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第一章　鬼鎮風雲
第二章　夜鬥荒園
第三章　青塚之謎
第四章　金粉留香
第五章　風風雨雨
第六章　枝節橫生
第七章　古堡秘聞
第八章　隱秘重重
第九章　殘肢奇人
第十章　斷劍風波
第十一章　棋高一著
第十二章　馬蘭之毒
第十三章　忍辱負重
第十四章　死谷鷹王
第十五章　飛騎斬殺
第十六章　鬼斧魅影
第十七章　神秘篷車
第十八章　萬劫輪迴
第十九章　千里追蹤
第二十章　禍從天降
第二十一章　一擲萬金
第二十二章　香川聖女
第二十三章　重金買凶
第二十四章　鬼斧難纏
第二十五章　真情流露
第二十六章　疑團重重
第二十七章　又見花僧
第二十八章　流浪劍客
第二十九章　曾經滄海
第三十章　初戰失利
第三十一章　運籌阻敵
第三十二章　擒敵擒王
第三十三章　青犀神兵
第三十四章　豈忍君死
第三十五章　大義凜然
第三十六章　翠湖舊事
第三十七章　斧下驚魂
第三十八章　移禍江東
第三十九章　絕谷驚艷
第四十章　絕路逢生
第四十一章　劍手本色
第四十二章　山雨欲來
第四十三章　羅浮雙刀
第四十四章　痛損手足
第四十五章　以身試劍
第四十六章　僅以身免
第四十七章　身世如謎
第四十八章　情歸何處
第四十九章　靈霄寶殿
第五十章　勇入虎穴
第五十一章　忠義千秋
第五十二章　勇入天牢
第五十三章　上山求援
第五十四章　從容赴義
第五十五章　原來如此
第五十六章　天涯芳草
第五十七章　殘肢紅人
第五十八章　天涯芳草
第五十九章　靈武四爵
第六十章　劍拔弩張
第六十一章　事難兩全
第六十二章　四爵現蹤
第六十三章　娘意兒心
第六十四章　多謝成全
第六十五章　血洗太昭堡
第六十六章　原是故相交
第六十七章　大吃一驚
第六十八章　指鹿為馬
第六十九章　如雷灌耳
第七十章　火焚少林
第七十一章　天罡雙煞
第七十二章　奇峰突起
第七十三章　小鎮懲凶
第七十四章　恩怨了了
第七十五章　無心之言
第七十六章　金龍令旗
第七十七章　無遮之園
第七十八章　鬼牢主人
第七十九章　山雨欲來
第八十章　正義永存

《殺氣嚴霜》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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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謝金印徐徐將劍子自那名中年美婦的小腹抽將出來，劍尖淌下滴滴鮮血，他端詳了屍身一下，冷冷自語道：

　　「敢情連殺人都厭倦了？方才面對這風姿綽約的婦人，我幾乎下不了手……」

　　他抖劍一彈，「嗆」地一聲脆響亮起，一綹黃色的劍穗迎著自艙門吹進的夜風微微飄動。

　　一燈如豆，依稀可見謝金印面部的輪廓，他年紀約莫在四旬左右，慘白的臉色卻也無法掩去眼角經無情韶華所留下的魚紋。

　　他舉步在船艙中繞行一匝，足步過處，血漬斑斑，昏黃色的燈光照著十數具死狀各異的屍體，構成了一幅恐怖淒慘的圖畫。

　　「司馬道元一門十八口的人命都在這裏了，嘿嘿，解決這些人倒是頗費了一番手腳呢。」

　　他邊哼邊行，頃刻已自東角落走到了西邊近門處，驀然之間，感到背後一陣勁風壓體，謝金印像閃電一般地回過身子，單劍橫在胸前。

　　朦朧中，只見一個華服老者自死屍堆中掙扎撐起，殷紅的血泊不斷地從他按在小腹上的指縫滲出，在謝金印的身子欲轉未轉時，他已疾起一掌拍了出去。

　　「嗤！」

　　謝金印右腕一抖，寒光繞體而出，華服老者一掌尚未遞實，劍子已在他的胸膛穿了個窟窿。

　　華服老者慘號一聲，斷斷續續道：

　　「你，你……原來是職業劍手！……」

　　話猶未完便仰身倒下，胸前血如泉湧，死亡的形象旋即瀰漫在他的臉上；五尺之外，謝金印仍抱劍而立，一種難以言喻的森寒殺氣自劍上直逼而出！

　　須臾，謝金印才哈腰下去，用手掌去探了探華服老者的鼻息，再湊耳聽他的呼吸，無可置疑的，老者是早已斷氣了。

　　森寒的殺氣漸漸淡薄下去，謝金印運劍入匣，低聲道：

　　「真是邪門得緊，近來我殺人老是不能做到乾淨俐落的地步，方才若不是我的劍子夠快夠準，倒下去的怕不是司馬道元而是我了……」

　　他殺人之後，神態反而變得無精打采，生像是剛剛做過極為無聊事一般，身上僅存的那麼一點勁兒也早已蕩然無存。

　　視線從華服老者的身上收回時，謝金印不禁浩嘆：

　　「姓司馬的名垂江湖近三十年，名下倒非盡虛，他中了我謝金印桑柳一劍，不死已是奇蹟，居然還能運掌偷襲，嘿，難怪那主兒此番不吝於出如此高的代價。」

　　除了謝金印不時低喃自語外，船艙中是死一樣的靜寂，匹練似的月光從窗口射進來，灑了一艙的水銀。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艙外忽然傳來一道櫓槳搖水之聲！

　　「欸乃」聲音聲音雖然細小，但謝金印卻聽得清晰分明，他身子震了一震，心道：

　　「是午夜了，這時候還有誰會在這荒僻的湖上泛舟？」

　　他略一晃身，人已掠到了艙外，立在船艙上游目四顧，只見右舷邊正有一艘帆船慢慢駛近！

　　那帆船還未駛到，一陣錚錚的琴音已隨風飄至，間而夾雜著清脆的女音：

　　「琴聲咽，秦娥夢斷翠湖月。翠湖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霜落蟲鳴滿竹舟，煙雲漠漠音塵絕。音塵絕，哀鴻為伴，清唱此闕。」

　　歌聲甚是委婉，漾出篷舟，漾在冰寒的湖上。

　　顧盼間，那隻小舟已緊傍著畫舫停了下來，站在船頭上的榜人揮起竹篙朝畫舫上一點，船頭偏側了過去。

　　畫舫上的謝金印喝道：

　　「冒黑撐舟，是誰？」

　　下面那榜人將竹篙偏放在船頭，應道：

　　「這位爺臺，咱送芷蘭過來了。」

　　謝金印心念一動，眼瞧那舟簾一掀，一個黃裳女子懷抱著一隻木琴，施施步將出來。

　　銀白色的月光照著那婷婷的身影，荷葉襖、石榴裙，都是黃裏鑲紅，白皙的臉上挑著兩匹柳葉眉，盈盈的雙眼宛如一對水蜜桃，秀髮長垂到肩上，讓那姣好的面孔更添了幾分清新秀氣。謝金印只瞧得心魂不定，暗道：

　　「這娘兒是夠美，也夠成熟了。」

　　那黃裳女子朝榜人道：

　　「和誰在拉聒？還不送我上去。」

　　那榜人唯唯，正要助她攀上畫舫，謝金印心頭一轉，一撥手，將掛在船舷的軟梯放下，高聲道：

　　「打從這兒上。」

　　黃裳女子沿著軟梯攀上了畫舫，謝金印雙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會，憑著他豐富的閱人經驗，已大致可以測知對方的年齡當在二十五六之間。

　　她，被謝金印瞧久了，垂著粉臉，扭著纖纖的腰兒，露齒一笑：「還未謝過大爺。」

　　謝金印嗯了一聲，道：

　　「姑娘是個唱工？」

　　黃裳女子頷首道：

　　「賤妾芷蘭，大爺請多關照。」

　　謝金印再仔細端詳了面前這女子一番，心中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推究起來，這感覺似乎就是一種無可言喻的「殺氣」！須知像他這等武人，對周遭的人物往往相當敏感，因此他乍一接近這女子，那種奇異的感覺便凜然而生，暗忖：

　　「我自己就是經常使人感到『殺氣』的人，只是這芷蘭只不過是一介女流，竟也帶有如此逼人的『殺氣』，就像草叢之中猛然衝出一條毒蛇來時予人的感覺一樣，就令人費解了……」

　　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但謝金印已經有了戒心。

　　謝金印道：「是什麼人打發姑娘到此？」

　　黃裳女子芷蘭道：「司……司馬官人先時吩咐舟子，接我到舫上唱支曲兒……」

　　是賣唱的麼？似乎不太像。謝金印有這個直覺。但無論如何，黃裳女子身上的那股殺氣，很使謝金印感到興趣。他伸手一指船艙，說道：

　　「姑娘所說的司馬官人就在艙中，請跟我進來。」

　　謝金印當先舉步，推開艙門，同時身軀一轉，把芷蘭讓了進去。芷蘭懷抱木琴，輕移蓮步而入，一陣濃重的血腥氣味迎面撲至，她柳眉微皺，停步在艙門上趔趄不前。

　　目光轉處，但見佈設華麗的船艙裏面一片慘象，桌倒椅翻，血跡處處，十數人橫七豎八的倒臥血泊之中，顯然早已氣絕多時！謝金印一直注意觀察芷蘭面上的神情，卻見她沒有尖叫，沒有嘆息，沒有一分一毫受驚的表示。

　　他指了指躺臥在艙內一角的華服老者，道：

　　「司馬道元就躺在那兒，如果姑娘能用歌聲將他送上極樂世界，那真是功德無量了。」

　　他說著笑著，眼前這芷蘭面對慘絕人寰的死亡景象，所表現的竟是出奇的冷靜，謝金印再度感到興致盎然。

　　芷蘭淡淡道：

　　「艙裏的人，都是大爺你殺的？」

　　謝金印點頭道：

　　「不錯。」

　　芷蘭道：

　　「那麼我的曲兒是唱不成了。」

　　謝金印道：

　　「我很佩服姑娘的冷靜。」

　　芷蘭拍拍懷中木琴，道：

　　「為什麼？大爺你為什麼要殺死他們？」

　　謝金印笑笑不答，芷蘭復道：

　　「仇恨？糾葛？這就是大爺殺人的動機？」謝金印搖搖頭，道：「不是仇恨，也不是糾葛。」

　　芷蘭道：

　　「那麼大爺你是──」

　　謝金印微顯不耐，說道：「一言以蔽之：某家是受僱殺人！」芷蘭「哦」了一聲，道：

　　「受僱殺人？很新鮮的詞句。不知那僱大爺的主兒付出多少報酬？」

　　她竟不追問那幕後的主兒是誰，反倒問起無關緊要的酬金來，謝金印不由一怔，道：「五千封銀子。」芷蘭道：

　　「數目雖不可謂不大，但大爺換用另一個方法，譬如去偷去搶，還不是一樣可以取到銀兩。」

　　謝金印哂道：

　　「偷搶是下三濫賊子的勾當，某家不屑為之！」

　　芷蘭道：

　　「大爺不屑偷搶，卻寧願殺人，想來必定以殺人為樂事了……」

　　謝金印恚道：

　　「胡說！某家是不得已而為之，姑娘信口雌黃，當真可惡！」

　　芷蘭變顏道：

　　「是賤妾一時口快，不過大爺你既然要殺了我，也就不須再行道歉了。」

　　謝金印一愕，詫道：

　　「殺了姑娘？此話從何說起？」

　　芷蘭道：

　　「畫舫命案已落在賤妾眼中，大爺你當然須得殺我滅口。」

　　謝金印哈哈笑道：

　　「某家向來只是受僱殺人，凡是不為銀錢就動刀動劍，那是多麼愚蠢的事！」

　　芷蘭道：

　　「難道大爺沒有顧慮到我會將此事傳揚出去？」

　　謝金印仰天大笑，道：

　　「縱天下人知曉此事，以某家為敵，某家又何懼哉！」

　　芷蘭道：

　　「大爺口發豪語，令人欣羨不已，只是大爺必須注意到：那司馬官人在江湖中交遊頗廣，人緣亦佳，大爺雖然無懼，但天下人群起而攻之，亦將令大爺防不勝防……」

　　謝金印臉色一沉，道：

　　「武林之事，姑娘怎生知道得這麼清楚？」

　　芷蘭一時答不上話，良久始道：

　　「賤妾賣唱之久，經常與武林人物接觸，耳聞目染，自是略有所知……」

　　謝金印沉吟不語，暗道：芷蘭是一個奇異的女人，到目下為止，自己還是不清楚她的身分，但好歹總要將她的海底摸出來。

　　芷蘭轉身走到舷邊，忽又頓足，回首道：

　　「司馬官人已不可能聽到賤妾唱曲，不知大爺你可有這等興致？」

　　謝金印道：

　　「姑娘的意思是：要為某家唱隻曲兒？」

　　芷蘭頷首道：

　　「如果大爺樂意聽的話。」

　　無疑，芷蘭身上的確負著某種任務，雖然不知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她是沖著謝金印而來的！至於什麼應司馬道元之邀到此唱曲，那不過是託詞罷了。謝金印雖然心裏有數，但因沒有將這件事看得很重，是以不加深究。

　　當下道：

　　「就在這兒？」

　　芷蘭鎖眉道：

　　「畫舫上一片血腥，與死人相處總是不太愜意，不如就請移駕到賤妾的小舟上吧──」

　　謝金印幾乎要衝口喝問：

　　「某家明白你是沖著我謝金印而來，到底你的心裏有什麼鬼主意？」

　　但他生性特有的那股不在乎勁兒，又使他將話咽了回去。眼望芷蘭已沿軟梯攀下小舟，謝金印稍事躊躇，終忍不住好奇心所驅使，身子一擰，凌空飛落。

　　操舟的榜人回頭瞥見，吃驚的「啊」了一聲，聲音未歇，謝金印已穩穩落在船頭榜人身旁，小舟只微微下沉了少許，若是大意時，連這少許的晃動也不能察覺。

　　那榜人脫口讚道：

　　「這位爺臺好一身輕功！」

　　謝金印哼哈一聲，走過榜人身側時，偶爾注意到他頭上的青竹笠壓得很低，差不多將大半個臉孔都掩住了。

　　謝金印心念微動，側身問道：

　　「閣下真是榜人沒錯？」

　　那榜人身子一震，右手緊緊地拈住頭上竹笠，吶吶道：「小人在翠湖操……操舟多年，爺臺何以有此……此一問？」

　　謝金印動了要掀對方頭上竹笠的心，欲一睹這榜人的廬山面目，他欺身遞手一晃，那榜人蹬步後退，孰料謝金印手臂忽地暴長急伸，手掌五指齊張，一下子已捏住對方竹笠邊緣！

　　陡聞芷蘭在後面叫道：

　　「大爺你怎麼了？」

　　謝金印心神一分，捏住竹笠的手略鬆，那榜人乘機將上身微仰，雙足向後舒徐彎曲，便已退到了兩步之外。

　　芷蘭白了那榜人一眼，道：

　　「你說，你倒如何惹上大爺的？」

　　那榜人期期艾艾道：

　　「小……小人該死！……」

　　謝金印心中冷笑道：

　　「裝得倒挺像，只可惜我謝金印天生就有揭破他人裝假的能力，今夜事情發展下去似乎是愈來愈有趣了。」

　　他口上說道：「不要緊，不要緊，咱們進篷去吧。」

　　芷蘭引著謝金印走進篷中，將木琴往香桌上一放，她那白皙的臉孔在燈光下更增幾分嫵媚。

　　兩人默默相對而坐，篷外槳聲蕩漾，篷中燈火時明時滅，竟是別有一番情致。

　　良久，芷蘭低聲道：

　　「翠湖水月，須教絲竹和鳴，賤妾若唱得不好，請多多耽待則個。」

　　她擺好木琴，調弄幾下，幽幽的便唱了起來：

　　「今夕何夕兮，中搴洲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郎君同舟。

　　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郎君，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聲音甚是淒傷，琴聲猶自飄蕩舟上，謝金印聽著聽著，不由英雄氣短，大起憐惜之心，不忍立時便去了。謝金印擊掌道：

　　「姑娘唱奏俱佳，某家委實欽佩得緊。」

　　芷蘭垂首道：

　　「大爺謬讚了。」

　　她嬌軀向謝金印移近，陣陣香氣隨風傳襲，謝金印嗅著嗅著，竟覺微醺，真不知是人間還是天上。

　　這會子榜人掀簾走了進來，將酒壺和玉觥置在桌上，他敢情發覺篷裏的光景有異，趕快退身出去。

　　芷蘭道：

　　「翠湖佳釀，大爺請嚐嚐──」

　　她倒了滿滿的兩杯酒，謝金印待芷蘭喝過了，才擎起面前的酒觥，仰臉一飲而盡。

　　芷蘭讚道：

　　「大爺好酒力。」

　　說著，芷蘭突然向謝金印撲去，碰倒了酒壺，酒把船板都弄濕了。

　　一股濃郁幽香自芷蘭身上傳出，她伸出玉手把燈蕊撚熄了，謝金印不自覺地和她做出那沒有真愛的禽獸行為。

　　夜漸闌，月影偏斜，銀光悄悄地自篷窗灑了進來。芷蘭蓬散著秀髮，生似要把謝金印捏死似的，在下面咬他的肩膀，扼住他的頸子，謝金印喘息著，呻吟著，好像一個即將在水裏溺死的人。芷蘭雙手攏著謝金印的身體，緊緊地抱住他，篷裏洋溢著一種生死搏鬥的氣氛。

　　在那混合著快樂與痛苦的重壓下，另有一股令人戰慄的壓力陣陣逼至。

　　謝金印忽然感覺到一種緊迫而來的危險──這是他天生潛在的敏銳察覺本能──他一把推開芷蘭，從她的身上橫跨過去，抓住放在桌上的長劍！

　　「嗆」！

　　謝金印劍子迅即出匣，黑暗中閃過一道劍光，布簾平空掀起，一個漢子慌忙往外面退了出去。

　　謝金印迅速將衣服披好，一擰身，隨後追出，只見船頭端端立著那榜人！

　　榜人此際已摘去頭上竹笠，露出一張粗獷的面孔，但見他年約三旬，面上髭鬚橫生，左眉角有刀疤，手裏持著一隻長達四尺的木槳。

　　謝金印冷冷道：

　　「嘿，果然是你！」

　　那「榜人」道：

　　「是我！姓謝的，咱們在王屋有過一面之緣。」

　　謝金印沉聲道：

　　「喬如山，你號稱關中第一劍手，某家卻記不得與你有何過節，你為何要偷襲某家？」

　　那喬如山道：

　　「閣下與喬某倒說不上有什麼過節，但與芷蘭嘛……哼哼……」

　　謝金印怦然心動，道：

　　「說下去──」

　　喬如山道：

　　「還記得太昭堡主趙飛星麼？他年斃命在你的劍下，芷蘭就是趙堡主的千金！……」

　　芷蘭！趙芷蘭！他早該想到的。謝金印並不健忘，他在去春確曾殺死趙飛星──不用說，當然也是受僱殺的！

　　當下遂道：

　　「不錯，趙堡主確是被某家所殺，但喬如山你憑什麼代他出頭？」

　　喬如山一字一字道：

　　「閣下要知道原因麼？芷蘭便是喬某的內人！」

　　謝金印霍然一驚，蹬地倒退三步，吶吶道：

　　「什麼？芷蘭是你姓喬的夫人？！而你……你竟在篷外，眼睜睜的瞧著某家和芷蘭做那……」

　　喬如山沉聲道：

　　「這是一項重大的賭注──芷蘭決定犧牲她的身體，為了父仇，也為了我！」

　　謝金印不知不覺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他道：

　　「是以你就乘某家欲仙欲死之際施出偷襲？敢情你們兩人早經計畫，不擇手段來算計某家了？」

　　不擇手段！不擇手段居然到這般田地？謝金印悚然了。他下意識的回頭望去，見趙芷蘭仍然靜靜地坐在篷裏。

　　喬如山道：

　　「不想閣下在那極端興奮之際，猶能保持高度的警覺，喬某偷襲不成，但卻服了你啦。」

　　謝金印道：

　　「也虧你姓喬的見機得早，一擊罔效，立刻退出，否則某家一劍不只在你的衣袂上穿個小洞，而是扎進你的小腹了！」

　　喬如山俯首下望，果見自己的短襟下方，已被劍氣洞穿了一個米粒般的小孔，霎時之間，冷汗涔涔而落。

　　他驚羞成怒道：

　　「今日你我之間，必有一人斃命於此！」

　　語聲方歇，舉起手中櫓槳，望準謝金印天靈蓋一斫而下。

　　謝金印身子一側，向左閃出二步之外，「刷」一響，對方一櫓自他右臂擦掃而過。

　　但聞他喝道：

　　「慢著！」

　　喬如山不耐道：

　　「還有什麼事夾纏不清？」

　　謝金印道：

　　「適才某家聽你說了一句：芷蘭獻上她的身體，不僅是為了報卻父仇，也為她的夫君你，某家不省得此中之意？」

　　喬如山冷笑道：

　　「還用說明麼？喬某若是偷襲成功，將閣下殺了，就不只是替芷蘭報了父仇，同時喬某也代你而取得了職業劍手的資格了。」

　　謝金印吃驚道：

　　「你，你是說：芷蘭為了父仇，更為了丈夫的職業竟而不惜犧牲貞操？」

　　他說罷不禁搖頭苦笑，暗忖：

　　「芷蘭的想法是多麼的可怖！為了報父仇而殺我，猶有話可說，至於借此取得謀生之道，就令人不敢苟同了……」

　　喬如山陰沉沉地道：

　　「芷蘭的名節已壞，身為她夫君的我，自然必須殺你而後已！」

　　謝金印道：

　　「某家除了受僱之外，向不殺人。」

　　喬如山厲聲道：

　　「咱們已是欲罷不能了！看招！」

　　他木櫓居空一揮，平平削出。

　　謝金印足步一錯，仰身後退，只差數寸，喬如山一櫓便完全削空。

　　謝金印右腕一扶，「嗆啷」一聲，長劍一彈而出，殺時滿天寒光飛馳，劍氣縱橫，隱隱透出一種咄咄逼人之勢！

　　喬如山心神一震，足下不知不覺為對方那股凌人陰寒的盛氣，迫得連連倒退，二步、三步、四步……一忽他已退到了船尾邊緣！

　　「嗚」地一聲怪響亮起，謝金印手中劍子推出，劍身顫抖不歇，劍尖卻始終不離一點固定的位置。

　　喬如山面色霍變，他長吸一口真氣，木櫓徐徐封出。

　　謝金印卻劍走偏宮，陡然一沉一挑，劍猶未到，劍風已呼嘯湧去；喬如山衣袂飄拂不已，在對方劍尖行將及體之際，不退反進，陡出奇招，木櫓一晃一削，突破中線，遞向謝金印的「玄機」大穴！

　　這一櫓攻出，招數極為神奇嚴密，謝金印心中微凜，不得不撤劍自救，閃身側避而過。

　　喬如山好不容易搶得先機，一口氣攻出三招，湧出重重櫓影，困住敵方。

　　謝金印似是胸有成竹，任對方一味搶攻，到了第四招上，他猛地跨步欺身，力貫於臂，奮力自死角攻出一劍，去勢疾若雷霆，喬如山木槳一窒，再也遞不進分毫。

　　喬如山木槳攻勢稍頓，謝金印並未乘機進襲，他冷冷一哼道：

　　「關中第一劍，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之輩。」

　　喬如山哂道：

　　「喬某聽去，閣下話中多少帶有諷刺之意味，莫非閣下認為喬某不夠資格與你為敵？」

　　謝金印道：

　　「非也！某家出道四十餘年，歷經大小千百戰，姓喬的你允為某家生平僅遇勁敵！」

　　喬如山仰天大笑道：

　　「好說，好說，咱們不論誰強誰弱，兵刃上一試便知──」

　　兩人面對面峙視了好一會，驀地同時發動攻勢，喬如山那粗獷的身形，襯住一身短打，矯健神速地掄槳搶攻。

　　謝金印面上含怒，也是力攻敵人，可是動作優雅，身形在槳影中滿船流走，予人感到舒徐的風度。

　　喬如山櫓槳揮動間，氣勢雄厚，不住地吐氣開聲，叱吒湖面，更加添了這場廝殺的聲勢。

　　一個浪頭打來，舟身顛簸了一下。

　　喬如山、謝金印短兵相接，交換了一招之後，身形又恢復原來的形態，對峙於五步內外。

　　只見卓立在船頭的謝金印，身子似槍一般的垂直，劍尖微微下垂。對面的喬如山手中木槳平舉，雙眼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對方。

　　在篷中，趙芷蘭仍然平靜地坐著，平靜地望著篷外兩人作生死之搏，連她也無從知悉自己心中到底有什麼感觸。

　　倏地，喬如山吼一聲，率先發槳，槳槳不離謝金印全身要害，招式之快之狠，氣勢之厲之厚，確已夠得上「爐火純青」這四個字了。

　　似這等凌厲的攻勢，謝金印還是第一次碰到，急切間他不暇多慮，身形一扭，倏忽之間，竟在那彈丸之地連閃了十五閃，有若斜風下動盪的輕煙，令人觀之油然而生模糊之感。

　　喬如山一步踏前，緊跟著一連擊出十五槳，那槳面如同長了眼睛般緊跟著對方的身形而移動，陡然一股奇異的怪風響起，謝金印身子忽地一個倒竄，整個人與船面擺成平行，避過了對方的木槳範圍。

　　謝金印喘了口氣，說道：

　　「喬如山，你那一手『無常劍式』，用在槳上已臻出神入化的地步了！」

　　喬如山沉聲道：

　　「豈敢，喬某有自知之明，方才閣下好一式輕身挪騰功夫，喬某見所未見，自嘆弗如……」謝金印正待說話，喬如山復道：「喬某有一個不情之請──」

　　謝金印詫然道：

　　「請講？」

　　喬如山咬緊牙關道：

　　「今日喬某若不幸落敗身死，請閣下念在與芷蘭有一段露水恩情──放過她！」

　　謝金印默然不語，喬如山面色一變，身形陡地凌空騰起，足足躍起二丈多高，木槳一橫，直劈而下。

　　謝金印面上汗珠陡現，大喝道：

　　「好一招攔江截斗！」他當機立斷，右手長劍向後一甩，同時借腿腰之力向後縱退。

　　那喬如山孤注一擲，在空中連換三式，木槳吞吐間已戳出十餘槳之多，那種速度即強如謝金印也不禁觸目心驚。

　　只聞「呼」地一響，謝金印竟在這間不容髮中，疾向左一個轉身，雙足凌空虛點，避過槳網，緊接著劍於一抖一挑，劍光霍霍，有如長浪裂岸而湧，這一刻他已施出了獨步天下「扶風劍法」威力最大的三天式之一「金光渙散」！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尖嘯之聲陡然亮起，緊接著嗚嗚一片陰寒的殺氣盛起，謝金印一劍自斜刺裏一遞而出──

　　但見劍氣方盛又斂，謝金印抱劍停立船頭，而三步之外，喬如山喉結突地噴起一道血泉，綿綿不絕──

　　月華忽暗，湖面夜風拂起，驚鳥驚啼一聲，展翅而飛。

　　沉寂，謝金印手中橫著長劍，走近頹然倒臥在船板上的喬如山，低喃道：

　　「天下沒有人能在這一招『金光渙散』下全身而退，喬如山你死得並不冤！」

　　舟上漬灘了一堆血水，染成狼藉的紅色圖案。

　　謝金印步履闌珊地走進篷中，但見趙芷蘭依然一動也不動的坐著，臉色由灰白而轉成鐵青。

　　移時，芷蘭夢囈似地道：

　　「他，如山死了？」

　　謝金印懶慵慵的點了一下頭，殺了人之後，他反而又顯得無精打采起來。

　　他掣劍入匣，說道：

　　「不為報酬而殺人，在某家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趙芷蘭咬緊銀牙道：

　　「可恨，如山和我所佈下的周密計畫，竟在你那恐怖劍法之下，全告失敗了。」

　　謝金印再度感到眼前這女人身上所透出的逼人「殺氣」，他恍然悟到，雖然自己也是常常會使人感覺到帶有「殺氣」的人──尤其是他抽出劍子的時候──但兩者之間，終究有所不同。

　　趙芷蘭緩緩闔上眼簾，許久未見有何動靜，復行睜開道：

　　「你為什麼還不殺死我？」

　　謝金印有氣無力地道：

　　「姑娘又是多此一問了，某家並沒有以殺人取樂的習慣，方才擊斃令夫君，乃是情非得已，除非──」

　　趙芷蘭接口道：

　　「除非如何？」

　　謝金印道：

　　「除非姑娘也要出手殺我，但某家看得出你對武藝一點也沒造詣。」

　　趙芷蘭道：

　　「那麼你去年殺死家父時，怎地不連我也一併殺了！今夜司馬道元一門十多口不是都死在你手上麼？」

　　謝金印道：

　　「要殺幾多人，全憑僱主之意，去年那託付某家之人，指明只要除去令尊……」

　　趙芷蘭衝口道：

　　「是誰？那僱你殺死家父的人是誰？」

　　謝金印搖頭道：

　　「事關某家之信實，恕某家不能透露。」

　　趙芷蘭長身立起，出篷走到喬如山身側，伸出抖顫的皓手，輕輕愛撫著他那冰冷的臉頰。

　　謝金印跟在後頭，說道：

　　「適才令先夫嘗言，他之所以欲暗襲某家，除卻為姑娘報父仇之外，更為取得職業劍手之資格，難道爾等已困厄到須藉殺人謀生的地步？」

　　趙芷蘭道：

　　「自家父仙去，大昭堡便形同廢墟，如山與我顛沛流落於江湖，時而甕餐不繼，如山又與你一樣，不屑為竊為盜，只有走上職業劍手一途……」

　　說到此處，她右腕突伸，自謝金印腰間抽出長劍，便往自己頸上抹去！

　　謝金印不料她走此下策，急切間揮手一擊，「啪」地一響正中芷蘭腕間，芷蘭五指一鬆，長劍登時揮落船板之上。

　　他哈腰將劍子拾在手中，冷冷道：

　　「某家從來最反對別人自栽，如果姑娘有勇氣去死，便應該有勇氣活下去……」

　　趙芷蘭芳容慘變，厲聲道：

　　「既不殺我，也不容我死，你……你這人刻薄寡情，喜怒哀樂不形於色，你可懂得什麼是人性？什麼是感情？……」謝金印淡淡道：

　　「姑娘說得很是，某家對天底下之事都不在乎，什麼人性感情自是不知。」

　　趙芷蘭道：

　　「對凡事都不在乎？敢是你自以為天下已無人能為你敵之故，若是傳說中那幾個武林高人仍然在世的話……」

　　謝金印陡然之間，像是被一隻巨錘狠狠地敲在心上，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變顏沉聲道：

　　「姑娘是──是說靈武四爵，燕宮雙后及──摩雲手？別胡說，那不過是街談巷論的話譚罷了！」

　　趙芷蘭冷笑道：

　　「雖是街談巷論的話，但有誰敢證明這些人當真不在人世？」

　　謝金印瞠目不能作聲，須臾始道：

　　「休說某家不信此邪，便是他們當真存在人世，某家又何懼之有？……」

　　正說間他眼角偶然一瞥，忽然發現前面畫舫上，有一條黑影衝掠而起，直往對岸躍去！

　　謝金印面色一變，喝道：

　　「呔，那廝──」

　　他足步頓處，身形劃空而起，落在對岸，躡緊前面那條黑影疾追而去！

　　趙芷蘭望著謝金印的背影逐漸消逝在蒼茫的夜色中，這刻她才露出激動的神色，顫聲自語道：

　　「萬一──萬一──我的身上有了他謝金印的兒子……」

　　煙水渺茫，銀光映掩滿湖，湖上仍有絲絲的寒意漏出……

第一章　鬼鎮風雲

　　弦月在天，殘星未隱，離離草原上，新露晶瑩，大地已可聞到黎明的氣息。

　　雁群掠過這一片荒遼的蘆葦蕩，曉風帶有嚴寒，發出嗚嗚哀號，彷彿要把陰霾的天色衝破一般。

　　無邊衰草，落滿一層濃霜，將荒野染成白糊雪色，使浩瀚無際的荒原上更平添了幾許荒涼。

　　天邊出現了微曦，寒風中隱隱透出了「得」「得」蹄聲，間而夾雜著清脆的「叮」轡鈴輕響。

　　少時，前方蘆葦動處，徐徐現出了兩匹駿馬，馱著一男一女並轡而行。

　　那男子約莫二十來歲，身著一襲青色布衫，他身在馬上，雖然顯得有些風塵僕僕的樣子，但仍不脫其儒雅瀟灑的意態。

　　而另一匹黑白相間的花駒上，則坐著一個已過及笄之年的佳人。

　　那少女用一方水藍色的綢巾，攏住一頭青絲，身穿一件淺紫色的緊身勁裝，外面又罩著一件淡紅色的大氅，兩隻皓手不鬆不緊地執著韁轡，隨著馬身顛簸，一抖一抖的輕擻著。

　　二人二騎來到近前，那青衣少年一勒馬頭道：

　　「妹子，穿過這片蘆葦，前邊就有一座小鎮了。」

　　那少女斜睇了他一眼，說道：

　　「這蘆葦蕩像是沒有邊際的海，什麼時候才能將它走完？」

　　青衣少年道：

　　「還有五里路，年前在下還在鏢局幹活時，曾押鏢走過這趟路，別瞧這片蘆葦漫無際涯，其實在那林障的後面，就有村鎮了。」

　　那少女冷哼一聲，道：

　　「不要忘記現在你是我的兄長，還是滿口在下在上，那有大哥對妹子是用這種口氣說話的？」青衣少年露出靦腆之色，道：「是極，是極，在下一時口快……」

　　那少女氣得花容變色，道：

　　「哼！當真是迂不可教。」

　　青衣少年淡淡一笑，道：

　　「其實除開喉嚨又乾又渴之外，咱們可真沒有趕路的理由。」

　　那少女沉聲道：

　　「你忘了還有一件更嚴重、更要緊的理由……」

　　青衣少年臉色一變，道：

　　「妹子是說那跛……跛足的醜物會在半途截擊？」

　　那少女道：

　　「豈止那個醜物而已，如果爹他老人家料得不錯，這一路下去，不知還要遇上多少風險。」青衣少年道：「妹子多慮了，堡主是過甚其……」

　　下面「詞」字猶未出口，那少女已嬌喝道：

　　「住口！爹再三叮囑過，絕對不許咱們透露出來自太昭堡，你還是一個勁兒堡主堡主的叫！」

　　青衣少年滿面惶恐，那少女哼一哼，復道：

　　「你身為銀衣護衛之一，說話竟如此不知檢點，不曉得爹怎麼會選中你執行這次任務的？……」

　　話未說完，青衣少年突然以指掩口，輕「噓」了一聲，低聲道：「有人……」

　　少女住口不語，一雙秀目迅速地往周遭一掠，只見雲霧低迷，霜花飄飛，除了蘆葦梢上一片風濤，就再難聽到什麼動靜了。

　　那少女白了他一眼，道：

　　「你聽見什麼了？」

　　青衣少年聳聳肩，道：「沒聽見什麼？只不過是我的直覺……」

　　那少女大恚道：「又是直覺？一路上你那直覺也不知發過多少次了，卻連鬼影也沒出現一個！……」

　　青衣少年無語以對，兩人策馬前行，倏地馬前蘆草一動，一條人影自草叢中躍將出來！

　　那人橫身攔在馬前，身著白色布衫，年紀甚輕，約略在二十左右，面孔雖不顯特別俊美，但雙目炯炯有神，舉止之間，另有一種風儀，令人一見油然而生好感。

　　那布衫少年喝道：「喂喂，駐馬答話！」馬上青衣少年道：「什麼事？」

　　布衫少年望了那少女一眼道：

　　「閣下怎麼和這位姑娘並轡而騎？」

　　馬上青衣少年怔了一怔，道：

　　「莫名其妙！在下倒要反問兄臺緣何有此一問了？」

　　布衫少年瞇著眼睛道：

　　「只因區區看不順眼，這位姑娘怕是被閣下拐帶出來的，是吧？」

　　那少女聞言「咯」「咯」嬌笑不止。青衣少年沉聲道：

　　「兄臺是無理取鬧了！」

　　布衫少年一派橫蠻道：

　　「無理也罷，有理也罷，區區無論如何是管定這事啦。」

　　青衣少年心念微動，暗道：

　　「這少年藉口生非，不要就是那話兒？我且先試探一下再說。」

　　遂道：

　　「兄臺待如何管法？」

　　布衫少年道：

　　「此話不啻承認那位姑娘果然是被閣下所脅迫拐帶了，憐香惜玉之心人皆有之，區區自然須得護……護花除害！」

　　青衣少年啼笑皆非，道：

　　「誰又承認什麼了？不妨告訴你，這位姑娘便是在下的妹子。」

　　布衫少年道：

　　「僅此一句就想搪塞過去？恁怎麼瞧你們也不像是兄妹，若非拐帶，只怕便是私奔的吧？」那少女插口笑道：「私奔便待怎地？喂，你講理不講理？」

　　布衫少年道：

　　「如是私奔，區區更難以忍受！」

　　馬上青衣少年轉首朝那少女道：

　　「此人胡說八道，妹子何用與他多費唇舌，咱們趕路要緊。」

　　他逕自策馬前行，眼前忽然白光一閃，那布衫少年左手飛快地扭住韁繩一拉一抖，馬兒受驚「希聿聿」長嘶一聲，前足騰空而起！

　　青衣少年被翻離馬背，他上身一仰，在空中翻了個觔斗，輕飄飄的落下地來。

　　布衫少年衝口道：

　　「好輕功！」

　　青衣少年立足在對方三步之前，道：

　　「兄臺是放橫麼？」

　　布衫少年笑嘻嘻道：

　　「豈止放橫而已，區區要殺了你們！」

　　青衣少年慍道：

　　「兄臺一再相逼，咱們始終隱忍，甭以為就是寒了你，只因靄」

　　布衫少年截口道：

　　「只因你們相偕私奔，自知理屈，是以不敢發作是吧？」

　　青衣少年道：

　　「兄臺是愈扯愈離譜了。」

　　布衫少年晃頭擺腦道：

　　「可惜區區有個毛病，便是嫉『私奔』如仇，一見男女私奔，立生殺心。」

　　馬上那少女嬌聲道：

　　「這種毛病倒真嚇人，你當作沒瞧見不就完了？」

　　布衫少年斬釘截鐵地道：

　　「不行，非殺不可！」

　　青衣少年恚道：

　　「好得很，咱們大可痛快的廝殺一場……」

　　布衫少年一掌徐徐抬起，直劈而出。

　　那青衣少年猛可一挫身形，單臂微沉，反手倒抓了上去。布衫少年迫得一撤掌，身形驀地騰起空中，雙掌揮起有若開山巨斧，筆直往對方罩落！

　　青衣少年見他來勢驚人，心中微凜，身形一振平平滑後數丈，隔空用內力遙遙罩住敵手。

　　布衫少年仰天一嘯，身軀在空中足不落地的飛了五圈，到了第六圈上，雙掌一扳一蕩，出招如雷，那青衣少年猛然發覺到方圓數丈之內，悉為對方拳風所罩，身形有如鐵釘一般，左右雙掌翻飛而上。

　　但聞「轟」一聲暴響，雙方錯身，布衫少年端立五丈之外，雙手平平下垂。

　　青衣少年呆了一呆，道：

　　「兄臺屬何門何派？」

　　布衫少年冷冷道：

　　「無門無派！」

　　青衣少年道：

　　「難怪在下居然認不出你招數門路……」

　　語猶未盡，那布衫少年已是欺身來到近前，一掌揚起，當胸疾推而至。

　　青衣少年存心一試對方內力，他雙掌一合，也自平推出去，兩股力道在空中一觸正著，雙方都是一震。

　　青衣少年摧力運掌，內力源源吐出，卻見對方仍然有如淵停嶽峙的停立著，身軀毫不挪動，內心不禁暗暗駭然。

　　他奮喝一聲，左掌一圈，右掌再出，布衫少年原式不變，平撞出去，雙方再度硬碰硬對了一掌！

　　青衣少年神情大是凝重，單掌連劃半圓，在尋丈之外，一霎時竟一連劈出九掌之多。

　　那布衫少年雙目圓睜，精光暴射，雙掌交拂而出，每接一掌，他便往後退開數步，最後他已和對方足足相隔了十四五丈之遙！

　　馬上那少女柳眉一皺，朝青衣少年低聲道：

　　「這少年不像剪徑之流，可能是窮極無聊……」

　　只聽對面那布衫少年高聲道：

　　「瞧不出閣下倒還有兩下子，罷了，閣下若肯出百兩銀子咱就袖手不管。」

　　青衣少年狐疑不定道：

　　「兄臺這是敲詐？」

　　布衫少年淡淡道：

　　「有道是花錢消災，閣下不應冥頑不化。」

　　青衣少年道：

　　「這一仗打得毫無意義，在下當然極願化干戈為玉帛，但眼下我只能出得起二十兩……」

　　他說著，一面伸手入袋掏出幾錠雪白的銀子。

　　布衫少年搖頭道：

　　「區區生性不善討價還價。」

　　馬上少女插口道：

　　「有個兩全之策，二十兩銀子你不妨暫且收下，一月之後，咱們再將其餘的八十兩送到此地與你如何？」

　　布衫少年道：

　　「不妥，區區還是跟著你們一道走，直到收到那八十兩為止……」

　　那少女雙眼一眨，道：「一言為定……」青衣少年道：「妹子，你……」

　　那少女纖手一揮，他頓時住口不語，布衫少年瞧在眼裏，在心底哼了一哼，卻默默不作聲。

　　青衣少年道：

　　「在下顧遷武，兄臺臺甫可否見示？」

　　布衫少年道：

　　「區區姓趙，草字子原。」

　　他哈哈一笑，復道：

　　「咱們是不打不相識，閣下這位妹子的芳名何不一併見告？」

　　青衣少年顧遷武吶吶道：

　　「她……她……」

　　那少女嫣然笑道：

　　「就是問名道姓也要拐彎抹角，誠然小家氣得緊，我叫甄陵青。」

　　那身著布衫的趙子原道：

　　「甄顧之間，兄妹各有其姓，這倒奇了。」

　　少女甄陵青道：

　　「何奇之有？咱們是表……表兄妹……」

　　她略一側首，那雙泛如秋水的美目打量了趙子原一下，又道：

　　「喂，你沒有馬兒可怎麼辦？」

　　趙子原道：

　　「不勞費心，姑娘儘管放轡奔馳，區區步行當不落後。」

　　甄陵青不再說話，一拍馬背，當先縱出，顧遷武抖韁隨後跟上。

　　飛馬奔出十餘丈後，甄陵青回首一望，見趙子原仍立在原地未動，她寒著臉兒說道：

　　「姓趙的出現得太過突然，想來咱們先時所說的話，已被他聽進耳裏，他藉口跟定咱們，必有用意，須得謹慎提防……」

　　顧遷武道：

　　「難不成他也為此事而來？」

　　甄陵青道：

　　「目下猶不能肯定，這人莫測高深，直令人難以揣度，但我終會將他的底子盤出……」

　　快馬奔馳，瞬間已與趙子原相距數十丈遠。

　　趙子原眼望兩騎漸去漸遠，睛瞳間忽然掠過一絲煞氣，他喃喃道：

　　「太昭堡……太昭堡……想不到這座古堡又有主人啦……」

　　他身子一縱，飛快掠去，不一刻已趕上了前面二騎。

　　那顧遷武見趙子原縱躍於馬旁，絲毫不顯得吃力，不禁讚道：

　　「兄臺足利於行，這一身輕身功夫是沒有話可說了。」

　　荒路一直貼著野蘆蕩往前伸延，愈走地勢愈低，一路上蘆花飄得滿天飛舞，把人馬全給沾白了。

　　越過平野，在遠處大雲交接處，出現一叢林障，一片青綠中現出一抹深褐色的曲線，兩騎三人加緊腳程奔去，不一刻便到了那座小鎮。

　　小集鎮建在空野大平梁上，大街小巷星羅棋佈，三人進入鎮中，立覺氣氛有異，整個鎮內靜悄悄的，街上見不到一個行人，聽不到一語人聲！

　　顧遷武游目四掃，奇道：「是怎麼一回事？鎮上的人難道都死絕了？」

　　甄陵青「喔」了一聲道：

　　「事有蹊蹺，咱們分頭到各條街道去瞧瞧……」

　　兩人掉轉馬頭，分別馳入左右的橫街，只有趙子原立在原地未動。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二騎又重回原地，甄陵青問道：「有何發現？」

　　顧遷武搖頭道：

　　「連鬼影也沒見到一個！」

　　甄陵青道：

　　「那邊情形也是一樣，沉寂得駭人，看來這集鎮是沒有人居住了。」

　　顧遷武轉首朝趙子原道：

　　「對這反常現象，兄臺可有什麼高見？」

　　趙子原淡然道：

　　「沒有人倒落得清靜，咱們今夜可一人住一間大房子。」

　　一語方歇，突聞甄陵青出口叫道：

　　「瞧！街頭那邊有人走過來了！」

　　顧、趙二人聞聲望去，在朝陽照射下，只見一人緩緩自街頭走來！

　　漸漸那人來得近了，依稀可見是一個面目清癯的老者，手上提著一籃菜蔬水果，停在道上蹀步著。

　　顧遷武橫馬擋在老者面前，在馬上欠身一揖道：

　　「這位老丈請了……」

　　那清癯老者望了三人一眼，道：

　　「不敢，壯士有何見教？」

　　顧遷武道：

　　「老丈是在下於鎮上所見到的第一人，不知此鎮……」

　　他語聲微頓，做了個詢問的表示。那清癯老者皺眉道：

　　「呵，壯士莫非感到鎮內之光景有異？」

　　顧遷武頷首道：

　　「正是，在下等本欲尋個店家進食果腹，不想此鎮竟是空無人跡……」

　　清癯老者沉聲道：

　　「鎮內居民早在半年之前，俱已紛紛相率遷往他處，只因……」

　　甄陵青忍不住插口道：「為了何故？」

　　清癯老者凜然道：

　　「只因此鎮經常鬧鬼，兩年來竟有數十人先後暴斃，個個死狀慘厲異常，死因毫無可查，抑有進者，一入夜晚鬼叫神號之聲屬引不絕，集鎮內外鬼影幢幢，住戶飽受驚擾，於焉相率他遷。」

　　甄陵青吸一口氣道：

　　「如此道來，本鎮竟是一座鬼鎮了？」

　　清癯老者頷首道：

　　「不折不扣的鬼鎮！」

　　一直默然不語的趙子原忽地一步踏前，道：

　　「鎮中之人悉行他遷，緣何只有老先生尚逗留於此？」

　　清癯老者端詳了趙子原一下，面上忽然露出困惑的神色，衝口道：

　　「多麼像……多麼像當年……」

　　話說一半，似是有所警覺，忙換了另一種語氣道：

　　「小哥此問甚是懇切，老朽之所以稽留不去，乃是向來不懼鬼神之故。」

　　趙子原道：

　　「老先生膽氣之壯，是異於常人了？」

　　清癯老者道：

　　「老朽之職業迫得須成日與鬼為伍，日久遂處泰然。」

　　甄陵青道：

　　「怎麼？老先生是……」

　　清癯老者道：

　　「老朽乃本鎮所僱之守墓人。」

　　甄、顧兩人釋然「哦」了一聲。老者不住地拿眼打量趙子原，後者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將臉孔側過一邊。

　　老者復道：

　　「寒舍就在鎮郊墳地上，備有果肴水酒，三位若不嫌棄，就請移駕過去讓老朽略盡東道之誼如何？」

　　趙子原不待甄、顧兩回答，搶先道：

　　「老先生盛情如斯，卻之未免不恭，小可先行拜謝了。」

　　甄陵青與顧遷武兩人對望一眼，甄陵青輕輕點了點頭。

　　老者當先前行，趙子原隨後舉步，甄、顧二人策馬跟在後面，走出鎮北便是一塊廣大的墳地，一幢茅舍坐落其間。

　　四人走過亂塚堆，老者邀延他們坐在屋前草棚下，擺出水酒蔬果，三個年輕人俱是饑腸轆轆，便毫不客氣的快意飲食。

　　顧遷武喝了一口水酒，笑道：

　　「想不到在墳地上大喝大嚼，倒是別有一番風味呢。」

　　甄陵青朝顧遷武打了一個眼色，顧遷武轉臉朝老者道：

　　「在下冒昧向老丈打聽一人，不知老丈是否知曉？」

　　清癯老者道：

　　「什麼人？」

　　顧遷武道：

　　「一個容貌甚是醜陋、一足微跛的老人。」

　　老者長眉一皺，正待開口說話，倏然道上一陣雜亂的馬蹄聲起，三騎自小鎮方向馳來，在墳地前相繼踢蹬下馬，穿過墳地，來到茅舍前。

　　右邊一個虯髯中年漢子望了棚下諸人一眼，喝問道：

　　「誰是這裏的守墓者？」

　　清癯老者道：

　　「是老朽。」

　　左邊一個矮小漢子道：

　　「老兒你可曾見到跛著一腳、面容奇醜的老人經過此地？」

　　顧、甄兩人面面相覷，清癯老者冷冷一哼，道：

　　「問話也有問話的規矩，什麼老兒小兒的，這算什麼禮數？哼哼，真是人心不古。」

　　那矮小漢子破口罵道：

　　「格老子的，稱你一聲老兒已是瞧得起你了，偏你猶自矯情，若惹得咱家火起，嘿……」居中那彪形大漢擺擺手，道：「二弟住口。」他轉朝老者道：

　　「老丈海量包涵，咱這位二弟生性莽撞，其實倒無甚惡意。」

　　清癯老者道：

　　「令二弟所形容的那人，老朽沒見過。」

　　那虯髯漢子道：

　　「怎麼可能？殃神老醜分明約定咱們到此會面……」那矮小漢子呼嚷道：

　　「老兒你沒打誑？」

　　清癯老者默然不予作答，那彪形大漢道：

　　「也許殃神遲來誤時了，咱們不妨在此地稍候。」

　　三人就立在馬旁守望道路，這時旭日已升。

　　在草棚下，甄陵青沉凝著臉色，用指沾了沾水酒，在桌面上寫著：

　　「是黑岩三怪，揣摩情形，他們已和殃神搭上一路了！」

　　顧遷武壓低嗓子道：

　　「三怪沒認出我們兩人，多半仍不知情，他們在等待邪神通知……」

　　只聽那矮小漢子喊道：

　　「老兒還不拿一罈燒刀子來讓大爺過過酒癮！」

　　清癯老者冷冷道：

　　「都喝光啦。」

　　那矮小漢子氣呼呼道：

　　「沒酒？沒酒大爺便剖開老兒你的肚皮，飽餐你的鮮血玉漿充數！」

　　但聞「嚓」的一聲脆響揚起，那矮小漢子腰間的大刀已握在了手上，他大喝一聲，揚刀往老者身上劈去。

　　清癯老者面色沉沉，眼看寒光霍霍，一刀行將及體，棚下的趙子原陡然出聲喝道：

　　「敬你一杯水酒，接住！」

　　喝聲中，擎起桌面上酒觥，猛一彈指，酒觥破空飛出，旋轉有如飛葉，去勢之疾，端的是駭人已極。

　　那矮小漢子一刀方自劈出，酒觥已如疾箭般朝他右手握刀之處飛到，這下變生倉猝，他連絲毫考慮的餘地也沒有，急忙一撤大刀，刀尖望準那隻酒觥挑去，「呼」一聲輕響過處，酒觥被挑高數尺，端端落在他的左手之中。

　　那虯髯漢子失聲呼道：

　　「旋葉指！……雪齋旋葉指！……」

　　那彪形大漢面色一變，縱身上前，朝趙子原一抱拳道：「在下黑岩厲向野，這兩位是敝二弟湛農、三弟卜商，敢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續道：

　　「敢問兄臺可是來自陽武白雪齋？」

　　這「白雪齋」三字一出，剎時茅舍前十數道目光齊然盯住趙子原，眾人的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趙子原搖頭不語，那彪形大漢厲向野道：

　　「兄臺方才所露的一手功夫分明出自白雪齋，江湖傳言白雪齋主人孟堅石與二十年前太昭堡主趙飛星私交甚篤，自趙飛星慘遭職業劍手殺戮之後，武林中即未見有此兩家門人露面……」

　　趙子原岔開話題道：

　　「閣下昆仲名氣之高，已不待言，便是令二弟那刀上取準的功夫，也達出神入化之境……」

　　他說到這裏，偶然回過頭來，卻見那清癯老者不知何時已到他身後，顯然正在聆神傾聽他們的談話，表情甚是激動。

　　趙子原呆了一呆，道：

　　「老丈你怎麼了？」

　　清癯老者迅即恢復平靜，道：

　　「沒，沒什麼……老朽只要瞧清那隻酒觥是不是被打破了。」

　　這時東方小道上，又走來一個身矮頭大、牛山濯濯的和尚。

　　那和尚走到了墳地前，向左轉了過來，朝茅舍前諸人望了望，然後經過亂塚堆，停身在負手而立的卜商面前。

　　和尚垂首合十道：

　　「阿彌陀佛，貧僧化個善緣。」

　　黑岩老三卜商冷笑道：

　　「到死人墳地上來化緣，和尚你忒也糊塗了。」

　　那和尚自懷中取出一個木魚，「咚」「咚」敲了兩下，說道：

　　「人生難得幾回糊塗，施主又何必太過認真。」

　　卜商洪聲道：

　　「朝天尊者！你還要裝，卜某難道認不出你麼？」

　　那和尚蹬地倒退一步，道：

　　「貧僧已絕跡武林十數載，不想還有人未將貧僧忘卻。」

　　卜商道：

　　「嘗聞尊者於十年前連敗嶺南金氏兄弟後，便行退隱。如今倒是為了何事使你重出江湖？」朝天尊者沉聲道：「貧僧被迫出山，乃是為了……為了……」

　　湛農插口道：

　　「尊者要賣關子麼？」

　　朝天尊者一字一字道：

　　「五日之前，貧僧接到生平老友殃神老醜以飛鴿傳書，略謂有極端重大之事故，邀約貧僧到此一會……」

　　坐於一旁傾聽他們談話的甄陵青和顧遷武兩人，面色陡然變得相當難看，趙子原看在眼裏，心中已經有了五六分數。

　　三怪中老大厲向野失聲道：

　　「殃神老醜！……怪事！怪事，咱們黑岩三兄弟也是接到老醜的飛鴿傳書，約見地點也是這鬼鎮外的墳地！」

　　一語方畢，突聞西側一座大墳後面，隱隱傳來一陣「呼嚕」的打鼾之聲！

　　厲向野連忙住口，他一幌身，已遊移繞到了墳後，只見一個身著百結鶉衣的中年叫化，正自斜躺在墓碑上入睡。

　　厲向野輕咳一聲，那中年叫化翻了翻惺忪雙眼，低聲道：「殘羹剩肴腹無怍，百結敝裳體不污！」

　　厲向野怔得半晌，始道：

　　「丐幫那一位高人在此？」

　　那中年叫化翻身而起，道：

　　「飛斧震天下！」

　　此言一出，眾人俱為之側目，厲向野呵呵笑道：

　　「原來是布袋幫主座前五傑之一的飛斧神丐到了，恕厲某眼拙。」

　　那飛斧神丐道：

　　「好說，敢問殃神老醜是否已踐約來此，老叫化候他已久……」

　　一旁的卜商驚道：

　　「怎麼？閣下亦是應老醜之邀來到此地？」

　　飛斧神丐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道：

　　「誰說不是。」

　　厲向野沉重地道：

　　「老醜居然不惜勞師動眾，可見這件事端的是非比尋常了！」

　　飛斧神丐道：

　　「再候一個時辰，若老醜仍然不來，咱老叫化可顧不得他有什麼鳥大事了，此番他飛書邀約的乃是敝幫幫主龍華天，是幫主無暇，方命老丐代他赴約……」

　　在另一邊，顧遷武正對著甄陵青悄悄說道：

　　「人言殃神老醜為人亦正亦邪，處於黑白兩道之間，潛勢力極大，這似乎並不為過，看來他把勢成水火的正邪兩方的一流高手都請來了！」

　　甄陵青細聲道：

　　「咱們必須隨時保持警覺，伺機離開這裏。」

　　她說完一抬粉臉，忽見那朝天尊者正移步到草棚下，合十詢道：

　　「不知三位施主，是否也接到殃神的飛鴿傳書？」

　　他指的乃是甄、顧二人和趙子原而言，那顧遷武支吾道：「不……不是……在下等是偶爾路過此地……」

　　朝天尊者雙眼一轉，道：

　　「善哉，善哉，誠是難得的巧合。」

　　甄陵青呼地一下立起身子，道：

　　「小女子不明尊者意何所指？」

　　朝天尊者笑道：

　　「貧僧不善繞彎說話，是女施主多心了。」

　　他合十長身一揖，甄陵青但覺一股暗勁直逼而至，她玉手在胸前隱隱一拂，卻見朝天尊者衣袂不住拂，而甄陵青的嬌軀卻劇烈的晃了晃，終於拿樁立穩！

　　趙子原在後見狀大為心驚，暗忖：

　　「久聞這朝天尊者神功蓋世，十年前雙敗嶺南金氏兄弟，那真稱得上震動武林，令人為之矚目，不想今日在一名女流面前，竟未佔到若干便宜，足資證明甄陵青是深不可測了……」

　　朝天尊者壓低嗓子道：

　　「領教！」

　　墳上一眾高手，敢情發覺棚下情景有異，視線齊然投注在甄陵青身上。

　　甄陵青若無其事的拍拍衣袖，重又落座，拿起桌前杯酒一飲而盡，這等酒量，這等豪氣，頓時把大夥兒都驚得呆住了。

　　眾人默然無語，每一人的心緒都顯得異樣的沉重，空氣在肅殺的氣氛下凝結住了……

　　天色漸漸昏暗，已是西山日落東山昏的時候。

　　暮靄沉沉，墳丘上諸人默默的停立著，只有黑岩三怪不時來回踱著方步，焦急之狀，溢於形表，飛斧神丐搓搓手道：

　　「等了整整一日，老醜莫非要爽約了？」

　　厲向野停下身來，說道：

　　「咱瞧老醜八成是叫什麼事給延擱住了，否則以他的性兒……」

　　湛農忽然停下腳步，截口呼道：

　　「是殃神老醜！……他，他來啦！……」

　　大夥兒的神經一下子都抖緊起來，縱目望去，在落日餘暉下，有一條黑影一拐一拐地經過鬼鎮，往墳地奔來，速度卻是快得驚人！

　　甄陵青花容一變，急促地道：

　　「咱們快走！」

　　甄、顧兩人一面立起身子，趙子原略一踟躕，也隨著站將起來。

　　三人同時提身，朝東方急掠，那朝天尊者喝道：

　　「施主請留步──」

　　他身影一盪，便已截在三人之前。顧遷武大吼一聲，掄掌推出，朝天尊者不閃不避，硬接了他一掌。

　　三人乘朝天尊者凝神接掌之際，錯身交掠，倏忽已出五六丈之外，說時遲，那時快，鬼鎮上那條黑影業已如飛馳至，瞬即逼到墳前，速度之疾，即如黑岩三怪這等高手，也只見到一抹光閃！

　　那黑影逕自衝入墳地之內，接著拐角一繞，恰恰將三人攔住！

　　剎那間，墳上一眾高手也已圍了上來，三人見走脫不出，索性停下身子。

　　抬目打量，眼前立著一名身材怪異，相貌奇醜，滿頭長髮披肩，臉上肌膚瘰鬁，一腳微跛的老人！

　　趙子原目睹這一副尊範，不禁全身發毛悚然。甄、顧兩人又何嘗不如是？

　　那湛農開口道：

　　「老醜怎地到現在才來？」

　　那奇醜跛者正是殃神老醜，他道：

　　「目下不暇細說，諸位果不失為信人，此來令老夫得力不少。」

　　顧遷武踏前一步，洪聲道：

　　「閣下無故攔住咱們，不知是何用心？」

　　殃神老醜冷笑道：

　　「豈可言之無故，老夫早已料到你們會經過這座鬼鎮了！」

　　一旁的厲向野衝口道：

　　「早已料到？老醜你邀約咱們至此，難道與三人有關？」

　　殃神道：「大有關係！」

　　飛斧神丐不耐道：

　　「到底是何鳥事？老醜你還不快些說明！」

　　殃神沉聲道：

　　「若事情不是太過嚴重，老朽怎會勞動諸位。」

　　眾人見他語氣沉重，心中登時一緊，但聞殃神續道：

　　「祈門居士沈治章，諒列位俱有所聞了？」

　　眾人似乎陡然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卜商失聲道：「沈治章！你是說那去年死在──死在……」

　　他唇皮發顫，再也說不下去，殃神接口道：

　　「正是死在職業劍手之下的沈治章。」

　　殃神沉重地點了一下頭，道：

　　「祈門居士死在職業劍手的劍下，乃是盡人皆知的事實，而沈治章在喪命之前，曾接到職業劍手的挑戰黑帖，天下武林也是無人不曉。」

　　飛斧神丐道：「這個還用老醜你說明不成。」

第二章　夜鬥荒園

　　殃神道：

　　「別打岔，老夫引述這些不過是楔子，緣因五日前，又有人接到了挑戰黑帖！」

　　一眾高手齊然動容，厲向野衝口道：

　　「是誰？那人是誰？

　　殃神一字一字道：

　　「金翎十字槍麥炘！」

　　朝天尊者喧了聲佛號，道：

　　「阿彌陀佛，麥施主與世無爭，人緣如是之佳，又有何人會買僱職業劍手，必欲除之而後己？」

　　殃神道：

　　「這幕後買僱之人，暫且不去說他──眾所周知，自從二十年前謝金印突然失蹤之後，武林中著實波平浪靜了一陣子……」

　　此刻那守墓老人正從茅舍出來，手拿著一張皺皺的白布，聞言抬起頭來，露出一種匪可形容的奇特表情，拚命用白布揩拭桌面。

　　殃神續道：

　　「然而兩年之前，竟又出現了一名職業劍手，身分頗為詭秘，劍法又狠又辣，祈門居士首遭毒手，這人究為謝金印陰魂不散，或另有他人借屍還魂，是頗值得玩味了。」

　　圈中的趙子原忽然插口道：「閣下認為，兩者之間，何者較有可能？」

　　殃神白了他一眼，沒有答理，他朝諸人道：

　　「老夫今日邀集諸位，非特是為麥十字槍助拳，而且也為了要查一查這職業劍手的來龍去脈！」

　　湛農道：

　　「說得好不稀鬆，咱們怎麼一個查法？」

　　殃神伸手一指甄、顧二人，沉聲道：

　　「一切線索都在這兩個娃兒身上了！」

　　他視線又落在趙子原身上，復道：

　　「至於另外這名少年的底子，老夫倒知之不詳，但既然與他倆搭在一路，自也脫不了關係。」

　　甄、顧兩人的神色陡然變得相當難看，顧遷武道：

　　「閣下不知所云胡語一通，恕小可不懂。」

　　飛斧神丐道：「似此重大之事，怎會與這些後生小輩有關？」殃神道：

　　「不怪叫化你心有存疑，其實錯非老夫親眼目睹，也難以相信。」

　　飛斧神丐道：

　　「老醜你有何發現？」

　　殃神道：

　　「事情須得回溯五日之前，老夫正作客於麥府，約摸三更之際，忽聞屋上有夜行人的足步聲，老朽不動聲色穿窗而出，見有二人並肩立在前院園牆上……」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顧、甄，續道：

　　「那兩名夜行人見老夫現身，便忽忽飛身離去，老夫方欲追趕，就在此刻，麥十字槍氣急敗壞地自大廳跑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張黑帖。」

　　黑岩三怪老大厲向野衝口道：

　　「敢情這是職業劍手的挑戰黑帖？」

　　殃神頷首道：

　　「不錯！那投下挑戰黑帖之人，除了老夫所見的兩人外，是不可能有第三者了。」

　　厲向野道：

　　「老醜的意思是：那兩名夜行人便是眼前這一對少男少女？」

　　殃神道：

　　「是夜雖然無星無月，但老夫卻瞧得清晰分明，正是這兩個娃兒無誤。」

　　顧遷武道：

　　「小可等不明不白揹上這個黑鍋，實是啼笑皆非。」

　　殃神冷笑道：

　　「凡事眼見為真，老夫既是親眼而見，還由得你巧言分辯？」

　　朝天尊者趨前道：

　　「小施主年紀如是之輕，原不可能與職業劍手這四字相提並論，但此話既出自醜施主之口，便不由得貧僧不信了。」

　　甄陵青道：

　　「漫說咱們與職業劍手沾不到一點邊，就是真有相干又待如何？」

　　殃神沉下嗓子道：

　　「那麼老夫便得自你身上盤出職業劍手的底子！」

　　甄陵青道：

　　「無可奉告。」

　　殃神陰陰道：

　　「今日爾等已盡在老夫掌握之中，在未嘗到老夫苦頭之先，還是實說的好。」

　　甄陵青率性別過粉臉，來個相應不理，殃神恚道：

　　「你說是不說？」

　　甄陵青晶瞳一轉，道：

　　「說！說！那職業劍手右足微跛，長相之醜，無以復加……」

　　殃神咆哮道：

　　「小輩你是自尋死路！」

　　他右掌一圈，猛地向甄陵青前身拍至。

　　「我道殃神在武林中名氣緣何如斯之大，想不到這名氣竟是專門欺凌弱女得來的。」

　　殃神厲吼道：

　　「好刁蠻的丫頭！」

　　掌隨聲發，雙掌一上一下，挾著兩股陰毒的內力潛勁交擊而出。

　　甄陵青見對方來勢驚人，絲毫不敢怠慢，她微微凹胸收腹，嬌軀後退之際，玉臂陡舒，雙手十指齊曲，迅疾無儔地朝對方腕間拍去。

　　殃神招數已然用老，還未來得及收勢，甄陵青那如鉤的十指距自己腕脈僅有寸許，自指掌中逼出的罡氣便已先期掃至。

　　殃神心頭微懷，情知自己是太過低估眼前這姑娘了，匆迫中施出一式「分花拂柳」，雙掌舞起一片幻影，就在甄陵青纖指來勢微滯的間隙，疾然收掌。

　　須知殃神在江湖中負譽數十年，一身內外武功已達出神入化之境，而且是出了名的難纏人物，這下他掌出無功，急怒之下，殺心立生，只見他單掌徐徐抬起，掌心逐漸露出一種酡紅。

　　場中諸人睹狀，面色齊地一變，顧遷武大叫道：

　　「妹子快退！那是百殃掌！」

　　殃神一掌正待擊出，那壁朝天尊者陡地掠身上前，立在兩人之中，說道：

　　「醜施主可莫斃了活口。」

　　殃神沉道：

　　「老夫自有分寸。」

　　朝天尊者道：

　　「醜施主請別忙著發出這記百殃掌，貧僧須先知曉：十字槍麥施主接到挑戰黑帖，約鬥之期究為何日？」殃神道：「望日之夜，也就是二日之後。」朝天尊者道：

　　「貧僧建議，不妨將這幾位小施主擒下，送到麥府，作為異日人質，或可保得麥施主擒下，送到麥府，作為異日人質，或可保得麥施主一命。」殃神略一尋思道：「只怕職業劍手未必在乎他們的性命。」

　　朝天尊者道：

　　「目下僅此一途可循，只有權為一試。」

　　殃神沉吟不語，一旁的黑岩三怪老三湛農道：

　　「大哥，咱夥兒與麥炘素無交情，犯得著為他賣命，結上這麼一個厲害仇家麼？」

　　卜商附和道：

　　「老三說得有理，咱們實是不能也不須與職業劍手為敵。」

　　那飛斧神丐在後面說道：

　　「看來似乎有人要抽腿走路囉，我說老醜也未免太不知趣，早知黑岩兄弟三人一向都是獨善其身的，還要勉為人之所難……」

　　湛農轉身怒道：「老丐你說話客氣些！」飛斧神丐道：

　　「難不成這話還說錯了？」

　　湛農嘿了一聲道：

　　「老丐你莫以為有丐幫在後頭撐腰，就可以神氣活現，哼哼，丐幫勢力雖大，可還沒放在咱夥兒眼裏。」

　　飛斧神丐冷笑道：

　　「湛朋友出言辱及鄙幫，我這叫化兒說不得要向你請教請教。」

　　湛農道：

　　「很好，咱哥兒連日奔波，蹩了一肚子悶氣，正愁沒地方出咧，我瞧話不必再說，要動手，湛某第一個奉陪。」

　　飛斧神丐冷然道：

　　「痛快！痛快！」

　　「刷」一響，他掣下了腰間懸著的大板斧，垂握手中，說道：

　　「湛朋友進招吧──」

　　湛農再不打話，一掌平平推出，飛斧神丐低哼一聲，大板斧在胸前一橫一振，兩股力道在空中觸個正著。

　　但聞砰一聲大響，周遭飆風捲起，砂石激射，飛斧神丐肩頭微晃，身形滴溜溜打轉，借勢卸去對方一掌之力，雙足立地生根，居然寸步未退。

　　他淡淡道：「如何？」湛農道：「老丐甭狂，再接住湛某這一掌！」

　　語罷，雙掌一翻，正待出擊，陡見人影一閃，殃神已自欺身上前，說道：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兩位請瞧在老夫份上，就此罷手。」

　　湛農不好繼續發作，徐徐垂下雙掌，那厲向野一步上前，沖著殃神抱拳道：

　　「承蒙老醜抬愛，邀約咱們至此，但厲某度德量力，對此事確是無能幫忙，請從此別──」

　　殃神一擺手，道：

　　「厲兄請聽老夫一語：老夫生性亦不喜多管他人瓦上之霜，只是那職業劍手一日存在，我們一日便寢食不得安寧，說不定眼下便有人買僱了劍手要來殺死你我……」

　　厲向野躊躇不定道：

　　「然則老醜有何萬全之謀？」

　　殃神道：

　　「有煩令昆仲三人守住四周，老夫先行擒下娃兒們再作道理！」

　　甄、顧兩人相互打了個眼色，顧遷武回首望了望趙子原，唇皮微動，欲言又止。

　　趙子原步出草棚之下，朝殃神道：

　　「閣下欲擒之人，是否也包括區區在內？」

　　殃神陰陰道：

　　「你這是多此一問了。」

　　趙子原聳聳肩，道：

　　「閣下可不要後悔。」

　　殃神道：

　　「老夫有什麼可以後悔？簡直笑話！」

　　說著，轉向甄、顧兩人道：

　　「爾等還不束手就縛？」

　　朝天尊者道：

　　「貧僧早已佈置停當，另有收拾這幾位小施主之法，省得多費手腳。」

　　他一擊掌，墳地周遭倏地傳出一陣極為怪異，卻又悅耳的聲響，那是一種近乎梵唱，又像是美女歌詠的清音，縈繞不絕。

　　眾人俱不覺為這突如其來的樂聲吸引，環目四望，但見每座大墳後面接二連三地步出了兩排身著藍紅兩衫的稚齡童子。

　　那十名男女童子邊行邊唱，緩緩踱到眾人面前，突然在甄、顧與趙子原三人身遭繞起圈圈來。

　　梵唱忽高忽低，唱聲中隱隱透出一種匪可思議的奇異力量，陡然之間，三人彷彿觸電一樣，全身震了一下！

　　甄陵青首先警醒，嬌喝道：

　　「是朝天神廟攝魂大法！快施無極雷！」

　　趙子原乍聞「攝魂大法」四個字，猛然大吃一驚，他猶來不及轉念，那甄陵青和顧遷武已雙雙立定，齊聲大喝道：

　　「邪魔異道，靡音焉能勝正！」

　　兩人喝聲合中有異，異中不同，宛若平空暴雷驟起，一忽兒又分化成五道長短不一的雷鳴之聲，大有風雲為之變色的氣概。

　　梵唱一低又揚，音調倏地一變，再無絲毫和諧之音，三人只聽得難受非常，甄陵青揚掌便向左側一名女童打去，喝道：

　　「倒下！」

　　梵唱聲中，女童卻沒有應掌倒下去，仍舊若無其事地隨著其他童子繞行著。

　　甄陵青大驚失色，雙掌接續拍出，激起半天飆風，卻是掌掌有如泥牛入海，全無動靜。

　　漸漸那唱聲的威力愈來愈大，趙子原驀然發覺一樁奇事，那梵唱透出的怪異力量，每值自己運功相抗之時，那便更增多了幾分，若是抗拒的內力愈大，似乎那怪異的力量也變得愈大。

　　趙子原正自驚異之間，心神猛可又是一陣震盪，神智逐漸昏沌，彷彿他已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過去的身世，悲慘的遭遇，像一條毒蛇般地啃噬著他的心子，各種苦痛一下子全湧到了趙子原腦中，禁不住悲從中來，直欲放聲一哭……

　　就在趙子原心智即將崩潰之際，他耳中突然傳入一道細若蚊語的話聲：

　　「速速抱元守一，斂氣閉竅，六合通貫，神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力與心合，心與靈合，靈與神合，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趙子原迷迷糊糊中，本已為梵唱所傷，此刻聽這「傳音入密」的警語，內心登時一凜，中氣微吐，將凝聚的功力悉行散去。

　　在散功的一霎，他猛地又一提氣，在全身百骸運行了十八周天，頃忽，果覺靈臺清明，靡音不聞，心潮已是平靜許多。

　　他乍一恢復正常，疑念立生，暗忖道：

　　「是誰？是誰在暗地裏助我？……

　　放眼四望，只見殃神那一夥人停立圈外，草棚之下，那守墓老者面色沉沉，依然掣著一張方布，在桌面上擦拭不停。

　　趙子原瞧不出任何跡象，反首一瞧顧遷武及甄陵青，卻見兩人滿臉是汗，睛瞳無神，分明已無力抵抗靡音的內侵。

　　立身圈外的朝天者尊沉聲道：

　　「佛力無邊，領回朝天神廟去──」

　　男女童子又唱又繞，接著匯成兩排，在震耳的梵唱聲中，徐徐朝西方行去。

　　甄陵青和顧遷武二人卻像著了魔似的，也如癡似醉的隨著跟了上去……

　　殃神待侍童一走，便對著朝天尊者道：

　　「這些侍童是早經訓練有素了，若老夫眼力不差，他們的資質都是時上之選哩。」

　　朝天尊者道：

　　「為了覓尋此輩幼童，貧僧幾乎履遍大江南北，著實費了幾年工夫……」

　　說到這裏，語聲倏然頓住，敢情他發現了趙子原仍然停立原地，竟然沒有跟著侍童們離去！

　　朝天尊者愣了一愣，目光在趙子原面上來回掃視數番，咄咄稱奇道：

　　「怪哉！小施主可是來自少林？」

　　趙子原搖搖頭，朝天尊者復道：

　　「既非少林子弟，自是未習過金剛心法，何以竟能在迷魂大法的法陣中保持清明？……」

　　趙子原仍然不語，此刻，梵音已漸去漸遠，十名侍童領著甄陵青及顧遷武兩人，一行而去，逐漸消失在濛濛夜色中……

　　飛斧神丐上前道：

　　「刻下怎有餘暇追究緣由？尊者門下的侍童已去遠，咱們還不趕上？」

　　朝天尊者慢條斯理道：

　　「莫躁，莫躁，清空神廟距此不過數里路程，且那兩個小施主身受大法之攝魂，在四十八個小時辰內決計不會清醒過來，是以侍童自會安然將他倆帶回神廟……」

　　飛斧神丐伸手一指趙子原，道：

　　「這娃兒又該如何處置？」

　　朝天尊者道：

　　「攝魂大法對他既是罔效，只有出於用武一途了……」

　　掌隨聲起，一股強勁絕倫的勁力疾翻而出，朝趙子原擊去。

　　趙子原雙肩微幌，向左移開數步，那朝天尊者左手大袖接著一揚，一股熱風應袖而發，破空捲向對方，即如雷擊電掣亦不足以言其速。

　　熱風猶未襲到，趙子原便感到炙灼難當，全身肌膚若受刀刃刺割，他本能退後尋步，那股灼熱氣流已經壓體欲裂！

　　趙子原大驚之下，猛地雙足倒轉，欲避其鋒，就在這一忽，陡聞旁側的湛農失聲喊道：

　　「火！火！鬼鎮起火啦！……」

　　朝天尊者聞聲一怔，掌勢不禁略挫，趙子原乘機向後縱開，那股熱風「嗖」地從胸腹側部蕩過。

　　墳場上一眾高手齊然放眼望去，但見鬼鎮東街房鋪濃煙瀰漫，火舌不住地自屋宇上冒出！

　　諸人雖然距離鬼鎮如是之遠，仍可聽到不絕於耳的「劈啪」之聲，在夜風吹襲之下，火勢迅疾蔓延開來，火光將低空的雲彩染映成一片血紅！

　　朝天尊者不知不覺已垂下了雙掌，喃喃道：

　　「鬧鬼了！……鬼鎮鬧鬼了！……」

　　殃神沉聲道：

　　「鬼鎮不遲不早，適於此時起火，大是耐人尋味，尊者身為空門中人，何以竟會相信鬧鬼之說？」

　　朝天尊者道：

　　「醜施主有所不知，鬼鎮鬧鬼已有相當長久之歷史，貧僧經常往來此間，便親眼見過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話猶未完，突聞湛農又自出聲喊道：

　　「老醜，你瞧──你瞧……」

　　殃神抬眼道：「瞧什麼？」湛農道：「那……那守墓的老人不見了！」

　　殃神一怔，閃電般一個轉身，只見草棚下光光蕩蕩的，那還有人影在？守墓老人就在這顧盼之間，在一眾高手的眼前消失了！

　　殃神面上汗珠陡現，他一縱身，掠到草舍門前，右手一翻一推，厚重木門「砰」地撞擊而開……

　　木門一開，殃神立刻閃身而入，不一會再度出到門外，一言不發，臉色是出奇的凝重。厲向野忍不住問道：「不在裏面？」

　　殃神搖搖頭，似乎正在尋思一事，仍是沒有出聲。

　　朝天尊者呆了半晌，忽然露出激動之色，低喃道：

　　「是他！除非……除非這守墓老人就是他！」

　　殃神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厲聲道：

　　「老夫已猜到尊者所指之人是誰？但在未有根據之先，尊者最好不要胡亂瞎猜！」

　　朝天尊者道：

　　「貧僧豈是瞎猜，只是醜施主心中不敢相信罷了。」

　　飛斧神丐大聲道：

　　「老醜！咱們必須到鬼鎮那邊去瞧瞧──」

　　殃神重重一點頭，當下眾人相繼縱起，往鬼鎮掠去，瞬即穿入熊熊的火光之中……

　　變生倉促，殃神等一眾高手這一忙亂，反倒將趙子原遺忘了。

　　趙子原迭經變故，也幾乎失去了主見，好一忽方才恢復過意識，他抬眼望著正在祝融洗禮中的鬼鎮，暗愕、驚惶之情亦是兼而有之。

　　他腦際思潮千迴百轉，忖道：

　　「這場大火確是起得太過突然，我是不是應該回到鎮內瞧個究竟呢？……」

　　想到此地，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情，一彈身，身子便有如脫弦之矢，只見幾個起落便已將墳地拋在後面。

　　步進鎮內，趙子原立感炙氣陣陣逼人，東面靠街的一排房鋪盡在烈火焚燒之下，夜風呼呼，更增快了火勢的蔓延。

　　陡地，左前方轉角處傳出一道慘呼，聲音慘厲無比，宛若夜梟哀鳴，久久不絕於耳！

　　趙子原只聽得全身發毛，他下意識的往發聲之處縱去，轉過街角，倏見四條黑影在趙子原視野一閃而沒！

　　剎那間，趙子原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他加緊腳程掠去，依稀可見最後一人身著一襲寬大袈裟，生似就是那朝天尊者的影子。

　　四條黑影速度好不迅疾，瞬即奔出鎮外不見，趙子原呆了一呆，在心中自語道：

　　「朝天尊者諸人沒命狂奔，到底是遇見了什麼事？……」

　　他茫然前行數步，心念一動，又想道：

　　「不對啊不對！邪神那一夥人，連同黑岩三怪在內，分明整整有六人之多，怎地方才我卻只見到四個人影，難不成是我眼花看錯了？」

　　他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這時趙子原發覺自己正立身在一幢古宅的前面。

　　這幢古宅連著幾座住屋，火舌在屋簷上下吞吐，揣摩情形，不出多久，古宅也是不能免於祝融的破壞了。

　　趙子原默默地打量了古宅一眼，許是它的年代太久遠了，又許是在烈火焚燒下的緣故，古宅在趙子原眼中，格外顯得陰黯冷森，肅殺與懼人！

　　他伸手輕輕一推，大門發出「咿呀」一聲，開了一縫，門內依然是一片黑暗和闃寂。

　　形勢已不容許他稍事躊躇，趙子原一舉步，跨入了古宅之內。

　　乍一入內，趙子原立刻覺到這裏面隱隱透出了難以言喻的險惡，他心中一寒，真氣暗暗佈滿全身。

　　黑暗中他摸索前進，門縫外一線月光射了進來，迷濛裏見一張方案橫擺室中，案上積了一層灰塵，除了一盞破舊的油燈外什麼都沒有。

　　趙子原忐忑步至案前，忽然一陣輕風吹起，他反應何等迅速，身子不見作勢，就移到了數步之外！

　　輕風過後，卻是了無動靜，趙子原心中狂跳，忖道：

　　「古宅四面無窗，方才那陣輕風多半是內家暗勁，看來宅內是另有他人隱藏了……」他緩緩吸一口氣，沉聲道：「宅內有人麼？」

　　他運足真氣說話，回聲一波一波地傳了過來，卻仍沒有人回答。

　　這刻，門縫外的一線月光已隱沒了去，過了一忽，宅內突然映出一片昏黃，原來置在案上的油燈，不知什麼時候已自動燃亮起來！

　　古宅四壁陰影投射，倏地一聲大響揚起，大門一陣晃動，居然又重新合了上去！

　　趙子原不知不覺已是汗濕遍身，暗道：

　　「真是邪門，難道鬼鎮鬧鬼的傳說竟然不虛──」

　　正自忖間，怪事又發生了，案上的油燈忽然又自動熄滅了。

　　趙子原小心翼翼地退到牆角，他想到那盞會自動明滅的油燈和無風而動的大門，心中不禁發毛，他沿著牆角向左側方前行，陡見前面一抹黑影一閃而沒，趙子原想也不想，一縱身便往前撲去！

　　漆黑裏，趙子原撲了空，他揚聲道：

　　「是那位朋友躲在這裏裝神弄鬼？」

　　語聲方落，立刻感到一股其巨無匹的狂飆自後襲到，他還未來得及轉身，勁風已然壓體欲裂，趙子原不暇多想，一反身雙掌連揮，一口氣拍出三掌，只聽到轟轟三震，趙子原被震得氣血浮動。

　　他駭然脫口道：

　　「藏身的朋友緣何要偷襲在下？」

　　喝聲中，陡見側後又是一道陰影一閃，趙子原飛快地一旋身，背後卻是空空蕩蕩，人跡全無。

　　趙子原一面凝神戒備，繼續前行，忽然他足底踏著一物，但覺柔柔綿綿，似乎不是踏在地面，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猶未及轉念，一股讓人欲嘔的血腥氣味衝入鼻中，他蹬地倒退兩步，觸目所見，再也忍不住驚呼出聲：

　　「黑岩三怪！」

　　只見右方死角上，斜斜躺著兩具屍體，赫然是那黑岩三怪的老二卜商和老三湛農！

　　卜商及湛農兩人滿面鮮血，露出猙獰至極之色，身上衣衫碎裂不堪，血漬流滿一地，形狀甚是慘烈！

　　趙子原只瞧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駭然忖道：

　　「黑岩三怪是何等功力，卻在頃刻之間，就叫人斃了兩名，那兇手功夫之間，敢情已到駭人聽聞的地步了……」

　　他哈腰將屍身翻轉一瞧，見每人身上都印著一隻烏黑手印，顯然是被人以陰毒的掌力一擊斃命。

　　趙子原腦際不住思索：

　　「怪不得在入宅之間，見到邪神那一干人亡命似的狂奔離開，原來他們竟鎩羽在此……」

　　剎時冷汗順著趙子原兩頰涔涔而落，心中無端升起一種恐怖的感覺，神經像是一張張滿了的弓，震駭惶然兼而有之。

　　他運目四下打量，宅內依然一片烏黑，益發顯得陰森神秘。在懷中掏出火熠，抖手一晃，一道火舌亮起，昏黃色的光芒灑了一地，他目光掠處，內心又是一陣狂跳，在屍體的旁側，竟擺著一口黑木棺材！

　　趙子原無端打了個寒噤，把火熠推前一些，如豆的昏光閃爍跳躍，將棺木映成一團陰影，加上灰塵蜘絲密佈，更顯得森寒可怖！

　　一陣微風吹過，把火熠撩熄了，趙子原飛快返過身來，側耳傾聽了好一會，只有隔鄰傳來「劈啪」烈火燒物之聲外，便沒有其他聲息。

　　他輕噓了口氣，再度將火熠晃亮了，低下頭來打量這具黑木棺材，只見棺蓋上刻著歪歪斜斜的幾行字：

　　「九月既望，時交四更，殘月斜掛，余突聞……

　　底下的字便模糊不可辨認，趙子原看了許久不得要領，不禁動了要掀棺一瞧究竟之念。

　　他身子一彎，右臂貫集內力，捏住棺蓋邊緣，「喀」一聲巨響，他已將棺蓋揭開──

　　趙子原全身功力佈滿待發，棺蓋掀開之際，他即刻朝後退了兩步，隔了半晌，卻未見有什麼動靜。他眼光一轉，那棺內僵僵直直地躺著一人！

　　趙子原一顆心子幾乎要跳到腔口，他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棺內躺著之人，只見那人面上隱隱泛出一層鐵青死灰之色，雙目圓睜，四肢僵直不彎，身上穿著一襲壽服，分明是個死人！

　　火光一閃即滅，趙子原警意方生，一股暗勁已悄無聲息地當胸劈來，當下雙足齊蹬，刷地退開丈許。

　　「碰」一響，那棺蓋突然又自動地合蓋下去，緊接著一道尖銳響聲亮起：

　　「咕咯」！「咕咯」！「咕咯」！

　　趙子原心子一冷，一句話下意識的掠過心頭：──

　　「鬼魂出現！」

　　古宅內奇事層出不窮，除了這四個字外，確再沒有更恰當的解釋了。

　　那尖銳的嘯聲此起彼落，趙子原右掌陡然一翻，往發響之處擊去，掌勁到了尋丈開外卻消失個無蹤無影。

　　這時火焰已穿透了厚牆，驀然之間，一陣沉重的足步聲自古宅外邊傳來！

　　趙子原呆了一呆，他身子一擰，旋風一般地竄到左側一個角落，心中暗暗驚忖道：

　　「不知又是誰來了？深夜裏竟來到這座荒園古宅，這人似乎不會有什麼好路數了……」

　　外面那足步聲愈來愈近，在宅門外頓住，然後大門一搖，一個人影有似鬼魅般地一閃而入！

　　藉著一線銀色的月光，趙子原瞧清來人，心中不由大震，原來走進的人竟是那鬼鎮近郊墳場上守墓的老人！

　　那守墓老人進入宅內，四下一望，出聲道：

　　「不知名的朋友，你在這裏面麼？」

　　趙子原心頭一動，那聲音在室中縈迴良久，卻寂然沒有回語。

　　守墓老者踟躕一會，舉步往室中步進，偏身繞過方案，他足步一頓，敢情已發現了黑岩三怪老二及老三的屍身！

　　老者略一觀察屍體，沉道：

　　「朋友你好厲害的殺人手段！」

　　他舉目四望，視線掃過的那兩具屍體，最後落在那口黑木棺材上──

　　棺蓋上歪歪斜斜刻著的幾行小字，首先映入老者的眼簾，他不自覺的低聲唸將出來：

　　「九月既望，時交四更，殘月斜掛，余突聞……」

　　唸到此地，只聽「喀嚓」一聲巨響，那口黑木棺材陡地自動揭開，一條黑影自棺中疾振而起，望準老者便是一掌！

　　這下禍起蕭牆，老者一呆之下，猛然抽身倒掠，但棺中那人一掌之力簡直駭人欲絕，破空揚起嘶嘶尖聲，隱在一角的趙子原簡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等強大內力。

　　但他更不敢相信的是：適才他曾揭開棺蓋，棺內分明躺著一個死屍，怎的此刻卻變成一名活生生之人驟然開棺發難，難道此人是已練成了「龜息功」入棺裝死？

　　趙子原不暇多想，抬眼見那老者後退的身影已成了一片模糊，應變之快，身法之疾，直令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

　　守墓老者退到壁角，眼看再無退路，急切裏他暴吼一聲，雙掌當胸一錯，一推而去。

　　兩股力道在空中一觸，老者身軀借力一閃，剎時折了三次方向，換了三次身法，掌風「嗖」地自他臍下掠過。

　　滿室拳風消沉，那身著壽服的漢子前跨一步，陰陰道：

　　「倒也！」

　　他抬起一掌兀未擊出，說時遲，那時快，擺在室中那張方案陡然「砰」地被震得四分五裂，一團黑影自案底下衝起，往老者背宮一拍而下！

　　這一下變化得太過突然，就連暗處的趙子原目光本也凝注在壽服漢子身上，萬萬料不到會有第三者自旁偷襲，趙子原只覺一股熱血直往上衝，想都不多想，大吼一聲，一步飛躍出來。

　　呼呼然趙子原已掠到了那黑衣人的後面，但後者一拍之勢何等迅疾，趙子原還未來得及出手，黑衣人一手已印到了守墓老者後背！

　　眼看老者縱是大羅神仙再世，也難以逃出此一劫了，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倏聞「嘩啦啦」一聲大響，宅中一隻巨柱平空往黑衣人立身之處倒了下來！

　　原來火勢蔓延好快，片刻便已將屋脊焚燒去大半，巨柱失去了重心，登時搖曳傾倒，無巧不巧，落下的方位正是黑衣人立身之處。黑衣人但覺脊背冷氣襲體，心神不由一分。

　　急切裏他已顧不得傷敵，猛地收掌一閃，巨柱自他的右臂邊緣擦掠而下。

　　那守墓老者避過一劫，竟似毫不以為意，仰首哈哈笑道：「爾等還有什麼陰謀伎倆就一併使出來吧──」

　　黑衣人偷襲不成，半晌說不出一句話，須臾始緩緩道：「人算不如天算，夫復何言？……」

　　說到這裏，也隨即仰天笑將起來，笑聲中卻隱隱夾有些許的顫抖，他轉朝趙子原道：

　　「小子你快滾得遠遠的，這趟子有你插手的餘地麼？」

　　趙子原心緒緊張到了極點，反而將一切恐懼都拋諸腦後，他道：

　　「區區倒不想錯過這場熱鬧……」

　　那守墓老者道：

　　「事不干己，小哥兒還是離開的好……」

　　趙子原只是駐足不動，那黑衣人一字一字道：

　　「姓謝的！姓謝的！你還沒有死？」

　　趙子原聞言渾身一顫，兩道銳利的眼神霍地盯住那守墓老者，卻見老者面上陽陽如常，說道：

　　「誰是姓謝的？」

　　壽服漢子陰沉沉地道：

　　「甭裝了！咱們是瞎子吃餛飩──心裏有數！」

　　老者淡淡道：

　　「爾等是認錯人了。」

　　壽服漢子道：

　　「嘿嘿，閣下自以為潛居本鎮，充當個守墓人，就能瞞盡天下人的耳目？近數年來，此鎮鬧鬼，慘遭橫死者不可以數計，難道都是沒有原因的麼？」

　　老者道：「依你看如何？」壽服漢子道：

　　「還用得著咱們解釋？姓謝的你身分既已暴露，那些前來尋仇的人，自然都一個個被你一殺了之！」

　　老者冷冷道：

　　「朋友你無據之論說得太多了。」

　　壽服漢子伸手一指躺在地上的卜商及湛農屍體，說道：「就拿這兩名死者來作個比方吧──」

　　老者「咦」了一聲，打斷道：

　　「怎麼？這兩人死在此地，不是……」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

　　「我知道你又是想說不是你幹的，是麼？」

　　老者愕了一愕，旋即大笑道：

　　「天底下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朋友你以為是老夫幹的，老夫倒認定是爾等下的煞手！」

　　這一句話說出，黑衣人和壽服漢子全都怔住了，兩人滿腹懷疑的望著對方，但對方卻也愣愣的立在那裏。

　　老者並沒有否認是自己幹的，也不曾解釋一言半句，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黑衣人和壽服漢子反而有一種感覺，知道雙方都誤會了。

　　良久，壽服漢子始道：

　　「黑岩三怪叫人一口氣斃了兩名，卻不是死在姓謝的手裏，此事若傳開江湖，怕要大大引起一番騷動了！」

　　老者沉吟道：

　　「爾等既已埋伏此宅多時，兩人如何被殺，想必盡收眼裏──」

　　黑衣人想了一想，道：

　　「移刻之前，我隱藏在方案底下，殃神等一干人鼓噪進入宅中，三怪老三窮呼瞎嚷，要尋出縱火之人……」

　　老者截口道：「這場怪火難道也不是你等所放？」黑衣人道：

　　「自然不是。」

　　他輕咳一聲，續道：

　　「就在此際，大門突然一搖，一條人影有似鬼魅般的閃了進來，那身形之快，直令人無法相信，世上竟有這等輕功──」說到這裏微微頓住，老者道：「說下去！」

　　黑衣人道：

　　「那人在宅內繞了數匝，伊始猶含有六合神步之規範，到了第五大迴旋已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我眼前一花，只聞慘呼聲起，黑岩三怪之老二老三相繼倒地，緊接著光閃一掠而斂，那人已走得無影無蹤，殃神等人齊聲叱喝，也紛紛奪門追了出去……」

　　老者滿面肅容，低喃道：

　　「莫不是他？……莫不是他？……」

　　壽服漢子道：「除了你姓謝的之外，咱們著實想不出還有誰會有這等功夫。」

　　老者搖搖頭，沒有答話，這時祝融已將古宅後院燒成焦土，屋脊頓時倒塌了大半，焦木粉屑從諸人頭上轟然而落。

　　諸人不約而同閃身退避，老者道：

　　「咱們應該避一避這場大火了。」

　　壽服漢子沉道：

　　「姓謝的，這筆死賬還沒算清，你便想一走了事麼？」

第三章　青塚之謎

　　老者淡淡道：

　　「老夫何嘗欠過誰的死賬？」

　　壽服漢子一字一字道：

　　「黑──夜──摘──星──」

　　老者眼色陰晴不定，道：

　　「你說什麼？」

　　黑衣人道：

　　「好健忘，二十五年前你受人之僱，在漠北塔拉劍斃黑夜摘星，是不是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嘿，姓謝的你大約不曾想到，這世上居然有人會將此事牢記在心底吧？」

　　老者道：「那麼你的名號──」黑衣人道：

　　「黑靈官鄒令森你總聽說過了，這是咱家師弟哈金福。」

　　說著，一指壽服漢子，老者道：

　　「老夫眼拙，令師兄弟此來是為了要報那黑夜摘星一劍之仇？」

　　壽服漢子哈金福道：

　　「一點也不錯，黑夜摘星乃咱家至友，若不是為他訪仇，咱們自漠北千里迢迢趕到中原何幹！」

　　老者道：

　　「所以說爾等不但認錯人，而且也找錯人了。」

　　那黑靈官鄒令森道：

　　「姓謝的你好沒出息，殺了人還要推三諉四，不敢承認麼？」

　　老者冷笑不語，哈金福故意出聲激道：

　　「哈某瞧得出，你再沒有隨身帶劍的習慣了，咱家兄弟省不得要擔心一番──」

　　老者道：

　　「有什麼可擔心的？」

　　哈金福嘿嘿笑道：

　　「咱們最怕沒有牙齒的狗！」

　　他這話說得極是尖刻，其實是存心激怒對方出手，出乎預期的，老者只臉色變了一變，卻始終沒有發作。

　　哈金福與鄒令森兩人面面相覷，眼前這老者若是他們心中所想像的那人，一聞這話絕無隱忍下去的道理，但事實確又如此，難道他們真是尋錯了人？

　　老者冷冷道：

　　「爾等口口聲聲認定老夫姓謝，老夫多辯何益。」

　　黑靈官鄒令森朝哈金福打了個眼色，哈金福振身一掠，已把住大門當口，雙拳當胸而抱。老者眼睛一翻，道：

　　「不讓老夫出去了麼？」

　　鄒令森頷首道：

　　「今日此事若不弄個清楚，你我便一道葬身火窟也在所不惜！」

　　一旁的趙子原暗忖：

　　「鄒、哈兩師兄弟的偷襲手段雖極卑劣，但能為友捨命，倒也不失為血性漢子。」

　　老者道：

　　「既然橋頭兒不放直船，老夫只有橫著過啦──」

　　鄒令森和哈金福兩人心裏都明白，老者這句話乃是要硬闖的意思，當下各各凝注一口真氣，準備對方的出擊。

　　老者長長望了兩人一眼，像是又改變了主意，緩緩說道：

　　「譬之，老夫是說譬之那姓謝的真在此地，爾師兄弟合手，量力能勝過他麼？」

　　鄒、哈兩人相互對望一眼，他們料不到老者竟然會問出這種問題來，一時之間他倆都給怔住了，頃刻，鄒令森道：

　　「這個……實不相瞞，縱令咱兄弟聯手，也是毫無把握！」

　　老者「嗯」了一聲，垂目道：

　　「依此道來，爾等只單憑著一股血氣之勇了？可惜啊可惜──」

　　哈金福變容道：

　　「你話說得明白些，咱們一生不受芝麻哽過喉嚨兒。」

　　老者道：

　　「老夫也懶得多費唇舌，不如就指點你們看一件事物，請隨老夫走吧……」

　　說著，轉首朝旁側的趙子原道：

　　「這位小哥兒若有興致，不妨一道兒去──」

　　他舉步往門口行去，那哈金福叫道：

　　「姓謝的，這不要是你的故意緩兵之計！」

　　他把住大門不讓，鄒令森沖著他點了點頭，哈金福這才側身讓開。

　　鄒、哈兩人先行退出古宅相待，趙子原正要跟隨老者動身，陡聞砰然一聲巨響，整座屋樑夾著熊熊烈火突然倒塌下來！

　　趙子原震驚得不知所措，說時遲，那時快，他還未及閃避，只覺一股柔和無比的力量自左方襲來，他一個立足不穩，一連向前跌開數步，正好衝出大門，眼角瞥見一道濛濛白氣，急劃而斂，然後「轟」地一聲巨震，整座古宅已然塌盡，剩得一堆焦木餘燼，而半空中旋起的一道氣流，震盪了許久方才歇止！

　　趙子原嚇得呆住了，回首一瞧，只見尋丈之外那老者立足而定，他大大的喘了一口氣，道：

　　「沒事了！」

　　趙子原望望倒塌的古宅，內心仍有餘悸，一時答不上話來。

　　鄒令森壓低嗓子道：

　　「好亮眼的身手！你敢說你不是姓謝麼？」

　　老者默然不語，逕自舉步朝前行去，鄒、哈二人及趙子原也相繼跟在後頭。

　　沿路所經，但見鬼鎮已被祝融破壞殆盡，街道兩旁房舍已化成一片焦土，遍佈著一堆一堆的火燼。

　　老者邊行邊自唏噓道：

　　「一把無名火將小鎮燒了個精光，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出得小鎮，向墳場的反面方向而行，老者在一座小丘駐足，丘上有兩堆隆起的青塚。

　　塚旁野草叢生，螢蟲在塚上飛舞環繞，和磷磷鬼火交映，趙子原目睹這般淒涼景象，無端寒意遍體而生。

　　那哈金福吸了口冷氣，道：

　　「你將咱們引到這荒僻之地，到底是何用心？」

　　老者默然的指著青塚上埋著的石碑，三人趨前一瞧，只見其中一個以篆體鐫刻著幾個字：

　　「喬如山為謝金印所殺，長眠於此。」

　　這幾字乍一入眼，趙子原只覺腦子一陣轟轟隆隆，一顆心子彷彿就在這一剎那間，被人提懸了上來──

　　耳裏聽得那黑靈官鄒令森脫口道：

　　「喬如山？中州一劍喬如山？！我道他怎麼在二十年前無故失蹤，原來又是亡在你姓謝的劍下……」

　　老者並不分辯，他往前行數步，就在離這個碑石丈許遠的小丘右側野草叢中另有一碑──

　　「謝金印為喬如山所殺，長眠於此。」

　　鄒、哈一見碑上鐫字，神容霍地一變，兩人瞠目結舌，竟是一句話也出不了口。

　　在同一忽，趙子原也瞧清了這塊碑上的鐫字，一時他只覺得全身血液都湧了上來，什麼都不能想了。

　　他沉沉的望了老者一眼，老者卻避開他的目光，朝鄒、哈兩人道：

　　「兩位總應該滿意了吧！」

　　趙子原卻神思恍惚，一個勁兒的低聲喃喃：

　　「不可能！……絕不可能！……」

　　這會子，倏然一道冰冷的聲音自後響起：

　　「這是假的！」

　　丘上諸人猛可吃一大驚，循聲而望，只見趙子原身後不知何時已站著一個身材纖細，穿著一襲華服的女子！

　　那華服女子年紀約在二十六七，雖非天姿國色，卻另有一種雍容的氣質，只是芳臉上卻蒙罩著一層濛濛青氣，令人一望即生出一種森寒的感覺！

　　而她從出現到現在，連一丁點聲息也沒有發出，諸人幾乎完全不曾察覺，此刻又口出驚人之語，頓時把丘上諸人都震住了。

　　只聞老者沉聲道：

　　「這位姑娘方才躲在暗處，老夫不出聲喝破，你冒然現身倒也罷了，竟猶信口胡謅，哼哼，老夫……」那華服女子不待他話說完，冷然道：

　　「我說石碑是假的，這算是胡謅麼？」

　　老者道：

　　「石碑還會有什麼真假之分？姑娘倒會說笑。」

　　華服女子道：

　　「不信咱們便挖墳一瞧──」

　　此言一出，諸人吃驚更甚，簡直不敢相信這話竟會出自一個女兒家之口。

　　老者厲聲道：

　　「挖墳？誰敢做出這種缺德的事來，老夫便第一個斃了他！」

　　華服女子道：

　　「是不是心虛了，你老？」

　　老者哂道：

　　「老夫向來不喜與女人多口。」

　　華服女子道：

　　「試想一想：那喬如山號稱關中第一劍，劍上功夫雖高，但能到在謝金印身上穿個窟隆的地步麼？謝金印出劍之快、準、狠早已傳遍遐邇，豈會在一劍得手後，又落個與敵同歸於盡？是以這石碑不是假的還有什麼？……」

　　老者道：「姑娘分析得頗有道理，但仍忽略了一點──」華服女子道：

　　「你老說說看！」

　　老者道：

　　「事實往往與想像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華服女子道：

　　「甭再說了，只因……只因我知道你老是何人。」

　　老者道：

　　「姑娘是發夢囈麼？老夫……」

　　話猶未完，素服女子已截口用比冰還要冷的聲音道：

　　「謝金章！你還要裝麼？」

　　那「謝金章！」三字好比三隻巨鎚，狠狠在每人的心上敲了三下，立身在老者面前的鄒令森及哈金福兩人「蹬」「蹬」一連倒退數步，鄒令森瞠目道：

　　「你，謝金章？……你，你是謝金印的胞弟？……」趙子原的震駭自是難以形容了，他在心中狂呼道：

　　「謝金印！……謝金印居然有一個胞弟！……」

　　老者神容一連變化了好幾次，陡然仰天一聲長嘯，道：

　　「盱衡天下，能認出老夫之人也是寥寥可數了，姑娘是誰？老夫心裏也是明白得很。」

　　那鄒令森道：

　　「適才咱等都錯將閣下認做是謝金印，說什麼也沒想到他的胞弟上面……」

　　老者冷然不理，逕朝華服女子道：

　　「姑娘既已說出老夫身分，老夫迫得只有動手殺人了！」

　　他面上殺氣畢露，一掌徐徐抬起──

　　華服女子道：

　　「早料你老會如此，先且說說，那謝金印而今又潛隱何處，竟叫你老代他出面受過？」

　　老者道：「你知道得還不夠多麼？」

　　他一掌正待劈下，一側的趙子原陡然跨前一步，沖著老者道：

　　「謝金印在那兒？你說──你說──」

　　老者怔了一怔，道：

　　「小哥兒有什麼事？」

　　趙子原滿臉血紅，斬釘截鐵地道：

　　「拚命！沒有第二句話！」

　　老者矍然變顏，道：

　　「年紀輕輕便要找人拚命，你知道自己是誰麼？」

　　趙子原反倒一愣，那華服女子道：

　　「得了，這人不知自己是誰？還要你老替他說出不成？」

　　老者怒目瞪了她一瞪，道：

　　「姑娘省省口舌吧！」

　　華服女子道：

　　「你老……」

　　她方說出兩個字，突聞小丘西方林中傳出一道清越的長嘯，那嘯聲在夜空中縈迴，久久不絕！

　　老者乍聞嘯聲，顏色陡變，他再不打話，一轉身如飛縱去。

　　鄒令森和哈金福異口同聲喝道：

　　「慢走！」

　　兩人相繼縱身而起，緊跟在老者身後，往西方林中掠去。

　　趙子原略一猶豫，也待起身追上，那華服女子嬌喝道：

　　「你留在此地！」

　　趙子原一轉身，前方人影已杳，他心裏發急，疾然提身前追，行越數丈，忽地眼前白影一閃，那華服女子攔身在他的前面！

　　華服女子咬緊銀牙道：

　　「叫你留下，你沒有聽見麼？」

　　趙子原就怕失去老者蹤跡，那有心與她磨菇，情急喊道：

　　「閃開！」

　　他單掌拍出，乘對方閃避之際，身子接著一躍而前。

　　華服女子怒道：

　　「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話聲中，玉臂抬起，一袖往趙子原背宮揮去。趙子原正自飛奔間，驀覺後背生涼，本能之中左手一揮，向後斜打而出。

　　他這一式乃是情急所發，完全放棄了防守，若對方不中途撤招，勢必落個兩敗俱傷，那華服女子冷哼一聲，一袖再揚，由直拂立刻變化為斜圈之式，真力不但不發，反而倒逆形成一股內家凝勁。

　　趙子原只覺自家掌式一窒，同時有一股強力自對方袖上傳襲而來，有似雪滾沙崩一波一波湧出。

　　其外並有兩道暗勁自前方迴旋而至，趙子原只一錯愕間，身子已被緊緊箝住，動彈不得。

　　趙子原幾曾見過這等怪異的武功，要他束手待斃自是不甘，他身在空中，提起一口真氣，屈肘往後直撞，背上壓力登時一減，但前方那兩道迴旋之勁並未稍斂，整個身軀像是受了一種莫大圈引之力，去勢為之一挫。

　　他身方落地，華服女子已欺至一尺之內，但見她玉手一晃，「啪」兩聲，趙子原身上的穴道均為其所罩！華服女子冷冷道：「小子，你倒是拗強得很。」

　　趙子原雙肩雖已受制，心中仍不住在忖著如何衝出困境，此刻便乘對方說話之際，右手拇指一扣一彈，「嘶」的一聲，那股指風疾奔而出，華服女子立覺左腰一麻，駭然收手一閃。

　　她嬌軀一連退了四五步，脫口道：

　　「旋葉指？！……原來你是陽武白雪齋的傳人，這就難怪了。」

　　趙子原無心戀戰，一提身便待前掠，但那華服女子卻如影隨形，原式拂出一袖，趙子原雖有了一次前車之鑒，竟仍閃避不過，「啪」「啪」「啪」三響，他背宮及腰上的大穴均被制住。

　　華服女子拂袖一加勁，趙子原身子頓時一頓，再也站不直身，仰天翻了一跤，跌將下去。華服女子拂拂衣袖，道：

　　「你一身功力很夠火候，可惜遇到的是我。」

　　趙子原躺在地上，大吼道：

　　「好沒來由！」

　　華服女子道：

　　「小子你無頭無腦說些什麼？」

　　趙子原道：

　　「你無故攔阻於我，復動手偷襲，到底是何用心？」

　　華服女子道：

　　「姑娘先問你一句……」

　　趙子原打斷道：

　　「你把我穴道解了，咱們再打一次。」

　　華服女子冷笑道：

　　「再打十次百次，也不會有第二個結果，憑你這身功力，應付江湖宵小是足有餘裕了，若說要去尋謝金印拼命，嗤嗤，還差得遠哩！」

　　趙子原瞠目無語，華服女子復道：

　　「舉世盡多自甘送死的愚人，姑娘也不屑攔阻，只是……」

　　趙子原道：

　　「你待怎的？」

　　華服女子道：

　　「在你枉死之前，姑娘要你為我辦一件事──」

　　趙子原一愕，心道她原來是有求於己，但自己與她素昧平生，卻能為她做什麼來？一念及此，疑雲頓生。

　　華服女子秀眉一揚，道：

　　「怎麼了？你為何不說話？」

　　趙子原仍是默默不語，華服女子大恚道：

　　「好小子，你裝傻！」

　　她玉手一揚，「啪」「啪」兩聲，趙子原臉頰上已多了兩道深紅的指印，只覺火辣辣生痛不已。

　　趙子原被拗發起倔強的性格，狂笑道：

　　「你以力服人你就看錯人了！」

　　華服女子素手連揚，幾十個巴掌過去後，趙子原頰上已是青紫塊塊，五官全走了樣，鮮血不住的自唇角溢出。

　　華服女子喘一口氣，道：

　　「小子你服了吧？」

　　趙子原見她簡直無可理喻，便索性閉上眼睛，來個相應不理。

　　華服女子憤怒到無以復加，將一頭長髮往後一甩，纖手遞出，一股熱力自手心吐放，宛如火焰，直罩住趙子原周身。

　　酷刑一加到趙子原身上，但覺全身就像火燒似的痛苦，不禁咬牙切齒，但他抗拒不得，只有聽憑割宰。

　　華服女子見他不呼不喊，只得又把掌力收起，氣呼呼尖罵一陣。

　　趙子原驀覺全身一輕，那火熱千鈞的掌力突然去得無影無蹤，心知對方有求於他，不敢置他於死，膽氣因之一壯，說道：

　　「你怎麼不打死我？」

　　華服女子粉臉早已漲得通紅，先時那一層濛濛青氣一掃而光，一時倒也無可奈何。

　　趙子原氣焰更大，道：

　　「除非你把我殺死，否則──」

　　華服女子道：

　　「否則如何？」

　　趙子原兩眼上翻，慢條斯理道：

　　「否則要我為你辦事，甭想！」

　　華服女子尖罵一聲，道：

　　「小子你是要硬挺到底了？」

　　她一把將趙子原抄起，右手揪著衣袂腰帶，將他提了上來，吊在一棵樟樹下，口裏說道：

　　「這算是耍猴兒遊戲，馬上有你樂的了。」

　　趙子原被吊在半空，屈捲著身子，不折不扣成了一個猴兒，他何曾受過這等羞辱，心想自己不要是遇到一個有虐待狂的女子了。

　　華服女子順手拈起一根樹枝，手一抖，「叭」一大響，枝梢竟像鋼刺般翹起，狠狠地抽在趙子原身上！

　　枝梢著力點落在趙子原前胸，他緊緊地咬住牙根，竭力不讓呻吟聲發出來。

　　「嗖」「嗖」之聲連起，趙子原但感全身火辣辣的難受，那鋼一般的樹枝在他身上留下了烙痕，也留下了劇痛，漸漸他癱瘓了下去……

　　三十鞭下來，趙子原已是數度昏厥，背上皮肉綻開，血跡斑斑，華服女子緩緩垂下手中樹枝，說道：「滋味怎樣？」

　　趙子原不語，華服女子復道：

　　「別充什麼英雄了！姑娘閱人已多，沒有一個不是開始倔強，後來求饒的，沖著你這種勁，哼，狗熊！狗熊！」

　　趙子原翻目道：

　　「既是狗熊，你還要他替你辦什麼事？」

　　華服女子道：

　　「你答應了？」

　　趙子原道：

　　「先把我鬆綁放下，咱們再談條件。」

　　華服女子一頓足，道：

　　「小子你是鬼迷心竅了，這當口還有你談條件的餘地？」

　　她伸手入袋，摸出一件物事，蔥玉般的五指一撚，一道火焰沖天而起，在空中一爆，火星四下飛散。

　　趙子原直瞧得莫名其妙，約摸有一炷香的時間過去，陡聞「得」「得」馬蹄聲，錯擾了周遭的凝寂。

　　蹄聲漸近，四騎出現在他們眼底，再一細望，又有一輛篷布馬車跟在四騎後面奔馳而來。

　　那車馬速度好不迅疾，一眨眼已馳到小丘上，為首騎士一拉韁轡，踢蹬下馬，朝華服女子恭身一揖，說道：

　　「屬下等在驛亭恭候已久，姑娘有何吩咐？」

　　華服女子哼一下，道：

　　「驛亭都已清理完了？」

　　那騎士垂首道：

　　「昨日屬下接姑娘傳訊，將臨驛亭小住，便著人連夜趕修，亭閣已粉刷一新，就等姑娘芳駕──」

　　華服女子道了一聲「很好」，轉身一指被吊在樹上的趙子原，道：

　　「陳雷，你將這人鬆了綁，放到篷車中去。」

　　那騎士陳雷期期艾艾道：

　　「篷車是為姑娘預備的，這，這……只怕有些不妥……」

　　華服女子叱道：

　　「廢話！我就坐在車頭前方不就得了。」

　　陳雷唯唯諾諾，這時那另外三騎及篷車上的騎者也陸續下馬，停立一側。

　　趙子原見這幹人對那華服女子畢恭畢敬，猜不出她到底是何許身分，心裏不由暗暗納悶。

　　陳雷步至樟樹底下，右手往上一扯，便將趙子原自半空中拉下來，但他卻不伸手去接，趙子原登時跌了個仰八叉，只摔得背脊隱隱生痛。

　　他情知對方有心作弄自己，當下怒目瞪了那陳雷一眼，但他穴道受制，壓根兒不能動彈，只有任人擺佈。

　　陳雷唇角掠過一絲殘忍的微笑，將趙子原自地上抄起，走了幾步拋入車中，然後將車篷扣起。

　　如此一來，趙子原便完全與車外景象隔絕，舉目所見，四邊都是蓬布，車篷內是一片漆黑，耳裏只聞華服女子的聲音在車外響起：「上路──」

　　馬兒「希聿聿」長嘶一聲，車身開始移動，趙子原心中疑團與時俱濃，暗忖：

　　「這女子的行徑好生古怪，不知她要把我帶到何處？」

　　車聲轆轆，沿途只聞悲鳥號古木，子規啼夜月，所經之處，似乎極為陰森荒涼。

　　趙子原既不能得見車外景物，便率性閉目養神，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車身顛簸了一下，他驚醒過來，馬車已經停下。

　　車外的馬蹄聲也同時戛然而止，接著眼前一亮，前面車篷已被人掀了開來，那華服女子端坐在車頭，她身旁則坐著一名駕車的大漢。

　　華服女子回眸啟齒道：「車裏坐得還舒服吧？」

　　趙子原低哼道：

　　「身為階下之囚，那還敢過分奢求。」

　　華服女子道：

　　「或為上賓，或為俘虜，就在你一念之間了。」

　　趙子原哼了一下，不予置答，這會子，那陳雷已下馬行到車前，哈腰向華服女子一禮，道：

　　「驛亭已到，姑娘請下馬車。」

　　華服女子道：

　　「直馳亭裏──」

　　那駕車大漢一揚馬鞭，掉轉馬頭，拖著車身往斜地裏橫馳，趙子原尚未能瞧清周遭建築，馬車已在一處空曠之地停了下來。華服女子回首道：

　　「我們已進入驛亭內院，你若發誓不逃，我便解了你的穴道。」

　　趙子原心想：與其穴道受制，行動不便，倒不如為權宜之計，當下道：

　　「我答應不逃，但卻不願發生什麼誓。」

　　華服女子沉吟一下，道：

　　「本亭警衛重重，諒你要逃也逃不了。」

　　說著，伸手在趙子原左腋及腰下各一點，趙子原全身血氣頓時一活，被制的穴道已重又解了開來。

　　華服女子縱身下地，說道：

　　「下來。」

　　趙子原將頭伸出篷外，深深吸了口氣，環目四望，見馬車停在一片白石鋪成的曠場，四面修竹青篁，林木掩映，假山苔石重疊點綴其間，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分作梅花形聳立，建築得甚是精巧。他移動四肢，繼而跳下馬車，與華服女子面對而立。

　　華服女子道：

　　「穴道已解，你便想食言而肥了，是也不是？」

　　趙子原搖搖頭，道：

　　「姑娘將我帶到此地，不知存何用心？」

　　華服女子道：

　　「你終於改口稱姑娘了，敢是自知身入虎穴，力不能與之抗衡之故。」

　　趙子原皺眉道：

　　「姑娘還未回答我的問話呢？」

　　華服女子道：

　　「外人輕易不得進入本亭，我破例將你帶入，自有深意，你何妨自行一猜。」

　　趙子原道：

　　「姑娘說話盡是不著邊際，我不猜也罷。」

　　華服女子正待說話，那陳雷偕同兩名大漢已自外面走了進來，陳雷道：

　　「精舍已整齊肅然，姑娘這便入內休憩？」華服女子道：

　　「你先將此人領到留香院……」

　　陳雷神色倏變，脫口道：

　　「留香院？姑娘你……」

　　華服女子面色一沉，道：「陳雷！你竟敢抗命？」

　　陳雷身軀猛可一顫，期艾道：

　　「非是小人抗命，實是擔待不起主人之重罰。」

　　華服女子道：「依此道來，姑娘之罰你便不在乎，是不是？」陳雷垂手道：

　　「屬下不敢。」

　　華服女子冷哼一下，語聲倏地轉厲：「既是如此，還不領進！」

　　陳雷諾了一聲，轉首狠狠地瞪了瞪趙子原，伸手虛引道：

　　「有請──」

第四章　金粉留香

　　趙子原回首望了華服女子一眼，說道：

　　「姑娘要將區區引到何處？」

　　那陳雷冷冷接口道：

　　「留香院！你沒有聽見麼？」

　　趙子原稍事躊躇，聳聳肩道：

　　「也罷，既來之，則安之，閣下請領路。」

　　陳雷朝華服女子欠身一禮，轉身逕自前行，趙子原舉步跟隨其後，往庭園內側，林內掩映的精舍步去。

　　華服女子仍然停立原地未曾移動，這一忽，她那姣美臉龐上又已籠罩了一層濛濛青氣，眼望人的背影消失在青竹修篁間，低聲道：

　　「粉黛留香，壯士氣短……恁你如何執拗，姑娘還不是有方法叫你聽命……」

　　她喃喃自語著，唇角牽動，露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笑容。

　　趙子原泰然緊跟陳雷之後，一面留心門徑，打量逃走的去路，穿過園林，眼前出現了數幢精舍，疏疏矗立。

　　來到精舍前面，陳雷合掌擊了三下，只聞「咿呀」一聲，朱門緩緩被人拉開，兩名身著紅裳的少女當門而立。

　　兩名紅裳少女望也不望趙子原一眼，右邊的面對著陳雷，冷冷說道：

　　「奉主人諭令，留香院暫行關閉一載，陳爺難道未有所聞？」

　　言罷，不待陳雷答話，就要將門合上，陳雷卻適時遞出一腳將門撐住，冷哼一聲說道：「武姑娘可沒關照你用如斯口氣，拒她的客人於門外吧？」那紅裳少女道：

　　「但是主人之命……」

　　陳雷打斷道：

　　「主人之命自有武姑娘承擔。」

　　那紅裳少女這才偏首拿眼上下打量了趙子原一忽，道：

　　「既是如此，這位相公請進。」

　　陳雷道：

　　「一切都依照原有規矩，休得待慢了客人。」

　　說著轉身便走，趙子原一時倒聽不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只有愣愣立在當地。

　　兩名紅衫少女側身讓趙子原入門，門後又是一片深邃的前院，她倆當先領路，不時回過頭來望望趙子原。

　　趙子原隱隱覺得，這兩個少女拿眼望他時，臉上總是浮溢著難以捉摸的神秘表情，他心中暗暗納罕，忖道：

　　「此處並非善地已可推見，奇怪的是她們毫不顧慮我會逃逸，想是防而有備使然，我若想離開這裏，須得用點智力才行……」

　　步過前院，兩名紅衫少女在東廂房門前駐足，右邊一名自袋中取出一朵白色椿花，遞與趙子原道：

　　「相公請將白椿插在襟上，進入廂房後自有人負責招待。」

　　趙子原也不多問，接過椿花插上，那紅衫少女似乎料到他如此乾脆，一時反倒怔了一怔，續道：

　　「本院計分東南西北四廂，相公暫請先入東廂小憩，明日小女子再來接往南廂，不過──」

　　紅衫少女欲言又止，趙子原釘上一句道：

　　「不過如何？」

　　那紅衫少女道：

　　「據小女子所知，留香院自設立於今，嘗有來客十四，不過大半在進入東廂之後，便再也沒有機會另遊其餘各廂了……」

　　趙子原皺眉道：「難不成他們是一進不得復出？」

　　那紅衫少女不答，逕道：

　　「前後十四來客之中，僅有一人在半載之前，能得遍遊東南西北四廂，那委實是開下令人無法相信的奇蹟，緣是主人一怒之下便下令關閉本院一年。」

　　趙子原忍不住脫口：「姑娘說的是誰？」那紅衫少女緩緩道：

　　「那人自報姓名叫司馬道元！」

　　趙子原聞言，心頭顫了一大顫，暗忖：

　　「司馬道元？……司馬道元？……記得曾聽母親提及，司馬道元一門十八人不是在翠湖舟舫上遇害了，難道死人竟能復生……」

　　他正待追問下去，那兩名紅衫少女已襝衽向趙子原一福，比肩施施離去。

　　趙子原懷著一顆忐忑之心，將房門推開，陡覺眼前一亮，黝黑中閃耀出五顏六色的彩光，趙子原一驚之下，倒退了兩步，待了許久未見動靜，這才緩緩踏入門內。

　　身方入室，只覺裏邊光亮若晝，室頂略呈圓形，壁間盡鑲白石，室內懸立著一片石屏，屏前不知堆滿多少明珠翡翠，珊瑚瑪瑙，分置三個石槽，交映出繽紛七彩，端的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

　　趙子原心中一動，步至槽前，但見珠寶上置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銅觥，他伸手拿起一瞧，上面鐫有幾個篆體小字：

　　「欲獲彩袖殷勤意，須得量珠聘美人。」

　　趙子原一尋思，便用銅觥自石槽內滿滿兜了一杯明珠，復行舉步繞過室中的石屏。

　　觸目處見屏後燈燭高懸，兩壁各有兩房芙蓉格雕花窗，內掩珠簾，靠窗擺著一張檀木方案，案上爐中升起一縷香煙，裊裊而散。

　　再往裏去便是一張翠玉大床，床上紗帳垂掛，趙子原輕咳一聲，只聽得一道嬌慵的聲音自帳內響起：

　　「來客可曾量珠而入？」

　　趙子原將手上銅觥高高舉起，道：

　　「區區瞧到觥上題字，已遵量一杯明珠。」

　　一隻白玉般的纖手徐徐伸了出來，將紗帳撥開掛在金鉤上，床上綺羅衾枕，一個身籠輕紗的美女斜躺其上。

　　她右手纖指支頤，另一手將兜滿明珠的銅觥接過，臉頰在滿杯的珠寶上反覆的婆娑著，興奮之色畢露無遺。

　　趙子原微笑道：

　　「古人有量珠聘美之韻事，區區嘗不予置信，不想今日能親逢此等際遇……」

　　那輕紗美女小心翼翼的將滿杯珠寶倒入床頭一個木箱裏，沖著趙子原一笑，道：

　　「你倒是善解女人之意，喂，謝謝你啦。」

　　趙子原奇道：

　　「為什麼要謝我？那滿裝金玉珠寶的石槽距此室僅一屏之隔，姑娘只要移駕數步，便能取所欲取，區區不過是代勞而已。」

　　那輕紗美女螓首微搖道：

　　「珠寶雖近在咫尺，但我卻不能走過石屏。」

　　趙子原道：「區區不明姑娘之意？」輕紗美女道：

　　「那石屏之中安裝有精巧機關，任何人能從外面走進，若從裏邊向外步出，機關立發，可致人於死地。」

　　趙子原心子一震，道：

　　「然則姑娘……」

　　未待他將話說完，輕紗美女已伸手一拉吊繩，隨著陣陣鈴聲亮起，左側壁角另一道門戶緩緩開啟，三名赤足艷婢魚貫步入。

　　趙子原率性往案前檀椅上一坐，當首一名侍俾上來為他按摩揉身，其餘兩名忙著擺酒設肴，香氣四溢。

　　輕紗美女跣足下床，趙子原酒未入口，竟覺微醺。

　　鶯聲燕語蕩漾在斗室之內，三名艷婢殷勤進酒勸食，趙子原不覺食指大動，開懷暢飲。輕紗美女柔聲道：「相公好酒量。」

　　於是洗杯更酌，趙子原也漸漸習慣，不再拘束，吃到半夜，肴核既盡，杯盤狼藉，侍婢匆匆收拾去了。

　　她們仍是循左側壁角的那道門戶出去，趙子原心念微動，暗道侍婢既從此門進出，則必能通達室外無疑，卻不知是否有護衛把守？

　　輕紗美女似已看穿他的心事，說道：

　　「相公還想離開東廂麼？」

　　趙子原坦然道：

　　「區區被迫進入此院，自然必須覓機離去。」

　　輕紗美女詫道：

　　「被迫？難道你不是慕『留香四艷』之名來到本院？」

　　趙子原搖頭道：

　　「恕區區孤陋寡聞。」輕紗美女道：

　　「相公若非慕名而來，則量珠聘美之舉，便太不值得……」

　　趙子原道：

　　「珠寶又非區區所有，不審姑娘意所何指？」

　　輕紗美女道：

　　「爾後你會明白的。」

　　她秀目一直盯住趙子原臉容不放，移時始長身立起，步至香案前面，伸手在四方案角上各自一拍，那香案突然冉冉自地面升起，逐漸露出了一個月形小洞，寬約可容人進出！

　　輕紗美女回首朝趙子原道：

　　「從來入留香院者，都是急不及待欲佔有賤妾之身體，相公既是一反常情，不妨先自洞下瀏覽一些事物，然後再決定是否與賤妾親近不遲……」

　　趙子原大感迷惑，只是目下卻不便多問，他俯身入洞，卻見一梯道直落而下，級盡處有岩陡立如屏。

　　洞壁形狀千奇百怪呈乳白色，重巉疊岩，別有一番森然氣氛。趙子原別身繞過，觸目但見十三人席地而坐，每人都是鬚髮長垂，兩眼深陷，神容甚是憔悴。

　　趙子原悚然一驚，此刻他方才知曉那輕紗美女要他入洞所瞧的事物，竟是指這些人而言，卻不知有何用意？

　　那十三人見趙子原入室，頭也不抬，當前一個開口道：

　　「小子，你是東廂李姬今夜的客人？」

　　趙子原一聽，敢情那輕紗美女的芳名就叫李姬，一時之間不知如何作答，遂任意點了點頭。

　　那人忽地雀躍而起，擊掌叫道：

　　「咱們這石室又將新添一個伴兒了……嘿嘿……」

　　狂笑聲中，陡地右臂一揚，鳥抓般十指大張，電也似的往趙子原手腕拂去。

　　變生倉促，急切間趙子原腳步一錯，身形一動，從對方掌隙中倒竄出五步之外。

　　那人一手拂空，不禁咄咄呼奇不已，他盤膝坐著動也不動，整個身軀宛如被什麼托著升了起來，升起半丈多高，單掌又是一拂而出，趙子原猶未弄清是怎麼一回事，腕脈被對方捏個正著！趙子原沉聲道：

　　「閣下何爾以武相加？」

　　那人輕輕落下地來，依然是盤膝坐在原地，裂嘴笑道：

　　「老夫為什麼要偷襲一個娃兒……老夫為什麼要偷襲一個娃兒……」

　　他沒有回答趙子原的話，反倒在自說自問了，趙子原方自皺起雙眉，那人空出的左手忽然一拍腦袋，復道：

　　「老傢伙！你不為李姬又為了什麼鳥？……李姬……李姬……好不想煞人也……」

　　說完，又自傻兮兮的笑了，趙子原愈聽愈是離譜，錯愕道：

　　「小可不明閣下之意。」

　　那人開口罵道：

　　「蠢材！老夫要越俎代庖，上東廂溫柔鄉睡一風流大覺，你還不省得。」

　　趙子原見他時喜時怒，不禁啼笑皆非，暗忖：

　　「此人大約是在此室居住已久，未與久人接觸，是以神智都顯得有些不清了……」

　　他正尋思如何將手腕掙脫，陡聞一個沙啞的語聲說道：

　　「放下這娃兒！」

　　趙子原循聲望去，一個唇下長滿于思的大漢緩步朝他立足之處移近。

　　那捏住趙子原腕脈之人不語，于思大漢復道：

　　「丁偉魯！老夫叫你放了這娃兒！」

　　趙子原心子猛可一震，他知道這丁偉魯號稱喪門神，名垂西南數十載，江湖傳言當他崛起江湖伊始，單人匹馬行遍天下，曾在短短二月之中連斃數十名武林高手，又曾獨闖少室山峰，與少林掌教三韋大師較技五晝五夜，最後在羅漢陣下全身而退，凡此事蹟都流傳遐邇，人人不忘，不料眼下竟困處此室，而且變得瘋瘋癲癲，趙子原自驚得呆了。只聞丁偉魯道：「老夫要殺要放，還有誰管得了？」

　　趙子原乘他說話之際，左臂突地一擰，有如一條滑蛇般掙脫對方五指，丁偉魯一時不曾防備，只覺手掌一空，趙子原已倒身立在三步之外。

　　那于思大漢哈哈笑道：

　　「小朋友，你好快的身手！」

　　丁偉魯沉下臉來道：

　　「姓蘇的，你挺身上來干涉老夫之事，不要是為了爭風吃醋吧？」

　　那于思漢子道：

　　「你口齒乾淨點！」

　　一旁的趙子原內心卻不住沉吟：

　　「姓蘇？這人竟是姓蘇？……」

　　倏地，他腦際浮過辭別師門之時，恩師所說的一句話：

　　「子原，為師生平只有兩位至友，其一是太昭堡主趙飛星，另一位姓蘇，叫蘇繼飛……」

　　他的思路很快便被打斷，只聽那丁偉魯道：

　　「姓蘇的，要上東廂渡一良宵可不簡單，你那飛雲第十八式練成了麼？」

　　那于思大漢冷冷道：「這個不用丁老你費心。」丁偉魯笑嘻嘻道：

　　「咱們成日無所事事，除了鑽研武功悟出一招一式，以求親近芳澤之外，還有什麼需要費心？姓蘇的，你飛雲第十八式若已練成，在授與那主兒之前，老夫說不得要與你餵餵招了？」

　　語聲甫落，一掌已自抬起，筆直往于思大漢擊去。

　　于思大漢冷哼一聲，不閃不避，待得對方掌力擊到胸前，猛可挫身伸手就拿。

　　丁偉魯掌勢雖猛，變幻卻快如閃電，于思大漢手才遞出，他已換了一個方向拍來，于思大漢橫肘一擋，掌力陡發，與那人對了一掌。

　　「嘭」地一響，于思大漢的身形一震，反覷對方，但見丁偉魯的身軀也是一陣搖動，衣袂飄拂而起。

　　丁偉魯大吼一聲，掌出如風，一口氣推出了五掌，這五掌換式之疾，出招之準，端的是妙入巔毫，于思大漢不知不覺往後退了一步──

　　不容敵手有任何反擊機會，丁偉魯第六掌又接踵而至，他這一掌拍來，看似輕輕飄飄毫不著力，破空竟挾起一道「虎」「虎」之聲，彷彿有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隨著這一掌疾捲了出來，威勢之強，即如十數步之外趙子原也為之駭然變色！

　　「拖刀掌！」

　　「丁門拖刀掌！」

　　旁觀諸人全都忘形大叫起來，丁偉魯出自西南邊陲，他那一身古怪神功早已在武林下了令人心寒的傳言，這「拖刀掌」，更是他的獨門絕技，當年他獨闖少林，便是挾仗此技，迫使三韋大師的「劈刀七十二杖」杖出無功，其後一年復在齊北面對金刀會八大舵主，在盞茶之間，拖刀也似地一連擊出八掌，分將八人擊斃當地，立刻風傳武林，眼下他舊技重施，頓令在場十數高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說時遲，那時快，丁偉魯那「拖刀掌」才發，那于思大漢雙目之中精光陡長，雙掌合併，右掌貼著左劈一推而出。

　　他攻勢未盡，身形陡地凌空而飛，左掌借勢繼之一翻，掌風真力劃過半空，「噓」地發出尖響，待他落地之時，雙方距離已不到三尺，他左右掌再度交相而起，一霎之間，尖銳噓聲大作，丁偉魯那宛如利刃，著膚生痛的拖刀掌力登時一斂。

　　丁偉魯猛地吐氣側身，硬生生止住掌勢，沉聲道：

　　「好一招『風掃殘雲』！蘇繼飛你那飛雲第十八掌練成了！」

　　此言一出，石室內眾人齊然露出驚訝之色，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不休，于思大漢面上卻陽陽如故。

　　趙子原心知眾人談論的必是于思大漢所露的這一手「飛雲第十八掌」，他也是第一次目睹這種神乎其神的掌力，驚異與欽羨之情固然有之，但他內心卻在想著另一個問題：

　　「蘇繼飛……他果然是蘇繼飛……」

　　正忖間，那其餘的十一人已停止了議論，一個文士裝束的中年人緩步上前，朝于思大漢抱拳道：

　　「蘇兄既已悟出新招，自可憑掌換銀，量珠聘美，一親李姬芳澤，誠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于思大漢蘇繼飛淡淡道：

　　「有謝謬賀，只是蘇某這一新招，卻暫時不欲傳授那不知名的主兒。」

　　那中年文士滿臉意外之色，道：

　　「蘇兄欲藏珍自秘？那東廂李姬──」

　　蘇繼飛接口道：

　　「李姬的魅力固令人無可抗拒，但蘇某總覺得自家費盡心血所悟出的武功招式，就這麼平白傳與他人，換得一杯明珠，以博李姬青睞，委實太已不值。」

　　大夥兒面面相覷，作聲不得，良久一個清越的聲音道：

　　「旨哉斯言！旨哉斯言！」

　　趙子原抬目望去，見說話的是一個矮小精悍的老人，那丁偉魯怪目一翻，說道：

　　「江沙，你有什麼話要說？」

　　趙子原暗暗心驚，忖道：

　　「久聞這江沙乃是關外使鞭第一高手，想不到竟也困處此地，看來這十三人中，個個都是足以代表一家之長的一等高手了……」

　　那江沙道：「試想一想，咱們自入留香院以來，無一不是將畢生心血所聚的獨家絕學傾囊傳出，只易得東廂數夜綣繾，而那神秘的主兒，就以明珠幾杯，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各家之傳悉數學去，咱們寧不太愚？是以蘇兄此言，不啻予咱們以當頭棒喝。」

　　丁偉魯怪叫道：

　　「江老頭你有種，為什麼不能像司馬道元一樣，見美色當前不為所動拂袖而去？」

　　江沙瞠目無語，丁偉魯復道：

　　「俗語一句：美人窩裏出不了英雄，老夫不能離開李姬，算是在這裏住定了！」

　　他率性盤膝往地上一坐，其餘諸人似乎也都洩了氣，沒有人作聲。

　　那蘇繼飛這時轉向趙子原道：

　　「你年紀輕輕，怎地也到留香院來？」

　　趙子原正要答話，那蘇繼飛復道：

　　「少年人風流雅興，偶爾走馬章臺原亦無可厚非，只是此地非同尋常青樓，豈是你輩來得？快去！快去！」

　　趙子原見他竟數說起自己，只有唯唯諾諾，轉身欲待走開，耳裏突然傳入一道細若蚊語的聲音：

　　「方才老夫見你自丁老頭手上掙脫的身法，猜是陽武白雪齋的傳人，如果老夫的推測正確，你便點一下頭──」

　　趙子原心知蘇繼飛是以「聚音入密」與他說話，遂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蘇繼飛唇皮微張，趙子原耳旁那道細微的語聲重又亮起：

　　「留香院非可久留，你必須設法離去，回告令師，就說昔人蘇某，無時不在訪查太昭堡主趙飛星遇害那一段公案，這留香院是僅存的線索之一，是以老夫偽裝沉溺聲色，留在此地……」

　　趙子原一顆心彷彿被人吊懸了上來，那蘇繼飛語氣一頓，又開口大聲將趙子原數落一頓，一面不住拿眼向他示意。

　　趙子原無奈，只有退了下去，丁偉魯及其他一干人倒沒有出身相攔，步上石級，從原來洞口回到東廂。

　　那輕紗美女依然靜靜地坐在床沿，見趙子原上來，啟齒說道：

　　「相公既已增廣一番閱歷，此刻對賤妾想必懷有戒心。」

　　說著微微綻開笑容，那萬般嫵媚盡在這一笑這中表露無遺。趙子原雖有戒意，仍不禁看得癡了。

　　他內心一凜，沉下嗓子道：

　　「李姬？姑娘就是他們口中所提到的李姬？」

　　輕紗美女雙眼水汪汪的傾注著他，又問道：

　　「難道我不是？」

　　趙子原避開對方的目光，說道：

　　「姑娘以色相佈施眾生，就只為區區幾杯明珠？」

　　李姬微笑不答，起身款款向趙子原行去，全身美妙之處在輕紗之下若隱若現，令人為之入眼動心。

　　趙子原突然聞到一股馥鬱的異香，非蘭非麝，自對方胴體發出，她愈走愈近，香氣便愈濃厚……

　　當下只覺一股熱氣直沖了上來，眼望李姬笑靨蕩滿面，露出兩個深深的酒渦，舉手投足間，說不盡萬種風流體態，加之嬌軀香風四溢，更增添廂內的綺旎氣氛。

　　李姬低聲道：

　　「奇怪麼！我這體香是與生俱來的，有令人不能抵抗的魅力，相公體內此刻難道沒有感到異樣？」

　　她聲調越來越是低沉，目光也越來越是柔和，趙子原經他一言及，果覺體內全身火熱難當，懶倦無力，神思逐漸恍忽。

　　李姬伸出皓瑩的雙手，箍住趙子原兩肩，將嬌軀偎在他懷中，趙子原掙扎了一番，竟然無力擺脫，豆大的汗珠自兩頰涔涔而下。

　　兩人緊緊擁住，漸次向牆角的白玉大床移去，忽然一道冰冷的語聲自廂內響起：

　　「李姬！你做得太過分了！」

　　兩人齊然一驚，轉目望去，只見屏右不知何時已立著一個面色冷若冰霜，身著一襲華服的女子！

　　趙子原靈臺一陣清醒，將李姬推開，一口真氣在全身循環了十八周天，心潮已是平靜許多。

　　李姬伸手一攏髮絲，惑聲道：

　　「武姑娘從未履足本院，今夜何以一反常例？」

　　華服女子冷哼一聲，道：

　　「留香院乃家父所有，姑娘高興要來便來，何用你多問。」

　　李姬道：

　　「李姬也不知不應有此一問，但主人既將東廂劃為李姬居處，負責款待本院來客，而武姑娘不早不遲於此時撞來，卻是大大不該。」

　　華服女子大恚道：

　　「你──你好不知進退，竟敢頂撞姑娘，想是活得不耐煩了。」

　　她殺氣陡生，飛身躍前，「刷」地抽出一柄短劍，一揮而出，李姬閉目待斃，只覺臉上一陣寒意，華服女子的短劍在頭上劃過，根根髮絲隨風飄蕩。

　　華服女子見李姬神色自若，毫無受驚跡象，不禁更是氣憤道：

　　「你以為姑娘不敢殺人，是麼？」李姬淡淡道：

　　「武姑娘在下手之先，當然必曾考慮到留香院若少了李姬可能再也維持不下去了。」

　　華服女子氣極，卻是對她無可奈何，敢情此間利害，果如李姬所言。她寒著臉兒轉朝趙子原道：「為了聘美，你是量過一杯明珠送與李姬了？」

　　趙子原道：

　　「區區可不明此院規矩，只因見到杯上題字，一時好奇心動，始量珠入室……」

　　華服女子道：

　　「無論如何，你都算是負欠本院明珠一杯。」

　　趙子原若有所悟，脫口道：

　　「姑娘莫不成也要區區盡傳所學？」

　　華服女子花顏霍變，道：

　　「李姬你居然讓他進入密室……」

　　話猶未完，廂外倏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足步聲，一名紅衫少女匆匆忙忙的走將進來，氣急敗壞道：「姑娘──姑娘……」華服女子蹙眉道：「什麼事如此慌張？」

　　紅衫少女道：

　　「大……大爺……來……來了……」

　　華服女子嬌軀一顫，道：

　　「你是說我爹來到驛亭了！他闖入留香院沒有？」

　　紅衫少女太過激動，以致不能出聲，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華服女子喃喃道：

　　「不可能……說什麼也不可能……今晨爹爹不是猶羈留在蜈蚣嶺上？緣何會突然踵臨驛亭……」

　　她疾然轉過螓首，朝趙子原道：

　　「你，你快躲將起來──」

　　趙子原毫不以為意道：

　　「為人不作昧心事，半夜那怕鬼搗門──區區有躲藏的理由麼？」

　　華服女子一揚手，「啪」「啪」兩聲，趙子原頰上已多了兩道深紅的指印，她咬緊銀牙道：

　　「姑娘叫你躲藏，還有你多口的餘地？如果爹爹發現有人罔顧禁令進入留香院，那時還有你的命在？」

　　趙子原用手觸摸火辣辣的臉頰，他雖已摸清眼前這女子喜怒無常的性格，但自家屢遭侮辱，卻仍免不了心頭火起。

　　但他回心一想，偏就對方武功高得出奇，自己既不是對手，只有故意與她嘔氣，唱唱反調：

　　「免勞姑娘費心，區區豁出了這條命，不躲就是不躲！」

　　華服女子氣得花容變色，跌足道：

　　「從沒有見過這般死心眼的蠢才！要死還不容易，姑娘就先成全了你！」

　　掌隨聲發，玉臂一抬，往趙子原拂去。

　　趙子原不意對方會驟起發難，他微微一愕，陡覺自己全身大穴盡皆籠罩在她一拂之下，欲待閃避，其勢已不可能，當下低喝一聲，雙掌翻轉連環劈出。

　　華服女子纖手不疾不徐的拂了一圈，趙子原掌力一窒，她左臂繼之而起，朝對方中盤叩去。

　　就在這刻，屏前人影一閃，一道森森的語聲亮起：

　　「歆兒住手！」

　　華服女子聞聲一震，手腕一沉，硬生生將去勢挫住，衝口喊道：

　　「爹爹是您麼？」

　　趙子原定睛一望，但見五步之前，立著一人，那人身軀又瘦又長，一身灰色長袍，雙手縮在袖中，低聲一嘆道：

　　「一日不見，歆兒你就認不出為父的聲音？」

　　語聲甚是冷漠，完全不帶絲毫感情，華服女子道：

　　「女兒豈有辨認不出的道理，只是沒想到爹爹會突然現身於此罷了？」

　　灰衣人冷冷道：

　　「為父也沒有想到會在留香院碰見你，所以說天下事往往出人逆料，歆兒你說是不？」

　　說著，輕輕挪了一下身子，趙子原但覺出那灰色衣袂翻動之間，隱隱透出了一種說不出的險惡陰森意味，令人為之不寒而慄。

　　華服女子道：

　　「確是如此。」

　　灰衣人道：

　　「就以為父目下所見而言，居然有外人敢於干犯禁令，擅闖本院，這更是為父始料所未及了！」

　　他緩緩別過頭來，趙子原與他打了個照面，發現這人面色如灰，就與他身上穿著的灰袂顏色沒有兩樣，刻板而毫無表情，顯是帶上了人皮面具。

　　灰衣人復道：

　　「家有家法，院有院規，歆兒你說說留香院的規矩──」

　　華服女子斬釘截鐵道：

　　「犯禁者死，法無二條！」

　　灰衣人一頷首，如炬目光盯住趙子原臉容不放，後者只覺彷彿有兩道冷電自對方眼中透出，不由打了個冷噤。

　　灰衣人陰陰道：

　　「小子你都聽見了，還不自作了斷！」

　　趙子原勉力定一定神，道：

　　「身體髮膚受之於父母，或生或死，即連區區都不能自主，閣下更沒有資格說這話了。」

　　灰衣人冷笑道：

　　「從來好生惡死乃人之天性，小夥子你拐彎抹角扯上這一大堆，不外乎苟全一命，嘿嘿，老夫這話沒說錯吧？」

　　趙子原不語，灰衣人續道：

　　「小子，你不肯自尋了結，要老夫動手，可不能讓你死得那麼痛快了。」

　　他陰沉沉踏前半步，一雙手掌卻仍縮在衣袖之內，趙子原凝聚真氣，暗暗戒備，心中卻在納悶，對方掌未出袖，又如何能夠動手？

　　華服女子瞧趙子原一臉大惑不解模樣，心道：

　　「這傻小子定是奇怪爹爹手為何老是縮在袖內，殊不知他如果見到爹的手掌，小命也跟著完了？」

　　灰衣人一抖袖，身形暴起，胸前衣袂不住拂動，宛若棉絮飄忽，但漫天的棉絮中卻閃動著兩隻死灰色的掌影！

　　趙子原恍有所悟，失聲大叫道：

　　「寒砧摧木拍？！你……你……」

　　灰衣人陰笑道：

　　「小子你看走眼了。」

　　他雙手出袖後，立即交合推出，趙子原面上全是緊張之色，兩掌奮力翻飛而出，接二連三使出四四一十六招，招招攻敵所必救！

　　但就在這一忽裏，一件令人難以想像之事驀然發生，那灰衣人手勢模糊一動，一股陰寒之風籠罩而下，同時另有兩道極端古怪的暗勁自左右迴旋而生，趙子原立覺自形一滯，向左向右竟無法動彈。

　　此刻趙子原只有後退一途，他反應好快，立時抽身倒退，孰料灰衣人身手之疾，尤遠在趙子原之上，趙子原足步方蹬，那灰色的一掌已印到他的心口！

　　霎時之間，室內捲起一道慘慘陰風，方案上燭火倏明倏暗，趙子原雙目暴睜，心中一片迷亂。

　　眼看陰風堪堪及身，這等距離下，任是大羅神仙也無法躲得開了，陡聞一個尖厲的聲音嘶喊道：「掌下留人！爹爹，掌下留人！」

　　幾乎在同一時刻，廂外突地傳來一陣緊湊響亮的銅鑼喧聲！

　　鑼聲乍起，灰衣人驚噫出聲，雙掌去勢不覺一緩，趙子原身子似脫弦之矢，乘機倒縱七八步之遙，方始定下身來。

　　自灰衣人出現後即一語不發的李姬移步至趙子原身側，悄悄道：

　　「相公可受傷了？」

　　趙子原驚魂，只有搖頭。

　　那灰衣人顧不了傷敵，沉聲道：

　　「冰歆，你出去察察，是誰鳴起警鑼？」

　　華服少女武冰歆低應一聲，正待轉身出去，鑼鳴忽然愈趨急驟，在一陣零亂的足步聲中，三個全身浴血的中年漢子跌跌撞撞的奔進來，為首一人嘶聲喊道：

　　「亭外……暗……暗樁……有……不明……外……外敵……侵入……屬下……」

　　「叭」「叭」「叭」三響，三人相繼翻倒廂門上，再也無法出聲了。

　　灰衣人勾足將三人屍身翻了翻，低道：

　　「死了……死了……」

　　他再次仰首之際，目光已變得犀利無比，道：

　　「放眼天下，能將杜氏三英一齊擊斃的高手也是屈指可數了，不知內亭的黔氏昆仲能否抵擋得住？」

　　趙子原聳然動容，忖道：

　　「久聞黔氏昆仲以一對判官筆突出武林，走遍關東未遇敵手，聲名盛極一時，還有那杜氏三英也是一方英豪，像他們此等人物尚且為人所用，這灰衣人的身分是大大不容忽視了……」

　　灰衣人一步跨到廂房壁角，舉掌一拍，壁上登時露出五個似水晶般透明的圓珠，口中喝道：

　　「雙面閻羅何在？」

　　語聲方落，暗門人影閃蕩，兩個滿臉墨黑的漢子分立左右，神色木然，但晶瞳中精光時射時斂，趙子原暗自吃驚，心道：

　　「師父倒未向我提過雙面閻羅之名，可是自他們眼神觀之，功力之深，分明已到了一等境界，想不到也在此處供人差役。」

　　那兩個墨黑漢子朝灰衣人一揖，同聲道：

　　「主人有何吩咐？」

　　灰衣人道：

　　「本亭發現敵蹤，杜氏三英已遭人擊斃，爾等立刻分頭巡視全亭，發動機關埋伏，並著留香院二十四嬌留神戒備，不得有誤！」

　　雙面閻羅應命而去，警鑼依然斷斷續續的響著……

　　警鑼聲中，只聞灰衣人喃喃道：

　　「莫不是他？……莫不是他又來了？……」

　　華服女子武冰歆脫口道：

　　「他？！難道又是……」

第五章　風風雨雨

　　語至中途，好像是有所警覺，橫目朝趙子原睨了一眼，住口不言。

　　趙子原此時已是疑念紛生，卻依舊不動聲色的靜觀其變。須臾，武冰歆忽然想起一事，道：

　　「爹爹，事情有些不對。」

　　灰衣人道：

　　「怎麼？」

　　武冰歆道：

　　「本亭主管陳雷，如何未來報告敵情？」

　　灰衣人「嗯」了一聲，道：

　　「為父也想及此點，正自不得其解。」

　　武冰歆道：

　　「要不要動用密室那十三人？」

　　灰衣人道：

　　「目下時候未到，操之過急反倒壞了大事──歆兒你看住這裏，我去外亭瞧瞧！」

　　語訖，身子微擰，只一晃便已掠到廂外。

　　趙子原望著那他那鬼魅一般的身影消失在自己視野，心中喃喃道：

　　「好神秘的人物！……不知密室那十三人所提到的主兒是不是他？……」

　　那灰衣人方自出廂，方案上的燭火忽然一暗，暗門當口人影一閃，武冰歆嬌喝道：

　　「是誰？」

　　黑暗中沒有應聲，趙子原倏感身側一道輕風吹起，一抹白影在眼前晃掠而過，挾著一股柔和的力道自右方襲來，他一個立足不穩，一連向左跌開數步，正好退到那張石屏的前面。一個低沉聲音喝道：「隨我走！」

　　趙子原一聽這語聲好生熟稔，而且像是針對自己而發，方自驚疑間，那道低沉的聲音再度亮起：

　　「隨我走！莫遲疑！」

　　武冰歆嬌叱連連，呼呼拍出數掌，掌勁迸發若殷雷，但她在漆黑一片裏，顯然無法覷準敵人的位置，是以掌掌都落了空。

　　只見那白影在掌風中穿梭四繞，步履有若行雲流水，到最後簡直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眼望那黑影子已掠到了石屏邊緣，時機一縱即逝，於是他迅速作了決定，擦身繼後跟上。

　　那白影當先衝出石屏，「哢嚓」一聲，那屏上的機關業已發動，無數銀光烏芒暴雨般朝他射了過來！

　　滿室風聲驟響，那白影身形猛可一個大轉，一式沖天而起，同時借著一轉之勢，捲起一道狂飆，漫天暗器紛紛被捲飛落起。

　　那白影呼嘯一聲，身子繼續上衝，毫無提氣換氣的耽擱，在石屏第二番射出暗器之前，只聽「嘩啦啦」一聲暴響，他身子已撞破屋頂，飛了出去。

　　幾乎在同時，趙子原也自振身衝起，武冰歆喝道：

　　「那裡走！」

　　纖手五指疾地一彈而出，只聽蕭蕭之聲大作，五指疾風遙遙射向趙子原背宮五大穴道。

　　她出手迅捷，眼看對方再也閃避不過，詎料趙子原身在半空之中，忽覺一陣漩流逼引而至，端端將他拉上數尺，武冰歆所彈出的指風，到了此等高度，已成強弩之末，再也發生不了作用。

　　趙子原在空中一扭腰，隨之自缺口衝上屋頂，如飛去了。

　　這一切變化太快，那武冰歆萬萬料不到兩人不走暗門，而迴繞石屏，不從正面出院，卻衝破屋脊而出，只有眼睜睜地望著兩人在她面前走脫。

　　李姬重新把燈火點著了，慢條斯理說道：

　　「他就這麼走了，不管一杯明珠有沒有璧還，撒手就走了。」

　　武冰歆叱道：

　　「住口！」

　　李姬淡淡一笑，低聲道：

　　「這人雖是如此戇氣，其實卻蠻瀟灑的，李姬閱人已多，倒未見過……」

　　她邊說邊摔著一頭秀髮，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與武冰歆聽；還沒有將話說完，武冰歆已一步上前，抽出短劍抵住李姬的咽喉，厲聲道：

　　「再說下去，姑娘這一劍便在你的喉上刺個窟窿！」

　　李姬全無懼色，道：

　　「姑娘何必如此認真？」

　　武冰歆頹然放下手中短劍，內心喃喃道：

　　「是啊，我是太過認真了，這瘋丫頭信口不知所云，我去理會她做什麼？……」

　　一燈如豆，昏黃色的光線灑在武冰歆那張臉龐之上，即使只是那麼一丁點暈糊的幽光，也將她臉上突興的鐵青顯映出來。

　　※※※

　　上弦月已落到了西方，天頂密集的灰雲讓月兒燒熔了一片，露出幾顆稀疏的寒星，朦朦朧朧勾出了這片荒涼的莽原，也勾出了兩條在荒原上馳掠的人影。

　　將荒原拋在後面，來到一座低矮的小丘上，當前那條白影身形突地一頓，在空中美妙輕盈的一個折身，便自釘立丘上。

　　後面那人也硬生生將去勢剎住，仰首吐出一口濁氣，說道：「閣下到底是停下來了。」

　　說話的人正是趙子原，此刻他始有機會細細打量將自己從留香院引出的神秘人物，只見此人身著一襲白袍，那白色在冷月的照映下，就像冰雪一樣的晶瑩。

　　更奇異的是那人頭上竟也用一白布罩著，乍看之下自首及足都是一團雪白，只露出一雙眸子。

　　那白袍人冷森森一笑，說道：

　　「老夫要不停下，你便沒有力氣再跑是麼？」

　　趙子原面露赧色，道：

　　「若是繼續前奔，小可實力有不逮。」

　　白袍人道：

　　「年輕人怎地如此不濟？須知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你還得多加鍛煉。」

　　趙子原心道：

　　「十年來，我每天清晨自伏虎山斷崖攀上山巔，再沿著山道跑下，未嘗有一日中斷，所受的鍛煉還不夠多麼？其實我力有不逮是假，只是在未將事情弄清之前，不願再多跑冤枉路罷了。」

　　心中如此想著，並未形之於色，說道：「不審閣下……」

　　白袍人打斷道：

　　「你想問老夫姓名，是吧？」

　　趙子原暗暗吃驚，自己一開口，對方便能猜知下文，可見心思之密，便當下壓低嗓子說道：「正要請教。」白袍人道：

　　「小夥子，你出道已有多久？」

　　趙子原呆了一呆，道：

　　「小可在武林行動未及半載。」

　　白袍人道：

　　「雖只短短半載，你總該聽人說過司馬道元這個名字！」

　　那「司馬道元」四字一出，趙子原登時震驚得愣住了，好一忽才恢復過意識，吶吶道：「閣下就是司……司馬道元？……」白袍人道：

　　「小夥子你語氣驚疑不定，難道懷疑老夫不是？」

　　趙子原無言以應，他情知司馬道元一門在翠湖生已被職業劍手斬殺殆盡，死者豈能復生？眼前這個十有八九是冒頂「司馬道元」之名，誠令人費解，到底這白袍人是什麼身分，趙子原只覺事態愈來愈複雜了！

　　他心中思潮起伏，那「司馬道元」復道：

　　「看來小夥子是不相信了──」

　　言訖一抖腕，「嗆」一聲脆響，腰間長劍已自出匣，他一彈劍身，陡然一劍破空刺出。

　　這一劍去勢不疾不徐，劍身卻顫抖不歇，嗡嗡聲中突然一挑而上，但見滿天寒光飛馳，劍氣縱橫，烏烏光圈旋飛不已。

　　趙子原衝口喊道：

　　「風起雲湧？司馬劍門的起手式！」

　　他猶未及改變臉上的神色，那「司馬道元」劍已入匣，有若淵停嶽峙的停立原地，一步也未曾移動。

　　趙子原滿面都是惑色，忍不住在心中想道：

　　「師父當日曾聽人詳細描述司馬劍門的劍式，正因為翠湖那一夜所發生之事牽連太廣，此人若不是司馬道元，如何會這手劍式？他又為什麼非要我相信不可？……」

　　只聽那「司馬道元」道：「小夥子你也認得這一招，見識不可謂不廣啊。」

　　趙子原道：

　　「司馬劍門的大風十五劍，天下武林誰人不曉，閣下好說了。」

　　「司馬道元」道：

　　「只是老夫離群索居二十年，不想武林中人並未將老夫忘卻。」

　　趙子原道：「不錯，從翠湖生變那夜迄今，是整整二十年了。」

　　「司馬道元」似乎吃了一驚，道：

　　「小夥子你說什麼翠湖……」

　　趙子原不願再提及此事，遂岔開話題道：

　　「閣下將小可引至此地，不知有何見教？」

　　「司馬道元」道：

　　「好像咱們不必再繞圈子了，小夥你姓趙是也不是？」

　　趙子原怔道：

　　「閣下從何得知？」

　　「司馬道元」不答，逕道：

　　「這就是了……這就是了……」

　　趙子原有如墜入了五里迷霧，只聽「司馬道元」復道：

　　「留香院那『量珠聘美』是武林有史以來最大陰謀，老夫不欲你淪人萬劫不復之地，是以將你引出。」

　　趙子原心念一動，道：

　　「據小可所知，閣下亦曾到過留香院──」

　　那「司馬道元」語氣一沉，道：

　　「你在那裡聽到的？」趙子原道：「道聽塗說。」「司馬道元」冷哼一聲，道：

　　「爾後無據之論休得多提，老夫進入留香院，今日還是破題兒第一遭，是誰在造老夫的謠？」

　　趙子原忖道：

　　「從後院中女婢透露出來，『司馬道元』分明去過該院，但他竟極力否認，至若不是眼前這人，難道有第二個『司馬道元』不成？當下說道：「那麼杜氏三英是死在閣下手中麼？」「司馬道元」沉聲道：

　　「你又錯了！那闖入內亭，擊斃杜氏三英者是另有其人！」

　　趙子原錯愕不已，今夜事態發展，處處出人意表，委實令人無從捉摸，沒法推究。

　　這會子，一陣涼風迎面拂來，夾著絲絲雨點，趙子原仰首一望，天空暗雲四合，星月潛形，分明是將要下雨的徵候。

　　趙子原道：

　　「天氣變化好快，我們要不要找一處地方避避雨？」

　　「司馬道元」點頭應許，兩人相繼舉步，朝通往叢林的小徑行去。

　　走到半途，風勢逐漸轉勁，豪雨已漸漸的落了下來，趙子原被淋得像個落湯之雞，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樁怪事──

　　只見那「司馬道元」身在雨中前行，頂門之上竟然冒出絲絲白煙，密密麻麻的雨點落在他頭上，自動斜飄，全身衣袂未曾沾濕一處。

　　趙子原心中呼道：

　　「混元歸真！這人的內功造詣居然己練到混元歸真的地步，那是前輩高手碩果僅存的幾人才能夠辦到的啊！」

　　他正自納悶，忽然在滴答豪雨中，傳來一陣人語交談之聲！

　　趙子原側耳傾聽，那語聲愈來愈近，十分清晰，「司馬道元」自然也聽見了，可是他的步履仍然是輕鬆，足步毫不停滯。

　　趙子原暗忖：

　　「時值深夜，又是在這等荒野地帶，還有誰會冒雨趕路？……」

　　他到底不能做到對身外事物完全無動於衷，低聲道：「有人也走在這條路上──」

　　「司馬道元」冷冷道：

　　「少開口！老夫知道！」

　　漸漸那語聲來得近了，前面小徑拐角處，果然並肩走出了二人。

　　「司馬道元」足步一停，靜立道中，趙子原也在他後面停步，那兩人見有個白袍人當道而立，語聲立刻停了下來。

　　那兩人繼續向前走近，趙子原已可瞧得清切，他們都身著道袍，右邊的一個面目清癯，年約五旬，左邊的卻只在中等年紀。

　　那右邊的老道士開口道：

　　「兩位道友請了──」

　　他話聲倏止，似乎吃了一驚，敢情看見了「司馬道元」頂門上的絲絲白煙，和一身毫未沾濕的衣袂。

　　「司馬道元」沉聲道：

　　「兩位過路麼？」

　　那左邊中年道士道：

　　「正是，道友請讓道。」

　　「司馬道元」緩緩傾轉過身子，那老道士遲疑一下，說道：

　　「敢問這位道友可是要翻越這座山丘？」

　　「司馬道元」冷冷道：

　　「是又怎樣？道長緣可有此一問？」

　　那兩名道士像是吃了一驚，左面老道士溫吞吞道：

　　「唔唔，沒什麼……貧道不過一時好奇……」

　　「司馬道元」道：

　　「道身長為方外之人，竟也有好奇之念，殊令人不解。」

　　那老道士不料對方詞鋒如此銳利，聞言呆了一呆，道：

　　「道友言重了。」

　　「司馬道元」道：

　　「老夫說欲越山而過，兩位便露出驚訝之容，可見……」

　　那中年道士截斷話頭道：

　　「這位道友甭再說了，我們是心照不宣。」

　　「司馬道元」一聲冷笑，那兩名道士相互對望一眼，並排走將過去，「司馬道元」卻沒有一點讓路的表示。

　　小徑路面窄仄，兩個道士身形一齊向路旁擠了一擠，就在這一忽，趙子原忽然遙見後方道上又走來一人，身法之疾，逾於奔馬，但行動穩定從容，若一時大意，極易忽略他的驚人速度！

　　晃眼間那人已來到近前，將手一揮，喝道：「好狗不擋道！讓路，讓路！」

　　趙子原陡覺一股暗勁當胸襲來，他微一挫步，橫手一架，沉道：

　　「什麼人如此橫蠻？」

　　那人敞聲道：

　　「討厭！給我滾開！」

　　單掌換了一個方向斜斜襲至，一股重如山嶽的潛力應勢而出，趙子原此番已有戒備，他身子一晃，立即退開數步。

　　那人有如附骨之蛆，騰身疾上，連發數掌，招招毒辣兇猛，趙子原見招拆招，漸漸地感到窮於應付，這當口，他後面的「司馬道元」突然暴喝了一聲：

　　「嘿！」

　　趙子原在百忙中回顧，見那兩名道士與「司馬道元」錯身之際，陡然發難，雙雙翻起一掌猛向「司馬道元」按去！

　　這一下，趙子原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雙目，那有身為道士出手如此惡毒？

　　他還未及轉念，兩邊掌勢已攻進「司馬道元」左右側不及半尺之地！

　　說時遲，那時快，那「司馬道元」大吼一聲，驀然踏步自拳風掌力夾縫中步將出來。

　　緊接著「砰」一聲大響亮起，兩名道士反被自己人的掌力震住，身軀各自搖了一搖，始拿樁站穩。

　　在場諸人，包括兩個道士都為之駭然不置，不知「司馬道元」使的是什麼招數身法？趙子原身前那口發粗語之人，身子一弓，一言不發便往對面山頭掠去，霎時便走得無蹤無影了。

　　趙子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心中自問道：

　　「是誰？這粗暴無理的人是誰？」

　　只聽那「司馬道元」冷然一哼，道：

　　「兩位下手太絕了，絕得不留一點餘地──」

　　那兩名道士敢是自知理屈，只有默默不應，「司馬道元」復道：

　　「武當山出來的道士，也不過是暗箭傷人之輩。」

　　趙子原一怔，暗忖：

　　「武當山？這兩個道士原來是武當派的。」

　　那右邊老道士「蹬」地倒退一步，道：

　　「道友好眼力！」

　　「司馬道元」道：

　　「武當名望最重的三子之首天離真人，什麼時候也學會了悶聲偷襲這一套？……」

　　那老道士天離真人沒有吭聲，「司馬道元」伸手指著對方，左側那中年道士，續問道：

　　「老夫眼拙，這青年道人如何稱呼？」

　　天離真人道：

　　「他是貧道師侄，無字輩排名第二，道號無心。」

　　「司馬道元」道：

　　「十五年前名滿武林的武當三子，在壁鄴一戰，大敗於來自漢北的鐵衣門，天乾、天坎兩真人和鐵衣五騎同歸於盡後，便再也沒聽過三子之名，難不成這青年無心補了一缺？」天離真人頷首道：「不錯，還有一名就是取天乾之位而代之的無意──」

　　「司馬道元」道：

　　「無意？武當三子陣容既然重現武林，那麼他人呢？」

　　天離真人望了望趙子原一眼，道：

　　「適才已與這位小道友打過照面了。」

　　趙子原愣道：

　　「道長是說那……那橫衝直撞、滿口粗話的人，竟是道長侄輩無意？……」

　　天離真人率然點了點頭，那「司馬道元」嘿嘿笑道：

　　「好一個道貌岸然的武當道士，老夫服了。」

　　天離真人受不了這一激，面顏立變；那「司馬道元」語氣倏然轉為冰冷無比：

　　「原來三子竟是早就串通約好來個兩面夾擊，老夫與武當向無瓜葛，緣何陡生惡心相謀？」

　　那中年道士無心道：

　　「道友先別追究這些，敢問兩位可是急著要翻越此山？」

　　「司馬道元」道：「同一道問題，你要追問幾次？」

　　無心道士道：

　　「若非事關至巨，貧道怎會不厭其煩，再三相詢。」

　　「司馬道元」哼一哼，道：

　　「道士你還要囉嗦不清，老夫……」

　　無心道士截口一字字道：

　　「道友越過此山，就到了金翎十字槍麥炘的府院了──」

　　趙子原心子一緊，暗自呼道：

　　「他是說麥十字槍的府院！這等大事我居然忘了──今夜不是職業劍手向麥炘挑戰所訂的期限麼？」「司馬道元」冷笑道：「無心你此言何意？」無心道士道：

　　「道友是明知故問了。」

　　「司馬道元」沉下嗓子道：

　　「老夫司馬道元……」

　　那天離真人打斷道：

　　「恕貧道要動手了，道友請亮劍！」

　　「司馬道元」長笑一聲，道：

　　「設若老夫劍一出匣，武當三子又將自此除名了！」

　　天離真人大恚，當胸一掌疾拍而前，方才他師侄三人聯手偷襲罔效，心下已生凜意，是以一上手便使出八十一路武當「鎮觀神拳」，掌上功力十足，著著都暗藏驚人變化。

　　「司馬道元」並未掣劍，他變掌交叉拂出，看似柔綿無力，卻極盡奇詭辛辣之能，反將對方拳招封回。

　　他向側立一旁的無心道士喝道：

　　「連偷襲的手段都用上了，還講究什麼鳥規矩，一齊上啊！」

　　無心道士道：

　　「說得不錯，在道友面前是不用講究武林規矩的。」

　　一掄拳，也加入了戰圈。

　　戰圈之外的趙子原，心中卻不住沉吟：

　　「目下形勢已亂，我正好乘機離開，趕到麥十字槍府宅──」

　　於是他不動聲色，向左側移開數步，身子陡然一提而起，道上三人交手方酣，復在漸漸豪雨聲音的錯擾下，一時竟沒有發覺。

　　待他掠到了三丈開外，耳聞後方那「司馬道元」的聲音道：

　　「小夥子，你慢走……」

　　然後驚叱與掌擊聲起，天離真人的聲音道：

　　「這位道友，我們耗上了。」

　　趙子原可以料到，那「司馬道元」似乎已被兩個武當道士纏住，他不敢稍事滯留，在空中提住一口真氣，星飛丸射般地朝右前方山頭馳去……

　　※※※

　　春節城外平樑上的一座大宅院中，燈火照耀如同白晝，但卻沒有一點人聲傳出，周遭是死一樣的闃寂。

　　豪雨已歇，朱紅色莊門兩側，點燃著兩隻粗大的火炬，莊門洞開，往內立著兩排勁裝漢子，每人手上俱各持一支火把，亮眼的火光一直延伸到大廳。

　　廳中人影幢幢，或坐或立，或負手來回踱蹀，約摸有十人之夥，每一個人都是繃緊著面孔，目光齊注燈火輝煌的大門，就是沒有一個開口說話，空氣在肅殺的氣氛下凝結住了。

　　終於，一道語聲打破了沉寂。

　　「四更將到，他就快來了。」

　　沒有人回答，四周又恢復了原來的寂靜。

　　廳外傳來四更梆子之聲，眾人神容霍變，彷彿那梆聲，就敲在心上，那坐在大廳正中的一張大師椅上的老者，「呼」地一下立將起來。

　　老者年約五旬，一襲長衫覆履，相貌甚是威武，炯炯雙目往廳中諸人環視一眼，沉聲道：

　　「距約定時限還有半個更次，諸位若立刻退出本院仍未嫌晚。」

　　他左側立著的一個中年大漢輕咳一聲，道：

　　「麥十字槍你甭多說了，咱飛毛虎洪江既然千里迢迢自祁連趕來，便是本著武林同道相互聲援的道義，豈有臨陣退縮之理。」

　　十字槍麥炘道：

　　「諸位盛意可感，但是今夜局面……」

　　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復道：

　　「麥某自弱冠出道，以一支十字槍行遍天下，什麼厲害陣仗，什麼危險場面沒經歷過？即使刀抹首頸，五步濺血，麥某也未嘗皺過一次眉頭，但是──」

　　那飛毛虎洪江插口道：

　　「但是什麼？」

　　麥炘緩緩道：

　　「但是目下麥某雖居封刀之齡，竟猶不斷感到心寒膽戰之意，這種反常心理，自家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他左邊一個勁裝漢子道：

　　「鹿某又何嘗不如是，不怪咱們生出這種可卑心理，實是今日這個局面太叫人心寒了！」

　　他語聲一頓，復道：

　　「試想一想，祁門居士沈治章何等功力，他那門下十二高手個個也都是一時之選，但在那挑戰黑帖所訂之日，面對職業劍手，竟然無一生還，連雲甲第全被夷為平地，今日這黑帖竟又投遞到麥府來，有了前車傾覆之鑒，咱們能免掉恐懼之情麼？」

　　那飛毛虎洪江道：

　　「鹿雙角你也是一方之雄，說話就知道盡長他人志氣。」

　　那鹿雙角面色一沉，正待搶白幾句，立於洪江下首的虯髯漢子已自插口道：

　　「鹿兄之言其實並不太過，心寒膽怯是一回事，敢否邀鬥來敵，一決生死，又是另一回事。」洪江忽然以手一指，「噓」了一聲道：「有人走進大門──」

　　廳中諸人聞聲，齊地一震，抬目望去，只見莊門人影閃處，陸續步進了六人。

　　那當前之人面目奇醜，右足微跛，依次是一個禿頂僧人，一個鶉衣百結的叫化，在叫化右邊是一個相貌陰鷙的中年漢子。

　　走在最後是一對少年男女，這時廳中諸人無一不是已出四旬之齡，是以這兩個年輕人一經加入，登時顯得不大協調。

　　十字槍麥炘趨步迎上前：

　　「老醜能於時限之前趕到，頓令老朽放心不少。」

　　他們果然是殃神老醜這一夥人，那殃神肅容道：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麥炘立刻猜出殃神話中之意，並不多問，他目光一轉道：

　　「朝天廟主持和丐幫英傑都來了，實是難得。」

　　朝天尊者與飛斧神丐謙遜一番，麥炘復望著那陰鷙漢子，晶瞳中掠過一絲惑意，期期道：「若麥某老眼不花，這位可就是黑岩厲壯士？」

　　陰鷙漢子點了點頭，麥炘道：

　　「黑岩三兄弟一向孟不離焦，緣何只見到厲壯士一人？」

　　厲向野突然露出傷戚，悶聲不語，那朝天尊者向麥炘使了個眼色，壓低嗓子說道：

　　「卜施主和湛施主已在鬼鎮上，遭人暗襲過世……」

　　麥炘「啊」了一聲，那黑岩三怪是江湖上大大有臉的人物，卻叫人一舉斃了兩個，心中之震驚自是不在話下，他脫口道：「何人下此煞手？」飛斧神丐乾笑一聲，道：

　　「言之不勝汗顏，咱們連兇手是誰都沒有瞧清──」

　　麥炘駭訝更甚，廳中其餘諸人一聞此言，也都變了顏色，簡直不敢相信此事的真實性了。殃神老醜道：

　　「別再提這等晦氣之事了，麥兄，咱們今夜給你帶來了兩個人質──」

　　麥炘的視線落在那兩個少年男女身上，緩緩道：

　　「老醜你沒弄錯，這一男一女就是當夜投帖之人？」

　　殃神老醜道：

　　「錯不了。」

　　麥炘道：

　　「看來他倆倒十分服貼，老醜你用的什麼方法使他們就範？」

　　殃神笑道：

　　「這個得歸功於朝天尊者的迷魂大法，這兩個娃兒喪失神智已有一整日了，從朝天神廟一路至此，他倆行動盡在咱們掌握之中。」

　　麥炘這才發覺這對男女的雙眼無神，面容甚是呆滯，果與常人有所兩樣；不用說，這兩人便是來自太昭堡的顧遷武和甄陵青。

　　麥炘道：「不知尊者施法的效力還可維持多久？」

　　朝天尊者沉吟一下，道：

　　「至少在四十八個時辰之內，將滯處在半昏迷狀態，不會復甦……」

　　麥炘撫掌道：

　　「好！今夜情勢雖稱危惡，但未始沒有轉機。」

　　這時候，那立在大廳中央的飛毛虎洪江忽然一步踏前，對著朝天尊者道：

　　「尊者別來無恙？」

　　飛毛虎洪江面色一沉，道：

　　「洪施主有何指教？」

　　飛毛虎洪江哈哈一笑，道：

　　「不敢當得『指教』兩個字，洪某只是暗自感到奇怪，天下如斯之大，為何咱倆會在此地碰頭，而且又同心敵愾，成了一路之人。」朝天尊者冷笑道：

　　「好說，好說。」

　　洪江道：

　　「照說咱們既是同來為麥十字槍聲援，便應相處無間，但尊者知曉洪某乃是出了名的量窄氣淺，是以對當年之事仍不能釋懷……」朝天尊者道：「施主待要如何？」

　　洪江道：

　　「洪某敢問一句：那于姓娃兒如今何在？」

　　朝天尊者淡淡道：

　　「施主是說那于小丹麼？他目下是清空神廟十二侍童之首。」

　　洪江沉聲道：

　　「如此道來，尊者是下了決心，一意孤行了？」朝天尊者哼了一哼，道：

　　「貧僧一意孤行便待怎地？施主看不過眼，便劃下道來，貧僧隨時可以奉陪──」

　　洪江怒極反笑道：

　　「朝天尊者，你既如此一說，洪某說不得要把昔年舊賬和你算算了！」

　　他一抖手，取出了一把護手鉤，掌心抵住兩枚鐵膽，轉得「叮噹」亂響，朝天尊者吸一口真氣，凝神等待對方出擊，這劍拔弩張的情勢，頓使整個廳上局面演變得糊裏糊塗。

　　原來朝天尊者昔日為物色使迷魂大法的奇童，遍履大江南北，在昌谷發現一個資質極佳的村童于小丹，就要帶回朝天廟去，斯時適洪江路過該處，也欲收于小丹為徒兒，兩人因此起了爭執而動手，肇下今日衝突之伏因。

　　「刷」一響，朝天尊者也掣下了禪杖，那麥十字槍眼看戰火一觸即燃，忙趨步上前插身兩人之中，沉聲道：

　　「兩位請瞧在麥某薄面……」

　　驀然，天空一個暴雨響起，震得眾人耳膜格格作響，緊接著一道電光忽閃而下，麥炘不由自主停住了話聲。

　　雨水傾盆而降，將莊門前面燃著的兩排火炬澆熄了，狂風呼嘯怒號，和擾人雨聲相應。麥炘喃喃道：「雷電交鳴，豪雨突降，莫非是不祥的預兆？……」

　　被雨水淋濕的莊漢紛紛避入內院，風勢越來越猛，廳中燭光飄搖不定，使整座莊院充滿了風雨淒厲的氣氛。

　　燭影搖紅之中，大廳忽然無聲無息的閃進了四個黑衣人，個個面目猙獰，煞氣森森！

　　廳中群豪齊齊倒呼了一口冷氣，那鹿雙角失聲道：

　　「他們來了！武當三子只怕已遭不測！」

　　語聲方落，那四個黑衣人倏地四下躍開，舉手投足間動作齊整劃一，分立在大廳四方角落。

　　這時候，莊外又大踏步走進了一人，那殃神老醜立身之處最處廳門，他乍見來者之面，驚呼道：

　　「姓趙的小子！你……你……」

第六章　枝節橫生

　　繼四名黑衣人後走進莊院大廳的正是少年趙子原，廳中一眾高手皆知那四名黑衣人乃職業劍手手下，而趙子原卻無巧不巧於此刻來到，一時大夥兒俱都錯認他與職業劍手有關。

　　殃神老醜沖著趙子原沉聲道：

　　「姓趙的小子，老夫果然沒有將你看錯。」

　　趙子原一怔，道：

　　「沒有看錯什麼？」

　　殃神老醜指著愣愣呆立一旁的顧遷武和甄陵青道：「前些日子，你與這兩個送挑戰黑帖到麥府來的娃兒走在一道時，老夫就知曉你必然和職業劍手脫不了關係，果然不出所料。」

　　趙子原啼笑皆非道：

　　「閣下自以為是，我也懶得多辯。」

　　殃神老醜道：

　　「辯也沒有用，你的行動已證明了你的身分。」

　　趙子原道：

　　「小可不明此言之意。」

　　殃神老醜道：

　　「今夜你來到麥府何干？」

　　趙子原心忖自己欲尋訪職業劍手，可比任何人都要急切，但此事卻不能對第三者明言。當下道：「來湊湊熱鬧。」殃神老醜冷笑道：「只怕不這麼簡單……」

　　話猶未完，陡聞廳角一道冷峻無儔的語聲亮起：

　　「喂，你們有個完沒有？」

　　殃神老醜猛可吃了一驚，循聲而望，原來是那有若鬼魅一般，立在大廳四角的四名黑衣人其中之一所發。

　　他們四人自出現到目下，一丁點聲息也沒有發出，殃神又只顧盤詰趙子原，是以幾乎忽略到他們的存在。金翎十字槍麥炘一步踏前，略一抱拳道：

　　「四位壯士請了。」

　　那四名黑衣人冷冷一哼，卻沒有人還禮。

　　忽然天空一聲巨響，爆起一記悶雷，閃電一閃即沒，群豪那本已緊張萬分的心子整個兒為之提懸了起來。

　　廳外風雨交作，黑沉沉的長空壓得眾人心頭有一種窒息氣悶的感覺，勁風吹得屋瓦上枝椏呼呼作響，與淅淅的雨聲錯擾其間，使整座莊院籠罩在淒厲恐怖的氣氛中。

　　右首一名黑衣人面帶煞氣，道：

　　「那一位是麥莊主？」

　　麥炘道：

　　「老朽麥炘，四位有何見教？」

　　那黑衣人道：「咱們要借你項上人頭一用──」

　　麥炘仰首大笑，群豪皆可聽出他笑聲中隱隱帶有抖顫的意味，道：

　　「要麥某人頭還不容易，四位就是黑帖的主人麼？」

　　左角另一名黑衣人道：

　　「如此道來，你非要等咱家主人到來才肯授首的了？」

　　他這一句算是間接回答了麥炘的問話，不啻表明他們乃是受命於人，其上仍另有主兒在。麥炘皺一皺眉，道：「帖上約時已過，令主人緣何猶不見光臨？」那黑衣人道：

　　「麥莊主稍安毋躁，咱家主人絕不會教你空等就是。」立身一旁的飛毛虎洪江插口道：

　　「三句話離不了『咱家主人』，尊駕又是何許人物？」

　　那黑衣人冷冷道：

　　「你想知道麼？」

　　洪江道：

　　「這個自然。」

　　那黑衣人沉聲道：

　　「你拿性命來交換答案吧！」

　　洪江怒極反笑道：

　　「尊駕口出狂言，洪某少不得要領教一番──」

　　那黑衣人自口角迸出一個字：

　　「請──」

　　洪江更不打話，右腕一抖，掣出背上的護手鉤，當先向對方撲去。

　　那黑衣人一縮身，閃過這一撲，雙掌翻動之際已然進發三招，洪江見招拆招，到了第四招上，黑衣人身形忽然自左角一個扭轉，突破敵手金鉤密網，一掌迅疾無匹地印到他的胸口。

　　洪江「蹬」地倒退一步，掌心托著的兩枚鐵膽轉得「叮噹」作響，敞開嗓子大喝了一聲：

　　「嘿！」

　　左手運勁一擲，兩枚鐵膽不分前後，破空挾著「嗚嗚」風雷之聲，往對方面門及小腹要害襲去──

　　這一手乃是洪江金鉤絕著之一，因為鐵膽出得突兀，往往令人防不勝防，當年他就憑藉鉤外加兩枚鐵膽，在頃忽間連續擊倒江北綠廟十二高手，目下故伎重施，廳中群豪頓時忘形喝起采來。

　　已然詎知黑衣人對那兩枚出手的鐵膽，簡直連正眼也未瞧上一眼，他手臂一揮，但聞「砰」「砰」聲起，那兩枚的鐵膽竟被這一揮之勢，平空往鋪著石板的地上疾墜了下去。

　　群豪陡然之間面目失色，即連洪江本人也不會料到會有這等結果，正自錯愕間，那黑衣人身形如閃電般一步搶入，一掌擊將出去。

　　蹭！蹭！蹭！

　　洪江仰身退開三步，身軀連晃數晃後始拿樁站穩，張口吐出一口鮮血！

　　他慘白著臉色，舉袖抹去嘴角血絲，吶吶道：

　　「你──你……」

　　吶吶了一陣，終於說不出一句話來。

　　群豪怔怔立在原地，個個呆若木雞，只因黑衣人這一掌，從出手到變化，看似尋常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其實個中奧妙，完全不是武林中常見的武學路子，是以頗令人煞費猜疑。黑衣人冷笑道：「如何？」

　　左掌接著抬起，緩緩直推而前，此刻洪江已全無抵抗之力，眾人見他欲趕盡殺絕，在叱喝中紛紛圍了上去。

　　就在這一忽，陡聞一道聲音亮起：

　　「還不與我住手！」

　　聲音雖是低沉，但廳中諸人無不聽得分明。

　　黑衣人乍聞語聲，立即垂下待發的一掌，擰身縱回原處，眾人也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來。

　　轉目望去，只見大廳門口不知何時已立著一人，此際淒風呼嘯，案上火苗愈壓愈低，內外一片黝黑，是以眾人只能瞧見一團黑影！

　　麥炘打起火熠將紅燭燃起，藉著跳躍的昏黃色光芒，清晰可辨出那人年事已高，身量瘦削異常，全身裹在一件玄色緞袍之下。

　　群豪中不乏能者異士，但來人侵入大廳之內卻始終沒有一人發覺，直到他出聲低喝，方始有所驚覺，這份鬼魅似的輕身功夫頓時令大夥兒齊然倒抽了一口寒氣。

　　那玄緞老人陰鷙地掃視了眾人一眼，冷冷道：

　　「這許多人在此地幹什麼？」

　　鹿雙角輕咳一聲，道：

　　「鹿某倒要反問閣下到此時此地何干了？」

　　那玄緞老人乍一出現，諸人已隱隱可以猜出他便是今夜之事的主兒，鹿雙角所以有此一問，不過是為了證實心中所想而已。

　　玄緞老人晶瞳一轉，泛起一股煞氣，峻聲道：

　　「老夫若道出身分來歷，只怕爾等會嚇得尿屎直流，還是不說的好。」

　　鹿雙角道：

　　「你，你便是職業劍手？」

　　玄緞老人不語，無異是默認了他的話。

　　廳中立刻起了一陣騷動，大夥兒心理上雖早有準備，但「職業劍手」四字數十年來業已深植武林中人心底，個個視若凶魔煞神，敬而遠之，是以並不因此而減少若干畏懼之心。玄緞老人道：「你們都是麥炘邀來助拳的，是也不是？」殃神老醜道：

　　「麥莊主並未開口相邀，咱們乃是自願前來。」

　　玄緞老人雙目有如鷹隼一般，環視他們一眼，道：

　　「老夫不願濫殺無辜，今日只找麥炘一人，其餘的全給我出去！」

　　群豪聞言面面相覷，但卻沒有一人移動步子。

　　玄緞老人眼泛殺氣，復道：

　　「諸位仔細聽了，老夫此來乃是受人之託，那買僱之人指明只要麥炘一命，爾等不自動離開，若動起手來刀劍無眼，嘿，是不是只有一人死亡，那可就難說得很。」

　　此言一出，那些心志本來不堅之人更為之動搖，首先黑岩三怪碩果僅存的老大厲向野便動了退脫之意。

　　殃神老醜冷眼一瞥，已揣摩出諸人心理，當下忙道：

　　「閣下要分化咱們麼？」

　　玄緞老人哼了一聲，忽然舉步迫進，沉甸的步子一記一記敲在群豪心上，人未到，殺氣已然陳逼而至！

　　他足步雖稱緩慢，卻隱隱透出一股凌厲之氣，令人油然感到有若面對死神，隨時對方皆可出其不意出劍，擊斃自己！

　　厲向野果然第一個忍受不住，徐徐吸了一口氣，朝麥炘一拱手道：

　　「恕厲某少陪──」

　　言罷轉身便向莊門行去，殃神老醜在後面喝道：

　　「厲兄慢走一步！」

　　厲向野回首厲聲道：

　　「厲某兩位把弟已因為你老醜一句話而喪命，如今你又有什麼理由要我留下來？……」

　　殃神老醜道：

　　「正為了厲兄兩位拜弟身遭橫死，是以你不能就此一走。」

　　厲向野怔道：

　　「此話怎講？」

　　殃神老醜沉道：

　　「只因殺死卜商與湛農之元兇，目下就立在你的面前！」

　　厲向野瞠目結舌了好一忽，始道：

　　「老醜你故作驚人之言，厲某……」

　　殃神老醜打斷道：

　　「厲兄難道信不過老夫的話？」

　　厲向野信疑參半，道：

　　「你說！那人是誰？」

　　殃神老醜伸手一指玄緞老人道：

　　「除了這位不速之客還有何人？」

　　厲向野聞言，「蹬」地倒退一步，群豪也盡皆變顏，尤以那日曾出入過鬼鎮的朝天尊者及丐幫飛斧神丐等人，更為之駭訝不置。

　　反觀那玄緞老人面上仍木然毫無表情，似乎壓根兒就不為此言所動。

　　厲向野期期艾艾道：「你──你有什麼根據？」殃神道：

　　「鬼鎮無故起火，卜、湛二兄慘遭殺害，是時老夫最後進入荒園古宅，曾眼見一人匆匆自宅內掠出，那人身法之速雖已到駭人聽聞的地步，但老夫仍瞧清了他的面龐，分明就是這位自稱職業劍手之人無誤！」

　　厲向野瞠目道：

　　「老醜你能肯定？」

　　殃神重重地點了點頭，厲向野雙目盡赤，朝玄緞老人厲聲道：「還我拜弟的命來！」

　　一晃身，便往玄緞老人撲去。

　　玄緞老人陰陰一笑，左掌一揮，斜斜劈了出去，厲向野身猶未到，只覺一股暗勁當胸襲至，慌忙側身閃避。

　　孰料那玄緞老人揮掌之間雖只用了一招，卻連變了五種手法，厲向野連瞧都沒有瞧清楚其中變化，但聞「蓬」地一聲巨響，那股勁風在空中轉了方向，有似刀刃破空襲至，厲向野一隻左臂嗒然垂落下來。

　　厲向野只覺急怒攻心，一時竟忘了斷臂的痛苦，脫口道：

　　「你到底……到底是什麼人？」

　　欲待提身再度撲上，卻已無能為力了。

　　玄緞老人冷笑一聲，凌利的視線落到殃神身上，緩緩道：

　　「說不得閣下今晚要與麥十字槍作陪了！」

　　殃神老醜為對方那如剪的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道：

　　「作陪什麼？」

　　玄緞老人道：

　　「陪他死在一起！」

　　殃神臉色由赤而黑，使那原來醜陋的臉上益發顯得猙獰無比，好一忽才恢復常態，朗笑道：

　　「不算怎樣，咱老醜既是有心為麥兄助拳而來，自然不會將生死看得太重，問題是閣下能不能拿得走區區這條命──」

　　玄緞老人間言並不動怒，道：

　　「老夫對自己的能力從沒有懷疑過，你老醜在武林中雖則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是只要老夫劍一出匣，嘿嘿，只怕你自此就要埋名江湖了！」

　　殃神見對方適才輕描淡寫一掌便令厲向野斷臂的招式，自家見所未見，心中倒著實相信了幾分。

　　玄緞老人手按劍柄，炯炯雙目一瞬也不瞬的盯住殃神，袍袖迎著夜風飄拂不已，長劍似乎隨時有出匣的可能。

　　群豪皆屏息以待，一時整座大廳寂靜得可聞針落。

　　殃神不知不覺已是汗流泱背，暗暗將全身功力運集雙臂，一面全神注視對方的舉止動靜，準備應付這驚人的一擊。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站立一旁一直未開口的朝天尊者，倏地擰身縱落玄緞老人之前，合十道：

　　「這位施主請了。」

　　玄緞老人沉聲道：

　　「大師若逞強欲插身此中，便是自取其辱。」

　　朝天尊者喃喃唸了一聲佛號，伸手一指甄陵青和顧遷武，道：

　　「施主可認得這兩人？」

　　玄緞老人沉吟一下，道：

　　「認得。」

　　他直認不諱，倒大出諸人意料，廳中登時起了一陣騷動。

　　也因他這一承認，證實殃神對甄、顧兩少年投下挑戰黑帖之指認竟是十分正確，此一來朝天尊者用於他倆身上的迷魂大法，便足以憑恃為對付敵人的最後一著棋子。

　　諸人中只有殃神別具心機，暗忖對方必然不會不知此中利害，何以還直言自承識得，倒令人猜不透其用心何在？

　　朝天尊者灰眉一聳，道：

　　「貧僧有一個不情之請，萬望施主俯允。」

　　玄緞老人哂道：

　　「和尚你不必說出，老夫也猜明，你要以這兩個娃兒要脅老夫退出此地是罷？」

　　他不待朝天尊者回答，復道：

　　「嘿嘿，這叫做癡心妄想。」朝天尊者面色一變，道：

　　「施主慧眼異於常人，難道不曾瞧出他倆的神情有何異狀？」

　　玄緞老人道：

　　「朝天廟之迷魂大法舉世皆知，瞧兩個娃兒面癡目呆，自然是身受此法致失去神智……」

　　朝天尊者見他一語便道破法術之名，不覺微微心驚，道：

　　「施主有此見識最好，現在貧僧要命他倆之一向施主進擊一招，留神了──」

　　他袍袖一揮，一旁的顧遷武一躍而前，話也不打疾起一掌往玄緞老人劈去。

　　玄緞老人沉下嗓子道：

　　「阿武，你當真不認得老夫？」

　　顧遷武恍若未聞，一掌直劈而落，玄緞老人屈指一彈，顧遷武去勢一窒，仰身跌開數步。

　　玄緞老人心中忖道：

　　「屈指算來，阿武入我門牆已有四年了，四年來我居然連他的海底都沒有摸清，可見他深不可測到何等地步，方才我故意讓他攻我一招，以試試他是否真為迷魂大法所攝，看來又是白費功夫。」

　　那顧遷武喘過一口氣，又撲攻而上。

　　玄緞老人腦際陡地閃過一道念頭，左臂一拂，化去對方攻勢，右手接著一伸如電，有意無意望準顧遷武中胸點去。

　　他出指疾逾掣電，卻著衣立停，旋即退後一步，目不轉睛的瞪住顧遷武。

　　顧遷武大吼一聲，道：

　　「老匹夫拿命來！」

　　吼聲中雙掌搶翻，但聽得「虎」一響，一股飆風直逼進來。

　　玄緞老人閃身一避，內心不住尋思。

　　「我始終不相信他會神智不清，可是我運功疾點的鳩尾死穴，只要練武的，那能無動於衷？難道我的判斷又錯了？」

　　朝天尊者一舉手，召回顧遷武，說道：

　　「這兩人心神已盡在貧僧控制之中，施主想必清楚得很。」

　　玄緞老人冷哼一聲，道：

　　「清楚了又怎樣？」

　　朝天尊者道：

　　「貧僧所施的迷魂大法一日不除，他們兩人一日不能恢復常態，施主願否退出本廳，並保證不再對麥炘有所不利，當必值得鄭重考慮吧。」

　　玄緞老人冷冷道：

　　「老夫既受人買僱，前來除去麥十字槍，焉有中途退縮之理，和尚你是白費心機了。」

　　朝天尊者及麥炘等人猶未及改變臉上的神色，殃神老醜已一步踏前，敞聲道：

　　「閣下難道連自己的掌上千金都不顧了麼？」

　　玄緞老人眼中掠過一線異樣之色，旋即恢復鎮靜，道：

　　「你信口胡言什麼？恕老夫不懂。」

　　殃神瞥了木立一側的甄陵青一眼，道：

　　「自家推度這位姑娘便是令嬡，大約沒有猜錯罷……」玄緞老人喃喃道：

　　「一派胡說……一派胡說……」

　　語聲一頓，復向朝天尊者道：「和尚休得自以為僅有你一人擅於懾魂法術，其實老夫只要略施手法，立可令這兩個娃兒恢復神智，不知你信還是不信？」

　　朝天尊者微微一愕，道：

　　「不是貧道狂妄，到目下為止，天下還沒有人能破得朝天廟的迷魂大法。」

　　玄緞老人道：

　　「和尚有此自信？」

　　朝天尊者道：

　　「施主不妨試一試……」

　　說到此地，陡見大廳人影閃蕩，朝天尊者不由自主止住話聲，定睛望去，只見當門立著三名老少不一的道士。玄緞老人電目一瞥，冷笑道：

　　「武當三子也準備來攪這淌渾水麼？」

　　那三名道士正是名滿武林的武當三子，為首的一名年紀較長的天離真人沖著麥炘微一稽首，道：「麥道友，貧道……」麥炘面色凝重，打斷道：

　　「道長遠途趕來相助，麥某感激得緊。」

　　天離真人道：

　　「不敢，貧道與兩位師侄在來此途中曾遇上那職業劍手……」

　　話猶未完，群豪已聳然動容，麥炘指著玄緞老人期艾道：「怎地，道長與他照過面了？」

　　天離真人打量了玄緞老人一眼，搖首道：

　　「這位施主？不是，不是，貧道所碰見的是另有其人，可笑那人猶自稱『司馬道元』，殊不知司馬道元早在二十年前在翠湖被害，已是盡人皆悉，所以貧道立刻猜出他便是職業劍手。」

　　他侃侃說著，始終沒有注意到玄緞老人變化的眼色，續道：

　　「但以貧道等三人聯手之力，竟猶攔之不住，不知其人是否已來到此地？」

　　麥炘方欲啟齒作答，玄緞老人輕咳一聲，搶著道：

　　「道長在何處遇到那自稱司馬道元之人？」

　　天離真人呆了一呆，道：

　　「距離本宅不過半個時辰足程的山坡上……」

　　玄緞老人道：

　　「那人可是身著一襲白袍，面上罩著一張白布，說話的聲音帶著些許蒼老沙啞的味道？」

　　旁立的趙子原聞言心念微動，天離真人脫口道：

　　「是啊，施主怎生知曉得如此清楚？」

　　玄緞老人不語，這時天離真人始有餘暇放眼端詳廳中諸人，立刻便發現了立在靠牆一角的趙子原，不由吃了一驚，道：

　　「小施主，你居然也來到這裏？！」

　　趙子原曉得對方之所以吃驚，乃是為了曾親見自己與那「司馬道元」走在一路之故，當下淡淡道：

　　「小可不邀自來，權充一名不速之客。」

　　天離真人皺一下眉，道：

　　「貧道的意思是：小施主來此何為？」

　　趙子原正欲答話，陡聞那玄緞老人低聲自語道：

　　「司馬道元？！……司馬道元？……敢情就是他……」

　　趙子原話到嘴邊又咽了回來，轉目瞧見玄緞老人眼色陰暗不定，像是在思索一件重大之事。

　　整座大廳突然間變得鴉雀無聲，有頃，玄緞老人始緩緩抬起頭來，面對著麥炘說道：「姑且暫寄你姓麥的一命，至於這兩個娃兒，老夫可要帶走。」

　　麥炘面上並沒有露出欣喜的表示，道：

　　「閣下何爾來去匆匆？」

　　玄緞老人眼中倏然射出一股冷酷殺氣，麥炘無意觸目一見，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玄緞老人嚴厲地道：

　　「麥炘！你可知道老夫要取你性命較之反掌折枝猶易？」

　　麥炘口角牽吶一陣，竟是答不上話來。

　　玄緞老人冷笑一聲，倏地翻起一掌往上擊去，但聞「轟」的一大響，大廳瓦頂應掌裂出一個五尺方圓的洞口，橫樑宇瓦四下坍塌，整座大廳生似隨時都有搖墜的可能，聲威之猛，無以復加。

　　一眾高手只瞧得目瞪口呆，都被他這等氣勢所震住。

　　玄緞老人道：

　　「姓麥的，你自信當得起這一掌之擊麼？」

　　麥炘瞠目道：

　　「閣下掌力天下無雙，麥某自認力不能敵。」

　　玄緞老人道：

　　「你有此自知之明最好，須知老夫若一出劍，那你便更無倖理了。」

　　言罷，突然縱聲大笑，聲音有若夜梟驟鳴，刺耳異常。

　　廳中諸人被笑聲震得神思恍惚，忙運功抗拒，收斂心神，但嗚嗚嚎笑聲卻始終在他們的耳中縈繞。

　　笑聲漸揚漸厲，震得整座大廳微微搖晃，群豪中有多人臉上肌肉開始抽搐顫動，顯然已無力抗拒笑聲的入侵。

　　就在他們神志漸趨昏迷時，玄緞老人陡地一晃身，有若星飛丸射般在四周繞了一匝。

　　笑聲中接著傳來一道洪亮的語聲。

　　「退下！」

　　那四名黑衣人聞言，迅即縱身躍出廳外。

　　跟著玄緞老人兩臂挾著甄、顧兩人也退出大廳，就在這當口，陡聞一道低沉的聲音亮起：

　　「姓甄的慢走一步！」

　　玄緞老人長笑不止，一晃身便隱沒在黑夜風雨中，轉瞬間笑聲裊裊遠逝，終至杳無可聞。

　　這會子，屋頂突然又有一人飄身縱落，身法輕得有如飛絮落葉，即連一丁點聲息也沒有發出！

　　那人身量中等，全身上下披著一件白色長袍，面上也蒙著一張白布，令人眼見油然而生處身雪地甚或冰窖的感覺。

　　趙子原面上掠過一絲驚詫之色，心中暗暗呼道：

　　「是他？他也來了……」

　　那人正是留香院中救走趙子原，自稱「司馬道元」的白袍人，只見他立在廳門朝四下張望一會，然後沿著玄緞老人退去之路飛身而去。

　　又過了一忽，眾人始宛若大夢如醒，飛斧神丐率先道：「職業劍手走了──」

　　殃神老醜噓了一口氣，道：

　　「走了，姓顧和姓甄的兩個娃兒也被他帶走了。」朝天尊者道：

　　「方才那位施主笑聲一起，咱們神志便陷入迷惘狀態，醜施主可明瞭個中道理？」

　　殃神搖頭道：

　　「老夫記不起世上有何種功夫，能以笑聲奪人心志，丐幫英傑見識較廣，或許心中會有個譜兒。」

　　孰料飛斧神丐也只有搖搖頭，便陷入沉思之中。

　　天離真人道：

　　「那自稱『司馬道元』之人，彷彿亦曾來過此地……」

　　麥炘肅聲道：

　　「就是那白袍人麼？麥某都瞧見了。」

　　此言一出，眾人都可以推出他能在短促時期內恢復神志，可見功力非比尋常，但此時這名震一方的武林大豪面上卻是凝重萬分，沒有一絲寬慰之容。

　　忽然一陣零亂足步聲紛沓而來，片刻間麥炘門下數十名弟子湧進廳來，個個模樣都顯得出乎尋常的萎頓，有似經過一場大戰後，元氣虧耗太甚所致。

　　麥炘望著當前一名大弟子道：

　　「你說一說守護莊院四周的所見所聞……」

　　方問了這麼一聲，瞧見他們萎靡的神色，登時了然於胸，搖手道：

　　「罷了，你們可以退下去──」

　　十數名弟子躬身行禮，相繼退出廳外。

　　須臾，朝天尊者開口道：

　　「麥施主想通了沒有？」麥炘道：「怎麼？」朝天尊者道：

　　「職業劍手何以倉忙退走？麥施主難道不是在尋求這個答案麼？」

　　麥炘沉重地道：

　　「老實說，麥某還整理不出一點頭緒。」

　　天離真人道：

　　「貧道管見，或與那自稱『司馬道元』者之出現不無關係。」

　　飛斧神丐頷首道：

　　「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可能的解釋了。」

　　殃神老醜躊躇一下，趨前道：

　　「職業劍手這一退走，在一段期間內當不會重來貴府尋事，我尚有要事在身，就此先行告退一步。」

　　麥炘連聲道謝，殃神略一抱拳，偕同朝天尊者、飛斧神丐及厲向野，轉身一直步出廳去。

　　殃神一夥人這一走，洪江與鹿雙角等人也相繼告辭離去，轉眼間偌大的大廳又恢復了先時的靜寂。

第七章　古堡秘聞

　　事態急轉而下，殃神等人急急離去，倒又把一直默立廳中一角的趙子原忽略了。

　　趙子原眼望諸人身影消失不見，忖道：

　　「我甘冒風險來到此地，原望對二十年前那段疑案能尋得一些眉目，想不到依然一無所獲，看來我又是白跑一趟了。」

　　他舉袖抹去額上汗珠，轉身便走，麥炘慵倦地望了他一眼，並沒有任何攔阻的表示。

　　這時雨勢漸弱，但仍不時有閃電劃過天空，天空是一片陰霾，夜風呼嘯和聒噪的雨聲互相呼應。

　　莊外傳來五更梆聲，趙子原環目掃見四下無人，便悄悄繞經右側通道走到後院。

　　他伸手入懷，掏出一支三角形黑色小箭，心中念頭電轉：

　　「這是天賜良機，我就將這支三角形黑色小箭放在一個醒目的地方，麥十字槍一回後院，必然會注意到，只不知我這樣做是否妥當？」

　　猶豫了須臾，他到底還是將令箭插在一棵大樹上，回身又從前院走出。

　　趙子原冒著風雨，步出院落，隱隱瞧見莊門外立著一個纖小的人影，他凝目瞧清那人面龐，當下只覺心子重重一震，登時愣立當地。

　　那人正是曾將趙子原折磨一陣子的武冰歆，趙子原不意她於斯時竟會出現於此，只有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他步出莊門，沖著武冰歆道：

　　「姑娘，咱們又碰著啦，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武冰歆低哼一聲，道：

　　「是麼？我倒不以為如此。」

　　趙子原一怔，旋即會意過來，道：

　　「然則姑娘是有意到這裏來了？」

　　武冰歆道：「正是。」語聲一頓，便道：

　　「我推度你會到十字槍麥府來，是以便在此等候……」

　　趙子原暗叫一聲「苦也」，不知她何以對自己夾纏不清，自家無緣無故惹上了這女魔頭，著實吃了不少苦頭。

　　遂道：

　　「姑娘怕不是又要區區回到留香院去吧？」

　　武冰歆花容微變，道：

　　「話倒說得輕鬆，趙子原你隨那『司馬道元』破瓦逃出留香院，這筆賬可還沒有結哩。」趙子原一驚，問道：「姑娘怎生知曉在下的姓名？」

　　武冰歆暗笑忖道：

　　「爹爹手下驛亭遍滿天下，豈會連此等事都查不出來，可笑這蠢小子猶渾然不曉……」心中想著，口上道：

　　「這個也值得大驚小怪，真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

　　趙子原吃她頂撞一下，但他早已摸清對方那喜怒無常的性格，是以並不引以為忤。

　　武冰歆復道：

　　「此外你猶負欠本院一杯明珠尚未璧還，你以為撒手一走便可以不了了之？」

　　趙子原愕道：

　　「什麼明珠？……」

　　武冰歆勃然大怒，道：

　　「小子裝傻！你進入東廂量珠贈與李姬之事就此淡忘了麼？哼哼，李姬總該向你提過量珠聘美的規矩吧。」

　　趙子原恍然「哦」了一聲，驀然之間那白袍人「司馬道元」所說的一句話悄悄浮上心頭：

　　「留香院那『量珠聘美』是武林有史以來最大的陰謀，老夫不欲你淪入百劫不復之地，是以將你引出。」

　　想到這裏，內心不覺震一大震，說道：

　　「區區事先並不明白此中內情，而且事實上未嘗將明珠據為己有……」

　　武冰歆打斷道：

　　「廢話！從來進入留香院之人，沒有敢於尋托詞耍賴，他們各有各的償還明珠方法，你見過密室裏那十三人啦，此即其中一例。」

　　趙子原聳聳肩道：

　　「也罷，在下有生之年，總會設法璧還這一杯明珠……」

　　他忽然想起，若果自己能說服李姬，將那一杯明珠還與留香院，倒也不失為一個解決辦法，但回心一想，業已出贈之物怎可要求他人奉還？此舉非特在情理上說不過去，而且也毫無把握。

　　武冰歆冷笑道：

　　「好一個有生之年，可惜家父卻不與你講這一套。」

　　趙子原道：「依姑娘說，又待怎地？」武冰歆道：「姑娘要你為我辦一件事──」

　　趙子原道：

　　「還是這一句老話。」

　　武冰歆瞪了他一眼，道：

　　「你竟敢不從麼？」

　　趙子原默默不語，武冰歆復道：

　　「若果你能將此事辦妥，以往那筆債包括一杯明珠在內便一筆勾銷，否則……哼哼……」趙子原釘了一句：「否則區區又要受到一番折辱，是不是？」

　　武冰歆冷冷道：

　　「看來你很願意再嘗一次皮鞭的滋味，姑娘當然不致令你失望。」

　　她伸出皓手解下腰間皮鞭，揮腕一抖，疾掃趙子原門面。

　　趙子原方聽清後面那一句話，便已感到勁風拂面，雖則情知被這一鞭刷中，較之被刀刃砍猶要難受，卻毫不作閃避的打算。

　　他所以如此，並非反應不夠靈敏，而是深知對方武功深不可測，躲也無用之故。

　　皮鞭掃到他的門面，迅即撤回，趙子原臉龐上非但沒有留下鞭痕，同時亦不感覺到任何痛楚，不禁迷惑異常。

　　武冰歆以另一手握住鞭尾，將整條長達七尺的黑色皮鞭圈成一個半弧狀，冷冷地說道：

　　「你為何不躲避？」

　　趙子原苦笑道：

　　「躲又有什麼用？我只指望有朝一日在武學上獲得較高的成就，能將你手上的皮鞭奪下來。」

　　武冰歆聞言，美眸中突然射出森冷的光芒，趙子原不願和她的視線接觸，便緩緩閉上雙目。

　　武冰歆道：

　　「似此空言憑誰也說得出來，堂堂大丈夫竟是這般軟弱無用麼？哼，好沒出息？」

　　此刻莊院裏忽然又走出一人，趙子原回目一瞧，卻是才逃過大難的金翎十字槍麥炘。

　　麥炘乍見莊門前立著兩人，似乎怔了一怔，接著便是吃驚的「噫」了一聲。

　　趙子原見他視線掃過自己，就一直投注在武冰歆身上，可見對方的吃驚，絕不是針對自己而發。

　　只聽麥炘道：

　　「是武姑娘麼？」

　　武冰歆輕輕地點了點頭，神情甚是倨傲，道：

　　「麥莊主好記性。」

　　麥炘道：

　　「昔日麥某嘗去過留香院，在驛亭面謁令尊，適時武姑娘就在旁側，是以麥某印象至為深刻。」

　　他見武冰歆沒有言語，又道：

　　「姑娘駕臨鄙莊，恕麥某未曾遠迎。」

　　武冰歆道：

　　「客氣了。」

　　麥炘對她那冷淡的態度，似乎並不放在心上，說道：「請移駕入莊小坐。」

　　說著，做了一個虛引的手勢，武冰歆始卻終沒有移動足步，道：「不叨擾了，據說莊主今夜與職業劍手有個死約會？」

　　麥炘道：

　　「原來武姑娘知道此事，敢是受令尊之遣而來？」

　　武冰歆道：

　　「不是。」

　　麥炘訝然道：

　　「那麼你……」

　　武冰歆截口道：

　　「不瞞莊主，我是為找尋此人而來。」

　　邊說邊伸手一指趙子原。

　　麥炘駭訝更甚，望著趙子原道：

　　「這位小哥兒方才曾在莊中逗留一陣子，老朽還不知你的姓名。」

　　趙子原道：

　　「小可姓趙，草字子原。」

　　麥炘「啊」了一聲，一副未曾耳聞模樣。

　　趙子原冷眼旁觀，見武冰歆態度傲慢十足，甚是令人難耐，而麥十字槍卻始終對她謙恭有加，相形之下便可推出武冰歆本人或她的父親必然大有來頭，絕非泛泛人物。

　　而麥十字槍之所以吃驚，自然是想到以武冰歆此等身分，怎會不辭遠道奔波來此尋找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

　　麥炘道：

　　「刻前殃神曾誤認小哥為職業劍手一路之人，但依老朽看法，似乎並不太像，老朽不解的是，小哥緣何要置身於這場是非之中？」

　　他特別加重「誤認」兩字的口氣，趙子原道：

　　「恕小可不能回答這道問題。」

　　麥炘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心中有氣，但他世故已深，是以猶能忍受，使怒氣不泛於形表。

　　驀然，一陣急促的足步聲由遠而近，一名中年勁裝大漢在細雨下自莊內衝將出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師父……師父……」

　　麥炘皺眉道：

　　「什麼事如此慌張？」

　　那勁裝大漢喘口氣道：

　　「師父，你瞧……」

　　他攤開右手，掌心橫攤著一支通體黑色的三角形小箭！

　　麥炘一把將羽箭接過來，只見那箭身似是水晶雕成，雖在雨水澆淋中仍閃閃發光。

　　他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喃喃道：

　　「這是怎麼回事？……」

　　武冰歆乍見此箭，芳容也是一變，只聽她驚咦一聲，雙目緊緊注視著麥炘手上的小箭再也收不回來。

　　那勁裝漢子囁嚅地道：

　　「弟子正要進入後院小憩，卻在一棵樹上發現此物……」

　　麥炘直若未聞，自言自語道：

　　「老夫委實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他喃喃道著，面上像是蒙上了一層死灰。

　　武冰歆道：

　　「麥莊主，你又有麻煩了！」

　　麥炘身軀顫了一顫，再也顧不得有武冰歆及趙子原在旁，茫然地與那名勁裝漢子入莊去了。

　　一直默然不語的趙子原望著麥炘蹣跚的身影，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匪可思議的古怪笑容。

　　武冰歆轉過螓首，正好瞥見趙子原的奇怪神情，一霎間一道念頭自她腦中一閃而過，衝口道：「莫非就是你麼？」趙子原一震，立時恢復常態，道：

　　「姑娘此言何意？」

　　武冰歆露出迷惑之色，卻沒有再行追問下去，趙子原心中暗暗打鼓，忖道：

　　「這武冰歆好機敏的心思，方才她幾乎對我動了疑念，有幸方才我留下令箭時未被人發覺，爾後我行動必須格外小心了……」

　　武冰歆雖已猜到了那支令箭可能是趙子原所留，但因旋又想到這個可能性竟是微乎其微，就連自己也無法相信，遂打消了此一疑念。

　　她重新拾回話頭道：

　　「咱們談回正題，到底你答不答應為姑娘辦那件事？」

　　趙子原道：

　　「姑娘無頭無腦要區區做這做那，卻始終未將事情內容說明。」

　　武冰歆俯首無言，像是陷入沉思中，良久始道：

　　「趙子原！你可願意去太昭堡一趟？」

　　那「太昭堡」三字乍一入耳，趙子原內心陡感一陣前所未有的激動，失聲道：

　　「妳……妳再說一遍！」

　　武冰歆白了他一眼，道：

　　「姑娘問你！是不是願意到太昭堡去做幾天上賓？」

　　她一字一字說得十分清晰，趙子原心知自己是不會聽錯了，遂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問道：「為了什麼理由？」武冰歆道：「暫且不告訴你。隨我來……」

　　嬌軀一轉，輕移蓮步前行。

　　趙子原卻呆呆立在當地，腦海中思潮千迴百轉，盡是在想著有關「太昭堡」的一切事。

　　直到武冰歆自前面密林中牽出兩匹駿馬，趙子原這才如夢初醒，忙不迭舉步迎上前去，道：

　　「姑娘是早有準備了。」

　　武冰歆面寒如冰，道：

　　「上馬！」

　　趙子原如言一躍而上馬背，繼著武冰歆也翻身上馬，冷冷道：「千萬別打逃走的念頭，否則以姑娘這匹馬的速度，隨時可以將你截獲，不信便走著瞧。」

　　說罷當先策轡馳去。

　　趙子原一拍馬背，縱騎在後跟上，兩馬沿著莊前大道駛出，頃忽便將莊院遠遠拋在後面。

　　豪雨已歇，天邊現出了一輪彎月，朦朦朧朧勾出了周遭景物的輪廓，夜風瑟瑟，偶爾有幾聲銳急的鳥鳴，劃破靜寂的空間，屬引不絕，使荒落的大地平添了幾許淒厲的氣氛。

　　趙子原忽然感到不安起來，自從他開始在江湖行動，接二連三遇到許多奇幻難測的經歷，雖然自己一向灑脫自如，仍不免心中惴惴，尤以面對眼前這幽靈也似纏住自己不放的武冰歆為然。

　　他微喟一聲，忖道：

　　「她長得雖是如此姣美，但舉止談吐間卻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冷酷的味道，令人難以接近，古人所說的蛇蠍美人大約就是像她一樣了。」

　　走了一程，道路愈發平坦，趙子原果然發覺胯下坐騎馳騁的速度遠較對方那匹馬兒緩慢，因此武冰歆不時須放緩馬步，自己才不致瞠乎其後，顯是她有意作此安排，以打消自己任何逃走之念。馬行原野中，武冰歆側首面向著他，說道：

　　「趙子原你的真姓可是姓趙？」

　　趙子原愣道：

　　「自然是姓趙，姑娘緣何有此一問？」

　　武冰歆唔了一聲，道：

　　「以後你就會明白了。」

　　趙子原一時領悟不出她語中含意，只有悶聲不響。

　　武冰歆道：

　　「你知道姑娘要領你到何處去麼？」

　　趙子原道：

　　「知道。」

　　武冰歆道：

　　「說說看，什麼地方？」

　　趙子原道：「自然是到太昭堡去了。」武冰歆道：

　　「看來你並不太蠢，何以先時老是露出一副傻愣愣模樣，令人見了便忍不住心頭火起。」

　　她原想說：「令人見了便忍不住為你發急。」可是猛一想到此言多有不妥，遂改了另一種說法。

　　馬行迅速，不一會便橫過這一片原野，馳入一叢密林，行了半個時辰，忽見前面林間小徑有兩條人影比肩飛馳著！

　　來到近處，那右邊一人聽到蹄聲回過頭來，趙子原與他打了個照面，正好瞧清那滿臉于思，心頭登時一陣猛跳，他口齒微動，一句招呼欲吐未吐，武冰歆已自低喝出聲：

　　「蘇繼飛！你停下來！」

　　那于思大漢正是趙子原在密室裏見過的蘇繼飛，他驟聞喝聲便與身旁同行之人停住腳步，回身道：

　　「原來是武姑娘，久違了。」

　　他顧目一盼，已瞥見了馬上的趙子原，卻不動聲色。

　　武冰歆面色沉寒，道：

　　「你幾時從留香院密室逃出來？」

　　蘇繼飛打個哈哈，道：

　　「武姑娘言重了，蘇某又非令尊階下之囚，要來要去難不成還須別人作主？」

　　武冰歆道：

　　「從來人留香院之人都是有進無出，姑娘要知曉你在密室住了如此之久，又如何脫身出來？」

　　蘇繼飛沉吟道：

　　「如果蘇某說，東廂李姬已對我失去誘惑魅力，不知你相不相信？」

　　武冰歆微微愕住，搖頭道：

　　「絕對無此可能，除非你打自入留香院伊始，就沒有被李姬迷住……」

　　語聲一頓，復道：

　　「你既然未沉溺於美色中，卻又自甘在密室稽留一段時期，可見其實是另有圖謀……」

　　蘇繼飛被她一語道破內情，不禁神顏大變，再也顧不得對方反應，轉身便走。

　　武冰歆喝道：「站住！」蘇繼飛步履微頓，道：「武姑娘還有何見教？」

　　武冰歆伸出皓手指著蘇繼飛身旁之人，道：

　　「閣下這位朋友怎不介紹一下？」

　　那人聞言緩緩回過頭來，卻是一個滿頭白髮，左額上有一條深紅色刀疤，雙眼細小的老者。武冰歆道：「老丈大名？」刀疤老者低聲道：

　　「傖夫野老何勞姑娘下問。」

　　武冰歆朝刀疤老者上下打量一番，道：

　　「家父曾向我描述過老丈形像，那額上刀疤便是最突出的表記……」

　　刀疤老者輕咳一聲，似乎有意要打斷她的話題，武冰歆卻毫不停歇，一口氣不停繼續道：

　　「如果我猜得不錯，老丈應該是二十餘年前業已過世的太昭堡主趙飛星的總管奚奉先！」

　　刀疤老者蹬地倒退一步，吶道：

　　「姑娘好厲害的眼色。」

　　趙子原聞言，胸口也自一震，忍不住對刀疤老者多瞧上兩眼。

　　刀疤老者奚奉先道：「姑娘若無它事，老朽可要告辭了。」武冰歆寒聲道：

　　「你們再也走不掉了！」

　　奚奉先面色一沉，額上刀疤隱隱泛成紫紅之色。

　　蘇繼飛朝趙子原打了個眼色，以「傳音入密」的功夫向他說道：

　　「老夫所以離開留香院，乃是在該處尋到了趙飛星趙堡主遇害的有關線索，你若要得知此中詳情，可於一月後到首陽山巔來，老夫與奚老兒暫時索居在一座茅舍中……」

　　趙子原略一點頭，表示已然聽清他這句以內力傳音的話。

　　這當兒，武冰歆縱騎攔在道中，奚奉先道：

　　「姑娘不讓咱們過去了麼？」

　　武冰歆道：

　　「正是。」

　　說著伸手入左襟衣袋，掏出一支黑色小管，蘇繼飛電目一瞥，道：

　　「姑娘敢是要發出訊號，聯絡驛亭下屬？」

　　武冰歆正要點燃信管，蘇繼飛陡然大吼一聲，道：

　　「接我一掌！」

　　掌隨聲起，當胸朝對方纖手劈去。

　　武冰歆不料他會突然動手，乍不及防，只有將手上信管拋棄於地，玉手接著一拂而出。

　　蘇繼飛發覺她玉臂這麼輕輕一拂，自家一掌攻勢非但悉數被化解開去，而且全身大穴皆已籠罩在她一拂之下，不由心神一凜。

　　他欲待退避，其勢已不可能，當下遂低喝一聲，不等自己一掌招式用老，便換了另一個方位，連續攻出四五式。

　　這連環五式出招奇速，用勁尤足，武冰歆卻視若無睹，嬌軀一晃，輕輕自馬上飄下地來，那隻蔥玉般纖手不疾不徐拂了一圈，蘇繼飛劈出的雄渾掌力頓時如同泥牛入海，全無動靜。

　　在旁觀戰的趙子原只瞧得暗暗心驚，那蘇繼飛乃名震宇內的一等高手，功力之高，自不待言，那日他在密室一舉手便破去了丁偉魯的「拖刀掌」，那等掌力端的稱得上神乎其明了，不想目下竟被一個年輕女流輕描淡寫就化去了他的重重攻勢，趙子原不覺驚得呆了……

　　但聞蘇繼飛道：

　　「好功夫！」

　　喝聲中掌出如風，掌力猶未拍實，身形陡地凌空而起，左手借勢繼之一翻，他已發出了獨門絕學「飛雲十八掌」！

　　他那飛雲十八掌才發，掌風真力劃過半空，一霎之間「嗚」「嗚」銳聲大作，氣勢駭人之極。

　　武冰歆見對方來勢驚人，果然不敢直攫其鋒，足步一錯，縱身退開五六步之遙……

　　蘇繼飛並沒有乘勢追擊，收掌道：

　　「蘇某少陪了。」

　　他向刀疤老人奚奉先打個招呼，兩人一前一後提身躍起，自武冰歆頭頂上飛掠而過，轉瞬已在十丈之外。武冰歆叱道：

　　「慢走……」

　　欲待縱身追趕，卻又惟恐趙子原趁機溜走，只有眼睜睜望著兩人背影消失於蒼茫夜色……

　　她別過螓首，冷冷瞧著趙子原，生似蘇繼飛和奚奉先之逸走，全是趙子原的過錯，是以惹起她的怨怒。武冰歆咬牙道：「都是你這小子礙事！」

　　右手一抬，給了趙子原一記耳光，發出清脆的響聲。

　　趙子原只覺臉上火辣辣的，鮮血涔涔從唇角流下，一時之間只感一陣憤怒填滿胸臆，腦中盡是怨恨，他怒喊道：

　　「你……你欺人太甚了！」

　　盛怒之下一掌疾翻而起，就要拍擊出去，但他視線偶一觸及對方那冷峻的眼色，立時又恢復了先時的持重冷靜，心道：「無論如何我終究不是她的敵手，妄逞血氣之勇也於事無補，昔日韓信何等英雄，連胯下之辱都受得了，我難道這口氣都吞不下去麼？」

　　想到這裏，單掌又緩緩垂了下來。

　　武冰歆嘲諷道：

　　「姑娘正要瞧你敢不敢動手呢，還算你識相知趣……」

　　語至中途忽然頓住，敢情她發覺趙子原模樣雖是沮喪，但眉宇間卻流露出傲然倔強的神色，此等軒昂氣概，反使她心底升起欽仰之念，下面那刻薄侮辱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她一直迷惘的望著趙子原，自家也分不出心中那複雜的感情。

　　移時，武冰歆才輕嘆一聲，道：

　　「咱們繼續趕路罷。」

　　她緩緩跨上坐騎，一夾馬腹，馬兒飛快向前奔去。

　　趙子原見她神態忽冷忽熱，不禁暗暗納罕，當下亦縱騎前馳，穿過密林後地勢逐漸轉高，來到一處斜坡，武冰歆勒住韁轡，道：

　　「太昭堡就在前方不及五里的崖壁上……」

　　趙子原定睛望去，但見四周都是峭立千仞的峰嶺，遠處古堡的影子像凸起的島嶼，又像一隻蟄伏的巨獸，在黑夜中格外顯得陰黯冷森！

　　武冰歆道：

　　「打從眼下起，你要一個人設法混進堡內。」

　　趙子原視線一直停留在古堡上，內心激動莫名，武冰歆說什麼話，他可是一句也沒聽進去。他默默對自己呼道：

　　「我終於投回太昭堡的懷抱來了，昔年那一段公案也就要逐漸揭曉啦……」

　　武冰歆瞧他如醉如癡，怒道：

　　「傻小子！聽見我的話沒有？」

　　趙子原驟然驚醒過來，略帶歉意的笑笑，道：

　　「姑娘請複述一遍。」

　　武冰歆怒火已燃，但輕輕一跺腳，道：

　　「我只能領你到此，自現在開始你必須單獨進入古堡，未動身之前，我先提醒你一件事……」趙子原道：「武姑娘但請說出。」

　　武冰歆尋思一下，似乎在整理思路，說道：

　　「首先你必須瞭解古堡的種種內情，這太昭堡從前的主人乃是武林有數的高人之一，叫趙飛星，二十年前為仇家買僱職業劍手擊斃……」

　　趙子原心道：

　　「這些軼事我早已知曉，那還用你多言。」

　　私下雖如此想著，卻沒有說出口，武冰歆續道：

　　「趙飛星死後，他的女兒趙芷蘭偕同夫婿中州一劍喬如山高飛遠走，古堡遂形同廢墟，後來江湖上傳出一道消息，喬如山在翠湖又死於職業劍手的劍下，芷蘭自此也生死不明，不知所終……」

　　趙子原聽到這裏，陡覺胸中熱血沸騰，忍不住露出痛苦之狀。

　　武冰歆止住話聲，奇道：「你怎麼了！」

　　趙子原過了半晌才道：

　　「沒什麼，姑娘繼續說吧。」

　　武冰歆雖是對他的舉措感到驚奇，卻也未多問。

　　遂拾起先前話頭，接道：

　　「然而就在三年前，業已變成廢墟的太昭堡突然又有了新的主人，據我所知，目下這個堡主姓甄，名字不詳。」

　　趙子原心念一動，忖道：

　　「姓甄，今夜到過麥府的玄緞老人不是也姓甄麼……」

　　正忖間，武冰歆道：

　　「我所講的都與你進入堡內的行事有關，你必須記清了。」趙子原點點頭，道：

　　「姑娘仍未言明，究竟要在下為你辦什麼事？」

　　武冰歆低首沉吟一下，似乎欲下決定該不該說出來，良久始壓低嗓子，一字一字說道：

　　「你混進古堡後，第一樁要事便要設法親近堡主的千金，博取她對你的好感……」

　　她說出這話，方始發覺自家內心委實矛盾得緊，竟然暗暗希望趙子原能率然拒絕此一要求。

　　趙子原呆了一呆，道：

　　「區區只道姑娘要我去做什麼險難賣命之事，是以不惜以百般脅迫相加，不想竟是這等荒唐……」武冰歆哼一聲道：「怎地？你到底答不答應！」趙子原道：

　　「姑娘沒有說笑麼？」

　　武冰歆哂道：

　　「這當口誰有心緒與你說笑，簡直廢話。」

　　趙子原心忖現在是自己人太昭堡的大好機會，若予以拒絕，便不知又要被對方折騰到何時？而且感情這個東西本就十分微妙，絕非人力所能勉強，自己縱然應允，亦不能作任何保證，思念及此，說道：

　　「在下旁無抉擇，只好答應啦。」

　　武冰歆心中猛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感覺，感到十分難受，她也分不清那是妒意，或是其他什麼樣的情感？

　　趙子原追問道：

　　「然後我怎麼辦？」武冰歆寒著臉兒，道：

　　「十日後我會回到此地，到時再指示你行事機宜。」

　　心想自己千方百計要他去做此事，他既已應允，自己本當歡喜才是，怎反而會有難受的感覺？真是莫名其妙。趙子原道：「在下可以走了吧？」武冰歆道：「慢著！」

　　她手腕一抖，陡然間一條黑影從她身畔飛起，趙子原剛瞧出黑影乃是對方手上的皮鞭，便已感到勁風拂面。

　　鞭身像一條長蛇般從他的頭頸繞纏而過，將咽喉緊緊勒住，趙子原登時覺得胸中窒悶，連呼吸都十分困難。

　　但他卻坦然毫無懼色，沉聲道：

　　「姑娘一再折辱在下，敢問是何居心？」

　　武冰歆頹然一嘆，抖手收回皮鞭，心頭想道：

　　「我本來要警告他不得對甄家女兒產生異念感情，但這話豈是我一個女兒家所能出得了口？」

　　趙子原可沒察覺對方情緒的變化，只隱隱感到她冷熱無常，好惡不定，令人無從捉摸。

　　他轉身便走，胸中心事重重，方步出丈許，倏地身側風聲斐然，武冰歆橫身阻住他的去路。趙子原道：「敢情姑娘仍有話要說。」武冰歆冷冷道：「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趙子原道：

　　「什麼？」

　　武冰歆道：

　　「堡主的女兒叫甄陵青，這是你應該知道的。」

　　趙子原道：

　　「在下早已知曉，有謝姑娘提醒。」

　　武冰歆側身讓開一旁，趙子原大踏步而去。

　　武冰歆無言望著他去遠，身子一直不曾移動，此際月兒已自雲端露出大半面龐，水銀色光暈投射在她身上，迷濛中生似一尊沒有生氣的石像。

　　直到趙子原身影杳不可睹，她才猛然想起自己竟沒有追究他何以早就識得甄家女兒？

　　她躍上馬背掉轉馬頭循來路馳去，心神大是恍惚……

　　冷月下，趙子原邁開大步往前行去，遠處黑色的古堡像是張著兩臂等待著向他擁抱。

　　他越過深谷，甫一踏上斷崖，迎面崖頂突然傳來一聲吆喝：「什麼人？」

　　趙子原情知已觸動埋伏在古堡四周的暗樁，他劍眉方揚，眼前人影閃蕩，五步前三名勁裝漢子一字排開，同聲喝道：

　　「來者止步答話！」

　　趙子原道：

　　「爾等可是太昭堡壯丁？」

　　居中一名勁裝漢子道：

　　「不錯。」

　　趙子原道：

　　「好極了，區區正要到貴堡去，便請領路。」

　　那勁裝漢子朝趙子原上下打量一眼，冷笑道：

　　「堡門現已關閉，你要見誰？」

　　趙子原躊躇一忽，道：

　　「你可以通報貴堡千金，說是新交趙子原求見。」

　　那勁裝漢子微愕道：

　　「那有客人半夜登門造訪之理，識趣的快快退回去！」

　　趙子原皺眉道：

　　「區區非要入堡不可，閣下若不領路，我只有自己過去了。」

　　右首一名勁裝漢子冷笑道：

　　「你準備硬闖麼？」

　　趙子原無語，不啻默認了對方的話。

　　那勁裝漢子道：

　　「奉勸你還是快些退回去，否則可來不及了。」

　　趙子原淡淡一笑，一步向前，右首勁裝漢子驀地大吼一聲，一拳翻起直搗趙子原胸口。

　　他拳出如山，力道甚是威猛，趙子原雙袖不疾不徐揮了一圈，敵手翻了一個觔斗，仰身跌倒於地。那名勁裝漢子立刻蹬步躍起，戟指叫罵道：

　　「好小賊！竟敢跑到太昭堡來撒野！」

　　他呼嘯一聲，三名漢子飛快轉身將趙子原圍在核心，搶攻出手，一時拳影交加，飆風激盪。

　　趙子原身形閃展騰挪，幾個回合後，他覓個空隙，猛地吐氣開聲，雙掌翻飛而出，但聞「蹬」「蹬」連響，三人同時遲開四五步之遠。

　　趙子原心中一凜，對方三人功力大出他意中所料，心想他們只不過是堡內壯丁，已足以抵得江湖上高手，可見主人是何等人物左首一名勁裝漢子忽然輕噓一聲，道：

　　「銀衣隊的大哥來啦！」

　　語聲方落，眼前勁風一盪，一個身材頎長，肩上披著一件銀色大麾中年漢子端端立在五步之前！

　　三名勁裝漢子乍見銀衣隊之人出現，齊然垂手立開一側。

　　銀衣漢子環目四顧，冷冷道：「發生了什麼事？」

　　居中一名勁裝大漢沖著他躬身一禮，吶吶道：

　　「壯大哥，這小子自稱趙子原，深夜欲求見甄堡主千金，分明是有意惹事取鬧……」

　　杜姓漢子重重的哼一哼，凌厲的目光移到趙子原身上，趙子原不動聲色，凜然屹立。須臾，杜姓漢子始收回視線，沉聲道：「隨我來──」

　　三名勁裝漢子不約而同露出不服之色，卻沒有一人敢於出聲抗辯。

　　原跟在社姓漢子身後走著，轉過一面山壁，頓時眼界一廣，一座黑色古堡坐落在崖壁之上。

　　他目光仔細投向四周巡梭，只見古堡建築得甚是險峻雄偉，通往堡門的道上，只有一道窄長的吊橋，目下正高高懸起。

　　杜姓漢子低嘯一聲，堡內吊橋徐徐降了下來，他望著趙子原陰陰一笑，道：

　　「請先行。」

　　趙子原心中雖然犯疑，卻是推辭不得，遂舉步向吊橋行去。

　　寒冰似的夜色，森冷得有些逼人。

　　吊橋是用鋼絲紮成，計分四節，每節約有尋丈長短，中段略為凹曲，成一弧狀形，橋後的堡門洞開著，從這一面望去，但見一片黝黑。

　　至於橋下鬱鬱蒼蒼，則是深不見底的淵谷，任何人跌落下去都必然粉身碎骨，毫無生還希望。

　　饒是趙子原如何沉著，見了此等天險也不禁倒吸一口寒氣，勉強按捺住心神，徐徐向橋面跨出一步。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當兒，橋面第一節倏然自動陷落，趙子原足步踏空，身子頓失重心，往前沉了下去！

　　尚幸他早有防備，滿吸一口真氣，衣袂呼地鼓漲起來，身軀一沉又起，凌空飛越而前。

　　眼看將近橋面第二節，陡聞「颼」「颼」勁響。自堡內連珠射出了六排羽箭，同時之間，擂鼓聲音大作，長箭配合著鼓聲節奏，幾乎是毫無暇隙脫弦而出，一時蔚為大觀。

　　變生倉促，趙子原身形不由微頓，衣袖一甩，一股勁風自袖底翻出，密麻的箭雨攻勢為之一阻，趙子原的身子也毫不停滯的直掠而前。

　　他方踏上第二節橋面，亂箭又接二連三襲至，趙子原雙臂縱擊橫掃，舞起一道無形風圈，亂箭紛紛向外折墜。

　　他一面移步向前，一面心念電轉：

　　「長此下去，縱令我不被亂箭射死，也得要活活累死，必須想個脫身辦法才行……」

　　一念方罷，咚咚鼓聲驟然一停，一道清越的女音道：

　　「收箭退下！」

　　箭雨攻勢一歇，接著堡頭上現出一個女人面龐，高聲道：「姓趙的，是你來了麼？」

　　趙子原敞聲應了一諾，放開大步朝堡門行去。

第八章　隱秘重重

　　堡門洞開著，趙子原大踏步向前行去，踏上第三節橋面時，但見眼前黑影閃動，一人當著堡門而立，正是少女甄陵青。這會子，那杜姓大漢趕了上來，說道：

　　「尊駕能跨越第二節橋面，足見功夫不弱，乃本堡年來僅見第二人。」

　　趙子原心想自己在亂箭攻勢下本已智窮力竭，有幸甄陵青及時出聲喝止，否則豈不早已葬身腳下深淵，不覺隱隱感到這太昭堡建築之險峻，防衛之森嚴，譬之龍潭虎穴亦不為過。

　　他本待追問第一個能安然越過堡橋之險又是何人？但心中憤怒，忍不住哼了一哼，道：

　　「這便是貴堡待客之道？」

　　杜姓大漢面露靦腆之色，轉朝甄陵青躬身一揖，道：「這位訪客欲求見姑娘，時值深夜，屬下……」

　　甄陵青擺手打斷道：

　　「知道了，你退下去。」

　　杜姓大漢期艾道：

　　「要不要屬下稟報顧總領？」

　　甄陵青美目中陡地射出兩道冷電，道：

　　「杜克明，是誰將你提升為銀衣十八護衛之一？」

　　杜姓漢子微愕道：

　　「是……是顧遷武總領。」

　　甄陵青道：

　　「所以你只聽從顧總領之命，再也沒將本姑娘放在眼裏了，是也不是？」

　　杜克明道：「屬下不敢。」甄陵青道：

　　「罰你自囚黑牢一年，期滿後罷為堡門抱關──」

　　杜克明情知她所謂抱關，乃是守門戍卒之意，身軀猛可顫一大顫，結結巴巴地道：

　　「這個……這個……」

　　甄陵青冷冷道：

　　「罰你自囚兩載！」

　　杜克明一聽她那斬釘截鐵的口氣，知道事情已無可挽回，多言反招致重罰，遂帶著滿面怨怒走了開去。

　　趙子原冷眼旁觀，忖道：

　　「眼前這姑娘為人行事例與武冰歆有幾分相似，同是雍頤指使，盛氣凌人，難道說天下權勢在握的大小姐都是如此驕矜麼？」甄陵青轉朝趙子原道：

　　「姓趙的，我們又見面了。」

　　趙子原略一抱拳，道：

　　「趙某忘了祝賀姑娘安然無恙。」

　　甄陵青一怔，旋即會意過來說：

　　「哦，你是指顧總領與我為朝天廟迷魂大法所懾，致大去神智之事，我方聽爹提及，他已將那撈什子法術解破了……」

　　趙子原心念微動，暗道她父親既能化解迷魂大法，能耐倒是不小，不知會不會是曾在麥十字槍莊院出現的玄緞老人？

　　只聽甄陵青又道：「喂，喂，你找我做什麼？」

　　趙子原胸有成竹，道：

　　「區區來此目的，姑娘難道還不明白？」

　　甄陵青瞠目無語，趙子原道：「時隔數日，不想姑娘便健忘如斯……」

　　甄陵青道：「你喜歡兜圈兒說話的毛病仍是未改。」

　　趙子原淡淡道：

　　「姑娘應該記得猶負欠我八十兩銀子，區區此來便是為追索此賬。」

　　甄陵青晶瞳一轉，想道：

　　「這人來路不明，令人難測，若說他來此只為追討八十兩銀子，那是絕無可能，哼，我務必好好盤盤他的海底……」

　　當下道：

　　「在去鬼鎮的蘆葦蕩上，你無故攔住咱們，藉故惹事生非，咱們不欲與你翻臉，是以應允與你百兩銀子，那只是通權應變之法，焉可認真？」

　　趙子原道：

　　「姑娘言猶在耳，就要食言而肥了麼？」

　　甄陵青道：

　　「八十兩銀子不過區區之數，但你若要收回此銀，非得在堡裏待上幾天不可。」

　　趙子原心中竊喜，對方此言正合自己之意，表面上，卻陽陽不動任何聲色，故意道：

　　「為了什麼？」

　　甄陵青花容倏地一沉，道：

　　「姑娘先且問你一句……」

　　趙子原道：

　　「但問不妨。」

　　甄陵青寒聲道：

　　「你從何得知我是住在本堡？」

　　趙子原乾笑了一聲，道：

　　「姑娘忘了在蘆葦蕩上，顧兄曾無意透露你們來自太昭堡，區區適時便聽得一清二楚……」

　　甄陵青道：

　　「這樣說來，你倒是有心人了？」

　　她一語雙關，暗示趙子原來到此堡必然另有目的，趙子原那裡聽不出她弦外之音，卻故作不解道：

　　「有道是『貪夫徇財』，在下向來視財如命，為了錢財寧可不要性命，豈能輕易失去獲得八十兩銀子的機會。」

　　說到此地，陡聞「蹬蹬」足步聲起，趙子原循聲望去，見來人身著一襲青衫，正是顧遷武。

　　顧遷武人猶未到，已先沖著甄陵青高聲道：

　　「姑娘，堡內發生了什麼事？」

　　甄陵青不語，顧遷武復道：

　　「方才我在東樓碰見銀衣隊杜克明，得悉姑娘罰他自囚黑牢……」

　　他邊說邊走上前來，這才發覺立在甄陵青身旁的趙子原，似是有所警覺，忙住口不語。

　　趙子原暗忖道：

　　「日前他們兩人雖然自認是表兄妹，但我打自第一眼起便疑他是冒充為甄陵青的表兄，單瞧他一個勁兒姑娘姑娘的叫，便知我的猜測不差了。」

　　甄陵青何等機敏，早已察覺顧遷武這一稱呼所生的漏洞，當下狠狠瞅了他一眼，冷冷道：

　　「我如此處置杜克明，你敢是不服？」

　　顧遷武道：

　　「杜克明既然沖犯了姑娘，便是咎由自取，在下那有不服之理。」

　　甄陵青自鼻孔中重重一哼，道：

　　「諒你不敢。」

　　顧遷武面上並無任何不愉之色，回過頭來望著趙子原道：

　　「趙兄何時來到鄙堡？」

　　趙子原爽朗一笑，道：

　　「兄弟才到。」

　　顧遷武唔了一聲，道：

　　「可不會是為了八十兩銀子始勞動趙兄大駕吧？」

　　趙子原笑笑不語，顧遷武復道：

　　「猶記咱們首次見面時，趙兄一口咬定甄姑娘與我相率私奔，日下這誤會也該澄清了……」

　　甄陵青插口道：

　　「遷武你少說幾句行不行。」

　　趙子原道：

　　「在下自知理屈，但兄臺與甄姑娘允諾在先，那八十兩銀子是非要不可。」

　　顧遷武道：

　　「聽怕趙兄志不在……」

　　他本想說「只怕趙兄志不在銀兩」，但方說出一半，倏然一道念頭閃過腦際，遂戛然中止。甄陵青伸手指著趙子原道：「他要在本堡逗留數日，遷武你領他到上房小憩。」

　　顧遷武將甄陵青拉到一旁，低聲道：

　　「此子來意頗費人猜疑，姑娘何以竟要將他留下？」他雖然已將嗓音壓低，但一旁的趙子原卻仍聽得清晰非常，不禁暗自感到奇怪，忖道：

　　「姓顧的分明有意讓我聽到這句話，難不成藉此對我暗示警告？但他乃是堡內之人，這又說不通啊……」

　　甄陵青不耐道：

　　「我自有安排，你領他去吧……」

　　顧遷武朝趙子原招了招手，兩人舉步向堡內行去。

　　步過一片白石鋪成的曠場，便見到東西相對的兩座樓閣，樓外擺置著一對石獅，東樓門楣上嵌著一面橫匾，鐫著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

　　「太昭堡」

　　趙子原忍不住駐足細瞧，但見匾木已呈黑灰色，鐫字上墨漬殘缺剝落，顯見年代之久遠。

　　他正為橫匾題字所吸引，迎面又走來一隊身披銀氅的勁裝漢子，人數約莫有十二三之譜。

　　趙子原乍見他們身上的銀筆，便猜知其身分，心道：

　　「想來這便是甄陵青口中提過的銀衣隊了，瞧他們個個眼神精湛，步履沉穩，足見內力已有相當造詣，江湖上一等高手也不過如是，不知堡主如何網羅調練出這批人物？……」

　　銀衣隊在西樓石獅前駐足，為首一名面色陰沉大漢望也不望趙子原一眼，逕朝顧遷武執禮道：

　　「屬下等巡徼到此，總領可有何吩咐？」

　　顧遷武擺手道：

　　「沒有，你們繼續巡邏四周，這幾日必須格外警覺了。」

　　那名面色陰沉大漢諾應一聲，帶領銀衣隊錯身過去。

　　顧遷武繼續前行，趙子原亦步亦趨跟隨其後，說道：

　　「區區猶未拜謁貴堡主人，顧兄可否引見？」

　　顧遷武道：

　　「堡主今夜有客人來訪……」

　　趙子原心中一動，道：

　　「真巧極了，那麼區區便候待明日再行拜謁。」

　　顧遷武用著僅有兩人能夠聽見的聲音道：

　　「趙兄若無它事，堡主還是不見的好，而且顧某要奉勸一句……」

　　趙子原惑道：

　　「什麼？」

　　顧遷武欲言又止，趙子原不禁更感迷惑，道：

　　「兄臺但請說出。」

　　方說了這麼一句話，他忽然發覺前行的顧遷武神色數變，瞬又恢復正常。

　　只聽顧遷武以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道：

　　「不要說話也不要回頭，後面有人……」

　　趙子原暗暗奇怪對方的神色何以會突然間變得如斯緊張，顧遷武那故作神秘的語氣，反勾動他的好奇之念。當下忍不住別首往後一瞧，隱隱瞥見身後不遠處立著一個身材高大，穿著一襲玄色緞袍的老人，一動也不動地停立著，在淡淡月色下便似幽靈鬼魅一般。

　　那人兩道如炬的目光也自投注趙子原身上，趙子原不覺竟身體發毛，忙轉過頭來，心中忖道：

　　「此人不知是不是堡主？顧遷武緣何害怕到如此模樣？……」

　　顧遷武足不停步，步人拐角一幢漆成紅色的房舍，趙子原注意到大門敞開著，寬可容二馬同時出入。

　　繞過一道迴廊，顧遷武指著牆角一間房子道：

　　「兄臺便暫且睡在這裏，待會兒有僕役過來，趙兄若有事儘管招呼他們。」

　　言罷轉身足步一頓，趙子原續道：

　　「適才顧兄似有話欲開導區區，便請明言。」

　　顧遷武一言不發，走到房中倒了一杯熱茶，手指沾水在桌面上寫了幾個字，趙子原湊近一瞧，見他寫著：

　　「盡速離開本堡，否則性命堪慮。」

　　趙子原正自沉吟間，顧遷武已快步離開上房去了。

　　趙子原放眼四下打量，只見屋內雕樑畫棟，陳設齊全，裝飾得甚是華麗，倒有幾分像是達官貴人的宅第。

　　須臾，門口出現了一個僕役模樣的老人，進房將床上被褥疊好，一句話也沒說便躬身施禮退下。

　　趙子原納悶十分，腦際不斷尋思顧遷武在案上所寫那兩句話的意義，還有他為什麼警告自己？是善意還是另有存心！

　　他心中想：

　　「我好不容易才得混進此堡，為的便是要訪察昔年那一段公案，豈有因此便輕易離開的道理……」

　　他猛一抬頭，偶然發覺頭上似有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正在注視著自己，不禁嚇了一跳！

　　趙子原裝作沒有瞧見，負手在房內漫步一匝，一面留意打量牆壁與天花板，卻不曾發現任何縫隙。

　　他心中疑雲重重，忖道：

　　「分明有人躲在暗處伺察我的舉止動靜，但我卻瞧不出任何蛛絲馬跡，這房間之設計建造必有古怪。」

　　想到這裏，便故意出聲自語道：

　　「奔波了這麼一陣子，我也該休息休息啦。」

　　他隱隱約約覺得黑暗中那一對犀利的眸子依然目不轉睛的盯住自己，遂索性背過身子，上床拉上一條被子躺下，暗暗將體內真氣運集全身，準備應付任何突如其來的襲擊或變故。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沒有什麼事故發生，趙子原反而感到意外。

　　待得他再次仰起頭時，黑暗中那對眼睛已經消失了，趙子原一翻身從床上躍下地來。

　　他輕步走到門邊，正待啟門出去，這一忽裏，他陡然聽見一陣沉重的足步聲自東面廊上傳至！

　　漸漸那足步聲來得近了，間而夾雜著低沉的人語聲：

　　「我說章二哥，咱們就這樣東來西往在堡內巡邏了老半夜，卻連鬼影也沒見到一個，難道咱們還要繼續摸一整夜？」

　　另一道沙啞的聲音道：

　　「那就是囉，嘿嘿，堡主業已放明了話頭，你耳風沒颳著麼？」

　　那低沉的聲音道：

　　「到底堡主說什麼來著？」

　　那沙啞的聲音道：

　　「我是聽銀衣隊何三爺轉達的，要咱們近幾天內多賣力戒防，萬一出了紕漏那就是……」

　　語聲頓了一頓，倏然壓低嗓子道：

　　「黑牢裏百般酷刑你們是見過啦，若是堡內有了事故，那麼你我都得遍嘗各種刑具的滋味，然後就是一個死字，老三，你還打算休歇麼？」

　　那「老三」顫聲道：「二哥，此話……此話當真？」那「章二哥」道：「咱家幾時打過誑語？」

　　另一道粗啞的嗓子插嘴進來：「二哥並沒有唬人，你沒瞧見銀衣隊的杜克明被堡主收進黑牢了麼？」

　　那「二哥」輕咳一聲，道：

　　「老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杜克明其實是得罪了甄姑娘，被諭令收押的，據說是為了甄姑娘一名年輕的客人……」

　　語聲漸亮，那一夥人顯然來得近了，趙子原連忙又縮身回來，附耳在門板上聆聽。

　　「說到客人，堡主今夜不是也有客來訪麼？眼下正在宣武樓接待那兩位來客……」

　　「老三」道：

　　「可是傍晚入堡的兩人？我瞧見了，其中一個老的行動好生古怪，一直就坐在一隻輪椅上，由另一名中年人把他推著走動，我到現在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兒……」

　　房內竊聽的趙子原心念一動，一不留神頭頂碰著門框，弄出了一點聲音，那「老三」驀地停住語聲，喝問道：「是誰？」

　　趙子原自忖行藏已露，暗罵自己過於大意，正自尋思對策間，陡聞門外一道冰冷的聲音亮起：

　　「倒下……」

　　接著便是驚呼聲，低叱聲與「砰」「砰」響聲交雜一片，須臾又歸於靜寂，趙子原忍不住啟門出去欲瞧個究竟，只見房門直挺挺躺著四名勁裝漢子，他電目一瞥，一道黑影自廊道拐角處一閃而沒！

　　趙子原哈腰下去，見四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廊上，俱被點了啞穴，不覺吃驚不已，心道：

　　「能在倏忽之間同時點上四人的穴道，那下手者的身手夠得上『乾淨俐落』四個字了，不知他們何以要下此煞手？難道古堡今晚果然有夜行人光臨？……」

　　他盤算一忽，將四個不能動彈之人拖到牆角暗處，四下張望無人，遂悄悄沿著廊道前行，轉了幾個彎，迎面便是一高樓擋住去路。

　　趙子原半伏著身子走到樓側，頭上高樓題著「宣武樓」三個大字，他稍事躊躇，自樓前石欄飛躍過去。

　　倏然，他停下身來，緣因他聽到樓內隱約傳出了人語交談聲音，那聲浪雖是低沉，但卻十分鏗鏘有力。

　　正自趑趄不前間，陡地一條黑影從西面圍牆上掠起，在空中一大盤旋，輕飄飄落下地來，連一丁點聲息都沒有發出，輕身功夫端的是駭人之極，趙子原心中猛可震了一大震！

　　他隱身在石柱後面，只見那人身著黑衫黑袂，完全是一副夜行人行頭，面上皺紋密佈，兩眉之間有一條彎長的刀疤，意態顯得異常蒼老，趙子原入眼便即認得，赫然是那幾個時辰前與蘇繼飛行在一路的奚奉先！

　　奚奉先仰首望望高樓，喃喃低語道：

　　「宣武樓？……宣武樓……就是這裏了……」

　　他伸手拍拍腦袋，又道：「奚奉先啊奚奉先，你到底老邁了，離開太昭堡二十個年頭了，竟然連樓閣的地位都忘了麼？……」

　　趙子原腦際思潮洶湧，下了決心自石柱後面，現身出來，朝奚奉先招了招手，壓低嗓門「噓」了一聲。

　　奚奉先乍見石後有人亦是驚疑滿面，低聲道：

　　「什麼人？」

　　趙子原情知樓內有人，甚且可能就是古堡堡主，是以決定引開對方，一晃身掠到天井石亭後面。

　　那奚奉先如飛趕將上來，沉喝道：

　　「閣下再不出聲，老夫可要得罪了！」

　　趙子原別過身子，面對奚奉先道：

　　「奚老伯，咱們今夜在堡外林中才見過一面……」

　　奚奉先定睛瞧清了趙子原面龐，神色稍霽，道：

　　「是你！……老夫記起來了，是時你與那姓武的女魔頭並轡而騎，事後蘇繼飛蘇兄曾提及你的身分，聽說你是陽武白雪齋的傳人？」

　　趙子原道：

　　「小可趙子原，敢問蘇前輩怎未與老丈同來？」

　　奚奉先支吾道：

　　「蘇老兒有事上京畿去了，且說你又如何來到此堡？」

　　趙子原心想我正要問出這一句呢，想不到反教對方先盤問起自己來了，當下坦然道：

　　「在下正作客於此。」

　　奚奉先心中道：

　　「作客？你那鬼鬼祟祟的行蹤那還像個作客的樣子！」

　　但他並沒有說出來，僅僅「嗯」了一聲。

　　趙子原也正想著心底一句話是否應該出口？終於他道：

　　「奚前輩，我知曉你從前……從前是本堡的總管……」

　　奚奉先身軀如觸電般顫一大顫，厲聲低道：

　　「你……你怎生得知？」

　　他額上刀疤又隱隱泛紅，猛一吸氣，內力盡集雙臂，準備對方一個答得不對便立下殺手。

　　趙子原見奚奉先臉上青氣盎然，雖則早預到他會有如此反應，仍不免暗暗心驚，緩緩道：

　　「前輩先不要追究這些，二十年前太昭堡主人趙飛星尚未遇害前，奚前輩位居本堡總管，而今古堡業已易主，前輩舊地重遊……」

　　語猶未完，奚奉先打斷道：

　　「小夥子你年紀輕輕，怎會知道這許多？」

　　趙子原心忖目下自己的身分猶須保持秘密，匆忙中出口搪塞道：

　　「小可出道時，家師嘗對我敘述武林掌故……」

　　奚奉先一怔，道：

　　「呵，令師昔年乃趙堡主之交，老夫一時糊塗，未曾想到此點……」

　　語聲方落，猛地伸手一拿，掌影晃動間，奇速無倫地抓向趙子原手肘脅腰五個大穴！

　　趙子原驚呼道：

　　「你……你……」

　　變主倉促，急切裏趙子原足步一錯，身形模糊一閃，自對方掌隙中倒退出五步之外。

　　奚奉先一手抓空，如影附形般箭步欺前，左掌緊搠而起朝斜刺裏一抹，毫不停滯往趙子原腕脈拂去。

　　趙子原蹬步再退，手翻似電，但是肘上一緊，仍被對方五指扣住。

　　他錯愕道：

　　「前輩何爾以武相加？」

　　奚奉先只若未聞，側首尋思了半晌，忽然五指一鬆，將手縮了回去。

　　他沉吟道：

　　「『斗轉參橫』？！小哥兒你方才所施的可是『斗轉參橫』身法？」

　　趙子原道：「不錯。」奚奉先道：

　　「那麼你確是白雪齋孟老兒的傳人，老夫多慮了。」

　　趙子原心中有氣，道：

　　「敢情前輩信不過小可。」

　　奚奉先道：

　　「小哥兒莫要惱怒，實是事關至鉅，老夫不得不格外謹慎，處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老夫所以能活到今日免於橫死之故。」

　　趙子原稍感釋然，道：

　　「前輩何故潛回本堡？」

　　奚奉先欲言又止道：

　　「這個……這個……」

　　趙子原瞧奚奉先面有難色，頓時了然對方仍不能充分信賴自己，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古怪的衝動，脫口道：「前輩，你可知我是趙飛星的……」

　　話方說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心中暗暗懊悔自己的魯莽。

　　奚奉先漫不在意道：

　　「老夫欲到宣武樓那邊去探一探，小哥兒你可是與老夫同道？」

　　趙子原點了點頭，奚奉先更不多言，他運起輕功，足不履地掠至「宣武樓」之前，一躍而上屋簷。

　　趙子原亦繼後跟上，兩人反展身子倒掛簷角，屏息自窗口望入，入眼處見一個身著紅衫之人背窗坐在一隻輪椅上，在跳躍的昏黃色光線映照下，那有如血花般的深紅顏色隱隱透出一種陰寒險惡的意味！

　　那紅衣人身畔立著一名僕人裝束的中年漢子，他的前面便是一張方案，對角坐著一個身著玄色緞袍，神情冰冷的老者！

　　玄緞老者正是曾現身於麥十字槍府第，自稱職業劍手之人，趙子原嘗見過他一面，是以並不陌生。只聞玄緞老人開口道：

　　「這麼說，你我這筆買賣是做不成了。」

　　那坐在輪椅上的紅衣人擺首，一道澀啞的聲音亮起：

　　「閣下爽約在先，可怪不得鄙上……」

　　玄緞老人冷冷道：

　　「此中經過，老夫解釋得還不夠清楚麼？」

　　那紅衣人道：

　　「清楚是夠清楚了，就只怕鄙上聽不進去。」

　　玄緞老人道：

　　「那是你們的事。」

　　紅衣人緩緩道：

　　「甄堡主此言差矣，須知鄙上既然出了五千封銀子委託閣下代為除去麥炘，鄙上算不算是閣下的僱主？」玄緞老人哼了一聲，道：「這個自然。」

　　紅衣人道：

　　「所以說鄙上既然堅持在今夜之前擊斃麥十字槍，就毋庸……」

　　玄緞老人打斷道：

　　「老夫何嘗不作如此打算？只因那『司馬道元』委實出現得太已突然，迫得老夫不得不臨時改變原計劃……」

　　紅衣人吸一口氣，道：

　　「就我所知，司馬道元一門早於二十年前悉數死在翠湖畫舫上，一個活口也沒有留下！」玄緞老人道：「老夫所得到的消息卻恰恰相反！」紅衣人愕道：

　　「怎地？」

　　玄緞老人道：

　　「司馬道元一門本足足有一十八口，兇殺案後次日官家清理畫舫，卻只剩得十六具屍體！」

　　紅衣人錯愕更甚，道：

　　「少了兩具？！少了那兩具？」

　　玄緞老人慢條斯理道：

　　「其一乃司馬道元本人，另一個是猶在繈褓中的嬰兒。」

　　紅衣人身軀震一大震，驀地爆起長笑，道：

　　「天下有誰能在謝金印恐怖的扶風劍下得獲倖免？嘿嘿，堡主此言無稽之極……」

　　玄緞老人肅聲道：

　　「你我心裏明白，老夫並沒有危言聳聽。」

　　紅衣人沉道：

　　「我可不信世上有借屍還魂之人。」

　　玄緞老人默默無語，紅衣人續道：

　　「再說，司馬道元生前名氣雖大，武功卻高不到那裡去，縱令他死而復生現身於麥府中，以甄堡主一身功力，似可輕易打發。」

　　玄緞老人冷笑道：

　　「閣下那裏曉得個中原委，近數日來，老夫一總與『司馬道元』打過兩次照面，第二次在少室山峰，老夫親眼目睹他與少林達摩院首座覺海大師因故動起手來……」

　　他語聲一頓，復道：

　　「覺海大師乃是少林寺百年來僅見的掌力奇才，他十八歲時也就是初入少林的第二年，就能將逾精鋼的鼎鐘一掌震成碎粉，如今他年紀已過半百，加上這幾年修為，那一雙肉掌較之開山巨斧不遑多讓，但是……但是……」

　　紅衣人道：「結果如何？」玄緞老人道：

　　「結果覺海大師在百招之上，竟被『司馬道元』一掌震得退了三步！」

　　紅衣人驚道：「有這等事？」玄緞老人道：「老夫豈會捏造事實不成？」

　　紅衣人道：

　　「如此說來，難怪甄堡主對『司馬道元』有所忌憚了？」

　　玄緞老人道：

　　「其實也不盡然，老夫只是在未查明那『司馬道元』真正身分之前，不願貿然行事，至於麥十字槍一命，反正遲早要自老夫之手而絕，又何必急於今朝？」

　　立在紅衣人身旁，一直不曾出聲的中年僕人忽然附耳向紅衣人說了幾句話，後者連連點頭。

　　但聽紅衣人道：

　　「此事容俟老夫明日回去向鄙上報告後再作答覆，五千封銀子不妨暫存貴堡……」

　　玄緞老人道：「貴上怎麼不親自前來？」紅衣人支吾道：

　　「咱們不是言明不要提到有關咱家主人的一切麼？甄堡主莫非忘了？」

　　玄緞老人乾笑一聲，紅衣人復道：

　　「還有老夫這位僕人方才提出了一道問題……」

　　玄衣老人道：

　　「但說不妨。」

　　紅衣人沉聲道：

　　「他對甄堡主面具之後的廬山真面目發生了興趣，故請老夫代問堡主，可否移開面具讓他一瞧？」

　　玄緞老人眼色一陰，旋即縱聲笑道：

　　「從來見過老夫面龐之人都已經作古了，令僕正值壯年，來日方長，若遽別人世豈不令人惋惜？」

　　紅衣人與那中年僕人那會聽不出他語中含意，當下只有嘿嘿乾笑數聲，不再出言逼他揭開面具。那中年僕人道：

　　「堡主言重了。」

　　窗外窺聽的趙子原聞言，內心若有所悟，忖道：

　　「那玄緞老人原來是帶著人皮面具，怪不得我總覺他臉色陰森慘白不帶絲毫表情？……」

　　這會子，那坐在輪椅上的紅衣人徐徐轉過頭來，趙子原因身在牆角之故，只能望見半個側面。

　　但見那紅衣人肌膚又瘦又癟，面色甚是枯黃，唇下蓄著一綹稀疏白髯，整個面龐除開那對亮如寒匕的眼睛之外，倒無甚出奇之處。

　　紅衣人道：

　　「堡主若無他事，老夫要告辭休憩去了。」

　　說著一揮手，中年僕人推動輪椅，紅衣人就坐在椅上由他推著行走，身子始終未嘗移動。

　　陡聞「吱」地一響亮起，樓門為人打了開來，三個披髮左衽的異服漢子閃身進來，在玄緞老人面前駐足，卻是一言不發。

　　那三人立在案邊，齊然轉了個身，正好背向窗外的趙子原。

　　玄緞老人喃喃說了幾句，聲音十分低沉含糊，趙子原連一字也未嘗聽清，不禁暗暗納悶。

　　燭光正照在玄緞老人慘白的臉上，令人油然而生陰寒之感，那三名異服漢子唔唔應著，並未答話。

　　突然玄緞老人怒哼一聲，伸手一拍方案，「砰」一大響，桌角頓時裂下一塊，高聲道：「老夫自有主見……」聲音愈說愈低，最後又成了一片模糊。

　　窗外的趙子原睹狀疑雲頓起，忖道：

　　「這三人衣著如斯怪異，形貌亦與常人有別，莫不是來自大漠？難道玄緞老人……」

　　忖猶未罷，那右首一名異服漢子倏地踏前一步，舉起單臂不住比手作勢，玄緞老人連點了幾下頭。正欲出樓的紅衣人，回轉輪椅，低聲也說了幾句。

　　三名異服漢子哼哼哈哈，依舊不停地作著手勢，接著他們仰首朝四下張望了一番，伸手將案上的燭火撚熄了。

　　樓閣內外成了一片漆黑，然後「蹬」「蹬」足步聲起，自樓門西漸，腳音愈去愈遠，終至杳不可聞。黑暗中傳出玄緞老人冷冷的語聲：「行啦……」

　　燭火重又燃起，如豆的火光微微搖曳，照在樓閣上，這時只剩得玄緞老人孤零零一人立在案前，那紅衣人、中年僕人及三名異服漢子已不知去向！

　　樓外的趙子原瞧了許久不得要領，只覺腦子昏昏沉沉，竟有了一絲倦意，轉首望望了五尺之外的奚奉先，見他依舊保持原來姿勢，一心窺望樓內物事。

　　紅衣人陡地爆出一聲陰笑，厲聲道：

　　「藏身的朋友，你還沒有聽夠麼？」

　　那奚奉先反應何等迅速，立時縮首回來，百忙中回目一瞧趙子原藏身之處，令他吃驚的是橫樑上已然空空如也，無聲無息的趙子原忽然不在原地了！

　　奚奉先低呼道：

　　「小哥兒……」

　　沒有人應聲，只有他急切的低呼在瓦樑上激起一片「嗡」「嗡」迴響。

　　就在他略一遲疑的當兒，樓中的玄緞老人已自發起一掌，一股掌風破窗而出。

　　那掌風來勢甚是迅疾古怪，直似山疊浪舞般重重湧出，奚奉先駭然一呼，右手一屈一甩，猛地向後一個翻身，斜斜扶搖而上，玄緞老人大喝道：「那裏走？」

　　右手一揚，緊接著又是一掌虛空擊出，掌緣強勁，激起一片霍霍怪響，奚奉先身在半空，反手一掌拍下，兩股力道一觸而著。

　　轟然一震過後，奚奉先藉掌勁反激之勢彈起數丈，這刻他已無暇顧及趙子原安危，一個倒飛便飛出堡牆之外。

　　玄緞老人似乎不料對方會從自己掌緣中脫身逸去，不覺呆了一呆，他身子一擰，穿窗而出。

第九章　殘肢奇人

　　同一瞬間，西樓那壁又有一條人影如飛掠至，三兩個起落來到天井之中，翩然定身而立。

　　玄緞老人冷哼道：

　　「阿武，是你麼？」

　　那人正是少年顧遷武，他沖著玄緞老人躬身一禮，道：「堡主，發生了什麼事？」

　　玄緞老人用那濃重的鼻音哼了一聲，道：

　　「你才到麼？」

　　顧遷武滿面惶恐道：

　　「屬下竟夜未眠，未嘗稍有懈怠，剛剛巡到西樓附近，聽到這邊有了動靜，便立刻趕來……」

　　玄緞老人點點頭，顧遷武道：

　　「方才那人是誰？」

　　玄緞老人不答，岔開話題道：

　　「聽說青兒有一位客人來訪？」顧遷武道：

　　「是個姓趙的少年，甄姑娘此番出堡在道上與他結識的。」玄緞老人似有所感，道：

　　「青兒是長大了，歲月過得真快啊。」

　　這個言語舉止一向寡情冷酷的老人，想起韶華之易逝亦不免牽動老懷，發為浩嘆。

　　他一舉步逕自走遠了，身影漸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顧遷武停立原地良久，忽然轉身面對樓側花圃，沉喝道：

　　「姓趙的，你也該出來了！」

　　花圃中窸窣聲起，趙子原穿身而出，他信手拂去衣袂上沾著的泥漬，看似輕鬆，其實已暗暗引滿全身功力待發。

　　表面上他仍談笑自若道：

　　「小弟初次作客，反覆不能成眠，遂趁著大好月色到園中散心顧遷武露出古怪的笑容，道：「是麼？」趙子原道：

　　「顧兄以為如何？」

　　顧遷武道：

　　「以為？我為什麼要以為？眼睛瞧見的還不夠？」

　　趙子原心中打鼓，但他自幼因環境影響，養成深沉不露的天性，依然裝作淡不在意地道：「小弟愚鈍，不明顧兄之意。」顧遷武面色一沉，道：

　　「趙兄怎地老來這一套？你自樓閣退下藏入花圃中時恰被我撞見了，我不在甄堡主面前點明說破……便是……」

　　話猶未完，陡聞樓角那邊傳來一道呼聲：

　　「遷武──遷武……」

　　聲音甚為尖嫩，正是甄陵青所發。顧遷武不及多說，瞅了趙子原一眼，一轉身邁步走了，只留下愣愣而立的趙子原，他默默對自己說：

　　「是啊，既然我的行藏已露在顧遷武眼裏，他為何不向堡主說破？莫不是他有意袒護自己？但這又多麼不可能……」

　　懷著一顆忐忑不定之心，趙子原離開了宣武樓，才過幾條曲迴的廊道後，驀然發覺自己門徑不熟，竟然循不著原路走向上房！

　　他心中暗暗發急，在廊道上左轉右繞，一面又閃閃躲躲，生怕遇到堡內之人，方走到廊角轉彎處，忽然聽到「軋」「軋」機聲傳入耳際，他放緩足步凝目望去，只見那紅衣人正坐在輪椅上，被僕人推著行動！

　　中年僕人手推輪椅繞過一條狹隘的通道，朝四下張望一忽，便走入一幢寬敞的石屋去了。

　　趙子原晃身掠到石屋前面，隱隱聽到那紅衣人的聲音道：

　　「天風，你可以為我卸裝了。」

　　那中年僕人的聲音道：

　　「天將破曉了，老爺還要憩息麼？」

　　那紅衣人澀啞的聲音：

　　「不養足精神怎麼行？咱們明日又要趕一段長路了。」

　　那中年僕人唯唯諾諾，接著房內透出一種極為怪異的「噝噝」聲響，彷若金屬物相互摩擦所發。

　　趙子原動了好奇之念，哈腰自門隙望進房內，於是他瞧到了一樁令人難以置信的奇怪景象──

　　只見那紅衣人以原有姿勢坐在鋼鑄輪椅上，中年僕人天風操縱裕如地將他推到床前。

　　他意頗躊躇，紅衣人連聲催道：

　　「甭磨菇了，快動手啊。」

　　天風點了一下頭，這時候驚人的事發生了，他步至輪椅左側，將紅衣人左手及左足自齊肩和齊腹處卸下，然後轉到輪椅右方，以同樣動作將他的右手右足一一卸了下來，那模樣像是玩弄法術，更近似於肢解活人！

　　趙子原嚇得險些忘形大叫起來，屏息繼續望去，那天風做完這些動作後，伸手一按輪椅把柄，「軋」「軋」異響復起，椅座冉冉上升，露出了一個約莫五尺見方的黑色空匣──

　　天風把卸下來的兩手與兩腳排列有序的放進空匣裏，動作相當乾淨俐落，顯見已經熟於這項工作。

　　他從容地將紅衣人抱起置於床上，這個缺少了四肢的人，事實上與一團肉球並沒有兩樣！

　　趙子原雙眼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紅衣人，發現他的一對手腳全被齊根切掉，肩肋和小腹結成一塊塊血肉模糊的肉疤，傷口附近肌膚瘰鬁，泛出紫黑顏色，厥狀之慘怖，使人不忍卒睹！

　　似此奇異可怖的景象，頓時將趙子原唬得呆住了，錯非親眼目睹，他絕不敢相信世上會有如此一個殘肢怪人。

　　他情不自禁忖道：

　　「怪不得紅衣人始終坐在輪椅之上，全身動作除卻頭部的轉動外，便只有胸部呼氣吸氣的起伏，原來他的四肢早已殘缺，不知他的手腳是怎麼失去的？失去它們後又怎麼能活下去？活著又為了什麼？……」

　　中年僕人天風立在床側，面向紅衣人說道：

　　「老爺，又過去十天了。」

　　那殘缺紅衣人像一團肉球般躺在床上，斜睨了中年僕人一眼，慢吞吞道：

　　「十日之期又到了麼？也虧你記得這般清楚。」

　　邊說邊自口中吐出兩粒色呈淡紅的小丸交與天風，道：

　　「兩顆藥丸又可以讓你支撐十天了，十天是一個不算短的日期哪。」

　　天風接過藥丸納入口裏，道：

　　「多謝老爺。」

　　口上雖是如此說著，但毋論語氣表情都沒有任何感激的意思。

　　殘肢人瞧在跟裏，陰笑一聲道：

　　「天風，你可是厭倦了這樁差事。」

　　天風道：「老爺意所何指？」殘肢紅衣人道：

　　「這一問是多餘的了，天風你並不蠢，自然猜得出我所指的乃是服侍老夫這一件工作而言。」

　　天風似乎被勾動了內心深埋的怨怒，面上惡毒之色畢露無遺，衝口道：

　　「老爺既能以特種方法制馭小人的心神甚至一命，那須……」

　　語至中途，似是有所察覺，忙住口不語。

　　殘肢人柔聲道：

　　「看來你是厭倦的了，老夫可從綠屋裏另挑選一人充作隨從，至於你……」

　　他語聲一頓，接道：

　　「至於你可任意離老夫而去，少了老夫這個累贅，樂得享享清福。」

　　天風身子一顫，結結巴巴道：

　　「小……小人沒有這個意思……」

　　殘肢紅衣人放柔聲音道：

　　「也虧你數年來寸步不離我身，服侍得無微不周，嗯嗯，老夫會記得你的好處，尤其是你走了以後。」

　　紅衣人口氣愈趨柔和，天風身軀抖顫得便更加厲害，「噗」地一聲，他雙膝一軟竟自跪了下去。

　　他打著牙巴骨道：

　　「小人不欲……不欲步上王仁及……及金貴等人後塵，請原諒……小人無知……」

　　殘肢紅衣人沉吟一下道：

　　「起來吧，老夫看不慣你這等奴才模樣。」

　　天風露出喜色，長身立起道：

　　「老爺是答應小人繼續服侍左右了？」

　　殘肢人不應，陡地別首朝壁窗喊道：

　　「好朋友，既來了何不堂堂皇皇走進來？」

　　門外的趙子原嚇一大跳，以為又是對方發現了自己，全身立時運集真氣，蓄滿待發，倏聽得「叭」的一響，一條人影宛若滑魚一般自壁窗一閃而入！

　　那人身著黑衫，面上蒙著一幅黑布，端端立在石室中央！

　　殘肢紅衣人平靜如故道：「你是誰？」

　　那蒙面人壓沉嗓子道：

　　「區區此來非為與閣下論交，何庸通名報姓！」

　　聲音甚是乾澀朦朧，分明有意隱藏住自己通常所說的語聲。

　　殘肢人道：

　　「那麼你是幹什麼的？」

　　蒙面人一言不發，右腕一沉一抖，「嚓」的一聲脆響，他已將長劍自腰劍鞘中抽將出來──只聞他冷冷道：「幹什麼的？你問問區區手中的這支劍子便知道了！」

　　他一舒長劍，劍身顫動不歇，周遭空氣像在一霎間被無形的巨簾旋捲起來，發出嗡然巨震。殘肢人依舊不見慌張，道：

　　「有話好說啊，何必動刀動劍？」

　　蒙面人猛可一揮手，尖嘯之聲頓起，劍子有若潛龍出壑般一吐而出，由正面往對方襲去。

　　殘肢人那彷若肉球一樣的身軀仍斜躺床上不動，頃忽間，蒙面人一劍已遞到了他的胸前，劍風呼嘯而湧！

　　眼看蒙面人劍尖堪堪觸著肉球的前胸，一旁的中年僕人天風陡地欺身向前，自斜刺裏一伸掌，一道內力應勢而出，朝蒙面人後背擊至。

　　蒙面人但覺後脊生涼，不覺吃了一驚，慌忙間不暇傷敵，長劍迅速撤將回來，上身同時一俯，對方掌風從他頭上掠過。

　　天風冷冷道：

　　「你是活得不耐煩了，竟敢在老爺面前撒野。」

　　他不容敵手有瞬息喘息機會，雙掌一左一右接連揮起，筆直朝蒙面人疾罩而落──殘肢人喝道：「天風住手！」天風聞聲，雙掌一沉，硬生生將去勢剎住。

　　殘肢人向持劍以立的蒙面人道：

　　「老夫問你一句──」

　　蒙面人道：

　　「閣下休要拖延時候……」

　　殘肢人打斷道：

　　「你可以瞧得老夫手腳俱無，形同廢人，但你仍不惜動劍必欲取走這殘廢老人性命而後已，且請說說緣由何在？」蒙面人道：「自然不能告訴你。」

　　殘肢人兩眼晶珠不住轉動，道：

　　「到底你受了誰指使而來？」

　　蒙面人冷笑一聲，道：

　　「說到指使，區區倒要反問你，先後動用了多少銀子買僱劍手，指使其為你排除異己了？……」

　　殘肢人神色霍地沉了下來，軀幹上縱橫交錯的傷口疤痕由赭而赤，彷彿在運集什麼內力，神態可怕之極！

　　他緩緩道：

　　「你是為了這碼事來的？怪不得，怪不得……」

　　說到此地，眼簾驀地一撳，目光精光暴長，復道：

　　「不過你找老夫卻找錯了！」

　　蒙面人不耐道：

　　「閒話少說，看劍！」

　　他反手一閃，長劍再度彈出，對準殘肢人身軀一擊而下。

　　殘肢人陰笑不已，待得敵方一劍將至，倏然擰肩一個翻身，滾到大床靠底牆的角落──

　　蒙面人一劍去勢極猛，推實後竟擊了個空，「喀」地一響，長劍深深插入檀木床中，他反手正待將劍身拔出，殘肢人身在左側，倏地一扭首，張口徐徐吹出一口氣──

　　暗勁拂起，蒙面人臉上蒙巾被揭開少許，立於門外窺望的趙子原適巧瞧見他的側面！

　　當下但覺入眼熟稔異常，心中狂呼道：「這不是顧遷武嗎？他為什麼要蒙了一條黑巾進來行刺這殘肢怪人？」

　　他腦際思潮反覆，卻始終想不透顧遷武身為本堡銀衣隊總領，緣何要加害作客於此的殘肢怪人？還有他蒙上一幅黑巾，不願被人瞧破面目，他又有什麼樣的顧忌？……

　　蒙了面的顧遷武終於奮力將劍身拔出，再往前跨上一步，手中寒光一閃，疾地又刺出一劍，那劍風呼呼，只震得人心跳耳鳴，單就這等氣勢，若非劍門世家之後，實萬無可能辦到。

　　殘肢人不閃不躲，瞬間劍尖已抵他喉前不及半寸之處，蒙面的顧遷武大吼一聲，道：

　　「拏命來！」

　　但是在劍尖將抵對方咽喉之際，說時遲，那時快，殘肢人陡地又自張口吹出一口熱氣，疾逾掣電的劍身吃他口氣一拂，頓時偏撥了幾分。

　　接著他張嘴連吹，黑暗中銀光閃爍，顧遷武慘號一聲，持劍的右手無力垂下，似乎身上已中了某種暗器！

　　「嗤」「嗤」之聲不絕於耳，顧遷武臨危不亂，足步一錯向左後角一閃，三支細如牛毛的銀針又自他身側掃過，嵌入右方牆上！

　　顧遷武當機立斷，猛然把長劍一揮，倉遽奪窗逸去。那中年僕人天風喝道：「好朋友留下來！」

　　欲待提身追出，那殘肢人擺首道：

　　「天風不用追了。」

　　天風驚異的瞧著他的主人，道：

　　「『一日縱敵，數世之患。』老爺不是說過這話麼？」

　　殘肢紅衣人淡然道：

　　「那人肩上業已中了老夫一支無影毒針，不出三日即將毒發暴死，而且眼下傷處亦會因毒素蔓延泛成紫黑之色，嘿嘿，咱們明日離開太昭堡前，只要留心察看，不難得知那一人就是刺客……」

　　說著陰陰一笑，復說道：「是以咱們今夜不必再作無謂的驚擾了，嘿！嘿！」

　　石室外，趙子原也暗暗吁了一口氣。

　　步回上房途中，他按捺不住翻騰的思潮，忖道：

　　「顧遷武劍上功夫頗為到家，分明出自名門，至於那殘肢人更是古怪，他雖則手足全無，但口中吹針的功夫卻令人防不勝防，此外他似乎還有一種神秘恐怖的力量，使敵人與他交手時會產生戰慄的感覺，此點與玄緞老人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他摸索著回到上房，只覺心力交瘁，但上床後翻來覆去再也無法成眠……

　　※※※

　　又是一日開始了，映掩的新陽像繽紛的彩裙，夜來陰幽森冷的古堡也因而含蘊了無盡的生機。

　　趙子原猶在睡夢朦朧中，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他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暗責自己太過大意，縱令身心俱疲，亦不能睡得如此昏迷，若吃人暗算，豈不是毫無抵抗能力。

　　「篤」！「篤」！「篤」！

　　敲門聲繼續響起，趙子原喝問道：

　　「誰？」

　　他舉步上前，信手開了房門，只見門面婷婷立著一個婢女打扮的少女，趙子原不覺怔了一怔，那婢女沖著趙子原一笑，笑靨依然帶著幾分稚氣。

　　「小婢奉小姐之命，請相公移駕過去一談。」

　　趙子原心中嘀咕，猜不出甄陵青一大清早便著婢女找他何事？他想了一想，說道：

　　「好吧，在下就去。」

　　那年輕婢女嬝嬝在前走著，直步入後宅，趙子原留意打量門徑道路，見院落都在長廊右邊，左面則是垣牆峻宇，每個院落都由一個圓形拱門通入裏側，然後是小客廳及房間。

　　他才數到第四個院落，從拱門跨進院子，只見此院建築又與其餘三座不同，抑且地方較為寬朗，院中有個池塘，紅荷綠葉，平鋪水面。

　　池旁坐落一幢水軒形式的房子，婢女在軒前駐足，打開房門道：

　　「姑娘，小婢將趙相公領來了。」房裏一道銀鈴似的聲音道：「著他進來。」

　　趙子原心想這軒房必是人家小姐的閨房，自己是不是可以貿然走進？但眼下他卻無琢磨的餘地，只有硬頭皮舉步進去。

　　他踏入門檻，地上全是軟綿綿的地毯，走動其上但覺爽意非常，房中陳設得十分講究，隱隱浮動著一股暗香。

　　閨房內側繡床上羅帳高懸，錦衾擺得十分整齊，甄陵青就坐在床沿上，她大約也是剛剛睡醒不久，釵橫鬢亂，尚未梳裝，另有一種動人的韻味。

　　趙子原望著對方那誘人的風儀體態，竟不敢直視，緩緩移開視線。

　　甄陵青笑著道：

　　「你昨晚睡得可好？」

　　趙子原錯愕道：

　　「還好，姑娘著人找我來此，只為了問這句話麼？」

　　他有些心虛，唯恐對方已然察覺自己昨夜的行蹤，當著她犀利目光的注視下，他必須盡力掩飾自己的疲態，不使它表露出來。

　　甄陵青道：

　　「自然不是。」

　　語聲帶著些惱怒，敢情趙子原此等單刀直入的問話，已大大惹惱了她。

　　甄陵青一擊掌，這時一名婢女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綢布包袱走入，放在案上又施禮退了下去。

　　甄陵青道：

　　「包袱裏整整八十兩銀子，你拿了可是立刻就要離開本堡？」

　　趙子原不由一怔，若自己拿著銀子立刻就走，那麼好不容易尋了個藉口混進堡內，豈非前功盡棄？但八十兩銀子已擺在面前，又沒有理由滯留下來，不禁好生為難，一時之間，沉吟無著。

　　正自踟躕間，忽聞甄陵青道：

　　「如果你不急於離去，我倒有一項建議──」

　　趙子原愣道：

　　「姑娘說說看。」

　　甄陵青道：

　　「你可以八十兩銀子的代價在本堡住上幾天，吃喝均由本堡供給，但你視財如命，此項建議怕又行不通……」趙子原大喜過望，道：

　　「在下其實也厭倦了外頭的奔波流浪，正好趁此機會安住貴堡享幾天清福，姑娘此議，正中下懷。」

　　他匆匆出口答允，倒不曾顧及對方緣何會有此一違反情理之言？

　　甄陵青內心暗道：

　　「果然我料得不錯，他此來是另有目的。」

　　但一方面，她卻又因趙子原答應留下來，芳心微感快慰，可是她又猜不出對方有何意圖，一時只覺心緒紊亂，蹩扭非常。

　　她眨眨眼，道：

　　「如此甚好。」

　　這會子，軒外足步聲起，一人走將進來，趙子原抬目一望，來者正是身著玄緞的太昭堡堡主。玄緞老人人猶未至，已先出聲喊道：「青兒，你睡醒了沒有？……」

　　他雙目一掃，瞥見了坐在案前的趙子原，不覺錯愕萬狀，瞠目道：

　　「這是怎麼回事？」

　　甄陵青睨了趙子原兩眼，道：

　　「爹爹是說此人麼？」

　　玄緞老人道：

　　「青兒，你從來不讓男人進入你的閨房，今日怎地一反常例？」

　　甄陵青玉頰微酡，趙子原卻沒有瞧見，他心中又是惶恐，又浮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登時露出靦腆之色。

　　玄緞老人轉向趙子原，眼睛射出奇光，懾人心膽，道：

　　「少年人，你叫什麼名字？」

　　趙子原將自家姓名說了，忖道：

　　「眼前此人感覺甚是敏銳，只從他那犀利迫人的目光便可以瞧出一二，不知我昨晚在宣武樓附近竊探，有沒有被他察覺？」

　　想到這裏，不免有些心悸。

　　甄陵青插口道：

　　「爹──日前女兒才在陵甘道上與他結識……」

　　遂將趙子原來意說了，玄緞老人眼色陰晴不定，良久始朝趙子原道：

　　「少年人，老夫在麥十字槍府上見過你一面──啊，你的衣服穿得都摺皺了，還沾有灰塵呢，老夫代你拂掉吧……」

　　趙子原方自發愣不久，那玄緞老人右手伸遞如風，有意無意望準他左胸前衣袂拂去──

　　他手指拂動的部位竟是對方左胸的「鳩尾」死穴，趙子原赫然一驚，正待閃身後退，陡聞甄陵青失聲道：

　　「爹爹──」

　　玄緞老人指出如風，卻沾衣立停，掌指拂過趙子原衣袂。

　　他回頭道：「什麼事？」甄陵青吶吶道：

　　「沒……沒什麼……女兒不過覺到這等小事何須勞動你老人家？……」

　　趙子原心子一陣狂跳，情知自己業已幸運逃過一次大劫，全虧甄陵青那一聲呼喊，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但他仍力持鎮靜，道：「有謝堡主。」

　　玄緞老人晶瞳神光一閃，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趙子原，暗忖：

　　「這少年來歷不明，在麥十字槍府宅中，老夫注意到他態度一直十分曖昧，不知所圖何為，抑有進者，方才他死穴受襲，竟似無動於衷，這份城府真是深不可測，可慮的是青兒為何袒護此人？……」

　　他寒聲道：「青兒出來一下，我有話說。」

　　甄陵青唯諾，起身隨玄緞老人步將出去。

　　趙子原餘悸難消，望著兩人的背影發呆，好一會才收回視線，猛一抬頭，只見床邊牆上掛著一口長劍。

　　他腦際念頭轉了數轉，疾然取下那口長劍，抖腕一抽，一道藍光輝映而出，森森寒氣砭膚刺骨。

　　趙子原暗暗讚道：

　　「好劍！」

　　仔細看時，劍身卻已斷了半截，顯是為人以內力硬生生震斷，使得他連呼「可惜」不已。

　　瀏目下去，見劍柄上鐫著一輪金芒四射的圓日，下面是一個小小的篆體「趙」字。

　　趙子原微微納罕，想不通何以如此一口寶劍，會齊腰斷去半截劍身，他迅速收劍入匣，放回牆上。

　　又過了片刻，甄陵青嬝嬝步回軒房，帶著異乎尋常凝重的神色，玄緞老人並沒有跟進來。

　　甄陵青用著奇怪的眼色盯住趙子原，冷峻地道：

　　「爹爹適才告訴我，本堡發生了兩件大事，兩件都是昨夜發生的──」

　　趙子原對她的態度可真摸不著頭緒，漫口嗯了一聲。

　　甄陵青哼一哼，道：

　　「你的冷靜功夫倒相當到家，大約你此刻已編好故事，解釋何故竟要出手點中本莊四名莊丁的穴道，並將他們移到隱蔽之處藏匿了吧？」

　　趙子原心忖原來他們四人已被發現，遂道：

　　「不是我幹的。」

　　那四名莊丁穴道被制，果真與他無關，是以他說得異常坦然。

　　甄陵青冷笑道：

　　「當然你必須否認啦，可惜他們四人異口同聲說就在你住的上房門前見到人影一閃，繼後便不省人事……」

　　趙子原道：

　　「那也不能指證就是我啊。」

　　甄陵青道：「巧得很，你才第一天住進來，事情就發生了。」說著一頓，續道：

　　「還有一件，將近凌晨之際有人闖入黑牢，哼哼，我知道你又要說不是你幹的吧。」

　　趙子原驀地爆起長笑，道：

　　「區區連黑牢在那裏都不知曉，姑娘竟會懷疑到我身上，當真荒謬之極。」

　　甄陵青怒聲道：

　　「荒謬麼？姑娘倒要瞧瞧你是否故意混淆別人視聽？」話聲方歇，提氣一縱，欺近趙子原身前。

　　她玉掌徐徐抬起，觸目瞥見對方那一臉迷惘的神色，不知如何芳心一軟，她勉強拋開情感的波蕩，道：

　　「你走吧，小心自己的行動。」

　　趙子原哼哈一聲，惘然離開軒房。

　　就在他步出後院時，堡外又發生了大事──

　　在古堡外側的懸崖上出現了一群人影，縱躍如飛地向古堡方向移動過來。

　　只見一個身量頎瘦，穿著奇裝異服的中年漢子在前頭飛奔著，另有四個僧人緊緊追躡在後。

　　漸漸他們來得近了，那異服漢子有若一隻飛鳥般縱過懸崖，平穿叢林，到了太昭堡前面不遠處，突然停下了身子。

　　後面四個和尚隨即追了上來，將那人團團圍在核心。

　　旭日方升，迷漫低空的霜霧，漸漸散了開去，熹微的新陽，將堡前五人的身影投映出來。

　　四名僧人俱都垂手而立，居中的異服漢子背向著東方的光艷，也是默然不語，雙方就這麼靜靜的停立著。

　　終於，異服漢子忍不住哼一聲，開了口：

　　「嵩山少室出來的和尚，敢情都生就一副鍥而不捨的牛脾氣啊。」

　　那四名僧人並不動忤，當先一名白髮老僧合什喧了聲佛號道：

　　「阿彌陀佛，施主此話有欠斟酌。」

　　白髮老僧身著一襲灰色袈裟，長得眉宇慈熙，一望而知是個涵養極深的有道高僧。

　　異服漢子大笑道：

　　「大師從少室峰起一直窮追在下到這兒，這話難不成還說錯了麼？」

　　白髮老僧道：

　　「施主停止身形不再奔跑，可是業已回心轉意，願意將自敝寺竊走的物事交還老衲？」

　　異服漢子道：

　　「什麼物事？」

　　他方始說完，老僧背後的一個中年和尚突然叱道：

　　「狂徒你少油腔滑舌，貧僧親眼瞧見你利用遊客身分，偷偷潛入大雄寶殿後面的內室，將掛在壁上的那把斷劍取走！」

　　異服漢子打個哈哈，道：

　　「不錯，那把斷劍是我拿的，但是在下委實想不到堂堂少林寺竟會敝帚自珍，拿把破劍當寶貝看待……」

　　那中年和尚叱道：

　　「住嘴──」

　　異服漢子冷冷道：

　　「這位大師有何見教？」

　　中年和尚正待啟口，那自發老僧搖搖手，道：

　　「那把斷劍若要當奇兵利器果然一無用處，只是劍子乃是昔年鄙寺掌門方丈一位方外老友所寄存，怎能任由施主取走？……」

　　異服漢子道：

　　「斷劍的主人是誰？」

　　白髮老僧道：

　　「恕難奉告。」

　　異服漢子冷笑道：

　　「大師不說，我難道就不知曉麼，在貴寺內室裏我曾仔細揣摩過斷劍，見劍柄上鐫有一輪彎月，下面是……」

　　白髮老僧截口道：

　　「依此道來，施主竊走斷劍竟是有心的了？」

　　異服漢子坦笑不語，那中年和尚忍耐不住，戟指道：

　　「狂徒你將劍子交還咱們便罷了，否則……」

　　說到這裏，猛然想到出家人不好口出重言，遂自住口。

　　異服漢子道：

　　「如是在下說不呢！」

　　那中年和尚道：

　　「施主若繼續固執下去，咱們說不得只有得罪了！」

　　異服漢子冷冷地道：

　　「很好！劍子在我身上，你們動手來取吧！」

　　中年和尚怒哼一聲，口中喝聲接招時，袈袖一分一拂，雙掌已如閃電一般，上下夾攻了過來。

　　只聽得陣陣掌風凌厲異常，異服漢子雖有戒備，仍不免心生凜意，左手疾然揮起，穩穩封住上盤，右手五指箕張，疾扣敵人腕脈。

　　中年和尚全不退避，雙方硬碰硬觸了個正著，轟然一聲亮起，中年和尚打個蹌踉連退數步，右肩袈衣已被對方劃破，敢情異服漢子的手指利如刀刃，居然把和尚的皮肉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淌下來，頃忽間已將近肩處袈裟染成一片血紅！

　　白髮老僧上前一步道：

　　「施主你好毒辣的手段！」

　　立刻，其餘二名和尚齊然圍了上來。

　　異服漢子卻視若無睹，緩緩自懷中取出一支蘆管長簫，仰首「嗚」「嗚」吹將起來，簫聲粗獷淒涼，使人頓有寒野蒼茫，大漠空闊蕭條之情。

　　白髮老僧神顏一變，衝口道：

　　「你──你可是來自漠北？」

　　異服漢子持簫繼續吹著，簫聲中，古堡倏然掠出一人，在空中一大迴旋，端端落在吊橋前方不及一丈之處！

　　異服漢子停止了吹簫，大聲道：

　　「莫非是甄堡主來了？」

　　那人默不作聲，一步一步走上前未，周遭氣氛立時變得十分緊張沉重！

　　那自古堡掠出之人年事已高，身著一襲玄緞，踏著沉重的步子往異服漢子及眾僧立身處行將過來。周遭鴉雀無聲，空氣登時變得凝重異常。

　　白髮老僧見他不怒自威，顧盼之間自然流露出一種頤指氣使的懾人氣度，心中已將對方身分猜著了幾分。

第十章　斷劍風波

　　老僧抬起頭來，遠遠朝玄緞老人一稽首道：「來者可是太昭堡堡主？」

　　那玄緞老人道：「不敢，正是老朽。」

　　白髮老僧道：「老衲覺海，這是老衲侄輩釋明、釋法及釋悲。」

　　說著伸手一指身側的三名中年和尚，續道：

　　「貴堡前一位堡主趙飛星與老衲有過數面之緣，至於施主……」

　　玄緞老人眼色微變，輕咳一聲阻止對方續說下去，道：

　　「原來大師便是當今少林達摩院首座，老朽有緣得見，幸何如之。」

　　他語聲一頓，復道：

　　「爾來江湖上已鮮見少林門人萍蹤，今日突然踵臨敝處，不審……」

　　老僧覺海望了異眼漢子一眼，道：

　　「老衲為追蹤這位不知名的施主而來，請恕唐突打擾之罪。」

　　言罷，轉朝異服漢子道：

　　「施主居然當著老衲之前擊傷本門弟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異服漢子淡淡道：「你想要怎樣？」

　　覺海道：「老衲要你再走一趟少林──」

　　異服漢子愣道：「話請說個明白。」

　　覺海道：「施主先將從鄙寺竊走的斷劍交還老衲，然後隨咱們上少林見一見方丈，讓老衲有個交代。」

　　異服漢子倏然放聲狂笑起來，道：「說得好不輕鬆，可惜在下生就一副吃硬不吃軟的脾氣，大師若欲強求硬取，嘿嘿，僅管動手罷！」

　　覺海面色一沉，道：

　　「當真非要老衲動手不可？」

　　異服漢子狂笑不止道：「大師要追回失劍，只有走這一條路了。」

　　這會子一旁的釋明及釋悲已替受傷的釋法包紮停當，三個和尚齊然圍了上來，釋明道：

　　「施主狂得太過分了，你自信當得起覺海師叔鐵掌一擊麼？」

　　異服漢子道：

　　「當得起當不起單憑一句大話算得了什麼？要麼在掌上真碰兩下就知道啦……」

　　釋明沉聲道：

　　「自喪門神鮑青糾合流星四鎚夜闖少林鎩羽之後，許久以來，已不復聽過有人敢說這種狂話了，即如……」異服漢子截口道：「在下既然說了又怎樣？」釋明道：

　　「施主先接我們一掌試試──」

　　語聲方歇，三個和尚同時出拳，剎時但見四面八方都是霍霍拳影，那少林神拳氣勢之雄煞是駭人。

　　異服漢子身處核心，待得對方拳緣擊到，驀地向後倒踏半步，再飛快一個側身，竟從漫天交加的拳影中閃將出來，三個少林僧人連他的衣袂也未沾著，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三僧連忙收住掌勢，反身以對。

　　異服漢子冷笑道：

　　「該由你們接接在下這一掌了！」

　　他雙掌一幌，呼呼連擊數掌，三僧見他一招之中連變數式，方向角度都配合得恰到好處，直令人目為之眩。

　　三僧心子一凜，驀地齊然大喝一聲，再次發出了少林神拳，異服漢子毫不退讓，雙掌揮擊，只聞四聲巨震，漫天都是塵沙飛揚，異服漢子蹬足倒退數步，而三名少林僧卻已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了！

　　異服漢子傲然道：

　　「少林神拳，不過爾爾！」

　　釋明等三僧全是掌骨折裂，他們掙扎著立起身來。

　　異服漢子道：

　　「還要再打麼？」

　　釋法一張嘴方要說話，後面的覺海老僧接口道：

　　「打自然是要打的，施主稍候，老衲要領教領教。」

　　他轉身朝三僧問道：

　　「傷勢如何？」

　　釋明望了兩名師弟一眼，搖頭道：

　　「不礙事。」

　　覺海點了點頭，面對異服漢子道：

　　「施主你不但狂得可以，也做得太過了！」

　　異服漢子道：

　　「在下一向我行我素，如果……」

　　覺海打斷道：

　　「好，不用多說了，老衲目下若不出手教訓教訓於你，施主眼中還有少林寺在麼？發招吧！」

　　異服漢子猛吸一口真氣，他雖是狂傲自負已極，但在少林三大住持之一的覺海大師前，卻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只見他臉上神情已變得凝重十分，一掌徐徐抬起，運氣而聚，掌心逐漸泛成一種不正常的碧藍之色，那顏色就澄瀅得和藍草一般無二！

　　覺海睹狀，心頭為之一震，脫口道：「青紋掌！……施主是烏拉族人？……」

　　異服漢子冷笑不語，右掌一圈，猛然平擊而出！

　　覺海大袖一拂，內家真力藉袖揮出，兩股力道一觸而散，異服漢子全然不退，身形忽地騰空而起，一掌劈下。

　　他一掌下劈之際，一股陰風寒氣即由碧藍的掌心絲絲透出，有似水起漣漪，湧出一波一波的青紋，那寒氣每湧出一波便愈往敵手移近一分，到了第五波後簡直成了一片模糊的藍影，分不出什麼是手掌？什麼是身形？

　　就在這一瞬間，覺海陡地大吼一聲，袈袖一翻一振，颼一響，一道陽剛掌力應袖暴迸而出──

　　「嗚嗚」怪響聲乍起，光閃一盛又斂，緊接著嘯聲喝聲戛然而止，覺海仰身退到尋丈之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異服漢子業已發出了「青紋掌」，而覺海大師仍然好端端佇立著──

　　異服漢子下撲的身軀一滯，翻落下地。

　　他怪叫一聲，道：「果然不愧是少林達摩院首座，再接住這一招！」

　　欲待再次揮掌而出，這刻左側林木一陣簌簌，枝葉分處，一前一後疾步走出兩個人來！

　　堡前諸人舉目望去，但見前面一個長得濃眉大目，年約四十開外，後邊的大約要年輕幾歲，身材也較為矮小。

　　那濃眉大漢視線從場中掃掠而過，道：

　　「胡五弟，適才發生的一切你都瞧見了？」

　　那「胡五弟」頷首道：

　　「是瞧見了，那小子所施的生似烏拉族的『青紋掌』，章二哥以為如何？」

　　那「章二哥」道：

　　「我也是如此看法。」

　　胡五弟道：「那小子就是半月前，挾仗『青紋掌』到咱們元江胡鬧一通的那廝了，誠是冤家路窄，居然叫咱們在此碰著啦。」

　　異服漢子面色一變，踏前三步迎著兩人道：

　　「兩位來自元江麼？」

　　那章二哥道：「在下元江派章岱，這位是咱五弟胡昆，閣下日前大鬧元江時，咱兩人適因事北行雁蕩，回師門後始聞同門言及……」

　　異服漢子想了一想，道：「不錯，我上元江時沒見閣下兩位……」

　　那胡昆道：「尊駕到鄙派胡鬧一通，聽說為的要尋找一支斷劍？」

　　異服漢子笑嘻嘻道：

　　「啊，是我一時糊塗，以為那支斷了半截的劍子是被貴派所收藏，現在我從少林寺找到斷劍，才知道一場誤會。」

　　章岱面色一沉，道：

　　「就是這一句話麼？一場誤會，一場誤會，嘿嘿，尊駕也未免太目中無人了！……」異服漢子道：「爾等也想動手不成？」章岱道：

　　「不動手要咱們忍氣吞聲麼？尊駕你的姓名？」

　　異服漢子道：

　　「在下狄一飛。」

　　章岱頷首道：

　　「姓狄的，你我便在此地見個真章也罷。」

　　說到此地沖著覺海老僧一拱手，道：

　　「章某僭越，大師請擔待則個。」

　　覺海情知章岱此舉悉照江湖規矩行事，意思是要求自己答應讓他架這根樑子，當下遂道：「好說，章檀樾儘管請便。」章岱道：「如此章某謝過了。」

　　他更不打話，轉過身來並舉著雙掌，一虛一實望準狄一飛胸口擊出！

　　狄一飛冷笑一聲，正待出掌硬架，陡見旁側人影一閃，攔身在他面前，章岱一掌推實，立聞「滋」然一聲亮起──

　　定睛望去，卻見那一直默立一旁的玄緞老人有若淵停嶽峙般佇立在兩個敵手中間，代狄一飛硬接下了章岱這一掌！

　　章岱沉聲道：「閣下憑什麼代姓狄的出頭？」

　　玄緞老人道：「太昭堡乃老夫所有，老夫不欲在本堡附近有廝殺之事發生！」

　　章、胡二人及少林諸僧不意他會說出這話，不禁呆了一呆。

　　那異服漢子狄一飛聞言，縱聲笑道：「嘿嘿，咱老狄早就料到甄堡主不會袖手旁觀……」

　　胡昆首先按捺不住，道：

　　「閣下莫非有意庇護姓狄的？」

　　玄緞老人陰陰道：

　　「話說重了，胡壯士敢情連老夫的賬也不肯賣麼？」

　　胡昆道：「你我素昧平生，胡某為什麼要賣這筆賬？」

　　玄緞老人道：

　　「依此道來，胡壯士是未嘗將本堡主人放在眼裏了？」

　　胡昆道：

　　「本堡主人？鳩佔鵲巢也稱得上主人麼？胡某倒未曾想到這點。」

　　語聲一頓，復道：

　　「胡某孤陋寡聞，只知曉太昭堡有一位主人，姓趙名飛星……」

　　玄緞老人晶瞳閃過一絲異樣之色，道：

　　「胡壯士，老夫要告訴你一件事──」

　　胡昆愕道：

　　「什麼？」

　　玄緞老人一字一字道：

　　「今日你再也不能生離此地了！」

　　言罷舉足朝胡昆一步步迫近前來，他足步雖然緩慢，卻隱隱透出一股凌厲煞氣，胡昆不知不覺倒退了一步，覺海神僧適時出聲道：「施主且慢！」玄緞老人停止身子，道：「大師有何見教？」

　　覺海道：

　　「方才老衲忽然想起，不久之前曾有一位自稱司馬道元者夜闖少林，也是為追尋那把斷劍，當時施主亦曾在寺內出現，旋即失去蹤影，老衲與寺僧因忙於應付那『司馬道元』，未嘗留意施主行蹤……」玄緞老乾咳一聲，道：「大師認錯人了。」

　　覺海搖頭道：

　　「老衲自信眼力不至於差到那裏去。」

　　玄緞老人低聲一哼，道：

　　「出家人亦有信口開河的習慣麼？本堡昨夜有夜行人光臨，如果老夫也硬指其人就是少林僧人，大師又將何以自處？」

　　覺海瞠目無語，玄緞老人轉向胡昆道：

　　「姓胡的，你好生接招了！」

　　一伸手便往胡昆當頭抓來，胡昆揚目看時，只覺漫天都是爪影，他心中一寒，呼地倒退尋丈。

　　胡昆瞥了對方腰際掛著的長劍一眼，道：

　　「閣下有劍在身，緣何卻不使劍？」

　　玄緞老人冷冷道：

　　「你巴不得老夫用劍麼？嘿，對付你，這支劍子大約還不須派上用場。」

　　胡昆怒極反笑，舉掌一拍而出。

　　玄緞老人橫身一閃，避過胡昆一掌，緊接著身軀暴進，單臂微沉，又罩著對方門面抓了下來。

　　他身法之疾，出爪之猛，簡直令人無法置信，胡昆未明虛實，不敢直攖其鋒，遂仰身再退，情狀甚是狼狽。

　　玄緞老人冷笑道：

　　「縱令你一味閃躲，老夫也有辦法取你性命！」

　　胡昆受激不過，哂道：

　　「是誰閃躲了？口舌上損人算得什麼好漢。」

　　玄緞老人目中殺氣畢露，單掌冉冉舉起，胡昆來不及有第二個念頭，倉遽將全身功力運到雙掌之上。

　　到眼下為止，玄緞老人一總才發過兩招，卻已予場中諸人以莫測高深的感覺，他一舉手一投足都在無形中透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意味，令敵手在下意識裏不自覺會升起莫名的寒意！

　　胡昆雖則心中明明知道對方功力奇高，自忖沒有分毫把握，但形勢已如矢之在弦，不得不發。驀然間，章岱一步跨了上來，道：「五弟且退，為兄接他一掌！」

　　玄緞老人道：

　　「乾脆兩人一齊上吧。」

　　章岱面色一沉，正待反唇相譏，那玄緞老人左掌一伸，在胸前略為一停，又自平拍了過來。

　　章岱身猶在丈外，立時覺到有一種極其古怪的感受，彷彿自家全身上下及百脈四肢無一不在對方掌力控制之下，居然找不出任何破綻空隙可以化解，甚至暫時閃避其掌鋒都絕無可能。

　　他身為元江派五大高手一，功力之高自不待言，但此刻身子被箝在對方怪異的掌力下，竟是束手無策。

　　旁觀的覺海神僧亦瞧得暗暗心驚，忖道：「元江派爾來人才輩出，聲勢之大已漸與少林、武當等派分庭抗禮，單睹章岱身手已是武林罕見，想不到玄緞老人更是無法深測，他每出一掌，俱是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招式，而且變幻莫測，使人無從捉摸，看來他若果下了殺心，章、胡兩人是無法倖免了……」

　　一念及此，不覺替章岱捏了把冷汗。

　　章岱情知對方掌力無懈可擊，閃騰是毫無用處，在這性命交關之刻，本能中他大吼一聲，雙掌齊繃而出！

　　玄緞老人陰笑道：

　　「困獸之鬥耳！」

　　右手一圈一收，掌力又加緊了幾分。

　　章岱自是不甘於束手待斃，雙掌一振再起，他被逼出與敵偕亡的招式，不覺用上了十成功力。

　　兩股力道一觸之下，情勢立生變化，那玄緞老人一掌雖可穩取章岱性命，但自己也非為要為對方反擊之力震傷不可。

　　玄緞老人自始便已掌握戰局，焉容走此下策，他掌式一變，恰恰向章岱那拼命的一掌迎出。

　　章岱奮力一接，突然一聲怪叫，整個人有若陷入急流漩渦之中，隨著敵手的掌力速轉數圈！

　　玄緞老人陰笑不止，正待痛下殺手──

　　一旁的胡昆瞧得雙目盡赤，大吼道：

　　「匹夫敢爾！」他身形如風，一掠而前。

　　同一瞬間，覺海也自喝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手下留情。」

　　袈袖一揚，自丈外拂出一式，破空發出尖銳異響；那胡昆身形何等迅速，方躍至玄緞老人後側，單臂微沉，便自劈了下去，欲迫對方收掌回來，拯救章岱於危機一瞬中……

　　詎料玄緞老人頭也不回，足步錯間身軀轉了半個側面，便將覺海袖動卸去，繼而單掌後翻，一式「倒掛金鐘」反削而出。

　　「砰」一聲巨響亮起，胡昆腳步浮動，被他掌勁擊得躦踣欲倒，倒退數步始拿樁站穩。

　　玄緞老人獰笑一聲，一掌直劈而下，胡昆與覺海神僧欲救不及，唯有眼睜睜望著章岱任人宰割。

　　說時遲，那時快，玄緞老人一掌猶未擊實，陡聞「咔嚓」一聲，左邊一面叢木中一排橫枝被人打斷掉落下來，一條白影飛掠而出，瞬即逼近古堡之前，速度之疾，即如覺海神僧這等罕世高手，也只見到一抹光閃！

　　那條白影逕直衝入場中，諸人眼睛一花，依稀裏但覺白氣濛濛，一片模糊的影子一劃而斂！

　　場外的民服漢子狄一飛，大叫道：

　　「甄堡主留神此人……」

　　話猶未完，立聞「呼轟」巨響亮起，周遭砂石激射飛揚，氣勢之厲烈使得一眾高手盡皆變色！

　　迨砂石盡沒，玄緞老人已然飄至三丈之外，緩緩噓了一口氣，而章岱仍好生生倚立原處，一臉茫然不解之色。胡昆發愣了好一忽，始高聲道：「二哥，你沒有事麼？」

　　章岱茫然搖頭道：

　　「沒……沒有……」

　　顯然他弄不清自己何以能逃過這場大劫？

　　然而就在他的身後不尋丈外，不知何時已立著一個神閒氣定，頭上用白布蒙頭罩著的白袍人！

　　那人自首至足都被白布裹住，在陽光照映下就像冰雪一樣的晶瑩雪白，只露出一雙冷電般的眸子。玄緞老人眼色陰晴不定，陰聲道：

　　「相好的，你終於出面與老夫正式衝突了……」

　　那白袍人冷森森一笑，卻不言語。

　　「嗆！」

　　玄緞老人右腕一動，腰際掛著的長劍猛然抖彈而出，剎時寒光大作，他鐵腕一振，劍子橫胸倒持！

　　單就出劍的氣勢，便可看出玄緞老人劍上造詣實已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少林覺海神僧及元江章、胡兩人乃是武學大家，一瞧之下便齊然為之倒抽一口寒氣！

　　那白袍人卻似不為所動，他冷冷道：「亮劍了麼？」

　　玄緞老人沉下嗓子一字一字道：

　　「你──你也亮出劍子來，咱們在劍上見個真章！」

　　白袍人低聲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最後一句話出口，雙肩微擰，人已到了十丈之外，一眨眼便消失在眾人視野……

　　那白袍人身影已沓，一眾高手兀自愣立不動，良久覺海神僧始將視線收回，俯首沉思一會，喃喃道：

　　「司馬施主……司馬施主……」

　　釋明僧人低道：

　　「師叔可知曉此人的來龍去脈？」

　　覺海搖頭道：

　　「那日老衲與他在大雄寶殿對了一掌，卻未能辨出其人門路……」

　　抬目望見玄緞老人仍自持劍而立，劍身橫擺抖顫不歇，他一劍在手便洋溢出劍手特有的奇異「殺氣」！

　　章岱與胡昆才從閻王處撿回性命，心中餘悸猶存，四道視線齊注玄緞老人身上，以防他再度出手。

　　覺海道：

　　「施主依然準備趕盡殺絕麼？」

　　玄緞老人撤劍入匣，環目朝堡牆四周轉了一下，運足真氣高聲道：

　　「捻點子起──」

　　霎間，丈許高的堡牆上陡然出現了無數箭手，箭矢引滿待發，支支指向章岱等人！

　　玄緞老人獰聲道：

　　「爾等聽著，這數以百計的弓箭手計分六隊，只要老夫一聲令下，勁矢將會不絕地發射出來，直至你等躺下為止。」章岱身軀一震，道：

　　「你為什麼不下令發箭？」

　　玄緞老人道：

　　「老夫目下業已改變主意，爾等走吧，除非想嚐嚐亂箭的滋味。」

　　章岱一怔，覺海道：

　　「阿彌陀佛，堡主莫不是擔心那位司馬施主再度出現？……」

　　玄緞老人聞言，鷹隼般的雙目凶光陡射，旋即陰哼不止。

　　章岱道：

　　「閣下此舉已與元江結下死仇，今日章某力不能敵，只有自怨學藝不精，他日……他日……」

　　他本想交代幾名場面話，但是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了，遂朝覺海神僧一抱拳，偕同胡昆抽身而退。

　　覺海略一思量，亦自稽首道：

　　「老衲這就回嵩山，向鄙掌門稟報追尋斷劍經過，施主既是有心庇護狄檀樾，可否見告大名？」

　　玄緞老人冷冷道：

　　「老夫甄定遠，大師回告貴掌門，就說老夫隨時在本堡候教。」

　　覺海不再多言，領著受了傷的少林弟子去了。

　　玄緞老人甄定遠看著少林僧人去，轉過目光來道：

　　「狄一飛，你可以將斷劍拿過來讓老夫過目了。」

　　異服漢子狄一飛伸手入懷取出一支斷了半截的劍子，那劍身泛出閃爍不定的藍光，寒氣逼人！

　　玄緞老人接過手來仔細把玩著，只見劍柄鐫刻著一輪小小的彎月，幾朵浮雲點綴於周圍，下面浮雕著「司馬」兩個篆體小字。

　　老人甄定遠喃喃讚道：

　　「確是一把罕見的寶劍，可惜斷去了大半截……」

　　狄一飛哈哈笑道：

　　「少林雖然防範森嚴，狄某總算不辱使命。」

　　玄緞老人甄定遠說了聲「很好」，狄一飛問道：「甄堡主不是也保有一支斷劍麼？」

　　甄定遠道：

　　「堡內所收藏的乃是金日劍，目下這把寒月劍既已到手，就只剩下另一把了……」

　　歇了口氣，復道：

　　「另一把也是斷了半截的繁星劍，若老夫所獲得的消息不差，應該在武當的純陽觀裏──」狄一飛道：「堡主怎得而知？」甄定遠道：

　　「先別追究這個，狄一飛你有興趣再上武當與牛鼻子們周旋周旋麼？」

　　狄一飛猶豫一下，道：

　　「這是什麼話？大事要緊，武當山我自然是要去的。」

　　說著舉步緩緩離去，玄緞老人甄定遠的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低聲自語道：

　　「三支斷劍若能搜羅齊全，便可以和武老頭爭一日之短長了……」

　　他進得古堡後，逕自步向後院，卻發現愛女不在小軒閨房內。

　　甄定遠自白玉床左側壁上取下那支鐫著金日的斷劍，迎著自窗口透進的陽光，摩挲了許久，低口吟道：

　　「秋寒依依風過河，英雄斷劍翠湖波……嘿哩，天下大約沒有幾人肯相信此事的可能性了……」

　　他將兩把斷劍並排掛在壁上，走出水軒，攔住一個婢女問道：

　　「可曾瞧見陵青？」

　　那婢女道：「小姐與顧總領在花園中下棋哩。」

　　甄定遠「嗯」了一聲，在廊道上繞了兩轉，來到花園中，只見一株楊柳樹下，坐著兩人對弈，正是甄陵青和顧遷武。

　　棋旁立著一名面貌清秀的少年悉心觀戰，卻是昨日才入堡作客的趙子原，目光從枝葉縫隙中穿透過來，照在他那陽陽不可測的臉上。

　　甄定遠遠遠凝望著趙子原，心道：

　　「這少年絕不會是個普通人物，真不知他混進堡裏來有什麼用意？」

　　他原想走上前去瞧瞧，此刻卻已改變了主意，遂乘三人著迷於棋局心無旁顧之際，悄悄自另一個角度繞到樹後，提身躍上近處一棵枝葉繁密的樹上，沒有發出絲毫聲息足以驚動他人。

　　分開枝葉，方圓十丈內景物一覽無遺，那一塵不染的石几上一面棋盤，盤上總共才稀稀落落數十子，甄陵青持白子，面上興致盎然，再一瞧瞧棋面情勢，白棋自偏角採半包圍策略，穩穩佔了上風。

　　甄定遠瞬即將視線從棋局移到趙子原身上，見他默默倚立一旁作沉思狀，似是對棋道甚有研究。

　　他暗暗忖道：「如果有人知道身為堡主的我，竟會鬼鬼祟祟躲到樹上暗察一個陌生少年的底子，不審會作何感想？」只聽甄陵青嬌嫩的聲音道：

　　「該你著子了，阿武。」

　　顧遷武手拈黑子，不住東張西望，好半天才落一子。下到中盤，白棋優勢已成，黑子陷入重重包圍中，業已回天乏術了。

　　雙方到了短兵相接的階段，甄陵青似是胸有成竹愈下愈快，落子砰砰有聲，相形之下顧遷武便顯得滯頓十分，非特用時較長，而且無一子不是下下之著，局勢遂愈演愈劣。

　　輪到顧遷武著子，又自沉吟不決，甄陵青不耐道：

　　「你猶豫得太久了。」

　　顧遷武道：

　　「還是姑娘高明，這局棋我敗定啦。」

　　甄陵青雖則穩佔勝算，反而露出悻悻之色，道：

　　「阿武你的棋藝本來很高的，今日怎麼了？腦子不靈光麼？」

　　顧遷武期期艾艾道：

　　「只不過……不過身子有些不舒服……」說話間又落了一子。

　　甄陵青搖著螓首道：

　　「不對，不對，這一子應該下在二四位上，否則偏角附近的十五子都要被我統吃了。」

　　她不等對方回答，復埋怨道：

　　「你心不在焉，下棋又有什麼意思？」

　　顧遷武唯唯賠罪，重新拈起黑子，正欲落到二四位上，忽然趙子原自旁指著棋盤，插言道：「顧兄，這裏還有一個空格兒。」甄陵青白了他一眼，道：

　　「喂，你懂個什……」

　　話猶未完，倏地面露驚色，下面的話再也出不了口。

　　顧遷武亦自抬起頭來望著趙子原，滿面都是驚疑，兩人發覺趙子原所指的空格竟是死中求生，挽回大局之上著，其妙處較之甄陵青所指點的二四位又不可同日而語。

　　樹上的玄緞老人甄定遠收在眼裏，忖道：

　　「此子年紀輕輕，只下一著便見匠心，若不是生具極高的天份，兼受名家的薰陶指點，焉能有如此造詣？」

　　顧遷武道：

　　「想不到趙兄還是個大棋手，失敬失敬。」

　　甄陵青見本已勝券在握的棋局，因趙子原一句話反使自己居於劣勢，不禁心中有氣。

　　但她觸目見到趙子原那略帶微笑的瀟灑臉龐，不知如何心底那股火氣卻發作不出來了。

　　趙子原不省得這位姑娘的心事，暗暗忖道：

　　「我是睹人對弈，忍不住心癢難熬，才魯莽出口，女兒家心眼較小，自然對我懷恨不已，可是她後然沒有任何責罵的表示，倒不知為了何故？……」

　　甄陵青伸手將棋面撥亂，道：「這局不算，咱們重來過。」

　　顧遷武微微露出不耐煩的顏色，起身說道：

　　「趙兄棋藝高超，何妨請他與姑娘對弈一盤？」

　　趙子原連忙推讓道：

　　「小弟這是班門弄斧，其實那裏是甄姑娘的敵手。」

　　顧遷武辭讓不得，只有落座，道：「姑娘仍舊讓我四子先著麼？」甄陵青道：

　　「當然。」

　　兩人又對弈起來，那甄陵青佈局平實古樸，絕無短視取巧，隱約間大有前人之風，反觀顧遷武之黑棋，打自開始起便一直居於不利地位，往往被迫得只有招架，而無還手之力。

　　棋勢漸趨緊張階段，甄陵青在中路連落數子，立刻大勢底定。

　　顧遷武陷入苦思，甄陵青手拈白子，驀地屈指一彈，棋子向後脫手而出，只聽「嗖」一響，棋子落處居然毫無動靜！

　　甄陵青道：「有客來了！」

　　顧遷武瞠目道：「姑……姑娘說什麼？……」

　　一言方了，花叢中「吱」一聲輕響，步出那中年僕人天風，手上推著一張輪椅，殘肢紅衣人蜷縮地坐在其上。

　　顧遷武驟見兩人出面，神色一變，旋即恢復常態。

　　趙子原自然不會沒有瞧出顧遷武的異狀，暗忖：

　　「顧遷武昨夜蒙了面孔潛入石室，欲行刺那殘肢紅衣怪人，不料反為對方口發毒芒，傷了左肩，但瞧他現在仍安然坐在此地下棋，難道那毒氣還未發作麼？或者他另有辟毒之法？……」

　　來到近前，那中年僕人天風右手一攤，遞過一棋子，道：「還與姑娘棋子。」甄陵青花容一沉，道：

　　「令主人對弈棋一道也有興趣麼？」

　　那殘肢紅衣人坐在輪椅上道：

　　「豈止有興趣而已，老夫浸淫此道多年，久未與人對弈了，不期在此碰見同好，不覺技癢癢焉。」

　　說話間，趙子原注意到他昨晚業經卸下的四肢，此刻又已安裝了上去，乍看之下，四肢齊全，若非自己碰巧偷窺出這個秘密，無論如何也瞧不出來，只覺得他手足僵硬，不能有所動作而已。

　　那殘肢紅衣人目光轉到棋盤上流覽一忽，道：

　　「甄姑娘第九十七子乃神來之著，一舉控制了整個中盤，甚是高明，但第九十九子嘛──」

　　他語聲略為頓住，甄陵青接口道：

　　「閣下以為如何？」

　　殘肢紅衣人道：

　　「老夫以為九十九子應下在三三位，始能與前著各子配合乘勝追擊，不致讓對手有挽回頹勢的機會。」

　　甄陵青滿露不服之色，道：

　　「是麼？」

　　殘肢紅衣人道：

　　「老夫自早歲起開始研磨古人棋譜，浸淫愈深，終於發覺棋道與武道雖異而實同，下棋落子講求一氣呵成，絕不能予敵方以喘息機會，至於武道也是如此，當你決定殺死一人時，務須衡略情勢，或明擊或暗襲，都不可有些許失誤，遺下無窮後患……」

　　甄陵青秀眉微蹙，道：「閣下似乎是說教來了。」

　　殘肢紅衣人沒有打理她譏諷之語，續道：

　　「譬如以老夫昨夜遭遇之事來說，一位蒙面人持劍闖入石屋，口口聲聲欲對老夫有所不利……」話未說完，甄陵青已自吃驚衝口道：「怎麼？老先生休得說笑，本堡……」

　　她講得太快，吶吶數聲，一口氣啣接了不上來。

第十一章　棋高一著

　　藏身於近處樹上的玄緞老人甄定遠聽得分明，也不禁駭訝交集，心道太昭堡形勢險要，防衛又如是森嚴，多年來幾乎無人踵臨，昨晚自己就在宣武樓附近發現敵蹤，想不到竟還有人潛入石屋謀不利於殘肢紅衣人，假若他沒有謊言造謠的話，這個現象就頗值得警惕了。

　　趙子原可沒有想到那麼多，暗笑道：

　　「老狐狸露出爪牙試探來了！」

　　殘肢紅衣人道：

　　「只是那蒙面人大約未能將棋道運用到武學上，雖則來勢洶洶出劍向老夫連斫數下，但卻後勁不繼，反被老夫以毒芒傷了左肋，嘿嘿，那芒針倒非凡品，針尖上滿餵毒甲天下的馬蘭之毒……」

　　那「馬蘭之毒」四字一出，諸人心子俱為之一寒，趙子原道：

　　「果是天下至毒，不知那身中此毒的人還有救沒救？」

　　殘肢紅衣人陰笑道：

　　「嘿，沒有救啦，除非那人央求老夫與他解藥……」

　　說到這裏雙目寒光陡射，盯住趙子原道：

　　「小哥兒緣何要問這個？總不成那蒙面人就是你麼？」

　　趙子原朗笑道：

　　「閣下以為那人會是我麼？」

　　殘肢紅衣人尋思一下，道：

　　「不是你，不是你，否則豈非與老夫心中所想大有出入。」

　　他移開目光投注到顧遷武身上，後者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出聲道：

　　「老先生，你……」

　　殘肢紅衣人打斷道：

　　「方才老夫瞧出這位弟臺棋力本頗為高明，就是過於魂不守舍，下棋之中最忌心有旁顧，否則落子稍有差失，便全盤盡墨了，嘿哩……」

　　顧遷武一怔，轉身欲走，那殘肢紅衣人卻在這時忽然道：

　　「顧總領，你的左臂擺動有些不靈活，莫非是肋上受了傷的緣故？」

　　驟然之間，顧遷武臉色大變，他不料殘肢紅衣人會繞著一個大圈子盤詰自己，一時無從答起，但他立刻微笑道：「不，只不過染上了一點小恙。」

　　殘肢紅衣人露出古怪的神色，道：

　　「真是如此麼？」

　　接著又擺首晃腦，自言自語道：

　　「老夫那毒芒一旦劃破皮膚，毒性迅即蔓延開來，傷口附近泛成紫黑之色，並且肌膚將因而腫起……」

　　趙子原心念一動，望了望顧遷武一眼，果見他左肋上的衣服微微隆起了一塊，不覺為他擔心起來。

　　殘肢紅衣人朝中年僕人天風打了個眼色，那天風三兩步走到顧遷武近前，道：

　　「閣下何不將衣襟拉開，讓咱們瞧瞧──」

　　語訖，身軀猛地向前一躬，右手閃電般抬起，朝顧遷武肋上衣襟抓去。

　　他出手之快捷，直令人嘆為觀止，倉促間顧遷武不暇多慮，擰身倒退數步，「颯」一響，天風指緣掃過他的衣襟。

　　天風一擊落空，毫不停滯欺身掠前，有如附骨之蛆，左手戟指點向顧遷武「中庭」大穴，另一手則再次抄向對方的肋旁衣衫。

　　這下雙管齊出，毋論時間、方位都配合得天衣無縫，顧遷武若要避免大穴被觸，只有向左或向右閃身，那麼衣襟非要被天風揪上不可，反之則胸前防衛洞開，大穴隨時有被點中的危險。

　　就在這當口，陡聞趙子原大叫一聲道：

　　「樹上有人──」

　　諸人聞聲霍然一驚，那天風雙掌不由一窒，顧遷武乘機縱身躍開。

　　殘肢紅衣人道：「小哥兒窮呼瞎嚷什麼？」

　　趙子原指著近處一棵大樹道：

　　「適才在下偶爾瞥見樹上藏有一人……」

　　手上所指的正是玄緞老人甄定遠藏身的大樹，甄定遠暗暗罵道：

　　「這小子分明早已發覺我躲在此處，卻不早不遲於此時才出聲喝破，顯見別有居心，莫不是他要設法為顧遷武掩飾，是以驟然出聲分開紅衣人主僕倆的心神？……」

　　他欲待飄身而落，公然在諸人面前現身，又礙於身分，自己貴為堡主，在堡內猶須藏首縮尾，窺察他人動靜，豈不落人笑話，只是若長久呆在這裏也不辦法，一時沉吟無著。

　　甄陵青懷疑地望著趙子原，道：

　　「你不要信口胡扯，想來……」

　　她的話旋被殘肢紅衣人打斷道：

　　「是不是胡扯，咱們立刻就可以揭破，天風，你躍上樹去察看一下。」

　　中年僕人天風應了一聲，擰肩衝身而起，陡見樹上人影閃蕩，「呼」一響，那甄定遠不遑多慮，身子一晃，踏著樹梢掠得遠了。甄陵青脫口呼道：

　　「果然有人……」

　　天風在半空吐氣開聲，落下地來，殘肢人問道：

　　「瞧見了什麼？」

　　天風搖搖頭：

　　「那人身法好不快速，我無法追上。」

　　殘肢紅衣人鐵青著臉色，俯首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他緩緩道：

　　「老夫本預定於今日離開貴堡，目下又改變主意了，芒針毒素蔓延後，經過四十八個時辰便是不治之症，那蒙面人若愛惜一命，可於今夜寅時再到石屋來，老夫或者大發慈悲送與他馬蘭毒之解藥。」

　　趙子原心中暗道：

　　「大發慈悲？哼，只怕是另有作用罷了。」

　　顧遷武面色連變數變，但仍力持鎮靜，不使自己發出聲音。

　　中年僕人天風推著殘肢人走了，趙子原忽然想起一事，在後面高聲道：

　　「敢問老先生一句──」

　　殘肢人頭也不回道：

　　「問吧。」

　　趙子原道：「老先生既能夠使用馬蘭之毒，敢問可是來自水泊綠屋？」

　　殘肢紅衣人陰陰道：

　　「小哥兒你話說得太多了！」

　　一問一答間，中年僕人天風已推著輪椅繞過花園，走上廊道去了。

　　顧遷武朝趙子原投以感激的一瞥，也自轉身而去。甄陵青待得他去遠，方始轉身朝趙子原道：

　　「看來我是把你低估了，你是個相當可怕的人物。」

　　趙子原聳一聳肩，道：「在下但求與人和睦相處，姑娘竟有這種想法，很令我覺得遺憾。」

　　甄陵青哼了一聲，道：

　　「甭假惺惺了，我難道猜不出你心中所想的麼？」

　　趙子原微凜，外表他依然不得不故作輕鬆，道：

　　「姑娘貴為堡主千金，呵呵，那知人之明自然是有的。」

　　甄陵青道：

　　「你刻意欲挖苦我麼？」

　　趙子原道：

　　「姑娘多心了，在下焉敢有這個意思。」

　　甄陵青改變話題，道：

　　「我不明白你為何要袒護顧總領？」

　　趙子原一昂頭道：

　　「袒護他？我與顧兄一非親，二非故，有理由為他袒護麼？這話真是從何說起……」

　　甄陵青面色一沉，似乎就要發作，轉念一想，卻忽然幽幽嘆了一口氣，用著瘖啞的嗓子道：

　　「你──你心底埋藏有什麼秘密，或有什麼心事，可不可以對我實說？……」

　　說著，臉上不知不覺露出誠摯之色。

　　趙子原心中暗道：

　　「說到秘密，我正要打聽堡裏所有一切不為人知的秘密呢，你倒反而先問起我來了。」

　　甄陵青低聲又道：

　　「只要你對我實說，我……我答應不向任何人透露……」

　　趙子原聽到對方似乎不是作偽，而又不帶絲毫惡意的誠摯語氣，便再也不忍心刺傷她了，雖然他弄不清楚對方怎會一下子由盛氣凌人轉為低聲下氣，他忍不住暗暗地想道：

　　「女人真是奇怪，你永遠也摸不清她們情緒的變化，武冰歆和甄陵青不都是這個樣子麼？」當下道：「姑娘是太過多疑了，在下何嘗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甄陵青陡然覺得一陣憤怒攻心，滿臉漲成通紅，可是面對著趙子原略帶灑脫笑意的神情，不知如何卻發作不出來，終於她一跺足，繞過趙子原身側悻悻而去。

　　趙子原望著她的背影發呆，就在廊道上，迎面走來了玄緞老人甄定遠。

　　甄陵青碎步上前道：

　　「爹，方才你到那兒去了？」

　　甄定遠道：

　　「在水軒房裏，有什麼事麼？」

　　甄陵青道：

　　「女兒與阿武在花圃中下棋，想不到竟有人隱身樹上偷窺，而且阿武……」

　　甄定遠哼哈一聲，截口道：

　　「有這等事？那人拿住了沒有？」

　　甄陵青道：

　　「追丟了……」

　　父女倆邊語邊行，轉瞬已消失在廊道盡頭，這時艷陽正熾，園中百花怒放，奼紫嫣紅，每當輕風拂過，香氣隨風飄蕩，趙子原身處此等情境，不覺心曠神怡，一時將身遭煩惱都拋開了。

　　※※※

　　萬籟俱寂的黑夜裏。

　　晚風帶著淒惻蕭索的寒意，嗚嗚在空中叫號著，夜色如霧，瀰漫整個空間，將整座古堡給吞噬了下去。

　　又是趙子原活動的時候了，他悄悄從上房裏溜將出來，匍伏在草叢中，彷彿在等待著什麼，草梢覆在他的頰上，使得他有又癢又刺的感覺。

　　周遭寂靜得怕人，偶爾有稀落的促織哀吟交穿其間。

　　驀然，前面小徑上足音跫然，趙子原屏息靜氣，眼睛緊緊盯住跫音起處，他心中有一種抑遏不住的興奮。

　　月色下，一條瘦長的人影投映的地上，然後「沙」「沙」聲起，那條黑影漸次向荒草及膝的幽徑移動過去。

　　趙子原悶聲不響地在後追躡著，這時風聲蕭蕭，加之前面那人只顧疾行，是以始終沒有被他發覺。

　　那人到一處曠地，打量了地形一忽，自言自語道：

　　「沒錯，就是這裏了。」

　　他沿著一棵粗可雙人合抱的大樹，舉步東行十步，又轉向西行了五步，定下身來喃喃道：

　　「不過半年沒到，亂草都長得這麼高了。」

　　趙子原凝目望去，藉著淡淡的月色，隱約可見那人身材瘦長，半百年紀，穿著一襲儒袍。

　　那老儒生哈腰撥開亂草，露出一塊方形石板，他環目朝四面望了望，一手握住板上鐵環用勁掀起，下面出現了一個洞口，黑壓壓不見其底！

　　老儒生輕聲向下呼道：「老魏，你在裏面麼？」半晌不見回應，老儒生急促叫道：

　　「老魏……老魏……」

　　少時，下面傳出一道沙啞的聲音：

　　「曹士沅！是你麼？」

　　老儒生壓沉嗓子道：

　　「我是士沅，老魏，天保佑你還活著。」

　　下面那沙啞的聲音道：

　　「姓甄的酷刑我領教過了，放心，我魏某人生就一副鐵鑄銅打筋骨，絕對死不了。」

　　老儒生曹士沅道：

　　「你，你肩上的琵琶骨還被錕鋼鏈鎖著？」

　　下面那人道：

　　「不怪姓甄的毒辣，只有怨咱家自己不爭氣，連琵琶骨都被挑穿了，瞧我丟人不丟人？嘿！嘿！」

　　說到最後，那魯濁、瘖啞的笑聲就響在雲霄裏。

　　老儒生曹士沅默然不語，下面那人笑聲一停，又道：

　　「奚奉先怎麼不見同來？」

　　曹士沅低道：

　　「你問奚總管麼，他已經和蘇繼飛聯絡上了，昨夜來過一次，卻被姓甄的發覺，所以今夜換我潛進堡來……」

　　趙子原聞言，心子猛可震了一震，暗忖：

　　「他提到了奚奉先與蘇繼飛兩位前輩，難不成他們同是一路之人？……」

　　下面那人「嗯」了一聲，道：

　　「老曹你打聽的事情如何？」

　　曹士沅放低嗓子道：

　　「有了一點眉目。」

　　下面那人聲音透出壓抑不住的緊張：

　　「說說看！」

　　曹士沅道：

　　「據我探到的消息，姓謝的並沒有死！」

　　下面那人驚啊一聲，道：

　　「老曹你又以訛傳訛了，當年姓謝的在翠湖做案，殺死司馬道元一門後，水泊綠屋的僱主立刻又買僱了姓武的與姓甄的兩人，去擊斃姓謝的滅口，試想一想，姓謝的劍上功力雖高，但能在甄定遠及武嘯秋二人聯手下逃過一命麼？」

　　曹士沅頷首道：

　　「不錯，除了傳說中那幾名武林神秘高人外，就只有甄、武兩人聯手，始能宰掉姓謝的了。」

　　下面那人沉聲道：

　　「傳說？你指是──是靈武四爵、燕宮雙后及那──摩雲手？那街談巷論的怪譚焉可當得了真？」

　　曹士沅整容道：

　　「姓謝的是不是真沒有被甄、武二人殺死，姑且不去論它，就以靈武四爵而言，最近就有人發現四爵之一的太乙爵宛若神龍一現在芒碭山露過面，誰敢說這幾位前輩不在人世？」

　　說到這裏，他語氣漸轉沉重：

　　「武林之中每逾數十年必有奇才，只因這幾個人行蹤太過神秘，功力究竟高到何等程度，從未有一人見識過，是以連他們生成什麼模樣，都無人知曉，但知有這麼幾個神秘的蓋世高手，便是他們的軼事，傳出來的也是絕無僅有的！」

　　下面那人道：

　　「老曹你不惜冒著重重險難，就為了對我講這些掌故麼？」

　　老儒生曹士沅道：

　　「老魏，我此來要告訴你一個消息──」

　　下面那人詫聲道：「消息？」老儒生曹士沅沉聲道：

　　「奚總管計畫於近日中聯合少林、武當及華山諸派，問罪甄定遠，相機救出老魏你，以咱們數人之力，不愁昔年那一段公案不被揭破，也好為業已過世的趙堡主盡點心力……」

　　洞內傳出頹喪的聲音：

　　「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曹士沅道：

　　「老魏，此話是你說得出口的麼，你往年的豪氣何在？」

　　下面那人道：

　　「不成，你們萬萬鬥不過甄定遠那頭老狐狸，再說我這琵琶骨……」

　　曹士沅情急脫口罵道：

　　「龜兒子的，老魏你別那麼窩囊廢成麼？」

　　下面傳出一聲長嘆，曹士沅正待勸說下去，陡聞一道冰冷的語聲自左側不遠處響起：

　　「好朋友！歡迎光臨太昭堡！」

　　曹士沅聽來人潛到近處，居然絲毫未覺，不禁驚得呆了，他霍然一個轉身，只見七步之外端端立著玄緞老人甄定遠！

　　甄定遠雙目泛出一股凌厲的殺氣，道：

　　「你姓奚還是姓曹？」

　　曹士沅吸一口氣，道：

　　「姓奚姓曹閣下管得著麼？」

　　甄定遠重重一哼，道：

　　「看來你是姓曹了，那奚老頭額上有個刀疤──」

　　他晶眸中射出的兩道冷電，不住在曹士沅身上上下轉動著，續道：

　　「老夫殺人之前，照例要問清對方的姓名，也好先向閻王老爺通報一聲……」

　　正說間，倏然大手一招，曹士沅立覺一股強勁無儔的掌力自四面八方直撞過來。

　　曹士沅心中緊張，不敢出手硬架，急切裏蹬步向後閃退，甄定遠嘿嘿一笑，猱身而上道：

　　「若你能在老夫手底下走出十招，便讓你走吧。」

　　他掌法一變，一招飛矢穿心掌，挾著颼風宜向對方胸前拍去，曹士沅見他來勢猛銳，心下大為震駭，只有閃身避開，右手五指一拂，反向玄緞老掌指脈門之上擊去。

　　甄定遠雙掌一挫，尖嘯之聲頓起，儼然有若暴風雨之將至，掌勁徐徐逼近曹士沅前胸──

　　曹上沅鬚髮皆張，顯見內心的激動，他單掌居胸連劃半圓，兩人對了一式，那曹士沅駭然一呼，身形打了個躓踣，蹬蹬蹬連退數步，到了四步之外，「喀」一聲，仰口噴出一道血箭！

　　甄定遠陰陰道：

　　「你認命罷！」

　　地窖裏傳出「老魏」的聲音：

　　「怎麼樣？老曹。」

　　曹士沅舉袖抹去唇角血漬，道：

　　「沒事兒，這一掌還打不死我。」

　　下面那人厲聲道：

　　「老曹，你千萬要撐下去！」

　　甄定遠舉步迫進，左手一探，又自遞出一掌，曹士沅情知要逃也逃不掉，他心一橫，揮掌迎了上去，剎時雙方又幹上了。

　　趙子原藏身之處距離太遠，戰況便無法瞧得分明，只隱約覺得兩人掌力雄渾，周遭草葉被震得漫天橫飛。

　　他強自捺住一顆忐忑不定之心，起念要悄悄走近一些去瞧個究竟，然而就在這時，忽然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胛上──

　　趙子原驚道：

　　「顧兄！你……」

　　顧遷武按指在唇上噓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張聲，低道：

　　「趙兄來了有多久啦？」

　　趙子原道：

　　「沒有多少時候，你呢？」

　　顧遷武細聲道：

　　「小弟麼？現在才到。」

　　他輕輕抓住趙子原衣袖，道：

　　「今早在花圃裏多虧趙兄為我解圍，猶未謝過。」

　　趙子原淡淡道：

　　「些許小事，何足掛齒。」

　　顧遷武道：

　　「小弟於昨夜闖入石室，行刺那殘肢人的經過你都瞧見了？」

　　趙子原點點頭，道：

　　「顧兄的毒傷如何？」

　　顧遷武道：

　　「那殘肢人不是說過，傷者只有四十八時辰好活麼？生死有命，老天爺既不要我再話下去，我也只有認了。」

　　趙子原見他只此一語，便將生死大事輕淡描寫過去，這是何等恢宏胸襟，不禁心折不已。

　　這會子，曠地那邊忽然一聲暴響亮起，曹士沅被敵手一掌震退數步，身形一陣踉蹌，幾乎倒在地上。

　　甄定遠沉道：

　　「這是第七招，曹某人你還撐得過三招麼！」

　　曹士沅面色由青而白，胸口劇烈的起伏著，顯已無力再戰。

　　趙子原抬起頭來朝那邊張望，只見玄緞老人，一步步踏前，他這時要取曹士沅性命易如反掌，不覺為曹士沅捏了一把冷汗。

　　身邊的顧遷武放低聲音道：

　　「咱們得想辦法救這曹前輩一救──」

　　趙子原心想這話應該是自己說的，豈料竟出於顧遷武之口，驚詫之餘，吶吶道：

　　「但……顧兄……顧兄你是本堡銀衣隊總領……」

　　顧遷武擺手道：

　　「詳情我以後再告訴你，目下救人要緊。」

　　他沉吟一下，續道：

　　「日前我在附近發現一條秘密地道，連甄堡主都未知曉，待會兒你我一齊現身出去，你往東行，小弟則迂迴繞向西側，這個方向距甄堡主較近，他瞧見咱們兩人往不同的方向跑，稍為猶豫之後，必會向小弟追來──」

　　趙子原道：「然後呢？」顧遷武道：

　　「只要甄堡主這麼一猶豫，我已經藏入那條秘密通道去了，就是將整座古堡搜翻過來，也不會將我找到。」

　　語聲一頓，復道：

　　「趙兄是否願意幫忙？」

　　趙子原突然覺得熱血上湧，激動地道：

　　「在下正要問顧兄同樣一句話呢。」

　　顧遷武面露喜色，道：

　　「那麼？咱們是朋友了，是不？」

　　說著伸出右手來，趙子原一怔，旋即領會他的意思，遂將手遞出，兩隻手緊緊握了一握，那自對方手掌中傳出的豪放友情，有如醇酒一般流入兩人心田。

　　顧遷武道：

　　「趙兄，起──」

　　他打了個招呼，兩人同時自草叢中竄出，顧遷武改變嗓子揚聲道：

　　「姓甄的老雜種！有種跟我來！」

　　喝聲裏，身子一振，朝西面迂迴繞去，同一忽裏，趙子原亦自往另一個方向掠出。

　　甄定遠一掌就要將曹士沅收拾，這時乍見兩條人影竄起，掌勢不由一窒，沉喝道：

　　「那個崽子？」

　　這一停頓間，二條人影各分西東，已掠出了尋丈之遠。

　　顧遷武唯恐甄定遠不抽身追來，他接著又大叫了一句：「老匹夫！你敢跟上來麼？」

　　甄定遠何等心機，立刻悟到對方分明有意引開自己，他雙目一轉，驟然下了決定，身子一縱，不追向破口叫陣的顧遷武，反而往趙子原追去！

　　甄定遠這一走，曠場上只留下愣愣而立的曹士沅，眼望著在黑夜中兔起鶻落的人影發呆。

　　下面洞窟裏那「老魏」叫道：

　　「老曹，你不走更待何時？」

　　曹士沅何嘗不知不能再蹉跎下去，否則便永遠沒有走脫的機會了，他朝洞內拱了拱手，痛苦地道：

　　「老魏珍重。」

　　他將石板蓋下，幌身一掠，沒入蒼茫夜色中。

　　且說趙子原放足飛奔，出提三四丈遠，陡覺背後風聲斐然，百忙中回目一顧，見甄定遠正緊躡在後面，這一驚誠然非同小可！

　　他做夢也想不到甄定遠會捨近以求遠，追向自己，殊不知這正是對方心思機敏過人之處。

　　甄定遠一身輕功好不駭人，但見他隨意三兩個起落，登時將距離拉短許多，口中冷冷道：

　　「前面的朋友不要再跑啦，當老夫追不上你麼？」

　　因為夜色黝黑，是以他還未將趙子原認出。

　　趙子原沒命狂奔，突覺眼前一花，一條人影擋住去路。

　　那人約莫中等年紀，一身文士裝束，望著飛掠而來的趙子原冷冷道：

　　「小子何故狂奔不止？」

　　趙子原那有餘暇與他多口，心中一急，足步微微頓住，後邊甄定遠可沒有絲毫頓滯，身形迅如掣電掠將上來。

　　中年文士恍然若有所悟的「嗯」了一聲，身子未見如何作勢便自提升而起，從趙子原頭頂躍過，在空中凌虛踏上數步，絲毫沒有提氣換氣的耽擱，便到了五丈開外……

　　趙子原幾曾見過這等輕身提縱功夫，他駭訝得幾乎忘形大呼。那中年文士在遠外將甄定遠截住，沉聲道：

　　「閣下可以止步了！」

　　甄定遠眼看可以追獲前面那人，孰料人算不如天算，半路又殺出一個程咬金橫加阻攔，當下只覺一陣急怒攻心，疾起一掌便往對方中腰劈去。

　　中年文士信手一揮，登時將甄定遠一掌化解開去，他一舉手一投足都似蘊藏著驚世駭俗的深厚功力，甄定遠乃是一代武學大家，那會瞧不出來，一擊罔效之後，便不再貿然出掌。

　　他不斷思索眼前這中年文士的身分，頃忽裏腦際掠過千百個人名，但卻沒有一人有此可能，當下道：「尊駕何許人？」中年文士道：

　　「老夫要向你打聽一事──」

　　他年事不見太高，自外表模樣觀之，充其量不會越逾四十，卻是口口聲聲自稱「老夫」，令人聽來相當刺耳。甄定遠楞道：「但說不妨。」中年文士一落一字道：

　　「老夫想要打聽，一支鐫著金日的斷劍──」

　　語聲未盡，甄定遠瞿然而驚，道：

　　「尊駕語中所指的是什麼？老夫完全不懂。」

　　中年文士道：

　　「既然如此，老夫只有自個兒搜尋了。」

　　他足步一起，晃眼間便已掠到了數丈之外，朦朧中只見灰色模糊一片，那身法之疾，步履之奇，簡直使人無法置信！

　　甄定遠哈哈笑道：

　　「尊駕未免太狂妄，太昭堡豈容你說來便來，說走便走麼？」

　　「呼」一響，也自舉步追上。

　　遠遠傳來中年文士的聲音：

　　「誰說老夫要走了？」

　　語聲亮處，已在十丈開外，甄定遠提身縱前，身形有如鬼魅般一閃而過，那等速度，較之中年文士竟似不遑多讓！

　　遠處立著的趙子原只瞧得目瞪口呆，如非親眼目睹，他那裏肯相信世上竟有這種身法。

　　好一會他才猛然想自己應該走了，否則甄定遠若半途折回，他非特得暴露身分，抑且有殺身之禍。

　　然而就在趙子原邁步欲行時，目光偶爾向後一瞟，倏地發見那中年文士不知何時已折了回來，立在他肩後不及三尺之地，不由嚇出一身冷汗，暗忖：

　　「這人欺身到自己背後，居然點息全無，可笑自己猶懵然未覺，若對方有心殺死自己，這一命豈非丟得不明不白？……」

　　那中年文士雙眼一動也不動的瞪著趙子原，默然不語。

　　趙子原內心暗暗發毛，道：

　　「閣下何以去而復返？」

　　中年文士不悅道：

　　「小子你多大年紀，當著老夫面前，連一聲老前輩也不會叫麼？」

　　趙子原本待反問道：「閣下又有多大年紀？當得上這一個『老』字麼？」但他天性深沉，所以立刻隱忍下來，遂朝中年文士躬身一揖，道：「多謝老前輩相救之恩。」

　　中年文士面色稍霽，道：

　　「這才像話些。不過老夫本意不在救你，是以大可不必說那句『謝』字。」

　　趙子原道：

　　「小可倒不以為然，有道是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便當湧泉以報，老前輩雖無施恩之意，卻有施恩之實，異日……」

　　話未說完，中年文士不耐打斷道：

　　「甭囉嗦不清了，什麼古言諺語，老夫聽得多了，那完全是一派胡語，看來小子你倒有幾分迂不可教。」他想了想，復道：

　　「但是你模樣長得倒不像說話那麼迂腐令人討厭，咱們見面亦稱得上有緣，我老人家便指點你一兩手也罷。」

　　言訖，足步在尋丈方圓內連行十余步，身形猶似斜風下飄蕩的柳絮，瞧得趙子原目眩神迷，分不出他的身子到底向何方擺動──

　　「嗚」「嗚」一陣疾風疾轉而過，那中年文士縱身一起，逕自揚長而去。

　　趙子原駭訝過甚，反而冷靜下來，俯身一瞧，附近堅逾鋼石的地上留著十數隻零亂的足印。

　　那些足印看似雜亂無章，其實卻蘊含玄妙的變化，趙子原一時無從捉摸，只有暫將步位默記於心。

　　回途中，他情不自禁問：

　　「這人是誰，武功之高居然連甄堡主也奈何不得。」

　　趙子原搜遍枯腸，始終想不出師父曾經提過這麼一個人，他滿懷納悶回到上房時，忽然又遇到了一樁奇事。

　　推開房門，一條窈窕人影立時映入他的眼簾，赫然是那容顏雖艷而神情冰冷的武冰歆！趙子原心子一震，脫口道：「武姑娘……是你……」

　　武冰歆雙瞳剪水，在趙子原身子上下轉動著，一面自腰側抽出馬鞭，緩緩圈成個吊人皮結。

第十二章　馬蘭之毒

　　武冰歆慢條斯理將手中皮鞭圈成吊人圓結，右手握住鞭尾，指尖微微用勁讓皮結一擺一擺地左右搖動著。

　　趙子原見她突然出現室中，心裏那一份驚訝自是不在話下，脫口道：

　　「武姑娘，你……你怎麼來到這裏了？……」

　　武冰歆冷冷道：

　　「我來不得麼？」

　　不知如何，趙子原每與武冰歆相處時，總有恍若置身冰天雪地的感覺，對方那冷酷的詞色尤令他難堪不已，只有沉默以對。

　　武冰歆見他默不作聲，勃然怒道：

　　「一見到姑娘，你便感到心煩討厭是吧？」

　　趙子原心中嘀咕道：

　　「你有此自知之明最好，其實你那頤指氣使，目空一切的態度很難博得他人的好感。」口上淡淡道：「區區豈敢。」

　　武冰歆姣好的臉龐上因憤怒而泛紅，道：

　　「甭言不由衷了，姑娘也不在乎你對我有怎麼一個看法，只是你若敢違拗於我，哼，可有苦頭夠你嚐的。」

　　說出這話，立刻便後悔起來，暗忖：

　　「我真的不在乎他對我的看法麼，男子漢大丈夫怎沒有自尊？他屢番遭到我的侮辱，免不得懷恨於心，這原是人情理所當然的啊……」

　　趙子原道：「姑娘不是說過，十日之後再行來此指示我行事機宜麼？」武冰歆道：

　　「我提前來，為的要警告你一事──」

　　趙子原詫道：

　　「警告在下？」

　　武冰歆沉道：

　　「近日我無意在江湖上聽到一道風聲，據說水泊綠屋的神秘主兒正作客於太昭堡……」趙子原心口一震，脫口道：「水泊綠屋？！」武冰歆道：

　　「水泊是個地名，但武林中卻無人知其所在，如果傳聞有錯誤，水泊綠屋的主兒也在太昭堡裏，那麼你的處境便很危險了！」

　　趙子原勉強捺下心中的激動，故意裝作不懂道：

　　「在下不省得姑娘語中之意。」武冰歆沉下嗓子道：

　　「孤陋寡聞如你，自然不會懂得，且說你可曾在堡內見到一個四肢不能活動，終日坐在一張輪椅上的紅衣人？」

　　趙子原頷首道：

　　「今午我在花圃中，曾遇到這麼一個人。」

　　有關他在石屋外面窺探紅衣人卸肢的一幕自是不便明言，遂略去不談。

　　武冰歆道：

　　「此人便是來自水泊綠屋，碰見他時最好敬而遠之，若不慎招惹於他，必有奇禍臨身，你務須記住了！」

　　趙子原垂下眼簾，默默對自己呼道：

　　「殘肢紅衣人是從水泊綠屋出來的，目下業已確定了，只不知此人與昔年那一段公案究竟有何牽連？」

　　武冰歆見對方默然不應，恚道：

　　「喂，到底你聽明白了沒有？閉著眼盡想些什麼？」

　　趙子原道：

　　「在下正在想：緣何姑娘對區區一命變得如此關心，居然不惜路途遙遙趕來示警。」

　　武冰歆用著奇特的聲調道：

　　「你想不出原因何在麼？」

　　趙子原尋思一下，恍然若有所悟地「啊」了一聲，道：

　　「是了，姑娘所以對我寄以關切，自然是為了惟恐我慘遭橫死，再也無人能為你完成那件事的緣故，這道理本十分簡單，可笑區區一時竟不能領悟。」

　　武冰歆氣得全身發抖，道：

　　「你……你該死！……」

　　她皓腕一抖，皮鞭飛掃而出，趙子原欲避及及，鞭尾吊人皮結，從他的頭頸套過，恰正將咽喉勒住。趙子原錯愕道：「在下又說錯了什麼？……」

　　武冰歆怒哼一聲，手上稍一用勁，鞭結直縮，趙子原喉嚨被結頭勒緊，登時覺得胸中窒悶十分，面色逐漸泛白！

　　但他已經習慣於對方那冷熱無常的性格，情知自己若予抗拒，所受到的折辱將更甚於此，因而始終靜立不動。

　　鞭結愈收愈緊，趙子原只感連呼氣都異常困難，面上顏色漸次由白而灰，雙眼暴突；武冰歆瞧他形象可怖，雖命在須臾，卻坦然毫無懼色，不知如何芳心一軟，抖手收回皮鞭。趙子原嗆口氣，道：「險些我就得在姑娘的馬鞭下魂歸冥冥……」

　　武冰歆冷冷道：

　　「終有一日，姑娘火起來會把你活生生勒死在皮鞭之下。」

　　趙子原苦笑道：

　　「咱們談得好好的，姑娘怎地突然發起怒來？」

　　武冰歆道：「姓趙的，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天下第一號笨人？」趙子原毫不在意道：

　　「在下天性魯鈍，姑娘此評許不過分。」

　　武冰歆哂道：

　　「瞧來你已是無藥可救，我一時瞎了眼睛竟會找你辦這件事──」

　　趙子原道：

　　「姑娘若要收回成命，現下還來得及。」

　　武冰歆冷哼道：

　　「敢情你處心積慮要擺脫掉這份差事，哼哼，我偏不叫你趁心如意。」

　　趙子原苦笑不語；武冰歆道：「事情進展得如何？」

　　趙子原道：「在下依照姑娘囑咐，力求與堡主的千金接近……」

　　武冰歆打斷道：「如果甄家女兒對你有好感，那麼你便可藉口混進她的臥室，暗地裏察看有無一把斷了半截的劍子？」

　　趙子原匆忙中沒有聽清她後面那一句話，便道：

　　「這個倒是好辦，甄姑娘的閨房，今日凌晨在下就曾進去過一次。」

　　武冰歆心底猛然湧起一股妒意，她忍不往尖刻地道：

　　「呵，原來你還是調情能手，來此不過數日，便成了甄家女兒的入幕之賓！失敬失敬。」

　　說出這話，她立刻發覺自己內心委實紊亂到無以復加，一方面要求趙子原設法去親近甄陵青，以便完成那樁差事，而另一方面她卻暗暗希望對方能拒絕此一要求，甚或無法將這事辦成，似此矛盾的心緒，她自家也解釋不出其所以然。

　　趙子原沉聲道：

　　「入幕之賓？這是那裏話來？」

　　武冰歆亦覺失言，心道自己適才怒妒交集，大失平日之矜莊自恃，趕緊岔開話題道：

　　「然則你可曾在房內瞧到支斷劍？」趙子原心念一動，道：

　　「是有這麼一支齊腰斷去半截的劍子啊，姑娘怎麼知曉？」

　　武冰歆神色陡然變得沉凝異常，道：

　　「你自信沒有看錯麼？」

　　趙子原道：

　　「那把斷劍就掛在臥房壁上，因為地位十分惹眼，我下意識裏多打量了兩眼，見到劍柄上鐫著一輪圓日，下面是一個篆體『趙』字。」

　　武冰歆低道：

　　「金日劍？！你所見到的便是金日劍。」

　　趙子原道：

　　「好好一口寶劍，竟為人扳斷半截，真是暴殄神器了。」

　　武冰歆恍若未聞，喃喃自語道：

　　「看來姓甄的果然有與爹爹逐鹿爭雄的野心，三把斷劍若被他搜羅齊全，事情可就不妙了。」

　　當下道：「近數日內，你得想辦法再潛進臥房，將那把斷劍偷竊出來──」

　　趙子原呆了一呆，道：

　　「這個……這個……」

　　正自吶吶，陡聞「吱」一響，房門被推了開來，一條纖小的人影一閃而入，定睛望去，卻是那堡主千金甄陵青！

　　兩人乍見甄陵青突然踵臨上房，錯愕之情真是莫可言狀，趙子原打著牙巴骨，良久才進一句：

　　「甄姑娘？！你──」

　　甄陵青面罩寒霜，不由分說劈面便給了趙子原一個巴掌，夜靜人寂中發出「叭」一聲脆響。

　　她用力頗重，趙子原頰上瞬即泛現五道深紅的指印，條條血絲自唇角滲出，他摸了摸有如被熱鐵烙過一般火辣辣的兩頰，情知對方已完全聽去自己與武冰歆所說的話，訕訕道：「甄姑娘，且請聽我一語──」甄陵青咬緊銀牙道：

　　「和你這寡情薄義的小賊還有什麼好說的？我早就懷疑你來此另有目的，哼，果然不錯！」一揚手，劈劈啪啪又賞了趙子原十數個耳光。突聞一旁的武冰歆冷冷道：

　　「住手！」

　　甄陵青瞟了她一眼，尖聲道：「姑娘整治這小賊，賤人你便瞧不過眼了是吧？」

　　武冰歆滿臉俱是不屑之色，道：

　　「賤人這話豈是你叫得出口的麼？甄丫頭你放明白些，姓武的一家人可都不是好惹的！」

　　甄陵青反唇相譏道：

　　「姓甄的就好惹麼？今日姑娘若不將你們這對狗……狗男女殺了，也枉為──枉為……」武冰歆打斷道：「試試看吧！」

　　甄陵青更不打話，玉手徐徐抬起往武冰歆直劈而去，掌到中途倏然硬生生轉了個方向，擊向立於自己右側的趙子原。

　　口中喝道：

　　「小賊倒下！」

　　此刻她已將趙子原恨極，一出手便是兇險致命的招式，絲毫不留餘力，趙子原自然識得厲害，慌忙側身後閃。

　　他應變雖稱快捷，卻仍避不過對方那疾逾掣電的掌指，只聞裂帛一聲，趙子原胸前衣袂撕裂一片，迎著窗外透進的夜風飄動不已，他不禁駭然色變，急切間身子一蹲，藉腿腰之力蹬步再退。

　　甄陵青嬌軀猛地向前一欺，玉臂微抬，居中拂去。

　　趙子原只聞一股淡淡幽香沁鼻而至，他心神一盪，陡覺全身大穴皆被罩在這拂之下，自己猶不及站穩身子，對方那拂袖勁已逼到他的胸前。

　　這一忽裏，陡聽武冰歆嬌喝道：

　　「甄陵青，姑娘叫你住手！」

　　身立原地，伸出纖手不疾不徐拂了一圈，甄陵青正自搶攻之際，忽覺後脊生涼，她不假思索，屈肘往後直撞。

　　兩股力道一觸而散，甄陵青背上壓力登時一減，但身軀卻為圈引之力帶得朝左後移開幾步。

　　如此一來，武冰歆的出手便收了牽制之效，趙子原得以緩過一口氣。

　　甄陵青回身面對武冰歆道：

　　「姑娘就先殺了你，再行解決那賊也是一樣。」

　　武冰歆冷聲道：

　　「殺人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兒哩，甄大小姐，你空說大話也不怕夜風閃了你的舌尖兒麼？」

　　甄陵青柳眉倒豎，憤怒得說不出話來。武冰歆好整以暇復道：

　　「論起武功，你是絕非本姑娘之敵，除非甄老頭親自到來，不然今夜休想……」

　　話尚未說完，驀然房門無風自搖，一條人影宛如鬼魅一般一閃而入，沉聲道：

　　「老夫這不就來了……」

　　武冰歆霍然一驚，不自覺倒身連退三步，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趙子原橫目一瞥那玄色人影，分明便是玄緞老人甄定遠，神色亦自一變，心中暗叫「苦也」，忖道：

　　「這老魔頭一來，我豈不是萬無生理了？」

　　武冰歆吸一口氣，沖著玄緞老人一福道：

　　「甄前輩別來可好？家父要小女子代向你老問安。」

　　甄定遠仰首一陣狂笑，道：

　　「妮子你鎮定功夫倒是相當到家，令尊就著你半夜潛進本堡，問候老夫這一句話麼？」武冰歆一時無語以對，甄定遠轉朝趙子原道：

　　「想不到小子你竟是武家派來臥底的，嘿，老夫先時還誤以為你與那業已魂歸九泉的趙飛星有關……」

　　趙子原心子一陣狂跳，忖道：

　　「此人心思縝密，縱非今日事敗，我住堡裏終會被他瞧破底細，到時我將遭遇到什麼樣的命運，就很難說了。」他口中故作淡然道：

　　「閣下明察，區區在江湖上流浪廝混，一事無成，此番蒙令嬡收容……」

　　甄定遠截斷話頭道：

　　「甭顧左右而言他了，小子你底子已被揭穿，猶能冷靜如斯，城府之深可說是老夫生平所僅見，可惜──」他語聲故意一頓，趙子原道：「可惜什麼？」甄定遠道：

　　「如此一個前路正大有一番作為的少年，卻命裏註定了要從此沮歿；你說這不是很可惜麼？」

　　趙子原瞧他口蜜腹劍，那感情洋溢的語氣就和痛悼知友故人之驟逝一般無二，不覺對對方心術的險詐，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武冰歆插口道：

　　「前輩莫非欲親自出手殺掉此人以洩忿？」

　　甄定遠道：

　　「小妮子，你是深知老夫之心，嘿嘿，深知老夫之心……」

　　「嚓」地一聲脆響揚起，他竟動起兵刃來──

　　甄陵青瞪大眼睛，驚愕道：

　　「爹，你怎麼了？這小……小賊值得你用劍麼？」

　　那甄定遠向來自負異常，如非遇到足與自己為敵的對手絕不使劍，照例是以掌應敵，可是他劍若一出匣，卻鮮少令對方逃出劍下，甄陵青曾和趙子原交過手，深知後者武功有限得很，但爹爹卻慎重其事的拔出劍子，似此反常之舉，頓時使她驚得呆了。

　　甄定遠那鷹隼般的目光停留在趙子原身上好一忽，點頭道：

　　「不錯！縱令這小子武功泛泛不堪一擊，仍然值得我用劍！」

　　他此言不啻表示十分看重趙子原的意思，但趙子原依舊不為所動，平平淡淡地道：

　　「大丈夫本當死於刀劍之下，敢不成全閣下心願，奈何區區生性最是貪生怕死，看來這場架是打不成了。」

　　他隱隱拿話把對方扣住，甄定遠那裏會聽不出來，暗罵道：

　　「好厲害的小子！」

　　當下道：

　　「這句話很有分量，可惜遇到我不過白費心機。」

　　語落，驀地一彈長劍，有如夜空閃電似直挑向趙子原左胸。

　　他劍猶未到，自劍身上所透出凌厲莫名的殺氣便先期湧向敵手，趙子原心子一凜，忙縱身向後倒退。

　　甄定遠長劍一揮，迅即追擊，他劍上造詣之高已到了信手拈來全是妙著的地步，這一招看似輕鬆寫意，實則從出劍速度及劍上取準功夫著眼，無一不是險極妙極，旁觀的武冰歆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寒氣。

　　她暗忖道：

　　「就憑這一劍，便可略窺甄老頭劍術之全豹，水泊綠屋主人嘗譽他為從謝金印以後使劍第一大家，似乎並不為過，爹爹若以一對一與他搏鬥，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趙子原一陣慌亂，一面揮手封出一掌，一面抽身盤旋疾退，頃忽間他已退到牆角邊緣──

　　他開始繞室不斷遊走，沿牆連繞三個大圈，甄定遠陰笑一聲，手中之劍倏然收回再發出去，姿態瀟灑自如，絕無絲毫滯頓，那劍身「嗡」「嗡」發震，一忽裏，甄定遠已刺出十餘劍之多，劍劍不離敵手胸前要害。

　　趙子原冷汗涔涔而落，他當機立斷，左手拇指疾地一扣一彈，「嘶」一聲響，一道指風應手奔出。

　　這「旋葉指力」一出，劍身登時被擊得偏撥了幾分，玄緞老人甄定遠微微怔了一怔，道：

　　「小子，你手底下倒還有兩下子啊！」

　　他稍一抖腕，立見光湧霞生，劍尖顫動間，恍若有千百支利劍分從四面八方同時擊向趙子原身上。

　　在這等情勢下，趙子原要逃過甄定遠的劍尖，簡直是難比登天，眼看對方一劍已在胸前不及二寸處構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劍網，隨時都有刺實的可能，千鈞一髮之際，忽然一道念頭閃過趙子原腦海。

　　趙子原上身下意識向左一斜，雙足凌空左右虛點，步履有如行雲流水，霎時，一種極其古怪的嗚嗚聲響自霍霍劍影中透了出來，彷彿是流泉濺珠的嗚嗚，片刻後卻變成狂風呼嘯一般！甄定遠大喝道：「著！」

　　他雙目如炬，一劍還往前推實，劍光隨著他手上動作暴然伸吐，那奇異的尖嘶之聲立刻又響了起來。

　　但見人影交錯飛掠，甄定遠那勢可攔江斷流的一劍居然刺了個空，三步之外，趙子原雙掌抱胸而立！

　　甄定遠面上寒如冰雪，用著出奇低沉的語氣道：

　　「太乙迷蹤？！太乙迷蹤步？！小子你與靈武四爵是什麼淵源？」

　　那「靈武四爵」四字真是擲地有聲，數十年來，「靈武四爵」、「燕宮雙后」及「摩雲手」等幾位神秘蓋世高手，被武林中人繪聲繪影，渲染成神話中的人物，幾乎無人敢於相信他們的存在，但此刻甄定遠竟當著一個籍籍無名的少年叫出這個名字，甄、武兩姑娘不禁驚得目瞪口呆！甄定遠寒聲又道：

　　「小子你不必隱瞞身分，太乙爵到底是你什麼人？」

　　趙子原亦自錯愕不止，方才他在危機四伏裏，靈機一動，施出那以老前輩自居之中年文士所教的步法，急切裏救了自己一命，想不到對方卻指認是太乙爵的太乙迷蹤步，他腦子一片迷亂，直似墜入了五里霧中。當下漫口應道：「無可奉告。」

　　甄定遠冷哼道：「再試一試便知底細──」

　　一振鐵腕，寒光繞體，長劍徐徐向前挑出。

　　劍尖到了趙子原胸前五寸之外，陡然加快速度，堪堪就點到對方心口，趙子原如法炮製又是一個斜身，凌空踏步自劍尖下閃過，甄定遠乃是何等武學大家，他有了一次前車之鑒，立時就摸出那步法精髓所在，只見他劍勢一轉，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忽反彈出了一劍──

　　這一劍自斜角彈出，不知如何趙子原忽然發覺足步去路恰被封住，略一遲疑間，甄定遠劍尖已然抵住他的胸口──

　　甄定遠冷笑道：

　　「看來小子你僅是學到了兩套三腳貓的架式，嘿，能夠死在老夫劍下，也算是你的造化了。」

　　他劍尖始終緊緊抵住趙子原胸口，正待穿膚刺入，那默立一旁的甄陵青睹狀，陡地花容失色，張口「啊」了一聲，卻說不出話來。

　　武冰歆及時喊道：

　　「慢著！」

　　甄定遠一劍去勢微窒，頭都不回道：

　　「武丫頭稍安毋躁，待老夫打發了這小子，再轉來收拾於你，你們兩人死在一處，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兒。」

　　武冰歆無緣無故面上一熱，道：

　　「甄前輩聽著，刻下家父率同留香院二十四名高手，正等候在古堡外面，設若一個時辰內小女子不能安然出堡，他們便自堡門一路打將進未，那時咱們甄、武兩家扯破顏面，甄前輩必定知曉會有如何一個後果。」

　　甄定遠哈哈笑道：

　　「武丫頭你甭虛張聲勢，故意放出空氣……」

　　話猶未完，屋倏地傳來一陣零亂的足步聲，三名身穿銀衣的中年漢子匆匆掠了進來！

　　甄定遠嗓子一沉，道：

　　「什麼事如此慌張？」

　　那為首一名銀衣中年漢子朝甄定遠躬身一禮，氣急敗壞地道：

　　「啟稟堡主，堡前暗樁發現二十餘名身分不明人物，行蹤頗為可疑，屬下……」

　　甄定遠接口道：

　　「知道了，你速通知第一道樁兄弟全力戒備，提防意外事變，另率銀衣隊護衛巡邏四周，遇有外敵入侵，立刻發動堡內機關埋伏，快去！」

　　三名銀衣漢子齊聲一諾，轉身步出；甄定遠忽然想起一事，喊住三人道：

　　「遷武呢？他怎麼不來報告敵情？」

　　那銀衣漢子道：

　　「夜來便不見顧總領蹤影，屬下初以為他隨侍堡主左右，目下始知不然，正準備去找他──」

　　甄定遠一揮手，三名銀衣漢子魚貫退了下去。

　　趙子原暗道：

　　「顧兄可能藏入地道去了，但是他為什麼還不露面？」

　　只聞武冰歆道：

　　「家父在堡外想已等得不耐煩了，甄前輩作何打算？」

　　甄定遠眼色陰暗不定，忖道：

　　「現在事情猶未佈置就緒，若與武嘯秋公然決裂，勢必導致兩敗俱傷之局，此為智者所不取，還是暫時隱忍下來的好。」

　　遂向武冰歆道：

　　「姑念令尊與老夫素來交情不惡，武丫頭你無故闖入本堡，老夫亦不加深究，你走罷，至於這個人──」他指著趙子原冷冷道：「這個少年，可得屈駕留下！」

　　武冰歆深沉地望了趙子原一眼，猛搖首道：

　　「那不行……」

　　她突然住口不語，緣因室外此刻又有了動靜，一陣「軋」「軋」機聲傳入耳際，那中年僕人天風手推輪椅出現房門當口，殘肢紅衣人蜷縮坐在椅上！

　　甄陵青柳眉微皺，道：「閣下夜晚都不休息麼？」殘肢紅衣人淡淡道：

　　「老夫生性最喜湊熱鬧，正如有些人喜歡在夜裏行動一樣，甄姑娘你說是不是？」

　　他橫目一瞥武冰歆，道：

　　「喲，武嘯秋掌上千金也來了，真是一場盛會。」

　　武冰歆神顏於瞬息間連變數變，暗忖：

　　「水泊綠屋這殘肢人突然現身，事態必有變化，一時之內，甄老頭想不會急著要殺死趙子原，我何不暫行出堡與爹爹商量一下，相機再潛入堡內救他？……」

　　一念及此，遂轉身施禮離去，甄定遠一擊掌，早有兩名銀衣漢子上來接她步出堡外……

　　武冰歆改變主意，急於離開太昭堡，頗使甄定遠感到意外，但他卻不暇細想其中緣由。

　　殘肢紅衣人那冷電般的視線在房內四下掃視，最後落在趙子原身上，輕輕呵了一聲，陰陰道：「甄堡主莫非欲宰掉這趙姓娃兒？」

　　甄定遠道：「恐怕是的。」

　　他不待殘肢人接口，續道：「閣下以上賓身分住在本堡，對於這等閒事還是少管的好。」

　　殘肢紅衣人尋思一忽，將甄定遠叫到一旁，低聲道：

　　「老夫忽然對此子發生興趣，甄堡主何不順水做個人情，將他送與老夫為僕？……」甄定遠訝道：「怎地？你要帶回趙姓娃兒回水泊綠屋去？」

　　殘肢紅衣人道：

　　「沒錯。」

　　甄定遠沉吟不決，那甄陵青面露不安之色，道：

　　「爹爹，你切不可這麼做！」

　　甄定遠道：

　　「誰說不可這樣做了？你仍免不感情用事，這是你最大的缺陷。」

　　甄陵青默默望著趙子原，晶瞳裏閃過一絲憐惜之色，一刻前，她猶怒氣洶洶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而後己，此刻卻為他感到難過，替他說起項來，瞬息間情緒竟變化如此之快。

　　殘肢紅衣人獰聲道：

　　「老夫一生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那娃兒若服下綠屋秘製馬蘭毒，俯首貼耳供老夫差遣，從此便如行屍走肉一般，豈不十分有趣？」

　　甄定遠撫掌大笑道：

　　「哈哈，一個機敏異於常人的少年，突地變成一名卑躬折節的僕人，的是有趣得緊。」殘肢紅衣人道：「你同意了？」甄定遠頷首道：

　　「姓趙的是閣下的人了，隨你如何去處置罷──」

　　殘肢人獰笑一聲，示意天風把他推至趙子原身前，說道：

　　「娃兒你都聽見了？」

　　趙子原淡漠地道：

　　「區區的耳朵並沒有聾，閣下何須多此一問。」

　　殘肢人道：

　　「很好，眼下你必須在生死兩條路中選擇其一，如果你願意死在甄堡主劍下，倒也百事了了，但老夫相信明智如你，絕不會走這條絕路，是以──」

　　他語聲微頓，一俯首，自上衣項領處滾下一顆黃色藥丸，那中年僕人天風伸手接住，遞到趙子原面前。

　　殘肢人續道：

　　「是以你得將這顆丹藥服下，保證為老夫效力，那麼你便可以撿回一條命了。」

　　趙子原腦際思潮起伏，良久他沉下嗓子一字一字道：

　　「與其苟延殘喘活下去，倒不如一死以圖個痛快！」

　　旁立的甄陵青一聞此語，芳心倏地一震，她一直困惑地望著眼前這難以洞測的少年，不覺心馳神醉。

　　殘肢人輕喟一聲，道：

　　「原來小子你竟然蠢得可以，老夫看錯人啦。」

　　甄定遠陰笑道：

　　「小子你自求速死，可莫怨老夫未與你機會……」

　　他踏前一步就要掣劍刺出，趙子原適時出聲道：

　　「也罷，區區答應服下那顆丹藥──」

　　遂自天風手中將黃色丹丸接過，張嘴一吞而下。

　　殘肢人怪笑道：

　　「好死不若惡活，小子你能明白這個道理最好，服下此丸後，每十日毒發一次，如不服解藥，五臟立受劇毒侵蝕，死前還得忍受較萬蟻啃體更要難受的苦楚，若是你不相信……」

　　趙子原打斷道：

　　「我完全相信，閣下現在要我做什麼？」

　　殘肢人想了想，道：

　　「今夜沒有什麼事了，趕明兒咱們動身離開本堡，回水泊綠屋去。」

　　殘肢人業經讓趙子原吃了馬蘭毒丸，心中有恃無恐，事實亦無人敢於對他有所拂逆，因為所有他的敵對者大都走進陰間地府去了。

　　趙子原吞服藥丸後，忽覺腸中有似火燒，他內心一淒，忖道：

　　「先時我所以決定苟全一命，乃為了留待將來有為，但像這樣終生受制於人，活著又有何意義？難道我的決定是錯了？……」

　　一時只覺心如刀絞，一件殘酷的事實不住在他的腦際迴蕩──

　　馬蘭劇毒，十日一發！

　　他昏昏沉沉地步回上房，望著窗外長夜將闌，霜霧濃重，絲絲寒意自夜風中漏出，趙子原翻了翻衣領，竟覺得心底也有些寒冷了。

　　※※※

　　朝日初生，位當黃河、洛水交匯的大荔鎮從昏睡中蘇醒過來，新陽照在這古老市集的街道上，兩旁並排矗立著數十家店舖客棧，在鎮南近河的道旁，有一家規模並不算大而生意不惡的「高良酒樓」，這時天色雖早，但酒樓上業已高朋滿座了。

　　座客大半是精悍魁梧的江湖中人，吆喝暄笑聲音瀰漫酒樓，在靠窗角落一桌上，正坐有老小不一的三人。

　　其中一名身著紅衣的老者一直坐在一張輪椅上，瞌目養神，於舉座聲喧嘩鬧，快意進食中顯得相當突出，是以時而引起好奇酒客目光的投注，紅衣老者始終未曾加予理睬。

　　老少三人不用說便是殘肢紅衣人、天風及少年趙子原。殘肢紅衣人緩緩張開眼睛，道：

　　「天風，咱們離開太昭堡有幾天了？」

　　那中年僕人天風道：「兩天。」

　　殘肢人「唔」了一聲，道：

　　「還有三日半的腳程，便能回到老家，咱們必須盡快趕路。」

　　天風道：

　　「行前二主人不是曾說過，欲差遣馬車到大荔鎮接老爺麼？怎地目下還未見到來？」

　　殘肢人想了想，道：

　　「也許馬車須待明日才能抵達此鎮，那麼咱們便得在這裏耽擱一些時候了。」

　　這會子，堂倌將酒菜送了上來，殘肢人手足俱缺，是以須由他人餵食，天風忙著為他夾菜舉杯，殘肢人道：

　　「天風你儘管自己吃喝，這樁工作爾後便由子原來做。」趙子原只若未聞，天風瞪眼道：

　　「小子你聽見了沒有？」

　　自從離開太昭堡，一路上趙子原受盡殘肢人主僕倆的肆意折磨，他數番忍受不住欲一走了之，但因自己被迫服下馬蘭之毒，性命為其掌握，只有屈予隱忍，他默默對自己說道：

　　「眼下我除了跟從他們去到水泊綠屋再見機行事外，別無他法可想，大丈夫能忍一時之辱，他要我怎麼做，我樣樣都順從便了。」

　　當下遂裝出恭順模樣，拿起酒杯遞至殘肢人面前，道：

　　「你老請喝酒。」

　　殘肢人一張嘴，整杯酒都被他以內力吸了進去，突聞「澎」一聲，趙子原手中的杯就驀然破裂開來，碎片劃破肌膚，淌下滴滴鮮血。

　　趙子原情知對方有意戲弄於已，但他仍若無其事道：

　　「是我不留神弄破杯子，待會兒請堂倌再送一隻過來。」

　　殘肢人暗暗觀察趙子原反應，忖道：

　　「此子城府之深，實乃我前所僅見，瞧他一副畢恭畢敬模樣，換了別人怕不被他蒙混過去，嘿，小子你愈是狡黠，我愈有興趣與你鬥智耍計，終有一日你會心甘情願為老夫所用。」

　　趙子原向小二要過一隻杯子，斟了一杯白酒正待服侍殘肢人飲下，樓前木梯蹬蹬響處，一個面目清瘦的垂髮老者蹣跚步上樓來。

　　趙子原不期瞥了老者一眼，心中呼道：

　　「這不是鬼鎮的守墓老人謝金章麼？怎會在此鎮碰見他？……」

　　老者謝金章似乎沒有注意到樓角坐著的趙子原，逕自叫了酒菜落座。

　　倒是中年僕人天風乍見謝金章出現，面色霍然為之一變，他壓低聲音在殘肢人耳旁說道：

　　「老爺，姓謝的弟弟也來到了酒樓……」

　　殘肢人沉聲道：

　　「老夫知道，天風你少大驚小怪。」

　　天風吶吶道：

　　「只怕他會過來挑釁尋事，咱們不能不有個準備。」

　　殘肢人哼一下，道：

　　「如果謝金章敢這麼做，那麼他的末日也快到了，嘿嘿，謝金印的下場便是一個榜樣！」

　　天風低聲道：

　　「謝全印是不是被武嘯秋與甄定遠兩人殺死了？小人始終懷疑……」

　　殘肢人叱道：

　　「天風住口！」

　　趙子原聽見他倆談話，心子鼓鼓而跳，這時那謝金章雙目一驚，已然瞧見了他們，只見他臉色一沉，長身立起。

　　謝金章行近沖著殘肢人道：

　　「相好的，想不到你也會離開水泊綠屋，到江湖上走動──」

　　他話聲相當洪亮，酒樓中不乏武林豪客在座，眾人心中俱是一緊，緣因「水泊綠屋」與燕官雙后所居住的「燕宮」，乃為武林二大神秘的禁地，人們從來只聞其名，卻沒一個能知其所在，更遑論去過這兩個地方了。

　　殘肢人眼睛一翻，道：「意外麼？」謝金章道：

　　「是很意外，原以為你竟年躲在老巢，當售縮頭烏龜不敢外出了。」

　　趙子原曾在鬼鎮與謝金章相處半日，知曉對方並非刻薄寡恩之人，但此刻面對殘肢人，言語之間卻是鋒芒畢露，絲毫不留一點餘地，分明有意激殘肢人之怒，他不禁暗暗納悶。

　　殘肢人嘿然一笑，道：

　　「姓謝的，聽說你在鬼鎮充當一名守墓人，敢情長日和鬼魅相處，連說話都帶著幾分鬼氣了。」

　　謝金章道：

　　「一句古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殘肢人眼色一陰道：

　　「你說話之先，可曾考慮到後果如何？」

　　謝金章哈哈大笑道：

　　「莫非閣下又要收買武、甄兩人，就像殺死家兄一樣的殺死我麼？」

　　殘肢人冷哼不語，謝金章轉朝趙子原道：

　　「這位小哥，咱們又朝面了。」

　　趙子原卻沒有顧到謝金章的招呼，他腦際思潮迴蕩不已，忖道：

　　「謝金印莫非遇害過世了麼？否則他的胞弟為何有此一語？」

　　謝金章指著殘肢人復道：

　　「小哥兒怎會與水泊綠屋的人走在一道？」

　　趙子原如夢初醒，期艾道：

　　「區區在太昭堡見到……」

　　他欲言又止，謝金章略一皺眉，向殘肢人道：

　　「相好的，咱們這筆死賬也該算算了，你說是麼？」

　　殘肢人冷冷道：「什麼死賬？」謝金章厲聲道：

　　「閣下還要學不開花結子的水仙，盡在裝蒜麼？當年你買僱家兄到翠湖畫舫做案，事後又暗中指使姓武的和姓甄的二人埋伏於歸路上，襲殺家兄以滅口，此事雖然隱秘，但老夫……」

　　殘肢人不容他說完，便自截口道：

　　「姓謝的你信口扯淡，可是吃定我是個殘廢老人麼？」

　　謝金章盡道：

　　「到底是誰扯淡，咱們心裏有數，今日鬼使神差教老夫在此碰見你，該是你惡貫滿盈的日子到了！」

　　語終，猛一揮掌，往殘肢人直擊而出。

　　他似乎對敵人憤恨已極，下手絕不留情，只聞「嗚」地一聲怪響，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勁道應掌擊去。

　　待得掌風擊近，殘肢人陡然長吸一口真氣，他萎縮坐在輪椅上，連人帶椅恍若被什麼無形之力托著升起半丈多高，掌風「虎」「虎」自他腳下掃擊而過……

　　謝金章鬚髮皆張，單掌居胸連劃半圓，接二連三攻出了五招，突聞四座發出一片驚呼之聲。

　　只因謝金章這連環五招看似平淡無奇，但是其中內涵之奧妙實已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那殘肢人身猶在半空，在對方五掌擊下，便如置身驚濤狂浪中，除了接受擺佈外，絲毫沒有抵抗的餘地。

　　旁立的趙子原亦瞧得驚駭不已，暗道：

　　「這謝金章掌上功力之高，幾乎到了舉世無匹的地步，但他在江湖上名氣卻不若乃兄之高，由此觀之，那謝金印一身功夫豈非已臻陸地神仙之流麼？罷了，瞧這樣下去，我再練上一百年也絕不是他們的敵手。」

　　想到這裏，頓生心灰意懶之感。電光火石間，陡見殘肢人一俯首，三道金光從他衣領閃出，破空亮出「嗤」「嗤」銳響，緊接著他回身在空中一大迴旋，一時但見銀光閃爍，漫天都是密密麻麻，其細如絲的金針。

　　殘肢人雖則手足全無，但俯首旋身發出的無影毒針卻是玄奇非常，令人防不勝防，謝金章是何等武學大家，一瞥之下便已知曉其中厲害，他沉聲低叱，雙袖揮舞將毒針捲飛。

　　殘肢人坐姿不改翩然落地，「吱」一響，那輪椅竟被壓得發聲，只聽他狠狠地道：

　　「姓謝的！老夫要正告你一句──」

　　謝金章道：

　　「有話快說。」

　　殘肢人沉聲道：

　　「你要報令兄之仇，找到老夫頭上可是完全找錯人了！」

　　謝金章道：

　　「大丈夫敢做敢當，水泊綠屋出來的人如此沒出息，做了案還要推諉不敢承認麼？……」

　　說著，一掌重又抬起，掌上運集內力待發。

　　殘肢人沉聲一字一字道：

　　「謝金章！你不要後悔！」

　　謝金章打個哈哈道：

　　「笑話，老夫憑什麼後悔？」

　　他一掌正待擊出，突聞轟然一聲巨響，鄰桌上坐著的三個彪形大漢齊然推開座椅立將起來，居中一名漢子伸手往硬木桌上重重一拍，杯碗登時被震得四下碎散，一聲轟雷般大吼道：

　　「且慢動手──」

　　謝金章橫眉一掃，道：

　　「這位壯士有何見教？」

　　那居中高大漢子道：「謝金章？方才此人稱呼你叫謝金章？」

　　邊說邊伸手指了指殘肢人，謝金章頷首道：

　　「正是。」

　　那高大漢子道：

　　「然則你是謝金印的胞弟了，你說，謝金印是不是死啦？」

　　謝金章微微一楞，道：

　　「家兄早已二十年前過世，壯士……」

　　語猶未盡，那高大漢子已是雙目暴突，厲喝道：

　　「好，好個謝金印！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欠了咱們拜弟蕭霖一條血債，還沒有償還倒心安理得地入土為安了！」

　　謝金章聽得對方提到「蕭霖」之名，心中有個譜兒，說道：

　　「尊駕莫非是九里崖蕭氏四傑的老大蕭大堅？」

　　那高大漢子道：

　　「你知道便好，昔日謝金印受人之僱，仗劍夜闖九里崖，擊斃咱家四弟，這深仇大恨叫我去向誰要回來？」

　　他望了謝金章一眼，驀然大吼一聲道：

　　「姓謝的，既然你是謝金印的弟弟，就代他償還血債便了！」

第十三章　忍辱負重

　　蕭大堅刷地撤下背上兵刃，赫然是一隻粗巨的月牙棍，長棍一掄，瘋狂也似地向謝金章撲去。

　　他棍出生風，挾著一股雄渾飆勁，直襲謝金章門面，謝金章頷下白髯飄飄，倏地閃身一個翻轉，立時退到五步之外，蕭大堅手臂伸直一振，又自劈出三棍，一棍比一棍凌厲──

　　謝金章冷冷道：

　　「老夫不願和你動手，蕭大堅你把兵刃收回去。」

　　語聲中，雙掌翻飛，拆解了對方綿綿不絕的攻勢。

　　蕭大堅朝身側兩名大漢高喝道：

　　「殺弟之仇不可不報，二弟、三弟還不動手？」

　　其餘兩人一聞此言，齊然抽出長棍圍了上去，一時拳棍交加，招數配合得極為神奇嚴密。

　　謝金章被困在重重棍影中，左閃右避已是險象叢生，但他仍不肯還手，蕭大呼嘯一聲，三傑長棍攻勢更為加緊，眼看他若再不回擊，勢必傷在棍下，謝金章心中暗嘆道：「罷了。」右手握拳從三隻月牙棍影中攻將出去，三傑只覺長棍去勢被一股奇異的回勁夾了起來。

　　三人一驚，正欲運力相奪，謝金章一聲低叱，「喀嚓」「喀嚓」「喀嚓」三響，三支月牙棍同時齊腰斷為兩截！

　　他這一出掌斷棍，端的是快逾掣電，三傑猶未瞧清敵手招數路子，手上長棍已被擊斷。

　　酒樓諸人睹狀，不約而同為之倒抽一口寒氣，尤其三傑內心更是駭訝萬分，只因他們自出道以來，漫說鮮少嚐到敗績，即便遇上武功較其高上數倍的敵人，也只有屈服認敗，絕對不曾為人折斷兵刃，那謝金章的武功真是使人難以思議了。

　　謝金章收掌沉聲道：

　　「蕭大堅！你們逼人太甚了！」

　　三傑心中又驚又急，那蕭大堅自覺無顏再滯留下去，一揮手，三人一言不發，匆匆奪門出去。

　　蕭氏三傑方走，酒樓當口黑影一閃，又自步進一名術士裝束，手提黑色藥箱的中年遊方郎中。

　　那遊方郎中手持串鈴，搖得「叮噹」作響，面對一眾酒客道：「富貴生死皆天定，早知三日轉禍福，在下行腳四海，文才武功一無是處，僅對相術一道略有心得，列位若有疑難不解，在下願為指點迷津，順便賺上兩個盤纏……」

　　舉座酒客沒有一人搭腔，那遊方郎中環目在樓中四掃，最後目光落到謝金章身上，上前作揖道：

　　「老丈請了。」

　　謝金章皺眉道：

　　「老夫目下可沒有空閒問卜測字，閣下另尋旁人去吧。」

　　遊方郎中並不以為忤，逕道：

　　「在下幼習相人之術，日閱千人，入目但覺老丈氣度軒昂，想來必非凡人，只是──」

　　他故意停了一停，壓低聲音道：

　　「只是老丈眉心集結，印堂晦氣凝而不散，晦氣主凶，不是在下虛聲恫嚇，老丈近日行動須得留神一二。」

　　謝金章雙目一瞬出不瞬地注視著遊方郎中，道：

　　「依你瞧便怎地？」

　　遊方郎中溫吞吞地道：

　　「依在下看來，近日中老丈必有奇禍臨身！」

　　謝金章爽朗大笑道：

　　「是福即非禍，是禍躲不過，哈哈，有謝閣下指點，老夫行事自當留神……」

　　話猶未說完，右手陡地一拂，直抓向對方手中提著的黑色藥箱。

　　他一抓之勢稱得上是疾若驚電，抑且又是突然而發，自忖必然抓中無疑，詎料那遊方郎中似乎早有防備他會來這麼一著，只見郎中足步微蹬，身子模糊一閃，謝金章一手頓時抓空。

　　遊方郎中大叫道：

　　「你──你要幹什麼？」

　　謝金章置若罔聞，遊方郎中身形才動，他右臂猛可暴伸，對著對方前胸發出一掌！

　　同一忽裏，他左手一揮，再度抓向遊方郎中手提的藥箱，這下聲東擊西，用得確是恰到好處，那遊方郎中只要出手封抵謝金章的掌力，那麼另一手上的藥箱勢非被他抓著不可。

　　遊方郎中一面旋身暴退，一面揮拳相封，退到了五步開外，他左手忽然屈指在藥箱上一彈，箱蓋陡地自動跳起，噴出一股碧綠澄瑩的水線，有若流泉濺珠般往謝金章噴去。

　　綠泉飛噴之際，酒樓諸人倏覺陣陣腥氣撲鼻，聞之直欲作嘔，不禁紛紛走避，驀然有人脫口高叫：

　　「蘄艾毒液？！……蘄艾毒液？！……」

　　眾人聞言，更是驚惶莫名，那蘄艾毒液乃是取自安姑苦溪之水加配毒汁製成，肌膚若吃此液觸著，劇毒立即蔓延至全身，端的是厲害無儔，那遊方郎中的藥箱裏，竟會藏有這種毒液，確大出諸人所料。

　　這下禍起蕭牆，蘄艾毒液在空中倏地濺散開來，那速度之疾，幅度之廣，十足令人生畏。

　　謝金章一呆之下身子不退反進，雙掌翻飛問，毒液悉被捲飛，濺向左側屋簷之上。

　　說時遲，那時快，謝金章捲飛毒液，方自喘過一口大氣，倏見一條人影破空而起，在空中單手一揚，襲向謝金章的背宮。

　　旁立的趙子原突然之間但覺熱血沸騰，緣因那人出手之惡毒，實為他生平所僅見，雖則他心中有一道古怪的潛在念頭，對謝金章沒有什麼好感，但另一種天生的俠義本能，卻迫使他能坐視旁觀。

　　他大吼一聲，一步飛躍而出，揮臂猛劈出去，口道：

　　「撤掌！」那人怒道：「小子你竟敢多管閒事！」

　　不待趙子原掌力襲至，一振身形又換了個方位，他掌力一直納而不吐，遙遙罩住謝金章後背要害。

　　謝金章陡覺脊背上彷彿被壓上一塊千斤巨石，他連轉第二個念頭的餘地也沒有，右掌五指一屈一伸，五道無堅不摧的勁道應指而生，那人滿以為奇襲即將得手，殊未料及對方應變會快捷如斯，略一滯豫間，敵人指力已然破空襲至。

　　那人駭然一呼，閃身連退三步。五道指勁勢如奔雷，自他身側掠過。

　　謝金章喘了一口人氣，面對遊方郎中道：「毒郎君井森可就是你？」

　　那遊方郎中不料自己安排的連環暗襲，竟為對方一一破去，錯愕之下，不覺油然而生凜意，道：「姓謝的，你倒認得井某。」謝金章沉聲道：

　　「你毒郎君仗著一身毒器橫行兩湖，老夫與你卻是毫無過節可言，為什麼你要用這等卑劣伎倆來算計於我？」

　　毒郎君井森道：

　　「說得對，井某總不會無因無由向人挑釁，姓謝的你是明白人……」

　　謝金章不耐打斷道：

　　「還要繞圈打啞謎麼？」

　　毒郎君井森伸手一指那適才向謝金章突施暗襲之人，道：

　　「你要知道原因，無妨問問這位馬智為馬大俠。」

　　謝金章略一尋思，轉朝那人道：

　　「閣下敢是安徽馬公店馬成官的後人！」

　　那人狠狠地道：

　　「馬成官正是先父，他老人家在二十五年前死於職業劍手謝金印的劍下，此番我邀得毒郎君之助出來尋仇，你既是謝金印的胞弟，咱們自然不能放過你。」

　　他不由分說又自擊出一掌，謝金章閃身避過，道：

　　「老夫不願下手傷了你等，而增加家兄的罪孽，閣下若是通情達理之人，便不應一再出手相逼──」

　　那馬智為哂道：「甭多說廢話了，拿命過來吧！」

　　言罷猛一伸掌，望準謝金章疾劈過來。

　　謝金章見他畢竟動手，暗暗嘆了口氣，正要封掌相迎，這會子，忽聞一道尖細的聲音亮起：

　　「大好清晨是誰在這裏吵鬧不歇，喲，還在拼命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酒樓當口不知何時立著一個身著桃色長衫，明艷照人的中年美婦。

　　那中年美婦乍一出現，樓內頓時起了一陣騷動，一時群豪紛紛交頭接耳，竊議不休：

　　「桃花娘子？……五花洞的桃花娘子來了！……」

　　「桃花娘子一來，咱們又有好戲瞧了……」

　　「這下那謝金章怕要吃不完兜著走啦，聽說他胞兄和桃花娘子有過一段瓜葛……」

　　「噓──桃花娘最忌他人提起此事，你有幾顆腦袋竟敢說長話短？」

　　那桃花娘子美目一轉，往樓內四下掃視，臉上雖是笑意盎然，但舉座酒客反而齊然打了個冷顫，個個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出聲。

　　桃花娘子往拼鬥中的兩人嬝嬝行去，嬌聲道：

　　「謝金印的寶貝弟弟也在這裏麼？好極了，好極了。」

　　謝金章百忙中回目一瞥桃花娘子，神色亦自一變，他一言不發，合身微弓忽地一個倒竄，朝酒樓外面直掠出去。

　　馬智為與毒郎君井森同聲大喝道：

　　「姓謝的，你想一走了之麼？」

　　兩人身子一拔，自後匆匆追上。

　　趙子原冷眼瞧見這一幕，內心百感交集，暗嘆道：

　　「謝金印淪為職業劍手，一生殺人無數，結果是遍地仇敵，四面楚歌，毋論正邪兩道都欲誅之而後己，眼下他生死不明，他的胞弟卻出面代其受過，難道這也可說是是果報應麼？」

　　那桃花娘子見謝金章倉促退走，卻不動身追趕，她視線緩緩投注到趙子原身上，許久未曾移開。

　　趙子原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只聽桃花娘子微「噫」一聲，喃喃道：

　　「多麼像……多麼像當年的……」

　　語聲頗為困惑，說了一半忽然又不續說下去。

　　昔日在鬼鎮，趙子原亦曾聽謝金章對他說過同樣一句不知所云的話，他一時猜不透語中之意，不禁愣了一愣。

　　桃花娘沖著趙子原嫣然一笑，問道：「小兄弟，你可是姓謝？」趙子原大是錯愕，道：

　　「區區趙子原，你何以有此一問？」

　　桃花娘子驚疑的望著趙子原，見他滿面俱是茫然之色，不禁喃喃自語道：

　　「這少年長相與那冤家酷似極了，奇怪的是他為何姓趙而不姓謝，難不成我的辨人眼光有誤？」

　　趙子原亦自惑然不解，忖道：

　　「姓謝？我為什麼要姓謝？這女人真是問得莫名其妙。」

　　他盡自沉吟苦思，沒有注意到身側那殘肢人的面色，忽就沉了下去，變得相當陰森可怖！

　　好一會趙子原才清醒過來，暗罵自己道：

　　「該死！那謝金章是謝金印的胞弟，我必須要向他探問一事，既然不巧在此鎮碰見了他，焉能輕易失之交臂？方才我真糊塗得可以了……」

　　一念及此，再也顧不得殘肢人及桃花娘子，一邁足步，倉促往謝金章掠走的方向馳去。桃花娘子喝道：「小兄弟留下！」

　　嬌軀一提，曼妙無匹地貼著樓面飄出數丈，霎時便人影俱杳。

　　中年僕人天風眼望趙子原身形如箭，忽焉而沒，回過頭來朝一直坐在輪椅中不動的殘肢人問道：

　　「要我去追姓趙的小子回來麼？老爺。」

　　殘肢人搖頭道：

　　「無庸，那小子身受老夫馬蘭毒所制，絕不敢不回來，他之所以急急走開，可能是追躡謝金章去了。」

　　且說趙子原出得鎮集後放足疾奔，走了一大段長路，周圍逐漸荒涼，卻始終不見謝金章的蹤影。

　　他停下足步，向四下張望一忽，忽見前方坡上正有一人施展輕功，以驚人的速度向西方奔馳著。

　　那人年方及冠，面龐甚是熟稔，趙子原一眼便認將出來，脫口大喊道：

　　「顧兄！」

　　那少年正是顧遷武，他聞聲回過頭來望了趙子原一下，卻沒有任何回應，疾奔和身形也不停止，趙子原不覺微微一愣，但他不暇多慮，飛躍上前，端端攔在顧遷武的面前──

　　趙子原道：

　　「顧兄，不認得小弟麼？」

　　顧遷武仍然沒有打理趙子原，「呼」地一響，他竟拐身從趙子原身側斜繞飛掠而過。

　　只聽他急促的道：

　　「事急，我不能在此稍作逗留，趙兄請於今夜申時到鎮北廣靈寺會面……」

　　下面的話聲漸小再也無法聽分明，晃眼間，他已奔出十數丈之遙，身軀剩得一團小黑點，消失在曙色熹微中。

　　趙子原腦際疑思紛雜，喃喃道：

　　「顧遷武顧兄身中殘肢人餵有馬蘭毒的金針，不是只有四十八個時辰好活麼？也許那只是殘肢人的危言聳聽，顧兄既然沒有死，又如何走出了太昭堡？適才他所謂的事急，是什麼意思？」

　　他呆立良久，始終摸不著任何頭緒，只有輕輕搖了搖頭，舉步繼續前行。

　　陽日逐漸高升，照在地面上一片炎熱，趙子原走過山坡，一絲微風吹過，隱隱飄來拳腳對拆之聲，他默默自語道：

　　「似乎有人在動手過招，不知會不會是謝金章在此又遇到了仇敵？」

　　沿著山坡下行，前面出現了兩條叉路，趙子原正自趑趄彷徨，一道細微的人語聲就在這時傳入他的耳際：

　　「姓曹的，你還死心麼？這茅屋前後都有老夫徒兒守住，你打老夫不過便想溜之乎也，那是辦不到的！」另一道低沉的聲音道：

　　「如此道來，閣下是纏定曹某了？」

　　先時那道魯濁的聲音道：

　　「咱們不必多說廢話浪費時間，姓曹的你放光棍些，將那物件交出，老夫倒可網開一面讓你過去，否則……嘿！嘿！後果如何你必然明白得很……」

　　聲音由左邊小道傳飄過來，趙子原縱身一躍，一口氣奔出四、五丈，隱約的語聲逐漸變得清晰了：「到底你交是不交？」那低沉的聲音道：「閣下說的什麼物件？」

　　那魯濁的聲音道：

　　「少在老夫面前來這一套，趙飛星臨死前曾交與你一本黃綾皮的小冊子，你道老夫不曉麼？」那低沉的聲音道：「閣下的消息倒是靈通。」

　　那魯濁的聲音道：

　　「姓曹的，你身中老夫朱砂血掌五記之多，性命已在旦夕，今日你若不交出黃綾小冊，可就不大妙了。」

　　另一道沙啞的聲音插道：

　　「此人拗強得很，師父何必對牛彈琴，一掌將他解決得了。」

　　趙子原心念一動，暗叫道：

　　「其中有一個姓曹，不要是數日前去過古堡欲打救老魏的曹士沅，我得盡快趕上前瞧個究竟。」

　　他不再怠慢，縱身往發聲之處飛躍過去，朦朧已可聽到叱吒開氣之聲，雙方似乎又動起手來了。

　　驟然一道淒厲的慘呼聲起，趙子原心子一緊，振臂如飛鳥一般，虎地繞了一個大彎，於是他瞧見左前方座落著一幢破落的茅屋，遠遠望去，殘牆剝落，屋頂欲塌未塌，十足是座荒敗壞的草房。來到近前，四周反而寂靜了下來，趙子原忽然起了一陣不祥的預感，似乎那破落的茅屋與周遭的闃寂相襯之下，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氣氛！

　　茅屋木門緊閉，趙子原運足中氣喊道：

　　「屋內有人麼？」

　　他接連喊了三聲，屋內卻是無動靜，剛才他聽到的拳腳聲和語聲就在瞬息間隱沒無聞！

　　趙子原無端覺得一陣寒意自脊背升起，迅速襲遍全身，他躊躇了一忽，暗暗下了決定：

　　「好歹我也得入內一看。」

　　一揚掌，木門呀然開啟，趙子原閃身而過，裏頭黑壓壓地，他雙掌運蓄內力摸索前行。房門外一線陽光自縫隙射了進來，迷濛中見到屋內蛛網四結，地上積滿灰塵，分明是久無人居。

　　趙子原運目四盼，見茅屋中央擺置著一張蝕斑蛀累的方案，案下斜躺一個老年儒生──不是曹士沅是誰！趙子原輕叫道：「曹前輩，是你麼？」

　　曹士沅依舊一動不動地靠桌躺著，趙子原暗自納罕，心道莫非曹前輩已經死去了，否則怎不見回應？

　　趙於原仔細端詳了曹士沅許久，見他神情安詳，並無任何暴斃的徵候，再一摸他心口早已停止跳動，顯然氣絕多時，趙子原從未睹過如此平靜斃命的人，就與昏睡而死一般無二，怎不驚奇萬分！

　　當下但覺胸臆湧起難受的感覺，在太昭堡裏，他與顧遷武曾合力引開甄定遠，救了曹士沅一命，不想他仍未能逃過大劫，被害於此，那下毒手之人能殺人於無形之間，手段也是夠恐怖了！

　　他默默自問：

　　「什麼人將曹前輩殺死在此？未知他退走了沒有……」

　　忖猶未罷，茅屋外亮起沉重的足步聲，細聽之下足音又不止一道，趙子原本已緊張的神經立刻更加抽緊起來──

　　他心念電轉，暗想：

　　「莫非是殺害曹士沅前輩的兇手去後復返？我不如尋個隱蔽之處，暗地裏窺看一下。」

　　遂瀏目打量四遭，發現右側角土牆後一塊布幔隔著視線，藏身於後極不易為人察覺，但他又慮到此處雖是隱秘，但人同此心，來者亦未始不會想到這點，於是迅速作了個抉擇。

　　他急急躲到距離布幔數尺黑色木櫃後邊，方自藏好身子，「吱呀」一響，木門業經為人推了開來！

　　趙子原坐在暗處屏息靜待，不敢即時探頭出去偷窺，只聽得門響過後，兩道重輕不一的步子走了進來。

　　其中一個沙啞的聲音道：

　　「師父，我記得異常清楚，方才臨走時我確曾順手將房門闔上。現在卻被推開了一縫，分明有人來過這裏……」

　　另一個魯濁的嗓子道：

　　「朝星你再想想看，沒有記錯麼？」

　　那「朝星」道：

　　「錯不了。」

　　那魯濁的嗓子自言自語道：

　　「姓曹的屍體未被移動，來人只怕還滯留在屋內……」

　　趙子原忍不住，悄悄伸出了頭向外望去，藉著迷濛的光線可以瞧見案前並排立著二人，右邊的是個年方及冠的少年，面貌頗為俊秀，但卻帶有幾分狡獪之氣，站在少年身旁的人身著一襲灰衣，雙手縮在袖中，容顏生硬沒有絲毫表情，顯然是帶上了人皮面具！

　　灰衣人半轉身，那灰色衣袂翻動間，隱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森意味，令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趙子原忽然想起眼前這神秘灰衣人的身分，心中猛可震一大震──不久之前，他在留香院曾見過此人，而且險些喪命在其掌下，這灰衣人正是武冰歆的父親，留香院的主人！

　　霎時他額上冷汗涔涔而落，但見那灰衣人雙目冷電四射，在布幔與木櫃方向移動著，寒聲道：

　　「朋友，你乾脆自己現身，還是要等老夫過去抓你出來？」

　　趙子原暗忖道：

　　「這灰衣人好生陰險，木櫃後邊黑壓壓的伸手不見五指，他絕不會發現我藏身於此，但他只一開口便採攻心之策，幸虧我有見及此，若換了旁人怕不要中其計謀，自動現身出去了麼？」

　　灰衣人得不到反應，眼色一變，邁步直向木櫃而行，趙子原緊張得一顆心子幾乎要跳出腔口了。

　　他暗吸一口真氣，全身戒備，卻見灰衣人走了五六步，突地一頓足步，緩緩回過首去──

　　趙子原隱隱感到那灰衣人行動處處透著神秘，不覺暗自納悶，就在同一刻，木門一搖，一條人影閃了進來！

　　灰衣人嘿然冷笑道：

　　「你滾進地獄裏去罷！」

　　笑聲未歇，一袖猛地揚起，室內捲起一道慘慘陰風，夾雜著古怪的嗚嗚嘯響，那人反應好快，立時閃身向左，灰衣人陰沉沉一笑，身形亦跟著一閃，手勢模糊揮動，原式疾拂而下。

　　那人抽身再退，口裏叫道：

　　「別打！是自己人！」

第十四章　死谷鷹王

　　灰衣人聞聲收袖回來，冷冷道：

　　「狄一飛，老夫在此相候已久──」

　　趙子原探首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頎長，穿著奇裝異服的中年漢子，端立在門口。

　　他心中反覆低念道：

　　「狄一飛？……狄一飛？……這名字可真陌生得緊……」

　　趙子原卻不知曉，眼前這個異服漢子狄一飛就在好幾日之前隻身上嵩山少林竊走一把寒月斷劍，被少林達摩院住持覺海大師等窮追至太昭堡前，對掌時，他的掌力之強竟是絲毫不遜於當今少林達摩院首座，如果趙子原得知異族中出了這樣一名身負稀世武功的高手，也許便不會如此坦然了。

　　灰衣人武嘯秋復道：

　　「一飛怎地到現在才來？那把寒月斷劍你可曾交與甄定遠了？」

　　異服漢子狄一飛點點頭，道：

　　「狄某好不容易潛入少林寺內殿竊走斷劍，然後一路直奔太昭堡，將劍子交給甄老頭，目下姓甄的已收羅有了金日及寒月兩隻斷劍……」

　　武嘯秋「嗯」一聲道：

　　「還有一隻繁星劍呢？」

　　狄一飛道：

　　「甄定遠查出繁星斷劍就寄存在武當山，要我設法再去竊取出來……」

　　武嘯秋道：

　　「很好，你便依照他的吩咐去做──饒是姓甄的如何狡獪，也不免要墜入老夫預置的圈套裏！」狄一飛低聲道：「武院主，狄某這場戲演得還可以吧？」武嘯秋頷首道：

　　「總算還過得去，那姓甄的生性多疑，你繼續佯混可不能露出破綻，致被他識破。」

　　狄一飛道：

　　「這個你大可放心，甄老頭臨別前又要我上武當竊取繁星斷劍，足見他全然不疑有它。」

　　說到此地，似乎忍不住心中得意之情，笑道：

　　「可笑甄定遠聰明一世，卻被你姓武的玩弄於手掌之上──」

　　武嘯秋沉聲道：「只怕不見得如此順利。」狄一飛詫道：「怎麼？」

　　武嘯秋道：

　　「姓甄的並非易於受騙之輩，咱們至多只能在一段時間內引他走上歧路，時日一久，難保不被他察覺。再說──」

　　語聲微頓，續道：

　　「再說日前老夫設下一計，故意命小女冰歆指派一名姓趙少年潛入太昭堡，竊取金日斷劍……」

　　藏身木箱後面竊聽的趙子原一震，但他來不及有所深思，只聽狄一飛驚「啊」一聲，道：「你，你這樣做又有什麼用意？」武嘯秋道：

　　「老夫這一著其實是聲東擊西之計，教姓甄的誤以為老夫對那斷劍也有覷窺之心，其實──嘿嘿，老夫真正的用意，你自然可以猜度得出來。」

　　狄一飛尋思一下，恍然若有所悟，撫掌道：

　　「原來如此，此計果然高明。」

　　武嘯秋搖首道：

　　「高明固然高明，但前夜小女冰歆進入古堡去指示趙姓小子行事機宜，卻被姓甄的發覺，後來雖能安然遲出，但難保他不因此而生了戒心……」

　　話猶未完，驀地屈指一彈，一股勁風掠過狄一飛身側，直向半掩半開的木門當口襲去！

　　他口中喝道：

　　「既來之何不入屋？」

　　但見木門一搖，一條窈窕桃色人影一閃而入，那人拂袖一揮，頓時將對方的彈勁卸去。

　　武嘯秋並沒有乘機追擊，冷冷道：

　　「五花洞的桃花娘子幾時也養成鬼鬼祟祟的行蹤？」

　　那人果然便是方才曾在大荔鎮露過面的桃花娘子，只見她那芙蓉般的臉龐上此仍是笑意盎然，嬌聲道：

　　「武大官人你現在是發跡了，但奉勸說話最好還是留點餘地，否則扯破顏面大家都不好看。」

　　武嘯秋眼色微變，道：「你說發跡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桃花娘子面上笑意不減，道：

　　「什麼意思咱們心照不宣，難道還要我作個補充說明不成？」

　　武嘯秋陰聲道：

　　「少在老夫面前來這一套，別人懼怕五花洞的五花圖，輕易不敢招惹你們五位娘子，老夫可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桃花娘子淡淡道：

　　「所以說武大官人現在是發跡了嘛，自從謝金印死後，閣下和甄定遠兩人已被目為武林中的二大擎天巨擘，身價遠非往昔可比，當然不會將咱們五位姊妹放在眼裏啦。」

　　她言詞尖刻，武嘯秋眼色一陰，似乎就要發作，此際桃花娘子轉目一瞥，便已瞧見案前躺著的曹士沅屍身，她柳眉微蹙，道：

　　「這人可是你殺的？」

　　武嘯秋道：「是又怎樣？」

　　桃花娘子端詳了屍身一忽，道：

　　「死者像是前太昭堡堡主趙飛星倚為左右臂的心腹曹士沅，奇了，姓曹的什麼時候與閣下結上樑子？」

　　武嘯秋不答，半晌沉聲道：

　　「若有誰要多管這樁閒事，那麼他是自尋死路！」

　　桃花娘子裝模作樣地吐了吐舌頭，道：

　　「武大官人的閒事誰敢多管？我桃花娘子豈會不自量力一至於斯。」

　　武嘯秋道：

　　「然則你無巧不巧於此時撞到此地，若非沖著老夫而來又為了什麼？」

　　桃花娘子想了想，道：

　　「說來你也不會想，我在大荔鎮為追躡一個不知名的少年，一直追到這裏……」

　　武嘯秋詫然道：「不知名的少年？」

　　桃花娘子道：

　　「我適才在鎮上酒樓見過那少年一面，只知道他姓趙，身著一襲粗布衣衫……」

　　武嘯秋愣了一愣，喃喃道：

　　「莫不是那小子……」

　　趙子原在暗地裏聽到這番話，心子猛地吃一大驚，暗忖那桃花娘子口中所提到的少年，分明便是指自己而言，卻不審她追躡自己的用意何在？

　　爾來趙子原因為吃盡武冰歆的苦頭，是以乍聽到又有女人尋找自己，料度不外乎又有麻煩加身，私心不禁惴惴然。

　　桃花娘子注意到武嘯秋那微微發愣的神態，正感惑然不解，只見武嘯秋眼色陰晴不定，道：

　　「桃花娘子，你要找那趙姓小子作甚？」

　　桃花娘子道：

　　「這個卻不用告訴你，聽口氣似乎你還認識那少年？」

　　武嘯秋冷哼一聲，沒有答話。桃花娘子道：

　　「不說就作罷論，告辭了──」

　　她轉身款款行至門口，一足方踏出門檻，忽然又回頭道：

　　「有一件事還未請教武大官人。」

　　武嘯秋道：「問吧。」

　　桃花娘子壓低嗓子道：

　　「謝金印是不是死在你的手上？」

　　武嘯秋身子一震，似乎未料對方會有此一問，一時答不上話來，但他旋即恢復冷靜，道：「這話從何說起？」桃花娘子道：

　　「聽說二十年前，你和甄定遠兩人受水泊綠屋主人之僱，埋伏在翠湖附近，襲殺甫作案欲歸的謝金印，就在同一夜，翠湖畫舫上又發生了司馬道元一門十八口的命案，似乎是謝金印的傑作，那幕後的買僱者，不用說也是水泊綠屋的神秘主人。」

　　武嘯秋默然不語，桃花娘子復道：

　　「鳥盡弓藏，我固當烹，水泊綠屋主人這一著是夠狠的了。」

　　武嘯秋道：「憑什麼你敢如此肯定？」桃花娘子道：

　　「江湖上人言鑿鑿，自沒有空穴來風之理，姓武的你想抵賴？」

　　武嘯秋陰笑道：

　　「老夫何嘗想抵賴什麼？沒錯，姓謝的是死在老夫及甄老頭之手，他一生作孽多端，殺人如麻，嘿嘿，老夫此舉完全是為天下蒼生著想！……」

　　桃花娘子冷哼一聲，道：

　　「好一個為天下蒼生著想！」

　　一直默立旁側，不曾開口的異服漢子狄一飛忽然插言道：

　　「武院主，近日你可曾聽到武林中流傳的一道風聲？」

　　武嘯秋道：

　　「可是與姓謝的有關？」

　　狄一飛重重點一點頭，道：

　　「武林中傳言紛紛，說是謝金印沒有死，其實他還活在人世上！」

　　武嘯秋一怔，旋暴笑道：

　　「無稽之極！狄一飛你也相信這等無稽的話麼？姓謝的身中老夫寒砧摧木掌五記之多，再加上甄老兒焚心七劍，嘿嘿，只怕大羅神仙也不能保住這條性命了……」

　　言猶未盡，陡聞「颼」地一聲怪響亮起，那桃花娘子玉臂疾舒，竟突然朝武嘯秋直拍了過來。

　　這下變生倉促，那武嘯秋不料桃花娘子會突然動手，而且連個招呼也不先打，只一錯愕間，對方一掌已然印至自己胸前不及五寸之處。

　　武嘯秋乃是何等武學大家，他身處危境，卻是不見一絲慌亂，就在桃花娘子玉臂將及遞實之際，疾地拂抽揮出一式，他這一信手輕揮，看似綿若無物，其勁道之強，卻不啻有如推出了一隻千斤之杵。

　　霎時之間，桃花娘子但覺身前如壓泰山，立刻意識到自己絕不能與其硬碰，值此情勢下，她只有一條路好走，那就是閃身避其鋒銳，於是她迅速地收臂回力，對方那千斤之力始出，她身形已驟然左移，輕飄飄地換了一個方位，換勢之疾，足令人為之眩然失色。

　　武嘯秋定身冷冷喝道：

　　「你要在老夫面前來這一手，可是枉費力氣了。」

　　桃花娘子道：「閣下既有宰掉謝金印的本事，我偏不自量力倒要向你請教請教。」

　　武嘯秋陰笑道：

　　「原來你是為了姓謝的而動手，哈哈，這就難怪了，老夫曾聽人言及，年輕時的桃花娘子與謝金印有過一段頗不尋常的交情，後來雖然因故鬧翻……」

　　未容他將話說完，桃花娘子已然輕叱一聲，打斷道：

　　「閒話少說，看掌！」

　　言終，前跨半步，右手一翻而出。

　　同一忽裏又見她足步微錯，左臂抬處，迅疾無倫地朝對方中盤扣去。她這一招兩式，閃電般在同時施出，非特配合得嚴絲密縫，抑且快到極致，教人防不勝防。

　　趙子原藏身暗處，只瞧得暗暗不解，忖道：

　　「移時前我才在酒樓上，聽見一眾酒客竊議那桃花娘子曾與謝金印鬧過糾葛，她走上酒樓，明是欲尋謝金章的晦氣，所以謝金章會急急退走，怎地目下她卻為了謝金印之死，不惜和武嘯秋以干戈相見？」但聞武嘯秋沉喝道：「桃花娘子，你是自討苦吃！」

　　喝聲中，身子未見作勢，已自移到了五步之外，一雙手掌依舊縮在衣袖之內，未見有出手的表示。

　　一旁的異服漢子狄一飛開口道：

　　「武老兒，這臭婆娘夠你打發的了，狄某有要事先走一步──」

　　身子一縱，疾往門口掠去。桃花娘子怒道：

　　「狂徒你敢出言不遜！」纖手五指一屈一扣，覷準狄一飛身形彈出，一時但聞「噝」「噝」之聲大作，五股疾風宛如脫弦之矢，遙遙襲向敵方背宮五大穴道，狄一飛身子方始掠到大門，倏覺後背寒風襲體，他看出不看便知對方指見的位置，雙足迅地一蹬一滑，腳面貼地平平飄前數盡──

　　狄一飛便借著一滑之勢，整個身子呼地轉了半個側面，單掌自橫地裏一撥，斜斜反擊迎上。

　　桃花娘子屈指再彈，絲絲之聲復起。

　　詎料狄一飛揮掌回擊是虛，在對方摧勁換指之際，猛地將掌力一收，擦身向木門當口迂迴繞出，口中說道：

　　「少陪，少陪。」

　　頃忽他已如飛掠出茅屋，桃花娘子所彈出的指風，再也發生不了作用。

　　桃花娘子生平最恨「婆娘」之類的稱呼，狄一飛當面發惡言相加。她怎能忍得下這口氣？正待縱身追出，倏地身側風聲斐然，那始終靜立一旁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的俊秀少年朝星，忽然橫身阻住她的去路。桃花娘子定睛朝身前少年打量一下，偏首道：

　　「這小輩是誰？」

　　武嘯秋沒有回答，對著少年道：

　　「朝星你退下來。」

　　朝星諾應一聲，轉身讓開，武嘯秋緩緩舉步而上，道：

　　「老夫這徒兒謝朝星最是善解我意，他知道老夫絕不會平白放過一個向我挑釁的人，是以便將你攔住。」桃花娘子嗤之以鼻，道：「他能麼？他敢麼？」

　　那少年謝朝星昂然答道：

　　「敢不敢我已做給你看了，至於能不能，那是家師與你的事。」

　　黑暗中的趙子原忍不住多瞧了謝朝星兩眼，心道：

　　「武嘯秋這個徒兒，相貌雖然略帶幾分狡獪之氣，但卻長得很有氣勢，應對亦頗為得體，將來必是個人物無疑……」

　　只聞桃花娘子冷冷一哼，未及開口，武嘯秋已自沉聲道：

　　「桃花娘子，你接老夫一掌試試──」

　　「試」字才落，雙袖猛地一振一盪，一股飆風應袖暴劈以出，緊接著身子一長，破空躍起。

　　武嘯秋身形有若天馬行空，雙足凌虛踏上數步，晃眼已撲到了桃花娘子頭上，只見他胸前衣袂飄拂不止，身形袂影形成一片模糊，宛似棉絮飄忽，但在漫天飛蕩的棉絮中卻晃動著兩隻灰色掌影！

　　桃花娘子睹狀瞿然而驚，尖呼道：

　　「寒砧摧木拍？！姓武的，你……」

　　武嘯秋陰笑道：

　　「你倒是識貨得很。」

　　陰笑聲中雙掌業已翻出袖外，發出一股古怪的陰寒之氣，飆風所經，挾著刺人的寒風，「嘶」「嘶」連響不停，周沿空氣彷彿就在這一忽裏被撕裂開來，霹靂之聲又起。

　　趙子原曾與武嘯秋交過手，情知他雙手一出袖後，必有絕招一出，揣摩情勢，桃花娘處境已頗為危殆。

　　桃花娘子那張芙蓉臉龐上失去了平日常帶的笑靨，流露出緊張惶恐之色，她知道生死關頭全在此一舉，當下低喝一聲，嬌軀一縱一旋，半抬玉臂從對方死灰色掌影中分光錯影拂將出去。

　　孰料武嘯秋雙掌在空中一挫後，立即交合推出，速度尤遠在桃花娘子之上，只一晃眼間，那灰色的一掌就堪堪擊到對方的心口！

　　霎時茅屋內捲起一道慘慘陰風，自門隙中透進的光暈倏明倏暗，片刻之後又形成了混沌一片，分不出什麼是身形，什麼是掌影。

　　趙子原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由衷地忖道：

　　「掌力能練到這等地步，那真是沒有話可說了，從姓武的出掌氣勢推斷，他的掌上功夫大約沒有人能再比他高明了！」

　　說時遲，那時快，武嘯秋一掌正待拍下，陡見桃花娘子衣袖一甩，一朵粉紅色桃花由衣袂中飄飛而出。

　　那朵桃花徐徐升空，彷若隨風飛舞，又如飛鳥蝴蝶，在陰風中盤旋飛舞，久久不曾下墜，說也奇怪，武嘯秋那勢可崩塌丘巒的一掌，居然隨著桃花飛旋之勢而微微一窒。

　　武嘯秋高聲道：

　　「好一手『龍池飄花』絕技！嘿嘿，可惜你施出這一手也不能免於在老夫掌下鎩羽！」

　　趙子原暗暗納悶，瞧不出桃花娘子臨危所施的「龍池飄花」有何出奇之處，竟會將武嘯秋掌勢封住？

　　正感不解之際，忽然一股淡淡花香陳逼而來，非蘭非麝，心神不禁一盪。

　　他霍然吃一大驚，急忙運氣將香氣逼出體外，這才領略到桃花娘子那龍池飄花內涵之奧妙。

　　只見桃花娘子衣袖翻飛，接二連三又拂出五朵桃花，她每拂出一花，雙足倒踏便往後退走一步，到了第五朵桃花飄出時，便與武嘯秋足足隔開五步之遙，足步閃動成了模糊一片。武嘯秋厲嘯一聲，道：「物歸原主，接著──」

　　單掌一衝一振，揮出一股「獵獵」有聲的內家氣勁，空中那五朵桃花迎勢倒旋而飛，一如流星飛墜般，首尾相接往桃花娘子射至！

　　桃花娘子不知不覺已是花容失色，纖手疾地交拍而起，真氣自掌心中湧出，那五道桃花在兩道內家真力交震之下，竟被碾成齏粉，漫空四下飄散。

　　武嘯秋在同一忽，突地向前跨上半步，雙掌居胸連劃半圓，霹靂之聲大作，他已再次發出了「寒砧摧木拍」！

　　他攻勢才出，掌風籠罩足有半丈方圓，急切間桃花娘子不暇多想，身形疾地向左一側。

　　呼嘯一聲，掌風真力自桃花娘子身側劃過，發出尖銳異響，饒是如此，掌緣飆勁仍然掃中她的左肋，桃花娘子一聲悶哼，立覺體內血氣翻湧不止，知道自己已受了內傷，無論如何絕不能再待下去，否則往下的局面就不好支撐了，以往的經驗告訴他，現在是覓機離去的時候了。

　　於是她迅速做了決定，力聚單掌猛擊出去，腿腰微蹲，身子繼之一躍而起，口中喝道：

　　「領教了，武老兒你我後會有期。」

　　武嘯秋見對方一掌如石破天驚般拍了過來，不得已只有收掌相迎，桃花娘子嬌軀在空中一旋，勁矢脫弦也似地倒飛了回去，她雖身受內傷，但體態依舊輕盈優雅之極。

　　顧盼裏桃花娘子已然退出門外，往西方疾射而去，漸次消失在蒼茫的遠山雲樹中。

　　少年謝朝星喊道：「師父，快去追她──」武嘯秋搖搖頭道：

　　「時候未到呢，咱們還不能與五花洞鬧翻。」

　　謝朝星悻悻道：

　　「可是那婆娘當著師父面前竟敢如此跋扈囂張，焉可不與她一點教訓？……」

　　武嘯秋道：

　　「眼下咱們一切猶未佈置就緒，若多結下一個仇敵，對進行中的大事便多了一番阻礙。」

　　說到這裏，音色陡地一沉道：

　　「星兒你那股急躁性兒若是不改，總有一日大事要壞在你的身上！」

　　謝朝星似乎對這位師父甚為畏順，聞訓只有唯唯諾諾，垂首不語。

　　武嘯秋別過頭來，將視線投注到僵臥的曹士沅身上，半晌始開口道：

　　「奇了，那黃綾小冊何等重要，恁情如何姓曹的絕不會不隨身帶著，星兒你方才可曾仔細搜過他的身上了？」

　　謝朝星道：

　　「搜過了，姓曹的衣袋裏塞滿了許多零零碎碎的東西，就是沒見到那本小冊子。」

　　武嘯秋搖頭喃喃道：

　　「不可能……不可能……」

　　他俯首陷入沉思之中，驀然一陣疾風響處，自茅屋外頭閃入一團黑影，趙子原霍然一驚，凝目望去，卻是一隻巨碩無朋的蒼鷹！

　　那蒼鷹通體黑羽，渾身圓圓扁扁，一對圓骨碌眼睛透出墨色光華，佈滿綠色及紅色斑點，約摸有圓桌大小的身軀下生著兩隻長達數尺的利爪，自黑暗中望去，便如一個巨大的怪物一般。

　　似此龐然可怖的蒼鷹當真是見所未見，趙子原只瞧得渾身毛髮倒豎，再一望房中的武嘯秋對那怪鳥的出現，似乎沒有絲毫驚悸反應。

　　倒是那謝朝星就沒有如此鎮靜功夫了，他一把抓住武嘯秋的衣袖，戰戰兢兢地問道：「師……師父，這是什麼怪鳥？……」武嘯秋仰首望了蒼鷹一眼，喃喃道：

　　「死谷兀鷹？！……死谷兀鷹怎會在此地出現？！……難道說死谷鷹王又重出江湖了麼？……」

　　那兀鷹振翅在房中盤旋，滿房俱是「嗡」「嗡」之聲，謝朝星沉不住氣，揮起一掌便往兀鷹擊去。武嘯秋叱喝道：「星兒別輕舉妄動！」

　　謝朝星聽到他師父的喝聲，欲收掌已是不及，眼看一掌結結實實擊在蒼鷹身上，蒼鷹龐大的身軀卻只略微偏轉了一下，忽地掉轉鳥頭，迅疾無倫地朝謝朝星立身之處撲罩而下。

　　謝朝星大吃一驚，急忙蹬步後退，到了五步開外再迅速地一矮身，只差分許兀鷹便自他頭上擦過。

　　但聞震耳「弧」地一聲亮起，兀鷹一撲不著，反向躺在案前僵臥不動的曹士沅襲去。

　　一忽間曹士沅的雙目已被鷹嘴啄了下來，武嘯秋卻一直負手立於一旁不動不閃，趙子原見曹士沅死後，還得被此鷹啄去眼睛，一時只覺一股熱血往上直冒，他再也顧不得自身安危，正要起身飛躍出去，就在這一刻，倏然一陣疾風響處，一條黑影自房門一閃而入！

　　趙子原心雖吃驚，自忖在未弄清來人身分前，還是不可貿然行動，當下強自按下一顆忐忑之心舉目望去，這一望幾乎使他駭得魂飛魄散──

　　只見那人長得又高又瘦，一張青灰色馬臉長滿了鬈曲的黑毛，身上披著一件磷光閃閃的紅袍，頸間掛著一串骷髏頭骨，腳踝卻是光赤赤的，足跟上結滿一層層渾厚的繭皮。

　　那人長相之惡，裝束之奇，委實已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趙子原望著望著，渾身不知不覺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他屏住一口氣，暗忖：

　　「這是什麼人物？怎地如此邪門？」

　　武嘯秋面對來人，冷冷地道：

　　「死谷鷹王，是你來了麼？」

　　那怪人一雙三角眼射出陰厲寒芒，往屋內骨碌碌一轉，猛地厲叫道：「你倒認得咱老鷹，呵呵，你報上名來吧。」

　　他邊說著，手足不住亂舞亂跳，全身亦隨之顫動不止，隨時都似顯出瘋狂之態。

　　武嘯秋冷笑道：

　　「閣下潛隱死谷多年，幾時變得如此健忘，當真連老夫都認不出來了麼？……」

　　那死谷鷹王打量了武嘯秋一眼，猛力用鼻子嗅了兩嗅，怪笑一聲道：

　　「桀桀，你是武嘯秋！你是武嘯秋！」

　　他一連重複說了兩句，又自笑道：

　　「咱們曾在九道標見過一面，是也不是？」

　　武嘯秋道：

　　「虧你還有幾分眼力。」

　　死谷鷹王道：

　　「咱老鷹的眼力會差到那裏去麼？姓武的，你忒也太狂了吧。」說著，呼嘯一聲，那隻在房中盤旋不已的兀鷹乍聞嘯聲，撲翅飛到死谷鷹王肩上歇了下來。

　　武嘯秋道：

　　「看來閣下把這隻兀鷹已訓練成不亞於一名高手了，鷹王這個名號倒非虛傳……」

　　死谷鷹王截口道：

　　「你打算試試這畜生的功夫麼？」

　　武嘯秋笑笑，道：

　　「老夫只問你一句，鷹王你離開死谷又入中原，莫非要尋那司馬道元，報卻他昔日糾合四派高手，將你打成重傷逼入死谷的一段過節？」

　　死谷鷹王神色一變，道：

　　「是又怎樣？敢情姓武的你也想插上一手？」

　　語聲方落，忽然發出一聲鬼叫，一掌僵直不彎，望準武嘯秋直撲過來。

　　武嘯秋轉身避開攻勢，舉袖一捲一盪，內力崩出，直取鷹王胸間要害，死谷鷹王不料對方應變迅捷如斯，匆忙中不暇退避，另一掌閃電一吐，一股奇熱難當的怪風由他掌心絲絲透出。

　　那股怪風才出，四周登時捲起一團團熱燠熾人的熱浪，房中諸人都有置身於火窟之中的感覺，武嘯秋袖中真氣竟然滯頓發不出去，這是他生平從未經歷過的怪事，不禁大喝道：

　　「鷹王你這火鳥爪已練到八成火候了，難怪你敢再到中原來──」

　　喝聲中袖管一捲，雙掌橫切而出，只聞奔雷之聲陡發，房內捲起一道慘慘陰風，他已發出了無堅不摧的「寒砧摧木拍」！

　　趙子原深知那寒砧摧木拍的威力，暗想死谷鷹王要糟，果聞「嗚」然一響，死谷鷹王已躺在地上了。須臾，死谷鷹王又突地一躍而起，叫道：「厲害，厲害。」

　　抖手從頸上取下那串磷光閃爍的骷髏，揮了幾揮，口中唸唸有詞，不時發出恐怖之極的怪叫，舉步朝武嘯秋緩緩迫近。

　　武嘯秋哈哈笑道：

　　「看家本領要使出來了麼？不過老夫勸你還是省省力氣的好。」

　　死谷鷹王停下腳步，道：

　　「只要姓武的你不要插身於這場是非中，咱老鷹自然沒有與你為敵之意。」

　　武嘯秋陰笑道：

　　「不錯，看來你的頭腦並不簡單，你要找司馬道元報卻昔日舊恨，老夫正有消息供應──」死谷鷹王道：「什麼消息？你說。」武嘯秋道：

　　「司馬道元眼下正在陰間地府眼巴巴的等著你，鷹王你只有走這條路去找他。」

　　死谷鷹王嚎叫一聲，怒道：

　　「姓武的，你敢拿我打誑耍子？」

　　武嘯秋道：

　　「打誑那有什麼敢不敢的？司馬道元舉家在十年前，被謝金印盡殲於翠湖畫舫之上，武林中誰人不曉？可笑只有你一人蒙在鼓裏。」

　　死谷鷹王眼珠連轉數轉，忽然一語不發，縱身躍出房外，有頃，一人一鷹便杳然不見蹤跡。

　　謝朝星走上前來，道：

　　「師父，這傢伙神智怎地有點不正常？」

　　武嘯秋道：

　　「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鷹王，躲在死谷苦練邪功，鎮日與飛禽走獸為伍，日久自然變得瘋瘋癲癲了。」

　　這會子，茅屋外頭驀然又響起一陣沉甸的足步聲響，武嘯秋師徒兩人一凜，彼此對望一眼。

　　趙子原內心大為震動，暗想：

　　「似此荒僻所在，今日竟然來客絡繹不絕，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了……」

　　足音時遠時近，終於在茅屋前面頓住。

　　謝朝星沉不住氣，出聲喝道：

　　「來者何人？」

　　屋外不聞任何回應，武嘯秋沉聲道：

　　「尊駕何不請進──」

　　那人一步跨了進來，只見他全身披著一襲白袍，連頭上也用一張白布兜頭罩著，僅剩下一對眸子露在外面，乍看之下白首及踵都是一團雪白，趙子原觸目立即識得此人，險些驚呼出聲。

　　白袍人驟見武嘯秋立在茅屋裏，似乎怔了一怔，道：「閣下請了，老夫路過此地，見這茅屋欲塌未塌，顯然無人居住，是以進來休憩片刻。」

　　武嘯秋那鷹隼般雙目不住在白袍人身上來回掃視，道：

　　「好說，咱們也是過路旅人，尊駕請自便。」

　　白袍人點了點頭，盡自走到案前盤膝就地而坐，雙目微瞌，背對著武嘯秋養起神來。

　　他分明瞧見了死者曹士沅，卻不動任何聲色，趙子原暗暗不解。

　　武嘯秋眼色陰暗不定，悄悄向謝朝星打了個手勢，謝朝星放輕足步到白袍人身後，倏然一伸右手二指，虛空朝白袍人後脊「志堂」死穴點去！

　　這下他突然發難，非將出人意表，距離又如斯之近，白袍人功力再高怕也難以逃過此一殺之劫，但聞「虎」地一響，指力破空襲去，白袍人身軀隨之微微一顫，頸首軟綿無力地垂了下去。

　　謝朝星舒了口氣，道：

　　「行啦……」

　　他只吐出兩個字，下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雙目圓睜，滿面都是驚疑。

　　只見白袍人忽然立起身子，緩緩回過頭來，晶瞳裡射出兩道冷電，直瞪在謝朝星不放。

　　謝朝星打了個哆嗦，顫聲道：

　　「你──你……」

　　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白袍人在「志堂」死穴受襲之下，竟能安然無事，難道對方其實是早有防備，將自己抽冷子偷襲的指力硬生生化解了去？

第十五章　飛騎斬殺

　　白袍人冷冷道：

　　「少年人你這指力只學到五成火候，還不到殺人於無形之間的地步……」

　　謝朝星吶吶了好陣子，卻是一句話也出不了口。

　　武嘯秋壓低嗓子道：

　　「敢問尊駕大名？」

　　白袍人道：

　　「老夫複姓司馬，草字道元，想來閣下必不陌生。」

　　武嘯秋臉色一變，道：

　　「幸會。」說著，拱手朝白袍人「司馬道元」揖了一揖。

　　「司馬道元」拱手還禮，道：

　　「不必客氣。」

　　拱手間掌心有意無意向外一翻，兩人身軀同時晃了晃，「蹬」一聲，武嘯秋仰身退開半步。

　　再看「司馬道元」雙足亦自陷入地下達二寸之深，武嘯秋腦際思潮電轉，猛然脫口呼道：

　　「原來──原來是你？！……」

　　「司馬道元」哈哈一笑，道：

　　「秋寒依依風過河，英雄斷劍翠湖波。」

　　武嘯秋一聞此言，身子陡地顫一大顫，他戟指指著「司馬道元」沉聲一字一語地道：

　　「山不轉路轉，你我將來總有再度碰頭的日子！」

　　一揮手，帶同謝朝星轉身推門而去。

　　趙子原只瞧得心驚不已，暗道：

　　「不可一世的武嘯秋，居然會被兩句不知所云的詩詞驚走，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心中狂跳，不知不覺腳底碰著木箱，弄出了一點聲響，那「司馬道元」霍地回過身子，道：「木箱後面的朋友請出來吧？」

　　趙子原情知對方已聽到了自己一時大意所發出的聲響，只好站將起來，走出藏身之處。

　　「司馬道元」略感意外，道：「小哥兒，是你？」趙子原苦笑道：

　　「這是咱們第三次見面了，上一次記得是在十字槍麥炘的府上，當時閣下一現，便驚走了眾人皆懼的甄定遠，與今日這個局面完全沒有兩樣，瞧來閣下的能耐著實不小。」

　　「司馬道元」岔開話題道：

　　「小哥兒可否請先解釋，為何要躲在裏面？」

　　趙子原道：

　　「長話短說，小可是不期來至此地，適值姓武的殺人後去而復返，我明白自己絕非他的對手，所以便躲將起來。」

　　「司馬道元」望了僵臥的曹士沅一眼，道：

　　「死者乃是從前太昭堡主趙飛星的下屬，名叫曹士沅，你可知道他為什麼被殺？」

　　趙子原道：

　　「閣下也識得此人麼？曹前輩可能為了一本黃綾小冊而招致殺身之禍……」

　　「司馬道元」思索一會，伸手入懷徐徐拘出一本黃綾皮的線裝小冊，在趙子原面前揚了揚，道：

　　「黃綾小冊？……不要就是這本冊子吧？……」

　　趙子原一愕，脫口道：

　　「它……它怎會在你的身上？」

　　「司馬道元」不答，只是喃喃自語道：

　　「冊子我翻過不知有多少遍了，裏面什麼也沒有，怪哉，姓武的要它作何用處？」

　　趙子原暗想：

　　「黃綾小冊既非在曹前輩身上，然則他一命死得豈不冤枉極了！」

　　一念及此，不禁暗暗為曹士沅感到難過。

　　「司馬道元」道：

　　「小哥兒若無他事，老夫要走了。」

　　趙子原黯然點一點頭，眼望「司馬道元」一步步走到門前，開門走出屋去，此際他腦中竟有一種昏昏沉沉的感覺，對適才發生的一連串變故，居然無法思索其中緣由。

　　移時，他逐漸清醒過來，遂將曹士沅屍體移到屋前，用兵刃挖成一個長坑埋葬下去。

　　天色向晚，趙子原已足足在茅屋呆了半天之久，他自忖不可再磋留下去，遂辨了辨方向，一直向西行去。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星兒已悄悄升上了天邊，對著趙子原䀹眼微笑，他舉袖揩去額上汗珠，駐足休息了片刻。

　　再行舉步時，忽然他耳際傳來一陣急促的足步之聲，放眼望去，只見小徑端有兩條人影正迅速地朝這邊移動。

　　他自然而然地將腳步放輕下來，待得前面那個人走近，趙子原始瞧見他倆身上裝束有異，胸口不由一震，暗忖：

　　「瞧這兩人的衣著裝束，絕非中土人士，難道他們也是來自長城以外？……」

　　兩人來得更近了，但聞右首一人道：

　　「近幾日來，沿線風聲可真高得緊哩，煖兔，你可知道一些端倪？」

　　左首行走的「煖兔」道：

　　「聽說，可汗已在盤山驛集結重兵，一等張居正死去，便渡過大凌河攻擊遼左，到時中原盡在咱們土蠻囊中了！」

　　趙子原聽到「土蠻」兩個字，心中驚疑更甚了，有明中葉以後，土蠻一直是本朝最大的外患，隆慶元年，並曾一度飛渡長城，由薊州轉掠盧龍，京畿為之震撼，萬曆年間，土蠻勢力更為猖獗，邊地笈笈可危，而眼下竟有兩個土蠻可汗的部屬在中土出現，自是難怪趙子原大為所驚了。

　　那兩人邊行邊談，趙子原所走的小徑因為地勢較低，是以不虞被對方發覺，那右邊一人繼續道：

　　「就等張居正一死，嘿嘿，兵事便可以發動了。」

　　左邊的「煖兔」道：

　　「老子就是不明白，咱可汗何以對一個糟老頭如此忌憚，非要將他除去不行？張居正雖然貴為明廷首輔，但一旦大明江山落在本族手中，堂堂首輔還不是成為咱們階下之囚？」

　　右道那人冷笑道：

　　「話可不是這麼說法，煖兔你既無法洞悉箇中利害，我也懶得和你多談了……」

　　那煖兔道：

　　「然則可汗預備怎樣除去他眼中之釘？」

　　右邊那人低聲道：

　　「這是個天大秘密，說了你絕不可張揚出去──」

　　那煖兔道：

　　「放心，咱們哥們你就信賴不過？」

　　右邊那人壓低聲音在煖兔耳旁說了幾句話，因雙方距離甚遠，那人話聲又十分含糊，趙子原連一字也沒有聽見。

　　只聽煖兔低呼道：

　　「買僱職業劍手？……嘿嘿，此計大妙！此計大妙……」

　　那右邊一人道：

　　「現在只剩下中原武林的問題了，這是最不容忽視的一個問題。」

　　煖兔道：

　　「中原武林麼？我們儘管找內線籌商對付之法，還有那秋一飛……」

　　他欲言又止，那右邊一人道：

　　「也罷，就依此行事便了，天又黑了，咱們將盡快趕路。」

　　趙子原心念一動，暗忖：

　　「久聞張居正乃是當朝孤忠耿耿的一位宰相，正因為他在朝中能綜覈名實，籌飭職守，四夷才不敢覷窺，而且我朝邊將也惟有張首輔在上始能駕馭，聽這兩個蠻子的口氣，莫非土蠻欲謀不利於張首輔？」

　　眼望兩人即將去遠，當下只覺一股古怪衝動直冒而上，他一步躍將出來，沖著他倆背影喊道：

　　「兩位回過頭來瞧瞧，是誰來了？」

　　那兩個韃子聞聲不約而同回轉身子，見到前面立著一個陌生的少年，不覺怔了一怔。

　　那煖兔朝趙子原打量兩眼，沉道：

　　「你是呼喚咱們麼？」

　　趙子原道：

　　「難不成此地還有第三者在？這不是明知故問麼？」

　　煖兔雙目連轉，道：

　　「既是如此，敢問有何貴幹？」

　　趙子原道：

　　「區區要向你們打聽一件事──」

　　右邊一人不耐道：

　　「打聽什麼？」

　　趙子原一字一字道：

　　「除開你們兩位外，土蠻可汗另外還派了多少人潛進中土來興風作浪？」

　　霎時之間兩人神色大變，右邊一人冷笑道：

　　「小子你方才就躲在土堆下面是吧？咱們所說的話你聽到了？」

　　趙子原昂然道：

　　「沒錯，是聽到了，你待怎地？」

　　兩名韃子相互使了個眼色，那煖兔道：

　　「嘿嘿，烘兔你說咱們該怎麼辦？人十可在等著答覆咧。」

　　那烘兔冷笑一聲，道：

　　「這就是老子的答覆！」

　　他雙目中精光陡射，未待將話說完，左掌猛地向外一弓，有似出洞猛虎，望準趙子原一斫而下。

　　趙子原早經料到對方有如此一著，烘兔一掌才出，他雙足微錯，身形立刻移向右側。

　　詎料烘兔一掌猶未擊實，在半空陡然硬生生移了個方向，如影隨形向趙子原小腹要害，只聞「嗚」然一聲銳響，他掌勢之勁居然裂起一陣冗長的尖嘯，趙子原身子猶在五步之外，然掌緣真氣已風湧襲到！

　　對方武功之高，的確大出趙子原意中所料，他吃驚之餘，急忙蹬步倒退，同時伸手就拏。

　　他正貫注全身應付烘兔的出擊，倏覺身後衣袂飄飄，嘯聲大作，趙子原看都不看便可推斷出另一名煖兔在自己身後抽冷子來個前後夾襲，那掌力之強，似乎更在烘兔之上──

　　急切間他左肘橫裡一擋，內力陡發。

　　轟然一震過後，一股強力飆風四下撞散，蹬，蹬，蹬，趙子原被那勁內力一帶，立足不穩踉蹌倒退數步。

　　煖兔、烘兔分自右圍抄而前，四掌齊出，趙子原心知處身生死一線上，已沒有遲疑的餘地，他一咬牙根，雙掌運足功力推了出去。

　　這一忽裏，陡聞遠方道上傳來一陣「得」「得」蹄聲，烘兔、煖兔瞿然一凜，齊然撤回掌力，煖兔叫道：

　　「有人來了，快走！」

　　語訖，兩人相繼縱身而起，一前一後落荒逸去，速度驚人，霎時便杳然不見蹤影。

　　趙子原大為錯愕，無法明白那兩名韃子何以會倉促退走？正自思慮間，背後蹄聲已然大作，回頭望去，一人一騎飛馳而來，只一眨眼工夫已到了趙子原身後。

　　趙子原電目一瞥馬上騎士而容，脫口叫道：

　　「麥十字槍！麥前輩！」

　　那馬上之人正是才從甄定遠劍下逃生不久的金翎十字槍麥炘，此際他縱馬飛奔，手上執著長達七尺的成名兵刃十字槍，臉上殺氣森然，趙子原見他神情可怕，不由微微一愣。

　　將要錯身之際，那馬兒希聿聿長嘶一聲，突地朝趙子原立身之處斜縱而至，麥炘厲喝道：

　　「姓趙的小子！看槍──」

　　手上十字槍一吞一吐，直指趙子原心口，趙子原做夢也想不到對方會向自己突下煞手，眼看槍口即將戳至，本能裏他大吼一聲，雙臂貫足真力，一上一下斜擊出去，一面移身左躍。

　　麥炘畢生功力盡集於十字槍上，這「飛騎斬殺」乃是他生平有數絕技之一，焉容敵手輕易逃出槍下，但見他長槍平舒，未見如何作勢，倏然自趙子原雙臂對勢中一挑而出──

　　槍尖過處，血光飛濺，趙子原仰面翻倒於地！

　　麥炘勒住韁轡，視線從趙子原身上掃過，嘴角忽然浮起一絲陰惻惻的笑容，自語道：

　　「嘿，老夫這『飛騎斬殺』從來都是一槍得手，對付你自然也沒有例外，嘿嘿，僅僅一槍就足夠要你的命了！」

　　他臉上陰笑未退，續道：

　　「只怪小子你命星不好，不明不白被老夫擊殺於此，到鬼門關後也只好權充一名枉死鬼了。嘿！嘿！」

　　麥炘喃喃自語著，一夾馬腹，如飛馳去。

　　迨飛塵消散，騎影漸沒，蹄音不聞，那躺臥地上、胸前猶自汩汩流著鮮血的趙子原倏地一躍而起──他竟然沒有在麥十字槍的「飛騎斬殺」下喪命！

　　趙子原俯首自顧，見自己胸前衣袂已被鮮血染成一片赭紅，他忍痛自懷中掏出創藥敷上，繼續趕路。

　　道上，他忍不住心中疑雲洶湧，暗暗地想道：

　　「無緣無故麥炘為什麼要置我於死地，是不是我在麥府樹幹上插令箭那碼事被他察覺了？但就只為了這個理由，似乎也不至於使他生出殺心啊，難道說其中還有什麼陰謀不成？」

　　他一壁走著，一壁胡思亂想，搖搖頭低聲又道：

　　「方才若非我見機得早，在對方十字槍觸著肌膚時，立即藉勢躺下去裝死，而麥炘又自信十分，未曾下馬仔細察看，否則我只怕不能如此輕易將他擺脫了……」

　　趙子原瞧瞧衣衫上沾染的點點鮮血，長吁一口氣。這時夜幕已完全籠罩下來，月兒穿過流雲，地面平鋪著銀色蕩漾的光輝。

　　趙子原疾行如飛，忽聞後面有人說話聲音，足步自然而然地放緩下來，下意識回目一瞥，後面的道上出現了兩條人影，但覺兩人的身影都極為眼生，遂沒有多加注意，邁著步子繼續趕路。

　　那兩人前行的速度甚是迅疾，瞬息便已趕上趙子原，隱約聽到兩人交談，其中一個低沉的嗓子道：

　　「海老，此番你我眼巴巴從西南趕來，若仍一無所獲，那才叫笑掉人家的大牙哩。」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道：

　　「你也甭患得患失了，依我的話行事保管沒錯……」

　　語聲陡然中斷，敢情那人業已發覺道上除了他們之外，前面不遠處還有一個陌生的行人。

　　雙方並肩而過時，趙子原凝目打量兩人，只見右邊的是一個身材雍腫、滿臉肥肉的胖子，另一個身量較為瘦小，卻是個牛山濯濯的禿子，面上五官歪曲，尊容尤其令人不敢領教。

　　格外惹眼的是兩人肩上各自扛著兩口奇形怪狀的黑色大木箱，這一來趙子原不禁多瞧了兩眼。

　　那黑色木箱被扛在兩人肩上顯出沉甸甸地，不知裏面裝的什麼物事，一種天生的敏銳感覺，使得趙子原暗暗起了戒心。

　　兩人越過趙子原後，那矮小的禿子忽然駐足回過頭來，雙目一瞬也不瞬地注視著趙子原。

　　一會那禿子開了口：

　　「這位小兄弟請了。」

　　趙子原一愣，抱拳道：

　　「閣下有何見教？」那禿子視線依然停留在趙子原身上，道：

　　「小兄弟胸前衣襟鮮血斑斑，想是剛剛行兇殺過人是罷？」

　　趙子原呆了一呆，道：

　　「區區看來像是剛殺過人麼？閣下倒會說笑。」

　　那禿子道：

　　「殺人又不是一件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你又何必急於否認？像咱老禿，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若一天沒有殺人，便覺得手癢難禁。」

　　趙子原微笑不語，那禿子一睜怪目，道：

　　「小子你不相信麼？」

　　趙子原緩緩道：

　　「就說閣下一天殺害一條人命吧，縱然有這份能耐，便是累也得活活累死。」

　　那禿子暴跳如雷道：

　　「說來道去你是不肯相信，哼哼，老子與你瞧瞧一樣物事，也讓你這井底之蛙開一開眼界。」

　　趙子原暗自好笑，心道此人之言雖則聳人聽聞，但脾氣卻暴躁得如同稚齡幼兒，倒不知是何門路？

　　那禿子將肩上兩口黑色木箱置於地上，伸手就要去揭箱蓋，側立一旁的高大胖子適時出聲道：

　　「老禿，你又沉不住氣了！」

　　禿子聞聲停下手來，道：

　　「這小子不知天高厚，海老你不以為應該給他一點教訓？」

　　那胖子「海老」道：

　　「小輩無知，你怎能與他一般見識？」

　　禿子瞪了趙子原一眼，悻悻道：

　　「若非海老在旁，小子你今日可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趙子原對那四口黑色木箱充滿了好奇之念，見那禿子本已準備將箱蓋揭開，卻因胖海老一句話而罷手，不禁感到失望。

　　那「海老」朝趙子原道：

　　「老夫這位朋友玩世不恭，雖然滿口曰殺，其實完全是一派胡語，你可莫要放在心上。」

　　趙子原忖道：

　　「那禿子性子粗暴，喜怒泛於形表，似乎沒有多少心機，但『海老』可不簡單了，看來他要比禿子來得深沉陰險得多。」

　　他暗暗對「海老」起了戒心，表面上仍裝做陽陽如常道：

　　「不妨，那箱中之物……」

　　「海老」截口道：

　　「小哥敢是對箱中之物發生了興趣？」

　　趙子原道：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豈猶區區例外，閣下可否將箱蓋揭開一觀──」

　　「海老」面色微變，瞬即恢復如常，道：

　　「木箱裏裝的無非是老夫的一些零碎家當，小哥要瞧瞧自然可以，但如此一來又要耽擱工夫，老夫此去還要趕一段長路，卻不能再磨菇下去了，小哥，咱們便此別過……」

　　趙子原心頭疑雲重重，亟欲啟開箱蓋一觀究竟，只是對方既然婉詞予以拒絕，自己當然沒有堅持的理由，何況對方兩人深淺難測，自己更不能魯莽行事，當下只有側身道旁，讓他倆通過。

　　那「海老」及禿子扛著沉甸甸的木箱，揚長而去，趙子原尋思良久都沒有頭緒，再次抬頭時，對方業已走得不見蹤影。

　　他仰首眺望秋夜的星月，默默地道：

　　「顧遷武顧兄不是約我於今夜到鎮北廣靈寺會面麼？時候將到，我不如直接趕去赴約便了。」

　　心念既定，遂不再逗留，辨了辨方向，立即展開身形，直奔而去。

　　夜色籠罩下的廣靈寺，顯得異樣的冷森寧謐，趙子原在寺外來回躑躅了兩圈，方始上前敲門。

　　居頃，廟內足音跫然，「吱呀」一聲，大門徐徐開啟，一名身著黃色袈裟的年老僧人當門而立。趙子原沖著老僧一拱手，道：「請問大師……」

　　那黃衣老僧打斷道：

　　「施主可是姓趙？」

　　趙子原錯愕道：

　　「小可正是趙子原，大師怎生知曉？」

　　黃衣老僧正欲開口回答，突聞寺前亮起一陣異響，一前一後走來兩人。

　　趙子原舉目一望，心中震一大震，來者一禿一胖，正是方才在道上碰見的「海老」及禿子。

　　那兩人雙目一瞥，也自瞧見了趙子原，雙方均為之發愣，那禿子擠了擠眼，高聲道：

　　「小子，咱們又逢上了。」

　　趙子原滿腹疑念，想道：

　　「這兩人分明走在我的前面，為什麼我耽擱了一段時間，還會比他們先到，難不成他倆在路上曾經折到另一條岔路上去過？」

　　只見兩人肩上依舊扛著那四口黑色木箱，趙子原隱隱有一種預感，那箱內的物事必然十分古怪，但是那物事究竟是什麼，他亦無法捉摸推斷出來。

　　那胖「海老」沖著黃衣老僧道：

　　「大師行個方便，咱們趕路錯過宿頭，可否權借貴寺落腳？」

　　黃衣老僧沉吟不決，道：「這個……」「海老」加上一句道：

　　「出家人以慈悲為懷，難道大師連此等小事也不肯答應麼？」

　　黃衣老僧喧了聲佛號道：

　　「阿彌陀佛，施主言重了。」

　　那禿子脾氣最躁，按捺不住道：

　　「和尚你到底答不答應，只要你說個『不』字，咱哥兒拍拍手立刻就走，只是，嘿嘿，往後這座廣靈寺只怕就不安不寧了……！」

　　黃衣老僧長眉一軒，道：

　　「施主是在恫嚇老衲麼？」

　　禿子沉哼不語，「海老」連忙朝他打了個眼色，道：

　　「老禿出言無狀，還望大師包涵。」

　　黃衣老僧想了想，道：

　　「好罷，老衲將盡可能予施主以方便，且請稍候。」

　　言訖，一擊掌，不一刻自內殿緩緩步出一個小沙彌。

　　黃衣老僧道：

　　「戒塵，你領這位趙施主到偏殿內房安頓去──」

　　趙子原期艾道：

　　「但是小可此來並非……」

　　黃衣老僧擺手打斷道：

　　「老衲完全知曉，那顧遷武顧施主在內房候汝已久。」

　　趙子原「嗯」了一聲，無暇考慮到顧遷武與眼前這黃衣老僧有什麼因緣關係？他為何又約自己到廣靈寺來會面？小沙彌伸手虛引道：「這邊請──」

　　趙子原懷著一顆忐忑之心，隨著小沙彌之後，走過大殿，隱約聽見那禿子在後邊怒聲道：

　　「和尚你把那小子安頓妥了，留下咱們呢？」

　　黃衣老僧道：

　　「施主少安毋躁，老衲……」

　　下面的話，這時已聽不分明了。

　　小沙彌引著趙子原穿越廊道，前面便是一座院落，右邊座落著五幢禪室，小沙彌一逕走到最後一間駐足，道：

　　「顧施主就在這房裏，貴客請進。」

　　趙子原頷首道謝，小沙彌轉身離去。房裏傳出一道熟稔的語聲：

　　「趙兄，是你來了麼？」

　　趙子原推門進去，觸目瞧見顧遷武坐在靠牆一張檀木椅上，手上捧著一卷書正在展讀，他神色悠然地朗吟著：

　　「白楊早落，寒草前衰。凌凌霜氣，簌簌風威。孤蓬自振，驚沙自飛。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

　　吟到此地，倏地一抬頭道：

　　「趙兄你瞧這句如何？『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寥寥幾字便將塞野蒼茫、大漠無垠的蕭瑟景象勾繪出來，適令人有如置身胡風邊月之中，發孤旅落寞之情……」

　　趙子原微微一笑，道：

　　「鮑照蕪城賦固是千古絕文，便是兄臺對文中之情領悟深刻，吟頌一如身歷其境，弟甚傾之。」

　　顧遷武聽他一語道出賦文之名，顯見學識見聞之廣，不禁也暗暗折服，當下連忙謙遜一番。趙子原道：「顧兄，關於你的毒傷……」顧遷武笑道：

　　「有勞趙兄關懷了，那水泊綠屋的殘肢人不是曾說小弟身中馬蘭之毒的金針，只有四十八個時辰好活麼？哈哈，也許是我大限未至，閻王老爺可還沒預備將小弟這條命取走──」趙子原詫然道：「怎麼？殘肢人恐嚇之言是虛？」顧遷武搖頭道：

　　「不瞞兄臺，小弟體內的毒素已經解去。」

　　趙子原詫訝更甚，道：

　　「但馬蘭之毒，不是只有殘肢人才有解藥可解嗎？」

　　顧遷武道：

　　「這倒不見得，小弟在太昭堡裏就碰到了一位高人，他第一眼瞧見小弟臉上隱隱泛出紫黑顏色，就推斷我是中了馬蘭之毒，遂讓我服下了兩顆像蓮子一樣的藥丸，呵，那丸藥可叫神效得緊，服後一連出了三次熱汗，體內所有的毒素登時化解了去，哈哈，小弟豈非命不該絕麼？」

　　趙子原只聽得信疑參半，一瞧顧遷武滿臉誠摯，一本正經的說著，卻又不能不予置信，道：

　　「只不知顧兄在堡中遇見的高人是誰？」

　　顧遷武道：

　　「那人一身文士裝束，中旬年紀，卻不肯以姓名見示。」

　　趙子原心頭一大震，脫口低呼道：

　　「中年文士！？……敢情就是他？……」

　　他尋思一下，問道：

　　「那中年文士年齡不高，卻口口聲聲以老前輩自居，說話間動輒流露出老氣橫秋之狀，顧兄所碰到之人，其舉止言語是否與小弟所形容的相同？」

　　顧遷武奇道：「正是如此，趙兄莫非認識這位高人？」

　　趙子原重重地點一點頭，道：

　　「小弟在太昭堡裏也遇見了這個人，蒙他傳授一套輕功身法，後來曾在無意中使出，被甄定遠指稱是靈武四爵中太乙爵的太乙迷蹤步！」

　　顧遷武驚異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兒訥訥道：

　　「奇事……奇事……」

　　正自訥訥間，忽聞隔鄰房門吱地一響，似乎被人打了開來，耳裏傳進那黃衣老僧蒼勁的聲音：

　　「山野陋寺可沒有上房供來客居住，兩位施主只有在這個小房間裏委屈一夜了。」

　　那禿子暴躁的聲音道：

　　「和尚你甭囉嗦了，去，去，夜半無事莫要來打擾咱們。」

　　黃衣老僧的聲音道：

　　「要不要老衲幫忙，把這四口黑木箱提進房裏。」禿子急促的聲音道：

　　「不，不，和尚你不要隨便動手，咱們自己來──」

　　黃衣老僧道：

　　「如此，老衲告退了。」

　　足步聲音亮起，還有搬動木箱的聲響交穿其間。

　　趙子原默默忖道：

　　「『海老』與禿子住進隔鄰的房間去了，想不到住持和尚會應允他倆在寺內落宿……」

　　忖猶未罷，那黃衣老僧已從隔鄰繞到顧遷武這個房間來，顧、趙二人連忙起身相迎。

　　黃衣老僧稽首道：

　　「請恕老衲打擾，小施主尚未就寢麼？」

　　趙子原道：「大師有什麼事麼？」黃衣老僧正色低聲道：

　　「老衲必須問明一句：與你先後一道同來那一胖一禿的兩位施主，可是小施主的朋友？」

　　趙子原猛搖其首道：

　　「在來路上小可與他們兩人朝過面，小可連他倆身分都不清楚，那裏談得上朋友。」

　　黃衣老僧道：「依此說，小施主不知曉他們是誰了？」趙子原道：

　　「正是，大師緣何要追究這個？」

　　黃衣老僧沉吟不答，雙目精光陡然暴射，長久注視在趙子原面上不放，彷若欲瞧穿他心中所想似的。

　　趙子原霍然一驚，心想從黃衣老僧目中所露神光而瞧，對方功力之高分明已到了韜光養晦的地步，此等荒僻所在，何來如此身負絕代功力的高僧？

　　黃衣老僧道：

　　「小施主你走過來一些。」

　　趙子原暗暗納悶，猜不出黃衣老僧悶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但他仍然依照對方吩咐，舉步上前。

　　他足步才停，那黃衣老僧驀然一揚大袖，勁風隨之發出，閃電也似地向趙子原捲湧而去！

　　趙了原驚呼道：

　　「大師？你……你……」

　　倏忽裏，袖風已然壓體，在強勁之中夾著一種兵刃刺膚的劇痛，趙子原大驚之下，慌忙倒轉，身形繼之向左一閃。

　　「颼」一響，勁風呼嘯自趙子原胸腹側部掃過，那一發一避真是間不容髮，趙子原驚魂甫定，正要開口說話，黃衣僧忽地一步踏前，右掌暴伸，猛向趙子原脅肘五大穴道拿去。

　　他身手之疾，直令人不敢置信，趙子原欲避不及，只覺肘下一麻，被黃衣僧五指牢牢扣住！

　　趙子原又急又怒，道：

　　「大師何爾以武相加？」

　　黃衣僧沉聲道：

　　「施主你到底是什麼來路？你姓謝是也不是？」

　　趙子原又是一愣，方欲開口回話，旁立的顧遷武已搶著道：

　　「晚輩這位朋友叫趙子原，事先業已向你提過，一夢大師你怎麼啦？」

　　黃衣老僧一夢側頭想了半天，猛然鬆開拿扣對方肘脈的掌指，道：

　　「老衲是太性急莽撞了，還望施主寬恕。」

　　說著也不顧趙子原有何反應，即行轉身離去。

　　趙子原目送黃衣老僧的背影發了好一會呆，良久始道：

　　「這位大師是何許人？揣摩情形他顯然對我有點誤會。」

　　顧遷武道：

　　「一夢是先父生前老友之一，前兩日我決定離開太昭堡，卻被甄堡主屬下銀衣隊窮追不捨，只好暫時到一夢住持的廣靈寺來避一避風頭，適巧昨日在逃亡途中與趙兄碰頭，遂約你到此地會面。」

　　趙子原道：

　　「難怪當時趙兄行色那樣匆遽，但趙兄既為太昭堡銀衣隊總領，何以又決定離開那裏？」

　　顧遷武欲言又止道：

　　「此事說來話長，容俟日後再與趙兄細說。」

　　趙子原忖道：

　　「也許趙兄和我相同，亦有難言之隱，我又何必強人之所難呢。」

　　遂一笑置之，將話題扯到旁的地方去。

　　顧遷武無意一瞥趙子原臉容，發現他肌膚隱隱泛出紫黑之色，並有紅色斑點交穿其間，駭訝之餘失聲道：

　　「趙兄，你──你也中了馬蘭之毒？……」

　　趙子原經他一言提醒，苦笑道：

　　「小弟在堡裏被迫服下毒丸，往後只有永遠受制於人了。」

　　當下將近幾日來之經歷原原本本道出，想起自己一生一世將為人奴僕，任人驅遣宰割，不覺意態消沉。

　　顧遷武聽罷始末，晶瞳裏忽然露出異采，道：

　　「放心，趙兄之毒並非無救，讓你我也與那姓甄的和殘肢人鬥一鬥──」

　　趙子原正自瞠目，顧遷武已伸手從袋中取出兩顆狀似蓮子的黑色藥丸，在昏黃色燭光下閃閃生光，說道：

　　「那日中年文士所贈的馬蘭毒解藥，我身邊還剩有兩顆，想不到會派上用場，趙兄請將嘴張開。」

　　趙子原雖然萬般不敢相信，只是聽他說得肯定，私心覺得未始沒有一線生機，乃依言張口，顧遷武屈指一彈，兩粒黑丸直射出去，趙子原下意識用口一拉，驟覺唇間一陣清香。

　　顧遷武急道：

　　「咽下，快些咽下！」

　　趙子原服了藥丸，果然覺得中氣流暢，片刻後復覺全身燠熱難當，大汗淋漓而出。

　　顧遷武道：

　　「兄弟你出汗了？」

　　趙子原揮汗如雨，道：

　　「非但出了一身大汗，抑且灼熱得難以忍受，那解藥當真有效麼？」

　　顧遷武正容道：

　　「等到汗水出盡，便是毒解之時，趙兄你無妨回到鎮上客棧去，裝作毒素未解，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探察……」

　　話至中途，陡聞一聲淒厲的慘呼傳入耳膜，忙住口不語。

　　慘呼過後，接著又傳來一陣「噓」「噓」怪響，像是獸類更有些像人類在極端痛苦中掙扎，聲音淒厲已極，令人聞聽之下，汗毛倒豎，凜然生寒！

　　趙子原低呼道：

　　「聲音從隔鄰房間傳出，咱們過去瞧瞧。」

　　顧遷武輕輕地點了點頭，兩人躡足步出，那「噓」「噓」怪響仍然不絕於耳，不時有淒厲的慘呼夾雜其間，帶著幾分神秘，幾分恐怖，顧、趙二人神經不知不覺已是緊張起來──

　　趙子原率先晃身步到鄰房之前，哈腰自門隙窺望進去，觸目見到室中擺著四口黑色大木箱！

　　他無端覺得一股透骨涼心的寒意自背脊升起，迅速襲擊全身，彷彿那木箱上黑烏烏的顏色透著一種令人心寒的氣氛。

　　趙子原下意識將視線從四口黑色大木箱收回，暗忖：

　　「奇怪，我心頭始終惴惴不安，難道那黑木箱中藏有什麼神秘驚人的物事麼……」

　　顧遷武壓低嗓子道：

　　「那四口黑木箱是怎麼回事？」

第十六章　鬼斧魅影

　　趙子原搖頭道：

　　「小弟也不知所然，顧兄莫非也感到那黑木箱裏透著蹊蹺麼？」

　　顧遷武低道：

　　「我僅僅有這個直覺，那黑木箱很可能……」

　　話未說完，忽然一陣大風吹來，吹得屋前盤虯欲舞的古樹枝椏呼呼作響，不覺住口不語。

　　兩人仰首望了望天色，只見低空濃雲密佈，月星皆隱，黑沉沉的蒼穹壓得他倆心頭有一種氣悶的感覺。

　　趙子原低聲道：

　　「天氣似將有變化了。」

　　他伸手往屋簷外一抬，但覺手心一涼，豆大的雨珠已開始滴落下來。

　　有幸這一排廟屋有瓦簷斜飛伸遮出來，兩人立身簷下，方使不致被雨水淋濕。

　　霹靂一聲巨響，一道電光急劃而過，夜空倏明倏暗。

　　豪雨傾盆而降，呼嘯的狂風與漸漸的雨聲錯擾其間，偌大的一座寺廟很快地就被淒迷的風雨吞噬了。

　　顧遷武道：

　　「這場暴雨不知要下到什麼時候，咱們不如乾脆敲門，公然進房去瞧個究竟──」

　　趙子原道：

　　「如此不妥，對方借宿於此，若不讓咱們進房，你我可沒有理由硬行闖入……」

　　這寺廟因為年代久遠故而破舊失修，屋簷到處均有雨水滴下，滴落在兩人頭上，只覺其涼透骨。

　　顧遷武頭髮被滴漏的雨水澆得濕淋淋的好不難過，忍不住道：

　　「趙兄，咱們還是敲門試試……」

　　語至中途，陡聞一道淒厲的慘呼自房中亮出，縱然在風雨交作之下，依舊清晰地傳入顧、趙兩人的耳際！

　　緊接著「噓」「噓」怪響又起，聲音淒厲異常，二人那本已張滿的神經幾乎就要暴裂開來，哈腰自門隙望去，只見在四口黑木箱左側有一張檜木方桌，上面放置著一盞油燈，昏黃色的燈光將房內的景象朦朦朧朧地勾繪出來，兩人電目一瞥，未及瞧清屋中的物事，忽然一陣輕風把燈火吹熄了。

　　那「噓」「噓」聲音時斷時續，兩人傾耳聽了片刻，心神逐漸恍惚，竟是有點魂不守舍起來。

　　當下連忙調氣運息，半晌才恢復平靜，但那怪響依然如故，不時夾雜著動人心魄的慘呼。顧遷武忐忑地道：「兄弟你可曾瞧出一些端倪？」趙子原道：

　　「房內燈火突然媳滅，恁誰如何也無法瞧得清楚。」

　　正說間，驀見房內燈光又自動燃亮起來。

　　顧遷武皺眉道：

　　「燈光忽明忽滅，分明是有人故弄玄虛……」

　　趙子原擺手阻止他續說下去，原來房中此刻已有了動靜，只見那「海老」滿頭長髮披散，盤膝坐在地下噓噓吐氣！

　　他吸氣吐氣一直面對著桌上油燈，難怪火光會明暗不定，顧、趙二人睹狀，始稍釋於心。

　　但見那「海老」披髮跣足，面目猙獰，吐吶之際雙手並連揮帶舞，形狀有如鬼魅，再經他「噓」「噓」吐氣，火苗愈壓愈低，更顯得陰風慘慘，鬼氣啾啾，二人瞧著瞧著，只覺一股涼意打從足跟升起！

　　顧遷武寒聲道：

　　「這人是誰？怎地邪怪得緊？」

　　趙子原低道：

　　「小弟在來路上與他倆朝過面，此人名叫『海老』，另一個被稱呼做老禿，身分卻不甚清楚……」

　　這會子，房內又亮起一陣怪噓，聲音沉悶令人生厭。

　　另一名牛山濯濯的禿子，此際業已換上了一件花紋密佈的長袍，他徐徐走到「海老」面前定身。

　　那禿子開口道：

　　「海老，成了麼？」

　　「海老」停止噓氣，道：

　　「十指已墨其八，大約是成了。」

　　說著將雙手十指攤開，其中八根指頭不知怎地竟是隱隱泛著墨黑光澤，只剩得兩隻拇指保留原來肉色。

　　趙子原暗暗抽了一口涼氣，喃喃道：

　　「烏墨指，烏墨指……」

　　顧遷武奇道：

　　「兄弟你認得此指來歷？」

　　趙子原道：

　　「出道前家師曾向我提到過天下各奇門邪派的來龍去脈，但我閱歷太少，那『海老』所練的是不是烏墨指，可沒有十分把握。」

　　他說話時，盡量將聲浪壓低，加之外頭風雨交作，是以雖僅一門之隔，那「海老」及禿子始終沒有察覺。

　　但聽那「海老」道：

　　「老禿你開始運功吧，注意第七次噓氣時須將真氣倒轉逆渡到玄脈大關，提防走了竅。」禿子不耐道：「你可不可以省說兩句，咱老禿幾時走竅過？」

　　「海老」道：

　　「話倒不是這麼說法，咱家兄弟多年苦練，今夜是最後關頭，萬不能因你禿子一時大意而功虧一簣。」禿子道：「練成之後，你我又如何行事？」

　　「海老」沉吟不語，禿子復道：

　　「海老若未作任何決定，我倒有個提議──」

　　「海老」抬頭道：

　　「怎麼？」

　　禿子道：

　　「海老你說咱們何必捨近求遠，乾脆先拿廟裏的和尚開刀，試一試那奇門功夫有多厲害，然後再去水泊綠屋……」

　　「海老」沉聲打斷道：

　　「在江湖上，水泊綠屋這四個字還是少提為妙！」

　　禿子面上滿露不悅之色，終於忍住不再多言。

　　一剎之間，禿子忽然繞著四口黑色大木箱手舞足蹈起來，口中隨之呼呼作態，趙子原仔細一瞧，那禿子看似亂跳亂舞，其實卻是井然有序，彷彿依著樂聲之板眼節奏揮舞一般。

　　禿子舞了好一會，與「海老」雙雙步至黑箱前面，伸手一抓一扳，「喀嚓」一響便把箱蓋揭開了──

　　趙、顧二人本來就對那黑色木箱懷有戒懼之心，這時聽見那震人心魄的揭蓋聲響，不禁毛骨悚然。

　　木箱蓋子乍一揭開，一股腐臭敗壞之氣迅即瀰漫開來，令人聞之直欲作嘔，房外的顧、趙二人忙不迭掩鼻屏息，而那「海老」及禿子對這種腐敗味道卻生似極為受用，朝箱內連連猛嗅不止。

　　「海老」與禿子嗅罷，一壁狂嘯厲叫，一壁從兩口黑箱裏搬出兩具赤裸裸的死屍來！

　　那兩具死屍容貌猙獰可怖，全身乾癟癟的，肌膚完全沒有一些兒豐腴，皮層上不知怎地竟然隱隱泛著黑灰之色，與木箱上的顏色毫無兩樣，更奇怪的是兩具死屍的右手上各自執著一隻大板斧！

　　趙子原吸了一口冷氣，忖道：

　　「莫非這是兩具僵屍不成？」

　　他暗暗運足內力聚在雙掌之上，以防有什麼不測，立刻就可出擊。

　　顧遷武脫口低呼道：「滇西鬼斧門？！」

　　趙子原道：

　　「方才我認為那『海老』練的是『烏墨指』，也許是瞧走眼了，顧兄你看如何？……」顧遷武道：「兄弟你見到兩具死屍手上所執的板斧沒有？」

　　趙子原頷首道：

　　「瞧到了，死屍之手居然緊緊握著板斧不放，倒是一樁奇聞。」

　　語聲一頓，續道：

　　「還有那兩具死屍肌膚業已完全風乾，佈滿一點一點黑灰之色，著實和鬼魅妖怪相去不遠，倒像是風乾的僵屍……」

　　顧遷武沉聲道：

　　「武林中傳說，在滇西人煙絕跡的鐵壁附近，有一個邪惡詭異的鬼斧門，利用死屍執斧，練成許多匪夷所思的奇門邪道功夫，江湖上人，一提到滇西鬼斧門，便如遇到鬼魅一樣懼駭！」

　　趙子原驚道：

　　「有這等事？」

　　顧遷武道：

　　「看來那海老及禿子，便是來自滇西的鬼斧門人了。」

　　趙子原想了一想，道：

　　「但那禿子剛才曾說到『水泊綠屋』四個字，滇西鬼斧門與水泊綠屋又有什麼關連？……」

　　顧遷武茫然道：

　　「這個就非我所能知曉了。」

　　「海老」及禿子審視了那兩具死屍一番，露出心滿意足的模樣，然後讓死屍貼壁斜躺著，口中唸唸有詞：

　　「但嗒嘛但嘶璃咪……」

　　兩人唸了一段希裏古怪的咒文後，便對著死屍運起吐吶功夫來了。

　　片刻過後，奇事發生了，首先房裏亮起了一陣輕微生硬的異響，凝神聽去，那異響又像是來處極為遙遠的地方。

　　「海老」與禿子仍然不停地唸著咒文，有頃，那兩具死屍陡地由斜躺而自動立將起來，齊然朝前一縱一跳，它每跳出一點，便發出一聲異響，手中所執的大板斧亦順勢向前一揮。

　　那死屍舉手投足間，動作甚為生硬，果與常人有異。

　　趙子原心中發毛，暗自呼道：

　　「從前曾聽說過湘西一帶，人們客死異地後，便由專事趕屍之人將屍身趕回原籍埋葬，我猶以為那不過是被渲染誇張了的怪談，想不到眼前這鬼斧門人行事更是不可思議，人世間裏真是無奇不有了。」

　　只聽「海老」道：

　　「老禿，你把另兩口木箱裏的毒蟒放出來。」

　　禿子道：「如此只怕有些不妥……」

　　「海老」斬釘截鐵地道：「甭多言，依我的話去做！」

　　禿子遲疑一忽，終於伸手把其餘兩口黑色大木箱的箱蓋揭開，兩條長達三丈的巨蟒迅速地游將出來。

　　趙子原猛可吃一大驚，那二條蟒蛇首頸少說也有茶碗粗細，加之皮厚鱗堅，揣摩模樣似已臻刀槍不入的地步，他緩緩吸一口氣，只覺腥風撲鼻，與房中腐屍奇臭之氣陳陳相因。

　　巨蟒游到兩個死屍前面五步開外，倏然停下身來，昂首面對死屍吐著紅信，形態可怖之極。

　　死屍一縱一跳向前直行，兩條巨蟒吐閃了一陣紅信後，忽然全身昂起，有似脫弦之矢般朝死屍疾射而去。

　　「海老」視若未睹，依舊不停地唸著咒文。

　　死屍手中板斧一揮，那巨蟒在空中如旋風般一個扭身，倒轉尾巴掃過來，「呼轟」一聲巨響揚起，兩條巨蟒橫尾這一掃，威力之巨可令擋者披靡。

　　嘶然一響，兩個死屍齊然躍開，手執板斧縱擊橫掃，動作都是一般，但見血光飛濺，斧頭端端砍中蟒蛇七寸之處，兩條巨蟒登時身首分家，盤蜷倒斃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了。

　　兩個死屍動作整齊劃一，是以那一對巨蟒不分先後被同時斫斃。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那巨蟒何等靈捷，更加全身有如精鋼鑄造，竟被死屍在一舉手之間擊斃，簡直令人無法置信。

　　抑有進者，死屍揮舉利斧，舉手投足間生似隱含著驚世駭俗的絕大功力，趙子原不禁暗暗不解。

　　趙子原自問道：

　　「死屍居然也懷有武功，這該怎麼解釋？」

　　禿子桀桀暴笑一聲，似乎得意已極。

　　「海老」喃喃道：

　　「行了，這一對長蟲的厲害絕不在一般武林高手之下，死屍既然能把它制服，足見咱們所練的奇門功夫已大大有了長進。」

　　說著，雙目有意無意朝房門一瞥，面上露出一種難以思議的神秘表情，旋即收回視線。

　　趙子原心念一動，在顧遷武耳旁道：

　　「海老分明知道你我在門外窺視，他那句話是故意說與我們聽的，只不知用意何在？」

　　顧遷武道：

　　「此人陰險詭詐得緊，至於另一個禿子，倒像比較渾戇……」

　　趙子原點點頭，猶未及答話，但聞房中那禿子道：

　　「然則咱們立刻就把死屍送到水泊綠屋去？」

　　「海老」瞪了他一眼，默然沒有作聲，似乎怪禿子不該又提起「水泊綠屋」四個字。

　　禿子卻未察覺繼續道：

　　「不知水泊綠屋那神秘主兒要死屍何用？此番咱們鬼斧大師有命下來……」

　　「海老」沉聲打斷道：

　　「老禿你要再信口毫無遮攔的說下去，一俟回滇西之後，我可要據實上稟大師，用門規整治你了！」

　　禿子滿露不豫之色，道：

　　「不說便不說，你少提大師的名頭壓人。」

　　「海老」冷哼一聲，再度向房門瞥了一瞥，又自唸起咒文來。

　　那兩具死屍口中倏地發出駭人之極的怪叫，舉步縱向房門趙子原暗呼一聲「不好」，脫口道：

　　「顧兄，快些躲開……」

　　語聲方落，那兩個死屍已衝破房門板木，手中所執巨斧揮舞得「格」「格」作響，趙子原與顧遷武面對死屍，直嚇得魂飛魄散，不由得呆了，竟忘了退身閃避或發掌相禦。

　　死屍手起斧落，霎時之間，趙、顧二人面如死灰，暗道：

　　「我命休矣！」

　　耳際依稀傳來「海老」的桀桀得意暴笑聲音，說時遲，那時快，死屍手中巨斧甫行落下，二人倏感一股奇猛無比的力道自身後迴旋襲至，當下一個立足不穩，分向兩旁跌開七步之遙……

　　那掌風餘力，猶自激盪殘破的房門搖擺不定。

　　顧、趙二人死中得生，但覺冷汗浹背而落，他倆驚魂甫定，齊地回目望去，只見身後尋丈外不知何時已立著廣靈寺住持黃衣僧一夢！

　　兩具死屍不約而同地停止了縱跳，僵立當地不動；那「海老」霍地長身立起，指著黃衣僧一夢道：

　　「和尚你架了這一斧，樑子你是扛定了！」

　　黃衣僧一夢喧了個佛號，道：

　　「阿彌陀佛，施主可是來自滇西？」

　　禿子冷冷道：

　　「是又怎樣？」

　　一夢老僧道：

　　「那麼施主果然是鬼斧門下的人了，敢問名諱如何稱呼？」

　　禿子冷笑道：

　　「咱家兄弟九禿招魂冥海招魂，你總該聽過了。」

　　一夢老僧神色微變，道：

　　「鬼斧門招魂二魔幾時遠離滇西來到中土？」

　　禿子與「海老」不答，一夢復道：

　　「老衲必須追究明白，二位施主託詞借宿於敝寺，究竟意欲何為？」

　　九禿招魂哂道：

　　「鬼斧門行事，外人管得著麼？」

　　一夢老僧道：

　　「老衲久聞鬼斧門有不許外人過問隱秘的規矩，但施主既然在敝寺落足，老衲忝為本寺住持，總得管上一管──」

　　冥海招魂桀桀怪笑道：

　　「敢情和尚你是鬼迷心竅了，要管你便到地獄去管吧！」

　　一夢老僧毫未在意，道：

　　「適才老衲在暗地裏覺察許久，這兩具死屍……」

　　正說間，那冥海招魂已喃喃唸起咒文，兩具死屍齊地縱跳上前，揮起利斧雙雙往一夢頂門劈落！一夢老僧道：「外魔不侵我佛，施主莫要執迷不悟。」

　　他身形極快地一閃，讓過利斧，那兩個死屍一斫不著，分自左右斜抄而起，各走半弧夾擊一夢。

　　一夢老僧方欲蹬步再退，陡覺一股砭骨奇寒襲近身前，不由吃了一驚，當下疾地盤足一錯，硬生生將後退之勢化為側移，空中傳來「叮」地一聲金鐵交擊聲響，死屍一對板斧擊空，因為去勢極猛，推實後竟相互交碰了一下，旋即吃對方劈斧時所生的勁道反震回來。

　　死屍嘶號連連，兩臂伸得筆直疾撲而上，那慘白的十指閃出磷磷鬼火，令人不寒而慄。

　　霎時周遭揚起習習陰風，一旁的顧遷武打個哆嗦，呼道：「禪師留……留神……」

　　一夢雙掌一合一翻，一股陽剛之勁暴迸而出，轟然一震後，死屍身軀全然不退，忽地一左一右騰空躍起揮斧劈下。

　　死屍下撲之際，雙掌忽然僵直，口吐怪叫，聲音雖則不高，但卻慘悚刺耳，更加添了陰森慘澹的氣氛。

　　一夢大吼一聲道：「孽障倒下！」

　　他身形猛可一矮，右掌平立，左掌仰翻，針對死屍下撲之勢封出，掌勢發出之際，全身隨著一陣顫動。

　　立時一股雷霆萬鈞的力道，從他掌心封擊了上去。

　　顧遷武默默對自己呼道：

　　「夢回青河！……夢回青河！一夢禪師就要使出他的絕學來了！……」

　　就在這一忽裏，最後一幢廟房的木門驀然一搖，一個人影好比鬼魅一般一閃而入──

　　接著一道冰冷的語聲亮起：

　　「佛門清靜之地，怎有如許魍魎鬼魅在此吵鬧不休？」諸人不約而同停下手來，循聲望去，但見那人約莫中等年紀，一身文士裝束，端端立在尋丈之外──

　　趙子原失聲呼道：「老前輩是你？……」

　　那人正是數日前有如神龍一般突然出現在太昭堡內，擋住窮追趙子原不捨的甄定遠，解了前者一圍的中年文士，趙子原觸目立即辨識出來。

　　中年文士頷首道：

　　「唔，這次你總沒忘卻在前輩之上加個『老』字，不枉老夫曾指點你輕功一場……」

　　趙子原想起首次見面時，對方自外表模樣觀之雖年事不高，卻動輒以「老前輩」自居，當時自己聽來曾覺得相當刺耳，但後來得悉他身負驚世駭俗的絕代功力，內心始為之釋然。中年文士轉首瞧了顧遷武一眼，道：「小夥，你所中馬蘭毒傷可痊癒了？」

　　顧遷武恭身一揖，道：

　　「馬蘭之毒雖是世中罕見奇毒，但老前輩那解藥確也神效得緊，目下小可身上毒素業已化解得一乾二淨。」

　　他語聲一頓，指著趙子原道：

　　「非特如此，這位趙兄亦為馬蘭毒所害，老前輩所與小可的解藥，同時也解了趙兄體內的巨毒。」

　　中年文士雙眉微皺，正欲追問原委，那一夢禪師突然插口向他說道：

　　「檀樾乃鄙寺上客，還請回房安歇，待老衲將此事解決，再向檀樾謝過打擾之罪。」

　　中年文士道：

　　「邪道魍魍橫肆佛門，氣焰何其囂張，老夫又怎生能夠安歇？」

　　一夢道：

　　「但是檀樾……」

　　中年文士打斷道：

　　「禪師不必多言，老夫湊巧在貴寺落腳，既然有人打擾老夫靜住，總不能不聞不問──」

　　言罷，打量了那兩具僵立不動的死屍一忽，喃喃道：

　　「嗯嗯，想不到滇西鬼斧那邪門功夫又出世了。」

　　那九禿招魂凶目一翻，道：

　　「你是什麼人？識相的快快滾開！」

　　中年文士淡淡道：

　　「滾開麼？好的，好的。」

　　於是向後退了兩步。

　　九禿招魂恚道：「你這是幹啥子？叫你滾開你就滾遠一些。」

　　中年文士唯唯諾諾，接著向後連退十餘步，足步距離長短不一，諸人不知他賣何玄虛，不禁暗暗納罕。

　　九禿招魂大怒道：

　　「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咱老禿便一併成全了你也罷！」

　　他狂嚎一聲，就要唸起咒文指揮死屍動手，趙子原雖然明知中年文士功力非同凡響，但那死屍所使奇門鬼斧卻非常人所能相抗，是以仍不免為他擔憂。

　　那冥海招魂滿腹詭詐，早已瞧出情狀大有蹊蹺，及時出聲喝止道：

　　「老禿莫要造次。」

　　遂轉對中年文士道：

　　「閣下大名可否見示？」

　　未待對方回答，雙目無意向中年文士方才退走的地上一瞥，倏然低噫出聲，視線再也收不回來了，滿面都是驚疑。

　　只見在方圓丈許的地上，留著十數隻零亂的足印，那些足印看似雜亂無章，卻蘊含複雜玄妙的變化，隱隱有跡脈可尋。

　　冥海招魂長吸一口氣，沉道：

　　「太乙迷蹤步？！你──你……」

　　他眼色陰晴不定，猛地一揮臂，偕同九禿招魂倉惶出廟而去，那兩具死屍亦跟隨在二人身後縱跳向前，瞬即消失在諸人視野。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暗道：

　　「太乙迷蹤步？又是這一句話，難道眼前此人真與街談巷論所傳說的靈武四爵有關……」

　　中年文士舉足將地上的腳印抹掉，微笑道：

　　「現在可安靜下來，老夫該回房休憩去了。」

　　轉身步回末座廟房，反手將木門掩上。

　　顧遷武瞠目道：

　　「此人是誰？舉手間就把鬼斧門凶魔嚇走。」

　　一夢禪師道：

　　「那位中年檀樾於日前翩臨本寺，向老衲要求暫借廟房靜住一段時日，老衲見他滿臉清越之氣，情知非為歹人，遂答應了他……」

　　趙子原腦際閃過一道念頭，道：

　　「鬼斧門招魂二魔既能以咒文控制死屍，怎會被數隻足印嚇得倉皇退離？」

　　一夢禪師沉聲道：

　　「老初懷疑那兩具死屍，壓根兒就不是死屍！」

　　趙子原奇道：

　　「死屍不是死屍？這話如何說法？」

　　一夢禪師道：

　　「此中道理一時難以說個明白，滇西鬼斧門的奇門邪功，早已在武林中留下了無數匪夷所思的恐怖事蹟，人人敬若鬼神而遠之，那鬼斧魅影更非常理所能解釋，但老衲仍然覺得自家的懷疑是有根據的。」趙子原似懂非懂，卻不再追問下去，一夢續道：

　　「我佛曾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有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旁門左道虛妄隱迷，雖可矇騙世人一時，但在我佛無相法眼之下，豈能不原形畢露……」

　　顧、趙二人只聽得一知半解，顧遷武道：

　　「果如禪師所說，那鬼斧門死屍乃屬子烏虛有……」

　　一夢搖手打斷道：

　　「小施主顯然未曾瞭解老衲之意，昔日令尊在世，常至本寺與老衲切磋佛學，彼此談論及此，令尊說俗人六根未淨，是以易為邪道所惑，鬼斧門便可能針對常人弱點，偽冒死屍奪人心志。」

　　趙子原心念微轉，忖道：

　　「顧兄曾提到他的父親是一夢禪師方外好友，不知他父親是誰？」

　　只聞顧遷武道：

　　「也許大師說得對，死屍根本是假，否則如何會被那位前輩的武功驚走。」

　　一夢岔開話題，道：

　　「兩位小施主與那位中年檀樾似已認識在先？」

　　顧遷武道：

　　「小可在太昭堡裏，曾與他見過一面。」

　　一夢禪師想了想，道：

　　「老衲尚有一事須得向他請教，只好再打擾他一會了。」

　　當下移步行至末座廟房前面伸手敲門，半晌卻不見回應。

　　一夢禪師提氣道：「檀樾可在裏面？」

　　房內依舊沒有應聲，一夢逕自推門進去，忽然脫口「咦」了一聲，顧、趙二人相互對望一眼，雙雙掠前。

　　但見房中空空如也，窗門洞開，那還有中年文士的影子在？

　　顧遷武道：「他，他走了？」趙子原指著洞開的窗戶道：

　　「那位前輩可能經由窗口離去，其人行跡飄忽，來去無蹤，譬之神龍亦不為過。」

　　只有一夢禪師默然不語，面上神色是出奇的凝重。

　　這會子，突聞寺外傳來「希聿聿」馬嘶聲音，一陣急促零亂的蹄音，自夜雨中飄了過來，諸人心子都是一緊！

　　一夢禪師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道：

　　「豪雨不停，莫非又有過路旅客前來借宿不成？」

　　蹄聲由遠而近，果然在寺前停了下來，緊接著「嘭」「嘭」敲門聲起，喧嘩的聲音喊道：「和尚開門──」趙子原心中暗道：「那有過路旅客開口如此粗魯莽撞？」

　　另一個急促的聲音道：

　　「和尚快開，不然咱們衝進去了！」

　　一夢禪師長眉微鎖，三人加快腳步朝大殿步去，才走到廊道半途，但聽「蓬」然一響，廟門業已為人撞裂開來！

　　寺內幾個受驚的小沙彌奔跑過來，當首一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師……師傅，什麼事？……」

　　一夢禪師道：

　　「有客來了，你們統統到內殿去，客人由老衲來接待打理。」

　　小沙彌們不敢多言，唯唯退了下去。

　　趙、顧二人緊隨一夢禪師急急步向大殿，只見殿門破處，一名披髮左衽的中年漢子牽著一匹紅鬃烈馬走進廟堂！

　　在他的身後是一個身披一件銀色大氅的漢子，也是牽著一匹高大駿馬，然後又是一人一馬，如此魚貫步進七人七馬，個個都是一件銀色大氅披身，相形之下，那走在最前的異服漢子便顯得格外突出了。

　　眾人閉口無語，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只有馬蹄敲在殿內青磚之上，發出「得洛」「得洛」的聲響！

　　趙子原乍見來者裝束，心裏呼道：

　　「銀衣隊？太昭堡的銀衣隊怎地來到廣靈寺了？」

　　顧遷武悄悄移近趙子原身側，壓低嗓子道：

　　「銀衣隊只怕是追躡小弟行蹤而來，但為首那名異服漢子卻是眼生得很，兄弟你可認識此人？」

　　趙子原視線移到那披髮左衽的異服漢子身上，心子猛地震一大震，險些失口驚呼出聲！他捺下一顆忐忑之心，低道：「此人來自漠北，喚做狄一飛！」

　　顧遷武脫口低「啊」了一聲，想不起自己曾經在那裏聽過這個名字，只有暗暗納悶於心。

　　趙子原見顧遷武臉上茫然的模樣，本欲向他敘述自己所以認得狄一飛的經過始末，但目下卻無暇詳說。

　　一夢禪師面對來者，雙手不十不抱，亦不揖身行禮，開口道：

　　「諸位施主請了。」

　　為首那異服漢子狄一飛道：

　　「大師……」

　　他僅說出兩個字，便聽一夢禪師截口道：

　　「諸位施主竟然牽著馬匹進入廟殿，顯然是有意踐辱佛門了？」

　　異服漢子狄一飛笑嘻嘻道：

　　「牽馬入殿是在下的意思，和尚你沒瞧見外面正下著大雨麼？佛視眾生皆是平等，牲口自然亦不例外，豈能讓它在外頭受風吹雨淋，和尚你若認為在下此舉不對，那麼你就不是皈依佛祖的出家人了。」

　　一夢禪師呆了一呆，道：

　　「施主詞鋒銳利如斯，老衲說你不過。」

　　語氣一頓復道：「但是老衲倒想聽聽施主解釋，何以等不及開門便自破門硬行闖入的道理？……」

　　狄一飛滿不在乎道：

　　「在下並不認為破門而入有何嚴重之處，充其量賠你和尚兩塊破木板將房門修釘修釘不就得了。」

　　一夢禪師長眉一軒，道：

　　「依此道來，施主是不懷好意而來了？」

　　狄一飛道：

　　「不懷好意又待怎地？和尚你若瞧不過眼便劃下道來，在下隨時可以奉陪。」

　　說到此地橫目一瞥，已自發現立在一夢禪師身後的顧、趙二人，他上前一步沉聲道：「爾等兩人之中，那一個是姓顧？」顧遷武道：

　　「正是區區，閣下有何見教？」

　　狄一飛點一點頭，道：

　　「銀衣隊眼線回報甄堡主，說姓顧的你正潛居在廣靈寺，咱們果然沒有摸錯地方。」

　　顧遷武冷然道：

　　「我可不認識閣下。」

　　狄一飛道：

　　「那倒是相當可惜的一件事，聽說姓顧的你在逃離太昭堡之前，是堡內銀衣隊總領？」顧遷武道：「不錯。」狄一飛道：

　　「眼下由狄某接掌銀衣隊，姓顧的你知道咱們來意麼？」

　　趙子原聞言疑念頓生，暗忖：

　　「這狄一飛不是與武嘯秋同是一路之人麼？他又混到太昭堡甄定遠那邊去，不審居心何在？」

　　顧遷武道：

　　「閣下何必繞圈子打啞謎，有話還望直截了當說出。」

　　狄一飛冷笑道：

　　「狄某受甄堡主之託，率領銀衣隊前來擒你回堡正法！」

　　顧遷武哈哈笑道：

　　「好說，區區早知甄堡主不會輕易將我饒過，問題是閣下有沒有生擒顧某的本事？……」

　　狄一飛道：

　　「有道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狄某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敢於擔下這件差事麼？姓顧的你死心吧。」他狂笑一聲，又釘上一句：「碰上我狄一飛，合該你倒了霉運。」

　　顧遷武打個哈哈，趙子原插口道：

　　「顧兄你居然容得下這廝的狂態麼？」

　　狄一飛面色一沉，道：「你是誰？」趙子原淡淡道：

　　「區區的名字是讓朋友叫的，姓狄的你並不是咱們的朋友。」

　　狄一飛瞠目，後面一名銀衣漢子插口道：

　　「這小子自稱趙子原，曾混到堡內臥底數日……」

　　狄一飛意味深長地打量了趙子原一番，低喃道：

　　「趙子原，趙子原，原來就是你！」

　　他本意要說：「原來武嘯秋的女兒所派遣到太昭堡臥底的少年就是你？」

　　但卻突然有所警覺，換了另一個說法。

　　說著，轉向顧遷武道：

　　「姓顧的你若是識相，還是乖乖束手就縛，讓狄某押回太昭堡，否則──」

　　顧遷武道：「否則如何？」狄一飛冷聲道：

　　「否則你我以拳腳相見，狄某動手一向沒有分寸，姓顧的你必然非死即傷！」

　　顧遷武哼一下道：「趙兄你瞧，這廝又狂起來了。」

　　狄一飛大吼道：「不信你便接狄某一掌看看！」

　　語落，右掌疾掄，猛然平擊而出。

　　顧遷武雙手當胸一圈，緩緩封迎上去，倏聞「嗚」然一聲怪響，旁立的一夢禪師拂抽一揮，接下了狄一飛這一掌。

第十七章　神秘篷車

　　狄一飛沉聲道：

　　「和尚你度德量力，能夠代姓顧的出頭麼？」

　　一夢禪師正容道：

　　「施主足踏佛寺，行為跋扈之極，顯是未將老衲放在眼裏──」

　　狄一飛仰首大笑道：

　　「狄某何嘗將什麼人放在眼裏過，大師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一夢雙目一張喝道：

　　「住口！」

　　狄一飛忍不住道：

　　「看來咱們先得幹上一場了，你吃我一掌。」

　　單掌自左而右劃了個圓弧，徐徐推出。

　　他出掌毫無半點聲音，像似勁道不足，一夢禪師神色卻陡地一變，雙方這一掌虛實難分，的確令他大為吃驚。

　　尤有進者，狄一飛一掌尚未擊實，空出的一手居胸一衝，虎虎又發出了五招，速度之疾委實無以倫比。一夢禪師並未出掌封接，他足踩九官方位，待得對方五招發盡，適好踏回到原位。

　　他步法輕靈已極，就恍如立在原地未動一般。

　　狄一飛冷冷道：

　　「和尚你何庸以虛避實，不敢與狄某正面敵對麼？」

　　一夢禪師道：

　　「老衲如不出手，施主想也不省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了！」

　　他雙眉陡然軒飛，雙掌一合，平推而出。

　　狄一飛道：

　　「這還像話些。」

　　左掌一橫，右手一顫，斜斜反擊而上，詎料一夢禪師掌至中途驟然變招，那招式之奇，力道之重，直是神來之作。

　　狄一飛一個措手不及，連忙撤掌避開。

　　一夢禪師道：「如何？」

　　狄一飛哂道：

　　「和尚你先別得意，狄某避你一掌，下面猶有殺手尚未使出呢。」

　　一夢禪師道：

　　「那你還等什麼？」

　　狄一飛冷笑一聲，揮掌就要擊出，驀然間，顧遷武一步跨了上來，道：

　　「禪師且請退下，此人既是沖著小可而來，由小可與他單獨解決便了。」

　　狄一飛道：

　　「如此倒省得狄某多費手腳。」

　　他回首朝身後立著的六名銀衣漢發號施令道：

　　「侯廣、聞聲平，你倆分別把守廟殿左右，提防姓顧的打不過便行逸走……」

　　當首兩名銀衣漢子喏應一聲，分別往左右躍開，立身在大殿兩側，其餘四名漢子則一字排開，擋在殿門當口。

　　顧遷武朝右側一名銀衣漢子道：

　　「聞聲平，你還認得顧某麼？」

　　那銀衣漢子面無表情道：

　　「當然認得，從前你是咱們銀衣總領，目下則是甄堡主所欲緝拿的人犯！……」

　　顧遷武道：

　　「顧某不願長久滯留於太昭堡，是以留箋向甄堡主辭卸銀衣隊總領就逕行離開，不料竟招致他的猜忌，甄堡主為人陰險殘暴，勸你還是步顧某之後塵早早離去，否則遲早必有不豫之禍加身。」

　　那聞聲平微微動容，立刻又道：

　　「日前甄堡主嘗言，你於五年前來到太昭堡受聘為銀衣隊總領，與姓趙的小子一樣，為的也是臥底而來──」語聲頓了頓，復道：

　　「堡主既有命令下來，咱們只好對你得罪了。」

　　顧遷武道：

　　「聞聲平你未加入太昭堡銀衣隊前，在江南武林亦是有頭有臉，稱雄一隅的人物，緣何卻甘心蟄伏人下？此外侯廣、熊經年都是……」

　　狄一飛自旁打斷道：

　　「姓顧的，你廢話說夠了沒有？」

　　顧遷武沉道：

　　「你等不及要動手了麼？」

　　狄一飛更不打話，雙掌並舉而起，掌心逐漸泛青！

　　顧遷武一瞥之下猛然向後倒退一步，失聲呼道：

　　「青紋掌？」

　　狄一飛狂笑道：

　　「你自作了結吧。」顧遷武雙目一揚，道：

　　「青紋掌也算不得什麼？」

　　一旁的一夢大師神情卻已變得沉重，心中忖道：

　　「青紋掌？……青紋掌？……然則眼前這姓狄的是來自漠北了，不知他和漠北那功力高不可測的第一人嵐法王有何關連？」

　　這時候，大漠怪客狄一飛對著顧遷武發出了「青紋掌」！

　　只見他身形騰空而起，雙掌下切，一股陰風寒氣由那泛著不正常顏色的掌心絲絲透出，有似絲螺迴繞，更像水起漣漪，湧出一圈一圈青紋，那寒氣每湧出一圈，便往敵手移近一分。

　　到了湧出第五大圈後，一掌已逼近顧遷武身前不及三尺，成了混沌一片，青氣濛濛吞吐不止。

　　趙子原睹狀，情不自禁驚呼出聲，他知那狄一飛一身功夫甚是出奇，卻不想會出奇霸道一至於此。

　　青紋掌力迅即湧至，顧遷武毫無考慮的餘地，甚至連緩一緩，拖一拖都絕無可能，他開聲吐氣大喝一聲：

　　「嘿！」

　　陡然他全身衣袍呼地鼓漲起來，真氣沉凝不散。

　　顧遷武不退反進，身形亦自疾衝而起，幾乎在同一忽裏，他單掌當胸一切，一招「六丁開山」橫推過去。

　　他這一掌「六丁開山」無異推出了一記千斤之杵，對方掌力微微窒了一窒，霎時又湧了上來，顧遷武在空中跨行數步，身形冉冉下降，雙掌連揮一路打將下來，直到落地為止。

　　在這短暫的片刻間，他已和「青紋掌」正面碰上十餘掌了，著地之後他身軀依然穩立有若磐石！

　　趙子原在一旁看得呆了，忽聞一夢禪師低聲道：

　　「阿彌陀佛，武林中又多了一個青年不世高手了！」

　　狄一飛怔怔立在當地，似乎想不通自己的「青紋掌」怎會一擊罔效？驀地他仰天大吼一聲，掉頭牽馬出寺而去。

　　六名銀衣漢子面面相覷了好一忽，也相繼牽馬退出，顧不得外頭那傾盆大雨，縱馬如飛馳去。

　　一夢禪師低呼一聲，道：

　　「小施主好厲害的六丁開山。」

　　顧遷武不在意地笑一笑，道：

　　「好險，好險！」

　　趙子原道：

　　「顧兄武功原來如是高明，以前可把小弟騙慘了。」

　　顧遷武尷尬地笑笑，道：

　　「小弟著實有難言之隱，在太昭堡裏不得不收斂鋒芒，裝做不甚會武，以免啟人疑竇。」

　　趙子原心道：

　　「難言之隱？我自己又何嘗沒有難言之隱，看來人與人相處，欲剖心互視，推誠相見，是很難很難了。」於是不再發問。顧遷武道：

　　「方才那姓狄的其實並未落敗，只是他自以為可勝的青紋掌被我破去，一時難堪無顏，是以才匆匆退走……」

　　一夢禪師頷首道：

　　「事實如此，狄姓施主武功怪異非常，過後只怕還會再來。」

　　趙子原忽然想起一事，喃喃自語道：

　　「奇事，天下那有如此奇事？」

　　顧遷武錯愕道：

　　「兄弟你怎麼了？」

　　趙子原道：

　　「那狄一飛生像與甄定遠關係非淺，曾為甄堡主奔波收羅三把斷劍，復受聘為太昭堡銀衣隊總領，但小弟又親眼見到他與留香院武嘯秋暗通聲息，欲謀不利於甄定遠，此人騎牆左右，兩面討好，其中定有什麼奇特陰謀！」

　　當下遂將自己在荒野茅屋內的所見所聞，一一具述出來。

　　三人商討一番，料定狄一飛必然再來，而且甄定遠既察知顧遷武潛居此寺，焉能輕易甘休，顧、趙二人乃與一夢禪師辭別，離開廣靈寺。

　　顧遷武與趙子原冒雨走了一程，因兩人去路各異，遂分手而行……

　　※※※

　　這一路雨點下得更大，煙雨濛濛壓住半天邊角，順著蕩蕩的風勢來得排山倒海，風雨沒停，而黑夜是愈來愈晏了。

　　灰雲飄過來，一陣猛密的雨粒刷辣辣地打在趙子原身上，風雨遮住天，彌住地，使人覺得周遭除了慘黯之外再也沒有旁的。

　　趙子原一身已遭雨水淋成了一隻落湯之雞，他望了望迷茫的遠方，迷茫的霧山雲樹，喃喃自語道：

　　「雨太猛了，北方的天氣就是這麼陰晴不定，適才我原該在廟裏避避風雨再行趕路的……」

　　又走了一晌時，雨勢略為收斂了些，風也不像飛霜降雹般的刺骨貶膚了。

　　就在這片昏晦裏，趙子原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格格軋軋的車輪聲，耳畔一道冷冰的聲音道：

　　「快閃開，你作死麼？」

　　趙子原回頭望去，只見道一輛篷車直馳近來，車頭端坐著一名御車者，兩道冷電般的眸子正緊緊盯在趙子原身上！

　　趙子原霍然一驚，暗道此輛篷車彷彿自天而降，到了背後自己猶未發覺，雖說雨聲喧嘩，但車馬馳行怎會連一丁點聲音也未發出？

　　那坐在車頭駕馬之人斗笠罩去大半，只露出前額與一對明晃晃的眼睛。

　　錯身之際，那人上拉韁轡，篷車在趙子原身側停了下來。

　　那人冷冷道：

　　「小子你大雨夜失魂落魄地在路上閒蕩，這條路可教你買下了麼？篷車不用通過啦！」

　　趙子原見對方口氣不善，心中不禁有氣，道：

　　「區區分明行在路旁，這條路不是區區買下的就不能走麼？」

　　那人不屑地冷笑道：

　　「恁地？你阻身於道中猶要強詞奪理？」

　　趙子原道：

　　「到底是誰強詞奪理，咱們心裏有數。」

　　那人尖聲道：

　　「小子你嘴底下硬得很，我倒要稱稱你有多少斤兩。」

　　言訖，輕輕一揮手臂，破空三點寒星疾如閃電般直襲趙子原咽喉。

　　這下變生倉促，趙子原萬萬料不到對方會在三言兩語間向自己突施暗襲，抑且下手又如斯狠毒，雙方距離既近，三點寒星來得又突兀無比，令人擋無可擋，避無可避。

　　趙子原情急智生，雙手猛可往後一屈一甩，同時間身子一下子便摔到地面，貼地仰臥──

　　「嗤」「嗤」「嗤」，三支細如牛毛的鋼針正好好自他肚皮上飛閃而過，落於路左道上。

　　那人一怔，道：

　　「小子，原來你也不簡單啊。」

　　趙子原臉色一沉，道：

　　「尊駕竟敢暗箭傷人……」

　　他下意識凝目一望落在地上的三點寒星，見鋼針雖是細小，針頭上卻是烏墨無光，顯然餵有劇毒。

　　趙子原凜然一驚，忖道：

　　「這啐毒針與那殘肢紅衣人口裏所吹，使人防不勝防的毒針完全一模一樣，莫非針頭上餵的也是馬蘭之毒？」

　　旋又暗忖：

　　「但是馬蘭之毒據說是水泊綠屋獨有的毒藥，眼前這駕車人為何也便用此類毒針？……」

　　正忖間，車篷裏面忽然亮起一道慵倦的女人聲音：

　　「馬驥，你又與人衝突了麼？」

　　那趕車人應道：

　　「啟稟主上，此人行走道中擋住篷車去路，分明存心冒犯……」

　　那慵倦的女人聲音打斷道：

　　「我瞧得很清楚，要麼，你就快點兒出手把他打發，要麼，就乾脆不要打理他，趕路要緊。」

　　趙子原暗暗拿眼觀察那輛篷車，見車身較通常馬車猶要大上五尺有奇，前後左右都扣著灰色篷布，但在前面靠車台的一塊篷布上卻穿有兩個圓形小洞，非經仔細觀看，絕不容易發覺。

　　他恍然悟到，那篷車內的女子所以說她瞧得非常清楚，敢情正因從篷布上兩圓形小洞可以看清外邊物事的緣故。

　　那趕車人馬驥道：

　　「屬下可不可以使用漆砂毒刀？」

　　「漆砂毒刀」四字一出，趙子原心子又是一震，暗想：師父當時曾經對自己說過，「漆砂毒刀」是水泊綠屋獨門擅使的毒刀，常人若吃此刀劃破肌膚，劇毒立即侵入體內發生腫裂現象，較之死罪還要難受，是以他聽到「漆砂毒刀」四字，便情不自禁戰慄了一下。

　　篷車裏那慵倦的女人聲音道：

　　「好罷，但你必須在三招之內，削去他一臂一足，讓他吃點苦頭，可不要將他殺死。」

　　趙子原在心中咒道：

　　「好狠毒的女人！削去一臂一足還只是吃點苦頭而已，那隱在車篷後面的一張臉孔，心定是滿帶凶煞之氣的母夜叉！」

　　趕車人馬驥沖著趙子原陰笑一聲，道：

　　「嘿嘿，小子你認命吧。」

　　邊說邊自懷中抽出一隻白慘慘的短刀，迎著趙子原面門晃了一晃，但是他身子卻一直坐在車臺上未曾移動，趙子原不覺納悶於心，不知對方等下將要如何動手？

　　馬驥手持短刀，慢條斯理地虛空一劃，趙子原但覺一股炙熱飆風居然隨著那一劃之勢直逼而來，這一驚誠然非同小可，當下慌忙手足齊蹬，「刷」地仰身退開數步之遙。

　　馬驥面露得色，方欲縱身下車，篷車中那女子的聲音適時響起：

　　「馬驥且慢動手，道旁隱伏有人──」

　　語聲方落，道左草叢中一陣窸窣聲起，緩緩步出一人！

　　趙子原駭訝更甚，心道在風雨交擾之下，那女子身在車篷裏望，聽覺反應竟猶敏感如此，功力高真是難以想像。

　　那蒙面之人一足微跛，相貌醜陋萬分，他一拐一拐地朝車行來，立身在趙子原右側。趙子原脫口呼道：「殃神老醜！是你……」

　　那跛足醜人正是殃神老醜，趙子原曾先後在鬼鎮近郊墓地及金翎十字槍麥炘府上，與此人碰過兩次面，當時殃神老醜誤認趙子原與職業劍手有關，故而對趙子原不乏敵意。

　　他淡漠地望了趙子原一眼，默然無語。

　　車篷內那慵倦的女子聲音道：

　　「殃神老醜？嗯嗯，我聽過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倒是小有名氣，嗯嗯……」

　　殃神老醜乃是相當有頭有臉的人物，其人亦正亦邪，黑白兩道幾乎無人不曉老醜之名，眼下卻被一個女人評為小有名氣，趙子原忖料老醜必會發作無疑，詎料他卻淡然不以為意。老醜面向篷車沉聲道：「好說了。」車內那女子道：

　　「老醜你鬼鬼祟祟，藏躲在草叢內做什麼？」

　　殃神老醜沉吟一下，道：

　　「適才老朽路經此地，遠遠見到仙子的篷車，老朽一時好奇，遂駐足旁觀了一會，全然未有其他用意……」

　　篷車內女子輕噫一聲，截口道：

　　「老醜你稱呼誰是仙子？」

　　殃神老醜錯愕道：

　　「你──你難道不是香……香川……」

　　話未說完，蓬布微動，接著被拉起一角，一雙白如蔥玉的手臂，自蓬布縫隙緩緩伸露而出──

　　殃神老醜電目一瞥那玉臂手指上所戴的一隻綠色戒指，身軀猛可顫一顫，期艾了一陣，竟是一句話也說不了口。

　　車內那女子將玉臂收回，咯咯嬌笑道：

　　「見戒指如見人，老醜你總該知曉我是誰了吧？」

　　殃神老醜打了個寒顫，道：

　　「老朽有眼無珠，有眼無珠。」

　　車內那女子道：

　　「殃神老醜，今日既然在此與你不期而遇，我問你一事──」

　　殃神老醜道：「老朽知無不言。」篷車內那女子冷冷道：

　　「你自己的事還會不知麼，不久之前據聞你聯合了許多武林同道，包括有丐幫、黑岩三兄弟及朝天尊者等人，同赴畢節為十字槍麥炘聲援，以謀對付職業劍手，此事當真？」

　　殃神老醜訝道：

　　「你，你那裏得到的消息？」

　　篷車內那女子道：

　　「武林中有那一件消息會逃過綠屋主人的耳目，簡直廢話。」

　　殃神老醜遲疑一下，道：

　　「事實如此，老朽與麥十字槍相交多年，不得不為友盡點心力。」

　　那女子冷哼，道：

　　「說得動聽，只怕另有存心吧。」

　　老醜悶聲不語，篷車內那女子道：

　　「我只要聽取你的證實，現在你可以走了。」

　　殃神老醜如釋重負，一轉身飛快走遠了。

　　趙子原望著老醜漸去漸遠的背影，恍恍惚惚發了好一會呆，暗忖伸出車來那隻雪白手臂的指上所戴的綠色戒指，不知象徵何物？

　　緣何會令有籍籍之名的殃神老醜懼駭一至於斯？

　　這時豪雨已歇，風勢也逐漸轉弱，但大地依然是一片黝黑，將近黎明的天色總是最為黑暗了。

　　一盞茶時間過去……

　　車內那慵倦的女子聲音道：

　　「馬驥，那老醜走了有多久？」

　　趕年人馬驥應道：

　　「一刻工夫。」

　　那女子低聲道：

　　「一刻工夫也夠了，你趕快策馬奔車，在五里之內須得追上殃神老醜……」

　　馬驥愕了一愕，道：

　　「這擋路的小子如何處理？」

　　他視線一直落在趙子原身上，生像就等車內女子有命下來，立刻要將趙子原生吞活剝似的。

　　那女子開口說了話，聲音是冰冷冷的：

　　「馬驥，我命你盡速追趕殃神老醜，有你自作主張的餘地麼？目下怎有餘暇顧得了這毛頭小子？」

　　馬驥不敢多言，只是狠狠盯了趙子原一眼，策馬欲行。

　　趙子原思潮電轉，喝道：

　　「慢著──」

　　馬驥道：「小子滾你的……」

　　一揮馬鞭，兜頭朝趙子原罩至，趙子原縱身一閃，馬兒「希聿聿」一聲長嘶，篷車如飛馳去……

　　趙子原神情恍惚，良才清醒過來，他伸手拍去衣袂上沾染的泥濘，動身開始趕路。

　　夜更闌，雨後的天空沒有一丁點月華星光，黑暗使他感覺到沉悶窒息，道上靜悄悄地，不聞任何聲息。

　　走了將近一個更次，迎面便是一大片叢林，道路曲回延伸到叢林深處，趙子原前行數步，心子忽然無端一動，一句江湖老話閃入腦際──

　　「逢林莫入！」

　　他眼望樹林，心底悄悄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祥預感，不覺趔趄不前。

　　正自踟躕間，驀聞一陣急促零亂的足步聲音自林中傳了過來，剎時趙子原面色沉了下來，雙掌錯交胸前真氣運足，準備遇有不測隨時可以出擊，樹上夜梟咕咕啼了一聲，像是在嘲笑他的過度緊張。

　　足音逾來逾近，只見枝葉一分，跌跌撞撞奔出一人，趙子原定睛一瞧，赫然是跛著一足的殃神老醜！

　　老醜全身似已脫力，不住呼呼喘著大氣，衝到趙子原前數步處，一個躓踣倒在地上！

　　趙子原失聲驚呼道：

　　「老醜……老醜……」

　　殃神老醜痛苦地在地面扭動，唇皮微微掀動，卻無聲音透出。

　　他那奇醜的臉龐此時竟泛出一片墨黑之色，兩頰汗珠滾滾而落，揣摩情形似乎中了巨毒。

　　趙子原不知如何是好，陡聞殃神老醜發出一聲怪呼，口中氣息咻咻，雙手猛烈地在胸前撕抓，登時血肉狼藉，胸衣碎成片片。

　　趙子原喝道：

　　「你瘋了！」

　　他當機立斷，右手駢指疾出，同時點了老醜雙臂穴道。

　　殃神老醜斷斷續續道：

　　「女媧……我見到了女媧……」

　　他身軀不停的蠕動，面孔五官擁成一怪狀，更顯得醜陋無比，俄頃他足跟一蹬，雙眼暴突，然後再也不能動彈了。

　　趙子原聽老醜喃喃說了最後幾個莫知所云的字，便倒地而亡，一時為這突生的變故震呆，惶然莫知所措。

　　霎時他胸臆升起一種古怪的感受，默默對自己道：

　　「老醜才走出不到五里便遇害於此，死狀又是如此奇特……對了，五里，剛剛那輛篷車內的女子不是指令馬驥得在五里以內追上老醜麼？巧得很老醜就在五里開外被害身死了……」

　　想到這裏但覺心頭沉重，不由得意消沉起來。

　　抬目一望前方黑壓壓的叢林，依稀透著一種極為神秘淒厲的氣氛，不知不覺的他的心神似乎已為緊張控制住了。

　　趙子原心想：

　　「殺害殃神老醜的兇手若果仍逗留在林中，我貿然入林不知會不會遭到同一命運？」

　　他終於克服了心中的寒意，舉步進入叢林，足步踏著一徑枯葉，發出「沙沙」之聲，於林深靜處分外顯得清晰；他小心翼翼地穿過樹林，卻沒有發生任何事，趙子原反而感到相當意外。

　　當下不再滯頓，一路直奔大荔鎮，回到高良酒樓時，已是翌日黃昏，店夥忙著在店門掌起燈籠，搖曳的燈火投下一些暈暈糊糊的幽光，潑灑在街道上來往的行人身上。

　　趙子原在酒樓前面徘徊一陣，回想自己數日所經歷的種種奇特遭遇，便像走過了幾十百年似的，所幸自己體內的馬蘭毒素已解，不致於終生受制於人，只不知那殘肢紅衣人會不會洞悉端倪？

　　他暗想道：

　　「殘肢紅衣人讓我服下絕毒，在他以為我絕對只有俯首聽命，供他驅遣差使了，自然料不到我會鬼使神差的解去了體內之毒，我不如將計就計，繼續佯裝下去，或可探出一些秘密也未可知。」

　　一念及此遂拉住一名店夥問道：

　　「堂倌你可知道，一個中年僕人和坐在一隻輪椅上身穿紅衣的老人，是否仍住在店裏？」

　　那店夥打量了趙子原一眼，道：

　　「客官你和那主僕兩人是一道來的吧，前兩天小的還瞧見你們老少三個坐在同酒桌上，當時是你……不，不，是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失手打碎一隻酒杯，你招呼我重來換過一隻……」

　　店夥話匣一開，便嘮叨個沒完，趙子原苦笑打斷道：「我只問你，他們主僕倆離開店裏了不？」

　　店夥道：

　　「沒有，他倆住在酒樓後面的客棧已有兩天了，生像在等著什麼人似的，老的曾吩咐我如若是見輛灰篷馬車來到，便得進去向他們通報。」

　　趙子原聞言心動，舉步便行，店夥仍在後頭敘說不休：「我說客官，那對主僕倆脾氣可真古怪得緊，你若無事還是少進去打擾他們，昨晚我送隻茶壺進去，卻吃那僕人給吼嚷了出來，喏喏，這種客人，小的還是第一次見到咧……」

　　忽然店裏酒客一聲吆喝，打斷了他的話頭：

　　「夥計你甭那兒耍貧嘴了，快與我拿一罈老酒來。」

　　趙子原啼笑皆非地搖搖頭，逕行走過酒樓，來到後院客棧，自東向西數到第三間廂房，推門進去。

　　乍一進房，觸目便見到殘肢紅衣人那張陰森的面孔，此際他仍蜷縮坐在輪椅上面，中年僕人天風則立於其側。

　　天風雙眼一翻，道：

　　「小子，你回來了？」

　　趙子原淡然道：

　　「要活命不回來行麼？區區身中巨毒，這一生一世是毫無指望……」

　　他故意露出意氣消沉的模樣，避免讓對方瞧出破綻。

　　天風冷哼一聲道：

　　「既然你也曉得此中厲害，卻是要來便來，要走便走，行為依然故我，足見你未將咱們主人放在眼中。」

　　趙子原聳一聳肩，道：

　　「那倒不然。」

　　殘肢紅衣人轉過輪椅，面對趙子原陰聲道：

　　「娃兒你服下馬蘭毒丸後，已成為老夫的僕人，但你卻來去自在，絲毫未盡到為僕的本分，前些日子老夫對你的警告，你只當過耳邊風是不？」

　　趙子原盡可能裝得畢恭畢敬道：

　　「小可一時糊塗，老爺多耽待。」

　　殘肢人哼一下，道：

　　「爾後如果你稍有逆心，十日毒發老夫不與你解藥，五臟六腑立受劇毒侵蝕，全身筋脈寸寸斷裂，嘿嘿，天風便曾經目擊許多中毒者的死狀，或者他可以告訴你，敢於拂逆老夫者的下場。」

　　趙子原下意識瞧了天風那滿露恐懼之色的臉孔一眼，道：

　　「由天風猶帶悸意的神情觀之，當知老爺並未過甚其詞。」

　　殘肢人道：

　　「老夫不想置你於死，你可要小心莫要觸老夫之怒。」

　　他絕口不問趙子原兩日來的行蹤，趙於原不禁暗暗納罕。

　　半晌，殘肢人道：

　　「娃兒，現在你開始為老夫卸裝──」

　　趙子原道：

　　「卸裝？」

　　殘肢人道：

　　「甭裝佯了，多日前於太昭堡你曾隱伏石屋門外，偷窺天風為我卸裝，你當老夫未曾發覺麼？老夫本待出聲喝破，適值姓顧的蒙者黑巾，自窗口闖進屋內欲行刺於我，始被你從容逸去，你不會太過健忘吧？」

　　趙子原心子顫一大顫，忖道：

　　「殘肢人原來早已知曉自己偷窺之事，卻一直不動任何聲色，這等城府真不可謂不深了。」

　　想到這裏，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當下只有硬著頭皮將紅衣人連人帶椅推至床前。

　　他遲遲未敢動手，殘肢人連聲催促道：

　　「還磨菇什麼？你先卸下我的左手左足，依次是右手右足，不待天風指點，你該懂得怎麼做的。」

　　趙子原做夢也想不到這樁令人難以置信的工作，會落到自己身上，此刻他欲罷不能，只有惴惴步至輪椅左側，像肢解活人一般，把殘肢紅衣人左手左足自齊肩齊腹處卸下──

　　繼而轉到輪椅右方，迅速地將他的右手及右足一一卸了下來！

　　趙子原伸手一按輪椅把柄，「軋」「軋」機聲亮起，鋼鑄椅座徐徐上升，露出一個五尺見方的空匣，他將那一對手腳整齊地放進匣裏，再將殘肢人自輪椅上抱將起來置於床上，殘肢人躺在床上滿意地道：

　　「娃兒你的動作倒是相當乾淨俐落，老夫倒沒有選錯僕人。」

　　趙子原不語，殘肢人嘿嘿獰笑一聲，復道：

　　「老夫四肢殘缺已久，知者卻少之又少，娃兒你認為老夫事實上與一團肉球並沒有分別吧？」

　　趙子原再度仔細注視眼前這個殘肢奇人，但見他雙手雙腳悉被齊根切掉，傷口結成一塊塊血肉模糊的肉疣，肋肩及小腹附近肌膚累鬁，泛出血漉漉的紫紅顏色，厥狀慘怖已極。

　　縱然他是第二次見到此等驚人的景象，依然感到膽戰心驚，閉眼不敢再瞧下去。

　　他長吸一口氣，問道：

　　「老爺四肢是如何失去的？」

　　霎時，殘肢人面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而又淒厲的表情，喃喃道：

　　「塌屋……紅死的假面具！嘿，肉球、肉球……」

　　天風驚呼道：

　　「老爺，你……你……」

　　殘肢人恍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喃喃道：

　　「塌屋……紅死的假面具！嘿，肉球……嘿嘿……」

　　霎間，他面上神情突然變得淒厲異常，晶瞳裏生像蒙上了一團幻霧。

　　天風驚呼道：

　　「老爺，你，你怎麼了？」

　　殘肢人綣著身子，在床上打了兩滾，嘶啞地低道：

　　「肉球，一團肉球！嘿嘿……」

第十八章　萬劫輪迴

　　趙子原見對方忽然變得如許失態，不禁呆了一呆，但一時卻悟不出殘肢人神情之所以突變的緣故，好一忽，殘肢人才從半癡迷狀態轉醒過來，他雙目一翻，道：

　　「娃兒，方才你問我什麼？」

　　趙子原緩緩道：

　　「小可問及老爺之四肢何以殘缺不全？」

　　殘肢人獰笑道：

　　「普天下知曉老夫殘肢秘密之人屈指可數，而且在這些知情者中亦從來無人敢向老夫問及此事，娃兒你可知此間正犯了老夫大忌？」

　　趙子原道：

　　「小可不過隨口問問，老爺不願說出就罷了。」

　　殘肢人陰沉沉地道：

　　「你無端問及老夫私隱，老夫可不能平白饒你過去。」

　　說著，轉朝天風道：

　　「天風你將輪椅鐵匣裏的輪迴鎖拿出來……」

　　天風聞言，面上忽然泛起驚悸不敢置信的神情，期期艾艾道：

　　「輪迴鎖！老爺是說那輪迴鎖？」

　　殘肢人道：

　　「那輪迴鎖已有許久沒有動用了，今日正好用來施諸這娃兒身上。」

　　天風低應一聲，舉步走到輪椅之前，將座墊掀起，伸手徐徐自木匣中取出一副鐵器，趙子原下意識將視線移到天風手上所執的物事上面，只見那鐵器係由兩塊烏黑的鐵板雙面合夾而成，頂端繞有一圈彈簧，構造簡單異常，自外表觀之並無任何出奇之處。

　　鐵器在天風手中被搖得啷噹作響，聲音刺耳之極，趙子原不知他們主僕倆賣的什麼玄虛，不覺皺一皺眉。

　　天風沖著趙子原陰笑道：

　　「小子你莫小覷了這兩片鐵器，它是水泊綠屋獨門三大酷刑之一的刑具，專用來整治為僕不忠不順者，當年我就曾嚐過此一毒刑的苦頭，嘿嘿，那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你立刻就可以領略到了。」

　　他故意加重最後一段話，期使在未動刑之前便使對方心懷懼意，以增加用刑的效果。

　　趙子原果然動容，卻忍住沒有作聲。

　　殘肢人道：

　　「天風，在你受刑過後，業已學會如何使用刑具，今日正好派上用場。」

　　趙子原道：

　　「小可不過是無心一言之失，就值得以刑加身麼？」

　　殘肢人陰聲道：

　　「如果你不是為老夫收為僕人，這無心一問就足夠要你的命了，須知死罪雖免，活罪難逃，你能熬得住本門輪迴鎖毒刑，老夫便可以饒你一命。」

　　趙子原情知對方心術陰辣，多言無益，遂故意裝出畏怯之容，不再說話。

　　殘肢人獰笑一聲，道：

　　「娃兒，你害怕了不是？」

　　趙子原不答，盡在心中忖道：

　　「目下我體內毒素已解，隨時都可甩手一走了之，只是如此一來水泊綠屋這條線索也就跟著斷絕了。」

　　他在腦中將全盤利害得失迅速作了衡量，考慮自己要不要繼續佯混下去，頭腦漸漸冷靜下來。

　　天風喝道：

　　「小子與我跪下！」

　　他手執鐵器趨近趙子原身側，戳指疾點他的肩井穴，趙子原不欲閃避，當下感到雙腿一軟，竟至跪倒地上。

　　天風面上浮起森森的殺氣，從刑具中抽出一支金光閃爍的薄細金圈，兩頭彎接，恰好將趙子原雙手牢牢扣住，他用其餘二片鐵板自兩邊穿過金圈，彈簧一緊，便如一隻巨型鐵鎖一般，把趙子原胸背緊緊夾住──

　　趙子原立時感到十分痛楚難禁，即連呼吸都不得舒暢。

　　天風唇角牽動，露出殘忍滿足的一笑，徐徐轉身向躺在床上的殘肢人躬身一揖，高聲說道：「下僕開始施刑了──」

　　殘肢人冷森森道：「魂遊太虛，萬劫輪迴！」

　　天風又畢恭畢敬的哈了個腰，雙手一抽一抖，彈簧金圈立刻飛快回轉起來，一時只見簧絲重重疊疊，形成嗡嗡一片，那簧絲每轉一圈，夾在趙子原胸背的鐵板便自壓緊一分。

　　趙子原只覺胸膛有似被壓上一塊千斤之石，肋骨就在迸裂壓斷，室息而不能透氣的肺部有一種抑遏不住的難過。

　　天風獰聲道：

　　「你把牙關咬緊了，好受的還在後頭。」

　　手上一使勁，金光燦然的薄細簧絲疾轉叢圈，鐵片一分一分地夾緊，趙子原慘叫一聲，仰首咯出一口鮮血，竟自昏厥過去。

　　殘肢人道：

　　「停止！天風你下手要有分寸，老夫好不容易收了一個年輕僕人，可不許讓你活生生整死。」

　　天風唯諾，迎面潑了趙子原一頭涼水，趙子原悠悠醒來，張眼觸及天風那唇角所掛的殘酷笑容與殘肢人冷森的面容，正待破口大罵，可是身上穴道被點，一句話也說出不口。

　　此刻他胸臆充滿了恚恨怒火，心想使用這種世上少有的毒刑，任何人性未泯之人都會覺得太過殘忍，但水泊綠屋這殘肢人卻動輒施諸於人，而他的僕人天風雖則亦領略過毒刑滋味，自己施刑時簡直又像一個報復虐待狂者，生似非將趙子原折磨至一佛涅槃不休。只聽天風咒道：

　　「蹩腳的傢伙！」

　　接著又開始轉動簧絲，趙子原只覺一陣劇痛攻心，腹中一口濁血湧了上來，再度昏迷過去。

　　天風哼了一哼，用冷水把趙子原弄醒，鐵鎖一夾，趙子原胸前衣袂登時應勢裂開，露出皮肉，天風連眼皮也不霎動一下，握持刑具的手臂暗暗一加勁，簧絲又連轉數圈，趙子原胸背已是紫痕累累，傷口淌出血絲，他間而發出乏力無聲的呻吟，和殘肢人時斷時續的陰笑，使室中洋溢著一片森冷慘酷的氣氛。

　　那「輪迴鎖」是武林有數的秘傳毒刑之一，此種刑具的特色乃是專用以對付武林高手，而且武功越高者所吃的苦頭越大，趙子原的武功雖然並不如何出色，但在天風蓄意的折磨下，著實也嚐夠了諸般苦楚。

　　將近一個晌時下來，趙子原已是數度昏厥，全身脫力倒在地上。

　　殘肢人道：

　　「夠了，天風你把刑具移開。」

　　天風遵囑弄開刑具，只見趙子原四肢軟癱，面若金紙，竟似馬上就要斷氣的模樣──

　　天風慌道：

　　「這小子蹩腳得很，恐怕有性命之憂……。

　　殘肢人患道：「早就關照你下手不可太重，如今姓趙的娃兒若是無救，少不得要你到黃泉路上陪他作伴！」

　　天風全力施為，直忙得汗流如雨，過了一個時辰，趙子原面色漸轉紅酡，鼻息漸粗。

　　他繼續運力催氣，直到趙子原醒轉，始噓了一口氣，放開手來。

　　趙子原一啟眼，天風那猙獰的面容正映入他的眼簾，他猛然一衝掌，往天風心口直擊而出──

　　這下事起突然，天風萬萬料不到趙子原乍一醒來就會立刻出掌發難，匆遽間身軀一偏，但聞「蓬」一響，掌緣自他腰側掃過。

　　他雖然避開趙子原掌擊之勢，但臨危閃避，情狀卻是十分狼狽。

　　天風厲聲道：

　　「姓趙的小子，你不要命了麼？」

　　趙子原身上所受刑傷過重，雖然天風運氣療治，仍未完全復原，此刻使勁出掌，已感到力不從心，掌上勁猶及不上平日的五成功力，不禁大為吃驚，是以眼下他縱然盛怒當頭，卻也不敢再貿然出掌。

　　天風冷笑道：

　　「敢情輪迴鎖還沒有令你過足痛頭，你想再嚐嚐其他刑具的滋味是麼？」

　　趙子原漸次冷靜下來，緩緩說道：

　　「我不過只要試試自己在負傷之下，功力究竟削弱了多少，你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天風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一時尋不出適當的話來反駁。

　　殘肢人桀禁笑道：「娃兒你口風轉得真快，足見心智高人一等。」

　　趙子原道：

　　「老爺言下意所何指，小可不懂。」

　　殘肢人哂道：

　　「少在老夫面前裝作了，適才你醒來之際，定然滿腔憤怨，恨不得立斃天風與老夫於掌下，由是才會莽撞動手，過後你理智恢復，權衡利害之下，便想以一句話輕描淡寫搪塞過去，老夫猜得對吧？」

　　趙子原心子重重一震，暗忖：

　　「這殘肢怪人可謂老奸巨猾之極，居然一語揭破我的心意。」

　　殘肢人復道：

　　「可是老夫倒不在乎，總得教你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做老夫的僕人，現在你就去打一盆水來為老夫抹身。」

　　趙子原暗自皺眉，久久不曾移動足步。

　　天風橫身上前，道：

　　「小子你要裝聾作啞不成？還不快去！」

　　喝罵裏手臂一揚，打了趙子原一個巴掌。

　　趙子原怒目瞪了天風一眼，竭力使自己隱忍下來，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提起水桶無言走了。走出房門時，他隱隱見殘肢人在對天風教訓道：

　　「這小子深沉可怕得很，天風你莫要逼他過甚了，當心他……」下面的話，便無法聽得清楚，趙子原快步走到後院井旁，俯首低望水井中倒映的影像，臉上猛然浮起了一陣古怪的笑容。

　　他默默向自己呼道：

　　「果真我是那麼深沉可怕，那麼任殘肢人主僕倆如何作賤侮辱於我，都沒有隱忍不下的道理，趙子原啊趙子原，為了往年那段公案，你就吃吃苦頭，做做下賤的工作，又有何妨？」

　　就在他喃喃自語的當兒，井底如鏡的水面驀然映出了一條纖小妍麗的女人倩影，趙子原觸目一瞥，隨之脫口驚噫出聲！

　　他這一出聲低呼，井中水面的女子影子馬上消失了！

　　趙子原霍地回過身子，只見身後空空蕩蕩的，那還有人影在──

　　揉揉眼睛，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但井底映出的那女子熟稔的面龐，他自知絕不致於看錯，可怪的是對方一晃又杳然不見了。

　　趙子原壓低嗓子，呼道：

　　「甄姑娘？是你麼？」

　　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

　　趙了原又繼續低呼了幾聲，卻始終未見對方現身，他環目往周遭仔細察看一下，發現井旁一棵大樹微微晃動，月光從密茂的枝葉隙縫中穿了下來，依稀映照出一條纖細的黑影──

　　他心裏忖道：

　　「甄陵青姑娘必是藏身在那棵大樹上了，奇怪她怎麼離開太昭堡來到此地？難道為的是跟蹤我而來麼？」

　　若然答案是肯定的，則甄陵行為什麼要跟蹤他？是否受了她父親甄定遠之命而為？此舉又有什麼用意？趙子原盤思了一會，決定暫時不予指破，以靜觀甄陵青的下一步行動。

　　他故意高聲自語道：

　　「許是我心神不定，以致將井中自己的影子看錯了，真是庸人自擾……」

　　邊說邊自井底打了滿滿一桶水，步回客房去了。

　　殘肢人見趙子原提水回來，劈口問道：

　　「叫你提一桶水便去了如是之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趙子原搖頭道：

　　「小可道路不熟，摸不著水井的所在，是以耽誤了一些時候，老爺多耽待則個。」

　　殘肢人哼一聲，道：

　　「快拿手巾沾水為老夫揩身，老夫要就寢了。」

　　趙子原依言用手巾將床上那團肉球洗了又揩，揩了又洗，他乍一接觸到殘肢人那血肉模糊累鬁肉疣，不知如何便有一種噁心的感覺，但他仍竭力不使自己露出厭惡的表情。

　　他心裏暗想：

　　「餵食，卸裝，洗身……從太昭堡一路到此，我總算受夠了折磨，這殘肢人倒是難以服侍得緊，此刻也許甄陵青姑娘就躲在房偷窺我做此低賤的差使，不審她會有怎樣一個想法？」

　　好不容易把肉球抹洗乾淨，方待提水出去倒掉，那天風在一旁喊道：

　　「小子慢著，順便將大爺這雙腳洗一洗──」

　　他逕自脫去了長靴，弗管趙子原有何反應，便把那對臭腳丫子遞到趙子原的面前來──

　　趙子原平心靜氣地道：「不行。」

　　天風聽他答得斬釘截鐵，不覺愣了一愣，他沉下臉色，道：

　　「小子，你再說一次。」

　　趙子原道：

　　「我說不行，你四肢並未殘廢，要洗就得自己動手。」

　　天風厲聲道：

　　「聽著，大爺命令你立刻洗淨我的雙腳，否則你莫要懊悔不及說話間，腳部往水桶裏一伸一放，「撲通」一響，桶裏的水珠四下飛濺，適巧噴到趙子原的面孔上！

　　趙子原舉袖揩去臉上的水珠，怒目直盯住天風，一霎那間，他的老謀深算及冷靜自恃悉數消失了，全身熱血急促地湧了上來，他下意識抓起水桶，將一整桶水往天風身上潑去。

　　天風未防對方會來如此一著，只一錯愕間，冷水業已傾桶而降，自頭至腳被澆得濕淋淋的，直似一隻落湯之雞。

　　他暴跳如雷道：

　　「小子，你──你找死！」

　　盛怒之下，雙掌齊飛，迅疾無倫地朝趙子原拿抓而至。

　　趙子原出手硬架一掌，頓感對方掌風旋捲，掌力山湧，自家傷勢未愈，內力打了一半折扣，這一硬拼，顯出力不從心之繼，為對方一連幾記殺手迫退數步，身形顛躓不穩。

　　而殘肢人只是靜靜躺在床上，既未出聲喝止，亦未見有何動作，似乎就等旁觀趙子原如何應付此一局面？

　　天風見主人寂然不語，無異默示縱容自己放手而為，他顧忌既去，惡念陡生，冷笑道：

　　「姓趙的你自致於禍，大爺可不能輕易與你甘休了。」

　　抬手迎面劈去，勁風湧捲，聲勢極是驚人。

　　趙子原暗嘆道：

　　「罷了，罷了。」

　　他縱身避過天風一掌，飛魚似的閃出了客房，拂袖大步而去。

　　天風在後邊叫道：

　　「你體內毒素未解，就想一走了之麼？」

　　方欲騰身追上，殘肢人開口道：

　　「不用追了，姓趙的並非暴虎憑河，死而無悔之徒，不出一刻他必定重返此間──」

　　殘肢人沒有料錯，一出客房，趙子原立時就後悔起來，暗責自己適才太過浮躁莽撞，以致破壞了自己心中原訂欲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探索秘密的計畫。

　　正自躑躅裏，陡然一陣急促的足步聲音自旅邸前面傳了過來，趙子原凝目望去，只見一名堂倌迎面匆匆走來。

　　那店夥沖著趙子原上氣不接下氣道：

　　「我說客官，你與那穿紅衣的老人是一道來的吧？」

　　趙子原道：

　　「沒錯，什麼事如此倉皇？」

　　堂倌道：

　　「那位老爺曾經吩咐店裏夥計，如若見到一輛灰篷馬車來到，首先就得向他通報，客官你既然與他是一道來的，有煩你轉告他可好？」

　　趙子原心念一動，漫口應道：

　　「好的，好的，你去吧！」

　　堂倌喏謝一聲，隨之轉身離去。

　　趙子原腦際思潮電轉，默默對自己道：

　　「灰篷馬車？莫非就是前夜雨中，我在道上碰見的那輛神秘的灰篷馬車！……」

　　忖猶未完，陡聞「希聿聿」一聲馬嘶，一輛套著灰色篷布的雙駕馬車已悄無聲息地自後院邊門駛了進來。

　　這家客棧的大門邊門俱甚寬敞高大，而且平坦通暢，是以可容馬車出入，那兩匹駿馬拉著篷車一直馳入院內方停下。

　　趙子原始終倚立院中不動，篷車來到身前，他與篷車上揮鞭駕馬之人，想互打了個照面。

　　那趕車人瞥了趙子原一眼，敞聲道：

　　「好小子！原來你也落宿在這裏，咱們是冤家路窄了。」

　　那趕車人正是與趙子原在路上起過衝突的馬驥，他驟見趙子原之面，不由對方分說，健腕一翻，馬鞭宛如靈蛇般迅速掃去。

　　這一鞭非特力道十足，抑且辛辣異常，鞭梢斜斜捲向趙子原頭頸，吃他抽中，非得立斃鞭下不可。

　　趙子原知道厲害，上身迅速往後斜仰，退開五步之遙，對方長鞭發出「呼」地一聲響，只差分許抽在他足前地上。馬驥冷冷道：

　　「你還算識相，不然若讓我鞭尾擊實，你可就慘了！」

　　言罷從車上跳落地上，自懷中抽出那把白慘慘的匕首，迎著趙子原晃了一晃。

　　趙子原脫口呼道：

　　「漆砂毒刀！」

　　馬驥怪笑道：

　　「前夜你沒有死在漆砂毒刀之下是你的幸運，至於今晚……」

　　說到此地，突聞篷車內一道慵倦的女人聲音接口道：

　　「今晚他也許仍有這個幸運，馬驥你退回來！」

　　此言一出，不說趙子原大感意外，即便馬驥亦為之怔了一怔，回身立在篷車前面，道：「屬下……」篷車內那女子打斷道：

　　「馬驥你未經我的應許，竟敢擅用漆砂毒刀麼？」

　　馬驥身子一顫，垂首道：

　　「這個……主上在前夜業曾應允屬下使用此刀，並命令我於三招內削去那小子一手一足，後來因殃神老醜出現，才中途作罷，眼下鬼使神差，又與這小子在此地相遏，屬下想起主上未竟之令，才敢斗膽使用。」

　　篷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

　　「什麼鬼使神差？這少年不期而然出現於此豈是偶然？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等不及動手，魯莽渾戇一至於此，好生叫我失望。」

　　馬驥唯唯喏喏，側首朝趙子原喝道：

　　「小子你聽到了，咱家主人問你怎會在此露面？」

　　趙子原靈機一動，道：

　　「區區受敝上之命在這裏等候篷車，尊駕不合對自己人動武。」

　　馬驥錯愕道：

　　「怎麼？你是萬三主人之僕？……」

　　篷車內那女子聲音道：「三主人的傭僕名叫天風，馬驥你又忘了不成？」

　　馬驥大口一張，方欲說話，趙子原先期道：

　　「不久之前小可才蒙主人收為僕傭，至於天風，他仍隨侍於故主左右……」

　　言猶未盡，突聞後面容房傳來天風冷冷的聲音：

　　「小子你還沒有走，敢是心有顧忌之故，咦，你和誰在說話？」

　　趙子原不應，未幾便見天風走上前來，他觸目首先瞧見那輛灰色篷車，神色忽然變得恭謹肅穆異常。

　　他再也顧不得趙子原在旁，哈腰從馬前跪了下去，叩首道：

　　「不知二主人到來，致有失遠迎，尚祈恕罪。」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

　　「天風起來，萬三主人呢？」

　　天風長身立起，道：

　　「老爺此刻在客房裏安歇，二主人可要移駕去見他？」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

　　「稍等一等，你身旁立著的少年，自稱是萬三主人的奴僕，你認識他吧？」

　　天風狠狠瞅了趙子原一眼，道：

　　「老爺於太昭堡裏收了這個甄堡主劍下游魂為僕，他非但不感恩圖報，而且屢生異心……」

　　篷車內那女子截口道：

　　「我只問你認識不認識，你對他的成見則是另外一回事，三主人讓他服下了馬蘭毒丸沒有？」

　　趙子原搶著答道：

　　「自然是服下了，否則區區怎會心甘情願為人奴僕。」

　　馬驥破口喝道：

　　「小子你將嘴巴閉緊一些，二主人豈是隨便就與你這等無名小輩談話的。」

　　趙子原面上湧起怒容，旋即以輕咳掩飾過去。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

　　「少年人，你叫什麼名字？」

　　她這次可是正面對趙子原問話了，馬驥頓覺難堪非常，猜不出主人今夜何以一反常態，生似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趙子原淡淡道：

　　「區區趙子原。」

　　篷車內那女子微微「嗯」了一聲，似乎對趙子原從容置答甚為滿意，卻沒有續問下去。

　　一旁的天風囁嚅道：

　　「老爺羈留大荔鎮多日，為的便是等二主人的篷車來接他回水泊綠屋，二主人若不欲離開篷車，小的就先進客房通報老爺一聲了。」

　　篷車內那女子道：

　　「也好，你告訴萬三主人，說我決定連夜兼程返回綠屋，一路上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

　　天風銜命去了，趙子原暗忖：

　　「那被稱為二主人的女子為何不肯離開篷車？莫非她與殘肢人一樣，身體相貌有若缺陷，是以不敢見人？亦或僅僅是故作神秘而已？」

　　倏然他腦際閃過一道念頭，視線不知不覺落到那輛神秘的灰篷馬車上面，足步緩緩向篷車移動。

　　他每向篷車移近一步，心子便緊緊扣了一下，好在他足步移動甚緩，並沒有被人發覺。

　　可是趙子原忽略了車篷布簾上所開的兩個圓形小洞，此刻在那小洞內正有二道冷電似的眸子，冷冷地注視著趙子原的舉止動靜，令人感到不解的是：她並未出聲喝止點破。

　　那趕車人馬驥一直背向著篷車，等到他偶而回過頭來時，忽然發覺趙子原已不知去向。

　　馬驥脫口呼道：

　　「怪哉！那姓趙的小子到那兒去了？」

　　才說了一句話，篷車車廂內突然傳出一陣異響，片刻又歸於沉寂。

　　馬驥緊張地道：

　　「二主人，發生了什麼事？」

　　但見篷車灰色布簾平空飛起，一個人自車內被摜將出來，落在尋丈開外的地上，卻是那少年趙子原！

　　趙子原雙頰紅腫，似是被人摑了耳光，他縱落地上後，默默走開一旁。

　　馬驥勃然大怒道：

　　「姓趙的小子，敢情你是吃了豹子膽了，居然敢潛登篷車，偷窺二主人，你活得不耐煩，老子就首先成全你！」

　　一舉步，欺到趙子原身前，掌勢翻飛如電，乍一出手便連續攻出四五掌之多，顯欲一舉致趙子原於死地。

　　趙子原滿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待得掌勢及體，才矍然驚醒，足下迅速橫移兩步，方始閃過第一掌，對方第二記殺手已接踵而來，「砰」地一聲，趙於原欲避不及，向後便倒。

　　馬驥依舊不肯放鬆，晃身一個箭步掠前，再次劈出一掌，掌力起處，風勢呼嘯而湧，足見內力之深厚。

　　趙子原甫行爬起身子，又被對方一掌擊中肩胛，仰身跌開老遠。

　　篷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

　　「馬驥，用刀剮出他的雙目！」

　　馬驥沖著趙子原咧嘴陰陰一笑，亮出懷中那隻白慘慘的短刀，手中一揮，金光霍霍閃耀，直取對方門面。

　　陡聞一道冷冷的喝聲道：「住手！」

　　馬驥聞言一愕，收刀循聲望去，只見那殘肢人正蜷縮坐在輪椅上面，由天風推將出來。

　　殘肢人如炬的雙目掃過趙子原及馬驥二人，自鼻孔中重重地哼了一哼，馬驥唇皮微動，卻不敢作聲。

　　殘肢人道：

　　「這個姓趙的少年是老夫的貼身奴僕，馬驥你緣何對他動刀？」

　　篷車內傳出那慵倦的女子口音道：

　　「萬老你這名僕人膽子不小，竟敢趁人不備潛上車廂，意圖不問可明，我命馬驥剮他雙目，萬老你可有異議？」

　　殘肢人沉吟不語，那女子復道：

　　「馬驥，限你三招之內取他雙目，不要驚動客棧裏的其他旅客。」

　　語聲方落，後落右側廂房突地亮起一道清越的聲音：

　　「現在才說這話未免太遲了一些，只怪你等在院落吵吵鬧鬧聲浪太大，咱們老早就被驚動了。」

　　語聲中，房前勁風激盪，二條黑影自窗口連袂射出，半空中首尾相銜一大迴旋，化成美妙無匹的兩個弧形，斜降而下。

　　諸人定睛望去，只見數步之外立著兩人，左邊一個手持竹杖，面帶病容，右邊的身材較高且瘦，氣度頗為不凡。

　　趙子原注意到他們二人，衣衫上東綴西縫的補釘，心中呼道：「丐幫……丐幫英傑到了……」

　　馬驥打量了對方一下，道：

　　「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喜管閒事的丐幫高手來了麼？」

　　那兩人相互對望一眼，左首的病容漢子淡淡道：

　　「路過不平，隨時想插上一手倒是真的，至於說是喜管閒事，則敝幫豈敢。」

　　右邊的瘦高漢子接道：

　　「而且有些事情倒也頗令人瞧不過眼，非得伸伸手不可，就拿眼前閣下的行為做個比方吧，只為了一點芝麻綠豆小事，就要辣手毀人雙目，未免太他媽的小題大作，心黑手狠了……」

　　他倆一出面，便自一搭一唱，彼此應和，馬驥登時被搶白得啞口無言，良久說不出一句話。

　　好一忽，馬驥始哼一哼，道：

　　「丐幫的朋友，你們也不興斜斜眼，咱家主上是何等人物，容得你等撒野賣狂，你們既然嫌腦袋擱在脖子上礙事，那麼就伸手瞧瞧吧。」

　　瘦高漢子哈哈大笑，道：

　　「尊駕的主人是誰？恕區區孤陋寡聞──」

　　馬驥回首望了篷車一眼，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適時在此刻傳出：

　　「若果我沒有認錯，閣下應該是布袋幫主座前五傑之一的千手神丐，至於閣下的同伴，臉帶病容，眼睛卻是矍然有神，內功分明已臻巔峰，十有八九是與五傑齊名的病丐江濤。」

　　瘦高漢子「蹬」地倒退一步，失聲道：

　　「你……你是香……香川……」

　　言猶未罷，篷車簾布無風自動，一隻白皙如玉的修長手臂自篷布縫隙徐徐伸露而出──

　　兩名丐幫高手齊然望去，只見那隻玉手小指上戴著一隻晶瑩閃爍的綠色戒指，他倆身軀猛可顫一大顫，四道視線一直落在那隻綠色戒指之上，再也收不回來，滿面都是驚疑。

　　旁側的趙子原睹狀，暗暗不解，忖道：

　　「那女子手指上所套著的綠色指環是怎麼回事？日前殃神老醜見到之後便倉皇失措，目下丐幫高手亦是一般情景。」

　　千手神丐喃喃道：

　　「水泊綠屋！……水泊綠屋！……」

　　車內那女子緩緩收回玉臂，咯咯嬌笑道：

　　「閣下該要後悔多管這一趟閒事了，可是你等已然陷入騎虎難下之局──」

　　千手神丐與病丐江濤二人面面相覷，半晌，他倆臉上驚悸的顏色逐漸褪去，代之而起的是凜然無畏的表情。

　　馬驥在一旁冷言冷語道：

　　「嘿嘿，這樁事閣下度德量力還管得了麼？」

　　千手神丐強打精神，洪聲道：

　　「你說得不錯，即便天皇老子的事，咱們既然管了就得管到底，至於管得了管不了，哈哈，則又當別論了！」

　　趙子原暗自豎起大拇指，他冷眼旁觀，對千手神丐及病丐那驚悸演變至凜然不懼的霎那過程，自然瞧得十分清楚，不禁打從心底敬服這兩個熱血漢子，他默默對自己呼道：

　　「嘗聞丐幫諸眾個個都是扒得肺，亮得心，不知畏懼為何物的血氣英豪，從千手神丐與病丐的行徑，看來是不錯了……」

　　篷車裏響起了那神秘女子慵倦的聲音：

　　「馬驥，你上去領教丐幫高手的絕藝，瞧瞧有何出奇之處。」

　　馬驥垂手道：

　　「領命。」

　　旋即大步上前，暴聲道：

　　「來，來，那一個先上來？」

　　千手神丐和病丐不約而同露出慍色，那病丐抬目望了望意態囂張的馬驥一眼，懶洋洋地道：「你不反對的話，老丐先陪你玩幾招……」

　　馬驥濃眉一皺，道：

　　「動手就動手，那有這許多囉嗦？看掌！」

　　語落，舉掌當胸劈去，掌力沉雄異常，聲威果然驚人。

　　病丐江濤緩緩舉起拐杖，使個拆卸手法，對方那股驚人掌力頓時消解無形，烏驥心子一凜，暗道這病丐舉手投足間無精打采，看似毫不著力，其實內蘊變化卻是複雜玄奧已極，不由不起惕心。

　　病丐得理不讓，向前斜跨半步，手中竹杖一揮，一連劈出三招，杖起處隱隱發出風雷之聲，招數極為辛辣。

　　馬驥不敢正面對封，轉眼之間，已被逼退四五步之多。

　　這會子，連篷車內忽然傳出那女子的聲音：

　　「馬驥，你要對付敵手的飛杖絕招，就得施展近身肉搏的手法，才有望贏得主動……」

　　說到此處，病丐江濤情不自禁露出驚訝之容，敢情那女子出言所指，正是馬驥唯一可走之路。

　　他駭訝之餘，心神一分，險些為對方一掌攻入。

　　馬驥聞言，立刻改變打法，擰身貼向病丐江濤近前，展開肉搏短打的招式，如此使己之長擊敵之拙，情勢隨之改觀。

　　只見他振腕騰挪點打，緊密迫攻，逼得病丐連連倒退。

　　但病丐江濤乃是當今丐幫有數高手之一，一身攻力已臻出神入化之地步，他那「病骨三十六路杖法」更是名垂武林，若經三十六路使畢，鮮少有人能夠全身而退，他退到第五步時，右手倒持杖柄，倏地自肋下猛翻而出，這一式正是「病骨三十六路杖法」中最具威力的一式「病入膏肓」。

　　馬驥與病丐距離不過數步，陡覺一股重比泰山之力壓了過來，他駭然一呼，疾然橫躍數尺。

　　車內那女子道：

　　「丐幫高手武功果不含糊，馬驥你可以改用反式，襯以陰陽腳法，定然能克制對方的竹杖招式。」

　　馬驥手法一變，雙掌縱擊橫掃，招數俱是反轉過來施展，非但詭異難測，抑且不時伺機踢出陰陽雙腳，令人蹩扭難防，兩相輔佐之下，威力為之大增，病丐一連封擋了十餘招，便被迫得手忙腳亂。

　　病丐雙目電光迸射，他心知自己已面臨重大危機，這當口別說要奪回勝算契機，就是退守自保都艱難萬分。

　　那馬驥武功本來平凡無奇，但在篷車內那神秘女子臨時指點下，居然能將上乘武學的奧妙發揮極致，反迫得功力在他之上的病丐團團直轉，壓根兒就抽不出空檔，還擊敵人。

　　也因為如此，病丐對車內之人本就十分忌憚，這時更是心寒膽戰，揣摩情勢，只要神秘女子繼續指點下去，不出一刻病丐便得落敗下來。

　　忽然車內那慵倦的語聲又響了起來：

　　「馬驥停手，且先退下來──」

　　馬驥怔一大怔，百忙中回頭向車廂瞥視一眼，見車廂垂簾依舊，毫無動靜，一時他只當自己聽錯了。那女子的聲音再度響起：

　　「吩咐你退下來，你竟敢抗命麼？」

　　這次無論如何是不會聽差了，他揚掌虛晃幾招，擰身躍出戰圈。

第十九章　千里追蹤

　　他一逕退到篷車旁側，低聲道：

　　「屬下正打得興頭，不出十招便可將病丐擊斃當場，二主人緣何要迫我放棄這個機會？」

　　車內那女子冷冷一哼，道：

　　「少閒話，我自有主意。」

　　接著高聲道：

　　「江濤，你的病骨三十六杖不管用啦，繼續打下去，你縱然不死，也得變成名副其實的病丐了。」

　　病丐道：

　　「既是如此，你何以下令手下半途退卻？」

　　車內那女子道：

　　「眼下我猶不想取爾等性命，我要你們捎個口訊回去──」

　　千手神丐接嘴道：

　　「帶個口訊給誰？」

　　車內那女子沉下嗓音道：

　　「飛斧神丐！」

　　病丐和千手神丐怔一大怔，那女子續道：

　　「你們就轉告貴幫的飛斧神丐，要他下個月月梢到晉北三岔口赴約，否則我就親自到丐幫總舵去找他！」

　　千手神丐怔道：

　　「敢問敝四哥幾時與水泊綠屋結下樑子？」

　　車內那女子道：

　　「樑子倒談不上，只是他曾應殃神老醜之邀，到畢節麥十字槍府院，參與阻撓職業劍手之舉……」

　　千手神丐脫口「啊」了一聲，道：

　　「敝四哥之所以赴老醜之邀，乃是敝幫龍幫主的命令，當日事了，四哥安然返回總舵後，曾向龍幫主報告始末經過，我生似聽到他說後悔受了殃神老醜的利用，因為老醜本意並非欲剷除職業劍手……」

　　車內女子道：

　　「原來布袋幫主亦知曉此中內情，那麼我的名單上又多了一人。」

　　千手神丐訝道：

　　「什麼名單？」

　　篷車內那女子遲遲不答，那一直坐在輪椅上默然不語的殘肢人忽然開口道：

　　「你透露的口訊也夠多了，恐怕大主人不會同意你的做法！」

　　他此言乃是針對車內未曾露面的女子所發，旨在阻止她將有關名單秘密之事也洩漏出來。

　　病丐及千手神丐下意識轉目往殘肢人望去，見對方始終蜷縮坐在輪椅之上，未曾移動過，生似肢體有所不變，這一來不免對他多瞧了兩眼。

　　篷車裏那女子道：

　　「大主人不會滿意麼？那倒不見得。」

　　言罷，轉對病丐和千手神丐道：

　　「二位可聽清楚這個口訊了？臨走前你們得接我一招，小心了！」

　　趙子原見她要親自動手，只道她這下總露面了，卻不料等了許久，仍未見車上有任何動靜。千手神丐奇道：「你，你要在車內發掌？」

　　那女子冷冷道：

　　「在車廂裏對付爾等足有餘裕了，倒下──」

　　「下」字出口，玉手徐徐伸出，簾外面的人穩約可以瞧出，她那白皙的手掌正平平在簾後，只見她五指一收一張，方圓數丈內驀然捲起一陣飆風，繞場回轉。

　　忽裏，那股飆風速度愈轉愈疾，範疇愈縮愈小，氣勢之勁，便如龍捲颶風一般，並肩而立的兩名丐幫高手霍然為之變色。

　　兩人同時開聲吐氣，叱吒出聲，四掌內力運至一十二成，猛可一削而出，只一照面間，他倆已打出了生平絕學！

　　但聽得「嗚」「嗚」怪風亮起，車內那簾子又連續張合了二次，一種不可思議的壓力從飆風透出。場外觀戰之人，身上衣服都被那股奇異的飆風中掃飛起來，拂拂有聲。

　　說時遲，那時快，那嗚嗚尖嘯又亮又斂，緊接著風聲鳴聲全部消失，諸人定睛以望，只見場中的丐幫高手只剩下了一個！

　　病丐身軀搖搖欲墜，他的腳旁橫臥著人事不省的千手神丐！

　　篷車內那女子冷然道：

　　「只有布袋幫主的小天星內力可以救得了千手神丐的一命，江濤你快背著他走吧，遲了可就來不及了。」

　　病丐江濤強行撐住，不使自己倒下，其實他所受的內傷亦是不輕，幾乎連眼力都有些模糊起來。

　　他哈腰一手抄起躺在地上的千手神丐，挺著元氣大傷的身軀，一言不發飛快的走遠了。丐幫高手這一走，殘肢人立刻道：

　　「咱們不可再磨菇了，速回綠屋去吧──」

　　篷車內那女子只嗯了一聲，依舊是以她那特有的慵倦的音調發號施令，天風迅速將殘肢人連椅推上馬車布篷裏，馬驥亦抬起地上馬鞭，縱身躍上篷車右首的御馬位置。

　　經過丐幫高手這一打岔，他反而又把先時趙子原潛上篷車，偷窺車內女子的事給忽略過去了。

　　而趙子原並沒有因此暗自慶幸，他心中暗暗盤算道：

　　「當日到過畢節，聲言欲為麥十字槍助拳的一干人，殃神老醜已首遭橫禍，往後將是飛斧神丐了，不知下一個輪到誰？……」

　　想到金翎麥十字槍，他忽然憶起數日前「飛騎斬殺」那一幕，無緣無故麥炘竟要置他於死，他不禁被搞糊塗了。

　　馬驥沖著趙子原大聲吼道：

　　「小子你又失魂落魄站在那裏幹啥？坐到車頭我的左邊來。」

　　趙子原依言上車，馬驥長鞭一揮，兩馬揚蹄起步，馳出後院大門，不一會就消失在滾滾煙塵中。

　　這時，後院水井旁側的一棵大樹上，倏然黑影一閃，一名身著淺紫色貼身勁裝的少女悄聲息地落到地上──

　　那少女正是刻前被趙子原偶而發現的甄陵青，她躍落地上後，一直恨恨地望著那輛灰篷馬車漸去漸遠，目光嗒然若有所失。

　　她喃喃自語道：

　　「從太昭堡一路出來，好不容易發現他們落宿於此，若不繼續追躡下去，便枉費我一番心血了，但若因此被爹爹得悉，跟著而來便是一頓重罰，罷了，目下那能顧得了許多，走一步算一步是了……」

　　遂舉步繞到客棧前面的馬廄，牽出一匹黑白相間的良駒，上馬急急馳去，蹄聲才起，一人一馬已出得數丈之外。

　　馬行漸快，移時走到一條荒僻的山道上，那輛灰篷馬車在前面十丈之外依稀可見。

　　她策轡放緩馬步，與灰篷馬車終保持相當距離，避免篷車上之人發現，走了一段路，天色漸漸亮起了。

　　迎著上升的旭日，甄陵青馭馬前馳，遙見灰篷馬車在前方半里處剛剛駛過一座木橋，橋面寬可容四騎通過。

　　行近木橋的當兒，陡聞後邊蹄聲如雷，甄陵青忙不迭回首一瞧，塵頭中三騎並轡奔至──

　　雙方的速度一疾一緩，卻恰好一齊衝上木橋，值此情勢下，若兩方都不肯相讓，則四匹馬在相擠之下，勢將翻跌出橋外，倏忽間，雙方不約而同勒馬剎住奔馳之勢，四隻馬匹頓時響起一片騰蹄急嘶聲音。

　　甄陵青嬌聲喝道：

　　「什麼人如此急躁奔撞？」

　　她秀目一瞥見三騎在木橋邊緣勒住，馬上三人俱是一身勁裝短打，六道視線齊然瞪注在甄陵青身上。

　　甄陵青心中有氣，低叱道：

　　「喂，你們可是沒長眼睛了，大清早便自策馬在道上橫衝直撞……」

　　那三人被甄陵青叱責了一頓，卻不動怒，右首一名年齡較輕的青年如癡如醉的凝視著甄陵青那姣好臉龐。

　　其餘二人敢情察覺身旁的青年神情有異，彼此打了個眼色，中間一個長得較為高大壯健的漢子朝甄陵青道：

　　「對不住，咱們急於趕路，一時未瞧清橋頭有人，倒教姑娘受驚了。」

　　甄陵青聽對方已向自己道歉，再不好發作下去，只好在鼻孔中哼了一哼。

　　那大漢轉對左側的青年道：

　　「三弟，咱們再趕一程。」

　　青年無奈，只有自甄陵青身上收回目光，三人繼續策馬而行。穿過木橋，甄陵青隱隱聽到青年的聲音道：

　　「這是那家的閨女，長得如許標緻，簡直比書畫上的美人還要俏三分嘛……」

　　那大漢打斷道：

　　「三弟你好歹省些事，甭油嘴滑舌行麼？」

　　甄陵青心中怒道：

　　「好個登徒子！」

　　隨即伸手入袋掏出一把暗器，口上喝道「打」字，右手一抬，馬上一串晶光向青年電射出去。

　　三人乍聽低喝之聲，不暇返身細瞧，連忙縱馬橫躍開去，其身手之快，已是上乘之選，無奈甄陵青所打出的暗器，分佈範疇甚廣，著實令人難以閃躲。

　　但聞「嘶」「嘶」連響，數點晶光自青年脅下裂衣而過，差那麼一點便傷到皮肉。

　　那青年嚇出一身冷汗，旋即哈哈大笑道：

　　「姑娘的暗器手法真真高明得緊，你我前頭路上再見。」

　　一摧馬如飛跑前，其餘二人亦隨後跟上。

　　那居中大漢邊行邊埋怨道：

　　「早就關照過你少惹是非，咱們崆峒乃名門……」

　　突聽右首那滿臉于思的大漢脫口低呼道：

　　「大哥，你瞧──瞧前邊道上……」

　　居中大漢抬首一望，猶未說話，青年已搶著道：

　　「道上就是一輛篷車行走，有何值得大驚小怪的？」

　　于思大漢道：

　　「篷車？你就只知道這個麼？你仔細看一看車上那張灰色篷布──」

　　青年結結巴巴道：

　　「莫非……莫非是香川……」

　　話未說完，居中大漢急急截口道：

　　「二弟，三弟，快馬加鞭，咱們趕上去看個究竟。」

　　快蹄奔放絕塵，三騎奔騰飛馳而去，未幾，已趕上了灰篷馬車。

　　于思大漢勒馬靠近篷車而行，朝車頭上趕車人略一抱拳，朗聲道：

　　「足下請了──」

　　趕車人馬驥望也沒望對方三人一眼，溫吞吞地道：

　　「車上有女眷，受不得驚動，三位騎馬還是遠遠避開的好。」

　　于思大漢呆了一呆，那青年含笑道：

　　「說老實話，咱家師兄弟正是為了一瞻車上女眷而來。」

　　馬驥暴聲道：

　　「這是那一門鳥話？」

　　手中馬鞭一揮，似乎就要動手。

　　坐在馬驥左側的趙子原，視線掃過青年，暗忖：

　　「此人裝束看似名門大派，口齒怎地如此輕薄？」

　　青年仍自含笑道：

　　「貴上風華絕代，江湖中人均以一瞻貴上風采為榮，咱們此番甫目崆峒東來，不期在此相遇，焉能輕易失之交臂？」

　　馬驥冷然一哼，道：

　　「原來是崆峒派的，報上名來！」

　　于思大漢見對方不過是一名趕車之人，雖已明知他們來自崆峒，言語舉動猶自如此睥睨，可知絲毫未將他們放在眼裏，他濃眉一皺，就要以惡聲相向，居中大漢悄悄地拉了他的衣袖一下。

　　居中大漢道：

　　「區區林景邁，這是咱家師弟鍾璧，梅尚林，煩請尊駕通報貴上，就說……」

　　馬驥不耐道：

　　「你等口口聲聲貴上貴上的叫，可知我家女主人是誰麼？」

　　青年梅尚林道：

　　「香川聖女雖然從去年才開始在江湖上行走，區區等卻不至於孤陋寡聞到不知貴上大名，及貴上所坐的篷車所有特徵之地步。」

　　馬驥瞠目，大吼道：

　　「什麼聖女蕩女，簡直一派胡鬧，識相的快與我滾開！」

　　空中的左掌一引，直往當先青年梅尚林心口搗去。

　　他一掌去勢有如電射，掌風壓體欲裂，倉遽中梅尚林出手相封，硬接了馬驥這一掌。

　　雙掌相擊如革擊石，發出「砰」地一響，梅尚林上身搖晃，胯下座騎馬步浮動，險些被甩落下地。

　　于思大漢鍾璧沉聲道：

　　「貴上縱然不願讓人瞻視，也不應出手動粗。」

　　馬驥愛理不理地哼了一聲，逕回首朝篷車稽首道：

　　「這干人無故糾纏，顯然有意冒犯主上，請授命屬下將其格殺！」

　　篷車內響起了殘肢人陰沉的語聲；

　　「馬驥你愈來愈大膽了，不會漫詞打發他們走路麼？居然一言不合便以拳腳相向，像你這樣成日惹禍，縱令二主人會饒你過去，老夫人也得好好懲治你一番了……」

　　馬驥身軀微微一震，未敢吭聲。

　　終於，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響了起來：

　　「好吧，馬驥可以把簾門掀開，崆峒高人既是滿懷盎然興意而來，焉可讓人失望──」馬驥吶吶道：「但是……但是……」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

　　「怎麼？又不聽話了麼？」

　　梅尚林臉上興奮之色畢露無遺，不住催促道：

　　「貴上既已慨然應允，便煩請足下掀開簾布，好教咱們一瞻聖女風采，藉之了償夙願。」

　　馬驥怒目瞪他一眼，伸手握住篷布簾角，正要使勁掀起，這當口，陡聞一道嬌脆的聲音道：「三位要瞻視聖女風采麼？請到後邊來！」

　　諸人瞿然一驚，筆直聲望去，但見後方丈許處，不知何時已停著一輛灰色篷車，趙子原仔細觀察那輛篷車，發覺車身較通常馬車猶要大上五尺有奇，前後左右都扣著灰色蓬布，形狀竟與自己現在所乘的一輛毫無二致！

　　崆峒林景邁等人登時都被驚駭得呆住了，手足無措地一會望望近前這輛篷車，一會又望望後邊那輛篷車發愣！

　　趙子原心裏忖道：

　　「那輛篷出現得甚為突兀，彷彿從天而降一般，更可疑的是兩輛車身構造本來頗為奇特，但竟會完全一模一樣，便如出自同一工匠之手，不可能是個巧合吧？……」

　　再次拏目細瞧，只見那輛篷車頭上坐的趕車人身著黑衫，手執馬鞭，面貌竟有幾分酷似馬驥！

　　那輛篷裏的嬌脆語聲又亮了起來：

　　「三位踟躕什麼？要瞻視我家女主人就快點兒過來，否則我們走了。」

　　大景邁等三人只是一個勁兒愣愣發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于思大漢鍾璧壓低嗓子說道：

　　「咱們不如過去瞧瞧也好，反正於己無損……」

　　林景邁點頭稱可，三人縱馬繞上。

　　那趕車人沉聲道：

　　「香川聖女就坐在內側，三位請低下頭來，目光不可斜視，三位其中一若稍有不敬之表示，後果即不堪設想。」梅尚林道：「這個咱們省得，請掀簾罷──」

　　趕車人輕輕將簾子掀起一角，三人齊然肅容垂下頭來，魚貫策馬緩緩經車頭行過──

　　三騎走過後，林景邁在馬上恭身一揖，道：

　　「聖女巾幗奇人，才貌雙絕，今日區區等能一睹芳顏，實感榮幸之至，容此謝過。」

　　當下三人拍馬前行，途經馬驥這輛車時，趙子原忽然感到一陣古怪的衝動自心底直冒而起。他縱身下車，攔住梅尚林低聲問道：「敢問閣下可曾瞧見了什麼人沒有？」

　　青年梅尚林遲疑了一會，始道：

　　「哦，你問這個……走經篷車時，不便抬頭直視，以免被誤會為對聖女不敬，此外車中的光線又是黯淡得很，依稀我只能瞧見一張清麗絕俗的面容，即連此點，自己也不能確定，印象可說是模糊恍忽已極。」言罷，偕同林、鍾二人縱馬走遠了。

　　趙子原問不出個所以然，私心未免有些失望，此刻那酷似馬驥趕車人揚起馬鞭，篷車如脫弦之矢，超越而去。

　　趙子原步回馬驥的座旁，馬驥寒聲道：

　　「小子你和那姓梅的交頭接耳，敢有……」

　　突聽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

　　「馬驥策馬！快追上前面那輛車！」

　　馬驥雙手一拉韁轡，馬嘶車動，絕塵疾奔出去。

　　兩輛篷車一前一後在道上飛馳，塵埃瀰漫半空，走了一個晌時，前方那輛篷車漸漸轉入左方另一條岔路。馬驥高聲道：「那車子轉入岔道去了。」殘肢人聲音道：「快追──」

　　馬驥掉轉馬頭，亦自轉入岔道，那道路蜿蜒向西，愈行俞是荒涼，約摸走了數十丈遠，又分出數條岔路，馬驥稍事猶豫，始策馬西行，然而業已失去那輛篷車的蹤影──

　　馬驥廢然駐馬道：

　　「大道多歧，岔路之外又有岔路，屬下追丟了。」

　　篷車內那女子怒道：

　　「沒有用的東西！」

　　馬驥面上泛起愧怍之色，悶聲無語。

　　篷車內那女子忽然厲聲道：

　　「馬驥，你竟敢行使詭計麼？」

　　馬驥又驚又詫，道：

　　「屬……屬下不明主上之意？……」

　　車內那女子語聲嚴厲如故：

　　「綠屋中有馬車凡五十餘輛，而這輛車身較長的灰篷馬車，乃是新近才製成不久，此番出門你卻單單選中了這一輛駕御，巧得很，香川聖女所坐的篷車正與這輛一模一樣，哼哼，你還不從實道出其中緣由麼？」

　　馬驥期艾道：

　　「不關……不關屬下之事，完全是……是大主人的意思……」

　　車內那女子及殘肢時「噫」了一聲，道：

　　「大主人的意思？」

　　馬驥道：

　　「即便馬車的型式與車上的灰色篷布，亦都是大主人親自設計，吩咐工匠所造，他並且特別關照屬下載二主人出門時，必須駕御這一輛灰篷馬車……」

　　那女子道：

　　「萬老，你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殘肢人沉聲道：

　　「若然馬驥沒有說謊，事情就頗有斟酌的餘地了，大主人行徑古怪，用意固教人難以猜測，但他居然事先未向你講明，這倒奇了。」

　　語氣一頓，復道：

　　「香川聖女出現江湖猶未及一載，卻已名傳遐邇，武林中人人對其是既敬且畏，到底……」

　　言猶未迄，陡聞馬驥脫口道：

　　「三主人，後面十餘丈處好像有一人一騎在跟蹤我們。」

　　殘肢人淡淡道：

　　「早知道了，那人是從大荔鎮客棧一路跟蹤來的，你索性停下馬車，讓她自己靠上來──」

　　趙子原心念微動，暗想：

　　「從大荔鎮一路跟蹤之人，難不成是曾在客棧驚鴻一現的甄陵青甄姑娘……」

　　回目遠眺，遠方道上黑點攢動，漸漸那人來得近了，不是甄陵青是誰？

　　敢情甄陵青見前面篷車突然停下來，心知自己行藏已露，當下只有硬著頭皮摧馬上來。

　　趙子原首先朝甄陵青打個招呼，道：「甄姑娘別來無恙？」

　　甄陵青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哼，卻未理會於他，趙子原討了一場沒趣，訕訕呆坐一旁。

　　甄陵青逕向馬驥道：

　　「令主人可在車裏？」

　　篷車內響起了殘肢人呵呵的笑聲：

　　「甄大小姐何必明知故問？你縱馬奔馳了老遠的路，著實也夠辛苦了，要不要進篷車裏避避太陽？」

　　甄陵青道：

　　「謝了，不瞞前輩，小女子此來係有一事相商──」

　　殘肢人道：

　　「嘿嘿，甄大小姐馬不停蹄追蹤咱們，自然是有事的，你說吧。」

　　甄陵青視線瞟過木坐的趙子原，欲言又止。

　　殘肢人復道：「老夫代你說了罷，你是為趙姓娃兒而來是也不是？」

　　甄陵青踟躕一下道：

　　「前輩明察，小女子此來乃受家父之命，要求前輩將趙子原釋還……」

　　趙子原心頭震一大震，暗道甄陵青怎地突如其來這一手？她爹爹向殘肢人要求釋還自己的用意何在？如果殘肢人真的答應於她，則自己所費的一番心血欲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一探的努力豈非白費？

　　一念及此，不覺暗暗希望殘肢人會拒絕這個要求。

　　殘肢人道：

　　「不行，令尊不是業已將趙姓娃兒送與老夫為僕了，當日若非老夫代其求情，那娃兒的鮮血早已塗上令尊的劍尖了。」

　　甄陵青囁嚅道：

　　「據稱前輩在綠屋不乏奴僕可供差遣，緣何定要區區一個少年？」

　　殘肢人道：

　　「姓趙的娃兒自有與眾不同之處，焉能與其他奴僕同日而語？」

　　甄陵青道：

　　「只是──只是趙子原眼下對家父的關係委實重大得緊，所以家父才會出爾反爾，提出釋其回堡的要求。」

　　殘肢人訝道：

　　「關係重大？說來聽聽看。」

　　甄陵青移馬向篷車近側，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趙子原因為坐在車頭，加之甄陵青語音相當低沉模糊，故而連一字也未曾聽清。

　　但聞殘肢人連聲低唔，末了，甄陵青直起身子，高聲道：「然則前輩可答應了？」

　　殘肢人並未立即回答，似乎在考慮應作何決定，忽聞車內那神秘女子道：

　　「事情果然非比尋常，依我瞧你就答應甄定遠這個請求算了。」

　　趙子原心中發急，忙道：

　　「小可既蒙老爺收為僕傭，自不願離老爺左右而他去……」

　　甄陵青氣得臉上發青，叱道：

　　「小賊你少插嘴，要放要留，你自己作得了主麼？」

　　趙子原又碰了一鼻子灰，心中雖有一百二十個不願放棄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一探的機會，卻也不便再行多說。

　　殘肢人終於下了決定：

　　「也罷，老夫就將趙姓娃兒借與令尊一段時日，就以一月定為限期吧，一月之後須得將娃兒還與老夫。」

　　趙子原閉目暗道一聲「完了」，忍不住復道：

　　「小可乃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並非物事，豈能任人在三言兩語中便行借來傳去……」

　　殘肢人慢條斯理道：

　　「甄大小姐說得非常之對，娃兒你並沒有決定自己命運的力量，換句話說，你的命運註定須由別人替你安排，是以你還是安分一些，閉嘴為妙。」

　　說到此地，篷布一動，中年僕人天風探出半個身子，他的手心上橫攤著三粒綠色藥丸，逕自遞與甄陵青。

　　天風道：

　　「這三顆藥丸是馬蘭毒的解藥，老爺吩咐把它交給姑娘，每十天讓姓趙的小子服用一粒，到了三十天期屆滿後，便送他到陝南師家灘來，咱們將會有艘船等在那裏，接姓趙的小子回到水泊綠屋。」

　　趙子原聽到後面之言，內心又湧起了一線希望，心想現在立即就去水泊綠屋，和一個月後去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時間上有先後而已，反正自己有的是時間，遂坦然向車內的殘肢人等告別，隨著甄陵青馬後徒步離去。

　　待得兩人走遠了，天風才道：

　　「甄丫頭若銜其父之命而來，何不在大荔鎮客棧時就對老爺言明，偏要躲躲藏藏跟蹤咱們一段長路，直到行藏敗露方始現身，老爺難道沒有想到此中可能有詐麼？……」

　　殘肢人陰笑道：

　　「嘿嘿，老夫怎麼會沒有想到，你知道趙姓娃兒體內的馬蘭之毒業已解去了麼？」

　　天風錯愕道：

　　「怎地？那小子曾服下馬蘭毒係千真萬確之事……」

　　殘肢人打斷道：

　　「他確曾服下馬蘭毒丸，但不知如何又被他解去了，老夫只一瞧他臉上的黑點褪去心底便已明白，可笑那娃兒猶以為老夫不知此事，我也正要他產生這個錯覺。」

　　語聲一頓，續道：

　　「既然他已解去了體內的毒素，還甘心忍受折磨，欲隨同老夫回水泊綠屋，足證其心懷叵測，老夫故意應允甄丫頭借去那娃兒一個月，然後再利用一個月期間，好好在水泊綠屋佈置一番，就等著他自投羅網了，嘿嘿……」

　　天風道：「老爺要佈置什麼？」殘肢人不答，良久始道：「女媧，你認為如何？」

　　顯然此言係對車內那神秘女子而說，只聽那慵倦的女子聲音道：

　　「做都做了，你何用徵求我的意見？唉！篷車裏太悶暗了，我是多麼希望見到陽光啊？……」

　　一隻象牙般潔白的玉臂徐徐自簾角伸將出來，篷簾無風自動，徐徐露出了一張披散著長髮，幽靈似的蒼白臉龐！

　　那張只有惡夢中才能泛現的幽靈似的面孔一出現，周遭竟似起了一陣令人慄悚的寒冷，忽然一張白色手帕從她的手中掉落在地上，那張篷簾又輕輕地放了下來。

　　殘肢人的聲音：

　　「馬驥，快馬兼程趕回綠屋去。」

　　馬驥一揚手中長鞭，馬兒嘶騰一聲，篷車飛似地向西方馳去篷車去遠，道旁樹林中窸窣聲起，倏地連袂躍出了三人，赫然是那崆峒派的三個師兄弟。

　　青年梅尚林望著遠方滾滾的塵頭，道：

　　「二師弟，你瞧清楚了？」

　　鍾璧吸了一口氣，道：

　　「那張慘白毫無血色的臉龐麼？我……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的。」

　　他視線掃過篷車方才停處，見掉在塵埃上的那張白色絹帕，惑聲道：

　　「這張絹帕是車上掉下來的，她怎會如許疏忽大意？」

　　鍾璧展視絹帕，低呼道：

　　「瞧！手帕上還繡著有字呢……十月霜花滿路飛，披香帕絹贈死者……」

　　話猶未了，五指陡然一鬆，手帕隨風飄去。

　　霎時他兩額汗珠滾滾而落，口中氣吁咻咻，雙手不住在臉前撕抓，血肉狼藉，胸衣寸寸而裂。

　　林景邁鬚髮皆張，厲吼道：

　　「二弟，你──」

　　鍾璧口中發出一聲怪呼，往前直衝數步，撲面倒地。

　　一陣疾風吹過，灰煙似的霜花漫空悉索飛揚，落地後溶成點點晶瑩水珠，將一條荒涼的長路都給染白了。

　　林景邁、梅尚林師兄弟二人都被這突生的變故嚇得愣住了，眼睜睜望著鍾璧離奇暴斃，一時竟為之驚惶無措。

　　林景邁目眥欲裂，向著倒在地上的鍾璧狂呼道：

　　「二弟，二弟，你是怎麼啦？」

　　而鍾璧卻再也永遠不能回答這話了，此刻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珠暴突，口角不住流著口沫，顯然已經氣絕。

　　梅尚林黯然搖首道：「二師哥，他──他完了！……」

第二十章　禍從天降

　　林景邁目光呆滯，喃喃道：

　　「完了？……二弟年紀輕輕，是咱們這一輩中最具天賦的劍手，將來光大崆峒一門就完全寄望在他身上，想不到就這樣完了……回去後我如何對掌門師父交代？……」

　　梅尚林俯首道：

　　「小弟一時好奇，拉大哥二哥藏身入林，偷窺篷車內那神秘女子，不想竟惹來一場橫禍。」林景邁道：

　　「三弟你也甭自責了，瞧瞧二弟到底有救沒救才是正經。」

　　梅尚林點點頭，哈腰下去伸手欲摸探鍾璧胸口，突聞一道冷冷的聲音亮起：

　　「死人摸不得！」

　　梅尚林瞿然一驚，下意識縮手回來，回身循聲望去，只見身後尋丈處不知何時立著一人──

　　那人裝束甚是奇特，身上自首至足都被白袍裹住，連頭上也用一張白巾兜著，僅剩得一對冷電般的眸子露在外頭，在陽光照映之下，就像冰雪霜花一樣地晶瑩雪白！

　　林、梅二人齊地一凜，暗道此人欺身來到近處，居然點息全無，雖說自己在哀痛欲絕中，亦不可能懵然毫不知覺，來者輕功真是不可想像了。

　　梅尚林脫口道：「你，你是──」白袍人低聲道：「老夫司馬道元。」

　　林景邁與梅尚林彼此對望一眼，瞠目不能作聲，半晌他倆才稍稍恢復過意識，林景邁吶道：「林某風聞江湖傳言……」白袍人輕咳一聲，接口道：

　　「傳言老夫早於二十年前，舉家被職業劍手謝金印殺害於翠湖畫舫上是吧！但老夫目下不就好生生立在這裏麼？」

　　語聲微頓，復道：

　　「傳言往往有虛，並非盡可輕信，此即一端。」

　　梅尚林期期艾艾道：

　　「足下白巾罩頭，咱們怎知足下就是司馬道元？」

　　白袍人「司馬道元」默然，猛地一抖手「嗆啷」一聲脆響，腰間劍子已到了他的手中。他臨風一抖劍身，立見光湧霞生，彷彿有千百支利劍同時破空刺出，然後又是一道虎虎的低沉聲音從劍圈裏發了出來，儼然有若大雨欲來，又嗚嗚一如風雷之將臨……

　　林景邁衝口呼道：

　　「風起雲湧？司馬劍門的起手式！」

　　才說了這麼一句，倏覺一陣潛力從「司馬道元」手持的劍上逼至，雖在丈許之外，依舊感到呼吸受阻，立足不穩。

　　「司馬道元」迅即收劍入匣，道：

　　「這一出劍，總比老夫說上千句百句猶要有用多了。」

　　梅尚林道：

　　「就算足下真是司馬道元罷，緣何適才卻要出聲阻止梅某手觸敝二師兄？」

　　「司馬道元」沉聲道：

　　「死者全身是毒，你一摸觸不打緊，老失只怕崆峒三劍自此又會少掉了一個！」

　　梅尚林渾身一顫，視線落到橫陳地上的鍾璧屍身，但見他臉色發青，肌膚泛成紫黑之色，果是身中劇毒的徵候！

　　林景邁惑聲道：

　　「足下怎知在下二弟是中毒而亡？」

　　「司馬道元」道：

　　「令二弟不是手觸過篷車中那女子遺留下來的絹帕麼？就是那條絹帕……」

　　言猶未訖，梅尚林已自急急截口道：

　　「對了，毛病必然出在那條絹帕上面，現在它又到那裏去了？」

　　林景邁道：

　　「為兄方才未曾加以留意，許或被風吹走了。」

　　「司馬道元」道：

　　「羅帕在老夫這裏！」

　　他緩緩將左手攤開，手心上赫然橫置著一方白色絹帕。

　　梅尚林神色霍地沉了下來，道：

　　「你說在下二師兄是因為摸過絹帕，絹帕上劇毒侵入肌膚而死，然而足下將絹帕握在手中卻安好無事，該要如何解釋？」

　　「司馬道元」道：

　　「你沒見到老夫手上帶著薄皮手套麼？哼，當真愚不可及。」

　　梅尚林凝目一望，果見「司馬道元」雙手均已套著肉黃色薄皮手套，因色澤與肌膚相彷，非留心觀看不能察覺。

　　「司馬道元」依著手帕上繡字唸道：

　　「十月霜花滿路飛，披香絹帕贈死者……嘿，她早就預料到拾起這條絹帕的人必死無疑了。」

　　林景邁愕道：

　　「足下口中所提到的她，便是坐在篷車裏的神秘女子？」

　　「司馬道元」沒好氣地道：

　　「不是她還有誰？」

　　林景邁道：

　　「那麼刻前所發生的一切經過，足下都瞧見了？」

　　「司馬道元」頷首道：

　　「水泊綠屋主兒從篷車內露面時，立刻察覺出爾等躲在暗處偷窺，遂故意留下染有劇毒的手帕，欲一舉毒斃你們三人……」

　　林景邁不解道：

　　「在下師兄弟與其素無仇恨，何以她必欲置咱們三人於死地而後已？」

　　「司馬道元」道：

　　「你們都窺見了那女子的面孔，在她的心目中，那簡直是死有餘辜了。」

　　霎時，林景邁及梅尚林額上冷汗涔涔而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他倆誰也不敢相信為了這點小事，就吃人以毒計暗算，幾至性命莫保。

　　「司馬道元」續道：

　　「在她的算計之中，以為只要你們手觸到屍身，必然一個接著一個倒地而亡，孰料會有老夫出來揭破她的毒計……」

　　說到此地，突然路旁林中傳來一陣陰森的呼號：

　　「崆峒高弟，走向鬼門！……崆峒高弟，走向鬼門！……」

　　林、梅二人齊然一驚，喝道：

　　「什麼人在此裝神弄鬼？」

　　那陰森的號聲如舊：

　　「崆峒高弟，走向鬼門！……」

　　號聲中，密林勁風激盪，五條人影連袂射起，在半空各分左右平列散開，相繼落在道中。

　　諸人定睛一望，只見來人頭上俱都紮著一條綠巾，襯著一身短打，個個長得尖嘴縮腮，臉上露出森森煞氣。

　　為首一名魁梧漢子沖著林景邁喊道：

　　「人抬人，水抬船，崆峒三劍抬閻王！」

　　林、梅二人見對方來勢威猛，不由自主露出驚惶之色，只有「司馬道元」仍然不動聲色，甚至連瞧都不瞧他們一眼。

　　林景邁勉強捺住一顆忐忑不安之心，朝五人一抱拳，道：

　　「五位壯士請了。」

　　那五名短打漢子冷冷一哼，卻沒有人還禮回話，頃忽，五人驀然又縱身分為左二右三向旁躍開。

　　那五人甫行躍開，林叢枝葉一分，一排三個綠衫人緩步走將出來，他們行在道上，每一落足，地面便微微震動，那份內力之強，著實已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了──

　　此刻道上一總立有十餘人之夥，卻是鳥雀無聲，連空氣俱已凝固了一般。

　　梅尚林首先忍耐不住，道：

　　「爾等此來，為的便是要取咱家師兄弟性命嗎？」

　　前後掠出的八人閉緊嘴巴，悶聲不響，面上亦無表情，生似沒有聽見他的言語，有頃，「司馬道元」抬一抬眼，道：

　　「八位說話啊，不說話是不行的。」

　　居中一名綠衣人雙眉一挑，斜睨著白衣人道：

　　「閣下是崆峒派的人麼？」

　　「司馬道元」道：

　　「老夫像是崆峒派出來的麼？老夫還不知崆峒有什麼出名的人物哩。」

　　他口氣之大，使得那八名綠衣人一時間瞠目結舌。

　　一時林景邁與梅尚林也聽得呆了。

　　那居中綠衣人移轉視線，落到屍橫地下的鍾璧，道：

　　「那麼這個死人倒是崆峒三劍之一了？」

　　林景邁心中怒罵道：「此事豈會與你們無關，何須裝什麼鳥蒜？」

　　但他天性穩重，怒意並未形諸神色，在未盤清對方底細之前，仍不得不謹慎行事，忍氣吞聲道：

　　「死者乃在下在師弟。」

　　那綠衣人皺一皺眉，道：

　　「看來有人先咱們而下此煞手了，且說說令二弟是如何畢命的？」

　　梅尚林哂道：

　　「你長著眼睛自己不會瞧麼？咱家鍾二師哥除開中毒之外，哪會死得得如此悽慘，被人輕易取去一命。」綠衣人盯了他一眼，道：「

　　「很好，咱們待會兒就先拏你下手，試試崆峒高足到底會不會被人輕易取去一命？」

　　從他凌厲的目光，和陰森的聲音中，隱隱透出一股殺機，梅尚林自察覺到了，竟打從心底森森打了個冷顫。

　　那綠衣人又端詳了屍身好一忽，始偏首朝右邊另一個剽悍綠衣漢子道：

　　「揣摸死者模樣，像是中毒而亡，你有何高見？」

　　那剽悍漢子道：

　　「中毒就中毒吧，既已死去一人，省得咱們多費一番手腳。」

　　言下，足步一勾將屍體踢起，緊接著揮出一掌，「嘭」一響，掌心擊中鍾璧冰冷的胸口，屍體飛出老遠落地。

　　林、梅二人目睹對方凌辱死者，怒極大叫道：

　　「你敢──」

　　才迸口叫出這兩個字，倏見那剽漢子慘叫一聲往前直衝，「咕咚」倒在道上！

　　諸人立即湊過臉去，在日暉瀉照下，可以瞧得出他臉上籠罩著一層死氣，鼻息全無，顯然業已氣絕斃命！

　　漸漸那剽悍漢子肌膚泛起一點一點青黑之色，死狀與鍾璧毫無兩樣。

　　梅尚林透了一口寒氣，道：「好厲害的毒素！」

　　綠衣人若有所思地望著地上那具失去生命的軀體，自外表觀去，瞧不出他對同伴的死有何反應變化。

　　須臾，他仰起首來向林景邁道：

　　「我們奉命到此取你等性命，還未動手就不明不白先自折損一人，你一定在心底暗暗竊笑吧？」

　　林景邁道：

　　「林某哀戚二弟之亡都猶不及，那有心緒顧到此等小節。」那綠衣人冷冷道：

　　「令二弟身死，有你們兩個同門為他悲戚，不知你倆死了，又有誰會來灑淚一哭？」

　　口氣甚是冷漠無情，雖只淡淡一言兩語，卻馬上使得周遭氣氛變得緊張陰沉起來──

　　林景邁並非未見過世面之輩，那會聽不出其中含意，他尋思一下，便知今日之局絕難善了，當下道：

　　「反正咱等已抱有必死之心，足下儘管動手罷，但在動手之前，林某有一事相詢──」

　　那綠衣人道：

　　「你問，不過問完事情之後，縱然得釋心中疑團，也是死路一條，這又有何分別？依我瞧，你還是不問也罷。」

　　林景邁道：

　　「問當然要問的，至於死路生路，林某只有順著老天爺的安排去走──」

　　他回答得如此磊落，一旁的「司馬道元」不覺暗讚了一聲。

　　林景邁復道：

　　「足下可不可以明告，何以欲做此趕盡殺絕的冷酷行為？」

　　那綠衣人略一沉吟，道：

　　「適才你們崆峒師弟三人，曾瞧到篷車裏香川聖女的面容……」

　　話至中途，他身後一名魁梧漢子突然插嘴道：

　　「時刻無多，咱們盡速將他倆解決便了，何須多費唇舌解釋此事，在此窮泡磨菇？」此言一出，其餘五人登時蠢蠢欲動，個個露出凌厲殺機，舉步朝林景邁及梅尚林環抄迫近。

　　林景邁敞聲喝道：

　　「且慢！」

　　那魁梧漢子道：

　　「你還有什麼遺言要說？」

　　林景邁道：

　　「林某師兄弟不過素仰香川聖女風華絕代，是以才動了一瞻聖女風采之念，而且武林中見過她容貌的大有人在，豈有……」

　　魁梧漢子不耐打斷道：

　　「廢話連篇！你可知咱們八人一路遠遠跟隨在香川聖女所坐的篷車後頭，遇有瞧見聖女容貌之人，咱們繼後就將他送上西天極樂，這一路下來，在咱們手底下獲得超生的，少說也有數十人之夥了！」

　　語歇，復行邁步逼前，林景邁及梅尚林情知這一戰在所不免，遂相繼解下腰間佩劍，凝神以待。

　　那綠衣人右手有意無意當胸舉起，五指搭在左腕之上，掌勢移動間，隱隱罩住梅尚林前胸、雙肋、喉頭十二處穴道。

　　梅尚林駭然一呼，在他的經歷中從未有過一個照面就被敵人罩住穴道，何況自己長劍猶未出手。

　　雖說是自己一時疏忽大意致為敵所乘，但那綠衣人武功之詭異，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他雙目四轉，竟找不到一絲一毫空隙得以出劍反擊，似乎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

　　霎時他面色由灰而白，呆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林景邁敢情瞧出他情狀有異，低聲問道：「三弟，你怎麼啦？」

　　他去不知梅尚林已處於生死一線之間，只要那綠衣人動一動指頭，來不及應付便得暴死當場。

　　忽然那許久未曾開口的「司馬道元」一晃身，掠到對峙的雙方中間，面對著綠衣人。

　　「司馬道元」慢條斯理地道：

　　「老夫曾聞江湖人言，香川聖女非特風華絕代，抑且心地皎潔一如清風霽月，爾等卻緊隨在她後面辣手殺人，豈不有違慈悲本旨？」

　　那綠衣人斜睨了他一眼，道：

　　「尊駕既非崆峒派人，便請快快避開，免惹是非。」

　　「司馬道元」淡笑道：

　　「老夫一生所惹的是非也太多了，自學劍伊始，便無法擺脫武林中的是非恩怨，又那裏在乎這場麻煩事兒。」

　　綠衣人沉聲道：

　　「如此道來，尊駕是要把這蹚渾水攪得更渾了！」

　　「司馬道元」默然半晌道：

　　「這樣吧，你先回答老夫一問，如果能令老夫滿意，我就撒手不管，你認為如何？」

　　綠衣人身側的魁梧大漢怒叫道：

　　「你是什麼東西？咱們得看著你的臉色行事麼？……」

　　話未說完，視線無意觸到「司馬道元」那宛似鷹隼般的凌厲目光，突地無端打了個寒噤，再也說不下去。

　　那綠衣人眼珠一轉，道：

　　「也好，咱家答應你了。」

　　此言顯得十分低聲下氣，他左右六個同伴立刻露出訝然之容，猜不出綠衣人緣何示弱於對方以至於斯？

　　「司馬道元」一字一語道：

　　「你等八人可是水泊綠屋所派遣出來的爪牙？」

　　那「爪牙」稱呼甚不中聽，但他所強調的乃是句中的「水泊綠屋」四字，所以尚不致導致強烈的反應。

　　綠衣人神色一變，旋即恢復正常，道：

　　「此話問得可笑之極，咱們與水泊綠屋連半天雲也沾不到一點邊，尊駕憑什麼捕風捉影，硬指……」「司馬道元」打斷道：

　　「然則你也知道水泊綠屋這個地方了？」

　　他言詞犀利，使人連琢磨考慮的餘地都沒有，綠衣人頓時露出凜惕之意，愣了一愣始道：

　　「我說過我知道麼？」

　　「司馬道元」冷冷道：

　　「你支吾其詞，答覆得並不好，看來這樁事老夫不能袖手不管了。」

　　綠衣人道：「你待如何管法？」「司馬道元」道：

　　「簡單得很，只要有老夫在，崆峒二劍便不許讓爾等隨便給宰了！」

　　綠衣人勃然怒道：「你若嫌命長，就試著管一管看吧！」

　　「司馬道元」但笑不語，似乎未將綠衣人恫嚇之詞放在心上。

　　林景邁輕咳一聲道：

　　「足下盛意可感，今日之事林某師兄弟二人已足夠打理，想不致於如足下所說，讓人隨便就給宰了，足下請自走……」

　　「司馬道元」擺擺手，阻止林景邁續說下去。

　　他轉朝綠衣人道：

　　「方才老夫冷眼旁觀，見你一舉手之間，立刻施用『九轉拂穴』手法，遙罩敵手大穴，迫使對方不及還手，功力之高足可躋入一等高手之林而毫無遜色，像你這等人物尚且為人所用，老夫很為你可惜。」

　　綠衣人一哂道：

　　「你若寒了老子，那就夾著尾巴……」

　　下面「滾蛋」二字猶未出口，陡然眼前一亮，一道寒森森的白光飛起，「司馬道元」劍子已自出匣──

　　綠衣人道：「準備動劍了麼？」「司馬道元」手指輕輕撫弄著劍身，道：

　　「老夫封劍二十年，豈能在一些魍魎蟊賊身上破誓了。」

　　綠衣人道：

　　「但是你分明已亮出劍子，猶說封劍……」

　　「司馬道元」截口道：

　　「所謂封劍，便是誓言能能劍子殺人的意思，老夫雖然亮出長劍，並沒有打算在劍身塗上你們七人的鮮血。」

　　綠衣人一怔，旋會意道：

　　「然則你憑一支劍子，就想將咱們嚇走？」

　　「司馬道元」冷冷道：

　　「你以為老夫辦不到麼？」

　　綠衣人突地仰天暴笑起來，回首向其餘六人道：

　　「你們都聽到了沒有？這位大劍客不敢真槍實刀動手，僅憑一支劍子擺在手上做做幌子，便想將咱們唬走？哈哈，天下可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

　　他笑得前俯後仰，險些連眼淚鼻涕都笑了出來。

　　那魁梧漢子嗤之以鼻，道：

　　「如果咱們一遇上敵人亮出長劍，就嚇得拍馬走路，那咱哥兒還能在江湖上混麼？……」

　　另一名大漢道：

　　「這人也許是發狂病了，說不定還是個失心瘋子。」

　　一旁的崆峒門人林景邁和梅尚林也覺「司馬道元」吹噓得太過了，心想他或許一時情急，才會說出那等荒誕不經之言。

　　「司馬道元」冷冷一哼，哼聲裏隱隱露出無比森冷的味道，霎時道上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這時日正中天。

　　「司馬道元」手指拂弄著劍柄上的穗絲，緩緩推出長劍──

　　他長劍推出之勢極為徐緩，絕無任何出奇之處，猛聞「嗚」地一聲怪響揚起，劍嘯之聲呼呼不絕，寒光霍霍繞體而生。

　　對面七人陡然同時感到一股凌厲無比的「殺氣」自對方劍身上透出，迅即陳逼而至──

　　那股奇異的「殺氣」來得突兀無比，綠衣人與同伴雖則立在十步之外，卻都隱隱感到有如面對死神，隨時對方都可出劍，輕而易舉擊斃自己！

　　此刻那七人包括綠衣人在內，心中不約而同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彷彿自己已完全喪失抵抗能力，只有聽人予宰予割──推究起來，所以會有這種感覺，似乎就因那難以言喻的「殺氣」而生！

　　旁立的林景邁不知不覺已是冷汗遍體而流，暗忖：

　　「這自稱司馬道元之人一出劍，就帶著如此逼人的『殺氣』，使敵手在劍身所透出的『殺氣』下鬥志喪失無遺，據我所知，天下使劍者能達到此等地步的只有少數二三人而已，難道他是……」

　　忖思至此，他再也不敢往下追想下去。

　　七人陡然之間面目失色，豆大的汗珠不住自兩頰滾落。

　　良久，綠衣人才猛然驚醒，沉下嗓子一字一字道：

　　「你──你是失蹤已達二十年的職業劍手……謝……金……印……」

　　剎時一眾高手有若被一把巨鎚狠狠地敲了一記，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聞了。

　　諸人眼中都露出警戒的神色，連崆峒二劍亦不例外，他們心底禁不住在咀嚼著那帶點傳奇性質，而又令人心寒恐怖的名字。

　　梅尚林心中喃喃道：

　　「謝金印……職業劍手謝金印竟然又神秘地出現了，難道武林中又要成為一片腥風血雨麼？……」

　　只聽「司馬道元」淡淡一笑，道：

　　「朋友你瞧走眼了。」

　　此言不啻否認他是綠衣人口中所稱的謝金印，不知如何，林景邁與梅尚林一聽他否認之語，內心反而有一種釋然的感覺。

　　綠衣人一語不發，面色出奇的凝重，終於他一揮臂，偕同其餘六人轉身如飛走遠了！

　　待得七人身形杳然不見，林景邁方始長長透出一口大氣，他徐徐回轉身子，突然，又發現了一樁怪事──

　　只見在他身後那還有「司馬道元」的影子在？那「司馬道元」竟在顧盼之間，在他們眼下消失了！

　　崆峒二劍相顧駭然，過了半晌林景邁才囁嚅道：

　　「三弟，你瞧見那『司馬道元』走沒有？」

　　梅尚林恍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喃喃道：

　　「世上竟有這等輕功……世上竟有這等劍手？……」

　　林景邁餘悸猶存，道：

　　「那人果然僅憑一劍在手，立將不可一世的七個大漢嚇走，若非謝金印重出，又有誰能夠辦到？」

　　梅尚林道：

　　「但是他方才不是否認過他是謝金印了？還有刻前他所使的司馬劍門起手式──『風起雲湧』，也是一絲不假的啊，總不會說，他又是『謝金印』，又是『司馬道元』吧！……」林景邁苦笑道：

　　「愚兄也愈想愈覺紊亂了，兩拏今晨咱們所經歷之事而言，又有那一件不是煞費人猜疑，那兩輛篷車的主人尤其是個謎！」

　　梅尚林道：

　　「兩輛篷車裏所坐的神秘女人，咱們都看見了，其中一輛的女主人必是香川聖女，另一輛所坐的那個臉色蒼白幽靈一般的女人……」

　　林景邁急急打斷道：

　　「別管那女人是誰了，可怪的是，二輛車上的女人似乎都不願讓人瞧見她的面孔，咱們因就一時好奇看了一番，二師弟才會糊裏糊塗送去性命，此外那八個陌生漢子也尾隨要來殺害你我兩人，有虧那『司馬道元』解圍。」

　　梅尚林道：

　　「那自稱『司馬道元』者，若真是職業劍手謝金印，我寧死在八個陌生漢子手下，也不願與他相對而立，尤其他推劍時所透出的尖銳『殺氣』，令我感到較之死亡猶要難過……」

　　言猶未歇，突見道旁灰影一閃，走出一個年約五旬的玄緞老人來！

　　崆峒二劍齊地一怔，那玄緞老人踏著沉重的步子朝道上行將過來，他一壁走著，一壁自言自語道：

　　「謝金印……嘿嘿，我可不信世上有借屍還魂之人！」

　　林景邁與梅尚林彼此對視一眼，那梅尚林沖著率緞老人一揖，道：

　　「這位老先生……」

　　玄緞老人寒聲打斷道：

　　「爾等二人小心聽著，將來你倆返回師門，或在武林中走動，無論是誰問起你們老二死因，絕對不准透露出今日之所見所聞，記住了麼？」

　　他一劈面，便向崆峒二劍道出一連串命令字句，林、梅兩人登時為之大大一愣，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有頃，梅尚林吶道：「老先生你說什麼不准……」

　　玄緞老人不耐道：

　　「不准你們透露出一言半句今日所經歷之事，莫非要老夫叮囑第二次不成？」

　　他說得斬釘截鐵，若以梅尚林往昔性子早就拉下臉來，先幹上一場再談，但在今番連遇怪事之後，他已成驚弓之鳥，不敢輕舉妄動。

　　林景邁道：

　　「老先生的意思，敢是要林某編造一個敝二弟所以身死的謊言，去矇騙師門，甚或其他武林同道麼？」

　　玄緞老人頷道：

　　「正要你倆如此！」

　　林景邁道：

　　「敢問老先生要咱師兄弟這樣做，動機何在？」

　　玄緞老人不應，梅尚林插口道：

　　「老先生可是與今日發生之事有所關連麼？」玄緞老人厲聲道：

　　「胡說！爾後你若再信口開河，就會立刻嚐到惡果，老夫警告在先，莫謂言之不預。」

　　他聲音和表情忽然變得十分兇惡可怕，梅尚林私心惕然。

　　林景邁深吸一口氣，道：

　　「若然林某不答應呢？」

　　玄緞老人仰面向天，微露冷笑道：「那麼老夫迫不得已，只好當場宰了你們倆人！」

　　林景邁一笑道：

　　「今日聲言要宰掉咱師兄弟的人可多著哩，老先生算是第三批了。」

　　玄緞老人冷哼一聲，道：

　　「你以為老夫沒這份能耐麼？」

　　林景邁岔開話題，道：

　　「請教老先生大名？」

　　玄緞老人道：

　　「老夫甄定遠。」

　　林景邁露出訝然之容，期艾道：

　　「近日江湖風傳，太昭堡繼趙飛星之後出了一位新堡主，那便是你老先生？……」

　　玄緞老人甄定遠陰笑道：

　　「你知道的倒也不少。」

　　林景邁全身突然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默默對自己呼道：

　　「老天！敢情咱家正在走上霉氣乖運，否則今日所碰到的怎麼老是一些凶魔煞神？」

　　當下垂頭喪氣道：

　　「既是甄堡主吩咐，區區二人當然除了應允之外，別無他途可尋。」

　　甄定遠道：

　　「你還算知機，曉得見風轉舵，不愧是崆峒三劍之首。回崆峒後，你可代老夫向令掌教谷真人致意一聲，要他別忘了昔日應諾老夫之言。」

　　林景邁道：

　　「這個林某自當代為轉告。」

　　甄定遠道：

　　「老夫本當取你倆性命，但念在令掌教與老夫曾有過一段特殊淵源，目下也不為已甚，老夫走了。」

　　他往前行不數步，忽若有所思，又停步回過頭來。

　　林景邁惑道：

　　「甄堡主尚有何事見教？」

　　甄定遠沉聲問道：「今晨你可曾見到一個穿著一襲淺紫色衣衫，騎著一匹花駒的少女，路過此地？」

　　梅尚林搶著答道：

　　「有啊，數個時辰前，咱們才在前面木橋上和她錯身，後來她偕同坐在篷車前頭一個少年一道走了。」

　　甄定遠自語道：「一個少年？莫不成……是他？……」

　　想到此地，遂不再多事耽擱，一縱身，往前方道上疾掠而去。

第二十一章　一擲萬金

　　道上，甄陵青坐在馬上策轡奔馳，不時回過頭來望望徒步跟在馬後的趙子原，仰觀天色，兩人至少走了有四個時辰之久了。

　　此刻已是中午時分，酷熱的烈日冒著火似的直照下來，道中行人絕無，蜥蜴和蟲鳥在的人的陽光下也蟄伏著透不過氣來。

　　馬蹄過處，黃塵飛揚，趙子原邊行邊舉袖抹去臉上的汗珠，高聲道：

　　「甄姑娘請將坐騎放慢一些，區區徒步馬後也不知吃了多少灰塵啦。」

　　甄陵青哼哼道：

　　「活該！」

　　話雖是如此說，策轡的雙手卻不由自主放緩馬步。

　　趙子原加快腳步，趕上甄陵青駿騎並頭前行，又行了半個時辰，兩人已走到一條官道之上，甄陵青斜睨了趙子原一眼，道：

　　「你還走得動麼？」

　　趙子原不在乎地笑笑道：

　　「走不動也得走啊，本來嘛，我坐在殘肢人那輛車頭上舒舒服服的，姑娘卻硬要拿我回太昭堡去，反正區區這條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即便跑跑步嘗些苦頭又有何妨？……」

　　甄陵青冷冷道：

　　「舒服？待得你到達水泊綠屋後，就知曉是不是會有舒服的日子好過了。」

　　但她瞧見趙子原仍是滿臉不在乎的模樣，情不自禁哼了一聲，心中暗暗地想道：

　　「這小賊不知好歹厲害，猶以為水泊綠屋是個無憂樂園，我也懶得和他多說了……」

　　趙子原道：

　　「時候不早，姑娘可否大發慈悲，尋個酒舖歇息一下，填飽肚子再行趕路？」

　　甄陵青眺目四望，道：

　　「往年我路過此地，記得附近百里完全沒有鎮集，你要找家店舖果腹，起碼還得走上大半天，倒是前方不遠處有個石亭，經常備有茶水供路人飲用，咱們仍得再趕一程，到那裏歇息一陣子。」

　　當下催馬快行，趙子原亦步亦趨緊跟在後，不一會，遠遠已可望見矗立道旁的一座石亭。

　　那石亭佔地約有十畝見方，亭角高啄，石柱巍簇，顯得十分寬敞雄偉，逐漸接近石亭時，兩人便感到情況不妥。

　　只見亭上人群畢集，或坐或立，少說也有十來人之多，抑且個個都是江湖武人的裝束。

　　甄陵青微一鎖眉，道：

　　「奇了，今日石亭怎會同時到來這許多武林中人，難不成此地行將有事故發生？……」

　　趙子原亦覺有疑，但他仍裝作若無其事地道：

　　「反正事不關己，我們上去喝杯水立刻走路。」

　　說著無意側目一瞥，忽然發見靠右石鼓上面坐著一個中年美婦，心裏微微一震，不禁趔趄不前。

　　他囁嚅道：

　　「甄姑娘，咱們還是不要上去，繼續趕路的好。」

　　甄陵青頗為訝異，道：

　　「怎麼？你可是害怕了？」

　　趙子原道：

　　「害怕什麼？」

　　甄陵青道：

　　「你莫非心有忌憚，生怕惹禍上身，怎會一忽兒主張上亭去喝水歇息，一忽兒又改變主意，欲繞道繼續趕路？」

　　趙子原無可奈何道：

　　「也罷，一切依姑娘的意思。」

　　甄陵青勒轡下馬，將坐騎繫在亭前樹幹，兩人舉步登上石階，亭中二十餘道視線齊注在他倆身上。

　　趙子原被瞧得有些不自在，向眾人作了一揖，道：

　　「諸位請了，咱們路過於此，上來喝水潤潤喉嚨，只休息一會，立刻拔腿走路。」

　　亭上諸人卻只是報以冷眼，並無任何應聲，連最起碼的禮貌客套也沒有，趙子原不由覺得老大沒趣。

　　突聞一道粗啞的嗓子道：

　　「喝水便喝水，那來的許多嚕嗦！」

　　循聲望去，卻是一個相貌兇猛的大漢，那漢子長得既高又壯，坐在石鼓上生似一座鐵塔似的，氣度倒有幾分懾人。

　　趙子原不願惹事生非，是以雖被對方無理搶白了一句，並不動怒，倒是他身後的甄陵青一向嬌生慣養，頤指氣使，那能忍得下這口氣，她美目連眨數眨，心中已自有了算計。

　　趙子原逕自步至水桶旁邊，取瓢舀水，咕嚕嚕足足灌滿了一肚子。

　　甄陵青含怒道：

　　「你不給我舀瓢水喝麼？」

　　趙子原道：

　　「當然，當然。」

　　當下忙拿起水瓢，舀了滿滿一瓢水，遞與甄陵青。

　　甄陵青接過水瓢，卻未立時喝飲，她靠近趙子原身側，低聲道：「那說話的壯健大漢乃是晉南黑道總瓢把子任黑逵，他適才對你粗魯無禮，待會兒我總要他在眾人面前丟人現眼，替你掙回一口氣。」

　　趙子原雙眉皺了一下，未及開口，甄陵青續道：

　　「坐在任黑逵左側的則是他的得力手下胡當家、羅當家，往後坐的有劉公島劉島主，奇嵐五義昆仲，黃河竹筏幫幫主陸川平，還有那坐在任黑逵對面，始終閉緊雙目，宛似老僧人定的青衫文士──」

　　語聲微頓，復道：

　　「那青衫文士你甭因他其貌不揚而小覷了他，此人可是大江南北最負盛名的獨行大盜田肖龍，諒你亦會聽過他的大名。」

　　趙子原見她指認亭上諸人，歷歷如數家珍，不禁暗暗佩服，心忖：

　　「甄姑娘鮮少在江湖走動，未知如何竟能認得這些人物？」

　　但聞甄陵青微噫一聲，道：

　　「這干人在武林中都是有頭有臉，獨霸一方的大豪，不想竟會聚在一起，看來咱們有得熱鬧瞧了。」

　　趙子原默然無語，不時轉首避開石亭右面那女人的一對眼睛。

　　甄陵青手掣水瓢，輕移蓮步走向亭中石桌，經過任黑逵身側時，忽然足步一滑，整個嬌軀倒向任黑逵的懷中。

　　那任黑逵只覺一陣陣香風撲鼻，一時為之一怔，他下意識伸手欲扶住甄陵青身軀，突地面上一涼，甄陵青手持的一瓢滿滿的清水，竟然因一滑之勢，完全潑到任黑逵臉上──

　　任黑逵做夢也料不到甄陵青會來這一手，乍不及防，上半身業已被冷水淋濕，水珠從他蓬散的頭髮滴落下來，甄陵青立穩身子，道：「對不住，對不住。」

　　口裏雖說著道歉之語，可是面上卻掛著開心的笑容，令人一望而知她其實是毫無誠意。

　　任黑逵雙目露出凶光，他身為晉南黑道總瓢把子，居然吃一個女孩耍弄得如其狼狽，當著一眾高手之前，這個觔斗栽得可大了。他暴跳如雷道：

　　「臭丫頭！你竟敢到老虎頭上來捋鬚……」

　　大吼一聲，震得眾人耳鼓嗚嗚作響。

　　緊接著他一揚手，登時一股潛力迎面湧到，甄陵青早有防備，對方手勢才動，嬌軀隨之一轉，有如風車般疾旋了一圈，那任黑逵含怒所發的一掌，竟因她一轉之勢而被化解了去。

　　任黑逵脾氣最為粗暴，一擊不中，第二掌隨之發出，掌力挾著雷霆萬鈞之威，往甄陵青當頭罩落。

　　倏然石亭右側亮起一道嬌脆的語聲：

　　「任黑逵，你若傷了那個小妮子，眼看晉南黑道就得冰消瓦解了！」

　　任黑逵性子雖稱粗暴，武功卻一點亦不含糊，一聞此言，轉念間健腕一沉，硬是剎住掌勢。

　　他側首朝那發話的中年美婦道：

　　「桃花娘子，你最好將話解釋清楚，俺老任……」

　　那中年美婦果然是桃花娘子，她截斷話頭道：

　　「你老任雖貴為晉南黑道首領，但自信能應付得了太昭堡的問罪之師麼？此女便是甄定遠的女兒。」

　　任黑逵側目一望甄陵青，幾乎有些不敢相信，只是一聽桃花娘子的揶揄口氣，不信也得信了。

　　他心驚忖道：

　　「罷了，那甄定遠與武嘯秋同為當今武林二大擎天巨擘，桃花娘子說得不錯，我老任雖則霸處一方，仍萬萬不足與其相抗，否則不啻種下了滅身之禍……」

　　遂乾笑一聲，道：

　　「話說重了，這小姑娘一時不慎，弄翻水瓢，俺絲毫沒有怪罪她的意思，只不過可惜了那一瓢清水而已。」

　　桃花娘子笑笑，轉朝甄陵青道：

　　「任大俠說過並未責罪於你，甄小姑娘，你可以走了。」

　　任黑逵在甄陵青轉身時，目中凶光又露，但他深知箇中利害，是以只有啞子吃黃連，硬生生隱忍下來。

　　甄陵青步回趙子原身側，笑道：

　　「這一手如何？前晚我在客店房外窺見你冷不防潑了那僕人天風一桶水，遂也依樣畫葫蘆泡製一番，姓的任的果然著了道兒。」

　　趙子原不以為然道：

　　「高明固然高明，但姑娘何必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甄陵青恚道：

　　「我不過替你掙回一口氣，不想好心反倒沒有好報，哼，沒有一丁點男人氣概，難怪你心甘情願為殘肢人的奴僕，做那等下賤的工作！」

　　趙子原心子彷彿被什麼狠狠敲了一記，只覺難受異常，臉上自然而然露出痛苦的表情。

　　甄陵青見他神情突變，美麗的眸子登時透出愧疚之色，柔聲道：

　　「你甭放在心上，我不是有意刺傷你的。」

　　趙子原默然，須臾，甄陵青忽然湊近他的耳朵，道：「那桃花娘子老是拿眼瞟向你，你認識她麼？」

　　趙子原微微一震，道：

　　「不久之前我在大荔鎮酒樓見過她一面，當時她似乎錯以為我是另一個人……」

　　甄陵青悻悻道：

　　「五花洞出來的女人美則美矣，卻沒有一個不是蕩檢逾閒，聲名狼藉的，你遇上時頂好裝作視而不見，莫要理睬她們。」

　　趙子原聽她居然苦口婆心教訓起自己，只有唯唯諾諾。

　　甄陵青還待數說下去，突然身後一道嬌脆的口音道：

　　「小妹子，適才我說好說歹解了你一圍，未幾你便在背後數說起我的壞話來，哎，真是好人難做，好人難做。」

　　甄陵青究竟面嫩，立時脹得通紅，那桃花娘子款款上前，朝趙子原嫣然一笑，低聲道：

　　「謝小兄弟……啊不，你對我說過姓趙，我卻一逕兒以為你是姓謝，說來也真可笑。」

　　趙子原未及開口，一旁的甄陵青已自沉下臉來，搶道：

　　「久聞桃花娘子乃女中巾幗，咱們太昭堡可不敢攀這個交情，你請自便吧。」

　　桃花娘子聞言並未動怒，道：

　　「這位趙小兄弟也是太昭堡的人？」

　　趙子原搖頭道：「不是。」

　　甄陵青白了趙子原一眼，道：

　　「誰說不是？姑娘話說在前頭，若有何人欲謀不利於他，太昭堡自不能不聞不問。」

　　她語聲甚高，亭上諸人無不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驚異地打量著趙子原，暗暗猜測他的來歷。

　　而趙子原卻因甄陵青突如其來的一語，而為之大感訝異，幾番想要開口發問，終於又忍了下去。

　　桃花娘子臉上笑容未褪，腦際念頭速轉數轉，移身離開步回原來座位。

　　趙子原壓低嗓子道：

　　「區區並非令尊下屬，姑娘緣何有此一語？」

　　甄陵青道：

　　「看來那桃花娘子對你未嘗懷有好意，所以我故意虛言警告她，使她不敢輕易動你的腦筋。」

　　趙子原不知甄陵青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何意思，正自思索間，甄陵青芳容一整，復行問道：

　　「我還未問你，日前你受武冰歆那賤人之命，藉故潛入本堡，為的可是相機偷竊我臥房裏掛著的那把金日斷劍？」

　　趙子原道：

　　「姑娘即已知情，區區若加以否認，亦無法瞞得過姑娘了。」

　　甄陵青道：

　　「我早知你來到太昭堡必然另有目的，卻不忍將你揭穿，趙子原，你不該始終欺騙於我……」

　　她幽幽嘆了口氣，繼道：

　　「那天晚上，我發覺武冰歆那賤人潛入堡裏，指示你行事機宜，我心知受騙，急怒之下，恨不得將你倆殺死當場，當時我實在憤怒得什麼都不能想了。」

　　趙子原道：

　　「區區居然未喪命在姑娘掌下，實是幸運非常。」

　　甄陵青道：

　　「過後，爹爹把你送與殘肢人為僕，不知如何我又開始為你擔心，遂瞞著爹爹溜出堡來，今日上午追上你們，向殘肢人撒了個瀰天大謊，設法使他釋放了你，以免終生為他人所制。」

　　趙子原大感意外，道：

　　「然則依姑娘所稱，令尊欲要求殘肢人釋我回堡之言，完全是假了？」

　　甄陵青重重一點頭，趙子原只感啼笑皆非，暗呼道：

　　「你這不是幫了倒忙麼？我體內毒素已解，隨時都可一走，但我依然願意忍受殘肢人的百般折磨，便是為了欲跟隨他去水泊綠屋，以探查昔年那一段公案，目下反因陰錯陽差而壞了事，好在一個月後，尚有到綠屋去的希望……」

　　正忖間，那坐在石桌左後側的陸川平啟齒朝任黑逵道：

　　「任大當家，你獲得的消息到底正確不正確？」

　　任黑逵轉目望了左右側坐著的兩名助手一眼，那右邊的勁裝中年人立起身子，洪聲道：

　　「據胡某所轄第二分舵兄弟昨日傳報，聖女所坐在篷車正經過安峪，直往橫嶺關馳來，此地是她必經之路，午前諸位必能見到篷車出現。」言下重又落座，陸川平道：

　　「只為了一瞻聖女風采，便在此等候了足足一個上午，胡當家，你認為是否值得？」

　　那勁裝中年人胡當家道：

　　「陸幫主何作此語？昨夜胡某得到這個訊息，轉向總舵任大當家報告之時，陸幫主、劉島主適為任大當家座上之客，是陸幫主提議先到這座石亭候待，目下敢是又有變卦了麼？」

　　劉公島劉島主插言道：

　　「既然來了，焉能首鼠兩端，說實話，舉座之人有誰不想一瞧香川聖女的廬山面目？」

　　陸川平道：

　　「果然大夥兒都難免有這份好奇之念，近日武林中繪聲繪影，將香川聖女渲染成美色傾城，直似天仙化人般的女子，此外她萍蹤無定，行事如神，也是令人容易引起紛琢流言的原因。」他乾笑一聲，復道：

　　「不過待會兒聖女芳駕來到，莫要竟是個奇醜無比的母夜叉，那就未免太煞風景了，哈！哈！」

　　趙子原聞言心中已有梗略，暗忖：

　　「原來這些人都為了一睹聖女容貌而等候於此，難道那香川聖女的名氣當真大到如此地步？」

　　突然左首一道冷冷的聲音道：

　　「陸幫主此言頗有褻瀆聖女之嫌，區區兄弟未敢苟同。」

　　陸川平吃人以冷言頂撞，神色霍地沉了下來，道：

　　「竹筏幫與奇嵐五義向來河井不犯，陸某幾時開罪了韓大俠？」

　　那說話音正是奇嵐五義的老大韓中群，他淡淡道：

　　「陸幫主好說了，在下就事論事，陸幫主言語還是檢點一些的好。」

　　陸川平怒哼一聲，舉步朝韓中群迫至，一伸掌疾往韓中群劈去。

　　他出手部位奇準，加之速度又疾，無愧為一幫之主，但他掌勢只施出一半，立刻就停下了手，因為他的衣袖被扯住了──

　　陸川平又急又怒，脫口道：「什麼人敢與陸某搗鬼？」

　　回目一瞧扯住衣袖之人，竟是中原獨行大盜田肖龍！

　　那陸川平出掌何等迅疾，譬之風雷電掣亦不為過，對座的田肖龍只一伸手，便扯住了他的衣袖，雖說是在陸川平猝不及防下，抽冷子始能得手，但其手勢之詭奇，已足使亭上諸人側目相看了。

　　田肖龍頭也不抬，道：

　　「涼亭是供人歇息之所，兩位要打請到亭外放對兒去。」

　　扯住陸川平衣袖的手緩緩縮將回來，眼簾一瞌，閉目養起神來。

　　陸川平恚極，道：

　　「任大當家，這姓田的也是貴舵的賓客麼？」

　　任黑逵道：

　　「昨夜胡二當家到總舵通知有關聖女行蹤的消息時，只有陸幫主與劉島主在場，今兒一早咱們趕到此亭，卻發現田肖龍田兄、奇嵐五義昆仲及桃花娘子等，已先咱們抵達這裏，任某猶未問明到底是什麼緣故哩？」

　　桃花娘子哂道：

　　「儘管你姓任的手下耳目眾多，能獲知聖女的行蹤，旁人就不得而知了麼？簡直廢話。」

　　任黑逵冷笑一哼，面向閉目而坐的田肖龍道：

　　「敢問田兄此來，僅是為了一睹聖女風姿，抑或另有其他居心所在？」

　　田肖龍抬目道：「二者都有。」

　　任黑逵沉聲道：「田兄此言何意？」

　　田肖龍淡淡地道：

　　「田某固欲飽睹美色，順便亦想趁此機會做筆買賣。」

　　說著微微一笑，繼道：

　　「從來美女隨身總帶有珠寶飾物，以襯托其嬌艷，香川聖女之美，既能令天下男子一見而神馳，其所帶首飾之多，自不在話下，田某飽睹美色之餘，順手做它一票，諒諸位不致反對吧？」亭上諸人面面相覷，半晌作聲不得。桃花娘子笑道：

　　「有道是『做賊的不忘本行』，田官人乃是中原名氣最著的獨行大盜，這筆買賣還不是舉手之勞而已？」

　　她語氣譏誚刻薄，田肖龍不禁含怒而視，桃花娘子亦抬目對望，絲毫沒有示弱退讓。

　　那奇嵐五義之首韓中群正色道：

　　「田當家算盤倒是打得蠻響，但只怕打得未必如意！」

　　田肖龍凝目盯住韓中群，厲聲道：

　　「莫非你想擋田某的財路？」

　　韓中群頷首道：

　　「在下兄弟五人在此，若仍任由剪徑之輩橫行，公然在官道上搶劫而袖手不管，也枉稱俠義中人了！」

　　田肖龍眼露殺機，似乎有動手的跡象，奇嵐五義昆仲凝神以待。

　　良久，田肖龍冷笑道：

　　「好得很，田某做案之時，一向俱是越貨與殺人雙管齊下，香川聖女乃天生的美人兒，田某還捨不得辣手摧花，現在總算有第三者頂了她的位置，讓田某可以過過殺人的癮頭──」

　　亭上一眾高手彼此唇槍舌劍，互不相讓，一時形勢混亂，成了敵友難分之局。

　　甄陵青悄悄對趙子原道：

　　「這裏除開奇嵐五義是不折不扣的正派俠士外，其餘均是黑道中人，無怪他們說話會顯得格格不入，看來五義與田肖龍的一場衝突在所難免。」

　　趙子原嗯了一聲，雙目一掃，脫口呼道：

　　「那輛篷車來啦！」

　　眾人呼地立起身子，運足眼力望去，只見遠處道上煙塵滾滾，依稀一輛灰篷馬車疾馳而至。

　　瞬息間，那輛篷車已來到近前，任黑逵嘴唇一呶，胡二當家及羅三當家連袂奔出石亭，攔住去路。

　　那坐在車臺上的趕車人勒韁駐馬，神色雖變但沒有發作，敢情胡、羅二人都哈腰躬身，執禮頗為恭謹。

　　羅三當家道：

　　「請貴上恕過攔路停車之罪，咱等聞知聖女芳駕路經安峪，特在此等候瞻視聖女，萬望俯允……」那趕車人截過話頭道：

　　「鄙上有要事在身，須於明夜前趕路出關，尊駕之請求，歉難應允。」

　　亭上諸人齊然舉步上前，那任黑逵道：

　　「然則你竟能代替貴上作主麼？」

　　趕車人道：「先時鄙上已有吩咐下來，若遇上……」

　　話未說完，忽然車內傳出一道銀鈴似的女音：

　　「馬錚可以將簾布掀開了，他們既是乘興遠道而來，豈可讓人失望而返。」

　　聲音甚為輕脆動聽，一眾高手不禁起了聞聲如見其人的感覺，盡量設想坐在車中的聖女的清麗容顏。

　　而趙子原卻無暇注意及此，心裏忖道：

　　「這趕車人就叫做馬錚，他非特相貌酷似水泊綠屋那輛篷車的趕車人馬驥，抑且又與他同姓，未知他們之間到底有何關連？」趕車人馬錚嘆口氣，道：

　　「鄙上坐在馬車內側，列位行過車頭時，務請俯下頭來，目光不可斜視，以示對聖女之敬意。」

　　邊說邊將簾子輕輕掀起一角，眾人列成一行，魚貫繞經車頭行過。

　　趙子原低聲向甄陵青道：

　　「我們也過去。瞧瞧如何？」

　　甄陵青點頭應可，兩人遂跟隨著一眾高手之後前行，趙子原凝目細望，自簾角空隙透進的暈糊糊光線下，依稀可見車廂佈置得甚是華麗講究，隱隱浮動著一股沁人的馥郁幽香。

　　坐在車廂左側的是個婢子打扮的少女，婢女的右方端然坐著一個輕紗飄拂，眉目如畫，而又幽雅姣美有若天仙的中年女子。

　　那女子烏髮披垂，遮住半截面龐，這時她微微抑起螓首，姿態之美，無以復加，趙子原視線迅速從她那芙蓉般的臉上掃過。

　　觸目但覺熟稔異常，身子不由顫一大顫！

　　他情不自禁脫口呼道：

　　「娘！你……」

　　才低呼了這麼一聲，連忙以手遮口，那車簾馬上垂放下來。

　　任黑逵等人俱為香川聖女的清麗所懾，非但心神俱醉，簡直有些意亂情迷起來，居然沒有聽見趙子原的低呼。

　　陸川平猛吸了兩口氣，道：

　　「名下不虛……名下不虛……聖女風華絕代，果然是天下罕見的美人胚子……」

　　他嗓子壓得很低，幾近於自言自語，趕車人馬錚望他一眼，並未加以理會。

　　甄陵青靠近趙子原身側，問道：

　　「適才你失聲呼嚷什麼？」

　　趙子原恍恍忽忽地道：

　　「沒有……沒有啊……」

　　他腦際思潮洶湧，暗暗希望那車簾再度掀開讓他瞧個仔細，以釋心中重重疑團，忖道：

　　「娘借住在陽武白雪齋師父那裏，多年來始終未嘗出門一步，剛才十有八九是我眼花認錯了，但那香川聖女長樣委實與母親相似已極，只是年齡看起來，較之母親猶要年輕一些罷了，這是怎麼回事？」

　　但愈想愈覺得事態複雜，心裏雖然疑雲叢生，卻也整理不出一點頭緒來。

　　趕車人馬錚一揚馬鞭，方欲策馬而馳，那田肖龍突然伸手一拉韁轡，口中沉聲喝道：

　　「慢著！」

　　馬錚呆了一呆，道：

　　「閣下欲待何為？」

　　田肖龍打個哈哈，道：

　　「在下田肖龍，你聽過這個名字麼？」

　　馬錚瞠目道：

　　「你──你是中原有名的獨行大盜？」

　　田肖龍道：

　　「大盜之名倒不敢當，不過田某依賴此道營生已久，咱們幹這一行的不出山則已，一出山例不空手而返，貴上……」

　　馬錚面寒如水，打斷道：

　　「長話短說！你想動鄙上所帶珠寶的腦筋是麼？」

　　田肖龍乾咳道：

　　「田某知曉此舉對聖女多有褻瀆冒犯，但情非得已，而且我也聽過聖女未習武術，對技搏之事一無所知，若貴上能將身外之物的珍珠財寶賜下，田某絕對不願動武傷了和氣──」

　　馬錚道：

　　「你的膽子著實不小，敢情你認定敝上不懂武功，便是可欺的麼？」

　　田肖龍神色陰晴不定，默然無語，其實他對香川聖女尚有幾分忌憚，故不敢妄動干戈，否則以他的性兒早就動手先殺它個雞犬不留，然後再飽掠財物而去了。

　　那奇嵐五義大步踏前，韓中群道：

　　「姓田的，你做得太過了！」

　　田肖龍冷笑道：

　　「韓中群，你們兄弟要上來送死也無須急於一時。」

　　語聲甫落，雙掌翻飛如電，飆然疾向韓中群胸前要害。

　　這下變生肘腋，韓中群乍見對方堂勢才發，勁風已然襲體，欲出掌相迎已然不及，急切裏他大叱一聲，左手肘部微微一曲，以肘代掌硬接了田肖龍一招，「蓬」一響，韓中群仰身倒退數步之遙。

　　好容易方始拿樁站穩，下意識搖動一下自己左手，只覺又痠又麻，他知道自己一條手臂只怕廢定了。

　　田肖龍指著五義其餘四人，道：

　　「你們一齊上吧，否則僅憑姓韓的一人是不行的！」

　　奇嵐五義明知田肖龍這是以退為進的說法，但經他如是一說，旁立的四個人反倒不好意思上前幫手。

　　田肖龍催掌又至，他一心欲速戰速決，是以一開始便展開凌厲攻勢，冀圖在數招之內把韓中群解決。

　　韓中群左臂受傷，身形轉動遠弗如平日靈活，無形中吃了大虧，音掌左支右絀，敗象漸呈。田肖龍暴聲道：「碰上咱田肖龍，你只好認命了！」

　　他猛一欺身，掌勢暴吐，霎時嘯聲大作，那掌力之強，頓時使得周遭的諸人駭然色變，韓中群自知已臨生死關頭，一個應付不善，便得五步陳屍，他右手一沉，運足內力斜拍出去。

　　田肖龍冷笑一聲，手腕一翻一轉，一股古怪無比的掌力順著一翻之勢緩緩擊出──

　　掌上毫無風聲，生似全無勁道可言。

　　韓中群只覺對方那股掌力平淡無奇，絲毫未嘗感覺有任何威力，遂毫不在意照舊推出一掌。

　　雙方掌力在半空一觸，奇事立刻發生了，韓中群傾力所發出的掌力忽然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吞噬了一般，落得無影無蹤，另一方面田肖龍的一掌則長驅直進，一些兒也未有阻滯。

　　韓中群大吃一驚，值此情勢下，他欲變招換式業已不及，除了束手待斃外，別無他法可想。

　　田肖龍一掌正欲擊實，倏然身後衣袂一振，飆風斐然而作，他頭都不回便知身後有人突襲。那人口中喝道：「撤掌！」

　　田肖龍一招本將得手，卻不料有人會自後偷襲，當下無奈，只有撤掌讓身以自保。

　　他霍然回轉身子，厲聲道：

　　「小鬼頭，你腦袋瓜了不要了麼？」

　　那偷襲者正是少年趙子原，他目睹韓中群身陷危境，一股正義之感迫使他挺身而出，解去五義老大的致命之危。

　　趙子原淡淡道：

　　「奇嵐五義不好意思以多為勝，區區可不是五義之人，方才偷襲的那一掌，儘管算在我的賬上。」

　　田肖龍冷哼一哼，左手猛然向外一弓，直朝趙子原腕間脈門鎖拏出來。

　　甄陵青情急喝道：

　　「田肖龍你若敢傷這少年一毫一毛，從此便是太昭堡的不世之敵！」

　　田肖龍掌勢一窒，道：「甄丫頭，你少抬太昭堡的名號唬人。」

　　這會子，篷車傳出那女婢的聲音道：

　　「吵死人那，喂，田肖龍，家主人要傳話與你，你仔細聽了……」

　　田肖龍愕道：

　　「姑娘說吧，田某洗耳聆聽。」

　　那女婢的聲音道：

　　「我家女主人答應賞你一箱珠寶，但要你親自進車廂來取──」

　　田肖龍遲疑道：

　　「這個……這個……」

　　那女婢揶揄的聲音道：

　　「怎麼？連這等舉手之勞的小事也要畏首畏尾，奉勸你獨行大盜也甭當了，我家女主人倒是錯看了你。」

　　田肖龍受激不過，道：

　　「笑話，田某可是從刀尖上打滾過來的人，這等陣仗焉能難得倒我？」

　　身子一提，落在車頭上，一手「刷」地掀起布簾，上身微微傾伏，進入車廂內頭──

　　片刻過去毫無動靜，半晌，陡聞一聲裂帛似慘號，田肖龍雙手掩面倒飛而出，「砰」地落在地面！

　　眾人慌忙聚攏一望，只見田肖龍猶自滾地慘號不止，鮮血汩汩自他指縫隙沁出。

　　陸川平倒噓口氣，道：

　　「香川聖女下此辣手，未免太絕了罷。」

　　那女婢冷冷的聲音道：

　　「姓田的死不了，只是他一身武功大約是廢去了，再不能為非作歹。」

　　眾人駭訝的望著地上躺著的田肖龍，不知為何物所傷？那田肖龍在武林中一向獨來獨往，殺人越貨無所不為，正派俠士久有除他之心，卻一直對他無可奈何，可見他功力之高，到了何等地步？眼下卻莫名其妙為人傷成如此模樣，大夥兒不由驚得呆了。

　　那女婢道：

　　「我家女主人答應之事，從未食言，這箱珠寶算是賞與田肖龍了──」

　　一口沉沉的小鐵箱自車廂中破空飛出，落在馬前地上，發出鏗鏘一響，那地面登時陷了一個大坑。

　　鐵箱蓋子自動打了開來，諸人晶瞳一花，只見遍地珠寶，明珠翡翠，珊瑚瑪瑙灑落一地，端的是玲瓏滿目，美不勝收。

　　眾人窮其一生，那裏見過這許多珠寶財物，一時只瞧得眼睛發直，心子怦然而跳。

　　那任黑逵吶吶道：

　　「若任某估計不差，這一小箱珠寶價值總在萬兩以上，聖女當真要賞與田肖龍麼？」

　　那女婢冷冷道：

　　「香川聖女出口豈有戲言？」

　　那趕車人馬錚一抖馬鞭，道：

　　「借光──」

　　眾人心中迷亂，慌忙側身讓道，馬錚策馬驅車馳行。

　　倏然，後面道上傳來一聲高喝：「快攔住那輛篷車！」

　　一眾高手齊地一怔，縱目望去，在炎日照映下，一個身著玄緞的老人，風馳電掣般疾掠而來！

第二十二章　香川聖女

　　那玄緞老者距石亭雖有數十丈遠，但發出的語聲居然字字清晰傳入眾人的耳中，任黑逵等人不由震驚得目瞪口呆。甄陵青花容一變，朝趙子原道：

　　「我爹爹追上來了，你……你快逃吧……」

　　趙子原踟躕不定，眼角一瞥，陡見那輛篷車馳出以後，突然停了下來。

　　甄陵青失色道：

　　「你騎上我的馬兒快逃吧，否則我爹爹追上來後，發覺你未曾跟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去，必定殺你無疑，」

　　趙子原恍若未聞，只是怔怔立在當地。

　　他全副精神一直貫注在那輛篷車上面，篷車馳出後，甄定遠的喝聲適於這時傳了過來。

　　任黑逵等人齊然一愕，並未依甄定遠所言將篷車攔住，不叫放行，奇怪的是坐在車頭上的趕車人馬錚一聞喝聲，陡地勒韁駐馬，自動把篷車停了下來，趙子原不禁暗自疑惑不解。

　　後面道上，甄定遠的喝聲再度亮起：

　　「攔住那輛篷車，莫要讓它離開！」

　　然而任黑逵等人仍舊沒有採取任何攔道的行動，篷車自動停下後也並未繼續向前馳行。

　　趙子原暗忖：

　　「甄定遠不遲不早適於此刻出現，大是耐人尋味，他為什麼叫人攔住篷車？總不會說車內所坐的香川聖女與他有過夙怨瓜葛吧，此外那趕車人馬錚一聽到甄定遠的喝聲，便自動停下，也是件奇怪不過的事，如果我的直覺所料無差，事態將可能有驚人的發展了。」

　　甄定遠漸行漸近，離群豪立身之處僅有十餘丈遠光景。

　　甄陵青見趙子原兀自低頭沉思，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芳心不覺大急，連聲催促道：

　　「你還不走？我爹爹立刻就要追上來了！」

　　她猛然想起一事，自袋中掏出三顆黑色藥丸塞在趙子原手裏說道：

　　「這是殘肢人交給我的馬蘭毒解藥，夠你服用一個月的，一月期間過後，我到陝南師父家灘找你，再為你想辦法。」

　　趙子原茫然接過藥丸，走到馬旁時，眼角下意識一瞥，只見那輛篷車仍然停在數丈之外，沒有馳動的跡象。

　　他心念微微一動，轉身步回甄陵青身側。

　　甄陵青氣惱道：

　　「我恨死你這溫吞吞的性子啦！即使天塌下來你也漫不在乎麼？到底你走是不走？……」

　　趙子原歉然地一笑道：

　　「區區本待逃命要緊，但目下又改變主意，決定不逃了。」

　　甄陵青又急又怒，觸目見到趙子原那略帶灑脫的笑容，不知如何卻發作不出來，只有連連跺足。

　　她哼一下，道：

　　「不逃是你自己的事，姑娘也懶得管你的死活了。」

　　頃忽間，甄定遠已來到切近，道上群豪瞧清來者竟是當今武林數一數二的巨擘時，不覺相顧變顏。

　　任黑逵抱拳敘禮道：

　　「不知甄堡主駕到，請恕任某兄弟未曾遠迎之罪。」

　　言語舉止甚為恭謹，敢情他深知對方之能，絕對不可開罪的緣故。

　　甄定遠冷冷道：

　　「任總瓢把子好說了，老夫踏入晉南黑道的地盤，因故不及按照江湖規矩投帖拜山，還望多多包涵。」

　　任黑逵乾笑一聲道：

　　「甄堡主此言將置任某於何地？堡主駕臨鄙地若有驅遣，任某及手下兄弟自當全力以赴。」

　　甄定遠道：

　　「很好，老夫目下便有借重總瓢把子之處，請你命令手下弟兄設阻道中，毋讓篷車通過──」任黑逵驚愕交加，支吾道：「這個……這個……」甄定遠冷然道：

　　「如果任總瓢子不能照辦，老夫絕不願令朋友為難。」

　　任黑逵連忙賠笑道：

　　「這是那裏話來？甄堡主的吩咐還不是一句話，堡主要鄙兄弟將篷車攔住，可知車上所坐的主人是誰麼？」

　　甄定遠道：

　　「車內坐的自然是香川聖女了，老夫明白你們對聖女都存著一分莫名所以的敬畏之心，故以不敢貿然行事，現在既有老夫在此，如有事故發生，概由老夫一力承擔，任總瓢把子該滿意了吧。」

　　任黑逵心中雖有顧慮，至此亦不能不硬著頭皮答應。

　　當下轉首敞聲道：

　　「有煩羅二當家，胡三當家攔住道路，莫讓篷車馳走了。」

　　羅東明與胡烈二人彼此困惑地對望一眼，應聲縱到篷車前頭，佇立在官道左右，篷車若要馳策前行，首先自得通過他倆把守的這一關！

　　甄定遠頻頻點頭，面上全無表情。

　　他視線掠過劉公島劉島主和竹筏幫陸川平身上，說道：

　　「劉島主與陸幫主可否也請幫個小忙，提防篷車從斜路衝出？」

　　劉、陸二人沉吟一下，那劉島主朝陸川平打了個眼色，兩人一東一西立成倚角之勢，將篷車圍在核心。

　　只有桃花娘子及奇嵐五義立在原處不動，甄定遠亦未開口邀請他們參與合圍的陣容。

　　趙子原冷眼旁觀，心忖：

　　「這甄定遠果然非比等閒，三言兩語之下便能指使群豪為他效命，而且他頤指氣使，一現身立予對方以心頭的重重壓力，使人無形中屈服在他的權威下，可見得他是個具有相當野心而又非常自信的人，也是個領袖一方的梟雄之材！」

　　接著，甄定遠的目光落到甄陵青、趙子原二人的身上，晶瞳中射出兩道森厲無比的冷電。

　　趙子原只覺他的目光便如寒冰之冷，如刃劍之利，心裏不禁微微發麻，悄悄移開了眼睛。

　　甄陵青囁嚅道：

　　「爹爹，你……」

　　甄定遠擺手道：

　　「青兒不必多說，有話留待以後再向為父解釋。」

　　言罷移身走開，再也不望趙子原一眼。

　　趙子原頗感意外，料不到對方會輕輕將自己放過，他腦際念頭電轉，猜測甄定遠此刻正有千倍萬倍重要的事情等待處理，是以才無暇發落自己，無疑的，那件事情必然與香川聖女有關。

　　甄陵青在趙子原耳旁低聲道：

　　「看樣子我父親對你並未十分注意，你還是覓得機會就快些逃跑吧。」

　　趙子原淡淡道：「令尊對我似無惡意，為什麼我要避開他？」

　　甄陵青道：

　　「你怎知我父親對你沒有惡意？目下他有事在身，所以無法分心追究於你，難道你還瞧不出來麼？奇怪，你往昔腦子靈光得很，今日怎的忽然變得如此遲鈍了……」

　　趙子原只是搖頭，甄陵青連連催促不已，最後他被逼得無奈遂故意露出恐懼的神色，壓低嗓子道：

　　「姑娘還是不要多說的好，區區一條賤命固不足惜，若被令尊得悉你暗地裏幫著外人，只怕免不了一番家法侍候。」

　　甄陵青氣得臉色發紫，若不是當著群豪面前，她早就結結實實賞趙子原兩記耳光了。

　　這會子，甄定遠緩步走到篷車前頭，朝趕車人馬錚道：

　　「有煩你轉告貴上，說是太昭堡堡主甄定遠在此，請她出到車外相見！」

　　群豪聞言為之聳然動容，那香川聖女雖然出現江湖不久，卻已名傳遐邇，武林中人多多少少對她總存著一份敬畏之心，縱然想一睹聖女的美艷面貌，也只能要求車夫將簾布掀開少許，走過車頭時從車簾隙縫望將進去，而且須多方避免有冒瀆香川聖女的言語舉止。

　　但是甄定遠獨罔顧這個忌諱，劈面第一句話便要香川聖女出車相見，大夥兒登時驚得呆了。

　　任黑逵忍不住傳聲向甄定遠道：

　　「甄堡主，你要香川聖女出車與你見面，怕不是真意的吧？」

　　甄定遠也以傳聲回答道：

　　「誰說老夫不是真意？爾等對香川聖女可能懷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敬畏之心，但老夫已有把握揭破她的底細，到時或許會令你們大吃一驚呢！」任黑逵訝然道：

　　「你老竟知曉她的底細麼？據說聖女與燕宮雙后有極深的關係淵源，故而江湖中人對她如此敬畏。」

　　雖然他運起傳音入密的功夫說話，除開甄定遠之外沒有第三人聽見，但說到「燕宮雙后」四個字時，神色仍然略變了一變。甄定遠道：

　　「燕宮雙后？……你是指那街坊故老傳說的幾名前輩高人──靈武四爵，燕宮雙后，以及摩雲手？……」

　　他音調是冷冰冰的，可卻也透著幾分不自然。

　　任黑逵沉重地道：「正是。」

　　甄定遠沉思一下，道：

　　「這話甚是荒誕不經，莫說傳言中的那幾個前輩異人，數十年來從未在江湖上露過面，即使他們當真存在人世，香川聖女又怎會與他們扯上關係？」

　　說到此地，心念陡地一動，想起日前曾在太昭堡內驚鴻一現的中年文士，其武功路子便頗與靈武四爵相似，還有趙子原亦曾施出太乙爵獨傳的太乙迷蹤步，這一切都足以說明，那幾個前輩高人重出湖海，並非沒有可能的。

　　他倆的傳聲對談很快地就被車夫馬錚打斷：

　　「鄙上要我傳話：她只聽說太昭堡堡主名叫趙飛星，而且趙堡主已經於二十年前被職業劍手殺害，她不知太昭堡幾時又出了一位新堡主？莫非閣下也彷效草莽綠林之據山為王，佔住無主的太昭堡，便自稱起太昭堡主來了麼？」

　　甄定遠陰笑道：

　　「你代表貴上說話，是否也能代表貴上動手？」

　　馬錚道：

　　「若閣下執意如此，小人只有奉陪。」

　　甄定遠道：

　　「老夫先將你收拾下來，瞧瞧貴上到底出不出面？」

　　馬錚正待擰身縱落地面，忽然車簾平空一掀，一條纖小人影斜掠出來，端端落在甄定遠面前──

　　群豪凝目一望，見躍出車外的竟是個姿色俏麗的宮裝少女！

　　宮裝女婢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甄定遠臉龐上打量了一下，輕啟櫻唇帶點驚訝的口氣道：

　　「哦，原來是個老頭子咧，甄大堡主，我家女主人特命小女子向你討教幾招──」

　　甄定遠冷冷一哼，未置可否，那宮裝女婢見對方如斯冷落自己，覺得很不是味道，嗔道：

　　「甄大堡主敢是瞧不起女人，不屑與小女子過招麼？」

　　甄定遠道：

　　「貴上既然派你出來應戰，想來必有十分把握，你先出手吧。」

　　宮裝女婢道：

　　「別急，我家女主人要我先問你，何故竟爾攔住她的篷車？」

　　甄定遠道：

　　「這個等待聖女親自出現之後，老夫再行奉告。」

　　宮裝女婢秀眉一揚，輕踏蓮步，呼地一掌拍出。

　　這一掌挾著勁風呼嘯之聲，勁道極為威猛，場上一眾高手不料宮裝女婢以一介女流，居然能夠發出這麼猛烈的掌勁，足見她功深力厚，絕不亞於任何內家高手，若是挨上一記，定然重傷無疑。

　　甄定遠側身一避，宮裝女婢得理不饒人，玉手連揮，一連劈出五六掌，一掌猛似一掌。

　　甄定遠冷笑一聲，雙掌一合，發出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居然把對手凌厲的五六招悉數化解了。

　　宮裝女婢嬌喝道：「果然有點名堂，再接我一招試試！」

　　一咬銀牙，一掌橫拍出去，緊接著嬌軀微閃，在甄定遠左右來回迅速移動，宛似穿花引蝶一般，令人目為之眩。

　　她非特身形輕盈靈快，最難得的是掌勢翻飛之間，雖則施展迅疾的花巧手法，但卻隱隱蘊蓄著無限勁道，隨時隨地皆可化花巧為強攻，使敵手在乍不及防下因之敗下陣來──

　　甄定遠暗暗凜惕，心道這宮裝女婢年輕雖輕，卻不可以等閒視之，正自轉念之際，女婢玉手業已遞到了他的門面。

　　這一剎那，周遭群豪真是瞧得緊張異常，只因甄定遠乃當今武林公認數一數二的高手，武功之高，已到了舉世罕有其匹的地步，眼下竟吃一個無名少女迫得身蹈危境，眾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一聲嬌叱處，掌力如潮疾捲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宮裝女婢一手方自遞實，甄定遠猛地吐氣開聲，左掌模糊一閃，旁觀諸人猶未瞧清他用的什麼手法，宮裝女婢已被他迫退了五步！

　　頃忽裏，局勢便完全改觀，宮裝女婢被迫放棄了攻擊，只因甄定遠一掌把她震得玉臂痠麻，無法接續猛攻。

　　甄定遠沒有趁機追擊，隨之收掌回來，沉聲道：

　　「姑娘出手極似燕宮藍燕家數，敢問姑娘可是燕宮侍婢？」

　　這句話一說出來，場上諸人無一不是心中狂跳，那燕宮雙后和靈武四爵，摩雲手等人，數十年來武林中繪聲繪影傳說得有如神仙人物，燕宮與水泊綠屋二處，更是武林兩大神秘禁地──

　　這兩處地方，非但無人知其所在，便是那幾個神仙般異人也似乎從未在江湖出現過，是以任黑逵等這種風雲人物也未曾瞧過他們的廬山面目，此刻忽然有一個燕宮宮人出現在眾人之前，雖則甄定遠只是猜測她是燕宮的一名侍婢而已，但群豪心中的震驚，已非筆墨所能描述其萬一了。

　　趙子原暗忖：

　　「果如甄定遠所言，宮裝女婢真是來自燕宮，那麼她的女主人香川聖女必定與燕宮脫離不了關係，而且甚有可能便是燕宮雙后之一，方才我匆匆一瞥，覺得聖女和母親的容貌極為相似，至少可以證明是我眼花瞧錯了，因為母親絕非燕宮之人，這一點當然毫無疑問……」

　　宮裝女婢微笑道：「隨你去猜吧，閣下到底要不要繼續動手？」

　　甄定遠尋思一下道：

　　「即使燕宮雙后親自到來，老夫亦得向她討教一下燕宮絕藝，小姑娘你掌法雖精，但火候未足，遠非老夫敵手，你若有兵刃在身，最好趁這刻取出使用，否則不出數招，難免傷亡在老夫掌下！」

　　宮裝女婢哼一哼，道：

　　「誰不曉得甄大堡主擅長使劍，被譽為自謝金印以來第一用劍大家，我一亮出兵刃，閣下就可堂而皇之以劍應戰了，是也不是？」

　　甄定遠陰笑不答，笑聲低沉，令人有莫測高深的感覺。

　　宮裝女婢「刷」地取出兵器，卻是一對護手長鉤，她右手鉤凌空打個閃，迅疾無倫一刺而出。

　　她右手鉤才出，左鉤繼之從相反的方向攻向對方，鉤法奇詭，出沒無常，使對方難以提防。

　　甄定遠後退躓步，反手運勁一抖，「嗆」一聲脆響，一道寒森森的白光飛起，長劍已到了他的手中──

　　烈日照在那隻寒光霍霍的劍身上，閃映出千百道霞光，甄定遠仗著劍氣護體，不顧宮裝女婢的雙鉤攻擊，電射迅擊，宮裝女婢陡然之間花容失色，不知不覺為對方劍上的劍氣迫得節節倒退。

　　忽然，篷車內一道輕脆悅耳的女子聲音傳出來：

　　「黎馨，你敵不過甄堡主一劍，快退回來。」

　　宮裝女婢應得一聲，正欲撤鉤躍出戰圈，卻吃甄定遠連綿的劍招纏住不放，霎時她額上香汗涔涔而落！

　　甄定遠陰惻惻地道：

　　「太遲了！老夫非得把你斃在劍下，再逼你家主人出面！」

　　他雙眼像鷹隼一般發出凌厲殺機，場外群豪皆是明眼行家，齊然為之倒吸一口寒氣──

　　敢情甄定遠竟有當場殺死宮裝女婢的意思，他劍勢一緊，森寒劍氣瀰漫四周，宮裝女婢露出苦苦掙扎的神態。

　　眼看女婢漸形不支，不出三招就得在甄定遠劍下香銷玉殞，這當口，陡聞斜地裏一道嬌喝聲亮起：

　　「撤劍！」

　　喝聲中一條桃色人影一閃，眾人才看清那人影竟是一直默立道旁的桃花娘子時，一朵粉紅色桃花已從她衣袖裏飄飛而出。劉島主脫口呼道：「龍池飄花？……龍池飄花……」

　　那朵桃花徐徐升空，在漫天飆風中盤旋飛舞，久久未曾下墜，「颼」地一響，甄定遠一劍竟將那朵桃花劈為兩半──

　　宮裝女婢趁勢收鉤，縱回篷車左側。

　　甄定遠寒聲道：

　　「桃花娘子，你不要命了麼？」

　　桃花娘子嫣然一笑，道：

　　「憐香惜玉之心人皆有之，甄官人何忍對一介女流下此煞手，我和這位小姑娘同為女兒身，伸手援助亦屬應該，甄堡主你認為對不對？」

　　甄定遠道：

　　「對極了，對極了，老夫揭破這位姑娘乃燕宮侍婢之後，桃花娘子便想借機討好燕宮的宮人，嘿嘿，這阿諛討好之舉，又有誰能夠說錯。」

　　說到此地，眼色突地沉了下來，音調也變得好比寒冰一般。

　　「可惜你一方面討好燕宮，一方面卻得罪了太昭堡，桃花娘子你得準備承擔這種後果了！」

　　桃花娘子只是冷笑，不再接腔。車裏那輕脆悅耳的聲音道：

　　「敢問甄堡主和賤妾有何仇恨，不但攔住賤妾所坐的篷車，現在又不惜欲殺死賤妾的侍婢？」

　　甄定遠冷冷道：

　　「老夫從不隔著一層布幔與人說話，聖女要問老夫問題，何不請現身出來……」

　　香川聖女輕嘆一聲，道：「當真非要賤妾現身不可？」

　　甄定遠道：

　　「看來聖女今日只有委屈一下了。」

　　香川聖女嘆道：

　　「好罷，不過閣下如此固執，將來會悔之莫及的。」

　　車夫馬錚輕輕將車簾掀開一角，眾人屏息等候了許久，卻始終未見香川聖女出到車外。

　　甄定遠怒道：

　　「聖女可是欲尋老夫的開心麼？」

　　車裏香川聖女的聲音道：

　　「閣下請先瞧過這一樣物事，再行動怒不遲。」

　　言歇，皓腕自簾角伸出，徐徐遞出來一口長劍。

　　官裝女婢將長劍接過，抖腕一抽，立見光湧霞生，漫天劍星與烈日交相輝映，森森寒氣泛膚刺骨。群豪不約而同暗讚道：「好劍。」

　　仔細看時，那隻劍身卻已斷去半截，生似為人以內力震斷，劍身斷處，便如刀切豆腐那樣平整！

　　甄定遠眼色一變，他即刻注意到斷劍的劍柄上鐫著一輪金芒四射的圓日，下面是個篆體「趙」字。趙子原此時腦際疑雲叢生，朝甄陵青道：

　　「金日斷劍……這把金日斷劍不是日前掛在甄姑娘閨房的那一把斷劍麼？」

　　甄陵青道：

　　「是啊，它又怎麼會在香川聖女的手上？我也被搞糊塗了。」

　　但聞車內香川聖女的聲音道：

　　「聽說甄堡主業已收羅有兩把斷劍，其中一把即是趙家金日劍，不知是否屬實？……」甄定遠沉聲道：

　　「沒錯，老夫是有如此一把金日斷劍，與聖女這一把完全一模一樣，聖女最好將它解釋清楚。」

　　香川聖女悅耳的聲音道：

　　「很簡單，兩隻斷劍之中必有一隻是假！」

　　甄定遠道：

　　「聖女的意思是：老夫所保有的那一把金日斷劍居然是膺品麼？」

　　香川聖女道：

　　「賤妾這一把既是真的，閣下那一把斷劍自然乃膺無疑了。」

　　甄定遠冷笑道：

　　「笑話，老夫豈會輕易相信你的胡謅。」

　　群豪見甄定遠及香川聖女竟為一把既不能當奇兵利器，又毫無價值可言的斷劍而爭執起來，都不禁暗暗不解。

　　香川聖女道：

　　「賤妾唸一首詩與閣下聽聽。」

　　甄定遠愕道：

　　「什麼詩？」

　　香川聖女低吟道：

　　「秋寒依依風過河，英雄斷劍……」

　　第二句才唸了四字故意一頓，甄定遠忍不住接口道：

　　「英雄斷劍翠湖波，妳──」

　　他眼色陡地變得陰沉無比，一字一語道：

　　「你──你果然與那人有關，老夫心中的懷疑果然無差！」

　　香川聖女道：

　　「你懷疑什麼？賤妾與誰有關？」

　　甄定遠略一思索，道：

　　「老夫正在考慮要不要說出來。」

　　香川聖女道：

　　「你別說了，容賤妾猜上一猜可好？」

　　驀地篷車簾影一閃，掠出一個黃衫麗人，年約三旬左右，長得玉靨朱唇，肌質晶瑩加之氣質高華，令人疑為天上嫦娥下凡人間。

　　場上一眾高手只瞧得神魂顛倒，大有目不暇接之慨。

　　桃花娘子嘆道：

　　「聖女艷絕天下，真是我見猶憐，更遑論其他大男人了……」

　　香川聖女笑吟吟道：「適才多虧大姊為黎馨解圍，還未謝過。」

　　說著，輕移蓮步向甄定遠行去，她的一顰一笑，以至於一舉手一投足無一不是輕盈優雅，恰到好處，更能表現出她的皎好美麗。

　　趙子原從香川聖女出到篷車外面後，雙目始終一瞬不瞬地盯她身上，當然他看人的眼光與場上其餘諸人迥然有異，他心中波瀾洶湧，暗忖：

　　「奇怪，我愈對聖女的面容多瞧上兩眼，愈覺得她酷似母親，只不過年齡約摸比娘年輕七八歲的樣子，日後我回去拜謁母親時，一定得問問她，如何會長得和香川聖女如此相像？」

　　正忖間，站在趙子原身旁的甄陵青伸手一拉他的衣袂，道：

　　「想不到香川聖女會是個中年女子，怎麼？你瞧得眼睛都發直了，還捨不得移開視線麼？」

　　言下竟帶有一股莫名的酸意，口氣亦變得十分冷淡。

　　趙子原恍恍忽忽道：

　　「在下……在下……」

　　甄陵青嗔道：

　　「你怎麼樣了？敢情連魂魄都被聖女勾去了，以至話也說不出口麼？哼，你們男人都是一類，一見到標緻女人就為之傾倒癡醉，命都可以不要了。」

　　趙子原一時尋不出適當的措詞來答辯，只有連連苦笑，甄陵青索性背轉過嬌驅，不再理睬趙子原。

　　半晌，趙子原訕訕道：

　　「你又何必負氣，其實姑娘之美，較之香川聖女不遑多讓，只不過燕瘦環肥，各有所長罷了。」甄陵青轉嗔為喜道：「誰聽你油嘴滑舌。」

　　但她心中到底高興，玉手輕輕撫弄著衣角，頰上迅速泛起兩朵紅雲。

　　趙子原暗暗稱奇，因為這是甄陵青當著他面前露出嬌羞的兒女之態，先時那盛氣凌人的千金小姐脾氣隨之一掃而空。甄陵青忽然想起一事，道：

　　「喂，你可曾發覺到可疑的物事沒有？」

　　趙子原怔道：

　　「莫非與香川聖女有關？」

　　甄陵青低道：

　　「是啊，香川聖女這一輛馬車，和水泊綠屋那殘肢人所坐的一輛，形狀居然毫無二致，即連車身尺寸亦是同樣大小，生像出自同一工匠之手，難道你不覺得可疑麼？……」

　　趙子原正欲回答，這時香川聖女施施步至甄定遠身前，定身襝衽一禮，用著她那特有的悅耳聲調道：

　　「閣下若不反對，便請你移駕到石亭後面的林叢裏，賤妾有話欲與閣下密談……」

　　甄定遠心下狐疑，他行事一向老謀深算，從不曾魯莽蹈險，香川聖女突然邀他避開眾人密談，他一時悟不出對方用意，久久沉吟不決。

　　趕車人馬錚高聲道：

　　「鄙上從未出車與外人見面，今日破例答應你的要求親自露面，而你竟敢拒絕鄙上的邀請麼？」

　　甄定遠冷冷一笑，神態依然顯得非常深沉冷靜。

　　他這種不為外物所動的鎮定功夫，使得大夥都十分佩服，場上一眾高手都明白，自己若與甄定遠易地而處，便很難有如此沉穩冷靜的反應，此亦足以顯出甄定遠異於常人的地方。

　　香川聖女含笑道：

　　「甄堡主敢是害怕賤妾在叢林裏面擺下陷阱，如果你有這等顧忌，賤妾自然不便強人之所難。」

　　有道是「請將不如激將」，甄定遠受激不過，哂道：

　　「聖女既作此言，老夫便隨你入林一趟，聆聽你有何見教也好。」

　　香川聖女嫣然一笑，舉步先行，甄定遠跟在後頭，有頃，兩人已走過石亭，消失在密葉叢林中，趙子原忽然起了一陣古怪的衝動，朝甄陵青道：

　　「姑娘請稍候，在下去瞧個究竟立刻回來。」

　　甄陵青未及開口問明緣故，趙子原已自大踏步走去，倏地道上人影一盪，任黑逵及陸川平雙雙抄截住他的去路！

　　陸川平冷冷道：「你打算做什麼？」

　　趙子原道：

　　「區區想到林中溜達溜達，兩位何故將我攔住？」

　　任黑逵冷笑道：

　　「你這話只合騙騙稚齡孩童，在咱們老江湖面前少來這一套……」

　　話猶未完，陡聞一旁的桃花娘子打斷道：

　　「讓他過去──」

　　任黑逵一愕，道：

　　「桃花娘子你是說笑麼？這少年……」

　　桃花娘子面寒如霜，道：

　　「這少年想到那裏去，只有聽其自便，任當家、陸幫主，你們憑恃什麼理由相纏不放？」

　　任黑逵及陸川平不料桃花娘子會幫起一個陌生少年來，兩人齊地呆了一呆，即連趙子原本人亦頗感意外。

　　過了一會，任黑逵爆發出一聲長笑，道：

　　「桃花娘子說得不錯，咱們並沒有任何理由纏住這小子不讓通過……」

　　說到此地，忽然一個招呼未打，駢手一指點出，霎時一縷勁風直襲趙子原，雙方立身既近，取穴之準，分毫無差。

　　趙子原見任黑逵面色不善，早料他會突施暗襲，對方一指才出，他迅速地一躬身，左右雙足交相移動，凌空虛點數步，步履之間有似行雲流水，所取的時間、位置都恰到好處。

　　此刻他足下所使的身法，赫然是那不知名的中年文士所傳授的「太乙迷蹤步」。

　　任黑逵一指點空，霍然變顏道：「好，好，是任某瞧走眼了──」

　　桃花娘子一掠上前，沉下嗓子道：

　　「我說讓他過去，莫非任當家有興見識一下五花洞的『龍池飄花』？」

　　任黑逵思索一忽，與陸川平同時移身讓開。

　　任黑逵沉著臉色道：

　　「任某所以讓路，乃因此事與己無關，桃花娘子你要認識清楚，甭以為咱家是寒了你們五花洞的龍池飄花……」

　　趙子原未待他將話說完，早已振身朝密林疾縱而去。

　　他身方入林，但聽得人語交談聲隨風飄來。

　　那甄定遠模糊的聲音道：

　　「……聖女莫要再繞彎打啞謎了，現在咱們來談談正事──」

　　趙子原警覺地停止身形，側耳傾聽。

　　那香川聖女的聲音道：

　　「自然得談談正事，賤妾邀你到此，並非為了笑談猜謎來著的。」

　　語鋒微頓，復道：

　　「適才在道上你一再相逼，賤妾迫得當著眾人之前亮出那把金日斷劍，用意如何，想來你心裏必然有數。」

　　甄定遠道：

　　「聖女是指那有關斷劍的掌故麼？」

　　香川聖女道：

　　「除了金日劍之外，尚有寒月、繁星等共三把斷劍，這三隻劍子同時在二十年前黑夜裏，在翠湖附近被一個使劍的頂尖高手，硬生生自劍上透出內力自斷其劍，賤妾說得沒有錯吧。」甄定遠沉聲道：「繼續說下去──」香川聖女道：

　　「那人劍術之高，本足以獨步天下，但在那天夜裏卻吃三名蓋世高手聯合圍攻，千招之後漸呈不支……」甄定遠皺眉道：

　　「兩名蓋世高手！你誤說成三名了。」

　　香川聖女道：

　　「賤妾沒有說錯，那晚參與其事者，確有三人，除了甄堡主你及武嘯秋外，另有一個身分神秘的高手也曾和你們聯手合作！而且極有可能，這個神秘高手是三人中功力最高的一個！」

　　此言一出，連甄定遠那等老練沉穩之人，都禁不住瞿然色變，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香川聖女續道：

　　「至於大多數武林中人只知你和武嘯秋兩人聯手殲敵之事，卻不知另有一個神秘高手亦曾參與其事，也許這是你和武嘯秋故意放出去的謠言，用意如何，賤妾迄今依然難以推究。」

　　甄定遠陰笑道：

　　「你知道的可不少呢，嘿嘿……」

　　陰笑聲中，倏地雙手齊出，直往香川聖女腕間拂去，香川聖女不閃不避，脈穴被甄定遠十指牢牢扣住！

　　香川聖女面上全無懼色，道：

　　「那人在三名高手圍攻下，一連使用三支劍子，臨死前運力將劍身一一震斷，事了後三支斷劍忽然不知所終。」

　　甄定遠道：

　　「聖女一再提起斷劍之事，莫非也知曉斷劍本身的秘密麼？」

　　香川聖女道：

　　「嗯，據賤妾所知，三支斷劍的劍柄裏，隱藏著一件足以驚世駭俗的天大秘密，甄堡主致力於收羅那三把斷劍，所知道的秘密想必遠較賤妾為多了。」

　　甄定遠沉聲道：

　　「你還未說出那人的名字呢。」

　　香川聖女道：

　　「那人是誰，自然心照不宣，毋庸賤妾絮聒了。」

　　潛身近處的趙子原漸漸聽出一些端倪，默默在心中呼道：

　　「他們說的是謝金印！……他們說的是謝金印？……」

　　就在趙子原心潮澎湃，激動難以自己的當兒，一條頎長的白色人影悄無聲息掠到趙子原的背後──

　　那白色人影足下故意弄出一點聲息，趙子原連忙回過頭來，只見身後端端立著一人，卻是那自稱「司馬道元」的白袍人！

　　趙子原幾乎開口大叫，「司馬道元」伸出食指在唇上按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張聲──

　　趙子原心子狂跳不止，忖道：

　　「自稱司馬道元之人不遲不早出現於此，總不能說是巧合吧，難道──難道他與此事也有關連麼？」

　　好不容易捺下一顆忐忑不定之心，抬頭望向那邊，但因「司馬道元」老是站在他的背後，一動也不動，雖則他明知對方對自己絕無惡意，卻不知如何，總令他有如芒在背之感。甄定遠陰沉的聲音道：

　　「老夫代你說了罷，你提到的那人便是職業劍手謝金印！嘿嘿，他人死去已達二十年，血肉早已化為白骨了，老夫還不敢提起他的名字麼。」

　　那「司馬道元」聞言，眼中閃過一抹異彩，趙子原背他而立，故以未曾發覺。

　　香川聖女寒聲道：

　　「然則謝金印果真死在爾等三人的手上了？你，武嘯秋，還有另一個神秘高手是何許人？」

　　聲音又低又沉，然而卻無法掩去嗓間的顫抖。

　　甄定遠冷冷道：

　　「無可奉告。」

　　語聲一頓，復道：「縱然你知道是誰也毫無用處，只因……只因……」

　　香川聖女道：

　　「只因如何？」

　　甄定遠一字一字道：

　　「只因老夫現在已決定親手超渡香川聖女，將她送上西天極樂。」

　　香川聖女淡淡道：

　　「我可以知道閣下生出殺心的原因麼？」

　　甄定遠獰笑道：

　　「老夫暗地裏觀察聖女近些日子來的行徑，早就懷疑你與謝金印有關，目下從你的話語中，已可證實老夫的懷疑並非沒有根據……」

　　香川聖女道：

　　「是以你決定把我殺死麼？」

　　說著突然抿嘴輕笑出聲，她的笑聲一如語聲，十分動聽悅耳。

　　甄定遠道：

　　「有何可笑？老夫雙手十指依舊扣住你的主脈要穴，只要手下一加勁，眼看著美如謫仙的香川聖女便得香銷魂斷了！」

　　香川聖女平淡如故道：

　　「閣下最好還是收手把我放了。」

　　甄定遠愕道：

　　「你說怎地？」

　　香川聖女道：

　　「賤妾對武學沒有一點造詣，但這話並不是說，我沒有練過任何武功，甄堡主見多識廣，可曾聽過一種神功秘藝，喚做『殘顏秘傳心法』？」

　　甄定遠瞿然一驚，脫口道：

　　「便是燕宮獨傳，施展之時容顏全改，變得醜陋異常，且能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心法麼？」

　　香川聖女頷首道：

　　「閣下既然聽過殘顏心法的來歷，當必明白無論何人，就是不借武功亦可施展這種心法，來個玉石俱焚，說實話賤妾對自己的容貌頗為自憐，非至迫不得已，很不想使用殘顏心法，萬望甄堡主莫要對我逼迫太甚才好。」

　　甄定遠愈聽愈驚，表面上仍陽陽不露聲色，扣住香川聖女腕脈的雙手緩緩收將回來──

　　無疑的，雙方照面的第一個回合，香川聖女已隱隱佔了上風，甄定遠空有滿腹心計而無法抒展，十餘年來他還是首次有如許的感覺。

　　香川聖女展顏一笑，道：

　　「咱們言歸正題吧，太昭堡從前為趙飛星所有，自他慘遭職業劍手謝金印殺戮後，其女趙芷蘭下落不明，太昭堡遂成為廢墟，敢問閣下幾時入據這座古堡，稱起堡主來？」

　　甄定遠躊躇一下，道：

　　「約莫在五年之前。」

　　香川聖女道：

　　「賤妾又獲得一項消息，謝金印一死，他那職業劍手的地位就由甄堡主取而代之，易言之，甄堡主即是自謝金印以來武林中第二個職業劍手，不知這項消息到底確不確實？」甄定遠目光如鷹隼般驚視著她，默然無語。香川聖女道：

　　「甄堡主不說話就等如默認了，不過你大可放心，須知武林產生第二職業劍手之事非同小可，賤妾絕不會向外宣揚。」

　　甄定遠寒聲道：

　　「老夫曾以職業劍手的身分出現在十字槍麥炘府宅，至少已有五人得悉內情……」

　　香川聖女「哦」了一聲，道：

　　「甄堡主淪為職業劍手，賤妾一些兒都不感到奇怪。」

　　甄定遠道：「此話怎講？」香川聖女道：

　　「簡單得很，閣下入主太昭堡，下屬人數眾多，費用開支定然相當浩繁可觀，甄堡主只有依賴職業劍手的收入，財源方有著落。」

　　甄定遠冷冷道：

　　「聖女剖析入微，足見心智高人一等，但不審用意何在？」

　　香川聖女略一尋思，道：

　　「你見到官道那邊，雙眼負傷躺在地上的獨行大盜田肖龍，及他身旁散置的金銀珠寶麼？」

　　甄定遠道：

　　「見到了，那一箱珠寶的價值怕不在一萬兩銀子以上。」

　　香川聖女道：

　　「田肖龍請我賞賜一點珍珠財寶，我隨手賞了他這麼一箱。」

　　甄定遠瞠目道：

　　「你──隨手一賞就是一萬兩？」

　　連他那等陰沉冷靜之人，乍聽到如許巨大的數目，也不禁怦然心動，萬兩銀子在常人而言，縱然數世勞碌，怕也難以積成此數，而眼前這來歷不明的香川聖女竟信手賞了一個獨行大盜價值萬兩的珠寶，然則她所擁有財富之鉅，出手之大方，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了。

第二十三章　重金買凶

　　香川聖女正容道：

　　「賤妾欲以五倍於此數的珠寶，僱你去殺死一個人，你無妨好好考慮一下──」

　　她嬌軀微微前傾，露出鄭重無比的神情。

　　甄定遠眼色陰晴不定，半晌道：

　　「聖女要殺的是誰？」

　　香川聖女道：

　　「你答應以後我再告訴你。」

　　甄定遠晶瞳中流露出一種迷惘的神色，道：

　　「老夫仍不明白，聖女若真的來自燕宮，以燕宮雙后之能，說要除去什麼人，那還不是比反掌折枝更為容易的一樁小事，緣何聖女卻不惜花費鉅金，買僱他人代勞？……」

　　香川聖女道：

　　「賤妾已沒有時間多費口舌解釋清楚，答應與否，你得快點決定。」

　　甄定遠突然發出一聲陰笑，負手在香川聖女面前來回踱起方步來，香川聖女黛眉微蹙，一時猜不透其用意，問道：「甄堡主何爾故作冷笑？」甄定遠道：

　　「巧事，巧事。」

　　香川聖女訝道：「什麼巧事？」

　　甄定遠道：

　　「聖女以五萬兩銀子僱老夫殺人，數日之前另有一個主兒，也以同樣的代價僱我去殺死一人，你說這不是一件巧事麼？」

　　香川聖女芳容微變，道：

　　「敢情真是湊巧，你接受了沒有？」

　　甄定遠道：

　　「老夫接下來了，而且那主兒已經把僱銀付清，看看足夠太昭堡多年開銷，是以你這五萬兩銀子，老夫不打算賺了……」

　　話猶未完，林叢外側的另一邊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足步聲音，一道沉濁不清的聲音道：「林內有人麼？貧僧趕路經過此地──」

　　跫音漸近，林葉窸窣處，走進一個中等年紀，身著灰色袈裟，肩上扛了一把方便鏟的大和尚。

　　那大和尚一出現，一直默默立在趙子原後面的「司馬道元」突然低咦一聲，喃喃自語道：

　　「這和尚也來了，嗯嗯，事態只怕立刻就要變得複雜了……」

　　趙子原道：「閣下認識這名和尚麼？」

　　「司馬道元」點頭道：

　　「不但我認識，就是那姓甄的對他也都熟悉得很。」

　　趙子原心念一動，道：

　　「可是嵩山少林寺的僧人？」

　　「司馬道元」道：

　　「是不是老夫也弄不清，姓甄的或許比我更詳知他的底細……」

　　那大和尚一眼望見甄定遠，笑嘻嘻道：

　　「貧僧不知是甄施主在此，否則方才在林外那個招呼也不用打了。」

　　甄定遠冷然不語，那大和尚視線落到香川聖女身上，道：

　　「這位女檀越可是貴眷？」

　　甄定遠沉聲道：

　　「大師莫要胡亂猜測。」

　　那大和尚哈哈笑道：

　　「對不住，是貧僧一時口快說溜了嘴，施主多多包涵。」

　　說罷動身欲行，走不數步突又回轉過身子。

　　甄定遠道：

　　「大師還有什麼見教？」

　　大和尚道：

　　「施主要不要再借貧僧的方便鏟一用？」

　　甄定遠冷笑道：

　　「老夫幾時借過大師寶鏟……」

　　話至中途，那和尚倏地欺身迫到兩人近前，左手疾出，駢指直點甄定遠胸口「中庭」大穴。

　　同一忽裏，他右手掄起肩上方便鏟，居空一揮，幻出七、八柄鏟影，往香川聖女當頭罩落。

　　香川聖女花容陡變，呼道：

　　「大師，你……」

　　一旁窺視的趙子原睹狀為之錯愕萬狀，那有出家人出手如此狠毒，當真是他生平見所未見。

　　那大和尚左手拂穴只是虛攻而已，甄定遠微一擰身已斜斜避開，但他右邊的方便鏟卻毫無滯頓，凌厲擊落。

　　立身趙子原後面的「司馬道元」，脫口呼道：

　　「不好！」

　　掌指一屈一彈，一縷勁風疾襲而出，趙子原頗為懷疑，在這麼遠的距離下，他凌空虛彈能發生多少作用？卻見那大和尚一鏟將落之際，突然發出一聲怪呼，方便鏟落勢稍挫。

　　大和尚縱身躍開，氣虎虎道：

　　「什麼人敢暗中戲耍貧僧？」

　　「司馬道元」提聲道：

　　「大和尚，你有那一點像是出家人？不分青紅皂白便要動鏟殺人，真教老夫齒冷……」

　　他身子未見作勢，便已出了密林，隱沒不見。

　　大和尚只瞥見人影一閃，對方身形已然消失，他情急喝道：

　　「施主慢走。」

　　雙足一提，疾如流星趕月，繼後疾追而上。

　　甄定遠眼色連變數道：

　　「居然又是他麼？……看來他真是陰魂不散了……」

　　香川聖女美目一眨，道：「甄堡主為何不追？」

　　甄定遠眼中光芒閃動，似乎拿不定主意，俄頃心念始定，一轉身，展開輕功如飛掠去。

　　三人蹤影相繼杳然，趙子原好奇心動，正待隨後蹤身上去瞧個究竟，驀然一道人影悄無聲息飛飄入來，潛行到趙子原身後尋丈之外，趙子原只覺肋下穴道一麻，之後便昏迷不省人事……

　　※※※

　　趙子原悠然醒轉時發覺身上已全然無事，游目四望，只見自己綺羅衾忱，躺在一張豹皮之上，身上蓋著一張綠色錦被，他輕輕掀起被子，但覺輕若無物，不知為何物所製。

　　他跳起身來，略一運氣，居然恢復如常，功力並未失去。

　　趙子原心中放下一塊巨石，再次舉目打量四周，卻是個三角帳幕，頭上燈燭高懸，發出柔和的光芒，帳內地上平鋪著五張豹皮，五張虎皮，另有繡枕錦被等物，佈置得甚為奢侈豪華。

　　帳幕中心擺著一張精雕的檀木矮桌，几上設有酒肴，香氣四溢。

　　這時帳幕一掀，走進一名手攜方便鏟的僧人，正是先時突然在樹林內出現的灰衣大和尚！

　　那大和尚沖著趙子原道：

　　「施主醒過來了？」

　　趙子原惑道：

　　「我在什麼地方？大師又怎會來到此地？」

　　大和尚道：

　　「這裏是香川聖女的游動帳幕，本為聖女歇腳休息所搭設，但目下已被貧僧接收了。」

　　趙子原道：

　　「如此說來，在樹林裏偷襲於我，制住區區穴道的人倒不是大師了？」

　　大和尚道：

　　「自然不是，貧僧從今午便追蹤香川聖女的篷車至此，聖女本已搭好帳幕，準備在此過夜，想是察覺有人跟蹤，就棄置帳篷匆遽離去，後來─」

　　語聲微頓，續道：

　　「後來貧僧走入帳中，卻發現你人事不省躺在這裏，但你全身任何一個穴道壓根兒就沒有被制住，只是人事不省，昏迷過去而已……」

　　趙子原愈聽愈覺離奇，直似墜入五里迷霧之中。

　　他舉目一瞧帳冪內高懸的燈燭，道：

　　「現在什麼時候了，難道竟是午夜了麼？」

　　大和尚翻目道：

　　「小施主乍一醒來便呱啦呱啦問個不停，貧僧可不高興開腔說話啦，什麼時候你不會自己出到外面瞧瞧？」

　　他口氣忽然變得十分冷淡，趙子原不覺怔了一怔，當下遂舉步走向帳口，探頭出去，只見外面彎月偏西，顯出夜色已經是非常深沉了。

　　趙子原正欲縮首回來，忽然無意瞥見離帳口約莫有五丈遠近的地方，一排立著七條頎長黑影──

　　借著朦朧的月色，隱約可以瞧出那七人，身上俱都穿著綠色勁裝，個個身材魁梧，長相兇惡異常。

　　那七人如七尊石像立在那裏，久久未曾移動。

　　趙子原但覺那七人面生得緊，這一驚誠然非同小可，忙縮首轉身，朝那大和尚喊道：

　　「大師快點過來，帳幕外頭立著七個人……」

　　大和尚懶懶截斷話頭道：

　　「小施主甭大驚小怪一個勁兒嚷嚷行麼？那七個人是貧僧的手下，今晨銜老夫之命去辦理一事，刻前才回來向貧僧覆命──」

　　趙子原訝道：「大師的手下？」大和尚道：

　　「嚴格說來他們並非貧僧直接的下屬，只是貧僧為了行事便利起見，特地向貧僧一位方外老搭檔要求借用他的手下，以借貧僧差遣使用而已。」

　　趙子原心底駭訝之情有增無減，暗道這個和尚身為空門中人，不但有手下供他驅策，而且居然還有什麼方外搭檔，真是匪夷所思了。

　　看模樣，外頭立著的那七個人絕非善類，眼前這個大和尚既然同是他們一路之人，此等情形著實十分可疑。

　　他眼睛一轉，道：

　　「敢問大師法號如何稱呼？」

　　大和尚冷冷道：

　　「和尚就必須要有個法號麼？你如果固執要有個稱呼，喚貧僧一聲花和尚便得了……」趙子原瞠目道：「花和尚？這──」大和尚打斷道：

　　「怎麼樣？貧僧替自己所取的這個法號還不錯吧？」

　　趙子原啼笑皆非，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花和尚哈哈一笑，將手上那隻方便鏟信手一丟，身子在矮桌右側斜躺下去，一手擎起桌上酒觥，另一手麻利地撕下一條羊腿，大喝大嚼起來。

　　趙子原見他狼吞虎嚥，狂飲無忌，果然是不折不扣的「花和尚」，不禁暗暗皺了一下眉。

　　花和尚道：

　　「小施主甭死死呆在那兒了，放著滿桌羊羔美酒而不享受，豈非故意和自己過不去麼？」

　　言下舉觥一飲而盡，連呼「好酒」不已。

　　趙子原鎮日不曾進食，又經過連番奔波，已是饑腸轆轆，當下不再拘泥，大酒大肉開懷暢飲。

　　花和尚道：

　　「難得貧僧興致良佳，又有枉死鬼作陪暢飲，正該浮一大白。」

　　說著，又滿滿倒了一杯酒，喝得一滴不剩。

　　趙子原只當花和尚酒後胡言，未嘗加以注意，那花和尚舉起袈袖，揩去唇邊酒漬。

　　花和尚冷笑道：

　　「喝吧，多喝幾杯，等到你酒酣耳熱之際，貧僧正好下手！」

　　趙子原停止吃喝，道：

　　「大師是對我說話麼？」

　　花和尚恍若未聞，喃喃道：

　　「要死也要做個飽死鬼，你快把肚子填飽了，貧僧好打發你上路。」

　　他陰沉沉地說著，不時夾雜著一聲冷笑，趙子原先時還當他醉酒不知所云，後來越聽越是離譜，大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之感。

　　花和尚又足足灌了幾觥酒，忽然伸手入懷取出一副紙牌，將杯盤掃開一邊，向趙子原說道：

　　「來，來，咱人來賭一副牌。」

　　趙子原一怔，心想這花和尚徵逐酒食之餘，竟還有餘興作賭，出家人的淡泊寡慾，在他身上完全找不出一丁點影子。當下道：

　　「大師吃喝賭樣樣俱精，只不知對另一門玩道……」

　　花和尚道：

　　「你是說尋花問柳這一類的事麼，咱出家人可不作興談這個，施主莫要信口開河。」

　　他一本正經地說著，就像自己是個言行嚴肅不苟的有道高僧一樣，趙子原聽得暗暗好笑，道：

　　「出家人也不作興徵逐酒食，沉緬博射，大師以為如何呢？」

　　花和尚沉著臉色道：

　　「小施主，你在指著和尚罵禿驢了，可惜你是將死之人，貧僧倒不便與你計較──」

　　他陰笑一聲，道：

　　「但是你依然非同貧僧賭一賭不可，你押注罷。」

　　趙子原道：

　　「區區身上一文莫名，拿什麼來下注？」

　　花和尚咧嘴笑道：

　　「貧僧可不是要與你賭錢，乃是賭你一條性命！」

　　趙子原心子大大一震，道：

　　「大師可甭拿我消遣，賭命……」

　　花和尚打斷道：

　　「誰拿你消遣了，廢話少說，快點掀牌吧。」

　　他熟練地砌好牌放在桌上，一撒骰子，口中叫道：

　　「五天門，該你掀牌──」

　　趙子原聳聳肩道：

　　「區區一向貪生怕死得緊，可不想拿命作賭。」

　　花和尚道：

　　「不賭也由你不得，貧僧一樣要把你解決掉！」

　　趙子原奇道：

　　「然則大師何不乾脆動手殺人，又何必賭這一副牌？」

　　花和尚道：

　　「正因為貧僧嗜賭如命，是以才邀你賭牌，給與你如此一個機會，若你贏了，便可撿回一命，如果你不幸輸了這一場賭，嘿嘿，貧僧那隻寶鏟可又有利市可發了。」

　　趙子原不暇問他緣何必欲取自己一命？那花和尚已連聲催促，趙子原被逼無奈，只有伸手拿牌。

　　他正待將牌底掀開，陡間一道低沉的聲音道：

　　「慢來！慢來！這裏還有一個賭客咧！」

　　喝聲中，帳口風聲一盪，一人大踏步走將進來，趙子原轉目一瞧，來者年約四旬，身上鶉衣百結，但卻十分清潔樸素，他雖是叫化裝束，但顧盼之間，隱隱透出一種懾人的威儀。

　　花和尚神色霍地一沉道：

　　「施主是怎樣進來的？」

　　那中年叫化道：

　　「怎樣進來？咱家是要飯的，卻絕非雞鳴狗盜的飛賊之流，大師睜大了眼睛，沒看見我從帳口正大光明一直走到帳幕裏麼？」花和尚道：

　　「施主少裝了，貧僧問的是守在帳幕外頭的七個人，怎會讓施主『正大光明』的走進帳幕裏來？」

　　中年叫化淡淡道：

　　「他們不讓我進來也不行，只因區區告訴他們，我是你的多年老友，是你約我到此地來和你見面的，如此這般，他們便讓了我進來。」

　　花和尚道：

　　「你是貧僧的多年老友麼？貧僧曾約了你到此地與我見面麼？」

　　中年叫化笑道：

　　「和尚與叫化格格不入，一向都是死對頭，如何可能結為朋友？大師雖不曾與我相約，我不請自來，權充個不速之客，豈不使這死氣沉沉的帳幕更顯得熱鬧一些，大師理該更為歡迎我這個客人才對……」

　　趙子原見這中年叫化一進帳幕，便與花和尚唇槍舌戰，相互鬥起口來，叫化話中的道理雖有點歪，口舌之厲害卻絕不在花和尚之下，趙子原幾乎忍俊不住。

　　驀地，帳幕外一排衝進七名綠衫大漢，當首一名大漢敞開嗓子大吼道：

　　「好傢伙！竟敢以花言巧語騙過咱們，敢情活得不耐煩了。」

　　蒲扇般大的手掌猛一前推，對著中年叫化發出一掌。

　　中年叫化道：

　　「別忙……有話好說……」

　　頃忽裏對方那一掌已然閃電般襲至，掌指所至，分毫不差，中年叫化蹬步連退，忽然足下一陣踉蹌，身子向後便倒，情狀雖似甚為狼狽，卻恰好避過綠衣大漢那石破天驚的一掌。

　　花和尚沉聲道：

　　「你們統統退出去！」

　　七名綠衣大漢不敢有違，躬身魚貫退出。

　　花和尚朝中年叫化裂嘴笑道：

　　「貧僧對你漸漸發生興趣了，你能避過貧僧手下這一掌，武功之精強已入當代高手之流，只不知叫什麼名字？」中年叫化道：「惡叫化。」花和尚瞠目道：

　　「這三個字豈能當名字叫？」

　　中年叫化反詰道：

　　「大師的法號不是叫什麼花和尚，為何我卻不能稱做惡叫化？」

　　趙子原隱隱感覺到事有蹊蹺，心想眼前這一僧一丐，所取名號怎麼都如斯古怪得緊，尤以中年叫化出現得突兀，他既然知曉對方的法號，稱為「花和尚」，必定是業已潛隱帳外竊聽多時，抑且甚有可能他那「惡叫化」的名號，乃針對「花和尚」而取。

　　花和尚瞠目結舌，半晌始道：

　　「呵呵，好個惡叫化，適才你說過你也是一名賭客，莫非你想加入咱們的賭局？」

　　惡叫化道：

　　「咱叫化兒乃賭中老手，套句賭場術語，乃是貨真價實的『賭棍』，近來運道奇佳，有賭必贏，砸掉莊家的臺面那是經常的事，大師居然敢向我挑戰麼？」

　　花和尚陰笑道：

　　「貧僧巴不得你是此道能手，棋逢敵手賭來便覺過癮，何況貧僧從來就不信邪……」

　　惡叫化接下話頭道：

　　「邪有邪運，不信便走著瞧！」

　　花和尚冷冷道：

　　「很好，咱們拿什麼作賭？」

　　惡叫化尋思一忽，道：

　　「咱叫化兒想先投塊石子問問路──試試手風，不想一次就把命賭掉，這樣吧，就以大師手下七條性命賭叫化兒一條臂膀如何？」

　　趙子原險些失笑出聲，以一條臂膀賭七條性命，天下那有如許便宜的賭注？花和尚除非是發了失心瘋，才會同意他所下的賭注。

　　可是事情往往出人意表，花和尚竟同意了，他瞇著眼笑道：

　　「一言為定，如若你輸了一局，第二局可就要以你一命下賭。」

　　惡叫化補上一句：

　　「你的命和我的命！」

　　花和尚道：

　　「施主先翻牌吧。」

　　惡叫化道：

　　「不，賭場的規矩是『強賓不壓主』，還是和尚先來──」

　　花和尚陰陰一笑，右手老練地在牌上一砌，從底下抽出一張紙牌來，緩緩將牌底翻開。

　　他面上露出得色，冷笑道：

　　「天字槓！大天配人排，施主輸定了！」

　　惡叫化舉袖抹去額上汗珠，道：

　　「看來大師這副牌似乎有其點欺生呢，還是你的手氣正在旺頭上的緣故？不過我若翻到了對子至尊，仍然贏得了你那天字槓……」

　　花和尚用著十足肯定的語氣道：

　　「你翻不到的！」

　　惡叫化未加以理會，他一掀衣袖，露出枯乾如柴的手臂，噓嘴呵了口氣，口中唸唸有詞，道：

　　「牌神牌神顯顯神，一翻對子好生財……」

　　他煞有介事地裝模作樣，幾乎使一旁觀戰的趙子原再次要笑出聲來。

　　但拿命作賭可不是一件稀鬆事兒，趙子原情知武林中人講究的是一諾千金，賭輸的絕無反悔之理，是以當惡叫化伸手拿牌時，趙子原情不自禁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惡叫化信手自牌堆裏抽起一張紙牌，未待翻開，又在牌面上吹口氣，拖著滑稽的歪腔叫道：

　　「吹掉霉氣，瞧我的！」

　　手一拂，「砰」的一聲現出底牌──地牌配大天，對子至尊！

　　趙子原一顆心子幾乎跳到腔口，脫口呼道：

　　「至尊！至尊！」

　　花和尚面寒如冰，火炬一般的雙目一瞬也不瞬地盯注著對方，似欲瞧透對方到底以何種手法取到這一張牌？

　　原因花和尚在未賭之先，早已在紙牌上做了腳，那張「對子至尊」預先被他暗地裏取掉，孰料惡叫化又摸出了這麼一張至尊來，著實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很顯然的，惡叫化在掀牌之際必曾使鬼，但以他的目力居然沒有看清對方那多出的一張「至尊」從何處取出？真是陰溝裏翻船，栽人栽到家了。

　　惡叫化溫吞吞地道：

　　「和尚莫再吹鬍子瞪眼了，這完全憑運氣呀，一點假也沒有的。」

　　花和尚悶棍吃在肚子裏，既不能拆穿惡叫化的騙局，因為他本人就賭騙在先，一揭穿，便不啻承認自己設賭詐騙。

　　當下只有連聲應道：

　　「是，是全靠運氣，一點也不假的。」

　　惡叫化這才滿意地一笑，道：

　　「我要取贏來的賭注兒了，大師的寶鏟請權借一用。」

　　他順手拾起地上的方便鏟，轉身走出帳幕。

　　花和尚並未攔阻，眼望他的背影在帳口消失，方始冷笑自語道：

　　「就怕你取不了你贏來的賭注，反而會將你的手給燙壞了，嘿！嘿！」

　　趙子原一聽，敢情花和尚有恃無恐，深知自己七名手下武功高絕，惡叫化取人性命不成，反把一命丟在他們七人手裏亦未可知。

　　正忖間，陡聞帳外接二連三傳了七聲慘呼，聲音淒厲已極，片刻已又歸於沉寂，那惡叫化手待方便鏟出現在帳口──

　　那隻方便鏟上，此刻已沾滿鮮紅的血漬，趙子原望著那鮮紅刺眼的斑斑血滴，不知不覺冷汗遍體而流。

　　惡叫化道：

　　「叫化兒不得不借用大師的寶鏟取注，謝過，謝過。」

　　他若無其事地說著，撩起身上那件補了又補的布衫，揩去方便鏟上沾染的鮮血，遞還花和尚。

　　趙子原長吸一口冷氣，他簡直不敢相信，那惡叫化竟能在瞬息之間，隻身單鏟幹掉了七個凶魔煞神。

　　花和尚呆立良久，方始緩過一口氣來，一字一語道：

　　「施主是丐幫的兄弟？」

　　他問到「丐幫」兩個字時，聲音忽然變得陰森無比，直似陣陣冰雪自其口中飛出一般，令人不寒而慄。

　　惡叫化淡淡道：

　　「不錯。」

　　花和尚沉聲道：

　　「丐幫兄弟沒有一人能夠一齊宰掉貧僧的七個手下，即連幫主座前五傑也不行，除非……」

　　說到此地，語聲之中漸漸夾有一絲顫抖，他那兩道亮如匕首的眼神一直盯視住惡叫化，續道：

　　「除非施主便是布袋幫主龍華天！」

第二十四章　鬼斧難纏

　　趙子原乍聞花和尚提到「布袋幫主」四個字，只覺心子「噗」「噗」一陣狂跳，凝目盯視住惡叫化。

　　惡叫化淡淡道：

　　「不敢，咱叫化兒正是丐幫布袋幫主龍華天。」

　　花和尚雖是早已猜到對方身分，但此刻由惡叫化親口證實，神色仍不禁微微一變，俄爾，陡然仰天長笑起來。

　　趙子原先時的緊張早已一掃而空，起而代之的是驚詫錯愕之情，他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衣衫襤褸，其貌不揚的叫化兒竟是丐幫幫主，他更感到意外的是，這號令天下第一大幫派的龍頭，居然會是如此的年輕！

　　良久，花和尚笑聲一頓，道：

　　「既然是丐幫龍頭親自踵臨，貧僧還有什麼話說，不過貧僧那幾個手下乃是向一位方外搭檔所借用，現在卻統統被龍幫主殺死，貧僧回去如何交代？」

　　龍華天道：

　　「你賭牌賭輸了手下七人的性命，如何向他們的主人交代是你自己的事。」

　　花和尚冷冷道：

　　「只怕事情不如你說的這麼簡單……」

　　話猶未完，突然一揮掌，陰險無比的向龍華天發出兩記偷襲，這兩掌勢不可擋，一時龍華天竟被逼退了幾步。

　　花和尚冷笑一聲，雙掌連翻，飆風迸發，那掌勢之疾勁，使得旁觀的趙子原瞧得驚駭不已。

　　在對方凌厲的攻勢之下，龍華天又被逼退了五步，驀然之間，他右手一屈一甩，手形猶如行雲流水，緊接著單掌自胸前一振，「嗚」地一聲怪響亮起，他竟在這間不容髮的空隙裏還了一掌。

　　花和尚見對方在那絕等劣勢之下，猶能出掌自保，心中不禁暗暗叫絕，他掌勢一挫不待與龍華天掌力觸實，便自收手回來。

　　龍華天似乎料不到花和尚會在綿綿不絕的搶攻中突然罷手，不覺呆一呆。

　　那花和尚乘人不備發出偷襲，分明已搶到上風，他掌下所隱藏的殺著尚未使出，就此收手不戰，趙子原亦是不得其解。

　　龍華天沉聲道：

　　「和尚你偷襲在先，卻又忽然放棄既成的優勢，收掌罷兵，倒叫龍某弄不清楚你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了。」

　　花和尚嘻嘻笑道：

　　「不忙，貧僧倒不忙著動手，稍待一忽，自會有人來尋你這叫化頭兒的晦氣！」

　　龍華天道：

　　「你指的是那八個人的主人麼？」

　　花和尚一怔，道：

　　「八個人？龍幫主是說八個人麼？」

　　龍華天點點頭道：

　　「不多不少，正是八個。」

　　花和尚神色霍地沉了下來道：

　　「只有七個人死在你的手中，你又怎生得知，貧僧向那位搭檔借用了八個下屬？」

　　龍華天道：

　　「天下還有什麼事能瞞得丐幫頭兒的耳目？龍某不但知曉你借用那八人的用意所在，同時亦能猜知他們的主人是誰？你信是不信？」

　　花和尚心頭大震，暗忖：

　　「聽他口氣如此肯定，莫非他居然知曉此中的內情？但這事進行得如此隱秘，雖則丐幫眼線滿佈天下，也鮮有獲知的可能，難不成他只是對我虛張聲勢而已？……」

　　他忖思了好一會，始道：

　　「龍幫主都曉得麼？貧僧願聞其詳。」

　　龍華天道：

　　「和尚你自家心裏有數，何必要我說出來？」

　　花和尚自鼻孔中哼一下，道：

　　「原來你什麼都不曉得，貧僧倒是過慮了。」

　　才說出這話，立刻又發覺其中可疑之處甚多，據他所知，當今布袋幫主輕易不肯離開丐幫總舵一步，今日卻突然來到此地找上自己，而且一現身就藉口與自己賭牌，名正言順的殺了帳外面那七個人，企圖自然是非常明顯的了。

　　龍華天微笑道：

　　「龍某話已說在前頭，信或不信是你的事。」

　　花和尚眼色陰晴不定道：

　　「就算你知道吧，總得拿出一點證明來。」

　　龍華天略一沉吟，道：

　　「和尚你想必已經猜出來，我所以要殺死那七個人的理由了。」

　　花和尚道：

　　「沒錯，貧僧是猜出來了，但仍得聽你親口道出，是否如貧僧心中所忖。」

　　龍華天面色一怔，一掃先前嘻笑之態，道：

　　「花和尚，你借來的八個手下，曾殺害了丐幫兩名弟子，這且不去說它，單就他們八人的各項行徑，亦是死有餘辜了。」

　　語聲一頓，復道：

　　「他們八人嘗奉汝之命，尾隨在香川聖女的馬車後面，遇有瞻視過聖女容貌之人，不論青紅皂白就把他給宰了，近些日子來因此無辜而死者，少說也有數十人之多，故以龍某今日出手取他們性命，並不為過。」

　　花和尚神情連變數變，道：

　　「莫要忘記適才你還一口咬定貧僧一總借用了八個手下，但你才取走了七條性命，那餘下的一人呢？」

　　龍華天道：

　　「和尚你又要託詞狡賴麼？你那八名下屬，今晨在解決崆峒三劍時，意外被毒斃了一人，後來又讓一個自稱司馬道元者從中作梗，崆峒三劍沒有殺成，便自狼狽而退，真是偷雞不著反蝕把米了。」花和尚道：「胡說，胡說。」

　　龍華天道：

　　「至於你何以要除去所有見到聖女面容的人，箇中隱情，或許有你與聖女有數幾個當事人始能明白了，龍某但能想像出一些端倪而已。」

　　花和尚唇角泛起一絲陰笑，道：

　　「龍幫主倒是磊落坦白得緊，貧僧只道你無所不知呢？」

　　龍華天道：

　　「其實除卻你的用心不易揣度之外，其餘有關你的一切底蘊，龍某確是無所不知……」

　　花和尚吃了一大驚，道：

　　「然則你果然沖著貧僧而來了。」

　　龍華天道：

　　「沖著你來又怎樣？不是沖著你來又怎樣？」

　　花和尚獰笑道：

　　「反正是與不是都無關緊要了，貧僧提一個人，龍幫主可否認得？」

　　龍華天怔道：

　　「什麼人？」

　　花和尚一字一字道：

　　「職業劍手謝金印。」

　　龍華天呆了一呆，道：

　　「謝金印麼？龍某先後與他朝過三次面，動過兩次手，你提起他作啥？」

　　花和尚道：

　　「這就是了，正邪不兩立，你說你與謝金印有過三面之緣，卻只交了二次手，那麼最後一次朝面，勢成水火的你們兩人，難道竟會握手言歡了麼？」

　　龍華天仰首默然，彷彿在追憶一件往事，良久始道：

　　「嚴格道來，龍某和謝金印二次之戰，到千招以上時，龍某已是力絀計窮，難以為繼，而謝金印在揮劍攻禦之際，顯然尚有餘力，若續戰下去，龍某縱能勉力支撐自保，亦難免落敗──」

　　說到此地，情緒顯得相當激動，半晌續道：

　　「但是每一次謝金印都突然收劍拂袖而去，龍某私心底下自然感到十分狐疑，只因他凶名昭著，二度朝面，都是我逼著他動手的，而他卻輕易捨棄了制勝良機，委實令人費解。」

　　趙子原在旁只聽得心中詫異非凡，這天下第一大幫派幫主，當著他與花和尚面前，竟然坦言承認自己非是謝金印之敵，這是何等胸襟！不過以他們此等曠代高手過招而論，非至最後一招失手，即預為侈言孰勝孰敗，究屬不足以盡信，充其量只能說謝金印勝算較多而已。

　　惟獨如此，益發使趙子原感到，這丐幫龍頭確實是一介光明磊落之士，一個人有了這等聲望地位，對於任何有損他那既有聲望地位的舉措，都有一種特殊的敏感，要他在別人之前自承失敗，簡直是難乎其難了。

　　趙子原心中默默忖道：

　　「常聞丐幫布袋幫主一身神功驚人，宇內鮮有對手，若說他奈何謝金印不得，也還罷了，但他居然自承非其敵手，難道謝金印劍上造詣，當真已臻出神入化，無人能敵的地步麼？」

　　想到此地，他偶爾瞥見龍華天眼瞳裏浮動著一抹異樣的光采，臉上流露出難以言喻的苦澀表情。

　　這一代宗師竟也不能免俗，雖則坦言認敗，但心裏的難過，仍非筆墨可能形容其萬一。

　　龍華天微喟一聲，道：

　　「龍某雖不值謝金印所作所為，對於他那神通劍術，卻不得不打從心底服了他……」

　　花和尚道：

　　「龍幫主猶未道出，緣何第三次與謝金印碰上，卻不曾動手的道理呢？」

　　龍華天凝視著花和尚，沉聲道：

　　「你是逼著我，非說出翠湖那一夜所發生之事不可了？」

　　花和尚衝口道：

　　「翠湖？……原來你第三度見到謝金印的地點是在翠湖？你──你……」

　　龍華天打斷道：

　　「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龍某路過翠湖附近，不期碰上謝金印，但他卻沒有瞧見龍某──」

　　他面色陡然變得十分嚴肅，緩緩續道：

　　「和尚你必然知曉那是什麼緣故的，謝金印所以沒有瞧見龍某，正因是時他自顧不暇，正被三名蓋世高手圍攻追殺──」

　　趙子原深深吸一口氣，極力抑制心中的波瀾，轉目觀察花和尚對這一句話有何反應。

　　花和尚眼露凶光，冷冷地道：

　　「以龍幫主的目力，想必已瞧清楚那三個圍攻謝金印的高手是誰了。」

　　龍華天道：

　　「不錯，龍某瞧清了其中兩人的面孔，另一人臉上蒙著一條黑巾，但現在我已經想出他的身分啦！」

　　他停歇一下，用著奇特的音色道：

　　「你為何要追問這些？莫非你有什麼顧忌麼？」

　　花和尚面寒如水，道：

　　「龍幫主莫不是懷疑貧僧便是那三名圍攻謝金印的高手之一吧？」

　　龍華天想一想，道：

　　「不是你，不是你，適才龍某才恍然領悟，那蒙面人敢情與和尚你有非常密切的淵源關係，故以你千方百計……」

　　未容他將話說完，花和尚已自冷冷截口道：

　　「龍幫主，你且聽貧僧一語──」

　　龍華天道：

　　「怎地？」

　　花和尚一字一字道：

　　「昔年武林一邪一正，齊名並立於世，謝金印業已先行故去，今日，你龍華天只怕也難以保全了！」龍華天仰天大笑，道：「走著瞧罷！」笑聲戛然而止，復道：

　　「哈哈，今兒夜真熱鬧，好像又有朋友來啦！」

　　趙子原傾耳一聽，果然有夜行人衣袂步履之聲，風聲微盪中，帳篷裏燭光倏暗，一人如有鬼魅般出現在帳口。

　　帳內諸人不約而同舉目望去，只見一個黑巾蒙面，一身疾裝勁服之人，端端屹立在篷帳當口！

　　趙子原一眼瞥見來者面上所罩黑巾，但覺那黑色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森可怖意味，心子不禁一寒。

　　龍華天面不改色，大聲道：

　　「朋友，你早就來到近處了，龍某知道只要我說出這一句話，你絕對隱忍不住的，果然你現身了。」

　　那黑衣勁裝人壓沉嗓子道：

　　「姓龍的，丐幫五傑沒有隨你同行麼？」

　　龍華天一怔，道：

　　「你問這個做啥？」

　　黑衣勁裝人冷笑道：

　　「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在此，那麼你便沒有多少時候好活了！」

　　龍華天淡淡道：

　　「朋友，你若能取得走龍某這條性命，你就是武林的頂尖人物了，哈哈，事實上當今武林敢於當著龍某說此等大話的，還是屈指可數哩──」

　　語聲微頓，復道：

　　「待龍某算一算，五大門派人才凋零，其他各派耆宿名家恐怕亦無此能耐，除了故老街坊傳說中的那幾名前輩高人──」黑衣勁裝人截口道：「你扯得太遠了！」

　　龍華天一逕道：

　　「那燕宮雙后是兩個女人，自然不會是閣下，再說你這一身裝束，也不像靈武四爵四人其中的任何一人，餘下的一個行蹤又太過神秘，功力之高從未有人見識過，龍某倒拿不準閣下是不是此人……」

　　一言至此，倏然住口不語，抬眼盯在黑衣勁裝人身上。

　　旁立的趙子原再也忍不住，脫口道：

　　「摩雲手，前輩是說那摩雲手？」

　　黑衣人冷冷瞪了趙子原一眼，道：

　　「小子，你那一命也靠不住了，卻一個勁兒窮呼瞎嚷什麼？」

　　趙子原正待回話，龍華天已自冷哼道：

　　「朋友，將你面上那一方黑巾取下來罷！」

　　最後一字方始出口，站在他背後的花和尚倏地拾起地上方便鏟，舉腕往龍華天背後劈來！

　　霎時，寒氣鏟影潮湧而至，凝成一股凌厲莫匹的氣勢，趙子原瞧得真切，大喝一聲道：「留神！」

　　龍華天年事雖然不高，卻已是歷經百戰之軀，無時不在極端戒備之中，花和尚寶鏟才出，他一聲高叱，雙掌倒翻迎向對方的鏟勢。

　　趙子原見他竟以一雙肉掌封迎花和尚那其利如刃的寶鏟，情不自禁為他急得全身冒汗，陡聞「啪」地一響，龍華天掌至中途，猛地化拍為抓，迅如電光石火的抓住了對方的方便鏟，使力一扭。花和尚大喝道：「撒手！」

　　手中方便鏟一推一送，發出一股強勁韌力，方便鏟原本便是走的威猛路數，是以勁道一發，就顯得飆風勃勃，氣勢懾人。

　　龍華天冷笑一聲，真力自指尖源源透出，風聲激盪中，驀然亮起「鏘」的一聲大響──

　　趙子原乍聞聲響，險些駭得跳將起來，但見龍華天五指一鬆，那隻方便鏟業已斷成兩截！

　　同一忽裏，龍華天身形浮動，仰身倒退了三步之遙。

　　敢情龍華天功力深厚，已達駭人聽聞的地步，竟然硬生生夾斷了花和尚手裏的方便鏟，不過花和尚亦不含糊，在此等吃緊關頭，仍能運足內力，奮發神威一舉將龍華天震退了三步。

　　花和尚用力擲下斷鏟，怒極反笑道：

　　「好！好！龍幫主你好厲害的巨靈爪！」

　　袈袖一拂，朝龍華天當胸擊去。

　　他一招發出之際，全身僧袍如被風吹，飄拂不停，趙子原在旁只看得雙眉緊鎖，瞧不出花和尚這奇異的一手，含有何種奧妙？

　　說時遲，那時快，花和尚一招才出，立在篷帳當口的黑衣勁裝人身軀猛地一躬，單掌閃電般一抬，望準四步之外的龍華天直襲而出。

　　這下變生肘腋，龍華天背對著黑衣人，正全神貫注在花和尚出招之際，沒有想到黑衣人會突施暗襲，他來不及回轉身子，黑衣人那有若旋風一般的掌勁，已堪堪逼到了他的背宮要穴之上！

　　在前後兩大高手夾擊之下，眼看龍華天縱是大羅神仙再世，亦是難以逃出這一劫了。

　　趙子原但覺一股熱血直往上沖，但此際他縱有心為龍華天施救，卻已是有所不及，只一錯愕問，花和尚一袖已拂到了龍華天身上。

　　蹬蹬蹬，龍華天被震退了三步，正覺氣血浮盪不止，突然背後又是一股蓋世掌力壓下。

　　黑衣勁裝人一掌乃是蓄滿真力偷襲而出，威力之鉅，不啻泰山壓卵，足以把龍華天身軀壓成粉碎。龍華天陡然大喝一聲：「嘿！」

　　這一聲斷喝，聲浪雖不響亮，卻是鏗鏘有力，震得帳內諸人無不耳鼓生疼，黑衣人掌勢不覺一緩。緊接著「嗤」的一響，燭火突滅，帳中一片漆黑。

　　花和尚沉聲道：

　　「那一個玩的把戲？」

　　黑暗中沒有應聲，原來趙子原情急智生，趁黑衣人微一滯頓間，駢指一彈，一縷勁風直襲燭蕊，將火舌擊滅了。

　　黑衣人縱令眼力過人，但由明亮忽然變為黑暗，睛瞳一時不能適應，不覺霎了一霎眼皮。

　　這一忽裏，龍華天足步一錯，已從對方的掌勢範疇避開。

　　黑衣人轉首面對趙子原，陰陰道：

　　「小子，你是泥人渡江，這趟子有你伸手的餘地麼？」

　　趙子原可不敢回話，他並非害怕以言詞激怒對方，而是惟恐自己說話分神，敵人乘機痛下殺手，斯時就難有倖免了。

　　花和尚重新點亮燭火，昏黃色的燭光跳躍帳內，以他們諸人的眼力，四下景物已可瞧得纖毫畢現。諸人面面相覷，齊然流露出疑惑之意，敢情他們俱都發覺帳篷裏面突然無端多出了兩人──

　　只見立在右首的是一個身材雍腫，滿面肥肉的胖子，左邊的身量較為瘦小，卻是個牛山濯濯的禿子。

　　趙子原身子猛可一顫，失聲道：「九禿招魂，冥海招魂，你等──」

　　口詞吶吶，再也說不下去，龍華天面色沉寒，道：「他們早就埋伏於帳篷近處，我未嘗出聲點破罷了。」

　　他也瞥見了趙子原駭訝之狀，奇道：

　　「小兄弟，你見過他們二人麼？」

　　趙子原吶吶道：

　　「見過見過，他們曾下榻廣靈寺，是滇西鬼斧門招魂……」

　　「二魔」兩字猶未出口，那冥海招魂厲聲打斷道：

　　「小子你那日趁咱們運功之際，躲在房外偷窺，犯了鬼斧門大忌，你還不自行了斷更待何時？」

　　趙子原為對方那詭異的氣勢所懾，不知不覺竟退了三四步之多。

　　九禿招魂桀桀笑道：

　　「海老，待我先把他的眼珠兒挖出來──」

　　說話間，舉步緩緩朝趙子原逼近。

　　趙子原見招魂魔並未隨身杠著那兩口黑色大木箱，心中寒意漸去，挺胸凝勢以待。

　　倏然黑衣人冷冷道：

　　「站住！」

　　九禿招魂猛然停步轉身，與冥海招魂齊地向黑衣人恭身一揖，道：

　　「大師有何吩咐？」

　　黑衣人露在蒙巾外的眼皮一睜，射出凶光殺氣，道：

　　「老夫命令過你們動手了麼？」

　　九禿招魂噤聲無語，垂手退下。

　　趙子原聽到「大師」一句，只覺有如巨雷轟頂，伸手一指黑衣勁裝人，顫抖著聲音衝口道：

　　「足下──足下竟是鬼斧門鬼斧大師？……」

　　龍華天也自瞿然變顏，道：

　　「如此說屬實，聲名赫赫的摩雲手居然具有雙重身分，傳揚出去，只怕要在江湖上引起大大一番騷動了！」

　　黑衣人那鷹隼般的雙目在龍華天及趙子原身上來回掃視，道：

　　「黃泉路上無老少，姓龍的你和這黃毛小子都死定了！」

　　龍華天大笑道：

　　「好說，好說，朋友你儘管動手……」

　　他話未說完，陡然偏首朝趙子原大吼道：

　　「敵人太已厲害，快衝出去──」

　　聲浪猶在眾人耳際迴蕩，身形陡然騰空而起，右手當胸一振，遞出妙絕人寰的一式，擊向黑衣人。

　　黑衣人側身一讓，避開龍華天一掌，卻不加以阻擋。

　　同一瞬間，趙子原不敢有絲毫滯慢，亦自騰身尾隨龍華天之後，衝向篷帳當口。

　　黑衣人仍未攔阻，冷眼望著龍、趙二人連袂衝出，龍華天與趙子原頗感意外，但此刻他倆卻不遑多慮，「嗖」「嗖」先後自黑衣人身旁閃過。

　　走在前面的龍華天急奔衝力未竟，忽地低呼一聲，身在半空開聲吐氣，飄然落下地來。

　　趙子原呆了一呆，不審龍華天緣何突然止住身形，他仰口吐出一口濁氣，繼後將去勢剎住。

　　身方落地，觸目所及，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寒氣。

　　在帳篷四周，圍立著十數具容貌各異的死屍，個個五官猙獰，全身乾癟，手上各執著一隻黑色大板斧！

　　黯淡的月色灑落在這些死屍身上，反射出慘澹可怕的灰白顏色，更顯得鬼影幢幢，鬼氣逼人！

　　霎時但覺周遭陰風習習，趙子原打個哆嗦，渾身汗毛倒豎，他在廣靈寺業已見識過死屍那匪夷所思的奇門邪功，是以格外顯得震駭。

　　龍華天到底是一幫之主，一驚下，迅即恢復冷靜，道：

　　「龍某只道滇西鬼斧門利用死屍執斧，練成奇門邪道功夫，只是時人的誇大其詞，想不到竟然真有其事。」

　　黑衣人緩緩步出帳篷，花和尚及招魂二魔步隨在後，那黑衣瞇起雙眼，邪惡地笑一笑，道：

　　「布袋幫主，你死了這條心──」

　　說著，朝招魂二魔點了點頭，海老與禿子猛然繞著帳篷手舞足蹈起來，口中隨之呼呼作態，令人為之心煩意亂。

　　須臾，冥海招魂匐伏於地，仰著伸臂一上一下地向月亮參拜，口裏唸唸有詞：

　　「但嗒嘛但嘶璃咪……」

　　九禿招魂應聲唱和，兩個唸了一段古怪難懂的咒文後，盤膝對著死屍運起吐納功夫來。

　　移時過後，死屍堆裏驀地傳來陣陣嗚咽之聲，招魂二魔依舊不停地唸著咒文，漸漸幽咽聲音又變成了慘悚刺骨的嚎叫聲音，嚎聲此起彼落，更加添了周遭那陰森寒冷的氣氛──

　　趙子原但聽得頭皮發炸，渾身發冷，不過片刻工夫，他已忍受不住，直若置身可怕的夢魘之中，他想極力張口大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即連手足亦感如被繩縛，絲毫動彈不得。倏間龍華天大喝道：「咄！」

　　這一聲斷喝鏗鏘有力，有若平地驟起暴雨，聚在空中久久不散，與佛門獅子吼有異曲同工之妙。

　　趙子原只覺心底猛然一震，生像剛剛淋過一場大雨，靈臺清醒了許多，日前一夢老僧針對死屍之謎所說的一句話，又悄悄浮上腦際。

　　「旁門左道虛妄隱迷，雖可矇騙世人一時，但在我佛無相法眼之下，能不原形畢露……」

　　當時他與顧遷武二人但聽得一知半解，現在卻覺得有些道理了。

　　黑衣人露在蒙巾外面的雙眼一眨，陡然射出二道邪惡無比的光芒，趙子原的視線一經和對方接觸，突覺心子顫了一顫，黑衣人那雙眼睛裏，似有一種奇異的吸引之力，他想移開目光，卻已來不及。

　　黑衣人陰沉沉地道：

　　「閻王好見，鬼斧難纏……你們兩人還不倒下麼？」

　　趙子原只覺腦際昏昏沌沌，竟有當真應聲倒下的趨勢，幸虧他自幼歷經許多磨難，意志之堅非常人所能及，方能勉力運功抗拒，不致如言駭倒。

　　龍華天冷笑道：

　　「大師你的技倆若僅止於此，倒要教龍某好生失望了。」

　　黑衣人冷冰冰地道：

　　「你以為你還挺得住麼？嘿，嘿！……」

　　言罷，突然縱聲大笑，聲音宛似玉碎帛裂，更如夜梟驟鳴，其陰森刺耳，格外震人心弦。

　　趙子原乍聞笑聲，立刻感到不對勁，那笑聲所發出的古怪威力直透而入，他坐落地上，準備運功相抗。

　　半晌，龍華天亦自盤膝坐地，凝神提氣運起功來。

　　招魂二魔繼續唸著咒文，四周十數具死屍齊然向前縱過來，那慘白的十指間，若隱若現閃動著微弱的綠光，在縱跳之際，磷磷鬼火不時脫手而出，隨著雙手起落，明暗不定──

　　死屍群每縱出一步，便亮起一聲震耳的異響，手中所執的黑色大板斧，亦順勢向前揮一揮。

　　當先一具死屍縱到切近，手裏大板斧對著坐落地上的龍華天高高舉起，身軀也挺直得十分僵硬。

　　趙子原瞧得魂飛骸散，龍華天卻全然未覺。

　　死屍手起斧落，往龍華天頂門劈去──

　　陡聞「嘶」的一響，一縷尖銳的風聲，自龍華天手指彈出，那死屍巨斧劈落之勢微徽一窒，往後縱退了一步。

　　後面又一具死屍瞬即跳上前來，口中發出恐怖之極的怪叫，兩個死屍手裏所執巨斧揮舞得「格」「格」作響，動作雖然生硬而與常人有異，卻是十分整齊劃一，手足之迅疾，簡直使人無可置信。

　　方圓十丈之內，一時陰風慘慘，說不出有多神秘可怖。

　　這當口，一道星點從帳篷後邊不遠處疾如電掣般，掠過半空成一弧線形，直襲而至。

　　「劈啪」一響，那道星點落在篷布上面，帳幕突然起火，在夜風吹襲下，火勢迅速蔓延開來。

　　一時帳幕濃煙瀰漫，火舌吞吐不止。

　　花和尚面色霍變，喝問道：

　　「是誰縱的火？」

　　火光將近處照映成一片通紅，招魂不知不覺停止了念咒，十數具死屍即僵直不動。

　　突聽左側數十丈遠處響起了一道清越的朗吟之聲：

　　「朝發靈武門，暮宿丹水山。左手招雲鶴，右手揮龍淵，顧瞻望四海，俯仰御飛軒……」

　　黑衣人眼色陰晴不定，沉道：

　　「朝發靈武門，暮宿丹水山……莫非是靈武四爵來了不成？」

　　那「靈武四爵」四字一出，諸人神經一下子抽緊起來，冥海招魂及九禿招魂的足跟，甚至已在微微顫抖！

　　吟聲一斷，一人身形有若行雲流水，飄飄然行將過來。

　　趙子原下意識抬目一望，但見那人約莫中等年紀，一身文士裝束，正是那先後在太昭堡與廣靈寺出現過的神秘中年文士。

　　趙子原心中激動不已，默默對自己狂呼道：

　　「就是他！那傳說中的前輩高人，與燕宮雙后、摩雲手齊名的靈武四爵之一就是他！」

　　中年文士穿過死屍群，來到近前止身。

　　黑衣人銳利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來者一番，抱拳道：

　　「多年不見，足下風采如昔，當真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中年文士還以一禮，道：

　　「好說，老夫平生最喜與故人敘舊，這些年咱們真是久違了。」

　　他伸手一指那僵直不動的死屍，問道：

　　「這些魍魎鬼魅是你帶來的麼？」

　　黑衣人冷冷道：

　　「你明明知道是的，為何還要多此一問？」

　　中年文士道：

　　「摩雲手，鬼斧大師……這武林中人聞名喪膽的名頭都集於你一身了，其實你的真面目是什麼？老夫至今還未弄清楚呢？」

　　黑衣人道：

　　「太乙爵，你我齊名並立於世，從來是河水井水兩不相犯，對老夫的事，你還是不要管的好！」

　　中年文士淡淡道：

　　「除非不得已，老夫向來也是不喜歡多管閒事。」

　　黑衣人道：

　　「然則你放火燒了帳幕，豈非有意向我挑釁？」

　　中年文士太乙爵道：

　　「營帳是你搭起的麼？」

　　黑衣人愣了一愣，道：

　　「不是。」

　　太乙爵笑道：

　　「既然不是你搭架的，老夫引火燒帳，如何卻要受你的責問？」

　　黑衣人冷哼道：

　　「你裝什麼樣？老夫麾下的死屍一見火光……」

　　說到此處，生似發覺失言，倏然住口不語。

　　太乙爵笑接道：

　　「敢情死屍鬼魅慣於在黑暗裏行動，最最見不得光亮是麼？一有了火光，鬼斧門的奇門邪功，只怕就要失去大半作用了。」

　　黑衣人哼了一哼，道：

　　「若說失去大半作用倒也未必，對死屍行動有少許影響倒是真的，何況營帳火勢總有燒盡的時候，太乙爵你是否要試上一試？」

　　言下朝招魂二魔打個手勢，冥海招魂、九禿招魂大口一張一合，同時嘰哩咕嚕的唸起咒語來。

　　咒文愈唸愈疾，死屍群裏驀然亮起一陣「噓」「噓」「噓」怪響，像是獸類在極端痛苦中掙扎，聲音沉悶，使人生厭。

　　趙子原首先忍耐不住，搖搖晃晃地立起身來，蹣跚地向前走了幾步，口中喃喃低聲道：

　　「邪魔妖道，焉可惑人耳目……邪魔妖道……」

　　他頂門汗珠滾滾而落，再度跌坐地上。

　　「噓」「噓」怪響依舊不絕於耳，神秘之中帶有幾分恐怖，一霎時，招魂二魔忽然手舞足蹈，呵呵作態起來，十餘具死屍緊接著相繼縱躍上前，手中大板斧隨著縱躍之勢一揮一劈，虎虎生風！

　　龍華天雙掌居胸，運足十成功力以待，轉首朝太乙爵道：

　　「這群死屍邪門得緊，咱們須得小心應付……」

　　太乙爵點點頭，眨眼間，死屍已圍至近前。

　　太乙爵舌綻春雷，大吼道：

　　「慢著──」

　　黑衣人聞聲一揮臂，死屍暫時停止行動，冷冷道：「老夫不願與你結怨，你苦要退出此地還來得及。」

　　太乙爵緩緩道：

　　「姓司馬的聽著，你若敢再發動奇門邪功，老夫身上懷有一件寶物，有把握將你的死屍悉數消滅，你敢冒這個險麼？」

　　黑衣人低聲一哂，待要答話，那冥海招魂面色微微一變，舉步上前，湊近黑衣人耳邊道：

　　「對方許未危言聳聽，日前屬下和老禿下榻廣靈寺時，便曾碰上太乙爵，當時他乍一現身，屬下對死屍的行動立刻失去控制之力，是以才匆匆逸走，想來便是他所說寶物作祟……」

　　黑衣人嗯了一聲，目注太乙爵道：

　　「太乙爵，你所提到的寶物，莫不成是那西域五冥古剎鎮觀之寶，五冥辟邪鏡？」

　　太乙爵道：

　　「你如何猜出是這物事？」

　　黑衣人道：

　　「除了五冥古剎的辟邪鏡，天下還沒有其他寶物能夠剋制鬼斧的奇門功夫……」

　　語聲一沉，復道：

　　「只是辟邪鏡既為五冥古剎鎮觀寶物，說什麼也不可能在你身上，除非──」

　　太乙爵截口道：

　　「摩雲手，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五冥古剎那個喇嘛與老夫是何等淵源？老夫欲借辟邪鏡，還不是一句話而已。」

　　黑衣人眼珠連轉數轉，道：

　　「好！好！這麼說，你是有意架樑子來了……」

　　話未說完，雙掌猛然一翻，朝太乙爵直襲而出。

　　他掌勢才起，「嗚」「嗚」怪響大作，聲音刺耳已極，那掌勢之強勁，使得場中諸人相顧駭然！

　　太乙爵神色亦自一變，右掌一沉，迎面封迎出去，兩股力道一觸之下，驚天動地的內力如潮而湧，方圓十丈之內立見一片昏暗，砂石激射飛揚，氣勢厲烈，令人嘆為觀止──

　　迨砂石盡沒，但見太乙爵及黑衣人各各足步釘立，動也不動，兩人中間的地上，竟裂開好一大片來！

　　眾人登時驚得呆了，過了一會，太乙爵頂門開始冒出絲絲白氣。

　　黑衣人沉聲道：

　　「名不虛傳，名不虛傳，足下乃老夫生平第一對手！」

　　太乙爵長吸一口氣，道：

　　「摩雲手，你是非迫老夫動手不可了？」

　　黑衣人冷笑不語，這會子，一旁的花和尚倏然一步直欺近跌在地上的趙子原，雙袖連揮，直拂趙子原五大穴道！

　　這一式使得陰險無比，趙子原方自有所驚覺，已自感到寒風襲體，生像承受了五支勁矢，急切裏他大喝一聲，單臂一沉，反手倒抓上去。

　　陡聞布袋幫主龍華天暴吼道：

　　「快收手，那是五指叉！」

　　趙子原聞言，胸口重重一震，他幾乎已可猜出眼前這邪裏怪氣的花和尚，到底是何許人了。

　　那「五指叉」功夫，在二三十年前從未見諸武林，但就在二十五年之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行腳僧人，仗著「五指叉」功力行遍中原，絕無敵手，竟令中原武林起了一陣巨大震動。

　　抑有進者，那「五指叉」功夫威力之大，非特舉世罕有其匹，又因那行腳僧人下手毒辣，當者鮮能保全性命，他殺戮過重，五大門派正欲商討對付之法，這時，忽然出來了一名劍手，邀鬥那行腳僧人！

　　那名劍手自稱「流浪劍客」，顯然亦有意隱藏真實身分，邀鬥的地點在五臺山頂，當時這個消息曾轟動四海內外，只要對武事技搏稍有造詣，無不拋開一切，千里迢迢趕往五臺山上。

　　行腳僧人首先來到，「流浪劍客」出現時，面上罩著一方白巾，更加添了旁人對他身分的猜疑。

　　雙方默默對峙良久，終於那行腳僧人開了口：

　　「你準備好了後事沒有？」

　　「流浪劍客」不答，半晌道：

　　「你呢？」

　　行腳僧人怒極大笑，單掌張開如叉，虛空向對方抓去，他單爪猶未抓到，五指指尖已然透出嘶嘶陰風，罩住「流浪劍客」全身。

　　這一霎間，他已發出了無堅不摧的「五指叉」！

　　說時遲，那時快，那行腳僧人「五指叉」才發，一件令人難以想像之事陡然發生──

　　「流浪劍客」不疾不徐，反手拔劍，劍身猶未出鞘，竟已湧出了一重一重凌厲無比的「殺氣」！

　　那股「殺氣」起得突兀無比，無可諱言的，是由「流浪劍客」反手抽劍的動作，自然而然所發出。

　　最接近戰圈站立的數十個旁觀者，被那重重「剎氣」的邊緣風湧波及，立時感到胸中窒悶，呼吸受阻，同時心裏俱都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彷彿那一劍隨時可以抽出，刺中自己，這當真是他們從未經歷過的怪事！

　　他們都被迫得移轉身軀，或來回走動，方始消減了這一股難以言喻的「殺氣」。

　　反觀那行腳僧人雙足雖然釘立不動，但他所發出的「五指叉」猶未出全，卻已在中途頓住！

　　行腳僧人凝目望了「流浪劍客」好一會，一字一字道：

　　「貧僧知道你是誰了，咱們後會有期！」

　　他面色由青而白，仰天大笑三聲，掉頭排開眾人下山而去。

　　「流浪劍客」平息了一會，低聲自語道：

　　「好險，好險。」

　　言罷，亦自飄然遠去。

　　那「流浪劍客」僅僅以一個抽劍的動作，就嚇跑了不可一世的行腳僧人，迫使他「五指叉」功夫無法施出，場中諸人不由驚得呆了。

　　當時在場的少林方丈仰大喧了一聲佛號，轉首朝右側的武當掌教天石真人道：

　　「阿彌陀佛，真人已瞧出那『流浪劍客』是誰麼？」

　　武當掌教天石真人頷首道：

　　「看是看出了，只是貧道仍然抱著幾分懷疑而已。」

　　旁立眾人紛紛上前，向天石真人探詢「流浪劍客」的真正身分，天石真人但笑不語，轉向少林方丈，亦是三緘其口。

　　群豪疑意更甚，交頭接耳臆測紛紛，有人說那「流浪劍客」便是中州一劍喬如山，但後來喬如山又鄭重宣稱，自己從未到過五臺山，更未與行腳僧人交過手，於是「流浪劍客」的真實身分如何，遂永遠成了一個謎。

　　那行腳僧人自此銷聲匿跡，「五指叉」功夫也失傳武林。此刻趙子原一聽花和尚所使竟是「五指叉」，自是吃驚不已。

　　這當兒，突聞龍華天的聲音喝道：

　　「花和尚，照打！」

　　原來龍華天情知自己雖然出聲示警，但要趙子原逃過花和尚「五指叉」的殺著，簡直是難乎其難了，他大喝一聲，右手迅速一場，三道寒星一前二後成品字形，直襲花和尚。

　　花和尚「五指叉」已發出一半，倏覺背後冷風襲體，便也顧不得傷敵，猛然收指倒揮而出。

　　「嗤」「嗤」「嗤」三響，三道寒星相繼為他掃落塵埃，他定睛一望，卻是三顆孩童所玩的琉璃彈子。

　　花和尚冷笑道：

　　「堂堂丐幫布袋幫主，竟也玩起稚齡幼童所戲耍的琉璃彈子來，不怕笑掉人家大牙麼？」

　　龍華天毫不在意，笑嘻嘻道：

　　「叫化兒身上郎郎噹噹、零零碎碎的家當還多著哩，花和尚你可有興致陪叫化兒玩一場打彈子遊戲？」

　　花和尚直怒得雙眉倒豎，眼睛連眨，卻又拿他無可如何。太乙爵緩緩道：

　　「看來這許多年不見，摩雲手你翻來覆去，玩的總是那幾套伎倆。」

　　黑衣人道：

　　「老夫玩的什麼伎倆不管，今日你等人寡勢弱，能夠與咱們相抗麼？」

　　太乙爵道：

　　「你是在恫嚇老夫了。」

　　黑衣人道：

　　「豈敢，我以實相析，奉勸你還是盡快一走，否則莫要懊悔不及。」

第二十五章　真情流露

　　太乙爵哈哈笑道：

　　「老夫自然要走的，卻要和龍幫主及這位小哥兒一道走，你不反對吧？」

　　說話間，伸手一指立在龍華天身側的趙子原。

　　黑衣人恚道：

　　「太乙爵，我是瞧在老交情份上才對你客氣，你不要狂得忘了老夫是什麼人物？」

　　太乙爵道：

　　「老夫沒有忘記摩雲手、鬼斧大師是什麼人物，只是摩雲手與鬼斧大師加在一起，縱然再有他人相助，諒也敵不過靈武四爵的！」

　　黑衣人吃了一驚，道：

　　「你是說了四爵四個人？」

　　太乙爵道：

　　「不錯。」

　　黑衣人沉下嗓子道：

　　「你那三個老夥伴都來了？他們──他們在何處？」

　　太乙爵道：

　　「他們在樹林外邊等候老夫。」

　　黑衣人眼中露出奇異的神情，俄頃，忽然縱聲大笑道：

　　「太乙爵，你又在無中生有了，靈武四爵一輩子也難得聚頭一次，今日怎會如此湊巧……」

　　言猶未盡，突聽一陣清脆的敲竹聲音遠遠傳了過來，那敲竹聲連敲四下，略為一停，然後又敲四下！

　　竹音有板有眼，極有規律。

　　太乙爵微笑道：

　　「老夫之言，固然可以無中生有，難道這靈武四爵聚會的敲竹記號，也能夠無中生有麼？」

　　黑衣人臉色灰敗，半晌無語。

　　太乙爵朝龍華天揮一揮手，三人舉步魚貫而行，黑衣人眼睜睜望著三人身影漸去漸遠，卻是無計可施。

　　太乙爵等人出到林外，驀然人影連閃，一排走出三個垂髻稚齡童子，個個面目清秀，逗人喜愛。

　　當先一名垂髻童子笑道：

　　「老爺子，小孩兒三個竹筒敲得如何？還可將就過去吧？」

　　說著，三名童子相視一笑，將手中所持竹筒揚一揚。

　　趙子原大是錯愕，暗道太乙爵原來竟利用三名童子在密林外頭同時敲竹，可笑黑衣人心思雖是縝密，居然會被蒙混過去。

　　太乙爵頷首道：

　　「敲得好極了，你們先回到茅舍等我，老夫隨後就到。」

　　三名童子稽首應聲而去，瞬即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太乙爵回身微笑道：

　　「他們三個都是老夫的看門童子，這次跟隨老夫外出遊歷，不想今日就派上了用場……」

　　言猶未訖，神顏忽然一變，低聲道：

　　「那摩雲手果然狡猾無比，老夫之計只能騙他一時，你們二人快走吧，老夫留此與他周旋。」趙子原吶吶道：「老前輩，你──」太乙爵打斷道：

　　「對方人數雖然眾多，老夫若決定一走了之時，天下大約無人能將我拉住的了──」

　　龍華天接口道：

　　「是極是極，天下無人能攔住太乙爵，而叫化頭兒足底輕快滑溜，大約也鮮少有人能追得上的，只有小哥兒你一人是個累贅，你還不快走更待何時？」

　　趙子原瞠目無語，心想太乙爵與布袋幫主之言，未始不無道理，當下朝二人一揖到地，說道：

　　「兩位前輩大恩，容小可日後圖報。」

　　龍華天不耐道：

　　「莫要婆婆媽媽，快去！快去！」

　　趙子原不再滯頓，振身一掠，頃忽已到十丈之外，這時耳畔忽然遙遙傳來黑衣人陰沉的聲音：「太乙爵，老夫險些為你蒙混過去，嘿嘿……」

　　花和尚的聲音道：

　　「那小子怎麼不見了？」

　　龍華天的聲音：

　　「早就走遠了，你想追他也追不上了，哈！哈！」

　　趙子原展開輕功，繼續拔足前行，後面語聲遂漸微弱，終至杳不可聞……

　　這時殘月已落到西方，夜色將闌，趙子原信步走在道上，望著東方初露的曙光，他的臉上不自覺流露出一種灑脫自若的神采，但僅一會，便又愁眉深鎖，無人知道他那瞬息數變的神色下，究竟在想些什麼？

　　遙望前方半空中升起的裊裊炊煙，他喃喃自語道：

　　「前面不遠處，大約就有一座村鎮了，我何不進鎮找個客店進食療饑……」

　　想到這裏，足步加快，不多久，果然來到一集鎮，趙子原甫踏進小鎮街道，迎面兩個大漢子走了過來。

　　那兩名大漢一身疾裝勁服，一望而知乃是武林中人，趙子原一瞥之下，但覺十分眼生，遂未加以注意。卻聽那兩人一路走著，一路談著：

　　「兄弟，咱們此番下山歷練，不想竟遇上了這場橫禍，回去如何對師門交代？……」

　　那左邊一個青年嘆了口氣，道：

　　「在大哥你認為怎樣辦呢？此刻我心中已完全沒了主意。」

　　左首一名年齡較長的大漢道：

　　「說實話，為兄方寸之亂並不在你之下，莫說鍾二弟死得不明不白，這幾日來咱們師兄弟三人的離奇遭遇，即便說出來，又有誰敢於相信？何況──」

　　他歇了一下，續道：

　　「何況那最後出現的老魔頭甄定遠，一再出言警告，要咱們回崆峒後，不得談起那一段經過，他若不是與那八個穿綠色衣服的凶魔煞神有所關連，就是和那輛篷車上的神秘女人脫不了關係。」

　　趙子原心念一動，暗忖：

　　「八個身穿綠衣的凶魔煞神？莫不是今晚在帳幕外頭，才被布袋幫主幹掉的七個人？龍幫主說到，花和尚一總借用八名手下，晨間行事時折損一人，那是沒有錯的了。」

　　兩人匆匆走過，趙子原忍不往回身悄悄跟在後面，只見他倆逕往郊外小徑行去，絲毫不曾發覺背後跟著有人。

　　只聽那右邊的大漢道：

　　「二輛篷車都是一模一樣，我也被搞糊塗了。」

　　那青年道：

　　「你是說香川聖女和叫什麼女媧的面色蒼白的神秘女人，分別所坐的二輛篷車麼？那女媧為何要留下毒帕，冀圖毒斃咱哥兒三人，難道只為了我們偷窺到她的面龐麼？這真大講不通了。」

　　大漢道：

　　「不通的事可多著咧，那自稱司馬道元，解了咱們一圍的劍手，你認為他真是司馬道元麼？」青年抬頭望了大漢一眼，沉著臉色道：

　　「大哥，我知道你也懷疑他就是失蹤已久的職業劍手謝金印，單從他出劍的氣勢以觀，我就想到是他了。」

　　大漢尋思一下，道：

　　「傳聞謝金印早在二十年前，已被武嘯秋及甄定遠聯手所殺，如何會在斯時出現？莫非他真是還魂有術麼？」

　　青年搖首道：

　　「奇怪，我心中總是有一種感覺，謝金印所作所為誠然百死不足以贖罪，但武嘯秋甄定遠二人聯手暗算於人，也未免太不光明磊落了，令人不齒……」

　　大漢忽然一擺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疾然轉過身去，敢情他到這刻才察覺跟隨在後頭的趙子原。

　　目瞪了趙子原一眼，反手一抬，「刷」地掣出腰間長劍，遠遠沖著趙子原高聲喝道：「來吧──」趙子原怔了一怔，道：「兄臺這是何意？」大漢厲聲道：

　　「在下師兄弟二人正是崆峒林景邁、梅尚林，你要取咱們倆性命，總算找對人了，來吧──」

　　趙子原吶吶道：

　　「此中可能有所誤會，趙某……」

　　青年梅尚林怒目圓睜，截口道：

　　「你還不動手？三天以夾，你是第四批要宰掉我們的人了，我問你，你追蹤咱們有多少時候了？」

　　趙子原正欲答話，眼睛突地一亮，迅速地道：

　　「要宰掉兄臺二人的不是我，而是在你們的背後──」

　　梅尚林方露出迷惑之色，趙子原已再次大喝道：

　　「留心背後──」

　　梅尚林旋風一般回過身子，他猶未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陡覺左側樹梢人影一閃，一人出掌疾撲過來！

　　他身旁的林景邁目眥皆赤，厲聲道：

　　「撤掌！」

　　心底關切師弟安危，揮掌便劈，掌風一出，那人撲罩之勢頓了一頓，梅尚林乘機一扭身，唰地躍出老遠。

　　那人縱落地上，卻是一個年方及冠的少年，面貌俊秀，長得頗有氣度，但卻帶有幾分狡猾之氣。

　　那少年指著林、梅師兄弟二人道：

　　「你們兩個活不長了！」

　　林景邁濃眉一聳，道：

　　「你和前天早晨那八個牛鬼蛇神是一路的麼？」

　　少年一愣，道：

　　「和誰一路？小爺告訴你，方才你們信口長短，妄論家師是非，憑這個你就死有餘辜了！」

　　梅尚林定了一定神，問道：

　　「令師是什麼人？」

　　那少年沉聲道：

　　「家師武嘯秋，你剛剛提到他老人家的名字。」

　　嘿嘿冷笑數聲，大步迫近梅尚林，挺掌一揮，掌力如潮從四面八方捲湧拍擊，招式非特極盡辛狠奇奧之能，功力亦見深厚不比凡俗。

　　梅尚林怵目心驚，暗道近二十年來，武嘯秋聲名之盛，如日中天，連他的徒弟武功都如是高強，準此而論，天下能與武嘯秋匹敵之人，真是寥寥無幾了。

　　他正要取出兵刃還擊，驀然一陣清冷的聲音響起：「謝朝星，給我住手！」

　　謝朝星霍地止住掌勢，循聲望去，發話者就是他先前所見，衣衫襤褸，毫不起眼的少年。當下鄙夷地一笑，道：「小子，你怎知我的姓名？」

　　趙子原自然不能說出，自己當日隱匿在荒山茅屋裏的所見所聞，遂故意冷笑數聲，來個相應不理。

　　謝朝星恚道：

　　「你竟不屑回答麼？敢是活得不耐煩了。」

　　趙子原只是一味冷笑，不言不語。

　　謝朝星仗著師門威風，平日頤指氣使已慣，幾曾受過人家這般冷落？大怒道：

　　「好小子莫不成吃了豹子膽，今兒小爺若不殺你，難消心頭之恨，速速通名受死──」

　　他雖叫對方報上名字，自己卻等不及回答，猛一欺身，單掌當胸一舒，疾如閃電般劈向趙子原。

　　但見他出掌不但快極，而且擋拏劈搗，變幻無方，趙子原迅即出掌封架，不待雙方掌力擊實，足步一錯，已經換了一個方位。

　　謝朝星不容對方稍事喘息，雙掌翻飛間，隨之轉過方向，右掌電急劈去，大有長驅直入之勢。

　　說時遲，那時快，謝朝星一掌劈出，半空中倏地人影一閃，謝朝星腕上一緊，原來已被一條鞭絲捲住，當下只覺一陣疾痛攻心，馬步浮動，往左跌開四五步遠，險些跌落地上──

　　方欲開口喝罵，目光觸處，忽然硬生生將話吞了回去。

　　只見五步之外立著一個身材纖細，穿著一襲華服的女子！

　　那華服女子已屆花信年華，雖非國色天姿，卻另有一種雍容高貴的氣質，只是芳容上卻是冷漠如冰，令人一睹之下，頓生難以親近的感覺。

　　謝朝星期期艾艾道：

　　「武姑娘，你……你緣何要阻止我出手？……」

　　華服女子正是武冰歆，冷然道：

　　「你放過這幾個人，包括趙子原在內。」

　　謝朝星似乎吃了一驚，脫口道：「趙子原？他就是被姑娘差到太昭堡臥底的趙子原？」

　　話一出口，方始醒悟不該當著外人面前道出臥底之事，轉身望了武冰歆一望，見她沒有責怒的表示，才鬆了一口氣。

　　但他旋即湧起滿腔妒意，並且毫不隱諱，露於形表之外。

　　武冰歆一出現，崆峒林、梅二人情知必難討好，遂匆匆交代幾句場面話連袂離去。

　　只有趙子原立地原地未動，謝朝星厲聲道：

　　「饒了你一命，你卻又不走了麼？」

　　趙子原聽到他那滿含敵意的話，也接觸到他那敵意的眼色，不知對方面容何以會變得如此難看，登時為之迷惑不解。

　　一旁的武冰歆冷冷道：

　　「阿星，要走的是你，你暫且避開一旁，我要和他說幾句話。」

　　謝朝星踟躕一下，很不情願的走開，臨去時，趙子原瞥見他眼瞳中所泛露的瘋狂妒意，胸口無端震了一大震。

　　待得謝朝星走遠，武冰歆上上下下打量趙子原好一忽，櫻唇一動，嬌軀一傾突然投入趙子原懷中。

　　武冰歆這一露出兒女柔情，趙子原不禁大為錯愕，一時為之手足無措，半晌，他終於低頭下去，吻在她兩片櫻唇之上。

　　對兩人而言，這都是人我兩忘的銷魂一吻，武冰歆真情畢露，兩隻玉臂緊緊擁住趙子原的身軀，完全任由情感沸騰奔放，趙子原慢慢體味著此一難得的溫馨，竟也融化在她的熱情之中。

　　武冰歆夢囈似的聲音道：

　　「子原，子原……近些日子來我焦慮極了，想不到你居然會安然無恙……」

　　趙子原詫道：

　　「你焦慮什麼？」

　　武冰歆霍地一把將趙子原推開，玉手一揚，劈劈拍拍掌了他兩個耳光，趙子原兩頰瞬即現出兩道深紅指印。

　　趙子原早就習慣於對方那冷熱無常的性格，是以對武冰歆之突然變顏相向，並不感到如何意外，只是沉默以對。

　　武冰歆美目中射出恚怒的光芒，道：

　　「你潛離太昭堡後，也不到留香院來找我，令得我平白為你擔了一陣子心，以為你已遇害，你還問我焦慮什麼？你──你是存心要把我活活氣死麼？」

　　趙子原心頭攪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訕訕道：

　　「姑……姑娘息怒，區區並無此意。」

　　武冰歆冷冷道：

　　「從前你一見著我便感到心煩討厭，如今你還是如此麼？」

　　趙子原道：「沒有的事，姑娘多心了。」武冰歆面色稍霽，低聲道：

　　「往日我對你百般折磨侮辱，那也不是我的本意，我每打你一鞭，心子亦隨之一陣絞痛，其中矛盾，我也道不出所以來，你省得……省得我的意思麼？……」

　　趙子原不知該要怎麼回答，只有漫口嗯了一聲。

　　武冰歆見他默不作聲，突又怒道：

　　「你悶不吭聲，莫不是對我牢牢懷恨於心？」

　　趙子原忙道：

　　「姑娘關切之情，區區感激都來不及，焉有記恨之理。」

　　武冰歆哼了一下，道：

　　「你甭口是心非就得了。」

　　她想起一事，復道：

　　「自你離留香院後，東廂李姬可對你懷念得緊，閒談中老是提到你的名字，哼哼，瞧不出你還是生就的桃花照命，到處有女人為你癡情醉倒，甄陵青那賤人呢？聽說近日她和你曾在陝甘道上並轡共行，到底有無此事？」

　　武冰歆講到甄陵青三個字時，情不自禁妒火中燒，臉龐上充滿了妒恨之火和可怕的殺機，森寒的目光亦絕不放鬆，迫視著趙子原。

　　趙子原暗道：好靈通的消息，但他情知自己若承認其事，勢將惹來無窮麻煩，以是之故，他只能信口撒一個謊。

　　他咽一口氣，緩緩說道：

　　「這消息從何而來？區區乃是隨水泊綠屋那殘肢人一道離開太昭堡，姑娘難道未有所聞麼？」

　　當下將離開太昭堡前後經過原原本本道出，單單略去甄陵青趕來見面的一段不提，代以他言支吾過去。

　　武冰歆還待追問下去，那謝朝星已從遠處竹篁內走了回來，怒目瞅了趙子原一眼，朝武冰歆道：

　　「武姑娘，咱們該回留香院去了，令尊還在院裏等我們的消息呢。」

　　武冰歆望著趙子原低聲道：

　　「量珠聘美之事已成過去，爾後我再不向你相迫做任何事，有暇你到留香院來吧，我將以上賓之禮待你……」

　　她欲言又止，終於轉身與謝朝星走了。

　　趙子原眼望她的背影去遠，心中的感受甚是複雜，他料不到這個昔日自己最感到頭疼而難於應付的女魔頭，今番遇見她會拋棄平素的矜莊自持，向自己流露出兒女情感，想起方才那纏綿的一吻，真有如置身夢中的感覺。

　　移時，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恍恍惚惚繼續上路。

　　他一口氣走到傍晚，才尋個客店打尖飽餐一頓，養足精神，次日才又趕路。

　　走出客店，望著市集上煦來攘往的行人，趙子原忖道：

　　「那漠北怪客多半要到武當山去取最後一支斷劍的，反正我左右無事，不如也上一趟武當，說不定湊巧碰到狄一飛亦未可知。」

　　一念及此，遂買馬向南行去，五日之後，趙子原已來到武當山。

　　日薄西山，沉沉暮靄逐漸籠罩下來，武當山更顯得鬱鬱蒼蒼。

　　趙子原停下腳步，打量了周遭景物一眼，心中平添了一份孤旅落寞的感覺，此刻，天已完全黑了。

　　他鬱容不展，往山路入口行去，不一會工夫，已走出山腰，寒瑟的秋風，搖撼四下樹木，蕭蕭有聲。

　　驀然一道細微的呻吟從風中傳入趙子原耳際，他內心一震，加緊行去，只見一個蓬頭垢面的漢子，歪歪斜斜躺在山路中間！

　　借著黯淡的月色，可以瞧出那人濃眉大眼，肩廣體闊，體格甚為結實，分明是武人，卻是氣若游絲，面色白如金紙。

　　呻吟之聲，便是自此人口中發出。

　　趙子原瞧清那人的面孔，驚呼道：

　　「足下不是黑岩厲向野厲老大麼？怎會變成如此模樣？」

　　那人果然是黑岩三怪碩果僅存的老大厲向野，他勉力一翻眼簾，唇皮一動，低聲說道：

　　「你……姓趙的少……少年……你來得正是……時候……」

　　厲向野兩頰汗珠滾滾而落，五官扭曲，露出痛苦之狀，胸前衣袂碎成片片，露出血肉狼藉的肌膚。趙子原道：「是誰將你傷成這等模樣？」厲向野斷斷續續道：

　　「我……我已尋到殺……殺害卜二弟、湛三弟的凶……手……和鬼鎮縱火……者……同為……同為一人……」

　　他全身似已脫力，不住呼呼喘著大氣，口齒亦顯得含糊不清。

　　這會子，陡聞「嗤」的一響，一道寒光破空疾襲而至，趙子原拂袖一揮，那道寒光被掌力帶偏了，奪地插在身後一棵大樹上！

　　細看之下，竟是一支指頭般粗細的樹枝，尖端插入大樹幹半截有餘，尾端上還繫著一張白色素箋──

　　趙子原睹狀，不禁為之倒抽一口涼氣，那樹枝非金非鐵，尋常之人要用手勁把他抖射至數丈開外，都是十分困難，但黑暗中那人竟然硬生生破空將根樹枝插入樹幹裏頭，這等功力不免太玄了。

　　趙子原遲疑一忽，方始移身掠到樹旁，伸手拔出那根樹枝，尾端所繫的白箋迎風飄揚。

　　他不假思索，用食、中兩指拈起白箋，只見箋上歪歪斜斜寫了幾個字：

　　「見字可將遺言書於此箋可也。」

　　箋上還留下一大片空白，竟是為著要讓手持此箋者書寫遺言所留！

　　趙子原呆了一呆，才感到事情不妙，背後聞得那厲向野呼道：

　　「快將白箋丟……開……紙上染有劇……劇毒……唷呵……」

　　突然又是一聲悶哼，趙子原飛快一個轉身，厲向野業已口噴鮮血，直挺挺躺在地上！

　　黑暗中一抹黑影在趙子原眼前一閃而過，身形之疾，令人沒有絲毫捉摸的餘地，趙子原想也不想，順手便是一掌推出，「嘩啦」一響，一枝小樹應掌而折，趙子原意識到那人早已走遠了。

　　定眼望見厲向野胸前已多了一隻黑色掌印，鼻息氣若游絲，分明是活不成了。

　　厲向野口中猶自掙扎著道：

　　「鬼鎮……荒園……鬼鎮……荒園……」

　　趙子原道：

　　「你說的什麼？說什麼？」

　　厲向野唇皮一張，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雙目一睜，便此咽氣。

　　此刻趙子原才又想起，適才厲向野出聲警告那張箋上面染有劇毒，而自己的手指已經摸過白箋，無疑的，也活不成了！

　　趙子原恨恨的想道：

　　「那兇手必是先下毒謀害厲向野，後來又惟恐他不死，才又趕來補上一掌，適遇我打自此地經過，便故弄玄虛，以染有毒素的素箋欲同時將我解決，居心之狠，誠使人不寒而慄了。」

　　遂連忙運功調息，查看體內是否有中毒後不適現象？

　　真氣一次復一次在體內百脈運行了十五周天，上達頂門，下通四肢百骸，奇怪的是，始終查不出絲毫中毒跡象。

　　趙子原心中迷惑，暗忖：

　　「怪哉，那張素箋既然染有劇毒，我的手指觸摸過後，理當立刻倒地斃命才對，目下又怎會安然無事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既是不曾中毒，也就得懶得去想它了。

　　望著厲向野的屍身，趙子原默默道：

　　「黑岩三怪至此算是死亡殆盡了，老二卜商及老三湛農在鬼鎮荒園古宅，死得不明不白，不想老大厲向野亦落了這麼一個下場。」

　　趙子原尋思頃刻，忽然想起一事，心口猛可顫一大顫──

　　他喃喃自語道：

　　「當日應殃神老醜之邀，到麥十字槍府宅參與阻撓職業劍手之舉的幾個人，多數竟已先後暴斃，首先是黑岩三怪的老二、老三，然後是殃神老醜，現在黑岩老大厲向野竟死在武當山上，僅剩得丐幫飛斧神丐，與朝天尊者兩個活口了，下一次──下一次或許就該論到他們兩人了吧，這其中莫非有什麼陰謀麼？」

　　想到此地，幾乎已可肯定這一連串陰謀的存在，只是他一時猜不透罷了。

　　正思忖間，身後忽然一道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誰敢在武當山上殺人？」

　　背後風聲斐然，趙子原一轉身，一名道人踏著一徑落葉緩緩而行，速度卻是快得驚人，未幾來到趙子原身前。

　　趙子原抱拳施禮道：

　　「道長來自武當道觀麼？」

　　那道人視線掠過厲向野的屍身，冷然道：

　　「道友，你好毒辣的手段！」

　　趙子原定睛打量那道士，只見對方年紀約在五旬左右，長得高鼻闊口，身材高大，穿著一襲玄色道袍，奇怪的是臉色甚是白皙，與手勁肌膚被陽日曬黑的顏色頗不相稱。

　　那玄袍道士再度舉步迫近趙子原，步伐之間，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威猛莫當的氣度，趙子原心知，這是功力造詣到了相當程度時應有的現象，他心中暗暗盤算，武當道士中有誰負有這等功力？

　　玄袍道士雙目一睜，發出電棱般的光芒，盯住趙子原毫不放鬆，他沉下嗓子一字一字道：

　　「道友不但手段毒辣，誠然也膽大得可以，竟跑到武當山上殺人，顯是未將敝派放在眼中的了。」

　　趙子原見對方不分青紅皂白，一上來便一口咬定自己殺人，胸中一股怒火幾乎就要暴迸而出。

　　他勉強沉住氣，緩緩道：「道長，此中有個誤會……」

第二十六章　疑團重重

　　那道士大吼道：

　　「住口！你既有意向敝派尋釁，想是仗著手底下有兩下子，必非無名之輩，你通上名來……」

　　趙子原道：

　　「恰恰相反，區區雖在江湖闖蕩了一些時，卻因武功庸碌，不入法家之眼，非但毫無名氣可言，簡直可說是個無名小卒而已。」

　　玄袍道士道：

　　「無論如何，你總該有個姓名罷。」

　　趙子原道：

　　「區區趙子原，諒道長前此定然未曾聽過這個名字。」

　　可是事態往往出人意表，那道士「哦」了一聲，雙目瞇成一線，眼珠不住的轉動著，露出令人驚駭的威棱光芒，沉聲道：

　　「趙子原居然就是你麼？嘿嘿，也許你的武功果真平泛不值一顧，但名氣可還不小呢？」

　　趙子原大大為之一怔，道：

　　「此言從何道起？」

　　那道士沉聲道：

　　「據貧道所知，留香院武家便曾派你到太昭堡臥底，若你沒有任何特長或某一傑出之處，留香院裏能人異士多的是，又如何會看上你？……」

　　趙子原一呆之下，心中旋即升起惑意，暗道自己為武冰歆所迫，潛入太昭堡刺探有關斷劍之事，只有少數幾個人知曉，這武當道士身居深山之中，竟也獲悉此事，誠令人疑惑不解了。

　　但對方乃是名門正派的道士，故以趙子原儘管內心生疑，卻也不敢往旁的地方設想。

　　那道士接著道：

　　「或許你要奇怪貧道緣何會知曉此事吧，嘿嘿，這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他一再發出冷笑之聲，趙子原突然隱隱感覺到，對方的聲音甚是熟稔，只是一時無法記起。

　　趙子原眉宇微皺，道：

　　「道長一再出言挑激，不知是何用意。」

　　玄袍道士語聲一沉，道：

　　「趙子原！你到武當放肆殺人，可有什麼話解釋麼？」

　　趙子原冷冷道：

　　「道長豈得血口噴人？」

　　玄袍道士冷笑：

　　「難道你還想狡賴不成？」

　　趙子原道：

　　「區區業已說過，這是個誤會，無奈道長自以為是，不容區區有任何分辯的餘地……」

　　話未說完，那道士倏一抬手，往趙子原腕腰之間拂至，他出手飄忽不定，虛實變化無端，趙子原陡然大吃一驚，足步連蹬，身軀疾地向後一仰，一連退開了五步之遙，方始脫離對方攻擊威脅。

　　道士一招未曾得手，似乎愕了一愕，沒有趁勢追擊。

　　趙子原恚道：

　　「敢情武當道士，竟也是偷襲的能手。」

　　他自認為這話已經說得很重，對方聞言，鮮有忍受下來的道理，孰料那道士只是冷然一笑，並不動怒。

　　玄袍道士道：

　　「你還算機警，但今日遇上貧道，也是合該你倒運。」

　　趙子原道：

　　「道長道號可否見告？」玄袍道士哂道：

　　「你毋庸多問，反正今夜你再走不出武當山一步了！

　　趙子原尋思一忽，道：

　　「好吧，區區便到貴掌教面前解釋明白也好，而且我此來亦有他事……」

　　玄袍道士打斷道：

　　「說得倒挺輕鬆，敝派掌教那有這麼容易見到的？」

　　單掌拍處，一股狂勁飆風直襲趙子原。

　　這一忽裏，趙子原忽然瞥見道士眼中佈滿了森森殺機，冰寒異常，他私心一凜，慌忙出掌封迎。

　　兩股力道一觸之下，趙子原但覺胸口如被重物所擊，氣血洶湧浮動，險些昏厥過去，當下忙運功支撐，方始勉力站穩了身子。

　　玄袍道士掌勢一翻一合，殺手接二連三使出，那凶危勁厲的掌風，迫使趙了原窮於招架，不住往後倒退。

　　看來他果然有將趙子原擊斃當場的意思。

　　趙子原只覺一陣急怒攻心，似此不講道理，動輒言殺的出家人真是少得很，但他同時也十分明白，自己目下處境實在危險非常，稍有不慎，便立刻有殺身之禍……

　　那道士掌力愈攻愈猛，沒有一點弛緩的跡象，看來，他乃是不欲久戰，想在數個回合之內解決趙子原。

　　趙子原掌式一鬆，忽然露出破綻。

　　玄袍道士冷笑一聲，喝道：

　　「倒下！」

　　掌隨聲起，一股驚人內力疾發而出，趙子原身上衣袂無風自動，拂括有聲，這當口，他足步一踮，身軀陡地向左轉了半個側面，「嘶」地一響，雙足踏蹬之下，一縷輕煙也似的斜斜躍出戰圈！

　　這一著大出道士意中所料，他滿以為一掌即將得手，卻不料趙子原臨危之際，會有如此神來之筆，以他那等目力，居然未曾瞧清對方拿的是何種身法家數，能夠從自己那嚴絲密縫的殺手下突圍出來。

　　他腦際念頭如電回轉，仍覺對方身形模糊，幾令人無從捉摸。

　　趙子原心裏明白，論到動手過招，自己遠非道士敵手，全賴自己在急切間又施出太乙爵所授的「太乙迷蹤步」，方始保住了這一條性命。

　　趙子原喘過一口氣道：

　　「揣摩情形，道長似是有意取區區性命哩，敢問道長與死者黑岩厲向野有關係麼？」

　　那道士不假思索道：

　　「貧道與黑岩三怪一非親，二非故，有何關係可言？」

　　趙子原道：

　　「然則僅因道氏認為區區在武當山上殺了人，故而也對我下此殺手麼？這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玄袍道士冷笑道：

　　「天底下說不通的事可多著呢，你延頸就戮吧！」

　　說著單掌又自一掄，尖嘯之聲猛揚而起，「嗚」，「嗚」響個不停，周遭的氣流像在一時之下被撕裂了。

　　趙子原大喝道：

　　「且慢！」

　　玄袍道士掌勢一窒，道：

　　「你還有什麼話說？」

　　趙子原道：

　　「道長是執意不肯予小可以辯白的機會了？」

　　玄袍道士怒道：

　　「廢話！敢情你故意欲拖延時候……」

　　趙子原一眨眼道：

　　「猜得不錯，區區正是有意拖延時候，咱們在此鬧了好一陣子，武當道觀總該有其他道士趕來了，或許他們在聽了我的解釋之後，不會像道長一般固執。」

　　停歇一下，復道：

　　「再說我也很懷疑道長……」

　　話猶未盡，突聞山路上足音跫然，連袂走出三個道士來！

　　趙子原從側邊望去，只見三人都是身著一襲黃色道袍，居中的是個頭髮灰白的老道，走在他左旁的年約中等，另一名則是個年方弱冠的青年道士。

　　趙子原遙遙抱掌道：

　　「莫非是武當三子駕到了麼？」

　　當日他在畢節近郊及金翎十字槍麥炘府宅裏，與武當三子先後朝過兩次面，是以此刻入眼立即識得。

　　三子來到切近，那居中的老道士天離真人開口道：

　　「道友請了，記得咱們第一次碰見時，道友與那自稱司馬道元者行在一路……」

　　語聲戛然而止，敢情他已發覺躺在地上的厲向野屍身，以及立在趙子原身旁的玄袍道士。

　　這時，趙子原忽然無意瞥見，那玄袍道士乍睹武當三子出現，眼中突地掠過一抹不自在的神色，他不禁心念微動，心中暗暗忖道：

　　「那玄袍道士既與武當三子同屬一門，見到三子來到，神色之間，怎會顯得如此不自在？難不成先時我的懷疑……」

　　思路很快被天離真人的語聲打斷，他指著地上橫陳的屍體，沉道：

　　「此人不是黑岩厲施主麼？緣何卻在這裏被殺？」

　　趙子原正待啟口答話，那玄袍道士搶著道：「便是這位姓趙的道友下的毒手……」

　　趙子原淡淡道：

　　「區區早就料到道長會誣栽於我，果然不錯。」

　　玄袍道士故作冷笑，道：

　　「你殺的人，自己心裏有數。」

　　天離真人疑惑地望了趙子原一眼，視線落到玄袍道士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對方許久，帶著迷惑的聲調問道：

　　「這位道兄眼生得緊，敢問……」

　　他清了清喉嚨，又道：「敢問道兄也是貧道的同門麼？」

　　趙子原一聽天離真人的質疑，心子頓時一震，此刻他幾乎已可證實自己心中所想，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新的恐懼又襲了上來，一時之間，只感到遍體生出寒意，竟不敢再往深處追想下去！

　　玄袍道人面色微微一變，迅即恢復常態。

　　他緩緩說道：

　　「天離師弟，你不認識我麼？呵呵，本座在後山面壁修為已達十五年，日前方始出關，難怪你會對我如此陌生。」

　　天離真人將信將疑，道：

　　「但貧道在二十餘年前就已投入武當，那時卻沒見到……」

　　玄袍道士輕咳一聲，截口厲聲道：

　　「天離！你身後站著的可是無心、無意兩位師侄，他們見了本座為何還不上前執禮？」

　　無心、無意彼此對望一眼，始終不曾移動腳步。

　　無意道：

　　「就憑你一句話，就要咱們執禮？笑話笑話，武當門規雖嚴，可仍沒有規定門下弟子見著陌生人，便是叩頭作揖，咱們怎知你是什麼東西？……」

　　他還待開罵下去，天離真人道：

　　「無意，休得出言無狀。」

　　趙子原在旁聽得險些發笑，想起在畢節城郊遇上武當三子時，便覺得那無意道士滿口粗話，完全沒有方外之人的莊矜和禮道，眼下他故態依然，罵起人來較之江湖上那些販夫走卒尤為粗野。

　　玄袍道士似乎大為恚怒，對天離真人道：

　　「十五年前本門不幸敗於來自漠北的鐵衣門後，真是每況愈下了，以致連同門班輩之禮也不講了，請看無意目中還有尊長在麼？天離！你說依門規該當如何處治？」

　　天離真人見他道出發本門掌故，心中懷疑之念漸去，當下瞪了無意一眼，道：

　　「依門規理重打一百棍，然後逐出本門！」

　　玄袍道士厲聲道：

　　「那麼你因何遲不處置？」

　　天離真人道：

　　「貧道並非刑堂，如何處置？抑且你可知曉自壁鄴一戰後，天坎、天乾兩位師弟與鐵衣五凶同歸於盡後，掌門已下命無心、無意補上他倆之缺，與貧道合稱武當三子，無意言語雖有不當，如何處置，仍須稟過掌教真人後，再行定奪……」

　　他到底出道已久，是以言詞中避重就輕，輕淡描寫幾句，便將責任悉數卸去。

　　一方面他依舊不以「師兄」稱呼對方，保留先前的質疑，玄袍道士怎會聽不出來，只是冷笑不已。

　　玄袍道士沉痛的聲音道：

　　「武當門戶衰祚，老一輩的不多管事，所以養成了你這樣驕橫的性子，看來本座不能不自行過問了。」

　　他此言顯然是針對無意，無意立刻又忍不住了，雙眉一揚指著玄袍道士罵道：

　　「你甭婆婆媽媽了，咱們連你是誰都不曉得，還得受你的教訓麼？你自稱是本山之人，咱們卻從來未見過你，武當三子威震天下時，你還不知躲在那個洞穴喝爛稀粥咧？他奶奶的！……」

　　天離真人喝道：「無意住口！」

　　他儘管喝聲制止，但面上並無任何責備的表示。

　　玄袍道士冷笑道：

　　「罵得好！本座倒要看看你手底下是否和口頭上一般相稱？」

　　一沉手掌，五指箕張向無意疾拏而至。

　　他出手迅疾，身形略為一晃，五指已探到了無意面前。

　　無意見對方五指抓到，本能地一甩肘部，反手一推一送，內力爆發，身軀同時朝後退了三步，饒是如此，他依然慢了一步，手肘一緊，已被對方扣住！

　　天離真人吃了一驚，猶未及說話，他身後的中年道士無心道：

　　「道兄放手，無意……」

　　玄袍道士冷冷打斷道：

　　「為什麼我要放手？無心，本座命令你先出手將這姓趙的少年格斃，若敢不從命，你的師弟無意可就慘了！」

　　無離及無心齊地一怔，下意識望了望立在一旁的趙子原。

　　趙子原道：「道長好厲害的借刀殺人之計！」驀地無意暴吼一聲：

　　「放手！」

　　振臂一抖，真氣自腕間迸發出去，玄袍道士只覺虎口一熱，五指不覺一鬆，霎時無意手掌一沉，一連跳後三步，端端立在半丈之外。

　　玄袍道士為之怔了一怔，他一時大意，未提防對方突如其來有此一著，竟叫無意掙脫了自己的控制。

　　趙子原也瞧得內心折服不已，那無意雖則言語粗魯，卻是粗中有細，武功更不含糊，難怪他能取代天乾之位，成為武當三子之一。無心撫掌喝采道：「無意，幹得好！」

　　才喝了一句，視線接觸到玄袍道士那滿佈凶厲殺機的雙目，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止口不語。

　　玄袍道士略一尋思，不去打理武當三子，轉首朝趙子原道：

　　「趙子原，你若天真地以為借著武當三子之庇護，逃出本座這一關，那就大錯特錯了──」趙子原聳聳肩道：「豈敢！」

　　玄袍道士口發陰笑，邁步迫近趙子原，一掌蓄勢待發。

　　趙子原大喝一聲：

　　「站住──」

　　玄袍道士足步不覺頓了一頓，凝目盯住趙子原。趙子原一字一頓道：「朋友，你不要再裝作了！」

　　玄袍道士瞠目道：

　　「你是說本座麼？」

　　趙子原道：

　　「不是說你難道說的旁人不成？你處心積慮欲殺死趙某，何以卻不敢露出本來面目見人？」

　　玄袍道士吃了一驚，接連倒退了三步，道：

　　「你──你此言何意？」

　　趙子原道：

　　「朋友你壓根兒就不是武當道士，何苦要穿上道袍，假冒起道貌岸然的道士來？須知老虎縱然披上羊皮，終歸還是老虎，本體是不會有所改變的！」

　　他出口驚人之言，武當三子登時為之目瞪口呆。

　　玄袍道士面上毫無表情，道：「別胡說了，本座……」趙子原道：

　　「刻前你一現身，便一口咬定趙子原下手殺人，必欲取我一命而後己，趙某只道武當道士怎地如許不講道理，後來想了許久，終於想通其中疑點──」

　　語聲一頓復道：

　　「死在此地的黑岩厲向野，根本就是你下的煞手，然後你以一張毒箋沒有把我毒倒，便又現身出來，冒武當之名堂而皇之向我問罪，這一石兩鳥的連環毒計委實太已高明了！……」

　　話猶未盡，玄袍道士「唰」地一躍而前，左手疾出，迅如電光火石擊向趙子原小腹要害。

　　「嗚」「嗚」尖嘯揚起，場中人影交錯一掠，掌風過後，天離真人淵停嶽峙般立在玄袍道上與趙子原中間。

　　玄袍道士沉聲道：「天離，你──」

　　天離真人冷然道：

　　「道友把身上那一襲道袍脫下吧，或許你面上還帶著人皮面具呢，便請一併取下，也好讓貧道瞧瞧你的廬山真面目！」

　　那玄袍道士見事已敗露，不禁對趙子原恨得牙癢癢的，他晶瞳四轉，眼色連變數變，厲聲道：

　　「滾開去！」

　　這一聲大吼，隱隱透出凜凜凶威，天離真人方自錯愕間，他已發動了攻擊，雙掌閃電一抬，斜劈了出去。

　　天離真人見對方來勢兇猛，不敢貿然直攫其鋒，當下微一側身，玄袍道士身形猛地一弓，拿準時刻趁隙一躍而起，同一剎間，無心、無意分自左右雙方疾撲而至，正好擋在玄袍道士前面。

　　無心伸手一抓，玄袍道上面上的人皮面具竟被刮落──

　　玄袍道士再次蹬足彈起，從武當三子頭上掠過，一晃數丈，騰空而去，眨眼已失去蹤影。

　　但就在這一忽裏，趙子原電眼一瞥，已然瞧清那玄袍道士的真面目，登時為之呆住！他脫口低呼道：

　　「原來是他……難怪我總覺得他聲音甚是熟稔，原來是他！」

　　天離真人回過頭來，道：

　　「道友已瞧見那人是誰麼？」

　　趙子原好半晌才清醒過來，道：

　　「說出來道長一定不敢相信，唉，不說也罷。」

　　天離真人道：

　　「道友但說不妨。」

　　趙子原遲疑一下，始道：

　　「此人即是不久之前，才在職業劍手劍下逃過一命的金翎十字槍麥炘！」

　　武當三子一怔，天離真人果然露出狐疑之狀，道：

　　「你說的是麥十字槍？道友確已將他的面孔瞧得清清楚楚麼？」

　　趙子原道：

　　「區區自信絕不致弄錯，道長該不會疑及區區故作聳人聽聞之言吧？」

　　天離真人閉目沉思，無心道：

　　「要解決此事還不簡單，咱們立時動身到畢節麥府，找麥十字槍問個究竟，當日職業劍手投下的挑戰黑帖，揚言要殺害他全家時，咱們還曾經到過麥府幫他一個大忙呢……」趙子原聞言心中重重一震，暗忖：

　　「對了，厲向野當夜亦應殃神老醜之邀，趕抵麥府支援麥十字槍，不惜與職業劍手對敵，麥炘有什麼理由恩將仇報，將厲向野謀殺於此？」

　　他滿腹疑團，旋又忖道：

　　「莫不成那夜所發生之事竟是個騙局，職業劍手甄定遠其實是與麥十字槍相互串通，以進行某項陰謀？」

　　當下只覺疑雲重重，半月前在陝甘道上麥炘飛騎冀圖以十字槍斬殺自己的一幕，又浮上腦海。

第二十七章　又見花僧

　　驀聞山頂傳來一陣急促的鐘聲，打斷趙子原的沉思，趙子原心知必有變故，心子噗噗直跳。

　　武當三子面面相覷，無心呼道：

　　「有人夜闖本山道觀……」

　　無意神色一變，道：

　　「難道又是他來了？」

　　無心道：

　　「如果是他，近幾日觀中嚴防，管教他不得好走！」

　　趙子原微微發怔，不知三子口中所指的他是何人，他雖則好奇心重，卻也不好多問。

　　天離真人朝趙子原道：

　　「貧道等須得盡速趕回道觀，這位道友請自便吧。」

　　趙子原道：

　　「在下正有事求見貴掌教，便請道長帶路如何？」

　　天離真人皺眉道：

　　「掌教天石真人近日不見外客，道友還是請回……」

　　趙子原道：

　　「在下欲見天石掌教，為的是一件十分緊要之事，既然千里迢迢趕來武當，焉能就此折回？」

　　山頂鐘聲時斷時續，天離真人面露惶急之色，道：

　　「道觀警訊不斷，恕貧道沒有閒工夫多說，道友請吧。」

　　言罷一揮手偕同無意、無心轉身就走，趙子原情急道：

　　「我要稟告貴掌教的是，有關一把斷劍的事，道長依然不睬不問麼？」

　　這一句話當真比他說上千言百句尤要有效，天石真人身軀一震，霍地頓住足步，回首低聲道：

　　「斷劍？你也知有關斷劍的隱秘麼？」

　　趙子原雖不明白對方所提到的隱秘是什麼，但見武當三子六道眼神齊盯住自己，只好重重點一點頭。天石真人道：「隨貧道走……」

　　三子連袂展開輕功而行，趙子原急步跟上，走了一程，到山腰處向左一彎，前面矗立著一方巨石，鐫刻著三個大字：

　　「解劍岩」

　　無意身形銷緩，朝跟隨在身後的趙子原望了望，道：

　　「喂，你隨身帶著兵刃沒有？本派一些繁瑣鳥規矩真多，武當道士都當得厭煩透了，像在解劍岩要來客解劍一事，便令我煩不勝煩，偏偏掌門人又命我主管其事，……」

　　趙子原露出會心的一笑，心道眼前這無意果然不是做道士的料子，偏就他投入武當並且排名三子之內，將來在道貌岸然的武當耆宿薰陶之下，不知會變成何等模樣，那將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而他在當著長輩天離真人之前，居然毫無忌憚，放所欲言，亦令趙子原平添不少好感。趙子原搖頭道：「區區並沒有隨身帶劍的習慣。」

　　無意哈哈大笑道：

　　「如此最好，倒省去不少麻煩。」

　　四人風馳電掣朝山頂馳掠而去，漸漸一大幢道觀露了出來，簷牙高啄，高可丈餘，道觀前面圍著一堵褚紅土牆，兩支大石柱中夾著二扇銅門，那銅門此刻已然大開，急促鐘聲便是自門內傳出。

　　奔入觀門，只見觀中燈火照耀如同白晝，左右人影幌幌，大殿兩側列立著兩排道士，個個手持長劍臉上肅然。

　　趙子原暗道武當果然已有戒備，那夜闖本山之人不審是何許人物，竟使得這天下數一數二門派如斯勞師動眾，深夜鳴警？

　　天離真人著趙子原在大殿稍候，反身步入內廳，須臾，陪著一個身著青袍的老道人快步走將出來。

　　那老道人面貌古樸，一股清越之氣隱隱呼之欲出，正是武當一門之尊掌教真人天石──天石真人神色沉重已極，朝趙子原略一稽首，道：「施主有何見教？」

　　趙子原躬身抱拳，隆重的行了一禮，道：

　　「小可趙子原，此來為的要向道長稟告一事，此事與貴觀所收藏的一把斷劍有關……」天石真人灰眉一皺，道：「施主遠道光降，便是為了這個麼？」

　　趙子原心底下忖思對方突然皺眉的緣故，半晌始道：「據小可所知，貴觀與嵩山少林寺都收藏著有這麼一把斷劍，少林寺那把寒月劍已經失去，剩下這裏一把繁星斷劍，若道長不未雨綢繆，先做預防措施，只怕也就靠不住了……」

　　天石真人沉聲道：

　　「鄙派及少林各收藏有一支斷劍之事極為隱秘，施主怎生得悉？」

　　趙子原道：

　　「不瞞道長，小可乃是無意中聽到他人談話，從而獲知。」

　　天石真人雙目一睜，發出閃閃神光，道：

　　「有謝施主前來報警，你可以走了──」

　　趙子原怔道：

　　「小可絕非故作聳聽之危言，道長必須將把繁星斷劍妥為收藏，否則……」

　　天石真人沉下嗓子，道：

　　「繁星斷劍早在五日之前被人竊走了！」

　　霎時趙子原全身有若觸電，神智整個為之麻木，愣愣地立在當地，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以少林、武當聲譽之隆，輩出之高手人材，以及門禁之森嚴，居然先後遺失掉寺觀內所收藏的物事，來人身手之能，誠令人匪可想像了！

　　這會子，殿外足音零亂，快步走進一個背上斜插長劍的中年道人，逕自行至天石真人面前站定。

　　那中年道人似乎輩分甚高，僅對著掌教天石真人微微稽道作禮，在天石耳旁低聲了幾句話。

　　天石真人神情霍變，瞧了趙子原一眼，道：

　　「趙施主請在殿中歇一下，貧道要出去瞧瞧──」

　　身子未見作勢，已到了觀門之處，那等輕身功夫，趙子原瞧得心折不已，心想對方到底是一派之掌門，從他的驚人身法卻可略窺其餘功夫之全豹。

　　眼見武當三子跟隨在天石真人後頭掠出觀門，那中年道人揮一揮手，上百道士魚貫走出大殿，僅留下兩名持劍道士守住殿門。

　　趙子原睹狀暗暗不解，忖道：

　　「武當縱有警訊，那中年道人亦不該盡調所有弟子出殿，這樣一來，不是成了內防空虛的狀態麼？我若是敵人，只要略施金蟬脫殼之計，便能兵不血刃，順利潛入內殿暢所欲為……」

　　才想到這裏，大殿側門當口無聲無息飄落一條人影，那人東張西望一會，露出滿意得一笑，邁步而入！守在大殿正門的兩名道士瞿然一驚，出聲喝道：「什麼人？」

　　手中長劍一掄，雙雙疾攻而至。

　　那人冷笑一聲，雙掌翻飛，分向左右斜劈出去，兩名道士劍猶未到，便自應掌飛開丈許之外，屍橫於地。

　　趙子原見來人一出手便解決了二名道士，心中駭然，他定晴一望，那人一身奇裝異服，赫然是來自漠北的狄一飛！

　　狄一飛這刻也自發現了趙子原，一怔道：

　　「姓趙的，你在武當純陽觀裏幹啥？」

　　趙子原反問道：

　　「你呢？」

　　狄一飛冷冷道：

　　「狄某一向討厭別人多管閒事，憑你也夠資格質問於我麼？」

　　趙子原見識過對方的狂傲性子，是以絲毫不以為忤，道：

　　「狄一飛，數日前武當為人竊走一把斷劍，可是你幹的？」

　　趙子原續道：

　　「我知道姓狄的你周旋於甄定遠與武嘯秋二人之間，左右逢源，有何圖謀且不去管它，你先後偷走少林、武當二把斷劍，敢問居心何在？」

　　狄一飛臉上訝異之色一掠即逝，道：

　　「現在狄某可莫有工夫與你絮聒了，你要是識相便乖乖站開一旁，若敢多管狄某行事，那麼我可不顧時間緊迫，也得先把你擊斃再說！」

　　趙子原一想，心知對方果是趁著武當弟子盡行抽調出關的空檔摸進來，以狄一飛的武功，自己雖非其敵手，支持上百來招想必沒有問題，目前自己正在應善於利用這種牽制之力，以俟掌教真人回轉。

　　狄一飛更不遲疑，振身掠向內殿，趙子原遙遙跟在後面，見狄一飛繞過迴廊，轉入右側一間內室。

　　趙子原隨之閃身進去，只見內室佈置十分簡樸，但窗明几淨，使人有出塵之感，想來即是掌教真人的居處。

　　視線觸處，那狄一飛正伸手拿取壁上懸掛著一支劍鞘，口裏發出「嘿」「嘿」陰笑之聲。

　　趙子原喝道：

　　「狄一飛，你鬼鬼祟祟潛入武當掌教居處，非偷即盜，適為趙某撞見，豈能不加過問。」狄一飛眼閃凶光，道：「姓趙的，你是嫌命長了！」

　　唰地躍起，雙掌交錯連發兩掌，掌力虎虎，有若開山巨斧，筆直向趙子原當胸擊到。

　　趙子原時料他會出手，左手一橫，方待發出內力封迎，詎料狄一飛掌力看似驚人，其實卻只是虛招而已，趙子原內力才發，他掌勢陡地一收，反手一把抓住壁上那支斷劍，身形騰空竄將出去。

　　一道清越的聲音喝道：

　　「退回去！」

　　人影一閃而止，室門當口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一股雄渾無儔的內力宛若長浪裂岸而湧，趙子原距離較遠，猶感到呼吸窒悶，身上衣袂進飛欲裂，不得不屏息運功相抗，方能支持得住。

　　他心下一凜，放眼望去，那狄一飛已被迫退回來，門口立著神定氣閒的天石掌教──

　　天石真人雙目之中不怒自威，緊緊注視著狄一飛，道：

　　「施主，放下你手裏那一隻劍鞘！」

　　狄一飛不在意地笑一笑，道：

　　「道長好深厚的功力，想是天石掌教親自來到了。」

　　天石真人見對方有意顧左右而言他，並未依言將劍鞘丟下，當下冷冷一笑，沉聲說道：

　　「施主你不要玩花樣，貧道一出手立刻要你鬆手放下劍鞘，你想試上一試麼？」

　　狄一飛道：

　　「掌教真人好說了。」

　　他望了天石真人一眼，心中倒相信了大半，天石真人掌武當一門，武功之高，已入當代宗師之流，狄一飛雖然對自己一身功力自負得緊，卻也忍不住心中之緊張，全神貫注於敵方的動作。

　　正當此時，驀然一聲厲嘯起處，騰空屬引不絕，霎時間狄一飛面色一變，態度大是慌亂。

　　天石真人瞠目大喝道：

　　「施主，貧僧叫你放下劍鞘！」

　　這幾字乃是貫足真力而發，直震得整座內室簌簌而動，狄一飛心子一陣震盪，忽然旁側人影身形一片模糊，右手肘脈為人一擊中的，五指一鬆，「卜」一響，劍鞘脫手落到地上！

　　嘯聲漸趨高揚，在夜空中裊裊迂迴，久久不去，狄一飛無心久留，再也顧不了脫落地上的劍鞘，拔身向前疾衝。

　　武當三子適於這刻闖了進來，無意喝道：

　　「道友留步──」

　　三子迅速在室門當口立成倚角之勢，看情形狄一飛已是插翅難飛。

　　嘯聲戛然而止，緊接著一聲長笑亮起，一條人影自屋宇上縱落，他身形之疾，即連天石掌教亦只感到眼前一花，至於趙子原則一點也瞧不清切。

　　那人冰冷的聲音道：

　　「出家人豈可迫人太甚，一飛快衝！」

　　武當三子不約而同一個旋身，出掌發難，孰知那條人影左右閃動，完全沒有固定的位置，三子掌力悉未奏效。

　　「嗆啷」一聲，天離真人已抽出了腰間長劍，那人身形依舊不停，口中只是嘿嘿冷笑不絕。狄一飛大吼道：「讓開！」

　　拔足一衝上前，天石掌教竟不攔阻，三子又為那後到之人所牽制，霎時狄一飛便如飛魚一般一閃而出，與後到那人躍上屋頂，並肩疾掠，去勢迅比天際流星，轉眼已失去了影蹤……

　　無意望著對方三人身形瞬息即沒，噓了一口氣道：

　　「今晚他們來的人可真不少，先前那兩個打頭鋒韃子只在道觀前面幌了一下，便匆匆逸去，敢情是誘敵……」趙子原心念一動，脫口道：「兩個韃子？」

　　無意點點頭，道：

　　「那二人一身奇裝異服，顯然來自長城之外，貧道聽他倆彼此稱呼叫什麼煖兔，烘兔，名字倒是奇怪得緊。」

　　他在掌教真人面前，言語已不敢如先時那般放肆粗魯，但他生性毫無遮攔，一下子板起臉孔說話，就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但趙子原可沒有心緒注意及此，暗忖：

　　「那煖兔、烘兔不是日前我在陝甘道上碰到的兩個蒙古漢子麼？當時他倆言談間隱隱透露出係奉土蠻可汗之命，入關興風作浪，如何卻與狄一飛搭上一路了？足見姓狄的來歷大有問題……」

　　天離真人道：

　　「那最後來到之人是誰？掌教心中可有端倪麼？」

　　天石真人略一尋思，道：

　　「早先貧道聽到那陣嘯聲時，本已猜出那人身分，後來瞧見他的輕功身法，就莫能肯定了。」

　　天離真人道：

　　「那人一身輕功的確令人難以捉摸，依我之見，即使以輕身功夫聞名天下的百粵羅浮世家，比起此人恐怕亦有不逮。」

　　提起輕功，趙子原卻又想起一件往事。當日黑岩三怪的老二卜商、老三湛農遇害於鬼鎮荒園，那埋伏於古宅的哈金福便看到一條鬼魅般的人影，據說速度之快，使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後兩人的輕功身法都高絕如斯，總不會說是個巧合了。

　　門外響起步履聲音，那中年道人匆匆忙忙走將進來，環目往四下一掃，道：

　　「敵人退走了？」

　　天石真人微微頷首，道：

　　「清風師弟，適才你入觀報警後，卻又到那裏去了？貧道以為有你守住大殿，故以放心出觀應敵，不想你竟輕棄職守，以致敵人連斃本門兩名弟子，一直闖入內室，幸得這位趙施主仗義出手，牽制了他的時間，貧道又及時趕回，這才沒有讓他得手……」

　　那中年道人清風道長支吾道：

　　「是我一時疏忽，在見到大殿外邊有可疑的人影一閃後便貿然追了出去，想不到會讓敵人乘虛而入，掌教恕宥。」

　　趙子原暗暗皺起眉頭，忖道：

　　「據我當時在殿中所見，那清風道長分明不是出殿去追什麼可疑的人影，他為何要向掌教真人說謊，抑且天石掌教似乎對他頗為容忍，倒不知是何緣故？」

　　他沉思不得解答，只覺事態愈來愈形複雜，幾乎無法整理出一點頭緒來，乾脆不再多想。

　　天石真人俯身自地上抬起那把劍鞘：道：

　　「那一日敵人竊走繁星斷劍時，遺略了劍鞘未嘗取去，今夜他去而復返，目的就在這一把劍鞘了。」

　　天離真人道：

　　「斷劍即已被他們得手，因何尚如此重視劍鞘，敢情其中必有古怪！」

　　趙子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朝天石真人道：

　　「小可斗膽，可否叩問道長一事？」

　　天石真人道：

　　「施主有話但問無妨。」

　　趙子原道：

　　「聞說貴觀與少林寺所收藏的斷劍係受一人之託，不審此事可真？」

　　天石真人臉色驟變，道：

　　「此說施主從何得聞？」

　　趙子原避開不答，逕道：

　　「如果傳聞屬真，道長能不能見告那相託之人是誰？」

　　天石掌教與天離真人彼此對望一眼，天離真人肅聲道：

　　「施主問過少林方丈了沒有？」

　　趙子原道：「小可尚未到過嵩山少室。」

　　天離真人道：

　　「這就是了，若施主以此問題問少林方丈，他也不會予你任何回答的，但望施主莫要強人之所難……」

　　趙子原大感失望，道：

　　「道長此言何意？」

　　天離真人眼望著天石真人，意思是此道問題必須由掌教親自回答了，天石真人雙目微瞌，道：

　　「二十年之前，鄙派及少林開始分別收藏繁星、寒月斷劍時，彼此有個默契，即不許將有關斷劍的事透露出去，實在說，貧道雖為一派之掌門，卻也作主不得。」

　　一旁的清風道長忽然插口道：

　　「道友你苦苦追問這個，莫非與斷劍有何關係牽連麼？」

　　趙子原凜道：

　　「於小可本人，於天下武林，關係均極重大！」

　　清風道長神色一陣劇變，道：

　　「道友說得未免太過嚴重了，區區幾把斷了半截的劍子，何值如許重視。」

　　趙子原不以為然，道：

　　「斷劍關係之重大，小可亦是直到近日方始領悟出來──」

　　說到此地，腦際靈光突地一閃，默默對自己道：

　　「清風道長話裏是說的，『幾把』斷劍，而不說二把，難道他也知曉斷劍不只二把之數麼？」

　　青風道長道：

　　「統而言之，目下斷劍既已失去，再談此事就沒有甚意義可言了。」

　　趙子原道：「不會沒有意義的，斷劍雖已失去，還有這一把劍鞘──」

　　清風道長沉著臉色，半晌無語。

　　天石掌教像是被人提醒了什麼似的，望了趙子原一眼，視線落到手中所持的劍鞘上面，低聲說道：「對了，還有這隻劍鞘……」語聲一歇，喃喃低唸道：

　　「秋寒依依風過河，英雄斷劍翠湖波……」

　　天離真人不安地道：

　　「掌教真人，有何事不對麼？」

　　天石掌教恍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喃喃低語：

　　「秋寒依依風過河，英雄斷劍翠湖波……」

　　趙子原身軀一震，想起幾天前，自己才聽到甄定遠當著香川聖女之面，唸過這首不知所云的詩，不禁一臉茫然。

　　天石掌教一直怔怔望著手裏斷劍出神，似是陷入了回憶之中。

　　念過趙子原道：

　　「道長，小可尚有一言請教。」

　　天石真人擺擺手，阻止他續說下去，他兩指夾住劍鞘的頂端，另一手使力一旋，「剝」的一響，手中居然多出了一隻劍鞘，趙子原仔細一瞧，原來劍鞘裏頭還有一面夾層，經天石真人用力旋動，將裏層劍鞘拔出來了。

　　裏層拔出之際，飄落一張紙片，室中諸人齊地一怔。

　　清風道長疾步上前，將紙片拾起，天石真人皺眉道：「拿過來。」

　　清風道長稍一躊躇，終於將紙片遞與天石。

　　趙子原忍不住好奇心動，將臉湊近一看，許是經過多年，那張紙片已經變成黃色，上面寫著幾行潦草的字跡：

　　「九月既望，時交四更，殘月斜掛，余突聞蹄音及馬嘶聲由遠而近，余居處遠僻，深夜何來夜騎？頗怪之，及聞敲門聲響，往開，門外杳無人影，遂返室，猶覺殘燈無焰影幢幢，一連三夜均是如此，莫非鬼魂作祟為怪邪？」

　　趙子原只瞧得心子怦然而跳，不知不覺手心已是直冒汗漬。

　　清風道長道：「無頭無尾，這是誰寫的？」天石真人噓了一聲，道：

　　「別作聲，我們先看完它──」

　　紙片上繼續寫著：

　　「第四夜，風雨大作，又有夜騎至，余出而觀之，周遭仍杳無一人，惟泥地為雨水淋濕，蹄印零亂，沿馬跡而行，至一荒墳，遂見一白衣騎士駐馬於一座墳塚之前，磷火繞繚於近處，恍似返家之游魂，白衣騎士見余趨至，舉手招之，余方舉步上前，墳墓中突發……」

　　寫到這裏，紙片生似為人撕去一半，下面再無字跡。

　　趙子原一顆心子幾乎要跳到腔口，失聲道：

　　「鬼鎮！……紙片上所寫的地點是鬼鎮，及鬼鎮近郊的墳塚！」

　　剎時室內五人十道目光不約而同盯視住趙子原，趙子原只若未覺，細細咀嚼著紙片上的留字，忽然地隱隱覺得整件事情似乎有一條脈跡可尋了，然而那事件的前因後果，他依舊思之不透。天石真人沉聲道：「施主見過相同的紙片留字麼？」

　　趙子原道：

　　「在鬼鎮荒園古宅裏，小可見到一具棺木上刻著這幾個字──」

　　清風道長插口道：

　　「棺木上鐫字與紙片可是完全相同？」

　　趙子原搖頭道：

　　「不然，那棺木上只刻了『九月既望，時交四更，殘月斜掛，余突聞──』幾個字，較紙片上留字少了許多，係為人以金剛指力鐫刻上去，以小可之見，生似要留與某一個人觀看──」

　　清風道長輕咳一聲，道：

　　「趙施主，你沒有看錯麼？」

　　趙子原下意識望一望清風道長，瞧見對方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他迅速轉過眼瞳，說道：

　　「小可所瞧，千真萬確，並無捏造一言半句。」

　　說出這話時，倏然又有一道奇異的想法自腦海升起，好像自己已在迷濛中摸著了另一個線索。

　　他沖著天石真人抱了抱拳，道：

　　「道長請恕打擾之罪，就此告別。」

　　倒行三步，退出內室，身形一掠而起。

　　天石真人呼道：

　　「施主稍候──」

　　然而趙子原已經去遠，這時殘月已斜，層層疊疊的彤雲在天頂聚攏，朦朧灰暗的夜色平鋪四周，空山靜悄悄，只有尖銳的晚風像流水般呻吟喧嘈著……

　　※※※

　　踏著淡淡的月色，趙子原翻過後山，循著一條小道直掠而去，不一刻便遠離大觀，下到武當山腳。

　　他腦際思潮仍自翻湧不止，默默地沉思著：

　　「武當之行，出乎意料的竟是大有收穫，雖則斷劍已被竊走，但我只要找出此事的來龍去脈，大半疑團和便可迎刃而解了。」

　　想起適才在武當山上的諸般遭遇，心忖：

　　「那黑岩老大厲向野臨終之際，不是連吐了兩句『鬼鎮荒園』麼？看來我只要再走一趟鬼鎮，必能獲得不少新的線索。」

　　心中想著，足下不知不覺踏上了通往鬼鎮的道路。

　　這日黃昏，趙子原來到了一座小鎮，估計距離鬼鎮約莫還有三日腳程，幾天來他馬不停蹄竟日趕路，身心疲憊非常，正須好好歇息一番，於是他在小鎮集街角，找了一家「悅來客棧」投店落腳。

　　這悅來客棧門面不大，但前廳的酒樓倒還寬敞，趙子原一個人據了一張枱子，叫了酒食用起晚點來。

　　正吃喝間，小店大門來了一名背插長劍的中年道人，趙子原無意中瞥了一眼，來者竟是武當清風道長！

　　那清風道長環目在店裏四掃，視線從趙子原身上掠過，氣度相當沉穩，逕自走到臨窗桌旁落座。

　　趙子原心子平空一緊，忖道：

　　「清風道長顯然有意跟蹤我而來了，一路上我全然不曾有所警覺，未免太疏忽了，不審他用意何在？」

　　那清風道長分明已注意到了趙子原，卻裝作沒有瞧見，向店小二叫了幾樣小菜素食，低首進食。

　　趙子原心想與其悶在心裏，倒不如拿言語試他一試，遂站起來，沖著清風道長拱了拱手道：

　　「想不到又在此地遇見道長，真是巧之又巧了。」

　　清風道長面上陽陽，毫無任何表情，道：

　　「巧極，的確巧極。」

　　趙子原道：

　　「道長若不嫌棄，請移駕過來同席如何？」

　　清風道長沉吟道：

　　「毋庸打擾了，再說貧道也正在等候一人……」

　　言猶未盡，驀然店門外面傳來一聲佛號。

　　那一聲「阿彌陀佛」甚是沉重有力，店中諸人俱是一震，不自覺中止進食，舉目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灰色袈裟，肩上扛了一把方便鏟，模樣顯得邪裏怪氣的大和尚，正站在門檻之外！

　　趙子原驚疑不定，心中忖道：

　　「這不是那自稱花和尚的僧人麼？怎地他也來到這裏了？」

　　斜眼望那清風道長時，卻見他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花和尚。

　　花和尚一步跨過門檻，繞經幾張臺子，緩緩走到清風道長桌前，順手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清風道長雙目微瞌，道：

　　「和尚剛剛到麼？」

　　花和尚道：

　　「貧僧接到你傳人通知，便匆匆趕來──」

　　趙子原聞言，心中已有了譜，心忖：

　　「好戲開始上場了，原來他們兩人還是預先約好在此會面的，我得格外注意才是……」

　　花和尚拍掌大呼道：

　　「夥計，來兩斤燙過的白乾，再做幾樣魚肉小菜下酒！」

　　店夥大大一怔，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嚅囁道：

　　「大……大師點的什麼？請再說──再說一遍……」

　　花和尚怒道：

　　「兩斤白乾老酒，魚肉酒菜，你沒聽清楚麼？酒菜送遲了，當心我把這家鳥店砸掉！」

　　那店夥幹活已久，應付過各色各樣的旅客，但出家和尚公然呼點酒肉，卻還是第一次碰到，他經驗頗豐，情知越是行徑奇特的客，越是不能輕易得罪，忙唯唯喏喏而去。

　　店裏聚然來敢一僧一道聚在一處，本來就夠醒人耳目了，此刻再經花和尚一陣吆喝，一眾酒客的視線都落到這一桌來。

　　花和尚眼簾一掀，露出兩道凶厲寒芒，往四下一掃，眾人生生打了個寒顫，齊然收回目光。

　　清風道長冷冷道：

　　「幾年來，你那大酒大肉的嗜好依然未改。」

　　花和尚裂嘴笑道：

　　「除色字一關，吃、喝、賭，貧僧是一日都離不得的，道長你知我甚深，又何必故作譏嘲之言。」

　　店夥將酒菜端來，花和尚擎起一杯酒飲了一口，罵道：

　　「拿這種娘兒們淡酒與貧僧喝，你酒店不要開了麼？」

　　一甩手，將滿杯之酒潑在地上，酒杯打得粉碎。

　　店夥賠著笑臉，換過一罈老酒，花和尚滿滿倒了一杯，舉觥一飲而盡，舐了舐嘴唇，連呼道：「過癮！過癮！」清風道長冷然道：

　　「酒多誤事，你還是少飲一些的好。」

　　花和尚舉起袈袖抹去嘴邊酒漬，道：

　　「笑話，區區一罈老酒豈能把我醉倒。」

　　清風道長沉聲道：

　　「那話兒你帶來了沒有？」

　　花和尚道：「帶來了。」他朝清風道長一眨眼，大聲道：

　　「牛鼻子，咱們已有許久未嘗聚頭，今日得好好幹上一場，別一別苗頭……」

　　說著伸手入懷取出一副紙牌，攤開擺在桌面。

　　趙子原心道：

　　「我道花和尚話語中所謂幹上一場指的什麼？原來是又要賭牌了，難道他居然毫不避諱，當著一眾酒客前，大喇喇與清風道長鬥葉為戲麼？奇怪的是，清風道長才問到他帶來『那話兒』沒有？分明意有所指，花和尚即取出那一副紙牌做什麼？」

　　清風道長道：

　　「你又手癢了不成？貧道便陪你賭一副牌也罷。」

　　花和尚開始砌牌，手法甚是乾淨俐落，一撒骰子，道：「黑杠三點，四五加翻，倒楣，你先掀牌──」

　　清風道長正待伸手拿牌，花和尚一把將他按住，道：「且慢，你拿什麼下注？」

　　清風道長笑道：

　　「便賭一罈老酒怎樣？」

　　花和尚點點頭，忽然壓低嗓門道：

　　「掀第二十七張──第二十七張紙牌……」

　　趙子原心念一動，那花和尚雖然已將嗓子放低，但因他坐在鄰坐，加以運功用心竊聽，故以仍然聽得一清二楚。

　　他默默呼道：

　　「果然有鬼──」

　　敢情花和尚與清風道長乃是故意借鬥牌為戲，以瞞人耳目，其卻實在暗地裏傳遞訊息，或進行某項交易陰謀，那花和尚既然指示清風道長掀翻第二十七張紙牌，可見那一張紙牌必有古怪。

　　趙子原想到這裏，眼睛更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清風道長的掀牌動作。

　　清風道長若無其事地數了數牌張，然後抽出其中一張紙牌放在手裏，旁人不明就裏還以為他在點妥紙牌的數目，但趙子原心中可就有譜了，──那清風道長拿到手裏的正是第二十七張紙牌！

　　清風道長瞇起眼睛，注視手中那張紙牌的牌底，口裏不時發出「嗯」「嗯」「嗯」「嗯」之聲。

　　趙子原運足目力自旁側望去，遠遠只能瞥見牌底好像寫了數行黑字，旁邊還畫著有一幅圖，那圖樣竟與一座墳塚有幾分相似！

　　霎時他像是為人劈頭打了一棒，暗忖：

　　「若果那張紙牌牌底所畫的，居然真是一座墳塚的圖樣，事情就大有蹊蹺了，因為劍鞘夾層所藏那張紙片上的留字，亦曾提到墳塚的字眼，兩者不可能僅僅是個巧合吧？」

　　清風道長仔細看了許久，將那張紙牌放回原處。

　　花和尚低聲道：

　　「再翻第四十五張紙牌──」

　　清風道長略一頷首，再度數起牌數來，接著又抽出其中一張以手遮住牌面，湊近眼前觀看。

　　趙子原可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動了，他眼珠一轉，腦中已有了計較，當下長身立起快步走到僧道兩人這一桌前面，沖著花和尚拱了拱手，朗聲道：

　　「大師別來無恙。」

　　花和尚一言不發，只是自鼻孔中重重哼了一聲。

　　趙子原逕道：

　　「記得前番見面，大師與小可尚有一場牌局未了，今日機緣湊巧碰上大師，又值大師賭興正高，咱們正好繼續那一場未完的牌局──」

　　花和尚神色微變，道：

　　「來日方長，咱們賭牌的機會多的是，你急什麼！」

　　趙子原笑笑道：

　　「清風道長與大師既是舊識，玩牌的機會才比我更多著哩，區區委實技癢不已，來個喧賓奪主，哈哈，道長請先讓小可一局！」

　　毫不客氣一伸手，就將清風道長手心那「第四十五張」紙牌取了過來，清風道長未防及此，一時大意之下，手中紙牌竟被對方攫走。

　　趙子原裝作不甚在意地掀開牌底，忽然清風道長冷哼一聲，道袍輕輕一拂，趙子原才拿到的那張牌，猶未來得及過目，竟然又被捲到了清風道長的袍袖之中……

　　清風道長冷笑道：

　　「道友，你是白費心機了。」

　　趙子原呆了一呆，道：

　　「道長不讓區區參加牌局麼？」

　　花和尚哼一聲道：

　　「少在咱們面前耍花招了，你想瞧這張底牌的內容是也不是？」

　　趙子原敷衍道：「在下只想賭這一副牌。」花和尚道：

　　「拿你一命作賭麼？」

　　趙子原道：

　　「賭命亦未嘗不可，只要有相當的代價。」

　　花和尚正待說話，倏然他整個人宛若觸了電一般渾身一顫，雙目圓睜，再看清風道長時亦是如此！

　　趙子原循著他倆的視線望去，但見店內黑暗的角落，坐著一個像是不勝酒力俯在桌面上，身穿一襲白布衣衫的人，在他前面桌平置著一隻長劍，劍柄上一綹黃色的劍穗迎著店吹進的夜風微微飄動。

　　花和尚夢囈似的喃喃道：

　　「那把劍子，那把劍柄上的黃色劍穗……」

　　清風道長皺眉道：

　　「你，你怎麼了？」

　　花和尚低喃道：

　　「那把劍柄上的黃色劍穗……不錯，就是他了！……」

　　清風道長神色不覺變得肅穆許多，道：

　　「是他？和尚你沒有認錯麼？」

　　花和尚道：

　　「錯不了，我記得清清楚楚，錯不了。」

　　那白衣人伏在桌面，竟似已經醉倒，俄頃，他顫顫巍巍的站起身來，一拍桌面高聲喊道：

　　「店夥！看賬！」

　　趙子原下意識瞧了那白衣人兩眼，只覺他面貌陌生得緊，壓根兒未曾見過，倒未十分在意。

　　那白衣人隨手丟下一塊銀錠，抓起桌上長劍，蹣跚往店外行去。

　　花和尚面色陰晴不定，低道：

　　「牛鼻子，跟蹤下去。」

　　清風道長朝鄰座的趙子原呶了呶嘴，沉聲道：

　　「這小子呢？」

　　花和尚尋思一下，道：

　　「他跑不了的，咱們處理了這一樁後，再轉來對付於他。」

　　兩人長身立起，大步走出店門。花和尚猶自不斷叮嚀：

　　「跟得遠一點，莫要敗露形跡。」

　　趙子原打從心底冷笑一聲，暗道：

　　「我何不也跟上去瞧個究意。」

　　心念既決，遂匆匆付了賬，出得客店，見那白衣人已走出一段路，一僧一道並肩緩步，遙遙跟在後面。

　　出得鎮集後，愈走地形愈形荒落，那人始終漫步行著，不時還低哼著小調，生像未發覺背後有人躡蹤。

　　而花和尚及清風道長一心追蹤前面那人，竟料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倆的背後還有趙子原在跟著。

　　天黑下來後，路上已無其他行人，趙子原心道：

　　「前頭那人腳步漸行增快，也許就要施展輕功了。」

　　抬頭之際，果見那白衣人身子一提，頃忽裏一條白影有如風馳電掣般急速前奔，一幌眼已在遠遠數丈之外，趙子原嘆道：「好快的身法！」

　　一僧一道立時加快足步，連袂追了上去，趙子原也即疾奔而前，跟了一程，前面地勢漸陡，分出數條岔路。

　　追到岔路當口，業已失去那白衣人及一僧一道的蹤影，趙子原空自奔跑了大半天，居然連人都追丟了，不禁垂頭喪氣不已，無奈只有悻悻步回鎮集，回到悅來客棧要了一間客房，便歇息下來。

　　趙子原一人坐在房中，調息運氣，藉以恢復適才奔波勞頓。

　　他體內一股真氣衝上泥丸，下達四肢百骸，徐徐運行了十八周天，頓時疲憊盡去，精神矍鑠暢快。

　　這一次運氣，趙子原不意發覺自己內蘊功力大為增長，許是爾來多次與人動手過招，體內潛力逼發，內力亦隨之大增，還有就是他業已能夠完全發揮自己的師門心法之精髓，此一發現，頓使他心底升起莫名的興奮。

　　子夜過後，趙子原猶在吐吶運氣，門窗上倏地傳來兩聲細微的剝啄聲響，他江湖經驗已豐，心知必有夜行人光臨，當下連忙吹熄燭火，身子一振，有若輕煙一般破窗疾閃出去──

　　就在趙子原出到窗外的同時，客棧院落突然出現一人，此人乃是由屋頂縱落，輕得一如落葉飛絮，不聞絲毫聲息。

　　趙子原定睛一望，只見那一身道袍的武當清風道長，穩似泰山般屹立在他的面前──

　　趙子原情不自禁露出訝然之容，並非為了對方去而復返，而是竟然沒有見到花和尚與他在一起的緣故。

　　清風道長沉聲道：

　　「施主隨我來！」

　　不待趙子原回答，便自轉身朝客店外頭奔去。

　　趙子原無暇多慮，亦自拔足跟上，那清風道長腳程甚疾，經過鎮集街道時，毫不減緩速度，趙子原足下輕功完全施展開來，方不致落後。

　　來到鎮郊一座山坡上時，清風道長驟然停下身來，回身道：

　　「施主可知貧道招喚你到此的目的麼？」

　　趙子原見他目光陰鷙，語氣不善，不覺退了兩步。

　　他緩緩說道：

　　「正要請教。」

　　清風道長嘿嘿一笑，道：

　　「這裏註定了是你葬身之地，是以貧道引你至此。」

　　趙子原在鎮集小店裏，乍一見到清風道長露面時，便已猜知對方乃沖著自己而來，因此之故，此刻聞及清風道長之言，並不如何感到意外。

　　他故作不解道：

　　「在下何時得罪了道長？」

　　清風道長冷笑不語，只是往前逼近了兩步。

　　趙子原復道：

　　「花和尚今午不是與道長一道追縱那白衣人麼？緣何只有道長一人回轉？」

　　清風道長冷冷道：

　　「凡事你都要追究到底，這正是你致命之處。」

　　趙子原道：

　　「然則道長所以欲對在下不利，是為了我曾到過武當山的緣故了？」

　　他見清風道長並未否認，續道：

　　「待在下想一想，我首次在純陽觀與道長朝面，當時便隱隱感覺到道長行徑奇特，後來在內室之中，天石掌教不意取出劍鞘夾屋所藏的紙片，你，我及武當三子都同時在場……」

　　清風道長打斷道：

　　「敢情你已領悟到紙片上留字所提及的地方是何處，是以立刻兼程趕往，這座鎮集是通往鬼鎮必經之地呢。嘿！嘿！」

　　趙子原岔開話題，道：

　　「敢問道長與天石掌教如何稱呼？」

　　清風道長怔道：

　　「他是貧道的師兄。」

　　趙子原道：

　　「道長心性行事，皆和天石掌教迥然有異，不過這也難怪，有時為了利害不同，莫說是師兄弟，即如兄弟骨肉也會見利忘義，做出種種卑劣之事，哦，自然我說的不是道長你……」清風道長神色一變，道：「說得俐落，但你也未免太過武斷了。」

　　他雙目精光陡射，反手一抽一抖，「嗆啷」一響，背上長劍已到了他的手中。

　　趙了原吸一口氣，道：

　　「在下差點忘記再問道長一句話，說過之後，再行動手不遲。」

　　清風道長道：

　　「可是有關紙牌之事？」

　　趙子原道：

　　「道長實係有心之人，花和尚在客店裏藉口與道長鬥葉為戲，交給道長兩張紙牌，其實……」

　　話未說完，清風道長猛然沉臂出劍，去勢快得出奇，劍鋒推到時發出嗡嗡聲響，有若狂風捲簾，趙子原一愣之下，胸口已被對方劍尖抵住。

　　清風道長眼色陰晴不定，忽然抖手將劍尖自趙子原胸口移開。

　　趙子原錯愕更甚，道：「道長是存心戲弄於我麼？」

　　清風道長高聲道：

　　「說來施主或許不會相信，那兩紙牌已為貧道做了手腳，置放於施主落腳的客房床上，你回去一找便能夠找到。」

　　趙子原更覺糊塗，正在思忖要不要折身趕返客棧瞧個究竟，忽然身後傳來一道極為低微的聲息，似是有人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響起之處，近得就在五丈內外。

第二十八章　流浪劍客

　　清風道長回頭喝道：

　　「花和尚，是你來了麼？」

　　林葉窸窣處，緩緩步出那邪裏怪氣的花和尚，他肩上仍自扛著一把方便鏟，來到二人面前定身。

　　花和尚瞥了趙子原一眼，道：

　　「你還沒有將這小子解決嗎？」

　　清風道長搖首道：

　　「不忙，不忙，這小子已經是咱們囊中之物，還怕他飛上天去？若非適才貧道察覺有人潛到近處，早已一劍送他歸陰了。」停歇一下，問道：

　　「剛剛可是你在樹林裏面嘆氣？」

　　花和尚翻目道：

　　「牛鼻子你問得莫名其妙極了，無因無由貧僧嘆的什麼氣？」

　　清風道長神色霍地沉了下來，道：

　　「貧道分明聽見了那一口嘆氣之聲，疑是那人去而復返，是以才倉促將劍收回，既然嘆息聲非你所發，那麼貧道之疑並非杯弓蛇影，而是確有第三人來到近處了。」

　　花和尚眨眨眼，敞聲道：

　　「牛鼻子儘管下手取他性命。」

　　趙子原道：

　　「大師動輒言殺，出家人殘忍好鬥以至於此，未免與佛家所講求之恬澹寂滅有悖。」

　　花和尚道：

　　「貧僧早非佛門中人，小子你空自喋喋，結果還是活不成的。」

　　說著朝清風道長打了個眼色，清風道長右腕迅疾一抖，長劍乍動，湧出一片精芒，直取趙子原咽喉。

　　趙子原見他劍招詭異，心中大為凜惕，連忙縱身往後疾退，一口氣退長了六步，這才避過對方的劍上鋒芒，趁勢反擊一掌。

　　清風道長冷笑一聲，一舉步已到了他面前，手中長劍抖出精光寒芒，漫天盡灑，籠罩住敵人。

　　他空出了右手不閒著，掌拍指拿，端的是變化無方。

　　清風道長這一掌劍齊出，直把趙子原迫得閃避不及，繞圈疾掠，雙方動手還不到五招，趙子原已是數度遇險，漸呈不支之態。

　　這當口，斜坡後面忽然又傳來一陣輕嘆之聲，雖在劍掌嘶嘯聲中，場上諸人無不聽得一清二楚，彷彿這一道嘆息便在他們耳旁發出一般。那清風道長劍上攻勢，竟然不知不覺緩了一緩。

　　花和尚面色一變，厲聲道：

　　「牛鼻子快點下手，再遲就來不及了！」

　　斜坡後面一道冰冷的聲音道：

　　「道長出劍太慢，果然業已來不及殺死你的敵手了。」

　　語聲甫落，一道人影有如狂風似地捲了過來，清風道長劍勢一沉，立刻換了一方向擊出，颼地一響，竟把來人捲入劍圈之中。

　　那人冷笑一聲，身形若飄風般迴旋往復，清風道長神色沉凝，揮劍連攻三招，但聞「颸」「颸」「颸」三響，劍嘯刺耳已極，那人嘿然冷笑，足步微錯，竟已躍出劍圈外邊。

　　清風道長連環三劍擊空，雙眼登時射出又忿又駭的光芒，手提長劍，怔怔立在當地。

　　趙子原下意識舉目望去，只見那人年約五旬出頭，面目清癯，上唇蓄著一撮短髭，身著一襲白布衣衫，年事雖高，卻自有一股瀟灑超俗之氣，趙子原似乎可以想像到此人年輕時的勃發爽颯英姿。

　　但花和尚與清風道長的視線卻落在那人腰間所繫的長劍上，夜風拂過，那隻劍柄上的黃色劍穗微微飄動。

　　趙子原心中默默呼道：

　　「就是他！今午在酒店裏裝作不勝酒力，伏在一角桌上的醉漢就是他！奇怪，花和尚清風道長追蹤了他一段路程，怎地先後又回到此地來了？」

　　花和尚一前一步，高聲道：「任憑施主如何掩飾，仍然被貧僧瞧穿了。」

　　那白袍人淡然道：

　　「某家何嘗想掩飾什麼？倒是今日午後，和尚你與那位道長在某家離開鎮上酒肆後，便跟在後頭窮追不捨，某家還未問你是何緣故呢？」

　　花和尚道：「施主何必明知故問。」白袍人伸手拍拍腰間的長劍，道：

　　「便是為了某有這把劍子麼？」

　　花和尚沉聲道：

　　「施主雖然一直掩藏本來面目，但你隨身所攜那隻劍柄上的黃色劍穗乃是最明顯的標誌，貧僧焉有認不出來的道理。」白袍人道：

　　「事隔二十餘年，虧得大師記性如是之佳。」

　　言罷，又自嘆息了一聲。

　　清風道長忍不住道：

　　「道友何故一再嘆氣？」

　　白袍人道：

　　「道長身為武當耆宿，名望身分隆極一時，卻昧於大勢甘心受人驅遣，這等行徑委實令人不解，此某家深為道長惋惜，還有這位大師……」

　　花和尚及清風道長面色齊地一變，花和尚打斷道：

　　「施主此言，在貧僧聽來不但等於白說，而且簡直十分可笑得緊。」

　　白袍人道：「有何可笑之處？」花和尚道：

　　「你以為咱們行事乃是受人驅遣，卻絕無任何根據足資證明，這個推測不是非常可笑麼？」

　　白袍人冷冷一笑，伸手入懷緩緩取出一樣物事，攤開來竟是兩張紙牌，牌底向下，趙子原一瞧見白袍人手上的紙牌，心中不禁震一大震。

　　白袍人沉聲道：

　　「大師利用紙牌，向清風道長傳遞消息，難道不是經旁人所授意麼？」

　　花和尚神色一沉，道：

　　「流浪劍客！你知道的倒也不少，然則你是專沖著咱們而來的了？」

　　他喝出「流浪劍客」之名，趙子原頓感熱血沸騰，暗道站在眼前這個白袍人，原來便是二十五年前在五臺山上，當著天下豪傑之前，以一個抽劍動作嚇走那不可一世行腳僧人的「流浪劍客」。

　　花和尚想必是挾仗「五指叉」功夫，橫行中原絕無敵手的行腳僧人了，難怪他的注意力始終被白袍人隨身所攜劍柄上的黃色劍穗所吸引，想來當日「流浪劍客」所使用的也是同樣一隻劍子。白袍人道：「可以這樣說。」

　　花和尚指著趙子原厲聲道：

　　「這娃兒呢？你也有心庇護他麼？」

　　白袍人點一點頭，花和尚道：

　　「流浪劍客，你太過狂妄了，貧僧對你一再忍讓，可別錯以為貧僧是懼了你。」

　　白袍人道：

　　「反正某家是管定此事，你劃下道來吧──」

　　花和尚怒極反笑道：

　　「很好，你既然如此說，貧僧說不得要把昔年五臺山的舊賬，拿在一起和你算算了──」

　　白袍人淡淡道：

　　「二十五年前，大師在五臺山上不戰而退，今日你想再來試過一次麼？」

　　花和尚道：

　　「施主劍上功夫雖高，但貧僧那『五指叉』不發則已，既發之你未必能討得好去！」白袍人淡然道：「是麼？某家不用劍子，接你一招『五指叉』試試。」

　　花和尚陰笑道：

　　「施主不用兵刃是自尋死路，可怨不得貧僧。」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登時變得緊張異常。

　　立在一旁的趙子原此刻卻不禁暗暗為白袍人著急，那花和尚的「五指叉」功夫他是見識過的，其兇險奇奧，確是舉世罕有匹儔，白袍人若棄劍拆對，只怕將抵不住「五指叉」一擊之威。

　　清風道長步近花和尚身側，低聲道：

　　「和尚你若無十分把握，還是不要輕易動手的好。」

　　花和尚道：

　　「牛鼻子甭多管，昔年那筆舊賬，貧僧是該與他了斷了。」

　　轉首面對白袍人道：「你準備好了後事沒有？」白袍人仰天大笑道：

　　「又是這一句話！二十五年前在五臺山上，你說的也是這麼一句，難道你發出『五指叉』前，非問明敵手可準備好了後事不可麼？除開這話之外，難道你再也沒有別的言語好說麼？」

　　花和尚沉顏不語，突然出手搶攻，左掌迅若電光石火拍去。

　　他一掌發出之際，五指張開如爪，掌上隱隱透出五股暗赤色的氣體，遙遙將白袍人上身罩住。

　　霎時間周遭氣旋風蕩，有若狂飆疾掃，驚濤怒捲，發出「哧」「哧」呼嘯，其勢之烈，直令人心寒膽裂。

　　白袍人高聲道：

　　「大師『五指叉』功夫果已練成氣候了。」

　　他神色陡然變得異乎尋常的慎重，目光凝注對方，毫不旁瞬，但見他不疾不徐舉起右掌，迎面封出。

　　掌力乍與花和尚五指所透出的氣流接觸，立時透露出吃驚的神情，全自衣袂飄動不已，獵獵作響，他左掌緊接著一抬，發出一股堅凝的內力，與先時右掌所發的掌勁相輔相依，力道強大一倍有奇。

　　旁側的清風道長與趙子原只瞧得瞠目結舌不已，因為白袍人所使出此等雙掌相輔的神功奇特異常，有另闢蹊徑之妙，再加上他功力深厚，自然形成一股緊凝強大的氣勢，而且毫無衰竭的跡象。

　　花和尚那無堅不摧的五指叉攻勢，竟為之一緩。

　　花和尚口中厲喝一聲，右掌五指屈伸，數張數合，又自有道陰風寒氣自指尖直透而出。

　　只聞嗚嗚怪響亮起，他的掌指已完全變成了殷紅色，宛如鮮血盈盈欲滴，顯而易見，花和尚的「五指叉」已施到十成火候，趙子原不覺暗叫一聲「不妙」。

　　白袍人大喝一聲，左手一探，右掌筆直甩出，他雙掌齊出，招式極為繁複，掌上蓄勢含威，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見增強，適足以抵住花和尚綿綿不絕的「五指叉」攻勢。

　　趙子原這才瞧出白袍人韌力後勁之強，委實難以測度，若換了旁人，在花和尚「五指叉」氣勢所迫之下，縱不當場落敗，亦將失去動手拼鬥之能，束手任得對方予宰予割了。

　　他們兩人一動開手便各逞絕藝，一招一式無不功力十足，隱含雷霆之威，確是武林罕見的一場拼鬥。

　　雙方僵持了許久，白袍人突然揮拳連擊數招，迫著花和尚變式封拆，身形連動，陰風寒氣漸形消失。白袍人乘機躍出戰圈，道：「領教。」花和尚寒著臉龐，道：

　　「流浪劍客，你在未分勝敗之前即行退出，可是不敢與我一決死戰麼？」

　　白袍人冷冷一笑道：

　　「大師固執如此，某家可要用劍了。」

　　清風道長道：

　　「待貧道來見識見識道友劍術。」

　　白袍人道：

　　「誰先上都一樣，某家今晚必教你等如願以償。」

　　長笑數聲，反手抽劍，立時一股震人心弦的凌厲「殺氣」隨著拔劍的動作，往對方捲去。

　　那股「殺氣」去得突兀無比，如排空巨浪，如驚濤潮湧，一忽裏已捲及敵手身前近處。

　　白袍人稍有動作，立在五尺之外的趙子原立即生出感應，只覺呼吸窒悶，身形受阻，頓生迴避之意。

　　伊始，清風道長及花和尚都屹立當地，動也不動。

　　待得白袍劍子抽出一半，自劍身鋒芒所透出的「殺氣」愈來愈見凌厲，形成一種莫可捉摸的實質力量，趙子原立身之地雖然距離最遠，但因功力較弱，是以最先感到支持不住，縱身避開。

　　白袍人拔劍的動作甚是緩慢，但隨著他手臂的移動，劍身一寸一寸露出，森厲的「殺氣」已瀰漫整個曠野之上。

　　同時他那鷹隼般的雙目中，也射出強烈冷酷的殺機，使人一望之下，頓時生出震懼之念。

　　花和尚額上汗珠涔涔而落，有心先行出掌搶制先機，卻是身不由己，那邊清風道長亦有同樣的感受，長劍欲發未發，顯然是被白袍人出劍的奇異力量所制，大有動彈不得之慨。

　　這刻白袍人的劍身已快要出盡，趙子原眼睛圓睜如鈴，一顆心提懸不定，他情知待得白袍人劍子完全拔出之際，便是生死立判之時，以此人拔劍時所發的電掣雷擊之威而觀，戰事必無拖長下去的道理。

　　花和尚與清風道長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忽仰天厲嘯一聲，齊地旋身往後疾退。

　　騰騰騰，兩人一口氣退了九步之遙，前胸一挺，站穩了身子。

　　花和尚抖顫的聲音道：

　　「往年在五臺山上，貧僧已猜度出你是何許人，而今益發證實心中所想，流浪劍客，你何以不敢以本來名號示人？」白袍人大笑道：「時刻還未到呢。」

　　花和尚喃喃道：

　　「二十五年前的歷史居然重演，難道我永遠無法與你匹敵麼？

　　他面上神色瞬息萬變，一招手，偕同清風道長轉身疾掠而去，二人身形瞬即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趙子原內心激騰不止，他當然知曉花和尚臨去所說的「歷史重演」是什麼意思，默默忖道：

　　「昔日『流浪劍客』僅僅以一個反手拔劍的動作，就嚇走了氣焰沖天的行腳僧人，今日他們雙方再度碰頭，『流浪劍客』劍未出全，花和尚仍然不敵而去，怪不得他有『歷史重演』這一說。」

　　一僧一道去遠後，白袍人低聲自語道：

　　「好險，花和尚若非自知不敵，拼死發出『五指叉』功夫，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呢──」平息一忽，轉朝趙子原道：

　　「小夥，你幾時惹上這些魔頭的？」

　　趙子原聳聳肩，道：

　　「其實我並沒有去惹上他們，我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何爾來無論走到那裏，總有人要尋找我的晦氣？」

　　白袍人笑笑道：「依此道來，你在武林中竟是個相當重要的人物了。」

　　趙子原默然不作一語，半晌道：

　　「尊駕劍術堪稱獨步天下，只是小可仍未能瞧出，如何能夠以一個簡單的抽劍動作，便將對手的鬥志壓垮？」

　　白袍人道：

　　「此中道理，一俟你劍上造詣到了某一種程度時，便自省得了。」

　　說著微「哦」一聲，像是忽然想起一事，復道：

　　「小夥，你想不想習劍？」

　　趙子原怔了一怔，道：

　　「尊駕莫非想傳授區區以劍術？」

　　他脫口說出這話，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興奮，暗道自己若有福分練就此等劍上絕藝，便足可躋入江湖一流高手之林，對往後行事倒有莫大的方便。

　　白袍人冷冷道：

　　「老夫可不欲平白將劍上功夫傳與他人，小夥你若有心學劍必須有個條件交換──」趙子原道：「如此小可不學也罷。」白袍人道：

　　「你不要聽聽老夫所說的條件麼？」

　　趙子原不語，白袍人複道：

　　「老夫教你一套劍法，祗要你學成之後去對一個人施展……」

　　趙子原道：

　　「閣下的意思是要我挾仗這套劍法，去殺死那個人麼？」

　　白袍人搖首道：

　　「不是，老夫所欲傳授與你的劍法雖稱無敵天下，但如果老夫所料不差，那人武功路數，恰正能剋住你的劍法，絕不致落敗甚或喪命。」

　　趙子原惑道：

　　「閣下既非要使我仗劍去擊斃那人，然則你所圖何為？」

　　白袍人道：

　　「我只要證實，那人的武功是否僅上於能剋制這一套劍法而已，易言之，若是她另有絕藝在身，你便有當場送命的危險，小夥子你敢冒這個險麼？」

　　趙子原尋思一下，道：

　　「這並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而是這套劍法是否夠得上玩命的代價？如代價夠高，小可便冒一次性命之險又有何妨。」

　　白袍人眼瞳掠過一抹異樣的光彩，上上下下打量了趙子原一會，從眼前這個少年的身上，他依稀又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剪影，當年自己的舉止行事，便幾乎和這少年一模一樣，霎時他心底湧起了無限的感觸。

　　他緩緩道：

　　「然則你是答應了？」

　　趙子原默默點頭，旋即又道：

　　「事情果真如斯簡單，以尊駕之能力，絕無遇險的道理，緣何卻不自己去找那人動手？」

　　白袍人怒道：

　　「廢話！老夫若能親自與她動手，何必找你代勞？」

　　趙子原滿腹疑雲，卻也不好多問，須臾始道：

　　「適才那花和尚稱呼你為『流浪劍客』，據小可所知，武林中並無『流浪劍客』這個人物存在，閣下可否將真實身分相告？」白袍人道：「老夫司馬道元。」續道：

　　「不想我只把蓬頭罩著的白布拿掉，你就認不出來，小夥子你的眼力也未免太差了──」

　　趙子原皺眉道：

　　「小可早已認出你老就是那自稱『司馬道元』之人，但司馬一門十八人，早於二十年前悉行遇害於翠湖舟船之上……」

　　白袍人神色微微一變，打斷道：「老夫若已遇害，又怎會現身於此？」

　　趙子原瞠目，半晌作聲不得。

　　白袍人道：

　　「到底你要不要學這套劍法？」

　　趙子原道：

　　「小可不是業已答應於你麼？」

　　白袍人手指西面林叢，道：

　　「走過這一片林障，有一座廢棄的祠堂，權當落腳之處，老夫再正式傳你劍法。」

　　趙子原愕道：

　　「就在此地習劍不是一樣麼？」

　　白袍人冷冷道：

　　「你懂個什麼？老夫雖看出你是練武的上駟之材，但要習成這套劍法，至少得半月之久，不找個落腳地方怎麼行？」

　　趙子原道：

　　「既然需時如此之久，小可不願學了。」

　　白袍人恚道：

　　「天下那有速成掌招劍法？你連這等耐性都沒有，倒教老夫好生失望。」

　　趙子原搖頭道：

　　「並非小可無此耐性，實是近日內我必須趕去鬼鎮……」

　　白袍人自懷中取出那兩張紙牌，道：

　　「可是與這物件有關？」

　　趙子原道：

　　「紙牌乃花和尚所有，怎會到了尊駕手裏？」

　　白袍人道：

　　「花和尚在酒肆裏狂妄無忌，老夫有一位老友號稱『無所不偷』，看不過眼便施展空空妙手，如此這般把紙牌偷了過來交與老夫方始發覺裏面的兩張紙牌有所古怪……」趙子原道：「尊駕可否將紙牌借小可一觀？」

　　白袍人聞言，反而將紙牌收入懷裏，道：

　　「等到你習劍功成之後再說吧，老夫保證你半月後再到鬼鎮絕不太遲，不致於誤事──」

　　趙子原尋思良久，道：

　　「好吧，但你得先將我所要用劍的對象告訴我。」

　　白袍人道：

　　「這個老夫也不能事先透露，你願意習劍便隨老夫一道走，否則即作罷論。」

　　語罷轉身就走，趙子原踟躕一忽，隨後跟了上去。

　　二人快步橫過山林，走了許久，果見遠方樹林隱約現出一角紅牆，殘垣斷瓦點綴其間，隱隱透出一道微弱的燈光。白袍人忽然在一株大樹後面停下腳步，低聲道：

　　「那座祠堂分明荒廢己久，如何會有燈光透出？真是奇了。」

　　趙子原道：

　　「左右不過是僧侶之類住於此地罷了，難道還有旁人不成？」

　　白袍人道：

　　「祠堂年久失修，分明久無人居，那裏來的住持僧侶？小夥子你忒也糊塗了。」

　　當下邁步繞近祠堂，來到山門前面，但見那山門甚是古舊，兩人往四下張望一忽，未見有何動靜，遂舉掌推門。

　　「咿呀」一聲，山門應手而開，趙子原隨白袍人走入門內，只見祠堂裏蜘網四結，供桌上久無香火，積滿灰塵的神像欲塌未塌，格外顯得陰森駭人。

　　神像前面的神龕上，插著三隻火燭，昏黃色的火光不住跳躍閃動，益發令人感到神秘。

　　白袍人洪聲道：

　　「祠堂裏有人麼？」

　　他真氣深厚，話聲在祠堂四壁迴蕩不止，半晌卻無回音，生像是毫無人跡。

　　趙子原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恐怖的感覺，暗忖：

　　「分明有人點燃神龕上面的火燭，但此刻卻不見有任何人影，莫非那人在山門未開之先，已預先藏起來？」

　　他方自驚疑不定，陡然一道輕風拂過，三隻火燭被吹熄了，祠堂裏黝黑如墨，趙子原運足目力望去，也不能看出尋丈之外的事物。

　　趙子原呼道：

　　「司馬前輩，火光突滅，莫不成……」

　　白袍人「噓」了一聲，道：

　　「不要作聲！你隨身帶了火熠沒有？」

　　趙子原正待掏出火熠，身側忽然飄過一陣微風，他江湖經驗已豐，情知那陣微風多半是內家罡勁，當下霍地一個旋身，一掌反拍而出，黑暗裏那一掌之力如石沉大海，也瞧不見半個人影。

　　這當口，陡見頭上精芒一閃，耀眼生花，緊接著一聲「嗆啷」亮起，原來白袍人已掣出了腰間長劍。

　　白袍人長劍一出，立時有一股森寒殺氣洶湧撲至，直有雷霆萬鈞，無堅弗摧的威勢，趙子原不知不覺倒退了幾步。

　　驀然祠堂中又是一聲霹靂暴響，一條灰色人影自劍光中衝出，迅疾無比，一閃即沒──趙子原脫口呼道：「果然埋伏有人──」

　　喊出這一聲後，卻未見白袍人第二劍劈出，須臾，供桌後面那一尊泥雕神像突然攔腰裂為兩半，傾倒下來！

　　趙子原睹狀，險些再度驚呼出聲，白袍人的一劍，分明未曾擊中佛像，但自劍上透出的劍氣，卻恍若有形之物，竟把半丈開外的佛像斬為兩半，那劍法的威猛霸道，當真令人不可思議。

　　然而令趙子原震驚的更不止於此，那白袍人的劍法可說天下無雙，輕易不掣出長劍，即連對付強如花和尚之敵手，劍子都未出全，便已將對方嚇走，目下他卻決然抽出了全部劍身攻出一招，看似仍未奏功，然則那埋伏在祠堂暗處之人，竟是一個較之花和尚猶為可怕的高手了──

　　祠堂中一片死寂，間歇只傳出趙子原沉重的呼吸聲，和白袍人四下走動的「哧」「哧」足音。

　　白袍人在東面屋角停下腳步，沉聲喝道：

　　「好朋友！你既是沖著某家而來，便請現身吧。」

　　半晌沒有應聲，白袍人提劍在手，騰出空出的左手俯身提勁拉挽地上的一個鐵環，居然被他拉出一塊石板來。

　　石板拉開後現出一個地窖，白袍人俯身向底下呼道：

　　「藏身的朋友，某家要下去了。」

　　趙子原聽他竟向敵人預報自己行動，不禁為之大惑不解，但見白袍人在低喝過後，立刻縱身縱落。

　　下面傳來一聲嬌呼，竟是女性口音，趙子原心頭微動，繼白袍人之後也向洞口縱落，視線所至，見地窖看似頗為寬敞，卻是四面空空，什麼沒有，只有內裏一個角落隔著一片布幔。

　　趙子原心念電轉，暗忖：

　　「方才我清楚地聽到了那一聲女人的嬌呼，但這地窖除了布幔後隔開視線外，連一個人影也沒有，然則那一聲女性口音自然是發自帳幕之後了？」

　　忖念及此，遂動了欲掀起布幔一看究竟的念頭，他往前走了幾步，白袍人忽然振身攔在他的面前。白袍人冷冷道：「你要做什麼？」

　　趙子原道：

　　「閣下明知我欲掀起布幔，緣何卻將我攔住？」白袍人道：

　　「你還是不要掀開的好。」

　　趙子原一怔，道：「莫非閣下已經猜到帷幕後面有什麼古怪物事不能讓小可過目麼？縱令如此，帷幔還是遲早要掀開的啊。」

　　白袍人想了一想，道：

　　「好罷，老夫這便將帷幔扯開，但你最好閉上眼睛的好。」

　　身子一掠上前，伸手疾掀布幔。

　　帷幔倒捲揚起，趙子原非但沒有依言把眼簾閉上，反而睜太眼睛望去，他首先見到一個身披薄嬋輕紗的姣美少女臥縮在牆角一隅，牆角上方掛著一盞油燈，火光將近處照得亮如白晝。

　　趙子原衝口道：

　　「李姬，是你？」

　　那女子徐徐轉過頭來，抬起白皙如玉的纖手攏住一頭烏髮，睨了趙子原一眼，嫣然一笑。

　　這一笑直有銷魂蝕骨的力量，趙子原卻未注意及此，他發現眼前這個美女身材體態雖與留香院東廂李姬十分相像，但面龐五官卻截然不同，這時那輕紗美女長身立起，全身美妙處在輕紗下若隱若現。

　　輕紗美女妖聲道：

　　「適才你是呼喚李姬的名字麼？你既認得她，定必曾經到過留香院了。」

　　趙子原愕道：「姑娘是誰？」輕紗美女道：

　　「我一向住在留香院西廂，敢情你只到過東廂，難怪會對我如此陌生……」

　　昔日趙子原曾聽李姬說過，武嘯秋將留香院劃為東南西北四廂，各住有一名絕世女人，佈施色相與天下高手，使之受其控制利用，是以此刻聞言，並不感到如何驚異。

　　趙子原道：

　　「敢情姑娘便是艷名遠播天下的留香四艷之一麼？」

　　輕紗美女不答，轉眼白袍人道：

　　「這位爺臺──」白袍人冷冷截口道：

　　「武嘯秋若圖驅遣美女以色相誘惑老夫，那麼他是白費心機了。」

　　輕紗美女笑靨滿面，道：

　　「賤妾從未遇到不為我色相所動的男人，爺臺此言未免言之過早。」

　　玉臂微動，身上輕紗盡褪，火光照在她赤裸白皙的妖軀上，宛如一尊白玉雕像，令人心旌搖盪，血脈賁張。

　　趙子原只瞧得面紅耳赤，全身血液幾乎凝結住了，連忙移開目光。

　　那裸女款款向趙子原行去，舉手投足間甚是誘惑迷人，趙子原隱隱聞到一股馥鬱的幽香，自對方裸露的胴體發出，她愈走愈近，香澤愈是濃厚，趙子原不覺心猿意馬起來，心子撲撲狂跳不止。

　　白袍人微哦道：

　　「原來武嘯秋授意你誘惑的對象，居然是這個姓趙的青年人……」

　　趙子原迅地盤膝坐在地上，不住調元運息，吐納呼吸，那裸女媚然一笑，突然傾身往趙子原懷中倒去。

　　她赤裸裸的肉體纏在趙子原身上，雙手箍往他的肩胛，趙子原登時感到全身柔軟無力，竟然無力擺脫。

　　白袍人冷眼在旁觀看，並不加以阻止，似乎欲觀察他的定力如何，有無辦法抵制女色的誘惑？

　　豆大的汗珠自趙子原兩頰滾滾落下，上半身也劇烈的搖晃起來，白袍人意識到他正極力向心中之魔抗爭交戰，但力量已顯得微乎其微了。

　　白袍人點一點頭，猛然出聲道：

　　「姑娘放手。」

　　那裸女恍若未聞，仍然緊緊纏在趙子原身上。

　　白袍人沉道：

　　「你是不是山西白石山莊沈莊主的獨生愛女，沈浣青姑娘麼？」

　　裸女嬌軀一震，微抬螓首盯住白袍人，欲言又止。白袍人續道：

　　「姑娘果真是沈莊主的愛女，又怎會被武嘯秋收為留香四艷呢？」

　　裸女依舊沒有開腔，但一雙皓手已自趙子原肩上緩緩收將回來，她一離開趙子原的身子，趙子原靈臺登時清醒許多。

　　適才他神思雖然有些恍惚，但白袍人之言仍然聽得十分清楚，內心因之震驚非常，暗道那山西白石山莊沈莊主一生慷慨任俠，在武林中地位極高，武林有事，只要沈莊主一句話，十分難題便有七八分能夠得到解決，想不到他的女兒竟會淪落以至於此，不禁為之滿腹疑團。沈浣青低聲道：「爺臺還是不要追究這些的好。」

　　白袍人情知一時絕對無法弄明白她被武嘯秋囚制利用的始末經過，遂自牆角撿起她的衣物，沈浣青一手接過，迅即把衣服穿上。

　　這會子，地窖上面忽然傳來一陣叱吒聲音，緊接著轟然一聲暴震亮起，似乎有人發出了內家劈空掌力。

　　白袍人喃喃道：

　　「又有人闖進祠堂來了，武嘯秋似還沒有退走哩……」

　　話猶未盡，只聽一道低沉的喝聲道：

　　「姓武的，顧某此來為的要向你討一個人──」

　　另一聲陰森的冷笑道：

　　「你是什麼東西？敢用這種口氣對老夫說話？」

　　那低沉的聲音道：

　　「昨日顧某遍闖留香院四廂，獨不見東廂沈姑娘芳蹤，後來從尊駕的一名手下口中獲知……」

　　那陰森的聲音道：

　　「據說天下無不能在武院主的寒砧摧木掌下走過十招，反正顧某是早已豁出了這條性命，武院主你動手吧。」

　　趙子原一聽那聲音，只覺甚是熟稔，一時之間不覺怔住，自語道：

　　「原來是顧遷武顧兄，他也來了！」

　　他目光掃過沈浣青面龐，發覺她的臉色變得異乎尋常的慘白，竟像突然生了一場大病一般。

　　趙子原暗暗感到不解，卻是不暇細究，敞亮嗓子道：

　　「顧大哥！小弟在此。」

　　就在此刻，地窖頂上的出口發出「蓬」地一響，趙子原立刻知道上面將要堵塞住了，情急之下，身形暴起往上直射而去，幾乎就在同一忽裏，他身旁白影一閃，白袍人比他搶快一步，一掌後發先至，那塊石板未合，被掌力一震，一聲暴響過後，頓時被掌力擊得塊塊碎裂！

　　白袍人及趙子原先後自裂口衝將出去，沈浣青遲疑一會，亦輕提身子，繼後躍出地窖。

　　祠堂時那身著灰色衣衫的武嘯秋。正一掌接著一掌，將顧遷武迫得全無招架之力，只聽得掌風呼呼，夾雜著一聲悶哼，顧遷武仰身蹌然倒退了五步，張口噴出一道血箭，身軀貼在土牆上。

　　趙子原大喊道：

　　「顧兄，怎麼樣？」

　　顧遷武用力擺一擺首，道：

　　「還好，沒有事。」

　　武嘯秋陰陰一笑，一箭步欺到切近，高舉單掌，就要痛下殺手，白袍人適時壓沉嗓子大喝道：

　　「武嘯秋！你與某家住手！」

　　武嘯秋身子好比旋風一般回轉過來，帶著驚異的眼色望著白袍人與趙子原兩人，有頃，他那凌厲的視線落到沈浣青身上，睛瞳射出一股懾人的威棱，沈浣青無端端打了個寒噤，滿面都是驚悸。

　　白袍人瞧在眼裏，有意無意地移動身子，插在武嘯秋與沈浣青兩人中間，冰冷的聲音道：

　　「天不從人願，姓武的，你的算計已完全落空，竟想找無辜的弱女出氣麼？」

　　武嘯秋陰陰道：

　　「你甭狂，嘿嘿，你也就要完了！」

　　白袍人嗤之以鼻道：

　　「就憑你一個人麼？」

　　武嘯秋道：

　　「就憑老夫一人又怎樣？」

　　白袍人冷笑道：

　　「只有你姓武的一人是萬萬不行的，最好像翠湖那一夜，再找兩個高手來個聯合夾攻……」

　　趙子原聞言，心頭重重一震，默默對自己呼道：

　　「他提到了翠湖，又說再尋兩個幫手夾攻是什麼意思？他──他不要就是我所懷疑的那人個罷？」一念至此，再也不敢往下追想下去。白袍人復道：

　　「若非某家深悉你的為人，幾乎要錯以為你的神智有問題了，姓武的我既敢口出狂言，必然有所仗恃，莫非你在等著幫手來到麼？」

　　武嘯秋道：

　　「總算被你料對了，不錯，老夫的確是在等候某一個人的到來，咱們約定的時候也快到了。」

　　白袍人道：

　　「既是如此，某家願意候待你那幫手的到來，倒不急於立即和你動手了，但你可以透露那個即將來此與你會合的人是誰麼？」

　　武嘯秋道：「有何不可，此人即是水泊綠屋二主人……」

　　話至中途倏然住口不語，而以嘿嘿的陰笑掩飾過去。趙子原聽他言詞閃爍，不由大感困惑。白袍人神色一沉，道：

　　「可是水泊綠屋那稱做『女媧』的女人麼？」

第二十九章　曾經滄海

　　武嘯秋道：

　　「你既已知曉，又何必提起她的名字。」

　　白袍人道：

　　「某家亦知由外人呼叫女媧之名，乃水泊綠屋的忌諱之一，但某家早於二十年前已完全與綠屋脫離關係，自然全無所懼了。」

　　武嘯秋冷笑一聲道：

　　「只怕你是言不由衷罷？」

　　白袍人大怒道：

　　「武嘯秋！聽說你幾年來你藝業大有精進，和甄定遠那頭老狐狸處處以天下第一人自居，某家實與你說，這等想法還稍嫌早了一點！」武嘯秋道：「走著瞧吧！」

　　白袍人道：

　　「某家此番重出，猶未去尋找你們的晦氣，你反而先找上了我麼？」

　　武嘯秋冷笑不答，白袍人復道：

　　「敢情爾等怕我一個一個找你們算賬，以是來個先下手為強，嘿嘿，這一次可沒有那般容易叫你的陰謀得逞了。」

　　武嘯秋陰笑道：

　　「然則你自認有擊敗咱們的能為了，這幾年來你為何不來找我們，莫非你也在暗地裏進行什麼陰謀算計？」

　　白袍人喃喃道：「某家遲早要去找你們的，但必須先將那件大案子探察個水落石出，否則那秘密豈非永無揭曉之日之麼？」

　　武嘯秋道：

　　「你說的什麼案子？什麼秘密？」

　　白袍人仰天長笑，笑聲裏隱約透出抑壓不住的激動：

　　「事到如今，你還要裝什麼傻？某家……」

　　山門外邊驀然傳來「希聿聿」馬嘶聲響，蹄音來到近處停住，白袍人神色微變，硬生將未完的言詞咽了回去。

　　顧遷武悄悄移近趙子原身側，低道：

　　「敢是武嘯秋提到的水泊綠屋『女媧』來到了，那白袍人以一敵二，必要時你我得助他一臂之力。」

　　趙子原未置可否，只是輕輕點一點頭。

　　沈浣青細步上前，雙瞳剪水望著顧遷武，囁嚅道：

　　「大哥，我……我心虛得緊……」

　　顧遷武緊緊握住她那細若柔荑的手指，道：

　　「有我在此，沒有什麼好怕的。」

　　趙子原望見他們兩人親暱之狀，內心泛起異樣的感覺，暗忖：

　　「顧兄與沈姑娘竟是舊識，看情形他倆還是一對愛侶呢，值得懷疑的是沈姑娘貴為白石山莊莊主掌上千金，緣何會落在留香院武嘯秋手裏？適才她奉命在地窖裏向我投懷送抱，幸虧顧兄未曾瞧見，否則我也不知應該怎樣向朋友解釋了……」

　　想到這裏，他彷彿已經見到這一對愛侶中間所蒙上的一層陰影，心中不由暗暗感到難過。只聽武嘯秋陰森的聲音道：

　　「她赴約來了，今日老夫叫你死而無怨！」

　　大步走上前去，一掌震開山門，諸人下意識凝目望去，一輛幽靈似的灰篷馬車馳到祠堂前面停了下來！

　　趙子原心子一緊，這輛灰篷馬車他已見過多次，與香川聖女所坐的那一輛篷車完全相同，設非顧遷武事先透露來者乃水泊綠屋的女媧，他也無法分清這輛篷車到底是誰所有了。

　　車頭上方端坐著一人，一臉陰沉之色，正是那數度把趙子原折磨得死去活來的車伕馬驥。武嘯秋大聲道：「貴上可是在車廂裏面麼？她來遲了……」

　　趕車人馬驥截口道：

　　「鄙上臨行有事不能來了，特地命我駕車到此通知你一聲──」

　　不知怎地，趙子原一聽此言心頭忽然一鬆，宛如落下了一方巨石，自己亦不知其所以會產生這種感覺的緣故。

　　武嘯秋呆了呆，道：

　　「那麼貴上今晚是不能趕到此地來了？」

　　車伕馬驥道：

　　「正是。」一旁的白袍人冷冷自語道：

　　「可惜，可惜，某家又錯過了與女媧見面的機會。」

　　武嘯秋恨恨地瞪他一眼，朝馬驥道：

　　「貴上可曾告訴你，不能趕來赴約的緣故麼？」

　　馬驥道：「不曾。」武嘯秋突然沉下嗓門道：

　　「你駕了馬車，就為了帶給老夫這一聲口訊，然而你若僅僅為帶口訊，緣何卻要駕著一輛空馬車往返？騎馬不是遠比駕車輕快許多麼？」

　　馬驥冷冷道：

　　「武院主別忘了我是個車伕，我高興駕著篷車趕路，誰也管不著！」

　　武嘯秋道：

　　「話雖如此說，老夫仍想掀開車簾瞧個究竟──」

　　舉步走到了車前面，伸手持欲掀。

　　馬驥厲聲道：「武院主若輕舉妄動，定將悔之莫及。」

　　武嘯秋眼色陰晴不定，無人能從他那變幻的神色中猜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終於他忍住沒有掀開車簾，緩緩縮回手來。

　　就在這時，趙子原忽然發覺車臺前面那塊篷布上的兩個圓形小洞裏，正有二道冷電一閃即沒──

　　他心念一動，忖道：

　　「車廂中那倏閃即沒的兩道冷電，必定是一對女人的眸子無疑，足見確實是有人坐在篷車裏面，只不知那人是不是『女媧』？如果是『女媧』，她已和武嘯秋約好，來到此地後為何又不露面？內心疑慮紛紛，卻是無一得到解答，心頭不由益發沉重起來。

　　馬驥道：

　　「若沒有其他事情，小的趕車回去了。」

　　一揚馬鞭，馬兒長嘶一聲，四蹄騰起，篷車如飛馳去……

　　等到篷車去遠後，白袍人冷笑一聲，道：

　　「武嘯秋你受騙了，依某家之見，那『女媧』分明就在篷車裏面，但她竟故意隱身不出，留你單獨一人在此與老夫敵對，倒不知用心何在？」

　　武嘯秋眼色又自一變，口中卻道：

　　「你少挑撥，老夫何許人，豈會輕易著了你的道兒。」

　　白袍人大笑道：

　　「很好，咱們可以少說幾句閒話，某家要出劍了──」

　　他伸手一按劍柄，就要掣劍而出，武嘯秋道：

　　「老夫少陪。」

　　身隨聲起，一扭腰已到了山門當口，這當口，白袍人電掣般撤出長劍，諸人耳中都聽到隱隱風雷之聲。

　　同時一陣殺氣自劍身上迫出，立時感到心神震盪，呼吸受阻，那武嘯秋首當其衝，感受到的威脅自然要較其他人猶為強烈，他身形一扭，竟在間不容髮之際搶先了一線，「唰」地衝出劍氣邊緣，落到六尺之外。

　　在場之人無不駭然失色，只覺武嘯秋實是舉世罕見的高手，這一著突圍身法之詭秘，簡直使人難以思議。

　　奇怪的是白袍人發出一劍後，第二劍並未接著攻出。

　　武嘯秋大喇喇走出山門，顧遷武大喝道：

　　「武院主慢走一步。」

　　晃身一掠而前，翻掌撲上，那等情急拚命的姿態，趙子原睹狀不由怔了怔。

　　武嘯秋一言不發，迎著衝上來的顧遷武劈出一掌，掌力無聲無息，生似不帶威力，然而趙子原卻可瞧出他那掌招下面所隱藏的厲害殺著，方欲提醒顧遷武注意，口心卻是緊張得發不出聲音。

　　沈浣青的尖叫幾乎在同一時間亮起：

　　「顧郎留神！那是寒砧摧木拍！」

　　武嘯秋右掌一揮，劈出霹靂般暴響，威勢之厲之烈，便如寒砧摧木一般，籟簌有聲──

　　顧遷武乍聞沈浣青示警，立刻抽身回來，饒是他見機得早，也被掌風掃出七尺遠，摔倒於地。

　　武嘯秋向後退了兩步，剛好踏出山門，然後閃電也似一個轉身，揚長沒入蒼茫夜色中。

　　那白袍人自擊出一劍之後，即不曾動手，冷眼望著武嘯秋離去。

　　但聞沈浣青慟呼一聲，奔到顧遷武近前道：

　　「顧郎，你沒有事麼？」

　　她哈腰下去細察顧遷武傷勢，惶急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趙子原暗嘆道：

　　「這位沈姑娘對顧兄用情至深，卻是紅顏命薄，被武嘯秋禁制利用，幾與歡場女子無異，如果他倆因此不能結合，豈不令人扼腕。」

　　白袍人冷然道：

　　「年輕人莽莽撞撞，受這場教訓亦是應該，不過姑娘大可放心，他還死不了。」

　　說著自袋中取出一顆黑色丹丸，塞進顧遷武嘴裏，移時，顧遷武面色漸漸紅潤，巍巍顫顫立將起來。

　　沈浣青伸出纖手扶住他的身子，道：

　　「謝天謝地，顧郎你居然安好無恙……」

　　顧遷武平息了一會道：

　　「我沒有事，倒是沈姑娘你──你變得憔悴多了。」

　　微喟一聲，續道：

　　「以前你無故從白石山莊失蹤，我踏遍大江南北遍尋不著，聽令尊提及你失蹤那一日，甄定遠及武嘯秋曾連袂路過山莊，伊始我猜度你是被甄定遠擄走，囚禁於太昭堡，遂進入太昭堡臥底，但我在堡裏一直沒有發現你的蹤跡，最近始逃出古堡，做夢也想不到你會落入武嘯秋手裏──」

　　趙子原恍然若有所悟，暗忖：

　　「顧兄加入太昭堡受聘為銀衣隊隊長，原來為的是追尋沈姑娘之故，他的用心也是良苦了，只不知除此而外，有無其他的原因？

　　白袍人插口道：

　　「數載之前，武嘯秋創置留香院，意欲經營為天下第一艷窟，以奴役天下高手，當時他四出訪察絕世美女，以主持東南西北四廂，此事老夫略有所聞，不想他會找上沈姑娘你──」

　　趙子原心子又是一震，暗道留香院四廂所住的美女，原來都是武嘯秋從各地所擄來的名門閨秀，西廂所住的已證實是白石山莊的沈浣青，至於東廂的李姬，以及其餘二姬美女，則不知又是那家的千金閨秀了？

　　可想而知的是，武嘯秋將這四個絕色女子劫到留香院後，必然一面以各種手段威脅，一面以金銀珠寶打動她們芳心，迫使她們在來訪的天下高手一面佈施色相，那「量珠聘美」的韻事即是一證。

　　顧遷武道：

　　「沈姑娘，你這幾年來一直住在留香院西廂麼？那麼你……」

　　沈浣青顫聲打斷道：

　　「顧郎，你答應我不要再追究此事好麼？」

　　顧遷武臉色陡然變得相當難看，俯首悶聲不語。

　　趙子原見事情發展，果然不幸被自己料中，心中感到十分難過，但又無法勸解，此事與男女之間微妙的情感有關，他也愛莫能助。

　　沈浣青芳容慘變，道：

　　「大哥是不肯諒解於我了，曾經滄海難為水，我……我並不怪你……」

　　說到後來，晶瑩的淚水盈眶滾滾而落，那目光真教人瞧得心碎了。

　　她任由淚水在頰上流下，咬牙道：

　　「我走了，顧郎你好生保重。」

　　別身施施而行，顧遷武恍若不聞不見，只是沉著臉色默不作聲，沈浣青走近山門時，白袍人忽然一掠而上，沖著顧遷武道：「小子再悶然不響，老夫便一劍把你劈為兩段！」

　　他聲色俱厲，大有逼迫顧遷武立刻回答之意。

　　趙子原見狀暗道，這白袍人雖然行事怪異，但去不失其濃厚的人情味，不覺對他增加許多好感。

　　顧遷武慘然笑道：

　　「你把我殺了吧！我若能以一死得到解脫，倒也一了百了。」

　　沈浣青聞言，回身朝白袍人襝衽一禮，低聲道：

　　「前輩盛情可感，但此事原怪顧郎不得，你老千萬不能對他有所不利……」

　　她儘管芳心悽楚，柔腸寸斷，但口氣仍是深情一片，一霎之間，顧遷武只覺愧作得天地自容，脫口道：

　　「沈姑娘，你──你可願意和我一道走？」

　　沈浣青破涕為笑道：

　　「當然，大哥你又何必多此一問？」

　　眼波中含蘊了無限柔情，顧遷武與對方目光一觸之下，更油然泛起一種慚愧內疚之感。

　　他激動地忖道：

　　「我成見如是之深，未免太過於自私了，而且我明知絕對無法捨割此情，緣何不能設身處地為她著想一下，我目下所感受的痛苦，乃是不堪忍受她的昔日遭遇，如能看得開些，何來痛苦可言呢？」

　　想是這麼想，但日後自己是否能做到這一點，仍覺毫無把握，一顆紛亂的心子，總是無法安定下來。良久，他微喟道：「咱們走罷，我送你回白石山莊去。」

　　於是和趙子原拱手拜別，又向白袍人躬身行禮道了謝，轉身偕同沈浣青緩緩離開祠堂而去……

　　趙子原目送兩人離去，心中感慨萬千，暗道他倆原可成為幸福的一對愛侶，卻是造化弄人，眼下雖然言歸於好，但潛伏在二人中間的陰影依舊存在，想到此地，只覺感觸愈甚，幾乎無法排遣。

　　白袍人的語氣打斷了他的沉思：

　　「小夥你獨個兒在癡想什麼？現在老夫開始授你劍法──」

　　趙子原如夢初醒，道：

　　「就在這裏？」

　　白袍人以點首替代了答話，趙子原愕道：

　　「這座祠堂已非隱秘之處，尊駕難道沒有考慮到武嘯秋，甚或水泊綠屋那喚做『女媧』的女人會去而復返？」白袍人道：「你甭嘮叨行麼？老夫自有計較──」

　　自腰間解下佩劍，遞與趙子原，道：

　　「你且將師門所授的劍法演練一遍，老夫再決定授劍的門徑。」

　　趙子原接著長劍，抖手抽出劍身，但見光湧霞生，漫天寒光飛馳，情不自禁讚了一聲「好劍」！

　　但他出劍時，絕無任何殺氣自劍身透出，可說毫無威力可言，與白袍人拔劍時的氣勢，相去簡直不能道里計了，他一發覺及此，頓生心灰意懶之感。

　　白袍人邊聲催道：

　　「快擺開門戶啊──」

　　趙子原長吸一口氣，足踏九宮，持劍臨風一抖，劍鋒居中徐徐遞將出去，姿態瀟灑自如。

　　白袍人頷首道：

　　「雪齋十二劍式？原來你是陽武白雪齋孟堅石的傳人。」

　　趙子原見對方一開口，便道出了自己的師承，似這等淵知博聞，已然足當一代宗師而無愧，正因如此，對白袍人的身分又多了幾分猜疑。

　　他不遑多想以致分神，長劍比劃搖動，自左角倒刺而上，只見漫空劍星點點，有若撥雲霧而見夜空，朦朧不清。

　　這一式正是「雪齋十二劍」第二招「冬雪初降」，劍身跳動之際，白袍人驀地一掠上前，雙掌一左一右，直襲過來，趙子原不虞他會驟然發難，倉皇之下，不禁手忙腳亂。

　　白袍人雙掌長驅直入，立將趙子原這一招「冬雪初降」破解了去，趙子原大為凜惕，猛力壓腕攻出一劍，「嗆」一響，已鐵招為「雪霧淒迷」。

　　白袍人微微頷道，脫口道：

　　「可教，可教。」

　　雙掌一收，左右雙肘齊飛，內力自肘間源源逼將出去，趙子原只覺劍子一沉，有若挑上了千斤重物。

　　他奮喝一聲，騰足連退五步，來不及再度變招，舉劍順勢封上，卻無法將對方內力悉數化開。

　　這樣一來，趙子原形勢大危，劍式愈見繁亂，再也騰不出手施展「雪齋十二劍式」。

　　白袍人手臂一沉，宛似利刃一斬而下，趙子原勉力揮劍封架，不料對方掌招一變，「哧」一響，食中兩指已自搭上趙子原劍身──

　　趙子原握劍的一手用勁一挑，卻是紋風不動，心時暗嘆一聲「罷了」，這會子，突聽白袍人沉聲道「欲窺劍道之大堂，首須培其元氣，守其中氣，使劍之際，氣性不能培守，以致靈臺雜亂，敗象先呈，焉能使出一流的劍術？」

　　雖是短短數語，傳入趙子原耳中，卻有如當頭棒喝，內心凜惕之下，靈臺登時清醒許多。

　　他搶劍再攻，劍勢突趨迅疾，正是「雪齋十二劍式」的首招「冬雪初降」，這一招式重演，遠較適才沉穩泰然，劍上森寒凌厲之氣，也越見強大，白袍人雙掌一振，化去趙子原這一式。

　　此刻趙子原已全心沉緬於劍道之中，白袍人突地收手回來，趙子原驟覺身前壓力一空，登時泛起無以為繼的感覺。

　　他胸臆熱血洶湧，大呼道：

　　「為什麼要停止動手過招？」

　　「刷」「刷」二響，虛空速刺二劍，劍星在黑暗裏宛如騰蛇般飛舞，二劍過後倏然停在半空中，上下不住跳動著。

　　白袍人雙目神光中透出肅穆的意味，沉聲道：

　　「趙子原聽著：『扶風三式』第一劍『下津風寒』──劍身居中，捏訣於側，含其眼光，凝其耳韻，勻其鼻息，鎖其意馳，劍身動轉五行，托圈而上，始而冉冉降下，一如風起下津，孟冬蕭蕭風寒……」

　　言罷轉身步至山門內側，閉目趺坐，不再答理趙子原。趙子原立即心神歸主，提劍默演數遍。單就「下津風寒」這一劍式，趙子原便足足演練五天之久，五天來他只吃些乾糧果腹，渴了便到祠堂後面打水飲用，他醉心於劍道，雖則簞食瓢飲，卻不以為苦。

　　白袍人亦始終不離他左右，隨時加以指點，有時竟鎮日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在旁觀趙子原的練劍。

　　五日過後，接著傳授趙子原扶風第二劍式。

　　他將劍訣用口語道出，趙子原都一一默記於心，那「扶風劍式」繁複萬端，他雖潛心演練，但進展仍然甚為遲緩。

　　這一日，趙子原練劍之後，正往後院提水喝飲，突聞祠堂前邊亮起一陣轔轔車聲及馬兒嘶騰聲，他心下一凜，連忙奔回祠堂，只見山門大開，當口停著一輛灰篷馬車，再瞧白袍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堂外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語聲：

　　「……你早料到我必然會再來找你麼？……」

　　那白袍人的聲音道：

　　「女媧，若你認為某家連此事都無法猜到，那麼你未免太小覷於我了……」

　　另一道慵倦的女子口音道：

　　「你傳技與那姓趙的小子，將來禍延己身，勢必要悔之莫及的！」

　　白袍人冷冷道：

　　「這個用不著你多管。」

　　那「女媧」道：

　　「你知道那姓趙的小子是誰麼？」

　　白袍人的聲音道：

　　「他的身世，某家至今仍未能肯定，難道你竟比我還要清楚不成？」

　　「女媧」道：「你是當局者迷，有關他的一切，我所知曉的或許還要比你更多一些。」

　　白袍人道：

　　「某家決定之事，從無更改，你不必多費唇舌啦，如若你陰謀對那後生有所不利，哼哼，某家絕不將你放過！」

　　「女媧」道：

　　「也罷，咱們不談這個，我問你，二十年來你還朝夕對我懷恨於心麼？」

　　白袍人不答，只是嘿嘿冷笑，笑聲中隱隱透出埋藏胸臆裏的仇恨烈火，趙子原傾耳聽著，不覺呆了一呆。

　　「女媧」低道：

　　「如果我說二十年前那件案子完全是大主人與萬三主人的意思，與我毫無牽連，你會相信斯言麼？」

　　白袍人突地縱聲長笑，道：

　　「笑話！某家豈會輕易相信婦人之言，而且是一個毒如蛇蠍的婦人，你推託得太乾淨了！」

　　「女媧」微喟道：

　　「然則這事是絕無圜轉的餘地了，你已決意以我為敵了？」白袍人哂道：

　　「咱們早就是不共戴天的大敵了，二十年來某家無時無刻不在應付水泊綠屋的陰謀毒計，迫得冒名潛居，卻依舊躲不過你們的追索……」

　　「女媧」道：

　　「我若有心與你敵對，七日前早就與武嘯秋聯手對付於你，又何必隱藏在車內不出呢？」

　　白袍人道：

　　「只因為你無致我於死的把握，是以不欲貿然現身，你當某家不知你的心意麼？」

　　直人趙子原聽到這裏，祠堂後門倏然悄無聲息閃進一人，那人像一陣輕風似的竄到趙子原後面，緩緩舉起右手，筆直朝趙子原背宮印去。

　　那手臂去勢甚是遷緩，全然不帶飆風勁響，趙子原一心一意諦聽白袍人與女媧的談話，對行將及身大禍竟似渾然不覺。

　　這一忽裏，突聞白袍人大聲道：

　　「女媧！你那趕車人到那裏去了？」

　　趙子原倏地有所警覺，但感背後生涼，一種天生的本能又逼得他乍然清醒過來，信手一揮長劍，反劈出去。

　　這一下一個出其不備，一個倉促應戰，只聞「噠」地一響，一般鮮血夾著半邊耳朵噴跌於地──趙子原喝道：「馬驥，你玩的還是這一套手法？」

　　再瞧馬驥的右耳已被劍尖削去，他一手握住鮮血淋漓的右頰，血液仍不住自五指縫隙間滲出。

　　馬驥駭然失色，失聲道：

　　「『下津風寒』？！你──你練成了扶風劍式？……」

　　趙子原方才在性命交關裏，下意識施出數日前新習成的劍法，馬驥趁虛偷襲，非但沒能討了好去，反而吃了大虧，被削下一隻耳朵，所謂「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一個昔日被他認為窩囊廢的少年，居然練成了這等劍術，內心駭訝之情，自是不在話下。

　　即連趙子原在一劍得手後，亦自怔了一怔，他雖然明知「挾風劍式」，定必精奧異常，卻萬萬想不到威猛霸道以至於斯。

　　故以一劍削下對方耳朵後，一時忘了再發第二劍。

　　祠堂外白袍人的聲音道：

　　「女媧你一逕磨著某家說話，卻在暗裏驅命車伕馬驥潛入祠堂，偷襲姓趙的少年，欲一舉將他毀掉，但天下事往往與願相違，說不定你那趕車人偷雞不著，反將蝕把米咧。」

　　話聲甫落，身形已自閃進祠堂，鷹隼般的雙目四下一掃，眼色寒冷之極，舉步向馬驥走近。

　　馬驥露出駭然之色，倉皇退出山門，白袍人並不相攔，居頃，但聞「得得」蹄聲揚起，那輛篷車已去得遠了。

　　白袍人視線從地上斑斑血漬及半隻耳朵上掠過，冷然道：「以那馬驥的功力造詣，『下津風寒』這一劍使到七成火候，定可將敵人一劍劈為兩半，你去只削去他的一隻耳朵，七日苦練，劍上功力僅及於止，教老夫好生失望──」

　　趙子原宛似被人潑了一頭冷水，初嚐勝利的興奮心緒早已化為烏有，意態闌珊地道：

　　「尊駕以為我非可造之材麼？」

　　白袍人道：

　　「至少在目下老夫是認為如此，若你自己不爭氣，不多用點腦筋，卻如何能領略這劍法的神髓！」

　　趙子原大感心灰意懶，道：

　　「左右還有八日工夫，如果不能達成尊駕企望，那也就算了。」

　　白袍人冷哼道：

　　「太遲了！老夫在三日之後，就得帶你去會那個人──」

　　趙子原錯愕道：

　　「閣下不是說須要半個月的練劍時間麼？如今只過了七日，莫非另有事故發生，迫得我須提前去與那人動手？」

　　白袍人道：

　　「說得不錯，時候所剩無多，這便傳你扶風第三劍式──」

　　當下將口訣誦述了一遍，趙子原乍聽罷，發覺第三劍式的威力更在其餘二式之上，頓時將雜念一收，悉心演練。

　　無話時短，匆匆數日過去，到了第九日時，趙子原正在後院洗滌身子，白袍人忽然不告而別，足足離開了一整天。

　　翌日傍晚，白袍人再度出現於祠堂，他雖然風塵僕僕，精神卻甚是矍爍，情緒多少也顯得有些緊張激動。

　　趙子原衝口問道：

　　「整整一天閣下到那裏去了？」

　　白袍人道：

　　「老夫已查出那人落足的所在，你我這就動身前往。」

　　趙子原道：

　　「現在閣下可以告知那人是誰人了吧。」

　　白袍人道」

　　「見到她後，你自然就知曉了。」

　　趙子原懷著一顆忐忑之心，隨同白袍人走出祠堂，這時天已入黑，夜色籠罩四方，兩人施展輕功在荒野上疾馳，趙子原仰望天際星座方位，發覺他們所走的乃是正西方，大約走了十七八里路，白袍人方始停下腳步。

　　他四下觀望一下地形，又領趙子原橫越一座山林，林葉隙縫處，隱約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

　　白袍人回頭朝趙子原道：

　　「咱們就要到了，待會兒你出戰時，必須將十日來學成的扶風三劍放手全力施為，如此老夫方可瞧出端倪，你可省得？」趙子原點一點頭，道：

　　「閣下要我獨自與那人動手，然則你不準備與我一齊現身出去麼？」

　　白袍人道：

　　「老夫這便藏身於此，由你一人上前叫陣即可。」

　　趙子原心中茫然，不知白袍人用意何在，但事情發展至此，已不容許他變卦退卻，只有硬著頭皮舉步上前。

　　出得山林後，視線到處，只見前方不遠處一片曠地上，搭著一坐三角帳幕，帳門當口燈燭高懸，發出柔和的光芒。

　　趙子原心子顫一大顫，脫口道：

　　「這時不是香川聖女歇腳休息所搭設的游動帳幕麼？」

第三十章　初戰失利

　　那座三角帳幕搭在曠地中央，燭影搖紅透過篷布，映出一片柔和的光線，在黑夜中，就像影畫一般的浮凸出來。帳幕旁側，停著一輛為趙子原所熟悉的灰篷馬車，車前的馬兒正延著長頸，靜靜地嚼著地上的草根。

　　白袍人情緒顯得頗為激動，臉上也因為興奮逾恒而漲紅，他一直凝目眺望著曠地上的三角帳幕，良久不發一語。

　　趙子原見白袍人不答，脫口又問：

　　「然則閣下傳我扶風三劍，竟是要我挾仗這套劍法去對香川聖女施展不成？」

　　白袍人道：

　　「香川聖女……你所要會的那個人正是香川聖女……」

　　趙子原呆了一呆，只覺腦際一陣空白，半晌不能作聲。

　　白袍人瞥了他一眼，道：

　　「很令你感到意外，是吧？」

　　趙子原茫然道：

　　「小可萬萬料不到此來動手的對象會是香川聖女，否則那套扶風劍法我也不願意學了。」

　　白袍人道：

　　「你既已一口承諾此事，想反悔也由你不得了！」

　　趙子原恍然有所悟，道：

　　「敢情閣下早已猜到我絕不願與香川聖女交手，故此在祠堂裏始終不肯相告我所要動手的對象是誰。」

　　白袍人道：

　　「正是如此。」

　　趙子原道：

　　「依此說來，這一切事態的發展，都是閣下預為佈置的了？」

　　他未待白袍人回答，復道：

　　「敢問你如此作為，用意何在？」

　　白袍人冷冷道：

　　「老人傳你扶風三劍，你除了遵照老夫的吩咐與人動手之外，其他還是少問一些的好。」趙子原尋思一會，道：「如果我執意不與香川聖女交手呢？」

　　白袍人道：

　　「動手不動手，聽憑老夫之決定，你別無抉擇的餘地，除非你將前日所學去的扶風二劍還與老夫──」

　　趙子原錯愕道：

　　「閣下是尋我的開心了，學到的劍招怎樣還法？」

　　白袍人道：

　　「簡單得很，由老夫施展重氣手法，將你武功悉數廢了，不過如此仍然太便宜你。」趙子原憤然道：「廢去武功還算是便宜事兒？尊駕還待怎地？」

　　白袍人道：

　　「那扶風三式劍訣已深印你腦海之中，廢去武功後你若能設法恢復功力，猶可從頭學起，故此老夫還得斬去你的雙臂，這才算數。」

　　他侃侃地說著，語調甚是平淡舒緩，生似對這廢人武功，殘人肢體之事完全不當作一回事，趙子原心底突然湧起了一種無比厭惡的感覺，先前對他的良佳印象，隨之一掃而空。

　　趙子原道：

　　「閣下心狠手辣，簡直是以傷人殺人為樂了。」

　　白袍人面色一變，像被人觸及隱痛一般，怒道：

　　「胡說，老夫生平從不妄動刀劍，你懂個什麼？」

　　微喟一聲，復道：

　　「算了，你既然不願與香川聖女動手，老夫也不勉強，兩條臂膀亦暫且寄在你的身上，你走罷──」

　　趙子原微微一怔，轉身走了幾步，忽又回轉過頭來，止身不前。

　　白袍人厲聲道：

　　「你還不快滾？待會兒若老夫改變主意，要走也走不成了！」

　　趙子原注視對方片刻，道：

　　「區區方才考慮到，雖然我在武林中無甚身分地位，但若是說了不作數，那麼將來便無法在江湖上站得住腳了，你說是不是？」白袍人冷冷道：

　　「年輕人能夠愛惜羽毛，自然是一樁好現象，老夫雖非俠義中人，但自問生平就沒有做過一件毀諾背信之事。」

　　趙子原道：

　　「我這就一逕上前向香川聖女叫陣，不過閣下可否再回答區區一問？……」

　　白袍人道：

　　「怎地？」

　　趙子原沉聲道：

　　「閣下與香川聖女可是舊識？」

　　白袍人神情微變，道：

　　「實與你說，是與不是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趙子原只聽得茫無頭緒，無法理解。

　　當下遂舉步往前行去，忽然若有所思，再度回過頭來，白袍人發覺他的臉上滿佈著疑惑之色。白袍人道：「莫非你又改變主意了麼？」趙子原道：

　　「據小可所知，那香川聖女對武學沒有一點造詣，更遑論動手過招了，如何當得起扶風三式一擊之威？」

　　停歇一下，復道：

　　「而閣下又曾提及，我那對手的武功路數，恰正能剋制這套劍法，因此我極可能有當場送命的危險，更令人匪夷所思了。」

　　白袍人道：

　　「你的問題像永遠沒有完似的，待得你親自與香川聖女對陣之後，不是便可以知道答案麼。」

　　趙子原問不出要領，只有怏怏越過曠野，走到帳幕前面，車頭的馬兒見有生人來到，「希聿聿」長嘶了一聲。

　　帳幕內一道嬌脆的女音喝道：「什麼人？」

　　趙子原不答，但見帳門一掀，一個姿色俏麗的宮裝女婢娉娉婷婷的走了出來，手裏撐一盞宮燈。

　　瑩瑩的彩色光線自燈中透射出來，趙子原望著宮裝女婢熟稔的臉龐，立刻就認出她便是日前在安峪石亭附近，與甄定遠動過手的黎馨。

　　那宮裝女婢黎專馨沖趙子原盈盈一笑道：

　　「原來是你來了。」

　　趙子原錯愕道：

　　「你──你早就知曉我要來此？」

　　宮裝女婢黎馨道：

　　「沒錯，我不但知道你是誰，抑且能夠知曉你的來意。」

　　趙子原信疑參半，道：

　　「是麼？你且說說看──」

　　黎馨道：

　　「你姓趙，叫趙子原，此來是為的找鄙上試劍對不對？」

　　趙子原吃一大驚，道：

　　「姑娘從何得知？」

　　黎馨淡淡道：

　　「由你臉上吃驚的神情，足證鄙上這一次九成又料對了，唉，聖女智慧過人，又長得美如謫仙，但世上卻偏偏有許多人忍心加害於她，真使婢子感到大惑不解了……」

　　趙子聽出她語中另有所指，心頭一覺微微地動。

　　黎馨輕咳一聲，復道：

　　「我問你，你也是聖女的仇敵對頭之一麼？」

　　趙子原皺眉道：

　　「這個貴上沒有對你提及麼？莫非貴上在江湖上樹有許多仇敵，欲謀不利於她……」

　　黎馨道：

　　「這就奇了，你若不是裝傻，便可肯定與他們不是一路之人。」

　　趙子原心中疑雲更熾，道：

　　「姑娘口中的『他們』是指誰？」

　　黎馨說：

　　「你若與此事無關，問之何益，再說不久之後你就可以見到分曉了。」

　　趙子原愈是糊塗，漸漸的感到不耐煩起來。

　　他沉聲說道：

　　「既是如此，咱們言歸正題，姑娘可否轉告貴上，就說有一少年請他賜教幾招──」

　　黎馨道：

　　「聖女對武學技藝一無所知，此乃盡人皆曉之事實，諒你亦有所聞……」

　　趙子原道：

　　「不瞞姑娘，區區乃是受人指示而來，倘聖女不諳武功是實情，其人為何要指示我與他動手？」

　　黎馨道：

　　「信不信在你，賤妾沒有那長多閒工夫與你絮聒，其實聖女不但在你來到之前，已料到你的行止及來意，對那幕後指使你之人，更是了然於胸，因此之故，她已予為囑咐我應付之法。」

　　說著合掌一拍，但聞步履聲起，帳幕當口連袂嬝嬝步出四名宮裝打扮，長衫垂履的少女！

　　那四名宮裝女婢迅速散開，將趙子原圍在核心。

　　趙子原冷靜如常，道：

　　「在下欲與聖女過招，首先得通過你們這一關，是吧？」

　　黎馨淺笑道：

　　「不盡這樣，聖女不能親自動手，只有由賤妾等數人向你諸教了，但你大可不必據此失望，動手之人雖是咱們，實與聖女親自出手無異。」

　　趙子原不遑費心推敲對方語句的含意，右腕一抖，長劍隨之出匣，在彩燈照映下，光芒閃閃。他低喝一聲，道：「得罪了。」

　　一陣夜風吹過曠野，吹得他們的衣衫頭髮俱都飛起，拂拂有聲，而趙子原的一劍，已在拂拂聲中直推出去。

　　這正是「雪齋十二劍式」的首招「冬雪初降」，他第一著不敢冒然用新近自白袍人所學到的扶風劍法，是以所使的仍是本門劍法，去勢凌厲異常，所取的對象是距離最近的黎馨。

　　黎馨身形滴溜溜一轉，左掌斜斬趙子原脈門，這一忽，那四名宮裝女婢也同時發動了攻勢。

　　四女身法展動，進退之間，各自拂出了一掌，非但將趙子原的劍勢化解了開去，連破帶攻，猶有反擊之力。

　　趙子原搶先出手，卻未能搶得先機，心中不禁一凜，一沉劍身，正待變招換式，不料黎馨玉掌突地一屈，變掌為指彈了出來，幾縷尖銳的指風，朝趙子原上半身五大重穴急劃而至。

　　趙子原情知對方所彈出的，乃是內家「彈指神通」手法，只要被他五指中任何一指彈中，只怕立刻便得斃命當地。

　　霎時一聲銳響，趙子原錯步向左移動了兩步，身子疾地一傾，五股尖厲的指風堪堪掃過他的衣袂邊緣。

　　他才避過黎馨的「彈指神通」，右側一名宮裝女婢的一掌，已幾乎地同時伸到了趙子原的肋下。

　　趙子原緊接著再橫跨一步，左肘撞出。

　　那宮裝女撤招變招，將趙子原纏住，其餘四人趁勢迎了上來，各自拍出一掌，剎時間但見掌影飄飛，宛似飛絮在風中飄忽飛舞，趙子原力竭技窮，再無招架能力，只有眼睛等死。

　　黎馨突然發出一聲口訊，四女齊地挫掌止住去勢。

　　趙子原喘息未定，大呼道：

　　「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黎馨緩緩道：

　　「你為何不發出扶風劍式？」

　　趙子默默呆了半晌，方才他自己敗得莫名其妙，在未及發出「扶風劍式」之前，便已遭到致命之危，是以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怪只怪他一開始之時，沒有立即使用白袍人所傳授的扶風三劍，這一敗，顯然十分不值。

　　但對方居然未將他擊斃當場，更令他錯愕不已。

　　黎馨道：

　　「你雖已輸了，卻是在扶風三劍發出之前，這場比試不算，咱們重來過。」

　　趙子原道：

　　「姑娘仍然準備以五敵一麼？」黎馨道：

　　「這是聖女的吩咐，莫說那扶風三劍厲害非凡，你果然為了試劍而來，敵手愈多，愈能發出你的潛力，是以對你也大有裨益。」

　　趙子原雙眉緊皺，忖道：

　　「聽口氣，聖女似乎對我並無惡意，反有幫助成全我的意思，真是令人費解了。」

　　黎馨又道：

　　「不過賤妾等仍有辦法剋制你的劍法，到時候可能收手不住，你便有當場送命的危險，相公得好生小心了。」

　　趙子原心頭一震，暗道那白袍人果然沒有危言聳聽，對他再三警告之言，現在已由黎馨親口加以證實，內心不覺惴然。

　　五名宮裝女婢身形旋動，各據方位，黎馨率先發動攻擊，玉臂微抬，長袖輕飄飄拂去。

　　她這一袖揮出，暗蘊內家真力，可剛可柔，抑且去勢勁急有若閃電，趙子原手中的兵刃險些被捲翻了去。

　　趙子原退開兩步，手上劍子一挑，劍上陡地追出一陣陣森寒凌厲之氣，劍星在黑暗裏宛如騰蛟飛舞。

　　這劍他已施出「扶風三式」第一劍「下津風寒」，須臾間自劍身上透出的森威殺氣，已瀰漫到周遭附近，籠罩住對方五人。

　　五女立覺一股森冷之氣迫侵肌膚，便如跌落冰窖一般。

　　右側一名宮裝女婢脫口道：

　　「冷極了！」

　　黎馨道：

　　「那是敵手施展扶風劍法，自然而然所透出的殺氣，不過他劍上火候未足，還未到傷人於無形的地步，咱們只要依照聖女的囑咐，自能將他的劍法破去──」

　　一舉掌往前直拍出去，同一忽裏，五女身形微閃，在趙子原前後左右迅速移動，宛如穿花引蝶一般。

　　五女嬌軀移動間，業已化去趙子劍上所透出的殺氣，緊接著長袖又是一挑，五隻長袖齊齊捲向趙子原。

　　趙子原滿面凜然，在對方飛袖行將及身之際，手足齊動，「刷」地自東轉西，折了一次方向。

　　他猛力壓腕攻出一劍，「嗆」一響，已換招為「扶風三式」第二劍──「風高雁斜」。

　　五名宮裝女婢閃電似的一個轉身，竟發掌直襲過來。

　　她們五人出掌以攻為守，攻時迅快如電，守時又穩如金湯城池，趙子原只覺劍上一窒，那一式「風高雁斜」，竟然發不出絲毫威力！

　　趙子原這一驚誠然非同小可，他自練成「扶風三式」後，雄心陡奮洵非昔比，自覺可以仗待這套威猛霸道的劍法行走天下，想不到出師不利，卻被五個女流在舉手投足間，將他的劍法化解開了。

　　抑有進者，五女的招式手法，自表面看來完全平淡無奇，與趙子原劍上的威力簡直無法相比。

　　但這平淡無奇的招式，卻偏偏將他的劍法剋制住了。

　　趙子原心有未甘，掄劍再攻，劍勢猛若迅雷，勁道強絕，施出第三式「風起雲湧」。

　　扶風第三式施出之際，一股劍氣迅速佈滿周遭，趙子原仰天長嘯一聲，仗著劍氣護體，搶佔有利方位，忽地發現有隙可乘，劍隨心動，長劍暴吐，朝左斜面一名宮裝少女電射迅擊。

　　霍霍劍芒挾著血光飛濺，在燈光掩映下，格外顯得耀目。

　　那宮裝女婢驚呼一聲，蹬步急退。

　　她的左肋已被趙子原一劍劃下一道傷痕，鮮血自傷口涔涔滴落，胸口急促地喘息不止──

　　黎馨喝問道：

　　「銀秋，你受傷了麼？」

　　那宮裝女婢低喘道：

　　「我一時大意，致為他劍法所乘，幸好並無大礙。」

　　這會子，帳幕裏忽然傳出一道銀鈴似的語聲：

　　「黎馨快施展萍風拍，即管放手對付此人。」

　　聲音真是悅耳動聽，令人聽來舒服之極，趙子原聽出那正是香川聖女特有的語音。

　　黎馨低應道：

　　「是。」

　　掌隨聲起，驀地發動攻勢，跨步揉身欺敵。

　　四女足下碎踏蓮步，開始不停的移形換位，掌法同時一變，雲譎變幻，如風中飄萍，使人難以測度。

　　趙子原全力馭劍，扶風三式從頭施展開來，那黎馨玉手不疾不徐的拂了一圈，他頓時發覺一股古怪的內力橫捲過來，像海邊浪潮永無休止地捲拍，自己所攻出的劍氣，竟然平空一窒。

　　那黎馨及四名宮裝婢女出手的部位極為奇特，掌勢翻飛間，隱隱發出風雷之聲，一忽裏，只見手影重重疊疊，已分不出先後，趙子原劍上的攻勢立時為之一挫，手下不禁大見慌亂。

　　趙子原情知自己已面臨重大危機，顯而易見，敵方的「萍風拍」正是「扶風三式」的剋星。

　　他劍上威力無法發出，被迫完全放棄攻擊，雙足倒踏，在五女掌影中不住東閃西躲，狼狽異常。

　　陡聞一道「嗡」「嗡」怪響亮起，一種不可思議的壓力，從黎馨掌上透出，之後風聲與身影俱斂。蹬蹬蹬，趙子原連退十步，仰面一跤栽倒地上。

　　帳幕內，香川聖女的聲音道：

　　「他死了麼？」

　　黎馨搖搖頭，道：

　　「死不了，婢子遵從你的囑咐，適才那一拍只用了三分力道，充其量他只是內臟受點輕傷而已。」

　　趙子原掙扎著自地上爬起，對方一掌之力，幾乎把他震得五腑內臟都移了位，而他初嚐敗績，心中的難受更有甚於肉體的苦痛。

　　他剛剛自草地上拾起長劍，自覺無顏再待下去，正欲舉步離開，一忽之間，五個宮裝女婢又圍了上來。

　　香川聖女的語聲自帳幕裏揚起。

　　「別難為他，讓他走罷──」

　　當前一名宮裝女婢嬌軀一讓，趙子原一轉身，匆匆往樹林掠去，須臾，便將燈火四射的帳幕拋在後面。

　　白袍人仍然等在原地，筆直的身軀一動也不動，生像自始至終，不曾移動過一步身子似的。

　　趙子原猶未開口，白袍人已自冷冷道：

　　「甭多說，一切經過老夫都已收在眼裏。」

　　略一停歇，復道：

　　「你敗了，果然不出老夫所料。」

　　趙子原沒好氣地道：

　　「但是香川聖女居然沒有下令殺死我，難道也在你預料之中麼？」

　　白袍人道：

　　「她不殺你，自有她的理由，同時亦證實了一件事──」

　　趙子原衝口問道：

　　「證實了什麼？」

　　白袍人岔開話題，道：

　　「萍風拍雖足以剋制住扶風劍法，那只是因為你劍上火候未足，換了老夫上去，他們就無可奈何了。」冷笑數聲，續道：

　　「除非聖女另有其他專用來對付我的絕招秘技，否則老夫倒大可不必過於耿耿於心了，嘿！嘿！」

　　趙子原忍不住插口道：

　　「你說啥？聖女為何要對付你？」

　　白袍人只是冷笑，半晌不發一語，趙子原見他避而不答，雖然疑團滿腹，卻也不好多問。

　　良久，白袍人始道：

　　「說與你聽，你也不會懂的，你受傷不輕，還不盡快運功調息，再過三個時辰便無救了。」

　　趙了原一凜，連忙將手中劍交還對方，就地盤膝坐下，運起師門吐納口訣調氣養傷。

　　白袍人突地一伸手，按在趙子原天靈蓋上。

　　趙子原驚呼道：「你……你……」白袍人低喝道：

　　「摒除雜念，運氣沖向玄關──」

　　手上一加勁，趙子原但覺一股一股火焰般熱氣，自對方掌心傳下，立刻領悟到對方之意，忙屏息運功。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忽然趙子原身子一陣顫抖，他體內一股濁氣在白袍人掌上真力的透導下，正逐漸向玄脈沖去。

　　白袍人臉上較他身上的白袍猶要蒼白，整件衣袂被汗水滲濕了，不時有絲絲白煙自他的頂門蒸出。

　　一陣夜風呼嘯而過，隱隱夾雜著輕微的步履聲！

　　白袍人神色一變，這刻趙子原運氣已進入無相境界，人事不知，正是最緊要的關頭，萬萬受不得外來的任何干擾。

　　側耳傾聽，在夜風呻吟中，那跫音愈來愈近。

　　白袍人暗忖：

　　「此刻我真氣仍未散完，不可能分手應敵，萬望這人只是個路過的，若是個敵人，後果就不堪想像了。」

　　林內一片黝黑，那足步聲來到切近，停下了足。

　　白袍人意識到那人正站在自己的背後，半晌未見有何動靜，不知如何他竟有如芒在背的感覺。

　　陡地那人仰天狂笑起來，笑聲尖厲刺耳，中氣之足令人咋舌，一道低沉的語聲一字一字道：

　　「鬼使神差教我在這等情況下碰著你，謝金印，你也有今天……」

　　白袍人頭也不回，道：

　　「蘇繼飛，是你來了麼。」

　　那人道：

　　「你的記性倒還不差，一聽到我的聲音就認出來了。」

　　白袍人謝金印冷冷道：

　　「咱們算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怎麼認不出來，你想要某家這條性命，是也不是？」

　　那蘇繼飛道：

　　「你何必明知故問，還記得那年你受人買僱，仗劍夜闖太昭堡，擊斃趙堡主這檔事麼？趙門父亡女散，是後蘇某曾欲尋你復仇，卻是力有不逮，趙堡主的千金趙芷蘭亦曾……」

　　話未說完，白袍人謝金印打斷道：

　　「事情已過去很久很久了，那一年，你還是太昭堡的總管吧，聽說趙飛星仁而下士，難怪在他死後，你還如斯忠心不二。」說著，微微嘆息一聲，蘇繼飛道：

　　「以蘇某的身法，原本萬萬無法與你匹敵，但眼下你顯然絕無還手之力，命中註定你該死於蘇某之手──」他一步跨上，一掌揚起，直劈下去。謝金印大吼一聲，道：

　　「且慢。」

　　蘇繼飛聞言，掌勢微窒道：

　　「姓謝的，你還有何話要說？」

　　謝金印道：

　　「某家久聞蘇某人慷慨任俠，豈是乘人危難之輩。」蘇繼飛哂道：

　　「若不乘你之危，眼看此恨此仇，一輩子也休想得報了，蘇某雖自問於心有愧，卻是被迫出此，你這話不啻白說。」

　　一掌重複揚起，謝金印適時喊道：

　　「蘇繼飛，你容某家說了這一句，再動手不遲。」

　　蘇繼飛道：

　　「你莫要耍緩兵之計，蘇某……」

　　謝金印沉聲道：「你知道這受傷的年輕人是誰麼？」

　　蘇繼飛道：

　　「這少年麼，蘇某與他見過數面，得知他姓趙，是陽武的白雪齋孟老兒的傳人，我正在奇怪你緣何要助他療傷呢？」

　　謝金印道：

　　「有關他的身世，你回去問你的少女主人便可知曉了，此刻你一出掌勢必禍殃池魚，連姓趙的少年也一起斃了，當心你要因此後悔終生──」

　　蘇繼飛呆了一呆，道：

　　「你故作聳聽之危言，其誰可信？」

　　謝金印聽出他語氣之中，滿含森森殺機，不禁暗暗感到不妙。

　　這一霎間，謝金印猛然想起自己一生殺人無數，在自己的劍下，每次對方雖想還手，卻是無能為力，那閉目等斃的滋味，原來便是這樣的，一念及此，心子不由一顫，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腦際思潮翻湧，忖道：

　　「天網恢恢，報應不爽，想不到我謝金印會斃命在這等場合之下。」

　　等了許久，卻未見蘇繼飛發掌下來，他不禁又是一怔。

　　蘇繼飛緩緩道：

　　「謝金印你所說的，蘇某寧可信其有，為了趙姓少年的安全，說不得只有放棄今日這個千載難遇的機會了。」

　　語聲中，隱隱透出心中的矛盾與苦痛，謝金印心中登時一鬆。

　　驀地一道陰森的冷笑自近處亮起，三人頭上枝葉簌簌一動，一條黑影自樹梢上疾撲而下──

　　那黑影下撲之勢何等迅疾，一掌平吐，平空加重千鈞，挾著呼呼風聲，往謝金印頂門劈去！謝金印目眥欲裂，大吼一聲。蘇繼飛脫口呼道：「留心──」

　　他未及多慮，猛地一躍而前，恰恰趕上那條下降的黑影，左右雙掌連揚，如山內力疾發而出。

　　那人眼見偷襲即將得手，陡覺後體生涼，匆遽間再出顧不得傷敵，只有回身封掌自救。

　　那人喝道：

　　「姓蘇的你不敢下手，我代你宰了謝金印，你怎反而幫起他來？」

　　這當兒，謝金印手上的真力已然散盡，全身壓力一輕，弓身一彈，好比彈簧一般即刻躍起。

　　「嗆」一響，長劍隨之出鞘。

　　剎時但見漫天寒光霍霍，一股劍氣直迫出去，劍尖猶未擊實，那狙擊之人已應聲翻倒！

　　一條血口自眉心延至小腹，鮮血飛噴而出。

　　蘇繼飛瞪目凝視了一會，發覺那人業已氣絕斃命，內心不覺又驚又駭，期期艾艾說：

　　「你──你那一劍並未觸到敵身，而他身上的血口竟達寸許，莫非你劍上功夫已到了傷人於無形的境地？」

　　謝金印冷然一笑，沒有回話。

　　蘇繼飛陡覺胸中窒悶，全身上下不舒服之極，恨不得縱身避開，離開此地愈遠愈好。

　　他發現自己所以會生出如是感覺，乃是謝金印提劍在手，自劍身鋒芒上所透出的「殺氣」之緣故。

　　當下遂暗暗動功抗拒，但他發現自己的抗拒內力愈大，那無形的「殺氣」亦隨之增強，簡直無法阻擋，他慢慢將自身功力提到八成左右，對方劍上的那股殺氣方始減弱了一些。

　　直至謝金印撒劍入鞘，「殺氣」才完全消失。

　　蘇繼飛的胸前如釋重壓，長長吁了一口大氣。

　　謝金印用腳踢翻屍身，道：

　　「你可認得此人？」

　　蘇繼飛望了死者一眼，但見那人身上著一件銀色大麾，面目卻是十分陌生，他尋思一下，道：

　　「這人十有八九是甄定遠手下，銀衣隊之人……」

　　謝金印皺眉道：

　　「如此說，甄定遠那頭老狐狸也來到近處了。」

　　說話間，舉步朝蘇繼飛迫去。

　　蘇繼飛不知不覺倒退了兩步，憤然道：

　　「方才蘇某放過你來，而你現在竟反過來欲謀不利於我麼？」

　　謝金印冷然無語，身子一提，平空躍起，反手一抖一拔，長劍再度出匣擊出。

　　劍尖所指，卻是蘇繼飛立身之處後面，但聽一聲慘號劃破夜空，令人聽了為之毛骨悚然。

　　蘇繼飛一呆之下，霍地一個轉身，五步前另一名銀衣漢子倒臥在血泊中，死狀與刻前那一個並無二致。

　　他恍然悟出那銀衣漢子敢情正欲向自己突施暗襲，卻為謝金印發覺，及時擊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謝金印挽起身上衣袂，揩去劍身沾染的血漬，喃喃自語道：

　　「這劍子已有多年未曾染上鮮血，眼下殺戒一開，不知又要造下多少罪孽了，唉！」

　　這刻他與蘇繼飛正面相對，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眼，道：

　　「日前在安峪道上，我就懷疑那香川聖女的趕車人馬錚就是你蘇繼飛所化裝，事實果然不錯，你幾時易名為馬錚的？」

　　蘇繼飛道：

　　「你能夠借用司馬道元之名，難道我便不能改名易姓麼？」

　　他倆談話之間，趙子原業已蘇醒過來，朦朧裏聽到了後面這兩句話，睜開眼睛一瞧，只見白袍人面前立著一個車伕裝束的中年人，正是為香川聖女御車的「馬錚」。

　　下他已從兩人的話語中，得知「馬錚」乃是蘇繼飛的化身，在此之前，他已先後見過蘇繼飛數面，而後來見到「馬錚」時，竟然認不出他便是蘇繼飛所喬扮，可知他不但改了名字，連容貌都喬裝過了。

　　趙子原腦際思索著這些問題，仍然盤膝坐在地上，未嘗移動身子，是以謝金印及蘇繼飛都未察覺他已醒轉。

　　謝金印道：

　　「你改名易姓也罷，緣何卻要取個馬錚的名字，當然你已知曉水泊綠屋二主人『女媧』的車伕，便叫做馬驥，馬錚，馬驥，字音相去不遠，頗有影射之嫌，連老夫都幾乎被搞糊塗了。」

　　語聲一頓，又道：

　　「抑且你化裝後容貌，與馬驥那般相像，香川聖女所坐的篷車，其大小形狀也與『女媧』的馬車一般無二，顯然你們是有意在武林中人的心目中，造成一種混亂和迷惑，至於用心如何，只有你們自己明白……」

　　蘇繼飛道：

　　「你呢？你化名做司馬道元，敢說沒有用心麼？」

　　謝金印冷笑數聲，道：

　　「在江湖上有喧赫地位的蘇繼飛，竟屈志降身當起香川聖女的車伕來，怕是沒有多少人肯相信的了。」蘇繼飛眼色一變，似乎極為擔心對方真會張揚這事。

　　趙子原聽到此處，可再也沉不住氣了，呼地立身起來，沖著蘇繼飛躬身一揖，口上說道：

　　「蘇大叔可還認得小可？」

　　前此蘇繼飛曾向趙子原提到他與其師孟堅石乃是舊識，故以趙子原口頭上稱呼他為大叔。

　　蘇繼飛與謝金印齊地一怔，謝金印搶著問道：

　　「你是幾時醒來的？」趙子原怔道：「剛剛不久。」謝金印道：

　　「然則你目擊老夫擊殺這兩個漢子沒有？」

　　趙子原的視線落到地上橫陳的兩具屍身上，搖頭道：

　　「沒有啊，閣下追問這個做啥？」謝金印不答，心想：

　　「如果他此言不虛，那麼他仍不知我的真正身分，因為蘇繼飛指認我是謝金印時，乃時我殺死那兩個人之前，是後他便未曾再提及謝金印的名字，再說，他若知曉我是謝金印，態度勢將大為改變，絕不會如此自在，看來似乎是我多慮了。」

　　正忖間，陡聞前方曠地上傳來一陣金鈴聲，在夜空中格外顯得清脆響亮，諸人不覺吃了一驚。蘇繼飛失聲呼道：「不好！」謝金印道：「什麼事？」

　　蘇繼飛急促地道：

　　「聖女預言今夜必有事故發生，目下警鈴驟響，看來他們已經發動了！」

　　他道了一聲「少陪」，橫身移出數丈，往帳幕疾掠而去。

　　少時，從四周叢林內突然湧出數以百計的銀衣人，個個手上俱都提著兵刃，震聲高喝，一時之間，殺聲直沖霄漢！

　　那百餘個銀衣漢子自四面八方湧將上去，霎那將曠地中央的帳幕，圍在核心。

　　謝金印睹狀道：

　　「這一隊人馬都是甄定遠的手下，他竟擇於今夜向香川聖女發起攻擊，看似有趕盡殺絕的決心，咱們時間湊巧，恰好趕上了這場好戲。」

　　趙子原心子一顫，道：

　　「甄定遠與香川聖女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將她消滅不可？」

　　謝金印道：

　　「你忘了在安峪石亭附近，甄定遠曾攔過聖女的篷車麼，其時甄老狐狸便有殺她之意，無奈情勢不許罷了。」

　　停歇一下，續道：

　　「小夥你必須記住，人與人間之所以會相互殘殺，往往不是為了有何仇恨過節，彼此間的利害關係更能導致人們的敵對，甄定遠千方百計欲除去香川聖女，即為此中例證……」

　　放眼望去，那蘇繼飛奔到帳幕前不及十丈處時，已被十數名提刀的銀衣漢子趕上，但見刀光旋飛，當前銀衣人數刀齊出，向蘇繼飛後背及腿腰砍到。

　　蘇繼飛雙手連揚，倏地「嗤」「嗤」連響數聲，竟在對方刀身未遞到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發出暗器。

　　當先數人乍不及防，被暗器擊中，仰身翻跌於地。

　　蘇繼飛身形毫不停滯，俄頃已趕到了帳幕前面。

　　同一忽裏，帳幕內閃出宮裝女婢，以黎馨為首，為數約莫有四十人左右，與甄定遠這一大隊人馬相形之下，便顯得人少勢弱。

　　那四十名宮裝女婢各以五人為一組，排開在帳幕篷車的四周，欲接近帳幕，則首先必得通過她們的攔阻。

　　謝金印注目察看那邊的形勢，頷首若有所悟。

　　側首朝趙子原道：

　　「敢情那些女婢乃是擺出了進可以聯手合擊，退可各自為戰的陣法，銀衣人為數雖多，要闖過這一失，倒頗為不易呢。」趙子原道：

　　「雙方主事者怎麼還未見露面？」

　　謝金印「噫」了一聲，道：

　　「老夫也正懷疑及此，揣摩情形，這一陣不過是先頭攻擊而已，雙方都還有隱藏的殺著及厲害手段猶未使出，咱們等著瞧吧。」

　　趙子原打量自己與白袍人立身的地方，正是這一帶叢林最為偏僻隱秘之處，是以不慮會被交戰的任何一方發覺。

　　曠野中廝殺聲愈趨響亮，銀衣人與宮裝女婢們已成短兵相接的狀態，戰況激烈異常。

　　但見刀光與掌影齊飛，兩方都在捨命苦鬥，戰況發展一如謝金印所料，銀衣人為數雖多，卻始終攻不破宮裝女婢的防禦圈子，眨眼工夫，最前面的銀衣漢子已接二連三倒下數人。

　　那蘇繼飛佇立在帳門當口，沒有加入廝殺。

　　銀衣漢子猛攻許久，無法佔得優勢，開始身後撤退，宮裝女婢則依舊守在原位，未曾趁機追擊。謝金印嘆道：

　　「這些妮子平日訓練有素，臨危不亂，竟能擋得住大隊人馬的攻擊，聖女能訓練出這一批人來，真是良難了。」

　　言下大有對香川聖女之能敬佩有加的意思，這是趙子原首次聽到他對某一人如許推崇，不禁睜大眼睛，訝異的望著他。

　　那些銀衣漢子退到了五丈開外，陡然停住身子，不再倒退。

　　趙子原道：

　　「他們正在重整陣容，莫非竟有捲土重來的趨勢？」

　　謝金印頷首道：

　　「他們自然不會就此退走了，再攻之後，從左右二面向中內夾擊，另分出一小股人來攻向側背。」

　　雙方交手之後，形勢果然大為改觀，銀衣人這一方戰術運用已佔上風，不多時已確砍倒了對方女婢多人。

　　宮裝女婢愈戰愈形不利，就在欲告潰敗的當兒，立在帳門當口的蘇繼飛突然側身一讓，美艷絕世的香川聖女緩緩走將出來。

　　趙子原情不自禁呼道：「瞧！香川聖女現身了！」

第三十一章　運籌阻敵

　　謝金印道：

　　「戰況對她不利，她不現身也不行了。」

　　語聲甚為平淡，生似聖女之出現，早在他預料之中，故此絲毫不以為意。

　　放眼望見香川聖女打量了周遭戰勢一會，伸出纖纖素手，點燃一隻鑲著琉璃珠子的五彩燈籠，提在手上揮了一揮。

　　一陣夜風掃過，聖女手上的燈籠火光搖晃不定，她頭上的一大片青絲迎風飛起，襯出一種詭異古怪的氣氛。

　　宮裝女婢們在燈火乍燃之際，已經改變禦敵陣容，戰力大見增強，銀衣隊方面攻勢登時一挫。

　　謝金印心中忖道：

　　「香川聖女居然精通韜略，長於兵法陣勢之學，我險些看走了眼……」

　　場中，蘇繼飛迅速動手將馬車上的灰色帳篷拆開，成了一輛無頂的車廂，香川聖女輕移蓮步，跨登車廂之上。

　　銀衣隊久攻不得逞，戰況遂成膠著。

　　四周草叢內，驀然點燃起數十隻火炬，一時之間，火光熊熊，將方圓數里照亮如同白晝。

　　謝金印「哦」了一聲，道：

　　「原來聖女在此地還預先埋伏有人咧，這些火炬想必就是她這一方之人所燃，以便她能看出敵我之勢。」

　　火炬燃起不久，叢林裏陡然亮起「嗚」「嗚」之聲，正東方隨之出現一小股人馬，向戰圈迅速移動。

　　借著火光可以瞧出，這一干人竟然都是當今獨霸一方、炙手可熱的武林高手，走在最前面的是劉公島劉島主，依次是晉南黑道部瓢把子任黑逵，他的助手胡當家、羅當家，再後走的有黃河竹筏幫幫主陸川平，生死判安無忌等。

　　此外尚有一些陌生面孔，不過從他們沉穩的步履舉止以觀，個個都是身懷上乘武功的一等高手無疑。

　　殿後的一人年事已高，身著一襲玄緞，相貌陰森，正是當今武林巨孽，太昭堡堡主甄定遠。

　　趙子原駭然道：

　　「不得了，甄定遠竟能指使這些武林高手為他效力，只要他們一加入戰圈，香川聖女力竭智窮，必被擊垮無疑。」

　　謝金印不以為然道：

　　「情勢雖則對她不利，若說聖女會力竭智窮，那倒不見得。」

　　曠野上，傳來甄定遠的喝聲：

　　「香川聖女！你已立於必敗之地，老夫勸你趁早束手就縛，若昧於情勢，猶作困獸之鬥，老夫定將發令展開屠殺，不留一個活口，你不妨好好考慮後，再予老夫答覆……」

　　他這一聲吆喝乃運足氣而發，遠近無不聽得一清二楚。

　　香川聖女柔美的語聲道：

　　「賤妾早就料及甄堡主因利害攸關，絕不許讓我存在於世，但你要取我性命，十數日前在安峪石亭附近，你早就該下手，無奈你心懷鬼胎，舉棋不定，以致喪失了大好良機，此後你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甄定遠怒哼一聲，道：

　　「那時老夫下手，不過與你同歸於盡而已，今日我卻有殺死你的把握呢！」

　　香川聖女吃吃笑道：

　　「想不到甄堡主聰明一世，卻也有糊塗受騙的時候。」

　　甄定遠愕道：

　　「你此言何意？」

　　香川聖女道：

　　「我說你受了我的欺誑，自己還不自知。」

　　甄定遠道：

　　「莫非你自稱懷有殘顏心法秘技，能夠與敵同歸於盡是假？」

　　香川聖女微搖螓首，道：

　　「也不盡然，賤妾的確習有這種秘技心法的，只是當時甄堡主若遽下毒手，我便來不及施展而已。」

　　甄定遠厲聲道：

　　「反正你早晚要死在老夫手上，前日今日又有什麼分別？」

　　香川聖女淡淡道：

　　「甄堡主真有把握麼？依我瞧，你只不過是大言不慚罷了。」

　　甄定遠「嘿嘿」陰笑數聲，道：

　　「事實擺在眼前，你徒逞口舌之能亦無濟於事，其實你一人送命不打緊，卻要那許多宮女陪你送死，於心何忍？」

　　他這一著端的厲害無比，除了暗示聖女此戰已毫無指望得悻外，其目的更在分化對方軍心，使之產生離心作用，以遂其兵不血刃的毒計，聖女若無同樣分量的話加以反駁，則在無形的精神戰上，便已輸給了對方。

　　趙子原忍不住低聲道：

　　「甄定遠語中帶刺，冀圖不戰而屈人之兵，可見得他是何等老奸巨猾，怪不得尊駕口口聲聲稱呼他為老狐狸。」

　　謝金印道：

　　「甄老兒此著誠然陰毒非常，令人無從招架，但是咱們也別太小瞧了香川聖女，他豈是在短短的三言兩語中，便為對方所乘之輩？」

　　果見帳幕附近起了一陣騷動，宮裝女婢見敵方突然出現了一群高手，本就有些惴然，此刻再加上甄定遠之言詞極盡恐嚇與挑撥之能，信心登時動搖，紛紛交頭接耳，私議紛喙。

　　甄定遠的初步策略，已開始起了作用。

　　香川聖女格格而笑，道：

　　「甄堡主敢是因為出師不利，故此不敢輕舉妄動，陰圖在舌戰中瓦解我們麼？你之用心昭然若揭，當真不值識者一笑了。」

　　笑聲一止，沉下臉龐一字一字道：

　　「此番你勞師遠征，本來就十分魯莽不智，賤妾既能及早洞悉你的行動，會不妥為部署準備？此其一。你一戰失利，遂出動了爾來你所收買的武林高手，殊不知你能以威脅利誘的手段買通這些高手，賤妾難道就不能以同樣的手段，買通其他高手，以抵消你的勢力？此其二……」她語音愈說愈沉，繼續道：

　　「設若你有必勝的信念，以你的心術為人，早就發令攻擊，又豈會在乎見憐數十弱女的性命多費唇舌，以致貽誤戎機？這是第三。統而言之，你不提起此事則已，一經提及，徒暴露出自己的弱點而已。」

　　她分析戰況情形，敵我勢力之消長，反擊得有聲有色，不說場上眾人，旁聞的謝金印及趙子原都不禁大為佩服。

　　局勢遂告穩定下來，宮女人人陡增無限信心，反觀銀衣隊那一方面多呈頹容，鬥志與勇氣都開始有了崩潰的趨勢。

　　經過這一反擊，香川聖女不但扳回了先時的劣勢，反而隱隱佔居上風。

　　甄定遠神色陰晴不定，厲聲道：

　　「縱任你舌燦蓮花，復何能濟補事實於萬一？老夫欲對付某一人，絕不會空手以還，待會兒你便可以嚐到惡果了。」

　　甄守遠情不得已，這話已顯得有些牽強，再難指望發生任何效力，但場面話終歸非說不可。

　　如此並非表示他再無振作之力，其實他無論在心計及智力上都高人一等，否則那能成為一代梟雄？目下他當機立斷，決意以那十幾個武林好手為班底，領導銀衣隊，盡速向內圍發動攻勢。

　　香川聖女立在車臺上面，居高臨下，烏黑長垂的秀髮及雪白色的衣袂隨風飄拂，自有其飄灑自如之態。

　　她手舉燈籠，用搖擺的火光指揮宮女，重新部署陣勢。

　　二十餘名宮裝女婢列成一隊長龍，緩緩向後移動，僅留下五名宮女守住篷車及帳幕四周。

　　任黑逵睹狀，朝甄定遠道：

　　「對方開始向後撤退了，莫非聖女欲採取後退決戰的戰法，以誘我們出戰？……」

　　劉島主附會道：

　　「任兄之言，頗有見地，甄堡主不可輕易下令大舉出擊，致中敵人圈套。」

　　甄定遠沉吟一下，搖頭道：

　　「不然，聖女所採絕不是後退決戰的戰法。」

　　任黑逵道：「甄堡主認為如何？」甄定遠道：

　　「依老夫之見，聖女命宮女主力後撤，用的乃是古時鬼谷子之謀，喚做『顛倒八卦乾坤陣』，但運用靈活時，又隨時可化為『一字長蛇陣』，組成一反八字形，它的行動便如同常山蛇一般無二。」

　　說到此地頓了一頓，繼續解說道：

　　「此陣講究魚龍變化，神機莫測，化成長蛇陣時，一經攻打，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擊其中則首尾俱應，使敵防不勝防。」

　　一眾高手聳然動容，陸川平道：

　　「聖女居然擅長行軍佈陣之學，然則咱們不是無計可施了？」

　　甄定遠雙目露出凶光，盯在陸川平身上，陸川平不知不覺為他氣勢所懾，噤口沒有再說下去。

　　甄定遠冷冷道：

　　「陸幫主此言有欠考慮，適足以助長他人威風，老夫何嘗不諳略陣道，聖女能發，老夫為何不能破？」任黑逵道：「甄堡主已有破敵的腹案了麼？」

　　甄定遠道：

　　「這個自然。」

　　劉島主道：

　　「敢問計將安出？」

　　甄定遠略一尋思，道：

　　「老夫預備將銀衣隊分為五隊，分由任當家、劉島主、陸幫主，安兄、胡兄等率領，同時攻擊其首尾及左右兩翼，深入後再從中央直搗而進，老夫則率領一支後備隊以為接應，如此就萬無一失了。」

　　他隨即指示了一些機宜，十餘名好手各自銜命而去，統領五隊銀衣漢子全面攻擊前進。

　　香川聖女這一面，早已佈下了嚴密的防衛圈，兩隊人馬一經接觸，官裝女婢再度向後撤退。

　　旁觀的趙子原暗自不解，問道：

　　「我老是瞧不出其中奧妙所在，其實她業已成竹在胸，兵法上說：『出其所必趨，趨其所不意。』聖女正在利用敵人此一弱點……」

　　趙子原腦子原本十分玲瓏剔透，經他這一點醒，恍然悟道：

　　「然則甄定遠將兵力分割，莫非正中聖女之計麼？」

　　謝金印頷首道：

　　「老夫的觀察是這樣，等到會戰之後，就可見到分曉了──」

　　說著，忽然朝趙子原打了個眼色，施展「傳音之密」之術道：

　　「有人潛到咱們的附近了，你妥為提神戒備，防範突如其來的暗襲，但必須不要露出聲色，以免將來人驚走。」

　　趙子原心中震一大震，暗道此時此際竟會有高手潛到，只不知又會是那一方面的人手？

　　謝金印低哦一聲，又傳音道：

　　「看樣子還不只一人哩，唔唔，人數愈來愈多了，你且待在此地，老夫到四周察勘一下。」

　　身隨聲起，整個人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影，一晃已不見了蹤影，趙子原直瞧得驚駭不已。

　　片刻過後，謝金印回到原處，他身形來去便如輕煙一樣不可捉摸，生像他從未離開過這裏似的。

　　謝金印傳聲道：

　　「叢林裏一總又到了兩隊人馬，一股以留香院武嘯秋為首，另一隊卻都是一些江湖上新近崛起的白道好手，老夫對這些面孔都十分陌生。」

　　趙子原以傳音入密回話道：

　　「武嘯秋也來了？他是到此與甄定遠會合的麼？」

　　謝金印道：

　　「甄、武二人同床異夢，各有各的打算，非至重要關頭，他們兩人是不會聯手合作的。」

　　趙子原道：

　　「那麼他率眾趕來此處，到底有何圖謀？」

　　謝金印道：

　　「武嘯秋表面上是趕來馳援，實則意存觀望，以待兩虎俱傷，坐收漁人之利，否則他早就露面了。」

　　他倆對談間，場中戰情已演成白熱化，任黑逵及劉島主所統領的銀衣隊攻向兩翼後，宮女未戰而節節後退，陸川平率領的另一股人馬以為敵方怯於應戰，志滿意得下，竟爾率眾自中央長驅直入。

　　立在車臺上的香川聖女見敵已入彀，美顏上微露喜色，以燈號指揮宮女反攻。

　　後退的宮女接到訊號，立即從東西兩側回攻而至，中央的宮裝女婢們亦停止倒退，向前迎敵。

　　任黑逵這般人手輕意而入，尚未明瞭首尾兩翼的狀況，便已被敵人切斷聯繫，陷入包圍。

　　這一來，由十數個高手所率領的五股銀衣漢子，彼此無法接應，成了各自為戰的局面。

　　銀衣隊的人數本來遠超宮裝女婢之上，加上一夥武林高手助陣，原應穩穩橫握勝券才是。

　　但因聖女陣勢的作用，居然使得敵方的實力大打折扣。

　　這一切謝金印都盡收眼底，低聲道：

　　「果不出所料，銀衣隊走進聖女的口袋了。」

　　趙子原茫然道：

　　「聖女的口袋？」

　　謝金印低聲道：

　　「甄定遠雖然明知聖女所擺的乃是一字長蛇陣，針對此陣作了種種攻擊謀略，無奈香川聖女棋高一著，敵人展開攻勢後，立時化為口袋陣形，所以我說，任黑逵等人不知不覺已走進了宮女們的口袋之中。」

　　只見銀衣隊陷入口袋陣形包圍後，宮裝女婢即自草叢中取出預為藏置的弓矢，一時「颼」「颼」勁響不絕於耳，箭羽如雨，銀衣漢子乍不及防，應箭而倒者，達四五十人之多。

　　銀衣隊陣容大亂，自相踏藉，傷亡更多。

　　所幸尚有任黑逵、陸川平等十幾個高手苦苦撐住陣勢，故還不至於潰亂到無可收拾的地步。

　　饒是如此，他們空負有一身武功，在這等陣勢之中，卻完全施展不開來，只有徒呼奈何。

　　謝金印突然朝趙子原道：

　　「聖女雖已扭轉局勢，但短時間內仍難獲得全勝，小夥你想加入戰圈，試一試這幾日練成的劍法麼？」

　　趙子原喜道：「小可心中著實躍躍欲試，但先時敗在聖女屬下的宮女手中，信心大減……」

　　謝金印打斷道：「你若上去，準備幫助那一方？」趙子原呆了一呆道：

　　「小可對甄定遠素無好感，幫的自然是聖女這一方，尊駕不反對吧？」

　　謝金印道：

　　「隨你的意思，老夫並無意干涉你的行事──」

　　語聲一頓，復道：

　　「你幫的既是聖女一方，則大可不必擔心扶風劍式會遇到剋星，因為天下練有專為剋制扶風三式的萍風拍，據老夫所知，僅此一家而已。」

　　趙子原聞言不再遲疑，接過長劍一縱身，自藏身處躍出，落到曠野上面，藉著野草的掩蔽，悄悄向前移去。

　　走出尋丈，一道沉重的聲音喝道：

　　「站住！」

　　一股掌風直逼而至，力道甚是雄厚，趙子原側轉身子，堪堪避過掌風，往右邊迂迴繞了一圈，再向中心地帶移去。

　　他前往移動之時，繼續遭遇到不少攔擊，但那些暗中發掌之人，似乎都無致他於死地的意念，出手並不凶毒。

　　以此之故，趙子原乃能安然闖過重重攔截，摸到帳篷附近。趙子原一壁飛奔，一壁忖道：

　　「那些暗地裏攔擊我的人，目的只是欲阻止我前進，他們絕不會是甄定遠的手下，難不成竟是白袍人所察覺的後來開到的兩隊人馬之一麼？」

　　他轉念尋思其中的可能性，如若那埋伏在草叢間的是武嘯秋之人，絕無如許輕易放他過去的道理。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白袍人所說的另一批江湖的白道高手，他們遲遲沒有露面，使得混亂不堪的局勢，更加顯得錯綜複雜。

　　趙子原尋思之際，足步並未停滯，臨到帳幕切近，只見宮女與銀衣隊東一簇，西一堆，正各持刀劍相互廝殺。

　　他衡度一下形勢，驟下決定，「呼」一聲凌空振起，落入戰圈之中，交戰的雙方目睹一人平空躍入，俱不覺為之怔了一怔。

　　這一股銀衣隊正是任黑逵所率領，他認出衝入戰圈者是日前在安峪石亭上與甄家小姐同時出現的少年，當下怒喝道：

　　「小子，你敢是活得不耐煩了麼？」

　　一掌疾劈而起，叩到趙子原胸前。

　　「嗆啷」一聲，趙子原右手一動，長劍出鞘，寒光四下泛射，挾著一股劍氣直逼出去。

　　霎時之間，任黑逵面目失色，騰騰騰，往後倒退了三步。

　　趙子原見自己一出劍，立將晉南黑道總瓢把子逼退了數步，不覺雄心傲氣填滿胸臆。

　　他趁著任黑逵倒退之際，長劍一掄，「扶風三式」連綿使出，不一忽已砍倒銀衣漢子多人。

　　任黑逵只瞧得眼睛發直，他做夢也想不到趙子原的劍法威猛霸道以至於此，簡直是自己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不久之前，自己在安峪首次見到這少年時，又覺得他武功泛泛，不堪一擊。

　　殊不知十日來，趙子原在謝金印指點下，習成「扶風劍法」，藝業大有精進，是以會令任黑逵產生前後判若兩人的感覺。

　　任黑逵奮喝一聲，雙掌一錯，再次出擊。

　　掌勢之間，暗蘊若干難測的變化，他身居晉南黑道第一把交椅，功力之高，自不用待言，適才只是一時大意，致為趙子原長劍所乘，此刻凝神全力出擊，掌勢之疾勁，使得周側諸人相顧駭然。

　　剎時，任黑逵那重如山嶽的一掌已直襲而至，趙子原未敢冒然直攫其鋒，躬身向右退開尋丈。

　　他這一退，恰好退到兩個銀衣漢子的身旁，那兩人四掌不約而同翻出，一左一右夾擊過來。

　　趙子原劍尖劃處，血光迸射，又解決了二人。

　　由於他劍勢凌厲，銀衣漢子接二連三死了多人，陣腳被衝亂，連帶令宮女方面撿得便宜，趁著對方手忙足亂，窮於應付之際，又傷了三個銀衣人。

　　這會子，曠野四面的草叢樹影裏，陡然連袂躍出十餘人，掄舞兵刃，縱身掠前加入戰圈。只聞甄定遠陰沉的聲音喝道：

　　「奇嵐五義！你們也要來淌這蹚渾水麼？」

　　趙子原心中一動，百忙中回眼一瞥，那奔行前來的十數人中，為首五個正是在安峪曾為香川聖女出過力的奇嵐五義。

　　跟在奇嵐五義後邊之人，身手亦都十分矯健，顯見武功不弱，但對趙子原來說，面孔都十分陌生。

　　趙子原一面留心應敵，一面忖道：

　　「奇嵐五義所帶領的這股人馬，想來便是白袍人所觀察到的白道高手了，他們的來意十分顯明，倒是武嘯秋那夥人依舊隱匿不出，甚是可虞。」

　　五義為首的韓中群打個哈哈道：

　　「咱們應聖女之邀，特地趕來助陣，甄堡主欲阻攔咱等過去不成？」

　　甄定遠陰陰道：

　　「爾等闖得過老夫這一關麼？」

　　韓中群道：「你的手下多已分散，靠你一人，只怕攔阻咱們不了。」

　　甄定遠冷哼一聲，道：

　　「姓韓的，你是被鬼沖昏頭了，憑什麼竟敢與老夫作對？」

　　韓中群道：

　　「甄堡主縱是當今江湖上的擎天巨柱，但聖女乃巾幗奇人，其地位何等尊寵，常人輕易不敢褻瀆，更別說冒犯了，甄堡主欲圖對她不利，咱等拼著這條老命不要，亦不能坐視……」

　　甄定遠怒笑道：

　　「很好！老夫這便成全了你們！」

　　目中殺機畢露，雙掌徐徐抬起。

　　韓中群等人那裏不知對方之能，倉遽間來不及有第二個念頭，迅速運功佈滿全身，準備迎敵。

　　五義老二使了個眼色，暗示其餘諸人分頭竄進，因為以甄定遠一人之力，至多只能牽制住四、五人而已，剩下的盡可以上前幫忙作戰。

　　甄定遠深謀遠慮，何嘗沒有想到這一點，他睛瞳一轉，已自有了計較，縱身讓了開去。

　　表面上故作冷笑道：

　　「反正老夫已穩操勝算，又何在乎爾等上去送死，你們若能熬過今夜，便算命大，將來老夫定必教你等死無葬身之地！」

　　五義諸人面面相覷，猜不出甄定遠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只是目下戰情緊迫，不遑他們多慮。

　　甄定遠既有讓路的表示，五義等人自然不容多所遲疑滯頓，韓中群一招手，十餘人相繼掠向戰圈。

　　韓中群等人掌指與兵刃齊出，欺近銀衣漢子身後，點了數名銀衣人的穴道，兵刃翻飛間，同時又砍翻了另外數人。

　　敗象已呈的銀衣隊，受到這支生力軍的衝擊，頓時大見混亂。

　　反之，宮女們則如虎添翼，鬥志旺盛，更是加緊猛攻，對來侵的敵人施予最凌厲的反擊。

　　任黑逵、陸川平等這干黑道一等高手，見己方由於五義諸人衝入，局勢更形不利，不得不騰出身子，與五義等人捉對兒廝殺。

　　這一來，宮裝女婢方面減少了許多黑道高手的襲擊，頓感威力一輕，得以全力與銀衣隊搏鬥。

　　就在雙方混戰之際，誰也沒有注意到此刻正有一人，臉上閃露出詭異陰森的笑容，借著野草的掩護，悄悄移步向篷車迫去！篷車周遭，由黎馨及五名宮裝女婢擔任守護之責，還有一人站在內側，便是喬裝成車伕的蘇繼飛。

　　他們七人各據一方，不時來回巡察，組成一道嚴密的禁衛圈子。

　　甄定遠並未將這些人放在心上，他潛到三丈以內時，暫停前進，仰首定睛望去。

　　但見那風華絕代的香川聖女斜倚地車臺橫框邊緣，夜風拂過，衣袂拂舞不止，越發顯得飄飄逸氣，楚楚動人。

　　她纖手仍自持著彩燈，連連指動，指揮宮女進退。

　　甄定遠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怒意，暗忖：

　　「這女子胸中韜略才智，更在我之上，雖然我還不能十分確定她便是那一個人，留在世上，終是我的大患。」

　　一念及此，殺機更盛。

　　車臺上突然飄落一道輕脆悅耳的語聲：

　　「再過一晌時，戰事就可以結束啦。」

　　蘇繼飛掉轉回頭，道：

　　「不錯，銀衣隊方面傷亡枕藉，顯已無力再戰，咱們不久將大獲全勝了，此仗全賴聖女胸中甲兵，指揮若定，方能奏大功。」

　　香川聖女輕搖螓首道：

　　「只怕甄定遠不見得會甘此認敗呢！」

　　蘇繼飛哂道：

　　「大勢所趨，他不認輸又能如何？」

　　甄定遠心中冷笑一聲，猛提一口真氣，悄無聲息掠到兩名宮裝女婢身後，駢指如電疾探而出。

　　兩名宮女乍不及防，吃他點中「志堂」大穴，栽倒於地。黎馨與另外三個宮女同時察覺，輕叱一聲，立刻圍了上來。

　　甄定遠大喝道：

　　「滾開去！」

　　右掌一揮，一股雄渾勁道橫擊出去，宮女們一觸之下，嬌軀不由向後傾側，甄定遠更不怠慢，搶先一步登上了車臺。

　　蘇繼飛怒吼道：

　　「姓甄的，你──」

　　喝聲中，身軀一振，疾衝而上，功運雙掌猛可疾翻出去。

　　甄定遠冷冷一哼，伸手掣出腰間佩劍，陡然間灑出一手晶光閃閃的劍雨，挾帶著「嗚」「嗚」怪嘯。

　　甄定遠被譽為自謝金印以來第一使劍大家，單就這出劍的氣勢，當真駭人到了極點。

　　蘇繼飛雙目圓睜，見到此等神乎其明的劍招，不覺為其氣勢所懾，收手往旁裏退開兩步。

　　「颼」一響，甄定遠振身而過，長劍隨之遞出，劍尖抵住香川聖女的胸口──

　　甄定遠大喝道：

　　「統統與我住手！」

　　酣戰中的趙子原電目一瞥，篷車上的情勢已了然於胸，他不暇多慮，隨即伏身沒入野草中，緩緩向篷車附近匐伏行去。

　　化裝成車伕的蘇繼飛目眥欲裂，戟指朝甄定遠喝道：

　　「甄堡主可是獨霸一方，有頭有臉的人物，而竟使用這等卑鄙的手法，不怕貽人笑柄麼？」

第三十二章　擒敵擒王

　　甄定遠陰笑道：

　　「江湖上爾虞我詐，老夫若不耍些手段，焉能迫使你們就範？」他一劍仍然抵住香川聖女的前胸口，但從他劍上透出的劍氣，已隱隱籠罩住對方，香川聖女除了感到呼吸受阻，渾身難受之極外，且不敢稍稍移動一下身子，以免為其劍氣所傷。

　　在這等情況下，香川聖女仍然面不改色，微笑道：

　　「甄堡主此番傾巢來犯，最大的目的便是取賤妾的性命，目下我已落入你掌握之中，緣何尚不動手呢？」

　　甄定遠道：

　　「正因為你已在我掌握下，是以老夫又不忙著動手了。」

　　香川聖女道：

　　「此話怎講？」

　　說話間，伸出纖纖玉手，一攏頭上髮絲，儀態甚是迷人。

　　饒是甄定遠如何老成恃重，亦顯得有些心醉神迷，目光為對方的美色和萬方儀態所吸引住，一時竟無法挪開。

　　直至此刻，他心中不得不承認，香川聖女年齡雖然稍大了一些，卻是自己平生僅見，最富吸引力的美女，難怪她出現江湖未及一載，竟令武林掀起一股熱潮，人人以一睹聖女芳容為快。

　　但他旋即瞿然有所警覺，暗忖：

　　「我對女人向來是沒有多少興趣的，今天是怎麼了？竟在這緊要關頭胡思亂想起來……」

　　當下冷笑一聲，道：

　　「你先命令屬下婢女停手再說。」

　　香川聖女提五彩燈籠，左右來回擺了三擺，酣戰中的數十名宮裝女婢一接到燈號的指示，不約而同停下手來。

　　任黑逵轉首一望，見甄定遠已制住敵方的主帥，他一揮手，那十餘名黑道高手及銀衣隊亦同時住手不攻。

　　事態急轉而下，以奇嵐五義為首的正派義人士一怔之下，只有面面相覷，則聲不得。

　　五義老二高上峰跌足道：

　　「聖女怎可如此疏忽大意，眼看這一戰咱們即將大獲全勝，如是一來豈不是戰果盡失，須得被迫訂城下之盟麼？」

　　韓中群道：

　　「那甄定遠老奸巨猾，他的要求只怕不僅於此，聖女若應付得不好，全軍敗北不談，她的性命或將不保呢。」

　　另一人道：

　　「然則眼下咱們計無所出，是要留此等著瞧局面的發展，抑或盡速退走，免遭全軍覆滅之虞！」

　　韓中群拏目一瞧，見說話的是東遊雙英之一的夏東南，雙英與五義向無交往，此番係自願前來為聖女助戰。

　　韓中群沉吟道：

　　「夏氏昆仲若心萌退志，韓某自然不便強留。」

　　言下之意，縱然雙英退走，他們五義仍留在此處，其實他何嘗不知，只要東遊雙英率先一走，其餘七、八個正派俠士勢必隨之紛紛離去，如此一來，這股為白道好手所組成的陣容，眼看就得瓦解。

　　此所以他會說出這等以退為進的話語，夏東南臉上果然有些掛不住，絕口不再提退走之事。

　　夏氏兄弟一沉默下來，其他人縱有退意，亦不便開口。

　　這會子，蜂集在一處的十餘名黑道高手中，突然有人脫口喊「方才那連傷咱方銀衣隊多人，使劍的小子到那裏去了？」

　　陸川平應聲道：

　　「是啊，那姓趙的小子怎地突然失去了蹤影？」

　　他與任黑逵等人在安峪道上攔阻聖女的篷車時，趙子原及甄陵青亦在場，故此得悉趙子原的名姓。

　　經他們兩人這一呼喊，眾人登時記起場內確有這麼一個人，齊地移轉雙目，四下掃視。

　　安無忌道：

　　「陸幫主是說那劍法霸道，使人側目的少年麼？敢情他的目的只是上來搗亂一下，刻前趁著局勢混亂，又悄悄逸走了。」

　　任黑逵搖搖頭，道：

　　「任某第一眼瞧見那小子，就知曉他絕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咱們切不可因為他年輕而小覷於他。」

　　安無忌為人搶白了一陣，怫然不悅道：

　　「一個毛頭小子，能有多少道行氣候，任兄久當晉南黑道盟主，想不到顧忌也愈來愈多了。」

　　說著，又自冷笑數聲。

　　任黑逵凶睛一翻，似乎就要發作，但他旋即隱忍下來，哈哈笑道：

　　「有道是謀定而後動，任其行事若不總先存著幾分顧忌，這晉南黑道盟主又怎能當得如此之久？」

　　表面上雖不介意，心中卻暗自咒罵道：

　　「此事一了，定要叫你姓安的嚐嚐我老任的手段。」

　　一句話說得安無忌啞口無言，兩人之間，已自存有了芥蒂。

　　任黑逵復道：

　　「此子的智謀膽色俱都過人是事實，況且曠野上野草叢生，那姓趙的小子若藏入草叢內，必定有其圖謀，說不準因此將破壞甄堡主一切計畫。」

　　陸川平道：

　　「然則任大當家意下之行動如何？」

　　任黑逵略一尋思，道：

　　「兄弟提議，咱們立刻分頭搜尋，使那小子無所遁形，諸位有異議麼？」

　　劉島主道：

　　「為防萬一起見，目下只有這樣辦了。」

　　劉島主在江湖上的地位，絲毫不亞於任黑逵，他既隨聲附合，群魔俱頷首表示默允。

　　惟有安無忌又唱起反調來了：

　　「任大當家定要給一個毛頭小子捉弄得團團轉，咱老安可不打算參加……」

　　任黑逵心中之憤恨，委實難以形容，但一來眼下情勢不許自己與他鬧翻，二來以安無忌在江南黑道上，亦是個雄霸半天邊的魔頭，且以難纏出名，自己與他翻臉動起手來，殊無必勝之把握。

　　故此他只有一再忍氣吞聲，別無他法可想。

　　任黑逵唯一可做的，是嘿然怒目，瞪了安無忌一眼，道：

　　「安兄固執己意，誰也勉強不得，但任某果然不幸言中，甚而壞了大事，甄堡主怪罪下來，任某可不能替安兄耽待此咎。」

　　他不惜抬出甄定遠之名，暗示他可能惹下殺身橫禍，安無忌不禁聳然動容，須臾之間，神色連變數變。

　　但安無忌雖則心存疙瘩，形勢卻迫得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執拗到底，低哼一聲，不再搭腔。

　　任黑逵開始調兵遣將，由劉島主、陸川平等好手，各自率領一小股銀衣隊，分向四方搜索趙子原的蹤跡。

　　這一段對話，都被隱藏在近處草叢中的趙子原聽得一清二楚，內心頗為震動，暗忖：「那任黑逵外貌看似兇猛粗魯，卻是心細如髮，先時我猶以為他那晉南黑道盟主的寶座，係純靠武力打出來的，真是以貌取人，失諸子羽了。」

　　從草梢上竊見任黑逵等人業已分散展開搜索，只有安無忌一人立在原地未動，趙子原觀察了一下周遭形勢，心知欲接近篷車，顯然頗為不易，非出奇計冒個大險不可。

　　任黑逵等一干人及銀衣隊的搜尋，乃是從核心向四下推廣，並沒有受到任何干擾。

　　宮裝女婢們及正派一眾高手，因為己方的首腦香川聖女已落在人家手上，是以對敵人的行動，未嘗加以阻撓。

　　曠野上叱喝呼應之聲此起彼落，趙子原心中已有了腹案，此刻正有兩名銀衣漢子搜到近處，再往前數步，他的行藏便得敗落。

　　趙子原心中緊張異常，因為只要自己一被敵方發覺，計畫就全盤傾覆。

　　他順手自地上拾起一塊碎石，屈指一彈，石塊破空激射，落在左面數丈之外，發出「叮」的一響。

　　那兩個銀衣漢子齊然喝道：

　　「誰？！」

　　身子一縱，先後往左方發聲之處掠去。

　　趙子原微透一口氣，借著草叢的掩護，匍伏著閃向安無忌立身的地方，這時夜風呼嘯狂捲，他又盡可能放輕足步，以是之故，直到接近安無忌三丈內外時，仍未被對方察覺。

　　他迂迴繞到安無忌的背後，劍子緊緊持在手上，在他的腹案中，首先要狙擊的對象正是七煞手安無忌。

　　最要緊的是，他必須在安無忌警覺之前，猝起發難，一劍將對方解決，庶幾不露出絲毫痕跡。

　　趙子原自問功力火候，都辦不到這一手，況且對方又是當今黑道有數的好手之一，自有他的底子及本事。

　　趙子原與他正面敵對，能不能贏得過對方，尚成問題，目下他雖已學成了「扶風三式」，但論經驗火候離巔峰之境猶相去甚遠，是以要一劍使安無忌當場送命，須得用點謀略才行。

　　「攻其不備」便是趙子原所能使用的唯一方法，他一步一步潛到切近，望著安無忌的背影待要下手，心中忽然泛起不忍之感。

　　他默默對自己道：

　　「這七煞掌安無忌縱非正派人士，是不是大惡不赦之輩，還難說得很，我自暗地裏偷襲於他，總是於心難安。」

　　正遲疑間，安無忌業已感到有人潛近，一回首，立刻發現了蹲伏在草叢內，手持長劍的趙子原。

　　安無忌陰陰道：

　　「小子，原來你藏在這裏！」

　　趙子原暗暗悔恨不已，只因自己心中所生的惻隱與不忍，遲疑下不了手，以致錯過了狙殺對方的良機。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為自己適才沒有做出那不光明的舉動而稍慰於心，雖則喪失了突起發難的機會，胸中反倒像是釋了一塊巨石。

　　既然行藏敗露，趙子原索性現身出來。

　　安無忌凝目盯住趙子原，道：

　　「你便是那姓趙的小子麼？」

　　趙子原道：

　　「不錯。」

　　安無忌冷笑道：

　　「任大當家率人向四下搜尋你的蹤跡，想不到你會從此地冒身出來，嘿嘿，你耍了姓任的這一記，咱老安不由不佩服你的能耐。」

　　趙子原道：

　　「閣下好說了。」

　　安無忌冷笑一止，伸手入懷掏出一樣物事，方欲屈指彈出，趙子原曉得他乃是要發出訊號，通知任黑逵等人回來，他情急智生，忙道：

　　「閣下可是欲設法通知任當家趕回來麼？」

　　安無忌暫時停止發出訊號，道：

　　「這個自然，咱老安幾乎已等不及要瞧瞧姓任的折回這裏，見到你之後那等尷尬的嘴臉，嘿！嘿！」

　　趙子原從容不迫地道：

　　「區區久仰安先生的神功絕藝，本待好生請益一番，不料你定欲倚多為勝，倒叫我失望了。」

　　安無忌怔了一怔，道：

　　「小子你為什麼要拐彎抹角，有話何不直接了當說將出來？」

　　趙子原沉聲道：

　　「你可敢隻身與我決一死戰？」

　　安無忌厲聲道：

　　「咱老安豈會將你這毛頭小子放在心上，你自求速死，老子便將你格斃，以後任當家回轉再說。」

　　他嘿然運功提氣，雙手在頃刻之間完全變為黑色，趙子原怎會不知敵手七煞掌的厲害，不敢稍有大意，亦自提劍待敵。

　　等了一會，安無忌卻未曾出掌攻擊。

　　安無忌神色陰睛不定，道：

　　「敢情你居然別有用心，咱家險些著了你的道兒，你這是白費心機了。」

　　趙子原不想安無忌會狡猾如斯，情知自己要在驚動旁人之前，擊倒對方的心計已完全落空，他失望之餘，決定孤注一擲，不給安無忌以發出訊號的時間，搶先出手，立時掄劍攻出。

　　說時遲，那時快，趙子原方自掄劍出擊，一條灰色人影宛如閃電般自前方草叢中一竄而起。

　　那灰影竄起處和安無忌相距不及八尺，趙子原只覺晶瞳一花，人影乍現，猶未弄清是怎麼一回事，安無忌已發出一聲悶哼，砰的栽倒地上！

　　這一切變化，委實快得出人意表，那人擊倒安無忌後，宛如一縷灰煙般，沒入草叢之中。

　　趙子原愣愣呆立了好一忽，喃喃道：

　　「那灰影是誰？那灰影是誰？」

　　他哈腰下去，發現安無忌已經斷氣，將屍身翻轉過來，背上赫然印著一隻灰色的掌印──

　　趙子原脫口低呼道：「寒砧摧木拍……他──他竟是武嘯秋？！……」

　　霎時趙子原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惘，不斷地自問：

　　「武嘯秋為何要殺死安無忌？他有什麼理由殺死安無忌？」

　　先時，他曾聽起白袍人提出警告，武嘯秋亦率領了一股人馬，趕到曠野附近，但一直未見他們露面出來。

　　而適才武嘯秋卻單獨在場上出現，並當著趙子原之面，一舉將安無忌襲斃，動機的是十分耐人尋味。

　　趙子原驚駭之餘，只覺事態越來越趨複雜，忖道：

　　「武嘯秋適時狙殺了安無忌，無疑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他若存心如此，則其中必有隱情叵測……」

　　旋又忖道：

　　「敢情他看到甄定遠與香川聖女之爭戰，已成了一面倒的情勢，甄定遠此戰獲勝後，聲勢必然大增，勢將破壞太昭堡和留香院的均勢，對武嘯秋而言，當然頗為不利──」想到這裏，他彷彿已能尋出某些蜘絲馬跡：

　　「武嘯秋所願見到的，乃是香川聖女及甄定遠兩敗俱傷，好讓他坐收漁翁之利，故此他遂存心幫助我這個大忙，以假我之手，去抵消甄定遠既成的優勢，然而他緣何又不親自率領手下出戰呢？

　　他雖已獲得了某項結論，但仍有許多疑惑未得解答，眼前時機緊迫，篷車上的香川聖女隨時都有喪生在甄定遠劍下的危險。

　　趙子原不暇多加思慮，迅速剝開安無忌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連頭巾也都換過，不一忽，他已完全改了裝束。

　　此外他並將長劍用白布包紮起來，略一整衣衫，大步向篷車及燈火輝煌的帳幕走去。

　　任黑逵等人猶在曠野上搜索不止，趙子原經過他們身旁時，心中不覺忐忑而跳，生怕被瞧出破綻。

　　陸川平首先瞧見了趙子原，高聲道：

　　「安兄也加入了咱們搜索的行列麼？」

　　趙子原故意將頭巾拉得很低，蓋住了齊眉以上的額頭，他的身材又與安無忌相彷，任何人未予細瞧，都會誤認他便是安無忌。

　　趙子原壓低嗓子道：

　　「方才我似乎瞥見了一條人影朝帳篷的方向一閃即沒，特地過來察看一下……」

　　他不但改變了裝束，連聲音都改變了，任黑逵這一夥人，雖已走了一輩子江湖，卻做夢也想不到來者會是趙子原所冒充。

　　抑且他們全神貫注於搜尋工作，壓根兒未曾瞧到安無忌被狙殺的那一幕，在他們意識中，安無忌縱與任黑逵賭氣，設若發現了可疑人影，趕過來瞧個究竟亦是十分入情合理之事。

　　任黑逵高聲道：

　　「安兄既然有所發現，可要多找幾個人手，以防閃失？」

　　趙子原暗道「不妙」，若讓任黑逵等人纏住，眼看就得功虧一簣了，但他依舊保持沉著，故意冷笑道：

　　「任大當家莫非以為咱老安一人，應付不了那毛頭小子，或者要和我搶這個功麼？……」

　　他盡量模仿安無忌的口氣說話，果然將那一干老江湖瞞過，任黑逵何嘗不知安無忌的氣量，是出了名的窄狹，亦不再堅持己意。

　　趙子原接著發出數聲冷哼，昂首闊步而去。

　　往前走了數步，耳旁隱約傳來劉島主的聲音：

　　「奇怪，我總覺得老安似乎有點不大對勁，他說話幹嘛一直側著面孔，還有他說話的聲音……」

　　另一道粗啞的嗓子道：

　　「方才他走過時，和咱們有一段距離，夜色又如此昏暗，咱家連他的面龐都沒有瞧清咧。」

　　陸川平冷冰冰的聲音道：

　　「你們到底在懷疑什麼？安無忌還是安無忌，難道他會突然變了另外一個人不成？咱等目下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你們還要去惹麻煩，鬧起內訌麼？」

　　其餘諸人聞言不再作聲，趙子原釋了一口氣，加快足步朝篷車掠去，這時他離篷車約莫只有五丈遠近。

　　放眼望去，但見甄定遠手上的劍子，仍然抵在香川聖女的胸前，臉上洋溢著騰騰殺機。

　　香川聖女斜倚在篷車橫杠上，雙峰上衣襟已被劍尖劃破一道裂痕，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膚，鮮血汩汩湧出。

　　趙子原只道聖女已然被害，眼前一陣昏黑，他勉強按捺住突突狂跳的心子，再一凝目，這才發現聖女僅僅是受了點外傷而已。

　　在他倆的左側，則站著怒目而視的蘇繼飛，另有五名官裝女婢及黎馨，環立在篷車四周。香川聖女啟口道：「甄堡主要問的都已經問完了，緣何還不下手？」

　　甄定遠冷笑道：

　　「你是否知道終究不免一死，是以希望老夫早點下手？」

　　香川聖女道：

　　「並不盡然，賤妾在未到完全絕望時，豈會放棄繼續努力，事實上，賤妾所以有此一言，乃是早經料到你必不敢冒然將我殺死的緣故。」

　　甄定遠冷冷一哼，道：

　　「聖女居然會有這等荒謬的想法，那真是非常不幸的一件事。」

　　右腕一抖，劍尖一挑刺進，但聞裂帛之聲，香川聖女前胸乳溝處，又被挑裂了二寸長的劍口，殷紅的鮮血涔涔滲出。

　　但他的劍子也只是劃破聖女的肌膚而已，並未刺進她的胸膛。

　　甄定遠道：

　　「妳真的不畏死？」

　　香川聖女神情自若地道：

　　「賤妾已說過了，並非我不畏死，而是你不敢下此毒手。」

　　甄定遠道：

　　「笑話，老夫可不像那些血氣方剛的青年男子，易為你的美色所迷，若說我不能辣手摧花，那就大錯特錯。」

　　香川聖女發出清脆悅耳的笑聲，道：

　　「甄堡主有沒有憐香惜玉之心，是不是下得了摧花的辣手是一回事。至於提防賤妾死前，有無反擊的方法，又是另外一回事。」

　　甄定遠雙目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對方，像要洞穿她的腑肺似的，俄爾，陡然仰天大笑起來。

　　笑聲之中充滿了內家真氣，直若金石交鳴，震得周遭諸人耳膜嗡嗡作響，香川聖女芳容上亦不覺露出痛苦之色。

　　好一忽，他才停住笑聲，道：

　　「香川聖女，你又在虛張聲勢了。」

　　香川聖女道：

　　「是麼？刻前甄堡主闖進內圈時，難道沒有發覺篷車周圍的防衛力量甚是薄弱？非是賤妾自詡，我既能運籌帷幄，指揮作戰於陣前，豈會沒有顧慮到有人闖入內圈的可能性？……」

　　語聲一歇，續道：

　　「由此足資證明賤妾非是慮不及此，若事先我沒有妥善的安排，焉能放心在防衛力量如斯薄弱的內圈裏指揮作戰？甄堡主只要略為用心一想，當不難明白賤妾是不是僅在虛張聲勢，故放空氣而已。」

　　甄定遠聞言神色霍變，厲聲道：

　　「你說，你在篷車上到底佈置了什麼？」

　　香川聖女道：

　　「甄堡主有沒有注意到，賤妾兩手分別握住兩旁的車轅橫杠，只要我往裏側一拉，立刻引發車上機括，可致人於死，甄定遠堡主縱然神功蓋世，亦難逃此一厄運，你打算試一試麼？」甄定遠道：「那是什麼機括？」香川聖女道：

　　「這個賤妾可不願意透露。」

　　甄定遠臉上神情陰晴不定，香川聖女斜睨了對方一眼，業已明白他是寧可相信自己所言，而不敢信其無了。

　　甄定遠道：

　　「縱令你所言屬實罷，老夫這一劍刺進，眼看你就得香消玉殞，還有機會拉動車轅機括麼？」

　　香川聖女道：

　　「事實勝於強辯，甄堡主如執意同歸於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甄定遠沉吟不語，雙方這一回合鬥智鬥力，香川聖女竟由絕對的劣勢，又扳回了平手。

　　趙子原在五丈外聽得一清二楚，對香川聖女長於應變，和超人的才智，有了更深一層的估計。

　　香川聖女侃侃續道：

　　「所以目下的情勢，與其說賤妾在甄堡主的掌制之下，倒不如說甄堡主已被誘入賤妾的陷阱中來得恰當。」

　　甄定遠冷冷一哂，道：

　　「老夫自信在我出劍取你性命之際，你絕無拉動車轅的機會，你若不相信，那是未免太過於低估老夫的劍上功力了！」一言及此，面色陡然一沉，雙目精芒畢露，瀰漫著逼人的殺機，趙子原不禁暗叫一聲「不妙」。

　　任何人都可由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他竟有出劍一試的決心，至此，香川聖女亦失卻素昔的鎮定功夫，霎時之間，芳容失色。

　　一曬甄定遠陰笑一聲，正待挺劍刺出，香川聖女及時出口道：「那邊什麼人來了？」

　　說話間，美目同時瞟向趙子原。

　　甄定遠劍勢一窒，頭也不回道：

　　「老夫早就發覺了，安無忌，你來到這裏幹啥？」

　　趙子原沉下嗓子道：

　　「咱老安發現見這邊有可疑的人影出沒，似乎就是那姓趙的小子，因此過來察看一下……」甄定遠陰陰一笑，厲聲道：「趙子原！你休想瞞過老夫的耳目！」

　　趙子原怔了一怔，駭然忖道：

　　「這甄定遠真是太厲害了，他並沒有回頭望過我一眼，便能找出我假冒安無忌的破綻，難怪連謝金印那一代劍手，亦不免鎩羽在他和武嘯秋的手下。」

　　身分既然敗露，他索性將安無忌的外衣及頭巾去掉。

　　甄定遠道：

　　「小子你那瞞天過海的手法，想已騙過了老夫邀來的黑道高手和銀衣隊下屬，否則你連內圈也闖不進來了，嘿，可惜你終究無法過得老夫這一關。」

　　趙子原心中恨恨地一哼，朗聲道：

　　「在區區的計畫中，也沒有愚蠢到妄想瞞過閣下的耳目，甄堡主好說了。」

　　甄定遠道：

　　「你穿著安無忌的衣服，可見他必定是被你殺害了，但是你竟有殺死安無忌的能耐麼？」

　　趙子原道：「區區可不想代人背這個黑鍋，安無忌乃死在武嘯秋之手……」

　　饒是甄定遠定力異於常人，一聞此語亦不禁吃了一驚，失聲道：

　　「武嘯秋也來了？小子你沒有打誑？」

　　趙子原道：「區區並無撒這個謊的必要。」

　　香川聖女輕笑道：

　　「妙極了，甄堡主可知曉『卡莊刺虎』的道理？」

　　甄定遠愣道：

　　「怎地？」

　　香川聖女道：

　　「武嘯秋來蹚這淌渾水，不外乎是運用『卡莊刺虎』的原理，所謂『待弱者死，壯者傷，一舉而得兩虎』，你我在此火拚，武嘯秋卻候在一旁等著撿便宜呢……」

　　這話甚有分量，深深打動了甄定遠的心坎，他原本決定不管如何，先出劍殺死對方再說，即連自身蹈險亦所不惜，現在不禁又踟躕不決起來。

　　香川聖女知機不可再，偏首朝右方呼道：

　　「武大官人，你終於露面了！」

　　甄定遠矍然一驚，下意識順著香川聖女的目光望去，但他旋即悟出這不過是對方所使的詭計罷了。

　　說時遲那時快，甄定遠的眼睛才不過轉了一轉，一條黑影倏地自五丈開外一掠而前，瞬即躍到篷車之上，速度之疾，即連蘇繼飛那等高手，也只見一抹光閃，一晃眼，人已到了篷車上面。

　　那人正是趙子原，他就趁著甄定遠心有旁顧之際，奮身撲上前去，傾全力劈出一劍──口中喝道：「姓甄的！接著！」

　　他人到劍到，絲毫沒有拖泥帶水，腳下所使的輕功身法，乃是太乙爵所授的「太乙迷蹤步」。

　　至於他劈出的這一劍，則正是是職業劍手謝金印賴以打遍天下絕無敵手的「扶風三式」！

　　這兩個武林有數高人的絕藝秘技，竟在趙子原身上同時施展開來，雖然火候未足，威力仍極為可觀。

　　霎時之間，甄定遠面目失色，他做夢也想不到那不起眼的趙子原，居然有那樣快的身法，那樣猛的劍式，他百忙中斜目一瞥，只見劍光森然，一股殺氣陳逼而至，劍子尚未及體，全身衣袂已被捲得飄飄揚起。

　　這下變起倉猝，慌亂間，甄定遠再也顧不了傷敵，掄劍自香川聖女胸口撤回，反手斜揮出去，接住了趙子原那一劍。

　　「喀嚓」一響，兩隻劍身相交，趙子原到底因為功力遠遜於對方，為甄定遠自劍上反彈的真力，震得倒退了二步。

　　一個照面下來，正可看出甄定遠超凡應變能力，換上旁人碰上這等奇襲，似乎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

　　但趙子原之目的，亦僅是在迫使對方自聖女身上收回長劍，以解聖女之危而已，如今目的已達，他只要能設法將戰事拖長下去就行。

　　甄定遠喝道：

　　「小子你原來已練成了扶風三式，故此竟敢到老虎頭上來捋鬚……」

　　趙子原不容敵手有瞬息喘息之機，右手掄劍急揮，「颼」「颼」「颼」，一口氣連攻三招。

　　他這三劍所使的依舊是「扶風三式」，幾乎是一氣呵成，沒有一招是重複的，強如甄定遠，亦為他先聲凌人的氣勢所奪，要想緩一緩簡直都毫無可能，不得不催劍發招應戰了。

　　當趙子原再度使出「下津風寒」這一招時，甄定遠方始覓得機會展開反擊，兩支劍子一碰之後，「嚓」地彈開……

　　雙方都為對方劍上透出的絕強勁道所震，齊地自篷車上縱落地面。

　　香川聖女總算暫時解除了劍尖的威脅，她並沒有浪費時間，立刻拾起掉在車臺上的彩色燈籠，高高提起，左右搖擺起來。

　　一眾宮裝女婢及奇嵐五義等白道高手，接到燈號的指示，知悉香川聖女已然脫險，一時曠野上爆起震天價響的歡呼。

　　婢女們士氣大振，馬上依照燈號的指揮，催動陣勢。

　　陣勢發動後，甄定遠這一方所佔的優勢立刻喪失，霎時雙方又陷入苦戰之中，恢復了先前的局面。

　　這一切的變化，甄定遠自然不會不知，心底湧起了無限的惱恨，他已將一切罪端完全歸咎趙子原。

　　正因為趙子原橫身介入，迫得他放棄拾取香川聖女性命的機會，以致功敗垂成，自然而然首當其衝成為他惱恨的對象。

　　待得他搶回攻勢後，劍上招式一變而為強攻硬斫，極為凌厲緊湊，頓時氣勢迫人，殺機凜凜。

　　在武林中人的心目中，甄定遠是僅次於謝金印的使劍名家，但見他長劍使得心應手，變化難測。

　　趙子原雖然仗著「扶風三式」搶攻了一陣，但到底是在短時間學成，毋論經驗與功力俱都遠遜於對方，因此經甄定遠一展開反攻，銳氣頓挫。

　　甄定遠意欲在數招內將趙子原殺死，以洩胸中之恨，劍勢進攻得更加狠毒凌厲。

　　他功力之深厚，劍法之精妙，確可當得上「爐火純青」四字而無愧，趙子原苦苦支撐，已是險狀百出。

　　照這樣激鬥下去，趙子原再也支持不了多久，便有喪生在他劍下的之虞。

　　突聞香川聖女嬌脆的聲音道：

　　「甄堡主，你如再不設法先穩住自己屬下的陣腳，不出一刻，就得全軍覆沒了……」

　　甄定遠覷得空隙，環目一掃全場，只見銀衣隊陣容不整，被宮裝婢女的陣法截斷，零零散散的分佈場中，成了各自為戰的局勢。

　　至於任黑逵等一干黑道高手，雖都功力超群，但在變化多端陣勢裏亦發生不了多少作用。

　　如此一來，反而更勾起甄定遠憎恨之心，決定速戰速決，恨不得立刻使趙子原血濺五步，然後再收拾殘眾，重整旗鼓。

　　他手中長劍舞得愈發兇猛凌厲，趙子原節節倒退。

　　甄定遠冷喝道：

　　「小子，你納命吧！」

　　一劍當胸刺出，宛如毒蛇出洞，劍至中途，倏地化為縱擊劈砸，去勢之疾，直若排出倒海，一剎時，趙子原額上汗珠陡現，他可不敢以劍硬架，生怕兵刃在對方鋒銳的氣勢下被磕飛。

　　趙子原情知自己或生或死，全在此一舉是否得宜，蹬，蹬，蹬，他一連倒退三步，然後迎劍封上。

　　兩劍三度相交，並沒有如他預料被磕飛兵刃，反而被甄定遠劍身所發出的古怪勁道所吸住，身軀不由自主向前傾踏了兩步。

　　甄定遠的一劍乃是橫交胸前，鋒口向外，只要趙子原再被吸前一步，他的頸子便有被對方劍口割斷的危險！

　　就在趙子原勉力持撐之際，內圈中突又閃進一條灰影，蘇繼飛與防守禁衛圈的女婢眼快，早已圍了上來。

　　那人「嘿」地冷笑一聲，雙掌疾掄，舉手投足間，擊倒了三名宮裝女婢。

　　來人的企圖非常明顯，他乃是要趁著大家忙於戰事，無法分神時，闖進內圈，陰謀不利於香川聖女。

　　蘇繼飛有鑒於此，奮不顧身撲上，他身手本自不弱，又加上這一捨命相纏，那人一時竟無法闖得過去。

　　驀地那人雙掌分自不同的角度攻出，帶起一股銳勁暴響，蘇繼飛全力擋了一下，身軀一陣搖晃，仰口喀出一口鮮血，往後倒退了幾步。

　　那人覓得空隙，振身直向篷車掠去。

　　香川聖女美目一轉，高聲道：

　　「武大官人，你可是要先解決賤妾，之後再回地頭去收拾甄定遠麼？」

　　語聲甚是高揚，這時甄定遠正運用深厚的內功，自劍上透出潛勁吸力，再過頃刻便可使趙子原頸斷血流，一聞此言，心子不免一震，劍上力道亦因此緩了一緩，趙子原乘機撤劍避開。

　　那突然出現之人正是武嘯秋，他冷冷道：

　　「不錯，又怎樣？」

　　單掌掄起，正欲劈出，陡聞一道冰冷的語聲道：

　　「姓武的，老夫保證你這個便宜，是絕對撿不成了！」

第三十三章　青犀神兵

　　那語聲響起總在十丈開外，卻是字字清晰，宛如貼耳近語一般。

　　諸人循聲望去，但見一道白影自曠野南面叢林中飛掠面至，瞬即逼到帳篷之前，速度之疾，即連星飛丸射亦不足以言其速。

　　武嘯秋神情一變，一掌急向香川聖女劈出，意圖在那人趕到之前，一舉將香川聖女格斃。

　　霎時一聲銳響亮起，諸人眼前一花，只覺白影濛濛，光閃一掠而斂，方圓五丈內立見一片昏暗，砂石激射飛揚。

　　迨沙石盡沒，香川聖女仍然好端端立在篷車上，但旁側站立的蘇繼飛及宮裝女婢，卻已震驚得呆住了。

　　尋丈之外，一名面上蒙著白巾的白袍人，有似淵停嶽峙般的倚立著，正自緩緩吁了一口氣。

　　武嘯秋面色連變數變，戟指道：「你──你……」蒙面白袍人道：

　　「老夫司馬道元，姓武的，你所帶來包圍在曠野四周的人手，十有八九都被老夫點了穴道，你的計畫是落空了！」

　　武嘯秋神色陡然變，怒道：

　　「你竟來架這根樑子，難道你不知香川聖女是誰麼？」

　　白袍人冷冷道：

　　「甭多說了，反正你那坐收漁利如意算盤，已經打得不響，依老夫之見，你還是立即退出的好。」

　　武嘯秋怒極反笑道：「山不轉路轉，咱們遲早要再拼一次的，到時老夫倒要瞧瞧你有幾條命，能不能活得過第三次──」

　　言罷一縱身，往北方矮林如飛馳去，瞬即消失在蒼冥夜色中。

　　這一切變化，委實太過出人意表，甄定遠再也顧不得取趙子原性命，停下手來怔怔地望著白袍人。

　　白袍人道：

　　「姓甄的，你怎麼說？」

　　甄定遠何嘗不知目下形勢對自己極端不利，就是沒有白袍人出現，此戰仍然是敗定了，他一言不發，仰天長嘯一聲，率同任黑逵等人及銀衣隊殘眾離去，一忽裏便走得杳然無蹤。

　　蘇繼飛趨近香川聖女身側，道：

　　「此戰咱們終於獲勝啦，甄走遠與武嘯秋傾眾來犯，卻失利而返，此事不出半月，定必傳遍天下，一如聖女所願，對他倆聲望將會有很大的打擊，正足以挫挫他們的盛氣與勢力。」

　　香川聖女輕吁一聲道：

　　「這一仗卻是贏得甚為艱險，事先我未料及甄、武二人的潛在勢力是如此龐大，才會發生許多意想不到的變化，我們還須多培植一些自己的班底勢力，方足以與他們抗擷。」

　　蘇繼飛道：

　　「聖女天縱才智，復又長於韜略陣道之學，甄武二人縱然勢力龐大，又何懼之有？」

　　香川聖女道：

　　「說實話，今夜之戰，我雖能運用韜略佈陣，卻因雙方實力懸殊，頗有力不從心之嘆，若非那少年人及蒙巾白袍人及時出現，鹿死誰手，猶未可卜呢。」

　　美目一轉，復道：

　　「咱們只顧說話，他們兩人卻早走了。」

　　蘇繼飛微愕，回首望去，果見場上已失去了趙子原和白袍人的蹤影，他推度必是自己與香川聖女談話時，悄悄離開了。

　　蘇繼飛道：

　　「那白袍人面上雖則蒙了一條白巾，我卻能認出他是何許人，他是謝……」

　　香川聖女打斷道：「你不用多說，我知道了。」

　　這時，宮裝女婢們正在忙著收拾戰場，料理死傷同伴，以奇嵐五義為首的一眾白道高手，則紛紛上前與香川聖女寒暄致賀。

　　曠野南面的平林中，趙子原和白袍人謝金印正面對著面，默默的佇立著。

　　良久，謝金印開口道：

　　「小夥，你想知曉那些白道好手，為何自願前來為香川聖女效力麼？現在你當可明白這個答案了。」

　　趙子原微微一怔，視線投回曠場上面，四名宮裝女婢從燈火通明的帳篷裏，搬出兩口黑色鐵箱，蘇繼飛步上前去，將箱蓋揭開，黝黑中陡然閃出五顏六色的彩光，便如繁星閃爍，耀眼生輝。

　　那兩口鐵箱裏，居然堆滿了無數的明珠翡翠，金銀珠寶，反射出五彩繽紛的光芒，看上都是極為珍貴的稀世寶物。

　　謝金印喃喃道：

　　「香川聖女利用其先天的美色才智，再有無數的珠寶財物供她使用，在武林中行事，真是無往不利了。」

　　趙子原心子一動，道：

　　「閣下的意思是：奇嵐五義等一干正派俠士，竟是為珠寶重酬所動，才肯襄助聖女與甄定遠作對的麼？」

　　謝金印道：

　　「自然這是其中因素之一，你等著瞧就是了。」

　　只見彩光一斂，那奇嵐五義闔上箱蓋，將兩口鐵箱裝到馬背上，然後抱拳與香川聖女告別，偕同他們所帶來的人手離去。

　　趙子原收在眼裏，胸臆忽然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迷惘與空虛所籠罩，他原本對奇嵐五義抱著相當程度的好感，現在對他們的印象卻已有了改變，心底彷彿失落了些什麼似的……

　　謝金印悠悠道：

　　「敢情你已對人性感到失望了，是麼？其實在芸芸眾生中，見到珠寶財物能不動心者幾希？問題僅在於財物的得來是否正當罷了，像奇嵐五義，他們與甄、武二人本來就處於正邪不兩立的地位，從而助聖女卻敵取得報酬，其動機固無可厚非，何況他們獲得珠寶後，或去賑濟貧民，或仗義疏財，那就更使人無法從旁疵議了……」

　　趙子原道：

　　「照閣下如此說，職業劍手若能多做善事，其行徑豈不是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謝金印雙目中掠過一抹古怪的異彩，支吾道：

　　「是非自有定論，咱們話題扯得太遠了。」

　　說著微喟一聲，趙子原下意識的覺得，對方一聲輕嘆之中，似乎包含了無盡的感觸及辛酸，不禁奇怪的盯著他。

　　謝金印遙望遠方，道：

　　「香川聖女一行人也要走了，她們飄泊四方，以營帳為家，倒不知那裏才是她們的投止？」

　　趙子原道：

　　「會不會是燕宮？前此小可曾聽甄定遠說過，那些宮裝少女都是來自燕宮的婢女──」

　　謝金印沉吟不語，似已陷入了沉思之中。

　　趙子原視線始終未嘗離開曠野，只見黎馨伴同香川聖女嬝嬝登上篷車裏廂，蘇繼飛也早已坐上車臺，一揚馬鞭，篷車如飛馳去。

　　直到此刻，宮裝女婢們才開始動手收拾帳幕臥具，須臾，北方矮林中又駛出了五輛體積較小的雙頭馬車，眾女分別登上車廂，遙遙跟住香川聖女所乘的那輛篷車，魚貫疾馳。

　　趙子原睹狀暗忖：

　　「原來香川聖女的座車後面，又有女婢們所乘的五輛馬車相隨，估計篷車與後邊那五輛馬車間的距離，大約有二十丈遠近，怪不得以前我只是都見到那輛篷車而已，常人不明就裏，就要誤以為聖女是輕車單人，在江湖中行走了。」

　　謝金印的語聲打斷了他的沉恩：

　　「戰事已了，你可以將劍子還與老夫了。」

　　趙子原如夢初醒，緩緩將手上那柄繫著黃色劍穗的長劍遞過去。

　　謝金印道：

　　「你已練成扶風三式，往後在江湖中行走，便不可無兵器，你還是自己到鐵匠舖去打造一隻吧。」

　　他收劍入匣，轉身大步奔去，趙子原目送他的背影漸去漸遠，不知怎的，卻有一種悵惘情緒，隨即亦自離開當地，朝不同的方向而行，一口氣走到黎明時分，進入了一個鎮集。

　　經過了一夜折騰，趙子原已是身心俱疲，遂找了一個客棧投宿，他足足憩息了一整日，傍晚時，向店小二打聽了鎮上鐵匠舖的所在，一逕向街南走去。

　　他在那條街道上轉了兩圈，終於打到了那家鐵匠舖，門面還算不小，趙子原身方踏入門內，店掌櫃早已迎了上來。

　　那店掌櫃是個體態龍鍾的老人，賠笑道：

　　「客官可是要打造兵器麼？」

　　趙子原暗道眼前這掌櫃年紀雖已老邁，眼光卻不含糊，一眼便看出自己乃是訂製傢伙而來，當下道：

　　「不錯，在下想訂造一隻劍子。」

　　店掌櫃眼睛一眨，道：

　　「巧得很，一月之前有一位客人向鄙店訂造了一隻寶劍，言明五日後來取，直到現在卻始終未再見到那位客人駕臨，這支寶劍便轉讓與你如何？否則重新打造一支，怕不要三五日的工夫。」

　　趙子原心念微動，道：

　　「掌櫃拿過來讓我瞧瞧好麼？如果合我使用，在下自會將它買下。」

　　店掌櫃轉身走進內房，不多時雙手捧著一隻長劍走了出來，趙子原接過手來，拔劍出鞘，立刻灑出一片銀光。

　　趙子原略一揮動，忍不住喝道：「好劍！好劍！」

　　望著店掌櫃道：

　　「掌櫃索價多少？」

　　店掌櫃不假思索道：

　　「五百兩銀子。」

　　趙子原呆了一呆，那店掌櫃開價委實高得驚人，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期期艾艾說道：

　　「上好的寶劍，只要十來兩銀子也就可以買得到了，你沒有說錯麼？」

　　店掌櫃冷冷道：

　　「這口劍和其他寶劍絕對不同，客官若是識貨，便不會覺得太貴了。」

　　趙子原道：

　　「到底它好在那裏？」

　　那店掌似乎不料趙子原有此一問，一時答不上話，吶吶了半晌，始道：

　　「這個你自己瞧吧，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趙子原聽對方言詞支吾，心中不禁動了疑念，他仔細摩挲了手中的寶劍，只見劍身非銅非鐵，泛出一種柔和的暗紅色光芒，劍口倒不如何鋒利，提在手上，較尋常寶劍猶要沉重許多。

　　再一細看劍柄，被手指摩擦的痕跡十分顯著，足見這口劍已有多年甚至幾十年的歷史，絕非是新近所打造。

　　有了此一發現，趙子原忍不住問道：「方才掌櫃說，這口劍是月前一個客人向貴店訂造的，這話怕不可靠吧？依我瞧，此劍斷然不是新貨。」

　　那店掌櫃嘻嘻一笑，道：

　　「不管新貨舊貨，反正我賣定了五百兩銀子，買不買隨你……」

　　趙子原啞然無語，暗道自己果然沒有理由向人家追問這些，他想了一想，道：

　　「對不住，我出不起這個價錢，還是另外訂製一口吧。」

　　店掌櫃眼看不能成交，忙道：

　　「客官你莫要動火，咱開店的，有時為了買賣，不得不撒點小謊，你是明眼人，這口劍的確不是新貨，更不是敝店所打造──」

　　輕咳一聲，侃侃續道：

　　「事情是這樣的，一個月前，有一個中年壯士從京城流落到本鎮，盤纏在路上都用光了，他在鎮上積欠了客店不少酒錢房錢，那壯士又身無長物，僅隨身帶了這口寶劍，店家遂介紹他拿劍到鄙店典當幾個銀兩，言明一月之後贖回……」

　　趙子原道：

　　「那人將寶劍典了多少？」

　　店掌櫃道：

　　「二十兩銀子。」

　　趙子原勃然大怒道：

　　「那人既然只典當了二十兩銀子，現在你卻要賣五百兩，一下子漲了二十倍有奇，你莫非以為它奇貨可居麼？」

　　店掌櫃緩緩道：

　　「客官說得不錯，我正是以為它奇貨可居，才會漲到這個價錢。」

　　趙子原道：

　　「你倒說說理由何在？」

　　店掌櫃道：

　　「前天晚上，有兩個奇裝異服的漢子，也是到鄙店來訂製兵刃，不期見到這把劍子，其中一人大喜過望，立刻要出價五百兩買下，袋裏的錢卻是不敷此數，另一個似乎卻恃強劫奪的念頭，為他的同伴所阻止，並警告他不得惹事，以免驚動了其他武林人物……」

　　趙子原心中覺得奇怪，暗暗猜測店掌櫃口中所述，這兩名奇服漢子的來歷，只聽店掌櫃續道：

　　「那兩人當時便決定，兩天後再來買下這口劍，到眼下卻未見返來，這兩天來，客官是第一個上門的生意，我情知此劍必非凡品，是以向你索價五百兩，反正只要此劍賣得出去，賣給誰都無所謂，呵呵，你說是麼？」

　　趙子原心底湧起了一種厭惡的感覺，心想對方到底是個市儈商人，幾事只講求一個「利」字，絲毫不重信義，但他儘管厭惡，卻因自己本非寶劍的主人，自然不便加以干涉。

　　趙子原道：

　　「此劍主人言明贖回的期限是何日？」

　　店掌櫃道：「以一個月為期，今天便是最後一日。」

　　忽然之間，街道上傳來得得馬蹄聲音，逐漸來到近前，二名騎士勒馬在鐵匠舖門前──

　　店掌櫃霍然色變，顫聲道：

　　「他……他們兩人來了，抱歉，抱歉，這把劍可不能賣你啦……」

　　伸手便要拿回趙子原手上的寶劍，趙子原有意無意的縮手，店掌櫃拿了個空，不覺急得滿頭大汗。

　　那兩名騎士躍下馬背，齊步跨進，趙子原凝目一瞧，見來者披髮左衽，裝束果然古怪異常，但面孔卻頗為熟稔。

　　那兩人跨入店面後，見到面前側立著一名少年，手上持著那口寶劍，店掌櫃卻在一旁急得不住搓手，登時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右邊一人猶未及瞧清趙子原面龐，猛地伸掌一拍櫃檯，木板立刻裂下一塊，大吼道：

　　「掌櫃的！你這鳥店不想開了，竟敢食言把那口寶劍賣與旁人麼？老子火起來，馬上把這店給砸了。」

　　他破口大罵，說的漢語並不純正，顯得有些荒腔走調。

　　店掌櫃驚得面上青一陣，白一陣，直朝兩人打躬作揖，半晌不能成聲。

　　另一名身材較為瘦小的漢子道：

　　「你稍安毋躁行麼？待我來處理便了。」

　　轉首朝趙子原道：

　　「這位小哥，咱們──」

　　語聲戛然頓住，直到此刻他才看清趙子原的臉孔，立時為之怔了一怔，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趙子原含笑道：「煖兔、烘兔，咱們久違了。」

　　「在下正要反問兩位這一句話呢，那天我無意聽到你們的談話，得知你等乃是來自長城以外……」那烘兔喝道：「住口──」

　　趙子原面上陽陽自若，道：

　　「瞧兩位如此模樣，只怕是潛行入關的吧，爾等既然不要我說，我不張揚出去便是。」

　　烘兔神色一沉，似乎就要發作，煖兔連忙朝他打了個眼色，伸手入懷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銀子，置在櫃檯上，說道：

　　「這是五百兩銀子，掌櫃的，你把劍交給咱們吧──」

　　店掌櫃雙目直瞪住那白花花的銀子，瞧得眼睛都發直了，他摸了摸頭，涎著臉向趙子原道：

　　「客官你委屈一點，實在是他們兩位已經先買下了。」趙子原道：

　　「既是如此，你將這柄劍拿去罷，寶劍雖然難求，我還不想據為己有呢。」

　　店掌櫃大喜道：

　　「客官好爽快，我這裏先謝了。」

　　走上前來便要拿劍，孰知他使盡了吃乳力氣，那把劍卻仍在趙子原手中，他竟無法拿得動那劍。

　　店掌櫃汗流浹背，道：

　　「客官是存心戲弄於我麼？」

　　趙子原淡淡道：

　　「我是沒有問題的，只怕劍子的主人不答應。」

　　霎時兩名異服漢子的臉色全都沉了下來，店掌櫃囁嚅道：

　　「寶劍的主人？他……」

　　趙子原截口道：

　　「今天是寶劍主人贖回此劍的最後一日，期限尚未過去，你怎可貪圖錢財，任意轉售於他人了？」

　　店掌櫃一時為之語結，烘兔冷笑道：

　　「店掌櫃賣劍，咱們買劍，小子你憑什麼插進來管這檔子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兩名異服漢子雙目閃動，猛一揚掌，雙雙向趙子原攻將過來。

　　趙子原只覺對方掌力重如山嶽，那掌力未至，自掌上透出的內家真力已然壓體欲裂，他暗暗吃驚，這煖兔、烘兔顯然都懷有一身出奇的功力，趙子原空出的左手一揮，一連架了三掌，竟被逼得退了三步。

　　他心中駭訝萬狀，忖道：

　　「這兩人武功之高，絕不在那大漠怪漢狄一飛之下，而且他倆與狄一飛的武功，似乎都屬於同一路數，他們之上，必然還有師長，依此道來，大漠裏居然存在著一個不知名的絕代高手了？」

　　他愈想愈感心寒，掌影翻飛，匆匆已過了七招，趙子原只是不住倒退，終於被逼到牆角，再無後退的餘地。

　　趙子原退無可退，右手持劍順勢推出，但聞「嗆」一聲脆響，劍星漫天飛灑，一股殺氣直逼出去。

　　他為求自保，下意識裏使出一式「下津風寒」，這一劍去勢當真是迅如電掣，聲若雷霆，威勢之猛，直可震人心魄。

　　剎時之間，兩名異服漢子面目失色，煖兔高聲道：

　　「烘兔！斗轉參橫！」

　　喝聲中，身子已然騰空躍起，雙掌居胸暴吐，直劈而下，幾乎在同一時刻，烘兔亦自彈起半空，剎時煖兔與烘兔二人交相掠過，身形擦開後，又化作兩道弧形一左一右夾攻了過來。

　　趙子原萬萬料不到對方二人在自己使出「扶風劍式」之際，非但不退，猶能出掌反攻，他知道那煖兔、烘兔二人配合交擊的這一招「斗轉參橫」，乃是掌法中絕頂的功夫，昔日那漠北怪客狄一飛，在太昭堡前對抗少林覺海神僧時，便單獨用過此招，眼下由兩名高手配合使出，又自有另一番氣勢。

　　一忽裏，煖兔、烘兔掌勢連劈帶切，已各自擊出十餘掌之多，趙子原當機立斷，足步微錯，疾向左一個斜身，劍招一變，亦同時出了三劍！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嗚」「嗚」尖嘯之聲陡然亮起，劍光一盛一斂，趙子原一連向右方衝出幾步，正好站立在大門當口，反觀煖兔及烘兔亦齊地落下地來，他們兩人的衣袂均已被劍尖劃破了一道裂痕！

　　煖兔冷冷道：

　　「好劍法！」

　　烘兔面上寒如冰雪，瞥了趙子原一眼，道：

　　「他──他在咱們左右交擊之下，居然沒有事麼？」

　　煖兔道：

　　「不會沒有事的，幾時聽說過有誰能在咱們『斗轉參橫』這一招下，全身而退？」

　　一言甫畢，只見趙子原身軀一幌，張口吐出一道血箭！

　　那店掌櫃早已嚇得臉無人色，顫聲道：

　　「三位……英……英雄，請到外面去。」

　　他口上說著，身子卻早已躲到櫃檯下面去了，再也不敢探頭出來。

　　烘兔陰笑道：

　　「小子，你已探知了咱們的秘密，又逞強來管這碼事，今日你休想生離此地了！」趙子原一面運氣調息，緩緩道：「憑你們兩人，辦得到麼？」

　　烘兔尚未回腔，門外已有人接口道：

　　「這位小哥說得不錯，他雖然受了點內傷，但以他的劍上造詣來看，你們這兩個韃子要取他性命，依舊辦不到的。」

　　話聲低沉而清晰，聲音入耳，一條人影自趙子原身側一閃而進，以煖兔、烘兔的眼力，甚至連來者的身影都未瞧清，那人已端端立在鋪面中，那悠閒的舉止態度，竟像是他原來就站在這鋪子裏面似的。

　　六道目光齊地落到身上，那人中等年紀，身著一襲勁裝短打，體型甚是昂藏粗獷，便像是一尊鐵塔般停立在三人中間。

　　烘兔一瞧見此人，臉上登時露出喜色，道：

　　「狄大哥，你來得正好……」

　　那中年魁梧漢子沉聲道：

　　「誰是你的狄大哥？」

　　那煖兔及烘兔聞言，似乎大大怔了一怔，烘兔滿臉不解道：

　　「狄大哥，你不認得咱們了麼？我是烘兔，他是煖兔，你莫非……」

　　那中年魁梧漢子冷冷打斷道：

　　「什麼死兔、活兔，我一概不知，你們兩人信口不知所云，如此糾纏下去，豈不永遠也沒個完。」煖兔神色陰晴不定，道：「那麼你……」中年漢子道：

　　「我便是這口寶劍的主人，今日特地來贖回此劍，爾等還不快走！」

　　煖兔及烘兔二人面面相覷，良久作聲不得，烘兔還待爭辯，他的同伴煖兔卻將手一揮，率先退出店舖。

　　烘兔略一躊躇，終於狠狠地頓了頓足，跟在煖兔後邊匆匆離去。

　　中年魁梧漢子徐徐轉身過來，趙子原與他打個正照面，發見此人面上死灰，平板而毫無表情，顯是帶上了人皮面具。

　　趙子原心中冷笑道：

　　「狄一飛！狄一飛！你雖然穿了漢人衣服，面上又帶了人皮面具，但你那獨有而異於常人的聲音體態，又怎能瞞得過我的耳目？」

　　中年魁梧漢子注視了趙子原好一會，道：

　　「小哥劍法通神，好教咱家佩服──」

　　趙子原道：

　　「閣下謬讚了。」

　　魁梧漢子自鏢袋裏取出兩隻元寶，偏首道：

　　「掌櫃的，這是二十銀子，連同那兩個靴子留下的五百兩銀子，夠贖回我的寶劍了吧？」

　　店掌櫃巍顫顫地從櫃檯下站將起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中年魁梧漢子許久，結結巴巴地道：

　　「但是你……貴客好像不是一個月前，拿劍前來質押的那個人……」

　　魁梧漢子雙目一棱，寒芒畢露，店掌櫃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連語聲都在喉嚨裏嚥住了。

　　魁梧漢子冷冷道：

　　「敢情你掌櫃是人老眼花了，我若不是寶劍的主人，誰是呢？」

　　店掌櫃再不敢與他的視線接觸，道：

　　「是是是，方才我沒有看清楚，那口劍正是你拿來質押的，你正是一月前從京城來到本鎮的那位壯士，寶劍在那小客官的手中，你儘管取去吧。」

　　魁梧漢子轉向趙子原道：

　　「小哥，你怎麼說？」

　　趙子原心中犯疑，卻並不形諸於色，道：

　　「劍既為閣下所有，正當原璧歸還。」

　　當下將手中寶劍遞與魁梧漢子，後者接過劍子，喜道：

　　「小哥真快人也，若非這把劍子關係重大，便是送與小哥也無所謂……」

　　趙子原皺眉道：「閣下可知曉此劍的來歷麼？」魁梧漢子道：

　　「據我所知，此劍名喚『青犀』，是前朝名匠鐵筷子所鑄神兵，其利能斬金切玉，削髮裂絲，本為中州一劍喬如山所保有，喬如山死後，輾轉失落江湖，其後始為我在北京城裏無意購得。」

　　他說到最後幾句，不免支吾其詞，趙子原何嘗不知他在撒謊，心裏暗自冷笑，卻不出言說破。

　　魁梧漢子續道：

　　「江湖中還有個傳說，這『青犀神兵』是柄不祥之物，它的持有者曾先後莫名其妙的暴卒，連前一個主人喬如山，亦不能免於此一命運，慘遭職業劍手謝金印殺於翠湖舟船上，這亦是我不好將青犀寶劍轉贈與你的原因。」

　　趙子原身軀彷彿被什麼重物擊了一下，猛可震一大震，腦際裏僅是迴蕩著「喬如山」「謝金印」幾個字，下面的話如何，再也聽不進一言半句。

　　那魁梧漢子並沒有留意到趙子原神色的變化，他道了聲「再見」提著寶劍，大踏步走了。

　　魁梧漢子一出門，站在櫃檯後面的店掌櫃，臉上突然掠過一種難以形容的奇異神色，嘴角也牽動著一種神秘的笑容。趙子原道：「店掌櫃……」

　　話音戛然而止，敢情他一回頭，瞥見這鐵匠舖的掌櫃身上的龍鍾之態忽然已蕩然無存。

　　這掌櫃似乎有所警覺，一哈腰，馬上又恢復了龍鍾老態。

　　他輕咳一聲，道：「客官還有何見教？」趙子原不動聲色，道：

　　「沒事，沒事，在下走了。」

　　轉身大步而去，離開鐵匠舖時，他忍不住思潮翻湧，默默自問道：

　　「看不出這店掌櫃的還是個問題人物，錯非最後他在無意裏露出了破綻，連我都要被他蒙混了過去──」

　　轉念又忖：

　　「那魁梧漢子必是狄一飛，絕無疑問的了，然則這掌櫃老頭又是何人？他如此裝做，又為了什麼？」

　　儘管他搜遍枯腸，亦無法求得答案，只得暫時不去想它，他跨過橫街，走進了對面一家酒樓。

　　這家酒樓地方不算大，只容下五六張小方桌兒，趙子原自到一角坐下，向店夥吩咐了酒菜。

　　夥計剛把熱騰騰的酒菜端來，門簾一掀，蹬蹬又跨進三個人來，趙子原抬目望去，只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旬左右的老者，雙眉斜飛，堂堂一個國字臉，不怒自威，舉止風度亦十分不凡。

　　他身上穿著的，不過是件普通的大呢長褂，但那種雍容華貴的氣質，卻非任何錦衣華服的達官富豪所能及。

　　趙子原只瞧了一眼，便已知曉那老者必非凡人，心子不覺微微一動。

　　他暗暗忖道：

　　「此人舉止行態間，威儀過人，身分顯然極高，怎會來到這小店買醉？……」

　　那者身後跟著兩名壯漢，意態頗為恭謹。趙子原瞧見他們兩人模樣，益發證實心中所想。

　　三人落座後，店夥上來招呼，右邊一名壯漢開始點菜，他一連點了十幾樣菜名，都是十分稀貴之物，那老者擺手阻止，低聲道：

　　「去年大早，關東粒米未收，百姓生活都過的十分清苦，我們怎可這般奢侈浪費？」那壯漢應了一聲「是」，遂自點了數樣小菜，老者微笑道：

　　「不妨叫一盅酒來吧，喝一點老酒也好暖暖身子，但不可喝得太多，免得誤了正事。」

　　兩名壯漢齊應一聲，那店夥待他們將酒菜叫完，忙著張羅去了。

　　右邊一名壯漢壓低嗓子道：

　　「今晨涇陽張太守傳報，近幾日道上風聲不太好，盜賊頑民且不去說它，據密報，漠北土蠻可汗也派遣了幾個身懷武功的韃子，欲圖不利於首輔，若密報屬實，首輔便不得不嚴加注意了。」

　　老者冷冷一哼，默然無語，那壯漢續道：

　　「此番首輔微服出巡到邊地，邀天之幸，一路上未發生任何意外，但那幾個關外高手若得知首輔行蹤，風險便要加大了，依小將之意，咱們不如就此折回，取道華陰，折回京師如何？」

　　老者冷冷道：

　　「卓清你身為朝廷命將，怎地如此怕事？」

　　那壯漢面有赧色道：

　　「小將之命固不足惜，而首輔一身繫舉國安危，設若萬一有所差錯，國事將如何以堪？萬民的憂患與不幸又當如何？伏願……」

　　老者搖搖頭，道：「我意已決，你勿庸多言了。」

第三十四章　豈忍君死

　　這時酒店足音響處，又連袂走進來兩人，老者與壯漢俱都警覺的中止了談話。

　　他們的嗓音雖然壓得很低，趙子原因曾運功留意傾聽，是以字字入耳，十分清晰，激動地對自己默默呼道：

　　「首輔？原來這老人家便是朝廷首輔張居正，難怪氣度會如此超卓不群了。」

　　趙子原乍一聽到那壯漢卓清呼出「首輔」二個字，心中已料定旁座那器宇不凡的老人，必是本朝首輔張居正無疑，忍不住對那老人多看了兩眼。

　　這會子，那老者忽然雙目一睜，向趙子原這邊瞧來，四目交投之下，趙子原只覺對方目光如炬，凜然不可逼視，不由自主將視線移了開去。

　　那被稱做「卓清」的壯漢低呼道：

　　「首輔，你千金之軀……」

　　那老者低叱道：

　　「住口！」

　　壯漢卓清噤聲不語，那老者眼瞳流動，瞥了最後走進來的兩人一眼，趙子原下意識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那兩人一身奇裝異服，赫然是方才在鐵匠舖裏，才與趙子原照過面的煖兔與烘兔！

　　老者壓沉嗓子道：

　　「大庭廣眾之間，你還是避一避諱，甭再叫老夫首輔行麼？你瞧那是誰來了？」

　　卓清與他身旁的另一名壯漢雙目一轉，亦自瞧見了披髮左衽的煖兔、烘兔，卓清面色一變，道：

　　「點子到了，這兩個韃子定是來自關外，待小將去會他們一會──」

　　霍然長身立起，便要往煖兔及烘兔落座之處步去，那老者忙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道：

　　「卓清，莫要輕舉妄動！」

　　卓清滿臉忿然，道：

　　「韃子們竟敢明目張膽踩上咱們來了，不給他們點顏色看，還以為中原無人哩……」

　　老人搖首道：

　　「正因為他們敢在此地現身，老夫算定他們必然有所仗恃，你且忍住性子，等著瞧他們下一步行動如何？」

　　卓清憤忿地瞪了煖兔及烘兔一眼，重新落座。

　　趙子原睹狀暗忖，這張居正身為一朝首輔，掌理天下庶務，論其地位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見解果然超人一等，單就這臨事冷靜的功夫，已非常人所能及了。

　　但聽坐在牆角的烘兔哂然冷笑一聲，道：

　　「煖兔，這酒肆裏的氣氛有點不對，似乎有人看咱們看不過眼呢。」

　　煖兔道：

　　「快要去見閻王爺的人，你和他們計較什麼？嘿嘿……」

　　冷笑聲中，伸手一拍桌面，三付碗筷酒杯被震得跳到半空，落下時竟已陷入桌面寸餘，卓清與另一名大漢不禁相顧駭然。

　　卓清低聲道：

　　「這兩個韃子分明身懷武功，極有可能是土蠻可汗派遣入關，欲謀不利於首輔，待小將去通知章太守，著他多派幾名侍衛過來，免有失誤。」

　　老者道：

　　「不用多事了，依老夫瞧，他們有意露出這一手，顯然另有其他用意，否則早就下手了。」

　　卓清聞言不再說話，老者復道：

　　「咱們走吧。」

　　說著長身立起，引先而行，卓清隨手丟下一塊銀子在桌上，另一名大漢簇擁著在後面，掀簾出店而去。

　　煖兔、烘兔相互打了個眼色，亦自舉步隨上，經過趙子原座旁時，有意無意地瞅了趙子原一下。

　　趙子原心念微動，暗道：

　　「張首輔說得不錯，那煖兔、烘兔來意不明，如果他們欲圖謀刺首輔，何以又要顯露這一手武功，故意引人注目，其中不無文章，我且跟上去瞧個究竟……」

　　想到此處，遂匆匆付過賬，出得酒肆，見那老者張居正與兩名大漢，已跨上座騎，往街頭風馳而去。

　　煖兔及烘兔望著馬蹄絕塵而去，似乎並不急於追趕，少時縱身上馬，一夾馬腹，馳向相反的方向。

　　趙子原原以為煖兔、烘兔是要追蹤張居正，但目下一夥往東，另一夥往西，又與自己所料大相徑庭，不禁怔了一怔。

　　他心念電轉，情知煖兔兄弟二人所以不綴住張居正，這樣做必有理由，說不定他們早已算定了張居正一行人所必經的道路，預先在道上埋伏了什麼，一念及此，再不逗留，匆匆往煖兔、烘兔所走的方向追去。

　　遙望煖兔等二人二騎業已奔出了一段長路，趙子原再也顧不得路上行人驚奇的眼光，展開輕功飛掠，出得鎮集後，天漸漸黑了下來。

　　寂夜裏，蹄音依稀可聞，健馬奔馳雖疾，但趙子原身形卻也毫不落慢，始終與前面二騎保持一定的距離。

　　足足奔馳了一個時辰之久，二人二騎忽在一堵院牆前停下，煖兔、烘兔踢蹬了下馬，推門而入。

　　趙子原綴在後面，環目打量了四周一眼，只見這是一幢座落在荒野上的莊院，周遭包圍著的盡是蔥鬱深遽的林木。

　　夜色如墨，西風呼嘯，在趙子原眼中，這座巨大古舊的庭院分外顯得陰黯冷森，蕭殺與懼人！

　　趙子原默默對自己呼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既已跟到了這裏，只有冒險進去探個究竟了。」

　　他振起雙臂，飛鳥般掠過高牆，落足在一重廣大的庭院。

　　甫一落下實地，趙子原立刻閃人濃密的花叢間，從枝葉疏梢處望去，第一眼瞧見的便是甄定遠的臉龐！

　　這張陰森、慘澹，看無血色的臉龐，乍入趙子原的眼裏，使他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寒氣。甄定遠劈面問道：

　　「消息如何？」

　　煖兔、烘兔雙雙立在甄定遠面前，煖兔道：

　　「正點兒已在咱們眼睛監視之下，適才咱哥兒倆還在酒肆中和張居正朝過面，無疑的，他今夜定必是要下榻在涇陽章太守的府宅。」

　　烘兔道：

　　「咱探得此番張居正到邊地出巡，有一名中原武林高手隨行左右，負防護之責，咱哥兒不敢冒然行事，是以才決定將你老請了出來。」

　　甄定遠皺眉問道：「那武林高手是誰？」烘兔道：

　　「此人乃是山西白石山莊莊主沈治章，這沈莊主功力雖不見得如何高強，但一生慷慨任俠，在武林中地位極高，他既然隨同張居正出現於此，事情就不簡單了，只怕有更多的中原好手，隱身在暗地裏保護著張居正。」

　　甄定遠俯首沉思了一會，道：

　　「你猜得不錯，憑沈莊主的名望人緣，果然能夠號召到許多江湖好手，做張居正那糟老頭的護衛武師。」

　　趙子原聞言心子一動，暗忖：

　　「他們所提到的白石山莊沈莊主，不是顧遷武的女友沈浣青的父親麼？有他出面保護張首輔，難怪煖兔、烘兔不敢輕舉妄動了。」

　　甄定遠復道：

　　「職業劍手受僱是論件計酬的，酬金你帶來了沒有？」

　　煖兔、烘兔猶未回答，但聞一道粗大的嗓子接道：

　　「帶來了，甄堡主請過目。」

　　話聲中，一名粗獷的漢子從院內黑暗處走了出來，微弱的月色照在他那長滿于思的臉上，赫然是那漠北怪客狄一飛！

　　他手上持著一隻長劍，來到三步前定身，須臾，蜿蜒的石路上又陸續步出了四名勁裝漢子，分杠著兩口沉甸甸的鐵箱──

　　狄一飛道：

　　「這口劍喚做『青犀』，是前朝名匠鐵筷子所打鑄，今晚狄某才從鎮上鐵匠舖賺了過來，正好轉贈與甄堡主。」

　　說著，緩緩將手中所捧的長劍遞了過去。

　　甄定遠按過寶劍，仔細摩挲了一番，動容道：

　　「果然是青犀神兵，它的前一個主人是中州一劍喬如山，喬如山遭謝金印殺害後，便輾轉失落江湖，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狄一飛不答，逕自指著那兩口鐵箱，道：

　　「鐵箱裏裝有十萬五千兩銀子，連同這口青犀神兵，便請甄堡主點收，事成後，再另行奉上同樣數目的銀兩。」

　　甄定遠視線掃過鐵箱上面，道：

　　「寶劍及銀兩老夫都照收了，此事今夜必能辦妥，而且不用老夫親自動手……」

　　狄一飛呆了一呆，道：

　　「你──你不親自動手？」

　　甄定遠略一頷首，道：

　　「隨我來──」

　　當先舉步離開花亭，狄一飛及煖兔、烘兔稍事踟躕，亦隨身跟上，一行人繞過曲仄的小徑，走進前院大堂內。

　　待得那四名勁裝漢子抬起鐵箱離開，趙子原方欲振身綴上，突見一條黑影自左前方花叢間一閃而出！

　　抬著鐵箱的四名大漢猶未弄清是怎麼回事，只覺眼睛一花，一個體態龍鍾的老人笑瞇瞇站在面前。

　　那老人笑道：

　　「四位難道不認得老夫麼？」

　　右首一名漢子怔道：

　　「你是何許……何許人？……」

　　那老人道：

　　「四位不認識我，我卻認得你們。」

　　那四名漢子相互打了個眼色，將肩上扛著的鐵箱放下，四隻手掌宛如毒蛇般伸出，擊向老人的身軀。

　　他們四人竟然猝發毒手，欲一舉置老人於死地，老人微微一笑，身子未見如何作勢，竟從四掌交擊中穿了出去。

　　老人意頗從容，續道：

　　「你等乃是來自水泊綠屋，這些數以萬計的金銀珠寶也都是從綠屋運出來的吧？真不知綠屋主人為何要資助狄一飛，買通職業劍手去謀刺張首輔……」

　　話未說完，那四名大漢露出滿面驚恐之色，身形齊地虎撲而起，鐵掌翻飛，左右齊出。

　　暗處的趙子原見那四名大漢身手矯健，掌力萬鈞，此刻居然同時出手來對付老人，實無異蒼鷹搏免，孰料那老人目光一掃，竟在間不容髮之際，戟指劃空點穴，四名大漢發出一聲悶哼，相繼栽倒地上。

　　趙子原瞧得心驚不已，暗忖：

　　「這老人不就是鎮上鐵匠舖的店掌櫃麼？我的懷疑沒有錯，他果然是身懷絕世武功，卻是深藏不露，裝成老態龍鍾的模樣，混跡在市賈之間，只不知他如此做是為了什麼？目下為何又突然在此地出現？」

　　那掌櫃老頭舉手投足間，解決了四名大漢，隨即將他們拉到花叢間，然後又將兩口鐵箱也藏了起來。

　　他自己甫藏好身子，那甄定遠似已聽到聲響，又自前院走了回來，在石亭前頓了頓，喝問道：

　　「是誰？」

　　黑暗中沒有應聲，甄定遠四下掃視了一眼，自言自語道：

　　「莫非是我聽錯了不成？……」

　　緩緩跨前一步，陡然一個斜身，右掌猛抬，往那店掌櫃藏身的花叢推了過去，一剎間，花葉簌簌作響。

　　趙子原暗嘆道：

　　「這頭老狐狸，好靈敏的耳目！好深沉的心思！」

　　說時遲，那時快，甄定遠一掌才出，花叢中急風驟響，數十道強勁的暗器風聲，直襲甄定遠。

　　一忽裏但見漫天寒星閃爍，數十隻種類不同的暗器在同一時間發出，手法之巧，勁道之強，俱可稱得上江湖獨步，甄定遠功力雖高，心思雖密，卻也冷不防會遭到這樣的暗器奇襲，一掌去勢不免微微一窒，縱身避了開去。

　　就在甄定遠閃避暗器的剎那，一條黑影陡然沖天而起，疾逾掣電地躍上牆頭，一掠即逝。

　　趙子原眼尖，已經瞧清那掠去的黑影便是那掌櫃老頭，他一手還抓著一口鐵箱，這鐵箱如此沉重，須要四人分抬，他竟兩手抓了兩口，神形還是如此輕靈神速，那等神力，那等輕功，當真令人咋舌。

　　甄定遠破口喝道：「不要走！」

　　他身子一振，掠上高牆，院外夜色蒼茫，不見人影。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心中不斷自問：

　　「那店掌櫃是誰，他到底是誰？」

　　直到此刻，狄一飛、煖兔、烘兔才聞聲趕了過來，狄一飛目光一轉，登時了然於胸，說道：「有人混了進來麼？」甄定遠皺眉道：

　　「正是，那人身法好快，老夫居然攔他不住。」

　　狄一飛瞠目驚道：

　　「什麼？他是什麼人，居然在甄堡主面前說走就走，就連甄堡主也奈何他不得？……」

　　甄定遠仰首沉吟，半晌不語。

　　這時煖兔、烘兔自花叢中，將那四個被點中穴道的大漢拖了出來，狄一飛神色又自一變。

　　他沉聲道：

　　「這四人既然直挺挺地躺在此地，裝滿珠寶的鐵箱只怕已失去了，是不是那人隨身帶走了？」

　　甄定遠點點頭，道：

　　「那人的身分，老夫已經想起來，那些銀子縱然被他帶走一時，卻也不能永遠被他帶走的，老夫自有計較。」

　　語聲一頓，復道：

　　「你聽說過香川聖女這個人麼？」狄一飛晶瞳一亮，道：

　　「便是那以美色及財富驚動天下武林的神秘女子麼？咱老狄若連有關聖女的軼故傳聞都沒有聽過，豈非變成井底之蛙了，哈！哈！」

　　甄定遠道：

　　「香川聖女傾城美色是天生的，咱們且不去說它，只是她財富珠寶的來源，頗費人猜疑，因為據老夫所知，她以前曾窮困潦倒到甕餐不繼的地步，如何一下便成了暴富？手頭老是有用不完的金銀珠寶？」

　　狄一飛道：

　　「關於這個，江湖中人言人殊，有的說她生長在巨富王候之家，有人說她發現某處藏寶的所在……」

　　甄定遠搖首道：

　　「所以說傳聞最容易失真，香川聖女財富不源，絕不是這樣的！」

　　一旁的煖兔忍不住插口道：

　　「甄堡主的意思是說：那乘隙奪走兩箱珠寶的人，與香川聖女有關麼？」

　　甄定遠重重地一頷首，道：

　　「此事牽涉甚廣，再說這些銀兩又是來自水泊綠屋，故此老夫亦不能輕下斷言，反正我總要將它弄個水落石出，現在咱們辦正事去吧──」

　　當下四人魚貫離開庭院，走向前院去了。

　　半晌過後，趙子原才噓了口氣，自花叢中竄了出來，他一直擔心自己免不了會敗露行藏，若在平時，他隱身近處，果然必瞞不過甄定遠的耳目，但因後者思慮複雜，一時竟疏略了過去。

　　趙子原閃躲著身形，足不履地掠至前院，大堂中隱約傳出人語之聲，他一躍而上屋簷，一足倒掛簷角，屏息自窗口望入。

　　火光自窗口透了出來，一隻大紅燭臺置於几上，几旁分坐著甄定遠、狄一飛及煖兔、烘兔。狄一飛開口道：「甄堡主要等的人，還沒有到麼？」

　　甄定遠道：

　　「稍安毋躁，他會來的。」

　　狄一飛道：

　　「你老有此自信？」

　　甄定遠道：

　　「你知道這座宅院原來的主人麼？」

　　狄一飛道：

　　「這座宅院廢棄已久，它的主人莫非就是全家在翠湖被謝金印所殺害的司馬道元？」甄定遠道：「話雖說對了，但仍未有盡實。」狄一飛詫道：「此言怎講？」

　　甄定遠一字一字道：

　　「司馬道元一門十八口，並非全都死去，那一晚在翠湖舟舫，謝金印的手腳做得並不乾淨，他的劍下曾經留下了活口！」

　　窗外的趙子原聞言，心子不由震一大震，一時他腦海裏立刻憶起了那傳授他「扶風劍法」，自稱「司馬道元」的白袍人。

　　狄一飛滿露不能置信的神色，道：

　　「這──這恐怕不太可能吧？」

　　甄定遠冷冷一笑，方待說話，陡聞一道「得」「得」馬蹄身由遠而近，間而夾雜著一兩聲馬嘶。

　　甄定遠沉聲道：「司馬道元的後人來了，你們且等著瞧──」

　　蹄聲一頓，一人一騎出現在宅院大門當口。

　　那人一躍下馬，逕自走近大廳，趙子原定睛一望，只見來者竟是他再也熟悉不過的少年顧遷武！

　　趙子原一顆心子險些跳出腔口，暗呼道：

　　「武遷武，司馬道元的後人居然是顧遷武？……簡直令人難以相信了……」

　　顧遷武一眼望見大廳中坐著的四個人，似乎愕了一愕，沉聲道：

　　「我爹爹在那裏？」

　　甄定遠陰陰道：

　　「顧遷武，其實老夫應該稱呼你做司馬遷武吧，你隱去真姓，在太昭堡當銀衣隊長多年，直到最近你離開後，老夫才將你的底細盤出，嘿嘿，姓司馬的小子，你的保密功夫也算得相當到家了。」顧遷武面色一變，道：「你問我爹到底是在那裏？」

　　甄定遠道：

　　「令尊麼？你馬上就可以知曉了。」

　　顧遷武自懷中掏出一張寫滿黑字的白箋，揚了揚，說道：

　　「這是家父著人傳給我的書信，要我返回故園廢宅與他會面，敢情這是你所設下的圈套？」甄定遠道：「不錯。」顧遷武慘然色變，道：

　　「依此道來，家父果然並未真的活在人世了，接到這封突如其來的書信時，我便有此懷疑，但還是忍不住趕了回來，結果還是走進了你的圈套。」

　　他目光落到手中那張信箋上面，接道：

　　「只是書信上的字，分明是他的筆跡啊，這又該如何解釋」

　　窗外的趙子原暗暗不解，忖道：

　　「如果他生下來就未與他父親見過面，又怎能認出筆跡的真象？真是連我都被搞糊塗了……」甄定遠道：「你若能確定此信是令尊親筆所書，那就不會錯了。」

　　顧遷武道：

　　「我曾看過家父留下來他老人家生前所寫的家訓，字跡與此信完全一模一樣，是錯不了的。」甄定遠陰笑道：

　　「很好，老夫不妨告訴你，令尊司馬道元並沒有死，目下他被老夫監押在太昭堡的黑牢裏！」

　　趙子原聽得清楚，再細瞧甄定遠狡詐的神色，暗道：

　　「此言雖然驚人，只怕有詐。」

　　司馬遷武卻已激動得不暇多慮，狂吼一聲，道：

　　「老匹夫！你接我一掌！」

　　一個箭步撲上，雙掌暴起急拍而出。

　　他急怒之下，大失平日鎮靜功夫，掌上招式及所發內力亦不大如前，甄定遠輕起一掌相迎，「嗚」一聲怪響，一股奇異無匹的旋力自中迴蕩而起，司馬遷武腳步一蹌，往後退開半尺！

　　甄定遠嘴噙冷笑，道：

　　「你與老夫好好站住！莫不成不要你老爹的性命了。」

　　他目光灼灼的瞪住他，司馬遷武不禁有些發虛，雙掌緩緩垂了下來。

　　司馬遷武厲聲道：

　　「你敢是欲以家父……以家父做為要脅──」

　　甄定遠冷冷道：

　　「聰明得很，老夫正是要以你父親的一命，要脅你去做一檔子事──」

　　司馬遷武悶聲無語，卻掩不住面上所透出的焦急悲憤之情。

　　甄定遠一字一字道：

　　「若要你老爹活著走出太昭堡黑牢，你得替老夫把交代的事好生辦妥，否則，嘿嘿，你必須曉得後果有多嚴重了。」

　　趙子原漸漸聽出了一點眉目，心道：

　　「好惡毒的主意，看來司馬遷武欲想擺脫甄定遠的陰謀圈套，端的是難乎其難了……」司馬遷武道：「你待怎地？」

　　甄定遠陰然道：

　　「老夫要你以一個人的性命，來掉換你父親的性命！」

　　司馬遷武咬牙道：

　　「什麼人的性命，你如果要我的一命，我給你便了！」

　　甄定遠獰笑道：

　　「誰要你的命，你那一命還不在老夫的眼中咧，此去東北數里可達涇陽城，城中心最大的府第便是章太守的居處，你去替老夫把一個人的項上人頭取來──」

　　司馬遷武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道：

　　「你為什麼要差使我幹此事？你為什麼不親自去做？」

　　狄一飛插口道：

　　「這個我代堡主對你解答吧，那人有許多武林高手為他守衛，其中一名帶頭的，便是白石山莊莊主沈治章！」司馬遷武脫口呼道：「沈老莊主？他──」

　　甄定遠打斷道：

　　「司馬遷武你可是沈莊主未來的女婿呢，嘿嘿，老夫事先都已調查清楚了，憑你和沈治章的關係，很容易可以混進章太守的居處，要取那人的性命可說易如反掌……」

　　外面的趙子原只聽得心驚不已，暗道：

　　「這甄定遠行事，當真是千思萬慮，無懈可擊，他設下這種毒計，事先又計畫得如此周詳，遷武兄很難脫出他的掌心了。」

　　司馬遷武咬緊牙根，道：

　　「說吧，你要我取誰的項上人頭？」

　　甄定遠一字一字道：

　　「張居正。」

　　※※※

　　夜涼如水，趙子原悄悄從宅院裏退了出來，在淡淡月光的照射下，他的臉色顯得蒼白而悲憤。

　　他算定司馬遷武所必經之路，等候在道旁，俄頃，但聞蹄聲得得，司馬遷武已離開宅院，策馬直奔過來。趙子原躍身道中，喊道：「顧兄，還認得小弟麼？」

　　司馬遷武怔了一怔，連忙勒住韁轡，半晌則聲不得。

　　趙子原道：

　　「現在我該改口稱呼你做司馬兄了，兄弟，你走的可是要到涇陽城的路呢──」

　　司馬遷武神情微變，道：

　　「宅院內的一幕，都落在你眼裏了？」

　　趙子原道：

　　「是瞧見了，司馬兄，你帶小弟一道上涇陽城去如何？」

　　司馬遷武皺眉道：

　　「這檔事由我一個人去辦，兄弟你莫要置身在是非之中。」

　　趙子原道：

　　「我總覺得這完全是甄定遠一手擺佈的騙局，司馬兄，你行事前仍須三思，不要著了對方的道兒。」司馬遷慘笑道：

　　「事已如此，我還有什麼可選擇的，兄弟你若要阻擋我前行，咱們只得反目成仇了──」

　　趙子原何嘗不知司馬遷武內心的苦痛，他神情一黯，道：

　　「小弟並未打算阻擋於你，相反的，我正想要與你同行。」

　　司馬遷武道：

　　「然則你意待如何？」

　　趙子原道：

　　「張首輔身周高手如雲，司馬兄隻身涉險，若有小弟同行，也好有個照應，再說我仍舊希望在最後一刻，勸得動你回心轉意。」

　　司馬遷武想了一想，道：

　　「好，你上馬吧，不過我意已決，你若想勸我，那是白費工夫了。」

　　趙子原翻身上馬，當下二人共乘一騎，沿著官道朝東北方疾馳，馬行迅速，不消二個時辰，涇陽城遙遙在望。

　　進城後，兩人立刻尋著了章太守的府第，但見四周人影幢幢，除了執戈的軍士們來往巡梭外，還不時有人影忽閃忽沒，防備果然十分森嚴。

　　司馬遷武及趙子原將馬匹藏好，硬著頭皮步上前去，通過軍士的盤問，找到了守護在府內的沈治章。

　　事態發展正如甄定遠所料，司馬遷武憑著他和沈莊主的特殊關係，偽稱欲幫隨沈莊主負起守衛之責，很順利的混進了章太守的府第，隨後又從沈治章的口中探出張居正下榻的房間。

　　夜半，司馬遷武與趙子原連袂直闖東院精舍，房中依稀仍有燈光，臨到切近，只聽一道清越的吟聲傳了過來：

　　「……固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

　　房中人所吟，正是諸葛孔明的「後出師表」，司馬遷武及趙子原心子微微一顫，移身貼近牆邊，伸出手指戳破窗紙，自孔中望進去，但見房中燈火通明，一人正襟危坐，在燈下捧書朗吟。

　　跳躍的火光照在他那不怒自威的國字臉上，正是今午趙子原在小鎮酒肆裏所見的沽酒老者，當今大明首輔張居正！

　　張居正展書續唸：

　　「並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

　　當他念到「凡事如是，難可逆料。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己，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述睹也。」慷慨激憤之情畢露，情緒也顯得十分激憤。

　　一剎間，趙子原彷彿又見到了昔那鞠躬盡瘁，死於軍中的諸葛丞相的影子，心中不覺一凜。

　　張居正吟罷，放下手中書本，自言自語道：

　　「我是早該歸隱故里，安享天年了，但總不忍置阽危的國事於不顧，西戎北狄，如同豺狼貪而無厭，有我張居正一朝在朝，總不能教他們的陰謀得逞。」

　　陡聞一陣急促的步聲響起，房門一開，一個儒袍老者慌慌張張的走了進來，他想是剛剛從睡夢中醒來，未及帶冠，束髮長垂及背。

　　張居正皺眉道：

　　「章太守，有什麼事麼？」

　　那身著儒服的章太守道：

　　「適才朝廷欽差大臣急傳天子旨命，召首輔即刻兼程返京，若十日內未趕返京師，將交由大理院論罪……」

　　張居正神顏霍地沉了下來，道：

　　「此番我微服出巡邊地，兼籌戰守，大事猶未辦妥，怎地天子一紙手詔，又要把我召回京師了？」

　　章太守低聲道：

　　「聽說首輔離開京師後，幾個與你有私怨的御史在天子前參奏了你一本，謂首輔來此，名為巡邊，實則藉此遊賞玩樂，搜斂錢財，天子大約是聽信了他們的話，是以才下詔，命你返京。」

　　張居正怒道：

　　「挾私怨而壞國事，豈是人臣所為？我早就料到此行必落此輩口實，天下事，唉……」

　　章太守嘆口氣，道：

　　「滿朝小人，處處掣時，也難怪首輔牢騷滿腹，其實自首輔主政後，力籌戰守，綜覈名實，國勢方始轉危為安，但因雷厲風行的結果，行罪了不少人，此輩時時覓機對首輔施以報復，你返京後，還得小心應付為是。」

　　張居正廢然一嘆，道：

　　「誰叫我張居正深受國恩，既到今日，只有效諸葛武侯鞠躬致命，克盡臣節，一死以圖報了。」

　　章太守又自唏噓了一聲，搖搖頭，踏著沉重的步子，轉身走了出去。

　　外頭的趙子原只瞧得激動非常，足底下不自覺弄出了一點聲響。

　　張居正仰首喝道：

　　「誰？」

　　「颼」「颼」二響，司馬遷武與趙子原先後破窗而入，張居正但覺晶瞳一花，眼前已並肩立著兩個神采飛揚的少年。

　　張居正定了定神，道：

　　「兩位俠士夤夜至此，有何見教？」司馬遷武沉聲道：

　　「取你的命──」

　　張居正雙目一睜，射出兩道精芒，直盯住司馬遷武，一時司馬遷武只覺得他目光如炬，凜然不可逼視，不由自主垂下了頭。

　　張居正緩緩道：

　　「你此來為的是要取老夫一命麼？」

　　司馬遷武道：

　　「正是。」

　　張居正道：

　　「你等可是土蠻可汗派遣而來？」

　　司馬遷武一怔道：

　　「多問何益，張首輔，我可要動手了！」

　　「嗆」一響，他已抽出了隨身所帶的兵刃，一股寒氣瀰漫四周。

　　張居正神色陽陽不變，喃喃道：

　　「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我張居正遲早要死於朝廷小人之手，今日就是死在你的劍下也是一樣，你要取我的性命，儘管來吧！」

　　司馬遷武蹲躇半晌，手上長劍緩緩舉起。

　　趙子原心中緊張，暗暗伸出一根手指，遙指司馬遷武身上「玄機」大穴，只要司馬遷武再進一步有任何動作，他這一指立刻會點下去──

　　他心中情理交戰，默呼道：

　　「司馬兄，你不要迫我下手……不要迫我對你下手……」

　　張居正道：

　　「動手啊──」

　　然而司馬遷武那一劍卻遲遲沒有劈下去，這刻他忽然瞥見了張居正眼中盈眶的淚珠，晶瑩耀目。

　　一剎間，他只覺全身熱血都湧了上來，嘆道：

　　「罷了，子胥死而吳亡，武穆喪而宋夷，殺首輔一人，不啻殺大明布衣千萬，我怎能糊塗至斯……」

　　一收劍，反身掠了出去。

　　趙子原鬆了口氣，繼續跟上，兩人的身形宛若飛魚一般掠起，在軍士的驚喝聲中，迅快地離開了章太守府第，消失在迷濛的夜色裏。

第三十五章　大義凜然

　　涇陽城外，司馬遷武縱馬狂奔，馬蹄捲起了滾滾煙塵，夜風呼嘯從他的頭上吹過，把他的神智吹醒了一些，然而他的情緒始終沒有完全平復下來。

　　他竟不等趙子原，盡自策馬先走了。

　　趙子原展開輕功，跟隨在馬後，一壁喊道：

　　「司馬兄，等我一等──」

　　司馬遷武頭也不回，厲聲喝道：

　　「滾開！我不要有人在我的身旁！滾得遠遠的，愈遠愈好。」

　　趙子原足步稍緩，與馬兒保持一段距離，遠遠在後面跟著，他情知司馬遷武內心苦痛熬煎，理智盡失，又怎能忍心就此拋棄好友於不顧？

　　四更光景，司馬遷武已回到了那座宅院，他策馬直入大門，趙子原為了不敗露行藏，再度從後院牆頭繞了進去，找個隱密的地方藏將起來。

　　但見大廳中只剩下甄定遠與狄一飛二人，煖兔、烘兔卻不知到那裏去了，方桌上的大燭燒得只剩得一截兒。

　　司馬遷武翻身下馬，道：

　　「姓甄的，我回來繳令啦！」

　　甄定遠眼簾一掀道：

　　「頭顱呢？」

　　司馬遷武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頸項，道：「頭顱在此，你來拿吧！」

　　甄定遠說道：

　　「怎麼？你沒有下手幹掉張居正？」

　　司馬遷武赤紅著雙目，道：

　　「張首輔乃國之干城，我司馬遷武寧做不孝之人，豈可自陷於不義，壞此神州長城？」暗處的趙子原聞此豪語，暗讚道：「好個司馬遷武！好個司馬遷武！」

　　一方面，他又為適才在章太守府裏，自己的手指曾暗暗指向司馬遷武的背後死穴而慚愧，他應該信得過司馬遷武是不會幹出這種事的啊！

　　甄定遠陰惻惻地道：

　　「你不要你爹爹的命了麼？」

　　司馬遷武厲聲道：

　　「姓甄的，你有種沖著我來便是了，家父與你無冤無仇……」

　　甄定遠一擺手，打斷道：

　　「老夫早就料到你會虎頭鼠尾，下不了手，故此命暖免、烘兔尾隨你後，混進章太守府第，此刻他們大約就要把張居正的頭繳來了吧──」

　　司馬遷武道：「老賊，你──」他驚駭過甚，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趙子原心口亦自震一大震，暗自懊悔不已，他到底經驗不夠，思慮不周，只顧防範司馬遷武莽撞的行動，而未想及甄定遠會有此一著，以致造成這致命的疏忽，真是棋差一步，全盤盡墨了。

　　這會子，陡聞一道低沉的語聲道：

　　「姓甄的，你奸猾一世，這回只怕老天偏偏不讓你如意了！嘿，嘿。」

　　語聲甫落，大廳中風聲一盪，一條人影輕飄飄地閃了進來，趙子原凝目一望，卻是那掌櫃老頭去而復返。狄一飛一怔，脫口道：

　　「店掌櫃，是你？！」

　　老頭理都不理狄一飛，逕朝甄定遠道：

　　「你費盡心思，設下了這一個連環毒計，毒計之中，居然還另有毒計，可惜碰上了一個人，卻也不免功敗垂成。」

　　甄定遠眼色陰晴不定，道：

　　「是你從中作梗麼？」

　　那店掌櫃吃吃笑道：

　　「我這糟老頭那有如此能耐？閣下派出的煖兔、烘兔未到涇陽城前，已叫一個自稱『司馬道元』的給嚇跑了，這可是我親眼瞧見的呢……」

　　司馬遷武身軀一顫，喃喃道：

　　「司馬道元？司馬道元？你沒有說錯麼？」

　　店掌櫃道：

　　「那人雖自稱司馬道元，我卻可看出他是個冒牌貨。」

　　司馬遷武愕道：

　　「老夫怎知他是假冒家父之名？」

　　店掌櫃道：

　　「人死焉能復生，他不是冒牌貨是什麼？」

　　狄一飛冷笑道：

　　「糟老頭你買賣不做，闖到此地胡說什麼？老子先把你打發了再說。」

　　一掄雙拳，筆直朝店掌櫃搗至。

　　店掌櫃連退三步，道：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他退到第三步時定身而立，前胸陡然一挺，身上的龍鍾老態亦隨之一掃而空，只見他右手一翻，急如兀鷹，竟在三步之外回了一掌。

　　狄一飛道：

　　「看不出你倒是深藏不露啊。」

　　話聲甫落，一掌已自翻起，內力有如洶湧翻騰的巨浪，一波一波密密逼向對方，那店掌櫃的一手，居然再也推不出去。

　　店掌櫃悶喝一聲，雙肩微晃，換了另一個方位，雙掌同時交錯搶起，呼呼連擊數掌，一招之中，又連變數式，式式連連銜密，不讓對方有絲毫喘氣的機會，一直到他攻出了第十六式，狄一飛面色已然大駭。

　　狄一飛雙拳左舒右封，待得拳風及體，猛可吐出內力。

　　兩股力道一觸，狄一飛只覺全身一陣巨震，蹌踉倒退一步，他心中駭訝交集，料不到在他眼裏的糟老頭，會有這等精純雄渾的內力，方才他是太過於輕敵了，以致吃了這個暗虧。

　　狄一飛怒喝道：

　　「老頭子，你再試接這一掌！」

　　他臉上神情陡然變得十分凝重，全身骨節格格作響，掌心漸次泛成一種不正常的碧青顏色。一旁的司馬遷武睹狀，失聲呼道：

　　「青紋掌？！……塞北青紋掌？……」

　　狄一飛冷冷一笑，一掌僵直不彎，望準掌櫃直撲過去。

　　掌櫃老頭大袖一拂，內家真力自袖底揮出，颼然一震後，狄一飛身軀忽地騰空而起，一掌劈下。

　　趙子原見狀駭然不已，當日他曾親見狄一飛發出這「青紋掌」，強如少林達摩院住持覺海神僧都奈何他不得，足見青紋掌威力之世，那店掌櫃老頭武功深淺未知，是否接得下這一掌尚成問題，趙子原不禁為他擔一百二十個心。

　　一忽裏，掌櫃老頭猛一矮身，右掌一揮而起，手臂連顫四下，周遭空氣登時發出一陣刺耳的嗚嗚聲響，這是內家至剛真力從掌臂上逼出所特有的現象，店掌櫃信手如此施展，顯見內力已入登峰造極的化境了。

　　狄一飛下撲的身軀陡然一滯，又落回了原地。

　　他愣立了半晌，道：

　　「你……你到底是何許人？」

　　店掌櫃老頭笑嘻嘻道：

　　「鐵匠舖的掌櫃老頭啊，你不認得了麼？今天下午你才從舖裏拿走了那隻『青犀神兵』──」

　　甄定遠手上持著寶劍，一步跨將出來，道：

　　「這支『青犀神兵』敢是你故意讓狄一飛拿走的，你以寶劍為餌，為的要做好一筆更大的買賣，是也不是。」

　　掌櫃老頭大笑道：

　　「甄堡主可謂深知我心，哈哈，深知我心。」

　　甄定遠道：

　　「你改變行藏，隱姓埋名，其中想必有陰謀。」

　　掌櫃老頭笑道：

　　「小意思，小意思，比起甄堡主正在進行的陰謀，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狄一飛在旁忍不住怒道：

　　「掌櫃的，縱令你如何裝作，今晚狄某定要把你的真實面目揭出……」

　　店掌櫃接口道：

　　「說到裝作，姓狄的你可是世上第一個會裝作的人了，你分明幫著甄定遠，卻又在暗中和武嘯秋勾結，你分明和武嘯秋勾結，卻又拿水泊綠屋的銀子，買通甄定遠去刺殺首輔，此中居心，真令人無從揣測了。」狄一飛面色一變，道：「別胡說！」

　　甄定遠恍若未聞，緩緩道：

　　「這等事，你還是不要過問的好。」

　　店掌櫃道：

　　「咱們做買賣的，最最識相不過，事不干己，自然不予過問，我只不過順便提一提而已，哈哈……」

　　說到最後，一連乾笑數聲，便算帶過。

　　嗆地一聲，甄定遠亮出了手中寶劍，一股無形劍氣自劍尖陳逼出去，剎時寒光大作。

　　他一劍在手，便隱隱透出莫名的凌厲煞氣，流露出劍手持劍所特有的氣勢，令人不敢逼視。

　　大廳中的狄一飛及司馬遷武都為他出劍的氣勢所迫，「蹬」「蹬」「蹬」，雙雙不知不覺倒退了三步──

　　即連廳外隱伏的趙子原，亦感覺到一陣寒氣襲身，中夜寒意並不太重，他竟已冷得簌簌發抖。

　　只有掌櫃老頭似毫無感覺，若無其事地道：

　　「好寶劍！青犀神兵當真名不虛傳。」

　　這當口，他竟出聲讚起寶劍來，著實使人有啼笑皆非之感。

　　甄定遠哂道：「這把寶劍，你不要了麼？」

　　店掌櫃道：

　　「寶劍雖然難求，但有二萬五千兩銀子交換也就夠了，再說傳言中『青犀」還是柄不祥之物，它的持有者都先後莫名其妙的暴卒，甄大堡主，你使用這把寶劍，可得當心啊。」

　　甄定遠並未動怒，道：

　　「那兩鐵箱的銀子，果真被你乘隙盜竊去了。」

　　店掌櫃既不承認，亦不否認，只是默默無語。

　　半晌，他輕咳道：

　　「兩萬五千兩銀子數目不小，但在水泊綠屋主兒的眼中，亦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何況銀錢是身外之物，你們難道連這也看不開麼？」

　　狄一飛驚道：

　　「你也知道那兩箱銀兩來自水泊綠屋？」

　　店掌櫃哈哈笑道：

　　「適才我不是說過了麼？對與錢財有關的事，我一向最為關心，哈！哈！」

　　甄定遠沉聲道：

　　「那二萬五千兩銀子，你是不是拿去接濟了香川聖女？」

　　店掌櫃臉上首次變了變色，支吾道：

　　「甄堡主言所何指，恕我不懂。」

　　甄定遠一字一字道：

　　「店掌櫃你裝瘋賣傻裝得夠了，且接老夫一劍──」

　　右腕一動，一彈長劍，陡然一劍破空刺出。

　　「嗚」的一聲怪響揚起，寒光霍霍繞著劍體迴蕩不止，案上蠟燭的火苗竟被劍氣所罩，愈壓愈低。

　　到最後，火苗壓得只剩下黃豆般一了點大小，整座大廳頓形黑暗起來。

　　廳外的趙子原暗暗噓了口冷氣，忖道：

　　「這甄定遠的劍上功夫的是驚人，單就這無形聲勢，便足以和白袍人分庭抗禮了……」

　　店掌櫃面色凝重，長吸一口真氣，緩緩封出一掌。

　　甄定遠走劍偏角，劍光一圈一捲，劍身抖顫不歇，居然突破對方單掌的封守，反挑而上。

　　突聞「呼」地一響，一道烏光自廳外直身而入，那烏光在半空中打了一轉，宛若長了眼睛一般，逕射向甄定遠手上的寶劍。

　　甄定遠是何等武學大家，乍見烏光襲至，健腕猛地一抖，劍尖一陣跳動，一剎間，烏光與劍身擊實──

　　騰騰，甄定遠往左退了兩步，反觀那道烏光已被他手上的劍子彈開，向右前方斜飛而去。

　　火苗升高，廳中又恢復了先時的光亮。

　　諸人瞪大了眼睛望去，但見右邊牆壁上，筆直插著一隻黑色的大板斧，斧口入壁三分，斧柄仍自巍顫不止！

　　司馬遷武心子一顫，脫口道：

　　「鬼斧門！滇西鬼斧門！」

　　這五個字不啻一聲暴雷，諸人俱面目失色，廳外的趙子原神經亦突然抽緊起來，他曾兩度見過鬼斧門死屍那不可思議的奇門功夫，這黑色大板斧正是滇西鬼斧門最惹眼的獨門標誌！

　　廳中登時洋溢著一種陰森肅殺的空氣，趙子原的心情也越發顯得沉重起來。

　　沉寂，宅院大門一條人影有若鬼魅般一閃，一個黑布蒙面，披著一身黑袍的人緩緩走了進來。

　　那人踏著沉重的步子，黑色的衣袖翻飛之間，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險惡恐怖的意味，令人為之不寒而慄！

　　趙子原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暗忖：

　　「是他？！此人不遲不早來到這裏，今夜的事態只怕要變得愈發複雜了。」

　　掌櫃老頭乾咳道：

　　「摩雲手，是你來了麼？」

　　他強作一笑，笑聲中卻帶著幾分勉強和不自然的味道。

　　那黑衣蒙面人沒有回應，慢慢地踱到諸人面前。

　　甄定遠眼角掠過一抹異樣的神色，抱拳道：

　　「大師別來無恙乎？」

　　黑衣人冷冷一哼，道：

　　「甄兄這幾年來功夫真是一刻也沒放下，方才那一式『寒江垂釣』用到劍上，幾乎已達爐火純青的境界了。」

　　甄定遠道：

　　「彼此，大師那一招『九鬼送斧』，還不是已臻得心應手，數里之外取人首級的造詣──」

　　話聲微歇，復道：

　　「只不知大師緣何要阻止我對這掌櫃老頭用劍？」

　　旁側的司馬遷武聽甄定遠口口聲聲稱黑衣人為「大師」，而那店掌櫃卻叫他做「摩雲手」，不禁納悶不解。

　　他並不知黑衣人一身擁有「摩雲手」及「鬼斧大師」兩個頭銜之事，否則也不會如此驚愕。

　　黑衣人陰鷙的目光掃過店掌櫃，道：「此人現在可不能讓他死！」

　　店掌櫃聳聳肩道：

　　「這倒奇了，難道我要死要活，還須你來做主不成？」

　　黑衣人道：

　　「很不幸，情形正是如此，老夫不要你死，你自然就不能死。」

　　店掌櫃哈哈笑道：

　　「這是什麼話？難道你不要我活，我也不能話下去麼？摩雲手，你也太狂了吧！」

　　黑衣人陰笑一聲，道：

　　「你口口聲聲稱呼老夫做摩雲手，到底有何根據？」

　　店掌櫃不答，逕自喃喃道：

　　「靈武四爵、燕宮雙后、摩雲手……這些傳說中的高人，想不到竟還是真有其人，閣下出現於此，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黑衣人眼皮一睜，射出凶光殺氣，道：

　　「你對老夫的事，所知還有多少？」店掌櫃道：

　　「這就難說了，足下不是同時也在滇西當起鬼斧門的鬼斧大師麼？武林中使人談及色變的兩個名頭，竟都集中在你一人身上，你一人居然具有摩雲手及鬼斧大師雙重身分，幾乎連我都難以相信呢。」

　　他吞了一口唾沫，又道：

　　「大師門下的死屍，沒有隨你同來麼？」黑衣人道：

　　「待會兒你便曉得了……」

　　他身軀全然未見作勢，竟已移到了牆前，伸手自牆壁上拔下那隻黑色大板斧，放在掌心不住把玩著。

　　他的一舉一動，一語一句，都隱隱透出難以言喻的詭異神秘氣氛。

　　狄一飛跨前一步，抱拳道：

　　「在下狄一飛，久仰大師神功……」

　　黑衣人截口打斷道：

　　「老夫聽甄堡主提過你，隻身夜闖少林，盜走斷劍可是你的傑作？」

　　狄一飛點點頭，臉上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黑衣人轉首望了司馬遷武一眼，道：

　　「這小子是──」

　　甄定遠道：

　　「他是司馬道元的後人，嘿嘿，老夫特地找他來辦點事情。」

　　黑衣人「哦」了一聲，眼瞳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

　　甄定遠道：「大師為何不讓這掌櫃老頭到地府去會會閻王？」

　　黑衣人道：

　　「只因老夫目下仍無法確定，他到底知道有多少秘密？你也許仍不曉得，那一夜，這老頭也是在場的目擊者之一。」甄定遠猶未開口，店掌櫃卻已先問道：「那一夜？」

　　黑衣人一字一字道：

　　「你裝的什麼傻？那一夜你所目擊的事，相隔二十年，你難道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店掌櫃露出古怪的神容，道：

　　「忘不了忘不了……那些事在我的記憶中，仍好像是昨夜才發生一般，我怎會把它忘記……」

　　藏身於廳外的趙子原一聽他們提到有關翠湖的掌故，心子不覺一緊，他凝望著這突然出現的黑衣人，心道：

　　「你竟也提到了翠湖，莫不成他也與翠湖那一夜所發生的事有所關聯麼？……」

　　一念及此，不覺又聯想起日前曾聽香川聖女談及三名蓋世高手圍攻謝金印之事。

　　正自尋思間，忽然發現了一樁怪事──他偶爾轉目一瞥，只見宅院後面的小路上，一輛灰色篷車直馳而來，那車馬馳行，竟連一丁點聲都沒有發出。

　　趙子原藏身在屋簷上面，居高臨下，是以能夠瞧得一清二楚，反觀廳中諸人仍自顧談話，似乎並未察覺有篷車馳到宅院後面。

　　他驚忖道：

　　「這輛篷車適於此刻馳到此地，頗耐人尋味，只不知篷車的主人到底是香川聖女，亦或水泊綠屋的女媧？」

　　那香川聖女與女媧所乘的篷車完全一模一樣，故此趙子原無法分得清楚。

　　坐在車頭駕馬之人頭戴竹笠，肩上披著一件斗篷，面部為一斗笠罩去大半部，也無法瞧清是馬驥或化名為馬錚的蘇繼飛？

　　這當口，那趕車人陡地抬起頭來，遠遠向簷上的趙子原招了招手──

　　趙子原瞿然一驚，心知行藏已落在對方眼裏，為了恐怕對方聲張，只有懷著一顆忐忑之心，縱身朝後院竄去。

　　靠近篷車時，已可瞧清那趕車人乃是化名為馬錚的蘇繼飛，那麼車裏所坐著的必是香川聖女無疑了。

　　趙子原心頭微鬆，低道：

　　「蘇大叔，是你來了？」

　　他知道蘇繼飛與師父乃是舊識，是以一見駕車者是這位，登時大為放心。

　　蘇繼飛神色頗為凝重，道：

　　「子原，你潛伏在這裏有多久了？適才有無一個黑衣蒙面人走進大廳？……」

　　趙子原道：

　　「有啊，除開那黑衣人之外，還有一個鐵匠舖的掌櫃，甄定遠及狄一飛也在這裏頭呢。」

　　蘇繼飛道：

　　「鐵匠舖的掌櫃？是了，他已經進去了……」

　　他沉默片刻，道：

　　「聖女要跟你談幾句話，你得照她的吩咐去做，省得麼？」

　　趙子原下意識道：

　　「省得。」

　　一道銀鈴般嬌脆的女音自車廂內亮起：

　　「趙公子，你所練就的扶風劍式可是出自一個自稱司馬道元的白袍人所傳授，昨日是他領你到帳篷外找我試劍的麼？」

　　趙子原不料她問出這道問題，呆了一呆，道：

　　「不錯。」

　　那嬌脆的聲音道：

　　「這就是了，他也許想瞧我所研創的萍風拍到底是否能剋制他的扶風劍法呢，不過他未親自前來動手，倒頗出我所料。」

　　聲音像在自言自語，俄頃繼道：

　　「眼下且不談這個，請你立刻潛回宅院隱好身子，約莫經過半個時辰後，再找機會將我所交與你的一件物事投入大廳之中……」

　　趙子原錯愕道：

　　「什麼物事？」

　　車簾微掀，一隻象牙般的手臂徐徐伸將出來，那白如蔥玉的五指提著一個白色包袱──

　　趙子原接過那白布包，惑道：

　　「將包袱丟入大廳裏？這布包裏所裝何物，聖女緣何要我這樣做？」

　　半晌沒有應聲，那隻玉臂已自車簾外縮了回去。

　　蘇繼飛道：

　　「賢侄你甭用多問，只要照做不誤，到時候自然會明白的。」

　　言罷，一揮馬鞭，篷車從趙子原的身旁如飛馳去……

　　趙子原愣立當地良久，方始如夢初醒，望了望手上的白布包，只覺鼓漲漲的，他忽然有將包袱打開來瞧個究竟的衝動，但馬上他又忍住這念頭。

　　縱回屋簷上，正斷斷續續聽掌櫃老頭說道：

　　「……大好一張臉，硬用黑巾遮起來，別以為如此一來，我就認不出你了……」

　　黑衣人道：

　　「你能認得出老夫，真是你的不幸。」

　　掌櫃老頭道：

　　「是麼？」

　　黑衣人冷哼道：

　　「老夫問你：當晚你在翠湖附近，有沒有與丐幫布袋幫主龍華天碰過頭？」

　　掌櫃老頭尋思片刻，道：「碰上了，你問這個則甚？」黑衣人不答，喃喃自語道：

　　「依此道來，那乞丐頭兒自稱到過翠湖居然屬實了？那天我委實不該大意將他放過──」

　　許久未嘗開口的司馬遷武再也蹩不住氣，上前沖著掌櫃老頭一揖到地，沉痛的聲音道：

　　「老夫所提到的翠湖巨變，關係小可家門一件慘案，可否請老夫將目擊的經過情形說出？」

　　掌櫃老頭瞧他一眼，道：

　　「令尊便是司馬道元？」

　　司馬遷武點點頭，道：

　　「家門十八人，是夜慘被職業劍手殺戮於畫舫之上，僅家父與小可兩人倖免於難……」

　　店掌櫃正色道：

　　「你錯了！令尊在那一晚就已經死了！」

　　司馬遷武失聲吶吶道：

　　「但……但是甄堡主說家父正被他囚在黑牢裏，剛才他還以此脅迫我去刺殺張首輔……」

　　店掌櫃冷笑道：

　　「這正是姓甄的所玩弄的花招，他利用你親情的弱點，隨意撒了個謊，只要你受騙殺了張居正，天下人便只知是你司馬遷武下的手，此事傳開，勢將引起公憤，到時姓甄的就要在一旁竊笑了。」

　　甄定遠面色一變，道：

　　「胡說，胡說。」

　　司馬遷武若有所悟，旋道：

　　「老丈怎能確定家父已死？」

　　店掌櫃道：

　　「令尊名垂武林近三十載，武功雖高，卻絕對無法在職業劍手謝金印的劍下逃過性命──」

　　他語聲愈說愈沉，面色也愈發沉重：

　　「抑且據我所知，謝金印劍法最是乾淨俐落，他未殺你，或許是一時突主不忍之心，有意替司馬道元留下一個後嗣……」

　　司馬遷武嘶聲道：

　　「我不相信你的話！職業劍手那會存有人性？他不殺我，難道不怕日後尋他復仇？」

　　甄定遠叱道：

　　「住口！你們老少兩個業已離死不遠，卻一個勁兒在此窮呼瞎嚷什麼？」

　　店掌櫃漫不在乎道：「你們要聽我說一樁故事麼？」

　　說到此地，目光有意無意在掃過大廳外邊，似乎正有所期待，趙子原瞧在眼裏，心念微動，忖道：

　　「莫非他等待的便是這白布包？」

　　當他再次轉首之際，一樁怪事又出現在他的眼前。

　　只見宅院後邊的小路上，此刻又自遠處緩緩步來了兩列宮裝妃嬪打扮的女子，估計每行約莫有十人左右。

　　在兩列宮裝女子的後面，則由四個勁裝大漢合力抬著一座雕龍鐫鳳，華麗之極的小轎──

　　說那乘轎子華麗真一點也不為過，轎身四周乃是以碧色琉璃珠串成，在月色照映下，閃爍著點點晶瑩的光芒，兩旁橫過二隻紅漆木杆，轎頂上立著兩隻七彩的鳳凰，鳳身悉由瑪瑙和金葉鑄成。

　　鳳腹裏則亮著一紅燈，將鳳身映得通明，仍有餘光映到轎頂上面，轎身一動，彩鳳便展動著長翼，點著頭，遠遠望去，栩栩如生。

　　轎子來到宅院後頭停下，那些宮裝女子似乎早已發覺潛身在屋簷上的人，為首一名伸手向趙子原一招，那意思彷彿是說：

　　「你過來。」

　　趙子原心中吃了一驚，暗道：

　　「這又是怎麼回事？」

　　他不遑多想，將手上的白布包暫放在簷上，身子一振，展開輕功像只狸貓般掠到轎子近前。那向他招手的嬪妃輕聲道：「此地可是已故司馬道元的宅第？」

　　趙子原漫口應道：

　　「是的。」

　　那嬪妃道：

　　「你藏身在這座廢宅屋簷上做啥，喂，我問你，方才有無一個掌櫃模樣的老頭及一個黑衣蒙面人走進此屋？」

　　她的問話竟與蘇繼飛所問如一轍，趙子原不由怔了一怔。

　　趙子原道：

　　「先後是有這兩個人走進去，緣何有此一問？」

　　那嬪妃微笑道：

　　「你先莫問，鄙宮主要對你說話。」

　　趙子原詫道：

　　「貴宮主？姑娘們來自問處？」

　　那嬪妃櫻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燕宮！」

　　燕宮！燕宮雙后！這足以與摩雲手及靈武四爵相提並論的幾個字，有若一把巨鎚，狠狠敲在趙子原的心上，在短短不到一個時辰裏面，他居然三番兩次碰到了武林中繪聲繪影，傳說得有如神仙人物，趙子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聞了。

　　抑有進者，那燕宮居處穩秘，鮮有人知其所在，與水泊綠屋二處，同被目為武林二大神秘地方，趙子原震驚之下，不免有些將信將疑。

　　那妃嬪似已瞧見趙子原臉上的吃驚神情，笑道：

　　「敢情你不相信小女子的話，這也難怪……」

　　語至中途，倏然頓住，那妃嬪垂手直立，露出傾聽之狀，趙子原情知轎中所坐之人，定以「傳音入密」與她說話，故亦不加以打擾。

　　須臾，那妃嬪啟齒說道：

　　「鄙上要我轉告相公，有一事相煩──」

　　趙子原道：

　　「但說無妨。」

　　那妃嬪嬌軀微轉，嬝嬝步至小轎前面，自轎中接過一個白色包袱在手上，又步回原地。

　　她低聲道：

　　「剛剛賤妾所提到的二人，此刻想必置身廳中，有煩相公在半個時辰後，設法將這白布包擲進大廳，布包脫手後，最好立即一走了之，否則恐有不豫之禍臨身……」

　　趙子原愣愣呆立著，宛若被人潑了一頭霧水，只是望著布包出神。

　　那妃嬪慍道：

　　「相公怎麼了？莫非連如此些許之勞，亦吝於答應麼？」

　　趙子原期期艾艾道：

　　「姑娘可知剛剛也有一人，交與在下一個包袱，她所託辦之事與姑娘所言完全一樣！」

　　那妃嬪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她不假思索道：

　　「這個咱們已經知曉了，那人可是香川聖女？」

　　趙子原瞠目道：

　　「原來──原來這是你們有計劃而為……」

　　那妃嬪美顏一沉，道：

　　「真相未明之前，相公慎莫胡亂臆測。」

　　趙子原視線落在妃嬪身後那乘華麗的小轎，道：

　　「敢問轎中所坐之人，是否人稱燕宮雙后中的一位？」

　　那妃嬪頷首道：

　　「不是宮后還有誰？」

　　趙子原道：

　　「在下可否與貴上直接說幾句話？」

　　那妃嬪道：

　　「不行。」

　　趙子原聽她說行如斯斬釘截鐵，不禁為之一怔，剎時一股羞辱之心自心底直湧而上，怒道：

　　「為何不行，莫非我不夠資格與貴上說話麼？」

　　那妃嬪默然不語，從她臉上的表情以觀，分明是肯定了趙子原之語。

　　一忽裏，趙子原只覺熱血上沖，雙足一提，往那座小轎直衝上去，他一心只想將轎簾掀開，直接與轎中人對談，以挽回自己的屈辱，再也顧不得對方到底是何許人。

　　一個原本很理智，很冷靜的人，在屢屢自我克制之下，竟然會盲目衝動起來，一旦發生了這樣的變化，他便再也顧不到任何後果。

　　他猶未衝近小轎，人影閃動，兩名宮裝女子已拂袖擋身在他的面前。

　　那宮裝女子身形之快，應變之速，已非江湖之一干高手所能望其項背。

　　右首一名宮裝女子冷冷道：「相公自重。」

　　趙子原生像被人潑了一頭冷水，又恢復了先前的冷靜，他一言不發，走回那妃嬪身側，將包袱接過來，緩緩說道：「既是燕宮雙后交託之事，在下自當照辦。」

　　那妃嬪朝趙子原一福，道：

　　「想不到相公倒是爽快得緊，賤妾這裏先替鄙上謝了。」

　　說著雙手一擊，四個勁裝漢子重將轎子抬起，往原路退了回去。

　　趙子原懷著異樣的心情，目送數十名妃嬪擁簇著華麗的小轎漸漸遠去，方始如釋重負的吐了一口氣。

第三十六章　翠湖舊事

　　月影偏西，寒蟄悲泣，夜色被一股森涼陰黯的氣氛籠罩著。

　　抬轎已然去遠，趙子原忡忡望著手上的白色包袱出神，只覺腦中思慮紛雜，有一種昏昏沉沉的感覺，但他仍舊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不斷思索這一連串匪可思夷的遭遇，卻始終整理不出一丁點頭緒。

　　正自忖思間，突聞宅院後園響起了一陣足步聲，趙子原意識到有人走到後院來了，此刻他立身的巷路，最易暴露目標，連忙閃身掠到石牆邊側，貼壁而立，那步音由遠而近，由朦朧而清晰。

　　趙子原凝神諦聽，察覺出足音甚是零亂，而且輕重不一，顯然有二人以上同時走了過來。

　　一個沙啞的嗓聲從高牆後面飄至：

　　「老李，時候到了沒有？」

　　另一道低沉有力的聲音道：

　　「急什麼？堡主是怎樣吩咐的，你沒聽到麼？他要咱們在半個時辰後才將這物事推出大廳去，遲上一刻或快一些都不行，否則，嘿嘿，小心你我的腦袋。」

　　那沙啞的嗓音道：

　　「喝，你要甭拿這話來唬我，不說別的，單就這一宗事兒，便夠使人摸不著端倪了，真他媽的不曉得堡主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那老李低叱道：

　　「別亂嚷嚷了，留心聲音太大傳到前面廳中，堡主行事一向沒岔兒，還有咱們操心的餘地麼？到時候儘管聽命動手就是啦。」

　　那沙啞的聲音道：

　　「咱王山從來都是聽你的，但目下你說這話，卻不能令我信服。」

　　那老李道：「有話直說，別拉花門兒了。」那王山道：

　　「你說堡主行事沒岔兒，那麼昨晚的事又該如何解釋？咱太昭堡銀衣隊傾師而出，圍殲香川聖女，卻教幾十個娘兒們打得兵敗如山倒，吃了這個敗仗，日後大昭堡這塊金字招牌，在江湖上還能混得開麼？」

　　那老李道：

　　「當時局面演變，實為意外，這是堡主過於低估聖女的實力，才會有此失著，此外武嘯秋及那白袍人突然出現，亦是堡主始料所未及……」

　　語聲微歇，復道：

　　「其實也難怪老弟你洩氣，那姓武的和白袍人乃是武林天字號的人物，且撇開不談，便是後來那姓趙的毛頭小子仗劍闖入，都構成了咱們莫大的威脅，目睹他那一套神乎其明的劍法，才知道我們這幾十年的功夫算是白練的了。」

　　那王山道：

　　「那小子的劍術果然霸道非常，老三、老六及老七都叫他給放倒了，依咱瞧，他的長劍路數似是……」

　　語猶未畢，突聞一道輕微的異響自近處亮起，那王山似乎有所警覺，立刻中止了話聲。

　　王山低喝道：

　　「誰？砌個萬兒！」

　　一道嬌脆的女子口音道：

　　「虎頭抱四六，弓把兒，華字行的，線上的朋友聽過麼？」

　　那王山吶吶道：「姑娘，你──」

　　那女子口音打斷道：

　　「合字莫要呱呱噪叫，你們且躺下歇一歇吧！」

　　那王山來不及再發驚叫，但聽得接連兩道悶哼響處，接著又是砰砰二響，牆外的趙子原心知他們二人業已被擺平了。

　　趙子原心中微凜，暗忖：

　　「這女子是誰？聽她語聲倒頗為嬌柔，怎地卻是滿口黑話？」

　　他滿心驚訝，堪堪拔足躍過牆頭，入眼處，一條窈窕黑色人影在天井中一閃而過，瞧那淡淡的一抹背影，分明是個女子。

　　躍落實地，只見兩個身著銀色大氅的彪形大漢橫躺在地上，早已吃吃人點上了啞穴。

　　趙子原立即就認出二人乃是太昭堡的銀衣隊員，只不知他倆躲藏在此計議些什麼？那出手點倒這兩人的女子又是誰？

　　他來不及轉念多想，縱身繞過天井，回到原來藏身的地方，刻前香川聖女所託交的包袱仍在原處。

　　眼下他手頭已有兩個一模一樣的白布包，而且都必須在同一時間將它擲進廳中，縱然他疑團滿腹，卻也不好背著人家打開包袱瞧個究竟。

　　從透著昏黃色燈光的窗隙望進去，那老態龍鍾的掌櫃老頭首先映入趙子原的眼簾──

　　那店掌櫃斷續的聲音道：

　　「……要等到真相大白，委實渺茫得緊，況且我這老頭一大把年紀，還有多少年好活？你們知道老夫是當年目擊者之一，想來亦不會讓我安安靜靜度過餘生……」

　　他說話時，眼睛眉毛都擠在一起，額上及眼角的皺紋條條可數，流露出一種難言的蒼老意味。

　　甄定遠冷笑道：

　　「你有此自知之明最好。」

　　店掌櫃默默忖思一下，視線落到司馬遷武身上，道：

　　「這少年乃司馬道元之後，當年那一樁公案，他雖則渾然不曉，將來若與姓謝的敵對時，極有可能與你等站在同一陣線上，現在你可以先讓他走吧？」

　　甄定遠猶未作答，那黑衣人已自搖頭道：

　　「不行。」

　　店掌櫃道：

　　「謝金印有意替司馬一門留下這個後人，難道你倒要趕盡殺絕麼？」

　　黑衣人陰陰道：

　　「正因姓謝的是有意留下這個活口，老夫才要將他留下。」

　　司馬遷武插口道：

　　「未將事情始末弄個明白之前，區區亦決計不走，閣下大可放心。」

　　黑衣人嘿然冷笑一聲，未嘗置答。

　　店掌櫃道：

　　「看來今夜爾等就不會放過我了，是也不是？」

　　甄定遠道：

　　「嘿嘿，你自問能與咱們三人相抗麼？」

　　店掌櫃哈哈大笑道：

　　「二十年前在翠湖堤岸，甄堡主當著謝金印面前，說的也正是這句話，想不到姓謝的倒還是個人物，當場就回敬了尊駕一句，你可還記得？」

　　甄定遠道：

　　「你的記性太好了，記性太好跟指甲過長一樣，有時會惹麻煩的，老頭你枉活一輩子，竟不能省得這個道理，老夫真為你惋惜。」

　　店掌櫃直若未聞，淡淡道：

　　「姓謝的一字一語的說：『天下若有人能與你們三個相抗，那就只有謝金印一人了！』哈哈，我引述得不錯吧？可惜我沒有他那等豪氣，自然也沒有他的實力……」

　　黑衣人道：

　　「你還是爽快些將所見所聞，全都說出來吧──」

　　店掌櫃臉色變得沉重無比，仰首望著屋頂，負起雙手在廳中來回踱著方步，似乎在有心回憶一件往事。

　　末了，他停下足步緩緩說道：

　　「這是一件絕世秘密，其中牽涉甚廣，若全部抖露，只怕天下武林情勢，甚至國事都將為之改觀，而且今世上也只有老夫洞悉此中最大陰謀……」

　　窗外的趙子原聽他說得如斯嚴重，心中不覺一陣狂跳。

　　店掌櫃道：

　　「老夫一生為此事，曾走遍大江南北，甚至北出塞外，遠適異國，為的便是要查訪真相，將其公諸天下──」

　　說時情緒甚為激動，好一會才逐漸恢復平靜。黑衣人冷笑道：

　　「如今你終於如願以償，死也可以瞑目了吧？」

　　店掌櫃不答，逕道：

　　「那時職業劍手謝金印在江湖上聲名狼藉，人人對他抱著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老夫更不恥他的為人，一日，我因事星夜路過翠湖，不期瞧見湖中一隻畫舫上，掠起一條人影……」

　　他頓了頓，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接道：

　　「那人幾個起落便縱到湖邊堤岸，老夫與他打了個照面，脫口叫道：

　　「『麥大俠！』

　　「此人正是槍法獨步天下，望重一時的金翎十字槍麥炘，他神色頗為倉惶，只對老夫拱了拱手，一語不發繞了過去。

　　「這時天空閃電交擊，老夫一眼瞥見他懷中抱著一個稚齡嬰兒，正自錯愕間，忽聞一道沉重有力的聲音傳至：『呔！那廝慢走一步！』

　　「麥炘聞聲頭也不回，驀地解下背上所繫的十字槍，拾起槍尖往懷抱中的嬰孩刺去──

　　「老夫目睹他居然向一個無知幼兒下此毒，一怔之下，忍不住衝口大吼一聲，說道：

　　「『麥大俠，你──你作什麼？』

　　「我一步躍前，手起掌落，麥炘為了招架老夫一掌，槍勢緩了一緩，這會子，一人如飛趕將過來，麥炘匆匆將嬰兒往地上一放，往西堤直奔而去……」

　　趙子原聽到這裏，漸起狐疑之念，暗忖：

　　「這事怎地把麥炘也扯進去，如店掌櫃所言屬實，麥炘定必是個問題人物無疑。」

　　黑衣人冷笑道：

　　「你生性喜歡多管閒事，終必要自嚐其惡果。」

　　店掌櫃沒有答理，續道：

　　「是時我尚不知那後來出現之人便是謝金印，他打量了老夫一眼，道：

　　「『有煩足下代為照顧這嬰兒……』

　　「話未說完，人已走得不見蹤影，老夫窮極一生，幾曾見過這等高明的輕功，不覺俯首沉思此人的來歷，忽然近處又是一陣輕風吹起，一抹黑影在眼前一掠而逝，那身形快得簡直使人無絲毫捉摸的餘地。

　　「老夫大驚之餘，順手推出一掌，孰料掌勁卻有若泥牛入海，全無動靜，再一定眼瞧時，只見地上空蕩蕩的，那猶在襁褓中的嬰兒，竟於顧盼之間，自老夫眼前消失了……

　　「一連串的變故，登時使我驚得呆了，老夫在周圍轉了數轉，始終未再見到那嬰兒的蹤跡。

　　「天色黑如濃墨，老夫滿腹疑慮往前疾奔，突然一陣馬嘶聲響起，回首一望，一輛篷車直馳近來，車頭坐著一個頭戴斗笠，肩上披著一件大氅的駕車人，兩道冷電般的眸子正緊緊盯在老夫身上。

　　「我駭訝交集，暗道這輛篷車彷彿自天而降，車廂四周緊扣著的灰色篷布，透個一種說不出的神秘可怖氣氛！

　　「那駕車人一揚馬鞭，冷冷道：

　　「『老兒，你在湖邊盤桓不去，莫非在尋找什麼？』

　　「老夫呆了一呆，道：

　　「『老朽找一個稚齡嬰兒──』

　　「那車伕冷笑道：

　　「『很好，你試著到陰間地府去找尋吧！』

　　「老夫聽他語氣不懷善意，正自提神戒備，車簾不知何時已掀起一角，露出一張披散著長髮，幽靈似的蒼白面龐！

　　「這是一張慘白毫無血色，只有在夢中才能出現的面孔，老夫一瞥之下，立時為之倒抽一口寒氣──

　　「那幽靈似的臉龐開口道：

　　「『萬老，你下去對付此人如何？』車廂中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道：

　　「『時候緊迫，老夫行動不便，還是你下手吧。』

　　「那幽靈般的女子嘆一口氣，道：

　　「『女人的心腸是最軟的，我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弄死，怎能親自動手？』

　　「她自懷中掏出一條羅絹，輕輕抖了抖，一股異樣的香氣撲鼻而至，老夫察覺有異，厲聲吼道：

　　「『你──你竟然用毒？！』

　　「才喊出這麼一句，我已直挺挺躺在地上，其實那羅帕所散發的香粉雖然有毒，我依舊了然無事，只因我早年曾誤服蠍血，已成百毒不侵之軀，但當時情勢卻迫得我不得不如許裝作。

　　「老夫閉目裝死，耳聞足步聲起，一人走到切近。

　　「女子的聲音道：『嬰孩除去了沒有？』

　　「一道沙啞的嗓子支吾道：

　　「『老夫不及下手，姓謝的已追了上來，奇怪，姓謝的劍下連殺十七人，卻留下了這個活口，真不知用意何在？』

　　「先時那低沉的聲音道：

　　「『謝金印一生殺人無數，總不會忽然起了惻隱之心吧？此舉豈非大是有違職業劍手的本性？』

　　「那沙啞的嗓子道：

　　「『天色黑沉，眼看大雨將傾盆而降，形勢對咱們頗為有利，饒有姓謝的功力蓋世，勢必落在網中，嘿，他剛殺了十數人，絕對料不到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那女子道：

　　「『那金日、繁星、寒月三把劍，你可都帶了？』

　　「那沙啞的嗓子道：

　　「『三支寶劍都在我身上，麥某這就設法上前將姓謝引到西岸，他一生在劍尖打滾，這三把劍子正好讓他送終。』

　　「那女子道：

　　「『事不宜遲，你得抄小徑走在謝金印前頭才行，按照預訂計畫，甄定遠和武嘯秋也該等在那裏了，此外還有一人……』

　　「話說到中途，突聽那車伕高聲道：

　　「『這老頭是在詐死！』

　　「原來老夫竊聽他們談話，心中凜駭，不禁形諸於色，如此一來可大露出破綻，那車伕喝聲才出，老夫猛可躬身彈起，拼命向右邊竹林掠去，等到對方數人發覺時，我已奔出十丈有奇。

　　「老夫情知對方絕非易與之輩，既然讓我得曉他們的陰謀，勢必要殺我滅口，遂一味狂奔，只望能進入前方竹林，或有一線生機。

　　「耳旁車聲轔轔，那車伕竟駕著馬車直追上來，眼看逃進竹林無望，只得沿著湖岸奔掠，最後篷車追近，索性投身路旁湖中，我原來深諳水性，這一入水，但覺冰涼沁骨，身子直沉湖底……

　　「也不知過去多少時候，朦朧中彷彿有根竹篙在我身上移動，醒來時，發現自己正置身在一葉小舟上。

　　「一個唱工打扮的女人婷婷立在老夫和身旁，那唱工姣美宛如天仙，但臉上卻籠罩著一層幽怨與淒哀。

　　「那唱工見老夫醒來，啟齒道：

　　「『不妨事了，老丈是如何跌落湖心的？』

　　「老夫一是時答不上口，只有信口撒了個小謊：

　　「『我，我在湖邊漫步，不慎失足墜湖，真是人老不中用了，適才是姑娘救起老朽的麼？』

　　「那唱工緩緩道：

　　「『賤妾所瞧見的情景卻非如此，老丈沿湖狂奔，後面緊追著一輛篷車，後來只聽得噗通一聲，你已躍身入水，那車伕駐馬觀望了一陣子，大約以為老丈已沉入湖底，掉轉車頭而去，賤妾遂搖舟過來，將你撈起……』

　　「老夫試著爬將起來，道：

　　「『老朽投水並非被逼處此，其實老朽與那追趕之人動起手來，勝負猶未可知呢，一心想脫離他們的視線，想不到反而因此幾乎送掉一條老命，有謝姑娘搭救……』

　　「那唱工美目中忽然簌簌流下眼淚，道：

　　「『我能夠救得你的性命，卻無法使外子死而復生。』

　　「老朽望著她雙目淚光瑩然，不由怔了一怔，直到此際我才注意到船板上仰躺著一人，周遭血漬斑斑，怵目心驚。

　　「那人僵直地躺在血泊中，一動也不動，分明死去多時。

　　「我視線掠過死者的臉孔，失聲道：

　　「『這個人不是號稱關中第一劍手的喬如山？他是你的夫君？』

　　「那唱工無言點一點頭，移步坐到死者身旁，只是不斷地用著抖顫的玉手，輕輕愛撫著喬如山冰冷僵硬的臉頰。

　　「喬如山雙目雖然圓睜著，但他自然再也不會有任何知覺感受了。

　　「老夫吶道：

　　「『江湖盛傳喬如山與前太昭堡主趙飛星愛女芷蘭結為連理，然則姑娘竟是趙堡主的千金了？令夫君怎會被殺於此？』

　　「那唱工芳容慘變，喃喃自語道：

　　「『如山不會死的……沒有人能夠殺……殺死他……如若他要取得職業劍手的資格，還有誰……能夠阻……』

　　「老夫直聽得有若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當對方身遭慘變，哀慟過度，故此會語無倫次。

　　「趙芷蘭面向我厲聲又道：

　　「『老丈你可見過這麼一個人，他刻薄寡情，喜怒哀樂絲毫不形於色，既不懂得什麼是人性，也不知曉什麼是感情，他殺人之後無精打采，只因他是為了銀兩殺人，認為那是無聊的事，而不是因為有任何感受或者悲哀，這種人你可見過？』

　　「我搖搖頭，道：

　　「『姑娘刺激過甚，還是休歇一會再說話罷。』

　　「趙芷蘭默然不語，老朽見她臉色可怕，不知如何出口慰藉，當下不再作聲，兩人就這樣面默默坐著，中間橫躺著一具毫無知覺的屍體。對老夫在而言，此等遭遇真真奇特不過。不頃，趙芷蘭美目一轉，低道：

　　「『那輛篷車又轉回頭了，老丈若欲避開他們耳目，暫且進船艙裏頭躲一躲吧──』

　　「老朽不暇多慮，快步走進艙中，將燈光吹熄。

　　「芷蘭抱起木琴，調弄幾下，纖指一撥一彈，叮叮聲起，她隨著悠揚的琴音，低低的唱出一段慢板：

　　「『傷感似昭君思漢主，哀怨似作歌露哭田橫，悽愴惟和半夜楚歌聲，悲切似唱三疊陽關令……』

　　「夜風在湖上呼嘯，琴音在舟中繚繞，芷蘭口中唱出的歌聲透露出外界的寒冷和淒涼。

　　「琴聲戛然而止，寂靜了片刻，她繼續用著一種悲怨已極的低音唱道：

　　「『……不比那雕樑燕語，不比那綿樹鶯啼……郎君離妾遠去，知他在何處愁呼？……』

　　「唱完這一段，早已哽咽不能成聲。

　　「半晌過後，琴聲又『叮咚』地響起來，音調卻是愈發低沉，老朽聽著聽著，一顆心子彷彿也隨之沉了下去。

　　「我心中想道：

　　「『這位趙姑娘對她的夫君一片癡情，什麼人竟將喬如山擊殺於此，下手末免太狠了！』

　　「正忖間，遠方岸上一道粗啞的嗓子喝道：

　　「『冒黑豈可撐舟，姑娘請將小舟靠岸邊來──』

　　「老夫自矮窗望出去，但見那輛灰篷馬車停在西岸，喊話者正是那頭戴竹笠，態度橫蠻的車伕。

　　「『唉乃』一聲，芷蘭點起竹篙，小舟朝湖岸蕩去，老夫無法洞測她心中所想，不覺大是緊張。

　　「靠岸後，那車伕上上下下打量了芷蘭好一忽，道：

　　「『姑娘懷抱木琴，敢情是個唱工，刻前你有無見到一年約半百的老頭投身躍入湖中？』

　　「芷蘭輕搖螓首道：

　　「『沒有啊。』

　　「那車伕視線落到舟上的屍身，皺眉道：

　　「『這死者是什麼人？』

　　「芷蘭低道：

　　「『先夫才遇害不久，若無他事，我要將船搖開料理喪事去了。』竹篙一點，正待將小舟蕩開，那車伕喊道：

　　「『慢著──』

　　「他身隨聲起，雙腿一縱，拔離車臺直往小舟射來，勢子極為迅速，在身子未落到舟裏之前，手臂一舒已自疾探而下。

　　「芷蘭抱著木琴急退兩步，舟身一陣搖晃。

　　「那車伕一抓這勢全無阻滯，直若蒼鷹抓小鳥一般，芷蘭一退再退，最後退到船頭邊緣，手腕已被對方五指牢牢扣住。

　　「車伕不料自己會如此輕易得手，錯愕道：

　　「『你，你不會武功？』芷蘭冷冷道：

　　「『足下乃堂堂大丈夫，居然向一介弱女下手，傳開出去不怕貽人笑柄麼？……』

　　「車伕冷笑一聲，道：

　　「『這話也許難得倒那些自命俠義的人士，可惜我卻不吃一套。』

　　「手上五指一緊，芷蘭血脈頓時滯而不暢，似若萬蟻啃囓，霎時之時，香汗自額上涔涔澆下。

　　「芷蘭一咬銀牙，道：

　　「『先夫屍骨未寒，你便對賤妾一再欺凌，莫非以為弱室可欺，竟出……』

　　「車伕截口打斷道：

　　「『姑娘口舌倒是鋒利得很，我問你，小舟上一總有多少人？』

　　「芷蘭道：「『除了賤妾與先夫外，還有誰？』車伕呶呶嘴唇，道：

　　「『舟艙裏呢？沒有旁人藏在裏頭？』

　　「芷蘭鎮靜如故，道：

　　「『大爺上舟後，便一再苦苦逼問，將賤妾弄得糊裏糊塗，你莫要忘卻我只不過是個唱工而已，先夫屍首未收，眼下正愁喪費無著，爺臺可願聽賤妾唱只曲子，也好請賞賜幾枚子兒……』

　　「車伕道：

　　「『瞧來不讓姑娘多吃點苦頭，你是不會實說的了。』

　　「說著手底猛一加勁，內力暴發，芷蘭嬌軀搖顫不已，竭力咬牙忍住痛楚，始終閉目不語。

　　「老朽在篷內瞧得怒火填膺，一口熱血直沖上來，再也不遑顧及其他，當下大吼一聲，一步飛躍出艙。

　　「撲近車伕身側時，老夫毫不留情出手搶攻，雙掌連翻間一口氣攻了五招，那車伕功力並不如何了得，掌力連封帶打，姿勢拙劣，到了第六掌上，被老夫一招『白駒過隙』輕易將他逼退時足步甚重，舟身晃蕩不止。

　　「老夫戟指怒喝道：

　　「『好可惡的奴才，竟然狠下心腸，向一個未亡人下此辣手，真是死有餘辜了！』

　　「那車伕得意地笑道：

　　「『有道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嘿嘿，誠然一點不錯，鄙上早就料到老頭子你若躲在艙裏，見到這位姑娘代你受罪，定必不會坐視不救，嘿，果然你現身了……』

　　「我當場怔住，道：

　　「『怎地？這是貴上的主意？』

　　「車伕道：

　　「『直到現在你才知鄙上之能麼？你若妄圖與他作對，不啻以卵擊石，奉勸你還是束手就縛吧！』

　　「我故意冷笑道：

　　「『就憑你那幾手也想將老夫留住？舟上地方太小，咱們到岸上放對去。』

　　「老夫之意乃是惟恐殃及池魚，出掌不慎致累及姑娘受傷，故不管對方反應，當先縱身岸邊。

　　「那車伕繼續跟到，老夫不由分說，舉掌當胸朝對方劈去，對方武功平庸，僅能見招拆招，一味退守而無法還擊，不到三五招，便被我迫得手忙足亂。

　　「我無心戀戰，一意速戰速決，是以出掌更見辛辣，期於數招之內將對方斃於掌下。

　　「這會子，篷車內忽然傳出那慵倦的女子口音：

　　「『馬驥，敵手所走的全是內家路子，你必須施展短程貼身攻撲手法，爭取主動，方能化危為安。』

　　「老夫私心大為震駭，貼身肉搏正是我的弱著，那車中人一語竟能指出關鍵所在，閱歷之豐，顯非一般。

　　「那車伕馬驥立刻改變打法，擰身貼向老夫近前，騰挪點打，迫使我掌上威力無法發出，情勢隨之改觀。

　　「車內那女子續道：

　　「『這手『分花拂柳』並非妙著，不如改用『葉落歸根』取敵下盤，下去該是『繁星點點』，糟老頭子就得躺下了！』

　　「老夫愈戰愈驚，篷車中那女子所說數招，當真已將上乘武學發揮到了極致，馬驥得其指點，居然將我迫得連連倒退，招數完全施展不開，一時之間，主容易勢。

　　「本來我還留有絕著殺手，非至萬不得已時不欲使出，等到馬驥攻出『繁星點點』一招時，情勢岌岌可危，老夫情知非展絕招不可了，當下大吼一聲，右掌陡然自死角翻起，內力盡吐。

　　「一道冰冷喝聲適於此際響起：

　　「『兩位在此吵鬧不休，擾人垂釣清興，真真可哂！』

　　「話聲亮起就在切近，但老夫正與馬驟殺得難分難解，怎會就此罷手，說時遲，那時快，陡聞『嘶』地一聲怪響，一條長達五尺的魚竿居空一拋，成一弧形飛快朝馬驥當頭落下……

　　「那竿頭銀色的釣線上繫著一枚小鋼鉤，竿影未至，小鋼鉤忽的竟先向馬驥的臉上鉤到。

　　「馬驥怒罵一聲，伸掌便往鋼鉤揮去，誰料那鋼鉤去勢，突又倒捲回來，鋼絲銀線恰恰將他的雙臂纏住。

　　「定睛一望，湖岸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頭戴笠帽，身著蓑衣，年約六旬，白髯蟠然的老翁！

　　「那漁翁嘻嘻笑道：

　　「『釣魚不著，竟釣到了一隻四腳大蟲，這一晚垂釣工夫倒也沒有白費。』

　　「馬驥滿面漲成通紅，喝道：

　　「『釣魚的！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還不快將釣竿收回去！』

　　「那漁翁道：

　　「『姜太公釣魚，願音上鉤，方才叫你住手不聽，分明是自願被釣，我怎能輕易把釣到的獵物放了？』

　　「說話間仍自嘻笑不已，絲毫不有慍怒之色。

　　「篷車內慵倦的聲音道：

　　「『東海漁夫乃世外高人，何必與奴才一般見識？』

　　「那漁翁聳聳肩，道：

　　「『沖著你家主人這句話，咱老漁夫若再與你計較下去，豈不落得小家氣了，去罷──』

　　「一提釣竿，鋼鉤平空反繞兩圈，那纏住馬驥雙臂的鋼絲微鬆，馬驥一個立足不穩，仰身向後跌一跤。

　　「馬驟惱羞成怒，咆哮道：

　　「『老漁夫！你不要命了！』

　　「那漁翁神色一沉，雙目之中陡然射出兩道精光，直盯住馬驥，須臾，突地仰天大笑起來。

　　「馬驥道：

　　「『你笑什麼？』

　　「那漁翁道：

　　「『笑你見識太少，笑你閱歷太差。』

　　「馬驥哼了一哼，猶未來及開口，那漁翁微微向前跨上一步，伸手指了指站立一側的老夫，道：

　　「『你可知曉站在眼前的老人是誰麼？』

　　「馬驥斜睨老夫一眼，不屑地笑道：

　　「『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我可懶得管他到底是何許人。』那漁翁冷冷道：

　　「『適才你那一招點點繁星高明則高明了，但對方一記「散沙手」如果使出，只怕你縱有令主人在旁指點，亦難以保全雙手！』

　　「馬驥驚疑不巡，脫口道：『散沙手？！他是……他是……』

　　「霎時他身軀連退三步，滿露不能置信之容。

　　「篷車裏那慵倦的女子聲音道：

　　「『東海漁夫，你先瞧向這邊來──』

　　「篷布無風自動，接著被拉起一角，一隻白如蔥玉的手臂，自篷布縫隙徐徐伸露而出。

　　「漁夫電目一瞥那手指上所戴的一隻綠色戒指。猛地倒抽一口寒氣，半晌始又恢復常態。他平靜地道：『這玩意兒倒也嚇不退我。』

　　「車內那女子將臂收回，道：

　　「『你既然執意要攪此淌渾水，可莫怨我心狠手辣了。』

　　「此刻前方漆黑的天空倏地升出一朵彩色鮮艷的煙火，那火焰在半空一爆，瞬又熄滅。

　　「馬驥低呼道：

　　「『西堤發出訊息，點子早該到了，莫非有變故不成？』

　　「車中那女子急促地道：

　　「『快策馬奔車，趕到西堤去……』

　　「馬驥喏了一聲，迅速坐回篷車右首的禦馬位置，一揮馬鞭，馬兒揚蹄起步，沿著湖岸疾馳而去。

　　「那漁夫遙望篷車漸去漸遠，喃喃道：

　　「『這夥人退得如此匆遽，還有另一夥……對了，另一夥是從西岸繞過去的，事態是愈來愈複雜了……』

　　「老夫朝那漁夫躬身一揖，道：

　　「『閣下拔刀相助，老朽……』

　　「那漁夫擺擺手，微笑著將頭上及身上的青箬笠帽及蓑衣脫掉，露出一件補釘百結鶉衣來。

　　「我震驚得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失聲道：

　　「『丐幫，天啊……緣何你又要打扮成如此模樣，冒充東海盜夫？……』

　　「那人將釣竿一丟，道：『說來話長，我有急事必須先行一步，就此別過──』

　　「身形一飄，轉瞬已掠到十丈之外。

　　「老夫心頭疑雲重重，直若墜入五里迷霧之中，只是意識到前面必有驚人大事行將發生，遂不再稍事逗留，別過趙姑娘，展開輕功直奔翠湖西堤。

　　「我一路疾奔，黝黑的長空壓得我透不過氣來，雷電閃擊不停，天空已自漸漸下起大雨來。

　　「到了西堤附近時，老夫全身被雨水淋濕，簡直成了一隻落湯之雞，只好尋個避雨處歇下來。

　　「忽然長空電光一閃，大地為之一亮，老夫瞥見不遠處赫然站著四五個人，其中一個便是謝金印！

　　「老夫正待移身上前，無意中一回首，突見一條纖小的女人身影冒雨疾奔而至，煙雨濛濛中，依稀可辨來者是趙姑娘……」

　　店掌櫃一口氣說到這裏，停歇了一下，廳中諸人都聽得入神，從頭至尾竟無人打岔。

　　司馬遷武情不自禁問道：

　　「老丈，後來呢？」

　　店掌櫃面上神情古怪，久久不語。

　　甄定遠冷笑道：

　　「依老夫瞧，你也不用再敘述下去了，這番敘述壓根兒沒有一句是真話！……」

　　店掌櫃翻眼道：

　　「老夫憑什麼要造假？前面那一段只不過是個楔子而已，故事的關鍵還在後頭──」

　　甄定遠眼色陰晴不定，打著詢問的目光望向狄一飛，又回首瞧著內房，面上微露焦急之色，似乎有所等待。

　　趙子原瞧在眼裏，心子微微忖道：

　　「姓甄的神色不定，莫不成是在等待什麼？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時辰，我到底要不要將手上這兩個白布包擲進大廳呢？」

　　他心中十二萬分願意諦聽店掌櫃續說下去，奇怪的是那店掌櫃卻不再往下續說，抬首之際有意無意地瞥向窗外屋簷。

　　趙子原恍然若有所悟，默默道：

　　「是了，敢情那店常櫃也在等這包袱，揣摩情形我除了將布包擲進之外，是別無選擇了。」

　　廳中那黑衣人轉首朝店掌櫃道：

　　「你願不願將當夜所見所聞說完都沒有關係，反正老夫已能確定你是何人，你是瞎子聞臭，離死不遠了！」

　　店掌櫃神色陽陽不變，道：

　　「既然閣下認為我性命只在旦夕之間，何吝於將真面目示露於人？」

　　黑衣人未予理睬，逕道：

　　「甄堡主，這老頭交給你吧。」

　　甄定遠遲疑一忽道：

　　「掌櫃的，此宅註定是你葬身之處，你還要存什麼指望麼？」

　　說著露出一種邪毒笑容，方欲發掌出擊，那店掌櫃卻搶著先發制人，倏地一掌擊出，發掌之際，毫無風聲飆響，似是勁道不足。

　　甄定遠卻是個識貨行家，他見對手此掌軟綿無力，情知必有奧妙，遂側身讓過此掌，緊接著雙足微錯，迂迴自左側繞到店掌櫃身後，右手往對方背宮按去。這一手按出，生似毫無阻滯，店掌櫃傾身往前便倒──

　　甄定遠見那店掌櫃如此容易便被收拾下來，眼中不由掠過一抹驚疑的神情，陰笑道：

　　「少裝作了，你重彈這出老調，老夫豈會受騙……」

　　話猶未盡，陡聞「砰」一大響亮起，一物自廳外拋進，落在諸人面前，凝目一望，卻是一個白色大包袱。

第三十七章　斧下驚魂

　　廳中諸人乍見那平空拋進的白色包袱，不覺齊地一怔，甄定遠凌厲的目光往大廳外面掃視，喝道：

　　「什麼人擲進這白布包？」

　　長身而起，就要出廳搜索，一旁的狄一飛脫口道：

　　「甄堡主，你瞧……瞧瞧，……」

　　甄定遠下意識回過頭去，發覺廳內數道視線不約而同都落在那布包上面，原來包袱擲進來時，想是用力太猛，外面包著的白巾居然自動散開，露出一顆人頭來──

　　蹬蹬蹬，狄一飛仰身倒退三步，再次失聲道：

　　「武嘯秋？！……它是……留香院武……武嘯秋的頭……顱……」

　　他駭訝過甚，吶吶數聲，再也說不下去。

　　霎時之間，諸人面目失色，即連自簷上將包袱擲進的趙子原也萬萬料不到布包內所裝的竟是武嘯秋的頭顱，錯非狄一飛喊出口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見了……

　　他俯首瞪著手上的另一個包袱，想像不出裏面包裝著的是不是另一顆人頭，一陣寒意逐漸佈滿全身。

　　甄定遠喃喃道：

　　「誰有這份能耐將武嘯秋擊斃，又割下他的首級，簡直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黑衣人邁步上前，仔細端詳了那顆人頭好一會，始終默默無語。躺在地上的店掌櫃倏地一躍而起，道：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下一個說不定就輪到你們之中的一人了！」

　　甄定遠瞪他一眼，道：

　　「你裝死裝得不夠，還要胡說什麼？」

　　店掌櫃露出古怪的神色，道：

　　「姓甄的，你口口聲聲要置老夫於死，依我瞧，倒不如多為自己著想著想的好──」

　　甄定遠沉聲道：

　　「武嘯秋之死，莫非與你有所關聯麼？」

　　店掌櫃道：

　　「老夫豈有此等能為，姓武的乃是死在……」

　　他未及將話說完，突然一道冰冷的聲音打斷道：

　　「這是假的！」

　　諸人猛可一怔，循聲而望，見說話的竟是那一直沒有作聲的黑衣人。

　　店掌櫃面色一變，期艾道：

　　「你是說這頭顱麼？」

　　黑衣人道：

　　「不錯。」

　　語聲微頓，繼道：

　　「這蠟像人頭造得維妙維肖，栩栩如生，顯然出自名匠之手，可也瞞不過老夫的鷹目，掌櫃的，你是白費心機了！」

　　店掌櫃吃他一語道破，身軀震一大震，半晌則聲不得。

　　甄定遠及狄一飛連忙步上前去，凝目細瞧，果見那顆人頭雖然浮雕得頗為逼真，卻是刻板而毫無生氣，只因外面塗上一層黃蠟，又在昏黯燈光的照映下，他們才會被騙過一時──

　　甄定遠冷笑道：

　　「掌櫃的，你如此故佈疑陣，用意絕不止嚇唬咱們一下吧？那擲進人頭在外面與你遙相呼應的人是誰？」

　　店掌櫃反詰道：

　　「難道你自己不會出去搜一搜麼？」

　　趙子原聞言暗忖：

　　「不好，那店掌櫃定然以為我包袱出手後，人業已走遠，方始故作此言，殊不知我還有第二個包袱尚未拋進，照此情形以觀，掌櫃老頭竟是以為布包只有一個了，燕后所託交的包袱莫非與他無關麼？」

　　眼看甄定遠果有出廳搜尋的跡象，他不遑多慮，右腕運勁一抖，白布包自窗口疾射而入，重重落在地上。狄一飛敞聲喊道：「又是一個包袱！」

　　甄定遠冷哼一聲，身子未見作勢，便如影附魅般衝掠出廳，往趙子原藏身之處撲罩而至。

　　趙子原不暇觀看最後一個布包所裝何物，甄定遠的身軀已然撲到，他尚未及退走，對方一掌業已印到他的胸口，當下但覺勁風壓體欲裂，全身衣袂被掌風振得拂拂有聲。

　　他退無可退，一反手，雙掌錯發，雙方掌力一觸，轟然一聲，趙子原被震得氣血浮動，從屋簾翻落下去。

　　轟轟暴響不絕於耳，甄定遠相繼落地，雙掌交相出擊，掌勢凌厲雄渾，趙子原連緩過一口氣的瞬息都沒有，就被對方一掌接著一掌，硬生生把他逼進大廳裏面──

　　甄定遠瞧清他的面容，陰然笑道：

　　「嘿，姓趙的小子，老夫無論走到何處，總要見到你這張討厭的面孔，你這是陰魂不散了！」

　　趙子原聳聳肩，道：

　　「彼此彼此，閣下那死氣沉沉的臉孔，在我看來也頗為倒胃，你以為我倒是願意與你碰面的麼？」

　　他冷冷地反唇相譏，意猶未足又補上一句：

　　「老天爺既然老是要將你我連在一起，那又有什麼法子？」

　　甄定遠一時之間無語以對，只是重重哼了一下。

　　半晌，他狠狠地道：

　　「碰上老夫是你的不幸，幾時你與這掌櫃老頭搭在一路的？」

　　趙子原故意斜睨了店掌櫃一眼，道：

　　「這店掌櫃麼？區區與他素昧平生。」

　　黑衣人一步一步走到趙子原面前，乎上執著的黑色大板斧作勢自趙子原頸前不及三寸之處劃過。

　　趙子原只覺頸間一陣砭骨寒意，對方那斧口分明未曾觸及他的肌膚，但他的頸項肌膚卻已被劃破了一道傷口，鮮血汩汩湧出！

　　有幸這只是皮肉之傷，並無大礙，饒是如此，他依然駭得站不住腳，全賴一股真氣勉強撐住。

　　黑衣人把玩著大板斧，道：

　　「小朋友，你若不想當老夫的斧下游魂，奉勸你還是實說的好。」

　　趙子原眼睛不自覺地停留在對方手裏那隻板斧上，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似乎板斧上的黑色，本身就透著一種陰惡險毒的氣氛！

　　抑有進者，方才黑衣人手執板斧在他頸前作勢比劃，不知是何緣故，他竟似已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此刻若對方欲一斧將他劈為兩半，當真比之反掌折枝還要容易。

　　趙子原恍恍惚惚道：「區區知無不言。」

　　他說這話時，整個身子彷彿已失去主宰，聽憑對方意志的支配。

　　一旁的司馬遷武瞧出情狀有異，步近趙子原身側，低道：

　　「趙兄，你怎麼了？……」

　　黑衣人板斧輕輕一揮，破空閃過一道烏光，司馬遷武驟覺寒氣襲體，慌忙倒退一步──

　　漫空髮絲飄飛，那是他頭上的束髮被寒光掠過，墜了下來，情狀分外顯得狼狽。

　　司馬遷武幾曾見這等詭異常莫測的功夫，不知不覺驚出一身冷汗來，囁嚅不能作聲。

　　黑衣人慢條斯理朝趙子原道：

　　「這包袱是你擲進來的，是不是？」

　　趙子原道：

　　「正是區區。」

　　黑衣人道：

　　「誰授意你這樣做？」

　　趙子原道：

　　「燕宮雙后。」

　　這四個字由趙子原口中淡淡說出，卻有如在眾人心中投下一塊巨石，霎時廳中八道目光齊齊盯住趙子原──

　　店掌櫃喃喃自語道：

　　「……雙后……燕宮雙后……這怎麼可能……」

　　狄一飛神色連變數變，叱道：

　　「小子，你要扯謊也得扯個像樣的……」

　　口上僅管如此說著，聲音卻透著一種抑不住的緊張。黑衣人道：

　　「小輩，你年紀輕輕，遇見燕宮雙后時怎生認得？」

　　趙子原道：

　　「半個時辰前，雙后乘著一頂華麗彩鳳大轎，隨行妃嬪數十人，打從宅後小路經過，我從妃嬪口中得悉轎內所坐的是燕宮雙后。」

　　黑衣人眼色陰晴不定，沉吟道：

　　「包袱既是你拋進的，你便自己把它打開吧──」

　　趙子原應了一聲，對黑衣人的命令語氣竟不敢或違，他茫然彎腰下去，伸手解開布巾，取出一面五光十色的玉牌來。

　　那面玉牌晶瑩透亮，牌面兩端各以碧色琉璃珠鑲著二隻栩栩彩燕，那雙燕仰頸展翅，彷彿欲迎風飛去，燕身從頭至尾總有尋尺，腹中各嵌著一顆明珠，將燕身從裏到外，映得通明。

　　牌面正中，則以篆體鐫雕著二個小字：

　　「免死。」

　　甄定遠乍睹玉牌出現，身形一連倒退數步，高聲道：

　　「李鵬、王山！你們還不出來？！」

　　廳上亮起一道咯咯嬌笑聲，緊接著廳門當口人影一閃，一個體態纖細，身著黃裳的少女款款步將進來。

　　那黃裳少女啟齒道：

　　「閣下召喚的敢是兩名線上的朋友？方才合字在後院裏喳呼，是我把他們給剪了，甄堡主，你的心計是落空了。」

　　黑衣人霍地一個轉身，面對著黃裳少女，手執的大板斧自然而然離開趙子原的視線……

　　趙子原如夢初醒，輕輕呼了一口氣，目光落到黃裳少女子身上，腦際掠過那一閃即逝的纖小人影，默呼道：

　　「就是她！刻前在後院點了兩名銀漢子穴道，走個無蹤無影的女子就是她……」甄定遠臉色一沉，道：「姑娘……」

　　黃裳少女截口道：

　　「少叫姑娘，也別跟我攀枝攀葉，咱們這幫跟那夥，向來對面不啃西瓜皮，有事照直擺不就得了。」

　　甄定遠獰笑道：

　　「你打扮成如此模樣，又故意將下三濫的黑道暗語掛在嘴邊，以為如此一來，老夫就認不出你來歷了，這不是欲蓋彌彰麼？」

　　黃裳少女芳容微變，道：

　　「我的來歷如何，干你何事？甄堡主，你見到那雙燕免死牌了？」

　　甄定遠晶瞳轉動，掠過趙子原手上那面玉牌，沉聲道：

　　「見到了，又怎樣？難道還用得著你來提醒？」

　　黃裳少女道：

　　「沒有我提醒，怕就怕你來個視而不見，你明明知曉這店掌櫃與燕宮淵源極深，絕不會任憑你們把他給宰了，遲早會著人拿來這面雙燕免死牌，故此你便來個先發制人，命令兩個手下躲在暗處，一見免死牌亮出，立刻放出兩壺煙幕筒，乘亂殺了店掌櫃，這一來死無對證，誰也無法指證你殺了人，在雙后面前亦可推得一乾二淨──」

　　甄定遠道：

　　「小丫頭信口不知所云，那兩人……」

　　黃裳少女接口道：

　　「那兩人經我擺平後，煙幕筒已被我接收過來，你要不要瞧瞧？」

　　說著自囊袋裏取出兩隻竹節圓筒揚了一揚，自外表觀之，頗像孩童過節時所燃放的花炮。

　　直到此刻，甄定遠才第一次露出些許慌亂之象，但他本是梟雄，心機遠高於常人，是以一忽裏又自恢復了陽陽之色。

　　黃裳少女續道：「宮后座料想你會有此舉，故此將免死牌裝在包袱內，使你無從獲知布包內所裝何物，待得包袱打開，免死牌亮出後，再要有所行動，業已來不及了，此外又叫一個陌生少年負責投進包袱，使你絕對想不到這布包內所裝竟會是燕宮雙后的免死牌，這一著也是始料未所及吧？」

　　甄定遠輕咳一聲，悶然不語。

　　黃裳少女用著訕譏的口氣道：

　　「甄堡主，你的算計雖則纖絲密縫，滴水不漏，無奈撞上燕宮雙后，也只有自認喫癟了。」

　　黑衣人跨前一步，冷冷道：「小姑娘，你的語氣也太過肯定了，姓甄的不敢得罪雙后，故必須受免死牌的支配，老夫難道惹不起麼？」

　　黃裳少女道：

　　「摩雲手與燕宮雙后齊名，那自然是惹得起的。」

　　黑衣人道：

　　「既是如此，老夫要殺得這掌櫃老頭，雙燕免死牌又豈能拘束得了我！」

　　單掌一抬，筆直往店掌櫃推出。

　　黃裳少女適時高聲道：

　　「燕宮雙后二人在小路當口等著這幾人安然退出本宅，我是說雙后兩個人，你看著辦吧。」

　　黑衣人掌勢微窒，驚道：

　　「雙后齊出？……雙后齊出？……小姑娘你沒有打誑？」

　　黃裳少女道：

　　「雙燕免死牌既在此出現，到底我有沒有打誑，閣下心中想必明白得很。」

　　黑衣人睛瞳連轉數轉，忽地大喝一聲：

　　「咱們走──」

　　他身隨聲起，出廳後在半空一個轉折，瞬即沒入黑暗中不見，甄定遠和狄一飛也相繼掠起。

　　臨去前，甄定遠身在空中，忽然一扭腰，一言不發對著地上的蠟裝人頭遙遙劈出一掌──

　　悄無聲息之中爆出一聲霹靂般巨震，那蠟造人頭被他的掌力劈成無數粉屑，碎片橫飛……

　　一眨眼，甄、狄二人身蹤已經去遠。

　　店掌櫃轉身朝黃裳少女道：

　　「姑娘來的正是時候，只可惜了那隻『青犀』，如此神兵利刃被甄定遠這等劍手帶走，不啻如虎添翼了。」

　　黃裳少女道：

　　「一把寶劍換回二萬五千兩銀子，這筆買賣大有盈餘，難道你還捨不得麼？」

　　店掌櫃搖首道：

　　「話不是如此說，這位少年在老朽那店舖裏，使劍露了幾手，造詣頗為不凡，我實在很想將那柄『青犀』贈送於他呢。」

　　趙子原情知店掌櫃所指的乃是自己，忙道：

　　「不敢，老丈混跡於市井，韜光隱晦，小可卻誤認市儈商賈，致多有得罪，還望恕宥。」

　　店掌櫃微微一笑，趙子原執禮復道：

　　「還未請教老丈名諱。」

　　一直到目前，他仍未弄清楚店掌櫃與燕宮雙后、香川聖女之間，到底有何關係牽連，首先要知曉的便是他的姓名身分，是以迫不及待問出口來。

　　店掌櫃猶未回答，黃裳少女搶著道：

　　「你別一個勁兒問個不歇了，快跟我走吧──」

　　趙子原怔道：

　　「隨姑娘走到那裏去？」

　　黃裳少女道：

　　「去見燕宮雙后啊，你為她們做了一樁事，宮后多少會給你一點好處的。」

　　「燕宮雙后身分何等尊隆，而小可在江湖籍籍無名，還不是聽令旁人予驅予遣，焉敢妄求賞賜施捨，盛意心領了。」

　　顯然他仍念念不忘刻前雙后座轎路過，重簾深垂，既不願見他的面，連話語都不屑與他直接對談，要宮妃轉達的屈辱，其實他本非量小器窄之人，但對今夜之遭遇，竟是耿耿不能釋懷，似此心理，連他自家亦解釋不出。

　　黃裳少女翠眉一聳，怒道：「不去便不去，哼，不識抬舉！」

　　一頓蠻靴，自趙子原手中搶過那塊玉牌，向店掌櫃招呼一聲，連袂離宅而去。

　　偌大的宅院，只剩得趙子原與司馬遷武二人，案上燭火已將燃盡，而他倆仍互相保持著緘默，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

　　良久，趙子原終於轉過頭來，道：

　　「司馬兄此後行止可得與聞嗎？」

　　司馬遷武道：

　　「這座宅院是家父留下的故園，荒廢已久，小弟準備留此重建家園，說不定就在此定居下來。」

　　趙子原錯愕萬狀，似乎想不到對方會有定居於此的打算，但眼下他卻不好多問，說道：

　　「既是如此，小弟先行一步。」

　　他抱拳為禮，快步離開莊院。

　　司馬遷武目送趙子原的背影逐漸消失，這時長夜已褪，外面天邊出現了微曦，灰黯的晨光落在牆內，迷濛之中現出一片灰白。

　　囑目東方上升的旭日，司馬遷武唇角噙著一絲莫可言測的笑容，疾步走出大門，他竟也毫無眷戀的離開了這座的故宅。

　　※※※

　　驕陽萬里，司馬遷武一口氣走到晌午時分，來到涇陽城北高王山，他一面瀏覽沿途景色，一面找尋憩歇之所，終於在一塊靠近飛瀑的岩石上停下來。

　　在岩上落坐不久，一塊雲層從遠方飄過來，罩住無際晴空，須臾，便下起霏霏細雨來。

　　司馬遷武默默坐在岩石上，任憑雨絲飄灑，那在斜風吹蕩下細雨和飛瀑濺珠的流泉，並沒有兩樣，久久他已完全陶醉在這大自然的美景裏。

　　飛瀑後面，忽然傳來一道清越的語聲：

　　「炎曦當空，正苦煩渴，忽爾雲雨挾風而至，倒可令人盡滌一身暑氣，落得清爽清爽。」

　　另一人笑了笑道：

　　「文崎兄此言甚是，如此靈境勝跡盡罩於輕風斜雨之下，正是應了前人一句，良辰美景，相得益彰了，吾兄喝了這杯，何不吟首七絕以助興？」

　　另一人半晌無語，大約是在斟酌詩句，過了片刻，方朗聲吟道：

　　「猶憶江南梅熟日，對泉吹笛雨連綿，名山盡歷遊何處，飛瀑聲中對雨眠……」

　　那清越的聲音道：

　　「兄臺在江南呆久了，連吟詩作賦都免不了有鄉土之感觸，此情此景，倒也頗有江南風味，惜乎江南風光我心儀已久，卻始終未嘗有機會前往一遊。」

　　司馬遷武暗忖：

　　「這兩人獨佔佳景，雨下酌吟，當真是絕俗雅士，我不期在此邂逅，何不過去攀談結識？」

　　正待移身過去，只聞那清越的聲音復道：

　　「昨日小弟接到文崎兄驛傳束柬，立刻趕到灞橋迎迓，不審何事竟勞動兄臺自南方千里迢迢趕來此地？」

　　那被喚做「文崎」的壓低嗓子，道：

　　「這個麼？……你先瞧瞧這封柬帖──」

　　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音傳來，另一人驚呼道：

　　「怎麼你也接到了柬帖？」

　　那文崎沉聲道：

　　「牟家壩在一個月前，失落一塊瑞頊瑰石，那瑰石是牟家的傳家異寶，日前卻突然接到丐幫的柬帖，自承偷去此物，約我到此見面，現下時候已到，卻還未見丐幫的人物出現……」

　　那清越的聲音道：

　　「依此道來，兄臺來此並非為的是遊歷，而是有意到高王瀑來了。巧得很，鄙院在不久前也遣失了一宗異寶，同時又接到了丐幫柬帖，約定的時間地點與你相同，你說這不是巧合是什麼？」

　　那文崎道：

　　「這倒奇了，丐幫與我們向來河水井水兩不相犯，做案為何做到我們的頭上來？此次來函邀約之舉，不合情理之極，其中可能有隱情也說不定。」

　　另一人默然，似乎在尋思一事，半晌始道：

　　「不錯，此中果然有陰謀，竟然牽涉到一件極大的血案！」

　　那文崎道：

　　「你說清楚點，什麼血案？」

　　那清越的聲音道：

　　「來高王瀑的道上，咱們不是碰見了好幾批居於遠方的名家高手麼？如果他們也是丐幫約來……」

　　話聲突地中斷，那文崎脫口呼道：

　　「劉兄，你──你身體不適麼？……」

　　另一人斷斷續續道：

　　「咱們……都中……計了，丐……幫背了這……個黑鍋……只……只怕……」

　　接下去便是「砰」「砰」二響，然後寂然無聞。

　　司馬遷武皺眉暗忖：

　　「這兩人談得好好的，怎地忽然連字語都咬不清？莫非發生了意外變故？」

　　一念及此，連忙疾步繞過瀑布，入眼處，只見靠近飛瀑的一片曠地上，平鋪一面席子，肴核未盡，杯盤狼藉，二個中年文士直挺挺躺在席上──

　　上前一望，見兩人面色泛青，顯然已經氣絕。

　　司馬遷武訝駭交集，心道：「只片刻工夫，這二人便暴斃於此，是誰下手如此毒辣？」

　　忽聞左側林叢中發出一陣古怪之極的「呵」「呵」聲響，間而夾雜著一片怪嘯，令人聽了立刻全身發毛。

　　嘩啦啦一聲暴響，枝葉被掃下一大片來，此外再無其他動靜。

　　俄頃，司馬遷武掠出林叢，自言自語道：

　　「我原以為樹林中必然藏著有人的，沒想到連影兒都沒見到一個，大約是我判斷錯了？」

　　他故意放大了聲音，若樹林中有人，那是必然聽到無疑。

　　「呵」「呵」怪聲又響了起來，司馬遷武側耳諦聽，暗忖：

　　「這古怪的聲音，分明是一個人壓著喉嚨故意裝出來的，那人的意圖何為？……」

　　他心中想著，身形可不怠慢，閃電一般掠向林中，林葉窸窣處，一條人影沖天而起──

　　司馬遷武大喝道：

　　「朋友，你現身出來吧！」

　　他足腿方觸及一根樹枝的尖端，身子便如弓拉滿月似地彈了起來，雙掌一揚，往人影衝起處飛去。

　　那人猛一扭腰，在半空極其靈巧地翻了一個身，正好避過司馬遷武一掌，朝飛瀑掠去，悠忽閃沒不見。

　　司馬遷武睹狀愕住默默道：

　　「那人身軀穿入瀑布後便形消失，莫不成飛瀑後面別有洞天？」

　　他不暇多想，晃身縱向瀑布，急湍奔泉在頭上飛濺，但他身上衣袂卻未嘗沾到滴水。

　　穿過瀑布後，觸目所及，見自己正置身在一座鐘乳洞中，洞壁形狀千奇百怪，光線一片迷濛，愈往裏頭愈呈黝黑，司馬遷武一腳踏進洞口，感覺上就像踏入了黑暗的地獄之中……

　　他運足目力，仍無法瞧清三尺外的景物，只有緩緩摸索前進，內力悉注雙掌，蓄勢待發。

　　沿途可聞潺潺水聲從頭上傳來，但這洞裏卻是滴水不漏，司馬遷武不由暗暗稱奇，驟然一道低沉的喝聲自裏側響起：

　　「出去！」

　　喝聲甫落，一股奇巨無匹的掌力宛若驚濤駭浪，直往司馬遷武立身之處捲至，那掌勁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在洞中迴鳴不已，頓時四壁呼呼，飆風四射，充滿了使人心寒膽落的威勢。

　　有虧司馬遷武早有防備，疾地翻掌相迎，雙方掌力一觸，但覺勁風壓體欲裂，自己運足十成功力亦無法封抵。

　　此際黑暗中那人的掌上力道已然突破司馬遷武防勢，如巨浪裂岸而湧，司馬遷武馬步浮動，竟被硬生生逼出洞外，落在飛瀑前面的草地上！

　　司馬遷武心中一寒，暗道：

　　「不知那人是誰，就從這等掌力上看，堪稱世上無出其右了！」

　　他掙扎著爬將起來，卻見眼前端端站著兩人──

　　右邊一人開口道：「小哥兒，你是怎麼回事？」

　　司馬遷武張大雙眼，訝異的注視著他們，卻是兩個鶉衣百結的叫化，那說話的一人背上還背著一雙巨斧，頗為醒目。

　　不過司馬遷武注意到叫化背著的巨斧，寒光閃爍，與鬼斧大師所用那隻黑得透著險惡意味的大板斧，二者有顯著的不同。

　　那右邊的叫化復道：

　　「你沒聽見咱們的問話麼？」

　　司馬遷武置若未聞，想起才暴斃不久的兩個中年文士，又打量了身前二人的裝束，心子重重一震，喃喃道：

　　「丐幫……丐幫……」

　　好不容易定下神來，抱拳道：

　　「兩位剛到麼？敢問在丐幫中司隸何職？」

　　那右首叫化微笑道：

　　「飛斧震天下！」

　　司馬遷武怔得半晌，驚道：

　　「原來是布袋幫主座前五傑之首的飛斧神丐來到，恕小可眼拙，但不知這位……」

　　聽到他詢問的口氣，那叫化微微一笑，打斷道：

　　「我先問你，方才你可見到這兩位死者沒有？」

　　司馬遷武頷首道：

　　「須臾之前，小可在飛瀑瀏覽勝景，聽這兩人正談得起勁，後來逐漸不大對勁，待我繞過來時，他們兩人業已橫屍於此。」

　　飛斧神丐目光長長盯在司馬遷武身上，像要洞穿他腑肺似的，另一叫化卻兀自俯首沉思，久久無語。

　　司馬遷武忍不住說道：

　　「聽口氣，他們來此生似與貴幫有所關聯。」

　　飛斧神丐神色一變，厲聲道：

　　「你也知曉這宗事麼？」

　　喝聲中，一手陡地朝斜地時一抹，迅疾無儔往司馬遷武腕脈揚去，變出意外，司馬遷武欲避不及，只覺手腕一麻，已被對方五指拏住。

　　他錯愕道：

　　「閣下何爾以武相加？」

　　飛斧神丐冷笑著正待開口，另一個叫化擺擺手，道：

　　「你把他放了，顯然他並不知情。」

　　飛斧神丐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悻悻然收回拏住司馬遷武的五指。

　　司馬遷武咄咄稱奇，忖道：

　　「這叫化長樣看起來毫不起眼，充其量不過是丐幫中一名下級幫眾，何以飛斧神丐竟對他如此聽從？」

　　那中年叫化忽然轉首高聲道：

　　「既來之，何不請現身一見？」

　　司馬遷武一怔，循著中年叫化的視線望去，目光到處，石後轉出一人，一襲僧袍，身矮頭大，襯出一團臃腫的身材。

　　和尚垂首合十道：

　　「善哉，施主別來無恙。」

　　飛斧神丐叫道：

　　「朝天尊者，你也來了！朝天廟的寺童沒有跟來麼？」

　　和尚道：

　　「朝天神廟只來了貧衲一人，倒是在官道上，碰上了好幾批中原名家高手，那昔日與飛斧施主、貧僧等，應殃神老醜之邀，到畢節為麥十字槍聲援的飛毛虎洪江施主亦在其中……」

　　說到此處，目光掠過橫陳席上的兩具屍體，神色霍地沉下了來，低喧一聲佛號，道：

　　「阿彌陀佛，丐幫施主好毒辣的殺人手段！」

第三十八章　移禍江東

　　飛斧神丐目光冷冷地盯住朝天尊者，道：

　　「尊者莫非認定這兩人乃是被咱等所殺？」

　　朝天尊者不答，一逕伸手入懷取出一張黃色紙柬，緩緩道：「施主可認得這張柬帖？」

　　飛斧神丐與中年叫化瞥了那紙柬一眼，面色齊地變了一變，視線再也收不回來，滿面都是驚疑。

　　飛斧神丐沉聲道：

　　「你也承認這封柬帖是布袋幫主所發了，要不要貧衲重述一遍柬上的留字？」

　　他攤開手上紙柬，旁立的司馬遷武凝目一望，只見柬上墨漬點點，密密麻麻寫了幾行字，下款署名處則畫著一個大紅花押。

　　朝天尊者按著柬上留字緩緩唸道：

　　「久聞石香爐乃當世佛門珍品，始而為司馬道元所有，司馬一門遇害後，輾輾落入尊者手中，鄙幫初本無意覬覦寶物，但石香爐為尊者私藏於寺，不啻暴殄天物，特親自造府面取，尊者若有意追回失寶，準於小滿之日在高王瀑候駕。」

　　唸到此處，抬首道：

　　「下款沒有署名，卻畫著一個大紅花押，無論何人都會認出這是丐幫布袋幫主專用的獨門表記……」

　　司馬遷武聽柬中提到他父親的名字，不禁怦然心動，欲待開口發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決定先將事情始末弄個明白再說。

　　一直不曾開口的中年叫化道：

　　「這封柬帖可是敝幫子弟送到貴廟的？」

　　朝天尊者道：

　　「柬帖是在石香爐失竊的同日，由寺童在廟殿裏所發現，待貧衲得報追出後，那送來柬帖之人早已失去蹤影……」

　　話猶未完，那中年叫化身子陡地一晃，欺到朝天尊者面前，雙掌模糊一閃，襲向對方肘脈。

　　他縱身揮掌之際，非特迅快絕倫，而且連絲毫聲息都沒有發出。

　　朝天尊者不料陌生的叫化會突然發難，錯愕之餘，左臂揮袖封迎，左手欲劈未劈，雙足錯動，身形同時向斜地裏橫移兩步。

　　中年叫化手勢一變，竟是虛多於實，朝天尊者甫橫過半個身子，對方一手已然遞到，因此只憑一隻右手封拆抵禦，又是倉促中起而應對，無形中吃了大虧，當下只覺掌指微微痠麻發軟，身子倏然退開數尺。

　　尋丈之外立著神定氣閒的中年叫化，那張白色張柬竟已被他奪到手中──

　　朝天尊者訝道：

　　「你……你……」

　　中年叫化注目望了奪到手中的柬帖一眼，沉聲道：「這柬帖偽造得可謂逼真之極，落款處的大紅花押更是繪得維妙維肖，幾可亂真。」

　　朝天尊者哂道：

　　「你說柬帖是假的，憑你也認得出它的真假？」

　　中年叫化淡淡道：

　　「怎地？施主是……」

　　中年叫化道：

　　「在下姓龍，草字華天。」

　　朝天尊者蹬地倒退一步，吶道：

　　「施主──施主竟是丐幫當今布袋幫主龍華天？」

　　口上雖如此說，眼中卻滿露不能置信的神色，即連一側的司馬遷武亦為之駭訝不止，他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年齡只在三四旬之間，其貌不揚的叫化兒，居然就是號令天下第一幫派的龍頭幫主，可笑自己先時還將當他丐幫中的一名下級幫眾，真是以貌取人，失諸子羽。

　　中年叫化淡淡道：

　　「不敢，龍某一向鮮少在江湖露面，雖然始終和尊者緣慳一面，卻是心儀已久，今日一見其人，倒教我失望很多。」

　　朝天尊者神色一變，旋即仰天笑道：

　　「有道是聞名不如見面，貧僧也頗有同感。」

　　中年叫化冷笑道：

　　「尊者素以武功精奧，戒律嚴謹著稱，孰知依舊未能勘破嗔關，妄逞詞鋒之利，真真可憐可笑。」

　　語聲微歇，復道：

　　「咱們幾個叫化兒雖是素喜沾惹閒事，為武林跑跑腿，卻也不致於淪為雞鳴狗盜之流，尊者一到來便以惡言相辱，龍某不敏，待會兒例要向尊者領教領教……」

　　朝天尊者哂道：

　　「你想否認石香爐是丐幫竊走的麼？」

　　中年叫化道：

　　「龍某的話還說得不夠明白？」

　　朝天尊者指著席上的兩具屍體，道：

　　「然則這兩人暴斃於此，又該作何解釋？」

　　中年叫化道：

　　「這兩位施主一個江南牟家壩壩主牟文崎，另一位是陝南山楠院劉家駿，據貧僧所知，他們都曾遺失一宗異寶，然後又接到丐幫柬帖，方始趕到高王瀑來，不想竟因而喪了性命。」

　　中年叫化道：

　　「是以尊者便認定是敝幫下的手？」

　　朝天尊者道：

　　「在龍幫主未能作有力反駁，以釋貧僧心中疑惑之前，至少貧僧是有這樣的想法……」

　　中年叫化冷哼道：

　　「朝天尊者的懾魂大法及劈山七十二杖是聞名宇內，今日龍某務必要見識一番──」

　　他雙目一棱，霎時精芒四射，聲音也變得又沉又狠，無形中透著一片殺機，生似已把對方當成深仇大敵似的。

　　司馬遷武聽得直皺眉頭，暗忖：

　　「這龍華天身為一幫之主，修養功夫倒不見得如何到家，那牟文崎與劉家駿若非死在丐幫中人手上，他原該不憚唇舌，將誤會解釋清楚才對，怎地口氣猶如此咄咄逼人，一味逼著朝天尊者動手？」

　　朝天尊者雖是空門中人，至此亦被惹得怒火熊熊，本待開口回敬兩句，但回頭一想，自己是個出家人，若連這口氣都忍不下，倒顯出自己氣淺量窄了。

　　當天緩緩道：「很好，施主請賜招。」反手一抖，禪杖已到了手中，立個門戶。

　　旁邊一人大喝道：「

　　「且慢動手！」

　　朝天尊者聞聲收起禪杖，轉眼望去，發話者原來是丐幫五傑之一的飛斧神丐。

　　朝天尊者愕道：

　　「飛斧施主還有何話要說？」

　　飛斧神丐目射奇光，道：

　　「大師若不健忘，想必記得數月前你我應殃神老醜之邀，到畢節麥府為麥十字槍助拳聲援之事……」

　　朝天尊者道：

　　「那是貧僧生平最奇特的經歷之一，怎會忘卻了。」

　　飛斧神丐仰首沉吟半晌，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沉聲道：「大師難道沒有懷疑到，那一夜職業劍手仗劍抵麥府欲取麥炘一命，未曾得手之前又匆匆退走，其中不無古怪之處麼？」

　　朝天尊者呆了一呆，道：

　　「施主忽然提及此事，莫非……」

　　飛斧神丐打斷道：

　　「可以說今日高王瀑的局面，便是麥府那一夜事件的延續，大師設能冷靜深思，定能猜到其中的陰謀所在……」

　　話猶未完，那中年叫化輕咳一聲，冷冷道：

　　「往事不用多提，老三，你且退開一旁。」

　　飛斧神丐欲言又止，面上露出一陣古怪的神情，悻悻退到中年叫化的身後。

　　中年叫化邁步跨前，一掌斜斜舉起，凝目盯注朝天尊者，眉宇間隱隱流露出森森殺機。

　　朝天尊者哂道：

　　「龍施主是迫不及待欲除貧僧而後已了，嘗聞貴幫講究的是江湖義氣，幫眾個個是英雄人物，但目下據貧僧的印象，竟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即連布袋幫主都不過是個盜名欺世之輩罷了。」

　　飛斧神丐聞言，臉上的表情頗為複雜，赤紅的雙目中像是含蘊了無盡的痛苦與憤怒，卻忍住沒有作聲。

　　倒是中年叫化神色陽陽如常，絲毫不為所動。

　　司馬遷武瞧在眼裏，暗忖：

　　「朝天尊者言詞雖然說得甚是尖刻，卻一點也不過分，那龍幫主盛氣凌人，始終逼著對方動手，很容易使人誤會他為的是要殺人滅口，但據我所想，內情絕非如此簡單，只有等事態發展來證明了。」

　　中年叫化冷冷道：

　　「尊者喋喋不休，敢是有意拖延時間？」

　　他一再出言相激，朝天尊者果然按捺不住湧起怒容，道：

　　「龍施主既然如此急於將貧僧解決，便自請吧。」

　　中年叫化再不打話，振腕一揮，發出尖銳劈風之聲，直襲對方小腹要害，氣勢極為凌厲。

　　朝天尊者見他威勢迫人，不敢怠慢，暗暗提聚功力，橫杖封架，中年叫化一錯步間，手法陡地一變，左掌斜伸如刀，倒削而起。

　　掌勁破空襲至，中年叫化那只求速戰速決，急於誅殺對方的神態完全流露無遺，使得朝天尊者既驚且疑。

　　他眼見敵手來勢凶毒，趕緊使出生平絕藝，一招「千軍辟易」，挺杖反擊中年叫化胸臂要穴，以攻為守。

　　中年叫化一掌去勢毫不停滯，對其反擊之威視若無睹。

　　朝天尊者運足全身功力，揮杖疾劈，「蓬」地一響過處，禪杖已和對方遞到的手臂擊實，他這一杖勢沉力猛，幾乎連石頭都可劈裂，但擊在中年叫化的手臂上，如中敗革，杖上的勁力，突然消失無蹤。

　　他猛一失驚，一時竟忘了立刻變招易式，杖勢略滯，中年叫化冷冷一笑，雙掌一合立分，一股熱風平空而生。

　　說時遲，那時快，中年叫化雙掌才遞出一半，朝天尊者陡然大吼道：

　　「洪施主還不現身，更待何時？」

　　中年叫化掌勢一窒，岩石後面勁風閃蕩，走出一個人來。

　　只見那人中等年紀、體型粗獷，意態軒昂，上唇留著短髭。一望而知是個燕趙大漢，此人正是崛起山東武林的飛毛虎洪江。

　　中年叫化冷笑道：

　　「洪兄直到此刻方如露面，想必隱身一旁竊聽多時。」

　　飛毛虎洪江沉下嗓子道：

　　「自命俠義的丐幫，原來竟是強梁兇橫之輩，區區今日總算開了一次眼界。」

　　中年叫化不動聲色，只是冷笑不止。

　　飛斧神丐怒聲道：

　　「姓洪的，你口頭上乾淨一點！」

　　他漲紅了臉大聲喝叱，顯見胸臆中的怨火已到了一觸即燃的地步。

　　洪江斜睨了他一眼，道：

　　「這叫做皇帝不氣，氣死太監，你們幫主都不感到我的話有何過甚其詞之處，難道你聽來反覺刺耳麼？」

　　飛斧神丐吶道：

　　「幫主他……」

　　中年叫化擺一擺手，沉聲道：

　　「住口──」

　　轉朝洪江道：

　　「尊駕口氣令人難以忍耐，不過龍某有句話須先說個清楚。」

　　洪江道：

　　「龍幫主尚有何事見教？」

　　中年叫化道：

　　「敢情你也是接到丐幫柬帖方始趕來此地，是麼？」

　　洪江道：

　　「這還用再說？」

　　中年叫化道：

　　「咱叫化兒不知尊駕本意如何？但你施展疑兵之汁，佈下這個假局，不知於你有什麼好處？」

　　洪江呆了一呆，道：

　　「你──你此言何意？」中年叫化冷哼不答，俄爾，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洪江怒道：

　　「龍幫主何故發笑？」

　　中年叫化冷冷地一字一字道：

　　「區區之笑自有緣，尊駕心裏有數，難道還用我明言不成？」

　　洪江大聲道：

　　「你說話最好莫再拐彎抹角，否則莫怪洪某……」

　　中年叫化微哂打斷道：

　　「姓洪的，你此舉雖可教我們疑神疑鬼，自相殘殺，但總教咱們花兒識破了，這等嫁禍東吳之計，委實不太高明。」

　　洪江雙目冒火，厲聲道：

　　「我聽不出你此言有何意義，莫非你欲挑撥尊者與我相互猜忌，以遂你所願？」

　　朝天尊者懷疑地望了洪江一眼，接口道：

　　「貧僧卻聽出了一點道理，龍施主儘管說下去。」

　　中年叫化冷冷道：

　　「洪兄行事一向殘酷兇暴，動輒殺人，你想是早已潛來此處，下手加害了牟、劉二人，然後又藏身於一旁，依龍某瞧，這丐幫柬帖只怕也是你一手所佈置的騙局。嘿，我說的沒有錯吧？」

　　洪江怔了一怔，轉目一瞧，只見朝天尊者雙目也正逼視著他，滿面都是驚疑憤慨的神情，當下但覺一陣急怒攻心，大吼道：「姓龍的！你接我一掌！」

　　右掌一揚，擊向嘿然冷笑的中年叫化。

　　他一掌方自劈出，運功聚力之際，陡覺心中一陣劇痛，身形蹌踉，躓踣退開數步，砰然跌坐地上。

　　只見他雙目微閉，面色慘白，神志委頓之極，生似已受了極重內傷。

　　朝天尊者在旁看得一怔。司馬遷武一旁也疑雲大起，暗忖：

　　「這飛毛虎洪江，武功應是不弱，怎地一招未發，就倒下了？這事必有蹊蹺！」忍不住「噫」了一聲。

　　那中年叫化聞聲回顧，冷笑道：

　　「小子，你驚叫什麼？」

　　司馬遷武吶吶道：

　　「在下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有點奇怪……」

　　中年叫化厲聲道：「奇怪？你是什麼人？為何在此？哦，我知道了，敢情是你暗中做了手腳，下的毒？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司馬遷武一怔，怒道：

　　「閣下休得血口噴人！」

　　中年叫化道：

　　「這小子來歷不明，而且又是先咱們之前來此，牟、劉二人不明不白暴斃，我早就懷疑是為他所謀害了，嘿！此子年紀輕輕，手段竟如此惡毒殘忍，著實使人心寒……」

　　朝天尊者皺一皺眉，道：

　　「施主叫什麼名字。」

　　司馬遷武道：

　　「小可司馬遷武，大師──」

　　朝天尊者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對方年紀雖輕，衣著也不十分講究，可是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丰采，渾身透著一股真誠淳樸之氣，他生平閱人無數，心中自然相信眼前這少年斷斷不會做出作傷害人之事。

　　他緩緩道：

　　「龍幫主指控之言，施主有話分辯麼？」

　　司馬遷武視線流動，停在中年叫化身上，冷冷道：

　　「以小可愚見，這個自稱丐幫龍頭，卻處處設法陷害別人，初時誣指洪大俠擺佈假局，及後一見形勢有變，就找到小可頭上，足見心術險詐，若說有人下毒，嫌疑最大的還是他本人──」

　　這番話剖析入微，說得合情合理，朝天尊者不覺微微頷首。

　　中年叫化冷笑道：

　　「小子你下的毒，猶要託詞狡辯，去！」

　　「去」字出口，右手疾探而出，快如電光火石，司馬遷武但覺晶瞳一花，還未來得及閃身避過，已被對方當面一掌擊中肩胛。

　　霎時他肩上有如被壓上了一塊千斤巨石，往後躍將出去。

　　中年叫化身子一振，倏然掠到，雙掌翻飛間，「虎」「虎」「虎」一轄數掌，將司馬遷武迫得一退再退，幾無招架之力。

　　司馬遷武額上汗漬微現，動手封抵間，陡覺胸口一窒，慌忙散去內家真力，嘿地吐了一口氣。

　　他心中猛然狂跳不已，暗忖：

　　「適才我欲提真氣，竟是力有不逮，分明也有了中毒的跡象，這毒藥好不陰狠，吸入後半晌尚不自察，錯非我能及時發覺，沒有妄提真力，否則今日便斷無生理了……」

　　他腦際念頭回轉，面上不禁露出驚恐的神情，那中年叫化冷笑一聲，雙掌縱擊橫掃，錯眼間已攻了七八招之多，司遷馬武愈感不支，終於他再度被對方一掌拍實，頓時雙膝一軟，跌坐地上。

　　中年叫化單掌一揚，對準司馬遷武「玄機」死穴擊至。

　　司馬遷武面如金紙，毫無抵抗之力，眼看就要遭其毒手，說時遲，那時快，倏聞一聲大吼道：

　　「慢著──」

　　喝聲中，一縷尖銳勁風直襲中年叫化背後要穴，中年叫化心頭一凜，掌式隨之一滯，疾然側身避了開去。

　　回首一瞧，只見偷襲自己的人正是朝天尊者。

　　朝天尊者見他身法矯健如斯，指著他厲聲道：

　　「你──你沒有中毒──」

　　話未說完，身形一斜亦自倒在地上。

　　中年叫化眼色陰晴不定，冷冷地望著他們，須臾，驀地仰天長笑起來，喃喃自語道：

　　「馬蘭之毒，天下無雙……」

　　朝天尊者仰面吐出一口鮮血，道：「你到底是何許人？」

　　中年叫化冷冷道：

　　「丐幫龍頭，尊者以為我是誰？」

　　朝天尊者搖頭嘆道：

　　「貧僧早知布袋幫主是如此陰險小人，也就不會輕易著了你的道兒了？」

　　中年叫化聞言，只是嘿然冷笑，那久未作聲的飛斧神丐面色在瞬息間地已變了數變。

　　他一咬鋼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大聲道：

　　「大師別聽他胡說，他壓根兒不是……」

　　中年叫化冷冷打斷道：

　　「你不要命了麼？」

　　飛斧神丐被他那冷電般的雙眸一瞪，身軀一震，登時有如一隻洩了氣的皮球，噤聲無語。

　　中年叫化雙目之中，閃爍著無窮的殺機，他單掌微抬，一步步緩緩朝司馬遷武行去，口裏道：

　　「小子，你橫身介入這場是非之中，說不得我只有先將你除了！」

　　語落掌起，對著司馬遷武頂門拍下，朝天尊者及飛毛虎洪江猶自顧不暇，更遑論施援了，只有閉目不忍再瞧。

　　眼看中年叫化一掌已至司馬遷武天靈蓋上不及二寸之處，就在這生死一髮間，司馬遷武忽然大吼一聲，雙掌一推而上──

　　變出意表，中年叫化大吃一驚，下意識收掌向後疾退，孰料司馬遷武那一掌只是作勢推動而移，根本沒有掌風擊出。

　　中年叫化一怔之下，哈哈大笑道：

　　「小子你甭再玩弄花招了──」

　　司馬遷武見對方退開，良機不再，正欲奪路逃走，但見眼前人影一晃，中年叫化已攔於身前，正對著他裂嘴獰笑。

　　這會子，近處突然傳來一聲喝叱：

　　「住手──」

　　喝聲雖則低沉，卻是鏗鏘有力，諸人心子俱都一緊，循聲望去，山岩後面出現一條人影，踏著沉重的足步，不疾不徐走入場中，那「哧」「哧」的腳步聲音，一如高山巨鼓，一記一記敲在諸人心上。

　　震人心弦的跫音，配合著此人一往直前的舉止，形成一種莫可言喻的堅凝強大氣勢。

　　中年叫化微微一愕，居然身不由己往後退了一步。

　　周圍空氣登時變得凝重異常，那人前進的氣勢，竟將場中諸人懾住，終於，他來到中年叫化五步之前定身。

　　司馬遷武舉目一瞧，見那人年約半百，身著一襲白袍，背掛長劍，面貌卻是十分陌生。

　　中年叫化清清喉嚨，道：

　　「來者何人？」

　　那白袍人銳利如電的視線，始終凝注在中年叫化身上，似乎此處再無旁人似的。

　　良久，他沉聲一字一字道：「麥炘！你不認得老夫麼？」

　　朝天尊者與洪江一見那自稱丐幫布袋幫主的中年叫化竟是十字槍麥炘喬扮，駭訝之餘，一時但覺驚、奇、怒交集心胸。

　　朝天尊者有氣無力地道：

　　「阿彌陀佛，昔日麥施主有難，貧僧與洪施主等數人嘗應殃神所請，趕赴畢節聲援，麥施主不領情倒也罷了，目下竟然恩將仇報，倒教貧僧大感不解了。」

　　麥炘獰笑道：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大師可知因為你們和殃神老醜等人的無事自擾，致平空破壞了老夫原訂的計畫，可笑老醜與黑岩三怪至死不悟，大師亦復如是，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語聲甫落，左手一動，突然往白袍人左肋擊去。

　　這一式施得陰險無比，對方全無防範，可說只有應掌而倒的份兒，說時遲，那時快，麥炘一掌將至，那白袍人陡地向前跨了半步，同時上半身微微傾斜，形成一種極為奇特的姿態，宛如一尊欲倒的石像一般。

　　說也奇怪，那白袍人半步跨出，一股瞧不見的殺氣立刻瀰漫全場，使得周圍諸人即時生出強烈的感應！

　　麥炘駭然一呼，一掌再也遞不出，身形一蹌，往後倒縱出去。

　　他喘一口氣，徐徐道：

　　「閣下好高明的身手，不審可否宣示姓名？」

　　白袍人淡淡道：

　　「老夫司馬道元。」

　　他自報名頭，場上諸人齊地露出錯愕的神色，霎時八道視線不約而同盯注在他一人身上──

　　麥炘勃然變色，道：

　　「閣下這是說笑了，誰人不曉司馬道元已然作古多時，老夫更是親眼目睹他陳屍畫舫，你頂冒此人身分，決計逃不過我……」

　　白袍人平靜如故，道：

　　「你要老夫通報姓名，我已經說了，如果你再絮聒不休，妄自推測老夫身分，莫怪我不客氣了。」

　　麥炘面色一變，似乎就要發作，但他一眼瞥見對方卓立如山的身軀，站立的姿態，隱隱蘊藏得有一股堅強厲的氣勢，他心子無端端一寒，居然連一句嘲弄的話都出不了口。

　　跌坐一側的司馬遷武心中波濤洶湧，默默對自己呼道：「父親的丹青畫像，我見過已是無數次了，若他老人家在此，我豈有認不出來的道理？可見眼前這人絕不是爹爹，但他為何要冒用爹爹的名字……」

　　他心中疑慮紛紛，不免對那白袍人多瞧了兩眼，只見此人目光雖則銳利有若鷹隼，但面上表情卻顯得十分淡漠索然，彷彿是個不會觸情動心的死人一般。

　　不期發現對方這個特徵，司馬遷武不禁暗暗稱奇，錯非他現下正努力運功以排除體內毒素，早就忍不住開口加以質問了。

　　白袍人沉聲道：

　　「麥炘！」

　　他毫不客氣直呼對方名諱，大有藐視之意，麥炘頓時泛起一種受辱的感覺，卻是為白袍人氣勢所懾，不怒反而賠笑道：

　　「閣下有何事要麥炘效勞？」

　　白袍人環目一轉，道：

　　「老夫這就帶走尊者及洪江，此外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那就是向天立誓絕不傷害這位小哥一毫一毛。」

　　麥炘眼色陰晴不定，他尋思一下，道：

　　「這個使得，你把人帶走吧──」

　　隨即發了個毒誓，白袍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分別挾起朝天尊者及洪江，大踏步而去。

　　沉重的足步一如來時，不徐不疾，隱隱透著一股堅凝的氣氛，未幾，步聲逐漸遠去，人影亦消失不見。

　　麥炘緩緩轉過身子，而對飛斧神丐道：

　　「他已走遠了，你準備下手吧。」

　　飛斧神呆了呆，道：

　　「你不是已發了誓，答應他不再傷害這娃兒麼？」

　　麥炘獰笑道：

　　「麥某發了誓，你可沒有啊，嘿，你還不快出手更待何時？」

　　飛斧神丐不料他有此一語，半晌遲疑不前。

　　麥炘冷哼一聲，道：

　　「你已中了老夫所下的劇毒多日，再不給你解藥，眼看便活不成了，你竟敢抗命麼？」

　　飛斧神丐雙目猶如要噴出火來一般盯著麥炘，怒氣已達鼎沸，麥炘理都不理，只是冷笑不止。

　　終於飛斧神丐廢然一嘆，緩步走到司馬遷武面前，低道：

　　「恕我得罪了。」

　　右腕一動，掣出背上鋼斧，化成一片森森白光，挾著「嗚」「嗚」聲響，當頭往司馬遷武砸去。

　　司馬遷武盤膝坐在地上，閉目運功，他曾中過馬蘭之毒，自覺體力已有一定抗毒之力，對方鋼斧即將去到之際，他陡然大喝一聲，雙手齊出，左手封住對方的斧式，同時一躍而起。

　　飛斧神丐手中鋼斧一收，向左躍開。

　　司馬遷武朗聲道：

　　「麥炘，你可沒料到我會及時恢復功力吧？」

　　麥炘聽他中氣充沛，心頭大凜，暗忖：

　　「此子真是深不可測，竟能在短短片刻之間，自行運功排出了體內毒素？這事實委實太已驚人了。」

　　那邊飛斧神丐亦有同一想法，他們心念轉動之際，司馬遷武抓住此一時機，雙掌在頃忽間連發五招，分襲飛斧神丐及麥炘，身軀緊接著一衝而起，從對方兩人立身的空隙穿掠而過──

　　飛斧神丐在司馬遷武從身側掠過時，本有機會出斧攔去，但他飛斧去勢卻無故緩了一緩，讓司馬遷武得以迅速脫身。

　　司馬遷武早已測定逃走路線，筆直往瀑布後面的山洞奔去，奔跑之際，心中一面忖道：

　　「此處四下皆是曠野，目標顯著，容易被敵人追上，況且目下我體內餘毒並未完全褪盡，只能支撐一時，莫如躲入洞中，只不知那石洞裏則有無其他通路？……」

　　此刻，他已將洞中的神中的神秘人物忘卻，足下迅捷躍騰，逕向前方奔去，穿過雙股燕尾形瀑布後，伸手不辨五指。

　　洞外傳來麥炘喝斥聲音，司馬遷武可顧不得對方有無追到洞口，只是一個勁兒放步狂奔。

　　走了一程，但覺兩旁空間愈來愈小，地勢也變得十分崎嶇曲折，宛如一道迴廊，他已略略可以察覺此洞形勢，當真深邃無比，加之光線幽暗，洞內一片黝黑，那些奇形怪狀的石壁，宛如幢幢鬼影，令人不寒而慄。

　　忽然司馬遷武足底觸著一物，「嘩啦啦」一響，一樁物事倒在他的身前。

　　司馬遷武皺一皺眉頭，亮起火熠一瞧，但見兩旁石壁排列著多具骷髏，散發著磷光，數目竟是難以數清！

　　那一具具骷髏都斜倚在石壁上，形成兩排骷髏行列，隱隱瀰佈著一股可怖的氣氛，司馬遷武乍一見到這等情狀，不禁倒抽一口寒氣。

　　他小心翼翼移步上前，細加觀察，發覺每具骷髏的胸前肋骨都已裂開，似是生前為人硬生生以內力劈斷。

　　司馬遷武默默忖道：

　　「這些骷髏胸骨的裂痕都是一般無二，足見這正是使用致命的因素，不審那下手者是誰？居然練成此陰毒功夫，殺了這許多人，抑且每下次手，總是一掌擊裂對手胸骨，致其於死，委實兇惡殘酷之極。」

　　一念及此，登時激起滿胸熱血，痛恨那出手之人的凶毒，他義憤之心一長，先時恐怖的感覺便大為減低。

　　倏聞石洞裏側傳來「奪」地一響，值此沉寂得可聞針落的空間裏，突然亮起這一聲異響，著實有些令人不寒而慄！

　　「奪」「奪」之聲繼續響起，聽那聲音似是一種堅實沉重的木頭敲擊在石地上所發出。

　　隨著這陣動人心魄「奪奪」聲音的漸近漸亮，一條模糊的黑影也愈行愈近，終於出現了一個人的形象。

　　朦朧中但見此人長髮及地，身材又高又瘦，一張青灰色馬臉長滿了縷曲的黑毛，身上披著一件磷光閃閃的紅色大袍，一串骷髏頭垂掛頸間，光赤著足踝，足跟上結滿了一層層渾厚的繭皮。

　　司馬遷武見對方裝束奇特詭異，長相暴戾兇惡，渾身不知不覺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他摒息遏氣，心中默默呼道：

　　「這是什麼人，怎麼邪門得緊？」

　　那長髮怪人一步一步走到切近，「奪」「奪」之聲越發響亮，司馬遷武怎樣也無法想像出那人光赤的足跟踩在地上，怎會發出如巨此大的聲響？

　　長髮怪人冷冷打量著司馬遷武，突然仰首縱聲狂笑起來，笑聲中隱隱透著兇悍狂厲的氣氛。

　　他嘯叫之際，渾身顫動不止，頸間所掛骷髏頭亦隨之不住的擺動，構成一幅奇異的景象。

　　司馬遷武被那駭人的叫聲、笑聲刺擾得心中發毛，暗暗聚起全身功力，準備出手應敵。

　　那長髮怪人嘯叫了數聲，突地平空翻了個觔斗，接著笑聲一止，早先的狂態也完全收斂。

　　司馬遷武定一定神，敞聲道：

　　「你到底是人是鬼？」

　　話方出口，他自己便覺得此問當真毫無意義，但此時此刻他驚詫於眼前這人的怪異舉止，再也找不到旁的話說。

　　那怪人仰天怪笑一聲，道：

　　「小子，許多誤闖此洞之人，乍一見到咱後，都被硬生生給駭死了，小子你膽氣倒也大得可以，非但不曾嚇斃，反倒出口喝問，其實咱是人是鬼都沒有分別，只要你一踏進此洞，就準得死在咱手上啦！」

　　司馬遷武晶瞳四轉，道：「這許多人統統是你所殺？」

　　長髮怪人道：

　　「不是咱殺的還有誰？」

　　司馬遷武道：

　　「他們都只是無意闖到這高王瀑後的洞中，便為你辣手殺害的麼？」

　　長髮怪人道：

　　「那也不盡然，某些人是風聞咱隱匿於此，特地人洞來尋咱的晦氣，呵呵，除了其中一人之外，不用說他們也都死了。」

　　他邊說著，口中不停地狂呼作態；加之他的語聲和笑聲，十分乾澀刺耳，因此格外令人生厭。

　　司馬遷武皺眉道：

　　「依此道來，你的雙手是早已沾滿血腥了，但至今居然尚無人能取你性命麼？……」

　　長髮怪人大笑道：

　　「問得好！你自以為能夠辦到不成？」

　　司馬遷武瞠目無語，那怪人復道：

　　「小子你不妨瞪大眼睛，瞧瞧洞中的八十一層骷髏，其中有少數人在入洞之先，亦認為其功力足以勝過咱家，終不免橫死之禍，呵呵，莫消頃刻之後，此洞又將添加一具骷骸了──」

　　司馬遷武惑道：

　　「如若我當真為你所殺，屍身亦須經過一段時日方會腐朽，如何有可能在須臾之間變成骷髏？」

　　長髮怪人冷冷望著他，突然呼噓一聲，黑暗裏一陣疾風響處，一團黑影破空疾閃而至。

　　定睛望去，卻是一隻巨碩無朋的蒼鷹。

　　那蒼鷹在兩人頭上盤旋一匝，雙翅拍動，霎時洞中俱是「嗡嗡」之聲，長髮怪人舉掌向上，蒼鷹便撲翅飛到他肩上歇了下來。

　　長髮怪人厲笑道：

　　「現下你當可明白了吧？只要你一躺下，便將成為老夫這隻巨鷹的美食，馬上會被吃得點肉不剩，到時你整個人不化為一堆白骨那才怪咧？」

　　他的話聲突然中止，眼中射出凶光，又道：

　　「告訴我，你何故走進此洞？」

　　司馬遷武不假思索，道：

　　「說來你或許不會相信，區區乃是受人追殺無處可逃，才以此洞權充避難之所……」

　　長髮怪人略感興趣地問道：

　　「那追殺你的人是誰？」

　　司馬遷武道：

　　「那人是丐幫高手──」

　　長髮怪人「哦」了一聲，咧嘴笑道：

　　「你會是那些自命俠義的叫化兒襲殺的對象？然則小子你也算不得是什麼好人了，呵！呵！」

　　司馬遷武道：

　　「其實丐幫高手亦是受人脅迫方會來此，那主使之人乃是以十字槍法聞名天下的麥炘。」

　　長髮怪人雙目一翻，喃喃道：

　　「麥炘……麥炘……咱懂得了……小子你定必與謝金印有所關聯，是也不是？」

　　司馬遷武一怔，正欲開口問他語中含意，那長髮怪人突地露出激動的神色，一把抓住司馬遷武的衣袖，叫道：

　　「麥炘既然在附近出現了，那綠屋夫人又在那裏？你說──你說……」

　　聲音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緊張，因為他傾身靠近的緣故，說話之際，口沫橫飛，司馬遷武只聞得一陣陣腥氣撲鼻，中人欲嘔。

　　司馬遷武錯愕道：

　　「綠屋夫人？我連聽都沒聽過這個名字，誰是綠屋夫人？」

　　長髮怪人收手回來，道：

　　「她是水泊綠屋的頭號主人，中原武林鮮少有人得知她的名頭，更遑論你這毛頭小子了，見了她你也認不出來，我一時糊塗，才會追問於你……」

　　司馬遷武觸動了好奇心，故意道：

　　「你且形容她的相貌看看，說不定我見過呢。」

　　長髮怪人哂道：

　　「罷了，綠屋夫人何等神秘，連咱都無此自信到底是否見過她的真實面目，小子你算什麼東西？會讓你說見就見麼？」

　　司馬遷武聳聳肩，道：

　　「天下事，難以逆料得很，像你不是就讓我無意撞見了麼。」

　　長髮怪人道：「小子你怎生稱呼？」司馬遷武道：「司馬遷武。」

　　長髮怪人聞言，臉上忽然又流露出一抹奇特的表情，司馬遷武方自錯愕，對方已沖著他厲吼道：

　　「據咱所知，普天下複姓司馬的，要找都找不出幾個，司馬道元那老鬼是你何人？……」

　　司馬遷武呆了一呆，道：

　　「正是家父。」

　　長髮怪人面上又泛起凶光煞氣，猛然仰首狂嘯厲叫起來，他那頸間掛著的骷髏頭，隨著顫抖的身子搖個不停，一片零亂可怖。

第三十九章　絕谷驚艷

　　他口中間而發出刺耳的嘿聲，道：

　　「好！好！找不到老的，卻找到他的寶貝兒子，咱家成日為司馬道元招魂，目下總算有著落了。」

　　司馬遷武皺眉道：

　　「你口氣不懷好意，生似與先父有何過節似的，任何人沖著先父而來，在下都接住了──」

　　長髮怪人冰冷逾恒，緩緩道：

　　「父債子還，你爹爹已死，自然只有你代他接下這樁過節了，司馬道元有後，真是大快吾懷，嘿，大快吾懷。」

　　語聲一頓，復道：

　　「你可知曉咱是誰？」

　　司馬遷武道：

　　「正要請教。」

　　長髮怪人桀桀笑道：

　　「說出來你可甭嚇得屎尿橫流，咱一向居於死谷，人稱鷹王！」

　　司馬遷武若有所悟，道：

　　「區區嘗聞江湖人言，家父生前曾糾合四派高手，將一個為惡無數的怪物打成重傷，逼入死谷，敢情那怪物就是你？」

　　他語帶嘲諷，死谷鷹王那會聽不出來，登時暴跳如雷，道：

　　「咱老鷹本想一掌將你解決，目下可不能讓你你那麼痛快死去了……」

　　說著抖手從頸上取下那串磷光閃閃的骷髏頭，在空中揮了幾揮，舉步朝司馬遷武迫近。

　　他手上骷髏揮動之際，口中唸唸有詞，不時發出恐怖之極的怪叫，乍看之下，整個人竟似已完全陷入瘋狂狀態之中。

　　司馬遷武大喝道：

　　「且慢！」

　　死谷鷹王足步稍頓，道：

　　「小子你尚有何遺言要交代？」

　　司馬遷武道：

　　「適才你言中透露家父已然過世，你從何得知這道消息，怎能如許肯定？」

　　死谷鷹王道：

　　「多日前咱老鷹離谷到外頭走了一遭，不期碰上武嘯秋那老頭兒，承他告訴我司馬道元已遭橫死，這還會有錯麼？」

　　他接著又怪叫幾聲，道：

　　「你先試試你畜生的功夫──」

　　手中骷髏一揮，震耳「弧」地一聲亮起，那隻巨鷹展翅自他肩上掠起，撲向司馬遷武。

　　那兀鷹撲罩之勢迅猛無儔，絲毫不亞於江湖一流高手，顯見訓練有素，司馬遷武絲毫不敢怠慢，急地蹬步後退，直到背脊靠貼洞石壁方始停住，只差分許，蒼鷹便從他頭上擦過──

　　它那長達數尺的利爪抓在石壁上，「獨」地一響，頓時碎石四落，粉屑飛揚，司馬遷武只瞧得心驚不已。

　　兀鷹一撲不著，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倏地一個轉折，尖嘴朝著司馬遷武，反向他後腦啄至。

　　司馬遷武單掌一抬，正欲蓄勁反擊，突然丹田一口濁氣衝了上來，原來他體內尚有餘毒未除，方才一直沒有機會繼續運功排除，此刻毒力已然發作，耳目頓時遠不如往昔之靈敏。

　　果然又是「呱」地怪叫一聲，倏然感到後腦被一件硬物擊個正著，當下腦裏一陣暈眩，身軀向前直仆。

　　死谷鷹王縱身直欺上前，罩住司馬遷武背宮要穴。

　　他陰笑道：

　　「一掌打死你未免太便宜了，咱要你慢慢好受。」

　　司馬遷武道：

　　「既然落在你手中，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死谷鷹王怪笑一聲，道：

　　「咱老鷹要慢慢折磨你至死，否則難消心頭之恨，今兒一早我才在洞裏擒住一男一女，亦是如法炮製，現下正被咱囚禁在死谷天牢裏，呵呵，你和他們作伴去吧……」

　　司馬遷武暗忖對方雖則沒有立即取他性命的意思，亦未見得是自己之福，因死谷鷹王生性殘暴，不知要以何種手段對付他，若須遍嚐折辱，倒不如立刻一死了之更為痛快了。

　　死谷鷹王道：

　　「小子你直往前走，記住咱一掌仍罩住你的志堂死穴，如你敢動歪念頭，不過是自求速死罷了。」

　　左手向前一推，兀鷹撲翅飛起，朝山洞裏側射去，司馬遷武在死谷鷹王的威脅下舉步跟上。

　　走過這條窄狹的甬道，忽然晶瞳一亮眼前豁然開朗，只見插天峭壁相對峙立，凡三四重。

　　司馬遷武發現自己正立身在一處崖壁的窄小空地上，一面高峰突兀，矗立雲表，一面是萬丈深淵，形成一道迂迴的狹谷。

　　他張目四下張望了好一忽，那隻蒼鷹卻已不知去向。

　　耳際響起死谷鷹王冰冷的語聲：

　　「小子你絕對想像不到此處竟會別有洞天吧？這時便是咱老鷹多年來潛隱的死谷，與高王瀑中間雖只有一重山嶺之隔，錯非咱領路，你縱然走上一輩子也休想到達這裏。」

　　邊說間，左手駢指探出，點了司馬遷武分水穴，後者毫無抵抗之力，身軀一傾，應指而倒。

　　死谷鷹王伸手從岩間取出一大盤繩索，一頭穿過一架巨大的石柱，然後用另一頭將司馬遷武牢牢綁住。

　　司馬遷武穴道被點，但人事猶知，眼睜睜聽憑對方的擺佈。

　　死谷鷹王佈置就緒，狂笑道：

　　「下去吧──」

　　出手一推，司馬遷武整個人旋即盪出絕壑之外，朝峽谷急墜下去。

　　他身子疾速下墜，轉目下望，見峽谷鬱鬱蒼蒼，竟似深淵無底，不由嚇出一身冷汗。

　　約莫落下了數十丈後，忽然下墜之勢一緩，似乎有一股力道托住他全身，原來綁在他身上的繩索，不知何時已被拉緊，頓時抵消了急墜之勢。

　　隨著司馬遷武身子也已落地，觸目所及，只見一男一女背對著他而坐，是以瞧不見其面貌。

　　他等了好一陣，那一男一女仍然沒有回頭來，司馬遷武暗暗納悶，心道自己墜下此谷，他們兩人絕不可能毫無所覺，只不知緣何故意不理。

　　頭上傳來死谷鷹王的怪笑聲音，道：

　　「小子，你已是釜中之魚，奉勸你好生歇一歇，待會兒可要你嚐嚐咱萬鳥大陣的滋味。」

　　司馬遷武方待回話，忽聽上面另一道粗啞的嗓子叫道：

　　「鷹王，鷹王。」

　　死谷鷹王的聲音道：

　　「什麼事如此慌張？」

　　那粗啞的嗓子道：

　　「有個大和尚闖過瀑後山洞後，小的無力攔阻，現下他正朝死谷走來。」

　　死谷鷹王道：

　　「有這等事？你可問出那禿驢的來歷？」

　　那粗啞的嗓子道：

　　「他自稱花和尚。」

　　死谷鷹王哼一聲，道：

　　「連花和尚也來了，今日死谷可夠熱鬧啦！你留此監視谷中的三個俘虜，咱去會會那禿驢。」聲音逐漸遠去，轉眼已自走遠了。

　　死谷鷹王一走，危崖邊旋又出現一個蓬頭散髮的人頭，此人和鷹王一般，眉目間都帶有一股兇悍狂厲之氣。

　　司馬遷武暗忖：

　　「看鷹王並非一個獨居於此，這漢子想必就是他的手下了，只不知那剛剛闖到的花和尚是誰？一名出家叫做花和尚已經夠奇怪了，我在江湖走動，怎地從未聽過這個名號？」

　　尋思良久，卻是不得要領，轉目再瞧身側的一對男女，依然坐著連動都沒動一下，生似對外界一切事物，完全無動於衷。

　　司馬遷武輕咳一聲，道：

　　「有煩兩位中的一位，解下區區身上所縛繩索行麼？」

　　那兩人動也不動，恍若未聞，司馬遷武幾乎懷疑他倆已是僵死之人，當下又重複說了一遍。

　　坐在他左側的男人首先回過頭來，司馬遷武觸目所及，一顆心子險些跳出腔口，失聲道：

　　「店掌櫃，你──」

　　那人正是鐵匠舖的掌櫃老頭，他微微一笑，以手按唇，作了個噤聲的表示，壓低嗓子道：

　　「別作聲，鷹王的手下仍在監視我們，不可讓他起疑……」

　　伸手解開縛在司馬遷武身上的繩索，並拍活了他的穴道。

　　司馬遷武忍不住低道：

　　「前輩怎會來到此谷，淪為鷹王階下之囚？」

　　掌櫃老頭微笑不答，突聽那女子冷冷道：

　　「瞧你相貌不俗，緣何如此沉不住氣，我們是不是鷹王的階下囚，你怎敢遽下斷言。」

　　司馬遷武衝口道：

　　「那是鷹王自己說的……」

　　說到這裏，忽然心底湧起一陣疑雲，暗道自己自落谷到現在，那女子一直以背相向，瞧都未曾瞧過自己一眼，如何知道自己長成什麼模樣？但聽她口氣，竟似已見過他的面貌，真是匪可夷思了。

　　遂試探地問道：「姑娘認識在下麼？」

　　那女子道：

　　「前此你我才見過一面，想不到你倒是健忘得可以。」

　　語聲冰冷，詞意尖刻，加之她一直不肯回頭，頓時令司馬遷武大為難堪。

　　司馬遷武目光落到那女子所穿的橘黃色的衣裳上，恍然若有所悟，壓低聲音道：

　　「是了，前夜姑娘曾在我家廢園古宅露過面，在下眼拙，竟未能從背影認將出來……」

　　他低聲下氣地說著，那女子大感受用，徐徐轉過螓首，但見她約摸雙十年華，瓜子形的臉龐上，嵌著一雙烏黑的眼睛，正是那來自燕宮的黃裳少女！

　　黃裳少女道：

　　「聽說你是司馬道元的後人，然則你竟不問問我麼？」

　　司馬遷武道：

　　「在下只知姑娘出自燕宮，其餘一概不曉，姑娘若肯見示，在下自當記在心上。」

　　黃裳少女道：

　　「我的名字暫不能告訴你，但你可以叫我玉燕子。」

　　司馬遷武心念微動，道：

　　「玉燕子……敢情這是你外號了，不敢請問姑娘與燕宮雙后有何關係？」

　　燕宮少女道：

　　「雙后麼？她們乃是我的姑母。」

　　司馬遷武心頭大為震動，道：

　　「姑娘高華絕俗，與燕宮雙后淵源又如此之深，自應名遐武林才是，何以在下從未聽過玉燕子此一名號？」

　　玉燕子吃他一奉承，笑嗔道：

　　「這也怪不得你孤陋寡聞，我近日才離開燕宮，行走江湖，你是第一個得我外號之人。」

　　司馬遷武心知自己幾句阿諛之語，業已贏得對方的好感，否則老讓她以冷言相加，不假詞色，委實不是滋味。

　　他沉吟道：

　　「在下感到不解的是：姑娘既為雙后嫡傳，家學淵源，武功之高自不待言，還有這位化身為店掌櫃的老丈亦是前輩異人，何以會被死谷鷹王所俘，逼入此一絕地，莫非是姑娘有意……」

　　玉燕子打斷道：

　　「總算你腦子轉得快，實與你說，我和吳非士吳老師都是有意來此，偽裝不敵鷹王，作下俘虜，否則鷹王功力雖高，憑他那幾手還不能將我們兩人留下來。」

　　司馬遷武於此方知那店掌櫃就叫做吳非士，這名字非但不見經傳，對他來說亦十分陌生，他不禁暗暗納悶。

　　司馬遷武心中忖道：

　　「這店掌櫃顯然大有來歷，絕不是個簡單人物，他能夠改變行藏，喬裝成店掌櫃身分，遁跡於市井之間，未必就不可隱名易姓，以瞞人耳目，難怪我曾覺得他的名字陌生得緊了，至於他的海底如何，爾後我還得好生留意察究才是。」

　　口上道：「姑娘這樣做有何用意？」

　　玉燕子道：

　　「這是吳老師之計，我們混入死谷，為的是要察明一事──」

　　司馬遷武道：

　　「以姑娘和吳前輩不惜以身蹈險，深入虎穴而看，此事定然非常嚴重了，未知在下可得與聞？」

　　玉燕子衝口道：

　　「可以，但說了你可甭聲張出去，讓鷹王得悉，以致功虧一簣……」

　　那店掌櫃吳非士略帶不安地道：

　　「姑娘你──」

　　玉燕子望他一眼，道：

　　「此人我覺得蠻可信任，吳老師有何意見。」

　　店掌櫃吳非士雙目盯住司馬遷武久久不放，少時，輕輕點了點頭。

　　玉燕子道：

　　「如你所說，這樁事果然十分嚴重，我們燕宮門人從不涉身江湖是非，不久之前，吳老師才說動東后，交百名宮妃借與香川聖女，但那百名宮妃在移交與聖女之前，就被人不明不白襲殺了半數。」

　　司馬遷武駭訝道：

　　「半數？那麼一總有五十宮女被殺了，是那一個凶人下的這摧花辣手？」

　　玉燕子道：

　　「五十宮女俱為人以同一外家摧心裂骨手法所擊斃，武林中擅長此一手法的只有死谷鷹王一人。」

　　司馬遷武道：

　　「是以姑娘及吳前輩便追尋到死谷來？」

　　玉燕子道：

　　「此舉之目的固然在打擊香川聖女的實力，但問題並不這樣單純，因鷹王潛匿死谷多年，一向與燕宮甚至香川聖女都無瓜葛可言，竟有如此出人意表的舉動，殊屬不合情理，故此吳老師懷疑……」

　　司馬遷武忍不住道：

　　「吳前輩懷疑什麼？」

　　玉燕子道：

　　「吳老師懷疑鷹王幕後另有主使之人，他更懷疑他們燕宮出了內奸！」

　　司馬遷武驚訝萬狀，張大了口道：

　　「貴宮若出了內奸，果然斷不可以等閒視之，吳前輩既能作此大膽猜疑，與燕宮……」

　　吳士非截口道：

　　「老夫雖非燕宮之人，關係卻深，五年前我蒙燕宮東后知遇，聘為其侄女玉燕子的西席教師。」

　　司馬遷武「呵」了一聲，心中釋然，暗道這吳非士原來位充燕宮西席，毋怪玉燕子口口聲聲稱他為吳老師了。

　　司馬遷武抱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念頭，道：

　　「這內奸是誰？兩位心中可有分數？」

　　玉燕子道：

　　「這個可不能對你明言了，奇怪我一向不肯稍假人以詞色，何況是陌主人了，今日為何變成這般嘴碎，竟和你對答不休呢？」

　　她輕聲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晶瑩的眼瞳連轉數轉，司馬遷武瞥見了一泓秋水，只覺她的神態迷人之極，心神不覺一震，忙避開她的視線。

　　司馬遷武一定神，道：

　　「姑娘……」

　　才說出兩個字，陡覺天色一黑，耳際盡是「嗖」「嗖」之聲，下意識止口仰首一望，滿天都是黑色巨鷹翱翔在峽谷上空，數目有三四十只之多，將日頭都遮住了，投下一大片陰影。

　　司馬遷武大驚失色，耳聞玉燕子高聲道：

　　「瞧來死谷鷹王已發出他的萬鳥大陣來啦。」

　　吳非士道：

　　「這群兀鷹久經訓練，凶厲異於常鳥，在它尖啄利爪下喪生的高手已不知凡幾，咱們須得小心應付了。」

　　玉燕子哼一聲，道：

　　「畜牲終歸是畜牲，再厲害豈能奈何得我們？」

　　吳非士道：

　　「姑娘切不可掉以輕心大意……」

　　話未說完，半空中一頭巨鷹一俯身，像流矢一般向他急撲而至。

　　吳非士感到那兀鷹破風之勢極為銳利，他舒掌一揮，內力陡發，兀鷹應掌跌墜地上。

　　那蒼鷹墜地後並未立刻斃命，猶在地上撲翅翻滾，不時發出嗚嗚怪叫，鳴叫淒厲，生似人類頻死前的掙扎。

　　谷上接著又撲下四五隻巨鷹，挾著強烈刺耳的振翅聲響，振人心弦，吳非士急急發掌，「呱」「呱」聲音此起彼落，那數頭兀鷹吃掌力邊緣掃中，俯衝之勢緩了一緩，從他頭上擦過──

　　吳非士百忙中急聲道：

　　「谷上盤旋的兀鷹為數不少，它們輪番攻擊，咱們殺不勝殺，到最後精疲力倦，勢將為鷹王所乘了，必須迅速想個法子才行。」

　　他邊說間，視線始終未離鷹群，叫道：

　　「留神，畜牲又要攻擊了！」

　　頃忽裏，半空一大片烏雲疾投而下，細看之下，卻是五隻巨鷹排成一梅花字形，分從四方夾衝下來。

　　吳非士運功一擊，當頭一隻兀鷹被打得翻了一個身，掉頭反向立身最近的司馬遷武撲去。

　　吳非士大叫道：「小心──」

　　巨鷹撲到之際，司馬遷武幾乎錯以為是天空霹靂迅雷驟至，驚駭地仰首一望，天空昏黑一片，陽日全被鷹群的翅膀遮住了。

　　他猛然吸了一口真氣，右拳一揚，正待拍出，突覺胸口一窒，體內潛伏的毒素又發作了，這一驚誠然非同小可。

　　司馬遷武心下暗嘆一聲，那毒素不遲不早恰於此際發作，眼看巨鷹尖喙即到，卻是無能為力。

　　一旁的玉燕子見司馬遷武即不出掌，亦不閃避，只是愣愣立在當地，忍不住為他發急，嬌呼道：

　　「快閃開！你作死嗎！」

　　司馬遷武何嘗不明白自家已身陷危境，頃刻使得喪命在兀鷹的尖喙利爪之下，自己卻連舉步退開的力氣也使不出來，霎時之間，面如死灰。

　　這當口，陡覺一股潛力直逼而至，司馬遷武吃那力道一推，立足不穩，往左移開數步。

　　那股掌勁正是玉燕子情急所發，她嬌軀緊接著向前一躍，直似一陣旋風般掠到司馬遷武面前，在兀鷹的尖喙下，一把抓起司馬遷武的衣領，雙足點地飛快地一盪，比去勢更加迅疾地平滑回來。

　　她這一出掌、縱身、救人，然後再退回原地，快到一氣呵成，絕無絲毫拖泥帶水。

　　玉燕放下司馬遷武的身子，怒道：

　　「你好好地是怎麼回事？不要命了麼？」

　　司馬遷武驚魂甫定，苦笑道：

　　「姑娘捨命相救，我……」

　　玉燕子淡淡道：

　　「這也不算什麼。」

　　語聲微頓，復道：

　　「你──你沒事麼？」

　　她口氣漸趨柔和，美目投注在司馬遷武臉上，流露出一片關懷之色，末了，她似乎自己覺得對眼前這少年太過於關切了，兩頰逐漸升起紅暈。

　　她為了要沖淡自家的失態，故意哼一下道：

　　「其實你死了，我還懶得過問咧，我救……救你，只是──只是不想讓鷹王所快而已……」

　　聲音又恢復了先前的冰冷，這一來可把司馬遷武弄糊塗了，但覺對方性格多變，時冷時熱，著實叫人難以捉摸。

　　他倆退開後只顧說話，留下吳非士隻身應付鷹群的攻擊，漸呈手忙足亂，敞聲叫道：

　　「好姑娘，有話留待以後再說不遲，現在先幫我把鷹群驅退──」

　　玉燕子應一聲，身而起，玉掌拍擊間，掌力山湧而出，只見她一身黃裳拂拂飄飛，足下碎踏蓮步，在黑色兀鷹夾擊中來去穿梭，姿態輕盈優雅之極，片刻裏，有三四隻兀鷹已為她掌力掃中。

　　被擊中的蒼鷹都斷翅斂足，向谷中跌墜。

　　但蒼鷹數目實在太多了，飛翔之際，不時相互碰撞，呈現出一種狂亂的現象……

　　「呱」地一響亮起，半空又有三隻兀鷹扭轉胴體，昂起尖啄，閃電般向著玉燕子衝下。

　　玉燕子嬌喝道：

　　「好畜生！」

　　信手折下崖壁所長的樹枝，截成三段，她右手輕輕地一拍地，借著掌勁反震之力整個人直升起來，將要與巨鷹接觸之際，玉腕一抖，「嗤」「嗤」「嗤」連響，樹枝脫手激射而出。

　　那三截樹枝宛若三支利箭，悉數分毫不差地射中兀鷹喉部。

　　三隻兀鷹相繼發出一聲哀號，跌落塵埃。

　　吳非士睹狀脫口讚道：「姑娘好俊的神指神通，爾來你功力是愈發長進了，假以時日，雙后必能放心將宮中事務交由你統籌主持了。」

　　他一壁說著，手底下並未閒著，雙掌縱擊橫掃，把來襲的數隻兀鷹都擊落地上。

　　就在玉燕子及吳非士忙於和鷹群搏鬥之際，死谷上面的危崖邊突然又出現了兩條人影！

　　死谷鷹王俯身向谷中縱聲狂笑，他的身後站著一個身著灰色袈裟，肩上扛一把方便鏟的大和尚，此僧正是那自稱花和尚的行腳僧人！

　　鷹王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咱老鷹的萬鳥大陣從未對生人放展過，谷內那三個自投羅網，正好拿他們試驗，飽膏鷹吻。」

　　他鎮日與飛禽走獸為伍，苦練邪功，日久不免變得瘋瘋癲癲，此際斷斷續續發出尖銳的笑聲，瘋態甚是駭人。

　　花和尚凝目往谷中瞧了一陣子，皺眉道：

　　「鷹王你豢養的兀鷹已死了不少，他們三人真會死在鷹啄之下麼？」

　　鷹王翻目道：

　　「什麼？你敢小覷老鷹？憑那一男二女的微末道行，豈能與這群兇猛的飛禽相抗？」

　　花和尚冷冷道：

　　「微末道行？鷹王你瞧走眼了！」

　　鷹王凶睛瞪住對方，叫道：

　　「花和尚，你今日闖入死谷，咱老鷹沖著綠屋主人之面，以上賓之禮待你，莫非你也打算捋捋萬鳥大陣的鋒銳麼？」

　　花和尚道：

　　「這個以後再談，貧僧且問你，可曾瞧出谷中那女子的武功來歷？」

　　死谷鷹王哂道：

　　「依你說，你是看出來了？」

　　花和尚一字一字道：「從那女子的身法以觀，極似燕宮藍燕家數！」

　　死谷鷹王只一聽到「燕宮藍燕」四個字，立刻露出滿面驚疑的神色，他凝目瞧了谷底那與群鷹搏鬥正酣的兩男一女一眼，喃喃道：

　　「燕宮藍燕？……燕宮藍燕？……你沒有瞧錯，這小妮子所使的武功路數當真是藍燕家數麼？」

　　花和尚道：

　　「錯不了。」

　　死谷鷹王搖搖頭道：

　　「咱還是無法相信，那小妮子如若來自燕宮，又怎麼會在三兩招內就被咱所俘，成了老夫階下之囚？」

　　花和尚冷冷道：

　　「如此道來，你是認為洒家瞧走了眼？」

　　死谷鷹王道：

　　「這也未必沒有可能。」

　　花和尚冷笑一聲，道：

　　「鷹王你先別遽下斷言，瞧瞧你心血所聚的萬鳥大陣，到底傷著了谷底那三人一毫一毛沒有？」

　　死谷鷹王俯首望了一陣，見群鷹在死谷上面翱翔盤旋，不時有兩隻兀鷹撲翅破風銳嘯，朝谷底俯衝疾撲，那黃裳少女纖手一抖，擲出四截樹枝，但聞「嗤」「嗤」連響，那四截枯枝宛如四隻勁矢，全都分毫不差的射中四隻巨鷹喉部要害。

　　四隻兀鷹相繼發出一聲哀鳴，鳴聲淒厲，在空中撲翅翻滾了一陣子，終於力竭跌落塵埃。

　　吳非士與司馬遷武亦如法炮製，將來襲的兀鷹悉數擊落地上，轉眼間，那群兇猛的飛禽已經折損了大半。

　　死谷鷹王只瞧得目瞪口呆，半晌作聲不得。

　　花和尚嘲聲道：

　　「看來你鷹王的寶貝徒孫們是不行了，還有別的撒手鐧沒有？」

　　鷹王不答，只是一個勁兒狂嘯怪叫，暴跳如雷，這萬鳥大陣幾乎花費了他半生心血所訓練，飛行特快，加之兀鷹生性乖戾兇猛，從來見人就撲，即使武功高強之人，亦無法逃得過它們的利爪。

　　詎料目下所見，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谷底那三人非但沒有飽膏鷹吻，反而吃他們在舉手投足間傷了不少兀鷹，怎不令得鷹王駭怒交集。

　　他厲聲叫道：

　　「想不到這三個狗男女還有點門道，但他們縱能在萬鳥大陣下逃過一命，也甭想活著離開死谷。」

　　說著又自狂嘯厲叫起來，間而發出一兩聲刺耳的笑聲。

第四十章　絕路逢生

　　花和尚皺眉道：

　　「鷹王你先冷靜下來，咱們再談談那位年輕女施主的海底──」

　　鷹王凶睛一翻，道：

　　「海底？你不是說她來自燕宮麼？」

　　花和尚道：

　　「那位女施主的武功來歷，不用說是與燕宮有關了，聞說燕宮雙后有個侄女，外號喚玉燕子，將來很可能繼承雙后的衣缽，成為燕宮主持之人，如果洒家猜得不錯，那玉燕子應該是眼前此人了。」

　　鷹王道：

　　「管她什麼活燕死燕，咱老鷹……」

　　花和尚冷冷打斷道：

　　「鷹王你只知成日與飛禽走獸為伍，苦練奇門邪功，卻不知如何使用腦子，那女施主若真是玉燕子，怎麼會無端來到死谷？又怎會輕易為你所擒？這其中緣由，你難道不願意費心去想一想麼？」

　　鷹王怪笑道：

　　「那小妮子天堂有路不走，卻要闖到此地送死，咱有什麼辦法？再說咱鷹王的功夫你又不是不曉，一個女娃兒還不是手到擒來，絲毫不用費力……」

　　花和尚聽得有些啼笑皆非，道：

　　「施主功夫高明誠然高明了，但自問比起燕宮雙后如何？」

　　鷹王瞠目無法作答，須臾始訕訕道：

　　「雙后與靈武四爵、摩雲手同為當世武林有數異人，她們的武功或許要比咱高出一等。」

　　花和尚冷笑道：

　　「恐怕不僅只高一等而已吧？連甄定遠、武嘯秋那等蓋世高手都不敢正面與雙后相抗，鷹王你更不用談了。」

　　鷹王滿面漲紅，咆哮道：

　　「禿驢！你敢小覷咱老鷹？」

　　雙目之中射出兇悍狂厲之氣，怪笑聲中，揮臂一掌劈去，一時但聞掌風呼呼，陰風寒氣罩住花和尚。

　　花和尚似乎已預料到對方會來這一手，早有防備，鷹王一掌猶未劈至，他袈袖一拂，內家真力藉袖拂出，轟然一震後，鷹王竟被迫退了半步。

　　他嘶聲號叫一聲，身軀半弓，宛如蒼鷹平掠，一掌僵直不彎，對著花和尚直撲過去──

　　花和尚驀然感到勁風壓體，但覺對方出手直若風雷迸發，凌厲異常，向後閃退絕不及他迅疾，只有出手硬架，當下雙手疾沉，五指上翻拂掃對方腕脈。

　　這一式反擊得恰到時候，頓時制住對方的攻勢，死谷鷹王倉卒中無法立刻運氣護住脈穴，只有移身向側避開。

　　鷹王鬼叫一聲，方欲舉掌再劈，花和尚冷冷道：

　　「得了，施主還是省省力氣，用來對付谷中的敵人吧。」

　　鷹王聞言挺直身軀，放棄了進撲之勢。

　　花和尚道：「你連洒家都勝不了，更遑論雙后了，那玉燕子一身功夫據說已得東后藍燕真傳，竟會輕易為你所擒，豈非咄咄怪事？」

　　鷹王大怒道：「要再試試麼？」

　　抖手從頸上取下那串磷光閃爍的骷髏，憑空揮了幾揮，口中唸唸有詞，舉步迫近。

　　花和尚哈哈笑道：「見微知著，你在三五招內沒法將洒家制服，那麼再過三五十招還是一樣的局面。洒家可不懼你還有什麼其他看家本領──」

　　說著仰天大笑不止，單掌暴張如爪，另一手居胸橫擺，三指拈住架袖，無名指微微翹起，與樹梢枝叉毫無兩樣。

　　死谷鷹王睹狀嚎聲一停，瞠目道：

　　「禿驢，你這一手叫什麼名堂？」

　　花和尚道：「不算什麼，只不過是用來嚇唬三歲孩童的把戲，施主聽過『五指叉』這個名稱麼？」

　　言詞之中，隱隱譏諷對方為「三歲孩童」，死谷鷹王頭腦簡單，卻不曾聽得出來，只見他面色由青而白，喃喃道：

　　「五指叉？……五指叉？……敢情你便是數十年前，仗著五指叉功夫行遍中原無敵手的行腳僧人，嘿嘿，原來昔日的行腳僧人，便是今日你這和尚，怪不得能在咱老鷹掌下全身而退──」

　　花和尚淡淡道：「鷹施主足不離谷，已歷三十載，直到最近方始出山，消息倒也靈通得很。」

　　鷹王道：

　　「武林中尚有何事能瞞得過咱老鷹的耳目，我問你，那行腳僧人在江湖上一向獨來獨往，你若是那行腳僧人，緣何卻肯居於人下，屈為綠屋秘使？」

　　花和尚神色一變，道：

　　「施主可聽說過流浪劍客其人？」

　　鷹王道：

　　「便是你生平所遭到唯一挫敗的對手麼？聽說那流浪劍客在你氣焰最盛時向你邀鬥，以一個抽劍動作就把不可一世的你嚇跑，嘿！可見你膽力到底有限，若換了咱再不濟，也不至於在未動手之前便逃之夭夭……」

　　花和尚沉著臉龐，道：

　　「施主若知那流浪劍客的真實名姓，就不會笑得出聲了。」

　　鷹王道：

　　「你說罷，那流浪劍客是誰？」

　　花和尚一字一字道：

　　「職業劍手謝金印。他顯然有意隱藏真正身分，才化名為流浪劍客。」

　　鷹王雙目發直，吶吶道：

　　「你的對手既是謝金印，那就沒有話說了。莫非你屈為綠屋秘使，亦是與他有關？」花和尚頷首道：「正是如此。」鷹王道：

　　「你此來係代表綠屋夫人，咱到底不便與你為敵，適才不過為你言詞所激，含怒出手，並非一定要與你比劃不可，你可有話欲代綠屋夫人傳到？」

　　花和尚道：

　　「自然有話待傳，不過吩咐者卻非綠屋夫人。」

　　鷹王訝道：

　　「不是她又是何人？」

　　花和尚道：

　　「傳話者是綠屋二主人女媧，她近日聞悉一道消息，燕宮門人極有可能踩到死谷，察探隱情……」

　　鷹王驚訝萬狀，道：「然則那女娃兒竟是故意讓我生擒了，可惡，可惡，待會兒總得教她懊悔此行，嚐嚐咱鷹王的摧心裂骨手段──」花和尚冷冷打斷道：「摧心裂骨手法，不能再用啦。」

　　鷹王道：

　　「這卻為了何故？」

　　花和尚道：

　　「施主用摧心裂骨掌力，將燕宮東后所送交香川聖女的百名宮婢擊殺半數，燕宮門人循著這條線索，才追查到死谷裏來。」

　　鷹王錯愕道：

　　「襲殺宮婢是綠屋夫人之授意，講明只要咱辦得成此事，便送我三顆能增長奇門邪功的大莽丸，她交與你帶來了沒有？」

　　花和尚道：

　　「別急，你要那大莽丸也不必急於一時──」

　　鷹王道：

　　「說得倒輕鬆，咱多年來苦練火鳥爪，總不能達到登峰造極之境，只練到八成火候左右，若有大莽丸藥力引導，便可功德圓滿了，和尚你還不將藥丸拿來？」

　　花和尚道：

　　「大莽丸自然是得給你的，但須在你除去谷底那三人之後，才能交與你……」

　　死谷鷹王凶睛一翻，緊緊盯住對方，花和尚卻一點也不畏懼，冰冷地回瞪著他。

　　有頃，鷹王始移開視線，發出一聲嘯號，聲音有如夜裊驟鳴，顯得異常兇悍暴戾。

　　號叫聲中，危崖邊緣突然出現十餘條人影，似為鷹王的號聲招引前來，個個面目猙獰，殺機森然。

　　死谷鷹王視線從他們的身上掃過，那十來個漢子俱都垂首默然，流露出一種畏懼的神態。

　　花和尚皺眉道：

　　「這些人都是你的手下？」

　　鷹王點點頭，道：

　　「不錯，咱已想出收拾那一女二男的計策，先用這十餘名下屬，三三兩兩不斷緣繩下去，輪番攻擊，他們殺不勝殺，到最後勢必心寒手軟，一待咱親自出手，便只有俯首就戮的份兒。」

　　言罷縱聲狂叫，花和尚亦大笑應和，道：

　　「此計聞所未聞，當今世上也只有施主想得出這等奇計來對付敵人，只不知你的手下明知落谷之後有死無生，是否還願意遵從？」

　　鷹王道：

　　「和尚你等著瞧吧。」

　　張口發出一聲尖銳的嘯聲，盤旋在谷上的數十隻兀鷹再顧不得傷人，倏然間全部飛離絕壑，蹤影杳然。

　　此刻早有兩名彪形大漢抱來兩綑麻繩，鷹王點點頭，那兩人迅速將繩子繫在自家腰間，另一頭縛在一棵大樹上，等待著鷹王發出命令。

　　其餘諸人則手舞足蹈，狂呼怪叫，氣氛陡然變得十分零亂可怖。

　　鷹王陰惻惻一笑，厲聲道：

　　「下去！不要想活著上來！」

　　那兩名漢子應命往前一躍，借著繩索的力量盪離危崖，雙手抓住繩索，迅速向谷底攀落。

　　他們身方落地，便叫吳非士及玉燕子一人一掌擊中胸口，分別發出兩聲驚心動魄的慘叫，屍橫當場。

　　崖上諸人都已瞧到他們兩人毫無抵抗便遭擊斃的一幕，那十數名漢子眼看同伴慘死，不覺生出感應，齊然露出驚駭之色。

　　鷹王厲叫道：

　　「下去！下去！」

　　他一連呼叫了數聲，卻沒有後繼者攀繩落谷，那十餘名漢子生似陡然清醒過來，再無人肯下去白白送死。

　　花和尚冷笑道：

　　「你的手下不肯聽命，只有難為施主親自下谷去對付他們了。」

　　鷹王咆哮不止，一對凶睛骨碌碌地四下轉動，圍繞在四下的人悉數沉寂下來，畏懼地望著他，但卻沒有一人移動足步，鷹王叫囂了一陣子，狂態陡然收斂，揮起一掌劈在身邊一名高大的漢子身上，那漢子應掌而倒，登時氣絕斃命。

　　其餘諸人驚恐之色畢露，呼嘯一聲，紛紛作鳥獸逃散，但他們猶未來得及逃出尋丈之外，倏見破空人影一閃，一股無形真力自側方遙撞過來，一霎之間，方圓丈許內盡是鏟影。

　　那十數名漢子但覺晶瞳一花，腦袋已吃兵器掃中，血花四下飛濺，死狀之慘，人寰罕見。

　　死谷鷹王愣愣立在當地，回首一望，只見五步外花和尚有如淵停嶽峙般地佇立著，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方便鏟，鏟上沾滿鮮紅的血漬。

　　死谷鷹王望著那刺眼的斑斑血漬，長吸一口氣，道：「你──你竟在瞬息之間，幹掉了咱鷹王十七個手下？……」

　　花和尚淡淡道：「這干人臨陣退即，罪無可綰，洒家不過代施主執法罷了，罪過，罪過。」

　　他若無其事地說著，舉步跨過地上橫陳的屍身，緩緩走到死谷鷹王面前，一字一語說道：

　　「時候不早，施主也該下手了。」

　　鷹王陰森森地哼一聲，道：

　　「咱老鷹屬下雖有抗命的意圖，也不用你越俎代庖，待咱收拾了那三人後，這筆賬還是要算一算的。」

　　花和尚冷靜地如同鐵石，道：

　　「施主若有意賜教，洒家自當奉陪。」

　　鷹王縱聲狂笑，朝谷下大叫道：

　　「谷中諸人聽著，汝等已被困死，還是自行了斷吧，否則待咱家落谷後，可沒這麼便宜了！」

　　狂笑聲中，一手抓住繩索末端，迅速緣繩攀猱而下，那花和尚眼看鷹王的頭顱在崖邊消失不見，臉上突然浮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笑容。

　　這刻谷底的三人都隱約聽到上頭雜亂的聲響，最後聽見死谷鷹王運足中氣的恫嚇聲音，不覺仰首上望，但見一條人影正沿著崖壁緣繩而下，速度甚是驚人，轉瞬已降下了十丈許。

　　玉燕子脫口道：

　　「那是死谷鷹王，他終於親自下來啦！」

　　吳非士道：

　　「這樣正足以顯示出他已力竭智窮，不得不親自在駕落谷對付敵人，咱們以逸待勞，已操必勝之券，這怪物便交由姑娘打發處理吧，不過你可不能一下子把他殺死……」

　　玉燕子道：

　　「我下手自有分寸，可慮的是那鷹王武功厲害，比起他的手下來，又不可同日而語，如若我無法在他落地的一剎那將他制服，到時動起手來我勢將被迫施展家傳殺手，如此一來，就得前功盡棄了。」

　　吳非士沉吟道：

　　「咱們定必要從鷹王口中問出他無故襲殺燕宮宮女的內情，或者可從而探出宮中內奸是誰，是以萬萬不能魯莽行動，以致功虧一簣──」

　　他目光掠過盤膝而坐的司馬遷武，沉聲道：

　　「小夥子，你武功不弱，由你來牽制鷹王如何？老夫與這位姑娘一旁相機把他制服……」

　　司馬遷武苦笑道：

　　「小可極願效勞，可惜卻力有不逮。」

　　玉燕子詫道：

　　「你怎麼啦？可是那兒不舒服？」

　　說時美目流轉，上上下下打量著司馬遷武，關懷之情，畢露無遺。

　　司馬遷武眼望她那柔和親切的目光，不覺想起方才她在鷹爪下捨命相救，但覺胸口一熱，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忽然，他想起一事，便有如被冷水澆頭，立即清醒過來，默默對自己呼道：

　　「司馬遷武啊，司馬遷武，你糊塗至此，眼下這位姑娘身分何等高貴，她只是對你略表關切，你就想到那裏去了？何況白石山莊還有一位多情善感的沈浣青正望門等你，你若再纏繞情絲，將來又如何面對沈姑娘？……」

　　他心潮澎湃不定，耳聞玉燕子溫柔的聲音道：

　　「你，你可是受了內傷？」

　　司馬遷武定一定神，道：

　　「區區在入谷之前便已中毒，適才與群鷹搏鬥，妄動真力，毒素突然發作，有虧姑娘及時搭救，目下毒素已然蔓延全身，再提不起絲毫力氣，只怕將成癱瘓，難以行動了──」

　　玉燕子默然半晌，似在考慮一件重大之事，有頃始款款移步上前，自囊袋中摸出一件物事，道：

　　「你且把口張開……」

　　司馬遷武一愕，見玉燕子正含著神秘的微笑瞅著他，卻猜不出有何用意，只有依言張口。

　　玉燕子那雪白的纖手遞到司馬遷武面前，將一物塞入他口中，司馬遷武下意識用口一咬，倏覺一陣沁鼻清香，順著喉頭流下。

　　玉燕子道：

　　「快咽下運功！」

　　司馬遷武依言吞咽，倏覺腦際昏沌，全身燠熱難當，丹田一股真氣上沖泥丸，直欲暴湧而出，當下忙運氣作起吐納功夫來。

　　吳非士衝口道：

　　「好姑娘，你竟讓他服了那靈藥麼？」

　　玉燕子道：

　　「你已經瞧見了，何必多此一問？」

　　吳非士道：

　　「那少林小檀丹乃武林至寶，即便在燕宮也只存有十數枚而已，此番姑娘離宮前，東后慎重交與你二枚，以備萬一之用，你卻一次讓這小夥子服了，將來姑娘有事時怎麼辦？」

　　玉燕子道：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反正眼下我還用不著這丹丸，而此人身中巨毒，眼看便有喪生之虞，我們難道見死不救麼？」

　　吳非士啞口無語，他閱歷已多，何嘗不知對方心事，卻是不便再多說。

　　司馬遷武運功已畢，長身而起，沖著玉燕子一揖到地，道：

　　「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便當湧泉以報，姑娘兩次相救，不啻再造，異日──異日……」

　　口齒吶吶，再也說不下去，玉燕子微慍打斷道：

　　「得了，我救你難不成還指望你報答麼？……你可是故意拿這話來惹……惹我動氣？」

　　司馬遷武惶恐無語，吳非士哈哈一笑，道：

　　「小夥子，你是因禍得福了，那少林小檀丹非特是療毒聖品，而且能助長功力，你一口氣服下了兩枚，可省卻十年的苦修，稱得上受惠無窮了。」

　　司馬遷武更加武惶然，正待回答，旁側的玉燕子忽然拉了他衣袖一把，道：

　　「你快準備出手，鷹王下降的速度好快，離谷底只有二十來丈了──」

　　司馬遷武下意識定睛望去，只見鷹王正以驚人的速度緣繩攀揉而下，口中不時發出凶厲可怖的狂笑。

　　笑聲在死谷中回震，屬引不絕，震得諸人耳膜嗡嗡作響。

　　驀然間鷹王笑聲一斂，緊接著發出一陣慘厲無比的呼聲，龐大的身軀有如斷了線的紙鳶，向絕谷墜落──

　　玉燕子脫口道：

　　「那老怪物失足墜下來了？」

　　呼呼然鷹王已墜下了十餘丈，他憑空翻了幾個斛斗，右臂暴長，奮力抓向崖壁間縱橫交錯的葛藤，卻因下墜之勢過於迅疾，手指只擦過葛藤邊緣，復向崖下急墜。

　　玉燕子心中湧起一陣寒粟，她深知任何人從那等高度跌墜下來，那是斷無生理的了，雖然那老怪物極為可厭，百死不足以贖其愆，但她到底是女兒家心軟，緊閉著雙目不忍再瞧。

　　「砰」然一聲大響亮起，鷹王整個身子落在一塊岩石上，彈起數尺多高，墜落在吳非士足旁。

　　吳非士哈腰下去，探手摸一摸鷹王心口，發覺他氣若游絲，渾身業已僵硬不動。玉燕子道：

　　「老怪物死了麼？」

　　吳非士搖搖頭，道：

　　「不行了。」

　　玉燕子頹然道：

　　「如此咱們的一番心血，是完全白費了。」

　　吳非士道：

　　「奇怪，鷹王一身武功，已是武功中罕見的高手，這數十丈懸崖緣繩而落，還不是如履平地，如何竟會失足墜下，真真不可思議之極。」

　　司馬遷武亦覺事有蹊蹺，視線在四周環視一匝，最後落在鷹王倒臥之處，忽然發現一事，大叫道：

　　「吳前輩，你瞧──你瞧鷹王的手裏──」

　　吳非士皺一皺眉，轉目望去，那鷹王雙手被身軀壓住，是以適才未加留意，他用足踢得翻了一個身，見鷹王手上仍緊緊握住一條繩索不放，繩末齊根而斷，分明被人以兵器割斷！

　　司馬遷武道：

　　「關鍵就在這裏了，正值鷹王緣繩降落時，有人在崖上把繩索削斷了，鷹王便因此死於非命。」

　　吳非士道：

　　「小哥推斷甚有見地，只不知致鷹王於死地的人會是誰？」

　　司馬遷武道：

　　「這個不難查明，崖上……」

　　話未說完，玉燕子急呼道：

　　「這老怪物命大得緊那，他還沒有死！」

　　吳非士與司馬遷武聞聲同望，果見鷹王身軀忽地顫動了一下，臉上肌肉微微抽搐著，卻無聲音傳出。

　　他那奇醜的臉龐，此時已是血肉模糊，格外顯得猙獰可怖。

　　玉燕子勉強按住厭惡的情緒，大聲道：

　　「你有什麼話要說？」

　　鷹王微微低喘了兩聲，胸前起伏不止，始終沒有語聲發出。

　　吳非士當機立斷，伸出右掌按在鷹王背宮要穴，真氣源源導入，好一會鷹王才逐漸平靜下來。

　　吳非士湊近他耳旁道：

　　「告訴我們，那暗算你的人是誰？」

　　鷹王唇角裂起一陣獰笑，沙啞的聲音道：

　　「好禿……禿驢……咱老鷹竟不明……不白栽在你手裏……這是天……天意麼？……」

　　玉燕子道：

　　「這傢伙神智不清，語無倫次──」

　　吳非士以指按唇，噓一聲，朝鷹王道：

　　「鷹王，你人已將死，可別將秘密帶到地下去，那指使你襲殺燕宮五十名宮女之人，你快說出來吧！」鷹王斷斷續續道：「西……西……」

　　僅僅吐露了兩個字，雙足一蹬，便自落氣。

　　吳非士摸他脈門，業已氣絕，他嘆口氣立起身來。

　　玉燕子頹然道：

　　「一點眉目都未尋到，而這條線索又斷了。」

　　吳非士道：

　　「那也不盡然，依老夫瞧，那在崖上算計鷹王之人，此刻必不會走，他不將咱們統統置於死地是絕不甘心的。」司馬遷武道：

　　「前輩所言甚是，目下我們置身於這等絕谷，如果我是敵人，首先必將考慮使用一種兵不血刃的方法……」

　　玉燕子道：「你倒說說看，將用什麼方法對付我們？」司馬遷武從口中吐出兩個字：

　　「火攻。」

　　玉燕子道：

　　「這也頗有可能。」

　　司馬遷武道：

　　「崖上的敵人除非不再做消滅咱們的打算，否則首先使用的必是火攻，如此你我縱不被火燒死，也得被濃煙活活熏死。」

　　玉燕子見他分析入理，不由大為折服，她一直迷惘的望著眼前這風儀不俗的少年，一時意忘卻了周遭的險境。

　　上面突然傳來一陣陰惻的笑聲，接著一點火星宛如星飛丸掣般飛墜下來，離地面尚有三四丈時，突然化作一團熊熊烈火！

　　諸人心理上雖早有準備，依舊不免吃一大驚。

　　玉燕子呼道：

　　「果然用火攻了。」

　　那一團烈火碰著地面時，火焰四下飛射，一忽裏，谷底已瀰漫著火舌煙焰，三人唯恐被火焰射中，忙相繼躍開。

　　吳非士袍袖一拂，一股狂飆應袖擊出，硬是把漫空濺射的火焰迫住，可是火星仍然不斷從崖上丟墜下來。

　　百忙中，吳非士朝司馬遷武大聲道：

　　「小哥你留在此處，只要依樣畫葫蘆，用掌力將火勢迫住，老夫與玉姑娘分頭過去瞧瞧這絕谷有無其他通路沒有？」

　　司馬遷武點點頭道：

　　「晚輩省得。」

　　吳非士及玉燕子相繼縱躍離去，留下司馬遷武一人獨自應付崖上敵人的火攻，他連連催動掌力，逼住火勢不使其蔓延，但炙熱之感仍然從四面八方逼至，未幾已熱出一身淋漓大汗。

　　時間愈久，愈感到炙熱逼人，生似整個人已在焚燒，錯非他剛服下二顆小檀丹，內功愈見深厚，借著吐納運氣驅散了大半熱力，此刻勢非變成焦炭不可，饒是如此，他仍逐漸感到不易支撐得住，好在他掌力撲擊下，火勢亦已稍減，只是濃煙瀰漫。

　　他焦急地忖道：

　　「玉姑娘和吳前輩雖說要去尋找出口，但可能性可說是絕無僅有，再過半個時辰，如若他倆再不返來，這火勢再起我可無法控制得住了。」

　　正忖間，眼睛被濃煙一熏，霎時淚水直流，等到他再度睜開眼簾，視線所及，忽然發現了一樁怪事──

　　濃煙中，陡然出現一條白影，迎面向司馬遷武走來，那白影每向前跨上一步，濃煙便宛似被一層一層的剝開。

　　司馬遷武只瞧得雙目發直，暗忖：

　　「這絕谷天牢分明是個死地，怎麼可能會有人闖入此間了，莫非是我眼睛瞧花了不成？」

　　他揉揉眼睛，那幽靈似的白影已漸漸來得近了，距離他只有數步之遙。

　　司馬遷武清了清喉嚨，喝道：「站住。」

　　那條白影身形陡然頓住，與司馬遷武相對而立。

　　司馬遷武望著那白慘慘的身影，隱隱透出一種說不出的神秘詭異氣氛，不覺心子一寒，欲待再次出口喝問，聲音卻像在喉嚨中給梗住了。

　　有頃，他寒著嗓音道：

　　「閣下──閣下是何許人？」

　　那白影不答，兩道冷電般的眸子有如利箭，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司馬遷武，後者被他瞧得心中發麻，連忙避開他的目光。

　　那白影伸手一揮，濃煙四散，司馬遷武緊張一瞥之下，突然發現對方身材窈窕，竟是個女人！

　　只見那女子披著一件素白色衣裳，從頸間一直披到腳跟，連臉龐上也罩著一方白色面紗，無法瞧見她的廬山面目。

　　那白衣女子瞪了司馬遷武好一忽，目光愈來愈是冷漠，到後來已化為一片森森殺機。

　　司馬遷武暗暗納悶，陡見那白衣女子纖手一揚，掌力山湧而出，將她一身白衣吹得拂拂揚飛，那勁道之強，竟是司馬遷武生平所僅見。

　　她一出手，便是致命的招式，不知如何司馬遷武眼望對方一招攻至，竟然生出一種無法抗拒的感覺。

　　當下駭然一呼，縱身往後疾退。

　　蹬，蹬，蹬，司馬遷武一連退後三步，卻始終沒有將對方那致命的招式擺脫掉，他幾曾見過這等怪異的武功，幾乎使自己完全喪失抵抗能力，但他卻又不甘束手待斃，進口大吼一聲，欲拼死反擊。

　　這當口，數丈外傳來吳非士的喝聲：

　　「小夥子，你沒有事麼？」

　　那白衣女子聞聲掌力霍地一收，司馬遷武立覺壓力一輕，不由自主喘了一口大氣──

　　火煙朦朧中，隱約可見吳非士與玉燕子的身影連袂奔至，那白衣女子仰首四顧，一手抄起鷹王的屍身，未見作勢運力，一下子退飛到丈許之外，緊接著身形凌空而起。

　　司馬遷武大喝道：

　　「那裏走？」

　　跟著向前疾掠，但到底遲了一步。

　　白衣女子抱住鷹王那龐大的屍首，身形毫不滯慢，凌空掠起之際，便如蹈虛御氣一般，霎時消失。

　　吳非士及玉燕子相繼奔到，瞧見司馬遷武異樣神色，惑道：

　　「發生了什麼事？」

　　司馬遷武驚魂甫定，期艾道：「那──那人帶走了鷹王的屍身──」

　　吳非士呆了一呆，道：

　　「是誰？」

　　司馬遷武道：

　　「是個女人，一個白裳素服的女人，面上罩著一方白紗，她在你們趕到之前便自走了，那身法快得令人難以形容，錯非我親眼目睹，斷斷不肯相信世上竟有這等輕功──」

　　玉燕子和吳非士相顧駭然，過了半晌，吳非士道：

　　「當今世上較老夫及玉姑娘輕身功夫更為高明之人，只怕不易找得出幾個來了，你確信沒有看錯麼？」

　　司馬遷武肯定地點點頭，吳非士又道：

　　「這倒是十分驚人之事，你所說的白衣女子無疑和鷹王極有關係。」

　　玉燕子道：

　　「但她為何要帶走鷹王的屍身呢？」

　　吳非士道：

　　「這個就不得而知了，說不定鷹王身上留有若干線索，那人唯恐咱們發現，又或是鷹王尚可救活，兩者都有可能。」

　　說到此地，倏然住口不語，雙目之中精光陡長，司馬遷武瞧見這店掌櫃的面上，滿露著疑惑的神色。司馬遷武道：「前輩你莫非……」

　　吳非士擺擺手，轉首望了玉燕子一眼，道：

　　「依姑娘之見如何？」

　　玉燕子沉吟道：

　　「吳老師以為他在打誑麼？但依我的直覺，他倒不像是個善於作偽之人。」

　　吳非士道：

　　「老夫閱人已多，亦覺得此子頗可相信，但問題是……以他所形容的那個素服女子的衣著形貌，就頗像……頗像……」

　　玉燕子芳容一沉，接口道：

　　「頗像咱們燕宮西后，是麼？」

　　吳非士道：

　　「除卻西后之外，老朽還想不出武林中，尚有何人輕身功夫會高明到這等地步，然而西后怎會離開燕宮到此，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玉燕子道：

　　「不錯，此人為了何故把鷹王屍首帶走，這是問題的關鍵，猶記得當初東宮擬將宮女百名借交香川聖女時，西后曾極力反對，其後便發生宮女被襲殺半數之事，而兇手又是死谷鷹王，吳老師能否從這一連串的事件中，尋出若干蛛絲馬跡？」

　　吳非士沉思無語，玉燕子又道：

　　「無論如何，我們懷疑到西后總是太無道理，那素服女子絕不會是她……」

　　吳非士道：

　　「不說西后不會來此，便是其他人亦無可能進入死谷。」

　　司馬遷武忍不住開腔道：

　　「前輩敢是以為我所說的事，全屬子虛烏有麼？」

　　吳非士沉聲道：

　　「刻前老夫與玉姑娘四下勘察，這絕谷乃是一處死地，除卻從崖上攀落外，絕無其他通路可以進得此谷。」

　　司馬遷武正欲回答，忽聞「嗤」地一聲，一點紅光自斷崖上頭疾墜而下，將及地面時，突然發出猛烈爆炸，但聞「隆隆」聲起，火焰四下噴射，火團尚未襲到，谷中諸人便感到炙熱難當，全身肌膚若受刀刃刺割。

　　那場火勢原本已為司馬遷武撲滅，但這一團火焰墜下，大火迅又蔓延開來，再也不易控制得住。

　　玉燕子道：

　　「看來崖上那廝定欲將你我火葬於此後已，咱們快想辦法衝出去吧──」

　　吳非士道：

　　「怎麼衝法？」

　　玉燕子舉目四望，道：

　　「何不向兩邊崖壁試試能否攀得上去？」

　　吳非士打量了周遭形勢一忽，道：

　　「兩邊的削壁最矮處都在五十丈以上，若有立足之點借力提氣，連續縱躍，或許須十來次始能躍上崖頂，但一口真氣要保持如此長久，天下只怕無人能夠辦得到……」

　　司馬遷武靈機一動，道：

　　「若說這絕谷是塊死地，適才那女子又如何離去的？」

　　吳非士皺眉道：

　　「真有那素服女子其人出現？」

　　司馬遷武點一點頭，目光瞟向玉燕子。

　　玉燕子道：

　　「時機緊迫，吳老師何不權為相信此一次，那女子所走的是那一個方向？」

　　司馬遷武伸手指了指東面。這時煙火愈來愈烈，三人再無考慮機會，遂施展輕功往東疾掠。不消片刻，來到一處峽徑，前面便是萬鈞巨石。

　　吳非士洩氣道：

　　「這條通路被巨石擋死，任何人縱然插翅亦是難以飛渡。」

　　司馬遷武不語，仔細打量，突然呼道：

　　「前輩可曾瞧見那塊巨石右角有點怪異──」

　　吳非士與玉燕子定睛一望，果然瞧見那石中有一極小孔道，外面用浮泥遮蓋，若非用心觀察著實不易發現。

第四十一章　劍手本色

　　當下三人立即循著石中孔道魚貫鑽身進去，行了一會，果然穿出巨石，但見地勢豁然開朗，展開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如茵曠地，遠山近樹，濃淡參差，有若圖畫。

　　司馬遷武正自觀察周遭景物，忽聞吳非士喃喃自語道：

　　「那一輛馬車……曾經在翠湖出現的那輛馬車……」

　　聲音低沉，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司馬遷武循聲而望，只見遠處依稀可見一輛灰篷馬車正如飛朝西方馳去。

　　天，細雨已停，濃雲卻仍密佈。

　　在高王瀑的另一邊，白袍人踏著沉重的足步向前直行，他脅下所挾的朝天尊者及洪江依然中毒昏迷，不省人事。

　　走出一程，他憑著一種天生敏銳的察覺本能，下意識裏隱隱感覺到好像有人尾隨跟蹤──

　　白袍人定身側耳傾聽，四下除了駭人的寂靜外，再無其他聲響。

　　他再度舉步而行，心中忖道：

　　「奇怪，我什麼都沒聽到，怎會感覺到有人尾隨在後呢？況且四下空曠，又是沓無人蹤，莫非這只是我的疑心生暗鬼而已？」

　　尋思良久，始終不得要領，他搖了搖頭繼續前行，走過一段路，那怪異的奇想忽然在他腦海中長大起來。

　　白袍人想著，適才的沉思又重回他的腦際：

　　「我的直覺既然告訴自己，有一個神秘人物綴在背後，那是再也不會錯了，十年來，我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的過著緊張的日子，早已養成了異於常人的機警本能，還有什麼風吹草動能瞞得過我？」

　　這會子，陽日從密厚的雲層後面穿出來，金黃色的光線灑在曠野的一角──

　　白袍人回首一瞥，倏然發現有一個影子一晃即逝，他定了定神再瞧，地上卻只有高處山林的投影，沒有任何異處。

　　他默默對自己道：

　　「雖不知這跟蹤之人究竟是誰，但從這一掠即逝的影子上看，其人定必身具上乘輕功無疑了。」

　　越過莽原，繞經一道山角後，地勢逐漸陡峭，白袍人望見前面一株大樹，疾地閃身掠到樹後。

　　一個身影不一忽來到切近。

　　白袍人將脅下的朝天尊者和洪江放置樹旁，「刷」地晃身疾躍出去，恰正攔住那人去路──

　　觸目所及，但見此人面色蠟黃，滿臉病容，約莫三旬左右年紀，兩道目光有如鷹隼，冷冷地盯視著他。

　　白袍人開口道：

　　「朋友自高王瀑一路跟蹤老夫至此，敢問有何見教？」

　　那病容漢子冷冷道：

　　「足下耳目倒也靈敏得很。」

　　白袍人指著猶自人事不省的洪江及朝天尊者，道：

　　「朋友你是沖著這兩人而來，抑或專程找某家的麻煩？」

　　那病容漢子視線掠過樹旁躺著的二人，道：

　　「我要找的是謝全印。」

　　白袍人沉聲道：

　　「然則朋友是沖著某家而來了？」

　　病容漢子道：

　　「如果你是謝金印，我便沒有找錯人，但你在高王瀑又口口聲聲自稱司馬道元，我一時倒不能確定你的真實身分……」

　　話至中途，忽然右手一抬，一掌擊了過去。

　　謝金印閱歷何等豐廣，對方這一掌看似輕淡描寫，毫無著力之處，骨子裏蘊藏著一股堅強凝重的氣勢，而且他搶先動手，更是佔盡先機，謝金印若要擊破對方氣勢，似乎只有掣劍反擊一途。

　　一個照面之間，便逼得謝金印非要出劍應付的敵手，到目下為止，顯然尚不多見──

　　然而謝金印仍無用劍的意思。

　　眼覷對方一掌擊至，謝金印倏地抽身倒跨了半步，雙手翻飛，剛柔互變，立刻將病容漢子掌勢封住。

　　病容漢子揮掌再攻，對方封拆了七八招，皆是有來有往之局，忽然病容漢子一聲叱吒，停下手來道：「你為何尚不用劍？」謝金印淡淡道：

　　「除非萬不得已，某家之劍向不輕出。」

　　病容漢子道：

　　「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你以為我會是省油之燈麼？」

　　謝金印道：

　　「尊駕掌力誠然高強一時，但某家仍無須使用兵刃對付你的赤手空拳。」

　　病容漢子怒道：

　　「你認為我尚不夠資格使你用劍麼？」

　　謝金印冷冷道：

　　「我也沒有這個意思。」

　　病容漢子呆了一呆，仰首尋思，旋即哼了一聲，揮掌又上，雙手連環攻出，隨著招數變化，湧出兩股無堅不摧的力道。

　　病容漢子這一展開強攻手法，目的不外乎迫使對方出劍，謝金印何嘗不知他的意圖，心下暗暗感到狐疑，可是他生性沉著堅凝，將疑念拋開，不一會便穩住局勢，雙方交手二十餘招，竟是勢均力敵的局面。

　　病容漢子掌招揮劈間，勁道源源不絕，足見功力頗為深厚，加之他招數詭奧，使得謝金印不能佔得絲毫上風，這是他近二十年來首次遇到的厲害對手，為求制敵於勝，使得他再無考慮的餘地，決定出劍攻擊。

　　但見他右腕一抖，「嗆」地一聲脆響亮起，霎時漫空精芒電射，劍子已經到了他的手上──

　　隨著長劍出匣，一股無形殺氣隨之湧將出去。

　　寒芒電射之際，病容漢子居然還快了一線，雙手一錯，搶先攻出一掌，他轉身揮掌攻擊的幾個動作，幾乎在同一時刻完成，病容漢子發出這一連串的快動作，無疑的是為求抵消對方出劍時所挾帶的凌厲險惡氣勢。

　　饒是如此，一股瞧不見的殺氣仍舊瀰漫四周，病容漢子掌勢為之一窒，再也遞不出去。謝金印冷然一笑，道：「尊駕一再相逼，恕某家得罪了。」

　　右手一動，劍身發出激烈風雷之聲，直取敵人腰間以上部位，同時一股森森殺氣亦籠罩住敵人身形。病容漢子寒聲道：「好一招『下津風寒』──」

　　霎時他額上汗漬陡現，亦自催動全力，發出一掌迎拒。

　　但聞「嗚」「嗚」怪響不止，人影乍分，兩人相距五步，面對面峙立，終於病容漢子上身微傾，蹬地往後倒退半步。

　　謝金印手中長劍支地，沉下嗓子道：

　　「尊駕竟能接得下某家這一招『下津風寒』，足見高明，你報上名來。」

　　病容漢子喘一口大氣，道：

　　「你不用追問我的姓名來歷，我是絕不會說的。」

　　謝金印道：

　　「尊駕適才一掌，極似武林中別樹一幟的南海秘傳心法，但如果你是南海……」

　　病容漢子輕咳一聲，打斷道：

　　「姓謝的，你的劍法可稱得上當今無雙，眼力見識亦屬非同凡俗，但如妄測我的來歷，定然要悔之莫及。」

　　謝金印道：

　　「噫，有這等事？」

　　病容漢子道：

　　「從方才那扶風三劍起手式的氣勢法度看來，我已可確定你真是二十年前的職業劍手謝金印，殆無疑問了。」

　　謝金印道：

　　「尊駕一再迫我用劍，難道只為要確定我是不是謝某其人麼？」

　　病容漢子道：

　　「那也未必盡然。」

　　謝金印道：「然則你打算再碰碰扶風三劍的下面兩招麼？」病容漢子道：

　　「據我所知，以往你除了受僱之外，一向懶得動手殺人，不審是否屬實？」

　　謝金印道：

　　「正是，不為銀兩而動刀動劍，是多麼愚蠢的事。」

　　病容漢子道：

　　「足下此言，頗合吾意，那下面兩劍便不用再試了，咱們今日之戰，就此作罷如何？」

　　謝金印惑道：

　　「但是你一路尾隨某家至此──」

　　病容漢子用著一種奇異的神色望著謝金印，緩緩道：

　　「這一條路乃是通往鬼鎮必經之道，足下可是要到鬼鎮荒園去？」

　　謝金印道：

　　「是又怎樣？」

　　病容漢子沉聲道：

　　「是的話，奉勸你莫如不要前往了！」

　　謝金印微微一怔，方待開口說話，病容漢子復道：

　　「姓謝的，你一生結了不少仇家，奇怪的是要殺你的人都非你的仇人，倒教我感到大惑不解了。」

　　謝金印苦笑道：

　　「這也許就叫做天網恢恢，報應不爽吧，以前死在某家劍下的，又何嘗有一個是我的仇人？」

　　病容漢子遲疑半晌，道：

　　「問題在這裏，有一干人在鬼鎮荒園裏擺佈了一個陰謀陷阱，正等著你前去蹈涉，這干人顯然都非你的仇人。」

　　謝金印淡然道：

　　「有這回事？」

　　他乍聞這道消息，面上神情仍自十分淡漠索然，從他那毫無表情的面孔上看，似乎即使長劍架在他的脖子上，也不會令他觸情動容了。病容漢子道：

　　「你竟一點都不感到訝異麼？」

　　謝金印懶慵慵地搖搖頭，道：

　　「某家對天底下之事都不在乎，更何況殺人的手段，我早已司空見慣了。」

　　病容漢子「哦」了一聲，凝目打量著眼前這個奇異的人物。

　　謝金印冷冷道：

　　「你也參與了這項陰謀，是吧？」

　　病容漢子道：

　　「自然我是有份的。」

　　謝金印道：

　　「那麼尊駕為何要在事先對我警告？」

　　病容漢子道：

　　「你也甭追問這些了，依你謝金印那種漫不在乎的性子，雖則明知前路有險，你也是要去闖一闖的，我的話沒錯吧？」

　　謝金印頷首道：

　　「你是深知我心，某家既然決定到鬼鎮去，便再無任何事可使我回頭了……」

　　病容漢子抬起頭來，道：

　　「好！好！不愧是劍手本色，咱們後會有期──」

　　一轉身，邁步如飛而去。

　　謝金印望著對方的背影逐漸遠去，心中若有所感，低聲自語道：

　　「這不也是一個奇特的人物麼？……他的行徑與某家當年倒有幾分相似……」

　　這時，陽日西沉，黑夜似一張網幕似的撒了下來，謝金印愣愣佇立了好一忽，挾起昏迷中的朝天尊者及洪江繼續前行，身影漸漸自黑夜的曠野上消逝……

　　※※※

　　第三個夜晚，謝金印走進了鬼鎮。

　　二十年來，這座經常鬧鬼的鎮集，經過一次祝融的破壞後，便形同一座廢墟，觸目所見，盡是殘牆敗瓦，好一片荒涼景象。

　　天上一線月色自雲層裏隱去，星光全無，黑沉沉的長空壓得人有一種窒悶的感覺，更加添了周遭陰森詭異的氣氛。

　　謝金印甫踏上這座空無人居的廢墟，便隱隱感到鎮上黑影幢幢，空氣裏透著一種異樣肅殺的闃寂。

　　他望著那些幢幢黑影，只是淡然一笑置之，這座鬼鎮，二十年來謝金印來來往往也不知走過多少遭了，雖然不久之前它才遭到大火的浩劫，但形象並未改變多少，謝金印走在鎮集路上，便如輕車駕熟，他能在黑暗裏僅憑直覺，找鎮上每一條道路和每一幢房舍。

　　忽然他視線落到右側被火燒得只剩一幢空殼的房屋上，立刻晃身掠到門邊，悄無聲息隱入黑暗之中。

　　一道模糊不清的粗啞聲音，傳入他的耳際：

　　「……月已偏仄，點子也該到了……」

　　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道：

　　「主上算定那人於今晚會來到鬼鎮，吩咐咱們在此望風，絕不容許有任何疏忽大意，老李，你有什麼發現？」那老李道：

　　「剛剛我似乎瞥見了街道上有一條模糊的人影──」

　　那低沉的嗓音道：

　　「那你為何不早說？」

　　那老李結結巴巴道：

　　「那黑影一幌即逝，我以為是我看花眼了，老二你知道，整夜全神貫注地瞪大眼睛望著街道，可不是一件玩的事兒，難保不會錯把樹校當夜鬼，傳出去可不要成為弟兄們的笑柄……」

　　那低沉的聲音打斷道：

　　「他媽的，你可是嫌腦袋長在脖子上礙事了？你竟不發暗號聯絡，到時主上怪罪下來，可夠你受的。」那老李道：

　　「放一百二十個心，我自會留意，先說說你去見那傢伙的情形吧。」

　　那低沉的聲音道：「提起這個可真教人洩氣，這幾日咱奔波得也夠勞累了，走一趟路數十里，又是過河又是爬山，馬不停蹄來回的跑，結果那廝竟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險些把我給氣炸了……」

　　語聲微頓，復道：

　　「最令人氣惱的是還得望著他的臉色行事，絲毫不能開罪於他，說話又得畢恭畢敬的──」

　　那老李道：

　　「如此說來，你這一趟算白跑啦。」

　　那低沉的聲音道：

　　「後來還是主上親自出面，說好說歹總算把他請了出來，哼，那傢伙好大的架子，我就不信他有多大的能耐，值得主上如此鄭重其事，請他出馬──」

　　那老李道：

　　「聽說他是南海什麼門派的，充其量也不過是旁門左道罷了。」

　　謝金印聽到這裏，緩步從暗處走將出去，那對談中的兩人驟聞足步聲響齊地一驚，長身立起。

　　那老李破口喝道：

　　「誰？」

　　謝金印橫身立在兩人面前，那老李朝指期艾道：

　　「你──謝……謝金印……」

　　謝金印面色陽陽自若，道：

　　「關外雙鞭李氏昆仲，亦是白山黑水間的有名人物，不想居然越混越不爭氣，充當起他人的跑腿來──」

　　那關外雙鞭彼此對望一眼，右首一個馬臉漢子伸手入懷掏出一件物事，屈指就要彈出，謝金印情知對方欲發出暗訊告警，當下冷笑一聲，身形一欺而前，雙掌齊動，分擊關外雙鞭胸前要穴。

　　這下發動得太過突然，那關外雙鞭萬萬料不到對方會突施奇襲，倉促之下，疾地蹬步後退。

　　然而謝金印是何等人物，他內力收發由心，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只見他雙手原式不變，掌心猛可向外一吐，一股真氣從他手心透出，「呼」「呼」二響過處，遙遙擊中七步外敵手二人的穴道。

　　謝金印悠悠道：

　　「五個時辰後穴道自解，你等好生休息一下吧。」

　　挾起朝天尊者及洪江，大步離去。

　　月至中天，投下一線淒迷的銀暉，鬼鎮街道上絕無其他行人，謝金印疾行如風，忽然之間，他發見前面街道拐角處出現一條人影──

　　謝金印心念微動，自然而然放緩足步，前面那人行路的速度亦甚為緩慢，雙方接近時，謝金印看出那人是個身穿一襲黃色袈裟的僧人。

　　這會子那黃衣僧人徐徐回過頭來，觸目見到謝金印脅下挾著二人，其中一人又和他同樣是個和尚，不覺怔了怔。

　　那黃衣僧人雙手合十，打個招呼道：

　　「這位施主請了。」

　　謝金印道：

　　「大師請了，恕某家懷中有人不能執禮。」

　　那黃衣僧人道：

　　「不用客氣，施主夤夜趕路，想必有要事在身，但不知施主是不期路過鬼鎮，抑或有意至此？」

　　謝金印道：

　　「彼此彼此，大師與某家同一時候走在相同的路上，某家心中疑惑未解，正想請問大師同樣的問題──」

　　黃衣僧人道：

　　「貧僧是偶爾路過此處──」

　　自然謝金印對這答覆不會感到滿意，這黃衣僧人於斯時斯地出現，令人生疑，但他卻無心多談，正欲匆勿別過，那黃衣僧人目光已再度觸到他脅下所抱著的人，惑問道：

　　「施主懷中所抱何人？」

　　謝金印道：

　　「事不關己，大師還是不要問的好。」

　　黃衣僧人道：

　　「這兩人膚色紫黑，中焦阻塞，分明是身中巨毒的徵候，貧僧對岐黃之術略有所長，未知可否容貧僧略盡棉薄之力？……」

　　謝金印不料他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他冷冷打量了對方一眼，心中盤算這個形跡可疑的和尚，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口中說道：「咱們素昧平生，可不敢無故勞動大師。」

　　說著無意將脅下的朝天尊者挪動了一下位置，變成了頭部朝外，黃衣僧人電目一瞥，為之聳然變色，道：

　　「如果貧僧眼力不差，這位大師應該是朝天神廟的住持朝天尊者──」

　　謝金印冷冷道：

　　「大師與朝天尊者是舊識知交麼？」

　　黃衣僧人道：

　　「稱不上什麼知交，僅只有過數次香火之緣而已。」

　　謝金印道：

　　「原來如此，大師若無他事，某家這就告別了。」

　　轉身便待走開，黃衣僧人在後面道：

　　「施主慢行一步──」

　　謝金印回頭道：

　　「大師尚有何見教？」

　　黃衣僧人悠悠道：

　　「貧僧幼習相人之術，施主入目但覺印堂青氣凝而不散，天突微凹，恕貧僧多言，施主爾來行動可得留神一二。」謝金印道：「依大師瞧便如何？」

　　黃衣僧人逕道：

　　「只怕今夜便有奇禍臨身！」

　　謝金印沉吟一刻，道：

　　「依此道來，大師是言之有心了！」

　　黃衣僧人微笑道：

　　「貧僧胡言，施主但比過耳秋風可也。」

　　言罷，舉步走向左方小道，謝金印雖覺這和尚言語古怪，行徑可疑，但並未留難於他。

　　謝金印心中隱隱感覺到前路兇險正多，但他生性特有的那股不在乎勁兒，又使自己不願費心去追究。

　　他健步如飛，頃刻已走出鬼鎮，四周逐漸變得更為荒涼，展開在他眼前的是一大片亂塚堆，一幢茅舍座落其間。

　　墳場上野草叢生，螢蟲四下飛舞繚繞，和磷磷鬼火相交映，景象格外顯得陰森與淒涼。

　　謝金印逕自舉步走到茅舍前面，黑夜裏，那幢茅屋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沒有一點火光透出，他沉吟了一會，神色逐漸凝重起來，他悄悄將脅下兩人放置地上，舉起右手輕輕在木門上敲了敲。

　　「篤」！「篤」！「篤」！

　　茅屋內卻是了無聲息，這時外面天空濃雲密佈，謝金印無端之間覺得有一股不祥的預兆自心底升起，他默默對自己呼道：

　　「要是──要是二弟有什麼不測的話──」

　　「吱」地一響，他一手撞開了木門。

　　木門一開，謝金印立刻邁步跨入，忽然感到一陣殺氣襲身，對這等殺氣，他的反應最是機靈，感應立生！

　　他腳下寸步不移，右腕迅速一抖，寒氣電射，「嗆啷」一聲，長劍已在頃忽之間出匣──

　　但黑暗中那股殺氣仍然直逼而至，並沒有因他劍子掣出而稍有減弱，謝金印深知在此等情況下，普天下只有一個人能夠辦得到。

　　那便是他的同胞手足謝金章！

　　謝金印手腕一沉，長劍頓住去勢，沉聲喝道：

　　「二弟，是你麼？」

　　一道火舌升起，黑暗中那人點著了燭火，昏黃色的光線撒了一地，將一個白髮蒼蒼老人的臉相浮映出來──

　　謝金印噓一口氣，收劍入匣道：

　　「二弟，你太過緊張了，方才我一劍幾乎在你的胸膛穿個窟窿。」

　　謝金章道：

　　「我的一掌，也幾乎拍在你的背宮死穴上，咱們倆算是扯平了。」

　　兄弟兩人對望一眼，謝金印唇角微動，想要擠出一絲笑容，但沒有微笑，只有苦澀的沉默。

　　終於，謝金章打破了沉寂：

　　「大哥緣何直到此刻方始回來？」

　　謝金印微嘆一聲，道：

　　「說來話長，為兄近些日子來在外間的遭遇，說來你也許不會相信。」

　　旋即自門外將昏迷不醒的一僧一俗抱進房裏，說道：

　　「二弟，這兩人交給你了。」

　　謝金章凝目一瞧，道：

　　「中毒的麼？」

　　謝金印點點頭，道：

　　「諒你已看出來，中的是毒甲天下的馬蘭之毒──」

　　謝金章聳然動容，衝口道：

　　「馬蘭之毒，毒中之尊……他們兩人已昏迷了多少時候？」

　　謝金印道：

　　「三天。」

　　謝金章道：

　　「時日拖得太久，那怕是沒有指望了。」

　　謝金印沉聲道：

　　「二弟，你非要把他倆救活不可。」

　　謝金章呆了一呆，道：「這一僧一俗……」謝金印接口道：

　　「這一僧一俗與為兄昔年那件公案有很深的關係，是以你必須將他倆救活，你對自己的醫術還有信心麼？」

　　謝金章道：

　　「也罷，我且勉為一試，成不成可得看他倆的造化了。」

　　他迅速自壁櫥裏取出二十支金針，一支一支分別插在朝天尊者與洪江穴脈上，到了二十根金針插完，業已過去半個時辰。

　　謝金章道：

　　「尚須經過二個時辰方能施功，這針灸之術本不可濫用，緣因針灸一旦插入關節穴脈，其人體內便會油然生出一種抵抗之力，稍有差池即會導致血崩，但目下只有出此下策……」

　　謝金印對醫術是一竅不通，一聞施功尚待一段時間，遂移開話題，道：

　　「二弟，剛剛我進屋時，你正在全神戒備之下，莫非你事先已聞得什麼警兆？」

　　謝金章面色突然變得十分嚴肅，道：

　　「事情是這樣的，昨日我離開此地到鄰近鎮集購買食物時，忽然發覺背後有人尾隨──」

　　謝金印心念一動，脫口道：

　　「那跟蹤你之人，可是一個面帶病容的漢子？」

　　謝金章訝道：

　　「是啊，大哥怎生知曉？」

　　謝金章將他路上的遭遇說出，兄弟兩人都感到十分奇怪，不覺陷入沉思之中，猜測那病容漢子的路數。半晌，謝金章道：「大哥，這事必有蹊蹺──」

　　謝金印道：

　　「怎地？」

　　謝金章道：

　　「那病容漢子一上來便逼我動手，對我說的也是相同的幾句話，試想他若站在敵人那一邊，為何事先又要向我們告警？」

　　謝金印道：

　　「這疑問以後不難揭破，目下最要緊的是猜出他的來歷路數，將來動手時好有個準備……」

　　謝金章沉吟道：

　　「這個神秘人物武功別闢蹊徑，與中州武學大相徑庭，無疑來自南海，但問題又出在這裏，如果說他來自南海，那又太無可能了。」

　　謝金印面色一凝，道：

　　「你是指當今僅有幾個人知曉的秘聞麼？」

　　謝金章道：

　　「不錯，說起來已是五年以前的事，南海一門突然在一夜裏被人消滅殆盡，一總有十二個高手遇害，那下手之人事先顯然計畫周詳，不可能有漏網之魚，眼下這個病容漢子出現……」

　　語聲戛然而止，兩人相互對望一眼，分別轉身過去，背對著背，佇立茅屋當中。

　　他們兩人雖然只是默默的站立著，不見有任何動作，但卻恍如兩支上了弦的弓箭，隨時都可能射將出去。

　　黝黑的亂葬崗上，幢幢黑影朝茅屋這邊移動。

　　謝金印冷冷注視著窗外荒塚上那幢幢人影，在他那如隼目光的掃射下，一點風吹草動，他休想逃得過他的耳目。

　　半晌，他沉著嗓子道：

　　「他們來了──」

第四十二章　山雨欲來

　　謝金章道：

　　「一總有幾個人？」

　　謝金印道：

　　「不多不少，二十個人。」

　　二十條人影，從四面八方向茅屋移近。

　　他們借著墳塚掩護身子，足步輕靈，走動時絕無任何聲息發出，但縱然如此，又怎能瞞得過謝家兄弟。

　　兩人依舊背對背佇立著，誰也沒有再說話，這兩個一生在刀尖風浪中打滾的人，已不知有多少次並肩作戰的經驗，自然有一種非常人所能及的默契。

　　二十條人影迅速地將茅屋包圍住，借著窗口透射出去的燈光，可以瞧出這些人都是一身勁裝，滿臉煞氣，顯然沒有一個不是危險人物。

　　但謝氏兄弟反而瞇起雙目，竟似打起盹來。

　　「砰」一響，木門被一掌震開，二十個人一湧而入。

　　這些人來勢洶洶，但謝金印與謝金章卻像毫無所覺，那些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敵人，反而愣住了。之後，其中一人開了口：

　　「賢昆仲都是聰明人，咱等來意如何，你們想是早已知曉的了。」

　　謝金印與謝金章都沒有說話，那人又道：

　　「咱們來此的目的……」謝金章抬起頭來，截口道：

　　「老朽是本鎮所僱的守墓人，你們知道麼？」

　　那人道：

　　「知道，但咱們也知……」

　　謝金章擺擺手，再度打斷道：

　　「清明掃墓的時間早已過去，你們來此，若只是為的要拜訪外面亂葬崗上那些孤魂野鬼，只要跟我這守墓老頭招呼一聲，就儘管請便吧。」

　　那人冷笑道：

　　「咱等找的是你，姓謝的，別再裝孫子了！」

　　謝金章道：

　　「哦，原來是找我的，棺木在那裏？」

　　那人愕道：

　　「什麼棺木？」

　　謝金章緩緩道：

　　「你們找我，自然是家有喪事，來這墳場擇地而葬了，你等算是走對了地方，此地風水再好不過，聽說從前還是帝王之穴……」

　　他說出這話，只道對方必然大怒，詎料那人卻一點也不動氣，只是沉下了臉，一字一字道：

　　「不錯，咱們是帶了兩具棺木來，但棺木卻是空的，賢昆仲難道打算直挺挺裝人棺木裏麼？」謝金章道：「除了死人，我想誰都不願意的，足下多此一問了。」

　　那人道：

　　「很好，兩位只要識相些，咱們並不想過分為難於你。」

　　謝金章道：

　　「你要我們束手就縛麼？」

　　那人不答，逕自打了個手勢，其餘諸人手腕抖處，已各自多了件烏黑發亮的物事，這自然都是兵器。那人笑了笑，道：

　　「你瞧，咱等雖然來意不善，卻還不想殺人，否則豈非早就可以下手了？」

　　始終沒有開口的謝金印，這時緩緩轉過頭，對著那人悠悠道：

　　「那麼咱們算是兩訖了，某家現下也沒有殺人的興致，否則豈非早就出手了，趁著我還未改變主意之前，你們快滾吧！」

　　二十名彪形大漢神色齊地一變，為首一人道：

　　「姓謝的，咱們並非不知你一生威名，劍法又準又狠，當今不作第二人想，但你當咱們鐵血二十宿是省油的燈麼？」

　　謝金印聽他自報名號，不覺微微一愣道：

　　「近年來某家深居簡出，江湖上幾時又有新人闖出了名萬？」

　　那人面上露出奇特的表情，道：

　　「這只怪你姓謝的孤陋寡聞，咱鐵血寨可不是剛剛混出道的，不過咱二十宿向來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從來無人能夠逃生，是以武林中鮮少有人知曉，你沒有聽過咱們名頭，倒也不算希奇。」

　　他說話之際，其餘諸人已各佔方位，右首一名大漢，突地挺身衝近對方三步之內，揮刀劈去。

　　謝金印雙目微瞌，似乎不將敵人放在心上，待得那大漢刀鋒將至，突地向左斜跨半步，這半步跨得好不玄妙，對方一刀猶未劈實，陡覺大刀所向，竟是毫無空隙可入，不由駭然色變，仰身退開尺許。

　　霎時間所有大漢都圍了上來，挺刀自四面八方疾攻，但見一時二十人齊上，一時分做四五夥從斜地裏搶入猛撲，此進彼退，配合得極為巧妙。

　　謝金印與謝金章出掌反擊，漸漸將敵人攻勢封住，但卻始終陷於挨打的局面，因為他倆不論想對付那一個，總因其他人的一刀襲到，不得不被迫半途收掌自保，如是一來便贏取不了主動。

　　至此謝金印方始微凜於心，曉得敵人甚強，絕非一般強徒可比，他們非但功力高強，而且個個勇悍，憨不畏死，結夥而鬥時又可平空發揮出數倍以上的威力，當真是一夥可怕對手。

　　謝金印一口氣擋了對方十餘刀，已感到情勢非要出劍應付不可，當下怒聲喝道：

　　「爾等若再不知機退走，待得某家出劍後，可莫怪手下無情。」

　　那二十名大漢聽得他這一聲斷喝，不但沒有如言遲走，攻撲反而更見凌厲，睹其情狀，簡直便如二十頭瘋虎一般。

　　謝金章高聲道：

　　「敵人賦性兇殘，只怕不會接受你的勸告，大哥不出劍更待何時？」

　　謝金印胸臆湧起無限殺機，右腕一抖，一股無形殺氣湧將出去，距離他最近的四名大漢登時感到一陣窒息，不由自主四下散開。

　　說時遲，那時快，對方移身方退，一道森森寒光已緊接著殺氣飛灑而出，捲住四人身形。

　　頃忽之間，但見寒光微斂，那四名大漢自眉心至胸現出一道血口，血如泉湧，死亡的形相迅即瀰佈在他們臉上。謝金印殺人之後，立刻又現了懶慵慵的神情。

　　他怒氣沖沖地喝道：

　　「你等這是禍由自招，某家雖不想殺人，但總是有人迫我幹出這等無聊的事……」

　　其餘諸人見同伴遇害，面容反而變得猙獰異常，其中一人突然奮不顧身向前猛撲，口中厲聲道：

　　「兄弟們，咱們跟這兩個老匹夫拼了！」

　　喝聲中，連人帶刀往謝金印直衝過去。

　　餘眾早在他出聲前，已一窩蜂挺刀舞掌湧了上去，霎時十六人再度將謝氏兄弟圍在核心。

　　但謝金印一劍既已在手，又豈會將這樣的對手放在心上？

　　他長劍一擺，一片模糊的影子中，飄然攻了三個敵人每人三招，這三劍看來輕不著力，實則在劍身輕飄而過之間，動輒可一變而為致人於命的絕招，對方自然識得厲害，但卻凝身不退。

　　那等模樣生似情願戰死，也不肯後退，一心一意瘋狂地要毀滅敵人。

　　謝金印長劍翻飛，再也不留情地襲擊敵人，寒光一圈一捲，如影隨形跟至，霎時又解決了三個人。

　　敵方聯手合攻的陣法至此終告散亂，所剩諸人兇悍之氣全消，相互打了個手勢，同時長身而起，爭相往外撤退──

　　這會子，突然一陣銅哨聲從遠處墳場飄來，聲音尖銳而又刺耳。

　　那十餘名漢子乍聽哨聲，突地剎住後退的身形，一齊回轉過頭，宛如魔鬼附體一般，又瘋狂向前猛撲！

　　謝金章又驚又疑，道：

　　「這些人似都瘋了，只怕便是那銅哨聲音作祟……」

　　正說話間，只見數名大漢揮刀衝至，不禁怒氣填膺，揮掌猛劈，蓬蓬暴響過處，當前三人仰身便倒。

　　謝金印道：

　　「不錯，他們既然不走，你我便想法子讓他們躺下好生歇一歇吧──」

　　持劍的右手一揮而起，劍尖一陣異樣的顫動，周遭空氣響起一陣刺耳的「嗤」「嗤」之聲──

　　任何對武功稍有涉獵的人都知曉，這是內家真氣從劍尖逼射出來的特有現象，武林中人練劍，終生浸淫其中，一旦能將真力溶入劍式之中出而傷人，顯而易見就是已臻登峰造極的化境了。

　　像這樣的敵人，誰遇見了誰都要感到頭疼。

　　那十數個大漢雖然兇悍殘暴有如虎狼，卻還不足以在謝金印的劍下走出十招，只聽慘叫之聲此起彼落，十數人喉間同時中了一劍，登時屍橫當地。

　　一滴滴殷紅的鮮血從劍尖滴落，森寒的殺氣逐漸淡薄下去，謝金印神態也逐漸變得無精打采。

　　他側身望著謝金章，低聲道：

　　「這二十人個個憨不畏死，真真邪門得緊，我殺不勝殺，到最後竟油然生出心寒手軟之感……」

　　謝金章皺皺眉，道：

　　「大哥聽過鐵血二十宿的名號麼？」

　　謝金印搖首道：「不曾。」謝金章道：

　　「多年來小弟雖然隱匿於此，並未與外界斷絕聯絡，江湖上的消息仍然多多少少略有所聞，卻對這鐵血二十宿陌生得緊，從他們的行動上看，頗精擅諸般衝殺狙擊之手段，可想而見必是殘酷惡毒的凶人集團。」

　　謝金印道：

　　「為兄也有這種想法，可怪的是他們初進屋中時，說話還似客氣，後來一動起手，竟然凶態畢露，前後幾判若兩人，那突如其來的銅哨聲音十分可疑，決然不會事出無因……」

　　謝金章道：

　　「依我的推測，這干人心神似已失去常態，被他人所主宰控制，才會有如此反常的舉動出現。」

　　謝金印道：「這也頗有可能。」突聞茅屋外一道冰冷的聲音亮起道：

　　「好個天下第一劍，果真名不虛傳，竟能舉手投足間將鐵血二十宿解決，只不知賢昆仲在茅屋裏呆得悶了，可願意出來賜教幾招麼？」

　　謝金章壓低嗓子道：

　　「這口音倒是熟得很。」

　　謝金印道：

　　「聽來頗似甄定遠的口音，這頭老狐狸居然明言叫陣，其中必然有詐。」

　　遂大聲道：

　　「敢問朋友是那條道上的，緣何苦苦與某家作對？」

　　那冰冷的聲音道：

　　「姓謝的，你別明知故問啦，如果你不願出來，咱們便進房去會你了！」

　　謝金印高聲道：

　　「某家懶得走動，還是勞駕請閣下進來也罷。」

　　他一面說話，一面朝謝金章打著眼色，說到最後一句話，早聞「颼」「颼」連響，數十支利箭夾著碧慘慘的光華，自四面八方朝茅屋疾射而至！

　　謝金印大吼道：

　　「快──快衝出去──」

　　吼聲中，分別挾起朝天尊者及洪江，身形一躍而起，已自穿窗而出。

　　謝金章心知必有重大變故發生，也立刻提身躍起，一閃便掠出門外，再一閃已和謝金印齊肩逸出五丈之外，輕功之高，當真已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只聽得身後轟然一聲暴震，一股火花從茅屋頂直爆出來，漫天火光瀰漫，硝磺衝鼻。

　　謝金章睹狀始之驚駭，旋即大怒，道：

　　「好厲害的火器，竟將我十數年來索居之處，毀於一旦，賊子們是逼人太甚了。」

　　謝金印將兩臂所挾的洪江與朝天尊者放置墳地上，悠悠道：

　　「這還算是便宜呢，你我要是遲了一步，此刻只怕早已被炸得粉身碎骨，成為火窟下的餘燼了。」

　　謝金章望著茅屋濃煙瀰漫，聽到不絕於耳的「劈啪」之聲，腦際裏忽然憶起昔日鬼鎮那一場大火的情形，沉聲道：

　　「武林中擅於使用火器的人並不多見，能在一舉手間便將一座房屋焚毀的人，更是絕無僅有，大哥可知道這人是誰麼？」

　　謝金印尋思一下，道：

　　「二弟莫非以為僅憑區區幾根利箭，就能將茅房炸毀？其實對方所使用的火器雖然厲害，關鍵卻不在這上面──」

　　謝金章訝道：

　　「那麼這幾支利箭……」

　　謝金印截口道：「這幾支利箭不過箭端綁著火種而已，真正引發爆炸的還是那鐵血二十宿的二十具屍體──」

　　謝金章錯愕更甚，道：

　　「這──這話怎麼說？」

　　謝金印道：

　　「二弟可曾注意到，鐵血二十宿個個都是穿著一身黑衣，但在燈下卻閃蕩著微弱的銀色光芒，箇中不無古怪之處，這本是微不足道的細節，卻差點要去了咱們的命。」

　　謝金章「哦」了一聲，道：

　　「不錯，我也留意到二十宿所穿的黑衫，當時猶以為只是質料特殊而已，敢情上面竟然塗著一層硝磺，硝磺一觸著火星，自然容易引爆，依此道來，敵人驅使二十宿來打頭陣，簡直早就存心拿他們二十條性命，來換你我兩條性命了。」

　　微噓一口氣，復道：

　　「那設下此計之人，居心之毒，真是令人不寒而慄，只不知他究竟會是何人？」

　　謝金印冷冷道：

　　「能夠挖空心思，擺佈這等毒計的人，除了昔年某家那幾個老朋友外，還會有誰？……」

　　話聲戛然而止，視線轉動落在身後一座荒墳上。

　　謝金章皺眉道：

　　「朋友，你們躲在墳堆後與死人為伍，想必感到十分不耐，何不請出來透透空氣呢？」

　　這一句剛說完，荒墳後已連袂步出兩個人來，身上也穿著黑衣，裝束與鐵血二十宿竟無二致，最使人惹眼的是：兩人肩上居然扛著一口黑色棺材！

　　這口黑色棺材，襯上兩人一身黑衣及周遭無邊的黑暗，頗顯得有點陰森可怖。

　　兩名黑衣人將棺材抬到謝金印面前，始終不發一語轉身就走。

　　謝金章高聲道：「朋友留步──」

　　身子陡地拔起，「呼」地一響由他倆頭上掠過去，雙手齊出，已拿住右首一人雙肩。

　　他沉下嗓子道：

　　「兩位送來這口棺材，難道不帶個口訊，就此空手而回麼？」

　　那兩人依舊不言不語，四道目光只是冷冷盯住謝金章。

　　謝金章微露怒色，道：

　　「兩位莫以為只要一直保持緘默，便可……」

　　語至中途，陡見謝金印擺一擺手，道：

　　「問之不答，逼之無益，不如讓他們走吧──」

　　謝金章唇角微微一動，欲言又止，終於收手縱身躍開。那兩個黑衣漢子一晃身如飛掠去，俄爾，人影俱杳。

　　謝金章喃喃道：

　　「賊子們不與咱們正面相對，卻一再故弄玄虛，送來這口棺材，倒不知其用心何在？」

　　悻悻回過頭來，只見謝金印正俯首注視著那具黑色棺材，面上露出一種古怪神情。他趨步上前，道：「大哥，怎麼一回事？」

　　下意識瞥了棺材一眼，不禁呆了一呆，視線再也收不回來，他猶恐自己未曾瞧得真切，伸手入懷摸出火熠幌亮了，仔細打量眼前這具黑材棺材，那棺蓋上刻著幾行字：

　　「九月既望，時交四更，殘月斜掛，余突聞……」

　　字跡刻得歪歪斜斜，底下的字更模糊不可辨認。

　　謝金章心子重重一震，脫口道：

　　「這口棺材──我見過這口棺材……」

　　謝金印直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喃喃道：

　　「九月既望，殘月斜掛……九月既望，殘月斜掛……」

　　謝金章望著他胞兄失常的舉態，心中更是奇怪，忍不住問道：

　　「大哥，有何不妥之處麼？」

　　謝盒印這才如夢初醒，勉強笑了一下，道：

　　「沒有，方才你說見過這具棺材──」

　　謝金章略一思索，道：

　　「那是將近半載以前的事，此地突然聚集了殃神老醜，朝天尊者及丐幫飛斧神丐一千人，欲前往畢節義援金翎麥十字槍，對付他們所謂的『職業劍手』，就在這一晚突然起了一場大火──」

　　謝金印微露不耐之色，道：

　　「這與棺材之事，又有什麼關聯？」

　　謝金章道：

　　「大哥且聽我說下去，當鬼鎮失火時，殃神老醜等人立時趕回鎮上，我自然也要去瞧個究竟，那場大火確是我生平所僅見，火勢一蔓延開來便不可收拾，鎮上房屋盡在烈火燒融之下，獨有街角一幢獨立的古宅當時尚未遭祝融所破壞……」

　　說到此處，腦海裏不知不覺又追憶及當夜那奇特的遭遇，咽了一口氣，緩緩續道：

　　「這具棺木便置放在那幢古宅裏面，是時因為棺蓋上刻著幾行字頗為奇特，吸引了我的注意……」

　　謝金印打斷道：

　　「荒園古宅……我知道了，它現下是鬼鎮這片廢墟中唯一尚未盡毀的宅院，不久之前，我還曾到過那裏，不過卻沒見到什麼棺材，大約已被人移走了。」

　　謝金章愣道：

　　「怎麼？大哥你闖過那座荒園古宅？」

　　謝金印不答，臉上不知不覺又露出異樣的古怪之色，道：

　　「你初次見到棺木時，棺蓋上所刻的就僅僅這幾個字麼？」

　　謝金章道：

　　「是的，這兩行字突然中斷，似乎應該還有下文。」

　　謝金印仰首望天，悠悠道：

　　「當然還有下文，棺木上的鐫字，本來是要留與某一個人見看的──」

　　謝金章道：

　　「噢，可是要留給大哥過目？」

　　謝金印緩緩地搖著頭，道：

　　「不，另有其人。」

　　他的語氣十分緩慢，可是在倏忽之間，行動卻快到了極致，只見他身子一哈，右臂貫足真力，捏住棺蓋邊緣，「喀」一聲巨響起處，棺蓋已被他拉起半截──

　　謝金章目睹乃兄的舉動，腦際不禁聯想起荒園夜襲那一幕可怕的景象，失聲道：

　　「不要動那棺蓋──」謝金印手勢一窒，道：「二弟莫不成害怕棺裏有死屍麼？」

　　謝金章面色沉重，凝目打量棺木，那棺蓋此刻已被謝金印拉起一縫，從外面望將進去，棺內黑烏烏的，瞧不出所裝何物。

　　他一字一字道：

　　「死屍倒沒有什麼可怕，最使人難防的是裏頭匿伏著一個活人，鬼鎮起火那一夜，我便碰上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偷襲──」

　　謝金印不在意地笑道：

　　「二弟過慮了，依我瞧，棺內所裝的既非死屍，也不是活人，或許是一棺美酒盛餚亦未可知呢，哈！哈！」

　　謝金章聳聳鼻子，道：

　　「這酒香十分誘人，難道它是從棺木裏透出來的？」

　　謝金印道：

　　「二弟的鼻子果然靈敏得很，只不知你的酒量是否還像以前一樣的在行？」

　　謝金章道：

　　「若論武功，也許我不如你，至於酒量嘛，呵呵，我瞧你還是免談啦。」

　　大敵當前，這兩個患難手足，竟有如此輕鬆的心情，笑語詼謔，如教第三者在旁見了，難免要老夫皺起眉頭，殊不知武功已臻巔峰的特等高手，所具有的正是談笑之間，從容斃敵的風度，他倆的情緒看似輕鬆，其實全身神經有如一隻撒了網的蜘蛛，只要外界有稍許的刺激，都可以導致立即的反應！

　　隱伏在暗中的敵人，自然也深悉此點，他們正在等待，等著謝家兄弟稍有鬆懈的跡象露出時，然後再度發動攻擊。謝金印將棺蓋掀開，棺裏果然擺著有酒有菜，足夠二人飽食一餐。

　　他一手將酒壺提了上來，壺上貼了一張紙條，密密麻麻寫了幾行字。

　　謝金章道：

　　「紙上寫的什麼？」

　　謝金印順著紙上留字徐徐唸道：

　　「兩位即將遠行，特備酒食一棺為君餞行，請君暢飲，酒酣耳熱，相偕以赴黃泉，亦不失豪雄本色也。」

　　謝金章笑道：

　　「說得倒是十分動聽，但他既不惜費事，為咱們備下如此珍餚美酒，咱們總該領情感謝的，是不？」

　　謝金印道：

　　「是極是極，如此星辰，如此月夜，美酒佳餚當前，不由人食指不動，你我又豈能辜負那人的好意。」

　　邊說邊擎起酒壺，為乃弟倒了滿滿一杯酒，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緩緩說道：「請吧──」謝金章微笑道：

　　「自己人還講究什麼客套，先乾它幾杯再說。」

　　舉觥近唇，仰首正待飲下，驀聞」嗤」「嗤」二聲，兩樣黑忽忽的物事自遠處疾飛而來，帶著一股細微風聲，直落入兩人的酒杯裏！

　　細瞧之下，竟是兩隻細小的甲蟲。

　　謝金印神色一變，旋哈哈笑道：

　　「真倒霉，連甲蟲都要來搶這杯酒喝，看來這酒香雖然誘人，咱們卻無福消受，真真可惜得緊。」

　　說著，舉起酒杯，將杯中的酒慢慢倒在墳地上。

　　謝金章望著杯底的甲蟲，跟著也將整杯美酒倒掉。

　　他倆明知兩隻甲蟲並非自己無故跌落下來，而是有人在暗地裏以內力拋物手法，將甲蟲分別彈入二隻酒盅，這等手勁，這等準頭，的確十分驚人，儼非江湖上一些賣弄花拳繡腿的二三流角色所能辦到。

　　謝金印表面上儘管裝作若無其事，雙目略一環顧之下，絕不放過前後左右一個角落。

　　左側一叢矮樹下，有一條黑影一幌即隱，在這靜靜的夜裏。由其他人看來或許會覺得那祇不過是幻象而已，但在謝金印比刀還要利的眼中，卻已聽得不能再清楚了。

　　當下不動聲色，道：

　　「酒既然喝不成，看來你我只有喝西北風啦。」

　　謝金章以傳音之術道：

　　「酒裏有毒，誰都能夠料得到，但因我另有辟毒之法，是以並未放在心上，此人彈來兩隻甲蟲，雖屬一番善意，卻是多此一舉了。」

　　謝金印亦傳聲道：

　　「那倒不見得，事情只怕不會如許單純……」

　　他忽然住口不語，朝乃弟示意，大踏步向前直走。

　　謝金章望了躺在地上的朝天尊者及洪江一眼，道：

　　「這兩人呢，他們猶自昏迷不醒……」

　　謝金印道：

　　「只有暫時將他倆放置於此，回頭再來救他──」

　　一道陰森森的聲音就在此刻響起，震盪著他倆的耳膜：

　　「姓謝的，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謝氏兄弟充耳不聞，依然往前直走。

　　那聲音再度亮起道：

　　「足下昆仲已身入羅網，徒然掙扎亦無濟於事，不信向前瞧瞧便知。」

　　謝金章哼了一聲，凝目望去，但見數丈之外，一座長滿荒草的墳堆上人影幢幢，憑空多出了幾個人。

　　一陣夜風吹過，點點鬼火迎面撲來，透著一股陰森肅殺的氣氛。

　　這一批人共有四個，其中卻有一個以黑巾蒙住面孔，其餘三人便是武嘯秋、甄定遠和那面帶病容的漢子。

　　這三人無一不是顯赫一時，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何況還有一個莫測高深的蒙面人，他們同時站立一處，當真足以令人為之側目。

　　霎時之間，謝金印在心中打了好幾個圈兒，他端端走了兩步路，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在對方看來，這個無人敢惹的過去職業劍手，雙目中依然閃耀著不可一世的光芒，而他的面上卻充滿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神情。

　　這四人齊然盯住謝金印，謝金印也瞪著他們，雙方久久都未說話──斯時斯地，實已用不著說話。

　　闃寂的空氣裏，業已佈滿了無言的殺機，月色漸漸黯淡，夜風呼號，宛如鬼魅的殺伐吶喊。

　　終於，武嘯秋開了口：「姓謝的，別來無恙乎？」謝金印冷冷道：

　　「武嘯秋，甄定遠，你們可是找我？」

　　甄、武二人相互對望一眼，冷笑不語。謝金印輕輕嘆了口氣，微道：

　　「歷史又要重演了麼？」

　　甄定遠低咳一聲，道：

　　「不錯，翠湖的歷史是要於今夜重演了，這二十年來，你們兄弟的太平日子難道還沒有過足？」

　　謝金章一聞此言，面上不覺泛起一絲苦澀笑容，道：

　　「此言差矣，這二十年來，家兄與我隨時隨地都要防備宵小鼠輩的算計偷襲，而且防不勝防，幾時又有一刻太平日子好過？」

　　他語帶譏諷，滿懷怨毒，甄、武二人那裏會聽不出來？他倆神色變了一變，誰也沒有搭腔。謝金印冷冷地笑一笑，道：「某家不去找你們，你們倒先來找我麼？」

　　甄定遠道：

　　「所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有你一日在世，咱們豈能安心睡著覺，嘿！嘿！……」

　　武嘯秋道：

　　「那一年咱們以多凌寡打敗了你，今晚的局面亦復如此，姓謝的，你不妨認了吧！」

　　謝金章按捺不住，道：

　　「閣下既然厚顏如斯，那還有什麼話說？」

　　甄定遠不答，突然放聲狂笑起來。

　　俄頃，他笑聲一斂，厲聲道：

　　「賢昆仲還要我等出手麼？」

　　謝金章道：

　　「這話怎麼說？」

　　甄定遠道：

　　「我等在此佈下了天羅地網，賢昆仲眼看已是插翅難飛，你們若是識相，便該乖乖束手就縛，我等念在昔日情誼，或可大發慈悲，讓你們留個全屍，死後並予厚殮埋葬……」謝金章厲聲打斷道：「住口！」甄定遠獰笑一聲，不再說話。

　　謝金印面色陽陽自若，卻無絲毫動怒的表示，他眉頭僅輕輕皺了一皺，淡淡地道：

　　「忿怒適足以誤事，甄老狐狸說這種無意義言語之目的不外如是，二弟如果妄動無名，那便中了他們的計了。」

　　甄定遠眼色陰晴不定，道：

　　「話到此為止，姓謝的，你準備動手吧──」

　　謝金印道：「早該如此，咱們勢必一戰，早晚都是一樣。」

　　語聲一歇，一字一語道：「請吧」

　　甄定遠道：「我的兵刃不曾隨帶身上，足下稍候──」

　　「啪」「啪」他連擊兩下手掌，掌聲清脆，在寂夜裏傳出老遠，須臾，一個彪形大漢直奔過來。

　　漢雙手捧著一口長劍，奔到切近時，突然雙目圓睜，射出兩道凌厲凶光，炯炯注視著謝金印的背影。

　　他愈走愈近，手中長劍也隨著一分一分高舉起來，望準謝金印的頭顱，隨時可以砸落。

　　謝金印自始至終都不瞧來人一眼，似乎只當來人是個微不足道的人物。

　　瞬息間，那大漢已奔到謝金印身後，就在此刻，謝金印突然開口道：

　　「姓甄的，這人僅僅是為你送兵刃而來麼？」

　　不待對方回答，驀地仰身向後倒跨半步，足尖一掂，身軀側過半面，後面步聲剎時中止，竟似被謝金印這一動作，迫得不能再繼續欺近！

　　謝金印淡然道：

　　「放下你的劍子。」

　　他儘管門戶森嚴，保持非常的警戒，但說話時頭也不回，非但聲音沒有一丁點異樣，而且面色也一如平常。

　　然而甄定遠與武嘯秋臉上，卻已情不自禁露出駭訝之容。

　　謝金印晶瞳一轉，瞥了那立在甄定遠身側的蒙面人一眼，見他露在蒙巾外的一對眼睛轉動了一下，瞧不出有何變化。

　　那大漢高聲道：

　　「甄堡主，我走不過去……」

　　說話時，手中長劍不知不覺已垂了下來。

　　甄定遠心裏有數，這自然是謝金印的精神和殺氣牢牢控制，那大漢的緣故，以致令他動彈不得。

　　如果那大漢不明此中利害，強欲掙扎前闖，說不定謝金印一劍立刻脫鞘而出，透胸刺入。

　　又說不定謝金印根本無須出劍，便可令對方在森森殺氣中，因恐怖與窒息，當場倒地而斃。

　　甄定遠乾咳一聲，道：

　　「此人為老夫送來兵刃，並無惡意，閣下不能讓他過來麼？」

　　謝金印哼了一哼，逕自偏首朝那大漢道：

　　「你不必過來，只要把劍子擲過去就行啦。」

　　那大漢聲勢全消，絲毫不敢違抗，手腕運勁一擲，連鞘帶劍脫手朝甄定遠扔去。

　　他長劍脫手，立刻感到周遭殺氣全消，胸前壓力一輕，不由吁了口氣，轉身飛奔而去。

　　甄定遠將長劍接在手中，道：

　　「想不到這幾年來，你的功夫不但沒有放下，反而更有精進，方才劍子未出，已令得老夫手下心寒膽落，不過在老夫尚不受影響，目下且瞧瞧是你的劍快，抑或是老夫的劍快？」

　　謝金印道：

　　「聞說你新近練成一種秘傳劍法，喚做『風濤劍』，與『萍風拍』有異曲同工之妙，乃專為用來剋制某家的劍法，敢問你已練到了幾成火候？」

　　甄定遠尋思一忽，道：「我想總有七成吧。」謝金印道：

　　「那麼你還不是某家的敵手，你們一齊上吧。」

　　甄定遠露出詭異的笑容，道：

　　「用得著麼？」

　　謝金印鄙夷地一笑，道：

　　「難不成你還會感到不好意思？當年在翠湖，你們幾個……」

　　話猶未完，突聽一道冰冷的聲音打斷道：

　　「甄堡主請暫緩出手，有煩羅先生上去與姓謝的比劃比劃──」

　　謝氏兄弟不約而同循聲望去，見說話的正是那站在甄定遠身側的黑巾蒙面人，那人從開始到現在連一點聲息也沒有發，使人幾乎忽略到他的存在，此刻一開口，便完全是命令的口吻，謝金章心中不由一震。

　　謝金印憑著敏銳的本能，雖然已意識到對方顯非等閒人物，沒有掉以輕心，但聽他的口氣，仍然不免起了一陣凜惕之心。

　　那病容漢子緩步上前，抱拳道：

　　「請謝大俠不吝賜教。」謝金印道：

　　「足下好說了。」

　　轉身面對黑巾蒙面人，道：

　　「敢情閣下竟是這個神秘集團的首腦人物，謝某眼拙，失敬失敬。」

　　那黑巾蒙面人一聲不響，一會始沉聲道：

　　「你料錯了！」

　　謝金印道：

　　「閣下不以面目示人，然則咱們以前定然朝過面啦，讓我再猜一猜，你是──」

　　黑巾蒙面人眼色一沉，病容漢子適時截口道：

　　「高手相搏，最忌心神不專，謝大俠最好不要分心旁顧，否則我可要利用這個機會了……」

　　謝金印道：

　　「是啊，方才你為何不利用某家心神稍有分散時出手？如此至少總可以搶得一線先機吧。」

　　病容漢子默然不予置答，謝金印皺眉道：

　　「你的態度忽敵忽友，使某家十分迷惑，自從某家在來鬼鎮的道上與你碰頭後，便對你的身分質疑於心……」

　　病容漢子擺擺手，道：「慢著慢著，我幾時與你碰過面啦？」

　　謝金印聽對方竟作此言，不由大感詫訝，他心念微轉之下，心知病容漢子所以當甄、武及黑巾蒙面人面前否認此事，必然另有隱情，他考慮對方數人間微妙關係，也不加以揭破。

　　隨即撇開話題，道：

　　「近來某家記性很差，想來是我記錯了。」

　　言罷挺步迫上，透出陣陣森寒殺氣，病容漢子早已領教過謝金印這等無形力量的厲害，豈敢大意，當下立即摒除一切雜念，振奮起堅強的鬥志。雙方未見動手，卻已作了第一個回合的交鋒，頃忽裏，殺氣已然瀰漫全場，旁立諸人都同時感到一陣寒意襲身，大有夜涼不勝寒之慨。

　　謝金印在離對方五步之前定住身子，兩人默然佇立著。

　　乍看之下，他們兩人似是嚴陣以待，隨時都可能爆發出山崩般的攻勢。

　　但若加以細察，又可發現他倆俱尚無出手之意。

　　在場諸人，包括謝金章在內，都困惑地注視著這奇異的一幕，只是誰也沒有作聲──

　　正因為這幾人都是當世有數的高手，誰也明白這等不尋常的平靜，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兆！

第四十三章　羅浮雙刀

　　雙方對峙了一會，在氣勢上，誰也沒有被誰壓倒，但時間漸長，病容漢子已漸漸有難以支撐的感覺。

　　謝金印對敵的經驗何等豐富，怎會發覺不出來，同時他也知道如何對付像這樣堅忍沉凝之士，當下舉足向前跨了一大步，「哧」地一響，兇險無比的殺氣如怒濤狂潮般湧捲出去。

　　病容漢子額際汗漬陡現，足見他內心緊張此刻，若再不撤出兵刃應敵，藉以抵消敵手的氣勢，只怕便得敗退下來。

　　驀然之間，突然響起的一道低沉有力語聲：

　　「羅先生不在此際出刀，更待何時？」

　　此言一出，謝金印看也不必看，便知曉說這話的自然是那蒙面的黑衣人。

　　病容漢子的處境已到了非出兵刃，不足以打開危局的地步，那黑巾蒙面人員未親自對敵，卻能洞燭戰機，當真是言不輕發，發必有中。

　　病容漢子雙臂微動，閃射出森寒光華，他的左右雙手已多了兩隻一長一短的彎刀，霎時，陣陣刀氣反湧過去，蹭蹭蹭，謝金印竟被迫退了三步！

　　病容漢子吁了一口氣，道：

　　「這還是我出道以來，第一次雙刀齊出，姓謝的，你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劍手……」謝金印淡然道：「足下謬讚了。」

　　視線落到病容漢子雙手所持一長一短，形狀奇特的雙刀上，心念微微一動，側首朝謝金章道：

　　「二弟，你可瞧出這雙刀的來歷麼？」

　　謝金章緩緩道：「這羅浮雙刀稱得上刀中絕品，猶如劍中之干將莫邪，乃原居百粵，後來移居南海的羅浮世家代代相傳所留下，自來持用羅浮雙刀的人，俱是羅浮世家的門人……」

　　語聲微頓，復道：

　　「只是據道上傳說，羅浮一門已在五年前被仇家悉數殲滅，無有逃生之人，五年之後，羅浮雙刀又在此出現，就很令人費解了。」

　　他說話時，一直注意著病容漢子的神情，顯然是有意說給他聽的。

　　病容漢子臉色劇烈地變了一下，猛可掄刀攻去，湧出兩朵刀花，隱隱夾著風雷之聲，直取謝金印。

　　謝金印脫口讚道：「好刀法！」

　　眼看兩道寒光，劃空暴射，已將逼至自己的咽喉，謝金印手勢一沉，五指抓住劍把，「嗆」地一響，劍子已到了他的手中。

　　他這一劍完全在氣機感應之下，自然而然出的手，講究的是「彼不動，我不動。彼欲動，我先動。」

　　正因此劍乃率然所發，竟比對方的刀勢還要快上一線。

　　病容漢子全然不懼，飛身一步欺入，雙刀並舉，分從左右兩邊搶攻，凝成兩股堅凝勁厲的氣勢。

　　謝金印但覺刀氣森厲，自問生平尚未遇到如許威猛的反擊，加之對方手中的羅浮雙刀乃是神物，心下不免有所顧忌。只好放棄攻勢，回劍自保。一旁的蒙面人暴聲大笑道：

　　「謝某人原來也不過爾爾！」

　　謝金印充耳不聞，絕不肯為蒙面人的冷嘲熱諷而稍有分心，他劍尖一點，刷地一劍再度遞出。

　　但見他劍尖所指，取要害，拂穴脈，幾乎無所不至。

　　謝金印終生浸淫在劍道上，已達數十載之久，這一施出「扶風三式」第一式「下津風寒」，果然立見威力，全無間隙痕跡，一時只見一片銀光閃閃的劍雨飛灑出來，挾著一股「嗚」「嗚」怪嘯，那聲勢真駭人到了極點，霎時之間，病容漢子面上露出緊張之色，向左一側身，平穿出去。

　　他一退又進，長嘯一聲，刀走偏鋒，正迎著謝金印揮來的一劍，竟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忽裏，反彈出一刀。

　　謝金章一見他吐刀的情形，猛然想起一事，大叫道：

　　「羅浮反手勢架！大哥留神！」

　　謝金印何嘗不知對方這一手是羅浮秘藝裏有名的反手勢架，這反手勢架通常都是出敵所不意，趁敵所不備而發，使人防不勝防，正因如此，天下高手與羅浮門敵對時，鎩羽在這一招之下者不知凡幾。

　　在此等情形下，一招立見勝負的時刻已至，無論是謝金印或病容漢子要想拖一拖都沒有辦法。

　　這一忽裏，陡聞黑巾蒙面人大吼一聲：

　　「快──快出手！」

　　武、甄二人聞聲，身形猛地一躬，雙掌閃電般一抬，望準七步之外的謝金印直擊出去──

　　這下禍起蕭牆，謝金印正全神貫注應付當前的對手，想不到卻有人突施暗襲。

　　他來不及回轉身子──

　　事實也無法回轉身子──

　　但覺飆風壓體，甄、武二人的掌勁業已逼到了他的背宮！

　　謝金章目眥欲裂，大吼道：

　　──「甄定遠、武嘯秋，你們又要重施故技了麼？」

　　一步飛躍而出，然而已遲了一步。

　　說時遲，那時快，甄、武二人掌勢將至，那病容漢子電眼一瞥之下，驀地雙刀齊撤，仰身倒竄而出。

　　病容漢子雙刀一撤，謝金印立覺胸前壓力一輕，他拿捏時機，順勢反刺，劍上鋒銳之氣，自然而然移轉到甄、武二人身上。

　　如此一來，劍氣更為凌厲森嚴，劍光有如長浪裂岸而湧，甄、武兩人睹狀神色一寒，竟不敢硬捋他這一劍。

　　當下掌力一收，雙雙退了下去。

　　兩人四道視線齊然盯住病容漢子，將滿腔怨恨完全發洩到他身上，武嘯秋拉下臉龐，沉聲道：

　　「羅大俠，你這是什麼意思？」

　　病容漢子冷笑一聲，沒有回腔。

　　他突然無故撤走雙刀，解除了對謝金印當胸的壓力，使得謝金印能反過身來，以全力對付甄定遠及武嘯秋的攻擊，迫使其陰謀不能得逞，難怪甄、武二人要對他大懷恚恨了……

　　黑巾蒙面人冷冷道：

　　「羅兄何故臨陣抽腿？」

　　病容漢子道：

　　「很簡單，我敗了。」

　　黑巾蒙面人道：

　　「敗了？敗在何處？」

　　未待病容漢子回答，旋即厲聲道：

　　「方才那一招勝負未判，豈可言敗？分明你是有意……」

　　病容漢子從容不迫打斷道：

　　「我自家有自知之明，以謝大俠的劍上造詣，我萬不足以與其硬拼此式，故以表面上雖然勝負未判，實則我早已落敗下來了，至於因此造成兩位朋友偷襲不能得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豈可因我撤走雙刀而加罪於我？」

　　武嘯秋冷哼一下，道：

　　「羅大俠的理由倒也充分。」

　　病容漢子道：

　　「有道是形勢比人強，武院主若能易身處地，便可以瞭解我之所以撤走雙刀，乃為情勢所迫，不得已而出此──」

　　甄定遠冷哼道：

　　「依我瞧，羅大俠大約最擅長吃裏扒外這一套，咱們請你來助拳，算是白請了……」

　　謝金印聞言，心中暗忖：

　　「這姓羅的，被甄定遠等人請來，可能早有默契，在他傾全力與我相捕的緊要關頭，甄、武兩人便從旁伺機出手偷襲，不料姓羅的卻中途變卦，以致功敗垂成，倒不知他心意何在？」

　　病容漢子的語聲，打破了他的沉思：

　　「謝大俠劍道通神，當真不愧為天下第一四個字，鄙人自嘆弗如，就此別過……」

　　一轉身，便待離去。黑巾蒙面人厲聲道：「羅大俠不要後悔！」

　　病容漢子道：

　　「打不過人家，便只有走，我為何要後悔？」

　　黑巾蒙面人獰笑道：

　　「羅大俠若撒手就此一走了之，有關羅浮門為人暗算殲滅的秘聞，老夫決計不再對你透露分毫。」

　　謝金印心中忖道：

　　「這漢子果然與羅浮門大有淵源。」

　　口上道：「原來閣下以此要脅，這就難怪了，羅浮舉門被殲之事，知曉其中內情者可說絕無僅有，閣下到底知道有多少秘密？」

　　黑巾蒙面人道：

　　「不關你的事，你還是少過問的好。」

　　那病容漢子踟躊一會，朝黑巾蒙面人正色道：

　　「在下受邀而來，業已盡到了我的力量，莫非你打算食言而肥麼？」

　　黑巾蒙面人道：

　　「那倒不盡然。」

　　病客漢子道：

　　「既非如此，咱們總還有碰面的機會，你已經答應了，到時依舊非說不可的……」

　　拔身騰空而起，往西側小道奔去，瞬即沒入黑暗之中。

　　謝金印暗暗讚道：

　　「此人雖然行徑怪異，到不失為一條磊落漢子。」

　　心念一轉，突然大聲道：

　　「二弟，咱們跟著他走……」

　　兄弟二人相繼躍起，隨後掠去。

　　黑巾蒙面人冷笑道：

　　「名震天下的謝氏昆仲，竟是如此抱頭鼠竄之輩麼？」

　　但他卻不橫身攔阻，連甄、武二人也負手站立一旁，沒有任何行動，謝金印與謝金章掠出五丈開外，感到氣氛有點不對。

　　他倆的直覺幾乎是很準確的，寂靜的黑夜裏，倏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嘯之聲，前面道上出現了三個人。

　　謝金印凝目一瞧，卻是三個穿著奇裝異服的彪形大漢。

　　他大吼道：

　　「兔崽子！憑你們也來攔某家的路麼？」

　　三人木然不語，待得謝氏兄弟及將擦身而過時，右首一人突然開了口，朗聲道：

　　「秋寒依依風過河……」

　　左邊一人接口道：

　　「英雄斷劍翠湖波。」

　　謝金印身子猛地震一大震，忍不住定睛再瞧，只見那三個攔路漢子的手上，各自持著一隻斷了半截的劍子。

　　那三支斷劍在殘月漾漾光芒下，閃蕩著三片寒光，色如爛銀，奪人雙目，僅僅一瞥之下，謝金印的視線便再收不回來了。

　　他長嘯一聲，身形在半空盤旋一匝，又退了回來。

　　謝金章眼望乃兄奇特的舉動，失聲道：

　　「大哥，你是怎麼回事？」

　　他心中縱然大惑不解，卻連考慮都沒有考慮，便回到原處，與謝金印比肩站立著──

　　謝金印道：

　　「我必須留在此地，你先走罷。」

　　謝金章道：

　　「大哥這是什麼話？」

　　武嘯秋等人迅速趕了上來，甄定遠向那黑巾蒙面人道：

　　「怎樣？我這著果然奏效了吧。」

　　謝金印道：

　　「現在縱然你們相求，某家也不走了。」

　　甄定遠得意洋洋道：

　　「當然不走，我早就料到你一見了這三支斷劍，便走不開身了，往事很難以使人忘記，是不？」

　　謝金印咬牙道：

　　「三支斷劍本來分別由武當，少林及丐幫所保管，你怎麼把它們弄到手的？……」

　　甄定遠道：

　　「那還用問？不外是偷來的，搶來的，拐來的，總之不是正大光明向三大門派所要來的就是了。」

　　謝金印道：

　　「這三支斷劍關係非比尋常，姓甄的，你甭再耍花頭了。」

　　甄定遠眨一眨眼，道：

　　「好好三口寶劍，卻已斷了半截，真真可惜得很，不過它很容易令人觸景生情，想起翠湖那一夜，赫赫有名的一代職業劍手……」

　　謝金印舌綻春雷，大喝道：「匹夫住口──」甄定遠陰笑道：

　　「誰也不願被人揭舊瘡疤，這原是人之常情，怪不得你，姓謝的你不要我說，我不說便了。」

　　謝金印道：

　　「甄定遠，你可敢出來與我決一死戰？」

　　甄定遠道：

　　「不忙，不忙。」

　　伸手指著那三個持劍的異服漢子，道：

　　「你可認得這三人？」

　　謝金印道：

　　「這三個崽子麼？他們冀圖在涇陽章太守府上，行刺大明首輔張居正，被某家給趕跑啦，哈！哈！」

　　甄定遠神色一變，那居中漢子道：

　　「在下狄一飛，這是咱的左右手煖兔、烘兔，那一夜咱們在涇陽城不戰而退，並非寒了你姓謝的，實則咱等另有任務在身……」

　　甄定遠劈口道：

　　「狄一飛，你說夠了沒有？」

　　狄一飛經他一提醒，方始發覺自家說漏了嘴，忙住口不語。

　　甄定遠從狄一飛及煖兔，烘兔手上接過那三把斷劍，摩挲了好一忽，緩緩道：

　　「燕宮那西席教師爺吳非士受你的囑託，將三把斷劍分別交少林，武當與丐幫保藏，老夫便明瞭其中必有隱情，現下斷劍到手，方證老夫所料不虛──」

　　謝金印道：

　　「隱情？你說說看。」

　　那黑衣人忽然開口，一字一字道：

　　「姓謝的，你還要裝麼？那劍鞘內夾層的紙條，難道不是你裝進去的？」

　　謝金印愕一大愕，道：

　　「劍鞘也被你們拿到手了？」

　　甄定遠道：

　　「劍鞘雖未到手，但我卻知那夾層裏所藏紙條的內容，你要聽聽麼？」

　　謝金印道：「說吧──」甄定遠緩緩道：

　　「字條上所寫開頭的幾句，你已在棺木上見過了：九月既望，時交四更，殘月斜掛，余突聞蹄音及馬嘶聲由遠而近，余居處遠僻，深夜何來夜騎？頗怪之。及聞敲門聲響，往開，門外杳無人影，遂返室，猶覺殘燈無焰影幢幢，一連三夜均是如此，莫非鬼魂作祟為怪邪？……」

　　謝金章只聽得心子一陣狂跳，唇皮微動，欲言又止。

　　謝金印道：

　　「夠了，想來你已將它背得滾瓜爛熟，我問你，你既未曾得到劍鞘，又怎生得悉藏紙的內容？」

　　甄定遠道：

　　「這個麼？嘿嘿，天機不可洩漏。」

　　謝金印道：

　　「讓我想想，這開頭一段的紙條，乃是藏在繁星斷劍的劍鞘夾層裏，而繁星斷劍又是交與武當派所保管，依此道來──」

　　那黑巾蒙面人截口道：

　　「依此道來那字條必是你謝金印藏進去，殆無疑問了。」

　　謝金印雙目一睜，射出兩道冷電，沉聲道：

　　「朋友，將你面上那方黑巾取下來吧！」

　　言落身起，掣出腰間長劍，甄定遠首當其衝，立刻感覺到謝金印那隨著出劍而突然暴發的殺機。

　　他反應不可謂不快，立時抽劍在手，準備封架。

　　但謝金印卻繞過他的身側，迂迴前欺，手上劍子一抖一沉，斜斜往蒙面人面上所罩的黑巾挑去──

　　那蒙面人似乎已料到謝金印會來這一著，未待劍鋒遞至，倏地暴喝一聲，雙掌一揚，平推而出。

　　謝金印身子一側，避開對方雙掌，再度揮劍疾挑，一招平平淡淡的「仙人指路」，身軀向反方向斜旋。

　　那蒙面人不意謝金印變招如此之快，一呆之下，面上所蒙的黑巾已被謝金印劍尖挑起──

　　謝金印目光如電，霎時瞧清那人半張面孔。

　　說時遲，那時快，蒙面人大喝一聲，雙掌連揚，如山內力挾著嘯風之聲應手疾發，竟將謝金印一舉迫退了兩步。

　　謝金印定下身子，神態一如平常，說：

　　「原來是你──」

　　謝金章趨近乃兄身側；低聲道：

　　「大哥你瞧清了，這人是誰？」

　　謝金印道：

　　「你猜他是何許人？」

　　謝金章不假思索道：

　　「是摩雲手麼？」

　　謝金印搖首道：

　　「錯了。」

　　歇一下，續道：

　　「你猜不到的，他是武當派的天風道長。」

　　謝金章怔一大怔，道：

　　「便是天石掌教的師弟天風麼？」

　　謝金印重重地點一點頭，那黑巾蒙面人陡地爆起一聲長笑，伸手往臉上一抹，取下黑巾，露出一張年約半百的道士的面龐來。

　　老道士冷冷道：

　　「謝施主，算你有眼力，你怎會想到貧道頭上來的？是從繁星斷劍身上聯想到的麼？」

　　謝金印道：

　　「先時某家猶以為你就是那兼有鬼斧大師身分的摩雲手呢，道長與天石掌教是師兄弟，但你心性行事，卻與天石掌教迥然有異，倒教某家想不通了。」

　　天風道長冷笑道：

　　「甭提天石啦，人各有志，他做他的掌教，我做我的……」

　　謝金印接口道：

　　「你做你的綠屋秘使，是不是？」

　　天風道長屹立如故，全無一點震動，說道：

　　「施主憑什麼做此推測？」

　　謝金印向他凝視了半晌，始道：

　　「算了，道長忘了我的話吧。」

　　天風道長道：

　　「時間無多，施主請賜招──」

　　手中長劍擺開門戶，竟是武當山絕藝之一，「鎮觀十七劍」的起手式。

　　謝金印提劍迎上，陡然間運劍如風，挑戳刺斬，撒出漫天劍影，那重重劍網將清鳳道長困在當中，宛如網中之魚一般。

　　天風道長雖則取的全是守勢，但防禦嚴密，見招拆招，在謝金印凌厲的攻勢，居然未露敗象。

　　謝金印驀地收劍回來，長笑道：

　　「武當鎮觀劍法果然非同泛泛，上次初戰，便看出道長對自己實力多少有所保留，現下總算已被某家試出深淺來了……」

　　話聲突然中斷，原來他們都被一陣步聲驚動。

　　來的是一個頭戴竹笠的黑衣人，他的步聲踏得很響，也很沉重，隨著「蹭」「蹲」之聲越逼越近，自然凝成一股堅凝的氣勢。

　　謝金印心中一動，沉聲道：

　　「今宵在荒塚之地，西風之夜，竟得連晤故人，幸何如之。」

　　那黑衣人頭上斗笠戴得很低，遮去大半張面孔，但謝金印只瞥了他的身形一眼，便已猜出他的身分了。黑衣人道：「客氣！客氣！」

　　謝金印道：「自翠湖一別，睽違多年，彼時情景，時復念及，不想大師丰采依舊，當真可喜可賀。」

　　那黑衣人果然是兼有鬼斧大師身分的摩雲手，他緩緩將頭上所戴竹笠摘掉，慢條斯理道：

　　「走過這麼漫長的歲月，難得謝兄猶未將昔日故人忘卻，足見亦是性情中人，江湖無知之輩，錯認謝兄冷酷無情，真是謬之千里了。」

　　他淡笑著和謝金印拱手為禮。

　　謝金印也拱手作答，然後倒躍數步，聲音變得又沉又狠：

　　「目下敘舊已過，大師有何見教？」

　　摩雲手仰天大笑，道：

　　「這還用再問麼？」

　　謝金印道：

　　「很好，你劃出道來吧。」

　　摩雲手溫吞吞道：

　　「情勢異常明顯，賢昆仲人孤勢單，今夜想要生離此地，只怕是毫無指望了……」

　　謝金印環顧四周一眼，但見甄、武及天風道長等人皆已各自站好方位，那三個異服漢子亦把住小道去路。

　　這些人無一不是當世罕見的傑出之士，有他們守住四周，當真比千軍萬馬重重包圍，還要難以飛渡。

　　但他依舊冷靜如恒，悠悠道：

　　「那也未必。」

　　摩雲手嘿然一笑，道：

　　「本來籠中之鳥，有時也不知大難即將臨頭，這也難怪你如此想法，適才我見到一個隱匿於荒塚近處的少年，他的情形也與你一樣，自以為藏得隱秘，殊不知禍劫就在眼前呢，嘿！嘿！」

　　謝金印心念微動，想起那兩隻跌落酒杯的小甲蟲，忍不住問道：

　　「那少年是誰？」

　　摩雲手道：

　　「老夫一總才見過他兩面，得悉他喚做趙子原。」

　　謝金印心子無緣無故震一大震，道：

　　「你把他怎樣處置了？」

　　摩雲手道：

　　「老夫原本想一斧將他劈為兩半，後來臨時改變主意，暫由手下招魂二魔暗中看住，看他作何圖謀，然後再……」

　　謝金印故作淡然道：

　　「那少年與咱們之間的過節無關，說他作甚！」

　　摩雲手陰笑道：

　　「說得倒挺稀鬆，你當老夫不知那姓趙的少年是你……」

　　謝金印一咬牙，雙目射出忿怨光芒，長劍迅即遞出，摩雲手迫得中止話聲，掣起腰間大板斧封迎而上。

　　謝金印發動得奇險奇快，換了別的對手，決計無法擋得住他這一劍，但摩雲手乃是當世有數幾個前輩異人之一，應變之神速，自非常人所能及，剛一聞聽劍上風聲，已自出斧硬接了他一劍。

　　口中說道：

　　「謝兄何必急著動手？」

　　他斧勢雖則慢了一線封出，仍然不曾落空，「噹」地一響，雙方兵器交實，各自往後退了一步。

　　謝金印悶聲不響，手上劍子灑出數朵劍花，毫不停滯向摩雲手襲去。

　　奇怪的是，摩雲手接了一招之後，竟無戀戰的表示，只是連連往後直退，身法詭異靈巧之極。

　　謝金印厲聲道：

　　「大師緣何不戰而退？」

　　摩雲手暴聲笑道：

　　「謝兄且先陪甄堡主與武院主兩人餵餵招，至於老夫麼？忽然對令弟發生莫大的興趣，待我來找他試試鬼斧的鋒銳……」

　　言罷立刻抽身退出，手中那黑色大板斧凌空一揮，閃出烏烏寒光，往謝金章撲去。

　　這一退出躍入，時機拿捏得絲毫不差，使謝金印無法作追擊的打算，顯然是對方早有默契。

　　摩雲手身在空中，陰笑道：

　　「謝家老二，你要不要見識見識鬼斧門的奇門功夫？」

　　謝金章視線不自覺落在對方手中那隻板斧上，忽然之間，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似乎板斧上的黑色，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陰險氣氛。

　　他心神顫動的一霎那，空中的摩雲手，一斧已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兜頭劈了下來……

　　謝金印心下正懷疑摩雲手何以撇下自己，轉移目標到二弟那邊去，晶瞳一瞥，便已瞧見謝金章的險狀，不由脫口大吼一聲：

　　「二弟留神──」

　　謝金章乍聞喝聲，驟然清醒過來，他雙目圓睜猛然一個側身，力貫於臂斜推而上。

　　那摩雲手鬼斧攻勢快逾掣電，陡地吐氣開身，雙足沾地時，身軀順勢向前傾去，大板斧恰好能攻襲到謝金章。

　　謝金章一著之差，失去機先，處境凶危無比，但以他的身手，仍可及時避過這一斧，這時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左側荒墳上出現的幾條黑影，登時雙目發直。

　　摩雲手一斧劈至，謝金章應勢栽出七八尺遠。

　　摩雲手口中發出刺耳的笑聲，戟指道：

　　「謝兄回頭瞧瞧你的二弟。」

　　謝金印不由得向左方望去，但見謝金章中了摩雲手一斧，已經應勢栽倒，遠遠看不出是死是傷？

第四十四章　痛損手足

　　他一瞧之下，不禁目眥欲裂，厲吼一聲，揮劍向前撲去。

　　武、甄二人雙雙橫劍封架，「鏘」地一聲大響，他倆聯手攻守，竟將謝金印迫退了一步。

　　謝金印喝道：

　　「滾開去！」

　　劍交左手，鋒芒有如水銀瀉地一般，虎虎攻出三劍。

　　謝金印這一由右手出劍改為左手出劍，出招完全違反劍道常規，然而卻是奇招連出。

　　他心惦胞弟安危，一口氣連攻三劍，氣勢悍厲之極，劍尖上勁風呼呼，無形殺氣迸湧而出。

　　武嘯秋首當其衝，不覺膽氣大寒，生出凜駭之心，出掌稍稍緩了一緩，甄定遠頓時感到難以配合得上。

　　這只是一晃間之事，謝金印是何等武學大家，他已經抓住了這個難逢的機會，長劍一閃，一片劍光宛如電光一掣，從中央滾滾突破出去，挾雜著一道奇異的「嗚」「嗚」尖嘯聲響了起來。

　　氣勢之凌厲，實是駭人聽聞。

　　然而武、甄二人亦非弱者，就在謝金印中央突破之際，甄定遠長劍翻飛，竟在間不容髮間，攻遍謝金印前胸十五個要穴。

　　劍尖所指，居然沒有一個穴道有分毫偏差。

　　口中冷笑道：「姓謝的，你認了吧！」

　　謝金印充耳不聞，手裏長劍一揚，寒光暴然伸吐，又從一個不可思議的方位遞出一招……

　　緊接著勁風震盪，身子一飄而出。

　　立時又有三人圍了上來，謝金印定晴一瞧，卻是那身著奇裝異服的狄一飛及煖兔、烘兔。

　　他大喝一聲，道：

　　「都給我讓開了！」

　　身軀忽然一個翻轉，左兩劍，右一劍，一陣兵器相交之聲過後，謝金印已經到了重圍之外。

　　他大步走到謝金章身側，凝目細望，只見謝金章全身了無傷痕，但卻闔目不起，心中不禁迷惑起來。

　　謝金章忽然睜開眼，道：「大哥，我不行了……你自己……自己保重……」

　　說到這裏，謝金章又已漸漸闔上雙眼。

　　謝金印叫道：

　　「二弟，二弟……你挺一挺……」

　　聲音逐漸嘶啞，望著謝金章那一動也不動的身子，心中忽然感到一陣酸楚，他覺到二弟落得這般下場，完全是自己之咎。

　　自他淪為職業劍手後，遍地結仇，武林中無論黑道白道，人人俱視其為洪水猛獸，欲除之而後已。

　　從來沒有人肯諒解於他，只有手足兄弟謝金章知他最深。

　　翠湖一役，謝金印大難不死，曾經隱光蹈晦了一陣子，但仍然得繼續躲避仇家及敵人無情的追殺。

　　謝金章雖然對乃兄早年行徑頗不以為然，卻始終不曾背離他，二十年來與他禍福與共，甘苦共嚐。

　　現在連這唯一的親人，也將要離他而去了。

　　謝金印嘶啞的聲音叫道：

　　「二弟，魂兮歸來……」

　　一道冰冷的聲音道：

　　「謝金印，你再為令弟招魂也沒用處了，還是準備替他收屍吧。」

　　謝金印抬起頭來，只見五步外立著那摩雲手，正對著他冷言相譏，時而咧嘴冷笑，神態跋扈得意之極。

　　一霎之間，謝金印只覺全身血液都洶湧了上來，悲憤、驚怒交集心胸，什麼都不能想了。

　　這個一代劍手，頭腦已大失往昔冷靜，而他的對手們也正要他如此。

　　摩雲手續道：

　　「只是……你收了令弟的屍，誰又來收你的屍呢？」

　　謝金印咬著牙根，一字一字道：

　　「咱們的事，沒有完了！」

　　摩雲手陰笑道：

　　「姓謝的你度德量力，能和咱們幾個相抗麼？不消說這幾個人，便老夫獨個兒也就足夠收拾你了，便如收拾令弟一般輕而易舉。」

　　這話說得刻薄之極，而且不忘提起謝金章之死，分明有意觸及謝金印的隱痛，激起他的怨怒。

　　莫說謝金印，就算三尺童子，也將他的心意看得一清二楚。

　　正因為謝金印是出了名的生就一副鐵石心腸，從來不曾為生死皺過一次眉頭，更遑論觸情動容了，當日在翠湖竹舟上，趙芷蘭心痛其夫君喬如山被殺，曾怒責他刻薄寡情，不懂得人性與感情。

　　當時謝金印表面上雖則淡然處之，內心卻起了極大的波瀾，終於在今天，眼見二弟遇害，埋藏已久的情感爆發了。

　　這種感情一發便不可收拾，交手之時，勢將大大影響功力的施展，摩雲手正瞧準了這個弱點，而且正在利用他這個弱點。

　　謝金印怒目圓睜，盯住摩雲手，道：

　　「家弟的武功，我知道得最清楚，他縱或會敗在你的斧下，那也是千招以後之事，絕不致於敗得那樣慘，你到底使的什麼邪功？」

　　摩雲手岔開話題道：

　　「廢話少說，你出招吧。」

　　謝金印手上劍子一橫，就要出劍，但旋即又緩緩垂了下來。

　　摩雲手冷笑道：

　　「怎麼？你不敢動手了麼？」

　　謝金印忍住氣，沒有作聲。

　　一旁的甄定遠亦自冷笑道：

　　「想不到名震天下的謝大劍客，也有心寒膽戰的時候，你若不敢動手，逕可跪下求饒，老夫等或可大發慈悲，容你一個全屍……」謝金印舌綻春雷，大喝道：「住口！」

　　雙目一睜，透出無比森厲的殺機，甄定遠乍一接觸到他的視線，居然無端感到心中一寒，當真住了口。

　　謝金印沉聲一字一字道：

　　「姓甄的，你做得太過了！只要某家有一口氣在，絕不容許你如此猖狂！」

　　字字鏗鏘有力，和他出劍的情形一模一樣，透著一種逼人的氣勢，使對方生出難以招架應付之感。

　　果然甄定遠瞠目結舌，一時竟忘了出言反駁。

　　謝金印轉對摩雲手道：

　　「動手之前，某家尚有一道問題要你回答……」

　　摩雲手道：

　　「又是關於令弟的事麼？」

　　謝金印道：

　　「方才我查過家弟的身子，發現遍體了無傷痕，可見他絕非傷在你的巨斧之下，到底他仍有救無救？」

　　摩雲手陰陰一笑，道：

　　「我不是說過，要你準備為他收屍麼？」

　　謝金印道：

　　「那是你的一面之詞……」

　　摩雲手心中暗暗讚嘆一聲，對方儘管在盛怒之下，依舊設想得如此周到，若換了別人處於此等境地，只怕早已拼命先幹上一場再說了。

　　口裏故意冷淡地道：

　　「姓謝的，你不妨死了心，你那寶貝弟弟在一交手時，心神便盡在老夫控制之下，其後雖然躲過巨斧，卻中了老夫另一掌，便是大羅神仙再世，也無救啦。」

　　謝金印道：

　　「我早料到家弟一定心有旁顧，否則怎會為你所乘？」

　　摩雲手道：

　　「不錯，令弟乃是於動手之際有所發現，以致心神震盪，這原也怪不得他，從來無人在瞧見物事後，尚能保持冷靜坦然……」

　　謝金印愣道：「那是什麼物事？」摩雲手桀桀笑道：

　　「姓謝的，你忘記老夫另一個外號了麼？」

　　謝金印道：

　　「鬼斧門鬼斧大師？莫非……」

　　摩雲手彈指發出訊號，兩條人影自遠方緩緩走來，只見右首一個長得滿腦肥腸，身材臃腫，左邊的身量較為瘦小，卻是個牛山濯濯的禿子。無疑的，這兩人正是鬼斧門招魂二魔九禿招魂與冥海招魂。

　　摩雲手道：

　　「九禿、冥海，一切可都佈置好了？」

　　冥海招魂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邪毒微笑，道：

　　「成了，只等大師一聲令下……」

　　謝金印心子猛地一震，暗忖：

　　「這鬼斧大師鬼名堂多得很，難不成他在此處還另有其他佈置？」

　　摩雲手點點頭，冥海招魂與九禿招魂彼此對望一眼，披散著滿頭長髮，盤膝坐在地上噓噓吐氣。半晌，那九禿招魂披髮跣足，開始繞圈不住跳躍。

　　但見他面目猙獰，繞圈時雙手連揮帶舞，形狀有如鬼魅，再經他「噓」「噓」吐氣，更顯得陰風慘慘，鬼氣啾啾。

　　謝金印情緒忽然無緣無故感到十分煩躁，竭力不去瞧招魂二魔運功的奇特形狀，皺眉道：

　　「摩雲手你掉弄的什麼玄虛？且先接我一劍！」

　　揮動劍子，殺氣直罩敵手。

　　摩雲手道：

　　「謝兄迫不及待要動手了麼？」

　　手中大板斧竟不作正面硬架，雙足倒踏，疾然向左側閃退，謝金印見對方不戰而退，一時猜不出其心意。

　　他不暇多慮，身形陡地躍將起來，迅若掣電飄風般凌空掠到，劍光打閃，直挑摩雲手左肩。摩雲手斧如旋風，半個弧形一劃，平擋住一劍之襲。

　　在謝金印如此迅猛的攻勢下，能夠輕描淡寫化揭過去的，普天下也只有像摩雲手這等前輩高手能夠辦得到。

　　突聽得一道古怪的聲音道：「但嗒嘛但嘶咪……」

　　霎時之間，周遭陰風習習，荒墳上一片黑影縱橫，謝金印下意識轉目一瞥，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寒氣。

　　黑暗的亂墳崗上，同時出現了十數具容貌各異的死屍，個個面孔平板如紙，肌膚乾癟，手上執著一隻黑色大板斧。

　　黯淡的月色照映在死屍身上，反射出慘澹可怖的灰白顏色，更顯得魅影幢幢，鬼氣逼人。

　　忽然一陣怪噓自死屍群中響了起來，聲音沉悶令人生厭。

　　摩雲手陰沉沉地道：

　　「閻王好見，鬼斧難纏……你還不住手？」

　　謝金印雙目發直，當真撤劍停下手來。

　　摩雲手陰笑道：

　　「縱令你們謝家兄弟如何英雄了得，還不是得在老夫手下栽個觔斗。嘿！嘿！」

　　甄定遠道：

　　「趁著他神智不清之際，大師快下手吧……」

　　摩雲手笑聲一斂，巨斧揚起，朝謝金印當頭砸落。

　　「鏘」地大響一聲，摩雲手一斧竟砸在謝金印長劍上，「騰」地各自往後倒退了二步……

　　摩雲手這一驚誠然非同小可，凝目瞅住謝金印，臉上露出狐疑之色。

　　謝金印冷笑道：

　　「大師的伎倆不過如此，某家領教了。」

　　摩雲手冷冰冰地道：

　　「足見高明，姓謝的，你再見識見識鬼斧門的奇門功夫……」

　　說著打了個手勢，招魂二魔繼續唸著咒文，四周十數具死屍猛然向前縱跳過來，那慘白的十指間，若隱若現閃動著微弱的綠光。

　　謝金印沉聲道：「摩雲手，你難道不敢真刀真槍與某家敵對，非要使用這等奇門邪道功夫？」

　　摩雲手道：

　　「反正你今夜已是死路一條，死在老夫手上，跟死在死屍手上又有什麼分別？」

　　一揮手，當先一具死屍縱到切近，手裏大板斧對著謝金印面門平平舉起，身軀也挺得非常硬直。

　　謝金印屏息靜氣以待，劍子平擺胸前，隨時都可以揮將出去，自然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必須有把握將那死屍斬為兩半。

　　可是面對著這非人力所能抗拒的死屍，他連一丁點把握也沒有。

　　等了許久，卻始終不見死屍手中斧頭劈落下來。

　　謝金印大感意外，舉目一望，那死屍手中大板斧停滯在半空，不知如何身子竟已僵直不動。再看招魂二魔，也已停止了唸咒。

　　就在這一忽，右側數十丈遠處，突然響起一陣清脆木魚聲。

　　那木魚聲一連敲了七下，聲音不高，卻是清脆無比，更奇怪的是那響聲中，彷彿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奇力量。

　　清脆的聲音令人一聽之下，靈臺頓生清淨淡泊的感覺。

　　摩雲手臉色陰晴不定，沉聲道：

　　「少林寺那位高人到啦？」

　　目光到處，一人身形有如行雲流水，飄飄然行將過來。

　　謝金印下意識舉目一望，但見那人是個和尚，年約半百，身著黃色袈裟，懷中抱著一隻烏黑的木魚，正是他在鬼鎮街道上碰見的黃衣僧人！

　　他心念微微一動，忖道：

　　「此僧分明已離開鬼鎮，卻又折回，倒不知他是不是在跟蹤於我？」

　　黃衣僧人來到切近，喧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聲音有若巨鐘驟鳴，凝聚空中久久不散。

　　摩雲手臉色微變，道：

　　「果然有點門道，不審大師在少林寺中司隸何職？」

　　黃衣僧人合什道：「施主錯了，貧僧可不是少林寺的。」

　　摩雲手怔了一怔，道：

　　「然則大師駐居何處？」

　　黃衣僧人道：

　　「貧僧一向居無定處，行腳四方，四海為家。」

　　轉身朝謝金印稽首作禮，道：

　　「這位施主，咱們又逢上了。」

　　謝金印聳聳肩，道：

　　「佛云有緣，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黃衣僧人道：

　　「恕貧僧再次多言，施主面上隱憂重重，眉心晦氣直升，想是新近遭到變故，但施主又安然無恙……」

　　視線落到橫躺地上的謝金章，道：

　　「敢情地上躺著的人，便是施主的親友？」

　　謝金印面含悲色，道：

　　「正是某家的手足胞弟，才遇害死去不久……」

　　黃衣僧人哈腰下去，摸摸謝金章的胸口，又把視他的腕脈，面上神色凝重，生像遇到重大的難題，好一會始道：

　　「還沒有死……但離死卻不遠了……」

　　摩雲手縱聲笑道：

　　「大師是從那裏鑽出來的蒙古大夫？從沒有聽說中了老夫一掌，猶能保得住性命的。」

　　黃衣僧人微微一笑，沒有反駁。

　　謝金印心中雖感狐疑，但已存了一線希望，道：

　　「大師確擅於岐黃之術？」

　　黃衣僧人道：「適才那位施主說得不錯，依令弟身上所中掌力把斷，本已無救，但他中掌之際，似乎曾經拚力將巨闕閉住，此等潛力已非常人所能辦到，此刻令弟心脈欲斷未斷，如若救治得法，未嘗沒有一線生機。」

　　謝金印一揖到地，道：

　　「如此便請大師施救如何？」

　　黃衣僧人擺手道：

　　「不行，不行。」

　　謝金印呆了一呆，道：

　　「某家生平從未求過他人，今日為了舍弟一命，破例相求大師，難道你竟見死不救麼？」

　　黃衣僧人毫不動忤，道：

　　「非是貧僧不肯答應，實則我無此能力，若醫治不得其法，說不定救人不成，反而誤其生機，便大失貧僧本願了。」

　　摩雲手陰笑道：

　　「老夫只道大師當真還魂有術呢，嘿嘿，結果酸不溜嘰扯了一大堆，說了等如沒說……」

　　黃衣僧人道：

　　「不然，據貧僧所知，即有一人或者能夠將這位垂死的施主救活……」

　　謝金印急促地問道：

　　「此人是誰？」

　　黃衣僧人沉聲道：「香川聖女。」

　　謝金印神色驀地一變，半晌作聲不得。

　　摩雲手注意到他神情的變化，撫掌道：

　　「有趣，當真有趣得緊，和尚你什麼人不好說，卻偏偏要扯上香川聖女這個人，依老夫瞧，謝大俠寧可坐視他的胞弟落氣，也不願對聖女有所企求，我這話沒說錯吧？嘿！嘿……」

　　邊說邊朝身旁的甄定遠遞了個眼色，後者趁著諸人未曾留意之際，悄悄移前數步，疾起一腳往謝金章頸門死穴踢去。

　　謝金印雙目一瞥，厲吼道：

　　「老狐狸敢爾！」

　　一劍直襲而出，但因他站立的地方離甄定遠最遠，倉促間出劍，全然發生不了作用……

　　說時遲，那時快，突聞黃衣僧人喝道：「施主足下留情……」

　　喝聲中雙袖拂出，袖風疾湧出去，甄定遠只道此番下手必可奏功，那裏料到半路會有程咬金殺出，當下但感一腳去勢微窒，蹌踉倒退。

　　黃衣僧人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萬萬不該落井下石……」

　　甄定遠天性陰鷙，一舉雖未得手，卻並不慌亂，當堂將面色一沉，迫視著黃衣僧人道：

　　「和尚你已是過江的泥菩薩，憑什麼來插上這一手？」

　　黃衣僧人淡淡一笑，未予理會。

　　摩雲手晶瞳轉了一轉，道：

　　「還未請教大師如何稱呼？」

　　黃衣僧人道：

　　「不敢，貧僧一夢。」

　　在場諸人一聽黃衣僧人自報法號，全都皺了皺眉頭，「一夢」這兩個字聽來不但陌生，而且可說從未在江湖傳揚過。

　　但鬼斧門招魂二魔可認出了此黃衣僧一夢，正是當日他倆借歇廣靈寺行練邪功時該寺的住持老僧，只不過一夢老僧換了一身袈裟，兼之在夜色迷濛之下，他倆一時竟認不出來。九禿招魂最是沉不住氣，立刻叫道：「大師，咱們見過這禿驢！」摩雲手道：

　　「在那裏？」

　　九禿招魂道：

　　「個把月前，咱與老海路過黃陵，下塌廣靈寺，修練鬼斧門功夫，卻遭這和尚橫加干擾……」

　　摩雲手點點頭，朝一夢道：

　　「大師，接招……」

　　他此時話落人到，一振鐵腕，大板斧向一夢罩下。

　　一夢只覺頭上全是密密一片斧網，而且斧影之中蓄勁強猛，但他卻未露出絲毫慌亂的跡象，穩穩地拂袖對摩雲手發出了兩招。

　　謝金印睹狀一愣，心中默默呼道：

　　「流雲飛袖！流雲飛袖！這是少林正宗絕學啊！」

　　摩雲手驀地收斧回來，喝道：

　　「流雲飛袖！和尚，你敢說不是少林寺來的？」

　　一夢悠悠道：

　　「施主看差眼了，貧僧早說過不過是一個遊方野僧。」

　　謝金印大感驚奇，忖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那流雲飛袖乃是達摩老祖絕學中唯一沒有傳人武林的少林秘技，而這個和尚所使的又是流雲飛袖，那絕不會錯了，但他竟矢口否認與少林有關，他究竟是什麼來路。」

　　摩雲手道：

　　「大師不肯承認來自少林也就罷了，反正你今日不可以活著離此！」

　　一夢道：

　　「無疑施主會這樣做的，如果你竟不想取我性命，那才叫貧僧感到意外哩。」

　　摩雲手沉吟一下，道：

　　「好吧，若老夫不取你命，你將如何還報？」

　　一夢呆了一呆，道：

　　「此言只怕不是施主本意……」

　　摩雲手打斷道：

　　「回答老夫的問題！」

　　一夢道：

　　「施主也許要貧僧袖手不管今夜之事，其實管不管連貧僧亦作不了主。」

　　摩雲手道：

　　「依此道來，大師是決定來攪這淌渾水了？」

　　一夢道：

　　「看來是了。」

　　摩雲手道：

　　「大師的立場，可就是少林的立場？」

　　一夢搖首道：

　　「早說過貧僧與少林無關……」

　　摩雲手道：

　　「大師毋庸爭辯了，老夫絕對想不到，五大門派之中，竟會有袒護職業劍手謝金印之人……」

　　一夢道：

　　「施主愛怎麼說都行，反正貧僧絕不能抽身一走了之。」

　　摩雲手冷笑道：

　　「很好。」

　　僅僅說了兩個字，便沒有下文，在他那陰晴不定的眼色下，誰也拿不準他心裏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武嘯秋趨步上前，道：

　　「大師何必與這和尚多費唇舌，將他連姓謝的一併解決便了。」

　　摩雲手「晤」了一聲，沉著臉色默然不語。

　　謝金印朝一夢抱拳，道：

　　「某家與這干好朋友之間的過節，與外人無涉，大師還是請便吧。」

　　一夢道：

　　「貧僧還想留此瞧熱鬧，施主要攆我走麼？」

　　謝金印正要說話，突見摩雲手打了個手訊，招魂二魔猛然繞著圈子手舞足蹈起來，口中隨之呼呼作態，令人為之心煩意亂。

　　須臾，死屍堆裏逐漸傳來陣陣嗚咽之聲，招魂二魔匐伏於地，一下一下地向月亮參拜，口裏唸唸有詞的唸著咒文。

　　漸漸嗚咽聲又變成了慘悚可怖的嚎叫聲，此起彼落，與招魂二魔的低喃成了混沌一片。

　　隨著嚎叫聲起，死屍又開始蠢蠢欲動。

　　摩雲手雙目一睜，陡然射出兩道邪惡無比的光芒，陰沉沉道：

　　「還不倒下！」一夢張口大喝道：「嘿！」

　　這一聲鏗鏘有力，直若平地驟起暴雷，震得諸人耳膜嗡嗡作響。

　　環顧四周，那數十具死屍經一夢這一聲大吼，居然停止了縱躍，僵直不動。

　　天風道長脫口道：

　　「佛門獅子吼！」

　　摩雲手沉聲道：

　　「獅子吼也無法剋制鬼斧門死屍的行動，和尚你身上可是懷有五冥寺的五冥辟邪鏡？」一夢道：「施主指的就是這玩意兒麼？」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面圓形銅鏡，在黑暗裏，鏡面閃耀出暗紅色的微光，除此之外，並無任何起眼之處。

　　摩雲手臉色一變，難以置信的望著對方手中的銅鏡。

　　一夢悠悠道：

　　「旁門左道虛妄惑人，只有這面銅鏡或能使得鬼斧門的奇門功夫失去作用，瞧來司馬施主之言是不假了。」甄定遠忍不住道：

　　「你指的是那一位是姓司馬的？」

　　一夢道：

　　「司馬道元。」

　　甄定遠聞言，皺了皺眉頭，轉眼瞧其他諸人，面上也都滿佈不解之色，尤以謝金印為甚，他對一夢的海底，已愈發感到不解。

　　甄定遠道：

　　「司馬道元對你說過這話，他與大師是何關係？」

　　一夢道：

　　「施主問這個麼？司馬施主生前曾是貧僧的方外好友。」

　　甄定遠險些跳將起來，道：

　　「和尚你可知司馬道元死在誰的劍下？」

　　一夢道：

　　「翠湖畫舫的血案，已是盡人皆知，職業劍手謝金印之所作所為，貧僧也清楚得很，似乎不用施主來提醒。」

　　天風道長道：

　　「大師既知司馬道友死於謝金印之手，緣何還要與他站在同一陣線？」

　　一夢道：

　　「誰說貧僧與他站在同一陣線？」

　　天風道長當堂愣住，道：

　　「大師之行動與言語反反覆覆，倒叫人好生難解大師的真正意向……」

　　一夢微笑道：

　　「道長不也是如此麼？身為名門正宗的武當耆宿，卻與旁門左道的鬼斧門搭在一路，更令人難以思議……」

　　天風道長面色一變，道：

　　「你……你知曉貧道的身分？」

　　一夢但笑不語，那摩雲手手道：

　　「和尚，你是什麼來路的，咱們且不去追究，這辟邪鏡乃五冥古剎的鎮觀之寶，又怎會在你的身上？」

　　一夢道：

　　「辟邪鏡其實也非貧僧所有，只是一位過路檀樾權借貧僧一用……」

　　摩雲手心口震了一震，想起當日在安峪附近帳篷外，鬼斧邪功初遭挫折的情景，脫口道：

　　「靈武四爵？你說的莫非是太乙爵？」

　　一夢道：

　　「施主聯想力真強，一說便說對了。」

　　摩雲手道：

　　「太乙爵目下身在何處？」

　　一夢道：

　　「貧僧是在鬼鎮街道上與他碰上的，那位施主行跡飄忽，來去無蹤，說不準眼下就在近處……」

　　摩雲手縱聲大笑道：

　　「便是太乙爵親臨此地，也要讓老夫三分，何況咱們這一方高手雲集，今夜乃志在必得，絕不可能有漏網之魚，奉勸和尚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突聞一道「希聿聿」馬嘶聲傳了過來，眾人俱為之聳然動容。

　　一夢悠悠道：

　　「事態變化往往出人意表，目下施主雖是躊躇滿志，但天曉得會不會有意外發生呢？你說是不是？」

　　摩雲手狠狠地瞪他一眼，沒有作聲，他身後的武嘯秋忽然一掄雙掌，往一夢撲去，一夢連忙出手封架。

　　一陣格格軋軋的車輪聲響傳入人耳際，轉首望去，只見一乘灰篷馬車直馳而至，片刻已經過死屍堆來到近前。

　　那車頭端端坐著一個御車者，望上披著一件大氅，頭戴斗笠，只露出一對明晃晃的眼睛。

　　車廂內一道嬌脆的聲音輕喝道：

　　「住手。」

　　謝金印下意識回目一瞥，默呼道：

　　「是蘇繼飛駕御的篷車，那麼車廂裏坐的應該是她了……」

　　視線落到橫躺地上，奄奄一息的二弟謝金章，不覺想起一夢禪師所說的話，心中禁不住激動起來。

　　一夢雙袖交拂，將武嘯秋攻勢封住，自己也被逼得倒退一步。

第四十五章　以身試劍

　　甄定遠望著那輛灰篷馬車，寒聲道：

　　「香川聖女，你是自尋死路了！」

　　篷車內一道輕脆悅耳的女子聲音傳出來：

　　「甄堡主手上那柄劍當真是殺人的利器，賤妾豈敢以身去嘗試閣下劍上的鋒銳……」

　　甄定遠道：

　　「但你分明有意以身試劍，莫非你以為老夫殺不了你麼？」

　　那輕脆的聲音道：

　　「賤妾並沒有這個意思。」

　　甄定遠道：

　　「那一夜在曠野上，老夫沒有一舉將你斃於劍下，是我一時失策，現在你既然闖入此間，再無陣法護身，要取你性命可就容易多了。」

　　那輕脆的聲音道：

　　「賤妾不知何時得罪了堡主，竟教堡主寢食難安，苦苦欲追殺賤妾而後已？」

　　甄定遠冷哼一聲，道：

　　「咱們彼此心裏有數，你也不必多說了。」

　　摩雲手擺擺手，阻止甄定遠續說下去，道：

　　「甄兄說話大可不必帶著那樣濃的火藥氣味，聖女或者是友非敵也說不定呢。」

　　謝金印忽然冷冷道：

　　「不錯，像某家這樣的職業劍手處處只有仇家，只有敵人，那裏會有朋友可言……」

　　武嘯秋逕自面向篷車道：

　　「聖女芳駕踵臨，不知是偶爾路過，或是有意至此？」

　　車內那輕脆的聲音道：

　　「賤妾此來，乃是要讓甄堡主觀看一樣物事……」

　　甄定遠皺一皺眉，目光又望望摩雲手，道：

　　「聖女可不要在老夫面前耍花招……」

　　那輕脆的聲音道：

　　「賤妾不敢。」

　　蘇繼飛輕輕將車簾掀開一角，黃影閃動，步下一個黃衫麗人，長得玉靨朱唇，肌質瑩白，令人疑是天上嫦娥下凡人間。

　　聖女嬝嬝向甄定遠走去，步履間輕紗飄拂，直欲迎風而去。

　　謝金印視線從她那芙蓉般的臉上掃過，身軀登時有若被重物所擊，震了一大震！

　　摩雲手道：「聖女風華絕代，果然名下不虛。」香川聖女淡淡道：「愧不敢當。」

　　說著眼波流動，有意無意地瞥了謝金印一眼，依然笑容滿面。

　　倒是謝金印卻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再度感到眼前這女人身上所透出的難以言喻的「殺氣」。

　　這種與身俱來的無形殺氣，只有像他那樣敏感的劍手，才能夠察覺出來，對他來說，這種殺氣是太熟悉了！

　　霎時，他彷彿又已置身在翠湖竹舟之上，面對著一具屍體，和一個一心求死的女人，那悽楚的歌聲、琴聲，隱約又在耳際交鳴。

　　他心中默默狂呼道：

　　「芷蘭！趙芷蘭……我果然沒有料錯，事隔二十餘年，你竟已變成了另一個人，連我幾乎也認不出你來了……」

　　摩雲手一直在注意謝金印臉上神情的變化，道：

　　「聖女可認得這位大劍客？」

　　香川聖女面無表情，道：

　　「他，他是誰？」摩雲手一字一字道：「謝金印。」

　　歇了一下，又道：

　　「我想你見了面，不至於認不出來。」

　　香川聖女道：

　　「然則大師的意思是……」

　　摩雲手道：

　　「老夫的意思不過說，聖女和謝兄不待我介紹，應該早就認識的。」

　　香川聖女輕輕咬了咬櫻唇，道：

　　「職業劍手謝金印，賤妾的確是聞名已久，只不過無緣一見罷了。」

　　說完面上已恢復了笑容，絕不再瞧謝金印一眼。

　　謝金印忽然插口道：

　　「像某家這樣以殺人為業的，聖女又怎會認得，大師此言未免太已無稽了。」

　　摩雲手目光在香川聖女及謝金印身上來回掃視不停，漸漸他的眼色變得陰沉無比，陰沉得令人感到說不出的不舒服。

　　他緩緩道：「聖女可知老夫今夜約你來此的目的麼？」

　　謝金印聞言不禁聳然動容，即連甄、武二人亦自驚訝得變了顏色。

　　武嘯秋吃吃地道：

　　「大師說什麼？聖女是你約來的？」

　　摩雲手頷首道：

　　「若非老夫所約，聖女那裏會如此湊巧，趕來湊上這趟熱鬧？」

　　謝金印道：

　　「大師命手下傳遞訊息，相約賤妾至此，正要請教用意為何？」

　　摩雲手道：

　　「老夫不過要安排聖女和謝兄見一次面，想不到你們兩人竟是如此陌生，倒教老夫有些失望了。」

　　謝金印心念微動，忖道：

　　「看來鬼斧大師知道的內情倒不少呢，他作此安排，其意絕不僅於此，我得好生提防他的鬼計才是。」香川聖女默然半晌，俄爾始輕嘆一聲。摩雲手道：

　　「聖女何故發嘆？」

　　香川聖女道：

　　「想到大師如此好意，賤妾卻不得不教你失望，豈不非常遺憾麼？」

　　摩雲手一怔，猶未及回話；一旁的謝金印忽然快步趨前，面對著香川聖女長身一揖說道：

　　「香川聖女……」

　　香川聖女瞅他一眼，冷冷道：

　　「謝大俠有何見教？」

　　謝金印躊躇了一下，似乎考慮要不要將話說出來，一時竟然愣立當地。

　　香川聖女微顯不耐，道：

　　「謝大俠何以欲言又止？有什麼事快說啊。」

　　謝金印對聖女冷漠的態度並不在意，他緩緩說道：

　　「聞說聖女精於醫道，不審是否屬實？」

　　香川聖女道：「慢著，這是誰告訴你的。」視線落到一夢身上，道：

　　「莫非是你？」

　　一夢道：

　　「不錯。」

　　香川聖女嘆道：

　　「大師未免也太過於好管閒事了，如果出家人都像你這樣……」

　　一夢微笑接口道：

　　「如果出家都像貧僧這樣，那麼天下就要大亂了，是麼？」

　　香川聖女道：

　　「大師若有此自知之明，便應該從此好生收斂一些了。」

　　謝金印輕咳一聲，道：「聖女……」香川聖女神情又趨於冷淡，道：

　　「對了，我幾乎忘了謝大俠還有話要說呢。」

　　謝金印道：

　　「某家有一事相求，萬望聖女能夠拋開個人恩怨，俯允此一不情之請……」

　　香川聖女冷漠如故，道：

　　「這就奇了，我和你素昧平生，有何恩怨可言？謝大俠此言易滋誤會，賤妾倒要請你好好解釋一下。」

　　謝金印望著聖女，暗忖：

　　「她一直在裝糊塗，不知為了何故？抑或聖女竟然並非是她，是我瞧走眼了？不過這也不太可能。」

　　當下道：

　　「地上躺著的是某家二弟，他中了鬼斧大師詭計暗算，命在旦夕，聖女可否施予援手？」

　　香川聖女連考慮都沒有考慮，便道：

　　「這又有何不可，謝大俠以為賤妾是見死不救之人麼？」

　　謝金印不料她答應得如此爽快，不覺呆了一呆。

　　香川聖女輕輕擊一擊掌，那為聖女駕御馬車的蘇繼飛立刻縱身躍下，道：

　　「姑娘有何吩咐？」

　　香川聖女道：

　　「且將地上這個人抬到車廂裏，待會兒我再來施救。」

　　蘇繼飛諾應一聲，哈腰將昏迷不省人事的謝金章抱起，放置車廂之內，怪的是摩雲手一夥人只在一旁冷眼觀望，並未加以攔阻。

　　香川聖女道：

　　「適才賤妾乘馬車前來，見前面墳地上躺著一僧一俗，分明有中毒的徵候，亦被我安置在車廂裏，如若時間不要拖得太久，解救他們似無問題。」

　　謝金印道：

　　「那是朝天尊者與洪江，他倆在高王瀑中的毒，我一路抱他們至此，本要二弟救治，不想連二弟自己亦遭遇不測。」

　　摩雲手冷笑道：

　　「聖女自顧不暇，竟還有心情去顧及旁人，怕就怕在你這輛篷車進來容易，要出去可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香川聖女沒有答理，逕朝謝金印道：

　　「在我答應你的要求之前，尚有一道問題要請你回答……」

　　謝金印道：

　　「但問不妨。」

　　香川聖女一字一字道：

　　「設若……我是說設若你的二弟不治而死，我想知道你心中會有什麼樣的感受？你將大哭一陣？或者根本無動於衷？」

　　一夢似對聖女的問題非常感興趣，瞇著眼看謝金印如何回答。

　　謝金印自然曉得聖女所以問出這話的動機，霎時翠湖那一幕往事，依稀又拾回他的腦際。

　　那一夜，在顛簸不定的竹舟上，一個臉色鐵青的女人便曾指著他，厲聲責問：

　　「你這人刻薄寡情，喜怒哀樂不形於色，你可懂得什麼是人性？什麼是感情？……」

　　當時他自承對天底下之事都不在乎，但等到面臨親人的生死時，真會完全沒有感覺麼？這就是他必須回答的難題了。

　　他想了一想，道：

　　「我不知道，也許我會痛苦一輩子，也許我會傷心一兩天就把它淡忘，又或許我根本都不在乎，這要等事實發生後才能知曉了。」

　　一夢對他那模棱兩可的答覆頗感失望，而且毫不避諱，立刻形諸於色。

　　倒是香川聖女神色依舊，只是輕輕點一下頭，誰也無法猜知她心中作何想法？

　　摩雲手沉聲道：

　　「話題扯到那裏去了？方才聖女曾提及，要與甄堡主觀看一樣物事……」

　　香川聖女道：

　　「哦，我險些把它忘了。」

　　說時徐徐將她那白如蔥玉的五指張開，只見中指上戴著一隻綠色發亮的指環，上面鐫著一些奇怪的花紋。

　　眾人觸目所及，齊然倒吸了一口氣，滿面都是驚疑之色。

　　甄定遠寒聲道：

　　「聖女忽然取出這隻指環，是啥意思？」

　　香川聖女明眸閃動，道：

　　「我的意思，甄堡主想必明白得很。」

　　歇一下，復道：

　　「諸位當已瞧見指環上所雕刻的花紋，乍看之下，那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圖樣，細認時，又隱約有形跡可循……」

　　甄定遠輕咳道：

　　「此事最好不要再談……」

　　香川聖女逕自道：

　　「指環正面的花紋，雕刻著五柄劍，兩側各有四條手臂，環繞著三顆人頭，那五柄劍裏有三柄的形狀，正和目下這三位來自關外壯士手上所持的三把斷劍完全一樣……」一夢忍不住失聲道：「女檀樾說的是──金日、寒月、繁星三口劍？！」

　　香川聖女道：

　　「不錯。」

　　狄一飛和煖兔、烘兔有點侷促不安地望著手中的斷劍，這三把斷劍本是甄定遠事先交給他們，在適當的時間亮出來，用以對謝金印展開心理攻勢的，雖然曾經產生了一點作用，但並不能使謝金印的鬥志悉數崩潰。

　　現在這三柄斷劍在他們手上，既不能用以傷敵，又不許任意拋棄，反而成了累贅。

　　香川聖女續道：

　　「其餘兩口劍，那居中的一口劍柄上繫有黃色的劍穗，想來便是謝金印謝大俠隨身所帶的那支兵刃了！」

　　諸人聞言，下意識轉目望去，只見謝金印腰間所掛的長劍劍柄上，果然繫有一綹黃色的劍穗，正迎著夜風微微飄動。

　　甄定遠道：

　　「還有另外一口呢？」

　　香川聖女道：

　　「甄堡主何須明知故問，那另一口劍，便是甄堡主所用的兵器了！」

　　甄定遠神色霍變，叱道：

　　「胡說，滿口胡說。」

　　一夢道：

　　「準此而言，五柄劍，敢情就是象徵五個人？」

　　香川聖女道：

　　「不錯，這五個人都是武林中言之色變，以殺人為業的職業劍手，而那居中繫有黃色劍穗的長劍主人謝金印，只怕就居其中的第一把交椅了。」

　　對於香川聖女的指控，謝金印只是一笑置之，未予辯駁。

　　一夢道：

　　「然則依聖女的看法，職業劍手竟然有五個人之夥了，貧僧猶以為只有謝施主一人咧。」

　　香川聖女道：

　　「這五個人中，只有謝金印頂著職業劍手的招牌，公然無忌地殺人，其餘四人行事都相當隱秘，是以江湖中人會有這種錯覺。」

　　一夢道：

　　「那三顆人頭，又是怎麼回事？」

　　香川聖女道：

　　「那三顆人頭正是當今武林最可怕的人物，據我所知，這三個人自己不出面，卻在暗地裏控制著這以殺人為業的秘密集團……」

　　摩雲手冷冷打斷道：

　　「聖女可不能憑空臆測，總得要有點根據才行啊。」

　　一夢道：「女檀樾之言，有何憑據？」

　　香川聖女道：

　　「好在謝大俠就在此地，你問他吧。」

　　一夢下意識瞧了謝金印一眼，見他眼色深沉，神情落寞，像是心事重重，遂打消了追問之念。

　　摩雲手沉著嗓子道：

　　「這隻指環本屬一人所有，而且環不離手，它又怎會到了你的手上？」

　　香川聖女展顏笑道：

　　「說起來非常簡單，指環的主人此刻已為賤妾所俘，淪為我階下之囚，她的指環也就落在我的手中。」

　　摩雲手仰天縱聲大笑道：

　　「說來簡單，做起來可不簡單呢！你知道指環的主人是誰麼？」

　　香川聖女道：「水泊綠屋的二主人女媧，是不是？」摩雲手大笑不止，道：

　　「聖女既已知曉她是誰，還敢說她為你所俘？你要扯謊也得扯個合情合理的，莫要離譜太遠……」

　　一直未開口，扮成車伕的蘇繼飛忽然道：

　　「那麼大師認為咱們聖女無此能力擒下女媧了？」

　　摩雲手道：

　　「不是老夫認為不認為的問題，而是此言簡直太荒謬了。」

　　蘇繼飛道：

　　「咱家聖女胸中韜略才智，若說要生擒一人，還不是輕而易舉之事。」

　　摩雲手道：

　　「老夫仍然不相信。」

　　香川聖女盈盈一笑，指著身後的篷車，道：

　　「大師可曾看出來，這輛馬車是誰人的？」

　　摩雲手未假思索，道：

　　「自然是你所乘坐的馬車。」

　　香川聖女道：

　　「錯了，這馬車是女媧乘坐的那一輛，眼下已為我接收過來。」

　　摩雲手眼色狐疑不定，顯然心中信念已有動搖。

　　甄定遠道：

　　「大師甭聽她造謠，她故意將馬車造得和女媧那一輛一模一樣，藉以混淆他人耳目，使人認不出來。」香川聖女擊一擊掌，高聲道：「黎馨。」

　　廂車裏一道嬌脆的聲音應道：

　　「姑娘有何吩咐？」

　　香川聖女道：

　　「你將女媧好生看守住，掌心抵住她心脈，聽得我發出訊號，立刻便將她殺死，無須遲疑。」黎馨道：「是。」

　　甄定遠縱然最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此刻面上也不禁露出驚訝之色，環觀其餘諸人，亦齊然為之聳然動容。

　　摩雲手道：

　　「你……你說女媧現下就被囚在這輛馬車裏？」

　　香川聖女頷首道：

　　「所以說，大師最好莫要輕舉妄動。」

　　摩雲手沉吟一下，道：

　　「聖女且將車上篷簾掀開，老夫若非親目瞧見，仍舊無法相信。」

　　香川聖女笑道：

　　「賤妾還不至傻到這種地步吧，篷簾若一掀起，只怕你營救女媧的行動，便要即時展開了。」摩雲手一言不發，端端前走了兩步。

　　他腳步走得極為緩慢，而且只走了兩步，但卻給人心頭以一股沉重的壓力，彷彿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嗚」地一聲怪響揚起，配合著他的足步，摩雲手抖了抖手中的大板斧，立時一股殺氣直逼出去！

　　夜風吹過，將他身上的衣袂吹得拂拂有聲，而他整個人卻似一把鋒銳的利刃，渾身上下都可以殺人。

　　摩雲手沉聲道：

　　「你只要動一動，老夫立刻就要了你的命。」

　　香川聖女毫無懼色，道：

　　「你只要動一動，黎馨立刻就會要了女媧的命。」

　　摩雲手瞠目，這當口，倏然一條人影一衝而起。

　　眾人看也不必看，便知道那條人影定必是謝金印，只因處於如此堅凝的壓力下，還能身如箭矢，沖天飛起的人並不多見。

　　摩雲手怒喝道：

　　「姓謝的，你是自求速死了！」

　　大板斧平擺，竟也隨之指向空中謝金印。

　　一眾高手俱已瞧出，摩雲手斧式正隨著謝金印身形的變化而變化，無論謝金印從那一方位落下，都勢將無法逃開他的斧口……

　　謝金印吐氣開聲，筆直降下。

　　摩雲手厲嘯一聲，大板斧化為一片光幕，說時遲，那時快，謝金印身在空中，忽然掣劍出鞘。

　　只見他劍尖平挑，猛地脫手飛出，疾射而下。

　　劍子瞬時被斧網吞沒，但摩雲手板斧所化成的網幕，也被劍子突破了一道缺口，而缺口一開，謝金印身形，安然落地。

　　一夢忍不住喝采道：

　　「好一招仙人指路！謝施主用到劍上，當真已臻化腐朽為神奇的地步了。」

　　摩雲手手中大板斧緩緩垂落，木無表情。

　　再看方才自謝金印手上射出的劍子，卻已斜斜插在地上，劍身猶自擺顫不歇。

　　謝金印反手將長劍掣起，道：

　　「大師斧法別闢蹊徑，乃某家平生僅見，無怪能名列前輩數大異人之列。」

　　摩雲手深沉地望了他良久，道：

　　「謝金印，你一身功夫，已不在老夫之下了。」

　　謝金印道：

　　「好說。」

　　香川聖女道：

　　「大師約賤妾至此，本意要連我一網打盡，不料我卻將你的計畫全盤破壞，這卻是你始料所未及吧。」摩雲手道：「你準備拿女媧當人質，討價還價麼？」

　　香川聖女道：

　　「不敢，賤妾為情勢所迫，不得不出此策。」

　　摩雲手沉吟道：

　　「妳自稱女媧為你所俘，雖然無法證實，老夫卻寧肯信其有，不願冒險，說吧，你有何條件？」

　　香川聖女道：

　　「賤妾別無他求，只望大師不要留難。」

　　摩雲手道：

　　「好，你坐上馬車走吧。」

　　言罷，指著謝金印及一夢道：

　　「至於這兩人，老夫可要留下。」

　　香川聖女搖首道：

　　「不行，他們兩人得和賤妾一道離去。」

　　謝金印心中實感到不是滋味，依他的性格，他絕不願拜一個女子之賜，而免去此一劫難。

　　當下緩緩道：

　　「某家寧願留在此地……」

　　言猶未盡，那摩雲手已自打斷道：

　　「你們不用走，我走……」

　　歇一下，復道：

　　「移時之後，老夫將再返回此間，如若未見你將女媧留下，不論你走到何處，老夫也有辦法把你找到……」

　　語落身起，甄、武二人及漠北三個漢子亦相繼縱逝，直到他們走遠了，鬼斧門招魂二魔考喃喃唸著咒文，當頭帶領死屍離去。

　　謝金印大喝道：

　　「鬼斧門的朋友，慢走一步！」

　　招魂二魔恍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嘰哩咕嚕地唸著難懂的咒語，那老禿一招手，忽然一具死屍一扭腰，朝謝金印直衝過來。

　　方圓尋丈之內，一時陰風慘慘，突然泛起了一陣寒意。

　　一夢喝道：

　　「施主留神……」

　　那具死屍瞬即衝到切近，口裏發出恐怖之極的怪叫，手裏所執巨斧揮舞得格格作響，身軀也挺得十分僵直。

　　謝金印手起劍落，死屍被攔腰斬為兩半。不過僵硬的身軀卻屹立不倒，諸人目睹此一古怪現象，都為之面面相覷。

　　經過這一滯頓，招魂二魔已統領死屍群走得無蹤無影。

　　香川聖女翠眉微蹙，低聲自語道：

　　「鬼斧大師緣何要門下死屍殿後以阻延時刻？其中只怕又有問題了……」

　　她約略尋思一下，朝蘇繼飛道：

　　「蘇老，你過來一下。」

　　蘇繼飛應聲，步近聖女身側，道：

　　「什麼事？」

　　香川聖女道：

　　「蘇老你快點到墳場外邊去瞧一瞧，鬼斧大師那一干人到底走遠了沒有？」

　　蘇繼飛道：

　　「聖女唯恐敵人逗留附近不去麼？」

　　香川聖女道：

　　「不僅如此，怕只怕鬼斧大師另有陰謀。」

　　蘇繼飛呆了一呆，道：

　　「陰謀？這……」

　　香川聖女打斷道：

　　「若能確定對方業已走遠，你立刻便轉到亂葬崗西側，那裏有兩座墳墓並排而立，一座是喬如山，另一座是謝金印的墳墓。」

　　蘇繼飛目光下意識投注到謝金印身上，不解道：

　　「謝金印的墳墓？他不是好生生在這裏麼？」

　　謝金印面上忽然露出難以言喻的古怪之色，默然不響。

　　香川聖女道：

　　「那兩座墳墓，自然只是假塚而已，我難道沒有對你提起過？」

　　蘇繼飛道：

　　「沒有啊，如果聖女曾經提及，我一定記得。」

　　香川聖女道：

　　「這且不去管它，就在那兩座墳塚旁側栽有兩棵楊柳，你只要瞧瞧那二株楊柳有無異狀，見到的話，快回來告訴我。」

　　聲音甚是急促，臉上同時流露出十分焦急之色。

　　蘇繼飛大感詫異，本想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見到她焦急之狀，又將話咽了回去。

　　他深信聖女才智出眾，話出必有因，她既然如斯焦急，那麼事態必定非常嚴重，殆無疑問了。當下迅速轉身，向西面掠去。一夢望著蘇繼飛背影消失不見，始道：

　　「此地行將發生什麼事？聖女可否透露一二？」

　　香川聖女道：

　　「賤妾亦無法肯定，等蘇老回來再說吧。」

　　一夢只有悶在心裏，不再發問，回首望了謝金印一眼，見他一直保持緘默，空氣寂靜得令人發慌。

　　約莫一炷香時間過去，仍然不見蘇繼飛轉回。

　　一夢忍不住提醒她道：

　　「蘇施主仍未回轉呢。」

　　香川聖女微微皺一皺眉，道：

　　「我知道，大師是出家人，似乎比我還沉不住氣呢，咱們再等一下。」

　　一夢面上一紅，悶然不語。

　　謝金印卻在這時開了口：

　　「咱們立身之地，距那座墳墓只有數十丈光景，這麼長的時間，某家足足可以來回走五趟了。」

　　香川聖女喃喃道：

　　「看來蘇老此去是凶多吉少了……適才我本不該輕率叫他去察看，我原應親自走上一遭的……」

　　一夢訝道：

　　「聖女之意，蘇施主將會遭遇不測？」

　　香川聖女道：

　　「頗有這個可能。」

　　螓首微抬，喃喃道：

　　「摩雲手啊……摩雲手，你心計之險，當真無人能及，可惜你要拿我當你的對手，未免不智了……」

　　一夢若有所悟，道：

　　「聽聖女口氣，似乎摩雲手又有大手筆猶未施出？」

　　香川聖女道：

　　「大師可留心聽到摩雲手臨去之言？」

　　一夢道：「『你們不用走，我走。』就是這句話麼？」

　　香川聖女頷首道：

　　「正是，摩雲手說出這話，分明有意使我們留下，但賤妾自信曾對他提到有人質在手，料他必不敢怎樣，目下此一料想已被推翻了一半……」

　　語聲怕微頓，續道：

　　「可以這樣說，他那唯恐我傷害人質女媧的舉止與言語，都是故意做作給甄定遠和武嘯秋二人看的。」

　　一夢聽得大惑不解，正要詢問其中緣由，香川聖女已自急急道：

　　「時機緊迫，咱們不能再等下去，只有冒險一試了。」

　　疾步登車，放下車廂篷簾，道：「大師可否為賤妾執轡？」一夢道：

　　「往那裏？」

　　香川聖女在車廂內道：

　　「我們到那兩座假塚之處觀察究竟，若賤妾推算無差，摩雲手的陰謀也快發動了。」

　　一夢躍登車臺，方自執起韁轡，謝金印卻已坐在他的身側，從他手裏接過去，道：

　　「我來。」

　　車廂內響起香川聖女的聲音：

　　「不敢有勞謝大俠，還請大師偏勞吧。」

　　一夢何嘗不知她非要指定自己執轡之意，無奈只有苦笑道：

　　「出家的和尚權充車伕，倒也不失為奇事一樁。」

　　一抖韁繩，篷車如飛馳去……

　　※※※

　　且說蘇繼飛離開香川聖女等人後，飛快在墳場四周巡視一匝，始終未見有任何人影，他皺了皺眉，反身向亂葬崗西側行去。

　　沉途墳塚亂葬，野草長可及膝，瑩蟲在塚上飛舞，和磷磷鬼火交映，景象頗為陰森淒涼。

　　蘇繼飛來到一座荒僻的小丘上，入目處，隱隱有兩堆青塚隆起。

　　他加快足步，趨前一瞧，只見青塚上各立著一塊石碑，碑面在黯淡月色的照映下，顯得死灰而蒼白。

　　右面一塊石拜，用篆體鐫刻著幾個字：

　　「謝金印為喬如山所殺，長眠於此。」

　　蘇繼飛低聲罵道：

　　「人還好端端活著，便要營墓立碑了，不知他到底安的什麼心眼子？」

　　喃喃罵了幾聲，復又繞過這座青塚，就在離這塊石碑數步遠的左面，另一青塚亦有一碑：

　　「喬如山為謝金印所殺，長眠於此。」

　　蘇繼飛眉頭又皺了起來，脫口道：

　　「又是一個假塚！」

　　這刻他才記起，聖女要他注意的不是石碑，而是墳塚附近的兩棵楊柳，他抬起頭來，觸目所及不覺愣了一愣。

　　兩棵楊柳都是光禿禿的，只剩下一株樹幹，葉子都掉光了，甚至連樹枝梢都沒有。

　　他看了許久不得要領，漸漸地感到神思恍惚。

　　但立刻又清醒過來，暗忖：

　　「聖女不是吩咐我，要我發現異狀，立刻便趕回去通知她麼，也許她早已料到會有這等邪門之事發生……」

　　正忖間，突聞身後一個聲音道：「蘇老先生……」

　　蘇繼飛猛可吃一大驚，霍地車轉身子，循聲而望，那青塚上不知何時蹲著一個人影，正面對他咧嘴而笑。

　　蘇繼飛絕對肯定地知道，剛剛他走過來時，墳塚上不要說人影，即便連鬼影也不見一個，對這鬼魅般突然出現的人，不知從何解釋。

　　黑暗中，他一時瞧不清那人面孔，益發感到對方的神秘莫測。

　　驚疑之際，那人影一閃已飄落在他面前，笑道：

　　「蘇老先生，是我。」

　　來人竟是趙子原，至此，蘇繼飛方才鬆了一口氣道：

　　「原來是趙小哥，老夫還以為是敵人埋伏在此。」

　　趙子原疑道：

　　「敵人？這話怎講？」

第四十六章　僅以身免

　　蘇繼飛道：

　　「事情如此，方才香川聖女吩咐我至此察看墳塚兩側的楊柳樹有無異狀，果然事出詭奇，你瞧兩棵楊柳不但枝葉全無，而且僅存光禿禿的樹幹，你此刻又神秘莫測的出現在墳塚上，我險些把你當成敵人。」

　　趙子原不由地回視那兩棵楊柳一眼，果然，兩棵光禿禿的樹幹靜豎在假塚兩側，相隔約有二丈許。

　　趙子原瞬間亦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正沉思間，蘇繼飛隨即問道：

　　「你到此地多久了？」趙子原道：

　　「其實，我也剛剛到此，是追蹤一輛篷車來的。」

　　蘇繼飛忽地脫口道：

　　「篷車？！」

　　趙子原點頭道：

　　「是的，我追蹤這輛篷車大約經過了數里路，出了鬼鎮街道之後，突然消失不見了，忽見幾條人影朝這方向奔來，我尾隨而至，一直隱身在墳塚後面觀望。這會你匆匆奔來，我暗地裏也已瞧個清楚。」

　　停口氣，正欲繼續說下去。

　　忽地眼前人影一閃，衣袂飄拂，茫茫夜色中隱約可以看出一條紅色人影從墳塚附近射將出來向北直飛而去。

　　趙子原不待思索，急道：

　　「蘇大叔，請盡速回奔原地！」

　　雙足一點，趙子原身形隨在那人影之後消失在荒墳上空。

　　蘇繼飛目睹此狀，詫異不已，正待轉身奔向回程，驀地，背後一股強勁的壓力逼來。

　　事出意外，蘇繼飛萬萬想不到尚有人躲在附近要偷襲他，急促間，身形朝左射出，避開那一掌奇襲。

　　人方站穩，立身之側又湧到一股陰寒掌力，這下不及他顧，在匆促之下亦朝對方翻出一掌。

　　說也奇怪，蘇繼飛緊急之際出掌，其勢亦猛不可言，豈料掌力未達到對方之前，已被那股陰寒掌力逼了回來。

　　眼見那股寒勁即要罩在身上，蘇繼飛猛然抽身後退，餘威所及，蘇繼飛的身子亦不自主的向後顛顛跛跛幾乎栽了下去。

　　蘇繼飛抑住忿怒朝對方道：

　　「閣下何許人？竟以如此卑劣手段圖襲蘇某，企圖何在？」

　　這時，那兩個偷襲的人，在茫茫夜色中，矗立於蘇繼飛眼前，久久不發一語。

　　見兩人一聲不發，蘇繼飛再提聲道：

　　「兩位可是沖著蘇某而來？」

　　終於，其中一個人冷冷的道：

　　「你自稱蘇某，敢問就是為香川聖女駕車的那位蘇繼飛？」

　　蘇繼飛斷然道：

　　「不錯！」

　　那人又是一聲冷笑道：

　　「嘿嘿！果真是蘇繼飛，那再好不過，下手。」

　　語罷，兩人同時朝蘇繼飛疾撲出掌。

　　蘇繼飛心知這兩人必沖著自己而來無疑，心忖間身形不敢待慢，一出手就施出生平絕招「飛雲十八掌」，出掌快如閃電。

　　那兩人來歷不明，掌法更是詭異，掌風之間夾帶著不同的勁道，左邊高瘦身材者每推出一掌，熱氣逼人，令人猶如置身烈火，另外一個出掌卻是奇寒無比，陰冷有如冰霜。

　　蘇繼飛走動江湖，閱歷無數，從未遇見了這等奇異武功，不由心中微慌，掌式隨之紊亂。

　　突聞一聲暴喝：

　　「接掌！」

　　兩股掌力前後壓到，蘇繼飛見狀，身形陡然向上翻飛，勉強避過一次危機。

　　蘇繼飛人在半空中，正待落下，對方又是一聲暴喝：

　　「再接一掌試試！」

　　兩道掌力又已襲來，同樣的快速，猛烈，這時，蘇繼飛運氣在半空迎擊一掌。

　　轟然一聲，蘇繼飛的身子被震開去，墜落在墳旁一棵楊柳樹邊，口中吐出一道血箭，整個人幾乎向後栽倒。

　　那兩人又齊身而至，瞬間又推出一掌，大喝道：

　　「還不與我躺下！」

　　果然，蘇繼飛應聲而倒，人也隨著昏迷過去。

　　那高瘦身材者道：

　　「這廝武功並非尋常，設非我倆聯手，恐怕在百招之內亦無法將他擊倒。」

　　另外一人道：

　　「常聽人提及中原武林，高手雲集，果然不虛。」

　　那高瘦身材者道：

　　「是是！無庸多說，趕快動手……」

　　說著，那高瘦身材者伸手點向倒在地上的蘇繼飛身上穴道，提起他的身軀走向楊柳樹，不一會兒工夫，蘇繼飛的身軀已被綁在光禿禿的楊柳樹幹上。

　　之後，兩人環視假塚四周，見無異狀，隨即疾射離去。

　　兩人身形方逝，緊接著，一輛篷車朝假塚處疾駛而來。

　　篷車停下，駕車的和尚突然間發現被綁在楊柳樹上的蘇繼飛，不由發出驚呼道：

　　「聖女！你瞧那楊柳樹。」

　　聞言，香川聖女已步出篷車，望了楊柳樹上的蘇繼飛一眼，喃喃自語道：

　　「果然不出所料，敵人又展開了另一陰謀！」

　　一夢不解，皺眉道：

　　「到底敵人施的是何種企圖？」

　　香川聖女道：

　　「目前尚未可知，不過據賤妾猜測必以這兩座假塚為背景。」

　　一夢道：

　　「依你所言，此地莫非早已埋下危機？」

　　香川聖女道：

　　「不錯！」

　　一夢道：

　　「方才你吩咐蘇繼飛到此察看眼前這兩棵楊柳，楊柳果然有異，蘇老也在此中伏，這兩棵楊柳是……」

　　香川聖女正待回話，目光過處，見迄未發言的謝金印提著劍子走向綁著蘇繼飛的那棵楊柳樹，猛然脫口道：

　　「停步！不要動那楊柳。」

　　喝聲之下，謝金印果然收住腳，沉聲朝香川聖女道：

　　「聖女何出此言？」

　　香川聖女道：

　　「謝大俠難道不覺那楊柳有異？」

　　謝金印道：

　　「當然，不過某家只想以劍子挑斷繩端，救下蘇老。」

　　香川聖女道：

　　「敵人詭計多端，陰險冷酷，或許拿蘇老當餌亦未可知，怎可冒然出手。」

　　以謝金印這等沉著的人，此刻竟然如此大意，也許其二弟之重傷已使他方寸微亂，香川聖女在危急之際出言提醒，對謝金印而言，自有一番難言的感受。

　　但見他搖頭苦笑道：

　　「某家險些栽在這小玩意之下，若果真如此中了敵人詭計，豈不貽笑江湖。」

　　言下，頗有英雄氣短之嘆。

　　香川聖女走近楊柳，察看蘇繼飛的傷勢，見他雖受重傷，猶不至於死，在黑暗中，一時無法瞧清楚蘇繼飛被何種掌力所傷。

　　香川聖女轉頭朝一夢道：

　　「以蘇老之功力，怎會如此輕易受制？」

　　一夢道：

　　「我也有同感，依目前情況看來，蘇老非但瞬間即被傷倒，敵人還有充足的時間將他如此處置起來，單憑這點就令人頗費心思。」

　　謝金印沉聲道：

　　「會不會是摩雲手下的毒手。」

　　香川聖女搖頭道：

　　「這不可能，起初賤妾也有此感，現在反而懷疑起來了。」

　　一夢道：

　　「這麼說，今夜在這荒墳之地另外還潛藏著高人？」

　　香川聖女道：

　　「這也說不定，譬如大師方才向摩雲手提到，曾在鬼鎮街上碰上太乙爵，這事是否屬實？」

　　一夢忽有所悟道：

　　「是了，方才我在鬼鎮街道上見一條人影模糊而過，速度快的驚人，我尚以為是視線一時錯覺所致，這人輕功之高為我生平僅見。」

　　香川聖女道：

　　「大師確定那人影是太乙爵？」

　　一夢咧嘴道：

　　「聖女竟也認真起來，其實，剛才我只是隨便說出來壓壓摩雲手兇焰而已。試想，連人影都瞧不清，那能確定其人。」

　　香川聖女喃喃道：

　　「原來如此！」

　　自語中，身子一步步的朝另一棵楊柳樹走過去，在場沉默一時的謝金印睹狀，心中頓時浮起不安之感。

　　香川聖女的視線無意識的掃過了楊柳樹側的假塚，在夜色中，猶然可以看出墓碑上幾個篆體大字：

　　「喬如山為謝金印所殺，長眠於此。」

　　猛然的，香川聖女心緒被撥動了，瞬間，她僵立在當場。

　　顯然，「喬如山」這三個字的出現猶如一記雷轟，使香川聖女內心震動不已，一幕血漬斑斑的情景又湧現在她眼前，忽地，有人呼喚道：

　　「聖女，你在想什麼？」

　　她猛可轉過頭來，如夢初醒般的朝發話的一夢望了一眼，又移到謝金印身上，這時，謝金印正低頭不語，香川聖女的視線宛如一把利劍，狠狠地往謝金印抹過去。

　　收回視線，香川聖女朝著一夢道：

　　「大師，賤妾只是察看這楊柳的玄機所在。」

　　語罷，忽見人影一閃，謝金印已落在她跟前。

　　謝金印低聲緩緩道：

　　「聖女，這事交由某家來辦。」

　　香川聖女聞言道：

　　「謝大俠確定有此把握？」

　　這麼一問，謝金印難以回答了，只見他提起劍子，趨向楊柳樹，口中喃喃道：

　　「敵人專為謝某而來，某家豈能目睹他人為我冒生死之險？」

　　雖是喃喃低語，聽在香川聖女耳中，字字如雷。

　　香川聖女望著謝金印背向自己的身形，切齒的忖道：

　　「謝金印呀，謝金印！你將我趙芷蘭當成何人？」

　　忽地，謝金印身形高地躍起，手中劍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銀色長弧，化作一道白芒，朝那株楊柳拂去。

　　劍芒閃入楊柳樹內，忽地一聲轟然爆炸，一道火焰隨著爆炸聲噴射出來。

　　謝金印人在半空中，突遇變故，霎時間，身子凌空向後疾射。

　　爆炸飛起的碎片，烏溜溜的瞧不清到底是何物，筆直的朝他射來。

　　不及他顧，謝金印劍子疾揮，掃向飛來的碎片。

　　「鏘！」

　　劍子掃破了飛來的金屬。驀地，在他眼前呈現出滿天銀針，紛紛射向他即將下墜的身形。

　　千鈞一髮，眼見謝金印就要成為千萬銀針的目標，就在此際，幾乎令人不敢相信的事發生了。

　　謝金印下墜的身形，剎那間筆直的斜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那些銀針尾隨而至，雖然速度快過謝金印的身形，但及於他周遭已是強弩之末，齊然被謝金印的劍子掃落於地。

　　隨著落地的銀針，謝金印人也降了下來，動作在瞬間一氣呵成，驚濤險浪，化為一片寂然，但見謝金印面色陽陽不變，壓根兒就未發生什麼事一般，劍手本色，顯露無遺。

　　舉視香川聖女及一夢，兩人似乎也驚險方定，謝金印知道炸藥並不強烈，厲害的是那些特製的金屬內所安的染毒銀針。

　　念此，慢步的走向一夢，喃喃道：

　　「好卑鄙的手段，這顯然是專為某家而下的陷阱。」

　　一夢關注道：

　　「謝施主無恙吧！」謝金印點頭道：「幸而無恙。」

　　這時，謝金印正仰視被綁在另一株楊柳上的蘇繼飛身軀，一時發呆了。

　　睹狀，謝金印心中不由一寒，忖道：

　　「方才幸而未以劍子觸這株楊柳，否則後果真不堪想像。」

　　忖此，抬眼向那株被炸的楊柳樹幹望去，此際僅存一些碎片殘留在四周，夾雜著燒焦之味，火藥氣味更是撲鼻，地上被炸成小坑，尚有一線煙氣在冒著。

　　香川聖女朝一夢道：

　　「大師，依剛才情況看，想救下蘇老恐非易事。」

　　香川聖女也感到事情辣手起來了。

　　一夢道：

　　「或許真是如此。」

　　香川聖女道：

　　「敵暗我明，不知他們暗中又搞什麼詭計。」

　　一夢道：

　　「敵人會不會就埋伏附近，窺伺我們的行動？」

　　香川聖女道：

　　「大師說的是，敵人今夜不得手絕不會輕易離去，遲早又會出現，不知他們尚等待什麼。」

　　語聲方落，遠處傳來「嘶！嘶！」聲響，假塚四周十丈開外的荒墳上，怪叫之聲突起，陰風慘慘，鬼氣啾啾。

　　一夢脫口道：

　　「莫非摩雲手去而復返？」

　　假塚附近人影幢幢，眼見敵人像是又有發起攻擊之勢，謝金印凝神注視，劍子早已佈滿一層真力。

　　一聲陰沉的冷笑發自謝金印立身之後數丈之外。

　　猛然之間，謝金印身形一轉，朝那冷笑傳來之處提聲道：

　　「朋友何必藏頭縮尾，請現身出來會會如何？」

　　對方卻緩緩地道：

　　「稍安，勿躁，壓軸戲還在後頭。」

　　謝金印沉聲道：

　　「你以為謝某聽不出你的聲音來！」

　　對方乾咳了一聲道：

　　「人言職業劍手謝金印不但出劍快、狠，人也機警異常，果然一點也不錯，嘿嘿！」

　　語畢，陰森森的冷笑，謝金印不由心中納悶，道：

　　「摩雲手，要下手就現身出來，此刻還猶疑什麼？」

　　摩雲手道：

　　「謝兄的劍法適才已領教過，若謝兄今夜不死，日後不怕沒有機會，只是，嘿嘿，老夫待會兒要為謝兄介紹個對手，不知你是否介意。」

　　謝金印道：

　　「你說的是誰？」

　　摩雲手道：

　　「說出來你也不認識。」

　　語聲消斂在夜空中，傾忽裏，怪叫之聲又起，圍繞在假塚四周，有如鬼哭般懾人心魄。

　　無疑的，摩雲手又命令鬼斧門招魂二魔──九禿招魂與冥海招魂施展邪毒的技倆。

　　睹狀，謝金印倒吸一口氣，忖道：

　　「摩雲手依然擺出這種死屍陣勢，若非一夢大師在此，那今夜恐怕難逃劫數。」

　　正心忖間，突見三條人影，劃破夜空，如夜鳥般降了下來，這時那黑暗中躲藏著的摩雲手大叫道：

　　「謝金印，瞧瞧是誰來了！」

　　話聲中，幾條人影從荒墳中躍出，幾個起落，已來到假塚近處。先前那三條人影也立在當地。

　　為首一人最引人注意，穿著一身大紅袍，骨瘦如柴，面目乾癟，猶似一具僵屍裹上了一層紅布，另外兩個漢子卻是平凡無奇。

　　摩雲手向前朝著謝金印道：

　　「謝兄，這位想與你結識一番。」

　　手指著背後那位穿紅色大袍者。謝金印順眼一瞧，發現這人面孔生疏，同時為他那一身模樣不由噁心，因之，冷冷道：

　　「何許人物竟然對某家如此興趣。」

　　那紅衣怪人聞言，張開大嘴，沙沙的說道：

　　「姓謝的，老夫嘗聞你職業劍手大名響徹江湖，老夫以為，你生得三頭六臂，今日一見，教我頗為失望。」

　　言下，頗有不屑之感。

　　謝金印道：

　　「當然，謝某才貌平凡，不比閣下這般吸引人的模樣。」

　　謝金印見這紅衣怪人出言狂妄，知其心性急躁，故意冷言諷刺他一番，看他作如何反應。

　　果然，紅衣怪人一忽裏暴跳起來，喝道：

　　「小子，老夫一時看得起你，你竟敢反唇相譏。」

　　一代劍手，何等的人物，紅衣怪人出言罵他小兒，縱然謝金印心機深沉，亦不免難受異常，手中劍子斜地裏凝住了。

　　紅衣怪人叫道：

　　「你敢不敢接我一招試試？」

　　謝金印冷笑道：

　　「有何不敢！」

　　紅衣怪人高聲道：

　　「那很好，留心！」

　　語落身起，探手一招朝著謝金印胸前抓去，端的快速無比，途中轉向又疾攻其左腰。

　　謝金印睹狀大感異常，對方招式瞬間由抓換點，不知搞什麼名堂，一時間，不敢貿然出劍，縱躍開去。

　　紅衣怪人見謝金印躲閃，似乎不滿意道：

　　「謝金印，你為何不出劍？」

　　謝金印冷然道：

　　「方才我要是劍子一揮，恐怕你早已失去一條右臂，某家念你我無冤無仇，不願斬盡殺絕罷了。」

　　聞言，在場諸人，諸如武嘯秋、甄定遠等，莫不相信謝金印有此能耐，天下間能在劍上造詣高過謝金印的至今尚未聞過。而這紅衣怪人竟然想以空手對付謝金印的劍子，簡直駭人聽聞。

　　紅衣怪人嘿然一笑，道：

　　「說得倒輕鬆，老夫就不相信你劍法如何霸道。閣下是否聽過除了萍風拍外尚有剋制『扶風三式』的武功？」

　　謝金印道：

　　「未曾聞過。」

　　紅衣怪人道：

　　「那不妨試試便知」。

　　緊接著一聲暴喝，紅衣怪人身形一躍，變作弓形，撲向謝金印，謝金印向左斜跨半步，陡然出劍，一式「下津風寒」，殺氣飛灑而出，罩向紅袍怪人逼近的身形。忽地，對方人影一翻，霎間招式突變，避過劍子鋒芒，向下斜斜貫出，緊接又改變手下招式，擊向謝金印左肩要害。

　　這下，謝金印不由感到詫異，對方一口氣連換三種招式，且都針對己身要害而來。眼見險狀臨頭，當下連忙改變劍式，使出「風起雲浦」一招司馬劍法，化險為夷。

　　紅袍怪人抽身後退，狡獪地笑道：

　　「閣下不過爾爾。」

　　謝金印道：

　　「閣下所謂的剋制武功，原來就是如此。」

　　紅袍怪人道：

　　「也不盡然，你還要再試試老夫掌上的鋒銳麼？」

　　摩雲手插嘴道：

　　「兩位歇歇手，待我請教聖女一件事，再打不遲。」

　　香川聖女知道摩雲手又玩起詭計來了，嫣然笑道：

　　「大師有何事仍舊不釋於懷。」

　　摩雲手道：

　　「嘿嘿！沒啥，老夫想再瞧瞧你手中所戴的那枚綠色指環。」

　　香川聖女道：

　　「綠色指環，大師居然對它發生這麼大的興趣？」

　　摩雲手道：

　　「興趣倒是沒有，老夫要瞧瞧是否膺品？」

　　香川聖女道：

　　「大概不至於吧！」

　　說時，揚起右手，只見她中指上果然戴著那枚綠色指環，此刻，在茫茫夜色之中猶發出淡淡綠光，綠光射入在場甄、武眼中，引起一片緊張之色。

　　摩雲手道：

　　「聽說聖女足智多謀，最善於利用別人心所思所繫，疑惑不定的心理，來施行計謀，想目下又是同出一轍罷。」

　　香川聖女道：

　　「大師可否忘卻篷車中正坐著一個俘虜──女媧。」

　　摩雲手道：

　　「喔！是麼，不過這點不必重提了，老夫永遠不會相信你有此能耐擒下女媧。」

　　香川聖女道：

　　「大師既然不信也罷，我立刻下令毀掉她。」

　　語罷，瞧了瞧摩雲手，見他似乎無動於哀，心中不由忖道：

　　「敢情摩雲手業已得知實情？」

　　摩雲手等待香川聖女下令，久久不見發聲，陰然笑道：

　　「老夫就睜大雙眼，瞧瞧你如何擺佈，嘿嘿，篷車，到底誰真誰假你心底有數。」

　　這句話頗使在場諸人感到詫異，紛紛抬眼朝篷車望去，夜色中，依稀可見篷車形表，但無人敢斷然猜測到底篷車真正屬誰所有。

　　香川聖女知事不可為，換個口氣道：

　　「大師總不會懷疑這枚綠色指環吧！」

　　摩雲手詭秘的眨了眨眼道：

　　「老夫就冒險相信你一次，咱們來個交易如何？」

　　香川聖女道：

　　「如何交易？」

　　摩雲手道：

　　「當然是以指環交換蘇繼飛，你看怎樣？」

　　香川聖女略一尋思道：

　　「這豈不是便宜了你。」

　　摩雲手道：

　　「難道不合算？」

　　香川聖女道：

　　「這又何必多此一問，蘇繼飛人是你傷的，拿他當人質交換指環，對咱們來說，不免有挖肉補瘡之嫌。」

　　摩雲手道：

　　「局勢已是如此，埋怨何用。人言聖女胸中韜略才智，可以掌握百萬大軍，今夜落得如此尷尬，實在令人惋惜。」

　　香川聖女道：

　　「無庸多發廢語，且講出交換的方法讓賤妾一聞。」

　　摩雲手一整面色道：

　　「這倒也不難，嘿嘿！老夫雖然不知你心底存何主意，不過，人質在我手中，若你輕舉妄動，老夫立刻毀掉蘇繼飛，現在，人質馬上交還給你，你也準備好指環。」

　　言畢，右手一揚，先前與紅袍怪人同時出現的兩個漢子，倏然身起，走至楊柳樹邊，輕易的解下綁在樹上的蘇繼飛身軀，抬到摩雲手身邊。

　　立在一旁的謝金印，見狀不由一愣，心中忖道：

　　「這是怎麼回事，適才那株楊柳暗藏危機，而目下這同樣的一株楊柳卻一點異樣全無，這……」

　　心念間，望了香川聖女一眼，只見香川聖女亦面露疑容。

　　歇一下，香川聖女道：

　　「大師好狡猾的心機，竟然運用心理上的猜疑，瞞過了咱等。」

　　原來，這株楊柳並未暗藏利器，摩雲手之著眼點完全放在適才被炸的楊柳上，利用這株綁有蘇繼飛身軀的楊柳引誘謝金印去探試另外一棵楊柳，一來可以置謝金印於死地，二來兼收恐嚇之效，用心之縝密，可見一斑。

　　摩雲手咧嘴得意道：

　　「那裏，那裏，如此小技焉能在聖女之前獻醜。」

　　香川聖女道：

　　「指環在此，無庸多說了。大師把人交過來。」

　　摩雲手道：

　　「這也好，咱們就一手交人一手交貨。」

　　言畢，那兩位漢子已將蘇繼飛抬到香川聖女跟前，這時，謝金印也橫跨而至香川聖女立身之側。

　　摩雲手道：

　　「謝兄此舉是何用意？」

　　謝金印沉聲道：

　　「不敢，某家為安危顧慮，提防不測而已，若大師有陰圖，某家劍子即是公道。」

　　睜眼注視那兩個漢子之舉動，見其緩步來到香川聖女面前停住腳，其中一人道：「姑娘請交出指環。」

　　香川聖女將指環取下握著掌心朝對方道：「好，誰來取它！」

　　那兩個之中身形高瘦者站出步子，伸手作欲索取之狀。

　　香川聖女道：

　　「指環交給你之前，把人放在地上退後半步，指環一到你們手中即刻退走，否則……」

　　謝金印續道：

　　「否則謝某劍必在別人的胸膛開個洞。」

　　言下，殺氣瀰漫在劍子周遭，森森逼人，那兩個漢子心中不由一震，倒吸了口涼氣。

　　隨即，果然將蘇繼飛放置在地上，徐徐向後退了半步，但是，一隻手掌卻凌空高舉，對著蘇繼飛胸前死穴作猛切之勢。謝金印亦凝神斜視，劍子瞬間即可出手，劍氣盎然，懾人心魄。

　　香川聖女見對方已有反應，立即將指環脫手拋出，那高瘦身材者探手一攔，指環便已落在其手，兩人取物到手，向後一躍，回到摩雲手身邊。

　　摩雲手迫不及待的接過那枚綠色指環，仔細察看。

　　有頃，喃喃低語道：

　　「劍手指令……劍手指令……」

　　這時甄定遠、武嘯秋兩人紛紛趨向他，欲瞧那枚指環，摩雲手手掌一收，指環便隱於他掌底，之後，朝著甄、武兩人詭秘微笑著。

　　甄定遠不由埋怨道：

　　「大師何以不願讓咱等瞧瞧那枚指環？」

　　摩雲手道：

　　「我想免了，這枚指環對你們倆人來說，並非什麼了不起之物，對不？」

　　只見甄、武兩人面色陰晴不定，委屈之態了然畢露。

　　當下，香川聖女步至蘇繼飛置身之前，一夢也從後面趨向前來，望見蘇繼飛穴道被點，口角血漬已凝，面部呈現黑白間雜之色，看來似乎被一種奇怪掌力所傷。

　　香川聖女朝一夢道：

　　「大師可曾見過此等傷法。」

　　一夢搖頭道：

　　「未曾。」

　　香川聖女幽幽道：

　　「賤妾猜測要是不錯，蘇老必是遭到圍襲，同時被兩人用相異的掌力所傷。」

　　一夢道：

　　「真有此事，姑娘據何而知。」

　　香川聖女道：「傳聞塞北武林，近年來出現兩位奇異人物，各練就一種功力，配合施展，厲害無比，名史『冰殘火罩』，凡是被擊傷者，全身浮現黑白間雜之色，敢情蘇老是傷在這種功夫之下？」

　　雖是兩人細語，卻也清晰可聞。忽然有人沉聲道：

　　「料的沒錯，蘇繼飛就是傷在這種功力之下，嘿嘿。」

　　聞言，眾人朝著發話之人望去，那人原來是適才自香川聖女手中接過指環的高瘦漢子，此刻，當著眾人之前承認傷了蘇繼飛，似乎有意忽視在場默默不語的職業劍手謝金印之存在。

　　倏然一聲冷哼發自謝金印，只見他嘴角勾出一線漠然冷笑。

　　俄爾，謝金印朝那兩個漢子道：

　　「逼虎傷人，樂極生悲，兩位既然已看破紅塵，某家也不便違人心願。只是，謝某這支劍子從不殺無名之輩，你倆且報個名諱來。」

　　言際，劍子倒提，劍氣瀰漫劍身，有使人窒息之感，縱然這兩位漢子自信之極，亦不由已而心中微動。

　　霎時間，氣氛一緊，即將展開一場決鬥，忽地裏，摩雲手起步趨前，緩緩道：

　　「時刻已不容遲延，今夜老夫一反常例，作一網打盡之舉，施出趕盡殺絕手段，謝兄，果然有先見之明，早已在此掘下墳塚，看在舊友分上，老夫答應為你這一代劍手收屍埋骨，不知閣下以為如何？」

　　謝金印冷然道：

　　「庸人癡語，謝某不聽這一套，有何陰謀儘管施展，莫一味吹噓。」

　　摩雲手緊接著道：

　　「好說，你且瞧瞧。」

　　言畢，一聲尖嘯亮聲，傾忽間，荒墳四周靜寂之中又突起怪叫之聲，嗚咽鬼哭，淒涼恐怖，只見十來具死屍在咒文喃喃之下，揮動巨斧跳躍過來。

　　睹狀，香川聖女偏首者一夢道：

　　「大師，這將如何！」

　　一夢卻也目視著謝金印，一時也不知所措。

　　這時，隨著死屍的攻勢，摩雲手亦揮動巨斧，蠢蠢欲動，紅袍怪人，那兩位自稱具有「冰殘火罩」神功的漢子、武嘯秋、甄定遠等人亦圍將來，局勢笈笈可危。

　　謝金印心中微微一動，忖道：

　　「眾寡懸殊，況敵人那死屍大陣威脅甚大，二弟與蘇繼飛二人生命危在旦夕，聖女看來似乎不會武功，除了避開之外別無他法了，那假塚……」

　　謝金印腦中掠過一條念頭，隨即將趨至一夢耳邊喃喃說了幾句。

　　摩雲手哈哈大笑道：

　　「死難臨頭，猶想掙扎麼？」

　　謝金印沉聲道：

　　「摩雲手，你休狂，只要謝某一口氣在，絕不讓你稍稍得逞的。」

　　回頭凝視那假塚，轉眼間，一夢已挾著謝金章，黎馨捧著蘇繼飛的身軀，與香川聖女，靠近那假塚互相背立站著，這是一個極為明顯的變動。

　　摩雲手是何等人物，對於目前情勢立即察覺有異。

　　當下，斷然道：

　　「爾等想突圍而出？嘿嘿！那又談何容易。」

　　語落身起，夾著一聲嘯鳴，巨斧陡然揮出，當面朝謝金印砍到，紅袍怪人也發起了攻擊。

　　驀地，謝金印健腕一翻，劍子猛然間發出一聲「嘶嘶！」怪響，猶如靈蛇般疾掃而出，「鏘！」然一聲，火星四射，摩雲手的巨斧碰在劍子上時，被震得幾乎脫手，整個人不由被劍氣逼退半步，緊接著，謝金印手中劍子一沉，整個身形飛躍而起，挑起紅袍怪人側面而來的凜然招式，劍尖筆直向地下吐出一道銀虹，觸地之後發出轟然聲響。

　　摩雲手脫口叫道：

　　「震天三式……震天三式……」

　　叫聲中，謝金印身形隨著轟然響聲，陡然飛起，朝假塚之處疾落，人未落地，揮掌對著刻有字體的墓碑擊去。

　　說也奇怪，偌大的一塊墓碑隨著掌力一推，竟然沒入假塚之中，瞬間，假塚現出黑漆漆的洞口。

　　說時遲，那時快，一夢與黎馨在洞口呈現之霎那間，已先後竄入黑漆漆的洞口之中，唯香川聖女猶躊躇不前，那邊摩雲手飛快地撲了過來。

　　謝金印身形一落，返身劍走扶風劍式中一招「金光渙散」，抵著摩雲手撲來的身形，抽身後退，挾起香川聖女嬌軀，香川聖女口中發出「哎呀」叫聲，聲猶未斂，眼前一黑，已沒入假塚的洞口。

　　謝金印一進假塚，黑漆漆的一片，隨手燃起火熠，一夢和黎馨突見火光，趨向前來。謝金印低語道：

　　「大師，你等快跟我來。」

　　言畢，右手高舉，向前急步而行，只見他面前呈現出一條狹窄通道，幾乎僅能容一人出入，謝金印沉聲道：

　　「注意，不要把傷者碰在兩邊削壁碎石之上，最好背在肩後。」

　　這時，不假他顧，將拉在左腋之下的香川聖女，順手負在背上。

　　謝金印等在通道內急竄之際，突聞一聲爆炸，震耳欲聾，好像是發生在十丈之外，假塚之處。

　　謝金印喃喃道：

　　「炸毀假塚了，好陰險毒辣的手段，我等慢走一步，此刻恐怕早已粉身碎骨了。」

　　背後，一夢聞言不由打心底襲上一絲寒意。

　　俄頃之後，謝金印停步不前，通道為之一窒，只見他伸手向上一推，似有鐵蓋之類的東西應聲而啟，沙泥隨之落下，淡淡夜色呈現在上頭。

　　出口是在一片竹林之內，四周荒草野樹雜生，廣際無垠的墳塋已不見了。

　　謝金印等人走出通道之後，一直沉默不語，此時，香川聖女已離開謝金印背上，垂首立在當場，默然不語。

　　謝金印茫然回頭朝著香川聖女道：

　　「請原諒某家適才的過分之舉。」

　　香川聖女默默不答，仰頭注視竹林上之夜空。

　　謝金印心中黯然，緩步走近一夢身邊，伸手接過謝金章身軀，無限感慨，道：

　　「大師，在下先告辭了。」

　　言畢，雙手捧著謝金章身軀，沉步走離竹林，口中似乎不停的喃喃自語。

　　此刻，無人能知道他心中之感受。

　　謝金印身形消逝了，竹林之內卻留下了一顆比他更以言喻的痛苦心靈。

　　那香川聖女的淚水怕已開始奔流了。

　　※※※

　　話說趙子原，隨那條假塚射出的人影追躡而去。朦朧之中，對方身形疾如旋風，筆直朝北掠行。

　　那人輕功之好直令趙子原嘆為觀止，幾個起落間，趙子原已被拋在十丈之後，眼見前頭那人即將消失，倏然，趙子原足下步法一變，人也宛如行雲流水般掠將起來。無疑，他在霎間已施出太乙爵所傳授的「太乙迷蹤步」。

第四十七章　身世如謎

　　這片荒墳廣際無垠，經過片刻之後，前頭那條人影，忽地嘯鳴一聲，身形陡降。

　　趙子原也緊接著停住腳，正待藏身野草之中窺伺究竟，驀然，一陣架桀怪笑之聲，震得荒墳上空氣流迴蕩。

　　笑聲即斂，忽聞冷冷話聲響起，道：

　　「何方朋友，既跟蹤老夫而至，又何吝惜一見。」

　　趙子原知形蹤已露，當下便站立起來。藉著淡淡夜色，趙子原已看清楚那人僵瘦身材上披著一件紅色大袍，隨著夜風，飄然飛舞。

　　之後，那人復道：「老夫以為是何等高人駕到，原來是一個臭乳未幹的娃兒，不過這也令老夫驚奇，適才，你能夠在老夫身後一直保持數丈之距離，確屬不易。」

　　趙子原似有疑惑道：

　　「這就奇了，閣下分明是在區區與蘇大叔談話之際，暴露身形，有意引人注意，何以此刻卻謂區區跟蹤你？」

　　紅袍人道：

　　「喔？！果真如此，那老夫這豈不是言行不一了。」

　　趙子原略一沉思，俄爾道：

　　「只怕閣下另有企圖，莫非……」

　　紅袍人沉下嗓子道：

　　「莫非怎樣？你以為我是故意引你至此而欲加害，是也不是？」

　　趙子原不以為意道：

　　「若僅止於此，倒沒啥可怕，擔心的是閣下引開在下之後，陰謀對蘇大叔下殺手。」

　　紅袍人狡詰笑道：

　　「小子！你倒也聰明，就如你所料更待何如？」

　　趙子原道：

　　「究竟閣下何人，在此荒墳出現，而且無緣無故擺下如此陰謀，企圖何在？」

　　紅袍人獰目一睜道：

　　「無知小子，簡直自尋死路，老夫有急務在身，目下無興趣殺人，你猶自咻咻不休，待會兒惹得我怒起，一掌將你擊斃。」

　　趙子原道：

　　「這未免太誇言些了。」

　　驀然，紅袍人面孔猙獰，怒聲喝道：

　　「狂妄小子，不識抬舉！」

　　「嘶！」一響，紅影一錯，撲了過來，右手宛如一條靈蛇，筆直朝趙子原胸前大穴點出，趙子原驚悸之下，身形倒竄，凌空伸出右手拇指一彈一扣，「嘶」一響，一道指風應手奔出，疾向紅袍人攻來的一記致命招式。

　　紅袍人驚奇道：

　　「旋葉指刀……旋葉指刀，小子你是何來歷？」

　　趙子原身形墜地，心忖，適才那紅袍人出招毒辣，雖是伸手一探，卻暗含兇險殺機，心中不由警惕。

　　紅袍人見其不答，頓時怒火更燃，當下，以拂代點，夾著嘯然之聲，出手迅疾無倫。眼見拂出的力道將及趙子原肩上，驀然，變招疾轉，由上而下，探向趙子原腰際要害。趙子原被對方這一虛晃，身形一滯，凌厲的攻勢已突至腰際寸許，眼看就要傷在對方掌下，忽地，他整個身形瞬間化作一片模糊，凌虛飄忽，宛似一堆棉絮。

　　紅袍老人睹狀不由一愣，口中喃喃道：

　　「這是何等身法？！……何等身法？！……」

　　以紅袍人的眼光竟然瞧不出趙子原在瞬間所施展的「太乙迷蹤步」，這就有點蹊蹺了。

　　倏地，有人截口道：

　　「前輩如何不識太乙爵的獨步輕功……太乙迷蹤步。」

　　忽地裏，二條人影從一座墳塚之後走了出來。

　　紅袍人道：

　　「你倆何以現在才來？」

　　當中，一個高瘦身材者點頭道：

　　「是是，因為那姓蘇的老傢伙不易瞬間打倒。」

　　那人一提到姓蘇的，趙子原心中不由一震，心忖道：

　　「指的必是蘇繼飛老先生無疑了。」

　　忖畢，朝那兩人道：

　　「兩位是說打傷了蘇繼飛麼？」

　　另外一個中等身形的漢子，打量了趙子原一眼，緩緩的皺起眉頭，似乎為著趙子原的出現，打起了問號。

　　之後，開口道：

　　「小子，這深夜之際，你不好好休息，特地跑到荒墳來瞧熱鬧，到底是存著什麼主意？」

　　趙子原見對方出口便是「小子」，心中不禁有氣，只是趙子原心性和緩，不致隨意動怒，像他如此年輕，若換別人，早已按捺不住了。

　　趙子原心意懶懶道：

　　「這話問的無理，天下間只要能立人之處，區區便可獨來獨往，閣下何以出此言語怪在下至荒墳夜遊？」

　　對方道：

　　「好說，既然你願意為這片荒墳添條游魂，那也是由爾自取。」

　　身子朝前一踏步，弓下雙腿，似有發動之勢，趙子原瞧對方有意動手，一時間念頭急轉，估計一下目前局勢，對方三人個個來歷不明，雖然不是專找上自己頭來，不過自己涉入他們陰謀之中，必遭對方的毒手。

　　正忖間，突聞「轟然」一聲爆炸傳自荒墳的另一頭。緊接著爆炸聲後，那紅袍人及兩位後來出現的漢子，似乎神色一喜。

　　但見紅袍人開口道：

　　「咱們快趕去那邊。」

　　「邊」字未落，三人已凌空飛掠而去。

　　趙子原目送他們身影消逝之後，自語道：

　　「假塚那邊傳來爆炸聲，到底發生何事？」

　　自語中，身子一躍，也欲隨著他們背後而去，驀然，一聲輕嘆發自近處，趙子原不由停下欲奔的身形，凝視四周，這時，自荒墳之後倏然飄出一條人影，現出在趙子原眼中，卻是異常熟悉。

　　當下，脫口叫出：

　　「老前輩可是您老人家在嘆息？」

　　來人正是「靈武四爵」中的太乙爵，只見他仙風道骨，飄飄來到趙子原身前。

　　太乙爵道：「不錯，是我在嘆息。」趙子原道：「前輩何故發嘆？」

　　太乙爵似乎難以啟口一般，又是一聲嘆息道：

　　「前世孽緣，後代受苦。惡因卻也結出善果，血債用血來償，情債卻一時無法了斷，冤債更是永久蝕人心靈，此去，三債臨身，可怕！可怕！」

　　聽此言語，趙子原不知太乙爵語中之意，也不知是否朝自己而發，趙子原惑然不解道：「前輩何為此言，區區無法瞭解。」

　　太乙爵道：

　　「無法瞭解也就罷了，老夫也不期望你知道。」

　　趙子原道：

　　「前輩何不明言？」

　　太乙爵搖頭道：

　　「罷了！罷了！小哥莫要再多問。老夫今有一緊要之事相告。」

　　趙子原問道：

　　「不知前輩有何事要告知區區？」

　　太乙爵道：

　　「適才你不是追蹤一輛篷車而來麼？如今我要告訴你篷車所在，不知你願否知悉？」

　　趙子原驚異道：

　　「真有此事？前輩在什麼地方發現那輛篷車？」

　　太乙爵斯條慢理道：

　　「此去朝東大約半里路，越過荒墳，穿入林子，沿著一條小小溪流，溪畔空地之處正停著那輛篷車。」趙子原道：「前輩意欲區區再追蹤那輛篷車之去處？」

　　太乙爵點了頭道：

　　「是是，那輛篷車也許是水泊綠屋大主人所有，你不妨追蹤它到底止於那些地點。」

　　趙子原聽到「水泊綠屋」一語，整個人興奮了起來。

　　之後，啟口道：

　　「前輩既是如此說，區區就去瞧瞧。」

　　語聲未落，人影一閃，杳然消失於夜空中。

　　趙子原人影方逝，太乙爵口中喃喃道：

　　「趙子原呀！趙子原，你至今猶然不曉得自己身世？抑是你故意裝作不知？……」

　　夜色將闌，荒墳上空，淒涼之景，此刻益發顯得恐怖。

　　※※※

　　趙子原向東掠行片刻之後，果然在荒墳之外發現了一座樹林，在夜色中顯得黑壓壓的一片，只見他人如飛鳥棲枝般隱入林中，樹林之內伸手不見五指，更無法摸清方向所在。

　　長吸一口真氣，趙子原縱身在樹林中急竄，片刻之後，穿過樹林。這時，前邊景物一變，正如太乙爵所言之情狀，一條溪流彎曲的躺在林子邊緣，並帶出了一塊空曠土地。

　　趙子原穩住身形，藏身在一株大樹之後，從空縫之間望了出去，搜尋他的目標，那塊空地雖是廣闊卻也有盡頭，它的盡頭又拖延出另一片無際的荒墳。

　　趙子原藏身後，還未看清篷車所在，驀聞一聲冷冰冰的話聲傳來：

　　「藏身在樹林中的朋友，請出來吧！」

　　這似乎是針對趙子原而發語，趙子原尋思道：

　　「敵人似乎發現我了。」

　　視線朝著溪邊空地又四下搜索一番，發現一輛篷車在黑夜中靜默著，適才語聲必傳自此處無疑。

　　趙子原掠過小溪，來到篷車空地上，遠遠面朝篷車而立。心中浮起一陣思索。

　　自那篷車內，又有冷冷的聲音透出道：

　　「閣下一再追蹤來此，不知企圖何在？」

　　趙子原道：

　　「何以斷定區區是為追蹤閣下而來？」

　　那篷車中的人物沉默半晌，道：

　　「何庸再狡辯，未進荒墳之前，本人早已發現你隨身馬車之後而進入荒墳，後來為我擺脫開去，如今你又在此出現，真令本人驚奇。」

　　趙子原道：

　　「區區僅想知道閣下是誰。」

　　對方道：

　　「無知小輩，竟敢冒犯，念你年紀輕輕，暫且放過你一次，立刻與我離開。」

　　趙子原脫口道：

　　「閣下是否來自水泊綠屋？」

　　對方傳過一聲冷哼，道：

　　「水泊綠屋，這地名難道是輕易可以被人叫的嗎？！你是何來歷？」

　　夜風襲來，篷車垂簾處微微輕動，趙子原心中閃過一絲企圖，正待向前撲去，想突然出手掀去篷車簾子。

　　趙子原身形尚未發動，對方已傳出一聲森嚴語音道：

　　「莫要妄動，免得斃命。」

　　趙子原心意被對方瞧破，只好靜立當場。目視篷車，眼見一大秘密就近在身前，但卻身不由己。

　　當下，開口道：

　　「傳聞綠屋主人總共有三位，殘肢怪人想必是三主人，女媧又是二主人無疑，僅存一位當然大主人，那位幕後神秘首腦人物了，閣下是否就是……」

　　對方截口道：

　　「住嘴！」

　　「嘴」字尾聲，尖銳刺耳，似乎是出自女人之口。趙子原猛可一震，忖道：

　　「難道說水泊綠屋主兒是個女人？對了，我何以沒想到，除了女人外那有男人乘坐篷車而代步的，那是女人無疑了。武林中又何曾聞過有此女子名頭這般大者，除了燕宮……」

　　念此，不由心中打了個冷戰，趙子原不解何以自己將「燕宮雙后」與「水泊綠屋」主兒提在一塊了。

　　這時，對方復道：

　　「傳聞武林中，最近出現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身上懷著一些詭奇武功，有人見他使出武四爵中太乙爵的輕功身法，又曾以職業劍手謝金印成名絕招『扶風三式』對敵，一度藏在太昭堡臥底，又身臨留香院潔身而出，這人莫非就是你？」

　　趙子原知道對方指的是自己，只是「職業劍手謝金印」這個名號卻令他猛可一震。

　　當下，緩緩道：

　　「不敢，閣下所指的便是區區，只是閣下所說的職業劍手謝金印卻令我不解。」

　　對方道：

　　「這就奇了，你所使的『扶風三式』，敢說不是自謝金印處學得？」

　　趙子原道：

　　「天下之間難道只他會這劍法？」對方道：「當然！」

　　這對趙子原原來說的確是件意外，那傳授自己扶風劍式的白袍人，竟然是職業劍手謝金印！

　　趙子原神情緊張，道：

　　「閣下之言是否真實？」

　　對方道：

　　「何以多此一問，今夜荒墳之上幾場廝殺，就是專為他而玩的把戲。」

　　話聲落後，左邊樹林中倏然飛出一條人影，逕朝篷車而來，瞬息間，已至篷車之側，這人原來是一個女子，一身勁裝疾服，加上黑色衣著，若非是身形躍動，簡直與四周夜色無異，分不清是否是一個人。

　　只見那人探頭進去向篷車裏的人物報告什麼事一般。趙子原抓著這瞬間時機，一躍身撲向篷車，來至篷車五尺近處，伸手欲揭開垂簾，忽聞一聲暴喝：

　　「退下！」

　　喝聲中，一股凌厲無比的勁風自篷車之內彈出，端的迅速無倫，襲向趙子原胸前要穴，趙子原身形一滯，人也退了下來，硬生生的避開對方一指。

　　人方立穩，對方道：

　　「小子如此狂妄，秋兒你與我將這小子拿下。」

　　那黑服女子轉過頭朝趙子原望來，視線內早已包含著殺機。

　　黑服女子道：

　　「閣下這等魯莽，冒犯主人，恕我無禮了。」

　　只見她身如輕燕般飛起，雙掌一翻，一股強勁掌力順手而出，直罩趙子原頭上。趙子原身形一低，避開掌力，斜斜地推出一掌擊向空中的人影，那黑服女子非但無閃避之意，卻陡然向前欺近，雙掌一沉再拍出一掌，其勁之強，異乎方才那一掌。

　　趙子原料不到對方出掌迅捷如斯，當下向後暴退，遙空彈出「旋葉指刀」化開威脅。黑服女子微微一愣，道：「想不到你倒也有兩下。」

　　趙子原道：

　　「姑娘莫要目空一切，區區所學雖淺，也尚不至輕易屈服的地步。」

　　黑服女子嫣然笑道：

　　「聽來倒是滿倔強的，不過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在我主人面前探得穩密而猶想全身而退者，據我所知還未曾有過。」

　　趙子原道：

　　「這或許可能。天下間只聞水泊綠屋，至今卻無人知曉其主人是何等人物，想必是神秘可怖的武林頂尖高手無疑了。」

　　黑服女子憤憤道：

　　「胡扯！」

　　嬌聲一落，雙掌橫於胸前，又待發招攻擊。

　　突聞篷車內傳來硬生生的語音，道：

　　「秋兒，你站在一旁。」

　　黑眼女子果然應聲退在一側，只存下趙子原面對篷車默然站立著，四周驀地回復可怕的寂靜。

　　趙子原正懷疑對方用意之際，驀然篷車垂簾一動，一條人影猶如鬼魅般射出，趙子原眼子一眨，只見到一縷白色幽靈似的身影罩至，猛覺背後要害處壓力一緊，想回身已來不及了。頓時他身子向前衝出，宛如閃電般的化作模糊影子。

　　趙子原在危急之際不由施出「太乙迷蹤步」法，突覺身邊白影一閃，襲過一陣夜風，冷冷森森，陰寒透骨。

　　趙子原穩住身形，那條白影早已消失在空地之上。

　　這時，樹林黑暗處傳來一聲低笑：

　　「武林中人人談虎色變的綠屋主兒，今夜竟也對一個後輩突襲，要是傳出江湖，豈不是一大笑話！」

　　在場的趙子原和黑服女子齊然望了過去，只是樹林內卻又歸於無聲。

　　篷車內那位人物以陰森森的語聲道：

　　「何方高人身臨此地，請現身出來有話好說。」

　　樹林中又有話聲道：

　　「不敢，老夫只是遊歷四海，今夜至此巧逢如此盛大場面，停下來瞧瞧熱鬧罷了。」

　　篷車內那人道：

　　「什麼盛大場面？」

　　樹林中那人復道：

　　「閣下何必故作不知，今夜謝家兩兄弟在荒墳之上遭到一次重大的埋伏。目前謝老二已被摩雲手傷倒，對方還在假塚之處設下危機，請到了塞北武林人物前來赴會，目的在致謝金印於死地，這一連串之事難道與閣下的水泊綠屋無關？」

　　那被稱為綠屋主人者道：

　　「閣下本是有意而來，何言路過巧逢，縱是閣下不願現身，也絕瞞不過我，除了靈武四爵中的太乙爵外還會是誰？」對方道：「唔唔！料得不錯。」綠屋主人道：

　　「閣下認為今夜之事，全是本人之意？」

　　太乙爵道：

　　「縱然並非閣下之全盤計謀，想少不了也是主謀者。」

　　綠屋主人道：

　　「何以見得。」

　　太乙爵輕咳一聲道：

　　「翠湖血案，事隔二十年。今夜荒墳之上歷史重演，時地雖改，人仍依舊，想當年閣下……」綠屋主人截口道：「住口，閣下莫要一派胡言。」太乙爵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哈哈，閣下想不到二十年前的一段隱秘，如今已漸漸開朗，當夜翠湖血案主使者也莫不惶恐起來，紛紛欲置職業劍手謝金印於死地，然後……」

　　綠屋主人截口道：

　　「閣下所知有嫌過多了。」

　　正說話之間，遠遠的又傳來一聲爆炸，聽起來大約在一里路外。趙子原一愣，今夜在這荒墳附近何以如此多爆炸聲。

　　有頃，太乙爵道：

　　「炸毀假塚，只可惜還是未將職業劍手炸死，哈哈！」

　　綠屋主人道：

　　「閣下從何得知謝金印未死？」

　　太乙爵沉聲道：

　　「謝金印乃是這段血案的主角，怎會輕易被人炸死。此刻他已潛逃了無疑，閣下今夜計謀只怕變成泡影了。」

　　忽聞綠屋主人提聲道：

　　「秋兒！離開這荒墳，快！」

　　只見那黑服女子躍上馬車，雙手一抖，車輪滾動，篷車開始飛奔。趙子原本欲繼續追蹤而去，又想敵人既已明白自己之企圖，追蹤而去亦得不到什麼結果。

　　這時，隱身在樹林之後的太乙爵沉聲道：

　　「讓他去吧！你也好離開這荒墳之地了。」

　　趙子原道：

　　「感謝前輩解救區區之危難，在下感激非常。」

　　太乙爵道：

　　「勿再忸怩作態，此刻還是盡快離去，趕至京城一趟，敵人這番自塞北調來高手，恐怕企圖謀害張首輔亦未可知。」

　　趙子原提高嗓子道：

　　「前輩所說的塞北高手，是否就是適才與在下在荒墳上碰頭的幾位人物？」

　　太乙爵道：

　　「不錯，那三個人中，披紅色外袍的老者，是塞北名著的魔頭，人稱『僵屍紅魔』，另外兩個漢子號稱『塞北雙鷹』，皆具有一身怪異武功，稱雄塞北武林，若非不得已，千萬不要輕試其鋒。」

　　趙子原復道：

　　「前輩適才提及職業劍手謝金印，區區有一疑問想請教前輩，天下間是否僅謝金印一人能使『扶風劍式』？」

　　太乙爵道：

　　「這問題適才綠屋主人不是已替你回答了，此刻何以又重提？」

　　趙子原喃喃道：

　　「謝金印？白袍人？原來白袍人就是職業劍手謝金印，我竟一時未察覺出。」

　　太乙爵沉聲道：

　　「娃兒，你還喃喃什麼，一些事你以後慢慢自會知曉，老夫先走了。」

　　趙子原望見那樹林內人影一閃，立即消失不見，知道太乙爵已離去，當下不敢再逗留，腳下一動，人也飛奔離去。

　　此刻，夜空中已漸漸呈現出灰白。

　　趙子原身形猶如黑暗般疾速而行，不一會兒時間，已奔出荒墳之範圍，出了鬼鎮街道，這時，一線明曙光已遊射在他面上，俊秀的臉孔上，籠罩著許多疑惑，卻不知不覺中已罩上了許多疑感。

　　近中午時分，趙子原一路奔馳，肚中亦有空虛之感。前面就是市集所在，來到路口，一座路標豎立在路邊，上邊寫著「青崗鎮」，趙子原不再猶疑，朝鎮內沿著大道而入。

　　趙子原停步在一所客棧之前，這間客棧看起來不大，但從其往來進出的人群判斷，必然生意不錯。此際酒菜香味，飄忽傳來，趙子原便移動了身子。

　　進入客棧，夥計迎上道：

　　「公子要點那些酒菜？」

　　趙子原隨便點了幾樣小菜，加上些美酒，轉過身子徐徐朝客桌走過去。

　　驀地，他的視線落在一張桌面上，那桌邊正坐著一個年青人默默的獨自在飲酒，雖然是背對著趙子原，但入眼卻非常熟悉。

　　趙子原走到那人旁邊，那一直低頭飲酒的青年人抬起頭來朝他瞥了一下，霎時間，趙子原已瞧出那人竟是司馬遷武。

　　當下，趙子原便面對司馬遷武坐了下來，司馬遷武起初亦有所驚異，想不到趙子原會在此地出現。

　　半晌，趙子原微笑道：

　　「司馬兄，恕我打擾你飲酒之雅興。」

　　司馬遷武道：

　　「那裏那裏，兄弟你這幾天不知遊蹤何處，如今在此幸能巧遇，真令我愉快異常。」

　　趙子原看看他，只見他神情已帶了幾分醉意，流露著淡淡愁情。

　　趙子原接過夥計送來的酒菜，立即倒滿一杯美酒，遞到司馬遷武面前。

　　當下，對司馬遷武杯子一揚道：

　　「司馬兄，小弟在此敬你一杯。」

　　司馬遷武略帶迷茫道：「唔唔！乾杯，是！乾杯！」

　　杯子在桌面上空，發出微微碰觸聲，未曾一眨眼，司馬遷武舉杯一飲，「沽沽」聲響，滿杯濃酒已半滴無存了。

　　趙子原皺眉道：「司馬兄，何事令你如此喪氣？」

　　司馬遷武搖搖頭道：

　　「沒什麼，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何事於我耿耿於懷？唯有那深仇大根……那款款深情……」

　　話聲猶似喃喃夢語，這青年顯然又遭到一些打擊了。

　　趙子原道：

　　「司馬兄，你往日的英氣何處去了，仇人未尋到，自己反而先喪氣，這就有負司馬老前輩在世英名了。」

　　司馬遷武又自喃喃道：

　　「翠湖血案……翠湖血案……十七條人命，加上一個嬰兒……」

　　趙子原知其正陷入可怕的想像中，他此刻也許在想像父母如何被殺的慘景，只見司馬遷武雙飲下了一杯濃酒。趙子原猛然抓著他握著酒杯的手，搖著，猛烈的搖著。

　　口中喚道：

　　「司馬兄，振作一下。」

　　司馬遷武恍似睡夢初醒般朝著趙子原注視著，久久不發一語。

　　歇爾，開口道：

　　「趙兄，請原諒適才小弟的失望，我想我已飲得過量了。」

　　趙子原點頭道：

　　「借酒澆愁，人之常情。只是兄弟沉醉如斯，忘卻一身重任，那就不可了。不知兄弟此行何往？」

　　司馬遷武道：

　　「根據傳言，鬼鎮附近時有職業劍手謝金印出現蹤跡，小弟欲前往探試一番，若果真屬實，謝金印必然知曉翠湖血案的首腦人物。」

　　趙子原沉聲道：

　　「小弟方自鬼鎮而來，昨夜小弟趕至鬼鎮郊外荒墳時，巧遇一場決鬥，謝金印與其二弟遭到敵人的圍攻。」

　　趙子原繼續把昨夜荒墳上發生的事，向司馬遷武述說一遍，司馬遷武停下飲酒，凝神的聽著，臉上不時浮起訝異之色。

　　歇頃，司馬遷武脫口道：

　　「趙兄果真遇到綠屋主人？」

　　趙子原道：

　　「是，不過他人在篷車之內，無法瞧出是誰，雖是如此，小弟已肯定綠屋主人必是一個女人。」

　　司馬遷武疑道：

　　「趙兄見到的莫非是綠屋二主人女媧？」

　　趙子原道：

　　「那絕對不可能，試想那女媧小弟已見到數次，怎會不識得。而且那駕車之人卻是一黑服女子，身懷上乘武功，豈可與女媧那車伕馬驥相提並論。」

　　司馬遷武復道：

　　「唔唔！趙兄說的是。既是如此，那鬼鎮此行也就免了。趙兄說要上京城一趟，不知小弟是否能隨行？」

　　趙子原朗笑道：

　　「司馬兄何出此言，你我親如手足，理應互相照顧，只是個人意志各異，彼此分手，今能同行，豈不是一大樂事。」

　　司馬遷武微笑道：

　　「我亦有同感。」

　　於是兩人又舉杯暢飲，不到一刻工夫，桌上酒菜已空，付了錢，兩人並肩走出客棧。當兩人身影消失在客棧門口之際，客棧內陰暗處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開始蒙上了一層晶瑩的淚水。那是為司馬遷武，抑是趙子原而流？

　　趙子原兩人一出客棧，立即上路，路上兩人很少開口交談，各人心中頗為沉重，尤其是趙子原一直陷入沉思中。

　　日落之前，兩人來到黃河之畔，河堤高築，四周僅見一片黃土澄澄，沿河一片淒涼景象。

　　滔滔黃河一到此處，流勢緩阻，河床高出地平面，因上流帶來大量黃沙在此堆積了起來，故一至雨季，河水上漲之際，狡窄的河道便無法容下大量的流水，於是河水便決堤而出。歷代黃河改道，為患不小。

　　趙子原兩人步至河岸，面對黃河流水而立，紅色落日使河中流水呈現病黃之色。

　　司馬遷武似有所感的道：

　　「趙兄，面對如此大河，胸中感觸如何？」

　　趙子原深吸了一口氣，道：

　　「大河之雄偉令我嘆服，只是那河中渾濁流水卻添增我心中的雜亂。」

　　司馬遷武偏過頭道：「趙兄為何事而愁惱？」

　　趙子原不禁感慨，道：

　　「小弟身世不明，這番走入江湖，本欲查明自己身世，豈料如今捲入二十年前翠湖血案漩渦中，不知那件事究與我有何關聯，小弟心境也不禁日漸沉重起來。」

　　司馬遷武道：

　　「趙兄無須如此，此事必然終有分曉之日。」

　　趙子原喃喃道：

　　「當然，只是小弟卻有一個不祥的預兆……」

　　司馬遷武道：

　　「不祥之兆？趙兄勿再多所顧慮了，你瞧那流水雖是渾濁，卻照樣向前奔流麼？」

　　趙子原俯視流水，低語道：

　　「但願我是那流水……但願我是那流水……」

　　驀然，回頭望著背後茫茫曠野，只見是一片荒涼景色。就在此際，一條纖細的人影，距離在十餘丈之外的黃土起伏中一現即滅，乍看之下猶以為是一種錯覺。

　　趙子原急忙脫口道：

　　「司馬兄，請在此稍候片刻，小弟一去即回。」

　　司馬遷武不知究裏，含糊點頭，猛又驚悸道：

　　「趙兄發生何事？」

　　未見回答，只見趙子原的身形已如勁矢脫弦般疾射而去，速度之快已非一般高手所可比擬。

　　趙子原朝那人影出現處掠將過去，幾個起落已來至黃土起伏之處。當他穩住身形，視線裏便出現一條纖細身影背對著他而站立，入眼是如此熟稔，趙子原不由脫口叫了出來：「甄姑娘！可是你？」

　　對方嬌軀徐徐一轉，人已顯現在趙子原眼前，只見她神情似乎激動異常，面上流露出欲言又止之狀。

　　趙子原見此，心中亦頗為所動，回憶起前日在太昭堡時刻，甄陵青對他種種照顧，不免令他無法忘懷。

　　甄陵青久久不語，趙子原打破沉寂道：

　　「姑娘何以在此際出現？你一個人嗎？令尊呢？為何未與姑娘同行？」

　　一連串的問話，出自趙子原口中，也趙子原此刻並不瞭解甄陵青的心境，只管問著她，卻未見她眼中已充滿了淚水，隨時都會掉落下來。

　　趙子原見甄陵青久久沒有答話，微覺意外的道：

　　「甄姑娘，你怎麼啦？」

　　甄陵青眼眶一熱，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第四十八章　情歸何處

　　趙子原怔了一怔，一時不知自己何處開罪了甄陵青，以致惹得她傷心流淚，尷尬一笑，道：

　　「都是我不好，惹得姑娘掉淚了！」

　　甄陵青悠悠道：

　　「你知道便好！」

　　趙子原暗想這又作怪，我知道什麼？難不成我真開罪了你？

　　甄陵青道：

　　「你現在上那兒去？」

　　趙子原道：

　　「小可有事到京城一行！」

　　甄陵青道：

　　「你到京城幹甚？」

　　趙子原吶吶的道：

　　「這個……」

　　甄陵青搖搖頭道：

　　「聽我話，你最好打消此行之念，需知憑你之力，絕對無法挽回大局！」

　　趙子原驚道：

　　「姑娘已知悉在下此行目的了麼？」

　　甄陵青道：「我全憑猜測得知。」趙子原笑笑道：

　　「姑娘對自家猜測這般信任，頗出小可意料之外。」

　　「子原！」甄陵青輕聲叫著，旋忽又道：

　　「不要瞞我了，國家大事用不著你去擔心，我只告訴你一事，東廠魏宗賢謀定而動，張居正這趟進京準死無疑了！」

　　趙子原心頭大震，道：

　　「姑娘從何得知這種消息？」

　　甄陵青搖搖頭道：

　　「這已不算消息，只你孤陋寡聞，尚蒙在鼓裏罷了！」

　　趙子原暗暗吸了一口氣，心想是啊，近日以來，我成日價在外追逐奔波，竟連魏宗賢這個權閹都已忘卻，有他從中制肘，就是那塞外三名高手和不對張居正下手，張居正今番進京也是凶多吉少了！

　　他一念及此，背脊之上冷汗連連，剎時但覺萬念俱灰。

　　甄陵青道：「你可是打消去京城之念頭麼？」

　　趙子原搖搖頭道：

　　「不，我仍然準備到京城一行。」

　　甄陵青臉色一變，道：

　　「子原，敢莫你還忘了一事！」

　　她數度直呼趙子原名字，語氣關切，和她早些日子對趙子原那種高高在上態度大相逕庭，趙子原不禁大感意外。

　　其實他完全不懂女人心裏，女人的自尊與驕傲都是假面具，一旦當她們感情之堤崩潰時，她們就軟柔的像一隻綿羊般溫馴。

　　趙子原點點頭道：

　　「姑娘可是說的『水泊綠屋』主人一月之約麼？」

　　甄陵青道：

　　「不錯，眼下時限將至，你若去京城一來一回，時間便趕不上了！」

　　趙子原道：

　　「小可去應『水泊綠屋』主人之約固然重要，然眼下之事卻攸關百萬生靈安危，兩害相權取其輕，是故小可只有選擇上京一途！」

　　甄陵青左說右說都說不動趙子原放棄上京之念，不由大感失望，長長嘆了口氣，揮手道：

　　「那麼你……去吧！」

　　語音淒惻，幾至忍不住淚水又要淌了下來。

　　趙子原睹此情景，心中大為難過，柔聲道：

　　「甄姑娘，你此來便是為了勸阻小可上京麼？」

　　甄陵青搖頭道：

　　「不，我還有件事對你說。」

　　趙子原道：

　　「什麼事？」

　　甄陵青道：

　　「你服了『馬蘭劇毒』，如今剛好屆滿十日，我……我……是特地來送解藥給你的！」

　　說著，緩緩從身上取出那三顆藥丸送到趙子原面前。

　　趙子原心情激動，暗忖她真是待我太好了，為了送解藥給我，不惜追躡前來，以她大小姐身分和往昔暴躁脾氣，今竟對我折節如斯，其實她又那裏知道我的毒早已消解了。

　　他本想把實情對甄陵青說出，但不知怎地，話到口邊竟又咽了回去，伸手接過那三粒解藥，說道：「甄姑娘，謝謝你啦！」甄陵青道：

　　「你現在不趕快服下一粒麼？」

　　趙子原搖搖頭道：

　　「小可現在尚沒有什麼地方感到不適，如有徵兆，小可自會服下，有謝姑娘關懷……」

　　剛剛說到這裏，忽聽司馬遷武在遠處叫道：

　　「趙兄，你在和誰說話？」

　　趙子原正待開口，甄陵青已冷峻的道：

　　「我不願見他！」

　　嬌軀一起，如飛而去！

　　司馬遷武來到近前，見趙子原臉色茫然，道：

　　「趙兄怎麼啦？剛才那人是誰？」

　　趙子原道：

　　「甄姑娘！」

　　司馬遷武奇道：

　　「她人呢？」

　　趙子原道：

　　「走了！」

　　司馬遷武想了一想，道：

　　「她來去匆匆，莫非有什麼事麼？」

　　趙子原把手一伸，道：

　　「她特地為小弟送這個來的！」

　　司馬遷武啊了一聲，道：

　　「甄姑娘對趙兄這般關懷，看來她……」

　　趙子原笑道：

　　「她對小弟一番好心，小弟已謝過她了！」

　　司馬遷武道：

　　「她沒對趙兄說別的話了麼？」

　　趙子原道：

　　「她勸小弟打消進京之念，小弟也婉謝了！」

　　司馬遷武心頭一震，道：

　　「她怎會勸趙兄打消進京之念？」

　　趙子原把甄陵青的話複述了一遍，司馬遷武聽的出了一會神，最後說道：

　　「甄姑娘說的大有道理，咱們此行未必能夠發生作用！」

　　趙子原怔道：

　　「莫非司馬兄有退回之意？」

　　司馬遷武神色凝重的道：

　　「話不是這麼說，想那魏宗賢權傾天下，加之有批大臣為虎作倀，無異如虎添翼，張首輔處境真個堪慮了！」

　　趙子原激動的道：

　　「惟其如此，咱們才更應冒這個險！」

　　司馬遷武道：

　　「冒險倒是應該，只是兄弟擔心誠恐於大事無補！」

　　趙子原激動的道：

　　「維護忠良，匹夫有責，小弟也明知此去可能於事無補，只求盡其在我了！」

　　司馬遷武一擊掌道：

　　「好一個盡其在我，趙兄，咱們走吧！」

　　於是兩人又折返而行，來到黃河邊，兩人極目搜索，仍未見到一條船影。

　　趙子原道：

　　「此間水勢湍急，不利船行，咱們換個地方試試！」

　　正欲舉步，忽見對岸一船直駛而至，趙子原叫道：

　　「司馬兄請看，那邊有船來了！」

　　司馬遷武笑道：

　　「正好省卻咱們多跑冤枉路！」

　　隨即大呼道：

　　「船家！船家！」

　　那搖船的人抬頭一望，呵呵笑道：

　　「兩位公子爺要過那河麼？」

　　司馬遷武道：

　　「正是，有勞船家過渡一趟！」

　　那船家雙手速划，當真船行似箭，不多時船已靠岸，司馬遷武和趙子原先後上船，那船家道：

　　「兩位公子，黃河水流湍急，船到中流，兩位還是站穩腳跟為好！」

　　司馬遷武淡然應道：

　　「省得！」

　　那船家單槳一搖，船已離岸，直向對河划去。

　　趙子原道：「司馬兄當心些！」司馬遷武悄聲道：

　　「趙兄以為這船家有問題？」

　　趙子原欲言又止，此際只聽那船家引吭高歌道：「老爺生長大河邊，不惜生命只愛錢，昨夜華光來找我，臨行奪下二金磚……」

　　司馬遷武驚道：

　　「這是水滸傳梁山泊好漢詩句，只不過船家把句子改過了，難不成真如趙兄所料，船家還敢搗鬼！」

　　趙子原道：

　　「咱們小心為上，是與不是，轉眼便可見分曉……」

　　說話之時，船到中流，那船家突然把手一停，道：

　　「兩位公子拿渡資來！」

　　司馬遷武道：

　　「多少？」

　　那船家道：

　　「二兩！」

　　司馬遷武冷笑道：

　　「過一次渡便需二兩時，兄臺只需搖上一年半載便可成為巨富，緣何至今猶在過此生涯！」

　　那船家嘿然道：

　　「小的看人收錢，有的分文不取，有的索價甚高，似兩位公子模樣的人，索你二兩應不為過！」司馬遷武試探著道：「給你一兩如何？」那船家道：

　　「小的搖船過渡向不討價還價，公子若嫌渡資昂貴，小的只好把船搖回對岸了！」

　　趙子原默察當前情勢，此時船到中流，那船家若是把船搖回，在同一分量上，他同樣的可以把船直搖對岸，花上一兩銀子乘渡二人已兼昂貴，眼下船家非二兩莫辦，顯然有意生事了？他心念一閃，當下道：「二兩便二兩吧，拿去！」

　　趙子原探臂掏出二錠碎銀，中食兩指一張，直向那船家面前落去！

　　「咚咚！」兩響，那二錠銀子不先不後落入艙板上，那船家冷冷掃了兩錠碎銀一眼，道：「分量夠麼？」司馬遷武道：

　　「難不成你還要拿秤子來秤一秤？」

　　那船家道：

　　「好好！」

　　突然雙槳一搖，船頭一彎，竟然有向回駛去的趨勢。

　　司馬遷武大喝道：

　　「你待怎地？」

　　那船家冷冷的道：

　　「討價還價之下，二兩銀子已嫌少啦，咱家要四兩了！」

　　司馬遷武怒道：

　　「你是有心搗蛋了？」

　　那船家哈哈一笑，連聲道：

　　「豈敢！豈敢！」

　　司馬遷武大怒，手掌一揚，正待一掌拂出，趙子原忙道：

　　「司馬兄稍安勿躁！」

　　司馬遷武道：

　　「此人欺人太甚，小弟直欲將他斃了甘心！」

　　趙子原道：

　　「兄臺若將他擊斃，咱倆只怕也就到不了對岸了！」

　　司馬遷武猛然醒悟，收回掌勢，只見那船家雙槳搖了兩搖，這隻小舟竟在黃河中流打起轉來。

　　司馬遷武又待發作，但卻被趙子原以眼色阻止。那船家在中流連打幾轉，俄而操船向上游急駛，道：

　　「來也！來也！」

　　司馬遷武和趙子原抬頭一望，只見一艘雙桅大船順流而下，在急湍的河流中行駛小船已是不易，遑論是雙桅大船，但兩人看的明白，這艘雙桅大船不但沿著急流駛下，而且船行平穩，就像行駛在平靜的湖面上一般。

　　司馬遷武道：

　　「船上之人皆以功力操船，無怪船行如是平穩，只不知來者是誰？竟在黃河裏行駛大船？」

　　那船家嘿嘿的道：

　　「別急，別急，兩位轉眼就可知道！」

　　司馬遷武怒瞪了那船家一眼，道：

　　「都是你在搗鬼！」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呼」的一聲，揚掌劈了過去。

　　那船家冷然道：

　　「慢來！」

　　身子一翻，「噗通」一聲，人已跌下河去。

　　司馬遷武和趙子原都不諳水性，船家遁水而走，那船便在河中滴溜溜的打起轉來，兩人都不禁慌了手腳。

　　趙子原鎮定了一下心神，道：

　　「司馬兄注意來船！」司馬遷武一望，來船已然駛到臨近，司馬遷武啊了一聲，道：

　　「有了！」

　　「呼」地飛身而起，直向大船落去。

　　這時兩船距離約有四五丈遠近，以司馬遷武的武功而論，要降到那艘大船並非難事，誰知就在他身子離那大船尚有丈餘遠近之時，突見白影一晃，一股無形勁力向他襲到。

　　趙子原見那白影一閃，駭然呼道：

　　「水泊綠屋主人！」

　　他心中驚恐直非言語所能形容於萬一，「水泊綠屋」主人好似陰魂不散，緣何會在此地此地出現？

　　司馬遷武受那股無形勁力一推，整個身子一陣劇烈搖晃，一口真氣不繼，險些跌落下水。

　　司馬遷武大駭，再度凝聚一口真氣，同時揮掌，一股強勁的飆風直劈而下。

　　趙子原見司馬遷武在此時此地還能出手反擊，而對手又是名傾天下的「水泊綠屋」主人，心道：

　　「司馬兄武藝不凡，想不到在這種情形下還能出手反擊，若他知道對手是『水泊綠屋』主人時，又不知作何想法？」

　　船上之人似是也料不到司馬遷武還能出手反擊，哼了一聲，雙手一揚，兩股掌風迴旋而起。

　　司馬遷武只覺勁力一窒，自己劈出的掌風被硬生生的逼了回來，真氣一洩，直向河心落去。

　　趙子原大駭，趕緊從船上找了一根繩索，叫道：

　　「司馬兄接住這個！」

　　長繩似鞭般飛出，司馬遷武探手一抓，誰料就在此際一股巨浪捲來，司馬遷武只覺一陣暈眩，再也顧不了去抓繩索，大浪一捲，剎時沒了蹤跡。

　　趙子原只覺心頭一沉，大聲道：

　　「司馬兄，司馬……」

　　忽聽一人冷冷接口道：

　　「別叫啦，你司馬兄見龍王去了！」

　　趙子原抬頭一望，但見說話之人是甄定遠，不由心中大為不解，暗忖他怎麼也在船上？

　　忖念之際，只聽甄定遠又道：

　　「小子，你也準備認命吧！」

　　趙子原哼道：

　　「只怕不見得！」

　　甄定遠嘿然冷笑道：

　　「就憑你和司馬遷武這兩塊料子，也想到京城去充英雄好漢，未免太已不自量力！」

　　趙子原暗暗吃驚，心想自己這趟到京城去，事機十分秘密，緣何甄定遠他們就知道了？他心中大為詫異，當下說道：「甄堡主可是想攔阻咱們？」甄定遠道：

　　「豈止想攔阻爾等，老夫還要取爾等性命！」

　　趙子原哂道：

　　「小可之命原不足惜，只是閣下乃堂堂一個大堡主，想不到如今竟做起『水泊綠屋』主人的跟隨，此事若傳了出去，只怕江湖朋友會笑掉了大牙！」

　　甄定遠怒道：「你小子知道什麼？」只見他手掌一舉，一股掌勁已轟然擊出。

　　猛聽甄陵青尖聲呼道：

　　「爹爹……」

　　甄定遠道：

　　「怎地，你可是捨不得他死！」

　　甄陵青狂呼道：

　　「假若他死了，女兒絕對不想活下去！」

　　只聽一人道：

　　「女人為情，這也難怪，甄姑娘，你知道他是誰麼？」

　　甄定遠道：

　　「不管他是誰……」

　　話未說完，耳際已響起轟隆巨響，原來甄定遠適才那一掌乃是對準趙子原的小舟而發，那小舟在水中打轉已是搖搖欲墜，此刻給甄定遠掌下飆風一掃，小舟登時就失去平衡，船頭撞在一塊礁石上，轟然一聲，船頭登時被撞的粉碎。

　　趙子原一個立身不住，晃了兩晃，終至跌下水去。

　　甄陵青睹此情景，大叫一聲，向水裏跳去！

　　她動作雖快，可是一旁的甄定遠早有防備，探臂一抓，便把甄陵青抓了回來，冷冷的道：

　　「青兒，你怎麼不聽話？」

　　甄陵青只是大呼大叫，一意尋死，這可把甄定遠弄的沒了辦法，曲指一彈，只好點了甄陵青的穴道。

　　趙子原跌下水中剎那之間，腦中仍十分清楚，他雖不諳水性，但當此生死一髮之際，仍不得不作大力掙扎，雙手在水中一撈，陡然間他右手撈著了一件東西。

　　匆忙間他不假多想，抓住那件東西之後，身子已不再下沉，心知是剛才碰碎的船板，有了船板他求生之念不由為之大增。

　　又一股大浪打來，趙子原只覺腦子一眩，險些鬆手脫掉那塊船板，他在大浪中一連幾個起浮，硬生生喝下兩大口水。

　　他本將那塊船板抓得好好的，兩口水喝了下去，頓覺胸口一窒，再也抓不牢船板，身子一沉，已人事不知。

　　遠處傳來一陣得意的大笑聲：

　　「哈哈，那小子終於完了！」

　　聲音似是甄定遠所發，但趙子原再也聽不到了。

　　※※※

　　這是一個小島，島上林木蒼翠，百花盛開，微風拂過，沁人心脾，宛似人間仙境。

　　島的四周都在黃河盤繞沖擊之下，是故沙岸很長，島中一山筆立而起，看來又雄壯又巍峨。

　　傍晚時分，隨著急湍的水流沖來一個淹溺的人，那人被沖至沙灘旁邊停下，隔了好久，才見他身子動了一動。

　　這時天色已黑，他吃力爬了起來，舉目一望，已不知自己置身何處，舉手輕輕敲了敲頭腦，自語道：

　　「莫非我趙子原已死了麼？難不成這便是陰司地府？」

　　他用牙齒咬了咬舌頭，發覺甚痛，這才知道自己並沒死去，抬眼一望，但見眼前黑沉沉的，正不知是什麼地方？

　　趙子原盤膝調息了一會，覺得體力恢復的差不多了，才站起身子向前定去，還沒走出多遠，一陣「沙沙」腳步聲已自耳邊響起，趙子原悚然一驚，暗忖此時此地會有人出現，八成怕不是甄定遠他們追躡而來了！

　　他連忙運功戒備，只聽一人冷冷的道：「閣下什麼人？」趙子原道：

　　「小可趙子原！」

　　那聲音又道：

　　「閣下夜闖本島，用意何在？」

　　此際趙子原已轉過身子，但見三丈之外站了一個黑衣人，那黑衣人傲然而立，別有一股迫人的英氣。

　　趙子原搖搖頭道：

　　「非是小可擅闖寶島，只因小可被人所迫落水，無意沖來此地，敢問兄臺此島喚何名稱？」

　　那人冰冷的道：

　　「閣下沒知道的必要，閣下落水幸無生命大礙，此際可以離去了！」

　　趙子原聽那人語氣不善，不由暗暗吃驚，心道：

　　「他在下逐客令了！」

　　念頭一閃，當下說道：

　　「閣下好沒來由，小可方從水裏爬起，連喘息時間都沒有，閣下便下逐客令，豈非太不近情理了麼？」

　　那人點點頭道：

　　「區區已經多說話了，識相的最好快自行退下。」

　　那人語氣咄咄逼人，趙子原不禁心裏有氣，冷然道：

　　「假若小可不退呢？」

　　那人哼了一聲，也不見他如何欺身作勢，身如行雲流水般在趙子原面前五尺距離站定，哼道：

　　「閣下可是要區區動手相請麼？」

　　那人來得近切，趙子原朝那人打量了一眼，但見他年約三十，眉粗眼大，相貌十分威猛，暗忖此人身法迅疾，已可躋身當世高手之林，只不知是何來路？心中暗生懍懾。

　　趙子原道：

　　「閣下要小可走可以，但閣下可否將大名見告？」

　　那人搖搖頭道：

　　「閣下沒有知道的必要！」

　　趙子原向那人打聽此地何名，那人以這句話回答，如今問他姓名，他又同樣回答了這一句，不由哼了一聲，道：

　　「閣下未免自視太高，竟連姓名也不肯賜告麼？」

　　那人怫然道：

　　「你這人真嚕嗦，婆婆媽媽的老問這些幹啥？我問你，你究竟走不走？」

　　趙子原氣道：

　　「不走又便怎地？」

　　那人恨聲道：

　　「你既要區區動手相請，區區只好得罪！」

　　倏見他左手一撥，右掌疾穿而出，掌風勁烈，隱隱罩向趙子原臉前三大要穴。

　　趙子原見那人出手便擊向自己要穴部位，怒道：

　　「好狠的手段！」

　　身子一飄，從中斜擊一掌。

　　那人哼了一聲，身形微轉，招式不變，手腕一伸一縮，非但化去了趙子原掌力，掌風所向，仍朝趙子原胸前大穴襲至！

　　趙子原大駭，他一步失先，眼下全然落了下風，情知就是再閃也閃不出那人掌風範圍之外，他情急智生，驀見地下有一根樹枝，連忙拿在手上，哼道：

　　「閣下如此相逼，小可只好用這個與閣下周旋周旋！」

　　手腕一振，枝影亂顫，「嘶嘶」勁風響起，敢情他已施出「扶風三劍」中的「下津風寒」。

　　招式一出，那人果然受制，只覺整條手臂和上半身都在趙子原「劍」氣籠罩之下，飛身向後退去！

　　那人顫聲道：

　　「好濃重殺機的劍式，看來你是有意硬闖本島了！」

　　趙子原忙道：

　　「小可方才已說過了，小可乃被迫落水……」

　　那人不待趙子原把話說完，嘬嘴一嘯，剎時兩條黑影自山間飛掠而下，趙子原目光一掃，但見來的兩名漢子年齡都不大，英氣勃勃，並非尋常宵小之流，趙子原暗暗納罕，心想看來他們不類壞人，為何這般蠻橫霸道不講道理？

　　那兩人朝趙子原瞪了一眼，冷笑道：

　　「錢師弟，就憑他一人敢闖本島麼？」

　　那師弟道：

　　「此人劍法犀利，兩位師兄小心！」

　　居中一名年歲較大的漢子道：

　　「羅師弟，把劍借給他！」

　　那羅師弟應了一聲，拔出寶劍向趙子原擲去，喝道：

　　「接著！」

　　趙子原委實不願接劍，但此時不接又不行，順手抓住劍把，道：

　　「諸位別誤會！」

　　居中那漢子道：

　　「別多說，你出招好了！」

　　趙子原忍了一忍，道：

　　「閣下不能聽小可解釋一下麼？」

　　居中漢子把手上寶劍幌了兩幌，道：

　　「這便是最好的解釋方法，你若勝了，我姓秦的自會讓你離去，不幸你若敗了，嘿嘿，那就請你永遠躺在此地了！」

　　趙子原暗暗吸了口氣，道：

　　「為免滋生誤會，小可能請教此是何地嗎？」

　　那姓秦的漢子怒道：

　　「嚕嗦，你再不動手，區區可要得罪了！」

　　「嗆」然一聲，已把寶劍拔了出來！

　　趙子原見對方如此相逼，不禁心中微怔，暗忖瞧他們似是名門弟子，緣何這股盛氣迫人？

　　他緊了緊手上寶劍，注目那姓秦的漢子，對方拔劍之後，再也不講客氣，大步欺了過來。

　　趙子原暗加戒備，那姓秦的在他五尺之外站定，冷聲道：

　　「閣下不出手更待何時？」

　　趙子原道：

　　「事非得已，小可仍不願出手！」

　　姓秦的叱道：

　　「你還講什麼虛套？」

　　劍鋒一圈，劍刃已到面前。

　　趙子原心頭一懍，暗忖此人劍法好快，他此刻不暇多想，抬手架出一劍。

　　他實在不願無緣無故和人動手，這一劍自然是一招守勢，誰料那人一劍佔得先機，「刷刷刷」一連三劍，但見劍花飄飛，「嘶嘶」寒氣充塞，趙子原欲待施出「扶風三劍」，此時竟然無法出手。

　　他心中大感懍駭，一連擋了幾招，怎麼樣也無法封架對方那種氣吞河嶽的劍式，心想料不到我居然在這種地方碰到如斯厲害的青年劍手？危機一發之際，他不暇多想，身子幌了兩幌，一下脫出那人劍氣範圍之外。

　　那人驚呼道：

　　「太乙迷蹤步，你究竟是什麼人？」

　　趙子原笑道：

　　「小可趙子原，方才已經報過姓名！」

　　那姓秦的漢子喃喃唸道：

　　「趙子原，趙子原！」

　　他驀地的一抬頭，問道：

　　「四爺是你什麼人？」

　　趙子原暗驚，心想自己甫施出「太乙迷蹤步」，來人便認了出來，加上他口稱四爺，莫非他指的就是太乙爵？

　　他是個玲瓏透剔的人，聞言道：

　　「閣下問的可是太乙爵老前輩？」

　　那姓秦的冷冷道：

　　「除四爺之處，普天之下還有誰會『太乙迷蹤步』？」

　　趙子原雙拳一抱，道：

　　「小可『太乙迷蹤步』正是四爺所教，敢問三位和他老人家是什麼稱呼？」

　　那姓秦的先沒理會趙子原的話，逕自問道：

　　「這樣說來，閣下是四爺的入室弟子了？」

　　趙子原搖搖頭笑道：

　　「小可承他老人家看的起，只教小可『太乙迷蹤步』，實則我們之間還沒有師徒之名！」

　　那姓秦的喃喃自語道：

　　「四爺瞧的上眼的人，當不會有錯了，敢問趙兄此來何事？」

　　趙子原道：

　　「小可方才說過，小可乃為人所迫落水，隨水飄流至此，無意擅闖寶島，還望兄臺原諒則個！」

　　那姓秦的帶著不信的神色道：

　　「趙兄既已會使『太乙迷蹤步』，那人尚能把趙兄迫落水面，此人武功只怕高的驚人了？」

　　趙子原道：

　　「兄臺聽過甄定遠的大名麼？」

　　那姓秦的臉色微微一變，道：

　　「原來是太昭堡主甄定遠，哼，就是憑他那幾手功夫，未必就能把趙兄迫落水面？」

　　趙子原點了點頭道：

　　「兄臺說的有理，假若小可施出『太乙迷蹤步』，甄定遠未必能將小可迫落水面，只是小可在別樣功力上還差了他一大截，是故才落得如此尷尬結局！」

　　忽聽一人接口道：

　　「你不是還會『扶風三式』麼？緣何不施出來？」

　　那姓秦的三人一聽，連忙垂手肅立，一齊躬身道：

　　「恭迎三爺……」

　　趙子原心中一驚，暗忖太乙爵被他們稱為四爺，此人卻是三爺，莫非是「普賢爵」到了？

　　他心念一閃，連忙躬身道：

　　「晚輩未帶劍子，即就帶了劍子，也不見得就是那甄定遠之敵，何況……」

　　暗中那人道：

　　「怎麼樣？」

　　趙子原道：

　　「水泊綠屋主人斯時也在船上，以晚輩之能，萬萬不是他倆敵手？」

　　暗中那人「嗯」了一聲，道：

　　「這話說得有理，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趙子原躬身道：

　　「晚輩趙子原！」

　　忽聽一人問道：

　　「你和謝金印是什麼關係？」

第四十九章　靈霄寶殿

　　趙子原心頭大顫，暗忖問我這話的人已不止一個了！謝金印啊，你是我殺父仇人，我走遍天下就是要找著你，我能和你攀上什麼關係？

　　剛才問話那人似乎不是普賢爵所發，只見那姓秦的身軀一正，喃喃的道：

　　「原來二爺也到了？」

　　趙子原暗忖二爺就是金鼎爵了，我趙子原今天何幸？竟能在一剎那之間見到這兩位當世奇人？

　　他念頭一閃，肅容道：

　　「晚輩和謝金印並無關係！」

　　金鼎爵哼道：

　　「胡說，你若與謝金印毫無關係，那『扶風三式』又是何人所授？」

　　趙子原道：

　　「難不成普天之下只有謝金印會使『扶風三式』麼？」

　　金鼎爵道：

　　「不錯，除他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

　　趙子原道：

　　「授晚輩『扶風三式』之人乃一身著白袍老者，其人自稱司馬道元，並不如前輩所說係謝金印！」

　　金鼎爵朗聲笑道：

　　「翠湖那一戰，司馬道元全家都死於謝金印之手，他殺死司馬道元爾後再冒充司馬道元，或許另有隱情！」

　　趙子原道：

　　「前輩謬矣，據晚輩所知，司馬道元還有一個後人沒有被謝金印殺死！」

　　金鼎爵微哂道：

　　「小娃兒，你知道什麼？這是謝金印有意留下的麼！」

　　趙子原一呆道：

　　「前輩也知悉此事麼？」

　　金鼎爵道：

　　「老夫雖然足不出此島，但天下事有那一件瞞得過老夫！」

　　趙子原心想是了，文殊、金鼎、普賢三爵不曾離開過此島一步，但那太乙爵卻是江湖上一條神龍，往往見首不見尾，有時明明在此地出現，但倏忽之間又去了別處，天下要事能瞞得過他，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

　　趙子原道：

　　「照老前輩說來，那白袍人便是謝金印了？」

　　金鼎爵道：

　　「當然是他！」

　　趙子原暗暗叫道：

　　「天哪，假若那白袍人便是謝金印，他為什麼要授我扶風劍式？啊，對了，他一定還不知道我的身世？」

　　普賢爵忽然道：

　　「小子，你過來！」

　　那姓秦的臉上忽露喜色，道：

　　「趙兄，三爺在殿中傳話，叫你去呢？」

　　趙子原一驚道：

　　「原來兩位老前輩是在殿中對小可說話麼？」

　　姓秦的漢子道：

　　「二爺，三爺輕易不和外人說話，這是趙兄的造化了！」

　　說著，當先舉步而行。

　　趙子原暗生懍駭，心想我只道金鼎和普賢二爵就隱身附近，焉知兩人連大門都未出一步，似這等功力，當真舉世罕見了！

　　他隨著那姓秦的三人而行，走過一片草地，然後穿過一叢樹林，地勢向上，在又一片叢林中現出一道牆，姓奏的漢子舉步疾上，一道雄偉門檣映入眼簾，趙子原舉目望去，只見橫楣大書：

　　「靈霄寶殿」

　　趙子原不禁又是訝然失色，暗忖「靈武四爵」非皇非帝，何竟爾以「寶殿」二字相稱？

　　抬頭一望，但見一座巍峨的殿宇中燈火輝煌，兩旁各站了一十八名執拂童子，殿下肅立著二十四名大漢，正當中四把金椅之上端然坐著兩個中年文士！

　　姓秦的漢子趨前一拜，道：

　　「趙子原到！」

　　那兩名中年人一穿黃一穿藍，趙子原也分不清誰是金鼎爵誰是普賢爵，進入大殿之後，也隨同姓秦的漢子拜了下去！

　　那藍衣中年人道：

　　「趙子原，老夫等人清修之地，一向沒有外人到此，今日你無意撞來，算是你的造化了！」

　　趙子原道：

　　「晚輩無意擅闖寶地，望祈恕罪！」

　　黃衣中年人道：

　　「趙子原，你說說看，緣何他們會將你擊落下水？」

　　趙子原道：

　　「晚輩此次銜太乙爵老前輩之命至京城辦事，不知何故，甄定遠得此一消息，半途攔擊晚輩和另一好友，我兩人先後落水，晚輩幸得生還，另一好友司馬遷武尚生死下落不明！」

　　黃衣中年人道：

　　「老四要你到京城去辦何事？」

　　趙子原便把那夜碰到太乙爵之事說了出來，他說到張居正眼下陷入危境之際，臉上竟流露出焦急之情。

　　黃衣中年人道：

　　「看不出你還是個愛國愛民之士，老夫真還看走眼了，起來，起來！」

　　揮手微拂，一股無形大力湧至，將趙子原身子平空托起，趙子原暗暗慎駭，心想「靈武四爵」盛名不虛，單憑這虛空一拂就非數十年功力莫辦，心中想著，口中道了聲謝，垂手站立一旁。

　　黃衣中年人沉吟半晌，忽然轉臉對藍衣人道：

　　「老三，我也不知老四打的什麼主意，竟會要這小娃兒上京城去辦事，我實在想不出來！」

　　藍衣中年人道：

　　「是啊，這小娃兒武功平平，雖會『扶風三式』，但卻連十分三四威力都施不出來，縱然去到京城，又能辦什麼大事？」

　　黃衣人搖搖頭道：

　　「奇怪，奇怪……」

　　藍衣人道：

　　「二哥，這也許是天意！」

　　兩人相對默然，隔了一會，才聽黃衣人道：

　　「秦洪，帶他到『寒石洞』去！」

　　那姓秦的漢子應了一聲，臉上卻泛出驚訝之色，立時一拉趙子原衣角，急聲道：

　　「趙兄還不趕快拜謝兩位老人家厚賜？」

　　趙子原心道：

　　「厚賜？難不成帶我到『寒石洞』便是厚賜？」

　　他心中懷疑，但仍聽從秦洪的話，恭恭敬敬向黃衣人和藍衣人拜行大禮，然後隨著秦洪走了出去。

　　兩人走到一條碎石路上，秦洪看見趙子原遲疑的臉色，搖了搖頭，帶著一種欽羨的語聲道：

　　「這是趙兄天大的造化，趙兄還猶疑麼？」

　　趙子原道：

　　「不瞞秦兄說，小可到現在還不明白兩位老前輩是何用意？」

　　秦洪笑道：

　　「在下方才也弄不明白，事後卻想了起來！」

　　趙子原拱手道：

　　「請秦兄見告一二！」

　　秦洪正色道：

　　「二爺和三爺見趙兄會使四爺的『太乙迷蹤步』，而四爺又命趙兄上京辦事，以趙兄武功而言，只怕難以完成任務，所以命在下帶趙兄到『寒石洞』去增長功力！」

　　趙子原驚道：

　　「原來兩位老前輩有意造就兄弟，只是兄弟還不明白，到了『寒石洞』功力便能增長麼？」

　　秦洪道：「『寒石洞』中有一張『寒石床』，此床乃千年寒石，人臥其上，冰寒刺骨，勢非不斷運行本身功力抵擋那股寒氣不可，如是周而復始，經過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便見分曉！」

　　趙子原道：

　　「既然島上有這麼一張奇異之床，不知秦兄曾使用否？」

　　秦洪道：

　　「小弟等人均曾使用過，因忍耐不住石床寒冷，數度相試俱徒勞無功！」

　　趙子原道：

　　「秦兄如是，只怕小弟也好不到那裏去！」

　　秦洪道：

　　「趙兄天賦異稟，人中龍鳳，若非如此，二爺和二爺初見趙兄之面，怎會對趙兄如此成全！」

　　談話間，兩人已走完那條碎石小路，這時地勢愈走愈低，周遭光線也越來越暗，趙子原頓覺涼風習習，情景大是迥異。

　　趙子原道：

　　「秦兄，到了麼？」

　　秦洪搖頭道：

　　「還有一會！」

　　趙子原暗暗驚奇，心想若再往下走，只怕已入黃泉，遍地皆水，那裏還來的什麼洞穴？兩人又走了一會，地勢越低，秦洪帶著趙子原從右側小徑翻延而下，光線甚暗，幾乎伸手難見五指。

　　趙子原暗暗納悶，正想問話，忽見秦洪往前一指，道：

　　「這便是了！」

　　趙子原一望，忽見前面有一山洞，秦洪把趙子原帶到山洞旁邊，然後拱拱手道：

　　「趙兄請便，一切端看造化，小弟要回去覆命了！」

　　趙子原抱拳一揖，道：

　　「謝謝兄臺！」

　　秦洪轉身自去覆命，趙子原跨步走了進去。

　　洞中道路甚窄，堪堪只容一人經過，壁頂不時滴落水珠，侵及肌膚，遍體生寒，而此時四周空氣也好像快要凝結了似的，趙子原暗想我如今尚未觸及那「寒石床」，便有此種感受，一旦臥到「寒石床」去，更不知有何種感受了？

　　他暗暗提了一口真氣，復往前行，路道較寬，兩側有溪水流過，潺潺水聲清晰可聞。

　　前行不久，道路一寬，似是已到盡頭，趙子原頓覺寒意襲人，不由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

　　趙子原心想：

　　「寒石床大概就在此地了！」

　　他目光一掃，此洞有如天成，鐘乳林立，一條一條冰棱宛如刀尖似的或垂或立，趙子原暗忖此時正值夏季，若非有「寒石床」在此，洞中那會結冰？

　　這「寒石床」之冷，於此也可想見一般！

　　極目搜索，忽見右側平鋪一塊白玉似的大石，那裏寒氣也特別濃，心知那必是「寒石床」無疑，舉步走了過去。

　　越往前走，寒氣便越重，到了近處，趙子原只得聚集真氣，然後緩緩坐了下去。

　　他的身子剛剛觸及石床，便覺一股寒氣直沖頂門，那種冷當真有如刀刺，連坐都不行，更不要說躺臥了。

　　趙子原平地彈了起來，不由望著「寒石床」發呆。

　　他暗暗忖道：

　　「秦洪說的不錯，此床如斯之冷，難怪他數度相試都徒勞無功，趙子原啊，天下間困難之事我也不知經過多少？難道連一塊石頭都難的住你麼？」

　　他這樣一想，豪氣陡然而生，咬了咬牙，全身滿佈真氣重新坐了下去。

　　他第一次和第二次坐已迥然不同，第二次因為心理上已有了準備，感受上已不若先前之寒冷。

　　但起初仍覺奇冷難耐，功行一周之後稍覺好些。就這樣，他無時無刻不在凝聚功力，待慢慢習慣了，才開始躺到「寒石床」上。

　　當然，躺與坐又迥然不同，不過趙子原有種倔強的天性，他咬牙忍受，終於慢慢適應下來。

　　他就如此每天躺在「寒石床」上練功，肚子餓了，自有秦洪他們按時送東西來，轉眼過了二十天。

　　一天傍晚，他練罷起來，忽然一眼望見普賢爵端然坐在一張石鼓上，趙子原趕緊拜行大禮。

　　普賢爵點了點頭，頗為嘉許的道：

　　「娃兒，你的感受如何？」

　　趙子原躬身道：

　　「晚輩自覺心頭清澈，全身舒泰無比！」

　　普賢爵道：

　　「行了！」

　　揮了揮手，命趙子原在對面坐下，說道：

　　「單憑老四教給你的輕功，還不足以肩負重責大任，眼下老夫便傳授你『九玄神功』！」

　　趙子原一聽，不禁受寵若驚，歉聲道：

　　「晚輩何德何能，敢蒙前輩如此青睞？」

　　普賢爵道：

　　「別多說，你且記下了！」

　　接口又道：

　　「夫氣者，充塞於天地之間，蒼穹天合，芸芸皆氣之所生，亦皆其所養也……」

　　趙子原全神諦聽，普賢爵又道：

　　「丹丸為精，虎賁為神，驚天一柱，元亢一成……」

　　普賢爵接著又往下唸，唸的都是修習「九玄神功」無上心法，趙子原天性穎悟，默默記下。

　　普賢爵唸完之後，復對趙子原道：

　　「娃兒，你到『寒石床』上練功吧，會有意想不到的功效！」

　　趙子原答應了，如是三天，普賢爵都來指點趙子原練功，到了第四天，普賢爵已不復來，不過趙子原此刻已能練的得心應手，不復再要普賢爵指點。

　　如是過了十天，金鼎爵又走了進來。

　　金鼎爵授了他三招劍法，名喚「滄浪三式」，這三招劍法龐雜至極，趙子原足足學了二十多天，才把「滄浪三式」學會。

　　他此刻已是功力大進，一日，秦洪走來對他道：

　　「趙兄，二爺和三爺有話交代下來，兄臺可以離島了！」

　　趙子原大喜過望，說道：

　　「小弟這就去向兩位老前輩辭別！」

　　秦洪搖搖頭道：

　　「兩位老人家不慣這些繁文縟節，只說京城之事要緊，這就由小弟送趙兄離島！」說著，帶著趙子原走出了山洞。

　　趙子原心想是了，兩位老前輩乃武林異人，怎會在乎這些繁文縟節，當下道：

　　「如此小弟只好請秦兄代為致意了！」秦洪點點頭道：

　　「小弟理會得，不過趙兄今後行走江湖，千萬不可將在此碰見兩位老人家之事說出！」趙子原道：「小弟遵命，不過……」秦洪道：

　　「趙兄有何見教？」趙子原遲疑了一會，才道：

　　「小弟有一問題，只不知該不該問？」

　　秦洪笑道：

　　「趙兄有話只管請說不妨！」

　　趙子原道：

　　「小弟這趟只見著二爺和三爺兩位老前輩，莫非大爺不在島上麼？」

　　秦洪道：

　　「大爺早在三個月就已離島，他老人家仙蹤無定，說不定他此刻已與四爺會合，說不定他又去了別處！」

　　趙子原道：

　　「原來如此，只惜小弟緣慳一面了！」

　　兩人談談說說已走到河邊，這時河邊早已停了一隻小舟，趙子原來時並沒看見附近有船，也不知這條船是從那裏來的，他也不多問，當下由秦洪撐船，一直把他送到黃河北岸，兩人才依依而別。

　　趙子原算計了一下時日，自己在「寒石洞」待子五十多天，更不知此刻局勢已演變成什麼樣子，他心急似火，在途中買一匹快馬，三天之後，他終於趕到繁華似錦的北京城。

　　他找了一家名叫「東和順」的客店投宿下來，此刻時近黃昏，店子裏面的人很多，他挑了一副座頭，叫些酒菜，便自慢慢的啜飲。

　　他暗暗盤算著，該如何去打聽張居正的居住之所，就於這時，只見兩名魁偉大漢走了進來。

　　那兩名漢子英氣勃勃，趙子原不由暗暗喝了一聲采，隨見那兩名漢子在自己傍桌坐下。

　　那年齡較大的低聲道：

　　「二弟，待會少飲些酒，不要誤了晚上的事情！」

　　那二弟點了點頭，道：

　　「我知道！」

　　趙子原心中一動，暗忖他倆晚上要做些什麼事？我不妨仔細聽聽，這時兩人已點好酒菜，趙子原慢慢喝著酒，假裝對那兩人不加注意。

　　不一時，那兩人酒菜送了上來，那二弟端起酒杯猛然呷了一大口，又嘆了一口氣，道：

　　「這年頭好人難做，張首輔國之干城，一生盡瘁國事，居然會被東廠……」

　　他一杯下肚，牢騷隨口而出，那年歲較大的忙喝止道：

　　「二弟，你這是怎麼來著！我在路上一再叮嚀你不要提什麼東什麼西的，你怎麼又說出來？」

　　要知明朝末年，東廠魏宗賢權傾天下，手下養了一批錦衣衛，個個身手高強，這批人別的事情不做，專門在外面刺探一般百姓對魏宗賢的反應，碰到對魏宗賢不滿之人，他們可掌握生死予奪大權，如是一來，北京城的百姓不但連魏宗賢三個字不敢提，甚至連東廠兩個字也不敢提，若提及即有殺身之禍，無怪那二弟剛剛提東廠二字，即被同伴喝止。

　　趙子原心中甚驚，原因是那二弟剛剛說到張首輔被東廠什麼之時便沒了下文，只是從他語氣中聽來，張首輔顯然已遭到不測，真實情況如何？他萬分擔心，有心過去問問那兩名漢子，只怕別人對自己起疑，反滋誤會，所以他只好耐著性子，留心聽那兩人還說些什麼。

　　那二弟嘆道：

　　「不說便不說，大哥，只是像你恁地怕事時，咱們不來京城也罷！」

　　那大哥雖被搶白，卻是並未發怒，稍稍啜了一口酒，道：

　　「小不忍則亂大謀，二弟，此時此地徒逞匹夫之勇又有什麼用？還是少說話多做事的好！」

　　那二弟默然，斟了一杯又待一口喝下，那大哥一伸手攔住了他，搖搖頭道：

　　「少喝一些，就是要喝也不要喝的這麼急，以防暴醉！」

　　那二弟眼一瞪，道：

　　「大哥，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區區兩杯酒便能使我暴醉麼？真是笑話了！」

　　那大哥正色道：

　　「若在平時，你便喝上百杯千杯我也不攔阻於你，只是今天你無論如何得少喝一些……」

　　話未說完，忽聽一人冷聲接口道：

　　「什麼風把長白雙英吹進關裏來了？卓老大，做弟弟的一時高興想多喝兩杯又有什麼打緊，何必攔阻他呢？」

　　趙子原暗忖，原來這兩人是長白派的高手，久聞長白雙英卓鑫卓昆是一對義烈漢子，今日一見果然盛名不虛。

　　長白雙英舉目望去，只見一名中年文士搖著摺扇向兩人走來，此人外表斯文，乍然望去，極像個教書先生，只是兩眼煞氣太重，不像正人君子。

　　長白雙英朝那人望了一眼，卓鑫冷聲道：

　　「潘大俠好說了，咱們一時高興到關內走走也不干犯王法啊。」

　　那姓潘的乾咳了兩下，道：

　　「好說，好說，兩位既來之則安之，你我原來舊交，兄弟久居京城，兩位既然屈駕到此，理應由兄弟替兩位接風！」他頓了一頓，隨高聲叫道：「夥計！」

　　店夥趕緊走了過來，哈腰道：

　　「客官，有什麼吩咐？」

　　那姓潘的道：

　　「把上好酒席準備一桌來，我要替兩位接風！」

　　那店夥似是認得這姓潘的，並且對他態度恭順，顯然姓潘的具有某種特殊身分，當店夥正要轉身而去之際，卓昆忽道：

　　「慢著！」

　　姓潘的怔了一怔，道：

　　「卓二俠有何見教？」

　　卓昆冷冷的道：

　　「咱們兄弟一介武夫，何敢接受潘大人接待？咱們已酒醉飯飽，不敢打擾潘大人了！」

　　說著，拋了一錠碎銀在桌上，道：

　　「大哥，咱們走吧！」

　　卓鑫也適時站了起來，道：

　　「這裏空氣壞的很，咱們要到外面透透空氣去，潘大人，少陪了！」

　　卓氏昆仲一致把那姓潘的呼為大人，話中語氣含著道不同不相為謀之意，趙子原在一旁瞧的明白，這姓潘的只怕就具有東廠錦衣衛身分，卓氏兄弟雖然表現出清高傲氣，但要能擺脫姓潘的糾纏，只怕十分困難。

　　果然，就在卓氏昆仲起身欲行之際，姓潘的把手一伸，哼道：

　　「賢昆仲敢莫敬酒不吃想吃罰酒？」

　　卓昆道：

　　「好說，潘大人可是想硬打鴨子上架！」

　　姓潘的冷然道：

　　「卓老二是明白人，何必還用我多說？」

　　卓昆搖搖頭道：

　　「在下愚蠢的緊，有些事還得潘大人多多開導！」

　　他口口聲聲把姓潘的呼為大人，姓潘的並未生氣，此時忽然把臉一沉，道：

　　「卓老二，你們這趟到京城來幹什麼？」

　　卓昆淡然道：

　　「一時高興來玩玩而已！」

　　姓潘的重重哼了一聲，道：

　　「賢昆仲剛才之言潘某已聽的清清楚楚，潘某念在過去一點交情，奉勸兩位即速離京，免遭殺身之禍！」

　　卓昆哂道：

　　「盛情心領，只是咱們還未玩個痛快呢！」

　　拱了拱手，大步向前走去！

　　那姓潘的就攔在正面，他若不讓路，雙方勢非動手不可，眼看卓昆已來到臨近，那姓潘的突然把摺扇一搖，喝道：

　　「回去！」

　　莫看他摺扇只是輕輕的一搖，實則裏面已含著好幾手變化，卓昆早料他有這麼一著，五指驟伸，便向姓潘的手腕抬去。

　　雙方出手都快到毫巔，卓昆招式後發先至，眼看即將抓住姓潘的腕脈，豈料就在一瞬之間，那姓潘的摺扇突然一合，「刷」的一聲，反向卓昆「脈根穴」點至！

　　這一招變式迅疾，卓昆式子已盡，迫不得已，只好抽手後退。

　　姓潘的冷笑道：

　　「卓老二，你最好還是識相點！」

　　卓昆兩招便被對方迫退，不由臉色一變，「嗆」的一聲，已把寶劍拿在手中。

　　店裏其他人看見要動刀子，嚇的紛紛向外逃去，店掌櫃趕緊走了過來，說道：

　　「潘爺，行行好，兩位有什麼事都外面去解決不行麼？」

　　姓潘的揮揮手道：

　　「放心，你這裏一切支用開銷都由我姓潘的負責好了！」

　　他口氣甚大，那店掌櫃的似是畏懼他的權勢，不敢多說，囁嚅連聲，只好退了下去！

　　這時店子裏面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除雙方當事人之外，便只趙子原和一個枯瘦老頭。

　　那枯瘦老者打扮像個漁夫，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寬大斗笠壓住了他半個面龐，獨據一桌而飲，似是不知這裏發生了動刀動掌之事。

　　卓昆嘿嘿一聲，道：

　　「潘春波，這裏動刀動劍不太方便，咱們還是到外面去！」

　　趙子原聽卓昆呼那姓潘的名字，不由暗暗吃驚，心想陰司秀才潘春波二十路「修羅扇」雄霸天南，緣何會跑到京城當起錦衣衛來，誠令人費解。

　　潘春波冷笑道：

　　「兩位行跡已露，今日出不了北京城了！」

　　卓鑫臉色微變，道：

　　「姓潘的，你可不能含血噴人！」

　　潘春波陰聲道：

　　「潘某何處冤屈了你們？」

　　卓鑫哼道：

　　「你說咱們行跡已露，這話作何解釋？」

　　潘春波哈哈笑道：

　　「卓老二方才悲嘆張居正是國之干城，他又被東廠怎麼怎麼的？哈哈，這不是行跡已露嗎？」長白雙英臉色俱是一沉，卓鑫陡然拔劍，道：「老二，咱們闖！」

　　說話聲中，兩隻劍子已疾射而出！

　　潘春波哼了一聲，摺扇舞起一片光影，堪堪把兩人敵住。

　　趙子原心想那姓潘的武功極是不惡，長白雙英受他牽制，要想硬闖而出恐怕有些困難，說不定我只好助他倆一臂之力了。

　　念隨心轉，正待挾起一根排骨向潘春波襲去，只見人影一晃，兩名兇惡漢子大步踏了進來。左面那名漢子大聲道：「老潘，待我來料理一下！」潘春波應聲道：

　　「我把卓老二讓給你！」

　　那人聞言便向卓昆撲去。

　　長白雙英突然向後一退，兩人靠背而立，卓鑫道：

　　「你們三個一起上也一樣！」潘春波不屑的道：

　　「好大的口氣！」

　　他和那後到之人分從一左一右而攻，一對卓鑫，一對卓昆，出手便是殺著。

　　長白雙英乃同胞兄弟，兩人長久相聚，兄不離弟，弟不離兄，彼此心息相通，雙劍揮動，有如銀河瀉地，毫無半點隙縫可乘。另一名漢子見潘春波久戰無功，大吼一聲，撲上去加入戰團。

　　他們雖以三人聯手而攻，但半個時辰過去了，依然毫無進展，原因是長白雙英專門練了一種剋制群攻的劍法，對手愈多，他倆劍法愈易發揮，二十多招過去，潘春波等三人依然討不了半點好處去！

　　潘春波嘿嘿的道：

　　「潘某就不相信這一套！」

　　突見他身子平空飛起，手中摺扇連閃幾閃，數道勁風由半空襲下。

　　這一來，長白雙英頓感捉襟見肘，要知他們一面要對付地下，一面又要對付空中的攻擊，聯手之式登時一亂。

　　潘春波得理不讓人，摺扇一緊，一招「俯察河嶽」，勁氣如矢，直取長白雙英老大的「血海大穴」。

　　另外兩人圍攻也緊，卓鑫根本無法抽身來擋潘春波這記殺著，就在這時，突然「嘶」的一聲，一物直向潘春波腰間射去！

　　潘春波眼觀四處，耳聽八方，這猝然一襲並未能傷著他分毫，摺扇一圈，已將偷襲之物打落，不過因此一來，長白雙英已化險為夷，雙雙撤劍後退。

　　潘春波一翻下地，目視那枯瘦老者，嘿嘿的道：「潘某險些看走了眼，原來這位兄臺也是有心人？」

　　趙子原暗叫了聲「慚愧」，原來他早挾了一塊排骨隨時準備出手，誰料那漁夫打扮的老者搶先一著，挽回了卓鑫那條岌岌可危的生命。

　　潘春波說過之後便向那人走了過去，那人兀自低頭喝著酒，對於潘春波的話宛如不聞。

　　潘春波冷然道：

　　「相好的，你還裝麼？」

　　那人仍然不理，潘春波忽的一聲冷笑，摺扇化起一片圈影，直向那人罩去！

　　他發動的極是快捷，尤其悄沒聲息的出手，攻敵不意，就是再厲害的高手，只怕也難擋他猝然一擊。

　　那人突地把頭一抬，怒道：「老夫喝酒喝得好好的，你憑什麼擾人清興？」

　　他這時剛好空著雙筷子，突然伸手一挾，那雙筷子宛似刀尖一股向潘春波摺扇疾劃而去！

　　潘春波微微一驚，脫口道：

　　「你是屠手漁夫！」

　　說時，趕緊向後撤退。

　　屠手漁夫抬了抬他那壓住的半邊臉龐，只見他那半邊張臉一塊青一塊紫，形貌甚是怕人，無怪他要以斗笠蓋住。

　　屠手漁夫冷冷的道：

　　「小輩，你也知道老夫的名頭？」潘春波哼道：

　　「潘某久聞大名，今日拜識，三生有幸了！」

　　屠手漁夫淡然道：

　　「好說！好說！」

　　只說了兩句，便自喝起酒來，不再理會潘春波等人。

　　潘春波忍了一忍，道：

　　「潘某請教一事，閣下此來可也是為了什麼張首輔麼？」

　　屠手漁夫冷然道：

　　「老夫終生打魚只知與魚水為伴，可不知什麼首輔不首輔！」

　　潘春波道：

　　「這就好說了，然則潘某剛才正要一擊得手，閣下為何從中攔阻？」

　　屠手漁夫道：

　　「老夫看不慣你們以眾凌寡！」

　　潘春波道：

　　「閣下可知這是有關朝廷之事？」

　　屠手漁夫突地兩眼一瞪，道：

　　「老夫也不懂什麼叫做朝廷！」

　　潘春波怒道：

　　「這樣看來，閣下是有意插手這件事了？」

　　屠手漁夫大大的飲了一口酒，勃然變色道：

　　「陰司秀才，老夫耳朵被你說的十分難忍，你若再嚕嗦下去，老夫當真叫你到陰司地府去當秀才啦！」

　　潘春波忍無可忍，怒道：

　　「潘某倒要看你有何能耐？」

　　摺扇一揮，一連拂出三縷勁風，呼呼搶攻而上。

　　屠手漁夫怒道：

　　「你找死！」

　　霍然離座而起，繞著潘春波的扇風連打三個圈子，潘春波卻是連他衣角也沒摸著一下。

　　潘春波大怒，攻勢越攻越緊，晃眼攻了四五招！屠手漁夫嘿然一聲冷笑，突見他雙掌一起，掌平如刀，兩股飆風疾翻而起，「轟」然一聲，潘春波但覺胸前一窒，登登登一連退了兩三步，才拿樁站住身子。

　　這一招端的用的神奇，竟能在對方連綿攻勢下一擊奏功，趙子原看的心動神搖，脫口呼道：

　　「好一記『推窗望月』！」

第五十章　勇入虎穴

　　屠手漁夫微微一笑，道：

　　「好說，小夥子，老夫不過替你揹一次黑鍋而已！」

　　原來趙子原想出手挽救長白雙英，敢情屠手漁夫早就看了出來，趙子原倒不知屠手漁夫緣何要搶在自己前面出手，而甘願揹上這口黑鍋？

　　趙子原拱手道：

　　「老前輩目光如炬，小子這廂有禮了！」

　　屠手漁夫道：

　　「目的相同，何必客套？」

　　趙子原心中一動，暗忖此人眼光真個厲害，難不成把我此行心事都看了出來，正待答話，忽見潘春波揮揮手道：

　　「錢鎮，高原，咱們走！」

　　錢鎮不服的道：

　　「如果在下一走了之，回去如何向總管交代？」

　　潘春波冷笑道：

　　「大英雄大豪傑既有目的而來，在未達到目的之前，人家是不會放鬆的，咱們乾脆來個以逸待勞豈非更好！」

　　他前面幾句話純為激將之詞，後面卻又隱隱道出假若趙子原等人今夜有所行動，他們必定恭候，問題就看趙子原他們敢不敢去了？

　　屠手漁夫哂然道：

　　「潘春波，你別拿話來扣咱們，說好說歹，咱們晚上再拚個你死我活的啦！」

　　潘春波哼道：

　　「準時恭候！」

　　說罷，和錢鎮等人一起走了出去！

　　長白雙英一齊抱拳道：

　　「謝謝屠前輩援手之德！」

　　原來屠手漁夫姓屠名標才，為人心性正直，世居長山島，平常很難見他在江湖走動，這次若非張首輔出了事，只怕他還不會到京城來。

　　屠手漁夫還禮道：

　　「雙英不必客套，咱們既在此地鬧了事，無論如何此地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卓鑫道：

　　「前輩有更好去處麼？」

　　屠手漁夫道：

　　「據老夫所知，西大街有一座荒廢古宅，咱們不妨到那邊瞧瞧，再說，援救首輔之事關係重大，咱們事先若無周密計畫，不但成不了大事，極可能還會壞事！」

　　卓鑫點頭道：

　　「前輩之言甚對，咱們說走就走，遲則恐怕生變！」

　　屠手漁夫道：「好！」忽又止視趙子原，道：「這位小哥如何？」

　　趙子原道：「只要三位不見疑，小可樂於隨往！」

　　屠手漁夫笑道：

　　「親君子如見其面，小哥打從進門第一步起，老夫就認定小哥也是同路人，小哥若是別無耽擱，咱們這就上路如何？」

　　趙子原一想，自己除了那匹馬之外，別無他物，當下慨然道：

　　「小可沒有別的事了！」

　　屠手漁夫點了點頭，放下一錠銀子算作四人酒資，四人先後出店而去。

　　來到西大街，果見有一棟荒廢的大宅，這大宅大門緊閉，門上佈滿了蜘蛛網，顯見很久沒人住過了。

　　屠手漁夫打量一眼，招了招手，四人從後牆翻入，後面是座院落，院中有假山水池，假山已經頹廢，水池也早已乾涸，左邊一排廂房，房子卻還完好無恙。

　　卓昆道：

　　「咱們就在這裏談談如何？」

　　屠手漁夫點點頭道：

　　「也好，此地雖然暴露？然而任何人進出咱們都瞧的清楚，最暴露的位置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四人各自找了一塊平整的石塊坐下，卓鑫朝趙子原拱手道：

　　「還沒請教兄臺大名？」

　　趙子原不禁暗暗佩服桌鑫細心，因為自己和他們三人一起，在店時既未出手相助長白雙英，在路途上又很少說話，表面雖是參與他們行列，實際情形如何卻不無使人懷疑的地方，連忙還禮道：

　　「不敢，小子趙子原！」

　　屠手漁夫一怔道：

　　「原來小哥就是江湖新傳傳言的神秘少年趙子原，多多失敬！」

　　趙子原心想江湖之人也真個多事，我幾時又神秘了？

　　長白雙英聽說趙子原名頭，也趕忙和他重新見禮，屠手漁夫橫掃眼前三名年輕人一眼，說道：

　　「三位有何良法救首輔，請先說出來參詳參詳！」

　　趙子原驚道：

　　「首輔落難了麼？」

　　卓鑫奇道：

　　「難道趙兄還不知首輔如今處境？」

　　趙子原點頭道：

　　「不瞞三位說，首輔進京當晚小可還曾與他見過一面，以後因小小別有要事，故而一直不知首輔消息！」

　　他把碰見靈雷雙爵之事「要事」二字帶過，卻見匠心。

　　屠手漁夫道：「然則小哥又是如何進京的？」趙子原道：

　　「小子受太乙爵前輩之命行事，便是因途中耽誤了許多日行程，是故才會弄的消息隔絕，若非碰見三位，小可還準備向別人去打探首輔下榻處所哩！」

　　他說是原是真話，但忽而又把太乙爵抬了出來，屠手漁夫和長白雙英又是驚奇又是懷疑。

　　驚奇的是，太乙爵在江湖心目中幾如神仙中人，趙子原竟能有緣拜識，是以三人都欽羨不已，懷疑的是，像這等重大的事，太乙爵既命趙子原來，他自己為何又不跑一趟呢？

　　屠手漁夫道：

　　「太乙爵也來了麼？」

　　趙子原道：

　　「他只命小可趕來，至於他老人家本人是否已經趕到，那就非小可所知了！」

　　屠手漁夫仰首望天，悠然道：

　　「假若這件事能有這位當世奇人出面，或許大有可為，若憑我們四人，那只不過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趙子原道：

　　「首輔一身繫天下安危，他會被陷，相信除我輩之外，說不定還會有別的人到此，前輩何出灰心之言？」

　　屠手漁夫搖搖頭道：

　　「那是沒有用的，要知首輔身陷天牢，內內外外除有兵丁把守之外，東廠錦衣衛四個隊還輪流派人監視，錦衣衛總管谷定一武功自不待說，就是他手下四名隊長也非泛泛之輩，咱們四人此去又能有何作為？」

　　趙子原聽他提到谷定一名字，不由心裏大震，因為據師父相告，谷定一在數十年前幾乎和靈武四爵、燕宮雙后、摩雲手等人齊名，不知是何緣故，他突然早年歸隱，以致在江湖以後數十年中，再也沒有人提過谷定一的名字，大家都只道他早已作古，誰知他不但健在，抑且作了東廠錦衣衛總管，這話若傳了出去，怕不會天下震動？

　　長白雙英也睜大了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但趙子原卻有多一層想法，原因是屠手漁夫早先還興致勃勃的要去營救張首輔，緣何此刻竟又意志消沉了？

　　屠手漁夫朝趙子原望了一眼，道：

　　「小哥心中所想之事老夫已然知悉。」

　　趙子原拱手道：

　　「小可也正想請前輩釋疑！」

　　屠手漁夫苦笑道：

　　「小哥可是認為老夫在店之時對潘春波說的那等斬金斷鐵，緣何此刻又生起了畏懼之心是麼？」趙子原坦然道：「小可正有這種想法！」屠手漁夫嘆道：

　　「小哥有所不知，那潘春波和錢鎮等三人不過錦衣衛中一個頭目，像這等小頭目已能制服雙英兄弟，設若老夫不隨機應變，臨時以斬金斷鐵語氣對潘春波說話，他們只要打發其中任何一人回去報告，咱們四人都難安全脫離現場。」

　　趙子原此刻武功雖已大進，但他究竟已進展到何種地步，連他自己也沒有把握，是故對於屠手漁夫的話雖不以為然，卻也無法出言反駁。

　　卓鑫道：

　　「然則前輩又帶我三人到此為何？」

　　屠手漁夫道：

　　「一則保命，二則也想聽聽三位有何高見營救首輔！」

　　卓昆脫口道：

　　「我兄弟只知硬闖，除此別無他法！」

　　忽聽一人冷聲道：

　　「你們闖的過麼？」

　　話聲甫落，突見七八條人影翻飛而落，當先一人正是潘春波，他嘿嘿一笑，道：

　　「原來四位跑到這裏窩藏，最後仍是難免一死！」

　　屠手漁夫沒有說話，目光落在一名五十多歲的老者身上，那人生的獅鼻鷹嘴，兩耳特大，屠手漁夫一見，不由暗驚，心道：

　　「鷹爪王江宗淇，他竟是錦衣衛一名隊長！」

　　江宗淇目光一閃，淡淡的道：

　　「屠兄別來無恙乎？」

　　屠手漁夫冷冷的道：

　　「不敢擔當江大人問候！」

　　江宗淇哈哈一笑道：

　　「屠兄為故主賣命，那是理所當然，只是長白雙英和這位小兄弟徒逞血氣之勇救人，那就大大的划不來了！」

　　趙子原心道：

　　「這姓江的步履沉穩，顯見功力不凡，只是他說屠手漁夫為故主賣命之言，難不成屠前輩以前和張首輔還有什麼淵源？」

　　卓昆恨道：

　　「咱們為大明朝保持元氣，雖死猶生，又有何『划不來』，倒是你們甘作權閹走狗……」江宗淇喝道：「住口！」卓昆懍然道：「義之所至，惟有恐後爭先，咱們……」

　　江宗淇臉色一變，不待卓昆把話說完，便道：

　　「春波，你替我拿下！」

　　潘春波躬身道：

　　「屬下遵命！」

　　說罷，大步欺了過來。

　　長白雙英一起行動，兩把長劍同時出鞘，已取好待敵之勢。

　　潘春波道「認命吧！」

　　摺扇一圈，直點卓鑫。

　　卓鑫身子一側，讓過來勢，他雖舉起長劍，卻未立刻揮出，倒是卓昆手腕一振，劍招狠攻而出！

　　潘春波不屑的道：

　　「兩位武功已經領教，如今還要作垂死掙扎麼？」

　　他左掌右扇，剎時展開搶攻，又和長白雙英狠狠鬥在一起。

　　江宗淇大步上前，說道：

　　「屠兄何忍旁觀，兄弟要得罪了！」

　　突見他身形一起，十指如鉤，隱隱向屠手漁夫三十六道大穴抓下。

　　屠手漁夫面臨生死大敵，絲毫也不敢怠慢，轉身疾走，他每走一圈，江宗淇的十指招式便進一分，當屠手漁夫轉到第六圈時，似乎仍無法擺脫對方那直罩三十六道大穴的指風威脅範圍。

　　剎時，屠手漁夫臉上大汗淋漓，他大喝一聲，奮不顧身打出一記「漁舟歸帆」，掌勁迴旋而起。

　　屠手漁夫的掌勁已夠霸道了，但在對方十指尖風勁襲之下，招式全被封死，完全遞不出去。

　　屠手漁夫長嘆一聲，只好閉目等死！

　　江宗淇一陣怪笑，雙手十指距離屠手漁夫已不及一寸，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驀地一條人影飛彈而起！

　　那人身子在半空中巧妙的一個轉折，輕舒猿臂，毫不費力的把屠手漁夫從九死一生中提起，然後閃落一旁。

　　屠手漁夫宛如大夢初醒，睜眼一望，見提著自己的乃是趙子原，真是驚的話都說不出來。

　　半晌之後，他才顫聲道：

　　「小哥，謝謝你啦！」

　　趙子原笑笑道：

　　「咱們目的相同，前輩何需客套？」

　　屠手漁夫想不到趙子原具有這樣高的身手，搖搖頭道：

　　「小哥剛才用的什麼身法？」趙子原道：「太乙迷蹤步。」

　　屠手漁夫動容的道：

　　「名家身手不同凡響，老夫這條命是第二次從太乙迷蹤步下苟活，唉……」

　　不知怎的，他竟又感慨起來。

　　江宗淇冷冷的道：

　　「小子，你是太乙爵什麼人？」

　　趙子原淡然道：

　　「長輩與晚輩而已！」

　　江宗淇哂道：

　　「單憑這種關係，他會把太乙迷蹤步傳授於你，其誰能信？」

　　趙子原哼道：

　　「信與不信那是閣下的事，與小可無涉。」

　　江宗淇冷然道：

　　「就算你會太乙迷蹤步，老夫也還要試一試你究竟還有什麼別的能耐？」

　　身子一搖，五指迎面抓至。

　　他出手甚快，手臂一抬之際，五指距離趙子原面門已不及一寸，端的快速驚人！

　　趙子原揮臂一格，那知江宗淇一抓之式可說虛實並用，手腕一翻，一下扣住了趙子原腕脈。

　　屠手漁夫大驚，暗忖原來此子只會太乙爵的身法，其實武功卻是平庸的緊，我也許把他又看走眼了。

　　江宗淇冷聲道：

　　「老夫現在相信你和太乙爵只是長輩與晚輩的關係了！」

　　趙子原神態自若的道：

　　「是麼？」

　　江宗淇道：

　　「如何不是，其實你只會太乙爵的迷蹤步，至如太乙爵其他武功，你卻連皮毛都不會！」

　　趙子原道：

　　「那麼你非要小哥再試試他老人家別樣武功了？」

　　江宗淇神色一變，隨即縱聲大笑道：

　　「你若會太乙爵別樣武功，早就施出來了，哈哈，你以為拿大話就唬住老夫了麼？」

　　錢鎮掩嘴道：

　　「隊長切莫相信他胡說八道，這小子如今已是隊長俎上之肉，他定是拿大話來乞命的！」

　　屠手漁夫叫道：

　　「不管怎樣，他總和太乙爵有點淵源，姓江的，你若敢對他不利，太乙爵今後必會找你算賬！」

　　江宗淇哂道：

　　「你以為老夫怕太乙爵了麼？」

　　趙子原笑道：

　　「既然不怕，閣下手上何不加重些力道？」

　　屠手漁夫一怔，暗忖這位趙子原真傻的可以，如換個別人處此境地，連乞命都來不及，那還有要別人加快下手的道理！

　　江宗淇嘿嘿的道：

　　「小子，這個是你自己找死啊！」

　　說話之時，手上力量已慢慢加重起來。

　　屠手漁夫兩眼大睜的望著趙子原，幾乎一顆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來。

　　原來就在這時，趙子原臉上一片湛然，屠手漁夫乃武學大行家，知道普天之下絕沒有一個人腕脈被扣，神色還會如此恬靜的道理？只怕這位小哥真還有點能耐！

　　轉念之際，突聽江宗淇一聲慘叫，身子暴彈而退。

　　屠手漁夫大驚，舉目望去，只見江宗淇身子幌了兩幌，「哇」地噴出一口鮮血，一跤跌在地上。

　　再看趙子原時，他卻完好無恙的站在那裏，只是臉色淡淡的罩上一層茫然之色。

　　錢鎮等人更是駭然，連忙奔到江宗淇身邊一望，見他臉如金紙，氣若游絲，八成是死定了。

　　酣鬥中的潘春波連攻兩招，把卓氏昆仲迫退兩步，奔過來一望，剎時臉上也變了顏色，寒聲道：

　　「這是什麼手法？」

　　錢鎮搖搖頭道：

　　「兄弟見他並未對隊長出手，緣何隊長會傷的這麼重？老潘，咱們今夜是栽到家啦！」

　　潘春波朝趙子原一望，揮手道：

　　「救人要緊，快退！」

　　說著，抄起地上江宗淇，當先如飛而去，錢鎮等人那敢停留，跟著飛身撲出院牆，剎時蹤影不見。

　　屠手漁夫長長吁了一口氣，拱手道：

　　「原來小哥深藏不露，老朽真是看走眼了！」

　　趙子原也震驚於自己武功大成，原來他還沒把「九玄神功」發到五成，便有如斯威力，是以當時連他自己也驚呆了。

　　他謙遜的道：

　　「那裏，小可不過僥倖得手而已！」

　　屠手漁夫肅容道：

　　「老朽跑了一輩子江湖，還沒看到有像小哥如此年紀便懷有如斯武功的人，小哥可否見告方才使的什麼武功？」

　　趙子原道：

　　「普賢爵老前輩的『九玄神功』！」

　　屠手漁夫一聽，只覺全身劇烈一震，脫口道：

　　「小哥既會太乙爵『太乙迷蹤步』，如今又會普賢爵『九玄神功』，定然與『靈武四爵」關係非淺，小哥可曾聽他們提過賤名麼？」

　　趙子原搖搖頭道：

　　「小可在四爵之中只見到三爵，雖曾見過太乙爵老前輩數面，但相聚甚暫，至於金鼎、普賢兩位老前輩雖曾有五十餘日之相聚，但所談皆不離開武學範圍，是故尚未聽三位老前輩提過大名！」

　　屠手漁夫想了一想，不由貿然道：

　　「原來如此，那就怪不得了！」

　　趙子原見屠手漁夫言詞間似有很大含意，奇道：

　　「前輩與四位老人家莫非有何淵源麼？」

　　屠手漁夫點點頭道：

　　「說起來淵源甚深，假如小哥今後碰見四位老人家，就說屠參將之子屠平問候四位老人家萬壽金安！」

　　趙子原心中一動，暗忖他自稱屠參將之子，難不成「靈武四爵」老前輩以前還是雄霸一方統帥不成？

　　他本想把話問出口去，但話到口邊又咽了回來，說道：

　　「晚輩理會得！」

　　屠手漁夫似是也不願把與「靈武四爵」的關係說出，話鋒一轉，說道：

　　「小哥既身兼當代三位奇人之長，咱們今夜之事似可重新考慮，三位請坐下來，待老朽把詳細情形說一說！」

　　趙子原等人坐好，屠手漁夫隨手揀了一根枯枝，在地上概略的畫了一副圖樣，鄭重的道：

　　「三位小哥看清了，這便是紫禁城的概略圖樣！」

　　頓了一頓，又指著一處道：

　　「這便是天牢位置所在，三位也都看的明白，假如咱們要到天牢救人，勢非經過兩座大院，單從圖上看去，這兩座大院似乎並無若何起眼之處，實則兩院之中都佈滿了兵丁，稍一不慎被他們發覺，救人之舉便要付諸東流！」

　　卓鑫道：

　　「那麼天牢附近又由何人把守呢？」

　　屠手漁夫道：

　　「除兵丁之外便是錦衣衛的人，這裏比外面兩間大院更為嚴密，據老朽所知，除錦衣衛之外，暗中可能還有武林高手協助。」

　　趙子原心中微微一動，心想難不成這些人會是甄定遠他們麼？他心隨念閃，只聽卓鑫問道：

　　「前輩可知這些武林高手是誰麼？」

　　屠手漁夫搖頭道：

　　「老朽久已不履中原，所知有限，只是據老朽從側面打探出來的消息，這些人武功都高的駭人！」

　　卓鑫憤道：

　　「他們目的便是防阻咱們搭救張首輔？」

　　屠手漁夫道：

　　「大概如此！」

　　趙子原道：

　　「據太乙爵老前輩對小可說，其中還牽涉到三名塞外高手，他們目的便在擊殺張首輔，如今看來，事實可能已經有了改變，他們掉轉目標對付江湖正派俠士了！」

　　屠手漁夫點頭道：

　　「情形可能正是這樣，因為張首輔已被魏閹陷進天牢，用不著他們再行出手，然魏閹深恐江湖正派俠士搭救張首輔，單憑錦衣衛實力可能不夠，所以才轉而求助這些人。」

　　卓昆憤然道：

　　「想不到魏閹竟會和這些人勾結，我看大明江山恐怕要完了。」

　　屠手漁夫嘆道：

　　「魏閹處心積慮，說不定已與外族勾結，老朽數度欲探禁城，自忖武功有所不逮，未敢冒險一試！」

　　卓鑫道：

　　「趙兄身手已達巔峰，何不煩勞趙兄一行！」

　　屠手漁夫道：

　　「茲事體大，趙小哥何必輕身涉險！」

　　趙子原聽出屠手漁夫話中有激將之意，當下慨然道：

　　「小可願意一試！」

　　屠手漁夫神色一振，道：

　　「既如是，咱們便將計畫略作改變，為了先明白內情，搭救首輔之事暫緩進行，咱們今夜便往魏閹處一探！」

　　長白雙英道：

　　「使得！」

　　屠手漁夫朝夜空望了一眼，道：

　　「時間正好差不多，咱們走吧！」

　　四人再度從西大街繞出，為了提防被錦衣衛發現，當下屠手漁夫帶路，盡從偏道而行。

　　屠手漁夫早就來到京城，是故他對大大小小的道路十分熟悉，四人走了一段路，此際來到一個所在。

　　前面是片廣場，夜幕籠罩之下，可見廣場四周隱約有三三兩兩人影幌動，屠手漁夫悄聲道：

　　「廣場兩邊都有兵丁巡守，咱們過去便得小心些，老朽之意，是想長白雙英就留在此地作個接應！」

　　卓昆怔道：

　　「咱們兄弟就不進去了麼？」

　　屠手漁夫朝後面高大門樓一指，道：

　　「那便是九千歲府，裏面防範嚴密，老朽和趙小哥進去之後若稍有驚動，饒是武功再高，要脫身只怕都十分困難，賢昆仲若發現裏面有了驚動，必是咱們行跡已告敗露，賢昆仲留在此地使可來個聲東擊西之計，相助咱們脫身！」

　　卓鑫道：

　　「那就這麼辦吧！但不知咱們以後在何處會面？」

　　屠手漁夫道：

　　「自然仍在廢宅之中。」

　　卓昆搖頭道：

　　「那裏已為他們偵悉，何不另換一個地方？」

　　屠手漁夫笑道：

　　「江宗淇被趙小哥擊斃，潘春波等人回去之後必會告訴谷定一，說不定咱們此刻在此，他們已派人搜索去了，一見搜尋未獲，他們必自忖咱們已無膽再留在那裏，實則咱們偏偏就留在那裏，剛好走個空門！」

　　卓鑫欽佩的道：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前輩真乃高見，咱們就在廢宅聚齊便了！」

　　話聲甫落，突見右側一條黑影一閃而逝。

　　這條黑影距離屠手漁夫他們約有七八丈之遠，身法之快，有如疾矢，只見他身形一閃之下便到了門樓，再次一閃便蹤跡不見！

　　卓鑫讚道：

　　「此人好快的身法，但不知是敵是友？」

　　屠手漁夫道：

　　「此人八成不會是敵，若是敵人時，他大可堂皇而行，用不著以夜行人身法閃電飛馳了！」

　　趙子原道：

　　「前輩，咱們走吧！」

　　屠手漁夫點了點頭，由於剛才有一條人影從右面閃人，兩人便從左面行去，屠手漁夫在先，趙子原在後，兩人都毫不費力經過第一道門口，掠上了門樓。

　　趙子原一望，但見屋宇連綿而起，燈火閃耀，一時之間要去找魏宗賢真不知從何處找起。

　　趙子原心道：

　　「魏宗賢不過是皇帝面前一名太監，居然敢自稱九千歲，這且不說，更可恥的是，一般大臣還甘願為其所用，就從眼下情形看來，這魏閹眼裏只怕沒有皇帝存在了！」

　　轉念之際，只聽屠手漁夫悄聲道：

　　「趙小哥小心了！」

　　趙子原道：

　　「小可理會得！」

　　屠手漁夫用手一指，道：

　　「小哥看見那座高樓了麼？」

　　趙子原點頭道：

　　「瞧見了！」

　　屠手漁夫道：

　　「那便是魏閹居處，咱們行動得小心些！」

　　趙子原道：

　　「待小可先行一步。」

　　身形一長，虎地掠身飛起，落在五丈之外一座高聳的房面上，屠手漁夫也跟隨而至。

　　兩人舉目下望，只見三三兩兩僮僕侍者穿梭往來，其間不時夾雜些兵丁說笑聲，這九千歲府看來倒是挺熱鬧的。

　　兩人先後又騰身而起，當距離靠近十多丈遠之時，雜亂現象已經不見，執戈武士往來走動，上上下下鴉雀無聲，一片戒備森嚴氣氛。

　　趙子原低聲道：

　　「前輩，到了麼？」

　　屠手漁夫點了點頭，只見一條碎石小道上燈火明亮，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由於距離尚遠，兩人無法看清前面大廳內的情形，然就在這時，只見三人走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兩名武士，其後跟著一名官吏模樣人物，三人正是朝那間大廳走去。

　　趙子原心中一動，向屠手漁夫打了個手勢，輕輕一躍，人已到大廳房面上，屠手漁夫稍微一陣遲疑，便也跟著掠至，兩人各自佔了一角，用金鉤倒捲簾的身法俯身向下望去。

　　兩名武士走到大廳門口，一人高聲稟道：

　　「稟九千歲，程大人到！」

　　只聽裏響起一個粗啞聲：「請！」

　　那程大人拂了拂衣袖，畢恭畢敬走了進去。

　　大廳之中燈光閃耀，一名身著王服肥胖老人昂首而坐，兩旁各有一名華服美女用粉拳輕輕替他捶背，趙子原心想，這個腦滿腸肥的人大約便是權傾天下的魏宗賢了。

　　魏宗賢的下首坐了一名黃衣老者，這老者由於背著趙子原而坐，趙子原無法看清他的面目，大廳兩旁各站了兩名勁裝大漢，那兩名武士走進來之後便往兩旁一站，除此之外已無其他的人。

　　趙子原暗暗稱奇，心想此間若是議事之處，何來武林人物滲雜其中，轉念間，只見那程大人以大禮拜了下去，道：

　　「下官參見九千歲！」

　　魏宗賢大剌剌的揮了揮手，道：

　　「程大人免禮！」

　　那程大人道：

　　「謝九千歲！」魏宗賢朝身邊一張太師椅指了一指，道：

　　「程大人請坐！」那程大人躬身道：「九千歲在此，那有下官的坐位！」

　　魏宗賢陰聲說道：

　　「商量大事要緊，程大人不需客套，請坐，請坐！」

　　程大人不便推卻，只好告了個罪，在下首一張位子坐下。

　　趙子原心想此人必是朝廷命官，緣何對一閹臣如此低聲下氣，若是換成了我，這個官兒不作也罷。

　　忽聽魏宗賢笑道：

　　「程大人，張居正招了麼？」

　　程大人道：

　　「此人性情剛烈，下官已用盡所能，他依然不肯招認！」

　　魏宗賢嘿嘿的道：

　　「那些證據呢？」

　　程大人身子一躬，卑微的道：「下官早已使用過，張居正認為這是莫須有的罪名，他堅不承認！」

　　魏宗賢忽的臉色一沉，道：

　　「難道程大人就不能用刑麼？」

　　程大人吶吶的道：

　　「這個……」

　　魏宗賢猛然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怒道：

　　「難不成還有困難？」

　　程大人怔道：

　　「沒有，沒有，不過下官想他究竟身居首輔之位，如果一旦用刑，爾後若給皇上知道，下官……」

　　魏宗賢冷聲打斷話頭道：

　　「這個你放心，皇上若有責怪，自有我承擔，只要你能問出他口供，便是天大功勞一件！」

　　程大人見魏宗賢發怒，臉上早已唬得變了顏色，囁嚅道：

　　「下官遵辦，下官遵辦！」

　　魏宗賢仍不放鬆的道：

　　「程大人，你什麼時候給我口供？」

　　程大人遲疑半晌，道：

　　「下官準在五日之內把口供獻上！」

　　趙子原聽到這裏，但覺氣血翻騰，幾乎忍不住就想給魏宗賢一掌，但他究竟忍了一忍，旋又聽魏宗賢哈哈笑道：

　　「程大人，你應該放明白些，他如今已是犯人，絕不是以往首輔之位，難道要取一個犯人口供尚需時五日麼？」

　　程大人似是對魏宗賢十分畏懼，想了一想，道：

　　「下官三日內準取口供！」

　　魏宗賢微微一笑，道：

　　「這還像話，但願你好自為之！」

第五十一章　忠義千秋

　　那程大人臉上掠過一道異樣神色，躬身說道：

　　「稟九千歲，下官可以告退了麼？」

　　魏宗賢道：

　　「程大人請便！」

　　程大人躬身告退，趙子原心想張首輔打入天牢之後，魏宗賢想以莫須有罪名陷他於罪，這程大人想必是主其事之人，如今應允三天之內取到張首輔口供，假如張首輔不肯承認罪名，那程大人便用刑逼供，堂堂一個首輔竟落得這般下場，言來令人心痛，今日此事被我撞見，我怎能容魏宗賢這奸賊活在世上？

　　他念頭一閃，當下向屠手漁夫揮了揮手，示意屠手漁夫跟蹤那程大人，屠手漁夫會意，悄悄跟了下去。

　　趙子原看的明白，屠手漁夫剛剛跟過兩道屋脊，突聽「虎虎」兩聲，忽從地下冒起兩名黑衣人攔住了去路。

　　趙子原心中一驚，暗想莫非我們形跡已被人發覺了？心念剛動，眼前人影一晃，那在廳中的四名勁裝漢子已飛身而上，把趙子原圍在中間。

　　一人冷冷的道：

　　「相好的，剛才情形你們都瞧的明明白白，現在只好請你們把命留下來了！」

　　趙子原沒有理會，朝屠手漁夫那邊一望，只見他已和兩名黑衣人動起手來，那兩名黑衣人武功甚是了得，把屠手漁夫緊緊纏住，屠手漁夫想挪動半步都不可能。

　　趙子原心中大急，暗忖今夜之事勢非死拼不可，他咬了咬牙，朝發話那人望了一眼，冷笑道：

　　「閣下的話說的十分動聽，事實上未必能如閣下心願！」

　　那人哼道：

　　「此地已經埋葬了十多名高手，閣下湊個數也不算多，你把你所見到的事帶到陰司地府去吧！」

　　說罷，「嗆啷」一聲，寒氣森森，銀花飄飛，在一剎那之間，四名勁裝漢子已一齊拔劍出鞘。

　　單從他們這種亮劍姿勢看來，眼下四人已可算劍術中的大行家，趙子原嘆道：

　　「四位也算一代劍手，緣何自甘墜落，竟做起為人人所唾棄的魏閹看門走狗來！」

　　他這話不但把眼前四人都罵了，而且連魏宗賢也罵了！早先那人喝道：

　　「小子，你找死！」

　　驀見銀光颯颯飛起，四把劍已在同一時間攻出一記殺著。

　　趙子原身子一轉，左手一拂，右手交相攻出一拳，掌風湧起沖天氣流，直向當面那名漢子攻去。

　　那四人雖然搶先出手，但趙子原出掌甚快，招式後發先至，當面那人不料趙子原招式這麼快，一振手腕，劍式劃了一道大弧，想把趙子原攻勢封住！

　　趙子原大步一跨，喝道：

　　「閃開！」

　　他掌出如風，一幌之下，已然向那人攻出兩招。

　　那人一劍橫掠，劍刃反刺趙子原的雙腕，同時道：

　　「不閃開又怎樣？」

　　趙子原只要右手再度一鉤，那人長劍非脫手不可，怎奈就在這時，其他三面的人已速快攻到，是以他的招式為之一窒，就在這時，他似乎看到大廳裏面的魏宗賢正待向後退去，心中一急，左手一抖，恰好封住其他三面招式，右手五指一鉤，「喀嚓」一聲，那人長劍已硬生生的被他折為兩斷。

　　他自從武功大進之後，舉手投足之間皆是妙著，此刻信心已是大增，「呼」地一聲，人已飛掠而下。

　　房上四名大漢不料趙子原竟能在他們密集劍網封閉之下脫身，無不心頭大震，速快飛身而下，但已遲了一步，趙子原人已到了大門廳口。

　　那兩名武士抽出腰刀，雙雙攔住門口。

　　魏宗賢驚悸的望著趙子原，但他卻沒有抽身而退。

　　趙子原厲聲道：

　　「魏宗賢，納命來！」

　　魏宗賢陰聲道：

　　「小子，你可是活的不耐煩了？」

　　這時，那黃衣人緩緩從坐位上站起，目光朝趙子原臉上掃過，冷冷的道：

　　「小子，你的膽量不小啊！」

　　趙子原哼道：

　　「閣下何人？」

　　那黃衣人淡淡的道：

　　「老夫谷定一！」

　　趙子原心頭一震，暗暗呼道：谷定一，谷定一，他便是早期與靈武四爵、燕宮雙后以及摩雲手齊名的谷定一？就在這時，那四名大漢已欺了上來，那谷定一冷冷的道：

　　「查易期，你們閃開！」

　　那叫查易期的漢子吶吶的道：

　　「總管準備自己出手麼？」

　　谷定一道：

　　「此人你們不是他的對手，待老夫親手收拾他！」

　　趙子原心想此人的確不愧一代宗師，眼光銳利之極，只可惜他助紂為虐。

　　當下，冷冷的道：

　　「小可曾聞得江湖朋友說起，谷前輩為一代高人，早期曾與靈武四爵、燕宮雙后，以及摩雲手齊名，緣何竟會自甘墜落，做起魏閹的錦衣衛總管來？」

　　他當面把魏宗賢直呼為魏閹，要知魏宗賢現在身分乃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權傾當朝，誰個見了他不畏懼三分，如何受的下他這種稱號，臉色驟然一變，說道：

　　「谷老，務必擒下此人，我非剝他皮抽他筋不可！」

　　谷定一躬身道：「遵命！」說著，大步走了過來。

　　趙子原哼道：

　　「只怕沒有這麼容易！」

　　手掌一舉，掌心泛起一片嫣紅，掌風隱隱籠罩住魏宗賢全身死穴，魏宗賢雖然不會武功，但趙子原手掌剛抬，他已感到趙子原這一掌的濃重殺機，只覺通體冰冷，僵直在那裏動彈不得。

　　谷定一脫口道：

　　「九玄神功，武雄，快扶九千歲退下！」

　　武雄正是那兩名武士之一人，他見谷定一神情都如此緊張，就知大勢不妙，雙手抄起魏宗賢向裏面奔去。

　　趙子原那肯讓這千載一時的良機消逝，大喝一聲，掌影飄飄，只見呼嘯的氣勁中一連凝結九道飆風寒氣，聲若雷鳴似地猛擊而出。

　　他恨死了魏宗賢，深覺這一代權閹不除，必是朝廷未來禍害，所以一出手便施出震絕天下的「九玄神功」。

　　谷定一縱身而起，一身黃袍沙沙作響，一連發出了七八掌，他的掌風凜冽，掌掌俱含著尖風銳嘯，掌風一出，四周空氣即為之凝結起來。

　　趙子原頓覺氣血翻湧，趕緊吸了一口真氣，覺得氣血暢行無阻，這才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谷定一臉前白髯根根翻動，臉孔寒如冰鐵，沉聲喝道：

　　「好小子，普賢爵是你什麼人？」

　　趙子原昂然道：

　　「你不配知道！」

　　谷定一怒道：

　　「你不說老夫也知道，他既把『九玄神功』傳授給你，你們關係不是非常明顯了麼？」

　　趙子原道：

　　「咱們談這個沒多大用處，你快閃開，小可今夜非斃了魏宗賢不可！」

　　谷定一哼道：

　　「有老夫在這裏，你今生休想！」

　　趙子原哂然道：

　　「只怕由不得你！」倏又一掌擊出，谷定一全神凝注，揮掌正面迎向對方掌風，這當口，敢情他已施出了全武林人物膽寒的掌招「寒風飄」。

　　兩大絕世功力在空際互絞翻騰，勁嘯如雷，整座大廳竟都為之搖晃起來！

　　兩股氣勁一觸，雙方都覺出對方勁力深厚異常，立把功力提到十成，呼嘯之聲大起，「轟」然一聲，谷定一被震退了兩步，但趙子原卻晃退了三步。

　　趙子原吃虧在功力速成，谷定一卻是一步一步練成，若非趙子原有超人的稟賦，只怕還不止被震退三步。

　　趙子原昂然道：

　　「小可一時受挫，但你終久還是擋不了我，老實說，小可念你成名不易，不願你敗了名頭，你莫道你剛才就勝了！」谷定一冷冷的道：「剛才一擊你還沒施出全力？」

　　趙子原道：

　　「小可掌上的確已施出全力，但小可自信尚有勝你之法，你若不相信，那便試試！」

　　谷定一哈哈笑道：

　　「你即已施出全力，卻在老夫手下敗了一步，咱們就是再鬥十次百次，你同樣也會敗退一步……」

　　趙子原哂然道：

　　「不然！」

　　他身子一幌，突向查易期等四人之中欺去。

　　查易期等人一聲大喝，銀光閃閃飛起，銀花飄飛而落，劍勢如虹，齊向趙子原要害部位灑至。

　　趙子原身子一仰，在四股兵器疾攻之下一陣盤旋，右手一伸，一把寶劍已到他的手上。

　　趙子原寶劍一振，劍花如隆冬大雪颯颯而落，谷定一一見，駭然呼道：

　　「扶風三式！」

　　他猛然一掌疾劈而下，可是動作仍嫌遲了一步，只聽四聲慘叫先後響起，查易期等四人都中劍而倒。谷定一鐵青著臉吼道：「小子，你和謝金印又是什麼關係？」

　　趙子原右手握劍，左手以「九玄神功」作勢欲擊而出，道：

　　「你問的話太已多餘，假如小可右手以『扶風三式』相搏，左手助以『九玄神功』，閣下自問擋的了麼？」

　　谷定一懍然道：

　　「你若雙手能使出兩派名家招式，老夫算是服了！」

　　趙子原道：

　　「小可說話不打謊言，你若知機，最好閃過一邊！」

　　谷定一頹然道：「罷了，罷了！」

　　身形一起，剎時走的不知去向。

　　趙子原僅僅作了一個要出手姿勢，便把名傾天下的錦衣衛總管谷定一駭走，此事若然傳了出去，天下不大大震動才怪！

　　趙子原正欲舉步跨入，忽聽腳步之聲急促響起，一隊兵丁已自四方八面圍了上來，當先兩名武將，手中各執長槍，劃劃兩響，便向趙子原搠至！

　　趙子原不願和這些人纏鬥，寶劍輕搖，殺出一條通路，人已搶入大廳，數聲大喝齊齊響起：

　　「不能讓他驚動九千歲！」

　　說話中，四五條人影飛撲而至！

　　趙子原情知在這種情形下不施出殺手不能發生鎮懾作用，一劍繞空而起，口中大喝道：

　　「避我者生，擋我者死！」

　　劍氣咻咻作響，撲來的人都被他刺倒在地下。

　　趙子原搶進大廳，循著原來魏宗賢逃去的方向追去，那知穿過大廳之後，但見座座房舍，處處亭臺，一時之間竟不知從何處去找魏宗賢。

　　就在這時，後面的兵丁又追了上來，剎時但聞鑼鼓之聲大作，似是有人知道這裏發生緊急情況，正在號召援兵。趙子原一掌把追來的人擊退，他乘勢一連找了三四間房子，都未看到魏宗賢人影，心道：

　　「若非谷定一適才擋了一擋，魏閹早被我斃了，現在要去找他只怕十分困難了！」

　　他一方面感到要打魏宗賢絕非一時之間可以辦的到，另外他也惦念著屠手漁夫的安危，念頭一閃，人已騰空而起。

　　他掠到房上一望，那裏還有屠手漁夫的蹤影，不由暗暗叫了聲苦也，暗忖莫非屠手漁夫已遭了毒手麼？

　　剎時，四面火光大作，他立身之處已被人團團圍住，只聽弓弦之聲疾響，無數箭敵有如飛蝗般射了過來。

　　趙子原一面出劍遮擋，一面打量自己停身位置，心中忖道：

　　「今夜無論如何也殺不了魏宗賢了，不如先行回去，明天再作道理！」

　　念頭一閃，長劍劃起一道光弧，人已疾彈而起。

　　那知他身子一落，倏見下面又被一大批兵丁圍住，一般兵丁作戰都靠弓箭與長槍，趙子原身立屋頂，他們無法使弄長槍，矢箭卻如雨點似的射至。

　　趙子原一連掠過幾道屋脊，情形都是如此，他不禁暗暗納罕，抬眼一望，但見十丈之外一座高樓上亮起了一盞紅燈，趙子原往何處閃動，那紅燈便跟著往何處飄動，無論他掠至何處，下面都有兵丁圍攻。

　　趙子原心道：

　　「原來是那盞紅燈作怪！」

　　手臂一抬，長劍疾如流矢，白光一閃，那盞紅燈應手而落，趙子原乘此時機一連掠過幾道屋脊，下面果然已沒有兵丁圍攻。

　　來到外面，各處防守都已鬆懈，原來這些人聽到後面有警，都趕去應援，趙子原毫不費力掠了出去，來到卓氏兄弟停身之處一望，兩人也已不在。

　　趙子原心想大家已有約在先，到那間荒宅聚齊，此地還是不停下來為妙，悄悄從暗處繞了回去。

　　他仍從後牆翻了進去，目光一掃，但見院中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心中不由大感奇怪。

　　忽聽一人道：

　　「趙兄回來了麼？」

　　趙子原心中一動，道：

　　「不錯，是小弟回來了，閣下可是卓二俠？」

　　他聽那說話之人好像卓昆的聲音，不過心中大感奇怪，暗想卓昆既知自己回來，為何又不現身相見？

　　只聽卓昆又道：「趙兄……」

　　只叫了「趙兄」兩個字，下面便沒了聲音，趙子原心頭一種不祥預感油然而生，馬上接口道：

　　「卓二俠緣何不說話？」

　　卓昆聲音不再響起，趙子原心想這又作怪，難不成卓昆會發生事故？然以眼前情形來說，似乎又不太像。

　　卓昆聲音好像從那排廂房最後一間房子中發出，趙子原運功護身慢慢走了過去！

　　忽聽卓昆急促叫道：「趙兄，千……」

　　只說了個「千」字，下面又斷了話，趙子原心中一緊，腦中閃電般一轉，暗忖莫非卓氏昆仲已被人所制？這樣看來，眼下只怕又是一大危機了。

　　他為人原本富於思慮，這時心中有了提防，自然格外小心，當下故意又走了幾步，口中卻道：

　　「卓兄緣何不說話了？」

　　一聲問出，再也聽不到卓昆回答。

　　四周寂寂，院中空蕩蕩的見不到一個人影，單是趙子原自個在那裏說來說去，實在不像一回事，饒是他膽子再大，此刻也不由心裏發毛。

　　他靜靜觀察了一會，四下仍無動靜，驀地，他突覺微風颯然，身子霍地一轉，照目之下，只見兩條人影先後翻飛而入。趙子原吁了一口氣，道：「來者可是屠前輩？」

　　一人應道：

　　「不錯，原來小哥反而先回來了？」

　　趙子原道：

　　「小可擔心前輩安危，臨時決計抽身而還，但不知另一位……」

　　屠手漁夫忙道：

　　「這位便是山西白石山莊莊主沈治章，老朽若無沈莊主相援，只怕此刻已不能和弟臺相會了！」

　　沈治章約五旬年紀，氣度雍容，眉梢眼角隱隱有股英華之氣透出，當真不愧一代名家風範。

　　趙子原拱手道：

　　「沈莊主別來無恙乎？」

　　沈治章嘆道：

　　「一言難盡，老朽聽屠兄說，小哥銜太乙爵前輩之命來營救首輔，不知此話當真？」

　　趙子原道：

　　「實情正是如此！」

　　沈治章曾和趙子原見過一面，那一次司馬遷武要去刺殺張首輔，其後僥倖沒有鑄成大錯，不過那夜沈治章對趙子原還沒有什麼印象，今夜情形不同，他不由對趙子原多望了兩眼，說道：

　　「英雄出少年，小哥今夜只作了個動作，便把那不可一世的谷定一嚇走，太乙爵前輩所託有人，老朽好生高興！」

　　原來沈治章今夜也打算去刺殺魏宗賢，趙子原和屠手漁夫所見那條飛快的人影便是他，他一直伏在暗處，趙子原和屠手漁夫的行動他都瞧得清清楚楚，其後見屠手漁夫遭險，他才現身相助，那時趙子原已追進大廳，由於圍攻他倆的人越來越多，兩人才突圍而出，卻不料兩人比趙子原還晚到了一步，他此刻對眼前這個年青人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屠手漁夫道：

　　「趙小哥武功非凡，看來我們要救首輔不會有太多困難了。」

　　趙子原謙遜的道：

　　「兩位前輩過獎了！」

　　屠手漁夫道：

　　「小哥剛才來時沒有發現長白卓氏兄弟麼？」

　　趙子原把剛才的情形說了一遍，沈治章和屠手漁夫的臉色不禁一變，兩人目光同時落到最後那間房子。沈治章寒聲道：「只怕情形有些不妙！」屠手漁夫道：

　　「難不成這裏還有別的人在？」

　　沈治章點點頭道：

　　「若是老朽猜的不錯，長白雙英必已為人所制，此刻已身不由己，咱們不妨過去瞧瞧！」

　　屠手漁夫點了點頭，三人相繼走了過去，就在此際，只見房中燈光一亮，三人走到近處一望，只見長白雙英完好無恙的坐在房中，面目遲滯，一望便知是被人點了穴道。

　　屠手漁夫正待走進去，只見長白雙英臉上流露出焦急之色，屠手漁夫忙把步子一停，心道：

　　「裏面真個有鬼了，如其不然，他倆見我進去相救理應高興才對，臉上焉能會流露出焦急之情？」

　　沈治章道：

　　「屠兄發現了什麼？」

　　屠手漁夫道：

　　「不對啊，我適才想進去替他倆解開穴道，他倆臉上反而流露出焦急之色，房中定然有鬼！」

　　沈治章皺眉道：

　　「咱們來時房中沒有燈火，但剛剛又燃了起來，這其中只怕真有些問題了……」

　　話聲甫落，忽聽外面發起喊來，就在這時，房子裏面燈火忽然一熄，屠手漁夫叫道：

　　「房子裏面有人……」

　　趙子原道：

　　「兩位注意外面，待小可進去瞧瞧！」

　　也不待沈屠兩人可否，身子一起，人已彈射而入。

　　沈治章大叫道：

　　「當心……」

　　話出口，趙子原身形已動，只見他在半空之中身子一升一沉，一手抓住卓昆衣領，只見他身子曼妙的一轉，人又掠身彈回，雙足連地面都沒有挨著一下！

　　忽聽一聲：「照打！」

　　數十隻箭矢如雨點般射至，趙子原手臂一掄，掌勁激發，把那些箭矢紛紛打落，人卻乘勢飛了回來。

　　趙子原提著卓昆飛回之際，屠手漁夫和沈治章都還來不及到外面去瞧，他已縱了回來。

　　屠手漁夫順手拍開卓昆穴道：

　　「卓二俠，究竟怎麼回事？」

　　卓昆長長吁了一口氣，目光一抬，剎時臉色大變。

　　趙子原等人舉目望去，只見剛才一陣亂箭射擊之下，卓昆雖告脫身，可是卓鑫已被射成了一個刺猥似的人，卓昆狂吼一聲，翻身就要撲了進去！

　　他恨手足慘死，此刻奮不顧身，身子剛動，趙子原一伸手又拉了回來，道：

　　「卓二俠請節哀，人死不能復生！」

　　卓昆兩眼血紅的道：

　　「他們……他們……」

　　屠手漁夫道：

　　「他們都是什麼人？」

　　卓昆道：「韃子……」趙子原心頭一震，脫口道：

　　「幾個人？兩個還是三個？」

　　卓昆搖搖頭道：

　　「只有一個！」

　　趙子原沉吟道：

　　「這人會是誰呢？」

　　忽聽一人冷冷道：

　　「趙子原，你連區區也忘懷了麼？」

　　趙子原懍然道：

　　「狄一飛，是你！」

　　他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狄一飛乃是韃子夷人，此人一方面與甄定遠打交道，一方面又與武嘯秋暗通款曲，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是，他如今和魏宗賢似乎也搭上了關係，這人真是陰沉的可怕了。

　　狄一飛在暗中應道：

　　「趙子原，你想不到吧！狄某要失敬了，門外大群兵丁還在等著你們！」

　　說罷，再也聽不到聲響，那排廂房看來別無通路，就不知狄一飛從何處溜走的。

　　卓昆憤然道：

　　「此人功力高不可測，更加之有東廠錦衣衛相助，我和大哥才會吃了虧，趙兄也認識此人麼？」

　　趙子原點點頭道：

　　「曾有數面之緣……」

　　沈治章怔道：

　　「卓二俠快去把令兄掩埋了再說，咱們的時間已不多了。」

　　卓昆含著一泡眼淚走過去掩埋大哥，就在這時，只聽腳步聲音急響，一時火光大作，數十名兵丁已打著火把走了進來，當先一人大喝道：

　　「捉拿欽犯！」

　　趙子原哼道：

　　「誰是欽犯？」

　　那人像個千總模樣的官兒，他嘿嘿的道：

　　「爾等夜闖九千歲府，意圖行刺九千歲，九千歲已有命令下來，非將爾等碎屍萬段不可！」

　　趙子原哂道：

　　「魏閹勾結韃子圖謀不軌，咱們就是宰了他也不為過！」

　　那千總模樣的人大喝道：

　　「住嘴，爾等膽敢忤逆九千歲，便應凌遲處死！」

　　說著一聲呼喝，那數十名兵丁一齊圍了上來，刀槍揮舞，紛紛向趙子原等人攻去。

　　屠手漁夫鐵掌一揮，接連震斷幾把攻來的兵刃，大聲道：

　　「沈莊主，咱們該怎麼處置？」

　　沈治章一面揮掌應敵，一面應道：

　　「此地不可多留，待卓二俠把事情料理之後咱們便走！」

　　那千總驚喝道：

　　「叛賊，你們還想走麼？」

　　他連聲催促那數十名兵丁向前進攻，卻不知趙子原等人根本就不想傷他們，若真要動手的話，他們此刻至少也要倒下十多個人去！

　　屠手漁夫冷冷的道：

　　「你們為虎作倀，千秋留下罵名，有朝一日魏宗賢事發，再瞧瞧誰是叛賊？」

　　那千總叫道：

　　「好啊！你到現在還敢侮辱九千歲，本官已認識你那半張醜臉，今夜就算被你逃去，咱們也會繪影圖形捉拿你！」

　　他一邊說一邊催動兵丁攻擊，但因趙子原等人身手了得，他那幾十人不是斷刀就是斷槍，根本近身不得。

　　那千總睹狀大怒，一抖手打出一支藍焰火箭，火箭下面套著一串響鈴，鈴鈴鈴之聲沖上夜空，這是一種告警的訊號，換句話說他是在召集人馬，趙子原心中大急，暗想那卓昆怎地還沒有把人埋好，若等他們來人一多，麻煩可就大啦。

　　果然沒有多久，只聽房子外面人喧馬嘶，燈火明亮，顯然整個房子都已被兵丁包圍了。屠手漁夫急道：「卓二俠，你那事兒還沒完麼？」

　　卓昆心痛兄長身亡，心神恍惚，久久才用寶劍掘了一把土，這時被屠手漁夫一催，才知處境危急，飛快用劍子挑了一個土坑，把兄長掩埋了，他嘴裏還喃喃唸道：

　　「大哥，你安息吧！說好說歹，我都要找著那姓狄的為你報仇雪恨！」

　　他又對那座墳土拜了兩拜，才挺劍而起，他此刻已恨死了這些兵丁，一出手長劍亂挑，頓時被他搠翻五六人。

　　總睹狀大叫道：

　　「反啦！反啦！弟兄們千萬不可放過他們！」

　　卓昆奔到近處，沈治章喝道：

　　「咱們走！」

　　屠手漁夫道：

　　「走後面麼？」

　　沈治章道：

　　「不錯！」

　　「虎」地一聲，人已飛彈而起，直向牆頭落去！

　　那千總大嚷道：

　　「要跑，趕快放箭！」

　　這時趙子原和屠手漁夫卓昆等人都先後掠去，「咻咻」箭矢破空射至，幾人手臂連揮，把那些箭矢都條落在地下，三人也先後掠上牆頭。

　　眾人目光一掃，只見牆外火炬通明，大約有近百名兵丁擋住了去路，一見四人出現，箭如飛蝗射至。

　　四人一面出手抵擋，一面尋找出路，沈治章在前面帶路繞了大半個圈子，牆下仍然擁滿兵丁，看見四人出現，扯起弓箭沒頭沒腦亂射不休。

　　屠手漁夫道：

　　「這卻如何是好？」

　　沈治章嘆道：

　　「看來咱們不出手不行了！」

　　卓昆憤然道：

　　「便由我當先開路！」

　　他氣憤難平，說過之後也不向趙子原等人打招呼，寶劍一揮，一道森森寒氣直罩而下。

　　那些兵丁只會些捉對兒廝殺的本事，從未見過這種武功本領，卓昆劍勢剛出，已刺中四五人。

　　其他兵丁不由譁然大叫，一陣慌亂，竟被卓昆衝破一道缺口。

　　卓昆大步搶出，趙子原等人也紛紛出手向兩邊襲擊，兵丁陣腳立刻大亂，眼看四人即可衝出，忽見一名武將騎著一匹棗紅駿馬，手中拿著一隻爛銀槍，槍頭一擺，喝道：

　　「叛逆那裏逃？」

　　卓昆更不答話，劃地一劍攻了上去！

　　那武將雙臂一振，槍尖湧起一片光影，「噹」的一聲，卓昆那一劍正好砍在槍尖上，只覺雙臂痠麻，向後退了一步。那武將大是得意的道：

　　「還不乖乖受縛麼？」長槍一挑，只見銀虹閃動，直向卓昆當胸搠至！

　　卓昆大駭，他剛才吃那武將一震，此刻才拿穩式子，正待閃避，忽見人影一閃，趙子原已搶了過來，道：

　　「待我來！」

　　他嘴上說著話，手上更不怠慢，雙手一伸，猛然抓住那武將槍尖，那武將用力一挑，喝道：「撒手！」趙子原冷笑道：「斷槍！」

　　雙手用力，「克拆」一聲，那武將手上的爛銀槍果然齊中折為兩段，那武將臉色一變，胯下戰馬也晃動了兩下。

　　沈治章喝道：

　　「此時不走又待何時？」只見人影連閃，趙子原等人已飛掠而出。

　　待那武將神智清醒過來，趙子原等人已走的遠了。

　　沈治章在前面帶路，一連轉過好幾道胡同，看樣子他對京城地形比屠手漁夫還要熟悉，早已把那些兵丁遠遠拋掉了。

　　沈治章帶著眾人來到一家房子門前，用手拍了三下門，那大門「呀」的打開了，一名壯漢探頭道：

　　「莊主回來了！」

　　沈治章道：

　　「老胡，他們都回來了麼？」

　　那叫老胡的壯漢點點頭道：

　　「都回來了，正在大廳等候莊主！」

　　沈治章招了招手，帶著趙子原等人來到偏院，偏院有間客廳，這時在客廳中已坐了十幾名武林人物。

　　那十幾名武林人物見沈治章回來，一齊躬身道：

　　「莊主回來啦！」

　　沈治章拱手道：

　　「請坐，請坐，有勞諸位久等啦！」

　　一面說一面也招呼趙子原等人坐下，然後經過他一一介紹，原來那些人都是在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其中有燕雲五傑、祁連雙刀、聖手書生等人，趙子原暗想沈莊主交遊遍天下，只不知他一時之間從何處招來這麼多武林高手。

　　一行落坐之後，沈治章拱手道：

　　「周兄，今夜見著首輔了麼？」

　　聖手書生周成業道：

　　「小弟幸不辱命，靠了一位老友幫忙，終算見著了！」

　　沈治章興奮的道：

　　「首輔怎麼說？」

　　周成業苦笑道：

　　「首輔大義凜然，他說他俯仰無愧於天地，雖遭奸人陷害，然他自信事情終有大白於天下之一日！」

　　沈治章嘆道：

　　「魏宗賢虎狼之人，極欲取首輔之命而後已，難道……難道他還不知麼？」

　　他臉上滿是淒苦之色，似是感到擎天一柱將傾，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

第五十二章　勇入天牢

　　廳中氣氛剎時都變的悲憤起來，眾人都被張首輔那種大義懍然所感動，是以久久沒人再說一句話。

　　有頃，屠手漁夫道：

　　「首輔耿耿忠心，自然不會想到其他，據老朽所知，魏宗賢今夜就曾對一名姓程的官兒威脅，非要他在三天之內取得首輔口供不可。」

　　眾人聞言不由聳然動容，都疑問地望著他。

　　屠手漁夫勉強笑了一笑，道：

　　「此話絕非老朽危言聳聽，當時沈莊主和這位趙小哥都在暗處親眼目睹……」

　　聖手書生周成業道：

　　「如此說來，咱們非將此一消息稟告首輔不可！」

　　卓昆道：

　　「與其如此，何不乾脆將首輔打救出來？」

　　沈治章搖搖頭道：

　　「依眼下情形看來，首輔未必肯離開天牢！」

　　周成業道：

　　「首輔一生盡忠國事，可是眼下咱們總不能讓首輔為魏宗賢所害，國有英才在，總是社稷之福！」眾人轟然道：「不錯！」沈治章道：「但若首輔不肯呢？」

　　卓昆大聲道：

　　「何不來個霸王硬上弓！」

　　忽聽一人道：

　　「謬矣，謬矣！」

　　此人年逾五旬，手上掛了一副鐵板，他搖一搖頭，又道：

　　「首輔自信忠義，但咱們也可以說他其實只是愚忠！」

　　這人乃是鐵板先生，江湖上提起鐵板先生大名，幾無人不知，他雖武功平平，但說到謀算之道，卻無人出其右。

　　沈治章道：

　　「但不知鐵板先生有何高見？」

　　鐵板先生慢慢的道：

　　「今日之事，最好挑兩個人前往向首輔陳明利害，其一必需熟識路徑，其二必需技藝超群乃可！」

　　眾人聞言都不禁面面相覷良久，沈治章猛然一拍巴掌，道：

　　「有了！」

　　他乃群豪之首，一句「有了」，眾人都只道他有錦囊妙計，不由一齊向他望去。

　　屠手漁夫道：

　　「沈莊主有何高見？」

　　沈治章道：

　　「在下並無高見，只想請周兄與趙小哥一行！」

　　聖手書生有一位老友在天牢執勤，那自是無話可說，但「技藝超群」高手會落在趙子原頭上，除屠手漁夫和卓昆之外，卻誰也不敢相信！

　　一人道：

　　「沈莊主要慎重其事！」

　　沈治章哈哈笑道：

　　「諸位之意，在下心中十分明白，諸位可是對趙小哥膺此重任感到懷疑麼？」

　　眾人口雖不言，但臉上都現出懷疑之色。

　　趙子原道：

　　「晚輩絕非膺此重任人選！」

　　沈治章秦然的道：

　　「小哥憑『九玄神功』與『扶風三式』便駭走谷定一，假如小哥不能膺此重任，普天之下又還有誰？」

　　那「九玄神功」與「扶風三式」一出口，廳中之人便都已凝結住了，更何況還駭走了名傾天下的谷定一呢？

　　聖手書生道：

　　「莊主如此推重趙少俠，那是沒得話說了，但我卻擔心天牢附近潛伏幾名高手的武功似也不在谷定一之下！」

　　屠手漁夫道：

　　「去後便知，趙小哥不但身懷這兩家武功，便是那太乙爵的『太乙迷蹤步』他也具有！」

　　眾人聞言更覺心頭大震，要知任何一人能夠習會這些名家九牛之一毛便可睥睨武林，而趙子原已身具三家之長，且能以一個抽劍動作嚇走谷定一，此事自然大大震動了諸人心弦。

　　聖手書生釋然道：

　　「如此足矣！」

　　事實上，他們只看到趙子原展露三家所長，若是他們知道趙子原還會金鼎爵的「滄浪三式」之時，那吃驚的程度就更不可想像了。

　　沈治章道：

　　「老朽有一言還要對兩位一說。」

　　聖手書生道：

　　「請指教。」

　　沈治章道：

　　「兩位此去任務不在告訴首輔有關魏宗賢陷害他之事，主要的是要把首輔從天牢救出來！」聖手書生心頭一震，道：「這個……」沈治章嘆道：

　　「我知道首輔漸會答應隨兩位出來，但眼下已由不了他，諸位請想，與其聽他在天牢坐以待斃，咱們就不如把他救出來較好！」

　　屠手漁夫馬上應和道：

　　「不錯，不錯！」

　　沈治章頓了一頓，又道：

　　「兩位可以稟告首輔，他出來之後不慮被朝廷搜捕，老朽早已找好一個地方，就連首輔一家大小藏匿一輩子也沒問題。」

　　聖手書生道：

　　「小弟定會稟告首輔！」

　　沈治章揮揮手道：

　　「兩位現在可以走了，老朽專候佳音！」

　　聖手書生一點頭，轉首對趙子原道：

　　「趙兄，咱們走吧！」

　　趙子原自始至終沒有再說話，聖手書生既走，他便跟著聖手書生向眾人一拱手，兩人走了出去。

　　沈治章待兩人走了之後，隨即大聲道：

　　「老胡，老胡！」

　　沒有多久，只見先前開門的漢子走了進來，躬身道：

　　「莊主呼喚小的何事？」

　　沈治章道：

　　「馬車準備好了沒有？」

　　老胡點點頭道：

　　「早已準備好啦！」

　　沈治章目閃神光，道：

　　「不管他倆此去能不能把首輔搭救出來，你還是把馬車駛出城去，如上天見憐首輔答應了咱們要求，到時也好從容離去，因為首輔取忌臨事匆匆啊！」

　　他語氣之間實是矛盾之極，既沒把握將首輔救出，事情又要先備好馬車，不過不管怎樣？他那一腔忠義表露無遺。

　　老胡躬身道：

　　「小的遵命！」

　　屠手漁夫道：

　　「沈兄，咱們要不要也作個準備？」

　　沈治章點頭道：

　　「當然，他們在西大街廢宅捉不住咱們，定會再挨家挨戶搜查，咱們在此地是萬萬立不住腳了，只待首輔一到，咱們便即離開！」

　　眾人齊聲道：

　　「善！」

　　於是，他們便七手八腳準備起來。

　　※※※

　　再說趙子原和聖手書生離開了沈治章等人，兩人從路上經過，但見隊隊兵丁往來巡邏，不斷盤查往來行人，因是之故，一般百姓都不敢在街道上行走，整個京城氣氛緊張之極。

　　聖手書生對於京城的道路也十分熟悉，他在前帶路，幾乎盡從小巷穿行，大約走了半個多時辰，天牢所在已經隱然在望。

　　聖手書生壓低聲音道：

　　「趙兄，等會見著咱那朋友時，你便偽稱首輔身邊小廝，說主人遭難，特來探視一番！」

　　趙子原道：

　　「小可知道！」

　　聖手書生又道：

　　「待會和首輔相見，時間可能不多，咱們從說話到下手，動作可要快一點，尤其千萬不要露出馬腳！」

　　趙子原道：

　　「周兄儘管放心，小可理會得！」

　　聖手書生想了一想，又道：

　　「沈莊主之意要把首輔救出，咱們正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對不對？」

　　趙子原不知他何以突然之間會說起這種話來，只得點點頭道：

　　「是啊！」

　　聖手書生道：

　　「所以說到時不管首輔答不答應，先出手點了他的穴道，到時他身不由己，咱們便可達到目的！」趙子原道：「甚是，甚是！」聖手書生道：「咱們走吧！」

　　他把帽子壓低了一點，帶著趙子原向前走去。

　　那棟房子有一座四方形的偏門，門口站了六名兵丁，聖手書生走了過去，拱拱手道：

　　「有勞通報，小人求見游參將！」

　　趙子原心中一動，暗忖原來他認識這裏的參將，無怪能夠輕易見著首輔了。

　　一名領隊兵丁走了過來，問道：

　　「這麼晚了，你還要見參將則甚？」

　　聖手書生故作卑微的道：

　　「小人是參將大人的老鄉，以前多蒙參將幫助，小人明早便要返鄉，特來向參將辭行。」

　　說著，從身上拿一大錠銀子，那錠銀子看來總有十多兩，往那兵丁手上一塞、強顏笑道：

　　「大哥行個方便吧！」

　　那人把銀子在手上秤了一秤，又見聖手書生自稱是游參將老鄉，笑了一笑，說道：

　　「請等一等，待我去通報！」

　　聖手書生哈腰道：

　　「多謝啦！」

　　那兵丁走了進去，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之後走了出來，道：

　　「隨我來！」

　　聖手書生向趙子原拋了個眼色，兩人跟著那兵丁走了進去。

　　一連走過了兩座院落，側邊有一排房子，那兵丁朝最後一間一指，道：

　　「參將在裏面，你們自己進去吧！」

　　聖手書生向趙子原打了個手勢，聖手書生點頭會意，兩人緩步走到房門口，只聽房裏一個蒼勁聲音問道：「是周兄麼？」聖手書生道：

　　「小弟還有事相煩！」

　　兩人掀簾而入，但見一人身著便裝依案而坐，此人五旬年紀，臉上透出一股凜然正氣，趙子原一見，心中頓覺肅然，暗忖此人一臉正氣，為何會在魏宗賢手下討飯吃？那人起身相迎，搖搖頭道：

　　「周兄，你這是白費心血了！」

　　一句含意深切的話出口，臉上顯露黯然之色。

　　聖手書生知道他話中含意，卻故作不懂的替他引見趙子原道：

　　「這位小哥從前曾是首輔面前小廝，這次首輔遭難，他為念故主之情，特商求小弟……」

　　那人揮手道：

　　「周兄，何必在我面前來這麼一套，這位小哥英華內斂，必是武林高手，小弟說的也是實話！」

　　聖手書生心頭一震，不料游參將一語道破趙子原的本來面目，一時呆在當地，吶吶無言。趙子原拱手道：「小可參見參將！」

　　說著，就要拜行大禮，游參將哈哈笑道：

　　「武林朋友講求英雄本色，趙小哥請不必多禮，此行有何見教，但請直說無妨！」

　　趙子原暗暗佩服游參將個性正直，當下說道：

　　「參將既已識破小可身分，小可亦不欲遮蓋，不瞞參將說，小可今夜曾到魏宗賢九千歲府一行，無意間發現一件秘密！」

　　游參將神色一動，道：

　　「什麼秘密？」

　　趙子原道：

　　「魏宗賢為了達到陷害首輔的目的，不惜要一名姓程的官兒迫供，並限定三天之內取得口供……」

　　游參將動容的道：「程大人？那是程欽了，此人一向耿介，緣何這一次會做了魏宗賢的幫兇，頗使老夫好生不解。」

　　趙子原心道：

　　「你說姓程的官兒做了魏宗賢的幫兇，難道你又不是麼？」

　　聖手書生朝趙子原望了一眼，道：

　　「游兄素性忠義，如今屈居人下，亦不過就近對首輔有所關照，如不然，他早已借病為由告病歸田了！」

　　趙子原暗暗叫了聲「慚愧」，有點言不由衷的道：

　　「小可一眼便瞧了出來，游大人正義凜然，絕非同流合污之輩，只是咱們眼下有話要傳稟首輔，不悉游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游參將笑道：

　　「這又有何不可，只不過……」

　　聖手書生道：

　　「游兄但請直說！」

　　游參將神色一凜，道：

　　「兩位今夜之來僅此目的麼？」

　　聖手書生和趙子原聞言都不覺一怔，說真的，假若他倆此行僅此目的，那麼只要把話說出來，游參將必然可以負責傳到，如還有別的目的，他倆至少該向游參將實說一聲，因為他倆今夜是來找游參將的，假如事情從他倆身上發生，游參將至少要負連帶責任。

　　趙子原念頭轉動的比較快，聞言忙道：

　　「咱們的確還有另外目的。」

　　游參將道：

　　「是不是想把首輔救出去？」

　　趙子原和聖手書生再度一呆，兩人都是正人君子，一再扯謊之下，都覺於心不安，只得坦然承認道：

　　「不錯！」

　　游參將嘆道：

　　「兩位行事太過魯莽了！」

　　趙子原肅容道：

　　「小可只怕誤了參將大人前程，其實心中卻早有打算。」

　　游參將道：

　　「請道其詳。」

　　趙子原道：

　　「咱們今夜此來乃找參將大人，若有任何事故在小可與周大俠身發生，參將大人都會受到拖累！」

　　游參將點點頭道：

　　「不錯，不錯，其實我倒並不怕受到拖累，只因事情太過突然，以致使我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趙子原道：

　　「小可有一計策，不知是否可行？」

　　游參將道：「請說！」趙子原正色道：

　　「假如我們出手點了參將大人穴道，今後再有事故發生，不知大人能否辯解將自己置身事外？」

　　游參將沉思有頃，道：

　　「小哥有這種自信能點中老朽穴道麼？」

　　趙子原笑道：

　　「出其不意而攻之，小可自信尚有此能耐。」

　　聖手書生插嘴道：

　　「趙兄年歲雖輕，武功已臻化境，他今夜曾到魏宗賢那裏，僅僅以一個比劍動作，便把東廠錦衣衛總管嚇跑，餘皆不必論矣！」

　　游參將動容的道：

　　「真有此事？」

　　趙子原知道這不是講客氣的時候，是故坦然承認道：

　　「不錯，確有其事！」

　　游參將拱手道：

　　「小哥年紀輕輕便具有此等身手，誠屬難能可貴，不過據老朽所知，小哥與周兄此行只怕仍要枉費心機。」

　　聖手書生道：

　　「此話何解？」

　　游參將道：

　　「首輔一生忠義，似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他未必就肯隨兩位行動。」

　　聖手書生道：

　　「游兄放心，咱們未來之時便已想好應付辦法了。」

　　游參將目光炯炯的朝兩人望了一眼，眉頭緊皺一起，似是在想一件極難決定之事，過了半晌才道：

　　「周兄，路途你已來過，大概不需小弟帶路了。」

　　聖手書生道：

　　「這個不勞費心。」

　　游參將鄭重的道：

　　「兩位行事之際最好把臉孔蒙上，然後再請趙小哥點了老朽穴道，就是今後有人追查，愚兄也有辦法應付！」

　　趙子原點頭道：

　　「的確好辦法！」

　　游參將道：

　　「事不宜遲，那麼兩位請動手吧！」

　　趙子原躬身道：

　　「小可得罪！」

　　伸手一點，「嘶」的一聲，游參將應聲而倒。

　　趙子原道：

　　「小可這種『旋風落葉指法』極易辨認，不會連累他人，一個時辰之後，大人穴道自解，我等告辭了！」

　　說著，和聖手書生各自我了一塊黑布蒙在臉上，當下由聖手書生帶路，兩人直向天牢而去。

　　聖手書生曾來過一次，對這裏道路甚熟，從一條僻靜小路一連穿過兩道院落，兩人正欲繼續前行，忽見前面走來兩人。

　　那兩人並非兵丁，似是錦衣衛裝束，兩人一面走一面說著話，只聽左面那人道：

　　「張老兒也真倔強，有道好死不如歹活，既然九千歲和他談個條件，他應該答應才是。」

　　左面那人搖搖頭道：

　　「老錢，你知道什麼？這全是九千歲的手段，只要他答應招供，罪名便已成立，到時他還能歹活嗎？」

　　那老錢哦了一聲，道：

　　「九千歲不含糊呀！」

　　那人嘿嘿一笑，又道：

　　「九千歲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偏生這張老兒就不識抬舉，他數次向皇上彈劾九千歲，說什麼……你想一想，這不是他自討苦頭吃嗎？」

　　那老錢點點頭道：

　　「活該，活該，不過……」

　　他忽然把聲音壓低，又道：

　　「說句老實話，這張老兒倒是公忠體國，聽說韃子都很怕他，他若一旦去世，倒是我朝一大損失呢！」

　　另外那人一聽，大驚道：

　　「老錢，你不要腦袋了嗎？竟敢說這種話！」

　　那老錢一聽，果然神色一變，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吭聲了。

　　聖手書生輕聲道：

　　「可以出手了！」

　　趙子原點了點頭，一臂緩緩抬起，指風正欲彈出，那知就在這時，突見黑影一閃，呼呼兩掌分向那兩人拍去。

　　那黑影身法迅疾，出手更是快捷驚人，那兩人猝然未防，「噗通，噗通」便倒，竟連叫也沒有叫出聲。

　　趙子原但覺那人身法甚熟，驚道：

　　「噫！原來是他！」

　　聖手書生道：

　　「趙兄認得此人？」

　　趙子原道：

　　「他是小可一位朋友，在黃河散失，想不到他也大難不死來到京城了！」

　　那黑影臉上罩了一塊黑巾，似是沒有聽到趙子原的話，出手擊倒兩人之後，身形一掠，人已到了屋脊之上。

　　聖手書生睹狀急道：

　　「糟啦！他不識路徑，只怕要壞事情！」

　　話未說完，果見房子兩邊各自彈起兩條人影，一人喝道：

　　「什麼人還不趕快停下？」

　　那人哼了一聲，不作理會，但他又不知天牢在何處，一時之間除了出手應敵之外則別無他法。

　　趙子原擔心的道：

　　「司馬兄單身涉險，我該去救他！」

　　聖手書生斷然道：

　　「現在不行！」

　　趙子原怔道：

　　「怎地不行？」

　　聖手書生道：

　　「趙兄千萬不要忘了咱們此行目的，現在幸好有他在那裏絆住那些錦衣衛，咱們正好前去救人！」

　　趙子原暗暗嘆道：

　　「司馬兄啊！為了首輔，我只好眼見你身陷危境了！」

　　聖手書生凜然道：

　　「他雖是趙兄知交好友，但若以他生命和首輔相比，卻要差的遠了，趙兄，咱們走吧！」

　　趙子原點了點頭，聖手書生在前帶路，再次轉入一條僻靜小道，轉了兩三個彎，一道拱形石門呈現眼前。

　　聖手書生道：

　　「那裏便是天牢了，據在下所知，那扇拱門兩邊住了一隊兵丁，也許由於趙兄等今夜在荒宅出現，那隊兵丁已抽調大部分出去，咱們現在正好著手行事！」

　　趙子原道：

　　「但不知首輔關在何處？」

　　聖手書生道：

　　「便在拱門裏面右邊的房中，不過趙兄要小心，那裏只怕還有武林高手！」

　　趙子原點點頭道：

　　「小可理會得，周大俠便請在此替小可掠陣！」

　　聖手書生道：

　　「趙兄小心！」

　　趙子原一點頭，人已飛掠而起，直向拱門右側那間房子掠落。

　　那是一座很大的天井，天井右側像是一排牢房，門有鐵柵，共是三間，其中一間較大，一燈如豆，趙子原運目望去，只見室中坐著一名清癯老者，那老者端然而坐，右手拿著一本書卷，正在聚精會神的看書。

　　趙子原望見那清癯老者的神態，不由聳然色動，心道：

　　「好個張首輔，單憑這副凜然不可犯的神態，就可使邪惡勢力低頭，魏宗賢啊！你居心叵測，終究要受萬人唾罵的。」

　　趙子原心念轉動，但他不敢掉以輕心，游目四顧，只見另外兩間房子中人影閃動，似是有七八名兵了住守其間。

　　趙子原心想單單對付那七八名漢子不會費什麼力量，只是傳聞附近還潛伏有武林高手，自己就不能不格外小心了。

　　他提了一口真氣，人已飄身而下。

　　他落地無聲，正待舉步，忽聽一人嘿嘿的道：

　　「相好的，咱們早已候著你了！」

　　聲音自右側方響起，趙子原心中一驚，原來說話這人早時隱伏不出，趙子原甫一現身，便被發現蹤跡。

　　趙子原心中早有打算，哼了一聲，立刻搶到張首輔那間牢房前，張首輔受了驚動，把頭抬了起來。

　　趙子原急聲道：

　　「請首輔隨草民離開此地！」

　　張首輔道：

　　「壯士聲音甚熟，似曾在那裏見過？」

　　張首輔不愧相國之材，僅僅只和趙子原見過數面，而趙子原此刻臉上還罩著一塊黑布，居然被他一下聽了出來。

　　趙子原壓低聲音道：

　　「小可趙子原……」

　　話未說完，已有兩人飛撲而至。

　　這兩人雙掌並舉，「呼呼」有若雷鳴，分向趙子原一左一右攻到。

　　他倆帽子雖然壓的很低，可是趙子原一眼便看了出來，驚道：

　　「原來是你們兩個？」

　　原來那兩人非別，一是煖兔，一是烘兔，他倆身上都著了兵丁衣裳，若不是趙子原認得他們，幾乎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

　　煖兔怔了一怔，道：

　　「你識得咱們？」

　　趙子原沉聲道：

　　「你倆不是韃子煖兔和烘兔麼？哼，你們久已和魏宗賢勾結，陷害忠良……」

　　烘兔豪聲道：

　　「老子認出你了，你是趙子原！」

　　煖兔大笑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撞進來，你死定了！」

　　說話之時，兩人已搶攻過來。

　　趙子原此刻功力已非同凡響，他微微一震，已用掌勁把兩人攻勢逼住，回頭對張首輔叫道：

　　「首輔聽見了麼？魏閹已勾結韃子冒充官兵，企圖阻止咱們營救首輔！」

　　張首輔初聞此言心中頗為激動，但在一剎那之後，他突然喟然嘆道：

　　「罷了，罷了……」

　　趙子原見他一副感慨模樣，其餘沒有絲毫表示，急聲道：

　　「草民請首輔振作一點，現在不是感喟的時候！」

　　張首輔道：

　　「謝謝壯士，我意已決！」

　　趙子原道：

　　「首輔一人事小，天下蒼生事大，草民敬乞首輔善擇！」

　　張首輔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煖兔冷哼道：

　　「小子，你的話說完了沒有？」

　　趙子原大喝道：

　　「你們兩個死定了！」

　　雙掌一分，九玄神功已應手發出，只聽「轟」然一聲，煖兔和烘兔兩人已被震飛而出！

　　趙子原再不遲疑，「呼」地一掌劈開了囚禁張首輔的牢房鐵柵大門。

　　張首輔霍然而起，道：

　　「壯士非陷居正於不忠麼？」

　　趙子原悲憤的道：

　　「主上昏庸，聽信讒言，首輔一身繫天下安危，實是不可全憑愚忠行事，要知強敵虎視於外，宦黨把權於內，非首輔不能拯民於水火，草民今夜非救首輔脫天牢不可！」

　　他說的慷慨激昂，字字鏗鏘，張首輔默然無語。

　　就在這時，忽聽一人喝道：

　　「趙子原，你好大的膽子！」

　　趙子原轉臉一望，來者卻是狄一飛。

　　狄一飛身上也穿了一襲兵丁服裝，趙子原睹狀不由氣往上冒，怒道：

　　「狄一飛，趙某人現在終於識破你們的奸謀了！」

　　他隨即對張首輔道：

　　「首輔，此人又是一名韃子，他之能混入兵丁之中，顯見韃子已和魏閹勾結，必欲制首輔於死命不可！」

　　張首輔兩眼一睜，喝道：

　　「爾果是韃子麼？」

　　狄一飛奸猾一笑道：

　　「某家雖非漢人，但現在卻是大明兵丁！」

　　張首輔兩眼血紅的道：

　　「魏閹，魏閹，你果然勾結韃子欲陷於餘……」

　　狄一飛哈哈笑道：

　　「首輔現在也知道勢窮力竭了吧？」

　　張首輔睜目喝道：

　　「住嘴！」

　　狄一飛冷冷的道：

　　「你權力已失，如今嚇不倒任何人！」

　　趙子原怒道：

　　「狄一飛，你敢對首輔無禮？」

　　狄一飛豪聲道：

　　「階下之囚，能說某家無禮麼？」

　　趙子原手掌一揚，忽聽張首輔叫道：

　　「趙壯士請慢一慢。」

　　趙子原躬身道：

　　「首輔有何教諭？」

　　張首輔肅然道：

　　「居正之為人，天日共見。趙壯士之好意，居正盡知，只是居正寧死也不敢作不忠不義之人，近來我已連上三本奏章，迄今毫無訊息，趙壯士既具有這麼一身武功，居正有一事請託，萬乞俯允！」

　　趙子原慨然道：

　　「力能所及，萬死不辭！」

　　張首輔從展子內拿出一物，那物封面用黃緞子緊緊綑紮，張首輔小心翼翼遞到趙子原手上，低聲道：

　　「事關緊要！」

　　趙子原一望，見封皮上寫著「奏章」兩個字，心頭一震，慌忙雙手接過，肅容道：

　　「草民定不負所託！」

　　他頓了頓聲，又道：

　　「首輔今夜真不願隨草民出去了？」

　　張首輔道：

　　「事情都寫在上面，只要能夠上達禦覽，居正自有撥雲霧而見青天之日！」

　　狄一飛冷冷插口道：

　　「你那奏摺不管用了！」

　　趙子原大喝道：

　　「狄一飛，你少與我囉嗦！」

　　狄一飛哈哈笑道：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還要替別人做事嗎？」

　　他笑容一斂，忽道：

　　「趙子原，煖兔和烘兔可是你殺的麼？」

　　趙子原朗聲道：

　　「不錯！」

　　狄一飛臉色一沉，道：

　　「數日不見，想不到你武功精進了，只是狄某還有點不大相信，必需試上一試！」

　　趙子原哂道：

　　「就憑你那手『青紋掌』還不夠資格！」

　　狄一飛陰聲一笑，道：

　　「好說了！」

　　身子一幌，右掌斜斜舉起，只見他吐氣開聲，掌心忽然現出青色，緩緩推了出來。

　　趙子原平掌斜立，一提真氣，全身上下罩上一層淡濛濛的白霧，忽聽一人喝道：

　　「一飛快退，這是普賢爵的『九玄神功』！」

　　話聲呼出，一條紅影自空而降，他周身揮起一片氣旋，直向趙子原當頭罩下。

　　趙子原舉掌一封，那條紅影被趙子原強大掌力一迫，半空中一彈一圈，終於墜落在地下，臉上滿是驚色。

　　狄一飛得那紅衣人一擋，撤身後退，兩眼都呆直了。

　　趙子原朝那衣人道：

　　「原來是你到了！」

　　那紅衣人暗暗吸了一口氣，道：

　　「趙子原，老夫真想不到你武功精進如斯，看來駭走谷定一的也是你了？」

　　趙子原昂然道：

　　「是便怎地？」

　　狄一飛心頭大震，連呼道：

　　「怪事，怪事，你的武功會進展的那麼快？」

　　趙子原冷冷的道：

　　「狄一飛，你要不要再試一試？」

　　剛才一擊，狄一飛已知趙子原功力深不可測，如何還敢輕易一試，倒是那紅衣人念頭一閃，忙道：

　　「他不成，老夫還可一試！」

　　一面說一面向狄一飛拋了個眼色，狄一飛會意，朝兩側一望，只見兩側站滿了武裝兵丁，一名武裝手執一柄大關刀，正是那游參將，不過狄一飛奇怪的是為何游參將此刻竟然按兵不動。

　　他身邊還站了六七名錦衣衛，那幾名錦衣衛見趙子原武功這麼高，心生膽怯，大家雖然都拔出了劍子，卻只虛張聲勢的把趙子原遠遠圍住，好在有紅衣人和狄一飛纏住趙子原，他們正好落得清閒。

　　狄一飛向近身一名錦衣衛道：

　　「那位大人可是游參將麼？」

　　那錦衣衛道：

　　「不錯！」

　　狄一飛道：

　　「他既已來了，緣何不帶領人馬進攻？」

　　那錦衣衛道：

　　「游參將方才也吃了大虧，被武林人物點了穴道，也許他見有咱們在場絆住趙子原，用不著他出馬也不一定！」

　　狄一飛哂然道：

　　「這是什麼話，難道天牢中的張居正都不要了麼？」

　　那錦衣衛笑道：

　　「張老兒素重名節，沒有下詔赦免，就是有人想用轎子招他出去，只怕他也不會首肯！」

　　狄一飛哼一聲，這才大大的放了心。

　　原來剛才那紅衣人向狄一飛拋了個眼色，便是擔心趙子原會把張首輔救出，要知他們對明室虎視已久，就是因為張首輔在，他們才一直不敢用兵，假若張首輔被他們用借刀殺人之計除去，明室江山也就完了。

　　此刻趙子原和那紅衣人對面而立，兩人俱蓄功以待，眼看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即將展開。

　　那紅衣人正是太乙爵不久之前告誡過趙子原的「僵屍紅魔」，此人世居塞外，一身功力已臻化境，但因他震於普賢爵的「九玄神功」，所以遲遲不敢發動。

　　趙子原也知道此魔難纏，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兩人面對面站了一會，忽聽「僵屍紅魔」嘴裏有如鬼魅似的發出了一聲異嘯，身上紅袍突然鼓脹起來。

　　趙子原暗暗呼道：

　　「僵屍功，僵屍功……」

　　剎那之間，一股清流緩緩自他胸腹之間升起，他的臉色泰然，似笑非笑的望著「僵屍紅魔」，全力戒備。

　　「僵屍紅魔」異嘯過後，全身骨節一陣「格格」作響，他臉色原本鐵青的怕人，此際忽然變成了死灰色，真像是剛從棺村裏爬起的僵屍一般，雙手利爪如鉤，已自舉起。

　　「僵屍紅魔」陰森森的道：

　　「小子，老夫要出手了！」

　　他雙手十指，根根指甲尖如鋼刀，十指所向，但見愁雲慘霧，已把趙子原身前要穴盡數罩住。

　　趙子原手掌一翻，掌心緩緩向外吐出。

　　「僵屍紅魔」鬼似的叫了一聲，陰寒飆風大起。

　　趙子原不慌不忙的將掌力往前一送，兩股氣勁已然膠著在一起，飆風翻滾，「嘶嘶」氣勁之聲大作。

　　「僵屍紅魔」頂上紅髮根根豎起，鬼嘯之聲也越來越尖銳，剎時充滿全院，那些兵丁個個駭的臉色慘變，就連游參將在內，也禁不住掩耳後退。

　　狄一飛和那七八名錦衣衛雖然都具有內功基礎，可是這種鬼嘯之聲又豈是常人所能忍受，他們趕緊跌坐運功，用以抵擋這種鬼嘯。

　　趙子原出掌如故，臉上仍是那種毫不在乎的神情，「僵屍紅魔」不由暗暗心驚，厲嘯一聲，突把功力提到十成。

　　剎時但見陰風寒浪爆裂炸開，那鬼嘯之聲更是尖厲怕人。

　　趙子原突地舌綻春雷似的大喝道：

　　「邪魔外道，也敢拿來嚇唬人！」

　　掌上功勁，轟然有聲，大喝過處，「僵屍紅魔」身子搖了一搖，「蹬」的後退了一步。

　　趙子原淵峙嶽停，依然如故！

　　僵屍紅魔厲聲道：

　　「好小子，再接老夫一招試試！」

　　趙子原冷冷的道：

　　「爾已輸了一掌，就是再鬥百招千招，爾仍然要輸一招！」

　　僵屍紅魔突然低下了頭，嘆道：

　　「罷了，想不到老夫一世英名，會敗在你這乳臭未乾的娃兒身上！」

　　袍袖一展，紅影沖天而起，剎時不知去向。

　　狄一飛和那七八名錦衣衛呆了一呆，他們想走，可是對此重責大任焉能臨陣脫逃，倒是游參將此刻不能不故意做作一番，大喝一聲，帶著大批兵丁攻了過來。

　　趙子原心道：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身形一走，直向門外飛射而去。

　　那些錦衣衛見趙子原走了，才大聲叫道：

　　「追呀！」

　　其實他們「追」字出口，趙子原已走的遠了。

　　※※※

　　魏宗賢在一夜之間連受兩次慘敗，不由氣的暴跳如雷，在他那間精緻的房間中不斷來回走著。

　　俄而，只見他聲如夜梟似的叫道：

　　「苟兒何在？」

　　一名黃衣太監聞聲匆匆奔入，先行了俯首大禮，才道：

　　「恭領九千歲聖諭！」

　　魏宗賢揮揮手道：

　　「快去喚那姓狄的弟子來！」

　　苟兒應聲而起，約莫一盞熱茶之後，苟兒帶著狄一飛走了進來，那狄一飛十分會做作，竟也行了俯首大禮，道：

　　「九千歲呼喚小人！」

　　魏宗賢哼了一聲，道：

　　「狄壯士，今夜之事你都知道了？」

　　狄一飛點點頭道：

　　「小人都知道了！」

　　魏宗賢道：

　　「你替我介紹這兩個人都不管用，怎麼都打不過那姓趙的。」

　　狄一飛道：

　　「稟九千歲，那姓趙的武功原本平常的很，不知為了何故，近來忽然武功大進，其實谷總管與殭屍紅魔的武功雖不敢說天下第一，但要勝過他倆的，委實寥寥可數的很……」

　　他還想說下去，魏宗賢已不耐的道：

　　「得啦，得啦！別替他倆吹噓了，他倆武功不行，就是要走，也該告辭一聲呀！」

　　狄一飛頓首道：

　　「九千歲有所不知，武林人珍惜聲名勝過生命，他們既然敗了，還有什麼面子向九千歲告辭呢？」

　　魏宗賢冷冷的道：

　　「不管怎樣？不行便是不行，本九千歲也曾聽你以前說過，好像還有比他倆武功更高之人可是？」

　　狄一飛點點頭道：「有是有，只怕請不動他們！」

　　魏宗賢哈哈笑道：

　　「論身分，本九千歲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論財富，大明朝的國庫本九千歲可以予取予求，難不成你以本九千歲之名出面邀請，他們還不肯出面？」

　　說到這裏，他突然嘆了口氣，又道：

　　「說實在，本九千歲也不願為撈什子事操心，只因張居正乃朝廷重犯，他若然有了三長兩短，確連本九千歲也承擔不起，再說，那姓趙小子似也對本九千歲也非常含恨，本九千歲這裏若沒有一個可靠的人保護也不行呀！」

　　狄一飛念頭一閃，忙道：

　　「九千歲捨得花錢？」

　　魏宗賢毫不在乎的道：

　　「數字多少在所不惜，問題是你請來的人再也不能像從前那兩個一樣沒出息！」

　　狄一飛道：「那是當然，不過還有一點小人還得九千歲俯允！」魏宗賢道：

　　「什麼事？你說吧！」

　　狄一飛道：

　　「小人這次請來的人可能有個怪癖，她頗愛乘坐馬車，她來時馬車也要駛進九千歲府來！」

第五十三章　上山求援

　　魏宗賢哈哈笑道：

　　「這有何難，使得，使得！」

　　狄一飛道：

　　「還有一層，她來之後，九千歲只要撥給她一間住所便行了，一切使用之人都由她自帶，若無事故，任何人都不能走進她的住所，就連九千歲也不例外！」

　　魏宗賢一怔道：

　　「難道連我九千歲都不能與她朝面麼？」

　　狄一飛道：

　　「正是如此，但若有事，她自會出現保護，九千歲盡可放心！」

　　魏宗賢道：

　　「此人行為這麼怪僻，武功究竟與前面兩人如何？」

　　狄一飛道：

　　「絕對只高不低！」

　　魏宗賢想了一想，終於點點頭道：

　　「好吧！我一切都答應，但關於天牢那邊又如何？」

　　狄一飛肅聲道：

　　「小人心中也有了腹案，只是還得和那人去談談，小人相信以九千歲尊位與財富，她可能也會應允！」

　　魏宗賢道：

　　「要多久才能把她請來？」

　　狄一飛道：

　　「多則五日，少則三天。」

　　魏宗賢也知道這些武林人物並不如一般官兒容易差遣，點了點頭，道：

　　「好吧！你快去快回！」

　　狄一飛俯首作禮後，大步走了出去！

　　※※※

　　京城郊外一片密茂的樹林中，傳出了一陣嘆息聲。

　　他們是沈治章和聖手書生等人，大概剛剛聽到趙子原報告張首輔的情形後，大家都忍不住嘆息。

　　沈治章唏噓的道：

　　「首輔個性固為我所深知，但我料不到他竟會倔強如斯，可嘆！三天，三天，三天轉眼就到啊！」

　　趙子原道：

　　「首輔曾交給小可一份奏摺，並且言明這份奏摺只要能上達御覽，首輔便可平反冤獄！」沈治章搖頭苦笑道：「這是沒有用的！」趙子原怔道：

　　「何以故？」

　　沈治章悲聲道：

　　「當今皇上原極聖明，但因一向親信魏閹之言，是故久而久之，魏閹之言已能左右他，相反地，聖上自己絲毫也作不了主。」

　　眾人一聽都不禁大感失望，但是趙子原仍不灰心，說道：

　　「聖上以往既是賢君，小可相信他見了首輔奏摺，必能念在首輔以往勳勞，不致以死相加，就算首輔解職歸田，因大明有擎天一柱在，小可相信韃子也不敢胡亂用兵！」

　　沈治章道：

　　「話雖不錯，若聖上就此事相商於魏閹，那不是加速首輔死亡嗎？」

　　趙子原搖搖頭道：

　　「小可認為首輔既然以此事重託，其中必有原因，說不定首輔前此三奏，俱業上達聖躬也不一定！」

　　沈治章道：

　　「周兄之見如何？」

　　聖手書生道：

　　「兄弟也認為不妨一試！」

　　沈治章以徵詢眼光目視其餘之人，大家也都點了點頭，表示附和聖手書生的意見。

　　沈治章含意深長的道：

　　「眾意如此，夫復何言，不過在下尚有一見地，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道：

　　「請說！」

　　沈治章道：

　　「久聞刑部侍郎程欽乃一耿直之人，他受命辦理首輔案件，若非受到威逼，絕不會說出三天內可以取供之言！」

　　聖手書生道：

　　「兄弟也有此想法，依我之見，咱們是否要向他作一警告？」

　　沈治章神色微動的道：

　　「有此必要！」

　　他看了看天色，忽道：

　　「此時初更剛過，正是行事之時，諸位稍待，就由在下親走一趟！」

　　趙子原怔道：

　　「莊主統籌全盤，豈可輕易涉區，這事就由小可來辦好了！」

　　沈治章搖頭道：

　　「小哥今後出生入死，備極辛勞，何敢再度相煩？」

　　趙子原道：

　　「一切以首輔為重，若是那程欽真是一名好官，小可不少，也可從他行動中看的出來，如有必要，小可也可以將首輔奏摺與彼參詳，看看彼之態度如何？」

　　聖手書生一拍大腿道：「有理！」趙子原道：

　　「如是小可便告辭了，但不知咱們明日又在處取齊？」

　　沈治章道：

　　「距此過去五里有一馬柳店，咱們便在馬柳店聽候小哥佳音如何？」

　　趙子原拱手道：

　　「便如此約定好了！」

　　他大步走出樹林，月華正濃，一人放量飛馳，其身法真如一道輕煙般一晃而逝。

　　前行之中，他忽然發現前面人影一晃，趙子原仔細看時，只見一人當道而立，此人身形甚熟，脫口呼道：

　　「蘇大叔，原來是你！」

　　說話聲中，猛的將身子打住。

　　原來那人正是蘇繼飛，蘇繼飛笑道：

　　「子原，果然是你！」

　　趙子原怔道：

　　「原來大叔早料到小侄今打從此地經過麼？」

　　蘇繼飛搖搖頭道：

　　「我沒此能耐，是聖女料到的！」

　　趙子原驚道：

　　「聖女也在此地？」

　　蘇繼飛道：

　　「不錯，聖女早料賢契會從此經過，故而命我在此小候！」

　　趙子原神色凝重的道：

　　「聖女命大叔攔住小侄，必有重大事故了？」

　　蘇繼飛道：

　　「聖女事出有因，賢契請隨我行！」

　　趙子原點了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行至一處山腳之下，那輛熟悉馬車已快入眼簾，蘇繼飛跨前一步，道：

　　「子原來了！」

　　只聽香川聖女響起銀鈴似的聲音：

　　「恭喜趙公子武藝大成！」

　　趙子原心中微驚，暗忖這香川聖女雖然不會武功，消息倒是靈通的緊，當下躬身道：

　　「一得之愚，談不上什麼大成，聖女見笑了！」

　　香川聖女嬌脆脆地道：

　　「公子知道請你來此地的用意麼？」

　　趙子原道：

　　「小可正欲恭聆聖諭！」

　　香川聖女道：

　　「昨日一夜，公子連敗當世兩大高手，早已驚破魏閹之膽，他震駭之下，卻叫狄一飛去請兩個人來對付公子！」

　　趙子原肅聲道：

　　「但不知這兩人是誰？」

　　香川聖女道：

　　「一是水泊綠屋二主人，一是鬼斧大師摩雲手！」

　　趙子原怦然心動的道：

　　「綠屋二主人，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小可正欲一會，至於鬼斧大師摩雲手，小可已識荊多時！」

　　香川聖女道：

　　「公子自信能操勝算麼？」

　　趙子原道：

　　「未較技之前，小可未敢定論！」

　　香川聖女默然有頃，又道：

　　「公子技業大進之後，想必對那白袍人的『扶風三式』更能隨心所欲了！」

　　趙子原驚道：

　　「小可不知聖女此話是何用意？」

　　香川聖女道：

　　「公子別問，請先答覆了我的話再說！」

　　趙子原暗暗吸了一口氣，道：

　　「小可自信已差不多就是！」

　　香川聖女悠悠的道：

　　「還有一事，想請教公子，但望公子不要以我言之絮絮才好！」

　　趙子原惶然道：

　　「聖女仙人，這是那裏話來！」

　　香川聖女道：

　　「公子在『靈武四爵』之中，總共習得其中幾人武功？」

　　趙子原心中微微一動，暗想她問這個幹嘛？心雖這樣想，但仍然應道：

　　「三人！」香川聖女道：「還有一人是誰？」趙子原道：「文殊爵！」

　　香川聖女喃喃的道：

　　「金鼎爵的『滄浪三式』，『滄浪三式』，天可憐見，你終於學到這門奇詭絕倫的劍法了！」

　　趙子原呆呆的站在那裏，瞠目不知所對。

　　只聽香川聖女又道：

　　「公子，你知道那白袍人是誰麼？」

　　趙子原道：

　　「據小可所知，他自稱司馬道元！」

　　香川聖女沉聲道：

　　「錯了，他乃職業劍手謝金印！」

　　香川聖女坐在篷車中，她臉上變化如何，趙子原自然無法知悉，假若趙子原此刻看見香川聖女滿臉充滿了復仇的怒色，眼中又含著晶瑩的珠淚時，他真不知作何感想了。

　　趙子原心頭一震，脫口道：「他真是謝金印？！」

　　要知關於白袍人便是謝金印之事，他早時曾聽太乙爵說過，如今再由香川聖女口中道來，他不信也得信了。

　　香川聖女道：

　　「此事沒有騙公子的必要！」

　　剎時，趙子原的血液沸騰了，他兩眼釘視著蒼空，一股復仇怒火從胸中燃起，牙齒也咬得吱吱作響。

　　耳旁又響起香川聖女的聲音道：

　　「公子怎麼啦？」

　　趙子原悚然心驚，連忙掩飾道：「沒有什麼，小可認為這太意外了！」

　　香川聖女道：

　　「公子心中有事？」

　　趙子原道：

　　「不瞞聖女說，小可和他有點過節！」

　　香川聖女道：

　　「這樣看來，你又多了一名仇家了，不過我要告訴公子，謝金印除了所使的『扶風三式』之外，他還會施『震天三式』，『震天三式』可能比『扶風三式』還要略勝一籌！」

　　趙子原冷然道：

　　「小可的『滄浪三式』也比『扶風三式』要勝一籌！」

　　香川聖女道：

　　「到時你若以『滄浪三式』和他的『震天三式』相搏，可能會落個兩敗俱傷的結局！」

　　趙子原斷然道：

　　「不會的！」

　　香川聖女怔道：

　　「難道公子還另有取勝之道？」

　　趙子原充滿自信的道：

　　「小可右手以『滄浪三式』和他相搏，左手施以『九玄神功』，相信在五招之內必可制他於死地！？」

　　「嚶」地一聲從車中傳出，趙子原怔了一怔，因為這是一聲哭聲，他只道自己耳朵聽差了，要不那便是別樣聲音被他誤會是哭聲了。

　　隔了一會，才聽香川聖女低聲道：

　　「但願如此！」

　　頓了一頓，又道：

　　「公子請別，我也該走了！」

　　趙子原怔道：

　　「聖女呼喚小可，便是說的這些事麼？」

　　香川聖女道：

　　「主要是告訴公子有關水泊綠屋二主人和鬼斧大師之事，公子務要小心，慎重！」

　　蘇繼飛一躍坐上馬車，道：

　　「賢侄好自為之！」

　　趙子原心中充滿了懷疑，他覺得香川聖女今天的行動有些古怪，脫口道：

　　「蘇大叔……」

　　蘇繼飛揮手道：

　　「賢侄，事情以後你會知道的！」

　　一揮馬鞭，馬車如飛而去！

　　趙子原呆呆站在那裏，暗想這是怎麼回事？

　　現在就連蘇大叔也神秘起來了！

　　他佇立夜風中，久久不能自已，驀地想起現在該到程欽那裏去了，身形一長，向前飛馳而去。

　　程欽為刑部侍郎，居處十分好找，趙子原按照沈治章事先的指點，入城後很快便找到了。

　　這是一棟深宅大院，當趙子原到達之時，整個房中一片漆黑，他慢慢繞到後院，飛身掠上院牆。

　　他游目四顧，只見第二進偏院還有燈光透出，三兩個起落人已到了房後，隔窗一瞥，果見程欽坐在房中，不過在他旁邊還坐了一名少年，那少年眉目清秀，長相不俗。

　　趙子原慢慢將身子移近，只聽程欽嘆道：

　　「仙兒，我看就這麼辦好了！」

　　趙子原心中微動，轉道：

　　「原來那少年是他的兒子？」

　　那少年搖頭道：

　　「父親大人在上，孩兒期期以為不可！」

　　程欽微怒道：

　　「何以為然？」

　　那少年肅聲道：

　　「魏閹既命由父親大人套取首輔口供，這事得想想後果，假如父親大人三日之內不能覆命，結局會將如何？」

　　程欽冷笑道：

　　「魏閹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為父若不能把這件事辦好，丟官事小，只怕一家大小生命都會有危險！」

　　趙子原心道：

　　「程欽果有為難之處，我險些錯怪他了！」

　　那少年道：

　　「可是父親大人，你今命孩兒離家之後永遠不要回來，難不成大人已存了一死以救忠良之念？」

　　程欽突然激昂的道：

　　「不錯，為父正存了這種心理，為父準備把魏閹叫為父所為種種奏明皇上，設若天佑我朝，皇上忽發聖明，必能處魏閹應得之罪；設若為父一旦事敗，為父必將落入魏閹之手，恐會落個全家抄斬的罪名，是以為父才命你先行離京！」

　　那少年道：

　　「以父親大人看來，只怕以後者可能性為大了？」

　　程欽悲痛的道：「正是！」那少年正容道：

　　「請大人恕孩兒不孝，孩兒倒贊成父親大人彈劾魏閹一本！」

　　程欽忽然抬頭道：

　　「為父別無所慮，只是擔心你從未出門，萬一為父事敗，魏閹必下令天下查抄索，到時你又往何處存身？」

　　那少年昂然道：

　　「父親大人放心，到時孩兒自有辦法！」

　　程欽道：

　　「你準備往何處去？」

　　那少年搖頭道：

　　「孩兒方寸已亂，一時還無法去多想，但不知大人命孩兒幾時動身？」

　　程欽道：

　　「為父一夜之間已將奏章寫好，準備明日早朝奏明聖上，你至遲一早便須離開京城，走的愈遠愈好！」

　　那少年怔道：

　　「事情這樣急麼？」

　　程欽嘆道：

　　「魏閹時時派人催詢為父辦理首輔案件情形，為父實是受不了這種精神重壓……」

　　話未說完，突見一人飄然而入，程欽父子大吃一驚，尤其是程欽本人，知道魏宗賢手下養了一批錦衣衛，這些人高來高去，常常去竊聽別人說話機密，他只道來人就是魏宗賢手下錦衣衛，臉色慘然一變，顫聲道：

　　「你……」

　　那人正是趙子原，他望了望程欽父子驚駭的臉色，就知是怎麼回事，抱拳說道：

　　「程大人且莫驚慌，小可並非魏閹之人。」

　　程欽不信的道：

　　「那麼壯士緣何會至下官住宅？」

　　趙子原正色道：

　　「不瞞程大人說，昨夜魏閹在九千歲府召見程大人，並限定大人在三天之內套取首輔口供，斯時情景，小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程欽驚道：

　　「壯士是怎麼進去的？」

　　趙子原笑道：

　　「大人何不問問小可今夜是怎麼到府上來的？」

　　程欽一呆道：

　　「這樣看來，壯士乃真是俠士了！」

　　趙子原搖搖頭道：

　　「不敢，不敢，大人剛才和公子之言，小可在外都聽的一清二楚，關於公子安危之事，小可負責保護，設若大人萬一事敗，小可保證公子不會被魏閹搜著就是！」

　　程欽大喜道：

　　「如是請容下官先行拜謝大恩。」

　　趙子原正欲廉辭，忽聽那少年道：

　　「父親大人且慢！」

　　程欽怔道：

　　「仙兒，你有何意見？」

　　那少年道：

　　「孩兒本無意見，只是這位兄臺俠行義舉，孩兒十分敬佩，但因事關重大，叫我等如何信得過他？」

　　趙子原哈哈一笑道：

　　「有理，有理！」

　　隨從身上取出張首輔的奏摺往上一放，道：

　　「賢父子可知這是什麼？」

　　程欽目光一掃，驚呼道：

　　「首輔奏章，敢問壯士從何得來？」

　　趙子原說道：

　　「小可昨晚曾去天牢，此乃首輔親手交與小可的。」

　　說罷，便又把昨夜到天牢之事說了出來，程欽父子一聽，更是油然起敬。

　　程欽肅容道：

　　「壯士今夜來此，敢問有何見教？」

　　趙子原坦然道：

　　「不瞞大人說，小可未來之前，只道大人乃魏閹黨的，準備奉勸大人回頭，及至剛才發現，方知大人實忠良……」

　　話未說完，突然一掌打熄桌上燈火，叫道：

　　「有人！」

　　「呼」地一聲，人已飛蹤而起，程氏父子睹此情景，只駭的臉色大變。

　　趙子原掠上房頂，忽見一人傲然而至，那人哈哈笑道：

　　「趙兄別來無恙乎？」

　　趙子原心頭一喜，道：

　　「司馬兄，原來是你，可真把我嚇了一大跳！」

第五十四章　從容赴義

　　司馬遷武笑道：

　　「咱們正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小弟要到此地拜訪程大人，想不到趙兄已先到一步，哈哈！」

　　他想是見到趙子原之後心中大為高興，說到最後，竟爾哈哈大笑起來。

　　趙子原怔道：「司馬兄且莫說笑，快隨小弟見過程大人！」

　　說著，兩人雙雙躍身而下。

　　程欽父子原是驚駭不已，剛剛聽到趙子原和司馬遷武在房上談話，知道事已無礙，於是重燃燈火。

　　趙子原忙替司馬遷武和程欽父子引見，程欽久居官位，見司馬遷武和趙子原都風采照人，欣然道：

　　「英雄出少年，有兩位年少壯士在，在下無憂矣！」

　　司馬適武躬身道：「程大人過獎了！」趙子原道：

　　「司馬兄來的正好，小弟剛剛和程大人商量一件大事！」

　　司馬遷武道：

　　「何事？」

　　趙子原把剛才和程欽父子談的話說了一遍，司馬遷武道：「小弟有一愚見，不知是否可行？」

　　趙子原道：

　　「請司馬兄指教。」

　　司馬遷武道：

　　「小弟想問一問，趙兄準備什麼時候將首輔奏章上達天庭？」

　　趙子原道：

　　「今日已晚，小弟準備明天晚上到皇宮走一趟！」

　　司馬遷武搖頭道：「小弟不以為然！」趙子原怔道：

　　「然則司馬兄有何高見？」

　　司馬遷武道：

　　「小弟方才聽趙兄說，程大人已寫就奏章準備明日早朝彈劾魏閹，然則何不請程大人將奏章略加修改，然後將首輔奏一併附奏，小弟認為魏閹權傾當朝，以程大人一力或許容有未逮，今輔以首輔奏章，似此雙管齊下，或可將魏閹扳倒也！」

　　趙子原動容的道：

　　「誠如斯言，但不知程大人意下如何？」

　　程欽道：「司馬壯士見解超卓，下官甚為飲佩。」

　　趙子原道：

　　「那麼就按照這樣辦好了！」

　　程欽目視那少年，道：

　　「仙兒，你還不趕快去收拾收拾，俾隨趙壯士離去！」

　　那少年恭聲應是，轉身而去。那少年走後，程欽才將自己家世作了番簡略介紹，原來他三代單傳，膝下僅此一子，為了程家煙火著想，他才不得不命獨子逃亡，自己則準備捨死彈劾權傾天下的魏宗賢。

　　據程欽相告，那少年名叫程銘仙，自小勤學，頗知忠信，將來必堪造就，而銘仙生平最敬重的就是張首輔。

　　趙子原和司馬遷武都聽的很受感動，然後，司馬遷武突對趙子原道：

　　「聽說趙兄昨夜一去九千歲府，一去天牢，兩次各退一名震絕天下的武林高手，顯是武功精進了！」

　　趙子原謙遜道：

　　「小弟在黃河中流與司馬兄先後落水，幸而大難不死得遇金鼎、普賢兩位老前輩授以奇功，真是僥天之幸，但不知司馬兄又是如何獲救的！」

　　司馬遷武嘆道：

　　「說來話長，小弟雖不若趙兄之幸得遇前輩異人，卻發現了一件武林天大的隱秘！」

　　趙子原神色一動，道：「什麼隱秘？」司馬遷武寒聲道：

　　「趙兄，你見過那『水泊綠屋』大主人麼？」

　　趙子原道：

　　「小弟曾見過一面，斯時因對方身法太快，小弟知她是一個女人，卻無法看清她面目！」

　　司馬遷武點點頭道：

　　「不錯，是一個女人，說出來只怕任何人都不會相信，這位『水泊綠屋』大主人竟是燕宮雙后中的西后！」趙子原大驚道：「會是她？」司馬遷武嘆道：

　　「這事的確大出人意料之外，那時小弟也隨水飄流至岸邊，醒來之時，卻聽到有幾個人在談話，此事就是在他們交談之中聽出的。」

　　趙子原道：「都是些什麼人？」司馬遷武道：

　　「西后，鬼斧大師摩雲手和甄定遠，武嘯秋等人！」

　　趙子原驚道：

　　「他們談了些什麼事？」

　　司馬遷武道：

　　「他們先是說謝金印。小弟聽那摩雲手說道：這次攔擊謝金印不成，只怕翠湖那樁公案不久會宣揚武林，應該想個法子補救才好！」

　　趙子原心中一動，忖道：

　　「翠湖公案？這就奇了，難不成西后也和翠湖公案有關？」

　　司馬遷武續道：「甄遠接口道：『是的，咱們這次可說用盡了心機，企圖一舉將謝金印除掉以絕後患，不料仍被逸去，此人不除，老夫終究耿耿於懷。』

　　「武嘯秋道：『然則現在該打聽打聽他去了何處？』

　　「甄定遠道：『要打聽他不難，只是咱們之中若缺任何一人，要制他於死命都十分困難，但在事實上，咱們又不可能長久在一起！』

　　「那久未開口的西后忽道：『然則三位為何又不能長久結伴一起呢？』

　　「甄定遠道：『老夫出外已久，也該回去料理料理家務了！』

　　「武嘯秋也道：『是啊，老夫也有此同感！』

　　「西后忽然哼道：『兩位要走盡可以走，我絕不阻攔，只是兩位今後若需經濟支援時，可不要又來找水泊綠屋！』

　　「那武嘯秋和甄定遠一聽，似乎都怔了怔。

　　「西后又道：『三位忘了，要除掉謝金印只是咱們第一目的，咱們還有第二個目的未開始呢！』」

　　趙子原忍不住插口道：

　　「他們第一個目的要除掉謝金印，無非殺人以滅口，至於第二個目的又是什麼呢？」

　　司馬遷武道：

　　「西后並沒有說出來，不過當時摩雲手等三人聽了她的話，似乎都很關注的樣子。」

　　趙子原道：

　　「他們後來還說了些什麼？」

　　司馬遷武道：

　　「他們在商量計謀，如何誘使謝金印上鉤，不過因為聲音很低的說，小弟聽不出來，最後他們便分頭而散了！」

　　趙子原怔道：「散了？難道他們不結伴一起了麼？」

　　司馬遷武搖搖頭道：

　　「這就非局外人所知了，趙兄，說句老實話，謝金印乃寒家殺父大仇，小弟真恨不得一劍將他殺死！」

　　趙子原心道：

　　「彼此，彼此，我何嘗又不是同樣心裏？」

　　心雖這樣想，口中卻道：

　　「難不成司馬兄如今改變主意了麼？」

　　司馬遷武道：

　　「那倒也不是，小弟欲殺他之心依舊不變，不過此刻西后來他們這樣圖謀於他，小弟倒有點同情他了！」

　　趙子原道：

　　「同情弱小，乃俠士本色，小弟甚是欽佩司馬兄的胸襟！」

　　司馬遷武嘆道：

　　「人真是一個奇怪的動物，但願我碰到他時，能沒有這種軟心腸才好。」

　　趙子原點點頭道：

　　「但願如此。」

　　他這話明是答對司馬遷武，實則自己心中何嘗又不存這種想法，他聽到司馬遷武所說見聞之後，他腦海之中一直烙印著謝金印的影子，雖說謝金印該殺，但是他的威儀仍然使人折服。

　　就在這時，程銘仙已收拾好東西走了進來，由於程欽把這件事做的很隱秘，府中大小除他們父子外，幾乎沒人知道。

　　程欽含淚道：

　　「仙兒，時間已經不早，你隨兩位壯士走吧！」

　　程銘仙熱淚盈眶，跪在地下行了大禮，顫聲道：

　　「爹爹保重，孩兒不孝，要遠離膝下了！」

　　程欽情不可遏，也顫聲道：

　　「兒在外要注重衣食，尤不可荒廢功課，為父就是在九泉之下也心安了！」

　　程銘仙大叫一聲「爹」，緊緊抱住父親膝蓋，泣不成聲。

　　而今真是生離死別，要知程欽此次彈劾魏宗賢，無異荊軻赴死，義無反顧，難怪父子倆要傷痛泣別了。

　　司馬遷武道：

　　「銘仙兄請忍悲止痛，程大人慷慨赴義，事雖未必成就，然此舉必能震動天下，青史留名，其死也重若泰山！」

　　趙子原附和道：

　　「人生在世，生要生得有意義，死要死得有代價，程大人兩者兼之，實乃當朝第一人傑！」

　　程氏父子被趙子原和司馬遷武一激，父子倆都覺熱血奔騰，霍然分開，程欽掀髯呵呵笑道：

　　「誠如二君斯言，下官幼讀聖賢之書，大義當前，竟爾連兒女之情都看不開，愧甚矣！」

　　說著，打開張首輔奏章，隨即揮揮手道：

　　「犬子有二君照顧，下官無憂矣！請從此別！」

　　司馬遷武和趙子原拱手道：

　　「小可等絕不負大人所託！」

　　趙子原走過去背起程銘仙，道：

　　「司馬兄，咱們走吧！」

　　司馬遷武道：

　　「趙兄下榻何處？」

　　趙子原道：

　　「小弟與沈莊主一道，咱們已約好見面地點，在馬柳店。」

　　司馬遷武精神一振道：

　　「首輔有難，小弟知道他老人家不會清閒，有他老人家在，大事濟矣！」

　　兩人再度向程欽一拱手，程欽還禮道：

　　「恕下官不遠送了！」

　　程銘仙哽咽道：

　　「爹保重……」

　　話未說完，只覺自己身子一抬，人已到了屋脊之上，剎時，但聞耳邊風聲呼呼，已不知自己置身何處。

　　司馬遷武和趙子原在程大人府上耽擱了一整夜，兩人離去之際，天已快破曉，到了馬柳店，天光大亮。

　　沈治章租了一家店子，早已吩咐老胡在外面探候，老胡見趙子原和司馬遷武還跟了一個少年走來，一面向趙子原招呼，一面到裏面稟報。

　　沈治章租了一家獨院，院子很深，其餘的人都零零落落分散在兩邊，這正是他老到之處，萬一外面有什麼風吹草動，大家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趙子原和司馬遷武假裝是來找沈治章的，就這樣，他們很容易的見了面。

　　司馬遷武上前和沈治章見了禮，道：「老伯，浣青還好嗎？」沈治章點點頭道：

　　「她還好！」

　　話聲一頓，當下對趙子原道：

　　「子原，這位小哥是誰？」

　　趙子原忙將昨夜之事對沈治章詳細說了說，沈治章一聽，不由肅然道：

　　「我道是麼？程大人忠義之士，緣何會和魏閹這種要打成一夥，原來他別有用心，難得，難得！」

　　聖手書生道：

　　「不知沈兄如何保護程公子？」

　　沈治章道：

　　「現在還談不到這一步，程大人今早遞上奏章，是好是壞，大約下午便有消息，我想請各位分頭到京城走一趟，老朽和程公子在這兒等候，如有消息，趕快回來告訴老朽！」眾人道：「善！」

　　沈治章目視趙子原，道：

　　「子原昨夜一夜辛苦，大可不必去了！」

　　趙子原笑道：

　　「些許奔波，又算得什麼辛苦，前輩不必顧及晚輩，還請對程公子多加關照！」

　　沈治章道：

　　「這個老朽知道，遷武，你留下來，我有話要和你談談！」

　　司馬遷武道：

　　「小侄遵命！」

　　沈治章命店家備了一席豐盛的早點，趙子原匆匆用過，便和聖手書生等人分成幾批離店而去。

　　這次趙子原是獨自而行，來到京城之後，只見一切平靜如常，他皺了皺眉頭，心想可能時間還早，程大人就是有所舉動，一時消息也不容易洩露出來。

　　他信步而行，這時已來到東大街，那時快近晌午，心想久聞東大街「老正興菜館」和「香酥鴨」頗負時譽，我既要打聽消息，菜館又是龍蛇混雜之地，我何不到裏面去坐一坐。

　　念頭一動，便身不由己的向「老正興菜館」走了進去。

　　店家哈著腰把趙子原帶到二樓，趙子原目光一掃，果然盛名不虛，非但樓下坐滿了人，便是樓上也座無虛席。

　　趙子原只好將就佔了一個偏角，點了一隻「香酥鴨」，另外還要了一斤白乾。

　　他目光一掃，只見食客之中士農工商行都有，其中也包括了不少武林人物在內，這些人幾杯黃湯下肚，便天南地北胡謅起來。

　　不過他們所談的都不是趙子原所希望聽的，待酒菜送了上來，他便獨個兒慢慢的吃著。

　　沒有多久一會，只聽一陣樓梯聲響，先後走上來兩個人，一眾食客一望，都不由嘖嘖稱奇。

　　原來頭前走的是一個和尚，和尚後面跟著一個美貌如花的大姑娘，兩人走在一起實在太不相襯。

　　那和尚只顧往前面走，但那姑娘上樓之後早已注意到眾食客的奇異臉色，不由暗暗哼了一聲。

　　趙子原心中一驚，暗道：

　　「那和尚不就是那花和尚麼？他怎會和留香院主的武姑娘走在一起？」

　　他為了避免武冰歆注意自己，趕緊把頭一低，誰知武冰歆眼睛非常厲害，不久便看見了他，趙子原微有所覺，心想糟啦，待會又有麻煩了！

　　萬幸店家把花和尚和武冰歆帶到另外一張座位，那店家不料和尚也進菜館，便試探著問道：

　　「這位大師要素食麼？」

　　花和尚怪眼一翻，道：

　　「放屁，別的和尚吃素不吃葷，我這個和尚卻偏偏吃葷不吃素！」

　　眾食客聞言都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一人哈哈大笑之後，道：

　　「趣聞，趣聞，和尚還有吃葷的！？」

　　花和尚瞪了那人一限，看樣子他似是便想發作，卻被武冰歆瞪了他一眼，花和尚忍了一忍，故意大聲道：

　　「便是有狗肉貧僧也吃！」

　　眾食客又是一陣大笑，花和尚這下可有點冒火了，鼻孔裏面重重哼了一聲，兩眼之中殺機大起。

　　眾食客甫一接觸到他那目光，不由機零零打了個寒戰，趕緊把笑聲剎住，花和尚嘿嘿的道：

　　「有那個不要命的不妨再笑一笑！」

　　屈指一彈，一根牙筷「嘶」的飛起，直沒入房樑之上，連個蹤影兒也沒看見了。

　　武冰歆埋怨道：

　　「花大師，還是點菜吧，何必和這些人嘔閒氣？」

　　花和尚似是對武冰歆有所顧忌，道：

　　「武姑娘，你高興吃什麼便點什麼，我只要有酒便行！」

　　武冰歆目光微掃，見趙子原桌上點的是「香酥鴨」故意說道：「我只點『香酥鴨』，餘外的菜由你點！」

　　花和尚道：

　　「使得，使得，那麼我便三斤黃牛肉，三斤汾酒！」

　　那店家哈腰道：

　　「這位姑娘要喝酒嗎？」

　　武冰歆道：

　　「半斤白乾！」

　　趙子原心中一動，暗忖她好像有意要和我別苗頭，這位大姑娘喜怒無常，我還是忍讓為妙！

　　他本想即時離去，一者想起自己此來乃在打聽程欽消息，二者也對武冰歆和花和尚一起大生奇怪之心，念頭一閃，便又低著頭喝起酒來。

　　花和尚道：

　　「武姑娘，地頭到啦，不悉令尊已抵達否？」

　　武冰歆冷冷的道：

　　「他老人家言而有信，放心便了！」

　　花和尚道：

　　「說得是，說得是！」

　　就在這時，忽聽樓下一陣喧嘩，一人大聲道：

　　「你……來幹什麼？」

　　一陣夜梟似的聲音響起：

　　「我不能來麼？」

　　最先那人聲音又道：

　　「你究竟是人還是……」他那個「鬼」字尚未出口，「啪」的一聲，臉上已著了一巴掌，那夜梟似的聲音又道：

　　「教訓教訓你，光天化日之下莫亂說話！」

　　登樓聲又響起，一個鬼魅似的怪物已走上樓來。

　　這人長相極醜，若說他是人，只怕誰也不會相信，原因是他那一頭亂髮已把整個面容掩遮住，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奇臭的氣味，更令人驚奇的是，他肩上還停了一隻兀鷹。趙子原一見，暗道：「死谷鷹王，他怎麼也來了？」

　　花和尚一見，哈哈笑道：

　　「老朋友啦，何不一塊就坐？」

　　死谷鷹王桀桀的道：

　　「大和尚，你吃你的吧！」

　　店家碰到這種角色，早已嚇破了膽，但不上前招呼敢不行，但他環眼一瞧，樓上早已滿座。花和尚道：「樓上客常滿，還是將就些吧！」死谷鷹王道：

　　「這不是有嗎？」

　　隨向趙子原這邊走了過來，趙子原可認識他，他不認識趙子原，只是他這一走來，卻引起了花和尚對趙子原的注意。

　　趙子原暗暗叫了聲苦也，那死谷鷹王大剌剌的一坐，道：

　　「豬心、豬蹄、牛心、牛肺，還有血……」

　　店家顫聲道：

　　「生炒的麼？」

　　死谷鷹王怪眼一翻，道：

　　「活的！」

　　店家「蹬」的向後退了一步，吶吶的道：

　　「這位……這位……」

　　他話未說完，死谷鷹王「啪」的在桌子上一拍，那張桌子登時拍的粉碎，把趙子原的酒菜也拍下地了。

　　樓上客人見死谷鷹王那等長像早已噁心，此刻更見他露了一手，個個膽戰心驚，紛紛結賬下樓而去。

　　這時樓上就只剩下趙子原、死谷鷹王、花和尚和武冰歆四個人，趙子原本來想走，可是他由於一種好奇心的驅使，此刻卻不想走了。

　　死谷鷹王桀桀一笑，朝肩上兀鷹拍了一拍，道：

　　「鷹兒，鷹兒，滿桌鮮味，自去啄食吧。」

　　那兀鷹像是懂得人語，振翅飛起，遍地啄食起來。

　　趙子原冷冷的道：

　　「閣下把小可東西都拍到地下去了！」

　　武冰歆暗暗心驚，心想他可能不知眼前的人是誰，居然使起性子來啦！

　　死谷鷹王笑道：「拍到地下便怎地？」趙子原道：「那便得由你賠！」

　　死谷鷹王招了招手，呼道：

　　「鷹兒，鷹兒，快還給他！」

　　那兀鷹真也懂話，銜了一條殘魚正要一口吞下，聞得叫聲竟而展翅飛了過來，嘴巴一張，殘魚落在趙子原面前。

　　趙子原冷笑道：「小可吃的並不是殘魚！」

　　死谷鷹王嘿然道：

　　「你吃的可是人？」

　　趙子原哈哈笑道：

　　「好說，好說，小可吃的正是人！」

　　死谷鷹王憤然道：

　　「小子，你使刁，你吃的是一隻鴨子，還當我不知麼？」

　　趙子原從容道：

　　「既然知道，為何命扁毛畜牲如此使刁？」

　　死谷鷹王道：

　　「小子，你可是找死麼？」

　　趙子原道：

　　「你沒賠我東西，還敢胡亂罵人，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正待發作，忽聽樓梯聲急響，又走上兩個人來。

　　前面走一個少女，後面是一個布衣老者，但死谷鷹王和花和尚一見，都不由臉色大變。

　　那黃衣少女目光一掃，忽然咯咯笑道：

　　「吳老師，人說『老正興菜館』的酒菜名揚天下，按理應該說高朋滿座才對，緣何只有麻雀兩三隻呢？」

　　那布衣老者笑道：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說姑娘，咱們不妨……」

　　死谷鷹王大喝道：

　　「吳非士！」

　　那布衣老者哈哈笑道：

　　「鷹王久違了，你只道已把咱們困死死谷，想不到咱們還會有脫困的一天吧？不過，你也僥倖未死！」

　　死谷鷹王恨聲道：

　　「東宮使者，你們來意老夫全知道了！」

　　吳非士冷笑道：

　　「閣下倒是有心人啊！」

　　趙子原心想：「原來燕宮中的東后也有人出來，難道東西兩後還發生了摩擦不成？」

　　死谷鷹王道：「你知道便好！」吳非守道：「你那主人呢？」

　　死谷鷹王道：

　　「老夫便是主人！」

　　那黃衣少女叱道：

　　「你配？」

　　花和尚插嘴道：

　　「玉燕子姑娘，你這話可是說對了！」

　　玉燕子柳眉一豎，道：

　　「花和尚，你少嚕嗦，別人不知你來歷，本姑娘可知道的清清楚楚！」

　　花和尚臉色微微一變，忽聽一人大叫道：

　　「和尚，你和這怪物原來是一夥，你們賠不賠我的酒菜來？」

　　武冰歆循聲望去，卻是趙子原在找花和尚的麻煩，她皺了皺眉頭，心想這小子武功平平，怎麼今天盡去拔老虎的大牙。

　　玉燕子要揭花和尚的底牌，趙子原又在找他的麻煩，對於玉燕子，花和尚多少還有點顧忌，對於趙子原他就沒有那份耐心了。

　　花和尚冷然道：「小子，你找死麼？」趙子原嘻嘻笑道：

　　「小可知道你最愛以賭來判定生死，咱們上次還沒賭過癮，這次是不是要大幹一場？」

　　花和尚道：

　　「使得，使得！」

　　說到賭，他未免技癢，伸手一掏，一副骨牌已嘩啦啦攤在桌子上，他一邊和牌，一邊叫道：

　　「小子，來來來，這次你賭什麼？」

　　趙子原想了一想，道：

　　「我賭一條右胳膊，你呢？」

　　花和尚怪眼一翻，道：

　　「這還用問麼？你賭什麼我便賠什麼！」

　　死谷鷹王忽然叫道：

　　「來，老夫也參加一份！」

　　他說著，大步走了過去！

　　玉燕子叫道：

　　「妙啊！我也參加一份吧！」

　　吳非士忙道：

　　「姑娘，何必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賭，站在旁邊看不行嗎？」

　　玉燕子搖頭道：

　　「棋逢對手未免技癢，賭一局又有什麼關係？」

　　花和尚冷冷的道：

　　「我花和尚生平雖然嗜賭如命，卻不歡迎女人參加！」

　　王燕子臉孔一板，道：

　　「花和尚，你別不知好歹，我……」

　　死谷鷹王血紅的眼睛一翻，道：

　　「不歡迎就是不歡迎，嚕嗦什麼？」

　　玉燕子怒道：

　　「你們這兩個不要臉的東西分明想訛詐那少年一人，怕我瞧不出來麼？」

　　花和尚嘲道：

　　「玉燕子，我勸你稍安勿操，你那東宮名頭嚇不了我？」

　　趙子原心中微微一動，暗忖原來這黃衣少女還是東宮的人，據司馬兄說，西后有所圖謀舉動，如今東宮又有人物出現，難道東西二宮發生什麼問題了不成？

　　他心念一閃，故意說道：

　　「多虧這位姑娘一言提醒，鷹王，既然花和尚不歡迎玉燕子姑娘參加，小可也不歡迎你參加，要賭你賭下次吧！」

　　死谷鷹王嘿然冷笑道：

　　「你是什麼東西，牌局能由你決定？」

　　趙子原譏諷的道：

　　「小可樣子雖醜，但總不致比你難看吧！」

　　死谷鷹王嘿嘿的道：

　　「小子，你找死麼？」

　　驀地探臂一抓，如鉤五指疾抓襲下！

　　趙子原似是早就料到他有這麼一著，身子一閃，硬從他密集的指風中滑了過去！

　　死谷鷹王叫道：

　　「好身法，再試一試！」

　　如影隨形追襲而至，五指依然毫不放鬆的抓向趙子原頂門，肩頭一晃，那碩大的兀鷹去向趙子原後面攻去。

　　死谷鷹王名震天下，單憑他個人功力就夠人應付，如今再加上那隻兀鷹，就是再厲害的高手也難抵擋。

　　武冰歆替趙子原擔心，喝道：

　　「一個大人怎麼可以欺侮小孩子？」

　　「呼」地一掌向那兀鷹拍去，用意在趙子原解除後顧之憂。

　　那兀鷹被武冰歆掌風所罩，身子一抬，這樣一來，趙子原已解除後顧之憂，只見他身子晃了兩晃，竟在間不容髮之際又避過死谷鷹王一抓。

　　死谷鷹王連襲兩次俱未得手，幾乎是從沒有過的事，剎時他不由怔住了，臉色變的難看之極。趙子原朝武冰歆拱拱手道：「謝謝武姑娘！」

　　武冰歆板起臉孔道：

　　「誰稀罕！」

　　趙子原心想又來啦，你既不希罕我謝，緣何又要助我一掌？花和尚朝死谷鷹王望了一眼，道：

　　「鷹王，這下子你又看走眼啦！」

　　死谷鷹王道：

　　「我什麼地方又看走眼了？」

　　花和尚道：

　　「你知道趙小子剛才用的是什麼身法？」

　　死谷鷹王想了一想，猛然醒悟道：

　　「太乙迷蹤步，哈，原來他就是趙子原！」

　　趙子原道：「是便怎地？」死谷鷹王哂道：

　　「老夫聽說你除了會太乙爵的『太乙迷蹤步』之外，好像連謝金印的『扶風三式』也學會了！」

　　趙子原心中一動，暗想他也稱那白袍人為謝金印，看來那白袍人真是謝金印無疑了，但他為什麼又自稱司馬道元呢。

　　他心中這樣想，嘴裏卻應道：

　　「你好像對小可之事知道的不少！」

　　死谷鷹王不屑道：

　　「便是你會這兩家武功又怎地？」

　　身子再度前欺，忽然繞著趙子原打起轉來。

　　武冰歆見狀大叫道：

　　「子原快退！」

　　她表面雖對趙子原冷漠，實則卻對趙子原大為關心，因為死谷鷹王眼下身形連閃，已然即將施出殺手。

　　趙子原態度從容的道：

　　「謝謝武姑娘！」

　　剎時，只聽死谷鷹王嘴裏連連鬼嘯不已，那隻兀鷹再度盤旋於趙子原頭上，也隨著死谷鷹王的鬼嘯而怪叫不已。

　　趙子原表面從容，實則在一剎那之間，他已運起了「九玄神功」，當死谷鷹王轉到十二圈之際，陰風大起，人鷹同時向趙子原猛攻而至！

　　趙子原大喝一聲：

　　「這是什麼邪門鬼道？」

　　「轟」然一聲，神功應手而發，死谷鷹王身形一頓，猛然翻出兩步，再看那兀鷹時，雙翅一剪，已自空中跌下。

　　花和尚駭然呼道：

　　「九玄神功，九玄神功……」

　　死谷鷹王「哇」的一張口，噴出了一口血箭，連那隻兀鷹也不去顧了，轉身下樓如飛而去。

　　武冰歆睜大了眼睛，半晌才道：

　　「子原，你連普賢爵的武功也會了？」

　　趙子原笑笑道：

　　「蒙他老人家瞧得起，就只教了我這麼一手！」

　　花和尚吁了一口氣，道：

　　「太乙迷蹤步，九玄神功，再加上謝金印的扶風三式，從此普天下無人能敵矣！」

　　語聲一頓，轉首對武冰歆道：

　　「武姑娘，咱們走吧！」

　　武冰歆搖搖頭道：

　　「不，要走你走，我不走！」

　　花和尚微微一怔，道：

　　「那麼令尊臺前我怎麼解釋？」

　　武冰歆道：

　　「用不著你去解釋，到時我自會對他說的。」

　　花和尚哈哈一笑，道：

　　「女大不中留，我這個做和尚的倒是盲人算命──瞎操心了！」

　　說著，大步走下樓去。

　　趙子原暗暗嘀咕，心想她為什麼不走呢？難不成還想抽我幾鞭麼？

　　他此刻雖已藝業大進，但對於像武冰歆這種脾氣時好時壞的大姑娘，卻是招惹不起，極思離開，一時卻又想不出一個理由出來。

　　武冰歆走了過來，說道：

　　「走，我有話對你說。」

　　趙子原苦笑道：

　　「姑娘，在這裏說不成麼？」

　　武冰歆：「這裏方便麼？」

第五十五章　原來如此

　　趙子原道：

　　「依小可看來，事無不可對人言，又有何不方便之處，難不成姑娘說的話還很秘密麼？」

　　武冰歆道：

　　「若不秘密，我怎會要你隨我到別的地方去？」

　　那一旁久未開口的吳非士拱手道：

　　「武姑娘請了！」

　　武冰歆朝吳非士望了一眼，道：

　　「不敢，這位老丈怎麼稱呼？」

　　吳非士微微笑道：

　　「老朽吳非士！」

　　武冰歆皺皺眉頭道：

　　「老丈有何見教？」

　　吳非士道：

　　「若是老朽猜的不錯，姑娘該是留香院主的千金了？」

　　武冰歆哼道：

　　「是又怎麼？」

　　吳非士笑了一笑，並不以武冰歆那種態度為忤，又道：

　　「姑娘這趟隨花和尚來京，恕老朽斗膽請問一句，令尊大人想必也來了？」

　　武冰歆惡聲道：

　　「吳老丈，這是我家務事情，緣何你這般關心？」

　　吳非士道：

　　「老夫與武院主曾有數面之雅，算來也是舊交了，問一問該沒有什麼打緊！」

　　武冰歆笑道：

　　「可是我現在沒有心情答覆老丈這些問題。」

　　頓了一頓，旋對趙子原道：「子原，咱們走吧！」

　　趙子原大可拒絕她，可是不知怎地，就是無法把拒絕的話說出口去，只好向吳非士和玉燕子拱了拱手，道：

　　「兩位再見啦！」

　　說著，和武冰歆轉身走下樓去。

　　子朝趙子原望了一眼，道：

　　「吳老師，剛才這少年看來和『靈武四爵』有極大關係，武嘯秋、甄定遠都是我們敵方，如今武嘯秋女兒把那少年引去了，我擔心那少年會上當，咱們要不要跟去瞧一瞧？」

　　吳非士道：

　　「姑娘意下如何？」

　　玉燕子道：

　　「我認為有此必要！」

　　吳非士笑道：

　　「正合老夫心意，咱們走！」

　　說話之時，兩人也先後走下樓去！

　　武冰歆帶趙子原一股勁往前面走，趙子原只是跟著她走，半晌也沒說一句話，武冰歆回頭道：「喂，你幹嘛不說話呀？」

　　趙子原聳聳肩道：

　　「姑娘要小可說些什麼好呢？」

　　武冰歆道：

　　「你真是的，難道你不想問問我，我這趟到京城來幹什麼？」

　　趙子原道：

　　「小可倒一時想不起來，小可如今便問一問，姑娘這次到京城有何貴幹？」

　　武冰歆見他那副傻兮兮的樣子，自己不說，他便不問，一生氣，又懶於回答了。

　　趙子原奇道：

　　「姑娘怎麼不回答了？」

　　武冰歆氣道：

　　「我懶的回答了！」

　　趙子原苦笑了一下，暗忖女人真難侍候，我不問，她又叫我問，我問了，她又懶的回答，她大概又發大小姐脾氣了。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武冰歆心想這姓趙的那麼癡呆，緣何「靈武四爵」中的普賢太乙二爵會看上他，把功夫都傳給了他，天下事真個叫人難以逆料，這小子雖傻，難不成還有點後福？

　　她對趙子原的感情最是特別，有時恨死了他，有時卻又對他充滿無限情意，偏偏趙子原就不懂武冰歆對他的情，所以武冰歆在一轉眼之間又由情生恨，趙子原此刻雖是藝業大進，但武冰歆對他的看法仍沒有兩樣。

　　兩人這時到一處林園，那林園風景甚美，有水池，也有假山，四周林木蒼翠，其間也偶而可見兩三個遊人來往其間，武冰歆找了一處密林較深的地方停了下來，說道：

　　「咱們到這兒坐坐！」趙子原道：「小可遵命！」

　　武冰歆瞪了他一眼，道：

　　「你遵什麼命？」

　　趙子原道：

　　「姑娘命小可坐下，小可便坐下，這不是遵命麼？」

　　武冰歆怒道：

　　「瞧你那副沒出息的樣子，普賢爵和太乙爵只怕是瞎了眼睛，才會把武功傳給你這種大傻蛋！」

　　趙子原心想這又怪了，普賢爵和太乙爵把武功傳給我，又干你什麼事？心雖這樣想，卻未把話說出口來，只是笑了一笑，道：

　　「姑娘命小可來此，便是說的這句話麼？」

　　武冰歆憤然道：

　　「真是朽木不可……」

　　說到這裏，她似是想到自己慣以這種態度對付趙子原，難怪他見了自己要侷促不安，忽然嘆了口氣，道：

　　「你恨我麼？」

　　趙子原道：

　　「小可從未恨姑娘！」

　　武冰歆搖搖頭道：

　　「我不相信，你嘴裏這樣說，實則心裏一定在罵我，說什麼都是我不好，總不該以惡狠狠的態度對付你！」

　　趙子原微微一笑，道：

　　「其實小可也不計較這些！」

　　武冰歆悠悠的道：

　　「我希望你不要口是心非才好，其實我……」

　　趙子原接道：

　　「我知道姑娘對小可也十分關懷！」

　　武冰歆終於聽到趙子原一句入耳的話，不由大喜道：

　　「你終算明白啦！」

　　趙子原笑道：

　　「其實小可早已明白，只因姑娘……」

　　武冰歆道：

　　「我對你太凶了是不是？」

　　趙子原微微一笑，卻沒有說話。

　　武冰歆嘆道：

　　「子原，你知我這趟來京城的用意嗎？」

　　趙子原心想這下終於談到正題了，說道：

　　「姑娘是和令尊大人一起來的麼？」

　　武冰歆搖頭道：

　　「不，我爹昨天就到了，我是今天才和花和尚趕來的。」

　　趙子原道：

　　「小可有一點甚覺奇怪，那花和尚並不是好人，姑娘緣何會和他一道呢？」

　　武冰歆道：

　　「裏面自然有文章，這也是我要帶你到這裏來的道理！」

　　趙子原忽道：

　　「小可也想起來了，那花和尚臨走之時，似乎說什麼要向令尊解釋之事，難不成他早就與令尊認識？」

　　武冰歆道：

　　「這些事你都別管，我有一個天大的秘密要告訴你！」

　　趙子原微笑道：

　　「關於那方面的秘密？」

　　武冰歆毫不考慮的道：

　　「你的！」

　　趙子原一怔道：

　　「我還有什麼秘密？」

　　武冰歆神色凝重的道：

　　「子原，你真的姓趙嗎？」

　　趙子原哈哈笑道：

　　「姑娘說笑了，小可若不姓趙，難不成姓錢？」

　　按照百家姓的順序，「趙」是天下第一姓，其次才是姓錢，故而趙子原才有此一說，武冰歆懷疑的道：「你真姓趙？」

　　趙子原不禁十分好笑的道：

　　「姑娘真是姓武麼？」

　　武冰歆一怔道：

　　「我當然姓武啦！」

　　趙子原道：

　　「那不成了，小可當然姓趙啦！」

　　武冰歆搖搖頭道：

　　「你不同……」

　　話未說完，只聽「嘶」的一聲，一隻紅色火焰箭直沖入雲霄，武冰歆話聲一頓，急道：

　　「不好，我爹在呼喚我了！」

　　趙子原心想你在這裏胡說八道，最好還是趕快回到你爹那裏去，心念一閃，便道：

　　「既是令尊呼喚，姑娘還是趕快回去為妙！」

　　武冰歆喃喃地道：

　　「紅色代表最緊急的訊號，難不成爹還會發生什麼事？」

　　語罷，忽然兩眼望著趙子原，鄭重的道：

　　「子原，你在這裏候著，不管什麼事，我去一去就回，你千萬不可離開！」

　　趙子原皺眉道：「假若姑娘一日不回呢？」武冰歆深情的道：

　　「你能等我麼？」

　　趙子原為難的道：

　　「不瞞姑娘說，小可這次到京城，實乃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要辦！」

　　武冰歆冷冷的道：

　　「我知道，是不是關於張首輔之事？」

　　趙子原怔道：「姑娘緣何得知？」武冰歆笑道：

　　「你的行動逃不出別人耳目，你問這話是多餘了！」

　　趙子原暗暗吸了一口氣，道：

　　「小可真想不出他們緣何對小可這般注意？」

　　武冰歆道：

　　「這……」

　　第二字未落，第二次紅色火焰箭又已射向半空，這回共是兩隻，雖當秋陽之下，那橘紅的顏色仍依稀可辨。

　　武冰歆話未說完，猛然一頓足，急聲道：

　　「記住，千萬不要離開，等著我回來。」

　　趙子原有事在身，聞言不由急道：

　　「姑娘……」

　　武冰歆已沒心再聽下去，嬌軀一起，人已飛身奔了出去。

　　趙子原呆了一呆，心想這怎麼是好？遲疑之間，忽聽一人叫道：「小哥快走，遲則有變！」趙子原道：

　　「吳老丈潛伏有時，敢問有何事相告？」

　　原來吳非士和玉燕子緊跟趙子原身後，事實上趙子原早已發覺，只不過沒當著武冰歆的面說出來罷了。

　　吳非士仍隱在暗處沒有現身，又道：

　　「武嘯秋等人對小哥圖謀甚急，小哥技藝超群，恐仍非他們之敵，最好避避鋒頭……」

　　趙子原道：

　　「與老丈同行之玉燕子姑娘呢？」

　　吳非士道：

　　「她發現情形有異，已去追查敵蹤來啦……」

　　吳非士忽然說了句「來啦」，其後便沒下文，就在這時，趙子原只聽到一陣腳步聲從四面響起。

　　他游目四顧，只見左右各出現一人，左邊是武嘯秋，右邊是甄定遠，當面一人昂然而進，赫然竟是那鬼斧大師摩雲手，這且不說，後面也有腳步聲響起，他回頭一望，卻是那花和尚。

　　當世四大頂尖高手同時在趙子原面前出現，若在以前，只怕他早已嚇的變了臉色，可是現在他神態自若，只是心中在暗暗盤算應敵之策。

　　甄定遠冷冷的道：

　　「好小子，你一夜之間成為武林風雲人物，真正是想不到啊！」

　　趙子原冷靜的道：

　　「小可並不在乎名利。」

　　甄定遠嘲道：

　　「那麼是時勢造英雄了？」

　　趙子原淡然道：

　　「堡主要這麼說，小可不屑多言。」

　　武嘯秋道：

　　「谷定一，僵屍紅魔都在你手下鎩羽而去，再是今天的死谷鷹王也踉蹌而逃，哈哈，像這等大英雄大豪傑可惜時日不多，晃眼將逝了，老夫實在為你可惜！」

　　趙子原哂道：

　　「多謝了！」

　　甄定遠嘿嘿道：

　　「這小子真個不愧為謝金印的兒子，就憑他這份鎮定功夫，隱隱然便有乃父之風！」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趙子原只覺心頭大震。

　　他劍眉一挑，叱道：

　　「甄定遠，你說話嘴巴最好放乾淨些！」

　　甄定遠哈哈笑道：

　　「難不成你還不承認你是謝金印的兒子？」

　　趙子原兩次被甄定遠說成是謝金印的兒子，臉上早然充滿了殺機，他自出道以來，這可能還是第一次主動的升起了殺意。

　　他向前跨上兩步，切齒道：

　　「你再說一次看看！」

　　他氣度不凡，加上此刻臉上充滿了殺機，甄定遠倒真是被他的威勢震的呆了一呆。

　　但這種情形只是剎那間事，轉眼之後，甄定遠臉上又流露出不屑的笑容，嘿嘿笑道：「便是老夫說上一千次也還是那句話！」

　　趙子原大怒，手臂緩緩抬了起來。

　　周遭氣氛立時陷於一種窒息似的沉悶，也不知為了什麼，趙子原手掌未揚，甄定遠便已覺得氣勁壓身。

　　他心頭大震，情不自禁向後退了一步，「嗆」的一聲漫天星花飄飛，甄定遠已拔出了寶劍。甄定遠再次乾笑了兩聲，道：「小子，你果然藝業大進了！」

　　趙子原道：

　　「假若小可手上有把劍子，情形就更不同了！」

　　武嘯秋駭然道：

　　「你雙手俱能使用技式？」

　　趙子原冷然道：

　　「武院主可是不信麼？」

　　忽聽一人喝道：

　　「接住，這裏有一把！」

　　一道白光沖天而至，緩緩插落在趙子原面前兩步之處，趙子原並未伸手去拔劍，倒是武嘯秋喝道：

　　「吳非士，你鬼鬼祟祟藏在那兒，難道老夫不知道麼？老夫是要解決趙小子之後再和你算賬！」

　　吳非士淡然道：

　　「好說了，吳某絕不會走遠就是。」

　　趙子原走上兩步，緩緩拔出地上寶劍，隨手一抖，陣陣波浪應手閃起，碧波萬頃之中，銀白光華璀璨天成。

　　那一直沒有說話的摩雲手見狀，脫口呼道：

　　「浪滄三式，你……連金鼎爵的武功也會？」

　　趙子原昂然道：

　　「然也！」

　　武嘯秋、甄定遠、花和尚三人臉上都變了顏色，摩雲手神色也顯得異樣的沉重，他長長吁了一口氣，道：

　　「好小子，你造化可真不小啊！」

　　跨上兩步，反手將板斧綽在手上，又道：

　　「若干年前，老夫曾和金鼎爵有過一面之雅，斯時本想領教一下他的絕學，其奈時不我與，今天能在他傳人手下品嘗品嘗『浪滄三式』，亦一大快事也！」

　　趙子原冷冷的道：

　　「小可自從習會『浪滄三式』之後，至今尚未發過利市，今能領教鬼斧大師神技，幸何如之！」

　　摩雲手嘿然道：

　　「好說，好說！」

　　手臂一抖，一片烏光化作一條長龍似的盤旋而起，勁風呼呼之中，已然向趙子原劈了過來！

　　趙子原長劍一挑，劍波一陣接著一陣湧起，光華燦爛之中，敢情他已施出「浪滄三式」的「隨波逐浪」。

　　鬼斧大師加強勁力，那片烏光不斷向前推湧，周遭勁風大作，可是趙子原也不示弱，劍波的圈子越來越大，換句話說，摩雲手的壓力愈強，趙子原的反擊之力也愈加強大。

　　剎時，只聽「叮」的一聲。

　　摩雲手久攻不下，招式一變，分從三個角度搶攻，氣勁有如山嶽，緊緊把趙子原困在當中。

　　趙子原一聲清嘯，向左跨出三步，反手一劍揮出，再次聽到「叮」的一聲，他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長虹，「虎」地沖天而起。

　　摩雲手圍擊不成，重心頓失，而就在這時，趙子原連人帶劍已向他罩下。

　　好個摩雲手，雖然處在這種劣勢之下，仍然不慌不亂，身子迅速一圈，揚斧直劈，第三次聽到「叮」的一響，摩雲手身子一踉蹌，趙子原卻乘勢翻下地來。

　　摩雲手寒著臉孔道：

　　「浪滄三式果然名不虛傳！」

　　趙子原道：

　　「大師神技也使小可欽佩得緊。」

　　花和尚道：

　　「看來咱們只有採取圍擊一途了！」

　　甄定遠和武嘯秋目睹趙子原的身手，都不由心裏暗暗發毛，兩人自忖剛才那招若是成了自己來對付趙子原，至少也要被迫退一步，於是要除趙子原之心也越發來的強烈。

　　甄定遠道：「本堡主首先贊成！」武嘯秋道：

　　「老夫自然也不例外！」

　　摩雲手頓了一頓，始道：

　　「憑咱們合擊之力，大約有十招便成了！」

　　聽他之意自然也表示贊同，趙子原仰天笑道：

　　「小可何德何能，能蒙四位如此青睞，雖死無憾矣！」

　　甄定遠冷冷的道：

　　「此處有山有水，風景絕佳，你死在這種地方也算是你的造化啊！」

　　趙子原緊緊握住手中寶劍，道：

　　「好說，好說，四位算計雖好，小可只怕人謀不如天算！」

　　武嘯秋大喝道：

　　「嚕嗦什麼……」

　　揚掌待擊，驀地，只聽一陣抑揚的宮樂輕輕響起，那宮樂聲音甚細，宛如自天籟傳下，絲絲打入眾人的耳鼓。

　　摩雲手身子微顫，叫道：

　　「燕宮東后，燕宮東后，她也來了？」

　　花和尚一聽到「燕宮東后」四個字，不由臉色微微一變，寒聲道：「貧僧失陪了。」

　　身子一晃，如飛向外奔去。

　　甄定遠訝然道：

　　「這和尚怎麼啦？」

　　武嘯秋嘆道：

　　「東宮是個難纏的人，今日之局只好作罷，倒便宜了這小子！」

　　摩雲手默察了一下當前情勢，揮揮手道：

　　「走吧，以後再說！」

　　說著，大步走了出去。

　　摩雲手一走，甄定遠和武嘯秋那敢停留，接著一個一個的大步奔了出去。

　　趙子原長長吁了一口氣，心道：

　　「好險，好險，若非東宮適時出現，今日之局我絕無倖理！」

　　念頭剛動，只見吳非士和玉燕子相繼走了出來。

　　趙子原拱手道：

　　「原來倆位是東宮高手，失敬，失敬！」

　　吳非士笑道：

　　「好說，趙兄身手不凡，好生叫人佩服！」

　　趙子原謙遜了幾句，復道：

　　「聞說東后玉駕到即將至此，小可正欲拜識，今日終算一開眼界了！」

　　玉燕子笑道：

　　「誰說我姑媽即將來了？」

　　趙子原驚道：

　　「原來姑娘與東后關係非淺，小可更失敬了，只是剛才那陣宮樂不是說明東后要來了麼？」

　　玉燕子格格笑道：

　　「我姑媽那有時間到這裏來，只因我剛才見他們四人聯手合擊於你，一時情急，故而奏出此樂嚇唬他們！」

　　說著，從身上拿出一管鐵器，那鐵器構思精巧，一邊有許多洞口，玉燕子度在嘴邊輕輕一吹，一陣美妙音律便散發而出，趙子原一聽，不由恍然大悟道：

　　「原來如此，小可明白了！」

　　吳非士忙道：

　　「事情只能矇騙一時，玉燕姑娘，咱們快走，那些人都是老奸巨猾之輩，說不定他們便會轉回來！」

　　身形一動，只見一隊精兵湧圍了上來，齊聲大喝道：

　　「捉拿欽犯！」玉燕子一怔道：「誰是欽犯呀？」

　　趙子原道：

　　「小可前晚曾到魏宗賢和天牢走了一轉，不悉他們怎麼知道小可在此，兩位快走，小可不願牽連兩位。」

　　說罷，把劍還給了吳非士。

　　由於那隊兵丁距離尚遠，吳非士雖接過了劍，仍是不慌不忙的問道：

　　「小哥見著張首輔了麼？」

　　趙子原道：

　　「見過了！」

　　吳非士關切的道：

　　「情形如何？」

　　趙子原感慨的道：

　　「人在牢中，志節依舊，小可終生替首輔惋惜！」

　　吳非士一拍大腿道：

　　「志節情操非常人所能守，首輔究竟不愧為首輔，但不知不哥惋惜之言又作何解？」

　　趙子原嘆道：

　　「不瞞老丈說，小可昨夜大可將首輔救出，只是他堅持不肯，還說什麼如此一來會壞了他的名節！」

　　吳非士頹然道：

　　「首輔未免太過愚忠了！」

　　玉燕子插口道：

　　「南宋末年，岳武穆大破金兵於朱仙鎮，本可乘勢渡河迎回二帝，不料內受讒臣牽制，假傳十二道金牌將武穆召回，致使此一大好時機錯失，今首輔為我朝擎天一柱，想不到魏閹竟欲仿效秦檜，置忠良於死地，首輔讀聖賢書，為何不及此計？」

　　趙子原嘆道：

　　「處境不同，立場各異，也許首輔看法是對的！」

　　說話聲中，那隊兵丁已圍了上來。吳非士回頭問道：

　　「姑娘之意如何？」

　　玉燕子道：

　　「這些人都是魏閹一黨，正好殺個痛快……」

　　數聲大喝隨之響起，四五名兵丁如飛撲上。

　　吳非士笑道：

　　「姑娘言之有理，老朽也許久不動過劍子，今日正好驗驗鋒芒！」

　　長劍一搖，劍花飄飛，那四五名兵丁都一齊倒下地去。

　　其餘兵丁見吳非士神勇，發一聲喊，四面團團圍住，不斷用長槍向這邊擲來，卻不敢貼近。

　　玉燕子笑道：

　　「要殺便得殺個痛快！」

　　掌風凌厲拍出，又有幾個人被震倒了下去。

　　要知此地乃城區一座公園，在那時雖然還沒有公園這個名字，可是在天子腳下的京城卻是專門供人前來遊玩的，其性質確也與現時公園無異。

　　就由於此地是在城區之中，所以當事情剛剛發生之時，遊人已趕緊走避，同時有好事者便向官府報告去了。

　　那隊兵丁大約有四五十人，但一上來便被吳非士和玉燕子擊倒將近十人，其餘的人都遠遠圍住，掛了刀槍，改用弓箭，紛紛向趙子原等人怒射。

　　趙子原道：

　　「事情鬧大啦，此地再也不能留下去了！」

　　玉燕子冷笑道：

　　「怕什麼？人越多越好！」

　　趙子原搖搖頭道：

　　「話不是這麼說。」

　　玉燕子道：

　　「那又該怎麼說？」

　　趙子原用手往那些兵丁一指，道：

　　「罪魁禍首只是魏閹和他那一小群黨羽，這些人究竟只是可憐蟲罷了！」

　　吳非士道：

　　「也對，咱們突圍而出算了。」

　　正在這時，突然又有大批兵丁湧到，先時這批兵丁得到後來的支援，刀劍並舉，一齊又圍了過來。

　　玉燕子朝趙子原一望，道：

　　「你有地方去嗎？」

　　趙子原道：

　　「不勞關懷，小可自有去處！」

　　吳非士長笑一聲，道：

　　「那便好啦，咱然還有事情要趕回東宮去，不然倒想和小哥好好談一談！」

　　趙子原驀然想起司馬遷武說起曾發現西后與摩雲手相聚之事，本想此時說出，怎耐四周兵丁如蜂湧至，呼呼連拍數掌，卻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吳非士大喝一聲，振劍衝出一條血路，玉燕子在後面跟著，趙子原墊後，向前推進。

　　那些兵士自然不肯放過他們，見三人要走，前後兩邊的人有如長蛇頭尾一擺，分從兩邊圍上。

　　吳非士大叫道：「姑娘，咱要盡全力啦！」

　　左掌右劍，出手連斃十數人，身子一起，「呼」地飛掠而起！

　　他身形騰空，一名軍官模樣的人大喝道：

　　「放箭！」

　　剎時箭如雨發，紛向吳非士射去。

　　吳非士左手一拍，那些箭矢自然都傷著他，而他的身形已掠出十丈開外。

　　眼看吳非士身形即將落地，忽聽一人大喝道：

　　「回去！」

　　吳非士只覺胸口受一股大力一震，真氣逆翻，一口氣硬接不上，忽自半空跌下。

　　玉燕子大驚道：

　　「那是誰？」

　　趙子原舉目望去，只見那人身材魁偉，年約一旬，卻是不認識。

　　趙子原搖搖頭道：

　　「此人面生的緊！」

　　玉燕子輕笑一聲，身形陡起。

　　玉燕子身形輕靈，趙子原只見她嬌軀一起一落，人已掠了過去。

　　那大漢幾乎使用同樣手段，未待玉燕子嬌軀縱落，飆風轟擊而出，同時喝道：

　　「躺下！」

　　玉燕子冷哼一聲，嬌軀曼妙一折，一縷指風襲出道：

　　「不見得！」

　　那大漢見她身子還在半空之中，說什麼也沒法擋他一掌之勢，誰知玉燕子竟是大大的意外，他不禁呆了一呆，玉燕子已乘勢翻落下地。

　　這時吳非士從地上翻了起來，玉燕子道：

　　「傷著了麼？」

　　吳非士笑了一笑，道：「一點點，諒還不礙事！」

第五十六章　天涯芳草

　　玉燕子道：

　　「那便好了。」

　　那高大漢子冷冷說道：

　　「好什麼？」

　　玉燕子目光冷冷一掃，只見那大漢年約四十，身材比平常人高大，眉粗眼大，貌相十分兇惡。

　　在那大漢四周還站了七八名勁服漢子，玉燕子一瞧便認出這些人都是東廠的錦衣衛，在最外一圈卻圍了百多名兵丁，個個執刀在手，似是提防他倆逃走。

　　玉燕子皺了皺眉頭，心道：

　　「這高大漢子是誰，我從前都好像沒聽人說過？」

　　念隨心轉，當下說道：

　　「一點點傷勢算得了什麼？當然是好了！」

　　那高大漢子哂道：

　　「傷雖未重，卻得把命留下，算起來還是不合算啊！」

　　玉燕子冷笑道：

　　「你自信有這份能耐麼？」

　　那高大漢子道：

　　「若沒這份能耐，老子攔著你們幹什麼？」

　　說話之時，趙子原也飛身掠過來。

　　玉燕子轉首道：

　　「趙兄可認得此人？」

　　趙子原搖了搖頭道：

　　「小可從未見過！」

　　那高大漢子怔道：

　　「你便是趙子原？」

　　趙子原笑道：

　　「是便怎的！」

　　那人冷聲道：

　　「前夜大鬧九千歲府以及後來又想到天牢救人的可是你？」

　　趙子原聳聳肩道：

　　「不錯！」

　　那人目光一寒道：

　　「如是說來老子便先對付你！」

　　趙子原冷冷說道：

　　「趙某平生不殺無名之輩，閣下高姓大名？」

　　那高大漢子道：

　　「老子沒名沒姓，你先接我一招試試！」

　　單手一挽，右掌緩慢的在空中斜劃一道圈子，然後徐徐的拍出一道飆風，直襲趙子原胸前三大要害部位。

　　他出手甚慢，可是每當掌風推出少許，勁力便加大一分，快到趙子原胸前之際，已彙集成一股銳不可當的雷霆之勁。玉燕子脫口道：「『飛龍掌』，你是密宗弟子？」

　　吳非士怔道：

　　「密宗那有俗家弟子？」

　　玉燕子道：

　　「是啊，難不他是化過裝了，只要揭掉他頭上方巾一瞧便知！」

　　那高大漢子掌風已發，倒也不由暗暗心驚道：

　　「此女好厲害的眼光，我掌勢剛出，便瞧出我的底細！」

　　趙子原笑道：

　　「姑娘所見正與小可相同，他是密宗和尚假裝的。」

　　說話聲中，一股宏大勁力已當胸封至。

　　那高大漢子嘿然冷笑道：

　　「小子，你是找死！」

　　驀地吐氣開聲，掌風爆炸而開，幾乎把趙子原整個身子都罩了進去！

　　趙子原胸口一窒，暗忖密宗武功當真不同凡響，就憑他這一掌之勢便夠爭雄武林了。

　　他身子微晃，勁風一沉，誰知對方掌勁生像貼了狗皮膏藥，他雙腳堪堪落地，那高大漢子掌勁已如影隨形攻到。

　　趙子原大喝一聲，突地原地中一聲春雷乍展，「轟」然一聲，勁風作響，那高大漢子一晃，登登退了幾步。

　　那高大漢子臉孔蒼白，半晌之後才道：

　　「好掌法，老子要和你鬧一鬧了！」

　　這話一出，那七八名錦衣衛分向兩邊散開，那一百多名兵丁也跟著兩邊退讓，只在遠遠站了一道圈子。

　　玉燕子道：

　　「密宗玩意很多，注意要小心！」

　　吳非士道：「說得是。」

　　剎時，只見那些兵丁向兩邊讓開一條路來，左面一排走出八名小和尚，接著右面也跟著走出八名。

　　那十六名和尚年紀都只十一二歲，個個生的唇紅齒白，模樣俊俏，當真人見人愛。

　　那十六名小和尚手中都拿著一隻翠綠的菩提樹，每走一步，那翠綠的樹枝便晃一晃，由遠處看來極為醒目。

　　吳非士奇道：「他們想幹什麼？」玉燕子道：

　　「吳老師，腦中別多想，盡力安靜，千萬不要著了道兒！」

　　高大漢子嘿嘿說道：

　　「好說，好說！」

　　便在此際，只見他雙手一陣搖晃，那十六名小和尚忽地交錯行走起來，那高大漢子往空地下一坐，喃喃唸道：「嘛啼咪哩，啼啦唏啦……」

　　他先唸的很慢，那十六小和尚便也走的很慢，不一會他唸快了，那十六名小和尚走的也跟著快了起來。

　　又過了一會，只見那十六名小和尚利用交錯的身子繞著趙子原等三人打轉，由於身形迅速，趙子原等人乍然一望，便是生像發現自己面前有千百條道路似的，一時竟為之舉步不得！玉燕子大驚道：「這是什麼名堂？」吳非士只一陣目眩，駭然道：

　　「你們嗅到一種氣味麼？」

　　趙子原大喝道：

　　「快屏住呼吸？」

　　右手一掃，一股飆風已橫掃而出。

　　趙子原心念十六名小和尚年紀輕輕，那一掌只用了六成左右功力，饒是如此，飆風翻滾風勢仍足驚人。那知他掌勁掃出，有若泥牛入海，毫無痕跡。

　　那十六名小和尚疾轉如故，而且花樣也越轉越多，當真令人眼花撩亂，為之神搖目奪。

　　那高大漢子先是盤坐地下唸著，此刻卻把身子站了起來，只見他手舞足蹈，狀若瘋人。

　　玉燕子寒著臉孔道：

　　「據聞密宗一門極是正派，緣何會有這等旁門左道玩意兒呢？」

　　趙子原道：

　　「小可孤陋寡聞，姑娘知道這是什麼玩意？」

　　玉燕子道：

　　「姑不論他是那種玩意，總之我有辦法破他，不過這一辦法甚是損理，我不願施出來罷了！」

　　趙子原暗忖，處此境地，她竟然還有這種慈悲心腸，實在難得！目光一掃，見吳非士臉孔泛紫，驚道：

　　「吳老大可是中毒了？」

　　玉燕子笑道：

　　「不礙事！」

　　隨手掏出一顆藥丸道：

　　「吳老師把嘴張開！」

　　吳非士粗重的喘著氣，模樣十分痛苦，吃力張開嘴巴，玉燕子中拇兩指一彈，已把那顆藥丸彈入口去，說道：

　　「趕快行功！」

　　吳非士跌坐下去，運動真氣，誰知真氣怎麼樣也運集不起，反之臉上現了一陣痛苦，顫聲道：

　　「追魂教，追魂教，姑娘，我……」

　　下面的話還沒說完，「噗通」一聲仰倒。

　　玉燕子臉色一變，正待伸手去扶，趙子原忙道：

　　「動不得！」

　　玉燕子茫然道：

　　「天下何物這般厲害？」

　　趙子原道：

　　「小可久聞『追魂教』所行之毒，是天下少有的毒物，此物極似『無形毒』，無色無臭，中者無不立斃！」

　　玉燕子痛苦的道：

　　「這樣看來，吳老師是沒有救了？」

　　趙子原唏噓道：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姑娘還是節哀的好！」

　　玉燕子兩眼射出精光，大聲道：

　　「我非殺了他們不可！」

　　說話之時，只見她從懷中取出一物，那物乃是一條彩帶，不過這條彩帶極長，兩面光華奪目，看來十分美麗。

　　趙子原心道：

　　「難不成這根彩帶便很厲害麼？」

　　忖念之際，聽玉燕子怒喝道：

　　「以毒攻毒，這便是用毒者的祖訓，你們既是這般歹毒，說不得本姑娘要開殺戒！」

　　只見她隨手一抖，那根彩帶便似晚霞夕陽光輝那麼燦爛，但見五色繽紛，同時揚起一陣彩色輕霧。

　　那十六名小和尚是時動的非常迅速，豈料身子觸及那片彩色煙霧，一個二個便發出一聲尖叫，那片煙霧佈及四五丈方圓，在彩帶揮送之下，範圍更大更廣。

　　剎時，那十六名小和尚都著了煙霧，尖叫之聲此起彼落，「噗通」、「噗通」都往後倒去。

　　那高大漢子睹狀大驚，霍地從地下跳起，大喝道：

　　「你用什麼東西把我『毒魂大陣』破了？」

　　玉燕子沒有理他，指著地下吳非士道：

　　「我問你，他還有沒有救？」

　　那大漢道：

　　「有當然有，只是解藥卻在老子身上！」

　　玉燕子道：

　　「我問你，那便是了，你想不想你那十六名小和尚活過來！」

　　那大漢怔了一怔，道：

　　「老子不相信！」

　　他俯身一看，卻見那十六名小和尚個個臉色都無異樣，心口也在跳動，就只躺在地上不能起來。

　　那大漢伸手一摸，玉燕子叱道：

　　「你可是想不要命了麼？」那大漢連忙縮手道：

　　「女娃兒，你可是想威脅我？」

　　玉燕子冷冷說道：

　　「你連他們著了什麼道兒都不知道，枉你還會向別人使毒呢？」

　　那大漢道：

　　「事實上老子對毒一竅不通，不過本門這種『毒魂大陣』本身便含的有毒存在，敢問你又用的是什麼？」

　　玉燕子哂道：

　　「聽過『天羅教』的名字麼？」

　　那大漢居然一震，驚道：

　　「天羅教？你是東后的人？」

　　玉燕子冷笑道：

　　「知道便行了，你在西域當和尚當得好好的，緣何要換了俗家衣服到這裏來鬼混？」

　　敢情東后和西域密宗還有淵源，那喬裝大漢的西域和尚再也不敢多說話，走過來替吳非士灌了一顆藥，說道：

　　「有勞姑娘把這十六名弟子救醒，貧僧這便離去！」

　　他終於露出真實身分，說過之後，揭掉頭上包巾，露出了一顆光光頭，然後脫掉那件俗裝外衣，一襲青色袈裟也隨之顯露出來。

　　玉燕子自是不願為難他，也把解藥送給了那青衣和尚，那青衣和尚一一給那十六名小和尚服下，不久便都醒了過來。

　　過了一會，吳非士也跟著醒轉，那青衣和尚合什道：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說著，帶了那十六名小和尚揚長而去。

　　事情這樣急轉直下，不但大出那些兵丁意料之外，尤其是那七八名錦衣衛個個都傻了眼。

　　這時一名軍官手執長槍越眾而入，那些兵丁轟然道：

　　「總兵大人到了，這下好了！」

　　那總兵大人緊了緊長槍，喝道：

　　「天子腳下豈容你們這些草寇撒野，還不趕快受縛！」

　　玉燕子哼道：

　　「你威風什麼？」

　　那總兵大怒，長槍挽了斗大一朵槍花，分心便刺。

　　玉燕子嬌軀微側，閃過一招，回首道：

　　「吳老師還能行動麼？」

　　吳非士道：

　　「老朽已完全恢復過來，姑娘不用替老朽擔心，儘管放手去較量就是！」

　　那總兵大人道：

　　「說的好容易！」

　　倒轉槍柄，又是一槍刺了過來。

　　玉燕子哂道：

　　「你逞什麼英雄！」

　　雙手一抓，一下扣住那總兵的槍柄，同時喝道：

　　「斷槍！」

　　那總兵不相信自己的力量會不及一個女流，嘿的叫了一聲，奮起神刀一挑，原意是想把玉燕子身子挑起，他用的是外力，玉燕子用的是內力，兩股力量，擠的那隻粗如碗口大槍「哢拆」一聲，果然齊中而斷。

　　那總兵臉色一變，玉燕子乘時喝聲：「走」，人已飛彈而起！

　　吳非士跟著而動，那七八名錦衣衛，只有些顧慮趙子原，對他倆還不怎的害怕，數聲大喝響起，就有幾人飛身攔路。

　　玉燕子哼了一聲，半空中一揮那根五色彩帶，那幾名錦衣衛一聲慘叫，便由半空中墜落。

　　錦衣衛這一關一過，那些兵丁更不在兩人眼下，兩人指東打西，終於衝開一條血路，飛身奔去。

　　趙子原本來也想跟著兩人走，但他考慮自己中途可能受到強力攔截，所以兩人一走，他故意另擇了一個方向奔出，他這樣做，完全是想引開官兵的力量！

　　趙子原身子一動，一大堆兵丁便都攔了上來，趙子原不願多傷無辜，邊打邊行，終於衝了一道缺口飛身閃出！

　　後面兵丁那會放過他，一面追一面紛紛喊捉姦細，這一來，趙子原已不方便在大街上走，轉了兩條小巷，他對京城路道並不熟悉，兩條街道一轉，卻不知自己此身已到了那裏？

　　遠遠仍是聽到兵丁喊叫之聲，趙子原心道：

　　「我雖已脫出了他們範圍，只是我還得去打探程大人的消息，只是路道不熟，我往那處走？」

　　忖念之際，忽見從一條小街轉出一名小廝向他招了招手，趙子原一看並不認識，奇道：「小哥是叫我麼？」

　　那小廝道：「快隨我來！」

　　那小廝年齡雖小，卻是非常機警，說過之後，掉頭便走。

　　趙子原遲疑了一會，終也跟著那小廝走去。

　　那小廝轉了兩彎，忽然在一處高大的院牆面前停下，那小廝朝牆上指了一指，道：

　　「快翻進去！」

　　趙子原怔道：

　　「裏面是……」

　　那小廝急道：

　　「別多問了，你進去便知道。」

　　趙子原搖了搖頭，道：

　　「小哥不把裏面的人告訴我，我怎能糊裏糊塗撞進別人房子？」

　　那小廝直跺腳道：「裏面的人你認識，這總行了嗎？」趙子原仍不放心說道：

　　「裏面是誰？」

　　那小廝太急，就在這時，忽聽「啞」的一聲，一扇偏門打開了，一名使女模樣的人探出頭來，道：

　　「金哥，便是他麼？」

　　那叫金哥的小廝道：

　　「誰說不是呢？偏生他就不肯進去！」

　　那使女聲急道：

　　「趙公子放心，我家小姐知道公子道路不熟，得悉你被官兵圍住，因而派人接你，公子請吧」

　　趙子原一呆，心道：

　　「她家小姐？我幾時認識過這麼一個闊氣小姐呀？」

　　他人雖還沒有進去，但是看著那高大的院牆，便知道人家氣派不俗，若非官宦之家，也該是有錢的巨富了。

　　那使女見趙子原久久沒有答話，急道：

　　「趙公子怎麼啦，咱們小姐都等得急了，你還站在那裏沒有挪動呢！」

　　趙子原拱手道：

　　「姑娘能把貴小姐芳名見告嗎？」

　　那使女道：

　　「小姐姓白，不過這是她現在的姓，至於以前嘛，她並不姓白……」

　　話未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已然響起，那使女臉色一變道：「追兵來啦，公子快進來！」

　　說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趙子原一拉，然後「砰」的關了木門。

　　趙子原到裏面一看，眼前是一座後院，這後院很大，花木扶疏，十分幽雅宜人，那使女道：「公子來過麼？」趙子原苦笑道：

　　「小可如是來過這裏，便該認識貴小姐了，姑娘，你剛才的話沒說完呢！」

　　那少女正想答話，驀見一個白衣美女由花叢中緩步行來，使女一見，連忙用手一指道：

　　「瞧，那不是小姐來了嗎？」

　　事實上趙子原上已發現了那白衣美女，他實在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因是那白衣美女對他實在太熟稔了，只是他做夢也沒想到白衣美女會是這裏的小姐？

　　那白衣美女走到趙子原面前停下，幽幽說道：「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雖只簡單幾句話，千萬種柔情蜜意已盡在其中，趙子原心中微微一盪，他定了定心神始道：

　　「甄姑娘，我實在想不到會是你在這裏？」

　　那白衣美女道：

　　「我知道你想不到的，就是我自己又何嘗會料到這一步！」

　　趙子原苦笑道：

　　「姑娘自己都如是說，我就更不必論了？」

　　那白衣美女嘆道：

　　「白雪蒼狗，滄海桑田，世間事委實太使人難以逆料，就拿你來說吧，在黃河渡口之際，武功原不過平平，誰知落水之後，非但沒有葬身魚腹，反而因緣時會，一變而為名震天下的大英雄了！」

　　趙子原搖頭道：

　　「甄姑娘可是在挖苦我麼？」

　　那白衣美女道：

　　「我說的是真心話，子原，咱們總有好些日子沒有見面了吧，我相信你此刻想知道一件事情，待我告訴你！」

　　趙子原心道：

　　「她必是認為我想知道她此刻的身分，豈知我最迫切希望知道的，還是程大人程欽的情形！」

　　那白衣美女說過之後便當先走了，趙子原滿腹猜疑的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花叢，誰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白衣美女來到一處書齋，兩名使女早在候著，那早先帶著趙子原進來的婢女忽道：

　　「小姐，要不要婢子去準備點吃的東西？」

　　那白衣美女道：

　　「趙公子折騰大半天，想必十分餓了，你們都去準備一下，我在這裏和趙公子談一談！」

　　那兩名使女會意，相繼走了出去。

　　那白衣美女先請趙子原坐下，說道：

　　「子原，為了使你安心坐下來和我多談一談，我必得先把你所極願知道的事告訴你，也好使你死心。」

　　趙子原心頭一震道：

　　「死心，難不成姑娘已知道我的事了？」

　　那白衣美女笑道：

　　「你是不是最擔心程大人之事？」

　　趙子原脫口呼道：

　　「姑娘果真知道這件事，不知程大人的情形如何？」

　　那白衣美女嘆道：

　　「魏宗賢權傾天下，便是當今皇上也得聽他幾句，程欽這樣做無異自尋死路，還會有好下場麼？」

　　趙子原大驚道：「程大人遇害了麼？」

　　白衣美女道：

　　「那倒不致於這麼快，魏宗賢掩人耳目，起碼還得故意做些手腳！」

　　趙子原急道：

　　「甄姑娘，那麼程大人如今究竟如何？」

　　白衣美女道：

　　「業已打下天牢，抄沒滿門！」

　　趙子原頹然道：

　　「罷！罷！忠良盡喪，國勢何堪？眼見大明天下即將拱手讓人矣！」

　　白衣美女道：

　　「不過據搜查的人報告，程欽一家三十六口一個也不少，獨獨走了他的愛子程銘仙！」趙子原不由一驚道：「難道他們還想斬盡殺絕？」

　　白衣美女道：

　　「官家的事不比武林恩仇，要辦便得辦個徹底！」

　　趙子原深覺白衣美女和她往常性格大是迥異，暗忖她怎會變得那麼快？

　　他心念一閃，戒備之心油然而生，忽道：

　　「甄姑娘，令尊大人在此地？」

　　白衣美女搖頭道：

　　「子原，甄定遠並不是我的父親？」

　　趙子原愕然地搖了搖頭道：「這怎麼可能？」

　　甄陵青道：

　　「說來話長，總之一句話，甄定遠並不是好東西！」

　　趙子原道：

　　「何以見得！」

　　甄陵青柔聲道：

　　「子原，難道你還不清楚麼，這話又何需問我！」

　　趙子原越聽越起疑，念頭閃馳之中，一隻春蔥般玉指已搭了過來，趙子原抬頭一望，只見甄陵青兩眼含情脈脈的望著他，趙子原不禁心神一盪。

　　甄陵青又道：

　　「子原，我以前對不起你，可是現在，我是真心愛你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句話？」

　　甄陵青說著，嬌軀微抖，一股蘭麝香味撲鼻而入，趙子原一生雖然少近女色，只是此刻也不禁有些心猿意馬！趙子原含糊的道：「什麼話？」甄陵青道：

　　「放棄江湖生涯，和我永遠廝守在一起！」

　　這話聽來頗含情意，可是趙子原卻認為大反常態，說道：

　　「甄姑娘，你從此不言武事了？」

　　甄陵青道：

　　「這得說說我的身世了。」

　　趙子原道：

　　「小可一直覺得懷疑，如說姑娘與甄堡主毫無瓜葛，緣何早不發生此事遲不發生此事，偏偏……」甄陵青臉孔一沉，道：「子原你不相信我？」趙子原道：

　　「小可怎敢？」甄陵青忽地嫣然一笑，道：

　　「我知道你不會懷疑我的！」

　　趙子原勉強笑了笑，他是覺得甄陵青已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甄陵青以前任性、驕狂，但是現在的甄陵青卻是情意綿綿，沒有一點武林氣息。

　　趙子原並不是傻子，知道一個人要改變個性，也不會變的這麼快，那麼照這樣說來，眼前的甄陵青該是假的了？

　　那也不會，甄陵青畢竟是甄陵青，形貌不用說，便是那陣陣聲音與微小動作，誰又能裝扮！

　　就在這時，一名使女走了進來，稟道：

　　「小姐，已準備好了！」

　　甄陵青揚手道：

　　「帶路！」

　　使女低應聲應了句「是」。甄陵青轉首道：

　　「子原，先吃點東西再說吧！」

　　趙子原也真是有些餓了，聞得甄陵青一說，含笑說道：

　　「如此叨擾姑娘了！」

　　甄陵青淡然一笑，揮手使使女在前面帶路，一行出了書房，沿著一條花徑前行，充鼻一片芬香，頓使人精神一振。

　　走完花徑，眼前是一座水閣，水閣四面環水，閣樓恰好在池子中央，相距約在十丈遠近。

　　使女稟道：

　　「小姐，酒席已備在閣中了。」

　　甄陵青道：

　　「知道啦！」

　　說時轉身對趙子原道：

　　「子原，請吧！」

　　趙子原皺了皺眉頭，暗忖由岸上至水閣相距有十丈，若非有超人武功，勢難飛渡過去，難不成甄姑娘身邊使女都有這等功力麼？

　　這點不說了，更使人震驚的還是這一席酒又是如何安置上去的，趙子原心念轉動，隨口應道：

　　「甄姑娘請！」甄陵青道：「子原和我還講客氣嗎？」

　　趙子原笑了一笑，道：

　　「如此有僭了！」

　　雙臂一振，輕輕掠了過去。

　　不過他為人十分細心，飛掠之際，利用眼角餘光一掃，似是發覺甄陵青在同一個時候也飛身掠起，以她那一身輕功，簡直已到駭人地步。

　　趙子原心道：

　　「不可能啊，甄陵青的武功我是見過的，她絕對沒有這樣高的輕功？」

　　心念轉動，兩人已一先一後落入水閣，趙子原目光一掃，但見水閣陳設豪華，一切桌椅杯盤華麗高貴，恐怕就連首富人家也難以辦到，趙子原懷疑之念大起，戒備之心隨之更甚。甄陵青微笑道：「請坐，簡慢之處尚請見諒！

　　趙子原道：

　　「那裏，那裏，甄姑娘太客氣了！」

　　他十分注意甄陵青的動作，尤其是她臉部，他知道任何武林人物要變換成另外一個人，都可以在臉上套上一張人皮面具，但是經過他仔細觀察之下，甄陵青臉上似是沒有人皮面具。這一來，趙子原又不禁暗暗奇怪。

　　甄陵青對趙子原的行動似有所覺，待兩人落坐之後，她含笑說道：

　　「子原，瞧你好像有點心神不寧的樣子？」

　　趙子原心中微動的道：「是的。」甄陵青道：

　　「你是不是懷疑我為什麼會到這裏來？」

　　一面說，一面替趙子原斟了一杯酒，又道：

　　「我剛才便對你說過的，人世間的變化是難以逆料的，人的情形如此，我又何嘗不一樣？」

　　她在自己面前也斟了一杯，道：

　　「來吧，我先敬你一杯！」

　　說著，舉杯在唇間喝了一口。

　　趙子原也淺淺喝了一口，道：

　　「甄姑娘，說真的，你怎麼會到這裏來的？」

　　甄陵青幽幽嘆道：

　　「子原，你還記的起那天在黃河渡口的事嗎？」

　　趙子原道：

　　「時間並不太久，小可如何記不起來！」

　　甄陵青道：

　　「咱們一邊吃一邊說，子原，別客氣啊！」

　　說著，又喝了一口，接道：

　　「那天我奉勸你不要到京城來是有深意的，不想你不聽，你和司馬遷武落水之時，我那時也在爹爹船上，我見你落水，真是痛不欲生，幾乎要跳水自殺，都被爹爹阻住了。」

　　趙子原道：

　　「姑娘待我太好了！」

　　甄陵青道：

　　「你現在才知道麼？」

　　趙子原苦笑道：

　　「小可素來愚鈍，但不知以後事實發展又怎樣？」

　　甄陵青瞟了他一眼，道：

　　「我自然和爹爹大吵大鬧，我爹爹一怒之下便把我拷打一頓，我當時忍著不發，後來乘他不備跳下黃河……」趙子原感慨的道：「甄姑娘，你這是何苦！」甄陵青道：

　　「你認為不應該？」

　　趙子原尷尬的笑了一笑，沒有說話。

　　甄陵青道：

　　「我也不知經過了多久，當我醒來之時，在我面前坐著一對老夫婦，這對老夫婦十分慈祥，問起落水原因，我只好隨便編了一個故事，說自己是因為婚姻不滿才憤而投水輕生的。」

　　趙子原仍沒有答話，挾起一塊雞肉送下嘴去。

　　甄陵青道：

　　「後來那對老夫婦問起我的姓名和家世，我也隨便編了一套，惟獨我假說自己姓白之時，無巧不成書，原來那對老夫婦也姓白！」

　　趙子原插嘴道：

　　「便是此間的主人了！」

　　甄陵青道：

　　「不錯，白大人位居極品，更巧的是他們夫婦膝下空虛，便認我做了義女，這便是我落水之後的一切經過！」

　　子原笑道：

　　「真是天涯何處無芳草，每個人的遭遇都有所不同，然則甄姑娘現在已貴為千金小姐，又從何得知小可身陷重圍，派人加以援引呢？」

　　甄陵青鼻頭一酸道：

　　「子原，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對你的真情麼？」

　　說話之時，珠淚已掉了下來。

　　趙子原驚道：

　　「姑娘怎麼哭啦？」

　　趙子原不問還好，問了之後，甄陵青反而哭的更加傷心，真若梨花帶雨，人見猶憐。

　　趙子原不禁慌了手腳，忙道：「甄姑娘，小可一時失言，姑娘切莫見怪！」

第五十七章　殘肢紅人

　　甄陵青拭淚道：

　　「還說呢？為了你，我日日派人打聽你的下落，有時在晚上，我自己也偷偷到外面探聽消息。」

　　她頓了一頓，又道：

　　「自從知道你大鬧九千歲府和夜探天牢的事之後，我放了心，不過我也猜想得到，你必然還會有進一步動作！」趙子原道：「姑娘料事如神，小可欽佩得緊！」

　　甄陵青道：

　　「別在我臉上貼金啦，要不是為了你，我才不願耽這麼大的風險呢，我問你，你今後準備怎麼打算？」趙子原搖搖頭道：「小可別無打算！」甄陵青氣道：

　　「你可是騙我？」

　　趙子原道：

　　「小可終生飄泊，此刻與姑娘面對酌飲，再往下一步又至何處，自己也無把握，尤其是現在……」他話未說完，忽然皺了皺眉頭。甄陵青道：

　　「怎麼啦？」

　　趙子原道：

　　「我肚子好像有點痛！」

　　甄陵青道：

　　「那便休息一會得啦！」

　　趙子原目射異光道：

　　「不啦，我現在還要去辦一件事！」

　　身子剛剛站起，忽然，「喲」的叫了一聲，人已蹲了下去。

　　甄陵青笑道：

　　「子原，真的這麼厲害麼？」

　　趙子原頭上大汗淋漓，驀然身子一起，探手向甄陵青抓去。

　　甄陵青驚道：

　　「你幹什麼？」

　　趙子原一抓不著，身子晃了兩晃，「噗通」倒下地去。

　　那三名使女剎時從水岸對面飛掠而至，正欲說話，甄陵青忽然揮了揮手，故意道：「趙公子勞累過甚，已經病倒了，快將他抬到我房裏面去休息……」

　　兩名使女轉身去抬趙子原的身子，驀聽趙子原哼了一聲，「哇」的張口噴出了酒菜渣滓，同時他下盤也不怠慢，右腳一鈞，趙子原向下首使女掃去！

　　變生肘腋，兩名使女一聲尖叫紛向後退。

　　甄陵青臉色微微一變，驀地一指點出。

　　這一動作真個間不容髮，趙子原出手之後，便料到甄陵青會來這麼一手，身子一挺，同時閃退三步。甄陵青冷笑道：「好身法！」二次裏便要出手，趙子原喝道：

　　「慢著！」

　　甄陵青哂道：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趙子原道：

　　「姑娘天縱才華，竟是把甄陵青學的維妙維肖，設若小可不加注意，險些上了姑娘大當！」

　　那女子道：

　　「好說，好說，你也不含糊，入門不久便對我起了疑心，還道我不知麼？」

　　趙子原道：

　　「事關切身利害，小可不得不多加小心，卻不知姑娘為何要假冒甄陵青，又為何要將小可賺來此地？」那女子道：「這個問題簡單的很，因為我要取你性命！」

　　趙子原哈哈笑道：

　　「小可也理會姑娘有此種用心，然小可與姑娘素昧平生，姑娘為何便要取小可性命呢？」那女子哼道：「你真不明白麼？」趙子原道：

　　「小可如是明白，又何必與姑娘嚼舌？」

　　那女子道：

　　「本姑娘姓麥……」

　　忽聽一人叫道：

　　「瑛兒，不用多說啦！」

　　聲落人現，只見一人身著官服，緩步出現在對岸。

　　趙子原一見，大驚道：

　　「十字槍麥炘，是你！」

　　麥炘哈哈笑道：

　　「想不到吧，其實，不明老夫身分之人多矣，又何獨你趙子原一個？」

　　趙子原思前想後，覺得事情大非尋常，搖搖頭道：

　　「原來你非武林中人？」麥炘哂道：「誰說的？」

　　趙子原道：

　　「然則你身著官服，看樣子，你的官兒還不小呢！」

　　麥炘道：

　　「好說，好說，老夫原本是西南總鎮，其後奉調兵部辦事，約有三年……」

　　忽然住口不語，趙子原奇道：「為何不繼續說下去？」麥炘道：

　　「老夫想了一想，你乃將死之人，老夫把整個事實說與你聽了又有何用？」

　　趙子原冷笑道：

　　「只怕不見得！」

　　麥炘道：

　　「你好像對自己十分自信？」

　　趙子原昂然道：

　　「人無自信怎活？小可自然也不例外！」

　　麥炘點點頭道：

　　「好志氣！」

　　旋對那少女道：

　　「瑛兒，你過來，老夫有幾句話要告訴你！」

　　原來麥瑛和趙子原還在水閣之中，麥炘出現之後，卻是遠遠站在十丈之外的對岸說話。麥瑛應道：「女兒這就過來！」閃身欲起，趙子原忽道：「慢著！」

　　麥瑛冷冷的道：

　　「什麼事？」

　　趙子原笑道：

　　「姑娘陪小可喝得好好的，如今殘酒未冷，姑娘何用出去？」

　　麥瑛怒道：

　　「你沒聽見麼？我爹叫我過去！」

　　趙子原冷然一笑，道：

　　「此時此地由不得你，姑娘還是停下來陪小可的好！」

　　麥瑛板起臉孔道：

　　「假若我說不呢？」

　　趙子原哈哈道：

　　「小可相信姑娘不這麼不通人情吧？」

　　麥瑛氣極道：

　　「難不成你還想把我硬留下來？」

　　趙子原道：

　　「姑娘明鑒，適聞令尊之言，想必姑娘都聽見了？」

　　麥瑛哼道：

　　「我耳朵又不聾，如何沒有聽見？」

　　趙子原笑道：

　　「那便是了，令尊有置小可必死之心，然則小可自忖年歲尚輕，如果就此死去，未免太不值得了！」

　　麥瑛怒極反笑道：

　　「別嚕嗦，你有什麼話儘管說！」

　　趙子原道：

　　「小可之意十分明白，假如令尊必欲置小可於死死，小可覺得黃泉路上孤身獨行未免淒涼，是以想請姑娘作個伴兒！」

　　麥瑛哂道：

　　「滿嘴胡說，你自信留的下本姑娘麼？」

　　趙子原道：

　　「小可不敢說此大話，不過事情未完之前，小可總想盡力試試！」

　　麥瑛道：「好吧，那你就試試！」嬌軀一閃，反手一掌拍了過來。

　　趙子原不退反進，探臂伸出，中食兩指便去扣麥瑛腕脈。

　　麥瑛喝道：

　　「大膽！」

　　手腕一翻，變拍為抓，反而向趙子原腕脈扣去，她變招奇速，顯非江湖上頂尖高手莫辦。

　　趙子原微微一笑道：

　　「好手法！」

　　手腕一翻，便也向麥瑛腕脈抓去。

　　麥瑛不甘示弱，照樣抓向趙子原手腕，兩人瞬息之間使出了五六記招式，竟是誰也沒有佔到絲毫便宜。

　　趙子原不由暗暗震駭，心想，以自己眼下功夫，普通一般高手絕難擋的五六招，此女似是足不出戶，緣何會有這樣高的武功，寧非駭人聽聞？

　　麥炘對岸觀戰，並無幫手之意。

　　兩人又互搏了兩三招，依然半斤八兩，趙子原大感不耐，突然招式一變，「呼」的拍向麥瑛「氣海穴」。

　　麥瑛冷笑道：

　　「你究竟沉不住氣了，使此一試，也可看出你的功力不過爾爾！」

　　手法一變，照樣攻出了一掌。

　　兩人都以小巧勁力相搏，「啪」的一聲，麥瑛身子一晃，趙子原乘勢一個大踏步，猛然抓住她的腕脈。

　　麥瑛大驚，左臂用力一甩，企圖把趙子原震脫，那知她甫一用力，但覺腕脈一陣劇痛，「哎」的叫了一聲。

　　趙子原微微笑道：

　　「姑娘，最好聽話一點！」

　　麥瑛怒道：

　　「你待把我怎地？」

　　趙子原不理她的話，冷聲對麥炘道：

　　「麥大人，小可至少在目前還不會死去，大人似是可以一談高論了！」

　　麥炘眼看愛女受制，當真心急如焚，他乾咳兩聲，道：

　　「咱們還談個什麼？」

　　趙子原道：

　　「不談也罷，小可告辭了！」

　　隨手點了麥瑛穴道，左手一挾，呼地掠過對岸。

　　麥炘喝道：

　　「站住！」

　　趙子原冷冷一笑道：

　　「大人是否欲把剛才之言繼續下去！」

　　麥炘道：

　　「能否先把小女放下再說？」

　　趙子原道：

　　「大人請容小可一問。」

　　麥炘道：

　　「什麼事？」

　　趙子原道：

　　「敢問大人現居何職？」

　　麥炘遲疑了一會始道：

　　「九門副督！」

　　趙子原一怔，暗忖怪不得麥炘有這麼大的氣派，原來他竟是九門副督，趙子原環眼一掃四下裏都有人影晃動，這情形顯示著一件事，他已被包圍了。

　　他外表不動聲色，微微笑道：

　　「失敬，失敬，小可原不知一草莽之士居然身居高位！」

　　麥炘道：

　　「好說！」

　　目光四下一掃，似也發覺眾多之人已由四面八方欺了過來，他重重咳了一聲，那些人便戛然而止。

　　趙子原道：

　　「大人究竟還算知機！」

　　麥炘乾聲笑道：

　　「人在你手上，老夫不能不識時務！」

　　趙子原道：

　　「小可並無挾人要脅之心，只是為眼下環境所迫，乃不得不如此，未悉大人是否尚有心把未盡之言再說下去，否則小可要可辭了！」

　　麥炘一正臉色道：

　　「趙子原，老夫曾聞你夜探九千歲府，以一個動作驚走谷定一，其後復大鬧天牢，又以不世之功擊敗『僵屍紅魔』，緣何到了老夫蝸居，竟如此沒有膽量，非挾小女作人質不可？」

　　趙子原道：

　　「此一時，彼一時，麥大人亦俠亦官，小可不得不多作考慮，麥大人如無別的話好說，小可要走了！」

　　麥炘眼波流轉道：

　　「慢著，老夫再把事情繼續說下去！」

　　趙子原笑道：

　　「小可洗耳恭聽了！」

　　麥炘道：

　　「老夫入京供職兵部之後，因九千歲得悉老夫乃武林出身，特別賦一使命，命老夫聯絡武林傑出之士組織一東廠錦衣衛！」

　　趙子原心中一動道：

　　「緣何又命職業劍手要去殺你！」

　　麥炘冷笑道：

　　「此乃故佈疑陣之局，因老夫擺脫官家身分之後，故意以武林人物出現，且處處不與人爭執，是故在江湖上立了與人無爭之名！」

　　趙子原心道：

　　「是了，無怪那夜職業劍手要去找他，他本身倒不急躁，那個介於正邪之間的殃神老醜倒替他多方邀集人手助陣，但誰又能想到這乃是他故佈疑陣的手法！」

　　麥炘頓了一頓，又道：

　　「有一夜你也瞧見了，職業劍手要找老夫索命，便連那殃神老醜也為之焦急不已，哈哈，實則老夫心中早有定論。」

　　他說到得意之外，竟忘了愛女還在趙子原子上，哈哈笑出聲來！

　　趙子原哼道：

　　「似你這等行為，應為武林所不齒！」

　　麥炘並沒生氣，道：

　　「但實際上老夫己非武林中人，職業劍手受僱於人，不過看在我的份上，假若老夫也有意僱職業劍手，老夫有九千歲作後臺，敢問誰有此財力與老夫相抗？」

　　趙子原點頭道：

　　「此言不差，然則你始終未僱一職業劍手？」

　　麥炘冷然道：

　　「誰說的，那鬼斧大師緣何會在江湖出現？」

　　趙子原諒道：

　　「摩雲手受僱於你？」

　　麥炘得意的道：

　　「你今日見過了，豈止摩雲手一人而已，便連那不可一世的甄定遠、武嘯秋，和花和尚亦受老夫之僱而來！」

　　趙子原心中暗懍，心想這麥炘真是老奸巨猾，竟能在不聲不息之中網羅這四大高手，他的用心實在太可怕了。麥炘冷冷笑道：「小子你吃驚了麼？」

　　趙子原哂道：

　　「小可略感意外而已！」

　　麥炘冷然一笑，又道：

　　「這只能算是你小感意外，實則大感意外尚有之，小子，你大概聽過『水泊綠屋』之名？」

　　趙子原怦然道：

　　「難不成水泊綠屋主人亦受僱於你？」

　　麥炘昂然道：

　　「已經有一人在路上了！」

　　趙子原暗暗吸了一口氣，越想越覺得麥炘的可怕，說道：

　　「敢問是大主人還是二主人？」

　　麥炘道：

　　「你緣何不問三主人？」

　　趙子原哂道：

　　「小可曾見過三主人，此人心腸歹毒，怎耐四肢已殘，有道是床下放風箏，縱起也沒多高！」麥炘怔道：「難不成你見過三主人！」趙子原道：

　　「小可豈止見過而已！」

　　麥炘嘿嘿一笑，舉手一後，只聽車聲轆轆，一輛輪椅緩緩推了過來，趙子原一望，那推車之人人眼廝熟，正是叫天風的僕人，椅上端坐一老者，正是那殘肢紅衣老人。

　　殘肢老人輪椅尚未推近，便已發話道：

　　「麥大人請了！」

　　麥炘道：

　　「老朽正有一事相煩，故而驚動兄臺！」

　　殘肢老人笑道：

　　「即係大人不擊掌相召，老夫也會自動現身相見！」

　　他頓了一頓，又道：

　　「因為老夫最忌人在背後說老夫的壞話，是以忍耐不住，便命天風推我而出，恰巧大人也擊了一掌。」

　　麥炘乾聲笑道：「那倒是一種巧合！」

　　殘肢老人點頭道：

　　「也可以說是吧！」

　　這時天風推著輪椅一步一步走近，堪堪距離趙子原和麥炘十步左右之時，殘肢老人一揮手，車子停了下來。

　　殘肢老人冷冷的道：

　　「天風，認識那人麼？」

　　天風兩眼一睜，喝道：

　　「趙子原，見了主人為何不過來參見？」

　　趙子原昔時受過天風的氣，聞言嘲諷的道：

　　「趙某不是沒有骨頭之人，為了苟延一命，竟爾屈身為奴！」

　　天風臉孔一紅，旋即怒道：

　　「趙子原，別以為你現在武功大進，需知……」

　　趙子原哂道：

　　「需知我中了他『馬蘭之毒』，是麼？哈，莫說小可沒中『馬蘭中毒』，即使中了，趙某也自有解藥。」

　　天風心中一動，暗忖這小子看來早已服了解藥，只不知他這解藥何來？

　　他心中想著，未免暗嘆自己時運不濟，姓趙的小子中了「馬蘭之毒」即有解藥，緣何只有我這般命苦，天天需受他的氣。

　　殘肢老人道：

　　「天風，你在想些什麼？」

　　天風悚然一驚，道：

　　「下傭沒想什麼？」

　　殘肢老人道：

　　「你可是羨慕他麼？」

　　天風肅聲道：

　　「下傭不敢！」

　　殘肢老人道：

　　「你如果想用解藥，老夫也可以給你！」

　　天風大喜，但旋即一想，不由臉色大變，顫聲道：

　　「下傭不需解藥！」

　　殘肢老人冷笑一聲道：

　　「真的麼？」

　　天風道：

　　「下傭不敢有一字謊言！」

　　殘肢老人復轉臉對趙子原道：

　　「子原，近來還好嗎麼？」

　　趙子原冷冷的道：

　　「多謝關切！」

　　殘肢老人平和的一笑，又道：

　　「你還願侍候老夫嗎？」

　　趙子原哂道：

　　「你是什麼東西？」

　　趙子原罵了這句話，若是在前些日子，那叫天風的僕人必然會衝過來掌他耳光，可是現在情形不同了，趙子原武功大進之後，如今已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高手，他還敢麼？

　　殘肢老人仍不生氣，道：

　　「大丈夫千金一諾，難道你想反悔？」

　　趙子原不屑的道：

　　「以歹毒藥物迫人就範，這算的什麼行徑？」

　　殘肢老人道：

　　「可是在當時，你的生命已操在甄定遠手中，若非老夫一句話，你能有今天麼？」

　　趙子原道：

　　「此一時彼一時也，要趙某人為奴，就憑你這個四肢不全的怪物也配！」

　　他出言激烈，似是有意刺激那殘肢老人生氣，那殘肢老人果然臉色變了兩下，但他旋忽就恢復平靜，道：

　　「趙子原，別以為你現在武功已震驚天下，老夫便無法收拾你，嘿嘿，告訴你老夫手段多的是！」

　　說著，輕輕咳了一聲，天風會意，把輪椅向前推進少許，他此刻距離趙子原已不及五步。

　　趙子原知道他板眼甚多，自然向後一退，喝道：

　　「停住！」

　　殘肢老人笑道：

　　「你究竟還是有點怕老夫！」

　　趙子原哂道：

　　「便是你手足齊全之時，小可也不怕！」

　　殘肢老人道：

　　「好說！」

　　突然一張口，一股濛濛白氣從他嘴裏噴了出來！

　　趙子原早已有備，身子猛撤，可是有股難聞的氣味已觸及鼻端，他心頭一震，趕緊把真氣閉住。

　　殘肢老人哈哈笑道：

　　「趙子原，你已中了老夫『腹蠱之毒』，此刻倒可無事，兩個時辰之後你便會感覺的出來了，哈哈！」

　　趙子原不覺駭然，心想他吐出那白氣之時，我距離他至少也有五步之遙，為何那白氣會感染的這麼快？

　　天風獰聲一笑，道：

　　「趙子原，你還不乖乖聽命更待何時？」

　　趙子原哂道：

　　「做夢！」

　　殘肢老人道：

　　「你倒是倔強的很，兩個時辰之後，老夫在九千歲府等你，待你醒來時，老夫自會把解藥交給你。」趙子原憤然道：「原來你也是受僱於魏宗賢！」

　　殘肢老人道：

　　「九千歲出了高價欲得你而甘心，除老夫之外，放眼江湖，能夠制得住你的人也不多見了！」

　　他感到十分得意，說過之後，竟爾哈哈大笑起來。

　　趙子原恨道：

　　「老怪物，你高興什麼？」

　　殘肢老人道：

　　「一旦完成任務，焉有不高興之理！」

　　趙子原冷笑道：

　　「假若兩個時辰之後，趙某人不去呢？」

　　殘肢老人獰聲道：

　　「你不願意也是一樣，只不過老夫所得的報酬少一些而已！」

　　趙子原嘿地叫了一聲道：

　　「你還想得報酬麼？哼哼哼，分文都別想得到手中！」

　　殘肢老人道：

　　「老夫算無遺策，不管你是生是死，報酬老夫是拿定了！」

　　趙子原哂道：

　　「假若趙某現在出手殺了你，你還能得報酬麼？」

　　殘肢老人泰然道：

　　「你殺的了老夫麼？」

　　麥炘適時接口道：

　　「是啊，在老夫府上，豈能容你隨便撒野！」

　　輕輕拍了三下手掌，只見四周人影閃動，一隊鐵甲武士已自四周圍了上來。

　　這些武士身著堅厚的鐵甲，手上不是握著大刀便是長槍，身背弓箭，個個威武，一步一步欺近。

　　趙子原冷笑一聲，道：

　　「麥炘，這便能攔住趙某了麼？」

　　麥炘道：

　　「能與不能，你一試便知！」

　　趙子原朝手上麥瑛指了一指道：

　　「你不要寶貝女兒的命了？」

　　麥炘哈哈笑道：

　　「身為朝廷命官，只知有公，不知有私，你便是將小女殺了，老夫也無怨言！」

　　事實上麥炘甚是心痛女兒的生命，只是他方才想了一想，自己若擺出一副關心的樣子，趙子原正好用麥瑛作要脅，他心念一閃，乃故意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態度，以打消趙子原要脅之心。

　　趙子原那有看不出他心念之理，微微笑道：

　　「好說，好說，那麼請下令叫他們進攻吧！」

　　原來那隊鐵甲武士此刻距離趙子原甚近，只要麥炘一聲令下，他們便可進攻，殘肢老人一打眼色，天風一轉輪椅，向後退去！

　　趙子原大喝道：

　　「停住！」

　　天風不理，趙子原大怒，呼地一掌劈了過去。

　　殘肢老人忙道：

　　「左三右二筆直而行！」

　　天風連忙推著輪椅向左邊推，左邊推了三步，然後又向右邊推了兩步，趙子原辣辣的掌風已掃了過來。

　　天風迫不得已，出手一擋，「砰」然一聲，他的身子登時被震退兩三步，一下沒法抓住輪椅。

　　殘肢老人怒道：

　　「蠢材，誰個命你動手！」

　　天風替他挨了一掌還不得到好話，心中實是怒極，那殘肢老人兩眼殺機大熾，冷冷又道：「天風，為何還不快推？」天風忽然心裏一橫，叫道：「我不推了！」

　　殘肢老人似是想不到他會說出這句話，呆了一呆，道：

　　「老夫早看出你起了叛意，哼！」天風怒道：

　　「哼什麼？趙子原以前還不是服過你『馬蘭之毒』，他如今還不是好好的，我袁天風太沒出息，為了怕死，竟低聲下氣替你去做人所不能做的事，餵飯啦，拉屎啦，擦臉啦，樣樣都做了，而我卻希望什麼？十天服一次解藥，只不過苟延殘喘活命而已，像這樣活下去還不如死了好，從現在起，我袁天風和你一刀兩段！」

　　他久受壓迫，如今既然存心一死，便什麼也不顧忌，痛痛快快發洩出來，心中大是舒暢。趙子原讚道：「袁兄看清生死玄關，小可佩服的緊！」袁天風道：

　　「說起來也是為了閣下啟示，我得謝謝閣下！」

　　突然拔出身邊長劍，刷的向殘肢老人刺去，他怒極而發，這劍尤見威力，那殘肢老人四肢都不能挪動，看來勢難過這一劍之危！

第五十八章　天涯芳草

　　若以常情而論，袁天風那一劍萬無不中之理，豈料那殘肢老人業已看出袁天風起了叛意，心中早有準備，一側腦殼，讓過來勢，然後一張口，「嚓」的咬住了袁天風的劍身。

　　袁天風微微一怔，只聽「卡折」一聲，劍身齊中而斷，袁天風大駭，手握半截劍子趕緊暴退。

　　殘肢老人哂然道：

　　「蠢材，別受別人挑撥離間，老夫不會怪你！」

　　聽他的口氣，好像有饒恕袁天風適才頂撞之罪，袁天風一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據他所知，老人性子險歹，下屬之人一旦犯了錯誤，從不輕恕，像他今天的舉動會受到原恕，實為不可思議之事。

　　袁天風臉色陰晴不定，他適才間把積壓在胸中的怨氣發洩之後，此刻已恢復了神智，究竟是貪生怕死的，袁天風轉念之間，內心竟又為之動搖。

　　殘肢老人柔聲道：

　　「還遲疑什麼？需知老夫這種善心一輩子也只這一次，你若再遲疑，老夫是要收回此命了！」

　　袁天風正在搖擺不定，忽聽趙子原嘆道：

　　「這個可能麼？」

　　袁天風猛然一驚，心想是啊！這個可能？他現在極需人推車子，不過利用我一下而已，若待找著了人，他定會殺我無疑，這樣一想，叛離之念陡然又起。

　　趙子原又道：

　　「小可本不願為兄臺之事饒舌，只是感於大丈夫視死如歸，心念既定，便再無改變之理，何況對方歹毒成性，一時之原宥能保不是另居用心麼？」

　　這幾句話當真如暮鼓晨鐘，袁天風只覺耳中一陣嗡嗡作響，突然一揖到地道：

　　「謝謝兄臺教言！」

　　殘肢老人大喝道：

　　「天風，你瘋了？」

　　袁天風哈哈一笑，道：

　　「我那裏瘋了？」

　　殘肢老人冷冷的道：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我問你，你還有幾天便需服解藥？」

　　袁天風道：

　　「三天！」殘肢老人道：

　　「是了，老夫便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若願重投老夫手下，三天之內到九千歲府去找老夫，你若自願讓『馬蘭之毒』毒發而亡，那就不用多此一舉了！」

　　袁天風道：「袁某之意已決，不需多言！」趙子原讚道：

　　「這就是了，最低限度兄臺還比小可多活兩天多時間！」

　　袁天風見趙子原中毒後危在旦夕，尚且談說自若，不由心中大起敬意，哈哈一笑，道：

　　「趙兄承教，小弟即便死了，確實也要死的痛快些！」

　　兩人談話自若，毫未把生死大事放在心上，麥炘看的暗暗心驚，不過他腦中卻在轉念如何解救女兒之策。

　　殘肢老人已鼓動真氣使輪椅緩緩行至麥炘身邊，說道：

　　「麥大人，請暫撥一人供老夫用用如何？」

　　麥炘道：

　　「這個容易！」

　　一揮手，一名兵丁走了過來，道：

　　「大人有何吩咐？」

　　麥炘道：

　　「你暫時替這位老爺推推車子！」

　　那兵丁應了聲是，殘肢老人轉臉對袁天風道：

　　「沒有你，老夫一樣有人侍候！」

　　趙子原不待袁天風答話，便已接口道：

　　「話雖如此說，但從此之後，『水泊綠屋』的秘密便將公諸天下，哈哈，這個卻沒有人替你掩蓋吧！」

　　殘肢老人一聽，臉上剎時變了好幾次顏色，要知他原諒袁天風是假，主要是杜絕袁天風之口，不使「水泊綠屋」秘密外洩，如今突被趙子原點破，不由心中大憤。

　　袁天風接道：

　　「趙兄說的是，兄弟只要有一口氣在，都要把『水泊綠屋』秘密揭露出來，咱們走，少時當由兄弟詳細奉告！」趙子原道：「說得是！」隨對麥炘喝道：

　　「你真不要女兒的命了麼？」

　　麥炘狠起心腸道：

　　「老夫為何要騙你？」

　　趙子原點點頭道：

　　「那很好，小可這便和袁兄離去，若是你屬下兵丁有誰敢動一動，小可便行把你的寶貝女兒斃了！」

　　說著，大步向外面走去。

　　袁天風跟在趙子原後面，眼看兩人已走到兵丁前面，那些兵丁未得麥炘命令，誰也不敢動手，麥炘到底顧慮女兒安危，不敢貿然下令，心情卻是矛盾至極。

　　殘肢老人似是已看穿了他的心意，說道：

　　「麥大人儘管下令讓路，兩個時辰之後，老夫有把握他會自動到九千歲府投案！」

　　麥炘道：「然則小女性命如何？」趙子原接口道：

　　「放心，只要你下令讓路，小可到了門邊便會把人放下。」

　　袁天風道：

　　「趙兄何苦如此！」

　　趙子原道：

　　「大丈夫行事豈可以女人作要脅，小可此舉不過權宜措施而已！」

　　袁天風大是欽佩，連聲道：

　　「說得是，說得是！」

　　只聽麥炘喝道：

　　「趙子原，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趙子原正色道：

　　「小可從來不打謊語！」

　　麥炘大步而上，高聲叫道：

　　「讓路！」

　　迎面兵丁不敢反抗，霍然向兩邊讓開，趙子原向袁天風招了招手，兩人向後門走了去。

　　到了門邊，趙子原四下一打量，看見沒有伏兵，然後道：「袁兄，把那半截劍身拋掉吧，咱們這就出去！」

　　袁天風道：

　　「有目的地麼？」

　　趙子原點了頭道：

　　「咱們得趕快出城，那邊還有人等咱們！」

　　袁天風拋了劍子，趙子原當真把麥瑛放在地下，那一直跟在後面的麥炘見了，才放下了心中重石。

　　兩人繞道而行，只見大街之上不斷有兵丁巡行經過，氣氛十分緊張，袁天風皺了皺眉頭，道：

　　「趙兄，咱們最好走偏僻小道。」

　　趙子原道：

　　「小可正是此意！」

　　兩人左拐右彎，到了城門，只見兵丁已增加許多，那些兵丁看到可疑之人則多方盤查，趙子原向袁天風拋了個眼色，兩人以軒昂態度走了出去，竟然沒有受到絲毫阻攔。

　　前行一段路，袁天風忍不住問道：

　　「趙兄難道不為體內之毒著想麼？」

　　趙子原嘆道：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小可現在只圖把消息傳遞出去，至於體內之毒……」

　　忽然住口不言，袁天風奇道：

　　「趙兄為何不往下說了？」

　　趙子原忽道：

　　「袁兄可是中了『馬蘭之毒』麼？」

　　袁天風道：

　　「誰說不是呢？」

　　趙子原道：

　　「小可險些忘了！」

　　說著，忙從身上取出三顆藥來，那三顆藥是甄陵青早時交給他的，那時甄陵青不知趙子原之毒已解，趙子原也未言明，一直留在身上。

　　趙子原又道：

　　「小可早時也曾服了『馬蘭之毒』，這三粒藥丸是那殘肢怪人交甄放姑娘的，實則小可之毒已解，所以一直放在身上，如今小可已用不著，袁兄服之，至少可延三十日生命。」

　　袁天風搖頭道：

　　「三十天與三天並無多大分別，在下如今已把生死大事看的開了，一個人活在世上，活要活的有意義，死要死的有價值，遲死早死都是一樣！」

　　趙子原感佩的道：

　　「袁兄有此卓見，誠屬難得，然小可之意能多活久些自是活久些比較好！」

　　袁天風嘆道：

　　「也罷！」

　　把三顆藥丸接了過去，納入袋中放好，可是心情卻是異樣的沉重，他這時竟替趙子原擔起心來，因為趙子原只有兩個時辰好活了。

　　兩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忽見前面大樹底下坐了兩個人，那兩人是一老一少，正是吳非士和玉燕子兩人。

　　玉燕子早便看見趙子原了，高聲道：

　　「趙兄也衝出來啦！」

　　趙子原拱手道：

　　「姑娘和吳前輩無恙，小可也放心了！」

　　隨把袁天風替兩人作了介紹，玉燕子大大的眼睛從袁天風臉上掃過，笑道：

　　「我早認識他了，他早時不是替水泊綠屋三主人，人稱萬三而實際真名叫莫許的那個殘肢老人推輪椅的麼？緣何兩位又會走在一起？」

　　趙子原不由怔了怔，他原先只知道殘肢老人叫萬三，還不知其真名原來叫莫許。

　　趙子原把在麥炘那裏發生的事接著說了出來，玉燕子一聽，一雙清澈大眼突然注視在趙子原臉上。

　　她沉吟了一會，始道：

　　「趙兄固是中了劇毒，若是我猜的不錯，便是袁兄也中了劇毒！」

　　袁天風一怔道：

　　「姑娘法眼，在下正是中了『馬蘭之毒』！」

　　玉燕子道：「趙兄呢？」

　　趙子原道：

　　「據那莫許自稱，小可中了他的『腹蠱之毒』！」

　　玉燕子神色微變道：

　　「腹蠱之毒甲於天下，便是『馬蘭之毒』也不簡單，錯非兩位碰上我，如不然，便是華佗再世也沒法醫治！」

　　袁天風狂喜道：

　　「姑娘能解『馬蘭之毒』，便是在下重生父母，在下真不知何以為報！」

　　玉燕子瞪了他一眼，冷聲道：

　　「你究竟怎麼報答呢？」

　　袁天風頓覺失言，一時脹的滿臉通紅，吶吶的道：「這個，這個……」

　　玉燕子哂道：

　　「跟著莫許跑了一輩子，便連男子人家本來性格也沒有了，你也不看看人家趙兄，鎮定功夫又比你如何？」

　　這話雖說的很重，可是袁天風卻一點也不生氣，心中頓生警悟，心道：

　　「袁天風啊，你以前並不是這種毫沒人格之輩，跟著莫許當傭人當久了，竟連本性都喪失了！」

　　他念頭一閃，當下道：

　　「姑娘教訓得是，在下銘感不已！」

　　玉燕子道：

　　「知過能改，善莫大焉。」

　　隨從身上拋了一顆藥丸給袁天風，又道：

　　「服下去，然後盤坐行功便成了！」

　　袁天風深深道謝，如言服下，便盤坐行起功來。

　　玉燕子轉臉對趙子原道：

　　「趙兄之毒比較麻煩，先請坐下如何？」

　　趙子原道：

　　「謝謝姑娘！」

　　依言坐下，玉燕子走到趙子原面前望了一望，又道：「請趙兄把手伸出來！」

　　趙子原伸出雙手，玉燕子瞧了一瞧，道：

　　「此毒端的厲害，趙兄如不是碰著我，大約不出兩個時辰，便沒命了！」

　　她一面說一面取出一顆紅色藥丸，那藥丸有一股凜冽的清香，叫趙子原張開口，她兩指一彈，趙子原一口服下，便覺入口又香又涼，心中大是好受。

　　玉燕子道：

　　「我此刻要替趙兄扎針，趙兄行功，然後慢慢將胸間一股濁氣迫出體外！」

　　趙子原道：

　　「小可理會得！」

　　於是盤坐行起功來，玉燕子從豹皮囊中取出四支細如牛毛的銀針，神色凝重的插入趙子原雙手「曲肘穴」上。

　　吳非士道：

　　「玉姑娘，看來他們要大動了？」

　　玉燕子微微頷首道：

　　「是的，莫許現已在京城出現，冰血魔女──那個人稱女媧的，不久也會趕來，至於那個主兒，遲早也會出現的。」

　　吳非士搖搖頭道：

　　「老朽還有一事想不明白，他們三個都到京城來幹什麼？」

　　玉燕子苦笑道：

　　「這是他們的秘密，我看除他們三個人之外，其餘的人只怕誰也不會知道！」

　　吳非士朝跌坐行功中的袁天同指了一指，道：

　　「他如何？」

　　玉燕子哂道：

　　「他的身分甚低，這些事情他們不會讓他知道！」

　　袁天風適時而醒，他先向玉燕子道了謝，然後跌坐一旁，道：「在下的確所知不多，不過有些事在下卻知道的非常清楚。」

　　玉燕子道：

　　「你都知道些什麼事？」

　　袁天風正色道：

　　「在下知道他們在進行一件秘密工作，而且這件秘密工作進行已有相當長的一段時日！」

　　就在此際，趙子原頭上直冒白色，敢情他正在以震驚天下的「九玄神功」把體內之毒氣排出體外。

　　玉燕子揮了揮手，示意袁天風不要說話，三人目光都注視著趙子原頭上那股白氣，大約過了半盞熱茶時間，趙子原頭上白氣驟減，臉色始則紅潤，繼則一片湛然，過了不久，兩眼也睜了開來，拱手道：

　　「這毒氣好難抗拒啊！」

　　玉燕子笑道：

　　「如非趙兄有此神功，一時之間只怕也恢復不了那麼快！」

　　吳非士道：

　　「現在好了，袁兄請繼續往下面說吧！」

　　袁天風點了點頭，道：

　　「他們進行這件工作說起來非常駭人，他們預定擇一黃道吉日，把天下黑道名手都聚集在一起，然後由『水泊綠屋』大主人發號施令，次第向各派出擊！」

　　趙子原聽的震驚不已，然而玉燕子和吳非士卻無半點驚奇的樣子，只聽玉燕子淡淡的道：

　　「袁兄所知道的便是此事麼？」

　　袁天風道：

　　「正是！」

　　玉燕子道：

　　「袁兄見過那『水泊綠屋』大主人麼？」

　　袁天風道：

　　「在下見是見過，不過每次見面之時，她都是以白紗覆面，詳細面貌卻無法看的清楚！」

　　玉燕子嘆道：

　　「那你所知實在有限得很！」

　　趙子原忽然想起司馬遷武對自己所說的話，當下忙道：

　　「小可曾聽一位友人說過，他不但見過『水泊綠屋』大主人，而且也知道她是誰！」

　　玉燕子神情微動的道：

　　「但不知她是誰？」

　　趙子原看得出來，玉燕子問的這句話純是做作，實則她早已知道「水泊綠屋」大主人是誰，於是說道：

　　「據那位友人言，『水泊綠屋』大主人好似與姑娘出身的燕宮有著極大的關係！」

　　袁天風心中怦然一動，他至此方知玉燕子出身燕宮，不由暗暗吸了一口氣，道：

　　「怪不得她囊中盡多靈丹妙藥，想不到她原是燕宮之人！」

　　玉燕子臉色微微一變，道：

　　「趙兄說對了，但不知令友還聽到什麼？」

　　趙子原道：

　　「敝友見到『水泊綠屋』大主人時，是在黃河中流一處極為隱秘的地方，斯時出現的人還有鬼斧大師以及甄定遠等人，據敝友相告，說他們正在談論進行第二步計畫。」

　　此話一出，玉燕子和吳非士都不由臉色大變。玉燕子忙道：

　　「請問趙兄，令友叫什麼名字？」

　　趙子原不便隱瞞，只好據實相告，道：

　　「司馬遷武。」

　　玉燕子驚道：

　　「是他？」

　　趙子原怔了一怔，道：

　　「敢莫姑娘也認識他？」

　　玉燕子道：

　　「豈止認識，咱們在『死谷』之中還同過甘苦共過患難……」

　　話甫出口，猛覺自己失言，剎時羞的雙頰通紅。

　　趙子原察言觀色，業已看出一點端倪，故意將話鋒一轉，道：

　　「既然姑娘認識，那是再好也不過了，他如今便在前面鎮上，姑娘要不要去問問他所見情況？」

　　吳非士接口道：

　　「正有此需要。」

　　趙子原道：

　　「事不宜遲，那麼便由小可帶路，咱們這就找他去。」

　　玉燕子點了點頭，於是一行直向前面奔去。

　　來到客店門口，只見聖手書生和沈治章都站在那裏東瞧西望，兩人臉上一片焦急，及見趙子原出現，而且身邊還多了三個人，心中亦喜亦驚，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作了個手勢，當先向店裏面走去。

　　趙子原會意，向玉燕子等人拋了個眼色，四人先後魚貫而入，一直來到沈治章那間院子，沈治章才道：

　　「小哥可把老朽急壞了，但不知這幾位是誰？」

　　趙子原一一替沈治章和聖手書生作了番介紹，沈治章聽說玉燕子和吳非士來自燕宮東宮，不由油然起敬，連聲道：

　　「久仰，久仰！」

　　隨對袁天風道：

　　「袁兄能夠及早回頭，實乃武林之福！」

　　三人謙遜了一番，趙子原見偌大房中只沈治章和聖手書生兩人，司馬遷武和程銘仙等人都蹤影不見，問道：

　　「前輩，司馬兄他們呢？」

　　沈治章說：

　　「小哥知道程大人之事了麼？」

　　趙子原點點頭，道：

　　「知道了！」

　　沈治章嘆道：

　　「是則大事壞矣，老朽僥倖比小哥早知道一步消息，所以特命遷武帶著程公子連夜上路，其餘之人在一旁保護，老朽和周兄留在這兒等候小哥，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玉燕子突然接口道：

　　「司馬遷武去了何處？」

　　沈治章一怔道：

　　「姑娘找他有事？」

　　玉燕子道：

　　「不錯，正有緊急大事要問問他？」

　　沈治章怔道：

　　「姑娘有何重大之事，不知能否對老朽一說？」

　　趙子原未待玉燕子開口，忙把司馬遷武在黃河中流所見之事說了一遍，最後補充道：

　　「此事攸關整個武林安危，茲事體大，司馬兄去了何處，萬望前輩據實以告。」

　　沈治章寒著臉孔道：

　　「當然，當然，他保護程公子先到蝸居，到了蝸居之後，然後由小女再送他們至一個安全地方。」

　　玉燕子道：「不知他已走了多久？」

　　沈治章道：

　　「今早起行，想必還不會走出太遠。」

　　玉燕子沉吟了一會，然後對吳非士道：

　　「吳老師，我看我們最好分頭行事，我去追司馬遷武詢問詳情，你先回去把事情向姑媽報告！」

　　吳非士點點頭道：

　　「這樣也好！」

　　玉燕子道：

　　「事不宜遲，咱們說走就走，諸位，再見！」

　　當下向趙子原等人作別，片刻也不停留的又和吳非士兩人向門外奔去。

　　沈治章嘆了一口氣，道：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見武林即將多事，趙小哥，不知你對首輔和程大人那方面還有何高見？」

　　趙子原苦笑道：

　　「首輔為人堅貞，要救他出來，他抵死也不肯，假若小可今夜冒險再去，小可十分懷疑結果的情形會令我們滿意。」聖手書生道：

　　「趙兄說的不錯，尤有甚者，趙兄前夕曾去天牢大鬧一次，難免他們不起了戒心，一者將人另囚別處，再則極可能故意佈下一個陷阱，好叫咱們上當！」

　　沈治章頹然道：

　　「難道就此罷了不成？」

　　聖手書生冷笑道：

　　「那也不見得！」

　　沈治章道：

　　「周兄有何高見？」

　　聖手書生憤憤然道：

　　「兄弟有一意見，還是擒賊擒王，事情既因魏宗賢而起，可不可以還是去把他除掉，以為天下除害！」

　　沈治章霍然道：

　　「不錯，假如魏閹一死，相信忠良必能恢復清白，咱們這就說定了，今夜便去！」

　　他救張首輔之心，似乎比任何人都來的強烈，聽說要去殺魏宗賢，表情甚是激憤，大失平日鎮定態度。

　　聖手書生轉臉對趙子原道：

　　「不知趙兄意下如何？」

　　趙子原躬身道：

　　「兩位前輩決定之事，小可自當遵辦，不過小可認為此事由小可一人去辦已足，三位不妨盡點力量去打聽首輔和程大人消息如何！」

　　沈治章道：

　　「小哥一人前去未免太冒險了吧？」

　　袁天風也道：

　　「是啊，趙兄也知道，如今莫許也在魏宗賢那裏，此人四肢雖斷，然鬼主意卻多的是，趙兄若去，便由小弟隨去把風如何？」

　　趙子原拱手道：

　　「謝謝袁兄關懷，小可既然敢於單獨前去，心中自有打算，三位還是去打聽首輔消息要緊。」

　　聖手書生明白，魏宗賢的九千歲府自經趙子原一鬧，如今戒備必定更加森嚴，自己幾人武功和趙子原相去甚遠，人去多了反而形成累贅，自不如由趙子原獨自一人前去來的簡便。

　　他這樣一想，當下便道：

　　「沈兄和袁兄不必多說了，便由趙兄去辦這件事便可，且是咱們若久居在此也不是辦法，依兄弟之意，咱們不如到郊外去另覓一個聯絡會合的地方。」

　　沈治章點點頭道：

　　「我也正有這種顧慮，咱們這便結了賬去找地方。」

　　話聲甫落，忽見一人當門而立，此人年過四旬，面容冷漠，但兩眼炯炯有神，環目一掃，道：

　　「敢問，那位是沈大俠？」

　　沈治章等人一望，卻覺來人十分面生，大家相互一瞥，隨之都搖了搖頭，沈治章大步上前，道：

　　「在下沈治章，朋友有何見教？」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道：

　　「終算被在下找著了，在下有一件機密大事要稟告沈大俠，不知沈大俠可肯移步一談？」

　　沈治章道：

　　「此間之人皆在下至友，朋友有何教諭，但請直說無妨！」

　　那中年人搖搖頭道：

　　「事關機密，在下不願第三人知道，沈大俠最好隨在下一行！」

　　沈治章哈哈笑道：

　　「再大的機密，在下也會與幾位至友商量，假若兄臺不願當著在下幾位至友面前見示，不說也罷！」

　　那中年人神色一緊，道：

　　「這樣看來，倒是在下多疑了！」

　　說著，大步走了進來。

　　沈治章基於主客禮貌，不得不請那人入座，那人客氣幾句，方始坐下，然後目光一轉，說道：

　　「沈大俠，這幾位朋友怎麼稱呼，請先為介紹，也好使在下一吐心中之言。」

　　趙子原笑了一笑，搶先說道：

　　「小可鐵伯仁！」

　　沈治章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趙子原用意，指著聖手書生道：

　　「這位陳天送！」又朝袁天風一指，道：

　　「這位黃才心，不知兄臺怎麼稱呼？」

　　那人皺了皺眉頭，似是覺得錢伯仁、陳天送、黃才心這三個名字在江湖上名不見經傳，緣何會與沈治章打在一起，心中雖疑嘴裏卻道：

　　「在下班玉如，關洛人氏。」

　　那人自報姓名，趙子原不知倒還有話可說，但是以沈治章交遊遍天下，竟也從未聽過班玉如其人。

　　三人原本想結賬離店，班玉如的突然出現，把他們的行程阻延了，沈治章皺皺眉頭道：

　　「班兄如何知道老朽在此落腳？」

　　班玉如微微一笑，道：

　　「這很簡單，因為在下也投宿此店。」

　　聖手書生插嘴道：

　　「這樣看來，班兄乃有心人了！」

　　班玉如拱手道：

　　「不敢，實則在下此來，是想奉告諸位一件大事！」

　　他目光一掃，忽然啊了一聲，又道：

　　「看四位神態，莫非有事外出麼？」

　　趙子原接口道：

　　「不錯！」

　　他見班玉如行跡可疑，毫不客氣的表明去意，那班玉如朝趙子原一笑，道：

　　「若是在下猜的不錯，這位可是趙大俠？」

　　趙子原道：「不敢，小可趙子原！」班玉如笑笑道：

　　「最近以來，趙大俠聲譽日隆，尤其夜探九千歲府和大鬧天牢兩件事，武林中已是盡人皆知啦！」

　　他盡說些不關痛癢的話，沈治章毫不客氣把臉孔一沉，道：

　　「班兄有事便請直說，否則我們要走路了！」

　　班玉如似是知道自己已不為人所歡迎，勉強的笑了一笑，說道：

　　「在下這便說了！」

　　說此一頓，又道：

　　「不瞞諸位說，最近數日以來，在下已把諸位行跡看的清清楚楚……」

　　沈治章臉色一變，道：

　　「然則班兄準備報官麼？」

　　班玉如哈哈一笑，道：

　　「沈莊主何急躁之甚，在下還有下情！」

　　他那樣慢吞吞欲說又止，眾人已都看出他心存不善，袁天風忍不住喝道：

　　「班兄有話便說，否則我等可要走路了！」

　　班玉如朝袁天風望了一眼，連聲道：

　　「在下便說，在下便說，實則在下也是同路人，最近幾日以來，在下不但把魏宗賢的行為打聽得清清楚楚，便是連張首輔和程大人情形也摸的十分熟悉。」

　　沈治章心中微動的道：

　　「敢問班兄是如何打聽出來的？」

　　班玉如道：

　　「不瞞諸位說，在下在那兩方面都有熟識朋友！」

　　沈治章冷笑一聲道：

　　「然則班兄準備如何行動？」

　　班玉如道：

　　「在下勢力孤單，有幸沈莊主和趙大俠皆同路之人，未悉咱們能否攜手合作，共襄盛舉？」

　　沈治章朝趙子原望了一眼，意思是在徵詢趙子原的意見，趙子原微微一笑，接口說道：

　　「但不知咱們如何合作法？」

　　班玉如道：

　　「客隨主便，請趙大俠出個點子如何？」

　　趙子原道：

　　「小可點子倒有，只怕尊駕不大習慣！」

　　班玉如一怔道：

　　「趙大俠之言頗使在下不解，不知何種點子在下不能習慣？」

　　趙子原長聲一笑，道：

　　「便是這個！」

　　手臂一伸，驀地抓了過去。

　　他出招奇速，班玉如萬萬料不到趙子原不聲不響就出了手，欲待閃避，為時已經不及，右腕已被扣住。

　　但是問題發生了，當趙子原堪堪抓住班玉如手腕之際，不由驚叫了一聲，向後退了兩步。

　　班玉如呆了一呆，忙道：

　　「你……」

　　突然一轉身，如飛奔了出去。

　　沈治章等人都呆住了，一時之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但形勢已不能稍留，他們立即迅速離店。

　　沈治章他們終於在鎮外找到了一座敗壞的關帝廟，關帝廟是在半山之中，久已沒有香火。

第五十九章　靈武四爵

　　沈治章道：

　　「趙小哥，能不能把剛才之事說一說？」

　　趙子原道：

　　「有何不可，小可應該說那班玉如乃是一個女子！」

　　眾人聞言一驚，聖手書生道：

　　「怪不得我看他臉孔冰冷，原來罩了一張人皮面具，不知趙兄已看出她是何人喬裝麼？」

　　趙子原嘆道：

　　「說出來也許諸位都不相信，她是武嘯秋的女兒武冰歆！」

　　沈治章怦然心動的道：

　　「是她？那事情可能要糟了！」

　　袁天風道：

　　「為何要糟了？」

　　沈治章道：

　　「武冰歆乃是武嘯秋的掌上明珠，據聞他們父女倆都到了京城，如今武冰歆忽在此地出現，難保武嘯秋不在附近。」

　　聖手書生沉吟道：

　　「武嘯秋、甄定遠，還有鬼斧大師，這次都是結伴而行，若依兄弟看來，只怕這個地方也無秘密可言了。」趙子原心中有數，搖搖頭道：「那也不見得！」

　　聖手書生怔道：

　　「事實俱在，為何還說不見得？」

　　趙子原苦笑道：

　　「不瞞諸位說，小可昨日曾與武冰歆見過一面，她似欲告訴小可許多秘密，其後被武嘯秋召去，不久之後，武嘯秋、甄定遠、鬼斧大師、花和尚都一同出現了。」

　　沈治章動容的道：

　　「他們可是想對小哥不利？」

　　趙子原點點頭道：

　　「正是，其後還是那玉燕子姑娘假奏東宮宮樂把這些人驚走，以後小可即不曾再見武冰歆，她如今易裝而至，據小可猜測，她可能又有機密之事相告小可。」

　　聖手書生嘆道：

　　「可惜，可惜！」

　　趙子原道：

　　「事情已經過去，咱們如今已找好聯絡處所，便請每日傍晚到此一會，小可還有幾件事情要辦，這便告辭了！」

　　沈治章想了一想，道：

　　「好吧，夜來之事還望小哥小心一些！」

　　趙子原道：

　　「不需囑咐，小可理會得！」

　　說著，舉步走出門去。

　　他心中已有盤算，由於他連日在京城各處生事，認識他的人已多，於是他先我了一個隱秘地方，把自己易裝成一個青年文士模樣的人物，然後才大搖大擺走進京城去。

　　他知道今夜到九千歲府已不同前日，到了京城之後，經過打聽，找到一家專門打造兵器的鐵匠舖子，那鐵匠舖子不大，店中只有一個半百老者在撐支門面，趙子原走了進去，店中已坐了一人。

　　那人也只二十多歲年紀，衣著華麗，和趙子原那身衣裳比較起來，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了。

　　那鐵匠老人正在打造一把刀子，看樣子，刀子剛剛成胚，如要打成，勢必還需要一段時間。

　　趙子原遲疑了一會，道：

　　「老丈請了！」

　　那鐵匠老人已在拉風爐，聞言頭也不回的道：

　　「公子可是打造兵刃麼？」

　　趙子原搖搖頭道：

　　「不，小可因急事等著用，不知老丈這裏可有現成的劍子麼！」

　　那鐵匠老者道：

　　「有是有一把，不過價錢太貴了！」

　　趙子原笑道：

　　「但不知要多少銀兩？」

　　那鐵匠老者這才朝趙子原一望，道：

　　「我看不說也罷！」

　　趙子原道：

　　「老丈可是見小可衣著寒酸，而那把劍子價值又高，故而不忍言價麼！」

　　那鐵匠老者道：

　　「老漢閱人多矣，公子人中龍鳳，老漢開起價來，公子未必能夠買得起，所以不忍開價使公子失望！」

　　趙子原道：

　　「說說何妨？」

　　那鐵匠老道道：

　　「一萬兩！」

　　此話一出，不但趙子原吃了一驚，便是那華服青年也吃了一驚。要知一萬銀一柄劍，價值實在太駭人聽聞了。

　　那鐵匠老者笑了一笑，道：

　　「如何？老漢早就看出公子有困難了！」

　　趙子原深深吁了一口氣，道：

　　「說實在，莫說萬兩之數小可買之不起，便是千兩之數小可也會知難而退，老丈，劍子如此值價，可否借小可一觀？」

　　那老者搖搖頭道：

　　「這個且慢，咱們先把正題說了再談！」

　　趙子原道：

　　「不知老丈還有何見教？」

　　那鐵匠老者道：

　　「公子聽清楚了，老漢所開萬兩之數是一文也不能少的，但若公子能夠識出那劍子的來歷，老漢非但分文不取，還雙手奉送！」

　　趙子原一怔，暗忖天下那有這樣便宜的事！隨之一想，越是容易之事便越發困難，設若家居富有，拿出一萬兩銀子便可得到那柄劍子，也不需動腦子去思考別的事了。

　　那華服青年冷冷的道：

　　「這叫著貨賣行家了！」

　　他久未說話，而一出口，語氣冰冷，使人聽了有種寒冷感覺，但他卻是一語中的。

　　趙子原微笑道：

　　「實在小可稱不得行家，既然老丈有此一說，小可自願斗膽一試，老丈請把劍子拿出來吧！」

　　那鐵匠老者右手「風隆風隆」的照樣拉著風爐，左手朝爐子牆邊一指，道：

　　「便是那一柄，公子自去看吧！」

　　趙子原和那華服青年齊齊抬頭望去，那是一柄特長的劍子，從劍套至劍柄都佈滿了塵土，並且劍子距離風爐不遠，爐火所及，劍套的一半都已熏成紫紅之色。

　　從外表望去，那柄劍子除了特長之外，給人的印象幾乎是一柄不堪一用的劍子，敢情趙子原和那華服青年心中都有這種想法，像這樣一柄毫不起眼的劍子，何爾竟索萬兩之數？

　　趙子原走過去拿了下來，入手分外沉重，他輕輕彈落劍上塵土，那劍套除了半邊紫紅之外，其餘皆泛碧青之色。

　　趙子原讚了一句：

　　「好劍！」

　　「嗆」然一聲，長劍出鞘，一縷碧藍光華繞室而飛，那華服青年神色也為之一變，吃吃讚了一句：

　　「果然好劍！」

　　鐵匠老者仍在拉著風爐，嘴裏卻道：

　　「想必公子已識得它的來歷了吧？」

　　趙子原從劍刃一直望向劍柄，不覺心頭怦然一震，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始道：

　　「小可姑且一說，如有不對之處，尚請老丈見諒！」

　　鐵匠老者道：

　　「公子客氣了！」

　　趙子原納劍入鞘，神色凝重的道：

　　「此劍名喚『青靄』，論其打造年代，據小可推測大約在兩百年左右，其鋒利並不下莫邪干將，為近代劍子中罕有之珍品！」

　　那華服青年始終關注趙子原的動作，如今聽他說到那劍名喚「青靄」，臉上的神以驟然為之一變，但他掩飾的甚好，瞬息之後，臉上又恢復了淡淡之容。

　　鐵匠老者沒有注意他的神色，點點頭道：

　　「不錯，不錯，老漢尚有一事請教，公子可知此劍之歷史背景麼？」

　　趙子原正色道：

　　「我朝創業，太祖與張自誠互爭天下，此劍便屬張自誠所有，大概歷經滄桑，後來此劍落入一位武林異人之手。」

　　鐵匠老者問道：

　　「敢問這位武林異人是誰？」

　　趙子原肅聲道：

　　「靈武四爵中的金鼎爵！」

　　鐵匠老者神色微微一變，旋即說道：

　　「對極，對極，這柄劍子是小哥的了！」

　　趙子原不禁有些受寵若驚，那華服青年突然說道：

　　「且慢！」

　　鐵匠老者朝他一望，淡淡的道：

　　「公子有何見教？」

　　那華服青年道：

　　「此劍尚不能屬這位兄臺所有！」

　　鐵匠老者不悅道：

　　「劍是老漢之物，老漢已說過屬那位公子所有，閣下緣何相阻？」

　　那華服青年冷冷的道：

　　「在下自有相阻的原因！」

　　趙子原眼看劍子即將到手，冷不防半途中殺出一個程咬金，心中實是大大的不快，說道：

　　「請道其詳！」

　　那華服青年道：

　　「在下有一事請教兄臺，此劍即是金鼎爵所有，緣何又會在鐵匠老丈手上，兄臺能道其詳麼？」

　　趙子原一呆，這一問倒真是把他問住了。

　　那華服青年笑了一笑，又道：

　　「假如兄臺不知，在下可為一說，不過……」

　　趙子原道：「不過什麼？」那華服青年道：

　　「這柄劍子就不能屬兄臺一個所有了！」

　　趙子原目視鐵匠老者，只見他一下一下拉著風爐，那刀胚已燒的通紅了，但他此刻宛如未見，猶自拉個不已。

　　趙子原暗暗吃驚，心想這老者有點奇怪，便是眼前的華服青年也不簡單，當下說道：

　　「只要兄臺能把事實說出，小可自有定處！」

　　那華服青年微微一笑，道：

　　「君子一言！」

　　趙子原道：

　　「快馬一鞭！」

　　那華服青年乾聲咳了兩下，這才說道：

　　「兄臺適間所言大體都還不錯，不過說的不夠詳盡，話得從頭說起，據在下所知，靈武四爵便是昔年張自誠手下四大王爺，文殊為忠孝王，金鼎為信義王，普賢為仁愛王，太乙則是和平王！」

　　趙子原怦然一驚，敢情有關靈武四爵的過去歷史，他一點也不知道，如今聽那華服青年一說，心中猶有疑念，目視鐵匠老者，只見鐵匠老者茫然拉著風爐，神情甚是遲頓，好像在回憶什麼似的。

　　趙子原暗暗稱奇，心想這才是怪事了！

　　那華服青年頓了一頓，又道：

　　「一年張自誠與太祖爭霸兵敗，四大王爺保護張自誠落荒而逃，然太祖追兵越來越多，自誠自知難逃天限，遂對四王曰：此天亡我也！」

　　「四王心中不服，力殲數百騎，然明兵越戰越勇，就在此際，大將常遇春與徐達先後追至，常徐兩位武藝精湛，四王至此方知大勢已去，當下商議遂由文殊金鼎兩爵斷後，普賢太乙則保護張自誠且戰且逃，斯時張軍所剩無幾，被常徐兩人一陣衝殺，幾乎損傷泰半，時張自誠身邊除四王之外還有一位得力大將，此人複姓公孫，單名一個雲字！」

　　這時那鐵匠老者已抽出刀胚「噹噹」打著，一輕一重，打來甚是有板有眼。

　　趙子原道：

　　「後來如何？」

　　那華服青年道：

　　「這公孫雲原屬金鼎爵手下愛將，他見金鼎爵留著斷後，也自這柄留了下來，時常遇春掩殺而至，金鼎爵奮起抵擋，用的便是這柄『青靄劍』，常大將軍用的是槍，金鼎爵用的是劍，在兵器上先就吃了大虧！」

　　趙子原點點頭道：

　　「那是當然！」

　　那華服青年續道：

　　「然金鼎爵仍憑青靄劍與常大將軍力拼三百合，金鼎爵腿上已中了一槍，常大將正欲結果金鼎性命，公孫雲飛騎而出，拚死把金鼎爵救了起來，他便和文殊爵保護金鼎爵突出重圍，金鼎爵因感激愛將相救，遂以此『青靄劍』相贈，爾後張自誠失敗，四王與公孫雲都還留在世上，但彼此曾誓言不食明祿……」

　　「嗤、嗤、嗤……」

　　趙子原張望望去，只見那鐵匠老者淚水奪眶而出，淚珠滴在那通紅的劍胚上，是以才「嗤嗤」發出了異響。

　　趙子原大驚，他縱是再笨之人，也猜想得出那鐵匠老者便是金鼎爵手下大將公孫雲了。

　　他暗暗吸了一口氣，問道：

　　「後來又如何？」

　　那華服青年一怔道：

　　「兄臺可是明知故問麼？」

　　趙子原道：

　　「如此說來，兄臺故事到此便完了？」

　　那華服青年道：

　　「不錯，難不成比兄臺故事還差了些麼？」

　　趙子原哈哈笑道：

　　「不差，不差，但小可尚願請教兄臺，兄臺見過家師了麼？」

　　那華服青年怔道：

　　「你是靈武四爵中誰的徒弟？」

　　趙子原泰然道：

　　「金鼎、普賢、太乙俱是小可之師，兄臺所云，小可自是熟悉得緊！」

　　那華服青年瞪了趙子原一眼，心中似是有些不相信，那鐵匠者也朝趙子原一望，臉含懷疑。

　　趙子原微微一笑，又道：

　　「看樣子兄臺有些不信了？」

　　那華服青年道：

　　「在下的確有些懷疑！」

　　趙子原想了一想，道：

　　「然則小可表演一下家師武功如何？但不知在三位家師之中，兄臺希望見見誰的武功？」

　　那華服青年道：

　　「兄臺手上正拿著金鼎爵昔年那把劍子，何不把他武功展佈一二，以廣見聞！」

　　趙子原搖頭道：

　　「金鼎師劍式殺氣太重，我看不如表演太乙師的武功較好！」

　　那華服青年倔強的道：

　　「不，還是表演金鼎爵的劍式吧！」

　　若在平時，趙子原可不會這麼輕易演示武功，可是此時情形特別，他不暇多想，右手緊緊抓住劍柄。

　　那華服青年全神貫注，那鐵匠老者也停止打鐵動作，兩眼炯炯注意著趙子原。

　　趙子原好像不知那鐵匠老者在注意自己，劍身將抬未抬之際，態度從容的對那華服青年道：

　　「在未拔劍之先，小可尚有一言要說，便是兄臺適間所言，靈武四爵一心忠於周室曾誓言不食明祿，不過據小可所知，此乃以往之言，如今事情已成過去，四位老人家都已改變初衷，自嘆天命攸歸，非人力所能抗衡，諸如文殊太乙兩位老人家今都已在江湖上走動，設若公孫雲前輩在世，小可相信他老人家必也改變了初衷！」

　　那鐵匠老者「噹」的一鎚，突然插口問道：

　　「敢問公子在何處見著文殊太乙兩位？」

　　趙子原道：

　　「小可尚未見過文殊老前輩，然小可確知他老人家已在江湖走動，至如太乙老前輩，小可此次來京便是奉了他老人家之命！」

　　鐵匠老者神色微動的道：

　　「小哥知他在何處麼？」

　　他已不再稱趙子原為公子，而改稱小哥了。

　　趙子原搖頭道：

　　「他老人家如神龍現首不現尾，但如小可猜的不錯，他老人家也應該到了京城！」

　　鐵匠老者突然嘆了口氣，默然不語。

　　那華服青年催促道：

　　「兄臺可以使劍了！」

　　趙子原道：

　　「毀是兄臺有命，小可敢不遵從，兩位當心，小可這就拔劍了！」

　　那華服青年和那鐵匠老者果然全神戒備，尤其是那華服青年更是緊張的站了起來。

　　對他這一出奇動作，任何人也不會懷疑，因為趙子原曾經言明，他劍式的殺氣太重了，那青年人之所以站起身來，也許是個準備後退的動作。

　　趙子原緩緩拔劍，但見滿屋生輝，陰寒劍氣砭人肌骨，便是那熊熊爐火也即將被壓了下去。

　　趙子原劍身尚未完全抽出便有這等氣勢，鐵匠老者和華服青年兩眼都為之凝住，趙子原劍身越拉越長，房中寒氣也越來越濃，爐火被壓的窸窣作響，整個房中充滿了森寒劍氣。

　　驀然之間，只聽「嚓」的一聲，另一縷劍光繞室而飛，在半空中連打三匝，然後向趙子原疾射而至！

　　趙子原正全神拔劍，做夢也想不到在此時此地會有人拔劍相向，但應變乃是一個習武之人的本能，便在此際，只見他身子一轉，手中長劍已「嗆」然出鞘。

　　澄碧的光華繞空而起，兩股劍勢在空中一觸，驀聽那華服青年一聲驚叫，人已翻跌而出。

　　趙子原適時收劍驚道：

　　「你……」

　　那華服青年被趙子原一震而退，臉色極是陰暗，他遲疑了半晌，才勉強笑道：

　　「在下有意一試金鼎爵的神奇招式，不想自討沒趣！」

　　趙子原道：

　　「兄臺緣何要一試呢？設非小可收劍的快，只怕……」

　　那華服青年道：

　　「謝謝兄臺，在下早已看出兄臺手下留情，寶劍佩英雄，這柄劍子是兄臺的了！」

　　他雖極力掩飾，只是神情之間無論如何也顯的極不自然，當他一笑歸坐之際，心中還有些惴惴然。

　　那鐵匠老者悠然道：

　　「浪滄三劍，小哥果是信義王的弟子了！」

　　趙子原肅容道：

　　「如果小可猜的不錯，前輩該是公孫將軍了？」

　　鐵匠老者嘆道：

　　「幾十年來，姓名我都早忘了，小哥如是看的起我，便叫我一聲公孫鐵匠吧！」

　　趙子原拱手道：

　　「晚輩不敢！」

　　公孫雲道：

　　「王爺還好吧？」

　　趙子原道：

　　「身體極為安健！」

　　公孫雲突又嘆了一口氣，一語不發重去拉風爐，待火勢拉旺了，他便拿起鐵鎚「叮噹」打著，再也不發一言。趙子原捧著那把劍子，道：「這個還給前輩。」

　　公孫雲這才吐了一句：

　　「劍子是你的了！」

　　趙子原道：

　　「晚輩無功不敢受祿！」

　　公孫雲不語，只顧叮噹打著，這倒把趙子原僵在那裏，情形非常尷尬。

　　那華服青年笑道：

　　「兄臺不必客氣，公孫將軍一言九鼎，請把劍子收下來再說。」

　　趙子原只好稱謝收下，按理他本待要走，可是他心念一動，打消了離去之念，重又坐了下去。

　　那華服青年拱手道：

　　「敢問兄臺高姓大名？」

　　趙子原道：

　　「小可錢伯仁，不知兄臺怎麼稱呼？」

　　那華服青年道：

　　「在下畢臺端，若承不棄，待在下刀子打完之後，由小可作東，咱們去痛飲三杯如何？」

　　趙子原搖搖頭道：

　　「謝謝兄臺，小可等會還有要事待辦！」

　　畢臺端兩眼轉了一轉，道：

　　「兄臺如是說，好叫在下失望的很！」

　　趙子原道：

　　「小可實有要事，尚請畢兄多多包涵。」

　　畢臺端笑了一笑，不再說話。

　　公孫雲的動作加快，不消半個時辰，那把刀子已經打成，那是柄奇怪的刀，刀鋒捲回，刀柄之上紮了一個孔子，使人看來非常的不順眼。

　　公孫雲道：

　　「好啦！」

　　畢臺端含笑起立，說道：

　　「在下適才不知公孫將軍在此隱姓埋名，多有得罪！」

　　公孫雲冷冷的道：

　　「如今知道了呢？」

　　畢臺端道：

　　「原議之價五錢銀子，在下此刻非出十兩不可了！」

　　公孫雲斷然道：

　　「不，老漢分文不取！」

　　畢臺端怔道：

　　「這如何使得？」

　　公孫雲道：

　　「昔為將軍，今為鐵匠，身分和職務雖有所不同，然老漢性子卻改不了的，公子請拿去吧，老漢說不要便不要了！」

　　畢臺端欲待堅持，趙子原道：

　　「兄臺切莫有負公孫前輩美意！」

　　畢臺端哈哈一笑，道：

　　「好個莫負美意，如是在下多謝了！」

　　接過刀子，朝公孫雲和趙子原拱了拱手，然後出門大步而去。

　　公孫雲向趙子原招了招手，道：

　　「進來！」

　　說著，轉身進去。

　　趙子原不知他要自己進去幹什麼？嘴裏也不便問，只好跟著公孫雲走了進去。

　　前面是店面，後面便是住房，不過住房甚少，當趙子原踏入公孫雲住房之際，他第一眼便看到一個牌位。

　　那牌價上書著：

　　「大周皇帝之位」，下面寫的是「罪臣公孫雲」。

　　趙子原黯然一嘆，心道：

　　「他們心懷故主，至死不渝，這種耿耿忠心，環顧天下，只怕少而又少了！」

　　公孫雲先朝牌位行了三拜九叩之禮，喃喃的道：

　　「主公，這裏已不能住了，我們得走路了！」

　　趙子原驚道：

　　「前輩緣何要離開此地？」

　　公孫雲冷冷地道：

　　「你知道那華服青年是什麼人麼？」

　　趙子原道：

　　「他不是畢臺端麼！」

　　公孫雲冷哼道：

　　「小哥年歲輕輕，為何連這點事都想不出來，『畢』臺端者，實『逼』臺端也！」

　　趙子原大驚道：

　　「這樣看來，他可能是宮中的人了？」

　　公孫雲搖搖頭道：

　　「是不是宮中的人，老夫尚不大清楚，不過老夫從他所打造的兵器上觀了，倒看出了些端倪！」

　　「前輩看出他是什麼來路？」

　　公孫雲道：

　　「若是老夫沒有看走眼，他極可能與燕宮之中的西后有關！」

　　趙子原怦然一震，道：

　　「這樣看來，可能西后也來了！」

　　公孫雲道：

　　「西后是不是來了，老夫還不敢斷定。不過你剛才拔劍之時，他有意攔了你一招，實則那一招他並未施出全力，不過他用的卻是西后『鳳凰斬』中的『盤空三轉』，這卻一點也沒有錯！」

　　趙子原長長吁了一口氣，道：

　　「然則前輩可是為了顧忌西后才萌去意的麼？」

　　公孫雲搖頭道：

　　「那倒也不是，我在此地住了幾十年，人人都只知我是一名鐵匠，如今身分一露，大明之人必不放過，我還想保著這條命看大明氣數盡亡，然後再死也不遲！」

　　趙子原暗然嘆了一聲，說道：

　　「前輩之意，只怕與太乙老前輩不盡符合！」

　　公孫雲怔道：

　　「怎地不符合？」

　　趙子原正容道：

　　「晚輩受太乙老前輩之命而來，用意便是在打救張首輔，首輔為朝廷擎天一柱，設若太乙老前輩也希望大明覆亡，他老人家也用不著命晚輩進京了！」

　　公孫雲道：

　　「四王爺自有打算，只怕非你所知！」

　　一邊說話，一邊仍然匆匆收撿行囊，隨後說道：

　　「記住我一句話，小心那畢臺端就是了！」

　　趙子原點點頭道：

　　「晚輩知道！」

　　他嘴裏應著，實則腦中不斷轉念「四王爺自有打算」那句話。心想乙太乙爵前輩為人，他若真有什麼打算，當時似乎會對我說，然則他除了要我進京之外別無交代，難不成太乙爵前輩還另有驚人之舉？

　　他腦中想著，只見公孫雲瞬即打好一個包裹，他把那神位也包了進去。

　　然後對趙子原道：「小哥別矣！」說著，大步走了出去。

　　家中一切他都不顧了，趙子原覺得這種情境甚是淒涼，不知不覺之中隨著公孫雲走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路，公孫雲明知趙子原跟在後面，他卻連頭也未回轉一下，舉步跨出了城門。

　　趙子原急道：

　　「前輩……」

　　下面的話還沒出口，驀見一個人瀟灑的走進城來，趙子原一見，不覺心頭大震，旋即接口道：

　　「恕晚輩不遠送了！」

　　公孫雲回頭道：

　　「多謝盛情！」繼續舉步行走。

　　趙子原正怔立當地，忽聽身後一人接口道：

　　「送君千里，終需一別，兄臺可以止步了！」

　　趙子原一驚，循聲望去，原來竟是畢臺端。

　　畢臺端會在此時此地出現，倒真出趙子原意料之外，他怔了一怔，旋即哈哈笑道：

　　「兄臺也是來送朋友的麼？」

　　畢臺端搖搖頭道：

　　「非也，在下是來等人的！」

　　趙子原皺眉道：

　　「但不知兄臺等的是誰？」

　　畢臺端朝前面一指，道：

　　「便是此人！」

　　趙子原朝前面那人望了一眼，又看了看畢臺端，心中大感訝異，道：

　　「兄臺認識他麼！」

　　畢臺端點點頭道：

　　「不錯，敢問兄臺是否也認識他？」

　　趙子原暗暗吸了口氣，道：

　　「認識，認識，此人不是司馬道元麼？」

　　畢臺端哂道：

　　「謬矣，他是職業劍手謝金印！」

　　頓了一頓，復道：

　　「多少年來，喪命在謝金印劍下的屈死亡魂已不知凡幾，在下不才，今日要為這些屈死鬼魂一洗沉冤！」趙子原心動的道：「這樣看來，兄臺倒是想鬥一鬥姓謝的了！」

　　畢臺端昂然道：

　　「不錯！」

　　趙子原笑道：

　　「那真是武林中第一件大事，不過據小可所知，謝金印非泛泛之輩，畢兄還是謹慎的好！」

　　畢臺端笑道：

　　「若無必勝把握，在下也不會惹火燒身，錢兄咱們走，先喝兩杯再說！」

　　趙子原怔道：

　　「然則畢兄不跟謝金印鬥了麼？」

　　畢臺端哈哈一笑，隨即壓低聲音道：

　　「不瞞錢兄說，謝金印的行蹤早已在咱們眼下！」

　　趙子原心中一驚道：「你說咱們？難不成畢兄還有朋友？」

　　畢臺端道：

　　「當今之世，急願取謝金印之命者豈止在下一人，是故我們這些人早就有了默契，只待謝金印一入京門，那便是他的死期到了！」

　　趙子原也極欲取謝金印之命，但不知為了什麼，當他聽到畢臺端的話之後，心中竟無端的替謝金印擔起心來，暗想畢臺端的身手自己方才已領略過了，雖然剛才一擊，畢臺端尚未施出全力，但是武功全貌趙子原卻有了些印象，若以畢臺端為基本然後再加上三數名高手，縱是謝金印武功再高，只怕也難以討得了好去。

　　趙子原心念一閃，當下說道：

　　「畢兄言之不謬，這謝金印實是個該殺之人！」

　　畢臺端笑了一笑，道：

　　「是麼！但不知他與錢兄是否也有深仇大恨，若有之，錢兄倒是一大主力！」

　　趙子原避重就輕的道：

　　「小可出道未久，還談不上與人仇恨二字。」

第六十章　劍拔弩張

　　趙子原說出了那句話，自覺大大的有愧於心，注視著前行中的謝金印，心中暗暗忖道：

　　「此人與我仇深似海，我緣何會把眼前時機放過，不，我不能讓別人殺他，一定要親手結果他！」

　　畢臺端朝趙子原一望，神秘的道：

　　「那就很難怪了，不過最近江湖上盛傳一事，不知錢兄是否聽人說過？」

　　趙子原道：「什麼事？」

　　畢臺端低聲道：

　　「翠湖之夜，司馬道元一家慘死謝金印劍下，此事已引起武林公憤，非欲將謝金印殺掉不可！」趙子原心中一動，道：「但不知誰人主持其事？」

　　畢臺端一陣遲疑，道：

　　「這個……在下還不大清楚！」

　　說話中，前面到了一座酒樓，畢臺端隨手朝裏面一指，道：「錢兄，咱們進去喝兩盅如何？」

　　趙子原沉思片刻，暗忖公孫前輩說的不錯，這「畢臺端」已注意到我的行蹤，我若藉詞離去，勢必會引起他更大的懷疑，不如將計就計，先和他糾纏一會，然後再慢慢找謝金印不遲。心念一閃，當下點點頭道：「既承相邀，敢不從命！」

　　說著和畢臺端相繼走了進去。

　　這時謝金印已走遠了，他外表上似是不動聲色，實則他早就注意到趙子原和畢臺端了。謝金印走了一段路，見兩人沒有跟來，心道：

　　「那青年人眼甚熟，只不知在那裏見過？」

　　他一邊走一邊想，本想返酒樓去瞧個究竟，隨之一想，罷了，自家事都辦不完，那有閒心去顧慮別人！他這樣一想，終於繼續向前走了。

　　趙子原和畢臺端找了一副座頭，畢臺端擺出一副作東的樣子，連連點了好幾道大菜，要了兩斤白乾，才道：

　　「在下不知錢兄是否已經看了出來，如今京城好手雲集，當真是八方風雨，眼看便有場熱鬧要發生了！」

　　趙子原道：

　　「小可出道未久，倒不曾注意及此！」

　　畢臺端哈哈一笑，又道：

　　「如是，兄臺未免太粗心了，就拿眼前來說吧，職業劍手謝金印出現之後，在下敢於斷言，當世中少有在江湖中露面的頂尖高手也會相繼出現！」

　　趙子原道：

　　「但不知這些高手都是些什麼人？」

　　畢臺端道：

　　「譬如太昭堡主甄定遠，留香院主武嘯秋，還有……還有那久已不在江湖露面的摩雲手也可能要出面了！」

　　趙子原見畢臺端說的口沫橫飛，心中暗暗冷笑，嘴裏卻道：

　　「誠一時之盛也，不過小可聽說那摩雲手乃是與燕宮雙后、靈武四爵齊名的人物，他既然可能出現，想必燕宮雙后和靈武四爵也可能來湊熱鬧了！」

　　畢臺端機警的道：

　　「那就要留待以後事實去證明啦！」

　　說話中，酒菜已送了上來，畢臺端親自把盞，在兩人面前各自注了一杯，然後舉杯道：

　　「來，我敬錢兄一杯！」

　　趙子原謙遜的道：

　　「豈敢，豈敢，理應小可敬畢兄。」

　　舉杯就唇，兩人相互一飲而盡。

　　畢臺端重又在兩人面前各自注了一杯，然後頻頻勸趙子原吃菜，一副主人待客的姿態。

　　就在這時，只見一名中年丐者走了進來。

　　那中年丐者衣著乾淨，只是全身上下打滿了補釘，趙子原心中一動，暗忖丐幫布袋幫主龍華天也到了，看來這臥虎藏龍的京城倒真的有一番熱鬧好瞧呢。

　　畢臺端悄聲道：

　　「錢兄認得此人麼？」

　　趙子原故作不知的道：

　　「小可不認識，不知此人是誰？」

　　畢臺端微微一笑，道：

　　「丐幫幫主龍華天！」

　　趙子原故作聳然色動的道：

　　「丐幫幫主名傾天下，他如今也在此地出現，當真有熱鬧可看了！」

　　話聲甫落，忽聽一人高聲道：

　　「飛斧震天下！」

　　畢臺端目光一動，脫口道：

　　「飛斧神丐！」

　　實則布袋幫主和飛斧神丐趙子原都見過，他此刻既在畢臺端面前假裝是初出道之人，便率性假裝到底，對於一些成名的武林人物都假裝不認識。

　　飛斧神丐大步走進，龍華天向他招了招手，飛斧神丐一躬身，便要拜行大劄，龍華天揮揮手道：

　　「從權，從權，先坐下來再說！」

　　飛斧神丐應諾，在龍華天下首坐了。

　　龍華天輕聲道：

　　「事情如何？」

　　飛斧神丐搖搖頭道：

　　「很難，很難，一時還打聽不出來！」

　　龍華天默然不語，酒菜已上，便和飛斧神丐慢慢的喝了起來，兩人雖則仍在談話，只是聲音甚低，趙子原畢臺端有心竊聽，但一時之間卻聽不出一點所以然來。

　　畢臺端道：

　　「丐幫消息向稱靈通，這次似乎在打聽什麼，然而卻遇到困難！」

　　趙子原心想據自己所知，丐幫素極俠義，眼下幫主親臨京城，除了張首輔之事外，大概不會有別的事了。

　　他心中一閃，當下應和道：

　　「看樣子，他們好像遭遇了困難！」

　　畢臺端陰聲一笑，道：

　　「在此時此地，除了張首輔之外，只怕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能夠請得動丐幫幫主了！」

　　趙子原道：

　　「便是張首輔又如何？」

　　畢臺端冷冷的道：

　　「早兩天有一個叫趙子原的人到天牢去，準備把張首輔搭救出來，誰知偷雞不著反蝕了一把米，非但人未救出，結果反而又陷下一名程大人，如今聽說那程大人也關在天牢。」

　　趙子原聽他口氣，似是對自己隱有不滿，趙子原益發證實公孫雲說的不錯，畢臺端必是燕宮雙后那邊的人。

　　趙子原故意道：「這麼一來，不是那姓趙的把事情弄壞了麼？」

　　畢臺道：

　　「說得是呀，若不是趙子原一鬧，事情可能不會弄的這麼緊張，現在著情形，職業劍手謝金印和龍華天等都去劫天牢了！」

　　趙子原暗暗的嘆了一口氣，心想他們可能不瞭解首輔個性，縱是千里迢迢涉險至此，只怕也於事無補。

　　他有心想去告訴龍華天一下，叫他們不要輕舉妄動，但又因畢臺端在側，做起來自然大大的不方便。

　　他低著頭喝了兩口悶酒，然後說道：

　　「這些人武功雖高，未免有些不自量力，想那天牢防範的又是如何嚴密，他們此去便能救得了人麼？」

　　畢臺端陰聲道：

　　「說得是啊！」

　　趙子原大口吃了些酒菜，然後拍了拍肚子，自語道：

　　「飽矣，便由小可作東吧！」

　　說著，也不管畢臺端答不答應，便大聲呼道：

　　「店家！結賬啦！」

　　畢臺端忙道：

　　「兄臺這便要走了麼？」

　　趙子原作了歉然的表示，道：

　　「小可早已說過，因尚有要事待理，所以必須先走一步！」

　　畢臺端眼波流轉，道：

　　「既如此，錢兄請便，此次便由在下作東，咱們下次相逢，再由錢兄回請便了！」

　　趙子原道：

　　「這如何使得！」

　　畢臺端笑了一笑，道：

　　錢兄有所不知，在下要等人。」

　　話聲一頓，忽見一名黃衣少女走了進來，畢臺端笑道：「在下要等之人到了，假如錢兄有興一坐，不妨再坐下談談，在下也有極重要之事相商。」

　　後面這句話顯然是一句引誘之詞，趙子原自然聽得出來，微微一笑，道：

　　「小可實是有要事在身，改日再陪吧！」

　　說著，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畢臺端臉上泛起一絲冷笑，這時，那黃衣少女走了過來，畢臺端向她一招手，低聲道：

　　「師妹請坐下來！」

　　這時店家已走了過來，原來趙子原早已叫他會賬，是故那店家早就守候在一邊了。

　　店家問道：

　　「公子不走了麼？」

　　畢臺端點了點頭，並道：

　　「不走了，另外換一副杯筷來！」頓了一頓，又道：

　　「師妹，將就些吧，咱們談談正事要緊！」

　　那黃衣少女毫不在意的道：

　　「實則我剛才已在那邊吃飽了，現在吃不吃都沒關係。」

　　畢臺端道：

　　「先說說你的，你去追人的情形如何？」

　　那黃衣少女忽然嘆了一口氣，道：

　　「說來慚愧，程銘仙是由一個年青人保護著，這人武功極是不錯，而在他身邊還有幾名高強的幫手！」

　　畢臺端微微一笑，道：

　　「這些人想必不會放在你的眼下吧？」

　　那黃衣少女道：

　　「話是不錯，不過眼看我即將得手，他們之中忽然又來一名幫手，你猜這人是誰？」

　　畢臺端一怔道：

　　「我怎麼猜得出來！」

　　那黃衣少女忽然把聲調壓低，道：

　　「東后的藍玉燕！」

　　畢臺端驚道：

　　「是她？」

　　那黃衣少女道：

　　「便是因她來了，我才不得不趕緊收場，所幸我去之時蒙著了面孔，不然幾乎被她認了出來！」畢臺端搖頭道：「只怕她已認出你了！」那黃衣少女怔道：

　　「我和她相距七八丈之際抽身而走，臉上又罩著黑布，她怎會認的出來？」

　　畢臺端嘆道：

　　「你臉孔雖已罩住，可是奔行之時身法卻又怎能瞞住她？唉！這件事假若給師父知道，少不得我倆都要受一頓責罰。」

　　黃衣少女冷冷道：

　　「師兄，你也不想一想，設若在那種情形之下，我不離開又會產生怎麼樣的後果？」

　　畢臺端道：

　　「大不了大家朝面，說個一清二白！」

　　黃衣少女嗤聲道：

　　「說得好聽，那賤人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若讓她捉往尾巴，只怕燕宮雙后馬上便會翻臉！」畢臺端哼了一聲，道：

　　「怕什麼？他們不遵守誓言派了人出來，難不成我們便不能派人在外面走動嗎？」

　　黃衣少女冷冷掃了畢臺端一眼，道：

　　「你忘了燕宮『忠義千秋』的家訓了嗎？不管怎樣，程銘仙究竟是忠良之後，咱們卻是反其道而行，事情如然鬧翻，其曲在我，到時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畢臺端一聽，這才如有所悟的一連點了幾下頭，道：

　　「這倒也是，師妹深思遠慮，好叫愚兄佩服！」

　　黃衣少女微微一笑，道：

　　「事雖不成，我總算把他們方向摸清，這筆賬暫時記到沈治章頭上，還怕他們跑得了嗎？」

　　畢臺端道：

　　「好，只要有人可找，這件事仍不會落空。」

　　黃衣少女道：「知道就行了，現下談談你的經過如何？」畢臺端悄聲道：

　　「在座有兩名花子，師妹看到了嗎？」

　　黃衣少女冷笑道：

　　「龍華天和他屬下的飛斧神丐，我如何不認識，我問的是那正點子趙子原的事，你是否已弄清他落腳何處？」

　　畢臺端神秘一笑，道：

　　「師妹沒見剛才離去那人麼？」

　　黃衣少女一怔道：

　　「他是趙子原？」

　　畢臺端點了點頭，道：

　　「不錯，不過他此刻已易了裝，不瞞師妹說，憑兄還和他對了一招，他使的是『滄浪三式』！」黃衣少女玉面一緊，道：「勝負之數如何？」畢臺端黯然道：

　　「斯時愚兄雖未施出全力，對方亦未以全力相搏，愚兄便被震飛而出，其人功力之高，已可概見一般了！」

　　黃衣少女怔道：

　　「設若咱倆以二敵一呢？」

　　畢臺端搖搖頭道：

　　「恐仍難有勝算之望！」

　　黃衣少女一聽，臉上頓時露出不服之色，要知大凡女人都好勝恃強，眼下的黃衣少女又何能例外？

　　畢臺端朝黃衣少女望了一眼，又道：

　　「我還發現了一個人！」

　　黃衣少女問道：「誰？」畢臺端壓低聲音道：「謝金印！」

　　黃衣少女哼道：

　　「想不到他也來了，哼哼，上一次……」

　　畢臺端接道：

　　「只要摩雲手他們略盡點力量，不就把他解決了嗎？唉！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願這一次不要落空才好！」

　　黃衣少女冷冷一笑、舉杯就唇喝了兩大口，她雖是個婦道人家，喝起酒來卻像個男子漢，絲毫不拖泥帶水。

　　畢臺端朝黃衣少女望了一眼，又道：

　　「師妹，咱們走吧！」

　　黃衣少女點了點頭，畢臺端付過賬，兩人並肩走了出去。龍華天向飛斧神丐一望，道：

　　「聽見了沒有，西后手下的人也出動了！」

　　飛斧神丐點了點頭道：

　　「聽他們口氣，好像是沖著趙子原而來，又好像是沖著謝金印而來，不過屬下還有一事不明！」

　　龍華天道：

　　「什麼事？」

　　飛斧神丐道：

　　「聽那華服青年口氣，好像適間和他同座的青年人便是趙子原，屬下覺得奇怪，他既想對趙子原動手，緣何不早動手呢？」

　　龍華天道：

　　「你沒聽見麼？他已和趙子原交了一次手，那一次雙方都未施出全力，但他已被趙子原震飛，設若那一次他的功力遠駕趙子原之上，趙子原還有命活到現在麼？」

　　飛斧神丐道：

　　「此人機智甚深，只不知趙子原識破他的奸謀沒有？」

　　龍華天笑道：

　　「趙子原人小鬼大，也不是易與之輩，不過有一件事，我還覺得有點奇怪！」

　　飛斧神丐道：

　　「不悉幫主所見何事？」

　　龍華天壓低聲音道：

　　「趙子原已在京城鬧了好幾次，按照常理他是該溜之大吉了，如今稽延不去，不知這小子腦袋裏又打的是什麼主意？」

　　飛斧神丐道：

　　「是啊，咱們要不要去找他瞧瞧？」

　　龍華天想了一想，道：

　　「在此時此地，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力量，走！找他去！」

　　龍華天付過賬，兩人先後走了出去。

　　※※※

　　再說趙子原出了店子之後，腦中盡在盤算著，暗忖吃了畢臺端一頓酒，除了確定他是西后手下之外，似乎別無發現，反之，我倒把謝金印走失了。

　　對於謝金印，趙子原腦中可以說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直欲殺謝金印而後己，但不知怎的，他似乎又隱隱覺得謝金印這個人並非十惡不赦之人，趙子原腦中有這種奇想，便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在大街之上走了一會，偌大一座北京城，要找謝金印又談何容易，正感頹喪之際，忽然肩頭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頭望去，驚喜的道：

　　「蘇大叔，原來是你？」

　　那人正是蘇繼飛，不過蘇繼飛此刻已卸了馭者服飾，長袍馬褂，十足像個商人的模樣。蘇繼飛笑道：「子原，果然是你！錯非是我，還真識不出是你喬裝，你有事嗎？」

　　趙子原道：

　　「晚輩正在找謝金印！」

　　蘇繼飛道：

　　「這個不忙，但不知除此之外，你還有別的事沒有？」

　　趙子原沉吟了一會，心想夜來之事我要不要告訴蘇大叔？他略作思考，便坦然對蘇繼飛道：

　　「入夜之後，晚輩還準備到九千歲府一行，除此之外別無他事了！」

　　蘇繼飛微微一笑，道：

　　「果然一切都不出聖女所料，賢契請隨老夫一行，老夫有一件極關緊要的事告訴你！」

　　趙子原見蘇繼飛神色凝重，當下點點頭道：

　　「晚輩自當隨大叔一行，只不知大叔此次進京是一人獨行，抑或與聖女相偕而來？」

　　蘇繼飛壓低聲道：

　　「聖女也來了，不過我此刻帶你去一個地方，聖女並不在那裏！」

　　趙子原道：

　　「緣何大叔不帶晚輩一謁聖女呢？」

　　蘇繼飛道：

　　「聖女現在正在靜思大計，不宜打擾，不過我這次來找你，便是出於聖女的指示！」

　　趙子原道：

　　「但不知咱們此刻去何處？」

　　蘇繼飛道：

　　「到時你便知道了！」

　　說著，帶著趙子原轉過幾條大街，然後來到一條小巷子裏，那條巷子十分破落，蘇繼飛走到一家屋子面前停下，用手一推，那門並未上鎖，應手而開。

　　忽聽一人問道：「來了麼？」蘇繼飛道：「來了！」

　　趙子原正感驚訝，暗忖此人是誰？忖念之際，一人晃身而出，趙子原舉目望去，不由歡聲叫道：

　　「奚前輩，原來是你？」

　　原來那人正是奚奉先，趙子原以前曾在太昭堡和他見過一面，想不到他何時也到了京城？

　　奚奉先仔細看了看喬裝的趙子原，這才跨前一步，躬身道：

　　「屬下參見堡主！」

　　趙子原一怔道：

　　「奚前輩如何這樣稱呼？」

　　身子一退，趕緊側身閃過一邊，同時還了一禮。

　　蘇繼飛笑道：

　　「奚兄且莫以大禮相見，待兄弟把事情原委對子原說清楚了再說！」

　　奚奉先道：

　　「蘇兄還沒向堡主說明白麼？」

　　蘇繼飛道：

　　「路途之上談話不便，兄弟準備把子原帶到這裏之後再詳為解說！」

　　奚奉先點了點頭，一邊移過兩張凳子讓趙子原和蘇繼飛坐下。

　　三人落座之後，蘇繼飛始道：

　　「子原，共有兩件事情，你聽了之後，一定會大吃一驚！」

　　趙子原心想奚前輩喚我為堡主，已夠我吃驚的了，不知還有何事會更令我吃驚的？當下道：

　　「請大叔指教！」

　　蘇繼飛道：

　　「第一件，便是奚兄方才呼你為堡主之事，需知這件事乃出於聖女之安排，聖女有此心久矣，只因那時你武功未成，聖女一直不願要你這樣做，今者，你武功已然大成，自可恢復祖上聲威了！」

　　趙子原驚道：

　　「大叔此言雖是，然晚輩與聖女毫無淵源，晚輩雖素來遵重聖女為人，但似乎不必聽命於她！」

　　蘇繼飛笑了一笑，道：

　　「子原，你何愚蠢如斯，難道你至今還看不出聖女是誰麼？」

　　趙子原心頭大震，道：「晚輩只覺聖女十分酷肖家母，只因……」

　　蘇繼飛道：

　　「年齡太輕了些是不？」

　　趙子原道：

　　「正是！」

　　蘇繼飛搖頭道：

　　「當今之世，易容之術十分盛行，一個三十多歲婦人化裝成二十多歲並不是一件難事，何況聖女出身燕宮東后門下，易容之學已盡得東后秘傳，無怪你見過令堂之後還會心存懷疑了！」

　　趙子原暗暗吸了一口氣道：

　　「這樣看來，香川聖女果是家母了？」

　　蘇繼飛道：

　　「不錯，這也是我所要告訴你的第二件事，關於前者，這是母命，想必你沒有話說了吧！」趙子原道：「母命怎敢違抗！」蘇繼飛道：

　　「關於恢復太昭堡之事，一切有我和奚兄代為籌畫，不用你費心，不過你卻要做到一件事。」

　　趙子原心中微動的道：

　　「什麼事？」

　　蘇繼飛正色道：

　　「迫令甄定遠歸還太昭堡，如其不然，便出手將他殺死！」

　　趙子原寒聲道：

　　「晚輩定當盡力而為，不過……」

　　蘇繼飛揮手道：

　　「有話等會再問，你現在現有一件事要做，便是將謝金印殺死以解先人之仇！」

　　趙子原點點頭說：

　　「大叔方才碰見晚輩之時，晚輩便是在找他報仇！」

　　蘇繼飛嘆道：

　　「子原，這件事需要很大的信心和耐力，令堂要我告訴你，明日此時，謝金印會從城外二十里山下一條小路經過，斯時你不妨守候在那兒，只要全力以赴，必能達到目的。」

　　趙子原道：

　　「晚輩遵命，然則家母去麼？」

　　蘇繼飛道：

　　「令堂得看情形而為，不過不管她去是不去，你只要如時趕到便行了！」

　　趙子原肅聲道：

　　「晚輩知道！」

　　不知為了什麼？趙子原接獲這兩件任務之後，心情顯的極是不安和煩亂，他暗暗了口氣，心想我我麼啦？

　　蘇繼飛頓了一頓，道：

　　「子原，這兩件事但望你牢牢記住在心，你有什麼問題，現在儘管請問吧！」

　　趙子原道：

　　「據晚輩所知，家母正在家師那裏靜居，當晚輩別師辭母之際，家母毫無外出跡象，緣何一下子便扮起香川聖女來？」

　　蘇繼飛道：

　　「賢契離開之際，令堂尚無外出之心，此乃東后所命，令堂才不得不為之應命而行。」

　　趙子原皺眉道：

　　「行則行矣，緣何又要扮演那香川聖女，以供千萬人瞻賞？」

　　顯然，他對自己母親扮成香川聖女之事感到大大的不滿，問過之後，臉上還流露淒苦之色。

　　蘇繼飛嘆道：

　　「此事說來話長，令堂不是自己不尊重的人，怎會自甘『扮演香川聖女』供人瞻賞，總之一句話，令堂此舉乃大有用意，如不然以老夫在江湖上的名望，又豈自甘為令堂權充馭者麼？」

　　趙子原心中微動的道：

　　「不錯，晚輩也為此事存疑已久，只是沒有機會請教，不知大叔能否詳為一說，以釋疑念。」

　　蘇繼飛想了一想，道：

　　「也好，今天便率性都告訴你！」

　　他輕輕咳了一聲，又道：

　　「這事得從燕宮雙后談起，世人皆知燕宮雙后為當代奇人，雙后情若姊妹，實則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奚奉先道：

　　「雙后可是面和心不和？」

　　關於這種武林中的大秘密，奚奉先也是聞所未聞，聽蘇繼飛一說，便忍不住插問了一句。

　　蘇繼飛點點頭道：

　　「情形正是如此，雙后之中一明一暗，一正一邪，各自心中都有著各自的心事，這種情形長久沿續下來，兩人嘴上不說都只在心中，迄至最近，雙后的行動終於明朗化！」

　　趙子原暗想無怪雙后如今都有門人在江湖走動，原來兩人暗鬥已趨明朗化了。

　　蘇繼飛頓了一頓，又道：

　　「大體說來，東后正，西后邪，也就是說東后站在白道這邊，西后站在黑道那邊，其中西后野心極大，她表面深居宮中不出，實則她已化身為另外一個人在江湖中若隱若現。」趙子原道：「水泊綠屋大主人？」蘇繼飛道：

　　「不錯，正是她，我剛才曾說到她的野心，她的野心便是準備在近期內召開一次黑道武林大會，夠資格參加的人都是江湖中一流高手，然後便命這些人先向少林突襲，次是武當，再接下去便是崑崙峨嵋……」

　　奚奉先驚道：

　　「好大的野心！」

　　蘇繼飛冷笑一聲，道：

　　「這還不算，直到江湖八大門派都被她次第消滅之後，她便將矛頭掉轉過來對付東后，試想在這種情形之下，設若東后一點不知她陰謀奸計，縱是本領再高，在雙拳難敵四手情形下，也只有等待被消滅一途！」

　　趙子原暗暗吸了一口氣，怪不得司馬遷武在黃河岸邊曾聽到西后有第二個目標之說，也怪不得那玉燕子姑娘聽到這個訊息之後要匆匆去找司馬遷武詢問詳情了！

　　奚奉先道：

　　「然則東后又採取何種對策？」

　　蘇繼飛道：

　　「那便是『香川聖女』應運而生的原因，東后之所以請子原令堂如此做，一則要她觀察天下大事，分清敵我，再則也命她暗中向江湖八大門派傳遞消息，叫他們有一個預防辦法！」

　　奚奉先道：

　　「八大門派都得到消息了麼？」

　　蘇繼飛道：

　　「豈止八大門派已得到消息，便連那靈武四爵中的大乙爵也知悉此事，要不乙太乙爵個性，他是不屑在江湖出現的。」

　　奚奉先釋然道：

　　「大事定矣！」

　　蘇繼飛搖搖頭道：

　　「奚兄別高興太早，中途有變！」

　　此話一出，趙子原和奚奉先都不由吃了一驚。

　　奚奉先震驚的道：

　　「變在河處？」

　　蘇繼飛皺眉頭道：

　　「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西后並非聾啞之輩，如何不知東后的動靜，在她苦思焦慮之下，終於被她想出一個搭上官家的辦法，那便是運用官家力量暗暗偵察各派動靜，只要各派有打殺之事發生，官家便以捕剿匪寇為名，將發生事故之門派予以清除！」

　　奚奉先顫聲道：

　　「這種手段未免又太卑鄙。」

　　蘇繼飛笑道：

　　「現在西后己與魏宗賢搭上關係，他們有魏宗賢撐腰，還怕各大門派不次第消滅嗎？有道是欲加之輩，何患無詞，這便是近日以來，江湖各大門派弟子很少在江湖走動的原因！」奚奉先道：「蘇兄這麼一說，倒使小弟也想起一事！」

　　蘇繼飛道：

　　「什麼事」？

　　奚奉先頓了一頓，復道：

　　「想當年，江湖中並沒有職業劍手這個名字，自職業劍手出現之後，所殺盡皆白道頂尖高手，司馬道元全家之死便是一例，如今看來，西后早期是用慢慢蠶食的方法，如今卻是大舉殺戮了！」蘇繼飛道：「情形正復如此！」

　　趙子原想不到東后和西后之爭，竟有如此複雜，在江湖上掀起這麼大的風浪，那西后心腸之狠，真是舉世罕見了。

　　奚奉先轉向趙子原問道：

　　「不知堡主今後行止如何？」

　　趙子原道：

　　「小可曾與沈莊主約定、今夜得往魏宗賢府一行。」

　　蘇繼飛憂慮的道：

　　「子原，以你現在武功，要進出魏宗賢的九千歲府應無問題，不過對方高手環伺，一舉一動還是小心為妙！」趙子原道：「晚輩理會得。」奚奉先道：

　　「蘇兄，幸運今日能與堡主相遇，更使人高興的是，在不久的將來又可見太昭堡名揚江湖，咱們能不慶賀一番麼？」

第六十一章　事難兩全

　　蘇繼飛哈哈一笑，道：

　　「說得是！」

　　目觀趙子原，復道：

　　「子原，找個地方去好好吃上一頓，時間快到了，吃完之後你也應該到魏宗賢那裏去啦！」

　　奚奉先接口道：

　　「但願堡主此去馬到成功，能使魏閹引頸就戮，也是天下一大幸事，咱們這餐酒也算是為堡主預祝成功吧！」

　　趙子原道：

　　「只怕小可受之有愧！」

　　奚奉先哈哈一笑，道：

　　「成大功立大業之人，講求心胸寬暢，執劍一擊，魏閹噴血而倒，斯時也，天下稱快，堡主允為天下第一人傑矣！」

　　趙子原雖不是沽名釣譽之人，然聽到奚奉先這番慷慨激昂的話，也不由豪氣干雲的說道：

　　「奚前輩之言甚是，晚輩願盡力一搏！」

　　三人推位而起，他們都不願過肆招搖，只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館子，三人據桌而餐，豪氣勃發。

　　趙子原因為晚上還要有事，酒到適量而止，倒是奚奉先和蘇繼飛好像久別重逢，更加無事心中寬暢，兩人遂都喝了個酩酊大醉。

　　此時天色已黑，趙子原作別而出，由於近兩天來京城常常出事，街上不復往日熱鬧，不時只見兵丁隊隊疾行而過，整個京城已籠罩在一片緊張氣氛之中。

　　趙子原穿過幾條街道，此際已距離魏宗賢九千歲府不遠，極目遠眺，但見裏面燈火點點，隊隊兵丁往來巡行，其戒備遠較往日森嚴得多。

　　趙子原等了一會，斯時皓月當空，微風輕拂，趙子原極目抬頭張望，驀見兩條人影一先一後疾射而去。

　　趙子原目光銳利，不由怦然心動，忖道：

　　「那不是丐幫幫主龍華天和飛斧神丐麼？原來他倆也是來謀圖魏宗賢的，我倒有個伴兒了！」

　　趙子原心隨念閃，人已飛掠而出。

　　他早時來過一次，路徑甚熟，尾隨龍華天和飛斧神丐身後而行，只見兩人直奔後院，不由皺了皺眉頭，他想難不成他倆已打聽出魏閹住在那裏面麼？

　　因為據他所知，魏宗賢早時是住在左邊一間偏院，爾今龍華天和飛斧神丐直奔後院，想必已探知魏宗賢住所才這樣做，實際他那裏知道龍華天和飛斧神丐根本就是瞎撞一氣，那裏是早已深知魏宗賢的住所。

　　龍華天飛掠之際，忽聽下面喝了聲「打」，一點寒星直向面門射至！

　　龍華天揮手把那點寒星打落，身子剛剛站定，「呼呼」兩響，打從地面先後竄上兩個人來。

　　那當先一人乃是潘春波，其後跟著一名中年漢子，龍華天和鬼斧神丐一望，兩人微微一動，採取了應敵態勢。

　　緊接著又是「呼呼」數響，人影連閃，又有五六個人掠上屋脊，潘春波似是眾人之首，哈哈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丐幫幫主大駕至此，請恕潘某失迎之罪。」

　　說著摺扇輕揮，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態。

　　飛斧神丐怒道：

　　「想不到陰司秀才也做起魏閹的走狗了！」

　　潘春波冷冷的道：

　　「潘某人高興替誰做事便替誰做事，飛斧神丐，你也管得著麼？」

　　飛斧神丐罵道：「自甘下流之人，老子才不願管呢！」潘春波怒道：

　　「你罵那個？」

　　飛斧神丐乾指道：

　　「便是罵你又怎樣！」

　　潘春波大怒，右手一揮，兩名漢子如風撲了過去！

　　飛斧神丐哂道：

　　「來得好！」

　　手臂一抬，板斧已緊握手中，只見他虛空一揮，銳風呼呼響過，那兩名漢子同時出劍抵擋，「叮叮噹當」一陣清響，三人互攻了一招。

　　龍華天面罩寒霜，身子一動，潘春波已帶著另外幾人欺上，就在這時，四下火把大作，照耀得如同白晝。

　　龍華天大喝一聲，奮起神威，「呼呼」劈出兩掌，兩條人影應手墜去，可是適時又有幾條人影掠了上來。

　　他們目光一掃，但見龍華天掌風呼呼生威，便是飛斧神丐那柄析斧也銳不可擋，齊齊一聲大喝，分向兩人撲去。

　　飛斧神丐高聲道：

　　「稟幫主，今夜只怕難以得手！」

　　龍華天凜然道：

　　「便是送了這條老命，也要把魏宗賢揪出來！」

　　潘春波哂道：

　　「別做夢啦！」

　　摺扇連圈帶打，全是奇妙的殺著。

　　龍華天拳足交加，剎時又被他飛拳擊倒數人，但是後面的人越來越多，龍華天和飛斧神丐兩人漸漸難於應付。

　　趙子原在一旁瞧見，心中暗暗忖道：

　　「像這樣打下去，他倆絕難再支持半個時辰，我究竟是出手相助他們好？還是趁便去找魏宗賢呢！」

　　要知他若是一現身，目標已露，無論走到何處，都會有人發現，那麼今夜刺殺魏宗賢之舉便落空了。

　　假如趙子原袖手不管龍華天之事，眼看他兩人遇險，又豈能坐視不顧，他一時之間不由大感為難。

　　趙子原再也忍不住心中激動，身形掠起，嘴裏同時喝道：

　　「幫主莫慌，小可前來相助兩位一臂之力！」

　　「呼」地一掌拍下，飆風激盪，當者披靡。

　　飛斧神丐叫道：

　　「趙兄，你果然來了！」

　　大斧掄動，斧光霍霍，登時有三四個人被砍翻下去。

　　龍華天精神大振，雙掌揮動，一連也擊倒數人。

　　趙子原身形一落，有四名錦衣衛向他攻到，他掄掌一掃，那四名錦衣衛一齊震跌下去。

　　趙子原此刻已換了容貌，除了有心人之外，連潘春波亦不認識，只因見他來勢甚猛，心頭一驚，慌忙帶著少數幾人向後一撤，一面向各處傳警，一面監視趙子原等人行動。

　　趙子原用「傳音入密」對龍華天道：

　　「幫主知道魏閹的居處是麼？」

　　龍華天也用「傳音入密」回答道：

　　「不知道！」

　　趙子原道：

　　「然則兩位此行是摸索了？」

　　龍華天道：

　　「小哥知道麼？」

　　趙子原道：

　　「不瞞幫主說，小可數日前曾到此地來過，那時魏閹住的不是這個位置！」

　　龍華天一怔道：

　　「既然不在這個方向，那麼小哥緣何投向這邊而來？」

　　趙子原苦笑道：

　　「小可適才在暗處，因見兩位向這邊而來，只道兩位另有發現，所以才跟了上來，怎知……」

　　龍華天道：

　　「小哥現在也還可以去！」

　　趙子原道：

　　「小可放心不下兩位安危。」

　　龍華天哂道：

　　「小哥大可放心，人生大不了一死，只要小哥能夠刺殺魏閹得手，便是我等死了，也死得重如泰山！」趙子原神色一動，道：「佩服！」

　　龍華天滿臉英雄氣概的道：

　　「小哥好說了！」

　　趙子原腦中一閃，道：

　　「小可想出一個辦法，未悉幫主是否認為可行？」

　　龍華天道：「在下恭候指教！」趙子原道：「不敢！」隨又說道：

　　「小可之意，少時咱們一齊發動，先將潘春波等人擊倒，然後相反方向飛奔，兩位只故意現露身形分散他們注意，容小可一人獨自去找找魏宗賢！」

　　龍華天想了一想，道：

　　「此計大妙！」

　　趙子原道：

　　「事宜速採行動，便請幫主向飛斧神丐關照一聲，小可這便去打發陰司秀才潘春波他們！」

　　龍華天笑了笑便向飛斧神丐打了個手勢，兩人也跟在趙子原後面，向潘春波等人欺了過去。

　　潘春波在一旁監視，只見龍華天和趙子原兩人嘴皮掀動，不知兩人談的是什麼！此時見趙子原當先欺來，神色一緊，全神戒備。

　　趙子原哂道：

　　「助紂為虐，潘春波，你死期到了！」

　　潘春波一聽聲音廝熟，再想起飛斧神丐剛才呼叫趙兄，臉色突地一變，驚呼道：

　　「你……是趙子原？」

　　趙子原朗聲道：

　　「然也！」

　　潘春波嘴上有隻哨子，神色大變之中一邊「噓噓噓」的吹叫起來，這似是一種緊急告急訊號，只見地下人影晃動，燈火亂搖，呼喝之聲此起彼落，遠遠更有數條人影如飛掠至。龍華天大喝道：「小哥不可遲疑，遲則生變！」

　　趙子原應聲道：

　　「小可理會得！」

　　手掌斜舉，遠遠罩向潘春波等人。

　　潘春波見趙子原手掌方舉，直覺對方掌勁已隱隱扣向自己死穴，不由心頭大震，他連忙移動腳步，卻是無法閃開。

　　趙子原嘿地叫了一聲，道：

　　「你們認命吧！」

　　一股宏大的勁力一吐，「轟」然一聲大響過後，潘春波和那幾人連手臂都來不及抬起，人已紛紛墜下地去。龍華天喝道：「小哥快走！」身形當先疾掠而起。

　　飛斧神丐緊隨其後，兩人在空中連打幾個圈子，人已掠出七八丈之外。

　　趙子原最後掠起，忽聽房下一人大喝道：

　　「放箭！」

　　剎時萬箭齊發，集中向走在最後的趙子原射去！

　　趙子原反手一掃，把四周箭矢紛紛打落，身形一掠，人已脫出箭矢之外，幾乎是不先不後的和龍華天飛斧神丐二人同時降落在屋面上。

　　龍華天讚道：

　　「小哥好輕功！」

　　趙子原笑道：

　　「幫主見笑了。」

　　忽聽一人冷哼道：

　　「別自吹自擂，爾等今夜誰也休想活著逃出去！」

　　一條瘦長人影如飛而至，速度之快，當真駭人至極。

　　龍華天抬頭一望，驚呼道：

　　「清河釣者，是你？」

　　那人頭上戴了一頂寬大的斗笠，那斗笠幾乎遮去了他半邊臉龐，趙子原乍聽清河釣者之名，不由心中一動。

　　清河釣者哈哈大笑道：「老朋友了，想不到咱們會在此地見面！」

　　龍華天正色道：

　　「久聞釣者乃當世高人，緣何也會來助紂為虐？」清河釣者哂道：

　　「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既然有人肯花錢僱我，我為何要自命高人，幫主你說是麼？」

　　龍華天嘆道：

　　「數日不見，想不到釣者心性竟起了這麼大的變化，金錢害人，如今又得一證明！」

　　只聽「嘩嘩」兩響，兩名玄服漢子也已從後追到。

　　清河釣者笑道：

　　「想那謝金印又是何許人物，還不是受不住金錢的引誘而殺人麼？在下又何能例外？」

　　趙子原冷冷的道：

　　「謝金印是被金錢所迷，尊駕不止是金錢，卻連心也賣給了魏宗賢，小可實在以尊駕為不智！」

　　清河釣者兩眼一翻，怒道：

　　「你是何人？焉敢教訓老夫！」

　　趙子原冷冷的道：

　　「小可無名小卒，聲名雖不及你清河釣者顯赫，然自忖本人秉正，是要比你清河釣者強多了。」

　　兩名玄服漢子叱道：

　　「小輩敢出口罵人？」

　　趙子原哂道：

　　「便是罵了又怎地！」

　　那兩名玄服漢子大怒，「嗆」然拔劍，其中一名一晃身，劍刃已到面前。

　　趙子原右手一挽，中食兩指驟伸而出，陡然挾住那名玄服漢子的劍鋒。

　　那玄服漢子大驚，手上真力驟發，想把趙子原一隻右掌硬生生的割斷，隨聽趙子原一聲，喝道：

　　「斷劍！」

　　「喀嚓」一聲，長劍果然一斷折為兩半，清河釣者心頭一震，大步跨了出來，嘿嘿的道：

　　「看不出你還有兩下子？」

　　趙子原道：

　　「過獎，過獎，小可這幾手三腳貓功夫竟能入尊駕法眼，實是榮幸之至！」

　　清河釣者冷然道：

　　「別高興得太早，還有老夫在這裏未動呢！」

　　反手一抓，從身後抓出一節細小的竹節，手腕一抖，那竹節忽然由一變三，節桿倍增，居然變成了一根竹釣桿。

　　清河釣者冷冷的道：

　　「小子，你還不亮兵刃？」

　　趙子原哂道：

　　「不用啦！」

　　身形一飄，迎面一掌劈了過去。

　　清河釣者怒道：

　　「小子，你想找死！」

　　釣桿收勢一劃，一道細長影子橫擊而至，幾乎還有大半節伸出趙子原身體之外。

　　趙子原身子一扭，五指如鉤，狠狠的抓了過去，這一招快如電光石火，清河釣者驚然一震，一招「立竿見影」，釣桿變向而攻，用的仍是橫掃路子。

　　趙子原嗤了一聲，身子微微向後一倒，清河釣者得理不讓人，桿子一垂，「呼」的直點趙子原胸口。

　　在他想像之中，這一招非把趙子原點倒不可，那知招式甫出，眼前忽不見趙子原何在，心中方驚，背後強風已至，一個立足不穩，翻身栽跌下去。

　　那兩名玄衣漢子睹狀大駭，跟蹤飛落，趙子原也不為已甚，招了招手，和龍華天飛斧神丐兩人向前飛掠。

　　這時魏宗賢這座九千歲府，已塞滿了衛士，各處房舍的廊下，都有弓箭射至，三人一面飛奔一面避箭，眼看快到趙子原日前發現魏宗賢之處，趙子原打了個招呼，龍華天和飛斧神丐會意，兩人身形一轉，「呼」地掠了回去。

　　下面的人只要看到有人飛掠，便發喊放箭，誰也沒有想到趙子原此時已悄悄來到那間院落中。

　　他目光一掃，但見院中靜寂無聲，甚至連一個錦衣衛也沒有看到，不由心中大感奇怪。

　　這異乎尋常的平靜帶給他一種不祥的預感，趙子原不敢貿然而下，繞過屋角，悄然轉到另一間偏院。

　　那偏院也是靜寂無聲，趙子原正感訝異，忽見一間房中門口站了四名勁裝大漢，這時門窗微微挑起，一人推窗而出，趙子原一望，不由心頭狂跳，那人不是魏宗賢還有誰？

　　只不過他現在微覺意外，因為以魏宗賢今天的身分和地位，而且又在這種時候，緣何僅僅只有幾個武林人物守護他，成了令人不可思議的事。

　　趙子原向四周一望，四周並無動靜，心道：

　　「必是前面有警，守衛魏宗賢的都出去支援了！」

　　但他繼之一想，覺得這一假想根本不可靠，因為這個府第中應以魏宗賢為中心，餘事皆可不論，眼下的情形是，外面緊，裏面鬆，這便大有問題了。

　　他暗暗吸了一口氣，忖道：

　　「管他呢，我今夜此來乃抱著必死之念，只要能把魏閹刺殺，就是有天大的危險，我也不顧了。」

　　他全身蓄滿功力，身子慢慢移近，突然飛身而落，剎時彈出四道指風，襲向那四名守衛之人。

　　趙子原出手點的是軟麻穴，是故那四人穴道被封，人仍立在當地，趙子原那敢怠慢人已飛射而入。

　　魏宗賢仍端然而坐，一動不動，趙子原心道：

　　「這賊子死期已至猶不自知，給他一個痛快吧！」

　　右掌提足十成真力，大喝一聲，轟然擊出。

　　魏宗賢不會武功，怎堪這凌厲一擊，身子一晃，隨即倒下，趙子原睹狀一怔，脫口呼道：

　　「一具橡皮人！」

　　說時遲，那時快，桌案之下數縷銀光飛射而起，劍刃挾著呼嘯，其勢之疾，實是罕見。

　　趙子原情知上當，正想轉身閃避，驀然身後和左右兩側飆風又起，趙子原就是想遲也不可能了。

　　趙子原陷入四面包圍之中，但他臨危不亂，身子騰空一晃，剎時脫出四大高手合擊範圍之外。

　　忽聽一人喝道：

　　「好一個太乙迷蹤步！」

　　身形一展，唰地一劍攻至。

　　趙子原便覺聲音廝熟，目光一掃，冷笑道：

　　「原來是你！」

　　那人哂道：

　　「你早該想出來了，哈哈，畢臺端便是把你趙子原逼上這條路也？」

　　趙子原大怒道：

　　「逼上這條路又便如何？」

　　手扶劍子，滿臉都是殺機。

　　那四人年齡都不甚大，除「畢臺端」之外，其中三人是兩男一女，女的蛾眉淡掃，玉鼻朱唇，模樣兒甚是美麗，只是此刻在她美麗的臉上卻充滿了無邊的殺機。

　　趙子原反手一舉朝畢臺端劍子切去，喝道：

　　「持劍！」

　　「畢臺端」手臂一撤，道：

　　「你還有什麼說的？」

　　趙子原冷冷的道：

　　「趙某只道今夜埋伏在這裏的會是那殘肢怪人，不然便是摩雲手，想不到竟是四位年輕朋友，倒真教趙某人失望！」

　　畢臺端哂道：

　　「便是我們已夠打發你了，何用他們出面？」

　　趙子原道：

　　「好說，好說，但趙某人常年在江湖上走動，卻不聞幾位是何許人物，畢朋友能為趙某引見麼？」

　　畢臺端陰聲道：

　　「一個將死之人有所要求，在下又怎能令其失望？」

　　頓了一頓，又道：

　　「閣下真認為我是『畢臺端』麼？」

　　趙子原哂道：

　　「閣下又真以為趙某是錢伯仁麼？」

　　「畢臺端」哈哈一笑道：

　　「彼此，彼此！」

　　轉眼就有一場生命大戰相搏，但趙子原和「畢臺端」都是嘻嘻哈哈的像沒事人兒一般，實際兩人心裏都賭上了狠勁。趙子原道：

　　「然則閣下貴姓大名？」

　　「畢臺端」道：

　　「在下秦振松是也！」

　　目注一個玄服青年人，道：

　　「這位是秦某二師弟尚忠義！」

　　那尚忠義嘿嘿一笑，道：

　　「趙兄大名如雷貫耳，尚某今夜正要領教！」

　　趙子原冷冷的道：

　　「好說了！」

　　秦振松又指那女子道：「三師妹王莉。」王莉哼了一聲，嘴角泛起不屑的笑意。最後一人自報姓名道：

　　「在下鍾汝兒是也！」

　　秦振松冷冷一笑，道：

　　「一併說與你聽，也好叫你死得明白，敝師兄妹受燕宮所差，今番到江湖上走動走動，也有多半是為了你趙子原！」

　　趙子原笑道：

　　「榮幸之至！」

　　王莉哼道：

　　「別婆婆媽媽的啦，你沒別的事要問了吧？」

　　趙子原道：

　　「既知大名，復知諸位出身燕宮，足矣！」

　　四人劍身微抖，剎時充滿了森寒殺機。

　　秦振松喝道：

　　「趙子原，你不拔劍更待何時？」

　　趙子原再不講客氣，右手掌住劍訣，「青靄劍」已緩緩拔了出來。

　　他拔劍的動作甚是緩慢，但當他每將劍子拉出少許，室中殺機便加重幾分，秦振松四人肅然而立，臉上罩滿寒霜。

　　王莉嬌叱一聲：

　　「先接我一招試試！」

　　手腕一振，劍氣飛旋，片片銀光如隆冬大雪，飄飄紛飛而下，招數奇詭，趙子原全身大穴都已罩住。

　　秦振松知道趙子原的「滄浪三式」非同凡響，不敢讓師妹輕身涉險，劍子一引，助攻了一劍。

　　尚忠義和鍾汝兒自然也不敢怠慢，雙劍一振，有如兩條游龍似的夾攻而至。

　　勁風颯颯，劍氣森森，滿室銀光繚繞，這開始第一招，敢情西后座下弟子便已施出了殺著。

　　趙子原默察了一下當前情勢，心道：

　　「也許他們四人是第一批，在他們之後只怕摩雲手甚至燕宮西后都會出現，我如不速戰速決，要闖出魏宗賢這座屋子只怕比登天還難！」

　　他心隨念閃，手中劍子斜斜一撩，這一招看來不著邊際，實際其中隱含無數種變化。

　　秦振松一聲大喝，舉劍往前一推，剎時四周壓力驟增，若換了別人，只怕早已拋劍後退了。

　　趙子原早已蓄滿了勁力，劍子霍然出鞘，一個迴旋，劍氣迸發，嘶嘶之聲不絕於耳。

　　尚忠義大喝道：

　　「扶風三式！」

　　趙子原這一招正是「扶風三式」中的「下津風寒」，劍氣縱橫，光華璀璨，迅疾的向四周蕩去！

　　秦振松等四人只覺被一股大力一推，真力驟發，鍾汝兒嘿地一聲大叫，道：

　　「原來他和謝金印還有點關係，那就更不能放過他了！」

　　室中燭火早被劍氣蕩熄，但滿室光華散亂，卻照徹得室中毫髮可辨，只見趙子原隨著劍功的催動，身子已連打數轉。

　　驀地，只聽「嗤嗤」之聲不絕於耳，室中劍光倏明倏暗，劍氣相觸，一陣粗重的喘息之聲響起，室中人影驟然一分，一人飛彈而出。他，正是趙子原。

　　剛才一擊，趙子原已把那招「下津風寒」使盡，對方四人的殺著也未佔便宜，雙方準也沒有變動招式，硬拚之下，秦振松等四人肩頭俱中一劍，而趙子原衣上卻是滿身劍孔，差點傷及皮肉，雖只一招，其慘烈程度於此可見。

　　趙子原仰首望天，喃喃的道：

　　「好一招『分進合圍』，若非是我，如是換成了別人，怕不早變成刺蝟了！」

　　人影踉蹌，秦振松扶肩而出，後面跟著尚忠義等人。

　　秦振松冷冷的道：

　　「方才一招，你也沒有討到好處！」

　　趙子原默然不語，心中卻道：

　　「表面如此，實則我手下已留了情，假若我把劍子稍微低垂一點，你們中劍的部位不是肩頭而是胸口了！」

　　尚忠義哈哈笑道：

　　「咱們的劍法輸過誰來，莫說謝金印的『扶風三式』，便是金鼎爵的『滄浪三式』又如何？」

　　王莉有點懊悔的道：

　　「方才那招我若加重點勁力就成了，唉，我為什麼……」

　　鍾汝兒道：

　　「小弟也有這種想法……」

　　他們四人自吹自擂，趙子原也不理會，目光一抬，但聞車輪之聲，一輛馬車悄悄駛近。

　　秦振松等人一見，一齊躬身行禮，車內之人冷冰冰的道：

　　「天氣悶熱得很，把車簾掀起吧！」

　　秦振松跨前一步，忽聽車內之人道：

　　「不敢當！」

　　秦振松一驚，訝然道：

　　車內之人適時接口道：

　　「我不是二主人！」

　　趙子原早已看清那馭者正是蘇繼飛，但他就不明白，蘇繼飛怎會在此時此地出現。

　　秦振松陡然一退，駭然道：

　　「你……」

　　蘇繼飛揚鞭大笑道：

　　「車內乃香川聖女，倒教朋友吃驚了！」

　　秦振松臉上又出現怒色，這時只聽香川聖女道：

　　「隱伏在暗中的朋友請出來吧！」

　　話落，四周腳步聲音響動，鬼斧大師摩雲手、武嘯秋、甄定遠、花和尚，也相繼重現。香川聖女道：

　　「還有兩位朋友也請出來吧！」

　　忽聽一人冷冷的道：

　　「你是什麼東西？」

　　香川聖女道：

　　「賤妾蒲柳之姿，怎及得二主人！」

　　那二主人嗤道：

　　「既知容貌平常，就以香川聖女為稱，豈不怕褻瀆神明麼？」

　　香川聖女道：

　　「聖女之名原非賤妾自許，乃好事之徒猖狂耳。」

　　那冰冷的聲音叱道：

　　「住口！」

　　香川聖女道：

　　「賤妾不是受人支使之人！」

　　那冰冷聲音道：

　　「東后命你所行所為，絕難逃得過我們眼下，趙芷蘭，今夜之事不容你多所做作，你來得去不得了！」

　　香川聖女道：

　　「賤妾既能來，自有離去之法。」

　　那冰冷聲音道：

　　「難道你不要你兒子的命麼？」

　　香川聖女道：

　　「子原年已長成，近數年來，他歷經大風大浪，已不需無這個做母親的再照顧他了！」

　　趙子原聽了這話，心情一陣激動，果然，香川聖女便是自己的母親，那麼她今夜為何會在此地出現呢？

　　他忍不住想撲上前去叫一聲「娘」，可是他這人有種異乎尋常的鎮定功夫，身子屹立，未動聲色。

　　那冰冷聲音復道：

　　「你既連親生骨肉都不顧，那麼謝金印，你必須說兩句話吧！」

　　趙子原心頭大震，暗暗呼道：

　　「謝金印，謝金印怎會在此……」

　　忽聽一人接口道：

　　「二主人見笑了。」

　　那冰冷聲音道：

　　「謝金印，你往日英雄何在？」

　　謝金印嘆道：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那冰冷聲音道：

　　「你可是『覺今是而昨非』麼？謝金印，你未免轉變的太快了！」

　　謝金印道：

　　「人生百年，亦不過晃眼即逝，是故某家主意已定，有生之年，必為人間立一番事業！」

　　那冰冷聲音笑道：

　　「真難得你有這種心願，本人倒是欽佩得緊！」

　　謝金印道：

　　「二主過獎了！」

　　謝金印與那二主人一問一答，但是兩人始終都未露面，眾人聞聲辨影，都知道兩人就在附近，但誰也不願招呼兩人出來，俱都靜觀以待。

　　那冰冷聲音忽然呼道：

　　「趙子原，你過來！」

　　趙子原哼道：

　　「我為什麼要過去？」

　　那冰冷聲音道：

　　「你如不聽話，你的母親今夜就休想活命！」

　　趙子原身形微動，人已傍著馬車而立，大喝道：

　　「誰敢傷小可的母親，小可就和他拚了！」

　　那冰冷聲音道：

　　「假如有人想傷你父親呢？」

　　趙子原一呆，旋即應道：

　　「小可沒有父親！」

　　那冰冷聲音忽然格格笑道：

　　「謝金印，你們父子見面，相逢不相識，你也愧煞！」

　　謝金印沒有說話，那冰冷聲音又道：

　　「謝金印，你沒膽了？」

　　謝金印仍然不理，鬼斧大師摩雲手卻道：

　　「今日之事，最好讓他們自相殘殺！」

　　他當眾而言，似是料定雙方非自相殺戮不可。

　　香川聖女道：

　　「大師謀定而動，賤妾佩服得緊！」

　　摩雲手嘿嘿的道：

　　「趙芷蘭，難道你希望謝金印死麼？」

第六十二章　四爵現蹤

　　甄定遠冷冷笑道：

　　「想那喬如山死時，你正……」

　　香川聖女叱道：

　　「子原，先斃了此人！」

　　趙子原知道，甄定遠為太昭堡主，若是殺死了甄定遠，太昭堡便回歸自己所有，他兩眼充滿了濃重的殺機。

　　趙子原躬身道：

　　「遵命！」

　　他目射神光，對甄定遠道：

　　「閣下可以出手了！」

　　甄定遠身子微側，右手已抓住劍柄，他在盛怒之下，準備猝然一擊。

　　趙子原跨上兩步，手扶劍把，恨聲道：

　　「甄定遠，你認命吧！」

　　甄定遠一言不發，右手緩緩抽出劍子，森寒之氣立時推湧而出，就在此際，趙子原的劍子已斜斜舉起，院中一片沉寂，幾乎落針可聞。

　　甄定遠已失卻了平日傲岸自恃之態，鐵青著臉孔，劍子微微下垂著，驀然之間，一片光華繞體而起，喝道：

　　「當心，本堡主要出手了！」

　　話聲甫落，一大片光華挾著撕裂氣勁遍灑而下，一忽間，這片光華幾乎以無比的威力罩向趙子原。

　　趙子原嘿的叫了一聲，銀虹騰空而起，繞著那片光華回空連打三轉，劍如游龍，一盤一捲之間威勢無與倫比。

　　但見光華燦爛，劍氣激盪，在這剎那之間，甄定遠已在那一招之中使出了十幾種劍式，每一記劍式都指向趙子原命門大穴，出招之狠，是他對敵以來所使用過的最厲害招式。

　　趙子原自是更不等閒，劍式精華已發揮到極致，招招含威，式式霸道，也在一招之中使出了十幾招劍式。

　　這誠乃當世中罕見的搏鬥，可惜的是這場搏鬥竟選擇在魏宗賢的九千歲府，若是移到任何一個地方，觀戰之人必如潮湧，能令天下為之叫絕。

　　甄定遠連連冷哼不已，似是恨不得再加上百年功力，能在一擊之中將趙子原殺死！

　　趙子原受命擊敵，加之志在奪回祖上遺產，自是盡力施為，幾乎已把功力施展到極限。

　　光華忽明忽暗，忽強忽弱，如山劍氣四下飄飛勁射，場邊都是舉世罕見高手，但睹狀之下也都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驀地，劍光突然一張，「嚓」然聲響，光華驟斂，場中人影驟然一分！

　　眾人舉目瞧去，只見甄定遠衣襟上染滿了鮮血，臉也蒼白，身子搖了一搖，倏忽拿樁站穩。

　　原來他肩頭中了一劍，那一劍創勢甚深，是故現在還流著血。

　　再看趙子原時，他雖未受傷，但身子也是一搖才穩定下來，眾人無不感到驚駭。

　　武嘯秋道：「甄兄傷勢無礙麼？」甄定遠喘息著道：「大概還不礙事！」

　　隨從身上取出些金創藥敷了，止住了流血，但他蒼白的臉色卻始終沒有恢復過來，左肩也自微微垂下。

　　武嘯秋寒著臉孔道：

　　「甄兄暫請退下歇息，待兄弟上去試試！」

　　忽聽那冰冷聲音道：

　　「武院主，此子實為我輩罕見之勁敵，與其一個一個的上，還不如……」

　　語聲倏然而止，話中之意，自是希望他們聯手一擊。

　　摩雲手插嘴道：「言之有理，那麼謝金印又交給誰對付？」

　　那冰冷聲音道：「有我！」謝金印哂道：

　　「今夜之局好歹都得決一死戰，只是缺少魏閹前來觀戰，某家感到失望得緊！」

　　那冰冷聲音哂道：

　　「謝金印，你今生今世都無法見得著他了！」

　　謝金印道：

　　「難不成他已死了麼？」

　　那冰冷聲音道：

　　「死的是你，你怎會見得著他？」

　　謝金印不屑的道：

　　「女媧，某家要問問你，你們向來只顧僱別人去殺人，然魏閹這次僱了你們，不知又出的什麼代價？」那冰冷聲音嗤道：「你問這個幹嗎？」謝金印道：

　　「某家不能問麼？」

　　那冰冷聲音哼道：

　　「你不配！」

　　謝金印哈哈一笑，道：

　　「那麼某家只有動劍子來問你了！」

　　話聲一落，已從暗角之處走了出來，他臉上神色陽陽自若，環眼一掃，冷笑道：

　　「群英畢集，誠武林一大盛事，只可惜大家都選錯了地方！」

　　摩雲手冷冷的道：

　　「謝金印，依你該選擇何處？」

　　謝金印哂道：

　　「最好能選擇一處空曠之地，也好在閣下不敵之際可以驅使那些行屍走肉助陣！」

　　摩雲手怒道：

　　「謝金印，你少嚼舌頭，便是我們現在不收拾你，你那寶貝兒子也不會放過你！」

　　他為人陰險，出言相激，趙子原心中果然為之一動。

　　謝金印一怔道：

　　「某家一生飄泊不定，那來什麼後人？」

　　摩雲手哈哈大笑道：

　　「謝金印，你可是故裝糊塗麼？」

　　謝金印心頭一震，驀然想起翠湖之夕，自己曾和趙芷蘭發生過繾綣之情，但他自始至終就不敢相信一夕會有什麼結果，如今見摩雲手鄭重其事的說及，心情頓生動搖，一雙炯炯的目光落在趙子原身上。

　　剎時，他的神色大變，忖道：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摩雲手嘿嘿的道：

　　「謝金印，你明白了麼？」

　　謝金印如癡如醉，忽然想起自己所做所為，假如真有這件事，則眼前的趙子原應該是自己骨血，但他隨即一想，一絲愧意湧上心頭，立即搖搖頭道：

　　「某家明白什麼？」

　　摩雲手見謝金印方才臉色一連數變，明明已了悉箇中詳情，此刻卻又故作不知，乃故意嘆道：

　　「唉，天下間最殘酷之事莫如父子見面相逢不相識，抑有甚者，那生母受人欺凌，那生父卻又是一個……」

　　謝金印陡地大喝道：

　　「住口！」

　　摩雲手冷哼道：

　　「謝金印，你終於明白了麼？」

　　謝金印道：

　　「某家自身之事尚不及你明白，你從何胡亂捏造出來的廢話？」

　　話雖這樣說，但心中不禁一陣劇痛，他性子雖極倔強，可是此刻再也不能堅持，神色有些黯然。

　　摩雲手哼道：

　　「假如他是喬如山所出，他便該姓喬了，為何……哈哈，謝金印，你還待老夫說破麼？」

　　謝金印心腸一橫，大喝道：

　　「胡說，某家除了殺死司馬道元一家和喬如山之外，其餘並沒有做過什麼事……」

　　武嘯秋冷聲打斷話頭道：「然則那投懷送抱一幕又如何？」謝金印怒道：

　　「武嘯秋，你……」

　　在眾目相交之下，他一時為之氣結，半晌說不出話，一聲清嘯，一道銀虹騰空而起，連人帶劍向武嘯秋罩去！

　　武嘯秋臉色微微一變，雙掌一挫，虛空連擊三掌，只是他那三掌尚未擊實，另一外道銀虹忽自暗角疾射而出。

　　兩道銀虹都快得不能再快，雙方幾乎都是挾劍而起，半空之中一觸，「叮」的一聲，人影驟分，雙雙落下。

　　眾人目光一掃，只見謝金印落在左方五尺之外，他滿臉煞氣手上劍子猶在顫動不已，顯見剛才一擊，他已用上全力了。

　　在另一邊，站了一個陰惻惻的女人，那女人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全身散發著寒氣，就像剛從冰窖裏爬出來的一樣，手上劍子猶自顫動，她正是「水泊綠屋」的二主人冰血魔女。

　　在當今天下，能擋謝金印猝然一擊的，可說少而又少，但同樣的，能擋冰血魔女一擊的也如鳳毛麟角，剛才一招，兩人正是半斤八兩，誰也沒有討到好處。

　　冰血魔女冷冷的道：

　　「謝金印，你為何這般急躁，咱們的話還沒說完呢！」

　　謝金印哂道：

　　「捕風捉影之談，某家不屑再聽下去！」

　　冰血魔女道：

　　「然則你是承認與那姓趙的少年無關了？」

　　謝金印咬咬嘴唇，默然不答。

　　冰血魔女冷笑道：

　　「那好得很，趙姑娘，現在該你說話了！」

　　她口中所指的趙姑娘自然就是香川聖女，在此時此地，香川聖女平時那種聖潔的光輝已不復見，她似乎只有以趙芷蘭面目出現之一途！

　　趙芷蘭道：「你要賤妾說些什麼好？」冰血魔女道：

　　「我久聞你精通神算之學，可是今夜一夜之中，你已在我手下連栽兩個觔斗！」

　　趙芷蘭嘆道：

　　「成事在人，謀事在天，夫復何言！」

　　冰血魔女得意的道：

　　「你知道九千歲已派狄一飛去請我，若按照正常行程，我至少需得四天才能趕到，所以你竟膽大包天冒充我走了進來！」

　　趙芷蘭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冰血魔女頓了一頓，又道：

　　「你來此目的無他，不過想助你兒子一臂之力，使他達到刺殺九千歲的願望，哼，那知人謀不如天算，你前腳進門，我後腳便趕了來，今夜之事，你們母子同樣命運，要想活著離去，只怕比登天還難！」

　　武嘯秋道：

　　「二主人說漏了，今夜他們父母都為兒子一齊送葬，二主人剛才把職業劍手忘卻了！」

　　冰血魔女冷笑道：

　　「我怎敢忘了謝大俠，只是人家自己剛才已否認了這件事，我們又何必狗咬耗子──多管閒事！」

　　摩雲手接口道：

　　「對了，這樣一來，香川聖女要找謝金印算賬，那便光明正大的有理由了！」

　　他們三人一吹一唱，好似認定今夜之事已是勝券在握，臉上洋洋得意，全然不把對方放在眼下。

　　趙子原久久沒有說話，他但覺心痛如絞，眼前的事實攪得他頭昏目眩，像他那樣機智鎮定的人都失了常態，一時之間真不知怎麼做才好？

　　謝金印，這個他久欲尋找的仇家，想不到便是他親生之父，而他親生之父又是親生之母的仇人，他在母親撫育之下長大，不管怎樣他的個性比較偏向母親這方面，所以他數度想向謝金印衝過去，但卻鼓不起這口勇氣。

　　他只有暗暗嗟嘆，心想：

　　「蒼天啊，你為何待我如此苛刻！」

　　他腦中盡往悲痛之處去想，胸腹之間充滿了矛盾，所以對於身外之言直是未覺，只是癡然而立。

　　蘇繼飛輕步移到趙子原身前，低聲道：

　　「賢契鎮靜些！」

　　趙子原悲聲道：

　　「大叔教我，我究竟該怎麼樣做？」

　　蘇繼飛道：

　　「按照令堂話做，準沒有錯！」

　　趙子原顫聲道：

　　「但那謝金印又是……」

　　他本想說「謝金印又是我父」，可是下面的話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蘇繼飛嘆道：

　　「你的心意我完全明白！但你該明白，謝金印生平殺人無數，便是令外祖一家也是被他所屠殺，你只當沒知道那回事就是了！」

　　趙子原苦笑道：

　　「事實俱在，叫晚輩又怎能故作不知？」

　　蘇繼飛道：

　　「話雖不錯，但令堂含辛茹苦撫養你長大卻又為何？」

　　趙子原心頭一震，喃喃的道：

　　「是啊，娘為我吃了千辛萬苦，若不蒙師父收留，我們早已凍餒而死，那裏還有今天呢？」

　　蘇繼飛頓了一頓，又道：

　　「剛才令堂悄悄告訴我，今夜還不能找謝金印算賬，明天找他也是一樣！」

　　趙子原怔道：

　　「今夜機會太好了，為何還要等到明天去了結呢？」

　　蘇繼飛搖搖頭道：

　　「今夜的變化完全出乎令堂意料之外，在令堂預料之中，冰血魔女不會很快便到，所以大膽冒充她到此，以助你一臂之力，誰知冰血魔女竟稍後即到，以致令堂計畫全部落空！」趙子原嘆道：「娘這又是何苦！」蘇繼飛道：

　　「天下母親沒有不痛惜自己孩子的生命，令堂可以用『香川聖女』的名稱和你分隔得遠遠的，但卻不能見你冒這樣大的險而不挺身相助！」

　　趙子原感動的道：

　　「娘待我太好了！」

　　蘇繼飛拍拍趙子原的肩膀道：

　　「那你就該聽話！」

　　他就像哄小孩子似的，一邊說話一邊輕撫，又道：

　　「今夜之局，咱們這邊勢力單弱，就連謝金印算上，要能突出重圍也非易事，何況令堂又不諳武功！」

　　趙子原怦然一震，道：

　　「不錯，不知大叔有何高見？」

　　蘇繼飛道：

　　「事變突然，我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不過老朽總認為萬事莫如使令堂大人先行脫險重要！」

　　趙子原道：

　　「這事晚輩當盡力去做，然則大叔又將如何脫險？」

　　蘇繼飛昂然道：

　　「只要賢母子脫險，嗣後賢契能光大『太昭堡』，老朽便是拼上一命也是值得！」

　　趙子原垂淚道：

　　「謝謝大叔恩情，不管怎樣，晚輩總不能讓大叔遇險就是。」

　　兩人在這邊細聲相談，但在另一方面情勢，已起了很大的變化，原來謝金印受不了冰血魔女等人冷嘲熱諷，憤極之下，竟是不顧一切的揮劍攻了上去。

　　他的目標對準冰血魔女，冰血魔女見招拆招，這舉世兩大劍手已狠狠鬥在一起，勁風激盪，劍氣撕裂響起，兩道匹練似的銀虹交相輝映之下，似是要把整個地皮都撕開。

　　摩雲手大步一跨，說道：

　　「武院主請注意『香川聖女』，待我把趙子原斃了！」

　　嘴上這樣說，但他對於這一戰卻是毫無把握，板斧時隱時現，戒備之情尤多攻擊之態。

　　武嘯秋也巴不得摩雲手來冒這個險，嘴裏應道：

　　「老夫自當把『香川聖女』擒住！」

　　蘇繼飛橫身一攔，大喝道：

　　「休想傷聖女分毫！」

　　武嘯秋不屑的道：

　　「殘花敗柳，也敢以聖女相稱，不怕褻瀆神靈麼？」

　　蘇繼飛道：「聖女不求虛名，這全是江湖朋友戲謔之詞！」武嘯秋怒道：

　　「蘇繼飛，你道老夫不認識你，竟敢喋喋不休在老夫面前嚼舌麼？」

　　蘇繼飛哈哈笑道：

　　「武院主本領亦不過爾爾，不過以『留香四院』美女迷惑天下英雄，蘇某早已識透了你的心眼！」

　　武嘯秋被人搔著痛處，不由勃然大怒，探臂一伸，便向蘇繼飛抓去！

　　蘇繼飛情知以自己之能，要想擋得住武嘯秋攻勢那是萬萬不能，但他忠心不二，此時已存了一死相拚之心，武嘯秋五指抓來，他不閃不避，當胸便是一拳搗去！

　　他把自己性命置諸度外，完全採取兩敗俱傷的打法，武嘯秋冷哼一聲，變抓為掌，飆風翻湧，呼地將蘇繼飛震下地來！

　　武嘯秋正待向篷車內抓去，那知蘇繼飛一跌又起，一股開山般勁力又撞了過來！

　　武嘯秋不得不回身封擋，但已怒極攻心，罵道：

　　「你找死！」

　　雙足一蹬，身子騰空而起，在半空迴旋一轉，兩隻手掌交相互拍，正是他震絕天下的「寒砧摧木拍」！

　　蘇繼飛身子連轉兩轉，但轉到第二圈頭上，武嘯秋的手掌已向蘇繼飛頂門直擊而下！

　　蘇繼飛黯然一嘆，道：

　　「我命休矣！」

　　一旁的趙子原只看得心膽俱裂，原來就在武嘯秋出手的同時，鬼斧大師摩雲手已自向趙子原採取攻勢。

　　摩雲手絲毫也不敢托大，鬼斧勁出如山，斧光霍霍，一上手便連攻十七八招，而且招招都是致命殺著。

　　趙子原怒恨交加，「滄浪三式」連綿而出，斧劍相交，「叮噹」之聲響個不絕，兩人俱未得手，但摩雲手終算已收到阻延趙子原援救蘇繼飛之效，不由得意的縱聲大笑起來！

　　忽聽一人冷冷的道：

　　「以強凌弱，勝之不武，唉……」

　　此人出語冰冷，但說到最後卻又嘆息起來，當真令人不可思議，就在他嘆息之聲甫落，人也跟著現身，只見他虛空一躡，人已飄然下墜，武嘯秋陡然一震，脫口驚呼道：

　　「太乙迷蹤步，你是太乙爵？」

　　來人是一個中年文士，他雖滿面笑容，但眉梢眼角都佈滿了殺機，嘿嘿的道：

　　「是太乙爵便又怎樣？」

　　太乙爵突然出現，幾乎使場中所有之人俱為之震駭，動手之人紛紛罷手，一齊投目望著他！

　　摩雲手雖與靈武四爵齊名，但因摩雲手常在江湖走動，所做之事甚多，所以名頭甚響，而靈武四爵完全過的是隱士生活，難得在江湖上露面，偶而出現，亦不過神龍一現，雙方同是名震武林之人，但在實際功力上卻大有輕重之別。

　　武嘯秋怒道：

　　「沽名釣譽，難道老夫還怕你不成？」

　　太乙爵哂然一笑，對武嘯秋之言根本不加理睬。

　　趙子原趨前一步，躬身道：

　　「晚輩……」

　　太乙爵怒道：

　　「怎麼對我老人家稱晚輩？」

　　趙子原一呆，心道：

　　「我不稱晚輩，難道……」

　　他猛醒而悟，旋即伏身拜倒，道：

　　「弟子拜見師父。」

　　太乙爵冷冷的道：

　　「我本不打算收你這個徒弟，叵耐你做事太討人喜歡，最近所行所為，無一不投合老夫胃口，哈哈！」

　　他說到得意之處竟是旁若無人的大笑起來，冰血魔女怒道：

　　「太乙爵，你笑個什麼？」

　　太乙爵道：「人逢喜事精神爽，焉有不笑之理！」隨即一揮手道：

　　「起來，起來，有為師在此，天大的事也驚不了你！」

　　冰血魔女恨道：

　　「太乙爵你未免太過自恃！」

　　太乙爵冷冷的道：

　　「女媧你可是有些不信？」

　　冰血魔女道：

　　「當然不信！」

　　說著，劍式微震，一記招式已徐徐推了出來。

　　太乙爵望也不望她那記招式一眼，自管對趙子原道：

　　「徒兒，這裏不必多留了，快保護令堂大人衝出去吧，但行動務需小心，外面還有火箭火炮埋伏！」趙子原躬身道：「弟子知道！」太乙爵忽然長聲一嘆，又道：

　　「大明朝氣數將盡，豈是你們殺一魏忠賢所能挽回，張居正啊，張居正，你未免太愚不可及了！」

　　說話聲中身形陡然一挫，中食兩指疾向冰血魔女劍鋒挾去！

　　冰血魔女嗤聲道：

　　「就憑這點招式也敢說大話，太過不自量力！」

　　手腕一翻，劍光突然大盛，呼呼連攻三劍。

　　太乙爵一邊閃避一邊還招，同時喝令趙子原快走。

　　趙子原心頭沉重，道：

　　「娘，咱們走吧！」

　　他伸手抱起香川聖女，鬼斧大師一聲大喝，人已衝了過來。

　　趙子原一手仗劍，一手抱人，轉首對蘇繼飛道：

　　「大叔快走，這裏有小侄應付！」

　　蘇繼飛騰身一起，人已掠上屋脊。

　　趙子原正要跟著奔出，摩雲手一步跨了過來，道：

　　「怎能容你逃走？」

　　大斧一掃，迎頭劈下。

　　趙子原正待抽身還擊，那邊的謝金印幾乎想也不想，一種本能的反應催使著他，飛起一劍擋了過來。

　　斧劍相交，「噹」的一聲清響。

　　摩雲手嘿嘿的道：

　　「想不到你們父子究竟聯手了！」

　　謝金印呆了一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糊裏糊塗替趙子原擋了一劍，待神智醒覺，不由大是追悔，因為他這樣做無異承認了自己和趙子原的關係。

　　謝金印怒道：

　　「你胡說八道什麼？某家只是看不過你卑劣行為而已。」

　　摩雲手道：

　　「剝皮痛肉，你甭否認了！」

　　大斧一掃，再度向趙子原攻去！

　　趙子原橫劍一掃，狠起心腸說道：

　　「我不希望別人同情！」

　　摩雲手哈哈笑道：

　　「有種，有種！」

　　招式忽變，斧光霍霍，一連攻出十數招之多。

　　趙子原手上抱住一個人，在這種情形之下，他要能脫出摩雲手的包圍確非易事，而一旁的謝金印被趙子原那句話一刺，手上劍子再也抬不起來，站在那裏癡癡發呆出神。

　　蘇繼飛站在房子頂上發急，本想出手相助，可是他知道自己武功相差太遠，如貿然下去相助，反而是一大累贅，與其相幫，還不如不幫的好。

　　趙子原連擋數招，突然覓得一個空隙，長劍一挽，人已破出圍困，「呼」地騰身而起。

　　他只道這一下，自己絕對能夠躍上屋頂，其實那知這一招乃是摩雲手的殺著，趙子原身子剛剛騰空，摩雲手的大斧已脫手飛出，飛斧劃起「嗚嗚」怪嘯之聲，兼有奪人心魄之功。

　　趙子原心頭一沉，奮起神力一絞，「嚓」然一聲，火花飛濺，這一招趙子原雖擋過去了，可是他真力一洩，身子也驟然為之一沉，說時遲，那時快，摩雲手搶上一步，大斧再度脫手，就像生了眼睛一般，驟向下沉的趙子原劈去。

　　趙子原不料摩雲手飛斧脫手的招式反而比前更加兇狠，這一招若是擋不出去，他和母親都有被攔腰斬為兩段之可能。

　　蘇繼飛臉色慘然一變，暗暗呼道：

　　「完了，完了！」

　　他手足發冷，直恨不得自己去挺受摩雲手一斧，可是眼下他縱有此心也無能為力。

　　謝金印則是心頭發麻，他幾度欲彈起身子替趙子原擋一招，可是他再也提不起這股勇氣。

　　他喃喃的道：

　　「為什麼？為什麼？我為什麼要這樣關切他……」

　　忖念之際，突見趙子原雙足相互交踢，肩頭搖晃，身子冉冉而起，竟在間不容髮之際脫出摩雲手一斧之危。

　　謝金印暗暗嘆道：

　　「此子天性穎悟，竟能把『太乙迷蹤步』施展到出神入化之境，若再假以時日，怕不是天下第一人！」

　　趙子原竟能在那種情形之下飛身躍上屋頂，當真令人匪夷所恩，便連摩雲手也為之呆住了。

　　蘇繼飛大喜道：

　　「賢契神功蓋世，老朽這才算是開了一次眼界！」

　　趙子原寒聲道：

　　「好險，好險，那摩雲手飛斧神技當真武林一絕，下次碰見他倒非好好應付不可了！」

　　蘇繼飛道：

　　「賢契，咱們走吧！」

　　趙子原點了點頭，當先在前帶路，飛身掠去！

　　摩雲手和武嘯秋都想去追趙子原，可是謝金印突然把劍一橫，擋住了他們兩人去路！

　　武嘯秋冷冷的道：

　　「謝金印，你既已否認和他們的關係，為何還要出手阻擋？」

　　趙子原不在，謝金印的精神壓力減輕許多，聞言哂道：

　　「我雖然否認和他們關係，但有一點不能否認！」

　　摩雲手哈哈笑道：

　　「你們之間還不就是那麼『一點』關係麼？」

　　謝金印怒道：

　　「摩雲手，你如再胡說八道，當心某家絞爛你的舌頭！」

　　摩雲手哈哈笑道：

　　「想你謝金印一向敢作敢為，緣何今夜變的這樣濃包，做了的事也不敢承認，哈哈……」

　　謝金印橫劍不語，只是希望趙子原他們此際逃出火箭火炮的圍困，然後完好無恙的脫圍而出。

　　武嘯秋冷笑道：

　　「你橫劍攔住咱們，用意不外阻延追兵，想那趙芷蘭雖是喬如山的下水貨，但卻生得天姿國色，謝金印我看你就認了吧！」

　　這話說的極其難聽，謝金印再也忍不住心頭的怒火，長劍一震，霸道無比的向武嘯秋攻了過去。

　　武嘯秋雙手還是十二成功力封了出去，豈料謝金印這一劍乃是在羞憤和屈辱的情形之下出手，究竟用了多少力道，只怕連他自己也不清楚，武嘯秋掌勢剛出立覺情形不對，趕緊將雙手一撤，飛身向後退去。

　　摩雲手橫身一攔道：

　　「謝金印，今日容不得你撒野！」

　　謝金印怒道：

　　「某家今日非宰了你們兩人不可，以報昔年翠湖之仇！」

　　劍子再起，一連數劍攻了過去。

　　摩雲手哼道：

　　「難道本帥還怕了你不成？」

　　大斧一揮，迎著謝金印的劍式反攻而出。

　　武嘯秋大喝一聲，輪動雙掌加入戰圈，三人一上手都是極厲害的殺著，剎時劍氣斧光漫天而起，再加上武嘯秋那雙力能碎山裂石的掌勁，當真是一場難得一睹的惡鬥。

　　謝金印鬥得正緊，忽聽一人冷冷說道：

　　「姓謝的，你為什麼還不走？」

　　聲音冰冷，但說出的話卻極是清晰，顯見有人用「傳音入密」對謝金印說話，在此時此地，除了太乙爵之外，謝金印再也想不出第一個人。

　　謝金印怔了一怔，便也用「傳音入密」回答道：

　　「彼等俱是某家生死大敵，某家怎能罷手一走？」

　　太乙爵冷聲道：

　　「今夜這裏實是一大陷阱，你如不走，遲則恐來不及了！」

　　謝金印驚道：

　　「什麼陷阱？」

　　太乙爵道：

　　「他們在外面埋伏火箭火炮，在此地則埋置了炸藥，只待時機一至，他們便抽身後退，然後引發炸藥，就是大羅金仙再世，也無法逃得出去！」

　　謝金印臉色一變，道：

　　「有這等事？」

　　太乙爵冷冷的道：

　　「難道本爵還會騙你不成？」

　　說此一頓復道：

　　「子原雖已挾著其母飛身而出，但是本爵卻十分擔心他們安全，你身為人父，焉有袖手旁觀之理？」

　　謝金印只覺心頭一沉，半晌說不出話來。

　　要知太乙爵是何許人物？不但武功出類拔萃，而差不多的人都知他是大周王爺，周朝氣數短，雖已敗亡在大明朝手下，然太乙爵那高貴身分卻從不曾因此而失去，像他這等身分之人居然過問起別人家務事來，又焉能不令謝金印為之感動。

　　謝金印心頭大顫，一個失神，險些著了武嘯秋一掌，他連攻兩劍，挽回頹勢，極為恭謹的道：

　　「爵爺美意，某家感激不盡，但……」

　　太乙爵接口道：

　　「但什麼？」

　　謝金印遲疑了一會，終於鼓足勇氣道：

　　「子原不肯認我又如之何？」

　　太乙爵道：

　　「子原純孝，你好言慰之，彼不會對你如何，問題倒在芷蘭那邊，你還得想個法子才好！」

　　太乙爵一生從不過問武林間閒事，這一次破例了。

　　謝金印一生從不感謝任何人，但他對太乙爵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尤其最後那句話，更給了他一個極大的啟示。

　　趙芷蘭是太昭堡主的女兒，太昭堡毀在自己手下，那麼眼下唯一可走之路便是把太昭堡恢復過來。

　　他這樣一想，心中登時大為激動，點點頭道：

　　「謝謝爵爺一言提醒，那麼某家先走了！」

　　摩雲手和武嘯秋見謝金印嘴唇動來動去，知道他在和太乙爵以「傳音入密」功夫說話，卻不知他在說些什麼？

　　摩雲手冷然道：

　　「你在搗什麼鬼？」

　　謝金印不理，奮然劈出兩劍，把摩雲手和武嘯秋迫退兩步，哼道：

　　「某家失陪了！」

　　武嘯秋大喝道：

　　「攔住他！」

　　話聲出口，謝金印身子已起，摩雲手嘿地叫了一聲，大斧脫手飛斬而出。

　　謝金印早已領教過摩雲手的飛斧神技，身形疾彈而起之際，心中早有防範，劍腕一沉，「噹」然作聲，他非但毫未受影響，反而借那一震之力，身形更為加快的向前掠去！

　　武嘯秋呆了一呆，驚道：

　　「好狡猾的狐狸！」摩雲手搶前一步，把飛斧綽在手中。

第六十三章　娘意兒心

　　冰血魔女喝道：

　　「不能讓他逃走，快追！」

　　摩雲手和武嘯秋同時掠身而起，向前追去。

　　太乙爵哂然一笑道：

　　「他們都走了，本爵爺還留在這裏幹什麼？」

　　大袖一拂，罡風如刀，硬生生的把冰血魔女劍式拂過一邊，長身一起，剎時走得不知去向。

　　冰血魔女也不追趕，冷冷的面容上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仰天吁了一口長氣，喃喃的道：

　　「趙子原，趙子原，老娘若讓你逃出京城，便不能算是『水泊綠屋』二主人了！」

　　身子一晃，轉眼也走得不知去向。

　　※※※

　　趙子原抱著母親飛身脫離了戰圈，和蘇繼飛一前一後向前飛奔，四下仍可聽到喊殺之聲，但兩人都不知這喊殺之聲究從河來？

　　在此時此地，兩人也管不了許多，一連掠過兩道院落，只聽蘇繼飛問道：

　　「子原，太乙爵前輩方才說，外面尚有埋伏，為何至今未見動靜？」

　　趙子原道：

　　「晚輩相信他老人家不會說錯，大叔還是小心為上，待晚輩保著娘在前面開路！」

　　蘇繼飛點點頭道：「小心！」趙子原道：「晚輩理會……」

　　話未說完，忽聽「噓」地一聲哨音，四下火把突然齊作，把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晝，火把中但見人影晃動，看來總有兩百人之多。

　　蘇繼飛急叫道：

　　「子原當心，他們手上都拿著弓箭！」

　　趙子原緊了緊手上劍子，道：

　　「我知道……」

　　忽聽香川聖女道：

　　「子原，把我放下來！」

　　趙子原大急道：

　　「娘，這怎麼可以？」

　　香川聖女平靜地道：「臨事需要鎮靜，娘自有處置之法！」

　　趙子原心頭一顫，道：

　　「娘教誨的是！」

　　輕輕把香川聖女放在屋脊之上，垂手肅立一邊。

　　蘇繼飛擔心的道：

　　「大嫂，你這樣太冒險了吧！」

　　他這時把口氣也改了過來，原來香川聖女和蘇繼飛為了武林安危，一個甘願犧牲色相，一個甘願自貶身分。

　　兩人都光明正大，不知道的人到許會對他倆引起非議，知道的人卻無不對他倆肅然起敬。

　　香川聖女搖搖頭道：

　　「賤妾斷事不如蘇大哥，但臨陣觀摩，自信還可以應付得下來。」

　　她說話輕言細語，神色始終是那麼鎮定，蘇繼飛和趙子原頓時都有種安全之感。

　　香川聖女指著下面道：

　　「這片廣坪足有二三十丈遠近，縱是武功再高之人，那是也無法飛渡的過去了！」

　　蘇繼飛點點頭道：

　　「正是！」

　　香川聖女道：

　　「然則要想飛渡這座廣坪，又該用什麼辦法呢……」

　　她嘴裏說著話，人似是已陷入一陣沉思之中，仰首望天，神色肅穆，忽地「哦」了一聲，道：「有了，有了！」蘇繼飛大喜道：「有了什麼？」香川聖女道：

　　「咱們下去！」

　　此話一出，蘇繼飛和趙子原都不由大吃一驚！

　　蘇繼飛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然道：

　　「下去？這……」香川聖女道：「咱們若不下去，難道誰有飛渡之能？」

　　蘇繼飛為之啞然，趙子原道：

　　「娘，咱們下去之後不是更危險嗎？」

　　香川聖女搖搖頭道：

　　「癡兒，如是我們身在半空之中不同樣危險麼？」

　　頓了一頓，又道：

　　「須知我們身在半空，對方兩百多人可以肆無忌憚的發射火箭火炮，因為上空空無邊際，他們射不著我們，也無慮傷著別人，假如到了地面情形便不一樣，他們如射不著我們，對面便是自己人，心有顧忌，火力自要低得多了！」

　　蘇繼飛一拍大腿道：

　　「高見，高見，大嫂真不愧女中諸葛。」香川聖女道：「蘇大哥過獎了！」

　　趙子原道：

　　「既如此，咱們採取行動吧！」

　　一手抱起香川聖女，當先飛身掠下。

　　屋下兩百多名弓箭手見趙子原等在上面交頭接耳說話，也不知他們說些什麼，由於屋子過高，他們一時之間也沒有發箭，只是調集人手，慢慢向房子圍近。

　　待趙子原飛身而下，那下面的兵丁忽然發了一聲喊，四下一分，紛紛向趙子原彎弓搭箭，箭矢如雨射至。

　　香川聖女叫道：

　　「原兒，快奔入到中心去！」

　　蘇繼飛隨後而至，雙掌連揮，把那些弓箭紛紛打落，口中應道：

　　「不錯！」

　　身子一起，掠入四面包圍之中。

　　趙子原揮劍連擋，人也衝入包圍中間，那些兵丁見趙子原他們不往外面衝，反而往中間鑽，都不由大感意外，這些人頭腦究竟簡單，不暇多想，更是抽弓疾射，那些箭頭都浸了雄黃，只要著物便熊熊燃燒，此際，香川聖女忽叫趙子原和蘇繼飛把身子伏下，四面如雨的箭矢從三人身上擦過，反而變成向自己人射去！

　　剎時，但聽「噯唷噯唷」之聲，此起彼落，忽地火光一起，中箭之人身上隨之燃燒起來，情形不由大亂。

　　香川聖女喝道：

　　「快衝出去！」

　　趙子原身子一挺，道：

　　「孩兒知道！」

　　仗劍開路，乘著眾人慌亂之際，銀虹閃處，便有十數人中劍倒地，蘇繼飛的掌勁在後面助威，只眨眼工夫，已衝出一道缺口，飛身掠出！

　　待那些兵丁發覺再放箭時，趙子原和蘇繼飛已走得遠了，趙子原對此所在已十分熟悉，左拐右彎，終於奔了出去。

　　來到一處暗角，趙子原輕輕將香川聖女放下，躬身道：「娘受驚了！」

　　香川聖女搖搖頭道：

　　「當事情起了變化之時，娘早就料到有這麼一著，只是我們今夜這樣一鬧，以後要殺魏宗賢那就更困難了。」

　　蘇繼飛嘆道：

　　「也許太乙爵前輩說的不錯，大明朝氣數將盡，才會出現魏宗賢這等權閹，大嫂，我看京中之事便到此為止了吧！」

　　他話中含著無限的感慨，趙子原聽了也不禁心灰意冷。

　　香川聖女嘆道：

　　「人謀不如天算，子原，你今在何處落腳？」

　　趙子原道：

　　「孩兒並無落腳之處，只和沈莊主他們一道。」

　　頓了一頓，嘆道：

　　「假如沈莊主知道今夜之事失敗，不知他又要如何傷心！」

　　蘇繼飛道：

　　「非我等不盡心力，傷心又有何用？」

　　香川聖女道：

　　「沈莊主一生敬事張首輔，他希望張首輔無罪出牢，遠比任何人都要迫切，子原，你去找他說明詳情，明天按照原定計劃行事！」

　　趙子原心頭一震，顫聲道：

　　「娘，那謝金印之事是……是真的麼？」

　　香川聖女忽然低下了頭，良久，才抬頭說道：

　　「不錯，是真的！」

　　趙子原寒聲道：

　　「這樣說來，孩兒……」

　　香川聖女突把臉孔一板，道：

　　「今生今世，都不准你認賊為父，此人理性早失，生平殺人無數，天下欲得他之人不知凡幾，與其他死在別人手上，還不如死在你手上好！」

　　要知香川聖女原是通達情理之人，尤其處事之冷靜，更非常人能及，但眼下之事卻牽涉到她自己身上，謝金印既殺死了他的父母，又復殺死她的丈夫，而她對謝金印卻毫無情感可言，二十多年隱忍，便希望能看到有這麼一天，所以她在憤極之下大失平常理智，態度也變得甚為嚴厲。

　　趙子原知道娘的個性，更知娘所受的委屈，心中那敢不依，點了點頭道：

　　「娘說得是！」

　　香川聖女道：

　　「千萬記住，臨陣之時不可稍存忍讓，大仇不報，娘心不安，唉！二十多年了，娘多麼希望有今天啊！」

　　聲調幽幽，似是含著無比的傷痛與屈辱，目視蒼穹，晶瑩的淚珠已滾滾而落。

　　趙子原趕緊拜倒在地，顫聲道：

　　「娘別哭，孩兒一定盡力施為！」

　　香川聖女忽然怒道：

　　「誰說我哭了？」

　　趙子原一怔，娘的眼淚明明掉了下來，她還說沒哭，難道娘還是笑麼？

　　他心中這樣想，卻不敢說出嘴來。

　　香川聖女幽聲道：

　　「二十多年期待一朝得償，我連高興都來不及，那裏還會哭呢，原兒，你去吧，莫要忘了明朝之事。」

　　趙子原道：

　　「孩兒知道！」

　　香川聖女回顧蘇繼飛道：

　　「咱們走吧！」

　　趙子原關心的道：

　　「娘有去處麼？」

　　香川聖女點點頭道：

　　「我早已有了地方，你放心就是！」

　　趙子原遲疑了一會，道：

　　「明朝之事，娘會去麼？」

　　香川聖女道：

　　「我得看情形而定。」

　　趙子原心中泛起了無比的矛盾，旋又問道：

　　「娘，明朝謝金印會走那條路麼？」

　　香川聖女道：

　　「原兒，如是他明朝不走那條路，娘也不會怪你，你只要按時前去便是了！」

　　說著，又對趙子原囑咐兩句，便和蘇繼飛從一條小巷走去。

　　趙子原道：

　　「恕孩兒不遠送了！」

　　一會，香川聖女和蘇繼飛已走得遠了。

　　趙子原望著天上的星辰，喃喃說道：

　　「謝金印呀，謝金印，我已不欲殺你，只是母命不可違，我只好他吶然半晌，那「只好」下面的話竟說不下去，顯然，他內心也痛苦之極，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

　　就在趙子原走了不久，暗影裏轉出一個人來，這人望著趙子原頎長的身影逐漸消失，也不禁喃喃的道：

　　「太乙爵說的不錯，他真是一個孝子，唉！我便成全他了吧！」

　　他的臉色木然，自從知道趙子原與自己有骨肉關係之後，一顆心怎麼樣也無法平息下去！

　　他，殺人無數，當沒有人被他殺時，他便顯得懶慵慵的，可是事隔二十多年，他要被人殺了。而且殺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親生骨肉，他一向無視生命何價，有時殺人為了高興，有時也為了金錢，但他從不知道被殺者是怎麼樣的心情，今夜，他初次嚐到了這種苦味。

　　他仰首蒼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黯然長嘆，心道：

　　「謝金印呀！這才是你最後日子到了，準備認命吧！」

　　突然，他感到自己這樣死去未免太不值得，至少，他在臨死之前應該把自己所想說的話，都告訴趙子原，那麼他才當真死無遺憾！

　　大地是那樣冷靜，那樣的靜寂……

　　他忽然想起了太乙爵的話，子原是個孝子，我應該想個法子彌補才行。

　　對了，奪回「太昭堡」便是唯一可行之路，我不妨連夜起行，當趙子原明天要找我時，我早已到別的地方去了！

　　這樣一想，謝金印頓覺心胸寬暢，他久受情感壓迫，如今一旦得到解脫，當真輕鬆之極，大步向前行去。

　　走了一會，已到半山了，不知怎的，謝金印忽然感到眼前殺機大熾，他皺了皺眉頭，心想不知又是誰想暗算於我！

　　他全身佈滿真氣，用意是試探一下四周是否有人，如是有人，聽到他咳聲之後必會出現相見。

　　要知他一生殺人無數，就是比這更險惡情況也不知經過多少，像今天這樣患得患失還是第一次。

　　他笑了一笑，心道：

　　「謝金印呀，你怎麼了！」

　　他一邊說一邊向前走，看看快到一棵楓葉樹時，忽聽一人冷喝道：

　　「站住！」謝金印一怔，旋忽問道：「朋友是對某家說話麼？」

　　那人道：

　　「正是！」

　　謝金印冷笑道：

　　「何不現身一見？」

　　只見眼前人影閃動，一排走出兩個人來，他認得左邊那人是沈治章，卻不識右面那人是誰。

　　謝金印拱手道：

　　「沈莊主久違了！」

　　沈治章淡淡的道：

　　「職業劍手好麼？」

　　語含譏諷，謝金印此時個性已改了許多，但他仍忍了一忍，微微笑道：

　　「某家身體均安，剛才可是沈莊主叫某家站住麼？」

　　沈治章冷冷的道：

　　「沈某是何許人，怎敢叫職業劍手站住，哈哈！」

　　他說到最後忽然笑了起來，謝金印也不知他為何發笑，目光投射到另外一人身上，問道：「然則是這位兄臺了？」那人搖搖頭道：「周某無此能力！」

　　原來這人正是聖手書生，他和沈治章在此時此地出現，不知是何緣故？

　　謝金印見兩人都否認，不由奇道：「難道這裏還有第三人不成？」

　　沈治章道：

　　「不錯！」

　　謝金印微怒道：

　　「既有第三人在，何不請出一見，似這等鬼鬼祟祟，某家可不耐……」

　　他話未說完，頓時臉色為之一變，低呼道：

　　「子原，是你……」

第六十四章　多謝成全

　　剎時，謝金印的眼睛為之睜大了。

　　他原本遲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所以他希望盡快趕到太昭堡去，用事實來追悔自己的過失，那知人還距離太昭堡甚遠，他想不到的事便先發生了。

　　趙子原臉上充滿了殺機，眉梢眼角似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謝金印一見，只覺心頭一沉。

　　沈治章冷冷的道：

　　「職業劍手想不到吧？」

　　謝金印沒有理他，卻道：「趙小哥昨夜沒有遇險吧？」

　　趙子原冰冷的道：「不勞關懷！」

　　謝金印碰了一鼻子灰，但仍勉強的笑了一笑，又道：「小哥武功大成，是用不著某家關懷了。」

　　趙子原仍是冰冷的道：

　　「你知道便好！」

　　謝金印於聲咳了兩下道：

　　「小哥剛才喚住某家，想必有所見教？」

　　趙子原道：

　　「小可有一事請教！」

　　謝金印道：

　　「小哥只管說，如是某家知道，當無不奉告。」

　　趙子原哂道：

　　「你自己做的事情，焉有不知之理！」

　　謝金印道：

　　「某家一生做過不少事情，但不知小哥問的是什麼？」

　　他盡量把語調放得十分平和，而且在態度上也顯得十分親近，誰知趙子原竟無視他的神色，仍是那麼冰冷問道：

　　「太昭堡的趙堡主可是你殺的麼？」

　　謝金印心頭一震，無言的點了點頭。

　　趙子原又道：

　　「喬如山可也是你殺的麼？」

　　謝金印又點了點頭，仍沒有說話。

　　他等了一會，見趙子原已不發問，不由大是好奇，目光一抬，只見趙子原手扶劍柄，正在緩慢的抽劍。

　　謝金印暗暗吸了一口氣，在剎那之間，他腦中已不知打了多少轉。

　　他一生機智沉著，可是此刻他卻顯得無比慌亂，不但動作遲滯，甚至臉上也現出驚慌之色。

　　沈治章哈哈笑道：

　　「想不到職業劍手也有今天麼？」

　　一旁的聖手書生更是助威道：

　　「拔劍呀！還呆著什麼？」

　　沈治章復道：

　　「想你職業劍手一生殺人無數，原不知被殺者是何種心情，今天終算自嚐惡果了！」

　　聖手書生又道：

　　「三十年風水輪流轉，現在轉到他自己頭上，這叫報應！」

　　兩人冷嘲熱諷，原以為可刺激謝金印出手拔劍，誰知謝金印竟是充耳不聞，神色大是頹喪。

　　趙子原凝神卓立，冷聲道：

　　「你為何還不拔劍？」

　　謝金印道：

　　「某家與小哥無冤無仇，為何要以武相向！」

　　趙子原哂道：

　　「那是你的想法，在小可就大不相同了！」

　　謝金印知道趙子原話意指的是什麼，一時不由心中大慟，要知他生平只知殺人，當不知情為何物，而此刻，他面對自己親生骨肉，他就是鐵石心腸，也無法拔出劍子，他只覺心中一陣陣的刺痛。

　　趙子原跨上兩步，又道：

　　「你如再不拔劍，小可便不客氣了！」

　　謝金印頹然道：

　　「小哥只管拔劍就是，某家……」

　　趙子原逼問道：

　　「怎地？」

　　謝金印痛苦的道：

　　「某家是不會拔劍的！」

　　趙子原哼道：

　　「你不拔劍，難道小可便不會出手殺你麼？」

　　說著，又向前欺進兩步。

　　謝金印和他那威逼的目光相接，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竟是身不由主的向後退了兩步。

　　他身子甫經一退，頓時覺得大失顏面，但他繼之一想，那又有什麼關係，在子原面前後退，還不是和自己一樣。

　　要知他嘴裏雖不承認和趙子原的關係，實則心中早已把趙子原視為親生骨肉，在早先，他只覺得趙子原這人很投合自己性情，自己一見就喜歡，所以竟在糊裏糊塗的情形下，把「扶風三式」傳給了趙子原，但他想不到最後事實發展竟是急轉直下，原來趙子原還是自己親生骨肉，在此情此景之下，他又怎能和趙子原拔劍相向？

　　謝金印道：

　　「小哥盡可出劍，某家絕不還手！」

　　趙子原道：

　　「那是何故？」

　　謝金印一呆，暗想「那是何故，難道你不知道？」

　　他搖搖頭道：

　　「某家早年雖是一名職業劍手，殺人無數，但生平從不妄殺一人，尤其是無冤無仇之人！」

　　趙子原冷笑道：

　　「小可方才不是對你說過了麼，喬如山和太昭堡主都和小可有切身關係，你殺了他們，小可為此便要替他們報仇！」

　　謝金印似是甚為吃驚，但他心中卻早有準備，聞言仍搖了搖頭，道：

　　「小哥此話說晚了！」

　　趙子原微怔道：

　　「此話怎講？」

　　謝金印道：

　　「小哥年歲尚輕，某家便是說了出來，小哥一時也不能理會，與其如此，某家不說也罷。」

　　趙子原怒道：

　　「你別兜著圈子說話，小可並非三歲小孩，無論你說什麼話，小可焉有不懂之理？」

　　謝金印道：

　　「某家一生行事從不打誑語騙人，小哥你也不必追問了。」

　　沈治章嘿嘿的道：

　　「此言分明無的放矢，趙小哥，不要聽他的，他分明在有意拖延時間！」

　　聖手書生接道：

　　「不錯，大丈夫行事貴在抽刀一斷，趙兄猶疑不得！」

　　趙子原心中一陣激奮，剎那之間，香川聖女那種似哭帶笑的面容出現眼前，他只覺一股血氣上湧，大喝一聲，長劍翻腕而出。

　　他心頭一凜，忖道：

　　「我便如此束手就戮麼？」

　　此際，他腦中已不知打了多少轉，他數度想拔出劍子迎敵，只是當他這種念頭一起之際，似乎有一股奇異力量牽制住他，五指本己抓住劍柄，忽而手臂一軟，急又垂了下去。

　　趙子原劍式何等快捷，只眨眼間，電閃的劍刃已距離謝金印胸前不及五分。

　　假若謝金印此際拔劍還來得及，但他卻無拔劍的表示。

　　眼看趙子原劍式即將刺實，但就在此際，他忽然將劍式頓住。

　　沈治章大奇道：

　　「小哥為何停而不發？」

　　趙子原悲憤的道：

　　「我雖極欲殺他以洩憤，但他不拔劍還手，小可自是無從著手，以免今後落個不義之罪名！」

　　沈治章嘆道：

　　「對別人可以用信義兩字衡量，但對他卻萬萬不可！」

　　忽聽一人接口道：

　　「不錯，話正應該這麼說！」

　　聲落人現，不知何時，只見蘇繼飛從一棵大樹後面走了出來，他滿臉肅然，雙目炯炯望著趙子原。

　　趙子原心頭一震，忖道：

　　「蘇大叔既已在此地出現，想必娘一定也在附近，我……」

　　他緊了緊長劍，目光接觸到謝金印那絕望的臉色，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長劍欲刺未刺，竟是下不了狠心。蘇繼飛大喝道：「賢契為何不下殺手？」趙子原顫聲道：

　　「我……」

　　蘇繼飛哼道：

　　「大丈夫行事貴在當機立斷，令堂是怎麼對你說的？」

　　趙子原心中一陣激動，緩緩將劍子遞進。就在此際，謝金印忽然把頭一垂，道：

　　「小哥盡可下手！」

　　雙手一攏，別人只道他要拔劍，誰知他卻把雙手往衣袖裏一縮，一副等死模樣。

　　趙子原瞪目大喝道：

　　「你……真不拔劍麼？」

　　謝金印低聲道：

　　「某家若是想拔劍子，也無庸小哥等到此際了。」

　　山風掃過，片片黃葉隨風而起，沈治章、聖手書生、蘇繼飛都緊張的望著趙子原，要知時機稍縱即逝，以後要找這種機會，只怕難之又難了。

　　趙子原明知站在自己面前的便是親生父親，雖然他對這個父親沒有養育感情，甚至他從小就恨這個人，但，天地間究竟沒有兒子殺父親的道理，是以趙子原此刻握在手中那柄劍子生像重若千斤，拿在手上感到萬分的吃力。

　　蘇繼飛望見趙子原臉色痛苦，知他心中感到十分為難，若不用言語刺激，只怕他再也發不了狠心。

　　他心念一閃，當下便道：

　　「子原，你該聽令堂說過，想當年他殺戮太昭堡滿門之時，可是何等兇殘，不要被他乞求的臉色所誤了。」

　　趙子原心頭一震，劍子又向前推進。

　　沈治章適時說道：

　　「不錯，不錯，想那司馬道元一家與彼又有何種深仇大恨，彼竟連一個活口也不留下！」

　　聖手書生嘆道：

　　「殺人者死，今天是他的末日到了。」

　　蘇繼飛又道：

　　「那才是蒼天有眼，子原，子原，多少屈死在他劍下之人便等你橫劍一擊，又豈止太昭堡的冤魂而已！」

　　趙子原心中一陣激動，長劍疾刺而進！

　　謝金印閉目等死，全身真力散脫，望著電亮的劍子，不由黯然一嘆，心道：

　　「某家一生用劍，想不到最後還是死在劍上，有道是玩火者自焚，此便是一明證！」

　　他念頭飛閃旋又嘆道：

　　「也許真個蒼天有眼，我不死在別人手上，而竟死在自己的……」

　　念頭未定，忽覺身側湧起一陣狂飆，那飆風勁力之大，實為罕見！

　　要知謝金印乃習武之人，習武之人天性有種應變本能，那飆風一起，而他又瞧見並非趙子原所發，心中一緊，立刻一提真力，向旁滑開五步之遙。

　　他這輕易一閃，剛好脫出趙子原一擊之式。

　　謝金印大奇，趙子原一怔，蘇繼飛等人則為之一震！

　　要知這股飆風實在來得奇怪，當眾人回頭一望之際，卻又看不到半個人。

　　蘇繼飛大叫道：

　　「必是那懸岩邊上出了問題！」

　　此話一出，眾人不由幡然醒悟，其中連謝金印本人也包括在內。

　　原來謝金印一退再退，此際距離那懸岩已不及一丈，若是有人躲在懸岩下面發掌，自是十分可能。

　　但問題在那懸岩深不見底，假若有人能夠潛伏在下面，當真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議的事。

　　沈治章奇道：

　　「這怎麼可能！」

　　眾人一齊向岩下張望，但見山風飄忽，不要說沒有人在，便是有人在，也無法在岩下藏身。

　　蘇繼飛道：

　　「那倒是真的奇怪了！」

　　這時沈治章喝道：

　　「子原，快動手，這可能是他自己故佈疑陣！」

　　聖手書生道：

　　「不錯，遲則恐怕有變！」

　　趙子原此刻幾已失去了主宰，腦子空蕩蕩的，眾說什麼他便做什麼，長劍一起，再次攻去！

　　謝金印仍沒有還手的意思，兩眼一閃，只是等死。

　　驀地，只聽一陣細如蚊蟲般聲音在耳邊響起道：

　　「後退！」

　　聲音雖細，但謝金印卻聽的清清楚楚，知道有人以「傳音入密」對自己說話，但一時之間分不出那聲音是誰。

　　他此刻也覺眼前一片混沌，失了主宰，聞言果然向後一退。

　　蘇繼飛哼道：

　　「他果然閃避了！」

　　趙子原那一劍落空，很自然的又攻出了第二劍。

　　暗中那人又用「傳音入密」說道：

　　「退！」

　　謝金印心頭一動，果真如言又退，忽覺一陣山風從身後吹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退到懸岩邊緣。

　　他連忙用「傳音入密」問道：

　　「某家若是再退，勢非粉身碎骨不可！」

　　那人冷冷的道：

　　「反正都是一死，你死在趙子原劍下和跌下懸岩不是一樣麼？」

　　謝金印黯然道：

　　「那粉身碎骨之罪可不好受啊！」

　　那人哂道：

　　「玩劍之人，若是死在劍子上，從今後江湖上還誰敢玩劍？」

　　那聲音頓了一頓，又道：

　　「我本不打算救你，只是看你近二十年來已長進許多，方今魔焰囂張，你死了未免可惜！」

　　此人口氣甚大，便連謝金印聽了也不覺一怔。

　　謝金印道：

　　「閣下可否將大名見告？」

　　那人道：

　　「不必啦，記住，當趙子原第三次出劍之際，你便假裝中劍墜下，放心，你死不了的！」

　　謝金印在這種情形之下聽到這樣的話，心中之感激真是無以復加，應道：

　　「多謝成全！」

　　要知他一生之中從不謝人，今天要算第一次，所以說出的那四個字顯見的又激動又興奮！

　　就在這時，趙子原果然擊出了第三劍。

　　謝金印假裝避無可避，身子一蹌，翻身跌下懸岩。

　　趙子原呆了一呆，暗忖我這一劍並沒用實，換句話說，他既然已閃避了，為何不閃向一旁，偏向懸岩跌去？

　　蘇繼飛和沈治章等人奔到懸岩邊上一望，但見谷底雲霧繚繞，深不見底，謝金印這一跌下去，那裏還會有命在。

　　蘇繼飛長長吁了一口氣道：

　　「他終算死了！」

　　沈治章道：

　　「武林終於除了一大禍害，我輩心安矣！」

　　蘇繼飛道：「沈兄說的是！」

　　聖手書生雖沒說話，只是心中卻想，除非有奇蹟出現，如其不然，謝金印是死定了。

　　眾人面對深谷，蘇繼飛等人臉上都露出歡愉之容，獨有趙子原一臉茫然，他好像做錯了什麼事，但，他又好像覺得自己並沒有做了什麼錯事，他此刻的心理便如此的矛盾。

第六十五章　血洗太昭堡

　　秋去冬來，那是一個雪花飄飛的日子。

　　一天黃昏，太昭堡外出現一條神秘的人影。

　　這人全身上下一片漆黑，便連臉上也蒙著一塊黑布，只有那雙精光灼灼的眼睛露在外面，光芒逼人，使人望而生寒。

　　他的身法輕靈，當他飛身掠過那座吊橋之際，絲毫不露出半點響聲，那碉樓上的人更是無從發覺。

　　他似乎對這裏地形十分熟悉，輕易地從一處低矮圍牆一躍而進，就在這時，兩條人影走了過來。

　　左邊一人說道：

　　「老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堡主怎麼到現在還不見回來？」

　　老汪道：

　　「堡主之事，咱們怎會知道。」

　　那人又道：

　　「聽說堡主上京城去了可是？」

　　那老汪點點頭道：

　　「不錯！」

　　那人道：

　　「這趟生意大概總不會錯吧！」

　　老汪道：

　　「大概不錯，聽說這趟是受僱於魏宗賢，想那魏宗賢權傾天下，如今有事求著咱們這些草莽人物，哼哼，堡主也非等閒人物，不紮紮實實敲他一下才怪。」

　　另外那人笑道：

　　「這一來，咱們起碼可以有好幾年日子好過，用不著東奔西走的在刀口上舔血啦！」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前走，眼看已快走到那黑衣人藏身之處猶不自覺，那黑衣人哼了一聲，雙掌驀然翻起。

　　那姓汪的微有所覺，喝道：

　　「什麼人……」

　　下面的話還沒說完，只覺胸口一緊，雙雙倒下地去！

　　那黑衣人喃喃的道：

　　「兩個啦！」

　　他並未立刻掠進堡去，沿著碉堡一側，轉過牆角，那是一間小小的房子，房中一燈如豆，正有四名銀衣大漢在賭牌九。

　　居中那人一臉鬍碴，此刻臉上喜氣洋溢，八成是贏了錢，一邊砌牌一邊絮絮不休的道：

　　「還有一把便該我胡老二巡哨去了，哈哈，今天手風不錯，明天到街上去，又可和我那香姊溫存溫存了！」

　　另外三人都怒目瞪著他，其中一人冷冷說道：

　　「老二，別高興太早，說不定你這最後一把會砸鍋哩！」

　　那胡老二搖搖頭道：

　　「不會，不會，快下注吧！」

　　那三人紛紛下注，卻不知就在這時，那條黑影已悄沒聲息掩了進去，雙掌一錯，飆風驟起，那胡老二等人只見一條黑衣人影當門而立，還沒來得及呼叫，胸口一窒，齊齊倒下地去！

　　那黑衣人自言自語道：

　　「六個人了，只不知這城堡上共有多少人，我絕不能容他們走漏一人！」

　　嘴裏說著，身子並未停下，依然朝前走著。

　　他對這裏地勢真是熟悉不過，向左一拐，碉樓前面又亮出一排房子，那排房子共有三間，此時也亮著燈火。

　　他佇立了一會，不見有人出來，心想：

　　「難不成這些混蛋都睡死了？」

　　他慢慢移步過去，誰知走出不遠，驀見暗角閃出兩名銀衣人，左邊一個矮胖漢子喝道：

　　「嘿！站住！」

　　那黑衣人不理，依然向前走著。

　　那矮胖漢子怒道：

　　「朋友，你想到太昭堡生事，那可是吃了豹子心老虎膽！」

　　黑衣人依然不理，大步往前走著。

　　那兩名銀衣人見他筆直走來，突然和他森寒目光接觸，不由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身子陡然一退。

　　那矮胖漢子發覺情形有些不對，叫道：

　　「來人呀！」

　　「呀！」字剛落，兩聲尖銳指風響起，那兩人連抬手都來不及，喉頭部位已被指風戳中，噗通便倒。

　　就在這時，忽從那排房中奔出七八人，那黑衣人一見，心道：

　　「來的正好，碉樓上的人大概都在這裏了！」

　　原來碉樓上只駐紮一小隊銀衣人，一名中年漢子似是這些銀衣人的頭目，他跨步而上，喝道：

　　「什麼人？」

　　黑衣人依然不理，筆直向前走去。

　　那中年人哼道：

　　「你聾了麼？難道老子說的話你沒聽見！」

　　黑衣人灼灼的眼光閃動了兩下，眼中的殺機卻是越來越加濃重，人卻依然向前走去。

　　那中年漢子不由心裏發麻，顫聲道：

　　「說不定那邊的人已遭到毒手，要不，他怎會走到這裏來？」

　　他這話好像是對自己而發，周遭之人沒有一個答應，斯時，那黑衣人距離他們已不及五尺。

　　那中年漢子臉色一變，「嗆」然拔出背上單刀，其餘之人也紛紛亮出兵刃，齊齊一聲大喝，都向那黑衣人攻去。

　　那黑衣人屹立不動，容得四周兵刃即將加身之際，突見他身子滴溜溜一轉，雙掌翻飛，只見人影亂晃，那七八個人沒有一人哼出一聲，先後倒下地去。

　　那黑衣人站了一會，喃喃的道：

　　「剛才是八個，現在是八個，正好十六個人！」

　　他朝四周掃了一眼，見沒動靜，飛身一掠，人已進入堡內，他緩步前行，動作依舊，生像剛才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一樣？

　　他走了兩步，忽見從右面房中掠出四名銀衣人，那四人身上都背著劍，一齊朝外面走。

　　一名高瘦個子道：

　　「他媽的這幾天真怪，為何左邊眼睛老是跳動不已，難不成最近要發生什麼事？」

　　另外一人哈哈笑道：

　　「你未免太多疑了，要知在當今天下有誰敢來太昭堡生事，便是那武嘯秋也……」話聲一頓，忽然喝道：

　　「前面有人！」

　　四人身子一頓，原來那黑衣人並未隱藏身子，是以那四名銀衣人沒走多遠便發現了他。

　　前面兩名銀衣人飛身了過去，長劍一展，喝道：

　　「尊駕是誰？」

　　那黑衣人緩緩說道：

　　「你們銀衣隊共有多少人？」

　　他久未說話，甫一出口，便是一句奇特的問話，而且聲調低沉，叫人摸不清他葫蘆裏面賣的是什麼藥？

　　這時後面兩名銀衣人也跟蹤奔到，一名麻臉漢子啞聲道：

　　「老子們問你，你倒反問起老子們來了，哼！」

　　那黑衣人低沉的又道：

　　「聽清楚了麼？你們共有多少人？」

　　他冷然相逼，好像別人不回答他的話便不行似的。

　　那個高個子銀衣人怒道：

　　「他媽的，好大的架子！」

　　那黑衣人銳利的目光一掃，道：

　　「你們不說，我自己可以去找！」他舉步欲行，那四名銀衣人自然不會放過他，劍子一亮，四股森寒劍氣已罩了過來。

　　黑衣人心道：

　　「他們比前面那些人強多了。」

　　念隨心轉，呼地一掌向右邊兩柄劍子拍去。

　　那兩名銀衣人十分機警，見那黑衣人掌式沉雄，劍子一垂，硬生生的撤了回去，卻讓另外兩人攻了一劍。

　　黑衣人身子一個大盤轉，手臂一掄，勁風如山而出，那兩人只覺劍子一顫，心頭俱各為之大駭，欲待收劍，那還來得及，只覺胸口一悶，蹬蹬向後退去！

　　上手僅只一招，四名銀衣人窘狀立現，他們臉色不由大變，那高瘦個子寒聲道：

　　「他的手法好快，快通知領隊！」

　　一名銀衣人抖手打出一隻藍色火焰箭，那火焰箭拖著一條紫色尾巴直沒空際，大概上面還有響鈴，一直響個不停。

　　剎時，四面燈光大作，無數條人影分從四面八方飛縱而來，身法竟都快得出奇，不多一會，那黑衣人四周已圍了數十條人影，其中有老有少，一齊怒目蹬視著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反背著雙手仰首望天，對四周之人宛如未見，但他嘴裏不斷發出冰冷的笑聲。

　　一名枯瘦老者排眾而入，他目光一掃，便已落在那黑衣人身上，早先那四名佩劍漢子躬身道：「參見領隊！」那枯瘦老者揮揮手道：

　　「罷了！此是何人？」

　　其中一人應道：

　　「屬下等正要到各處巡查，後見他如鬼魅似的昂然而入，屬下等問他，他卻置之不理，但他武功卻高的驚人！」

　　那枯瘦老者沉吟了一會，喃喃說道：

　　「奇怪，有人進來了，碉樓那邊怎麼沒有人示警？」

　　此話一出，太昭堡的人都不禁為之聳然色動。

　　一人忽然接口道：

　　「待我去瞧瞧？」

　　那枯瘦老者點點頭道：

　　「好吧，你去瞧瞧。」

　　那黑衣人冷冷的道：

　　「不用去了！」

　　那枯瘦老者哼道：

　　「為什麼不用去了？」

　　那黑衣人道：

　　「他們都已被我殺死，一共是十六個人對不對？」

　　他殺了人還要報數，就像不算一件事情似的，那枯瘦老者臉色一變，嘿然冷笑道：

　　「好狠的手段，老夫問你，太昭堡究竟和你有什麼仇？」

　　那黑衣人道：

　　「奪人之產，到時自應歸還！」

　　那枯瘦老者聽的一怔，突然大喝道：

　　「你究竟是什麼人？」

　　黑衣人輕哂道：

　　「你還不配問！」

　　那枯瘦老者勃然大怒，一揮手，那圍在四周的銀衣隊已紛紛撥出兵刃，一時但見刀光劍影，齊向黑衣人攻去。

　　黑衣人淵停嶽峙般沒有動彈，直待那片刀光劍影相距他不及五分之際，驀見他身子一旋，雙手有如鬼魅似的疾抓而出，勁風旋激，「喀嚓喀嚓」之聲連響不絕，其中半數兵刃都被他折為兩斷，那些沒有被斷去兵刃之人，也被那股如山掌風迫的透不過氣來，人人俱覺胸口一室，數十條人影在一招之中都被迫的往後退去！

　　那枯瘦老者睹狀大駭，喝道：

　　「陳亮，快去請總管來！」

　　一名漢子應聲而出，如飛向山頭奔去。

　　黑衣人仰首默想了一會，他突然作了個決定，嘴角發出冰冷的笑意，緩緩撥出身邊的長劍。他拔劍的動作十分緩慢，只是當劍身慢慢拉開之際，那濃重的殺機幾乎呼之欲出，枯瘦老者駭然呼道：

　　「謝金印，是你！」

　　黑衣人不理，只聽「嗆」然一聲，劍花飄飛，森寒之氣大作，那數十人俱覺寒意襲身，只聽黑衣人喝道：

　　「爾等還不動手麼？」

　　枯瘦老者反手拔劍，同時高聲叫道：

　　「大家都上！」他手腕一振，一片銀光已飛灑而出。

　　那黑衣人不屑的道：

　　「天山劍客孫志堅也是有頭有臉的腳色，想不到卻在這裏替人做走狗的頭兒！」

　　孫志堅沒有理會，劍去如矢，這時，那數十名銀衣漢子都紛紛出手，有兵器的用兵器搶攻，沒有兵器的便用一雙肉掌在一旁助威，漫天氣勁繞著那黑衣人衝擊，威勢當真不同凡響。

　　黑衣人低嘿一聲，劍光繞體而飛，剎時，他的劍幕圈子慢慢的擴大，尖銳異嘯隨劍而起，久久不息！

　　驀地，劍光一熄，勁風驟止。

　　場中人影都靜寂不動，但是鮮血卻由他們額心流下，「嗆」地一聲，天山劍客孫志堅長劍首先落地，身子一搖，仰天便倒。

　　緊接著，四周之人紛紛而倒，場中只剩下那黑衣人。

　　原來剛才黑衣人施展了一記殺招，那記殺招又狠又快，孫志堅等人由於中劍太快，急急運行的血液還沒有停止，是故都屹立未動，待心房停止了跳動，再也忍耐不住，先後倒下地去！

　　黑衣人眼中流露出異樣的神情，他似乎在回憶什麼？呆立了半晌，突然發出了一聲長嘆。

　　就在這時，山頭上已如飛掠下四個人來。

　　黑衣人仍沒挪動步子，緩緩納劍歸鞘。

　　一名鬢髮俱銀的老者當先而至，當他一眼觸及到遍地死屍時，他的臉孔不禁為之慘然一變。接著另外三人也先後掠到，最後那人卻是去報信的陳亮，他們三人看見了地下的屍體，也不由驚得呆了。

　　陳亮寒聲道：

　　「屬下一去一回不過眨眼工夫，他便殺死這麼多人，他的武功竟有這麼高……」

　　那白髮老者沉聲道：

　　「閣下既已動手殺人，為何還不敢除掉臉上面罩，難道怕甄堡主找你報仇麼？」

　　黑衣人道：「他配麼？」那白髮老者嗤聲道：

　　「閣下口氣好大，但卻乘他不在之際對太昭堡下這等殺手，也不是英雄行為！」

　　黑衣人淡然道：

　　「他不久便會回來，我坐在這裏等他就是了，只是……」

　　那白髮老者打斷話頭道：

　　「怎麼樣？」

　　黑衣人寒森森的道：

　　「只是你們四人都見不著他了！」

　　白髮老者心頭一震，旋即淒厲的大笑道：

　　「斬盡殺絕，好狠的手段！」

　　黑衣人哂然道：

　　「洪登山，亮劍吧，他可能快回來了！」

　　洪登山心中又是一驚，暗忖此人是誰，竟能認出我的名頭，目光朝兩邊一黑一白兩個老者掃了一眼，道：

　　「賢昆仲可認識此人？」

　　那黑臉老者沉思一會，道：

　　「當今之世具有這等身手之人實不多見，莫非……」

　　那白臉老者突然叫道：

　　「不錯，他是謝金印！」

　　黑衣人冷冷的道：

　　「陳州雙豪耿晃耿榮兩兄弟一向聲名不惡，不知怎麼也和甄定遠這種人扯在一起，我本待想留你們兄弟倆一命，可是繼之一想，和甄定遠合夥之人不黑也黑，所以我現在又把心意改變，不想讓兩位活在世上了。」

　　黑臉老者耿晃、白臉老者耿榮，俱是一方英豪，不知何故，兩人面對那黑衣人，竟無端的在心中生起一股寒意。

　　兩人相互一望，終於拔出了長劍。

　　黑衣人無視他倆的動手，目視陳亮，又道：

　　「姓陳的，你到堡外去候甄定遠父女，就說太昭堡的人已被我一掃而光，他來時心理上也好有個準備！」

　　他做事從容不迫，好像未來之前，就已把整個事情想好了似的，說過之後，長劍一拔而出。

　　劍光閃閃，殺氣滿身，洪登山和耿氏兄弟俱覺心頭一震，洪登山倒退一步，也拔出身背長劍。

　　黑衣人道：

　　「爾等還等什麼，出手吧！」

　　洪登山大喝一聲，長劍飛灑而出。

　　洪登山在劍法上浸淫了數十年，一身所學已臻入當世頂尖高手之列，這一劍蓄力而發，威勢無與倫比。

　　耿晃和耿榮自也不敢怠慢，雙雙拔劍，分從一左一右而攻。

　　三人聯手，威力倍增，滿天銀河，劍風颯颯，已然在那黑衣人四周上下罩了一片劍幕。

　　黑衣人一雙精光灼灼的眸子閃動了兩下，驀見一片光華從他手上飄飛而起，剎時殺氣騰騰，他那銳利的劍式有如潛龍升天，硬生生的從三大高手聯手之中衝破了一道劍幕口子。

　　「刷」地一聲，他的身子直衝而上。

　　耿榮大喝道：

　　「快堵住他！」挽劍而上，劍風似刀，疾斬黑衣人的雙足。

　　洪登山和耿晃雙雙攻上，三股劍氣一絞，只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響起，銀光飛濺，洪登山和耿晃，兩人只覺虎口一震，兩柄長劍險些脫手，蹬蹬蹬，一連向後退了三大步。

　　說時遲，那時快，黑衣人劍子一抖，光華暴裂，分向三人灑去，殺氣橫生。

　　耿晃見哥哥和洪登山一齊後退，自也不敢單獨冒險，揮手打了個招呼，三人身形交錯，繞著原地打了一轉。

　　誰知黑衣人的劍式委實霸道之極，三人身形雖轉，但他劍上殺氣卻絲毫未減，由於身形緩緩下降，是故殺氣反而來得更加濃重，驀地，突見他手腕一振，劍氣大張，「嘶嘶嘶」一連發出了三聲銳響。突然劍光一熄，場中人影暴然而分。

　　陳亮心中駭然大懍，張目望去，只見洪登山和耿氏兄弟各自站立一角，黑衣人卻傲然站在圈子當中。

　　陳亮呆住了，以他那低微武功，簡直看不出雙方誰贏誰敗，呆立了半晌，才聽耿晃叫道：

　　「好兇狠的劍式！」

　　語落，突然向後倒去。

　　陳亮心頭一震，洪登山搖搖頭，嘆道：

　　「老耿，他確實是……？」

　　他說這話之時，身子晃了兩晃，但他咬了咬嘴唇，似是硬想把身子穩住，誰知怎樣也不行，經過一陣劇烈的搖晃之後，終於不支倒地。

　　耿榮頹然一嘆，向前走了兩步，他似是想走過去看看兄弟的傷勢，誰知走了兩步，「噗通」跌倒於地。陳亮大駭心道：

　　「難道他們都死了？」

　　他似是有些不信，可是洪登山等人已直挺挺的躺在地下一動不動，那不是死了又是什麼？

　　黑衣人插了劍子，緩緩從他面前走過，冷冷的道：

　　「甄定遠快要到了，你去告訴他，便說我大廳相候！」

　　說罷，也不管陳亮答不答應，緩步向山上走去。

　　陳亮癡立半晌，暗忖堡中一百餘人盡都死在那人手下，這筆深仇大恨非堡主親手來報不可，念頭一閃，當下向山下奔去。

　　他來到大門口，等了一會，仍不見甄定遠父女影子，心中正感奇怪，暗想莫非那黑衣人是騙我的麼？

　　但他繼之一想，又覺自己這種猜測大是不對，要知堡中一百餘口只剩下他一人，假若黑衣人要騙他，倒不如早把殺死了乾淨。

　　他這樣一想，便耐心的等候。

　　約莫到了初更時分，遠處現出兩條黑影，那兩條黑影漸行漸近，陳亮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大叫道：

　　「堡主，堡主！……」

　　兩條黑影聞聲俱向這邊張望，一人道：

　　「是陳亮麼？」

　　陳亮聽得正是堡主聲音，飛身搶上，果見甄定遠和甄陵青疾行而至，他一頭拜倒在地，顫音道：「堡主，大事不好！」甄定遠心頭一震，道：「何事驚慌？」

　　陳亮長長吁了一口氣道：

　　「堡中今夜來一名黑衣蒙面怪客，武功高不可測，堡中一百二十餘口……」

　　甄定遠沉聲道：

　　「怎樣？」

　　陳亮定了定心神，道：

　　「堡中一百二十餘口盡數都被那人殺死，他單留小人一人守在此處向堡主報信！」

　　甄定遠一聽，雙目神光閃動，甄陵青芳心一陣激動，叫道：「待我去瞧瞧！」

　　起身欲走，甄定遠忙道：

　　「青兒且慢！」

　　甄陵青急聲道：

　　「爹，事情發生這樣大的變化，虧你還沉得住氣！」

　　甄定遠道：

　　「為父在想此人是誰？」

　　甄陵青氣道：

　　「待你想出那人是誰時，只怕他早已逃走了。」

　　陳亮搖搖頭道：

　　「不，小人到此迎候堡主，還是那人叫小人來的，他說他在大廳相候，絕不離此而去！」甄陵青憤然道：「這人好狂！」甄定遠鎮定的道：

　　「青兒，你想出這人是誰了麼？」

　　甄陵青答道：

　　「我聽到這消息之後，幾乎五內俱焚，那還有心去想他是誰，只想殺了他以洩憤！」甄定遠道：「你不妨想一想！」甄陵青道：

　　「我想不出來了！」

　　甄定遠目光轉動，突然喝了聲：

　　「走！」

　　飛身掠起，直向堡內如飛而去。

　　甄陵青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陳亮由於功力較弱，只有遠遠跟在後頭疾行。

　　甄定遠父女掠上碉樓先發現兩具屍體，仔細察看了死者傷勢，發現死者都是被人用重手法擊斃，側首道：

　　「青兒，此人武功之高，只怕不在為父之下！」

　　甄陵青沉吟了一會，道：

　　「在當今武林，能在武功上與爹一較高下之人還不多見！」

　　甄定遠道：

　　「所以為父便從這少數幾個人之中猜想兩個人來！」

　　「那兩個人？」

　　「第一個可疑之人便是職業劍手謝金印！」

　　甄陵青失聲道：

　　「聽說謝金印已在北京城郊被趙子原迫下懸岩，此事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爹，難道謝金印還沒死？」

　　甄定遠沉思有頃，道：

　　「是啊，為父也有這種懷疑，那深壁懸岩為父還去看過，谷底雲霧繚繞，人若跌下，那是準死無疑了。」

　　甄陵青道：

　　「然則爹還懷疑他麼？」

　　甄定遠道：

　　「除他之外便只一人可疑了！」

　　甄陵青暗暗吸了一口氣，道：

　　「爹懷疑是趙子原麼？」

　　甄定遠點點頭道：

　　「不錯，為父很早便知道『香川聖女』有奪回祖上產業之意，趙子原現是『香川聖女』的孩子，以前他功力不足，今者，趙子原武功已經大成，『香川聖女』命他到此生事自是順理成章之事！」

　　甄陵青芳心一震，掩臉說道：

　　「爹，趙子原只怕不是這種人，他要找也只會找爹一人，何忍下手殺死許多無辜之人？」

　　甄定遠嘆道：

　　「青兒，你好像知道趙子原甚深，唉！你也大了，有許多事怎麼還看不清楚？」

　　甄陵青心頭一震，道：

　　「爹此話怎說？」

　　甄定遠道：

　　「難道你還不知道，趙子原乃謝金印骨血，謝金印天性嗜殺，難免趙子原血液中也有此種天性，為父之所以屢屢不放過趙子原，其中便是這種原因！」

　　甄陵青搖搖頭道：

　　「可是事實證明，趙子原這人並不如何兇殘！」

　　甄定遠嘆道：

　　「別替他說話了，進去瞧瞧吧！」甄陵青默然不語，只好跟著甄定遠身後而去。

　　他們父女起初心情還很平定，但是走到後來看見死的人越來越多，父女倆心情都激動起來。

　　甄定遠怒道：

　　「好狠的手段，居然斬盡殺絕！」

　　袍袖一展，人已飛掠而起，當先落在大廳之外。

　　廳中一燈如豆，那黑衣人不知從那裏找來幾碟小菜和一隻酒壺在那裏慢慢獨酌，聞得聲音，連頭也沒抬一抬，沉聲道：

　　「朋友，你回來了麼？」

　　甄定遠喝道：

　　「鵲巢鳩佔，還不替老夫滾出來！」

　　黑衣人冷冷的道：

　　「朋友你何不耐住一下性子，長久以來我一直在打聽你的行動，現在恍然大悟了！」

　　甄定遠哂道：

　　「老夫行事自有分寸，你便是常年跟著老夫行動，也未必便能瞭解老夫真意所在！」

　　黑衣人淡然道：

　　「是麼？」

　　這時甄陵青已隨後跟到，叫道：

　　「爹你還和他說什麼？早該動手了！」

　　甄定遠道：

　　「別忙，為父在猜度他究竟是誰？」

　　甄陵青苦笑道：

　　「此時此地還去猜度什麼，殺了他之後不是一切都明白了麼？」

　　黑衣人道：

　　「令尊早有自知之明，未必能夠殺得死我！」

　　甄定遠哼道：

　　「好大的口氣！房中太小，你何不出來？」

　　黑衣人道：

　　「要我出來不難，但你最好先聽我一句話，暫時把令嬡『軟麻』、『聾啞』二穴點了再說！」

　　這話說的太過離奇，甄陵青一聽，不由恨聲道：

　　「放你狗臭屁！」

　　但甄定遠的感覺卻不同了，要知他自始至終臉上都罩著那張人皮面具，表情如何，任何人也看不出來，惟獨他自己心裏清楚，但他對於黑衣人那句話竟是大大的感到震駭。

　　他冷聲道：

　　「老夫為何要點小女穴道？」

　　黑衣人道：

　　「還用我多說麼？你自己應該比我清楚！」

　　甄定遠嘿然冷笑道：

　　「假如老夫不願如此做呢！」

　　黑衣人哂道：

　　「到時西洋鏡拆穿，只怕你面子上不大好看！」

　　甄定遠心頭大震，他故意乾咳一聲，藉圖掩護心中之不安，旋即罵道：

　　「你真會胡說八道，老夫若不殺了你，怎對得堡中上百弟子！」

　　說話聲中，緩緩拔出了身上長劍。

　　殺機充盈，那黑衣人似也不敢托大，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手扶劍柄，雙目炯炯注視著甄定遠的動作。

　　甄定遠揮手道：

　　「青兒，你後退幾步！」

　　甄陵青知道這兩大高手不動手則已，動手之後便不比等閒，所以依言向後退了五大步。黑衣人陽陽的道：「朋友，你儘管出手，我候著啦！」

　　甄定遠兩眼之中充滿了殺機，他恨黑衣人知道太多，殺卻之心油然大熾，「嗆」的一聲，劍花飄飛，一股森寒之氣暴迫而出，劍氣如虹的向那黑衣人捲了過去。

　　適時，那黑衣人已步出大廳，傲岸的立在門口。

　　當甄定遠帶著濃重的殺氣橫劍攻來，他在一瞬之間也拔出了長劍，劍刃劃起九道光弧，反絞而出。

　　甄定遠脫口呼道：

　　「滄浪三式，滄浪三式，你是趙子原！」

　　黑衣人不理，猛推劍氣，只聽「嚓」的一聲，雙劍相交，甄定遠突覺勁氣迫胸，「蹬蹬」退了三大步。

　　黑衣人身子前欺，驀地出指一彈，兩縷勁風劃空而過，直襲甄陵青「軟麻」、「聾啞」二穴。

第六十六章　原是故相交

　　事起突然，甄陵青震駭自己爹爹呼出趙子原的名字，只覺心力交瘁，那知黑衣人竟然對她出手，黑衣人出手甚快，她猝然未防，仰身便倒。

　　甄定遠也不料黑衣人震退自己之後，竟向甄陵青下手，呆了一呆，正想出手施救，忽聽黑衣人喝道：「不要動她！」甄定遠怒道：「老夫為什麼不能動她？」

　　黑衣人道：

　　「這有兩個理由，但說起來也只是一個理由！」

　　他說話顛三倒四，便連甄定遠種老狐狸也猜不透他是什麼用意，只得問道：

　　「什麼理由？」

　　黑衣人道：

　　「我不願意她……」

　　突然曲指向一個隱秘之處彈去，只聽「嗤」的一聲，一人應聲而倒。

　　甄定遠冷聲道：

　　「老夫只道陳亮可以保存一命，誰知他最後還是免不了到閻王那裏去報到，實是可惜！」他自己手下被殺，竟然沒有一點悲憤之感，當真出人意外。

　　黑衣人道：

　　「連甄陵青都不能聽到的事，他又何能聽到？」

　　甄定遠道：

　　「你現在可以把理由說說了！」

　　黑衣人道：

　　「理由明顯而簡單，我不希望甄陵青知道我是誰？同時我也不希望她知道你是誰！」

　　甄定遠哂然道：

　　「你道老夫真不知你是誰麼？」

　　黑衣人笑道：

　　「故舊相交已二十餘寒暑，司馬兄別來無恙乎？」

　　甄定遠突地沉聲大笑道：

　　「普天之下能知道我司馬道元尚在人世的只有你謝金印一人，謝金印，你好厲害的眼光！」謝金印回憶道：

　　「翠湖之夜，某家明明在你身上刺了兩劍，不審你為何還能活在世上？」

　　司馬道元哂道：

　　「你謝金印要殺老夫之事，老夫早已知悉，斯時某家乘船正好避你之鋒銳，不想仍被你追著！」謝金印道：

　　「斯時你們全家正在飲酒談心，某家一至，宛如從天而降，你們都驚呆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心中雖有感慨，面上卻現得色。

　　司馬道元哂道：

　　「這是你的看法，實則咱們只是故意假作而已！」

　　謝金印驚道：

　　「故意假作？想不到你們竟拿性命開玩笑，哼！」

　　司馬道元冷冷的道：

　　「這件事原本就是開玩笑，老實說，當你向某家出手之時，老夫問你，斯時老夫擋了你幾招？」

　　謝金印想了一想，道：

　　「事隔二十餘年，某家也不大記得起來了，總之你大概沒有在某家手下走過十招便是了！」

　　司馬道元呵呵笑道：

　　「然則你認為老夫真不能在你手下走過十招麼？」

　　謝金印猛醒道：

　　「是啊！按理你該有二十招之能，緣何十招不到便死在某家劍下，某家斯時倒真是糊塗，何以沒有深究此事！」

　　司馬道元道：

　　「然則你現在問也不遲。」

　　謝金印道：

　　「某家不怕你不說出來！」

　　司馬道元哂道：

　　「此事積壓老夫心中甚久，老夫便說給你聽也不打緊。」

　　頓了一頓，又道：

　　「不瞞你說，斯時老夫身上暗中藏了一具皮囊，囊中盛滿豬血，你劍式所灑中者乃皮囊中豬血而非我之身體，你想法天真，還道老夫真個被你殺了，哈哈……」

　　謝金印道：「好奸猾的傢伙！」司馬道元哂道：

　　「對付你這種人只有使用此法，如其不然，老夫稍後又何能以甄定遠面目出現殺你？」

　　謝金印道：

　　「往事已矣，只怕今夜你難逃大限了！」

　　司馬道元不屑的道：

　　「鹿死誰手，尚言之過早，不過老夫倒有一事不明！」

　　謝金印道：

　　「什麼事？」

　　司馬道元道：

　　「老夫曾聞你在北京城郊曾被趙子原迫下懸岩，想那懸岩壁立千仞，不審你如何又能活在世上，同時又會金鼎爵的『滄浪三式』？」

　　謝金印道：

　　「這是某家秘密，你沒有知道的必要。」

　　司馬道元恨道：

　　「只要你不死，老夫遲早會將此訊告訴趙子原，他日後還會來找你！」

　　謝金印哈哈笑道：

　　「司馬道元，你沒有這個機會了。」

　　說話之時，長劍已斜斜舉了起來。

　　司馬道元全神戒備，五指緊抓劍柄，劍刃微微下垂，一臉陰笑，正不知他腦中又打的什麼主意。

　　謝金印道：

　　「某家倒還忘了問你一事！」

　　司馬道元冷笑道：

　　「有屁儘管請放！」

　　謝金印並不生氣，又道：

　　「你化身為甄定遠時，想必江湖上沒有此號人物，然則某家走遍大江南北，卻從未聽過甄定遠這個名字！？

　　司馬道元陰聲道：

　　「甄定遠確有此人，此人便是老夫昔年同門習藝的師弟，只是在二十年前便已身死！」

　　謝金印道：

　　「然則你冒充甄定遠時，那女娃子……」

　　司馬道元截道：

　　「這是老夫秘密，你不配知道！」

　　謝金印咬咬牙道：

　　「你為人陰險，尤其善於假作，在江湖上排難解紛，無所不用其力，實則任何卑鄙之事你都做得出來！」

　　司馬道元冷笑道：

　　「彼此，彼此，實則你姓謝的一生唯錢是圖，只要雪花花的銀子放在面前，便是要你去殺自家老子，你也幹！」謝金印微怒道：「司馬道元，你的屁放完了麼？」

　　司馬道元不甘示弱的道：

　　「謝金印，你的屁放完了麼？」

　　謝金印向前走了兩步，仰首道：

　　「今夜開始，江湖上只知道甄定遠被人殺死，而不知道司馬道元二次又死在某家劍下，多麼可惜！」司馬道元哂道：

　　「同樣的道理，假如老夫殺死了你，江湖上照樣不知職業劍手是被司馬道元所殺，可惜呀，可惜！」

　　謝金印哼道：

　　「當心，某家要出劍了！」

　　司馬道元立刻拉開門戶，緩緩提起了長劍。

　　在劍術上，他知道自己不是謝金印的對手，不過他腦中已有了一制勝之策，萬一不敵之時施出來，必能擾亂謝金印心神，只要奮力一擊，必可奏功。

　　「刷」地一聲，劍花飄飛而起，直向司馬道元灑了過來。

　　司馬道元神色疑重的向右側橫跨三步，謝金印喝道：

　　「那裏逃！」身子微動，又已迫了過去。司馬道元厲喝道：

　　「老夫為何要逃！」

　　聲隨劍出，一道匹練銀虹疾劃而出，劍氣森森，直向謝金印的劍子絞去。

　　謝金印低嘿一聲，道：

　　「找死麼？」

　　反手一絞，招式後發先至，劍氣橫生，狠狠的向司馬道元壓了過去。

　　司馬道元極力的守著門戶，回身遊走，當他轉了半個圈子之時，突然反身又是一劍揮了過去！

　　這種反手劍式當真妙到毫巔，不但快，而且攻敵之所必救，端的是一式攻守兼備的妙著。

　　謝金印喝了聲：

　　「好劍法！」

　　陡然之間，他的攻勢已加快起來，第一劍甫出，第二劍跟著推上，第三劍第四劍亦是綿連而至，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司馬道元盡力守護，見招拆招，他全力廝拚，兩人瞬息拆了十五六招。

　　謝金印鬥得性起，驀然一聲大喝，劍氣陡增，宛如排空巨浪疾壓而至，威勢當真不同凡響！

　　司馬道元喝道：

　　「好劍法！」

　　手腕疾振，已自施出一記凌厲的招式、封迎而上。

　　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場中人影驟然一分！

　　司馬道元在謝金印大力搶攻之下，人被震退兩步，他長長吁了一口氣，準備再次應付謝金印。

　　謝金印道：

　　「十一招了，某家如讓你走過二十招，今夜便饒你一命！」

　　司馬道元道：

　　「好說，好說！」

　　他心隨念轉，當下故作四周張望，好像在等什麼人似的，謝金印哂然一笑，說道：

　　「武嘯秋和摩雲手已不能趕來了，翠湖之戰已不能重演，你還瞧些什麼？」

　　司馬道元道：「老夫自在等人，你知道什麼？」謝金印道：「你等誰？」

　　司馬道元大喝道：

　　「何用多問！」

　　長劍一振，如山劍氣已推了過去。

　　他不特故作神秘，順手對了一劍，還搶先出手，先給謝金印一個神秘印象。

　　謝金印果然不察，順手對了一劍然後劍鋒一轉，身隨劍走，身子陡然騰空，劍花萬朵，威勢無比的凌空擊下。

　　這一劍正是「震天三式」的殺著，萬點寒星之中，雪亮的劍刃隱隱罩向司馬道無胸前三大要穴！

　　司馬道元繞身疾走，可是當他走到第三圈頭上，謝金印的劍子已然臨身，他奮力一擊，同時大喝道：

　　「趙子原快來！」

　　謝金印全力施為，一心不讓司馬道元走過二十招，劍式之快，當真有如閃電一瞬而至！

　　但司馬道元那一聲喝叫倒真也發生了阻嚇作用，謝金印微微一呆，只聽「噗噗」一連數響，謝金印自半空翻跌而下，灑下了半天血雨。

　　他肩頭中了一劍，要不是司馬道元這麼一叫，這一劍根本傷不著他。

　　可是司馬道元的情形比謝金印就要慘得多，他前胸連中三劍，劍劍俱是要害部位，滿身都是鮮血，司馬道元黯然道：「謝金印，你……」

　　話未說完，人已仰天倒下，一代梟雄再也不能在江湖上翻雲覆雨了。

　　謝金印長長嘆了一口氣，先把傷口紮好，然後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太昭堡一片死寂，除了地下還躺著甄陵青一個活人之外，遍地都是死屍，這情景的確夠駭人了。

　　謝金印出了太昭堡，回首望了一眼，喃喃地道：「太昭堡，太昭堡，不久之後又會回到他故主之後手上了，但是我……唉……」

　　他心頭一陣茫然，拖著沉重腳步向前走去！

　　誰知他還沒走出多遠，忽見一條人影飛奔而來，謝金印心中一動，暗忖來的若是太昭堡的人，我便把他一併打發了。

　　心念微動，那人已來到近處，謝金印目光一掃，赫然發現來人竟是趙子原，不由大吃一驚！

　　要知他並非怕趙子原，而是他感到自己在趙子原身上虧欠太多，所以極想起避，誰知趙子原竟先出口叫道：

　　「尊駕請留步！」

　　謝金印低沉的道：

　　「閣下有何見教？」

　　趙子原走上兩步，在謝金印上下打量一眼，道：

　　「尊駕可是從太昭堡來的麼？」

　　謝金印點點頭道：

　　「不錯！」

　　趙子原道：

　　「然則尊駕可知甄堡主已回來了麼？」

　　謝金印道：

　　「這個我就不知了！」

　　趙子原忽然發現謝金印肩頭上的劍傷，驚道：

　　「噫！你受傷了，可是太昭堡的人傷的麼？」

　　這句安慰之言只聽得謝金印胸口一熱，但他旋即忍住，道：

　　「太昭堡與我有點過節，想不到我今夜前去，堡中防範嚴密，報仇不成，我只好負傷逃了出來！」趙子原目光閃動道：「不知尊駕和堡中那位有仇？」

　　謝金印胡亂說道：

　　「太昭堡的總管洪登山。」

　　趙子原道：

　　「太昭堡的總管又換人啦？」

　　他頓覺自己說這句不關痛癢的話對眼前黑衣人毫無用處，笑了一笑，又道：

　　「尊駕請坐下來，待小可替你瞧瞧傷勢，小可也要到太昭堡去，如是可能的話，說不定小可還會替你出氣！」

　　謝金印大是受用，但他卻搖搖頭道：

　　「謝謝，在下尚有要事，閣下自去辦事吧！」

　　說罷，飄然而去。

　　趙子原怔了一怔，暗忖這人好生奇怪，我有心替他療傷，他還拒不領情，也罷，待我去瞧瞧再說。

　　對於太昭堡他已是輕車熟路，越過獨木橋，四下不聞一點聲息，趙子原不禁大感奇怪，心道：

　　「怪了，裏面怎沒見人走動？」

　　念頭轉動，飛身躍上城堡，目光一掃，赫然發現地下躺了兩具屍體時，他不禁怔住了。

　　他暗暗吸了一口氣，呼道：

　　「那黑衣人，那黑衣人，這必是那黑衣人下的手……」

　　剎那之間，他也不知自己心中存著何種想法，本想追黑衣人，可是繼之一想，自己一來一去，那黑衣人可能已經走遠，再說上面情形如何，自己還沒弄的清楚，說不定這是甄定遠一種誘敵之計亦未可知。

　　他這樣一想，當即飛身彈起，誰知足尖落地，赫然又是幾具死屍，趙子原一見，頓時覺得事出非常，身形再起，當他每經過一地，總有死屍發現，及至到了山頂，赫然看見甄定遠倒臥血泊之中。

　　他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身子陡然一震，呼道：

　　「甄定遠也死了？」

　　要知在普天之下能殺死甄定遠之人委實寥寥可數，是以他情不自禁又想到那黑衣人，忖道：

　　「是了，他肩頭中了一劍，必是甄定遠所傷。」

　　盱衡當今武林，能致甄定遠於死命的人委實不多，但他怎麼樣也想不到這件事會是謝金印所為。

　　他目光一瞥，突然發現甄陵青還躺在地下，甄陵青胸前起伏，顯然並未受傷，不禁大喜過望，暗忖把她救起必知端的，於是走過去，解了甄陵青的穴道，甄陵青隨之而醒。

　　趙子原大喜道：

　　「甄姑娘醒了……」

　　甄陵青張開了眼睛，只見趙子原蹲在身邊，嬌喝道：

　　「好小子！」

　　驀然出手，猛然一掌直擊而出！

　　趙子原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好心解了甄陵青的穴道，甄陵青還會對自己出手，猝然未防，「蓬」的一聲，趙子原胸口已著了一掌，翻身向後跌去。

　　趙子原莫名其妙著了一掌還不說，甄陵青突地躍而起，長劍出鞘，刷刷刷一連三劍，盡數向趙子原攻去！

　　趙子原大驚失色呼道：

　　「甄姑娘……」

　　甄陵青憤然道：

　　「誰是你的甄姑娘？」

　　趙子原茫然不知所措，就地一滾，滑出甄陵青到劍招威力之外，身子一挺而起，叫道：

　　「小可好意將姑娘救起，姑娘為何以武力相加？」

　　甄陵青盛怒之下不暇多想，怒道：

　　「殺了你方洩我心頭之憤……」

　　忽然一眼瞥見躺在血泊中的甄定遠，她頓時為之呆住。

　　趙子原站在一旁，見甄陵青失神的臉色，心想難道甄定遠之死，她還不知道，這倒奇了！

　　甄陵青一呆後，旋忽大叫道：

　　「好狠的心，殺了這麼多的人還不算，居然連我爹爹也不放過！」

　　手腕一振，「刷」地一劍攻了過去！

　　趙子原暗吸了一口氣，心想這場誤會真不知如何解釋才好？念頭一閃，迫的用掌一推，把甄陵青劍式推開少許，道：

　　「慢來，慢來，姑娘能否把詳情對小可細說，倘如姑娘這般莫名其妙對小可出手，小可便是死了也不瞑目！」甄陵青道：「你還圖狡賴麼？」趙子原正色道：

　　「小可為人向來可對天日，是則是，非則非，從不作謊言、欺人之語！」

　　甄陵青冷冷的道：

　　「我問你，山下的人是不是你殺的？」

　　趙子原一怔道：

　　「小可來時便見遍地屍體，心中也覺奇怪，是故才到此地來瞧，那知……」

　　甄陵青叫道：

　　「好呀，你殺了人還不認賬，推的一乾二淨，難道我……」

　　趙子原正色道：

　　「姑娘瞧小可是這種人麼？」

　　甄陵青忍了一忍，道：

　　「然則你剛才是否在大廳喝過酒？」

　　趙子原茫然道：

　　「喝酒？小可剛到，那有時間喝什麼酒？難道你親眼見我喝酒？」

　　甄陵青咬牙切齒道：「不錯！」趙子原笑道：

　　「斯時小可是否也穿了這麼一件衣裳？」甄陵青道：

　　「不，你全身黑衣，同時用黑巾蒙面！」

　　趙子原一呆道：

　　「原來是他？」

　　甄陵青怒道：

　　「明明是你，你還把責任推往何人？」

　　趙子原搖搖頭道：

　　「姑娘有所不知，小可來時，曾在山下碰到這麼一個人，此人肩頭負傷，還說與貴堡總管有深仇大恨！」

　　甄陵青冷笑道：

　　「你的故事編的太好了！」

　　趙子原正色道：

　　「小可句句實言，緣何姑娘這般不相信小可！」

　　甄陵青不屑的道：

　　「你叫我怎麼相信，當你在廳中喝酒之時，家父曾與你過了一招！」

　　趙子原冷笑道：

　　「便是這一招，小可就將令尊殺了是麼？」

　　甄陵青哂道：

　　「未必！」

　　趙子原怫然道：

　　「然則小可又是如何殺死令尊的呢？」

　　甄陵青道：

　　「以後情形我不大清楚，不過當你和家父動那一招之時，我曾聽家父叫出你的名字，並說了一聲『滄浪三式』！」

　　趙子原驚聲道：

　　「滄浪三式？姑娘沒聽錯？」

　　要知在普天之下，能使「滄浪三式」的只有金鼎爵和他，假如現在有第三個人會用這套劍法，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甄陵青哼道：

　　「我眼沒瞎，耳沒聾，如何會弄錯！」

　　趙子原見她似是不像說假，心中益發不解，說道：

　　「但是那人與小可服裝不同，姑娘總該注意到了吧？」

　　甄陵青道：

　　「這有何難，你那時可以穿黑衣，殺了人之後，自然也可以把黑衣脫掉，然後再來對我假意憐借！」

　　聽她口氣，直是把趙子原一口咬定了。

　　趙子原苦笑道：

　　「千言萬語，小可真不知該從何處說起，總之，小可否認殺了人，姑娘如是一再以罪相加，小可亦無可奈何！」

　　甄陵青冷笑道：

　　「久聽家父言及，你有收回太昭堡之心，大丈夫敢做敢為，既然做了，又何必在我一個女流面前否認！」

　　趙子原正色道：

　　「不錯，小可的確有收回太昭堡之心，今番便是來採取行動的，誰知……」

　　甄陵青恨道：

　　「誰知你來了之後，太昭堡的人便死光了是麼？」

　　趙子原道：

　　「不錯！」

　　甄陵青氣憤的道：

　　「明明是你做的事情，你還要往別人頭上推，偏巧這裏除你之外又沒有其他的人，你狡辯也沒有用。」

　　甄陵青親眼看到黑衣人施出「滄浪三式」，並且又親耳聽到甄定遠呼出「趙子原」的名字，是以認定太昭堡上上下下一百二十餘口都是趙子原所殺，鐵案如山，饒是趙子原舌綻蓮花也沒有用。

　　但趙子原呢？他根本就沒有做過這件事，一再向甄陵青解釋，甄陵青偏就不相信，說過之後，又是一劍攻了出去。

　　趙子原怒道：

　　「甄姑娘，小可容忍也有個限度，你不要迫人太甚！」

　　甄陵青大叫道：

　　「便是迫你又怎樣，我知道你武功大進了，現在可以目中無人啦，你何不乾脆也把我殺了！」

　　他越說越氣，出手的劍式也越加來得兇狠，並且劍劍都向趙子原要害部位下手，趙子原實是忍無可忍，喝道：

　　「你也該講講理才是！」

　　手臂一圈，呼地拍出一股飆風。

　　要知趙子原此刻武功大進，舉手移足之間都是精妙招式，甄陵青的劍式吃他強力一震，所有招式盡都被封了回去。甄陵青呆了一呆，道：

　　「趙子原，我打不過你，但你記住今天的仇恨，我如不能找你算賬，便有如此劍！」

　　「啪」的一聲，長劍一折為兩，甄陵青恨恨一跺腳，如飛向山下奔去。

　　趙子原叫道：

　　「甄姑娘……」

　　甄陵青那還理睬，嬌軀在山中晃了幾晃，剎時不知去向。

　　趙子原嘆道：

　　「誤會，誤會，這場誤會要我怎樣向她解釋清楚？」

　　他悵然出一會神，思前想後，心中大是頹喪，暗忖今夜之事必是那黑衣所為，但那黑衣人又是誰？

　　他緊緊皺著眉頭，心道：

　　「那人會使『滄浪三式』？難道他是金鼎爵？」

　　想到這裏，隨又搖搖頭道：

　　「不可能，不可能，那黑衣人如是金鼎爵，焉有見了我還故作神秘之理，這必是甄陵青有意加我之罪，故意把話來套我！但那人既非金鼎爵，以甄定遠之身手，在當今江湖上能夠殺死他的實在寥寥可數！」

　　他首先想到摩雲手，繼而想到武嘯秋，這兩人似乎都不可能，因為甄定遠正和他們同流合污，他們焉會出手殺甄定遠？

　　前面兩被他想像中的事實所推翻，他情不自禁便想到謝金印身上，但他迅又搖了搖頭，自語道：

　　「不可能，不可能，在那種情形之下，他怎麼可能還活？只是這就怪了，除他們三人之外，還有誰會對甄定遠下手？」

　　趙子原百思不得其解，目光落到甄定遠身上，但見他身上染滿了鮮血，只是面孔仍和平常無異，不由心一動，當下走過去輕輕往甄定遠臉上一抹，目光一瞥之下，他險些為之驚叫出聲。

　　原來那是另外一張臉，這張臉他雖未見過但卻與傳說中的司馬道元無異，他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心道：

　　「司馬道元？他會是司馬道元？那麼甄定遠便是司馬道元的化身了？」

　　要知他對司馬道元的長相並不熟悉，是以還不敢肯定，不過他現在敢於確定甄定遠是冒充的，至於這人為什麼要冒充甄定遠，那就非他所知，他有了這一發現，心中雖然竊喜，但卻更把他帶進五里霧中。

　　他不禁有些追悔，心道：

　　「我剛才為什麼沒有注意到這一步，假若那時能注意及此，使甄陵青明瞭眼前情況，那又多好？」

　　他想到這裏，腦中立刻想起一件事情，今夜之事，一與黑衣人有關，一與甄陵青有關，反正兩人都剛從此地離去，自己只要找著其中一人，對太昭堡這件慘案都會找一個結果！

　　一念及此，當下再不停留，飛身掠下了山崗。

　　到了午牌時分，他仍然未發現甄陵青和那黑衣人的蹤影，此刻前面已到了一處小鎮，趙子原舉步走了進去。

　　那小鎮人口不多，趙子原好不容易找了一家客店，他進去的時候，店中已坐了不少人。

　　夥計哈著腰把趙子原帶到一個僻靜的坐頭，趙子原要了些酒菜，他游目四顧，依然沒有發現甄陵青人影。

　　不一時，夥計把酒菜送上了來，趙子原一面吃一面想，暗忖自己一路行來腳程不可謂不快，四下又並無岔道，若說那黑衣人和甄陵青已投別路而去，是根本不可能之事，如我於此地還追不著他倆，則要想在前路去追那就非常困難了。

　　按理說，太昭堡的人全部死光，對他實是一大好處，因為至少對他今後重振太昭堡減去不少阻力，只是趙子原這人心地忠厚，深覺那黑衣人下手太重，別人不知，定會以為太昭堡上上下下都是他殺的，他以後在江湖上行走，勢必受到罵名。

　　他一邊吃一邊想，忽聽蹄聲得得，兩騎快馬由遠而近，剎時在門外停下，時間不大，兩名奇裝異服漢子走了進來。

　　趙子原目光一掃，只見走在前面那人正是狄一飛，後面那人年齡比狄一飛還大，卻不認識。

　　兩人好像有急事趕路，進門之後便呼叫快拿東西來吃，趙子原把身子側過一邊，好在店子裏面人多，狄一飛心中又有急事，一時竟忽略了趙子原的存在。

　　只聽狄一飛道：

　　「二哥，九爺還沒碰著他們麼？」

　　那二哥道：

　　「還沒有。」

　　狄一飛嘆道：

　　「這一次事件，咱們辦的並不若何順利，不然的話，怎會勞動九爺大駕親自出動，唉……」

　　那二哥揮揮手道：「算了，一切見了九爺再說吧！」

　　狄一飛果然不再說話，東西送上，狄一飛和那二哥狼吞虎嚥大嚼，兩人竟是半滴酒也不沾。

　　趙子原心道：

　　「這狄一飛乃是韃子，他口中的二哥自然也是他的同胞了，聽他口氣，那九爺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似乎十分尊隆，此人如今也到了關內，只不知那九爺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他覺得眼前事情十分蹊蹺，因為狄一飛曾說這次事情辦的並不順利的話，那麼他們又辦什麼事情？

　　種種問題縈懷腦際，趙子原反正要追人，追人也沒有一個確切方向，所以他打算跟蹤狄一飛一段再說。

　　沒有多久，狄一飛和那二哥已吃完了飯，片刻也不停留的付賬離去。

　　那二哥和狄一飛是投東面去，出了鎮子，快馬加鞭，向前飛馳，趙子原自不放過，在後遠遠跟著。

　　前行約二十多里，狄一飛才和那二哥把馬速減慢，原來前面已是一座縣城，只見狄一飛和那二策馬而入。

　　趙子原跟著奔了進去，只見街道人群熙攘往來，十分熱鬧，那二哥在前，狄一飛隨後跟著，進入一座客店。

　　趙子原抬眼一望，見那客店十分氣派，只是門前冷冷清清，想必已被他們整個包下來了。

　　趙子原暗暗忖道：

　　「那九爺好大的氣派，一下便把整個店子包了下來，我倒要瞧瞧他究是何許人物？」

　　此刻時間尚早，他自不便到店子裏而去刺探，當下繞著街上打了一轉，來到一座廣場，廣場裏面擠滿了人，有買小吃的，也有玩雜耍的，其中有一處地方圍滿了人，原來是一名丐者正對著一群觀眾大談捉蛇經。

　　趙子原一見，不由心中一動，忖道：

　　「飛斧神丐，他怎麼也到這裏來了？」

　　飛爺神丐此時也發現了趙子原，但他假裝未覺，向左側拋了一個眼色，趙子原會意，向左行去，但見在一小酒店內，赫然坐的是布袋幫主龍華天。

　　趙子原拱手道：

　　「幫……」

　　龍華天十分機警，見趙子原走來，立刻截口笑道：

　　「人生何處不相逢，老弟來的正好，咱們乾幾杯！」

　　趙子原見龍華天神色有異，知道事出有因，當下也故意笑道：

　　「奉陪，奉陪！」

　　龍華天挪開一張凳子，隨叫夥計拿了一副碗筷，並切了兩斤黃牛肉，趙子原悄聲道：

　　「前輩何時來此？」

　　龍華天道：

　　「今午才到，小哥呢？」

　　趙子原道：

　　「小可剛剛才到。」

　　龍華天道：

　　「小哥是路過麼？」

　　趙子原道：

　　「小可本是追趕兩個人，不意一路行未，未見那兩人蹤跡，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時，正巧碰見了狄一飛！」

　　龍華天道：

　　「因而小哥便跟來了是麼？」

　　趙子原點了點頭，這時夥計已將碗筷送上，趙子原替龍華天斟了一杯酒，然後在自己面前也斟了一杯。

　　龍華天舉了舉杯子，道：「來，咱們一邊喝一邊談，反正時間還多的很。」

　　兩人對飲一杯，龍華天目光轉了兩轉，道：

　　「小哥適才說是追人，但不知追的是誰？」

　　趙子原把太昭堡的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龍華天一聽不由緊緊皺著眉頭，半晌之後才道：「小哥，依我看，這兩個人你都不必追了！」

　　趙子原怔道：「何以故？」

　　龍華天道：「說出來也許你不會相信，你道那黑衣人會是誰？」

　　趙子原道：「小可想了很久，便是想不出來。」

　　龍華天遲疑了一會，始道：

　　「小哥欲奪回太昭堡之事，知悉的人已經很多了。」

　　趙子原道：

　　「這個小可倒不曾注意及此。」

　　龍華天道：

　　「小哥雖不曾意，但外界卻傳說甚盛，除那個冒名為甄定遠的司馬道元之外，只有一個人對此事特加注意。」

　　趙子原忙道：

　　「誰？」

　　龍華天不慌不忙的道：

　　「謝金印！」

　　趙子原心頭大震，脫口道：

　　「難道他真還沒有死去？」龍華天搖搖頭道：

　　「他是不是死了，連我也不敢遽下定論，不過從眼下情形看來，他還活在世上的成分居多。」

　　趙子原吃驚的道：

　　「前輩此說也有根據麼？」

　　龍華天道：

　　「我有兩個根據，第一，在當今武林能致甄定遠亦即司馬道元於死命的高手還不多見，摩雲手武嘯秋雖有這種可能，但他們正是一丘之貉，何能自相殘殺？」

　　趙子原點點頭道：

　　「這個小可也曾想過。」

　　龍華天頓了一頓，復道：

　　「是以根據這種推測，唯一的可能便只有謝金印！」

　　趙子原心中微動的道：

　　「他為什麼要向太昭堡下手呢？」

　　龍華天嘆道：

　　「這件事說穿了也不值什麼，他可能自覺欠小哥以及令堂太多，今既聞小哥有收回太昭堡之意，那便借箸代籌了。」

　　趙子原神色凝重的道：

　　「前輩此言甚是有理，但不知第二個根據又是什麼？」

　　龍華天道：

　　「小哥當知太昭堡當初係毀於何人手下？」

　　趙子原道：

　　「自然是他無疑！」

　　龍華天笑道：

　　「那不就得了麼？太昭堡既毀在他手下，那麼他現在留還小哥一個太昭堡，此理不是極通嗎？」

　　趙子原默然不語，不禁默認龍華天見解正確。

　　龍華天頓了一頓，又道：

　　「我剛才之言全係猜測，對與不對，小哥不必介懷，不過那司馬道元如是當時果真沒死，而他又冒充甄定遠之名在江湖上出現，其中倒是令人猜疑。」

　　趙子原沉吟一會，道：

　　「依前輩之見如何？」

　　龍華天搖搖頭道：

　　「我對此事一無所知，要猜也無從猜起，不過司馬道元這人，從前所為所行倒是不錯，自他以甄定遠名頭出現之後，行為大是乖謬，有一段時間甚且以職業劍手名義出現，想來其中不無道理。」

　　趙子原點頭道：

　　「不錯，更何況他又與摩雲手武嘯秋兩人同流合污，小可還聽說有種傳聞，他們三人與燕宮西后還扯上了關係，據說將對整武林有所不利！」

　　龍華天猛呷了一口酒，道：

　　「那就對了，小哥可知事實已迫近了麼？」

　　趙子原心動的道：

　　「什麼事實迫近了？」

　　龍華天忽然把聲調壓低，道：

　　「今日此地，女真來了位大人物，聽說此人與燕宮西后便有點關係！」

　　趙子原寒聲道：

　　「女真的大人物是誰？」

　　龍華天神色凝重的道：

　　「只聽說他們叫那人為九爺，但是據老要飯的手下報告，此人乃是女真少年高手之一，身分是女真王朝四王子，名字叫玄燁。」

　　趙子原怔了一怔道：

　　「玄燁？這名字實在陌生的很！」

　　龍華天笑道：

　　「女真和咱們採取敵對態勢，咱們對他們知道的太少，那玄燁究是何許人物，不但小哥沒有聽過，便是我這老要飯的，一生跑遍大江南北，也從未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

　　趙子原道：

　　「前輩可知那玄燁到此何事麼？」

　　龍華天沉聲道：

　　「聽說此人微服入關，一路不露行藏，但最後仍被咱們打聽出來，眼下此地高手雲集，人人均欲置他於死命，但此人卻也機警，自入店後便不再出現，據各方傳抵此間消息，他可能與摩雲手等人暗中聯絡，像摩雲手這種人物都甘願受人收買，中原武林不是岌岌可危了麼？」

　　趙子原鐵青著臉孔道：

　　「前輩這麼一說，晚輩倒又想起一件事來。」

　　龍華天道：「什麼事？」趙子原肅容道：

　　「摩雲手和西后等人也曾為魏宗賢效命，而如今他們又和這玄燁扯上關係，我輩此刻倒擔心玄燁此行是否會和魏宗賢拉上線，設若真的如此，則大明天下危如壘卵矣！」

　　龍華天臉色微微一變，道：

　　「可能，可能。」

　　他突然沉思不語，原來就在這時，一個儒衫少年走了進來。

　　那儒衫少年行為瀟灑，氣度不凡，來到近處，拱手道：

　　「兩位雅興不淺，在下來此，想必兩位不反對吧！」

　　龍天華乾咳一聲道：

　　「自然，自然！」

　　那儒衫少年微微一笑在一側坐下，道：

　　「在下林高人，世居邊荒海南，久聞丐幫布袋幫主大名，今日一見，誠三生有幸！」

　　龍華天心中一動，暗忖此人世居海南，能知丐幫之名固是不錯，然而對我怎能見面就認識，其中實是大有文章。

　　他心中甚疑，口中卻道：

　　「好說了，好說了！」

　　林高人復轉臉對趙子原道：

　　「一探天牢，兩擊魏宗賢之九千歲府，這位兄臺想必是趙子原大俠了？」

　　他一時稱兄，一時又以大俠相稱，對趙子原尊敬之極，趙子原為人靦腆，微微笑道：

　　「不敢，小可趙子原！」

　　林高人道：

　　「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趙兄人中龍鳳，在下能結識趙兄這等英雄，實生平一大樂事！」

　　趙子原道：

　　「兄臺謬獎，小可實不敢當。」

　　龍華天接道：

　　「林兄此行是路過抑或另有要事？」

　　林高人道：

　　「在下原是路過而已，不意抵此後，發覺此地風光大是不錯，所以在下臨時決定留下來到各處瞧瞧！」

　　龍華天和趙子原都知他那「風光不錯」之言，實乃另有用意，龍華天笑道：

　　「然則兄臺瞧著什麼了麼？」

　　林高人道：

　　「交通發達，人文薈萃，的確不失為一個大好所在，便拿今日這事來說，群英畢集，極盡一時之盛。」

　　趙子原道：

　　「然則兄臺是有所為而來了？」

　　林高人道：

　　「躬逢其盛，自得多瞧上一瞧！」

　　說罷，也不待兩人招呼，呼酒添菜，手面闊綽，剎時擺了一大桌，一面笑道：

　　「今日何日，今夕何夕，得與兩位高人對飲，幸何如之？這一餐便由小弟作東便了！」

　　說著親自替龍趙兩人把盞，殷殷勸酒，龍趙兩人雖加意提防，此刻也不便見拒，只是兩人卻喝著悶酒，心裏一直在推測這林高人是何許人？單單找兩人是何心意？

　　那林高人談笑風生，說天道地，一臉漠不在乎的神色，言談之間，他對趙子原似乎著意巴結，態度親密，慢慢的反而將龍華天冷落一旁。

　　龍華天老於世故，情知林高人用意全放在趙子原身上，但趙子原為人之機警他是知道的，心道：

　　「有了，何不便讓趙子原來對付他！」

　　要知今夜之事，丐幫隱隱居於領袖群倫之地位，龍華天自然不能在此久留，借了一個機會，說道：

　　「兩位一見如故，正好多多親近，我老要飯的還有一點瑣事待理，要先走一步了！」

　　趙子原說道：

　　「何不多坐一會？」

　　林高人也道：

　　「是啊，丐幫仁義佈天下，在下正欲多請教益，龍幫主緣何竟而言去？」

　　龍華天笑道：

　　「我們要飯的，比不上你們少年哥兒，坐下來可以談個一天半日，我老要飯的在這裏雖然有人請客可以填飽肚子，但那些徒子徒孫可就得挨餓了，少陪，少陪！」

　　一面說一面以眼色示意，拱了拱手，告辭而去。

　　趙子原忖道：

　　「龍前輩去時頻頻以眼色示意，可能便是要我暗中注意此人，我何不將計就計，也和他親近一些。」

　　林高人嘆道：

　　「在下久仰丐幫之名，原欲多多親近，殊不料龍幫主匆匆便走，在下頗感失望得很。」

　　趙子原道：

　　「龍幫主一生遨遊天下，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便是小可也是在此間偶遇，他這匆匆一走，小可正與林兄同感。」

　　林高人點頭道：

　　「英雄所見略同，在下有一事請問，趙兄來此是路過還是另有所為？」

　　他十分會做作，明知問問這句話會引趙子原的疑心，說過之後，頻頻舉酒勸飲。

　　趙子原精明到極點，聞弦而知音，當即說道：

　　「小可目的正與林兄不謀而合，原是路過，只因見此風光不錯，所以便留下來了！」

　　林高人哈哈笑道：

　　「巧極，巧極，來我敬趙兄一杯！」

　　趙子原笑道：

　　「小可與林兄意志不謀而合，此杯該小可相敬。」

　　林高人舉道：

　　「彼此，彼此！」

　　一仰脖子，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趙子原也舉杯一飲而盡，問道：

　　「林兄到此地已有多久？」

　　林高人道：「在下到此還不及兩個時辰。」

　　趙子原心中微動的道：

　　「然則林兄尚未投店了？」

　　林高人點點頭道：

　　「正是，趙兄投店了麼？」

　　趙子原笑道：

　　「今日之事偏多湊巧，小可亦未投店……」

　　剛剛說到這裏，忽見兩名青衣大漢走了過來，趙子原語音一頓，雙目立刻注視那兩人。

　　那兩人走到旁邊，躬身道：

　　「公子……」

　　林高人揮手道：

　　「罷了，文華，文章，你倆見過中原武林第一人傑趙子原大俠！」

　　文華和文章神色頓時一緊，躬身道：

　　「下傭見過趙大俠！」

　　趙子原側身一讓，忙道：

　　「不敢當，不敢當！」

　　嘴裏這樣說，心中卻想這林高人的來路果十分神秘，文華和文章衣著華麗，兩人神光外露，皆非傭人之貌，但兩人都偏偏以傭人姿態和我相見，只不知這林高人實是何等身分？

　　林高人笑道：

　　「趙兄何需如此多禮，來，咱們喝酒！」

　　文華道：

　　「公子……」

　　林高人忽地臉色一沉，道：

　　「怎麼啦？我在這裏喝酒也不成麼？」

　　文華和文章一齊躬身道：

　　「下傭不敢！」

　　林高人笑道：

　　「那便是了，你們去玩你們的，時間到時，我自然會來與你們會合！」

　　他喜怒無常，趙子原看的暗暗心驚，尤其對文華和文章兄弟說的那幾句話，更引起他極大的懷疑，當下說道：

　　「林兄不必勉強，如有急事，小可便請作別！」

第六十七章　大吃一驚

　　林高人忙道：

　　「沒有的事，這兩個東西平日花天酒地慣了，而且每到一處，玩了玩便想走，我雖是他們主人，有時還得聽他們的，真是豈有此理！」

　　文華和文章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站在那裏臉色發青。

　　林高人說過之後，忽從身上取出一錠元寶，又道：

　　「這總該夠了吧，好好去玩吧，到時不要讓那些窰子的姑娘迷得忘了方向才好！」

　　文華雙手接過銀子，和文章戰戰兢兢退了下去。

　　趙子原笑道：

　　「想不到貴管家也愛些風花雪月之事！」

　　林高人嘆道：

　　「都是我把他們寵壞了，若是家父在這裏，這兩個東西老在這裏嚕嗦，只怕早把他們嘴巴打爛了。」

　　趙子原道：

　　「這樣看來，令尊大人家規矩必定森嚴無比了！」

　　林高人道：

　　「家父處事素來嚴謹，倒是我們兒子輩不爭氣，常常背著他老人家做出些不應該做的事。」

　　趙子原一笑道：

　　「原來林兄還有許多兄弟？」

　　林高人馬上憬悟，暗想這姓趙的真個厲害，竟在不知不覺中套起我的身世來了，當下微微一笑道：

　　「在下兄弟三人，姊妹卻有七人之多。」

　　趙子原道：

　　「人丁興旺，林兄談吐不俗，果是出身大家之人。」

　　林高人把話鋒一轉，道：

　　「今日相逢，咱們盡談這些幹嗎，小弟有一請求，不知趙兄應允否？」

　　趙子原道：

　　「林兄如有所教，但說無妨。」

　　兩人又飲了一會酒，趙子原搖搖頭道：

　　「小可不勝酒力了！」

　　林高人微微一笑道：

　　「趙兄客氣！」

　　說著，兩人一連又喝了幾杯，此是夜色已深，林高人拍了拍肚子喃喃的道：

　　「酒逢知己，千杯難醉，飽矣，飽矣！」

　　說著，從身上摸出一錠銀子，往桌上一放，叫道：

　　「店家，這個都給你吧！」

　　那錠銀子至少也在十兩以上，似此等闊綽手面，趙子原還是初次見到，不由又增加幾分疑心。

　　這時那叫文華和文章的人走了過來，林高人皺皺眉頭道：「你們又來幹什麼？」

　　文華躬身道：

　　「公子，你忘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了嗎？」

　　林高人笑道：

　　「我幾時忘了？去告訴他們，不要等我，說我今天沒空，叫他們自己上路吧！」

　　文華顫聲道：

　　「公子……」

　　林高人怒道：

　　「怎麼？難道你還管起我來了嗎？」

　　文華那敢吭聲，連應是，隨和那叫文章的人一道離店而去。

　　趙子原歉然道：

　　「為了小可，兄臺幾誤大事了！」

　　林高人搖搖頭道：

　　「這那裏會誤什麼大事，說出來倒叫趙兄好笑，小弟生平喜愛交遊，這路行來，見著一些糾糾武夫便相攀談，誰知這些人中看不中吃，加之天生好吃懶做，竟然一路跟定了小弟，適間大概又有什麼武林人物要找小弟，其實說穿了，這些人不過圖混一餐而已！」趙子原道：

　　「事前可是約定了麼？」

　　林高人道：

　　「鬼才和他們約定！」

　　頓了一頓，又道：

　　「趙兄，你這個朋友小弟交定啦，咱們此刻酒醉飯飽，不妨找個店有投宿下來，作個抵足而眠如何？」

　　趙子原明知林高人來路神秘，但被他這麼苦苦糾纏，也不由暗暗叫苦，不管怎樣，人家表面意是盛情感人，如然見卻怎麼樣也說不過卻，沉思有頃，當下只好說道：

　　「只要林兄方便，小弟焉不從命！」

　　林高人哈哈笑道：

　　「好說，好說，咱們目的相同，這便開始先到各處走走如何？」

　　趙子原道：

　　「但憑林兄主意。」

　　林高人哈哈一笑，於是兩人緩步向前行去。

　　轉過街角，忽聽一人叫道：「趙大俠，趙大俠……」

　　趙子原一怔，循聲望去，卻見一名乞丐正向他招手。

　　林高人道：

　　「趙兄快去瞧瞧，大概丐幫弟子有什麼話要對趙兄說！」

　　趙子原道：

　　「林兄請稍候一會，小可去去便來。」

　　趙子原前腳一走，林高人忽然伸手拿出一樣東西，在牆壁上劃了三個圈子，也不知那圈子是代表什麼意思，趙子原正往前走，自然料不到他會在暗中做手腳，趙子原來到那乞丐身邊悄聲問道：「兄臺何事相召？」

　　那乞丐道：

　　「敝幫主持著我知會趙大俠，大街上客棧那夥人突然起程了。」

　　趙子原驚道：

　　「走了多久了？」

　　那乞丐道：

　　「便是剛剛走了不久！」

　　趙子原皺皺眉頭道：

　　「怪事，怪事，他們本無去意，為何會在突然之間離去，龍幫主沒有說別的話了麼？」

　　那乞丐道：

　　「沒有，幫主除了跟蹤那夥人之外，便是叫小的問問趙大俠，那姓林的究竟是什麼底細？」

　　趙子原苦笑道：

　　「說來慚愧，小可到現在還弄不清楚！」

　　說到這裏，突然想起一事，又道：

　　「請轉告龍幫主，便說此人舉止闊綽，連他的兩位傭人亦復如此，我在側面冷眼旁觀，那兩個傭人也都是武林高手所喬扮！」

　　那乞丐寒聲道：

　　「如此便非常可疑了！」

　　趙子原點點道：

　　「不錯，據我眼前觀察，那姓林的好像有意牽制我，但我一直不知他是什麼用心？」

　　那乞丐道：

　　「趙大俠請多注意，小的不便久留，便此拜辭！」

　　趙子原拱手道：

　　「有勞！」

　　那丐幫弟子轉身走了，趙子原走了回去，他心中早有盤算，旋對林高人道：

　　「林兄久等！」

　　林高人笑道：

　　「大概龍幫主有什麼要事想告吧？」

　　趙子原心中微動的道：

　　「不錯，他已走了！」

　　林高人故作吃驚的道：

　　「他走了？莫不是前面有事麼？」

　　趙子原含蓄的道：

　　「那丐幫弟子倒未言明，不過小可心中一直在想，設非前面有事，龍幫主絕不會走的這麼匆忙！」

　　林高人沉吟一會，道：

　　「然則，咱們要不要跟去瞧一瞧？」

　　趙子腦中一轉，道：

　　「林兄之意如何？」

　　林高人道：

　　「悉聽尊便。」

　　趙子原道：

　　「咱們跟去瞧瞧熱鬧也是好的！」

　　林高人道：

　　「有理，有理。」

　　兩人奔馳了一會，堪堪奔出五六里地面，趙子原目光一掃，身子倏然頓住。

　　林高人大步跟上，道：

　　「出了什麼事？」

　　趙子原冷冷道：

　　「這裏死了兩個人！」

　　趙子原並不認識地下兩人是誰，只因見那兩肩頭都被劈斷，顯見是受重兵器所傷，趙子原心想這是何人下的毒手？

　　林高人忽然呼道：

　　「前面好像還有屍體！」

　　趙子原一驚，果見前面又躺了三具屍體。

　　那三具屍體死狀幾乎和眼下兩具相同，都是被人用重兵器所傷。

　　趙子原沒有說話，舉步而行，那知走了一段路，竟然再也沒有發現屍體，不由大感奇怪，忖道：

　　「怪了，這裏怎麼又沒異樣？」

　　林高人心中只是冷笑，暗忖摩雲手在前面殺人，後面有人替他搬屍，這種一真一假、一正一反的佈局，便是你趙子原想破了腦袋，只怕也想不出來。

　　心裏這樣想，嘴裏卻道：

　　「是呀，若是前面發生事故，按理沿路之上該能連貫的起來，怎的前面死了人，而後又沒異樣呢？」

　　趙子原迷惑的道：

　　「當真令人費解！」

　　一面說一面向前走去，忽然看見一處樹林旁集體倒了七八人，趙子原大步搶了過去，駭然見那七八具屍體中竟有半數以上都是丐幫弟子的屍體，不覺心頭一懍，呼道：

　　「丐幫弟子，丐幫弟子，這麼一來，龍幫主只怕也危險了。」

　　林高人道：

　　「趙兄看出他們是被何人所殺麼？」

　　趙子原冷笑道：

　　「鬼斧大師摩雲手的手法，能夠騙得了旁人，在我趙子原面前他卻無從遁形，走，咱們到前面瞧瞧！」

　　說著，人已飛身而起！

　　他一直朝前飛奔，途中雖然也曾遇見零零落落的屍體，但趙子原絕未停下，林高人暗暗心驚，心想此人頭腦機警，當真是個智勇兼備的人才，如能為我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他早先認為趙子原只是一介武夫，誰知現在越看，越把觀念改變過來，兩人一前一後奔馳，時間不大，果聽前面呼起金鐵交鳴之聲。

　　趙子原心中一急，喝道：

　　「在那裏了！」

　　一提真氣，四五個起落之間，人已掠了過去。

　　在一座樹林旁邊，地下橫七豎八躺了二十多具屍體，有的還在呻吟，顯然不未斷氣，林高人忙道：

　　「趙兄先到那邊看看，待小弟救活傷者。」

　　趙子原應聲道：

　　「多謝！」

　　身形一長，人已掠進樹林，只見林中有一片空地，空地四周陰風慘慘，數十具僵屍揮動大斧正圍攻龍華天等人。

　　和龍華天一被圍的只有五六個人，其中包括飛斧神丐和覺海大師，另外三名道者，一老兩少，似是武當派的「武當三劍」。那些僵屍共有二十多具，舉手投足，配合的十分佳妙，把龍華天等人圍住，龍華天他們顯在突出重圍。

　　華天等人正感難以支持，忽見趙子原來到，不由精神大振，奮力擋開僵屍圍攻，叫道：

　　「小哥來的正好．咱們今夜可上了大當！」

　　說話之時，只見兩名僵屍頓時被震退，隨問道：

　　「怎麼上了大當？」

　　龍華天道：

　　「他們今夜使用的是空城計，故意駕車離開那間投宿客店，將咱們誑到此地，實則暗中早埋伏了高手。」

　　趙子原道：

　　「前輩說的可是摩雲手？」

　　龍華天道：

　　「不錯！」

　　趙子原憤然道：

　　「先解決這些僵屍，待會小可再去找摩雲手算賬！」

　　忽聽一人冷冷的道：「何必待會，便是現在又有何不可！」

　　聲落人現，只見摩雲手大步從林木深處走了出來。

　　這時又有四具僵屍向趙子原撲來，趙子原大喝一聲，右手揮出一記「滄浪三式」，左手微動，震絕天下的「九玄神功」已揮了出去！

　　劍光繚繞，掌風如雷，只見黑影連閃，登時有五六具僵屍不是被「九玄神功」所擊倒，便是被趙子原劍氣所傷，發出陰惻惻慘叫，相繼跌下地去。

　　摩雲手冷冷的道：

　　「好功夫！」

　　他臉上罩滿殺機，一步一步欺了過來。

　　那五六具僵屍被趙子原擊倒，其餘僵屍攻勢隨之也頓了一頓，龍華天等人得此空隙，飛身彈退。

　　趙子原道：

　　「六位且休息一下！」

　　摩雲手道：

　　「不錯，有他們插在中間，反而感到礙手礙腳！」

　　龍華天叫道：

　　「趙小哥，提防他使詐！」

　　摩雲手冷哼道：

　　「老夫幾曾使過詐來？」

　　龍華天嗤聲道：

　　「虧你自命不凡，便是今夜你不就使詐了麼？」

　　飛斧神丐接道：

　　「想不到一個堂堂摩雲手竟是宵小之輩！」

　　摩雲手不屑的道：

　　「今宵之事卻是你們找上老夫，老夫何曾去找你們！」

　　覺海大師合什道：

　　「善哉，善哉，老衲有一言相詢，不知大師可否肯據實以告？」

　　摩雲手陽陽自若的道：

　　「大師究竟要問什麼事？」

　　覺海大師道：

　　「敢問大師今日車中所坐何人？」

　　摩雲手哂然道：

　　「出家人也太愛多管閒事，大師問此則甚？」

　　覺海大師道：

　　「非是老衲多管閒事，只因車中人不但關係中原武林至鉅，並且關係整個大明山河，老衲雖方外之人，亦不得不多此一事。」

　　摩雲手呵呵笑道：

　　「原來諸位今宵追趕老夫的馬車，便是為了此等大事，依諸位看來，今宵車中所坐何人？」

　　覺海大師莊重的道：

　　「女真國一位王子！」

　　摩雲手臉色一沉，道：

　　「大師怎知車中坐的是女真國的四王子？」

　　覺海大師道：

　　「此事傳說甚盛，老衲聽說大師收了那王子一批奇珍異寶負責一路之上把他送出去！」

　　摩雲手冷哼道：

　　「大師是聽何人所說？」

　　覺海大師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此事非但老衲知悉，便是丐幫龍幫主和武當派三位道兄以及今夜傷在大師利斧之下的各路英雄豪傑，都知道的非常清楚！」

　　龍華天道：「正是如此！」摩雲手嘿然冷笑道：

　　「諸位眾口鑠金，老夫自不需置辯，但老夫有一事反問，設若車中坐的不是什麼女真國王子，諸位又何以自處？」

　　飛爺神丐接口道：

　　「那除非你把車子趕過來打開讓大家瞧瞧！」

　　摩雲手沉思有頃道：

　　「好吧，老夫為人頗通情理，也實在不願與少林武當以及丐幫為敵，這倒不是老夫怕了你們！」

　　突然舉掌一拍，但聽車聲轆轆響起，早時那輛漆黑的馬車駛了回來，車上共有兩名馭者，摩雲手揮手命馬車停住，道：

　　「諸位看清楚了！」

　　舉手掀開車簾，龍華天等人一望，無不為之大吃一驚。

第六十八章　指鹿為馬

　　在眾人心目中之中，車上必然是坐的女真王子，那知摩雲伸手掀開車簾，眾人一望，車上那裏有什麼王子，赫然坐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

　　那女人年逾三旬，雖是徐娘半老，但卻風姿嫣然，她微啟櫻唇問道：

　　「大師，咱們行得好端端的，何以沿途一再生發事故？」

　　摩雲手道：

　　「好叫姑娘得知，他們今夜之所以沿途攔車，便是姑娘當作什麼女真國的王子，以致引起滿天的誤會！」

　　摩雲手年逾六旬，那女人雖是徐娘半老之人，摩雲手仍把她稱為姑娘，若在別人看來，就以為笑話了。

　　那女人笑道：

　　「賤妾如是變成王子，豈非滑天下之大稽麼？」

　　摩雲手道：

　　「是啊，可是偏生這些朋友要指鹿為馬，老夫若不請姑娘亮亮相，這檔子誤會還不知要扯到何時了呢？」

　　那女人道：

　　「賤妾蒲柳之姿，倒不在乎出面現醜，如是換了一個十七八歲的黃花閨女，這個玩笑也是亂開了的麼？」

　　她不待摩雲手答話，頓了一頓，又道：

　　「眼前之人有道士，有和尚，也有要飯的人，唉，我雖然不大在乎，可也不成體統啊！」

　　說到這裏，突然把車簾掩上。

　　兩人方才一問一答，眾人都無詞以對，趙子原久久沒有說話，此刻忽然插口道：

　　「龍前輩，請問諸位到此多久了？」

　　龍華天道：

　　「大約已有兩個時辰。」

　　趙子原冷笑道：

　　「兩個時辰為時已不算短，假若別人暗中將人掉換過來，諸位能夠知道麼？」

　　忽見車簾一捲，那女人又探出來頭道：

　　「這位相公請了！」

　　趙子原淡然道：

　　「請了！」

　　那女人道：

　　「相公適間說賤妾換了別一個人，請問此話可有根據麼？」

　　趙子原道：

　　「今夜之事十分明顯，還要什麼根據？」

　　那女人臉色一變，道：

　　「這樣看來，相公硬是往賤妾身上栽贓了？」

　　趙子原道：

　　「小可並無此意！」

　　那女人冷冷的道：

　　「然而，你剛才為什麼要那樣胡說八道？」

　　趙子原冷笑道：

　　「夫人如真願小可發言，只怕與夫人面子上不大好看。」

　　那女人突然一收嚴肅之容，格格笑道：

　　「方才鬼斧大師呼賤妾為姑娘，相公一下將賤妾提升為夫人，想必相公已和外子有舊了！」

　　趙子原哂道：

　　「夫人別逞口舌之快，小可即使稱呼有錯，但無損事實！」

　　那女人道：

　　「什麼事實？」

　　趙子原大喝道：

　　「狄一飛，快把頭抬起來，你以為扮成婦人，趙某便認不出你了麼？」

　　眾人心中為之一驚，忽見那兩名趕車人中，一人笑道：「乖乖，好厲害的眼光，錯非我姓狄的沒有做什麼犯法之事，如是做了什麼犯法之事，還瞞得過你趙大俠麼？」

　　趙子原哂道：

　　「狄一飛，你的行動瞞不過我趙某人，老實說，你和你的同伴今天從什麼地方來？然後又投向何處？趙某都瞧得清清楚楚！」

　　狄一飛心中至為吃驚，但他嘴上卻道：

　　「趙子原，你胡說八道什麼？」

　　趙子原振聲道：

　　「狄一飛，你若再不說實話，趙某可要你好受！」

　　狄一飛哈哈大笑道：

　　「好說，好說，狄某豈是怕事之人！」

　　趙子原勃然大怒，一振長劍，銀光閃閃，刷地一聲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銀虹，直向狄一飛射去！忽聽一人哼道：「你想幹什麼？」

　　大斧一揮，凌空劈去！

　　出手之人正是摩雲手，他大斧揮動，閃光霍霍，只聽「噹」的一聲，火花飛濺，趙子原被他半空一攔，去勢一緩，那狄一飛已乘勢翻下車來，趙子原卻另外落在一個方位。

　　人影一閃，另一名車伕也翻了下來，冷笑道：

　　「久聞趙兄大名，區區今夜正願領教！」

　　趙子原冷笑道：

　　「狄一飛呼你為二哥，想必你在武功上要比他強過一籌！」

　　那人淡然道：

　　「好說，好說！」

　　趙子原緊緊抓住長劍，側首道：

　　「鬼斧大師，爾等圍擊之事已明，大概你也不會旁觀了！」

　　摩雲手不屑的道：

　　「對付你還不用咱們聯手，狄兄諸兄請後退一步！」

　　龍華天哂道：

　　「但若你們要聯手，咱們也不會空著！」

　　摩雲手沒有理會龍華天，待狄一飛和那人退出之後，只聽他嘬嘴輕輕一嘯，那十幾具僵屍便舞著大斧繞著趙子原打起轉來。

　　由來驅使僵屍之事，都是摩雲手兩名助手為之，今宵由他親自指使，四周氣氛果然為之不同。

　　那些僵屍繞著趙子原打轉，每轉幾步，大斧便揮動一下，其後越轉越快，大斧揮動的也更加疾速。

　　剎時，趙子原已被道道黑影緊緊圈住，那十幾具僵屍不斷發出啾啾怪叫之聲，在疾厲的勁風的斧光輝映之下，一張張慘白的臉色益發顯得恐怖怕人。

　　驀地，只聽摩雲手一聲厲嘯，那十幾具僵屍手中大斧突然變作橫擊，「嘶嘶」之事暴烈而出，在一剎那之間，趙子原周身上下已在那十餘柄板斧籠罩之下！

　　這等威勢可真非凡，龍華天等人都看的大是心驚！

　　飛斧神丐激動的道：

　　「幫主，咱們要不可相助趙小哥一臂之力？」

　　龍華天道：

　　「趙小哥一身兼數家之長，相信這點邪門道行還難不倒他！」

　　覺海點頭道：

　　「老衲也有此種看法！」

　　說話聲中，只見劍光燦然而起，趙子原手腕疾振，一陣「叮叮」之聲疾響而起，他也戳出數十劍之多，硬生生的接了那十幾具僵屍一招！

　　他這一著實是大為不智，要知那些僵屍形如死人，出手之際，都以全力擊出，而趙子原卻要顧慮身旁的摩雲手，心神微分，被四周僵屍全力一震，但覺氣血翻湧，「蹬」的退了一步！

　　那些僵屍雖然個個僵硬木然，可是行動卻極快捷，一招得手，後面的勁力可更加來得強烈。

　　一步失算，此刻已完全夾在那些僵屍包圍之中，趙子原一抖劍刃，揮出一招「下津風寒」，右手蓄滿勁力，「九玄神功」已應勢而出！

　　在普天之下能擋他雙手合擊之人實是寥寥可數，更不要說這些僵屍了！

　　驀地，一條人影沖天而起，大斧劃了半道弧形，直向他身邊罩落！

　　變生肘腋，饒是趙子原武功再高，只怕也難擋摩雲手這一記兇狠的殺著。

　　龍華天暴喝道：

　　「老鬼敢爾！」

　　飛身一起，一掌直向摩雲手拍去！

　　忽聽一人冷哼道：

　　「慢來，慢來！」

　　正是狄一飛聲音，聲隨人轉，一股強勁掌風直襲向龍華天命門大穴。

　　這一來，龍華天要救人已十分困難，不得不回身自保，覺海大師大怒，寬大的身形跟著飛縱而起。

　　那個狄一飛稱作稱作二哥的人卻冷冷的道：

　　「還有在下呢！」

　　飛身迎去，兩人在空際一觸，「蓬」然聲響，雙雙跌落下地，那邊的龍華天和狄一飛也沒有兩樣，兩人也是一震下地，由此一來，趙子原處境仍極危險！

　　殊不知趙子原早已料到摩雲手一斧劈到，他劍勢上擊，「噹」然聲響，摩雲手那一斧竟被趙子原帶過一邊！

　　摩雲手嘿然一聲冷笑，半空之中一個盤旋，「呼呼呼」一連劈空三斧，這三斧分從不同的角位攻擊，當真風雨不透，妙到毫巔。

　　趙子原處於上下夾攻之下，適時劈出一道「九玄神功」，四名僵屍應掌而倒，跌至七八尺之外，但摩雲手那三斧恰恰填上這個空檔，是以仍把趙子原緊緊裹住。

　　趙子原目眥欲裂，一聲暴喝，劍鋒湧起，從摩雲手如山的斧光之中突破一線，人已仰衝而起。

　　他身子剛剛衝起，忽見一條黃衣人影一閃，叱道：

　　「倒下！」

　　事起突然，非但一旁的龍華天等人想不到，便是趙子原只覺腰間一麻，真氣一洩，仰天栽倒下去！

　　覺海大師飛身接住趙子原的身體，目光一掃，不覺心頭大震！

　　趙子原雙目垂閉，氣息已十分微弱。

　　覺海大師連忙替趙子原推宮活血，那女人冷笑道：

　　「和尚，你別做夢了，趕快去買付棺材替他收屍吧！」

　　覺海大師恨聲道：

　　「女施主乘人之危突施暗襲，好卑劣的手段！」

　　那女人淡然道：

　　「你再罵也沒有用，趙子原一死，你們少林也快啦！」

　　覺海大師心頭一震，道：

　　「此話怎說？」

　　那女人冷冷的道：

　　「現在對你說也沒有用，你只管等著瞧好了！」

　　狄一飛插口道：

　　「何不現在將趙子原擊斃，以絕後患！」

　　那女人冷笑道：

　　「放心，他的生命最多不會超出一個時辰，咱們走吧！」

　　龍華天、覺海大師和武當三劍等人都未料到那女人武功如此之高，欲想和她拼鬥，又衡量了一下眼前情勢，趙子原傷重不起，自己這邊如無趙子原支撐，根本不堪對方一擊，縱然拼也沒有用，眼下之急，當是以救人為是。

　　摩雲手哈哈笑道：

　　「姑娘有此自信，那便成了！」

　　狄一飛朗聲大笑道：

　　「一個時辰之後，趙子原便從江湖上除名了，哈哈！」

　　和那二哥飛身躍上車座，那女人早已回到車中，摩雲手揮了揮手，但聽車聲轆轆，轉眼走的不知去向。覺海大師急道：

　　「趙施主傷勢甚重這卻如何是好？」

　　武當三劍走過來察看了一下傷處，三人都搖了搖頭，表示看不出一個所以然，默然而退。

　　原來趙子原被那女人指風戳中之處，只有米粒大小一顆紅點，餘外並無傷痕，但趙子原就是昏迷不醒，而且臉孔也越來越蒼白。

　　龍華天嘆道：

　　「我老要飯的跑了一輩子江湖，就不知天下有誰使用這種神奇的武功，看來趙小哥這條命難保了！」

　　飛斧神丐道：

　　「咱們空急也沒有用，不如把他救回縣城去，看看有沒有高明的大夫可以救治？」

　　龍華天搖搖頭道：

　　「這只怕沒有用，要知趙小哥並非一般普通傷勢！」

　　覺海大師道：

　　「不管怎樣，我少林還練有一種療傷聖藥，名喚『玉骨散』，待老衲先試一試再說！」

　　龍華天大喜道：

　　「既如此，但請大師趕快一試！」

　　覺海大師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瓶，正待把瓶中的藥丸替趙子原灌下，忽聽一人叫道：

　　「使不得！」

　　眾人一驚，循聲望去，只見林高人緩步走了過來。

　　覺海大師道：

　　「此人是誰？」

　　龍華天道：

　　「此人名林高人！」

　　說著，忙又悄聲把林高人種種可疑之處概要的說了出來，覺海大師和武當三劍以及飛斧神丐一驚，都不覺心頭一震。

　　就在這時，林高人已走到近處，龍華天等人自不便再說什麼，倒是林高人態度泰然的道：

　　「龍幫主，請恕在下遲到一步！」

　　龍華天淡然道：

　　「林兄客氣了，即使林兄早到一步也是一樣！」

　　林高人笑了一笑，道：

　　「在下和趙兄一道來，趙兄趕到此地來應援，在下便在那邊撫死療傷，那一堆人之中，在下只救活了三個總算盡了點心力了！」

　　他不理龍華天冷漠態度，自管自說著，龍華天心中一動，暗忖他和趙子哥一道來，原來在那邊療傷去了！

　　覺海大師原本對林高人起了懷疑，此刻聽他這麼一說，疑念打消了不少，當下說道：

　　「老衲適間正待給趙施主服藥，林施主緣何阻止？」

　　林高人正色道：

　　「不瞞大師說，在下幼習岐黃，對於多般疑難還有點心得，深知在一種傷處不大，但傷勢甚重情形之下，若不先為細心觀察，遽而服藥，這對傷者非但無益，反而有害。」

　　他說的頭頭是道，不由眾人不信。

　　覺海大師朝龍華天望了一眼，那意思是說：

　　「閣下意思如何？」

　　龍華天沉思有頃，道：

　　「好吧，那便請林兄瞧瞧，不過據那出手之人所言，趙小哥傷勢最多只能挺一個時辰！」

　　林高人笑道：

　　「有些人偏愛危言聳聽，待在下一瞧便知分曉。」

　　龍華天道：

　　「但願如此！」

　　話雖這樣說，但他全身上下卻蓄滿了功力，只要林高人稍對趙子原有不利舉動，他便準備猝然一擊！

　　覺海大師和武當三劍以及飛斧神丐都充滿了戒備之情，在這種情形之下，林高人縱然心存不軌，也無所施其技。

　　林高人俯下身去在趙子原傷處仔細望了一望，他神色十分凝重，龍華天大為擔心，問道：

　　「林兄，情勢如何？」

　　林高人長長吁了一口氣道：

　　「也許出手那人說的不錯，趙兄至多只有一個時辰的生命！」

　　覺海大師關切的道：

　　「林施主看出端倪了麼？」

　　林高人道：

　　「出手之人指法特別，諸位可聽說過有『鳳尾指』這門武功麼？」

　　此話一出，眾人不由大吃一驚！

　　龍華天脫口呼道：

　　「鳳尾指，你說的是燕宮西后擅用的『鳳尾指』？」

　　眾人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那麼按照這樣說來，剛才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就是燕宮西后了？

　　覺海大師嘆道：

　　「太令人不可思議了，想不到當今兩大高手聯手合謀趙施主一人，唉……」

　　飛斧神丐道：

　　「趙兄還有救麼？」

　　林高人道：

　　「在下可以一試，不過……」

　　龍華天忙道：

　　「怎麼樣？」

　　林高人道：

　　「在下等會施救趙兄之時，受不得一點打擾，所以最好請諸位警戒四周，不管有什麼響動，都不要驚動在下。」

　　龍華天聽的一呆，暗想這明明是他有意遣開我們，然後好向趙小哥下手，我們怎能答應？

　　覺海大師心中也有同感，不過他為人比較老練，當下說道：

　　「這話也說得是，這四周警戒便由老衲和武當三道長擔任，林施主附近也不能少人，那便由龍幫主和飛斧神丐負責如何？」

　　林高人微微一笑道：

　　「很好，很好！」

　　覺海大師點了點頭，和武當三劍分向四周散去。

　　龍華天和飛斧神丐相互打了個招呼，兩明是警戒外面其實卻是戒備林高人的行動。

　　林高人也沒多說話，緩緩從身上取出四根銀針，那銀針細如牛毛，他五指緊握，便待向趙子原傷口扎去！龍華天忙道：「且慢！」

　　林高人道：

　　「幫主有何見教？」

　　龍華天道：

　　「敢問那是銀針？」

　　要知細如牛毛之銀針，多半作為暗器害人之用，以龍華天見識之廣，尚不聞有用這種針替人治病的。

　　林高人笑道：

　　「莫非幫主信不過在下麼？」

　　龍華天臉孔一紅道：

　　「林兄見怪，事實需要，我老要飯的不得不問。」

　　林高人嘆道：

　　「事已至此，幫主對在下尚諸多疑心，頗使在下失望的緊！」

　　頓了一頓，復道：

　　「要知趙兄所中之『鳳尾指』，普天之下除了那用指之人可以醫治之外，便連在下也沒有把握。」

　　龍華天道：

　　「林兄放心醫治，我們再不打擾就是！」

　　他此刻已把問題想通，最簡單一個理由便是，林高人如要害趙子原，根本就用不著現身而出，讓趙子原自生自滅而死不就行了？

　　他說過之後，揮了揮手，和飛斧神丐退出兩丈之外，不過兩人仍分成一東一西採取夾擊之勢，假若林高人要使奸，兩人猝起發難，自信還可來得及。

　　林高人待兩人退出之後，神色凝重的將那四隻銀針一隻一隻的插了下去，然後，他以手掌抵住趙子原「靈臺穴」，盤膝而坐，陣陣真力已傳了出去。

　　龍華天奮不顧身和飛斧神丐在不遠處站著，一直注視著林高人的動作，時間不大，兩人似是聽到林高人嘴裏發出一陣低喘。

　　龍華天暗自忖道：

　　「我真是錯怪他了，原來他真心替趙小哥療傷……」

　　念頭未定，忽聽那邊的覺海大師低喝道：

　　「什麼人？」

　　只聽一人冷冷應道：

　　「老夫武嘯秋！」

　　龍華天心頭大震，暗忖此時此地來了這個魔頭，這卻如何是好，卻聽覺海大師沉聲道：

　　「武施主請留步！」

　　那武嘯秋嘿然冷笑道：

　　「這又不是少林禪院禁地，老夫為何要留步？」

　　龍華天一拋眼色，飛斧神丐飛身奔了出去。

　　龍華天暗暗焦急，心想林高人行功正到緊要關頭，此時老怪武嘯秋撞了進來，只怕前功盡棄。

　　飛斧神丐奔了出去，目光一掃，但見除了武嘯秋之外，另外還有一個奇裝異服的老者，那老者裝束極似雲貴一帶之人。

　　飛斧神丐一生見多識廣，就不知那奇裝異服的老者是怎麼樣的人物？

　　武嘯秋朝飛斧神丐瞧了一眼，冷笑道：

　　「原來還有丐幫高人在此，那便更熱鬧了！」

　　飛斧神丐恨道：

　　「你待怎地？」

　　武嘯秋笑道：

　　「老夫便是隨意走走也不成麼？」

　　覺海大師合什道：

　　「阿彌陀佛，老衲方才已對施主言明，那邊有人清修，不宜打擾，請武施主從權！」

　　武嘯秋哂道：「天下人走天下路，老夫就不相信你少林和尚竟做起攔路強盜來了？」

　　這話說的很重，要知少林僧人一向自視甚高何曾被人指為強盜，覺海大師修養功夫再好，也不禁臉上變了顏色。

　　覺海大師怫然道：

　　「武施主說話最好客氣些！」

　　武嘯秋冷冷的道：

　　「怎地，老夫說錯了麼？你如不攔路，老夫會說你什麼來著？」

　　飛斧神丐怒道：

　　「武院主，你別用話扣人，今宵此舉，分明你是有意挑起是非！」

　　武嘯秋怒道：

　　「你們指白為黑，卻反而講起老夫的不對來，哼哼！真是豈有此理！」

　　說著，大步往前走去！

　　覺海大師沉聲一攔，道：

　　「武施主千萬魯莽不得！」

　　武嘯秋憤然道：

　　「老夫偏不信這一套！」

　　說著，仍照樣往前走，覺海大師無奈，手掌一揚，道：

　　「武施主若再不聽勸告，老衲只好得罪！」

　　武嘯秋不屑的道：

　　「既有此意，何不早說？」

　　大步一跨，覺海大師迫不得已，「呼」一地掌拍了出去。

　　武嘯秋哂然道：

　　「久聞你有鐵掌之譽，老夫甚願領教！」

　　橫掌一切，半途中翻腕擊去，竟是一招以攻以攻的招式。

　　他倆對掌，但都是以快打快，晃眼打了七八招，飛斧神丐在旁大是擔心，暗忖不知姓林的把趙小哥救醒了沒有，若是遷延時日，只怕覺海大師終於抵擋不住！

　　忖念之際，忽見那奇裝異服老者筆直向他走了過來。

　　飛斧神丐喝道：

　　「你想幹什麼？」

　　那人冷冷的道：

　　「老夫幹什麼，你管得著麼？」

　　雖然說的是江南話，只是語氣卻十分生硬，顯見此人很少在中原走動，飛斧神丐仍不知他是什麼來路？

　　那人仍然筆直朝前面走，這時距離飛斧神丐已不及五步。

　　飛斧神丐臉孔一沉，道：

　　「站住！」

　　那人哂道：

　　「你是什麼東西，也叫老夫站住！」

　　五指一伸，驀地抓了過來。

　　飛斧神丐大怒，板斧一挫，直朝那人手臂斬去！

　　那人不避不讓，只見他手腕一翻，五指如鉤，招式神奇之至，險些扣住飛斧神丐的斧柄！

　　飛斧神丐大駭，慌忙間不加思索的向後一退，誰知那人身手之快，已達巔峰，飛斧神丐雙足剛剛落地，那人已如影隨形欺至，同時嘴裏卻道：

　　「就憑你這點身手，也配做攔路之賊麼？」

　　飛斧神丐臉孔鐵青，已是退無可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斜刺裏忽然閃起三道匹練似的銀虹，武當三劍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襲而至！

　　那奇裝老者點點頭道：

　　「這還像話！」

　　驀然一個大盤旋，雙手亂舞，竟然以一種奇怪得不能再奇怪的招式分別接了武當三劍一招。

　　武當三劍填補上來，堪堪挽回飛爺神丐危急之勢，但那奇裝老者招式異之極，雙袖翻飛之間，四人聯手亦只剛剛抵擋住他的攻勢。

　　在另一邊，覺海大師和武嘯秋久戰之下，亦是漸感不支，龍華天一直守候在林高人旁邊，此時遙見己方兩邊都漸露敗象，不由心中大急。

　　他朝林高人望去，只見林高人頭上直冒熱汗，正是行功已到緊要關頭跡象，那是千萬被人吵擾不得。

　　他暗暗吸了一口氣，心想看來覺海大師那邊比較危急，那武嘯秋為人又極陰險，我好去助他一臂之力了。

　　念隨心轉，連忙奔了過去。

　　覺海大師得龍華無助力，精神陡增，兩人聯手之下連連施展一輪快攻，終於迫使武嘯秋落在下風。

　　就在龍華天走了不久，兩條人影悄悄掩了過來。

　　那兩人一個是文華，一個是文章，兩人出現之後，都一齊肅立在林高人旁邊，臉上滿是關注之色。

　　隔了一會，林高人緩緩鬆開了手掌。

　　文華趨前一步，低聲道：

　　「四阿哥。」

　　林高人長長吁了一口氣，道：

　　「你們又來幹什麼？」

　　文華恭敬的道：

　　「四阿哥一個人獨行，我們實在放心不下，所以才來瞧瞧！」

　　林高人笑道：

　　「我不會有事的！」

　　文華道：

　　「卑職素知四阿哥智勇雙全，應付這點場面那會成什麼問題，不過……」

　　林高人笑道：「如何？」

　　文華指著地上趙子原道：

　　「四阿哥救了此人豈非大錯！」

　　林高人搖搖頭道：

　　「你們知道什麼？需知燕宮西后和摩雲手武嘯秋一干人，並非真心替咱們做事，他們不過只看在我們的錢的份上！」

　　文章接口道：

　　「四阿哥這次為了請他們殺趙子原，用去已經不少！」

　　林高人冷冷的道：

　　「些許之數，何足掛齒，但我所作到的效果卻非這些金錢可比。」

　　文章道：

　　「當然，當然！」

　　林高人冷笑道：

　　「張居正乃明朝擎天一柱，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而魏宗賢呢？不過皇帝身邊一名太監而已，以太監而論有如此大的權勢，在躊躇志滿之餘，他最注意的人自然便是張居正！」

　　文華若有所悟的道：

　　「不錯，別人都賣魏宗賢的賬，獨有張居正那種性格，不理睬他！」

　　林高人笑笑道：

　　「所以我們只要稍為動之以金錢，魏宗賢早時縱或沒有害張居正之心，但因受了我們金錢，他這時也會有這種心了，其實，以魏宗賢今天地位，他會缺少金錢嗎？」

　　文章點點頭道：

　　「正是，正是，然這和四阿哥救趙子原可有什麼相關呢？」

　　林高人笑道：

　　「在當今武林之中，奇能異士固然不少，但就沒有一人能具有趙子原這種風格！」

　　文華道：

　　「四阿哥可是動了惜材之念？」

　　林高人道：

　　「話也可以這麼說，但這只是原因之一，到時趙子原醒了之後，當他知道暗算他的人乃是燕宮西后，他勢必要去找西后拼命，要知西后勢力甚大，現時正是中原武林一股暗流，假若我們能借趙子原的手將她除去，未始不也是替我們今後進關減少一份阻力！」

　　文華文章一齊躬身道：「四阿哥遠見，卑職佩服！」

　　林高人道：

　　「你們只管回去，我自有辦法辦理善後，你們可以暗號通知武嘯秋他們退去！」

　　文華文章一齊應了聲「是」，轉身走出。

　　林高人命兩人退走之後，他也真個有些累了，當下便盤坐在地下休息。

　　趙子原安詳的躺在那裏，對於身外一切茫然不知，他的臉色仍是那麼蒼白，只是呼吸均勻了些。

　　在另一邊，龍華天等人已與武嘯秋和那奇裝老者打的難分難解，忽聽右邊草叢發出「噓噓」的尖叫聲，武嘯秋眉梢一動，呼呼兩掌將覺海大師和飛斧神丐迫退，微驚道：

　　「廖兄，咱們退！」

　　那奇裝老者皺皺眉頭道：

　　「怎麼就退了？」

　　武嘯秋苦笑道：

　　「這個老夫怎麼知道？如不是事，他們怎會令咱倆退？」

　　那廖兄擺擺手道：

　　「好吧，退就退！」

　　說罷，和武嘯秋轉身就走，剎時不知去向。

　　覺海大師寒聲道：

　　「好險，好險，原來他們暗中還有人，如是一起聯手而來，老衲等今夜絕無倖理了！」

　　飛斧神丐道：

　　「他們並未落敗，為何一下子又撤退了呢？難不成其中有詐？」

　　龍華天道：

　　「那管他這麼多，咱們先過去瞧瞧趙小哥再說！」

　　眾人都點了點頭，一行便又折了回來。

　　回到原處一望，只見林高人盤坐休息，而趙子原卻躺在地下一動也不動，龍華天等人不敢驚擾，悄立一旁。

　　林高人忽然睜啟雙目，嘆了口氣，道：

　　「方才有人來了麼？」

　　龍華天忙道：

　　「是留香院主武嘯秋和一個姓廖的老者，他們都退走了。」

　　林高人故作嚴肅的道：

　　「還好，還好，在下總算沒有受到驚擾！」

　　飛斧神丐道：

　　「但不知趙大俠傷勢如何？」

　　林高人點點頭道：

　　「不礙事了？」

　　說著，起身走到趙子原身邊，把那四根銀針一一拔出，然後用一塊布包好，又道：

　　「大約不出半個時辰，趙兄便會醒來，諸位好好守著他就是，在下在城裏還有點瑣事，這便告辭。」

　　龍華天大驚道：

　　「林兄這便要走了麼？」

　　其實，林高人走不走，龍華天都不關心，他關心的是，只怕林高人在暗中做了手腳，趙子原因而一病不起。

　　林高人笑道：

　　「如何？龍幫主可是對在下仍不放心麼？」

　　一句話說中了龍華天的心事，龍華天大感不好意思，忙否認道：

　　「老要飯的怎敢懷疑林兄？」

　　林高人微微笑道：

　　「龍幫主應該明白，設非在下相救，趙兄此刻早已送命，他如今還能躺在地下呼吸麼？」

　　龍華天一想果然，於是當下拱手道：

　　「林兄說得是，林兄有事請便，只是林兄對趙子哥有救命大恩，等趙小哥醒來，老要飯的自會對他言及。」

　　林高人搖搖頭道：

　　「龍幫主快不要這麼說，些許微勞，何足掛齒，等會趙兄醒來，只請轉告於他，設若他有興致一醉，在下仍在縣城中相候便是。」

　　說罷飄然而去！

　　覺海大師道：

　　「幫主適間說此人行為可疑，若依老衲看來，其人行徑古怪，但未必便是一個可疑之人！」

　　龍華天沉吟一會，道：

　　「說句老話，我老要飯的早先懷疑他可能便是玄燁，如今看來，可能真有點看走眼了！」

　　就在這時，只見趙子原的身子動了一下。

　　眾人大喜，旋忽趙子原睜開了眼睛，向四周一望，道：

　　「我怎會躺在這裏？」

　　龍華天叫道：

　　「好了，好了，小哥總算無恙啦！」

第六十九章　如雷灌耳

　　趙子原一坐而起，回想前事，愕然問道：

　　「小可中了那女人一指，自知必死，如今還能好好的在這裏，想必蒙諸位中那位下手相救！」

　　龍華天搖搖頭道：

　　「非也，非也，救小哥之人便是林高人！」

　　趙子原站起，活動了活動，自覺已全無異狀，奇道：

　　「是他救了我麼？」

　　龍華天道：

　　「不錯，此人行事當真透著幾分古怪，救了小哥之後便自離去，臨行曾言如小哥還有興致一醉，他在城中相候。」

　　趙子原沉思有頃，道：

　　「此人的確奇怪，小可一直懷疑他就是玄燁喬裝，想不到他居然卻在這緊要關頭救了小可一命。」

　　龍華天道：

　　「小哥知道那女人是誰麼？」

　　趙子原茫然道：

　　「小可不知！」

　　龍華天嘆道：

　　「此人便是燕宮西后，她臨行曾言小哥生命活不過一個時辰，聽他語氣，好像還要到少林去生事！」

　　趙子原心頭怦然一動，暗想事情果然發生了！

　　覺海大師道：

　　「趙施主僥倖無恙，老衲業已放心，這便趕回少林去瞧瞧。」

　　覺海大師正欲舉步，忽然側首對武當三劍道：

　　「有少林便會牽涉到武當，換句話說，有武當也會牽涉少林，三位最好也通個信回去！」

　　武當三劍齊聲道：

　　「大師說得是！」

　　說著，稽首為禮，四人疾奔而去。

　　龍華天道：

　　「事情緊急，我老要飯的要去邀約些幫手對付西后！」

　　趙子原道：

　　「前輩請便。」

　　龍華天和飛斧神丐一拱手，大步向前行去。

　　夜，已是很深了。

　　縣城裏面燈火已完全熄滅，街上冷冷清清的，連半個人影都沒有，趙子原心想林高人既約我來，總不會不守信用吧！

　　他念隨心轉，是時已一連轉過兩條街道，忽見前面一家名叫「龍門客棧」的還有燈火透出。

　　趙子原想了一想，當下一提真氣，人已上了房頂。

　　這家客店不大，但店子後面有座院子，院子右面一排三間房子，中間是一座客廳，廳中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擺了兩副杯筷，卻不見菜餚，林高人高坐首席，文華和文章，分立左右。

　　趙子原故意把瓦片踏響，林高人驀然把頭一抬問道：「是趙兄麼？」

　　趙子原飄身而下，道：

　　「正是小可！」

　　林高人哈哈笑道：

　　「趙兄信人，果然屈駕光臨，來來，在下候之已久，請進！」

　　趙子原走進去，兩人分賓主坐定，趙子原道：

　　「賤命得以苟全，全係林兄之賜，小可特來致謝！」

　　林高人豪放的道：

　　「知己之交，何足言謝，趙兄切莫再言！」

　　說話之時，文華和文章已把冷菜端了上來。

　　酒過三巡，趙子原仔細觀察，實在看不出林高人真正身分，他目光一抬，只聽嘶嘶之聲大作，一蓬細如牛毛的銀針從窗外襲至！

　　事起突然，趙子原不由一驚。

　　但他此時功力已非凡響，應變亦快，猛然揮手一拍，那些銀針俱被他一掌掃落，林高人大驚道：

　　「有刺客！」

　　文華和文章聞聲而動，兩人已霍然而起，分身向外面撲去，剎時挾住一人走了進來，趙子原一見大驚道：「甄姑娘，原來是你？」甄陵青冷聲道：

　　「你想不到麼？」

　　林高人冷冷的道：

　　「你是何許人？」

　　甄陵青哂道：

　　「你還不配問！」

　　林高人側首對趙子原道：

　　「趙兄，此女為何會暗算於你？」

　　趙子原嘆道：

　　「此事說來話長。」

　　林高人道：

　　「不知趙兄能否代為一說，但若事關重要，不說也罷。」

　　趙子原道：

　　「事情原無關宏旨，但卻是一件誤會！」

　　林高人哦了一聲，他已把趙子原的話引了出來，便率性坐在一旁不再言語。

　　趙子原頓了一頓，道：

　　「甄姑娘，有一件事只怕你做夢也想不到！」

　　甄陵青冷冷的道：

　　「你還對我編故事麼？」

　　趙子原搖頭道：

　　「無此必要，小可原本也留在太昭堡，只因發現了一件天大秘密，是故一路追尋姑娘到此。」甄陵青哂道：「追我幹什麼？」趙子原道：

　　「你道那山頭之上死的是什麼人？」

　　甄陵青怒道：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那山頭之上死的分明是我爹爹，難道還會是別人不成！」

　　趙子原笑道：

　　「不錯，正是別人！」

　　甄陵青口吃一驚，良久始道：

　　「你這話是真是假？」

　　趙子原道：

　　「小可殊無騙姑娘的必要，有一事，小可必要請姑娘好好回憶一下！」

　　甄陵青急道：

　　「回憶什麼？」

　　趙子原道：

　　「你在太昭堡住了幾年？」

　　甄陵青嗤聲道：

　　「你可是以縣太爺姿態審問犯人麼？」

　　林高人忽然插嘴道：

　　「趙兄，小弟方才聽你稱呼這位姑娘姓甄，今復又提到太昭堡之事，想必這位姑娘就是太昭堡甄堡主的千金了？」趙子原點點頭，道：「不錯！」

　　林高人笑道：

　　「今夕何夕，在下一識趙兄，二識甄女俠，可謂生平最大樂事，來，在下先敬你一杯，咱們有話不妨慢慢談下去！」

　　原是極為緊張的場面，在他輕描淡寫化解之下，火藥氣味已是大大的減低了。

　　趙子原和甄陵青都不好意思過分有卻主人之情，兩人只得端起酒杯，在林高人殷殷相勸、文華文章左右相陪之下，互相乾了一杯！

　　林高人笑道：

　　「在下方才聽趙兄說，此事既是一場誤會，古人有道是杯酒言歡，在此種情形之下，相信兩位必即盡釋前嫌！」

　　甄陵青冷冷的道：

　　「我自然還要聽他說下去，不過他以那種態度問人，請恕我不能作答。」

　　林高人笑道：

　　「姑娘千萬別見怪，據在下適間在旁邊聽見，趙兄態度極其平和，並無咄咄逼人之態！」

　　他在此時此地替趙子原打圓場，趙子原心中極是感激。

　　甄陵青心想可能是我對他成見太深，是以他問我的話，我都感到煩不可耐，但是他對這事既要加以澄清，我何不乾脆聽他解釋下去，心念轉後，當下對趙子原道：

　　「實對你說吧，我在太昭堡住了五年。」

　　趙子原道：「姑娘莫怪，小可還要問下去！」甄陵青哼道：

　　「你只管問吧！」

　　趙子原道：

　　「姑娘未到太昭堡之前，敢問住於何處？」

　　甄陵青想了一想，對這個問題她似乎不想回答，趙子原早已看穿她的心意，又道：

　　「此事攸關重大，小可極望姑娘據實回答。」

　　甄陵青嘆道：「好吧，我告訴你，我們原住天山。」趙子原心中微動的道：

　　「斯時只賢父女兩人相共而居，抑或另有別人？」

　　甄陵青道：

　　「便只有我們父女相依為命！」

　　趙子原正色道：

　　「小可現在要談到正題了，請姑娘回憶一下，令尊大人以前的性情和現在是否有所不同？」

　　甄陵青怔了一怔道：

　　「你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趙子原道：

　　「小可自有道理，請姑娘直說便了。」

　　甄陵青果真仔細想了一想，道：

　　「以前和現在的確大為不同。」趙子原道：

　　「那就是了，不瞞姑娘說，太昭堡山頭上的死者並不是令尊大人甄定遠！」

　　甄陵青大吃一驚，道：

　　「你說什麼？那麼……」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疑之下，連下面的話甚至都沒法繼續說下去。

　　趙子原鎮定的道：

　　「不錯，那人並非令尊大人，那人乃是司馬道元！」

　　甄陵青心頭更是一震，脫口呼道：

　　「司馬道元，司馬道元……」

　　甄陵青此時的震驚，只怕任何人都無法體會得到，只見她呆若木雞坐在那裏，久久沒有說話。

　　林高人表面雖然神色不動，但他心中的驚駭似也不在甄陵青之下，要知他久居關外，對中原人物可能還有點陌生，但對甄定遠的大名他卻久已如雷貫耳，他此刻之所以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來，自是心中另有顧慮。隔了一會，才聽甄陵青道：

　　「怎會是他？唉！司馬道元乃是我的表叔啊！」

　　趙子原正色道：

　　「小可絕不欺騙姑娘，死者確是司馬道元。」他頓了一頓，又道：

　　「姑娘在他身邊五年之久，別的事不說，單是他那一張木無表情的臉便該知其為偽裝，小可也是見他死後臉色仍然不變，心中起了懷疑，所以順手一抹，那知一抹之下，竟抹脫了那張人皮面具，是故才有此發現。」

　　甄陵青沉吟道：

　　「我現在有點明白了！」

　　趙子原道：

　　「姑娘明白了什麼？」

　　甄陵青道：

　　「我和爹原住天山，但是有一天，司馬道元突然過往，那時我年齡雖幼，但此事卻記得非常清楚。」

　　趙子原道：

　　「看情形大約是二十年前後的事了吧？」

　　甄陵青道：

　　「詳細時間我已不大記得清楚，我似乎隱隱聽到司馬道元對家父說，他被職業劍手追殺甚急，眼下己無處可以藏身，天山較為隱秘，加之常年被冰雪所封，是故想請家父帶他找個地方藏身！」趙子原道：「令尊答應了？」甄陵青道：

　　「不錯，家父答應了，但是家父這一去便是五日之久，當他回來之時，他的臉色便變得很木然，我當時間情形如何？他只含糊相應，但有一次我在天山卻發現了一件奇怪之事！」趙子原道：「什麼奇怪之事？」甄陵青道：

　　「那天我在峰頂發現兩名大漢，那兩人一黑一白，四處向我打聽司馬道元的下落，我因早得爹爹交代，是以對任何人都回說不知，對那兩人自然也不例外。」

　　趙子原道：

　　「後來如何？」

　　甄陵青嘆道：

　　「後來家父突然出現，他……」

　　說到這裏，她臉上充滿了驚悸，生像那若干年前的往事又在眼前出現一樣。

　　趙子原和林高人，還有文華和文章見甄陵青說到後來，不但語音顫抖，而且臉上也變了顏色，都關切的望著她。

　　趙子原道：「甄姑娘，令尊大人後來又怎樣？」甄陵青長長吁了一口氣，道：

　　「家父乍見那一黑一白兩名漢子，不知怎的，形狀剎時變的瘋狂，一陣大吼大叫，突然一跤倒在地下。」

　　趙子原道：

　　「令尊是中了風麼？」

　　甄陵青道：

　　「在當時來說，我也只知他中了風，那一黑一白兩名漢子便走了過來，十分仔細的朝家父望了一望，兩人便商量起來。」林高人道：「他們後來說了些什麼？」

　　甄陵青道：

　　「只聽那黑臉漢子說，把他撕掉算了！」

　　趙子原驚道：「撕了？難不成那兩人要向令尊下手？」甄陵青道：

　　「正是，旋又聽那白臉漢子說：撕了不可惜麼？練到他這身武功已經不易，我們不妨把他當著一顆石子，到中原武林去問問路如何？」

　　那黑臉漢子想了一想，始道：

　　「也好，也好！」

　　「於是，那白臉漢子便繞著家父打起轉來，那時我一看情形不對，便想阻止他們，誰知怪事又發生了。」

　　趙子原和林高人臉上都現出奇異之色，兩人似乎都想說什麼，但隨之又忍住了。

　　甄陵青頓了一頓，又道：

　　「我當時想衝上前去，誰知全身上下竟動彈不得，我的面前好像被一道風牆擋住，想叫罵，全身三十六道大穴好像都被人封住，既不能動也不能說，只能眼睜睜的望著那白臉漢子繞著家父打轉！」

　　趙子原嘆道：

　　「天罡雙煞！天罡雙煞！從表面看去，他們可能只像中年人，實則他們的年齡都在百歲以上了。」

　　林高人微微一笑，道：

　　「不錯，他們正是天罡雙煞！」

　　趙子原怔道：

　　「林兄一向只在海南，想不到也知道這兩個老魔的大名？」

　　林高人連忙掩飾道：

　　「不瞞趙兄說，小弟隨家師習藝之時，曾聽家師言及。」

　　趙子原道：

　　「這樣看來，令師必是武林前輩異人了？」

　　林高人淡然一笑，道：

　　「不敢，不敢，咱們還是聽甄姑娘繼續說下去吧。」

　　趙子原有心想打聽一下林高人的師承，誰知林高人只淡淡一句話，便把問題帶了過去，應變之快，實是高人一等。

　　甄陵青又道：

　　「那白臉漢子繞著家父打了一會轉，接著那黑臉漢子也跟著轉了起來，兩人可轉了一會，那黑臉漢子忽然一把從地下將家父提起，口中唸唸有詞，隨見他雙手亂舞，『嘶嘶』之聲連響，家父身上衣裳被他剝落。」

　　旁坐四人此刻都紋風不動，好像那天罡雙煞這等奇異行動絲毫也不以為怪。

　　林高人道：「後來好何？」甄陵青紅著臉孔道：

　　「斯時家父幾已赤身露體，那黑臉漢子一手將家父提起，一手虛空朝著雪地亂抓，剎時被他抓了一道穴坑，他便把家父活活的埋了下去！」

　　趙子原道：

　　「這那裏是活埋下去，他們使用的乃是一種摧魂心法，被摧魂的人一切知覺如舊，記憶如常，行動也與平常無異，但只是有一件事他自己不能自主！」

　　林高人道：

　　「趙兄見聞淵博，但不知那件事他自己不能自主？」

　　趙子原道：

　　「心智！」

　　林高人道：

　　「凡事由心，假如一個人心智已失，那也與死無異了。」

　　甄陵青繼續道：

　　「家父被他們活埋冰窖之後，幾乎整整達一日一夜之久，即使我也在風雪之中站了一口一夜之久！」

　　她頓了一頓，嘆道：

　　「當時我固然感到吃不消，但更想到家父可能早已身故，斯時實是茫然無主，不知如何是好！」

　　林高人道：「姑娘也真苦了！」甄陵青道：

　　「那知一日一夜之後，家父忽從冰窖之中旁破然飛出，他精神體質竟是與常時無異，只不過對那黑白漢子特感敬畏。

　　「旋聽那黑漢子道：

　　「『到關內去，做你應該做的事！』

　　「家父遲疑了一會，終於恭敬地答應了。

　　「其後那白臉漢子便向我說道：

　　「『小娃兒，今夜之事你都已瞧見了，但你要記記，千萬不可對任何人說起此事，如不遵守諾言說出，咱們隨時都可將令尊置死命！』

　　「處在那種情形之下，我自然不得不答應，不過我曾問道：

　　「『家父活埋冰窖之中一日一夜，難道身體各部位都沒受到什麼損害麼？』

　　「那黑臉漢子搖搖頭道：

　　「『沒有，沒有，他身體部分絲毫也沒有異樣，便是武功也只精進沒有後退。』

　　「我聽了才放了心！」

　　甄陵青說到此處，趙子原沉重的道：「那黑臉漢子要令尊到中原幹什麼？他沒說麼？」

　　甄陵青道：

　　「沒有聽到，以後我和家父就到了太昭堡。」

　　趙子原道：

　　「這就是了。令尊到了太昭堡之後，其行為是否便與往日有了異樣？」

　　甄陵青道：

　　「不錯，便是因為我曾受到那黑臉漢子告誡，雖覺他行動上有了異樣，也不曾深究，但我卻料不到家父會是司馬道元的化身，這樣看來，家父只怕早被司馬道元所害了！」

　　趙子原沉思了一會，說道：

　　「情形很有這種可能，然則姑娘今後行止如何？」

　　甄陵青悲憤地道：

　　「事情既已明朗，我自然得到天山去瞧瞧，家父若真是被司馬道元害死，我便把這筆仇記在司馬遷武身上！」

　　趙子原嘆道：

　　「冤仇宜解不宜結，其實遷武兄為了自己身世已經弄了焦頭爛額，姑娘若再去找他報復，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甄陵青咬牙道：

　　「父仇不共戴天，如要我就此罷棄仇恨之念，恐怕比登天還難！」

　　趙子原一聽，不禁默然不語。

　　他很能體會一個報仇者的心情，與其要他去勸人，還不如要他勸勸自己，所以他不再說話。

　　趙子原等人談談說說，此時天光已亮，林高人要為兩人找個地方休息，可是兩人心中卻急著有事，甄陵青心情尤其沉重，當先起身告辭。

　　待甄陵青走了不久，趙子原和林高人又談了一會，此際天色已然大亮，趙子原起身說：「林兄，小弟也該走了！」林高人驚道：「趙兄不休息一下便要走了麼？」

　　趙子原道：

　　「俗務纏身，他日再圖相會！」

　　林高人感嘆的道：

　　「在下和趙兄一見如故，但願他日另有重逢之期！」

　　趙子原道：

　　「小可亦作如是想，承林兄相救，復蒙相邀對飲，此情此景，小弟實乃終生難忘，大恩不敢言謝，小弟銘感五衷就是了。」

　　林高人搖頭道：「既成知己，何再言謝，趙兄慎重，恕小弟不遠送了。」

　　兩人邊走邊談，林高人一直把趙子原送到門口，兩人才握手依依而別。

　　趙子原出了縣城，直向大路走去。

　　※※※

　　幾天以後一個晚上。

　　嵩山少室峰一片沉靜，僧人晚禱的鐘聲加上陣陣梵唱之聲，顯得無比的肅靜與莊嚴。

　　就在這時，一條人影飛掠而上，當他看來到少室峰的峰頭，抬眼朝那連雲似的少林寺殿堂掃了一眼，心道：

　　「也許我來的正是時候，少林還沒有受到襲擾！」

　　忖念之際，忽見一左一右走出四名青衣僧人，一名年齡較大的僧人沉聲道：

　　「施主何來？」

　　那人道：

　　「小可有急事欲見貴寺方丈大師！」

　　那僧人冷冷的道：

　　「敝寺方丈夜不見客，此例由來已久，施主有事明天再來吧！」

　　那人搖搖頭道：

　　「小可也知明天可以再來，只是此事非比尋常，萬望師兄代為通報！」

　　那僧人臉色一沉，道：

　　「施主有什麼事？可否對貧僧一說？」

　　那人道：

　　「事情緊急重要，小可非面告貴寺方丈不可？」

　　那僧人哂道：

　　「少林佛門重地，施主鬼鬼祟祟而來，出口便說非面告方丈不可，少林方丈便是這等好見的麼？」

　　那人急道：

　　「然則師兄真要小可回去明天再來了？」

　　那僧人點點頭道：

　　「不錯！」

　　那人沉吟了一會，道：

　　「小可千里迢迢而來，如是不能面見貴寺方丈稟知此一訊息，就小可來說，在此一行倒沒有什麼，只是少林事後如受到何劫難，只怕師兄負不起這個責任吧？」

　　那人不屑的道：

　　「施主危言聳聽，到底有什麼事非見本寺方丈不可？」

　　那人道：「小可話已言明，既是師兄不肯通報，小可只有回去了！」

　　說罷，當真轉身就走。

　　他剛剛走了兩步，忽聽那僧人喝道：

　　「站住！」

　　那人冷冷的道：

　　「可是師兄呼喚小可站住麼？」

　　那僧人哼道：

　　「此時此地除你之外，貧僧還呼喚誰？」

　　他態度惡劣，那人忍了一忍，道：

　　「小可如言站住了，敢問師兄有何見教？」

　　那僧人沉聲道：

　　「你從那裏來的？」

　　那人笑笑道：

　　「小可方才已經言明，小可來自千里迢迢之外！」

　　那僧人哼道：

　　「千里之外隨處可有，難道沒有什麼城鎮麼？」

　　那人道：

　　「沒有，小可乃來自太昭堡。」

　　「太昭堡」三字一出，那四名人僧人臉色登一變，身子微動，已把那人緊緊圍住。

　　那人環掃四名僧人一眼，道：

　　「四位如果不肯通報方丈，可否代在下找覺海大師一談！」

　　那四名人僧人一聽，臉色齊然一變，喝道：

　　「果是他們！」

　　那人皺了皺眉頭，一時之間猜不出那四名僧人話中是何含意，誰料就在這時，那四名僧人已揮掌攻了上來。

　　那人大驚道：

　　「四位師兄何故以武力相加？」

　　說著，向後暴退一丈之外。

　　早先說話那名僧人道：

　　「你找覺海師叔則甚？」

　　那人道：

　　「小可與覺海大師曾有數面之雅，這次來少林時，覺海大師還先小可一步前行，想必他已經到了？」

　　那僧人冷冷的道：

　　「不錯，他是到了，只是他的屍體到來！」

　　那人驟聽此言，不由心頭一震道：「怎麼？」

　　那僧人哼道：

　　「你還能不知麼？」

　　那人惶然的道：

　　「小可怎會知悉此事，但不知覺海大師被何人所害，師兄可肯見告麼？」

　　那僧人恨聲道：「你這是明知故問了！」說著，再度欺了過來。

　　那人一退，同時大喝道：

　　「師兄誤會了，小可絕不是害死覺海大師的兇手，害死覺海大師的兇手實另有其人！」

　　那僧人嘿然笑道：

　　「那不就對了麼！連貧僧都不知害死覺海師叔的兇手是誰，你反而比我們知道的清楚，你縱非直接兇手，至少也是那兇手一黨！」

　　那人搖搖頭道：

　　「錯了，錯了……」

　　忽聽一陣足步聲音響起，由峰頭下面掠上四五名黑衣蒙面人，那四五名黑衣人似是有意要引起別人的注意，所以故意把足步聲踏的特別響。

　　人朝那四五名黑面人一指，道：

　　「錯什麼？你的同伴不是到了麼？」

　　眼前這名僧人硬不講理，那人氣的要死，只因黑衣蒙面人突然出現，他也不管許多，急聲道：「廢話少說，快去通知貴寺之人準備！」那僧人冷冷的道：

　　「如果等你招呼時，少林早被人夷為平地了！」

　　那人釋然道：

　　「原來貴寺早有準備，小可倒放心了。」

　　那僧人哂道：

　　「貓哭老鼠假慈悲！」

　　那人苦笑一聲，也懶得向他解釋，轉過身去，忽聞那五名蒙面人之中一人嘻嘻笑道：

　　「老趙，你的腳程好快啊！」

第七十章　火焚少林

　　原來那人正是趙子原，因為他得知西后可能派人向少林下手，所以趕來通知，誰知被那僧人死拉活扯的攔住，若不是他性子沉穩，一場誤會早已發生了。

　　趙子原見那黑衣蒙面人呼他為老趙，就知那人故意要把自己攪成是他們一夥，好引起少林弟子的誤會，其用心也不可謂不歹毒！

　　那僧人聽了，果然上當，輕輕一拍手掌，喝道：

　　「強敵壓境，諸位師兄再不現身更待何時？」

　　一陣「沙沙」腳步聲響，但見從前後左右一共現出一十六名僧人，若把剛才那四名僧人算上去剛好是二十之數。

　　一聲佛號低沉響起，道：

　　「阿彌陀佛，施主等今夜駕臨少林，敢問有何見教？」

　　聲落人現，一名黃衣僧人已自山頭出現。

　　那二十名僧人一起肅然而立，黃衣僧人飄身而下，炯炯的目光從趙子原和那五名黑衣蒙面人身上掃過，冷哼道：

　　「但憑六位就能在少林生事，少林寺這塊招牌早該在江湖除名啦！」

　　一名黑衣人冷冷的道：

　　「不錯，今夜便是少林寺在江湖除名之時！」

　　那黃衣僧人哂道：

　　「施主等有何能耐，此刻便可施為！」

　　那黑衣人喝道：

　　「老趙，既然來了，還遲疑什麼，上！」

　　趙子原不屑的道：

　　「叫誰上啊！」

　　那黑衣人道：

　　「自然是你了！」

　　趙子原冷哼一聲，驀地一掌朝那人擊去。

　　那人大喝道：

　　「老趙你反啦！」

　　身子一閃，向旁掠開五尺。

　　那黃衣僧人對此一行動似是大感意外，和那二十名弟子虎視一邊，卻未挪動一步。

　　趙子原道：

　　「你說誰反了？」

　　那人冷聲道：

　　「你本是前來探路之人，如今是否受了少林的好處，居然臨陣叛變！」

　　趙子原道：

　　「少林除送小可幾具佛像之外，便是叫你們拿性命相陪！」

　　那黑衣蒙面人佯怒道：

　　「然則你是吃裏扒外了？」

　　趙子原笑道：

　　「我便是吃外扒裏又怎地？」

　　那黃衣僧人忽然喝道：

　　「敢問施主高姓大名？」

　　趙子原道：

　　「小可趙子原！」

　　那黃衣僧人神色一緊，道：

　　「想不到名震天下的趙施主也只是一個假裝俠義的人物！」

　　趙子原道：

　　「小可如要假裝俠義，也用不著來少林一行了！」

　　說話聲中，身子陡然彈起，一股威勢無倫的飆風已壓了下去。

　　那五人不慌不忙的打了一個圈子，當趙子原掌風猝然下壓之際，五人霍然分散，直向那二十名僧人撲去。

　　這一著大出趙子原意料之外，可是他掌風已出，在一時之間變招不及，不由心中大是焦急。

　　所幸那少林二十名弟子早有提防，見那五人撲至，也是迅疾無比的打了個圈子，勁風翻湧，直向那五人擊去。

　　那五人身手俱是不弱，雖在少林二十名弟子圍擊之下，卻能分向四面而攻，各自拍出了七八掌。

　　那黃衣僧人哼道：

　　「好狂的人！」

　　說話中，那二十名弟子已展開身法，但見人人如行雲流水，掌式揮動，氣勁沉雄，尤以他們轉動之時身法變化莫測，那五人雖然一力搶攻，卻是絲毫也莫可奈何。

　　趙子原忖道：

　　「少林弟子已發動『羅漢大陣』，看來必可能將那五人阻擋於一時，只不知其他方面情況如何？」

　　忖念之際，右側凌空射起一道藍色火箭，那黃衣僧人臉色一變，叫道：

　　「右面吃緊！」

　　趙子原道：

　　「大師相信得過小可麼？」

　　那黃衣人僧人道：

　　「從眼前情勢看，施主是不會和他們一道了！」

　　趙子原苦笑道：

　　「小可行事一向可對天日，怎會和那些人攪在一起？」

　　那黃衣僧人正欲答話，忽聽呼地一聲，一條人影從側邊飛掠而上！

　　趙子原目光一掃，大喝道：

　　「武嘯秋，你留下來！」

　　原來那條黑影亦是以黑巾蒙面，只是趙子原對他身形甚熟，一眼便望出那人是武嘯秋，此時，也不管黃衣僧人是何態度，人已飛身追了過去。

　　在他想像之中，今夜來人恐怕要以武嘯秋武功最高，自己只要截住他，少林弟子便可應付其他的人。

　　那人把身子一停嘿嘿的道：

　　「趙子原，你果然來了！」

　　趙子原冷冷的道：

　　「堂堂一個留香院主，居然也用黑布蒙著臉孔，豈不怕人笑掉了大牙！」

　　武嘯秋道：

　　「只要你不笑便得啦！」

　　說著，呼地一掌拍了過去。

　　趙子原揮掌一封，武嘯秋卻是以進為退，不待掌勁接實，人已飛身掠去！

　　趙子原大喝道：

　　「那裏逃！」

　　飛身疾追，兩人一前一後掠到山門，只見一塊寬大的空坪之上，已然倚立了三四十名少林弟子，當先兩名老僧，神色莊嚴的逼視著面前一名奇裝異服的老者。

　　武嘯秋一到大叫道：

　　「廖兄為何還沒有出手？」

　　那奇裝異服的老者，見武嘯秋來到，點了點頭，隨之向前跨了一步，怪聲叫道：

　　「老夫說了半天的話，難道你們聽不懂麼？」

　　當先一名老僧寶相莊嚴的道：

　　「士可殺而不可辱，近百年來，少林曾經歷不少劫難，但我佛慈悲，無不一一化戾氣為祥和。昨夜老衲卜了一卦，今夜情形亦復如是！」

　　那老者哂道：

　　「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化戾氣為祥和？」

　　說著，忽然在地上走了幾轉，場中之人沒有一人知道他忽然在地上打圈子是什麼意思！

　　趙子原目視有頃，突然有悟，大叫道：

　　「大師留神，這是南荒五毒！」

　　一句「南荒五毒」有如晴天霹靂，少林弟弟驚得臉色慘變，但他們教養有素，未得法諭，卻誰也敢隨意挪動一步。

　　那當先老僧神色微動的道：

　　「施主能識『南荒五毒』，想必乃當世高人？」

　　趙子原拱手道：

　　「不敢擔當大師『高人』稱呼，小可趙子原。」

　　那老僧肅容道：

　　「原來趙施主到了，請恕老衲失迎之罪。」

　　趙子原道：「大師便是覺悟方丈麼？」

　　覺悟大師道：「不敢！」

　　他頓了一頓，又道：

　　「覺海師弟臨終之際曾向老衲盛稱施主人傑，施主今日一到，想必少林可以轉危為安了！」

　　趙子原謙遜的道：

　　「大師謬獎之言，小可愧不敢當，黑白兩道，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今者，黑道之人大舉來犯，站在武林正義立場，小可自不能忽視！」

　　武嘯秋冷笑道：

　　「然則就憑你趙子原，能挽救少林之劫麼？」

　　趙子原道：

　　「小可只是盡力而已！」

　　此時那老者已轉了一十八個圈子，趙子原見他臉上露出奇異之色，再度叫道：

　　「大師快命少林弟子後撤！」

　　覺悟大師點了點頭，袍袖一揮，那三四十名弟子一齊向兩側後退，那知那些弟子步子剛動，走在後面的七八名弟子，忽然步子一蹌踉，「噗通」跌在地上。

　　覺悟大師大駭，道：「善哉，難道他們便中毒了不成？」趙子原道：

　　「南荒五毒，傷人於無形之中，小可只怕……」

　　話未說完，又有幾名弟子倒下地去。

　　覺悟大師對身邊老僧道：

　　「覺淨師弟，快去瞧瞧他們是否還有救？」

　　那老者冷冷的道：

　　「如是他們還有救時，我姓廖的也不敢稱為五毒尊者了！」

　　覺淨大師已欲舉步走過去瞧瞧，趙子原忙道：

　　「大師不必瞧了，南荒五毒乃毒中之極，大師若然以手觸及他們身體，只怕大師也會感染劇毒！」

　　覺淨大師陡然一震，道：

　　「有這等厲害麼？」

　　趙子原道：

　　「小可怎敢打誑語！」

　　那老者冷冷的道：

　　「姓趙的，你對本尊者之毒藥似乎知道的很清楚！」

　　趙子原冷聲道：

　　「閣下想必是來自南荒人稱五毒尊者的廖無麻了！只是閣下一向在苗疆過得好好的，怎麼這次也到中原來助紂為虐了？」

　　那老者嘿嘿的道：

　　「好說，好說，本尊者就是廖無麻，我已然來了，你便怎地？」

　　趙子原道：

　　「敢問尊者來意為何？」

　　廖無麻道：

　　「希望少林改弦易幟，遵奉西后為武林盟主！」

　　趙子原臉孔一沉，道：

　　「西后有此心意麼？」

　　廖無麻道：

　　「不錯！」

　　覺悟大師冷冷的道：

　　「少林一向寧折不屈，施主以這等手段相逼，老衲寧死也不會答應！」

　　廖無麻嘲聲道：

　　「不答應也不勉強，只是你卻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覺淨怒道：

　　「死且不懼，何談代價？」

　　他滿臉悲憤，大步走上前去。

　　廖無麻道：

　　「覺淨，你別不知好歹，就憑你也是老夫對手？」

　　覺淨大怒，一掌倏地揚起！

　　廖無麻瞧也不瞧覺淨大師一眼，那知就在這時，忽見一名僧人從後面跌跌撞撞而出，顫聲道：「稟方丈，後面……」覺悟方丈道：「後面怎地？」

　　那名僧人道：

　　「後面來了四個人，覺修覺曲兩位師叔俱不是敵手，本寺犧牲慘重！」

　　覺悟大驚道：

　　「什麼人這等厲害，竟連覺修覺曲兩位師弟也不是敵手！」

　　覺淨道：

　　「待小弟前去瞧瞧！」

　　飛身一起，直向後面電射而去。

　　覺悟嘆道：

　　「少林這一劫，終於在所難免，此亦天命矣！」

　　趙子原道：

　　「大師不必心灰意冷，這裏的事情大師交付小可，大師自去指揮各方！」

　　覺悟合什道：

　　「多謝施主援手之德，只是今日之事，罪魁禍首尚未見面，施主如單獨在此，老衲實是放心不下。」

　　廖無麻冷笑道：

　　「其實他也不能應付！」

　　趙子原懍然道：

　　「小可素來不說大話，今晚話已出口，自有應付把握，如其不信，你便試試！」

　　廖無麻厲聲道：

　　「好大的口氣！」

　　飛身一起，十指利甲凌空虛抓而下。

　　他縱彈無聲，然那如鉤十指抓下之際，卻帶一種咻咻氣勁直逼而下，方圓三丈都在他指風範圍之內。

　　趙子原冷哼一聲，蓄勢以待，廖無麻的指風已向頂門罩下，其快如電。

　　趙子原大喝一聲，雙掌仰天擊出。

　　他運足十成功力出手，勁力不可謂不強，誰知廖無麻的指勁不同凡響，突從他強勁的掌風中直穿而過，威勢絲毫不減。

　　趙子原心頭一震，一提真氣連忙變換一個方位，如山勁力仍自源源擊出，廖無麻一連三擊而下，但都被趙子原的掌勁硬將他將身子托起。

　　廖無麻厲嘯一聲，突自半空一旋，全身骨節格格作響，當他第四次下撲之際，指風驟然增長一倍威力，猛抓而下。

　　覺悟大師暗暗擔心，心想這姓廖的魔頭居然能在半空連變向下身法，這種輕功當真天下少見！

　　趙子原這時所感受的壓力自非言語所能形容，迫不得已，突然「嘿」的叫了一聲，一股開山裂石勁力已揚舉而出。

　　武嘯秋呼道：

　　「九玄神功，九玄神功，廖兄當心！」

　　那廖無麻眼看即可得手，那知吃趙子原這種龐大勁力一托，只覺胸口一窒，硬是在上空停不住身子，一陣搖晃斜斜飄出兩丈之外。

　　那廖無麻寒聲道：「九玄神功，果然不同凡響！」趙子原淡然道：「好說！」

　　右手扶著劍柄，似是準備出劍一搏。

　　武嘯秋道：

　　「此人一身兼『靈武四爵』三家之長，更有甚者，他便連職業劍手謝金印的『扶風三式』也會使！」

　　廖無麻道：

　　「他便是會使十家武功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趙子原冷冷的道：

　　「大話無益，你何不出手試試！」

　　廖無麻道：

　　「本尊者當然要試。」

　　趙子原哂了一聲，長劍已緩緩抽出。

　　剎時，一陣濃重殺機從他身上湧出，那冰寒劍氣直罩廖無麻胸前要穴，廖無麻臉色微微一變，單手一挽，似是想把趙子原劍氣封住。

　　趙子原哼道：「你不動兵刃麼？」廖無麻道：「本尊者從無使兵刃的習慣！」

　　趙子原道：

　　「那很好，當心小可要出招了！」

　　一縷劍光飄飛而起，有如閃電一般向廖無麻射去！

　　廖無麻身子一側，雙手一抓一送，他的招式奇特，抓送之間宛如一個人想合抱某種東西，形狀也十分奇怪！

　　說時遲，那時快，趙子原劍出如矢，已距廖無麻身邊不及寸許！

　　廖無麻厲嘯一聲，突然雙手一彈，一蓬五彩光華已爆灑而出，然後他身子向後迅捷退去。

　　趙子原那一劍眼看即可得手，誰料廖無麻竟以毒粉抵擋，若是換成了任何人，只怕都要吃虧！

　　但趙子原心中卻早有準備，廖無麻毒粉剛出，趙子原左掌已跟著揮出，勁風如山，早把那蓬毒粉掃的無影無蹤，而趙子原的劍式仍然絲毫不衰的向他射去！

　　廖無麻大駭，身了一轉，「絲絲」發出了數十枚淬毒銀針，由於距離近，他自忖這一下非得手不可。

　　趙子原冷哼道：「你還有多少鬼門道，不妨都施出來！」

　　一提真氣，人已凌空而起，原式不變，只是那記招式改向廖無麻頭頂灑出！

　　廖無麻想不到趙子原雙手俱能同時使用武功，這一駭當非同小可，晃肩縮背，雙手猛抓。

　　武嘯秋在旁邊一看，心道：

　　「你這樣做豈非自尋死路麼？」

　　在此時此地，如是廖無麻遭遇不測，對他也沒有好處，他一聲大喝，身子騰空而起，一掌直擊而出。

　　趙子原已全力對廖無麻出手，那料武嘯秋會悶聲不響的從後偷襲，不過他應變快，半空中一個倒轉，雖然避過武嘯秋凌厲一擊，卻逃不過廖無麻雙手疾抓之式，「嘶」的一聲，下袂衣裳已被撕破，險些傷及皮肉！

　　覺悟大師變色道：

　　「阿彌陀佛，武施主你也是一方之雄，怎能用這種下流手段偷襲別人！」

　　此刻少林弟子臉上個個變了顏色，只待方丈大師一聲令下，便要出手擊敵。

　　武嘯秋翻身下地，冷冷的道：

　　「武某這樣做了又怎樣？」

　　覺悟大師哼了一聲，轉首對趙子原道：

　　「趙施主沒傷著麼？」趙子原道：「還好！」

　　覺悟大師道：

　　「對方無緣無故侵襲少林，動手之間又不守江湖規矩，我佛慈悲，弟子要開殺戒了。」

　　一揮手，那二十多名弟子迅捷圍了過去。

　　武嘯秋呵呵笑道：

　　「來的好，來的好，武某今日也要見識見識少林名震天下的『羅漢大陣』！」

　　趙子原哼道：

　　「武嘯秋，你吹什麼大氣？」

　　說著，往那二十多名弟子身前一攔，道：

　　「諸位且慢，有小可對付他們足了！」

　　覺悟大師搖頭道：

　　「此兩人俱是一方之雄，施主怎可冒險？」

　　趙子原笑道：

　　「小可自忖尚可對付他倆，如若力有未逮，大師再派人相助不遲。」

　　覺悟大師實覺過意不去，那知就在這時，一名僧人又從殿後愴惶奔出，大聲道：

　　「稟方丈，大事不好，覺修覺曲兩位師叔業已殉難了，他們……他們……到處縱火……」

　　那名弟子滿身是血，話未說完，「噗通」一聲倒下。

　　趙子原急道：

　　「方丈大師快去瞧瞧，這裏交給小可得啦！」

　　事情緊急，覺悟大師已失了鎮定功夫，他抬頭一望，果見後面火光大起，一頓足，道：

　　「罷了，罷了，這裏有勞趙施主，老衲留下幾名弟子在此侍候，待老衲親去瞧瞧！」

　　說著只帶了幾名弟子匆匆向後奔去。

　　武嘯秋朝廖無麻望了一眼，道：

　　「廖兄沒受傷吧？」

　　廖無麻道：

　　「兄弟還好！」

　　武嘯秋道：

　　「今夜之事，若不是姓趙的小子從中搗蛋，大事已成，眼下也顧不了許多，咱倆只有聯手了！」

　　廖無麻嘆道：

　　「數十年來，老夫從不聯手擊敵，今次太陽可是從西邊升起，咱倆又聯手對付一個後生小子！」

　　趙子原嘲諷道：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啦，適才如不是武嘯秋從後面偷襲一招，你雙手早斷，此刻還能站著說話麼？」

　　廖無麻點點頭道：

　　「話雖不錯，但你剛才那招未必就傷得著老夫！」

　　趙子原嗤聲道：

　　「事已過去，多說無益，兩位準備動手吧！」

　　武嘯秋大步一跨，道：

　　「廖兄別再講客氣，今夜若不殺了這小子，少林必可轉危為安，那就與咱們目的大相徑庭了！」

　　廖無麻兩眼射出怨毒光芒，道：

　　「有理！」

　　說著，往右首一站，武嘯秋卻站在下首，兩人把趙子原夾在中間，掌勢緩緩揚起。

　　趙子原冷笑道：

　　「兩位小心了！」

　　他身子一轉，用左掌隱隱罩住武嘯秋胸口大穴，右手長劍斜舉，陰森森的劍氣幾乎把廖無麻整個身子盡數罩住。廖無麻道：「這小子倒真有點邪門！」趙子原哼道：

　　「也不知誰才是邪門呢？」

　　全身真力畢集，掌劍勁力已是躍躍欲發！

　　武嘯秋大喝一聲，人已凌空掠起，只見他雙足一陣蹬踢，兩隻手掌在剎那之間已連拍十七八招，這正是他的成名絕學「寒砧摧木拍」，掌掌都是極厲害的殺著。

　　趙子原身子一晃，武嘯秋掌勢如影隨形跟著追擊，那掌上的威力絲毫也不放鬆。

　　在此剎那之間，廖無麻同時出招，十指利甲隨空而舞，身子隨著趙子原轉動，每一招式都不離趙子原要害部位。

　　趙子原哼了一聲，掌劍齊施，一股旋激的劍力從他身上湧出，銳利的劍風「嘶嘶」作響。

　　武嘯秋身法甚是特別，一聲厲嘯，雙掌翻飛之間，那十八記掌式忽然又化成三十多掌。

　　轉眼之間，半空都是他的掌影，有似一片烏雲，翻騰洶湧不已。廖無麻此刻也自展開殺著，不但十指功夫加強，而且雙袖揮動之間，竟是以「飛袖流雲」功夫搶攻而上。

　　這兩大高手聯手合擊，當真是威力不凡，山門之前全被飆風氣勁所籠罩，砂石橫飛。

　　少林弟子個個神色大變，有幾名性子較為激動的，幾乎忍不住都要出手了。

　　那知就在這時，場中情勢忽然起了異樣的變化。

　　只見趙子原「呼」地騰空而起，劍出如虹，光華燦爛，在一片烏雲之中閃出璀燦的銀光，有如游龍似的一盤一繞，滿天都是森寒的劍氣，敢情他此刻已施出「滄浪三式」第二記殺著「龍游彩雲」。

　　在此同時，他左手「九玄神功」猛推而出，飆風若雷，直向廖無麻轟去。

　　他出手連擊兩大強敵，當真雄風無敵，不可一世。

　　廖無麻雙手一陣亂抓，所有狠毒招式都被擋了回來，臉色一變，「蹬蹬蹬」被震退四五步，只覺胸口一熱，「哇」地噴出一口血箭。

　　廖無麻一退，武嘯秋無異去了大半助力，趙子原那一劍霸道無比，只聽「嚓」然聲響，武嘯秋在半空中一聲慘叫，帶著滿空血雨暴跌而下。

　　少林弟子舉目望去，只見武嘯秋左臂齊肘斷去，而那廖無麻卻是臉孔蒼白，兩眼大睜。

　　武嘯秋趕緊封住斷臂穴道，廖無麻道：

　　「武院主傷勢如何？」

　　武嘯秋道：

　　「還不怎麼礙事，只是現在動手恐怕不成了。」

　　廖無麻道：

　　「通知他們退！」

　　趙子原道：

　　「你們還退得了麼？」

　　廖無麻道：「本尊者若退，便是天皇老子也阻擋不住。」

　　趙子原哼道：

　　「那麼你便試試看！」

　　忽聽一人冷冷的道：「咱們為何要退？」

　　聲落人現，四條黑衣人影自殿內飛掠而出。

　　趙子原舉目望去，似覺四人身形甚熟，仔細一想，不由脫口呼道：

　　「秦振松，原來是你們？」

　　秦振松冷冷的道：

　　「趙子原，想不到咱們又碰頭啦！」

　　趙子原哼道：

　　「光是你們四人來了麼？燕宮西后呢？」

　　秦振松哂道：

　　「家師有事別往，不出三日，你便會知道訊息了！」

　　說著，四人一齊走到武嘯秋面前，見他血已止住，尚忠義道：

　　「武院主請在旁邊好好休息，待咱們來打發趙子原。」

　　武嘯秋道：

　　「有四位好手，自然最好不過，但姓趙的小子的確有過人能耐，四位千萬大意不得！」

　　尚忠義道：

　　「咱們知道。」

　　鍾汝兒朝廖無麻望了一眼，道：

　　「廖前輩可以動手吧？」

　　廖無麻道：

　　「老夫先前受了些許微傷，剛剛吞服了一粒療傷聖藥，如要動手，大概也礙不了事！」秦振松道：「有廖前輩相助，趙子原準死無疑了。」

　　這時寺內大火越燃越大，少林弟子雖盡力搶救，但因秋高乾旱，更加之山風又大，所以屋宇已燃燒了好多間。

　　趙子原默察了一會，見覺悟大師久久沒有出來，暗忖莫非覺悟大師也出事不成？

　　他深知秦振松等人功力，如是四人聯手，覺悟大師絕對不是對手，少林寺廟可以毀去，但少林掌門關係至鉅，如若一旦不幸，勢將引起武林劇變。

　　他沉思有頃，當下問道：

　　「秦振松，小可有一事請教？」

　　秦振松笑道：

　　「你也會向秦某請教麼？」

　　趙子原哼道：

　　「此刻別高興太早，小可問你，覺悟大師現下如何？」

　　秦振松哂道：

　　「雖不死亦不遠矣！」

　　趙子原怔了一怔，那十幾名少林弟子都是氣血翻湧，一人喝道：

　　「秋月師弟，咱們快進去瞧瞧！」

　　說話之時，已有四五名弟子飛縱而去。

　　趙子原怒氣勃發，喝道：

　　「秦振松，納命來！」

　　劍子一揚，正待出手，忽然眼光瞥處，只見覺悟大師手撫左肩，在數名弟子扶持之下走了出來。

　　趙子原劍子一垂，道：

　　「方丈大師無恙麼？」

　　覺悟大師嘆道：

　　「老衲只是肩頭受了一記劍傷，想來不礙事，趙施主今夜為我少林一柱擎天，此恩此德老衲真不知何以為報？」

　　趙子原道：

　　「大師言重了！」忽然轉過頭去，厲聲道：

　　「秦振松，你們還不出手更待何時？」

　　秦振松嘿然冷笑道：

　　「別忙，別忙，咱們還有幾句話沒說完！」

　　隨見他走到廖無麻身邊，附耳說了幾句，廖無麻只是不住點頭，趙子原心道：

　　「不知他搗什麼鬼，我倒得小心些才是！」

　　秦振松把話說完，然後和尚忠義等人欺了過來。

　　四人分往東西南北四角一站，各各亮出長劍，秦振松道：

　　「趙子原，咱們要出手了！」

　　趙子原冷笑道：

　　「趙某候教便是！」

　　秦振松哼了一聲，驀見他一挽長劍，縈縈劍花飄飛而起，劍式剛出，尚忠義、王莉、鍾汝兒也相繼出劍。

　　四人出劍的方式十分奇特，劍式都只及一半，便飛快的打了一轉，霎時但見劍氣瀰漫，直向趙子原灑去！

　　趙子原喝道：

　　「這是什麼劍法？」

　　劍隨聲動，人已滴溜的打了一圈。

第七十一章　天罡雙煞

　　趙子原一動，那四根劍子也跟著而動，就像人影貼著人身一樣，寸步不移。

　　趙子原大感訝異，隨之又打了一圈，誰知情形仍是一樣，趙子原大感不耐，一劍封了出去。

　　這一劍他是運足勁力而發，力道如何，只怕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誰知一劍灑去，宛如石沉大海，渺無蹤影。

　　相反的，對方那四把劍子就像一道鐵圈，先是擴大，此時驟然縮小，是以趙子原所感受的壓力也在這種情形之下突然倍增。

　　趙子原臨危不亂，心中忖道：

　　「這大概是一種陣式了，不然對方劍式變化怎會這般奇怪？」

　　忖念之際，四周劍氣已是愈鎖愈緊，那源源不絕的壓力幾乎使得趙子原都有些透不過氣來。

　　趙子原不再遲疑，左手立刻揮出「九玄神功」。

　　那強勁的掌力，「轟隆」一聲，震的山搖地動，沙飛石走，秦振松等人的招式果然為之一窒。

　　但，這情形只是剎那間事，秦振松等四人劍式一頓之後，轉身又攻了上來，只聽秦振松叫道：

　　「九玄神功，也不過爾爾！」

　　趙子原非常注意他們的身法，因為他剛才發出「九玄神功」之際，秦振松等四人都是身形遊動，突然各自朝著相反的方向縱走，而趙子原的一記開山裂石的神功以此竟減去大半威力。

　　像這種情形趙子原還是第一次碰到，他想：

　　「他們用的什麼身法，居然能把這等雄厚勁力化去一半？」

　　但眼前已不容他去想許多，事實是他也沒有時間去想許多，因為對方劍式已越來越緊了。

　　趙子原一聲清嘯，劍氣源源震出，「波波」之不絕於耳，封向對方四劍。

　　只見秦振松等四人長劍一橫，直由劍身瀉出，居然硬接了趙子原一劍。

　　對方劍氣一觸，秦振松等人身子不過晃了一晃，雖然稍受影響，可是仍然緊緊圍住趙子原不放。

　　這一來，趙子原不由震駭了。

　　要知他自使用「滄浪三式」和「九玄神功」以來，還從來未有遇到像今夜這種情勢，在這電光火石剎那之間，他腦中已不知打了多少轉。

　　他想：他們究竟用的是什麼劍陣？竟然能夠發出這種堅不可摧的效力？

　　覺悟大師在旁睹此情景，呼道：

　　「上窮碧落下黃泉！」

　　趙子原心中一動，忖道：

　　「不錯，下面是黃泉，只有上面才是遼闊的天空！」

　　心念一閃，「虎」地飛縱而起！

　　覺悟大師這一指點實是恰到好處，豈知秦振松這人比鬼都還要精，明知這一套劍陣的缺點便是怕敵人從上空著手，所以早就囑咐了廖無麻，只待趙子原向上一衝，便適時施毒暗襲。

　　趙子原身子剛往上衝，一陣粉末已迎頭灑至，趙子原暗叫「不好」，可是他鼻端已然聞及，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忽的半空附跌而下。

　　秦振松大笑道：

　　「如何？這便收拾他了吧？」

　　覺悟大師大驚，想奔上前去瞧個究竟，秦振松等四人把長劍一擺，攔住了去路。

　　覺悟大師怒道：「你們待把趙施主怎樣？」秦振松得意的道：

　　「誰要他來多事啊？」覺悟大師哼了一聲，道：

　　「誰敢傷趙施主一根毫髮，老衲便與他拼了！」

　　秦振松哈哈笑道：

　　「老和尚，你們大家都是泥菩薩過河，還能過問別人的事麼？」

　　鍾汝兒道：「大師哥，和他嚕嗦什麼？乾脆把姓趙的斃了算了！」尚忠義道：

　　「不錯，此人還是欽命要犯，宰了他還是天大的功勞哩！」覺悟狂吼一聲，一掌向秦振松等人拍去，秦振松冷然一笑，劍鋒微顫，倏地灑向覺悟大師手背，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覺悟大師不得不將手掌撤回，就在這時，鍾汝兒一劍已向趙子原刺去！

　　覺悟大師被秦振松所阻，其他少林弟子更無法近得了尚忠義他們身邊，眼著趙子原非死在鍾汝兒劍下不可了。

　　那知就在這時，忽聽一陣悠揚樂曲在山間飄起，秦振松等人臉色齊是一變，鍾汝兒猛的把劍撤了回來。

　　尚忠義呼道：

　　「東后，東后……」

　　武嘯秋接道：

　　「未必就是。」

　　尚忠義急道：

　　「東宮樂聲我怎會聽不出來，是東后娘娘來了！」

　　武嘯秋道：

　　「這個老夫知道，在京城之時，老夫和摩雲手甄定遠圍攻趙子原，正也是到緊要關頭，忽然響起這種樂聲！」

　　尚忠義道：「那麼前輩見過她了？」

　　武嘯秋笑道：

　　「非也，我們連她人影也沒見著，事後打聽，才知上了一個女孩子的當！」

　　尚忠義「哦」了一聲，道：

　　「前輩講的是藍玉燕？不錯，她……」

　　話未說完，那陣樂聲已越來越是響亮，秦振松等人正在遲疑之間，四名宮裝少女有如行雲流水似的行了上來，她們舉止安詳，秦振松他們這時想走，已為時不及。

　　就在那四名宮裝少女抬著，她們雖然抬著轎子，但前進的速度絲毫也沒有受到影響，走在山間如履平地相似。

　　少林弟子大都聽過燕宮雙后之名，其中尤其是東后，她名聲雖響，但一生之中甚少在江湖上走動，想不到在少林生死存亡和趙子原生命只在呼吸間時，她居然在少室峰出現了。

　　當前四名宮裝少女到山門外一站，秦振松等臉色極是尷尬，武嘯秋忖道：

　　「果是東后到了，想不到這一次竟是真的。」

　　覺悟大師跨前一步，合什宏聲道：

　　「未知東后娘娘駕到，老衲有失遠迎，還望請恕罪。」

　　那轎子相距峰頭還有一段距離，但覺悟大師是以深厚內力發出，聲浪傳出老遠，字字強勁有力。

　　只聽轎子裏響起溫和的女人聲音道：

　　「不敢當，不敢當，大師過謙了！」

　　聲音雖小，語句卻聽的非常清楚，就好像是站在面前說話一般。

　　秦振松等人對轎中聲音甚是熟悉，那敢怠慢，一齊跑行大禮，口稱：

　　「弟子參見師伯。」

　　轎中人冷冷的道：

　　「不敢當，四位趕快請起，不要折煞老身了。」

　　秦振松聽此話中有刺，此時本想站起身來，卻又感到有些不便，如不站起，是跪著也不相宜，四人相互望了一眼，一齊道了道：「謝師伯」，然後挺身站起。

　　轎子來到山門之外，四名抬轎宮裝少女把轎子放下，然後垂手分立兩旁，只聽轎中之人幽幽嘆了一口氣，道：

　　「少林何故遭此浩劫？」

　　覺悟大師道：

　　「命中註定，劫所難免，只是那位趙施主千里迢迢趕來援手，如今中毒倒地不起，倒叫老衲好生不安！」轎中之人道：「大師說的是趙子原麼？」覺悟大師道：

　　「正是！」

　　轎中之人道：

　　「趙子原，天下奇士也，武林中許多大事，都少不了他一份，義之所在，他往往不顧一切，此人還真死不得！」

　　廖無麻心中暗想話雖說得是，只是他已中了「蝕骨散」，至多再有兩個時辰，便要化為濃血，你有解藥麼？

　　覺悟大師道：

　　「娘娘所見極是，只是不知他中了何毒，眼下是不是還有救？」東后呼道：

　　「青蓮，你去瞧瞧！」

　　一名宮裝少女應了一聲，走到趙子原面前仔細瞧了一瞧，廖無麻又想，一個使女能瞧出什麼來？

　　他本有心相阻，可是見秦振松等四人都肅立一邊不敢動彈，便也打消相阻之念，面上泛起冰冷笑意。

　　那叫青蓮的少女瞧了一會，然後走回來稟道：

　　「稟娘娘，這好像是中了『蝕骨散』！」

　　廖無麻心頭一震，暗忖這燕宮東后真個名不虛傳，屬下一名宮女稍為瞄上一眼後，竟能找出我施用的毒品，真不知她們是否能解？

　　東后道：

　　「原來是苗疆之毒，想必今夜來的高人之中有五毒尊者在內了？」

　　五毒尊者道：「不敢，廖某便在此地。」東后道：

　　「聽說尊者一向不屑到中原來，我那西后妹子究竟用的什麼方法，竟能請動尊者大駕到少林來生事？」

　　廖無麻冷冷的道：

　　「本尊者聽說有人以白道武林領袖自居，而將黑道朋友不放在眼下，本尊者一怒之下遠離苗疆來到中原！」東后笑道：「尊者說的是什麼人以白道領袖自居了？」廖無麻道：

　　「娘娘自己明白，還待本尊者再說麼？」

　　東后冷笑道：

　　「聽尊者口氣，好像這個人便是我麼？」

　　廖無麻嘿嘿的道：

　　「不錯！」

　　東后道：

　　「問尊者是聽何人說的？」

　　廖無麻道：

　　「自然有人！」

　　東后嘆道：

　　「我也不知我在什麼地方開罪了我那妹子，她處處要與我作對，青蓮，先把趙子原救起來吧！」

　　青蓮應了一聲，取出一個藥瓶倒出兩顆白色藥丸，上前替趙子原灌了下去。

　　東后又道：

　　「青蓮，你再瞧瞧地下的僧人，好像他們也中了巨毒，如是有救的話，便一起把他們救過來！」覺悟大師感激的道：「娘娘慈悲為懷，老衲謹此謝過！」

　　東后道：

　　「大師不必客氣，其實今夜受到襲擊的並不止少林一派而已！」

　　覺悟大師心頭一震，道：

　　「難不成還有別的派別？」

　　東后道：

　　「武當便與少林同時受到攻擊，也許是我把情形弄錯了，我以為我那不成才的妹子會到少林來，那知他和摩雲手都去了武當，唉，武當受劫之慘，只怕猶在少林之上多多了。」覺悟大師嘆道：「少林武當何辜，都成了別人尋釁生事的對象！」東后道：

　　「樹大招風，貴派與武當雖不願惹事生非，但別人以為能使少林武當就範，其餘諸派只要臨之以威便行了。」

　　廖無麻道：「想不到娘娘也知道這麼清楚？」東后冷冷的道：

　　「中原武林之事我怎會不知？」

　　武嘯秋接口道：

　　「若不是『香川聖女』替你到處刺探消息，對於中原武林之事，你未必能夠知道的這麼清楚吧？」

　　東后道：

　　「香川聖女不會武功，我命她跑跑腿，那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武嘯秋道：

　　「可是她的美色卻較之一個會武功的人還要厲害百倍！」

　　東后道：

　　「她以美色惑人麼？」

　　武嘯秋道：

　　「那倒不曾！」

　　剛剛說到這裏，趙子原已從地下站了起來，他運了一口真氣，覺得身體各部沒有不舒服地方，目光落在轎子上，覺悟大師忙道：

　　「趙施主請見過東后娘娘，如無娘娘相救，只怕施主此刻已不復在人世了！」

　　趙子原一聽東后駕到，趕緊跨上兩步躬身道：

　　「晚輩參見東后娘娘！」

　　東后道：

　　「趙小哥別多禮，毒勢已除盡了麼？」

　　趙子原道：

　　「晚輩剛才運行了一下真氣，自覺毒勢已除盡了！」

　　東后柔和道：

　　「那很好，青蓮，那些師父們中的毒勢如何？」

　　青蓮道：

　　「婢子適才一一檢視過，他們都中了『螺旋蠱』，這毒十分厲害，婢子疏忽，這次外出竟忘將這方面解藥帶出來！」

　　東后道：「那麼你去求一次廖大俠吧！」

　　青蓮應了聲「是」，當下便向廖無麻走去。

　　廖無麻嘿然冷笑道：

　　「你想要本尊者拿出解藥，那是要比登天還難！」

　　青蓮停在廖無麻身前三尺之處，笑道：

　　「娘娘諭示從來不曾打過折扣，更何況這些師父都是被你用毒所傷，你不拿出解藥還要誰拿出解藥？」

　　廖無麻哈哈笑道：

　　「好說，好說，本尊者可不是東宮之人，你那娘娘可命令不了我！」

　　青蓮道：「你雖不是東宮之人，娘娘的話你都是聽見了？」廖無麻冷哼道：

　　「便是聽見了又怎地？」

　　青蓮哂道：

　　「你不拿出解藥，難道還要我動手不成？」

　　廖無麻哈哈笑道：

　　「好說，你動手本尊者便會給你麼？」

　　青蓮道：

　　「那你當心，我要出手啦！」

　　說著，雙手一揚，臨空抓了過去。

　　廖無麻欺她年紀甚幼，同時也不把她那虛空一抓放在心上，因為她指上不帶半點風聲，掌上也不顯出若何勁力，就像一個孩子鬧著玩一般抓了過來。

　　廖無麻冷冷一笑，道：

　　「這是什麼功夫？」

　　他好像沒事人一樣站在那裏，待青蓮虛空一抓抓過，根本覺得青蓮就似沒有動過手。

　　但是青蓮卻不同了，她神色凝重，顯見剛才一抓之式她已用盡所有力道相似，雙手雖然抓過，十指仍曲著，真像有第二股力道沒有發出似的。

　　要知大凡會武之人，被攻之時感受都特別靈敏，一種是武功太強之人，由於其武功已到出神入化之地步，是故能出手傷敵於無形，以致專敵方毫無感受，另一種便是根本不會武功，出手虛抓才不能顯示出一點力量來。

　　廖無麻乃心機深沉之人，想起青蓮乃東后座下使女，如說不會武功，那是不可能的事，假如會武，那該是屬於武功甚高一流，以此推測，青蓮剛才一抓他竟毫無感受，豈非他已中了青蓮虛空一抓？

　　廖無麻想到這裏，不由大是懍駭，「蹬」的退了一步。

　　青蓮冷冷的道：

　　「還算你知機，你若再挺下去，勢非骨節寸寸斷裂不可！」

　　廖無麻大駭道：

　　「我……中了你一抓……」

　　青蓮冷哼道：

　　「你究竟乃是邊夷，生平見聞甚少，東宮『虛無縹緲』乃當世至高無上絕學，傷人於無形，我方才挾著『無影毒』一齊施出，怪不得你會毫無半點感受！」

　　廖無麻乃弄毒祖宗，深知無影之毒乃毒中之主，像他有五毒尊者之號，亦未必能夠練成這種毒藥，是以聞得青蓮一語，不由臉色大變，趕緊盤坐於地，一連服下兩三種解藥。

　　青蓮笑道：

　　「沒有用啦，你在苗疆所練的根本就不能解我之毒！」

　　剎時，廖無麻頭上滾落了黃豆般的大汗。

　　武嘯秋暗暗稱奇，悄聲對秦振松說：

　　「廖兄真中毒麼？」

　　武嘯秋是個極厲害的人物，他剛才在旁邊看著，根本瞧不出青蓮有施毒的樣子，是故才有此一問。

　　秦振松也悄聲道：

　　「晚輩也瞧不出來，不過東宮『虛無縹渺』卻是一種震世絕學，施出無聲，傷人無形……」

　　武嘯秋道：

　　「這樣看來，廖兄果然中毒了！」

　　秦振松道：

　　「瞧他那樣子，像是中毒極深！」

　　廖無麻究竟只是一個苗人，想法直覺，根本不拐彎子，事實上廖無麻本人根本沒有中毒的感覺，因他對天下百毒知之甚深，越是厲害的毒物，侵入身體之後便越發不會起異樣，此刻他一連服了兩三種解藥，而情形依然如此，他心中只道中毒已深，極想把體內之毒除去，情急之下，大汗跟著而下，樣子也顯得十分痛苦。

　　武嘯秋道：「廖兄感覺如何？」廖無麻道：「難說，難說……」

　　武嘯秋道：

　　「然則廖兄都不能解了？」

　　廖無麻嘆了一口氣，道：

　　「我用了一輩子毒，卻還沒有碰到像這種厲害的毒藥！」

　　青蓮冷冷的道：

　　「也叫你見識見識中原使毒的厲害！」

　　頓了一頓，又道：

　　「你如想性命，現在只有一條路可走，但不知你可願意？」

　　廖無麻道：

　　「什麼路好走？」

　　青蓮道：

　　「咱們相互交換解藥，你把解藥交出來，待我去救少林弟子，然後我拿解藥交給你活命！」

　　廖無麻遲疑了一會，終於從身上拿出一個黑色藥瓶，瓶裏滿裝黑色粉末，說道：

　　「你解藥拿來！」

　　青蓮拿出一個黃色瓶子，道：

　　「我的在這裏了，你馬上服下三顆便行。」

　　說著倒出三粒，又道：

　　「我們之間了為免除小人之見，我先把解藥交給你，好好接住！」

　　三料藥丸直射而出。

　　廖無麻接在手中，然後問道：

　　「怎麼服法？」

　　青蓮道：

　　「和水吞下就行了。」

　　廖無麻也真相信，隨把黑色藥丸拋了過來，道：

　　「用水把藥粉調和，然後給他們服了！」

　　青蓮笑了一笑，當下拿著藥瓶走到覺悟大師身前道：

　　「有勞大師了！」

　　覺悟大師連聲稱謝，隨命一名弟子拿著藥去和水調勻，然後救治那些中毒的弟子。

　　廖無麻吞下那三料藥丸這後，緊張的心情已緩和下來，想起來東后面前一名使女居然都有這種能耐，不由出聲嘆了一口氣，道：

　　「罷了，罷了！」

　　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隨對秦振松道：

　　「請小哥轉達令師，老夫有所不便，告辭了！」

　　說著，大步向山下走去。

　　秦振松急道：

　　「廖前輩！……」

　　廖無麻把身子一頓，道：

　　「小哥甭多說了，老夫連東后面前一個使女都鬥不過，更遑論其他！」

　　秦振松道：

　　「不然，其實前輩並沒有和她交過手，焉知勝敗！」

　　廖無麻搖著頭道：

　　「小哥難道忘了，老夫外號五毒尊者，蓋天下之毒縱然上千累萬，為最者不過五種，而此五種又遠非無影毒之敵，是故老夫雖未與人較技，自知已略遜一籌，真正動起手來，豈非丟人現眼嗎？」

　　說完之後，一拱手，轉眼消失在山崖間。

　　廖無麻一走，武嘯秋和秦振松等人更形勢孤，武嘯秋仰天嘆了一口氣，道：

　　「做夢也想不到事情會轉為如此情景，秦哥兒，咱們也走吧！」

　　秦振松應了一聲，正待轉身而去，可是他突然想起東后還在轎子中，縱然要退，禮數卻得做到，一拋眼色，和尚忠義等人一齊躬身道：

　　「師伯在上，弟子告辭了！」

　　東后冷哼一聲，道：

　　「何必如此多禮。」

　　秦振松聽出東后話中雖有不悅之語氣，但還沒有留難他們的意思，四人再打了個招呼齊聲道：「謝師伯！」躬身而起，和武嘯秋向山下奔去！

　　覺悟大師嘆道：

　　「好險，好險，聖女請出來吧！」

　　趙子原心頭一震，暗忖轎子裏面不是坐的東后嗎？為何覺悟大師又呼起聖女來了？

　　忖念未定，只見轎簾捲起，一個美若天仙的女人走了出來，不是趙芷蘭還有誰？

　　趙子原呆了一呆，趕緊走過去行了大禮，道：

　　「孩兒參見母親！」

　　趙芷蘭道：

　　「子原，你想不到會是為娘吧？」

　　趙子原道：「孩兒做夢也想不到會是母親！」趙芷蘭嘆道：

　　「今日之事真個危險之極，東后娘娘料事如神，實是使人佩服。」

　　趙子原道：

　　「娘說東后娘娘所料何事？」

　　趙芷蘭朝山頭望了望，但見寺內大火在少林弟子全力搶救下已漸漸熄滅，那些中毒弟子也次第醒了過來，幽聲道：

　　「說來話長，即如你可能中毒遇險，亦均在娘娘所算之中，故而才將解藥帶來，現在少林之劫總算逃過，娘也放心了！」

　　覺悟大師道：

　　「此非說話之處，敢請賢母子入內奉茶！」

　　趙芷蘭搖頭道：

　　「少林清修之地，怎容我一個女流擅進，大師不必客套，我們就在這裏談談便了！」

　　覺悟大師肅容道：

　　「聖女光照日月，何出此言？」

　　趙芷蘭道：

　　「大師善後要緊，我母子談談便走。」

　　覺悟大師道：

　　「聖女何爾來去匆匆？」

　　趙芷蘭道：

　　「大師有所不知，賤妾還得趕去覆命呢！」

　　覺悟大師道：

　　「既是聖女有事在身，老衲也不勉強了，只不知武當那邊的事情又如何發展？」

　　趙芷蘭道：

　　「那邊由東后娘娘親自出馬，情形如何，賤妾此刻也不知道。」

　　趙子原心中微動的道：

　　「原來他們今日同時向少林武當兩派下手？」

　　趙芷蘭道：

　　「不錯，不過到武當去的人是西后和摩雲手，到此間來的卻是武嘯秋他們，當娘娘命為娘來時，為娘還擔心不已。」

　　青蓮含笑插口道：

　　「聖女雍容鎮定，倒是婢子有些發慌呢！」

　　趙子原心中微動道：

　　「姑娘適間一抓之舉，在小的看來，似是姑娘有意做作，並未出手，不知小的看得可對？」

　　青蓮拍手道：

　　「對了，其實婢子只是做作，這全是娘娘囑咐的，想不到在我做來，那姓廖的老鬼果然上當！」

　　趙子原寒聲道：

　　「然則姑娘也沒有用毒了？」

　　青蓮道：

　　「我那裏會用什麼毒，不過據娘娘說，大凡一個常年用毒的人，其心最是多疑，其實我沒有用毒，但他偏偏就懷疑我用了毒，譬如就拿我雙手一抓來說，事實上我並沒用半點力道，他卻懷疑我已用了傷人於無形的真力，娘娘真是料事如神，想不到這麼一來倒真把他嚇走了！」

　　覺悟大師道：

　　「這個老毒鬼一走，大概二十年之內再也不會在中原出現了，西后失掉一個得力助手，相信她的兇焰也減低不少！」

　　趙子原道：

　　「晚輩聽說西后有霸天下之野心，只怕相助她的更不止廖無麻其人！」

　　覺悟大師道：

　　「此時相助她的人固是不少，但能真正派上用場的卻是不多，假若能把武嘯秋和甄定遠剪除，也許就差不多了。」

　　趙子原說道：

　　「據晚輩所知，甄定遠已經死了，但死的卻又不是甄定遠！」

　　這話聽來大是矛盾，覺悟大師一怔，趙芷蘭也是一怔，當下問道：

　　「子原，這話怎麼解釋？」

　　趙子原道：

　　「孩兒尚未向娘稟告太昭堡之事，此事便是在太昭堡發生的。」

　　趙芷蘭道：

　　「甄定遠可是你殺的麼？」

　　趙子原搖頭道：

　　「不，孩兒到太昭堡時，太昭堡上下已被人全數殺光，便連甄定遠也躺在血泊中。」

　　趙芷蘭喃喃的道：

　　「怪了，怪了！」

　　她雙目連閃，臉上滿是奇怪之情，旋忽問道：

　　「然則你又怎麼知道死的不是甄定遠呢？」

　　趙子原道：

　　「甄定遠臉上戴個人皮面具，這是孩兒早就知道了的，當他死時，身上淌血，全身僵直，孩兒就注意到他臉部了，結果揭開他面部一看，原來他竟是另外一個人。」

　　覺悟大師急聲道：

　　「此人是誰？」

　　趙子原道：

　　「司馬道元！」

　　此話一出，不僅覺悟大師一驚，便是趙芷蘭也呆了。

　　覺悟大師喃喃的道：

　　「司馬道元，司馬道元，原來他還沒有死！」

　　趙芷蘭道：

　　「在任何情形之下想來，這皆是匪夷所思之事，今既證實司馬道元沒死，那麼甄定遠又如何？」

　　趙子原道：

　　「孩兒事後已見著甄定遠的千金甄陵青，孩兒曾將此事告訴她，她如今已趕到天山去了！」

　　說著，便又將遇甄陵青之事說出，趙芷蘭一聽，突然沉吟起來。

　　覺悟大師亦變了臉色，苦笑說道：

　　「天罡雙煞，天罡雙煞，這又是一大浩劫將臨江湖！」

　　趙子原道：

　　「大師識得天罡雙煞其人？」

　　覺悟大師嘆道：

　　「老衲初入少林之門時，便適逢天罡雙煞之變！」

　　趙子原道：

　　「那年代只怕很久遠了？」

　　覺悟大師道：

　　「老衲今年七十有八，老衲入少林之門不過一十二歲，是故算來應該是六十餘年前之事！」

　　趙子原道：

　　「據甄姑娘說，她所見到的黑白漢子不過中等所紀，然以實際年齡推斷，天罡雙煞至少也在百齡之上了！」

　　覺悟大師道：

　　「那只會多不會少，老衲見他們時，他們尚是中年漢子，其時，他們亦是到少林來生事，就想他們兩人之力，少林所受之劫難亦遠較今日為甚，繼少林之後，武當、峨嵋、崑崙，亦先後受到他倆之騷擾，由是之故，各派均感不勝憂戚，乃由家師出面，邀請各派掌門會集此地，籌思良策，擬將天罡雙煞除去！」

　　趙子原道：「結果如何？」

　　覺悟大師道：

　　「集會之日，不知天罡雙煞從何得到消息，竟也沒聲沒息趕到了少室峰，雙方一言不合，便鬥了起來！」

　　趙子原道：

　　「便是因此一仗，天罡雙煞才斂息江湖的麼？」

　　覺悟大師搖頭道：

　　「要說打敗的還是八派掌門，老衲師尊以及武當華山太白三派掌門均因此而喪生，餘下之人也正岌岌可危，忽然天外來了救星！」

　　青蓮等八名使女聽到這裏，齊噓叫一聲，道：

　　「那是誰呀？」

　　覺悟大師道：

　　「說來也許令人難以置信，來的救星乃是一位紅衣老人，這位武林異人據說當時年齡已在百齡以上，當他出現之時，天罡雙煞直是駭的連話說不出來，這位武林異人便問天罡雙煞究竟想死還是想活？」

　　趙子原道：

　　「這位前輩也真奇怪，天下那有人想死的道理？」

　　覺悟大師道：

　　「這乃當然之理，天罡雙煞自然都想活命，於是那位武林異人便對天罡雙煞道：『爾等想活可以，但得依我一個條件！』

　　「白煞便道：『什麼條件都依！』

　　「那武林異人道：

　　「『你別說的好聽，老夫若說出這個條件來聽怕你倆依不了。』

　　「黑煞道：

　　「『只要你老人家說出來，奴才不依也得依！』」

　　趙子原驚道：

　　「他們竟自稱奴才！」

　　覺悟大師道：

　　「不錯，因為那位武林異人正是他倆主人！」

　　趙子原哦了一聲，道：

　　「怪不得他倆會這麼聽話了！」

　　覺悟大師道：

　　「是啊，但那位武林異人說出的條件倒也簡單……」

　　說至此處，忽聽一人冷冷接道：「什麼條件？」

第七十二章　奇峰突起

　　發聲之人問的甚是奇特，覺悟大師等人都不由一怔。

　　眾人舉目望去，只見山道之中走出一人，那人年約半百，五官端正，從外表看去，像貌甚是不俗。

　　覺悟大師道：

　　「敢問施主高姓大名，夜來少林有何貴幹？」

　　那人道：

　　「在下任懷中，生平喜遊名山大川，足跡所至，萍蹤萬里，但這次來到少林卻是為著別樣事情。」

　　覺悟大師皺了皺眉頭，暗忖道任懷中的名頭從未聽過，言語閃爍，不知又是什麼來路？

　　他念隨心轉當下說道：

　　「原來是任施主，老衲多有失敬，但不知任施主為著何事而來？」

　　任懷中道：

　　「那倒不忙，在下適間聽大師說那條件之事，不知大師能否繼續往下再說？」

　　覺悟大師說：

　　「施主對此事這等關心，莫非亦是知情之人麼？」

　　任懷中拱手道：

　　「不敢，不敢，在下一時好奇而已。」

　　覺悟大師道：

　　「天下稀奇古怪之事，類多皆是，施主何獨對此事這般關心？」

　　任懷中笑道：

　　「好叫大師得知，舉凡稀奇怪之事，在下都希望一窮究竟，便是在下少時要說之事，亦是在下從好奇之中得來。」

　　覺悟大師道：

　　「施主想說之事可與老衲適間所說有關麼？」

　　任懷中仰首望天，忽爾說道：

　　「也許有這可能！」

　　覺悟大師暗暗思忖，拿不定這任懷中夜上少林究竟抱著一種什麼目的而來？

　　趙子原道：

　　「大師便請繼續說吧！」

　　覺悟大師遲疑了一會，終於點點頭道：

　　「那位武林異人說出的條件非常簡單，便是他和他徒弟二人在世一日，天罡雙煞便不能在外活動，此後，數十年來，天罡雙煞一直都沒有消息，今又忽然出現，想必是那位武林異人已經作古了，只不知他徒弟為何人，是否尚在！」

　　任懷中道：

　　「那位武林異人作古，天罡雙煞又何得知？」

　　覺悟大師怔道：

　　「老衲只是猜測，原不是肯定之詞！」

　　話雖這樣說，但是暗中對這任懷中不由又增加了幾分懷疑。

　　任懷中笑道：

　　「是矣，是矣，大師原是猜測之詞，倒是在下聽錯了，但在下又有一問，未悉大師能為解釋麼？」

　　覺悟大師道：

　　「如是老衲知道之事，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任懷中道：「在下適間聽大師說，天罡雙煞對那武林異人自稱奴才，然則照此看來，天罡雙煞果是那武林異人奴僕了？」

　　覺悟大師暗道：

　　「我說這話之時，此人便已在暗處聽見，但他究竟在暗處藏了多久，為何我竟然一點也沒發覺？」

　　不但悟覺大師有這種想法，便在趙芷蘭母子何嘗又沒有這種想法？只是三人都沒說出來罷了。

　　覺悟大師心念一閃，當下說道：

　　「此事老衲只聽前輩掌門師祖說起，可惜斯時老衲尚幼，未曾發問，是以不能知其詳盡，尚望施主見諒！」

　　任懷中道：

　　「大師太客氣了，在下復有一事請教，不知大師見過天罡雙煞其人麼？」

　　覺悟大師搖搖頭道：「不曾！」旋覺此事越來越是蹊蹺，不由奇道：

　　「施主怎對此事這麼關心？」

　　任懷中道：

　　「即便大師不問，在下也要說出，在下方才不是說過，有些事要對諸位說麼？」

　　覺悟大師點點頭道：

　　「不錯！」

　　任懷中臉色一正，道：

　　「在下要說之事便都與黑煞吳極和白煞周河這雙煞有關！」

　　眾人聽的心頭一震，一齊投目望著他，那任懷中卻是陽陽自若，頓了一頓，又道：

　　「今夜之事，少林算是經過第一道劫難，隨後恐怕少林還有第二道劫難，而此事便與天罡雙煞有關！」

　　覺悟大師道：

　　「施主怎知此事？」

　　任懷中道：

　　「大師暫且別問，如是爾後少林沒有大劫難降臨，便算在下說錯了！」

　　趙子原道：「閣下緣何有此一說？」任懷中道：

　　「在下所見，自非無據，便是今夜此時，天罡雙煞便有人潛伏附近！」

　　話聲一落，倏見一條人影沖天而起。

　　趙子原大喝一聲，正待飛身追去，任懷中忽道：

　　「趙兄不必追了。」

　　趙子原驚道：

　　「閣下也認識小可趙子原？」

　　任懷中泰然道：

　　「趙兄名震天下，便是兩探九千歲府一探天牢之事，已夠武林震動了！」

　　趙子原駭然道：

　　「這個任兄也知道？」

　　任懷中哈哈笑道：

　　「在下相知滿天下，知交有幾人，若非趙兄在此，在下也不會到少林來了！」

　　此人說話實在無從捉摸，當真使人懷疑得緊。

　　趙子原轉念甚快，道：

　　「然則閣下久已來此了？」

　　任懷中道：

　　「不錯！」

　　覺悟大師道：

　　「請問適間趙施主要去追人，閣下緣何阻住？」

　　任懷中道：

　　「此人說出大家都很面熟，是故在下才勸住趙兄不必去追了。」

　　趙子原道：

　　「敢問那是何人？」

　　任懷中笑道：

　　「說出來趙兄也許又會吃驚，那人便是司馬道元！」

　　此話一出，趙芷蘭母子和覺悟大師心頭都不由一震，因為他們剛聽趙子原說，司馬道元已死，緣何他又活了？

　　趙子原驚道：

　　「這怎麼可能？」

　　任懷中道：

　　「趙兄曾親眼見他橫屍地下，爾今為何又活了，是麼？」

　　趙子原道：

　　「不錯。」

　　任懷中搖頭道：

　　「這等稀奇古怪之事在別人也許辦不到，但是在天罡雙煞就輕而易舉，更何況司馬道元早就和他倆有所勾結，說不定事前便曾練過他倆獨特武功，以致身上雖然中劍，實則他所受的劍傷並不是要害部位亦未可知！」

　　趙子原道：

　　「這怎麼可能，小可曾親見他胸口中劍，如是劍傷也能轉移，那真可是駭人聽聞之事！」

　　任懷中道：

　　「但在事實上，天罡雙煞就會這種武功！」

　　覺悟大師道：

　　「老衲想請教施主，司馬道元今夜又來此何為？」

　　任懷中道：

　　「司馬道元受天罡雙煞之命，前來少林窺探，看看少林與西后方面鬥的情形如何？如是少林受創不重，他們隨後也會跟來，說不定到達某個時期，西后和天罡雙煞還會合流，到時事情就難辦了。」

　　覺悟心頭大震，道：

　　「若真如是，天下武林危矣！」

　　任懷中道：

　　「在下所擔心之事亦即在此，要知眼下天罡雙煞和司馬道元父子已聯手合謀，他們想以太昭堡為根據地，然後將天下黑道人物置於掌握之下！」

　　趙子原心中一動，道：

　　「司馬道元父子？閣下是說司馬遷武也加入他們陣營了？」

　　任懷中道：

　　「此亦在下想轉告趙兄之事，大昭堡已不復為趙家產業了！」

　　趙芷蘭插口道：「此話當真？」任懷中笑道：

　　「在下何敢相騙聖女，聖女不是派人去了麼？」

　　趙芷蘭道：

　　「不錯！」

　　話雖如此說，只是不禁心中有些懷疑，暗忖此人連什麼事都知，真是奇哉怪也。

　　她在一旁久未說話，可是想來想去都想不出任懷中是那路人物？

　　趙子原道：

　　「娘，你可是派奚總管去了？」

　　趙芷蘭道：

　　「還有你蘇大叔！」

　　任懷中道：

　　「不錯，奚蘇兩人是去過了，但是如今只有一個蘇某活在世上。那姓奚的已被人殺死了！」趙子原心頭一震道：「被誰殺死？」

　　任懷中道：

　　「說出來趙兄又不相信，他是被司馬遷武殺死！」

　　趙子原吃了一驚，但他想了一想，隨即搖搖頭道：

　　「不對，不對，司馬遷武和奚總管武功我都曾見過，更加之有蘇大叔在側，司馬遷武要想得手只怕並不容易！」

　　任懷中笑道：

　　「然則以趙兄以前武功，便能夠在京大展雄威麼？」

　　趙子原猛醒道：

　　「這麼說來，司馬遷武的武功也精進了？」

　　任懷中點點頭道：

　　「他的武功正是天罡雙煞所授，目的便是找趙兄報仇！」

　　趙子原皺眉道：

　　「找我報仇？我和他感情不錯啊！」

　　任懷中道：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因為其父司馬道元曾兩次在謝金印劍下死裏逃生，他被天罡雙煞一激，已激發了怒性，所以非找你一報此仇不可！」

　　趙子原寒聲道：

　　「你說兩次，難不成太昭堡這一次真是謝金印所為？」

　　任懷中笑道：

　　「普天除了謝金印之外難道誰能施出那種手段？唉，他的手段實在也太過狠毒了些！」

　　趙芷蘭喃喃的道：

　　「天意，天意，這賊子又替我們惹事了！」

　　趙子原沉吟一會，道：

　　「逆來順受，小可到時只有盡力而為，但不知好司馬遷武現在太昭堡做些什麼？」

　　任懷中道：

　　「招兵買馬，企圖以太昭堡為基業，然後領袖天下武林！」

　　趙子原冷冷的道：

　　「只怕沒有這麼容易？」

　　趙芷蘭道：

　　「賤妾有一事請教，但望任大俠大不吝賜告。」

　　任懷中拱手道：「聖女但請吩咐！」趙芷蘭道：

　　「對爾來所發生之事，任大俠事事都瞭若指掌，難不成任大俠都是親眼目睹麼？」

　　任懷中坦然道：

　　「不瞞聖女說，對於天罡雙煞的行動，在下注意已久，只因時機尚未成熟，是故在下尚未採取行動！」

　　此話一出，趙子原等人心中都不由一動。

　　任懷中頓了一頓，又道：

　　「天罡雙煞已非孤身一人，爾今勢力已日漸龐大，在下恐力有未逮，是故才想找趙兄幫幫忙！」趙子原道：「任大俠有此心懷，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覺悟大師道：

　　「請恕老衲說句放肆的話，那天罡雙煞武功甚高，任大俠能與他倆作對，想必與那位武林異人有點淵源？」

　　任懷中微微笑道：

　　「大師之言在下愧不敢當，說出來只怕大師失望，在下只是幼年與那位武林異有過數面之雅而已。」

　　覺悟大師皺眉道：

　　「然則任施主又為何那麼注意天罡雙煞呢？」

　　任懷中道：

　　「天罡雙煞為患極大，難道大師聽其蹂躪江湖不成？」再說在下尚想向他倆索回一樣東西。」

　　覺悟大師道：

　　「不知施主要索回的是什麼東西？」

　　任懷中道：

　　「一面銅牌。」

　　覺悟大師不禁一愕，陷入沉思。

　　趙芷蘭道：

　　「任大俠既想找上小犬效命，想必心中已有除去天罡雙煞之對策？」

　　任懷中搖搖頭道：

　　「那也不一定，此事也還須費一番周折，眼下問題已不僅是天罡雙煞而已。」

　　聽他口氣，好像並不太把天罡雙煞放在心上，覺悟大師至為震駭，暗忖此人究竟是何來頭？他功力既是如此之高，剛剛我少林遭劫，按理他應該出手相助才是，可是他一直等到大局了結才現出身來，此人似又非俠義道中之人。

　　莫說覺悟大師滿腹猜疑，便在趙芷蘭母子心中也狐疑不已，就在這時，一條人影已在山道出現。趙子原驚呼道：「噫！那不是蘇大叔麼？」

　　那人行動迅速，只眨眼工夫，人便來到山頭，不是蘇繼飛還有誰？

　　趙子原搶上一步，叫道：「蘇大叔！」蘇繼飛嘆道：「總算被我找著了。」

　　先和聖女與覺悟大師見過禮，然後再經趙子原介紹認識了任懷中，任懷中微微一笑，道：

　　「蘇兄是來報信的了！」

　　蘇繼飛道：

　　「此事說來實在大出人意料之外，子原，你有一個朋友叫司馬遷武麼？」

　　「正是，大叔，事情都由這位任大俠說過了。」

　　蘇繼飛嘆道：

　　「事情的確使人意想不到，奚兄竟慘遭司馬遷武毒手！」

　　趙子原覺吟半晌，旋對趙芷蘭道：

　　「娘，我這便去太昭堡瞧瞧如何？」

　　說完，抬步就待向山下走去。

　　趙芷蘭忙道：

　　「子原慢著。」

　　趙子原停下步子，道：

　　「娘有何指示？」

　　趙芷蘭道：

　　「你現在去恐怕不是時候。」

　　趙子原道：

　　「孩兒也知現在去不是時候，不過對方欺人太甚，我雖一向能夠容人，此次卻也忍不住了。」

　　趙芷蘭道：

　　「我知道你也有些忍不住了，不過現在有兩種顧慮你還不能去！」

　　趙子原道：「娘，請問那兩種顧慮？」趙芷蘭道：

　　「第一，你單身前去太過冒險，假使天罡雙煞和司馬道元都在那兒，你絕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趙子原躬身道：

　　「娘見教得是，不過孩兒到時自會見機行事。」

　　趙芷蘭道：

　　「第二，司馬遷武不會久在太昭堡等你，假若你此去找不著人，不是多此一行嗎？」

　　趙子原道：

　　「娘放心，假如他不在太昭堡時，孩兒會到別處找他，總之孩兒見著他時也不會即刻便和他動手，總得先把話說清楚了再動手不遲！」

　　他忽然嘆了一口氣，又道：

　　「說來奇怪，孩兒總覺得司馬遷武這個人還不錯，即便他再不講理，也不會蠻橫到這種地步。」蘇繼飛搖頭道：「此一時，彼一時也，子原不必太過相信人！」

　　趙子原躬身受教，道：

　　「這個小侄知道。」

　　趙芷蘭見他執意要去，當下也不便勉強，嘆道：

　　「好吧，你去便去，不過沿途如若有便，不妨折道武當一行，順便告訴武當掌門，就說仍然按照原計劃行事。」

　　趙子原道：

　　「便只這句話就行了麼？」

　　趙芷蘭點點頭道：

　　「不錯！」

　　趙子原轉身前行，任懷中忽道：

　　「趙兄請先行一步，在下還有幾句話要對覺悟大師說，我們在太昭堡見。」

　　趙子原拱手道：

　　「好說！！」

　　說著，飛身向山下掠去。

　　趙子原走了不久，覺悟大師問道：

　　「不知任施主有何指教？」

　　任懷中道：

　　「在下方才已大概說及當今天下武林情勢，以後的局勢發展極可能是，西后與摩雲手一干人與天罡雙煞聯手，似此則魔道囂張，勢非我等聯手對抗不可！」

　　覺悟大師道：

　　「任施主說得是。」

　　任懷中道：

　　「所以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大師可願意擔負一個任務麼？」

　　覺悟大師道：「什麼任務？」任懷中道：

　　「最好由大師或武當掌門出頭，柬邀當世好手在少林或武當聚集，以便大家商量一個應付辦法！」

　　覺悟大師正欲開口，趙芷蘭忽道：

　　「這個辦法甚好，大師似可酌允。」

　　覺悟大師怔了一怔，暗忖我們眼下已有行動步驟，香川聖女為何不待我把實情說出便搶著說話，莫非她還有點懷疑任施主麼？

　　他心中雖然這樣想，只是對趙芷蘭的機智他一向欽佩，情知趙芷蘭這樣做必然別有用意，於是慨然應道：

　　「任施主所見極是，只是老衲一人尚不夠這等分量，此事便由老衲和武當掌門一道來做便了！」

　　汪懷中道：

　　「如此甚好，但不知大師擇定何時何地？」

　　覺悟大師道：

　　「茲事體大，老衲還得和武當掌門商量再說，事情如能實現，大約亦須月餘光景。」

　　任懷中道：

　　「如此在下便放心了！」

　　他頓了一頓，又道：

　　「趙子原趙兄這趟去太昭堡，的確有些孤身涉險，在下既有約定，這便趕去瞧瞧，謹此告辭！」

　　說罷，拱了拱手，隨也向山下飛掠而去。

　　趙芷蘭一直待任懷中去遠了，才急聲對蘇繼飛道：

　　「賤妾拜託蘇哥一事！」

　　蘇繼飛怔道：

　　「自家人了，還用這麼客氣幹嗎？」

　　趙芷蘭神色凝重的道：

　　「此事關係重大，切不可以等閒視之，賤妾希望蘇大哥即刻動身去追子原，另一方面也希望你能保持住自己不要被任懷中發現！」

　　此話一出，不但蘇繼飛怔住，便是覺悟大師也呆住了。

　　覺悟大師道：

　　「聖女此舉必然另有用意？」

　　趙芷蘭嘆道：

　　「我也實在拿不很準，這姓任的來路不明，言詞閃爍，我總有點擔心，不要被他瞞住了。」

　　覺悟大師心頭一震，道：

　　「老初愚鈍，請聖女明言。」

　　趙芷蘭道：

　　「咱們先不談這些，賤妾有一件事請教，那任懷中適才說到一塊銅牌之時，大師似是知道是一塊什麼牌子？」

　　覺悟大師想了一想道：

　　「不錯，老衲的確知道那是一塊什麼牌子！」

　　趙芷蘭道：

　　「請問是一塊什麼牌子？」

　　覺悟大師道：

　　「是一塊免死牌？」

　　蘇繼飛一驚：

　　「免死牌？是不是獨手天王的免死牌？」

　　覺悟大師點點頭道：

　　「除他之外還有誰呢？」

　　趙芷蘭對這方面的事，似是知道的並不多，當下問道：

　　「獨手天王，誰是獨手天王啊？」

　　覺悟大師道：

　　「獨手天王任登山，乃是五十年前武林第一人傑，他武功之高固是沒話可說，便是為人之忠厚誠實，也是武林第一！」

　　趙芷蘭喃喃的道：

　　「任登山，任懷中，難不成任懷中便是他的後人？」

　　覺悟大師頷首道：

　　「確有這種可能。現在話得從任登山說起，由於他武功高，為人好，天下各門各派幾無一派不曾得過他的幫助，有的是排難解紛，有的是臨危受他仗義相助，但他從不望報，一直到他封劍歸隱那年，天下高手群集，極思要做一件有意義的事以酬謝他！」

　　趙芷蘭道：

　　「最後便鑄造了那面免死牌？」

　　覺悟大師道：

　　「不錯，這是天下黑白兩道公議之事，從無一人反對，只要那面免死牌一出，那人便是十惡不赦之人，大家也得免他一死，聖女試想如是天罡雙煞有那面免死牌在手，他們便更可有恃無恐為所欲為，任懷中欲將免死牌奪回，實乃刻不容緩之事！」

　　趙芷蘭冷笑道：

　　「賤妾請問，那面免死牌原在何人手中？」

　　覺悟大師道：「自然是在任登山手中！」趙芷蘭道：

　　「這就是了，既在任登山手中，緣何又會落入天罡雙煞之手？」

　　覺悟大師呆了一呆，道：

　　「難不成是天罡雙煞從任家盜出來的？」

　　趙芷蘭道：

　　「事情只能說有此可能，但大師有否注意，那任懷中自始至終都未說明其來歷以及他和雙煞關係，這是為何？」

　　覺悟大師道：

　　「老衲也只覺得可疑，只是有些不便追問而已。」

　　趙芷蘭笑道：

　　「他人在這裏時，即便追問他也有理由可以搪塞，只是賤妾事後想起來，越來越覺可疑而已。」

　　覺悟大師覺吟一會，道：

　　「不錯，有許多事，他好像都親眼目睹，又譬如說，他既似不把天罡雙煞放在眼裏，則那面免死牌早就可以奪回來了，又何用等到現在？」

　　趙芷蘭點點頭道：

　　「此固為疑點之一，其中疑問還多的是！」

　　覺悟大師道：

　　「然則聖女又懷疑他什麼？」

　　趙芷蘭猶疑道：

　　「賤妾懷疑他便是天罡雙煞之一！」

　　覺悟大師心頭一震，道：

　　「有這種可能？」

　　趙芷蘭道：

　　「當然不敢肯定，適才賤妾在一旁觀察良久，每覺他所說出的話，都好像在事前早已準備好了似的，如非天罡雙煞之一，何人有此心意？」

　　覺悟大師道：「聖女高見，但老衲還有兩件事不解。其一，那任施主若是天罡雙煞之一，則他今夜大可乘我少林疲憊之時下手，他為何要錯失這個良好時機？」

　　趙芷蘭道：

　　「其中自有道理，事實上以他們天罡雙煞武功，若要毀去少林，隨時都可以辦到，但他們目的或許並不僅此！」

　　覺悟大師道：

　　「敢問他們目的何在？」

　　趙芷蘭道：

　　「簡單一句話，一網打盡！」

　　覺悟大師猛醒道：

　　「不錯，不錯，怪不得他要問老衲集會時間與地點了！」

　　趙芷蘭道：

　　「也許是賤妾多慮，但形勢嚴峻，不得不防。萬一果如所料，則此人用心狠毒，就十分可怕了。可能他對子原尚有顧忌，所以追蹤子原而去，準備先從子原下手了！」

　　她頓了一頓，又道：

　　「要知當今天下對於天罡雙煞知道十分清楚之人，委實不多見，任懷中不但知道司馬道元沒有死，而且也知道司馬道元何以沒有死，除了當事人之外，別人何克臻此？」

　　覺悟大師合什道：

　　「阿彌陀佛，聖女之論，頓開老衲茅塞，老衲見不及此，幾為所乘，險哉。」

　　蘇繼飛道：

　　「然則我此刻便去追子原！」

　　趙芷蘭道：

　　「這件事非得麻煩你不可，子原如去太昭堡，一旦中人圈套，就算他再機智也沒用了。」覺悟大師肅然道：「老衲派幾名得力弟子隨蘇施主前往如何？」

　　趙芷蘭搖頭道：

　　「人多反而誤事，以子原之機警，想必還不會怎麼出亂子，只是我放心不下罷了。」

　　蘇繼飛一拱手道：

　　「那麼我走了？」

　　趙芷蘭道：

　　「蘇大哥慎重！我隨後便會前來接應！」

　　蘇繼飛笑道：

　　「我知道！」

　　身形一展，飛峰掠向山下。

　　趙芷蘭道：

　　「大師還需注意那任懷中既然說稍後一些時天罡雙煞會前來生事，寧可信其有，此事還需提防的好！」

　　覺悟大師嘆道：

　　「少林五老，因妄開殺戒被判終生面壁，如今大敵當前，少林面當生死存亡之秋，老衲只好破例請五老一出了。」

　　趙芷蘭道：

　　「大師所言極是，賤妾尚有急事在身，這便告辭！」

　　覺悟大師也知事情緊急，當下也不挽留，目送趙芷蘭登轎離去。

第七十三章　小鎮懲凶

　　夕陽西下，彩霞滿天。

　　黃葉隨著秋風飄舞，已是深秋將殘，冬天又將降臨大地了。

　　趙子原加速疾行，恨不得馬上趕到太昭堡，這一天，他來到一個市集，那市集甚小，堪堪只有數十戶人家，當趙子原到達的時候，鎮上已是一片燈火，夜幕低垂之時了。

　　趙子原第一腳踏入市集的時候，便感到情形有點不對，因為以這麼一個小集鎮，而四周卻不時可以聽到馬嘶，他目光環掃之下，覺得這種情形大是異常。

　　轉過街口，忽見數名大漢趕著數十匹健馬往街口行去，那些馬都沒有上鞍，顯見不像有人乘坐的樣子，趙子原心道：

　　「原來這些人都是馬販子，想不到一次竟能販賣這麼多的馬，資本也夠雄厚的了！」

　　他向前走著，忽然又碰到幾名大漢趕了一群馬來，那些人一邊走一邊說著話，趙子原一聽，卻連一句也聽不懂，趙子原心頭一震，暗暗呼道：

　　「韃子！他們怎麼會跑到這裏來販馬？」

　　他在街上找著一家店子，只見店中坐了五六個人，而那店夥和掌櫃卻沒精打采坐在一邊，四隻眼睛瞪著五六人，露出有若說不出的樣子。

　　趙子原走了進去，那店夥懶洋洋的走了過來，道：

　　「客官，請坐！」

　　趙子原自己找了一張桌位，道：

　　「來兩斤黃牛肉，一斤……」

　　店夥不待他把話說完，便自搖頭道：

　　「抱歉，小店黃牛肉賣光了！」

　　趙子原笑道：

　　「好生意，那來隻雞子吧！」

　　店夥又搖搖頭道：

　　「雞子也賣光了！」

　　趙子原怔了一怔，道：

　　「那麼貴店還有什麼好吃的？」

　　店夥道：

　　「沒什麼好吃的，豬頭肉倒剩一點，假如客官要的話，我便去切一盤來！」

　　趙子原見那店夥愁眉苦臉，根本不像在做生意，他城府甚深，如是換了旁人，只怕老早已經發作了，當下笑了一笑，道：

　　「好吧，便是有豆腐乾也弄點來下酒。」

　　那店夥木然點了點頭，也不問趙子原要什麼酒，便轉身自去，沒多大一會，店夥把酒菜送了上來，果是一盤豬頭肉配上些豆腐乾，趙子原也不作理會，問道：

　　「店家，你這鎮子都叫什麼名字？」

　　那店夥淡淡的道：「馬鎮！」趙子原笑道：「怪不得有這麼多馬！」

　　那店夥苦笑一聲，轉身而去。

　　趙子原暗暗納罕，斟了一杯酒慢慢飲著，隔了一會，只見兩名鄉紳模樣的人走了進去。

　　座中一人冷冷問道：

　　「事情怎麼樣？」

　　那瘦高個子鄉紳賠笑道：

　　「軍爺，敝鎮所有的馬都搜羅盡了，再也沒有啦！」

　　趙子原心中一動，暗忖他呼那些人為軍爺，為何他們都沒有著軍衣？只怕其中有詐！

　　那人哼道：

　　「馬鎮只一百多匹馬，誰會相信？哼哼，吳鄉紳，難道還要咱們搜嗎？」

　　那吳鄉紳慌忙道：

　　「小的沒有說謊，便是軍爺去搜也是枉然！」

　　一人罵道：

　　「混蛋！」

　　「噗」地便是一杯酒往吳鄉紳臉上潑去，那吳鄉紳臉色一連變了好幾次，最後還是忍了下來。那胖子鄉紳冷笑道：「軍爺，你們要買馬也不是這麼買啊！」

　　一個青臉漢子哂道：

　　「何鄉紳，依你看，咱們該怎麼買呢？」

　　那何鄉紳氣忿道：

　　「一匹馬至少也該賣四五兩銀子，你們每匹馬只給一兩，咱們馬鎮的人靠養馬過活，你們這樣一來，咱們連本錢都不夠，如把馬都賣給你們，咱們不是都要活活餓死嗎？」

　　這姓何的鄉紳顯然比那姓吳的要暴躁，一言不合便抖出實話，姓吳的連忙勸道：

　　「何兄，何兄，你這是何苦？」

　　那姓何的道：

　　「吳兄，咱倆是代表全鎮的人說話，咱倆已將自家的馬全數賣出了，怎麼也不能叫別人也吃這個大虧啊！」

　　他頓了一頓，又道：

　　「再說，他們說是京城九千歲那兒派來的人，但是咱們又沒看到角書文憑，怎麼便能聽信？」

　　那姓吳的見姓何的毫無顧忌的說了出來，臉上頓時現出惶然之色，本想勸說幾句，一時之間卻無從說起。那青臉漢子冷笑道：「你可是想看看角書文憑？」

　　姓何的道：

　　「當然，即便有角書文憑，你們也該先上縣城去，然後再由縣城派人帶領前來才是！」

　　那青臉漢子嘿嘿的道：

　　「好說，那麼在下先給你瞧瞧也是一樣！」

　　手臂一抬，驀然便是一刀劈了出去！

　　他出手快捷，又是在猝然未防的情形下出手，看來那姓何的和姓吳的都不會武功，一聲驚呼，剎時臉色慘變。

　　那一刀即將當頭劈落，忽聽「嘶」的聲，一物電射而至，接著只聽「噹」的一響，那出刀的青臉漢子只覺手臂痠麻，大刀險些脫手墜地。

　　他這一駭非同小可，突然一退，雙目炯炯投向趙子原，冷聲道：

　　「相好的，可是你插了一手？」

　　趙子原手上只剩下一隻筷子，微微笑道：

　　「兄臺錯了，我只插了一隻筷子而已。」

　　這話明顯露出嘲諷，那青臉漢子如何聽不出來，哼了一聲，夥同另外五人一齊撲了過去。

　　趙子原神態自若，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

　　那青臉漢子嘿嘿的道：「閣下好俊的功夫！」趙子原仍是不理，另外一人怒道：

　　「他媽的，你不能說話麼？」

　　趙子原冷冷的道：

　　「幾位是京城來的麼？」

　　他不答反問，而且態度語氣俱是冰冷，可更把那些人惹惱了，另外一人嘿嘿的道：

　　「是便怎麼樣？」

　　「是便甚好，敢問你們是何人屬下？」

　　那六個人聽的俱是一驚，因為趙子原問這話，好像對京城情形十分熟悉，他們若說差了話，馬上便要露出狐狸尾巴，是以那五個人一齊用眼睛朝那青臉漢子望去。

　　那青臉漢子道：

　　「你不配問！」

　　趙子原不屑的道：

　　「你們不說我也知道，就憑你們之中夾雜的有韃子，哼哼，還瞞得了我趙某人！」

　　那六人一聽，臉上又是一白。

　　這時那姓何的和姓吳的以及那店家都用感激的眼光望著，趙子原朝那姓何的鄉紳道：

　　「何先生請了！」

　　那姓何的道：

　　「請了，適間多蒙救命，何某不知何以為謝。」

　　趙子原笑道：

　　「舉手之勞，何足言謝，只是小可有一事請教何先生，他們到此一共購了多少馬匹？」那姓何的道：「一百五十六匹。」

　　趙子原道：

　　「若按照市價，每匹該賣多少銀子？」

　　那姓何的道：

　　「大約四兩至五兩。」

　　趙子原道：

　　「他們出了多少呢？」

　　姓何的道：

　　「共一百兩而已！」

　　趙子原哈哈笑道：

　　「本是五兩的貨物，你們只出一兩，轉眼獲暴利五六百兩，這且不說了，別人不再多賣了，你們還要強迫他人出賣，哼，你們敢欺侮中原無人麼？」

　　一句「中原無人」，有若橫空悶雷，只震的眾人耳中嗡嗡作響，那姓何的兩眼一翻道：

　　「看來他們都不是中原人氏？」

　　趙子原道：

　　「即便是中原人氏也都是一些賣國叛賊！」

　　那青臉漢子大怒，暴喝一聲，一刀猛劈而下。

　　另外五人見青臉漢子出手，亦自紛紛解下兵刃，這些人都用的是刀子，剎時六把鋼刀齊向趙子原攻去。

　　那姓何的驚叫道：

　　「恩人當心！」

　　趙子原哂道：

　　「螢蟲之光，有何足道？」

　　突見他單手拿著那根筷子連揚，絲絲竹影一連在那些人眼前閃過，他們看不清對方用的是什麼招式，俱覺腰間一麻，個個動彈不得，尤有甚者，他們個個都還作出惡狠狠揮刀欲劈的樣子，但就是劈不下來。

　　那姓何的睹此情形，不由聳然動容道：

　　「恩公真神人也！」

　　趙子原笑道：

　　「何先生請別客氣，咱們快去將馬匹追回來！」

　　趙子原露了這手武功，姓何的和姓吳的從未見過，那店家也大睜著眼看的呆了。

　　那店夥跨上一步，躬身道：

　　「爺臺莫怪，剛才小的只道爺臺是他們一夥，多有得罪，萬乞爺臺恕罪！」

　　趙子原笑道：

　　「小二哥說那裏，此刻便麻煩小二哥去找些繩索來，把他們綑個結實，送到縣城衙門究辦。」

　　那姓吳的道：

　　「大恩人在上，咱們若將他們送官究辦，該用什麼罪名？」

　　趙子原道：

　　「通敵叛國！」

　　那姓吳的道：「那可得要有證據呀！」趙子原道：

　　「這個早已有了，前面便有韃子，待小可捉他幾個來，那不便是上好證據麼？」

　　姓吳的道：

　　「這確還說的過去！」

　　趙子原道：

　　「諸位在此稍候，小可這便前去！」

　　飛身出店，直向前面追去。

　　他沿著來時那條大街疾追，轉過兩道街口，在一片空曠的土坪上，只見七八名漢子正在那裏談著話，趙子原突然出現，立刻便有兩人迎了上來。

　　其中一人操著生硬的漢語道：「你來幹什麼？」趙子原道：

　　「前面又已買了一批馬，軍爺叫我來通知你們。」

　　那人怔了一怔，道：

　　「不是說沒有賣的了嗎？」

　　趙子原道：

　　「原說沒有賣的了，只是後來又說成了一批。」

　　那人遲疑了一會，道：

　　「好吧！你帶路！」

　　趙子原點頭前行，那人又招呼了一人在後面跟著，距離那空坪約有十七八丈了，趙子原突然一個轉身，分點了那兩人穴道。

　　在趙子原這等武功之下，那兩人自是無法躲閃，只是當趙子原正要俯身去捉那兩人之時，忽聽一人叫道：「好小子，你敢使詐！」接著只見四條人影飛掠而至。

　　原來這八名韃子都是千中挑一的機伶鬼，不但為人機警，便是武功也都過得去，趙子原剛才帶那兩人走回，其餘六人經過一陣商量，都認為剛才已說好沒有馬賣了，緣何一下子又說有馬了，心中疑念一起，那六人便分出四人跟了上來，恰巧看見趙子原點中那兩人。

　　趙子原心道：

　　「便再來四個也好！」

　　他站著不動，待那四人迫近，冷哼道：

　　「你們要買這麼多的馬何用？」

　　當先一人道：

　　「你管不著？」

　　趙子原道：

　　「爾為夷狄，久有侵略中原之心，哼哼，怕我不知麼？買這麼多的馬還不是準備上戰陣之用！」

　　那四人一聽，相互打了一個眼色，突然朝趙子原撲去。

　　趙子原哂笑一聲，手掌一掄，勁風過處，立刻有三個人被他打在地下，另外那人看見情形不對，拔腿便往後跑。

　　趙子原也不追趕，挾著先前那兩人走回店子。

　　店中姓何的見他去不多久就折了回來，手上還多了兩人，而這兩人正是先前購馬的，忙道：

　　「不錯，果是他們！」

　　趙子原道：

　　「大街上還躺了三個，有勞那位去叫人把他們都抬來？」

　　姓吳的道：

　　「我去，我去！」

　　這時那店家已找好繩子，把那些人一個一個的綑了個結實，這也要費點時間，待他把店子的人都綑好，姓吳的已叫了六七名大漢把那三人都抬了進來。

　　那三人都受了傷，姓吳的他們也不管許多，照樣一一綑了。

　　店家感於剛才對趙子原太過簡慢，正準備重新弄些東西來吃，那知就在這時，忽聽蹄聲得得，漸次由遠而近。

　　姓何的變色道：「只怕他們又有人來了！」趙子原道：

　　「那也不打緊，諸位不妨把這些人都抬到別處去，除店家之外，其餘的人都不要露面。」

　　姓吳的他們自是滿口答應，大家七手八腳把那些人藏好，然後一一隱去，店家重新換過酒菜，趙子原獨自而飲，此際蹄聲已至店外。

　　只見人影連閃，一共進來五個人。

　　當先一人正是剛才在街上逃走的，他一看見趙子原，便用手一指，道：

　　「就是他！」

　　趙子原一望，不覺微噫一聲。

　　好人身後還跟了兩個人，那兩人人眼廝熟，一是文華，一是文章，趙子原自是想不到他倆會在此地出現。

　　文華和文章似是也想不到趙子原會在此地出現，兩人原是滿臉殺機而來，睹狀也不由呆了一呆。文華展顏笑道：「原來是趙大俠在此，哈哈，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在林高人面前，兩人都是以僕人身分出現，但此刻兩人身分大是不同，好像隱隱便是這些人的首腦。

　　趙子原笑道：

　　「原來是兩位文兄，來，請坐，請坐！」

　　文華搖搖頭道：

　　「咱們還有急事身，不坐了。」

　　趙子原道：

　　「既來之，則安之，兩位何必客氣？」

　　文章插嘴道：

　　「謝謝趙大俠，在下想向趙大俠打聽一事。」

　　趙子原故作不知的道：

　　「什麼事？」

　　文章道：

　　「不瞞趙大俠說，咱們在這兒買了一批馬匹，準備沿途代步之用，也許是手下之人不識趙大俠金面，多有誤會，適間得報，已有幾人被趙大俠收拾了是麼？」

　　趙子原呵呵笑道：

　　「好說，好說，原來那幾人便是兩位文兄手下，那還不是一句話麼？」

　　話雖這樣說，便卻沒有起身的表示，仍然飲酒如故。

　　文章臉色變了兩下，道：

　　「在下想請趙大俠把人放出來，不知趙大俠可否賞這個薄面？」趙子原道：

　　「那亦是簡單之事，不過兩位且聽小可把話說明，此間之馬需要十兩銀一匹，可是兩兄手下卻只肯出一兩，十與一之比，賣主未免吃虧太大了！」

　　他故意把價錢提高一倍，用意不過在刁難，換句話說，也就是不願把馬賣給文華和文章他們。文章冷冷的道：「此地的馬這麼貴麼？」趙子原正色道：

　　「馬鎮出產之馬乃天下名馬，別的地方也許只要四五兩銀子便可買到，但馬鎮之馬卻非十兩不可，兩兄手下只出一兩，未免也有些太不像話了！」

　　一名漢子怒叫道：「你胡說！」趙子原冷笑道：

　　「這位兄臺怎麼出口傷人？」

　　那人道：

　　「咱們來時曾問過價錢，只五兩便可買到一匹，你為何要說十兩？」

　　趙子原搖搖頭道：

　　「以前是以前，可是現在不同了。」

　　文華冷冷的道：

　　「為什麼現在不同？」

　　趙子原正色道：

　　「因為他們不知買馬的人乃是天下第一富豪，所以把價錢說低，後來經過小可一說他們才明白過來，並且全盤託付小可來辦件事。」

　　文章怒道：

　　「趙大俠，你這不是無理取鬧麼？」

　　趙子原道：

　　「中原之馬與關外不同，小可何處取鬧了？」

　　文章恨聲道：

　　「姓趙的，你別這麼不知進退，咱們如不是念在四阿哥十分欣賞你，此刻還容得你在這裏撒野麼？」趙子原哈哈笑道：「文兄說的是林高人麼？」文章道：

　　「怎地？你在九死一生之中，四阿哥救了你，你不感恩圖報倒還罷了，想不到還要來與咱們做對，哼，四阿哥真是瞎了眼才交上你這種朋友！」

　　趙子原正色道：

　　「林兄救我是一回事，但你們做生意要講公道又是一回事，你們如每匹馬不肯出十兩銀時，便請把馬還給人家！」

　　文華和文章又商量了一陣，兩人都是用女真語說話，趙子原聽不懂，但他可以猜想的到，兩人一定是在商量對付自己之事。

　　隔了一會，才聽文華說道：

　　「好吧，十兩便十兩，但你得先把咱們的人放出來！」

　　趙子原道：

　　「那好說，只要銀子一到，小可即便放人。」

　　文華和文章雖然對趙子原大表不滿，但兩人終歸想起他是四阿哥的朋友，要知那四阿哥做事一向神秘難測，更何況他對趙子原另有一番用意，文華和文章只得在每一匹馬上加了九兩銀子，然後開了一張銀票交給趙子原。

　　趙子原拍了拍手，姓吳的和姓何的一齊走了出來。

　　趙子原道：

　　「諸位，每匹馬加了九兩，諸位意下如何？」

　　姓吳的道：

　　「恩人，有你老做主，我們本來沒有什麼話好說了，只是他們買馬只限定這一次，下次就是用百兩買一匹馬，咱們也不賣了。」文華道：「那卻是為何？」姓吳的道：

　　「簡單的很，咱們不願和女真人打交道！」

　　文華和文章聽了甚氣，礙著趙子原在側，兩人也只好忍下來，文華冷冷的道：

　　「那是以後的事，我們的人呢！」姓吳的回頭叫道：「把人抬出來吧！」

　　那幾名大漢聞言把人抬了出來，文華和文章一看，連那些繩索也懶得去解，命人抬上馬背，朝趙子原恨恨一瞥，轉身走出門去！

　　姓吳的道：

　　「恩公，眼下的事情雖已過去，假若他們重又回來，到時恩公已走，咱們又怎麼處置？」

　　趙子原道：

　　「諸位放心，他們是往北走回女真去的，此次不過從此路過，因聞得馬鎮產馬，所以順便買些，大概是不會回來了。」姓何的道：「萬一回來又怎麼辦？」

　　趙子原道：

　　「小可認識他們的首腦，少時趕上前去瞧瞧，他們便不會再來了！」

　　姓何的他們因禍得福，對趙子原自是感激，還準備些大魚大肉來請趙子原，卻被趙子原婉謝，趙子原吃過之後還親自付賬，姓何的那裏肯依，但趙子原卻不管他放下一錠銀子，出門而去。

　　這時天色越來越黑，出了馬鎮之後，前面十數里地面都荒蕪無人，道路向右一折，沿入一座大山中。

　　山勢挺拔，好在道路並不是直通山巔，而是沿著山邊繞行，不過由於天色已黑，假若有大批人馬行動，走這種山道確實不大方便，所以必須在半途找一個宿處，到第二天天明再走。

　　眼下正是一大隊車騎，車行半途，前面已是寸步難行，一名帶隊漢子慌忙奔了出來，說道：

　　「稟四王爺，前面崎嶇難行，最好便在此地歇馬！」

　　那四王爺跨在一匹馬上，左顧右盼之間，他腦中也跟著打了一轉，當點點頭道：

　　「不錯，不錯，此地不良於行，趕快回馬！」

　　他身旁一人道：

　　「咱們此行已引起太多人注意，加以中原武林人物極是難纏，還是小心為上，王爺請先行一步，容我們斷後。」

　　那四王爺笑道：

　　「問題還不致這麼嚴重吧？」

　　臉上雖然掛著笑意，他也不得不掉轉馬頭，在三四名健僕相護之下，折馬回行。

　　那身邊之人道：

　　「就拿這次來說，趙子原就出現的太過突然，此人性子剛烈，他無故把馬價提高不說，奴才就擔心他可能別有陰謀！」

　　那四王爺道：「文章，這就得怪你們不是了！」

　　文章不敢說什麼，躬身應道：

　　「是奴才不好！」

　　四王爺笑了一笑，又道：

　　「你該知道，咱們這次到中土來，用意很深，一方面利用明朝貪鄙之輩，一方面也希望結識一些草莽之士，以便今後為我們所用，趙子原便不失為其中之佼佼者，既然有他出面，你們乾脆就認了，為什麼還要和他斤斤計較呢？」

　　文章連聲應是，可是心裏卻大大的不以為然。

　　文華接道：

　　「四王爺，你不知趙子原那傢伙態度倔強，好像有他出面，一切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似的，如非王爺特別喜愛他，我早就想和他動手了。」

　　那四王爺哈哈笑道：

　　「文華，你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高了，假若真動起手來，你們兩個會是他的對手麼？」

　　文華和文章心中卻大為不服，可是他倆卻不敢頂撞四王爺，嚅嚅連聲，一行剛剛走上山坡，忽聽「轟」然一聲，前面忽然發起喊來。

　　文華急聲道：

　　「只怕有人搗鬼，王爺快上山去！」四王爺笑道：

　　「別管我，你們到前面去瞧瞧就行了。」

　　文章惶然道：

　　「王爺乃金枝玉葉，如有差錯……

　　四王爺冷笑打斷話頭道：

　　「別嚕嗦啦，要是有人能夠傷著我時，你們在這裏又有什麼用？快去，不要多說了！」

　　文章和文華無奈，只得朝前奔去。

　　就在這時，又聽「轟」然一聲，那些馬群受到驚駭，紛向四路亂竄，這一來，車隊被衝的七零八落，只見一人飛身奔到四王爺面前，稟道：

　　「有中原武林人物殺到！」四王爺神色微微一變，旋即淡然道：「知道了，去吧！」那人跪稟道：

　　「王爺最好還是躲一躲！」

　　四王爺神色自若的道：

　　「我知道！」

　　那人只得起身出去拒敵，那四王爺緩緩自馬背上翻下來，目光流轉，果見四名名健壯大漢仗劍殺了過來。

　　那四名大漢一身玄色衣衫，劍法凌厲，四王爺手下根本不是對手，一連被四人搠翻七八人。

　　文華和文章奮力阻擋，堪堪把那四人擋住，可是身後又有兩人仗劍攻來，四王爺這邊的人為數已不多，在那兩人一陣衝殺之下，幾乎死傷殆盡。

　　左邊一人呼道：

　　「那主兒不在這裏，衝過去瞧瞧！」

　　右邊那人應道：

　　「有理！」

　　說話聲中，兩人已飛身而起，直向山邊撲來。

　　那四王爺佇立山頭不動，待那兩人撲近，他仍是傲岸而立，毫無退走跡象。

　　向左邊好人喝道：「番狗，快納命來！」

　　說著，振劍而上，一劍刺了過去。

　　四王爺五指微曲，招出如風，直向左邊那人執劍的手腕扣，其快如電！

　　左邊那人似是想不到以一個王爺之尊，竟也具有如斯身手，以方招式太快，他不得不撤劍後退，只是滿臉都是驚色。四王爺冷冷的道：

　　「朋友請了！」

　　左邊那人沉聲道：

　　「請了！」

　　四王爺道：

　　「林某和兩位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悉兩位為何糾眾殺傷林某手下？」

　　右邊那人哼道：

　　「番狗，你別在孔夫子面前賣文章，你這趟到中原來是何居心，還怕咱們不知麼？」

　　四王爺哈哈笑道：

　　「好說，好說，兩位好像好林某人之事知道的非常詳盡？」

　　左邊那人道：

　　「不錯！」

　　四王爺笑道：

　　「林某只不過遊歷而已，難道還有別的用心？」

　　右邊那人冷笑道：

　　「好個遊歷而已，張首輔被陷天牢，難道不是你所為？」

　　四王爺搖搖頭道：

　　「那是魏宗賢之事，與我何干！」

　　左邊那人怒道：

　　「此時此地你還想狡賴麼？」

　　長劍抖了一抖，正待揮劍而上，四王爺叱道：

　　「且慢！」左邊那人道：「你還有什麼遺言交代？」

　　四王爺道：

　　「林某想請教一下，兩位可是長白派的高手？」

　　左邊那人道：

　　「事已至此，在下也用不著隱瞞，在下方中仁，那位乃在下師弟楊琥，其餘四人號稱『長白四劍』，你久居關外，當也知道咱們名頭！」

　　四王爺點點頭道：

　　「原來是長白四劍和方楊兩位，林某一向久仰大名，不期今日幸遇，真是三生有幸！」

　　方中仁冷冷的道：

　　「別來這套廢話，你沒有什麼遺言要說了吧？」

　　四王爺冷笑道：

　　「長白派的武功，林某久仰了，既是兩位堅欲賜救，儘管請出手吧！」

　　方楊兩人更不客氣，雙劍飛絞而出！

　　兩人這一次已小心得多了，雙劍出手，攻中帶守，出招甚是沉穩。

　　四王爺仰天笑道：「兩位既已出手，何必還講客氣！」

　　雙手一伸，施展開大擒拿手的武功，反而去抓方楊的劍子。

　　楊琥哂道：

　　「好大的膽子！」

　　劍法忽變，刷刷刷一連三劍，劍劍都是殺著。

　　另一邊的方中仁也不怠慢，展開劍法搶攻，每一劍也都是殺著！

　　四王爺指東打西，在兩下高手夾擊之下絲毫不見慌亂，可是就在這時，長白四劍已把文華文章殺傷，飛快奔了過來。

　　方楊兩人得長白四劍相助，威力頓時大增，四王爺再也不敢托大，拔出腰刀，和長白派的六大高手纏鬥在一起。

第七十四章　恩怨了了

　　可是由於他先前失了先機，此刻雖然拔出兵刃，要想一時之間把主動爭回，那是困難了。

　　就在這時，山間出現一條人影，這人步法輕靈，剎時到了近處，那四王爺一見，脫口呼道：「趙兄援我！」來者正是趙子原，他望了望四周情景，當下冷冷的道：

　　「林兄緣何被人圍攻？」

　　林高人道：

　　「在下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們……」

　　趙子原冷冷的道：

　　「他們得罪了兄臺是麼？」

　　林高人道：

　　「在下實在想不明白，他們為何會找在下動手？」

　　趙子原向前跨出兩步，叫道：

　　「六位兄臺可否暫且住手？」

　　方中仁一打招呼，長白六劍一齊撒手後退，方中仁道：

　　「來者可是趙大俠？」

　　趙子原拱手道：

　　「不敢，小可正是趙子原！」

　　方中仁道：

　　「久仰趙大俠英名，緣何與女真四王子玄燁稱兄道弟起來了？」林高人忙道：「誰是四王子了？」方中仁冷冷的道：

　　「你否認也沒有用，老實說，你的底細咱們都弄的清楚！」

　　趙子原點點頭道：

　　「不錯，便連小可也知道了！」

　　林高人嘆道：

　　「既是趙兄也知道，在下也用不著掩飾，不過在下這個四王子卻是在女真被人稱呼，若在中土，在下便是林高人！」

　　方中仁哼道：

　　「林高人？另有高人，你的意思不是很明顯嗎？林高人三個字的背後，自然表示尚另有其人了！」

　　林高人笑笑道：

　　「在下本來便具有雙重身分！」

　　方中仁哂道：

　　「方某問你，你和魏宗賢見面之時，是否也用的『林高人』這個名字？」

　　林高人一怔，但他腦子轉的甚快，倏忽哈哈笑道：

　　「當然用的是林高人！」方中仁怒道：「這是真話？」

　　林高人正色道：

　　「在下何必要騙方大俠？」

　　趙子原道：

　　「敢問林兄為了何事去找魏宗賢？」

　　林高人搖搖頭道：

　　「魏宗賢這傢伙又饞又貪，他知道敝地盛產貂皮和烏拉草，每每派人催索，敝地因感於他乃上幫九千歲，如若不允，上幫可能便會以武相加，是故家父才派小弟親來送給他！」

　　趙子原嗤聲道：

　　「林兄，明人眼前不說瞎話，你這天大的謊話只能哄騙三歲小孩！」

　　林高人笑道：

　　「趙兄也不相信兄弟了？」

　　趙子原哼道：

　　「貴國陳兵關外，久有侵略我朝之心，此乃盡人皆知之事，如今林兄指東說西，豈非天大的謊話而何？」

　　方中仁道：

　　「趙大俠知他來意麼？」

　　趙子原悲憤的道：

　　「我如何不知，張首輔之所以被陷，便與他有直接關係！」

　　方中仁道：

　　「趙大俠既已知悉此事，則此人便是我大明忠義之民之大敵，趙大俠如何還呼叫我等住手？」

　　趙子原苦笑道：「在下有難言之隱！」楊琥叫道：

　　「但不知趙大俠有何難言之隱？」

　　趙子原道：

　　「有一次小可生命垂危，便是此人救了小可一命！」

　　方中仁狂吼道：

　　「難不成趙大俠想以私害公？」

　　趙子原面有難色，久久沉吟不語。

　　楊琥接口道：

　　「不錯，他曾救過趙大俠一命，但趙大俠應該知道，這乃你們之間的私事，怎麼樣也扯不到國家大事上面去！」

　　林高人在一旁腦中直打轉，心想趙子原如是被他們說動，則我今夜必死無疑，眼下就在他一念之間了。

　　事實上，林高人武功甚高，單憑長白六劍圍攻於他，不見得就會制他於死命，假若到時趙子原也插上一手，那麼他就是再多一命也完了。

　　趙子原點點頭道：

　　「這個我知道！」

　　忽聽一人口喧佛號，接口道：

　　「阿彌陀佛，但願趙施主能放棄私己之念，則天下蒼生幸甚！」

　　林高人心頭一震，舉目望去，只見一個高大和尚緩步行來，楊琥一見，連忙拱手道：

　　「雲龍大師來的正好，咱們正可同誅此獠！」趙子原暗道：

　　「雲龍大師，那是崑崙高手到了！」

　　林高人更是吃驚，他不料眼前情勢急轉直下，此刻就是趙子原不插手對他，他也難望有活命了。

　　他此刻全部希望都寄託在趙子原身上，關切之情溢於顏色，兩眼深深投在趙子原身上。

　　趙子原吸了一口氣，道：

　　「大師應該知道，此人對在下有救命之恩！」

　　雲龍大師道：

　　「貧僧方才業已聞及！」

　　頓了一頓，又道：

　　「但趙施主也應該知道，在女真國內，除了多爾袞之外，便只此人在其兄弟中最富才智，趙施主如若一旦起了報恩之心，無異縱虎歸山，後果實是不堪設想！」

　　趙子原咬咬牙道：「是矣！是矣！」林高人叫道：

　　「難道趙兄忘了小弟活命之恩麼？」趙子原道：

　　「林兄恩情雖重，但漢賊不兩立，林兄死後，小可當在泰山峰頂立一墓碑，小書：『義友林高人葬身之處』！」

　　林高人見趙子原態度如此，不由大吃一驚，暗忖我命休矣！他抬手拿起刀子，心想堂堂女真王子，如何能死在別人刀下，便他待橫刀一抹之際，卻道：

　　「趙兄，小弟有一言相告，不知趙兄能採納否？」

　　趙子原道：

　　「請說！」

　　林高人道：

　　「今日之事，在下等實難活命了！」

　　趙子原道：

　　「大勢所趨，小可也沒辦法！」

　　林高人冷笑道：

　　「兄雖不殺伯仁，但伯仁卻為兄而死，難道趙兄還不明白麼？」

　　趙子原心頭一震，道：

　　「閣下此言何意？」

　　林訥冷冷笑道：

　　「以長白六大高手與崑崙雲龍大師之武功，雖可對小弟為難，但如趙兄不插手，小弟仍可活命！」趙子原道：「小可不插手便是！」方中仁叫道：

　　「不可！」

　　趙子原道：

　　「為何不可？」

　　方中仁道：

　　「此人武功在女真乃一等一高手，他之所以敢自負闖進關來，自有過人之處！」

　　趙子原道：

　　「諸位下手可以，但小可萬不可做不義之人！」

　　又是一聲冷哼響起，道：

　　「什麼叫不義？」

　　趙子原一驚，在這等情況之下，他居然失去靈敏之感覺，抬頭一望，一位道者仗劍而來。

　　雲龍大師合什道：

　　「玄玄道兄可好？」

　　林高人面如死灰，在此時此地，除了趙子原之外，他要想活命，生機可說渺茫又渺茫了。

　　那玄玄道長乃是峨嵋派有名的煞星，要知峨嵋一向自律甚嚴，是故派下弟子一向甚少在江湖上走動，若是峨嵋派有弟子在江湖上出現，那麼江湖上必然是多事了。

　　玄玄道長年約四旬，眉粗眼大，身體粗壯，從外表看，全然不像一個出家人，八成倒像一個市井人物。

　　玄玄道長稽首道：

　　「師兄好！」

　　說著，人已走了過來。

　　他朝趙子原上下打量了一眼，道：

　　「這位便是名滿天下的趙大俠了？」

　　趙子原拱手道：

　　「小可正是趙子原！」

　　玄玄道：

　　「適間幾位之言，貧道都聽的明明白白，古來聖賢豪傑，能成就大基業者，莫不以國事為重，趙大俠聰慧之士，當更不容貧道贅言了。」

　　趙子原道：「小可理會得！」

　　玄玄道：

　　「想那女真窺我日久、早有侵吞之心，此番派其四王子前來，勾結魏閹，殘害忠良，實是令人髮指，趙大俠也曾探過天牢，想必也見過張首輔了？」

　　趙子原點點頭道：

　　「小可見過了！」

　　玄玄道：

　　「張首輔一柱擎天，如今身陷囹圄，舉國震動，設若張首輔遭遇不測，則當今天下大勢實危如壘卵。」

　　他外表粗豪，但說起話來，卻是義正嚴詞，大義懍然。

　　趙子原惶恐不已，慢慢轉過身子，準備離去。

　　林高人叫道：「趙兄！」趙子原轉身問道：「什麼事？」

　　林高人嘆道：

　　「想那大丈夫身於天地之間，完全為的是一個義字，不管怎樣，在下也曾救過趙兄，難道趙兄眼見小弟今日之危，便坐視不顧麼？」

　　趙子原道：

　　「斯時也，小可並不知尊駕便是女真四王子！」

　　林高人道：

　　「在下之救趙兄，並不是以王子身分。」

　　趙子原道：

　　「然則你以何種身分？」

　　林高人道：

　　「朋友之義！」

　　趙子原心頭一震，但他卻道：

　　「小可實是不敢高攀！」

　　林高人搖搖頭道：

　　「在下方才已經說過，在下之與趙兄完全是布衣相交，根本談不到身分二字！」

　　他頓了一頓，又道：

　　「人生在世，生死事小，大義為重，換句話說，在下若是沒有認識趙兄，甚至沒有救過趙兄之命，今日之事，在下便斷然不敢相救趙兄。」

　　趙子原點點頭道：

　　「不錯，不錯，相逢何必曾相識呢？」

　　林高人見趙子原心動，立刻又補了一句：

　　「何況，在下還救過趙兄之命，趙兄斯時便諄諄言謝，如今不正好是時機麼？」

　　他軟的硬的都來，在別人聽了可能不舒服，但趙子原卻聽的心動神搖，忖道：

　　「他說的不錯，知恩不報，非人也！」

　　他這樣一想，突又把身子轉了過來。

　　方中仁叫道：「趙大俠意欲何為？」趙子原嘆道：

　　「小可方寸已亂，但求諸位今日能放過此人！」

　　此話一出，三派之人都不由臉色一變！

　　楊琥叱道：

　　「趙子原，虧你能夠說出這咱話！」

　　趙子原道：

　　「在下自知理虧，但承人相救，總不能知恩不報，如其不然……」

　　楊琥道：

　　「怎樣？」

　　趙子原道：

　　「小可只有一死相謝！」

　　方中仁冷冷的道：

　　「假如趙大俠非要認賊做父，那倒真是死了乾淨。」

　　楊琥立刻附和道：

　　「不錯。」

　　在這種情形之下，趙子原能怪別人嗎？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道：

　　「兩位責備得是，小可本當自刎兩位身前，只是小可尚有一事未了，乞兩位寬容數日如何？」

　　楊琥冷冷的道：

　　「要死是你自己說的，我們可沒有勉強你，大丈夫既然決心要死，還要求人家寬限什麼？」

　　方中仁道：

　　「咱們早已說好，玄燁乃女真國數一數二精明幹練之人，他若一死，女真國的謀臣勇士起碼喪失大半，依此類推，女真侵我之心可能也要後延數年！」

　　趙子原道：

　　「小可知道！」

　　方中仁道：

　　「趙大俠既是知道，為何還要往牛角尖裏鑽？」

　　趙子原道：

　　「救命之恩怎可不報？」

　　雲龍大師嘆道：

　　「彼乃敵人，趙施主與敵人談救命之恩，何其愚笨一至於此？」

　　玄玄道：「甚是，甚是！」趙子原道：

　　「諸位所言均是，但小可有一句話要說，不知諸位肯不肯聽？」眾人道：

　　「請說！」

　　趙子原道：

　　「設若諸位今日放過了他，小可他日必去女真割他項上人頭向諸位交代！」

　　方中仁哈哈笑道：

　　「好說，好說，縱虎歸山，斯時要想再擒住老虎，那真比登天還難，你以為女真國內無人麼？」

　　趙子原道：

　　「便是龍潭虎穴，小可也要完成此一心願！」

　　方中仁搖搖頭道：

　　「難難難，以你趙大俠武功，在中原可算數一數二，但在女真國內，不是在下說長他人志氣的話，你趙大俠若到女真國去，便算不得什麼頂尖兒腳色了！」

　　趙子原道：

　　「情形越是如此，小可此心便越加來的堅定，小可只請諸位此刻暫且饒他一命……」

　　忽聽玄玄道長怒道：

　　「趙施主，你怎麼這般固執？」

　　雲龍大師也道：

　　「是啊，時間越久，變化越大，貧僧已無法再等下去了。」

　　說著，大步走了過去。

　　這時忽聽一人冷冷的道：

　　「做和尚的也這麼耐不住性子，老子真還想不到！」

　　這人說話說的甚是突然，眼下有這麼多高手在場，他何時來到現場，身手如何，當也不問可知了。

　　趙子原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布衣老者緩步從山邊走了過來，那布衣老者走到文章文華身邊，看見許多傷者，不由嘆了口氣，突然翻身拜伏於地，道：

　　「奴才遲來一步，請王爺恕罪！」

　　林某人微微笑道：

　　「扎奇欽，你起來，他們還有救麼？」

　　那扎奇欽叩頭謝恩，道：

　　「待奴才瞧瞧。」

　　扎奇欽一到，林高人的神色便鎮定下來，趙子原目視方中仁和楊琥，方中仁冷笑一聲，道：「扎奇欽可算是女真國第三名高手了是麼？」

　　林高人點頭笑道：

　　「方兄對敝國境內情形這麼熟悉，倒頗出在下意料之外。」

　　方中仁道：

　　「咱們近在咫尺，這有什麼好意外的？」

　　楊琥插口道：

　　「番狗，你別以為扎奇欽來了，你便可太平無事，哼！」

　　他哼一聲，旋忽大喝道：

　　「扎奇欽，別去瞧啦，還是照拂你們王爺要緊！」

　　扎奇欽剛剛瞧好文華和文章的傷口，文華兩腿各中兩劍，文章則傷在雙肩，由於流血過多，兩人剛才都暈死過去，此時經扎奇欽一陣施救，人卻醒了過來。

　　扎奇欽道：

　　「兩位好好歇歇！」說罷，大步走了過來，他一直走到楊琥身邊，冷聲道：

　　「剛才是你對某家說話麼？」

　　楊琥道：

　　「是又怎樣？」

　　扎奇欽銳利的目光朝眾人掃了一眼，哼道：

　　「長白來了六劍，這位想必是少林高僧了？」

　　雲龍大師道：

　　「老衲崑崙雲龍！」

　　扎奇欽點點頭道：

　　「雲龍大師之名，某家似乎聽人說起過！」

　　雲龍大師淡然道：

　　「出家人不圖名利，施主能知賤名，老衲頗感榮幸。」

　　扎奇欽冷笑道：

　　「崑崙一派之所以能夠過得好好的，咱們多少也給個點面子，如其不然，哼哼……」雲龍大師道：「怎樣！」扎奇欽沉聲道：

　　「只怕你們早已玉石俱焚了！」

　　雲龍大師冷笑道：

　　「這樣看來，崑崙之能存在，還是全靠女真的面子了？」

　　扎奇欽道：

　　「起碼有一半以上原因！」

　　雲龍大師狂吼道：

　　「胡說！」

　　手臂一挽，狂飆翻飛而出！

　　扎奇欽不屑的道：

　　「便是崑崙掌門到此，也不敢對老子這麼無禮，你算的什麼東西？」

　　扎奇欽停身不動，待雲龍大師招式逼近，突然一挫右腕，五指箕張，如鉤扣出。

　　這一招實是快得不能再快，雲龍大師雖然驟先出手，可是他的招式已全受制，在這等情勢之下，他已無暇多想，立刻撤腕變招，第二記掌風改從右邊擊出！

　　那知他掌風剛出，扎奇欽那五根手指就如鬼魅似的又一晃而至，竟然又把雲龍大師招封死。

　　雲龍大師陡然大震，向後退了兩步。

　　扎奇欽停身並未追趕，只冷冷的道：

　　「別忙，老子不想傷你，如想傷你時，你還逃的了麼？」

　　方中仁大怒道：

　　「好大的口氣！」

　　一振長劍，直攻而出。

　　方中仁出了手，楊琥和長白四劍自不怠慢，只見劍光連閃，跟著搶攻而上。

　　剎時但見銀光漫夭蔽地而至，長白劍法果真不同凡響，一旦展出攻勢，宛如長江大何，滾滾而上。

　　扎奇欽嘴角泛起不屑的笑意，身子突然滴溜溜的打了一轉，掌勁暴迸而出，只聽四下裏劍身嗡嗡作響，長白六劍的招式都遞不進去！

　　玄玄睹此情景，道：

　　「無量壽佛，貧道不能坐視了！」

　　拔出身後長劍，加入了戰圈。

　　玄玄道長加了進去，長白六劍這方面雖然威力大增，可是那扎奇欽武功實是高深難測，舉手投足之間，迎擊七大高手仍是綽綽有餘。

　　雲龍大師大吼一聲，飛身攻了過去！

　　八人聯手，招式已見靈活得多，扎奇欽就是武功再高，此刻也不敢掉以輕心，全力施為，和八人打成平手。

　　林高人朝趙子原一望，道：

　　「趙兄誠然信人，今夜若不是趙兄援手，小弟危矣！」

　　趙子原嘆道：「閣下不必多說了，乘此時趕緊走吧！」林高人道：

　　「謝謝趙兄關懷！」

　　趙子原搖頭道：

　　「事實上這根本談不到關懷，我不過報恩而已！」

　　林高人笑道：

　　「趙兄真有此種世俗之見，在下頗感意外！」

　　趙子原冷然一笑，道：

　　「趙某人有一句話，閣下千萬記著了！」

　　林高人拱手道：

　　「不知趙兄有何見教？」

　　趙子原道：

　　「從今天起，咱們見面陌如路人，閣下做閣下的四王爺，趙某做趙某的華夏民子，各不相涉！」林高人冷聲道：「趙兄何出此言，事實上在下對趙兄倒是欽佩的緊！」

　　要知在此時此地，只要趙子原一變臉，仍可取林高人性命，但他乃大信大義之人，究竟做不出來，這和他關心天下、切志報國的胸懷和抱負卻又大相徑庭，這中間的矛盾，只怕趙子原自己也說不清楚吧。

　　趙子原冷冷的道：

　　「不敢當，小可為實踐前言，遲早會有關外之行，斯時非取閣下之命不可！」

　　林高人見他語氣堅定，毫無妥協餘地，也不由暗暗心驚，但他外表仍強裝笑容說道：

　　「趙兄好說了，假若趙兄到關外來時，在下必以上賓之禮相待。」

　　趙子原哼道：

　　「閣下可以走了！」

　　說過之後，掉轉頭去，不再理會林高人。

　　就在這時，文華和文章扶創走了過來，兩人躬身道：

　　「王爺無事，奴才放心了！」

　　林高人淡然道：

　　「我還能站在這裏和你們說話，全是趙大俠之賜，還不謝過趙大俠！」

　　文華和文章不敢不依，兩人一齊躬身施禮，道：

　　「謝過趙大俠！」

　　趙子原側身一閃，道：

　　「不敢當！」

　　接著也還了一禮，林高人拋了個眼角，文華、文章會意，三人悄悄向後退去！

　　眼下這情形正和曹操敗走華容道差不多，趙子原如關雲長，只要他此刻稍有殺念，林高人他們就是再多一條命也沒有了。

　　林高人等人悄悄退走，趙子原並非不知道，他心中激動不已，但因為有言在先，當下只好裝著不見。

　　那狠鬥中的玄玄道長瞥見林高人退走，大喝道：

　　「趙子原，你真個放他走？」

　　趙子原充耳未聞，這時長白六劍以及雲龍大師也都先後發現，眾人熱血沸騰，直把趙子原恨得要死。

　　方中仁力攻兩劍，本想去追林高人，那知扎奇欽手法奇特，他身子剛動，扎奇欽一掌已封了過來。

　　方中仁不得不回劍自保，這一來，他已無暇去追林高人，趙子原心想我還站在這裏何用，趕快走吧。

　　他想抬步離去，忽然之間又想到扎奇欽武功甚高，自己若然一走，到時扎奇欽施出殺手，雲龍等人不是沒命了嗎？

　　這樣一想，趙子原又留了下來。

　　此際八大高手已和扎奇欽鬥了二十多招，扎奇欽估量林高人已經走遠，突然之間施出殺手，一掌向方中仁劈去，喝聲：

　　「躺下！」

　　這一掌又狠又快，旁邊七人連他如何出手都未看清，扎奇欽掌風已至，方中仁更是大駭。

　　眼看方中仁即將傷命在扎奇欽手中，趙子原再也不敢怠慢，飛身一起，「呼」地一掌施出！

　　「轟」然聲響，扎奇欽身子一晃，趙子原亦是一晃，當雙方都拿樁站穩身子之際，趙子原冷聲道：

　　「此時此地容不得你撒野！」

　　扎奇欽道：

　　「你便是趙子原麼？」

　　趙子原道：

　　「趙某正是！」

　　方中仁怒道：

　　「趙子原，方某不在乎你援手一掌！」

　　趙子原呆了一呆，道：

　　「方大俠……」

　　方中仁冷哼道：

　　「你放走玄燁，與賣國奸賊何異，老實說，你的罪名較之魏宗賢還要強過萬倍！」

　　趙子原頹然若失，喃喃的道：

　　「魏宗賢，魏宗賢，那是人人所不恥的人，我真的比那種人都還不如麼？」

　　雲龍大師道：

　　「不管怎樣，玄燁究竟還走出不遠，咱們這便追去！」

　　玄玄道長道：

　　「甚是！」

　　說話之時，兩人已雙雙掠身追去！

　　楊琥叫道：

　　「方師兄，不要和他糾纏，咱們快追！」

　　方中仁想了一想，道：

　　「有理！」

　　一揮手，和長白五劍一齊追了下去！

　　半山之中只剩下趙子原和扎奇欽，扎奇欽忽然笑道：

　　「某家聽說你還想到關外一行是麼？」

　　趙子原道：「不錯！」

　　扎奇欽道：

　　「那麼咱們這一仗就留待以後再說吧！」

　　說著，人也如飛而去。

　　※※※

　　那是個日落西山的黃昏，秋風蕭瑟，黃葉漫空飄舞，已是深秋季節了。

　　太昭堡上下已經有人走動，只不過比起昔日景象來，誠不可同日而語，尤其黃昏時分，四下一片冷寂。

　　一條嬌小的人影悄悄來到太昭堡外，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毫不遲疑越過那座獨木橋，輕縱上碉樓。

　　她目光一瞥，但見稀落的人影在山頭上閃動，忖道：

　　「趙子原這人真能幹，前後不過二十來天，他便把太昭堡弄的有些生氣了。」

　　忖念未定，一條人影「呼」的掠了過來，那人背插單刀，喝道：

　　「你是什麼人？」那人影道：「我是甄陵青，你們趙堡主在吧？」

　　那人怔了一怔，道：

　　「趙堡主？你找趙飛星？」

　　聽那人口氣，在這種地方簡直還不認識甄陵青，那真是件令人不可思議的事。

　　甄陵青氣道：

　　「誰找趙飛星，難道你連趙子原也不認識？」

　　那人哈哈笑道：

　　「趙子原麼？在下確曾聽過他的大名，只恨緣慳一面，至今不曾拜識……」

　　甄陵青驚道：

　　「那麼現在的太昭堡主是誰？」

　　那人朗聲道：

　　「司馬堡主！」

　　甄陵青更是大驚道：

　　「你是說司馬道元？」

　　那人搖了搖頭道：

　　「非也，司馬遷武！」

　　甄陵青一聽，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這真是怪事，司馬遷武怎會做起太昭堡主來，那麼趙子原呢？難道他甘願把太昭堡主之位拱手讓人？

　　她滿頭霧水，想了一想，問道：

　　「司馬遷武在山上麼？」

　　那人點點頭道：

　　「在的，不過姑娘不呼堡主而直呼其名，這總不太禮貌吧？」

　　甄陵青怒道：

　　「司馬遷武是什麼東西？竟敢在我面前擺起堡主的架子？」

　　那人冷冷的道：

　　「姑娘別把自己瞧得太高了！」

　　甄陵青道：

　　「瞧的太高又怎地？」

　　那人嘿然冷笑道：

　　「從前的司馬遷武和現在的司馬遷武已大不相同，從前他不過是太昭堡的銀衣總領，現在的他可是平步青雲，一躍而為堡主了，這豈非大不相同麼？」

　　甄陵青冷笑道：

　　「聽你口氣，好像對太昭堡的情形並不陌生，緣何不認識姑奶奶，莫非你乃有意做作麼？」

　　那人哈哈笑道：

　　「以前你是甄大千金，可是現在呀，你還不是和我胡老四一樣，充其量只是一個活人了！」

　　甄陵青聽他語氣大是不敬，嬌叱道：

　　「小輩敢爾，便是司馬遷武自己見了姑奶奶，也未必敢這般無禮！」

　　喝叫聲中，人已撲了過去！

　　胡老四一聲冷笑，身形一挫，向後猛彈而出。

　　甄陵青恨道：

　　「那裏逃！」

　　飛身疾追，呼呼兩掌直拍而出。

　　胡老四自知並非甄陵青對手，是以不敢出手接招，身子一連倒轉兩個圈子，「噓噓」發出兩聲急促的哨聲。

　　甄陵青笑道：

　　「你在叫人麼？姑奶奶可不能久等啦！」

　　飛身而上，人已來到半山，只見人影連閃，五名青衣大漢橫身攔住去路，其中一人喝道：

　　「什麼人斗膽敢闖太昭堡？」

　　胡老四從後面高聲道：

　　「管二爺，甄定遠的寶貝女兒來了，她要見堡主！」

　　管二爺哼道：

　　「要找堡主也該按照規矩拜山，這樣亂闖是仗誰的勢力？」

　　甄陵青道：「我那個勢力都不仗！」

　　一面說一面向前走，管二爺喝道：

　　「站住！」

　　甄陵青道：「你敢……」

第七十五章　無心之言

　　管二爺叫了一聲「上」，他身邊四人已一齊揮刀攻出。

　　甄陵青冷笑道：「螢火之光，也敢比當空皓月！」

　　雙掌揮動，一陣奇快的攻勢發動，那四人被她迫的團團亂轉，管二爺大喝一聲，飛身加入戰圈，這一來，對方形勢驟然增強了一倍！

　　甄陵青叱道：

　　「你們也配攔我？」

　　怒叱聲中，攻勢盡朝管二爺擊去，管二爺武功雖是不錯，卻擋不住甄陵青這般狂風暴雨似的攻勢。

　　管二爺勢子一弱，甄陵青身手何等快捷，「颼」地一聲，人已飛掠而上！

　　管二爺他們那肯放過她，一面大聲呼叫，一面在後急追猛趕，甄陵青心想這太昭堡原也是我頤指氣使的地方，想不到此刻情勢一變，別人竟把我當作陌路之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生的變化真不可逆料！

　　她心隨念閃，眼看快到山頭，陡然面前出現一人，這人來的竟沒聲息，幾乎把甄陵青駭了一大跳。

　　她睜眼一望，但見來者非別，正是她所要找的司馬遷武。

　　司馬遷武冷冷的道：

　　「甄姑娘久違了！」

　　甄陵青怒道：

　　「遷武，你手下大不講理啦！

　　司馬遷武神色不動的道：

　　「他們什麼地方不講理？」

　　甄陵青道：

　　「我來之時，他們盡說些冷嘲熱諷的話，這且不說，尤其那叫胡老四的人還硬阻攔不往上報！」司馬遷武點點頭道：「我知道了，少時處罰他就是！」

　　話是這麼說，但在神色之間卻沒半點表示。

　　甄陵青不是木頭人，睹此情景焉有不懂之理，暗忖怪不得他們手下這樣不講理，看來還是他授意的了！

　　甄陵青冷笑道：

　　「遷武，你別以為做了太昭堡主便了不起！」

　　司馬遷武道：

　　「甄姑娘，這完全是你的看法，其實我司馬遷武還不是一樣！」

　　頓了一頓，又道：

　　「甄姑娘，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甄陵青見他一副尾大不掉的樣子，心中甚氣，但在此時此地，她也不得不忍了一忍，道：

　　「大約在二十天之前，這裏的人被人悉數殺光，其中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你知道麼？」司馬遷武點點頭道：「知道！」甄陵青道：

　　「你知道那人是誰？」

　　司馬遷武道：

　　「家父司馬道元！」

　　甄陵青哼道：

　　「你知他是被誰所殺麼？」

　　司馬遷武道：

　　「謝金印！」

　　甄陵青悲憤的道：

　　「殺的好，殺的好……」

　　司馬遷武怔道：

　　「家父和你有深仇大恨麼？你希望他被殺？」

　　甄陵青恨聲道：

　　「司馬遷武，你該知道你父親冒充我父親名頭之事？」

　　司馬遷武心中微怒的道：

　　「不錯，他以前的確冒充過令尊名頭，只是這件事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

　　甄陵青冷冷的道：

　　「家父和司馬道元原是表親，翠湖之夜他並沒有被謝金印殺死，其後遠走天山去投靠……」

　　司馬遷武道：

　　「去投靠令尊對麼！」

　　甄陵青咬牙切齒的道：

　　「不錯，他去投靠家父，那知他虎狼之心，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把家父害死在天山之巔，這件事……這件事……我直到最近才知道！」

　　司馬遷武寒聲道：

　　「你去過天山了？」

　　甄陵青道：

　　「我正是剛從天山回來，本想把這件事告訴趙子原，那知太昭堡又被你所奪，司馬遷武，你們父子都是無恥之徒！」

　　司馬遷武聽說自己父親害死甄定遠，心中原有些慚愧，此時忽聽甄陵青提到趙子原，並把自己父子痛罵，不由臉色微微一變，冷聲道：

　　「甄姑娘你跑到這裏來就是要告訴我這些事麼？」

　　甄陵青恨道：

　　「豈止要告訴你，我還要找你報仇！」

　　司馬遷武不屑的道：

　　「這大概就是你的本意了？」

　　甄陵青兩眼血紅的道：

　　「不錯。」

　　說話中，已把寶劍拔了出來。

　　司馬遷武連瞧也不瞧她一眼，道：

　　「甄姑娘，念在過去一點交情，我也不為難你，你下山去吧，最好能找到趙子原來，說我在這裏等他！」甄陵青憤然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叫我替你傳話！」

　　司馬遷武臉色又是一變，但迅即平復下去，揮揮手道：

　　「你去吧！在下……」

　　甄陵青看不慣他那種不可一世的樣子，加之復仇之心在胸中撞擊，那還忍耐得住，一聲嬌叱，寶劍已飛灑而出，司馬遷武微微一笑，滑退五步，沉聲道：

　　「你真要動手麼？」

　　甄陵青恨聲道：

　　「豈止動手，我非殺了你不可！」

　　說著，第二次揮劍攻了上去！

　　司馬遷武又是一閃，道：

　　「在下等你先刺三刺，若是三劍之後你還不停手，在下便要得罪了。」

　　甄陵青那管許多，長劍舞起一片光華，刷刷刷，一口氣攻了六劍。

　　司馬遷武左挪右閃，於他閃過的第三劍之時，沉聲喝道：

　　「甄姑娘，莫怪在下不客氣了！」

　　「呼」地一掌拍出，掌勁直擊劍身，絲毫也未把甄陵青那劍招放在眼下。

　　司馬遷武的武功如何，甄陵青自信十分清楚，只是看他剛才一擊之勢，武功顯然超出想像很多，芳心一震，劍招跟著變化過來，分由兩側回圈而至。

　　司馬遷武哼了一聲，手掌微翻，驀然之間，只見他掌心嫣紅如血，飆風斜拍，「喀嚓」一聲，甄陵青的長劍便被他硬生生的劈為兩截。

　　甄陵青大駭，一退顫聲道：「你的武功……」司馬遷武冷冷的道：

　　「在下混跡太昭堡之時，便曾隱去一些武功，此時此地情形雖有所不同，只是在下仍未施出六成功力！」甄陵青驚道：「那是真的？」司馬遷武道：

　　「當然是真的，還有一手不曾告訴姑娘，姑娘二十天之前在此地看到家父的屍體，其實家父並沒有死去！」

　　甄陵青睜大了眼睛道：

　　「這也是真話？難道司馬道元有不死之術？」

　　司馬遷武冷冷的道：

　　「甄姑娘，我這裏的情形差不多都告訴了你，在下仍然懷舊，不願傷你，你最好去找趙子原來……」話聲未落，忽聽山下響起一陣呼喝之聲。胡老四臉色微變的道：

　　「下面有警！」

　　司馬遷武沉聲道：

　　「管二，你下去……」

　　忽見一人飛奔而入，高聲道：

　　「堡主，堡主，下面來了一人，武功高不可測，咱們七八個人擋他，舉手便被他點了穴道！」

　　他一邊說一邊狂奔，說起話來顯得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司馬遷武只聽的心頭一震，兩眼注視山下。

　　甄陵青呼道：「趙子原，一定是趙子原來了！」

　　司馬遷武沒有說話，一人飛掠而入，接道：

　　「不錯，小可正是趙子原！」

　　只三兩個起落，人已到了山上，不是趙子原還有誰。

　　甄陵青趕緊奔了過去，叫道：

　　「子原，你果然來了！」

　　趙子原笑道：

　　「小可在路上有些耽擱，不然早就到了，甄姑娘，你到天山去過了？」

　　甄陵青道：「去過了。」趙子原道：「真相究竟如何？」

　　甄陵青垂淚道：

　　「不幸的很，家父確是遇害了。」

　　趙子原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司馬遷武身上，拱手道：「司馬兄可好！」

　　司馬遷武道：

　　「小弟不差，趙兄還好吧？」

　　趙子原嘆道：

　　「兄弟也是平平，只是世間事一切都很難預料，小弟近日聽到一件謠言，是故特地趕來瞧瞧。」司馬遷武淡然道：「那謠言怎麼說的？」趙子原道：

　　「那謠言說，司馬兄殺死了小弟一名父執，兄弟想司馬兄和小弟情感莫逆，焉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司馬遷武道：

　　「趙兄是相信還是不相信呢？」

　　趙子原笑道：

　　「兄弟自然不相信啦！」

　　甄陵青插嘴道：

　　「司馬遷武近來性情大變，只怕真有這件事！」

　　司馬遷武點點頭道：

　　「是的，趙兄最好還是相信的好！」

　　趙子原笑了一笑，道：

　　「司馬兄不是在說笑吧？」

　　司馬遷武搖搖頭道：

　　「小弟一點也不說笑，趙兄說的是那奚奉先吧？」

　　趙子原道：

　　「不錯，想那奚大叔原在太昭堡當總管，如是兄弟記憶不錯，他與司馬兄一面不識，司馬兄緣何會對他下手呢？」

　　司馬遷武淡淡的道：

　　「只因他太不知進退，小弟才不得已殺了他！」

　　趙子原道：

　　「依你說來，謠言是不錯了！」

　　司馬遷武道：

　　「是的，一點也不錯！」

　　趙子原嘆道：

　　「兄弟與司馬兄相交莫逆，便是有天大的誤會，也可當面說個清楚，司馬兄這樣做，小弟實在遺憾的很。」

　　司馬遷武道：

　　「其實，趙兄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想那謝金印三番兩次刺殺家父，小弟實在弄不懂此是何故？」

　　趙子原心中微動的道：

　　「司馬兄是將他的賬轉到兄弟頭上了？」

　　司馬遷武道：

　　「難道趙兄不承認這件事？」

　　趙子原嘆道：

　　「兄弟如要承認時，便不會在京城和他交手了！」

　　司馬遷武冷笑道：

　　「那不過是個障眼法兒，騙武林無知朋友罷了！趙兄此刻還好意思說出口麼？」

　　趙子原忍了半天氣，司馬遷武最後這幾句話卻令他有點吃不消了，臉孔一沉，道：

　　「司馬兄此話怎說？」

　　司馬遷武冷聲道：

　　「趙兄自己做的事，還用問小弟麼？」

　　趙子原搖頭苦笑道：

　　「兄弟實在想不到司兄性情變的如此乖張，古諺有云，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司馬遷武大喝道：

　　「你說誰的性情乖張？」

　　趙子原火氣也上來了，怒道：

　　「便是說你又怎地？」

　　司馬遷武厲聲道：「你究竟是謝金印的雜種，狗嘴吐不出象牙來！」

　　趙子原一聽，兩眼幾乎都氣紅了，戟指道：

　　「司馬遷武，趙某已忍了再忍，難道你認為我真不敢殺你麼？」

　　司馬遷武哈哈笑道：

　　「那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而是你能不能的問題！」

　　趙子原咬牙切齒的道：

　　「很好，很好，從今夜開始，這太昭堡趙某非要收回不可，至於你司馬遷武，念在過去交情，現在要走還來得及，遲則莫怪我趙某人不講客氣了！」

　　最後這幾句話，幾乎全是司馬遷武先前對甄陵青說的，但此時由趙子原口中說來，氣味又不同。

　　司馬遷武不屑的笑道：

　　「姓趙的，你別往臉上貼金了，我今天非叫你死在這裏不可！」說著，手掌已揚了起來。

　　原來司馬遷武已隨天罡練習過武藝，此刻功力已今非昔比，在他觀念之中，他有把握將趙子原擊斃。

　　趙子原此刻也怒不可遏，運足真氣舉起手掌，兩人相距不過十步，這時全身真力都蓄滿待發。

　　司馬遷武大吼一聲，「呼」地一掌劈了擊去。

　　趙子原不甘示弱，掌心一吐，慢慢的還了一掌！

　　兩人都是全力相搏，誰也不肯相讓半分，雙掌一擊，氣勁飛旋，只聽「轟隆」一聲，雙掌已經接上。

　　司馬遷武哼道：「趙子原，現在才叫你識得厲害！」

　　趙子原哼道：

　　「你有什麼本事不妨儘管施出來，趙某絕不在乎！」

　　說話之時，掌上真力加重，只聽「咻咻」之聲大作，那四周氣勁忽然暴裂而開，其聲有若雷鳴。

　　他已運足十成真力相擊，甄陵青目睹之下，十分驚訝於司馬遷武的功力已精進如斯，心道：

　　「除非是碰著趙子原，若是換了我，只怕一掌就敗了！」

　　趙子原身子晃了一晃，旋即穩定下來。

　　他臉上一片湛然，司馬遷武雖然運足全力，仍未能把趙子原撼動半步，反之，趙子原抵抗之力已越來越強。

　　司馬遷武轉眼已感覺到趙子原的反擊之力，心知有些不妙，但因兩股掌勁已緊貼一起，想脫身後退已不可能。

　　就在這時，忽聽一人冷哼道：

　　「趙子原，誰叫你來送死！」

　　正是司馬道元的聲音，趙子原心中一動，司馬遷武乘他心神微分，大喝一聲，陡然使用了十二成功力猛擊而出！

　　趙子原身子再度一晃，不過他反應十分快捷，因為司馬道元在此地出現，對他來說，不是一件好事，乘著身子一晃之時，人已飛彈而退。

　　司馬遷武道：「你還想逃麼？」司馬道元叫道：「他逃不掉的！」

　　說話聲中，人也來到場中。

　　甄陵青嬌叱一聲：

　　「還我爹爹命來！」

　　人隨聲動，雙掌用足十二成功力猛推而出！

　　司馬道元哂然道：

　　「丫頭，你找死麼？」

　　單掌一揮，甄陵青的掌勁已被震回，踉蹌退了三四步。

　　趙子原道：

　　「甄姑娘冷靜些！」

　　甄陵青咬牙切齒的道：

　　「我見了這賊子真恨不得剝他的皮不可！」

　　司馬道元冷冷的道：

　　「來到此地，你的生命已完了一半，你還想剝老夫之皮，豈非白日做夢！」

　　司馬遷武道：

　　「爹，要收拾甄丫頭易如反掌，眼下還是先解決了趙子原再說！」

　　司馬道元點點頭道：「我知道！」

　　忽聽一人接口道：

　　「你知道？難道老夫就不知道麼？」

　　來人身形一現，司馬道元忍不住呵呵大笑道：

　　「蘇繼飛，老夫料到你遲早都會前來送死！」

　　原來來人正是蘇繼飛，趙子原離開少林不久，他便跟著追來，那知在時間上還是遲了一步。

　　蘇繼飛因為知道趙芷蘭還會前來接應，所以態度上陽陽自若，並不為司馬道元那句話所駭倒。他冷笑道：「是麼？」司馬道元哂道：

　　「怎麼不是？太昭堡乃是姓趙的產業，如今被我父子霸佔了，你乃太昭堡總管，所以老夫料到你遲早都會來！」司馬遷武道：「爹，他早來過了！」

　　司馬道元點點頭道：

　　「為父知道，還有一個被你宰掉了是麼？」

　　司馬遷武道：

　　「正是！」

　　司馬道元冷冷的道：

　　「你們三人來了，老夫相信趙芷蘭不久也會前來！」

　　蘇繼飛道：

　　「她當然要來！」

　　司馬遷武道：

　　「來的越多越好，也好省去我父子一些手腳！」

　　趙子原道：

　　「今日之事，也不知誰會省去誰的手腳，司馬遷武，趙某今日非叫你還一公道來不可！」

　　司馬遷武道：「還什麼公道？」

　　趙子原道：

　　「殺人需償命，霸佔人家產業自需歸還，你還想抵賴？」司馬遷武道：

　　「這兩件事某家都承認，只看你有什麼本事？」

　　趙子原道：

　　「趙某只道你本事已進步了多少，剛才一試，原來你仍舊不過爾爾，不是趙某說句大話，你們父子皆非趙某對手，還是把你們後臺叫出來，趙某想向他討教幾招！」

　　司馬遷武哂道：

　　「你配麼？」趙子原冷哼道：

　　「你不用管趙某配不配，趙某逼你們父子，你那後臺自然就會出來了！」

　　「嗆」然一聲，已把寶劍拔了出來。

　　司馬道元哼了一聲，道：

　　「遷武，你後退，侍為父來收拾他！」

　　司馬遷武道：

　　「不，孩兒尚可一戰！」

　　蘇繼飛冷冷的道：

　　「司馬遷武，你別在那裏吹大氣，你那幾套本事不過爾爾，還是你那老子擅長詐死本領，只是這次只怕逃不過了！」司馬遷武怒叱道：

　　「姓武的，這裏有你說話的餘地麼？」

　　蘇繼飛道：

　　「老夫仍是這裏的總管，該閉嘴的是你！」

　　司馬遷武哈哈笑道：

　　「別不要臉啦，現在太昭堡已換了主人，我們父子早已將你逐出門牆了！」

　　蘇繼飛大喝道：「你不配！」

　　趙子原忙道：

　　「蘇大叔，不必和他一般見識，待我殺了他父子再說！」正待跨步而上，忽聽一人冷冷的道：

　　「這裏豈是容人撒野的地方？」

　　聲音在左邊響起，但人卻並未出現！

　　甄陵青嬌喝道：

　　「什麼人還不快滾出現？」

　　那人哂道：

　　「小妮子你說話嘴巴最好放乾淨些！」便此短暫一刻，聲音又到了右面，身法之快，端的駭人！蘇繼飛哼道：

　　「我就不相信這一套！」

　　「呼」地一聲，人已向右面掠去！

　　趙子原大叫道：

　　「大叔，使不得！」

　　他話聲出口，可惜已遲了一步。

　　蘇繼飛這時已到了右邊一堆草叢前，他毫不停留的便是一掌掃了出去，同時喝道：

　　「朋友，還不現身麼？」

　　話聲甫落，突有一股暗勁撞了過來。

　　這股暗勁來的好不驚人，蘇繼飛連第二口真氣都來不及提起，胸口一窒，踉蹌退出七八步，一跤摔在地下。

　　趙子原急道：

　　「甄姑娘，你去瞧瞧蘇大叔！」

　　他說過之後，也不管甄陵青可否？人已飛掠而上。他目光一掃，四周那有半個人影，趙子原道：

　　「朋友身手不凡，難道只會偷襲麼？」

　　那人仍沒有理會，趙子原又道：

　　「朋友，你若再故作神秘，趙某可要罵人了！」

　　那人依然不理，趙子原向前連踏三步，四周靜悄悄的沒有半點響動，想必那人又已換了一個地方！

　　趙子原暗暗吸了一口氣，心想就算此人身法再快，然我的行動並無半點耽擱，假若他竟能從我眼下逃了出去，那麼此人輕功之高，當真是天下少見了。

　　他兩眼斜視著前方，大聲問道：

　　「甄姑娘，蘇大叔的傷勢如何？」

　　甄陵青道：「氣息微弱，只怕沒有救了！」

　　趙子原心頭一沉，恨道：

　　「假若蘇大叔有個三長兩短，我非踏平太昭堡不可！」一人接口道：

　　「你配麼？」

　　趙子原嘴裏說著話，其實心中早已有了準備，說話的人話剛出口，他連瞧都不瞧，人已如風掠去！

　　當他步子一停之際，只見一個黑臉老者坐在一塊岩石上，兩眼垂閉，像是己睡著了。

　　趙子原道：

　　「剛才是閣下說話麼？」

　　那黑臉微微啟開一道眼縫，一道湛深的光芒從他眼中透了出來，趙子原心頭一震，下意識的感到眼前的黑臉老者可能就是天罡雙煞之一！

　　那黑臉老者點了點頭，淡然道：

　　「不錯！」

　　趙子原恨道：

　　「那麼剛才出手偷襲蘇大叔的也是閣下了？」

　　那黑臉老者又點點頭，道：

　　「不錯，不過這不能算老失偷襲他！」

　　趙子原怒道：

　　「你既承認出手，那便沒有什麼話好說！」

　　那黑臉老者哂道：

　　「憑他姓蘇的那副德性，還用老夫出手偷襲麼？」頓了一頓，又道：

　　「老夫並不惹他，是他先對老夫出手，老夫只用了十分之二三力道加以反震，那知他竟這麼不管用呢？」

　　趙子原叫道：「閣下只用了這麼一點力道反震，顯見你武功很不錯了！」

　　那黑臉老者道：

　　「你謬獎了！」趙子原拉開架勢，道：「閣下用不著客套，趙某正要領教幾招！」

　　那黑臉老者嗤道：

　　「趙子原，老夫知道你在靈武四爵那裏學了一些玩意，但你若就憑這點玩意和老夫動手，未免還差的遠！」

　　趙子原喝道：

　　「口說無憑，你可是天罡雙煞中的黑煞吳極？」

　　司馬遷武在一旁叱道：

　　「住口！家師大名也是你叫的麼？」

　　司馬遷武的話無異承認了黑煞吳極的身分，這一來，趙子原倒不得不小心從事了！

　　他知道天罡雙煞惡名遠播，數十年來不曾在江湖上露面，今次再度出山，顯然懷有很大的企圖，在少林之時，覺悟大師也曾談到過他倆，那麼雙煞的武功如何，當也不問可知。

　　趙子原暗暗吸了一口氣，道：

　　「趙某久聞天罡雙煞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黑煞既在此，想必白煞周河一定也在附近了？」

　　忽聽一人接口道：

　　「老夫坐此久矣，只怪你瞎了眼睛沒有看見！」

　　聲音是在右上方響起，趙子原循聲望去，只見在前面五丈之處一聲岩石上亦端然坐了一名白衣老者。

　　黑煞吳極是一身黑衣，人黑臉也黑，白煞周河卻恰好相反，穿了一身白衣，人白臉也白，兩人年齡都差不多，只是乍然一望，黑白分明。

　　黑煞笑道：

　　「老白，你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白煞道：

　　「這小子年紀輕，看來對咱們兄弟倒十分熟悉，他既然問起了我，我怎能不答腔？」

　　黑煞道：

　　「你說說吧，咱們該把他怎麼處置？」

　　白煞笑道：

　　「為這麼一個後生小子，還用咱倆操心，我所注意的是他的後臺！」

　　黑煞道：「你是說靈武四爵？」白煞道：「不錯，同時還有一人！」

　　黑煞道：

　　「還有什麼人？」

　　白煞道：

　　「你是怎麼搞的？把正點子也忘了？」

　　黑煞哦了一聲，道：

　　「我知道了，你說的是東后？」

　　白煞笑道：

　　「終算被你想起來了！」

　　黑煞道：

　　「你認為東后會來麼？」

　　白煞道：

　　「說不定！」

　　黑煞道：

　　「既然說不定，那她就不會來了！」

　　白煞搖搖頭道：

　　「老黑，你做事就愛絕對，要知他們現在已打成一夥，更有甚者，他們又都知道咱們倆已在江湖上出現，難保不會對咱們倆多注意一些！」

　　黑煞冷笑道：

　　「話雖有理，但他們若來，我老黑卻是歡迎之至！」

　　白煞道：

　　「別說大話，至少咱們的人還沒聚齊。」

　　黑煞轉首對司馬道元道：

　　「道元，你約定他們什麼時候來？」

　　司馬道元躬身道：

　　「他們有的已在路上，有的尚未動身，屬下當時估量情形，至少需要一個月時間！」

　　黑煞道：

　　「這樣說來，他們需要一月才能來了？」

　　司馬道元道：

　　「是的！」

　　白煞眉頭一皺，忽然大喝道：

　　「什麼人？」

　　趙子原心中一驚，暗想這附近那有人來了？

　　不但趙子原如此，就是司馬道元父子亦有同樣感覺，三人幾乎不約而同的回頭望去，只見一人慢慢踱上山來。

　　趙子原一見，不由大喜道：「任大俠，是你？」

　　來人正是任懷中，只見他步履從容舉步而上，笑道：

　　「趙兄究竟比我年輕，腳程要快的多啦！」

　　他一面說一面來到近處，司馬遷武橫身一攔，喝道：

　　「你是何人？」

　　任懷中道：

　　「無名小卒！」

　　司馬遷武道：

　　「無名小卒到此則甚？」

　　任懷中笑道：

　　「無名小卒便不能來麼？」

　　司馬遷武哼道：

　　「你來的時候也沒打聽打聽這是什麼地方？」

　　任懷中鄙然一笑道：

　　「這不是太昭堡麼？」

　　司馬遷武道：

　　「那就是了，既知是太昭堡，便該道明來意。」

　　任懷中道：

　　「在下信步所至，敢是冒犯了兄臺？」

　　司馬遷武道：

　　「這地方你本不應來！」

　　任懷中道：

　　「在下既然來了，兄臺意欲何為？」

　　司馬遷武喝道：

　　「滾下山去！」

　　任懷中哈哈笑道：

　　「兄臺說話未免太過蠻橫，此非司家舊業，就算在下有所冒犯，也輪不著你兄臺下逐客令啊！」司馬遷武怒道：「你究竟滾是不滾？」任懷中哂道：

　　「就憑兄臺這句話麼？」

　　司馬遷武道：

　　「不錯！」

　　任懷中不屑的道：

　　「司馬父子各有所長，在下以往所聞，遷武胸懷大度，實較乃父強過甚多，今日一見，傳言謬矣！」司馬遷武道：「傳言本來就不可靠！」任懷中道：

　　「然則兄臺真欲趕在下離去了？」

　　司馬遷武道：

　　「不錯！」

　　手掌一提，掌劍已是含蓄待發！

　　司馬道元喝道：

　　「遷武且慢！」

　　司馬遷武道：

　　「爹，他太放肆！」

　　司馬道元道：

　　「你也太急了點！」

　　說著向前走了兩步，道：

　　「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任懷中道：

　　「不敢，在下姓任名懷中！」

　　司馬道元喃喃的道：

　　「任懷中，任懷中，這個名字好生疏啊！」

　　任懷中道：

　　「在下原來就是無名小卒！」

　　司馬道元冷冷的道：「然則你到此究竟有何貴幹？」

　　任懷中道：

　　「沒有貴幹便不能來麼？」

　　司馬道元忍了一忍，道：

　　「閣下外表從容，老夫知道你必有所為而來！」

　　任懷中道：

　　「趙子原大俠乃是在下故交，早時言明到太昭堡一醉，如今趙兄沒有說話，賢父子倒露出咄咄逼人之態，在下倒有些莫名其妙了！」

　　趙子原心想我幾時又約過他到此一醉？此人行事怪異，真不知是什麼來路？

　　司馬道元道：

　　「你該知道，這裏早非趙家之產業。」

　　任懷中道：

　　「敢問又是何家產業？」

　　司馬道元道：

　　「此地早屬老夫所有。」

　　任懷中冷笑道：

　　「那時你還是甄定遠？」

　　司馬道元怔道：

　　「你知道老夫曾冒名甄定遠？」

　　任懷中哂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的惡跡在下聞名久矣！」

　　司馬道元大怒道：

　　「好哇，原來你還是個有心之人！」

　　任懷中低沉喝道：

　　「有心人做有心事，端的你是有心無心？」

　　司馬道元一聽，臉色慘然一變，突然整個身子一縮，人已萎萎倒了下去！

　　司馬遷武大驚道：

　　「爹，你怎麼啦？」

　　司馬道元此時已不能說話，黃豆般大汗從他臉上滾滾而，「噗」地一聲，張口噴出一口血箭！

　　司馬遷武狂呼道：

　　「爹……」

　　白煞一躍向前，冷冷的道：

　　「道元已死，你把他掩埋了吧！」

　　此話一出，不獨司馬遷武為之震駭，就是趙子原也為之怔住了。

　　要知司馬道元原本活得好好的，緣何任懷中一句「無心」之言便把他送了命。豈非天下奇聞？司馬遷武道：「師父，我爹怎會……」白煞吼道：「叫你去掩埋！」

第七十六章　金龍令旗

　　司馬遷武心痛爹爹慘死，但他卻想不到師父會在此際給他白眼，他究竟是聰明人，腦中一轉，已然想起來，這個任懷中定非常人可比，要不然，師父絕不會這麼不通情理！

　　他低聲應了一句「是」，抱起司馬道元的屍體而去。

　　任懷中吟道：

　　「玄地之精，人人會遁，補人之術，個個皆能，翠湖之夜，司馬道元胸口中了謝金印一劍，若非周兄和吳兄及時替他補心，他早活不到現在了！」

　　白煞寒聲道：

　　「你也擅具補心之術？」

　　任懷中笑道：

　　「天罡雙煞能之，在下當亦能之！」

　　白煞橫跨一步，手掌在胸前拂了一拂，然後他一言不發的又閃過一邊，道：

　　「你識得這一記式子麼？」？

　　任懷中哂道：

　　「天雷十二拍中『一鳴驚人』，在下如何不識！」

　　白煞驚道：

　　「那麼你是……」

　　任懷中道：

　　「咱們是同一條路子出來的，所不同的是有先有後罷了！」

　　白煞冷聲道：

　　「你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任懷中道：

　　「最近。」

　　白煞道：

　　「主上他怎麼樣了？」

　　任懷中肅容道：

　　「兩位放心，他老人家業已仙逝，不過他老人家臨終之時要我向兩位索回一物！」

　　白煞一聽那個什麼主上已經仙逝，態度頓時狂傲起來，哈哈笑道：

　　「既是主上已經仙逝，那東西已屬我兄弟所有，你又算得是什麼東西？」

　　任懷中道：

　　「你們兄弟是否想看一件東西？」

　　白煞慘白的臉色微微一變，道：

　　「你身上有天龍令旗？」

　　黑煞一躍上前，喝道：

　　「有便拿出來瞧瞧，我兄弟自當遵命行事！」

　　任懷中微微一笑，然後神色凝重的從身邊捧出一桿小小的金旗，那金旗的旗桿只有一尺多長，旗面只有五寸見方，但就在那五寸見方的旗面上繪製了一條金龍，那條金龍栩栩如生，生像活的一般。天罡雙煞一見，臉色頓時為之大變，任懷中大喝道：

　　「旗在人在，爾等還不拜見？」

　　黑煞聞言就要拜倒，白煞忙道：

　　「老黑且慢！」

　　黑煞道：

　　「你有什麼高見？」

　　白煞道：

　　「他方才說主上已死，咱們尚有何懼？」

　　黑煞道：

　　「見旗如見人，焉能不拜！」

　　白煞冷冷的道：

　　「不管他，主上現今既已不在，咱倆又怕他則甚？」

　　黑煞遲疑的道：

　　「這個……」

　　任懷中哼道：

　　「周河，你的膽子真不小！」

　　白煞冷哼道：

　　「主上已死，誰也管不了老子！」

　　任懷中怒道：

　　「你當真敢如此放肆麼？」

　　白煞傲然道：

　　「什麼叫著放肆？咱們在主上身邊之時，你小子還不知在那裏吃奶。如今憑著那桿小小金友旗便來指揮咱們，未免太過天真了！」

　　任懷中憤然道：

　　「這樣看來，你倆存心反抗了？」

　　白煞嘿然道：

　　「是又怎樣？」

　　說話之時，人已閃電般掠了過去，五指驟伸，便向任懷中手上的金龍旗抓去！

　　他出手甚快，幾乎眨眼之間，那如鉤五指已堪堪抓著金龍旗了。

　　趙子原大喝道：

　　「兄臺當心！」

　　任懷中道：

　　「在下理會得！」

　　他手上拿著金龍旗順勢一展，「呼」的一聲，那旗邊彷彿利刃一般向白煞五指劃去，應變之速，確是少見。

　　白煞冷哼一聲，招式忽變，一下擊出十八掌。

　　他這十八掌勁力無邊，彷彿大山傾倒，聲威至為駭人。

　　任懷中不屑的道：

　　「就憑這點本事也想拿出現眼麼？」

　　金龍旗一揮，剎時幻化出一片旗海，把白煞招式盡數都封了回去。

　　白煞收手暴退，喝道：「你究竟是主上什麼人？」任懷中冷冷的道：

　　「你說我是什麼人？」

　　黑煞插嘴道：

　　「他招式精純，看來已盡得主上真傳！」

　　白煞怔道：

　　「主上武功不傳子女，難道他會是主上徒弟？」

　　黑煞搖頭道：

　　「那不可能，主上從來不收徒的。」

　　白煞道：

　　「主上武功他都會使，他若非主上徒弟又是什麼人？」

　　黑煞道：

　　「這只好問問他了！」

　　任懷中道：

　　「你們想知道我的身分也不難，只要到天龍山去就行了。」

　　黑煞道：

　　「咱們現在那有這份時間！」

　　任懷中道：

　　「你倆現在在幹什麼事？」

　　黑煞道：

　　「主上在時，咱們還不敢為所欲為，主上去世，天下便唯我獨尊！」

　　任懷中哼道：

　　「你們也配！」

　　黑煞道：

　　「配與不配，月後便可分曉！」

　　任懷中冷冷的道：

　　「你們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黑煞道：

　　「這不能說是打壞主意，咱們打算約集黑白兩道，月後在此作一次生死決鬥，成則為王，領袖武林！」

　　任懷中想了一想，道：

　　「你們都約集了些什麼人？」

　　黑煞道：

　　「水泊綠屋的三位主人和鬼斧大師等人。」

　　任懷中點點頭道：

　　「好吧，那麼一月之後再來收拾你。」

　　黑煞朝白煞望了一眼，道：

　　「老白，咱們是不是現在就放他走？」

　　任懷中叱道：

　　「笑話，咱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豈是要你們放的？哼哼，不過讓你倆多活一個月而已。」

　　白煞道：

　　「那麼咱們就以一個月為期在此相見，到時再決一死戰！」

　　任懷中道：「一言為定！」

　　白煞道：

　　「你們那邊的人，就由你通知！」

　　任懷中道：

　　「此事早有人在進行，那還用的著咱家操勞，一月之後你們準備授首就是了！」

　　說罷，轉過身來。

　　那時趙子原和甄陵青正在替蘇繼飛察看傷勢，蘇繼飛的氣息十分微弱，堪堪只差一口氣了。

　　任懷中走了過去，說道：

　　「趙兄，能不能讓小弟瞧瞧！」

　　趙子原道：

　　「只怕蘇大叔沒救了！」

　　任懷中道：

　　「那也不一定，待兄弟瞧後便知。」

　　趙子原和甄陵青讓過一邊，任懷中在蘇繼飛身上瞧了一會，然後又翻過身子瞧了一會，喃喃的道：

　　「還不致太礙事！」

　　說話之時，從身上拿出一個藥瓶，然後從瓶中倒出三顆藥丸，撬開蘇繼飛牙關，手指輕輕一彈，三顆藥丸盡數彈入蘇繼飛口中。

　　任懷中道：

　　「現在大概不妨事了，趙兄，咱們將他送到山下去休息一會，兄弟還有幾句話要對趙兄說。」

　　趙子原這時已對任懷中了無疑念，聞言從地下把蘇繼飛抱起，道：

　　「兄弟遵命！」

　　任懷中在前面開路，他好像是識途老馬，走的都是僻徑，走了好一會，把趙子原和甄陵青帶到後山山下。

　　任懷中在附近找了一處偏僻地方，要趙子原把蘇繼飛放下，然後說道：

　　「咱們就在這裏談一談吧。」

　　趙子原道：

　　「任兄有何見教？」

　　任懷中道：

　　「在下要談之事自然和月後之約有關。」

　　趙子原道：「任兄武功超卓，依在下觀之，似是不在天罡雙煞之下，若真欲拼個死活，天罡雙煞絕對討不了好去，度情量理，大可於今日便他倆解決，那用再等一個月時間？」

　　任懷中搖頭道：

　　「趙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趙子原道：

　　「請任兄明言！」

　　任懷中道：

　　「若是單打獨鬥，在下自忖可與天罡雙煞任何人一拼，但勝負之數尚難決定！」

　　甄陵青道：

　　「這或許是任大俠客氣之言？」

　　任懷中搖搖頭道：

　　「我等雖是初交，但在下言出如心，絕無半字虛假，天罡雙煞此時武功已達天下巔峰，絕非在下這等修為可以勝得了的！」

　　甄陵青芳心一沉，道：

　　「這樣看來，任大俠還不是他倆之敵？」

　　任懷中搖搖頭道：

　　「這又不見得！」

　　甄陵青苦笑道：

　　「任大俠說來說去，便連我也有些弄糊塗了。」

　　任懷中道：

　　「在下方才說過，在下與天罡雙煞之鬥，其勝負之數乃在五五之間，誰也不敢言勝，誰也不會輕易落敗！」頓了一頓，又道：

　　「所以在下認為既無必勝之望，又何必輕易涉險，反正月後之期轉眼即屆，到時一場蕩清魔瘴，豈非上上之策麼？」

　　趙子原動容道：

　　「任兄高瞻遠矚，小弟欽佩的緊！」

　　任懷中道：

　　「趙兄好說了。」

　　甄陵青道：

　　「我還想起一事要請教任大俠！」

　　任懷中道：

　　「甄姑娘請說！」

　　甄陵青道：

　　「想那司馬道元原本活得好好的，緣何任大俠說了句有心無心之後，司馬道元便會無端的死去？」任懷中道：

　　「姑娘大概也知道司馬道元在翠湖中劍之事？」

　　甄陵青點頭道：

　　「我早聽說過，不過到如今還有所懷疑，司馬道元既然被謝金印所殺，為何還能不死？」

　　任懷中道：

　　「在下方才已經說過，天罡雙煞有補心之術，但這種補心之術只有一法可以破解！」

　　趙子原道：

　　「什麼法子可以破解？」

　　任懷中道：

　　「天龍吟……」

　　甄陵青怔道：

　　「天龍吟？」

　　任懷中道：

　　「不錯，兩位以為在下早先和司馬道元說話是以普通聲音說的麼？其實非也！」

　　趙子原道：

　　「然則任兄斯時已發出天龍吟了麼？」

　　任懷中道：

　　「不錯！」

　　甄陵青道：

　　「我還有一事不明，不知任大俠能否見告？」

　　任懷中笑道：

　　「姑娘只管請說便是！」

　　甄陵青道：

　　「剛才天罡雙煞說的那位主上是誰？」

　　任懷中遲疑了一下，始道：

　　「他也姓任！」

　　甄陵青道：

　　「與任大俠有關麼？」

　　任懷中點點頭道：

　　「不錯，與在下有關。」

　　趙子原插口道：

　　「若是兄弟猜的不錯，他該是任兄的親人了？」

　　任懷中道：

　　「不瞞趙兄說，他正是先父！」

　　趙子原心頭一震，道：

　　「這樣說來，任兄便是武林異人獨手天王的後人了？」

　　任懷中唏噓的道：

　　「正是！」

　　頓了一頓，道：

　　「先父先前行事怪癖，但他對武林各大門派以及黑白兩道都極盡呵護之責，可是他生平從來不願沾別人一點恩惠。」甄陵青道：

　　「難得，難得！」

　　任懷中搖了搖頭，道：

　　「他這種性情也是以後才有的，因為在早年，他被四名仇家圍攻，斷去一臂，這一臂之仇，後來使他連殺對方三百多條人命，從此之後，他悔悟了，絕口不再提仇殺二字，為武林做盡了好事，所以武林人物感念他，送了他一個獨臂天王的尊號！」

　　甄陵青道：「那是應該的！」任懷中嘆道：

　　「也就在那個時候，武林中為他鑄了一百免死銅牌，這是天下黑白兩道人物都知道的，其時天罡雙煞正跟在先父身邊！」趙子原道：「然則任兄又在何處？」任懷中道：

　　「小弟就在家中。」

　　趙子原皺眉道：

　　「任兄既在家中，天罡雙煞怎會不認識任兄？」

　　任懷中笑道：

　　「難道趙兄還看不出來，小弟面上早已經易了容！」

　　趙子原心中一動，仔細望去，果見任懷中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油泥，由於臉上油泥很薄，所以不注意看還看不出來。

　　趙子原讚道：

　　「任兄易容之術高明，若非任兄自己說出，小弟到現在還無法瞧的出來。」

　　任懷中道：

　　「不瞞趙兄說，先父涉獵甚廣，武學自不待說，便是一般雜七雜八之學，先父也無所不精，只怪天罡雙煞太過見忘，竟連某家這點能耐也忘懷了！」

　　甄陵青道：「也許不是他們忘懷，我好像聽他倆說主上武功不傳子女之言！」

　　任懷中笑道：

　　「他們這話也有所本，因為在下兄妹共有七人之多，在下排行第五，除在下之外，餘皆未練武，就是在下也是深夜才練，至今就是在下兄妹也不知在下曾隨先父練過武，別人更不必說了！」

　　甄陵青道：

　　「令尊大人這樣做定有深意！」

　　任懷中道：

　　「任家武學自不容中斷，此其一。」

　　趙子原道：「尚有其他原因麼？」任懷中道：

　　「第二原因便是先父深知練武之人多愛逞好鬥，先父又希望在下練就武功之後能效法他多替武林做好事，但在下生性淡泊，自練就武功之後很少在江湖上走動，是以自先父以後，數十年來武林中已忘懷還有任家這一門武學了！」

　　甄陵青道：

　　「真是難得，但不知令尊又怎會和天罡雙煞這種人扯在一起？」

　　任懷中道：

　　「天罡雙煞原係先師祖跟隨，先師祖仙逝後，又跟隨先父，數十年來尚稱本分，但在下冷眼旁觀，這兩人實非善類！」

　　頓了一頓，又道：

　　「自先父臥病之後，這兩人果然胡作非為，並盜走免死銅牌。先父仙逝之前，諄諄囑我，務必找到他們，收回那面免死銅牌，我最近才追蹤到他們兩人，只是自忖不能一舉制勝，是以因循至今，那知他倆野心之大，竟欲領袖武林！」

　　趙子原道：

　　「但不知任兄今後準備如何去做？」

　　任懷中想了一想，道：

　　「目下以他倆武功而論，已非一般武林人物所能望其項背，更何況又有水泊綠屋那些人為其相助，要除去他們就更非易事了！」

　　趙子原道：

　　「不錯，水泊綠屋是以西后為首，要對付西后只有找東后出來才行！」

　　任懷中道：

　　「除了東后，在下還想到靈武四爵，只是他們四人一向淡泊名利，要請他們出來只怕十分困難！」

　　趙子原道：

　　「此事兄弟或可想想辦法！」

　　任懷中道：

　　「在下所以要對趙兄說的，亦是希望趙兄能勸請他們四位出山！」

　　趙子原道：

　　「兄弟可以一試，能不能請得出來，那就不敢說了！」

　　甄陵青道：

　　「以武林大事為宜，我相信四位前輩或不致見卻。」

　　趙子原道：「但願如此！」

　　任懷中道：

　　「那麼趙兄去辦這件事，在下還有一事要到別處走走！」

　　趙子原道：

　　「咱們什麼時候再相會？」

　　仕懷中道：

　　「以二十五日為期，咱們再到此間聚齊，到時對方能糾集多少？我們這邊又能出動多少？這一仗能不能掃清魔瘴，也就大致了然了！」

　　趙子原道：

　　「說得是！」

　　任懷中道：

　　「那麼在下先走一步！」

　　說著，拱了拱手，大步向前行去。

　　趙子原望著任懷中遠去的背影，說道：

　　「在少林之時，小可尚認為他值得懷疑，那知他古道熱腸，用心深遠，我們真是錯怪人了！」

　　甄陵青道：

　　「他們任家行事與別人不同，這也難怪！」

　　趙子原目光一掃，只見蘇繼飛胸腹之間已開始起伏，大喜道：

　　「好了，蘇大叔已好過來了！」

　　沒有多久，只見蘇繼飛嘴裏吐出一口瘀血，然後長長嘆了一口氣，睜開眼睛，見趙子原和甄陵青在側站著，說道：

　　「子原，莫非我們在夢中相見麼？」

　　趙子原忙道：

　　「大叔怎出此言，你不瞧瞧甄姑娘也在此地？」

　　蘇繼飛道：

　　「然則我之傷……」

　　甄陵青道：

　　「是任大俠相救的！」

　　蘇繼飛嘆道：

　　「我們早時對他諸多懷疑，想不到他還是性情中人，子原，令堂大人來了麼？」

　　趙子原道：

　　「家母也要來麼？」

　　蘇繼飛道：

　　「我離開少林之時，她說她隨後就到，怎麼此刻還未來到？」

　　甄陵青道：

　　「聖女料事如神，她說會來就會來，咱們不妨在這兒等一會如何？」

　　趙子原點點頭道：

　　「也好……」

　　話未說完，忽聽一人冷冷的道：

　　「你們等不到啦！」

　　趙子原大喝道：

　　「什麼人？」

　　說話之時，只聽甄陵青一聲嬌叱，人已飛掠而出！

　　趙子原跟著電射而出，兩人先後奔到那人發話之處，目光一掃，卻未發現一個人影。

　　甄陵青向左右望了一望，道：

　　「這裏沒有人！」

　　趙子原道：

　　「剛才明明有人在這裏說話，怎會沒有人？」

第七十七章　無遮之園

　　甄陵青道：

　　「是啊，只怕別人有意要試一試我們，子原，你往在左搜，我往右找如何？」

　　趙子原點點頭道：

　　「也好！」

　　說著舉步向左邊走去。

　　左邊各一條小路，兩邊都是草叢，那草叢幾乎有一人多高，放眼望去，幾乎都不見人！

　　趙子原走了一會，仍未發現人跡，他還待繼續往前走去，忽然想起蘇繼飛傷勢剛好，一個人留在那裏未免危險，連忙匆匆奔回，目光一掃，他的血液幾乎為之凝結住了。

　　原來蘇繼飛滿身鮮血倒在地上，身上共有六道傷口，此時鮮血還一直往外流著。

　　趙子原趕緊把蘇繼飛扶了起來，用手摸了摸他心脈，蘇繼飛的心脈早已停止了跳動。

　　趙子原咬牙切齒的道：

　　「好賊子，原來用的是聲東擊西之計，乘我離開之時向蘇大叔下手，我一步失算，想不到送了蘇大叔一條性命！」他雙眉緊皺，兩眼血紅，目觀遠處，心子激烈的跳動著。就在這時，甄陵青走了回來。

　　甄陵青見趙子原那種樣子，忙道：「子原，出了什麼事？」

　　趙子原恨道：

　　「蘇大叔被人殺死了！」

　　甄陵青大驚奔了過去，目光一掃不由寒聲道：

　　「咱們中了別人調虎離山之計了！」

　　趙子原點點頭道：

　　「是的，可惜我想到這件事時趕回來已遲了一步！」

　　甄陵青道：

　　「此地離太昭堡較近，你看會不會是他們所為？」

　　甄陵青點點頭道：

　　「有這種可能！」

　　趙子原哼道：「咱們再回去瞧瞧。」甄陵青忙道：

　　「子原不可造次！」

　　趙子原道：

　　「為了替蘇大叔報仇，顧不了許多了！」

　　甄陵青道：

　　「話不是這麼說！」

　　趙子原道：

　　「姑娘有何高見？」

　　甄陵青道：

　　「咱此時若到太昭堡去，一者人單勢孤，那天罡雙煞豈是好招惹的？」

　　趙子原道：

　　「但是蘇大叔的仇我不能不報！」

　　甄陵青道：

　　「仇當然要報，不過就事論事，咱們如今也無絕對把握認為蘇前輩之死，便是太昭堡的人所為！」趙子原道：「除了他們還會有誰？」甄陵青道：

　　「這正是我們所欲尋求解答的問題，事情發生的時間並不太久，我相信兇手還不致跑的太遠！」

　　趙子原道：

　　「依姑娘之見呢？」

　　甄陵青道：

　　「先埋了死者，然後再找兇手！」

　　趙子原皺眉道：

　　「現在要找兇手只怕來不及了！」

　　甄陵青道：

　　「我認為現在去找為時尚不太遲，假若再耽擱下去就來不及了！」

　　趙子原一想有理，當下道：

　　「好吧，咱們先掩埋了蘇大叔再說！」

　　於是兩人一齊動手，迅速挖了一個土坑，草草把蘇繼飛掩埋了，趙子原禱告道：

　　「大叔，安息吧，小侄非替你報仇不可！」

　　禱告過後，兩人再度循著原來的方向走去。

　　兩人現在所走之路正是趙子原剛才走過的那條小路，因為剛才說話那人的聲音便是在這個方向響起，他倆朝前去找，自然不會有錯。

　　走了一會，那小路已越來越艱難，甄陵青道：

　　「大概不會是這邊吧？」

　　趙子原道：

　　「可是聲音就是在這邊響起！」

　　甄陵青目光一掃，忽然叫道：

　　「你瞧，前面有座宅院！」

　　趙子原抬頭望去，果見前面有座大莊院，當下道：

　　「既然那邊有房子，咱們何不過去瞧瞧！」

　　甄陵青點了點頭，兩人向前飛奔，來到近處，卻見那座莊院似已破廢，房子倒建築的十分宏偉，只是大門上的紅漆都已脫落，牆角上佈滿了蜘蛛網，顯見很久沒有人住過了。甄陵青懷疑的道：「這裏會有人在麼？」趙子原望了一望，道：

　　「不管怎樣，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先進去看看再說！」

　　正要舉步，忽聽「伊呀」一聲，那兩扇大門竟自動的打開了，兩人朝裏望去，卻又沒有發現人。

　　此時天色將黑，偏偏碰到這種怪事，若非兩人都具有一身上乘武功，不嚇出全身冷汗來才怪！甄陵青冷笑道：「子原，你瞧奇怪麼？」趙子原點點道：

　　「大門無人自啟，顯然有人在搗鬼！」

　　甄陵青道：

　　「是啊，既然把門打開了，為什麼又不敢堂堂正正的出來招呼客人呢？」

　　趙子原道：

　　「管他呢！」

　　他心急替蘇繼飛報仇，再也不管許多，說過之後，「蹬」他一步跨了進去！

　　他目光一掃，大門後面仍是空蕩蕩的見不到一個人影，甄陵青隨後而入，說道：

　　「怪了，真個沒有人？」

　　趙子原道：

　　「到裏面瞧瞧，就知道了！」

　　說著在前帶路，甄陵青在後面跟著，前面是間大院，走過大院，眼前便是一座大廳。

　　由於天色已黑，沒有半點燈火，那大廳之中更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甄陵青悄聲道：「還是當心些！」趙子原點點頭道：「我知道！」

　　正要舉步，忽聽裏面響起一陣足步聲。

　　趙子原和甄陵青立時提功戒備，時間不大，那足步聲音卻越來越近了。

　　接著現出一盞燈籠，打燈籠的是一個白髮老婦，那白髮老婦眇了一目，她舉著燈籠問道：「有人麼？」甄陵青掌勁含蓄待發，冷冷的道：「你是誰？」

　　那眇目老婦道：

　　「我是這裏的主人，難得，難得，我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兩位請進！」

　　甄陵青悄聲道：「咱們早時聽的聲音是像她？」

　　趙子原道：

　　「現在一時之間還不大清楚！」

　　隨聽那眇目老婦道：

　　「深夜客來，幸何如之，兩位請進！」

　　甄陵青道：

　　「只怕打擾有些不便！」

　　那眇目老婦道：

　　「像兩位這樣大貴客，老身連請都請不到呢。」

　　說著，提著燈籠在前領路而行。

　　甄陵青轉臉對趙子原道：

　　「如何？」

　　趙子原道：

　　「進去看看再說！」

　　兩人跟著那眇目老婦進入大廳，那老婦喃喃的道：

　　「天邊有明月，地上有飛螢，唉唉，人生在世，何必為著功名利碌而忙呢！」

　　甄陵青接口道：

　　「老人家此話必有所指！」

　　那老婦笑道：

　　「老身閱人多矣，所言未必就有所指，但舉世滔滔，有如滾滾江流，不能立定者必被江流捲去，姑娘以為對麼？」甄陵青道：「然！」趙子原道：

　　「前輩出語不俗，想必是位高人？」

　　那老婦道：

　　「你認為我像麼？」

　　說話之時，已來到一處房舍，只見輝煌燈火，華麗裝飾，和前面的情景相較，不啻有天淵之別。

　　這且不說，在那華麗的房間中，還坐了四個人，其中兩男兩女，而且都緊偎相依，有如情侶。

　　趙子原和甄陵青來到，那兩男兩女宛如未覺，親切如故，甄陵青把步子一停，道：

　　「這裏有些古怪！」

　　趙子原道：

　　「奇怪，他們好像沒有發覺有生人到此！」

　　那老婦哼了一聲，道：

　　「兩位請進！」

　　甄陵青冷冷的道：「這裏是什麼地方？」

　　那老婦一笑道：

　　「桃源！」

　　甄陵青怔道：

　　「桃源！這個名字還沒聽說過！」

　　那老婦道：

　　「現在見過還不是一樣！」

　　甄陵青冷笑道：

　　「老人家，你別在我們面前賣文章，蘇繼飛前輩是你們殺的吧？」

　　那老婦眨動著那隻眇目，道：「蘇繼飛！誰是蘇繼飛啊？」

　　甄陵青道：

　　「你最好別裝了！」

　　那老婦道：

　　「我裝什麼？我真不知道誰是蘇繼飛！」

　　甄陵青道：

　　「太昭堡的總管，你會不認識？」

　　那老婦笑道：「太昭堡的總管老身便該認識麼？姑娘未免說笑了！」

　　她輕輕咳了一聲，那兩對緊偎的男女迅速朝兩邊分開，然後一齊走了出來。

　　那兩對男女年齡都不甚大，其中一對約三十多歲，另外一對只二十多歲，而且長相都頗為不俗。

　　那三十多歲男人道：

　　「大娘，便是這兩位客人麼？」

　　那老婦道：

　　「不錯！」

　　那三十多歲男人跨上一步，雙手一拱，道：

　　「在下洪柔佛巴魯，不知兩位駕到，有失遠迎，請多恕罪。」

　　他嘴上客氣，實則乘著雙手一拱的當兒，一股暗勁已發了出去。

　　趙子原微微一笑，連聲道：

　　「豈敢，豈敢！」

　　雙拳一合，作了個拜揖的動作，暗勁亦自應手而出。兩股暗勁一觸，洪柔佛巴魯身子一晃，退了兩步，趙子原卻是紋風不動的站在那裏。

　　洪柔佛巴魯臉孔一紅，道：

　　「兄臺好功力。」

　　趙子原道：

　　「兄臺謬獎了！」

　　那二十多歲少年搶上一歲，道：

　　「在下周守人亦該拜見兄臺！」

　　雙手一合，拳風飄蕩而出，呼呼生威。

　　趙子原道：

　　「不敢當！」

　　勁風湧出，雙方勁力一觸，周守人亦自退了一步。

　　那老婦笑道：

　　「第一關通過了，老身現在要問第二件事！」

　　洪柔佛巴魯和周守人都滿面羞慚的退了回去，兩人都用奇異的眼光望著趙子原和甄陵青，似乎想從他們身上發現些什麼？

　　趙子原道：

　　「還問何事？」

　　那老婦人道：

　　「兩位是不是夫婦？」

　　趙子原一怔道：

　　「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老婦道：

　　「你先別反問，答覆了我的問題再說！」

　　趙子原道：

　　「是不是夫婦，可與你有什麼相干？」

　　那老婦笑道：

　　「你們疑心太重了！」

　　甄陵青忙道：

　　「我們正是夫婦！」

　　說這話時，同時用眼睛向趙子原打了一個眼色。

　　趙子原暗想莫非這裏還有什麼門道？因見甄陵青遞過來的眼色，當下也只好承認道：

　　「不錯，我們正是夫婦！」

　　那老婦點點頭道：

　　「那很好，兩位請進！」

　　那房子裏面佈置，端的是華麗之極，一切用具都是玉製，而且都是上等玉石，實在不能不令人吃驚。

　　那老婦稍後走了進來，道：

　　「時辰快到了，假若還沒有夫婦前來，咱們去請主人前來宣佈行禮！」

　　趙子原道：「行什麼禮？」那老婦笑道：

　　「少時自知！」

　　趙子原暗暗納罕，心想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要知他本為追尋兇手而來，那知莫名其妙闖到這種地方，想走吧，又被眼前景象吸住，存心想探個名堂，不走吧，又怕兇手逃遠了，是以神色之間顯得極是尷尬。

　　甄陵青道：

　　「還有多少時候才開始？」

　　那老婦道：

　　「快啦！最多還有半個時辰。」

　　甄陵青只好忍住不言，且耐著性子等著弄個明白，半個時辰快到了，那老婦道：

　　「大概沒有人再要來了，老身去請主人出來！」

　　她正要起身而行，卻聽外面響起一陣足步聲，那老婦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

　　「不知來的又是什麼人？」

　　一面說一面向外面走去，來到院中，迎面走來一人，這人年約四旬，像貌極為威猛，宏聲道：

　　「在下戚中期，求見此間主人！」

　　那老婦冷冷的道：「你只一人來的麼？」

　　戚中期道：

　　「在下身邊並沒第二個人！」

　　那老婦道：

　　「你知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

　　戚中期道：

　　「知與不知，又有何妨？」

　　那老婦道：

　　「桃園舉行無遮之會，你既未帶伴侶，請恕老身不能讓你參加！」

　　戚中期喝道：

　　「公孫大娘，你究竟在弄什麼玄虛？」

　　那老婦臉色微微一變，道：

　　「你知道老身名字？」

　　戚中期哈哈笑道：

　　「大娘在數十年前名震關洛一帶，不但武功出眾，便是姿容更是關洛第一！」

　　公孫大娘道：

　　「你對老身的事倒知道不少！」

　　戚中期笑道：

　　「其後不知為了何事，大娘忽然隱跡了，有人說大娘已找到終身良伴，又有人說大娘可能看破世事，不再出現江湖。」

　　公孫大娘哼道：

　　「依你之見如何？」

　　戚中期道：

　　「在下認為前者的可能性最大，但是不幸得很，大娘那位良伴卻已殘廢……」

　　公孫大娘大喝道：「住口！」戚中期道：「怎麼？大娘不願往下聽了麼？」

　　公孫大娘道：

　　「老身之事不容人再提，你且說說你到此究竟有何用意？」

　　戚中期道：

　　「在下要見見你那主人！」

　　公孫大娘哼道：

　　「憑你也配！」

　　說話之時，她的右手已揚了起來。戚中期道：

　　「在下可不是來打架的！」

　　公孫大娘道：

　　「我數三下，你若不滾出去，可別怪我要動手了！」

　　說完，第一聲已數了出去，戚中期道：

　　「在下來見你主人，你不通報便有罪，還敢以武相加麼？」

　　公孫大娘罵道：

　　「你是什麼東西，也要老身通報！」

　　說罷，第二聲也數了出去。

　　場中氣氛驟然為之緊張起來，只是那戚中期卻仍然站在那裏紋風不動，公孫大娘大怒，正待數出第三聲，那知就在這時，忽聽「砰」地一聲，近處似有物件碎裂，公孫大娘臉色一變，人已奔了過去！

　　她奔到附近，目光一掃，什麼也沒有，只有秋風蕭蕭，落葉飄飄。

　　公孫大娘趕緊回身，不知何時，一名青衣中年婦人已閃了出來。

　　戚中期呵呵笑道：「青鳳，你終於出來了！」那青衣婦人皺眉道：

　　「戚中期，你到這裏來尋死麼？」

　　戚中期道：

　　「非也！」

　　青鳳冷冷的道：

　　「我勸你最好還是離開這裏！」

　　戚中期搖頭道：

　　「不，要離開咱們一道離開！」

　　青鳳怒道：

　　「夢想！」

　　戚中期柔聲道：

　　「青鳳，你我本在乾元山生活得好好的，何苦為了一點虛榮之念，自投於江湖濁流之中？」青鳳冷聲道：「你說這話認為我會動心麼？」

　　戚各期道：

　　「我希望你回心轉意。」

　　青鳳道：

　　「別做夢啦，念在過去一段夫妻之情，我今夜可以放你離去，假若你再拖延還不走，可別怪我要翻臉了！」

　　她說這話之時，態度嚴厲之極，好像只要戚中期再說一個「不」字，她便要動手似的。

　　趙子原在旁邊見了，悄聲對甄陵青道：

　　「青鳳便是這裏的主人麼？」

　　甄陵青道：

　　「大概是！」

　　趙子原道：

　　「聽她和戚大俠口氣，分明是一對夫妻，咱們放著急事不幹，卻坐在這裏看人家夫妻吵架則甚？」

　　甄陵青道：

　　「你別忙，也許事情就要發作了！」

　　趙子原只得耐著性子，就在這時，只見那戚中期在院中走了兩步，然後說道：

　　「青鳳，你既然這樣絕情，也別怪我無義了。」

　　青鳳冷冷的道：

　　「我早知道你來另有用意，你無義又怎樣？」

　　戚中期哼道：

　　「你投身於水泊綠屋，想他們三個無一不是無惡不做之輩，我為了替武林除害，說不定只好先挑了你這個地方！」

　　趙子原心頭一震，暗呼道：

　　「水泊綠屋，原來青鳳和水泊綠屋有關係？」

　　青鳳叱道：

　　「你往時只知道替靈武四爵跑腿，那有點夫妻情份，哼哼，只顧說人，卻忘了自己！」

　　趙子原一聽，也顧不了許多，大步走了出去。

　　公孫大娘見趙子原走出，喝道：

　　「退下去！」

　　趙子原道：

　　「在下有幾句話要對那位戚兄說一說。」

　　公孫大娘道：

　　「這裏那有你說話的地方！」

　　趙子原怒道：

　　「你把我看作是什麼樣人？」

　　一面說，一面仍向前面走去！

　　公孫大娘橫身一攔，道：

　　「你退不退回去？」

　　趙子原道：

　　「不退回去又怎樣？」

　　公孫大娘大怒，呼地一掌劈了過來！

　　趙子原理也不理，一提真氣，身子在空中晃了兩晃，十分巧妙的閃出公孫大娘那一掌威勢之外，戚中期驚道：「太乙迷蹤步，兄臺與四爺有什麼關係？」

　　趙子原道：「說起來四爺便是小可師父，請問戚兄與家師有何關係？」

　　戚中期肅聲道：

　　「在下曾受四位老人家指點，並與四位老人家為傭，敢問兄臺貴姓大名？」

　　趙子原道：「小可趙子原！」

　　戚中期改容道：「原來是趙兄，在下曾聽過四爺提過兄臺大名！」

　　趙子原拱手道：「不敢，請問他老人家現今何在？」

　　他正有事想邀請靈武四爵出山，假若戚中期能夠知道靈武四爵的行蹤，倒可省去他一大段跋涉。

　　戚中期怔道：「趙兄不知道四位老人家的行蹤麼？」

　　趙子原道：「小可尚是月前在京城見過四師父，今已一月多未見面了。」

　　戚中期哦了一聲，道：

　　「在下亦是在月前見過二老爺的一面，如今亦有很久沒見過了！」

　　趙子原道：「這樣看來，小可只有到『靈霄寶殿』一行了！」

　　青鳳冷哼道：「你去得了麼？」

　　趙子原道：「趙某要去便去，誰可阻止得了趙某？」

　　青鳳道：「你不妨試試！」

　　趙子原回頭叫道：

　　「甄姑娘，咱們走吧！」

　　甄陵青大步走了出來，公孫大娘亦是一攔，青鳳喝道：

　　「大娘，讓她出來！」

　　公孫大娘一退，甄陵青道：「我還怕你阻攔不成？」

　　青鳳道：

　　「少說大話！」

　　甄陵青不屑的道：

　　「我倒看你有什麼能耐？」

　　青鳳哼了一聲，帶著公孫大娘往後一退，戚中期飛身搶了過去，道：

　　「你想搗什麼鬼？」

　　他陡然伸手朝青鳳抓去，青鳳嬌軀一縮，和公孫大娘雙雙退入室中。

　　趙子原正要去追，戚中期道：

　　「趙兄且慢！」

　　趙子原道：

　　「遲則她們要逃了！」

　　戚中期道：

　　「他們既然退入室中，咱們要追也追不上，水泊綠屋的玩意兒多的很，咱們不要上當！」趙子原道：「難道那屋中還有什麼板眼？」戚中期道：

　　「板眼可多得很呢！」

　　趙子原暗暗吸了一口氣道：

　　「兄臺有所不知，小可有位世叔在山上被人謀殺，小可急切雪仇，恨不得馬上抓住兇手！」

　　戚中期道：

　　「兇手會是青鳳他們麼？」

　　趙子原道：

　　「她們既是水泊綠屋之人想必和太昭堡的有點瓜葛，所以小可懷疑世叔正是被他們所殺！」

　　甄陵青道：

　　「從眼前情形看來，十分有這種可能！」

　　趙子原道：

　　「待小可進去瞧瞧！」

　　就在這剎那之間，那屋中燈光盡行隱去，眼前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戚中期道：

　　「趙兄還是小心為上！」

　　趙子原道：

　　「小可知道！」

　　他一步跨了進去，室中景象已變，而這種變化的確出人意料之外，剛才的一切玉石陳設，在一轉眼都不見了。

　　這且不說，剛才在房中的洪柔佛巴魯與周守人等幾個也不見了，趙子原不由大是驚奇。

　　甄陵青從後面走了上去，奇道：

　　「這裏怎麼會變的這麼快？」

　　趙子原道：

　　「是啊，假若房子裏面有所變化，自們也該聽到一點響動，為何連一點響動都沒聽見呢？」

　　忽聽一人冷冷的說：

　　「小子，你少見多怪了！」

　　聲音在右面響起，趙子原不管許多，一掌當胸，人已向右邊欺了過去！

　　驀地，一股勁風從左邊襲到。

　　趙子原大喝一聲：

　　「鼠輩敢施暗算？」

　　他「呼」地一掌劈出，那知掌風落處竟是空空如也。

　　趙子原心中一懍，駭然向後退了一步。

　　甄陵青道：

　　「發現了什麼？」

　　趙子原道：

　　「剛才明明有人向我偷襲，當我還手之時又沒有人了！」

　　甄陵青道：「戚大俠說的不錯，這裏面充滿了陰險！」戚中期道：

　　「趙兄請聽兄弟一言，現在退出去還來得及！」

　　趙子原道：

　　「小可定是放不過世叔被殺之恨！」

　　甄陵青道：

　　「還是聽戚大俠之言，忍耐為上！」

　　趙子原見兩人都這麼說，心中已有退意，那知就在這時，突聽「砰」然一聲大響，門外落下一物，一下子把整個門都堵死了。

　　甄陵青趕緊奔過去用手一探，觸手之處一片冰冷，原來是一塊鋼板！

　　戚中期喝道：

　　「現在已出不去了！」

　　甄陵青道：

　　「這是一塊鋼板，便是有再大的力氣也出不去了！」

　　趙子原道：

　　「從眼下情形看來，咱們退路已斷，如今只有向前走一途！」

　　戚中期道：

　　「向前走可能更為驚險。」

　　甄陵青道：

　　「然則咱們老呆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趙子原道：

　　「不管好歹，咱們也得探出一條路來！」

　　忽然想起事，轉首對戚中期道：

　　「戚兄到過水泊綠屋麼？」

　　戚中期抬頭道：

　　「那地方十分隱秘，在下只聞其名尚未去過！」

　　趙子原道：

　　「戚兄剛才不是說這裏和水泊綠屋有關係？」

　　戚中期點點頭道：

　　「不錯！」

　　趙子原道：

　　「能不成這裏便是水泊綠屋？」

　　甄陵青心中一動，道：

　　「說不定也有這種可能！」

　　此話一出，三人心中頓時起了戒懼之心，各自運功戒備，但是過了一會，四周仍無半點響動。

　　戚中期在暗中搜索了一會，叫道：

　　「這裏好像是一條通路！」

　　趙子原大喜道：

　　「有通路便可前去找人！」

　　戚中期向前移動兩步，道：

　　「果然是一條通路！」

　　說著，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趙子原和甄陵青在後面跟著，三人走了不久，前面忽然現出一點燭光，那燭光正指引著一條道路。

　　甄陵青道：

　　「奇怪，這裏怎麼會有人點上一隻蠟燭？」

　　戚中期道：

　　「在下只知青鳳所居之地充滿了神秘，數度前來，都不得其門而入，想那隻蠟燭必有點名堂！」

　　趙子原道：

　　「一隻蠟燭指著一條路，其他三面一團漆黑，這能說有什麼名堂呢？」

　　戚中期道：

　　「身入險地，一切都在未定之天，咱們……」

　　話未說完，燭光下忽然一條人影行過來！

　　甄陵青嬌喝道：

　　「什麼人？」

　　那人冷冷的道：

　　「此間主人！」

第七十八章　鬼牢主人

　　聲音蒼老，顯然又非青鳳那一干人，三人一齊舉目望去，時間不大，只見一個白髮老者走了過來。

　　那白髮老者臉色青紫，在昏黃的燭光映照之下相貌顯得十分難看，尤其雙目溜來溜去，更給人一種陰險狠毒之感。

　　甄陵青冷冷的道：

　　「你究竟是什麼人？」

　　那白髮老者哂道：

　　「豈有此理，你們來到這裏，不管怎麼說都是客人，老夫身為主人，客隨主便，天下那有客人反問主人之理？」甄陵青道：「你是什麼主人？」那老者道：

　　「老夫便是此間主人！」

　　甄陵青道：

　　「這裏是什麼地方？」

　　那老者道：

　　「這裏是鬼牢，老夫便是鬼牢主人！」

　　甄陵青怔道：

　　「鬼牢？」

　　那老者道：

　　「怎麼？怕了嗎？」

　　甄陵青不屑的道：

　　「笑話，咱們怕什麼？」

　　那老者道：

　　「老夫知道你們都是有來頭之人，既然不怕，何不跟隨老夫一行！」

　　趙子原嗤聲道：

　　「趙某追趕殺人兇手，可沒這種時間！」

　　那老者道：

　　「什麼兇手不兇手，既到此地，便由不得你了，來與不來，聽隨尊便！」

　　說著，從地下拿起那隻蠟燭，起身自去。

　　那老者把蠟燭拿走，四周又恢復了一片黑暗，趙子原暗暗吸了一口氣，道：

　　「從眼下情形看來，這裏真可古怪透頂！」

　　戚中期道：

　　「兄弟早已說過，這裏充滿險難，這裏是鬼牢，難不成專門囚禁鬼的不成？」

　　甄陵青笑道：

　　「天下那有囚禁鬼的牢獄，他不過是在危言聳聽罷了！」

　　趙子原道：

　　「咱們現在已無別路可走，看來只好跟他去瞧瞧了。」

　　甄陵青道：「走便走，我才不怕邪呢！」

　　戚中期道：

　　「兄弟也不信這一套！」

　　說著，大步向前走去！

　　趙子原和甄陵青在後面跟著，三人越往前走地勢便越高，走了一會，前面竟然現出石級來。

　　到了石級附近，只見剛才的老者盤膝坐在那裏，那老者聽得腳步聲走近，才把眼睛睜開，說道：

　　「你們究竟還是來了？」

　　趙子原道：

　　「趙某想問你一事！」

　　那老者道：

　　「既到此地，還有什麼好問的？」

　　趙子原道：「這事卻非問不可！」

　　那老者微微笑，道：

　　「好吧，那麼請問！」

　　趙子原道：

　　「此地和水泊綠屋有沒有關係？」

　　那老者點點頭道：

　　「有關係！」

　　趙子原追問道：

　　「有什麼關係？」

　　那老者反問道：

　　「你很想知道是不是？」

　　趙子原道：

　　「趙某若是不想知道，又何必相問？」

　　那老者想了一想，道：

　　「好吧，告訴你也不打緊，這裏便是水泊綠屋！」

　　趙子原道：

　　「這裏便是水泊綠屋？你沒說笑吧？」

　　那老者把眼一翻，道：

　　「老夫沒有這種閒情逸致和你說笑！」

　　趙子原道：

　　「有這麼一次，莫許用馬蘭之毒給趙某服下，強迫趙某要替他為奴，趙某曾隨他走了一段路，那段路距離這裏已很遙遠！」

　　甄陵青插嘴道：

　　「不錯，我還記得這回事！」

　　那老者冷笑道：「你們認為水泊綠屋可是一處固定地方？」

　　甄陵青怔道：「難道水泊綠屋還是常常搬動的？」那老者道：

　　「水泊綠屋雖未常常搬動，但水泊綠屋共有幾處地方，那幾處地方皆以水泊綠屋為名而已！」

　　趙子原道：

　　「原來如此！那你們搬到此地一定沒有多久了麼？」

　　那老者點點頭道：

　　「不錯！」

　　趙子原道：

　　「此地現是水泊綠屋，想你們主人也在此地了？」

　　那老者奸猾的道：

　　「這可請恕老夫難以奉告！」

　　戚中期道：

　　「閣下將我等邀約來此，敢問又有何見教？」

　　那老者道：

　　「三位經過老夫這裏之後，即將有所遠行，且遠行之地十分艱辛，三位不乘此休息休息，只怕往後體力難以支持！」

　　戚中期道：

　　「你這番話當然另有所指了！」

　　那老者道：

　　「老夫實話實說，三位如不肯休息，老夫也不勉強，三位請自便可也！」

　　戚中期哼道：

　　「別在戚某面前故弄虛言，在下請問青鳳現在何處？」

　　那老者道：

　　「她便在前路相候！」

　　趙子原道：

　　「那殺人兇手也在前面麼？」

　　那老者道：

　　「話也可以這麼說！」

　　趙子原道：

　　「你知道兇手叫什麼名字？」

　　那老者陰沉的道：

　　「你如這樣追問，老夫只可以告訴你，此地之人都可以說是殺死那姓蘇的兇手！」

　　趙子原兩眼一翻，道：

　　「是不是連你也算在裏邊？」

　　那老者神秘的道：

　　「你說呢？」

　　趙子原道：

　　「看來你也有一份！」

　　那老者毫不在意的道：

　　「那就聽憑你吧！」

　　趙子原大怒欺了過去，「呼」的便是一掌擊出。

　　那老者哼道：

　　「趙子原，你太不知好歹了！」

　　說話之時，人已向後飛身而上！

　　趙子原那能容他逃走，跟蹤追上，目光一掃，已失了那老者蹤跡。

　　這時戚中期和甄陵青也跟隨而上，三人目光一掃，看見所在之處好像是一座樓，只因眼前十分黑暗，看不清是一座怎麼樣的樓，只覺得十分空曠。

　　甄陵青道：

　　「子原，那老者既知你姓名，眼前這一切，恐怕就不是全出偶然的了！」

　　趙子原道：「小可也正有此疑！」戚中期道：

　　「眼睛情勢已十分明白，對方可能是有意把趙兄引到此地來的！」

　　甄陵青暗暗吸了一口氣，道：

　　「這樣看來，對方是謀定而動了！」

　　戚中期道：

　　「一點也不錯！」

　　趙子原道：

　　「不管怎樣，我好歹得抓住一人問問清楚！」

　　游目四顧，似乎發現這座樓並沒有出路，但那鬼牢老人又是從何處跑走了的？

　　他向前搜尋，只見右邊一排有兩間小房，左邊也有兩間，那左右四間房子的門都是敞開著，一目了然，裏面並沒有一個人在！

　　甄陵青道：

　　「奇怪，他往那裏走了？」

　　戚中期道：

　　「據在下聽見，只怕那四間房子有點奇怪！」

　　甄陵青道：

　　「咱們各搜一間如何？」

　　趙子原道：

　　「你沒見裏面沒人麼？」

　　甄陵青笑道：

　　「不進去看看怎能知道？」

　　趙子原一想也有道理，不過他顧慮甄陵青的武功在此時此地只怕難以適應，當下說道：

　　「小可與戚兄先到右邊瞧瞧，姑娘站在這裏稍候一會就是了！」

　　甄陵青笑道：

　　「你可是擔心我武功不濟麼？」

　　趙子原道：「話不是這麼說……」甄陵青笑了一笑，人已向左邊走了過去！

　　她先走到第一間瞧了一會，沒有發現什麼？接著向第二間走去！

　　趙子原和戚中期見甄陵青查過第一間沒發生問題，心中已放心不少，兩人便向右邊走去。

　　雖知兩人剛剛跨進房門，突聽「砰」的一聲，兩人慌忙回頭望去，那知就在一瞬之間，甄陵青那扇房門已自行關上。

　　趙子原大驚，飛身奔去，他用力推門，誰知那門竟是鋼鐵鑄造，推之不動。

　　戚中期嘆道：

　　「百密一疏，咱們上當了！」

　　趙子原頹然道：

　　「甄姑娘陷身在此，小可責任又加重了！」

　　戚中期道：

　　「她剛才如聽從趙兄之言，也許不會有此矣，唉！事情已經發生，咱們還是想辦法救人要緊！」

　　趙子原道：

　　「此地處處機關，步步危機，小可卻不知從那裏去救人？」

　　他素來堅強，今日處此境地，竟大失平日的堅強之氣概，實是想不到的事！

　　戚中期道：「趙兄且莫氣餒，辦法是人想出來的。」

　　趙子原道：

　　「小可對於機關之學一無所知，更加之此地是經過刻意建造的，不知那房子裏面又有什麼鬼門道？」

　　戚中期道：

　　「事已至此，焦急已是沒用，咱們不妨先坐下來，先把頭腦冷靜一下，然後再籌思辦法！」

　　趙子原道：

　　「戚兄說得有理！」

　　說著，兩人便都盤膝坐了下來。

　　兩人都是有修為之人，心神一靜，靈臺空明，趙子原反覆思想，覺得甄陵青那間房子非常古怪，如果有通路，通路必定也在甄陵青那間房子中。

　　他正想把這一發現告訴戚中期，那知就在此時，忽隱隱聽得有談話之聲傳入耳鼓。

　　趙子原初初一聽，還以為那陣談話聲是在右側房間響起，他睜眼一望，那兩間房中仍然空無一物！

　　趙子原心想：

　　「怪了，這聲音是從那裏響起的？」

　　他再度閉上眼睛凝神靜聽，只聽一人說道：

　　「事情辦的如何？」

　　說話的聲音蒼老，顯然不是鬼牢老人所發，趙子原心中正在猜疑，只聽鬼牢老人接口道：

　　「他們正陷在樓上！」

　　那蒼老聲音道：

　　「趙子原如何？」

　　鬼牢老人道：

　　「也在樓上！」

　　那蒼老聲音「嗯」了一聲，道：

　　「先把這小子困住一下也好，不過這小子十分機警，你得告訴各方面的人都要加以注意！」

　　鬼牢老人道：

　　「我知道！」

　　那蒼老聲音又道：

　　「甄陵青呢？」

　　鬼牢主人道：

　　「已送到鬼牢去了！」

　　那蒼老聲音道：

　　「也好，也好，叫這丫頭吃些苦頭也好，還有那個姓戚的是不是也在樓上？」

　　鬼牢主人道：

　　「他正和趙子原一起！」

　　說到這裏，忽聽一人道：

　　「鬼斧大師到！」

　　趙子原心中一動，暗想鬼斧大師摩雲手也到了，那麼剛才說話那人又是誰呢？

　　那蒼老聲音道：

　　「來的正好！說我有請。」

　　接著響起摩雲手的聲音道：

　　「不敢當，不敢當！」

　　那蒼老聲音笑道：

　　「大師如再不來，老夫正要派人去清，想不到大師倒先來了？」

　　摩雲手道：

　　「單總管，有什麼事嗎？」

　　趙子原心中一動，暗想摩雲手呼那人為單總管，難不成他便是水泊綠屋的總管單金印麼？

　　他這樣一想，懍念陡生，要知他已曾聽說過那單金印雖名水泊綠屋的總管，其實他武功之高並不在摩雲手之下，假若單金印會在此地，那麼水泊綠屋的三名主人必有一人也在這裏！

　　事實上趙子原料的不錯，和摩雲手說話的正是單金印。

　　單金印道：

　　「有事，有事，不知大師可曾接到天罡雙煞通知？」

　　摩雲手道：

　　「什麼通知？」

　　單金印道：

　　「一月之後，在太昭堡有一場黑白之會，大師真不知道？」

　　摩雲手道：

　　「老夫真個不知，總管不妨說說，到時參與的都是些什麼人？」

　　單金印笑道：「自然大師也算上一份！」摩雲手道：「其餘的人呢？」單金印道：

　　「咱們這裏三位主人，還有便是天罡雙煞了！」

　　摩雲手道：

　　「對方都是些什麼人？」

　　單金印道：

　　「根據一般判斷，除了東后之外，靈武四爵也可能參加！」

　　摩雲手驚道：

　　「靈武四爵也會參加麼？」

　　單金印道：

　　「大師感到意外？」

　　摩雲手道：

　　「老夫的確感到意外，要知靈武四爵雖是武林中人，但他們一向不與武林中人來往，只有老四太乙爵例外！」單金印道：「為何太乙爵例外？」

　　摩雲手道：

　　「太乙爵喜愛山水，生平遨遊江湖，每遇不平之事，說不定會伸手管一管，其他三人就不一樣！」

　　單金印道：

　　「如此說來，咱們應該設法阻止另外三爵！」

　　摩雲手道：

　　「另外三人亦是萍蹤無定，要找他們只怕不容易！」

　　單金印道：「那就更好辦了！」摩雲手道：「總管此話怎說？」

　　單金印道：

　　「眼前情勢非常明顯，既是他們萍蹤無定，那麼要找他們自然很不容易，我方如此，對方亦然！」

　　摩雲手一拍手道：

　　「不錯！」

　　單金印道：

　　「若然如此，到時對方能參加之人不過東后而已，大師請想，合我等之力難道敵不過東后？」

　　摩雲手道：

　　「單總管的話雖不錯，但可能還忽略了兩個人！」

　　單金印道：

　　「那兩個人？」

　　摩雲手道：

　　「一個姓謝，名字與總管相同！」

　　單金印笑道：

　　「大師說的是謝金印？」

　　摩雲手道：

　　「不錯，正是此人！」

　　單金印道：

　　「老夫聽說他到太昭堡來了一趟，不過他此舉據事後判斷乃是別有用意，要不然他早歸隱了！」摩雲手道：「他到太昭堡有何用意？」單金印笑道：

　　「大師難道忘情了麼？太昭堡曾毀在他的手下，當他事後知道自己與趙子原的關係之後，他再度做出一次血洗太昭堡之事，爾後飄然而去，直到現在不知所終！」

　　摩雲手道：

　　「他為什麼要再度血洗太昭堡呢？」

　　單金印道：

　　「他要把太昭堡歸還趙子原呀！」

　　摩雲手道：

　　「謝金印也可謂用心良苦了！」

　　單金印道：

　　「為自己骨肉親人，這也算不了什麼用心良苦，但不知大師說的另外一人又是誰？」

　　摩雲手道：

　　「老夫要說的正是趙子原！」

　　單金印哈哈笑道：

　　「老夫小設計謀，趙子原如今已陷身於此！」

　　摩雲手大喜道：

　　「在什麼地方？」

　　單金印道：

　　「在鬼牢樓上！」

　　摩雲手喜道：

　　「他現在情形如何？」

　　單金印道：

　　「剛剛陷住不久，大概讓他困餓兩天，咱們便可去輕易收拾他了！」

　　摩雲手道：

　　「如此一說，這一黑白之仗，咱們贏定啦！」

　　單金印道：

　　「那是當然！」

　　摩雲手道：

　　「天罡雙煞那方面知道這個消息了麼？」

　　單金印道：

　　「老夫正待派人去通知，大師便已來到，來來來，為了預祝勝利，咱們先喝上幾杯再說！」

　　摩雲手笑道：

　　「理當叨擾！」

　　趙子原聽到這裏，下面的話已不復再聞，他微微睜起眼睛，只見戚中期含笑而立！

　　趙子原問道：

　　「戚兄想出通路了麼？」

　　戚中期道：

　　「兄弟倒沒想出什麼？」

　　趙子原道：「戚兄剛才沒有聽見有人在說話？」戚中期道：

　　「兄弟並沒聽到什麼，只是站在一旁看見趙兄臉色時喜時憂，想必趙兄有所發現？」

　　趙子原低聲道：

　　「不瞞戚兄說，兄弟剛才聽見鬼斧大師和單金印的談話聲！」

　　戚中期哦了一聲，也低聲道：

　　「他們談了些什麼？」

　　趙子原便把聽到的事說了出來，戚中期一聽，忙道：

　　「這就怪了，兄弟趺坐之處沒有聽到談話聲，獨有趙兄趺坐之處可以聽到，那麼趙兄趺坐之處必有蹊蹺！」

　　趙子原心中微動的道：

　　「可能不錯！」

　　兩人也不多說，便在趙子原跌坐的地方找尋起來，找了一會仍沒找到什麼，忽聽一人說道：

　　「兩位施主不必找了！」

　　趙子原和戚中期聞言大吃一驚，要知兩人功力俱非泛泛之輩，來人到了近處兩人皆未覺察，那麼來人武功之高，當也不言可喻了。

　　兩人抬頭一望，黑暗中只見一名老僧人含笑而立，那僧人一臉慈祥，似對兩人都無惡意，戚中期道：「敢問大師法號如何稱呼？」那僧人道：

　　「老衲大悔！」

　　戚中期喃喃的道：

　　「大悔，大悔禪師，我沒聽過這個名字呀！」

　　大悔大師道：

　　「老衲方外之人，輕易不涉足武林，施主自然難知賤名！」

　　戚中期道：

　　「然則大師有何見教？」

　　大悔大師道：

　　「老衲欲帶兩位脫出此地，兩位施主可信得過老衲？」

　　趙子原心中暗想這大悔大師看來極熟，卻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他，豈非作怪！

　　大悔大師道：

　　「大師此舉誠屬好意，但在下還有點懷疑大師的身分！」

　　大悔大師道：

　　「施主可是懷疑老衲是此間的人麼？」

　　戚中期坦然道：

　　「不錯！」

　　大悔大師笑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不瞞施主說，老衲數年前曾到過此地，是以對此地路徑十分熟悉！」戚中期道：「大師數年前便到過此地了麼？」大悔大師道：

　　「然！」

　　戚中期道：

　　「在下請教，斯時此地是否有人？」

　　大悔大師搖搖頭道：

　　「此地雖然有人，只不過一般守護之輩，且不如今日之多，所以老衲料定水泊綠屋主人眼下必已全部到此地來了！」戚中期道：

　　「大師高見，水泊綠屋主人真個已搬到這裏？」

　　大悔大師道：

　　「事不宜遲，兩位應該作速離去，需知水泊綠屋三位主人俱不是好招惹的，兩位武功雖高，只怕也無法與彼等纏鬥，為兩位計，還是快走為上！」

　　趙子原道：

　　「謝謝大師關心，只是小可還要追尋襲殺世叔的仇人。」

　　大悔大師嘆道：

　　「趙施主為何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此地兇險萬端，就是要報仇也不急在一時！」

　　趙子原懷疑的道：

　　「大師好像對小可之事知道的十分清楚？」

　　大悔大師微微笑道：

　　「不瞞趙施主說，老衲比兩位先到一步，是故兩位情形老衲都瞧的清清楚楚！」

　　趙子原道：

　　「然則甄姑娘陷身之事大師也瞧見了？」

　　大悔大師道：

　　「不錯！」

　　趙子原皺眉道：

　　「誠如大師所說，小可暫時雖可罷卻替世叔報仇之念，但甄姑娘卻是同行之人，就算小可與戚兄能夠脫險，但對甄姑娘總不能不救！」

　　大悔大師讚道：

　　「趙施主有此心意，足見平日行事肝膽照人，老衲既要帶兩位脫險，自然不能不照顧兩位的同伴！」

　　趙子原喜道：

　　「原來大師早已存心要救甄姑娘了？」

　　大悔大師道：「出家人以慈悲為懷，那有見危不救之理！」

　　趙子原想起剛才聽到單金印和摩雲手談話之事，一個奇怪的念頭掠過腦際，忽然問道：

　　「大師認識鬼斧大師摩雲手麼？」

　　大悔大師淡淡的道：

　　「聞名而已！」

　　趙子原道：

　　「適間鬼斧大師也到了這裏，不知和單金印在商討什麼？只是沒有聽到水泊綠屋的主人聲音！」

　　大悔大師道：

　　「也許他們另有要事，亦未可知。」

　　趙子原道：

　　「然則鬼斧大師又到此何事？」

　　大悔大師沉吟一會，道：

　　「趙施主不是知道他們有一月之約麼？」

　　趙子原脫口道：

　　「這個大師也知道？」

　　大悔大師道：

　　「不瞞施主說，老衲也曾到太昭堡去過，其時趙施主剛走，老衲曾聽那天罡雙煞談起此事！」

　　趙子原疑心大起，道：

　　「然後大師就跟著小可來了是麼？」

　　大悔大師搖頭道：

　　「非也，老衲因見天罡雙煞在太昭堡落腳，當時就猜知綠屋主人可能就在附近，當老衲前來尋找之時，趙施主已到此地，老衲因怕綠屋主人都在此地，所以到別處走了一趟！」

　　趙子原道：

　　「明人眼前不作謊語，大師好像跟著小可行事似的。」

　　大悔大師苦笑道：

　　「趙施主如真要懷疑老衲，老衲百口莫辯……」

　　話未說完，突然喝了聲：

　　「當心，有人來了！」

　　趙子原和戚中期心中俱是一驚，暗忖這和尚好精深的內功，我們尚未發現有人，他便先聽見了。

　　轉念之際，果然一陣足步聲從遠而近，不久樓內突然現出三個人來，走在前面的是鬼牢老人，第二個老者趙子原不認識，第三人赫然竟是鬼斧大師摩雲手。

　　那名老者目光從大悔大師身上掃過，冷冷的道：

　　「這位大師面生的很！」

　　大悔大師道：

　　「單施主名震武林，老衲無名小卒，單施主自然要感到面生了！」

　　趙子原心中微微一動，心想大悔大師呼那老者為單施主，想必他便是水泊綠屋的總管單金印了？

第七十九章　山雨欲來

　　趙子原猜的不錯，那老者果然就是單金印，他和摩雲飲酒相敘，只因摩雲手想看看趙子原究意是一種什麼處境，所以單金印才臨時把他帶了上來。

　　單金印道：

　　「大師可是少林的高僧？」

　　大悔大師道：

　　「老衲不配！」

　　單金印皺眉道：

　　「然則大師是崑崙的和尚了？」大悔大師道：「老衲也不配！」單金印冷笑道：

　　「既非少林，又非崑崙，想必是打野食的和尚？」

　　這話說的很挖苦，那知大悔大師竟坦然承認道：

　　「施主說對了，老衲正是打野食的和尚！」

　　單金印哼道：「你是怎麼進來的？」大悔大師道：「這裏有路，老衲便能進來！」

　　單金印臉色微變的道：

　　「這樣看來，你對這裏並不陌生！」

　　大悔大師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就是不說話，只微微一笑處作回答。

　　單金印心中甚怒，但他見大悔大師一副氣定神閒的姿態，又不敢造次，轉臉對摩雲手道：「大師可識得此人？」摩雲手道：

　　「有些地方甚熟，就是想不起來曾在那裏見過！」

　　單金印道：

　　「且不去理他，大師不是要瞧趙子原麼？他如今正在大師面前！」

　　摩雲手道：「總管準備將他如何發落？」

　　單金印道：

　　「老夫想先餓他兩天，待他精疲力盡之時，然後再受盡一番『萬劫輪迴』之苦！」

　　摩雲手道：

　　「這個辦法倒也不錯！」

　　鬼牢老人道：

　　「假若大師還有更好的辦法，咱們也可以將主意改變過來。」

　　摩雲手道：「他可夠分屍之刑麼？」單金印接道：「然則最後給他一個分屍之刑亦可！」

　　趙子原冷冷的道：

　　「你們是什麼東西？」

　　單金印嘲道：

　　「你死定了，還敢出口罵人？」

　　趙子原恨聲道：

　　「趙某不但罵人，還要宰了你！」

　　單金印哈哈大笑道：

　　「你也配？」

　　趙子原道：

　　「配與不配，你一試便知！」

　　說話聲中，人已大步欺了過去！

　　鬼牢老人橫身一攔，喝道：

　　「你想幹什麼？」

　　趙子原冷哼道：

　　「你們如要趙某死去，趙某至少得找幾個伴兒！」

　　手掌一揮，一股飆風已暴迸而出！

　　鬼牢老人大吼道：

　　「趙子原，這裏豈是你撒野的地方？」

　　吼叫聲中，右掌已疾迎而上！

　　「轟」然一聲，雙方掌勁一觸而著，鬼牢老人身子晃了兩晃，終於穩不住身形，「蹬」的退了一步。

　　戚中期冷冷的道：

　　「你太不自量力了！」

　　鬼牢老人喘了一口大氣，道：

　　「小子，你說什麼風涼話？」

　　戚中期不屑的道：

　　「在下瞧你只能去看守牢兒，還不配到這裏來動手動腳！」

　　鬼牢老人大怒，正想奮身撲上，忽聽單金印叫道：

　　「慢一慢！」鬼牢老人道：「老夫非殺了趙子原不可！」單金印道：

　　「你不是他對手，待老夫來收拾他！」

　　鬼牢老人心中雖然不服，但因單金印身分在他之上，他只好悻悻退過一邊！

　　單金印向前跨上兩步，道：

　　「趙子原，這一次老夫要試試你在兵器上面的功夫！」

　　趙子原道：「聽便！」單金印道：「老夫先讓你出手，你還不拔劍？」

　　趙子原哂道：

　　「在你面前，趙某尚不屑為之。」

　　單金印大怒道：

　　「你敢在老夫面前托大？」

　　右手五指緊扣劍柄，一股濃重殺機已隱隱透了出來。

　　趙子原哼道：

　　「要出手便出手，何必裝腔作勢？」

　　單金印罵道：

　　「好小子，你真是死到臨頭還不自知，胡吹什麼大氣！」

　　驀見劍光一閃，滿室銀光飄飛，一股咻咻劍氣直向趙於原罩了過去！

　　趙子原連忙向右邊錯開二步，那知單金印的劍式就好像生了眼睛一般，跟著向右邊推移過來。

　　趙子原心中一凜，向後一退，情形亦復如此，單金印的劍力甚強，幾乎迫的趙子原無暇伸手拔劍。單金印嘿嘿的道：「小子，你認命吧！」大悔大師冷冷的道：

　　「施主也不必口出大言，假若趙施主使用『扶風三式』中的『下津風寒』，施主即無倖理！」

　　趙子原心中一動，猛然一提真氣，硬生生的把劍拔了出來，一道銀虹凌空連打三折，數十道光圈由下而上平推而出，正是那招「下津風寒」！

　　這招一出，單金印立刻感到壓力強大無比，迫的抽劍一退，但趙子原卻不讓他有喘息的機會，扶風三式的第二招跟著施出，只聽「嗤」的一聲，單金印肩頭已中了一劍，慘叫一聲，向後暴跌五六步。趙子原冷冷的道：「你的武功也不過如此！」

　　單金印扶著肩頭，摩雲手走了過去，問道：

　　「單兄傷勢如何？」

　　單金印搖搖頭道：

　　「還不礙事，大師有金瘡藥沒有？」

　　摩雲手從身上拿出一包藥替單金印敷上，然後笑道：

　　「單兄這一招雖然敗了，但卻敗在兩大高手聯手之下！」

　　單金印點點頭道：「是的，若不是那老和尚多嘴，老夫未必會敗！」

　　摩雲手道：

　　「單兄知道那老和尚是誰麼？」

　　單金印道：

　　「老夫尚未見過！」

　　摩雲手搖頭道：

　　「單兄不但見過，而且還和他很熟！」

　　單金印怔道：

　　「他是誰？」

　　摩雲手道：

　　「單兄真個想不起來麼？」

　　單金印道：

　　「老夫早已想過，實是不知在何處見過他？」

　　摩雲手道：

　　「兄弟提出一個人來，單兄必定非常熟悉！」

　　單金印道：

　　「這人是誰？」

　　摩雲手一字一字的道：

　　「謝──金──印──」

　　這三個字一出，不但單金印和那鬼牢老人震駭住，便是趙子原和戚中期也驚呆了。

　　單金印指出大悔大師驚疑的道：「大師說他就是謝金印？」摩雲手點點頭道：

　　「不錯！」

　　單金印懷疑的道：

　　「以謝金印的性格，他會出家？」

　　摩雲手嘲道：

　　「一個專門以殺人為活的人，當他手殺軟的時候，他會是放下屠刀的，更何況……」鬼牢老人道：「怎麼樣？」摩雲手道：

　　「何況他還為了親子之恩，最後竟致骨肉相殘，是故一念之間出了家！」

　　鬼牢老人指著大悔大師道：

　　「你真是謝金印？」

　　大悔大師合什道：

　　「善哉，善哉，施主認為老衲是麼？」

　　趙子原站在一邊雖然沒有說話，但心中不斷唸著「大悔」兩個字，別人不信，他倒有些信了。

　　戚中期懷疑的朝大海大師望了一眼，道：

　　「大師如真是職業劍手謝金印，何妨坦白承認！」

　　大悔大師笑道：

　　「老衲足跡雖甚少涉足江湖，亦知謝金印早於數月前死去，施主怎能將老衲與他相提並論？」

　　摩雲手嘿然冷笑道：

　　「謝金印名雖死了，其實人卻沒有死！」

　　大悔大師冷冷的道：

　　「大師何必故加老衲以罪？」

　　摩雲手哂道：

　　「你便是謝金印又何罪之有？」

　　大悔大師道：

　　「老衲明明是另外一個人，大師為何偏要指黑為白？」

　　摩雲手道：

　　「大師欲蓋彌彰，若不是你叫趙子原施出那一記『下津風寒』，老夫又怎能認出你來？」

　　大悔大師道：

　　「這話說來更屬無稽，即便老衲不說，難道趙施主還不知道用這一招破敵麼？」

　　摩雲手道：

　　「你從何得知姓趙的會使『扶風三式』？」

　　大悔大師道：

　　「趙施主名滿天下，他會使那幾種武功，誰人不曉？」

　　摩雲手哼道：「你倒會強辯！」大悔大師道：「老衲用不著對施主強辯！」

　　摩雲手嘿嘿的道：

　　「任你舌燦蓮花，老夫只要試你一試，便知詳細！」他手執大斧，向前欺了過來。

　　大悔大師臉色沉凝，表面雖不言語，其實暗中卻充滿了戒備之情！

　　摩雲手更不多說，走到相距大悔大師五步之處，大斧一搖劈了過來。他目的在試大悔大師的身分，出手毫不容情，大斧從頭往腳劈下，其勢又狠又快！

　　大悔大師步子橫移，但摩雲手出手的方位極是準確，大悔大師身子一動，他的斧頭跟著罩到。

　　大悔大師只得把步子一停，說道：

　　「施主如此相逼，老衲只好放肆了！」

　　雙掌舉起，掌風分由上下兩路擊去，堪堪托住了摩雲手的大斧攻勢！

　　摩雲手喝道：

　　「好手法！」

　　說話聲中，手腕一翻，斧刃所劈，幾乎蓋住了悔大師半個身子！

　　摩雲手不但出手兇狠，尤其是他斧刃所帶起的凌厲氣勁，更有一種「虎虎」迫人的威勢。

　　大悔大師身子詭譎的打一轉，雙手互絞，旋忽間閃過摩雲手一擊。

　　摩雲手叫道：

　　「你還想保住武功不露麼，老夫非叫你謝金印現原形不可！」

　　手腕一振，驀然間化成千萬道斧彩，分從四方八面向大悔大師攻了過去！

　　這一招來勢更凶，大悔大師若不以本身殺招相抗，其勢萬難逃得過去！

　　趙子原在旁瞧的清楚，他此刻心情甚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大悔大師確是謝金印化身無疑，他此刻倒真有點作難了。

　　他雖然恨死了謝金印，但謝金印總是他的父親，早時在謝金印身分未明之前，謝金印還曾給予他無限的關照，就事論事，他能恨謝金印嗎？

　　再說，在京城他還曾把謝金印迫下過懸岩！

　　在這電光石火剎那之間，他腦中也不知打了多少轉，他想不管怎樣，過去的事總過去了，他現在已不是謝金印而是大悔大師了，我還惦念著過去那事幹嘛！

　　趙子原這樣一想，頓覺心胸坦蕩，想也不想，飛身掠了過去，長劍翻飛，口中同時大喝道：

　　「住手！」

　　這一劍他力圖搶攻，是在化解大悔大師之危，只聽「噹」的一聲，斧劍相交，趙子原和摩雲手都退了一步。大悔大師合什道：「謝謝趙施主援手之情！」趙子原道：

　　「大師不必言謝，小可是看不慣別人以兵刃相加於一個不動兵刃之人而已！」

　　摩雲手冷冷的道：

　　「你父子究竟還是父子，何必用言掩飾！」

　　大悔大師道：

　　「施主已在老衲身上試了三斧，何曾看出老衲是什麼謝金印來？」

　　摩雲手哼道：

　　「你的個性老夫並不是不知道，你想洗刷過去惡名，所以至死也不肯有用本身武功來接老夫的招式！」

　　大悔大師道：

　　「施主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老衲實是不解施主是何居心？」

　　摩雲手道：「老夫非迫你在趙子原面前現出原形不可！」大悔大師笑道：

　　「施主單憑一張利嘴指老衲是謝金印，這且不談，最後又以武相加，如今這兩種辦法都行不通，敢問施主還想用那種下流手段？」

　　摩雲手恨道：

　　「謝金印，你才是好一張利嘴！」

　　頓了一頓，隨對單金印道：

　　「單兄，這裏已沒有多留下去的必要，咱們走吧！」

　　戚中期哼道：

　　「好容易，你們要走便走麼？」

　　摩雲手冷冷的道：

　　「怎地？難道你想硬將老夫留下不成？」

　　戚中期道：

　　「至少你們得把人放出來！」單金印哂道：

　　「你要咱們放誰？」

　　戚中期道：「甄姑娘和青鳳！」單金印嘲笑道：

　　「姓甄的是自投羅網，至於青鳳嘛，哼哼，她早已是這裏重要成員，你不用多操心了！」

　　打了個手式，與鬼牢老人和摩雲手向暗道隱去！

　　戚中期怒呼道：

　　「想走，那有這樣容易的事？」

　　說話聲中，人已飛身撲了過去！

　　這時單金印和摩雲手快隱入暗道，但戚中期身法甚疾，右手一伸，已堪堪抓到走在最後的摩雲手！摩雲手身子一旋，反身就是一板斧，同時喝道：「小子，你找死！」

　　他出手迅疾，尤其又是猝然出手，全身功力幾乎都匯集在手臂之上，斧招飛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戚中期也自不凡，臨危不亂，當摩雲手斧光一閃之際，他猛然一吸真氣，突然身子向上升起，摩雲手那一斧從他腳下劃過！

　　摩雲手哂道：

　　「好身法，你慢慢在這裏消磨吧！」

　　身子一轉和單金印鬼中老人倏然無影無蹤。

　　戚中期飛墜下來，當他走到牆邊一望，那裏還有人影，不由怔怔站在那裏發呆。

　　大悔大師嘆道：

　　「施主別發愣了，還是先隨老衲離開此地為妙！」

　　戚中期道：

　　「這鬼斧大師真個名不虛傳，適間若非在下閃避的快，這條命早就沒有了！」

　　大悔大師微微笑道：

　　「摩雲手大斧雖利，仍難是四爵之敵，走吧，說不定咱們此去見會著那青鳳姑娘亦未可知！」

　　戚中期拱手道：

　　「有謝大師帶路！」

　　大悔大師道：

　　「兩位請隨著老衲而行，步法千萬不可錯亂！」

　　戚中期道：「在下知道！」大悔大師說過之後，當先舉步行去！

　　趙子原和戚中期在後面跟著，兩人一直跟隨大悔大師的步法而行，絲毫也不敢大意。

　　三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會，其中彎彎曲曲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前面的大悔大師兀自毫無停下來的跡象。戚中期奇怪的道：「大師，咱們現在究竟往那兒走！」

　　大悔大師道：

　　「自然先去救人！」

　　甄中期道：

　　「先救甄姑娘麼？」

　　大悔大師道：

　　「說不定施主的朋友青鳳也在那兒！」

　　戚中期大喜道：

　　「大師如何得知？」

　　大悔大師道：

　　「不瞞施主說，水泊綠屋此處老衲曾來過多次，對於這裏的情形尚略知一二！」

　　戚中期道：「然則此去鬼牢尚有多遠？」大悔大師道：

　　「原本不需半盞熱茶時間，但老衲卻故意繞了一大段路！」

　　戚中期怔道：

　　「敢問這又是何故？」

　　大悔大師道：

　　「施主何妨多想一想，單金印他們離去之後下一步該作何事！」

　　戚中期沉吟了一會，道：

　　「可是監視咱們？」

　　大悔大師點點頭道：

　　「甚是，所以老衲才故意繞了半個圈子的路，先脫出了他們的監視，然後再作救人之計！」戚中期拱手道：「大師高見，在下佩服的緊！」大悔大師淡然道：

　　「施主謬讚了！」

　　趙子原道：

　　「小可倒想起了一件事來！」

　　戚中期道：

　　「趙兄想起了什麼事？」

　　趙子原道：

　　「此地既是水泊綠屋，咱們除了發現剛才那兩批人之外，沒有再發現別的人，豈非怪事？」

　　戚中期道：

　　「不錯，此事的確使人費解，按理來說，水泊綠屋該不止這些人才對！」

　　大悔大師道：「兩位施主謬矣！」戚中期道：

　　「大師有何高見？」

　　大悔大師道：

　　「事實上水泊綠屋的人原來就不多，除了三位主人近身侍從和一般守護人等之外，並沒有什麼人了！」

　　戚中期道：

　　「然則他們要總管何用？」

　　大悔大師道：

　　「單金印只負責管理產業，當三位主人不在之時，水泊綠屋便以他當家，如此而已！」

　　戚中期道：

　　「想不到水泊綠屋在外面聲名如此之大，內面卻如此空虛，他們未免太過自信了！」

　　大悔大師笑道：

　　「其實不然，由於水泊綠屋在江湖上名氣太大，抱著好奇心到此地來探究的人倒是不少，但最後是進來的人多，出去的人少，要不然，這裏又要什麼鬼牢？」

　　趙子原道：「咱們現在可否到鬼牢去探探？」

　　大悔大師用手朝前面一指，道：

　　「這不就是了麼？」

　　趙子原和戚中期隨著大悔大師手指方向望去，只見前面不遠之處有幾點綠火在閃動，那幾點綠火飄忽不定，在黑漆漆的情況中看來，使人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戚中期寒聲道：「那可是鬼火？」大悔大師笑道：「施主也相信鬼魂之說麼？」

　　戚中期道：

　　「然則那是白骨磷火了？」

　　大悔大師道：

　　「不錯！」

　　舉步往前走去，距離越近，磷火越多，三人目光所及，那所在甚為空曠，閃爍磷火總共約有數十堆之多！

　　大悔大師合什道：

　　「善哉，善哉，這些都是到水泊綠屋的冒險者，如今他們都不幸葬身鬼牢，他們死後，屍骨未葬，白骨暴露，以致形成一堆堆磷火，兩位施主別小看這些磷火，其實這些磷火還有點門道！」趙子原目光一掃，道：「這些磷火似是按照什麼陣式擺置的？」

　　大悔大師道：

　　「趙施主目光如炬，老衲欽佩的緊！」

　　趙子原道：

　　「眼前事實俱在，此陣式的佈置好像是八卦，但仔細一望，卻又不是！」

　　戚中期道：

　　「然則是……」

　　話未說完，忽然當中磷火一亮，一人應聲道：

　　「然則是老夫不成？」趙子原一望，不禁脫口訝道：

　　「水泊綠屋三主人莫許！」

　　此刻的莫許與往日不同，在磷火映照之下，只見他那一張臉慘淡淡的，他仍然坐在車中，只是推車人卻沒有了，身邊只有公孫大娘在側。戚中期驚叫道：「他就是水泊綠屋的三主人？」

　　趙子原道：

　　「不錯！」

　　戚中期搖搖頭道：

　　「真想不到像這麼樣一個怪人也身為水泊綠屋的主人？」

　　莫許冷笑道：

　　「小子，你的眼光倒是很俗啊！」

　　戚中期道：「好說，好說！」莫許目光一抬，冷笑說道：

　　「不管好說壞說，爾等來到此地，準死無疑，你敢過來麼？」

　　戚中期冷聲笑道：

　　「又有何不可！」

　　正欲大步跨上，大悔大師叫道：

　　「施主且慢！」

　　戚中期道：

　　「此人目中無人，便待在下先會會他！」

　　大悔大師道：

　　「施主少安勿躁，還有貴客到了！」

　　戚中期怔然道：

　　「是誰？」

　　一人冷氣森森的道：

　　「小子你比謝金印差的多了！」

　　說話的是一個女人口音，但那陰森森的聲音聽來，令人毛骨悚然！

　　她聲音說出之後，人卻並未現身，大悔大師冷笑道：「女媧，你何必裝模作樣，既然已經來到，何不現身一見？」

　　那冰冷聲音道：

　　「謝金印，你真希望我出現麼？」

　　大悔大師沉聲道：

　　「謝金印已死，老衲希望你不用信口開河！」

　　那冰冷聲音道：

　　「你瞞得了別人，焉瞞得了我，謝金印，你叫老娘出來，何不也叫你的朋友也現身一見？」

　　戚中期和趙子原心中都感到奇怪，暗想這那裏有什麼別的人呀？

　　轉念未定，只聽大悔大師道：

　　「女施主硬要把老衲和謝金印扯在一起，老衲也沒有什麼話好說，只是老衲這幾位朋友惜身得很，在你那幾位搭檔還沒現身之前，老衲的朋友是不會出現的。」

　　那冰冷聲音哼道：

　　「謝金印，你倒真夠奸猾！」

　　大悔大師道：

　　「彼此！女施主是否要把月後之約提前於今日舉行！」

　　那冰冷聲道：「事實擺在眼前，何用老娘多說！」大悔大師道：

　　「先請水泊綠屋大主人出現如何？」

　　那冰冷聲音道：「能不能先請太乙爵出現？」趙子原心中一驚，太乙爵也來了麼？

　　一人笑道：

　　「老夫現身又有何不可？」

　　一陣足步聲音響起，果見太乙爵從對面走了出來。

　　太乙爵出現那條走道甚是隱秘，莫說趙子原和戚中期發現不出來，就是大悔大師若不是在事前有所發現，也未必知道太乙爵會在這裏？

　　趙子原和戚中期一見，雙雙拜了下去，一人口稱師父，一人口尊四爺，太乙爵笑道：

　　「咱們這是不期而遇，他倆趕快起來！」

　　趙子原和戚中期先後立身而起，大悔大師合什道：

　　「老衲這裏有禮了！」

　　太乙爵笑道：

　　「大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喜可賀。」

　　大悔大師道：

　　「不敢，全仗施主一句金言！」

　　這話大有玄機，除當事人之外，其他的人只怕聽不出來。

　　太乙爵朗聲道：

　　「那裏，那裏，大師過謙了！」

　　大悔大師道：

　　「昔日承教，老衲已看透了人生，今日此事老衲卻有不得不來之苦！」

　　太乙爵道：

　　「大師苦心惟天可表，已不需顧及其他了！」

　　大悔大師道：

　　「謝謝施主！」

　　那冰冷聲道：

　　「你們也不需敘舊，還有普賢爵為什麼沒有出現？」

　　太乙爵道：

　　「他來是早來了，只是現在還不到出現的時候！」

　　那冰冷聲音道：

　　「這又為了何故？」

　　太乙爵道：

　　「冰血魔女，你故發癡呆麼？」

　　冰血魔女道：

　　「我真不知道！」

　　太乙爵道：

　　「那你為何不把西后請出來！」

　　冰血魔女道：

　　「那你為何不把金鼎爵請出來！」

　　太乙爵哈哈笑道：

　　「他們還在等天罡雙煞呢？」

　　此話一出，趙子原不由心頭一震，暗想原來天罡雙煞和西后都到了，假若再加上一個摩雲手，那麼對方實力仍然超出自己這邊了。

第八十章　正義永存

　　冰血魔女哼道：

　　「吳大俠和周大俠也在等一個人！」

　　大乙爵道：

　　「等什麼人？」

　　冰血魔女道：

　　「你這是明知故問麼？」

　　太乙爵冷冷的道：

　　「與老夫同行之人只普賢與金鼎二兄，餘外之人老夫一概不知！」

　　冰血魔女道：

　　「你把東后也忘了麼？」

　　太乙爵聞言冷冷笑道：

　　「真是幸會，老夫原來不願過問世事，是一個偶然念頭想到水泊綠屋瞧瞧，那知來到之後發覺情形有些不對，便一直隱身不出，誰料竟是這麼多的老朋友先後來到此地，真是幸何如之！」

　　忽聽一個冷冷的道：

　　「好說，好說，大家既然都是不期而遇，也正好了結雙方之間一筆死賬，太昭堡之約何不就在今天舉行？」

　　聲落人現，竟是那摩雲手走了出來。

　　太乙爵笑道：

　　「也好，老夫從來不管閒事，這次就多操一點心吧！」

　　頓了又頓，旋對兩旁叫道：

　　「有請兩位兄長！」

　　語落，只聽一陣足步聲音從一左一右響起，先是普賢然後是金鼎走了出來。

　　在太乙爵這邊之中，只有趙子原和戚中期輩分較低，兩人少不得又向金鼎普賢二爵見過禮，大悔大師卻以平輩相見。普賢爵道：

　　「老四，這趟麻煩都是你找來的！」

　　太乙爵道：

　　「我只不過想到這裏瞧瞧，那知竟會碰到這麼多故舊之交，三哥，你說這不是人生一大樂事麼？」

　　普賢爵道：

　　「樂則樂矣，只是少不得動起火來大家又要吹鬍子瞪眼睛，我已有幾十年沒有活動筋骨了，乘這個機會活動活動也好！」

　　摩雲手笑道：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少時老夫要領教普賢兄的『九玄神功』！」

　　普賢爵道：

　　「老夫自當奉陪。」

　　大悔大師道：

　　「女媧，這麼多朋友都出現了，你怎麼還這樣小氣？」

　　冰血魔女道：

　　「老身何處地方小氣？」

　　大悔大師道：

　　「不管怎樣？咱們來到此地是客，你看你這裏黑漆漆的就和鬼域相似，豈是待客之道麼？」冰血魔女哼道：「你可是有些怕了？」大悔大師不屑的道：

　　「老衲方外之人，何怕之有？」

　　冰血魔女道：「然則這樣不是很好麼？」

　　大悔大師哼道：

　　「邪魔外道，究竟是見不得人的東西！」

　　莫許喝道：

　　「謝金印，你居然敢出口罵人？」大悔大師道：

　　「老衲稱爾等為邪魔外道，這便算是罵人麼？」

　　太乙爵笑道：

　　「大師，你何必與他們一般計較？」

　　大悔大師道：

　　「四爺有所不知，此地滿是機關，若不亮起燈火，老衲真擔心咱們會上當！」

　　太乙爵笑道：

　　「大師所見極是，卻不知老夫兄弟進來之時，早把此間所有機關都已全部關閉！」

　　莫許聞言叫道：「太乙爵你好大的膽子！」太乙爵哂然道：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老夫這樣做又有什麼不對？」

　　突聽一人道：

　　「對極，對極，但老夫仍怕你們走不出此地。」

　　眾人循聲望去，時間不大，只見天罡雙煞先後走了進來。

　　大悔大師道：

　　「貴方究竟還有多少人，何不一併請出！」

　　冰血魔女道：

　　「咱們老大少待就到，在她在到之前，咱們不妨先打兩場試試！」

　　大悔大師道：「這也使得！」冰血摩女向後邊突然喝了聲：

　　「亮燈！」

　　剎那之後，只見一列燈光從遠處亮了過來，那是一列十二盞燈籠，分別由十二名青衣女子拿著由遠而近。

　　慢慢的，那十二名青衣女子走近了，這時四周景象也清晰可見！

　　原來這裏是一間高大寬敞的房子，房中四方各有一個小的石墩，中間隆起一座土堆，在那土堆四周卻放置了數十堆森森白骨，餘外卻一無所見。

　　趙子原暗暗稱奇，心想這裏不是叫鬼牢嗎？為何沒有看見牢房呢？

　　戚中期悄聲道：

　　「趙兄，這並不奇怪麼？」

　　趙子原道：

　　「戚兄是不是認為沒有牢房？」

　　戚中期點點頭道：「正是！」趙子原奇怪的道：

　　「小弟也覺得奇怪的很，那座土堆又不知是幹什麼用的？」

　　大悔大師接道：「那座土堆便是牢房所在！」趙子原一怔道：

　　「那土堆就是牢房麼？」

　　大悔大師道：

　　「正是！」

　　戚中期插嘴道：

　　「然則為何沒有看到牢房？」

　　大悔大師道：

　　「牢房是在土堆下面，使用時用機關操縱，方才太乙爵說已把整個機關破壞，只不知現在又要如何進去了？」戚中期道：「原來如此，想必甄姑娘便囚禁在那裏了？」

　　大悔大師道：

　　「不錯，正是囚禁在裏面。」

　　戚中期道：

　　「假若要解救她，又應從何處著手？」

　　大悔大師道：

　　「老衲此時尚不太清楚，待眼下此戰完了之後，到時再想辦法吧！」

　　說話聲中，那十二名青衣女子都已站在墩上，冰血魔女叫道：「你們瞧見那座土堆了麼？」

　　太乙爵道：

　　「瞧見了又怎樣？」

　　冰血魔女哼道：

　　「你別先對老娘提問題，且聽老娘說下去！」

　　頓了又頓，又道：

　　「在那土堆四周還放置了數十堆白骨，不瞞你們說，那數十堆白骨乃是老身佈下一道陣式，那道陣式看來雖然平淡無奇，但進去之人如想出來，不花費一點腦筋那是不成的。」太乙爵道：「咱們少待便在土堆上動手是麼？」冰血魔女道：

　　「不錯！」

　　說話之時，悄悄對身旁諸人說了幾句，只見天罡雙煞和摩雲手等人都點了點頭。

　　大悔大師道：

　　「四爺瞧出那是什麼陣式了麼？」

　　太乙爵道：

　　「老夫也正要說一說，那陣式從表面上看去極像八卦陣，其實卻不是！」

　　大悔大師道：

　　「然則那是一種什麼陣式？」

　　太乙爵道：

　　「此陣來自西域，是以它的名字亦甚為古怪，叫著『九結連環陣』！」

　　大悔大師臉色微動的道：

　　「這名字當真新鮮得很！」

　　太乙爵道：「大師不妨仔細瞧瞧，那數十堆白骨乃緊緊相結，但其實卻是九堆相結，這九堆連著那九堆，從數字上推算，應該是九九八十一才對，可是那九堆之中的四堆又已與別的白骨相連，只要能夠認清其中四堆，然後從那四堆之中進出，便不致迷路了！」

　　大悔大師合什道：

　　「四爺高見，老衲佩服的很！」

　　太乙爵轉臉對趙子原和戚中期道：

　　「你倆聽清楚了麼？」趙戚兩人一齊躬身道：「聽清楚了！」大悔大師道：

　　「等會這一戰，老衲之意，咱們最好能推出一位運籌調度之人才是！」

　　太乙爵道：

　　「東后轉眼就到，老夫之意還是讓她來調度比較恰當些！」

　　話聲方落，忽聽一陣細如蚊蟲的聲音說道：

　　「四爺這麼說，豈不折煞老身了麼？」

　　聲音雖細，但一言一句卻十分清晰的打入耳鼓，場中之人無論敵對雙方都是頂尖高手，知道說話的人正是東后，但她此刻起碼距離現場尚有數十丈之遙，內功精深如斯，當真舉世罕見。

　　眾人方在驚疑，忽然又聽得一陣清晰聲音響起道：

　　「武當剛別，又幸相逢，既來之則安之，姊姊又何必客氣！」

　　說話的也是女子，不消說是西后到了。

　　東西二後先後來到，兩人聲音從不同方位響起，而且說起話來又那麼文縐縐的，就真像親姊妹一般。只聽東后笑道：

　　「妹妹，咱們都是自家人，你怎麼也抬起我來了呀？」

　　西后道：

　　「姊姊是眾望所歸呀！」

　　東后道：

　　「妹妹，別在我臉上貼金了，倒是你才是眾望所歸呢！」

　　西后格格笑道：

　　「我是這裏主人，姊姊現在變做客人了，客隨主便，姊姊就勉為其難一次吧！」

　　東西二后好像在說笑，兩人一邊說一邊走，不久之後，先後在鬼牢現出身來。

　　西后首先出現，身後跟著青鳳和四名婢女，東后身後卻只跟著趙芷蘭和藍玉燕二人。

　　敵對雙方的人自然難免都要先後見禮，東后和西后臉上都笑盈盈的，就像沒事的人一樣。大悔大師道：「咱們方才之言，東后娘娘都聽見啦？」東后笑道：

　　「實是不敢擔當這個重任！」

　　普賢爵道：

　　「請不必客氣！」

　　東后道：

　　「按理該金鼎爵才對！」

　　金鼎爵道：

　　「娘娘眾望所歸，就勉為其難一次吧！」

　　戚中期悄聲對趙子原道：

　　「其實二爺和三爺才客氣呢！」

　　趙子原也低聲道：「這是禮讓呀！」目視青鳳，又道：

　　「原來尊夫人已做了西后的侍女首領？」

　　戚中期痛心道：

　　「她自甘墮落，我實為她不值！」

　　趙子原安慰他道：

　　「戚兄放心，也許不久她會回到你身邊來！」

　　戚中期嘆道：「但願如此！」只聽大悔大師道：

　　「娘娘不必推讓了，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東后娘娘欲待再說，金鼎、普賢、太乙爵都一齊推舉她，東后娘娘只好勉強接受下來。

　　這邊推了東后，那邊也是在一陣推讓之下決定了以西后為首，他們推定了西后，那是因為西后身為水泊綠屋大主人，客不欺主，她順理成章自是發號施令之人。

　　西后笑道：

　　「姊姊，想不到我倆終於打對臺了！」

　　東后也笑道：

　　「說得是呀，俗話說得好，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上下牙齒都常常廝磨，更何況我們姊妹？」頓了一頓，又道：「希望經過這次之後，我們的感情不要再破裂！」

　　西后冷冷的道：

　　「那只有一個條件！」

　　東后道：「什麼條件？」

　　西后道：「你讓出東后之位！」

　　東后怔道：

　　「你這不是無理取鬧麼？」

　　西后冷聲道：

　　「那麼我還有另一個條件！」

　　東后道：

　　「你又有什麼條件？」

　　西后道：

　　「遵我為武林之主！」

　　東后笑道：

　　「妹妹，就算我肯遵你為武林之主，別人只怕未必！」

　　西后道：「除你之外，別的人我根本不在乎！」太乙爵道：「好大的口氣！」

　　西后冷冷的道：

　　「我知道你們靈武四爵一定不服，所以我早已有了打算！」

　　太乙爵道：

　　「什麼打算？」

　　西后道：

　　「便是今日之會，盡誅爾等！」

　　太乙爵大笑道：

　　「好說，好說，娘娘有何能耐，何不現在施展出來？」

　　西后目光一掃，回顧摩雲手道：

　　「有勞大師先打頭陣如何？」摩雲手點點頭道：「使得！」

　　說著，提著大斧走了出來。

　　他指著太乙爵叫陣道：

　　「你敢不敢出來一戰？」

　　太乙爵笑道：

　　「有何不可！」

　　正待晃身而出，忽聽東后叫道：

　　「四爺請慢！」太乙爵道：「娘娘有何見教？」東后娘娘道：

　　「咱們不可亂了陣腳，第一仗可由子原出戰！」

　　趙子原躬身道：

　　「晚輩遵命！」

　　說著，大步走了出去！

　　摩雲手冷冷的道：

　　「趙子原，這是你自尋死路！」

　　趙子原冷聲道：

　　「摩雲手，咱們曾數度相逢，每一次我都想與你決一死戰，總是找不到機會，今日正好放手一搏！」

　　摩雲手嘿然冷笑道：

　　「老夫早欲置你死地，今日正好了卻心願！」

　　大斧一揮，霍地劈了過來！

　　趙子原身子一閃，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摩雲手第二斧又跟著劈到！

　　他今次出手不比往日，招式凌厲，力道沉猛，進退之間，攻守有序，的確不愧大家風範。

　　趙子原連閃兩閃，始終找不到一個機會還手，這時摩雲手已連攻五六招，趙子原在斧光霍霍之中鑽來鑽去，險象環生，摩雲手喝道：「小子，你認命吧！」

　　猛然一斧劈出，這一下他已看準時機，力道方位都用的恰到好處，趙子原若被他一斧劈中，非送命不可。

　　好個趙子原，臨危不亂，雙足一點，只見他身形微晃人已凌空彈起，半空之中拔出寶劍，一劍飛灑而下！

　　摩雲手一招劈空，頭頂上的趙子原已壓了下來，他嘿然一笑，身子半轉，反手一斧，同時喝道：

　　「小子，你找死！」

　　只聽「噹」的一聲，火光飛射之中，趙子原身子被震高少許，但是就在這時，他第二記劍式也跟著飛出，劍花錯落中，已把摩雲手上半身罩住！

　　摩雲手再度一轉，一連揮出三斧，硬生生的把趙子原劍式劃開，揚聲大喝道：

　　「小子，老夫看你究竟能在空中停留多久？」

　　身子微退，大斧運足勁力，準備待趙子原將落未落之際攻出！

　　趙子原在空中完全憑藉著一口真氣支撐著身子，當他真氣慢慢散去之際，人也跟著下墜，別人不說，趙芷蘭不禁大是替愛子擔心！

　　趙子原身子越降越低，當他距離地面約有兩丈之際，只聽摩雲手大吼一聲，利斧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劈了過去！

　　敵對雙方都不禁替趙子原擔心，趙芷蘭尤為焦急，叫道：

　　「子原當心！」

　　喝叫聲中，只見趙子原身子霍地一沉，摩雲手的大斧剛好劈到，趙芷蘭一聲尖呼，那知就在這時，突從趙子原手上暴發出千萬道劍花，其勢又勁又疾，摩雲手本是上擊的式子，此際卻突然一窒！

　　趙子原要爭的就是這一記先手，劍式由繁而簡，驀然化為兩道光圈，彈射而落！

　　他這一下變招奇速，何況身子又在將下未下之際，任誰也想不到他居然還能變化招式！

　　摩雲手自然也不例外，心神微分，趙子原的劍式已乘虛而入，「噗」地一聲，摩雲手右肩已著了一劍，一時連大斧都把握不住，撲地摔在地上。

　　趙子原向後一退，笑道：

　　「承讓！」

　　他原可再出一劍把摩雲手殺死，可是他沒有樣做，這正是他忠厚之處。

　　摩雲手面如死灰，肩頭血流如注，鬼牢老人連忙走過去扶住他，問道：

　　「大師傷勢如何？」

　　摩雲手搖頭道：

　　「不打緊！」

　　用左手從身上拿出一包金創藥敷上，然後抬起地上板斧，嘆道：

　　「老夫橫行一世，想不到最後敗在一位後輩手下，今生今世還有何面目在江湖立足，罷了，罷了！」

　　邁開大步，向外面走去。

　　摩雲手走了，但是他留給西后那邊卻是一種尷尬的場面，眾人相互一望，冰血魔女恨道：「待我來打第二陣！」西后道：「二妹子小心！」冰血魔女道：「我知道！」

　　說著，大步走了出來。

　　東后目視大悔大師，道：「有勞大師走第二陣如何？」

　　大悔大師合什道：

　　「老衲遵命！」

　　說著，亦走向場中。

　　「謝金印，你殺人無數，今日可是你的報應！」

　　大悔大師笑道：

　　「我佛有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老衲此來便是應劫，女施主不妨放手施為就是！」

　　冰血魔女冷笑道：

　　「你也知道有今天麼？」

　　大悔大師道：

　　「老衲雖知有今天，但是今天不一定能使老衲成佛！」

　　冰血魔女冷冷的道：

　　「好說，好說，那麼你不妨瞧瞧！」

　　說話聲中，五指已虛虛抓了過去。

　　大悔大師神色湛然，抬起右掌封去。

　　冰血魔女道：

　　「你以職業劍手為名，為何不用寶劍？」

　　大悔大師道：「出家人焉能妄動兵刃！」冰血魔女道：

　　「你可是在老娘面前賣狂！」

　　大悔大師道：

　　「老衲不敢！」

　　冰血魔女冷冷的道：

　　「既然不用寶劍，死了可不是怪老娘！」

　　大悔大師道：

　　「那是當然！」

　　冰血魔女厲嘯一聲，手臂暴伸，五指利甲如鉤，迎面抓到！

　　大悔大師依然抬手一封，仍是一記只守不攻的招式。

　　冰血魔女叫道：「原來你不用寶劍只會挨打！」大悔大師平靜的道：

　　「說的是！」

　　冰血魔女那張臉原來慘澹的沒有絲毫血色，此時動了真怒，臉色更是慘白怕人，只見她身子打了半轉，指上彈出一縷尖銳勁風，咻咻有氣！

　　東后叫道：「大師當心，她指風有毒！」大悔大師道：「老衲理會！」

　　手掌微撤，閃身退向一邊。

　　冰血魔女尖呼道：

　　「那裏走？」

　　身子一欺，踏過土堆上面白骨，直逼而至！

　　大悔大師一連轉了三道圈子，冰血摩女絲毫也不放鬆的跟著轉了三個圈子，指風如剪，緊追不捨！

　　在這種情形之下，大悔大師如再轉下去，勢非落敗不可，他也知道自己處境，所以在轉到第四個圈子之時，忽然把身子一停，雙掌同時舉了起來！

　　他神色凝重，掌上發出一股宏大的勁力，硬生生的把冰血魔女彈出的指風托住！

　　冰血魔女道：

　　「老娘就和你鬥鬥內勁也好！」

　　指風加劇，那尖嘯之聲有若裂帛！

　　大悔大師運足勁力，只守不攻，這樣僵持了片刻，冰血魔女始終沒有絲毫進展。

　　大悔大師陡然大喝一聲：「嘿！」

　　掌上飆風暴推而出，其勢有如巨浪排空，聲威驚人。

　　大悔大師這一掌已用足十成力道，非但將冰血魔女的指風逼了回去，反而把冰血魔女從土堆上震跌而下。

　　冰血魔女站不住身子，「蹬蹬蹬」一連了五六步，一跤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

　　西后臉色微微一變，驚道：「二妹子……」

　　她話未說完，冰血魔女已張口噴出一口血箭。

　　要知她剛才和大悔大師全力相搏，雙方都用足全力，硬拼之下，內腑已然受了重傷，是以他那張臉色更加蒼白怕人了。

　　單金印趕緊走了過去，顫聲道：

　　「二主人，快把這個服下去！」

　　從身上拿出兩顆藥丸替冰血魔女服下，又隔了一會，冰血魔女才緩緩站了起來，西后寒聲道：「單總管，快扶二主人下去休息！」單金印應道：「遵命！」

　　扶著冰血魔女走了進去，西后朝左右望了一望，除她和天罡雙煞之外，可戰之人已不多，然東后那邊還有東后和靈武三爵尚未出戰，在氣勢上，顯然勝了一籌。

　　黑煞道：「老白，咱們這邊連輸兩場啦！」

　　白煞道：

　　「是囉！」

　　黑煞道：

　　「你意思怎麼樣？」

　　白煞道：

　　「老黑，你準備作何打算？」

　　黑煞道：

　　「咱出個點子如何？」

　　白煞道：

　　「你出吧！」

　　黑煞道：

　　「咱們不是敗了兩場麼？咱要一次贏回來！」

　　白煞道：「怎麼贏法？」黑煞道：

　　「咱倆同時出戰不就贏了麼？」

　　白煞點點頭道：

　　「好辦法！」

　　說著，當先站了起來，又道：

　　「咱倆同時出去，那麼對方也該出來兩個人才行！」

　　黑煞道：

　　「那是當然！」

　　他倆好像自言自語，說過之後，雙雙走下場來。

　　普賢爵笑了一笑，道：

　　「老四，事情可是你惹起來的！」

　　太乙爵道：

　　「老三，你別責備我，你的意思我知道啦！」

　　普賢爵笑道：

　　「既然知道了，那還等什麼，上吧！」

　　太乙爵笑了一笑，道：

　　「老三，這可是你拉我下水啦！」

　　說笑聲中，兩人亦先後走下場去！

　　黑煞冷冷的道：「咱們怎麼比法？」

　　普賢爵道：「悉聽尊便！」

　　黑煞道：

　　「像咱們這種人，比刀比槍都不夠意思，咱們還是鬥鬥內力如何？」

　　普賢爵道：「悉聽尊便！」黑煞冷哼道：「那麼咱找你！」普賢爵道：

　　「奉陪！」

　　太乙爵笑對白煞道：

　　「那麼我找你啦！」

　　雙方各選就位置，四人八掌同時平平伸出，剎那之間，室內氣勁瀰漫，飆風大作。

　　雙方各以真力相拼，雙方都是不世罕見高手，自然這是一場罕見的決鬥！

　　四人先還神態從容，到了最後，個個面紅耳赤，鬚髮俱張，再過一會，四人雙足都隱下寸餘。

　　旁觀之人都替各自的人擔心，因為這一仗無異是決定性的一仗，誰勝誰敗便可決定雙方的命運，旁觀的人心理也都顯得緊張無比！

　　驀地，突聽普賢爵一聲大喝，掌勁如雷，轟然大響聲中，他和黑煞的身子俱各一晃，但，黑煞卻無法穩住身子，「蹬」的退了一步。

　　普賢爵笑道：

　　「承讓！」

　　黑煞頹然道：

　　「今日一敗，但有閣下在世一日，我從此絕不再出江湖！」

　　目視白煞，只見他馬步搖晃，顯然亦告不支，太乙爵「嘿」地叫了一聲，把白煞震退三步！

　　黑白雙煞相互一望，一言不發向外走去。

　　西后面如死灰，搖了搖頭，亦自帶了莫許他們向後走去！

　　東后叫道：

　　「妹妹且慢！」

　　西后垂首道：

　　「我和黑煞的處境相同，只要姊姊在世，從此絕不涉足江湖！」

　　說完之後，向前走了，剎時走的不知去向。

　　東后笑道：

　　「事情終算辦完了，我也該走了！」

　　大悔大師道：

　　「老衲送娘娘一程。」

　　向眾人合什一揖，隨著東后向外走去。

　　太乙爵回顧趙子原道：

　　「快去救人吧，太昭堡是令祖產業，你得好好加以維護。」

　　趙子原躬身應是，太乙爵、普賢爵、金鼎爵相視一笑，舉步走了出去！

　　趙子原和乃母還有戚中期一齊躬送，戚中期最終失去了青鳳，亦是心灰意冷，搖了搖頭，傷心的走了。

　　趙芷蘭帶著趙子原從地下室中救出了甄陵青，最後走出水泊綠屋，向太昭堡而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