪傑。」于承珠道：「這話說正是，世事原不可一概而論，像你的叔叔，我看他就沒存有什麼私心。」鐵鏡心對葉宗留頗有敬意，聽于承珠將他舉例，默不作聲。葉成林道：「張大俠，長江上空，目下正是戰雲激漫，此地的事情，既然告了一個段落，我叔叔還在候張大俠的回音。」張丹楓想了一下，緩緩說道：「我會回到江南去的，不過須得待鐵公子見了沐國公之後，這裏的事情安排得妥貼了，我才能協助。」沐燕道：「鐵公子，你呢？」鐵鏡心道：「我縱回江南，也絕不與畢擎天之流為伍。」于承珠道：「你對葉大哥就沒有一點情份嗎？」鐵鏡心道：「葉宗留大哥寬厚待人，我素來佩服，只是他太過寬厚了，只怕要受畢擎天之流的愚弄。我鐵某人豈能受草莽狂夫的號令。」沐燕道：「是啊，那麼，那麼，你……」想勸他留在雲南，忽覺葉成林、于承珠等人的眼光都集在她的身上，她抿嘴一笑，把說到唇邊的說話又吞回去了。

　　于承珠對畢擎天殊無好感，但聽得鐵鏡心如此說法，好像和草莽之人為伍，就失掉了公子身份似的，心中感到極不自然。潮音和尚道：「我看畢擎天很不錯嘛，你們怎的總似對他不滿。我知道他已請周山民夫婦進關來了。嗯，雲蕾，石翠鳳很想見你呢。」雲蕾想起以前女扮男裝和石翠鳳作假鳳虛凰的事，笑道：「那麼，我也只好隨丹楓走一趟了。」張丹楓微笑道：「好啦，事情就這樣決定。不談這些大事了，沐姑娘要不高興啦。」沐燕道：「師父說笑了，不過如此良辰佳景，的確還是盡情賞玩湖山為妙。」鐵鏡心見她有點尷尬，陪她說笑了一會，沐燕又愉快如初了。于承珠卻是情懷動盪，不能自休。月亮透過雲層，月影波光，端的是玉宇無塵，山河明淨，有幾隻海鷗，不知是貪戀月華，還是將月光誤作晨曦，兀自在洱海上空飛翔。于承珠忽地想起她離開台州的那一個早晨，曾下了決心要扔掉自己的記憶的，要像衝波逐浪的海鷗一樣，展翼凌雲。那情景與今晚多少相同，心情更完全一樣。可是她還是拋不開過去的記憶，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正像含苞待放的花，你不能期望她就像大青樹一樣，扎根深入泥土，能獨自抵擋無情的風雨啊。呀，愛情的矛盾與苦惱，還在折磨一個十六歲少女的心。這一晚于承珠又是徹夜無眠，鐵鏡心和葉成林的影子又是交替地在她腦海中浮現。不過有一點不同的是：在以往，當于承珠想起這兩個人的時候，不管她怎樣佩服葉成林，到了最後，卻總是鐵鏡心的影子佔據了她的心頭；但今晚，當第一線晨曦透入窗戶的時候，葉成林的影子卻壓倒了鐵鏡心，于承珠在朝陽的溫暖中也睡著了。待到于承珠醒來的時候，鐵鏡心已經送沐燕姐弟出城去了。小虎子告訴于承珠，說是鐵鏡心曾來向她辭行，見她尚在夢中，只好怏怏而去。小虎子道：「這個人真奇怪，又不是生離死別，我還瞧見他在偷偷地拭淚呢。」于承珠一陣心酸，心道：「莫非他是想與我作最後一次的話別！」也許以後還會見面吧？也許這並非最後的「話別」吧？但在感情上于承珠卻的確是感到「永遠分別」的滋味，正因如此，她沒有讓鐵鏡心得到「話別」的機會，感情上總好像還負著債。

　　過了兩日，鐵鏡心還沒有回來，帶回來的消息說：沐國公大致同意段澄蒼的條件，但還要奏稟皇上定奪，同時為了易於傳達起見，沐國公提議由波斯駙馬段澄蒼奏請朝廷封贈，因為異國公主和駙馬來歸，算得是「聖朝佳話」，封段家為王，也有個好的藉口，這種種計劃，還得等到沐國公回昆明之後再詳談。

　　這一日張丹楓將于承珠喚到跟前，只見葉成林和潮音和尚已整裝待發。張丹楓道：「珠兒，我目前還不能走，可能等鐵鏡心回來之後才動身。你願意等我們一同走呢，還是現在就走？」于承珠本想說：「我跟隨師父。」但聽得師父提起鐵鏡心，躊躇了一陣，抬頭說道：「聽師父吩咐。」張丹楓微微一笑，道：「那麼你現在走吧。我已繪好了一份江南的地圖，你帶給葉宗留，叫他不要貪功，暫時守著江南的地盤便好。」于承珠接過地圖，眼前忽然現出晶瑩的淚珠。張丹楓道：「你們走吧。嗯，這裏有一包大青樹的種子，成林，你帶到江南去，看它在長江兩岸能不能生長？」葉成林怔了一怔，茫然接過種子。張丹楓笑了一笑，但見于承珠已拭了淚痕，隨著他們走了。正是：

　　長江縱有風波惡，大樹盤根可護花。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踏雪神駒　旅途傳警報　凌雲一鳳　半道劫鏢銀

　　一個多月之後，潮音和尚、葉成林和于承珠三人，已穿過了雲貴高原，取道湖南，進入了江西山區，葉宗留的兵力佔據著浙江、江蘇、福建三省的沿海地帶，只要過了江西，進入浙江，那便是葉宗留的勢力範圍了。

　　張丹楓愛護徒弟，仍然把那匹照夜獅子馬讓給于承珠乘坐，潮音和尚的坐騎也是一匹寶馬，只有葉成林的馬匹較差，但也是段王爺所送的大理名馬，贛南雖然是山區，但比起雲貴高原，已算得是坦途了，以那三匹馬的腳程來看，大約不需十日便可回到浙江，經過個多月艱苦的旅程，這時才鬆了口氣，三個人的心情都舒暢了。

　　這一個多月，于承珠與葉成林雖是朝夕相對，但葉成林沉默寡言，又有潮音和尚這麼一個長輩同在一起，除了有時談論一些武林故事之外，于、葉二人極少私下交談，于承珠的心事更沒有在葉成林跟前透露過半點。葉成林雖然有時從于承珠緊鎖的雙眉，猜到她心中有所苦惱，可是于承珠不說，葉成林他從不敢問。不知怎的，離開了鐵鏡心之後，于承珠反而有時掛念起他，尤其每與葉成林和她說話的時候，鐵鏡心的影子更會突然地從腦海中浮起。

　　到了江西，沿途所有的都是逃難的人們，原來官軍準備南北夾攻，有一支大軍正從湖北南下江西，所以接近戰區的江西東北部的老百姓紛紛避難，十室九空。

　　這一日他們過了永豐，為著趕路，錯過宿頭，傍晚時分，到了一個荒村，但見家家閉戶，荒無人煙，三人在一個古廟中歇腳，時節已入初冬，山區寒風凜冽，所帶的乾糧恰巧又吃完了，路上無處添購，三人都感覺到有點饑冷。

　　葉成林想去撞撞運氣，看村中有那一家還未逃走的，求宿一宵，或者買些食物。潮音和尚笑道：「抄化是和尚的事情，待我去吧。」不由分說，披起袈裟，匆匆出門。

　　葉成林拾了一些枯枝，在廟中生起火來，但見于承珠雙頰暈紅，不知是被火光映紅的，還是她心中正在想著什麼事情。葉成林呆了一呆，湊近柴火，道：「天寒地凍，連日來你辛苦了。」于承珠道：「這算得什麼？我又不是未出過門的嬌生慣養的小姐。」忽而想起昆明，昆明四季如春，鐵鏡心這時也許正在國公府裏和沐燕飲酒賞梅。和這裏的情景那是大不相同了。

　　葉成林嘆了口氣，道：「看這樣子，很快就會打起大仗來。張大俠不知什麼時候才來，我的叔叔一定焦急極了。」于承珠道：「是啊，我也盼望師父快來，在他的身邊，人也似多了幾分主意似的。」葉成林抬起頭來，只見她面上有一派彷徨的神色，好像迷途的孩子一樣。

　　葉成林不覺又怔了一怔，揣測于承珠說這句話的意思。于承珠看了葉成林一眼，緩緩地低下頭去，心中著有所思，只顧烘火。葉成林搭訕說道：「是啊，我但願鐵鏡心也能夠和張大俠一同回來。」于承珠道：「嗯，鐵鏡心，他，他恐怕不會來了。」葉成林道：「我叔叔一向敬重他，說他文武全才，更兼熟讀兵書，精通韜略，義軍中就缺少這樣的人材。就怕他不肯紆尊降貴，屈身草莽之中。」于承珠聽葉成林不住地稱讚鐵鏡心，禁不住想起鐵鏡心曾在她面前譏誚過葉成林粗鄙無文的說話，其實葉成林的文才雖然遠不如鐵鏡心，卻也不至於像他所說之甚。這霎那間，于承珠忽然有一個奇異的感覺，葉成林雖然是一個礦工的兒子，但好像比出身在「書香門第」的鐵鏡心還「高貴」得多。

　　天色沉黑，有幾隻夜梟低鳴飛過廟去，潮音和尚已去了許久，還未回來。于承珠道：「咦，怎麼還未回來？莫非他老人家又闖出禍來了？」葉成林道：「師伯祖武功超卓，在這荒村中還能失事麼？」于承珠笑道：「老人家有點莽闖，又喜歡管閒事，倒不怕他被什麼紅巾女賊捉去，而是怕他被什麼閒事絆住了。」原來在路上他們曾聽人說，夾在官軍區域和義軍區域的中間地帶，有一個紅巾女賊佔山為王，十分厲害，故此于承珠拿此說笑。

　　話猶未了，忽聽得潮音和尚哈哈大笑，推開廟門，大聲說道：「你們兩個小娃娃在背後議論我什麼？」于承珠道：「不敢。」抬起頭來，只見潮音和尚扶著一個鶉衣百結的叫化子，跌跌撞撞地走進來。這事情大出于承珠意外，這叫化子原來竟是畢擎天的弟弟畢願窮。

　　畢願窮衣襟染有血跡，面上透著黑氣，似乎受傷不淺，但仍是那副滑稽的模祥，只見他屈了半膝，嘻嘻笑道：「叫化子的腿給人家打跛啦，沒法給你姑奶奶下跪請安啦！」于承珠問道：「怎麼回事？」但見潮音和尚把畢願窮放倒地上，雙指一夾，在他腿彎處起出了一枚五寸來長的鋼釘，叫道：「是呀，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中了金針聖手韓老鏢頭的毒針？」畢願窮道：「說來話長，你趕快給我將那老傢伙打發了吧！」話聲嘶嘶，顯然是忍著痛楚，那故作滑稽的笑容更令人感到難受。

　　潮音和尚眉頭一皺，道：「韓老鏢頭是一個正派的鏢行人，嗯，你們怎麼和他過不去？兩邊都是朋友，這事情我也不知怎麼啦？哎呀，你怎麼啦？」但見畢願窮眼睛翻白，手指外面，口說出兩個「急」字，潮音和尚急忙替他劃開傷口，擠出黑血，一面叫道：「承珠，你給我跑一趟，看他們鬧的什麼事情，就在前面那個山口，有一群人打架，你給我拿主意，該勸架的就勸，不讓勸的就撒手不管，哈哈，你們別以為我是愛管閒事的人。」

　　于承珠笑道：「師伯祖放心，我不給你惹事便是。葉大哥，你做事把穩，陪我走一趟吧。」兩人奔到村頭，只見前面山坳之間，果然有一堆人廝殺。

　　葉成林放緩腳步，道：「這事情可有點古怪，咱們先瞧瞧再說。」但見鏢行的騎馬都倒在地上，叫聲淒厲，一個個樟木箱籠堆得像小山似的，鏢行人圍在四週，箱頂有一個老鏢頭盤膝而坐，拿著旱煙管，一口一口地噴著濃煙。劫鏢的乃是一群乞丐，個個騎著健馬，向鏢行的人衝擊，鏢行的人看看守不住了，那老鏢頭把手一揚，嗤嗤之聲破空而出，群丐撥轉馬頭便跑，過了一會又攻上來。看情形是頗為忌憚那老鏢頭的金針暗器，想引那老鏢頭把暗器發完了，再大舉劫鏢。

　　那老鏢頭喝道：「你們是丐幫的嗎？」為首的一個壯丐笑道：「你既然知道，這個交情你怎麼還不肯賣呢？將解藥交出，鏢銀留下，哈哈，咱們絕不會把你難為。」那老鏢頭喝道：「胡說，想丐幫的畢幫主現在已是天下十八省的大龍頭，他豈會劫小老兒區區這一支鏢？你們分明是冒名的。那個是頭領？」前頭說話的那個道：「你要不信，這也設法。把鏢銀留下了，我再和你說。」那老鏢頭怒道：「韓家鏢局豈有拱手奉送鏢銀之理，哼，哼，黑道上劫鏢，事亦常有，卻從沒有像你們這伙的下流行徑。暗中下毒，把牲口害了，如此行為，不怕令江湖上齒冷麼？居然敢冒充是丐幫的？今日我非把你揪去見畢擎天不可，看我肯饒你，畢擎天也不肯饒你！」那頭目哈哈大笑叫道：「我等著你老揪呢！」放馬直衝，那老鏢頭一揚手，他撥轉馬頭又跑，金針不能及遠，這伙乞丐騎術精絕，金針自是追他們不上。

　　于承珠道：「咦，這真奇了，畢擎天為什麼要劫韓家鏢局的鏢？聽韓老鏢頭罵他的話，我也替他難過。」葉成林道：「真是畢擎天派來的人。」看來他也不大相信。于承珠道：「絕對不會冒充，畢願窮是畢擎天最親信的人，這個大頭目姓白，我也認得。而且弄倒人家的牲口，這也正是畢擎天的拿手本領。我以前也吃過他的虧，他想把我留下，把我的照夜獅子馬也弄得幾乎不能行走呢！」葉成林搖了搖頭，用這種手段劫鏢，確實有欠光明磊落。

　　于承珠道：「你認得韓老鏢頭麼？」葉成林道：「未曾見過。只聽叔叔說，這人算得是鏢行中第一個人物，不止是由於他武藝高強，而是他最重義氣。他有三不保，來歷不明的不保，賊贓不保，貪官不保。但只要他答應保了，那就萬無一失。黑、白兩道的朋友都賣他的交情。不知道畢擎天何故要與他為難？」于承珠道：「聽說他很少自己走鏢，這回親自出馬，看來所保的鏢非比尋常。」葉成林道：「就算他保的是多大銀子，畢擎天現在是義軍統帥，按理也不該去劫他鏢銀。」這事情真是古怪之極！于、葉二人雖然聰明透頂，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兩人正在竊竊私議，忽聽得丐幫的人紛紛叫道：「哈哈，這老兒的暗器發完啦。」「併肩子攻上去啊！」「給他留一點情面，不要拔他的鏢旗。」群丐見老鏢頭雙手連揚，卻並無一枚飛針發出，估量他的暗器也該發光了，心中少了顧忌，但仍舞動兵器，護著面門胸口等處要害，策馬直衝入鏢行陣中。

　　忽聽得那老鏢頭舌綻春雷，陡的一聲喝道：「賊化子，給我留下了！」嗤嗤嗤幾聲疾響，左右兩面的壯丐跌下馬背，當中姓白那個丐幫大頭目反手一鞭，立即撥轉馬頭，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韓老鏢頭身形疾起，在箱頂上飛身撲下，手中使一桿黑漆發亮的兵器，一招「李廣射石」，點到敵手胸膛的「璇璣穴」，這大頭目名叫白孟川，乃是丐幫中的一流好手，武功不在畢願窮之下，在馬背上一個「鐙裏藏身」，剛剛閃開，忽地叫道：「媽巴子的，你這老賊！」罵聲未了，只見幾點火星濺起，白孟川一個觔斗，翻下馬背，原來韓老鏢頭除了善使梅花透骨針之外，還精於打穴，他的打穴兵器便是隨身攜帶的旱煙桿，白孟川避開了他的點穴，卻給那滾熱的煙鍋燙焦了一片皮肉。

　　白孟川逃得快，韓老鏢頭追得更快，白孟川剛剛翻下馬背，他的煙桿又點到了後心，白孟川唰地反手一鞭卻掃了個空，但見韓老鏢頭一口濃煙，迎面噴到，白孟川頭暈目眩，鞭法大亂，韓老鏢頭那根煙桿有如靈蛇四鑽，時而作點穴撅用，時而作五行劍使，殺得白孟川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于承珠笑道：「咱們該勸架了吧。」葉成林道：「且再看一會兒。」丐幫的人想衝上去救，但白孟川被困，兩個武功僅次於白孟川的又中了毒針，實力大減，鏢行的人，一致奮起，用弓箭射著陣腳，眼看丐幫的敗局已是無可挽回。

　　混戰中只聽得韓老鏢頭哈哈大笑，白孟川手忙腳亂，一鞭掃去，韓老鏢頭不閃不格，反將煙桿湊上前去，長鞭纏在煙桿上，被韓老鏢頭順勢反捲，越捲越短，猛地喝道：「倒下！」白孟川一個踉蹌，身子傾斜，但卻還並未應聲倒下。

　　鏢行中有人看出不對，叫道：「咦，這廝敢情真是丐幫中的？」韓老鏢頭冷笑道：「管他是誰？捉他去送給畢大龍頭看看，若然真是丐幫中的，不必咱們懲罰，畢擎天便要廢了他的雙腿！」直到現在，他還不信這夥人是畢擎天差遣來的。葉成林與于承珠躲在一塊大石後面，聽了這話，伸了伸舌頭，笑道：「咱們若去勸架，該怎麼說，難道好說他們真是畢擎天差遣來的嗎？」

　　韓老鏢頭口中說話，手底卻絲毫也不放鬆，他的內力本來就比白孟川高出許多，只見他煙斗一振，白孟川長鞭立即斷為幾段。

　　眼見韓老鏢頭這煙袋一磕，白孟川非栽倒不可，就在這霎那之間，忽見鏢行中人如潮水般倏進倏退，一條人影疾逾飄風地衝了進來，韓老鏢頭煙桿一揮，將白孟川震退數步，定睛一看，只見來的乃是一個身穿杏黃色道袍的道士，手持拂塵，遮在白孟川的面前。

　　韓老鏢頭打了個突，手撫煙桿，朗聲問道：「來者可是山東上清觀的玄瑛道長麼？」玄瑛道人道：「不錯，久聞韓老鏢頭大名，今日幸會。」韓老鏢頭道：「敢問道長大駕南來，有何指教？」玄瑛道人道：「貧道來向居士化緣，這趟鏢請你施捨了吧。」臉上冷氣森森，絲毫不似說笑。

　　韓老鏢頭煙桿微顫，強抑怒火問道：「道長世外高人，要這錢物何用？」玄瑛道人淡淡說道：「天下蒼生，嗷嗷待哺者甚多，貧道化緣，自有用處。」韓老鏢頭仰天一笑，哈哈說道：「衝著道長的面子，這個善緣本來非結不可。無奈我韓振羽保鏢數十年，還是兩袖清風，這個鏢我可賠不起。若說我也隨道長一走了之吧？我韓某一生從未失信僱主，道長，你這不是強人所難麼？」

　　玄瑛道人仍是面色木然，毫無表情，冷冷說道：「說來說去，老鏢頭還是善財難捨的了？」韓振羽煙桿一擺，朗聲說道：「道長若然定要伸手，那麼就請先拔了小弟的鏢旗。」話說至此，已是毫無轉圜之地，只見玄瑛道人面色一沉，拂塵疾起，一出手便是上乘的拂穴功夫，左指「中明」，右指「百匯」，韓老鏢頭煙桿抖開，迅即身移步換，避招進招。兩人都是打穴拂穴的大名家，登時殺得個難分難解。

　　玄瑛道人這樣的突如其來，不但令鏢行中人愕然失驚，于、葉二人更是大感意外。須知玄瑛道人為人耿介，在北五省算得是個響噹噹的人物，依常理而言，他絕無劫鏢之理。葉成林問道：「聽說畢擎天奪北五省大龍頭的對候，玄瑛道人也曾助他一臂之力。」于承珠道：「不錯，他們二人是有交情。看來他這次也是受了畢擎天的請托。但以玄瑛道長的為人，若非他認為理所該當的事情，他絕不會伸手多管。這事情越來越奇怪了！莫非韓老鏢頭這趟鏢真是有什麼問題？」

　　場中兩人越鬥越烈，韓振羽的鐵煙桿是短兵器，刺穴也只能刺一處地方，玄瑛道人的拂塵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塵尾散開，千絲萬縷，將韓振羽的全身穴道都籠罩在一柄拂塵之下，要不是韓振羽的武功精純之極，早已落敗。饒是如此，他在兵器上吃了虧，終是屈處下風。鏢行中人都捏一把冷汗，只怕幾十年來從未失過手的韓老鏢頭這次難保威名，陡然間忽聽得啪的一聲，玄瑛道人倒轉拂塵，格開了韓振羽的煙桿，塵尾根根豎起，有如千百鋼針，向韓老鏢頭面門疾刺！

　　葉成林叫道：「不好。」正待躍出，陡然間，忽見幾點金星疾閃，玄瑛道人倒提拂塵，身形憑空拔起，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一丈開外。于承珠讚道：「打得好，避得也妙。」原來韓老鏢頭在彈指之間，發出三口金針。他號稱「金針聖手」，確是神技非凡，俗語說：「心無二用」，他竟然在抵擋敵人惡招之際，能抽空發出金針，要不是玄瑛道人輕功超卓，應變奇速，幾乎遭了毒手。

　　但見韓老鏢頭並不跟蹤反撲，卻好整以暇地裝了一口旱煙，鏢行的人莫名其妙，心中都道：「這豈不是錯過良機？」那知玄瑛道人的拂塵招數神妙無比，看似敗走，實是藏有極厲害的後著，韓老鏢頭可不上這個當，他趁這個機會，緩一口氣，心中早已盤算好制敵之方。

　　韓老鏢頭吸了一口旱煙，哈哈笑道：「玄瑛道長，可以饒了小老兒吧？」玄瑛道人拂塵一擺，淡淡說道：「幾根金針，濟不了事，貧道還得向居士化緣！」一招「雲麾三舞」，拂塵橫掃，韓老鏢頭叫道：「道長，天下間也少見你這樣化緣，可叫小老兒沒法子啦。」語未說完，驟然一口濃煙噴出，韓振羽的透骨金針，煙桿刺穴和噴煙擾敵，乃是他的三種絕技，尤其噴煙擾敵更是匪夷所恩，能在張口說話之時，將煙氣留在口中，待到敵人不備之時，這才突然噴出。

　　高手比鬥，最忌敵人在暗，自己在明。玄瑛道人拂塵一掃，忽然煙霧迷漫，饒他技高膽大，亦自吃了一驚，急忙倒轉拂塵，改攻為守，一招「八方風雨」，將上中下三路全都護著。韓老鏢頭也不禁讚了一個「好」字，一口濃煙，又隨著「好」字噴出，玄瑛道人罵道：「這算什麼正經比武？」韓老鏢頭笑道：「貴客光顧，小老頭該敬煙舉茶，客途無茶，只好向你敬煙了。」口中說話，手底卻毫不放鬆，一口煙桿橫挑直刺，時而作點穴撅使，時而作小花槍用，處處不離玄瑛道人的三十六道大穴。

　　可是玄瑛道人守得很穩，他在拂塵上下了幾十年的功夫，運用得純熟之極，雖然被煙霧所擾，只能見著敵人模糊的身影，仍然見招拆招，毫無破綻。韓老鏢頭那一袋旱煙抽完之後，仍然打不倒玄瑛道人。他的透骨金釘又只剩下幾根，不敢輕易發出。這一來，表面上他似佔了上風，實際卻是危機暗伏。

　　這時丐幫和鏢行也在混戰之中，白孟川長鞭折斷，搶過一口單刀，一馬當先，砍倒了鏢行兩個得力的夥計，哈哈笑道：「韓老鏢頭，鏢旗留下，咱們綠水千山，相見有期。」指揮群丐、將大大小小的箱籠都搬上了騾車。丐幫人多勢盛，鏢行的人被白孟川困在一角，無法阻攔。

　　于承珠道：「咱們該出去了吧？」葉成林笑道：「咱們出去是助玄瑛道人劫鏢呢？還是助韓老鏢頭保鏢呢？」于承珠道：「咱們勸架。」葉成林道：「玄瑛道長他們非劫鏢不可，這場架怎麼勸得下來？」于承珠一想，今晚之事，古怪得出乎常理之外，韓老鏢頭保的是什麼鏢，畢擎天又為何要劫鏢，來龍去脈，自己全不清楚，這場架的確不知從何勸起？于承珠問道：「依你之見如何？」葉成林道：「看來他們只是志在劫鏢，不在傷人，咱們就由得玄瑛道長將鏢劫去，然後再截住他細問根由。好在畢大哥都是自己人，是非曲直，有理可說。」于承珠一想不錯，便不作聲。

　　眼見丐幫的人將箱籠都搬到騾車上，葉成林忽道：「你聽，這是什麼聲音？」夜風中隱隱傳來清越的角聲，不多一會，鏢行和丐幫的人也全都聽到了，個個心中疑惑，側耳細聽。陡然間，號角聲中夾著一聲清嘯，眾人眼睛一亮，但見一隊戎裝少女，排得整整齊齊，從山坳轉角處走出來，最前面的四個少女，提著碧紗燈籠，擁著一位束著紅巾的少女，笑聲中紅巾飄動，端的是「矯健婀娜兩有之」，兩邊混戰的人都不自禁地靜止下來，看那個紅巾少女。于承珠心道：「看這氣派，莫非她就是路人爭說的紅巾女賊？」

　　但見那紅巾少女玉手一招，冷冷說道：「這支鏢給我留下。」玄瑛道人怒道：「什麼？」那少女盈盈一笑，忽地厲聲說道：「你沒長耳朵嗎？這支鏢給我留下！」玄瑛道人拂塵一舉，道：「憑什麼要給你這支鏢？」那少女道：「原來你還要動手嗎？就憑這個要你的鏢。」倏然之間，寒光疾閃，這少女拔劍進招，快得無以形容，但聽得「嗖」的一聲，玄瑛道人的鐵拂塵已被斫了一道缺口，這塵桿是精鐵所鑄，看來那少女的長劍縱非寶劍，亦是鋒利非常。

　　玄瑛道人何等武功，竟然冷不防地先給她來了個「下馬威」，心中又驚又怒，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這紅巾少女，運劍如風，招招凌厲，似這般一見面便拔劍動手，絲毫不按江湖規矩，在黑道上也少見罕聞。

　　玄瑛道人萬萬料想不到這少女的劍法竟然如此厲害，抖起精神，展開八八六十四手連環拂穴的功夫，還未使到一半，那少女忽地又是一聲清嘯，一招「星漢飛槎」，劍光如練，上刺咽喉，兼指雙目，玄瑛道人揮塵橫掃，暗中也藏了殺手，那少女的劍法奇詭之極，看看刺到，忽地中途一變，倏然一個盤旋，平削過來，將玄瑛道人的上半身都籠罩在劍光之下，玄瑛道人亦非弱者，拂塵一閃飄開，趁著她全力進攻，中路空虛之際，塵尾四散，連拂她胸口的「玉衡」「關元」「天關」「璇璣」「瑤光」「中府」六處大穴，這是玄瑛道人敗中求勝的殺手絕招，兩人都是近身相搏，眼見一招之間，便要強弱立判。

　　玄瑛道人的拂塵正在沾著少女衣裳，勁力還未運到之際，那紅巾少女忽然張口一吹，笑道：「臭道士的武功還不錯啊，由你去吧！」但見塵尾根根飄起，隨著「唰」的一聲，玄瑛頭上的道冠竟被那少女一劍削為兩半。

　　玄瑛道人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自從成名以來，只敗過一回，那是玄瑛道人助畢擎天搶北五省大龍頭時，敗在陽宗海手下。陽宗海名列天下四大劍客，玄瑛道人力戰而敗，猶有可說。想不到這少女在三十招之內，便削了他的道冠，敗得比那一回更慘！

　　韓老鏢頭喜氣洋洋，急忙上前施禮，說道：「來者可是芙蓉山的凌雲鳳女俠麼？老朽是京都振遠鏢局的鏢頭韓振羽，路過貴地，未曾到寶寨拜山，多多失禮了。」其實不是韓老鏢頭忘記拜山，這紅巾女盜凌雲鳳出道未滿一年，名氣未響，韓振羽已拜會了江南的七個大盜頭了，卻並未將她列內。

　　凌雲鳳鳳眼一掃，皺眉說道：「老人家，你囉哩囉嗦，說這一番話做什麼？我可並沒有請教你的來歷啊！」韓老頭怔了一怔，陪笑說道：「這支鏢是我保的。望姑娘高抬貴手，我必按江湖道上的規矩，送一份厚禮與姑娘添粧。」韓振羽名滿天下，黑白兩道全有交情，以為這凌雲鳳乃是初出道的女盜，用意不過在揚名立志，自己下氣相求，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按常理而言，她實在犯不著結一個強仇，更與天下鏢行作對（韓振羽是鏢行領袖）。

　　想不到凌雲鳳竟是絲毫不留情面，聽了韓老鏢頭的說話，一張俏臉上仍是冷森森的毫無表情，淡淡說道：「這種銀子取之何傷，我管這是誰保的鏢？」白孟川眉毛一揚，跳上前叫道：「不錯啊，這種銀子取之何傷，咱們是道上同源，按規矩平分了吧！」凌雲鳳道：「這支鏢是你們先下手劫的？」白孟川道：「是啊，咱們是奉畢幫主之命來的，這！這……」正想說這支鏢的來歷，凌雲鳳好像聽得極不耐煩，一揮手道：「哼，你們在我的地界竟然伸手劫鏢，本來給你們每人都留下一點記號，看在這道士武功不俗，讓你們好好走開，你們還不快滾。」

　　白孟川大怒，揮舞單刀，噼啪作響，道：「好呀，給你面子，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好吧，你就從我們手中再劫去吧。」玄瑛道人拂塵一探，道：「韓振羽，你怎麼說？」凌雲鳳的女兵把裝好的鏢銀的騾車就要驅走，丐幫和鏢行的人都上前攔截，那些女兵個個武藝高強，那裏攔阻得住？韓老鏢頭咬一咬牙，叫道：「好，咱們同舟共濟，先把這女強盜打退了再說！」倏地煙桿一探，一口濃煙疾噴出去，與玄瑛道人、白孟川合戰凌雲鳳！正是：

　　異軍突起紅巾女，一鳳凌雲展翅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七回　寶劍金花　雙英施絕技　仁心俠骨　一諾救鏢師

　　凌雲鳳縱聲長笑，但見她身形微動，青鋼劍倏地先向韓振羽刺來。韓老鏢頭左手一抬，立掌護胸，卻將右手的鐵煙桿當作小花槍使用，霍地一招「白虹貫日」，使出攻守兼備的「中平槍」招數，虛點咽喉，實刺脅下的「檀中穴」，卻不料凌雲鳳身法之快，無以形容，韓老鏢頭的煙桿剛剛遞出，她已搶先半步，劍尖指了韓老鏢頭的手腕，換是他人，這一招鐵煙桿非撒手飛出不可，韓老鏢頭久經大敵，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呼的一口濃煙噴出，同時左手一揚，金星連閃，將最後的七根透骨金針，一股腦兒都發了出去。但聽得長笑聲中，凌雲鳳讚了一個「好」字，一條人影，凌空飛起，她一擊不中，早已翩然掠出，七枚金針，都從腳下飛過。

　　轉眼之間，又到了玄瑛道人的身邊，但見她身形未落，已在空中使個「飛燕掠波」之勢，翩如飛鳥般直衝玄瑛道人而來，玄瑛道人識得厲害，鐵拂塵抖得筆直，他已試過拂穴無效，這時改用「玄門拂塵八法」，使了一個「捲」字訣，凌雲鳳的劍尖竟給塵尾微微纏住，白孟川眼明手快，看得有便宜可撿，一個箭步便跳了上來，唰的一刀劈下，這一刀勢捷力沉，端的是兇險之極。

　　刀光劍影中，們聽得凌雲鳳一聲冷笑，白孟川一刀劈下，卻忽然不見了她的身影，玄瑛道人叫聲不好，鐵拂塵脫手飛出，白孟川聽得玄瑛道人的叫喊，怔了一怔，倉卒之間，不知如何應付，還未及轉身，但覺背後微風颯然，肩頭一陣劇痛，這時才見凌雲鳳的身影貼身掠過。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霎那之間，她一舉震退了玄瑛道人，又把白孟川刺了一劍，還是她手下留情，這一劍從他琵琶骨旁邊三寸刺過。

　　玄瑛道人武功最強，一飛身搶過拂塵，立刻與韓老鏢頭連成犄角之勢，互相掩護。那白孟川中了一劍，卻是心驚膽戰。本來以他們三人之力，合戰凌雲鳳，縱不能勝，亦不至敗，無奈凌雲鳳機警之極，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先破了最弱的一環，這一來，便將合圍之勢打開了一個缺口，受了傷的白孟川，反而成為兩人的負擔。

　　于承珠與葉成林在岩石後凝神注視，但見凌雲鳳在三人圍攻之下，倏進倏退，忽守忽攻，身形展開，真如行雲流水，瀟灑自如。于承珠心道：「這是那一家的劍術，精妙如斯，看來竟不在師祖所創的百變玄機劍法之下。」

　　忽聽得噹啷一聲，白孟川的單刀被削為兩段，凌雲鳳一個蹬腳將他踢翻，玄瑛道人和韓老鏢頭急退，混戰中，鏢行和丐幫之眾，都被女兵趕得四散奔逃，凌雲鳳亦是緊迫不捨，玄瑛道人和韓老鏢頭剛跑了幾步，猛聽得金刀劈風之聲到了背後，凌雲鳳的劍法奇詭絕倫，似左似右，一招同時攻擊兩人，韓老鏢頭和玄瑛道人都感到她劍尖的鋒芒！

　　驟然間，忽聽得「噹」的一聲，玄瑛道人反手一拂，剛剛回過頭來，依稀似見細如游絲的金光一閃，只道韓老鏢頭發出金針拒敵，但見凌雲鳳已在離身十丈之外，朗聲笑道：「看在這兩枚暗器的份上，放你們走吧！」玄瑛道人怔了一怔，心道：「韓老頭兒那一手金針，有什麼了不得，值得這女魔頭如此看重？」

　　凌雲鳳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之間，那隊女兵已把鏢車驅入密林，韓老鏢頭兀自氣吁吁地往前奔跑，玄瑛道人冷笑一聲，追上去道：「女賊已走得遠啦，你還慌什麼？」韓老鏢頭怒道：「都是你們，害得我這鏢局的招牌給人家折了！」煙桿一掄，抖起個碗大的槍花，朝玄瑛道人的「風府穴」便刺，額上紅筋暴露，一臉拚命的神氣。玄瑛道人舉拂塵擋開，冷冷笑道：「又不是我搶你的！」韓老鏢頭罵道：「都是你們惹出來的！」煙桿疾下如雨，他走鏢四十年，這還是第一次失手，怪不得他氣得幾乎瘋了！

　　玄瑛道人只道剛才的暗器是他發的，心感他相救之恩，而鏢銀又已被凌雲鳳劫去，實已無心與韓老鏢頭廝拼，只是把拂塵展開，護著全身穴道，但守不攻。韓老鏢頭卻越打越急，招招凌厲，玄瑛道人怒道：「你這老頭兒好沒來由，我問你，你是想要回這鏢銀不是？」韓老鏢頭眉頭一揚道：「這個當然！」玄瑛道人道：「這支鏢是那女賊劫的不是？」韓老鏢頭道：「不是你們胡纏，我早已過了芙蓉山啦！」玄瑛道人道：「舊帳慢些再算，咱們說目前的。」韓老鏢頭道：「怎麼？」玄瑛道人道：「你想要回鏢銀，我也想要這支鏢。在這一點上，咱們可是志同道合，理該同舟共濟才是。」韓老鏢頭道：「你是說咱們同來想法，向那女贓追回鏢銀麼？」玄瑛道人道：「不錯。」韓老鏢頭想了一想，忽然怒氣沖沖道：「我才不與你們這干卑劣小人同謀合夥！」

　　玄瑛道人大怒，叫道：「我怎麼卑劣了？」但見白孟川乘了一匹馬，在馬背上搖搖欲墜地奔來，韓老鏢頭怒氣大起，罵道：「你們將我的騾馬都下藥迷倒，這行徑還不卑劣麼？」突然捨了玄瑛道人，縱身一躍，鐵煙桿向白孟川的馬頭磕下。

　　煙桿未落，那匹馬一聲長嘶，白孟川滾翻地下，玄瑛道人大怒，喝道：「你說咱們卑劣，你打一個受傷的人，這算得英雄嗎？」拂塵橫掃，一連幾記疾攻，韓老鏢頭這才醒起白孟川是與自己聯手拒敵之時，受了那紅巾女賊的兩處劍傷，心中頗感歉疚，但玄瑛道人的拂塵來得甚急，逼得他不好和解，只有奮力招架。正在打得不可開交時，忽聽得一聲清脆的聲音叫道：「兩位前輩息爭，敝師伯祖潮音和尚請兩位相見。」

　　玄瑛道人和韓老鏢頭收了兵器，霍地跳出圈子，只見面前站著一個容貌漂亮的少女和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這自然是于承珠和葉成林了。

　　玄瑛道人幫畢擎天搶北五省的大龍頭之時，在武家莊上見過于承珠，知道她是張丹楓的徒弟，急忙舉手為禮。韓老鏢頭雖未見過，見她如此說法，恍然大悟，問道：「這群叫化子最初與我動手之時，有一匹白馬在林外馳過，其快如風，我正追那個叫化頭子，馬背上的人一把將他搶去，那馬跑得太快，黑夜中我看不清楚，莫非這人就是潮音和尚麼？」于承珠道：「正是他老人家。」韓老鏢頭雙眼一翻，叫道：「老朋友竟然是這樣幫忙我嗎？好呀，我非向這莽和尚討個公道不可！」玄瑛也叫道：「潮音大師原來今晚也來過了？他眼見畢願窮受傷，怎麼不助他一臂之力？早將鏢銀劫走，也省得這許多是非！」于承珠笑道：「正因他老人家和兩位前輩都是老朋友了，所以才差遣我來請兩位息爭。」

　　韓老鏢頭和玄瑛道人都是滿肚子悶氣，冷冷地哼了一聲，一言不發，隨著于承珠便走。走到那座破廟，見潮音和尚正在替畢願窮療傷，潮音和尚哈哈笑道：「韓老哥，你來得正好，將解藥拿出來，省得我費力替這化子治傷啦！」韓振羽一口氣衝了上來，叫道：「潮音，你幫的是誰？」潮音和尚笑道：「我誰也不幫，這女娃剛才還說我愛理閒事哩！兩邊都是朋友，我若一幫，這事情豈不是更鬧大了。」韓老鏢頭氣呼呼地嚷道：「你說不幫，怎麼逼我拿出解藥？」潮音和尚笑道：「老兄言重了，我是請你拿出解藥，請你不看僧面看佛面。」韓老鏢頭「哼」了一聲，道：「潮音和尚，你是拿你老大哥的面子來壓打小弟弟了？」潮音和尚道：「我沒有那麼大的面子，我是請你看在天下十八省大龍頭畢擎天的面上！」

　　韓老鏢頭呆了一呆，叫道：「你說什麼？畢擎天，畢大龍頭？」潮音和尚道：「不錯。這面子你值得賣吧？」韓老鏢頭大叫道：「依你說來，這群惡叫化竟然是畢擎天差遣來的？」潮音和尚道：「一點不錯！」

　　韓老鏢頭兩眼翻白，氣吁吁地癱在地上，道：「憑他的身份，要劫我區區這一支鏢？還任憑手下使出那等惡毒詭計？」玄瑛道人冷冷說道：「不劫你劫誰？誰叫你保這支鏢？」韓老鏢頭跳起來道：「怎麼？我開鏢行的不保鏢，喝西北風？」畢願窮疼痛稍止，又笑嘻嘻地道：「你韓老鏢頭還怕沒吃的嗎？我們倒是要另一些人餓餓肚子！」韓老鏢頭道：「你說什麼？」畢願窮道：「請問這支鏢是誰交你保的？」韓老鏢頭道：「你難道不知我生平有三不保，若然這支鏢來歷不明，我豈有保它之理？」玄瑛道人道：「你三不保也好，三十不保也好，這我管不著，我只問你，這支鏢是誰的？」

　　韓老鏢頭怒道：「好呀，你這算是審問我了？」玄瑛道：「不敢。說不說在你，這支鏢我們是要定了。」于承珠噗嗤一笑，道：「這支鏢正在人家手裏，兩位前輩何必你爭我奪？」這話兩邊都刺了一下，可是由她帶笑說來，眾人都不禁啞然失笑，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登時緩和了不少。葉成林道：「鏢行黑道，各有規矩。韓老鏢頭不肯說也就罷了。」白孟川裹好劍傷，瞋目說道：「罷了，你是誰人？我們可並沒有請你出主意。」畢願窮道：「白老弟休得無禮，這位是葉統領的侄子。」白孟川「哦」了一聲，仍然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更無胳膊向外彎之理！」葉成林道：「這支鏢是義軍要的嗎？」白孟川道：「難道是我有這樣大的胃口？」葉成林道：「我叔叔──他知道這事嗎？」白孟川道：「這，這……」原來這事是他們秉承畢擎天的旨意而行，並未有向葉宗留稟告。

　　韓老鏢頭冷笑道：「若是葉宗留要的，或許我還賣這個面子。哈，原來你們是假借義軍之名！」白孟川怒道：「畢大龍頭做不得主麼？就是，就是……」他本來想說：「就是葉宗留也得聽畢大龍頭的號令。」但這話到底不方便說出來，於是改口說道：「就是葉統領在此，這支鏢他也一定是說非劫不可。」潮音和尚是個直腸的人，衝口笑道：「你又不是他，怎麼代他說話？」換是別人，這話非引起大爭不可。潮音和尚輩份既高，又是救畢願窮的恩人，丐幫聽來，雖然甚不舒服，卻無一人反駁。葉成林微笑道：「于姑娘說得好，這支鏢反正在人家手裏，大家自己人何必先你爭我奪。過兩天我就能見著叔叔和畢大龍頭，我再請他們定奪。諒那凌雲鳳在幾天之內未必花得完，這支鏢還不是等於寄存在她那裏一樣嗎？」這說話面面都照顧到，韓老鏢頭怒氣稍平，點頭言道：「好，那我就聽你叔叔一句話！」畢願窮眉頭一皺，白孟川面色大變，叫起來道：「這，這事可不能遲辦！」

　　韓老鏢頭道：「怎麼，有本事你去把這鏢拿回，我韓某雙手奉送。」眼看紛爭又起，忽聽得有敲門之聲，于承珠望了眼，笑道：「人家可先來啦。」葉成林打開廟門，只見兩個少女，杏黃衫兒，白繡束腰，一人捧著拜匣，一人提著燈籠緩緩走入，卻原來就是紅巾女賊凌雲鳳兩個貼身丫鬟。

　　捧拜匣的那個向眾人掃了一眼，眼光停在于承珠身上，行上前來，將拜匣呈上，于承珠奇道：「你家寨主叫你來請誰啊？」那丫鬟道：「請女俠把拜匣打開。」于承珠略一躊躇，霍地把拜匣打開，只見內裏三朵金花，整整齊齊地嵌在拜帖之上，那丫鬟道：「我家寨主請這三朵金花的主人！」

　　于承珠微微一笑，撿起三朵金花，說道：「雕蟲小技，貽笑你家寨主了。」那丫環道：「姑娘的金花妙技，我家寨主佩服得很。她說，看在這三朵金花的面上，請姑娘的朋友們也一同上山。」玄瑛道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剛才在混戰中發暗器相救的是于承珠，一直還以為是韓老鏢頭的透骨針呢。

　　畢願窮嘻嘻一笑，道：「姑娘，這回咱們全沾了你的光了。白賢弟，你扶我上山去。」白孟川道：「你歇歇吧。」畢願窮道：「有姑奶奶出頭，這支鏢今日非討回不可。」于承珠啐了一口，道：「誰和你窮開心。」畢願窮笑道：「討回這支鏢銀，你家大爺可就闊啦。好小姐，我不敢得罪你啦，看在你師父和咱們丐幫老幫主的交情上，這支鏢銀你是非得討回不可。」撐著牆壁，向于承珠屈了半膝，那態度竟是十分認真，把于承珠弄得氣也不是，惱也不是，心中想道：「畢擎天雖然跋扈，但也還不是胡作非為的人，玄瑛道人更是正派的武林人物，他們都這般著急，難道這支鏢銀真是有什麼重大的關係？」

　　潮音和尚道：「韓大哥，你的解藥該拿出來了吧？我在這破廟替你們看家，也給這幾位受傷的化子大爺調理調理。」韓老鏢頭一想，丐幫劫鏢，雖然可惡，但要他們的命卻也太過，先前不知道他們的來歷，現在既知他們確是丐幫中人，那便無論如可，總得留有餘地，聽潮音和尚一說，便順水推舟地將解藥拿了出來，並交了一份給畢願窮。畢願窮笑道：「你送我解藥，我領你的情份。可這支鏢我還是非要不可。」韓老鏢頭哼了一聲，道：「行呀，那就再看你的本事吧。」

　　除了潮音和尚之外，一行人都隨那丫鬟上山，上得山來，已是天色微明，晚霞隱規。芙蓉山乃是仙霞嶺的一個支脈，山勢並不怎麼險峻，可是經過凌雲鳳的佈置，衝要之處，碉堡森嚴，柵城圍繞，看來竟不亞於金城湯池。葉成林也不禁暗暗佩服，心中嘆道：「草野之中，不知埋沒多少人才？就是這紅巾女賊，便不輸於手握兵符的大將。」

　　那丫鬟讓眾人稍候，過了片刻，只聽得裏面三通鼓響，寨門大開，葉成林急忙將于承珠推到前面，原來這是綠林中迎接貴賓之禮，她請的主客是于承珠，儘管于承珠輩份最低，眾人卻是不能僭越。

　　只見寨中兩隊女兵排列，凌雲鳳戎裝佩劍，出寨相迎。于承珠落落大方，以禮相見。道了姓名，凌雲鳳忽然間問道：「于小姐與張丹楓大俠怎樣稱呼？」于承珠道：「那是家師。」凌雲鳳笑道：「怪不得于小姐用金花暗器。」又道：「江湖上人稱散花女俠的想必就是姐姐了？」問這話時，眼光中有一種異樣的表情。

　　于承珠道：「這是江湖上的前輩獎掖後進，小妹豈敢當女俠。」凌雲鳳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那是絕對假不了的。女俠出於忠孝之家，義俠之門，小妹仰慕得緊，請受一拜！」凌雲鳳是一寨之主，簡邀于承珠上山，按綠林的規矩來說，在凌雲鳳這邊是請客，在于承珠這邊則是拜山，最多是以弟輩之禮相敘，斷無主人拜客之禮。凌雲鳳這一舉動，實是大出尋常，同來諸人，無不驚訝！

　　于承珠急忙避開，凌雲鳳卻已攔在面前，盈盈下拜，兩邊擠著女兵，避無可避，只好一面攔著凌雲鳳，一面屈下半膝還禮。那知凌雲鳳下拜之時，猝然間雙臂一抬，將于承珠扶起，于承珠大吃一驚，心道：「難道她是趁勢較量我麼？」念頭方動，還未及運勁相抗，凌雲鳳雙臂一垂，卻已深深地作了一拜。忽地眼圈一紅，說道：「我生平最敬慕的是于大人和張大俠，于大人當年含冤下獄，我未得盡半點心力，這一拜是拜令尊的，請姐姐替尊大人受禮！」

　　于承珠暗叫「慚愧」。原來這有女魔頭之稱的紅巾女賊竟然是血性英雄，見她如此敬重自己的父親，這一拜倒不好推辭了。當下含淚還禮，抓緊凌雲鳳的手，就像一對分別了多年的姐妹見面一般。韓老鏢頭和玄瑛道人心中暗喜，均是想道：「難得這女賊對于承珠素眼有加，看來討鏢有望了。」

　　凌雲鳳請于承珠坐在上首，含笑問道：「小妹這次請姐姐上山，一來是為了心中仰慕，藉此識荊，二來是想請問姐姐發那三朵金花的用意。」于承珠見她意氣相投，不再掩飾，單刀直入地說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那是為了這一支鏢。」凌雲鳳道：「嗯，這一支鏢？」于承珠道：「是呀，這一支鏢是韓老鏢頭保的。」凌雲鳳道：「這我早就知道，就因他保了這一支鏢，我是非劫不可。」于承珠道：「這支鏢牽連可大著呢。畢擎天也想劫這支鏢。嗯，我是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都要劫這支鏢？但想來必有複雜的內情，不妨大家說個明白！」

　　凌雲鳳叫道：「什麼？自封十八省大龍頭畢擎天也要劫這支鏢？這群化子和這牛鼻子就是他差遣來的？哼，竟然用那種下流暗算的手段劫鏢？要不是你說，我絕不相信。」于承珠臉上熱辣辣的，不由得替畢擎天難過，想起畢擎天的做事每多不擇手段，確是有損威望，弄得自己也無辭置答。

　　畢願窮突然一躍而起，笑嘻嘻地道：「請問寨主，別人把刀擱在你的脖子上，你是不是要請別人先放下刀子，再光明磊落地較量？還是盡快將他擊倒，以免除危險？」

　　凌雲鳳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韓老鏢頭氣得滿面通紅，也跳起來道：「是啊，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保我的鏢，對你有何損傷？」畢願窮冷笑道：「你這鏢運到湖北，那就替朝廷磨利十萬張刀子，來對付我們江南的義軍！」韓老鏢頭怒叫道：「胡說八道，你知道我保的是什麼鏢？」凌雲鳳溜了韓老鏢頭一眼，道：「好，我此刻就要看你保的是什麼鏢？」

　　片刻之間，女兵把昨日打劫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箱槓，都堆到廳子上，凌雲鳳道：「韓鏢頭，你說，你保的是什麼鏢？」韓老鏢頭嚷道：「這是北京樂家托我保的貴重藥材，運到湖北，亦是濟世救人，有什麼錯了？」北京樂家乃全國藥商的首腦，富甲京華，每年都要請一次保鏢，將藥材運銷江南，是鏢行最好的主顧，這一次保的特別貴重，所以才請到韓老鏢頭。于承珠詫異之極，心道：「若是樂家保的藥材，那就更不該劫了！」

　　畢願窮冷笑道：「濟世救人，我說卻是亂世害人！」韓老鏢頭喝道：「你狗口裏不長象牙！」凌雲鳳把手一揮，叫道：「與我把這些箱籠都劈開來看！」

　　韓老鏢頭氣得手顫腳震，叫道：「你這豈不是將藥材糟蹋了麼？」樂家交他保這支鏢時，曾說明大部分的貴重藥材必須密封，免得走了氣味，可是這時韓老鏢頭為了驗明真相，勢不能上前阻攔。

　　霎時間，那些大大小小的箱籠都被劈開，但見藥材撥開，裏面露出的都是黃澄澄的金子。畢願窮冷笑道：「如何？這是官家的軍餉，總值七十萬兩白銀的金子，那是九門提督奉了皇命，強迫樂家出面，假說是藥材托你代運的。湖北十萬官軍，斷餉缺糧，若無接濟，不戰自潰，你給他們保這支鏢到湖北去，那豈不是給官軍送上了續命湯，讓他們磨利十萬張刀子來對付我們嗎？」

　　韓老鏢頭手腳冰冷，想不到自己一生不保官銀，這次卻上了官家的圈套。那樂家是著名的殷實商人，怎料他卻在官家的威迫之下，叫自己也一同上當。白孟川大叫道：「韓老頭兒，看清楚沒有？這支鏢是不是該由我們截下了？」但聽得「咕咚」一聲，韓老鏢頭一口氣透不過來，暈過去了。

　　凌雲鳳道：「將這老兒扶進去，用冷水將他噴醒！」于承珠嘆了口氣，想不到自己父親一生忠心耿耿扶助的朝廷，行事竟是如同宵小，騙了商人，騙了鏢行，江南藥材，今年也將因之缺貨。畢願窮得意洋洋地說道：「幸虧咱們的大龍頭耳目靈聰，官家以為咱們不劫鏢行，可以混過，哈哈，到底還是給咱們截住。」

　　凌雲鳳冷笑道：「這支鏢可還不是在你的手中呢！」

　　畢願窮叫道：「什麼？來歷既明，你還要劫這支鏢嗎？」凌雲鳳縱聲笑道：「畢擎天劫得，我就不能劫得麼？」于承珠道：「看在葉宗留既率的義軍份上，姐姐你就得高抬貴手了吧！」葉宗留在江湖上聲望極高，畢擎天雖然自封為十八省大龍頭，但仍要仰仗於他，「封」他做義軍的大統領，凌雲鳳聽得于承珠抬出了葉宗留的名號，聳然動容，微微笑道：「這幫惡丐和臭道士我才懶管，葉大哥和你的帳我賣了吧。」于承珠大喜道：「多謝姐姐！」凌雲鳳一笑說道：「葉宗留不在這兒，那麼算是你保鏢了！」于承珠道：「就算我吧。」但見玄瑛道人和畢願窮一齊色變，凌雲鳳道：「好，那麼就要請姐姐指教了。我也正想見識張大俠所傳的劍法呢！」于承珠這才知道凌雲鳳問她的用意，原來凌雲鳳還是要固執著綠林道中討鏢還鏢的規矩，要和她比試一場。

　　于承珠只好告了個罪，亮出劍來，兩人抱劍而立，凌雲鳳道：「姐姐遠來是客，主不僭客，請先吧。」于承珠寶劍一持，道：「獻拙了！」于承珠和凌雲鳳惺惺相惜，這一劍只是個「起勢」的招式，那知凌雲鳳的劍招卻是老辣非常，但見她一個盤龍繞步，方位立變，驚鴻掠燕般地繞到于承珠背後，唰的一劍，就朝于承珠後心擲來，于承珠吃了一驚，心道：「原來她真個較量！」急用「玄機劍法」中的「大雁南歸」，反手一劍，解了凌雲鳳的劍勢，接著寒光一閃，一招「玉女投梭」，反客為主，刺凌雲鳳肩後的「風府穴」，凌雲鳳讚了個「好」字，一劍擲空，劍招倏變，身隨劍轉，儼如「鷹隼穿林」，猛地一個「蘇秦背劍」，腳步還未旋轉過來，劍鋒已先刺到。于承珠一見有機可乘，立刻使了一招「舉火燎天」，寶劍橫封上去，忽地想道：「我的劍乃是寶劍，削斷了她的兵刃可不好看。」心念方動，但覺勁風撲面，寒氣沁肌，于承珠急忙閃避，只覺凌雲鳳一劍從她鬢邊削過，于承珠腳尖點地，掠出三兩丈外，凌雲鳳如影隨形，跟蹤直上，微微笑道：「姐姐不用客氣。」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慢，一連幾招「白猿進果」，「仙人指路」，「大鵬展翅」，暴風驟雨般地襲來！

　　于承珠逼得打點精神，奮力拆招，好不容易到二十招之外，才解了凌雲鳳的先手。但覺凌雲鳳的劍法奇詭之極，虛虛實實，難以捉摸，自己手中空有一柄寶劍，亦只能堪堪打個平手。其實論起劍法，兩人乃是在伯仲之間，不過凌雲鳳勝在經驗，所以用的雖然只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卻反而佔了六成攻勢。

　　雙方又拆了三四十招，凌雲鳳劍法忽然一變，但見她柔如柳絮，快若驚鴻，招招都藏著無窮變化！

　　于承珠暗暗納罕，鬥了一百來招，仍看不出她是何家何派，劍法奇詭如斯，要不是于承珠這兩年來，武功經驗都大有長進，當然不易抵敵。

　　幸而于承珠曾跟張丹楓習過「玄功要訣」，雖然時日尚淺，功力未深，但那「玄功要訣」，不但是修習正宗內功的入門途徑，而且是各種上乘武術的總綱，鬥了許多，于承珠對凌雲鳳的劍法，漸漸摸到了一點門路，但覺她雖然奇詭百出，仍有跡象可尋，似乎是以武當、少林、嵩陽三派劍法為基礎，而加以方向的變化，緩疾的不同。如此一來，于承珠應付雖然不致似先前吃力，但亦不過堪堪打個平手。

　　玄瑛道人和畢願窮等人一心盼望于承珠得勝，這時都是十分焦急，心中俱在想道：「這樣打法，不知何對方了？」陡然間，但見凌雲鳳一劍橫挑，快如閃電，劍光人影，疾轉如風，眼花繚亂，突見于承珠身形飛起，「噹」的一聲，把凌雲鳳的青鋼劍削為兩段，畢願窮大喜，還未叫出聲來，但見青光一閃，夭矯如龍，斜飛直上，「咔嚓」一聲，插入大樑，于承珠的寶劍也被凌雲鳳震得脫手飛出。

　　原來于承珠也是焦急非常，所以突用險招，讓凌雲鳳的長劍欺到身前，仗著青冥寶劍之利，一舉將它削斷；可是她在內圈發劍，勁力就遠不及對方；因之雖然斷了對方的劍，可是自己的寶劍，也被對方震飛。

　　如此一來，只能算是打個平手。凌雲鳳微笑道：「姐姐的劍法，我領教過了，果是不凡，我得隴望蜀，還想再領教姐姐的暗器。」

　　棋逢對手，于承珠也給她撩起了好勝之心，但覺自己仗著寶劍之力，略佔上風，殊不光采，如今她要較量暗器，正合心意。便道：「姐姐肯指教，那是求之不得，便請姐姐劃出道來。」

　　凌雲鳳道：「咱們先來個文比，然後再來武比。」較量暗器，也有文比武比，于承珠可還沒有聽過。凌雲鳳續道：「姐姐遠來是客，我讓你先打三枚暗器，若然我僥倖避過，那麼就請姐姐也接我三枚。這是文比。各打三枚，若然兩無傷損，那麼咱們再來武比，各用暗器攻敵，直至見了強弱方休。」

　　于承珠笑道：「這樣，我不是佔了姐姐的便宜嗎？」玄瑛道：「恭敬不如從命，于姑娘，你不必推辭了。」于承珠料凌雲鳳也不肯讓她先接暗器，只得取了三朵金花在手，施了一禮，說道：「那麼，請恕小妹僭越了。」

　　只聽得「錚」的一聲，于承珠雙指一彈，一朵金花，電射而出，說時遲，那時快，凌雲鳳一個轉身，那朵金花貼著鬢雲飛過，就在這一轉身之間，凌雲鳳已把頭上的紅巾解下。

　　于承珠第二朵金花相繼飛出，但見凌雲鳳紅巾一揚，金光一閃即滅，竟似泥牛入海，無聲無跡。于承珠吃了一驚，第三朵金花又飛了出去，這一朵金花打得勁道十足，直取凌雲鳳左腕的「曲池穴」。凌雲鳳讚道：「散花女俠，名不虛傳！」突然一個轉身，紅巾疾展，衣袂風飄，姿態美妙之極，但聽得錚錚兩聲，凌雲鳳將適才捲去的金花，借紅巾一揮之力激射出來，把于承珠的第三朵金花又打落了！

　　于承珠的金花暗器，每片花瓣都是鋒利異常的刀片，凌雲鳳竟然能用一條紅巾將它捲去，這種上乘的內家卸力功夫已是非同小可；她還能攻能放，以金花還擊金花，這一手絕技，令玄瑛道人這一班武林高手，也看得目瞪口呆，于承珠是暗器的行家，深悉其中的艱難，更是暗暗佩服。

　　凌雲鳳好整以暇地將紅巾紮好，微笑說道：「承讓了。」忽地皓腕一抬，一枚暗器悄無聲息飛了出來，于承珠有意賣弄功夫，只當沒有瞧見，直到那暗器飛到身前，一折腰軀，便閃了開去。于承珠練過穿花繞樹的身法，躲閃暗器，從容之極，姿態美妙，也不在凌雲鳳之下，山寨女兵都轟然喝采。卻不料凌雲鳳那枚暗器古怪之極，在喝采聲中，忽然「嗤」的一聲，竟在空中轉折迴翔，掉轉了頭，又向于承珠閃避的地方射來，于承珠這才瞧清楚乃是一枚內中藏有機關的蝴蝶鏢。于承珠讚了一個「好」字，身形展開，儼如燕子掠波，蜻蜓點水，蝴蝶鏢連換了三次方向，仍是追她不上，終於落到地上。

　　凌雲鳳讚道：「躲避暗器的身法，要算姐姐獨步武林了。」「嗤」的一聲，第二枚蝴蝶鏢又破空打出，于承珠扭身閃過，待那蝴蝶鏢的勁道消了一半之時，猛的回頭用手一彈，那枚蝴蝶鏢剛剛追到身後，被她一彈，猝然反射，恰恰與凌雲鳳所發的第三枚蝴蝶鏢碰個正著，雙雙跌落地上。這一下用的卻是烏蒙夫的「一指禪」手法，于承珠雖然學得只三成功夫，但用來對付凌雲鳳的暗器，已是綽有餘裕。

　　凌雲鳳道：「文比不分高下，咱們可要再來武比了。」于承珠道：「好，這回該請姐姐先行指教了。」凌雲鳳飛身一掠，手腕一翻，猛地抖手打去，一下子便是十二枚蝴蝶鏢連翩飛出，有如流星亂舞，驚雹驟落，于承珠施展從阿薩瑪兄弟那裏學來的手法，手指疾彈，但聽得「錚錚」之聲，不絕於耳，也把十二朵金花飛了出去。凌雲鳳的蝴蝶鏢內有機關，可以在空中任意轉折迴翔；但于承珠的金花互相碰撞，居然也從不同的方向激射，將凌雲鳳的蝴蝶鏢撞得陣形大亂，凌雲鳳也不禁吃了一驚，陡然間，但見金光一閃，已到面前，凌雲鳳急忙閃避，但聽得「嘶」的一聲，半條紅巾已在空中飄舞！

　　眾人眼花繚亂，這時剛剛定下神來，但見凌雲鳳霍地跳出圈子，縱聲笑道：「散花妙技，世上無雙！小妹這回是真的輸得心服口服了！」原來于承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朵金花削斷了她的紅巾。

　　畢願窮與白孟川喜得跳了起來，凌雲鳳道：「你們忙什麼？」指揮女兵，將箱籠重新裝好，笑道：「于姑娘，按照咱們綠林道上的規矩，這支鏢現在交給你了。」畢願窮上前唱了個喏，道：「姑奶奶，多謝你啦！」白孟川也道：「于姑娘，你未到軍中，就先給咱們立了一件奇功，真是可喜可賀哪！」

　　于承珠眼珠一溜，道：「葉大哥，你過來。」葉成林應聲而出，于承珠道：「這支鏢我付給你，你交給你叔叔也好，交給畢擎天也好，我管不著！」畢願窮與白孟川滿心以為于承珠是替他們奪鏢，卻不料于承珠付託給葉成林，這不但是當著眾人掃了他們的面子，而且是掃了畢擎天畢大龍頭的面子，但轉念一想，這支鏢反正到了自己人的手中，心裏頭雖然不快，卻也不敢多說話。

　　紛擾中那穿著杏黃衫子的丫鬟出來稟道：「那老頭兒醒過來啦，捶著胸直嘆氣！」凌雲鳳笑道：「失了七十萬兩銀子，怪不得他要心疼了。給他幾兩盤纏，送他下山去吧。」

　　話猶未了，忽見韓老鏢頭蹌蹌踉琅地奔了出來，嘶聲叫道：「怪我有眼無珠，走了四十年鏢，到頭來還翻了這麼一個觔斗。玄瑛道兄，你肝膽照人，韓某在北京的家小，托你照顧了！」突然縱身一跳，向著寨中的大柱一頭撞去！原來照保鏢的規矩，失了鏢若討不回來，鏢行就非負責賠償不可。韓老鏢頭雖然保了幾十年鏢，薄有積蓄，但那裏賠得起七十萬兩鏢銀？若說一走了之，但一來牽累家小；二來韓老鏢頭以幾十年的信用，亦不願如此做法。韓老鏢頭想來想去，無法可施，一口氣轉不過來，因此自尋短見。

　　韓老鏢頭正在絕境，本來誰都可以想像得到。但眾人正在歡喜上頭，根本就沒有想到他。這一下端的是大出意外，玄瑛道人一聲驚呼，搶上去已來不及，只見韓老鏢頭去勢如箭，看看就要撞到柱上！

　　忽聽得「轟」的一聲，寨中的大柱忽然從中斷了，韓老鏢頭從缺口處飛過，給一個人攔腰抱住，這個人正是葉成林。原來是他在間不容髮之際，施展大力金剛手的功夫，把大柱打斷，救了韓老鏢頭一命。

　　葉成林微微一笑，將韓老鏢頭放下，對凌雲鳳拱手說道：「事非得已，損了貴寨大樑，請恕罪了。」韓老鏢頭叫道：「你救我作什麼？」葉成林朗聲說道：「這支鏢仍請你帶到湖北去！」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眾人面面相覷，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但驚愕稍過，霎時間又嘈聲四起。韓老鏢頭顫聲說道：「這，這……這我怎麼敢說？」白孟川嚷道：「你，你憑什麼擅自主張？將銀子送到官軍手中，這豈不是助敵人來打自己？」畢願窮不住價地嘻嘻冷笑，臉上卻無絲毫的滑稽神情，笑得大失常態，猛地拍案罵道：「葉哥兒，你做得也太過份啦，將大夥兒的性命來送人情嗎？」

　　葉成林神色自若，默不作聲，眾人嚷嚷罵罵，過了一陣，自然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都盯著他，只見他緩緩走出場心，微笑說道：「這七十萬兩銀子，咱們將它截了。湖北的十萬官軍，缺糧缺餉，勢將不戰而潰，是也不是？」白孟川道：「官軍不戰而潰，對我們豈不是好得很麼？」葉成林道：「不錯。可是十萬張肚子，也得吃飯的是不是？」畢願窮冷笑道：「哈，葉哥兒，你心腸真好，可憐起官軍來啦！」葉成林大袖一揮，朗聲說道：「我是可憐湖北的老百姓！十萬潰軍，在這天荒地凍的日子裏，他們不搶老百姓，吃什麼？穿什麼？有錢的人家重門深戶還可以防範潰軍，窮人家可就要大大地倒楣，你們也不想想，這一場大兵災要害了多少百姓！」

　　玄瑛道人和畢願窮面色慘白，好像洩了氣的皮球，作聲不得。白孟川直瞪眼睛，還想叫嚷。葉成林臉孔一板，斬釘截鐵地道：「這支鏢是于姑娘討回來的，現在交託給我，我有全權處理，是也不是？」凌雲鳳道：「一點不錯。」葉成林道：「好，那麼誰也不許多話，韓老鏢頭，這支鏢你帶到湖北去，儘管交給官軍，天大的擔子，由我來挑！」

　　于承珠一顆心卜卜地跳個不休，想不到葉成林這樣一個質樸寡言的人這時卻活似一個指揮若定的大將，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只見他雙目一掃，緩緩說道：「咱們是為民請命的仁義之師，怎能讓老百姓先受災殃？仁義之師，無敵天下，又何懼他十萬官軍，百萬官軍？咱們做的好事，總會有人知道。這十萬官軍，吃飽了肚子，也未必就肯為朝廷賣命？你們怕十萬官軍，我來做前鋒，我有法子要他們投降，不投降就把他們擊敗！有什麼可懼的？打仗要作長遠打算，這仁義兩字，就值得十萬雄師！」

　　凌雲鳳縱聲長笑，翹起大拇指道：「壯哉！這才是大英雄大豪傑的氣魄！女兵們將騾車護送下山，交回鏢行！來，來，來！葉大哥，我敬你三杯！」登時提壺把盞，斟了滿滿的三大杯酒，先自仰著脖子喝了。葉成林哈哈笑道：「你不要我賠你的大樑，這三杯酒我也只好喝啦！」大寨中一片靜寂，但聽得葉成林和凌雲鳳豪邁的笑聲！正是：

　　石破天驚還巨款，仁心俠骨兩相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　雪夜步梅林　相憐相惜　冰心牽塞外　同夢同悲

　　于承珠默默站在一旁，但見凌雲鳳紅巾飄動，神采飛揚，端的似凌雲彩鳳，傲視空溟。于承珠心中一動，忽然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但覺他們兩人並肩而立，就似古畫中的李靖與紅拂一般，英雄兒女，豪俠風華，配合得自然之極，如此一想，不覺癡了。

　　凌雲鳳哈哈大笑，叫道：「于姑娘，你也來飲三杯！」于承珠道：「小妹量淺，不敢奉陪。」凌雲鳳道：「酒逢知己何辭醉！于姑娘，這一杯你是非飲不可！」于承珠咀嚼「酒逢知己」這幾個字，心中悵然，接過凌雲鳳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凌雲鳳笑道：「這才夠痛快。」正想再勸，葉成林捲著舌頭說道：「我才是真個不行，醉了，醉了！」葉成林確是不善飲酒，在凌雲鳳豪氣凌逼之下，乾了三杯，但覺腳步虛浮，搖搖欲墜。凌雲鳳見他神態非假，縱聲長笑，將玉杯擲地，道：「好，今晚再飲，杏兒，你收拾廂房，請葉大哥安歇去。于姑娘，我陪你到山裏走走！」

　　白孟川等見凌雲鳳並不理睬他們，甚是尷尬，當即拱手告辭，凌雲鳳笑道：「忙什麼？山下一片荒村，聽說你們丐幫有許多人受了傷，好，你們派一個人去，將他們都請上來吧。我這個山寨雖小，總強似荒村野店吧！」畢願窮與白孟川怔了一怔，心道：「這個女魔頭何故前倨後恭？」只聽得凌雲鳳又縱聲笑道：「你們義軍中確是大有人物，我以前卻是小看天下士了。有侄如此，想來葉宗留更是名下無虛士，我將來也要去拜見拜見！」玄瑛道人和畢願窮大喜，得凌雲鳳合夥，江西一路可以大振聲威，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適才的芥蒂自是一筆勾銷。

　　凌雲鳳挾著幾分醉意，與于承珠攜手同行，縱覽山寨形勢，口講指劃，論武談兵，于承珠雖非所長，但亦略解兵事，聽來確是比鐵鏡心實際得多。雖覺凌雲鳳酒後狂氣逼人，心中對她卻是十分喜愛。

　　這時正是冬殘臘月，山頂上積雪皚皚，遠遠望去，就像銀光瀉地一般，轉過一個山坳，忽見雪裏紅白梅花盛開，幽香撲鼻。凌雲鳳道：「我聽說鄧尉山上的梅花有香雪海之稱，可惜我沒有到過。這裏的梅林，還是我來了之後，才叫她們在各處山谷移來栽的。」于承珠道：「原來姐姐如此風雅。」凌雲鳳大笑道：「什麼風雅？我種這些梅花，不過是想稍解山野粗鄙之氣罷了。姐姐，你冰心俠骨，嫻靜幽雅，那才真似梅花清芬呢。」于承珠苦笑道：「我但願能多所歷練，可以像梅花耐寒，可是見了姐姐，才知道自己還差得太遠呢！」凌雲鳳忽道：「若說耐寒，在天山上那才真是寒冷，這裏的冬天簡直不像冬天。」于承珠聽了，心中一動，驀然想起一個人來。

　　記得師父張丹楓有一日和她談論海內各劍派名家，曾說起天山之上有一個隱士，名叫霍行仲，曾發下宏願，要搜集天下劍譜，自創一家。他中年隱居，絕跡中原，天山僻處回疆，人跡罕到，知者絕少。只有玄機逸士在他隱居之前，曾和他見過一面。玄機逸士很佩服他的毅力虔心，但也覺得他發願太宏，談何容易。分別之後，音信隔絕，玄機逸士也不知道他生死如何，至於他究竟搜集多少劍譜，武功深淺，那更是無人知道了。

　　于承珠聽凌雲鳳提起天山，心中一動，脫口問道：「姐姐到過天山嗎？」凌雲鳳道：「我是在天山長大的。」于承珠道：「請問霍行仲霍老前輩和姐姐是怎麼個稱呼？」凌雲鳳道：「他是我的舅舅。」于承珠道：「怪不得姐姐劍法如此神妙，想來是霍老前輩親授的了。嗯，我聽說他老人家要搜集天下劍譜，自創一家，這可真是了不起啊！」

　　霎然間，忽見凌雲鳳面上掠過一絲陰影，就像晴空抹上了淡淡的輕雲，于承珠於無意之中聽到了霍行仲的消息和凌雲鳳的來歷，甚是高興，一時沒有察覺，連珠炮地追問道：「天山上很好玩麼？霍老前輩還在那兒麼？」凌雲鳳仰望山頂積雪，淡淡說道：「我舅舅早已死了。天山的情景，日子隔太久，我記不起來了。」于承珠怔了一怔，這才發覺凌雲鳳面色的變化。心中想道：「為什麼提起天山，她好像有什麼傷心之事似的？」于承珠本來還有許多疑問，例如她是怎樣離開天山，到這兒來做女寨主的？見她神情淡漠，也不好再問了。

　　兩人緩緩穿過梅林，過了一陣，凌雲鳳忽道：「你那位葉大哥真有意思。」于承珠面上一紅，道：「我也是幾個月前才認識他的，敘起來才知道是同一師門。」凌雲鳳笑了一笑，道：「他對你關心之極，你和我比劍之時，我從他的眼色裏看得出來。」于承珠羞得低下了頭，道：「姐姐取笑了。」凌雲鳳微喟說道：「有人關心，那便是最大的福份。嗯，你的葉大哥真像我一個熟識的人。」于承珠心弦顫抖，輕輕問道：「是麼，那是誰？」凌雲鳳忽地又縱聲長笑，道：「我也有點醉了，時候不早，咱們該回去了。哎，一個人常常為往事困擾，那是何苦？」于承珠有如給人在心弦上撥了一下，忽然想起了鐵鏡心來，登時意興蕭索，也就不再談下去了。

　　這一晚，凌雲鳳邀于承珠聯床夜話，可是晚餐之時，凌雲鳳大杯大杯地喝酒，倒在床上，不一會就睡著了，于承珠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朦朧間，好像自己又到了洱海之濱，一棵大青樹樹葉繁茂，濃蔭蔽地，于承珠正想跑到樹下，忽然平地上又冒起一棵大青樹來，眼睛一花，但見兩棵大青樹下的繁枝密葉之中，藏著一對少年男女。

　　左邊那棵大青樹下站的是葉成林，右邊那棵大青樹下站的是凌雲鳳。于承珠撲過去叫道：「葉大哥！」天空隱隱響過雷聲，葉成林忽然不見了，只有那棵大青樹在搖動。于承珠叫道：「凌姐姐。」凌雲鳳笑面相迎，于承珠奔到她的跟前，正想問道：「葉大哥呢？」陡然間忽見凌雲鳳柳眉倒豎，唰地一劍刺來！于承珠大叫道：「凌姐姐，是我！是我！」劍光閃閃，迎面刺到，于承珠連連後退，「卜通」一聲，跌入洱海之中，只聽得耳邊有人柔聲喚道：「別怕，別怕，我在這裏呢！」

　　于承珠睜眼一看，但見凌雲鳳站在面前，自己卻跌落床下，再一看時，只見凌雲鳳穿著一套夜行衣服，手中正拿著一把明晃晃的長劍。于承珠大吃一驚，簡直不知是真是夢？

　　只聽得凌雲鳳低聲說道：「外面似是有夜行人來了，你別驚慌，我去瞧瞧就來！」窗門早已打開，凌雲鳳似乎急不及待，說了這兩句話，倏地就穿窗飛出。

　　于承珠定了定神，這才知道確是做了一個惡夢。豎耳細聽，外面果有微碎的腳步聲，而且不止一人，于承珠一聽，便知這些人輕功甚高，心中想道：「我豈可讓凌姐姐一人冒險。」披起衣服，提起青冥劍，立即也追了出去。

　　于承珠一口氣追到前山，這才見到凌雲鳳的背影，再追出半里之遙，前面雪地上的幾條人影已隱約可見，果然是來了輕功超卓的夜行人！于承珠疑惑之極，猜不透這幾個夜行人是什麼路道，若說是好意，為何不正正當當地拜山求見？若說是壞意，卻為何一來又跑，並不用凌雲鳳動手過招？

　　就在這個時候，忽見那幾條人影，一齊停步，凌雲鳳道：「你們是誰？」一個瘦長漢子應道：「我們是霍天都的至交友好，哎呀，凌姑娘，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火麒麟郝雲台，五年前咱們不是在天山南面高峰見過一面嗎？這幾位是我的拜把兄弟。」

　　五年前凌雲鳳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依稀記得霍天都的朋友中似乎是有這一個人，急聲問道：「既然如此，你們為何這樣鬼鬼祟祟夜間偷來？」

　　郝雲台道：「我們不想驚動你寨中眾人。嚇，那是誰人？」凌雲鳳回頭一望，道：「那是我的姐妹，有話但說無妨！」

　　于承珠聽到了這幾句話，放寬了心，暗道：「原來是凌姐姐相識的。」不便上前聽他們談話，正想走開，忽聽得凌雲鳳嚷道：「什麼？是霍天都叫你們來的？他在那兒？他在那兒？」言語中充滿激情，似乎是期待著一個渴望多年的音訊。

　　那自稱火麒麟郝雲台的瘦長漢子說道：「霍天都現在陝中某地，請凌姑娘前去相會。」凌雲鳳道：「天都既知我在此山，為何他不親來？是病了麼？是受傷了麼？」郝雲台道：「千里迢迢，他不方便來，姑娘你去了就知道了。」凌雲鳳苦笑道：「千里迢迢，我也不容易去呀。叫我扔下這山寨，也得有些日子安排呀。」須知凌雲鳳這兩年來與官軍作對，早已被列為江洋大盜，單身北上，確是危險之極，而且她也捨不下兩年來同甘共苦，親如姐妹的嘍兵。

　　郝雲台道：「這可為難了。天都問你，可記得舊時之約麼？」凌雲鳳道：「怎麼？」郝雲台道：「現下世亂兵荒，正宜隱居練劍，天都問你，那些劍譜，你還收藏好呢？」凌雲鳳眼睛一紅道：「這話是天都說的麼？」郝雲台道：「他有親筆書信在此，你自己看去。」

　　凌雲鳳喜溢眉梢，月光下更增嫵媚。于承珠已猜料幾分，心中暗笑：「這豪氣逼人的巾幗英雄，得到了心上人的書信，卻羞怯得似新娘子一般！」只見凌雲鳳手指微微顫抖，展開信箋，看了一眼，忽地輕聲唸道：「鳳妹如晤，鳳妹如晤……晤！」于承珠幾乎笑出聲來，笑她隱藏不住心中的情感，竟把情人的呼喚，翻來覆去的念出來。

　　忽見凌雲鳳面色一沉，隨即縱聲笑道：「原來天都也料到我不能立即動身，所以請你們這幾位武功高強之士代為護送劍譜。哈，難為他想得真周到呀！」郝雲台道：「我們雖說技業平庸，但受了天都兄的重托，自當捨了性命，也要將劍譜送到天都兄手中。」

　　凌雲鳳眼波一轉，笑道：「好一班夠義氣的朋友，那幾本劍譜本來是霍家之物，天都來要，我沒有不給之理，有你們護送，那是最好不過。雲台，你過來。」郝雲台怔了一怔，道：「那幾本劍譜，凌姑娘隨身攜帶著麼？」凌雲鳳「唔」了一聲，伸手入懷。郝雲台走上兩步，凌雲鳳忽地一聲長笑，就在這霎那之間，拔劍出鞘，唰地一劍向郝雲台刺去。同時左手一揚，三支蝴蝶鏢電射而出，原來她掏的不是劍譜而是暗器。

　　只聽得「唰」的一聲，郝雲台的肩頭已著了一劍，還幸他閃得快，要不然琵琶骨也給洞穿。郝雲台大叫道：「咱們是一番好意，你怎麼出此毒手？」凌雲鳳追蹤急上，唰唰兩劍，連環疾刺，冷笑道：「好一番好意，哼，哼，你還當我是六年前不懂事的小姑娘？快說，你們到底把霍天都怎麼樣了？你們偷學他的筆跡，怎瞞得過我的眼睛？」

　　郝雲台連閃三劍，叫道：「你瞧清楚些，這明明是霍天都的親筆書信，怎麼說是假的？」凌雲鳳冷笑道：「你還不說真話，我就把你的招子廢了！」一抖手，又是四枚蝴蝶像連翩飛出。

　　只聽得叮叮噹噹一片碎金斷玉之聲，與郝雲台同來的一個維人，舞起一柄銅鎚，將凌雲鳳幾枚蝴蝶鏢震得粉碎。郝雲台拔出一對判官筆，左筆一抬，架開了凌雲鳳的青鋼劍，右筆一指，疾點她胸前的「乳突穴」，怒聲罵道：「咱們是看在天都兄的份上，誰還怕你不成？哼，這潑婆娘不講理，咱們先把她廢了！」

　　與郝雲台同來的共有三人，其中兩個維人，一個手舞銅鎚，一個使月牙彎刀，臂力沉雄之極，另一漢人使的是一條鋼鞭，長達一丈，鞭風霍霍，專向凌雲鳳的下三路掃來，也是一個勁敵。但最厲害的還是那個郝雲台，他雖受了劍傷，一對判官筆仍是刁鑽靈活非常，招招指向凌雲鳳的要害穴道。

　　凌雲鳳縱聲長笑，在四人圍攻之下，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那兩個維人恃著兵器重氣力大，想砸斷凌雲鳳的青鋼劍，豈知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但見劍光閃閃，就在面門上晃來晃去，叱吒聲中，凌雲鳳手腕一翻，側的一聲，那舞著銅鎚的維人先中了一劍。郝雲台叫道：「不必硬拚，將她圍著。」判官筆一分，左筆點穴，右筆招架，將凌雲鳳的招數，接了十七八，那使鋼鞭的漢子，在一丈之外發招，教凌雲鳳不能欺身廝拼，鞭長劍短，凌雲鳳被郝雲台絆住，還真無奈他何。那兩個維人退到外圍，月牙刀與銅鎚仍然舞得呼呼風響，攔住了凌雲鳳的退路。

　　于承珠叫道：「凌姐姐，你要把這瘦漢子的招子廢了，是麼？」凌雲鳳道：「不錯！」于承珠道：「好，不必姐姐動手，我先打瞎他左邊的眼睛！」郝雲台早已防備于承珠會來助戰，但見她比凌雲鳳更年輕，卻也並不怎樣在意，聽她口出大言，哈哈笑道：「小丫頭，你家大爺是專打暗器的行家，看是誰把誰的招子廢了？」判官筆一抬，護著面門，一枝甩手箭在袖中發出。

　　但見金光一閃，電射而來，郝雲台判官筆往上一砸，豈知于承珠的金花暗器，神妙非常，她用了反旋之力，剛剛碰著筆尖，忽地一個拐彎，郝雲台這才知道不妙，正想撤回右手的判官筆招架，退步抽身，凌雲鳳身手何等快捷，一招「秦嶺雲橫」，把他的判官筆封著，但聽得「唰」的一聲，那枚金花已把郝雲台左眼的眼珠打出。

　　郝雲台大叫一聲，雙筆脫手擲出，凌雲鳳飛身一躍，但見地已和身一滾，滾下山坡，于承珠叫道：「還你一支箭！」將剛剛接到手中的甩手箭反擲出來，坡陡山高，郝雲台滾得快極，那支箭離他三尺，沒有射中。那兩個維人依樣畫葫蘆，也把兵器飛出，抱著頭滾下去了。

　　那使鋼鞭的漢子也想逃走，卻被于承珠攔住，這漢子名叫胡宏，是塞外的馬賊，驍勇非常，見于承珠年小，恃著鞭長劍短，在離身一丈開外，猛的發招，連環三鞭，疾掃而下，唰，唰，唰，風聲呼響，捲起一團鞭影，滿以為于承珠縱不受傷，也得讓路，那知于承珠的「穿花繞樹」身法，輕靈之極，美妙非常，在胡宏的長鞭疾掃之下，竟是柳腰緩擺，蓮步輕移，若無其事地緩緩行來，連衣角也沒有讓鞭梢沾著，胡宏大吃一驚，要待撤鞭後退，亦已收勢不及，倏然間，但見青光一繞，咔嚓兩聲，那條銅鞭已被于承珠的青冥寶劍削為三段。于承珠隨手一招「白蛇吐信」，劍尖抵住了胡宏的咽喉。

　　凌雲鳳笑道：「姐姐收劍，留一個活口，待我問他。」一躍而前，點了胡宏的麻穴，厲聲喝道：「霍天都的書信，是你們假冒的不是？」胡宏道：「這不關我的事，是郝大哥幹的。」凌雲鳳道：「你們怎麼摹倣到他的筆跡？」胡宏道：「郝大哥從涼州府誘了一個退職的老師爺來，費了一個月的功夫學的。」

　　凌雲鳳「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們倒是用心良苦！霍天都呢？他到底在什麼地方？你們怎能偷到了他的筆跡？」胡宏遲遲疑疑，訥訥不語。凌雲鳳喝道：「不說實話，我就先把你的招子廢了！」胡宏低聲說道：「霍天都，霍天都他早已死了！」凌雲鳳面色慘白，厲聲喝道：「怎麼死的？」胡宏道：「是郝雲台將他殺死的！」凌雲鳳忽地連聲冷笑，說道：「憑郝雲台那點功夫，能把霍天都殺了？哼，你胡說八道，意欲何為？」雙指一探，作勢就要挖胡宏的眼珠。

　　胡宏顫聲說道：「寨主且慢，待我道來。」凌雲鳳瞪眼說道：「你說，若有半字虛言，連你的舌頭也割了！」胡宏道：「霍天都在華山腳下，遇到了大漠神狼哈木圖，哈木圖想搶他的劍譜，兩人大打一場，彼此都受了傷，郝雲台趁了現成，在兩人都受傷之際，趕走了大漠神狼，向霍天都索取劍譜，作為酬報，願替他治傷，霍天都不允，又打起來，郝大哥一個失手，點中了他的重穴，解救不及，後悔亦已遲了！」

　　大漠神狼是塞外有名魔頭，胡宏這番話倒是說得入情入理，凌雲鳳越聽越慌，驀然間花容失色，「哇」地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于承珠急忙奔過去將她扶著，說道：「凌姐姐，你先別急，待咱們再仔細的問他。」忽聽得咕咚一聲，卻原來是胡宏趁此時機，自己運氣衝關解穴，也和衣滾下山坡去了。

　　于承珠那還有心情追敵，只見凌雲鳳淚痕滿面，忽地大聲叫道：「霍天都死了？我不信！」

　　于承珠說道：「我雖然不知道霍大哥是何等樣人，但想來總是個智勇雙全的英雄好漢，要不然也配不上姐姐，怎能如此輕易地便給人害了。我看是這個瘦漢故意誆你，令你分心，他好乘機逃走！」

　　凌雲鳳眼睛一張，眼光中燃起了一線希望，忽地又緩緩說道：「那字跡學得真像，呀，若不是他們獲得了他手抄的劍譜，又怎樣摹倣得來？」凌雲鳳本來精明之極，這時卻是方寸大亂，一會兒往好的方面猜想，一會兒往壞的方面猜想，如癡似傻，好半天木然不語。于承珠急了，正想再勸，凌雲鳳忽然一手抓起了地上那封假冒的書信，道：「呀，假冒得這樣像，真似見到了他一般。」戀戀不捨地再一次讀這封信，忽地想起這是卑鄙小人的假冒，又狠狠地把它撕碎了。

　　于承珠自己曾受過情的磨折，深深體會到凌雲鳳的心情，這時反覺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只聽得凌雲鳳喃喃自語道：「他真的死了。死了，我不信，我不信呀……」

　　于承珠道：「是呀，本來你就不該相信！」凌雲鳳道：「呀，我心如亂麻，這腦袋也不聽使喚，我都說給你聽，好姐姐，你給我端詳端詳。」

　　于承珠知道此時此際，只有讓她盡情傾吐，方能稍解哀愁，難得她把自己當作親姐妹看待，於是柔聲說道：「姐姐，你說。」凌雲鳳抬起頭來，仰望山嶺的積雪，好像這壁便是天山，而那雪光雪海之中，有著霍天都的影子。

　　只聽她緩緩說道：「我們凌霍兩家，世代交好，本來祖籍江南，比鄰而居。大約在百年之前，那時正是元末明初的時候，群雄並起，爭城爭野，中原大亂，民不聊生。凌霍兩家結伴，遠避兵禍，直到回疆，兩家世代通婚，到了父親和舅舅這一代，我父親只有我一個女兒，霍行仲舅舅也只有天都這個兒子，我父親早死，所以我自幼便在舅舅家中居住，由舅舅撫養成人。

　　「我們兩家本來是武學世家，霍行仲舅舅兼兩家之長，武功造詣，尤其遠勝前人。他年輕之時，心雄萬丈，也曾遠遊中原，矢志搜集各家劍譜，獨創一派。後來見中原仍是戰禍頻繁，便又回到天山隱居，又搜集塞外的各派劍譜，想以畢生之力，開創天山劍派。

　　「搜集劍譜，那還比較容易，想將各家各派融會貫通，自創新派，那卻是費了一生心血，也未必做得到的，我舅舅窮年累月，苦苦鑽究，連頭髮也想得斑白了，雖然小有成就，卻總不能滿意。他用心過度，未滿五十之年，竟然壯志未酬，便先歸黃土，臨死前殷殷囑咐天都，要他繼承遺志，傳之子孫，一代不行，便兩代三代，也總得把融會天下各家各派劍術的天山劍派創立起來！」

　　于承珠聽了這個故事，甚是感動，心中想道：「她舅舅這番虔心毅力，真可以與愚公移山相比。呀，若是霍行仲尚在人間，我一定請師父成全他的志願。」

　　凌雲鳳嘆了口氣，往下續道：「我舅舅死的時候，我才十二歲。天都比我年長四歲，所以我的武功根基是舅舅扎的，劍術卻是跟天都學的。我們都沒了父母，兩個大孩子在天山相依為命，真比親兄妹還要親。

　　「天都樣樣都好，質樸誠摯就像你的葉大哥一樣。不過骨子裏卻也有點心高氣傲，不願在天山埋沒一生，舅舅一生搜集了十二家的劍譜，天下重要的劍派，據舅舅說共有三十六派，即是說他所搜集的劍譜，僅僅只是三分之一。天都一直想到中原遊學，完成他父親的志願，只是因為顧念到我年紀太小，遲遲沒有成行。

　　「晃眼過了四年，瓦剌的小王子帶兵侵入回疆，天山南北動盪不寧，天都有一日對我說，咱們本來是中原人氏，先祖為避兵逃到天山，現在回疆也是兵荒馬亂，咱們只好再逃回去啦。哎，若是早知有生離死別之禍，還是在天山隱居一世的好。

　　「不過那時候，其實我也很憧憬中原的繁華，我父親給我起的名字便叫做凌慕華，那是要我毋忘故國，戀慕中華的意思，趁這個機會回到中華故土，我自然是毫無異言。」

　　于承珠「啊」了一聲，凌雲鳳淒然笑道：「現在你知道我何以一看那封信，就知道它是假的了呢？雲鳳這個名字，是我逃到中原之後，自己起的，天都根本不知道我有這個名字，他一直喚我做華妹華妹的。」

　　于承珠道：「你們同路而來，怎麼又會中途分散了呢？」凌雲鳳道：「你們在中原長大的人，怎知道在沙漠趕路的苦況。那些大沙漠幾無邊際，常常走了十天半月，未到路頭。我們便是在撒哈拉大沙漠分散的。那一日我們所帶的水快喝完了，天都到幾里外一個小山邊去找水源，其時天氣晴朗，小山距離又近，我疲倦極了，就讓他獨行。那知他一走之後，沙漠驀起狂風，黃沙滿天，十步之內，不見人影，我駭怕極了，在狂風黃沙之中奔跑，想去找他，那知方向走錯，越跑越遠。我被狂風吹倒，醒轉來時，但見沙漠變形，遠遠近近，黃沙堆積成十幾個土堆，至於那座小山，卻連影子也不見了。幸喜後來我碰到一個駱駝商隊，跟他們走出了沙漠。可是又碰到了瓦剌和哈薩克族的兩軍交戰，一路流離，更是無法打聽天都的下落了。我想天都既說要遊學中原，我便到中原打探，那知這幾年來，還是今天才聽到他的音訊，這音訊還不知是真是假？猜不透他是死是生？」

　　積水浮光，寒梅吐艷，月光花影之下，凌雲鳳傾吐衷情，把于承珠聽得癡了。心中想道：「日間看她，是何等豪氣逼人，卻原來她一方面是俠骨如鋼，一方面又是柔情似水。」又想道：「她有霍天都這樣的風塵俠侶，可以托刻骨相思，縱使有甚不幸，也不枉此一生。」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禁黯然神傷，對凌雲鳳既是憐惜，又是羨慕。

　　凌雲鳳續道：「霍天都與我從回疆出走之時，他將舅舅所遺下的十二本劍譜，都交給我保管。他曾和我開玩笑地說過，假若有一天咱們不幸離散，這十二本劍譜我已熟記胸中，你憑劍譜自己修練，也可以繼承舅舅的遺志。哎，想不到往日戲言，竟成事實。而這也是我看出那封信假冒的又一個原因，試想他既熟記胸中，何須向我索譜。

　　「我到了中原，也曾想過遍訪武林名家，勤修練劍，不料中原也是一樣的兵荒馬亂，老百姓比回疆還苦，我一個人闖來闖去，人也變得粗野了，我聚了一些流離失所的苦命女兒，漸漸覺得這不是辦法，索性自己開山立寨，做起女寨主來。我想若是天都知道，他也會同意我的。呀，可惜我今生只怕見不著他了。」

　　于承珠道：「姐姐俠骨柔腸，就因你這片善心，老天爺也必定保佑你們見面。」凌雲鳳苦笑道：「我也但願如此。只是那些人怎知道劍譜在我手中，怎能偷到天都手抄的劍譜，那是舅舅從十二本劍譜中擷其精華叫天都抄下來的。從這兩件事看來，天都也極可能遭遇了什麼不幸，吃了他們的大虧。」說著說著，眼淚不禁又滴下來。

　　凌雲鳳雖說方寸已亂，但講理論事，還是比于承珠老練得多。于承珠竟想不出用什麼話來替她開解，好半晌說道：「憂能傷人。目前正有一番事業要待姐姐去做，姐姐還應自己保重。」凌雲鳳淒然一笑，忽地恢復了日間的神采，毅然說道：「這我理會得到，姐姐，你真是我的知己，我沒有兄弟姐妹，我把天都當做兄弟，今後我也要把你當作姐妹了。」于承珠道：「這是求之不得。」敘起年齒，凌雲鳳比于承珠年長兩歲，當下撮土為香，結拜為金蘭姐妹。于承珠喚了一聲「姐姐」，凌雲鳳喚了一聲「妹妹」，兩人眼角都沁出晶瑩的淚珠。

　　忽見梅枝風動，兩人定睛一看，卻原來是葉成林走了過來，遠遠說道：「寨中女兵不見你們，她們又似聽得有夜行人的蹤跡，嘈了起來，沒什麼事嗎？」凌雲鳳擦拭了淚痕，一笑說道：「沒什麼事，如此良夜，我和于姑娘出來散心。既然她們擔心，我這就回去吧，難得這梅林月色，你既然起來了，就陪于姑娘多玩一會吧。」于承珠追上兩步，凌雲鳳已翩然走出梅林。于承珠心念一轉，停了下來，心中大是感動。

　　葉成林笑道：「你們真是雅興不淺。」于承珠心中酸楚，默默無言，暗自想道：「凌姐姐身經百變，居然能抑住心頭慘痛，卻為我們設想。哎，你這番好意，只怕我要將它辜負了。」

　　葉成林緩步走近，但見于承珠低垂粉頸，眼角兒也不向自己流淚，不禁面上一紅，又退了兩步，訕訕問道：「于姑娘，你想什麼？」

　　于承珠輕輕拂開頭上的梅枝，忽地低聲問道：「葉大哥，你看寨主這人怎樣？」葉成林愕了一愕，隨即笑道：「凌寨主胸藏甲兵，襟懷爽朗，自是人中豪傑，女中丈夫！」于承珠心中一動，手指一顫，將扳著的梅枝放開，梅花簌簌落下，沾滿了她的雲鬢衣裳。

　　葉成林問道：「凌寨主和你說了些什麼？」于承珠道：「沒什麼，噫，葉大哥我想問你一句話。」葉成林道：「請說。」于承珠道：「古人說，兩情相悅，堅如金石。這話是真的麼？」葉成林面紅心跳，訕訕說道：「古書所載，像祝英台死後化蝶，孟姜女哭倒長城，如此至情，直可感動天地，堅如金石，那還不能比擬呢。你讀書比我多，知道的例子自然比我更多了。」于承珠道：「古人如此，今人如何？」葉成林笑道：「情之為物，只怕是古今一例的。當然古人中有真情薄情，今人也自是有真情薄情的。」于承珠道：「然則那是因人而別，不可一概而論了。」葉成林道：「這個當然，自是彼此相投，方可兩情相悅。」

　　于承珠略一凝思，忽地又問道：「設若是一對知己，因為偶然的變故，人各一方，消息遠隔，甚至何時相見，亦自無期，他們該不該至死不變。」葉成林怦然心跳，他那知于承珠問的是凌雲鳳的事情，心中想道：「原來鐵鏡心竟令她如此傾心，幸喜我不曾冒昧！」淡淡答道：「那不是該不該的問題，那只是情深情淺的問題。依我看來，既然是彼此以知己相許，他們就必然會相守不移。」

　　于承珠又問道：「設若有一方真個死了呢？」葉成林道：「那有這樣輕易便死了的。你說的是誰？」于承珠道：「我是討論。葉大哥，古禮說女子該從一而終，若是未曾婚配，相愛的人先死了，也該從一而終麼？」葉成林見她問得認真，也認真答道：「那自然也是因人而別。願守便守，不願守的便不守。」于承珠道：「依你之見，是守的好？還是不守的好呢？」葉成林道：「設若我是那個死了的人，我死後若有知道，必願我心愛的人我到比我更適當的人，免得她孤苦伶仃，淒涼過世。咦，你今晚怎麼問得這樣奇怪？」于承珠抿嘴一笑，道：「多謝你通情達理之言，令我頓開茅塞。是啊，是不該讓她鬱鬱寡歡，淒涼過世！」

　　葉成林詫異之極，叫道：「咦，你到底說的是誰？」于承珠道：「是我一位知心的姐妹，日後你就知道。」葉成林不喜理人閒事，雖是覺得奇怪，聽過也就算了。眼光一瞥，但見于承珠遙望遠方，呆呆出神，似是有幾分悲傷，又似有幾分喜悅，良久，良久，始嘆口氣道：「這裏好冷，好冷！」葉成林道：「是啊，這裏那比得上昆明四季如春。」于承珠忽道：「你瞧，鐵、鐵鏡心他會不會來？」這話原是葉成林問過她的，葉成林這時聽她拿來反問自己，心中不覺一酸，答道：「鐵公子的為人，你比我更為明白。呀，這裏是冷，咱們該回去啦！」他那裏知道于承珠另有所思，只當她念念不忘鐵鏡心；于承珠何等聰明，聽他言語神情，也自知道他有這個誤會，但這時她卻不願辯解。

　　第二日，潮音和尚得了韓老鏢頭的解藥之後，把丐幫受傷的眾人治好，尋上山來。凌雲鳳與各女兵頭目商議已定，拔寨同行，一齊去投義軍的首領葉宗留。

　　凌雲鳳的傷心之事，除了于承珠之外，別無一人知道，而凌雲鳳也真能克制自己，並不在人前表露出來。一路之上，于承珠時時故意讓她與葉成林同行，凌、葉兩人都是性情爽朗的人，根本就想不到于承珠別有用心，均是言笑自如，胸中毫無芥蒂。他們指點山川，談論兵法，倒也甚為投合。于承珠每當他們在一起時，就會不期然地想起夢中的情境，但覺葉成林和凌雲鳳都是像大青樹一樣的人，這樣一想，心中便浮起喜悅，但這喜悅卻又掩蓋不住內心深處的淒涼。可憐于承珠這樣曲折的兒女心事，不要說葉成林，連凌雲鳳也未曾理解。

　　半月之後，他們來到浙江某處的義軍基地，于承珠回首前塵，不勝悵然。葉成林笑道：「上次你在台州之時，義軍中只有你一個巾幗英雄，而今有了凌寨主一大幫人，你可不必要女扮男裝了。」正說笑間，忽見有一彪軍馬迎面而來，為首的兩個統領一男一女，正是成海山和石文紈。葉成林奇道：「咦，怎麼他們就接到了信息，知道咱們今日來到呢？」他還以為是畢擎天派來迎接的。

　　石文紈一眼就認出了于承珠，縱馬上前，執手相敘，笑道：「承珠姐姐，你回復本來面目，越發顯得俏了。可有見著我的鐵大哥麼？」于承珠道：「說來話長。他現在昆明沐國公那裏享福呢，你不必掛心。令尊大人呢？」石文紈道：「我爹爹自那晚鬧事之後，一直沒有回來。」于承珠黯然無語，抬頭一看，見成海山正在指手劃腳地和葉成林說話，臉上似有憤憤不平的神色，再看石文紈時，見她眉宇之間，也似有隱憂。于承珠心中一動，問石文紈道：「葉統領好麼？你們是不是他派來接應我們的？」石文紈道：「我們是被畢大龍頭派遣去打仗的，哼，哼，不是看在葉統領份上，我們才不服他！」正是：

　　但見梟雄圖霸業，卻教軍旅起風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隱患潛埋　野心圖霸主　伏兵突發　浮海走英豪

　　于承珠笑道：「義師既起，打仗怎麼能免？」石文紈道：「咱們不是怕打仗，只是打仗的地方選得不對。」于承珠道：「怎麼？」成海山道：「咱們這支子弟兵本來都是濱海的漁民，從台州調到溫州守備，一年多來，在水上與官軍交鋒，戰無不勝，如今忽然要調到山地去作戰，而且是孤軍深入，奉命去攻略江西的上饒，這豈不是用非其材，而且犯了兵法的大忌嗎？」石文紈道：「而且咱們這支漁民子弟軍調離本土之後，溫州門戶洞開，官軍若從海上來攻，實是危險。」葉成林皺了眉頭，道：「畢擎天頗通兵法，他昔年在山東為盜，和官軍大戰小戰，也不下百次之多，怎的如此調度？你們跟我叔叔說了沒有了。」成海山道：「說啦。可是畢擎天下了將令，不肯收口，葉統領和他爭執了兩回，終於還是勸我們順從他的意思，免得傷了和氣。葉大哥，你這次回來，拜託你再去說說，兄弟們實是不想離開故鄉。」葉成林道：「好，我這就去見畢擎天去。不過將令既下，軍中最講究的是紀律嚴明，你們還是依舊行軍。若然我勸得畢擎天收回將令，那時再用快馬將你們請回便是了。」

　　葉成林和于承珠等一行人回到大營，畢擎天和葉宗留正在大營議事，聽得消息，迎了出來。一見葉成林便哈哈笑道：「葉老弟，辛苦你啦！帳中歇歇去。哈，于姑娘，你也回來啦，我正想建立一隊女軍，你回來那是最好不過了。」眼光一瞥，白孟川道：「這位是江西芙蓉山的凌雲鳳凌寨主。」畢擎天拱手道：「久仰了！」凌雲鳳縱聲長笑，仰頭說道：「我也久仰啦，你派人劫韓振羽的鏢，所用的手段之妙，可真令我想不到是號稱天下十八省大龍頭幹的！」

　　說話之時，一行人已進入大營帥帳，葉宗留聞聲問道：「什麼，誰劫韓振羽的鏢？」畢擎天面色一變，隨即淡淡說道：「是我派人劫的，這支鏢是湖北官軍的軍餉，嗯，願窮，這支鏢劫來了沒有？」葉成林朗聲說道：「畢大龍頭，小弟特來請罪！」畢擎天雙眼一翻，道：「請什麼罪？」葉成林道：「是小弟將這支鏢放了。想那十萬官軍，若無糧餉，必然為禍百姓，咱們既號稱義軍，豈可不擇手段。」畢擎天冷笑道：「你倒是仁義為懷！」葉宗留道：「成林說得也有道理，咱們都是老百姓出身，為老百姓打仗，是該先顧念百姓。聽說那韓老鏢頭，也是一位血性漢子，累他賠了身家性命，我也於心不忍。」畢擎天面色一沉，隨即哈哈笑道：「葉老弟，你英雄年少，眼光遠大，俺好生佩服。劫鏢之事，我思慮不周，既然放了，那就算啦。你這次前往大理，見了張丹楓沒有？他有什麼說話，那地圖呢，可取來了沒有？」

　　葉成林道：「張大俠問候叔叔，地圖已經帶來了。」畢擎天聽得張丹楓只向葉宗留致意，心中已有幾分不快，一見葉成林取出地圖，慌忙伸手去接，忽聽得于承珠叫道：「我師父這幅地圖是交給葉統領的。」葉成林怔了一怔，轉過臉來，雙手捧給葉宗留。畢擎天氣得臉皮紫漲，便想發作，葉宗留微微一笑，道：「畢老弟，你收著吧。」轉手就交給了畢擎天。

　　畢擎天打開一看，道：「怎麼只是江南五省的地圖？」葉成林道：「張大俠的意思，叫我們不必急於進取，能夠先保住江南的地盤，與老百姓休養生息，那便立下了不敗之基。」畢擎天面色一沉，剛欲發話，只聽得葉成林又道：「我適才在大營外碰到了成海山，聽說畢大龍頭調他去打上饒？」畢擎天道：「怎麼了？」葉成林道：「成海山這支子弟兵習於水戰，調到山地，恐不適宜。再者照張大俠的看法，鞏固江南乃是上策，分兵掠地，只怕反為官軍所乘。」

　　畢擎天「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張大俠，張大俠！這大龍頭的位子可不是張丹楓在坐！」于承珠怒道：「畢擎天，你說什麼？」畢擎天橫了于承珠一眼，眼光一轉，盯著葉成林道：「張丹楓有那麼多的意見，何以他自己不來？」葉成林道：「張大俠他護送波斯公主進京去了。」畢擎天冷笑道：「張丹楓在十年之前，從瓦剌將皇帝老兒迎接回朝，如今又入京面聖，哈，功名富貴，可少不了他的份兒！」

　　于承珠勃然大怒，按劍斥道：「我師父若想功名富貴，這大明江山早姓了張，那輪到你姓畢的染指。」葉宗留急忙勸道：「張大俠天下同欽，自然不是貪圖富貴之人。于姑娘，你的火氣也大了一點。」畢擎天一笑說道：「于姑娘年紀輕輕，我豈能與她計較？」于承珠氣炸心肺，但轉念一想，畢擎天對自己曾有葬父之恩，心中暗道：「看在這個情份，我還是權且不與這廝計較。」

　　只聽得畢擎天續道：「張丹楓自是一個人才，但他遠在滇南，怎知這裏軍中之事？朝廷官軍，百倍於我，若非攻城掠地，先打他幾個勝仗，怎能振奮民心？怎能令天下響應？我派成海山去打上饒，就是想以攻為守，牽制強敵。為將之道，應當既習水戰，亦習陸戰，不懂就學，怎可以只在海上稱雄。」

　　葉成林本想駁他，但見他似是動了真氣，暫且忍住。葉宗留微笑道：「決謀定策，咱是一個老粗，說不上來。可是聽了張大俠和畢老弟所說，兩邊都有點道理。過幾天咱們請全軍將士，各抒己見，俗語道：『一人計短，兩人計長』，總之大家商量一個好辦法來。」葉宗留這一調停，給畢擎天挽回了面子，但調回成海山之事，也只好作了罷論。這一晚的接風酒，大家都吃得極不痛快！

　　過了幾天，畢擎天又調了兩支軍隊出外作戰，這兩支軍隊都是跟隨葉宗留多年的部屬，凌雲鳳有一日對于承珠道：「這事情有點奇怪，怎麼總是把葉統領的人調走？」于承珠心頭也蒙了一層陰影，但心想畢擎天或者是好大喜功，軍中也不應分開彼此，雖然感到有點奇怪，卻也不便多疑。

　　幸喜那幾支軍隊都打得很出色，官軍被抗拒在仙霞嶺外，江浙兩省和福建北部被義軍佔領的地方，一片太平景象，畢擎天三日五日擺酒慶賀，各地前來投效的綠林，對他更是一片頌讚之聲，倒把他弄得有點飄飄然了。

　　轉眼春暖花開，春風解凍。湖北那十萬官軍有了糧餉，果然兼程東下，前鋒到了屯溪。畢擎天以葉成林有言在先，便調葉成林統軍一萬，前往抵擋。這一萬人又是葉宗留的部隊，至此葉宗留多年心血訓練的精兵，幾乎已被抽調一空。

　　這一日是葉成林大軍出發之日，畢擎天和于承珠、凌雲鳳都前往送行，送出五里之外，葉成林請畢擎天回馬，畢擎天道：「我靜待賢弟好音，這次敵眾我寡，全仗吾弟施展將才了。待各路義軍齊集後，我定當再給賢弟增兵助戰。」葉成林道：「這裏基業重地，防備相當堅固。給我增兵，倒可不必。只是敵眾我寡，我這次前往，不擬與官軍即行決戰，準備佔著地形，先圖固守，消其銳氣，擊其暮歸，官軍雖眾，鬥志不強，假以時日，可以瓦解。」畢擎天拍手讚道：「賢弟高見！這一仗一定打勝了！他日成功，我定當封賢弟做一字並肩王！」葉成林眉頭一皺，道：「咱們豈是圖什麼封王封爵……」話未說完，畢擎天就截住說道：「對，咱們是為救民於水火之中。」這話若讓葉成林說來，那是自然不過，在畢擎天口中道出，凌雲鳳和于承珠都覺得有點刺耳，言不由衷。

　　葉成林拱手說道：「畢大哥請回，小弟不須添兵，只有一事請托。」畢擎天道：「請說。」葉成林道：「這一戰只怕不是短期所能結束，軍糧接濟，務請依時。」畢擎天大笑道：「此事何勞囑咐，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想賢弟對官軍的糧餉尚且放行，難道我還會扣住你的糧草不發不成。」當下與葉成林揚鞭道別。于承珠心念一動，道：「凌姐姐，我與你再送一程吧。」凌雲鳳與于承珠並馬走了一陣，忽道：「呀，我還有點事情，你再送一程。」于承珠面上一紅，但轉念一想，仍然策馬送行。

　　直送出十里之外，葉成林道：「于姑娘請回吧。」于承珠見他神情淡漠，心內微酸，但又覺得這正是自己所盼望的事，只可惜凌雲鳳不在這兒，葉成林也似不解自己的心意。葉成林駐馬說道：「于姑娘有何話說？」于承珠道：「葉大哥你此去可要當心。」

　　葉成林道：「多謝你關心了。我會料到，毋勞你掛念。」于承珠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怕……」葉成林道：「怕什麼？」于承珠道：「你看畢擎天這人如何？」葉成林道：「怎麼？」于承珠道：「畢擎天這人野心極大。一山難藏二虎，我只怕他妒忌你們叔侄。」葉成林笑道：「這不至於吧，我又不與他爭位。」于承珠道：「還是小心為妙。提防他弄什麼詭計。比如糧草之事……」葉成林道：「我也籌劃好了。若然他不運來，我就在當地自籌，想咱們若是一心為著百姓，百姓斷不會叫咱們餓著肚子打仗。咱們都是一家人，我倒勸你不要太多疑，尤其不可露於神色，免得與他傷了和氣。」

　　于承珠心中暗嘆，想道：「世間只怕不儘是像你們叔侄這般的好人。」無可奈何！亦不再說，只好與葉成林道別。撥馬回頭，神思困倦，走了一陣，忽聽得馬鈴聲響，原來是畢擎天迎面而來。于承珠怔了一怔道：「畢大龍頭，葉成林已去得遠了，你有什麼要事，我的馬快，替你追他回來！」

　　畢擎天哈哈笑道：「我不是追他，我是接你！」于承珠面色一沉，道：「不敢有勞龍頭大駕！」畢擎天笑道：「你和葉成林友情倒很好啊，這回送別，你好像比上次聽得鐵鏡心走了，還更傷心。」

　　于承珠杏面飛霞，柳眉倒豎，怒道：「畢大龍頭放尊重些，我是給你消遣的麼？」畢擎天趕忙拔馬退了一箭之地，賠笑說道：「豈敢，豈敢，我是為姑娘設想！」于承珠冷笑道：「大龍頭如此好心，替我設想什麼？」畢擎天道：「我若對姑娘毫無心意，當年也不至於冒了大險，偷進京城，收殮尊大人的骸骨了。」于承珠冷著面吼道：「你收殮先父的大恩大德，我不會忘記的。不必勞你三番兩次地提起，我定然徐圖後報便是。」畢擎天給她搶白，甚是尷尬，嘆了一聲，掩飾笑道：「我畢某豈是施恩望報之人，只是表白一番心意罷啦。」于承珠道：「好，我明白啦。大龍頭，你請便。」畢擎天攔著馬頭，道：「我替姑娘設想，我不只是替你收殮父親遺骨便算，我還要為你報卻大仇！」于承珠道：「什麼大仇！」畢擎天道：「你的父親是皇帝殺的，我起兵推倒龍廷，滅卻大明，不是為你報仇麼？」于承珠冷笑道：「不錯，推倒龍廷，你做皇帝，豈止只是為我報仇？」畢擎天道：「你知道便好，為你設想，那葉成林將來最多只能做個開國功臣，豈似我有九五之尊之望。你何必對他如此好法？」

　　圖窮匕見，原來畢擎天竟是想用榮華富貴誘她！這比聽到鐵鏡心的誇誇其談更會令她噁心百倍！「不要臉」三字幾乎罵了出來，極力忍住，馬鞭一唰，冷冷說道：「請未來天子讓路，要不然我要闖駕啦！」畢擎天面色漲紅，落不下台，正在糾纏，忽聽得凌雲鳳縱聲長笑，飛馬而來，叫道：「咦，大龍頭，你還在這兒。」

　　華擎天撥開馬頭，尷尬笑道：「我見于姑娘許久未回，只道葉成林尚有什麼事情未曾交代，是以前來探望，凌寨主，你也來了？」凌雲鳳笑道：「我還當你們有什麼事商量，幾乎嚇得我不敢前來打攪呢。」于承珠冷笑說道：「的確是在談論大事。畢大龍頭正在打算登基之後大封功臣呢！」凌雲鳳縱聲大笑，在馬背上撫劍施禮，唱了個喏，道：「小女參見龍駕，請王上賞賜。」凌雲鳳豪邁不羈，畢擎天也懼她三分，被她調侃，啼笑皆非，急忙還禮說道：「凌寨主取笑了。」搭訕幾句，先自走了。

　　凌雲鳳哈哈大笑，回到帳中，于承珠將適才之事都與凌雲鳳說了。凌雲鳳笑容盡斂，道：「你打算如何？」于承珠道：「我真料不到畢擎天是這樣的人，我打算走了。」凌雲鳳道：「唯其如此咱們更不能走。」于承珠道：「怎麼？」凌雲鳳道：「咱們一走，葉統領孤立無援，只怕會有意外之事。」于承珠雖然早已看出畢擎天暗中與葉宗留爭權，但尚未想到有何危險，聽得凌雲鳳這麼一說，心中不寒而慄，立即打消了出走之意。

　　光陰迅速，匆匆又過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中，畢擎天不敢再向于承珠撩撥，倒也相安無事，只是前方軍情日緊，除了葉成林一路與官軍在屯溪相持之外，其餘各路，都有敗象，尤其是成海山這支漁民兄弟兵，因為不慣在山地作戰，敗得更慘，打了兩場硬仗，傷亡幾近一半。于承珠和凌雲鳳都是甚為擔憂。

　　這一日于承珠和凌雲鳳正在帳中談論，忽聽得帳外喧嘩，凌雲鳳喚一個女兵出帳打聽，過了一盞茶時刻，那女兵回來報道：「左營的軍士們在罵畢大龍頭。」

　　左營的統領是葉宗留的副手鄧茂七，葉宗留手下的軍隊，只有這一支未曾調走。于承珠說道：「為什麼罵畢大龍頭？」那女兵道：「罵畢大龍頭不肯給葉成林撥送軍糧！」于承珠吃了一驚，道：「有這樣的事。」那女兵道：「聽說葉成林已派了三撥人回來催送糧草，畢大龍頭總是推三阻四。鄧統領明明知道城中尚有萬擔軍糧，跑去問他。他說，大營要留下五千擔，還有五千擔要撥給溫州的駐軍。其實溫州缺糧，並不嚴重，權衡輕重，應當運到前方才是。可是畢大龍頭堅不肯放，鄧副統領回來大哭一場！」

　　凌雲鳳冷笑道：「果然給我不幸料中。」于承珠怒氣沖沖，道：「咱們找畢擎天說話去。」凌雲鳳沉思有頃，喚女兵頭目來吩咐了幾句，立即武裝佩劍和于承珠馳到大營。

　　只見大營戒備森嚴，迥異往日。凌、于二人到了營外半里之地，便給攔住，中軍說道：「畢大龍頭正在與葉統領商議軍情，未得傳喚，任何人不得擅進！」凌雲鳳柳眉倒豎，怒聲斥道：「我們有重大的軍情要與他商議，誰敢阻攔！」

　　那守門的中軍被凌雲鳳一喝，倒退幾步。于承珠道：「我們進去見畢擎天，要怪讓他怪我，與你無干！」那些衛士們知道畢擎天平日對于承珠另眼相看，果然不敢攔阻，凌雲鳳與于承珠立刻跳下馬背，直闖大營。

　　只聽得帳中亂嘈嘈地鬧成一片，驀然間聽得鄧茂七霹靂一聲大喝：「畢擎天你意欲何為？」于承珠暗叫一聲「不好！」揭帳衝入，只見畢擎天與白孟川、畢願窮等總有十餘人之多，排成了一個半弧形，圍著了葉宗留，葉宗留並無衛士，只帶來了副手鄧茂七一人。

　　但見畢擎天拱手說道：「葉統領連年勞苦，而今年事已高，我實在不忍讓他多所操勞，特地給他安排了一所幽靜的居處，請他養老，豈有壞心？」鄧茂七大怒喝道：「你這大龍頭的位子還是葉大哥讓給你的，你而今卻要奪他的兵權，還想幽禁他，哼，哼！天下事總得有一個道理！葉大哥剛滿五十之年，請他養老，這是笑話！」

　　葉宗留哈哈大笑：「畢賢弟雄才大略，勝我百倍，我做這個統領本來就覺得有點汗顏。畢賢弟能者多勞，願意給我兼挑這副重擔，真是最好不過，老鄧，你為這個爭論，別人不知，倒以為是我和畢賢弟爭權了，豈不教人笑話麼？」

　　鄧茂七叫道：「葉大哥，你，你……你忍心讓多年基業都給他一手毀了麼？你，你……你不顧念自己，連弟兄們也不顧念麼？」聲淚俱下，葉宗留正想說話，忽聽帳外號角喧天，葉宗留道：「畢大龍頭，這是做什麼？」

　　畢擎天面色尷尬，橫了心腸，沉聲說道：「左營的兵士不肯聽命改編，是我要他們繳械！」葉宗留雙目一張，喝道：「畢擎天，這你就不對了！你要我交出兵權，這個容易，卻為何同室操戈？」畢擎天訕訕說道：「只怕左營兄弟，不是和葉統領一樣心腸，不如……」想說：「不如請你勸諭他們歸順於我。」這話卻不好出口。鄧茂七大喝道：「好，今日算認得你了，你這狼心狗肺的賊子！」

　　畢擎天勃然變色，喝道：「把這犯上作亂的賊子拿下！」葉宗留振臂喝道：「不可動手！」營中雖然儘是畢擎天的親信，但葉宗留的威望深得人心，眾人被他一喝，竟然面面相覷，畢擎天越發大怒，向白孟川一拋眼色，道：「要你們何用？」白孟川奸笑道：「葉大哥別動肝火，身體保重要緊，到溫州靜養去吧。」跳上去就想把葉宗留架走，忽聽得「錚」的一聲，凌雲鳳陡手發出一枚蝴蝶鏢，把白孟川的額角打穿，登時血流如注。

　　這一下帳中大亂，畢擎天的黨羽撕破了面子，便有幾個人上來要逮捕葉宗留，凌雲鳳叫道：「承珠，你截著這個反賊，我保護葉統領闖出大營！」

　　畢擎天叫道：「承珠，你怎麼與我作對？」于承珠斥道：「你又怎麼與葉伯伯作對？」畢擎天道：「你這樣快就忘了葬父之恩麼？」于承珠道：「你這樣快就忘了葉伯伯扶植之恩麼？」針鋒相對，半句不讓，畢擎天有點氣餒，退了兩步，于承珠按劍斥道：「你放不放葉統領出營？」畢擎天紅了雙眼，提起狼牙大棒，喝道：「把這兩個不知好壞的女娃兒也都擒了！」于承珠一聲冷笑，唰地就是迎面一劍！

　　畢擎天舉捧一迎，于承珠知他力大，劍鋒一顫，回劍反削，這一劍變招快極，凌厲非常，畢擎天吃了一驚，心道：「一年不見，她的劍法竟然精進如斯！」狼牙棒舞起一個「雪花蓋頂」，護著身軀，于承珠搶了攻勢，唰、唰、唰一連幾劍，將畢擎天逼得步步退後，但畢擎天武功超卓，內力遠勝於于承珠，于承珠雖然在劍法上稍佔便宜，急切之間，卻是勝他不得。

　　帳中一片混戰，凌雲鳳一口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霎眼之間，刺傷了三名衛士，但畢擎天的親信之中，有好幾個是綠林高手，蜂擁而上，終於將葉宗留與凌雲鳳逼到一隅。激戰中忽聽得鄧茂七一聲慘呼，嘶聲叫道：「葉大哥，我先去了！你可千萬不要放棄這個基業呀！」原來他著了白孟川一鞭，倒下來時，又被兩刀齊肩劈下，竟自死了！

　　多年戰友，一旦傷亡，葉宗留肝膽俱裂，霹雷一聲大喝，搶過了一口厚背斫山刀，奮起一刀，將那砍死鄧茂七的衛士劈為兩段，喝道：「畢擎天，你聽我一言！」畢擎天架開了于承珠的劍招，縱聲笑道：「事已如此，無話可談！」狼牙棒一指，將那些被葉宗留威風懾住的親信又迫上去。

　　葉宗留這時端的是動了真怒，與凌雲鳳背向而立，大刀霍霍，奮戰闖營，但帳中高手四佈，那闖得出，葉宗留雖然又劈了兩人，肩頭卻中了一劍。

　　于承珠本欲擒賊擒王，這時卻反被畢擎天絆住，將她與葉宗留、凌雲鳳隔為兩處，見葉宗留處境越來越險，心中急怒之極，猛地一劍刺比，迴旋反削，劍光飄閃，宛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直灑下來，竟然是不顧自身的拚命招數。畢擎天這時已是十八省大龍頭之尊，那敢和她拚命。急急避開，于承珠緩出手來，掏出一把金花，揚聲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雙指疾彈，一朵朵金花破空飛出，轉眼間傷了數人，闖開了一條血路。畢擎天急忙攔截，于承珠揚手又是三朵金花，畢擎天大棒一蕩，將三朵金花全部磕飛，但見這威勢，卻也不敢逼近，白孟川接過來掩護，剛剛縱起，就被于承珠一朵金花打中了腳底的「湧泉穴」，登時跌了下來，三人會合，葉宗留奮起神力，一刀劈斷大柱，帳幕罩了下來，將畢擎天等一干人都罩在裏面。立刻闖出營門。

　　營外千軍萬馬，早已列成陣勢，重重圍困。葉宗留嘆口氣道：「為我一人，何須如此？」雙目一張，大聲喝道：「眾位兄弟聽著，而今官軍壓境，咱們四面受敵，絕不能自相殘殺，妄動干戈，我德薄才疏，不能扶助你們的畢大龍頭，共成大事，實深有愧，如今先告退了，托你們善自為之，營中沒有什麼事情，你們都散去吧！」大營外的軍隊當然都是畢擎天的人，人人都知道畢擎天要將葉宗留的勢力消滅，預料必有一場火拚，忽聽葉宗留口出此言，不但曉以大義，而且還為他們的大龍頭掩飾，十人中倒有九人受了感動，轟然大呼紛紛四散，于承珠撮唇一嘯，那匹照夜獅子馬飛奔而來，于承珠叫道：「葉伯伯，快上馬，咱們逃到屯溪去和成林會合。」葉宗留面色一沉道：「你們到屯溪去告知成林，叫他一心抵禦官軍，千萬不可與畢擎天火拚。」于承珠一怔，道：「你呢？」葉宗留道：「我去左營！」凌雲鳳剛剛道出「不可」兩字，畢擎天這一干人已揭開帳幕，搶了快馬，追了出來。那照夜獅子馬不待主人吩咐，立刻揚蹄疾跑，于承珠和凌雲鳳急忙也搶了兩匹馬，緊隨著葉宗留闖營。

　　只見葉宗留的馬蹄到處，眾軍士紛紛讓路，萬馬千軍，竟無人發出一矢。畢擎天大怒，率了幾百親兵，親自來追，于承珠反手一揚，發出兩枚金花，射傷了畢擎天的坐騎，待他再換過馬時，于承珠和凌雲鳳也都闖出去了。

　　只這一剎那工夫，那照夜獅子馬已跑出數里之地。凌雲鳳道：「畢擎天調了重兵轉攻左營，葉統領此去無異自投羅網！」兩人揮鞭趕馬，竭力奔馳，左營離開大營不過六七里之地，趕到之時，只見葉宗留單騎匹馬，已陷入包圍之中，左營的軍士乃是鄧茂七的部隊，本來就不肯繳械，這時見葉宗留來到，都空營而出，眼見就是一場混戰。

　　但見得葉宗留在千軍萬馬之中高聲叫道：「沒有事兒，左營弟兄都回營去。我自願解甲歸田，你們以後好好聽大龍頭的號令，這個時候，絕不容自家人火拚！」登時幾千軍士都哭了起來，圍著左營的兵將面面相覷，不敢動手。葉宗留一提馬韁，避開了追上來要挽留他的人，疾馳去了。

　　于承珠和凌雲鳳拍馬追趕，眾軍士發一聲喊，有那些跟隨葉宗留多年，捨不得他走的，也跟著追來，再後面就是畢擎天的馬隊，但他來遲了一步，那些奉他命令包圍左營的軍隊，都已四散開來，故意壘塞道路，亂成一片，畢擎天不得不下馬鎮壓，重整隊形，眼見葉宗留的白馬絕塵而去，毫無辦法。

　　于承珠和凌雲鳳的馬跑得最快，雖然追不上照夜獅子馬，但已把眾軍士拋在後頭，追了一程，不覺到了海邊，遠遠看見一條小船划到岸邊。

　　于承珠叫道：「葉伯伯，葉伯伯！」只見葉宗留下馬上船，待她們趕到岸邊，那船已到了海中心了。

　　葉宗留立在船頭，向于、凌兩人揚手道：「你們騎這白馬，上屯溪去吧。」于承珠道：「葉伯伯你為什麼不回來！」葉宗留道：「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我若不走，事情更要弄糟！權衡利害，讓畢擎天獨攬大權，總勝於自相殘殺，兩敗俱傷！畢擎天這人心術不好，卻也還是個人才！你們願扶助他就留下，若不能共事，也不可向他尋仇！」這一段話說完，小船也只剩下一片帆影了。

　　凌雲鳳拭了一下眼淚，道：「這還是我離開了天都之後第一次流淚！像葉統領才是真正的大豪傑，大英雄！」于承珠嘆了口氣黯然無語，凌雲鳳忽道：「妹妹，你幫我幹一件事情。」于承珠道：「什麼？」凌雲鳳道：「找畢擎天去！」于承珠道：「我也恨不得刺他一個透明窟窿，可是葉伯伯的吩咐……」凌雲鳳道：「我不是要你殺他，我是要你搶他的兵符。」于承珠想了一想，道：「為葉成林。」凌雲鳳笑道：「是呀，難道你就不掛念他嗎？」說到這裏，後面的軍馬已將追上，凌雲鳳拉于承珠上了白馬，笑道：「這個時候，他的女兵已在溫州道上，準備截糧。你和我今晚搶到兵符，咱們也來演一齣信陵君救趙的好戲。」

　　葉宗留一走，左營的軍士雖然不肯繳械，卻也沒有反抗，畢擎天大功告成，得意之極。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凌雲鳳那隊女兵，早已開走。想來于承珠也是跟凌雲鳳逃走的了。想起于承珠的容貌武功，都是女中罕見，就不是肯歸順自己，每一念及，惘然若失。

　　這一晚畢攀天和親信屬下狂歡「祝捷」，回到帳中，早已有了幾分酒意，正待安歇，衛士忽進來報道：「于姑娘求見大龍頭。」畢擎天愕一愕，道：「她還敢來見我？」想了一下，吩咐那衛士道：「叫她把佩劍解下，空手進來。」那親信的衛士低聲說道：「于姑娘這次前來求見，瞧她神情倒是挺和氣的。那把寶劍也沒有帶在身旁。所以小的才敢擅自作主，讓她進入大營。」畢擎天眉開眼笑，道：「原來她也還懂得規矩，好，那就傳她進來。」

　　畢擎天本來對于承珠就既是渴念，又是懼怕，這時想道：「葉宗留已去，莫非她因此而回心轉意了麼？」雖然還有些少顧忌，但想于承珠的武功縱好，自己盡可抵擋得住，而且她又沒有帶寶劍，更放了心。

　　待了片刻，只見于承珠緩緩走進帳幕，似嘲似諷地說道：「小女子于承珠參見大龍頭！」畢擎天笑道：「好在今日沒有被你刺個透明窟窿，怎麼，我以為你隨葉宗留走了呢。」于承珠冷笑道：「葉統領自願息事寧人，讓位於你，你如今總該稱心如意了吧？」畢擎天眉頭一皺，道：「聽來你好像對我十分不滿，是麼？」

　　于承珠道：「事既如斯，你還何用管別人滿不滿意？你這大龍頭的位子總是坐定的了。哼，哼，要不是葉統領再三勸我以大局為重，不許互相殘殺，我真恨不得刺你個透明窟窿！」畢擎天大笑道：「不錯，如今局勢已定，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是巾幗英雄，女中豪傑，這話，這話本來就不必我再說了。你今晚前來見我，打算如何？」于承珠道：「你今後又打算如何？」畢擎天得意之極，朗聲說道：「揮軍北上，號令天下，宰割河山！承珠，你留下來吧，給我整頓女軍，我絕不計較舊恨。」于承珠冷笑道：「即算你他日登基開國，只怕也未必能令我稱臣。」忽地聲調一轉，道：「只要你要想得天下，我倒可以送你一樣東西，讓你完成心願。」畢擎天說道：「什麼？」于承珠道：「彭和尚所留下的那幅地圖，你得的那份，僅是江南部份，我身邊帶來的乃是全圖！」

　　畢擎天這一喜真是出乎意外，他盼望得這地圖，已不知多少年月，不意于承珠竟肯送他，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聽得于承珠冷冷說道：「若非葉統領給你逼走，義軍捨你之外，無人能夠統帶，這地圖也絕不會落在你的手中。」畢擎天與于承珠相處多時，早已知道于承珠剛柔兼備的性格，要是于承珠向他獻媚，他絕不會相信，而今于承珠一面罵他，一面卻又以大局為重，說要送他地圖，他心中更無半點懷疑。

　　忽聽得帳上似有輕微的聲音，若非落在畢擎天、于承珠這樣行家的耳裏，端的聽不出來，畢擎天抬頭一望，只見于承珠已取出地圖，慢慢展開，冷冷說道：「這裏面有點講究，你快過來看，我不耐煩久留。」畢擎天酒意醉了幾分，心中想道：帳外有畢願窮等高手巡迴，大營外更有三重守衛，料可無慮。見于承珠展開地圖，急忙湊過去看，于承珠倏地一下展開，地圖中竟包著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原來于承珠是師法荊軻刺秦皇的故事，繪了一幅假圖，圖窮匕見，就要用這匕首脅迫畢擎天交出兵符。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匕首一閃，刀鋒已逼近畢擎天的咽喉，畢擎天忽地一口向于承珠手背咬下，兩人動作均快，于承珠縮手斜刀，那刀鋒剛剛刺出，畢擎天一個「斬龍掌」劈下，噹啷一聲，于承珠匕首落地，只聽得畢擎天嘿嘿冷笑，說道：「你這點伎倆，須瞞不過咱家。」

　　笑聲未絕，陡然間只聽得一聲裂帛，帳幕上穿了一個大洞，畢擎天未及回頭，背心已給一柄長劍抵住，來的乃是凌雲鳳，她趁著于承珠與畢擎天糾纏之際，施展絕頂輕功，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偷進了畢擎天的帥帳。她拿的乃是于承珠那把青冥寶劍，劍氣森森，抵著後心，寒氣直透上畢擎天的心頭！正是：

　　欲仗龍泉三尺劍，盜符截餉救英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虎帳盜符　軍中傷慘變　征鞍解劍　道上贈嘉言

　　畢擎天在凌雲鳳寶劍威脅之下，宛如鬥敗了的公雞，垂首說道：「你要什麼？」凌雲鳳沉聲說道：「把你的兵符拿出來！」畢擎天道：「好，兵符在我懷中，待我給你便是！」說話之間，伸手作掏摸之狀，忽然橫肘一撞，一記「脫抱解甲」，反手擒拿，他料得凌雲鳳不敢殺他，這一招冒險施為，竟使出了極狠辣的小天星擒拿手法。

　　但聽得「噹啷」一聲，凌雲鳳手中的寶劍，給他劈落，畢擎天正想張口大呼，卻想不到于承珠出手更快，就在他劈落凌雲鳳寶劍這一間，拍的一掌打出，事情緊迫，無暇考慮，這一掌竟是全力施為，使出了「玄功要訣」中拍穴的獨門功夫，一掌拍下，封閉了畢擎天的七道大穴，即算他武功再高十倍，亦已無力動彈。

　　凌雲鳳冷笑道：「這廝真是奸狡兇狠！」啪的一掌打了他一記耳光，畢擎天雙睛噴火，心頭怒極，卻是喊不出來。凌雲鳳搜他身上，不見兵符，急忙說道：「承珠妹妹，這兵符定在帳中，我給你把風，你趕快搜尋。」

　　于承珠把畢擎天的機密檔案，翻了滿地，只是不見兵符，心中焦急之極。忽聽得帳外人聲嘈雜，有一個極熟識的聲音大叫道：「畢擎天你擺什麼架子，敢不見我，于姑娘，是我來了，你快出來呀！」

　　這人竟然是鐵鏡心！想不到他也在這深夜，闖營求見，于承珠頓時呆了，凌雲鳳忙道：「快搜，快搜！」于承珠心頭一醒，忽然想起畢擎天為人貌似粗豪，實甚精細，這兵符應藏在身上。如今既不在身上，也定當在離身最近的地方，想起進帳之時，他已卸下外衣，即將歇息，心念一動，伸手到床上的枕頭底下一摸，翻起了一件外衣，果然底下壓著一塊金牌。

　　于承珠大喜叫道：「兵符到手啦！」只聽得帳外噼啪兩聲，鐵鏡心大喝道：「畢擎天，你再不放于姑娘出來，我可要動手啦！」似是有兩個人已給他推倒地上。

　　但見帳幕一揭，畢擎天的侍衛隊長闖了進來，軍隊紀律森嚴，本來不得畢擎天的吩咐，誰也不敢進入帥帳，但這個侍衛隊長名叫顧孟章，當年是和畢擎天同時稱雄齊魯的大盜，素得畢擎天信任，為人也工心計，見鐵鏡心在外面大嚷大鬧，畢擎天竟然毫無聲息，心知定有蹊蹺，恃著和畢擎天稱兄道弟已慣，進來稟道：「鐵鏡心定要求見，請，請大龍頭……」「定奪」兩字尚未出口，已是瞥見畢擎天給制住穴道的那副怪狀，說時遲，那時快，凌雲鳳那一劍也已劈面斬到。

　　顧孟章武功甚高，這一劍竟然給他避過，隨手一招「分洪斷流」，呼呼兩聲，左擊凌雲鳳，右擊于承珠。凌、于兩人豈肯與他在帳中混戰，凌雲鳳一劍挑開帳幕，于承珠立刻一把金花灑了出去。

　　那些人見識過金花的厲害，金光閃處，紛紛躲避，于承珠和凌雲鳳闖了出來，抬頭一望，但見鐵鏡心已被幾個高手圍住，運劍如風，拚命衝刺。于承珠禁不住心內一酸，想道：「我只當他在沐國公府內貪戀繁華，卻原來他還惦記著我！」這個時候，她那裏還會想及鐵鏡心惹人討厭的地方，急忙挺劍撲上，給他解圍。

　　鐵鏡心得見于承珠，如獲至寶，大聲叫道：「于姑娘，我又來了，咱們快跳出這個是非之地吧，別理那個畢擎天了！」一時狂喜，劍招露出空隙，肩頭著了畢願窮一棒，說時遲，那時快，顧孟章已撲了出來，大聲叫道：「大龍頭受了暗算，這三個人一個也不能放走！」唰的一鞭，掃到于承珠背後，顧孟章武功超卓，這一鞭逼得于承珠回身招架，那知顧孟章乃是聲東擊西，他的虎尾長達一丈，輕輕一抖，鞭梢倏地轉了一個方向，鐵鏡心正向著于承珠的方向飛身縱起，被長鞭一捲，「卜通」一聲，跌落地下，立時有人過來，將他擒了。

　　于承珠大怒，唰唰兩劍，欺身直進，在顧孟章長鞭飛舞之下，展開了一派凌厲的進手招數，顧孟章正要將她纏住，見她拚命，恰合心意，長鞭揮動，急忙搶上，先封住了于承珠的退路。

　　凌雲鳳叫道：「珠妹，你怎麼啦？還不快走！」于承珠陡然醒起了自己已奪了兵符，再不逃走，就要誤了大事，可是鐵鏡心為她而來，她怎忍捨了鐵鏡心獨去。

　　凌雲鳳見勢危急，翻身殺人，反手一劍，噹的一聲，立刻把一名衛士的砍山刀削斷，顧孟章見她來得勢猛，揮鞭一接，只見劍光閃處，那條虎尾鞭又斷了一截，原來凌雲鳳手中拿的乃是于承珠的青冥寶劍。

　　凌雲鳳的劍法雖不若于承珠精妙，但奇詭狠辣，卻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兼寶劍在手，如虎添翼，唰，唰，唰，連進幾劍，除了顧孟章等幾名高手躲閃得開之外，外圍攻她們的三名衛士，都被凌雲鳳的劍尖刺中了穴道，滾在地上爬不起來。

　　凌雲鳳與于承珠殺出重圍，施展絕頂輕功，接連跳過三重帳幕，于承珠回頭一望，鐵鏡心已被縛入畢擎天的帳中，不覺嘆了口氣。

　　兩人逃出大營，跨上寶馬，不消一個時辰，就已跑出五十里外，離開了畢擎天駐軍的範圍了。凌雲鳳鬆了口氣，在馬背上回頭一望，但見于承珠臉上有幾點淚痕，凌雲鳳心中一動，道：「賢妹，你怎麼啦？」于承珠道：「沒什麼。」凌雲鳳道：「那個少年是什麼人？」于承珠道：「是鐵鏡心。」凌雲鳳笑道：「原來是御史鐵鈜的兒子，我也聽說過他的名字，說他一表人才，果然不錯。」

　　于承珠面上一紅，心中想道：「可惜鐵鏡心空自生了一副大好皮囊，那及得上葉宗留叔侄的英雄氣概！」凌雲鳳瞧她神色，見她久久不語，心中大疑，輕聲說道：「賢妹，你可是有什麼心事麼？」于承珠忽地掏出兵符，說道：「姐姐，你截了糧草，送到屯溪給葉成林吧，我不去了。」凌雲鳳說道：「你不去見葉成林。」于承珠道：「嗯，有了這道兵符，運糧官不敢違拗你的命令，你坐我這匹照夜獅子馬，先在溫州道上截糧，再東下屯溪，即算畢擎天派人攔阻，亦是追你不及，我去也幫不了你的忙。」凌雲鳳道：「你，你可是要回轉大營，救那鐵鏡心？」于承珠道：「不錯，他為我而來，我豈可讓他落在畢擎天手上？我自有萬全之策救他，姐姐但請放心。」

　　本來在這樣情形之下，于承珠要去救鐵鏡心那也是出於情理之常，但于承珠那臉上的淚痕，那失神的眼色，連著那不自禁而流露出來的彷徨，已是瞧在凌雲鳳眼內，凌雲鳳也不禁惶惑不安，心中想道：「我只道她和葉成林是一對風塵俠侶，彼此有情，難道竟是我以前看錯了，難道她的心上人竟然不是葉成林而是鐵鏡心？」但覺于承珠捨棄了葉成林這樣的人，殊為可惜，試探問道：「葉成林孤守在外，處境艱危，賢妹，你就不掛念他麼？」于承珠道：「今日之事，勢難兼顧，只有分開來做，你上屯溪，我回大營，各盡一份心力。葉成林有姐姐相助，我放心得很！」眼圈一紅，忽地翻身下馬返回原路去了。若在平時，凌雲鳳是要追上她和她細談心曲，可是情況如斯，救人如同救火，又那容得她姐妹細細談心。

　　凌雲鳳那裏知道，于承珠此際正是心中如絞！她讓凌雲鳳獨自去助葉成林，實是含有這樣的心意：要把葉成林讓給她！雖然這心意早在芙蓉山之時，于承珠聽得霍天都死訊那晚就已有了，可是如今才是她在心中作了最堅決的割捨，要把她對葉成林正在萌起的愛苗拔掉，這對於一個十八歲的少女，真是最殘忍的犧牲，也需要最堅強的勇氣！唉，可憐她小小年紀，就接連遭受了兩次愛情上的磨折，而這一次的磨折，比起上一次來，更甚幾千萬倍！因為她已經從心底裏愛上了葉成林，而鐵鏡心卻還沒有闖進她的心扉，僅僅是情海波濤中的一片浮光掠影。葉成林像大青樹一樣扎下了根，而鐵鏡心則不過像花盆中盛開的玫瑰，愛情的根苗並不是種植在深厚的土壤上！

　　再說畢擎天被于承珠用重手法封閉了七道大穴，仗著精純的功夫，經過整整一晚，雖然能通了三處穴道，也能夠動彈和開口說話了，可是那璇璣、中府、天閥、地藏四處大穴還沒有解開，而且于承珠的閉穴法乃是「玄功要訣」中極秘奧的閉穴方法，若不是會家來解，縱能強行運氣衝關，也要落個半身殘廢。

　　畢擎天自然知道這個道理，想起將來縱然能夠稱王稱帝，這殘廢的缺陷亦是無可補償，心中不覺涼了半截。他的手下尚未知道畢擎天有難以解救的隱憂，天明之後，紛紛進帳問候，並匯報軍情，但覺畢擎天脾氣暴躁，大異尋常，眾人均是惴惴不安。

　　顧孟章和畢願窮等一干人雖知道畢擎天吃了于承珠的大虧，見他已行動如常，也不敢再問，恐有傷他的面子。眾將官在帳中商議軍情，過了一會，顧孟章漸漸瞧出不妥，正想出言提醒，叫眾將官退下，忽見守營門的中軍，面色張皇，匆匆進來報道：「那，那位于姑娘又進來了！」

　　顧孟章吃了一驚，偷眼看畢擎天時，只見他面色陰暗，好像就要大發雷霆，卻忽地面色一轉，壓低聲音說道：「喚她進來！」

　　于承珠在幾十雙驚訝敵視的眼光注視下，緩緩走進，只聽得畢擎天哼了一聲，說道：「于姑娘，你好大的膽子！」于承珠冷笑道：「你有所求於我，我何須懼你！」畢擎天哈哈笑道：「只怕你也有所求於我！」于承珠道：「好，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做一次公平的買賣。」畢擎天道：「你說。」于承珠道：「鐵鏡心呢？」畢擎天道：「哈，原來你是為這小子而來。」他雖然早已料到于承珠的來意，但由于承珠親口說出鐵鏡心的名字，畢擎天心裏仍是酸溜溜的怪不是味兒。于承珠面色一板，道：「不錯，我是為鐵鏡心而來，但也是為你畢大龍頭而來啊！」畢擎天沉聲說道：「怎麼？」于承珠道：「只有鐵鏡心能給你解穴，你不放他，你就準備做一個終身殘廢的草頭皇帝好了。」

　　此言一出，眾將官恍然大悟，畢擎天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對畢願窮道：「好，你去把鐵鏡心放出來。」于承珠道：「不，讓我先去見他。」畢擎天一想，立即明白了于承珠的用意，那是為解穴之際，不免肌膚相接，于承珠敢情是連手指也不願沾著他，所以要先傳鐵鏡心的解穴之法，假手鐵鏡心而為。畢擎天妒恨交迸，卻是無可奈何，只好吩咐畢願窮帶于承珠去見鐵鏡心。

　　畢願窮將于承珠帶到帳後的一間木屋前面，扮了一個鬼臉笑道：「姑奶奶，你何以老是和我們的大龍頭作對？」于承珠道：「你又何苦老是跟著你們的大龍頭與葉大哥作對？」畢願窮心頭一震，內愧於心，再也笑不出來，尷尬之極，只好又扮了一個鬼臉道：「姑奶奶，算我怕了你啦。這是解開鐵鏡心鐐銬的鎖匙，你進去吧。」

　　鐵鏡心被囚在木屋內，正大發脾氣，聽得人聲，便大罵道：「畢擎天，你是什麼東西，俺鐵鏡心是頂天立地的男子，豈會歸順於你，你給我滾出去！」于承珠一腳跨入房，柔聲說道：「鏡心，是我！」

　　鐵鏡心眼睛一亮，許久許久以來，他沒有聽過于承珠這樣溫柔的呼喚，感覺心中甜絲絲的，什麼畢擎天，葉成林等所給予他的困惱，在這一聲呼喚中，全部化為烏有，抬起頭來，瞅著于承珠只是癡笑。

　　于承珠給他解開鐐銬，鐵鏡心吸了一口長氣，低聲說道：「這不是夢麼？畢擎天怎麼許你進來見我？」心中驀地一寒，顫聲問道：「難道是你歸順了他麼？」

　　于承珠啐了一口道：「你瞧我是沒有骨氣的女流之輩麼？」于承珠這句話其實是惱鐵鏡心與她相處許久，還不懂得她的為人，在鐵鏡心聽來，卻以為于承珠只看得起他，心中想道：「是啊，憑畢擎天那副樣子，怎配與我相比，她豈能歸順於他？」如此一想，心花怒放，又問道：「那麼，你是怎樣進來的？」

　　于承珠道：「讓你去救畢擎天。」鐵鏡心跳起來道：「什麼？要我去救他？」于承珠道：「不錯，正是要你去救他。」將畢擎天被她封閉了穴道，以及她準備傳授鐵鏡心的解穴之法，由鐵鏡心為畢擎天解穴，作為交換釋放的條件說了。鐵鏡心吁了口氣。笑道：「原來如此，我到這裏來，正是為了與你走出這是非之地，如今可遂了心願了。」

　　于承珠道：「你又是怎麼來的？」鐵鏡心道：「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惦記你，是我向沐國公討了個差使，走出昆明，就一直上這兒來了。」于承珠盯著問道：「什麼差使？」鐵鏡心訥訥說道：「替沐國公拜表上京，奏明大理之事。」其實沐國公早已另派親信拜表上京，他派遣鐵鏡心上京，其實是為了女兒。要知鐵鏡心雖然文武全才，卻不屑應考科舉，所以還沒有功名。沐國公一來是為了順女兒的心意，二來是他自己也看上了鐵鏡心，心內早已把鐵鏡心列為雀屏之選，因此藉個來由，請鐵鏡心代表他上京面聖。沐國公是邊疆重臣，異姓封王，料皇帝也要給他幾分面子，他再在奏摺中將鐵鏡心重重保舉，那麼鐵鏡心定可平步青雲，鐵鏡心也隱約知道沐國公的用意，可是一來他不敢私拆奏摺，二來他縱然料到幾分，也不敢在于承珠面前明說。

　　于承珠道：「我的師父呢？」鐵鏡心道：「張大俠夫婦也為了護送波斯公主之事，上京去了。他比我早走十天，這時只怕快到京都了。」于承珠又問道：「你已知道了畢擎天排擠葉宗留的事麼？」鐵鏡心道：「就是因為知道此事，才到大營找你呀。我早就看出了畢擎天不是個好東西，葉宗留雖然稍為懂得打仗，一個土頭土腦的礦工出身的人，卻不是畢擎天的對手，吃了虧也是活該。就可惜你偏和這些人混在一起，教我如何不急，所以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設法令你遠離此地。」于承珠一皺眉頭，淡淡說道：「是麼？」

　　鐵鏡心急道：「你怎麼還不知道我的心？」于承珠冷冷說道：「聽你的口氣，好像普天之下，就只有你是英雄豪傑，我不過是個平平常常的女子，怎懂得你想些什麼？」鐵鏡心叫道：「咦，我什麼都為了你，你對我冷漠也還罷了，怎麼一見面就譏刺起我來？我說，以你的玉骨冰心，和這般粗人混在一起，豈不是污辱了你？咱們出去之後，在杭州或者在昆明築幾間精舍，或者讀書，或者練劍，似此清福，想神仙也當羨慕我們！」于承珠端起面色，正容說道：「我不配做神仙，也不想做神仙。我倒是想勸你暫時不必上京，我師父已進京去了，大理的事情，你還愁皇帝老兒不知道嗎？」鐵鏡心喜道：「但得咱們長聚，不進京就不進京！」于承珠慍道：「你怎麼總是纏夾不清，我勸你暫時不必進京，是想你上屯溪一趟。」鐵鏡心詫道：「上屯溪幹嗎？」于承珠道：「葉成林在那兒獨抗十萬官軍，正要有人相助。」鐵鏡心大為失望，叫道：「葉成林這小子就值得你這樣掛心，什麼葉成林，什麼畢擎天，那一個是能造就大事之人？值得我去相助他？對這些草莽英雄，我厭煩透了，承珠，你怎麼也像越來越變了？」

　　鐵鏡心固然失望，他卻不知于承珠更是失望到了極點，鐵鏡心抱怨她變了，她更痛惜鐵鏡心一點也沒有變，總是為自己打算，總是看不起別人！她本來下了極大決心，要把葉成林捨棄，要把葉成林讓給凌雲鳳，可是此時此際，不知怎的，葉成林那樸實無華的形貌，卻突然湧現心頭，雖然只是幻影，這幻影卻遮蔽了站在她面前的，伸手可觸的鐵鏡心這個真實的人！

　　只聽得于承珠幽幽地嘆了口氣，黯然說道：「人各有志，我不會勉強你的，咱們不必談啦。」鐵鏡心打了個寒噤，叫道：「承珠，承珠，你，你聽我說。」于承珠淡淡說道：「不必說啦。你想快些出去，那就趕快學解穴之法，畢擎天恐怕也等得不耐煩了！」

　　鐵鏡心接觸到于承珠的眼光，但覺她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不敢再說。「玄功要訣」中的閉穴之法雖極秘奧，對於內功有了根底的人，解穴之法，並不難學。而且鐵鏡心又是個有小聰明的人，不過一頓飯的時間，他就學會了。

　　畢擎天果然是等得甚不耐煩，一見他們出來，心中大喜，卻故作矜持，板著面孔說道：「鐵鏡心，我看在于姑娘的面上，今日放你回去，你若然私下弄什麼手腳，哼，哼，那可怨不得咱家！」鐵鏡心仰天大笑，道：「你怕我給你解穴之時作弄你？我也怕你說話不算數呢。你是什麼了不得的人？值得我陷害你？我豈是像你一樣的卑鄙小人？好，咱們就在眾人面前說清楚了，我給你解穴，你讓我出營，誰若失言，就是狗蛋！」此言一出，畢擎天大是尷尬。

　　雖然顧孟章等一干人自于承珠來後，都已知道畢擎天定是穴道受制，所以才肯釋放于、鐵二人。但由鐵鏡心明白道出，總是傷了畢擎天的面子。

　　但見畢擎天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心裏顯是憤怒之極，卻又無可奈何。鐵鏡心偏不放過，逼著他又問一句道：「如何？」畢擎天咬一咬牙，道：「好，就依你所說。」鐵鏡心眉飛色舞，大聲叫道：「你們都聽著了，我給你們的大龍頭解穴，等下我出去，誰都不得攔阻。畢擎天是這樣嗎？」畢擎天點點頭道：「是這樣！」鐵鏡心哈哈大笑，他料想畢擎天雖然心術不正，但畢擎天是個大龍頭，當著部下答允的事，不敢推翻，於是放心給畢擎天解穴。

　　鐵鏡心和畢擎天的內外功都自不弱，鐵鏡心運勁於外，畢擎天行氣於內，兩股內力，衝擊關元要穴，過了一炷香的時刻，畢擎天漸覺氣機通暢，璇璣、中府、天闕三處被封閉的大穴，已經解開，只有地藏一穴，還未曾打通，忽聽得帳外又是喧嘩叱吒之聲。

　　但見畢願窮慌慌張張地進來稟道：「潮音大師不分皂白，見人便打，就要闖進帳中。」畢擎天眉頭一皺，道：「孟章，你去暫阻一下。」鐵鏡心運勁於掌，猛勁一拍，畢擎天「哎喲」一聲，倒在他上，眾武士大驚，便待上前，鐵鏡心大笑道：「行啦，四處大穴都已解開，畢擎天你說話算不算數？」畢擎天沉聲喝道：「讓他們走，願窮、章逢，你們都出去幫孟章攔阻那個瘋和尚。」

　　于承珠道：「我的師伯祖師是你們攔阻得來？待我再給你賣個人情，勸他走吧。」盈盈一笑，移步出營，鐵鏡心急忙亦步亦趨，跟在背後，出了大營，但見潮音和尚喝鳴叱吒，一禪杖舞得潑風也似，將眾武士打得跌跌撞撞，有兩匹馬在他的背後。其中一匹，正是于承珠的照夜獅子馬。

　　顧孟章和章逢雙雙趕上，那章逢是畢擎天的親軍統領，手舞兩柄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之勇，恃著大刀，飛步搶上，雙斧齊劈。那知潮音和尚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在點蒼山比武之時，以鳩盤婆的神刀，尚且奈何他不得，何況章逢？潮音和尚正自殺得性起，見雙斧劈到，大笑道：「來得好啊！」禪杖一揮，「轟」的一聲，震耳欲聾，只見章逢的兩柄大斧，都已脫手飛去，章逢虎口破裂，搖搖欲倒，顧孟章唰的一鞭掃去，潮音和尚連掃三杖，都給顧孟章避開，潮音和尚大怒，一躍而前，手腕卻反而給他的長鞭纏住，潮音和尚猛地一聲大喝，運勁一掙，那條長鞭登時斷為幾段，潮音和尚大叫道：「你也算得是一條好漢，我不殺你，快與我去叫畢擎天出來打話。」

　　于承珠緩步上前，襝衽一福，道：「師伯祖，你老好啊！」潮音和尚道：「哈，原來你們都在這兒！好，我有什麼不好？不好的是畢擎天！咄，你這廝為何還不去叫畢擎天見我？」後面這話是對顧孟章說的。于承珠道：「你老人家要見畢擎天做什麼？」潮音和尚道：「我一向把他當大英雄大豪傑，今日我從溫州回來，一路上碰到了凌姑娘，才知道他幹下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咄，逼走葉宗留，殺死鄧茂七，這兩樁事果是真的？」于承珠道：「一點不假。」潮音和尚叫道：「好，憑這兩樁事，我就要向他問罪！」于承珠道：「若是他不服呢？」潮音和尚道：「我一杖把他打殺！」于承珠微笑道：「你一杖把他打殺，倒是容易，這殘局誰來收拾？你老人家來做大龍頭嗎？」潮音和尚瞋目說道：「我希罕什麼大龍頭？我也做不來！」于承珠笑道：「是呀，走了葉大哥，軍心已是不穩，就再三勸我們顧全大局，不可互相殘殺。你和凌姐姐路上相逢，匆匆一面，大約凌姐姐還未曾將葉統領的心意對你詳告吧？」潮音和尚呆了半晌，道：「你的話也有道理。」于承珠一笑說道：「師伯祖，多謝你老人家給我帶回了這匹寶馬，咱們上馬走吧！」顧孟章等正苦於無法對付，忽見潮音和尚被于承珠三言兩語便勸走了，自是喜出望外，但細聽于承珠之言，卻又暗暗為自己所擁戴的大龍頭感到慚愧。

　　潮音和尚雖被勸服，鬱悶難消，一聲不響地撥轉馬頭便走。鐵鏡心搶了一匹快馬，直追出十數里外，才見前面那兩匹白馬緩了下來等他，鐵鏡心追上前去，只聽得于承珠問道：「師伯祖你上那兒？」潮音和尚氣呼呼地道：「不知道。反正我不會留在這兒了。」鐵鏡心道：「是呀，管他們爭權奪利，鬧得覆地翻天，咱們才不屑沾惹他們，遠走高飛，落得一個乾淨。」于承珠側目斜睨，心中甚不舒服，她本想勸潮音和尚上屯溪去助葉成林，見他氣憤未消，鐵鏡心又在旁邊冷言冷語，只得暫且把話忍住。

　　忽聽得馬嘶人鬧，一彪軍馬從山坳處出來，潮音和尚怒道：「好，我放過了畢擎天，他還敢派人來追我！」橫起禪杖，睜眼一瞧，卻是成海山和石文紈兩人，帶著十數騎人馬，衣甲不全，形容憔悴，竟是潰敗歸來。

　　潮音和尚道：「咦，你們怎麼落成了這個樣子？」成海山上前見過師兄，垂手答道：「小輩無能，慚愧已極，我們這支漁民子弟軍給官軍打敗了，兩千軍馬，才逃出了十六騎。」石義紈氣憤憤地道：「若是在水上作戰，咱們一命當十，偏偏給畢擎天調到山地去，弟兄們連馬也不會騎，光憑著一股銳氣打不了仗！」

　　成海山道：「兄弟們倒是盡了力了，憑著一般銳氣，在山地苦戰，也支撐了幾個月，可是傷亡甚重，一無援軍，二無糧草，倖免全軍覆沒，已算是好的了。只是我將兩千多漁民子弟帶了出來，只剩十六騎回去，叫我有何面目見故鄉父老。」

　　潮音和尚道：「哼，又是這個畢擎天幹的好事！」鐵鏡心道：「幸虧你遇見我們，你們不回去也罷了！畢擎天已把葉宗留逼走，他把你們當作是葉宗留的人，你們再去見他，這就是自投羅網。」

　　成海山呆了半晌，作聲不得。石文紈道：「哎，可惜我爹爹不在這兒。師兄，你去了那裏，這麼久不見你，你可知道我爹爹的消息嗎？」鐵鏡心面上一紅，道：「我上大理拜訪了張大俠一趟，也是前幾天才回來的，未曾見過師父。」

　　鐵鏡心眼光一瞥，見成海山腰懸寶劍，詫道：「怎麼師父這把寶劍在你這兒。」石文紈道：「是于姑娘給我的，我不見了爹爹，就把它交給成師哥用，那晚到底鬧的是什麼事情？我爹爹忽然不見，這把寶劍又到了于姑娘手裏，這疑團一直未解。于姑娘，你現在可以說了吧？」于承珠道：「這把劍是烏蒙夫從御林軍統領婁桐蓀手中奪來的，烏伯伯叫我將這把劍還給你的爹爹，可惜他已經走了。呀，只怕就是送還給他，他也不肯要這把寶劍了。」石文紈更是疑心，道：「怎麼會落到婁桐蓀手中，為什麼我爹爹又不肯要這把寶劍？」于承珠道：「你問你們的大師兄。」

　　這把寶劍實是鐵鏡心在台州那一晚，被婁桐蓀以父親的性命作威脅，從師父手中討來，送了給婁桐蓀的，為了此事，石驚濤傷心之極，從此不認鐵鏡心為徒。這一年多來，鐵鏡心每一念及，悔愧無已。而今被于承珠當著師弟師妹的面提起，不覺面紅過耳，對于承珠也是大為不諒，心中想道：「我為你刻骨相思，幾番捨命，你對我那股冷淡也還罷了，而今又當著師弟師妹，令我難堪。」要不是他盼望于承珠回心轉意，幾乎就要發作。

　　石文紈人甚機伶，見師兄的神色不對，知定定有隱情，他們一向敬畏師兄，不敢多問。鐵鏡心思潮起伏，轉了無數念頭，忽道：「成師弟，你把這把寶劍給我，我見了師父再交給他。」于承珠正欲出言攔阻，成海山已道：「我年輕德薄，武功低微，佩這把劍日夜擔心，交給師兄保管，那是最好不過。」于承珠道：「這是石家之物，文紈，你們在軍旅之中，留著一把寶劍防身也好。」鐵鏡心憤然於色，石文紈躊躇半晌，仍是說道：「謝謝姐姐關心，我爹爹早已說過，鐵師兄雖是外姓，聰明才智遠非我所可及，將來這把寶劍要傳給師兄，叫我不可多心。這話，爹爹也許未曾對鐵師兄說過，我卻早已知道。這把劍交給師兄，正是我爹爹的本意。鐵師兄，你接了吧！」

　　鐵鏡心料不到師弟師妹竟是對他如此敬愛，想起師父的恩義，內愧於心，眼淚幾乎要滴了出來，反而不好意思去接那把寶劍。石文紈倒持劍柄，直遞到了鐵鏡心手中，于承珠冷冷笑道：「石老英雄仗著這把寶劍曾幹了多少俠義之事，鐵公子，你可不要辜負了這把寶劍啊！」鐵鏡心面上一紅，但隨即想道：「不錯，英雄寶劍相得益彰，我有了這把寶劍，武林中人更要對我刮目相看了，若能仗著這把寶劍，做出一番大事，將來見了師父，也好說話。」如此一想，便坦然地將這把寶劍接了過來。

　　于承珠道：「文紈、海山，你們打算如何？」石文紈道：「這裏變出意外，我也不知該當如何了？」鐵鏡心道：「我要進京一趟，路過杭州老家。這裏不久必將大亂，畢擎天也定然覆敗無疑，我看你們大可不必再蹚這淌渾水了，不如到我家中暫避一時，待清平之後，再去訪尋師父吧。」成海山劍眉一揚，大有不以為然之意，鐵鏡心正想發話，于承珠搶著說道：「畢擎天確是難於相處，但葉成林還在屯溪，獨抗十萬官軍，不如你們上屯溪也好。」成海山道：「我與葉大哥雖然相交不深，卻也知道他是忠肝義膽的漢子，既然他正要人相助，我自該到屯溪助他一臂之力。紈妹，你呢？」石文紈毫不躊躇地道：「你去那兒，我自然隨著你去。」鐵鏡心雖然暗怪于承珠多事，見他們去意堅決，卻也不便阻攔。

　　當下成、石兩人與師兄別過，帶了那十七騎人馬，撥轉馬頭，投向屯溪路上去了。潮音和尚道：「承珠，你呢？」于承珠想了一想，道：「我師父師母已上京都，我想去見見他們。」鐵鏡心大喜，道：「那麼咱們正好同路了。」心中還認為是于承珠聽了他的勸告，故此遠離此地。那知于承珠是另有一番心事，與鐵鏡心所想的完全兩樣。潮音和尚道：「我也想見見丹楓，那麼咱們就同路吧。」于承珠本來想勸潮音和尚也上屯溪，轉念一想，葉成林已有凌雲鳳、成海山、石文紈等得力的人手相助，潮音和尚只是匹夫之勇，去不去沒有大關係，有他同路，不怕鐵鏡心糾纏，而且師父進京，難保沒有危險，潮音和尚進京，自有他的用處，也便欣然道好了。

　　三人一路同行，鐵鏡心每每藉故與于承珠談說，但見于承珠的神態總是淡淡漠漠的，端莊之中帶著矜持，每當話頭說到她的身上便扯了開去，又有潮音和尚在旁，更是不便深談，饒是鐵鏡心自負聰明，對著于承珠這樣的態度，也有無可奈何之感，心中端的是又愛又惱，于承珠卻只當不知，一直把他當作兄長一般看待，尊敬之中，保持距離。感情真是一件奇妙的東西，鐵鏡心曾對于承珠刻骨相思，在離開她的時候念念不忘，而今朝夕相處，卻反而漸漸地冷下來了。

　　在鐵鏡心心裏，總以為他一切都為了于承珠，縱然于承珠不表示感激，也總該對他親近一點才是，豈知于承珠竟是對他如此冷淡，比起在大理之時，又好似生疏了許多。尤其令得他煩惱的是，他每每於有意無意之間，試出于承珠對葉成林的心意。于承珠好像極力避免提起葉成林，一當別人提起他時，她臉上就不自禁地露出一種奇異的神色，眼睛也平添了光采，卻又似帶著淡淡的哀愁、不安和惶惑，鐵鏡心在這方面最為敏感，他在于承珠的眼睛裏看出了于承珠對葉成林的心意，再聯想起自己這次冒了這麼大的風險，趕來會她，她卻是一見面就勸自己上屯溪去助葉成林，看來她竟是極為看重葉成林的事業。于承珠不愛鐵鏡心，也許鐵鏡心還能忍受，但當他感覺到于承珠將葉成林看得在他之上的時候，就大大地傷及了他的自尊！

　　因此，在有些時候，他會忽然想起沐燕來，想起沐燕的善解人意，想起沐燕談吐風雅，想起沐燕俏麗的顏容，想起沐燕對他的蜜意柔情，而尤其令他感到驕傲的是沐燕以那樣尊貴的身份，對他如是如此傾心！當然，若是將于承珠和沐燕比較的話，于承珠是巾幗之中罕見的奇女子，沐燕總似少卻那麼一層光采，沒有于承珠那種令人心靈震撼的魅力！然而，作為一個少女的話，沐燕卻又似更為惹人喜愛。而且比起除了于承珠之外，所有的他所曾見過的少女來，那麼沐燕就更似鶴立雞群。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和于承珠在一起的時候，不知怎的，會令他感到自卑，往往也就因此不安和煩躁，和沐燕在一起的時候，卻令他感到自己的高貴和內心的滿足，因而也就感到喜悅和心境的和平。

　　鐵鏡心和于承珠的感情，隨著旅程的縮減，距離反而越來越增大了，各人的內心裏，也越來越感覺到這一點了，只有潮音和尚還是一點也看不出來，還以為他們是一對天造地設的「金童玉女」。

　　這一日踏進了浙江的邊境，這已經是官軍和義軍勢力的交界之處，一路上人煙稀少，走了許久，才發現路邊的一座茶亭，茶亭的主人是個老婆婆，她的兒子被官軍拉去當馬伕，她年紀老了，無法逃難，而且在她一生之中逃難的次數太多了，這一次她覺得自己已老，能活到幾時便算幾時，也就不想再逃難了，因此仍像往日一樣地在路旁賣茶。

　　他們趕了半天的路，正自感到口渴，便進茶亭喝茶歇息，和那老婆婆閒聊了一會，有兩個人從路上走過來，其中一人，叫道：「好馬，好馬！」說的是頗為生硬的北方話，于承珠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蒙古裝束，相貌粗野的魁梧漢子和一個身材矮小、類似公差模樣的人走了進來。有分教：

　　驀地旅途逢怪客，疑雲陣陣更難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一回　生死難猜　女兒情曲折　是非莫辨　公子意迷離

　　于承珠心中一動，這個公差模樣的人好似在那兒見過似的，仔細一想，卻原來是兩年多以前，曾在長江北岸一個小鎮的酒店裏，幫御林軍統領婁桐蓀捉拿周山民夫婦的那個帶刀侍衛褚玄。

　　褚玄也認出了于承珠，他曾經吃過于承珠的虧，陌路相逢，心中暗驚，但仍然不動聲色地陪著那個蒙古武士進來喝茶。

　　那蒙古武士坐下之後，一對眼睛就盡往于承珠的身上瞧，忽地笑道：「你們中國南方的女子原來是這麼嬌滴滴的，若是到了咱們漠外，一陣大風就能把她刮起！」潮音和尚雙眼一睜，便想發作，于承珠拋了一個眼色，將他止住，笑道：「你是從漠外來的嗎？好遠的路呀！」那蒙古武士見于承珠答話，大為高興，道：「不錯，我特來看看中原的風光，可惜碰上了打仗。你這位小姑娘是從南邊來的嗎？」于承珠道：「是呀。」那蒙方武士道：「你不怕那些強盜搶你做壓寨夫人嗎？」于承珠道：「誰說他們是強盜，那些義軍大小官兵對人民都是和和氣氣的！」那蒙古武士道：「真的？你這麼說，我還不信呢。」忽地問道：「聽說那邊有一個紅巾女賊，很是厲害，是真的嗎？」于承珠心頭一震，道：「千真萬確，那位女頭領我還曾見過，名叫凌雲鳳！你認得她？」那蒙古武士站了起來，道：「我不認得，但我有幾位朋友前兩個月就動身到南方來，正是為了找她。」于承珠道：「那幾位貴友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找她？」那蒙古武士詫道：「你這小姑娘好奇怪，打聽這些江湖上的事情做什麼？哈，你這樣弱不禁風的姑娘也佩著寶劍，你懂得武藝嗎？」于承珠道：「懂是不懂，但這世上壞人太多，帶一把劍防身也是好的。」那蒙古武士大笑，道：「可惜了這把寶劍，不瞞你說，要不是見你是這麼逗人歡喜的小姑娘，我不願欺負你，我就要做一次壞人。」于承珠作了一個吃驚的神色，叫道：「什麼，你是壞人？」那蒙古武士道：「咱們蒙古的武士，最愛寶刀寶劍，搶人的刀劍，在蒙古稀鬆平常。但你放心，我不搶你的。」邊說邊走過來，圓碌碌的眼睛盯著于承珠道：「你長得真好看，就像咱們傳說裏那個喜馬拉雅山的仙子一樣。」說著，說著，已挨到了于承珠這張桌子上來。

　　鐵鏡心勃然大怒，喝道：「你胡說八道，敢調戲女子嗎？」那蒙古武士笑道：「你好小氣，在咱們那邊，誰有了美麗的妻子，別人看她，做丈夫的才高興呢。你是她的丈夫嗎？」于承珠道：「不要胡說，哎，我有話問你！」那蒙古武士卻對著鐵鏡心道：「哈，原來你還並不是她的丈夫，那咱看她兩眼，更不礙你的事了。哈，你這個文弱書生，居然也佩一把寶劍！」鐵鏡心站起來道：「怎麼，你眼紅嗎？」那蒙古武士大笑道：「不錯，我不想搶她的寶劍卻想搶你的！」

　　鐵鏡心「嘿」的一聲冷笑，左手一勾，右掌斜穿而出，劃了半個圓弧，搭著了那蒙古武士的寸關尺腕脈，這正是三十六手大擒拿手中的一記極厲害的招數，鐵鏡心出手如風，更見狠辣，存心要把這身材魁梧的蒙古大漢當場摔倒，並扭斷他的手腕。

　　那知手指觸處，如碰鋼鐵，那蒙古武士振臂一揮，「啪」的一掌便打過來，鐵鏡心機警之極，一見不對，立刻跳開，隨手抄起了一張板凳，但聽得「砰砰」兩聲大響，板凳竟給他一掌打折。

　　那蒙古武士哈哈大笑，叫道：「原來你也懂得兩手武功，這更好了！」橫身一撲，「呼」地又是一掌，鐵鏡心腳尖一點，跳過欄杆，這一掌打在支撐茶亭的圓木柱上，登時瓦片碎落，灰塵蓬飛，那木柱斜傾欲倒，潮音和尚提起禪杖，往那柱上一頂，木柱恢復了原狀，潮音和尚叫道：「你這廝好不講理，搶這位相公的東西已是不該，還想毀了老婆婆的茶亭麼？」正欲出手助鐵鏡心，卻被于承珠眼色所阻。

　　那蒙古武士見潮音和尚露了這一手，怔了一怔，隨即叫道：「什麼該與不該。天上的兀鷹撲兔，地下的猛虎擒羊，天生萬物，從來都是以勝者為強，好，你不服氣，待咱收拾了這小子後，再與你比劃比劃！」別看他水牛般的身軀，騰挪縱跳倒是利落之極，飛身躍過欄杆，幾乎是前腳隨著後腳，追到了鐵鏡心的背後。

　　就在這一瞬間，鐵鏡心早已拔劍出鞘，但見他反劍一揮，紫虹如霓，這把寶劍乃是石驚濤盜自大內的神物利器，揮動之際，劍尖射出淡紅色的光華，耀眼生輝，饒是那蒙古武士躲閃得快，光芒掠處，已把他頭上的亂髮削去了一大片。

　　那蒙古武士吃了一驚，讚道：「好一把寶劍！」鐵鏡心道：「有本事你就搶去！」唰、唰、唰連環三劍，紫色的光華一圈接著一圈，端如大海波翻，狂濤拍岸。那蒙古武士道：「在漢人之中，你的武功是罕見的了，但還不配這把寶劍！」掌力一催，也接著連環三掌發出，掌風激盪砂飛石走，鐵鏡心的寶劍，近不了身！

　　這一來，兩人心中都是暗暗叫苦，鐵鏡心素來對自己的劍術自負之極，加以又有這把大內寶劍，滿以為那蒙古武士何堪一擊，豈知他乃是一個勁敵，那蒙古武士橫行大漠，所向無敵，入關以來，也從未遇過對手，更是根本未曾把鐵鏡心放在眼內，那知這樣一位「文弱」書生，劍術竟然精妙如斯！

　　轉眼鬥了五六十招，那蒙古武士的掌力越催越緊，鐵鏡心的內力支持不住，漸覺氣喘力疲，難以為繼。鬥到分際，那蒙古武士忽地連聲怪嘯，有如狼嗥，雙眼火紅，和身撲上！

　　于承珠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大漠神狼！」那蒙古武士怔了一怔，去勢稍慢，被鐵鏡心回身一劍，解了攻勢，但那蒙古武士的指尖仍然劃中了鐵鏡心的手腕，幸而有于承珠這麼一叫，分了他的心神，要不然鐵鏡心的寸關尺脈，必將被他的指力所閉，饒是如此，鐵鏡心的手腕也好似被火繩烙過一般，火辣辣作痛，寶劍也幾乎把持不住。

　　那蒙古武士倒躍三步，回頭叫道：「咦，你是誰！」于承珠道：「大漠神狼，你不認得我，我認得你！」這蒙古武士正是渾名喚作「大漠神狼」的哈木圖，他雖然名震漠北，卻是初到中原，想不到竟給于承珠叫破來歷，心中大疑，捨了鐵鏡心，回轉茶亭，圓睜雙眼，向于承珠打量。

　　于承珠微微一笑，站起來道：「你想知道我是誰？」大漠神狼道：「正要請教你這小姑娘何以知道俺的來歷。」于承珠道：「好，那麼咱們就來一個賭賽。」大漠神狼道：「怎麼賭？」于承珠道：「我們比劃比劃，你不是嘲笑我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嗎？你不是想搶一把寶劍嗎？好，你若勝得了我，我手中的寶劍奉送；你若給我打敗了呢，我問你一句，你答我一句，不許有半句胡言。」大漠神狼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姑娘與我比劃！你究竟是什麼人？若是這位大和尚要與我比劃，那還有可說。你與我比劃？哈哈，俺大漠神狼雖然有時也不講理，卻還不至於欺負小姑娘！」于承珠冷笑道：「這位大師氣力比你大得多，你與他動手，不過十招，必然送命，那還怎能與我賭賽？你敢瞧不起我，我看你空有一身蠻力，武術上頭，也還稀鬆得很呢！不是我有話問你，我還真不屑於與你賭賽！」

　　大漠神狼幼遇異人，在內功、掌法和兵刃上都有精深的造詣。在漠外橫行二十餘年未遇敵手，聽于承珠譏笑他「空有一身蠻力」，氣得哇哇大叫，道：「好，你這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待我搶了你的寶劍再與這和尚比劃。」這神氣好似于承珠不堪一擊，潮音和尚叫道：「喂，承珠，你不要重傷了他，待會兒留與我消遣消遣！」針鋒相對，更是不把大漠神狼放在眼內！

　　大漠神狼一聲怪叫，雙臂箕張，向于承珠便是一撲，與他同來的那個褚玄叫道：「你的狼牙棒在這兒！」示意叫他不可空手，話聲未了，只見金光一閃，于承珠反手一朵金花，打中了褚玄的腿彎穴道，褚玄「咕咚」一聲，跌倒地上，爬不起來，但那狼牙棒已是脫手飛出，于承珠搶先一步，把狼牙棒接到手中，冷笑道：「饒你一命，留你在這兒做個證人。大漠神狼，我豈能欺你空手，這狼牙棒你拿去吧！」

　　大漠神狼那一撲快逾飄風，給于承珠輕輕閃開，已是吃了一驚，這時又見她搶先接了狼牙棒，未曾動手，在輕功上頭已是把自己壓下去了，不禁面紅耳赤！

　　欲待不接，但見面前人影一晃，于承珠倒持棒柄，已戮到了自己的胸前，正對著命脈要穴，大漠神狼怕她驟下毒手，橫掌一封，左手一勾，于承珠格格一笑，掌心一放，那狼牙棒到了大漠神狼手上。

　　于承珠叫道：「好，咱們手中都有了兵器，誰也沒有多佔便宜，你留神接招吧！」青冥劍揚空一閃，唰唰兩劍，左刺「章門穴」，右刺「環跳穴」，劍光飄瞥，兩劍連環，幾乎是左右兩方，同時並刺！大漠神狼叫道：「好，怪不得你敢誇大口，你的劍法在那小子之上！」狼牙棒一封一磕，呼呼帶風，他的狼牙棒堅逾精鋼，一百零八手棒法也都是陽剛手法，一棒打出，力逾千斤，縱遇寶劍，亦無所懼。

　　于承珠卻並不與他硬接，使出穿花繞樹的身法，反手一繞，有如蜻蜓點水，倏地已翻出狼牙棒威力所及的圈子，大漠神狼喝道：「怎麼不敢接招？」話聲未了，只聽得颯颯連聲，于承珠唰地一劍，又到了大漠神狼背後，劍尖堪堪刺到！大漠神狼亦非弱者，猛地「怪蟒翻身」，風馳電掣般直轉過來，一招「金鵬展翅」用足力量，提起狼牙棒便往于承珠的劍身硬砸，豈知又是一棒落空，只見青光一繞，于承珠倏進倏退，轉眼之間，又從他的左側攻上。

　　于承珠這「穿花繞樹」身法乃是武林僅見的一種上乘輕功，在茶亭中搏鬥，尤其佔了便宜，端的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饒是大漠神狼遮攔得當，也接連遇了好幾次險招！

　　只聽得「轟」的一聲，大漠神狼一棒打去，打不中于承珠，卻又打碎了一張桌子，那老婆婆心痛之極，亂叫亂罵。大漠神狼飛身一躍，跳過欄杆，反手一招，叫道：「往外面打去！」于承珠道：「好，總之叫你輸得心服！」飛身一掠，如影隨形，劍尖又點到了大漠神狼的背心。

　　大漠神狼這時學得乖了，身形一轉，大棒掄圓，上一個「雪花蓋頂」，下一個「枯樹盤根」，將全身遮得個風雨不透，但于承珠溜滑之極，仍是一味和他遊鬥，見隙即攻，這一來，大漠神狼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鬥了一百來招，漸漸給于承珠累得有些氣喘！

　　鐵鏡心憑欄觀戰，見于承珠劍法精妙如斯，比起初見之時，已不知高明多少！他起初給大漠神狼說他不及于承珠，心中本來不服，這時不由得自愧不如！

　　于承珠一是心中暗暗疑惑，想道：「這大漠神狼的武功雖然不弱，看來卻尚非雲鳳姐姐的對手，凌雲鳳的劍法是霍天都傳授的，這大漠神狼豈能傷得了霍天都？而且這人雖然蠻不講理，也還不似個窮兇極惡之人。」忽聽得潮音和尚叫道：「喂，你別把他累死了，我還要與他消遣消遣呢！」于承珠笑道：「好，那麼我在三招之內，將他打得跪地求饒，也便是了！」

　　大漠神狼氣得哇哇大叫，狼牙棒一招「雷電交鋒」，登時好像有數十條桿棒同時舞起，在周圍佈起了一道鐵壁銅牆，大怒喝道：「好，看你如何在三招之內將我打倒，除非我是死人！」于承珠笑道：「休要惱怒，仔細接招！」身形一晃，青冥寶劍信手一揮，光芒暴長，竟從千層棒影中直穿而入，大漠神狼心道：「你要和我硬碰，那是找死。」運足內力，大棒一盪，陡然間忽見面前金光疾閃，大漠神狼叫道：「你這女娃娃花樣真多！」狼牙棒左起右落，揮了一個圓弧，將于承珠所發的三朵金花全都震飛。哈哈笑道：「你發暗器，我亦不懼！」說時遲，那時快，于承珠又是唰的一劍刺到，左手一揚，五朵金花隨著劍光齊至，大漠神狼舞棒防身，只聽得「唰」的一聲，一朵金花已從他的頭頂掠過，削去了一片頭皮，大漠神狼武功雖高，但同時抵擋寶劍金花，不免顧此失彼。大漠神狼嚇了一跳，但心中仍然想道：「只剩一招，我用全力抵擋她的暗器，閃開她的劍招也便是了。」心念方動，于承珠嬌叱一聲，用「天女散花」手法，一大把金花撤了出去，大漠神狼仍用前法，舞棒防身，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這一把金花全都給他震得四處飛做，大漠神狼哈哈笑道：「三招滿了，如何？」笑聲未歇，那給他震得四處飛散的十幾朵金花忽然掉頭飛回，大漠神狼防不及防，再舞棒來遮攔時，內勁已是比前減弱，被一朵金花正正打中了腿彎的「環跳穴」，登時雙腿酸麻，不由自主地「卜通」跪下。原來于承珠的金花暗器有各種不同的手法，這一次她暗中運用了回力，大漠神狼卻還是照舊法防禦，這便著了道兒。

　　于承珠笑道：「如何？我說三招，實際只是用了兩招半呢！」大漠神狼自己解了穴道，一躍而起，心中尚是未服，但卻無可奈何，于承珠冷笑道：「看你的神氣，似乎不是硬碰硬地贏了你，你還是不肯心服口服！你自恃力大，敢和這位大師再賭賽一下嗎？」大漠神狼叫道：「正要領教，我若再輸，從此回轉漠北，永不再到中原。」

　　潮音和尚道：「你打累了，歇一歇吧。再說你毀壞了這位老婆婆的東西，也該先結一結帳，小本生意，她可賠不起呀。」大漠神狼怒道：「你這禿驢敢小覷我！」摸出一錠大銀，啪地一擲，那錠銀子陷入桌中，大漠神狼道：「這總夠賠了吧，好，咱們現在就賽一下力氣。」潮音和尚輕輕一拍，那錠銀子從桌中間跳了出來。潮音和尚慢條斯理地說道：「現在就比？好，但我也不好佔你的便宜，這樣──」隨手把禪杖往地下一插，單手扶著杖頭，續道：「你雙手來扳，扳得動半分半毫，就算你贏！」大漠神狼怒極，道：「我何須雙手？」「呼」的一掌掃去，那禪杖紋絲不動，反而有一股大力反震回來，大漠神狼的鐵掌也幾乎給震得拗折！

　　潮音和尚笑道：「還是雙手齊來的好！」大漠神狼面紅耳赤，站了個樁，運足內力，雙手來扳，有如蜻蜓撼柱，那裏扳得它動。潮音和尚道：「你再用力，就要受內傷了，看你也是一條好漢，讓你去吧！」禪杖輕輕一顫，大漠神狼一跤跌倒，老羞成怒，拾起了狼牙棒喝道：「總得見過真章！」潮音和尚搖頭笑道：「好勇鬥狠，真是無可救藥，饒了你你還未知。」隨手一抓，將大漠神狼的狼牙棒劈手奪過，大漠神狼一身武功，竟然躲閃不開。但見潮音和尚將那根狼牙棒擱在膝上，用力一拗，那根精鐵大棒登時彎曲如環，潮音和尚哈哈一笑，隨手一擲，拗曲的鐵環沒入地中，蹤跡不見。

　　大漠神狼氣沮神傷，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自負一身神力，比起這和尚來，卻有如螢火之比月亮，不由得嘆了口氣道：「好，你有什麼話？問吧！」

　　于承珠道：「有一個霍天都，可是你把他害了？」大漠神狼道：「什麼霍天都？俺不認得！」于承珠大喜，道：「你真不認得？」心中尚有懷疑，又問道：「郝雲台可是你的朋友？」大漠神狼道：「這倒不錯。」于承珠道：「是你要他們去找凌雲鳳的麼？」大漠神狼道：「是他們自己去找的。」于承珠道：「你可知道他們為何要去找凌雲鳳？」大漠神狼道道：「郝雲台和我做樁買賣。」于承珠道：「什麼買賣？」大漠神狼道：「我得了一本劍譜，甚是奧妙，我看不懂，與郝雲台他們參詳，他說這是各種劍譜的精華，若將那十幾部劍譜都找齊了，再精研這部劍譜，不難創出天下獨步的劍法！我說，那能去找齊這許多劍譜？郝雲台認得漢字，他說劍譜後面所記，那十幾部劍譜都在一個名喚凌雲鳳的女子手中，這女子他恰好認得。因此他便要和我做這樁買賣，由他去找凌雲鳳找齊那些劍譜，再來與我同參。」

　　于承珠大喜之後接著大憂，顫聲問道：「那本劍譜你又是怎麼得來的？」大漠神狼道：「有一日我在大漠之中，發現一個少年被埋在沙堆之下，是我救他出來，可惜他被埋了多時，救出來時已是奄奄一息，他自知難活，臨死之時，將這劍譜交給我，叫我送到八達嶺找一位找一位，話未說完就嚥氣了。我不知道他要找的是誰誰，只好將這部劍譜藏起。我想搶你們的寶劍，就是因為我既有了這本劍譜，可能真的能練成天下獨步的劍法，故此必須有把寶劍。」

　　于承珠心頭顫慄，如墜冰窟，急道：「那本劍譜呢？」大漠神狼遲疑半晌，摸出了一本書來，道：「我既輸給你們，你們就是要了這本劍譜，我也沒法。」于承珠不暇與他多說，接過劍譜，連忙翻閱，但見劍譜的字跡與郝雲台那封假信的字跡完全一樣，凌雲鳳曾說過那封假信冒霍天都的筆跡冒得逼真，那麼這劍譜定然是霍天都手寫的了！加以他所說的情況也與凌雲鳳所說的相合，難道，難道霍天都真的死了！

　　于承珠摟著劍譜，抖個不休，但覺一陣陣涼氣直透心頭，好像靈魂就要脫離了軀殼，茫茫然無所依歸。鐵鏡心大為吃驚，道：「承珠，什麼事情？」于承珠似是聽而不聞，只是呆呆的望著大漠神狼，顫聲說道：「他，他真的死了？」似是問他，又似是自言自語。大漠神狼摸不著頭腦，見她如此傷痛，亦自心酸，說道：「那人是你的親人嗎？哎，人死不能復生，姑娘，你也不必太傷心了。」于承珠忍著眼淚，揮手說道：「我的話已問完，你可以走了。那位少年要你找的人正是我的好友，這本劍譜應該歸她，我替她留下啦。」大漠神狼道：「好，反正我也看它不懂，你有寶劍，就成全了你吧。不管你是送人或自己要，都由得你。」本來于承珠要他劍譜，他心中實是不願，但他接連受了兩次慘敗，雄心已挫，壯志全灰，也就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了。

　　褚玄穴道未解，躺在地上叫道：「哈木圖，你不是要到嶺南嗎？小弟陪你到此，你怎一人獨走？」哈木圖是大漠神狼的名字，原來這褚玄武功雖然不高，一張嘴卻甚是了得，他專替陽宗海遊說江湖上的各色人物，前兩年曾說到了一個犯了清規的少林寺和尚了緣，不料了緣後來又反了出去，為此著實受陽宗海責備了一頓，這次他打探得大漠神狼從漠北來到中原，便去與他結納，陪他到南邊來尋覓郝雲台，想這大漠神狼比了緣和尚勝過許多，若能將他招攬，薦給陽宗海自可將功贖罪。

　　那知大摸神狼已是雄心盡喪，壯志全拋，聽他呼喚，頭也不回，冷冷說道：「這本劍譜我也不要啦，還要到南邊做甚？你若遇到郝雲台，就告訴他這宗交易算作罷論了。他若得了凌雲鳳的十三本劍譜，那就歸他獨有。」這話說完，身形已到了一里開外。褚玄大急，叫道：「喂，喂，喂，你走了我怎麼辦？」于承珠正自不耐煩，接聲說道：「你從今以後好好做人，別替陽宗海跑腿，我便饒你一命。」褚玄連聲叫道：「但憑女俠吩咐！」于承珠唰地一劍，挑斷了他的琵琶骨，順手解了他的穴道，喝道：「滾吧！」褚玄保全了性命，但卻被廢了武功，從此不敢再在江湖行走。

　　鐵鏡心哈哈笑道：「幹得痛快，可浮大白！」但見于承珠淚珠滾滾而下，有如帶雨梨花。潮音和尚道：「到底是誰死了，你這樣傷心。」于承珠哽咽說道：「霍天都真個死了！」鐵鏡心心中一涼，道：「誰是霍天都？」只道這霍天都定是于承珠關係密切的人，于承珠以袖拭淚，歇了一歇，說道：「他是凌姐姐的青梅竹馬之交。」鐵鏡心道：「就是那個什麼凌寨主凌雲鳳麼？」于承珠道：「不錯，凌姐姐一直等著他，你不知道。」鐵鏡心心中一寬，幾乎要笑出來，強忍著道：「那麼應該凌雲鳳為他痛哭才對。呀，他也許是個人物，但天下之大，英才早折者所多，你那能哭得這許多？你認識他嗎？」

　　于承珠傷心已極，聽了這話，生氣說道：「我與霍天都從未見過一面，他是高是矮，是肥是瘦我全不知道。但我佩服他想獨創一派的虔心毅力，更痛惜他與凌姐姐的死別生離，你為什麼不許我哭？」鐵鏡心碰了一個釘子，賠著笑臉說道：「哭吧，哭吧，只要不哭壞了身體便好。」想道：「你原來是為別人的情郎而哭。」心中雖無顧忌，仍覺頗為奇怪。

　　他那裏知道于承珠之哭霍天都，有一半是為凌雲鳳，另一半卻也是為她自己。她雖然早已有心將葉成林「讓」給凌雲鳳，心中仍存著萬一的希望，希望霍天都的死訊不確。然而現在這一線希望也斷絕了，她在痛哭之中暗暗為葉成林與凌雲鳳祝福，而又暗暗為自己傷心，這種複雜隱秘的少女心情，鐵鏡心焉能猜測。

　　這事過後，于承珠一路鬱鬱寡歡，鐵鏡心更不敢去招惹她。過了兩日，來到杭州，鐵鏡心的老家正在西子湖邊，堅邀于承珠到他家去住兩天，于承珠本待不允，但想到鐵鏡心離家多年，這次趁著進京之便，路過家門，回家省親，亦是人之常情，恰巧潮音和尚也要到靈隱寺去訪一位朋友，于承珠不欲令他難堪，便答應到他家中作客。

　　鐵鏡心的父親鐵鈜是一個已經告老的退休御史，當年曾經彈劾過奸宦王振，頗著正聲。見兒子帶一個美貌如花的少女同回，老懷彌慰，一問之下，始知于承珠竟是于謙的女兒，心中暗暗吃驚，可是仍然對她慇勤招待，留她住下了。于承珠與他談論，鐵鈜對於朝中任用奸邪，雖然也頗多非議，但卻也不以葉宗留、畢擎天的舉兵為然，他是一派正統的忠君思想，認為食君之祿，當分君之憂，他佩服于謙的公忠為國，為于謙的枉死悲嘆，卻又不以「亂臣賊子」為然，他勸于承珠謹慎行事，不要陷入奸人羅網，又勸兒子圖個「正途出身」，承繼「書香門第」，不可老是在江湖上胡混。于承珠佩服他的正直，但卻並不完全同意他的議論，不過鐵鈜是她父親舊日的同僚，屬於她的長輩，她當然也不方便反駁。吃過晚飯，談了一會，于承珠便推說旅途困倦，回房歇了。

　　鐵鈜給她佈置的房間十分雅致，對窗一望，面臨西湖，正對孤山。于承珠心事難排，中宵不寐，憑窗遠眺，但見明月在天，湖光瀲灩，孤山像一個睡美人似的枕著西湖，良夜迢迢，湖山勝景，不輸於大理的洱海蒼山，于承珠想起了洱海的泛舟之夜，想起了石林中的奇岩異石，小溪流水，只是同遊的葉成林已是人隔千里了。想起他獨抗十萬官軍，隱憂重重。但于承珠雖然為他擔憂，卻也為他的英雄氣概而暗自心折。再想起鐵鏡心的意欲在西子湖邊或滇池之畔結廬讀書的志向，但覺這志向雖不算壞，卻是遠不如葉成林的男兒本色了。正在思潮雜起之際，忽聞得樓下隱有人聲。

　　于承珠幼練暗器，耳力極佳，隱隱聽出那是肅客進門的聲音，腳步上台階的聲音，心中奇道：「這個時候還有客來！咦，為什麼不聽聞僕役端茶與主客的笑語？」鐵家房屋甚多，內外隔絕，這聲音來自外面的客廳，若說是遠客夜來，理該有點喧鬧，雖然不至於驚動內進的家人，但憑于承珠的耳力，一定可以聽見。

　　于承珠心有所疑，更難安寐，想了一會，突然披衣而起，出外偷聽。她輕功極好，穿房過屋，無聲無息，掠上客廳的瓦面，掛在簷角，往內偷瞧，這一瞧登時把于承珠嚇著了。

　　但見客廳裏面坐著三個人，竟是鐵鈜父子和御林軍的指揮婁桐蓀，那婁桐蓀壓低聲音說道：「鐵大人不必客氣，茶酒招待，都請免了。我此來只是想請教鐵公子幾件事情，說完了馬上就走，不敢驚動你家貴客。」

　　鐵鈜心中一凜，道：「婁大人有何指教，儘管吩咐小兒。」婁桐蓀嘻嘻笑道：「不敢，陽大總管近從昆明回來，聽說鐵公子甚得沐國公看重，如今替沐國公拜表上京，真是前途似錦啊。皇上前些時還曾與我們提起鐵老大人，將來見了鐵公子，定然龍顏大悅，鐵公子自得封官，老大人只怕也要東山再起了。」鐵鈜道：「我年老體衰，官是不想再做了。小兒還望栽培。」婁桐蓀道：「好說，好說。但有一事提醒世兄，將來陛見之時，這把寶劍可不要佩在身上。」鐵鈜奇道：「什麼寶劍？」婁桐蓀一指鐵鏡心道：「公子身上的佩劍，那是大內之物。」鐵鈜大吃一驚道：「鏡心，你這劍何處得來？」婁桐蓀道：「是呀，這正是我要向鐵公子請教的事情之一。」

　　鐵鏡心拼著豁了出去，道：「婁大人問我從何處得來，先問婁大人從何處失去！」婁桐蓀哈哈笑道：「大內這把寶劍是給飛賊石驚濤盜去的，前年承蒙公子從石驚濤手中討還，婁某不才，給張丹楓的黨羽烏蒙夫奪去，如今又到了公子身上，原來公子不但與石驚濤有師徒的情份，而且與張丹楓也大有淵源。」

　　鐵鈜嚇得呆了，顫慄說道：「小兒無知，不知底細誤交匪人，也是有的，望婁大人包涵。這把劍既是大內之物，鏡心，你交給婁大人，繳回大內銷差。」鐵鏡心道：「這是我師父的東西，當殺當剮，由我擔承，與家父無關。」

　　鐵鈜驚道：「鏡心，你，你，你怎麼這樣說話？」婁桐蓀一笑說道：「鐵公子言重了。這把劍雖是稀世之珍，也還不算什麼。只要鐵公子再答我第二樁事情，那麼寶劍仍歸公子，我決不奏明皇上。」鐵鏡心其實也怕連累家人，亦捨不得這把寶劍，聽婁桐蓀有意賣他交情，他的口風也就軟了一些，抱拳說道：「那麼，請說。」婁桐蓀微微笑道：「你家中來的貴客是誰？」

　　鐵鈜這一下吃驚更甚，鐵鏡心冷笑說道：「婁大人堂堂一位二品指揮，連江湖上這等跟蹤暗綴的勾當也親自做了。」婁桐蓀笑道：「若是尋常人犯，婁某自然不必親自出馬，叵奈這位是于閣老于謙的千金小姐，那麼我就是跟蹤暗綴也還不算是失了身份！鐵老大人，這位貴客諒你也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可是你親自款待的啊！」鐵鏡心勃然色變，按劍說道：「婁大人，你意欲如何？」婁桐蓀道：「那就要先看公子意欲如何了？」鐵鏡心朗聲說道：「若是你要將她從我家中捕去，我認得你，這把劍可認不得你！」

　　于承珠聽到此處，心中暗暗感動，忽聽得婁桐蓀哈哈笑道：「鐵公子寶劍雖利，我婁桐蓀卻還不懼。何況縱是你將我殺了，這抄家滅族之禍，你們鐵家也不無顧忌吧？」鐵鈜本來也準備豁了出去，聽婁桐蓀的口風似乎還有轉圜之地，禁不住顫聲說道：「婁大人請高抬貴手，鐵鈜自當重謝。」婁桐蓀笑道：「我這個官兒雖無油水，也還不至於貪圖鐵老大人的謝禮。這事要我不問，鐵公子，你可得給我幫忙！」

　　鐵鏡心道：「那也得看是什麼事情。」婁桐蓀道：「聽說公子是從南邊來，和葉宗留、畢擎天都是交情不淺。」鐵鈜料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忙道：「小兒幼讀詩書，雖然愛在江湖上混，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諒他還不至於與盜匪同流。」婁桐蓀道：「公子為人，我也稍知一二，要不然我也不會與公子說了。」鐵鏡心道：「你到底要我幫什麼忙？」婁桐蓀道：「實不相瞞，朝廷將葉、畢二賊視為心腹大患，現下已調了幾路大軍圍剿，浙江方面，由巡撫張驥親領大軍，正面直搗匪巢。婁某也在軍前效力。自下朝廷正需要熟識匪情的豪傑之士相助。鐵公子亦有意建功立業乎？」鐵鏡心眉頭一皺，想道：「我雖然看不起畢擎天、葉成林，但叫我領兵去打他們，豈不傷了承珠之心？」答道：「我無意在軍功上圖個出身，再說我正奉了沐國公之命，拜表上京。」婁桐蓀道：「沐國公早已有表進京，沐國公之意，不過是將公子薦給皇上罷了，蕩平叛逆，再去朝天，正足見公子不是因人成事啊！」鐵鏡心好戴高帽，聽了此言，心中一動，但仍是說道：「我不去！」

　　婁桐蓀陰惻惻笑道：「公子堅執不去，我也無法勉強。只是大內寶劍與于謙之女這兩事如何交代？嗯，不如這樣吧，素仰公子文武全才，精通韜略。請公子將所知的匪情寫出，再為我們擬一剿匪的方案如何？」鐵鏡心冷笑道：「畢擎天是什麼東西，值得你們這樣看重？葉宗留早已給他逼走了，他現在獨木難支，你們還不知道！」婁桐蓀大喜道：「真的？哈，這就是一件重大的匪情，公子，你再寫幾件？」于承珠聽到此處，又急又怒，只聽得下面無聲無息，隱隱聞得筆鋒在紙面移動的如蠶食葉之聲。于承珠幾乎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不願再聽，回到房中，立刻換了男裝，房中有現成的紙筆，她抓起了筆就給鐵鏡心留下了訣別的書信。

　　儘管以往有過無數次于承珠對鐵鏡心感到失望，但卻從無一次似此刻的傷，于承珠對他不僅是「失望」簡直是「絕望」了。她想不到鐵鏡心竟會出賣軍情，為官軍策劃對付義軍。雖說鐵鏡心這樣做是為了「庇護」她，這卻更令她痛心疾首。儘管她對畢擎天也是不滿，但對義軍她卻始終寄以同情，儘管她早知道了鐵鏡心和葉成林是兩條路上的人，但對鐵鏡心這樣的行為卻絕不能諒解。「道不同不相為謀」，她深深感到這句古訓的意義了。

　　她留下了訣別的書信，換上了男裝，悄悄地騎上白馬，獨自一人，頭也不回，絕塵而去。到鐵鏡心發現之時，那已經是遲了，太遲了！

　　半個月之後，于承珠到了北京。她是在北京長大的，那時她是閣老的千金小姐；現在回來，卻是個歷遍江湖風浪的女俠，兼且是「潛行回境」的「犯人」身份了，回首前塵，自是不勝感慨。幸喜她換上男裝，沒人認出她，一入北京，立刻找她父親的老朋友曹安。

　　這曹安是一個年老退休的老太監，曾侍奉先帝，頗有功勞。所以當今的皇帝准他告老出宮，歸家接受侄子的奉養。當年于謙被枉殺之時，滿朝文武，不少是于謙提拔的，無人敢出頭說一句話，只有曹安敢向皇帝請求收殮于謙的遺骸，恰巧那時適值于謙的頭被畢擎天偷去，皇帝也知群情洶湧，樂得做個一順水人情，批道：「姑念于謙乃兩朝元老，准予收殮。」其後畢擎天也是靠了曹太監之力，才得將于謙的屍首合一，葬於杭州（事詳本書第二回）。畢擎天時時以收殮于謙之事，對于承珠示恩，其實還是曹太監所出的力比畢擎天更多。

　　曹安見了于承珠，非常高興，于承珠還怕連累他，他一口應承說道：「我歷侍三朝皇帝，如今行將就木，就是查出了最多亦是一死，何況未必會賜死呢。」於是于承珠便放心在曹太監的家裏住下。

　　曹家靠近西門，遠離市區，曹太監為了替于承珠打聽消息，不惜以垂老之軀，三天兩頭地策杖入宮，到相識的執事太監處閒聊，但總聽不到有什麼波斯公主入朝的消息。于承珠頗為焦急。依鐵鏡心所說，他師父護送波斯公主入京，大約是比她遲一個月動身，她在義軍之中耽擱了三個月，雖說她的馬快，但以路程推算，她的師父也應該到了。

　　于承珠這一住就住了一個多月，除了掛念師父之外，更掛念葉成林，想他在官軍大舉圍攻之下，畢擎天又與他不和，只怕他縱有才能，亦是凶多吉少。這一日她悶悶不樂，獨自出外蹓躂，聽得西門外的一家大院子鼓樂喧天，問看熱鬧的人，原來是這家員外為兒子完婚，于承珠百無聊賴，信步走去，看看熱鬧。這一看，有分教：

　　滔天風浪驚心魄，龍爭虎鬥鬧京華。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　血雨腥風　魔岩聞惡訊　刀光劍影　禁苑陷重圍

　　那員外大約是個有錢人家，院子裏搭了一個木棚演戲，外面有許多乞丐魚貫而入。原來北京的大戶人家，有婚喪大事，例須廣施群丐，而北京的乞丐也極有秩序，排隊唱名領賞，領過之後便退，從來不會重領，更不會騷擾主家。北京人以守禮出名，連乞丐也不例外。于承珠自小看慣了，也不覺得奇怪。

　　正在佇立閒望，忽見一個乞丐匆匆而來，年紀甚輕，大約是二十歲左右年紀，所背的布袋卻與眾不同，那是用紅黑白三種破布綴成的，布袋上打了七個結，許多年老乞丐，都讓他先上，于承珠吃了一驚。她在江湖上幾年，知道丐幫上的規矩，背這種布袋的乃是給丐幫首領送急信的，上面打著七個結即是表示差遣他送信的這個人乃是丐幫的「七袋」弟子，丐幫除了龍頭幫主之外，以「九袋」弟子為最高，「七袋」弟子那也是少有的。

　　于承珠甚是奇怪，心中想道：畢擎天以北方丐幫龍頭幫主的身份，自封天下十八省大龍頭，在南方高舉義旗，不久就要稱皇稱帝。北方丐幫中有本領的人物，傾巢南下，怎麼北京城中還有一個「七袋」弟子，卻未到南邊投他，留心細看，只見那個少年乞丐匆匆擠到前面，與一個年老的殘廢乞丐耳語幾句，竟然沒有領賞，便匆匆退出，顯然又是要趕到第二處送信了。

　　于承珠偷偷地跟在他後面，只見他匆匆出城，直驅西山。于承珠瞧著四下無人，輕輕一掠，越過他的前頭，回頭阻止了他的去路。那少年乞丐突然發現有人跟蹤，吃了一驚，睜大眼睛問道：「相公，你為何攔路？」

　　于承珠道：「我是那家人家的知客，替他派酒菜賞錢給你們。你為什麼到了院子裏也不去領賞，這豈不是瞧不起我們主人家嗎？」那乞丐怔了一怔，唱了個諾，施禮說道：「我來得遲，趕到前面本來不合規矩，今天來的花子又多，我不耐煩排隊等候。所以到前面與兄弟們說幾句話，叫他領了賞錢，各人勻出一點與我，也就是了。」

　　于承珠道：「你若怕麻煩，跟我回去。我馬上先賞給你。」那少年乞丐道：「多謝，多謝，不敢叨攪了。」于承珠道：「不成！不成！你不要就是觸了主人家的霉頭。」那乞丐生氣道：「沒聽過這個規矩，我花子大爺自願不要，你還能強我不成？」于承珠道：「對啦，我就是要強你回去領賞。」那乞丐怒道：「你這是與窮叫化尋開心，我可沒有工夫與你瞎纏，你讓不讓路？」

　　于承珠道：「你沒工夫？哈，連要錢也沒有工夫？那你有什麼急事？」那乞丐怒道：「咱們窮化子的事情與你們有錢的人家何干？哼，你不讓路，我可要得罪你大爺啦！」抖起竹棒，一棒打去，呼呼帶風，竟似頗有武功底子。

　　于承珠微微一笑，說道，「我可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化子，連賞錢也懶得要的了，我偏偏要你回去！」隨手一撥，在他棒頭一按，那乞丐給她的反力推得踉踉蹌蹌，倒退幾步，這一驚非同小可，收起竹杖喝道：「我也未見過你這樣強迫別人要錢的人，你是什麼人？」

　　于承珠格格一笑，左手指天，右手指地，隨即雙手打了一個圓圈，朗聲念道：「以天為蓋地為廬，五湖四海為家宅，做慣乞兒懶做官，聽我細唱蓮花落。」這正是丐幫中相傳的隱語，于承珠從畢擎天那裏聽來的。畢擎天當時將丐幫中的一些有趣儀節說給她聽，不過是想博她一笑，那知今日竟派了用場。

　　那乞丐驚道：「你，你也是本幫弟子？」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看她那身華美的衣裳。于承珠笑道：「你奇怪我著得好麼？咱們丐幫今非昔比，咱們的畢大龍頭不日還要穿上龍袍呢。我在南邊的時候，穿的還是官服呢，這有什麼稀奇？」

　　那乞丐道：「你也是從南邊來的？唔，那你為什麼還要問我？」于承珠道：「我是畢大龍頭派來打探消息的，來了兩個月了，不敢露出身份。今日見你替七袋弟子送信，只怕有什麼重大的事情，是以問你一句。」那乞丐見于承珠說得頭頭是道，心中的懷疑消失了八九，隨口答道：「今晚午夜秘魔岩。」于承珠道：「秘魔岩做什麼？這位七袋弟子是誰？」

　　那少年乞丐勃然變色，怒喝道：「原來你是官府的爪牙。」劈頭一棒便打。原來丐幫中的規矩，凡有約會，不許尋根問底，于承珠這一問便露出了破綻。

　　于承珠笑道：「對不住了。我不是官府的爪牙，但也不容你跑了。」那乞丐知道打于承珠不過，那劈頭一棒，明是進攻，實是想退，于承珠何等本領，順手一指，便點了他的穴道，將他搬到山腳一個岩洞裏，這種點穴過了十二個時辰可以自解，于承珠給他留下乾糧，還給他留下一錠銀子，微笑說道：「今晚你穴道解後，趕至秘魔岩還可以見我。你吃了點虧，得一錠大銀，也總可以補償得過了。」

　　秘魔岩是西山一處隱僻的所在，有一塊大岩石類如人像，貌頗猙獰，怪石下面有一岩洞，幽深莫測，故此號稱秘魔岩。于承珠技高膽大，黃昏之後，便悄悄換了一身夜行衣服在午夜之前趕到了秘魔岩。

　　等了許久，兀是杳無人跡，看看月亮將到中天，忽見岩石上的一棵大樹樹梢一動，隨即靜止。于承珠心道：「這人的輕功本領不俗，若然他是丐幫中人，應該在秘魔岩下聚會，為何偷偷藏在樹上？」正想出去察看，忽聽得東邊「啪啪」兩下的擊掌聲，接著南邊北邊擊掌之聲四應。片刻之後，便有許多乞丐來到了秘魔岩下。

　　嘰嘰喳喳的細語聲紛紛傳至耳朵，于承珠凝神細聽，有羨慕的口吻：「老畢，你如今可抖啦！」有玩笑的口吻：「做慣乞兒懶做官，老畢，你倒說說看，是做花子快活還是做官兒快活？」有擔憂的口吻：「老畢，是不是南邊的事情有點不妙，大龍頭派你來討救兵？」隨即聽得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說道：「哥兒們別鬧啦，今日請各位聚會，正是有極大的事情向各位請教。」說話的正是畢願窮，他素來滑稽，此刻聽他的聲調卻殊為莊重。

　　于承珠怔了一怔，心道：「原來這個召集群丐聚會的丐幫七袋弟子乃是畢願窮。他是畢擎天最親信的人，目下軍情緊急，畢擎天何以肯放他離開身邊？」只聽得畢願窮道：「大龍頭差我進京，是派我辦一樁極秘密的差使，除了大龍頭和我之外，不能讓一個人知道。」此喜一出，群丐驚疑已極，登時靜寂如死，不久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畢老弟，這麼說來，你就不該召集這個聚會了，這裏的哥兒們我雖然個個都相信得過，但也得防備洩了風聲。不該聽的我們就不聽。」

　　畢願窮苦笑道：「本幫的規矩我豈有不知？但這事情關係太大，我老畢擔當不了這個關係，沒奈何只得請各位到來一同商量。」那蒼老的聲音說道：「好，若是關係到本幫存亡的大事，大龍頭有什麼行差踏錯，你便可說。」

　　畢願窮道：「這比本幫的存亡，還要嚴重得多！」群丐越發驚駭，寂靜無聲，都看著畢願窮。只聽得畢願窮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咱們的畢大龍頭自到南邊之後，幹下了轟轟烈烈之事，這本來是丐幫自古以來，從所未有的盛事。」有人說道：「是呀，大龍頭做了皇帝，花子們平地登天。」「朱元璋雖然也是乞兒出身，但他並未入幫。咱們的大龍頭才是第一個為丐幫爭來天下的人。」

　　畢願窮又嘆了口氣、說退：「可惜這天下可不容易打呀。大龍頭與葉宗留鬧翻了，獨木難支大廈。」有些已知道這個事情，有些還未知道，紛紛詢問，畢願窮約略說了一遍，登時議論紛紛，有人說畢擎天做得對，認為畢擎天雄才大略，既然葉宗留與他意見不合，為了事權專一，排斥了葉宗留正可放手去幹；有人則認為畢擎天大大不該，大敵當前，豈可排斥異己？

　　那蒼老的聲音說道：「這件事咱們暫且不談，對不對都已做了。這事情還未關係到本幫的存亡。」有人接聲說道：「是呀，你快說大龍頭到底派你辦什麼事情，要逼得你不顧本幫的規矩，要將事情公之於眾？」

　　畢願窮歇了半晌，顫聲說道：「現下官軍分三路圍攻，中路的浙江巡撫張驥先鋒已過了溫州，龍頭本部也已在官軍圍困之中了。東路的葉成林被切斷了，自顧不暇，更難回救。」

　　那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這算得什麼？咱們的畢大龍頭高舉義旗，幹下了這等轟轟烈烈之事，成也英雄，敗也豪傑！更何況成敗還在未可知之數，老弟何用氣餒？」群丐紛紛一說道：「是啊！咱們都願南下投軍，與畢大龍頭福禍與共，幹下了這等轟轟烈烈之事，死了也是甘心！」

　　畢願窮嘆道：「可惜大龍頭聽不到你們的說話，遠水又不能救近火。那張驥已派遣密使到圍城之中向大龍頭招降！」那蒼老的聲音叫道：「招降？」畢願窮道：「不錯，正是招降！張驥答應保舉他做一個總兵。」那蒼老的聲音問道：「畢擎天怎麼樣？」畢願窮道：「咱們的大龍頭還沒有答應。」群丐歡呼道：「咱們的大龍頭可不是沒有骨頭的人，一個總兵豈能叫咱們的大龍頭上鉤。」

　　畢願窮道：「不錯，一個總兵的官銜自是不放在咱們大龍頭的心上！是以他修下密函，派遣我到京城，走陽宗海的門路，請他代為稟告當今的皇帝老兒，要投降也得皇上親自招降，他最少要做一省的督撫！」

　　這番話一說，登時靜得連一根針跌落地下都聽得見響，就像風暴前夕一樣，人人都悶得透不過氣來。只聽得畢願窮往下說道：「葉成林那支軍在屯溪打了兩次勝仗，因此官軍加緊向他進攻，溫州雖然被圍，卻還沒有那麼吃緊。故此大龍頭派我出來。照大龍頭的看法是這場戰事已事無可為，與其被官軍盡數消滅，不如暫且圖存。」那蒼老的聲音說道：「他真是這個意思？」畢願窮道：「就怕他不是真意。我是他的堂侄，素來得他信任，他派我做他的密使，要通過陽宗海的門路與皇上面談，其中的條款便包括了義軍盡數由朝廷收編，同時還答應替朝廷解決葉成林這支部隊，作為立功贖罪。」登時轟叫之聲四起：「有這等事？咱們丐幫今後還有什麼面目見人？」畢願窮道：「是呀！大龍頭的意思雖說是受了招安之後，咱們丐幫中有頭面的人物，人人都有官做。但這等官兒，做了也對不起本幫的列祖列宗。這事情我實在擔當不了，是以進京之後，到今天已有三天，我再三躊躇，終是不敢按照大龍頭的命令行事。要請各位老哥指教。」

　　于承珠暗中偷聽，又驚又喜，驚者是做夢也想不到畢擎天會受朝廷的招安，而且安排下毒計，要陷葉成林於絕境！喜者是畢願窮是畢擎天最親信的人，居然也能辨別是非，將畢擎天的陰謀都抖露出來。

　　那老者拍了三下手掌，將喧鬧之聲壓了下去，道：「這件事確實比本幫存亡還更嚴重，咱們從長計較。好，派人到四下把風。」話猶未了，忽見岩上樹梢風動，那老者驀然喝道：「什麼人在此偷聽？」于承珠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已被發現，定睛一看，卻見一條黑影從樹上跳下岩來。

　　于承珠看清楚了，這一喜非同小可，從樹上躍下的那個小伙子蹦蹦跳跳的，霎眼間就到了群丐聚會的地點，這不是小虎子是誰？于承珠本欲出聲相喚，轉念一想，且看他到這裏做什麼？仍然藏在岩石後面，不動聲色。

　　小虎子已是十六歲的少年了，但稚氣未消，仍是往日那副頑皮模樣，蹦蹦跳跳地跑來，一面叫道：「喂，你們吃四方，小爺可要吃五方，你烤那隻叫化雞請不請我。」群丐如臨大敵，忽見來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都怔著了。只有那老丐看出小虎子身手不凡，心中一凜，疾躍而前，伸手一抓，喝道：「你是誰？」

　　小虎子沉肩縮背，腳步一轉，竟把那老乞丐的大擒拿手法化解於無形，這一下全場聳動，紛紛喝問：「好大膽的小奸細，誰派遣你來的？」小虎子哈哈一笑，面對那老乞丐道：「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鄭長老，我師父叫我向你問好。」這老乞丐正是管領北京乞丐的長老，在丐幫中的地位比畢願窮還高一級，是一個八袋弟子。

　　鄭長老吃了一驚，心想自己熟悉的九流三教人物中，可沒有誰有這樣機伶的徒弟，橫掌護胸，絲毫不敢大意，迫視著小虎子喝道：「你師父是誰？」小虎子道：「蘇州張丹楓。」鄭長老「啊呀」一聲叫起來道：「原來是張大俠！他幾時來的？小老兒耳目不周，不知張大俠進京，沒有前往請安，倒勞煩了小哥兒來了，恕罪恕罪。」小虎子噗嗤笑道：「你老人家不用客套，說實在話，我師父叫我來偷聽你們聚會到底是做什麼的？他還叫我小心，不要被你們拿著了當小賊辦呢！哈哈，你剛才那記擒拿手幾乎抓住了我的琵琶骨呢！喂！喂！這隻叫化雞你到底是請不請我？」鄭長老正為著畢擎天受招降這件意外的大事所困擾，一聽張丹楓在京，當真是喜出望外，心中想道：「張丹楓足智多謀，天下聞名，我何不向他請教？」忙道：「請，請！張大俠下榻何處，還望小哥引見。」小虎子道：「我師父忙著哩，這個且慢。喂，喂，除了我之外，這林子裏還有旁人，你請不請？」

　　于承珠心道：「原來這小傢伙看到我。」正想跳出，那老乞丐說道：「小哥與誰同來，當然是一併請了！」小虎子笑道：「這人可不是和我同來的，我看他身形高大，也許是個海洋大盜，不像是個小偷呢！」鄭長老吃了一驚，向四方一揖，叫道：「那條線上的朋友，請出來相見。」

　　話聲未了，只聽得岩石後面一陣洪亮的笑聲，一個高大的漢子走了出來，朗聲說道：「大水沖到龍王廟，都是自家人！」畢願窮驚叫道：「顧孟章大哥，你也來了！」心想這顧孟章乃是畢擎天的心腹，得畢擎天的信任，不亞於自己，何以畢擎天派了自己卻又派他來？

　　顧孟章哈哈笑道：「畢老弟你們的說話我都聽見啦，畢老弟你好見識，好魄力，俺老顧好生佩服！」畢願窮心中一動，想道：「原來他也是與我志同道合之人。」伸手與他相握，說道：「小弟做得對是不對，還望老兄指教！」「指教」兩字剛剛出口，突然間顧孟章大喝一聲，反手一扭，將畢願窮的手臂扭得彎到背後，大聲喝道：「虧你是大龍頭的侄子，居然敢背叛他！」這一扭用上了鷹爪力的功夫，扣著了畢願窮的寸關尺脈門要害，畢願窮全身麻軟，登時動彈不得。

　　這一下變出意外，群丐全都驚住，鄭長老大吼一聲，揉身撲上，顧孟章大笑道：「你再上一步，我就把他廢了！」話聲未了，忽見金光一閃，顧孟章大叫一聲，雙手一鬆，蹌蹌踉踉地倒退三步，于承珠飛出，一朵金花打中了他的手腕穴道，立刻跳了出來。

　　顧孟章是畢擎天帳下的第一高手，雖然出其不意地被金花打中，逼得放開了畢願窮，但卻並未受傷，身形一穩，立刻解下了虯龍鞭，陰惻惻地笑道：「原來都在這裏，哈哈，教你們一網成擒，省得我再費力！」虯龍鞭揚空一折，唰唰兩鞭，噼啪兩聲響過，茂林叢草之間，突然跳出了十多名黑衣漢子，同時秘魔岩下的岩洞中也嗖嗖地射出了一排冷箭，登時有幾個乞丐中箭倒地，一個黑衣漢子舞刀直撲鄭長老，大聲喝道：「御林軍副統頸東方洛在此，叛國逆賊，還不束手就縛，要待老爺動手麼？」鄭長老「呸」了一聲，抖起桿棒，格開了他的迎面三刀，登時兩方混戰！

　　原來畢擎天外貌粗豪，實是工於心計，畢願窮雖是他的堂侄，這等大事，他亦自放心不過。因此又派了顧孟章前來，暗中監視。心想縱是有一個人背叛於他，他求降的計劃也總能上達朝廷，不致誤了大事。顧孟章本來是山東大盜，唯利是圖，做義軍的官和做朝廷的官都是一樣，果然死心塌地為畢擎天所用，探出了群丐聚會的消息後，立刻通知了陽宗海，陽宗海派遣了他的副手東方洛出馬，同來的還有十數名錦衣衛的指揮和十數名御林軍的高手武士。

　　顧孟章勇猛非常，虯龍鞭連環疾掃，打翻了幾個丐幫弟子，搶上前去捉拿畢願窮，小虎子身形溜滑，游魚般鑽了過去，斥道：「枉你生得牛高馬大，卻是不知廉恥！」顧孟章道：「怎麼不知廉恥？」小虎子道：「吃裏扒外，賣友求榮，有何廉恥！」顧孟章見他乳臭未乾，居然滿口江湖術語，學大人的說話，又好氣又好笑，喝道：「黃口小兒，胡說八道！」右手一鞭，盪開了畢願窮的桿棒，左手一伸，施展擒拿手法來抓小虎子，他那裏會把小虎子放在心上。不料小虎子乃是將門虎子，又先後得了黑白摩訶和張丹楓的傳授，武功已是勝過許多江湖好手！

　　顧孟章一抓抓下，撲了個空，小虎子滑似游魚一樣從他的鞭梢底下鑽過，「砰」的一拳，正中他的腰胯，這一拳乃是黑白摩訶所授的五行羅漢神拳中的「龍拳」，拳勢威猛無比，顧孟章猝不及防，被打得彎下了腰，痛徹心肺。小虎子哈哈大笑，叫道：「再接我的虎拳！」右拳一收，左拳隨即打出，忽聽得于承珠叫道：「快用分花拂柳手法，盤龍繞樹，向左閃開。」叫聲未完，但見顧孟章一個蹬腳飛起，腳尖正對準小虎子的胸口，小虎子那一拳若然打出，就剛好是湊上去給他踢了。

　　要知小虎子剛才那一下，身法手法雖然都是上乘的功夫，卻也帶著幾分僥倖，論到本身的功力，卻還是與顧孟章差得太遠。幸好于承珠出言點醒，小虎子急忙轉步閃開，饒是如此，也給顧孟章腳尖掃著，摔了一個觔斗。

　　小虎子哇哇大叫，跳了起來，正想揮拳再打，卻見于承珠已與顧孟章鬥在一起。小虎子亮出了家傳緬刀，只聽得于承珠笑道：「雙拳換一腳，已是你佔了便宜，還不知足麼？你去幫鄭長老吧。」小虎子道：「好，你給我挖掉他的招子。」怒氣未消，揮刀猛斫，殺開了一條血路，衝到鄭長老的跟前。

　　這時雙方激戰正烈，鄭長老對付的是陽宗海的副手東方洛。鄭長老武功不弱，可惜年老體衰，開頭十餘招還能應付。時間一長，漸覺氣喘難支，小虎子正好及時趕到，立刻展開了五虎斷門刀法，將東方洛的招數接了八成。

　　東方洛帶來的都是御林軍與錦衣衛中的高手，人數也比丐幫弟子為多，混戰了半個時辰，漸漸分出高弱，雙方均是傷亡過半，但丐幫人少，情況自是嚴重得多。

　　于承珠與顧孟章鬥了數十回合，一個勝在劍法精妙，一個勝在內力深厚，兀是不分勝負。丐幫的形勢越來越險，不多時又有兩個六袋弟子受傷倒地。畢願窮本來對畢擎天尚未至恩斷義絕的地步，雖然對他不滿，多少還有叔侄之情，這時見他所派遣的顧孟章，竟然勾結朝廷，殘殺本幫弟子，而他還是大龍頭的身份，這真是曠古所無駭人聽聞的幫中奇變，不由得心中大痛，欲哭無聲。忽聽得鄭長老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意思是要丐幫弟子拚力突圍，走得一個便是一個，畢願窮咬一咬牙，呼呼兩棒，打倒了身前的一個衛士，顧孟章獰笑道：「叛幫惡丐，還想走嗎？」

　　反手一鞭，突然捨了于承珠，便來暗襲畢願窮，他這條虯龍鞭，施展開來，長達一丈，畢願窮料不到他聲到鞭到，桿棒打出，剛好給他的長鞭纏著，與此同時，早已有另外三名御林軍的好手替代了顧孟章的位置，堵截著于承珠。顧孟章大喝一聲「倒下」，用力一拉，畢願窮身形不穩，幾乎應聲栽倒！

　　畢願窮不是顧孟章的對手，那三個替代顧孟章的御林軍統領也不是于承珠的對手，顧孟章還希望他們能堵截得一時半刻，等他擒了畢願窮之後，再回頭來對付于承珠。那知顧孟章的身手固然矯捷，于承珠比他更快，幾乎就在顧孟章的長鞭纏著了畢願窮的同一時間，于承珠陡地飛起一劍，一招「龍門鼓浪」，連環三劍，將這三個御林軍手中的兵器全都削斷，立刻騰出手來，掏出了一把金花，「錚錚」兩聲，先向顧孟章彈出兩朵，顧孟章識得厲害，急忙抽出長鞭，盤頭疾舞，登時捲起了一團鞭影，風雨難侵，將于承珠的兩朵金花蕩得無蹤無影，但畢願窮卻也趁此時機，殺出重圍去了！

　　顧孟章的本領與陽宗海在伯仲之間，長鞭飛舞，護著全身，對金花暗器自是不懼（可是亦僅能防守而已），其他的人卻沒有他這般本領，于承珠一解了畢願窮之圍，立刻以「天女散花」的手法，五指輪換，連珠疾彈，但見金光閃閃，四面飛開，「哎喲」之聲四起！片刻之間，又有六七個御林軍統領被打中了穴道，滾倒地上，爬不起來。

　　小虎子見于承珠得手，精神一振，趁著敵人混戰的時機，唰唰兩刀，突然展出了「五虎斷門刀」的冒險殺著，刀光電閃，欺身逼進。東方洛的月牙彎刀善能勾鎖兵器，見小虎子貪攻忘危，攻入內門，正合心意，月牙刀一勾一鎖，大喝一聲「撒手」，那知小虎子的刀鋒霍地一轉，突然從下手刀變為了上手刀，竟從東方洛絕對意想不到的方向斫了進來，只見刀光過處，血花飛濺，「唰啦」一下，東方洛的臂膊已被緬刀拉下了一道長長的口。但東方洛的武功確是高強，眼見這一刀無可閃避，居然還是以攻為守，月牙刀霍地一翻，刀頭的月牙堪堪就要勾著了小虎子的手腕，鄭長老奮不顧身，一棒劈進，他年老體衰，這一棒用足氣力，但聽得「咔嚓」一聲，刀棒相交，鄭長老的桿棒被反彈飛起，小虎子雖然脫出手來，沒有受傷，鄭長老的手腕卻被那刀上的月牙撕破了好大一片皮肉。

　　兩方都受了重傷，不敢戀戰，小虎子拖著鄭長老，一輪潑風刀法，殺出重圍，與于承珠會合，顧孟章兀自不捨，銜尾急追，于承珠大怒，與小虎子使了一個眼色，陡然間兩人一齊縱身飛起，反撲回來，寶劍一個盤旋，緬刀凌空下刺，但見在刀光劍影之下，噼噼啪啪的幾聲疾響，顧孟章的那條虯龍鞭斷成四段！原來小虎子配合著于承珠的劍招，也將百變玄機劍法化到刀法上來，玄機逸士所創的這套劍法，一經配合，妙用無窮，兩人合使，功力何止陡增一倍！即算顧孟章本事再高，亦是抵擋不了。于承珠冷笑道：「看你還敢再追！」一抖手發出三朵金花，顧孟章長鞭寸斷，無可抵禦，閃開了兩朵，閃不開第三朵，但見金光閃處，顧孟章的左眼眼珠已被打瞎！小虎子哈哈大笑，與于承珠左右扶持，拉著鄭長老，一陣飛奔，追上了畢願窮，逃到了西山背後。

　　一場混戰，御林軍與錦衣衛十傷七八，但丐幫的弟子也只逃出了畢願窮與鄭長老二人、畢願窮心痛如割，咽淚說道：「姑奶奶，不，于女俠，多謝你啦！」他素性滑稽，臉上的神色不論在什麼時候看去都似帶著笑意，他在義軍之中經常與于承珠調侃，總是將她戲呼為「姑奶奶」，這時忽覺不妥，改稱「女俠」，于承珠忍不住「噗嗤」一笑，但聽他語調酸澀，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比哭還更令人難受，也禁不住心中一酸，低聲說道：「畢大哥，你別難過，我尋著了師父，終須為你報仇。」回頭問小虎子道：「師父是幾時來的？住在那兒？」小虎子道：「師父是前天到的，他打聽到丐幫弟子聚會，他抽不出身，所以叫我來打探。哈，師母和雲大俠都同來了呢，他們分做兩處地方居住，雲大俠住在韓御史家中，咱們的師父師母和波斯公主夫妻卻住在靠近皇宮的一家鏢局裏，熱鬧得很呢！」于承珠轉悲為喜，道：「師母和舅舅都來了！那麼咱們就更不用怕啦。」小虎子道：「就因為雲大俠在蒼山之時，中了那個屠龍尊者的毒刀，在太師祖留下來的石屋裏靜養了將近一個月，這才復原。要不然我們早就到了京城了。」

　　于承珠正想再問，忽見鄭長老面如金紙，黑氣透出眉尖，身子也搖搖欲墜，禁不住大驚失色，急忙問道：「長老，你怎麼啦？」鄭長老搖了搖頭道：「我不中用啦，你們趕快去找張大俠，不必顧我了。畢願窮，你告訴本幫弟子知道，說我是給東方洛的毒刀斫死的，叫他們給我報仇！」畢願窮顫聲說道：「毒刀？」俯身一看，但見他的傷口裂開，流出汩汩的黑血，摘一片樹葉一試，樹葉立刻焦黃，毒性如此厲害，年輕力壯的亦禁受不起，何況是年紀老邁而又經過通宵激戰的鄭長老。

　　于承珠等怎忍離開，試用隨身所帶的「祛毒散」替他醫治，這種高手所用的餵毒兵器，大都有專門的解藥，于承珠的「去毒散」雖然能消無名腫痛，對鄭長老的傷卻是無濟於事，觸及傷口，鄭長老登時痙攣，強忍著痛苦斥道：「你們還不快走，要待御林軍追來將你們一網打盡嗎？」畢願窮道：「寧願同歸於盡，決不捨你而逃。」鄭長老大怒，抬起頭來，正想用丐幫的幫規命令他速走，只見東方天際，朝陽初現，霜輝麗彩，耀眼生纈，溫暖的陽光令人感到生命的喜悅，凝眸再望，西北邊的萬里長城像一條長蛇般在崇山峻嶺中蜿蜒而過，鄭長老心中一動，問道：「這是什麼地方？」畢願窮道：「這是西山北面靠近葫蘆谷的地方。」鄭長老忽道：「好，扶我進谷中去看看那裏面有沒有人家？」話聲斷續，細如游絲，但卻更為清楚，畢願窮聽出他語聲有異，急忙與小虎子扶他走進山谷，但見他嘴角掛著些許笑意，眼睛卻漸漸瞌上了。

　　走進山谷，果然見有一家農家，泥屋茅舍與普通人家無異，但若大的山谷中獨此孤零零的一家人家。

　　于承珠心中一動，想道：「這家人家有點古怪。」但見畢願窮上去拍門，那門「呀」的一聲開了，裏面走出一個人來，竟是個老儒生的打扮，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衫，頭上還束著方巾，與這家農家相襯，殊顯得不倫不類。

　　其實于承珠這一行人，一個鶉衣百結的老乞丐，一個穿著乾乾淨淨的直裰，卻故意釘上兩個破補丁，打扮得像乞丐的中年壯漢，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還有一個女扮男裝、衣服華麗儼如貴介公子的于承珠，那更是不倫不類。那老儒生掃了他們一眼，微「噫」一聲，卻也並不怎麼驚訝。

　　小虎子口快說道：「咱們這一行人山中遇盜，這位老公公受了重傷，請借個地方歇歇。」那老儒生笑道：「竟有這等強盜打劫花子大爺，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可還沒有聽過。」畢願窮道：「咱們與這位少爺山中相遇，強盜們打劫這位少爺，是咱們這兩個窮化子看不過眼，替他抵擋強盜，所以受傷啦。」這話勉強可以自圓其說，那老儒生道：「如此說來你們兩位倒是丐俠了，失敬，失敬！」口氣顯然仍是不信，但卻把他們請進屋中。

　　屋子裏雖然陳設簡陋，桌椅也不多一張，但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壁上還掛有字畫，那裏像個農家的樣子？于承珠正打量他屋中的陳設，那老儒生忽地「嘿嘿」笑道：「你們替他抵擋強盜，哈哈，可別笑痛我的肚子。我看你給他做徒弟倒還差不多，可惜年歲不對。而且大閨女也不方便收化子做徒弟。」此話一出，于承珠和畢願窮都嚇了一大跳，這老者的眼光好生厲害，非但一眼看出了他們武功的深淺，而且看出了于承珠女扮男裝。

　　于承珠面紅過耳，正想說話。那老儒生忽然一手搶過鄭長老的竹棒，一手撥弄他背上的麻袋。鄭長老領袖北京群丐，這八節竹棒正是他幫中的「法器」，老儒生如此作為，實是犯了丐幫之忌，畢願窮喝道：「你幹什麼？」急忙出手搶奪竹杖，畢願窮學過擒拿手法，相距又近，這一出手，快如閃電，按說沒有搶不回來之理，那知老儒生身子只是微微一晃，畢願窮竟然撲了個空！

　　鄭長老一直瞌著眼睛，這時忽地張開，緩緩說道：「西山醫隱葉大爺，俺鄭國有登門求治來啦，望你老高抬貴手！」那老儒生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丐幫的鄭長老，咱們同住北京，本該早就見面。好，俺葉元章不醫公侯將相，專醫奇人異士，你嗎，也還值得俺替你一醫。」

　　此言一出，于承珠和畢願窮均是又驚又喜，他們還在童年之時，就曾聽人說過北京西山中有一位醫隱，行事極為怪誕，病人千方百計想請他未必請得到，他卻喜歡找上門去替人醫病，于承珠以為這人早已死了，料不到眼前這個老儒生就是他！

　　這事情已是甚怪。于承珠眼光一瞥，再看到壁上懸掛的對聯和條幅，更是驚奇得疑在夢中！

　　牆上所掛的那幅對聯是：「柳絮浮萍遊子意，桃花潭水故人情。」條幅上寫的則是蘇東坡的兩闕浣溪沙，詞道：「醉夢昏昏曉未蘇，門前轣轆使君車，杖頭一錢怎生無？廢圃寒蔬挑翠羽，小槽春酒滴真珠，清香細細嚼梅鬚。」「山上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難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聯語和條幅一說與此間主人的交情，一說主人山居的隱逸情趣，本來亦屬尋常，令于承珠驚詫萬分，疑真疑幻的是：這聯語和條幅的字跡，竟然與霍天都的一模一樣。

　　那西山醫隱葉元章正在開始動手替鄭長老剜掉腐肉，聽得于承珠驚叫之聲，眉頭一皺說道：「你大驚小怪些什麼？敢情是嫌這字寫得不好。」于承珠道：「好，好！」葉元章道：「既然是好就不要嚷，你一嚷我就醫不好了！」于承珠滿面通紅，暗暗責備自己只曉得關心與自己有密切關係的人，對鄭長老的傷反而疏忽了。

　　好不容易等待西山醫隱動完了手術，鄭長老沉沉睡去，面色亦已漸見紅潤，于承珠這才放下了心，忍不住又問道：「這聯語和條幅都沒有上款下款，卻是誰人寫的？」

　　葉元章道：「看你相貌清秀，實乃巾幗鬚眉，怎的出語便俗？志同道合，傾蓋相逢，便成知己，又何必絮絮不休地問姓道名？」于承珠還是第一次給別人說她「俗」，忍著氣說道：「這字好像是我一位朋友的筆跡，是以請問老丈。」葉元章道：「既然是你的朋友，你應該知道他的名字，問我作什麼？」于承珠道：「我與他許久沒見面了，不知他什麼時候到過這裏？還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葉元章道：「若是你早來一月，便可與他見面，也好幫我留一留他。」

　　于承珠大吃一驚，照凌雲鳳和大漠神狼的說法，凌雲鳳在三年之前與霍天都在沙漠的風暴中失散，大漠神狼在三年前埋了一個在沙漠中倒斃的少年人，若然那少年人是霍天都的話，那麼霍天都在三年之前就已死了，怎的一月之前還能在此間？忍不住又問道：「他是怎麼來的？」葉元章笑道：「不是他來找我，是我找他來的，他生了一種怪病，我從來沒有見過，是以強迫他給我醫。想不到一醫就好，哈哈，這對聯和條幅便是他給我的酬金。好，你既然絮絮不休地問我，這兩個叫化子身無長物，你是他們的朋友，你有什麼東西付我作酬。」于承珠道：「只怕我一出手又是俗的。」葉元章道：「俗與不俗要看過方知。」于承珠隨手彈出三朵金花，嵌在牆上，鎮著字畫的橫頭，笑道：「金子銀子還不俗麼？」葉元章忽地改容，哈哈笑道：「不俗，不俗！原來你是散花女俠，那位少年俠士也曾提過你的名字？」

　　于承珠詫道：「他怎麼會提起我的名字？」葉元章道：「這位少年俠士經我醫好之後，無以為酬，知道我愛好字畫和劍術，除了給我寫下這副對聯和條幅之外，並在一個月白風清之夜，為我舞劍祝壽，劍術神妙，真是來如雷霆震怒，罷如江海凝光，老夫曾見過各派劍法，也不禁為他拍案叫絕。他舞劍之後，問起中原的劍術名家，我說當今之世，除了張丹楓大俠之外，只論劍術，只怕沒有誰能與他抗手了，這位少年俠士哈哈大笑，說道他這次來到中原，就正是為了尋張大俠指教劍法。我說，聽武林朋友所言，張大俠久已閉門封劍，未必肯見客人。他也說曾知此事，不過聽說張大俠有一個衣缽真傳的女弟子，人稱散花女俠，若然見不到張大俠，能見見他的女弟子也是好的。」于承珠想不到自己的聲名居然遠播，心中頗為歡喜，葉元章續道：「這位少年俠士提了你的名字之後，接著就仰天長嘆。」于承珠怔了一怔，愕然問道：「這是為何？」葉元章道：「他有一位未婚妻子，離散三年，生死不知。他從武林朋友口中，知道你是一個少年女俠，所以提起你的名字，便聯想起他的未婚妻子。」

　　于承珠芳心動盪，葉成林的影子又一次泛了上來，心中想道：「這樣說來，這少年俠士除了是霍天都之外再無別人。若然他還在世間，若然他還在世間……呀，那我想撮合凌姐姐與葉成林的姻緣豈非弄巧反拙。」一時芳心大亂，一片茫然。只聽得葉元章又道，「可惜我留他不住，在一個月前，他已進八達嶺去了，說是要去找一個武林中隱逸的異人。」

　　于承珠又是一怔，想起大漠神狼所說，他在沙漠中所埋葬的那個少年，臨死前也托他到八達嶺去找人，可惜沒說完便死了。那個少年若不是霍天都，他們之間又有什麼牽連？于承珠真想進八達嶺去尋蹤覓跡，打破這個疑團，可是目前為了丐幫與江南義軍的大事，她卻不能不先去謁見師父。

　　鄭長老傷勢大減，但還不便走動，于承珠與畢願窮便留他在葉家醫治，辭別了葉元章，由小虎子帶路，到飛龍鏢局找張丹楓。這家鏢局坐落在皇城附近，主人龍騰乃是張丹楓的忘年之交。于承珠一進鏢局，便聽見師父爽朗的笑聲。

　　鏢局的人帶于承珠等三人繞過迴廊，穿過庭院，走到一間廂房外面，只聽得張丹楓的聲音說道：「丹楓住在此間，倒教龍鏢頭受驚了！」一個粗豪的聲音哈哈笑道：「張大俠這是那裏話來？龍某謬承張大俠以知己相待，屈膝蝸居，龍某就是粉身碎骨，這一生也不算白活了。怕只怕張大俠名頭太大，奸人窺伺，若有意外，教龍某如何擔當得起，是以不得不防。」張丹楓笑道：「我看這班送禮的朋友定是當世英豪，咱們豈可妄自猜測。張某一劍浪游，五陵結客，高士當前，焉能怠慢。就請龍鏢頭將那幾位朋友的厚賜送來，待我寫下拜帖回禮。」

　　于承珠心頭暗暗嘀咕，想道：「師父此次來京，行蹤秘密，聽他們這番對話，師父竟不知道送禮的是誰。怪不得龍鏢頭要擔心了。」叫了一聲「師父」，揭簾而入，只見一個紫臉膛的漢子坐在師父對面，張丹楓道：「承珠，你也來了麼？嗯，這位是──」于承珠道：「這位是丐幫的畢大哥。」畢願窮唱了個喏，道：「丐幫弟子畢願窮參見張大俠。」張丹楓回了個禮，道：「你們丐幫幹得轟轟烈烈，丹楓欽佩得緊。這位龍鏢頭，你沒見過吧？」

　　畢願窮與于承珠上前見過了龍騰，各道仰慕，龍騰道：「張大俠與畢爺慢敘，龍某去去就來。」于承珠想他是去取那「禮物」，見他面有憂色，料知這裏面定有蹊蹺。

　　張丹楓笑道：「你們丐幫昨晚在秘魔岩聚會，我沒有親臨道賀，我這頑徒沒有騷擾你們吧？」畢願窮道：「多謝這位小俠幫忙，要不然我只怕無緣見到張大俠了。」小虎子道：「這是于姐姐金花的功勞，我幫得了什麼忙！」張丹楓道：「這是怎麼回事？」畢願窮道：「敝幫不幸，遭逢慘變，正要請張大俠指點迷津。」他雖生性詼諧不羈，想起幫中慘變，在張丹楓面前，忍不住眼淚簌簌而下。

　　張丹楓微現詫色，道：「我與你們老幫主畢道凡是忘年之交，有什麼事情，你儘管說。」畢願窮將畢擎天與朝廷議和叛幫求榮之事一一說了，張丹楓嘆了口氣，道：「艱難方自見英雄！畢擎天以英雄自許，卻在兵敗危困之時變節，真真非我始料所及。呀，震三界畢道凡生前何等英豪，畢擎天將來有何面目見他父親於地下。」想了一想，說道：「顧孟章既然見過了陽宗海，畢擎天與朝廷議和之事無可挽回。但他們信使雖通，議和尚需時日，唯今之計，只有請你們丐幫快馬起回南邊，叫幫中子弟與葉成林合流，即算不能挽回大局，也可避免損傷。待風浪稍平，我再替你們出頭，另立幫主。」畢願窮一想，也只有此法，不待龍騰回來，便匆匆告辭而出。

　　于承珠滿懷心事，正想向師父稟告，只聽得師母的聲音叫道：「珠兒是你來了麼？」門簾一揭，雲蕾緩緩走入，一見于承珠，就將她攬入懷中。

　　于承珠好像嬌女見了久別的母親一樣，躲進雲蕾懷中，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雲蕾輕撫她的頭髮，柔聲問道：「珠兒，你受了什麼委屈了？」于承珠道：「沒什麼。」雲蕾道：「鐵鏡心呢？聽說他與你一道來京，怎不見他？」于承珠心中酸楚，道：「他，他，我與他各走各的路啦。」眼淚又禁不住簌簌而下，雲蕾一笑說道：「癡孩子，少年人吵吵架事極尋常，這也值得哭麼？當年我和你的師父就不知多少次鬧得幾乎決裂了呢！」在蒼山之時，雲蕾屢次見鐵鏡心向于承珠大獻慇勤，還只當鐵鏡心是她的意中人，那知他們之間卻始終是貌合神離。于承珠哽咽說道：「不，不是普通的決裂，他將義軍的軍情洩露給了官家知道。」張丹楓吃了一驚，道：「鐵鏡心雖然書生氣質太重，看來卻還不是這樣的人，這是怎麼回事？」于承珠將杭州那一晚的經過說了，張丹楓嘆道：「原來他是為了維護父親和你，你以前將他比喻作江南園林裏的玫瑰花，確是有知人之明，一場暴風雨，玫瑰花就先凋謝了。那麼，葉成林呢？」于承珠道：「他在屯溪獨抗十萬官軍。」說話之時，眼中流露喜悅。張丹楓笑道：「那還好，玫瑰謝了，還有大青樹抗著狂風暴雨呢！」于承珠想著葉成林處境的危險，歡悅之情霎又變為憂懼，張丹楓笑道：「待這裏事情一完，我和你找葉成林去。」于承珠心中稍稍安慰，但想起其中的許多誤會，又禁不住黯然神傷。

　　雲蕾道：「少年人多經一些折磨也未嘗沒有好處。嗯，聽說有人給你送禮，是什麼東西？」張丹楓道：「我也不知道，嗯，你瞧，龍鏢頭將禮物拿來了。」

　　只見龍騰提著一個紅漆金盒進來，上面描金漆字寫著：「敬呈張大俠哂納。」雲蕾道：「送禮的人呢？」龍騰道：「今日鏢局開門，這金盒就擺在大廳正中的桌子上了。」雲蕾心中暗驚，想道：「鏢局之中好手甚多，這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送禮進來，可真是有點邪門。」

　　張丹楓卻似絲毫不以為意，一笑說：「既承厚賜，豈敢推辭。」龍騰「小心」二字還未說出，他已一下子將盒蓋揭開，只見裏面擺著四式蘇州式的糕餅點心，張丹楓笑道：「這位朋友真是可人，阿蕾，昨晚我剛和你說起蘇式點心，說是和京都的各有風味，你說你更喜歡蘇州的，今早他就送來了。」龍騰更是吃驚，試想張丹楓夫婦是何等本領，竟有人偷聽了他們的說話而不被發覺，這豈非一大奇事？但見張丹楓竟是毫無顧忌，隨手拈起一件送入口中，說道：「不錯，正是地道的蘇式點心。雲妹，你也嘗他一件。」于承珠一眼望去只見盒中的大紅拜帖，署名是「八達山人」，于承珠心中一動，還未出聲，只聽得外面一片喧鬧，有人進來報道：「有一位公爹求見張大俠！」龍騰大驚失色，雲蕾也皺了雙眉，心道：「難道是送禮的人來了？宮門中人竟有這樣的身手？」她拈起一件糕餅，卻不敢吃它。張丹楓仍是神色自如，微笑說道：「雲妹，咱們今次入京，本意不欲驚動各方朋友，想不到既有高賢送禮，又有官爺下顧，當真是交了運了。」雲蕾怔了一怔，心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兩撥人？」只聽得張丹楓面向龍騰笑道：「官府屈駕光臨，我不去迎接已是托大，怎好阻攔，就讓他們進來吧。」龍騰見張丹楓言笑自如，早似胸有成竹，心中也定了一半，便吩咐下去，叫鏢局的夥計讓那人進來。

　　張丹楓抓起紙筆，匆匆寫了一個謝帖，笑道：「八達山人之約，只好遲幾天了。」在乾果盒中隨手抓了一把龍眼，塞到小虎子手中，笑道：「你這饞嘴的小傢伙怎麼反停了嘴了。進裏面去吃吧。」原來張丹楓見鏢局中的氣氛太過緊張，小虎子捏拳瞪眼，更是躍躍欲試，故此說了幾句輕鬆的話兒，並將他遣開。

　　廂房的門早已打開，只見一個穿著御林軍服飾的武士，踏著沉重的腳步，「格登、格登」地走了進來，每走一步，階磚上就留下一個足印，張丹楓知他有意炫耀武功，微笑不語。

　　這武士名喚齊封，是御林軍五虎將之一，武功僅在陽宗海、婁桐蓀之下，而在東方洛之上，昂昂然地走上台階，揚聲說道：「那位是張丹楓？快摒退左右，前來接旨！」話聲未了，忽聽得牆外一聲冷笑，暗器破空之聲震人心魄，陡然間幾支金鏢打了進來，齊封大怒喝道：「反了，反了！」雙掌一推，掌風呼呼，迎著暗器的方向打出，齊封練的是「伏魔掌」的功夫，掌力雄勁，那將這種尋常的金鏢暗器放在眼內，滿以為一掌便可擊落，那知掌力發出，那幾支金鏢來勢雖然稍緩，卻分開從五個方向打來，四角和中央都有金鏢射到，竟把齊封的身形都籠罩在暗器的威力之內。齊封這一驚非同小可，那發暗器的人身在牆外，內力竟然如此強勁，不單自己的掌力封閉不住，此時連躲開也不可能了！

　　眼見那幾支金鏢就要射到齊封身上，張丹楓忽地微微一笑，隨手抓了幾粒龍眼核打出，朗聲說道：「多謝外面的朋友關心，丹楓自己會知道應付，盛情心領了。」只聽得叮噹幾聲，四角射來的金鏢全給龍眼核碰跌，只有中央的那支金鏢仍向齊封的太陽穴飛來。

　　雲蕾接著笑道：「齊大人別動，以免誤傷。」也將拈在手上的那件糕餅打出，金鏢被糕餅一黏，射到茶几之上，連桌面也沒有留下創痕，張丹楓夫婦這手武功一顯，登時把齊封嚇得魂飛魄散，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但見張丹楓又把那張謝帖平放掌上，鼓氣一吹，那張謝帖竟然飛過牆頭，牆外有聲讚道：「好功夫，那麼咱們在點將台再見了！」

　　張丹楓一笑說道：「齊大人受驚了，請坐啊！」齊封戰戰兢兢，那裏敢坐，訥訥說道：「御林軍統領齊封奉旨而來，參見張大俠，請張大俠摒退左右。」張丹楓道：「我又不是你的上司，你參見我做什麼？坐呀，雲妹，你和承珠到裏面去。」伸出手來和雲蕾輕輕一握，微笑說道：「這蘇式點心很好，你留下兩件待我回來。」雲蕾道：「我知道。」嫣然一笑，攜了于承珠走入內房。龍騰見雲蕾本來神色憂慮，而今卻似一無牽掛地離開張丹楓，毫不擔心，甚是疑惑，只聽得張丹楓說道：「這位龍鏢頭乃是我的好友，待我和老朋友說幾句話，再來接旨，也不遲吧！」齊封那敢不依，側著半邊身子坐下，張丹楓道：「齊大人，你不必客氣，請用茶啊，吃兩件點心。」轉過頭對龍騰道：「龍大哥，小弟有一件東西給你。」掏出一個信封，交給了龍騰，龍騰退了下去，抽出信來一看，只見裏面附落蘇州一個最著名錢莊的銀票，數目共是三十萬兩銀子，信上有兩句話道：「三日之內，這鏢局可保無事。」龍騰明白是張丹楓叫他從速在三日之內遣散鏢行夥計，這銀票在北京的錢莊也可兌現，那自是張丹楓給他作遣散之用的了。他本想不受，但鏢局中缺乏現款，只好打算先行用了，然後再圖報答。心中暗暗感激張丹楓想得周到。想起他每件事情都儼似洞見先機，心中又寬了幾分。

　　過了一會，只見張丹楓與齊封走了出來，哈哈笑道：「你看我這次來京，可真是交了好運了！不但有人送禮，連當今的皇上也請我赴宴呢。哈，哈！龍大哥，你好喝酒，待我帶一瓶御酒回來給你嘗嘗。」拍一拍身上的灰塵，就像赴一個老朋友的邀宴似的，漫不經意地就隨著齊封走了。

　　其實張丹楓心內正自翻來覆去地盤算計謀，他這次來京，本來就是想找一個最適當的機會面見皇帝祈鎮，好消弭大理的戰禍，並安排中國與波斯聯盟之事，另外也還有兩件事情要與皇帝面談，不過他也深知祈鎮對他最為忌恨，這半個月來，他在京中一切的安排，就是在佈置好一個最適當的機會，想不到祈鎮已先知道了他的蹤跡，派出武士來邀請他進宮了。

　　鏢局靠近皇城，不過半個時辰，齊封就帶了張丹楓從御花園進入，穿過了幾座宮殿，直到萬壽閣前，這萬壽閣在御花園的東角，是皇帝賜宴近臣的所在，這時已近黃昏，只見裏面燈火輝煌，擺了三個席位，祈鎮坐在上席，左面的一席坐的竟是雲重，右面一席虛位以待，想必是留給自己的了。兩個武士侍立，張丹楓舉目一望，禁不住心中微微一凜。

　　只見在祈鎮的兩旁，分站著四個並不穿著武士服飾的人，一個是道士裝束，張丹楓認得是星宿海的摘星上人，一個穿著麻布大褂，只有一條手臂的，則是屠龍尊者，他的右臂乃是在蒼山較技之時，被雲重用大力金剛手拗折的，這時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雲重，另外兩個一個是四十歲左右的魁梧漢子，卻穿著一件縐紗長衫，儒冠儒服打扮得不倫不類，連張丹楓也不知道他的來歷；還有一個最靠近皇帝的卻是一個老頭，相貌甚是特別，額骨高聳，太陽穴微微墳起，鷹鼻深目，掌心掌背都像硃砂一樣通紅。張丹楓心中一凜，想道：「摘星上人和屠龍尊者雖然都可列名當世的一流高手，自問還可對付得了他們。看這老頭兒的模樣，似乎是以分筋錯骨手稱霸武林的老武師石鴻博，倒不可小視了。這粗漢子看來也是一個勁敵。」

　　張丹楓心中暗暗戒備，臉上可沒有露出絲毫神色，走上了萬壽閣，只聽得祈鎮對陽宗海笑道：「我說張先生一定會來，你瞧朕所料不差吧。」陽宗海道：「聖上御旨──」正想說上幾句奉承的說話，祈鎮哈哈一笑，打斷了他的話道：「張先生是當今的大英雄、大豪傑，豈有不來之理。」張丹楓微微一笑，應聲說道：「大英雄大豪傑的稱呼可不敢當。只是十年之前，丹楓尚敢到瓦剌去面見皇上，今日在本國的疆土之上，奉皇上的宣召，豈有畏怯不來之理。」祈鎮聽他提起當年之事，面上一紅，強笑說道：「是呀，何況朕與張先生還是老朋友呢。」張丹楓哈哈大笑，道：「這可不敢高攀，今時不比往日，當年皇上住的是敵國囚牢，穿的是單衣，吃的是粗糲，而今住的是雕欄玉砌，穿的是錦繡龍袍，吃的是山珍海味，哈哈，當真是天淵之別了那，難為皇上還記得故舊之情！」此言一出，滿座失色，祈鎮心中怒極，但為了保持人君的風度威儀，極力抑制了火氣，乾笑說道：「十年不見，張先生的狂傲還是不減當年！鴻博，端椅子來請張先生坐下吧。」

　　張丹楓劍眉一豎，這老頭兒果然是大內總管婁桐蓀的師父石鴻博，暗暗留了心神，只見石鴻博小心翼翼，有如扛鼎一樣將一張椅子舉了起來，輕輕放下，朗聲說道：「皇上賜坐。」張丹楓是武學的大行家，精明之極，一看石鴻博的手法與神情，就知他已是暗中用上了內家真力，將那張椅子的木質震得鬆軟如同豆腐，教自己一坐上去便要出醜，卻不點破，對那張椅子望了一眼，淡淡說道：「謝坐。」張口一吹，作勢要吹去那椅上的塵埃，但見一吹之下，登時嘩啦啦的一片響聲，那張椅子就似泥沙堆成的一樣，一吹便塌，裂成片片，祈鎮不由得大驚失色，石鴻博大是尷尬。

　　這張椅子，雖然已被石鴻博運用內家真力震得木質鬆軟，張丹楓這一吹，可說大半是靠了石鴻博之力，但一吹吹塌，這內家的氣功，也確是非同小可，尤其祈鎮不明就裏，更是心內吃驚。

　　石鴻博見張丹楓暗中取巧，心中甚是不忿，但卻也不敢再弄玄虛，另外端了一張椅子來，張丹楓笑道：「宮中的一些舊椅子也該換換了，唔，這一張似乎還很結實。」大馬金刀地坐下，向石鴻博微微頷首，道：「多謝你啦。」石鴻博臊得老臉泛紅，故意立在張丹楓的背後，只待皇帝眼色一拋，他就要對張丹楓施展分筋錯骨的殺手。

　　祈鎮待張丹楓坐定，冷冷說道：「張先生，聽說你收了一個得意的女弟子，乃是于謙的女兒，這次可有攜她同入都門麼？」張丹楓道：「待皇上將于閣老的沉冤昭雪，昭告天下，那時我自會帶她陛見。」祈鎮哼了一聲，道：「你不知道于謙對朕大逆不道，朕免他凌遲，已是額外施恩了麼？」張丹楓冷笑說道：「皇上你也可還記得當年于閣老迎你回國，你曾親口答應我永不會殺他的話麼？」陽宗海喝道：「張丹楓你好無禮！」祈鎮道：「于謙乘朕蒙塵之際，另立新君，縱有免死金牌，亦難赦罪。張先生，朕不明白，你何以總是要和朕作對？」張丹楓冷笑道：「我若是與皇上作對，只怕皇上而今還在瓦剌忍受那刺骨的寒風呢！」祈鎮勃然作色道：「你昔日曾於朕有恩，朕已記下來了，不勞你再三提起。」張丹楓冷笑道：「好，事過境遷，舊事不提也罷。那麼，且說如今──」祈鎮道：「葉宗留叔侄與畢擎天在江南倡亂，幸在畢擎天迷途知返，如今已向朕通款輸誠，葉宗留亦已亡命海外，只有葉成林尚在屯溪頑抗皇師，聽說他是你的師侄，你若不是立心要與朕作對，那麼就請你寫下一封給葉成林的函件，為朕招降。」

　　張丹楓笑道：「原來丹楓的一封書信，竟值得皇上隆重賜宴，這可使丹楓受寵若驚了。可是丹楓也有三件事情要求皇上。」祈鎮聽他如譏似諷，大是不悅，沉聲說道：「你說。」張丹楓道：「第一件適才已經說過，請皇上昭告天下，為于閣老洗冤。」祈鎮道：「第二件呢？」張丹楓道：「招降之信，我縱肯寫，葉成林亦未必肯降。兩全之策，不如讓葉成林率領所部，到舟山群島去，既可為朝廷抵禦倭奴，又不要朝廷的糧餉，皇上若為了朝廷的顏面，亦可由他遙領封號，海外稱王，名義上仍算是大明的臣屬，豈非兩全其美。」祈鎮心中一動，似隨即想到「養虎遺患」的古訓，默然不語。張丹楓道：「第三件──」祈鎮道：「張先生說得口乾了，請先飲一杯潤潤喉嚨。雲狀元也一併請了。」他親自提壺，斟了三杯，以求無他，叫陽宗海將那兩杯酒分敬張丹楓和雲重。張丹楓忽地把雲重那一杯酒也搶了過來，笑道：「雲狀元酒量淺，待我與他喝了。」喝入口中，忽地張口一噴，一股酒浪，直向陽宗海射去！正是：

　　殺氣隱藏驚禁苑，最無情義帝皇家。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三回　策獻筵前　丹心圖報國　火焚大內　異士救英雄

　　石鴻博橫肱一撞，將陽宗海撞過一邊，大聲喝道：「張丹楓，你在萬歲跟前，竟敢如此無禮！」只見那股酒浪，射到了旁立的一個武士面上，登時起了無數泡泡，臉皮迅即焦了一片，好像被火燒過一般。原來這酒壺分為兩格，壺柄中藏機關，皇帝喝的才是玉液瓊漿，而斟給張丹楓與雲重的卻竟是一杯毒酒！幸好張丹楓見機得早，噴了出來，而陽宗海也幸得石鴻博那適時的一撞，要不然他就要首當其衝，先被那毒酒射中。

　　這幾下子動作快如電光石火，但聽得叱吒一聲，刀光一閃，屠龍尊者隔著一張桌子，伸出了長臂，便把屠龍刀舞動斫來。張丹楓哈哈笑道：「想不到我以一介小民，竟蒙皇上青眼相加，賜以鴻門宴了！」衣袖一拂，捲著了屠龍尊者那口毒刀，左掌一招「乘風破浪」，盪開了石鴻博的一抓，屠龍尊者大叫一聲，毒刀脫手飛出，人也給張丹楓那股反震之力，震倒地上。摘星上人本來也準備出手，見張丹楓這衣袖一捲，竟然有如此的威力，不禁心中一凜，倒提塵柄，不敢冒昧出來。

　　石鴻博一抓落空，化為陽掌拍出，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張丹楓卻反而給他震退了兩步。原來是張丹楓有意試他的掌力，不過張丹楓因為要兼顧屠龍尊者，將真力分成兩半使用，石鴻博的功力與他旗鼓相當，張丹楓以單掌應敵，當然落了下風。

　　石鴻博是武學的大行家，自是知道其中之理。心中想道：「張丹楓只用了五成真力，居然能以絕妙的巧勁，卸開了我這力逾千斤的掌力，怪不得許多武林前輩，也甘願奉他為尊！」只聽得張丹楓連聲說道：「可惜，可惜！」石鴻博道：「可惜什麼？」張丹楓道：「可惜你以北方武學大師的身份，這樣的年紀，還被徒弟騙了出來，替人家做奴才！」石鴻博大怒，喝道：「你師父謝天華見了我，也要恭恭敬敬尊我一聲前輩，你知道麼？」張丹楓笑道：「所以說一個人的立身處世，不可不慎，你臨老糊塗，甘心做奴才之事，是你自己先叫人看小了，與我何干？」張丹楓寓勸於諷，這一番話石鴻博那裏聽得進去，暴喝一聲，左掌劃了半弧形，向張丹楓又是摟頭一抓。張丹楓一個盤龍繞步避開，石鴻博右掌又到，這兩掌連環劈至，端的是厲害異常，其中又暗藏著分筋錯骨的許多精妙招數，可以隨時化掌為指，化指戳為擒拿，與武林各派掌法，迥然相異。

　　張丹楓一掌護胸，一掌應敵，使用須彌掌法，化解了他的三招，斜眼一瞥，只見雲重巔巍巍地站了起來，悲聲說道：「皇上，請問我雲家屢代，忠心為國，何罪何辜，竟蒙皇上兩番賜酒？」

　　原來雲重的祖父雲靖，當年出使瓦剌，歷盡千辛萬苦回來，也是被祈鎮賜以毒酒鳩殺的。雲重想起祖父的慘死，祈鎮今日又用同樣的手段對付自己，不由得傷痛之極，拼著捨了性命，當著皇帝的面，質問起來。

　　祈鎮見張丹楓將毒酒倒進口中，雖然立即噴出，但那酒毒性甚烈，沾肉肉裂，沾草草焦，而他竟然毫無異狀，心中吃驚非小，正自全神注視張丹楓與石鴻博的搏鬥，想不到雲重突然有此一問，嚇了一跳，睜目說道：「你說什麼？」雲重悲憤之極，大聲說道：「請問朝廷的大法，是否盡忠為國的，都得受那毒酒之刑？」祈鎮面色一沉，道：「這是什麼話？」雲重道：「我祖父出使胡邊，牧馬二十年，朝野稱頌，說是他節比蘇武，可登史冊，但他一入國門，便領受了皇上的一杯毒酒！我雲重雖然遠遠不及他老人家，也曾為皇上效過微勞，出使瓦剌，親迎皇上回國，請問皇上又為甚要用對我祖父的手段來對付我。」祈鎮被他一問，答不出話，那穿著長衫儒服的粗豪漢子喝道：「雲重口出怨言，便當一死！」

　　雲重大怒，一躍而起，忽聽得環珮叮噹，眾武士突然寂靜無聲，那粗豪漢子也斂手恭候，只見有兩對男女走了進來，行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華貴少年，中間的一對男女，挽手同行，狀如夫婦，女的竟是一個西方金髮美人，最後面的是一個中年美婦，雲重認得正是妹子雲蕾。

　　祈鎮忽地哈哈一笑，道：「雲狀元，你誤會了。令祖是奸宦王振所害，朕早已為他昭雪沉冤。今日這酒，乃是十全大補的藥酒，你怎的胡亂猜疑，你不見朕也喝了麼？」雲重心道：「你當我是小孩子麼？」正待不顧一切，拆破機關，這時張丹楓與石鴻博亦已罷鬥，但見張丹楓眼角飄來，示意叫雲重不可妄動。

　　這四個人走進閣子，那少年俯伏於地，唱道：「父皇萬歲，臣兒見駕。」祈鎮道：「見深，你來做什麼？」那少年道：「波斯公主，遠道來朝，臣兒陪她見駕。」

　　這個少年正是祈鎮的太子朱見深。原來張丹楓入京之後，日夕籌謀，要找一個最適當的機會去見皇帝。他探聽得太子尚有年輕人的一股勁，頗有振奮圖強之心，他想盡辦法，打通了太子的門路，與他商量由波斯公主作為橋樑，將來好與波斯聯盟，夾擊韃靼的大計。太子被張丹楓說動，正想待有利的時機才帶他們去見父皇。想不到祈鎮已先把張丹楓請來，張丹楓在離開鏢局之前遣雲蕾飛快報知太子，那波斯公主和駙馬段澄蒼數日前已秘密移居太子府中，是以一接報訊，便能前來，張丹楓和太子都知道此計甚險，但事到臨頭，只此一策，再無他圖。

　　波斯公主曳起長裙，盈盈一福，輕啟珠喉，鶯聲嚦嚦說道：「波斯公主偕駙馬段澄蒼拜見大明天子，並代表波斯大皇帝向大明天子致以最高敬禮，敬祝大明天子福壽無疆，民安國泰。」這幾句漢語，波斯公主學了數十百遍，說來字正腔圓，甜美動聽。祈鎮心中大樂，要知明朝國勢日衰，一些小國藩屬尚且不依期進貢，遠方大國的使者來朝，那更是從所未有之事。

　　段澄蒼因為份屬大明治下的子民，雖然是波斯駙馬的身份，仍然行了跪拜之禮，太子朱見深代奏道：「段駙馬是以前大理段平章段功的八世子孫，和現今大理的知平章事段澄平是堂兄弟。段駙馬七代以來，客住波斯，而今方回故國。」

　　祈鎮心中一動，對波斯公主道：「公主與駙馬來朝，可有什麼事麼？」波斯公主的漢語只是一知半解，這幾句話聽得不大明白，段澄蒼給她翻譯了，波斯公主盈盈一笑，指著張丹楓說了幾句，段澄蒼奏道：「波斯公主授權給這位張先生，請他全權代奏，與陛下商議中國波斯兩國通好聯盟之事。」太子走近皇帝身邊，輕聲說道：「波斯帝國是中亞的第一大國，國力不弱於我們中國，請父皇稍稍優禮使臣。」這番應對都是張丹楓的事先所教，祈鎮聽了，只好重新「賜坐」，請問張丹楓「高見」。

　　張丹楓微微一笑，道：「這就是我適才所要說的第三件事了。請皇上封段澄蒼為大理世襲藩王，大理府屬的各族官吏，由他統轄。然後派遣使臣，前往波斯，讓波斯皇帝知道，他的愛女愛婿，已得到中國君皇的優厚禮遇。」祈鎮點點頭道：「這個可以商量，不過雲南一省，在太祖皇帝開基定國之後，已封給沐家世襲罔替，如今要把大理割出來，朕還得下旨給沐國公，再看他有甚稟奏，以示朕對功臣之後的尊崇。」張丹楓知道這不過是朝廷的例行公事，有皇帝詔書，沐國公斷斷不敢違抗，想到大理的一場干戈，從此可以消弭，縱是身冒奇險，也算值得的了。

　　張丹楓續道：「波斯當年曾受蒙古鐵蹄蹂躪，提起『黃禍』，人人變色。如今韃靼的小皇子烏珂克圖，繼承瓦剌霸業，國勢更盛，兵力直到中亞細亞，幾與波斯帝國接壤。皇上若派遣使臣，建議與波斯聯盟，共防韃靼，想來波斯皇帝，定表贊同，如此一來，中國西北的邊患，當可減輕，實乃兩國之利也。」祈鎮之願封段澄蒼為大理藩王，就正是為了這個緣故。雖然對張丹楓甚為忌恨，也不得不點頭讚道：「張先生深謀為國，朕失敬了。再賜酒三杯，並傳旨內庭，準備厚賞。」雲重大驚失色，只道祈鎮又要弄什麼手段，卻見張丹楓笑道：「厚賞不敢領受，這酒倒可潤潤喉嚨。」毫不躊躇地將三杯御酒喝了。

　　雲重見張丹楓喝酒之後，毫無異狀，這才放下了心，想道：「是了，祈鎮要與波斯聯盟，對波斯公主自須籠絡，張丹楓是波斯公主最信任的人，毀了張丹楓就等如毀了橋樑，皇帝亦不能不無所顧忌。」其實這猜度也只對了一半，祈鎮見張丹楓如此神通廣大，連外國公主也肯為他所用，對張丹楓的忌憚，更是深了一層。

　　張丹楓續道：「現下韃靼稱雄於西北，倭寇雖被民軍挫敗，但仍騷擾東南，更可慮者，滿州又崛起於東北，集兵關外，窺伺中原。皇上若不廣施仁政，善用民力，只怕尚有第二次土木堡之變。」祈鎮道：「朕雖德薄能鮮，自問還不是昏庸之主，張先生若肯輔佐朝廷，朕是求之不得，若然不肯，也請不要去助長叛逆之勢。」話鋒又轉到了張丹楓相助江南義軍的事情上。張丹楓神色不變，一笑說道：「皇上若肯外禦強敵，內施仁政，全國百姓都是擁護皇上的人。如其不然，縱有一個畢擎天投降了，還有第二個葉宗留會再起來。」祈鎮默然不語，張丹楓續道：「我所說的三事，自知是逆耳之言，卻無一不是為皇上打算。與波斯聯盟，可制韃靼……」祈鎮道：「這件事不是已允了先生所奏麼？」張丹楓道：「讓葉成林為皇上守護海外諸島，即停圍襲義軍之令。」祈鎮眉頭一皺，道：「此事再從長計議。」張丹楓不理祈鎮的插口，一口氣說下去道：「為于閣老雪冤，下罪已詔，使天下百姓咸知皇上是知錯能改的賢君，百姓才能為皇上盡忠效死。」祈鎮面色一沉，旋即冷冷笑道：「看來朕倒應該請張先生做御史大夫了。」目光一轉，顧左右而言他，指著雲蕾說道：「這位是陪伴波斯公主的女官麼？」太子奏道：「這位是張先生的夫人，正是她陪伴公主來的。」雲蕾邁上一步，道：「雲靖孫女雲蕾拜見皇上，謝皇上對我雲家的幾代大恩！」祈鎮面色尷尬，對雲重道：「原來是你的妹子，怪不得你寧願拋了狀元不做，卻隨你的妹夫闖蕩江湖。」

　　雲重滿肚皮氣不便發作，祈鎮哈哈笑道：「好，大家再飲酒，國事以後再談。」張丹楓正想說話，忽見一個內監走了出來，向祈鎮低聲奏了幾句，祈鎮道：「皇后聽說波斯公主遠道來朝，甚是歡喜，請公主和駙馬進內廷相見。見深，你陪他們去見母后吧。」這是宮廷儀禮，波斯公左聽了駙馬的傳譯，欣然答允。張丹楓心中一凜，於勢卻又不便阻攔。

　　待到波斯公主離開，祈鎮笑道：「張先生怎麼又不肯喝酒了。」石鴻博忽道：「張先生是一代武學大師，適才已蒙賜教，惜未盡興，且待奴才再獻薄技，助他酒興。」雙指連彈，噹噹噹的三杯盛滿酒的酒杯，相繼飛起，隔著一席向張丹楓的面前飛來。

　　張丹楓知他是賣弄指上的功夫，微微一笑，道：「張某怎敢受老前輩的敬酒，就借這酒回敬了吧！」使出一指禪的功夫，將這三個酒杯又彈了回去。眾武士但見酒杯飛來飛去，盛滿杯中的美酒竟然點滴不濺，心中均是暗暗喝采。石鴻博正想運指再彈，酒杯飛到他的面前，忽地一齊碎裂，這幾個酒杯都是白玉所製，質地甚堅，竟被張丹楓暗運指力所碎，大出石鴻博意外，那三股酒浪，如箭逕射，石鴻博勃然大怒，衣袖一揚，酒花四濺，兩股真力一迫，雨點般的「酒珠」射到兩旁侍立的武士面上，也像彈丸一般，嚇得眾武士紛紛走避。

　　祈鎮笑道：「好功夫，一人獻技何如兩人合演，既然是將遇良材，石老師你就與張先生稍事周旋，讓他們開開眼界吧！」石鴻博大叫一聲「奉旨」，飛身躍過桌子，提腿便踢，端的是快如閃電，眾武士見張丹楓仍是神色自如地坐在椅上，都道這一記「窩心腿」非中不可，雖然他們都已暗中奉旨，將張丹楓當作勁敵，有些仍是不自禁地叫出聲來。

　　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人影飛騰，眼花繚亂，眾武士驚魂稍定，但見那張椅子被踢下玉階，碎成片片，而張丹楓卻立在閣子的小心，武士中不乏高手，竟然看不清楚他用什麼身法在那絕險之際脫身而出！

　　張丹楓仰天大笑，朗聲說道：「好一場鴻門宴呀！陛下也太抬舉我了。」笑聲未絕，石鴻博早飛身撲到，左掌一撥，右掌斜劈。張丹楓認得其中藏著分筋錯骨手的最上乘手法，不敢怠慢，一挫身一翻掌，反手劈去，石鴻博雙掌一合，驀然往外一分，解開張丹楓的攻勢，伸開十指便抓，看來用的是鷹爪功，只要被他搭上，立刻便是筋斷骨碎之災，他底子裏仍是分筋錯骨的功夫。

　　張丹楓退後兩步，一掌拍出，呼呼帶風，接著又是一記長拳，左掌右掌，直如巨斧開山，鐵捶鑿石，拳風所至，逼得眾武士紛紛退後，登時騰出一片空地，那萬春閣佔地甚廣，可以筵開百席，不覺擁擠，那幾張圓桌隔著了一堵人牆，而且離開兩人比武的場心也有三丈開外，桌上的杯盤碗碟，仍是震得嘩啦啦地一片作響，幸而都是黃銅或白玉的器皿，要不然定給震碎無疑。

　　石鴻博的分筋錯骨手雖然是天下第一，苦於被張丹楓的拳風所逼，近不了身，鬥了三十來招，仍是不分勝負，石鴻博早在皇帝面前誇下海口，這時戰張丹楓不下，深覺面上無光，心中焦躁，驀地一聲大喝，欺身撲進，只聽得「蓬」的一聲，石鴻博的肩上挨了一拳，但卻已搶進內圈，來扭張丹楓的手腕，張丹楓拳勢一收，回掌護身，竟給他逼得連連後退！

　　分筋錯骨的手法利於近身肉搏，石鴻博以這門絕學稱霸武林，被他搶入內圈，攻勢更見凌厲，以張丹楓的功力，拳勢也自施展不開。御林軍統領婁桐蓀見師父佔了上風，大聲喝采。酣鬥間忽見張丹楓呼呼呼連劈三掌，這三掌突然轉守為攻，胸前門戶大開，婁桐蓀心道：「可笑你以天下第一劍客自命，竟不懂得我師父這手分筋錯骨手的神妙，你如此欺敵強攻自露破綻，當真是自取其辱了！」正待大聲叫好，只見石鴻博右掌一迎，左掌一搭，搭上了張丹楓的掌背，右掌立刻反手斫下，眼見張丹楓的手腕就要給他扭斷，而且下一手左掌只要往上一勾，張丹楓的胸骨也必然要被他扭斷，雲重見了這個情形，也禁不住大驚失色，要知這兩手都是最上乘的分筋錯骨手的狠毒絕招，張丹楓縱是武學通玄，這兩記絕招，也未必能一齊避過！

　　婁桐蓀的「好！」字剛剛喊出，忽見石鴻博「啊呀」一聲，雙掌都撤了回來，「登，登，登！」地倒退三步，臉上現出慚愧的神色，原來張丹楓在連劈三掌之時，早已料到石鴻博會使出那兩記毒招。他自露破綻，其實是誘敵之計，把真氣全提到胸口「璇璣穴」的周圍三寸之處，果然石鴻博左手那一抓正正向著這個方位抓下，但覺張丹楓胸口的肌肉軟綿綿地竟把他的五指吸住，驀然間一股無形的勁力反彈出來，石鴻博虎口酸麻，身形一晃，扭住張丹楓手腕的那隻右手，未曾使出勁力，也給張丹楓一掙掙開，但見張丹楓左手中指指尖一翹，正正對著自己的咽喉要害，石鴻博領教過他的一指禪功夫，知道只憑這一指之力，便可以穿牆洞壁，何況是喉頭的脆骨，石鴻博這一嚇魂飛魄散，慌不迭地把雙掌盡撤出來，只見張丹楓微微一笑，並未乘他雙掌還來不及回防之際，乘勢戳來。

　　張丹楓也自心中暗呼「僥倖」，心道：「若然這老頭兒看破我的預謀，那一抓只要離開璇璣穴三寸之地，我就要與他同歸於盡。」憐惜他這身絕學武功，更兼看在他是老前輩的份上，更不忍取他性命，中指一勾，收了回來，微微笑道：「石老前輩的分筋錯骨手法，果然是世上無雙，張某心服口服，咱們可不用再較量了吧。」

　　石鴻博滿面漲紅，不知所措，那穿著長衫、頭戴儒冠的粗豪大漢忽地跳了出來，手捏了把鐵扇，迎風一站，大聲說道：「張丹楓，楚某不才，躬逢盛會，非得領教你天下第一劍的劍法不可！」不由分說，鐵扇一指，便插進兩人中間。雲重、雲蕾聽他自報名頭，這才知道他是鐵扇書生楚大齊。此人讀書不成，轉而習武，長相粗豪，卻偏偏風流自賞，愛作儒生打扮，歡喜掉文，但他雖然粗野無文，那身武功卻是非同小可！

　　眼見張丹楓便要被楚大齊與石鴻博聯手圍攻，雲重勃然大怒，雙臂一振，將堵在前面的武士掃得歪歪斜斜，越眾而出，大聲喝道：「當真是鴻門宴麼？」反手一掌，把楚大齊的鐵扇盪開，正待進招，卻見張丹楓縱聲笑道：「這話應該請問皇上！」飛身一掠，快如閃電，竟然從那堵人牆上空飛過，直撲御座。眾武士驚醒之時，張丹楓已撲到了皇帝的身旁，眾武士登時大亂。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張丹楓一爪抓下之時，祈鎮向後一靠。牆壁忽地裂開一道門戶，待張丹楓撲到，祈鎮已是躲進去了。就在這個時候，侍候在皇帝身邊的屠龍尊者和摘星上人也已掄刀發掌，阻止了張丹楓的去路。

　　只聽得祈鎮在複壁之內傳聲叫道：「張丹楓意欲弒君，大逆不道，著即擒來，格殺不論。雲重心懷不忿，詆毀君上，亦屬罪無可赦，一併擒了。」張丹楓大笑道：「連于閣老也給你以叛逆不道之罪處死，丹楓承受此罪，榮幸之至，雖死何辭！」他本欲擒著祈鎮，作為人質，衝出重圍，那知祈鎮也早就佈下機關，存心將他除掉。但見眾武士如潮湧到，張丹楓這一生屢經風浪，卻還未有過今次之險，心中自思：只怕當真要豁出性命了！

　　摘星上人的「摘星手」以快、狠、變三字著名武林，那一掌劈來，後發先至，張丹楓一聲冷笑，朝著他的虎口，中指一彈，若是武功稍弱，這一彈非給他彈斷筋脈不可，摘星上人的掌法變化甚多，一見不妙，手腕一擰，掌鋒立刻偏開，換了一個方向，化掌為拿，轉抓張丹楓的琵琶軟骨，張丹楓笑道：「快、狠、變三字果然名不虛傳，再練十年，可以成為第一流高手。」肩頭一撞，一個旋身便反臂擒拿，這樣一招兩用，比摘星上人更快更狠，一面用鐵肩膊的陽剛之力，一面用擒拿手的陰柔手法，摘星上人饒是武功多變，也無善法招架！

　　但見紫墨色的刀光一閃，屠龍尊者這一刀覷準了張丹楓的肩胛骨砍下，他在蒼山被雲重拗折了一條手臂，兩年來苦練獨臂刀法，雖然出手較摘星上人稍慢，但這一刀砍下，又狠又準，比一般刀法卻厲害得多。

　　卻見張丹楓既不招架，也不閃避，仍然伸掌攻擊摘星上人，屠龍尊者心中一凜，反而不敢恣意劈下，但聽得哎喲一聲，摘星上人給張丹楓一掌擊倒，幸而他變化得快，要不然手腕也被扭折。就在這同一時間，張丹楓的肩膊一撞，卻把一個身材魁偉的武士撞得恰恰向著屠龍尊者飛來，水牛般的身軀撞得屠龍尊者也幾乎跌倒，屠龍尊者絕對料想不到張丹楓竟然會出此怪招，那柄含有劇毒的屠龍刀竟然插進了自己人的心窩！

　　摘星上人猶未爬起，屠龍尊者被那武士壓住，毒刀也還未來得及拔出來，張丹楓身手何等快捷，趁這時機，一個盤龍繞步，避開了左面襲來的一刀，反手一拿，又把右面衝來的一名武士的脈門扣著，一把提了起來，就將他作為兵器，一個旋風急舞，掃倒了幾個近身的御林軍統領，大喝一聲，以大摔碑手的功夫，將那武士朝著人叢之中擲去，登時衝開了一條出路，眼光一射，只見雲重、雲蕾已在合戰那個鐵扇書生楚大齊。

　　雲重的師父董岳獨得玄機逸士「大力金剛手」的秘傳，以外家硬功兼有內家勁力，武林之中，無人可與匹敵，雲重苦練了十年，雖然尚未及師父盛年，但也有了八九成火候，滿以為可以一掌將那楚大齊擊斃，那知楚大齊的武功，路數怪異之極，雲重那金剛猛撲的掌力，連環三掌，竟然被他的鐵扇一牽一搭一引，輕描淡寫地便將那威猛無倫的掌力卸掉了。張丹楓尚未衝出重圍，見這情形，急忙揚聲叫道：「剛柔兼濟，陰掌防身，陽掌擊敵。」原來若論到本身的功力，楚大齊實是不如雲重，但他這鐵扇功長於以巧降力，相同於太極拳的「四兩撥干斤」之理，只要被他的鐵扇搭上，不但可以卸開敵人的勁力，而且可以迫令敵人失去平衡，重心不穩，幸而雲重的內外功夫均已到了一流境界，定著重心，還不至於給他借力反擊。

　　雲重得張丹楓傳聲提醒，一掌護胸，一掌應敵，以剛柔兼濟的掌力謹慎周旋，楚大齊果然不敢欺身躁進，但見他扇子倏張倏合，合起來時，便當作點穴撅使，張起來時，卻又是峨嵋刺和刀劍的路數，那十幾支扇骨，都是精鋼所鑄，支支鋒利，的確是一件罕見的外門兵器！雲重一時未能適應，竟然給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

　　雲蕾見狀不妙，揉身撲上，楚大齊扇子一張，反手揮去，忽地眼神一亂，但見好像有四五個紅粧少婦，同時撲了上來，手中鐵扇，幾乎給雲蕾劈手奪去，剛剛避過，「卜」的一聲，肩頭已是中了雲蕾一掌，幸而他長於內力化勁的功夫，雲蕾那一掌雖然擊個正著，他肩頭一沉，那掌力也完全消解了。

　　並不是雲蕾的武功勝於雲重，原來武學之道，相生相剋，雲重的武功，以剛猛為主，遇上了善於以巧降力的一等一高手，就要反為所剋。雲蕾自幼便習穿花繞樹的輕功身法，若只論身法的輕靈，她還在丈夫張丹楓之上，楚大齊的鐵扇休想沾得著她，而楚大齊又不似雲蕾，有強勁的掌力防身，因此碰到了雲蕾，又恰恰被她剋住，不過數招，立刻處於下風，只有挨打的份兒！

　　石鴻博站在場邊，猶自發愣。要知他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輸給了張丹楓，若非自盡，就該立即回鄉，從此閉門洗手，這才合乎他的身份，正躊躇間，婁桐蓀走了出來，對他恭恭敬敬地施了個禮，說道：「請師尊助楚師叔一臂之力。」石鴻博眉頭一皺，道：「桐蓀，難道你不知道江湖上的規矩麼？」婁桐蓀道：「稟師父，這裏是皇宮大內，並不是江湖道上。」石鴻博怔了一怔，想道：「不錯，我是皇上厚禮聘來，雖然沒有受任何職位，也算是食君之祿的了，怎可不分君之憂？而且，我若就此一走了之，皇上他能原諒我麼？」婁桐蓀又道：「師尊偶一失手，算不了什麼，除了楚師叔和弟子，也沒人看得出來。師尊若然自己認輸，從此閉門洗手，那不但是折了我派的威名，而且，而且……嗯，皇上萬一起疑，師尊你在太原有家有業，也有點不大便當啊。」石鴻博勃然色變，旋即又嘆了口氣，道：「不必多說，我明白啦！」

　　抬頭一看，但見楚大齊已給雲重、雲蕾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石鴻博喝道：「雲狀元，你究竟曾是朝廷臣子，膽敢不遵皇命，妄自拒捕！」驟然出手，五指如鉤，一爪抓下，雲重反手一掌，「蓬」的一聲，兩人都各自震退三步，楚大齊叫道：「讓我來對付他。你來收拾這個女賊。」楚大齊忌憚雲蕾，對雲重卻自問有取勝的把握。

　　石鴻博眉頭一皺，他倒並不是畏懼雲蕾，卻因他的分筋錯骨手法必須近身肉搏，才能剋敵制勝，實是不願用來對付女流，但見楚大齊已搶上前去纏著雲重，在勢不能與他「爭功」，雲蕾反手一揚，錚、錚、錚，三朵金花齊發，分取石鴻博、楚大齊、婁桐蓀三人，石鴻博衣袖一擲，將金花收去，楚大齊鐵扇一揮，也將金花打飛，婁桐蓀功力稍遜，卻給金花打穿了肩頭軟骨，登時血流如注，不敢上前助戰，慌忙跳出圈子，恨恨說道：「縱算你三人有天大神通，今日也難逃出我的天羅地網。」自到御花園去親自佈置不提。

　　石鴻博雖然捲去了她的金花，心中也自微微一凜，想道：「若然她再連環疾發，我可抵擋不住。」不敢讓雲蕾再有空暇偷發暗器，急忙飛步上前，雙袖齊揚，一招「雙龍汲水」，要用「飛袖流雲」的絕技將雲蕾摔倒，那知雲蕾的身法快如閃電，石鴻博雙袖未曾捲到，她已倏然間從另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撲了過來，一掌劈下。

　　雲蕾方慶得手，忽聽得石鴻博喝道：「給我倒下！」手指突然從袖管中穿了出來，雲蕾大吃一驚，這才驀然想起，石鴻博的分筋錯骨手正是長於近身肉搏，巴望不得自己近他身前，這一掌劈下，正好被他就勢一扭，手腕非折斷不可！

　　好個雲蕾，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一丈開外，兩人都暗暗叫了一聲「好險！」但比將起來，雲蕾的輕功雖好，近不了身，終是吃虧。石鴻博幾乎吃了雲蕾一掌，心中也是又驚又怒，惡氣陡生，再無顧忌，步步逼近，雙掌翻飛，十指如鉤，縱橫穿插，立心要用分筋錯骨手來將雲蕾挫敗。

　　雲蕾用穿花繞樹身法，左兜右繞，好幾次從他的掌下穿過，卻連衣角也沒有給他勾著，雖然如此，究非善法，幾度盤旋進退之後，雲蕾忽地一聲長嘯，玉手一揚，手中已多了一條綢帶，這本來是她束腰用的，如今卻要拿來當作兵器。

　　綢帶舞動，夭矯如龍，竟然帶著勁風，向石鴻博的面門刷下，石鴻博心中一凜，想道：「她居然能把綢帶使得似軟鞭一樣，雖然內功還不若她的丈夫，也算難得的了。」反手一抓，他以分筋錯骨手冠絕武林，手法何等快捷，一爪抓去，竟然抓了個空，那條綢帶只微微一偏，又「刺」向他的「肩井穴」，這條綢帶，被雲蕾使上了內家真力，不但可以當作軟鞭，還可以當點穴的利器。石鴻博更不敢輕視，隨著綢帶的舞動，起落跳躍，霎時間過了十多二十招，雲蕾固然近不了他，他在一時之間，也抓不著雲蕾的腰帶。

　　那一邊雲重和楚大齊也打得個難解難分，雲重解下圍在腰間的軟刀，展開五虎斷門刀法，刀光閃閃，霍霍生風，每一刀所出，都是力沉招捷，楚大齊仍然用以巧降力的打法，鐵扇忽張忽合，遮攔得風雨不透，雲重這一路極剛猛的刀法，竟是被他見招拆招，見式拆式，雖然雲重的每一刀都沉重之極，卻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化開。所以在表面看來，雲重似是佔了八成攻勢，實則是楚大齊以逸待勞，穩待先手，消耗雲重的氣力，而且他也並不是只守不攻，那鐵扇一合之時，便立即乘瑕抵隙，點打雲重的三十六道大穴。幸而雲重得張丹楓的指點，一手運刀，一掌仍然以大力金剛手法護身，一時之間，還是彼此相持之局。

　　再說張丹楓擊倒了摘星上人與屠龍尊者之後，立即衝入武士叢中，掌劈指戮，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接連傷了十數名敵手，但圍攻的武士，不下百人，重重圍困，一時之間，卻是不易衝出，張丹楓在百忙中抽眼一看，但見雲重、雲蕾都已陷於劣勢，心中一急，陡然奮起神威，這時正有兩個手舞八角金鎚的御前侍衛，左右合擊，雙鎚打下，距離張丹楓的頭頂不到五寸，張丹楓一聲大喝，雙掌齊出，一手執著一個侍衛，猛地一碰，雙鎚交擊，轟隆地一聲大響，張丹楓鬆手輕輕一推，這兩個侍衛被他碰得頭昏眼花，金鎚兀自舞動不休，將周圍的武士打得頭崩額裂，紛紛走避。

　　張丹楓縱聲大笑，又衝出了丈許之地，另兩名使劍的武士是崑崙派朗月禪師的高足，一手崑崙劍法，也曾在江湖上得過盛名，名列大內八大高手之內，不知厲害，飛身急上，兩人不約而同地換了一個劍花，同時出手，一個劍刺張丹楓的右肩井穴，一個劍刺張丹楓的左肩井穴，雙劍齊出，勢道凌厲之極，張丹楓大笑道：「來得正好，借劍一用！」噼啪兩聲，這兩個人尚未看清他用的是什麼手法，已是各自被打了一記耳光，手中的長劍也被張丹楓劈手奪去。

　　只聽得張丹楓縱聲笑道：「看在朗月禪師的面上，饒你不死！你兩個還不配用劍，快回崑崙山去再練十年！」雙劍一展，登時如虎添翼，只見劍鋒所至，喊聲四起，兵器拋滿一地，張丹楓展開了雙劍合璧的戰術，專刺敵人手腕上的關節要害，只一招就要叫他兵器撒手，雙劍疾發如風，連傷了二三十名武士，當者辟易。這時摘星上人與屠龍尊者方自追到，張丹楓已衝出重圍！

　　雲蕾見丈夫衝出，心中大喜，一個疏神，被石鴻博抓著了綢帶，一扯扯斷！張丹楓叫道：「雲妹！接劍！」長劍一拋，石鴻博也縱身來搶，雲蕾手快，把劍搶到手中，石鴻博三指一伸，扣她的手腕；說時還，那時快，但聽得張丹楓一聲長笑，雙劍合璧，配合得妙到毫巔，宛如兩道銀蛇，疾飛而出，一倏向左，一倏向右，一個盤旋，便將石鴻博圈在當中，石鴻博大吃一驚，不暇細思，仍然照著原來的方向，弓身一躍，伸手一抓，接著使一個「燕青十八翻」的招數，身形墜地，滾出三丈開外，依稀聽得張丹楓讚了一個「好」字，這才覺得頂上一片沁涼，頭頂上本來就已稀疏的頭髮竟被削了個乾乾淨淨！

　　石鴻博老羞成怒，厲聲叫道：「張丹楓你辱我太甚，這幾根老骨頭送給你吧！」其實張丹楓這個「好」字確是由衷之言，原來石鴻博那一招以攻為守，恰恰逼得雲蕾腳步斜移一步，除了用這冒險的一招，絕不能脫出雙劍合圍的圈子！

　　石鴻博卻把張丹楓的讚語當為譏誚，奮不顧身，又再撲來，張丹楓眉頭一皺，道：「這老兒脾氣倒硬，雲妹，刺他手腕關節！」雙劍左右一圈，倏地又同時刻出，石鴻博雙手籠在袖中，雙袖一拂，但聽得嗤嗤兩聲，兩條長袖又被截斷，這本在石鴻博的意料之中，正擬待他們未及換招之際，出手攻敵，那料張丹楓與雲蕾的雙劍合璧之術，已練到心意相通、變幻無方的妙境，雙劍根本不用換招，劍鋒一顫，兩柄劍陡然間，遞出五寸，要知高手拚鬥，所爭不過毫釐之差，石鴻博以為他們的招數已經用老，那料他們的劍勢竟然未衰，這大大出乎石鴻博的意料之外！

　　劍風掌影之中，但聽得「嗤」的一聲，石鴻博的腰帶又給張丹楓劍尖挑斷，這還是他趨避得快，而張、雲二人的劍勢又剛剛放盡的緣故，要不然再待雙劍一合，縱然他武功再強十倍，不死也得重傷。

　　石鴻博費盡心機，冒險進招，屢遭挫敗，反弄得衣裳破碎，狼狽不堪，只聽丹楓又讚了一個「好」字，大聲說道：「石老前輩，你能在雙劍合璧之下，連擋三招，當今之世，能與你並駕齊驅的也只是有限的。晚輩佩服，以你的武功威望，德劭年尊，還側身在這班奴才之中，聽人差遣，實在是有辱身份！請聽晚輩一言，早早回家去吧！」

　　石鴻博倒吸了一口涼氣，張丹楓這番說話，句句刺在他的心上，其實他這次出山，倒並不是為了求取功名富貴，而是想令他這派武功，揚名天下，而他自己，也從來不作武林中第二人想，那知進了大內之後，第一次交手就碰到了張丹楓夫婦，算起輩份來，還是比自己晚了兩輩的人，而自己卻僅僅只能抵敵三招，還幾乎傷在雙劍合璧之下。登時雄心盡失，壯志全灰，長嘆一聲，立刻跳過欄杆，逃出皇宮，從此果然聽了張丹楓之勸，棄掉家業，攜帶家人，隱居山林，再也不問世事。

　　那邊廂，雲重和楚大齊正鬥到吃緊的關頭，雲重的三十六手五虎斷門刀法剛剛使完，正擬週而復始，變招換力之時，楚大齊突然變守為攻，鐵扇一張，倏地搭著刀背，雲重那一刀剛剛斫出，被他鐵扇一引，重心不穩，身子前傾，楚大齊立下毒手，一掌拍出，忽見眼前青光一閃，張丹楓的劍尖已刺到了他的虎口，楚大齊大怒叫道：「好哇，這樣子偷施暗襲，算那門子的好漢！」鐵扇一轉，閃過雲重的身後，好不容易，才避過了這一險招。

　　張丹楓哈哈笑道：「高手臨敵，理該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我到了你的跟前，你還不知，尚敢自誇好漢麼？我若有心殺你，這一劍不刺你的虎口，刺你的咽喉，你的鐵扇怎麼轉得過來？再說到江湖規矩，今日我等只有三人，你們的大內高手，卻已傾巢而出，這又是怎麼個說法？」楚大齊冷汗沁肌，心中自思：「他那劍若然改刺咽喉，當真是避無可避！」強顏答道：「張丹楓，我不與你鬥嘴，來，來！咱們比劃幾招！」張丹楓叫道：「雲兄，你替我暫時擋一擋這一班奴才！」一個盤龍繞步，與雲重成了犄角之勢，揚聲說道：「楚大齊，你只要能擋我夫婦三招，我夫婦一齊自縛，成全你一件大功！」陡然間，雙劍一合，將楚大齊圈在當中。就在這同一的時間，只聽得砰砰兩聲，原來是雲重施展了大力金剛手法，將最先追來的兩名武士摔下了石階！

　　這雙劍合璧之術，乃是玄機逸士畢生心血之所聚，張丹楓與雲蕾當年未經練習，第一次出手，就挫敗了黑白摩訶（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而今做了十多年夫婦，配合得更是天衣無縫，雙劍一合，登時把楚大齊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都封著，楚大齊這一驚非同小可，仗著他那一身怪異的武功，在雙劍交叉之下，滴溜溜一轉，鐵扇一揮，以絕妙的卸力功夫，卸去了雲蕾的五成勁力，扇柄一格，咔嚓一聲，被張丹楓截了兩處缺口，出盡平生絕技，才堪堪地拆開了第一招。雲蕾心中暗叫可惜，只因張丹楓想與皇帝談判，不願帶劍入宮。要是他們把青冥與白雲兩把寶劍帶來，楚大齊的鐵扇早已截為兩段了。

　　張丹楓笑道：「這一招擋得還算不錯。」青鋼劍信手一招出，劍勢逼得楚大齊斜走三步，雲蕾那一劍卻剛好從這方向刺來，楚大齊無法抵擋，翻身仆地，雲蕾劍鋒過處，將楚大齊頭上的方布削去，張丹楓笑道：「爬起來，再接這第三招。」張丹楓這一招其實就可取他性命，所以不取，乃是故意讓雲蕾折辱他，令雲蕾消一口氣的。

　　楚大齊明知不敵，拼了一死，驀然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反手一揚，鐵扇一抖，分點雲蕾的七處大穴，他知道雲蕾武功稍遜，冒死反擊，端的是出手如電，凌厲非常，那知他快，別人更快，就在他那扇子揚起之時，張、雲二人亦已是雙劍齊出，但見劍光點點，有如繁星殞落，浪花飛濺，楚大齊大叫一聲，鐵扇截為四段，左手被削去了兩指，身上也同時受了七處劍傷！張丹楓喝道：「饒你一命，還不快逃！」原來張丹楓念他的武功也已練到了第一流境界，在雙劍合璧之下，也能硬接一招，故此那七處劍傷，都並不是戮他要害。

　　這時摘星上人與屠龍尊者率領數十名武士，也已合圍，但張丹楓夫婦雙劍在手，這干人那裏攔擋得住，見雙劍起處，碰上的不死便傷。摘星上人叫道：「退出閣子，再圍困他！」話未說完，張丹楓與雲蕾一左一右，雙劍已似奔雷閃電般地殺到！摘星上人身軀一矮，抓起了兩個武士，左右一擋，那兩名武士都給長劍穿過了前心。張丹楓喝道：「好狠毒的惡賊！」抽劍再刺，摘星上人已溜出閣子，逃入花園，眾武士見摘星上人為了保全自己，不惜找人替死，更是寒心，當下紛紛逃命，一哄而散。

　　張丹楓與雲蕾、雲重闖出了萬春閣，踏入了御花園，忽聽得婁桐蓀哈哈的大笑之聲，叫道：「張丹楓，縱算你有天大的神通，今日也難逃過我的天羅地網！」但見花木叢中，人影綽綽，原來是婁桐蓀調來了一千名神箭營的弓箭手，早已埋伏在外，一聲令下，強弓猛弩，四面射來，千箭如蝗，把張丹楓等三人當作了活靶子！

　　張丹楓與雲蕾雙劍交舞，逼起了一圈銀虹，利箭射入圈中，紛紛折斷，雲重也以大力金剛手法，將射來的箭，在離身八尺之外震落。但那一千名神箭手，都是從御林軍中精選出來的，強弓猛弩，從四面八方射來，只要稍一疏神，中了一支，便休想逃命。千箭如蝗，密集如雨，張丹楓等三人本事再大，也難以衝破這個箭陣。

　　張丹楓淒然笑道：「小兄弟，今天只怕是咱們最後一次的聯劍對敵了。你說，咱們是再拼掉他百數十個鷹爪孫呢，還是再這樣地挨下去呢？」張丹楓在十餘年前初遇雲蕾之時，雲蕾正是剛離師門，女扮男裝，行走江湖，張丹楓叫她做「小兄弟」已叫慣了，結婚之後，改稱「雲妹」，但有時在閨房之中笑謔，這「小兄弟」三字仍會衝口而出。這時在此極度緊張之際，忽聽得張丹楓叫出舊日的稱呼，雲蕾情不自禁地甜甜一笑，說道：「大哥，但憑你的意思！」話語中充滿了對張丹楓的信賴。

　　在這樣密集的箭雨之下，若然強行衝出，自是九死一生，若像目前這樣，雙劍配合，互相照應，不移動身形，雖然暫可支持，但終是坐以待斃。張丹楓一生中經歷過無數艱險，尚能當機立斷，但這一回卻有點躊躇莫決了。就在他們說話之際，稍一分心，有兩支利箭居然射入劍光封鎖的圈中，張丹楓衣袖一甩，將它拂落，但覺勁力不小，顯然是高手所射，張丹楓咬一咬牙！正想說道：「衝出去吧！」忽覺那箭雨好似比較疏了，張丹楓凝神一聽，忽地叫道，「火焰彈！」只聽得噼噼啪啪的炸裂聲，天空中突然飛下十數朵火花，爆裂開來，火花四濺，雲蕾道：「咦，他們為什麼要放這種暗器？」張丹楓道：「這火焰彈是從外邊射來的！」

　　轉眼之間，又是十幾枚「火焰彈」和「蛇焰箭」射了進來，火焰彈專在弓箭手的頭頂上空爆炸，火星濺處，觸著頭髮衣裳，便燒起來，蛇焰箭挾著一溜火光，卻似毫無目的地亂射，射到花木叢中，便立即燃起一片火頭，看來火焰彈乃是對人，蛇焰箭乃是對物。

　　傷人也還罷了，御花園中起火，可是非同小可，婁桐蓀分出一部分人去救火，蛇焰箭四處亂射，撲滅了一片火頭又起一片火頭，御花園又是天下最大的花園，那一千名弓箭手亦不過僅僅包圍在萬春閣的周圍，佔著園子的一角而已，再過一陣，不但這一角起火，靠近內宮那一角也起了火頭，宮娥太監的呼號聲奔跑聲也傳出來。

　　張丹楓大叫道：「快衝出去！」這時射來的弓箭更疏了，摘星上人率領有二三十名武士堵著第一圈，張丹楓兔起鶻落，倏地就撲進第一層包圍圈，一伸手抓著了摘星上人的肩胛骨，只聽得「勒」的一聲，卻扯下了他披在身上的袈裟。

　　摘星上人的武功長於變化，以張丹楓的功力，若然換了別人，這一抓萬難逃脫，摘屋人上居然能在危急之際，施展「金蟬脫殼」之計，捨掉了身上的袈裟，張丹楓先是一愣，繼而笑道：「看在你這手烏龜縮頸功夫的份上，就再饒你一次。」袈裟一展，又掃翻了幾個武士。

　　這時御花園裏又起了十幾處火頭，御花園中住的，多是皇帝寵愛的妃嬪宮娥，而亭台樓閣建築的華麗，更勝於正宮大殿，若給火勢蔓延，那真是不堪設想之事。

　　就在宮娥太監的呼號聲中，西北角忽然傳來一聲長嘯，繼而東南角也傳出了粗豪的嘯聲，片刻之間，嘯聲此起彼落，御花園中各處的守望台紛紛敲起警鐘，報道發現刺客，這一來園中的武士更是亂成一片。

　　張丹楓笑道：「來人真是聰明絕頂，除了放火之外，確是再無別法退掉這一大批的御林軍。」雲蕾道：「大哥，你聽來的共是幾人？」張丹楓道：「這嘯聲聲聲不同，好像是混進了許多人，其實只是兩人所發。」雲蕾道：「這兩人的武功，不在你我之下。大哥，我可並未聽你說過在京師有這等本事的好朋友。」張丹楓心中一動，笑道：「也許是未曾相識，而有意與咱們結交的朋友吧。哈，他們這份禮物送得太厚了，不由得咱們不去回拜他了！」

　　張丹楓等三人舒了口氣，婁桐蓀、陽宗海等人可是著急非常，權衡利害，只得放鬆對張丹楓的包圍，陽宗海大叫道：「救火要緊！」婁桐蓀大叫道：「保駕第一！」摘星上人也大叫道：「快隨我來捉拿刺客呀！」「救火！」「保駕！」「快拿刺客！」種種叫聲，亂成一片，霎時間，那一千名神箭手散去了八九百人！

　　張丹楓笑道：「摘星老道送給我這件袈裟，正好派上用場！」袈裟一抖，有如大鵬展翼，衝入火場，火勢還未很大，被袈裟一撥，火焰兩面分開，雲蕾、雲重隨在張丹楓身後，飛掠而過，越過了四五處火場，袈裟燒了起來，但他們也到了御花園的後門，屠龍尊者和十多名武士正在那裏救火，做夢也想不到張丹楓竟然來得如此之快，火煙遮眼，還以為是自己人，待到驟然認出了是張丹楓時，「啊呀」一聲剛剛出口，就被張丹楓用那著火的袈裟迎頭一罩，雲重施展大摔碑手的功夫，一把將他抓起，拋入了火堆裏面。

　　這十多名武士那裏還敢抵敵，當下一哄而散，雲重奮起神威，大喝一聲，「大力金剛手」以十成真力發出，只一掌就震坍了那包著鐵皮的厚木宮門，御花園的後門外面就是景山，張丹楓等三人安然脫險，逃至山上，回頭一望，御花園中的火勢，還沒有撲滅！正是：

　　可憐報國英雄志，都被沖天一火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四回　世亂見人心　來尋俠跡　疾風知勁草　獨守危城

　　雲重怒氣未消，恨恨說道：「真是個忠奸不辨的昏君，咱們這樣為他打算，他卻想把咱們一網打盡，好，這一把火若把他的三宮六院燒為平地，倒也大快人心！」張丹楓笑道：「這皇宮也是老百姓的血汗建成的，真的一把火燒了，也太可惜。而且燒了他不會再建麼？更苦了天下的百姓。」雲重道：「我只是氣這昏君不過！」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候那一股忠君愛國的熱誠，再俯視皇宮中的大火，不覺感慨萬分，但覺一腔熱血，報國無從，少年時候的天真願望：輔佐君皇、安邦定國的雄心壯志，竟似被這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

　　張丹楓又笑道：「你說他是昏君，我看他自己一定認為自己精明得很呢。咱都是被他認為會危害及他的皇位的人，招他所忌是必然之理，哈，哈！不招人忌是庸才，咱們招受皇帝之忌，也大足以自豪了呢！」連說帶勸，將雲重的怒氣消了。雲蕾記掛波斯公主，道：「大哥，你看波斯公主和駙馬被皇帝扣在宮中，有無危險？」張丹楓笑道：「非但沒有危險，祈鎮一定還會以國賓之禮。他不比咱們，祈鎮為了自己的江山著想，不管將來是否能夠和波斯聯盟，他施些小恩小惠，結好一個外邦公主，又何樂而不為。」雲蕾也笑道：「如此說來，你這次入宮，為他剖陳利害，他雖然想除掉你，也不得不聽從你三策之中遠交近攻的那一策略呢。」

　　說話之間，御花園中的火勢已漸漸減弱，張丹楓道：「咱們可別只顧說話了，只怕火頭撲滅之後，他們又要追出來了。快回去吧。」雲蕾道：「回去那兒？」張丹楓想了一想，笑道：「你忘記了給咱們送禮的人麼？好吧，咱們就連夜到八達嶺去向他們回拜，這兩個朋友倒是值得交交。」雲蕾也笑道：「好，你每次料事都料得不錯，看看這回料得如何？我卻是想不明白，他們怎知道咱們在皇宮中有性命之危，而又肯這樣地冒險來救？」

　　張丹楓和雲蕾兄妹都恨不得立即趕到八達嶺打破這個疑團。但張丹楓卻想不到他的徒弟也為了要打破一個疑團，已先到八達嶺去了。

　　且說張丹楓離開了飛龍鏢局之後，龍鏢頭立即遣散了鏢局中的夥計，于承珠本來想帶小虎子到曹太監家中去暫避一時的，想了一想，臨時變計，與小虎子同乘白馬，出了西門，直到了居庸關外。小虎子道：「咦，承珠姐姐，你帶我到這荒山野嶺來做什麼？」于承珠笑道：「小頑童，你最貪玩，我而今帶你來看天下的奇景──長城，你還不高興嗎？」推小虎子下馬，將馬放入山林，這時正是黃昏時分，在蒼茫夕照之中，遠望萬里長城，就像一條金黃色的長蛇，在群山之中蜿蜒而過。

　　萬里長城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建築，從嘉峪關到山海關，在叢山峻嶺中蜿蜒一萬二千餘里，居庸關這段通過八達嶺。于承珠和小虎子從居庸關的南面山，上了長城，但見山峰重疊，一望無盡，萬里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蛇，小虎子在城牆上披襟迎風，大呼爽快，忽而懷疑問道：「承珠姐姐，你真的只是為了帶我來看萬里長城。」于承珠笑道：「怎麼，難道不好看嗎？」小虎子道：「好看，但天色已晚，回去時城門怕已關了。咦，我不信你今日有這樣閒情逸致，帶我遊山。」

　　于承珠噗嗤笑道：「咱們今晚就在八達嶺中尋找一處住宿的地方。小虎子，你怕山中的野狼吃了你嗎？定要趕回北京？」小虎笑道：「我怕野狼了，哈，我正想找一隻野狼烤來吃呢，可是咱們的師父叫咱們在曹太監的家裏等他們，他們找不著咱們，那怎麼辦？嗯，承珠姐姐，你一向聽師父的話，今次卻擅作主張，帶我到這裏來，其中定有緣故，好，你再不說，我將來向師父告你。」

　　于承珠笑道：「我帶你到這裏來，就是為了等候師父，你不記得師父曾與那個什麼『八達山人』約定，在八達嶺的點將台會面嗎？」小虎子道：「師父可並沒有約定時間啊。」于承珠道：「他們在皇宮中出來之後，遲早都會到那裏的。我著急要見那個什麼八達山人，先來探聽一下，想師父也不會怪責。」

　　小虎子奇道：「你認識那個八達山人？」于承珠道：「不認得。」小虎子道：「那你怎樣找他？他和師父又不是約定今晚見面，你怎麼保得住他會在點將台等你。」

　　于承珠道：「咱們把八達嶺搜遍，不信找不著他。」小虎子道：「什麼人值得你這樣急於尋覓？」于承珠道：「我希望他是一位我聞名已久卻從未見過面的朋友。好，小虎子，不必多問了，咱們下了長城，進林子去吧。」

　　小虎子懷疑之極，禁不住又問道：「你這位未見過面的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于承珠道：「是男的。」小虎子道：「咦，你不喜歡葉成林哥哥了嗎？」于承珠啐了一口道：「你這小鬼頭，滿腦子不正經，你再胡說，我就打你！」小虎子伸伸舌頭，不敢再說。

　　于承珠想找的是霍天都，她聽西山藥隱葉元章說那個「少年俠士」住在八達嶺，給師父送禮的人又自稱「八達山人」，心中便懷疑這兩人即是一人，多半便是霍天都。他究竟是死是生，這疑團定要打破。于承珠自幼在京師長大，萬里長城也是舊遊之地，可是「點將台」在什麼地方，她卻不知道，這時暮霞已合，夜色蒼茫，荒山裏杳無人跡，于承珠懷著一股激情而來，這時心中卻不禁暗暗著急。

　　于承珠與小虎子搜遍了周圍十里之地，連茅屋也沒有一間，夜色更濃，月亮也升起來了，森林裏夜風呼嘯，時不時傳來猿啼狼嗥的聲音，小虎子笑道：「幸而今晚月亮正圓，要不然若是有野狼偷襲也不知道呢？怎麼樣？咱們今晚就在這林子裏行到天明麼？」于承珠忽地仰天吟道：「飛盡遼天尋比翼，凌雲一鳳落誰家？」小虎子道：「虧你還有這樣興致吟詩！」于承珠的內功已有相當根底，聲音能夠鼓氣行遠，但聽得「凌雲一鳳」「一鳳」「一鳳」「鳳、鳳……」的回聲不絕於耳，自忖十數里內，若然有人，定能聽到，可是直到那回音越傳越遠，聽不見了，林子裏仍是毫無反應。

　　月光倒是甚為明亮，一叢叢不知名的鮮花在夜風中顫抖，景色清幽之極，令人有點不寒而慄。于承珠忽地想起在芙蓉山之夜，與凌雲鳳踏雪尋梅，傾談心事，那景色就像今晚一般。那一晚她第一次在凌雲鳳口中知道霍天都的故事，而今晚則為她尋找霍天都；于承珠不斷地在心中默禱：「但願凌雲鳳，能尋回她的伴侶，比翼同飛！」

　　忽聽得「嗖」的一聲，打破了林子的寂靜，也打斷了于承珠的默想，抬頭一看，只見一顆石子，正好落在她的跟前，小虎子叫道：「咦，這是人是鬼？我似乎見到一條黑影，晃眼就不見了。」話聲剛停，又是一顆石子落在他們兩人的中間。

　　于承珠朝著那石子飛來的方向，飛身便追，于承珠的輕功何等快捷，追了一會，仍然不見人跡，于承珠心中暗氣：「我為鳳姐這樣苦心尋你，你卻來較考我的武功。」腳步一停，忽地又是嗖的一聲，飛來了一顆石子。

　　于承珠施展蜻蜓三掠水的上上輕功，三起三伏，掠出了十數丈地，隱隱見到一條黑影，剛換一口氣，再施展輕功提縱術時，那黑影又不見了。

　　黑影時隱時現，于承珠追了一陣，忽見一塊碩大無比的圓石，光滑溜亮，在月光反射之下，如明鏡一般，石上鑿有「點將台」三個大字，于承珠怔了一怔，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故意引我來此。對啦，他與師父約定在此會面，他怕我師父來時尋不見他。」於是朗聲說道：「凌雲鳳之友、張丹楓之徒，于承珠到此拜會八達山人。」她恐怕這人萬一不是霍天都，所以不敢逕呼名字，但卻特別把「凌雲鳳」三字先行說出。

　　「點將台」附近樹木稀疏，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卻並沒有人現出身來，于承珠等了一陣，甚為生氣，待想離開，小虎子卻還沒有趕到，石台旁邊另有一塊石碑，說明這個古跡的來歷，于承珠拂拭殘碑，細讀碑文，始知這是宋朝女傑穆桂英曾在這裏點將的石台。

　　于承珠心道：「凌姐姐的文才武略，可與穆桂英比美，但風雲際會，兩人的際遇卻又大大不同了。哎，這人是不是霍天都？」背後腳步聲一響，于承珠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小虎子，只見他臉上一副驚詫的神色，指著石台說道：「于姐姐，這個人就是你的朋友嗎？你為什麼還不叫醒他？」于承珠這時背向石台，急忙轉身看時，只見石台上果然睡有一個人，于承珠自幼練習暗器，耳朵最為靈敏，竟不知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這一嚇非同小可，呆了一會，好半晌才說出話道：「霍，霍……八達山人，約我師父的是不是你？」這人用一件藍布大褂，蒙頭大睡，看不清他的面貌，于承珠不敢斷定他是不是霍天都。

　　小虎子跳上石台，怒道：「你這廝好生無禮！」一把將他翻了轉來，揭開那件藍布大褂，這一下更把于承珠嚇得呆了，這人竟然是個白髮蒼蒼，有著一個酒糟鼻的糟老頭子，面貌雖然不算太醜陋，但與凌雲鳳所描述的那個少年英俊的霍天都，絕無絲毫相類！這老頭兒伸了個懶腰，道：「那裏來的頑童，為何擾人清夢。」小虎子怔了一怔，道：「你是誰？」那老頭兒道：「你要找誰？」小虎子道：「你是不是八達山人？」那老頭兒道：「怎麼，你來找我？我老兒可不認識你這樣頑皮的野孩子。」扯過大褂納頭又睡，小虎子再叫，他竟然呼呼地打起鼾來，小虎子怒道：「偏叫你睡不安心！」雙指一伸，拑那老人的鼻子，小虎子小時最愛這樣和同伴開玩笑，這老人的酒糟鼻又紅又大，小虎子忍不住童心大起，雙指拑下，想像那老人的窘態，「哈」的一聲先笑起來。

　　于承珠見這滑稽模樣，亦自忍俊不禁，正想出聲喝止，只見那老人略一側身，小虎子竟然拑了個空，小虎子還不服氣，覷準那老人的大紅鼻子，又拑下去，小虎子年紀雖小，武功甚高，在江湖上已是罕逢敵手，這次出手，快如閃電，滿以為定能拑中，想不到指尖剛要觸及鼻樑，那老人又是略一側身，小虎子收勢不及，雙指一直戳到石台之上，幾乎跌了個狗吃屎，于承珠大吃一驚，這老人身法的怪異，竟是見所未見，急忙縱上石台，忽聽得那老人斥道：「頑童無禮，給我打他屁股！」就在于承珠縱上之時，一條人影倏地也從右邊縱上，比于承珠先到了一步，「啪啦」一聲，一掌拍中了小虎子的屁股，將他摔下石台。

　　于承珠對小虎子最為愛護，見這人出手奇快，不知是輕是重，只恐他傷了小虎子，不暇思索，便一劍向他刺去，劍到之時，小虎子已被摔下石台，那人反手一迎，手上拿的是一根樹枝，使的竟然是刀劍的路數，于承珠那一劍沒有刺中他，反而幾乎給他的樹枝刺中手腕。

　　于承珠急急變招，青冥劍劃了一道圓弧，左一招「華枝春暖」，右一招「天心月圓」，這本來是雙劍合璧的招數，張丹楓從兩人分使的劍術妙悟出來的，如今于承珠一劍雙分，左右並進，就像兩人合使那套奇妙無比的百變玄機劍法，那人「噫」了一聲，讚道：「天下第一劍客的高足，果然名不虛傳！」樹枝一挑，似戮似刺，倏地跳出了劍光圈子，于承珠一看，只見來人乃是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雖然遠不及鐵鏡心的丰神俊秀，但卻另有一股豪邁之氣，于承珠心中一動，知道這個少年定是霍天都無疑了。

　　那老頭兒坐了起來，道：「月夜比劍，大是雅事，有劍術可瞧，我老頭兒倒不想睡了。」于承珠本想住手，聽他這麼一說，心中動念：「且看這霍天都的劍術如何？」青冥劍挽了一個劍花，又是一招刺出。

　　這少年也正是抱著同樣的心思，想看看于承珠的劍法，兩人都不叫破，便在這石台之上比劃起來，那少年雖然使的僅是一根樹枝，揮動起來，卻也呼呼帶風，勁道十足！于承珠不敢怠慢，將師門劍法疾展開來，一劍緊似一劍，青冥劍又是一把寶劍，施展開來，晶芒四射，不消片刻，就將那少年裹在劍光之中。

　　于承珠立心要削斷他的樹枝，劍劍緊逼，那少年溜滑之極，招數著著不同，被逼得緊了，劍法突然一變，樹枝亂顫，有如銀蛇疾竄，登時四面八方都是那少年的影子，忽而是武當的連環奪命劍法，忽而是太極十三劍勢，忽而是崆峒的追魂劍術，忽而是青陽的柔雲劍術，忽而是天龍的旋風劍法，就像有數十名高手，同使本門絕學，和她動手過招！

　　于承珠沉住了氣，將青冥寶劍舞得霍霍生風，見招拆招，見式破式，守定心神，不為所動，那少年的劍法雖然奇詭百出，卻是破不了她，但于承珠費盡心神，卻也削不斷他手中的樹枝。

　　戰到分際，小虎子突然將兩塊石頭擲上台來，分打老頭和少年，老頭兒哈哈一笑，伸指一彈，將石塊彈飛，恰恰碰著了飛向少年的那塊石頭，兩塊石頭一齊飛墜，于承珠和那少年正自鬥得緊張，互相搶攻，那兩塊石頭從他們的面前掠過，各自一閃，兩人又都是抱著同一心思，覷準了對方所閃避的方位進劍，于承珠一劍刺到了少年的肩胛骨，少年的樹枝也點到了于承珠的手腕！

　　突然間聽得兩個聲音同時叫道：「夠了！夠了！」那少年和于承珠都覺得手腕一麻，寶劍和樹枝都給來人劈手奪去，定睛看時，只見張丹楓和那老頭手攜著手，一齊飛下石台，兩人空著的那隻手，張丹楓執的是于承珠的青冥劍，那老人執的則是少年所使的柳枝。

　　只聽得張丹楓笑道：「老前輩可是昔年威震武林的八臂哪吒周谷隱嗎？」那老頭兒道：「不敢，不敢。好漢不提當年勇，我而今隱跡荒山，已自甘做八達山人了。」雲重和雲蕾也跟著上了點將台，向那老人施禮。

　　原來這老頭兒乃是和玄機逸士一輩的人物，少年之時曾力敗十八名蒙古武士，以勇敢矯捷著稱，外號八臂哪吒，他和霍行仲乃是八拜之交，霍行仲後來隱居塞外，他也隱居深山，武林後輩，連他們的名字也很少知道的了。

　　張丹楓敘過師門淵源，又施禮道：「老前輩今晚這份厚禮，丹楓感激不盡。」周谷隱哈哈笑道：「我老頭兒素來不和人客氣，我送你的禮物實是指望你報答的呀！」張丹楓怔了一怔，眼光一瞥，但見那少年正注視著他手中的寶劍，張丹楓何等聰明，一猜便著，微微笑道：「這位是──」周谷隱道：「這位是我亡故的把弟霍行仲的兒子，他名字叫做霍天都！」

　　果然是霍天都！于承珠雖然早已料到，但如今的確證實了是他，心中仍不禁感到極大的喜悅，想道：「凌姐姐得配此人，可以終身無憾了。」隨即想到了凌雲鳳和葉成林尚在危城，生死未卜，又想到他們相處日久，凌雲鳳既不知霍天都尚在人間，葉成林也不知道自己對他有意，「呀，我會不會弄巧成拙？當時有意相讓，反引起難解的糾紛？」意念及此，芳心撩亂。

　　忽聽得師父笑道：「好吧，只怕我的答禮太薄，難酬盛意。」倒持劍柄，將那柄青冥寶劍遞到了霍天都的手中，于承珠一愣，心道：「順父怎把師祖的傳家寶劍送給別人？」霍天都也誤會了張丹楓的意思，臉上一紅，正想說話，張丹楓卻從周谷隱手中接過了那枝柳枝，微微笑道：「承珠，你再留神看霍世兄的劍法吧。」

　　霍天都這才喜上眉梢，要知以張丹楓的身份，斷無與他比劍之理，所以如此，實是暗寓願指點他劍法的意思。霍天都父子兩代，苦心搜集天下劍譜，立志創立天山派的劍法，苦於未得高手指點，而要開創一派，往往費數百年的心血，父死子繼，師死徒承，也未必能夠做到。張丹楓若肯傳他心法，這份厚禮自是比送一把寶劍更難得數千萬倍！

　　八達山人這次的苦心籌劃，打聽張丹楓的行蹤，給他送禮，救他出宮，引他到點將台，目的也無非是想造就霍天都，如今見張丹楓慨然提出，要與霍天都比劍，心中的喜悅，不在霍天都之下，想道：「若是霍天都能成為一代名家，我義弟在泉下也可瞑目。」當即說道：「天都，張大俠肯指教你，你還不趕快亮招。」

　　霍天都道聲「恕罪」，一招雷電交轟，劍勢一發，便似奔雷駭電，向張丹楓殺到！

　　這一招是武當派連環奪命劍法中最剛猛的一招，兩人距離又近，這一劍劈下，劍光四展，把對手完全封閉在劍圈之內，于承珠正自思索該如何抵禦，心念方動，只見張丹楓樹枝一抖，一道青光，倏地騰空飛起，原來是霍天都所持的青冥寶劍竟然脫手飛出，小虎子拍掌叫道：「妙啊，妙啊！」于承珠笑道：「妙在什麼地方，你說說看。」小虎子道：「妙就是妙，有什麼可說的。要是不妙，為什麼只一招就教他的兵器扔了。」于承珠羞他道：「你只懂得瞎嚷，不怕給人笑掉了大牙！」

　　霍天都滿面通紅，拾回寶劍，只聽得張丹楓笑道：「這一招不算，再來，再來。」小虎子道：「為什麼不算？」張丹楓道：「我這一劍的確是毫無妙處可言，小虎子你不懂裝懂，以後切切不可。」霍天都道：「張大俠，我這一劍的招式是不是用得老了？」張丹楓點點頭道：「小虎子你聽，這才是行家的說話。這一招我不是以劍術取勝，而是以內力震飛他的寶劍的。不過，雖然如此，他這一招雷電交轟，也用得不大適當。要知這招雷電交轟，威猛無儔，用之對付功力悉敵的對手尚可，若碰上了功力比自己高的對手，一個反擊，力強則勝，這其間就毫無取巧的餘地了。」小虎子道：「別人的功力比你高，還有可以取巧的麼？」張丹楓道：「武學之道，功力與招數並重，劍術練到通玄之境，可以借敵之力以為己用，可以因敵之勢而破敵鋒，這兩句話，任何劍訣上都寫有的，我只道黑白摩訶已教過你了。」小虎子道：「教是教過了，只我不懂。」

　　張丹楓一笑，道：「好，霍世兄，你再來用這一招。小虎子，你瞧清楚了。」霍天都依言又是一招「雷電交轟」，只見張丹楓樹枝一引，輕描淡寫地將他的劍勢一舉卸開，反手就點他的手腕，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手法之巧，劍術之妙，只可意會，難以言傳。

　　霍天都退後一步，反手一劍，劍鋒滴溜溜地劃了一道圓弧，手腕居然沒給點中，張丹楓讚道：「好，舉一反三，可以學得上乘劍法了。」原來霍天都這一招留了後勁，所以一擊不中，便立刻可以變招，雖然被張丹楓搶了先手，卻並未完全受制。

　　張丹楓有心看他的劍法，所使的劍招點到為止，並不過份進逼。只見片刻之間，霍天都已連換了十幾種劍法，戰到酣處，霍天都的劍招越展越快，就像剛才對付于承珠一樣，儼如有十數名劍術高手，同時使出本門絕學，向張丹楓圍攻，把小虎子看得眼花繚亂，又捨不得不看，再過片刻，只聽得有人尖叫一聲，跌倒地上，原來是小虎子看得入迷，但覺身子也好似跟著他們旋轉一樣，他定力尚淺，如何禁受得住。

　　于承珠噗嗤一笑，把小虎子扶了起來，掏出一條絲帕，縛住了他的眼睛。再看鬥場，但見霍天都劍勢有如狂風驟雨，催逼得更緊了。

　　但見張丹楓手執樹枝，順著劍風，左右搖晃，驟眼望去，竟似輕飄飄的木片一樣，貼在霍天都的青冥劍上，乍見霍天都的寶劍縱橫揮舞，卻總無法用力削斷他的樹枝。若是霍天都的攻勢稍一緩慢，那根樹枝又倏地穿過劍圈，刺了進來。端的是靜如處子，動若脫兔，輕靈翔動，變化無方！于承珠看師父所使的劍法，每一招都是自己學過的，但應付霍天都那樣複雜多變的劍法，卻又是每一招都出乎自己意料之外。鬥了一百多招，張丹楓賣了一個破綻，故意讓霍天都攻進，霍天都也極溜滑，青冥劍揚空一閃，劃了半道圓弧，倏地向左一撇，向右一挑，一招四式，一氣呵成，竟是在瞬息之間，接連使出了武當少林崑崙崆峒四種劍法。于承珠正自思索該用那一招化解，心頭上剛剛閃過兩招複雜的招式，但見師父樹枝一顫，唰的一聲，已刺中了霍天都的手腕，用的竟是一招極簡單的劍式「白虹貫日！」

　　「噹」的一聲，霍天都的青冥寶劍再度脫手飛出，跌落石台。于承珠拾起寶劍，情不自禁連連聲叫好，小虎子急急扯開蒙眼的絲巾，但見張丹楓已和霍天都罷手止鬥，正在那裏用樹枝比劃，講解劍法了。小虎子氣得頓足，埋怨于承珠沒有及時給他解開絲巾。

　　只聽得張丹楓說道：「你所學的十三家劍法，都已熟極如流，可以隨意運用了。可惜還沒有融會貫通，將十三家劍法的精華揉合起來，自成新派，不過，有了你這樣的基礎，若再領悟上乘劍訣，一理通，百理融，再苦心鑽研三五十年，不難創一天下無敵的劍法，為武學放一異彩。」霍天都大喜，便欲拜師，張丹楓阻止了他，微笑說道：「這倒不是為了客氣，自創一派，艱鉅之極。你對各家各派的劍法的鑽研，已有心得，實是勝我多多。所欠缺的不過上乘武功的訣竅，與水磨的功夫而已，訣竅方面，我可以與你互相切磋，餘下的功夫，還得你自己化數十年的光陰去潛心苦學。異日你自成一家，那是你自己的成就，我豈可掠人之美，分你之功，這師徒的名份，萬萬不可。」周谷隱一聽，心中暗暗佩服：「到底是大俠的風度！」要知霍天都若能將各家各派，融匯貫通，練成劍術，那就是一派的開山宗祖了。張丹楓之不肯收他為徒，所說的理由固是實情，但也含有這樣的心意！保全他開山宗祖的地位，後來霍天都得了張丹楓的指點，又得了百變玄機劍法的精華，果然將天下劍法冶於一爐，直到五六十年之後，方與他的高足岳鳴珂（即明朝末年的武學大師晦明禪師）創立了天山劍派。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于承珠急於打破心內的疑團，卻見霍天都絮絮不休地與師父談論劍術，心中忽然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于承珠看霍天都與師父絮絮不休地談論劍術，禁不住心中想道：「凌姐姐是那等掛念他，他卻只顧研討武功，連問也不問她一問。」張丹楓見她面色有異，問道：「承珠，你想說什麼？」于承珠道：「霍大哥聽得這樣入迷，我怎敢打斷你們的話頭？嗯，霍大哥，你的定力，真真叫人佩服！」霍天都怔了一怔，道：「我有什麼定力？」于承珠道：「想來除了劍術之外，是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令你分心的了？」霍天都又是一怔，忽地瞿然若驚，問道：「于姑娘，我正要向你請教，你剛才說的凌雲鳳，那是什麼意思？」

　　于承珠道：「你當真不知？」霍天都一派迷惘的神情，喃喃說道：「凌雲一鳳，凌雲一鳳……呀，你說的是，是……」于承珠驀然醒起凌雲鳳的本來名字叫做「凌慕華」，「雲鳳」二字是她做了女寨主之後才起的，微笑說道：「不錯，我說的正是從漠外飛來，中途失侶的孤鳳！」小虎子奇道：「漠外也有鳳凰？」

　　霍天都更是驚奇，叫道：「你認識慕華？她是我的表妹，你是說她吧？」于承珠道：「不錯，她現在已改名叫凌雲鳳了。」霍天都道：「她在那兒？」于承珠道：「在江南的義軍之中。凌姐姐常常和我說起你，你可知道她在夢裏醒裏都在想念著你嗎？」霍天都面上一紅，笑道：「是麼？我是看著她長大的，難怪她想念我。我和她在沙漠失散的時候，她還是個不大懂事的十六歲的小姑娘呢。現在想必已長大成人了？」于承珠噗嗤一笑道：「凌姐姐現在是威震江南的女中豪傑，你還當她是不懂事的小姑娘麼？她因打聽不到你的音訊，已不知哭過多少場了！你就不為她掛心麼？」小虎子又插口道：「既是豪傑，豪傑也哭的麼？」雲蕾聽得忍俊不禁，將小虎子拉開道：「大人說話，不要打岔。」

　　霍天都驚喜交集，以往他只是把凌雲鳳當做小妹妹看待，想不到這位「小妹妹」長成後卻是對他另有一番情意。於是說道：「當然我也掛念她。」小虎子又插口道：「你哭了沒有？」霍天都笑道：「她大約以為我在沙漠之中死了，所以擔心。我卻知道她沒有死，倒是未曾哭過。那天在沙漠之中遇險，我所處的方向正對著旋風的中心，她的方向則在側邊，我料想以她的武功，定然能夠脫險。」

　　于承珠道：「你是怎麼脫險的？」霍天都道：「我險些被流沙活埋了，幸虧遇上了兩個人，才保全了這條性命。」于承珠道：「可是大漠神狼哈木圖和西山醫隱葉元章？」霍天都詫道：「你都知道了？」于承珠將路遇哈木圖和葉元章以及郝雲台來騙凌雲鳳劍譜等事說了。霍天都大笑道：「原來還有這許多事情！」於是給于承珠細說他脫險的經過。

　　原來那日在大漠之中遇險，霍天都被颳倒地上，大風捲起了滿天黃沙，風過了後，平地堆起了無數沙丘，霍天都就被壓在一個沙丘下面，險些被活埋了。幸而大漠神狼來得及時，將他救出，可是亦已奄奄一息，霍天都也以為自己難活了，想起父親生前曾與他說過，有一個結拜兄弟叫做周谷隱，住在八達嶺點將台的附近，但已有數十年不通音訊，不知是否尚在人間？霍天都因為那本劍譜乃是他父子兩人心血的結晶，想來想去，無人可以付託，只好請大漠神狼將劍譜交給周谷隱，他本就已奄奄一息，救出之後，又在大毒日頭之下曬了半日，竭盡氣力，剛說出地址，一口氣透不過來，竟自暈倒。于承珠笑道：「對了，那大漠神狼以為你已死了。後來他將那本劍譜與郝雲台參詳，劍譜上有你的地址，郝雲台卻叫人冒你的字跡，去騙凌雲鳳。」

　　霍天都道：「我被拋棄在大漠之中，本來是活不成了。無巧不巧，大風過後的第二天，沙漠上忽然落了一場百年罕見的大雨，我給雨水滋潤，居然復甦。但因雨淋日曬，埋在沙堆下面時，又被那熾熱的沙子將熱毒迫入五臟，因此得了一種怪病，經常發冷發熱。我到了八達嶺來尋世伯，幸遇西山醫隱葉元章，在他家中住了數月，這才將病根徹底治好。」

　　霍天都將自己的故事說完之後，于承珠也將凌雲鳳的情形說給他知道。霍天都聽說凌雲鳳在屯溪陷入官軍的包圍，甚為著急。當下商議，第二日便與張丹楓夫婦等人結伴同行，到屯溪去見機行事。

　　周谷隱在點將台的後面築有三間石屋，這一天，大家便在石屋中歡聚。周谷隱見張丹楓肯指點霍天都的劍術，極為歡喜，投桃報李，自願傳授于承珠和小虎子「移形換影」的上乘輕功，他剛才在石台上忽隱忽現，戲弄于承珠，所用的便是這種功夫。小虎子本來恨他叫霍天都打自己的屁股，得他傳授這種上乘輕功，氣也消了。這一晚大家談論武功，直鬧到五更方睡。于承珠卻還是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總是想著葉成林。葉成林怎麼樣了呢？凌雲鳳又怎麼樣了呢？

　　葉成林和凌雲鳳在屯溪也是一樣地思念于承珠，他們被圍在石城之中，已經數月了，雖然打了許多次勝仗，但官軍越來越多，一無援兵，二無糧草，漸漸連馬匹也幾乎殺得乾淨，葉成林手下的一萬精兵也只剩下了四千，形勢越來越險。這一天他們在帳中議事，旗牌官進來傳報，說是畢願窮前來求見，葉成林大為詫異，立刻請他進來。但見畢願窮滿面風塵之色，一向惹人發笑的神情也沒有了。

　　葉成林滿腹狐疑，心道：「畢願窮乃是畢擎天的堂侄，亦是他最親信的人，畢擎天與我的叔叔鬧翻，何故他卻單騎到此？」急忙將他接入中堂，問道：「你們那邊的軍情如何？大敵當前，各路義軍理該聯結一致，共同禦侮。兄弟之爭，暫且擱過一邊。我這裏早已想派出人去向畢大龍頭請示了，可惜圍城日緊，派不出去。畢大哥今日到此，何幸如之，請問可帶有畢大龍頭的書信來麼？援軍什麼時候可到？」葉成林盡往好裏想，還以為畢願窮是畢擎天派來報信的人。

　　話未說完，但見畢願窮虎目蘊淚，慘笑說道：「畢大龍頭的書信倒有一封，可不是給你的。他的軍隊也開來了，可不是援軍。」凌雲鳳叫道：「怎麼？」畢願窮道：「畢大龍頭已受朝廷招安，我偷過溫州之時，城中已換了朝廷的旗幟，聽說那裏的義軍與官軍合編，還說畢大龍頭也要親自帶兵來打你們。」葉成林這一驚非同小可，「噹啷」一聲，手上的茶杯跌得粉碎，叫道：「當真有這等事麼？」畢願窮道：「你看這封信。」那是畢擎天叫他送給陽宗海的密信，他仍然原封帶回。信中所說的，就是與朝廷討價還價接受招安的條件。葉成林看了，作聲不得。凌雲鳳道：「你到了北京麼？」畢願窮道：「我就是從北京日夜不停地趕回來的！嗯，北京我是到了，可並沒有踏進大內總管的門！」葉成林一把抱住了畢願窮，說道：「畢兄弟，好漢子！疾風知勁草，世亂見人心！今日我方知道你的為人。請受小弟一拜。」畢願窮攔住了他，道：「這些話不必說啦。我在北京碰到了張大俠。張大俠的意思請你從速退兵，能保全得多少就是多少！」

　　葉成林道：「好，我現在就去佈置。雲鳳，你陪畢大哥談談，商討一下怎樣臨危應變。」匆匆而出，凌雲鳳嘆道：「這些日子，也夠他累的了，可惜承珠妹妹不在這裏，沒人給他分勞。」畢願窮道：「我在北京已見到于姑娘了。」凌雲鳳心中一動，道：「有一位鐵公子，是不是和她一起？」畢願窮道：「你是說鐵鏡心嗎？沒有見他！」凌雲鳳吁了一口氣，道：「不知他們在北京的事何時可了？呀，我真是想見見她。」

　　凌雲鳳又問了一些官軍的情形，畢願窮道：「我踏進浙江，但見官軍絡繹不絕，我是繞小路來的，沿途城鎮都不敢停留。只是聽說浙江巡撫張驥親自領兵，其他官軍調動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正說話間，忽聽得外邊轟隆隆的幾聲炮響，凌雲鳳道：「畢兄弟，咱們同去看看。你累不累？我想上城牆去與兄弟們一同守城。」剛剛站起，只見葉成林旋風般地跑進來。叫道：「城已破啦！」正是：

　　誰是英雄今始見，龍頭竟作叛徒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卅五回　箕豆竟相煎　龍頭變節　風雲驚變幻　公子多情

　　凌雲鳳道：「城牆前日方才修好，怎麼只聽得幾聲炮響，城就破了？」葉成林道：「是畢擎天打了進來，守城的兄弟不知道他已降了官軍，給他們打開了城門。那幾聲炮響大約是官軍示威的。咱們快從東門撤走！」

　　奔出帥帳，但見城中已起了無數火頭，幸而葉成林早得訊息，預有安排，將城中的兵士都集結起來，要不然更是不堪設想！

　　火光中廝殺聲呼號聲亂成一片，城中的百姓扶老攜幼，各自逃生，慘不忍睹。凌雲鳳咬牙切齒，大怒說道：「好一個畢擎天，這樣狠心，看你有什麼面目見我？」話猶未了，但見一彪官軍殺了過來，領頭的正是畢擎天。

　　畢擎天哈哈笑道：「凌寨主，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何必還陪葉成林那小子送命？」凌雲鳳道：「對啦，畢大龍頭，你來呀！」搶了一張大弓，嗖地一箭射去，畢擎天一棒打飛，這時兩人相距不過數丈之地，凌雲鳳忽地飛身一掠，青鋼劍唰地出鞘，唰、唰、唰便是連環三劍！

　　這三劍形同拚命，畢擎天雖是武功高強，也給她殺得心驚膽顫，畢擎天的隨身衛士一擁而上，但聽得唰的一聲，凌雲鳳的肩頭著了一鞭，畢擎天的衣袖也給凌雲鳳削去一截。

　　葉成林正自指揮義軍離城，忽然不見凌雲鳳，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折回，只見凌雲鳳已陷入包圍，與十幾個衛士混戰。

　　凌雲鳳叫道：「葉大哥，你快走！」葉成林那裏肯依，揮動大刀，劈翻了幾名衛士，衝入重圍，驟然見著畢擎天，葉成林喝道：「好一個十八省大龍頭，你羞也不羞？」畢擎天大笑道：「葉成林，你死到臨頭，還敢笑我？大丈夫好壞也要立一番功業，他日我裂土封王，大龍頭又算得什麼？」葉成林奮起神威，又劈翻了兩名衛士，但畢擎天周圍武士如林，葉成林那裏衝得進去。

　　葉成林喝道：「有膽的前來與我決一死戰！」畢擎天笑道：「你好糊塗，你當我還是在綠林中的黑道人物嗎？我而今已是朝廷大將，誰與你一般見識。」其實畢擎天的武功並不在凌、葉二人之下，但天下的叛徒心理都是相同，為了求取富貴榮華，那裏還肯和人拚命？

　　葉成林怒極氣極，揮刀力戰，畢擎天狼牙捧一指，將身邊幾名得力的衛士也調了上來，葉成林一看，圍攻他的衛士群中，有好幾個還是他叔叔的部下，忍不住大聲叫退：「葉統領以前怎麼教訓你們？你們今日為虎作倀，將來有何面目見他？」那幾個人被畢擎天監視，不敢放鬆，但兵器斫來，卻在有意無意避開了葉成林的要害。畢擎天看了一陣，忽地叫道：「你這幾個退下！」換了他的親信衛士，與葉成林纏身迫鬥！

　　葉成林浴血死戰，眾寡不敵，險象環生。有一股義軍發覺主帥陷入重圍，折回來救，卻被官軍截住，而且官軍越來越多，葉成林叫道：「你們快逃，逃得出一個算一個！」著急之下，稍稍分心，肩頭又著了兩刀。

　　忽見畢擎天周圍的衛士讓開條路，畢願窮滿身血污，蹌蹌踉踉地奔來。畢擎天叫道：「咦，你怎麼卻在這兒？你到了北京沒有，陽總管的書信怎麼沒提起你？」原來畢願窮日夜不停地從北京趕回，顧孟章告密的書信到溫州時，畢擎天又已離開了溫州，故此畢擎天直到如今還未知道畢願窮背棄了他。

　　畢願窮道：「說來話長，我有機密的事情要告訴你。」畢擎天稍一遲疑，揮手說道：「好，你們都去助戰，務必要把那葉成林生擒。」把身邊的衛士盡都遣散，說時遲，那時快，畢願窮一個虎跳，反手一扣，拿著畢擎天的脈門要穴，左手嗖的一聲，抽出了一把匕首，抵著了畢擎天的咽喉，叫道：「你快將他們二人放走！」

　　畢擎天顫聲叫道：「願窮，你，你……你瘋了嗎？」畢願窮刀鋒貼著了他的咽喉沉聲喝道：「把他們二人放走！」畢擎天道：「你是我一手提拔的侄兒，胳膊反向外邊彎嗎？」畢願窮刀鋒一刮，輕輕一削，削去了畢擎天喉頭旁邊的一片皮肉，大聲喝道：「再不放人，咱們今日就同歸於盡！」畢擎天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叫道：「趕快撤開，讓他們走！」

　　葉成林看了畢願窮一下，心中正自猶疑，還未肯走。畢願窮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張大俠叫你們走！」葉成林感動之極，他有生以來，從未哭過，這時也不禁灑下了英雄之淚。

　　畢願窮目送葉、凌二人混入義軍之中，衝出了官軍包圍圈子，這才長嘆一聲，慘然笑道：「叔叔，我對得住畢家的列祖列宗，願你也顧全叔祖在生之日那震三界的威名，他日地下相逢，也好有個交代！」毅然將匕首撤了回來，向自己的胸口一插，登時屍橫地上，血濺塵埃。

　　畢擎天呆呆發愣，片刻之中，心中轉了無數念頭，但見幾個官軍方面的將領環立身旁，都在聽他的吩咐，他咬一咬牙，罵道：「該死！」吩咐衛士道：「將畢願窮梟首示眾，以為大逆不道之戒！」狼牙棒一指揮，指揮官軍銜尾急追。

　　葉成林率領四千義軍且戰且走，黃昏時分已到了離城三十里外，四千義軍死傷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不過一千人左右，幸而前面就是一座山林，葉成林將軍隊都集結在山上，天色已黑，靠著樹林掩護，官軍倒也不敢冒險衝上。不多時，畢擎天也追來了，下令點起松枝火把，守著下山的咽喉要道。

　　畢擎天縱馬上山，大聲喝道：「葉成林，你們已是網底之魚，甕中之鱉，快快歸降，還可保全性命！」葉成林大怒喝道：「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像你這等背棄弟兄、中途變節的無恥叛徒！」取起一張大弓，嗖，嗖，嗖！三箭射出！他是苦練過金剛掌的人，腕力大得驚人，畢擎天狼牙棒一揚，格開了一支利箭，第二支射中了他的戰馬，登時馬仰人翻，說時遲，那時快，第三支箭又閃電般射至，畢擎天使了個「燕青十八翻」的功夫，就地一滾避過，那支箭卻射中了他身後的一名衛士，從前心直至後心！畢擎天爬了起來，狼狽之極，不敢再上山罵陣，下去部署，準備到天明之後，再大舉攻山。

　　黑夜之中兩軍相峙，誰也不敢妄動，月明星稀，林中的鳥雀，都已被驚起他飛，空氣緊張沉寂。凌雲鳳閃動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忽地說道：「葉大哥，趁這黑夜，你逃走了吧。」葉成林道：「我豈能捨掉這一大群同生共死的弟兄。」凌雲鳳道：「張大俠也說，能逃出一人就是一人，你是一軍主帥，能脫出官軍掌握，他日還可東山再起，豈不勝如在這裏坐以待斃。」

　　葉成林仍是搖頭，凌雲鳳道：「承珠妹妹在北京聞知畢擎天叛變的消息，不知多掛念你呢！」葉成林默然不話，凌雲鳳道：「嗯，葉大哥，你就不想再見她了嗎？」葉成林道：「這樣逃出，叫我有什麼面目見她？」凌雲鳳道：「不，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支撐，天明之後，再與他們決一死戰，也不見得沒有生機。」葉成林知道她是想捨了性命，掩護自己逃生，感動之極，握著她的手道：「凌姐姐，多謝你啦！」仍然搖了搖頭。凌雲鳳緩緩說道：「多死你一個人又何補於事？你若不走，承珠妹妹，可要抱憾終生，你就全不為她著想麼？」葉成林道：「我知道她會一時悲痛，但卻又何至於抱憾終生？她早已有了意中人，我放心得很！」凌雲鳳道：「什麼意中人？」葉成林道：「鐵鏡心文武雙全，與她正是一對。」凌雲鳳道：「呀，你怎麼還不知道她的心，我與她姐妹情深，她縱不說一句話，我也全知她的心事。何況她還處處透露出來。」當下將一些自己觀察入微的地方都一一說了，甚至連于承珠在夢中曾叫過葉成林名字的事也說了。要知凌雲鳳何等聰明，于承珠當時叫她到屯溪去助葉成林，過後不久，她就猜到了于承珠的用意，那是想將他們撮合的意思。凌雲鳳怎會領這個「情」？所以在此刻生死關頭，她一定要勸葉成林逃走，以報姐妹的知己之心。

　　葉成林聽了凌雲鳳的話，默默回想，于承珠對自己果然是萬縷柔情，在過去雖似若即若離，但細細想來，卻還是可以從心坎的深處感到。

　　月光透過繁枝密葉，但見凌雲鳳雙眉緊豎，焦灼的神情從眼光中都表露出來，葉成林緊緊握著她顫抖的手指，忽地說道：「凌姐姐，黑夜之中，人多突圍，大是不易，你智勇雙全，輕功超卓，還是趁這機會，你走了吧！嗯，你見了承珠，替我、替我問候她。叫她、叫她不要再想念我了。」凌雲鳳道：「不，我在外面沒有牽掛的人，還是你自己走吧。」葉成林道：「在外面，我只掛念她一個人；但在這裏，卻有我需要顧全的千多兄弟，凌姐姐，不要再說了，趕快走吧。」

　　聽了這樣的口氣，凌雲鳳知道是再也勸不動的了。她素性剛強，即算遇到了極傷心之事，也不肯在人前流淚，這時卻不自禁地沁出了晶瑩的淚珠，心中想道：「這才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氣概，不枉承珠妹妹愛他一場。呀，我在外面何嘗沒有牽掛的人？但卻不知他是否尚活在世間？若還活著，又不知道他變得怎麼樣了？」霍天都的影子再一次在她腦海中浮現，「但願他能像葉成林那樣地堅強，縱然沒有了我也能夠獨創一家。」想到這裏，甜甜一笑，緩緩說道：「葉大哥，你不肯走，我也不走啦。」

　　葉成林將握著她的手輕輕放開，相處了這麼多時日，他也知道了凌雲鳳的性格，正像他自己一祥，說過了的話，從不肯收回。黑暗中兩人默默相對，但覺這種戰友的情誼，珍貴處也實不在愛情之下。

　　山下的官軍雖然不敢強攻，但卻不時向山上放箭，時密時疏，沒有停過，兩人在林子裏聽那簌簌的利箭破空之聲，心中均是思潮起伏，想著外面自己所牽掛的人，想著明晨將來到的決戰。

　　忽然那箭雨由密而疏，忽然停止了。葉成林怔了一怔，正要出去瞭望，忽見一條黑影撲入林中，葉成林手按佩刀，厲聲斥道：「是誰？」那黑影腳步不停，來得極快，倏地到了兩人面前，傲然說道：「是我！」

　　淡月流星之下，現出了那清秀的臉龐，葉成林叫道：「呀，鐵鏡心，是你！」鐵鏡心道：「不錯，除了我鐵鏡心，誰還敢在這時候到來？」

　　凌雲鳳定睛一看，但見他輕裘緩帶，仍然是那副貴介公子的派頭，衣服上沒有一點血跡，心中大疑，按劍問道：「你來做什麼？」鐵鏡心道：「我帶你們突圍出去！」葉成林道：「官軍怎麼放你上來？畢擎天他見著你沒有？」鐵鏡心冷笑道：「你相信我便隨我來，不相信我，就不必多說。畢擎天是什麼東西，值得我與他相見？」凌雲鳳一聲不響地瞧著他的眼睛，但覺他有三分愧意，七分傲態，臉上的神色非常奇異！

　　凌雲鳳心中一動，道：「好，鐵鏡心，我相信你。但只想問你一句：你為什麼冒此大險，前來援救我們。」鐵鏡心冷冷一笑，說道：「我可不要你們領情，我是完全看在于小姐的份上！」這笑聲中也有幾分傲意，但更多的卻是內心的淒涼。

　　原來那一晚鐵鏡心在杭州家中向婁桐蓀洩漏了義軍的軍情，第二日一早，便發覺于承珠不別而行，只留下了一封訣別的書信，那封信責備鐵鏡心出賣朋友，發誓以後永不再與他見面。鐵鏡心讀了這一封信，才感覺到事情出乎自己想像之外地嚴重，心中先是埋怨，埋怨于承珠不解他的深情，「呀，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你！」繼而後悔，他後悔的倒不是因為損害了義軍，而是怕義軍覆敗之後，天下英雄也會像于承珠那樣的想法，把罪過「推」到他的頭上，「這群烏合之眾，本來就不能抵擋官軍的圍剿，我洩不洩漏軍情，也改變不了他們的必敗之局。不過于姐姐既然這樣責備我，我倒不可不表明心跡了。縱教身死名裂，我也要向她證明我是一個英雄。」終而想起了一個念頭，要做一個令于承珠崇拜的英雄，決意來助葉成林脫險。

　　他本來聰明，編好一套說詞，索性就投到浙江巡撫張驥的軍中，這時畢擎天已經投降，張驥的大軍正指向屯溪。張驥是他父親鐵鈸的學生，這次拆散義軍，招降畢擎天等事，又都是因為先從鐵鏡心處得知了義軍的軍情，這才能順利進行的。見鐵鏡心投到，自然收納，準備完全「平定」了「叛亂」之後，給鐵鏡心奏報一個大大的軍功。這一晚官軍將葉成林困在山上，鐵鏡心便向張驥請求，前來招降葉成林，張驥果然一點都不疑心，還給了他一封親筆招降的信件。

　　葉成林那裏知道鐵鏡心這樣複雜的心情，心中正在判斷鐵鏡心的來意，只聽得鐵鏡心緩緩說道：「你們若想脫險，只有兩條路走。」葉成林道：「願聞其詳。」鐵鏡心道：「第一條路是像畢擎天那樣投降朝廷，張驥答應給一個水師提督你做。喏？這是他的招降信件。」葉成林勃然大怒，哼了一聲道：「你當我是什麼人？」鐵鏡心縱聲大笑，一把將那封招降信扯得稀爛，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是像畢擎天那樣沒有骨頭的奴才，要不然我也不會來了。不過，你也不是將才，為什麼要死守屯溪一地？」凌雲鳳眉頭一皺，道：「鐵公子，你是來恥笑咱們，還是誠心助咱們脫險？你是將才，突圍之後，咱們奉你做十八省的大龍頭。」鐵鏡心大笑道，「我稀罕做你們的大龍頭？我早說過，全是看在于小姐的份上。」凌雲鳳實在看不慣鐵鏡心的氣焰，但為了要讓葉成林脫險，忍氣說道：「好，那麼咱們就向你請教錦囊妙計！」

　　鐵鏡心道：「你既不願投降，那麼咱們只有走第二條路，乘夜突圍。」葉成林道：「官軍重重圍困，就算衝得下山，也還是在官軍包圍之中。」鐵鏡心道：「我自有神機妙算，何須你們多慮？一切聽我指揮，管保你能突圍便是。」凌雲鳳心道：「怪不得承珠妹妹不喜歡他，他冒了這麼大的危險，來救咱們突圍，本來令人欣佩，但他這副神氣，卻是像來施恩似的，那卻教人反感了。哼，要不是為了葉大哥和這千多弟兄，我就寧願戰死也不受他的恩惠。」但見葉成林抱拳施禮道：「令旗在此，一切聽憑公子調度。」毫無慍色，凌雲鳳暗暗佩服他的氣度。

　　鐵鏡心接過令旗，緩緩說道：「山後有條小路，可以直通婺源，這一路官軍的兵力最為薄弱。」葉成林道：「這一條路全是崎嶇的山路。我已看過地形，通向外面的那條峽谷荊棘遮道，甚不易走，只要有數百官軍扼守對山，咱們就都是甕中之鱉。」鐵鏡心慍道：「兵法有云：臨危用險，又云：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官軍就因為料到你們不敢從這條路突圍，所以才不安置重兵。其他幾條路是好走得多，但都伏下了數千弓箭手與撓鉤手，兇險更甚。好吧，依不依從我的計策，全都聽你。」原來鐵鏡心在張驥的幕中，官軍進軍的計劃，他都瞭如指掌，「兵法」云云，不過是他故意炫耀才華，要想折服葉成林罷了。

　　葉成林雙目炯炯，過了半刻，施禮說道：「小弟見識低微，愚者多慮，鐵公子請勿見怪。」葉成林聰明內蘊，見鐵鏡心能夠從官軍那邊從容走來，也猜到了他必定是利用他父親的關係，與官軍將領結納，知悉了官軍的兵力部署。再細想鐵鏡心的為人，不像是卑鄙小人，所以才信任他。至於鐵鏡心曾洩漏義軍軍情之事，他是做夢也沒有想到。不過，這一次他信任鐵鏡心卻是做得對了。

　　鐵鏡心見葉成林低聲下氣，這才微微一笑，道：「你們還有多少戰馬，都集中起來。剩下的殘軍敗卒，也都聚集起來，準備出發。」可憐義軍因為缺糧，宰馬充飢，剩下的戰馬不過三十來匹了。鐵鏡心下令扎起了幾十個稻草人，都縛在馬背上，每匹馬都用一條長繩繫住，縛在樹上。臨走之時，將繩子的一端點燃，一千義軍便悄悄地從山谷之中出走。

　　那條峽谷荊棘遮道，甚是難走，鐵鏡心拔出師父偷自大內的那把紫虹寶劍，奮勇開路，劍光霍霍，轉瞬間便拔除了一大片荊棘，他的長衣也被鉤爛，手指腳指都淌出血來，凌雲鳳見他如此賣力，氣也消了一半，揮舞雙劍，幫他開路，鐵鏡心見眾人服他，甚是得意，心中想道：「可惜于承珠不在這兒。呀，我今日這番功勞，不知他們會不會說與承珠知道。」

　　剛剛走出谷口，只聽得後面馬嘶人叫、戰鼓雷鳴，回頭一望，但見林子上空已升起濃煙，射出火焰，原來那些繫馬的長繩一被燒斷，戰馬被火灼痛，在森林裏四處奔跑，那消片刻，便燃起了數十處火頭。那幾十匹馬負痛長嘶，煙騰火起，聲勢之壯，竟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林深樹密，黑夜中官軍那看得清楚，但見馬背上人影幢幢（那是還未燒著的稻草人），只道是義軍就要強行衝出，無不戒備。官軍的統帥張驥，乃是深通兵法的人，想道：「窮寇拚死，當避其鋒。」下令將弓箭手調在前列，刀斧手與撓鉤手在後面嚴陣相待，只待義軍衝下，便用密集的箭雨射散他們，再用刀斧手、撓鉤手擒拿斬殺。那知過了許久，還未見有人衝出來，心中甚是奇怪，想道：「窮寇放火燒山，再不衝出，難道在裏面坐以待斃麼？」再過一會，馬背上的稻草人也盡都著火，燒得那些戰馬，更是怒叫狂奔，有些戰馬被燒死了，有些戰馬在樹林裏摔倒，被同伴踐踏死了，還有十多匹戰馬，亂衝亂闖，居然從密林深處衝下山來。這時官軍才發現其中玄妙，但這時森林中也燒成了一片火海，官軍無法攻山，義軍也早就從山後的峽谷中逃出去了。

　　鐵鏡心遙望火光，撫掌大笑。葉成林讚道：「古代田單用火牛陣大破齊軍，而今鐵公子用火馬陣擾惑敵人，阻止追兵，從容脫險。真個是先後輝映，妙算神機。」鐵鏡心洋洋自得，一點也不謙讓，將眾人的稱讚，照單全收，眸眼四顧，心中想道：「葉成林有什麼能為，偏偏于承珠對他那麼賞識？」其實葉成林在屯溪獨抗官軍，糧盡援絕，尚堅守了數月之久，那才是大將之材。鐵鏡心自然也有他的聰明智計，運用兵法，偶爾也能奏效，但比起葉成林來，那卻是一個深藏，一個淺露，有如大海之與小溪了。凌雲鳳冷眼旁觀，看出了兩人不同的風格，心中不住地稱讚于承珠大有眼光。

　　天明時分，義軍已過了婺源，一路上果然沒有碰過大隊的官軍，只有一些守在沿路堡壘上的官軍。他們不敢出來攔截，義軍也不去攻打他們，過了婺源，前面已是平陽大道，葉成林籌思再三，追兵只能暫阻一時，自己只剩下一千多人，斷不能再集結一處，以致又陷重圍，於是只好揮淚解散義軍，叫他們盡速分頭逃走，先求性命保全，然後徐圖後計。

　　解散了義軍之後，葉成林、凌雲鳳與鐵鏡心三人再折入山區，葉成林登高遙望，悵觸不已。嘆口氣道：「好好一場事業都被畢擎天葬送了。」鐵鏡心冷笑道：「我在大理之時，早已斷定你們不能成事，有說錯麼？而今我功成身退，但求你們一件事情……」

　　葉成林道：「請鐵公子吩咐。」鐵鏡心道：「我這一生恐怕再見不到于承珠了，你若見到她時，請代我轉告她幾句說話。」葉成林怔了一怔，想道：「啊，原來他是為了于承珠！」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凌雲鳳接口說道：「承珠若知道你今日所做之事，定然歡喜，你們本來就是朋友，又何至於永不見面。好吧，你有什麼不方便說的，我代你說便是，只要不是非份之求，想來她會答應。」

　　鐵鏡心道：「你告訴她，她所希望我做的事情，縱然是我不願意做的，我也都做了，任憑她心中想我是怎樣的人，這一點心意，她應該知道。」凌雲鳳聽了，極不舒服，心中想道：「原來今日之事，本是他不願意做的。他是為了得到承珠妹妹的心。哼，這人貌似清高，實是庸俗得很，這和做買賣又有什麼分別？」但想到以他這樣的人，居然肯冒險援救義軍，也算是很難得的了，不忍譏刺，點點頭道：「好，我將你這份心意轉達便是。你還有什麼說話？」鐵鏡心道：「我希望她能夠安安逸逸地過一輩子，不要再在江湖上混了。不但像畢擎天這樣的人，應該遠遠避開，與朝廷作對的事，也以少沾惹為妙。爭王爭霸的事，那是梟雄所為，實非她這樣玉質冰心的女兒所適宜做。」凌雲鳳面色一沉，卻原來鐵鏡心的想法和她們的距離是如此之遠！

　　葉成林道：「于姑娘自有主張，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她會懂得。不過，這些話我還是會給你轉達的。」凌雲鳳還想再說，忽見山坡那邊來了十幾騎健馬。

　　鐵鏡心道：「你們走吧，我是反正走不了的，再替你們一退追兵。」葉成林道：「咱們生死同當，患難與共，要不走就大家不走。」鐵鏡心雙眼一翻，道：「你懂得什麼？我自有退兵之計，你幫得了我麼？哼，你死不打緊，承珠知道，可又要怪我了。」

　　葉成林給他一頓搶白，只得訕訕走開，凌雲鳳也只道鐵鏡心與官軍甚有淵源，見他說得甚有把握，也催葉成林快走。兩人奔跑了數十步，但聽得鐵鏡心縱聲長笑，已向前迎上了官軍。

　　他們那裏知道鐵鏡心複雜的心情，他這次本來就打算孤注一擲，犧牲自己，以洗脫于承珠對自己的罵名。何況他的父親還在杭州，他自己也不願與葉成林一齊逃跑。

　　來的正是大內總管陽宗海和御林軍的統領婁桐蓀，見鐵鏡心長笑而來，甚是詫異，陽宗海道：「葉成林這股殘匪怎麼樣了？」鐵鏡心道：「都被燒死在山上了。」

　　婁桐蓀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我聽張巡撫說，是你去招降他們，他們燒死，為什麼你又能獨自逃出？」鐵鏡心哈哈大笑，道：「好吧，明人面前不說假話，那麼，我就告訴你們，他們都給我放走了！」正是：

　　翻手為雲覆手雨，書生氣質報紅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六回　雲破月明　江湖留劍影　水流花謝　各自了情緣

　　陽宗海大吃一驚，驀地雙眼一翻，喝道：「那是不是他們？」這時葉成林與凌雲鳳已轉過一處山坳，去得遠了。婁桐蓀策馬便追，鐵鏡心閃電般地拔出紫虹寶劍，反手一揮，婁桐蓀一個觔斗翻下馬來，只見那匹戰馬的兩條前腿已被鐵鏡心斬斷，婁桐蓀大怒喝道：「鐵鏡心，你家世受皇恩，竟然甘心附逆！」鐵鏡心道：「誰說我甘心附逆了。」婁桐蓀道：「你為什麼放走他們？」鐵鏡心道：「兵法有云：困獸猶鬥，不可不防。你們追得緊了，葉成林可要和你們拚命。哈，我是不忍見你們兩敗俱傷。名將用兵，也要講網開一面，葉成林的兵力都已消散，放走他們一兩個人又算得什麼？」陽宗海道：「誰與你講什麼鳥兵法？」鐵鏡心胡扯亂道，實是想延阻時間，這時估量葉成林與凌雲鳳已逃出數里之外，陽宗海他們就是要追也追不上。哈哈一笑道：「不講就不講，你們卻待如何？」婁桐蓀一招「金豹探爪」，施展大擒拿手法反扣鐵鏡心的脈門，鐵鏡心笑道：「君子動口不動手，我隨你們走便是，扯手扯腳做什麼？」倒提寶劍，將劍柄塞到婁桐蓀的手中，婁桐蓀反而怔了一怔，來不及接，那把紫虹寶劍叮噹一聲跌落地上。鐵鏡心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放了葉成林，你拿我去見張驥，也盡可以交差了吧。這把大內寶劍，也由你拿回去繳交內庫，你一日之間，立了兩件大功，尚不爽心快意麼？」反手就縛，婁桐蓀因他是前朝的老臣之子，倒也不敢虐待於他。

　　半個月後，官軍「戡亂」的軍事大定，逃散的義軍都已藏匿民間，葉成林與凌雲鳳僻居在杭州北面楊梅嶺的九溪十八澗之間。杭州乃是張驥的巡撫衙門所在之地，駐有重兵，那九溪十八澗雖說是山中的僻靜所在，但地近杭州，終屬危險，葉成林選擇這個地方避難，實是另有原因。

　　原來他已打探到消息，說是鐵鏡心已被囚在杭城，等候御旨發落。葉成林甚是不安，任憑舊部苦勸，他怎樣也不肯遠走高飛，非得要把鐵鏡心救出不可。凌雲鳳雖然對鐵鏡心殊無好感，但想起他這次救出一千多義軍的功勞，也就不願意再說什麼了。

　　葉成林避居在一個茶農的家裏，這茶農的兩個兒子都曾當過義軍，絕對可靠。葉成林靠茶農打探消息，說是杭州守備森嚴，鐵鏡心囚在城中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葉成林與凌雲鳳曾兩次冒險，探過杭州的大牢和撫衙，非但沒有發現鐵鏡心，反而幾乎失手，仗著絕頂輕功，這才逃得出來。光陰似箭，不知不覺又過了十數日，計算時間，若以八百里加緊的快馬馳報，那御旨也應該請回來了，葉成林和凌雲鳳都極為焦急。

　　這一日葉成林對凌雲鳳說道：「御旨若然發下，只有兩個可能，一是治他以叛逆之罪，就地處決。一是念他是老臣之子，將他解往京都定罪，依照朝廷律例，最少也要監禁他十年。即算往好處想，他縱得保全性命，一被監禁大牢，那就更不容易劫獄了。」凌雲鳳道：「咱們已盡了心力，兩次冒險入城夜探，都得不到他的消息，還有什麼辦法？」葉成林道：「我正在奇怪，咱們兩次夜探，城中雖說禁衛森嚴，卻並無一等一的高手攔截，畢擎天駐在城中，也從不見他出現，不知是何道理？」凌雲鳳道：「難道陽宗海、婁桐蓀之流，都去看守鐵鏡心去了？」葉成林道：「這是一個可能。」凌雲鳳道：「還有什麼可能？」葉成林沉吟半晌，說道：「城中經咱們鬧了兩次之後，聽說本要搜索四鄉，但至今未有動靜，莫非張驥他們另有重大的事情需要對付？」凌雲鳳道：「這與鐵鏡心何關？」葉成林道：「若然是被我料中，咱們正好趁此時機，再探一次。」凌雲鳳道：「事不過三，若然這次失陷，我不打緊，你是義軍主帥呀，豈應再次三番地冒險？」葉成林道：「鐵鏡心何嘗不是冒了性命之險援救咱們。」凌雲鳳皺眉不語，神色之間，甚不以為然。葉成林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想那鐵鏡心雖然不是咱們一路的人，但咱們應該看他的行事，不必勉強他贊同咱們的主張。他這次的行事，實是對義軍有極大的恩德，咱們豈可做忘恩負義的人？」凌雲鳳柳眉一展，道：「好，那就去吧！」心中自思：「葉成林明明知道鐵鏡心完全是為了于承珠，卻還要兩次三番，準備捨了性命，救他出來，相比之下，倒顯得我的胸襟狹窄了。」

　　葉成林道：「我已探聽得鐵家所在，聽說鐵老御史還在家中，也已上了請罪的奏表，張驥是他的學生，不敢將他難為，就讓他在家中待罪。咱們這次可以到鐵家去探訪一下，想那鐵老御史必會知道兒子的消息，也許他已探過監也說不定。」凌雲鳳一想，到鐵家夜探，雖然也屬冒險，究竟不若前兩次之大鬧撫衙和大牢的風險之大，欣然同意，立即換了夜行服裝，和葉成林從城北的棲霞嶺悄悄溜下，直到西子湖邊。

　　鐵家坐落湖濱，面對孤山，這時已是午夜時分，湖濱靜悄悄的，湖上的漁舟都已歇息了。兩人走近鐵家，但見朱門緊閉，裏面的燈火也完全熄滅了。周圍也沒有兵把守，葉成林心中暗叫奇怪，稍一躊躇，便和凌雲鳳飛身入內。

　　但見裏面落花滿地，花棚倒塌，亂草也無人剪理，冷清得出乎意料之外，葉成林在外面把風，凌雲鳳穿房入室，過了好久，出來叫道：「這真奇怪極了，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葉成林奇道：「難道鐵鈜竟是棄家逃走了麼？」立即想到鐵鈜是一個退休的大臣，兒子犯了法，雖說巡撫張驥是他的學生，對他存有幾分客氣，但受到暗中監視，那是必然免不了的，他又是一個文官，不通武藝，怎能說逃便逃，而且又是舉家逃走？

　　兩人正自猜疑不定，忽聽得「轟隆」一聲，鐵家的大門給人打破，一個人闖了進來，葉成林以為是朝廷武士，急忙跳上屋頂，定睛一望，卻原來是潮音和尚。

　　只見他倒拖禪杖，滿身血污，身上中了幾支箭還未拔出，葉成林大吃一驚，潮音和尚已先發現了他，叫道：「你兩人怎麼也在這兒？鐵鈜那老頭兒呢？」

　　葉成林和凌雲鳳跳下來與他相見，凌雲鳳道：「我們也正在找他，這裏卻一個人也沒有，想必是棄家走了，潮音大師，你怎麼這個樣子？」

　　潮音和尚道：「我去找鐵鏡心了。」葉成林叫道：「見著了沒有？」潮音道：「沒有。前幾天我從鐵鈜這老頭兒口中，打聽出他的兒子是被囚禁在六和塔內，我就要去劫他出來，是這老頭兒死拉著我，不許我這樣做。我忍了幾天，到了今天，聽說御旨已到，再不救他，他明日就要被解進京了。我不理一切，也不願再與這老頭兒商量，準備一頓禪杖打碎了六和塔，將他兒子救了出來，再讓他歡喜。那知六和塔裏雖關有幾個人，卻沒有鐵鏡心，白白給我打死了幾個衛士。」

　　葉成林道：「師伯祖，你且歇歇。」凌雲鳳上前給他拔箭裹傷，問道：「陽宗海和婁桐蓀在六和塔那邊麼？」潮音和尚大手一揮，道：「別忙裹傷，趕快逃走！」凌雲鳳道：「我們已細心察看過了，外面沒有伏兵。」潮音和尚道：「外面沒有伏兵，城中的官軍卻正在巷戰！」。葉成林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什麼巷戰？是那路人馬和官軍巷戰？」

　　潮音和尚道：「我分辨不清，也不耐煩去打聽，嚇，我大鬧了六和塔後，找不到鐵鏡心，越想越氣，想這一切都是為了畢擎天而起，便獨自去闖畢擎天的大營，哈，那知正碰上兩軍交戰，在亂軍之中，我吃了無數亂箭，連畢擎天的影子也沒見著。好在我這根禪杖還夠斤兩，一頓潑風禪杖，打出城來，那些官軍，自顧廝殺，也沒有人追我！」

　　說到這裏，已是有點聲嘶力竭，葉成林心道：「師伯祖真是個莽和尚！」凌雲鳳剛剛給他拔掉身上的那幾支斷箭，還想問他，潮音和尚又叫道：「快走，快走！我死不了，但大軍若然來到這兒，我可沒氣力再打啦。」話剛說完，便聽得城中傳來幾聲悶雷也似的炮響。葉成林、凌雲鳳急忙扶持潮音和尚走出鐵家，但聽得戰馬嘶鳴，一彪官軍已衝到西子湖邊。

　　葉成林一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前面狼狽而逃的竟然是畢擎天！但見他馬失鞍，人棄甲，在他周圍保護的衛士，不過二三十騎。後面的大隊官軍如潮湧至，領頭的便是大內總管陽宗海與御林軍的總指揮婁桐蓀，但聽得吆喝聲中，弓如霹雷，箭似弦驚，陽宗海「嗖」的一箭，將畢擎天跨下的黃驃馬先射死了！

　　原來朝廷的招安畢擎天，不過是權宜之計，他要求最少做一省的督撫，正犯了皇帝之忌，想這畢擎天野心勃勃，皇帝怎肯讓他據地自雄？所以皇帝在招安畢擎天的同時，就下了一道密令給官軍的統帥浙江巡撫張驥，密令他在「叛亂」勘平之時，即逐漸解除畢擎天的兵權，最後將他拿到京師問罪。

　　畢擎天貌似粗豪，實是工於心計，官軍的這一番佈置，他瞧在眼裏，暗自生疑，到了杭城之後，畢擎天的部屬十九已被改編，調駐各地，而朝廷對他的封賞又口惠而實不至，畢擎天以前吞併葉宗留之時，也是將他的嫡系部隊調開，然後舉事的，而今官軍對付他的手法，就正與他以前對付葉宗留的手法一模一樣，他靜夜思量，焉得不驚？

　　於是畢擎天對張驥處處戒備，這樣一來，更令得張驥不能不加快動手，這一日張驥要他赴京面奏皇上關於這次「平亂」的經過，畢擎天推病，連張驥派來的使者也不肯接見。張驥大怒，便立即派兵攻打他，責他以抗命之罪，不消一個時辰，就將畢擎天有限的親兵全部消滅，畢擎天總算武功高強，在數十倍官軍包圍之中，居然還能夠帶領十多個衛士，衝出城門，逃到西子湖邊、

　　陽宗海一箭將畢擎天的戰馬射死，大聲喝道：「朝廷有命，只罪畢擎天一人，誰人能將他生擒的賞以黃金千兩，官封總兵；將他格斃的，也賞三百兩黃金，五品頂戴！」此言一出，登時有兩個隨行衛士反戈相向，乘著畢擎天還沒有躍起，兩支長矛，立刻刺下。畢擎天武功真個高強，雙臂一振，把兩支長矛格開，大怒喝道：「我待你等不薄，何故臨危叛我？」拾起狼牙鐵棒，一招「橫掃千軍」，又將另外兩根刺來的鐵槍打折，這幾個衛士素知畢擎天有霸王之勇，一來為了自身活命，二來為了貪圖重賞，三來見畢擎天被射墜馬，這才敢反戈相向，暗襲不成，個個驚心，拼了一死，大聲叫道：「葉統領以前也對你不薄，你又何故反他？」

　　畢擎天怔了一怔，突然怒叫一聲，狼牙棒狠狠劈下，將兩個反叛的衛士，打得頭顱碎裂，隨行的衛士發一聲喊，盡都散了。畢擎天發力狂奔，衝過了西泠橋，逃上孤山，官軍銜尾急追，箭如雨落！

　　這時，葉成林、凌雲鳳與潮音和尚三人也已逃到山上，但見官軍撒網似的，四方八面而來，潮音和尚週身受了十幾處箭傷，跳躍不便，葉成林拉著他走，凌雲鳳心急如焚，連聲催道：「快走，快走！」要知葉成林若被官軍發現，在官軍的心目之中，自是比畢擎天還要重要得多。

　　潮音和尚更是一個心急的人，竟然掙脫了葉成林的手，道：「我還會跑路，不必勞你招呼。」葉成林想不到這位莽師伯祖如此要強，甚是尷尬，潮音和尚奮起神力，果然一鼓作氣，跑過了幾處山坳，直到了岳王廟後的棲霞嶺上。黑夜之中，山路崎嶇，忽然碰到了一塊大石，潮音和尚奮刀一躍，腳踝脫臼，身上的箭傷創口也裂開來，任他如何驍勇，也自抵受不住，「卜通」倒地，怎樣掙扎也站不起來。

　　葉成林急忙將他扶起，潮音和尚道：「你自己走吧，山上這麼大，官軍未必就找得到我。」葉成林笑道：「那麼他們也未必找得到我。」不由分說，將潮音和尚扶到一塊大岩石的後面，凌雲鳳一看，只見他十幾處傷口，都在汩汩流血，心中甚是抱歉，說道：「現下官軍分股搜山，縱算給他找到，小股官軍，也不放在咱們心上。潮音大師我先替你裹傷。」從山上望下，但見火把蜿蜒，絡繹不絕，好在他們先搜孤山，還沒有來到棲霞嶺上。

　　葉成林惦記著鐵鏡心，一面替潮音和尚裹傷，一面問道：「師伯祖，你怎知道鐵公子落在官軍手中？」潮音和尚笑道：「我一直住在鐵鏡心的家中呢。凌女俠和于承珠那次行刺畢擎天的事，我全部知道。」凌雲鳳道：「不是行刺，是于姐姐用計要迫畢擎天交出兵符，調動糧草，接濟葉大哥。後來于姐姐要我自去屯溪，她大約是獨自回去救鐵鏡心了。」潮音和尚道：「不錯。她將鐵鏡心救出之後，恰好遇見我，我們一道赴京。」葉成林忙問道：「我聽畢願窮說，他在北京已見到于承珠，怎麼你和鐵鏡心卻留在這裏？」

　　潮音和尚道：「正是呢，我也不知道他們少年人鬧的什麼事情。鐵鏡心倒是處處護著于承珠的，于承珠卻來一個和他不辭而行。」葉成林心裏又甜又酸，想道：「哎，在外人眼中看來，他們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鐵鏡心這次又有恩於我，我豈可插在他們中間。」心如轆轤，情思不定，但聽凌雲鳳問道：「那是怎麼回事？」潮音和尚道：「我們三人一同上京，路過杭州，鐵鏡心堅請我和承珠在他家裏先歇息幾天，我有一位方外的朋友在靈隱寺做主持，那一日我到靈隱寺訪他，在寺中住了一晚，第二日回到鐵家，這才知道于承珠已在昨晚偷偷走了，只留下一封信給鐵鏡心。鐵鏡心講給我聽的時候，手上還拿著于承珠寫的那幾張信箋，哈，于承珠不知怎麼有那麼多話說，信寫得那麼長。哈，你猜鐵鏡心這傻小子怎樣？」

　　凌雲鳳聽得奇怪，道：「他怎麼樣？」潮音和尚道：「他把那幾張信箋，團成一團，吞到肚內去了！」凌雲鳳道：「這是什麼意思？」潮音和尚道：「我也不懂呀。還有更古怪的呢，他把信吞了之後，竟像女孩子一樣哭了起來。」凌雲鳳道：「哭些什麼？」心想鐵鏡心此人真會做作。潮音和尚道：「他反反覆覆地只是說一句話，說是對不起于姑娘，說是于姑娘不諒解地。我說少年人吵吵鬧鬧，事屬尋常，待老衲替你勸說她便是。他許久不語，卻忽然向老衲行起大禮來。」凌雲鳳笑道：「這卻是為何？」潮音和尚道：「他說他為了于姑娘要幹一樁大事，務必要令得于姑娘稱心滿意。但他這一去只怕就此不能回來，托老衲照顧他的老父，我問他是什麼事情他不著說，呀，如今我才知道他是獨上屯溪為義軍盡力去的。」

　　葉成林聽了不勝感動，心中想道：「不知他與承珠之間有什麼誤會？哎，他既然肯犧牲自己援救我們，我難道不可以犧牲自己成全他們麼？」凌雲鳳的想法卻又不同，她反覆咀嚼鐵鏡心那句「對不起于姑娘」的說話，心中想道：「承珠妹妹不是個心胸狹窄的人，她不別而行，留下的那封信八九成是封訣別的書信，這定然不是一件小小的誤會。」

　　潮音和尚續道：「一個月前，鐵鏡心被押回杭州，把鐵鈜急得不得了。我答應了鐵鏡心照料他的父親，一直沒有離開杭州。幸而張驥只是派人監視鐵鈜，倒沒有到鐵家囉唆。鐵鈜還曾瞞著我到六和塔天去看過他被囚的兒子。可是這事情卻真奇怪，待老衲得知消息，到六和塔去大鬧之時，卻又不見了鐵鏡心了。今日趕回鐵家，連鐵鈜的全家也不知去向了。這裏面究竟是有甚玄虛？」

　　三人反覆推敲，都是猜想不透，這時登高遙望，但見官軍的火把，已從孤山那邊蜿蜒而來，凌雲鳳給潮音和尚紮好了傷，葉成林道：「師伯祖，我背你走吧。」潮音和尚搖一搖頭，正說話間，忽見有幾條黑影從對邊的山頭飛奔而來，葉成林急忙將潮音和尚拉到了岩石的後面。

　　驀然間，忽聽一聲厲叫，一個背上帶箭，滿身浴血的漢子衝了過來，飛身一跳，跳過這塊岩石，大約也是想找尋藏匿的地方，這一跳正巧落在葉成林的面前。葉成林失聲喊道：「畢擎天！」

　　說時遲，那時快，潮音和尚不知那裏來的氣力，突然一躍而起，禪杖掄圓，一杖就向畢擎天當頭打下，葉成林叫道：「且慢。」那裏阻擋得住，但聽得轟然巨響，畢擎天的狼牙棒斷為兩段，潮音和尚的那根禪杖也飛上了半天。本來潮音和尚的神力，世所罕見，只因受了重傷，而畢擎天又是拚命一擊，恰好斤兩悉敵，潮音和尚氣力使盡，怒吼一聲一跤栽倒。

　　凌雲鳳叫道：「不要讓他走了。」料想葉成林一人能對付得了，俯身察看潮音和尚的傷勢。

　　畢擎天驟然間見著了葉成林，羞慚、恐懼、懊惱、妒恨，諸般情緒，霎時間都湧上心頭，提著半截狼牙棒呆呆發愣，葉成林拔出佩刀，刀柄一橫，刀鋒在胸前劃了半道圓弧，卻沒有斫下去。畢擎天忽地叫道：「葉兄弟救我！」但見一條黑影，凌空下擊，卻原來是陽宗海追到了。

　　葉成林大喝一聲，一刀橫掃，陽宗海唰唰兩劍，舞起了碗口般大的劍花，這口劍是他從婁桐蓀手中暫時借用的那把大內寶劍，劍光映月，照見了葉成林的面龐，陽宗海吃了一驚，隨即喜而叫道：「哈，原來是你！」心中想道：「拿著了葉成林，可要比畢擎天還值價得多！」寶劍一個盤旋，一招「攔江截斗」，噹的一聲，把葉成林的佩刀削去一截。

　　畢擎天趁這個時機，便想逃走，剛剛踏出一步，說時遲，那時快，又是一條黑影凌空飛下，手臂一伸，就搭上了畢擎天的肩頭，畢擎天但覺好像鋼鉗一樣緊緊鉗著自己，百骸欲裂，痛徹心肺，這人正是御林軍的總指揮婁桐蓀，畢擎天受傷之後加以心神未定，竟然在照面之際，就給他的分筋錯骨手搭上了。

　　葉成林大叫道：「雲鳳，出手救他！」凌雲鳳稍稍猶疑，只聽得葉成林沉聲叫道：「這是軍令！」凌雲鳳青鋼劍揚空一閃，勢捷如電，刺向婁桐蓀的背心，婁桐蓀逼得撤掌應敵，拿著畢擎天的那隻手一鬆，「咕咚」一聲，畢擎天也跌倒地上，暈了過去，恰恰倒在潮音和尚的旁邊。

　　葉成林初時未知道陽宗海所使的乃是寶劍，佩刀幾乎給他截斷，陽宗海搶了上風，狂傲之極，一招「直指天南」，劍尖刺到了葉成林的手腕，逼得葉成林又退了幾步，陽宗海哈哈笑道：「葉成林，你現在已是窮途末路，還與我打做什麼，趁早將畢擎天縛了，歸順朝廷，賞你總兵一個！」猛聽得葉成林一聲大喝，呼的一掌劈出，掌風所及，砂飛石起，陽宗海還真料不到他如此拚命，居然穿劍進招，猝不及防，肩頭給掃了一下，火辣辣般作痛。陽宗海大怒喝道：「好小子，不識抬舉，連你也一併宰了。」長劍揮舞，紫虹電射，一招緊似一招，他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之一，雖然是四大劍客中最弱的一個，但論到武功造詣，卻還在葉成林之上，加上所用的乃是大內寶劍，劍光霍霍展開，登時把葉成林籠罩在內，但葉成林刀掌並用，右手使出五虎喪門刀法，每一刀都是拚命的招數，左手卻是大力金剛手法，那更是武林絕學，勇猛無倫！

　　陽宗海的劍術雖然精妙，但在葉成林刀、掌兼施豁出性命的死拼之下，卻也不能無所顧忌，但見刀影劍光，宛似銀蛇亂攀，掌風人影，賽如蝴蝶穿花，片刻之間鬥了一百餘招，陽宗海雖是稍佔上風，迫切之間，卻也奈何不得。

　　那邊廂凌雲鳳以一柄青鋼劍，惡鬥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也是殺得難解難分，凌雲鳳的劍勢展開，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婁桐蓀無隙可乘，分筋錯骨手的威力打了一半折扣。但凌雲鳳也不敢欺身逼近，兩人都是倏進倏退，覓隙尋暇，看來打得比葉成林那對還要熱鬧，其實雙方都是小心翼翼，繞身遊鬥。婁桐蓀功力較高，也像陽宗海一樣，稍稍佔了上風。

　　這時官軍的火把已從孤山那邊蜿蜒而來，當前的一股已過了黃龍洞，陽宗海發聲長嘯，作為訊號，不久就聽到了下面官軍吹起了嗚嗚號角之聲，一個宏亮的聲音叫道：「宗海，是你在上面嗎？」陽宗海應聲道：「大師哥，我已纏上了葉成林，趕快上來幫我一臂之力！」率領這股官軍的人正是赤霞道人的大弟子盤天羅，陽宗海特地從苗疆請他來助陣的。

　　葉成林暗叫不妙，潮音和尚和畢擎天受傷之後，尚還昏迷未醒，他和凌雲鳳力戰強敵，僅能應付，休說脫身不易，即算能夠拚命衝出，他們又怎忍捨了潮音和尚而逃。

　　形勢危急之極，陽宗海趁勢攻擊，劍鋒一轉，一招「斗轉星移」，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噹啷」一聲，又將葉成林的佩刀削去一截，葉成林一聲虎吼，將半截佩刀一擲，呼的一掌橫掃出去。

　　陽宗海哈哈大獎，叫道：「誰和你拚命！」橫劍護胸，把那半截佩刀碰飛，葉成林這一掌劈來，剛好就要碰到他的劍鋒之上。

　　猛聽得轟隆隆悶雷也似的聲音，但見幾塊磨盤般的巨石從山頂上滾下，那一股官軍發一聲喊，紛紛躲閃，大石一塊接著一塊，滾滾而下，震得山谷轟鳴，聲威駭人，看情形，山頂竟然另有能人，暗助葉成林拒敵。

　　陽宗海吃了一驚，顧不得傷人，舉目一看，但見兩條人影飛馳而至，葉成林看到了，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回掌護身，高聲叫道：「承珠妹妹，真是你麼？」

　　但見于承珠衣袂風飄，自對面的山頭上疾馳而至，恍如仙女素娥，凌空飛降，她的背後還跟著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人，葉成林怔了一怔，方自想道：「這人是誰？竟然有這樣俊的輕功？」但聽得于承珠縱聲長笑，遙遙招手，朗聲說道：「不錯，是我。凌姐姐，你看，我把誰帶來了？」

　　凌雲鳳抽眼一看，喜極如狂，疑在夢中，隨著于承珠而來的這個少年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霍天都！她張口欲呼，「霍哥哥」三個字在舌頭上打滾了無數遍，卻是叫不出來，原來喉頭已嚥住了。

　　高手比鬥，那容如此分神，婁桐蓀疾攻幾記，驀地一招「猿猴摘果」，將凌雲鳳的劍柄抓著，但于承珠早已料到婁桐蓀會趁凌雲鳳說話之際強攻，一抖手飛出了三朵金花，上打雙目，中打胸口，下打膝蓋，婁桐蓀顧不得傷害凌雲鳳，急忙一個「細胸巧翻雲」，以絕妙的身法倒縱出三丈開外，而且在倒縱之時，手腕用力一帶，「咔嚓」一聲，竟把凌雲鳳的青鋼劍折斷，斷劍跟著射出，令得凌雲鳳也不敢乘機追殺，確是一流高手的功夫。

　　婁桐蓀快，于承珠更快，就在這一瞬間，于承珠飛身一掠，青冥寶劍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劍鋒也已堪堪刺到婁桐蓀背後。婁桐蓀反手一記擒拿，解招進招，立即和于承珠鬥在一起。于承珠笑道：「凌姐姐你們久別重逢，這廝交給我吧。」凌雲鳳口唇顫動，「霍哥哥」三個字直到如今才叫出口來。霍天都微笑道：「凌妹妹，你歇歇去。葉大哥，你也把這賊子交給我吧。」長劍一展，搭上陽宗海的劍脊，將葉成林替了下來。

　　凌雲鳳又是失望，又是歡喜，但那些微的失望迅即被巨大的喜悅掩蓋了，正如淡雲遮不住燃燒的太陽。她心中想道：「我的霍哥哥不失英雄本色，是啊，若然換我是他，我也會先替下了葉成林的，兒女私情慢慢還可以談，強敵卻萬萬不能放過。只是陽宗海名列天下四大劍客，霍哥哥，他，他不知可抵擋得住？」

　　但見陽宗海越鬥越狠，一招「長河落日」，劍光如練，唰地便向霍天都左肩刺來，這一招虛中套實，實中套虛狠辣狡猾，兼而有之，端的厲害。那知霍天都兀然不動，待他劍尖離身數寸，看看就要沾衣之際，手腕倏翻，疾如閃電的地還了一招「金雕展翅」，拿捏時候，妙到毫巔，陽宗海這一招若然放盡，那就是將一條手臂送上給霍天都砍了。

　　陽宗海大吃一驚，料不到這一個陌生的少年，劍術竟是如此精湛，急急變招，再不敢絲毫輕敵。霍天都運劍如風，鷹翔隼刺，每一招使出，都是攻敵之所必救，陽宗海雖然有一柄大內寶劍，竟然被他的凌厲攻勢逼得只有防守的份兒，霍天都一劍緊過一劍，一點即收，前劍剛收，後劍又出，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陽宗海想盡辦法要削斷他的兵刃，但霍天都深得「快、狠、穩、準」四字劍訣的精華，一沾即走，一走即攻，兩柄劍從不相交，已把陽宗海殺得有點手忙腳亂！

　　凌雲鳳看得又驚又喜，心中想道：「幾年不見，想不到他的劍術竟然精進如斯。記得小時候與他在天山之上一同學劍，他立誓要繼承父志，獨創一家。我當時曾與他戲話：你若自成一家，我也要創出一派劍術專破你的。呀，現在他在別後第一次與我相見，見我的劍被人空手折斷，不知他心中可在笑話我麼？」看一看地上的斷劍，高興之中又有幾分慚愧。凌雲鳳是個心高氣傲而且志在四方的女子，後來她與霍天都結了婚，由於性格的不同，兩夫妻雖極恩愛，終於不能偕老，而在幾十年後，她果然也創出一派劍術，這是後話，不在本書範圍，暫且不表。

　　再看婁桐蓀以分筋錯骨手惡鬥于承珠。于承珠這一年來，在師父身旁得到許多指點，劍術也大有進境，再加上她用的是玄機師祖的鎮山寶劍，婁孫孫被她逼得離身一丈開外，分筋錯骨手只能自保，根本就無法進攻。

　　官軍的火把從孤山那邊蜿蜒而來，有百數十名官軍已在向棲霞嶺上攀登，山頂上的大石仍是源源不斷地滾滾而下，看來除了已經到來助戰的霍天都與于承珠之外，還有高手幫忙，葉成林心中一動，想道：「莫非是張大俠也來了？」想出去助戰，卻放心不下潮音和尚，於是先去察看潮音的傷勢。

　　潮音和尚功力深厚，一時虛脫，過了片刻，便悠悠醒轉，這時畢擎天也剛好醒轉，他被婁桐蓀捏碎了筋脈，但覺骨節劇痛，百駭欲裂，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睜開眼一看，突然見潮音和尚正坐在他的對面，兩隻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潮音和尚看清楚了是畢擎天，端的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捏起兩隻拳頭，「嘿」的一聲冷笑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嘿，你終須還是撞在洒家手上！」來不及跳起，便是一拳劈面搗去。

　　葉成林叫道：「師伯祖且慢動手！」潮音和尚正在氣頭，一拳打出，收也收不回來，忽聽得有人笑道：「師伯，你真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也用不著為這廝生氣啊！」但見微風颯然，白衣一閃，卻原來是張丹楓到了！

　　張丹楓左手接著潮音和尚，右手按著畢擎天。潮音和尚道：「丹楓，你怎麼啦？」張丹楓微笑道：「我有話說。」兩道眼光有如利劍，朝著畢擎天一笑說道：「聽說你想向我討彭和尚那份地圖，與朱明天子一爭天下，卻怎的這樣沒有骨氣，你將來有何面目見你去父親於地下？」

　　畢擎天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進去，羞慚愧侮之極，一咬牙根，冷冷說道：「事已至此，不必多言，張丹楓，你就一劍把我殺了吧！」

　　張丹楓仰天大笑，倏地笑聲一收，斂容說道：「我要殺你，也不待今天。想你畢家世代英豪，你曾祖畢清泉創立丐幫，你祖父畢凌虛助張士誠驅逐元兵，你父親震三界畢道凡更是英雄蓋世，武林共仰，你想想你的列祖列宗，當真一點也不知道愧悔麼？」

　　畢擎天面上一陣紅一陣白，驀地嚎啕大哭，跳了起來，就向大岩石一頭撞去，卻被張丹楓輕輕地把他救了回來，只聽得張丹楓緩緩地說道：「你小時候我在官軍手中將你救過一次（詳見《萍蹤俠影錄》），今天之事，是你自己造孽，自作孽，不可活，按說不再救你了。但一來看在你祖父、父親的份上，二來你畢家獨門武功，丐幫世代相傳的衣缽，也不當至你而絕！好吧，我便在官軍手中，再救你一次！」

　　潮音和尚火氣雖大，其實心腸極軟，聽張丹楓提起畢家歷代的英雄，想起了畢擎天的父親畢道凡正是他的最好朋友，更因為看見了畢擎天流了眼淚，那一對拳頭早已不知不覺地收了回來，但仍是放心不過，問張丹楓道：「江山易改，品性難移，你不怕他再造孽麼？」

　　張丹楓道：「他受了這一次教訓，料想不會再蹈覆轍了。何況他已被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弄破了十一二條筋脈，這一身武功，已是廢了。他今後只可以指點別人的武功，自己是不能再與別人鬥勝爭強了。」

　　畢擎天剛才全神貫注，聽張丹楓對自己的處決。這時鬆了口氣，想起自己已經殘廢時又覺週身劇痛，一粒粒黃豆般大的汗珠直淌出來。張丹楓掏出了一顆碧綠色的丹丸，說道：「這是我自練的少陽小還丹，可以保得住你三天的元氣，趁著我們給你擋著官軍，你趕快從山後逃走吧！」

　　畢擎天叫道：「好，這次乃是死後重生，昨日的畢擎天算是埋到墳墓裏了！」向張丹楓磕了三個響頭，立即轉身便跑。

　　眾人目送他的背影下山，無不感嘆。忽見小虎子蹦蹦跳跳地跑來，叫道：「又有一股官軍士山來了。師父，你不去幫忙師叔麼？」原來雲重、雲蕾都與張丹楓同來，山上的石頭，正是雲重以金鋼掌力推下去的。

　　張丹楓笑道：「等你師姐和霍大哥一會好嗎？你留心看看你霍大哥的劍法。」

　　陽宗海見張丹楓突如其來，早已慌了手腳，但被霍天都制了機先，無法脫身逼得死中求活，迭使險招，霍天都以靜制動，以緩制急，一口劍不疾不徐，卻是緊緊封了陽宗海的退路，端的有流水行雲，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張丹楓頻頻點首，對潮音和尚道：「從此之後，武林中又將多一劍派了！」

　　小虎子道：「于姐姐的劍術也不見得就輸於他了。」小虎子因為第一次遇見霍天都之時，便遭他戲弄，故此對他總是不大服氣。眾人看時，只見于承珠的青冥寶劍霍霍展開，端的是柔如柳絮，翩若驚鴻，加上寶劍的光芒四射，與婁桐蓀打得難分難解，兩個人都似裹在精光冷電之中，看上去比霍天都的劍勢還更要美妙好看。

　　張丹楓笑道：「你師姐這一年來進境甚速，大是不易，但霍天都的劍法已漸至融會貫通，獨創一家之境，將來連我也未必比得上他。」凌雲鳳把眼看時，但見陽宗海忽地猛攻，劍起處，「怒濤捲空」「黃沙蔽日」，一連兩招最凌厲的招數，劍光恍似漁翁撒網，一大片光網當頭直罩下來，張丹楓笑道：「陽宗海情急拚命，更促其敗。」話猶未了，只見霍天都繞身晃步，反踏洪門（中路方位），驀然間舌綻春雷，大喝一聲「撒劍」，只聽得「噹啷」一聲，紫虹電射，陽宗海的那把大內寶劍，果然脫手飛去，霍天都飛身一掠，把寶劍搶到手中，陽宗海武功也確算高強，就在這一瞬之間，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落下山坡，如飛奔跑，張丹楓哈哈大笑，說道：「寶劍易手。從今之後，天下四大劍客也換了新人！」

　　于承珠見霍天都得勝，自己與婁桐蓀卻仍是相持不下，心中焦躁，驀然間劍法一變，使到疾處，一片青光揮霍，連人影也淹沒在劍光之中，婁桐蓀漸感難以應付，但他功力究竟比于承珠尚勝一籌，掌指兼施，每每將于承珠的劍點震歪，到了緊張關頭，便突然運用一兩招極精妙的分筋錯骨手法，阻礙于承珠的攻勢，小虎子叫道：「師姐，你號稱散花女俠，為什麼不用金花暗器？」話聲未停，只見于承珠反手一劍，在劍光耀眼之中，三朵金花已是電射而出。

　　婁桐蓀身迴勢轉，第一朵金花貼著肋旁，倏然穿過，揮袖一拂，縱身一躍，二三兩朵金花一被拂落一被閃開。于承珠冷冷笑道：「看你能閃得幾時？」越打越狠，接連打出了三十六朵金花，但見金花交織，滿空飛舞，飛來飛去，互相碰擊，或走直線，或走弧形，竟無一朵跌落地上，而且三十六朵金花，分打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認穴之準，毫不混亂，妙到毫巔！張丹楓也暗暗叫好。原來于承珠這個「金花打穴」的手法，除了得自雲蕾傳授之外，還參悟了西域異人阿薩瑪的金球手法，除了功力稍差之外，已是青出於藍，在師母之上了。

　　婁桐蓀在三十六朵金花包圍之下，像煞一隻無頭蒼蠅，亂飛亂闖，忽地裏一聲慘叫，前心後心膝蓋腳踝一連中了七八朵金花。張丹楓叫道：「珠兒，可以住手了！」

　　于承珠的金花暗器不但可以打穴，而且花瓣鋒利，賽如匕首，住手一看，但見婁桐蓀已成了一個血人。張丹楓道：「看在你師父份上，饒你不死，還不快走！」婁桐蓀一蹺一拐地奔下山坡，他的琵琶骨已被打穿，膝蓋的筋脈也給削斷，像畢擎天一樣，這身武功亦已廢了。

　　這時官軍已匯集了數百人攻上山頭，盤天羅揮舞鋸齒長鞭，首先攻到，張丹楓道：「這是一個渾人，小虎子，你給我打他幾個嘴巴，叫他快滾！」盤天羅聽得張丹楓說話的聲音，已先慌了，但見小虎子果然揚手來打他的嘴巴，怒氣又生。鋸齒鞭霍地一掃，要將小虎子攔腰捲倒，那知鞭梢剛起，手腕關節忽地一陣酸麻，力不從心，竟被小虎子狠狠的打了兩巴掌，啪啪兩聲，兩顆門牙竟然打折。小虎子在貴州苗疆之時，曾被盤天羅欺侮，這時仗著師父暗助，得以親手報仇，快意之極，大聲叫道：「我師父叫你快滾，還不滾麼？」啪的又是一記嘴巴，這一記打得更重，打得盤天羅果然拋了長鞭，抱頭疾滾，小虎子樂得哈哈大笑。

　　張丹楓率領眾人前去與雲重、雲蕾會合，拔起了十幾棵大樹，在山上滾下，雲重又施展了金剛大力手法，推倒了幾塊大岩石，那些官軍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避之唯恐不及，那還敢再攻上山頭。

　　張丹楓等一行人立刻從後山逃走，棲霞山距離葉成林所住的九溪十八澗不過二三十里路，走到了楊梅塢時，剛好是三更時分，眾人放慢腳步，霍天都與凌雲鳳握手並肩，互問別後之情，當真是恍如隔世。

　　葉成林與于承珠相聚，也自有一番感慨，但覺心事如麻，不知從何說起。于承珠正想問他在屯溪的情形，葉成林卻光問她道：「你可知道鐵鏡心的下落嗎？」于承珠眉頭一皺，道：「剛一見面，你為什一麼就提起他來，討厭死了！」葉成林怔了一怔，低聲說道：「要不是鐵鏡心，我與凌雲鳳姐姐都不能與你相見了。」將鐵鏡心救義軍脫險的經過，詳詳細細，一一說給于承珠知道，于承珠呆了半晌，道：「想不到他能夠這樣。嗯，這還像是一個人！我本來是當他死了，現在我倒希望他能夠活著。」葉成林本以為于承珠對鐵鏡心的俠義行為會有一番讚嘆，見她如此，殊出意料之外，但所得于承珠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在杭州之時……」張丹楓忽地插口笑道：「知人論世，若是功能掩過，那麼偶然的失足，那就不提也罷。嗯，成林，你真的想見鐵鏡心麼？」葉成林大喜道：「師叔，你知道他的下落？」張丹楓笑道：「你們今晚安心地睡一覺，明日我便帶你們去見他。」葉成林喜出望外，于承珠更是驚疑不定，想不到師父有什麼神通。但她素來最信服師父，師父既然這麼說，那麼明天就一定能見著鐵鏡心。

　　這一晚于承珠和凌雲鳳聯床夜話，她們二人，情同姐妹，無話不談。凌雲鳳聽說霍天都得到張丹楓指點劍術要訣，上乘心法，十分歡喜，再聽到鐵鏡心在杭州曾向婁桐蓀洩漏義軍的軍清，又不禁大罵鐵鏡心的糊塗，但罵完之後，卻又笑道：「鐵鏡心經過這次教訓，也未嘗無益。這次他來救義軍脫險，大家就很感激他，張大俠說得好，知人論世，若是功能補過，那麼偶然的失足，也就不必再提了。嗯，我看他對你倒是情深一片呢。」于承珠嘆了口氣道：「師父是有意隱惡揚善，我看鐵鏡心這個人，不是一次兩次的教訓所能改變的。我總是感到，他終究不是和咱們一個路子的人，這次也並不見得是偶然的失足呢。」于承珠可算得是最看得透鐵鏡心的人，想起往日諸般情事，心頭不覺惘然，輾轉反側，將近天亮，才闔上眼睛。

　　一覺醒來，只聽得小虎子吱吱喳喳地和人談話，起來一看，卻原來是沐璘。沐璘叫道：「承珠姐姐，你果然在這兒。你看我是不是長得高了？」于承珠奇道：「你怎麼來到這兒？你姐姐好嗎？」沐璘道：「我姐姐等著你呢，不過師父吩咐，叫我先帶你看鐵鏡心去。」于承珠叫道：「什麼，你帶我去看鐵鏡心？」小虎子未曾回答，張丹楓已走出來招手笑道：「珠兒，師父沒騙你吧，我說今天能見著鐵鏡心就一定能見著鐵鏡心。」

　　原來沐國公見鐵鏡心久久不回，放心不下，另外派人進京奏稟皇帝，說是大理之事，鐵鏡心幫他處理，亂子得以不至鬧大，因此保奏鐵鏡心做他的參軍，沐燕、沐璘也跟了專使進京，打聽得鐵鏡心已在杭州被押，立刻請朝廷的大臣保釋，那時張驥的奏摺還未到京，大學士（相當宰相職位）楊宣是張驥的親戚，和沐國公又是至交，立刻斡旋此事，將張驥的奏摺留下不發，寫了一封詳細的信給張驥叫他賣沐國公的人情，張驥當然奉命唯謹，在御旨未到之前，便將鐵鏡心轉移一個地方軟禁，極為優待，張丹楓耳目眾多，他一到杭州就知道這個消息，這時沐燕、沐璘也已到了杭州，帶來了確實的消息，說是皇帝已准予所請，就派沐國公的專使來傳遞御旨，這一兩日便會到杭州來迎接鐵鏡心，沐燕、沐璘住在杭州撫衙，張丹楓悄悄去會他們，于承珠一點也不知道。

　　這些變化鐵鏡心也不知道，他本來被囚在六和塔，忽然有一日張驥派了杭州知府將他接出來，安頓在錢塘江畔的一幢別墅內，錦衣玉食，極為優待，鐵鏡心向知府詢問，知府只是叫他安心靜養。鐵鏡心一切行動自由，本來可以逃跑，但他怕連累父親，而且他也抱了決心，要為于承珠犧牲，所以也只好懷著悶葫蘆在杭州知府的別墅內靜養。

　　這一日鐵鏡心起得很早，屈指一算，搬到這兒來已經有四五天了，什麼消息也沒有。鐵鏡心也煩得很，走出小樓，倚欄遠眺，北望是林木鬱瀚的鳳凰山，南望是晴空一碧的錢塘江，鐵鏡心嘆了口氣，朗聲吟道：「江山如畫人何在？問花無語水空流！」樓前的幾樹碧桃蓓蕾已綻，看來用不了幾天，就將開滿枝頭了。江南的春天來得早，寒冬方過，園子內已是春意盎然。

　　可是鐵鏡心的心中卻是異樣地陰冷，他眼看桃花，耳聽江潮，陡然間又想起了于承珠來，想起了在波濤洶湧的長江，和她第一次相逢的情景，而眼前的錢塘江卻是這麼平靜。「哎，我這樣為了她，她可知道，今生今世，難道我就是這樣地和她永訣了麼？」他知道只待御旨一下，他的命運就決定了，他也曾抱過萬一的希望，希望皇上會念及他的父親是前朝老臣，對他從寬發落，但想到自己所犯的罪名是如此嚴重，這希望又像無邊一閃的彩虹，迅即消失了。

　　忽聽得有輕輕的腳步聲走上樓梯，鐵鏡心回頭一望，只聽得一個極稔熟的聲音輕輕喚道：「鏡心！」鐵鏡心心弦顫動，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子，心情才稍稍平靜下來，叫道：「承珠，你是怎麼來的？」

　　于承珠道：「葉成林將你的事都告訴我了。」鐵鏡心秀眉一展，道：「我拼著捨了性命，將他從九死一生的境地之中救了出來，他都告訴了你麼。」于承珠道：「沒有一點遺漏。倒是我將你在杭州所做的事情瞞了他了。他們對你很是感謝。」

　　鐵鏡心「嘿嘿」一笑；道：「承珠，要不是為了你，我才懶得理會他呢。承珠，你那封信罵得我好慘，現在你總該看清楚了我鐵鏡心是怎樣的一個人物了吧？」于承珠道：「不錯，經過了這一會，我是看得更清楚了。你怕我看不起你，更怕天下英雄恥笑，說你出賣朋友，因此你總算做出了一樁好事。你有點糊塗，卻也還算得是有點正義感的讀書人。」鐵鏡心好像洩了氣的皮球，憤然說道：「就僅僅是這樣嗎？」于承珠笑道：「你要我把你說成是一個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大英雄大豪傑麼？」

　　鐵鏡心傲然冷笑道：「不敢，不敢，我當然不是什麼英雄豪傑，但葉成林要不是我，他早已被官軍所俘，現在在監牢裏將是他而不是我了。」于承珠眉頭一皺，正容說道：「要不是你做了這件事情，我還會將你當作一個人看待嗎？要不是你洩漏了義軍的軍情，他們也不至於一敗塗地，鏡心，一個自傲的人也應該是一個善於自責的人！」這一瞬間，只見鐵鏡心倏然變了顏色，他想不到于承珠此來，竟然並沒有表示什麼感激，卻是向他說出這一番說話。

　　過了半晌，鐵鏡心冷笑道：「難道他們這一群草莽英雄，烏合之眾，弄到今天這個樣子，就完全是為了我鐵某人？」于承珠道：「當然不是完全為你，可是你洩漏軍情，也正是像落井投石一般，義軍在危難之際，你卻幫皇軍推了他們一把！」鐵鏡心氣道：「我做的事情，樣樣都是為了你。我也不知我還有幾天性命，你卻在我臨死之前，特地跑來向我責備。」

　　于承珠微微一笑，道：「鏡心，我是為了你好，可憐你卻不懂。不過，你可以放心，你死不了。非但死不了，還會有大官做，這是我師父探聽到的確實消息，再過一會，就會有人來接你了。」鐵鏡心這一喜非同小可，但卻盡力抑制著不讓它流露出來，他還要做最後的掙扎，想獲得于承珠的心，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縱算你這消息是真，我死不了，但總也可以表明，我為了你，不惜去死！」于承珠道：「所以我今日才來看你。哎，鏡心，可憐你總是不懂。如果我稱讚你，過份地將你捧上三十三天，那就是反而累了你了。看來咱們終究不是一條路上的人。」鐵鏡心從她溫柔的聲音中聽出了淒涼惋惜，心頭一片茫然，又嘆了口氣道：「我真是不懂。承珠，每次我和你見面，你都似乎比上一次又變了，越來越變得使人難於理解了，越來越變得令我感到你好像是一個陌生人了！」

　　于承珠憐憫地看他一眼。錢塘江早潮方起，眼光看出樓外，但見海鷗三五，正隨著潮頭上下，逐浪飛翔。鐵鏡心道：「承珠，你可還記得咱們在長江共度的時刻，也有這樣的拍岸驚濤，逐波海燕？」于承珠點點頭道：「不錯，錢塘江雖然不及長江浩蕩，但兩者都流到大海之中。」于承珠的思想跑得太快，鐵鏡心跟她不上，許久許久還會不過意來，只是喟然嘆道：「過去的日子真像江水一樣，一流過去就不會回來。承珠，我真不懂得你為什麼與我越離越遠？」

　　于承珠淒然一笑，忽地說道：「你瞧，懂得你的人來了，我該走啦。」鐵鏡心愕然回顧，只見沐燕笑盈盈地跑上樓來，迎著鐵鏡心笑道：「唔，這裏的景色還居然不錯哩。不過昆明春日，比這裏更佳，這個時候，桃花、李花、蝴蝶花想來都已開了。鏡心，我爹爹已將你保釋了，專使帶了御旨，馬上就來，你與我一同到昆明去吧。嗯，于姑娘，師父和葉大哥都在下面，怎麼，你不多留一會兒，就要走了。」于承珠笑道：「你們在這樓頭賞賞花吧，我不打擾你們了，嗯，這園中什麼花草都有，就可惜沒有大青樹。」鐵鏡心目送她下樓而去，只見葉成林在一棵大樹旁邊，正在向他招手。鐵鏡心心中一酸，幾乎也想追下樓去，但卻還是給沐燕的輕顰淺笑留下來了。

　　沐燕將前因後果說清，鐵鏡心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為什麼被移到別墅中備受優待，問道：「我爹爹呢？」沐燕道：「家父久仰令尊大人的道德文章，也已請准皇上，將他接往昆明去了。」鐵鏡心感激之極，想道：「原來沐家父女對我這樣體貼入微。我的才學到底還是有人賞識！」

　　沐燕目注房中，抿嘴笑道：「你的東西這樣凌亂，咱們就要走啦，我替你收拾收拾。」鐵鏡心不知不覺地跟她入房，只見沐燕拈起一張詞箋，笑道：「原來你還有興致填詞。」輕輕念道：「望裏春山接翠微，無情風自送潮歸，錢塘江上悵斜輝。我以江潮來又去，君如鷗鴛逐波飛，人生知己總相逢。」鐵鏡心尷尬一笑，說道：「囚居鬱鬱，用坡老詞意填了這一闋『浣溪沙』調，教你見笑了。」原來他這首詞乃是懷念于承珠的，這時心中卻是想道：「我把于承珠當作我的知己，她卻並未把我當作知己。哎，只怕天下之大，只有這位沐小姐才是我的紅顏知己了。」

　　沐燕盈盈一笑，說道：「小妹不辭班門弄斧之誚，用韋莊詞意，也來填一闋浣溪沙，請你指正。」就接在鐵鏡心詞稿下面，揮筆寫道：「酒冷詩殘夢未殘，傷心明月倚欄干，思君鬱鬱錦衾寒。咫尺天涯憑夢接，憶來唯把舊詩看，幾時攜手入長安？」韋莊是唐朝秀才，後來奉使入蜀，被前蜀王王建留在四川做「記室」，沐燕用韋莊詞意填向，不但曲曲折折地表達了她的心事，而且是勸鐵鏡心學韋莊一樣，既然在中原不得志，那就不如到雲南去佐她丈親。鐵鏡心讀了此詞，暗暗稱讚沐燕的聰明，手捧詞箋，正待說話，但見沐燕回眸一笑，兩人心意相通，一切的話都不必再說了。

　　過了半晌，沐燕說道：「他們都在下面，你不下去和他們見見麼？」鐵鏡心與沐燕步出樓頭，只聽得沐璘大叫大嚷道：「姐姐，你快向承珠姐姐道喜，咱們快要喝她的喜酒啦。」原來沐璘從小虎子口中，探聽到于承珠已由張丹楓作主，與葉成林的婚事定了。沐璘有點失望，但卻是高高興興地大叫大嚷出來。

　　沐燕笑道：「是麼？」但見于承珠滿面飛紅，道：「你聽這小鬼頭亂說，沐璘，你等著先喝你姐姐的喜酒吧。嗯，我得回去見師父啦，你們不必下樓相送了。」鐵鏡心倚樓凝望，只見葉成林已與于承珠走出園門，向他揮手道別了。鐵鏡心有些惆悵，只聽得沐燕嬌聲說道：「東西收拾好了，咱們也該走啦！」正是：

　　惆悵曉鶯殘月夢，夢中長記誤隨車，此中情意總堪嗟！

　　大樹凌雲抗風雪，江南玫瑰簇朝霞，各隨緣分別天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