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西北風雲入青樓
第二回　鶯燕群集雨花台
第三回　雙雄瀕死大雁塔
第四回　絕頂詭秘萬上門
第五回　刀劍俱非絃管敵
第六回　少俠紅顏針鋒對
第七回　煙花奇女諾千金
第八回　百年難忘再世恩
第九回　紅顏命薄柳巷中
第十回　神仙難測美人心
第十一回　神醫難回門前春
第十二回　荒祠黑夜人未靜
第十三回　回首不堪南柯夢
第十四回　盜寶奇謀死還生
第十五回　至尊劍出金鳳谷
第十六回　殘軀病身爭奇寶
第十七回　匹夫懷璧罪自入
第十八回　女中諸葛識天機
第十九回　眾叛親離三更時
第二十回　江湖混沌假亦真
第二十一回　怎知大患心腹中
第二十二回　誘虎出柙身作餌
第二十三回　教伴君如伴虎
第二十四回　兩雄爭霸短兵接
第二十五回　雙株共話昔日情
第二十六回　多情終教裙下死
第二十七回　寶物在前無人識
第二十八回　非關卿事亦沾身
第二十九回　是非難斷各一詞
第三十回　有母稱雄於不知
第三十一回　翻雲覆雨俱纖手
第三十二回　眾生求命洞庭湖
第三十三回　明知虎山任前行
第三十四回　一命得償一面緣
第三十五回　計人虎穴會強敵
第三十六回　三娘攜手共策謀
第三十七回　撲朔迷離霧中花
第三十八回　一代情聖棺中屍
第三十九回　天地為媒說姻緣
第四十回　將軍謀反君王側
第四十一回　鴛鴦同命拒強敵
第四十二回　時空節顯始堅心
第四十三回　疑是神龍重見首
第四十四回　君山之巔立紅妝
第四十五回　峰迴路轉山外山
第四十六回　鬩牆之爭斗室中
第四十七回　鬼門關前敵化友
第四十八回　稱雄天下竟英雌
第四十九回　諸葛亦出化外地
第五十回　雙親俱在客顏改
第五十一回　名為骨肉心殊遞
第五十二回　龍鳳鬥智群英會
第五十三回　身赴黃泉言未盡
第五十四回　毒役群俠失鏢人
第五十五回　存亡之數未寶天
第五十六回　昔日相爪露蛛跡
第五十七回　百密一疏終現形
第五十八回　因果循環自有報
第五十九回　謀藥色誘守門人
第六十回　情貞不畏風波惡
第六十一回　萬教誠服雙鳳旗

《雙鳳旗》

臥龍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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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西北風雲入青樓

　　長安城南十八里的趙家堡，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宅院，黑漆大門金字匾，橫寫著「眾望所歸」四個大字。

　　這是個太陽下山時分，西方天際，幻起滿天彩霞。

　　三匹快馬蕩起了滾滾煙塵，直馳趙家堡。

　　第一匹長程健馬上，端坐著一個五十六七歲的老者，胸前飄垂著花白的長鬚，濃眉方面，虎背熊腰，背上斜背著一柄白玉為把赤金為邊的古形長刀。

　　第二匹快馬上是一位四旬左右的中年婦人，一身天藍短衣勁裝，外罩黑色大披風，青帕罩頭，背插長劍，長眉鳳目，端莊凝重，雖然是徐娘半老，但卻風韻依舊。

　　第三匹快馬上，是一位二十五六歲的精壯大漢，一身灰色勁服，背膛臉，臥蠶眉，配著一對虎目，看上去英氣勃勃。

　　快馬馳入趙家堡，突然緩了下來，齊齊飄身下馬，手牽韁繩，慢步向前行去。

　　將要行近高大宅院時，那老者突然回頭低聲對那紫臉大漢說道：「譚兄弟，那越天霞威震西北乃是大有名望的人，咱們此來求人相助，言事關切不可冒犯人家。」

　　那紫臉青年抱拳說道：「東主放心，屬從悉依東主心意從事。」

　　那老者長長嘆息一聲道：「也許我一世英名將盡付流水，栽倒在這趟暗鏢之中。」那中年婦人似要接言，口齒啟動一下，卻又硬生生忍了下去。

　　三人剛到那高大的宅院前面停了下來抬頭望望那金字匾，正待上前叩門，那緊閉的兩扇黑漆大門．突然豁然大開。

　　一個青衣小帽的中年人緩步走了出來，打量三人一眼，笑道：「三位找人嗎？」

　　那老者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紅色封簡，遞了過去說道：「有勞老哥您通報一聲，就說成都鎮遠鏢局總鏢頭攜拙荊，登門求見。」那青衣人接過封簡，笑道：「老爺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金刀神芒王子方？」

　　王子方笑道：「正是老朽，那趙堡主可在堡中？」

　　青衣人連連說道：「在，在，小的這就給您通報。」

　　片刻工夫，大門內快步行出來一個四十上下的壯年，黑髯飄胸，長眉朗目，遙遙抱拳一禮，道：「兄弟心慕王總鏢頭，今日有幸一會，不知什麼風吹來了如此高賓，快請入廳中待茶。」

　　王子方抱拳還了一禮，說道：「趙堡主威望江湖，老朽久思登門拜見，都因俗務羈身，一身未克如願，時至今日，始來造訪，還望趙堡主多多海涵。」

　　趙天霄道：「總鏢頭言重，兄弟何德何能敢當王兄如此誇獎。」

　　兩人握手而行，直入大廳。

　　趙天霄肅客入座，笑道：「王兄怎不先派人送個信來，致使兄弟有失遠迎。」

　　王子方苦笑一下道：「趙兄豪放英雄，兄弟也不敢相瞞，唉！趙兄請看我這身裝束，登門造訪，成何體統……」

　　趙天霄笑接道：「不要緊，王兄事業登遠，寸陰如金，這等繁忙，已在兄弟的料想之中，能得抽暇到兄弟趙家堡中一行，已是蓬蓽生輝，足使兄弟感到榮耀萬分了！」

　　王子方嘆息一聲，道：「說來慚愧，趙兄這般看重兄弟，倒叫我難以啟齒了！」

　　大廳一角處，白幔啟動，一個綠衣綠裙的美艷小婢，手捧茶盤，蓮步珊珊的走來，奉上香茗，悄然而退。趙天霄直待那美婢退去之後，才緩緩說道：「王兄有何見教，只管請說，只要兄弟能力所及，無不全力以赴。」

　　王子方起身一揖，說：「趙兄如此慷慨仗義，使兄弟如沐春風，也多得一分生機！」

　　趙天霄眉頭皺起，說道：「什麼事，這等嚴重？」

　　王子方道：「唉！此事說來話長，小弟前年亦曾動了歇下『鎮遠鏢局』之心，但卻為幾位朋友全力勸止，勸我多作幾年，只怪小弟耳軟，竟然聽信勸告，才招致這場大禍事。」

　　趙天霄接道：「什麼禍事？」

　　王子方道：「兄弟在長安城中，失去了一趟鏢……」

　　趙天霄道：「這個兄弟倒無所聞，不知王兄的鏢車，幾時到了長安？」

　　王子方道：「如果是些鏢銀，兄弟也不敢來麻煩趙兄了。這些年來，承武林中朋友捧場，一直平安度過，不瞞趙兄說，這些時日，兄弟已然有了不少積聚，賠上個百十萬兩銀子，還賠得起，只是這趟鏢與眾不同。」

　　趙天霄道：「這樣說來，王兄失去的是暗鏢了？」

　　王子方道：「不錯，而且失的還不是普通的金銀之物。」

　　趙天霄道：「那麼是紅貨珠寶了？」

　　王子方道：「就算是紅貨珠寶，那也可以折價賠鏢，或是購買賠賞，但兄弟這趟失鏢，卻是無從賠起。」

　　趙天霄聽得怔了一怔，道：「那是什麼寶物？」

　　王子方道：「接鏢之時，兄弟未在成都，待兄弟到家時，已屆起鏢之日，接鏢時是拙荊和各位鏢師經手，研商之後，才接下了這趟鏢……」

　　他回顧了那徐娘半老的中年婦人一眼，接道：「當時，也怪兄弟大意，知曉了此事之後，也未加以追問。」

　　趙天霄突然離座，抱拳對婦人一揖，道：「嫂夫人請恕兄弟多口，不知可否把當時情景，詳細地說給小弟聽聽？」

　　王夫人黯然嘆息一聲道：「距今一月之前，外子南下未歸，有位客人，突然找到鏢局中，言明投保一批巨鏢，由成都上開封，願以十萬兩銀子酬謝……」

　　趙天宵道：「那投保客人，是一位什麼樣的人物？」

　　王大人道：「三十有過，四十不足的中年文士裝扮。」

　　趙天霄道：「嫂夫人可曾檢看過他投保之物？」

　　王夫人道：「看過了，明珠十顆，顆顆如龍眼一般大小，寒玉盡一對，還有一個半盡見方的玉盒，那玉盒渾似天然生成，妾身幾度試啟，終是未能打開，據那位客人相告，玉盒中存放之物，是他家傳家之寶。」

　　趙天霄道：「嫂夫人就該讓他打開瞧瞧才是！」

　　王大人道：「賤妾亦生此心，曾經面告客人要檢看盒內之物，但他說那啟盒之鑰，現在開封府他一位姊姊身上，此次東行，就是要找他那位遠嫁的姊姊，借用啟盒之鑰，來打開玉盒。」

　　趙天霄道：「此人現在何處？」

　　王子方道：「長安城連雲客棧之中。」

　　趙天霄目光轉到王夫人的身上，道：「嫂夫人檢看過那玉盒之後，就答允接下這趟鏢嗎？」

　　王夫人道：「當時鏢局眾位鏢師都作不了主意，賤妾只好出面承擔下來，只是把起鏢的日期，延展到外子回局之後。」

　　趙天霄道：「以暗鏢護送的決定，可是王兄決定的嗎？」

　　王子方道：「那投保之後，不過是一隻小小皮箱，兄弟心想以這般微小之物，如果勞師動眾，喝道開鏢，反將招致江湖上朋友注意，因此決定以暗鏢保往開封，兄弟雖決定暗鏢相送，但卻絲毫不敢大意，派遣的兩位鏢師，都是敝局中一流高手。」

　　趙天霄道：「那兩位鏢師何在？」

　　王子方道：「都留在連雲客棧之中！」

　　趙天霄道：「他們可曾已對王兄說明了失鏢經過嗎？」

　　王子方道：「兩位鏢師和投保客人，都已身受內傷，那客人終日昏迷不醒！」

　　趙天霄道：「兩位鏢師呢？」

　　王子方道：「一個受傷很重，已奄奄一息，連兄弟也認不出來了，另一個有如中了瘋魔一般，終日喃喃自吟……」

　　他長吁一口氣，接道：「兄弟原想從幾個受傷的武功身上，查出一點蛛絲馬跡，哪知卻大失所望，竟是瞧不出對方用什麼武功傷了三人。」

　　趙天霄道：「王兄如何是知暗鏢出事，匆匆趕來。」

　　王子方道：「兄弟派出兩位鏢師之後，愈想愈覺不對，區區一箱之物，竟以十萬銀酬報，尤其對那難以開啟的玉盒，心中更是疑惑重重，三日之後，決定攜拙荊，一起東行，既可照顧那趟暗鏢，回頭時亦可順道拜訪幾位朋友，不想來晚了一步，途中已得噩耗，敝局中兩位隨地的趟子手，幸未遭殃，還為我留下了個傳訊之人。」

　　趙天霄說道：「以王兄威望而言，肯請兄弟相助，那是我趙某的光榮，何況那人在兄弟近居之地，下手盜鏢，出手傷人，那是誠心擰我趙某的面子，只此一點，兄弟就不能不管了。」

　　王子方抱拳一揖，道：「江湖上傳誦趙兄義氣豪放，兄弟夫婦已然心儀，今日一見，當真是尤勝聞名。但得趙兄相助，尋這趟失鏢之後，兄弟自當立時歇業，收了鎮遠鏢局，不再談走鏢之事。」

　　趙天霄微微一笑，道：「王兄不用心急，暫放悉懷，讓兄弟略盡地主之誼。」

　　趙天霄話落，即手一招，立時有一個青衣美婢跑過來，欠身說道：「堡主有何吩咐？」

　　趙天霄道：「傳我之命，派出四匹快馬，去請二爺、三爺，和那丐幫中的金長老、白馬堡的田少堡主，要他們兼程趕來。」

　　那青衣美婢應了一聲，轉身離去，趙天霄又急急接道：「吩咐廚下擺酒。」

　　那美婢回頭欠身，嬌聲說：「奴婢領命。」匆匆奔出客室。

　　王子方道：「害趙兄這般勞師動眾，實叫兄弟難安。」

　　趙天霄道：「王兄不用客氣……」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賢夫婦但請放心，兄弟相信有得他們四位相助，不難查出真相，尤以那丐幫中的長老，耳目靈敏，眼線遍佈，這長安方圓百里內，有什麼風吹草動，都別想瞞得過他。」

　　王子方道：「愚夫婦全靠趙兄了，這番相助之情，尤重過救命之恩。」說完話，和那中年婦人，雙雙欠身作禮。

　　趙天霄抱拳還了一禮，道：「王兄不用多禮，賢夫婦恐還未進酒飯，請先進一些粗淡食物，待兄弟約請眾位幫手到來之後，再行設法尋鏢。」

　　王子方道：「趙兄是豪放英雄，兄弟如再推辭，那就未免太過拘泥了。」談話之間，四個青衣美婢，捧著酒菜而上。

　　趙天霄長揖肅客，讓三人坐了客位，自己卻坐在主位相陪。

　　那王子方一直懷念著失鏢的事，但見那趙天霄談笑風生，殷殷勸酒，只好強作歡顏，舉杯奉陪。

　　一席酒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尚未結束，王子方愁懷難開，言笑之間，仍無法掩去眉宇間那重重憂苦。趙天霄看那王子方已有幾分酒意，心中暗想：「他一直惦念失鏢事，酒入愁腸最易醉，看來是不能再勸他進酒了。」

　　正待喚侍婢撤去酒席，突聞廳外家僕報道：「二爺、三爺，聯袂駕到。」

　　趙天霄起身說道：「有請！」

　　話音未絕，兩個勁裝疾服，身披英雄氅的大漢，已並肩進了大廳。

　　王子方凝神望去，只是那左首大漢，年約三十四五，額下短鬚如戟，濃眉闊口，面如鍋底，生象十分威猛。

　　右面一人，面色赤紅，長眉斜飛人鬢，大耳環目，氣度不凡。

　　趙天霄微微一笑，道：「兩位兄弟，快些過來，我要替你們引見一位慕名已久的朋友。」兩人抬頭望了王子方等三個一下，舉步行到趙天霄的身側。

　　只聽大廳之外，又傳來稟報之聲，道：「白馬堡少堡主駕到。」

　　趙天霄顧不得替王子方等引見，大步迎了出去，那兩個大漢，也緊隨著趙天霄身後，迎出了廳外，但聞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了過來，趙天霄和一個頭戴方巾、身著藍衫的清秀文雅少年，攜手而入。

　　只聽趙天霄說道：「有勞少堡主的大駕，實叫兄弟不安。」

　　那藍衫少年笑道：「言重了，趙堡主的寵召，晚輩實在榮幸得很。」

　　趙天霄縱聲大笑道：「少堡主太客氣了，這晚輩之稱，叫我如何敢當？」說話之間，已到了酒席宴前。

　　趙天霄伸手指向王子方，道：「這位遠道佳賓，乃是咱們心慕已久，渴望一見的成都鎮遠鏢局的總鏢頭金刀神芒……」

　　那藍衣少年接道：「金刀神芒王子方。」

　　王子方道：「老朽浪得虛名，如何當得起諸位這般誇獎。」

　　藍衣少年抱拳道：「兄弟白馬堡田文秀，久聞王總鏢頭大名，今日有幸得晤。」

　　王子方道：「勞動大駕，老朽先領盛情了。」

　　那面如鍋底的黑臉大漢拱手說道：「兄弟章寶元，幸會王總鏢頭。」

　　王子方急急抱拳一禮，道：「久仰章兄大名。」

　　那臉色赤紅的大漢欠身主道：「兄弟石一山。」

　　王子方道：「石兄名滿西北，老朽敬慕已久。」

　　趙天霄哈哈一笑，道：「彼此都是武林朋友，大家不用多禮……」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王兄在咱們長安地面上，失了一趟暗鏢，承他看得起咱們兄弟，不肯獨自尋鏢，與夫人並騎……」

　　目光投到那紫臉少年身上，接道：「兄弟失禮，還未請教這位兄台姓名。」

　　紫臉少年道：「在下譚家奇，承蒙王總鏢頭收容，在鎮遠鏢局中混口飯吃。」

　　趙天霄目光是何等銳利，一瞧那譚家奇神態，已看出是一位內外兼修的高手，心中暗想：「此人深藏不露，肯委身在鎮遠鏢局中，當一位鏢頭，只怕是別有隱情，不可冷落了他。」連忙抱拳，笑道：「兄弟疏忽，譚兄原諒。」

　　譚家奇道：「無名小卒，怎當得起趙堡主如此大禮。」一揖到地，退到了王子方的身後。

　　緩緩移動目光，由群豪臉上掃過，說道：「王兄帶了這位譚兄找上了趙家堡，說明了失鏢的經過，此事既然發生在咱長安地面上，自是不能不加過問，因此特遣快馬請來諸位，共同商量可行之策。」

　　章寶元道：「看看田少堡主有何高見，至於我和三弟，自然悉從大哥之意，要小弟往東，小弟們決不往西就是。」

　　此人聲音宏亮，說來鏗鏘有聲，豪情義風，盡露於言詞之間。

　　田文秀目光一掠王子方和趙天霄，道：「王總鏢頭大駕親臨，這個忙是非幫不可，何況還有趙堡主寵邀……」

　　王子方一個羅圈揖，道：「王子方三生有幸，交得眾位這等熱血朋友。」

　　田文秀淡淡一笑，沉聲續道：「但那人既然敢在長安地面上任意劫鏢，自然是早已有了周密的計劃，如若他早已攜鏢遠遁，這追回失鏢之事，只怕要大費周折了！」

　　目光轉注趙天霄的臉上，接道：「也許那劫鏢之人，還在長安城中，不論那人是否已去，目下不宜打草驚蛇。」

　　趙天霄點點頭道：「這話不錯，如是咱們一發不中，不但授人笑柄，且將給人以莽撞之感。」目光環顧了群豪一眼，接道：「諸位請坐，咱們從長計議一番，務求一擊必中的。」

　　只聽廳外高聲報道：「金長老不在舵中，丐幫中已派遣弟子尋他去了！」

　　趙天霄一揮手，道：「知道了！」

　　田文秀低聲說道：「據在下所知，兩日之前，丐幫三老中的獨眼神丐，悄然到了長安……」

　　趙天霄突然跳了起來，道：「有這等事，怎麼我連一點風聲都未聽到。」

　　田文秀道：「鎮遠鏢局暗鏢到長安的事，事先咱們又何嘗得知。」

　　王子方急急說道：「兄弟理該先行遣人奉告才是，但眾位都是大大的忙人，瑣事不敢掠憂，不周之處，還望諸位海涵。」

　　田文秀道：「王兄不要誤會，兄弟之意是說，長安城內，近日來暗流激盪，似是正在進行一件極大的隱秘之事，目下，還難斷言，此事是否和貴局中失去的暗鏢有關？」

　　趙天霄道：「如果田世兄聽到的消息不錯，這倒是一件非同尋常的大事，那丐幫三老在丐幫中的身份奇高，自幫主以下，人人對他們崇敬無比，三老在五年前已經退隱，不再地問幫中事情，除非受到丐幫幫主請託，絕不會無緣無故來到長安城中。」

　　田文秀道：「正因如此，在下才主張謹慎從事……」目光轉注到王子方身上，接道：「總鏢頭！」

　　王子方道：「少堡主有何見教？」

　　田文秀道：「我等想問一下事情發生經過，如是言詞間有失禮數，還望總鏢頭多多擔待！」

　　王子方道：「少堡主儘管請問，兄弟是知無不言。」

　　田文秀道：「總鏢頭派遣那位押鏢之人，靠得住嗎？」

　　王子方道：「兄弟派遣這兩位鏢頭，都是追隨我多年故交，絕不會出賣兄弟！」

　　田文秀道：「兩位護送暗鏢的鏢頭，可曾受傷嗎？」

　　王子方道：「一個昏迷不醒，一個形同白癡，兄弟查看了甚久，仍是看不出何物所傷。」

　　田文秀道：「他倆連一句話也不能說嗎？」

　　王子方道：「唉！他神智迷亂，吾吾呀呀，誰也難以分辨他說的是什麼。」

　　田文秀肅然說道：「總鏢頭請仔細的想上一想，可否能記憶他一句清楚的話？」

　　王子方凝目沉思，久久不言。

　　那一直未插一言的譚家奇突然說道：「在下記憶所及，似乎是在呼叫什麼？」

　　田文秀精神一振，道：「譚兄慢慢的想想看，他呼叫的什麼？」譚家奇道：「好像是人名．也許是地名，隱隱約約，模糊難辨。」

　　田文秀道：「你仔細想想他那呼叫的聲音縱然是諧音也好。」

　　譚家奇沉吟了一陣道：「水……瑩瑩……誰贏贏……。」

　　章寶元道：「是啦！他們失鏢之前．定然有一場豪賭，神智迷亂之後，仍然忘不了輸贏的事情，才一直唸唸難忘輸贏的事。」

　　趙天霄回頭顧了章寶元一眼．道：「二弟不要驚擾了田少堡主的沉思！」

　　只見田文秀喃喃自語，道：「水水．誰誰……不瑩，盈……」突然離座而起，道：「可是那水盈盈嗎？」

　　譚家奇道：「好像如此。」

　　田文秀緩緩坐了下去，輕聲道：「水盈盈，這是不可能的事啊……」

　　趙天霄道：「田世兄，水盈盈是個人嗎？」

　　田文秀道：「不錯。」

　　趙天霄道：「什麼人？」

　　田文秀道：「開元寺雨花台中的名妓。」

　　趙天霄奇道：「一個妓女？唉！只怕諧音有誤。」

　　田文秀緩緩站起身來，背著雙手，不停地在大廳中來回走動，時而仰臉靜思，時而低頭自吟。

　　趙天霄嘆息道：「田世兄，我看還是不用在一個妓女身上多費心思了。」

　　只見田文秀舉起了右掌，輕輕地在左掌上拍了一下，道：「對！這位姑娘確實與眾不同，倒是有些可疑。」他緩緩抬起頭來，望著趙天霄接道：「目下還有一些不解之處，以晚輩之能，很難造作定答。」

　　趙無霄道：「什麼事？」

　　田文秀道：「一個人受了極重的內傷．神智迷亂之後，形同中了瘋魔，是否對經過之事．還能留下印象？」

　　趙天霄道：「這個，這個……」沉思了良久．接道：「這要看他傷在何處了？」

　　田文秀道：「晚輩之意，暫時不動聲色，以免打草驚蛇，等待查證線索確實，咱們再去請教一位名醫，印證所得，或可尋求出追鏢之路。」

　　趙天霄道：「不知要如何查證，什麼線索？」

　　田文秀道：「自是先走捷徑，如是此路不通，那就得請王總鏢頭從根追起了！」

　　王子方道：「此乃兄弟本身之事，勞請從位相助，兄弟已感不安，但得我力所能及，是萬死不辭，兄弟聽憑吩咐！」

　　田文秀道：「貴局這趟暗鏢，進入長安境內，趙老前輩和在下，都無所聞，足證隱秘了，這風聲如何洩露出來，實為此中關鍵！」

　　王子方點頭說道：「少堡主的高論，實叫人五體投地。」

　　田文秀道：「王總鏢頭過獎了！設如劫鏢的真是那水盈盈，她何以知得？不外兩途：一是貴局中鏢頭到了長安，聞得那水盈盈的艷名，登門求見，酒酣耳熱之際，忘其所以；或是無意洩露，或是有意炫耀，說出那暗鏢之秘，自招失鏢之禍，想那雨花台中，閒人甚多，不難查個明白出來。」

　　趙天霄笑道：「田世兄才智過人，十年後定可接我趙某人領袖西北道上武林。」

　　田文秀道：「老前輩的德望，何等高博，豈是晚輩能夠及得。」

　　趙天霄哈哈一笑，道：「如果此路不通呢？」

　　田文秀道：「那就得由成都查起，凡是得知訊息之人，都有可疑之處，抽絲剝蠶，循線追索了。」

　　趙天霄道：「好，就以田世兄的高見，在下立時派人到雨花台去，查個明白。」

　　田文秀搖頭說道：「且慢！」

　　趙天霄道：「為什麼？」

　　田文秀道：「如果要去，也得咱們親自出馬。」

　　趙天霄道：「咱們立刻趕往長安城中，飛箋召請那水盈盈來，群相盤詰，或能問出線索來。」

　　田文秀道：「事不宜遲，哪一位肯陪兄弟到雨花台去走上一走？」

　　譚家奇望了王子方一眼，接道：「在下奉陪田少堡主一行如何？」

　　田文秀道：「譚兄肯去，那是最好，不過……」目光一轉，望著趙天霄道：「老前輩請和王總鏢頭趕往連雲客棧中去，我們查出線索之後，立刻趕往會合，相謀追鏢。」

　　趙天霄道：「好！兩位先走一步，我們隨後就到。」

　　田文秀望望天色道：「晚輩和這譚兄要先行一步，老前輩等不妨在人夜之後登程，晚輩不再打擾了。」抱拳一揖，帶了譚家奇，退出趙家堡。

　　兩快馬疾馳，不過頓飯工夫，已進入了長安城。

　　田文秀一帶馬韁，健馬轉入一條僻靜的小巷中。

　　譚家奇沉默寡言，也不多問，緊隨身後而行。

　　這條小巷，長不過數十丈，但兩側宅院，卻都是紅門綠瓦，圍牆高大，一望即知，這條靜巷之中，住的盡都是富貴人家。田文秀帶著譚家奇直行到盡頭處，停在一座寬大的紅門前面，舉手在門上輕彈三指，兩扇大紅門呀然而開，一個二十三四歲精壯漢子，抱拳相迎，道：「少堡主回來了。」

　　田文秀回顧了譚家奇一眼，道：「譚兄請！」

　　譚家奇道：「不敢，還是少堡主請。」

　　田文秀微微一笑，縱騎而入。譚家奇緊隨進入了大門，兩扇大木門立時閉上。

　　這是一幢廣大豪華的大宅，前院中花木扶疏，靠東首有一座青磚砌成的馬棚。

　　田文秀當先躍下馬背道：「兄弟去換件衣服就來，譚兄請入廳中小坐片刻。」

　　譚家奇道：「不用了，在下就在此地等候一下。」

　　田文秀也不再多禮，匆匆奔入廳門。

　　片刻之後，換了一身裝束而出，頭上小帽，身著青衣，臉上似是也塗了黑煙，但卻無法掩飾那劍眉星目，端正的輪廓，微微一笑道：「好了，咱們走吧！」

　　譚家奇道：「在下可也要換身衣服嗎？」

　　田文秀道：「譚兄在這長安住過很久嗎？」

　　譚家奇道：「路過一次，未曾歇腳，算起來這該算是第一次。」

　　田文秀道：「那就不用了……」微微一笑，接道：「不過，進得那雨花台後，咱們彼此之間．必須配合得當，才能瞞過那些鴇奴耳目。」

　　譚家奇道：「在下是悉從吩咐。」

　　田文秀道：「不敢當，兄弟走前一步帶路了。」

　　這長安乃數代帝王建都之外，文物興盛，熱鬧非凡，可惜譚家奇胸懷失鏢之事，沒有心情欣賞那鬧市風光，緊隨田文秀身後而行。

　　只見田文秀陡然緩慢下來，低聲說道：「到了，譚兄進入那雨花台後，指名會見那水盈盈，兄弟裝作隨身小廝，便於暗中觀察，譚兄如有差遣，儘管吩咐就是。」

　　譚家奇急道：「這個叫兄弟如何……」

　　哪知田文秀竟不聽他言，已大步向前行了過去。

　　這時，天色已經入夜，雨花台外兩盞彩綾紮成的巨型風燈，照得門外一片通明。

　　田文秀突然放緩了腳步，閃在譚家奇身後，低聲說道：「譚兄弟快請進啊！」

　　譚家奇道：「兄弟不諳此事。」

　　田文秀道：「不妨事，譚兄弟這身裝束，一望之下，就知是鏢局中的鏢頭，這等人一向大把花錢，素為妓館酒樓，視作財神，譚兄儘管頤指氣使，如有需要之時，兄弟自會居間應對。」

　　譚家奇心中暗想：「這田文秀文采風流，只怕是此道中之能手。」

　　心中念頭轉動，人卻步上了五層石階，直入大門。

　　抬頭望去，只見燈光輝煌，香風襲人，絃管不絕，到處是歡笑之聲。

　　兩個當值的小鴇兒，久歷風塵，一望那譚家奇的衣著氣度，已知是財神爺上了門來，慌忙迎了上去，讓入廳中，笑道：「客爺你老先坐坐吃杯茶，我這就叫姑娘們出來見客。」

　　譚家奇回顧了站在身旁的田文秀一眼，揮手說道：「回來！」

　　兩個小鴇兒人已出了門，聽得呼叫之聲，忙又哈著腰兒走回來，笑道：「你老有何吩咐？」

　　譚家奇道：「在下久聞雨花台的艷名，特地遠道趕來。」

　　那大鴇應道：「您老就是不說，怕也能瞧出您老是遠道趕來，不過，您老算找對了，咱們這雨花台是姑娘們，個個如花似玉，溫柔有禮……」

　　譚家奇道：「報幾個有名的姑娘給大爺聽聽，除美貌之外，還得各具特色。」

　　這等妓院的小鴇奴，大都是妓院老鴇母收的土混兒（流氓），認作義子，一面監管姑娘，一面招呼客人，還兼作保鏢，別看他們對客人哈腰打躬，極盡卑顏能事，要是哪位不識相的客人，在妓院之中鬧事，塌了他們的台，一翻臉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妓院越大，養的這等漢也越多。

　　只聽那鴇奴說道：「您老喜歡啥樣的，肥瘦高矮是一位俱全。」

　　田文秀暗施傳音之術道：「譚兄，這兩個鴇奴油嘴滑舌，給他們一點教訓。」

　　譚家奇照方抓藥，雙目一瞪，冷冷說道：「我要你報名上來，哪個要你們如此多口？」

　　兩個鴇奴看那譚家奇紫膛臉，臥蠶眉，不怒而威，勁裝佩刀，一望即知是保鏢的鏢師，這些人，終日在刀口下討生活，花錢故是痛快，但脾氣卻大得可以，三句話說的不對，揮拳就打，而且每人都有著一身武功，十個八個人也近身不得，鴇奴們對這等人最是歡迎，也最是頭疼，眼看譚家奇發了脾氣，趕忙自打了一個耳光，道：「小的該死，你老不要生氣。」

　　田文秀又施展傳音之術說道：「譚兄賞他們一錠銀子。」

　　譚家奇心中暗想：「你剛剛還要我發脾氣，脾氣還沒發完，又要我給起賞來了。」當下探手取出一錠銀子道：「這個你們拿去。」

　　他身邊未帶散碎銀子，隨手摸出一錠銀子，足足有十兩之多。

　　兩個鴇奴，眼看此人出手賞賜，如此之重，連連道謝道：「小的們惹您老生氣，您老大人不見罪小人，還有這厚的賞賜，小的們給你老叩頭啦。」接過銀子，一撩衣襟，真的跪了下去。

　　譚家奇一揮手道：「不用了。」

　　右首一個鴇奴道：「如說那清秀風雅，楚楚可人，小的介紹給你老見見那白玉霜。」

　　譚家奇道：「還有嗎？」

　　兩個鴇奴齊聲道：「這兩位是咱們雨花台中的兩株名花，艷名傾動長安城，……」

　　譚家奇聽他沒有叫出水盈盈的名字，急急接口說道：「除了那小羅成和白玉霜，你們這雨花台還有什麼樣的人物？」

　　兩個鴇奴相互望了一眼，由左首一個說道：「有是還有一位，只是那姑娘的脾氣太壞，似你老這等高貴，小的們實不敢為您老引介。」

　　譚家奇道：「如果她確有絕色，脾氣壞一點也不要緊。」

　　那鴇奴上下打了譚家奇一陣，道：「您老如是一定要那姑娘，小的們有幾句冒犯之言，不得不先說明白。」

　　譚家奇心中暗道：「還不知她是不是我要找的人？」當下說道：「那位姑娘花名如何稱呼？」

　　那鴇奴忙說道：「水盈盈，唉！說是她的名字，還不如說是她的人……」

　　譚家奇接道：「為什麼？」

　　另一個鴇奴接道：「那個姑娘水汪汪的一對大眼睛和一身白裡泛紅的肌膚，全身上下，尤似蘊藏了一汛秋水。」

　　譚家奇道：「好！在下倒要去見識一下那位水姑娘。」

　　左首鴇奴說道：「小的話還未完，那姑娘美是美到極點，但脾氣之壞也是壞到極點，她有三不接、一不願，唉！這些規矩，在咱們這行道理，本來是不該有的，只是這位水姑娘人太美艷了，又是自由之身，也只好隨她之意了。」

　　譚家奇道：「何謂三不接、一不願呢？」

　　鴇奴應道：「一不願是她不願迎客，客人要找她，只有移樽就教。三不接是，不解文學武學不接，不過弱冠的年歲不接，看不上的不接。」

　　譚家奇淡淡一笑道：「在下精通文墨，略解武事，第一項是合格了；經二項更是不成疑難；至於這第三項，那就很難說了。」

　　右首那鴇奴笑道：「那第一項規矩，只限一種就行，不懂文事，即得要通武功，文武兩項占一即可，您文武全才，那就是最好不過了，但水姑娘肯否接見你，小的們還難斷方，您老肯答應，那就要屈駕一行，碰碰運氣。」

　　譚家奇暗暗忖道：「一個妓女，有這許多接客限制，倒是未聞未見的事。」口中說道：「好！有勞帶路。」兩個鴇奴應聲舉步，向前行去。

　　譚家奇回顧了田文秀一眼，緊隨在兩個鴇奴身後行去。

　　轉過了一堵屏風，景物又是一變，只見綵燈繽紛，花林夾道，池沼索回，肅簾垂戶，幾個紅裝綠裳的嬌艷女子，春風俏步的穿行在兩廊青石道上。

　　一個鴇奴突然回過頭來，低頭對譚家奇道：「您老可要見見那小羅成和白玉霜？」

　　譚家奇道：「不用了。」

　　穿行一重庭院，情景又是一變，一條白石小徑，貫穿了一片花林，這地方幽靜清雅，不似前院那般的熱鬧吵雜，幾竿翠竹上高吊著白紗宮燈，另有一番清雅之氣。

　　行完白石小徑，到了一座跨院前，這院獨成一格，高牆環繞，紅門緊閉。

　　那當前帶路的一個鴇奴，用手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門內立時傳出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道：「什麼人？」隨著那喝問之聲，兩扇門呀然大開，一個青衣垂辮的少女，當門而立，攔住了去路。

　　那叫門鴇奴笑道：「這位大爺慕名來訪水姑娘，有煩碧桃的姑娘通報一聲。」

　　那青衣少女由頭到腳地打量譚家奇一陣，道：「你貴姓？」

　　譚家奇暗道：「一個妓女，竟有這樣大的架子！」但想到此來用心，志在那鏢，只好答道：「在下姓譚，久慕雨花台水姑娘的艷名，行地身懷千金，趕來造訪。」

　　碧桃道：「我們姑娘雖然操此賤業，但她與眾不同，縱然一擲萬金，也未必能買她一笑，會見我家姑娘的規矩，你都知道了嗎？」

　　田文秀生恐譚家奇一怒壞事，趕忙接口說道：「敝東主已然聽這兩個小哥子談過，敝東主如不願遵守水姑娘三不接一不願的規矩，也不會登門求見水姑娘了！」

　　碧桃道：「那很好，兩位請進來坐吧！」

　　譚家奇、田文秀應聲進門，兩個鴇奴卻轉身而去。碧桃順勢掩上了木門，帶兩人到一座客房之中，道：「兩位在此廳小坐，我去通報姑娘。」說完，也不待兩人答話，轉身款步而去。

　　碧桃前腳出門，左角處軟簾啟動，緩步又走出一個青衣姑娘，又辮垂肩，巧笑傅兮，手托玉盤，蓮步娜娜地走來，欠身笑道：「小婢杏紅，請貴客用茶。」雙手奉上茶盤。

　　那田文秀扮的僕從，站在譚家奇的座位後面，暗施傳音之術，道：「譚兄喝過茶後，別忘了放下賞賜，賜的愈重愈好。」

　　譚家奇探手在懷中一摸，摸出了一片金葉，隨手丟在茶盤上，取過吉王杯，放置几上，這水盈盈雖然是名貨長安城的艷妓，會的都是富商巨賈，但像譚家奇這般，對一個女婢都出手如此之重，雖非絕無，亦是不多。

　　那紅杏望了望金葉子，低聲說道：「多謝貴客厚賞。」欠身一禮，悄然退下。

　　只聽一陣細碎的步履聲傳了壹為，門簾啟動走進來一位藍衣藍裙的絕世美人。

　　但是見她秋波顧盼，望了譚家奇一眼，突然微微一笑，緩步走了過來道：「請問貴姓？」一撩裙子，就在譚家奇身旁坐了下來。

　　譚家奇暗暗讚道：「單以外貌而論，果是傾國傾城，一代尤物。」

　　那藍衣人不聞譚家奇回答，兩道目光卻一直在她臉上打量，又是柔媚一笑，伸出一雙玉掌，纖纖五指，揭開了那玉杯的杯蓋，嬌聲說道：「請大爺用茶。」

　　譚家奇端起杯子，說道：「不敢，不敢，在下自己來。」

　　只見她一雙手瑩如美玉，雪白之中，泛起淡紅之色，纖長的手指，半屈半伸，手腕間戴一隻翡翠玉腕，看上去更是秀致。

　　她輕勸放下手中的王杯蓋，柔聲說道：「妾名水盈盈，請教貴客？」聲音如出谷黃營，婉轉清脆，動人至極。

　　譚家奇心中一動，忖道：「似此絕色，舉世間實不多見。」當下應道：「姑娘人如其名，譚大何有幸得與美人一晤。」

　　他雖為那水盈盈美色傾倒，但心中仍然記著那尋鏢之事，故意報了一個假名。

　　水盈盈道：「譚壯士可是遠道而來嗎？」

　　譚家奇道：「名聞艷名，特地千里來訪，快馬兼程，風塵未息，就連夜登門求見，幸得未為姑娘拒於千里之外。」

　　水盈盈嫣然一笑，道：「譚爺言重了，薄命女子斷腸花，流落風塵賣笑，特承譚爺垂青，賤妾是何幸之至……」

　　語聲微微一頓，高聲接道：「碧桃、紅杏，吩咐她們擺酒，替譚爺接風洗塵。」

　　譚家奇藉機放下手中玉杯，道：「在下在這裡先拜領姑娘盛情。」

　　水盈盈微微一笑，道：「譚爺不用客氣，此地不是迎待佳賓之處，請隨處妾到內廳坐吧！請恕賤妾失禮，先走一步帶路了！」蓮步姍姍，出室而去。

　　譚家奇正有些茫然無措之感。回顧了田文秀一眼，正待出言相問，耳際已響起了田文秀傳音入密之聲，道：「譚兄，跟她走吧！吃過酒之，即刻告辭，留下一筆重禮，此刻此情，譚兄對在下儘管呼喝使喚，不用客氣。」

　　譚家奇心裡暗道：「你雖然這般說法，但我對你呼來喚去，如何能夠出口？」

　　心中忖思，人卻舉步隨在那水盈盈身後行去。

　　繞過一片花畦，又登上五級石階，進了一小巧雅緻的客室，室中四角，垂著四盞流蘇宮燈，照得室中一片通明，一張八桌上，佳餚羅列，酒香撲鼻，碧桃、紅杏笑面迎面，替那譚家奇安下了座位，田文秀垂目肅立，站在譚家奇的身後。

　　水盈盈目光一轉，說道：「紅杏，你帶著小哥吃點東西，譚大爺的僕從，你要善為招待。」

　　田文秀急急欠身一禮，道：「多謝姑娘盛情，小人自幼追隨譚爺，須臾不離，已食慣冷飯殘餚，不敢勞動姑娘費心。」

　　水盈盈眼珠兒微微一轉，笑道：「今日情形不同，令東主為我佳賓，如何能冷落了他的僕章……」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紅杏，快帶這位小哥子去。」

　　紅杏應一聲，低聲對田文秀道：「咱們姑娘有話和譚大爺說，你留在此地，礙手礙腳，談話不便，快些跟我走啦！你這樣大了，難道還要我牽著你走不成。」

　　這紅杏雖然不比那水盈盈明艷照人，耀目生花，但生得嬌小玲戰，甜媚可人，眼看田文秀仍然站著不動，竟然伸出手來，牽起田文秀的手腕拖起就走。

　　只見碧桃挽起酒壺，斟滿了兩人酒杯，悄然退出廳外，順手帶上了兩扇房門。

　　水盈盈端起面前酒杯，笑道：「譚爺，請先盡杯中酒，賤妾有事請教。」

　　她也不管譚家奇喝是不喝，當先舉杯，一飲而盡。

　　譚家奇卻是聽得微微一怔，暗想：「有事請教，四個字用得大有文章。」端起酒杯說道：「久聞水姑娘容如花嬌，今日一見更勝聞名。」言罷，放下酒杯，卻是不肯飲下。

　　水盈盈星目上轉，微笑說道：「譚大爺不肯飲酒，可是害怕那酒中有毒嗎？」伸出纖手，取去譚家奇面前酒杯，就櫻唇一飲而盡。

　　譚家奇心中的秘密，被那水盈盈一句話揭穿，心中大為不安，只覺得雙領一熱，訕訕笑道：「在下不善飲酒，姑娘原諒。」

　　水盈盈笑道：「譚爺拘謹得很，不似江湖上豪放英雄，倒似一位知書達禮的世家公子。」

　　譚家奇道：「在下很少涉足此等所在，此次因慕姑娘艷名，破例來訪……」

　　水盈妝道：「譚爺以前可曾到過長安城嗎？」

　　譚家奇道：「匆匆而過，未曾歇腳。」

　　水盈盈道：「這麼說來，賤妾的小名，居然遠播千里之外了！」

　　譚家奇心中微微一震，暗道：「我到此之意，想來質詢於她，料不到反到被這般盤問起來，譚家奇啊譚家奇，你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怎的連一個窯姐，也這般的心存畏懼？」心念一轉，胸懷大開，哈哈一笑，道：「吃咱們保鏢飯的，都是終日勞碌奔波，所經水旱碼頭中好玩所在，縱然未曾親歷，亦必有個耳聞，似姑娘這等絕色玉人，在下早已聞名，只是鏢局生意忙碌，終日裡押鏢奔走，無暇尋幽探勝，登門造訪，今日押鏢過此，特地歇馬一日，借機登門前來求見，一償夙願。」

　　水盈盈嬌笑道：「只怕是見面不如聞名，讓你譚爺失望。」

　　譚家奇道：「尤勝聞名許多，果是艷絕人寰。」

　　水盈盈道：「譚爺過獎了……」微微一頓，又道：「賤妾的高賓之中，倒有幾位是鏢局中人，不知譚爺是在哪家鏢局之中發獻身？」

　　譚家奇心中一動暗道：「她這般窮相詰問，不知是何用心？難道食髓知味，還想再撈一鏢不成，何不將計就計的先騙她一騙再說。」當下說道：「在下此行保的一趟暗鏢。」

　　水盈盈奇道：「何謂暗鏢？」

　　譚家奇暗中觀察，只見她臉兒嫩紅，翠眉如黛，竟是瞧不出身負武功的樣子，心中暗暗納悶，口中接道：「暗鏢大都是珍貴異常之物，明珠古玩，價值連城，而且體小易帶，但這種東西卻又是江湖中，偷覷之物，看來輕鬆，但事實上卻是較那保送明鏢，尤過凶險。」

　　水盈盈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譚家奇暗道武林中人，最愛賭氣，我何不再激她一下，瞧瞧她的反應，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不過，凡是保送暗鏢之人，大都是鏢局武功高強之人，一般綠林人，對那暗鏢雖然喜愛，亦有幾分忌憚！」

　　水盈盈嬌聲笑道：「這麼說來，譚爺的武功十分高強了。」

　　譚家奇道：「好說，好說，兄弟一向是甚得東主愛護。」

　　水盈盈笑道：「原來如此，」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譚大爺由何處到此？」

　　譚家奇道：「在下由成都而來。」一面暗中觀察那水盈盈的神情，只見她的臉色平靜，毫無驚愕之感，心中暗想：「如若這趟暗鏢之失，當真和此女有關，倒是一個大大的勁敵。」

　　只見水盈盈提起酒壺，在自己酒杯中斟滿了一杯酒，笑道：「賤妾久聞那成都的盛名，一直未得人川一行，交上譚大爺這般人物，或可以償賤妾心願。」

　　譚家奇笑道：「姑娘如若真有進川的雅興，在下倒是極願護花隨行。」

　　水盈盈端起一杯酒道：「賤妾這裡先領情了。」

　　譚家奇端起酒杯，心中暗道：「此女口風奇緊，要想從她口中探出一些什麼，只怕不是容易的事，何不盡了杯中之酒，如果酒中有毒，我雖難逃身受毒傷，但卻可揭穿她的偽裝。」心念一轉，竟然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水盈盈微微一笑道：「難得呀！譚大爺，你不怕酒中有毒嗎？」

　　譚家奇道：「得姑娘這般美人垂青，死而無憾。」暗中運氣，默查內腑情形，竟是毫無異樣之感。

　　水盈盈道：「好！譚大爺既然放開了胸懷，賤妾極願捨命奉陪幾杯。」

　　譚家奇道：「在下力難勝酒，而且酒後無德，還是不喝的好。」

　　水盈盈喝了幾杯酒，臉色更加嬌艷，聞得譚家奇挑逗之言，淡然一笑，道：「可惜賤妾尚是清白之身，不能同君枕席，譚大爺既然提了警告，賤妾也不便再勉強勸酒，撤去酒席，賤妾奉陪譚大爺下盤棋如何？」

　　譚家奇找不出一點頭緒，心中十分急悶，面對著如花似玉的姑娘，也不好發作出來，但心中又覺出有幾點可疑之處，可惜是那樣的模糊不清，除非藉故變臉，但很難想得出逼問良策。當下搖頭說道：

　　「在下既已見識過姑娘，心願已償，就此告別。」

　　水盈盈訝然說道：「此時不過初更，譚大爺不覺走得太早了嗎？」

　　譚家奇道：「在下押送一趟暗鏢，儘是名畫古玩，如有遺失，如何向東主交代，此地道上朋友，雖和敝東主都是故舊，但也不便太過大意。」

　　水盈盈道：「譚大爺有此重任在身，賤妾也不便強留了。」

　　譚家奇霍然站起身子道：「承蒙姑娘酒席款待，譚某是極盛感情！只可惜局中事情繁忙，無暇留此常伴妝台，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姑娘笑納。」探手入懷，摸出了一疊金葉子，隨手放在桌上。

　　水盈盈目光一掃，估計金葉子約有三十餘兩，急急說道：「初次見面，譚大爺又是匆匆而去，賤妾如何敢受這等重賜？」

　　譚家奇哈哈一笑，道：「幹我們這一行，終日裡都是在刀口之下生活，說不定在哪天，遇上了武功高強的綠林大盜，只怕要落得血染黃沙，留下金銀，也是無用，姑娘如不嫌少，那就留著用吧！」

　　水盈盈道：「譚大爺既如此說，賤妾就恭敬不如從命，我這裡拜領顧賜了。」說罷，水盈盈深深一福。

　　譚家奇心中暗道：「我白白用去數十兩黃金，卻是一點頭緒也未找出，何不藉故試試她是否身具武功？」心念一轉，藉著還禮之際，突然伸出手抓住水盈盈的右手。

　　玉掌人握，心中怦然一震，只覺那滑膩的玉手柔軟著棉，一陣幽幽香氣，迎面撲來，熏人欲醉。水盈盈輕輕一顰柳眉兒，眼角間泛升一股羞喜之色，柔聲說道：「譚大爺，太重了，賤妾弱軀，如何能當得譚大爺這股氣力。」

　　婉轉清香，加上那撩人媚態，譚家奇雖然是不喜女色的江湖豪客，但面對這樣一位絕世無倫的玉人，亦不禁心旌搖擺，難以自持。水盈盈口中雖然呼疼，但人卻不讓避，反而緩緩向譚家奇懷中欺來。

　　譚家奇一點理智未混，趕忙長吸一口氣，壓制下內心升起的綺念，手中突然又加了兩分力量。只聽水盈盈啊喲一聲尖叫，道：「譚大爺，痛死我了。」身軀向前一欺，倡人譚家奇的懷中。譚家奇急急鬆開五指，扶住水盈盈嬌軀說：「在下為姑娘秀色所惑，一時間忘其所以，姑娘不要見怪才好。」

　　水盈盈雙頰飛紅，幽幽說道：「譚大爺好大的氣力。」

　　譚家奇哈哈一笑，道：「江湖草莽，不解輕憐蜜愛，冒犯了姑娘，還望海涵。」

　　水盈盈道：「由來英雄最憐香，譚大爺江湖豪傑，可惜妾身墮落風塵，不足當受大爺惜愛。」

　　譚家奇道：「好說，好說，姑娘言重了。」抱拳一禮，接道：「在下就此別過。」轉身向外行去。

　　水盈盈嗤的一笑，叫道：「譚大爺！」

　　譚家奇回頭說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水盈盈笑道：「你那家僮還未盡興，不再等他一會嗎？」

　　譚家奇心中暗道：「糟糕，幾乎把田文秀給忘去了。」口中卻笑道：「有勞姑娘吩咐那紅杏一聲，在下在室外等候。」

　　水盈盈愕然說道：「譚爺好像是急著有很重要的事情，連片刻也不能等待。」

　　譚家奇道：「在下忽然想到了東主吩咐之重，他對我信任有加，才把這一批珍貴的暗鏢交我保送，如若有閃失，豈不是有負東主的厚望，此念一動，有如渴驥奔泉，恨不得立刻趕回客棧中去。」

　　對著水盈盈絕世花容，譚家奇已有些按不住心猿意馬，難以自持，心知如再留戀下去，勢必難免為她美色所惑，最上之策，就是盡快離開此地。

　　水盈盈輕輕嘆息，道：「譚大爺，江湖豪俠，義氣當先，賤妾豈敢因私情耽誤譚大爺您的大事，如若那暗鏢有了失閃，譚大爺怪在賤妾身上，我可擔當不起……」

　　語聲微微一頓，高聲叫道：「碧桃、紅杏，快把譚大爺的僕從人。」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答道：「來了。」紅杏帶著田文秀，急步而入。

　　譚家奇一抱拳，說：「多謝姑娘款待。」大步向外行去。

　　田文秀目光一掃水盈盈，緊隨在譚家奇身後向外行去。

　　卻不料水盈盈搶先一步，搶在田文秀前面，低聲說道：「賤妾送譚爺。」

　　譚家奇人已出門，回頭說道：「不敢勞動姑娘。」

　　水盈盈忽然轉過嬌軀，兩道勾魂攝魄的秋波，凝注在田文秀的臉上，笑道：「小哥子怎樣稱呼？」

　　她站的位置剛好擋住了田文秀的去路，田文秀除硬行出室外，無法不答她的問話，只好應道：「小的名字不雅，不勞姑娘多問。」

　　水盈盈嫣然一笑，道：「不要緊，我們主婢，都是墮落風塵的人，什麼粗魯不雅的話全聽過，你儘管說吧！」

　　田文秀心中暗道：「難道她已看出了我是改裝易容不成。」口中說道：「我的名字小球兒。」

　　水盈盈道：「小球兒，好圓滑的名字啊！」

　　微微一笑，接道：「小球兒，你可知道我學過相人之術嗎？」

　　田文秀道：「這個，在下如何知道？」

　　水盈盈笑道：「相君之貌，應該是貴為一堡之主，不知何以競淪作僕從小廝？」

　　田文秀道：「小球兒看姑娘之相，應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一品夫人，不知怎的竟淪落風塵，賣笑為生？」兩人鋒芒相對，這一問一答之間，各極凶酸刻薄。

　　水盈盈淡淡一笑道：「白蓮出淤泥而不染，何損它的雅潔？」

　　田文秀道：「將相本無種，英雄何論出身低，男兒當自強。」

　　身子一側，疾快由水盈盈身側穿過，躍入選院，回顧了水盈盈一眼，直追譚家奇身後而去。兩人出得了雨花台，已是初更過後。

　　譚家奇低聲說道：「田兄，我瞧那水盈盈，確實有些可疑。」

　　田文秀道：「這一點，目下很難決定，兄弟和桃杏二婢在胡鬧之時，亦曾藉機探詢，但二婢口風很緊，不肯洩漏一句。」

　　譚家奇道：「如若那水盈盈當真是武林中人，咱們此行用心，只怕她早已瞭然。」

　　田文秀笑道：「咱們進來之後，她已瞧了出來，有所警覺，兄弟這易容物，為丐幫隴、秦、晉三省總分舵主相贈，但仍然被她瞧了出來，但憑這一雙眼睛，已列上乘人物。」

　　譚家奇道：「在下曾試過她一次……」

　　田文秀道：「如何一個試法？」

　　譚家奇道：「我裝作為她美色所醉，藉機試她的功力……」

第二回　鶯燕群集雨花台

　　田文秀道：「對她若能一次試驗，就判出是否身具武功，那她也不會劫鏢了。」

　　譚家奇道：「你是說水盈盈已練到武功不著皮相之境了嗎？」

　　田文秀道：「此女深藏不露，本來咱們實難瞧得出來，但是她那玩世不恭的態度，卻又露出了些許破綻。」

　　譚家奇道：「在下心中有一件疑難之事，百思難解。」

　　田文秀道：「什麼疑難？」

　　譚家奇道：「練武之人，最難掩飾的那目中神光，但那水盈盈卻是一點也瞧也不出來，以她年紀而論，縱然是得良師傳授，也難練到眼神內斂的至高境界。」

　　田文秀沉吟了一陣，道：「這點，倒有點難以解釋，也許她別走蹊徑，武功路數和一般不同。」

　　譚家奇道：「兄弟大膽設想，在那水盈盈身後，另有一個主持大局的人，那水盈盈只不過是一個受人驅使的弱女子。」

　　田文秀微微一笑，道：「此說並非是絕無可能，但據兄弟歡察，她卓傲不馴的神態語氣，又不似為人所能利用的人。」兩人談話之間，已到了連雲客棧。

　　譚家奇輕輕咳一聲，道：「店家。」

　　店小二正在打盹，聽得叫聲，趕忙睜開雙目，道：「大爺，你住店。」

　　田文秀突然一欺步，搶到譚家奇的面前，低聲說道：「櫃上有人嗎？」

　　店小二揉揉眼睛，仔細打量了田文秀一眼道：「你找哪一個？」

　　田文秀道：「你櫃上可交代過你什麼事？」

　　店小二點點頭道：「交代過了，說是有一位姓田……」她似是自知失言，趕忙住口不說。

　　田文秀道：「在下就是姓田，快帶我們去見櫃上。」

　　只見櫃檯之上，果然坐廠一個長袍中年人，高燃著一支火燭，正在燈下看帳。田文秀搶在那店小二前面，道：「我找趙大爺。」

　　那長袍中年打量了田文秀一眼，道：「貴姓？」

　　田文秀道：「田。」

　　長袍中年對店小二揮手，道：「掩上棧門，今晚上不再接客。」

　　那長袍中年，支走了店小二，迅快地收了帳，道：「田大爺這裡請。」隨手打開櫃檯上的木門。

　　田文秀側身而過，道：「怎麼走？」

　　原來那木台開的小室，只不過八尺方圓，除了一張木案之外，幾乎沒有轉身的餘地，那長袍中年掀開掛在壁間的一副字畫，隨手在壁間一按，呀然一聲，啟開一扇小門。

　　譚家奇心中一動，暗道：「原來這客棧之中，也有密室。」

　　田文秀身子一側當先而入，譚家奇緊隨在田文秀的身後，那長袍中年卻未隨入，按動機關，閉上小門，緩緩放下字畫，吹熄火燭，打了一個呵欠，自回房中而去。

　　就在那長袍中年走後不久，敞廳一角暗處，突然飛起來一條人影，縱身躍落在櫃檯木案上，掀開字畫，找出機關，打開那暗門瞧瞧，重又關上暗門放好字畫，一縮身，躲進台角木桌下面。

　　且說田文秀、譚有奇進得那暗門之後，轉了兩個彎子，景物突然一變，只見一座小巧的廳房，裡面燭光輝煌，趙天霄、章寶元、石一山。王子方，早已在小廳中等候，但那王夫人卻未在場，想是已為那趙堡主留在趙家堡中。

　　室中還有三張軟榻，每張軟榻上，都躺著一個人。

　　田文秀步入小廳，抱拳對趙天霄一禮，道：「老前輩可曾由傷勢上瞧出什麼？」

　　趙天霄道：「是田世兄嗎？好巧妙的易容術，你如不說話，加我也瞧不出來了。」

　　田文秀道：「這是容藥物乃丐幫隴、秦、晉三省總分舵主相贈……」目光一轉，接著道：「怎麼？仍未找到那金長老嗎？」

　　章寶元道：「那老叫化可惡得很，趙大哥連派四騎快馬邀請，都遭不在的回絕，昔年玄德也不過三顧茅廬，這個臭叫化子，四次還請不到。」

　　田文秀緩緩說道：「也許他真的有事。」

　　趙天霄接道：「你們到雨花台，可找出一點線索嗎？」

　　田文秀肅然說道：「那水盈盈果非一位普通的妓女，但卻無法確定，她和這次劫鏢事，是否有關。」他微微一頓，接道：「這三人傷勢如何，可查出是哪路武功所傷？」

　　趙天霄道：「說來慚愧得很，我瞧了許久，仍然無法確定是何等武功所傷，像是武當派的綿掌，但又像少林門內的小天星內家掌力，但仔細看去，卻都不是，比較相近的，該是那流傳武林的竹葉手。」

　　田文秀道：「目下三人的情形如何？」

　　趙天霄道：「昏迷不醒，氣息微弱，但體內元氣未見大損，距離死亡，還有一段遙遠之期。」

　　田文秀道：「晚輩可以瞧瞧他們的傷勢嗎？」

　　王子方接道：「田少堡主儘管請看。」

　　田文秀抬目望了王子方一眼，道：「這位是貴局中的鏢頭嗎？」

　　王子方道：「不錯。」

　　田文秀道：「他練的是剛猛一路武功。」

　　王子方點點頭道：「他練鐵布衫橫練氣功，膂力過人。」

　　田文秀道：「他用的什麼兵刃？」

　　王子方道：「二十八斤熟銅棍。」

　　田文秀仔細瞧去，只見那大漢頂門之上，隱隱泛起一片淡紫，「頗似武當派綿掌所傷，只是綿掌不曾留下紫色痕跡。」

　　趙天霄讚道：「世兄目力過人，判斷中肯，和我所見略同。」

　　田文秀走到第三具軟榻之旁，只見榻上仰臥著一個四旬左右的大漢，此人臉色黝黑，其傷在右後肩上，掌良宛然，呈鐵青色，不禁皺眉頭，道：「這不是少林小天星內家掌力，據在下所知小天星內家掌力，如到火候，隔肌膚可以摧骨斷筋，此掌除掌痕之外，後肩處筋骨未見傷損。」

　　趙天霄道：「正因如此，頗似傳言中的竹葉手掌力所傷。」

　　田文秀道：「竹葉手傷人如何，晚輩未曾聞及，不敢妄加評斷，但從三人傷勢上，可以總結出一個輪廓，那就是這三人傷勢，是用三種不同的武功所傷。」

　　趙天霄歎道：「既然無法從傷勢上判出對方路道，看來只有從水盈盈身上下手了！」

　　田文秀沉吟了一陣，道：「晚輩亦曾大費口舌，想從水盈盈兩侍婢碧桃、紅杏身上探出兩位鏢頭是否到過那雨花台去，哪知二婢口風奇緊，答非所問，盡談些風月情……」他臉色突然間轉為得十分嚴肅，目光緩緩由室中群豪臉上掃過，肅然說道：「不論那水盈盈掩飾的如何巧妙，但她那玩世不恭的性格，和一股孤傲之氣，露出不少破旋，綜我所見，這水盈盈實是武林中人，隱身風塵，息留長安，必有所圖，但卻無法斷言她和這次劫鏢有關。」

　　章寶元接口說道：「趙大哥領袖西北武林，素以仁義當先，恢宏大量，容讓不居，連那擁有最眾，號稱武林第一大幫的丐幫，都對他敬重有加。水盈盈何許人物？竟敢這等蔑視大哥，少堡主既有所見，咱們何不單刀直入，找上那雨花台去，當面問個明白……」他說得慷慨激昂之際，突見寒芒一閃，直飛廳，拍的一聲，釘在壁上。

　　事出意外，群豪都不禁為之一怔。田文秀首先發難，右掌護胸，雙臂一晃，疾如離弦彎箭一般，穿出大廳。譚家奇、石一山，緊隨著追了出去。

　　趙天霄面色鐵青，眉宇間隱隱泛起一股怒意，但他究竟是一方豪雄的領袖人物，儘管忿怒填胸，但舉動之間仍是不慌不忙，緩緩舉起右手，拔下釘在壁面的一口柳葉飛刀。

　　燈光下，只見那薄薄的飛刀上泛起一片藍汪汪的顏色，一望之下，即知是絕毒之物。刀尾上夾著一件封口密函，上面寫道：趙堡主天霄、田少堡主文秀會拆，一行草書。

　　那信封之上，既然寫明了兩人會拆，趙天霄自是不好獨拆，隨手把密函放置案上，就燈光之下，反覆查看那支飛刀。

　　大約過了盞茶工夫，田文秀、石一山、譚家奇齊齊步回大廳。

　　章寶元道：「少堡主，可曾查出一點痕跡嗎？」

　　田文秀道：「來人輕功不弱，心細異常，竟未留下一點痕跡。」

　　趙天霄緩緩放下手中飛刀，說道：「世兄，請瞧瞧那封函件中寫的什麼？」

　　田文秀隨手拆開函封抽出一張素箋，石一山卻藉機探首望去，只見那素箋上寫道：「字諭趙、田二堡……」

　　只看了一句話，石一山已氣得怒聲叫道：「這小子好大的口氣。」轉過臉去，不再瞧看。

　　田文秀極快的看完素箋，神色莊肅地望著趙天霄，說道：「老前輩可要過目。」

　　趙天霄道：「不用看了，有勞世兄講給我聽聽吧。」

　　田文秀略一沉吟，道：「那函中大意是說，不要老前輩和晚輩多管閒事……」

　　趙天霄冷笑一聲，道：「那信中可有署名？」

　　田文秀道：「落款處畫了一個太極圖。」

　　趙天霄道：「還有什麼？」

　　田文秀道：「函中有四句警語。」

　　趙天霄道：「說的什麼？」

　　田文秀猶豫了一陣說道：「上穹碧落下黃泉，盡在太極兩儀間，一方雄主非易得，何苦惹火自焚身。」

　　趙天霄冷笑一聲道：「他們倒還是很看得起我。」

　　田文秀道：「那素箋之上，雖是寫的草書，但娟秀有餘，蒼勁不夠，晚輩斗膽論判，是出於女子手筆。」

　　王子方一直在旁側靜聽，此刻，突然插口說道：「趙堡主、田少堡主的盛情，兄弟是感激不盡，事已至此，在下想來想去，實不敢再拖諸位下水，那人既是有意和我王某為難，說不得我王某只好恁藉掌中一把金刀，袋內三十六支神芒，和他周旋，一決生死。趙堡主和田少堡主也不必要為老朽之事奔走，請各自回府去，我王某人一樣是永銘肺腑，傳諸後世，不忘幾位大德。」說完，深深一個長揖。

　　趙天霄抱拳還了一禮，哈哈大笑，道：「王見這話說到哪裡去了，退一步說，那隱身幕後之人，已然向兄弟正面挑戰了，就是不為你那暗鏢，兄弟也得和他分不勝敗出來，王兄不用再說這樣無謂之言了。」

　　王子方嘆息一聲，道：「好！不過在下有一個小小請求，萬望堡主賜允。」

　　趙天霄道：「王兄請說。」

　　王子方道：「兄弟方寸早亂，這運籌帷幄，行策用度謀，還得勞請費神，但要拚命廝殺之事，讓我王子方帶著鏢局中人走在前面。」

　　趙天霄道：「一句話，只要確有惡殺之證，勞請王兄出馬就是……」目光一轉，望著田文秀，接道：「田世兄，你是不疑這封密函，是那水盈盈寫的嗎？」

　　田文秀道：「晚輩只說是出於女人手筆。」

　　趙天霄道：「好！我一生做事，從未有過輕舉妄動之舉，今日形勢迫人，咱們寧讓它做錯了，也不能坐待不動。」

　　田文秀道：「老前輩可是想去抓那水盈盈來？」

　　趙天霄道：「不錯，眼下只有這一條線索可循，如那水盈盈確是武林人物，就算未動王兄這趟暗鏢，也未免太過藐視我趙某。」

　　田文秀、章寶元等眼看趙天霄怒形種色，都不敢再多接口。

　　趙天霄凝目沉吟了一陣，突然回過頭去，沉聲說道：「二弟、三弟，你們去一趟雨花台，把水盈盈和桃杏二婢請來。」田文秀似想接口，但卻欲言又止。

　　章寶元回顧了田文秀一眼，道：「那要有勞田世兄了。」

　　田文秀皺皺眉頭，道：「這個，在下是義不容辭，」

　　石一山道：「說走就走，咱們即動身如何？」

　　趙天霄似是突然又改變了主意，說道：「且慢，三弟請陪著王總鏢頭留在此地，小兄親自去雨花台走走。」

　　田文秀道：「老前輩如若決定今夜發動，最好是請那位譚兄一起同行。」

　　趙天霄點頭說道：「我也有此心意，不知譚兄意下如何？」

　　譚家奇道：「在下是悉恁趙堡主的吩咐。」

　　趙天霄道：「好，好們就此動身。」當先往外行去。

　　田文秀、章寶元、譚家奇緊隨趙天霄身後，離開了連去客棧，奔向雨花台。

　　這時，天色已然三更左右，夜已朦朧，路上不見行人。

　　田文秀當先而行，他似十分熟悉地形，帶著幾個人繞了幾條大街，轉入了一條僻靜的小巷中，遙指前面一堵磚牆，低聲說道：「這就是那雨花台後院，水盈盈就住在這後院中一座精舍中……」趙天霄突然舉手一揮，當先隱人暗影之中。

　　田文秀、趙天霄、章寶元分別隱藏於兩側壁間暗影中。

　　抬頭只見一條人影，由那灰色磚牆內飛躍而起，借那磚牆一接力，躍飛到對面一座屋面之上。趙天霄估計那距離，至少在兩丈以心，心中暗道：「這人輕功不弱。」

　　只見那條人影伏身在屋脊上，等候片刻，又陡然長身而起，越屋而去。

　　章寶元低聲對趙天宵道：「大哥，看將起來，這水盈盈果然是武林中人了。」

　　趙天霄神色凝重，微一點頭，當先縱身而起。

　　就在他身子縱起的同時，那灰色磚牆之內，又飛起一條人影。

　　這時兩人相距不過七八尺遠，彼此再也無法閃避。

　　兩人似是都未料到，隱蔽已來不及，各自一沉丹田真氣，急急落下身子。

　　趙天霄腳落實地，心中忽然一動，暗道：「如若放任此人逃去，必然要通知水盈盈，事已至此，只有殺之滅口，或是生擒拷問，或可逼出一些內情。」

　　心念一轉，雙足微一加力，重又躍起，撲回那人影下落之處。

　　哪知對方竟然也是一般心意，也跟著飛身而起，撲回趙天霄停身之處。

　　趙天霄右手一揮，發出了一掌。

　　對方也同時劈出一拳，只聽那人影低聲說道：「趙堡主嗎？」急急收回拳勢。

　　趙天霄聽那口音很熟，也急急挫腕收掌。

　　但雙方發掌太過迅速，掌勢去勢急速異常，一時要想收回，大是不易，拳掌餘力，仍然撞了一起。人影一錯，齊齊落在那灰色磚牆之上。

　　趙天霄道：「金兄嗎？」

　　那人影低聲應道：「正是老叫化子，此地不是談話之地，這邊來吧！」一縱身，落入了牆外暗影之中。

　　趙天霄已從對方口音中聽出正是自己久尋不著的丐幫長它分舵金長老，立時一飄追了過去。

　　那人影舉手一揮，取下頭上的黑帽，右手在肩上一拉，脫下了一件黑色長衫，露出了一頭蓬亂的短髮。和一件灰色百結大褂，低聲說：「老叫化為了要探一件隱秘，不得不這般改裝一下。」

　　趙天霄道：「可是為了水盈盈嗎？」

　　金長老道：「不錯，趙堡主大駕親臨，難道也是為了那水盈盈？」

　　趙天霄道：「不錯，為了鎮遠鏢局一趟遭劫的暗鏢……」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金兄注意這水盈盈很久了嗎？」

　　金長老道：「不久，最近五六天的事。」

　　這時，田文秀、章寶元、譚家奇全都走了過來。團團把金長老圍在中間。

　　那田文秀仍然是青衣小帽的裝束，臉上塗著易容藥物，金長老目光一掠趙天霄和田文秀，欲言又止。

　　趙天霄指著譚家奇低聲說道：「這位是鎮遠鏢局中的譚鏢頭。」

　　譚家奇一抱拳道：「兄弟譚家奇。」

　　金長老還了一禮，道：「這位是……」

　　田文秀微微一笑，道：「……」

　　金嘯川道：「喝，少堡主也出馬了。」

　　田文秀道：「趙老前輩的寵邀，晚輩豈敢推辭。」

　　趙天霄道：「金兄可曾探出一點蛛絲馬跡嗎？」

　　金嘯川沉吟了一陣，說道：「這個很難說了！」

　　章寶元急道：「老叫化子你吞吞吐吐，是何用心？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什麼很難說了？」

　　金嘯川指按在嘴上，噓了一聲，道：「咱們不能打草驚蛇，跟著老叫化來吧！」當先帶路，放腿疾奔。

　　群豪都知丐幫眼線耳目，金嘯川這般小心翼翼，必有驚人消息，緊隨而行，放腿疾奔，一口氣跑出了二三里路，才放緩腳步，伸手指著前面一所高樓，說道：「請到老叫化臨時行宮中坐吧！」

　　趙天霄抬頭一看，笑道：「好啊！你幾時把魁星閣改作你們叫化居了。」

　　金嘯川道：「這地方還不錯吧！」當先大步登樓。趙天霄暗中留心，發覺魁星閣下的暗影中，隱藏著不少人，個個都是叫化子的裝束，金嘯川帶群豪穿過大殿，直登上三層頂樓。

　　頂樓上點燃著兩支火燭，室中景物清晰可見。

　　兩個四旬左右的叫化子，齊齊對趙天霄抱拳一禮，悄然退了出去。

　　章寶元急急說道：「老叫化子，現在可以說了吧！」

　　金嘯川道：「這魁星閣方圓五十丈內，都有守護之人，章兄嗓門再大一些，也不要緊……」哈哈一笑，接道：「趙堡主可是要找那水盈盈討還鎮遠鏢局的失鏢嗎？」

　　趙天霄道：「如若那暗鏢確是那水盈盈劫去，自然是要設法討回……」

　　金嘯川道：「如右不是那水盈盈劫走呢？」

　　趙天霄道：「她隱跡風塵，掩護身份，暗中指揮武林人物，在長安活動，心目中自是瞧不起我趙某人了，只此一事，也該找她討還一點公道。」

　　金嘯川沉吟了一陣，道：「趙堡主可是準備當面向那水盈盈質詢挑戰嗎？」

　　趙天霄道：「正是如此。」

　　章寶元道：「趙大哥領袖西北武林同道，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自是堂堂正正，質詢那水盈盈了。」

　　金嘯川道：「如果那水盈盈不肯承認呢？」

　　章寶元道：「難道她是鋼筋鐵骨，不怕嚴刑迫供。」

　　金嘯川道：「但願那水盈盈的一切，都如幾位所料……」

　　田文秀道：「聽金舵主的口氣，似乎那水盈盈的作為還牽涉到貴幫頭上？」

　　趙天霄暗道一聲：「慚愧！如是金嘯川只是發覺了水盈盈和長安武林中人物來往有關，暗中隱伏偵察，實是用不著調集丐幫中的弟子，在這『魁星閣』上佈設了這樣一處神秘的所在，分明是調集了丐幫長安分舵的大部高手，集中於此，待命有所舉動，唉！此等情勢，自己早該瞧出來才是……」

　　只聽金嘯川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叫化一向是自負耳目靈敏，但對那水盈盈的來歷，卻始終查不明白……」目光緩緩由群豪臉上掠過，道：「老叫化接掌長安分舵一十二年，期間雖亦有著幾次小小風波，但均仗著趙堡主和諸位相助之力，得以平安渡過，想不到這一次使老叫化一敗塗地，而束手無策……」

　　趙天霄和金嘯川相處數年之久，他一直歡顏常開，從未見過他長吁短歎，十餘年來故態一變，任何人都覺出事非尋常，當下一皺眉頭道：「金兄，既然有了困難，何以不找兄弟去商量一下？」

　　金嘯川道：「如果有人和老叫化作對挑戰，老叫化自是要向你趙堡主請教，只是此事……」田文秀道：「金舵主如有難言之隱，那就不用說了。」

　　金嘯川長吁了一口氣，道：「咱們丐幫中規戒，老叫化主持長安分舵一十二年，能夠不出事故，即可調升到總舵中去，日後不難在丐幫中爭上一席之位，想不到就在老叫化限期滿前一年，遇上這等大事。」

　　趙天霄道：「究竟是什麼大事？乾脆說個明白，也許在下可為金兄略效微勞！」

　　金嘯川苦笑一下，道：「也許老叫化這次和諸位分手之後，日後再無會面之期，就算有洩幫中機密之嫌，那也管它不著了。」

　　起身行近壁角前面，伸手揭開一片灰色幕布。

　　只見一個五旬左右的灰衣老叫化子，直挺挺的躺在一座軟榻之上。

　　趙天霄肅然問道：「死了？」

　　金嘯川道：「除了一息猶存之外，全身僵硬，不食不言。」

　　趙天霄道：「和鎮遠鏢局兩位鏢師所受之傷一般模樣，定然是一個人幹的了！」

　　田文秀接口說：道：「在下有幾句冒昧之言，如是問得不當，金舵主不用回答就是。」

　　金嘯川道：「少堡主儘管請問。」

　　田文秀道：「這位受傷的丐幫兄弟，在貴幫中是何身份？」

　　金嘯川略一沉吟道：「總航中巡行長老，論身份還在老叫化之上。」

　　田文秀道：「武功如何？」

　　金嘯川道：「不在老叫化子之下。」

　　田文秀道：「丐幫名滿天下，實力壯大，但結仇亦多，這位巡行長老，不知是否遭人仇殺？」

　　金嘯川道：「如果是單純的仇殺，老叫化雖然免不了總舵的一頓毒罵，但情勢不至這般嚴重，眼下老叫化不但要丟了長安分舵舵主之位，而且……」

　　他黯然一歎，接道：「縱然是總舵不肯撤去老叫化長安分舵的舵主之位，老叫化亦無顏再見幫中兄弟了！」

　　田文秀道：「他可是被人劫走了什麼？」

　　金嘯川道：「不錯，被人劫走了一支千年何首烏和兩顆雪蓮子。」

　　趙天霄吃一驚，道：「千年何首烏？」

　　金嘯川道：「不錯，此物乃敝幫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取得，由本幫中巡行長老，疾行傳遞，送回總舵，事先且有本幫中信命傳訊，令諭沿途各處分舵，盡出高手，保護疾行藥的巡行長老，想不到，卻在老叫化這長安分舵中出了岔子。」

　　田文秀道：「這個人似是專以劫物取珍貴之物，而且耳目靈敏，使人防不勝防。」

　　只聽那金嘯川接口說道：「那一支何首烏和兩顆雪蓮，不但是舉世難以求得之物，而且關係目下本幫中一位走火入魔的長老生死，此藥不能尋回，那位長老，勢難活命了。休息十年，仍未痊癒。終因傷勢太重，陷入走火入魔之境……」

　　趙天霄道：「那位長老，可是被稱為丐幫第一高手的無影神丐岳剛嗎？」

　　金嘯川道：「不錯，正是此人。」

　　趙天霄輕輕嘆息一聲，道：「那無影神丐不但解救了貴幫一次大難，而且挽救了武林中一次浩劫，天下武林，誰不遵仰於他。」

　　金嘯川道：「唉！正因如此，才使老叫化慚愧欲死，這番不但使老叫化無顏見敝幫幫主，而且是無顏面偷生人世。」

　　田文秀道：「事已至此，金舵主也不用自責過深，眼下急要之事，是要如何找出那劫藥之人追回藥才是。」

　　金嘯川道：「老叫化已然同了長安分舵所有的弟子，明查暗訪，找遍了整個長安城，仍然找不出一點線索。」

　　田文秀接道：「金舵主，在下還有一句不當之言……」

　　金嘯川道：「少堡主不用客氣了，有話只管問吧！老叫化既然說了，自是言無不盡。」

　　田文秀道：「據聞貴幫中久負盛譽的三老之一獨眼神丐，已經到了長安，不知是真是假？」

　　金嘯川道：「不錯，少堡主耳目倒是靈敏得很。」

　　趙天霄道：「那獨眼神丐駕臨長安，可也是為了追查那失藥的下落？」

　　金嘯川點點頭道：「不敢相瞞諸位，敝幫中高手，已然分批湧進了長安來，連幫主的大駕，也可於近日之中趕到。」

　　趙天霄道：「這麼說來，一向平靜的西北武林道上，即將掀起滔天的風波了！」

　　金嘯川道：「這倒不會，老叫化接到幫主的令諭上說得明白，敝幫中高手的行動，力求隱秘，不得招搖，引起武林同道側目。」

　　趙天霄道：「金兄可已會見過那獨眼神丐嗎？」

　　金嘯川道：「沒有，老叫化曾率長安分舵中高手，迎出十里之外，但卻被他巧妙的避了開去，隨後就接到幫主令諭，囑咐行動求密，老叫化自是不便再找尋他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說來實是慚愧得很，目下這長安城中，究竟有敝幫中多少高手在此，連老叫化也不清楚……」話未說完，突聞一陣急促步履傳了過來。

　　金嘯川臉色已變，霍然站起，冷冷喝道：「什麼人？」

　　他盡出丐幫長安分舵弟了，在這魁星閣四周佈下天羅地網，如若毫無驚兆的被人闖進來，那可是大傷顏面的事。只聽步履由急轉緩，到了室外，但卻不聞相應之聲。

　　這一來，連趙天霄等也不禁緊張起來，個個凝聚功力戒備。

　　只見人影一閃，一個丐幫弟子，緩緩走進門來。群豪同時鬆了口氣，心中卻是暗自奇道：「丐幫中的規戒，素來嚴謹，此人怎的這等放肆？」

　　金嘯川臉色一片肅冷，怒聲喝道：「你聽到本座的問話了嗎？」

　　進門的丐幫弟子已然進入室中，雙目圓睜，望著金嘯川道：「弟子已經聽到……」一口鮮血，湧了出來，仰面倒在地上。

　　就在他倒地上的同時，舉起了右手，燭光下，只見他右手緊握著一封白簡。

　　這意外的變故，使那全場中人，都為之心神一震，驚愕之色，形露於外。

　　金嘯川一躍而起，伸手一把，抓住那丐幫弟子，探手一摸黯然嘆息一聲道：「他自己受傷甚重，不能言語，強自提一口真氣，勉強支撐行來，唉！他如不是為了要送來手中書簡，早些坐下調息，也許就不會死了。」

　　趙天霄道：「江湖上久傳丐幫弟子，個個視死如歸，豪氣干雲，今日一見，果是不錯。」金嘯川由那死去的弟子手中，取過白簡，只見上面寫道：丐幫長安分舵主收。

　　田文秀看他封簡上的字跡，和趙天霄收到的那一封一般模樣，不禁一皺眉頭，暗道：「這麼看起來，那劫取鎮遠鏢局暗鏢，和劫取丐幫藥物之人，倒是同一個人了，最低限度，這兩封書信，是出自一人手筆。」

　　金嘯川打開封函，只見函上寫道：

　　「字諭金舵主收悉：

　　「貴幫中藥物，亦是取於他人之手，區區取於貴幫，實乃理所當然，風問貴幫為了此事，決心大動干戈，傾盡貴幫高手，誓必追回失物，獨眼老叫化率貴三五高手，已抵長安，黃幫主將親自賀監。」

　　「區區想不到為此一點藥物，竟引起了如許風波，連台好戲，目迷五以，區區將拭目以觀，黃幫主如何取回失物？」下面未署名，卻畫了一個太極圖。

　　金嘯川看完書簡，呆在當地，半晌說不出話。

　　趙天霄輕輕咳了一聲，道：「金兄，那書簡說些什麼？」

　　金嘯川如夢初醒，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這人對我們丐幫中的情形，反而比老叫化還要清楚了，唉！趙兄請看。」

　　趙天霄接過白箋，仔細看了一遍，臉色突然一變，歎道：「這是我趙天霄有生以來，遇到的第一號強敵。」

　　金嘯川道：「老叫化一生中，不知經歷多少凶險，也遇過無數的挫敗，但卻從未心灰氣綏過，這一次，唉！老叫化是栽定了。」

　　趙天霄道：「世兄有何高見呢？」

　　田文秀道：「晚輩之意，咱們要反賓為主，以攻代守。」

　　金嘯川道：「不是老叫化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就賃人家在毫無驚兆之中，送上了這封秘函，而且使老叫化遍佈四周的人手，毫不知情……」

　　田文秀道：「金舵主說的不錯，不過情勢既已如此，咱們不能坐以待敵，目下只有水盈盈的行蹤可疑，何不對她下手。」

　　趙天霄道：「金兄幾日來，派有不少眼線，監視著那水盈盈的舉動，不知是否有所發現。」

　　金嘯川道：「老叫化唯一的發現，就是那水盈盈確和很多神秘的武林人物來往，老叫化亦曾派有幫中弟子追蹤那些武林人物，但可惜的是，都被對方脫梢而去。」

　　田文秀訝然說道：「有這等事？」

　　金嘯川道：「不錯，出入於那水盈盈居處的武林人物，曾經三次和我們丐幫弟子照面，如若說他們仍是懵無所覺，那是叫人難信，但他們卻是明知故犯，來去之間，不肯稍隱行蹤，據老叫化的看法，有些時候，他們似是有意的暴出行蹤，似此等情形，豈不是有意的誘我們對那水盈盈下手嗎？」

　　田文秀長長吁一口氣，道：「如若金舵主說的沒錯，此事就更加複雜了，出入於水盈盈宿住這處的武林人物，誘咱們輕舉妄動，不外是兩個用心：一則是讓咱們找錯線索，師勞無功。二則是嫁禍於人，使我們章法自亂。」

　　金嘯川道：「老叫化還有一個看法。」

　　田文秀暗道：「這老叫化平日裡嘻嘻哈哈，裝瘋作傻，想不到竟然是位大智惹愚的人物。」口中說道：「願聞高見。」

　　金嘯川說：「設若那水盈盈別樹一幟，一方劫鏢，一方劫藥，亦非是絕不可能。」

　　田文秀道：「金舵主言之有理，綜研所見，眼下還難作斷論，如其坐而論策，還不如起而行動，不論是否那水盈盈所為，但她實是目下唯一的線索，在下之意倒不如同入雨花台去，質問水盈盈……」

　　趙天霄道：「如若她不肯答覆呢？」

　　田文秀道：「先禮後兵，萬一她堅持不說，說不得只好動強，把她抓來的魁星閣中，囚禁追問，至少咱們可查出和她來往的武林人物，是屬於哪一線上的。」

　　趙天霄道：「好！就依田世兄的高見……」

　　他目光一轉，向金嘯川道：「金兄意下如何？」

　　金嘯川道：「老叫化亦有些心，遲遲不敢下手之故，是在等待敝幫幫主之命，生恐一步行錯有污我丐幫之名，幫主責怪下來，說我老叫化欺侮孤苦弱女，那可是擔當不起的大罪，趙堡主乃一方豪雄，作為隨心，自是無此顧忌了。」

　　田文秀道：「在下和章、譚二位，合共四人，去見水盈盈，金舵主請率丐幫弟子，在雨花台外接應，非到必要，金舵主不用出手相助。」

　　趙天霄一躍出室，道：「走！」雙臂一張，自魁星閣上直飛而下。

　　緊隨著三條人影，聯袂追出，閃電一般，直奔雨花台去。

　　跟在四條人影身後的，是丐幫金嘯川帶領的十幾個丐幫弟子，隨後而行。

　　片刻功夫，已到了雨花台。

　　金嘯川和幾十個丐幫弟子，迅快的隱佈在雨花台四周暗影中。

　　趙天霄、田文秀、章寶元、譚家奇等越牆而入，直撲向一所精舍。

　　這時，水盈盈和桃、杏二婢，似是已經安歇，精舍中不見一點燈光。

　　田文秀低聲道：「咱們是明目張膽而來，索性挑明叫陣，不知老前輩意下如何？」

　　趙天霄道：「田世兄做主就是。」

　　田文秀高聲說道：「趙家堡大爺親臨，求見水盈盈。」

　　精舍內傳出一個嬌慵的聲音，道：「有勞上覆趙大爺，我家姑娘已然不勝酒力，今宵難再會客，轉請趙大爺明天再來。」

　　田文秀回顧了趙天霄一眼道：「趙大爺一向不打回票，水姑娘活著咱們見人，死了咱們見屍，姑娘還是早些開門的好！」

　　那嬌慵的聲音，應道：「啊喲！好厲害的趙大爺，咱們姑娘真的醉酒未醒，神志還不清，可是並沒有死……」

　　章寶元早已按不下胸中怒火，抬腿一腳，踢了過去，兩扇緊閉的木門，吃他一腳踢開，怒聲接道：「臭丫頭，囉囉嗦嗦，惹得章二爺離暸，一把火燒你雨花台。」

　　一掌護胸，一掌蓄勢，大步直入廳中。

　　精舍中燈光一閃，一個身著綠衣的美婢，緩步出現廳中，舉起手中白紗燈，道：「我道什麼人？聲音很熟，原來是小球兒！」田文秀只覺臉上一熱，接道：「難得姑娘還記得小的這不雅的名字。」

　　舉燈的美婢正是碧桃，只見緩緩把紗燈放在木案之上，神志從容地說道：「小球兒，哪一位趙大爺，請給小婢引見引見。」

　　田文秀雖然能言善辨，此時卻有著口拙詞空之感，正在為難之際，趙天霄卻大步行了進來道：「在下便是。」

　　碧桃打量了趙天霄一眼，突然躬身一禮，道：「小婢碧桃，見過趙大爺。」

　　趙天霄一搖手，道：「不用了，在下深夜來訪，驚擾姑娘，本來不應該，只因有一件重大之事，非得面詢水姑娘不可……」

　　碧桃道：「我家姑娘醉得人事不省，如何能救我趙大爺的問話。」

　　趙天霄一皺眉頭，道：「抬她出來，冷水澆醒。」

　　這幾句話斬釘截鐵，大有一方霸主的氣度，碧桃臉上神色一片平靜，毫無震動驚慌之意，淡淡一笑道：「趙大爺名重長安，欺侮一個小窯姐，就不怕別人恥笑嗎？」

　　趙天霄被這丫頭一句話說得臉上發燒，半晌答不出話。田文秀接話道：「碧桃姑娘倒是沉著得很。」取出一方絹帕，拭去臉上的易容藥物，恢復了本來面目，接道：「在下不叫小球兒……」

　　碧桃嬌聲笑道：「嗯！田少堡主！」

　　田文秀愣了一愣，道：「你如何知我姓氏？」

　　碧桃道：「少堡主風流瀟灑名傾長安花街柳巷，別說小婢了，雨花台中姊妹們，哪一位不認識你白馬堡的少堡主？」

　　田文秀冷笑一聲：「姑娘的耳目，倒是靈敏得很。」

　　章寶元道：「這丫頭利口如刀，田世兄不用和她囉嗦了。」左手一探，疾向碧桃右腕扣去，右掌力暗蓄內勁，內要那碧桃避過一擊，露出武功，右手立時將以排山倒海之勢劈出。哪知事情大出章寶元的意外，那碧桃不但沒有閃避，竟是毫不抗拒，讓章寶元扣住了右腕上脈門要穴。章寶元呆了一呆，道：「你不會武功嗎？」

　　田文秀冷冷接道：「不要被她騙過。」

　　章寶元長嘆一聲，緩緩鬆開了扣在碧桃腕上的左手，說道：「我章寶元是何等人物，豈肯傷害一個毫無抗拒的弱女子。」田文秀突然側身而上，一掌後下。

　　他劈出掌力去勢勁急，微帶嘯風之聲，顯然是大有一掌擊斃碧桃的用心。

　　碧桃眼看掌勢近身，力道不衰，再也沉不住氣，嬌軀一閃，纖指點出，指襲田文秀的腕上脈穴。

　　田文秀腕勢一沉，避開點來一指，冷冷說道：「原來你很怕死。」兩掌連連拍出，連攻八掌。這八掌出手極快，而且招招都攻向碧桃要害穴。

　　但碧桃嬌軀閃轉，異常靈活的避開了田文秀的八招急攻。

　　田文秀不待碧桃反擊，就收掌而退，冷冷說道：「姑娘武功不錯。」

　　趙天霄、章寶元實未想到這個嬌弱的少女，武功竟然是如此之高，閃避身法的快速靈巧極是罕見，心中暗驚道：「婢如此，主人那是更厲害了。」

　　只見碧桃臉色大變，粉臉眉目間，如罩一層寒霜，冷冷說道：「彼此保持顏面，什麼話都好商量，田少堡主既然一定要把臉撕破，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不知少堡主意欲何為？」

　　趙天霄哈哈一笑，道：「姑娘可做得了主嗎？如果做不了主還望請水盈盈姑娘來談談。」只見繡簾輕佻，一個艷絕天人的少女緩步走了出來。她披著一身簡單的白衫、白裙，脂粉未施，長髮披垂，顯然剛從床上起來。

　　素服淡妝，掩不住天生麗質，只是眉宇間微泛起一般慍意。

　　碧桃急急躬身說道：「小婢該死，被迫還手，犯了姑娘約言，願領責罰。」

　　白衣少女緩緩說道：「你站開。」

　　目光轉注到趙天霄等身上，冷冷說道：「諸位找我有何見教？」

　　趙天霄濃眉一揚，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趙某想請教姑娘一件事。」

　　水盈盈道：「夜寒風冷三更已過，雨花台雖然是人人可來，但風塵中也有風塵規矩，趙堡主有事，明日請早……」

　　目光一轉，望著碧桃，道：「送客。」

　　章寶元怒聲喝道：「咱們又不是嫖窯子來，誰要聽你這些規矩。」

　　水盈盈臉上更是冷肅，一對圓圓的大眼睛中，暴射出冷電一般的神光，逼注在章寶元的臉上，緩緩說道：「出口傷人，可是活得不耐煩了？」

　　章寶元只覺她雙目神光如刀，不可逼視，怔了一怔，怒道：「臭丫頭口氣可真不小。」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趙堡主這位是什麼人？」

　　趙天霄道：「在下結義兄弟。」

　　水盈盈道：「這等狂妄，要不給他一點教訓，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要代你管教管教，碧桃，打他兩個耳刮子。」

　　碧桃早已躍躍欲試，聞聲出手，側身而上，左手虛攻一掌，一引章寶元的掌勢，右手疾快地伸了出去，左右開弓，拍拍兩聲脆音，章寶元兩頰紅腫，指痕宛然。

　　她舉動之快，出手之奇，章寶元明明看她揮掌擊來，就是無法閃開。

　　趙天霄、田文秀雖想救援，但心念剛動，還未及出手，那碧桃已然得手而退。

　　章寶元在趙天霄威名翼護之下，西北武林道上朋友，人人都讓他幾分，一生之中，從未受過此等之辱，只覺羞忿交集，怒火高燒，大喝一聲，一拳擊向碧桃。

　　碧桃一閃避開，也不還手。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這不過是略施薄懲，如再放肆，可不要怪我手下無情。」

　　趙天霄目睹那碧桃出手之快，實為牙林之中罕聞罕見的手法，心中暗生震駭，沉聲喝道：「二弟住手。」

　　章寶元一生中最是敬服那趙天霄，聞他呼喝，果然停下了手。

　　趙天霄拱手說道：「姑娘身負絕技，隱身於風塵之中，倒叫在下等失敬了。」

　　水盈盈冷冷道：「不勞誇獎。」

　　趙天霄道：「在下等今宵打擾，只想向姑娘打聽一件事情，水姑娘乃巾幗英雄，想必是不會虛言掩遮。」

　　水盈盈道：「什麼事？快些說。」

　　趙天霄道：「成都鎮遠鏢局中一趟暗鏢，在長安被人劫去，而且還傷了三人，不知是不是姑娘所為？」

　　水盈盈道：「不是。」

　　趙天霄怔了一怔，道：「不是姑娘所為，哪一個還有這個膽子？」

　　水盈盈道：「不知道。」她每句話，都說得短暫堅決，截釘斷鐵。

　　趙天霄一時間，倒也想不出措詞。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也有幾句請教姑娘。」

　　水盈盈冷冷道：「我不願再回答你們問話了。」回身步入臥室。

　　田文秀道：「姑娘止步。」

　　水盈盈渾似不知，頭也不回地走回室中。碧桃突然望著紗燈，道：「我家姑娘今夜已對諸位百般忍耐，諸位還不快走，還留在此作甚？」

　　趙天霄看今宵形勢，已難和平談判，當下說道：「我為暗鏢被動而來，在蟬鏢未有確訊之前，我等決然不走……」

　　碧桃接道：「你們不肯走，等在這裡幹什麼。」

　　田文秀接道：「咱們要等那水姑娘，答覆得明明白白。」

　　碧桃怒道：「我家姑娘從不打誑語，說沒有就是沒有，那還要欺騙你們不成？」

　　田文秀道：「她會知道內情。」

　　碧桃怔了一怔，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得問問我們姑娘才行。」

　　田文秀一抱拳，道：「那就有勞碧桃姑娘了！」

　　碧桃一聳雙遐，道：「現在還不知道你所問的，姑娘她肯不肯說？你別歡喜得太快了。」

　　田文秀心中一動，暗道：「聽這丫頭口氣，那水盈盈是一定知道那動鏢人了。」

　　只見碧桃放下手中紗燈，緩步走入了水盈盈臥室之中。

　　大約過一苗熱茶工夫，碧桃緩緩走了出來。

　　這時，趙天霄等都已瞧出這隱跡於風塵的主婢，都是身懷絕技的高人，如若鬧成僵局動起手來，鹿死誰手，很難預料，是以盡量避免造成衝突。

　　田文秀一抱拳，道：「水姑娘怎麼說？」

　　碧桃道：「我家姑娘說，她雖無法說出什麼人？但卻可以指示你們一條明路。」

　　趙天霄道：「我等感激不盡！」

　　碧桃道：「你先別太歡喜，我的話還未說完呢！」

　　田文秀聽出口氣不對，急急接道：「水姑娘怎麼說？」

　　碧桃道：「我家姑娘說你們今夜來的太突然，不但驚吵了她的好夢，而且還出言不遜，還有那一批窮叫化子，日夜守在這雨花台的四周，雖然沒有輕舉妄動，但卻是討厭得很。」

　　田文秀道：「因此姑娘遷怒我等，又不肯說了。」

　　碧桃道：「也不是絕對不肯說，但今晚你們沒法聽到了！」

　　田文秀回顧了趙天霄一眼，道：「明天如何呢？」

　　碧桃道：「你們明天中午來吧！」

　　田文秀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在下等明日中午來訪！」

　　碧桃目光一掠章寶元，道：「最好雖帶他一起來了。」

　　章寶元正待發作，卻被趙天霄暗中阻止。

　　田文秀雙手抱拳，說道：「吵擾姑娘了。」轉身大步行去。

　　碧桃提起手中紗燈，說道：「諸位慢走，恕我不送了！」

　　群豪離開了雨花台幽靜的後院，金嘯川早已在外等候，大步迎了上去，道：「趙堡主，可曾去過那水盈盈？」

　　趙天霄道：「那丫頭不肯承認。」

　　章寶元搶接道：「趙大哥慈悲為懷，不肯對那小窯姨主婢們動武，唉！咱們去了四條大漢，卻被那小窯姐幾句話給攆了出來。」

　　金嘯川道：「有這等事？」

　　田文秀道：「金舵主如是一定想知內情，在下就實說了，因為咱們四個人，一起出手，也未必是那小窯姐主婢的對手。」

　　金嘯川臉色一變，道：「少堡主此言當真？」

　　田文秀道：「在下幾時打過誑語了！」

　　金嘯川肅然說道：「這麼說來，我們丐幫失藥的事，也可找那小丫頭談談了？」

　　田文秀沉吟了一陣，道：「這次雨花台之行，一切反應，都大大地出了在下的意料之外，不過，那水盈盈已答允明日午時，給咱們一個滿意的答覆，也許她真能告訴咱們一些追索的蛛絲馬跡。」

　　章寶元道：「田世兄當真是具相信那小窯姐的話嗎？」

　　田文秀點點頭，道：「在下是深信不疑！」

　　章寶元道：「如是那丫頭明日午時，不肯告訴你，當該如何？」

　　田文秀道：「破釜沉舟，全力一戰。」

　　章寶元道：「不怕她們主婢利用今夜的時間逃走嗎？」

　　田文秀道：「以兄弟之見，那水盈盈絕不會逃，何況還有丐幫弟子暗中監視，她縱然是確有此念，也是逃脫不了！」

　　金嘯川抬頭望望天色，道：「諸位半夜奔行，也該養息一下精神，也許明日午時，還有一場大戰，此地由老叫化和我丐幫弟子招呼，用不到幾位再費心了。」

　　田文秀道：「好！就依金舵主的安排。」

　　金嘯川舉手一招，暗影中立時直過來一個丐幫弟子，右手平伸，說道：「舵主有何吩咐？」

　　金嘯川道：「你帶趙堡主等到分舵休息。」

　　丐幫長安分舵，設在緊傍長安城外一座土窟中，防守極是森嚴。

　　那帶路的丐幫弟子，把幾人引到後面客室之中，說道：「咱們叫化子，一向是隨遇而安，諸位隨便休息。」抱拳一禮，悄然退出。

　　譚家奇流目四顧，只見炕上被褥，雖然一色月白，表裡一樣，但洗得十分乾淨。

　　一宿無話，次晨起身，丐幫弟子早已為幾人備好了精美早點。四人匆匆用過早餐，田文秀回顧身後一個幫弟子問道：「那金舵主可有口訊？」

　　那丐幫弟子道：「舵主捷足傳三道口訊，說那雨花台中，毫無動靜，要四位只管安心休息，去赴中午之約。」

　　田文秀望望天色，低聲向趙天霄道：「老前輩，還有半天時光，不可輕輕放過，咱們借機會打坐調息一下如何？」

　　趙天霄知他料事之能，此言必有深意，當下說道：「正該如此。」起身回歸臥室。

第三回　雙雄瀕死大雁塔

　　天色將近中午時分，田文秀首先坐起，催促三人動身，趕赴中午之約。

　　行近雨花台時，已可見丐幫中弟子三兩成群，環佈在雨花台的四周。

　　但見一個身著灰布褂的丐幫弟子，大步行到眾人身側，低聲說道：「雨花台中一切安靜，諸位如有差遣，儘管吩咐在下。」

　　趙天霄看這丐幫弟子，年約三十三四，一臉精明之色，兩目奕奕有伸，一望之下，即可看出是一位內外兼修的高手，心中暗道：「丐幫長安分舵中，從未見過此人。」當下問道：「金舵主哪裡去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金舵主透被幫主令諭召去，臨去之際，詳細說明了和諸位相約之事，因此在下不揣冒昧特來迎接諸位。」

　　田文秀為人機警，當下說道：「是啦！兄台可是已接了長安分舵主之位。」

　　灰色叫化點頭一笑，道：「不錯，以後還望諸位多多指點。」

　　田文秀一抱拳，道：「失敬失敬，還未請教舵主的大名？」

　　那灰衣叫化道：「兄弟藍光壁。」

　　趙天霄失聲叫道：「藍兄就是被舉為丐幫後起三秀之一的摘星手嗎？」

　　藍光壁道：「區區微名，如何及得趙堡主威鎮一方的盛名。」

　　章寶元突然插口說道：「怎麼？那老金可是因為失藥的事，被免除了長安分舵的舵主之位嗎？」

　　藍光壁笑道：「金舵主告訴在下，諸位和他，都是肝膽相照之交，丐幫中事，也不敢欺瞞各位，金舵主甚得敝幫幫主的器重，失藥之事，雖然敝幫聲譽影響甚大，但也不能怪到金舵主的頭上，只因敝幫主對長安四周形勢不熟，必得金舵主隨侍，才把他調帶身邊，以備垂詢，兄弟奉命，暫代行長安分舵舵主的職權。」

　　章寶元道：「原來如此。」

　　田文秀淡淡一笑，道：「藍舵主請在此地小候，我等要趕赴那雨花台之約了。」

　　藍光壁望望天色道：「中午約時已到，兄弟也不打擾諸位了。」言罷，抱拳一揖而去。

　　田文秀道：「咱們得去見那水姑娘了！」當先舉步而行，直入雨花台後院之中。

　　艷婢碧桃早已在廳外相候，見眾人如約而來，立時一嘟小嘴巴，冷冷說道：「那些臭要飯的，可是和你們一道的嗎？」

　　趙天霄自負一方雄主，不願說謊，點點頭，道：「不錯，那是趙某的朋友。」

　　碧桃冷笑一聲，道：「哼！那些叫化子。不停地在我們四周繞來繞去，不是我們家姑娘心地好，我早就讓他們吃苦頭了。」

　　田文秀生恐章寶元聽不入耳，出言質問，又和那碧桃衝突了起來，急接道：「水姑娘既約了我等，自是有所指教……」

　　碧桃目光一掠章寶元道：「不要你們帶他來，為什麼又帶來了？」章寶元只覺一股忿怒之氣，直衝上來，正待反唇相譏，趙天霄卻搶先道：「我趙某人已再三忍讓，姑娘也不可欺人太甚了。」

　　田文秀眼看局勢又將鬧事，心中大為焦急，接口說道：「有勞通報水姑娘，就說我等如約來訪。」

　　碧桃微微一笑，嬌軀一側，欠身道：「諸位請進吧！」

　　田文秀當先而行，步入大廳。

　　只見水盈盈滿臉莊肅之色，端坐在廳中，眼看幾人步入大廳，也不過微一頷首，道：「諸位請坐！」

　　群豪依言落座，碧桃已緊隨入廳，手奉茶盤獻上香茗。

　　趙天霄強忍滿腔怒火，輕輕咳了一聲，道：「打擾姑娘了！」

　　水盈盈一揚秀眉，淡淡一笑，道：「好說，好說！」

　　田文秀欠身道：「姑娘約咱們今日中午到此，咱們是如約而來……」

　　水盈盈接道：「如若就事而論，諸位這趟跑得很值得了……」

　　星目流轉，掃掠了群豪一眼，接道：「不過我事先要說明白，那取鏢的人不像我，諸位找上門去，可能遭殺身之禍，生死之間，任憑幾位選擇！」

　　趙天霄豪氣干雲地說道：「這倒不勞姑娘費心，但得能指明我們一條去路，在下等已感激不盡。」

　　水盈盈凝目沉吟了一陣，突然伸出細細玉指，伸入茶杯中，沾水寫道：「慈恩寺內大雁塔。」緩緩站起身子，轉身人室。

　　趙天霄、田文秀退出大廳之後，碧桃卻悄然追出廳外，低聲說道：「我家姑娘面冷心慈，為指點兩位這條明路，可能要開罪於人，諸位切不可透露出是自我家姑娘所示。」

　　趙天霄道：「請上覆水姑娘，說趙某人對他俠骨豪氣，感佩異常，但等此事了斷，在下定當函邀西北武林同道，設宴為姑娘慶功。」

　　趙天霄是何等老於世故之人，悄然一扯章寶元和譚家奇，退了出去。

　　田文秀低聲道：「姑娘，還有什麼指教？」

　　碧桃道：「指教倒不敢當，只是我受人之託，傳個口信給你。」

　　田文秀詫道：「哦？」

　　碧桃道：「紅杏妹妹……」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水盈盈和桃、杏二婢，都是我們主婢化名，但得日後再見君面，自當以真實姓名相告，此時此刻，少堡主還是把我們看成這小窯姐吧！」

　　田文秀心中暗道：「三個大姑娘家，竟然跑到窯子裡客串窯子姑娘，這玩的也未免太放縱了，就算是白壁無瑕，但清名已受玷污。」

　　口中卻微笑說道：「不知那紅杏姑娘轉告什麼？」

　　碧桃道：「她要我告訴少堡主，最好自掃門前雪，莫管他瓦上霜。」田文秀道：「恭敬不如從命，有勞轉告紅杏姑娘，就說田文秀已拜領了她的盛情，異日有緣再見，在下再面致謝意，姑娘珍重，在下就此別過了。」

　　碧桃輕輕嘆息一聲，道：「少堡主定要管此事嗎？」

　　田文秀道：「不錯，在下是非過問不可。」

　　碧桃櫻唇啟動，數度欲言又止，終於低頭說道：「少堡主多多珍重，遇事切不可奮勇爭先。」言罷轉身而去。

　　田文秀心中暗忖道：「她這般諄諄告我，難道那盜鏢之人，果然是一位非常的人物不成。」心中念頭轉動，人卻急步追上了趙天霄等。

　　章寶無大聲嚷道：「田世兄，那妞兒和你談些什麼？」

　　田文秀道：「她告訴那盜取暗鏢之人，武功十分高強，要咱們小心對付。」

　　一直很少說話的譚家奇，突然接口說道：「既然有了眉目，在下理應通知東主一聲，一同趕往大雁塔去。」

　　趙天霄道：「那是應該，但在下此刻心中有一件疑難之事，不知該如何是好？」

　　田文秀道：「什麼疑難之事？」

　　趙天霄道：「那水盈盈只告訴我們到那大雁塔中去尋失鏢，卻未言明丐幫中失藥如何？咱們是否應該通知丐幫中人？」

　　田文秀沉吟了一陣，道：「這個確使人為難……」

　　正自猶疑難決間，瞥見那摘星手藍光壁大步走了過來，行近眾人身側，一抱拳道：「諸位可會見過那水盈盈嗎？」

　　趙天霄道：「見過了！」

　　藍光壁道：「她說些什麼？」

　　趙天霄沉吟了一陣，道：「她只說出慈恩寺中大雁塔。」

　　藍光壁道：「你們相信嗎？」

　　趙天霄道：「雖不全信，但也該去一趟，瞧瞧再說。」

　　藍光壁道：「趙堡主可曾提過我們丐幫失藥之事？」

　　趙天霄道：「沒有提過，那水盈盈也未知我們談起失鏢的事，她只是說出『慈恩寺中大雁塔』短短一句，就未再多言。」

　　田文秀眼看秘密盡洩，心中暗自焦急，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在下等立時趕往慈恩寺大雁塔去，查個明白，不知藍兄意下如何？」

　　藍光壁道：「金舵主臨去之際，交代得十分明白，諸位都是他知己好友，如若需在下效力之處，只管吩咐一聲。」

　　趙天霄拂鬚沉吟了一陣，道：「那水盈盈也只是告訴我等慈恩寺中大雁塔，短短一言，但那大雁塔乃是長安名勝，浮屠七級，雁塔題名，傳為儒林佳話，終日裡遊人如梭，慈恩寺香火茂盛，應該是極不可能隱藏強人才是，此事真相未明之前，不敢再勞動貴幫弟子枉駕。」

　　藍光壁微微一笑道：「在下來此之時，曾奉幫主面諭，長安城中事，要多和趙堡主商量、請教，堡主既是如此吩咐，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趙天霄道：「不敢當，承蒙貴幫主如此看重在下，趙某人榮寵得很，見著貴幫主時，請代我趙天霄敬候安好。」

　　藍光壁一抱拳，道：「在下代幫主先領盛情，諸位行程急促，在下也不打擾了。」言罷轉身大步而去。

　　譚家奇道：「敝東主在那連雲客棧之中，想必早已等待得心急如焚，既有大雁塔這條線索，不知是否該去通知敝東主一聲？」

　　田文秀道：「在下之見，目下大可不必，王老鏢頭志存拚命，此行旨在探道，訪查真相，以暗中行事最好，王老鏢頭傷心激動之中，只怕有過火之行，待咱們究明真相，再約他同去不遲。」

　　譚家奇道：「少堡主說的是。」

　　一行人急步而行，奔向大雁塔。

　　抬頭看去，只見浮屠七級，高可十丈，古氣盎然，一派莊嚴。

　　趙天霄低聲說道：「田世兄，咱們可要上去瞧瞧嗎？」

　　這幾日來，田文秀才華畢露，已使趙天霄暗為心折。

　　田文秀點頭應道：「咱們得留下一至二人，守在塔門處，最好能把身子隱起；監視形跡可疑之人。」趙天霄略一沉吟，道：「好！章兄弟，譚鏢頭，請留在塔門外面，世兄請隨我到塔上瞧瞧吧！」當先舉步行去。

　　田文秀緊行兩步，隨在趙天霄身後，緩步向上行去。

　　這大雁塔整日開放，任人觀賞，但此際午時過後不久，遊人甚少。

　　趙天霄連登上三層階梯，未見異徵，不禁心中生疑，低聲說道：「想這大雁塔上遊人無數，終日裡穿梭不絕，豈是盜匪容身之地，也許咱們上了那丫頭當了。」

　　田文秀神色堅決地說道：「以晚輩的看法，那位水姑娘絕不會欺騙咱們，咱們直登塔頂瞧瞧。」

　　趙天霄道：「好吧！」放步直登七層塔頂。

　　這七層塔頂之上，遊人甚少，靠四壁處，垂著一片黃緞神幔，但那神幔似已年久未換，顏色已褪，變成了蒼白顏色。

　　田文秀仔細瞧了一眼，緩步行到靠南面一個窗子上，仔細的查看了一陣，緩緩退了回來。這頂層面積不大，一目瞭然，仍是瞧不出一點可疑之處。

　　趙天霄道：「果然上了那……」

　　田文秀急急搖搖手，趙天霄霍然驚覺，忙把未說出口之言，重又嚥了回去。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聽聞人言，大雁塔頂這座佛像，出自天竺第一名家之手，咱們既登上塔頂，豈能不開眼界，」

　　暗運功力戒備，陡然跨進了兩步掀開那黃緞神慢。只見一座金色的佛像，高約兩尺，盤坐蓮台之上，雙手合十，閉目而坐，雕工精緻，栩栩如生。

　　田文秀目光轉動，打量了那神龕一眼，不見有何異狀，而後放下神幔。

　　趙天霄一皺眉頭，道：「已登七級頂層，上無去處了。」

　　田文秀仰臉向上望去。但見一道平整的頂蓋，延伸數尺，有如張傘，不禁心中一動，暗道：「若是那人藏在這塔簷蓋之上，豈不是十分隱秘。」

　　趙天霄眼看田文秀望著那塔頂簷蓋出神，心中暗暗忖道：「這頂伸出數尺，想是不讓風雨飄入塔中，但如在那簷蓋頂上，加蓋上一間小室，豈不是隱秘異常？」

　　只是那頂簷十分平整，毫無可資攀握之物，除非由窗口提氣躍出，認定方位，出手抓住那伸出的塔簷，翻上塔去，但此行十分險惡，輕功、膽氣和出手的時間，都要配合得恰到好處，稍有不當，那將直跌塔下，摔得粉身碎骨。

　　田文秀望著那伸出的塔簷，出了一會神，道：「老前輩助我一臂之力，我要到那塔頂去瞧瞧！」

　　趙天霄急急搖頭：「使不得，使不得！頂簷伸出數尺，無物可攀，下臨實地數丈，太過凶險了。」

　　田文秀正待答話，突聽人聲接道：「阿彌陀佛，塔頂兇險，施主不登也罷。」

　　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四旬左右，滿臉紅光，身著灰白僧袍，頸間垂著檀木念珠的和尚，停身在梯口之處，望著兩人微笑。

　　趙天霄、田文秀同時感到胸前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心頭震駭不已，暗道：「這和尚精巧的輕功，就憑我們兩人耳目，竟然不知他何時到了身側。」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故作鎮靜地說道：「大師父剛剛到嗎？」

　　灰袍僧人淡淡一笑，道：「貧僧到了一會。」

　　田文秀呆了一呆，道：「大師如何稱呼？」

　　灰袍僧人笑道：「貧僧天雨。」

　　田文秀道：「失敬了，大師剃度在慈恩寺中嗎？」

　　天雨笑道：「貧僧苦修行腳，路經長安，暫時住錫在慈恩寺中。」

　　趙天霄道：「大師駐此好久了？」

　　天雨淡淡一笑道：「不過月餘時光。」

　　田文秀心中暗自盤算道：「丐幫失藥，鎮遠鏢局失鏢，都不過是月內中事，如這和尚參與其事，時間上倒是配合得很好。」信口問道：「大師是少林門下高僧？」

　　天雨笑道：「何以見得？」

　　田文秀道：「大師武功不弱。」

　　天雨道：「佛門廣大，奇人輩出，會武功也未必一定要出身少林門下。」

　　田文秀呆了一呆，一時間竟然想不出回答之言，心中卻是暗自盤算，道：「這和尚詞鋒犀利，武功高強，確非好與人物，但也是一條很好的線索。」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常聽人言，凡是出家人，大都淡薄名利，不間俗事，但大師父看上去，確實有些不同。」

　　天雨雙目神光一閃，笑道：「哪裡不同了？」

　　田文秀道：「大師名利之心，似乎很重，身在三界外，心在五行中。」

　　天雨冷笑一聲，道：「由來忠言最逆耳，施主如是不肯聽信我良言相勸，不信那塔頂兇險，儘管請便就是。」轉身而去。

　　田文秀冷冷說道：「站住！」

　　天雨緩緩回過身來，淡淡一笑道：「施主還有什麼見教？」

　　田文秀回顧了趙天霄一眼，說道：「大師怎知那塔頂浮蓋之上，潛藏凶險？」

　　趙天霄亦覺出這和尚有些疑問，橫裡跨了一步，擋住了去路，暗中運功戒備。

　　天雨大師回頭望了趙天霄一眼，緩緩說道：「貧僧只不過好意示警，施主如若不信，儘管自便。」

　　田文秀微笑道：「大師既然出了面，也不用躲躲閃閃，咱們武林中人，講究是光明磊落，一諾千金……」

　　天雨淡淡一笑，說；直：「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施主氣勢強橫，看來想用武對付貧僧了。」

　　田文秀道：「如是大師不肯見告，說不得只好動強了。」

　　天雨大師臉色流現出輕蔑神色，笑道：「貧僧雖已皈依我佛，但倔強之性，尚未化除，兩值如是想情技動強，只管出手就是。」

　　田文秀冷笑一聲，右手一揮，疾向天雨大師右腕上扣去。

　　天雨右腕微微一挫，借勢反擊，食中二指反向田文秀脈門上點去。

　　田文秀道：「好手法！」右臂一沉讓避開去，反掌一招「手撥五弦」斜裡拍出。

　　天雨大師疾退兩步，避開一掌，冷冷笑道：「施主當真要迫貧僧出手嗎？」

　　田文秀道：「大師可是自命清高，不屑和在下這凡夫俗子動手嗎？」

　　天雨大師道：「好說，好說，白馬堡的田少堡主，家學淵博，貧僧有幸一會。」說罷，連劈兩掌。

　　田文秀這身裝束，早已掩去他少堡主的身份，聽那天雨大師，開口叫了自己的姓名來歷，心中大為驚愕，一拱手，道：「大師暫請住手。」

　　天雨大師微微一笑，道：「貧僧原本就沒有和田少堡主動手之心。」

　　田文秀歎道：「大師何以認得在下，就在下記憶之中和大師似是初次相見。」

　　天雨大師笑道：「少堡主在這長安城是何等名望身份，如何會認得一個遊方和尚？」

　　田文秀道：「聽大師的口氣，倒是和在下見過面了！」

　　天雨大師道：「如果未曾見過，貧僧又不會卜算之術，如何能認得田少堡主？」

　　田文秀道：「兄弟眼拙，不知在何時何地，和大師會過？」

　　天雨大師笑道：「少堡主既是記不起來，也不用苦苦思索，像少堡主這等人物，華衣駿馬，招搖過市，何處不引人注目？」

　　田文秀暗道：「這倒也不錯，如是他從道聽塗說而來，記下我的姓名面貌，亦非是不無可能。」

　　趙天霄雖然是靜靜地站在一側；默然不語，但他心中的難過，尤過田文秀數十百倍，平日西北武林中人擁戴，譽為領袖西北武林雄主，但這次尋鏢的艱苦和尷尬，使他生出了無比的慚愧。

　　他緩緩抬起頭來，打量了天雨大師一眼，黯然歎道：「大師可認得在下嗎？」

　　天雨大師道：「鼎鼎大名的趙天霄趙堡主，西北武林道上的領袖，江湖上有誰不識？」

　　趙天霄垂首說道：「尋著了失鏢之後，我趙某人也閉門謝客，退出江湖了。」

　　天雨笑道：「兩位也不用這般難過，可知貧僧在暗中，兩位在明處，這一明一暗的差別，相差何止千里，何況兩位受了盛名之累，貧僧豈不是很容易瞭解兩位的姓名身份嗎？」

　　田文秀心中也在盤算著道：「聽這和尚口氣，似又不是敵人，究竟是何來歷？實叫人不解。」當下輕輕咳了聲道：「大師既然識出了我等身份，而且又當面叫穿，足見未存敵意，但是我等尚未瞭解大師身份，不知可否見教？」

　　天雨笑道：「貧僧幼小出家，法名天雨，苦修行腳，居無定址，這不是很清楚了嗎？」

　　田文秀暗忖：「他這般諱言出身，不知是何用心，非得逼他說出來不可。」當下說道：「據在下所知，武林中佛門隱俠，不是少林門下，就是蛾眉，兩大門派，大師必居其一？」

　　天雨道：「貧僧已經聲明過，不是兩大門派中人。」

　　田文秀心中暗自怒道：「你這般閃爍其詞，縱然非敵，亦不算友，我不信通不出你的用心。」當下一抱拳，道：「大師既不願把出身見告，在下等是亦不便追問，大師的警告，我等心領了，如若再無別言賜教，大師儘管請便了。」

　　天雨微笑道：「少堡主雖有逐客之心，可惜這慈恩寺不是白馬堡，貧僧卻無離去之意。」

　　趙天霄暗忖道：「好啊！你倒是和我們泡上了。」

　　田文秀冷冷說道：「大師要如何才能離開呢？」

　　天雨似是已被田文秀犀利的詞鋒，迫得無法再借遁詞，不禁微微一皺眉頭，道：「如果兩位肯離開此塔，貧僧亦不願在此久留。」

　　田文秀哈哈一笑，道：「大師終放無法掩遮了，據在下所見，還有一個辦法，可以使大師離開。」

　　天雨似是自知失言，索性不再掩飾，接道：「少堡主可是想以武迫走貧僧。」

　　田文秀道：「在下尚未想出其他妙策，彼此話已叫明，大師也不用客氣，我田文秀先行領教，如不是大師敵手，趙堡主再助我出手，大師既然追跟到此，咱們決不要大師失望就是。」他生恐趙天霄拘泥身份，一開口就把事叫明，也無疑告訴那天雨大師，一動上手，儘管各出絕學，反正這一戰，非要分個勝敗出來不可。

　　天雨單掌立胸，道：「田少堡主……」

　　田文秀冷冷接道：「大師縱然能舌翻金蓮，在下等亦不願聆聽高論，還是手下見高低，武功見勝負，免得拖延時刻。」田文秀語聲微頓，不容天雨開口，搶先接道：「大師慈悲為懷決然不肯先行出手，在下有僭了！」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天雨大師被迫還招，兩人立時展開一場惡戰。

　　這次動手和上次大不相同，田文秀旨在求勝，盡展所學，左拳右掌，著著迫進。

　　趙天霄雖然領袖西北武林和那白馬堡近在咫尺，但也只知田文秀家傳武學，十分精博，卻是從未見他和人真動手，不禁看得十分仔細。

　　再看天雨大師，僧袍飄飄，穿飛在田文秀拳勢掌影中，兩掌揮舞，門戶封守得謹嚴異常。田文秀攻勢雖然凌厲，但天雨大師卻是神態叢容，毫無敗象。

　　不大工夫，雙方已惡戰了三十餘合，仍然保持個平局。

　　趙天霄暗中留心著那天雨大師的招數、變化，希望能夠從他的武功路數上，瞧出他的來路。

　　哪知天雨大師身法、拳路，都十分怪異。武林中很少見到，趙天宵瞧了半天，竟是瞧不出來頭緒，無法從武功推判他的出身。

　　但是有點可以確定，就是這和尚不是少林門下弟子。

　　激鬥中，突聽田文秀高聲喝道：「大師留神了。」喝聲裡，突然攻出一拳。

　　這一拳看上去並無什麼奇異之處，但哪知天雨和尚卻是大感駭然，只覺對方攻來的一招拳勢，籠罩了全身十幾處大穴、要害，叫人無法預測他實攻之處。

　　就這一猶豫間，田文秀的拳勢，已然直逼前胸。

　　形勢迫急，拳快如風，眼看拳勢就要擊中天雨大師的胸上，突見天雨身子一側讓過拳勢。這一招凶險萬分，田文秀的掌勢，疾掠天雨和尚的僧袍而過。

　　天雨大師右手一抄，五指箕張，反向田文秀脈穴之上抓來。

　　這一招應變制敵，恰到好處，趙天霄只瞧得一皺眉頭，暗道：「田文秀只怕難以躲開這一招出其不意的擒拿手法。」當下長長吸一口氣，舉起右掌準備援救，只要天雨和尚拿住田文秀的脈穴，立時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劈出掌勢。

　　田文秀左掌急襲而出，拍的一聲，擊在天雨和尚的右臂上。

　　天雨大師右臂中掌，五指一沉，田文秀藉機收回了右手，躍退一步，拱手說道：「承讓。」

　　這一掌攻出之快，勢道之奇，連那趙天霄也瞧得暗暗讚道：「白馬堡有著如此精奇的武功，我竟然是一點不知，看將來我領袖西北武林的招牌真該是交給田文秀了。」

　　只見天雨大師垂著一條手臂，神情冷肅地說道：「少堡主武功高強，貧僧領教了。」身子一側，舉步向門口奔去。

　　田文秀一橫身，攔住去路，道：「大師請留步。」

　　天雨臉色一變，道：「少堡主可是要逼迫貧僧拚命嗎？」

　　田文秀道：「大師突然而來，考較了在下武功，就匆匆而去，一言未留，不覺得太過分嗎？」

　　天雨道：「你要貧僧如何？」

　　田文秀道：「大師追跟在下等，到這七層塔頂，難道是無因而來嗎？」

　　天雨沉吟一陣，道：「少堡主想問什麼？」

　　趙天霄暗暗忖道：「此人好大的口氣，好像是天下事他無所不知一般。」

　　田文秀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下笑，道：「大師可知丐幫失藥的事嗎？」

　　趙天霄心中暗道：「咱們明明是幫助那鎮遠鏢局找尋暗鏢，怎的捨本逐末，不說失鏢，反而問起弓幫失藥的事。」

　　天雨大師雙目中神光一閃，冷冷地說道：「少堡主和丐幫有何關連？」

　　田文秀道：「在下和丐幫雖然談不上什麼關連，但此事發生在長安地面上，勢將在此地掀起一場風波，趙堡主既被西北武林同道擁作領袖人物，豈能坐視不管。」

　　天雨大師目光回轉，望了趙天霄一眼，說著：「田少堡主是應趙堡主……」

　　突然一陣鴿翼劃空之聲，傳了過來。田文秀霍然警覺，回目望去，只見一雙健壯的白鴿，疾飛而去，估計情勢，那健鴿似是由塔頂上飛下，直向正南方向飛去，不禁臉色一變，冷冷說道：「大師的心願已然完成了，可喜呀！可賀。」

　　天雨大師微微一笑，道：「少堡主果然是智力過人，既然你已猜出箇中內情，那也不用貧僧再說什麼了……」

　　田文秀雙目暴射冷電一般的神光，接道：「大師心願雖償，卻忽略了一件事情。」

　　天雨大師那冷肅的神情，突然間變得十分輕鬆，似已不把適才落敗之事，放在心上，笑道：「貧僧不知忽略了什麼？倒得田少堡主賜教了。」

　　田文秀臉上滿是激忿之色，一字一句地說道：「在傳訊飛鴿，還未為大師邀約來援之前，在下等卻有足夠的時間殺死大師。」

　　天雨冷笑一聲。道：「少堡主智謀過人，不失為武林中後起之秀，貧僧也想奉勸幾句……」

　　田文秀長長吸一口氣，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鋒利的匕首，說道：「大師最好是快些動手，在下時間不多。」

　　突聞砰然一聲，轉臉望去，只見那樓梯出口處，突然合了起來。

　　趙天霄失聲叫道：「這塔頂上，有機關。」

　　天雨笑道：「不錯，有機關，可惜的是兩位覺悟得太晚了。」

　　趙天霄怒喝一聲，揮手拍出一掌。

　　天雨大師閃身避開，卻是不肯還手。

　　田文秀道：「這和尚陰險毒辣，處處用詐，咱們也不用和他講什麼江湖規矩，武林道義了。」

　　天雨大師單獨拒敵趙天霄，已然有些力不從心，再加上一個田文秀更是相形見細，不到十招，已被迫得險像環生，只有招架之功。

　　眼看那天雨大師即將傷在趙天霄和田文秀的迫攻之下，突然一個冰冷尖厲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住手！」

　　田文秀早已預想到，在極短的時間內，必有天雨大師的援手趕來，但卻未料到援手竟會早已潛伏在塔頂之上。

　　趙天霄雙掌急轉，快攻了四掌，迫得天雨大師連退數步。

　　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紅衣、面如童子的人，手中握著一把折扇，倚窗而立。

　　這人衣著、相貌，雖和童子無別，但在神態之間，卻有著一股老氣橫秋的味道，使人一眼之下，已覺出此人的年歲不小。

　　天雨大師對那紅衣短小之人，似是極為恭敬，遙遙合掌拜見。

　　那紅衣童子卻是大模大樣的一擺手，道：「不用多禮了。」

　　田文秀亦早停下手來，看來人只有一個，膽氣壯了不少，冷笑一聲，道：「閣下可是從塔頂下來的嗎？」

　　那紅衣童子淡淡一笑，道：「不錯。」

　　趙天霄看他一身裝束，似乎是聽人說過，只是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忍不住問道：「閣下何人？」

　　那紅衣童子測的一聲，打開折扇，高高舉了起來。

　　田文秀目光一轉，只見那雪白的扇面上寫著「追魂拘魄」四個血紅的大字。

　　趙天霄凝目沉思片刻，臉上突然泛現出驚愕神情，道：「閣下可是號稱紅孩兒的呼延光嗎？」

　　紅衣童子冷冷說道：「那是老夫二十年前的名號了。」

　　趙天霄急急抱拳一禮，道：「想不到息隱江湖二十年的呼延兄，竟然重出江湖……」

　　呼延光一揮手，冷冷說道：「住口！你是什麼人？也配和老夫稱兄道弟。」

　　趙天霄道：「在下趙天霄。」

　　呼延光搖搖頭，道：「老夫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趙天霄心中忖道：「這紅孩兒呼延光盛名正著之日，我還未成名放武林，那也難怪他不知我的姓名了！」當下說道：「呼延兄退休過早，兄弟那時還未在江湖上闖出萬兒。」

　　呼延光冷冷一笑，道：「既是彼此間素不相識，那也用不著攀交情了。」

　　趙天霄雖然震駭放紅孩兒昔年的凶名，但對方這等冰冷的漠視，也是難以忍受，不禁怒火大起，說道：「呼延兄出道較兄弟早了一些，兄弟只不過是稍表敬慕之情而已，並無攀交之心。」

　　呼延光道：「那很好……」

　　雙目中寒芒暴閃，緩緩由趙天霄和由文秀臉上掠過，道：「兩位已經是別無生路，除非肋生雙翼，飛出大雁塔，看在你們還能記憶起老夫的份上，老夫給你們一個選擇的自由，你們設法自絕了吧！」趙天霄知道這紅孩兒昔年的凶名，這番話，並非全是誇口之言，但田文秀卻是早已忍耐不下，冷笑一聲，說道：「閣下好大的口氣。」

　　呼延光道：「難道還要老夫動手不成。」

　　田文秀道：「彼此動手相搏，目下還難定鹿死誰手。」

　　呼延光一皺眉頭，道：「不知死活的娃兒，老夫讓你三招，快些出手吧！」田文秀道：「不用相讓，要打咱們就各憑所學打上一場，在下傷死無憾，不過……」

　　呼延光道：「不過什麼？」

　　田文秀道：「不過在未動手之前，在下有幾句話還望閣下據實回答。」

　　呼延光道：「你年紀不大，膽子倒不小，好，你問吧！」

　　田文秀道：「鎮遠鏢局所失的暗鏢，可是閣下奪取嗎？」

　　呼延光道：「如果老夫告訴你，那你就算死定了。」

　　田文秀道：「但得知其所以，死而無憾。」

　　呼延光道：「兩位視死如歸的豪氣，倒叫老夫佩服得很。」

　　語言微微一頓道：「好！兩位既是有不畏死的勇氣，老夫答應讓兩位明白就是，鎮遠縹局的鏢，確已為老夫所取。」

　　趙天霄道：「丐幫失藥呢？」

　　呼延光道：「亦和老夫有關。」

　　田文秀悄然取出暗器，扣在手中，運功戒備。

　　呼延光神目如電，目光一掠田文秀，道：「閣下手中扣的何種暗器？」

　　田文秀道：「三枚金錢鏢。」

　　呼延光冷笑一聲，道：「看起來，兩位還圖作困獸之計了。」

　　他右手一揮，呼的一掌，疾向田文秀劈了過去。

　　田文秀早已戒備，運功待敵，呼延光掌勢劈出，立時向旁側閃去，右手一揚，一枚金錢鏢疾向呼延光前胸射去。

　　呼延光冷然一哂，道：「彫蟲小技，也敢賣弄。」

　　左手抬起，食中二指一合，竟把一枚金錢鏢生生夾住。

　　田文秀怒聲喝道：「好手法。」右手一揚，兩支金錢鏢，並排射出。

　　呼延光舉手一拂，兩枚射近身側的金錢鏢，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

　　只聽呼延光冷笑一聲，說道：「你們還有什麼暗器，儘管施展出來，老夫要你們輸得心服口服，死得瞑目九泉。」

　　田文秀雖然年輕氣盛，但他智力超人，心知今天遇上了生平未遇的勁故，這一戰必敗無疑。回目望去，只見趙天霄凝神而立，全身的衣衫，都起了一種漣漪般的波動。

　　顯然，趙天霄已然暗中運集功力，準備一拼。趙天霄領袖西北武林，受盡武林同道恭維，自然非泛泛之輩，田文秀對趙天霄的武功成就，亦是莫測高深。

　　呼延光久久不聞人答話，又冷然一笑，接道：「兩位既然不肯出手，老夫也不耐煩再等待下去。」身子一側，疾向田文秀衝了過去。

　　忽然趙天霄舌綻春雷的大喝一聲，揚手一拳；劈了過去。

　　這一聲大喝，聲如獅吼，震得人耳際嗡嗡作響。音波傳開去，塔下可聞。

　　呼延光眼看趙天霄拳風如嘯，直擊過來，力道之猛，甚是罕見，不禁收起了輕敵之念，右袖疾拂而出，推出一股暗勁，一擋拳勢，兩股暗勁一接，呼延光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

　　趙天霄雙肩晃動了一陣，競能穩住馬樁未動。

　　呼延光的狂傲之氣，也因這一招硬拚，一掃而光，臉上神色凝重，目光炯炯，望著趙天霄，準備再接他的拳勢。

　　哪知趙天霄發出一拳之後，竟然不再出手，雙方又成了一個對峙之局。

　　聰慧絕倫的田文秀，只瞧得心頭大為納悶，暗道：「看兩人這一招硬拚之勢，趙天霄分明稍佔上風，為什麼不肯一鼓作氣的揮拳猛攻，竟然停手不動，坐失先機。」但見呼延光雙目轉動了一陣，突然一側身子，疾向趙天霄撲了過去，左掌護胸，右掌待敵。

　　趙天霄右手一揚，大喝聲中，又劈出一拳。

　　呼延光這次已不再硬接他的拳勢，輕輕一閃，讓避開去。

　　趙天霄攻出一拳之後，重又停了下來，凝立不動，只瞧得田文秀大感奇怪，暗道：「難道他硬要站著不動，等人攻來才肯還手，這是什麼武功，世間還未聽人說過。」

　　雙方又默對了一些時光，呼延光突然揚手一掌，拍向前胸。

　　趙天霄拳勢一揚，又劈出了一拳，口中仍然是大喝一聲。

　　這時呼延光已誘使趙天霄連發五拳，耳際已聞得趙天霄的喘息之聲。

　　田文秀心頭大急，暗道：「這樣下去，連一拳也打不著人家，自己卻要活活累死，難道他自己都不覺得嗎？想他並非下愚之人。」這時，呼延光右手一揚，又是一指點了過去。

　　趙天霄大喝一聲，又劈出了一拳，猛烈的拳風，刮起了一陣呼嘯之聲。

　　呼延光早有戒備，趙天霄拳勢一楊，人已閃避開去。

　　田文秀眼看情勢愈來愈不對，忍不住一側身，疾向呼延光衝了過去。

　　天雨大師橫跨兩步，欲待攔住，卻被趙天霄突起一拳，擊中右肩。只見天雨大師的身子，連打五六個旋轉，撞在壁上，手扶牆壁，口中鮮血直流。顯然，這一拳打得慘重無比。

　　田文秀衝奔向呼延光的身子。受此驚擾，也突然停了下來。

　　只聽呼延光冷冷說道：「這是第七拳了，你還有三拳好打。」

　　田文秀心中忽然一動，道：「難道這也是一種奇異的武功不成？看情形，那呼延光分明已瞧出了內情，是以既不肯接他拳勢，卻又誘他發拳……」

　　只見呼延光左手食中二指並在一起疾向趙天霄前胸要穴點去。

　　天雨大師身受重創，使這田文秀少去一層後顧之憂，集中精神，默查情勢。

　　終於，被他發覺了一項事實，那就是趙天霄確有著不得不發拳勢的苦衷。

　　原來呼延光那出手一擊，籠罩了趙天霄前胸十餘處穴道，使人有著不知如何閃避之感，除了發拳迫退強敵之外，似是別無良策。

　　趙天霄似是自知不宜再亂髮拳勢，揚拳作勢，但卻蓄勁不發。

　　田文秀一側身子，揮手一招「手撥五弦」斜裡攻上。

　　呼延光冷笑一聲，攻向趙天霄的右手，突然一挫收回，身軀一轉，有如鬼魅一般，突然閃到田文秀的身後，左肘一抬，撞向了田文秀的肋間。

　　田文秀全神貫注在他雙手之上，卻不料對方竟回肘撞來，心頭駭然一震，猛然向後退去。

　　呼延光冷笑一聲，道：「還想走嗎？」

　　如影隨形，踏上一步，右手二抄，抓住了田文秀的右腕脈穴。他出手的迅快，攻來的方位，無不出了田文秀的意料之外，眼看五指扣來，就閃避不開。

　　田文秀右腕被人扣拿，但仍是不甘心束手待斃，左掌一起，當胸劈下。

　　呼延光五指加力，田文秀頓覺半身麻木，那劈出的掌勢，也突然垂了下去。

　　兩人動手過招，到田文秀被擒受制，也就不過是一眨眼的光景，趙天霄想待發拳施救，已然不及。只見呼延光右手一帶，竟把田文秀當作兵刃一般，直向趙天霄推了過來，人卻隱在田文秀的身後，逼了上來。

　　塔頂狹小，趙天霄想移換一個方位，亦是不能，眼看田文秀迎面撞來，卻是不敢擅發拳勢。

　　他心想自己如施展普通的拳掌，絕不足以迫退呼延光，但如發出威猛無倫的神拳，又怕傷害了田文秀，就這略一猶豫，呼延光的左手，已然緊隨田文秀撞向趙天霄的身軀，點了過來。

　　趙天霄連發數招神拳，氣力消耗甚大，耳目也受了很大的影響，不似平常那樣靈敏，呼延光出手又準又快，待趙天霄警覺時，已然遲了一步，呼延光的掌指，已然拍中趙天霄穴道。

　　趙天霄長嘆一聲，靠在壁上，垂下雙臂。

　　呼延光右手連揮，連點了趙天霄四處穴道，回手兩指又點田文秀的穴道，才放開田文秀被扣的右腕，冷笑一聲，「兩位不信老夫之言，現在後悔已晚。」

　　目光一轉，望著趙天霄，接道：「無怪你狂傲，原來學會了孫矮子的破山十拳。」

　　趙天霄冷冷接道：「如果是地方寬敞一些，在下自信能把你傷在十拳之內。」

　　呼延光冷笑一聲，道：「老夫是何等人物，豈肯中了你激將之法。」

　　探手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白色玉瓶，托在掌心之上，接道：「這瓶中是化屍藥粉，傾這一瓶之量，可以在一個時辰之內使兩位化成一灘清水。」

　　趙天霄、田文秀心知所言非虛，不禁暗自一歎，道：「完了，如若連屍體也被化去，豈不是死無對證，連一點線索也難留下。」

　　只見呼延光輕輕一掌，拍在那天雨大師身上，道：「你傷在他們兩人手下，那就由你動手吧！」

　　傷勢甚重的天雨大師，被呼延光一掌擊中之後，精神忽然振作起來，雙目暴射出仇恨憤怒的火焰，信步向兩人逼來。

　　田文秀暗暗嘆息一聲道：「想不到我田文秀會悄無聲息的死在這大雁塔上。」閉上雙目，不再多看，只聽一聲鳥翼劃風之聲，傳入耳際。

　　但聞呼延人低聲喝道：「住手，快退回來。」

　　田文秀聽得心中一動，睜眼望去。

　　只見一隻全身彩羽的奇鳥，站在窗口之上，呼延光手中正拿著一張素箋閱讀，

　　天雨大師已然退回原處，靠壁而立。

　　呼延光看完素箋，隨手放入懷中，抽出時，右手已多了一張便箋，橫跨兩步，由爐中取出了一個燒殘香頭，就便箋上寫了「敬遵上命」四個字，折疊起來，走到那彩禽身旁，恭敬地說道：「有勞仙禽帶上在下回令。」

　　那彩禽似是通達人言一般，突然張開雙翼。

　　呼延光把手中折好的便箋，塞人那彩禽左翼下暗藏的一個竹筒中，捨上塞子，才後退一步，抱拳說道：「仙禽慢走，在下不送。」

　　但見那彩禽轉過身子，張翼飛去，眨眼不見。

　　田文秀心中暗道：「這彩禽不知是何人所養，想不到呼延光竟然對一隻鳥兒這樣恭敬……」

　　只聽天雨大師說道：「大護法，萬上法諭中說的什麼？」

　　呼延光道：「他叫咱們留下兩人性命，今夜二更時分，萬上派人拘提。」

　　天雨大師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呼延光目光投注到趙天霄和田文秀的身上，冷笑一聲，道：「兩位命不該絕，敝上傳下法諭，今夜要拘提兩位，親自盤問，兩位可以多活上半日了。」

　　呼延光呆了一呆，突然舉步欺近兩人身側，右手揮指，點了兩人的暈穴。

　　醒來時已是景物大變。田文秀長吁了一口氣，睜眼望去，但見一片黑暗，有如置身深夜之中。

　　當他再睜開眼，果然已隱隱可以分辨出當前的景物。

　　這是一座兩間大小的暗室，四面都是黑色的牆壁，趙天霄就坐在身側不遠處一張太師椅上。

　　趙天霄似是早已醒來，正在運氣調息。一顆顆的汗珠兒，不停的滾了下來，顯然他正以本身真氣，強衝傷脈，忍受著很大的痛苦。

　　田文秀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不要枉費心了，這是自找苦吃。」

　　趙天霄慢慢睜開雙目，道：「田世兄也醒來了……」

　　田文秀還未來及答話，突聞一個冷漠的聲音，傳了進來，道：「敝上寬大仁厚，不願在兩位身上加刑具……」

　　田文秀高聲接道：「這是什麼所在，閣下又是何人？」

　　那冷漠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不用問老夫的姓名，要緊的是別動妄念，需知一念動錯，追悔莫及……」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敝上即將大駕親臨，盤問兩位幾句，兩位如能據實回答，敝上或可網開一面，放兩位一條生路，這是兩位唯一的生機，還望三思老夫之言。」

　　趙天霄冷笑一聲，接道：「閣下把趙某看成何等人物，生死的事，豈放在我趙天霄的心上。」

　　語聲甫落，瞥目火光一閃，暗室一角，突然裂現一座門戶，一個手舉紗燈的青衣女婢，緩緩走了進來。只見那青衣女婢高舉手中紗燈，道：「哪一個叫田文秀？」

　　田文秀目光一瞥，掃掠那青衣女婢一眼，不禁心中一呆。

　　原來此女一張冷漠的怪臉，和她那窈窕的身材，大不相稱。

　　她的臉並不見有何缺點，只是肌肉僵硬，毫無表情，怎麼看也不像一張活人臉。

　　她緩緩把目光移注田文秀的臉上，道：「你可是田文秀嗎？」

　　田文秀道：「不錯，就是區區在下。」

　　青衣女婢道：「好！你跟我來吧！」轉身向外行去。

　　田文秀道：「在下雖然未曾見過貴東主，但想來定然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青衣女婢一面向前行去，一面答道：「不錯啊！當今武林之世，再也無勝過他的人了！」

第四回　絕頂詭秘萬上門

　　田文秀道：「這麼道來，定然是一位大有名望的人了？」

　　青衣女婢道：「敝上素不願以真面目現示於世人。」

　　田文秀道：「那貴東主是一位神秘的人物了？」

　　青衣女婢道：「這樣說也不能算錯，不過敝上並非是有所畏懼，只是不願和不肖與世人見面罷了。」

　　田文秀道：「貴東主在江湖上闖蕩的時間，定然很久？」

　　青衣女婢似已警覺到田文秀在套她說話，回眸一笑，不再答腔。田文秀看對方已生驚覺之心。再問下去，也是自找無趣，暗施傳音之術，對趙天霄道：「老前輩還多加忍耐，此刻時機未至，不宜妄動，安心留此等我片刻。」

　　那青衣女婢帶著田文秀出了暗室後，回手關上室門，轉向另一座房中行去。田文秀目光轉動，四下打量了一眼，發覺停身之處，是一座地下宅院，門戶之處似有不少的房間。

　　青衣女婢行到一處室門口，回頭衝著田文秀盈盈一笑，道：「你自己進去吧！」

　　她臉上僵硬的肌肉，笑起來除了可見一口整齊的牙齒之外，肌肉紋風不動，只瞧得田文秀頭皮發毛．田文秀身子一側，由青衣女脾身前衝過，直向室中走去。

　　此刻，他心中為一種奇怪的好奇誘動，倒希望見見那青衣女子口中的敝上，是一個何等模樣的人物，竟敢劫取當今武林第一大幫的藥物。

　　只聽砰然一聲，那高舉紗燈的青衣女婢，把室門關了起來。

　　室中陡然間黑暗下來。田文秀停下腳步，閉上了眼睛休息了一會，再行睜開雙目，只見這座暗室，不過兩間房子大小，正中擺著一張大桌，桌上擺著座石鼎，靠北面牆壁間，放著兩張木椅。

　　田文秀正感猶豫，突聞一聲冷漠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請坐。」

　　話雖說得客氣，但聲音冷漠威重，聽來有咄咄逼人之感。

　　田文秀轉臉尋望，一無所見，那聲音似是由壁間透了出來。

　　突覺亮光一閃，那關閉的室門，突然大開，一個綠衣少女，手執紗燈，大步行了進來。她渾然不覺室中有人一般，頭不轉顧，目不斜視，直行到那木桌前面，點燃火折子，向桌上石鼎之中一探，石鼎之中突然冒起來一陣煙氣。

　　綠衣少女點燃起那石鼎中煙氣之後，轉身而去。

　　突然一陣幽香，撲進了鼻中，霎時間煙氣瀰漫，視線不清。

　　但那撲鼻沁心的香氣，卻愈來愈濃。

　　突然間，那冒出白煙的石鼎中，升起一縷藍色的火焰，候忽冒起來半尺多長。

　　這時；室中的煙氣，更加濃烈，被那藍色火焰一照，幻出一種迷濛之感。

　　田文秀用足了目力，也中過隱隱可見到五尺內的景物。

　　只聽那冷漠威重的聲音又傳入耳際，道：「敝上的大駕，即刻就到，你要小心一些了！」

　　一陣交錯的步履聲混入了那飄渺而來的樂聲中。

　　田文秀已為動人的樂聲吸引，但又感覺到有人進入室中。

　　正待轉過臉去瞧瞧，那樂聲突然停了下來，陡然間，恢復了死一般的靜寂。

　　只聽那冷漠威重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田文秀，敝上聖駕已到，還不行禮拜見。」

　　田文秀抬頭望去，只見那火焰映照的迷濛煙氣之下，端坐著一個全身黃衣，頭戴金冠的人。在那黃衣人的左邊，站著一個青袍鶴發，長鬚垂胸，背插寶劍，手執拂塵的道人，右邊是一個頭挽宮鬢，身著白衣，懷抱金牌的中年婦人。

　　那端坐的黃衣人距離較遠，煙霧迷濛中，無法看得清楚。

　　那青袍道人和白衣婦人，站的距離較近，但也只隱隱可見五官，難見真實容貌。

　　這迷濛、詭奇的環境中，使那黃衣人愈顯得神秘，田文秀卻有著一種茫然無措的感覺，不自覺地抱拳一禮。

　　只聽那青袍道人說道：「田少堡主和那鎮遠鏢局王子方是遠親還是近故？」

　　田文秀道：「一不沾親，二不帶故……」

　　青袍道人道：「非親非故，少堡主為何要幫他找尋失鏢？」

　　田文秀道：「咱們武林中人，講的是義氣血性，家父和趙堡主，往來數十年，交誼深厚，情同手足，在下受邀尋鏢，豈不是名正言順。」青袍道人道：「你是受了那趙天霄的邀約？」

　　田文秀道：「不錯。」青袍道人道：「那趙天霄和王子方可是舊識嗎？」

　　田文秀心情逐漸平靜下來，緩緩說道：「這個，在下也不清楚，但那趙堡主一向被武林同道視作西北道上的領袖，縱然是和王子方素無往來，但那王子方投柬拜見，登門求救，要請趙堡主幫尋失鏢，依據江湖規矩而言，那趙堡主也是不能推辭。」

　　那懷抱金牌的白衣婦人，冷笑一聲，接道：「誰訂下這麼多規矩？」

　　田文秀道：「武林之中，沿傳下來的規矩，數百年來，一直如此，哪一個訂下的規矩，這是很難說了。」

　　白衣婦人冷冷說道：「這等事，人言人殊，法無明文，趙天霄那點微末之技，亦敢大言不慚的要幫人尋鏢。」

　　田文秀道：「趙堡主名震一方，在武林中也算得是響噹噹的人物，夫人、道長是否看得起他，那是另一回事了。」

　　青袍道人嗤地一笑，道：「你的口才很好，亦有過人智謀，衡情度勢，態度倒也不錯。」聲音突轉嚴厲接道：「敝上心地仁慈，不願妄殺無辜，但卻最恨人說謊言。」

　　田文秀道：「道長有何指教，儘管請說，實在不能奉告的事，縱然刀劍加頸，也是一樣不說。」

　　青袍道人道：「少堡主找上那大雁塔去，是受何人指示？」

　　田文秀心中暗道：「他們把我姓名、家世調查得清清楚楚，何以不知我受何人指示而去？看來水盈盈隱蹤雨花台中一事，他們是不知道的了，事情關係甚大，還是守密的好。」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這個怒難奉告。」青袍道人冷厲地說道：「為什麼？」

　　田文秀道：「在下如若謊言相欺，說出我自行找上大雁塔去，道長信是不信？」

　　那青袍道人冷然一笑，道：「如是你們只是找上七層，那也罷了，絕不致妄生奇念，找上塔頂。因此，必然有人洩露了其中內情，貧道料斷，這洩露之人，定然是我們之間人，敝上震怒，非要查出此人是誰不可，只要少堡主能夠說出得自何人指示，敝上不但不會傷害你田少堡主，且將對兩位破例優待……」

　　田文秀沉吟了一陣，道：「如我洩漏了那傳話之人，道長定然不會放過他了？」

　　青袍道人道：「那是不錯。」

　　田文秀道：「這等事，豈是大丈夫做得出來的嗎？」

　　青袍道人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田少堡主，如不肯說出那人，那是準備代人受過了？」

　　田文秀略一沉吟，道：「田某人縱然身受重懲也不能說出那人是誰。」

　　只見那道人袍袖一拂，那案上鼎中的藍色火焰，突然熄了下去。室中陡然間恢復了黑暗，煙氣迷濛中，伸手不見五指。

　　凝目望去，室中哪裡還有人影，桌上石鼎中白煙早停。

　　田文秀心中暗自奇怪，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真如青袍道人所說，這位神秘首領，當真是一位心地仁慈，不願妄事殺生的人，所以，這樣輕輕地饒過我……」

　　這神秘的人物，意外的變化，一切都大異常情，使人難以猜測。

　　他呆呆的坐想思索，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

　　突然呀的一聲，暗門大開，一陣燈光照射進來，一今青衣童子，左手提著紗燈，右手端著一個木盤，盤上放著兩個炒菜，和一疊熱餅，緩步走了進來。

　　只見他緩緩把木盤放在木案之上，說道：「你腹中想已飢餓，請進些食物。」

　　那青衣童子靜靜的站在一側，直待田文秀吃完了一疊熱餅，兩盤炒菜，才收拾了碗筷，笑道：「吃飽了嗎？」

　　田文秀道：「飽了，多謝小兄弟。」

　　青衣童子道：「不必謝了。」端起木盤，回身向外行去。

　　田文秀突然想起了趙天霄，不知他此刻情況如何，何不問這童子一聲。

　　心念轉動，起身說道：「小兄弟，請稍留片刻，在下有事請教。」

　　青衣童子已行近門口，回頭說道：「什麼事？」

　　田文秀道：「在下那位同伴，此刻在何處？」

　　青衣童子搖頭道：「不知。」砰然二聲帶上室門，大步而去。

　　田文秀望著那關上的室門，果果出了一陣神，心中暗道：「那童子眉清目秀，小小年紀，未言先笑，十分和氣，為何這般暴躁起來？」

　　進了一些食用之物，精神振作了，暗道：「我也不能就這般坐以待斃，得設法逃走才是。」心念一轉，緩緩站起身子，行近牆壁。

　　伸手摸去，只覺壁間冰冷，原來牆壁都是堅牢的青石砌成。

　　對方既然不點自己穴道，又不派人看守，想來那室外之路，不是由高手防守，便是有極厲害埋伏。

　　他想得雖是周到，但一股強烈逃走之念，促使他情不自禁的行近室門。

　　伸手一拉，室門竟呀然大開。室外景物清楚可見。

　　這似是一座地下宅院的出口，二面都是牆壁，門戶重重。

　　一道階梯向上通去，階梯前是塊兩丈見方的平地，一片寂靜，不見防守之人。

　　田文秀心中突然一動，道：「長安城內的大家宅院，大都有很廣大的地窖，難道我還在長安城中？」心念轉動間，人已緩步出室，暗中運功戒備，踏上階梯，心中暗自盤算，先行上去瞧瞧，如是確有逃走之望，再去邀約趙天霄，聯袂逃出，如是被人發覺，自己一人，也不致累及那趙天霄了。

　　剛剛踏上了兩層階梯，突然間一陣令人於骨驚然的怪笑聲傳了過來，道：「站住，快些退回室中，面壁跪下，思過一日。」

　　語聲和笑聲一般怪異，有如傷禽悲鳴，刺耳動心。

　　田文秀停下腳步，目光轉動，四下尋望，但卻瞧不到那說話之人，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閣下是何等人物？何不請出來一見。」

　　只聽那傷禽悲鳴般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快些退下階梯，再要拖延可別怪老夫出手無情了。」

　　田文秀回目一顧，一丈左右處，就是出口，估計自己輕功，一躍之間，足可穿出梯口，只要那上面無人適時堵擊，不難搶出地窖。

　　他心裡打著如意算盤，忘記了回答那人喝問之言。

　　只聽那怪異冷漠的聲音接道：「老夫如出手，那是非得傷人不可，但老夫寧可傷你，也不能讓你逃走。」

　　田文秀為人聰明多智，不願冒毫無把握之險，當下回過身子，緩步下梯，直對那暗角人影走了過去。

　　只見那人長髮披肩，仰頭靠在壁上，臉上膚色甚黑，幾乎和身上衣衫一般，但那交錯在胸前的一雙玉手，卻是白玉一般的瑩晶，纖長的十指上，留著半寸長短的指甲。

　　田文秀打量了一陣也無法估計那人的年歲，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過：「兄台如何稱呼？」

　　那人原姿未動，冰冷道：「老夫姓名已恥於告人，不必多問，快回房中去吧！」

　　田文秀暗道：「那首腦人物故作神秘，金冠黃袍，還要在煙霧繞繞的暗室中和人相見，想不到他的屬下，竟然都是怪怪奇奇的人，他既開口拒我千里，再問亦是無益。」正待回身去，突然想起趙天霄來，忍不住問道：「兄台在此守候很久了嗎？」一那黑衣人冷哼一聲，道：「你這人怎麼這等囉嗦……。」語聲一頓，接道：「老夫等兩人，奉命守這地窖中囚禁之人。」

　　田文秀目光流動，四下打量。那黑衣人雖然靠在壁間未動，雙目未睜，但對那田文秀的舉動，卻是瞭如指掌，冷笑一聲，道：「你瞧什麼？」田文秀道：「我要瞧那人身在何處。」

　　黑衣人道：「老夫和他分成兩班。」

　　田文秀暗數地窖中的門戶，共有九個之多，就記憶所及，道：「囚禁之處，似是在左側在第三個門內」口中嗯了一聲，道：「原來如此……」語聲微頓，接道：「在下有一位同伴，就在左側第三室中，不知可否讓在下去瞧瞧？」

　　黑衣人道：「你那同伴生得什麼樣子？」

　　田文秀道：「修軀、長鬚，器宇軒昂。」

　　黑衣人道：「可是叫趙天霄嗎？」

　　田文秀道：「不錯啊。」

　　黑衣人道：「他不聽老夫勸阻，已傷在老夫手下了。」

　　田文秀吃了一驚，道：「現在何處，傷勢如何？」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好！你去瞧瞧吧！」

　　田文秀急急奔進第三座門戶之內，推開室門，大步而入。

　　室中雖然黝暗，但田文秀已然逐漸的適應，只見趙天霄盤膝倚壁而坐，似正在運氣調息。田文秀放緩腳步，行了過去，低聲說道：「老前輩傷得很重嗎？」

　　趙天霄緩緩睜開雙目，道：「那人不知練的什麼毒掌，擊中了我的左肩。」田文秀道：「有何感覺？」

　　趙天霄道：「唉！我右臂穴道被點，左臂中了毒掌，看將起來，只怕已難生離此地……」

　　田文秀急急接道：「老前輩一生急公好義，吉人天相，但望安心療傷，容晚輩慢慢思脫身之法。」

　　他口中雖然說得輕鬆，但心中明白，如沒有意外的變化，絕難脫離此地。

　　趙天霄道：「我已覺出臂上毒傷十分厲害惡毒，就算他們不殺咱們，我也是早晚免不了毒氣攻心而死，你來得正好，在我毒傷未發作前，把那破山十拳傳授給你。」

　　田文秀急道：「老前輩快請運氣閉左臂穴道，別讓毒氣內侵，晚輩去問他是何等毒。」

　　趙天霄道：「不用了，大丈夫死而何恨，豈可求人賜命。」

　　田文秀道：「據晚輩觀察所得，此事已非咱們的力量和鎮遠鏢局所能夠應付得了，必得借重丐幫失藥的消息，傳出此地……」

　　只聽那暗室之外，傳進了嬌脆的聲音，道：「那姓田的也在此室嗎？」室門大開，緩步定進來一個高舉紗燈的青衣女婢。

　　此時，田文秀已完全鎮靜下來，抬頭打量那婢女一眼，並非適才所見的婢女，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田文秀，姑娘有何見教？」

　　那青衣婢女舉起紗燈，在田文秀臉上照了一陣，笑道：「你就是田文秀？咱們行令堂金堂主有請大駕。」此女美慧可人，言詞亦甚客氣。田文秀一抱拳道：「有勞姑娘帶路。」

　　那青衣女婢微微一笑，道：「我要先和你商量一件事。」

　　田文秀道：「姑娘有何見教？但請吩咐就是。」

　　青衣女婢笑道：「你為人講不講信用？」

　　田文秀怔了一怔，道：「咱們在江湖上行走之人，講求的行義立信，一諾千金。」

　　青衣女婢道：「那很好……」微微一頓，接道：「我帶你去見那金堂主，你有脫身逃走的機會，你要不要逃？」

　　田文秀暗道：「哪有這等問法，彼此既屬敵對，哪有不逃之理，但被對方坦然地一問，反覺難以答覆。」沉吟了一陣，道：「逃又怎樣，不逃又如何？」

　　青衣女婢道：「你如要逃，我就給你戴上刑具，但你若不逃，就不用戴了。」

　　田文秀凝目沉思良久，仰天歎一口氣，道：「我瞧姑娘還是替在下戴上刑具的好。」

　　青衣女婢笑道：「你很老實，但你既然說了，那就對不住啦。」

　　田文秀雙手一合，伸了出去，道：「姑娘請動手吧！」

　　青衣女婢左手探入懷中良久，突然一抖。燈光下只見一片黑光閃動，田文秀還未看清楚，雙腕上突感一緊，已被結結實實的捆了起來，心中大感奇怪，暗道：「什麼刑具，竟然這樣快速的捆住了我的雙腕？」凝日一望，不禁驚呆了。

　　原來手腕之上，纏的是細細小指，白身黑點小蛇，蛇尾和蛇頭，兩面蹺起，蛇身卻在田文秀雙腕之上，繞了三匝。

　　田文秀一皺眉頭，暗道：「當真是匪夷所思，竟然用毒蛇來當刑具。」

　　但聞那青衣女婢嬌聲笑道：「這是很少見的玉帶墨鱗蛇，蛇身鱗甲，柔中帶堅，雖利刀利劍，亦難斬斷，齒利毒重，中人必死，但已被我調理得十分馴服，只要你不存掙逃之念，絕不會隨便傷你。」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這刑具倒是別緻得很。」

　　青衣女婢笑道：「誇獎，誇獎，現在咱們可以走了。」舉著紗燈，當先帶路而行。

　　田文秀回顧了趙天霄一眼，低聲說道：「老前輩多多保重。」隨在那青衣女婢身後，向前行去。

　　登上了二十八層石級，眼前是一道緊閉的鐵門。

　　那青農女婢伸手在鐵門上輕輕一叩，緊閉的鐵門呀然大開。

　　一道強烈的日光，直射下來，再睜眼望去，只見佳木蔥蘢，花氣芬芳，亭台花軒，水聲潺潺，敢情是一座廣大的花園。

　　田文秀暗道：「好嚴密的佈置，當真是天衣無縫，如非此中人，實是不易尋找。」

　　青衣婢女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塊白布，掩在田文秀雙手之上，扶著田文秀的左臂緩步向前行去。

　　田文秀道：「姑娘這是何意？」

　　青衣嬸女道：「在這座花園之外，難免有行人，如果是被他們瞧到了你雙手被捆，豈不要引起他們的多心，這樣用絹帕罩上你的雙手，我再相依身邊而行，不但別人瞧不出可疑之處，而且你就算有什麼詭計，也是不能施展。」

　　行過一片花畦，景物忽然一變，只見水波蕩漾，眼前是一座廣大的荷花池。

　　一座彎曲的小橋直通往湖中一座水閣上，橋身狹窄，僅可容一人通過，兩邊紅色欄杆，極盡曲纖玲瓏之妙。

　　田文秀道：「姑娘請！」

　　青衣女笑道：「你是客人，自然是該走前面了。」

　　田文秀知她心中多疑，怕自己走後面暗施算計，不再多言，舉步跨上小橋。

　　青衣女緊隨田文秀身後，登上木橋，說道：「金堂主外貌溫和，但他脾氣卻是很壞，問到你什麼話，最好要據實而言，惹他動了火，那就有得你的苦頭吃了。」

　　田文秀道：「多謝姑娘指教。」說話之間，已然走到小橋盡頭，浮閣門外。

　　青衣女突然大跨一步，搶到田文秀身前，舉手在緊閉的木門上，輕輕彈了三下。

　　兩扇閣門應聲大開，一個眉目清秀的道裝童子，迎門而立，望了那青衣女一眼；道：「原來是燕姑娘。」

　　青衣女道：「有勞傳報一聲，就說紫燕奉命求見。」

　　田文秀心中一動，暗道：「原來並非金堂主找我，這丫頭奉命把我送來此地。」

　　那青衣童子對紫燕似甚恭順，欠身道：「燕姑娘請稍站，家師行功未醒。」

　　只聽浮閣中傳出一個清朗的聲音，道：「要他們進來吧！」

　　青衣童子閃身退到一側，道：「燕姑娘請！」

　　青衣女嬌軀一側，道：「田少堡主請啦！」田文秀大邁一步，進入閣中。

　　這座水上閣台，並不很大，方圓也不過兩丈大小，但卻打掃得纖塵不染。

　　靠北邊長窗，放一張檀木雲床，雲床上盤坐著一個青袍鶴發，長髯垂胸的道長，隱隱可識，正是適才地窖暗室中見過的人。

　　紫燕伸出了雪白的皓腕，纖指兒輕輕的取下覆蓋在田文秀腕上的絹帕，微微一躬腰，說道：「婢子奉了上命，把這位少堡主送交金堂主。」

　　青抱道人就木榻一合雙掌，道：「上命有何教示？」

　　這丫頭雖是一名女婢．但權威似是不小，連那堂堂的金堂主，對她亦甚敬重。

　　紫燕收好絹帕，舉手一招，櫻唇中，同時發出一聲低嘯，纏在田文秀雙腕上那條玉帶墨鱗蛇，突然自田文秀雙腕上鬆了開來，蛇身一躬一長，直向紫燕竄過去，就在紫燕玉掌中，盤成一卷，縮頭閉目，狀至馴服。

　　田文秀從心底冒上一股涼意，暗道：「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竟是調玩長蟲的能手，姑不論此蛇是否真如她所言的那般惡毒，單這種仿人的勇氣，就夠恐怖了。」

　　紫燕緩緩把盤成的小蛇，放入懷中，才欠身一禮，笑道：「回金堂主的話，萬上去時匆急，只叫婢子把田文秀交給金堂主，怎麼處理他，卻是沒有交代，既然萬上無命，金堂主自行做主就是，殺了剮了都是一樣。」

　　那金堂主點點頭道．「青犯，快替燕姑娘倒杯茶來。」

　　紫燕一欠身，道：「不敢勞動小哥兒，婢子這就告辭了。」

　　金堂主就雲榻一合掌．道：「燕姑娘慢走，本座不送了」

　　紫燕道：「不敢勞動金堂主。」轉付嬌軀，姍姍蓮步而去。

　　青袍道人目送紫燕背影消失，才冷冷對田文秀道：「三條路任你選擇，第一條是投入我萬上門下．戴罪立功……」

　　田文秀接道：「請問道長，那二、三條路呢？」

　　青袍道人道：「一是生離．一是死別。」

　　田文秀一皺眉頭道：「何謂生離？何謂死別？」

　　青袍道人道：「生離就是留下你一條命，放你離此……」

　　田文秀接道：「太簡單，輕鬆，在下不敢相信。」

　　青袍道人點頭，道：「你很聰明，本座最喜愛有才智的人物……」微微一頓，接道：「你離開此地之後，要口不能言，手不能寫，以免洩露出所見聞的事。」

　　田文秀道：「口不能言，那是割去舌頭，手不能寫，是要挑斷腕上主筋……」

　　青袍道長笑道：「田少堡主果然聰明，猜得一點也不錯。」

　　田文秀道：「那死別可是把在下一刀殺了？」

　　青袍道人道：「你仍有著選擇的機會，敝上生性仁慈，雖對要死之人，亦是不忍獨斷專行。」

　　田文秀道：「不知有幾種死法可供在下選擇。」

　　青袍道人道：「自然是別處難有的死法。」

　　田文秀道：「願聞其詳。」

　　青袍道人道：「咱們萬上門下，養有幾隻巨鳥，和幾頭奇獸，鳥食獸吃，任君選擇。」

　　田文秀心中暗道：「這些人處處透著古怪，口口聲聲說敝上是如何的仁慈，如何的寬大，但懲人方法，卻又是殘忍異常，這鳥食獸吃的死法，倒確實新奇得很。」

　　只聽那青袍道人說道：「貧道今日講話已然過多，少堡主如何決定，還望快作主意。」

　　田文秀心中暗道：「看情勢，縱然想力、法再拖延一刻時間，也是難有幫助。」當下說道：「在下三思之後，覺得道長劃出的三條路，在下是一條也不願去走。」

　　青袍道人笑道：「有這等事？」

　　田文秀道：「不錯，因此，在下倒想出了一條第四條路。」

　　青袍道人道：「嗯！你想懲藉武功衝出此地，是嗎？」

　　田文秀道：「形勢雖然對在下不利，但這卻是在下唯一的可行之路。」青袍道人道：「好！貧道先讓你三招，也好讓你死得瞑目無憾。」

　　田文秀道：「在下是恭敬不如從命，道長要小心了。」一提真氣，緩緩舉起右掌。他心中明白，對方的武功，強過自己甚多，這三招相比，實是僅有逃生機會。

　　那青袍道人雖和田文秀說了很多話，但人卻一直坐在雲榻上面未動，眼看舉起掌勢，仍是大而化之，恍如不見。田文秀陡然一躍，直逼雲榻，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那青袍道人微微一笑，也不避讓。田文秀勁蓄掌心，輕輕一掌，拍在那青抱道人的左肩之上，道：「道長怎不讓避？」

　　青袍道人道：「貧道要試試你的掌力如何。」

　　田文秀陡地吐氣，一股暗勁，直湧過去。

　　只覺那道人左肩處，柔若無骨，軟似棉絮，應手塌陷了一寸多深。田文秀吃了一驚，急忙收回掌勢。

　　那青袍道人微微一笑，道：「少堡主怎麼收回了掌勢？」

　　田文秀道：「道長果然是武功高強，在下還有兩招。」

　　青袍道人笑道：「只管出手。」

　　田文秀道把真力運集發食、中二指上，突然一伸，疾向「天池穴」上點去。

　　只聽砰然一聲，田文秀食、中二指。有如擊在堅石精鋼之上，震得筋骨發麻，二指劇痛。那道人卻是面不改色的微微一笑，道：「你服是不服？」

　　田文秀道：「在下還有一招，不甘放棄。」口裡強硬，心中卻是大為驚震。

　　他一直在用心思考著傳出訊息之策，遲遲不肯出手。

　　那青袍道人已然等得不耐，冷冷說道：「你如不敢出手，那就是自甘棄去這最後一招。」

　　田文秀正待答覆，突聞鳥翼劃空之聲，一個健壯的白鴿由浮閣一角穿洞而入，繞室而飛。原來那浮閣壁間，開有可容健鴿出人的小洞，只是裡面有白幔掩去，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

　　但見金道長伸出左掌，口中咕咕兩聲怪叫，那健鴿突然飛到金道長左掌之上。

　　那素衣童子急急奔了過來，從那鴿翼下一個細小的竹筒中，抽出一張卷疊的白箋，恭恭敬敬遞了過去，然後伸出雙手，抱走健鴿。

　　金道長展開手中白箋，匆匆瞧了一遍，突然皺起了眉頭。

　　田文秀凝聚目力望去，但那箋大部被金道長指掌擋去，只瞧到緊急……速示四個字，雖然沒頭沒尾不知說的什麼？但田文秀從四字之上，瞧出了一點蛛絲馬跡，定然是萬上門派在外面的弟子，遇上了什麼為難，飛鴿傳訊，請求救兵……

　　金道長突然抬頭望了田文秀一眼，道：「這西北道上武林人物，你都很熟嗎？」

　　田文秀略一沉吟，道：「十九相識！」

　　金道長道：「在這西北道上，長安附近，可有一個黑袍用劍的人？」

　　田文秀笑道：「道長不覺這話問得太籠統嗎？武林用劍的人，何止千百，單是這長安左近，在下就可列出十人以上……」

　　金道長接道：「他喜愛穿著一襲黑衫？」

　　田文秀道：「這就更籠統、含糊了，衣色無定，武林穿黑衣的，那是數不勝數，叫在下如何去猜。」

　　金道長望望手中白箋，道：「他年紀很輕，武功奇高……」

　　田文秀搖搖頭，道：「不行，不行，既無姓名，又無特徵，如何一個猜法？」

　　金道長冷冷說道：「如果貧道知他姓名，那也不用問你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他生像俊美，跨下白馬，這總該有點眉目了吧？」

　　田文秀心中暗道：「黑衣白馬，年少英俊，長安左近，哪裡有這樣一個人物？」

　　只聽金道長說道：「你想到沒有？」

　　田文秀搖搖頭，道：「想不出來，除非在下能夠見他一面。」

　　金道長道：「他胯下白馬，奔行如風，乃世界極少見千里馬，總該知道了吧？」

　　田文秀忖道：「這倒是一個逃走的機會，至低限度，可把他們取鏢、劫藥的消息，傳遞出去。」當下說道：「這人來歷，在下實難想出……」

　　金道長道：「黑衣俊貌，你想不出情有可原，但他胯下千里駒，卻是極為少見，分明是存心推委，不肯明言。」

　　田文秀道：「白毛千里馬，咱們西北道上，倒是有的……」

　　金道長急急道：「對了，就是那白馬主人，他叫什麼名字？」

　　田文秀笑道：「不過，那白馬的主人，已是五十開外之人，生的五短身材，於枯瘦小，而且他也用的長劍。和道長說的年少英俊，黑衣用劍，卻是無一相同，因此在下未提到他。」

　　金道長怒道：「難道他不會娶妻生子嗎？父子情深，他把千里駒送贈愛子，豈不是順理成章。」

　　田文秀笑道：「那人習練童子功，終生不能娶妻。」

　　金道長怔了一怔，道：「難道他就沒有一位侄兒、徒弟嗎？」

　　田文秀道：「有。」

　　金道長道：「這就是，那人姓什麼？來歷如何？」

　　田文秀拱手一笑，道：「道長說的就是區區在下。」

　　金道長臉色二變，冷冷說道：「你膽敢戲耍本座，那是自找苦吃了。」

　　田文秀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言，寒舍被稱作白馬堡，就是因那匹白毛千里駒而得其名。」

　　金道長道：「你說那五十開外，乾枯瘦小的人，又是誰？」

　　田文秀道：「是在下一位叔父。」

　　金道長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白馬現在何處？」

　　田文秀道：「白馬堡中。」

　　金道長道：「那白馬主人何在？」

　　田文秀道：「家叔已然三年未回過白馬堡了。」

　　金道長沉思片刻，突然行到靠西側壁間一張木桌旁邊，打開抽屜，取過紙筆，寫了一張字條，低聲說道：「抱過健鴿。」

　　那青衣童子應聲奔去，接過白箋捲好，塞人那健鴿翼下的竹筒之中，打開室門，放去健鴿。田文秀雖然暗中留神那金道長的手勢，但因相隔過遠；無法瞧出那金道長寫的什麼。

　　金道長緩步走了過去，笑道：「本座有一件事，實是想它不通。」

　　田文秀道：「什麼事？」

　　金道長道：「閣下不似膽小畏死之人，不知何以不肯逃走？」

　　田文秀一時間揣摸不透他言中之意，緩緩應道：「在下答應了那位燕姑娘，絕不逃走……」

　　金道長低說道：「可是那位燕姑娘早已不在此地了。」

　　田文秀心中暗道：「聽他口氣，倒是有著鼓勵我逃走之意，這萬上門中人物，當真是神秘難測，叫人猜不出他用心何在？一時間，倒是不便接口。」

　　金道長笑道：「你和咱們萬上門無怨無仇，敝上又是一位心地仁慈的人，殺你雖然無害，可是也無益，只要你今後不和萬上門作對，不洩漏今日所見之秘，你就可以走了！」

　　田文秀一向智計過人，但此刻卻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呆了呆，道：「道長之意，可是說在下此刻可以走了？」

　　金道長道：「正是如此，但最好是從今以後別再和咱們萬上門作對，嚴守所見之秘。」言罷，登上雲床，一揮手，道：「可以去了。」閉上雙目，盤膝而坐。

　　但聞呀然一聲，室門大開，那青衣童子站在門口，說道：「閣下請吧！」

　　如是換了旁人，必然會藉機急走，生恐那金道長夜長夢多，改變了主意，但田文秀為人精細，不肯鹵莽從事，覺得這金道長在片刻之間，態度忽然大變，這其間必然是別有緣故，關鍵就在那健鴿帶來的一封密函之上。

　　他愈想愈覺不對，只覺其間疑竇重重，費人猜測，不可不小心從事……

　　只聽那青衣童子說道：「此等機緣，甚是難得，閣下怎的還不走呢？」

　　田文秀淡淡一笑，道：「在下還有一位同伴，被囚於那假山之下的密室中，咱們武林中人，講求是義同生死，患難與共，他既然被囚，在下豈可獨自離去？」

　　青衣童子怒道：「你這人敬酒不吃吃罰酒，放你一個也就是了，還要來管別人生死。」

　　田文秀道：「如是只放在下一人，在下是寧可不走。」

　　青衣童子道：「不走也就算了。」

　　田文秀突然向後退了幾步，坐在一張木椅之上，閉起雙目，連望也不再望那青衣童子一眼。

　　這當兒，突聞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傳了過來。只聽浮閣門外，傳進來一個嚴肅低沉的聲音，道：「大護法呼延光，求見行令堂主。」

　　田文秀心頭一震，暗道：「看來這行令堂主的身份不低。」

　　那青衣童子面色冷肅，望著田文秀欲言又止。

　　田文秀低聲說道：「在下和那呼延大護法十分熟悉，不知在下在此方不方便？」

　　那青衣童子還未來得及答話，室外又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道：

　　「第一路總探，萬里追風劉飛，有緊急大事，求見行令堂主。」

　　田文秀心中暗道：「難道丐幫已然查出失藥之事，為萬上門所為了嗎……」

　　心念轉動之間室外又響起一個沉重聲音道：「長安行宮四周，已發現武林人物出現，恭請行令堂主裁決。」

　　片刻之間，連續傳來了警報，那青衣童子顯然有些張慌失措，不知如何處理才好。但他卻有他的對付辦法，未想出處理辦法之前，對這些連續傳來的緊急警報，一概不理。

　　田文秀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等緊急之事，難道那金道長，就聽而不聞嗎？」田文秀心中一動，一個新起的念頭，突然由腦際間閃過，忖道：「那金道長怎的入定如此之快，適才還好好和我談話，何以在眨眼工夫之間，就進入禪定之境，這只怕是有些古怪？」

　　他心思縝密，任何微小之事，亦是不肯放過，當下低聲對那青衣童子說道：「情勢緊急，你怎麼不叫金堂主呢？」

　　青衣童子白了田文秀一眼，仍是一語不發。

　　這萬上門似有著森嚴無比的法規，那浮閣室門雖然大開，但田文秀卻無法看到室外之人，想是那些傳訊之人，未得室中反應之聲，都侯在小橋外，不敢擅越小橋。

　　田文秀不聞那青衣童子回答之言，又道：「兄台為何不叫醒那金堂主呢？」

　　青衣童子怒道：「誰要你多管閒事……」

　　他說話雖滿臉怒意，但聲音仍然很低，顯然怕驚醒了那金道長。

　　田文秀緩緩站起身來，直向那金道長走了過去。

　　青衣童子突然一橫身，攔住了田文秀道：「你想要幹什麼？」

　　田文秀道：「閣下既然不便喚醒金道長，在下只有替你代勞了。」

　　青衣童子雙手亂搖，道：「不要驚動他，快些給我坐好。」

　　田文秀聽他口氣突然間變為十分柔和，心中更是奇怪，暗道：「他不但不敢和我動手，甚至連說話，也不敢大聲一些，這其間定然有什麼奇怪之處，難道和這金道長入定有關嗎？」心念轉動，人卻向前大邁一步，暗運功力，身子直向青衣童子憧去。

　　那青衣童子突然一閃避開，低聲說道：「不要亂動，快坐下去。」

　　田文秀心中雖然覺得事情有些奇怪，但也明白自己的處境，仍然十分險惡，如若是這青衣童子真動了火，只要招呼一聲，那室外等倏的高手，即可蜂擁而入，自己就不是敵手了，因此，也不敢過度的激怒那青衣童子。

　　那青衣童子年紀幼小，只不過十三四歲，看上去眉目清秀，倒也聰明伶俐，可是一時遇上大事，就有著不知所措之感，呆呆地站著不動。

　　田文秀目光轉動，心中暗作盤算道：「我如出其不意，點了這童子穴道；再設法收拾了那金道長，就可從容而去了，這萬上門既有著很森嚴的戒規，諒那閣外高手，未得允准，不敢擅自進入閣中。」

　　只聽浮閣外又傳來那沉重的聲音，道：「東、北兩方，都已發現了逼近的武林人物，而且已經接近了咱們埋伏在四周的暗樁，是否要出而拒敵，小人難作主意，還望堂主裁決。」

　　那青衣童子注目望著靜坐不動的師父，目光之中，流露出焦急之情。

　　田文秀心中一轉，低聲說道：「小兄弟，令師幾時可以清醒過來。」

　　那青衣童子顯然是方寸已亂，竟然應道：「不一定啊！」

　　田文秀道：「大勢緊急，強敵已然逼近了行宮，令師不傳令下去，下屬不敢作主張，這樣乾耗下去豈是良策。」

　　青衣童子眨動了一下眼睛，道：「話是說得不錯，可是，我要說些什麼呢？」

　　田文秀笑道：「可要在下教你嗎？」

　　青衣童子道：「我如何能相信你？」

　　田文秀道：「小兄弟聰明絕倫，這好與壞，真和假，總應該聽得出來。」

　　青衣童子道：「好吧！你先告訴我怎樣對付那些迫近行宮的武林人物。」

　　田文秀道：「在下之意，不可出手抗拒，以免洩漏隱秘……」

　　青衣童子點點頭道：「這話不錯。」

　　突然走到室門口處，說道：「嚴小青代師傳諭，長安行宮守衛之人，盡量隱起行蹤，不可和來人抗拒。」

　　只聽一人應道：「敬聽法諭。」

　　田文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佩服，暗道：「這萬上門的規令，當真是森嚴得很。」

　　只見那青衣童子回身行了過來，低聲對田文秀道：「那呼延大護法，有事要求見家師，要如何答覆於他？」

　　田文秀說：「令師幾時能醒？」

　　那青衣童子冷冷說道：「隨時可醒。」

　　田文秀知他心中已動了懷疑，暗自提高警覺道：「田文秀啊！田文秀，只有遣走浮閣外面之人，你才有逃走的機會。」當下故作鎮靜，淡淡一笑，道：「在下只不過隨門問上一句罷了！」微微一頓，接道：「小兄弟可以告訴他今夜二更時分再來。」

　　那青衣童子沉吟了一陣，道：「好吧！但那第一路總探萬里追風劉飛，緊急要事，求見家師，又該如何才是？」

　　田文秀道：「你要他權宜處理，如是遇上了特別辣手的事，明天再來請命，也是一樣。」

　　嚴小青點點頭，道：「眼下只有這個辦法，先把他們遣走就是。」大步行到室門口處，依照田文秀之言，吩咐了一遍。

　　田文秀目光流動，望了盤坐在雲榻上的金道長一眼，只見他閉目而坐，但是對浮閣中發生的事物，毫無所覺，心中暗忖道：「這人不是打坐入定，這其間，定是別有原因，以他在萬上門的權位之重，如若能先把他制服，不難使萬上門受一次大挫折，如若是以他交換那趙天霄的命，自是輕而易舉了。」

　　心中忖思之間，那嚴小青已緩步走來，抱拳一禮，道：「多謝你從中相助。」

　　田文秀道：「不用客氣。」

　　田文秀心中暗道：「這娃兒不知真正武功如何？」

　　但聞嚴小青長嘆一聲，說道：「這樣吧！我拿出刑具，你自己戴上吧！」探手入懷，摸出一條紅索，接道：「你自己捆住兩隻手吧！」

　　田文秀望那紅索一眼，只不過細如燒香，忍不住微微一笑，道：「這區區一根紅索，豈能捆得住在下嗎？」

　　嚴小青道：「這也不過是做個樣子。」

　　田文秀伸出手緩緩接過紅索，說道：「很好，在下倒是試試這條小小的紅索，如何能夠綁得住武林高手。」暗中運集功力，用力一扯，那紅索竟然是未被扯斷。嚴小青道：「怎麼樣？可是夠牢的嗎？」

　　田文秀還未來得及答話，突覺腰間一麻，雙手登時失去了作用，手中紅索脫手落地。嚴小青撿起地上紅索，微微一笑，道：「對不住啦！少堡主。」

　　田文秀被他點了麻穴，全身不能動彈，但口齒卻仍可說話，心中暗道：「想不到此人小小年紀，竟是這般的陰險。」口中卻冷冷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嚴小青道：「我知道你心中不服，但此刻情勢不同，我縱然有放你之心，但事實卻不容我放你，只有暫時委屈你了……」

　　田文秀道：「為什麼？」

　　嚴小青道：「你剛才教我代師傳諭，不准他們和來人抗拒，我越想越覺不對，如果強敵人了我們這長安行宮，則行宮之秘，豈不洩漏無遺……」

　　他伸出手去，又點了田文秀的啞穴，接道：「你心中不用不服，待過了這段險惡時光之後，我解了你的穴道，咱們任憑武功比試一陣，那時總叫你心服口服就是。」

　　突聞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片刻間已到了浮閣室外。

　　一個低沉的聲音送了進來，道：「屬下已遵從堂主之令傳諭行宮四閡護衛，不可和人抗拒，目下來人已分兩路進入行宮，恭請堂主裁示。」

　　嚴小青皺起眉頭，沉吟了一陣道：「嚴小青代師傳令，既然行宮未作抗拒，索性不要理會他們了，只要嚴守各處機密所在。」

　　那室外的聲音又道：「如是侵入要地呢？」

　　嚴小青道：「那就出手搏殺不許留下活口。」

　　室外聲音應道：「屬下領命……」略一沉吟又道：「堂主這浮閣四周，可要派人護駕。」

　　嚴小青道：「不用了。」

　　但聞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逐漸遠去，想是那人已離浮閣而去。

　　嚴小青伸手抱起了田文秀，緩緩把他放在榻上，低聲說道：「你害我不淺，你也只好受些委屈了，如是今日這長安行宮有什麼大故大變，第一個就先殺你，也好出了我胸中一口惡氣。」

　　嚴小青放好了田文秀的身子，把他擺成了一個盤膝而坐的姿態，從懷中摸出一副人皮面具，套存田文秀的臉上，低聲笑道：「雖然你騙了我，但我心中也有些喜歡冒險，家師常說，一個人愈歷困苦艱難，愈能奮發向上，但我自知事以來，從未遇什麼艱難困苦的事，今日倒是可以大大地見識一番了。」

　　田文秀心中暗自悔恨道：「這行令堂主一坐如此之久，並未醒過，我該早些下手才是，想不到陰溝裡翻船，被一個稚氣未脫的該子，玩弄於掌股之上，這件事如若傳揚江湖之上，當真羞見江東父老了。」

　　只見那嚴小青迅快地取過懸掛在壁間的長劍藏入雲榻之下，卻從榻下取出兩把鋒利的匕首藏入懷中。

　　出文秀一面暗中運氣．試行自解穴道，一面卻留神看那嚴小青的舉動。

　　只見嚴小青伸手在壁間一拉，開啟了一扇門來，從中抱出一個古色古香的小石鼎，然後又取出幾個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一些藥物，加人那石鼎之中，把石鼎搬在那金道長的身前放好，又從壁櫥內搬出了兩個密封的瓷罐，放在室角，關好壁櫥輕輕掩上室門，這才停下手來，坐在一側木榻之上，閉上雙目休息。

　　大約過了有頓飯工夫，室外突然響起沉重急促的步履之聲。

　　只聽一個宏亮的聲音道：「有人在嗎？」

　　嚴小青一躍而起，道：「找哪一位？」

　　砰然一聲，室門大開，一個黑面大漢，大步走了進來。

　　在那大漢身後，緊隨著三個鶉衣百結的丐幫弟子。田文秀看得真切，那黑衣大漢正是章寶元，不知何以和丐幫弟子們走在一起。

　　章寶元雙目炯炯，望著嚴小青問道：「你是什麼人？」

　　章寶元怒道：「我知道，我要問他姓名？」

　　嚴小青緩緩說道：「幾位無緣無故，侵入人家宅院，登堂入室，難道不怕王法嗎？」

　　章寶元向無辯才，心中一急，更說不出個明堂來，沉吟了一陣，才大聲吼道：「那木榻上坐的老道是誰？」

　　他忽然間改變了話題，問得那嚴小青也為之呆了一呆，望了望木榻上的師父，道：「我家老爺的上賓。」

　　章寶元道：「他來此作甚？」

第五回　刀劍俱非絃管敵

　　那三丐似是早已商量好了搜查之地，兩個奔向屋角，一個奔向木桌。田文秀暗暗忖道：「丐幫中弟子，果是人人都有著量敵查事之能，嚴小青這小狐狸……」

　　忖思之間，突聽嚴小青說道：「那屋角太過黑暗，我替你們燃起火燭，請諸位仔細的瞧瞧吧！」說著點燃火折子，直向石鼎探去。

　　田文秀大吃一驚，暗道：「要糟，那石鼎之中，只怕是放的什麼藥物，如被點了起來，章寶元和丐幫中三個弟子，只怕要吃大虧。」

　　只見章寶元回頭望了嚴小青一眼，竟是不理不問。

　　田文秀急急暗自罵道：「這粗人，當真是粗而無細。」

　　他寄望於丐幫三人中能有一個人及早發覺，阻住嚴小青的舉動，但他失望了。

　　只見一縷彩色的火焰，由石鼎中冒了起來。

　　這時兩個奔向屋角的丐幫弟子，已然各自抱起了一個瓷罐。

　　其中一個問道：「這罐中放的什麼？」

　　嚴小青慢吞吞地說道：「我說了你們也不信，何不放在地下，打開蓋子瞧瞧！」

　　兩個丐幫弟子，相互望了一眼，似是覺得嚴小青說的有道理，果然依言而作，放下手中瓷罐伸手去揭罐上封蓋。

　　嚴小青突然沉聲喝道：「不能動！」

　　兩個丐幫弟子手指已然觸到封蓋，停下手來，問道：「為什麼？」

　　嚴小青道：「那兩個瓷罐之中，都是放的絕毒之物，你們如不小心，被咬傷一口，那可是必死無疑。」

　　兩個丐幫弟子，似是被嚴小青言詞駭住，雖未停手，但已留上了心，長長吸了一口氣，暗自戒備，只覺一股奇異的香味直入內腑，這兩個丐幫弟子，都是久年在江湖走動之人，聞得異香，立生警覺，急急說道：「撲熄那五色火焰。」

　　章寶元也聞到一股奇香，撲人鼻中，但他為人素來是大而化之，也未覺出有異，直待聽到了丐幫中弟子呼叫之言，才生警覺，揮手一把，疾向嚴小青抓了過來。

　　嚴小青哈哈一笑，手腕一翻，輕巧異常的抓住了章寶元右腕。

　　章寶元呆了一呆，道：「這是怎麼回事？」

　　嚴小青道：「你們都中了五色煙毒，全身力道盡失。」說話之中，隨手一抬，點了章寶元的穴道，果然，章寶元眼看他一指點來，卻是閃避不開。

　　嚴小青點了章寶元穴道之後，突然縱身一躍，撲向屋角二丐。

　　二丐眼看嚴小青飛撲而來，齊齊揮掌拍出。嚴小青哈哈一笑，雙手伸出，抓住了二丐的手腕，向前一帶，二丐立足不穩，一齊摔了個大馬爬。

　　二丐料不到那五彩毒煙竟然是如此的厲害，一身功力，突然片刻間不知不覺失去，而且竟是毫無感覺，嚴小青雙手齊出，點了二丐穴道，縱身一躍，直向木桌旁邊另一名丐幫弟子撲去。那人眼看二丐和章寶元全無抗拒之力，心中大是驚訝，不敢再出手拒敵，轉身向外奔去，準備招呼同伴，趕來相援。

　　哪知腳步一抬，才覺到腿上虛弱無力，竟有著舉步維艱之苦，暗暗嘆息一聲，正待大聲呼叫，嚴小青已點了他要穴，頓時半身麻木。

　　突聞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章老二，那浮閣中可曾發現了可疑的事物嗎？」一聽之下，立時辨出是石一山的聲音，心中暗暗叫著道：「這石老三和章老二，一般莽撞，糊糊塗塗的闖了進來，豈不是自投羅網？」

　　儘管他心中焦急如焚，卻是無能為力。

　　室外小橋上，響起了急促的步履之聲，想是那石一山不聞章寶元相應之聲，尋了上來。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有幾個精明過人的丐幫弟子，和那石一山一齊找來，能查覺這彩煙線繞的浮閣之可疑。

　　只聽砰然一聲，虛掩的浮閣木門，被一腳踢開。

　　面孔赤紅的石一山，出現在室門之外。室中煙霧繞繞，石一山似看不清楚，探人腦袋，四下望了一陣，喝道：「喂！小娃兒，這裡有人來過沒有？」

　　嚴小青道：「一位黑臉大個子，帶了三個叫化子……」

　　石一山接道：「不錯啊！就是他們，現在哪裡去了？」

　　嚴小青搖搖頭，道：「那黑衣大個了帶三個叫化子，在敝東這水閣中，翻了半天，又自行走去，到了何處，小的卻是不知。」

　　石一山忽然細心起來，回頭一顧道：「這裡面東西一點不亂啊！」

　　嚴小青道：「剛由小的整理好。」

　　這時，陣陣彩煙，由室中湧了出來，石一山鼻息之間雖然聞得了異香，但卻別無感覺，也未放在心上。

　　嚴小青突然站起身子，緩步行了過來，一面說道：「你不信那就不如進入室中搜查一下。」

　　田文秀暗自怒道：「這小娃兒愈來愈可惡了，大約是瞧瞧石一山身後是否有人，準備動手。」

　　此時，石一山兩道目光，投注在盤坐雲榻上的田文秀，沉聲問道：「那人是誰？」

　　原來，田文秀那身上衣著，他是十分熟悉，但田文秀早已被嚴小青給套上一副人皮面具，面目全非。

　　嚴小青已然行近浮閣門口，目光一掠石一山身後，並無隨行之人，膽氣一壯，笑道：「那一位嗎？小的確不認識。」

　　石一山道：「你說什麼？」

　　嚴小青道：「那人是敝東主的朋友，小的不認識他。」

　　石一山只見田文秀身上衣服，越看越是熟悉，突然舉步向浮閣之中行去。

　　嚴小青右手一指，疾如電火地點了過去。

　　石一山怒聲罵道：「好小子竟敢暗算石三爺。」說話之間，縱身向旁門去。

　　哪知全身的力道，突然失去，這一用力，突然雙腿一軟，幾乎栽倒地上。

　　嚴小青指去如風，正點中石一山的肋間要穴。石一山已知再無抗拒之力，正待張口大叫，招呼同伴，卻不料嚴小青早已料到此著，揮手一指，點了石一山的啞穴。

　　這時，石一山的神志，仍很清醒，只是已身不能動，口不能言。

　　嚴小青微微一笑道：「黑臉大漢，和三個叫化子嗎？現在你會見他們吧！」

　　石一山心情激動，雙目怒火暴射，瞧著嚴小青，卻是無可奈何。

　　嚴小青抱起石一山，得意地塞入雲榻下，一回頭，瞥見一個紫臉青年當門而立。

　　田文秀認出來人，正是鎮遠鏢局的鏢頭譚家奇，他心中暗道：「希望這人能細心些，不要中了那五彩毒煙……」

　　嚴小青雖然聰明刁蠻，但他究竟是年紀幼小，沉不住氣，看到譚家奇，微現驚慌之色，伸手去扭動那石鼎上的機紐。

　　原來，此時石鼎中噴出的彩煙，極為細弱，已然無法傷人。

　　譚家奇右手一揚，一點寒芒疾射而來，口中冷冷喝道：「住手！」嚴小青疾快的縮回右腕，一枚金錢鏢噹的一聲，擊在石鼎之上。

　　只見那石鼎中一縷上升的彩煙，突然間完全熄止。

　　原來，譚家奇無意一鏢，正好擊中了那石鼎上的樞紐，那金錢鏢乃旋轉而去，擊中鼎上機關的方位，又正是關閉一方，是以彩煙方刻熄止。

　　田文秀心中一喜，暗道：「毒煙威力既除，他縱然走進室中，也是不礙事了。」

　　那譚家奇十分謹慎，毒煙雖然熄止，但是不肯冒險而入，兩道目光，緩緩掃掠了浮閣一周，冷冷說道：「那雲榻上坐的什麼人？」

　　嚴小青道：「是位觀主。」

　　譚家奇目光轉注到田文秀的臉上，道：「那一位是什麼人？」

　　嚴小青道：「是這位觀主的朋友。」

　　譚家奇看那人衣著和田文秀一般模樣，心中有些動疑，假聲說道：「叫他醒來，我要問問他。」

　　嚴小青搖搖頭，道：「這位觀主是我們東主的貴賓，這位是觀主的好友，小的乃僕童身份，不敢放肆。」

　　譚家奇眉頭聳動，突然舉步向室中行了過來。

　　嚴小青連續暗算了田文秀、章寶元、石一山等，膽氣大增，亦變得十分沉著，眼看譚家奇行進室中，仍是站著不動。

　　譚家奇舉步直行，直走到了田文秀的身側，伸手向田文秀右腕之上抓去，嚴小青眼看情勢緊迫，生恐拆穿內情，不禁大急，一挫腰，直向譚家奇撲了過去，右手駢指如前，點向譚家奇的穴道。

　　譚家奇已暗中戒備，聞得衣袂飄風之聲，回手拍出一掌。

　　嚴小青為形勢逼迫，不得不出手硬接一掌。

　　雙掌接實，響起了砰然輕震。譚家奇只覺腕骨一麻，身不自己向後退了一步。

　　他心中吃了一驚，暗道：「這娃兒，小小年紀，已有著如此深厚的內功。」

　　嚴小青一擊未中，立時一錯雙掌，連環劈出。

　　譚家奇揮掌反擊，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近身相搏的惡戰。

　　嚴小青心知如若放走了譚家奇，不但使萬上門中隱秘盡洩，而且自身還將受到萬上門中森嚴的門規制裁，因此，出手惡毒異常，招招都是襲向譚家奇的要穴。

　　譚家奇不料這青衣小童，武功竟然是如此高強惡毒，雖盡全力抗拒，亦無法挽回失去先機，僅僅是一個勉可自保之局，他想出言招呼浮閣外同伴進來助戰，但他全心全意應付嚴小青的攻勢，不敢稍分心神，竟是連呼叫說話的機會也沒有。

　　田文秀眼看兩人纏鬥惡戰，嚴小青佔盡了優勢。他心中雖是如焚，但卻是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只有空自焦灼。

　　兩人鬥了二十餘招，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譚家奇雖然仍未能反守為攻，但門戶卻漸見謹嚴，已不似初交手時那等慌亂無措的模樣。

　　嚴小青卻是愈來愈緊張，雙目圓睜，全力搶攻。

　　正激鬥之中，突聞衣袂飄風之聲，兩個身著褸衣的丐幫弟子，飛躍而入。

　　左面一人，年約三旬，正是丐幫中後起三秀之一的藍光壁。右面一人五旬以上，瘦小身材，留著一梁山羊鬍子，身上背了一個白色的布袋。

　　藍光壁冷眼看兩人交手四招後，才陡然欺身而上，一掌拍出。

　　嚴小青正自焦急間，突然身側勁風擊到，藍光壁掌勢，已然劈了過去，當下想也未想，右掌迎出，硬接一招。

　　藍光壁料不到對方年紀輕輕竟然功力十分深厚，劈出掌力腕骨一麻。

　　譚家奇低聲說道：「藍兄，這童子武功高強，不可輕敵。」

　　藍光壁微微一笑，道：「不礙事。」橫跨一步，攔在了嚴小青的身前。

　　嚴小青大概自知憑藉一人之力，難和群豪抗拒，自動停下手來。

　　藍光壁冷笑一聲，道：「小兄弟貴姓大名？」

　　嚴小青目光一掠金道長，只見絲毫無醒來之徵，不禁心中大急，口裡卻應道：「我姓嚴。」他年紀雖然幼小，但卻聰明過人，心知此刻形勢，對己大是不利，片刻間的形勢改變，已由速戰速決，改為拖延待援。

　　藍光壁道：「小兄弟在這座豪華廣大的宅院之中，是何身份？」

　　嚴小青道：「小的是個書僮。」

　　藍光壁道：「小小一個書僮，有此武功，本宅中的東主，定然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了？」

　　忽然尖聲叫道：「不要動他。」縱身向雲榻旁衝去。

　　原來左面那丐幫弟子，得了藍光壁的示意，伸手向那金道長左腕抓去。

　　藍光壁疾發一掌，擋住了嚴小青，笑道：「小兄弟和這位道長也有關連嗎？」

　　兩掌揮動，封架嚴小青四招快攻。

　　要知藍光壁被譽為丐幫中後起之秀，武功自是非同小可，適才因輕敵發出一掌，幾乎吃了暗虧，此刻出掌，卻是蓄勁強猛，招招凌厲，嚴小青被硬生生震退原位。

　　這時，那身負白袋弟子，已然查過了雲榻上的金道長和田文秀，高聲報道：「這道長呼吸微弱，若斷若續，不知是何原因，那大漢卻是被人點了穴。」

　　藍光壁低聲說道：「解開那大漢穴道。」目光一轉，望著嚴小青道：「想不到小兄弟這點年紀，心機倒是深沉得很。」

　　嚴小青隨師習藝以來，一直追隨在金道長的身側，在這位武林高手的翼護之下，學得了一身武功，但江湖上的經驗，卻是一竅不通，突出意外，立時就沒有了主意，打又不是藍光壁的敵手，頗感無計可施，呆呆地站在當地。

　　那丐幫中白袋弟子，施展推富過穴手法，在田文秀身上一陣推拿，解開了田文秀的穴道。田文秀長長吁一口氣，忽然站了起來，舉手在臉上一抹，取下了人皮面具，一躍下榻。

　　藍光壁微微一怔，抱拳說道：「原來是田少堡主。」

　　田文秀臉上一紅，笑道：「多謝藍兄相救。」

　　藍光壁道：「少堡主不用客氣。」

　　一直站在一側，久未開口的譚家奇，突然接口道：「田兄，那趙老堡主安好嗎？」

　　田文秀微微一皺眉頭道：「他也許很好，咱們只要生擒這位金道長，那就不怕他們了……」語言微微一頓，接道：「趕快點了他的穴道，別讓他醒了過來，只怕咱們都非他之敵……」

　　藍光壁正待接口，田文秀又搶先說道：「這雲榻之下，藏有貴幫中的弟子。」他雖然極有條理的人，但此刻心中湧集幾件大事，恨不得一句話能說得明明白白，言來亦有著紊亂之感。

　　那白袋弟子一伏身，果見雲榻下擠滿了人，除了三個丐幫弟子之外，還有章寶元和石一山。嚴小青眼看機密盡洩，心中急怒交加，大喝一聲，直撲上來。藍光壁右掌一揮，接下嚴小青的掌勢，兩個人立刻打在了一起。

　　田文秀急急轉過身子，暗運功力，一指點向金道長的要穴。

　　那知指尖到處，如擊在鐵石之上，只震得手指麻疼，不禁一呆。

　　田文秀低聲道：「這道人不知練的什麼武功？禪定之後，仍是全身緊如鐵石。」

　　譚家奇口雖未言，心中卻暗自忖道：「有這等事？」反手一掌，拍向金道人右肩。只聞砰然一聲，擊個正著。

　　果然，這一擊，有如打在鐵石之上，掌指頓感一麻，不禁一皺眉頭。

　　田文秀低聲說道：「他在入定調息之時，仍有著此等功力，醒來之後，那還得了，必得早先想個辦法才行？」

　　譚家奇道：「不錯，此事從未聽人說過。」

　　田文秀一沉吟，道：「他既能運氣閉住穴道，只怕一樣的也能抗抵兵刃，咱們如何才能傷得到他？」

　　譚家奇道：「只有使兵刃試一試了。」

　　探手入懷，摸出一把匕首，去了皮鞘，握在手中，對準那金道長肩窩要穴刺了下去。

　　他吃了一次苦頭，這一擊，用上了九成內力，那金道長武功再高一些，在渾然忘我的彈定期中，也是無能受此一擊，只見譚家奇手中那閃閃鋒芒，就要刺中金道長，忽然手腕一沉，匕首也脫手落地。

　　譚家奇道：「我中了暗器。」

　　凝目望去，果見譚家奇右腕之上，釘著一根銀針。露出手腕外面的一半銀針，閃動著一片藍汪汪的顏色，一望之下，立時可以辨出是浸過劇毒之物。

　　田文秀心中明白，此刻是唯一能制服那金道長的機會，錯過了，今生一世，再也難以遇上，這是冒險的一擊，那無聲無息，不知來自何方的毒針，既然能擊中了譚家奇的右腕，也同樣將傷害第二個刺向金道長的人……

　　突然藍光壁沉聲喝道：「還不給我躺下。」

　　只聽嚴小青叫道：「只怕未必。」

　　緊接著砰砰兩聲，如擊敗革，嚴小青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兩步。

　　藍光壁雖然仍站在原地未動，但也未再出手攻向那嚴小青。

　　顯然，在他震退嚴小青的瞬間，自己也暫時沒有了再攻擊的力量。

　　田文秀手中的匕首，已然舉起和那金道長前胸平齊，只差伸臂送出匕道。

　　他輕輕咳了一聲，想引起那藍光壁的注意，哪知藍光壁正在提聚真氣，準備和嚴小青作全力一搏，竟是聽而不聞。

　　田文秀暗暗嘆息一聲，看準了金道長肩窩要穴，兩道目光，卻突然轉注到丐幫那白袋弟子身上，同時，迅快的送出了手中的匕首。

　　果然，那白袋弟子在田文秀匕首遞出時，突然一抬右手。

　　兩縷銀線，疾如閃電一般，疾射而來。

　　田文秀早已戒備，右腕一沉，疾快的避開了兩根銀針。

　　那白袋弟子，似是已覺到身份已洩，左手一抬，又是三縷銀線飛出。

　　田文秀料不到他在身份洩露之後，竟敢施出辣手，在這等距離下，閃避不及，右腿上一麻，中了一針，這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那白袋弟子銀針出手的同時，人已躍飛而起，直向田文秀撲了過去。

　　譚家奇在田文秀示意之下，也對那白袋弟子動了懷疑，暗中留神監視；只因情勢變化得太快，連出言揭破的時間都沒有。

　　田文秀右手匕首倒轉一招「天女揮手」反向那白袋弟子刺了過去。

　　那白袋弟子一側身，讓開匕首，右手。伸「天王托塔」，疾向田文秀右腕托去。

　　田文秀右腿中了一針，行動不便，匆急間，突施辣手，匕首揮轉，忽然一招「西風捲簾」，幻起數點寒芒，刺了過去。

　　那白袋弟子吃手中沒有兵刃之虧，不敢硬接田文秀的匕首，被迫向後退出三尺。

　　田文秀冷冷喝道：「住手，閣下身為丐幫弟子，怎的吃裡爬外，反向我等下手，施放毒針，傷在下和那位譚兄。」這幾句話聲音甚高，意思就在讓那藍光壁聽到。

　　果然，藍光壁聞聲轉頭，兩道炯炯目光，直逼那白袋弟子身上。

　　那白袋弟子，臉上仍是一片平靜，並未因藍光壁的注視而有驚慌之感，兩道目光望著田文秀，一副準備出手之狀。藍光壁似是突然受了一下重擊，心神震動，暗道：「原來我們丐幫之中已經有奸細，這位白袋弟子，乃幫主由總舵中帶來的隨身護衛之一，有一個怎麼擔保沒有第二個呢！」愈想愈覺害怕，直覺著整個丐幫，都處在一種險惡無比的情勢之下。

　　藍光壁被譽作寫幫中後起三秀之一，不只是武功上有著過人的成就，而是機智才能方面，都有著人所難及之處。

　　他鎮定了一下心神，道：「譚兄請多多留心一下室外情形。」

　　言下之意，那是否定了白袋弟子出手傷人的事。

　　譚家奇心中大怒，暗道：「這等情勢，一目瞭然，難道咱們冤他不成，想不到丐幫中人，竟是如此護短。」

　　田文秀卻是思慮較多，想到可能藍光壁故示談然，暫安白袋弟子之心。

　　藍光壁表面上雖然仍能保持著鎮靜，但內心中的憂慮，卻是波翻浪湧。

　　就目下情勢而論，只有先把嚴小青制服再說。

　　心念一轉，揮掌直撲過去，雙掌連環劈出，一掌強過一掌。

　　嚴小青雖然全力反擊，但內力要比藍光壁遜上一籌，經幾招硬拚之後，已有著氣力難及之感。藍光壁全力施為，逐漸的控制了大局。

　　可是嚴小青每在將要落敗的當兒，就突然用出一二招奇詭莫測的拳招，脫出險惡。是以，雙方的勝敗之勢，雖然十分明顯，但藍光壁竟是一時間無法取勝。

　　田文秀暗中運氣，閉住了右腿穴道，單腿一躍，陡然間向前欺逛了兩尺，攔住了那白袋弟子去路，右手匕首投向譚家奇道：「譚兄，我擋此人，快些收拾那金道長。」

　　譚家奇應了一聲，接過匕首。

　　剎那間寒芒流動，招招指向白袋弟子要害大穴。譚家奇這等不顧生死的打法，迫得那白袋弟子連退了四五步，離開了雲榻。

　　田文秀眼看機不可失，單腿一躍，直向雲榻衝去，運氣蓄勁，揮於一掌，疾向金道長前胸迫去。只聽砰然一聲，擊個正著。

　　這一掌落勢奇重，那盤膝而坐的金道長，身子被震得飛十起來，摔下雲榻。

　　田文秀心中暗道：「這一掌就算不能置你於死地，至少可使你身受重傷。」

　　轉身望去，只見盤膝而坐的金道長就地打一個翻滾，仍然是原姿原樣，毫無損傷。

　　田文秀暗暗嘆息一聲，道：「天外有天，果是不假……」

　　只聽一陣急促的喘息之聲傳了過來。原來譚家奇經過一陣惡鬥之後，行血加速，針上之毒，已隨行血內侵，漸感半身麻木，手腳不靈。

　　但他生性好強，雖知已經再難撐過幾合，竟仍是咬牙苦鬥，不死不休。

　　田文秀眼看場中形勢不利，一咬牙，右手一按雲榻，飛躍而起，看準那金道長前胸要穴，用盡全力蹋出了左腳。

　　這一腳乃他全身勁力所聚，其威勢足以碎石開碑，那金道長武功再高，但他在坐息禪定期間，無能運功抗拒，只怕是也難擋受這等重大一擊。

　　眼看田文秀飛起的一腳，即將要踢中那金道長的前胸之上，突見金道長雙目啟動，揮袖一拂。一股柔和的勁道，湧了過來，撞在田文秀的身上，田文秀不由己打了兩個轉身，一腳踢在雲榻之上。

　　只聽然一聲大震，雲榻整個飛了起來，木屑、被褥橫飛，散落一地。

　　田文秀疾沉真氣，穩住了身子。

　　轉眼望去，只見金道長緩緩站了起來，沉聲喝道：「住手。」

　　嚴小青正感不支，已被藍光壁迫得手忙腳亂，聽得師父呼喝之言，心中大喜，縱身一躍，退了開去。

　　金道長冷峻的目光一掠田文秀等，投注在藍光壁身上，道：「你是丐幫中人？」

　　藍光壁道：「不錯，道長怎麼稱呼？」

　　金道長淡淡一笑，道：「你在丐幫中是何身份？」

　　藍光壁道：「丐幫總舵中護法香主。你是何人？」

　　金道長道：「你還不配和貧道論名道姓！」

　　藍光壁道：「道長的口氣不小。」

　　金道長不再理會藍光壁，目光卻轉到那白袋弟子身上，道：「你今日暴露了身份，那是無法回丐幫去了。」

　　那自袋弟子答道：「情勢危殆，屬下不能不出手了。」

　　金道長點點頭，道：「我知道。」目光由田文秀、藍光壁等臉上掠過，道：「你們今日發覺了萬上門中不少隱秘，貧道雖有好生之德，也是不能放過你們。」，藍光壁心情激動，目光直是要噴出火來，冷冷地向那白袋弟子道：「我丐幫一向是忠義相傳，江湖提起丐幫中人，誰不敬重，想不到我幫中竟然會有你這等害群之馬，須知本幫中執法長老，神目如電，諒你也難逃過幫中規法制裁！」

　　那白袋弟子微微一笑，道：「藍光壁，老夫要鄭重奉告一事，萬上神功絕世，金堂主和四燕八公，都是當代奇省才異於，丐幫中人雖多，不過是烏合之眾，豈能擋得萬上的神武，你如聽老夫良言相勸投效我萬上門下，老夫當在金堂主面前，代為求情……」

　　藍光壁怒聲喝道：「叛徒找死。」縱身一躍，直撲過去。

　　金道長袍袖一拂，一股暗勁，撞了過來，硬將藍光壁向前撲去的身子，生生給震退回來，藍光壁被對方一擊之勢，震得血翻氣浮，不禁心頭大駭，暗道：「這牛鼻子老道好深厚的功力，今日之局，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在擋受一擊之下，已然查覺出絕非這道人之敵，如若勉強出手，那只是自求速亡，一面暗自運氣調息，一面在盤算著如何傳出警訊。

　　只聽金道長冷冷說道：「你們自己動手呢，還是要貧道動手？」

　　藍光壁長長吸一門氣，暗自戒備，雙目凝注在金道長的臉上。

　　他雖然明知非敵，但亦不願束手就縛。

　　金道長步履從容，緩緩行到藍光壁的身前，舉手點出。

　　他舉手一擊，來勢甚緩，但藍光壁卻有無從招架之感，不禁心頭大駭，一閃身向後退出兩步，避開一擊，金道長陡然踏前一步，左手一長，原勢不變點了過去。

　　藍光壁右手疾翻而起，一招「腕底翻雲」，幻起了一片掌影，護住前胸所有大穴要害。原來，金道長那伸手一點之勢，竟是遍罩前胸各大要穴，不知他要點向何處。藍光壁只有護住前胸所有大穴要害。

　　只聽一陣波波輕響，藍光壁那重重掌影，竟是無法封住那金道長的來勢。藍光壁掌勢擊在金道長的臂指之上，如擊在鐵石之上一般，不但未能封擋開那金道長的掌勢，反而把自己的手掌震得劇疼難忍。

　　金道長點出的一指，有如破石之錐，擋開了藍光壁的掌影，直逼在藍光壁前胸玄機大穴之上，冷笑一聲，道：「你是想死呢？還是想活？」

　　藍光壁臉上羞愧之極，但神情卻是平靜得很，淡淡一笑，道：「我丐幫忠義相傳，視死如歸，在下既非道長之敵，死而無憾。」

　　金道長冷冷說道：「但你卻有著活命機會。」

　　藍光壁；直：「苟安求命，非我幫中弟子所願，道長儘管出手。」

　　金道長道：「你不用向我求命，咱們只要作一筆很公平的交易。」

　　藍光壁雖然有著視死如歸的豪氣，但並非是已無貪生之意，忍不住問道：「什麼交易？」

　　金道長笑道：「對你而言，簡單得很……」目光轉到那白袋弟子身上，接道：「只要你重回丐幫之後，不洩露今日之密。」

　　藍光壁哈哈一笑，道：「如在下答應了，道長就會相信嗎？」

　　金道長道：「自然是不會相信，但如答應了，貧道自有辦法使你不說出來。」

　　藍光壁奇道：「你既有使我不說之法，何用再來問我？」

　　金道長道：「貧道為人向不強人所難，雖然有制伏你的手段，但仍要你事先有所承諾，日後你為我屬下，才能夠心服口服。」

　　一語甫落，突然浮閣外一個清冷的聲音，接道：「放手。」金道長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身佩長劍，臉上包著黑帕的人，當門而立。

　　這人來得突兀之極，以室中幾人的武功，竟然未聽到他如何過了那室外木橋。

　　田文秀心中一動，暗道：「這人定然是那金道長適才探詢的人了。」凝神望去，只見他雙目閃動逼人的神光，除了雙目之外，一張長臉盡在那黑帕掩遮之下。

　　金道長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貧道雖未見過閣下，但卻已經聞名。」

　　那黑衣人冷冷接道：「我要你先放手下的人。」

　　金道長淡淡一笑，道：「貧道一生中，只聽過兩人之命，還未有第三個人能命令我。」

　　黑衣人手臂一抬，突然間寒光暴閃，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閃爍的長劍。

　　他拔劍的動作，快速無比，全室中人都未看清楚他如何拔出背上的長劍。

　　金道長臉色微微一變，道：「好快的拔劍手法。」

　　黑衣人冷漠地道：「在下不願動手傷人，但如道長不肯罷手，在下只好出手了。」

　　金道長見多識廣，只瞧那黑衣人拔劍的手法，已知遇上了前所未逼的勁敵，一面暗作戒備，一面冷冷說道：「閣下既然和本門作對，何以又不敢以真正面目見人。」

　　黑衣人道：「在下並無和你們作對之心，只是受命而來……」

　　他似是自覺說得太過坦白，說到中途，霍然住口不言。

　　雖只短短兩句話，但經驗廣博的金道長已然聽出這位黑衣人是位初出茅廬，毫無江湖經驗的人。這一瞬間，金道長突然下定決心，準備以武功試試這位來歷不明的黑衣人劍上的奇異招數，正待運功先把藍光壁傷在手下，忽聽一聲縹緲琴聲，傳了過來。那琴聲似有著一定節奏，若斷若續。這是萬上門中另一種傳達令諭的方法，那斷續的琴聲中，指示了金道長對敵之策。

　　金道長一皺眉頭，緩緩放開了按在藍光壁前胸的掌指，微微一笑，道：「你既未存和本門為敵之心，貧道亦不願迫人過甚。」

　　回頭望了嚴小青一眼，道：「解開他們身上的穴道。」

　　嚴小青不敢違命，大步行去，解開了章寶元、石一山和三個丐幫弟子的穴道。

　　章寶元雙臂伸動，一躍而起，道：「好啊！你們竟敢暗算章二爺……」目光一掠，看清楚了室中之人，不禁一呆：下面的話，竟自接不下去。

　　那黑衣人緩緩把手中一把寒光奪目的長劍還入鞘中，一拱手道：「多謝道長。」金道長笑道：「不用客氣。」

　　田文秀心中暗道：「目下情勢，變得十分詭異難測，這黑衣人拔劍手法，雖是快速異常，罕聞罕見，但這金道長也未必就怕了他，何以突然這般的馴服起來，這其間只怕另有緣故？」他雖然覺出事不平常，但一時之間，卻想不出原因何在？

　　只見那黑衣人銳利的目光，掃向田文秀和譚家奇，問道：「兩位中了暗器。」

　　田文秀道：「咱們中了有毒暗器。」

　　黑衣人目光凝注到金道長的臉上，道：「道長既是肯看在下面上放人，還望能賜給解毒之藥。」

　　金道長目光轉注那白袋弟子的臉上，道：「你的身份已然洩露，也不用再回丐幫去了，把解藥給他們吧。」

　　那白袋弟子恭恭敬敬的應了一聲，探手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了兩粒白色的解毒丹丸，遞交在田文秀的手中。

　　田文秀接過丹丸，分給了譚家奇一粒，自己當即服下一粒。對症下藥，神效立見，兩人服下了解藥之後，傷處的麻木之感，頓然消失，紅腫也逐漸退去。

　　只聽那身背白袋之人說道：「兩位已服用了解藥，那毒針可以拔出來了。」

　　田文秀、譚家奇相互望了一眼，拔下傷處毒針。

　　只聽那黑衣人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諸位也該走了！」

　　藍光壁轉過臉去，道：「朋友可是對在下等說的嗎？」

　　黑衣人道：「包括了閣下，和貴幫中人。」

　　藍光壁一抱拳道：「承朋友相助，在下這裡謝過了。」

　　黑衣人道：「那倒不用。」一閃身讓開了去路。

　　藍光壁目光轉注到田文秀的身上，道：「少堡主可要和在下等一起走嗎？」

　　田文秀估量了一下室中形勢，說道：「在下和譚兄也要走了。」

　　黑衣人接道：「那自然是包括你們所有的人！」

　　藍光壁當先而行，譚家奇和三個丐幫弟子，魚貫相隨，出了浮閣。田文秀走在最後，行出浮閣之後，回頭對黑衣人一拱手，道：「田文秀永記今日之情。」

　　黑衣人未還禮，卻高聲說道：「諸位中，可有鎮遠鏢局的人嗎？」

　　譚家奇道：「在下便是。」

　　那黑衣人一拱手，道：「見著那王老英雄之後，就說在下二五日內即當去晤拜見。」

　　譚家奇道：「兄弟當遵照吩咐，原話轉告。」轉身行過小橋。

　　藍光壁低聲問道：「譚兄認得黑衣人嗎？」

　　譚家奇搖頭，道：「不識、但他既然識得敝東主，想來或是敝東主的故舊。」

　　藍光壁道：「但願如此。」

　　目光回掠三個丐幫弟子一眼，問道：「你們可有人識得那白袋弟子的來歷嗎？」

　　左首一個年紀較長的弟子道：「弟子只是知之不多。」

　　藍光壁舉步而行，一面低聲說道：「你說說他的來歷。」

　　那左首弟子道：「弟子只知他屬於護法堂下，至於他的來歷，卻是不甚瞭解。」

　　藍光壁心中雖然十分思慮，但表面上，仍然保持著鎮靜的神態，道：「這就是了，你可知他姓名嗎？」

　　那弟子沉吟道：「似乎叫沈七官」，藍光望只聽得一怔。

　　這一次挫折，對藍光壁而言，乃出道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但他乃智勇雙全的人，心知此時光，不但是丐幫遇上了從未有的險惡，整個武林亦正在醞釀著一次狂大的風暴。

　　他接了那金道長一掌攻勢，那是石破天驚的一掌，那輕描淡寫的一招，實是超越了武功領域，那是另一種大成的新境界。

　　他必得及早的見到幫主，告訴他丐幫中正隱伏無數的危機，險惡的內奸，如個能及早清除，不用外來的強放出手，丐幫即將在不知不覺中土崩瓦解……

　　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藍兄。」

　　藍光壁抬頭一看，急急以幫中之規，行了一禮道：「金兄。」

　　來人正是三日前的長安分舵主金嘯川。

　　金嘯川道：「那荷池浮閣地區，可是劃給了藍兄嗎？」

　　藍光壁道：「不錯，正是兄弟負責。」

　　金嘯川道：「可有什麼發現嗎？」

　　藍光壁道：「一言難盡，幫主的大駕，可曾到此？」

　　藍光壁道：「幫主事務繁忙，今晨匆匆接見兄弟，匆言數語，立時起駕他往。」

　　藍光望道：「金兄可知幫主的弟子，是些什麼人？」

　　金嘯川呆了一呆，道：「這個兄弟就不清楚了，大概都是護法堂下的高手。」藍光壁滿臉焦急地問道：「你可瞧到他身背色袋嗎？」

　　金嘯川道：「就我記憶所及，似是有兩個藍袋弟子，其餘大都是白、黑二袋弟子。」

　　口中答話，心中卻是暗感奇怪道：「此人說話，一向是條理分明，何以此刻言詞失常？」

　　只呀藍光璧長嘆一聲，欲言又止。

　　金嘯川正待追問，突然一陣婉轉、動人的琴聲，縹緲而來。

　　琴音入耳，聲聲動人心弦。似暮鼓晨鐘，發人深省。

　　金嘯川、藍光壁、田文秀等，都為那琴聲吸引，不由凝神聽去。

　　但聞那傳來的琴聲中，充滿祥和之氣，使人心中填塞的氣忿與怒火，逐漸消退。

　　藍光壁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知這琴聲是何人所彈？」

　　但聞琴聲一折，聲調突然大變，由充滿那樣和仁愛的聲調之中，陡轉哀怨。

　　這時，群豪都已為琴聲吸引，凝神聽去。

　　只覺那縷縷琴聲中，揚起一片愁苦哀怨，天地間一片灰暗，人生是那樣茫茫無依，每人的心靈中，似乎是忽然塞滿了無處傾訴的悲傷，自怨自艾，萬念俱灰。

　　只盡那花樹當中，突然出現十幾個丐幫弟子，個個面色嚴肅，緩步向外行去。

　　這些人個個都似有著重重的心事，望也不望金嘯川一眼。

　　藍光壁、金嘯川都受到了強烈的感染，轉身向外走去。

　　所有擁人這廣大宅院中的丐幫弟子和武林高手，全都為那淒婉的琴音吸去心神，情難自已，退了出去。田文秀等一口氣退出了六七里路之後，才停了下來。

　　琴音早已消失，群豪茫然的神志，也逐漸的清醒過來。

　　藍光壁突然輕輕咳了一聲，停下腳步，道：「這是什麼地方？」

　　田文秀回顧了一眼，道：「城東張家灣，已到長安城十里之外了。」

　　藍光壁突然就懷中取出一方地圖，攤在地上，仔細瞧了一陣，歎道：「不知另外三路人馬，是否都已退了回去。」

　　田文秀道：「那琴聲，有些怪異……」

　　金嘯川突然一拍大腿，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這突然的舉動只聽得群豪一片茫然，章寶元為人粗豪，說道：「你如明白，那也不會糊糊塗塗退出那座院了。」

　　田文秀一拱手，接道：「你明白了什麼？」

　　金嘯川道：「你們可聽說江湖上有一名叫琴魔的武林高人？」

　　田文秀道：「在下未曾聽過。」

　　群豪相頤茫然，顯是都未聽過。金嘯川目光環掃了群豪一眼，接道：「老叫化昔年曾聽人說過，武林有一位天資縱橫的奇人，因為天生身骨虛弱，難登武功極峰，因此別走蹊徑，苦練琴聲，竟然被他把武功，混入了琴聲之中。……」

　　章寶元奇道：「有這等事？」

　　金嘯川道：「章兄可是有些不信嗎？」

　　章寶元道：「唉！想到適才，咱們被那一陣古怪琴聲，逐退出來，那是不信也得信了！」

　　金嘯川微微一笑，道：「據說他把武功練入了琴音中後，經常在江湖上出現，因為他的琴聲，有著控制人性喜怒的妙用，因此很快的轟動了江湖。」

　　這些武林往事，連田文秀和藍光壁都似未曾聽過，不禁悠然神往。

　　金嘯川目光緩緩掃掠過群豪，接道：「那人為了證實琴音的妙用，曾經做出兩件轟動江湖的大事，也使琴魔之名，很快地噪揚於武林之中。」

　　他仰起臉來，望著天際一片隨風飄浮的白雲，長長呼一口氣．道：「那是數十年前的往事了，江湖上有名的西湖大劫．就是那琴魔一手造成。」

　　他又長長吁了一口氣，接道：「自那次大劫之後，琴魔之名，大噪武林……」

　　藍光壁道：「金兄可曾見過那琴魔嗎？」

　　金嘯川目光沉思了一陣，道：「那琴魔究竟是什麼樣子，只是止於傳說，有人說他是個文弱的書生，一襲藍衫，瘦骨嶙峋；有人又說他風流瀟灑，但究竟是什麼樣子，誰也無法說得出來。」

　　金嘯川道：「有人說咱們幫中岳長老見過琴魔，在下亦曾以此事相詢。」

　　藍光璧道：「岳長老怎麼說？」

　　金嘯川道：「岳長老顧左右而言其它，裝作不聞。」

　　田文秀接道：「以後，又出現兩次，但他那只是從琴音上判斷，究竟是否琴魔？也無人能斷方言。」

　　田文秀道：「金兄，可是說咱們聽到的琴音……」

　　金嘯川接道：「很難說，千百看來，江湖上，從未聽說琴聲退敵的事，但咱們今日卻是親歷其境。」

　　藍光璧道：「難道那數十年前出現過的琴魔，重又出現於江湖，而且又和我們丐幫，作上了對頭？」

　　金嘯川道：「茲事體大，兄弟也不敢斷言。」

第六回　少俠紅顏針鋒對

　　藍光壁道：「看來只有把經過之情，稟告幫主，恭請裁奪。」

　　金嘯川道：「兄弟也是這番主意。」

　　藍光壁流目四顧，打量了一下周圍的形勢，伸手指著東北一座突起的土嶺，道：「咱們到那土嶺之上，傳出火急金鈴，求見幫主。」

　　田文秀心中暗道：「久聞丐幫傳訊之術，神奇莫測，今日倒要開開眼界，什麼是火急金鈴？」他本想把身歷經過，所見所聞，說給那藍光壁聽，但藍光壁恃才傲物，不肯詢問，也就忍下不說。

　　這時，群豪已放開了腳步，直奔東北行去。石一山搶前數尺，和田文秀並肩而行，低聲問道：「少堡主和趙大哥同行，可知那趙大哥現在何處嗎？」

　　田文秀道：「趙老前輩已陷入萬上門中，據我的觀查，近日之內，還不致有何凶險，那萬上門高手如雲，絕非咱們之力能夠救出。」石一山道：「在下和章老二與趙大哥義結金蘭，生死與共，縱然是明知事不可為，也要一盡心力，豈能坐視不管。」

　　田文秀道：「此時此情，只有借重丐幫大力，石三爺暫請忍耐。」

　　石一山知他所言非虛，長嘆一聲，默然不言。

　　群豪腳程快速，片刻工夫，已到了那土嶺之下。

　　抬頭看去，只見亂石堆積，荒草叢生，原來是一座亂石崗。

　　藍光壁忖度了一下形勢，道：「咱們到那片雜林中去。」當先舉步而行。

　　這是一片荒涼的雜林，茅草、雜樹，混生於亂石之中。

　　藍光壁奔入林中，找了一片平坦的草地，坐了下去，道：「傳出火急金鈴。」

　　只見四個丐幫弟子，突然站了起來，分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行去。

　　突聞一陣不急不緩的鈴聲，由四面傳來。

　　但聞那鈴聲由緩轉急，去勢加速，片刻間，已然不可聽聞。

　　藍光壁回顧了身後兩個丐幫弟子一眼，道：「你們去弄點食用之物來。」

　　兩個弟子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藍光壁回望金嘯川一眼，道：「金兄，咱們也該借此機會，運氣調息一下。」

　　田文秀低聲對章寶元等說道：「咱們也該借這機會，好好地休息一下。」

　　幾人剛閉上眼睛，突然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傳了過來，緊接著肉香撲鼻。

　　睜眼看去，只見兩個丐幫弟子，一個捧著烤好的免兒，一個捧著幾隻燒烤嫩雞大步行了過來。

　　只見那兩個丐幫弟子，行到藍光壁的身前，欠身說道：「弟子獵得兩隻野兔。」

　　藍光壁微微一笑，道：「那很好。」

　　另一個弟子接；直：「弟子在山後農家，拿了四隻嫩雞。」

　　藍光壁道：「咱們丐幫弟子不能私自取人之物。」

　　那人應道：「弟子不敢，弟子以一兩碎銀拿得四隻嫩雞。」

　　藍光壁道：「這就是了。」目光一轉，望著田文秀等說道：「諸位請進點食用之物。」

　　田文秀忖道：「丐幫中人看似稱兄道弟，舉止隨便，實則規戒森嚴，尤過武林中各大門派。」心中念轉，口裡卻答道：「諸位先行食用，在下等還可支撐一時。」

　　藍光壁舉手一揮，那兩個丐幫弟子送過了一隻烤好的山兔和兩隻嫩雞。

　　群豪雖然未能個個吃飽，但腹中的飢火已被抑止。

　　除了夜風吹打著枯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外，亂石崗上，一片靜寞。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長嘯，劃破了夜的沉寂。

　　坐息中的群豪，都被這聲長嘯驚醒。

　　群豪心中，還未及轉動念頭，又是一聲長嘯傳來。

　　這兩聲長嘯，有著顯然的不同，那最初一聲，尖銳刺耳，這第二聲卻是沉穩豪邁，如鳴金鐘，這兩個人發出的嘯聲，只是無法辨別出來，兩人是友是敵？

　　藍光壁突然站起身子，低聲說道：「金兄請代兄弟守住門戶，我去瞧瞧來的是什麼人？」

　　金嘯川道：「這個讓老叫化去瞧瞧也是一樣。」

　　藍光壁微微搖頭，道：「我去，幾位請留在此處，兄弟去去就來。」

　　也不容金嘯川再接口，起身疾奔而去。

　　章寶元低聲對金嘯川道：「這位藍兄很驕傲……」

　　石一山突然伸出手去，輕輕拉了章寶元一下，接道：「金兄，咱們和貴幫中人，走在一起，不知是方不方便？」

　　金嘯川道：「敝幫主亦是久聞趙堡主的大名，老叫化亦曾在幫主面前提過諸位，自是沒有什麼不方便了。」

　　幾個說話的聲音很低，距離稍為遠一點，就不易聽得清楚。

　　一提起趙天霄，田文秀心中突然感覺一陣惶惶不安，他身受重傷，被困密室，自己雖然目睹其情，卻是無能相救。

　　章寶元脾氣雖然急躁一點，但他並不是傻子，石一山撞了他一下，立時停口不言，卻轉臉望著田文秀道：「田世兄，趙堡主現在何處？」

　　田文秀心知如若據實說出，以這章寶元和石一山的個性，必定要趕去相救，但此行無疑以卵擊石，只好昧著心，道：「我們分別被囚……」

　　章寶元接道：「怎麼？你不知道？」

　　他心中焦急之下，這句話卻是說的聲音不小，靜夜中傳出了老遠。

　　只聽一個沉重聲音傳了過來，道：「什麼人？」緊接著響起了步履之聲，直向幾人停身之處走了過來。

　　章寶元似已自知闖下了禍，陡然站起身，直向旁側行去。石一山和他久年相處，知他心意，準備把來人引住別處，以免牽累他人，當下隨著站了起來，隨去助拳。

　　金嘯川突然起身攔住了兩人，道：「兩位意欲何往？」

　　章寶元道：「我要去瞧瞧來的什麼人？」

　　金嘯川笑道：「不用兩位，他也會自己找上門來。」

　　語聲剛落，正西草叢中已然出現了一條高大的身影，直對著幾人停身之處行來。

　　田文秀回目一顧，不禁心頭一動，暗道：「這人好大的個子。」

　　只見那黑影搖動，一個龐大身軀，直行過來。

　　田文秀忖道：「此人如此高大，必是天生臂力過人，不能和他硬拚力道。」

　　只見那高大黑影，愈來愈近，片刻間，已然走到幾人身前。

　　金嘯川凝目望去，只見他巨目海口，額下無須，顯是年歲不大，當下一抱拳，道：「兄台深夜到此荒僻之地，不知為了何事？」

　　那高大漢子目光緩緩由幾人臉上掃過，道：「我來找人！」

　　金嘯川道：「找什麼人？」

　　高大漢子道：「我家公子。」

　　田文秀心中暗道：「此人口快心直，原來帶有幾分渾氣。」當下接口說道：「你家公子是何等模樣？說給我等聽聽，我等也許可以指明你一條去路。」

　　那知高大漢子，突然冷冷問道：「你們都是些什麼人？」

　　田文秀心中暗道：「如是常年在江湖走動的人，一眼間，就可瞧出丐幫弟子了。」心中念頭轉動，人卻抱拳說道：「在下田文秀。」

　　那大漢竟然抱拳說道：「小的名叫大虎兒。」

　　田文秀微微一笑，道：「你家公子和你一起來此的嗎？」

　　大虎兒道：「不錯，我家公子要我在那廟中等他，哪知一等就等了一夜，還不見他回來，我帶的乾糧早已食用完了，再不找他只好餓肚子了。」

　　田文秀道：「你家公子，什麼樣子？」

　　大虎兒突然睜著眼，仔細在田文秀臉上瞧了一陣，道：「你這人不似壞人，告訴你不妨事！」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家公子穿黑衣，騎白馬，背上插劍。」

　　田文秀突然心中一動，暗道：「難道就是在那宅院之中，遇到的黑衣人嗎？」

　　轉目望去，只見金嘯川、石一山等，都露出滿臉渴望之色，希望他再追問下去。

　　田文秀輕輕咳了聲，道：「大虎兒！你肚子很餓嗎？」

　　大虎兒道：「很餓，咱們老夫人說過，餓死了也不許搶人東西吃，要是公子再不回來，大虎兒只好要活活餓死了。」

　　田文秀道：「沒關係，如是過上一刻，公子再不回來，就請到我的家中，讓你好好吃上三日三夜。」

　　大虎兒喜道：「好啊！我早就瞧出你為人不錯了。」

　　田文秀想瞭解那黑衣劍客的身世，必從此人身上著手不可，當下笑道：「你家公子一向言而有信，既然要你在此相候，那是一定會來！」

　　大虎兒喜道：「你怎麼知道呢？」

　　田文秀道：「岑兄渾厚誠樸，令東主能和岑兄處得，定然是一位英雄人物。」

　　這當兒，陡聞蹄聲得得，一騎快馬，疾馳而來。

　　夜色中，只見那快馬全身雪白，轉眼間馳列群豪身側。

　　馬上人黑衣背劍，臉上罩著黑紗，正是在水上浮閣中見到的黑衣人。

　　田文秀等雖然未見他廬山真面，但他卻有著一股特殊的風儀、氣質，一見之下，即使人覺得與眾不同。

　　只見黑衣人一勒馬韁，白馬驟然間停了下來，兩道炯炯眼神掃掠了群豪一眼，緩緩說道：「大虎兒！咱們走吧！」帶著馬頭，放轡奔去。

　　大虎兒望著田文秀一拱手，道：「我要走了。」也不容田文秀答話，放開步子，緊追那快馬而去。那大虎兒身軀高大，看上去有拙笨之感，但奔行起來，卻是快如飄風，只見他步履如飛，緊追那白馬之後，眨眼間人馬俱杳。

　　金嘯川低聲說道：「田兄，浮閣中相救你們的人，就是這位黑衣人嗎？」

　　田文秀道：「不錯！兄弟曾經目睹他拔劍的手法，當真是快捷如奔雷閃電，使人目不暇接。」

　　金嘯川正待接口，突然一陣急奔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凝目望去，夜色中只見一條人影，疾如飛鳥而至。

　　田文秀暗暗道：「這人好快的身法……」心中讚語未絕，那人已到了幾人身前。只見那人灰衣百結，正是丐幫弟子。以金嘯川為首的丐幫弟子，齊齊以幫中禮拜見來人。

　　田文秀雖然不太了然丐幫中輩分、禮法，但見金嘯川等恭敬神情，顯示來人的身份不低，但來人還了一禮，說道：「幫主已得知你們金鈴、特命本座趕來，召請諸位去見幫主。」

　　金嘯川道：「又勞護法香主大駕了。」

　　那人目光四下轉動了一陣，低聲問道：「怎不見藍舵主？」

　　只聽數丈外一人遙遙應道：「兄弟在此。」藍光壁隨聲奔了過來。

　　金嘯川低聲問道：「藍兄可曾瞧到了什麼？」

　　藍光壁凝重地說道：「很意外，想不到一向出沒在江南的哭笑二魔，竟然會在此地出現。」

　　金嘯川道：「就是剛才那兩聲厲嘯？」

　　藍光壁道：「不錯，兄弟趕到，二魔已聯袂東去。」

　　田文秀暗暗忖道：「好啊！想不到一向平靜的長安城，突然熱鬧起來，俠魔雲集，龍蛇會聚，難道這些人，都是為了那王子方保的暗鏢而來嗎？」

　　只聽那灰衣人道：「幫主急待召見兩位，想必有要事垂詢，不可拖延時間。」

　　藍光壁道：「咱們立刻動身，兄弟亦有著很多事，必得面報幫主，恭請裁決。」

　　田文秀一抱拳，道：「諸位既然有事，在下也就此別過。」

　　那灰衣丐望了田文秀一眼道：「這位是……」

　　金嘯川接道：「白馬堡的田少堡主。」

　　那灰衣人轉身一抱拳，道：「敝幫主早欲一見少堡主，不知是否可以屈駕同往一行？」

　　田文秀道：「黃幫主的大名震動江湖，在下心慕已久，能得晉謁，足慰生平。」

　　那灰衣丐微微一笑，道：「敝幫主為人十分謙和，少堡主肯予賞光屈駕，老叫化先行謝過。」回目一掠藍光壁和金嘯川道：「咱們快些趕路吧！」當先放步行去。

　　藍光壁交代了幾個隨行，要他們先回分舵去，然後和金嘯川聯快而行。

　　田文秀低聲對章寶元說；直：「諸位請先行回趙家堡去，我見那黃幫主後，立時趕回趙家堡。」

　　章寶元道：「好！咱們在趙家堡恭候田世兄。」

　　田文秀放步追上金嘯川，幾人一同施展提縱術，全力奔馳。

　　足足行了半個時辰左右，到了一處低矮的茅舍前面。

　　那灰衣丐低聲對田文秀道，「少堡主請稍候片刻，在下通報幫主一聲。」

　　田文秀道：「老前輩請便。」灰衣丐微微一笑，緩步行入茅舍。

　　田文秀目光一轉，只見金嘯川和那藍光壁，整整身上衣服，垂手站在茅舍門外，崇敬之態，流現於神色之間。

　　大約有盞茶時光，茅舍中突然亮起了燈光。

　　一個身著月白長衫，年約五旬的清瘦之人，緩步行了出來。

　　藍光壁和金嘯川齊齊欠身作禮說道：「見過幫主。」

　　那清瘦長衫人微微一笑，道：「不用多禮。」目光轉注到田文秀的身上，道：「這位想是田少堡主了？」

　　田文秀心中一陣惶然，暗道：「原來威震江湖，大名鼎鼎的丐幫幫主，竟然是這樣一位斯文人物。」趕忙抱拳一揖，道：「晚輩田文秀見過幫主。」

　　那清瘦人拱手還了一禮，笑道：「在下黃十峰，田少堡主請入屋裡坐坐吧！」

　　田文秀道：「幫主先請。」

　　黃十峰也不客氣，當先入室。田文秀緊隨身後而入。

　　只見室中空空蕩蕩，除了幾張竹椅之外，就是一張木榻，和一張木案，再無其他陳設。兩個身負黃色袋的老叫化子，倚壁而立，見兩人走入，微微欠身作禮。

　　黃十峰低聲道：「田少堡主請坐。」

　　田文秀知在這等高人面前，謙遜多禮，反見俗氣，依言坐了下去。

　　黃十峰手一揮，兩個黃袋長老，悄然退了出去。

　　田文秀心中暗道：「這位黃幫主屏退左右，難道還會有什麼緊要之事，和我講嗎？」

　　忖思之間，黃十峰拱手笑道：「丐幫長安分舵，數年來，得承少堡主和那趙天霄趙堡主照顧，本幫中人，無不感謝。」

　　田文秀急急說道：「幫主言重了，金舵主和我等相處至親，彼此照應，如若說我等有助貴幫，那是反不如說受貴幫之幫助恰當了。」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這次鎮遠瞟局失鏢，引起一場風波，目下為止，似是已鬧得滿城風雨，看來此事波及江湖的範圍，已在逐漸擴大，少堡主對此事的看法如何？」

　　田文秀應道：「晚輩亦有同感，鎮遠鏢局的失鏢，似乎已不是一件江湖上普通的劫鏢事件，那被劫之物，也不是為了金錢價值，劫鏢之人，當不是一般江洋大盜或武林盜匪可比。」

　　黃十峰一直很用心地聽著田文秀說話，看他突然停了下來，點頭一笑，道：「田少堡主的高見？」

　　田文秀接道：「幫主可識得一位金道長嗎？」

　　黃十峰道：「金道長！」沉思片刻，搖搖頭，道：「未曾聽過此人之名！」

　　田文秀道：「也許那金道長是他的俗姓，或者是他用的化名，……」略一沉吟，又道：「有一位紅孩兒呼延光，幫主可曾識得？」

　　黃十峰道：「那人可是面如童子，施用陰陽扇？」

　　田文秀道：「不錯。」

　　黃十峰點點頭，道：「在下還未接掌丐幫幫主之位時，曾和他有過一面之交。」

　　田文秀道：「那人就在萬上門下……」當下把經過之情，很仔細地說了一遍。

　　黃十峰聽得不停點頭，道：「田少堡主這番話使得在下得了不少寶貴之見。」

　　語聲微頓，接道：「田少堡主見過那水盈盈，不知對她的看法如何？」

　　田文秀道：「江湖奇女子，神秘難測。」

　　黃十峰道：「有一件奇變橫生的事，還未告訴少堡主！」

　　田文秀道：「什麼事？」

　　黃十峰道：「就是你們離開那巨宅一個時辰之後，那巨大宅院，已然成了一座空宅，走得一人不剩。」田文秀吃了一驚道：「當真嗎？」

　　黃十峰肅然說道：「不錯，人去樓空，未留下一點可資追究的蛛絲馬跡……」

　　田文秀道：「在下被他們囚禁那假山之下的密室中，曾經稍作觀如，發覺室中門戶重重，想他們經營這座巨宅時，必然是費盡了心血，豈會就這般甘心棄之而去？」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那座巨宅，乃是當今一位炙手可熱的王爺故居，王爺遠在北京，故居府第，只留下座空宅，有幾位看守宅院的奴僕，負責守門打掃，那萬上門以巨金賄賂幾個守門奴僕，租了下來。把一座王府宅院，暫作了萬上門發號施令之所，但當機密外洩之後，立時全部移走。」

　　田文秀只聽得目瞪口呆，暗道：「這丐幫果是不可輕視，自己土生土長，竟然不知內情，這黃十峰來此，竟能調查如此詳盡……」

　　黃十峰笑道：「那個守門的奴僕只不過是貪圖一點銀錢而已，那租屋的客人，是何來歷，量他們也不知底細……」語聲微微一頓，又道：「眼下只有水盈盈那一條線索可循……」說至此處，卻突然住口不言。

　　田文秀知他自恃身份，不肯明言，略一沉吟，道：「幫主可有要在下效勞之處嗎？」

　　黃十峰道：「正要偏勞田兄！」

　　田文秀道：「但得力能所及，無不全力以赴！」

　　黃十峰道：「勞田兄再去一次雨花台，在下派我丐幫中兩位高手，隨行相護，順便查一下看那水盈盈是何來歷？」

　　田文秀道：「好！不知何時動身？」

　　黃十峰道：「咱們丐幫中人，天下無處不可去得，本是不敢勞請田兄出馬，但唯恐那水盈盈不肯接見，田兄生長斯地，聲威重長安，量那雨花台中人，也不敢藉故刁難。」

　　田文秀知這不過是一半原因，就算不能明訪，為什麼不能暗查，其間定然還有別情，但對方不肯說出，也就不好追問，微微一笑，道：「幫主這般看得起我田文秀，田某幸甚，幾時前去，田某恭候吩咐。」

　　黃十峰道：「此地荒蕪，一無酒食，二無宿住之處，少堡主還請趕回長安城中，在下已為少堡主備下了快馬，不知少堡主是否願意立刻登程？」

　　田文秀心中雖有些懷疑，但仍起身說道：「在下立刻上路。」

　　黃十峰起身接道：「在下送少堡主上馬。」

　　田文秀道：「怎敢有勞幫主。」

　　黃十峰已然站起身子，緩步向外行去。

　　出了茅舍，只見三個丐幫弟子，各人牽著一匹健馬，肅然而立。

　　黃十峰峰舉手一招，一旁暗影中突然走過一老一少兩名丐幫弟子。兩人齊齊欠身一禮，道：「見過幫主。」

　　黃十峰道：「你們跟著田少堡主，諸事都聽他之命而行。」

　　回目望著田文秀，道：「少堡主恕在下不送了。」

　　田文秀暗中觀察黃十峰，雖是神態從容，但卻是外弛內張，眉宇間隱現出重重憂苦，顯然是這稱雄江湖的第一大幫正遇上極大難題，凝目四下流顧，暗淡月色下，只見人影幢幢。這低矮茅舍的四閡，似是有著很多的人，表面上雖是看不出什麼戒備，實則守備十分森嚴。

　　這時，兩個丐幫弟子，都已經上了馬背，雖未催促田文秀早些上馬，但四目炯炯，卻凝目在田文秀臉上瞧著。田文秀霍然警覺，翻身上馬，放轡疾行。

　　行至一條岔道處，緊追在田文秀身後的那位丐幫弟子，突然縱馬搶在前面，道：「在下為少堡主帶路。」當先向前行去。

　　田文秀心中暗道：「看將起來，這丐幫弟子比我還熟悉這長安四周形勢。」

　　三騎快馬一陣緊趕，到達長安城，已然是四更過後時分。兩個丐幫弟子直奔向一座巨大宅院中，輕輕叩動門環，一個勁裝少年，啟門迎人三人。

　　那年老的丐幫弟子低聲說道：「此宅主人，乃我們幫主一個好友，早已經退出江湖，不和武林同道往來，但因和我們幫主交情深厚，在我們幫主情商之下，只好答允下來。」

　　那勁裝少年打量了三人一眼，也不多問，把三匹健馬，叫人帶入馬棚，自己卻帶著田文秀和二丐。穿堂過院，行入了一座跨院中，推開一扇房門，低聲說道：「三位請委屈一下，不要點燃燈火，以三位的目光，雖在夜暗中，亦不難看到室中景物，木榻早已備好，安睡坐息，悉聽尊便，有事咱們天亮之後再說。」

　　也不待田文秀和二丐說一句謙遜感謝之言，就轉身而去。

　　二丐和田文秀，都有著甚高的警覺，也不多言，各自登上一座木榻，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田文秀卻無法使波動的心情平復下來，那趙天霄十數年來，一直被西北武林道上視作領袖人物，誰知一旦發生大變之後，才知道長安城中，另外隱居著很多武林高人，這些人息居此地，不知已過了多少年，自己竟然了點不知，連那領袖西北武林的趙天霄，竟也是毫無所知。忖思之間，突然一陣輕微的衣袂飄風之聲，傳入耳際。

　　似是夜行人掠過了屋面。田文秀霍然驚覺一躍下榻。

　　回目看兩個丐幫弟子正在閉目運氣，恍如未聞。

　　田文秀輕步走向室門，悄然拉開，閃身而出。

　　正待躍上屋面瞧瞧，突聞一個蒼勁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閣下請回室中，蝸居中事，不敢有勞大駕。」田文秀循聲望去，但見夜色幽暗，不見人蹤。

　　但聽那人的口氣，似是這院中的主人，田文秀略一忖思，悄然退回室中。

　　這時，他緊張的心情，逐漸平息，睏倦襲來不覺酣然入夢。

　　待他醒來，已然麗日中天，快近午時時分。

　　兩個隨來的丐幫弟子，都換著一身長衫打扮，靜坐室中。

　　田文秀急躍下榻，拱手說道：「在下睏倦不支，不覺入夢，有勞兩位久候了！」

　　那年長之人笑道：「少堡主醒來的時間正好……」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等奉命護伴少堡主，同去雨花台，還請少堡主賜個名字，呼喚起來，亦可藉機掩人耳目。」

　　田文秀心中暗道：「這兩人在丐幫之中，不知是何等身份，但既承黃幫主派往雨花台，必然是學有專長了，丐幫中藏龍臥虎，不可輕視兩人。」當下一抱拳，道：「這個兄弟如何敢當？兩位自行取個名字就是了。」

　　那年長之人笑道：「僕從之人大都福祿排名，在下就叫田福，我這個兄弟，暫叫田祿，少堡主叫起方便，咱們也容易記。」

　　田文秀道：「好！就依兄台之見……」微微一頓，接道：「在下究應如何效勞，還請吩咐！」

　　那年長之人，眼看田文秀言詞謙和，心中甚是歡喜，暗道：「此人年輕持重，必有大成，日後有機會，老叫化倒要助他一臂之力……」

　　心中念頭轉動，口裡應道：「到了雨花台後，少堡主儘管吃喝玩樂，其他的事，不用少堡主煩心就是。」

　　田文秀暗道：「好大的口氣，不知兩人有何能耐。這般的大言不慚。」

　　他心中對那水盈盈早已敬服，知她為人精明多智，混跡風塵，旨在玩世，這兩個丐幫弟子，不論鬥智鬥力，恐怕都非那水盈盈的敵手。

　　心中雖然懷疑，但口中卻是不好說出，只好旁敲側擊地說道：「據在下所知，那水盈盈不但身懷絕技，而且智謀過人，就是那身側二婢，也是文武兼備的高手。」

　　那自號田福的年長弟子笑道：「不妨事，咱們又不和她們動手，就是她乃當今第一高手，也不要緊。」

　　田文秀半信半疑，不知這兩個丐幫弟子，究竟要到那雨花台去摘什麼鬼？

　　但見對方語氣堅定，似是成竹在胸，只好不再言語。

　　田文秀匆匆換了衣服，帶著兩個丐幫弟子，直奔雨花台。

　　這時，午時過後時分，妓館還未開門，田文秀一身華衣，直向後面闖去。

　　兩個當值的龜奴，眼看田家堡的少堡主，哪裡敢出手阻攔。

　　田文秀輕車熟路，直闖到水盈盈那跨院中去。

　　小圓門緊緊閉著，門上掛了不見客的白木牌子。

　　田文秀回顧了兩個丐幫弟子一眼，低聲說道：「怎麼辦？」

　　那老者才低聲應道：「咱們非得設法進去不可！但卻不能硬行闖進去。」

　　田文秀略一沉吟，舉手向門上拍去。

　　忽見人影一閃，那假扮田祿的年輕人，突然搶在前面，舉手擊動門上銅環。

　　那門環響了足足有一盞熟茶工夫之久，仍不聞有人相應之聲。

　　田文秀低聲說道：「兩位在此稍等，在下越牆過去瞧瞧。」

　　聲音甫落，突聞那步履聲響起，緊閉的小圓門，呀然而開。

　　田文秀只覺得眼睛一亮，當門站著一個全身綠衣的美姑娘，綠衣綠裙綠繡鞋，頭上扎辮子，繫了兩個綠色的蝴蝶結。圓圓的一對大眼睛，彎彎的兩條柳葉眉，雙眉秀削，櫻唇菱角，襯著那粉頰瑤鼻，看上去動人至極。

　　田文秀目光一轉，心中暗暗讚道：「此女美是美到極點，只是眉宇間那一股凜然肅殺之氣，絕非好與人物。」田文秀淡淡一笑，道：「在下田文秀……」

　　那綠衣女道：「田文秀怎麼樣？姑娘病了不見客。」

　　田文秀道：「我找碧桃姑娘。」

　　那綠女女已準備關上木門，聽得田文秀的話，停了下來道：「碧桃不在這兒了？」

　　田文秀抱拳一禮，道：「敢問姑娘，那碧桃姑娘去了何處？」

　　綠衣女頻揚了一下柳眉兒，道：「不知道！」

　　田文秀回顧了身旁兩個丐幫弟子一眼，緩緩說道：「紅杏姑娘在嗎？」

　　那綠衣女怔了一怔，道：「你都認識？」

　　田文秀微微笑道：「相熟得很。」

　　那綠衣女道，「好吧！那你就等在這兒。」轉身款步而去。

　　那年輕巧幫弟子，低聲說道：「這那裡像是小窯姐，簡直比千金小姐還要凶嘛！」那年長之人，以目示意，不讓他再說下去。

　　三人等候片刻，果見一個銀紅衣裙的美貌少女，急步行了過來，正是那艷婢紅杏。只見她目光轉動掃了三人一眼道：「哪一個要找我？」

　　田文秀一抱拳道：「區區在下。」

　　紅杏冷笑一聲道：「你是什麼人？」

　　田文秀道：「說出田文秀也許姑娘不識，在下有個小名叫作球兒。」

　　紅杏兩道清澈的目光，凝注在田文秀的臉上，冷冷說道：「你認為我們當真的不認識你？打從你進入雨花台起，我們已知你是白馬堡中的少堡主！」

　　田文秀微微一笑，道：「在下亦自知瞞不過諸位姑娘。」

　　紅杏冷冷說道：「你既然心裡有數，就不該存僥倖之心，我家姑娘脾氣雖好，但她的忍耐之心，也有限度，激怒她，你就別再想生離此地。」

　　田文秀別有用心，任那紅杏出言尖苛，竟都能容忍不計，淡淡一笑，道：「勞請姑娘稟告那水姑娘一聲，就說田某有要事求見，必得面見姑娘，一來致謝，二來請罪。」

　　紅杏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什麼事？先對我說說看！」

　　此女機警過人，口裡對田文秀說話，一對眼睛，卻盯著田文秀身後兩個丐幫弟子打量。

　　田文秀回顧一眼，道：「此地說話方便嗎？」

　　紅杏揚起柳眉兒．道：「沒有什麼不方便，幾個怨魂纏腿般的叫化子終日在雨花台四閡打轉，惹起了我家姑娘怒火，都已吃足了苦頭而去，量他們也沒有膽子再來。」

　　田文秀心中暗道：「原來如此，丐幫中人，似是已和水盈盈正面衝突，那難怪不能派人來了……」心中念轉，口裡應道：「在下見過萬上……」

　　紅杏食指按唇，噓道：「三位請進來吧！」轉身帶路而入。

　　紅杏目光一掠室中座位，冷冰冰地說道：「田少堡主請坐。」

　　兩丐幫弟子，那年長的留在室外，年輕的卻跟了進來。

　　紅杏望了那人一眼，道：「你是什麼人？」

　　那丐幫弟子應道：「小的田祿，乃是少堡王的長隨。」

　　紅杏道：「客室中沒有你的座位，給我退出去吧！」

　　田祿望了田文秀一眼，緩步退了出去。

　　紅杏一臉肅穆，冷冷問道：「你見了萬上門中什麼人？」

　　田文秀心中暗道：「此女一口能說出萬上門來，想必對那萬上門十分熟悉了。」當下答道：「在下見到萬上門主和一位金道長。」

　　紅杏道：「這和我家姑娘何關？」

　　田文秀道：「金道長曾經再三誘迫在下說出何以會找上大雁塔去，他以趙堡主的生死，來威迫在下……」

　　紅杏急急接道：「那你到底是說了沒有？」

　　田文秀暗中觀察，看她焦急之情，形露於神色之間，當下淡淡一笑道：「沒有！」

　　那紅杏微微一笑道：「其實就算你說了出去也不要緊，哼！諒那金道長、也不敢對我家姑娘有何失禮舉動。」

　　田文秀心中一動．暗道：「這麼看將起來，她們主婢，似是對那萬上門十分孰悉的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不過，在下已被逼迫得無路可走，只好來和姑娘商討一下了。」

　　紅杏奇道：「你和我家姑娘商量什麼？」

　　田文秀道：「那萬上門以趙堡主的生死脅迫在下說出經過，在下至感為難，如是不說，激怒那萬上門中人，只怕那趙堡主性命難保，如果說了出去，又深覺愧對那水姑娘。因此，只好來此驚擾姑娘，問個明白了。」

　　紅杏凝目沉思了一陣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了。」

　　田文秀道：「那就勞請姑娘去問問那水姑娘吧。」

　　紅杏站起身子道：「好吧！你在此地坐著別動，我那位新來的翠蓮妹妹，脾氣很壞，你如在外面晃來晃去，只怕要引起她的怒火，你的樂子就大了。」

　　田文秀道：「就是那位穿綠衣的姑娘嗎？」

　　紅杏道：「不錯。」

　　田文秀心中暗道：這水盈盈不知是何來歷，其神秘之處，足可和萬上門的首領相提並論，倒是不妨藉機多讓這丫頭說出一些內情。當下說道：「怎麼？那位穿綠的姑娘厲害嗎？」

　　紅杏道：「她在我們姊妹之中，手段最是狠毒，武功也最高強，你要小心一點就是。」言罷，起身而去。

　　田文秀情急生智，編出一套經過，說得那紅杏十分相信，但想到那水盈盈的聰慧，這連篇鬼話，只怕騙她不過，兩個隨來的丐幫人，不知是否已經辦完了事情，如是兩人舉動間露出痕跡，今天只怕難免一場兇殺惡戰。忖思之間，忽見那年長的丐幫弟子，走了進來。田文秀急急問道：「怎麼樣？你們事情辦得如何？」

　　那丐幫弟子答道：「大致完成，咱們可要走了嗎？」

　　田文秀道：「眼下還難預料，要等那位紅杏見過那水姑娘後，才能決定……」

　　突聞一聲輕咳傳了過來。

　　那丐幫弟子低聲說道：「有人來了。」垂首肅立在田文秀的身側。

　　只見紅杏大步走了進來，冷冷說道：「田文秀，我家姑娘請你過去，她要親口問明白！」

　　田文秀心道：「糟了！」口裡卻微笑應道：「那很好，在下正想見見水姑娘。」

　　紅杏道：「你跟我來吧！」

　　田文秀道：「有勞姑娘帶路了。」

　　那垂首肅立的丐幫弟子，突然接口說道：「少堡主請帶小的同行如何？」

　　正待出言阻止，忽的紅杏道：「我們姑娘只召你們主人問話，你去作什麼呢？」

　　田文秀道：「你們就在此地等候。」

　　那丐幫弟子欠身應道：「小的遵命。」

　　紅杏哼了一聲，轉身向外行去。

　　田文秀緊隨紅杏身後而行，穿過了一片花畦，進入一座雅室。

　　只見水盈盈一身白衣端坐室中，一臉肅穆之色，看上去有如一座觀音神像。

　　紅杏欠身說道：「田少堡主帶到。」

　　水盈盈冷峻的目光，一掠田文秀，冷漠地說道：「紅杏，你出去。」

　　紅杏欠身一禮，悄然而退。

　　水盈盈道：「田少堡主請坐。」

　　她神色端正語氣冷得有如冰窖地獄中吹出來的寒風。

　　田文秀緩緩在旁側一張椅上坐下，說道：「姑娘召來在下，不知有何見教？」

　　水盈盈雙目凝注室外，冷冷地說道：「你見到了那萬上門中的主人？」

　　田文秀道：「不錯，還有一位金道長。」

　　水盈盈道：「他長的什麼樣子？」

　　田文秀道：「頭戴金冠，身著黃袍，室中煙霧繞繞，使人瞧不明白。」

　　水盈盈道：「你對他說些什麼？」

　　語聲微頓，接道：「你要據實而說，不許有一字虛言。」

　　田文秀道：「問我等何以會尋往大雁塔去？是受了何人指點？」

　　水盈盈道：「你怎麼說？」

　　田文秀道：「在下本不願說，但他們以那趙堡主生死作為要挾，在下被迫之下只好照實說了。」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你說出了受我指示，找上了雨花台？」

　　田文秀道：「不錯。」

　　水盈盈冷冷笑一聲，道：「你說得很好，無怪他們要派人來請我便飯，原來已經打算要如何對付我了。」

　　田文秀事實上，並未在萬上門主前，承認係受這水盈盈指示而去，但他默查形勢，如若不這般說，只怕要被那水盈盈轟出雨花台去。

　　田文秀心中一動，隨口應道：「如此說來，你對萬上門中一切，都很熟悉嗎？」

　　水盈盈道：「他們的來龍去脈，我可說瞭若指掌。」

　　田文秀急著追問下去，水盈盈必會察覺出來自己在誘她洩露萬上門之秘，只好繞著圈子說道：「那萬上門中的首腦似是很少管事，大都是由那金道長決定。」

　　水盈盈突然起身說道：「你的話說完了嗎？」

　　田文秀一時間不解水盈盈問話之意，道：「說完了。」

　　水盈盈道：「那你該走了。」

　　田文秀聽她已經下了逐客令，只好站起身子道：「在下洩露了姑娘身份，甚覺不安。」

　　水盈盈道：「事已如此，我也懶得責怪你了，你去吧！不過有一件事，你得牢牢記在心中。」

　　田文秀道：「什麼事？」

　　水盈盈道：「一個月之內，你別到雨花台來。」

　　田文秀暗道：「此女不知是何出身，似是對萬上門中一切，知得十分詳盡，那黃十峰說得不錯，追查萬上門中人，只有從這位姑娘身上著手了。」

　　心中念轉，口裡應道：「一個月之後……」

　　水盈盈道：「隨你高興了，因為那時，我已不在此地了。」

　　田文秀神志一清道：「姑娘要離開這裡嗎？」

　　水盈盈道：「有什麼稀奇了，我從別處來此，再往別處去，來來去去，哪裡不對嗎？」

　　田文秀道：「姑娘說得不錯。」

　　水盈盈右手一揮，道：「念咱們一番相識之情，洩露我身份之事，我也不再追究，但如你要妄自闖入雨花台來，那時，別怪我心狠手辣了。」。田文秀心中暗道：「那黃十峰只要我帶丐幫弟子，混來此地即可，既未辱命，那也不必橫生枝節了。」站起身子，道：「既是如此，在下就此別過。」

　　抱拳一揖，轉身而去，忽聽身後傳來水盈盈的聲音，道：「站住！」

　　田文秀緩緩回過身子，道：「姑娘有何見教？」

　　水盈盈道：「你識得王子方嗎？」

　　田文秀暗自奇道：「這丫頭怎的忽然提起了王子方來？」口中應道：「可是成都鎮遠鏢局的總鏢頭，王子方嗎？」

　　水盈盈點點頭道：「正是王老鏢頭。」

　　田文秀道：「相交甚熟。」

　　水盈盈突的嫣然一笑，有如冰河解凍，春風回暖，只笑得一臉柳媚花嬌，說道：「田文秀你還想見見我嗎？」

　　饒是他智謀過人，也被這水盈盈突如其來的變化，鬧得不知如何措手，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之意呢？」

　　水盈盈嬌聲說道：「你若還想見我，今宵二更過後，約請那王子方同來此地，妾身當備美酒佳看款待佳賓。」

　　田文秀道：「這個要在下見過那王總鏢頭之後，才能決定。」

　　水盈盈臉色一整，道：「那趙堡主現在何處？」

　　田文秀看她那嬌媚動人的笑臉，突然間又恢復雪一般的冷肅，不禁一呆，暗道：「此女的喜怒之情，當真是瞬息萬變，實叫人莫測高深。」口中應道：「趙堡主身陷萬上門，生死不明。」

　　水盈盈道：「你可想救他出險嗎？」

　　田文秀沉吟一陣，道：「在下自知無此能耐。」

　　水盈盈微微一笑，道：「不要緊，你如能在二更時分，約那王子方到此踐約，我就助你救回那趙天霄來。」

　　田文秀目中神光一閃。道：「姑娘之言，可是當真嗎？」

　　水盈盈道：「只要我說出口來，那就是一定能夠辦到。」

　　田文秀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在下告辭了。」

　　水盈盈欠身一笑，道：「恕我不送了。」

　　田文秀步出雅廳，紅杏早已在廳外相候，輕步迎了上來，道：「你和我家姑娘談得很好嗎？」

　　田文秀道：「承她相邀，約我二更再來。」

　　紅杏道：「嗯！可是要你帶那王子方一同來嗎？」

　　田文秀突然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紅杏說道：「你答應她之後，再求她替你做一件事，或是要她傳你兩招武功，就夠你終身受用不盡了。」

　　田文秀心中暗道：這丫頭怎的突然對我客氣起來？口中卻道：「那水姑娘已答允為在下辦一件事。」

　　紅杏低聲說道：「什麼事？可以告訴我嗎？」

　　田文秀笑道：「這個恕難奉告。」

　　紅杏白了田文秀一眼，道：「你如開罪我，對你也不會有好處。」

　　田文秀笑而不答，大步向前行去。

　　兩個丐幫弟子早已等得焦急，眼看田文秀無恙出來，齊齊迎了上來，護擁而去。三個人離開了雨花台，行過兩條大街，田文秀才低聲問道：「兩位可曾瞧出什麼？」

　　那年老的丐幫弟子道：「多謝田少堡主相助，在下等還得早些趕回，向幫主報告經過，在未稟告敝幫幫主之前，歉難說明，還望少堡主多擔待。」

　　田文秀微微一笑，道：「在下亦有要事待辦，咱們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兩個丐幫弟子一抱拳，道：「敝幫主最重情義，少堡主這番相助之情，敝幫主日後定有一報。」

　　田文秀道：「區區微勞，如何當得報償兩字。」

　　二丐齊聲說道：「少堡主多多珍重。」轉身大步而去。

　　直待二丐背影消失不見，田文秀才轉身放步，直奔趙家堡。

　　章寶元、石一山、譚家奇等，都在大廳之中等候。

　　田文秀進得大廳，群豪起身相迎，章寶元性子最急，不容田文秀坐下身子，已搶先說道：「你見過那丐幫幫主了？」

　　田文秀道：「見過了。」

　　章寶元道：「你可和他談到了趙大哥的事情？」他心中念念不忘趙天霄的安危。

　　田文秀目光流轉，答非所問地說；道：「那王總鏢頭哪裡去了？」

　　章寶元不聞他回答自己之言，只找王總鏢頭，不禁大怒，冷冷說道：「以我章老二看來，眼下最為緊要的事，該是設法救出趙堡主來。」

　　田文秀笑道：「不錯啊？在下亦是這般看法。」

　　章寶元道：「田世兄一向智謀過人，不知有何高見？」

　　田文秀本想說明經過之情，但又恐洩露秘密之後張揚出去，有所影響，當下說道：「章老前輩如是信任在下，但望安心，七日之內，在下定當設法救出那趙堡主。」

　　章寶元、石一山知他為人，向來不肯輕許諾言，見他許下重諾，也就安下心來。

　　田文秀突然站起身子，道：「譚兄可知那王總鏢頭現在何處？」

　　譚家奇道：「這個兄弟也不清楚。」

　　田文秀心中大為焦急，暗道：「如是找不到這王子方，錯過了今夜的機會，再想找此援救趙天霄的機會，只怕不太容易了。」

　　譚家奇看他焦急之情，心知必定有事，突然站起身來，道：「在下奉陪少堡主去找找看。」

　　田文秀道：「事不宜遲，咱們立時動身。」

　　章寶元眼看田文秀這等焦急，也不便多問。

　　譚家奇道：「咱們先到連雲客棧中去瞧瞧吧！」

第七回　煙花奇女諾千金

　　兩人匆匆趕往連雲客棧，果然王子方獨坐在靜室中出神。

　　一見譚家奇帶著田文秀行入室中，立時起身對田文秀一禮。道：「為老朽之事，連累趙堡主陷落於萬上門中，王子方縱然是粉身碎骨，亦是難恕萬下之罪。」

　　田文秀道：「此事如何能怪得王總鏢頭。」

　　王子方愁眉深鎖，長嘆一聲道：「不是在下失鏢，登門求救，趙堡主和田少堡主，也不會受此連累了。」

　　田文秀微微一笑道：「眼下倒有一個拯救那趙堡主的辦法，但得有勞總鏢頭大駕一行。」

　　王子方霍然而起，道：「王子方一把古刀，三十眾神芒，上天入地，進刀山，下油鍋，萬死不辭。」

　　田文秀回目望望天色，說道：「此刻時光還早，在下想奉陪總鏢頭喝上一壺，不知王兄如何？」

　　王子方道：「這些時日中，老朽日夜憂慮，久未貪杯中之物，如是田少堡主有興，在下倒要奉陪幾杯。」

　　田文秀道：「好！咱們暫借杯燒愁。」

　　譚家奇早已招呼店夥計送上酒菜，三個人就在客棧中對飲起來。

　　王子方酒量驚人，田文秀亦不弱，譚家奇也可以勉強陪飲。

　　三人邊喝邊談，縱論古今，談興所至，無所不論。

　　田文秀心中有所盤算，話題常扯到王子方的過往經歷之上，希望能從他過去經歷的事上，找出一點蛛絲馬跡，怎會和那水盈盈攀上關係。

　　天到初更，王子方已有了七成酒意。

　　譚家奇是早已喝醉，田文秀一直暗保酒量，也喝了五成酒意。

　　田文秀看時光已經不早，站起身來說道：「王兄，咱們可以去了。」

　　王子方道：「我帶上兵刃。」

　　田文秀心中暗道：此去雖是赴約，但亦難保沒有凶險搏鬥。也不阻止他。

　　王子方佩好古刀，帶上神芒，吹熄室中燭火，隨著田文秀直奔雨花台。

　　行近雨花台時，忽發現甚多丐幫弟子，田文秀裝作不見，又低聲囑咐王子方，不用和丐幫中人招呼，大步直行而過。丐幫中人似是識得兩人，也不攔阻。

　　兩人放步一陣緊行，直逼雨花台後門所在。

　　只聽暗影中傳過一個嬌脆的聲音，道：「田少堡主嗎？」

　　田文秀道：「不錯，正是在下。」

　　王子方低聲問道：「老台弟，這是什麼所在？」

　　田文秀還未來得及答話，後門已呀然而開，美婢紅杏迎了出來，道：「少堡主很守信用。」田文秀微微一笑，道：「有勞姑娘通報一聲。」

　　紅杏道：「不用通報了，我家姑娘已經在房中候駕。」

　　王子方還待發問，田文秀已施展傳音之術，低聲說道：「此事關係至大，能否救得出趙堡主，全要靠你王兄了！」

　　王子方只覺肩上陡然加了一千斤重擔，酒意也驚醒了許多。

　　那紅杏當先帶路，田文秀、王子方魚貫隨行，直行人一座雅緻的客室之中。

　　只見雅室中，早已擺好酒席，水盈盈盛妝等待。

　　田文秀一抱拳，道：「幸未辱命。」

　　水盈盈嫣然一笑，欠身說道：「有勞田兄。」

　　田文秀道：「彼此效勞，談不上什麼感謝。」

　　言下之意，那是無疑提醒水盈盈，別忘了承諾之言。

　　水盈盈冰雪聰明，如何聽不出田文秀言外之意，當下說道：「田兄放心，明天日落之前，妾身定可救出趙堡主……」

　　語聲微微一頓，繞頭望著王子方，道：「這位可是王總鏢頭，王老前輩了？」

　　一向冷傲的水盈盈，竟對王子方如此客氣，這就使田文秀不得不生出驚訝之感。

　　王子力抱拳了一禮，道：「老朽王子方。」

　　水盈盈緩緩站起嬌軀，道：「不敢當，老前輩這般多禮，快些請坐。」

　　目光轉到田文秀的身上，道：「少堡主請坐。」

　　田文秀、王子方齊齊落座，水盈盈才隨著坐下嬌軀。

　　王子方有著一肚子疑問，卻不知從何說起。

　　田文秀想不出水盈盈何以會請了王子方來，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

　　水盈盈欲語還休，幾度啟動櫻唇，說不出話來。

　　這尷尬的場面延續了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後，水盈盈才進出一句話，道：「薄酒菲看，有慢佳賓，兩位請多飲兩杯，賤妾這裡先乾為敬了。」言罷，舉杯一飲而盡。

　　田文秀、王子方各自乾了一杯，王子方再也忍耐不住，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找老朽來，不知有何見教？」

　　水盈盈秀目神凝，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可有一們姓容的朋友？」

　　王子方口中連連複誦，道：「姓容的，姓容的，此姓不多，甚是易記，如是老朽有過這樣一個朋友，那是一定記得了。」

　　本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他卻用四五句話，還未說清楚。

　　水盈盈接道：「怎麼？老前輩沒有姓容的朋友？」

　　王子方道：「沒有！老朽從未和姓容的人有過交往。」

　　水盈盈梁起了柳眉兒，道：「這就奇怪了！你仔細想一想，認識過姓谷的人嗎？」水盈盈又道：「你可是王子方，三橫一堅的王，子曰的子，方圓的方？」

　　王子方道：「不錯啊！正是這三個字。」

　　水盈盈道：「你是成都鎮遠鏢局的東主？」

　　王子方道：「是啊！」

　　水盈盈道：「成都有幾個鎮遠鏢局？有幾個王子方？」

　　王子方道：「當今武林，三十年來，只有老朽一家名叫鎮遠鏢局，成都府，也只有我一個王子方。」水盈盈道：「這就奇怪了，唉！我明明聽得清清楚楚，還瞧到書簡上寫的姓，那是一定不會錯了，但你又從未認識過一個姓容的人，這豈不是把我也鬧糊塗了？」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可否把經過之情，仔細地說上一面，坦許能使王總鏢頭回憶起昔年的事。」

　　水盈盈粉頰上，泛升起兩朵紅暈，沉吟了一陣，道：「我也不知從何說起才是……」聲微微一頓，道：「你是王子方那是不會錯了？」

　　王子方接道：「自是錯不了，這個但請姑娘放心。」

　　水盈盈道：「我也自信耳朵沒有聽錯，眼睛沒有看錯，這其間定然別有原因。」

　　田文秀道：「不用忙，王總鏢頭留居長安，還有一些時日，水姑娘隨時召見，在下都可以請他來此，倒是趙堡主的生死，似是不容久砸。」

　　水盈盈道：「這個，我已經答應了，總要替你辦到。」

　　田文秀道：「不知姑娘準備幾時動身？」

　　水盈盈仰起臉來，思索了片刻，道：「今夜四更如何？」

　　田文秀道：「好！可要在下隨行？」

　　水盈盈冷冷說道：「我只答應救人，可沒有答應保護你的安全，願否同去？悉由尊便了。」

　　王子方突然插口說道：「如是拯救趙堡主，老朽亦要算一份。」

　　水盈盈略一沉思。道：「老前輩能夠不去最好，如是定要隨行，妾身倒也不便堅拒。」

　　田文秀心中暗道：「不知這水盈盈，有什麼重大之事求助於王子方，竟是這般對他容忍？」

　　熊熊燭火下，只見水盈盈秀目神凝，臉上神情不停地變化，良久之後，才突然一咬牙，道：「好！就這般決定了，兩位請稍候片刻，賤妾入內更衣之後，咱們立刻動身。」言罷，起身行入內室。

　　突見人影一閃，一個全身綠衣的少女，陡然間出現廳中。

　　只見她兩道清澈的目光，掃掠了全廳一眼，道：「我家姑娘哪裡去了？」

　　田文秀正待回答，突見軟簾啟動，水盈盈已緩步走了出來，道：「什麼事？」

　　那綠衣少女道：「幾個叫化子，一直在咱們宅院之外，搖來晃去……」

　　水盈盈道：「由他們去吧！」

　　那綠衣女道：「在宅院外面走動，也還罷了，竟然妄圖進入宅院竊看，小婢心頭火起，傷了他一個，活擒一個……」

　　水盈盈道：「傷的人哪裡去了？」

　　綠衣女道：「帶傷逃走？」

　　水盈盈道：「生擒之人呢？」

　　綠衣女道：「現在廳外，恭候姑娘發落。」

　　本盈盈目光轉注到王子方的身上，道：「王老前輩，此事應該如何？」

　　王子方輕輕咳了一聲，道：「此事嘛，此事嘛……」此事了半天。仍是眥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綠衣女道：「姑娘請怨小婢多口，小婢倒有一個辦法。」

　　水盈盈道：「好！你說來聽聽！」

　　那綠衣女婢；直：「咱們點了他的雙臂穴道，放他回去就是。」

　　水盈盈微微一笑，道：「翠丫頭果然是壞得很！」

　　田文秀心中暗道：「這主意，也不算歹毒啊？」

　　那綠衣女婢道：「小婢只是提請姑娘參考而已。」

　　水盈盈略一沉吟，道：「咱們和丐幫無怨無仇，點他一條手臂就是了。」

　　綠衣女婢應了一聲轉身而出，不久返回，笑道：「我點了他的右臂，放他走了！」

　　水盈盈道：「丐幫中人這些日子之中，總是守在室前室後，困擾咱們，給他們一點教訓也好。」

　　田文秀和王子方，兩人呆呆地站在廳中，只聽她們主婢說話，此刻，田文秀卻突然接口道：「那點了臂上穴道，放他而去，也不算嚴刑峻法。」

　　那綠衣女婢冷笑一聲，道：「我們獨門點穴手法，量他丐幫中人，也無人能解得，事情雖小，只怕要鬧到叫化子頭兒那裡。」

　　田文秀道：「原來如此……」心中卻暗暗忖道：「只怕未必，丐幫中高手無數，那黃幫主更是博通天下武功，難道連一處點傷的穴道，也解它不開嗎？」

　　日聽那綠衣女婢說道：「姑娘要往何處？」

　　水盈盈說：「去救一個人。」

　　綠衣女婢；置：「可是陷入那萬上門中的趙天霄嗎？」

　　水盈盈道：「不錯，正是那人。」

　　那綠衣女婢沉吟了一陣，道：「婢子代姑娘一行如何？」

　　水盈盈笑道：「咱們和萬上門談不上什麼交情，如是他們不肯放人呢？」

　　綠衣女婢道：「婢子就動手硬搶，不論能否救出那趙堡主，但婢子身份微賤，日後萬上門找姑娘理論，不過是責罵婢子一頓。」

　　水盈盈道：「你有把握能夠救得那趙天霄嗎？」，綠衣女婢道：「沒有，婢子聞聽人言，那金道長武功高強，手下高手無數，四燕八公，更是個個身負絕技，婢子一人，實力過弱。」

　　水盈盈目光一轉，望了田文秀一眼，道：「我已經答允他救那趙天霄，豈能食言，說不得只好自己走一趟了。」

　　綠衣女婢道：「姑娘一定要去，婢子也不敢攔阻，但望能帶婢子同行如何？」

　　水盈盈道：「好！你帶好兵刃，如是萬上門不肯放人，只怕要難免一場惡戰。」

　　綠衣女婢道：「姑娘最好能忍耐一二，不要鬧出流血殘局。」

　　水盈盈道：「我也無意和萬上門作對，但近日幾件小事，卻使萬上門中人，甚多不滿於我，此刻我再去要他們放人，只怕他們未必肯聽。」

　　那綠衣美婢笑道：「姑娘也不用太過多慮，想那金道長還不致藉故和姑娘刁難，據聞那金道長甚得那萬上器重，目下已大權在握，姑娘的面子，量他還不致不給。」

　　水盈盈微微一笑，道：「但願如此，你快去換過衣服，咱們就要去了。」那綠衣美婢應了一聲，款步入室。

　　王子方一拉田文秀低聲說道：「老台弟呀！這是怎麼回事？她們主婢似是和那萬上門熟悉得很。」

　　田文秀道：「不錯，此時此情，咱們只裝作不知，任憑她們做主就是。」

　　片刻之後，那綠衣美婢已易裝而出，仍然是一身綠色衣服，綠衫綠褲，綠劍靴，背後斜斜背了一柄綠鞘長劍，綠帕包頭，綠色鏢袋，全身上下，看不到一點雜色。

　　只見她一對圓圓的大眼睛掃掠了田文秀等一眼．道：「姑娘．可要帶著他們兩人同去？」

　　水盈盈點點頭，道：「帶著他們去吧！」

　　那綠衣美婢無可奈何的望了兩人一眼，道：「我家姑娘許下之諾，雖然事關重大，但卻是義無反顧，兩位隨同前往，見識一下可以，但卻不可擅自行動。」

　　水盈盈道：「咱們走吧！」當先向室外行去。

　　出得雨花台，只見紅杏早已備好馬車相候。

　　水盈盈登上馬車，低聲說道：「王老前輩、田少堡主請一齊上車吧！」

　　王子方還待推辭，卻被田文秀一把牽上車去。

　　只聽輪聲轤轤，馬車飛一般向前奔行。四面篷幔低垂，田文秀和王子方都無法看到行往何處？但覺車身顛動甚烈，似是行馳在崎嶇的小道上。

　　只聽一聲厲喝傳了過來，道：「什麼人？快停車。」

　　奔行中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那綠衣美婢道：「已到了萬上門暫駐行宮，咱們下來吧！」扶著水盈盈下了馬車。田文秀、王子方緊隨下車，抬頭看去，只見一片雜林，橫攔去路。

　　水盈盈回顧了馳車的紅杏一眼，說道：「你退後十丈，等我們。」

　　紅杏應了一聲，馳車自去。

　　水盈盈目光又轉注綠衣身上，道：「翠蓮，去告訴他們，就說我要見那金道長。」

　　翠蓮應了一聲，轉身一躍，直奔那雜林中去。

　　一眨眼間，人已閃入林中不見。

　　王子方暗暗忖道：「一名婢子，武功尚且如此，這主人之能，可想而知了。」

　　三人等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還不見那翠蓮回來。

　　水盈盈似是已等得不耐，冷哼一聲，道：「這死丫頭，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咱們自己闖進去吧！」也不待王子方和田文秀答話，舉步向前行去。

　　此時此情，王子方和田文秀，只好以水盈盈的馬首是瞻。緊隨她身後而行。

　　這時，天色將明，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片魚肚白色。

　　三人剛剛行進雜林，突見人影一閃，一個全身勁裝的大漢，由一株大樹後問了出來，攔住去路，冷冷說道：「三位由何處來？」

　　水盈盈右手一揮，道：「閃開去。」

　　那人倒是聽話得很，一個觔斗，栽出去四五尺遠。

　　田文秀吃一驚，暗道：「這是什麼武功？舉手一揮間，競使人無法招架。」

　　水盈盈一揮質，擊倒那攔路大漢，人卻若無其事一般地向前行去。

　　田文秀回目一顧，只見那大漢躺在地上，瞪著眼睛看三人走了過去，爬不起來，想他不是受傷奇重，就是被擊中穴道。

　　只聽一宏亮的聲音，道：「二姑娘別來無恙？貧道迎駕來遲，還望多多恕罪。」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長髯飄飄的道人，快步迎了上來。

　　田文秀一眼間，已瞧出來人，正是那金道長，那翠蓮緊隨在金道長身後。

　　田文秀心中忖道：「這金道長在萬上門中，身份甚高，竟肯降階親迎，這水盈盈果是大有來頭的人物。」

　　水盈盈微微一笑，道：「對不起啦，金道長，我打倒你們萬上門下一位弟子。」

　　金道長道：「他有眼不識泰山，開罪二姑娘，自是該讓他受些教訓才是。」

　　水盈盈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道長不肯見罪，我就感激不盡了。」

　　金道長道：「二姑娘大駕光臨，想必有大事指教？」

　　水盈盈道：「萬上在嗎？」

　　金道長搖搖頭，道：「不在。」

　　水盈盈道：「其實一點小事，用不著見萬上，我和道長談談也是一樣。」

　　金道長道：「二姑娘吩咐，只要貧道能夠辦到，無不從命。」

　　水盈盈道：「貴門中生擒了一位趙堡主？」

　　金道長目光一掠田文秀道：「二姑娘可是聽這位田少堡主說的嗎？」

　　水盈盈道：「這倒不是。」

　　金道長道：「既非這位田少堡主講的，二姑娘何以知道？」

　　水盈盈一顰柳眉兒，道：「這個不是正題，我今日的來意，是希望道長瞧在我的面上，放了趙天霄。」

　　金道長淡淡一笑，說；直：「二姑娘吩咐，貧道本是不敢不遵，不過……」

　　水盈盈接道：「不過什麼？」

　　金道長道：「此地不是談話之處，二姑娘請到室中小坐片刻待茶，咱們再談不遲。」

　　水盈盈道：「如是有放人之望，咱們不妨談談；如是沒有放人之望，咱們也不用談了。」

　　金道長道：「姑娘玉駕親臨，貧道敢不遵從嗎？自然放人之望甚大了。」

　　水盈盈道：「好吧，那就有勞道長帶路了。」

　　金道長微微一笑，轉身向前行去。

　　水盈盈、田文秀、王子方等魚貫隨在金道長的身後，深入七八丈後，到了一所茅屋前面。金道長回轉身來，合掌說道：「二姑娘請。」

　　水盈盈不客氣，一側身，當先進了茅屋。

　　那金道長身子一轉，緊隨在水盈盈的身後，步入室中，這雖是一件微小之事，顯然，那金道長心目之中，除了水盈盈之外，全都不放心中。

　　田文秀一欠身，讓那王子方走在前面。

　　金道長目光轉動四顧一眼，道：「二姑娘請坐。」水盈盈竟不客氣的坐在主位之上，冷冷說道：「道長如是有什麼為難之處，只管說出來，要是必要萬上才能做主，我去見他就是。」

　　金道長道：「萬上確實不在，貧道怎會欺騙二姑娘。」

　　水盈盈道：「萬上如是不在，道長可以做主？」

　　金道長接道：「不錯，二姑娘的面子，貧道豈有肯不放人的道理……」

　　水盈盈接道：「好吧，那就把人交給我帶走吧！」

　　金道長道：「不過，趙天霄已被他們押送列別處了。」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道長何不早言？」

　　金道長道：「那是貧道不知。」水盈盈道：「萬上不在，一切由你做主，趙天霄被人押送別外，你怎會不知內情？」

　　金道長道：「這個貧道確實不知，還望二姑娘多多原諒。」

　　田文秀突然接口說道：「不知把那趙堡主押往何處？」

　　金道長回顧了田文秀一眼，默不作聲。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道長，你們把趙堡主押往何處，那是你們萬上門的事，我們管不著，但既能押往他處，何以不可押回來呢？」

　　金道長道：「押往他處是萬上走前交代，貧道實是不知。」水盈盈怒道：「我不信！」

　　金道長道：「二姑娘……」

　　但聞室外一個嬌若銀鈴的聲音說道：「啊喲！二姑娘不用責怪金道長，這件事，他是確實不知。」

　　隨著那嬌笑聲，緩步走過一個全身青衣的美貌少女。水盈盈秀目轉動，瞧了那青衣女一眼，冷然說道：「你是什麼人？竟敢這般油嘴薄舌地和我說話。」

　　那青衣美女格格一笑，道：「小婢紫燕。」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萬上門中，有四燕八公，你叫紫燕，定然是那四燕中的人物了？」紫燕微微一笑，道：「那是萬上的栽培。」

　　水盈盈怒道：「別人怕你們四燕八公，我卻是一點不怕……」

　　紫燕淡淡一笑，接道：「小婢聽過萬上提過二姑娘的大名，紫燕心慕已久，今日有幸一晤。」

　　水盈盈揮手說道：「我今天來此拜會，旨在要人，如若是你們不放人……」

　　紫燕道：「不放人又怎麼樣？」

　　水盈盈道：「不放人我就也虜去你們萬上門中幾個人，再通知萬上，要他帶了趙堡主前往交換。」

　　紫燕淡淡一笑，道：「二姑娘的主見不錯，但不知二姑娘想帶走哪一個？」

　　水盈盈兩道清澈的雙目，凝聚在紫燕臉上，道：「自然是要那萬上十分寵愛的人，像四燕八公中人。」

　　紫燕笑道：「二姑娘想的辦法不錯啊！不過，這其間，只有一點不妥。」

　　水盈盈道：「哪裡不妥了？」

　　紫燕道：「就拿小婢說吧！如是不願去呢？」

　　水盈盈怒道：「小丫頭如此膽大，就算我從今之後，和你們萬上門結下了不解之仇，今天也得好好地教訓你這丫頭一頓。」霍然站起身子，準備出手。

　　翠蓮急急躬身說道：「姑娘息怒，小婢去教訓她一頓就是。」

　　水盈盈道：「好！和這丫頭動手也失去了我的身份。」

　　翠蓮舉手理一下額前散發，緩步下人廳中，道：「咱們比試拳掌，還是兵刃？」

　　金道長眼看一場大戰立時爆發，心中大是焦慮，急急叫道：「紫燕姑娘，未得萬上之命，不可……」

　　紫燕回首一笑，接道：「道長請放心，不論闖下什麼大禍，都由小婢擔待，絕不牽連道長就是。」

　　翠蓮怒道：「你想死！」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紫燕嬌軀一閃，避開一擊。

　　翠蓮一擊未中，第二招連續出手，右手一揮，幻起一片指影，分襲紫燕數處要穴。紫燕縱身一躍，又避開一片指影，仍是沒有還手。

　　翠蓮連攻三招，一招比一招凌厲，都為對方避過，心知遇上了勁敵，停下手不再搶攻，冷冷說道：「你何以不肯還手？」

　　紫燕道：「你們是客，自然該奉讓三招。」

　　翠蓮飛躍而起，一掌拍了出去。紫燕右手揚起，硬接一招。

　　雙掌接實，砰然大震。翠蓮被震得倒飛出五、六尺遠。

　　紫燕也是馬步不穩，連退了六七步。

　　翠蓮經過這片刻調息，精神已復，突然一躍，目注紫燕，冷冷說道：「你可敢和我決一死戰？」

　　紫燕道：「當然奉陪。」

　　翠蓮道：「咱們這次動手，兵刃拳掌任憑選擇。」

　　紫燕微一沉吟，望著金道長，道：「有勞道長，叫他們取兩支劍來。」

　　金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紫姑娘……」

　　紫燕淡淡一笑，道：「不用多說了，今日就算闖下了天大的禍事，也由我一人承擔，道長要他們取劍吧……」金道長輕輕嘆息一聲，回頭對嚴小青道：「去取兩柄劍來。」

　　嚴小青應了一聲，奔出茅舍，片刻工夫，捧著兩支長劍進來，恭恭敬敬的遞給紫燕。紫燕接過雙劍，雙手備握劍尖，劍把遞給翠蓮，道：「姑娘請任選一支。」

　　翠蓮隨手取過一支長劍，道：「你剛才讓我三掌，來而不往非禮也，現在我讓你三劍。」

　　紫燕道：「你們遠來是客，我讓三掌，事屬應該，但你讓我三劍，似可不必。」

　　翠蓮道：「我如不讓你三劍，萬一勝了你，江湖上人，傳言我是因你相讓而勝，那又何苦呢？」

　　紫燕道：「好！那就請小心了。」突然一揮長劍，連攻三招。

　　這三招勢道凌厲，直迫得翠蓮連退兩步，才避開三劍。

　　紫燕道：「三劍已過，你可以還手了！」

　　右腕一揮，劍演「長虹經天」直向翠蓮刺了過去。

　　翠蓮長劍起處，響起了一陣金鐵交鳴。

　　二女激戰很烈，劍勢交差輪轉，轉眼間，已惡鬥了六十餘合。

　　田文秀冷眼旁觀，也發覺二女無法在百合內分出勝敗。

　　這兩人拳上難分勝負，劍法上竟然也是半斤八兩。但見雙方劍來劍往，轉眼間已近百合。只聽翠蓮怒聲喝道：「小心了！」劍勢一變，奇招突出。

　　劍勢轉動，冷芒電旋，幻起了重重創影，直罩下去。

　　這一招劍勢兇猛絕倫，只瞧四閡觀戰之人臉色大變。

　　金道長失聲叫道：「飛龍金三劍。」喝聲甫落，寒氣突斂。

　　但見紫燕倒拖長劍連退三步，左肩上鮮血淋漓，直滴而下。

　　紫燕一咬銀牙，強忍著傷疼，道：「九十八合半。」

　　翠蓮道：「你左肩傷仍在，鮮血淋漓，難道算你勝了？」

　　紫燕道：「我還有再戰之能，自然不能算敗。」。

　　田文秀暗嘆息一聲，忖道：「這丫頭剽悍之氣，要強之心，尤勝六尺之軀。」

　　只聽金道長說道：「燕姑娘，算了吧！」

　　紫燕回目一顧金道長，道：「小婢一人的生死，又有何惜？但不能壞了咱們萬上門的聲名。」

　　她臉上滿是激忿之容，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中直似要噴出火來，凝注在翠蓮的臉上。陡向翠蓮嬌叱一聲，連人帶劍一齊飛了起來，直向翠蓮撞了過去。

　　寒芒閃動，滿室中盡都是森森的劍氣。

　　但見那寒芒繞著翠蓮一轉，一陣金鐵交鳴的聲音中，寒光突然收斂起來。

　　凝目望去，場中又是一番形勢。只見紫燕橫劍而立，臉上激忿、怒意還未盡消。

　　翠蓮右手長劍支地，撐著身軀，左腿上鮮血緩緩滴下。

　　在這交手一劍中，翠蓮亦傷在紫燕的劍下。

　　紫燕冷笑一聲，道：「你沒有勝，現在還未超過一百招。」

　　翠蓮突然挺起嬌軀，道：「你還能再戰嗎？」

　　紫燕道：「只要你有興致，我是捨命奉陪。」

　　金道長突然高聲地說：「二姑娘，紫燕素得萬上寵愛、今日已演出了流血慘事、如若再讓她們打下去，不是玉石俱焚的慘劇，就是有一方死亡……」

　　水盈盈冷冷接道：「不錯，她們都受了很重的傷，連劍已不似未傷前那般靈活，再打下去，總歸要有一個死亡。」

　　金道長道：「二姑娘心中這般明白，何以不肯出言喝止？」

　　水盈盈道：「有你我在場見證，讓她們各憑武功，一決生死，有什麼不妥？」

　　金道長道：「這又何苦呢？二姑娘和萬上門素無怨恨，如若兩人的火拼，演出慘事，結下樑子，豈不是大不划算的事。」

　　水盈盈道：「那丫頭侍寵而驕，連我也不放在眼中，死了自是活該。」

　　金道長臉色一變，道：「二姑娘不可逼人過甚，要她們打下去，紫燕姑娘未必就敗。」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她的勝算很少，如是萬一翠蓮失手死亡，我自會替她報仇，讓她死得能瞑目九泉！」

　　金道長雙眉聳動，說道：「如是紫燕姑娘傷死在劍下呢？」

　　他雖然極力想使自己的聲音平靜，但語氣之間，仍不免微帶激動。

　　水盈盈道：「萬上門人才濟濟，自可再出高手，為她報仇。」

　　金道長怒聲說道：「二姑娘今日是存心與萬上門誓不兩立了？」

　　水盈盈道：「你們不肯釋放那趙天霄，使我虛此一行，難道是對我很好嗎？」

　　翠蓮和紫燕，借兩人講話的機會，各自運氣調息，準備再戰。

　　突然紫燕嬌叱一聲，喇的一劍，疾向翠蓮前胸要害刺去。

　　翠蓮手中長劍疾起，噹的一聲，封架開紫燕的劍勢，隨手還擊。

　　二女各自咬牙忍住傷勢疼苦，又展開一場惡戰。

　　但見人影重起，有如波翻浪湧，片刻間，兩人身影，盡都為重起的光這去。

　　金道長舉手一招，嚴小青應手跑了過去，金道長低言數語，嚴小匆匆跑出茅舍。他說話的聲音很低，田文秀雖然凝神靜聽，也是聽出他說的什麼？

　　但情勢的演變，顯然已成了誓不兩立之局，那嚴小青分明是招請手助戰。

　　金道長目光炯炯，望著場中搏鬥的形勢，看樣子，只要紫燕一遇什麼凶險，立時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出手搶救。

　　水盈盈倒是滿不在乎，仍是那般平靜，對金道長緊張的神情恍如見。

　　王子方低聲對田文秀道：「老台弟，看來今天是難免一場惡戰了，咱們也該準備一下才是。」

　　田文秀道：「不錯，那水姑娘武功再高，一人之力，只怕也難是萬上門眾多高手之敵。」兩人談論之間，突見人影一閃，飛入茅舍。

　　耳際間只聽得一聲嬌叱，道：「住手！」

　　一道白光閃起，衝入場中，竟把紫燕和翠蓮生生分開。

　　直到此刻，田文秀和王子方才看到來人也是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女。

　　只見她穿著一身勁裝，手中倒提著一柄長劍，皮膚白嫩，眉目如畫。

　　紫燕輕輕嘆息一聲，道：「藍妹妹……」

　　藍燕冷漠地說道：「你怎麼可以和二姑娘正面衝突？」

　　紫燕道：「二姑娘盛氣凌人，小妹忍不下那口氣。」

　　藍燕道：「忍不下也得忍……」

　　目光轉注到水盈盈的臉上，道：「二姑娘，我這位小妹無知，冒犯大駕，還望看萬上的面子，多多原諒。」言罷，棄劍於地，向水盈盈拜倒。

　　水盈盈起身說道：「姑娘快快請起。」

　　藍燕道：「婢女叫藍燕。」

　　水盈盈道：「你也是四燕中人？」

　　藍燕道：「不錯，這位紫燕妹妹和娘子之外，還有兩位隨同萬上他去，不能同來拜見姑娘。」水盈盈道：「那也不用了……」目光突然轉到金道長臉上，道：「她們兩人，都受了傷，今日之為，誰也沒有沾光，但不知釋放趙堡主事如何？」

　　金道長面現難色，道：「二姑娘不知可否寬限三日，貧道利用三日時間，快馬捷足，請示萬上……」

　　藍燕突然接口說道：「金道長雖得萬上寵信，授予大權，但如是萬上交代的事，他也不敢做主。」

　　水盈盈道：「這麼說將起來，我是非得親見萬上不可了？」

　　藍燕道：「那也不用。」

　　水盈盈道：「你們都作不得主，我如強迫你們交人，豈不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藍燕道：「婢子知道那趙堡主被囚之處，二姑娘如肯留下一件信物，婢子就代作主意，放了趙天霄。」

　　水盈盈凝目沉思片刻道：「要我留下什麼信物呢？」

　　藍燕道：「這個由二姑娘做主了，婢子不敢妄作主意，不過，那信物要萬上一見之下，就可確認是二姑娘留下之物，也就是了。」

　　水盈盈道：「我留下一支玉簪如何？」

　　藍燕道：「任憑姑娘。」

　　水盈盈舉起右手，緩緩由頭上取下一支玉簪，道：「這支玉簪刻有我的名字，那萬上定可信得過了。」

　　藍燕接過玉簪，瞧了一眼，收入懷中說道：「二姑娘請稍候片刻，婢子立刻傳令他們放人。」言罷，欠身一禮，牽著紫燕，退出茅舍。

　　水盈盈目光一掠金道長，微帶諷刺地道：「久聞道長受那萬上的重用信任，但今日看將起來，卻又似不然，道長身當要位，但權力卻似在四燕之下？」

　　金道長淡淡一笑道：「如是萬上親自過問的事，貧道一向是不願多管。」

　　語聲南落，突然茅舍外面傳入來一男子聲音道：「第一路總探萬里追風劉飛，有要事請見金堂主。」

　　金道長略一沉吟，低聲對身側的嚴小青道：「去叫他進來！」

　　嚴小青應聲而去，片刻工夫，帶著一個短小精悍，年約四旬左右的漢子，走了進來。那人似是沒有料到，茅舍內會有這多生人，不禁為之一呆。

　　金道長微微一笑道：「不妨事，劉總探有什麼事，只管請說。」

　　劉飛道：「屬下探得消息，丐幫的黃幫主，已召來了總舵中神鷹五子……」

　　金道長道：「神鷹五子，在丐幫中身份如何？」

　　劉飛道：「他們在丐幫是何等身份，屬下不知，但是屬下探得內情而論，丐幫神鷹五子，實是不可輕視的強敵。」

　　金道長道：「知道了，你再去探聽他們集居何地？用心何在？」舉手一揮，萬里追風劉飛立時悄然退了出去。

　　水盈盈道：「你們的耳目很靈敏。」

　　金道長道：「姑娘見笑了。」

　　水盈盈道：「看將起來，你們萬上門即將和丐幫正面衝突了？」

　　金道長正待答話，瞥見藍燕款步而入，說道：「二姑娘！趙堡主已送上坐車。」

　　水盈盈微微一怔，道：「為什麼不帶他來此？」

　　藍燕道：「他受了一點傷，行動不便。」

　　水盈盈起身說道：「我到車中瞧瞧他的傷勢如何？」大步直向室外行去。

　　田文秀、王子方緊隨水盈盈身後而起，直向外面走去。

　　金道長道：「二姑娘不再坐一會嗎？」

　　身子一側，放過了水盈盈和翠蓮，卻故意攔住了王子方和田文秀的去路。

　　王子方心中大怒，右手握拳，正等擊出，卻被田文秀一把拉住，口裡重重地咳了兩聲。果然，這兩聲重咳，驚動了水盈盈，突然停下身子，回過臉去，淡然一笑，道：「金道長如是想作人情，也就該作個全頭全尾才是。」

　　金道長微微一笑，道：「二姑娘說的是。」閃開身子，放過了王子方和田文秀。

　　出了雜林，遙見紅杏控車在道中相候。水盈盈行近車前，打開垂簾，向裡瞧去，果見趙天霄坐在車中，緊閉雙目，靠在欄上，似是睡熟過去一般。

　　田文秀沉聲喝道：「趙堡主！趙堡主……」連呼數聲，不聞相應。

　　藍燕和金道長目光一齊轉了過來，冷冷的望了田文秀一眼，目光中充滿殺機。

　　水盈盈緩緩轉過身子，目光凝注藍燕的身上，道：「他傷得很重嗎？」

　　藍燕微微欠身，道：「不重，婢子去把他推醒過來。」

　　說話之間，一挫腰，上了馬車，舉手一掌，疾向趙天霄前胸扣去。

　　水盈盈冷冷喝道：「住手，你如暗施手腳，今天這番人情，算是白作了。」藍燕回眸一笑道：「在二姑娘之前，婢子如何敢妄動心機。」

　　水盈盈道：「但願你心口如一。」

　　藍燕舉平的右手，輕輕落下，在趙天霄的前胸上，推拿片刻。

　　但見趙天霄長長吁一口氣，睜開了雙目。藍燕腳尖微一用力，原姿不變的從車中躍落實地，道：「二姑娘，趙天霄醒過來了。」

　　水盈盈雙肩微微一晃，腿不曲膝，腳本移步，人已躍上馬車，回頭對藍燕說道：「見著萬上之時，代我向他問好。」

　　藍燕躬身說道：「婢子記下了。」

　　翠蓮緊隨著躍上馬車，田文秀、王子方隨後上車。

　　紅杏揚起長鞭，啪的一聲，馬車立時向前飛馳而去。

　　片刻工夫，馬車已行了兩里左右。

　　日聽翠蓮叫道：「姑娘，小婢難再撐下去。」身軀向下栽去。

　　水盈盈動作奇快，左手一伸，已把翠蓮身軀抱住。低聲說道：「你能支持這麼久的時間，那已經很不容易。」右手揮動，連點翠蓮幾處穴道。

　　王子方和田文秀，只有站在旁側瞪眼的份兒，只覺幫不上忙，也接不上口。

　　趙天霄倚在車欄上，閉著雙目，運氣調息。馬車飛馳在平坦的大道上，直奔雨花台。翠蓮被水盈盈點了穴道之後，居然安靜下來，閉目躺在車中。

　　水盈盈的臉上，是一片很奇怪的神色，不是仇怒，也不是笑容。

　　急馳的馬車突然停下來，垂簾外傳來紅杏的聲音，道：「姑娘。已回到雨花台。」

　　水盈盈道：「你抱翠蓮下車。」竟自啟簾而去。

　　田文秀低聲對紅杏說道：「姑娘，我們可以告別嗎？」

　　紅杏道：「姑娘怎麼說？」

　　田文秀道：「姑娘沒有講話。」

　　紅杏道：「那就請你們稍候片刻，我去請示姑娘。」

　　田文秀道：「我們就在車中候駕。」

　　紅杏抱起翠蓮下車而去，片刻之後，重又走了回來，說道：「姑娘請兩位扶趙堡主一起下車，暫息雨花台，她既然救了趙堡主，那就要救人救命，今夜他要請一位名醫為翠蓮療傷，順便瞧瞧趙堡主是否受了內傷？」

　　田文秀道：「我們留在這裡方便嗎？」

　　紅杏道：「有什麼不方便。」忽地放低了聲音，道：「如她是拘泥於小節之人，也不會來這煙花院中開眼界了。」

　　王子方口雖不言，心中卻是大不贊同，暗道：「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家，竟然來到這煙花院中開眼界，那未免太過放蕩了。」

　　田文秀道：「我們恭敬不如從命。」抱起趙天霄下了馬車，直入那用靜跨院中。

　　水盈盈早已在廳外階前等待，伸手指著正東方一座廳房，道：「你把趙天霄送入那座瓦舍之中，先讓他好好休息一下，我再找一位名醫，替他查看一下，是否被他們暗施手腳，傷了內腑？」

第八回　百年難忘再世恩

　　水盈盈淡淡一笑，道：「兩位放下那趙堡主後，請來廳中小坐，賤妾已命她們備下水酒，和兩位低酌小飲。」

　　王子方正待出言推辭，田文秀卻搶先接道：「我等恭敬不如從命了。」抱起趙天霄直奔正東瓦舍，室中燭火高燃，暖帳錦被，早有人打掃乾淨。

　　田文秀放下趙天霄，低聲問；直：「堡主此刻的感覺如何？」

　　趙天霄啟動失去神采的雙目，道：「睏倦難支。」言罷，閉上雙目倒頭睡去。

　　田文秀低聲說道：「看來他神志已經清醒了。」

　　王子方道：「唉！為老朽的事，害得趙堡主受此重傷，少堡主奔走不停，想起來實叫老朽難以安心。」

　　田文秀道：「事已至此，王兄也不用再客氣了。」語聲微頓，接道：「冷傲自負，不可一世的水姑娘，竟然對咱們這般照顧，原因何在，實在叫在下想不明白。」

　　王子方道：「老朽亦是想它不通。」

　　田文秀道：「她這般對待咱們，可說是全衝著你王總鏢頭而來，王兄請仔細想上一想，箇中原因何在？」

　　王子方道：「想不出，老朽已搜盡枯腸，想不出和這位水姑娘在何處見過？」

　　任他王子方經驗廣博，田文秀智計多端，也被水盈盈這等待客之道，鬧得莫可捉摸，實想不出其故何在？田文秀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去吧！那水姑娘只怕早已在廳中相候，唉！也許酒後興起，她會自動告訴咱們箇中原因。」

　　兩人趕往廳堂，水盈盈果然早已在廳中相候，紅燭高燒，佳餚滿桌。

　　王子方一抱拳，道：「有勞姑娘久候。」

　　水盈盈起身笑道：「老前輩、田少堡主請坐。」

　　王子方、田文秀落了座位，俏丫頭紅杏已緩步行了過來，提起酒壺，替兩人斟滿酒杯。水盈盈擺手，道：「翠蓮傷勢甚重，失血過多，人已陷入半暈的狀態，你去巡視一下四周，別給那叫化子混了進來。」紅杏應了一聲，大步退出。

　　王子方回顧田文秀一眼，轉望著水盈盈道：「姑娘為老朽的事，不惜和萬上門鬧得不歡而散，又害得翠蓮姑娘受了重傷，實叫老朽不安得很。」

　　水盈盈笑道：「老前輩成名江湖數十年，能夠代表前輩的標識，是何物品？」

　　王子方道：「老朽碌碌一生，談不上有什麼標識之物，如是勉強算它，除了鎮遠鏢局的鏢旗，就算得這把古刀和金芒了。」

　　水盈盈沉吟一陣，道：「不知老前輩可否把身懷金芒，賜借妾身兩支一用？」

　　王子方探手從鏢袋中，摸出了兩枚金芒，遞了過去，道：「如此些微之物，姑娘要它何用？」

　　水盈盈接過金芒，略一瞧看，收了起來，說道：「妾身暫時替老前輩保管。」

　　王子方道：「姑娘喜愛，老朽就奉送了。」

　　水盈盈舉起酒杯，道：「妾身敬兩位一杯。」當先一飲而盡。

　　王子方、田文秀各自飲乾了面前酒杯，心中卻是惶惶不已，暗自忖道：「這位謎樣的姑娘，所作所為都是使人難解之事，她討去這兩枚金芒，不知是何用心？」

　　忖思之間，瞥見紅杏奔了進來，道：「啟稟姑娘，張神醫駕到。」

　　水盈盈起身說道：「請他進來吧！」

　　紅杏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片刻工夫，帶著一個身材矮小，瘦骨嶙峋的老人，緩步走了進來。田文秀打量枯瘦老人一眼，暗道：「這人如真是神醫，實該先把自己的身體調理一下才是。」

　　只見水盈盈站起身來，說道：「有勞神醫大駕，妾身感激不盡。」

　　張神醫道：「姑娘言重了，聞得二姑娘相召，老朽立刻趕來，不知二姑娘有何吩咐？」

　　水盈盈道：「我有個隨身丫頭，和人搏鬥受傷，有勞神醫一展妙手。」

　　張神醫道：「容老朽看過她的傷勢，才可回復二姑娘的問話。」

　　水盈盈道：「好！咱們同去看過。」站起身子，目光一掠王子方和田文秀道：「兩位請稍坐片刻。」然後向室內行去。

　　張神醫緊隨在水盈盈的身後，步入內室。

　　只見翠蓮緊閉著雙目，躺在床上，原來艷紅的粉頰，變成了一片蒼白。

　　張神醫瞧了瞧翠蓮的傷勢緩步退了出來。

　　水盈盈緊隨而出，低聲問道：「神醫瞧她的傷勢如何？」

　　張神醫道：「傷得很重，雖然不致傷命，但也得一段時間休養，老朽留下一瓶靈丹，一個藥方，每日服用三粒靈丹，三日之後服完了丹丸，再依方服用三服水藥，大概就差不多了。」

　　水盈盈道：「神醫妙手回春，妾身信得過你。」

　　張神醫道：「二姑娘但請放心，她的傷勢雖重，但老朽自信調製的療傷靈丹，遠可以醫好她的傷勢。」說完，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羊脂玉瓶，放在桌上，接道：「請借文房四寶一用。」紅杏應聲人室，捧來文房四寶。

　　張神醫提筆開了一個藥方，恭謹地說道：「二姑娘還有何吩咐嗎？」

　　水盈盈道：「有勞神醫往返，吃杯水酒如何？」

　　張神醫道：「不用了，老朽就此告別。」但聞水盈盈道：「神醫留步。」

　　張神醫聞聲住步，回顧說道：「二姑娘還有何吩咐？」

　　水盈盈道：「還有一位受傷之人，有勞神醫一併看過。」

　　張神醫道：「那人現在何處？」

　　水盈盈道：「就在雨花台中……」目光轉注到田文秀的身上，道：「請少堡主帶神醫去查看一下那趙堡主的傷勢。」

　　田文秀起身一揖道：「勞駕神醫。」

　　張神醫道：「敢請少堡主引帶老朽一行。」

　　兩人先後出室，不過盞茶工夫，重又轉回室中。

　　水盈盈道：「他的傷勢如何？」

　　張神醫道：「內腑受傷甚重，不宜再行拖延下去，此刻時尚未晚，老朽已為他留下三粒靈丹，服完之後，內傷當可痊癒，再作三日調息，不難完全康復。」

　　水盈盈道：「這位張神醫，不但醫道精深，而且，武功也十分高強，是以，才能在那深山大澤之中，採取甚多難見的奇藥，煉製成治病、療傷的靈丹。」

　　田文秀道：「這張神醫可是住在這長安附近嗎？」

　　水盈盈笑道：「不錯，除張神醫外，長安城中還隱居了兩位叱吒江湖的高人。」

　　田文秀歎道：「在下生於此地，長於此地，竟是不知長安城中隱居著如此的武林高手。」

　　只聽水盈盈道：「那張神醫自從隱居於長安之後，不但完全擺脫了武林的是非；就是醫病、療傷的事，也是絕口不談，他這次應我之請，為翠蓮及趙堡主療治傷勢，心中雖然不願，但卻是沒有法子的事。」

　　王子方突然一掌擊在桌面之上，忘其所以地說道：「是啦！那張神醫可是二十年前江湖上騎驢游四方，人稱賽果老的張人春嗎？」

　　水盈盈道：「正是張人春，江湖上是不是稱他賽果老，那就不清楚了。」

　　王子方心中暗自責道：「當真是老糊塗，二十年前，這位水姑娘還未出世，自然不知昔年的事了。」

　　田文秀突然起身，抱拳一禮，道：「姑娘，在下有句不當之言，說將出來，還望姑娘不要見怪才好。」

　　水盈盈略一沉吟，道：「好！你說吧！」

　　田文秀道：「姑娘和我等，談不上什麼淵源，這等相助，必有原因？」

　　水盈盈微微一笑，道：「什麼原因？」

　　田文秀訕油道：「這個在下如能想得明白，也不問姑娘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斗膽猜測，其事必和總鏢頭有著很大的關係。」

　　水盈盈道：「嗯！你猜得不錯啊！」

　　王子方臉色一變，道：「姑娘要索何等酬報，只管請說，王某力能所及，絕不推辭。」水盈盈臉色一變，顰起了柳眉兒，沉吟不語。

　　王子方亦覺出這兩句話太重，只怕要激怒於她。

　　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只有硬著頭皮，坐以待變，水盈盈沉吟了一陣，那肅穆的臉上，突然間綻開了一片笑容道：「如是他們覺得我插手其間，管了這檔子事，只是為了想收取一些酬報，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目光凝注到王子方的臉上，道：「王總鏢頭不知準備下何等重禮，送給我水盈盈作為酬報？」

　　王子方自知一言錯出，造成僵局，水盈盈肯這般和顏悅色的相問，那已經是大出意料之外了。他注目沉吟了一陣，道：「姑娘的恩情，重如山嶽，在下實也無適當之物，奉作酬報……」

　　水盈盈微微一笑，道：「如此說來，你是有意開我的玩笑了？」

　　王子方急道：「老朽並無此意……」

　　語聲微微一頓，道：「老朽倒有一物，願以奉贈，不過……」

　　水盈盈道：「不過什麼？我索來不喜人家和我先談條件。」

　　王子方道：「姑娘誤會了。」

　　水盈盈道：「那你是別有所指，領教高明。」

　　王子方道：「在下只覺那件東西，似有可貴之處，但它究竟有何價值、作用？老朽卻是一概不知，也許只是一塊平凡的無用之物。」

　　水盈盈一皺眉頭，道：「那是什麼事物，不知可否先給我瞧瞧？」

　　王子方道：「既然要奉送姑娘，瞧瞧自是無妨。」

　　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塊碧玉，遞了過去。水盈盈接過碧玉，托在掌心上，仔細瞧了一陣，道：「這上面的字，可是天竺文嗎？」

　　王子方道：「不錯，老朽曾經請教過一位飽學之士，他也道是天竺文字，只怕文理深奧，非博通其文，難以瞧出他的內容。」

　　水盈盈手托碧玉，沉吟了一陣，道：「我一生之中，最是喜歡冒險，這塊碧玉的色彩，並非什麼罕見美玉，價值就是玉上刻寫下的天竺文字了。」

　　王子方道：「不錯，可能是天竺國中一首名詩，也可能是一篇悼文……」

　　水盈盈接道：「也可能是記述一種神奇的武功，是嗎？」

　　王子方道：「也可能是記載一篇奇術……」

　　水盈盈神色肅然地接道：「我助你並無索取報酬之心，但你一定要謝我，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緩緩把碧玉藏入懷中，接道：「如若你把我助之事，看成一筆交易，這一塊碧玉豈足以言酬報？」

　　王子方輕輕嘆息一聲，道：「也許是老朽說錯了話，老朽之意，並無以區區一塊碧玉，奉酬報之心，只是聊表心意罷了。」

　　只見紅杏匆匆奔入室中，低聲說道：「啟報姑娘，有一位夜行人闖了進來……」

　　水盈盈臉色一變，道：「為何不攔住他？」

　　紅杏道：「來人武功奇高，婢子攔他不住。」

　　水盈盈道：「有這等事！可是丐幫中人？」

　　紅杏道：「他衣著整齊，黑紗包面，不似丐幫中人。」

　　水盈盈雙目突然一亮，閃動起一片光輝，道：「可是全身黑衣，背插長劍．胯下騎一匹白馬？」

　　紅杏道：「黑衣佩劍，倒是不錯，只是徒步而來，未見白馬。」

　　水盈盈道：「現在何處？」

　　紅杏道：「已在院中。」

　　水盈盈站起嬌軀，突然又坐了下去，道：「請他進來？」

　　紅杏呆了一呆，道：「請他進來嗎？」

　　水盈盈道：「不錯，請他進來，死丫頭，連話也聽不清楚了。」

　　紅杏應了一聲，急急奔了出去。片刻工夫，紅杏帶著一個全身黑衣，背插長劍．臉上包著黑紗的人，大步行了進來。

　　只見那黑衣人兩道銳利的目光，掃掠了水盈盈和田文秀等一眼，說道，「哪一位是王子方老前輩？」

　　王子方呆了一呆，緩緩站起身子，道：「老朽便是，閣下何人？」那黑衣少年目光凝注在王子方的臉上，道：「老前輩可是成都鎮遠鏢局的王子方嗎？」

　　王子方道：「不錯，正是老朽。」

　　黑衣人突然屈下一膝，抱拳過頂，道：「晚輩叩見老前輩。」

　　顯見他對王子方非常恭敬。

　　饒是王子方見多識廣，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鬧得莫名所以，急急伸手，扶起那黑衣人，道：「閣下快快請起，這個讓老朽如何當得了！」

　　那黑衣人緩緩立起，說道：「老前輩不識晚輩，當該記得十九年前黃沙渡的一段往事吧？」那黑衣少年說至此處，突然住口不言，一道炯炯的眼神，凝注在王子方的臉上，似是在留心查看他臉上一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變化。

　　王子方仰臉沉思，似是在回憶著十九年前的往事。顯然，在他數十年江湖道上的經歷中，並不是一件很大的事情，他沉思良久，仍然是說不出一句話。

　　只聽那黑衣人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行道江湖，一生中救人無數，這點小事，也許老前輩早已忘去，但我們寡母孤兒，卻是深受重恩，如非老前輩當時仗義援手，家母和晚輩，恐已遭了毒手，沉死於黃河之中……」王子方茫然地望了那黑衣人一眼，輕聲嘆息，道：「老朽走鏢江湖，行蹤遍及大江南北……」

　　黑衣人接道：「就在十九年前，一個黃沙飛揚的黃昏，開封黃沙渡口處，有一個全身浴血，身受重傷的婦人，懷抱著一個襁褓孤兒……」

　　王子方突然接口說道：「老朽記起來了，那婦人高傲華貴，雖然全身傷痕斑斑，但仍然不失高傲的風儀……」他自覺用詞不當，嘆息一聲接道：「老朽激於義忿出手，傷了三個毛賊，那也是應該的事，如何勞夫人和小兄弟掛在心上。」

　　那黑衣人接道：「家母生平之中，從不受人點滴之恩，對老前輩出手相救之事，一直念念不忘……」他長長嘆息一聲，解開了臉上的黑紗，接道：「當時家母傷勢奇重，落難之時，又遇上三個水賊困擾，那時，晚輩不足一月，家母亦無抗拒之能，寡母孤兒，即將傷之於三個籍籍無名的毛賊手下。」

　　王子方道：「唉！流光如馳，轉眼十九寒暑，公子已是英氣逼人的少年俠士。」

　　田文秀仔細瞧去，只見那黑衣人眉分八彩，目如明星，猿臂蜂腰，俊秀中蘊含著一股逼人的英挺之氣，不禁暗暗讚道：「俊貌英風，世所罕見，田文秀當真要自慚形穢了。」目光轉處瞥見水盈盈兩道勾魂攝魄的秋波，正凝注在那黑衣人臉上打量。

　　但聞那黑衣人輕輕嘆息一聲，說道：「家母為人，素來不喜多言，身受老前輩救命之恩，但卻未說一句感謝之言而去，十幾年來，她一直為此不安，再三訓告晚輩，見著老前輩時，特別代她致意。」

　　那黑衣少年緩緩拿下了蒙面黑紗，道：「庭上慈訓，不許晚輩以真正面目出現江湖，但又訓命晚輩，見老前輩時，不許掩面相見，以示崇敬之心。」

　　王子方道：「兄弟和老朽談了半晌，老朽還未請教貴姓？」

　　那黑衣少年略一沉吟，道：「老前輩折節下問，晚輩當以實告，晚輩姓容……」

　　他似有著難言的苦衷，說了一個容字，突然住口不言。

　　王子方心中一動，道：「公子姓容？」兩道眼神，卻逼視在水盈盈的臉上。

　　只見水盈盈點點頭，含笑不言。

　　那黑衣少年道：「不錯，晚輩姓容。老前輩呼叫在下公子，晚輩是擔待不起，如有道差，以後請直呼晚輩小名就是。」

　　王子方道：「這個老朽如何敢當？」

　　那黑少衣年道：「晚輩小名叫容哥兒，老前輩但叫不妨。」

　　水盈盈突然接道：「容哥兒，容哥兒，好別緻的名兒，雅俗共賞……」

　　容哥兒冷冷接道：「姑娘何人？這容哥兒也是你叫得的嗎？」

　　王子方暗道：「這位水姑娘傲氣凌人，如何吞得下這一口氣。」

　　哪知事情竟是出了王子方的意料之外，一向冷傲的水盈盈竟然是淡然一笑，道：「叫一句打什麼緊，也值得生氣嗎？」

　　王子方急急接道：「老朽還未替兩位引見……」

　　指著容公子道：「那位水盈盈水姑娘。」

　　水盈盈欠身一笑，道：「容公子請恕見諒賤妾失禮。」

　　容哥兒卻冷哼一聲，道：「在下和王老前輩談話，你最好不要插嘴。」

　　言下之意，無疑是把水盈盈視作青樓妓女，不屑一顧。

　　王子方暗道：「慘了！這場麻煩，不知鬧成何等光景？」

　　但見水盈盈微笑說道：「容公子看不起青樓中人，可知白蓮出淤泥而不染，無傷它高潔……」

　　容哥兒冷冷接道：「在下不是走馬章台賞花人，姑娘縱有巧舌花言，也不用講給我聽。」說話時望也不望那水盈盈一眼。

　　王子方生怕兩人吵起來，急急指著田文秀道：「這位是長安白馬堡田少堡主。」

　　田文秀道：「兄弟田文秀，要是我記憶不錯，咱們已見過兩次。」

　　容哥兒道：「田兄目力過人，兄弟佩服得很。」

　　田文秀道：「好說，好說。」

　　容哥兒目光轉到王子方的臉上道：「家母偵知了老前輩失鏢的事，特遣晚輩趕來效命。」

　　王子方輕輕嘆息一聲，道：「令堂盛情，老朽是感激不盡，不過，這次劫鏢之人，不是江湖上一般匪盜……」

　　容哥兒接道：「這個晚輩知道，老前輩失鏢落入了萬上門中。」

　　王子方怔了一怔，道：「怎麼？你已經探清楚了？」

　　容哥兒道：「不瞞老前輩，晚輩到長安已有了數日之久，並查出了失鏢存放之處，故特趕來拜見，恭候台命。」

　　王子方暗道：「這麼看將起來，這位年紀輕輕的人物，也不是一位好與人物了，竟然能單槍匹馬，查出失鏢的下落！」心中念轉問道：「容公子可知那失鏢現在何處嗎？」

　　容哥兒道：「這個晚輩早已探出，只要老前輩吩咐一聲，晚輩立刻去奪鏢。」

　　王子方道：「如此老朽要領情了。」

　　容哥兒道：「老前輩明日落足何處，在下可登門造訪，送上失鏢。」

　　王子方急說道：「就是你一個人嗎？」

　　容哥兒道：「在下還有一位隨同而來的助手。」

　　王子方道：「只有你們兩個人？」容哥兒道：「難道還不夠嗎？」

　　王子方道：「據老朽所知，萬上門中人才濟濟，恐非容公子和一位助手之力，能予奪回。」

　　容哥兒道：「這個老前輩但請放心，晚輩自有奪鏢之道。」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老前輩只要和晚輩約個見面之處，晚輩定然依時赴約，送上失鏢。」

　　王子方接道：「老朽和你同去一趟如何？」

　　容哥兒眉宇間泛現出一片為難之色，道：「晚輩之意，老前輩不用涉險。」

　　容哥兒又接道：「老前輩但請放心，晚輩必將全力為老前輩追回失鏢……」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家母雖然已二十年不問武林中事，但老前輩乃是她唯一感恩回報的人，晚輩如是追不回失鏢，家母亦不會坐視，老前輩歇腳連雲客棧，晚輩明天日落之前，定當趕往客棧，面告詳情。」

　　王子方道：「如此有勞，叫老朽心中怎安？」

　　容哥兒道：「理應如此，晚輩告別了。」抱拳一揖，轉身向外行去，人到廳門前，陡然一晃雙肩，破空而去，一眨眼，行蹤頓沓。

　　水盈盈道：「王老前輩現在明白了嗎？」

　　王子方急急回過臉來，道：「什麼事？」

　　水盈盈道：「我說那姓容的就是他呀！」

　　王子方道：「現在明白了，唉！想不到二十年前一件小事情，竟然……」

　　水盈盈低聲接道：「老前輩仍能記起此事，他說的都是事實了？」

　　王子方道：「不錯，老朽經他一番話提醒之後，已想起這件事。」

　　水盈盈道：「你可還記得他母親的形貌嗎？」

　　王子方凝目思索了一陣，搖搖頭，道：「事隔多年，老朽如問還能記得那人面貌，何況，那時兒在襁褓，母受重傷，全身都是血污，掩去了本來形貌。」

　　水盈盈道：「老前輩應該想到，一個身受重傷的夫人，抱著一個嬰兒，還能支持下去，如非武林中人，哪有如此的耐力。」

　　王子方道：「姑娘說的不錯，老朽當時確未想到此點。」

　　水盈盈嘆息一聲道：「二十年前江湖上可有一個姓容的武林高人嗎？」

　　王子方凝目思索了一陣，道：「老朽確是毫無印象。」

　　水盈盈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麼說來，他的姓名是假的了！」

　　王子方道：「為什麼？」

　　水盈盈道：「我不知他的出身，但卻見過他的武功，他該是當今武林第一流的快劍手。」

　　王子方道：「當真嗎？」

　　水盈盈道：「不會錯，我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他和人動手相搏的情形，但卻見過他拔劍的手法，只是那拔劍的手法，已使他的對手喪膽，不敢和他動手了……」

　　她凝目尋思了片刻，接道：「由他拔劍的快速上推論，他的父親，必是一位震動武林的高手，二十年前，他的家庭發生慘變，父親被殺，母親亦是上乘身手的巾幗英雄，帶著襁褓嬰兒，力戰突圍而出，雖其受了重傷，但卻盡殲追蹤強敵，保得性命。」

　　田文秀讚道：「姑娘高才，推斷判論，有如目睹。」

　　水盈盈道：「他這一身武功，全由他母親傳授，自然也兼得父親之長。」

　　對這位神秘的水姑娘，王子方有著很深的感激和敬重，也有著一份畏懼和茫然，雖然心中仍然存疑，卻是未再多問。水盈盈似是已瞧出了王子方的懷疑神色，淡然一笑，道：「他要為老前輩奪回失鏢的事，老前輩是早已聽到了？」

　　王子方道：「聽到了。」

　　水盈盈道：「老前輩可曾記得他說過的兩句話嗎？」

　　王子方道：「什麼話？」

　　水盈盈道：「他說家母對相救之恩，念念不忘，如是晚輩無能奪回失鏢，家母決然不會坐視。」王子方道：「不錯，他確實說過。」

　　水盈盈道：「這就是了，在他心目之中，把母親看成了武林中無人可敵的高手，自然他一身武功，都是母親傳授的了。」

　　王子方道：「姑娘說的是。」

　　水盈盈不聞兩人答話，又接了下去，道：「如若老前輩不為他姓氏所惑，不難想出他的出身，照他的年齡計算，他的父親該和老前輩是同時代人物。」

　　王子方凝目沉思，久久仍然未答話。

　　水盈盈道：「妾身可為老前輩提供一個思索之路。」

　　王子方道：「姑娘有何高見？」

　　水盈盈道：「老前輩可循用快劍的路上思索，或可一索而得。」

　　王子方雙眉聳揚，道：「快劍手？」

　　水盈盈道：「以快速劍法著稱的武林高手，老前輩可是想到了嗎？」

　　王子方垂下頭去，緩緩說道：「沒有，如是姑娘推斷，老朽縱然未見那容哥兒的父親，亦必聽過他的名號了，只是一時間，想它不起。容老朽多思索一些時間，或可想得出。」

　　水盈盈道：「不妨事，老前輩慢慢地想，重要的是別為先入為主的姓氏所惑。」

　　王子方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容老朽慢慢想吧！想到之後立刻告訴姑娘。」

　　水盈盈道：「好吧！我已要紅杏在那趙天霄養息的房中，安排下兩具軟榻，委屈兩位在那裡休息一宵如何？」

　　王子方道：「既是如此，就留下了。」

　　水盈盈嫣然一笑，起身說道：「天色不早了，兩位也該好好休息一下……」

　　語聲微微一頓，高聲說道：「紅杏，掌燈送王老前輩和田少堡主回房休息。」

　　紅杏應了一聲，高舉燈籠，行入室中，道：「兩位請吧！」

　　王子方、田文秀起身隨在紅杏身後，直入趙天霄養息的房中。

　　只見趙天霄盤膝靜坐木榻上，似在運氣調息。

　　紅杏燃起案上燭火，悄然退了出去。王子方呼的一聲吹熄案上燭光，低聲說道：「少堡主，咱們早些休息了。」

　　田文秀緩緩走到王子方身前，低聲道：「老前輩，可曾想出那容哥兒的來歷？」

　　王子方指指室外，點點頭，卻是不肯答言。

　　但那王子方既不肯說，自己也不便再追問，只好悶在心中了。

　　田文秀雖然足智多謀，但他江湖經驗不如王子方豐富。

　　只聽王子方低聲說道：「少堡主，咱們好好休息一下，那水姑娘說的不錯，也許晚上還有事故。」田文秀應了一聲，登上軟榻。

　　王子方輕步下了軟榻，行到窗前，凝神片刻，才低聲對田文秀說道：「老朽倒想起一個人來，也許和容哥兒身世有關，只是此事乃二十年前一段公案，牽扯廣泛，那水盈盈姑娘，再三追問，反使老朽有些不敢暢所欲言了。」

　　田文秀低聲說道：「此事緩緩再談如何？」

　　王子方道：「如是老朽料得不錯，此事必得守口如瓶，萬一洩露出去，只怕立刻會招致殺身之禍。」

　　田文秀心中雖然想知道，但卻強忍下去，搖搖頭道：「此處不是談話之地。」

　　王子方點點頭，不再言事，緩步向後退去，登上木榻，閉目而坐。

　　這時，兩人雖然不再言語，但心中卻是思潮洶湧，難以安靜。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聽庭院之中，傳過來呼的一聲輕響。

　　王子方低聲說道：「投石問路，來了夜行人。」

　　田文秀一躍而起，低聲說道：「果不出老前輩的預料。」

　　只聽一聲嬌叱道：「什麼人？」田文秀一聽那聲音，立時聽出正是紅杏。

　　紅杏話剛問完，遙聞正西方暗影處，傳過一陣清亮的聲音，道：「有勞姑娘通報一聲，就說九華舊友來訪。」

　　紅杏沉吟了一陣，道：「姑娘今宵身子不適，閣下請明天再來如何？」

　　那清亮的聲音應道：「不行，在下今宵非得見到她不可。」

　　紅杏道：「姑娘今夜不見客，閣下又是非見不可，豈不叫小婢作難嗎？」

　　那清亮的聲音道：「事關重大，寸陰如金，錯過今宵，你們都追悔莫及了。」

　　紅杏道：「這麼嚴重嗎？」

　　那清亮的聲音應道：「不錯，嚴重得很……」

　　紅杏略一沉吟，道：「好！閣下請稍候片刻，小婢去通報姑娘一聲。」

　　那清亮的聲音笑道：「姑娘武功何等高強，耳目是何等靈敏，不用通報了，咱們談話，她是早聽得明明白白了。」

　　只聽水盈盈的聲音，由室中傳了出來，道：「你這牛鼻老道，怎麼敢跑到煙花院中來了。」

　　那清亮的聲音應道：「有何不可，你二姑娘混跡煙花院中賣笑，我老道來煙花院走走，有什麼不對了？」

　　水盈盈道：「我這居所四圍，都有丐幫中守衛，你怎麼衝了過來？」

　　那清亮的聲音應道：「好啊！想不到二姑浪竟然和黃十峰也搭上了關係，貧道失手，傷了他們四人，這還得姑娘多多擔待了。」

　　田文秀低聲對王子方道：「這老道不知是何許人物，口齒怎的如此輕薄？」

　　但水盈盈怒聲喝道：「牛鼻子，你講話要小心，這般油嘴薄舌，當心我斷了你的舌頭。」

　　只見一條人影，疾如鷹隼一般，破空而下，花園中突然多了一個道袍佩劍的人。

　　田文秀凝目望去，暗淡星光下，只見那道人未留鬚髯，顯是年紀很輕。

　　王子方低聲說道：「這人的輕功不弱。」

　　那道人耳目聲靈，王子方講話的聲音雖低，但已被他聽到。

　　只見他目光轉動，四下瞧了一陣，道：「二姑娘當真裝龍像龍，裝鳳像鳳，混跡到煙花院中來，竟留起客人來了。」

　　王子方搖搖頭，欲言又止，心中卻是大為奇異，忖道：「聽這道人的口氣，分明知道水盈盈的來歷，怎的還敢如此對她輕薄……」

　　只聽水盈盈道：「我高興留下人，你也管得著，不用多費心了。」

　　那道人道：「貧道問一問，問不壞吧！」

　　水盈盈道：「你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那道人輕輕咳了一聲，道：「二姑娘這等待客之道，豈不有負貧道千里迢迢地趕來送信的好心嗎？」

　　水盈盈道：「你要怎樣？」

　　那道人道：「燃燭深閨，佳釀美餚，先讓貧道吃喝個夠，咱們再談不遲。」

　　水盈盈道：「歉難招待，你愛講不講，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那道人道：「二姑娘這等絕情、絕義，敢情是有了新歡？」

　　這兩句話，講的重極，田文秀、王子方全都聽得搖頭嘆息，心中忖思，水盈盈修養再好一些，只怕也難以忍耐得下。

　　哪知事情竟然大大的出了兩人的意料之外，只見火光一閃。水盈盈停身的客室之中，點起了火燭。田文秀側斜一目，由窗縫之令望去，只見紅杏橫劍擋在室門之外。

　　那佩劍道人卻一步一步逼向室外。

　　室中傳出來水盈盈清亮聲音，道：「紅杏，你閃開，讓他進來。」

　　王子方輕輕拍了下田文秀的肩頭，道：「老弟，這是怎麼回事？老朽是越瞧越糊塗了！」

　　田文秀低聲道：「在下也是被關在悶葫蘆裡，猜不透個中機關，不過……」

　　只見紅杏一閃，讓開去路，冷冷說道：「道長可否留下兵刃？」

　　那道人目光凝注在紅杏臉上，道：「你跟二姑娘好長時間了？」

　　紅杏道：「婢子係奉夫人之命而來，侍候姑娘，不足半年。」

　　那道人右腕一指，側一聲抽出寶劍，緩緩放在地上，道：「姑娘，可以了嗎？」

　　紅杏向旁側退了兩步，道：「道長請吧！」那道長昂頭挺胸，大步入室。

　　燭光反照出那道人影子，只見他舉起手來，拉上了窗簾。

　　室中的活動景象，全被窗簾隔斷。

　　田文秀輕輕一拉王子方道：「快些回到軟榻上去。」

　　當先躍回軟榻，閉上雙目，側身而臥。但聞一陣步履之聲，到了室外停下，傳進來紅杏的聲音，道：「老前輩，老前輩。」

　　王子方輕輕咳了一聲，道：「什麼人？」

　　來人應道：「婢子紅杏，快些開門。」

　　只聽紅杏接道：「老前輩，剛才發生的事情，你們都瞧到了，目下的情勢危惡，老前輩豈可坐視？」這幾句話細微清明，顯是用的傳音之術。

　　王子方一躍而起，隨手打開木門。紅杏嬌軀一閃，衝了進來。

　　王子方掩上木門，道：「姑娘有何見教？」

　　紅杏道：「那牛鼻子老道，那牛鼻子老道……」

　　下面的話，如鯁在喉，竟是說不出來。

　　田文秀接口道：「水姑娘武功精博，既然那老道不是好人，出乎把他殺了就是。」

　　紅杏道：「唉！如是姑娘能殺得了他，我也不用找兩位來了！」

　　田文秀吃了一驚，道：「怎麼？那老道武功強過水姑娘？」

　　紅杏道：「那老道武功雖然很高，但也不是我家姑娘之敵，不過，我家姑娘有兩件隱秘，被他知曉，不敢太過開罪他。」

　　王子方心中暗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只聽紅杏接道：「這就要請兩位相助一臂之力了！」

　　田文秀道：「咱們是義不容辭，姑娘只管吩咐，要咱們如何效勞？」

　　紅杏道：「事情簡單得很，只要兩位帶上兵刃，趕往姑娘房中就行了。」

　　田文秀：「逼那位道人離開？」

　　紅杏道：「那也不用，只要兩位默坐在房中，那道人就會知難而退了。」

　　田文秀、王子方相互望了一眼，心中有些不信，但卻不好出言反駁。

　　王子方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先行請回，我們立刻就去。」

　　紅杏道：「越快越好……」轉身行至門外，突然又轉回來，道：「如是那道人問你們兩位姓名，你們不要理他就是。」

　　王子方大感奇怪，正待轉身追問，紅杏已疾躍而去。

　　王子方抓起古刀，佩在身上，道：「咱們可以去了。」

　　大步離室，直向水盈盈房中行去。

　　水盈盈這客室中燭火明亮，房門虛掩，王子方高聲叫道：「水姑娘安歇了嗎？」推開木門，大步而入。田文秀一提真氣，暗中戒備，緊隨在王子方身後而入。

　　只見水盈盈端坐在一張木椅上，臉上是一片肅穆神色，雖是瞧到王子方和田文秀進來，但卻恍如未見，一語不發。田文秀目光轉動，瞧了那道人一眼。

　　只見他玉面朱唇，生得十分俊俏，只是臉上太過蒼白，不見血色。

　　那道人和水盈盈對面而坐，看樣子兩人似是在談論什麼事情，王子方和田文秀衝了進來，使兩人談話中斷。那道人緩緩轉過頭來，目光一掠王子方和田文秀冷冷地說道：「兩位帶著兵刃闖入此來，意欲何為？」

　　王子方別過頭去不和那道人目光相觸，也不理那道人的問話，牽著田文秀走到一側，緩緩坐了下去。

　　那道人冷笑一聲，道：「兩位貴姓？」

　　田文秀口齒啟動，正待答話，忽然想起王子方囑咐之言，輕輕咳了一聲，住口未言，那道人霍然站起，一掌拍在木案之上，怒道：「兩位都啞了嗎？」

　　這一掌似是把水盈盈由睡夢中驚醒一般，只見她目光轉動，望了那道人一眼，道：「你該走了吧！」

　　那道人原本蒼白的臉上，變成了一片鐵青，雙目中似要噴出火來，望了田文秀一眼，突然轉身一躍，飛出廳門而去。

　　幽雅的廳室中，只餘下了水盈盈、王子方和田文秀等三人。田文秀緩緩站起身，步出廳外，只見紅杏仗劍站在院中，當下問道：「那道人離去了嗎？」

　　田文秀答道：「那人已離去了。」

　　紅杏道：「有勞二位相助。」

　　王子方站起身子，道：「姑娘還有需要在下等效勞的嗎？」

　　水盈盈輕歎一聲道：「兩位對今宵的情形，定然是有著重重的疑雲，是嗎？」

　　田文秀道：「不瞞你姑娘說，咱們是百思不解。」

　　水盈盈道：「兩位如若不很睏倦，那就請在此小坐片刻，妾身開誠奉告內情。」

　　田文秀回顧了王子方一眼，道：「王兄之意呢？」

　　王子方緩緩坐了下去，道：「這內情必是離奇曲折的武林隱秘，老朽有興一飽耳福。」

　　水盈盈伸出纖手，捏去火燭上燃燒的燭信，燭火陡然間明亮了很多，長長嘆息一聲，道：「兩位可知道那道人的來歷嗎？」

　　田文秀道：「他可是修真在九華山上嗎？」

　　水盈盈道：「不錯，大概你們聽到九華舊友那句話了，是嗎？」

　　田文秀道：「正是如此。」

　　水盈盈道：「九華山有一座人跡罕至的深谷，在那深谷中有一座神秘的道觀名叫四仙道院，那人就是來自四仙道院之中。」

　　王子方道：「從未聽人說過這麼一座道觀……」

　　水盈盈道：「那四仙道院的內情，賤妾亦不過略知一二，但他們的武功，自成一家，據聞，那道院之中，有四個首腦人物，分稱四仙，內情如何，賤妾亦難說個明白出來。」

　　王子方道：「適才，那位道長，在四仙道院中的身份如何？」

　　水盈盈道：「他是四仙道院中八大護法之一，據他所言，除了他們八大護法之外，道觀中的人，很少有外出。」

　　田文秀道：「請恕在下多口，二姑娘何以會和那位道長相識？」

　　水盈盈道：「說來話長，賤妾生性喜愛遊玩，大約一年前吧，賤妾奉大姊之命，到九華山中去採一種奇藥，無意中行入那座深谷中，誤中他們的陷阱，中了劇毒。」

　　王子方道：「那位道長救了你？」

　　水盈盈道：「是的，賤妾中毒之初，並未在意，隨身攜帶有幾種解毒靈丹，哪知用了之後，竟是難解我身中之毒，這時賤妾才覺出情勢不對，強提真氣，想奔出深谷，只望能逃出那座深谷，遇上一個樵子之類，替我傳出警訊，哪知身中之毒，發作甚快，賤妾尚未逃出深谷，毒性已然發作，倒臥路側……」

　　王子方道：「以後呢？」

　　水盈盈眨動了一下圓大的眼睛，道：「以後，就遇上了那位道長，那時，我毒性雖發，但心情仍然是一片清明，只是全身無力，任人擺佈而已……」

　　田文秀心中暗道：「那人把她帶到一處山洞之中，自然不是安好心了。」

　　但聞水盈盈嘆息一聲，接道：「他雖是三清弟子，但心術不正，把我帶人那個山洞中，就毛手毛腳的解開了我的衣服……」

　　王子方、田文秀都聽得兩耳發燒，暗道：「一個女孩子家，怎可說出如此難聽的話。」

　　水盈盈似是瞧出了兩人的尷尬之情，淡然一笑，道：「妾身是就事論事而談，尚望兩位能夠原諒，實情實話。」

　　王子方道：「水姑娘胸懷坦蕩，老朽等是洗耳恭聽。」

　　水盈盈接道：「那時，妾身所中之毒，雖然已發，但我神志，仍甚清明，心中如不出奇謀，安他之心，必將失身於他。」

　　田文秀道：「姑娘在劇毒發作，無能抗拒之下，仍然有此等明快的決定，那實是常人難及。」

　　水盈盈苦笑一下，道：「當時為情勢所逼，已無法考慮個兩全其美之策，只好不擇手段的騙騙他了。」王子方原本想問她如何騙他？話到口邊，想到這等燕婉之私，還是不問的好。

　　只聽水盈盈接下去，道：「我本裝作暈迷，但情勢迫人，只好睜開了雙目，叫他放手。他見我突然醒過來，似是大感意外，但也不過略一怔神，便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第九回　紅顏命薄柳巷中

　　王子方道：「他怎麼樣子？」

　　水盈盈道：「他一把扯破了我的下衣說道：『好！你既然醒來了，那是更好不過。』」

　　王子方怒道：「可惡，可惡，欺侮一個身中劇毒，毫無抗拒之能的女子，還算得什麼人物？」

　　水盈盈長嘆一聲，接道：「當時賤妾處境危迫，只好問他，願和我做長久夫妻，或是只此一遭的露水孽緣？」

　　「他想了一陣才問我，何謂長久夫妻，何謂露水孽緣？」

　　「我為情勢所迫，只好不顧羞恥地說：『如果想作長久夫妻，就該循規蹈矩，不能再冒犯我，讓我傷好之後，就嫁你為妻。』」

　　王子方道：「他一個三清弟子，如何能娶你為妻呢？」

　　水盈盈道：「我當時也是這麼想啊！只想解除眼前之危，哪知他又問我露水孽緣，又是如何……那些話雖然難以出口但卻不能不說，只好說道：『露水孽緣，就是今日任你擺佈，也不用救活我了，只此一遭，從今之後，咱們是陰陽路隔，人鬼殊途，永不能再見了。』」

　　王子方道：「那道人怎麼說？」

　　水盈盈道：「他想了一陣之後，決定要和我作長久夫妻，不過，他問我有何保證。我本是一時情急，想出了這個辦法，哪裡能提出什麼保證，立時把我問得目瞪口呆，半晌答不出話來。」

　　田文秀道：「以姑娘絕世才慧，必可想出應對之策。」

　　水盈盈道：「劇毒發作，全身苦痛難忍，還得殫智竭力的思索拒敵之策，那份痛苦，當真是難以忍耐，現在想來，心中仍有餘悸。」

　　我略作忖思，只好又想了個應付的急法子，告訴他，只要我毒傷好了之後，立時就和他指天為盟，結作夫妻……

　　田文秀道：「他信了？」

　　水盈盈道：「自然不信，我只好又對他說，只要我毒傷減輕，不用全好，就在那石洞中和他成親，那時我仍無抗拒之力，要他不要害怕。」

　　「哪知這句話竟是激起了他的豪氣，他笑了笑說，就算我全都復元，武功如昔，他也不會怕我，騙了他，絕難逃一死。」

　　但聽水盈盈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我正在擔驚受怕當兒，他突然站起身來，出洞而去，臨去之時，一言未發。」

　　田文秀道：「定然去找解藥，姑娘如若神志還清，也許早作打算。」

　　水盈盈道：「不成了，他去後不久，我已經無法支撐，暈了過去。當我醒來之時，目睹處身的景地，急都要急瘋了心。」

　　王子方覺得她口氣嚴重，哪裡還敢追問，反而勸道：「姑娘為毒藥所困，人在暈迷不醒中，縱然有什麼不測之事，也不用放在心上了。」

　　水盈盈突然流下淚來，說道：「兩位口雖不言，心中只怕早已罵不絕口，一個女孩子，哪裡不遊玩，竟然混跡在煙花院中胡鬧，可是哪裡知道我際遇不幸，滿腹怨恨，無處宣洩，想借這淪為煙花，報復於他。」

　　王子方心中暗道：「胡鬧，胡鬧！」口中卻是不敢多言。

　　但聞水盈盈接道：「我混入這煙花院來，本是想放蕩不羈，索性過那迎張送魏的生活，那知仍是無法解開那禮教之結，每每懸崖勒馬，不敢過於放縱。」

　　她望了田文秀和王子方一眼，道：「兩位可是覺得賤妾之言，太過隨便嗎？」

　　王子方道：「姑娘際遇如此，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了。」

　　水盈盈道：「這件事悶在心中，我一直想一吐為快，但想此等之言，縱然是煙花女子，亦有羞難出口之感，但今宵兩位目睹其情，賤妾也算有了借口，也許今宵我說過之後，就無顏再活人世，兩位日後見著我那母親、姊姊，也好轉告她們……」

　　王子方急急說道：「水姑娘千萬不可有輕生之想……」

　　水盈盈道：「到今日為止，賤妾仍然無法了然我是否還是清白女兒之身，唉！這就是我偷生至今……」

　　王子方輕輕咳了一聲，接道：「此事不難證明……」

　　水盈盈奇道：「老前輩可有良策……」

　　王子方急的雙手亂搖道：「這等事老朽如何能夠知道，不過姑娘如能招來幾個年紀大些的婦道人家，不難查問明白。」

　　水盈盈嘆息一聲，道：「這些時日中，我一直徘徊在生死邊緣，無法決定自己是生是死，如非兩位今宵目睹實情，這些我也是羞於出口……」

　　王子方道：「姑娘端莊秀麗，自是作不出淫邪的事。」

　　田文秀心中暗道：「以這水盈盈的武功，和顯赫的家世，連那萬上門也對她相讓幾分，想到她竟然也有著這樣不幸際遇，死有不甘，可見江湖上事，有時間縱然也有絕世武功，也是無所施展。」

　　水盈盈雙目中閃起了明亮的光輝，但那光輝只不過閃了一閃，立時隱息不見，長長嘆一口氣，道：「他曾經從我身上攜帶之物中，了然到我的家世，預作佈置，只要半年內沒有消息，他至好的同門兄弟，立時就要將真相公諸武林。唉！我一人生死事小，如是涉及了我母親、大姊，那就萬死不足怒罪了。」

　　田文秀道：「因此你一直不敢殺他？」

　　水盈盈點點頭，道：「不錯，我們還有了正式夫妻的名份。」

　　王子方呆了一呆，道：「有這等事？」

　　水盈盈黯然說道：「生辰八字、庚貼、大媒，凡是男婚女嫁的一切事物，他無不具備，如是公諸武林，自然是人人相信。」

　　王子方道：「他從何處瞭解你的生辰八字呢？」

　　水盈盈道：「我身上帶有一塊佩玉，上面記述著我的生辰八字。」

　　王子方點點頭，道：「大致情形，老朽已然瞭解，但姑娘一怒之間棄正就邪，老朽斗膽奉勸一句，是太過意氣任性。」

　　水盈盈接道：「不是賤妾任性，事實上不論何人，處我之境，恐怕都有著無法自處之感。」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半夜醒來，紅燈高燒，我全身的衣服，不知何時，被人脫去，只餘下貼身內衣，和那牛鼻老道同臥一榻。」

　　王子方輕輕咳了一聲，道：「事已如此，姑娘只好看開一些才是。」

　　水盈盈道：「當時情事，只使我羞忿欲死，左右開弓，打了那牛鼻子老道兩個耳光，抓起衣服穿上就跑……我奔行在一處荒野之處停下，越想越是難過，不禁放聲而哭，卻不料那牛鼻子老道，竟然隨後追到。」

　　「他拿出了我的庚柬，說道：他和我不但是已有夫妻之情，而且也有堂堂正正的夫妻之名，今後，不論我走到天涯海角，都將是他的妻子……」

　　水盈盈道：「千般的委屈、痛苦，都已經鐵案如山，因此我才想放情玩世，混跡到這地方來，如是那牛鼻子真的和我已成了名副其實的夫妻，我就讓他當當那有妻為娼的痛苦，唉！誰知今夜見他之面，他竟然是一點也沒有痛苦悲忿之感。」

　　明亮的燭光下，只見兩行晶瑩的淚水，滾落她的粉頰。

　　田文秀暗暗忖道：「今日到那萬上門討還那趙堡主時，這水盈盈何等的威風、煞氣，如非親口述說這段往事，有誰知像她這等武功的人物，竟然也有著如此深重的創傷、痛苦……」

　　只聽水盈盈接道：「唉！我該先把他殺死之後，然後再自絕而死，不知何故，我竟然對他下不得手．我恨他有如椎骨刺心，為什麼偏偏不能下手殺他？」

　　王子方長長嘆息一聲，道：「唉！姑娘之苦，實因為經年鬱結所致，只要能夠一展愁懷，自然不會再有那等古古怪怪的想法了。」

　　水盈盈歎道：「不知怎樣，我才能解得心頭之結呢？」

　　王子方只覺很多言語，難以說出來，不禁一皺眉，道：「這個，這個……」

　　只顧措詞難想，這個了半天，仍然這個不出所以然來。

　　田文秀接道：「姑娘如真放開胸懷，不為庸俗之事煩惱，自然就可以解開心中憂鬱之結。」

　　王子方道：「田少堡主說的不錯，老朽亦是此意。」

　　只聽她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兩位的關顧，賤妾是感激不盡，可是我的心，已然早為那牛鼻子老道揉碎，他毀壞了我的一生，我要報復！」

　　田文秀道：「姑娘就算是要報復，也不該自苦墮落……」

　　水盈盈接道：「一個男人最大的痛苦是什麼？妻子不貞，綠巾壓頂。」

　　田文秀緩緩站起身子，道：「天色不早了．姑娘而該休息一會，有什麼話，咱們明天再談如何？」王子方緊隨著站了起來，拱手作禮，和田文秀一齊退了出去。

　　水盈盈也不攔阻，呆呆坐在那裡，有如一座木雕泥塑的神像。

　　紅杏一直守在廳外，見兩人退出來，立時悄然帶上房門。

　　王子方低聲說道：「姑娘有空嗎？老朽有件事，想和姑娘談談。」

　　紅杏點點頭，隨兩個行到了一處花架旁側，問道：「老英雄有何指教？」

　　王子方道：「你家姑娘的事你都知道嗎？」

　　紅杏黯然道：「早知道了。」

　　王子方道：「為什麼不勸勸她呢？」

　　紅杏搖搖頭，道：「姑娘生性好強，從不肯聽人勸告……」

　　她仰起臉來，望著天上星辰，緩緩接道：「此刻，她不過是一隻受到傷害的小羊，但如真的墮落下去，那就會變成一頭瘋狂的老虎，武林中立時將掀起一場血雨腥風的劫難，那時，小婢們也只有追隨她為害江湖了。」

　　王子方道：「不錯，老朽亦有同感，因此，才和姑娘商量。」

　　紅杏搖搖頭，道，「我如是有辦法，早就用出來了，哪裡還會等到今天。」

　　王子方道：「此刻尚有挽救餘地，老朽希望姑娘能和我等真誠合作……」

　　紅杏接道：「小婢竭盡所能，全力以赴，只要能救得姑娘，就算是赴湯蹈火，也是萬死不辭。」

　　王子方道：「你家姑娘混跡此地，夫人知道嗎？」

　　紅杏搖搖頭，道：「自然不知，要是知道啦，那還得了。」

　　王子方道：「大小姐呢？」

　　紅杏道：「大小姐一向不問二姑娘的事情，近年來，因為修習一種神功，不幸走火入魔，閉關自救，兩年來，未和二小姐見過面了，唉！如是大小姐好好的，二小姐也不會鬧出這等事情。」

　　王子方沉吟了一陣，道：「你可知道那張神醫的住處嗎？」

　　紅杏點點頭，道：「小婢知道。」

　　王子方道：「二姑娘此刻心病奇重，如若能使她安下心來，情勢立可改觀。」

　　紅杏嘆息一聲，道：「老前輩之意，可是要婢子串通那張神醫欺騙姑娘嗎？」

　　王子方道：「情非得已，為了挽救你家姑娘的墮落，不得不爾。」

　　田文秀道：「如那張神醫確然醫道精通，那就有勞紅杏姑娘帶我等去瞧瞧他。」

　　紅杏道：「瞧什麼呢？」

　　田文秀道：「在下有幾點醫學中的疑問，向他請教。」

　　紅杏道：「那和我家姑娘的事，有何關係？」

　　田文秀道：「自然是有關係的。」

　　王子方一時之間，亦想不出田文秀搗的什麼鬼，但知他一向足智多謀，其言必有深意，當下接道：「姑娘如無疑難之處，何妨帶我等去見那張神醫。」

　　紅杏道：「那張神醫居住之處，不願被人知道，更不願讓人知道他有著濟世活人的醫道，只因他受過我家大小姐救命之恩，才肯聽我們姑娘之命，小婢帶兩位去見他，他雖無可奈何，但心中必是十分惱恨小婢。」

　　田文秀道：「這麼吧！我和王兄，先到一處隱秘所在地，姑娘去請他，他極喜易容之術，不論他改扮何等模樣，只要肯和我等相見，在下只是想請教他幾個問題就行了。」

　　紅杏想了一陣，道：「好吧！我只是負責去請他，他來與不來，那下關我的事了。」

　　田文秀道：「那是自然。」

　　紅杏道：「兩位在哪裡等他？」

　　田文秀道：「找一處連你家姑娘也不知道的地方。」

　　紅杏奇道：「為什麼連我家姑娘也不能知道呢？」

　　田文秀道：「天機不可洩漏，姑娘先請想一處會面之地如何？」

　　紅杏凝目思索了一陣，道：「這麼吧，在這雨花台正西方，有一座小小馬王廟。」

　　田文秀道：「就依姑娘之意。」

　　紅杏道：「小婢先走一步，兩位一盞熱茶工夫，就動身。」

　　王子方道：「好！姑娘先請。」

　　紅杏一提真氣，疾奔而去，眨眼間行蹤已杳。

　　王子方一拉田文秀聯袂飛出雨花台，直向正西奔去。

　　果然，行不過二里左右，見到了一座破落廟宇，屹立在夜色中。

　　王子方緊隨而入，低聲說道：「少堡主，老朽雖知你必有高策，但對想不出一點頭緒，不知可否先行告訴老朽幾句？」

　　田文秀道：「請來張神醫，在下有兩點請教，我懷疑那水盈盈服用了四仙道院護法慢性迷魂藥物而不自知……」

　　王子方點點頭道：「不錯，老朽早該想到這點才是，但不知第二點用心為何？」

　　田文秀道：「在下想和那張神醫暗作協議，先行減去水盈盈心中之疑。」

　　王子方道：「好辦法，老弟如能先行解去她的疑團，療好她的心病，那就好多了……」

　　田文秀道：「在下今宵從旁觀察，發覺二姑娘似是被一種無形之枷鎖住了她，她恍忽不安，若有所思，但有時卻又是清醒明白，這說明有兩種無形的力量，正在向她心中衝突。」

　　王子方道：「老弟高見。」

　　田文秀接道：「目下之難，難在咱們無法找出這兩種無形力量的來源，是借重藥物，還是借重一種其他的神秘力量。」

　　王子方點點頭，道：「江湖之大，無奇不有，就老朽所知，當今武林之世，確有著兩種秘密的教會，有著武功之外的奇異力量，老朽昔年對此，原也不信，直待我瞧到了一次之後，那就不能不信也無法不信了……」

　　語聲微微一頓，道：「老朽經歷之事，說來話長，以後有時間，再說給少堡主聽，此刻還是講講對付二姑娘的正經事。」

　　田文秀道：「找出病源，才能對症下藥，不過，有一點得借重王兄的大力了。」

　　王子方道：「什麼事？但得力能所及，無不全力以赴。」

　　田文秀道：「關於那容哥兒……」

　　王子方一拍大腿，道：「嗯！不錯，容哥兒，水盈盈對他似是寄情甚深。」

　　田文秀沉吟了一陣，道：「咱們一切措施，都待和那張神醫見過之後，才能決定，如果情勢必要，在下到丐幫中去查問一下。」

　　王子方奇道：「到丐幫中去查什麼？難道水盈盈和丐幫也有關聯嗎？」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道：「不瞞王兄說，在下未帶王兄來此之前，已和丐幫中兩位弟子先行混入過雨花台中一行。」

　　王子方道：「用心何在？」

　　田文秀道：「當時，說是查那水盈盈的來歷，但他們只在此地稍作停留，能否查出，兄弟仍頗表懷疑。」

　　兩人雖在談話之中，但卻一直留心著廟外的舉動。

　　只聽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立時住口不言。

　　探頭望去，只見紅杏帶著一人，緩步行了過去。

　　但聞紅杏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兩位來了嗎？」

　　王子方、田文秀雙雙迎了出去，道：「我等已經候駕甚久。」

　　紅杏回顧了身後隨行之人一眼，道：「張神醫已為婢子請到，兩位有何疑難之處？儘管請問吧。」

　　王子方當先一抱拳，道：「有勞神醫！」目光卻在張神醫身上，上下打量一陣。

　　只見他全身黑衣，頭戴氈帽，臉上膚色黑得連眉毛都無法分辨，知他是經過易容而來。張神醫一拱手，道：「兩位有何見教？」

　　田文秀道：「在下想請問神醫一事，那二姑娘可有中毒之徵？」

　　張神醫沉吟了一陣，道：「在下適才未曾留心看她，難以斷言。」

　　王子方輕輕咳了一聲，道：「神醫看那二姑娘，可有和常人不同之處嗎？」

　　張神醫沉吟了一陣道：「閣下是問哪一方面？就在下所見所知，似是和常人並無顯著的不同之處。」

　　田文秀道：「並無顯著不同之處，那是說小處有所不同了。」

　　張神醫抬一張黝黑的面孔，兩道炯炯的眼神投注在田文秀的臉上，道：「閣下可否說清楚一些？」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並道：「在下之意，是說那二姑娘是否……」只覺此等之言，實是難以說出口來，回顧了紅杏一眼，道：「還是請姑娘說吧。」

　　紅杏一皺眉頭，道：「要我說什麼？」

　　田文秀道：「你問問那張神醫，你家姑娘的身份？」說了一半，仍是講不下去。

　　紅杏嗤地一笑，道：「我明白了……」

　　低聲對張神醫道：「你瞧我家姑娘還是不是姑娘身份。」

　　張神醫道：「這個，在下還未留心瞧過。」

　　田文秀一抱拳，道：「張兄，那二姑娘對待張兄如何？」

　　張神醫道：「在下受過她姊姊救命之恩。」

　　田文秀道：「這就是了，如今二姑娘正徘徊生死邊緣，只有神醫可以救她。」

　　張神醫道：「適才在下見到二姑娘時，她不是精神良好嗎？」

　　田文秀道：「她內功精深，已是寒暑難侵，咱們請張神醫療治的是她的心病。」

　　張神醫道：「她有顯赫的家世，和一身絕世武功，智慧超人，尚有醫道通神的姊姊，什麼事不能解決呢？」

　　紅杏歎道：「大小姐……」

　　本想說大小姐走火入魔，閉關自修，但想此事乃一大隱秘。突然住口不言。

　　張神醫目光炯炯地投注在紅杏的臉上，道：「大小姐怎麼了？」

　　紅杏道：「大小姐管束二小姐，二小姐不肯聽。負氣離家。」

　　田文秀暗暗讚道：「這丫頭倒是聰明得很，這幾句謊言，倒是說得很像。」

　　張神醫仰臉望著天上，默然不語，顯然，對那紅杏之言，有些不信，但也未再追問。

　　紅杏歎道：「唉！不知神醫是否肯予幫忙？」

　　張神醫道：「這要等在下見過二姑娘之後，才能決定……」

　　王子方突然一拉田文秀的衣袖，低聲說道：「有人來了。」接著蹲下向神像後面躲去。田文秀、張神醫、紅杏齊齊向神像後面藏去。

　　幾人剛剛藏好身子，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已到了廟口處。人在廟門口處，略一猶豫，舉步行人廟中。

　　王子方心中暗忖：「這人如不是武林人物，深更半夜，到此何為，如是武林人物，怎的行路落足如此之重。」忖思之間，突聞砰然一聲，似是一件很沉重的東西摔在地上。緊接著傳過來一聲深長的嘆息。

　　饒是王子方見多識廣，經驗豐富，也無法推想出神案前發生了什麼事情？忍不住探頭向外望去。

　　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屈著一條腿坐在地上，夜色幽暗，王子方無法瞧出那人腿上情形，但看樣子，似是受了重傷。

　　另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那坐在地上的大漢，雙手在那人胸前游動，不知是在搜尋東西，還是推拿穴道？

　　過了一盞熱茶工夫，那坐在地上的大漢突然停下手來，說道：「兄弟，格於教中規定，你既是已無復活之望，那是怪不得小兄弟我執行教規了……」

　　那躺在地上的大漢，被同伴推拿了半天穴道，始終未發一言，此刻，聽得這兩句話卻陡然開口說道：「古兄，請看在咱們一場結交份上，讓小弟我自己死去吧！唉！小弟已自知無法再活過三個時辰了。」

　　那坐在地上的大漢說道：「非是為兄的不講情義，實是我已然盡我心力救你，只怪你受傷太重，復元無望，為兄的也是無可奈何了。」

　　只聽那躺在地上的大漢說道：「古兄，聽說那化肌毒粉，灑在身上之後，有一陣劇烈無比的痛苦，非人所能忍受，不知是真是假？」

　　那坐在地上的大漢說道：「這個，小兄亦曾聽人說過，但教規森嚴，為兄縱有救你之心，也是無救你之力，只有請兄弟擔待了。」

　　那躺在地上的大漢道：「好吧！古兄心如鐵石，兄弟再求你也是無用，但望古兄能使兄弟減少一些痛苦，先把兄弟殺死，再撒化肌毒粉，不知古兄意下如何？」

　　那坐在地上的大漢道：「據小兄所知，如是一個人死去之後，肌肉僵硬，化肌毒粉的效用，要減少很多。」

　　那躺在地上的大漢恨聲說道：「咱們結義一場，做兄弟的一直沒有求過你一件事情，臨死之前，求你一事，竟是難獲古兄之允。」

　　那姓古大漢道：「教規森嚴，非是為兄的和你為難。」

　　探手入懷摸出火折子，隨手一晃，火光一閃，登時照亮馬王廟到處積塵的小殿。

　　那躺在地上的大漢，閉上雙目不言。

　　顯然，他內心正有著無比的忿怒，只是傷勢過重，無能發作。

　　那坐在地上的大漢，放下左手中火折子，抓起那倒臥地上大漢的右臂，揮動手中匕首一挑，側的一聲劃開了那大漢臂上衣袖。

　　那臥地大漢拼盡餘力，怒聲接道：「今日我的下場就是你姓古的榜樣，我要在九泉路上等到你了。」

　　那坐在地上大漢，不再答道，揮動手中匕首，在那臥地大漢右臂之上。劃破了一道血口。

　　王子方只瞧得一皺眉頭，暗道：「這人果然是毫無兄弟情義，竟然要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撒化肌藥粉。」

　　只見那坐在地上大漢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打開玉瓶，抓住那大漢右臂倒出一點藥粉，在那大漢的傷口之上。

　　只見那臥地大漢雙目圓睜，全身顫抖，似是痛苦無比。

　　終於，他無法忍受那劇烈的痛苦，發出悲慘的呻吟。但不過三四聲後，一切又歸沉寂。這時，那高燃的火折子，早已熄去，殿中一片黑暗。

　　沉默延續一頓飯工夫之久，那坐在地上的大漢，突然站起身，踉蹌而去。王子方凝神望去，那大漢孤身一人而去。

　　只聽步履逐漸遠去，漸不可聞。

　　王子方當先一躍而出，伸手向那臥倒大漢所在摸去。

　　只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可造次。」正是那張神醫聲音。

　　王子方疾快的縮回手，還未來得及開口，突然火光一閃，張神醫已晃燃一個火折子。仔細看去，哪裡還有那大漢的蹤跡；地上只餘下一灘黃水。張神醫搖搖頭道：「好厲害的化肌粉……」目光抬注到王子方的臉上，道：「此刻，那化肌粉的毒性，還未完全消退，你如沾在手上，只怕要步此人後塵，最低限度，也將使手上肌肉化盡，落得殘廢之身。」

　　王子方呆了一呆，道：「老朽走了一輩子江湖，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藥物。」

　　張神醫道：「這化肌藥方，已在武林中流傳了數百年，但卻一直是一線傳下，每一代中，只有一人會配此藥……」他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我也曾花了數年工夫研究這張藥方，但始終無法找出主藥為何？」

　　王子方道：「江湖中事，當真是無奇不有，老朽又開了一次眼界。」

　　張神醫道：「三十年來，未聞過化肌藥粉重現江湖的事，我還以為配製此藥之法，早已失傳，卻不料一直在暗中使用。」

　　田文秀道：「他們同處一幫，彼此稱兄道弟，竟能下得此等毒手，這一個組織也算得森嚴惡毒了。」

　　王子方道：「只可惜他們未說出那教會的名稱……」

　　張神醫接道：「說出了又能怎樣？」

　　田文秀接道：「此一惡毒之教，對待教中弟子，就這般辣手，對武林同道，那是更為慘酷了。」

　　紅杏道：「天下事，從瞞不過我們大小姐，日後回得府去，問她一聲，就不難明白了。」言語之間，把那位大小姐形容得有如天人，簡直是博古通令，無所不能，言語間一片虔誠，顯得她心中對那大小姐，有著無比的崇敬。

　　王子方回顧田文秀一眼，道：「少堡主，此人既已死去，咱們也不再多談了，還是和張神醫談談二小姐的事吧。」

　　張神醫道：「不知要幾時去看那二姑娘？」

　　田文秀道：「自然是愈快愈好……」

　　目光轉注紅杏的臉上，道：「二姑娘此刻是否已經安歇？」

　　「近來，她心事重重，宿食都無定時，連過去每晨一個時辰的習劍之規，也已久不力行了。」

　　田文秀道：「這樣吧，咱們先回雨花台去，姑娘去瞧瞧二小姐是否已經安歇，如是還未安歇，就帶張神醫去見她。」

　　紅杏道：「此等重大之事，就是叫她起來，也不要緊。」

　　田文秀道：「那就更好了。」目光轉注張神醫的臉上，道：「如何去和二姑娘說，張兄自己酌量吧！重要的是解開她胸中憂鬱之結，使她免於精神上的束縛，沉淪墮落。」

　　張神醫道：「在下盡我之力就是。」

　　田文秀道：「咱們走吧！」當先出廟而去。

　　王子方、紅杏、張神醫魚貫相隨，直奔雨花台。

　　回到雨花台，已經四更過後時分，紅杏越牆而入，打開木門，放入了王子方等，低聲說：「兩位請回到臥室中去，小婢去瞧瞧二小姐，不能讓她知道，咱們串通騙她。」田文秀、王子方點點頭，緩步行回臥室。

　　轉臉望去，只見那水盈盈在房中，燭光高燒，顯然尚未安歇。

　　王子方輕輕嘆息一聲，道：「少堡主，老朽心中有點疑問，始終想不通。」

　　田文秀道：「什麼事？」

　　王子方道：「冤有頭，債有主，那二小姐既是明白害在那道人手中，何以不肯出手報復，而自甘墮落，明明是一件簡單的事，為什麼要把她變得如此複雜起來？」

　　田文秀道：「一個高傲自負的女孩子，一旦清白受琺，心理上承受不了，必將有著不可預料的反常變化……」

　　說話之間，瞥見紅杏匆匆走了出來。兩人隱身在花樹叢中，凝神察看，只見紅杏帶著張神醫，匆匆行入水盈盈的房中。

　　田文秀道：「等那張神醫出來之後，或可有一點蛛絲馬跡可循。」

　　王子方道：「張神醫也不是可信之人。」

　　田文秀一怔，道：「難道那張神醫，也有可疑之處嗎？」

　　王子方道：「他本身縱無可疑之處，但那水盈盈可以迫他屈服。」

　　王子方悄然站起身子，道：「咱們如若停身此處，被他們發覺，只怕有不便之處，還是回到房裡去吧！」

　　田文秀也俏然站起身子，兩人一齊回到房中，伏在窗口處，望著水盈盈房中的變化。大約一頓飯工夫之久，才見張神醫走了出來。

　　緊接著房門關閉，燭火熄去，紅杏竟然連張神醫送也未送。

　　星光下，只見張神醫大步直行離開雨花台。

　　田文秀低聲道：「老鏢頭，情勢有些不對，咱們可要追上那張神醫問個明白。」

　　王子方道：「如是老朽的判斷不錯，此刻，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已在那水盈盈的注意之中，如果冒險追趕張神醫，倒不如裝作個視而不見，明天設法離開此地，再作道理……」

　　田文秀道：「好！就依王總鏢頭之見。」

　　一宵匆匆，第二天天亮之後，王子方、田文秀連同趙天霄，一齊趕往水盈盈處辭行。趙天霄服過那張神醫丹藥之後，甜睡了半日一夜，天亮醒來，傷勢已然大好。

　　王子方、田文秀不忍把所聞所見和諸多可疑之事，告訴大傷初癒的趙天霄，因此未對他提過昨夜的事。

　　二人到水盈盈廳門前面，停下腳步，王子方行一步，輕叩門環，叫道：「紅杏姑娘……」

　　關閉的門呀然大開，開門的赫然是水盈盈本人。

　　田文秀一抱拳，道：「怎敢勞動二姑娘玉駕。」

　　水盈盈道：「三位請入廳中坐吧！」

　　田文秀道：「不坐了，我等特地來向二姑娘辭別。」

　　水盈盈微微一笑，道：「三位不可以多留此地一日嗎？」

　　王子方道：「打擾一夜，我等已甚不安，怎敢再多驚擾姑娘，在下等就此別過了。」說罷，抱拳一揖。

　　趙天霄道：「在下承蒙相救，感激不盡，大恩不言報，趙某人記在心中就是，日後姑娘如有需我趙某人處，只要一張四指寬的便箋，趙某必當如限趕往應命。」

　　水盈盈兩道清澈的目光，不停在王子方和田文秀臉上打量，神色間一片冷峻。

　　田文秀輕輕叫了一聲，道：「姑娘還有吩咐嗎？」

　　水盈盈道：「賤妾希望三位能在此多留一日，今天日落之前，再走如何？」

　　她話雖說的客氣，但神情間卻是一片堅決，冷肅之色。

　　王子方道：「二姑娘有需在下等效勞之處，還望說個明白，只要我力能所及，必將全力以赴。」

　　水盈盈大開廳門，道：「二位請入廳中，咱們再談不遲。」

　　趙天霄目光轉動，望了王子方和田文秀一眼，奇道：「既是二姑娘要咱們多留一日，咱們就多留一日，又有何妨？」

　　田文秀、王子方心知一時間，也無法和他說得清楚，相視一笑，緩步入廳。

　　水盈盈坐了主位說道：「紅杏有事他往，翠蓮傷勢未癒，三位如想用茶，就請自行動手。」

　　田文秀欠身道：「不用了。」

　　水盈盈沉吟一陣，道：「三位可是心中懷疑我為什麼要多留三位一日，是嗎？」

　　王子方道：「這個……這個……」

　　水盈盈放聲一陣格格嬌笑，道：「因為那張神醫已經和我約好，午時左右到此，二位等他到了之後，再走不遲。」這幾句平平淡淡之言，但卻在王子方、田文秀的心中，起了莫大的作用，兩人相互望了一眼，彼此都是欲言又止。

　　水盈盈嫣然一笑，道：「兩位心中有事，何不說出，鬼鬼祟祟，豈不有失英雄氣度。」詞鋒如刀，只逼得田文秀、王子方面紅耳赤。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終於逼出了幾句話，道：「非是我等堅持要走，實因王總鏢頭已和容公子約好在連雲客棧相見。」

　　水盈盈接道：「如是那容哥兒，無法在連雲客棧中找到了王總鏢頭，定然會尋上這雨花台來，三位在此地等他也是一樣。」一夜之隔，水盈盈似是又變了一個人樣，已不復昨宵那等鬱鬱愁腸，變得是那樣堅強，近乎冷酷的堅強。

　　王子方道：「既是姑娘要我等留在此地，在下等自是敬遵大命。」

　　水盈盈緩緩站起身子，道：「三位就請在廳中稍坐，想那張神醫就要到了。」

　　慢慢地轉過身子，行入臥室。

　　趙天霄滿臉茫然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王子方道：「一言難盡……」仰起臉來，長嘆一聲，道：「一葉知秋，看古城風雲夢幻，正是武林大劫，橫變的先兆。」

　　田文秀道：「唉！這等留客之法，和囚禁有何不同呢？」

　　他說話的聲音甚高，似有意讓那水盈盈聽到。

　　王子方擔心這一句話可能激怒水盈盈，立時鬧成不歡之局。哪知情勢演變，竟然是大大的出了王子方的意外，水盈盈竟然是聽而不聞，內室中一片寂然，久無反應。

　　趙天霄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快要把我糊塗死了。」

　　田文秀低聲說道：「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只好請堡主先悶一時……」

　　只聽內室中傳出來水盈盈冰冷的聲音，道：「告訴他吧！黃泉路上，你也好多個同行之伴。」

　　這幾句話，說得十分露骨，言下之意，是說凡是知我隱秘之人，那是別想活了。

　　王子方突然哈哈大笑，道：「姑娘救了趙堡主，咱們是感激不盡，撇開感恩一事，救一命取一命，那也是理所當然……」

　　趙天霄突然挺身而起，抱拳對著內室一禮，說道：「趙某人行年五十有二，受人之恩，屈指可數，姑娘把在下救出萬上門，又找來張神醫，替在下療治好內傷，此恩此德，高重無比，姑娘如若要趙某之命，趙某也不敢違抗……」

　　室中傳出水盈盈冰冷的聲音道：「趙堡主有什麼話，等一會再說不遲。」

　　三人相視而坐，足足過了一個時辰左右，才聽到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

　　王子方道：「大概是那張神醫來了。」

　　田文秀接道：「真相如何，即可大白。」

　　轉目望去，只見一個面色蒼白，額下有鬚的老人，緩步而入。

　　在他身後，緊隨著美婢紅杏。那面色蒼白的老人，點點頭道：「有勞三位久等了。」

　　田文秀起身說道：「原來是張神醫，閣下如不說話，在下真還認不出來了。」

　　張神醫臉色嚴肅的望了三人一眼，回頭對紅杏說道：「二姑娘呢？」

　　王子方接道：「在室中休息……」

　　話未說完，瞥見較簾啟動，水盈盈手執一柄寶劍，緩步走了出來。

　　她神情嚴肅，眉宇間隱隱泛起怒容。

　　田文秀暗中運氣戒備，沉聲說道：「張神醫大駕已到，什麼事姑娘也該說個明白了。」

　　水盈盈目光凝注在張神醫的臉上，道：「你見過那黃幫主了？」

　　張神醫神態恭謹地欠身說道：「見過了。」

　　水盈盈道：「他說些什麼？」

　　張神醫道：「他說此事和田少堡主等無關，二姑娘如心有不甘，儘管找他說話。」

　　水盈盈冷笑一聲，接道：「要我去找那黃幫主嗎？」

　　張神醫道：「那倒不用，在下之意，約定時地，二姑娘和黃幫主按時前往約定的地點會面，彼此都可保持顏面。」

　　水盈盈眼珠轉動，想了一陣道：「好吧！你先去和黃幫主談好後，再告訴我。」

　　張神醫呆了一呆道：「二姑娘如是答應，在下立刻去談，如是不允，在下就不用去了。如是在下和那黃幫主約好後，二姑娘再變卦，那可是叫在下無顏見人了。」

　　水盈盈道：「如是我答應了，那黃幫主不答應，又將如何？」

　　張神醫道：「在下自有安排，絕不致有傷姑娘額面。」

　　水盈盈目光轉到田文秀的臉上道：「此人要如何懲治？」

　　張神醫道：「田少堡主並非丐幫中人……」

　　水盈盈道：「他如是丐幫中人，幫助丐幫來對付我，那是理所當然，正因他不是丐幫中人，這般的吃裡爬外，才使人痛恨得很。」

　　田文秀心中暗道：「原來是因為此事發作，其錯在我，那不用辯駁了……」

　　張神醫輕輕嘆息一聲道：「田少堡主帶丐幫中人，混來此地，那也是無心之過，不用追究了。」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此事不用你管……」

　　目光一掠王子方和趙天霄，道：「我要割下田文秀的舌頭，兩位意下如何？」

　　王子方道：「一切事端，都為老朽引起，不知可否由老朽身代？」

　　田文秀挺身而起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既然是我田文秀闖的麻煩，自然該由我田文秀一身負擔，與你王老鏢頭何幹。」

　　王子方道：「如非老朽失鏢，田少堡主如何會捲入這是非漩渦之中，追根究柢該由老朽承擔才是。」

　　水盈盈突然一提手中長劍道：「兩位既是這般謙讓，那就一齊割下舌頭。」

　　田文秀暗道：「這丫頭如此蠻橫、冷酷，絕非良善的出身……」

　　心念轉動之間，王子方已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道：「老朽身代田少堡主割舌……」張口吐舌，用力割去。

　　就在他右手舉起的同時，突見白光一閃，冷風拂面，噹的一聲，金鐵交鳴，手中的匕首突然被人擊落。雅緻的客廳中，陡然多了一個黑衣佩劍，黑帕復面的人。

　　他寶劍在鞘，雙手空空，但擊落那匕首，分明又是金鐵交擊的聲音，顯然拔劍擊落匕首之後，重又把寶劍歸入鞘中。

　　單是這一份拔劍還劍的快速，就足以震懾人心。

第十回　神仙難測美人心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容哥兒，你來幹什麼？」

　　容哥兒冷冷地說道：「在下來找王老英雄，如是這王老英雄不在此地，你就算設下龍肝鳳髓的珍味也請在下不到。」

　　水盈盈本待發作，聽完容哥兒一番話，忍不信嗤地一笑，道：「好大的口氣。」

　　容哥兒兩道森寒目光，透過蒙面黑帕，冷冷地望了水盈盈一眼，道：「王老英雄如何開罪了你，你逼他拔刀自絕……」

　　王子方生怕事情鬧僵，不可收拾，急道：「容公子，這事和二姑娘沒有關係。」

　　水盈盈嫣然一笑，接道：「我要逼他，與你何幹？」

　　容哥兒道：「有區區在此，只怕姑娘很難如願。」

　　水盈盈道：「你不能一輩子跟著他，寸步不離。」

　　容哥兒凝目思索了一陣，道：「在下倒有一個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

　　水盈盈一揚柳眉兒，道：「請教高見。」

　　容哥兒道：「在下和姑娘一決生死，如是姑娘傷死在我劍下，自然是永遠無法再找王老英雄的麻煩了。」

　　水盈盈一揚手中長劍，道：「何以見得，死的不是你？」

　　容哥兒道：「在下如若傷死在姑娘劍下，自是無法再管此事了。」

　　水盈盈道：「好！我要見識一下你的快速劍法，有何出奇處，口氣如此狂妄。」

　　容哥兒道：「你是女流之輩，你先出手吧！」

　　水盈盈突然舉步一跨，直向容哥兒欺了過來。王子方心中大急，快行兩步，搶在二人之間，說道：「二姑娘，容公子，請聽老朽一言如何？」

　　容哥兒右手已然握住劍把，聽得王子方之言，又緩緩放了下來．道：「老前輩有何教言？」

　　水盈盈劍一偏，拍向王子方的前胸，道：「閃開去！」就在劍勢將要觸到王子方的前胸時，突見白光一閃，當的一擊，長劍被封擋開去。

　　凝目望去，只見容哥兒已然拔劍在手。他的動作快速無比，全場中人，大都沒有看清楚如何拔出了長劍，而且能在那間不容髮中，擋開了水盈盈的劍勢。

　　水盈盈一雙秋波凝注在容哥兒的腦上，冷冷說道：「果然是劍如閃電。」

　　容哥兒臉上覆垂著蒙面黑紗，無法看清楚他的面貌，只聽冷漠地說道：「姑娘如是不服，那就不妨試試！」

　　水盈盈神色嚴肅，一語不發，臉上忽青忽白，顯然她心中正有著無比的激動。

　　水盈盈輕啟朱唇，說道：「好！我不試你幾劍，只怕無法消滅你狂傲之氣，也許你覺得自己的快速劍法，已是江湖無敵之學。」

　　容哥兒道：「姑娘不要徒逞口舌之利。」

　　王子方正待出言相勸，突然容哥兒急聲叫道：「王老英雄閃避！」王子方只覺得眼前白光連閃，不禁駭然而退，凝目望去，只見容哥兒左臂上衣已破裂，隱隱透出血來，顯然兩人交手的幾劍中，容哥兒吃了大虧。

　　水盈盈冷冷說道：「容兄，小妹的劍法如何？」

　　容哥兒道：「未見高明。」突然一振手腕直欺而上。

　　但見白光飛閃，劍氣瀰漫，快得使人眼花緣亂。劍光閃了幾閃，室中又復平靜。

　　定神看去，兩人仍都停在原處，容哥兒執劍的右手，微微顫動，似是握不住手中的長劍，隨時可跌落地上。水盈盈臉色蒼白，嬌喘之聲，清晰可聞。

　　王子方一皺眉頭，低聲向張神醫道：「張兄請勸住二姑娘，在下勸住容公子，不能讓他們再打下去了。」

　　張神醫輕咳一聲，道：「這個，這個……」神態間無限畏懼，說了一半住口不言。

　　王子方看那張神醫這個了兩句之後，忽然住口不言，心中暗道：「如若讓兩人再打下去，必然有一人傷亡劍下，或是兩敗俱傷，此情此景，都應該看得出來才是，何以都不肯出面相勸，難道硬要他們打個生死出來不成……」

　　忖思之間，突聞紅杏高聲說道：「容公子和我家姑娘比劍，咱們在此礙手礙腳，使他們心有所忌，不能全力施為，我們還是退出去吧！」王子方道：「姑娘，老朽之意……」

　　紅杏冷冷接道：「你是最愛管鬧事了。」

　　王子方若有所悟地嗯了一聲，任那紅杏拖了出去。

　　張神醫、田文秀、趙天霄等也魚貫出了客廳。紅杏才鬆開了王子方，回頭帶上了廳門，望著王子方道：「唉！你這大年紀了，還沒有見識。」王子方只覺臉上一熱，道：「還得姑娘指教！」

　　紅杏道：「他們都已習劍有成，進入了上乘劍道之門，就算咱們一齊出手，也無法阻擋他們兩人……」王子方點點頭，欲言又止。

　　紅杏接道：「如是咱們守在室中，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誰也不肯認輸，必然將拚個同歸於盡，咱們離開之後，也許兩人有罷手之望。」張神醫突然舉手招道：「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咱們那邊談吧！」當先向前去。

　　群豪正待舉步，突聞一聲嬌叱傳來，轉頭望去，只見廳中劍光源轉，一片劈劈啪啪的聲音，傳了出來，似是桌椅被人撞翻，夾雜著茶壺、茶杯的落地之聲。

　　紅杏臉色一變，緩緩說道：「那容公子劍術雖高，只怕不是我家姑娘的敵手，如是兩人中定有一人傷亡，絕非我家姑娘。」群豪都是一樣擔心，但卻不便出言評論，事實上就兩人交手兩合的情勢，也無法斷定誰勝誰敗。

　　一陣雜亂的聲響過後，室中重又恢復了平靜。顯是，兩人又交手一招。

　　這時，趙天霄等的心中，都很希望重回廳中。

　　眾人站在廳門外面，足足等候了一盞茶工夫之久，仍不聞廳中有何動靜，張神醫舉手一招，當先向前行去。群豪隨他身後而行，直走到庭院一角處，才停了下來。

　　王子方道：「咱們和神醫早已約好，不知何以中途生變。」

　　張神醫望了紅杏一眼。道：「兩位不要誤會，在下亦是情非得已。」

　　田文秀道：「你昨宵見過那二姑娘後，為何不肯和我再見一面？」

　　張神醫輕歎一聲，道：「在下一見二姑娘，還未來得及開口，就先被她叱責一頓，不容在下分說，就要我往丐幫中去，約那黃幫主定期一戰。」

　　田文秀心中暗道：「不知她何以知道丐幫中人混入此地的事。」

　　王子方道：「此事因何而起？」

　　張神醫目光轉注到田文秀的臉上，道：「當時在下亦不清楚，直待見到那黃幫主後，才知為了田少堡主，帶了兩個丐幫弟子，混入雨花台來，激怒了二姑娘。」

　　田文秀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他原想問張神醫二姑娘何以得知？話到口邊，又嚥了回去。

　　只聽張神醫繼續說道：「黃幫主大量如海，在下轉告了二姑娘之意，黃幫主只不過淡淡一笑，既未答應，也未拒絕。」他吁一口氣，道：「在下也不好再行追問，只好告辭而退，黃幫主親自把在下送到門外，告訴在下，道：『如是那二姑娘一定要見他，他自當親身來此拜訪。』」目光轉顧群豪一眼，道：「在下的話到此為止，以後的事都是三位親眼見到了。」

　　王子方目光轉到紅杏身上，道：「姑娘沒有和那張神醫同行嗎？」紅杏搖搖頭，道：「小婢別有去處！」

　　田文秀道：「不知可否說出？」

　　紅杏搖搖頭道：「不可以。」

　　田文秀道：「二姑娘倒行逆施，到處樹敵，為了你家二姑娘，你如說出來，咱們為她構思一個良策才是。」

　　王子方道：「田少堡主說的不錯，還望姑娘三思。」

　　紅杏凝目思索了一陣，道：「我去邀請助拳的人！」

　　王子方道：「助拳人？」

　　趙天霄道：「長安周圍三十里，住的武林同道，在下無不相識，但不知姑娘約的哪一個？」

　　紅杏道：「不行，我告訴你們這些，已經很多了，如何還能再說。」

　　田文秀說道：「姑娘既是不肯多說，咱們也不便追問。」目光轉注張神醫的臉上，道：「張兄可曾瞧出那二姑娘和常人有何不同嗎？」張神醫搖搖頭，道：「不似中毒，但性格卻和她昔年為人大不相同。」

　　王子方道：「這話怎麼說，張兄可否說得清楚一點？」

　　張神醫道：「在下昔年見到的二姑娘天真活潑，一片姻靜，但此時的二姑娘，卻是忽冷忽熱，喜怒難測，她似是被一種無形的枷鎖控制，連她自己亦無法測度自己的性格，她的喜怒，似是已經陷入了莫可捉摸之境。」

　　王子方一皺眉頭，忖道：「你這不是白說嗎？」口裡卻接道：「張兄醫道精深，不知能否瞧出那原因何在？」

　　張神醫道：「這個在下也不敢妄作評斷，必得先解內情，仔細查究之後，才可下一斷語。」田文秀道：「就神醫此刻心得，說說無妨。」

　　張神醫伸手在腦袋上拍了兩下道：「這個，叫在下從何說起。」

　　抬頭望著天上一片飄浮的白雲道：「諸位一定要我說，在下就心中思索的一個意念，聊以塞責，不過，我得先行說明，這只是一種預測，毫無把握的話……」

　　王子方等都要聽他的高論，是故，誰也不肯接腔。

　　張神醫目光緩緩由幾人臉上掠過，道：「不知當今武林之中，是否有一種武功，能使人幾處神經要穴受傷……」他頓了頓，不待群豪接口，又道：「二姑娘也可以說是受了暗算，但不是中毒，而是傷在一種極神奇的武功之下。」趙天霄道：「有這等事？」

　　張神醫道：「這只是在下依據所見，和醫道推判之論，對與不對，卻是不敢斷言。」田文秀道：「神醫高論，還請說下去。」張神醫道：「二姑娘內功精湛，雖然受傷，卻不重，是以她有時清醒如常，有時卻又一意孤行，不計後果……」

　　王子方道：「這話不錯，咱們和她相處短短一夜，大家見她數種大不相同的待人之道。」

　　張神醫接道：「在她清醒之時，所言所為，乃是她的本性，但在傷勢發作時的作為，那就非她本性了。」田文秀道：「神醫之意，可是說她身受之傷，在一定時辰之內發作，一定的時辰之內清醒？」

　　張神醫沉吟了良久，道：「不解的也就是這一點了，就在下觀察所得，她清醒的時刻，似是並未一定，但有一點可以斷言的，就是那二姑娘的病況、傷勢，正在劇烈的轉重……」

　　他仰起臉來，嘆口氣，道：「也許在這三五日內，她會轉變得再無清醒時刻。」王子方道：「如若真到那一天，二姑娘豈不要倒……」想到下面之言，太過難聽，立時住口不言。

　　張神醫道：「倒行逆施，不分善惡，不過那並不是她的本意。」

　　紅杏愈聽愈怕，急的躬身對張神醫一禮，說道：「神醫醫道精深，還望救救我家小姐。」

　　張神醫道：「非是不為，實是不能。」

　　田文秀道：「難道咱們就這般看著她沉淪不救嗎？」

　　張神醫道：「眼下唯一之策，就是寄望於丐幫中的黃幫主了。」

　　紅杏道：「丐幫中人傷在我們手中甚多，那黃幫主豈肯出手相救。」

　　張神醫道：「黃幫主見多識廣，身懷絕技，他既知道二姑娘的來歷，當不致和你家姑娘為敵，只要他能瞧出二姑娘傷在何處，是什麼武功所傷，在下或可想出辦法。」

　　紅杏道：「如是那黃幫主也看不出呢？」

　　張神醫道：「那就麻煩了……」

　　語聲微頓，接道：「論當世醫道中高人，無人能勝大小姐。」

　　紅杏搖搖頭，道：「可是大小姐不成嘛！」

　　趙天霄道：「可是因路途遙遠，往返不及……」

　　紅杏道：「還有別的原因，唉！如是大小姐身體很好，二小姐也不會有今日……」只聽突然一聲大震，打斷紅杏之言。

　　轉眼望去，只見大廳術門大開。容哥兒提劍跟路面出。王子方目光轉動，只見那容哥兒左臂上鮮血淋漓，不禁心頭大駭，急忙迎了上去，道：「容公子。」

　　容哥兒那垂面黑紗，也被長劍削去了一半，只餘下半面黑紗，微微飄動。

　　他似是已累得筋疲力盡，未下廳前台階，人已經支持不住，一個筋頭摔在地上。

　　王子方急急扶起容哥兒，問道：「容公子，傷得很重嗎？」

　　容哥兒喘了一口氣，道：「不要緊，只要休息一會就好。」

　　王子方道：「你左臂上劍傷不輕……」

　　容哥兒道：「一點皮肉之傷，算不得什麼。」緩緩往地上坐去。

　　王子方知他此刻已難支撐，也不忍勉強。

　　容哥兒坐落地上，立時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這當兒，那張神醫和紅杏，已然奔入廳中。

　　只見水盈盈長劍支地，右半身子靠在一張木桌上，右肩左腿上兩處劍傷，仍在不停淌下血來。紅杏自從記事以來，從未見過二小姐這等狼狽之狀，只嚇得呆在當地。

　　還是那張神醫沉得住氣，舉步行到水盈盈的身側，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了兩粒丹丸，投入水盈盈的口中。

　　水盈盈服下丹藥，紅杏才清醒過來，急急叫道：「二小姐！」將身體撲了過去。

　　張神醫右手一揮，擋住紅杏，道：「她不過累脫了力，服過我靈丹，休息片刻，就可復元，姑娘不用緊張。」

　　紅杏道：「她肩上的刨傷……」

　　張神醫接道：「我都看過了，都是皮肉之傷，雖然失血不少，但卻沒有大礙。」

　　紅杏道：「可要包紮一下？」

　　張神醫還未及答話，水盈盈已搶先說道：「不用了，你去看看那容公子的傷勢如何？」右手一鬆，寶劍落地。

　　紅杏道：「我看他傷得不輕，行到廳外，就倒了下去……」

　　水盈盈突然掙扎而起，道：「當真嗎？」

　　紅杏道：「小婢怎敢在姑娘面前撒謊。」

　　水盈盈突然掙扎而行，說道：「來扶我出去瞧瞧！」

　　紅杏奇道：「他已無反擊之能，姑娘如若要殺他，婢子一人就可以了。」刷的一聲，抽出長劍。

　　水盈盈道：「快過來扶我出去。」紅杏怔了一怔，依言行了過去。水盈盈右手扶在紅杏肩頭，道：「棄去寶劍，扶我出廳！」

　　紅杏怔了一怔，扶著水盈盈，緩步走了出去。

　　這時，那容哥兒已然就階前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王子方守在一側替他護法，眼看紅杏扶著水盈盈行了過來，不禁大吃一驚，急急迎了上去，拱手說道：「二姑娘，他已經受傷很重……」

　　紅杏怒聲說道：「我們姑娘也受了傷，你就瞧不到嗎？」

　　王子方道：「兩位武功，各無勝負，既是平分秋色，那也不用再比了。」

　　水盈盈掙脫紅杏雙手，道：「不用你扶我了。」步履踉蹌，行到那容哥兒的身前，道：「你傷得很重嗎？」

　　容哥兒睜開雙目，望了水盈盈一眼，道：「姑娘如想再戰，在下還可奉陪。」

　　霍然站了起來。

　　王子方雙手亂搖，道：「打不得了。」

　　水盈盈舉起手來，理一下鬢邊散髮，說道：「我傷得比你多，比你重，算你勝了，不用再比了。」言罷，慢慢坐了下去。

　　容哥兒也慢慢地坐下去，道：「姑娘劍道已入上乘，在下佩服得很。」

　　水盈盈道：「容兄是賤妾出道以來，遇上的第一高手。」

　　容哥兒歎道：「也許我不是姑娘之敵，至少咱們是一個平分秋色之局。」

　　王子方一直擔心兩人打了起來，卻不料兩人竟是互憐互惜的推讓起來。

　　張神醫悄然一扯王子方的衣袖，向後行去。

　　王子方是何等老練之人，焉有不知之理，轉身隨在張神醫身後行去。

　　田文秀、趙天霄都一聲不響的悄然退去。

　　張神醫轉過了一個屋角，停下腳步，舉手一招，王子方、趙天霄。田文秀等一齊圍了上來，道：「神醫有何見教？」

　　張神醫道：「此時此刻，二姑娘的神志，最為清醒，如果有什麼話和她談，該是最好的時刻，唉！只可惜，她此刻傷勢甚重。」

　　田文秀道：「在下之見，那二姑娘似是對容公子十分敬服。」

　　張神醫道：「不錯，二姑娘對那容公子，十分傾心，但也只能在她清醒之時，如若她傷勢發作，那就六親不認了……」

　　話聲微頓道：「在下之意，不如此刻下手點了她的穴道。」

　　田文秀道：「如若點了她的穴道之後，對她無傷，那就不要緊了。」

　　張神醫道：「傷倒不會，只怕那紅杏不肯，鬧出不歡之局。」

　　田文秀道：「那就連紅杏一齊點了穴道如何？」

　　張神醫道：「在下正是此意，不過，紅杏那丫頭劍術甚佳，而且十分機靈，如是一擊不中，勢非鬧出流血慘劇不可，是以特來和諸位相商，咱們最好能一齊出手，在下對付二姑娘，二位對付那紅杏姑娘。」

　　田文秀已見識過那翠蓮的劍法，那確實非同凡響，當下說道：「咱們就依張神醫的高見。」張神醫道：「只怕已引起了那紅杏姑娘的懷疑，咱們該回去了。」

　　幾人重回廳外，那水盈盈和容哥兒都已經坐息人定，各自閉著雙目。

　　紅杏望了幾人一眼，道：「哼！鬼鬼祟祟的說什麼？」

　　張神醫微微一笑，道：「咱們商討姑娘的病勢，……」

　　趙天霄、王子方、田文秀，藉著說話的機會，散佈開去合圍而上。紅杏道：「可有結果？」

　　張神醫道：「必得早作療治。」伸手點了水盈盈的兩處穴道。

　　紅杏怒說道：「你要幹什麼？快解開姑娘的穴道！」

　　就在她說話之時，王子方、趙天霄、田文秀三指並出，齊齊向紅杏穴道點去。

　　那紅杏果然反應奇快，指風方動，已然覺到，縱身向旁側閃動，怒聲叱道：「田文秀，你想死……」但她萬萬沒料到，竟有三個人同時向她下手。

　　她避開了田文秀點出的一指，但卻無法閃避王子方和趙天霄，只覺兩肋一麻，兩處穴道，同時被人點中，身子搖了兩搖跌坐在地上。

　　這丫頭實也有一股狠勁，咬牙強撐，坐起身子，冷冷說道：「你們可認為點了我和姑娘的穴道，就算完事了嗎？需知二姑娘早已作了佈置……」

　　王子方等早已得張神醫的指示，八隻眼睛齊齊凝注在她的臉上，但卻無一人接口說話。只聽紅杏接道：「在不足一頓飯工夫之內，即將有三名第一流的高手趕到。」

　　張神醫道：「什麼人？」

　　紅杏搖搖頭，道：「不告訴你們。」

　　張神醫緩步行近到紅杏身前，道：「姑娘不要誤會，這全是為你和二姑娘好。」

　　紅杏似已無法支撐，砰然一聲倒了下去。

　　張神醫蹲下身去，說道：「姑娘請聽我說，你此時神智清醒，有口可言，如若我等是真暗算你和二姑娘，自然要點暈穴、重穴，絕不會點你這無關緊要的穴道。」

　　紅杏冷笑一聲，道：「我知道你們怕我們日後報復。」

　　張神醫笑道：「咱們怕姑娘和你報復，不會借此機會，殺了兩位嗎？」

　　田文秀道：「張兄，你乾脆對她說明了吧！」

　　張神醫咳了一聲，道：「事情是這樣的，二姑娘受了傷……」

　　紅杏接道：「二姑娘受了什麼傷？」

　　張神醫道：「你久年追隨於她，可曾發覺她近來有什麼不同？」

　　紅杏道：「好像是有些變了？」

　　張神醫道：「哪裡變了？」

　　紅杏道：「變得脾氣暴急，喜怒無常，叫人無法揣測。」

　　張神醫道：「對了，這就是發作之徵。」

　　紅杏道：「你如要替小姐療治，告訴她一聲就是，也不用點我穴道。」

　　張神醫道：「她如不肯相信呢？」

　　紅杏道：「就算是吧！為什麼還要點她穴道？」

　　張神醫道：「如是咱們不把你穴道點了，只點了二姑娘的穴道，姑娘情急之下，必然會拔劍拚命，不容我等分說了。」

　　紅杏道：「現在，我已經知道了，可以解開我的穴道了！」

　　張神醫臉色肅然地說道：「紅杏姑娘，不是在下危言聳聽，二姑娘目下的情勢，已然到了非得療治不可之境，如是再拖延下去，只怕要成不治之症。」

　　語聲微頓，道：「此刻，你已瞭然，在下解了你的穴道，姑娘要如何處理，悉聽尊便了。」說罷，揮掌拍活了紅杏穴道。

　　紅杏站起身子，長吁一口氣，望了倒臥在地上的水盈盈，回頭對張神醫道：「二姑娘如若有三長兩短，小婢也勢難獨活……」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紅杏姊姊，不要聽他們的鬼話。」

　　轉眼望去，只見翠蓮綠衣綠裙，左手扶著門框，右手倒是提著長劍，一片肅然之容，目光如電，掃掠幾人一眼，冷冷說道：「要他們趕快解開二姑娘的穴道。」

　　這句話，說得氣勢凌人，似是向那紅杏下令一般。

　　張神醫一拱手，道：「翠姑娘……」

　　翠蓮接道：「不要叫我，先解開我們姑娘的穴道。我不要聽你解說，先解開我家姑娘再說。」說話間，緩步向前走來。

　　紅杏轉過身去，攔住了翠蓮，道：「翠蓮姊姊……」

　　翠蓮冷冰冰地接道：「有什麼話，先救了姑娘再說。」

　　紅杏道：「姊姊受傷，不知內情，張神醫說的不錯，二姑娘這些時日確實有些不同。」

　　張神醫一抱拳，道：「翠姑娘……」

　　翠蓮怒道：「我不要聽。」揚起長劍接道：「快解開我家姑娘穴道。」

　　張神醫還待解說，忽見翠蓮手中長劍連閃，幻起了兩朵劍花，分刺兩處大穴。

　　張神醫一仰身，退出了七八尺遠，才把一劍避開。

　　翠蓮急跨兩步，行到水盈盈倒臥的身側，叫道：「姑娘……」蹲下身去，推拿水盈盈身上的穴道。她身上數處大傷未癒，向下一蹲，有兩處傷口進裂，鮮血泉湧而出。

　　她看上去嬌弱秀麗，但卻有著一股驚人的狠勁，兩處傷口破裂，只不過微一皺眉頭，仍是蹲了下去。田文秀急急向紅杏說道：「姑娘已解內情，還不出手攔住翠蓮姑娘，到時那是前功盡棄了。」

　　紅杏柳眉聳動，急急叫道：「翠蓮姊姊快請停手。」

　　翠蓮已然揚手拍出，聽得紅杏之語，陡然又收回了掌勢，道：「什麼事？」

　　紅杏道：「張神醫是一番好意，點了咱們姑娘穴道，那是為了救她。」

　　翠蓮冷冷接道：「你被他們騙了！」

　　紅杏道：「何以見得？」

　　翠蓮道：「古往今來，為人療治，哪有先點穴道之理。」

　　紅杏呆了呆，道：「翠姊姊說的不錯。」

　　張神醫急急喝道：「如在下等是欺騙姑娘，那也不會點了你的穴道，再為你解開穴道了。」

　　紅杏又是一怔，道：「翠姊姊，這話也不錯啊！」

　　翠蓮道：「他們解你穴道，讓你心中信服，好為他們所用。」

　　紅杏輕歎一聲，道：「翠姊姊說的有理，那張神醫也說的不錯，當真是叫我聽糊塗了。」翠蓮揮手一掌，拍在水盈盈的左肋之上。

　　張神醫大聲說道：「王兄趙兄快些出手，他如解開二姑娘的穴道，那二姑娘不知內情，必將含怒出手，今日咱們就死無葬身之地。」口中說情，雙手已經連連攻出。

　　翠蓮拍活了水盈盈一處穴道，張神醫掌風已到。翠蓮揚起左手，接下一掌。

　　雙方掌力接實，翠蓮嬌哼一聲，一跋跌倒。

　　張神醫急跨兩步，行到翠蓮身旁，蹲下身子，先點了她兩處止血的穴道，才從懷中取出金瘡藥物，替她敷好，重新包紮起來，順手又點了她幾處穴道，對紅杏索然說道：「翠蓮姑娘傷勢狠重，二姑娘毒性漸深，這兩人都需要好好的養息救治，你如肯信在下之言，在下身受過大姑娘之恩，自當一盡心力，你如是不肯相信，在下立時就走，尋一處深山大澤，人跡罕至之處，終身不再現身江湖一步。」

　　紅杏凝目沉思了一陣，道：「好吧！我相信你。」

　　張神醫道：「姑娘如肯相信，先請把二姑娘移入她臥室中去。」

　　紅杏依言伏下身去，抱起了水盈盈，行入內室。

　　張神醫望了田文秀一眼，道：「田兄，你抱起翠蓮姑娘如何？」

　　田文秀怔了一怔，道：「這個……」

　　張神醫道：「嫂溺援之以手，此刻乃一個人性命交關之時，少堡主自是不用為那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法束縛了。」

　　田文秀無可奈何，伸手抱起翠蓮，道：「要把這丫頭送往何處、」

　　張神醫道：「送回臥室，先讓她好好休息一會。」

　　目光轉注王子方的身子，道：「這位容哥兒的傷勢……」

　　容哥兒睜開雙目，站起身子，道：「在下倒不須費心。」欠身對王子方行禮，道：「晚輩來此拜訪原有一件重大之事奉告，想不到和那位姑娘比劍延誤下來……」口氣之中，對水盈盈突然增加幾分敬重之意。

　　王子方道：「有何見教？」

　　容哥兒道：「萬上門已將那筆劫得珠寶，連夜運走，晚輩經歷了一番惡戰，卻落得一場空幻。」

　　王子方道：「事已至此，失鏢的事，那也不用急了。」

　　容哥兒道：「家母差我來此，旨在為老前輩追回失鏢，如今鏢既沒有追回，自是無法回去向家母覆命……」

　　王子方道：「此刻情勢演變，愈來愈複雜，老朽失鏢的事，目下已無關緊要了，此刻最為要緊的是，如何解救二姑娘的安危。」

　　容哥兒道：「二姑娘怎麼了？可是我傷她很重嗎？」

　　王子方道：「此事和你無關，她本就受了傷。」

　　容哥兒奇道：「她不是好好的嗎？適才和我比劍，仍似生龍活虎一般。」

　　王子方道：「她受的傷很怪，發作時喜怒莫測，性格大變，倒行逆施，隨心所欲，清醒時，卻又和常人無異。」

　　容哥兒道：「有這等事……」繼道：「可惜家母不在此地，她老人家醫道甚精，必可查出她受的什麼內傷？」

　　這時，田文秀已把翠蓮送入室中，重又退出廳外，道：「張兄，她傷得很重，數處劍傷。仍然泊泊出血。」

　　張神醫道：「翠蓮傷勢雖重，但不過是一些皮肉之傷，不難療治，難的倒是那二姑娘，實叫人無從著手。」

　　容哥兒道：「在下得家母教誨，亦稍解醫道，或可有助閣下。」

　　張神醫道：「那很好，咱們一起去瞧瞧吧。」轉身帶路，向前行去。

　　容哥兒緊隨張神醫身後，直入了水盈盈的臥室。

　　只見水盈盈緊閉秀圖，橫臥榻上，紅杏坐在一側，滿臉悽苦，望著水盈盈出神。

　　張神醫回目一顧紅杏道：「二姑娘病勢奇怪，也不用再顧男女之嫌了，有勞姑娘去請王總鏢頭和趙堡主等，一同來此。」

　　紅杏道：「他們又非大夫，要他們來此作甚？」

　　張神醫道：「在下一直懷疑，二姑娘是為一種奇異的武功所傷，多上幾人，也好多上一些見識。」

　　紅杏略一沉吟道：「好！我去請他們來。」

　　片刻之後，王子方、趙天霄等，隨同紅杏，一齊行了進來。

　　張神醫伸手抓起水盈盈左腕，右手食、中二指，搭在水盈盈脈門之上，閉上雙目，過了有一盞熱茶時光，睜開眼睛說道：「脈搏運行稍慢……」

　　紅杏接道：「你們點了她的穴道，自然和常人有些不同了。」

　　張神醫臉上一片嚴肅，不理紅杏，目光由王子方臉上掠過，道：「細查二姑娘的病勢，似無受傷之徵，她的言行舉動，又顯著正常，諸位都是久年在江湖上走動之人，不知對此有何高見？」

　　容哥兒道：「據在下所知，有一種慢性毒藥，發作十分緩慢，也許她服用之藥，毒性尚未發作。」張神醫道：「如是毒性未發，何以會影響到她的性情？」

　　王子方道：「老朽曾經聽人說過，世間有一種武功，來自天竺，可以傷人大腦，受傷之人，外面和常人毫無分別，但性情和為人，卻有了很大的改變。」

　　張神醫道：「在下一直懷疑二姑娘是為一種奇異的武功所傷，王兄可否能說得詳細一些。」

　　王子方道：「這是老朽昔年聽人所言，覺得跡近怪異，也就未再多問，已經盡言所知了。」

　　張神醫道：「區區的醫道，雖然不敢自詡高明，但卻療治過不少的疑難雜症，但行針用藥，必有所本才行，但在下卻查不出二姑娘的病源所在，一直未敢用藥……」

　　容哥兒突然接口說道：「有一種查傷之法．不知神醫是否用過？」

　　張神醫道：「什麼方法？」

　　容哥兒道：「以本身真氣，催動他的行血，以查傷處何在、」

　　舉手取下蒙面黑紗，接道：「一個人，尤其是習練過內功的人、不論他傷在何處，總會留下一點殘跡，真氣行至傷處，必有異常的感應。」

　　張神醫點點頭，道：「確有此道，不過，兄弟的功力，無能及此。」

　　容哥兒道：「在下倒可一試。」

　　紅杏應了一聲，躍上木榻，扶住水盈盈，盤膝坐好。

　　容哥兒回頭望了張神醫一眼，道：「在下雖然知道真氣療傷之事，但卻是初次應用，如有什麼不閡到之處還望張兄指點。」

　　張神醫道：「在下盡力相助。」

　　容哥兒舉步一跨登上木榻，伸出右手，按在水盈盈後背上，閉上雙目，暗運真氣，一股熱流，攻入水盈盈的體內。張神醫瞪著雙目望著那容哥兒的神情變化。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之久，突見容哥兒皺起了眉頭。

　　又過了一盞熱茶工夫，容哥兒突然收回了放在水盈盈背上的右手，道：「傷處似在頭上。」

　　張神醫道：「果然不出在下所料。」

　　趙天霄插口說道：「二姑娘身上有數處穴道被點，容公子可曾感到有異嗎？」

　　容哥兒道：「感覺到了，你們可是左點她的神封，右點她的天池。」

　　張神醫道：「不錯，正是這兩處穴道。」

　　容哥兒道：「在下真氣行至兩處穴道，遇到了障礙。」

　　張神醫道：「她傷在頭上何處呢？」

　　容哥兒道：「真氣至玉枕、腦戶二穴處，遇到了阻力，但阻力輕微，天池、神封二穴阻力強大……」

　　張神醫自言自語地接道：「厲害處也就在此了，這一兩處腦間大穴，縱然是點穴高手，也不敢輕易出手，位置要害，一擊斃命……」目光轉動，掃掠了室中群豪一眼，接道：「這必是一種特殊的手法，也許根本不屬於點穴手法，輕微傷到了大腦重穴，使她神經受傷，但人卻可保持著適度的清醒……」

　　趙天霄道：「如果她神知錯亂，胡作非為，對人對事，早都認識不清，那傷她之人，又是用心何在呢？難道只為了要她倒行逆施嗎？」

　　張神醫道：「也許是想借她武功，在江湖上造成一番殺劫，也許是更上一層，為他暗中所用……」

　　王子方道：「眼下傷勢既明，不知神醫有何良策，可使二姑娘傷勢復元。」

　　張神醫凝目沉吟了一陣道：「雖有幾個療救方法，但在下因無把握，不敢妄自使用，唉！萬一療治不當，使二姑娘的傷勢加重，那可是終身大憾的事了。」

　　神醫束手，群豪更是無法可想，室中突然沉寂，良久不聞聲息。

　　大約過了一盞茶工夫之久，紅杏才輕歎一聲道：「諸位既無良策，看來只有小婢把她送回家中去了！」

　　語聲剛落，室外突然傳進來一個冷肅的聲音道：「紅杏姑娘在嗎？」

　　紅杏一躍下榻，道：「助拳的人來了！」緩步走出內室。

　　只見大廳外面一排並列著三個黑衣佩劍大漢。

　　三人一色衣服，肩披黑色披風，臉色也是一樣黃中透青。

　　紅杏輕輕移步行出廳外，和三人低言數語，三人皺皺眉頭，轉身而去。

第十一回　神醫難回門前春

　　正好是紅杏轉過身來行向內室，三人舉動，她是否看到，一時間連王子方也無法料斷。紅杏一腳踏入內室，王子方立時橫身當在紅杏前面，低聲說道：「姑娘，那三位朋友走了嗎？」

　　紅杏道：「走了，我瞧著他們出廳而去。」

　　王子方點點頭，讓開去路，心中暗道：「她神態鎮靜，不似謊言，真叫人無法判別出這是怎麼回事？」

　　張神醫抬頭望了紅杏一眼，道：「來的什麼人？」

　　紅杏道：「二姑娘要我去找他們，準備和丐幫抗拒。」

　　王子方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該把三人隱身於庭院中的事說出來，只好沉默無言。容哥兒抬起頭來望了張神醫一眼道：「你可會金針過穴之法？」

　　張神醫道：「自然會的。」

　　容哥兒道：「何不用金針過穴之法試它一試？」

　　張神醫道：「她傷在大腦，正是人身穴道繁雜之處，而且大腦穴道，都是禁針要穴，在下不敢輕易下手。」

　　容哥兒道：「咱們點了她的穴道，不施療治，總非長久之策。」

　　張神醫道：「在下的看法，二姑娘受傷之處，縱然冒險使用金針過穴之法，也未必有用。」

　　趙天霄道：「試試推宮過穴手法如何？」

　　張神醫道：「那更不成了。」

　　王子方道：「神醫之見呢？」

　　張神醫道：「解鈴還需繫鈴人，咱們如無法找到一個武功精深，博學識多之人，只有設法到四仙道觀中走一趟了。」

　　話聲未完，突聽一個威嚴的聲音傳過來，道：「丐幫幫主黃十峰，登門拜訪」

　　張神醫低頭對紅杏說道：「二姑娘難以行動，在下陪姑娘去接那黃幫主一下。」

　　紅杏道：「好吧！」兩人並肩而出，迎出廳外。

　　只見一個灰衣老丐，帶了兩個蓬髮黑衣的中年，一排站在大廳之外。

　　紅杏道：「哪位是黃幫主？」

　　那黑衣老丐道：「幫主在貴宅門外。」

　　張神醫道：「那黃幫主乃一幫之主的身份，譽滿武林，定是不屑翻牆越室了，咱們快去迎接他。」

　　紅杏一皺眉頭，道：「咱們要去接他嗎？」

　　張神醫道：「姑娘得天獨厚，受夫人和小姐福澤和威名蔭護，不知江湖中事，聽在下之話絕然不錯。」言罷，當先向前走去。

　　兩人到了門前，張神醫向後退了一步，道：「姑娘開門吧！」紅杏雙手拉開木門，只見一個五旬左右的清瘦老者，當門而立，胸前長髯飄飄，雙目中神光如電，但態度卻是和藹異常。

　　張神醫一抱拳，道：「見過黃幫主。」

　　那清瘦老者，正是威震江湖的黃十峰，只見他微微一笑，還了一禮，道：「張兄，這位姑娘是……」

　　紅杏接道：「小婢紅杏。」

　　黃十峰道：「原來是紅杏姑娘，在下失敬了。」

　　紅杏道：「不用客氣，幫主請進吧！」

　　黃十峰道：「有勞姑娘了……」

　　回頭對身後四個身著灰衣，背著藍色袋子的從人說道：「你們守在此地。」

　　四人應了一聲，齊齊躬身作禮。黃十峰大步進門，當先向前行走。

　　張神醫道：「在下為幫主帶路。」搶前一步，和黃十峰並肩而行。

　　黃十峰回顧了張神醫一眼，道：「怎麼？那二姑娘不很好嗎？」

　　張神醫道：「病勢奇怪，在下束手。」

　　黃十峰道：「如何奇怪？」

　　張神醫略一沉吟，把經過之情，很詳細的說了一遍。

　　黃十峰一皺眉頭，道：「神醫高見，應該是一種武功所傷。」

　　談話之間，人已行到廳外。紅杏欠身說道：「兩個請啊！」

　　黃十峰也不客氣，緩步當先行入廳內四下打量一眼，道：「二姑娘現在何處？」

　　紅杏道：「閨房之中。」

　　黃十峰略、沉吟，道：「在下不便進入小姐閨房，張兄請她來廳中一見如何？」

　　張神醫道：「她此刻病勢，不敢解開她的穴道。」

　　黃十峰道：「這個……」

　　張神醫道：「救傷治病，情非得已，幫主何妨進去瞧瞧。」

　　黃十峰略一沉吟道：「有勞兩位帶路了。」

　　王子方、趙天霄，都已是久慕丐幫幫主的威名，齊齊抱拳見禮。

　　黃十峰還了一禮，緩步行到木榻前，道：「傷在何處？」

　　張神醫正待答話，忽聽容哥兒搶先說道：「傷在頭上玉枕、腦戶等處。」

　　黃十峰緩緩回過臉來，望了容哥兒一眼，道：「不會錯嗎？」

　　容哥兒道：「在下以本身真氣穿越她經脈之處，查出傷勢，自然是不會錯了。」

　　黃十峰雙目盯注容哥兒臉上，瞧了良久，道：「請教大名。」

　　容哥兒道：「在下容哥兒。」

　　黃十峰道：「原來是容公子。」

　　容哥兒道：「不敢當幫主高稱。」

　　黃十峰微微一笑，回頭望著張神醫，道：「神醫，可曾讓她服過什麼藥物嗎？」

　　張神醫道：「沒有，在下想不出療治之法，心中沒有把握，不敢出手。」

　　黃十峰嗯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接道：「張神醫，不知此刻，可否解開她的穴道？」

　　張神醫道：「這個在下是沒有把握，不敢斷言。」

　　黃十峰道：「咱們幾人合力，不知能否使她就範。」

　　張神醫、王子方和趙天霄等，相互望了一眼，但誰也不敢說話。

　　黃十峰道：「諸位既然都不肯答話，定然不同意了。」

　　接道：「但此刻她穴道受制，有口難言，亦非良策。」

　　張神醫道：「幫主之意呢？」

　　黃十峰道：「這很難不解她穴道，想這二姑娘定然有著出人的武功，在下之意，點了她雙腿上穴道，再解開上身穴道。」

　　張神醫道：「好！幫主儘管出手。」

　　黃十峰望了紅杏一眼，道：「此事還得勞請姑娘幫忙。」

　　紅杏緩步行了過去，解了水盈盈的穴道。

　　張神醫一直留心看著紅杏的雙手，看她只管推活穴道，不肯點二姑娘的穴道，只好自己出手，點了水盈盈兩腿上四處穴道。

　　紅杏推活了水姑娘的穴道，又緩緩向後退了三步。

　　只見水盈盈睜開雙目，望著黃十峰道：「你是誰？」

　　黃十峰道：「在下丐幫黃十峰。」

　　水盈盈臉色一變，道：「就是那丐幫的黃幫主嗎？」一面掙扎下床。

　　但她雙腿穴道被點，不聽使喚，心中焦急，也是無可奈何。

　　黃十峰微笑，道：「正是區區。」

　　水盈盈接道：「你們丐幫中人，處處和我為難，我正要找你理論，想不到你自己會找上門來。」

　　黃十峰道：「二姑娘要找我黃某，那也不用急在此時，區區是隨時可以領教。」

　　水盈盈目光轉到紅杏臉上，大聲喝道：「死丫頭，還不快過來解開我的穴道。」

　　紅杏應聲奔了過來，黃十峰一擺身子，讓開了路。

　　張神醫急道：「姑娘不可造次。」

　　王子方右手一伸，攔住紅杏道：「紅杏姑娘，咱們這些人，個個皆是一片好心，姑娘是早明白了，此時此地，實不應解開那二姑娘的穴道，還望姑娘三思。」

　　紅杏只覺王子方言來甚是有理，不禁停下腳步。

　　但聞水盈盈罵道：「你這個死丫頭膽子不小，當心我打斷你的狗腿。」

　　紅杏急道：「姑娘不要生氣，小婢怎敢不聽姑娘之命，實因姑娘傷勢沉重，這些人，都是為姑娘好，雲集於此，研究療治姑娘的病勢。」

　　水盈盈怒道：「不要聽他們的，快過來解開我雙腿穴道。」

　　紅杏不敢抗命，明知解開她穴道之後，難免要鬧得一塌糊塗，也只好向前行去，右手一指，疾向王子方右腕點去，口中叱道：「快讓開路！」

　　王子方一縮右臂，紅杏已藉機行到榻前。

　　這時黃十峰就在木榻旁側，伸手就可以攔住紅杏。

　　那知黃十峰不但不予攔阻，反面向後退了兩步，若有意若無意的擋住了張神醫。

　　紅杏雙手齊出，施展推富過穴的手法，很快解開了水盈盈雙腿的穴道。

　　只見水盈盈右手一揮，啪的一聲，打了紅杏一記耳光。

　　只打得紅杏嬌軀連轉，踉蹌退出了四五步，才站穩身軀。

　　一張粉臉上，腫起了五個鮮紅的指痕，口中鮮血淋漓而下。

　　黃十峰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水盈盈目光緩緩由群豪臉上掃過，冷冷說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們這些臭男人，為什麼都跑入我的臥室中，都給我滾出去！」

　　她罵得義正詞嚴，群豪無言相駁，一齊退了出去。

　　黃十峰走在最前面，王子方、趙天霄魚貫相隨而出。

　　田文秀走在容哥兒的後面，一面走，一面忖道：「看來今日之局，將因這黃幫主的驚擾，而生大變……」

　　忖思之間，突黨肩後一麻，被人點了一指，右膝如負千斤，登時抬不起來。

　　他本來正要舉步跨出水盈盈閨房，一步之隔竟然未能出去。

　　但聞呀然一聲，那道木門，突然關了起來。

　　田文秀心中明白，此刻處境危惡異常，正待叫出口，突然伸過來一支纖纖玉指，點在「迎香」穴上。

　　耳際間響起了水盈盈低微的聲音，道：「你這人最是多嘴，先讓你吃點苦頭。」

　　只聽門外傳入了黃十峰的聲音，道：「田少堡主和張神醫，被她留在房中了。」

　　王子方嘆息一聲，道：「幫主自恃身份，不知目下情勢之危，這一謙讓，只怕又要大費一番手腳了。」

　　容哥兒道：「晚輩去救他們出來。」回手一掌，拍在木門之上。

　　這一掌的暗勁，擊在門卜之後．內力才源源而出。拍的一聲脆響，木栓吃掌力震斷，房門呀然大開。只見田文秀當門而立，神情木然，一語不發。

　　容哥兒伸手一把抓住了田文秀的右腕向外一拖，田文秀整個身子，直挺挺地向外撞了過來。容哥兒吃了一驚，伸手抱住了田文秀，拖入廳中。

　　趙天霄雙手接過了田文秀，放在一張太師椅上。

　　黃十峰瞧了田文秀一眼，道：「他被人點了穴道。」

　　伸出右掌，連在田文秀身上拍了兩掌。只見田文秀雙眼翻動，竟似無限痛苦。

　　黃十峰呆了一呆，道：「是一種獨門點穴手法，一般的推宮過穴手法，解它不開。」他乃幫主之尊，受盡武林道上的崇敬尊仰，自言自語，說完了兩句話，臉上泛升一片愧紅。

　　王子方低聲說道：「容公子，小心了。」

　　容哥兒道：「不要緊。」目注內室，高聲道：「二姑娘請把張神醫送出來吧！」

　　內室中傳出來水盈盈冷漠地聲音，道：「急什麼？我就出來了。」

　　容哥兒道：「在下說出之言從來不打折扣，二姑娘不肯送他出來，在下是只好進去搶了。」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你敢嗎？」

　　容哥兒道：「這有什麼不敢。」右手一翻，長劍出鞘，舉步入室。

　　只見張神醫站在水盈盈的身側，肅立不動。

　　容哥兒長劍一頓，道：「適才，在下已經領教過了姑娘的劍招，姑娘實也不用妄自尊大，請亮出兵刃吧！」

　　張神醫突然接口說道：「容公子，二姑娘此刻的作為並非是出由本心，實因受了內傷所致，容兄手下留情。」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事已至此，除動武之外，在下實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只見水盈盈右手一伸，緩緩從木榻旁邊，取過長劍，冷冷說道：「你一定要和我動手嗎？」

　　容哥兒道：「除非你肯放了張神醫。」

　　水盈盈冷漠的說道：「剛才咱們沒有分出勝敗，此刻，打個勝負出來也好。」

　　容哥兒仔細看去，只見水盈盈雙目神光癡呆，眉宇間有一股似怒非怒，似愁非愁的神色，似是她心中正有著兩股力量，在不停的衝突，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看起來她的神智，當真是受了重傷，果然如此，真該讓她一點。」

　　但見水盈盈舉起長劍，冷冷地說道：「你可以出手了。」

　　容哥兒道：「姑娘先請。」

　　水盈盈突然放下長劍，道：「唉！我不該和你動手……」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她目中的癡呆光，突然間變成一片清明。

　　似是突然間，她的神志恢復了清醒。

　　張神醫急急說道：「容兄，有什麼話，快對她說，這是極難得的機會，一十二個時辰，只有這片刻機會。」他雖被點了穴道，但他的神志，仍很清醒。

　　水盈盈目光轉動，望了張神醫和紅杏一眼，滿臉困惑之色。

　　容哥兒心知機不可失，身子一側，直行到張神醫的身前揮手兩掌，拍了過去。

　　水盈盈點那張神醫的穴道，倒是用的普通手法，容哥兒隨手兩掌，就解開了張神醫的穴道。只聽水盈盈輕輕嘆息一聲，道：「紅杏，你受了傷嗎？」

　　紅杏怔了任，道：「姑娘啊！你真的瘋了嗎？」

　　水盈盈臉色一變，道：「臭丫頭，你敢罵我！」

　　張神醫道：「過去了，就這一刻清醒，紅杏姑娘快退出去。」說完當先行出室外。

　　這時，紅杏對姑娘神志受傷一事，再無懷疑，緊隨張神醫之後，奔出內室。

　　容哥兒橫劍擋在門口，攔住了水盈盈的去路。只聽張神醫說道：「紅杏姑娘，此時此情，除了以武功制服二姑娘之外，已是別無良策了。」

　　紅杏道：「情非得已，小婢也只好唯命是從了。」

　　王子方心中暗道：「這廳外花樹之中，還隱藏三個武林人物，如是一齊出手，對付那二姑娘，只怕要引起他們出面干涉。」心中念轉，卻是未說出來。

　　趙天霄道：「不知幫主的意下如何？」

　　黃十峰面現難色，緩緩道：「在下之意，諸位先行出手，如若實有需要在下出手，我再出手不遲。」

　　群豪都知他矜持一幫之主的身份，不願群打群攻，也就不再多言。

　　突然間，響起了一個尖厲的聲音，道：「閃開！」

　　緊接著劍光打閃，響起了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張神醫大聲說道：「容兄，二姑娘神智失常，容兄要手下留情，咱們只能生擒，不能傷她……」

　　容哥兒心中暗忖道：「此女劍招毒辣，武功和我不相上下，要想生擒寧他，豈是容易的事。」心中沒有把握，不願隨便答話。

　　但聞王子方接道：「容公子的武功高強，一人足可對付二姑娘，問題是……」

　　突然放低了聲音，道：「這廳外花樹之中，還藏有三個來此為二姑娘助拳之人，如若動起手來，只怕三人也要出面。」

　　張神醫道：「有這等事……」目光轉注到紅杏臉上，接道：「紅杏姑娘，眼下之人，個個都存有救助那二姑娘的用心，未存加害之意，你是早清楚了。」

　　紅杏點點頭道：「我知道。」

　　王子方接道：「那三人潛隱在花樹叢中，你也是不知道了？」

　　紅杏道：「不知道。」王子方嘆口氣，默然不語。

　　紅杏看大家臉上表情，滿是懷疑，不禁心中大急，道：「你們可是不相信？」

　　黃十峰突然接道：「諸位冤枉她了，她說的句句實言。」

　　此人在江湖名重一時，一句話掃去了群豪對紅杏的懷疑。

　　黃十峰舉手一揮，大廳中微風颯然，閃進來一個灰衣老丐，面對黃十峰抱拳作禮，道：「幫主有何吩咐？」

　　黃十峰一指紅杏道：「你們今晨看到的可是這位姑娘嗎？」

　　那灰衣老丐回顧了紅杏一眼，道：「正是這位姑娘。」

　　黃十峰道：「那就不會錯了。」說話之間舉手一揮，那灰衣老丐應手退了出去。黃十峰目光轉動，掃掠了廳中群豪一眼，接道：「這位紅杏姑娘，並非是有意欺騙各位，事實上她請的何人助拳，連自己亦不知道。」

　　王子方奇道：「真有此等事，人心多變，狡詐如斯，當真是一代強過一代了。」

　　黃十峰目光轉注到紅杏臉上，道：「不瞞姑娘說，你們雨花台中的人一舉一動，都在我丐幫弟子的監視之下，姑娘趕去請那助拳人，亦是幫中弟子所見，就經過情形而論，姑娘不認識那助拳人，似是無錯。」

　　王子方道：「那人既和紅杏姑娘素不相識，何以肯派人相助呢？」口中說話，目光卻不停的盯了住院外花樹叢中，三人藏身所在。

　　黃十峰淡淡一笑，道：「他們不識紅杏，卻對二姑娘十分熟悉。」

　　王子方心中暗道：「我等這般大聲地喧鬧，那藏在樹叢中之人，定然是早聽到了，這三人倒也能沉得住氣，竟能任人笑罵，隱忍不發。」

　　趙天霄低聲問道：「王兄，那三人藏在花樹葉中很久了嗎？」

　　王子方道：「到此之後，和紅杏姑娘講了兩句話，就隱入那花樹叢中，一直未曾出來……」

　　紅杏高聲說道：「黃幫主對我家二姑娘的行動，如此熟悉，小婢十分佩服，但不知她何以和這些素不相識的人攀上了交情？」

　　只聽內室一陣急促金鐵交鳴後，突然沉寂，軟簾起處，緩步走出來面容嚴肅的容哥兒。紅杏吃了一驚，顧不得再問黃十峰，直對容哥兒奔了過來，道：「容公子，我家姑娘，她……」

　　容哥兒左手按在肋間，不答紅杏的問話，目光卻投注在王子方的臉上，道：「幸未辱命，我點中了她的穴……」左手一抬，鮮血湧出，身子搖擺不定。

　　王子方吃了驚，急急奔過去，伸手扶住容哥兒道：「容公子，你……」

　　張神醫急急奔了過來，點了容哥兒兩處止血的穴道，仔細地看過傷，摸出金瘡藥敷上，包紮起來。

　　這時，室中群豪，大都關心起容哥兒的傷勢，目光投注到張神醫的臉上，而且充滿著關懷，但誰也不肯開口詢問。

　　張神醫似是已瞭然群豪的心意，輕輕嘆息一聲，道：「他傷得不輕，必得好好養息幾月。」

　　這時，紅杏奔入內室，只見二姑娘倒臥在地上，雙目微閉，正是被人點中要穴之徵，急急抱起姑娘，放在木榻之上。

　　容哥兒睜開雙目，望了望四周群豪，緩緩說道：「我點她穴道之時，被她反手一劍刺中。」

　　王子方道：「我知道，如果公子不是為了點她穴道生擒她，絕不會受此重傷。」

　　容哥兒點點頭，痛苦的神色中，泛起了一縷慰然的笑意。

　　黃十峰突然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道：「這是咱們丐幫中療傷靈丹，請神醫過目，看看能否適用？」

　　張神醫喜道：「久聞貴幫金丹，乃當今武林中有數幾種療傷聖品之一，有此金丹相助，在下就有把握使容公子在三天之內復元。」伸手接過玉瓶，拔開瓶塞，倒出兩粒金色丹丸，重又合上瓶塞，把玉瓶奉還黃十峰。

　　黃十峰接過玉瓶放入懷中。只見張神醫手捧兩粒還我金丹，行在容哥兒的身前說道：「容兄，這兩粒金丹，乃當今武林中的療傷聖品，容兄先請服下。」

　　容哥兒暗裡咬牙，伸出右手，接過金丹吞了下去，目光又轉向內室望去。

　　王子方心中一動，急急說道：「咱們快點進入內室瞧瞧，如若那紅杏姑娘再解開了那二姑娘的穴道，咱們這番心機，豈不是白費了，容公子這一劍，也是白挨了。」

　　紅杏正自難作主意時，突然聽得室外傳入了張神醫之言，果然不敢再自個解開二姑娘的穴道。但聞張神醫道：「紅杏姑娘，二姑娘睡得很好嗎？」

　　紅杏緩步行了出來道：「她睡得很好。」

　　張神醫道：「在下知道姑娘頗識大體……」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姑娘？」

　　紅杏道：「你說吧！」

　　張神醫道：「在下發覺二姑娘情勢愈來愈是不對，因此，在下決定冒險出手，早些救治好二姑娘的病勢。」

　　紅杏道：「冒險出手？」

　　張神醫道：「不錯，在下沒有一點把握。」

　　紅杏道：「你如把她醫死了呢？」

　　張神醫道：「在下給她抵命。」

　　紅杏道：「這不是太冒險了嗎？」

　　張神醫道：「姑娘之意呢？」

　　紅杏道：「如是你自己沒有把握，那就不用管她，由小婢送她回府中。」

　　張神醫道：「大姑娘不是……」

　　紅杏急急接道：「雖然大姑娘未必在家，但老夫人卻是一定在家。」

　　張神醫道：「此行路途遙遠，只怕二姑娘已經等不及了。」

　　紅杏道：「唉！往常每隔十天八天，總有姑娘的故舊世交，來此探望二姑娘，這一次怎麼快過了半個月，竟是無人來過。」

　　張神醫道：「此事除了老夫人和大姑娘親自趕來之外，別人來了，也是無用。」突然一頓，臉上泛現出一片堅毅之色道：「紅杏姑娘，在下決定試試了。」

　　紅杏急急說道：「不行啊！生死大事，豈能開得玩笑的嗎？」

　　張神醫道：「事已至此，拖下去也未必對二姑娘有益……」

　　紅杏急得流下淚來，說道：「不成啊！你如醫死了二姑娘，小婢們……」

　　張神醫道：「事已如此，還望紅杏姑娘擔待了。」目光一掠群豪，接道：「在下如若在一個時辰之後，還不離開內室，諸位就可以破門而入。」

　　王子方道：「一個時辰之內呢？」

　　張神醫道：「一個時辰之內，希望諸位能夠安心等待，不要驚憂在下。」

　　身子一側，閃入室內。

　　黃十峰突然說道：「且慢。」但那張神醫已閃入室內，關上木門。

　　紅杏急急向內室撲去，口中高聲說道：「不成啊！不成啊！」

　　黃十峰似是亦覺出情形不對，低聲說道：「姑娘請沉住氣。」

　　此人氣度不凡，平平常常的句子，從他口中說出來，顯得特別有力。

　　紅杏拂拭一下臉上的淚水，道：「幫主……」

　　黃十峰低聲說道：「你家姑娘可是用著鎖脈手法嗎？」

　　紅杏道：「不錯啊！」

　　黃十峰道：「這就是了！」大步行到田文秀身側，砰砰兩掌，拍在田文秀身上。

　　原來他適才未能解開田文秀的穴道，一直耿耿於懷，暗中查看田文秀的傷勢，頗似鎖脈手法所傷，但仍不敢隨便出手，萬一出手之後，仍是無法解得田文秀的穴道，那可是大失顏面的事，直待紅杏口中證實了確是鎖脈手法，才敢出手，解開了田文秀被點的穴道。只聽田文秀長吁一口氣，睜開了雙目。

　　黃十峰雙目轉注到紅杏身上道：「在下局外人，原本不願投入這次漩渦之中，但此刻情形不同，在下不忍袖手旁觀了。」他回顧了群豪一眼，緩緩接道：「不過，如要區區過問此事，必得有一重要條件。」

　　趙天霄道：「什麼條件？」

　　黃十峰道：「目下二姑娘神志不清，自是不能作得主意，這要紅杏姑娘代她決定，如是不要本幫主多管閒事，在下立刻率領屬下，離開此地，如若要區區過問，還得紅杏姑娘當著群豪之面，說一句話。」

　　紅杏道：「要我說什麼呢？」

　　黃十峰道：「這個嘛……」

　　趙天霄接道：「以黃幫主身份，如若姑娘不請他出面，他自不便過問。」

　　紅杏道：「要我請他嗎？」

　　趙天霄道：「正是如此。」

　　紅杏級起了柳眉兒：道：「我要怎麼說？」

　　趙天霄低聲說道：「姑娘請黃幫主幫忙承救你家姑娘就是。」

　　紅杏沉吟了一陣，道：「小婢恭請黃幫主，救助我家姑娘脫險。」

　　黃十峰微微一笑，舉步向內室走去，左手按門上，高聲說道：「張兄開門……」

　　他一連呼叫數聲，不聞那張神醫相應之聲。黃十峰回顧了身後群豪一眼，掌心內勁突發，砰然一聲，震開木門，大步行人室中。

　　紅杏急步向室內衝去，卻被王子方攔住，低聲說道：「姑娘不可造次，那黃幫主如若需姑娘相助，定然會出言招呼。」

　　諸般情勢變化，都是紅杏未曾經過的事情，一時之間，實是想不出如何應對，只好呆呆地站著不動。只聽內室中二聲悶哼，接著呼的一聲，似是有人倒在地上。

　　紅杏吃了一驚，用右掌一推王子方，疾向內室衝去。

　　王子方想待阻攔，但卻那紅杏一掌擊推在肩頭之上，身不由己的退後兩步。

　　紅杏嬌軀一側，衝入內室。抬頭看去，只見張神醫臥倒在木榻旁側，黃十峰肅容而立，雙目盯注在張神醫的臉上，似是要從他身上，找出什麼隱秘。

　　紅杏呆了一呆，急步行近木榻，只見二姑娘仍然好好的仰臥在木榻上，心中登時一定，長吁一口氣，道：「黃幫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黃十峰道：「姑娘可識得張神醫的真面目嗎？」

　　這一問又大大的出了紅杏的意外，不禁呆了一呆，道：「小婢不識。」

　　黃十峰道：「連一點印象都沒有嗎？」

　　紅杏道：「小脾每次和他想見時，他都已經易容改裝……」

　　黃十峰道：「那是說每次見到張神醫時，他的形貌、衣著，都不相同，是嗎？」

　　紅杏道：「正是如此。」

　　黃十峰探手一把，抱起張神醫，道：「姑娘請關好門，咱們到大廳中去。」

　　這時的紅杏，已經完全沒有主意，一切聽人擺佈，依言關好窗門，行入大廳。

　　黃十峰放下了張神醫，目光掃射了神情愕然的群豪一眼。道：「諸位之中，哪一位識得張神醫。」

　　王子方和田文秀，雖然都和那張神醫見過面，但對張神醫的形貌，卻是毫無記憶，只覺他面目平常無法想出一點特徵。

　　黃十峰道：「就在下所知，當今武林之中，確有一位姓張的神醫，但那人早已息隱江湖……」

　　王子方接道：「幫主說的可是那賽果老張人春嗎？」黃十峰道：「正是那張人春。」伸出右手輕輕從張神醫臉上揭下一張人皮面具。

　　王子方凝目望去，只見那面容乾枯，兩顴高突，雙目細小，形容甚是古怪。

　　黃十峰道：「在下和那張人春張神醫，交往甚深，後來，他突然息隱江湖，從此消息杏然，但在下對他的音容笑貌，卻是記憶猶新，此人冒稱張神醫，在下早已動疑，但他只肯說出姓張，未說名字，想那姓張之人甚多，在下倒也不敢貿然從事，揭穿他人的偽貌。」

　　紅杏長吁一口氣，道：「真叫我糊塗死了。」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姑娘，風波世道，險詐江湖，就是再聰明些，也是難免受人詐騙。」語聲略頓，又道：「直待他剛才，自說自語，要冒險去療治那二姑娘的傷勢，才啟動了我的懷疑之心，唉！此人本可把我騙過，只是他做賊心虛，表演得太過火了。」

　　紅杏訝然說道：「我家大姑娘對這張神醫有過救命之恩，難道他還會幫助敵人，謀害我家二小姐不成。」

　　黃十峰道：「姑娘請仔細瞧此人的真正面目，是否是那大姑娘救過命之人？」

　　紅杏道：「唉！我沒有見過那張神醫，這件事也是聽二小姐說過而已。」

　　黃十峰道：「此人如此膽大，敢於冒充，也就是因為姑娘未見過他的真面目，如若在下的料斷不錯，只怕二姑娘也未見過此人？」

　　紅杏一皺眉頭，道：「幫主這麼一說，好像內情十分複雜了。」

　　黃十峰道：「不錯，區區為了本幫中失去了一包藥物，追查到此，在長安停留了一段時間之後，隱隱覺出，一件震駭人心的陰謀，以長安為基點，正在不斷的擴張。」

　　目光凝注到紅杏臉上，道：「你們金鳳門……」

　　紅杏駭了一跳：「你怎麼知道的？」

　　室本群豪，除了容哥兒神色自若，似是不知金鳳門為何物之外，全都臉色大變。

　　黃十峰輕歎一聲，道：「姑娘不用緊張，知道貴主婢出自金鳳門下的，只怕並非區區一人。」紅杏臉色肅穆，緊咬銀牙，一語不發。

　　黃十峰接道：「如若那人不知你們主婢出自金鳳門中，也不會計算到你們姑娘頭上了。」

　　紅杏道：「我們主婢自入江湖之後，一直是小心謹慎，不知黃幫主何以知我們來自金鳳門下？」

　　黃十峰道：「我丐幫耳目遍佈，消息最是靈通。」語聲微頓，掉轉話題說道：「目下此事，並非什麼重大之事，要緊的是如何療治二姑娘的病勢。」

　　紅杏嘆息一聲，道：「黃幫主，如若我家姑娘清醒之後，千萬不可說出她來自金鳳門下。」

　　黃十峰道：「好！在下答應姑娘。」

　　趙天霄突然輕輕歎了一聲，道：「幫主一舉揭穿了這張神醫的隱秘，想必早有成竹在胸了。」

　　黃十峰道：「如若治不好二姑娘的傷勢，事情仍將是一團亂麻。」

　　王子方道：「貴幫弟子，遍佈天下，江湖上有什麼風吹草動，總是貴幫先有消息，武林之中早有公認了。」

　　黃十峰道：「好說，好說，王總鏢頭有何見教，只管請說。」

　　王子方道：「有一座四仙道院，不知黃幫主是否知道？」

　　黃十峰眉頭聳動，顯然在用心思索，大約想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長長嘆息一聲，道：「這區區倒是想不起來。」

　　王子方道：「在下所知，那四仙道院，乃一處十分隱秘之地，道院建築在深山幽谷之中，觀中人個個身負絕技，但卻從不和武林人物來往。」

　　黃十峰接道：「王總鏢頭何以得知？」

　　王子方道：「在下是聽那二姑娘所言。」

　　黃十峰啊了一聲，道：「這麼說來，那四仙道院和二姑娘的傷勢有關了。」

　　王子方道：「不錯，按二姑娘言，那四仙道院中的道人，不但一個個武功高強，而且善用各種迷藥。」

　　黃十峰點點頭，道：「有這等事二姑娘可曾說過四仙道院的所在地嗎？」

　　王子方道：「九華山中。」

　　黃十峰道：「只要地方不錯，區區自信在十日之內，可查出他們的內情底細。」

　　王子方道：「黃幫主乃武林中人人欽敬之人，老朽心中之事那是知無不言了。」

　　黃十峰道：「在下洗耳恭聽。」

　　王子方道：「一日之前，二姑娘和老朽同田少堡主，講起經過之事，神智似是還很清醒，一日之隔，竟然人性大變，病情似是陡然加重了甚多。」

　　黃十峰道：「區區既然遇上這檔事情，捲入這漩渦之中，自然要追查到底了。」

　　他仰起臉來，長吁一口氣，道：「金鳳門雖然在武林中造成了一場驚人的殺劫，但他們也挽救了一次江湖危難，而且在那挽救江湖的危難中，祖孫三代，傷亡了一十二人，使金鳳門幾乎傷亡殆盡，那是足以抵償他們在江湖上造成的大劫了。」

　　趙天霄望了紅杏一眼，道：「金鳳門銷聲匿跡，已數十來年未再在江湖上露過面，想不到這一震動江湖門派，竟然在數十年後，重現江湖，唉！也許二姑娘這番受人暗算，淵源於數十年前恩怨之中。」

　　黃十峰道：「趙堡主說的不錯，因此，不但我丐幫要管，就是武林中九大門派中人也不應該坐視。」突然舉步而行，直到大廳門口之處，高聲說道：「朋友，請出來吧！藏頭露尾，豈是長久之計。」

　　但聞花樹叢中，響起一聲冷笑，緩步走出三個身著勁裝的大漢。

　　為首一個年齡較大之大漢，面目冷峻，兩道深透的目光，掃掠廳中群豪一眼，冷冷說道：「在下等久聞丐幫黃幫主的大名，今日有幸相會。」

　　黃十峰道：「好說，好說，三位如何稱呼？」

　　那為首大漢，道：「咱們兄弟無名小卒，說出來黃幫主也不知道，那也不用通名報姓了。」

　　黃十峰道：「三位似不是中原道上人物？」

　　那大漢道：「黃幫主目力過人，在下好生佩服。」

　　黃十峰兩道銳利的目光，一直在三人臉上流轉，打量許久之後，才緩緩說道：「三位人單勢孤，如若動起手來，區區只怕難免要落以眾欺寡之嫌。」

　　那為首大漢，回顧了身後兩個大漢一眼，冷冷說道：「幫主既然無意留客，咱們兄弟就此告別。」

　　黃十峰一抱拳，道：「在下不送了。」

　　那為首大漢道：「不敢有勞幫主。」轉身大步而去。

　　群豪望著三人遠去的背影，個個臉上流露出激忿詫異之色。

　　紅杏有了經驗，心中多疑起來，望望那清瘦老人，站著不動。

　　黃十峰道：「儘管放心帶他入內，這次絕然不會有錯。」

　　紅杏口中應了一聲，緩步向內室行去。那清瘦老人緊隨在紅杏身後，直入內室。

　　廳中群豪口雖不言，心中卻有著一種同樣的感覺，自從黃十峰現身之後，亂如團絲的局勢，突然有了頭緒，局勢的演變，都在他控制之中。

　　趙天霄低聲說道：「王兄，黃幫主能在武林中，受著擁戴，實非無因。」

　　王子方微微一笑道：「但願他能阻止住在這一場武林大劫於未發之前。」

　　但聞內室中傳出那清瘦老者的聲音，道：「要飯頭兒，快些進來。」

　　群豪聽他對那江湖上人人尊敬的丐幫幫主，竟以要飯頭兒呼之，無不暗暗驚駭，隨見那黃十峰含笑相應，緩步行入了內室。

　　王子方低聲對趙天霄說道：「那老兒恐怕亦非普通之人。」

　　談話之間，那清瘦老人，已和黃十峰並肩行入廳內，並肩出廳而去。

　　王子方望著黃十峰的背影，欲言又止，心中暗自道：「莫非是那清瘦老人，看出了姑娘病情無能療治，勸那黃幫主不管，免得招惹麻煩……」

　　其實，廳中群豪，大都在胡思亂想，不知清瘦老人和黃十峰的用心何在？

　　足足等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才見那黃十峰緩步走了回來。

　　王子方第一個忍耐不住，一抱拳，道：「黃幫主……」

　　黃十峰臉色嚴肅地揮手說道：「我知道，你們心中都充滿了懷疑之心。」

　　舉步入廳，長吁了一口氣，道：「事情的複雜，也出了區區的預料之外。」

　　趙天霄呀然說道：「怎麼回事？難道二姑娘病勢，已成了不治之症嗎？」

　　黃十峰略一沉吟，道：「區區那位故友，醫道之高，絕不在賽果老張人春之下，他仔細查過二姑娘傷勢，自認無能為力。」

　　趙天霄心中一直對那二姑娘相救之恩，念念不忘，當下說道：「幫主之意呢？可是不願再管了嗎？」

　　黃十峰苦笑一下，道：「區區既然答應了，就算是再難十倍，也不推辭。」

　　趙天霄道：「金鳳門在武林中的功過，早成定論，算自時日、年歲，這位二姑娘都參與其事。」

　　黃十峰輕歎一聲，接道：「重要的是二姑娘的生死，恐怕要牽連上整個江湖的恩怨，目下武林中，奇事橫生，似是正在醞釀著一次巨變，如是處置不當，金鳳門即將又成為武林中造劫之人。」微微一頓，又道：「何況，目下的複雜形勢，金鳳門隱隱成為主宰正邪勝負的要角。」

　　王子方讚道：「幫主雄才大略，處處為天下武林著想，能得天下武林同道敬重，實非偶然的了。」

　　黃十峰淡然一笑，道：「諸位先請坐下吧！事情已然如此，急亦無用。」

　　群豪都知丐幫弟子眾多，高人無數，這黃十峰雄才大略，近年來，排解了幾次紛爭，聲望之隆，直過少林、武當，而且隱隱有凌駕兩派住持之上的趨勢，當下齊齊坐了下去。

　　黃十峰掃掠群豪一眼，接道：「區區素來主張武林同源，天下一家，因我丐幫和天下各門各派，二向相處融洽，區區更是時常親率我幫中長老，拜訪各大門派，深望能使武林道上常保一個清平寧靜之局，但此刻，這清平寧靜的局面，已遭破壞，如是處理不妥，立刻可引起武林中一場大劫。」

　　趙天霄道：「幫主可曾查出那破壞之人嗎？」

　　黃十峰道：「如若能夠找出那人是誰，問題也可以迎刃而解。」長吁一口氣，接道：「兩年之前，區區已發覺這種危惡之局，只是那時武林中甚少事故發生，區區如若說出武林大禍將至，勢必被譏諷為杞人憂天，或是危言聳聽，只好隱忍了下去。」

　　趙天霄道：「幫主何以先知。」

　　黃十峰道：「從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件，唉！這也算武林中一則秘聞，江湖知道的人，可是絕無僅有了。」

　　容哥兒初入江湖，突聞武林中竟有這麼多秘聞奇事，不禁神往，忍不住問道：「什麼事呀？」

　　黃十峰道：「兩年前，區區在敝幫總舵之中，突然接到了少林方丈的急促傳書，說是敝幫弟子，殺害了兩名少林高僧，限區區接信後，十日之內，趕往少林寺去，解說內情，詞意充滿激烈，咄咄逼人。」

　　少林寺曾和丐幫有過如此重大的衝突，武林中卻從未聽過，這兩個江湖徒眾最多，實力最強的幫派，如若衝突起來，勢必在武林中掀起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波，只聽得群豪個個神情凝重，肅然無聲。但聞黃十峰長嘆一聲，道：「區區接到這封書信，曾經沉思了一日之久，幫中幾位長老，都覺得少林欺人過甚，主張不欲置理，或是修書回復，要少林寺中人，到我丐幫總舵中來理論。」

　　王子方道：「幫主可是聽從了嗎？」

　　黃十峰道：「但區區仔細忖量之後，覺得如不親往少林寺中一行，勢必將引起本幫和少林寺的重大誤會不可，決定親赴少林寺一行，區區只帶了一個聽差弟子，趕赴少林嵩山本院，見著少林方丈，兩名高僧屍體，仍然停在戒持院中。」

　　黃十峰道：「區區查過兩位少林高僧的屍體，發覺是一種極強外家掌力所傷，本幫中江長老金砂掌，由於江湖……」

　　趙天霄道：「這就是少林寺的不對，武林中習練金砂掌、鐵砂掌的同道，何止千百，豈可斷言兩位高僧，是傷在貴幫江長老的手中。」

　　黃十峰道：「除了二僧是傷在一種強厲的外家掌力之外，還有一位目擊的少林僧人，瞧出了那人著灰袍，正是我丐幫中江長老形貌，但那少林方丈，見到在下孤身一人，如約而至，心中怒氣，先就消了一半，和區區研商之下，發覺是他人嫁禍之計，但斯人為誰？卻是一時間想他不起。」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少林寺和本幫曾經派出精明高手，明查暗訪了兩年之久，仍是找不出一點頭緒。」

　　趙天霄道：「如非幫主說出，我等實難想到，武林道上幾乎發生一大劫難。」

　　黃十峰道：「那人能假扮我丐幫長老，一舉之間，殺死了兩位少林高僧，自然是非同小可了。因此，區區在兩年前，就覺得武林中，正在醞釀著一件劇大的變化，只是這變化神秘莫測，一般無法知曉罷了。」

　　王子方道：「幫主可是把兩年前的舊事，和這二姑娘際遇，聯想在一起嗎？」

　　黃十峰道：「此刻還難斷言，但有一相同之處，卻不能不叫區區懷疑。」。

　　容哥兒道：「此乃兩件大不相同的事，有何相同之處？」

　　黃十峰道：「金鳳門和少林派，都是聲動武林的門派，平常武林人，避之惟恐不及，豈敢輕捋虎鬚。」

　　趙天霄道：「在下想不出這兩樁事，有何相同之處？」

　　黃十峰道：「兩年之前，那人殺死了兩位少林高僧，希望嫁禍於我丐幫，未能如願以償，兩年後，又找上了金鳳門。」

　　王子方道：「如今倒是有了一個明朗的線索，就是九華山幽谷中那四仙道院，二姑娘能夠在神志清醒時說出了這段經過，也算得不幸中的大幸了。」

　　只聽房中傳出來紅杏的聲音道：「我家姑娘很想說話，可要解開她的穴道？」

　　黃十峰道：「姑娘不可！」容哥兒距那內室最近，身子一側，當先行入了室中。

　　王子方看他重傷不久，仍有這等能耐，不禁暗暗讚道：「他年紀輕輕，竟有著如此深厚的內功。」緊隨身後，行入內室。黃十峰、趙天霄等魚貫而入，進入內室。

　　只見那水盈盈口齒啟動，似是有很多話，急放要說出口來，但因穴道被點，無法出聲。黃十峰緩步行到木榻旁，嚴肅地說道：「紅杏，點你家姑娘雙肘的『曲池』穴、雙腳上的『湧泉』穴。」

　　他乃一幫之主，說話行事，自有一種威嚴，紅杏心中又早對他敬服，不由自主地點了二姑娘雙臂雙腳上的穴道。

　　黃十峰道：「現在解開前胸的神封、天池二穴。」

　　紅杏依言解開了二姑娘前胸兩穴。

　　但聞二姑娘長長吁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四月三十無月夜，城北十里荒祠中……」只聽她反反覆覆，連連背誦的都是這兩句話。

　　群豪都聽得惑然不解，不知道這兩句無頭無尾之言，從何而來？

　　黃十峰輕歎一聲，道：「紅杏姑娘，點了她的啞穴。」

　　紅杏呆了一呆，伸手點了水盈盈的啞穴。

　　黃十峰凝神望著屋頂，苦苦思索。內室一片靜肅，鴉雀無聲。

　　過有頓飯工夫之久，突然間田文秀自語說道：「是了，是了！」

　　趙天霄道：「什麼事？」

　　田文秀道：「四月三十之夜，在城北一座荒祠之中，二姑娘和人有約。」

　　黃十峰接道：「不錯，那人對二姑娘關係甚大，故而她記憶甚深，唸唸難忘，雖在重傷之下，仍然牢牢記著此事。」

　　王子方突然接口說道：「幫主看那張神醫在對方的身份如何？」

　　黃十峰道：「無足輕重的一個小頭目。」

　　王子方道：「他既然奉派來此，監視那二姑娘，或者知道一些隱秘。」

　　趙天霄道：「不錯，咱們逼他招出一些內情，或可有助了然內情。」

　　黃十峰道：「希望不大，縱然是能夠逼出一些話來，也是無關重要，但當然聊勝於無，咱們到廳中試試去罷。」當先舉步出廳。群豪魚貫相隨，出了內室。

　　只見那張神醫仍然橫臥在大廳之中。

　　黃十峰先點了他雙腿上的穴道，才解他身上兩處要穴。

　　那枯瘦高顴，冒充張神醫的老者，目光環顧了廳中群豪，冷笑一聲，右手突然向懷中摸去。

　　黃十峰動作奇快，伸手一指，點中了他右臂「天泉」穴，淡然一笑，道：「何苦服毒。」枯瘦老人，似是自知無能抗拒，索性一閉雙目。

　　黃十峰冷冷說道：「區區一向不願施展毒辣手段對人，但閣如是太過固執，區區只好破例了。」

　　那枯瘦高顴老人，一睜雙目，道：「大丈夫死有何懼……」

　　黃十峰接道：「我點你五陰絕脈，讓你求死不成，嘗一下那萬蟻噬體的滋味。」

　　那老者聳然動容，沉吟不語。

　　黃十峰道：「如若區區料斷不錯，閣下亦非他們重視之人，死有流芳百世，遺臭萬年，你如是真不怕死，就該選一個死法才是。」

　　那枯瘦老人慘然一笑，道：「久聞丐幫幫主，大仁大義，明辨是非，今日一會，果是不錯。」

　　趙天霄接道：「你既知黃幫主乃大仁大義之人，就該說出胸中的隱秘才是。」

第十二回　荒祠黑夜人未靜

　　那枯瘦老人突然問道：「天到什麼時候了？」

　　趙天霄道：「已午時。」

　　那枯瘦老人淡然一笑，道：「晚了，晚了！」

　　容哥兒奇道：「什麼事晚了？」

　　枯瘦老人突然大聲喝道：「老夫的死期已到。」

　　黃十峰陡然驚覺，急急接道：「你已經預先服下了毒藥？」

　　枯瘦老人張嘴吐出一口鮮血，道：「天不助你們……」

　　臉上肌肉，一陣抽動，閉目而逝。

　　王子方輕輕歎懇一聲，道：「他已有悔悟之心，只可惜藥性已經發作。」

　　黃十峰道：「他說的不錯，上天不助咱們。」

　　趙天霄道：「唉！此刻咱們又得暗中摸索了。」

　　黃十峰道：「今日已是四月二十九，明日就是三十日，二姑娘和人約會之期。」

　　王子方道：「雖只有一天半的時光，但此時此刻而言，卻是太長一些了。」

　　黃十峰道：「眼下唯一的補救之法，只有設法嚴密封鎖住雨花台，使對方莫測高深，或可依時赴約。」

　　王子方道：「我等都願效命，憑黃幫主的吩咐。」

　　黃十峰道：「不敢當。」大步行到廳門口處，舉手互擊兩掌。

　　掌聲甫落，兩個身著灰衣的丐幫弟子，已雙雙出現廳前。欠身說道：「恭候幫主示下。」

　　黃十峰道：「盡可能召來幫中武功高強弟子，嚴密地封鎖住雨花台，不論任何人，都不許接近。」

　　田文秀細看那兩名丐幫弟子，都在五旬上下。左面一人，身背淺藍色的袋，右面一弓，卻背著兩隻雪白布袋。在場群雄大都知道了丐幫弟子，是以布袋的顏色分出身份高下，但袋子多寡的詳細情形卻又不太瞭然。

　　田文秀看到那身披白袋弟子，突然想起了曾在萬上門金道長處，見過一白袋弟子，不禁啊了一聲。黃十峰回過頭來，道：「什麼事？」

　　田文秀道：「幫主辦完大事之後，咱們再說不遲。」

　　黃十峰一揮手，對兩個丐幫弟子道：「你們去吧！」

　　那藍袋弟子道：「如是來人強闖而入，可許弟子們出手攔截？」

　　黃十峰略一沉吟，道：「如是非動手不可，那就設法把他們誘入圍牆之內，以免驚駭到路人。」那藍袋弟子應了一聲，和那白袋弟子齊齊轉身而去。

　　黃十峰回顧了群豪一眼，道：「照區區的看法，他們目下還不致和咱們翻臉動手，可能看咱們戒備森嚴，也許知難而退。」

　　趙天霄道：「明夜那荒祠之約，幫主作何打算？」

　　黃十峰道：「區區立時趕往佈置，不論是真是假，區區都寧願信其有。」

　　趙天霄道：「在下亦是此意，在下對長安附近形勢甚熟，幫主如需在下帶路，只管吩咐就是。」

　　黃十峰道：「那就有勞趙堡主了！」目光掃掠群豪一眼，接道：「諸位請守在這雨花台中，如非必要，最好不要外出，區區和趙堡主在明日五更之前，定可趕回此地。」

　　王子方道：「儘管請便，我等在此候命就是。」

　　黃十峰道：「諸位還請多多照顧那二姑娘。」說完帶著趙天霄，聯袂而去。

　　王子方低聲對容哥兒道：「容公子還請多坐息一下，也許明宵還有仰仗之處。」

　　容哥兒道：「多謝關注。」依言坐了下來，運氣調息。

　　只聽田文秀低聲說道：「王總鏢頭，這人中毒甚深，屍體不能久放。」

　　王子方轉臉望去，只見那冒充神醫的枯瘦老人，全身都成紫黑之色，形象至為恐怖，當下一皺眉頭，道：「少堡主有何高見？」

　　田文秀道：「在下之意不如就在廳外花樹林中，掘一個土坑，暫把屍體埋起。」王子方略一沉吟，道：「好吧。」大步向廳外行去，在庭院一角挖了一個土坑。

　　田文秀抱起那枯瘦老人的屍體，投入了土坑之中，掩上浮土，重又退回客廳。

　　這時，紅杏正由內室緩步走了出來，搖搖頭，對王子方道：「姑娘沉睡不醒，臉上一片赤紅，我瞧是有病了，咱們解開她的穴道如何？」

　　王子方道：「姑娘最好不冒險，明天五更之前，黃幫主就回來了。」

　　話聲未完，瞥見人影一閃，一個身負白色雙袋弟子，出現廳門之外，急急說道：「諸位最好能門窗緊閉，如若來人不衝向諸位廳房，諸位但請袖手旁觀就是。」

　　王子方吃了一驚，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們竟敢執仗攻打不成。」

　　那丐幫弟子，道：「這些剽悍之徒，還知道什麼王法，老英雄多多小心了。」

　　言罷，縱身一躍，行蹤頓沓。田文秀道：「這一招倒是大出意外。」

　　王子方道：「雖有丐幫中弟子守護，咱們也不能大意，有道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咱們也要準備迎敵。」

　　田文秀動手關上門窗，沉聲說道：「紅杏姑娘請留心保護二姑娘。」手提長劍，閃出廳外。

　　王子方道：「少堡主……」

　　田文秀接道：「區區要隱在廳外樹上，也好窺得全貌。」

　　王子方道：「好！如非情勢所迫，少堡主千萬不可出手。」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道：「我明白。」

　　王子方凝目望去，只見兩個身上背著黑色袋子的丐幫弟子，飛鳥一般，躍入了圍牆之中。緊隨在兩個丐幫弟子之後，躍入了一個黑衣大漢。

　　那大漢臉上勒著一條黑布帶子，只露出兩隻眼睛。

　　躍入圍牆之後，一語不發，翻腕拔出背上單刀，直向兩個丐幫弟子劈去。

　　兩個丐幫弟子也不喝問，分由兩個方位各自攻出一拳。

　　想是三人在圍牆之外，早已答上了話，是以入得圍牆之後，一語不發，就打了起來。只見那大漢手巾單刀縱橫，刀光霍霍，攻勢十分猛銳。

　　兩個丐幫弟子始終分站兩個方位上，赤手空拳迎擊。

　　王子方只看得暗暗焦急，忖道：「此時此情，難道還要和敵人講什麼交情不成？怎麼不亮兵刃動手？」

　　忖思之間，瞥見人影閃動，兩個身著大褂，腰束汗巾的大漢，雙雙躍入圍牆。

　　緊隨在大漢身後，又躍入兩個丐幫弟子。四個人亦是一語不發，打在一起。

　　原來，丐幫弟子，都牢牢記著黃十峰的令諭，凡是遇上挑戰之人都約他們進入圍牆之內決鬥。

　　王子方心中暗道：「不知對方有多少人來？這丐幫弟子又有多少人留在此地。」

　　但聞田文秀聲音傳了過來，道：「對方來人甚多，丐幫弟子只怕應付不了，王老英雄快請準備暗器，咱們早些出手。」

　　王子方吃了一驚，暗道：「好啊！強敵如此眾多，看來他們是大舉來犯了。」突見容哥兒睜開雙目，挺身而起，道：「外面在打架嗎？」

　　王子方道：「不要緊，容公子只管調息。」

　　容哥兒突然伸手入懷取出一方絹帕，包起半個臉，道：「晚輩去會他們一陣。」

　　正待開門衝出廳外，突然王子方沉聲喝道：「容公子。」

　　容哥兒道：「什麼事？」

　　王子方道：「不用出去了，咱們守在廳中就是。」

　　容哥兒道：「就依老前輩的意思。」

　　王子方急行兩步，走到容哥兒的身側，低聲說道：「容公子最好不要出手。」

　　容哥兒道：「為什麼？」

　　王子方道：「公子劍術精絕，也許明夜還行借重之處。」

　　容哥兒道：「老前輩只管吩咐，晚輩是萬死不辭。」

　　只聽砰然一聲，大門突然被人撞開，一個黑衣大漢直撞而入。

　　王子方正待揚手打出神芒，哪知容哥兒比他更快，右手揮動長劍一閃，那大漢身子陡然停了下來。容哥兒飛起一腳，把那大漢踢出大廳之外。

　　只見血雨飛濺，那大漢身子突然中分兩半，倒掉在地上。

　　原來那大漢早被容哥兒一劍劈成兩半，只是他劍勢過快，王子方竟未瞧出那大漢早被劈死，眼看屍體倒下，血流滿地，不禁呆了一呆，道：「好快的劍法！」

　　容哥兒還劍入鞘，道：「老前輩誇獎了。」

　　王子方低聲說道：「容公子，這劍法，可是叫閃電神劍嗎？」

　　容哥兒搖搖頭道：「家母告訴我說，這劍法叫作追風劍。」

　　王子方道：「追風劍，從未聽人說過。」

　　容哥兒道：「在下的武功，從母所習，母親告訴我叫追風劍法，但是否真叫追風劍，晚輩就不太清楚。」

　　王子方點點頭，道：「容公子說的是。」

　　只聽田文秀的聲音，傳了過來：「丐幫中援手趕到，一個個神勇無比，這些人要撤走了。」

　　王子方凝目望去，只見庭院中惡鬥形勢，果已有了大變。原來處於劣勢的丐幫，此刻，突然趕來五個身著灰色百綻大褂的年輕援手，這些人年紀雖輕，但出手卻是凌厲無比，只見五人掌出如電，腳踢如風，片刻間已接連被他們傷了十七八個強敵。

　　大約來犯之人，已知非敵，突然齊齊向外面退去。五個年輕的灰衣丐，眼看強敵紛紛退走，竟也不肯停留和群丐打個招呼，聯袂而去。庭院中的丐幫弟子，除了兩個受傷的留在院中坐息之外，其餘之人，也一齊躍出庭院。

　　田文秀飛身躍下大樹，低聲讚道：「丐幫之大，果然是藏龍臥虎，那五個年輕的灰衣丐，不知在幫中是何身份？武功之高，足可當得當今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

　　一頓，又道：「不錯，不錯，這五人定然是那神鷹五子了。」

　　王子方輕歎一聲，道：「他們落敗而去，定要把實情呈報，二姑娘明夜之約，不知是否會受影響？」

　　田文秀道：「應該會有。」

　　王子方道：「唉！黃幫主苦心孤詣，去佈置明夜之約，如是有了影響，豈不是白費心機？」

　　田文秀道：「但願沒有影響才好。」

　　王子方望望天色，道：「天色不過是將要入夜時分，那黃幫主要到五更之後，才會歸來，我等可用這一段空暇好好休息一下。」一夜匆匆，直到天色將亮時分，黃十峰才和趙天宵趕了回來。

　　王子方急急迎了上去道：「幫主辛苦門了，事情可曾辦妥？」

　　黃十峰道：「區區已然盡了心力只要他能如約而去，必能揭穿他的神秘。」王子方道：「只怕昨天這雨花台中一戰，影響那訂約之人……」

　　黃十峰道：「區區已派人追蹤，昨天侵犯雨花台的人，都退到長安城外，一座大土窯之中，那地方似是他們一處聚居之地。」王子方道：「幫主可曾派人進去搜過嗎？」

　　黃十峰道：「目下區區派人在附近監視著他們的舉動，待今夜二姑娘見過那約晤之人後，再派出敝幫高手，一舉把那座土窯聚居之人生擒。」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有一件事，必得紅杏姑娘相助。」

　　田文秀道：「幫主之意，可是要那紅杏姑娘冒充二姑娘。」

　　黃十峰道：「正是此意。」

　　話聲未完，瞥見一個灰衣丐，急急奔到廳前，抱拳說道：「見過幫主。」

　　黃十峰道：「什麼事？」

　　那灰衣丐道：「雨花台外，來了一個大漢，要找他們公子，屬下等攔他不住，已被他打傷了兩位兄弟了！」

　　容哥兒突然起身說道：「一定是大虎來了，我去看看。」大步向外行去。

　　片刻之後，容哥兒帶了一個身軀奇高的黑衣大漢，走了進來。拱手對黃十峰見禮，道：「大虎無禮，傷了貴幫中兩名兄弟，在下這裡先行謝罪。」

　　語聲微微一頓，回頭對那身軀奇大的大漢說道：「還不快向黃幫主請罪嗎？」

　　那黑衣大漢，個子雖然高大，但臉上不見須痕，顯然年歲不大。

　　只見他抱拳一禮，道：「咱叫岑大虎，小名叫作大虎兒，不小心打傷兩個要飯兄弟，咱們公子，叫我向幫主賠罪，咱家是不敢不賠，幫主請打咱兩拳就是。」

　　聲音鏘鏘，但尚帶童音。黃十峰聽他說話，已知其人帶有三分渾氣，當下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彼此不認，何罪之有？」

　　岑大虎回頭望著容哥兒，道：「那幫主不肯罰我大虎兒，公子打我兩拳吧。」

　　黃十峰一揮手，道：「容兄請看在區區面上，不用責罰這位岑兄弟了。」

　　容哥兒道：「大虎兒，還不快謝幫主的大量。」

　　岑大虎對著黃十峰作了一個長揖，道：「多謝幫主大量。」

　　黃十峰還了一禮，道：「不敢當。」

　　容哥兒道：「大虎兒，你可見到老夫人了。」

　　岑大虎道：「見過了。」

　　容哥兒道：「老夫人說些什麼？」

　　岑大虎道：「老夫人說王總鏢頭是咱們的大恩人，要公子留在此地全力相助，如果遇上了什麼不能解決之事，要大虎兼程趕回，老夫人要親自趕來相助。」

　　容哥兒回目望了王子方一眼，道：「家母對昔年大恩大德，一直唸唸難忘，既命在下留此，還望總鏢頭有所差遣。」

　　王子方道：「想不到昔年一點區區小事，竟使令堂如此掛懷，這倒叫老朽難安了。」

　　容哥兒道：「老前輩言重了。」回目望了岑大虎一眼，道：「我等在此議事，你到院中去吧。」岑大虎應了一聲，退入院中。

　　容哥兒道：「打擾了諸位議事。」

　　黃十峰歎道：「也許他們已經早得了消息，今夜之約，是否還去，目下很難預料，但區區仍然佈設下了重重埋伏，寧叫他們不來，咱們卻不能無備。」

　　王子方道：「幫主說的是。」

　　田文秀接道：「要那紅杏姑娘扮作二姑娘的身份，咱們先和她談談才是。」

　　王子方輕輕咳了一聲，道：「少堡主說的是。」站起身子，行到內室門口處，說道：「紅杏姑娘，請出廳外，我等有事奉商。」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紅杏應聲而出，只見她雙目紅腫，顯然是一直在暗中哭泣。

　　她舉手理一下散亂的秀髮，低聲說道：「老英雄有何賜教？」

　　這位狂傲的丫頭，連經挫折大變之後，突然間變得溫順起來。

　　王子方輕輕嘆息一聲，道：「二姑娘好些嗎？」

　　紅杏搖搖頭，黯然說道：「我看她傷勢甚重，唉！二姑娘如若有了什麼三長兩短，小婢也不願獨生人世了。」

　　田文秀接道：「姑娘不用如此灰心，既有以身相殉之心，何不全心全力，相救二姑娘呢？」

　　紅杏道：「只要有良策，縱然叫小婢粉身碎骨，小婢亦是萬死不辭。」

　　田文秀道：「黃幫主為救你家姑娘，已然胸有良策，不過，還有借重姑娘之處。」

　　紅杏轉向黃十峰欠身一禮，道：「幫主需用小婢，但請吩咐，小婢決不推辭。」

　　黃十峰道：「區區想借重姑娘裝扮作二姑娘的身份，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紅杏道：「小婢才貌，難及姑娘萬一，如何能夠裝作呢？」

　　黃十峰道：「這個不用姑娘擔心，區區早已為姑娘藉箸代籌了。」

　　紅杏道：「不知要小婢如何裝扮？」

　　黃十峰道：「你家姑娘嘀嘀自言之事，姑娘應已聽到了。」

　　紅杏道：「聽到了。」

　　黃十峰道：「今夜無月，你家姑娘在荒祠中，和人有約，區區想請姑娘，假扮作二姑娘的身份，到荒祠之中赴約。」

　　紅杏道：「小婢可以嗎？」

　　黃十峰道：「姑娘聰明伶俐，只要用點心機定可瞞過那人。」

　　紅杏道：「幫主如是覺得小婢可以，自是不便推辭。」

　　黃十峰道：「最重要的是，不論遇上什麼變化，姑娘都請沉住氣，區區當隱在姑娘身側相護。」

　　紅杏道：「小婢從命。」

　　黃十蜂目光一轉，掃掠群豪一眼，道：「此刻時光，諸位亦請乘機坐息一下，也許晚上還有大戰。」群豪依言，各自盤坐調息。

　　待天色入夜時分，丐幫弟子送來一餐豐盛的晚飯。

　　一餐飯畢，天色已經是初更時分。

　　黃十峰沉聲說道：「咱們得早一點去，諸位之中，何人願意留此？」

　　群豪相顧默然，無人應聲。

　　黃十峰道：「既然是諸位願去那荒祠，區區只好派我丐幫弟子，守護這雨花台了。」語聲略頓，又道：「區區有幾句話，不得不先行說明，咱們此去人手甚多，必得調度得宜，始能發揮效用，否則人多手雜，反要壞事了。」

　　王子方、田文秀等齊聲說道：「幫主眾望所歸，請主持大局，我等悉聽所命。」

　　黃十峰道：「既然如此，區區就僭越了……」目光投注容哥兒的臉上，道：「有勞容兄弟，帶上面罩，緊隨紅杏，進入荒祠，以保護紅杏姑娘為主。」

　　容哥兒轉眼望著王子方，只見他眼中滿是乞求之色，只好說道：「好吧！」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其他人等請王總鏢頭統率埋伏在荒祠邊一道荒僻小徑之側，就區區觀察所得，那人不來赴約，也就罷了，如來赴約，定然將由那條荒僻小徑上經過。」環掃了群豪一眼，又道：「咱們走吧！」

　　趁夜色朦朧，十幾條人影，飛離了雨花台，直奔正東而去。

　　王子方帶著田文秀、岑大虎，在兩個丐幫白袋弟子帶領之下，趕赴埋伏之處，黃十峰、趙天霄卻藏在祠外暗影處，容哥兒黑衣佩劍，面垂黑紗，緊隨在假扮二姑娘的紅杏身後，直入荒福大廳。

　　這座荒祠，規模氣派，都很宏大，只是已淪沒落之境，早已無人管理，滿祠荒草橫生，蟲聲卿卿，觸目一片淒涼。

　　容哥兒和紅杏直入正堂，堂上早已擺好了一張木椅，容哥兒低聲說道：「姑娘請坐。」

　　紅杏已得囑咐，能不開口，就少開口，也不答話，緩緩坐了下去。

　　容哥兒凝聚目力，四下打量了一眼，閃身躲入了供台後面。

　　夜蟲爭鳴，風聲呼嘯，襯托出這幽暗的荒祠中的淒涼、恐怖。

　　紅杏忍不住輕咳了一聲，扶一下頭上垂下的復面黑紗。

　　足足等了一個更次之久，已是三更時光，仍不見有何動靜。紅杏正自等得不耐，想招呼容哥兒同出荒相正堂瞧瞧，突然一陣沙沙的步履之聲傳來。

　　容哥兒凝目望去，不見有人到來，只聞腳步聲，不見人蹤影。

　　荒祠的幽淒，和那沙沙不絕的步履聲，交織成一種動人心弦的恐怖，紅杏雖然有著一身武功，但究竟乃是十幾歲的女孩子，聽得那腳步聲，仍響不息，不禁心中有點害怕，手中冒出冷汗來。

　　容哥兒為那不停的腳步聲，鬧得有些奇怪，暗道：「這是怎麼回事呢？分明是人行走的腳步聲，怎的老是響不絕耳。」

　　忖思之間，那腳步聲突然停了下來，一個幽靈般的黑影，陡然出現在門口處，靜靜地站著不動。這情景，有著一種莫可言喻的恐怖，容哥兒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強自鎮定了一下神，施展傳音之術，道：「姑娘，沉住氣，不要害怕。」

　　紅杏正為著一種襲上心頭的恐怖戰慄、驚懼，容哥兒及時之言，果然對她產生種莫大的慰藉。長吁了一口氣，閉上雙目。

　　那幽靈般的黑影，在那正堂門口處，停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突然舉步一跨進入了正堂。紅杏聽得腳步聲，陡然睜開雙目，那黑影已到了身前四五尺處。

　　她想開口呼叫，但嘴巴似是被人堵住，竟是說不出話來。

　　只見那幽靈般的人影，緩緩舉起右手，取下了頭上高聳的氈帽，現出面目來，低聲說道：「二姑娘嗎？」

　　聲音細細，分明是女子口氣，紅杏心中暗道：「好啊！你原來是一個姑娘，卻幾乎把我嚇死。」心中念轉，口中卻簡短的應道：「不錯。」

　　那人影又道：「公主還未到來，特遣小婢先來。」

　　紅杏已得黃十峰等，指點了應付之法，盡量少說話，當下哼了一聲，也不言語。那人影說完之後，悄然向外退去，站在廳堂外門口之處。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丫頭只問了紅杏幾句話，就深信不疑，當真這般的容易對付嗎？」

　　心中忖思之間，突問那黑衣女婢嬌聲說道：「荒祠、黑夜，人未靜。」

　　這顯然是一種暗語，要紅杏回答。

　　紅杏心中也明白這是一種特殊的聯絡暗語，但一時卻想不出該如何回答。

　　只見那黑衣小婢又重複念了一遍，「荒祠、黑夜、人未靜。」

　　紅杏仍是想不出回答之言，只好默不作聲。

　　那黑衣女婢果然動了懷疑，冷冷問道：「你是什麼人？」

　　容哥兒心中暗道：「要糟，立刻就要露出馬腳，這丫頭如若逃去，那什麼公主的首腦人物，自然是不會來了，但自己停身之處，距那黑衣女婢甚遠，縱然躍出施擊，也是無法擊中的。」他暗自歎了一聲，例道：「我如是黃十峰，必將在這大廳之外，埋伏上幾個武功高強之人，那就不用怕這黑衣女婢逃走了。」

　　只聽紅杏答道：「我！金鳳門裡二姑娘。」

　　那黑衣女婢微微一笑，道：「多謝二姑娘了。」

　　容哥兒手握刀柄，全神戒備，只要一見那黑衣女婢有什麼舉動，立時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手施襲。哪知那黑衣女婢竟然不再多問。

　　容哥兒心中暗自奇怪，怎麼？那黑衣丫頭又不多問了？

　　其實，紅杏心中亦在暗自奇怪，那黑衣女婢何以忽然不再多問了？

　　沉默，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那黑衣女婢突然急步行人室中，道：「公主駕到，二姑娘快些迎見。」紅杏也不答話，仍然靜坐不動。

　　那黑衣女婢回過頭來，想待說話，但兩條人影，已然疾快地到了廳堂之上。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兩個身材瘦小的黑衣人，臉上也垂著黑色的面紗，心中大感奇怪，暗道：「武林中人，都講究明來明去，何以這些人都帶著面紗，隱去了本來的面目。」

　　只見那最先趕到的黑衣女婢，對那後來的黑衣人，欠身一禮，道：「小婢叩見公主。」

　　容哥兒心中忖道：「這些人一般的衣著，如何能分清楚誰是公主？」

　　凝目瞧去，只見靠左首一個黑衣女，左襟之上，綴著三顆銀花，暗道：「大概區別就在這銀花上了。」

　　果然，那綴有銀花的黑衣女，一揮手，道：「不用多禮，你可查問她的身份。」

　　黑衣女婢道：「小婢悉照公主的吩咐施為。她都能應對上來，自然是不會錯了。」

　　那左襟戴著銀花的黑衣女，突然一伸手，迅快絕倫的揭去紅杏臉上的黑紗，冷冷喝道：「你是什麼人？竟敢冒充那二姑娘。」

　　紅杏一提氣，疾向一側閃去。哪知黑衣女的動作，比她更快，右手一抬，已然點中了紅杏的穴道，冷笑一聲，道：「你的時間不多，快說是什麼人？」

　　容哥兒眼看時機危迫，暗中運氣，一躍而出。那黑衣女耳目靈敏無比，容哥兒剛剛躍出神案，還未來得及出手，突覺一股潛力，直逼過來，原來，那黑衣女人已經搶先發了一掌。

　　容哥兒一避間，一招長劍出鞘，銀芒一閃「金絲纏腕」，直向那黑衣人攻過去。

　　只見那黑衣人左手一帶，竟把紅杏的身軀，疾向劍上迎去。

　　容哥兒吃了一驚，急急挫腕，身子側移兩步，擋住了門口，縱聲長嘯。

　　但見火光連閃，暗夜荒涼的古祠中，突然間亮起數十支火把，照得古祠中一片通明。

　　正堂中大樑上，躍下來兩個年約六旬的老化子，各人身上都背著一隻藍布袋子，左手中，高舉著兩支火把。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兩個老叫化的武功定然不錯，我竟然未能聽出他們的呼吸之聲。」

　　黃十峰帶著四個丐幫弟子，急步行了進來，一抱拳，道：「區區丐幫黃十峰，姑娘已然陷入重圍，那也不用再掩這本來的面目了。」

　　那胸綴銀花的黑衣女，一把推開紅杏，冷冷說道：「黃十峰，你可知道今宵之為的後果是什麼？」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區區已經騎上虎背，後果為何，已非所計了。」

　　那黑衣女抬頭望了一下屋頂接道：「就憑你們幾個叫化，只怕還無能取下姑娘罩面黑紗。」

　　黃十峰答非所問地接道：「那屋頂之上。早已佈下伏兵，姑娘縱然想破屋而逃，只怕此計難逞。」

　　黑衣女道：「縱有伏兵，也未必能攔得住我。」

　　黃十峰道：「屋頂上埋伏的，乃敝幫中神鷹五子，姑娘如是不信，不妨一試。」

　　那胸綴銀花的黑衣女，突然伸出雙手，抓住身側兩個黑衣女婢道：「你們兩個……」

　　黃十峰突然一揮右手．發出一掌．大聲說道：「別讓她殺了隨身二婢。」

　　容哥兒心中一震，想道：「這女人果然惡毒，覺出二婢無能突圍，竟要殺之滅口。」

　　心念轉動，人卻欺身攻上，一招「西風捲簾」，閃閃劍光，幻出三朵劍光，分攻那胸綴銀花的黑衣女三處大穴。容哥兒的快劍攻勢，迅快無比，劍光一閃，已到前胸，那黑衣女剛則閃避黃十峰的掌力，容哥兒的劍勢已到。

　　這快速劍勢顯然大出了那黑衣女的意外，一時間顧不得再殺二婢，兩手一鬆，身軀直向上面飛去。

　　黃十峰高聲喝道：「姑娘就想這樣走嗎？」縱身而起，揮手劈出。

　　那黑衣女右手一揚，居高臨下，劈落一掌。

　　容哥兒急跨兩步，行到紅杏身側，舉手連揮，解開了紅杏被點的穴道。

　　黃十峰和那黑衣女擊出的掌力接實，砰然輕震中，刮起一陣旋風。

　　原來，兩人拍出的掌勁潛力，竟然在伯仲之間。

　　黃十峰吃那掌力一震，躍起的身子，又墜落實地。

　　那黑衣女卻無力向上升去，左掌一揮，砰然大震中，屋瓦橫飛，屋頂裂開尺許見方的一個洞來。

　　黃十峰只看得暗暗讚道：「此女武功高強，竟然能用內家掌力破裂了屋面之後，還可提聚真氣，身體不落。」

　　只聽屋頂上傳下來一聲大喝，道：「下去！」刀光交織，直壓下來。

　　那黑衣女無法穿出屋面，又被迫落下實地。

　　黃十峰冷冷說道：「區區已然告訴姑娘，在這荒祠之中，已然佈下重重羅網，就算姑娘武技高強，只怕也難破圍而去。」

　　那黑衣女落在神案之前，肅立不動，也不答黃十峰的問話。

　　這時，兩個黑衣女婢，已然各從身上拔出了兩支短劍，分握雙手，緩步退到那胸綴銀花的女子身側。容哥兒解開了紅杏穴道，長劍平胸，緩步向前逼去。

　　荒祠大廳中火炬高燒，一片通明，但卻是肅然無聲，聽不到點聲息。

　　只見那胸綴銀花的黑衣女，垂面黑紗拂動，望了左右二婢一眼，冷漠地說道：「你們兩個今宵破圍而出的機會，只怕不多。」

　　兩個黑衣婢齊聲應道：「小婢等已存了必死之心，不能破圍，自當血濺荒祠，公主但請放心。」

　　胸綴銀花的黑衣女道：「你們橫屍氣絕之前，我實在有些放心不下，萬一你們被人擒去，求生不能，求死不成，被人嚴刑逼出口供，如何是好？」

　　兩個黑衣女婢齊聲應道：「婢子可以先死，但餘下姑娘一個，勢孤力單。」

　　胸綴銀花的黑衣女子接道：「這個不勞你們費心了，只要你們此刻死去，我就可以衝出重圍了。」

　　二婢道：「丐幫弟子眾多。」

　　黑衣女道：「不要緊，就憑丐幫中人，豈能攔得往我。」

　　容哥兒聽得心中不服，怒聲喝道：「好大的口氣，在下倒是有些不信。」欺身而上，揮劍刺去。

　　那黑衣女子陡拐舉手一揮，袖口中銀虹疾閃，噹的一聲，架開了容哥兒的長劍。

　　容哥兒只覺她封開自己長劍的力量，十分強大，心中暗道：「無怪她口氣大，果然有點本領。」長劍一收，正待攻出，突聞黑衣女子喝道：「住手！」

　　容哥兒冷冷說道：「姑娘可是怯戰？」

　　黑衣女道：「容我先行處理了本門中事，再和閣下決一死戰不遲。」

　　容哥兒道：「你們婦道人家，講話只怕不算數。」

　　那黑衣女戴著遮面黑紗，使人無法看清楚她臉上的神情變化，但見她身軀微微抖動一下，顯然是心中有著無比的激忿。

　　只聽她冷笑一聲，一字一句地說道：「一百招，夠不夠？」

　　容哥兒暗道：「一百招，除非是棋逢對手，一百招足可分出生死。」當下說道：「夠了，我等姑娘一盞熱茶的工夫。」

　　黃十峰皺皺眉頭，想待攔阻，但見容哥兒挺胸橫劍而立的雄風與勢，心中想道：「我如出言阻攔他訂下之約，只怕要惹他心中不悅。」只好忍了下來。

　　只聽黑衣女子說道：「你們該走了。」

　　兩個黑衣女婢道：「公主多多保重，小婢們去了。」言罷，突然揚起手中的匕首，刺入心中。閃耀的火炬之下，只見鮮血順著那鋒利的匕首流了下來。

　　容哥兒呆了一呆，暗道：「我如不和她訂下比試百招之言，一直揮劍逼她，她也無法逼死這兩個女婢，算起來，這兩個丫頭，是死在我的手中了。」

　　只聽砰砰兩聲，兩個黑衣女婢的屍體倒摔在地上。

　　那胸綴銀花的黑衣女，猶似不放心般，蹲下身子，伸出雙手，按在二女鼻上，停了一陣，確定了二女已死，才緩緩站起身來，兩道森寒的目光，由遮面黑紗中直射出來，凝注到容哥兒的臉上道：「現在，咱們可以動手了！」

　　容哥兒道：「最毒婦人心，古人誠不我欺，你為了怕兩人難出重圍，先要她們自絕而死，手段的惡毒，真是未聞未見，可是姑娘卻忘了一件事。」

　　黑衣女接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姑娘逼死二婢，怕她們被擒洩密，可是姑娘沒有死，咱們一樣留有活口。」

　　黑衣女冷冷說道：「你好像有著一定能夠勝我的信心。」

　　容哥兒冷冷說道：「在下不和姑娘鬥口，姑娘請亮出兵刃出手吧。」

　　那黑衣女緩緩從懷中抽出一把金色的短劍，緩緩說道：「你是何人？」

　　容哥兒心恨她惡毒，長劍一探「毒龍出穴」，寒光閃閃，直向那黑衣女前胸刺去，口中冷冷說：「和姑娘這等惡毒之人，只有生死之分，不用通名報姓。」

　　黑衣女金劍一起，燭光下閃起了兩朵金花，噹的一聲，擋開容哥兒的長劍。

　　容哥兒冷笑一聲，長劍忽然展開快攻，左刺右劈，眨眼間攻出了八劍。

　　這八劍速度奇快，一氣呵成，劍花閃轉耀目，凌厲無比。但那黑衣女竟然能在原地未動，憑藉著手中短小的金劍，左揮右擋，把八劍一齊封開。

　　容哥兒長吸了一口氣，道：「姑娘的武功不錯。」緩緩舉起了手中長劍。

　　那黑衣女蒙面黑紗拂動，望了容哥兒一眼，道：「住手。」

　　容哥兒道：「姑娘可有什麼遺言嗎？」

　　黑衣女答非所問，道：「你在丐幫中是何身份？」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在下並非丐幫中人。」

　　黑衣女道：「你為何臉上蒙著黑紗？」

　　容哥兒道：「彼此，彼此，姑娘不覺得問得太過冒昧了嗎？」

　　黑衣女突然一伸手，掀開蒙面黑紗，露出一張青中泛紫的怪臉，道：「我因生得難看，才用面紗掩遮。」

　　容哥兒瞧了那怪臉一眼，心中暗道：「看她身材，窈窕多姿，聽她聲音，嬌婉動人，想不到竟是生了這樣難看的怪臉。」

　　只聽那黑衣女道：「為何不取下你蒙面黑紗？」

　　容哥兒道：「死也讓你死得明白。」伸手取下面紗，冷冷接道：「姑娘還有什麼拖延時刻的妙計，在下也不願再聽了。」

　　黑衣女打量了容哥兒一眼，微微一笑，道：「好俊的一張面孔。」

　　她這醜怪之臉，不笑也還罷，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細白的牙齒，托起那張怪臉，當直是美醜交映，其怪無比。

　　容哥兒右腕一抬，刷地一劍刺過去，帶起一股輕輕的劍風。

　　黑衣女金劍揚動，又擋開容哥兒一劍，道：「哪位是丐幫幫主？」

　　黃十峰大行兩步，道：「區區便是。」

　　黑衣女道：「我如何能夠信得過你，真是那丐幫幫主？」

　　黃十峰淡淡一笑，道：「姑娘如何才能相信區區？」

　　黑衣女道：「你亮出丐幫幫主的信物，我才能夠相信。」

　　黃十峰略一沉吟，道：「你可知丐幫幫主的信物是什麼？」

　　黑衣女道：「自然是知道了。」

　　黃十峰道：「你如能夠說得出來何物，區區自會拿出讓姑娘見讓一下。」

　　黑衣女道：「盤龍飛鳳牌。」

　　黃十峰怔了一怔，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玉牌來。

　　火光下，只見上面盤龍飛鳳，精緻無比。

　　黃十峰道：「姑娘說的可是此物嗎？」

　　那黑衣女仔細瞧了一陣，點點頭，道：「正是此物。」

　　黃十峰收好玉牌，道：「姑娘此刻可以相信區區的身份了嗎？」

　　黑衣女道：「現在信了。」突然蹲下身去伸手按在倒臥身側的二婢前胸之上，停了片刻，道：「她們果然死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利劍穿心而過，還有不死的嗎？」

　　黃十峰雖有著豐富的經驗閱歷，但也被鬧得有些茫然不解，忍不住問道：「姑娘這舉動，倒不似對待敵人，不知是何用心？」

　　黑衣女道：「你先喝退左右，小女子有要事和幫主商量。」

　　黃十峰呆了一呆，道：「和我商量，姑娘沒有說錯嗎？」

　　黑衣女道：「字字句句，都是要說的話，一點不錯。」

　　黃十峰輕輕咳了一聲道：「留下火燭，你們退出堂外候命。」

　　四周的丐幫弟子依言放下火燭，退了下去。

　　黃十峰拱拱手道：「姑娘有何見教？現在可以說了吧！」黑衣女道：「還有一事，先得幫主答應。」

　　黃十峰道：「什麼事？」

　　黑衣女道：「你四閡戒備得夠森嚴嗎？」

　　黃十峰道：「七十個丐幫弟子，佈守在荒祠四周，別說人了，就是一隻飛鳥，也難逃過監視。」
　　黑衣女目光上轉，冷冷說道：「這人為什麼還站在這裡不動？」

　　黃十峰轉眼望去，只見那站著不動的人，正是容哥兒，說道：「這人和我是要好之友，姑娘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不妨。」

　　黑衣女道：「不成，只能讓你一人知道。」

　　容哥兒道：「這丫頭花言巧語，幫主不要上了她的當。」

　　黑衣女道：「我不會吃了他，他能上我什麼當？」

　　黃十峰輕輕咳了一聲道：「容兄……」

　　黑衣女道：「怎麼？他當真不是你們丐幫中人？」

　　黃十峰道：「這位容公子乃區區好友，我已經再三說明，姑娘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黑衣女緩緩取下了蒙面黑紗，又露出那張衛怪的臉。

　　只見她舉起細巧的玉手，在臉上一抹，那張醜怪之臉，登時不見，露出了一張宜嗔宜喜的嬌美面容，笑道：「這就是我的真面目了。」

　　燭火照耀下只見一張美麗絕倫的面容，帶著微微的笑意，和剛才那張醜怪的臉相差是何止霄壤。

　　黃十峰道：「古人有云，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姑娘是當之無愧了。」

　　黑衣女道：「黃幫主過獎了。」

　　黃十峰輕歎一聲，道：「姑娘既肯以真面目相見，想必有大事指教區區了。」

　　黑衣女緩緩戴上那張醜怪的人皮面具，答非所問地道：「金鳳門中的那位二姑娘，此刻怎麼樣了？」

　　黃十峰道：「她神志昏迷，一直未能清醒過來。」

　　黑衣女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遞了過去，道：「這瓶中有三粒紅色丹丸，先讓她服用下去一粒，隔日一粒，三日服完。」

　　黃十峰道：「區區的看法，那二姑娘似是不只是服了迷藥，而是傷在一種奇奧的武功之下。」

　　黑衣女道：「黃幫主果然見多識廣，那是一種極高獨門手法，不解這一種武功之人，本領再大，也是無法解得。」

　　黃十峰道：「不瞞姑娘說，區區和容公子都曾盡到了最大的心力，但卻無法找出二姑娘傷在何處？」

　　容哥兒接道：「在下查看二姑娘傷勢，似是在玉枕穴間。」

　　黑衣女點點頭道：「玉枕穴只是一個部位，這手法一共可在人身一十二處部位施用，如若談到救她，我必得設法見她一面，仔細查過傷勢，才能下手。」

　　黃十峰道：「姑娘此刻能夠去嗎？」

　　黑衣女搖搖頭，道：「不成，我沒有多少時間。」

　　容哥兒道：「姑娘業已棄暗投明，難道還要回去嗎？」

　　黑衣女道：「雖然棄暗，但尚未投明，不是我故作驚人之言，就目下我們收羅集居在長安附近的實力，一旦全面發動，就算你丐幫盡出精銳，也難對付得了。」

　　黃十峰道：「其他之事，咱們暫時不談，姑娘有什麼重要消息，先請告訴在下，免得萬一局勢有變，姑娘仍未能遞出消息，那可是一大憾事了，」

　　黑衣大略一沉吟，道：「說來話長，千頭萬緒，實有著不知從何說起之感。」

　　黃十峰接道：「這麼吧！在下問一事，姑娘說一件，那就簡單多了。」

　　黑衣女道：「這樣最好，不過我留在此地的時間不多，幫主要想些重要的問。」

　　黃十峰道：「那是當然。」

　　黑衣女急急接道：「還有一件事，得幫主先行答允。」

　　黃十峰道：「什麼事？」

　　黑衣女道：「今宵之事，和賤妾回答問題，幫主必得嚴守秘密，不得宣揚放江湖之上，未得賤妾允准之前，亦不得和人談起。」

　　黃十峰道：「如若事關江湖大劫，非我丐幫一幫之力，能予解決，區區非求助他人，如若不說明內情，只怕難以使人心服。」

　　黑衣女道：「如若時機未熟，你洩露了今宵賤妾談話之密，不但要害了賤妾之命，而且還將有誤大局，因為據賤妾所知，各大門派，包括你丐幫在內，都已有我方奸細混入，賤妾今宵雖然見了你的『盤龍飛鳳』牌，但和你談話，仍然是冒著死亡之險，也許我方的奸細，就是你丐幫中的長老，或是身側最親近的護衛、弟子。」

　　黃十峰先是一怔，繼而點點頭應道：「我丐幫中混有奸人，區區早有警覺。」

　　黑衣女道：「那很好，時機無多，幫主快些問吧。」

　　黃十峰道：「領導姑娘等的首腦人物是誰？用心何在？」

　　黑衣女道：「我們稱他為無極老人，至上師爺，其志在天下武林。」

　　黃十峰道：「無極老人，從未聽說武林中有此一號人物。」

　　黑衣女道：「那無極老人是化名，固是不錯，但他真實姓名賤妾亦是不知。」

　　黃十峰道：「這就是了，姑娘在那裡身份如何？」

　　黑衣女道：「無極老人第三位義女，號稱三公主。」

　　黃十峰道：「姑娘的身份，十分尊高了。」

　　黑衣女道：「如不尊高。怎能知道如此眾多的消息。」

　　黃十峰道：「那無極老人的形貌如何？」

　　黑衣女搖頭道：「他真實形貌我也沒有見過，看到的是個紫袍白臉白髯老人。」

　　黃十峰啊了一聲，道：「那不是他的真面目？」

　　黑衣女道：「我們三姊妹，七兄弟、都不以真正面目相見，何況至上師尊了。」

　　黃十峰輕輕咳了一聲，道：「何謂三姊妹，何謂七兄弟？」

　　那黑衣女道：「三姊妹，就是我和兩個姊姊，也就是那無極老人的另外兩位義女，七兄弟，乃是無極老人收的七位弟子，和我們以兄妹相稱，我們十人應該是他最親近的人，但我們十人相見之時，都帶著人皮面具。」

　　黃十峰道：「原來如此。」

　　容哥兒奇道：「在下有一件事，請教姑娘。」

　　黑衣女道：「你說吧！」

　　容哥兒道：「你們十兄妹，都未以真正面目見過，那是說彼此互不相識了。」

　　黑衣女道：「這是樁很奇怪的事，我們雖然都未見過對方的真正面目，但因常年相處一起，對對方的身材高低、習慣、舉動，一一瞭如指掌，如是別人冒充，一眼間就可以瞧得出來。」

　　黃十峰道：「照姑娘這麼說，這無極老人，已是存心甚久，要達到霸統江湖之願，目下實力既豐，何以不肯動手？」

　　黑衣女沉吟一陣，道：「這也是我們十兄妹不解的原因之一，論實力早該發動，但他遲遲不肯出手。」語聲微頓，又道：「也許他心中有所畏懼，不敢輕易發動。」

　　黃十峰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件事來，問道：「姑娘可知道萬上門嗎？」

　　黑衣女點點頭，道：「聽說過。」

　　黃十峰心中原想萬上門和這黑衣女，定是同出一源的人物，哪知聽她口氣，竟不是一條線上人物，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三公主對那萬上門看法如何？」

　　黑衣女搖搖頭，道：「不要叫我三公主，那是屬下對我稱呼，幫主稱我楊九妹就是。」

　　容哥兒道：「姑娘姓楊？」

　　楊九妹道：「姓楊是一點，但九妹非我之名，十兄妹中，我排第九，他們都以九妹呼我。」語聲稍頓接道：「關於那萬上門，早已引起那無極老人的注意，這長安城，目下能夠如此平靜，也全是萬上門之力，分出了他一半心力。」

　　黃十峰道：「這樣說來，萬上門和你們亦是敵對相處了。」

　　楊九妹道：「正是如此。」

　　容哥兒道：「這位二姑娘又是怎麼回事呢？」

　　楊九妹道：「那無極老人知她出身、武功，都非凡俗，有意收她為第四義女，故而用獨門武功傷了她的神經。」

　　黃十峰道：「這就是了，區區亦早覺出，她是為一種武功所傷，今宵得姑娘證實……」語聲略停，接道：「但不知姑娘會不會解救之法？」

　　楊九妹道：「那是一種很特殊的武功，我必得仔細查過她的傷勢，才能決定。」

　　黃十峰道：「不知姑娘是否可以去看二姑娘的傷勢。」

　　楊九妹望望天色，道：「只怕時間不夠了。」

　　黃十峰道：「二姑娘的病情已然十分危險，神志早已不清，實不宜拖延下去。」

　　楊九妹道：「這麼辦吧！明夜三更時分，你們把她帶來此地，我如能夠抽身，當先在祠堂之中相候，屆時我如未來，那就不能來了。」

　　語聲甫落，突然一陣叮噹的鈴聲，劃空而過。

　　楊九妹突然一揮手中金劍道：「兩位請快些亮出兵刃！」

　　黃十峰亦生警覺，愕然說道：「那來的劃空鈴聲？」

　　楊九妹道：「召集鴿鈴，兩位快亮兵刃，我能留得性命，要看兩位武功了。」

　　黃十峰已然有些明白，雙掌一錯，道：「在下敬候姑娘出手。」

　　容哥兒卻皺眉頭，道：「怎麼回事？楊姑娘己成了自己人，難道還得打個勝負出來嗎？」

　　楊九妹急道：「時間不多，你不想我死，就全力出手，最好能刺中我一兩劍。」

　　容哥兒若有所思的啊了一聲，舉起手中長劍。

　　楊九妹道：「最好我一衝出廳堂，幫主能下令發動所有埋伏，攔截於我。」

　　黃十峰道：「區區當照姑娘吩咐。」

　　楊九妹嬌叱一聲，金劍出手，刷地一聲，一道金芒，直向容哥兒刺了過來。

　　容哥兒長劍疾起，銀光暴閃，一陣金鐵交鳴，擋開了楊九妹的劍勢。

　　黃十峰呼的劈出一掌，口中大聲喝道：「攔住此人。」

　　靜夜中，黃十峰呼亮的聲音，傳出老遠。

　　但見人影閃動，火炬飛揚，眨眼間，暗影中擁出了十幾個丐幫弟子，四五個手執火炬，七八個手握兵刃。

　　楊九妹一夥身，避開了黃十峰的掌力，手中金劍，全力攻向容哥兒，似欲奪門而出。火光下金芒閃轉，有如流星火花，攻勢急猛無比。

　　容哥兒施展快劍如疾風驟雨，全身上下，環繞起一層森寒的劍氣。

　　但聞金鐵交鳴，不絕於耳，楊九妹快速的劍勢，盡為容哥兒長劍擋開。

　　楊九妹一面揮動金劍搶攻，一面冷冷說道：「你的劍法不錯，我日後非得找你好好的比一次劍不可。」

　　容哥兒道：「當得奉陪。」

　　楊九妹道：「但此刻你不能全力阻攔我啊！」

　　容哥兒一收劍勢，道：「姑娘請過吧！」

　　但覺金芒一閃，掠面而過，削去一片蒙面黑紗，楊九妹疾如飛鳥般掠身而過。

　　容哥兒心中大怒，暗暗罵道：「好啊！臭丫頭，竟然藉機施下毒手！」手腕一翻，忽的削出一劍。

　　這一劍勢道之快，直似閃電下擎，劍光過處，削落了楊九妹一片衣襟。

　　楊九妹冷哼一聲，道：「好啊！你連一點虧也不吃！」金劍一閃，又向前衝。

　　兩個手執單刀的丐幫弟子，並肩迎了上來。

　　楊九妹嬌叱一聲，金劍揮轉，兩個並肩而上的丐幫弟子，突然向後退去，而且一左一右地分了開去。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兩個丐幫弟子，一個手中沒有了兵刃，一個伸手按在左臂之上。原來，就在這一接觸間，那楊九妹已然快速的攻出四劍，傷了兩個丐幫弟子。

　　其餘的丐幫弟子，怔了一怔，還未來得及出手攔阻，楊九妹已若飛鳥授林一般，躍上屋面而去。

　　黃十峰望著楊九妹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說道：「除了容兄之外，我丐幫中人，縱然全力出手阻攔於她，只怕也難以攔得住她。」

　　容哥兒道：「此女武功，實是不弱，想來那三姊妹、七兄弟，只怕無一弱手。」

　　但聞夜色中傳來的呼喝之聲，逐漸遠去，想是楊九妹已然破圍而去。

　　容哥兒信步行至兩個女婢屍體所在，搖搖頭說道：「這女人雖有棄暗投明之心，但手段卻是惡毒得很。」

　　黃十峰道：「形態上親若姊妹，終日在一起形影相見，但彼此之間，卻不肯以真正面目相見，想想看這是何等的境遇？何等的可怕？那也是難怪她們彼此之間，互不信任了。」

　　容哥兒道：「話雖如此，但她活生生把二婢逼得反刀自絕，想起來，實是夠殘酷了。」

　　黃十峰道：「她自幼在恐怖、殘忍的環境之中長大，養成了對任何人都不相信的性格，此等大事，自然不願留給二婢口實了。」

　　容哥兒取下蒙面黑紗，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這時，各方埋伏的丐幫弟子，都齊齊雲集在荒祠正堂前面的空地之上。

　　容哥兒目光一轉，約略的估計了一下，不下二十餘人，肅然而立，鴉雀無聲。

第十三回　回首不堪南柯夢

　　黃十峰舉手一招，兩個丐幫弟子行了進來，低聲說道：「把那兩位姑娘的屍體，埋葬起來。」

　　兩個丐幫弟子應了一聲，抱起屍體而去。

　　黃十峰目光轉動，掃掠了雲集在院中的丐幫弟子一眼，道：「撤回分舵，未得我令，不許任何人擅離分舵一步。」

　　二十餘個丐幫子弟，齊齊應了一聲，眨眼間走得蹤影不見。

　　黃十峰回顧了容哥兒一眼，道：「咱們也該走了。」

　　容哥兒低聲道：「明晚之約，幫主可已成竹在胸？」

　　黃十峰點點頭道：「咱們不能全部信任那楊九妹，必得別作一番部署。」

　　容哥兒道：「在下亦是此意。」

　　行到荒祠門外，趙天霄、王子方等，早已集齊相候。

　　黃十峰道：「雨花台。」

　　群豪施展開輕身飛行術，直返雨花台。

　　黃十峰招來守護雨花台的丐幫弟子，道：「我等去後，可有夜行人來過此地？」

　　那名丐幫弟子，背了兩隻白袋，欠身應道：「有一個身份不明，輕功甚佳的夜行人來過，但經弟子喝了一聲之後，那人就掉頭而去。」

　　黃十峰不再多問，揮手說道：「此地已沒有你們的事了，撤除埋伏，直回分舵，待我之命。」

　　那白袋弟子應了一聲，帶了九名守護雨花台的弟子，急急而去。

　　黃十峰環顧了群豪，道：「一直隱身在幕後，製造江湖仇恨、分裂的魔頭無極老人，此刻羽翼已豐，即將正式露面，至於他用的什麼方式，目下還很難說，這使區區聯想到兩件事，敝幫的失藥，和王兄的失鏢……」

　　趙天霄接道：「王兄失去了鏢，已然查明為萬上門所為，似是於此事無關。」

　　黃十峰道：「太巧了，萬上門同時劫取了王兄的暗鏢和敝幫的藥物，如非他們急需此兩物，那就是別有用心了。」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萬上門，昔年從未聽人說過，無極老人之名，今宵我才聽到，立足江湖，講究揚名立萬，但兩人卻同樣的隱身幕後，操縱大局，其間實叫人大費疑猜。」

　　紅杏突然接口說道：「萬上門金道長，和我家姑娘很熟，如若她能清醒，定可知道萬上門中之秘。」

　　黃十峰點點頭道：「如若你們姑娘能夠清醒，又何止瞭解這一點難題。」

　　容哥兒道：「二姑娘的生死，似乎是決定在那楊九妹的身上了，但願她言而有信，不要失約才好。」

　　黃十峰突然說道：「容兄，如若你全力出手，可否擋得住那楊九妹？」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我不知那楊九妹是否用出了全力，如以她昨宵身手而言，我要阻攔她，並非難事。」

　　黃十峰點點頭，道：「那很好，容兄的快劍，實乃區區所見當世高手，極少有的如此快速劍法。」

　　容哥兒道：「幫主過獎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在下有一點苦衷，還得幫主原諒。」

　　黃十峰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在下離家之時，家母曾經告誡於我，除了王老前輩之外不得以真正面目示人，但在下有時卻又忍耐不住，取下蒙面黑紗。」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容兄以後，不要中人激將法，就行了。」

　　容哥兒道：「在下還有一點不情之求。」

　　黃十峰道：「容兄儘管請說。」

　　容哥兒道：「在下奉慈母命而來，旨在為王英雄追回失鏢，想不到竟然牽入江湖恩怨中，幫主如不要在下置身事外，此事過後，還望相助在下奪回失鏢。」

　　黃十峰道：「好！就此一言為定。」語聲微頓，又道：「如若區區料斷不錯，萬上門劫鏢和劫藥兩件事，絕非巧合。」說話之間，瞥見一個紫臉少年闖了進來。

　　大廳外站有兩個丐幫弟子，正待出手攔住，王子方已迎了上去，道：「譚兄弟，出了事嗎？」來人正是譚家奇。

　　譚家奇一抱拳，黯然說道：「那鏢主人失蹤了。」

　　王子方道：「失蹤了，他不是傷得很重嗎？」

　　譚家奇道：「傷得很重，昨夜初更時分，他忽然清醒過來，吃了一杯茶後，又睡了過去，今晨就失蹤不見。」

　　黃十峰道：「是死了，還是不見了？」

　　譚家奇道：「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王子方道：「可曾在附近找過。」

　　譚家奇道：「遍尋客棧前後，不見蹤影。」

　　趙天霄道：「這就有些奇怪了。」

　　黃十峰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道：「那人受傷之後，你們可曾仔細看過他，確是那投保的客人嗎？」

　　王子方道：「他傷勢甚重暈迷不醒，只見衣著形貌大致不錯，未曾詳細看過。」

　　黃十峰道：「不用找了。」目光轉到王子方的臉上，接道：「那遺失暗鏢之中，究竟是什麼物件？王鏢頭，可曾過目嗎？」

　　王子方道：「在下未曾看過，不過，據說是一些玉器、書畫。」

　　黃十峰道：「事有輕重緩急，咱們眼下最為重要之事，是要先救二姑娘，王兄暫時不要再想那失鏢的事。」

　　王子方道：「這個，在下知道。」

　　黃十峰目光環掃群豪一眼，緩緩說道：「眼下二姑娘的傷勢更形惡化，如再拖上三五日，不知要變成何等模樣？但目下能救助二姑娘，只有那三公主一點希望。」語聲頓了頓，不聞有人接口，又接道：「但咱們也不能太過信任她，因此，區區之意，先把二姑娘送往一處隱秘的安全所在，由王鏢頭和趙堡主，加上我丐幫中選出的五名高手，保護她的安全，區區和容兄，在荒祠之中，等候那三公主。」

　　王子方突然回頭對紅杏說道：「翠蓮姑娘的傷勢如何？」

　　紅杏道：「定然是那假冒張神醫的人弄了手腳，翠蓮姊姊身上的劍傷，雖然好了甚多，但人卻和姑娘一般的昏迷不醒。」

　　黃十峰道：「區區已經計劃把二姑娘和翠蓮一併運去。」

　　王子方道：「幫主可曾決定把她們運往何處？」

　　黃十峰道：「此刻這長安城遍佈強敵眼線，對方的人手之眾，眼線之多，似是尤在我丐幫之上，在下已安排兩個去處，由我丐幫弟子率領，請諸位立刻動身如何？」

　　舉手一招，守在門口的一個丐幫弟子，立時跑了出去，片刻之後，重又回來，道：「車馬已然停在雨花台外。」

　　黃十峰道：「好！諸位可以出發了。」

　　群豪抬起了二姑娘和翠蓮，行出雨花台，果已有三輛篷車，停在門外等候。

　　容哥兒低聲對岑大虎道：「虎兒，你要緊隨王總鏢頭，聽他之命行事。」

　　岑大虎道：「咱家一步也不離王總鏢頭就是。」

　　黃十峰道：「諸位最好一齊上車，也可稍避人的耳目。」

　　群豪依言登車，三輛篷車，立時風馳電掣而去。

　　這時，雨花台中只餘下黃十峰、容哥兒，和一個身背藍袋的弟子。

　　黃十峰道：「此刻咱們是寸陰如金，借此時刻，好好休息一陣吧。」言罷，當先盤膝而坐。

　　容哥兒想到晚上或將有一場惡戰，也盤膝坐了下去，運氣調息。

　　那身背藍袋的丐幫弟子，輕輕帶上了兩扇木門，躍上屋面，替兩人護法。

　　一日匆匆，轉眼間又是黃昏時分。

　　黃十峰、容哥兒經過了大半日時光坐息，精神十分飽滿，黃十峰為人穩重，容哥兒絕口不談身世來歷，黃十峰也不多問。

　　黃十峰拉開緊閉的木門，笑道：「他們一日時間未找來雨花台，倒是大出意料之外。」

　　但聞衣袂飄風，那丐幫弟子由屋面躍下，接道：「弟子一直留心著四下景物，未見過可疑人物。」

　　黃十峰道：「好！你去給我們取些酒飯。」

　　那丐幫弟子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大約有半個時辰工夫，那丐幫弟子提著酒飯，匆匆趕到。

　　容哥兒早覺腹中飢餓，伸手取過一塊大餅，正待食用，卻被黃十峰一把奪下。

　　容哥兒頓生驚覺，抬頭望了那丐幫弟子二眼。

　　只見他雙眼發直，呆呆地站著不動，分明是穴道受了奇傷。

　　容哥兒道：「他受了傷！」

　　黃十峰道：「又是那種奇妙傷害神經手法！唉！看將起來他們早知道我黃某人在此了，他們知道跟在我身側之人，不宜魚目混珠，只好出手點傷了他，然後在酒飯之中下毒，咱們稍一不慎，食了酒飯，就上了他們的當。」

　　容哥兒看看天色，低聲說道：「此刻距咱們相約那楊九妹的時刻，還有一段時間，何不將計就計，看看他們耍些什麼花招？」

　　黃十峰略一沉吟，道：「這辦法很大膽。」

　　容哥兒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知幫主意下如何？」

　　黃十峰提起酒飯，悄然出廳，倒入花木叢中，裝出吃殘一般，低聲說道：「容兄弟，如果瞧出情形，咱們可以中途下手，不可誤了相約時刻。」

　　容哥兒：「咱們至多等到二更過後……」

　　只聽砰然一聲，那站在門口的丐幫弟子，突然倒摔在地上。

　　黃十峰一皺眉說道：「咱們也倒下去吧！」

　　容哥兒望了那殘餚剩酒一眼，低聲說道：「如若來人細心一些，就可拆穿咱們的計謀了。」果然，兩人倒下去不過片刻工夫，突然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容哥兒微啟一目望去，只見一個身披白袋的丐幫弟子，鬼鬼祟祟走了進去，不禁心頭一震，暗道：「好啊！原來他們混入了丐幫弟子之中，那就無怪我們查不出了。」

　　黃十峰心中受到的震動，更是千百倍於容哥兒，細看那白袋弟子，竟是長安分舵中人，心中暗道：「看來長安分舵，早已為人設法混入了，今日如能生擒此人，或可逼出一些內情……」心中念頭轉動，那人已然行到了黃十峰和容哥兒的身側。

　　只見他伏下身低聲叫了兩聲幫主。

　　黃十峰為人是何等沉重，任那弟子呼叫，動也未動一下。

　　那白袋弟子不聞黃十峰相應，突然舉手一拍，道：「兩個人都中了毒，你們可以進來了。」但聞步履聲響，又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容哥兒微啟目光一瞧，只見來人身披藍色袋子，竟然也是丐幫中人，不禁心頭大震，暗道：「看起來，丐幫早被人混入，整個丐幫弟子，眾達數千人，不知混入了多少奸細。」

　　只聽那身背藍袋的丐幫弟子，說道：「你可仔細瞧過了嗎？他們當真中了毒？」

　　那身背白袋弟子應道：「看過了。」

　　那藍袋弟子為人十分陰沉細心，望了黃十峰和容哥兒一眼，道：「你去點了他們的穴道！」

　　那白袋弟子微微一笑，大步行近容哥兒，舉手一指點向容哥兒左肩的中府穴。

　　容哥兒暗裡運氣，未作掙動。

　　原來，他心中早有準備，如是那白袋弟子下手點的要害大穴，勢難不理，那就躍起身來，出手還擊，如是自己能夠暗中運氣沖解之穴，那就不作掙扎。

　　只見那白袋弟子轉向黃十峰，一伸手點了他臂上中泉穴。

　　大約是黃十峰也有著容哥兒一般思想，竟然也沒有掙動，任他點中穴道。

　　那藍袋弟子一直留心觀察黃十峰的舉動，眼看兩人穴道被點，仍是未作掙動，不禁微微一笑，低聲對那白袋弟子說道：「非是在下不肯信任你兄弟，實因那黃十峰為人沉著狡猾，很難上當。」

　　容哥兒穴道雖然被點，但神志清明，心中暗道：「好啊！那黃幫主聽到幫中弟子，這樣罵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只聽那白袋弟子說道：「在下奉到密令，只負責把他們毒倒，以後的事，該由你們負責。」

　　那藍袋弟子道：「這個自然不敢再勞駕了。」說完話，舉手一拍，又有兩個身背白袋弟子進來。這兩人手中，各拿著一個很厚的麻布袋子。

　　容哥兒半側身子而臥，借衣攔遮，可以啟動一目瞧去，室中人物變化，始終都未逃過他的監視。

　　只聽當先手拿麻袋的弟子說道：「這小子，不知是何等人物，怎麼會得黃十峰如此器重，和他行坐不離。」說話之內，張開麻袋，把容哥兒裝了進去。

　　另一個執麻袋的弟子，也把黃十峰裝人袋內。

　　容哥兒感覺到被人扛在肩上，向前行去。

　　那麻袋厚密，無法看到外面景物，只覺被人扛著走約半里之遙，被放在一面軟墊上面。耳際間，響起據輜輪聲，顯然是身在車中。

　　容哥兒已無法再忍耐下去，暗中運氣，衝開左肩穴道，暗中運勁，一指穿過麻袋，向外望去，只覺四周篷布密垂、除了那裝著黃十峰的麻袋之外，車中再無別人，立時運氣衝開袋門，探出頭來，施展傳音之術，叫道：「幫主好嗎？」

　　黃十峰也施展傳音之術，道：「我很好。」

　　容哥兒道：「此刻咱們要如何辦呢？」

　　黃十峰道：「此刻時光還早，容兄弟如是希望冒險，咱們就讓他們帶入巢穴瞧瞧，如是不喜冒險，此刻就可以下手了。」談話間，那奔行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容哥兒急快的縮人袋內，露出一目，向外望去。

　　垂簾起處，深入一個頭來，打量了一陣，說道：「兩個人都還好好的躺在袋中，可以進去了。」說完之後，那探入的一顆腦袋，突然又縮了回去。

　　容哥兒心中暗忖道：「糟糕，我把袋口衝開，捆紮袋口的索繩已斷，勢必要被他們發覺，怎生想個法子，把袋口紮住才是。」

　　忖思之間，馬車又向前馳去，但很快又停了下來。

　　只聽車外傳過來一個女子聲音，道：「送來的什麼人？」

　　一個男子聲音應道：「丐幫的幫主。」

　　那女子道：「好啊！如若真是丐幫幫主，這一件功勞，可算不小，定然要受到很厚的賞賜。」

　　那男子笑道：「黃金、珠寶，皆非我所好。」

　　那女子聲音接道：「可以請求我家姑娘傳你幾招武功。」

　　那男子長嘆一聲，道：「我投身至此，豈只是為了想學幾招武功嗎？」

　　女子聲音道：「那你是為什麼？」

　　男子聲音道：「為了你啊！我要請求二公主把你賞賜於我。」

　　兩人這一番對答之言，只聽得黃十峰感慨萬千，暗道：「女色誤人！」

　　車簾起處，一道強烈的燈光，射入車中。

　　容哥兒心中暗急道：「他們若發現袋口已開，必然要動疑心，豈不是壞了大事。」

　　只聽一個女子道：「二公主已然在廳上等候，解開麻袋，把他們帶上廳去。」

　　只聽有人高應一聲，刀光一閃，挑去了黃十峰袋口繩子。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中伸手，捏緊袋口。

　　那人粗心大意，回刀一挑容哥兒的袋口，容哥兒及時一鬆，袋口自張。

　　兩個大漢，跳上車來，退下麻袋，一人一個抱起黃十峰和容哥兒，直向大廳中行去。那黃十峰久歷江湖，經過無數的凶險風浪，是以十分沉得住氣！容哥兒卻不停的微啟兩目偷看，只見那大漢把自己扛入了一座大廳之中。

　　這座廳中的燭火，並不十分明亮，只點著兩支紅色的細燭。

　　兩個大漢，似是對廳中之人，有著很深的畏懼，行入廳中之後，舉動十分小心，緩緩把人放在地上，悄悄而退。

　　容哥兒雖無江湖閱歷，但他為人聰慧無比，那大漢放他之時，他已藉機微微一側身子，用衣袖把眼睛遮了起來。大廳中除了兩支高燒細燭之外，不見人影。容哥兒心中奇道：「這是怎麼回事呢？那女子明明說廳中有人相候，怎會不見人影？」

　　忖思之間，突聞一個清冷的女子聲音，傳了過來道：「點他們四肢穴道，讓他們服下解藥。」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如是四肢穴道被點，形同廢人，哪裡還有和人抗拒之能，看來是不能忍受了。」他心中念頭輪轉，但卻又拿不定主意。

　　只見一個女子聲音應道：「小婢遵命。」一個青衣美貌女子，大步走了過來。

　　容哥兒心中暗道：「最好先對付黃幫主，我也好照樣畫葫蘆。」

　　但那青衣女卻一直對他走了過來。

　　只見那青衣女子右手一抬，纖指直向容哥兒右臂點去。

　　在危急一瞬，容哥兒決定了奮起抗拒，只待那纖指將要點中右臂時，突然一躍而起，反腕一抄，抓住那青衣少女的右腕。

　　那少女做夢也未料到，一個服過迷藥之人，還有拒敵之能，驟不及防之下，被容哥兒一把抓住右腕，不禁駭然失色，容哥兒暗運功力，五指一緊，那女子一條右臂，頓時麻木難止，全身的勁力，一齊失卻。燭火之下，只見她柳眉風目，生得十分嬌俏。

　　那女子脈穴受制，無法反抗，望著容哥兒道：「你是誰？」

　　容哥兒道：「這話似是該在下問姑娘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什麼要把在下送來此地？」

　　那女子經這一陣時光人已冷靜下來，高聲叫道：「姑娘，這兩人沒暈迷。」

　　容哥兒心中暗道：「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正要那主人出來。」是以並未阻止，任她囂叫。

　　只聽一個清冷之聲應道：「我已經瞧到了。」

　　容哥兒早已暗中瞧過了大廳中的景物，不見人影，但那清冷的女子聲音，卻明明從大廳中傳了出來。

　　只聽那青衣女婢叫道：「小婢不知他們裝作中毒模樣，驟不及防，被他扣住了脈穴。」

　　那清冷的女子聲音道：「我現在沒有工夫救你，如是他們能夠等一會再殺你，那就來得及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是什麼話？豈不是告訴我殺了這青衣女婢也不要緊嗎？」

　　黃十峰眼看容哥兒已經出手，裝作也是無用，也挺身站了起來，回手關上了大廳木門，緩緩說道：「區區黃十峰，姑娘既派人把我等押解來此地，何以不肯出面相見。」口中說話，兩道鋒利的目光，卻不停地四面搜尋。

　　只聽一陣格格嬌笑傳出，道：「我們知道你是鼎鼎大名的丐幫幫主，但我現在沒有工夫，你如是一定想見我，那就勞駕等一會啦。」

　　黃十峰聽那聲音，由大廳一角傳了出來，似是這座大廳中，有著機關佈置，默算和那楊九妹會面時限，已然無多，何不給她來一個莫測高深，當下哈哈一笑，道：「姑娘既是不願相見，區區自是不便勉強，咱們就此別過了。」目光一轉，望著容哥兒，道：「咱們走吧！」

　　容哥兒手中仍然抓著那青衣女婢，說道：「這丫頭如何處理？」

　　黃十峰道：「點了她的穴道。」

　　容哥兒應聲出手，點了青衣女婢幾處大穴，一鬆右手，那女婢砰然一聲，倒在地上。

　　黃十峰凝神靜立片刻，不見動靜，伸手拉開木門，低聲對容哥兒道：「咱們走啦，記著奪取一件兵刃。」兩個人聯袂出了大廳。

　　但見屋宇連綿，這座宅院，似是很大，但卻一片黑暗，除了那座大廳之外，不見燈光，事情竟然是又出了兩人意外，兩人一直走出宅院，不見有人攔阻。

　　兩人施展開輕身功夫，聯袂奔行，不多工夫，已經到了荒祠外面。

　　容哥兒正待舉步而入，卻聞黃十峰道：「不要慌，咱們先瞧瞧是否還有埋伏再說。」

　　容哥兒心中暗道：「好啊！薑是老的辣，果然不錯。」隨在黃十峰的身後，繞著荒祠轉了一周，未見可疑之處，才直入荒調正廳。正廳中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容哥兒忽然疾行兩步，搶在黃十峰的前面，衝入廳中。

　　黃十峰暗暗點頭道：「此人初見之時，驕氣橫生，想不到熟識之後，竟是一位很懂事，又具俠氣的少年。」

　　容哥兒衝入廳中之後，故意咳了一聲，道：「有人在嗎？」

　　廳角處傳過一聲輕微的嬌笑，道：「好大膽子。」

　　隨著那輕微的笑聲，響起了細碎的步履聲，直對容哥兒行了過來。

　　容哥兒一面暗中運功戒備，一面運足目力望去。

　　他內功精深，目力過人，雖在夜暗之中，仍然看得十分清楚。只見一個勁裝的少女，緩移蓮步的走了過來，低聲說道：「只有你一個人嗎？」

　　原來黃十峰眼看容哥兒急步衝入廳中，心中忽然一動暗道：「如是那楊九妹在廳中設有埋伏，我們兩人一齊衝了進去，豈不是全都中了人的詭計，我守在廳門口處，亦好接應於他。」

　　聽得那楊九妹的問話，立時接口說道：「區區在此等候。」舉步入廳。

　　楊九妹一笑，道：「可是怕我在廳中設埋伏，暗中算計你們嗎？」

　　黃十峰道：「江湖上險詐百出，區區不得不防，還望姑娘不要見怪才好。」

　　楊九妹道：「那二姑娘現在何處？賤妾的時間不多，五更之前，必得返回。」

　　黃十峰道：「在下為姑娘帶路。」

　　楊九妹道：「事不宜遲，咱們立刻動身。」

　　三條人影，聯袂而起，風馳電掣一般，奔向正南方位。

　　楊九妹看去路，不似回到長安去，不禁一皺眉頭道：「二姑娘不在長安城了。」

　　黃十峰道：「區區已把她送往一處十分隱秘的所在，既可保護二姑娘的安全，亦可方便姑娘出入為她療治傷勢。」

　　楊九妹不再多問，緊隨黃十峰而行。行約半個時辰左右，到了一個農莊前面。

　　楊九妹低聲說道：「你認識植花老農？」

　　黃十峰吃了一驚，暗道：一個年輕的女娃兒，見識如此博廣，實是少見得很，鎮靜了一下心神，道：「姑娘也認識他嗎？」

　　楊九妹搖搖頭，道：「不認識，我只是聽人說過。」

　　說話間，人已行到籬門前面。伸手一推，籬門呀然而開。

　　這座小莊，佔地雖大，但四周都用竹籬環圍，毫無戒備。

　　進得籬門，花香撲鼻，夜色中雖然無法瞧出花色，但卻隱隱可見那滿園羅列花畦。

　　黃十峰似是很熟，回手關上籬門，帶著容哥兒和楊九妹，直行到一座竹子搭建的雅室門外。黃十峰伸手敲了三下，室門立時大開，王子方當門而立，低聲說道：「幫主嗎？」

　　黃十峰道：「正是區區，那二姑娘的傷勢如何？」

　　王子方道：「情況很壞，幫主如再不回來，只怕她很難再撐下去。」

　　楊九妹目光轉動，只見雅室中有很多帶著兵刃的大漢，悄然肅立，問道：「那位二姑娘現在何處？快帶我去瞧瞧。」

　　王子方道：「在下帶路。」

　　行至雅室一角，伸手揭開一個木板，燈光隱隱，透射上來。

　　敢情這竹屋之下，還有一個暗室。王子方帶路行人地下暗室，只見滿室奇花中，搭著一座木榻，榻上並臥著兩個年輕少女。

　　楊九妹四顧一眼，直趨榻前，伸出纖纖玉手，抓起右面少女的左腕，道：「是這一位嗎？」

　　黃十峰心中暗道：「看起來，她是早已認識了。」口中應道：「不錯。」

　　容哥兒道：「據在下以真氣過脈之法，查看二姑娘的傷勢，似是傷在腦後工枕穴上。」

　　楊九妹道：「不會錯嗎？」

　　容哥兒道：「在下查看如此，姑娘如是不信，那就不妨再檢查一下。」

　　楊九妹仔細瞧過了二姑娘腦後幾處要穴，點頭應道：「不錯，傷在玉枕穴。」

　　黃十峰道：「姑娘看她傷勢，可有復元之望？」

　　楊九妹道：「我先解開她受制神經，如若傷勢沒有變化，以她深厚內功基礎，養息上三五日，就可以復元了。」

　　說完話，緩緩伸出右掌，按在二姑娘玉枕穴上，緩緩閉起了雙目。

　　大約過有一盞茶工夫，耳際間突然響起楊九妹的嬌喘之聲，燭光下，只見一串串的汗珠兒，滴了下來。

　　她臉帶著面具，無法瞧出她的神情，但聞那不停的喘息之聲，和那滴落的汗水，必然極耗真力。只聽那嬌喘之聲，越來越重，那滴落的汗珠兒，更是如雨而下。

　　黃十峰正待出手加她一臂之力，楊九妹突然停下手來，長長吁一口氣，緩緩坐了下去，道：「你們如想殺我，此刻可以下手，我連一點反抗之力也沒有。」

　　說完閉上雙目，盤膝而坐。

　　黃十峰一拉容哥兒，輕步退到室門口處，低聲說道：「咱們守在這裡替他們護法，和觀看二姑娘的傷勢變化。」

　　容哥兒點點頭，未再接口，這時，室中一片寂靜，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

　　過了一頓飯的時光，忽聽那二姑娘長長吁一口氣，挺身坐了起來。

　　黃十峰輕輕推了容哥兒一把，道：「兄弟，你過去瞧瞧那二姑娘怎麼樣了。」

　　容哥兒應了一聲，大步走了過去，低聲道：「二姑娘傷勢好些嗎？」

　　水盈盈緩緩轉過臉來，望了容哥兒，茫然問道：「你是誰？」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在下姓容。」

　　但聞楊九妹的聲音，冷冷說道：「別讓她多講話。」緩緩站起身子。

　　水盈盈回顧了楊九妹一眼，只見她生得奇醜無比，但聲音卻嬌甜清柔，分明是女子口音，原來，那楊九妹在進入這植花山莊時，才帶上這一幅醜怪面具。

　　水盈盈雙目凝在楊九妹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是誰？」

　　楊九妹還未來得及答話，容哥兒已搶先說道：「這位是楊姑娘，特地來此為二姑娘療治傷勢。」

　　水盈盈輕輕嘆息一聲，正待答話，楊九妹又冷冷接道：「你如是想早些復元，那就乖乖地躺下休息。」水盈盈怔了一怔，依言躺了下去。

　　容哥兒望了楊九妹一眼，低聲說道：「楊姑娘，二姑娘的病勢，完全好了嗎？」

　　楊九妹道：「讓她靜靜地躺上兩個時辰，就可以起坐說話了，有什麼話，再和她談不遲。」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刻時光不早，我要走了。」舉步向外行去。

　　容哥兒一側身子，讓開路。

　　黃十峰擋在門口，低聲說道：「楊姑娘，可要給那二姑娘留下一點藥物嗎？」

　　楊九妹道：「不用了，她沒有病，何用服藥？只要她好好的養息幾日，就可以復元了。」身子一側，出門而去。

　　但聞鼻息之聲傳了過來，那二姑娘似是睡得十分香甜。

　　黃十峰道：「容兄，你在這裡守著她，不論何人，都不許進來驚擾著她，我出去瞧瞧。」

　　容哥兒想待推辭，那黃十峰已然轉身而去，幽靜的藏花室中，只餘下容哥兒一人，和那靜臥在木榻上的二姑娘。

　　黃十峰去如黃鶴，足足有半個時辰，仍未歸來。容哥兒正自等得心急，突聞那躺在木榻上的二姑娘，低聲道：「拿些水來，我好渴啊！」

　　容哥兒流目四顧，只見那木榻旁側放著茶壺、茶杯，當下走了過去，倒一杯茶道：「二姑娘，茶來了。」

　　水盈盈緩緩坐起身子，啟口就杯，一口氣把一杯茶盡皆喝下，睜開雙目，凝注容哥兒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是誰……」

　　容哥兒道：「在下姓容。」

　　水盈盈凝目沉思，似在想從回憶中找出往事。

　　容哥兒也不驚擾，靜靜的站在一側。

　　足足過了盞熱茶工夫，水盈盈突然微微一笑，道：「我記起來了，咱們比過劍，我敗在你的手中。」

　　容哥兒道：「你沒有敗，咱們是未分勝負。」

　　水盈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傷感之事，顰起柳眉，又緩緩躺了下去，道：「你可是叫作容哥兒。」

　　容哥兒道：「不錯啊！」

　　水盈盈道：「可是我不是叫水盈盈。」

　　容哥兒道：「你混跡煙花院中，自然是不用真名字了。」

　　水盈盈道：「我姓江。」

　　容哥兒道：「原來是江姑娘。」

　　水盈盈嘆息一聲，道：「不過，我不準備姓江了，這一生就用水盈盈作名字算了。」

　　容哥兒道：「父親之姓，豈可隨便改的嗎？」

　　水盈盈嘆息一聲，道：「我不配再姓江了，唉！你救了我，固是一片好心，可是我無法抹去心中的記憶，活著還不如死去的好。」

　　容哥兒奇道：「什麼事啊？」

　　水盈盈臉上泛現出一片羞紅，不再答話，閉上雙目。

　　容哥兒忽然想到，孤男寡女，相處一室，有甚多不便之處，當下說道：「姑娘的傷勢已然大好，在下去招呼那紅杏姑娘一聲。」

　　水盈盈急急叫道：「不用了。」

　　容哥兒奇道：「為什麼？」

　　水盈盈突然一挺身子，躍下木榻，道：「我不要見他們，我要走了。」

　　容哥兒說道：「那黃幫主費盡了心機，療治好姑娘的病勢，希望姑娘能助他一臂之力。」

　　水盈盈淒涼的一笑，道：「黃幫主和容兄的好意，賤妾只有心領，但諸位之情，賤妾必有一報，賤妾修書一封，留下信物一件，請容兄把書信連同信物，一併送到五台上金鳳谷中，求見我那母親，必報償諸位之情。」

　　容哥兒道：「姑娘一定要走，在下也不便強行攔阻，但請見過那黃幫主之後，再走不遲。」

　　水盈盈道：「不用見了。」探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鳳頭金釵，道：「這枚鳳頭金釵，容兄先請收下，明日午時，請到那慈恩寺中，以鳳頭金釵為憑，求見掌門方丈，取我書信，賤妾當在信中畫出我的金鳳谷中形勢，容兄以圖索駐，不難找上金鳳谷去。」

　　容哥兒望著那鳳頭金釵，搖搖頭道：「這個在下不敢做主，姑娘請等片刻，在下立刻去請那黃幫主來。」轉身向外奔去。

　　水盈盈心中大急，突然一伸手，點中了容哥兒的穴道。

　　容哥兒驟不及防，那水盈盈出手又快，身子搖了兩搖，向下倒去。

　　水盈盈迅快的伸出手去，抱住了容哥兒，嘆息一聲，道：「容兄請多原諒，賤妾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委屈你躺一會。」抱起容哥兒的身子，把他平放在木榻之上，順手把鳳頭金釵，放在容哥兒的懷中，低聲說道：「容兄，記住到慈恩寺去，求見那掌門方丈，出示這鳳頭金釵，取我書信。」她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替我送上一封家書，也給那黃幫主幫上一次大忙。」

　　容哥兒心中明白，瞪著一對圓圓的大眼睛，卻講不出一個話來。

　　水盈盈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塊素帕，蓋在容哥兒的臉上，道：「容兄保重，賤妾去了。」

　　容哥兒被她用手帕掩去了雙目，又被點了啞穴，有口難言，有目難睹，空心中焦急，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耳際傳過來黃十峰的聲音，道：「容兄那二姑娘傷勢如何？」

　　容哥兒雖是聽得清清楚楚，但卻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黃十峰久走江湖，警覺之心甚高，不聞容哥兒相應之聲，已知有變，大步行到木榻前面，伸手取去掩在容哥兒臉上素帕，望了容哥兒一眼，拍解他身上穴道。

　　他為人穩健多智，一看情勢，已知大概，並未再追問二姑娘的下落，低聲慰道：「容兄，傷勢如何？」

　　容哥兒輕歎一聲，道：「我料不到她竟突然下手，點了我的穴道。」

　　語聲微微一頓，才道：「幫主可一直守在廳中嗎？」

　　黃十峰道：「出去片刻，但那王總鏢頭、趙堡主等，一直守在廳中。」

　　容哥兒道：「如若這藏花室別無出路，也許那二姑娘還未混出廳去。」

　　黃十峰略一沉吟，道：「以她武功而言，如若她傷勢全部復元，不難混出此地，夜暗無月，廳中又無點燃燈火，更是增了不少方便，只要傷勢痊癒，走或不走，都非大事。」

　　容哥兒道：「就在下所見情形，傷勢已好。」

　　黃十峰道：「這就是了，不知她臨去之時，可曾和你說些什麼？」

　　容哥兒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枚鳳頭金釵，道：「她留下一枚金釵，要我去慈恩寺求見方丈，取她留下的書信，送往五台山金鳳谷去。」

　　黃十峰道：「指名要你一個人去嗎？」

　　容哥兒道：「這個她倒未曾提過，只說此行既可為她送回一封家書，亦可幫幫主一大忙。」

　　黃十峰道：「只有這些嗎？」

　　容哥兒道：「她似是有著難言的隱痛，不願再和家人見面。」

　　黃十峰道：「唉！一個任性倔強的女孩子。」望著容哥兒接道：「容兄準備如何？」

　　容哥兒道：「在下頗覺為難，不知如何才好？還望幫主指教。」

　　黃十峰道：「如依區區之意，容兄最好到慈恩寺中瞧瞧再說，如若情勢必要，區區奉陪你到五台山金鳳谷中一行。」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好吧！我先到慈恩寺去，見過那方丈後，再作主意。」

　　黃十峰道：「明日正午時分，區區當在慈恩寺外暗中接應容兄。」

　　容哥兒道：「幫主盛情感激不盡，不過那二姑娘……」

　　黃十峰笑接道：「你怕她暗中監視，是嗎？」

　　容哥兒道：「只要多一人前去，萬一被她發覺了，只怕她臨時變卦。」

　　黃十峰道：「我丐幫中易容之術，佳妙無比，這個兄弟但請放心。」

　　容哥兒道：「此刻時光尚早，在下想借此坐息一陣，再去不遲。」

　　黃十峰道：「那植花老農，雖然答允我把此地借作二姑娘藏身之用，但他本人卻藉故出遊，避不和我見面。」語聲微微一頓，又道：「細想起來，這也不能怪他，他數十年的清靜生活，一旦被我攪亂，內心之中自然痛苦的很，區區雖然知道他心中不樂，但又想不出其他藏身之處，只好強其所難。如今二姑娘傷勢既愈，咱們也不用在此停留了，容兄弟在此坐息，區區去和他們約定一處見面之地。」

　　容哥兒道：「還有位身受重傷的翠蓮姑娘呢？」

　　黃十峰道：「我已把她安排在別處，要紅杏先去照顧著她，過了明天，再作計較。」

　　容哥兒點點頭，道：「眼下也只有暫時如此了。」

　　黃十峰大步出了藏花室，大約有頓飯工夫，重又回來，道：「眾豪皆去，眼下這植花山莊中，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兩人相對而坐，運氣調息，直待天色大亮，一起離開植花山莊。

　　容哥兒進入長安城，找了一家酒樓，進點食用之物，直奔城南慈恩寺去。

　　天近午時，香客甚少，寺中一片肅然、靜寂。

　　容哥兒直進寺門，既無知客僧人招呼，亦無僧人攔住於他，心中好生奇怪，暗道，這慈恩寺規模甚大，怎的連個招呼客人的知客僧人也沒有……

　　心念轉動間，突聞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來，道：「阿彌陀佛！施主可是姓容嗎？」

　　容哥兒回頭望去，只是一個身著灰色袈裟的和尚，雙手合十，肅容而立。當下欠身還了一禮，道：「在下容哥兒，大師父有何見教？」灰衣僧人：「敝寺方丈候駕已久，容施主請隨老僧來吧。」

　　容哥兒道：「有勞大師父帶路了。」

　　隨在那僧人之後，穿過兩重庭院，繞過大雄寶殿，到了一座幽靜的跨院之中。

　　一個唇紅齒白的小沙彌，合掌走了上來，低聲問那灰衣和尚道：「這位可是容施主？」

　　灰衣僧人道：「不錯。」轉身離去。

　　容哥兒還了一禮，緩緩走入靜室。只見一個白眉老僧，盤膝閉目坐在一張蒲團之上，身前放置一石鼎，鼎中香煙裊裊，滿室清香撲鼻。容哥兒只覺那白眉老僧寶相莊嚴，令人肅然起敬，急急抱拳一禮，道：「在下容哥兒，見過老方丈。」

　　那白眉老僧啟動雙目，打量了容哥兒一眼，道：「容施主請坐。」

　　容哥兒四下打量了一眼，只見一個蒲團，放在石鼎旁側，依言坐了下去。

　　那白眉老僧輕輕嘆息一聲，道：「容施主認識那位二姑娘嗎？」

　　容哥兒道：「不錯。」探手從懷中摸出鳳頭金釵遞了過去，接道：「二姑娘曾經告訴在下，憑這鳳頭金釵，取她留下的書信。」

　　白眉老僧接過風頭金釵，仔細瞧了一陣，道：「容施主可知二姑娘何處去了嗎？」

　　容哥兒搖搖頭，道：「這個在下不知，那二姑娘只告訴在下，來此拜見老方丈，取她留下的書信。」

　　白眉老僧道：「不錯，適才二姑娘來見老衲，留下一封書信，告訴老衲，以鳳頭金釵為憑，交換她的書信、匆匆數言，即行離去，唉！容施主如能早來上半個時辰，就可以見到她。」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她要我在午時趕到。不能早到，想來已經算好時間了。」

　　白眉老僧雙目微一眨動，立時閃起一片神芒。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老和尚眼神如此強烈，分明是一位內功精深的高僧。」

　　只見那白眉者僧左手伸入寬大的右袖之中，取出一封書簡，連同那鳳頭金釵，一併交到容哥兒的手中，道：「容施主可有要事趕辦嗎？」

　　容哥兒搖搖頭，道：「老師父如肯賜教禪機，晚輩洗耳恭聽。」

　　白眉老僧道：「容施主如有要事，老衲是不敢誤，如有餘暇，不妨多留片刻，老衲想和容施主閒話幾句。」

　　容哥兒道：「晚輩聆教。」

　　白眉老僧道：「言重了……」微微一歎，接道：「十幾年前，老衲在武林，亦是小有名聲之人，江湖上提起了老衲昔年混名，只怕都有些頭疼，大約二十年前吧，老衲在一次搏鬥中，受了重傷，但又不得不強忍傷疼，奮力苦戰，正當不支之時，江夫人適巧趕到，逐退群寇，救了老衲……」他似是不願把昔年往事，說得太過詳細，長長吁一口氣，接道：「老衲受了那次大挫之後、洗手退出江湖，那時，我的一位師兄主持慈恩寺，老衲投奔發此，日日聽他講說佛法，不過半年，就剃度出家。五年之後，我那師兄西行天竺，把方丈之位授於老衲，老衲自知德能淺薄，堅持不受，但我那師兄卻說只要我代行方丈職務，待他天竺歸來，再行還位於他。」

　　他望了容哥兒一眼，看他正在凝神靜聽，接口說道：「我那師兄西行天竺，一去十年未返，老衲就代了方丈。」

　　容哥兒心中暗道：「看他此刻氣度，頗有得道高僧的風采，而且眼神充足，分明是內外兼修的高手，昔年在江湖定然是大有名望的人物。」

　　心念轉動，口中卻問道：「老師父昔年出入江湖時，不知如何稱呼？」

　　白眉老僧笑道：「孽海回頭，往事如煙，不提也罷。」

　　語聲微頓，又道：「老衲提起往事，旨在讓容施主瞭解那二姑娘和老衲之間的恩怨往事，唉！老衲雖然已火氣全消，不再過問江湖中事，但對昔年所受的恩情，卻是難以忘懷，二姑娘如有需得老衲之處，雖然赴湯蹈火，亦是在所不辭。」

　　容哥兒道：「二姑娘和在下亦是初交，對二姑娘的身世，在下所知有限。」

　　白眉老僧接道：「老衲之意，是想知道二姑娘目下際遇，是否需老衲相加一臂之力，午前她匆匆來去，但老衲已然看出她心事重重，滿懷愁腸。」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二姑娘目前際遇，我雖是知道一些，但其錯綜複雜，實難說得清楚。」

　　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在下雖然略知端倪，但不過是耳聞所及，是否正確，還難預料。」

　　白眉老僧道：「近來這長安城中，風雲際會，老衲雖不問江湖中事，但冷眼旁觀，已看出醞釀著一次重大事件，無數神秘人物，武林高手，都正在暗中鬥法。」

　　老僧嘆息一聲，接道：「話說得太遠了，如若容施主能夠信得過老衲，就請把二姑娘目下遇上的為難之事，告訴老衲。」

　　容哥兒暗道：「二姑娘既然肯託他把信轉託我，這老和尚想必是可以信託之人。」當下把二姑娘受傷之事，說了一遍。

　　只見那白眉老僧臉然大變，雙目圓睜，似是陡然間看到什麼觸目驚心之事。

　　容哥兒把經過之情說完，那白眉老僧仍然是癡癡呆呆的端坐不動。

　　禪室突然靜寂下來，靜得落針可聞。

　　大約過有頓飯工夫之久，那老僧才長長吁一口氣道：「果然發生了，果然發生了。」

　　容哥兒只聽得丈二金剛，摸不出點頭腦，忍不住問道：「老禪師，什麼事啊？」那白眉老僧仰起頭來，長長吁一口氣，道：「老衲雖然跳出三界外，也不忍眼看武林中掀起這一場血雨腥風。」

　　容哥兒道：「老禪師，可否說清楚一點，晚輩愚拙。實難解老師父話中禪機。」

　　白眉老僧緩緩把眼光移注到容哥兒的臉上，道：「如是老衲猜得不錯，這該是一場悲慘大劫的開始……」

　　只聽樣室外面傳入來那小沙彌的聲音，道：「施主要找哪一位？」他似是有意的讓那白眉老僧和容哥兒聽到，聲音說得很高。

　　那白眉老僧抬頭望著室外高聲說道：「佛門廣大，普度眾生，到得此地總是緣，施主何不請入禪室一敘。」

　　容哥兒這些時日中，連番遇上怪異之事，早已提高了驚覺，這人不早不晚的趕來此地，只怕並不是碰巧而已。心念轉動，迅快把手中書簡和鳳頭金釵，藏入懷中，暗中運氣戒備，如若發現來人有所舉動，立可出手。

　　只聽室外一個老邁的聲音，應道：「大師如此好客，小老兒卻不恭了。」

　　隨著那老邁的聲音，木門呀然而開，一個白鬚白髮的老人，一身土布衣著，芒履策杖，緩步走了進來。

　　這老人來得突然，別說容哥兒心中懷疑，就是那白眉老僧亦是疑心甚重。

　　兩個人四道目光盯注在那人的臉上打量，希望能瞧出一些化裝的痕跡。

　　因為這老人不但鬢髮皆白，而且老態龍鍾，枯弱瘦小，實不像一個身負武功的人。是以，容哥兒和那白眉老僧，一見那老人，心中同時感覺到這老人是經過一番巧妙化妝，掩去了本來的面目。

　　只見那老人扶杖緩行，直逼到兩人身側才停下來，道：「大師父召喚小老兒，有何指教？」

　　白眉老僧道：「老施主年邁蒼蒼，雅興不淺。」

　　那老人嘆口氣道：「佛門廣大，哪來的老幼之分，阿彌陀佛。」白眉老僧一皺眉頭，道：「看來老施主，倒是頗精佛法。」

　　那老人道：「小老兒雖未剃度，皈依三寶，但數十年來一直是我佛信徒。」

　　白眉老僧淡然一笑，道：「如是在十幾年前，老衲決然不會有此耐心。」

　　容哥兒突然站起身子道：「老前輩年邁力衰，請坐下談話如何？」

　　那老人緩緩轉過臉來，瞧了容哥兒一眼，點頭說道：「孺子可教。」

　　緩緩坐了下去。容哥兒臉色一變，想待發作，但卻強自忍了下去。

　　白眉老僧道：「老施主由何處來？」

　　那老人道：「正門而入。」

　　白眉老僧道：「何以未見知客帶路？」

　　那老人淡淡一笑，道：「老夫策杖而入，連過數重庭院，除了適才那小沙彌喝問老夫一句之外，一直無人過問。」

　　白眉老僧道：「本寺知客一向守份，絕無不在之理。」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那只怪他們有眼無珠，瞧不見老夫了。」

　　白眉老僧已有些沉不住氣，臉色一寒，道：「閣下究係何人？」

　　那老人雙目凝注在白眉老僧臉上瞧了一陣，緩緩道：「追魂金刀……」

　　白眉老僧臉色一變，突然伸手抓住那老人竹杖，冷冷說道：「老衲已十餘年來未出過慈恩寺一步，閣下究是何人？竟敢來戲弄老衲。」

　　那老人哈哈一笑，道：「大師方外之人，怎的還有如此大的火氣。」

　　白眉老僧怒道：「老衲雖人佛門，但也不甘受戲弄，閣下如不說出姓名，休怪老僧無禮了。」

　　那老人搖搖頭，道：「我老人家一向是吃軟不吃硬，你如好好求我，咱們還有商量。」

　　那白眉老僧似是難再忍耐，右手突然一揚，迎胸劈出。

　　那老人想要閃避，但卻又閃避不及，砰然一聲，正中前胸，身子一陣搖動，迎面倒了下去。

第十四回　盜寶奇謀死還生

　　容哥兒對這老人言詞舉動，早就動了懷疑，心中暗想：「好啊，這人還會裝死。」伸手摸去，只覺他心脈靜止，氣息已絕，竟然被那白眉和尚一掌給活活打死。

　　白眉和尚一掌劈出震倒那老人之後，左手也同時放開了握住老人的竹杖，眼看容哥兒面色有異，忍不住問道：「他傷得很重嗎？」

　　容哥兒道：「死了！」

　　白眉和尚吃了一驚，道：「死了！」

　　容哥兒道：「心脈靜止，氣息已絕，不是死了是什麼？」

　　白眉和尚搖頭，道：「老衲這一掌，蓄力並不很重，就算是一個普通之人，也不會承受不起，何以竟會被一掌打死？」

　　容哥兒道：「唉！這人如若不會武功，這般年紀，早已氣力衰退，大師一掌，自然要他的老命了。」

　　白眉和尚似是仍然不信，伸出手去，按在他前胸之上，果覺心脈已止，心中暗道：「就算是武家上乘龜息之法，也不能使人心脈全息，看來他真的被我打死了。」

　　他昔年在江湖上走動，名噪一時，殺人無算，但這十幾年來佛門靜修，卻是從未傷過生靈，眼看這老人竟被自己一掌活活劈死，內心之中惶愧萬分，呆呆地望著那老人的屍體，黯然歎道：「老施主既非武林中人，何以要作江湖人物的灑脫神秘，致使貧僧失手，老施主陰靈有知，貧僧為你法事七日，超度亡魂，然後面壁一年。」

　　容哥兒看那白眉和尚悲痛之情，接口道：「大師也不用自責過深，這老人來得太過突然，而言語之間，又若武林中人，大師不肯出手，在下亦要出手，他雖死得冤枉，但卻是自己找的。」

　　白眉和尚黯然歎道：「這老施主雖有不對，但老衲莽撞出手，實也罪不該恕。」

　　舉手一招，一個小沙彌急急跑了進來，合掌說道：「見過掌門又丈。」

　　白眉和尚道：「你傳我口諭，要他們備一口好的棺材。」

　　那小沙彌望了躺在地上的老人一眼，匆匆退了出去。

　　容哥兒起身說道：「晚輩告辭了。」

　　白眉和尚道：「如若施主可以留駕，還望多留片刻，待收殮了這位老施主的屍體，老衲還要和施主談談二姑娘的事。」

　　容哥兒心中暗道：「那黃十峰和丐幫弟子，要來慈恩寺外等我，我如留此過久，只怕又要引起誤會。」心念一轉，抱拳說道：「晚輩還有要事，先得離此一行，老禪師如有教言，晚輩明日再來領教。」

　　白眉和尚道：「容施主今夜有空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我只要出去瞧瞧那黃幫主，不讓他惹出是非，如是今夜能和這老和尚見過，明天亦可去那金鳳谷了，那二姑娘如此重於我，這封信，無論如何應該把它送到。」心念轉動，口中微笑道：「在下深夜入寺，不知方不方便？」

　　白眉和尚道：「三更時分，老衲在大雄寶殿候駕。」

　　容哥兒一抱拳道：「在下準時而來。」

　　白眉和尚道：「施主好走，老衲不送了。」

　　容哥兒道：「不敢有勞。」轉身大步出寺。

　　流目四顧，只見遊人稀落，一個賣麵攤子，擺在寺外四五丈外一株大楊樹下，一個賣面的老人，站在麵攤旁側，一個收破爛的大漢，正在吃麵。

　　容哥兒瞧過了四下一陣，不見黃十峰和丐幫中人，轉身向東行去。

　　行約二里左右，突聞身後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傳了過來。

　　容哥兒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大漢，擔著一擔破爛，急急追了上來，直行到容哥兒的身側，說道：「閣下是容公子嗎？」

　　容哥兒道：「不錯，在下容哥兒。」

　　那大漢道：「兄弟乃丐幫中人，敝幫主已然候駕甚久，容公子請隨我來。」

　　容哥兒隨在大漢身後，行到一處荒林前面，說道：「敝幫主就在這林中一座小廟之內。」當先而入。

　　穿入樹林，果有一座小廟，只見五個身著灰衣的年輕漢子，圍坐在廟門前面。

　　他們衣著雖然和丐幫弟子一般，乾淨灰色衣服上，打了很多補綻，奇怪的是，每人兩臂之下，都突起了一個高高的布包，不知藏的什麼？

　　那帶路大漢，放下擔子，道：「容公子請！」容哥兒也不推讓，當先舉步而入。

　　這是一個很小的土地廟，只不過有一間房子大小，廟中景物，一眼間清晰可見。

　　只見黃十峰閉目盤坐，似正在運氣調息。

　　容哥兒低聲對那大漢說道：「不要驚擾了他，在下在此等他一會。」

　　那大漢應了一聲，垂手肅立門內，不肯退出。

　　容哥兒心知他對自己，還有些不太信任，站在一側為幫主護法，也就不再多言。

　　片刻工夫，黃十峰運息已畢，啟動雙目，望著容哥兒微微一笑，道：「容兄來了很久嗎？」

　　容哥兒道：「不一會。」

　　黃十峰道：「容兄可曾見到了那慈恩寺中方丈？」

　　容哥兒道：「見過了，也取得那二姑娘的留書。」

　　容哥兒道：「好！咱們立刻動身到五台山金鳳谷中一行。」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能立刻動身。」

　　黃十峰奇道：「為什麼？」

　　容哥兒道：「我已經答允那慈恩寺方丈，今夜三更重入慈恩寺，和他相晤。」

　　黃十峰道：「容兄在慈恩寺中時間不短，縱然有什麼話，也該談完了。」

　　容哥兒道：「這其間另有波折，還鬧出一條人命。」

　　黃十峰吃了一驚，道：「什麼事？」

　　容哥兒歎道：「一言難盡。」當下把經過情形，很仔細地說了一遍。

　　黃十峰凝目沉思了良久，道：「容兄，你認為那老人當真的死了嗎？」

　　容哥兒道：「他心脈靜止，氣息已絕，自然當真的死了。」

　　黃十峰道：「區區的看法，則又不然。」

　　容哥兒道：「願聞高見。」

　　黃十峰道：「那老人能夠巧妙地避開知客僧，而且直入方丈靜修之地，那是他早已熟悉了寺中的情形。」

　　容哥兒呆了呆，道：「這個在下倒未想到。」

　　黃十峰接道：「他臨危不亂，言笑如常，而且能一日呼出寺中方丈昔年江湖上的混號『追魂金刀』豈是普通人物？」

　　容哥兒心頭一震，道：「不錯，可惜在下竟然未能想出。」

　　黃十峰突然站起身子，道：「咱們去吧！」

　　容哥兒訝然道：「到哪裡去！」

　　黃十峰道：「慈恩寺去！」

　　容哥兒道：「此時不太早嗎？在下和那寺中方丈約好今夜三鼓。」

　　黃十峰道：「你瞧不出來，但那『追魂金刀』心中早已明白，他遣你離寺，訂下三更之約，是想獨力對付那怪老人。」

　　容哥兒舉手一拍腦袋，道：「這個，在下也該想到才是。」站起身子接道：「好！咱們立刻就去。」行了兩步，突然又停了下來，道：「你說那慈恩寺中方丈，昔年在江湖人稱『追魂金刀』……」

　　黃十峰接道：「不錯，他天生兩道白眉。」

　　容哥兒道：「那『追魂金刀』昔年在江湖上走動，是好人還是壞人？」

　　黃十峰道：「介於正邪之間，他武功高強，獨來獨往，從不與武林人物搭訕。」

　　容哥兒道：「那『追魂金刀』息隱了十餘年，都無人找上那慈恩寺去，二姑娘上午留下書信，中午就有人找上門去，只怕不是他昔年個人結下的恩怨。」

　　黃十峰道：「正是如此，咱們才該趕去瞧瞧。」大步出了廟門，低聲對廟門外面五個灰衣年輕丐幫弟子吩咐幾句，和容哥兒聯袂趕回慈恩寺。

　　兩人進了寺門，立時有兩個中年僧人迎了上來，攔住了去路，道：「兩位施主，可是進香的嗎？」

　　容哥兒細看兩個知客僧人，並無適才接見自己那知客僧人，立時說道：「有勞兩份大師拿生方丈一聲、就說容哥兒求見方丈。」

　　兩個人相互對望了一眼道：「這位是……」

　　黃十峰接道：「區區姓黃。」

　　兩個僧人說道：「兩位請稍候片刻。」左側一僧轉身向後行去，右側一僧卻在原地陪著兩人。大約過了盞熱茶工夫，那僧人匆匆來道：「敝方丈有請兩位貴賓。」

　　黃十峰、容可兒隨在那僧人身後，穿過大雄寶殿，到了方丈靜修的跨院之中。

　　只見白眉和尚大步迎了出來道：「容施主去而復返，必有教言。」

　　容哥兒道：「在下為大師引見一位高人。」

　　白眉和尚道：「好！咱們進禪室再談。」當先帶路，引兩人進入禪室。

　　容哥兒目光流轉，只見室中陳設依舊，只是不見了那怪老人的屍體。

　　白眉和尚不待容哥兒引見，合掌對黃十峰一禮，道：「如若老衲猜的不錯，施主當是名震江湖的丐幫幫主。」

　　黃十峰一抱拳道：「不錯，正是區區。」

　　容哥兒接道：「二姑娘的事，這黃幫主比在下還要清楚，因此不揣冒昧，未得大師同意，就請了黃幫主。」

　　白眉和尚道：「老衲慕名而久，今日有幸一會。」

　　黃十峰道：「大師言重了。」目光轉動，四下瞧著。

　　容哥兒知他不願冒昧相問，立時接口說道：「適才經過之情，在下已告訴了這位黃幫主。」

　　白眉和尚道：「兩位可是那老人的事？」

　　容哥兒道：「不錯，不知那老人此刻如何？」

　　白眉和尚道：「已被老衲收殮入棺木之中。」

　　黃十峰接口道：「區區聽得容兄弟說了經過之情，心中十分懷疑……」

　　白眉和尚接道：「老衲也十分懷疑，但他確實已氣絕而逝。」

　　黃十峰道：「那棺木現停在何處？」

　　白眉和尚道：「停在後殿之中。」

　　黃十峰道：「不知可否帶在下去瞧瞧？」

　　白眉和尚略一沉吟，道：「好！兩位請隨老衲來吧。」轉身向前行去。

　　黃十峰、容哥兒，緊隨在那白眉和尚身後，離開禪室，直向後殿行去。

　　穿過了兩重庭院，到了後殿。白眉和尚推開殿門，當先向內行去。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朱漆棺材，放在大殿一角。

　　白眉和尚指著那一具朱漆棺木，緩緩說道：「那老人屍體就在棺木之中。」

　　黃十峰大步行到棺木前面，伸出右手，按在棺木之上，緩緩說道：「閣下詐死之術，當真高明得很，但區區決不相信閣下，是真的死去。」

　　說話之間，右手暗用功力，一股暗勁，直向棺木之內逼去。在黃十峰想像之中，那棺木中詐死之人，經自己揭穿之後，又被內力攻入棺內，定然有所舉動，哪知棺中之人，竟然是沉著得很。黃十峰內功衝入棺中，竟然是毫無反應。

　　「老衲曾經親手摸過他的心脈，確已氣絕而逝。」

　　黃十峰道：「大師，區區想啟棺查看一下，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白眉和尚道：「阿彌陀佛！入棺為安，老衲之意，不用再驚擾於他了。」

　　黃十峰歎道：「如若大師允許區區啟棺查看，區區願以性命打賭……」

　　白眉和尚接道：「唉！不用了，幫主定要查看，老衲也不便堅持了。」

　　黃十峰道：「多謝大師。」右手運力向上一推，棺蓋陡然錯開。

　　低頭看時，只見一個鬢髮蒼然的老人，緊閉雙目，靜靜地躺在棺木之中，一條竹杖，平放那老人屍體旁側。

　　黃十峰伸出手去，按在那老人前胸之上，良久不言。

　　白眉和尚道：「黃幫主還有懷疑嗎？」

　　黃十峰道：「在下之意，還是認為他是詐死。」雙手用力一托，把那老人的屍體，抱了起來，平放在地上。

　　白眉和尚駭然說道：「老衲失手傷他，已然心中不安，如若黃幫主毀了他的屍體，老衲更是難安了。」

　　黃十峰面色肅然，一語不發伸手抓住了那老人右腕，冷冷說道：「閣下還要裝死，別怪我黃某不客氣了。」那怪老人仍然靜靜地躺著，除了一具屍體之外，任何一個活人，絕難以有之種忍受之力。

　　容哥兒本來被那黃十峰說得充信心而來，覺得這怪老人定然是在裝死，但見此刻情勢，信心大為動搖，蹲下身去，抓住那怪老人一隻左手，只覺他掌指冰冷，怎麼摸，也不像一個活人。不禁一皺眉頭低聲道：「黃幫主，這老人只怕是真的死了。」

　　黃十峰五指暗加勁力，緊扣那老人脈穴，沉聲說道：「老兄的裝死工夫，可算得當今武林第一高人，實叫我黃某人佩服得很。」

　　那白眉和尚長嘆一聲說道：「幫主請看在老衲份，不用再擺佈一具屍體了，阿彌陀佛！」

　　黃十峰回顧那白眉和尚一眼，暗道：「此刻我如施下毒手，只怕要招怒這個和尚，他如出言干涉，雙方必將鬧得不歡而散，唯一之策，就是暫時住手，先說服這和尚再說。」心念一轉，緩解鬆開那老人右腕，把屍體移入棺中，合上棺蓋四下打量一眼，只見這座後殿供奉著一座高大的金佛像，一側黃綾環繞，掩蓋著兩具棺木。黃十峰心如細發，細看那棺木之上，積塵甚厚，不知放了多少時間，這高聳的後殿內，有著一股使人毛髮驚然的陰森，但也似包藏一種使人無法言諭的神秘。

　　白眉和尚合掌說道：「兩位請入禪室坐吧？」

　　黃十峰輕輕咳了一聲：「大師，這座後殿，貴寺弟子，他們很少來嗎？」

　　白眉和尚道：「每月初一、十五，打開殿門，打掃一次，平常之時，殿門落鎖，不許擅入。」

　　黃十峰道：「區區如若問錯了話，還望大師不要見怪。」

　　白眉和尚道：「不妨事。」

　　黃十峰道：「那黃綾環繞的兩具棺木，不知是何人的法體？」

　　白眉和尚道：「那兩具棺木，放此已不知多少年了，據說，是捐助修建本寺兩位大施主的遺體。」

　　黃十峰道：「這麼說來，那是在數十年前了？」

　　白眉和尚道：「也許更久一些。」

　　容哥兒心中暗道：「咱們為查明這怪老人生死而來，既知這老人確已死去，那也不用多留於此，縱然留此，也該談談那二姑娘的事情，怎麼盡說些不相干的事？」

　　只那黃十峰舉步而行，直對那黃綾環繞的兩具棺木行去。

　　黃十峰行近那黃綾環繞的兩具棺木旁側，只見棺木上積塵甚存，心中忽然一動，暗暗忖道：「他明明告訴我，半個月打掃一次，何以這棺木上有如此多的積塵。」

　　緩緩伸出手去，還未觸及棺木，突聞那白眉和尚叫道：「黃幫主，咱們到禪室中談談吧。」

　　黃十峰轉眼去，只見那白眉和尚圓睜著雙目，盯注在自己臉上，中途改變了心意，收回右手，道：「好！」轉身出了後殿。

　　容哥兒緊隨在黃十峰的身後，那白眉和尚走在最後，隨手關上殿門，鎖了起來。

　　黃十峰看那鐵鎖，乃頭號大鎖，重量至少在十五斤以上，心中更是懷疑，但卻隱忍未問。

　　三人行入方丈室中，小沙彌獻上香茗後悄然退去。

　　黃十峰當先舉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大師，區區還想說幾句話，如有失言之處，大師儘管糾正。」

　　白眉和尚道：「不敢當，幫主儘管請說吧，老衲是知無不言。」

　　黃十峰道：「那座後殿，好像是貴寺中很機密的所在？」

　　白眉和尚道：「我那師兄西行天竺之時，曾經告訴我一切事務均要按寺中成規處理，禁閉後殿的規戒，乃沿傳而下的成規，老衲自是應予遵守。」

　　黃十峰道：「那麼後殿大鎖的鑰匙，可是大師保管嗎？」

　　白眉和尚道：「師兄臨去時，留下了兩件東西，交由在下親自保管，一件是後殿鐵鎖鑰匙，一件是敝寺中一座鎮寺金佛。」

　　黃十峰道：「那金佛想必是佛門中珍貴之物，由大師保管，那也罷了，後殿鐵鑰，也由一寺之尊的方丈親自保管，未免是有些奇怪，大師對此看法如何？」

　　兩道目光凝注在那白眉和尚的身上，看他反應。那白眉和尚，神情平靜地微微一歎道：「寺中遺下的規法如此，老衲也只好墨守成規了。」

　　黃十峰心中暗道：「看來他確實不知內情。」

　　只聽白眉和尚接道：「黃幫主細問此事，想必有所懷疑了？」

　　黃十峰道：「在下只不過隨便問問罷了！」輕輕咳了一聲，接道：「有反常情者，必有內因，區區覺得貴寺規法中，由方丈親自保管後殿鐵鑰，大出常情。」

　　白眉和尚道：「此事難怪幫主懷疑，就是老衲原來也曾有過懷疑之心，曾經仔細查過那後殿，用卻未曾發覺到有何可疑之處，老衲那師兄，西行天竺之際，只說明要老衲暫代方丈之位，主持寺務，他如今日歸來，老衲就今日交出方丈之職，自是不便查問寺中往事。」

　　黃十峰道：「大師對那兩具棺木，可曾動過疑心嗎？」

　　白眉和尚道：「老衲曾經問過寺中一位老年僧侶，那兩具棺木來歷，據那老僧所言，那兩具棺木源遠流長，早在我那師兄接掌門戶之前，就已經存放在寺中，數十年來，一直相安無事，老衲接他方丈之位，亦十幾年光陰，亦未有什麼怪異發生。」

　　黃十峰道：「如是那老僧所言不錯，那兩具棺木，自無可疑之外……」他取過香茗一口，長長吁一口氣，道：「我黃十峰，未來長安之前，自信不是多疑善慮之人，但這月際遇之奇，遇上的高人甚多，實是區區生平未曾有過的事，因此，對人對事，不得不多存一份疑慮之心，如有失禮之處，還望大師多多原諒。」

　　白眉和尚合掌當胸，道：「阿彌陀佛，這個叫老衲如何敢當。」

　　容哥兒突然接口說道：「我等懷疑那怪老人，故意裝死，才匆匆趕來了此地，如今既知他確實死去，自是不用再談了，大師還有何指教之言，就請借此機會說了，在下也不用再來寺中打擾大師了。」

　　白眉和尚道：「老衲約請容施主，是關於那金鳳門中二姑娘之事……」

　　容哥兒道：「她怎麼樣？」

　　白眉和尚沉吟了一陣，道：「二姑娘留居長安的事，老衲確然是一點不知，月前，老衲突然收到了一封密函……」

　　容哥兒道：「什麼人的密函。」

　　白眉和尚道：「二姑娘的母親。」

　　「那函了說什麼？」

　　白眉和尚道：「要老衲幫忙尋訪那二姑娘的下落。但老衲早已和武林同道絕緣，已非昔日的靈敏耳目，又不便派遣寺中僧侶出去訪查，但對方乃老衲救命恩人，又不能不盡心力，只好於夜晚之間，改裝外出，查訪那姑娘的下落。」

　　黃十峰道：「大師可曾查出她混入雨花台中嗎？」

　　白眉和尚搖搖頭，道：「一則老衲不去那等地方，二則老衲做夢也沒想不到，二姑娘竟會混蹤於風塵之中……」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昨天她突然來此見我，留下一信要老衲轉給容施主……」

　　容哥兒道：「老禪師，這些事在下都告訴黃幫主了。」

　　白眉和尚淡淡一笑，道：「那二姑娘臨去之際，雖然勉強裝出鎮靜，但老衲察顏觀點，卻瞧出她內心中有著無比的痛苦，臨行之際告訴老衲，如若她母親找來此地，要老衲轉告一句話。」

　　黃十峰接道：「什麼話？」

　　白眉和尚沉聲說道：「花殘陽春，月沉香江，八個字。」

　　容哥兒低聲誦吟道：「花殘陽春，月沉香江……這不是好事呀！」

　　白眉和尚道：「她和老衲談說這兩句話時，神色出奇的平靜，和初見老衲時那裝作之情，大不相同，當時老衲也未用心想它，事後想來，越來越覺不對。」

　　容哥兒道：「不用去想，一聽就知道不對了。」

　　白眉和尚苦笑一下，接道：「這些年，老衲面壁拜佛，早已想把江湖上的恩怨忘去，事事都向仁慈之處想，一時被她蒙住，事後想來，心中甚是不安，本想易裝離寺，追尋於她，卻又要等待容施主轉交她留下的書信，老衲雖已遁身空門，皈依我佛，但六根未淨，仍然念念難忘那救命之恩。」

　　黃十峰一直靜靜地聽著，此刻卻突然接口說道：「那二姑娘留下這兩句話，是要借你之口，和她母親訣別了。」

　　白眉和尚還未來得及接口，容哥兒卻搶先說道：「花殘陽春，那是說含苞時節，已受摧殘，月沉香江，是一句慰藉母親之言，她將很安靜地死去。」

　　白眉和尚歎道：「不錯，老衲也是這般想法。」

　　黃十峰回目望著窗外，道：「自她清醒，似是就已動了必死之心，天涯這等遼闊，咱們何處去追覓芳蹤呢？」

　　白眉和尚道：「我佛慈悲，但願能保佑那二姑娘平安無事。」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可憐她小小年紀，身懷絕世武功，竟因一點心靈上的負擔，自棄自絕。」原來容哥兒和二姑娘一場比劍之後，心中對她劍術上的成就，暗自生了敬慕之心。

　　白眉和尚道：「老衲要告訴容施主的，就是這些了，容施主到達金鳳谷後，見著那江夫人，就說老衲已去追尋那二姑娘，三年之內，不論尋著與否，都當趕往金鳳谷中負荊請罪。」

　　黃十峰道：「大師不失昔日豪雄之氣，但錯不在你，大師自是不用自責過深。」

　　白眉和尚道：「十幾年面壁苦修，早已看破名利二字，唯獨對恩情二字，未能擺脫。」

　　黃十峰忽然站起身子，低聲說道：「大師，二姑娘的事，晚上片刻再談不遲，咱先到後殿瞧瞧如何？」

　　容哥兒道：「瞧什麼？」

　　黃十峰道：「那裝死的怪老人。」

　　容哥兒道：「我瞧他是真的死了，不用再費時光。」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兩位請再聽我黃某一次，如若咱們這次去後，仍然未發現什麼，那就算他死了。」

　　容哥兒當先站起，道：「黃幫主這般堅持，必有見地，大師再去一次如何？」

　　白眉和尚點點頭站起身子，大步向外行去。黃十峰低聲說道：「大師，那座後殿，除了殿門之外，還有可通之路嗎？」

　　白眉和尚道：「再無可通之路。」

　　黃十峰不再言語，搶先出了禪室。

　　容哥兒居中，白眉和尚走在最後，將近後殿時，黃十峰突然停下了腳步，道：「兩位步履輕一些。」悄然行近殿門。

　　容哥兒和白眉和尚，看他如此小心，只好提氣而行。

　　側耳聽去，果聞那大殿之中，似有物品移動之聲。

　　這座後殿，乃慈恩寺中禁地，除了初一、十五打掃之期外，寺中僧侶一律禁入後殿。

　　白眉和尚一皺眉頭，探手從懷中摸出鐵鑰，卻被黃十峰伸手阻止，低聲說道：「咱們再候片刻。」

　　過了約一盞熱茶工夫，突聞砰然一聲大震，傳了出來。

　　這次，響聲甚劇，似是重物落地，三人都聽得十分清晰，白眉和尚難再忍耐，挺身而起，打開鐵鎖。

　　推開殿門望去，只見那盛裝怪老人的木棺，棺蓋早已打開。

　　白眉和尚急奔棺前，低頭望去，棺中哪裡還有怪老人的蹤影。只急得白眉聳動，頓足歎一聲，道：「老衲竟然被他騙過。」

　　黃十峰流目打量了一眼，低聲說道：「容兄，關上殿門，守在門口。」

　　黃十峰目注那座高大的金身佛，道：「閣下能閉氣裝死，瞞過兩大行家，足見高明，自非無名之人，如今行藏自露，何不出面相見，黃某這裡恭候了。」

　　哪知過了片刻，竟不聞回應之聲。

　　白眉和尚沉聲說道：「如若他還在這大殿之中，不難搜查得到。」

　　黃十峰道：「不在那金身佛像之後，就在那黃綾圍繞的棺木之後。」

　　白眉和尚略一沉吟，道：「縱然要揭開那兩具棺木搜尋，也是在所不惜。」

　　只聽一陣清亮的笑聲，傳了出來，道：「不用搜查了。」

　　黃綾啟處，緩步走出一個面目清瘦伯髯垂胸的青衣老人來。

　　白眉和尚雙目中神光暴射，冷冷說道：「閣下的裝死之術果然高明。」

　　青衣老人淡淡一笑，道：「可是瞞不過丐幫中的黃幫主。」

　　黃十峰道：「請恕區區眼拙，不識老丈。」

　　那老人哈哈一笑，道：「老朽名不見經傳，縱然說出姓名來，只怕黃幫主也不認識。」

　　黃十峰道：「黃某見識寡陋，不知老丈那裝死之術，是不是盛傳於武林的龜息之法？」

　　青衣老人笑道：「黃幫主果然是富有心機的人物，想從武功之上，問出老朽的來歷？」

　　黃十峰暗道：「此人好生精明。」當下說道：「老丈言重了！」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老丈既不願說出姓名、來歷，區區等也不便再多追問，但老丈不惜裝死，混入此地，想必有所用心？」

　　青衣老人微微一笑，道：「這話似是不該你黃幫主問。」

　　白眉和尚道：「老衲和黃幫主交非泛泛，他問和我問都是一樣。」

　　青衣老人緩步行到那具空的棺木之前，笑道：「幾位一定要知道嗎」

　　白眉和尚道：「不錯。」

　　青衣老人抬頭望了那高大的金身佛像一眼，道：「在這座高大的金佛之內，藏有著一件無價的寶藏，老巧就是為那佛中藏寶而來。」

　　白眉和尚不自覺轉顧那金身佛像一眼，道：「這個老衲……」

　　那老人接口道：「你從未聽說過，是嗎？」

　　白眉和尚道：「如若那金佛身內真有寶藏，老衲豈有不知之理。」

　　青衣老人道：「老朽說的句句實言，諸位不信，那也是沒有子的事了。」

　　黃十峰回顧了那黃綾環繞的棺木一眼，道：「如若老丈能取出寶藏，我等相信。」

　　青衣老人道：「此事容易，不過，會毀去這尊高大的全身佛像。」

　　目光一探白眉和尚，接道：「如是大師同意，老朽就立刻動手。」

　　黃十峰明知那青衣老人施的詐言，但卻無法代作主意。

　　只見那白眉和尚低頭沉思了一陣之後，說道：「一定要毀去這尊佛像？」

　　青衣老人道：「是的，除此之外，老夫還想不出什麼辦法。」

　　白眉和尚縱聲而笑道：「毀損我佛法像，雖是罪大惡極的事，但為了那無價寶藏，老衲只好擔待下了。」

　　青衣老人道：「好！」緩緩舉起右掌。

　　白眉和尚道：「且慢動手。」

　　青衣老人垂下右掌道：「怎麼？大師可是有些後悔了，不過，時猶未晚。」

　　白眉和尚道：「如果這座金佛被你毀去，但卻不見寶藏，那又該將如何？」

　　青衣老人淡淡一笑道：「老夫說有，自然是有了。」

　　黃十峰冷冷說道：「如是這佛像之中，確有藏寶，那就用不著毀去這座佛像，那藏寶之人，在塑造此像時，定會留下取寶之門。」

　　青衣老人微微一笑道：「黃幫主能夠統領丐幫，果是非常之才，不錯，這佛身就該有取寶之門，只是老夫瞧它不出。」

　　黃十峰道：「區區之見，如有藏寶，只怕也在兩棺木之中。」

　　容哥兒高聲道：「不錯，這座後殿，沒有藏寶便罷，如有藏寶，定在兩具棺木之中。」

　　那青衣老人兩道冷峻的目光，緩緩由兩人臉上掃過，道：「兩位可是見老夫由那黃經環繞的棺木之間走了出來，就認定那藏寶在棺木中嗎？」

　　黃十峰道：「還有一件重要事情，閣下忘記說了。」

　　青衣老人道：「什麼事？」

　　黃十峰道：「咱們對閣下的話，不願信任。」

　　青衣老人哈哈一笑，道：「諸位既不願信任老任，何不打開棺木瞧瞧？」

　　這句話又是大出了黃十峰等意料之外，一時間相顧無言。

　　看那青衣老人像貌生得十分樸實，但卻是有著浩瀚如海的智慧，他輕描淡寫兩句話，常使三人有著無法回答之感。

　　毀去佛像、開啟棺木，都是慈恩寺的大事，黃十峰、容哥兒，都無法作得主意，只好三緘其口，不再作聲。

　　白眉和尚凝目沉思了良久，道：「老衲自入佛門以來，早已忘去殺劫二字，老施主苦苦相逼，那是逼老衲忘去佛門中的身份，恢復我『追魂金刀』之名。」

　　那青衣老人神態安閒，微微一笑道：「老夫說那藏寶在佛像之中，諸位不肯相信，更要說藏寶在兩具棺木之中。」

　　白眉和尚接道：「如果依你之意毀去這座佛像，仍然不見藏寶，當該如何？」

　　青衣老人道：「大師之意呢？」

　　白眉和尚道：「老衲之意，老施主要付出毀去這座佛像的代價。」

　　青衣老人道笑道：「好！老夫出資重塑金身，造一座佛像就是。」

　　白眉和尚道：「這未免太便宜了。」

　　青衣老人道：「那就請大師開價過來。」

　　白眉和尚緩緩說道：「我要老施主身上鮮血，洗刷毀去佛像之罪。」

　　青衣老人避重就輕輕地說道：「如是這座佛像確有藏寶，大師又當如何？」

　　白眉和尚微微一呆，半晌答不出。

　　黃十峰輕輕咳了一聲，接道：「那要看藏寶為何了？如是佛門之物，自然應當歸慈恩寺中所有，如果金銀珠寶之類，那就為你所有。」

　　青衣老人笑道：「如若是爾等無法辨識之物，或是武功秘籍之類，那又該如何分配？」

　　他神態從容，使人無法從他神情上猜測出一點端倪，連那久走江湖，極善察言觀色的黃十鋒，也有些茫然無措，不知如何才對。望了白眉和尚一眼，愕然無語。

　　白眉和尚抬頭望了那高大金佛一眼，道：「這座佛像自老衲入寺以來，一直是這般形勢，那兩具棺木，也在老衲入寺之前，就存放此地，不論是那佛像或棺木所有之物，都為我慈恩寺中所有。」

　　黃十峰暗道：「好啊！這和尚倒是貪心得很。」

　　但聞那青衣老人哈哈一笑，道：「這和尚這般小氣，老夫也不用和你談了。」轉身向外行去。

　　容哥兒守在殿門外，只覺他走得正大光明，一時間竟然不知是否該出手阻攔於他。

　　黃十峰道：「攔住他。」

　　容哥兒應聲拔劍，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右手揮動，長劍打閃，幻起一片劍花，攔住那青衣老人的去路，冷冷說道：「在下希望老丈不要以血肉之軀，試擋百煉精鋼，只怕就不好裝死了。」

　　那青衣老人眉頭一聳，冷冷說道：「怎麼？幾位可是瞧老夫，太過善良嗎？」

　　黃十峰道：「老丈來去匆匆，不覺太慌張一些嗎？」

　　青衣老人裝瘋賣傻地說道：「如若取出藏寶，他們也不肯分給老夫，老夫留此作甚？」

　　黃十峰道：「老丈取走了重要之物，留下的不要也罷。」

　　那青衣老人臉色一變，道：「黃十峰，丐幫雖然在江湖上實力龐大，但老夫不害怕，你這般污蔑老夫，是何用心？」

　　黃十峰看他動了怒火，反而鎮靜下來，淡淡一笑，道：「在下只不過隨口一言，老丈何須動火，如是老丈未取寺中藏寶，就算我搜查一下，也是無妨。」

　　青衣老人沉吟了片刻，又恢復冷靜神情，目光凝注黃十峰的臉上，道：「閣下一定要搜查嗎？」

　　黃十峰道：「如果搜查不出什麼，也好證明老前輩的清白。」

　　青衣老人淡淡一笑，道：「老夫一生之中最是不願吃虧，搜出藏寶，老夫甘願認罪，如是搜不出來，你當如何？」

　　黃十峰道：「在下向老丈請罪。」

　　青衣老人搖搖頭，道：「太籠統了，最好事先講個清清楚楚，免得事到臨頭，糾纏不清。」

　　黃十峰道：「老丈之意呢？」

　　青衣老人道：「你既指老夫偷了寺中藏寶，那是血口噴人，存心栽贓，搜不出藏寶，老夫割了你的舌頭，挖了你的眼睛，禍從口出，豈不是很公平嗎？」

　　黃十峰長長呼了一口氣，道：「如是我等在老丈身上搜出寶藏，老丈當該如何？」

　　青前老人哈哈一笑，道：「老命一條，凡是老夫身上所有之物，你們儘管取去就是。」

　　黃十峰心中暗道：「我丐幫在武林之中，處處受人敬重，如若他們的幫主，示弱於人，傳揚出去，豈不要留人話柄。」

　　心念一轉，緩緩說道：「就依老丈之意，區區如若搜不出老丈身上藏寶，任憑處置就是。」

　　青衣老人突然一頓手中竹枝，杖頭深入紅磚地中三寸之深，高高舉起雙手，道：「幫主請來搜過。」

　　黃十峰臉色嚴肅，緩步行到那青衣老人身側，仔細的搜查起來。

　　白眉和尚和容哥兒亦是滿臉嚴肅神色，望著那黃十峰移動的雙手。

　　只見黃十峰雙手由那青衣老人的胸前，移到雙腿，仍是未搜出藏寶。

　　黃十峰緩緩向後退了一步，道：「老丈動手吧！」閉上雙目，挺胸而立。

　　青衣老人道：「可要老夫脫去衣服，你再仔細的搜查一遍。」

　　黃十峰道：「不用了。」

　　青衣老人笑道：「堂堂的丐幫幫主，今後要變成雙目失明，有口難言的盲啞之人了。」

　　黃十峰道：「我丐邦人才濟濟，才了我一個黃某，也算不了什麼！」

　　青衣老人望了容哥兒一眼，道：「小娃兒，打開殿門。」

　　容哥兒想到黃十峰即將雙目被挖，心中好生代他難過，正想找個緣故，和這老人打上一架，卻不料地他竟找上頭來，當下冷笑道：「你在給哪個講話？」

　　青衣老人笑道：「和你呀！」

　　容哥兒道：「在下有名有姓，小娃兒也可是你叫的嗎？」

　　青衣老人笑道：「年輕人，你可是想救那黃十峰嗎？」

　　黃十峰道：「老丈有何吩咐？告訴區區就是。」

　　青衣老人道：「我要他打開殿門，老夫挖去雙目之後，亦可及地逃出大殿，要不然這位大師父和小娃兒，必然為你報挖目割舌之仇，老夫如是也被挖去雙目，割了舌頭，豈不是不太划算的事。」

　　黃十峰目光轉望容哥兒，道：「容兄，打開殿門！」容哥兒怔了一怔，緩緩開了殿門。

　　青衣老人緩緩對黃十峰道：「黃幫主你沒輸，老夫確實偷了大殿中一件藏物，只是你沒有搜得罷了，咱們平分秋色，誰也不欠誰。」突然一長身，疾如電光石火一閃而沒。

　　白眉和尚望著殿門，哺響自語道：「好快迅的身法。」

　　容哥兒道：「不錯，我想拔劍阻攔於他，自是無及。」

　　黃十峰道：「幸好你未來得及阻攔他，如是你及時的拔劍攻出，那就糟了。」

　　容哥兒道：「為什麼？」

　　黃十峰道：「此人的護身罡氣，已到了刀劍難傷之境，你如是刺中了他一劍，必將引起強烈的反震之力，那時……」

　　白眉和尚道：「護身罡氣，當今之世，有此成就者，只不過一二人而已，而且大都已經息隱甚久了。」

　　黃十峰道：「奇怪的也就在此了，他暗運罡氣護身，那無疑暗中示警，我雖然在他全身搜查，其實上虛應故事，適可而止，但卻被我瞧出他戴著精巧的人皮面具。」

　　白眉和尚凝目沉思了一陣，道：「使老衲想不通的是他為何要混入慈恩寺中，而且不早不晚，就在那二姑娘來後不久。」

　　黃十峰目光轉動，掃掠了那金佛和黃綾環繞的棺木的一眼，道：「也許他說的不錯，那金佛或棺木中，確有藏物。」

　　容哥兒道：「在下亦聽家母說過，罡氣乃玄門中至高的一種武功，和佛門中般若禪功，同謂絕世古學，修習此武功之人，不但要一段極長的時間，而且還得生具慧質，質資、師承，缺一不可。」

　　黃十峰道：「不錯，玄門罡氣確極深奧，但因威力太過強大，因此有很多人練它，有傾一生無成，亦有稍入門徑，但像適才青衣老人那等境界，實是少之又少……」

　　他長長吁一口氣道：「不早相欺兩位，為我覺出他護身罡氣時，亦曾暗運內功，施展大鷹爪力，試他內力如何，但卻被他的反震之力，震得我內臟中氣血翻動，他心中想已知道，適可而止。」

　　容哥兒道：「原來你們暗中已經較量過一次武功，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呢？」

　　黃十峰道：「他似是無意炫耀，只在暗中示警，區區也只好強忍下，盡量不讓他形諸於外，唉！如若兩位有一人瞧出當時情景，只怕此刻局面絕難有如此平靜了。」

　　白眉和尚突然接口說道：「咱們瞧瞧那兩具棺木。」當先向前行去。

　　黃十峰望了容哥兒一眼，緊隨在白眉和尚身後，行人那黃綾圍繞之中。

　　凝目望去，那兩具棺蓋上的灰塵，已然有甚多被人拭去。

　　白眉和尚道：「看將起來，這棺木已經被人開過了。」

　　容哥兒道：「不錯，棺蓋上拭去積塵的指痕猶新。」

　　白眉和尚伸手搭在左面一具棺木蓋上，目注黃十峰道：「如是那藏寶已確知為他帶走，咱們自是不用再打開這棺蓋瞧了。」

　　黃十峰道：「這上由大師做主。」

　　白眉和尚沉吟了一陣，突然伸手，推開棺蓋。

　　在白眉和尚心念之中，這兩具棺木中屍體，早已腐爛不見，只餘下一具白骨。

　　哪知情勢變化，竟然大出意外，棺木中哪裡有什麼屍體，只見一條厚厚的褥子，鋪在那棺底之上。褥子上放著一隻素花枕頭，和一條錦被。

　　這哪似盛著死人之處，直似女孩子深閨的臥塌。

　　白眉和尚呆了一呆，自言自語說道：「這是怎樣回事呢？」

　　黃十峰瞧了一眼，也為之一呆。

　　他雖然心中早想到這棺木中，不是屍體，但卻未料竟是一套臥具。

　　伸手摸去，餘溫猶存，似是不久之前，還有人在棺中睡覺。

　　這一次更是非同小可，幾乎要失聲而叫，但他卻強自忍了下來。

　　白眉和尚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衲早該打開這兩具棺木瞧瞧才是。」

　　隨手合上棺蓋，緩緩轉過身去，按在另一具棺蓋之上。這次也不再猶豫，右手一伸，推開了棺蓋。

　　凝目望去，只見棺中放著兩隻小箱，和幾個玉瓶。

　　白眉和尚一皺眉頭，道：「黃幫主，這又是怎麼回事？」

　　黃十峰沉吟了一陣，道：「那兩隻小箱和幾隻玉瓶，似都是存放的藥物。」

　　白眉和尚道：「不錯，可要打開瞧瞧嗎？」

　　黃十峰道：「這個由大師做主了。」

　　白眉和尚伸手取出一了一隻小箱，放在棺蓋之上，正待伸手揭開箱蓋，黃十峰卻急急說道：「大師且慢。」

　　白眉和尚停下手，道：「什麼事？」

　　黃十峰道：「這棺木中的情景實是奇妙異常，不可思議，大師得小心一些才是。」

　　白眉和尚道：「黃幫主說的是。」

　　容哥兒右手一抬，刷的一聲，長劍出鞘，說道：「大師請退後一步，在下用長劍挑開木箱。」

　　白眉和尚應了一聲，向後退了兩步。

　　容哥兒長劍探出，寒芒一閃，疾向木箱上面挑去。

　　那木箱上原有一把鐵鎖鎖著，但卻不很堅牢，吃容哥兒長劍一挑，立時砰然面開。凝目望去，只見那木箱之中，放置著一個全身如墨的鐵人之外，別無其他之物。

　　容哥兒緩緩伸出手去，取過鐵人，在手中掂了一掂，覺得十分沉重，不禁一皺眉頭，道：「生鐵所鑄？」

　　黃十峰接在手中，道：「鐵沒有如此沉重。」

　　白眉和尚道：「重過生鐵，那是黃金所鑄了。」

　　黃十峰一皺眉頭，道：「如若這小木箱中，放的黃金鑄成的小人，那就不足以珍視了。」

　　白眉和尚道：「幫主高見，奇怪的是這座人像代表著什麼呢？」

　　黃十峰道：「這就不是咱們能夠解得的了。」

　　容哥兒道：「用兵刃劈開瞧瞧如何？」

　　黃十峰搖搖頭道：「不可造次，也許這鐵人代表一種隱秘，在未能瞭解真相之前，不可隨便出手毀去。」

　　容哥兒道：「不知何人才能解得箇中之秘。」

　　黃十峰道：「這要慢慢等了，何人能夠解得，那就無法預料了。」

　　容哥兒道：「縱有什麼隱秘，也在這鐵人之內，在下的想法，就是設法打開這座鐵人瞧瞧。」

　　白眉和尚道：「那棺木之中，還有一個木箱，我們已經打開了一個，何不一齊打開瞧瞧呢？」

　　說著，手已伸入了棺木之中，把上了鐵鎖的木箱，伸手一扭，啪的一聲，鐵鎖應聲而斷。

　　打開箱蓋看，只見一隻白色玉蛙在箱裡鋪著的棉花中放著，一對血紅的眼睛，隱隱射出紅光。

　　容哥兒一眼之下，就覺得那白玉蛙可愛無比，忍不住伸手抓去，只覺人手冰冷，有如抓住一團雪球冰塊，幾乎失手丟棄。

　　黃十峰道：「怎麼了？」

　　容哥兒道：「好涼啊！好涼。」

　　黃十峰伸手在那玉蛙背上，摸了一下，果然覺得一片冰冷，忍不住說道：「據聞世間有一種極珍貴的寒玉，大概就是此物了。」

　　白眉和尚道：「這玉蛙上的一對眼睛，不知是何物做成？」

　　容哥兒愛不釋手的捧著玉蛙，搖了一下，突然兩聲低微微的格格叫聲，不禁微微一呆，道：「好啊！這玉蛙還會叫呢。」

　　黃十峰仔細瞧去，只見那蛙下唇仍在微微張動，不禁一歎，道：「名匠聖手，巧奪天工，歎為觀止了。」

　　原來，這玉蛙下唇可以啟動，腹內中空，搖動之下，蛙口即開，格格之聲，就從蛙腹之中發出。

　　白眉和尚道：「在蛙腹之中，必然裝有機關。」

　　容哥兒道：「這玉蛙雕刻栩栩如生，千萬不能毀壞，必得好好珍惜才行。」

　　黃十峰看他目光中流露無比的愛意，心中暗道：「他如此喜愛此物，怎生想個法子，要這和尚他送才行。」

　　心中念轉，口裡說道：「這鐵人、玉蛙，大師作何處理？」

　　白眉和尚道：「老衲的師兄臨去所說，這兩具棺木中，分存著兩具屍體，想不到竟是存放這等珍貴之物。」

　　黃十峰道：「區區之見，不至如此，這鐵人、玉蛙，必然別有妙用。」

　　白眉和尚道：「這麼辦吧！那鐵人暫時留在此地，老衲妥為收存起來，至於那玉蛙，兩位如若到金鳳谷去，不妨帶它前去。」

　　黃十峰回顧了容哥兒一眼，暗道：「容哥兒對那玉蛙，心中實是喜愛無比，不論它是否另有妙用價值，單是那精緻的雕刻，就使人愛不釋手，但想到其物原為別人所有，一時間倒難作主意。」沉吟了一陣，道：「這等名貴之物，咱們帶在身邊，萬一有了失問，如何向大師交代呢？」

　　白眉和尚道：「不要緊，這玉蛙如若只是一件名貴的珍玩，老衲貪念早消，收藏亦是無用，如若是別有妙用，老衲又不能解它妙用何在，留之何益？據老衲所知，那金鳳門大小姐，才慧卓絕，或可解得這玉蛙妙用，兩位只管帶去就是。」

　　黃十峰道：「好吧！大師既然如此說，咱們就帶著走吧！」取過那收藏玉蛙的木箱，接道：「大師多多珍重，我等去了。」

　　白眉和尚道：「兩位一路順風，見著那老夫人時，代老衲問候一聲。」

　　容哥兒道：「如若這玉蛙別有妙用，在下等定當原物奉還貴寺。」隨在黃十峰身後大步出了殿門。

　　黃十峰一抱拳道：「打擾大師清修，區區等就此別過了。」

　　白眉和尚道：「兩位上路之後，老衲亦將就道，追尋二姑娘的下落。」直送兩人出寺，互道珍重而別。

　　容哥兒四顧一眼，低聲對黃十峰道：「幫主可當真要和在下，同往五台山金鳳谷中一行嗎？」

　　黃十峰道：「不錯。」

　　容哥兒道：「貴幫中甚多高手，都已集中長安，幫主去後，豈不是群龍無首了嗎？如若楊九妹說的不錯，目下貴幫似是已成了無極老人第一對頭，萬一有了衝突，幫主離此，豈不是無人主持大局。」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這倒不勞費心，區區早已有了安排，我已調遣本幫神機堂主，兼程趕來此地，代我主持大局。」

　　他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如論本幫那神機堂主的才慧，不但在區區之上，我丐幫之中無與匹敵之人，放眼當今武林，也很少有人能夠和他一較長短，只因鋒芒過露，區區一直不曾派遣他獨當一面，這番情勢所迫，只有調他來此，主持大局了。」

　　容哥兒心中大為奇怪，忍不住問道：「貴幫中既有這等人才，幫主何以不肯重用？」

　　黃十峰道：「只因他殺孽過重，如若獨當一面，必然為我丐幫召來無限麻煩。因此才派他掌理神機堂，為繁重的瑣碎事務困擾，以分他心神。」

　　容哥兒道：「那不是有屈其才，太過可惜了嗎？」

　　黃十峰道：「話雖如此，但掌理神機堂，為我丐幫創立，非他之才，別人亦難辦到。」

　　容哥兒突然停下腳步，道：「在下想到了一件事。」

　　黃十峰道：「容兄可是想到了隨機的虎兒嗎？」

　　容哥兒道：「正是，其人有些渾些，如不帶他同行，留他在此，只怕難免闖禍。」

　　黃十峰笑道：「那金鳳門中規戒甚嚴，如若帶那虎兒同行，只怕有甚多不便，因此，在下已代容兄做主，把虎兒連同眾豪，一併請入丐幫分舵之中，既可增強實力，亦可免去滋生誤會的困擾。」

　　容哥兒道：「那就好了。」兩人放腿趕路，兼程而進，一路上曉行夜宿。

　　這日中午時分，已進入五台山中。

　　那五台山綿達千里，金鳳谷深在群山之中，一時之間想找到，自是不易。

　　兩人中午人山，直行日落西山，翻越了一十二山巔，仍然未能找到那金鳳谷。

第十五回　至尊劍出金鳳谷

　　容哥兒停下腳步，道：「咱們這等找法，就再找上十天半月，只怕也是不易找到，必得找個人問問才行。」

　　黃十峰沉吟了一陣，道：「容兄，何妨把二姑娘的書信取出瞧瞧，女孩子心細如髮，也許她早把去路繪注於信函之上了。」

　　容哥兒掏出身上密函。

　　凝目望去，只見函封之上佔了一張小小的便箋，道：「在那鳳頭金釵之後，說明了金鳳谷的去路。只要稍用心神查看，不難瞭解。」

　　容哥兒歎息一聲，道：「我這人當真是粗心大意，她早已在函封之上，加有便箋，我竟然未能查覺。」

　　黃十峰道：「如非處境如此，區區亦想不出那密函了。」

　　容哥兒取出鳳頭金釵，凝目望去，果然釵上雕刻了一片形如山勢的花紋。

　　黃十峰仔細瞧了釵上花，又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勢，突然說道：「咱們上那山峰之上瞧瞧。」當下舉步奔上一座高峰。

　　容哥兒還未瞧出一點名堂，但也只好跟在黃十峰身後，奔向高峰。

　　這時，已是夕陽斜照時分，絢爛的晚霞中，只見群山起伏，景色瑰麗無比。

　　只聽黃十峰長長吁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果然是在此地了。」

　　容哥兒道：「什麼在此地了？」

　　黃十峰道：「金鳳谷啊！」揚手指著東北方一座山峰，道：「容兄你瞧！那高聳的山峰，像不像一座鳳頭？」

　　容哥兒瞧了一陣，道：「不錯，果然是像。」

　　黃十峰道：「兩側綿連的山勢，像不像兩張鳳翅。」

　　容哥兒道：「用意想把它們連在一起，那就很像了。」

　　黃十峰道：「山勢形態，豈能栩栩如真鳳。」

　　就在兩人說上幾句話的工夫，晚霞已然消退，起伏群山，已然籠罩在暮色之中。

　　黃十峰道：「據區區所知，金鳳門自經過十餘年前的一場大戰之後，傷亡殆盡，所有的男人，大都死光，只餘下江夫人，和幾個女兒，咱們夜間往訪，恐有不便，倒不如在此宿住一宵，明日再去如何？」

　　容哥道：「聽憑幫主之意。」

　　那黃十峰雖是一幫之主，但丐幫中人，一向是生活簡單，隨遇而安，黃十峰久在江湖走動，露宿餐風的生活，經驗十分豐富，當下帶著容哥兒行到一處山腳之下，撿了一些枯枝，燃了起來，笑道：「容兄，你過慣這等露宿山野的生活嗎？」

　　容哥兒搖搖頭，道：「沒有，但我心中十分嚮往這等生活。」

　　黃十峰笑道：「在這等大山之中，深更半夜，聽猿鳴虎嘯，雖使人有些驚心動魄，但卻是別有一番境界，人生於世，實也應該經歷一下此等生活。」

　　容哥兒撿起一根松枝，調理一下高燃野火，道：「幫主，可知金鳳門中的詳細情形嗎？」

　　黃十峰道：「他們很少和武林人物往來，只怕當今之世，很少有人能夠知道他們的真正底細。」談話之間，突聞一陣手杖擊石的答答之聲，傳了過來。

　　這時，天色已然人夜，四週一片黑暗。

　　黃十峰低聲說道：「有人來了，一個手策枴杖的老人。」

　　容哥兒心中一動，道：「會不會是咱們在那慈恩寺遇上的怪老人。」

　　黃十峰微微一笑，遠未來得及開口，突然一個蒼勁的聲音，應道：「好聰明的娃兒，怎的猜中是老夫到此。」

　　黃十峰臉色一變，霍然站起身子。

　　容哥兒一手提起木箱，一手握住劍把，回目望去。

　　夜色中只見一個長衫老人，策杖而來，眨眼間已到了兩個身前。

　　那老人白髯飄飄，正是在慈恩寺中遇上的怪老人。

　　黃十峰緩緩說道：「老丈追蹤我等而來，不知是何用心？」

　　怪老人淡淡道：「這就叫冤家路狹，天涯這等遼闊，但卻偏偏要咱們遇上。」

　　黃十峰道：「區區不信是一次巧合。」

　　白髯老人笑道：「兩位不用緊張，非不但已，老夫從不願作強取豪奪的事。」

　　目光轉到容哥兒手中那木箱之上，接道：「那箱中可是存放著一隻玉蛙？」

　　容哥兒心中對那玉蛙喜愛無比，聽他開口說出箱中存物，心情大為緊張，冷冷說道，「是又怎麼樣？」

　　那長衫老人淡然一笑，道：「你可知道玉蛙的用處？」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知道。」

　　怪老人道：「既不知它用處何在，要亦無用，不如賣給老夫。」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賣。」

　　青衣老人微微一笑．道：「不賣你也無法收存得住，何況我願出高價，只要你肯開價，咱們就有成交的希望。」

　　容哥兒道：「你可是想動手搶嗎？」

　　青衣老人道：「如若老夫有動手搶你之意，那也不用和你商量買賣了。」

　　容哥兒道：「你既不明搶，那是想暗偷了。」

　　青衣老人道：「老夫是何等身份，豈肯做那些偷雞摸狗的事，如若我肯偷，那也用不到此刻才偷．在那慈恩寺中，老夫就偷了它。」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玉蛙體積不大，如若把它帶在身上，倒也不可。」

　　心念一轉，緩緩說道：「你既不搶不偷，可如何才能取得我這玉蛙？」

　　青衣老人道：「你如一定不肯賣給老夫，老夫就要用借刀殺人之計了。」

　　容哥兒道：「如何借刀殺人？」

　　青衣老人道：「你們一路行來，所以無人追蹤、攔劫，都是因為無人知道這玉蛙在你們手中之故，老夫找幾個武功高強之人，告訴他們這樁事情，必然會有人動手搶奪，老夫藏在暗中，等他們搶到手後，老夫再下手奪取，這就叫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們既是搶來之物，老夫取之，是不算竊盜二字。」

　　容哥兒一皺眉頭，暗道：「好啊！這算什麼理論？」當下說道：「你轉彎抹角，說了半天，還是離不開強取豪奪之意，那豈能算君子之行徑？」

　　青衣老人道：「老夫做事，只求心之所安，我從強盜手中取得之物，自然不會枯污老夫之名。」

　　黃十峰突然一揮手，道：「老前輩可否以真實姓名見告？」

　　那青衣老人道：「老夫不和兩位論交，那也用不著通名報姓了。」

　　容哥兒道：「這玉蛙並非我容某人所有，乃是慈恩寺中之物，在下不能賣，也無權賣。」

　　青衣老人舉手在腦袋上拍了一掌，自言自語說道：「這個倒是難題……」

　　突然一跺腳，道：「不論其物屬誰所有，但玉蛙現在你手中，老夫志在必得，那和尚肯把玉蛙交給你，你就可以賣它。」

　　容哥兒怒聲喝道：「不賣就是不賣。」

　　青衣老人仰天打個哈哈道：「你日後不要後悔。」轉身大步而去。

　　眨眼間，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

　　容哥兒望著老人背影，餘怒未息地說道：「這老人好生野蠻。」

　　黃十峰道：「唉！咱們不便在此地停留了。」

　　容哥兒奇道：「為什麼？」

　　黃十峰道：「江湖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你還沒有見過，如若他當真的不計手段要取你箱中玉蛙，咱們就不能在此停留了。」

　　容哥兒道：「他會再來搶嗎？」

　　黃十峰搖搖頭道：「他如會搶，剛才就會動手了。」

　　容哥兒道：「他既不會來搶，咱們為什麼又要躲開？」

　　黃十峰道：「好！區區講一樁最為淺顯的例子吧。」

　　容哥兒道：「在下洗耳恭聽。」

　　黃十峰道：「如若有一個人，在咱們上風之處，燃上一支迷香，那香味隨風飄來，咱們就要不知不覺中被人迷倒。」

　　容哥兒霍然起身，道：「幫主說的不錯。」

　　黃十峰站起身子和容哥兒，聯袂而去。

　　兩人一口氣行了六七里路，黃十峰突然停了下來，道：「咱們回去瞧瞧吧。」

　　容哥兒奇道：「再回去嗎？」

　　黃十峰道：「不錯，兵不厭詐，愈詐愈好，那老人來路不明，但就他一身武功而論，定然是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咱們回去隱在暗處，瞧瞧他有些什麼舉動。」

　　容哥兒道：「好吧！就依幫主之意。」

　　黃十峰道：「不是區區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在下自知不是那老人之敵，因此最好別和他正面衝突。」

　　容哥兒道：「如若他要搶這玉蛙呢？難道咱們也不動手，任他搶去不成？」

　　黃十峰道：「如若情勢不對，咱們就把玉蛙留在金鳳門中，日後再取不遲。」

　　容哥兒想到他以丐幫之主的身份，說的話如此懇切，那老人自是有著非常的武功，當下說道：「在下孤陋寡聞，一切悉憑幫主吩咐。」

　　黃十峰點點頭，道：「區區在江湖之上走動，亦是很少遇上過此等高人。」放腿向前奔去，容哥兒緊隨黃十峰，折回原地，隱身在一株大樹之上。

　　黃十峰臨走之際，曾經加添木柴，那堆野火，燒得更是強烈，火光熊熊，照得數丈之內，一片通明。容哥兒初歷斯事，甚覺好奇，圓睜雙目，四下流顧。

　　足足過了一個更次，仍然不見動靜。

　　容哥兒輕輕歎息一聲，道：「我瞧他不會來……」

　　黃十峰突然一提容哥兒的衣袖，道：「不要出聲，有人來了！」容哥兒凝目望去，星光下果見兩條人影，緩緩向前行來，逐漸向那堆野火接近。

　　這時，那野火已經燃燒將盡，遠遠看去，只是一片紅紅的火光。

　　容哥兒回顧了黃十峰一眼，似想開口，卻被黃十峰搖手阻止。

　　只是那兩條人影，借巨石掩護，接近那野火兩三丈時，一齊停了下來。

　　左面一個，突然探手從懷中摸出一物，緊接著火光一閃而熄。容哥兒心中暗道：「果然正中了那黃幫主的預料，這些人果然要施用迷藥，看來江湖的險詐，如若單憑武功，也是無法應付。」

　　忖思之間，聞得黃十峰的聲音，道：「容兄，咱們該走了。」飄身而下，輕步向前奔去。這時，容哥兒已經對他敬服無比，也不多問，緊隨著躍下大樹，向前行去。一口氣行了四五裡，黃十峰才停下腳步，說道：「這兩人縱然不是那青衣老人的屬下，亦必受他教唆而來，看情形他雖然存下了必得之心，發覺咱們早已離去時，必然會惱羞在怒，那時什麼身份地位，他也不會顧及了，早些避開，免得和他遇上。」

　　容哥兒道：「幫主說的是。」兩人找到了一處避風所在，盤坐調息。

　　一夜無事，天亮起身，就谷中山泉洗漱一番，整整衣服，移步向金鳳谷中行去。

　　所謂金鳳谷，是依那山態形勢而名，入口處有如鳳嘴，兩側山勢陡峭，其間是一條狹長的小徑。兩人行到谷口，黃十峰突然停了下來，說道：「這金鳳谷天然形勢，已然十分險惡，如若再加人工佈置，更是一夫當關，萬夫難渡，咱們不可貿然闖入，必要先行設法通報一聲才是。」

　　容哥兒抬頭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形勢，果是險惡無比，暗道：「如是在那狹長的小徑中，設下埋伏，就算當代第一高手，也是不易超渡。」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這谷口四無人影，咱們雖然報名，只怕也無人理會。」

　　只聽一個蒼勁地聲音應道：「不錯，最好是不用去了。」

　　凝目望去，赫然竟是那青衣長髯老人。容哥兒冷笑一聲，道：「又是你！」

　　青衣老人望了容哥兒一眼，伸手出去，道：「拿來。」

　　容哥兒右手一抬，密芒疾閃，快速無倫的拔出長劍，道：「拿來什麼？」

　　青衣老人雙目流現出焦急和忿怒，冷森森地應道：「玉蛙和死亡，任你選擇！」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怎麼？你可是等急了，自己要出手搶奪？」

　　那怪老人雙目中神光如電，逼注在容哥兒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老夫不取此物，你也難再把這玉蛙帶出金鳳谷，如是別人取去，何如老夫自取？」

　　容哥兒正待反唇相譏，突聞一陣嘯聲破空而至。

　　抬頭看見，只見一支響箭，啪的一聲，跌落在那怪老人的面前。

　　一張素箋，繫在箭尾上，隨風招展。

　　那怪老人目光一掠素箋上的字跡，突然縱身而起，去如疾風，眨眼間走得蹤影不見，容哥兒撿起響箭瞧去，只見那素箋上面寫道：「金鳳谷外，不得妄為，老身的忍耐有限。」

　　黃十峰行了過來，瞧了那素箋一眼，低聲說道：「原來，她早知曉咱們來了。」

　　語聲甫落，瞥見那峽谷中，急速走出一個青衣少女，身佩長劍，如飛而來，片刻間已到了容哥兒和黃十峰身前，緩緩說道：「兩位貴姓大名？」

　　黃十峰一抱拳，道：「在下黃十峰。」

　　那青衣女婢道：「鼎鼎大名的丐幫幫主。」

　　容哥兒道：「在下姓容……」他似是覺得容哥兒兩字不雅，竟然住口不言。

　　那青衣少女道：「容相公。」語聲微頓，道：「兩位到此，不知有何貴幹？」

　　黃十峰道：「咱們有事求見金鳳谷主江老夫人。」

　　那青衣少女道：「咱們金鳳谷已久年不和武林同道來往，和丐幫更是毫無恩犯牽纏，兩位來此，有何貴幹，還望能先行說出。」

　　黃十峰道：「姑娘如何稱呼？」

　　青衣少女道：「小婢玉鳳。」

　　黃十峰道：「姑娘可是在老夫人面前聽差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到底老薑要比嫩姜辣，正覺無詞以對，他卻想出這樣多的話來。」

　　但聞玉鳳應道．「小婢原在大小姐面前，不過，此刻已經調到夫人身邊。」

　　黃十峰道：「那就有勞姑娘通報夫人一聲，就說我等由慈恩寺中而來。」

　　玉鳳道：「慈恩寺，沒有聽說過啊！」

　　黃十峰道：「姑娘報於夫人，夫人自會知道。」

　　玉鳳道：「好吧！兩位在谷外等候一時，未得我家夫人允准之前，兩位最好不要闖入谷中。」伸手由容哥兒手中，拿過響箭，轉身奔入谷中。

　　容哥兒道：「奇怪！奇怪。」

　　黃十峰道：「什麼事奇怪？」

　　容哥兒道：「看來那江老夫人，並不知我等到此，但那位姑娘射來的響箭上，卻明明寫著老身的忍耐有限，那是江夫人的口氣了！」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如非那江夫人的口氣，只怕也無法把那老人嚇跑了。」

　　容哥兒道：「看來這金鳳門的名氣很大了。」

　　黃十峰道：「數十年前飛鳳旗被江湖譽稱為死亡的標識，旗蹤所至，武林同道無不恭迎恭送。」

　　容哥兒道：「原來金鳳門如此厲害。」

　　黃十峰道：「咱們見著江老夫人時，說話要謹慎一些。」

　　兩人等了足足有頓飯之久，才見玉鳳緩緩由谷中走了出來，道：「我家夫人有請兩位佳賓。」

　　黃十峰一拱手，當先向前行去。容哥兒緊隨在黃十峰的身後，玉鳳斷後而行。

　　走完那狹長的山谷，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那山色蒼翠，一目碧綠，一道白石鋪成的小徑，盤轉在青草地上。

　　玉鳳突然一側嬌軀，越過了容哥兒和黃十峰，道：「這小道上機關重重，小婢為兩位帶路。」

　　容哥兒流目四顧，不見一處房舍，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難道他們都住在山洞之中不成？」忖思之間，到了一株大樹之下。

　　玉鳳突然停下了腳步，仰望著大樹高聲說道：「稟告夫人，丐幫幫主駕到。」

　　容哥兒心中忖道：「原來他們住在大樹之上，實在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

　　抬頭看去，只見那大樹上枝葉繁茂，看不清樹上景物。

　　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了下來，道：「請他們上來坐吧！」

　　黃十峰心中忖道：「這株千年古松，主幹高愈兩丈，除了施展輕功之外，很難斯斯文文地上去。」正感為難問，突然刷地一聲，古松上垂下了一道軟梯。

　　玉鳳欠身肅客道：「兩位請。」

　　黃十峰、容哥兒魚貫登上軟梯。只見那古松主幹分枝之處，用竹枝搭著一間精緻小巧的竹室，門口處，一個小木架，站著一隻全身碧綠，似鷹非鷹的怪鳥。

　　室中軟簾啟動，出現了一個年約四旬，一身灰衣的中年美婦。

　　黃十峰一抱拳道：「在下黃十峰。」

　　那中年婦人點頭道：「老身姓江。」

　　黃十峰道：「原來大駕就是江夫人。」

　　江夫人微微一笑，道：「兩位請來房裡坐吧。」

　　黃十峰回顧了容哥兒一眼，道：「容兄請。」

　　容哥兒也不再謙讓，一側身，進入室中，目光轉動，四下打量一眼。

　　只見這座築建在古松之上，風雅別緻的竹室，長約一丈三四，寬不過六七尺，但因佈設典雅、恰當，看上去毫無狹小的感覺。

　　江夫人指指兩張籐椅，道：「兩位請坐吧。」

　　容哥兒緩緩坐了下去，道：「晚輩姓容。」

　　江夫人也在木案旁一張小椅子上坐了下去，道：「大名如何稱呼？」

　　她一面問話，兩道目光卻不停在容哥兒的臉上打量。

　　容哥兒道：「小名哥兒。」

　　江夫人微微一笑，道：「好一個雅俗共賞的名字。」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兩位是由慈恩寺中來見老身，不知有何見教？」

　　容哥兒接道：「令嬡有一封信，要在下帶來金鳳谷，面呈夫人。」

　　江夫人臉上笑容突斂，說道：「信在何處？」

　　容哥兒緩緩伸手入懷，摸出那二姑娘的手書，和一隻鳳頭金釵，一併送上。

　　江夫人先取過鳳頭金釵，很仔細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才接過書信，啟封閱讀。

　　這書信寫得很長，那江夫人又看得十分仔細，似是每一句，每一字，都看得十分用心，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江夫人才算把一封信看完。

　　只見她緩緩收起手中的函封，說道：「不錯，用詞筆跡，都是出自小女之手，有勞兩位千里奔走，老身甚感不安。」

　　語聲微微一頓，道：「自先夫故去之後，金鳳谷從來不留客人，今日破例，留兩位在谷中宿住一宵，除了一兩禁地之外，兩位可在我金鳳谷中，遊觀一日。」

　　黃十峰想她看過愛女之信，必然會問起很多事來，哪知她竟是絕口不提，心中暗道：「這位江夫人當真是沉得住氣。」當下說道：「容兄！二姑娘似是還講了兩句，不知你記不記得。」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可是花殘陽春，月沉香江，兩句話嗎？」

　　黃十峰道：「不錯，正是這兩句話。」

　　江夫人輕輕歎息一聲，道：「小女如若要死，此刻已然是埋恨九泉了。」

　　黃十峰道：「那慈恩寺方丈，已經追查她行蹤而去，也許可以救得。」

　　江夫人臉色冷峻地說道：「她雖是無心，但有辱家聲，死了也好使老身向江家先祖交代。」

　　黃十峰呆了一呆，起身說道：「多承夫人接見，黃某甚感榮幸，此來用心已了，就此告別。」

　　江夫人輕輕歎息一聲，道：「我金鳳門十餘年來，很少和武林同道往來，老身也準備從此閉關自守，棄絕塵緣，但此刻形勢迫逼，說不得只好再行出山了。」目光投江到黃十峰臉上，接道：「幫主如無要事，就請留上一日，小女死不足惜，但死亡之恨，這作母親的，也不能袖手不管，她死了，也讓她在九泉之下，出一口氣。」

　　也不待兩人答話，就高聲叫道：「玉鳳何在？」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應道：「這丫頭來得好快。」

　　江夫人緩緩說道：「帶兩位到藏劍閣去，收拾兩間靜室，不可怠慢了佳賓。」

　　玉鳳道：「婢子領命。」

　　回頭對黃十峰和容哥兒道：「兩位請吧！」

　　黃十峰、容哥兒，魚貫出了木屋，踏軟梯而下。

　　玉鳳搶先一個，笑道：「婢子給兩位帶路。」直向一處山壁下面行去。

　　黃十峰、容哥兒，心中都有著很多疑問，但礙於玉鳳在旁，不便商量。

　　只見玉鳳行到山壁下一個大巖旁邊，伸手在大巖上推了一把，那大巖緩緩向旁移去，露出了一個石門，石門上橫寫著「藏劍閣」三個大字。

　　黃十峰停下腳步，問道：「請問姑娘這『藏劍閣』可是迎賓之地嗎？」

　　玉鳳笑道：「藏劍閣乃我金鳳門藏劍之地。」

　　黃十峰道：「這等機要之地，我等豈可隨便進入呢？」

　　玉鳳道：「兩位有所不知，我家夫人雖未言，但心中卻是對兩位感激異常，要小婢帶兩位留宿於藏劍閣，那就是兩位就我藏劍閣中所藏的名劍，各取一把，酬謝兩位千里跋涉之苦。」

　　黃十峰道：「這個我等如何敢當。」

　　玉鳳道：「兩位如是不肯領我家夫人之情，那是瞧她不起了。」當先緩步而入。

　　黃十峰、容哥兒只好緊隨著行入了藏劍閣中。

　　行不過丈餘左右，進入了一座廳堂之中，靠後壁有一張橫放著石案，石案上擺滿了各種形式的寶劍。黃十峰暗自數了一下，共有三十二把之多，不禁暗生震駭，忖道：「如若這三十二把寶劍，當真都是名副其實的寶劍，可算羅盡天下名劍了。」

　　玉鳳揚起手來，指著石案旁兩行草書道：「諸位瞧瞧那藏劍閣中規戒，就知婢子所言不虛了。」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石案旁側寫道：「凡入此室者，可取名劍一支，只限一次不得重選，藏劍閣主人留戒。」

　　玉鳳微微一笑道：「這裡共有三十二把名劍，各有妙用。」

　　容哥兒習劍有成，最喜名劍，當下接口接道：「這三十二把名劍，可都是一樣珍貴嗎？」

　　玉鳳道：「十個手指，伸出還不整齊，何況是鋼鐵淬煉的寶劍了，雖是各有妙用，但等級卻有不同，憑你的眼光，去選擇一把，不過，只要你手指觸及那柄寶劍，那劍就屬你所有，不能更換了。」

　　語聲微微一頓，道：「不過，你只要不用手取劍，盡可細心選擇。」

　　容哥兒道：「不論選擇多久嗎？」

　　玉鳳道：「嗯，不管多久，你如有興致，可看上一天也不要緊。」

　　黃十峰道：「天下名劍屈指可數，就區區記憶所及，一網打盡，也未必有三十二把，江夫人能把天下名劍，盡集於斯，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玉鳳道：「這名劍雖然已屬我家夫人，這藏劍閣卻非我金鳳門所立……」突然住口不言。

　　黃十峰道：「這麼說來，這藏劍閣原為別人所有了。」

　　玉鳳道：「小婢失言甚多，兩位不要多問了。」

　　容哥兒望了黃十峰一眼道：「好！我等再不多問就是。」

　　玉鳳微微一笑道：「兩位請各選一劍，小婢再帶兩位到宿住的靜室中央。」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石案上放的古劍劍鞘都是清一色的玄色，劍柄形式雖然不同，但顏色卻是一樣，不禁大感困惑，輕輕咳了一聲道：「我不問金鳳谷往事，但這劍上之疑，不知可否問問姑娘？」

　　玉鳳笑道：「那要看你問什麼了？」

　　容哥兒道：「這麼吧！在下隨便問，姑娘如是能夠回答，就請回答，如是不便回答，不用理在下就是了。」

　　玉鳳微微笑道：「那樣豈不有失了待客之道。」

　　容哥兒道：「不妨事。」

　　玉鳳道：「如果兩位不見怪小婢失禮，儘管問吧！」

　　容哥兒道：「在下雖不知天下名劍共有幾把，但練劍之人，朝代不同，那是人盡皆知了，何以這長劍，劍柄都是一個顏色。」

　　玉鳳道：「這是那藏劍閣主人後來加上的顏色，因為凡是名劍大都在劍柄上刻有劍名，不論那人是否有鑒別之能，只要瞧到那劍名，那是太容易了，因此，那藏劍閣的主人才用了同色劍鞘，套上名劍，再用同樣的顏色染了劍鞘。」

　　容哥兒道：「原來如此。」

　　玉鳳道：「除非你是天下最能認辨名劍的行家，絕無法認出其劍來歷。」

　　黃十峰道：「這麼說來，那藏劍閣主人的用心，是要日後有緣之人碰運氣了。」

　　玉鳳道：「話雖如此，但這藏劍閣主人收藏的名劍，把把都有妙用，能夠有緣取得一支，那已是天大喜事了。」

　　容哥兒回顧了黃十峰一眼，道：「幫主對此如何？」

　　黃十峰道：「素無研究，看來只有碰碰運氣了。」

　　玉鳳道：「此緣千載難逢，兩位不可放過。」

　　黃十峰道：「好！卻之不恭，那只好合愧受了之了。」隨手取了一柄長劍。

　　容哥兒目光轉動，看到那石案左角，有一條奇短之劍，長不過一尺五六，舉手取過，道：「在下就要這支短劍算了。」

　　玉鳳笑道：「小婢恭賀兩位得劍，何不拔出瞧瞧！」

　　黃十峰微微一笑，手按劍柄機簧，嗆的一聲，抽出長劍。

　　石室中閃起了一道寒芒，冷森的劍氣，使人感覺微生寒意。

　　容哥兒嚷道：「好劍啊！好劍啊！」

　　玉鳳道：「幫主可除去劍柄上的套封，脫離了劍柄。」

　　凝目望去，只見劍柄刻著「伏魔」兩字。玉鳳道：「恭喜幫主，這伏魔劍在這三十二柄存劍中，名列第十，那是十分珍貴了。」

　　黃十峰心中暗道：「這丫頭一點年紀，但胸中所知，卻是驚人得很。」

　　心中念頭轉動，口裡卻不自覺地問道：「姑娘似是知道很多事。」

　　玉鳳搖頭接道：「這藏劍閣主人，留下一本劍譜，上面把這三十二名劍，分別列記，我瞧過那劍譜自然知道了。」

　　黃十峰道：「原來如此。」還劍入鞘。

　　容哥兒揚了揚手中的短劍，道：「姑娘可知在下這短劍之名嗎？」

　　玉鳳道：「瞧到劍名，我能知名列第幾，但卻無法認出劍名。」

　　容哥兒按動機簧，刷的一聲，抽出短劍。

　　只見那劍一片黝黑，兩面無刃，那裡像劍，簡直像一塊廢鐵。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這也是名劍？」

　　黃十峰看他滿臉失望之色，心中大感不忍，歎息一聲：「區區不喜用劍，願以伏魔寶劍相贈。」

　　容哥兒神色正然道：「幫主的盛情，在下領了。此乃各憑運氣，在下絕不能受。」

　　玉鳳似是想不到這三十二名劍中，會有這樣怪劍，當下說道：「容相公何不取下劍柄封套瞧瞧！」

　　容哥兒道：「不用瞧了，此地有三十二把名劍，此劍一定是名列三十二，如是這藏劍閣，寶劍再多一些，此劍也是名列最後。」

　　玉鳳道：「好吧！」用力一扯，除了劍柄上的封套。

　　玉鳳凝目望去，只見那劍柄之上雕刻著「至尊」二字，不禁失聲而呼，道：「至尊劍。」

　　容哥兒道：「至尊劍，哈哈，此劍也當得至尊二字，天下盡都是名劍了。」

　　玉鳳正色說：「容相公，小婢不知這至尊劍的妙用，但它卻在那藏劍閣主人留下的名劍劍譜上，列名第二。」

　　容哥兒愕然說道：「當真的嗎？」

　　玉鳳道：「小婢怎敢謊言相欺，除了『天王』之外，就數到這柄至尊劍了。」

　　容哥兒舉起手中的至尊劍，瞧了又瞧，道：「在下實在瞧不出這柄至尊劍名貴之處，何以竟然能列出第二名劍？」

　　玉鳳道：「其中妙用，小婢亦難說出，但此劍列為第二名劍，那是絕不會錯。」

　　黃十峰道：「玉鳳姑娘既然親眼瞧到過藏劍閣主人的劍譜下有此記述，此劍定有它的珍貴之處，明日見著江夫人時，問她一聲就是。」

　　容哥兒還劍入鞘，說道：「在下並無得失之心，只是找不出此劍妙用所在，心中是有些不服。」

　　玉鳳微微一笑道：「紅粉贈佳人，名劍配英雄，容相公還是要多多珍惜才是。」

　　黃十峰道：「我等承夫人厚愛，已經各取一劍，不便再在這藏寶中多留了。」

　　玉鳳道：「小婢帶兩位到靜室中去。」轉身帶路而行。

　　兩個隨在玉鳳身後，出了藏劍閣，轉入一座靜室中。

　　這座靜室，緊鄰藏劍閣，深入山壁之中，天然的石洞，再加上一番精細地的人工佈置，看上去十分雅緻，玉鳳帶兩個進入靜室之後，突然低聲說道：「如若兩位能夠見到我們大小姐，向她探詢這至尊劍的妙用，定可得到解答。」

　　容哥兒道：「怎麼？江夫人不知道嗎？」

　　玉鳳道：「最好是大小姐。」

　　容哥兒心中暗道：「聽這丫頭口氣，這江家大小姐，似是一位胸羅玄機的奇人，金鳳門下丫頭，人人列她敬重無比。」

　　忖思之間，突然步履聲響，又一個青衣女婢，緩步而入，低聲對玉鳳說道：「玉鳳姊姊，大姑娘聽得二姑娘的凶訊，很想請兩位過去談談。」目光一掠黃十峰和容哥兒，接道：「但又怕兩位旅途勞累，有所不便。」

　　容哥兒道：「我等並無倦意，如是大小姐有暇，我等立刻可以拜見。」

　　那青衣女婢道：「我家大小姐，已在候駕，因她覺得不便打擾，故而先讓小婢來請示兩位一聲。」

　　黃十峰霍然站起身子，道：「那就有勞姑娘帶路了。」

　　青衣女婢微微一笑，轉身行去。

　　黃十峰、容哥兒隨在那女婢之後，出了藏劍閣，穿過一片廣大的草坪，到了另一座山崖之後。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立壁如削，距地四五丈高，有一座突出的石巖之外，四周不見房屋，崖壁平滑如削，未見痕跡。

　　容哥兒打量了那石巖，心中暗道：「此巖距地，在五丈以上，單憑輕功，無論如何是難以躍上。」忖思之間，突見石巖上，垂下了一條繩索。

　　那青衣女婢當先攀索而上，登上石巖。黃十峰、容哥兒先後攀上石巖。

　　凝目望去，只見石巖之上，有一個四尺方圓的洞口。

　　那青衣女婢道：「小婢帶路了。」踏梯而下。

　　原來那石洞之下，是人工壘成的一道級梯，斜向山腹中通去，行約十餘級，突然折向左去，眼前景物一變。梯級已至盡處，橫陳眼前的是一座佈設簡單的小室。

　　兩張籐椅，一盆白花，使小室中充滿著清雅之氣。

　　那青衣小婢道：「兩位請坐吧！」轉身而去。

　　黃十峰、容哥兒緩緩坐了下去，相互望了一眼。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突聞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兩位辛苦了。」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區區一點旅途，算不得什麼。」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小室左角垂著一張厚厚的帷幕，聲音就從那帷子中發出。

　　只聽那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賤妾身體不適，不便和兩位相見，兩位不要見怪才好。」

　　黃十峰道：「姑娘不用客氣了。」

　　那清脆聲音說道：「賤妾想問兩位幾件事，還望不吝賜教。」

　　黃十峰道：「我等知無不言，江大姑娘儘管問吧。」

　　帷子後面又傳出清脆的聲音，道：「兩位幾時見過舍妹？」

　　黃十峰沉吟了一聲，道：「八日之前。」

　　江大姑娘道：「是白是還是夜晚？」

　　黃十峰道：「是夜之中。」

　　江大姑娘嘆息一聲，道：「兩位可否把那晚經過情形，仔細地說給賤妾聽聽？」

　　黃十峰略一沉吟，把二姑娘混跡雨花台，受傷情形，楊九妹療傷的經過，全部說了出來。只聽江大姑娘輕輕嘆息一聲，道：「聽起來，事情經過，好像十分複雜。」

　　黃十峰道：「詳細的內情，只怕誰也不清楚，只有二姑娘本人知道了。」

　　江大姑娘道：「唉！她不過受一種內傷，為什麼要混跡到風塵中去？她如回到金鳳谷來，一點內傷，難道還療治不好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那姑娘墜落風塵，別有苦衷，此事如我不講，這江大姑娘，縱有絕世之才，只怕也難猜到。」

　　心念一轉，接口說道：「那二姑娘墜落風塵，別有隱痛。」

　　江大姑娘道：「告訴我，我們是親姊妹，從小在一起長大，情愛深厚，她如真遭不幸，我這做姊姊的決然不能坐視，必將盡我之能為她報仇，兩位千里趕來，傳訊我金鳳門，足見舍妹對兩位的信任，家母和賤妾都很感激，此刻，兩位如少說一點隱秘，賤妾日後追查她死亡之因，就要多上一份困擾，也許一步失錯造成恨大憾的事。」

　　容哥兒道：「在下亦曾思慮及此，故而不揣冒昧直言了。」

　　江大姑娘道：「賤妾洗耳恭聽。」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把二姑娘採藥丸華山，遇害經過，除了礙於出口之處，含含糊糊的支吾過去外，經過之情，很仔細地說了一遍。

　　江大姑娘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些事，都是聽自舍妹處嗎？」

　　容哥兒道：「姑姑娘親口所言。」

　　江大姑娘歎道：「那是不會錯了。」

　　容哥兒道：「除非令妹別有用心，言來不實，在下是一字未加。」

　　江大姑娘道：「兩位遠來，尚未休息，賤妾就冒昧派人相邀，至感失禮，還望兩位多多原諒。」

　　黃十峰道：「姊妹情深．自是難怪，我等知道姑娘心事。」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我等心中有一件不解之事，請教姑娘。」

　　江大姑娘沉吟一陣．道：「賤妾所知有限，也許難為你們作解，不妨說來聽聽。但得賤妾所各，自當效勞。」

　　黃十峰道：「我等承老夫人的下顧，遣人帶入藏寶劍閣。」

　　江大姑娘道：「恭喜兩位，藏劍閣存放有三十二把名劍，凡得家母允入藏劍閣之人．可取名劍一把。」

　　黃十峰道：「在下取得一把伏魔劍。」

　　江大姑娘道：「伏魔劍在藏劍閣三十二名劍之中，名列第十，其劍鋒利無匹，切金斷金，黃幫主得此名劍，行道江湖那是相得益彰了。」

　　黃十峰目光凝視容哥兒的身上，道：「區區這位客兄，也取了一把名劍……」

　　江大姑娘道：「恭喜容相公了。」

　　容哥兒想到此事，心中就有著一股莫名的彆扭，輕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

　　黃十峰道：「劍雖是一把名劍，但我等卻不知妙用何在？還望姑娘指示一二。」

　　江大姑娘道：「兩位可曾瞧到那劍上雕刻的劍名嗎？」

　　黃十峰道：「劍名至尊。」室中突然間靜了下去，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之後，才聽江大姑娘說道：「那至尊在三十二名劍中，列名第二，那藏劍閣主人曾經留有預言，天王出世，武林歸一，至尊出現，江湖大亂。容相公無意中取得至尊劍，還望小心施用。」

　　容哥兒心中暗道：「一塊廢鐵，有什麼好寶貝的？」

　　黃十峰道：「姑娘可曾見過那至尊劍嗎？」

　　江大姑娘道：「這藏劍閣雖在我金鳳谷中，但賤妾卻僅去過一次，瀏覽名劍，不敢妾動。」

　　黃十峰道：「這麼說來，姑娘未見過那至尊劍了。」

　　江大姑娘道：「未曾見過。」

　　黃十峰輕輕嘆息一聲，道：「那是一柄短劍，長不過一尺五六，通體如墨，不如鋒刃，有似一塊廢鐵。」

　　江大姑娘道：「愈是名劍，愈是藏鋒劍刃，使人無法辨識。」

　　黃十峰道：「我等不解妙用，因此請教姑娘。」

　　江大姑娘道：「賤妾未見其劍，也難說出她的妙用，但賤妾可以奉勸相公一句話……」

　　容哥兒道：「姑娘儘管請說。」

　　江大姑娘道：「那藏劍閣主人絕不會空言欺世，容相公好好地珍藏那至尊名劍就是。」

　　容哥兒心中暗道：「說了半天，她也是說不出所以然來。」

　　黃十峰起身道：「多謝姑娘指教，我等就此告別了。」

　　江大姑娘道：「兩位請恕賤妾身體不好，不能相送了。」

　　黃十峰道：「不敢有勞姑娘。」當先起身而下，借一條軟索，離開那懸崖密室。

　　玉鳳早已在山崖相候，迎了上來，說道：「兩位見過我們大小姐了？」

　　黃十峰道：「不能算見，只能算和她談了幾句話？」

　　玉鳳道：「怎麼？可是我家小姐不肯現身相見，是嗎？」

　　黃十峰道：「她和我等隔簾談了一陣。」

　　玉鳳道：「兩位可曾問過那至尊劍的妙用何在？」

　　黃十峰道：「哪江大姑娘似是也不清楚至尊劍的妙用。」

　　玉鳳道：「我家大姑娘博學多才，怎會不知那至尊劍的妙用？」

　　黃十峰道：「也許是那江大姑娘不願意告訴我等。」

　　玉鳳沉吟了一陣，道：「她可曾和兩位談到我金鳳門中事嗎？」

　　黃十峰道：「沒有，大姑娘只和我等談到二姑娘。」

　　玉鳳道：「兩位小姐雖然性格不同，但姊妹情義，卻十分深厚，二姑娘如是有了三長兩短，大姑娘只怕不會坐觀了。」

　　容哥兒道：「她們親生姊妹，妹妹有了事，做姊姊的自然要挺身而出，那也不算什麼稀奇了。」

　　玉鳳搖搖頭道：「兩位不知我家大姑娘的性格，她生性喜靜，不願和人來往，就是小婢，也是很難得見她一次，我們老夫人近年來安居金鳳谷中，多半也是聽了我家大姑娘的勸告。」

　　容哥兒大感奇怪地說道：「你家二姑娘劍術不錯，江大姑娘，身為姊姊，想必強過妹妹了？」

　　玉鳳沉吟了一陣，道：「小婢從來沒有見過大姑娘和人動手，只知她武功很高。」潔聲微微一頓，接著：「小婢實在說得太多了，兩位別再問啦。」

　　談話之時，已到兩人宿住的山洞外，玉鳳帶兩人步入靜室，笑道：「兩位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小婢，小婢已奉老夫人之命，伺候兩位。」

　　黃十峰道：「不敢有勞姑娘。」

　　玉鳳笑道：「兩位旅途勞苦，沒有好好休息，小婢不打擾。」欠身一禮，轉頭而去。

　　容哥兒注目玉鳳去後，低聲對黃十峰道：「幫主，可覺到這裡有甚多可疑之處嗎？」

　　黃十峰笑道：「容兄可是覺得這金鳳門中，處處有著一種神秘之氣？」

　　容哥兒道：「不錯，在下覺得她們的行徑有些怪異，那老夫人住在大樹之上，大小姐住在山壁之中，偌大金鳳谷，看不到幾個人，不見一處房舍，使人有著一種淒涼的感覺。」

　　黃十峰道：「昔年那金鳳谷主，出入江湖時，常見隨從十人，個個黑衣佩劍，武功十分高強，被武林同道呼叫叫作黑衣劍隊，行從所至，武林中人無不退避三舍，盛名大噪江湖，誰也想不到金鳳谷中竟然是這樣一副淒涼的場面。」

　　語聲微微一顫，又道：「也許那金谷主，受了大挫之後，老夫人心意大變，遣散了金鳳谷中人，才變成這等淒清模樣。」

　　容哥兒道：「在下還有一事不明，請教教主。」

　　黃十峰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在下觀察所得，那江姑娘分明是知道這至尊劍的妙用，不知何以竟不肯說出來？」

　　黃十峰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在下心中有些懷疑，也許她確有難言苦衷。」

　　容哥兒道：「如果那江夫人不願咱們取得藏劍閣中寶刃，那就不用帶咱們到藏劍閣去了，既然帶咱們去，定然有贈劍的誠意，何以又不肯說出寶劍之秘？」

　　黃十峰道：「今夜咱們要留此一宵，等一下酒宴之上，問問江夫人就是。」

　　容哥兒點點頭道：「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黃十峰道：「時刻時光還早，咱們也該坐息一陣，免得晚筵之中，精神不濟。」

　　言罷，自行閉目而坐。

　　容哥兒調息完畢，睜眼望去，室中已然目難視物，當下說道：「幫主，那江夫人……」

　　話未說完，突聞一個嬌脆的聲音，起自室外，道：「兩位醒了嗎？」

　　黃十峰道：「是玉鳳姑娘嗎？」

　　室外女子應道：「不錯，正是小婢。」

　　人影一閃，玉鳳推門而入，左手一晃，燃起火折子，點上桌上火燭，笑道：「小婢已在門外等候甚久，不聞兩位聲息，還道兩位坐息未醒，不敢驚擾兩位。」

　　黃十峰道：「夫人醒了嗎？」

　　玉鳳道：「夫人已在客室等候，但她囑咐小婢，不可驚擾兩位坐息，故而小婢候在室外，不敢出聲驚動兩位。」

　　黃十峰道：「不能有勞夫人久等，咱們這就去見夫人。」

　　玉鳳帶路，出了石室，穿過一片草坪又到了一個山崖之下。

　　只見石門敞開，燭火輝煌，江夫人端坐在大廳之上。

　　玉鳳道：「兩位稍候，小婢去通知夫人一聲。」

　　黃十峰道：「姑娘請便。」

　　玉鳳剛剛步入石門，那江夫人似是已然驚覺，大步行了過來，迎出門外，說道：「兩位請入廳中坐吧。」

　　黃十峰、容哥兒齊應了。聲：「不敢有勞夫人。」大步入廳。

　　容哥兒目光轉動只見一座廣大的敞廳中，桌椅早經擺好了，除了自己和黃十峰、江夫人外，只有兩個身著青衣的女婢。

　　江夫人微微一笑，道：「金鳳谷中，人丁不旺，除了老身和小女之外，只有十個丫頭聽用，今宵客人就只兩位……」

　　話未說完，忽聞玉鳳的聲音，傳了過來：「大姑娘駕到。」

　　容哥兒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長髮技垂，全身黑衣的少女，緩步走了進來。

第十六回　殘軀病身爭奇寶

　　容哥兒想到此女隔簾問莫的神秘，不禁多看看了兩眼，目光一和她臉色接觸，不禁為之一呆，急急別過頭去。

　　只見那少女面色蠟黃，星目半閉，緩步行來，有如垂病不支一般，身子搖擺不定。那黑衣女人欠身對江夫人一禮，道：「見過母親。」撩起衣襟，欲待下跪。

　　江夫人道：「我兒正在病中，身體不適，不用行大禮了。」

　　那黑衣女子道：「多謝母親。」

　　黃十峰道：「大姑娘身體不適，何不留在房中休息。」

　　黑衣少女道：「不要緊，賤會稍坐片刻就去。」說明之間，人已行到席位前面，自行坐了下去，靠在椅上，閉起雙目，如睡熟了過去。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令嬡的病勢重嗎？」

　　江夫人道：「唉！大丫頭為人做事，恃強好勝，以身試道，走火入魔，致落得這般榜樣；二丫頭貪玩任性，鬧到香消玉殞的結局，幸好老身生性豁達，要不然，早就愁苦死了。」

　　黃十峰道：「我等傳來噩耗，又勞夫人傷心，心中實是難安。」

　　江夫人歎道：「二丫頭的結局，早已在老身預料之中……」

　　但聞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一個青衣女婢，急急奔了進來，道：「夫人，谷外來了一個人……」

　　江夫人道：「什麼人？」

　　那青衣女婢結結巴巴的說道：「一個獨臂單腿的……的殘廢老……人。」

　　江大小姐突然一睜雙目，接道：「你看清楚沒有？」

　　那青衣女婢道：「小婢瞧清楚了，一個胳臂一條腿，絕不會錯。」

　　江大小姐緩緩閉上雙目，道：「娘啊！請他進來喝杯酒吧！」

　　江夫人對女兒之言十分聽從，回頭望著那青衣女婢，道：「請他進來。」

　　那女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容哥兒正想開口講話，卻聽黃十峰施展傳音之術說道：「容兄，不要說話！」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不再言語。寬敞的石室中，突然靜下來，靜得落針可聞。

　　大約過一頓飯工夫之久，忽聽一陣篤篤之聲，傳了過來。

　　門外響起那女婢的聲音，道：「客人駕到。」

　　江夫人輕聲說道：「請他進來。」

　　容哥兒轉眼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袍單腿的老人，右助下架著一條木枴，配合著左腿，緩步走了進來。

　　江大小姐似是已經睡熟過去，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江夫人神態亦是冷漠無比，轉顧那單腿老人一眼，冷漠地說道：「不速之客，自己坐吧！」

　　那單腿老人猶如到自己家中一般，架著木枴，篤篤的走到容哥兒身側坐了下去，放下木枴，伸手拂下長垂胸前的白髯，道：「老夫匆匆趕來，腹中甚是飢餓，可以上菜了吧？」

　　江夫人微微一揚柳眉，似想發作，但卻又強自忍了下去，回頭對女婢說道：「擺上酒菜。」那女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片刻之後，酒菜齊上，滿桌佳餚，撲鼻生香。

　　那單腿老人似是已飢火難耐，酒菜一上，立時大吃大喝起來。

　　容哥兒看他一副狼吞虎嚥的饑相，心中暗忖道：「這人好像幾十年沒吃過飯了。」

　　只見江夫人一舉酒杯，道：「黃幫主、容相公，淡酒粗餚，不成敬意，兩位隨便吃一點吧。」

　　容哥兒道：「叨擾夫人了。」舉杯一飲而盡。

　　黃十峰乾了一杯，道：「夫人如有什麼吩咐，在下等甚願效勞。」

　　江夫人道：「不敢再勞動兩位了。」

　　容哥兒目光一轉，只見那江大小姐緊閉雙目而臥，似是已經睡熟，面前杯筷動也未動一下，心中暗道：「她病得如此厲害，為何不留在房中休息。」心念轉動，那單腿老人突然轉過臉來，舉起酒杯，道：「小娃兒，來，老夫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容哥兒呆了一呆，才端起酒杯，道：「這個叫在下如何敢當。」

　　那怪老人先把手中酒一飲而盡，笑道：「四海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咱們何妨作一個忘年之交？」

　　容哥兒道：「老前輩貴姓啊？」

　　那老人哈哈一笑道：「老夫一臂，一腿，比起那鐵枴李，尤少了一條臂……」

　　黃十峰道：「是了，老前輩可是大名鼎鼎的獨臂枴仙了。」

　　獨臂枴仙哈哈大笑，道：「想不到老夫息隱武林三十年後，仍然還有人記得老夫之名。」

　　江夫人冷冷接道：「閣下息隱江湖數十年，今日突然到我金鳳谷來，不知是何用心？」

　　獨臂枴仙淡然一笑，道：「夫人可知道目前江湖上的情勢嗎？」

　　江夫人道：「不知道。」

　　獨臂枴仙道：「目下江湖殺劫隱起，大亂在即。」

　　江夫人冷然說道：「就算是血流成河，屍積如山，但只要他人不鬧到我金鳳谷來，也是與我相干。」

　　江大姑娘突然睜開雙目，道：「我不信，你是為武林同道謀命而來。」

　　她閉目而臥有如熟睡一般，但一開口，卻是詞鋒犀利如刀。

　　獨臂枴仙哈哈一笑，道：「賢侄女果然是聰明得很，一開口就猜到了老夫的心事。」

　　江大姑娘又緩緩閉上雙目，仰首靠在椅背之上，道：「那你就不用拐彎抹角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獨臂枴仙道：「事情雖是不大，只是難以啟齒。」

　　江大姑娘道：「你這吞吞吐吐，亦非上策，還是實說了吧！」

　　獨臂枴仙目光投注容哥兒身上，說：「在下想借這位小兄弟用用。」

　　容哥兒奇道：「在下也好借用的嗎？」

　　江大姑娘道：「有件事你別忘了，這位容相公是我們金鳳谷的客人。」

　　獨臂枴仙道：「如若他不是你們金鳳谷的客人，老夫也不用來這裡了。」

　　江夫人道：「最好你能說個明白，他衝著我們金鳳谷而來，我們必得保護他的安全。」

　　獨臂枴仙道：「衝著你江夫人，老夫也不能傷害到他。」

　　江夫人冷冷說道：「那是說，你想帶走他了。」

　　獨臂枴仙道：「老夫只想討取一件東西。」

　　江夫人道：「他肯否給你，你們自己商量吧！但在我金鳳谷中，絕不許你出手搶奪。」

　　獨臂枴仙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臉上，道：「老夫和江夫人一番對答之言，你可都聽明白了。」

　　容哥兒道：「老前輩可是說要向在下借用一點東西？」

　　獨臂枴仙道：「事情沒錯，只是用詞不當，不是借用，而是討取。」

　　容哥兒道：「不知老前輩要討取何物？」

　　獨臂枴仙冷冷說道：「你們來金鳳谷時，手中提著一隻木箱，是也不是？」

　　容哥兒道：「確有其事。」

　　獨臂枴仙道：「老夫就要那箱中之物，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

　　容哥兒答非所問地道：「你可知道小木箱中放的什麼？」

　　獨臂枴仙道：「自然知道了。」

　　江大姑娘突然睜開雙目，接道：「那東西是何人所有？」

　　容哥兒道：「箱中之物，乃慈恩寺中所有，在下只不過暫負保管之責。」

　　獨臂枴仙怒道：「老夫取走之後，你要那慈恩寺中和尚，找我討取就是。」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行，慈恩寺中大師父，對在下信任甚深，才肯把東西交與在下，如若老前輩取去了，在下要如何向那位方丈交代？」

　　獨臂枴仙道：「何不就說老夫搶去了就是。」

　　江大姑娘道：「容相公究竟帶的什麼寶物？竟引得這枴老前輩動了搶劫之心。」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般的問我，看來是無法不說的了。」

　　心口念轉，口中說道：「其實也不算什麼珍貴之物，只不過是一隻玉蛙罷了」。

　　江大姑娘道：「玉蛙？」

　　容哥兒道：「不錯，一隻雕刻精緻的玉蛙。」

　　江大姑娘兩道失去神采的目光，轉注到獨臂枴仙臉上，道：「你要的可是那隻玉蛙嗎？」

　　獨臂枴仙道：「正是一隻玉蛙。」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還有一件事，老夫必得說明，那隻玉蛙，老夫如不取去，他也無法收存住。」

　　容哥兒道：「為什麼？」

　　獨臂枴仙道：「目下江湖上，已然傳出你身帶玉蛙的消息，偷覷之人，不知凡幾，老夫不取，別人也要取去。」

　　江大姑娘道：「區區一隻玉蛙為何有如許多搶劫？」

　　獨臂枴仙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個老夫就不清楚了。」

　　江大姑娘道：「容相公可知那玉蛙的妙用何在嗎？」

　　容哥兒道：「美玉無從雕功精雅，除此之外，在下實瞧不出有什麼妙用。」

　　江大姑娘道：「容相公請恕賤妾直言，那玉蛙現在何處？」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現由在下收存。」

　　江大姑娘道：「如是容相公信任賤妾，那就請把玉蛙取出，讓賤妾開開眼界，也許也可為相公找出那玉蛙的妙用。」容哥兒心中暗道：「那玉蛙如若只是一件精工雕刻的古玩名器絕不會有這麼多人苦苦求取，看來只怕另有妙用。」

　　心中念轉，右手卻緩緩伸入懷中，取出玉蛙。

　　黃十峰見多識廣，眼看那獨臂枴仙，兩道目光一直盯在容哥兒的手上，立時暗中運氣戒備。

　　容哥兒已把玉蛙握在手中，但他發覺目下情勢有些不對，始終不敢把玉蛙托在掌心。

　　江大姑娘緩緩伸出右手道：「容相公，把玉蛙交給我賤妾瞧瞧如可？」

　　容哥兒依言伸手遞過玉蛙。

　　江大姑娘接過玉蛙，緩緩挺起身子，雙目仔細在玉蛙之上搜著。

　　獨臂枴仙哈哈一笑，道：「大姑娘就算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只怕也無法瞧出這玉蛙之秘。」

　　江大姑娘兩道目光，緩緩移注到容哥兒的臉上，道：「容相公可知這玉蛙之秘嗎？」

　　容哥兒搖搖頭，道：「在下不知。」

　　江大姑娘不停翻轉手中玉蛙，仔細瞧看起來。只覺這玉蛙雕功精緻無比，栩栩如生，雙目似是用兩顆紅色寶石嵌入其中，稍有可疑之外，全身再也瞧不出可疑之處。

　　獨臂枴仙雙目一直盯注在玉蛙之上，說道：「怎麼樣，姑娘可肯信任在下之言嗎？」

　　江大姑娘緩緩抬起頭來，道：「如果晚輩想的不錯，這玉蛙之秘，當在它的雙目之中。」

　　獨臂枴仙微微一笑，道：「聰明的姑娘，你若想從老夫的神情間瞧出破綻，那可是白費心機了。」

　　江大姑娘高高舉起玉蛙，在手中轉了一陣，道：「枴老前輩，瞧清楚了？」

　　獨臂枴仙道：「瞧清楚了。」

　　江大姑娘道：「這隻玉蛙是真是假？」

　　獨臂枴仙道：「是假的。」

　　江大姑娘微微一笑道：「是假的，那是有勞你枴老前輩白跑一趟了。」

　　獨臂枴仙哈哈笑道：「不論真假，但如落到了你們母女手中，老人也只有望著那玉蛙興歎的份了。」

　　江大姑娘道：「枴老前輩不用挑撥，我們母女絕無侵佔玉蛙之心。」

　　獨臂枴仙淡然一笑，道：「天下武林人物，知道這玉蛙之秘的屈指可數，老夫便是其中之一，不解其秘之人，縱然取得玉蛙，也不過是一件可供把玩之物而已。」

　　江大姑娘道：「若我問你這玉蛙藏的隱秘為何，枴老前輩定然是不肯說了。」

　　獨臂枴仙道：「那要看姑娘問的時機了！」

　　江大姑娘緩緩回過頭去，目注兩個青衣女婢，道：「撤去殘席。」

　　兩個青衣女婢應了一聲，齊齊動手，片刻時光，已把桌上杯盤碗筷一起收去。

　　江大姑娘緩緩把手中玉蛙，放在木桌之中，說道：「枴老前輩，請再仔細辨識一下，這玉蛙是假是真？」

　　獨臂枴仙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將如何？」

　　江大姑娘道：「如若這玉蛙是假的，枴老前輩大可不必再用心機了。」

　　獨臂枴仙道：「如若是真的呢？」

　　江大姑娘微微一笑，道：「這就要請教老前輩了。」

　　獨臂枴仙道：「為何請教老夫？」

　　江大姑娘道：「如若這玉蛙是真的，枴老前輩作何打算？」

　　獨臂枴仙道：「老夫志在必得，但決不在你們金鳳谷中出手搶奪。」

　　江大姑娘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枴老前輩很給我們母女的面子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老前輩千算萬算，卻有一失。」

　　獨臂枴仙雙目盯注在木桌正中置放玉蛙上，緩緩說道：「不知老夫有何失策處？」

　　江大姑娘說：「如若枴老前輩今日不來，我們母女也不知這玉蛙之事，老前輩守在金鳳谷外，等候他們出谷，順道下手搶奪，以老前輩的武功，奪走玉蛙，豈不是易如反掌。」目光轉注到江夫人的臉上，輕輕嘆息一聲，又道：「但老前輩卻找上了金鳳谷來，讓我們母女知道此事，那不不能不管了。」

　　獨臂枴仙道：「姑娘可是準備把此事大包大攬下來嗎？」

　　江大姑娘道：「大包大攬，雖不敢當，但如要我們坐視不管，亦是說不過去，容相公等為了舍妹的事，千里風塵，奔來金鳳谷中，我們母女，難道就任他人欺凌，不予過問嗎？」

　　獨臂枴仙一臉肅然之色，緩緩說道：「不知大姑娘是否已為老夫留下一條可行之路？」

　　江大姑娘道：「自然要給前輩一個取得玉蛙的機會。」

　　獨臂枴仙道：「老夫洗耳恭聽。」

　　江大姑娘道：「這玉蛙現放在木桌正中，四面之人，都和那玉蛙距離相等，不論何人出手取那玉蛙，都需得相等時間，這其間，唯一的差別，是誰的手法快迅，誰就可以搶到那只玉蛙。」

　　獨臂枴仙目光環顧了四周一眼，道：「包括令堂、姑娘、丐幫的黃幫主和這位容兄弟？」

　　江大姑娘道：「如是那樣，枴老前輩豈不是太吃虧嗎？」

　　獨臂枴仙道：「姑娘之意，可是要老夫和令堂動手？」

　　江大姑娘道：「家母已然不願和人再起爭執，晚輩奉陪老前輩如何？」

　　獨臂枴仙道：「如是老夫先取得玉蛙，該如如何？」

　　江大姑娘神情嚴肅，一字一句說道：「晚輩就代那容相公做主，以玉蛙奉贈。」

　　容哥兒吃了一驚，起身說道：「大姑娘，這玉蛙乃慈恩寺中之物，在下不能作主。」

　　江大姑娘接道：「容相公，請你相信賤妾一次，如失去玉蛙，賤妾當有補償。」

　　黃十峰接道：「容兄坐下來吧！此事既有江大姑娘承擔下來，咱們一切聽命就是。」

　　江大姑娘目光又轉注到獨臂枴仙臉上，道：「枴老前輩，如是晚輩僥倖先行取得玉蛙，枴老前輩又當如何？」

　　獨臂枴仙望了望一條右臂，冷肅地說道：「姑娘要老夫付出何等代價？只要你說出口，老夫是無不遵命。」

　　江大姑娘道：「如是晚輩幸而先行取得玉蛙，老前輩打消再取這玉蛙之心。」

　　獨臂枴道：「這未免太便宜老夫了。」

　　江大姑娘道：「晚輩還有下情未盡。」

　　獨臂枴仙道：「老夫能力所及，無不照辦，就是要老夫斬下單臂獨腿，也當遵命。」

　　江大姑娘道：「那倒不用了。」目光一掠容哥兒，接道：「我要老前輩保護這位容相公一年，一年之內如容相公受到傷害，老前輩就引咎自絕。」

　　獨臂枴仙望了容哥兒一眼，哈哈一陣大笑，道：「這倒是從未聽聞過的賭注，老夫就答應下來，但是一年之後呢？」

　　江大姑娘道：「由今夜子時算起，明年今夜子時為止，超過時限，不論他遇上什麼凶險，那都和你無關。」

　　獨臂枴仙道：「那是一解百解，老夫亦可搶他的玉蛙了。」

　　江大姑娘微微一笑，道：「枴老前輩怎的這等沒有信心，也許今夜你就取得玉蛙。」

　　獨臂枴仙道：「老夫既是下了決心要得玉蛙，那是不死不休，因此不得不先作一番周全的考慮。」

　　江大姑娘道：「那時，容相公的生死，都不用枴老前輩負責，何況這玉蛙了，你自可以出手搶奪。」

　　獨臂枴仙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目光盯注在玉蛙之上，接道：「幾時可以動手！」

　　江大姑娘緩緩把目光轉投到容哥兒的臉上，道：「容相公，這位枴老前輩，武功高強，能否搶得玉蛙，還望容相公多多擔待。」

　　容哥兒心中暗道：「你既是毫無把握，為什麼偏要和人打賭？」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事已至此，悉憑姑娘做主就是。」

　　江大姑娘回頭望了一個女婢一眼道：「傳話出去，要連鳴九聲金鐘。」

　　那女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江大姑娘目光轉身獨臂枴仙，道：「第九聲金鐘響起，咱們就出手搶這玉蛙。」

　　獨臂枴仙道：「如是有人搶先出手呢？」

　　江大姑娘道：「如是在第九聲鳴鐘之聲前，擅自出手，那就請自斷手擎。」

　　獨臂枴仙哈哈一笑，道：「姑娘可是瞧到老夫還有一條可用右臂嗎？」

　　江大姑娘道：「也許是晚輩斷去一臂呢。」

　　獨臂枴仙道：「好吧！就依姑娘之言。」

　　江大姑娘緩緩由一身側女婢手中，取過一柄長劍，放置在案上，道：「咱們都施用此劍，以作斷臂之用。」

　　獨臂枴仙道：「好吧！姑娘如何安排，老夫便如何接受就是。」

　　江大姑娘道：「好吧！那就這麼辦啦！」閉上雙目，緩緩向椅背上躺去。

　　獨臂枴仙也閉上雙目，藉機運氣調息。

　　但聞金鐘傳來，連鳴三聲。

　　獨臂枴仙霍然睜開雙目，抬頭望去，只見那江大姑娘沉睡如故。

　　容哥兒回顧了黃十峰一眼，焦急之情流露於神色之間。

　　黃十峰搖搖頭，不等他開口，搶先說道：「容兄，咱們該借這機會休息一下才是。」容哥兒還待接言，那黃十峰已經閉目假寢。

　　但聞金鐘再響，又是連鳴三聲。

　　每聲鐘鳴都以鐵錘擊打在容哥兒的心上一般，使他心神皆顫，大感不安。

　　這時廳中鴉雀無聲，靜得呼吸可聞。

　　容哥兒目光轉動，只見那江大姑娘，仍然閉目椅靠在椅背之上，直似睡熟了一般。獨臂枴仙卻圓睜著雙目，不停的打量木案上的玉蛙。

　　顯然，他要藉機會，看清那玉蛙的真偽。

　　噹的一聲，金鐘七鳴。

　　江大姑娘緩緩睜開雙目，笑道：「枴老前輩，金鐘已響過七聲，還有兩鳴，就可以決定這玉蛙誰屬了。」

　　獨臂枴仙雙目盯注那玉蛙之上，對江大姑娘之言，恍如未聞。

　　容哥兒看她鎮靜神態，似是很有把握一般，不由心中一寬。

　　忖思之聞，突聞金鐘傳來兩響。

　　容哥兒只覺眼睛一花，兩隻手快如電光石火一般，疾向玉蛙抓去。

　　但聞江大姑娘脆如銀鈴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枴老前輩，你輸了。」

　　容哥兒定睛看去，只見江大姑娘的纖巧右手，按在玉蛙之上，獨臂枴仙粗大的五指，卻按在江大姑娘的手臂之上。

　　這情形一目瞭然，江大姑娘出手自是較那獨臂枴仙快了一步。

　　只聽獨臂枴仙冷笑，道：「這次打賭不公平，老夫不能認輸。」

　　江大姑娘淡然一笑，道：「為什麼？」

　　獨臂枴仙道：「你早已知道了這金鐘的敲打之法，自然是比老夫佔先了。」

　　江大姑娘仍然心平氣和的地說道：「這麼說來，老前輩是不肯認輸了？」

　　獨臂枴仙道：「毫釐之差，別在機先，老夫失了先機，自是必敗無疑。」

　　江大姑娘淡然說道：「枴老前輩，這玉蛙是真品還是偽製？」

　　獨臂枴仙冷冷說道：「不論真品、偽製，老夫都不能自承失敗。」

　　江大姑娘道：「老前輩即不願認敗，那是定有高見了？」

　　獨臂枴仙道：「再來重賭一次。」

　　江大姑娘道：「如何一個賭法？」

　　獨臂枴仙道：「上次的賭法，由姑娘所定，這次賭題，自然是由老夫出了。」

　　江大姑娘道：「如是我不答應呢？」

　　獨臂枴仙道：「老夫就發出掌心內力，震碎玉蛙。」

　　江夫人睜開雙目，瞧了獨臂枴仙一眼，冷笑一聲，道：「想不到你這等成名人物，竟然也能做出言而無信的事來。」

　　獨臂枴仙道：「老夫只不過不願吃虧而已，豈是言而無信。」

　　江大姑娘道：「好吧！你走個賭法出來。」

　　獨臂枴仙道：「鳴鐘取蛙，其間有很多取巧之處，老夫要和你較量一下真才實學。」

　　江大姑娘道：「那是說動手過招了？」

　　獨臂枴仙道：「這倒不用了，咱們把這玉蛙，放置於一處很難取得的懸崖峭壁所在，然後各憑真實武功，在同等距離之內，一聲警號之下，一齊行動，先取得那玉蛙，那玉蛙就為誰所有，各憑實學，誰也不能取巧。」

　　江夫人冷冷說道：「那還不如各憑武學，在這大廳中一決生死，得勝之人，就是這玉蛙的主人，那落敗之人，不死即傷，也用不著再想這玉蛙的事了。」

　　獨臂枴仙哈哈一笑，道：「夫人之意甚佳，老夫極願奉陪，但不知賢母女，哪一個出手？」

　　江大姑娘搶先說道：「母親息怒，既然由女兒和他賭了第一場，以後的事還由女兒安排的好。」

　　容哥兒雙目直似要噴出火來，凝注在獨臂枴仙的臉上，手握劍把，一副躍躍欲試之情。

　　黃十峰生恐容哥兒忍耐不下，忿而出手，急急一扯容哥兒的衣袖，暗施傳音之術，道：「容兄稍安勿躁，那江大姑娘志在收服獨臂枴仙，並無和他動手之心。」

　　但聞江大姑娘輕輕嘆息一聲，道：「枴老前輩說的也是，如若那鳴鐘傳警之中，有了預謀，枴老前輩確然是吃了很大的虧。」

　　獨臂枴仙哈哈一笑，道：「大姑娘果是明理的人！」

　　江大姑娘緩緩伸開五指，道：「我已開放玉蛙，枴老前輩也可移開掌勢了吧！」

　　獨臂枴仙道：「老夫相信姑娘一次是。」緩緩收回右掌。

　　江大姑娘笑著道：「晚輩雖是女流，但一向言出必踐。」

　　獨臂枴仙臉一紅，道：「賭注由姑娘重訂，老夫這次再輸了，那就心服口服，絕不再有異議。」

　　江大姑娘道：「賭注如舊，再加上一條是：一年之內，你只能保護容相公的安全，但卻不得干涉他的舉動，他可為所欲為。」

　　獨臂枴仙望了容哥兒一眼，道：「那是說任他東蕩西闖，不論闖出多大的禍來，都由老夫替他擔待，大包大攬下來，是也不是？」

　　江大姑娘道：「這麼說，自然不能算錯。」

　　獨臂枴仙望了容哥兒一眼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江大姑娘道：「枴老前輩為何發笑？」

　　獨臂枴仙停下大笑之聲，道：「老夫感覺到大姑娘對這立法過寬了，如是他犯了武林中人人忌怒淫戒，難道也要保護他的安全不成？」

　　江大姑娘呆了一呆，道：「容相公不是那等人！」

　　獨臂枴仙笑道：「這個很難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江大姑娘不可過於信任他。」

　　江大姑娘冷冷地說道：「縱然他是個萬惡不赦的人，那也不關枴老前輩的事，咱們賭的是這隻玉蛙。」

　　獨臂枴仙道：「老夫不過隨便說說罷了。」

　　江大姑娘道：「老前輩可以出題了。」

　　獨臂枴仙望了那玉蛙一眼，道：「老夫之意，遣人把這玉蛙送到金鳳谷北面一座高峰之上，然後由老夫和姑娘各施輕功，攀登高峰，哪一個先行上高峰，取得玉蛙為勝。」

　　江夫人一皺眉頭，正待要接口，江大姑娘卻搶先說道：「枴老前輩再仔細想想看，是否還有更好之策？」

　　獨臂枴仙道：「立壁千例，懸崖如削，縱然取巧一步，也是無關緊要，老夫覺得這個辦法最好。」

　　江大姑娘道：「好！就依據老前輩之見。」

　　獨臂枴仙霍然站起身子，道：「老夫取得玉蛙之心十分切急，咱們此刻就去如何？」

　　江大姑娘道：「夜色幽暗，枴老前輩單臂獨腿，只怕行動上有些不便。」

　　獨臂枴仙道：「幸老夫的目力尚好。」

　　江大姑娘微微一笑，站起身，道：「枴老前輩一定要現在動手，晚輩只好奉陪了。」容哥兒疾快的伸出右手，去取桌上的玉蛙。

　　就在他右手伸出的同時，獨臂枴仙也疾快的伸出了右手，扣住容哥兒的右腕脈門，五指微一加力，容哥兒頓時感覺半身麻木，幾乎失手丟下玉蛙。

　　江大姑娘兩道冷厲的目光，緩緩移注到獨臂枴仙的臉上，道：「枴老前輩可是想伸量晚輩的武功嗎？」

　　獨臂枴仙淡淡一笑，道：「老夫並無與金鳳門為敵之心，但姑娘若迫人過甚，那就很難說了。」

　　江大姑娘緩緩端起桌上的酒杯，輕啟櫻唇，一飲而盡，突然一張櫻口，一道酒箭，疾射而出。只聽一陣砰砰輕響，酒箭正射在丈外一根石柱之上。

　　酒珠激濺，灑了一地。

　　凝目望去，只見那石柱之上，突然多了一個桃核大小的石洞。

　　黃十峰、容哥兒實想不到看上去貌不驚人的江大姑娘竟然有著如此深厚的內功，心中暗暗震驚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這江大姑娘如此長相，但武功卻是這般精湛。」

　　獨臂枴仙緩緩放開容哥兒的右腕脈穴，微微一笑，道：「大姑娘的內功，近來是愈見精進。」

　　江大姑娘淡淡說道：「好說，好說，枴老前輩誇獎了。」

　　容哥兒偷眼望去，只見那江大姑娘一張充滿病容的臉色，仍然是一片蠟黃，毫無異樣表情。

　　這時，大廳中兩道石門，已然大開，兩個青衣女婢高舉著紗燈，緩步向外行去。

　　獨臂枴仙略一猶豫，緊隨在兩個女婢身後行去。

　　江大姑娘目光一掠黃十峰和容哥兒，低聲道：「兩位只宜袖手旁觀，不論發生什麼重大事情，都不可多問，更不要出手。」

　　黃十峰頷首應道：「我等遵照姑娘的吩咐就是。」

　　江大姑娘伸出手去，道：「容相公，把玉蛙交給賤妾。」

　　這時，容哥兒已然對江大姑娘有了很深的信心，緩緩把玉蛙遞了過去。

　　江大姑娘接過玉蛙，快行兩步，緊迫在獨臂枴仙的身後，出了大廳。

　　容哥兒落後一步，和黃十峰並肩出廳。

　　抬頭看去，只見滿天濃雲，遮去了星辰，四周夜暗如漆。

　　江大姑娘右手高高托起玉蛙，道：「請枴老前輩就咱們眼下之人中，選出一個，把玉蛙送到峰頂之上吧。」

　　獨臂枴仙目光轉注到黃十峰的臉上，道：「有勞黃幫主一行如何？」

　　黃十峰道：「多承看重重。」伸手接過玉蛙。

　　江夫人突然接口說道：「幫主地勢不熟，老身遣派兩名女婢為你帶路。」舉手一揮，兩個女婢當先向前行去。

　　黃十峰目光一掠二婢，認出了其中一個正是玉鳳。

　　二婢之中，一婢執燈，當先帶路。二婢久居在金鳳谷中，地形十分熟悉，不從正面登上懸崖，卻繞向一側一道小徑之上而行。

　　黃十峰緊隨一步追上玉鳳，低聲問道：「玉鳳姑娘，那執燈的姑娘如何稱呼？」

　　玉鳳還未來及答話，那執燈女婢已然回過頭來，應道：「小婢名叫七鳳，還望黃幫主多多照顧。」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原來是七鳳姑娘，黃某失敬了。」

　　玉鳳奇道：「你們見過了。」

　　七鳳道：「咱們金鳳谷中的貴客，小妹自是牢記在心中了。」

　　放腿向前奔去。

　　黃十峰暗中運氣戒備，口中卻對玉鳳說道：「玉鳳姑娘定然和七鳳姑娘很要好了。」

　　玉鳳道：「我們金鳳谷中諸婢，一向情同姊妹。」

　　黃十峰心中暗道：「這玉鳳十分聰明，我何不借此機會，把那七鳳可疑的身份點明於她，使她有點準備。」心念一轉，緩緩說道：「諸位姑娘能夠進入金鳳谷，身世來歷，想都是經過一番調查了。」

　　玉鳳道：「是啊！幫主何以想到了此事呢？」

　　黃十峰低聲說道：「如若姑娘對那江夫人十分忠實，還請當心一下七鳳姑娘。」

　　說完，也不待玉鳳答話，突然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這兩句話，卻在玉鳳心中，引起了很大的疑慮，忍不住放腿追上了黃十峰，低聲說道：「黃幫主，究竟是怎麼回事？可否說得清楚一些？」

　　黃十峰心知如是和盤托出，這玉鳳必然轉告江夫人，那時，七鳳的處境，必然十分悲慘，當下說道：「我只是覺得七鳳姑娘有些可疑。」

　　玉鳳搖搖頭，接道：「黃幫主，這等事，不能隨口胡言，你要知道，我們金鳳門規戒十分森嚴，對於私通外敵的懲罰，更是嚴厲無比，處死一途，別無可循，幫主如只是心中懷疑，千萬不可說出去。」

　　黃十峰道：「在下只告訴姑娘一人。」

　　玉鳳略一沉吟，搖搖頭，道：「我不是替七鳳姑娘辯護，她是在我們大姑娘手下聽差，以我大姑娘為人的精明，豈能容得奸細臥底，怕她早已為我們大姑娘瞧出破綻了。」

　　黃十峰暗暗嘆息一聲，道：「但願她不是奸細才好。」不再理玉鳳，急步向山峰之上奔去。

　　這時，七鳳已然登上峰頂，高舉著手中燈籠，說道：「黃幫主，咱們已達峰頂，通知我家大姑娘，和那位枴老頭子。」

　　黃十峰隨手接過紗燈，高高舉起，說道：「玉蛙已經放好，兩位可以開始了。」他內功深厚，雖在百丈以上的高峰之上講話，但聲音傳播下，仍然使人聽得清清楚楚。

　　獨臂枴仙望了江大姑娘一眼，說道：「大姑娘可以開始嗎？」

　　江大姑娘淡淡一笑道：「老前輩請吧。」

　　獨臂枴仙一心想那玉蛙，也不客氣，肋間鐵枴用力一點實地，突然騰身而起。別瞧他只有一臂一腿，但輕身提縱之術，卻是大有成就，只見高飛起兩丈多高，然後在空中連翻幾個跟頭，腳落實地，人已在四五丈外。

　　容哥兒吃了驚，暗道這老頭兒好高明的輕功，江大姑娘想勝他只怕不是易事。

　　心念轉動之間，忽聞衣袂飄風之聲，掠身而過。

　　轉頭望去，只見那江大姑娘有如一支流矢，劃空而去。

　　一眨眼間，消失在夜色之中，轉眼再望獨臂枴仙時，哪裡還有人影。

　　靜夜中但聞得鐵枴擊石之聲，不斷傳來，由大而小，終不可聞。

　　容哥兒目力雖然過人，但也無法在夜暗中瞧到百丈外的景物，兩人搶登峭壁的情景，自是無法看到。不禁大生憂慮，暗道：「如若那玉蛙落在獨臂枴仙手中，如何對那慈恩寺的方丈交代。」

　　轉眼望去，只見那江夫人肅然而立，望著峰頂燈火出神。

　　顯然，她心中亦在憂慮著這場比試，對女兒能勝獨臂枴仙一事，毫無把握。

　　但站在江夫人身側的女婢卻個個面帶笑容，似是對大姑娘獲勝一事，充滿信心。

　　又過了片刻，只見峰頂那盞燈火，突然熄去，緊隨著一長嘯，傳了下來。

　　江夫人臉色一變，冷冷地說道：「如若這跛子再要撒賴，就別想離開金鳳谷了。」她自言自語，關愛女兒之情，流露於神色言詞之間。

　　容哥兒心中雖然掛念玉蛙的得失，但卻不好開口多問。

　　又等待了一頓飯的時光，耳際突然響起了鐵枴觸地之聲。

　　凝目望去，只見獨臂枴仙和江大姑娘並肩行了過來。

　　江大姑娘手心之中，高高托著玉蛙，顯然，這一場比試，那獨臂枴仙又輸在江大姑娘手中。

　　容哥兒心中既是喜悅，又是驚訝，暗道：「瞧不出這位面黃肌瘦，似有大病的江大姑娘，竟然是身懷絕技。」

　　只見江大姑娘托著玉蛙，直行到容哥兒身前，道：「容相公，物歸原主，你要好好的收存，以枴老前輩的身份，竟然看重這隻玉蛙，那是足見這隻玉蛙的珍貴了，賤妾雖不知玉蛙貴在何處，但能得枴老前輩的垂青，想是必有大用了。」

　　獨臂枴仙輕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容哥兒接過玉蛙，藏入懷中。

　　江大姑娘回顧了獨臂枴仙一眼，道：「枴老前輩，這一次可願認輸嗎？」

　　獨臂枴仙長嘆一聲，道：「老夫如再不認輸，還有何顏面在江湖上立足？」

　　江大姑娘欠身一禮，道：「其實枴老前輩輕功卓絕，和晚輩也不過一步之差。」

　　獨臂枴仙苦笑一下，道：「姑娘不用向老夫臉上塗金，老夫願守約言，決定保護這個小娃兒一年就是。」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老夫在金鳳谷外等候，只要一出金鳳谷，老夫就負起保護他的重任。」言罷，轉身一躍而去，但聞枴鐵觸地之聲，片刻間走得蹤影全無。

　　江大姑娘肅然而立，直待獨臂枴仙走得蹤影不見，突然張嘴吐出一口鮮血，橫向地上栽去。

　　江夫人沉聲說道：「孩子！」伸手來扶。

　　容哥兒距那江大姑娘最近，正好那江大姑娘倒掉的方位，又是正向著容哥兒，倉促之間，一張雙臂，抱住了江大姑娘。

　　那江大姑娘，人雖然無法支撐，橫向地上栽去，但那神志仍然十分清醒，眼看著栽入了容哥兒懷中，就是無法閃開，被容哥兒伸出的雙臂，緊緊的抱住，只好索性一閉雙目，偎入了容哥兒的懷中，呈暈迷不醒之狀。

　　這當兒，黃十峰帶著玉鳳、七鳳二婢，急奔而至。

　　江夫人緩步行了過來，緩緩由容哥兒的懷抱中接過女兒，長嘆一聲，道：「孩子，你傷得很重嗎？」

　　江大姑娘緩緩睜開雙目，望了母親一眼，道：「不要緊，休息兩天就好。」

　　江夫人道：「為娘扶你回去吧。」

　　江大姑娘道：「慢一點，女兒還有幾句重要之言，告訴他們。」

　　她緩緩由母親懷抱中掙起身子，說道：「容相公，賤妾還有幾句話要告訴你。」

　　容哥兒眼看她為了保護這隻玉蛙，受得如此重傷，心中既是感激，又是不安，當下說道：「姑娘有何吩咐，儘管請說，只要在下力所能及，決不推辭。」

　　江大姑娘長長吁一口氣，道：「你要耐心的聽完，不要誤會。」

　　容哥兒道：「在下洗耳恭聽。」

　　江大姑娘道：「就那獨臂枴仙重視這玉蛙的情形來講，在這一年期中，他雖不能明取，但卻難保他不用偷天換日的手法，以偽製調去真品。」

　　容哥兒道：「他和姑娘的約賭，連輸了兩次，難道還不肯心服口服嗎？」

　　江大姑娘緩緩從懷中摸出了一粒藥丸，吞下口去，說道：「問題是咱們都不知道玉蛙的妙用，也無法一眼辨出它的真偽。」

　　容哥兒道：「這倒不錯。」

　　江大姑娘道：「如若他獨臂枴仙虛造一隻玉蛙，掉去真品，只怕你很難發覺了，賤妾和家母，找他質問，他亦可振振有詞說，為了保護玉蛙絕對安全，只好施用這等瞞天過海的手法。」

　　容哥兒點頭道：「嗯！姑娘說得不錯。」

　　江大姑娘道：「因此賤妾為這隻玉蛙擔憂。」言罷，閉上雙目，偎入母親懷中。容哥兒見了那獨臂枴仙的武功，已然自知難敵，沉思良久，想不出一個保護玉蛙之法，只好說道：「姑娘有何高見，代在尋春思主意出來。」

　　江大姑娘啟動雙目，嘆息一聲，道：「除非搶先一步，帶上一隻偽製玉蛙，把這只真的玉蛙好好的收藏起來。」

　　容哥兒道：「收藏何處？」

　　江大姑娘道：「這就要你選擇了，就你所知，想出一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

　　容哥兒凝目沉思了片刻，道：「在下實是想不出安全的地方。」

　　江大姑娘接道：「而且也無法在短短一日之中，雕刻出一隻偽品玉蛙。」

　　容哥兒道：「不錯啊！姑娘這辦法行不通了。」

　　江大姑娘啟目笑道：「一日雕不成玉蛙，如是用上三五天的時間豈不是可以雕出來了？」容哥兒道：「這玉蛙雕刻精緻無比，豈是一般的手工能夠雕刻得來？必得巧手名匠才成。」

　　江大姑娘道：「這倒不用容相公擔憂，賤妾可以效勞。」

　　容哥兒道：「姑娘的身體，如何還能受得勞累。」

　　江大姑娘道：「不要緊，這雕刻之工，講究巧勁，不用耗費氣力，若容相公能夠相信賤妾，請把玉蛙交給賤妾，三日之內，賤妾當為相公雕刻成一隻偽品。」

　　容哥兒略一沉吟，緩緩把玉蛙遞了過去，道：「在下相信姑娘。」

　　江大姑娘接過玉蛙，目光一掠黃十峰和容哥兒，道：「兩位請回靜室，好好休息一下，妾賤雕好玉蛙之後，自會派人相請。」緩緩挺起身子，在兩個丫頭扶持之下，慢步而去。

　　容哥兒和黃十峰回到石室中時，容哥兒隨手關上兩扇石門，低聲對黃十峰道：「幫主，那江大姑娘對玉蛙，亦似是十分喜愛。」

　　黃十峰頷首說道：「不錯，寧可把這玉蛙放在金鳳谷，亦不能把玉蛙讓那獨臂枴仙拿走。」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如若那江大姑娘不肯還回玉蛙，咱們該當如何？」

　　黃十峰淡然一笑道：「她如同時偽造了兩隻玉蛙，一齊還你，你又能如何？」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是啊！若兩隻都是偽品，我亦無法辨識得出。」

　　黃十峰道：「所以咱們不用想這件事了。」

　　三日時光，匆匆而過，三日之中，都由那玉鳳替兩人把食用之物，送入石室。

　　第四日中午，玉鳳又推門而入。笑對容哥兒道：「容相公，玉蛙偽造已成，我家姑娘請相公先去瞧瞧，看看有無破綻。」

　　容哥兒這幾日來，都在想著玉蛙之事，當下說道：「好！有勞姑娘帶路了。」

第十七回　匹夫懷璧罪自入

　　容哥兒行了兩步，想到了黃十峰，又轉回頭來，說道：「幫主，一起去吧。」

　　黃十峰還未來得及答話，玉鳳已搶先說道：「我家姑娘只請容相公一人，小婢不便做主多帶一人見她，黃幫主先請在此等候片刻，待小婢請示過我家姑娘之後，再作主意。」

　　黃十峰道：「既是大姑娘只請容相公一人，那就請容兄一人去吧，區區在這裡等候，也是一樣。」

　　容哥兒不便再盲，只好隨在那玉鳳身後行去。

　　玉鳳當先帶路，繞過一個山角，轉向一道峽谷之中。

　　容哥兒道：「姑娘沒有走錯路嗎？」他心中記得明白，那江大姑娘住在一處懸崖之上，這玉鳳所帶之路，卻是大不相同。

　　玉鳳回頭一笑，道：「小婢在這金鳳谷住了十餘年，谷中一草一木，無不瞭若指掌，怎會替相會帶錯了路呢？」容哥兒不再言語，緊隨那玉鳳身後而行。

　　深入十丈左右，峽谷突然向左折去，轉過一個山彎，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四面高山，環繞著一塊百丈見方的平地，短草嫩柔，奇花盛放，一對小鹿跳奔在青草地上。耳際間泉水潺潺，一道青溪，繞過叢草，流入了一座山腹中去。

　　小溪上一座朱橋，一對翠綠的水鳥分落朱橋兩側木欄上。玉鳳行到橋頭，停了下來，欠身說道：「容相公駕到。」

　　片刻工夫，傳過來一個女子聲音道：「大小姐請容相公直入『忘我小築』之中相見。」

　　玉鳳道：「是姊姊帶路呢？還是小妹帶他前去？」

　　只聽那女子聲音傳了過來，道：「這個大姑娘倒未曾說明，但姊姊既然帶他至此，那就勞請送他到忘我小築去吧。」

　　玉鳳應了一聲，道：「這是我家姑娘習武讀書之地，平日里門禁森嚴，除了她四個貼身的女婢之外，我等也是不能擅進一步，今日竟然在此地破例見你，可說是我們金鳳谷從未有過的事。」

　　容哥兒心中暗道：「江大姑娘那副容貌，難道還有人敢生親近之想不成？」

　　心中念轉，口裡卻說道：「這麼說來，在下是頗承優待了。」

　　玉鳳道：「何至頗承，簡直是破例了。」舉步登橋，向前行去。

　　容哥兒緊隨身後，行過朱橋，只見一道白石鋪成的小徑，通往一片翠竹林中。

　　穿過竹林，迎面是一座白石砌成的小樓，門左右壁上寫著「忘我小築」四個草字。玉鳳欠身說道：「小婢玉鳳，奉命邀請容相公到來。」

　　室中傳出一個清脆聲音，道：「讓他上樓來吧。」

　　玉鳳輕輕一扯容哥兒的衣袖，低聲說道：「容相公上樓去吧。」

　　容哥兒道：「姑娘不去了？」

　　玉鳳道：「這裡有大姑娘的貼身待婢，小婢事情已完，我要先走一步了。」也不待容哥兒答話，轉身而去。

　　容哥兒望著玉鳳的背影，繞過竹林不見，才緩緩舉步行去。

　　進了木門，只見一道階梯，直通樓上。容哥兒上了階梯，立時有一個全身紫衣的女婢迎了上來，低聲說道：「容相公請進廳中坐吧。」轉身下樓，隨手帶上木門。

　　容哥兒緩緩行入廳中，只見一座寬大的木桌上，並放一對玉蛙。

　　一個長髮披肩，身著白綾官裝的女子，面窗而坐，似是在觀賞窗外的景物。

　　只聽那女子說道：「容相公，你瞧瞧桌上那一對玉蛙，哪一個是真的？」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兩隻玉蛙一般模樣，竟然無法辨出真假。當下說道：「姑娘工藝驚人，短短數日工夫，竟然雕刻出如此精緻之物。使人無法分辨真偽。」

　　江大姑娘道：「容相公過獎了，彫蟲小技，算不得驚人之藝。」

　　容哥兒伸手拿起兩隻玉蛙，在手中掂了一掂，只覺重量亦在伯仲之間，心中大是驚服，暗道：「這江大姑娘之藝，果是驚人，不但雕刻得精巧無比，連重量亦叫人無法分辨，如此天生慧質，卻偏生了一副見不得人的醜怪之容。」

　　只聽江大姑娘說道：「容相公分辨出那玉蛙的真偽了嗎？」

　　容哥兒道：「在下分辨不出。」

　　江大姑娘道：「那就行了，你既然無法分辨得出，那獨臂枴仙，也無法在一眼間辨出真偽了。」

　　容哥地道：「在下既然無法辨出真偽，實不知該選出哪個才對。」

　　江大姑娘道：「你可曾想好了保存那玉蛙的辦法嗎？」

　　容哥兒道：「這個在下還未想到。」

　　江大姑娘道：「你最好先把保存那玉蛙的方法想好，再分辨真偽不遲。」

　　容哥兒奇道：「為什麼？」

　　江大姑娘道：「這玉蛙確實寶貴得很。」

　　容哥兒道：「姑娘如何得知？」

　　江大姑娘道：「我在模仿雕刻那玉蛙之時，無意中觸到了那玉蛙上的機關，揭開了玉蛙腹中之秘。」

　　容哥兒道：「玉蛙腹中，是何機密？」

　　江大姑娘道：「這玉蛙腹中，暗藏著一本小冊子，冊上記錄著幾種絕世武功。」

　　容哥兒道：「原來如此，無怪那獨臂枴仙志在必得了。」

　　江大姑娘道：「有一件事，賤妾必得先對容相公講個明白。」

　　容哥兒道：「什麼事？姑娘只管請說。」

　　江大姑娘道：「賤妾生具過目不忘之能，那玉蛙腹中的冊子，既然被我瞧過了，字字句句都已深記在我的心中，我縱然想忘了它，也是有所不能，此刻那玉蛙已對我沒有價值了。」

　　容哥兒暗道：「好厲害的丫頭。」口道：「姑娘本是無心，如何能責怪姑娘。」

　　江大姑娘道：「但那玉蛙腹中的機密，不但對那獨臂枴仙十分重要，整個武林的命運，也被它制裁了一半。」

　　容哥兒道：「為何只制裁一半呢？」

　　江大姑娘道：「那玉蛙腔中，記載的武功雖奇，但只是一捲上冊，還有一卷下冊，藏在別處。」

　　容哥兒道：「還有一卷下冊。」

　　江大姑娘道：「不錯，不過那下冊有如沉海沙石，不知落失何處，不似這一冊一般，不蹤可循。」

　　容哥兒道：「這玉蛙如此重要，不知如何才能保得安全。」

　　江大姑娘道：「這就要你來決定，賤妾不便插言。」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在下就把這玉蛙寄放在姑娘之處如何？日後由姑娘交還那慈恩寺中方丈。」

　　江大姑娘緩緩說道：「這話當真？」

　　容哥兒道：「自然是當真了。」

　　江大姑娘道：「這玉蛙如此珍貴，寄放我處，你能放下心嗎？」

　　容哥兒笑道：「在下著姑娘是一位可信可托之人。自然放心得很。」

　　江大姑娘道：「這玉蛙雖然在慈恩寺中寄放，但也不能就算那慈恩寺方丈所有，賤妾代容相公暫行收存，一年之後，再行交還容相公就是。」

　　容哥兒道：「就依姑娘之意，還請示這一對玉蛙真偽之別，在下也該告辭了。」

　　江大姑娘緩緩轉過身來，肅然說道：「家母念念不忘先父之仇，但賤妾卻力主息事寧人，安居於金鳳谷中，不再問江湖上事，但舍妹又遭此大變，正值青春年華，遂而月沉星隱，這打擊對家母而言，實在太大了。因此，賤妾已決心重出江湖，和他們一較才智。」忽然發覺容哥兒兩隻炯炯的眼神，一直盯注在自己的臉上，不禁微觀羞意，緩緩垂下頭去，道：「瞧著我幹什麼？」

　　容哥兒如夢初醒一般，緩緩說道：「你是江大姑娘嗎？」

　　原來，那江大姑娘雖和容哥兒談了很多的話，但卻一直未曾轉過身子，此刻驟然間轉過身來，頓時那容哥兒為之一呆。

　　本是又老又醜的大姑娘，此刻卻容色一變，只見她柳眉彎彎，除了臉色略現蒼白之外，再也找不出任何缺點。

　　江大姑娘緩緩應道：「正是賤妾，我忘了戴上面具，倒叫容相公吃驚了。」

　　容哥兒定了一下心神，道：「唉！在下早該想到才是。」

　　江大姑娘微微一笑道：「賤妾有一事奉求相公。」

　　容哥兒道：「什麼事？但管請說。」

　　江大姑娘道：「賤妾準備之事，還望相公嚴為守秘，賤妾曾因一時好奇，亂習魔功，以致走火入魔，幸得家母及時相救，使賤妾由苦海脫身，三年面壁苦修，身體才逐漸好轉，估計賤軀盡復，不須一年時光，如若此訊傳出，只怕金鳳谷立時將風波大起，難有寧日。」

　　容哥兒道：「這個，在下自然要代姑娘守秘了。」

　　江大姑娘緩緩由懷中取出一個木盒，括在掌心之上：「這木盒之中，乃賤妾數年閒暇之時，研製而成的一種小小玩具，自信還可當精巧二字，相公請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容哥兒也不推辭伸手接了過來，藏入懷中，說道：「多謝姑娘。」

　　江大姑娘黯然嘆息一聲，道：「賤妾亦曾留心過舍妹之相，似不是早夭之人，但她媚中帶煞，一年中風波迭起，變化很大，不滿你容相公說，賤妾對星相之學，頗有心得，在未見到舍妹屍體之前，賤妾有些不願相信，但舍妹手書筆跡無誤，賤妾倒也不敢妾作論斷，相公在江湖上行走，還望能多留心下舍妹的消息。」

　　容哥兒心中暗道：「她手書無誤，難道會有錯不成，這等生死大事，豈是開玩笑嗎？」心中雖是不以為然，口裡卻應道：「在下當牢記心中，日後在江湖之上走動，留心令妹的消息就是。」

　　江大姑娘道：「那就有勞相公了，如是相公機緣巧合，探得舍妹消息之後，最好能暫守機密，候賤妾出山之時，再告賤妾不遲。」

　　容哥兒道：「令堂也不能告訴嗎？」

　　江大姑娘道：「最好是別告訴她。」

　　容哥兒道：「好吧！在下記下了。」望望案上的玉蛙，接道：「這兩隻哪一隻是姑娘雕制的偽品？」

　　江大姑娘伸手指著左面的一隻道：「就是這一隻了。」

　　容哥兒取過偽製玉蛙，道：「姑娘多珍重，在下就此別過了。」轉身向外行去。

　　江大姑娘道：「相公止步。」

　　容哥兒回頭說道：「姑娘還有吩咐嗎？」

　　江大姑娘道：「關於那至尊劍，相公要好好收藏，好在那寶刃外貌不揚，只要設法掩去那劍上至尊二字，別人也就不會注意了。」

　　容哥兒心中暗忖道：「一根鐵尺，難道真要我當寶劍般重視它嗎？」

　　江大姑娘似是已瞧出容哥兒的心意，微微一笑，道：「那藏劍閣主人，窮畢生精力收藏名劍，絕不會故弄玄虛，至尊劍必然有它的妙用，相公不可等閒視之。」

　　容哥兒道：「好吧！就憑姑娘這幾句話，在下亦要好好的收存那至尊劍了。」

　　江大姑娘淡淡一笑，道：「好，你可以去了。」慢慢轉過臉去，不再回望一眼。

　　容哥兒呆呆站了一會轉身下樓而去。只見一綠女婢，滿臉笑容的站在樓下，眼看容哥兒行了過來，欠身一禮，說道：「容相公要走了？」

　　容哥兒回目望了那女婢一眼，只見她一張俏麗的粉頰，宜喚宜喜，年不過十三四歲，十分討人喜愛，當下點頭說道：「不錯，在下告辭了。」

　　那女婢一欠身，道：「相公一路順風。」

　　容哥兒道：「多謝姑娘。」抬頭大步而行。

　　行過小橋流水，才回顧了那如畫景物一眼，進入峽谷之中。

　　進入峽谷，行不過十餘步，突聞一聲砰然大震，傳了過來。

　　抬頭看去，只見一道沉重的石門，落了下來，正好把峽谷封起。

　　那石門有如，道天然的石壁，不知內情之人，絕然瞧不出一點破綻。

　　容哥兒繞出谷口，那玉鳳早已在谷口等候，笑道：「大姑娘未從在她靜修之地，見過客人，相公是唯一的例外。」言下之意，似有著無限的羨慕之感。

　　容哥兒心中暗道：「她想留下那真品玉蛙，就算對我客氣一些，也是籠絡手段。」心中念轉，淡然一笑，也不答話，放步向前行去。

　　進入石室，黃十峰早已整好行囊，見到容哥兒，急急說道：「容兄弟回來的正好，咱們得快些走了。」一手提起行囊，一手抓起了伏魔劍。

　　容哥兒緩緩說道：「急什麼呢？」

　　黃十峰道：「適才有一位姑娘傳達了那江老夫人之命，如若咱們在午時之前不能出谷，那就要再多留住一個月了。」

　　容哥兒望了那至尊劍一眼，提了起來。隨在黃十峰身後，向外行去，一面問道：「為什麼呢？」

　　黃十峰道：「因為過了午時之後，金鳳谷即將封谷一月，不論何人，都不能擅自進出。」

　　說話之間，已行到谷口，玉鳳欠身一禮，道：「小婢不送了，兩位一路順風。」

　　黃十峰一揮手，道：「我等來此數日，打擾姑娘甚多，這裡一併致謝了。」雙手抱拳一禮。

　　玉鳳道：「小婢如何敢當。」欠身還了一禮，轉身而去。

　　黃十峰眼看玉鳳去遠，才低聲對容哥兒道：「容兄，你見到江大姑娘了？」

　　容哥兒道：「見到了，其人果是無所不能，雕刻的玉蛙，和真的一般模樣，叫人難以分辨。」

　　黃十峰道：「我就要問你此事，你可曾取回玉蛙。」

　　容哥兒道：「在下雖然拿到了一隻，但卻是一件偽品。」

　　黃十峰道：「你既明知是一件偽品，為什麼還要取來呢？」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我把那只真的玉蛙，留給了江大姑娘。」

　　黃十峰望了容哥兒一眼，欲言又止。

　　容哥兒接道：「她說的很有道理，那獨臂枴仙，絕不會因此而死心，必將千方百計的謀取那玉蛙，如若帶著玉蛙讓他保護，豈不同攜肉誘虎嗎？」

　　黃十降微微一笑，道：「不錯，在兩者之間，選一個，容兄並無選錯。」加快腳步向前行去。

　　行約里許左右折轉過一個山彎，只見獨臂枴仙架著鐵枴，站在道旁，一臉嚴肅之色，攔住了兩人去路。

　　容哥兒搶在黃十峰的前面，一拱手，道：「枴老前輩，還在等候嗎？」

　　獨臂枴仙道：「老夫言出如山，既然答應了那江大姑娘，自然不會改變了，一年之內，老夫要保護你的安全。」

　　容哥兒道：「枴老前輩似是要言出必踐。」

　　獨臂枴仙道：「老夫是何等身份，豈有說了不算之理。」語聲微頓，接道：「但你得把行處告訴老夫，老夫雖然要保護你的安全，但也不能終日守在你的身側。」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在下要回長安城中。」黃十峰道：「目下江湖上不但是情勢複雜，而且很多歸隱已久的武林高手，都紛紛重出，實叫人百思難解，回得長安之後，區區當傳出急諭，快馬兼程，召集我丐幫中幾位長老，和熟悉形勢之人，集會長安，研究一下武林形勢變化。」

　　容哥兒道：「家母只要在下助那王總鏢頭追回失鏢，卻不料事故牽纏，惹出這樣事來。」

　　黃十峰笑道：「江湖上事，互為因果，情仇牽纏，沾上了手，再想擺脫，就不是容易的事了。」

　　容哥兒道：「回到長安之後，在下也該請示家母一聲，看將起來，那王總鏢頭的失鏢，也不是短期可以追回了。」

　　黃十峰回目望了容哥兒一眼，道：「容兄，區區有兩句話，如是問的不當，還望你多多原諒。」

　　容哥兒道：「什麼事？」

　　黃十峰道：「令尊早已故世了？」

　　容哥兒道：「先父過世很久。」

　　黃十峰道：「你這一身武功，可是投拜名師習成？」

　　容哥兒兩道目光盯往黃十峰的臉上，瞧了一陣，道：「幫主不是別人，在下不便相欺，我這一身武功，都是家母傳授……」

　　黃十降凝目思索了一陣，道：「令堂可是姓陳嗎？」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黃十峰道：「令尊可是容金堂大俠嗎？」

　　容哥兒臉色大變，道：「先父之名，晚輩不知，幫主最好別問了。」

　　黃十峰淡淡一笑，果然不再多問，放腿向前行去。

　　一路匆匆，這日中午時分，到了長安城中。

　　剛剛進了城門，迎面走過來一個三旬左右大漢，直向兩人身上撞了過來。

　　容哥兒正待讓避，那大漢已欠身說道：「閣下可是姓容嗎？」

　　容哥兒道：「不錯，兄弟貴姓？」

　　那大漢道：「在下奉師命而來，迎接容兄。」

　　容哥兒道：「令師何人？」

　　那大漢道：「家師獨臂枴仙，兩位由金鳳谷中而來是嗎？」

　　容哥兒道：「令師現在何處？」

　　那大漢道：「家師走在兩位前面，沿途之上，已為容兄掃除很多準備攔劫的暗樁，容兄一路無阻，平安的行到長安城來，難道就不覺懷疑嗎？」

　　容哥兒想了一陣，道：「兄台貴姓？」

　　那大漢道：「在下成大威。」

　　容哥兒道：「成兄迎接兄弟，可有什麼吩咐？」

　　成大威道：「家師已為容兄安排好宿住之處，目下這長安城中，形勢十分複雜，家師既有保護容兄之責，不得不未雨綢繆，為容兄設想了。」目光一掠黃十峰，接道：「不過家師為容兄準備的宿住之處，只能安排容兄一人。」

　　黃十峰微微一笑，道：「區區倒不致有勞成兄。」拱手對容哥兒一禮，道：「容兄多珍重，在下就此別過了。」

　　容哥兒急道：「咱們明日如何見面？」

　　黃十峰略一沉吟，道：「明日中午時分，容兄請到連雲酒樓，區區自會派人約你。」

　　容哥兒道：「就此一言為定。」

　　黃十峰點頭一笑，轉身大步而去。

　　容哥兒緊隨在成大威的身後，轉過了幾條大街，突然折入了一條僻靜的巷子裡。

　　成大威行到一座高大的黑門前面，停了下來，說道：「容兄，就在此地了。」行向前去，扣動門環。

　　只聽呀然一聲，木門大開，一個身著灰色長衫的老人，擋在門口，上下打量了成大威一眼，道：「閣下是……」

　　成大威道：「兄弟成大威……」探手從懷中摸出了一塊鐵牌，托在手中。

　　那老人望了鐵牌一眼，閃身讓開，道：「兩位請進。」

　　容哥兒看那老人精神嬰爍，雙目神光炯炯，暗道：「看來，這守門老人也是一位身懷武功之人。」

　　二門內，快步行出來一個青衣童子，迎著成大威，道：「在下為二位帶路。」

　　容哥兒走在最後，穿過四重庭院，才到一座雅緻的院落中。

　　那青衣童子指了一指緊閉的圓門，說道：「兩位請扣那門，門內自有接迎之人。」

　　成大威依言行了過去，舉手拍去，但聞嗡嗡之聲，傳了過來，敢情那門竟然是鋼鐵鑄成。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是什麼所在？怎的造了這等牢固的一個鐵門？」

　　心念未完，鐵門大開，只見一條白石鋪成的石道，直向地下通去。

　　敢情那鐵門之內，不是院落、房屋，而是青石砌成的大堡，四面圍牆，植有花草，外面瞧去，很難看得出來。

　　成大威一側身，道：「容相公請！」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這是什麼地方？」

　　成大威道：「家師為容兄安排的宿住之處。」

　　容哥兒兩道目光，凝注在成大威的臉上，冷冷地說道：「令師何在？」

　　成大威微一怔道：「家師有事他往，現在在長安城中，容兄有什麼吩咐，對兄弟說，也是一樣。」

　　容哥兒道：「那就請成兄轉告令師，我容某乃是活蹦亂跳的人，並非是一件物品，用不著把我藏在地室之中。」

　　成大威微微一笑，道：「容兄弟不要誤會，這座石堡，乃是一座專供住人的隱秘之地，裡面佈置，十分豪華，並非如容兄所思。」

　　容哥兒道：「他如自知無能保護於我，我容某人還自信有自保之能，不用住在這等所在了。」言罷，也不待成大威答話轉身而去。

　　成大威縱身一躍，回身攔住了容哥兒的去路，道：「容兄止步，聽我成某一言。」

　　容哥兒道：「好！什麼事？你說吧！」

　　成大威道：「家師差遣小弟，迎接容兄，如若容兄拂袖而去，小弟豈不是要受重責，如是容兄要走，還望見過家師之後再說。」

　　容哥兒道：「除非你改變了心意，別迫我住在地窖之中。」

　　成大威沉吟了一陣，道：「可否待家師到來之後，再作主意？」

　　容哥兒道：「不行，成兄一定要讓我住進地窖中，兄弟只有立刻告別一途。」

　　成大威尋思了一陣，道：「好，容兄請等片刻。」大步行人那圓門之中。

　　大約過有一盞熱茶工夫，成大威又匆匆行了出來，那鐵門也隨著關了起來。

　　成大威直行到容哥兒的身前，緩緩說道：「兄弟已向此地主人謝過了罪，容兄請移住對面福壽軒中。」

　　容哥兒道：「怎麼？此地的主人，就住在這石堡之中嗎？」

　　成大威道：「不錯，他就住在這石堡之中。」一面轉身行去，接道：「容兄請隨兄弟來吧。」

　　容哥兒不再多說，隨在成大威的身後，進入了座精緻小院落中。

　　只見那繁茂的花樹林中，掩著一座雅室。

　　成大威帶著容哥兒，行入了雅室之中，但見窗明几淨，打掃得不塵不染。

　　容哥兒進門時轉眼一瞧，果見那房門一側，寫著福壽軒三個白字。

　　成大威道：「此地如何？」

　　容哥兒點點頭道：「此地很好。」

　　成大威道：「容兄一定不肯住那水火難侵，可拒千軍萬馬的石堡，兄弟也是沒有辦法，但兄弟有幾句話不得不告訴容兄了。」

　　容哥兒奇道：「什麼事啊？」

　　成大威道：「容兄身懷玉蛙至寶一事，如今已傳揚於江湖之上，適才容兄和那丐幫幫主，進入長安城時，已引起了甚多武林人物注意，目下這長安城中，正值風雲際會，高手很多，其中不乏出類拔萃之人，不是兄弟多心，此刻咱們的行蹤，只怕已落入了那些人的眼中，說不定今夜就會有夜行人，趕來此地。」

　　容哥兒道：「多謝成兄的告誡了。」

　　成大威道：「兄弟是衷之言，容兄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萬一今宵有什麼風吹草動，容兄只管守在室中，一心保護玉蛙，室外之事自有兄弟應付。」

　　容哥兒看他說的十分認真，心中信了一半，說道：「多承成兄關顧，兄弟記在心中就是。」

　　成大威道：「這福壽軒，原是此地主人居住之處，後來那石堡砌成之後，主人遷入那石堡之中，此室就一直空了下來，卻從未用作招待過客人之用，在這福壽軒之外，原有很多拒敵佈置，內室之中另有一座密室、密道，通往別處，只是兄弟不知那機關如何開啟，請容兄等片刻，兄弟去請一位瞭解內情之士來此，告訴容兄，以備不時之需。」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令師幾時可到？」

　　成大威沉吟了一陣，道：「家師亦是為安排容兄的事，去會見兩位故友，來去之間，很難算得準確，但至遲不會超過三日。」

　　容哥兒道：「我要告訴令師，在下雖然受他保護，但並非受他支使，任何行動，都不聽受他的安排。」

　　成大威微微一笑道：「此刻長安情勢非常，兄弟身受師命，那是不得不小心從事了，容兄如有毫髮之傷，兄弟就得受上家師一頓重責。」容哥兒望了成大威一眼，不再言語，成大威抱拳一禮，轉身而去，順手帶上室門。

　　片刻之後，室門呀然，被人推開，一個眉目清秀的青衣童子，手托茶杯而入，慢步行到容哥兒的身側道：「容爺用茶。」放下茶杯，欠身一禮而去。

　　容哥兒望著那送茶童子，來去之間，步履輕便無聲，分明亦是身懷武功之人，心中暗自奇道：「這是什麼人家？雖三尺之童，都是懷有武功，難道僕從用人，都是自小買入府中，再行傳他武功不成？」

　　忖思之間，突然敲門之聲，傳了進來。

　　容哥兒一面提氣戒備，一面說道：「請進吧！」

　　只見木門被人推開，緩步行入一個全身綠衣的女婢。

　　那女婢直行到容哥兒身處兩尺左右，才停了下來，道：「小婢奉命而來，聽候相公差遣，相公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小婢。」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此刻無事，有事時在下當會呼喚姑娘。」

　　那綠衣女婢轉動了一下圓大的眼睛，茫然地望了容大哥兒一眼，道：「相公可是要小婢退出此室？」

　　容哥兒道：「在下旅途疲累，很想借此機會休息片刻，姑娘先請退出去吧。」

　　綠衣女婢應了一聲，緩步退了出去，隨手帶上木門。

　　又過了片刻，成大威帶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一齊行了進來。那少年約十八歲，但神態卻倨傲異常，進得門來，望也未望穿哥兒一眼，就大步直向裡間行走。

　　成大威舉手一招，道：「容兄，請到裡間來吧。」

　　容哥兒只好站起身子。隨在成大威的身後，行入內室。

　　只見那面色蒼白的少年，舉手揭開掛在木榻之後的一張山水畫，指著一形似鐵釘之物，緩緩說道：「這就是操縱機關的樞紐，一按之下，密室、密道，自會出現了。」言罷，放下山水，轉身出室而去。

　　容哥兒望著他的背影，遠去之後，緩緩說道：「這人是誰？」

　　成大威道：「此地的少主人。」

　　容哥兒道：「其人十分冷傲，似是對我等並不歡迎。」

　　成大威道：「人人性格不同，他不過不喜多言罷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容兄，記得那樞紐位置了？」

　　容哥兒緩緩說道：「記下了。」

　　成大威道：「據此地主人告訴在下，那機關佈置得十分巧妙，萬一有人衝入容兄室中，還請按動樞紐。」

　　容哥兒接道：「什麼人？」

　　成大威道：「這個兄弟也不知道，不過在下當盡我之能，攔阻他們，不許他們進入容兄居住的福壽軒中。」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聽成兄的口氣，似乎今夜必然有人前來，是嗎？」

　　成大威道：「師命諄諄相囑，兄弟不得不防患未然。」

　　容哥兒淡淡說道：「好吧！成兄的好意，兄弟記下就是。」

　　成大威道：「還有一事，兄弟必得先說清楚。」

　　容哥兒道：「什麼事？」

　　成大威道：「今夜之中如若這福壽軒外有什麼風吹草動，容兄最好不要管它，如是來犯之人特別凶強，兄弟自會先行通知容兄。」

　　說完話，也不讓容哥兒答話，拱手一禮，退了出去。

　　容哥兒站起身子，成大威早已走得蹤影不見，只好隨手關上室門，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半日匆匆，轉眼間夜色朦朦。

　　那綠衣女婢推門而入，左手端著一支火燭，右手燃起火折子，點著燭火，轉身而去，片刻工夫捧上一碗麵和四盤小菜。

　　容哥兒腹中飢餓，匆匆食下。

　　那女婢也不問容哥兒是否已夠，收起碗筷，轉向而去，隨身帶上室門。

　　容哥兒望著那女婢背影，心中暗暗忖道：「此室的主人、僕婢，對客人似是都不很友善。」但轉念想到此來，並非出自己意願，也就不再想它。

　　這座福壽軒，除了一座客廳之外，還有一個臥房，及一個鎖起來的書房。

　　容哥兒對這堂中的一切，都動了懷疑之心，想到臥房有著機關佈設，自是不願去睡，揀去客廳燭火，就在廳中一張太師椅上，盤坐調息。

　　大約三更時分，福壽軒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容哥兒心中早已有備，警覺之心甚高，聞得動靜，悄然而起，順手抓起長劍。緩步行到窗前，向外望去。此際，月掛中天，光華如畫。

　　窗外風拂花影，不見一點人蹤。

　　容哥兒心中暗忖道：「適才那聲輕響，頗似夜行人投石問路之聲，何以不見一點人蹤。」忖思之見，見一條人影，一閃而過。

　　容哥兒目光一掠，發覺那人影身材嬌小，頗似那綠衣女婢。

　　但聞一聲呼喝傳了過來，道：「朋友，既來了，如不留下一些什麼，就想走，那未免便宜了。」

　　容哥兒一聞之下，已辨出正是那成大威的聲音，心中暗道：「這人倒是言而有信，果然在我這福壽軒外巡視。」

　　只聽一陣兵刃連續撞擊的聲音，傳了過來，想是成大威已和對方交手。

　　但只有數聲連綿的兵刃撞擊後，一切又恢復平靜。

　　似是，在那連續撞擊聲後已然分出了勝敗。

　　容哥兒緩緩鬆開握在劍把的右手，退回到木椅之上。心中卻在暗自忖道：「這麼看將起來，那成大威倒是真心在保護我了。」

　　忖思之間，突聞室外傳入了成大威的聲音，道：「容兄，睡熟了嗎？」

　　容哥兒輕輕咳了聲，道：「在下已為適才的兵刃相擊的聲音驚醒，成兄要進來坐坐嗎？」

　　成大威道：「如是容兄不覺驚擾，兄弟倒是想和容兄談談！」

　　容哥兒打開木門，只見成大威一身勁裝，背上斜插著一柄厚背單刀，當門而立。

　　成大威拱手說道：「深夜驚擾，兄弟甚覺不安。」

　　容哥兒道：「不妨事，成兄請進屋裡坐吧。」

　　成大威側身而入。道：「適才兄弟發現了一個夜行人，在容哥兒這福壽軒外窺探……」

　　容哥兒道：「那人可是傷在成兄的手中了？」

　　成大威道：「沒有，他接了我連環三刀之後，破圍而去。」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那人能接下成兄的連環三刀，定是高明人物了？」

　　成大威道：「加論輕功，恐猶在兄弟之上。」

　　容哥兒道：「在下在這長安城中，素無仇人，刺客此來用心不知何在？」

　　成大威道：「容兄可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句話嗎？」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他是指那玉蛙而言了，倒是得暗中考他一下。」當下說道：「成兄見過那玉蛙沒有。」

　　成大威搖搖頭，道：「兄弟沒有見過。」

　　容哥兒微微一笑道：「令師可曾告訴過你？」

　　成大威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令師沒有告訴你，那舉世高手視若珍寶的玉蛙，就由在下收管嗎？」

　　「這個，不用家師相告，兄弟也可猜到，如若容兄本身懷至寶玉蛙，兄弟也不會這般費盡心機的保護你了。」

　　容哥兒搖頭道：「這就不對了。」

　　成大威道：「什麼不對？」

　　容哥兒道：「令師要你保護在下，那是因為他許下了誓言，一年之內，不能讓在下為人所傷。」

　　成大威淡淡一笑道：「所以，家師除了招來兄弟之外，還要另外去約請兩位高人，自來保護容兄。」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兄弟想和容兄商量一事，不知單否賜允？」

　　容哥兒微微：一笑道：「成兄是想見識那玉蛙一下嗎？」

　　成大威道：「不錯，容兄果然是聰明過人。」

　　容哥兒心中一念轉，右手已從懷中摸出玉蛙，托在掌心之上，道：「成兄請看。」

　　成大威兩道目光，凝注在容哥兒手托的玉蛙之上，臉上神情，忽青忽白，顯然，內心中正在波起著無比激動。

　　容哥兒在暗中提氣戒備，如若成大威出手奪取，立時揮掌保護。

　　大約過了盞熱茶時間，成大威站起身子道：「容兄請好好的收起玉蛙吧。」轉身向外行去。

　　容哥兒收好玉蛙，心中暗笑道：「看他痛苦之情，顯然是無法分辨出這玉蛙的真偽了。」

　　只聽一聲悶哼傳來，接著砰然一聲，似是有人摔在地上。

　　容哥兒吃了一驚，順手取過長劍，呼的一聲，吹熄了案上的火燭，大步行到室門口處，叫道：「成兄，可是遇上了敵人嗎？」

　　室門外響起了成大威的聲音，道：「不錯，兄弟雖然擊中了伏擊強敵，但亦受傷不輕。」只聽聲音漸進，到了室門口處。

　　容哥兒開門望去，月光下只見成大威左肩上鮮血淋漓而下，右手中，卻抱著一個黑衣勁裝大漢。

　　成大威一面緩步而行，一面說道：「容兄，快請燃起火燭，兄弟要拷問此人的來歷。」

　　容哥兒轉身疾行兩步，燃起火燭，燈光下看得更是清楚，只見成大威肩上傷勢極重，血水若湧泉而出，不禁一皺眉頭，道：「何物所傷，如此嚴重。」

　　成大威道：「是一柄鋼椎所傷。」話未說完，瞥見寒芒一閃，兩枚飛鏢，破窗而入。

　　容哥兒右手一抬，長劍出鞘，寒芒一閃，當當兩聲輕響，擊落了兩枚飛鏢。

　　成大威道：「好快的劍法。」

　　容哥兒呼的一聲，吹熄室中火燭，道：「成兄只管運氣調息，來人由兄弟拒擋。」

　　但聞嗤嗤幾聲，又有幾點寒芒，破窗而入。

　　寒哥兒長劍掄展，幽暗的雅室中，陡然間泛起了一片劍影。

　　但聞一陣叮叮哈哈聲，飛入室中的暗器，盡數為長劍擊落。

　　容哥兒手揮長劍齒打暗器，心中卻暗自忖道：「這宅院之中，大都是會武之人，怎的這多強敵入侵，絲毫不聞警兆。」疑念一動，更是留心。

　　只聞砰然一聲，室門被人撞開，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進來，道：「你已被四面圍困，數十高手，列陣以待，你武功再強一些，也是難以破圍而出了。」

　　容哥兒只顧留心窗外飛射而入的暗器，卻不料從後門外亦有強敵伺守。

　　這一瞬間，容哥兒忽然警覺自己中人之計，連那成大威，恐亦是假冒獨臂枴仙的弟子身份。

　　他習劍有成，心知處境越是險惡，越要保持鎮靜，回目一瞥，只見一個全身黑衣，頭上帶著鐵罩的大漢，堵在門口，當下左手一伸，取過放在案上的至尊劍，冷冷喝道：「閣下什麼人？」

　　那黑衣人緩緩說道：「不用問我的身份，你如想留住性命，只有一途，那就是乖乖獻出玉蛙。」

　　容哥兒暗中咬牙，高聲說道：「成兄，這是怎麼回事啊？」

　　目光轉動，哪裡還有成大威的影兒，竟然不知他躲往何處？

　　這剎那間，容哥兒感到自己孤獨的處在一種險惡的環境中，不但在這福壽軒外，佈滿著強敵，而且在這雅室中，身邊四周，也佈滿著死亡的陷阱。

　　但這突然的變化，也激起了他的豪情，長嘯一聲，大步向門口行去。

　　那全身黑衣，頭上戴著鐵罩的大漢，靜靜站在雅室門口，冷月下像一座木刻泥塑的神像。

　　容哥兒長劍揮起，冷冷地說道：「讓開路！」

　　那大漢緩緩舉起手中一杯奇形兵刃萬字梅花奪，沉聲說道：「在你的身後、左右，潛伏著兩大高手，福壽軒外，更是高手雲集，你有多大能耐，一人之力，敢和數十高手抗拒？」容哥兒長長吸了一口氣，長劍平橫胸前，怒聲喝道：「卑劣手段，鬼城伎倆，在下已經領教了。」陡然一劍「分雲取月」刺了過去。

　　那黑衣人手中萬字梅花奪，乃是一種奇形的外門兵刃，專以用來封鎖刀劍一類兵器，眼看容哥兒一劍刺來，立時疾快地向上一封，橫向劍上擋去。

　　容哥兒雖然未見過這等奇形的外門兵刃，但他卻聽母親說過，凡是奇形的兵刃，大都有鎖拿兵刃之用，當下腕勢一沉，劍勢忽變，疾向那黑衣人右腿之上削去。

　　那黑衣人似是未料到容哥兒劍勢變得如此迅速，不禁駭然後退了一步。

　　容哥兒一劍搶得先機，不容對方有緩氣還手之機，長劍運出刷刷一連三劍。

　　這三劍勢道奇快，迫得那黑衣人，連連向後退避了四五尺遠。

　　原來，他手中的梅花奪，在容哥兒快劍攻擊下一直無法施展，完全沒有還手之能。

　　容哥兒目光一轉掃掠了室外庭院一眼，正待舉步追出，突然一縷勁氣，襲向身後，匆忙反手一劍，削了過去。只聽噹的一聲脆響，被那快速的劍勢擊落。

　　容哥兒雖然目力過人，但他適才注視室外景物，月光明亮，陡然間回目望來，頓覺室中一片黑暗，自難見物。

　　正待運足目力，搜出室中強敵，尤以那假冒獨臂枴仙弟子成大威的人，更是可惡之極，縱然不能生擒於他，和那獨臂枴仙對質，亦必讓他吃些苦頭才是。

　　心念轉動之間，突覺手腕之上一疼，五指一鬆，長劍脫手落地。

　　凝目望去，只見手腕之上釘入了一枚子午釘，深入半寸有餘，不禁心頭一震，急快地閃入門後。

　　只聽室內暗影中傳來一聲冷笑，道：「那子午釘上，淬有劇毒，子不見午，午不見子，六個時辰之內，必死無疑，除了我獨門解藥之外，別無可救之法，閣下已是必死之人，留在那玉蛙何用？何不以玉蛙交換解藥？」

　　容哥兒暗中運氣相試，果然傷處有些麻木，暗中咬牙，拔出腕上的子午釘，握在左手，一語不發。

　　大約過了一盞茶工夫，耳際間響起了成大威的聲音道：「容兄，那子午釘確實經劇毒淬練的煉獨門暗器，未得獨門解藥，無法阻止那毒性發作，如其毒發而亡，何不以玉蛙交換解藥。」

　　容哥兒一面運氣，閉住右臂穴道，不使劇毒蔓延，一面說道：「閣下究竟是何身份？和獨臂枴仙有何淵源？」

　　成大威冷冷一笑，道：「容兄一定要知道嗎？」

　　容哥兒道：「在下如若不知內情，死難瞑目。」

　　成大威道：「好！容兄既如此說，兄弟只好據實相告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兄弟並不識那獨臂枴仙。」

　　容哥兒道：「那你是假冒的了。」

　　成大威道：「那獨臂枴仙確有一個弟子，名叫成大威，而且那人確也在長安城中，奉命接應容兄，只可惜他晚到一步，被兄弟搶了一個先著罷了，兄弟只不過是假冒那成大威了。」哈哈大笑一陣，接道：「容兄很少在江湖上走動，難辨真偽，也還罷了，可笑那黃十峰，乃一幫之主，竟然也被兄弟瞞過。」

　　容哥兒道：「那黃幫主乃堂堂正正的英雄人物，如何會想到爾等這鬼城伎倆。」

　　成大威笑道：「容兄錯了，江湖之上，鬥智鬥力，各憑手段，彼此為敵，自不容慈善心腸，有道是兵不厭詐，愈詐愈好。」

　　容哥兒冷冷說道：「閣下小心了，來而不往非禮也，兄弟要把這枚子午針原物奉還。」

　　但聞那室門口處的黑衣人，冷冷說道：「既是勸他不醒，那也不再費唇舌了。」身子一側，直向屋中行來。

　　容哥兒左手一招，子午釘脫手飛出，擊向成大威發話之處，緊隨著用左手拔出至尊劍，擊身那黑衣人。只聽砰然一聲大震，正擊在那黑衣人頭罩之上。

　　這一聲力道甚重，那黑衣人雖有頭罩護身，但也震得向後退了兩步。

　　只聽那黑衣人大喝一聲，陡然一提萬字梅花奪，直點過來。

　　他忽然覺得手中的至尊劍輕了很多，心中暗自恨道：「本來是一塊銹鐵，美其名為至尊劍。」這只是潛在的意識，陡然間泛上心頭。那念頭來得如電光一閃，眼下已然是奇變橫生。

　　只聽一陣金鐵交鳴的連響，那黑衣人手中的萬字梅花奪，突然間碎成數段，散落了一堆。

　　這意外的變化，反使容哥兒怔了一怔，還未來得及舉起手中至尊劍來瞧看，那頭戴鐵罩的黑衣人，突然一仰，向後倒去，砰然一聲，摔倒地上。

　　容哥兒緩緩舉起手中的至尊劍望去，只見那至尊劍，成了一個寬約二指，長不過一尺三寸的短劍，仍然全身為黑，瞧不出一點光亮，但卻有著森森逼人的寒氣。

　　但聞成大威的聲音，由暗影中傳了過來，道：「秦兄，傷得很重嗎？」

　　容哥兒警覺陡生，一伏身，竄出門外。

　　抬頭看去，只見十幾個勁裝大漢，環守三面，個個手執兵刃，蓄勢待敵。

　　容哥兒心中大怒道：「看來今夜非得大開殺戒不可。」正待揮劍而上，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我右手中了毒釘，毒性已然發作，如何能和人動手？」當下一仰身，重又退返室中，一個大轉身隱入門後。來去之間，也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這是容哥兒有生以來，從未經歷的險惡之境，室外強敵環伺，不但有好多高手，房內暗影中，也隱著強敵，一室之間，數尺之隔，暗器施襲，更是防不勝多，再加上他腕上毒傷，逐漸發作，一條右臂已經整個麻木起來。

　　但那黑衣人之死，似是已使那假冒成大威的大漢受了很大的震動，竟然不敢再出手施襲。

　　容哥兒一面強行運氣，閉住右臂上的穴道，不讓毒氣內侵，一面忖思脫身對亂之策。

　　只聽一個冷漠蒼勁的聲音，由外傳來，道：「施放毒煙……」

　　語聲未落，那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忽然挺身而起，取下頭上鐵罩，摔在地上，喝道：「不能施放毒……」一句話沒有說完，張嘴吐出了一大口鮮血，倒地而逝。原來，容哥兒那揮手一擊，用出了生平之力，擊碎了鐵罩，傷了那人大腦，而不自知那黑衣人強行運氣，攻出一招，已然難再支撐，暈倒在地。

第十八回　女中諸葛識天機

　　成大威似亦知那毒煙厲害，大聲叫道：「目下形勢，那玉蛙已似如我等囊中之物，很快就可取到手中，用不著施放毒煙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此人最是可惡，必得給他一點苦頭吃吃才是。」運集功力，辨聲認位，由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正待運勁打出。鼻息聞突然聞到一股異香，頓覺天旋地轉，一跤跌倒地上。

　　醒來，景物已然大變。自己正臥在一張褥榻之上，錦帳繡被，佈設得十分華麗。

　　無法說出這是一間什麼樣的房子，四周不見天光，高燃火燭，照得滿室通明。靠壁間，陳列著一張木桌，放著一雙五瓶，瓶中插滿奇花，散發著幽幽清香。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準備挺身而起，哪知一挺之間，竟然未能坐起，這才警覺到，早已為人點了穴道，不禁暗歎：「想不到我容某竟然不明不白地被人困於此地。」

　　忖思之間，突然門聲呀然，一個白衣少女緩步而入，直行榻前。

　　那白衣少女兩道秋波，凝注在容哥兒的臉上，緩緩問道：「你醒來很久了？」

　　容哥兒道：「剛剛醒來。」語聲微微一頓，道：「這是什麼所在？」

　　那白衣少女淡淡一笑，道：「不管什麼所在，你不是休息得很舒服嗎？」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在下乃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白衣少女嗤地一笑，接道：「夠了，好漢不提當年勇，此刻你已經為我們階下之囚，生死都難得主意，還提什麼頂天立地丈夫。」

　　容哥兒心頭火起怒聲喝道：「你們施展陰謀詭計，毒香、暗襲，天所不用其極，擒得了我，也非英雄行徑。」

　　白衣女冷冷說道：「你如再這般倔強，那是自討苦頭吃了。」

　　容哥兒喝道：「臭丫頭……」

　　只見那白衣女一揚右手，玉婉揮動，左右開弓，啪、啪兩掌聲，打了容哥兒兩個耳光。她落手甚重，只打得容哥兒雙頰紅腫，嘴角間鮮血湧出。

　　那白衣少女，卻故作悠閒之態，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緩緩說道：「大英雄，大丈夫，也是一樣的吃耳光啊！」

　　容哥兒雙目暴射出忿怒的火焰，怒聲喝道：「我容某人這次如若不死，日後見著姑娘時……」

　　那白衣女嗤的一笑，接道：「你的生死之權，完全操諸我手，你哪裡還有死與不死的自由。」

　　只聽那白衣女子笑道：「你身懷玉蛙，我們已經取去，傳說那玉蛙之中，藏有著一冊武功秘錄，雖只有數招武功，但卻是奇奧無比，只要你能說出開啟那玉蛙之法，我們取出中藏秘密，就可以放你一條生路了。否則，就砸碎玉蛙。」

　　容哥兒暗道：「此刻我停身之地，必然在那座石堡之下，就算黃十峰能夠趕來此地相援，只怕也無能攻入石堡，目下處境是只有自行設法，以謀自救之道了。」

　　容哥兒心中思忖，當下說道：「不錯，那玉蛙之中，確然藏有秘錄，但如不知啟開之法，也是枉然，但不能砸它。」

　　白衣女道：「你說為何不能砸那玉蛙？」

　　容哥兒道：「那玉蛙如被砸壞，腹中機關自行發動，那秘錄亦將毀去。」

　　白衣女怒聲道：「哪有這等事，胡說八道。」

　　容哥兒道：「姑娘不肯相信，那就不用問我了。」言罷，轉過頭去，閉上雙目，不再理會那白衣少女。

　　一支滑膩的玉手，緩緩伸了過來，摸過容哥兒的臉。

　　容哥兒睜開雙目，冷冷說道：「在下既是被擒，早已不把生死事放在心上，殺剮任憑姑娘就是。」

　　那白衣女微微一笑，緩緩站起身子，冷肅地說道：「你現在只有兩條路走，一是生回，一是死此。」語聲微頓，接道：「如是你肯告訴我那開啟玉蛙之法，立時可放你離此，家人團聚，母子再見；如是不肯講出那啟開玉蛙之法，量那一隻區區之蛙，也難不住人，終將被我們尋得啟開之法，不過，朋友，你將遍歷人生間最悲苦的慘刑之後，步入死亡。」

　　容哥兒劍眉聳動，欲言又止。那白衣女突的又展顏一笑，柔情萬種地說道：「現在，不用決定，你仔細地想想再說，一個時辰之後，我再來瞧你。」言罷轉身而去。

　　只見她輕移蓮步，款擺柳腰，走得風俏至極。

　　容哥兒眼看那白衣女啟門而去，回手一拉，把門帶上。

　　幽暗的密室中，又剩下容哥兒一個人。他開始用心思索對付眼下處境之策。

　　想了很久，仍是茫然無措，想不出一個辦法來。正自想得入神，突然呀然一聲，室門又開。

　　只見那白衣女手中捧著玉蛙，緩緩行了過來。

　　那白衣女行到木榻前，淡淡一笑，道：「容兄，這可是你的玉蛙嗎？」

　　容可兒仔細瞧了那玉蛙一眼，搖搖頭道：「不是。」

　　那白衣女微微一笑，高聲說道：「他認得出來，還是把那真的玉蛙拿進來吧。」

　　只見室門復開，緩步走進來一個青袍道人，長髯垂胸，左手執著玉蛙，右手執著拂塵。容哥兒呆了一呆，道：「金道長。」

　　那青施人人拂髯一笑，道：「容相公的快劍，貧道早已有過見識了。」

　　原來，這道長正是萬上門行令堂主金道長。

　　只聽金道長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容相公，自那日水浮閣一見，貧道就懷疑到你的出身，幾經查證，果然不錯，目下令堂的安居之處，已為貧道查出，但貧道不希望驚憂到她。」

　　容哥兒吃了一驚，但表面上卻故作鎮靜地道：「知道了又能怎樣？」

　　金道長望著手中玉蛙緩緩說道：「敝上不願在此時此地和人衝突，因此，已決定今夜子時，撤離長安，此刻已是太陽下山時分，距我等離開長安的時光，不過兩三時辰左右，因此，貧道的時間無多，容相公也無太多的考慮時間。」

　　容哥兒道：「道長之意？」

　　金道長接道：「貧道之意是說，我等不能再拖延時刻了，因此，不得不鄭重相告，容相公如不肯說出開啟這玉蛙之秘，貧道為勢所迫，不得不使用非常的手段了。」

　　容哥兒望了那玉蛙一眼，緩緩說道：「開啟這玉蛙，非常簡單，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不過在未開玉蛙前，在下心中有幾點不解之疑，想請教道長，不知肯否見告？」

　　金道長略一沉吟，道：「那要看你問的什麼事了。」

　　容哥兒道：「那假冒成大威，把在下誘人一座巨大的宅院，虛情假意，把我安排在這裡，可是你們萬上門作的嗎？」

　　金道長道：「如是萬上門，那也不用如此多費手腳了。」

　　容哥兒道：「在下如非你們設計所擒，何以會落在你們手中？」

　　語聲微微一頓，道：「我瞧你不要問了，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了。」緩緩把玉蛙遞了過去，道：「快些說明打開玉蛙之法。」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玉蛙乃是江大姑娘的偽造之品，如何能夠打開？」口中卻道：「在下雙手難動，如何打開玉蛙？」

　　金道長略一沉吟，伸出右手，解開了容哥兒雙臂上的穴道，緩緩說道：「記著，你此刻仍然無反抗之能，如生妄念，那是自討苦吃了。」

　　容哥兒舒展一下雙臂，果然已能夠伸縮自如，緩緩接過玉蛙，道：「道長請暫離此室。」

　　金道長雙目凝注容哥兒的臉上，道：「為什麼？」

　　容哥兒道：「在下不願讓道長瞧到開啟玉蛙之秘。」

　　金道長淡淡一笑，竟然回身退出，順手帶上門戶。

　　容哥兒舉起玉蛙，呆呆望了一陣，暗道：「這玉蛙既是江大姑娘的偽製之品，如何能夠打開，此時此情，縱然肯實言相告，他們亦是不會相信，想不到為這一隻玉蛙，惹起如許的煩惱。」想到氣忿之處，隨手把玉蛙摔在木榻之上。哪知這一摔，竟然摔出了奇蹟。只見那完整的玉蛙腹間，忽然裂開一個小洞。

　　容哥兒怔了一怔，暗道：「糟了，那江大姑娘記錯玉蛙，竟把真的交給了我。」

　　撿起玉蛙望去，果然見蛙腹之中，塞著一張便箋。

　　取出便箋，只見上面寫道：獨臂枴仙為人十分自負，雖取在賤妾之手，未必就肯心服口服，他雖和賤妾有約，不敢傷害容兄，但難免小施手段，迫容兄交出玉娃，但賤妾料想他對玉蛙，愛護備至。不敢稍有毀損之行，只怕又要容兄開啟。

　　賤妾估計容兄才慧，定然為會遣命周圍之人，離開此地，容兄因知這玉蛙乃賤妾份制，未必會心生珍惜，只要棄置於地，自可震破機關，如若不出賤妾預料，君此刻已有性命之憂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話倒是不錯，不論何人，如若發現這玉蛙是偽製之品，大失所望之下，大半要對我施下毒手，這江大姑娘，當真是料事如神了。」

　　繼續向下看，只見寫道：「如是此刻容兄四周無人，賤計得售，在這玉蛙腹中，藏有另一張珠砂錄寫的武功竅要，係賤妾親手筆著，內容是半真半假，深奧玄虛，諒那獨臂枴仙也難看出來，君持之，可以和他們討價還價了！切記此書。江煙霞」

　　容哥兒一口氣讀完函箋，心中暗道：「不睹此函，實難知江大姑娘之才，這江煙霞，定然是她的名字了。」

　　心中念轉，先把那封函箋吞入腹中，入口清甜，似是糖汁寫成，不禁心中一動，好啊！她連處境都日料想到了，我會把這函箋吞入口中。右手食中二指，探入蛙腹，果然扶出了珠砂寫成的一張黃箋。

　　容哥兒展開黃箋，只見上面寫道：「寶籍秘錄，珍重收藏。」

　　看了八個字，容哥兒已是忍不住，嗤的一笑，暗道：「好啊！只看這八個字，就叫不知內情的人，喜一個心花怒放。」

　　但聞呀然一聲，門戶突開，金道長面含微笑，緩步而來，說道：「開了玉蛙嗎？」

　　容哥兒迅快地把手中黃箋，放入口中，淡淡說道：「打開了。」

　　金道長兩道目光，投注在容哥兒的口中，緩緩說道：「閣下口內何物？」

　　容哥兒道：「玉蛙腹中的寶典。」伸手取過玉蛙，托在掌心之上。

　　金道長目光一掠，玉蛙果然已經打開，不禁臉色一變，道：「閣下萬一失神，把那秘典吞人了腹中，在下豈不要砍去閣下的內腹，覓取寶典嗎？」

　　容哥兒道：「在下如是把寶典吞入腹中，定會先予嚼碎，縱然破我之腹，也難取得寶典。」他口中含物，說話不清，但那金道長卻能聽得明明白白。

　　金道長揮手一笑，道：「年輕人，如非我等相救，此刻你早已死對無存了，我要奉勸閣下幾句，遇事要三思而行，你要估量一下，死亡和寶典。孰重孰輕？」

　　容哥兒道：「在下縱然獻出寶典，只怕也是難保性命，既然難免一死，何苦留下這秘笈害人？」

　　金道長道：「貧道擔保閣下交出寶典之後，可以平安離此，隨身之物，一併交還。」容哥兒道：「在下如何能信道長之言？」

　　金道長臉色肅然，道：「貧道二向是許諾千金，出口之言，絕無更改。」

　　容哥兒緩緩說道：「貴上可在此地？」

　　金道長道：「閣下要見敝上嗎？」

　　容哥兒道：「不錯，我要親見貴上，讓他親口許諾，放我平安離此，才肯交出寶典。」

　　金道長冷冷說道：「這麼說來，閣下是不肯信任貧道了？」

　　容哥兒道：「非是在下不肯信任道長，實因情勢變化難測，萬一道長做不了主，在下屆時抱怨道長，也是枉然了。」

　　金道長沉吟一陣，道：「好！貧道先去請教敝上，看他是否願意見你，再來答覆閣下。」

　　容哥兒道：「如若他希望得此寶典，萬無不見之理。」

　　金道長不再答話，轉身而去。

　　容哥兒直待金道長離開之後。才張口吐出黃箋，握在手中。心中盤算著應對之法，和脫身之策。

　　足足等了半個時辰之久，金道長才轉回室中，道：「敝上此刻無暇接見閣下，但已授權貧道。」

　　容哥兒接道：「不要緊，在下可以等待。」

　　金道長冷冷說道：「那要明日午時之後，你要多等十個時辰。」

　　容哥兒道：「這倒不用道長操心了。」

　　金道長無可奈何的望了容哥兒一眼再次退了出去。

　　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兩個容色秀麗的青衣少女啟門而入。

　　容哥兒目光一掠二女，只見二女面目肅冷，嬌艷的粉頓之上，似是罩了一層寒霜，心中暗道：「這兩個丫頭年輕輕的，怎的神情之間，如此冰冷。」

　　只聽左面少女冷漠地說道：「你是容相公嗎？」

　　容哥兒道：「正是在下。」

　　「你請求金道長要見萬上？」

　　容哥兒道：「不錯。」

　　左面少女道：「現在，可以動身了。」

　　容哥兒緩緩說道：「兩位姑娘想是四燕中的人物了？」

　　二女相互望了一眼，齊聲應遵：「不錯。」

　　容哥兒道：「不知兩位姑娘如何稱呼？」

　　左面少女道：「你這人不覺問得太多嗎？」

　　右面少女接道：「告訴他也不妨事，她叫金燕，我叫玉燕，行了吧！起來走啦！」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行，我全身除雙臂之外，都被點了穴道，難以行動。」

　　金燕回召望了玉燕一眼，道：「過去解開他身上穴道。」

　　玉燕心中似甚不願，但卻又無可奈何，只好緩步行近木榻，掀開棉被，拍活容哥兒各處被點制的穴道。

　　容哥兒挺身而起，長長吁一口氣，笑道：「多謝姑娘了。」

　　玉燕冷笑一聲，道：「哼！不知死活，一個被擒捉的人，竟然還笑得出來。」

　　出得室外，是一道狹窄幽暗的走廊，二婢一前一後，把容哥兒挾在中間，行約三丈左右，突然向一側折去。一陣涼風迎面吹來，使人神情為之一爽。

　　抬頭看去，天上星光隱隱，約有二更時分。

　　金燕緩步而行，進入了一座花園之中。但覺花氣芬芳，撲入鼻中，暗淡星光下，隱隱可見荷地正中的小亭下，端坐一人。

　　金燕行到荷地旁邊，停了下來，理了一下散發，整整衣衫，屈下一膝，高聲說道：「小婢金燕，見過萬上。」

　　荷池小亭下，傳來一個低微得難以分辨男女的聲音，道：「那姓容的帶來了？」

　　金燕道：「帶來了，恭候萬上示下。」

　　那聲音又傳來，道：「好！你要他上來，給我答話。」金燕應了一聲，回頭對容哥兒道：「你有什麼話，可以說來。」

　　容哥兒道：「就站在這裡說話。」

　　金燕道：「不錯，萬上耳目靈敏，你站在這裡說什麼都可以聽到。」

　　容哥兒心中暗道：「看來這個丫頭，也難以作得主意，倒不如直接對那萬上說了。」當下高聲道：「容某有事求見，不知可否賜予接見。」

　　半晌之後才聽那荷池中傳過來萬上門主的低沉聲音，道：「你可是想過荷地，到這座養心亭來？」

　　容哥兒道：「在下有幾樁請教之事，不便高聲呼叫。」

　　萬上門主道：「什麼事？先說給我聽聽，如是些微小事，那就不用談了。」

　　容哥兒道：「關於玉蛙腹中之秘，和那金鳳門，以及獨臂枴仙。」

　　萬上門主道：「好！你過來吧！」

　　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自己停身之處，相距那養心亭至少有兩丈五六的距離，四面又無可通之橋，估計自輕功只怕是很難一躍而過，不禁為之一呆。只見金燕手中舉起一塊木板，說道：「你武功恢復了嗎？」

　　容哥兒道：「恢復了。」

　　金燕道：「如若讓你在中間借一次力，是否能躍登亭上？」

　　容哥兒道：「那是綽有餘裕。」

　　金燕道：「好，你留心了。」一抖玉腕，手中木板飛出，落飄在一丈開外的水面上。

　　容哥兒縱身而起，腳尖一點水面木板，借力躍登亭上。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披黑色披風，頭戴連坡大草帽的人，背東面西，端坐在一張木椅上，自己正好落在他的背後。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還未來得開口，那人已搶先說道：「先把那玉蛙腹中取出秘錄交給我。」

　　容哥兒心中暗道：「反正那是江煙霞錄記的假本，交給他也不要緊。」手握黃箋，說道：「好！不過，我要先瞭解你的身份，你可是萬上門主？」

　　萬上門主冷冷說道：「不錯，此時此情，你難道還不信我的身份？」

　　容哥兒道：「在下不得不慎重的多問一聲。」緩緩遞上黃箋。

　　萬上門主頭不回轉，只緩緩把手伸了過來，接過黃箋。但卻未展閱，說道：「你的膽子很大。」

　　容哥兒道：「什麼事？」

　　萬上門主道：「那玉蛙腹藏的寶典，是一本小冊子，你給我的卻是一張折疊的素箋。」

　　容哥兒道：「此物從玉蛙腹內取出，是真是假，在下也無法辨別。」

　　萬上門主冷森的輕笑一聲，道：「你騙得他們，但卻騙不過我，不過，諒你也沒有偷換玉蛙中秘典的本領，必是金鳳谷的大小姐的傑作，我猜得對不對？」

　　容哥兒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話。

　　萬上門主道：「你可是覺得很驚奇吧？其實，是她少算了我，只想到對付獨臂枴仙，沒想到這玉蛙會落在我的手中。」一隻手臂伸了過來，接道：「還給你吧！再裝回玉蛙腹中，也許還可以救你一次性命，騙騙那獨臂枴仙。」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兩個纖細的手指，夾著那張黃箋。

　　這是個很尷尬的局面，沉吟了半晌，還是伸出手去，接過了黃箋，收入懷中，心中暗暗道：「這人之能，看來是不在那江大姑娘之下。」

　　但聞萬上門主冷冷問道：「我只要問你一句話，你要據實回答。」

　　容哥兒道：「什麼事？」

　　萬上門主道：「那江大姑娘是否已有爭霸江湖之心？」

　　容哥兒暗暗忖道：「這話她倒是說過，但容某是何等人物，豈可轉話。」當下說道：「這個在下不知。」

　　萬上門主突然回過臉來，兩道森寒的目光，一直逼視在容哥兒的臉上，冷冷說道：「那江大姑娘的性格，我十分瞭然，她如對你毫不關心，絕不會費盡心機，為你造出這只假的玉蛙。」

　　容哥兒暗道：「好厲害的萬上門主！」口中卻緩緩接造：「江大姑娘是否有逐鹿江湖之心，在下實在不知。」

　　萬上門主冷笑一聲，道：「你要見我，就是想說這幾句不著邊際的話嗎？」

　　容哥兒道：「那金道長要我開啟玉蛙，交出寶典，在下信他不過，故而求見萬上。」

　　萬上門主冷冷說道：「見我用心何在？」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半天這不出個所以然來。

　　萬上門主冷然一笑，道：「你可是認為見我之後，交出這假的寶典，倉促之下，我無暇辨出真偽，就可以放你離此是嗎？」

　　容哥兒道：「萬上多心了，在下並無此心。」凝目望去，只覺他臉上肌肉僵硬，一片冷漠，瞧不出一點表情，心中暗道：「這人怎生長了如此的一張怪臉。」

　　他的臉並不難看，只是怎麼看也不像一張活人的臉。

　　忖思之間，只聽萬上門主冷冷說道：「眼下有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容哥兒接道：「哪兩條路？」

　　萬上門主道：「一條是投入我萬上門中，為我所用；另一條是服下我一粒忘我神丹，忘去今日之事，放你離開。」

　　容哥兒心中暗道：「倒是從未聽過忘我神丹之名，不知是何等藥物？」

　　心中念轉，口中卻問道：「何謂忘我神丹？」

　　萬上門主微微一笑道：「忘我神丹，是一種很甜的丹丸，服用之後，不但對身骨無損，而且忘去了經歷之事，變得毫無煩惱，兼收了延年益壽之功。」

　　容哥兒只覺那怪臉笑容，看上去有股陰森之氣，但一笑之下，更是難看無比，似是整個一張臉上的肌肉，都在抽動，不禁心中微生寒意，暗道：「這人不知練的什麼武功，笑起來，牽動全臉。」他只管想心事，卻忘了回答那萬上之言。只聽萬上門主說道：「你要快點決定了，我沒有時間等你。」

　　容哥兒心中暗道：「江煙霞偽造武功寶典被他識破，看來是難免一戰了。」

　　心中在想，人卻霍然站起了身子，抱拳一禮，道：「萬上珍重，就此別過了。」轉身大步而去。

　　萬上門主怒聲喝道：「站住，你要到哪裡去？」

　　容哥兒道：「在下既不願選擇萬上限定的兩條路，在下只好先行別過了。」萬上門主道：「你自信能夠走得了嗎？」

　　容哥兒道：「就算是走不了，也該試上一試。」

　　萬上門主冷冷說道：「你如此自信，試試也好，你現在可以走了！」

　　容哥兒暗中運氣，緩緩說道：「多謝萬上了。」一面凝神戒備，一面向前行去。

　　萬上門主突然一場右手，一道寒光，疾飛麗出，釘在那飄浮在水中的木塊之上，緊接著一挫手腕，那木塊陡然飛了回來，落在亭子上。

　　容哥兒望了那木塊一眼，心中暗暗忖道：「這荷池四周的水域，都在兩丈以上，如若沒有其中的木板借力，只怕是難以越渡，他用暗器。故意把那木塊收在亭子之上，分明是有意和我為難了。」

　　這時，那萬上門主又緩緩轉過身去，望也不望容哥兒一眼。

　　這些時日之中，容哥兒歷經萬甚多凶險，他心中明白，此刻正處在一種險惡無比的局勢之中，如是過付不了，立刻有殺身之禍。

　　他想了半刻，決心冒險一試，提聚真氣，陡然間飛身而起，直向對岸飛去。

　　就在他飛身躍起的同時，那背面而坐的萬上門主，突然一揚手腕，擊了過來。

　　一道紅素應手而出，正好纏在容哥兒足腕之上，容哥兒反應迅速，右手向下一探、抓住了紅素。但他仍然晚了一步，萬上門主的內力，已經發出，一收一抖，容哥兒身難自主地連翻了兩個觔斗，又落回亭子之上。

　　萬上門主一抖手，收回紅素，冷冷說道：「閣下還沒有走嗎？」

　　容哥兒心中大是氣憤，暗道：「你武功高強，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這樣譏笑於我。」當下冷冷說道：「萬上紅索纏足手法，十分精妙，在下佩服得很。」

　　萬上門主道：「你心中可是還不服氣嗎？」

　　容哥兒道：「但不知萬上拳掌上的武功如何？在下亦望能領教。」

　　萬上門主冷冷說道：「久聞你出劍快速，但不知是真是假，我坐在此地不動，試試你快劍如何？」

　　容哥兒道：「大概萬上知道在下身上無劍。」

　　萬上門主高聲說道：「替這位容大俠遞過一把劍來。」

　　只聽一個女子聲應道：「婢於遵命。」緊接著寒芒一閃，一把連鞘長劍，投了過來。

　　容哥兒伸手接過長劍，長長吁一口氣，道：「萬上請亮出兵刃吧！」

　　萬上門主道：「如用劍勝了你你心中仍是不服，我瞧還是坐在這裡不動的好，你可以快手法劈我三劍，看看能不能傷了我？」

　　容哥兒手握劍，長長吁一口氣，道：「如是在下失手傷了萬上呢？」

　　萬上門主道：「那是最好不過啊！你如能一劍把我殺死，不但你可以自由自在而去，而且萬上門也將從此瓦解了」

　　容哥兒目光轉動，突然揮手一劍，削下木欄上一節木塊，緩緩說道：「萬上想見識在下的劍法，在下是當得獻醜，不過就用這一節木塊代替。」

　　說罷，一震左腕，把木塊投擲甚高。然後，又把長劍還入鞘中。

　　直待那木塊下落至距水面四尺左右時，才迅快無比的拔出長劍。

　　只見寒光連閃，那落下木塊，應聲成四塊，跌落水中。

　　只聽萬上門主冷笑一聲，道：「快是夠快了，只可惜出劍太飄，斬劈木塊，勉強可以，如若那落下的是鐵石之物，只怕你就無法斬動了。」

　　要知那木塊由高空下墜，其勢是愈來愈快，容哥兒能一劍劈開木塊，再出一劍，把一片木塊斬作四塊，飄落水中，劍勢不能算不快了，但那萬上門主，竟然視作無睹，仍然要以身試劍。

　　容哥兒臉色微微一變，道：「萬上當真要以身相試嗎？」

　　萬上門主道：「難道我和你說笑不成？」

　　容哥兒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

　　萬上門主道：「我以生死作為賭注，那你賭注是什麼呢？」

　　容哥兒心一沉吟，道：「萬上之意呢？」

　　萬上門主道：「你如斬我不中，就該棄劍就縛聽我發落。」

　　容哥兒暗道：「如是我傷你不了，就算我不肯棄劍，亦是有所不能。」當下說道：「好吧！咱們就此一言為定了。」

　　萬上門主道：「從此刻起，你隨時可以出手了。」

　　容哥兒長吁一口氣，勁貫右臂，道：「萬上小心了。」陡然一劍，刺向萬上門主的背後。那寒芒閃動的劍尖，距方上門後背半尺左右時，仍然不見他縱身避開。

　　容哥兒只覺這等搏鬥，縱然傷了對方，亦非什麼光明磊落舉動，一挫腕，收住了長劍。

　　萬上門主冷笑一聲，道：「你怎麼不刺了？」

　　容哥兒道：「這等背後傷人的事，在下實不願為之。」

　　萬上門主的聲音，突然間轉變得十分平和，緩緩說道：「你很君子。」

　　容哥兒歎道：「萬上如是一定要和在下動手，那就清亮出兵刃，咱們彼此一刀一劍的對面相搏，在下死而無憾。」

　　萬上門主緩緩轉過臉來，說道：「你相不相信因果報應？」

　　容哥兒微微一怔，暗道：「這當兒，怎會忽然談起因果報應來了。」

　　當下說道：「這個，在下有些相信。」

　　萬上門主微微一笑，道：「那很好，你如堅持不願留在此地，現在可以走了。」

　　容哥兒心中有些茫然不解，但他既然要自己走了，何苦再多停留，夜長夢多，也許等上片刻，他又改變了心意，正待飛身躍渡，突聞輕輕嘆息一聲，傳了過來，道：「站住。」這一聲嘆息，雖然輕微，但卻使容哥兒吃了一驚。

　　原來，那嘆息聲嬌脆柔細，分明是女子聲音，和那萬上門主說話之聲，大不相同。

　　容哥兒回過頭去，目光轉動四下打量。

　　萬上門主嗤地一笑，道：「你看什麼？」

　　容哥兒道：「我要瞧瞧這亭上有幾個人？」

　　萬上門主道：「兩個人，你和我。」這一句話說的聲音清脆和嘆息聲如同一人。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萬上門主也不知是男是女，忽而男子口音，忽而又若女子口音，既然是他一人，那也不用多問了。」

　　忖思之間，只見那萬上門主，緩緩伸出一隻手來，說道：「這裡有一枚玉牌，你拿去帶在身上。」

　　容哥兒心中大感奇怪道：「這人越來越怪了，不知為何要給我一枚玉牌。」心中念頭轉動，手卻緩緩伸了過來。

　　只見萬上門主右手一翻，把玉牌丟在容哥兒的手中，接道：「好好的保存它，對你會有很大的用處。」．

　　容哥兒托起手掌，就暗淡星光之下看去，隱隱可辨一塊白色的方玉上，雕刻著一個鳳凰。

　　但聞萬上門主說道：「不要輕易拿給人看，你現在可以走了。」

　　容哥兒暗道：「這人怪癖善變，常改主意，不能等了。」縱身一躍，疾飛而起。

　　容哥兒的輕功雖佳，但還無法一下子渡過這片水面，距湖岸還有一尺左右，力量用盡，陡然向下沉落。

　　容哥兒心中暗道：「要糟，這下子只怕要落往水中去了。」忖思之間，已落在水面上。

　　就在此刻，突聞撲的一聲，一塊木板，疾快飛來，恰巧落在容哥兒的雙足之上的水面上。借那木塊浮力，容哥兒一接腳，輕易的登上岸邊。

　　只見玉燕笑意盈盈，站在岸畔，說道：「相公要走了？」

　　容哥兒道：「不錯，姑娘……」

　　玉燕道：「婢子為相公帶路。」也不待容哥兒回答，轉身向前行去。

　　容哥兒隨在玉燕後，行到一座小圓門處。那圓門早已大開，似是已在等他。

　　容哥兒一低頭，行出圓門，只見金燕牽著一匹白馬，早已在門外等候。

　　只見金燕一欠身，道：「相公請查點一下，可曾缺短什麼？」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至尊短劍，接在馬鞍之上，伸手取過，拔劍出路，只覺一股森寒之氣，逼了過來，那形如銹鐵的劍身，已然脫去，現出了扁平的劍身，奇怪的仍是一片黑色。

　　金燕輕輕讚道：「相公這把劍很好！」

　　容哥兒還劍入鞘，道：「多謝姑娘為在下收管之情。」

　　金燕笑道：「相公多多保重，小婢不送了。」言罷，欠身一禮。

　　容哥兒只覺這些女婢突然客氣起來，心中大感奇怪，抱拳還了一禮，跨上馬背。

　　玉燕緊隨著追了出來，道：「此去長安，奔向西南。」

　　容哥兒道：「多謝兩位。」一抖級繩，健馬如飛而去。

　　他心中一片茫然，對今夜中的經過，雖然記憶清晰，但卻是想不出何以會有如此一個結果，那萬上門主的神秘和怪癖，真使人愈想愈難瞭解……

　　容哥兒放轡一陣疾馳，只覺蹲下馬兒，愈跑愈快，一口氣奔行二十餘里，仍無停止之勢，心中暗暗忖道：「此馬如此善跑，萬上門主何以肯把此馬相送於我，倒是令人費解。」健馬快速，到天色微明時分，已到了長安城中。

　　低頭看著健馬，昂首奮鬃，毫無一點倦意，身上亦不見一滴汗水，不禁心中油生惜愛之心，忖道：「此馬如此健行，當真是百年難遇的千里駒了。」

　　忖思之間，瞥見人影一閃，一個中年叫化攔在馬前，兩道眼神，不住在容哥兒臉上打量。

　　容哥兒心中忖道：「我身遭險難，誤了那黃十峰的約會，只怕他早已焦急異常，派遣丐幫弟子，到處找尋於我了。」心念一轉，不待那人開口，搶先說道：「兄弟姓容，閣下可是丐幫中人？」

　　那中年叫化點點頭，道：「敝幫主下令我幫弟子，出動百人之多，尋訪容相公的下落……」

　　容哥兒微微一笑，接道：「黃幫主現在何處？」

　　那中年叫化道：「要飯的前面帶路，容兄請隨在後面就是。」轉身向前行去。

　　容哥兒健馬緩進，遠遠地隨在那中年化子身後而行。

　　轉過兩條大街，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再看那中年叫化，竟已不知去向。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仍然不見那中年叫化出現，正待帶轉馬頭而去，突聞門聲呀然，一座高大的黑漆木門，突然大開。

　　容哥兒轉目望去，只見黃十峰當門而立，舉手相招，神色間十分嚴肅。

　　容哥兒一提馬級，健馬直衝入宅院之中，才翻身下了馬鞍。

　　只見兩個中年叫化，立刻關上了大開的黑門。

　　容哥兒口齒啟動，還未說出話來，黃十峰已搖手阻攔，大步直向一座大廳中行去，回目望去，只見那白馬已為另一個叫化子牽入後院。

　　容哥兒略一沉吟，跟在黃十峰身後而行，進入了一座大廳之中。

　　目光轉動，只見大廳中，雲集著老叫化、中叫化、小叫化，不下三十餘人，正中一張木桌之上，正位空著，左右兩側，各坐一個叫化子。

　　黃十峰大步行到正位之上，坐了下來，指著對面的空位，說道：「容兄請坐。」

　　容哥兒微一欠身，道：「多謝幫主。」緩緩坐下去。

　　目光微轉，只見左面位子上，坐了一個髮髯皆白的老叫化子，左眼已瞎，只餘右面一隻眼睛。

　　右面一人，看上去，只不過三十餘歲，雖然也穿著打有補定的衣服，但卻洗得一塵不染，神氣充沛，一臉精幹之色。

　　黃十峰指著那獨跟老丐，道：「這位是我丐幫中三長老之一的江尚元。」

　　容哥兒一抱拳，道：「江老前輩，晚輩慕名已久，今日有幸得暖。」

　　江尚元微微含頷首道：「好說，好說。」

　　黃十峰目光轉到那年輕的身上，道：「這位是敝幫中神機堂主陳嵐風。」

　　容哥兒欠身，說道：「久仰大名。」

　　陳嵐風微微一笑，道：「幫主常談到容兄的快劍，兄弟心儀已久了。」

　　容哥兒道：「末學後進，還望陳兄指教。」

　　黃十峰接道：「這位就是容大俠了。」語聲微微一頓，道：「容兄昨日失約，兄弟已知是為人所誘，曾派我丐幫中弟子，四處尋訪，一直未曾查得一點頭緒。」

　　容哥兒道：「兄弟際遇，一言難盡，唉！江湖上的險詐，當真是防不勝防。」

　　陳嵐風接道：「容兄經過如何？還望能詳述一遍，也許有助我等了然敵情。」

　　容哥兒點點頭，把經過之情，很仔細地說了一遍。

　　陳嵐風聽得十分用心，在待容哥兒說完經過，才長吁一口氣，道：「聽容兄口氣，那初次遇難所在，就在這西門城內了。」

　　容哥兒道：「不錯，那也是一條僻靜的巷口，和這條巷子有些類似。」

　　陳嵐風道：「那些人自然亦非萬上門的人了。」

　　容哥兒道：「想來不會是了。」

　　陳嵐風道：「那萬上門主未見容兄之前，似是已知容兄的玉蛙不是真品了？」

　　容哥兒道：「他是當時知道，還是早已瞭然，兄弟無法斷言。」

　　陳嵐風道：「他明知那玉蛙是一件偽品，內中的秘籍亦是偽造，為何竟放走容兄，而且還以一匹千里駒相贈？」

　　容哥兒道：「這個，亦是在下不解之處。」

　　陳嵐風道：「天下事出逾常情者，不能以常情度之。」

　　容哥兒早已從黃十峰的口中，聽到了這位神機堂主是一位滿腹才學的自負人物，聽他這兩句話，不禁暗暗點頭，忖道：「看來丐幫中這位堂主，果是位多謀善計的人物。」

　　那一直很少講話的獨眼老丐，突然立起身子，道：「此刻要緊的事，是如何去取回那藥物？那人的用心如何？至於萬上門和那容大俠的事，稍後再談不遲。」

　　黃十峰點點頭，道：「江長老說的是。」

　　陳嵐風道：「就在下之見，眼下有兩策可循，一是盡出我長安丐幫的精銳和他們決一死戰，二是依照那人函上所言，咱們丐幫暫時退出這場是非。」

　　黃十峰道：「我丐幫以忠義相傳，豈可遇難畏縮。」

　　陳嵐風道：「幫主既是決心一戰，那也不用再商量了，屬下立刻就選派人。」

　　黃十峰對獨目神丐，似是異常的敬重，回首望著那獨目神丐，道：「江長老之意呢？」

　　江尚元道：「老朽和幫主之見相同，寧可惡戰一場，也不能接受他們的要挾。」

　　黃十峰目光轉到陳嵐風的臉上，道：「復函給他，說咱們按時赴約。」

　　陳嵐風站起身子，急步出廳而去。片刻工夫，重又走回廳中。

　　黃十峰道：「送走那人嗎？」

　　陳嵐風道：「一切悉聽幫主之意。」

　　黃十峰道：「傳喻下去，要我集聚於此的兄弟，人人坐息以備迎接今宵惡戰。」

　　陳嵐風應了一聲，環顧大廳中數十個丐幫弟子，道：「諸位可以退出廳外坐息，今夜之戰，關係我丐幫榮辱，還望諸位多多養息精神，動手之時，個個奮勇爭先。」

　　四周丐幫弟子齊齊應了一聲，魚貫步出大廳。容哥兒雖然無法辨識這些人在丐幫中的身份，但看上去，都似是小頭目的樣子，心中暗暗忖道：「丐幫召集這多頭目，在此集會，此事定非小可。」

　　忖思之間，廳中群丐已走得不見蹤影，只餘下江尚元、黃十峰、陳嵐風等幾人。

　　黃十峰低聲說道：「陳堂主可曾瞧出一些眉目嗎？」

　　陳嵐風道：「此刻屬下亦難斷言，不過，就屬下料想，今夜三更之前，定可瞧出一點端倪來。」

　　黃十峰道：「此事體大，還望你善作安排。」

　　容哥兒低聲問道：「黃兄，貴幫中可是遇上什麼大事嗎？」。黃十峰道：「容兄不是外人，說明亦無妨，本座自和容兄分手之後，回到我丐幫分舵，但分舵早成了一片瓦礫，十餘具燒焦了的屍體，橫陳於中。」

　　容哥兒吃了一驚，道：「那王總鏢頭是否受到了傷害？」

　　黃十峰臉色沉重，緩緩說道：「王總鏢頭、趙堡主、田少堡主，都受了很重的傷，不過，都沒有性命危險，稍可告慰的是，除我丐幫弟子之外，尚無死亡之人。」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容兄那位隨來的僕從虎兒，在那場屠殺中奮勇當先，連斃強敵，但卻絲毫未曾受傷。」

　　容哥兒對那王總鏢頭的傷勢，似是十分掛懷，緩緩說道：「那王總鏢頭傷在何處？」

　　黃十峰道：「傷在肋間，雖不致命，但卻要很久時間療養。」

　　容哥兒道：「那王總鏢頭現在何處？在下是否可以瞧瞧？」

　　陳嵐風接口說：「幾位受傷之人，都已為我家幫主暫時寄居在一處十分隱秘的所在，此刻敵暗我明，在下之意，還是不看的好，候過了今晚這場大戰之後，明日再去瞧著不遲。」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好吧！就依堂主之言。」目光轉到黃十峰的臉上，綴緩說道：「貴幫中今宵似要和人決戰，不知和什麼人物？」

　　黃十峰苦笑一下，道：「不瞞容兄說，本座出道江湖以來，還是初次打這等糊塗之位，對方派人下書挑戰，今夜三更，在城東荒崗中一決勝負，在下也答應了，而且今宵準備盡出我丐幫散佈長安城百里之內的精銳弟子，和強敵一決死戰，可是此刻，本座還不知對方是誰。」

　　陳嵐風道：「不論如何，咱們總要設法生擒他們兩個人，或可問出一點頭緒。」

　　黃十峰道：「但願如此，容兄長途跋涉，也須早些休息了。」

　　容哥兒覺那黃十峰言未盡意，似是還有話未曾說完，但對方既是不願多言，自是不好多問下去，略一沉吟，說道：「幫主這些時日之中，對在下照顧甚多，在不願能有一報，今夜隨同赴約，也好略盡綿力。」

　　黃十峰沉吟一陣，道：「容兄的盛情，區區是十分感激，只是目下已有甚多丐幫高手，都集於斯，論實力已不用邀人助拳。」

　　容哥兒道：「這個在下知道，但在下既然遇上了這件事，豈有坐視之理。」

　　黃十峰沉吟一陣，道：「好吧！屆時區區派人邀請就是。」

　　目光一抬，高聲說道：「來人，帶容大俠去休息。」

　　只聽廳門呀然，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叫化子定了進來。

第十九回　眾叛親離三更時

　　黃十峰那幾句話，無疑是逐客之令，容哥兒只好站了起來，隨在那小叫化子身後出了大廳。

　　只見那小叫化子左彎右轉，帶著容哥兒行到一座跨院中，說道：「容大俠請。」

　　容哥兒舉步而入，只見庭院中花木繁盛，一座雅室窗子大開。

　　那小叫化子欠身說道：「那座窗子大開的雅室，就是容大俠的住處。」抱拳一禮，轉身而去。

　　容哥兒心中奇道：「他既送我到此，何以竟吝惜這數步之勞，不肯把我送到雅室之中。」心中念轉，人卻行到雅室前。房門虛掩，容哥兒舉手一推，房門呀然大開。

　　只見靠窗外的木案上，抹擦得十分乾淨，靠後壁放著一張木榻，羅帳高掛，雖只是一間臥室，但卻佈設得十分精緻。

　　容哥兒緩步走入房中，心中暗道：「這座跨院之中，除了我住這一座雅室之外，還有幾座門窗緊閉的房間。不知是否有人，那黃十峰的為人，一向光明磊落，這次怎麼的竟也改作神秘起來。」再回想到這幾日的經歷之事，有如作了場夢般。不禁暗暗歎道：「江湖上的事情，當真是複雜得很。」

　　緩緩行近木榻和衣躺了下去。但覺心潮起伏，難以靜下心來。

　　迷茫之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忽聽一聲輕咳傳了過來，道：「容兄睡熟了嗎？」

　　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黃十峰面色嚴肅地站在門口，急急挺身而起，道：「幫主請進。」

　　黃十峰一笑，道：「幾日不見，你我好像生疏了很多。」

　　容哥兒道：「在下心中正有甚多不解之處，要請問黃兄。」

　　黃十峰道：「我知道你心中定然有很多懷疑，因此匆匆起來，你有什麼不解之處，儘管問吧！」

　　容哥兒只覺千頭萬緒，問也無從問起，沉吟了一陣，才道：「貴幫今夜和人相約決戰，卻又不知對方是誰？」

　　黃十峰道：「不錯啊！區區不是早已告訴了容兄了嗎？」

　　容哥兒道：「在下之意，是說幫主今日神情不若往日那般豪氣干雲。」

　　黃十峰神色肅然地說道：「我丐幫近年來，外形上聲譽稍復，卻不料內部早腐……」

　　容哥訝然道：「黃兄之意，可是說……」

　　黃十峰臉上是一片沉痛之色，緩緩說道：「不知那人用的什麼方法，竟然能使我丐幫弟子甚多為其所用。」

　　容哥兒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

　　黃十峰道：「不錯，對方在那挑戰書中，說明了我們丐幫中所有的隱秘，連我幫中各袋弟子的人數，都說得一點不錯。」

　　容哥兒道：「這麼說來，貴幫中確是有人家臥底的人了？」

　　黃十峰苦笑一下，道：「照那函件之所言，對方對我丐幫的瞭解，就是區區也是難以及得，如若有臥底之人，我幫各職要，儘是為他所用的人了。」

　　容哥兒心中一動，道：「包括那神機堂主？」

　　黃十峰點點頭道：「不錯，整個丐幫我感覺到找不出一個可以信託的人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果真如此，那真是比死亡更為痛苦了。」口中卻勸道：「黃兄不要想得太嚴重，也許是貴幫少數弟子所為。」

　　黃十峰微微一歎，道：「除了我幫中幾個重要人物之外，縱然是紅袋弟子，也不可能知道其中之秘。」

　　容哥兒心中暗道：「處在這等毫不知內情的茫然之中，任何人也難負擔起這等痛苦，那是勿怪他神色如此的凝重了。」

　　但見黃十峰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今夜會到來人，當可知我丐幫中情勢變化，也許我帶去的底下弟子，都已為別人收用，唉！是以今夜之戰，實是我丐幫存亡絕續之戰，說不定丐幫之稱，過了今夜之後，將成了一個為人憑弔的名向了。」這幾句話說的雖甚平靜，但聽來卻有無與倫比的悲傷，一種英雄末路的痛苦。

　　容哥兒心想說句安慰之言，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黃十峰輕輕咳了一聲，臉上流現出痛苦的微笑，道：「因此，容兄請在內情尚未揭穿，早些離開此地吧！」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黃兄處此逆境，容某人理應在此相陪才是。」

　　黃十峰道：「九死一生的機會，你又何苦參與？」

　　容哥兒道：「在下決心已定，黃兄縱然不肯要在下這位兄弟，我也一定要見識這場熱鬧。」

　　黃十峰臉色嚴肅，沉吟了一陣，道：「容兄如是一定要去，必得先答應在下一件事情。」

　　容哥兒道：「什麼事？」

　　黃十峰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你肯答應我，我才能夠說出。」

　　容哥兒道：「黃兄請說吧。」

　　黃十峰道：「如若今宵之會，情勢不對，你必得答應我先行離開，我要神鷹五子，護身而行，也好為我丐幫留下點日後翻身的本錢。」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好吧！這可答應。」

　　黃十峰站起身子，道：「這座跨院之中，小兄佈下了八個心腹弟子，如若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們必然會先行傳警，容兄儘管好好運氣坐息一陣，夜晚時分，小兄自會派人來請。」

　　容哥兒道：「好吧！小弟這裡恭候台命了。」

　　黃十峰一拱手，道：「小兄不打擾了。」緩步出門而去。

　　容哥兒起身送到室門口處，正容說道：「小弟相信黃兄之言，在此恭候通知。」

　　黃十峰點點頭，邁開門大步而去。

　　容哥兒掩上室門，坐在床榻之上，心中思潮起伏，想到黃十峰目下處境，亦不禁為之黯然。

　　時光匆匆，不知不覺間，已到了掌燈時光。

　　一個身著灰衣，滿臉精明的小叫化子，送上了一頓簡單精美的晚飯。容哥兒想到今夜可能要有著一場激烈的惡鬥，盡量飽餐了一頓，盤坐調息。

　　天到二更時光，黃十峰果然是如約而至。

　　高燃的火炬，只見黃十峰身著天藍補綻大褂，腰間繫著一個黃色錦囊，背上斜插伏魔劍，緩步而來，低聲說道：「容兄，準備好了嗎？」

　　容哥兒一躍而起，道：「好了，咱們可以走啦！」站起身子，抓起至尊劍，大步向外走去。

　　黃十峰低聲說道：「容兄儘管隨在身後，如是我丐幫中內部有所爭執，最好不要多管。」

　　容哥兒點點頭，道：「記下了。」黃十峰當先而行，直奔前庭。

　　只見老、小叫化，足足有四五十人，整齊地排列在庭院之中。

　　黃十峰緩緩掃掠群丐一眼，道：「我丐幫忠義相傳，數百年來，一直屹立江湖之上，受盡武林同道的尊仰，本座無能，自接幫主以來，不能使我丐幫蒸蒸日上，實有負諸位厚望，愧對我歷代幫主在天之靈。」

　　這幾句話說得是沉痛無比，但沉痛中卻有著凌雲豪氣。

　　丐幫弟子一個個肅然而立，不發一語。

　　黃十峰目光環掃了全場一限，道：「咱們可以走了。」當先行去。

　　容哥兒緊行一步，追在黃十峰的身後，緊接著是獨眼神丐江尚元和神機堂主陳嵐風，和身負各色袋子的叫化子。

　　趁夜闌人靜，群丐放腿疾奔，足足走了半個時辰之後，到了一座土崗之上。

　　容哥兒目光轉動，發覺土崗十分荒涼，幾株雜樹，卡片亂墳。

　　黃十峰四顧一眼，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道：「就是此地了。」

　　陳嵐風舉手一揮，道：「散開。」隨來的丐幫弟子，應聲散佈開去。

　　容哥兒看那丐幫弟子擺成的陣勢，甚是奇怪，三五一群，各站一點，散佈約五丈方圓。黃十峰站在堆亂石旁，默然不語，江尚元、陳嵐風，卻在低聲私語，不知在商談些什麼。

　　容哥兒低聲說道：「黃兄，那人還沒有來嗎？」

　　黃十峰道：「應該來了。」

　　話剛落口，瞥見遙遠處，亮起了兩盞紅燈，疾向幾人停身地方奔來。

　　容哥兒運足目力望去，只見那兩盞紅燈，有四個黑衣人，似抬著一座轎子，再無其他人。因那燈外糊繞的紅綠，顏色過深，反而使燈光暗淡了很多，除了那鮮血般的艷紅，很遠就可以瞧見之外，照出的景物，卻是十分模糊。

　　黃十峰原想今宵形勢，對方必將是盡出精銳而來。卻不料竟是這麼幾人。

　　他久經歷練，見識廣博，見對方這等氣魄，心中更是小心。

　　陳嵐風回顧了黃十峰一眼，低聲說道：「屬下去問他們一聲。」

　　黃十峰道：「本座親去問他。」舉步向前行去。

　　容哥兒、陳嵐風左右踉在黃十峰的身後，大步向前行去。

　　黃十峰直行到那燈前五尺左右，才停了下來，說道：「丐幫人員，如約而來。」

　　這時，雙方相距甚近，已可清楚的瞧到了對方情形，只見兩個執燈大漢，穿一身黑衣，臉上一片冷漠，木然舉燈而立，瞧不出一點表情，似是根本沒有聽得黃十峰的問話，望也不望見人一眼，心中暗道：「這兩人倒是沉得住氣。」

　　再瞧那四個抬轎之人．一樣的穿黑衣，分站在四個轎角，也是一片木然。

　　只聽那軟簾下垂的轎中，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道：「黃十峰，你一定要捲入這場是非中嗎？」

　　黃十峰心頭一震，道：「閣下什麼人，怎知黃某之名？」

　　轎中人哈哈一笑，道：「大名鼎鼎的丐幫幫主，天下有誰不知。」

　　黃十峰道：「我丐幫和閣下井水不犯河水，捲入哪一場是非之中，黃某是百思不解。」

　　那轎中人沉吟了一陣，道：「目下江湖上正有著一個很大的變遷，貴幫在江湖一向是愛管閒事，這一次我希望貴幫能放手不管。」

　　黃十峰道：「怎麼不管之法？」

　　轎中人道：「下令貴幫弟子，撤離陝西、河南兩省。」

　　黃十峰回顧了陳嵐風一眼，向轎中人道：「閣下身份，黃某還不瞭然，難道就憑這一句話，就要敝幫撤離兩省嗎？」

　　轎中人冷笑一聲，道：「我是一番好意，聽與不聽，全憑你黃幫主了。」

　　黃十峰道：「區區聽了如何？不聽又將如何？」

　　轎中人道：「如是聽我良言，你這幫主，尚可幹幾年。如是不聽，今宵我就使你失去丐幫幫主之位。」

　　容哥兒心中暗道：「好大的口氣。」

　　黃十峰回顧了神機堂主和獨目神丐一眼，緩緩說道：「區區自接掌丐幫之後，經歷了無數的風險波濤，但是還未遇到過似閣下這般狂妄的人。」

　　黑色軟轎中，傳出一陣大笑，道：「狂妄嗎？」

　　黃十峰冷冷接道：「不錯，閣下既是如此自負的人物，何以還這般藏頭露尾。」

　　轎中人冷冷一笑，道：「在你毫無反抗之能，或是決意投效於我時，自然會讓你見到廬山真貌了。」

　　黃十峰心中一動，回目對陳嵐風道：「陳堂主。」

　　陳嵐風一抱拳，道：「幫主有何吩咐？」黃十峰雙目在陳嵐風的臉上轉了一周，看不出絲毫異常之處，才緩緩說道：「去把那軟轎中人給我拿下！」

　　陳嵐風微微一怔道：「屬下領命。」大步直向那黑色軟轎行去。

　　容哥兒生恐那轎中之人，施用暗器，大替那陳嵐風擔心，口中喝道：「陳堂主小心暗器！」

　　只見陳嵐風行到小轎之前，恭恭敬敬的抱拳一禮，站在一旁。

　　這變化，大大的出了容哥兒意外，只瞧得呆在當地，半晌說不出話。

　　黃十峰苦笑一下，道：「陳嵐風，本幫中無數機密外洩，本座早就懷疑到你；竟然被我不幸猜中了。」

　　只聽那黑色軟橋中，傳出一陣奇異的笑聲，道：「黃十峰，目下江湖亂象已萌，你那一點才氣，實難為中流抵柱，不如歸依於我，還可保下丐幫幫主之位。」

　　黃十峰神色肅然，回顧了江尚元一眼，道：「江長老，本座識人不明，竟然重用了一個奸細，無怪我丐幫中機密難保了。」

　　江尚元道：「幫主說的是。」

　　黃十峰一皺眉頭，道：「有勞長老出手，擒回陳嵐風，依我幫中戒律治罪。」

　　江尚元應了一聲，直向那黑色軟轎行去。

　　容哥兒雙目圓睜，看著江尚元的舉動。只見江長老行近那黑色軟橋之後，竟然也是恭恭敬敬的對黑色軟轎行了一禮，站在軟轎一側。

　　軟轎又傳來一聲冷笑，道：「黃十峰，你覺悟了嗎？」

　　這種出人意外的變化，不但使容哥兒大感以外，驚奇的說不出話，就連黃十峰也是愕然地呆在當地。

　　丐幫中機緊外洩．已使黃十峰心中生疑，想不到陳嵐風可能會背叛丐幫，涉嫌通敵，但獨目神丐江尚元在丐幫中地位清高，既不貪受權勢，又受丐幫弟子敬重不如何竟也背叛丐幫？

　　這情景，使黃十峰大感困惑，呆呆地站在當地，根本未聽到轎中人語。

　　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那轎中又傳出一個冷漠的聲音，道：「黃十峰，今宵你帶來的幫中弟子，大都已被我用，只要我一聲令下，整個丐幫，立刻將土崩瓦解，那時不但你這幫主之位，難以保全，而且相傳數百年，威震江湖的丐幫，也將從此消失於江湖之上，個中得失，一目瞭解，還望閣下三思。」

　　黃十峰雙目圓睜，眼角裂開，緩緩流出血來，回顧了容哥兒一眼，低聲說道：「容兄，你現在可以走了，我要神鷹五子送你。」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黃兄呢？」

　　黃十峰縱聲長笑，其聲悲壯，動人心弦，良久之後，收住大笑之聲，道：「小兄要留在此地，懲治叛徒。」

　　容哥兒道：「此時此情，黃兄甚需小弟相助。」

　　黃十峰道：「咱們相約有言，你豈可言而無信。」

　　容哥兒微微一笑，道：「此刻形勢有變，還望黃兄原諒……」

　　「如是那軟轎中人，所言不虛，容兄此刻不走，只怕難有再走的機會了。」

　　容哥兒高聲說道：「小弟在江湖時日雖短，但卻素知丐幫向多忠義之士，一二人利慾迷心，或有叛幫之事，如說丐幫弟子，大部要捨棄數百年相傳的丐幫，在下雖然局外人，也有些不信。」

　　但聞那黑色軟轎中人冷笑說道：「這人是誰？竟敢信口開河。」

　　容哥兒高聲應道：「在下姓容，閣下可是無極老人嗎？」

　　軟轎中人怒聲說道：「你還不配問我姓名。」

　　容哥兒哈哈一笑，道：「問了又能怎樣？」

　　轎中人冷哼一聲，道：「你既非丐幫中人，卻要自蹈混水。」

　　黃十峰急急接道：「既是丐幫中事，自有黃某人出面了斷，與別人無干無涉。」右手一抬，拔出伏魔劍，厲聲接道：「陳嵐風。」

　　陳嵐風緩緩應道：「什麼事？」

　　黃十峰道：「你身為神機堂主，掌理我幫中機密，竟然勾結外人，背叛本幫，可知道該當何罪嗎？」

　　陳嵐風道：「目下大勢已去，幫主一人本領再大，也難和眾多高手抗衡。」

　　黃十峰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目光轉注到獨目神丐臉上，冷肅地問道：「你身為丐幫長老，極受幫中弟子尊敬，本座縱有不對之處，長老會亦可提出糾正，何以竟然背叛本幫，你大半生歲月中為丐幫建下了不朽功績，如今年近古稀，卻甘心作為叛徒，實叫本座想不明白。」江尚元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容哥兒好細觀察，發覺那江尚元的心中，似有甚多苦衷，只是無法說出口來。

　　陳嵐風卻黯然嘆息一聲，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江長老在丐幫時日之久，豈是幫主所能比擬，他既然要背叛丐幫，自有不得已的苦衷了。幫主如肯聽在下良言相勸，不但可保幫主之位，我丐幫弟子也可免去一場大劫，此乃一舉兩得。」

　　黃十峰厲聲喝道：「住口，本座待你不薄，想不到你竟是一個叛徒。」

　　陳嵐風輕輕嘆息一聲，道：「幫主今宵帶來此地之人，大部都已背叛丐幫，幫主如是不信，不妨下令一試。」

　　黃十峰道：「縱然全體背叛丐幫，本座也不能受你們的要挾。」

　　但聞那黑色軟轎之中，傳出一聲冷笑，道：「他既然執迷不俗，你們也不用多勸他了。」

　　黃十峰喝道：「閣下能使本幫中的堂主、長老、叛我，自非等閒人物，何以不肯以真正面目見人，躲在軟轎之中，是何用心？」

　　轎中人冷冷說道：「黃十峰，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陳嵐風，讓他見識一下，如是仍不肯改變心意，就由你取代丐幫幫主之位。」

　　黃十峰道：「任憑爾等手段如何，本座也不能屈膝事敵。」

　　陳嵐風目注散佈四周的丐幫弟子，高聲說道：「願隨本座之人，請到小轎之後，列隊候命。」

　　只見人影閃動，散佈於四周的丐幫弟子，很多奔向那小轎之後。

　　黃十峰凝目望去，只見隨來弟子，大半奔向那小轎之後，只餘下八個，仍然站在原地未動。不禁暗暗嘆息一聲，翻腕抽出了背上的伏魔寶劍說道：「陳嵐風，你想謀奪幫主之位，未免太過躁急了。」

　　陳嵐風道：「此時此情，難道幫主還不肯改變心意嗎？」

　　黃十峰仰天一陣縱聲大笑道：「本座主持丐幫以來，自問無半點私心，今宵我丐幫面臨從未有過的危惡之境，那也只能怪我才能不夠，認人不明，本座縱不能扭轉大局，復我丐幫聲譽，但亦當以身相殉，以謝罪我歷代幫主。」

　　話至此處，微微一頓，回顧了身後的八名丐幫弟子一眼，接道：「本座身為一幫之主，丐幫發生大變之時，自應以身相死，而等留此，也無能挽回大局，早些離開此地吧！也好替我丐幫留一點復興之機。」

　　容哥兒轉眼望去，發覺留下的八人中，神鷹五子就佔了五個，餘下的只有三人，亦不禁為之暗生震駭，忖道：「江湖之上，盛傳黃幫主的能耐，但丐幫發生如此大變，他事先竟未能偵得一點消息。」

　　忖思之間，黃十峰已轉過目光，說道：「容兄，你和丐幫毫無淵源，那是更不能蹚這一次混水了，請同我丐幫中幾位弟子，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容哥兒只覺一股豪壯之氣，由心底直衝上來，暗道：「黃十峰待我不薄，在他這等危急之中，我如棄他，豈是男子漢的行徑，不論情勢如何險惡，也該留此助他一臂之力才是。」念轉志決，故作輕鬆的淡然一笑，道：「貴幫的事，在下自然不管，不過區區很想見識一下這位黑色軟轎中的人物。」

　　黃十峰急道：「容兄不可造次……」伸手去抓容哥兒的衣袖。

　　容哥兒身子一側，避開了黃十峰的五指，直向黑色軟轎衝去。

　　陳嵐風急行一步，攔在黑矯之前，揮手一掌，道：「站住。」

　　容哥兒心中恨他背叛丐幫的卑劣行為，右手運起十成勁力推出一掌。

　　但聞砰然一聲，雙掌接實，陳嵐風未料到容哥兒竟然全力出手，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容哥兒一掌震退了陳嵐風，左腳踏前一步，右手已然拔出至尊劍，目注那黑色軟轎，冷冷說道：「你可是無極老人？」

　　轎中人冷笑一聲，道：「你在哪裡聽到了這個名字？」

　　容哥兒厲聲喝道：「你究竟是什麼人？這般故作神秘，鬼鬼祟祟，唬得別人，卻是難以唬住在下。」

　　那轎中人似是已被容哥兒所激怒，怒聲喝道：「你們都給我閃開。」

　　陳嵐風、江尚元和那護轎大漢，齊齊向後退了兩步。

　　一陣夜風吹來，黑轎垂簾飄動，容哥兒藉機向橋內探望，隱隱約約的發現了一個人影。

　　黃十峰身子一側，搶到了容哥兒的前面，冷冷說道：「這是我們丐幫的事，和你姓容的無關。」

　　容哥兒道：「在下並未問丐幫的事，找的是無極老人。」

　　黃十峰右腕一揮，伏魔劍寒芒閃動，直向黑色軟轎掃去。

　　此劍鋒利無比，寒芒過處，那轎上軟簾應手而落，整個轎裡景物完全暴現出來。

　　容哥兒心中暗暗奇怪道：「這人來勢很凶，怎的轎簾波人斬落，仍是不見有何反應。」心中念轉，雙目卻凝注在那矯中人的身上。

　　暗淡的夜色、容哥兒仗憑著過人的目光，只見那轎中人似是穿著一種黑衣，頭上似是戴著一頂帽子，端坐轎中不動，回目望了黃十峰一眼，只見他仗劍而立，距那黑色軟轎大約六七尺遠，橫劍而立，全神戒備。

　　原來，黃十峰想到這轎中之人，能夠使那江長老和陳嵐風服服貼貼，想他定然有著驚世駭俗的武功，是以揮劍斬斷轎簾之後，立時向後躍退數尺，準備拒敵。

　　哪知轎中人，渾似人定一般，竟然久久不聞聲息。

　　意外的沉默，使人有著一種莫名恐怖之感。

　　黃十峰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重重咳了一聲，道：「閣下怎不出手，黃十峰敬候教益。」

　　只見軟簾中端坐之人，仍是不發一語，似是根本沒有聽到黃十峰說些什麼。

　　容哥兒亦覺得事情有些奇怪，藉機會打量了陳嵐風和江尚元一眼，只見兩人亦是滿臉茫然之色。

　　黃十峰不聞那人相應之聲，心中亦是大感奇怪，緩步向那軟轎逼去。

　　伏魔寶劍在黑暗中，閃爍生光。

　　容哥兒突然說道：「黃幫主，不可造次。」

　　黃十峰怔了怔，停下腳步。

　　容哥兒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暗運腕勁打了出去。

　　一片輕嘯風聲，直飛入軟轎之中。那飛入轎中的銅錢。有如投在海中沙石一般，既不聞轎中人呼叫之聲，亦不聞那銅錢擊打在物件上的聲息。

　　容哥兒吃了一驚，暗道：「這人當真是沉得住氣。」

　　黃十峰突然一振手腕，道：「留心了，黃某人寶刃鋒利。」

　　伏魔劍有如一道銀虹，迎著小轎劈了下去。

　　容哥兒心中暗道：「就算你再沉得住氣，也該設法避開這一劍了。」

　　只聽的一聲響，黑色軟轎，被黃十峰斷金切玉的伏魔劍，劈成了兩半。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黑衣人，仍然好好的坐在轎中，只是身子略向一側偏過，想是躲避黃十峰劍勢時，移動了身體。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人當真的沉著。」

　　黃十峰想不到他在劍勢劈落時，對方竟是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不禁為之一呆。

　　只聽那轎中的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黃十峰你服不服氣？」

　　黃十峰乎劍胸前暗作戒備，道：「服氣什麼？」

　　轎中人道：「如若把你放在轎中，這一劍你還不還手？」

　　黃十峰心中暗道：「這一劍劈落，我縱不還手，亦必要破轎而出。」

　　當下說道：「不錯，閣下的鎮靜本領，實叫區區佩服。」

　　黑衣人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能夠這樣沉著嗎？」

　　容哥兒道：「這可是難猜得很了，也許你看準了那劍勢傷你不到，也許你僥倖的渡過此危……」

　　只聽黃十峰道：「一個人的鎮靜功夫，不能算他武功高強。」

　　轎中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不論何人，都不會拿他的生死，作為玩笑，如是我沒有把握料定你這一劍難以傷我，豈有不避之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須知鎮靜，全從禪定、信心之中得來，如非有過人的武功，豈能辦到？」

　　黃十峰心中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儘管心中承認，口裡卻淡淡一笑，道：「閣下如若有信心，勝得過我黃某，何以不肯出手？」

　　轎中黑衣人怒聲喝道：「一個人執迷不悟到如此程度，那也算死有餘辜了。」

　　黃十峰橫身攔在轎前，道：「閣下如是憑武功，把我黃某人制服，區區才能心服。」

　　轎中黑衣人突然站了起來，緩步向黃十峰行了過來。

　　容哥兒暗道：「這人大模大樣，若有所恃，如是一劍能夠把他殺死，今日我等還有逃走之望。」

　　黃十峰雖處在悲痛。險惡的情勢之下，仍然不失幫主風度，手中伏魔劍微微向前一推，道：「閣下何以不亮兵刃？」黑衣人道：「和你黃十峰動手，那也用不著亮兵刃了。」

　　黃十峰心中大怒道：「好大的口氣！」長劍一揮，橫裡掃去。

　　容哥兒心中暗道：「他適才能在轎中不動聲色的避開了一劍，想他身法，必然有特異之處，倒是要用心瞧瞧。」

　　只見那黑衣人身子隨著黃十峰掃來的劍勢，突然向右倒去。

　　黃十峰掃出的長劍掠頂而過，那黑衣人卻在黃十峰長劍掠過之後，迅快無比的挺身而立。

　　容哥兒心中暗道：「一般鐵板橋的功夫，大都是向後仰臥，從未聽說過能向兩側倒臥的事，此人能向側臥避劍，而且如此之快，實是非同小可。」

　　黑衣人挺身而起之後，本有出手還擊的機會，冷冷喝道：「住手！」黃十峰停下手，說道：「閣下還有什麼話說？」

　　黑衣人道：「剛才那一招不算，我再讓你五劍，如是你在這五劍之中，把我殺死，我也決不還手，一還手就算我輸了，你可以帶著你丐幫弟子，平平安安的離開此地。」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人雖然有些神秘，但行徑倒不失大丈夫的氣概。」

　　黃十峰接道：「在下之意，咱們還是不用定下什麼賭約。」

　　黑衣人接道：「我如出手，你沒有還手的機會。」

　　容哥兒心中不服，接道：「如是五劍不能傷你，應該如何？」

　　黑衣人道：「簡單得很，我只要他聽我一句話，做一件事。」

　　容哥兒有些不信，問道：「以後呢？」

　　那黑衣人道：「做完之後，就算沒有事，心中如是不服，咱們就再來賭過。」

　　容哥兒心中暗自盤算道：「這事很便宜呀，如若依照自己的劍法算計，天下第一流的武功，也無法避開自己的五劍。」

　　忖思之間，只聽那黑衣人連聲催道：「幫主快請出手啊！」

　　黃十峰無可奈何，緩緩舉起手中長劍，刷地一劍，近面劈去。

　　那黑衣人身子微微一側，險險地把一劍避過。

　　黃十峰好強之心突起，長劍疾起，縱劈一劍，橫擊兩把。

　　對方言明了不還手，黃十峰攻出劍勢，別無顧慮，攻出之劍勢道之快，有如一氣呵成，奇的是那黑衣人竟能巧妙異常的避開了三劍快攻，而且，每一劍都是在間不容髮中避開。

　　容哥兒冷眼旁觀，看得十分明白，黃十峰劈出了第一劍之後，劍勢已為那黑衣人所誘，正想暗中指點他兩句，卻不料他忽逞豪強，連攻三劍，致盡失取勝之機，如是只餘下一劍，那是萬萬不能傷到對方了。

　　但聞那黑衣人道：「黃幫主，留心了，還有最後一劍。」

　　黃十峰臉上一片沉重之色，右手長劍斜斜推出。

　　容哥兒暗暗忖道：「你如能早些這般運劍，五劍縱然傷他不了，亦可迫得他閃避開去。」

　　黃十峰劍勢推出一半，突然一振右腕伏魔劍打了一個旋轉，閃起了兩朵劍花斜裡斬下。

　　黑衣人身子一個翻轉，又是間不容髮避開了劍勢，哈哈一笑道：「閣下乃名震江湖之人，說出之言，總不會不算吧！」

　　黃十峰想到連劈五劍，竟然沒有傷到對方，頓感英雄氣短，緩緩垂下長劍道：「我說過，咱們賭的我黃某一人，不能牽扯上整個丐幫。」

　　黑衣人道：「那是自然…」伸手一指容哥兒道：「他不是你們丐幫中人。」

　　黃十峰道：「不錯，他不是我丐幫中人。」

　　黑衣人道：「好！那你就去把他殺掉。」

　　黃十峰怔了一怔，道：「為什麼？」黑衣人道：「不為什麼，只因你輸了，要為我做一件事，此人既非你們丐幫中人，自然是牽扯不上丐幫，那就不能算速約了。」

　　黃十峰想了一想，實想不出駁人之言。

　　正感為難間，容哥兒卻對黑衣人道：「閣下和我有何仇恨？」

　　黑衣人道：「沒有啊！」

　　容哥兒道：「那你為何要那黃幫主取我之命。」

　　黑衣人道：「你手拿的什麼？」

　　容哥兒道：「一把短劍。」

　　黑衣人道：「要它何用？」

　　容哥兒道：「防身拒敵之用。」

　　黑衣人道：「是啊！既是防身拒敵之用，那黃十峰可以殺你，你為何不能以牙還牙？」

　　容哥兒道：「是了，閣下要我和黃大哥拚個死活出來嗎？」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不錯，丐幫弟子遍佈天下，我如殺了丐幫幫主，弟子聞知，必將和我拚命，這一場風波，很難平息下來，如是黃十峰被你殺死，有丐幫甚多弟子在一起見證，日後他們自然不會找我報仇。」

　　容哥兒心中暗自罵道：「好惡毒的陰謀。」但聞黑衣人高聲說道：「黃十峰，你是一幫之主的身份，今夜在你眾多丐幫子弟的注視之下，你如是說了，心生悔意，也不要緊，只要當我之面說出三句我黃十峰稚子黃口，說話不算，那就算依勝了。」

　　這幾句話是字字如刀如劍，刺入了黃十峰的心中，緩緩轉動兩目，投注在容哥兒的臉上，說道：「容兄，小兄實未想到，他竟出這樣一個難題。」

　　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今日形勢。我已必敗，小兄一世英名，豈能自毀名譽，但此事與你無涉，你快些離開此他吧。」

　　容哥兒縱聲大笑，道：「他如存心殺我，我還能走得了嗎？」

　　突然踏前一步，對黑衣人說道：「閣下把在下視作眼中釘，必欲除去而後快，不知是否敢和在下賭上一賭。」

　　黑衣人冷冷地說道：「如何一個賭法？」

　　容哥兒道：「自然是師襲老法。在下也劈你五劍，如若能躲開，那也不用閣下開口，在下就橫劍自絕。」

　　黃十峰心中暗道：「這娃兒未免太輕視我了，難道你的劍術，當真能強過我黃某甚多不成。」

　　但聞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這辦法不成，你如想賭，咱們就重來訂個辦法。」

　　容哥兒心中知道，不論何等武功之人，也無能站在原地不動，連讓自己家傳劍法五招，想那黑衣人妄自尊大，絕然不會拒絕，哪知黑衣人竟是不肯上當。

　　正待出言相激，突聞一陣篤篤之聲，傳了過來。

　　這聲音容哥兒十分熟悉，聽聞之下，已知獨臂枴仙到來。

　　轉頭望去，只見獨臂枴仙架著鐵枴急急趕來。

　　他雖是一條獨腿，但行動的迅快，就是雙腿齊全之人，也是難以及得，只聽鐵枴著他的篤篤之聲，眨眼之間，已到幾人身前。

　　這時的丐幫弟子，除神鷹五子和三個藍袋弟子之外，都已背叛丐幫，是以也無人阻攔於他。

　　獨臂枴仙一口氣衝到幾人身前，打量容哥兒一眼，道：「還好，你如是有了三長兩短，老夫如何向那女娃兒交代。」

　　目光轉到神丐江尚元的臉上，笑道：「叫化子，你也來了嗎？」

　　獨眼神丐江尚元淡淡一笑，道：「缺腿斷臂的瘸子，那也強不過瞎叫化子多少。」

　　容哥兒心中暗道：「獨眼神丐和他相識，證明了江尚元不但在丐幫中地位崇高，在整個武林中，都算一流人物。以此等身份的高人，不知何以竟然甘心為人不恥，背叛丐幫。」心念及此，也更覺出那黑衣人的可怕。

　　獨臂枴仙目光轉到那黑衣人的臉上，瞧了一陣，道：「閣下可否掀起臉上的黑紗。」

　　黑衣人道：「為什麼？」

　　獨臂枴仙道：「老夫要瞧瞧你是哪一方的人物。」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不用瞧了，你也難識得。」

　　獨臂枴仙突然一抬枴杖，電光石火一般，直向面紗之上挑去。

　　黑衣人右手突然一提，竟然把那挑向面紗的鐵枴給抓在手中。

　　獨臂枴仙怔了一怔，道：「好一招『雲裡擒鷹手』。」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獨臂枴仙，今日你開開眼界了。」左手一掌，拍在鐵枴之上。

　　獨臂枴仙但覺右手一麻，幾乎脫手而落，不禁吃了一驚，叫道：「好厲害的金砂掌力！」

　　那黑衣人冷冷地說道：「你倒是很有見識。」左手一揮，迎面去去，接道：「再接這一拳試試。」

　　獨臂枴仙身子一閃避了開去，口中喝道：「辰州言家拳的『金雞搶粟』。」

　　黑衣人又被他呼叫出拳勢來路，心中亦是震驚，忖道：「這人見識當真是可以稱得上廣博兩字。」他為人冷傲，被對方叫出拳勢來路，立時左腕一挫，收了回去，竟是不願再用此招過手。

　　拳勢收回，陡然又擊了出來，直撞向獨臂枴仙的前胸。

　　兩人右手各自抓住手中枴杖，自是不能大縱大躍，退避很遠。眼看那黑衣人一拳擊來，只好一吸小腹，向後退去。哪知黑衣人右手一伸，陡然間長了數寸。

　　獨臂枴仙心中一震，道：「關外長白通臂神拳。」

　　黑衣人這二拳，本可擊中獨臂枴仙，但他聽那獨臂枴仙又呼出通臂神拳，竟是不屑再用此招傷敵，冷笑一聲，變拳為掌，橫裡拍去。掌勢強猛，帶著輕微的嘯風之聲。

　　獨臂枴仙一皺眉頭，道：「閣下的武功，果然是廣搏得很，這一招可是大同府的關家拳？」顯然，他已無法肯定這一掌來路。

　　那黑衣人一挫腕，又把掌勢收了回去。自然這一掌又被那獨臂枴仙說中。

　　容哥兒從未見過此等情勢，一個人出手攻敵，每一招，都用出一個門戶的招術，而且對方卻又是見多識廣，無所不知的人，每招都能叫出出處門戶，不禁聽得神往。

　　那黑衣人停下手來，道：「你如能再猜得這一招拳勢來路，在下就立刻放了你手中鐵枴。」

　　獨臂探仙冷冷說道，「你縱然不放，老夫也能逼你放手。」

　　黑衣人道：「試試再誇口不遲。」左手一揮，五指半屈半伸，斜斜攻來一招。

　　這一招來勢詭奇，獨臂枴仙竟是認它不出，閃身讓過掌勢。口中卻是叫不出一個名堂。

　　那黑衣人哈哈一陣大笑道：「我道你當真能博知天下武學，那知竟也不過如此，所知有限。」左掌一起，閃電一般拍了過去。

　　獨臂枴仙只有一條臂膀，抓住了鐵枴，胸中縱有奇學，也是無法還擊，但他卻有著克敵妙法，右手一帶，發出內力，借勢移動獨腿，橫移兩尺。

　　他神力驚人，那黑衣人吃獨臂枴仙帶動鐵枴之力，霍得身軀一轉，手中招術斜了一斜，拳勢又行落空。

　　兩人動作迅快，轉眼之間，那黑衣人又攻了十餘招。

　　容哥兒看那人攻出的招術，愈來愈是凌厲，獨臂枴仙雖然招招避開，未為所傷，但他只能挨打，無法還手，不禁暗替獨臂枴仙著急，忖道：「一個人永遠無法還手，武功再強，也是難以撐久下去，如若這獨臂枴仙一傷，我方更顯得人單勢孤了。」

　　心念一轉，高聲說道：「住手！這打法不公平。」

　　那黑衣人停了下來，冷冷說道：「你這娃兒，意見很多，什麼事？」

　　容哥兒道：「這位老前輩，只有一腿一手，那一手又抓住了鐵枴，無法還擊，一味挨打，那是有敗無勝的了。」

　　黑衣人道：「他生來一腿一臂，難道要在下替他加上一隻臂不成。」

　　獨臂枴仙望了容哥兒一眼，道：「老夫和人相搏，於你何幹？」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人不知好歹，我幫他說話，反招來一頓沒趣。」當下不再言語。

　　但聞獨臂枴仙冷笑一聲，說道：「老夫一生之中，甚少遇到像閣下這般強敵，今日咱們必得鬥個勝敗出來。」

　　容哥兒暗道：「你武功再強，但你無法還手，看你如何勝人？」

　　那黑衣人冷冷說道：「那娃兒說得不錯，你既是無法還手，我勝了你，只怕你心中不服氣。」

　　獨臂枴仙哈哈一笑，道：「勝了再說不遲。」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你既有一念之善，老夫也不願施用其他手段傷你，快些放開鐵枴，咱們各以武功相搏。」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如是在下不放這鐵枴呢？」

　　獨臂枴仙縱聲大笑，道：「老夫已經勸告於你，不肯放手，那就不關老夫的事了。」陡然一躍而起，一腳踢向那黑衣人的前胸。

　　兩人搏鬥甚久，除了第一招外，這是獨臂枴仙的初次還擊。

　　黑衣人冷笑一聲，側身避過，左手一翻，並指如槊，點向獨臂枴仙的「築寡」穴。

　　獨臂枴仙一提真氣，身子又陡然升起五尺，口中喝道：「放手。」

　　那冷傲不可一世的黑衣人，此刻倒是聽話得很，陡然鬆開握住鐵枴的右手，轉身一跌，飛奔而去。幾個轎夫和隨來之人，一語不發隨那黑衣人轉身而去，奔行如飛。

　　待那獨臂枴仙落著實地，那黑衣人已奔出兩三丈遠。

　　這一下變出意外，不但黃十峰、容哥兒等看得茫然不解，就是那江尚元和陳嵐風，也看得莫名所以。

　　只見獨臂枴仙瞧了手中鐵枴一眼，道：「哼！老夫已經先行警告過你，那也不能算不教而殺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難道他這鐵枴之中，有什麼古怪不成？」

　　留神瞧去，竟是看不出有何異樣。

　　這時，空曠的郊野中，只餘下丐幫幫主和容哥兒及那獨臂枴仙。

　　黃十峰轉身望了獨臂枴仙一眼，道：「區區解決了我丐幫中事，再向閣下致謝。」目光轉注到陳嵐風的臉上，道：「陳堂主，這變化很意外，是嗎？」

　　陳嵐風道：「不錯，很意外。」

　　黃十峰冷笑一聲，道：「你縱想謀得幫主之位，盡有他途，這等出賣丐幫的卑下行徑，你也做得出來。」語聲微微一頓，聲音突轉凌厲，道：「本座親目所見，你不有何話說？」

　　陳嵐風回顧了獨眼神丐江尚元一眼，道：「幫主之意呢？」

　　黃十峰道：「本座既為丐幫之主，豈容我幫弟子背叛丐幫，自然要按幫中規戒治罪。」

　　陳嵐風搖搖頭道：「幫主此刻，只怕難有制服屬下的實力。」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這人雖然背叛丐幫，但始終未對那黃十峰出過一句惡言。這一點倒是有些奇怪。」

　　但見黃十峰一舉手中伏魔劍，道：「好！你亮兵刃吧！」

　　陳嵐風道：「屬下自知難是幫主之敵，那不用打了。」

　　黃十峰手腕一抖，伏魔劍幻出兩朵劍花，分向陳嵐風胸前兩處大穴刺去。

　　陳嵐風一躍避開劍勢，道：「幫主息怒，屬下還有下情……」

　　黃十峰怒火攻心，哪裡肯聽，伏魔劍快斬，悠忽之間縱劈三劍，橫攻四招。

　　這七劍快速凌厲，只鬧得那陳嵐風手忙腳亂，連封帶避的才算把七劍避開。

　　容哥兒心中又是一動，暗道：「奇怪呀！這人連遇險招，怎的還是不肯還手，這其間只怕是有點問題。」心念一轉，急急說道：「黃兄住手。」

　　要知那黃十峰能夠統率丐幫，豈是等閒人物，連劈數劍，仍然不見那陳嵐風還手，心中亦不禁動了懷疑，再聽容哥兒一叫，立時停下了手，目注陳嵐風，道：「你為何不亮兵刃動手，你既然已經背叛了丐幫，那也不用和我客氣了。」

　　陳嵐風輕輕嘆息一聲，道：「個中原歷複雜，屬下一時也難說和清楚。唉！陳某得幫主賞……」回顧了身後的弟子一眼，忽又住口不語。

　　容哥兒茫然了。

　　黃十峰也有些不明所以，一皺眉，道：「究竟怎麼回事？」

　　陳嵐風道：「幫主請相信屬下……」

　　黃十峰冷冷說道：「你不說明白，要我如何能夠信得過你。」

　　陳嵐風道：「此刻屬下實無暇和幫主說，就此別過。」欠身一禮，轉身而去。

　　獨眼神丐和數十個丐幫弟子，齊齊轉身而去，緊隨在陳嵐風的身後，片刻間走得蹤影全無，幾人去如飄風，黃十峰待要攔住，已是不及。

　　容哥兒茫然地看了黃十峰一眼，道：「黃兄，今宵的經歷，直如做了一場夢般，究竟是怎麼回事？」

　　黃十峰苦笑一下，道：「我也有些鬧不清楚。」

　　容哥兒道：「咱們問問枴老前輩，他也許知道一些內情。」

　　轉眼望去，哪裡還有獨臂枴仙的蹤影，竟然不知何時走去。

　　荒涼的原野上，只餘下八個丐幫弟子，和容哥兒及黃十峰。

　　目光一轉，投注到容哥兒的身上，道：「容兄，聽兄弟相勸，早些帶著虎兒回家去吧！兄弟要趕往丐幫總舵，不能奉陪了。」

　　黃十峰也不待容哥兒答話，拱拱手接道：「如是丐幫中總舵無恙，黃十峰必當集我丐幫精銳，捉那兩個叛徒，咱們就此別過了。」

　　說道，帶著神鷹五子和僅餘的三個藍袋弟子，轉身而去。

　　容哥兒感著一股別愁離緒，湧塞心頭，想說幾名慰藉之言，又不知從何開口，呆呆望著黃十峰的背景，消失在夜暗之中。

　　直待黃十峰的蹤影不見，容哥兒才陡然想起來，忘了問岑大虎、田文秀等的安身之處，心中大是急慮，一手拍在腦袋之上，暗道：「我怎的如此糊塗，如今那黃十峰已經去遠，我要到哪裡去問那些人的存身之處？」心中暗自責怪自己，人卻信步向前走去。他心有所思，低頭而行，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突聞一聲輕呼，傳了過來，道：「容大俠。」

　　容哥兒怔了一怔，抬頭看去，只見兩個丐幫弟子，迎面攔住了去路。

　　丐幫弟子眾多，他也無法認出兩人，便隱隱間感覺似曾見過。不過，從兩人身上佩帶的藍色袋子，可瞧出兩人身份不低。

　　容哥兒鎮定了一下心神，緩緩說道：「兩位有何見教？」

　　他眼看黃十峰帶著八個弟子而去，這兩個八成是叛離丐幫之人，暗暗運氣戒備。

　　只見兩個丐幫弟子，齊齊欠身禮，道：「我等奉命，來請容大俠。」

　　容哥兒道：「誰人之命？」

　　左首一個丐幫弟子答道：「江長老和陳堂主。」

　　容哥兒冷哼一聲，暗道：「兩個叛徒，找我容某作啥？」正待出口拒絕，匆忙心中一動，暗道：「他們既來請我，我跟他們去瞧瞧，看兩個叛徒有何陰謀？也好設法通告那黃大哥一聲……」

第二十回　江湖混沌假亦真

　　容哥兒不自覺的摸了一下腰中至尊劍把，隨在兩個丐幫弟子之後，大步向前行去。行不多時，果然到了一座破廟之中，只見廟門大開，燈光透了出來。

　　兩個丐幫弟子，站在廟門口處，停了下來，道：「江長老、陳堂主都在大殿候駕，容大俠請吧！」

　　容哥兒緩步進入廟門，只見大殿上燒著一支紅燭，靠西側壁處，放著一張破爛的桌子、三張竹椅，那桌子一面靠壁，江長老、陳堂生各自坐了一面，空下的一面，似是留給容哥兒的。

　　陳嵐風站起身子，一抱拳說道：「容大俠請坐。」

　　容哥兒想到兩人背叛丐幫之事，心中大為不恥，冷笑一聲，道：「不用了，兩位請我容某到此，不知有何見教？」江長老獨目一閃，似要發作，但卻不知何故又忍下去。

　　陳嵐風微微一歎，道：「也許是容大俠眼見我等叛離丐幫，心中不恥我等所為，故而不願和我等交談了。」

　　容哥兒道：「武林中人，首重師道，這叛離門戶之事，素為人所不齒，那也不是我容某一人如此。」

　　陳嵐風搖搖頭，道：「我等如是真的背叛丐幫，那也不用找你容大俠來此了。」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那黃十峰用劍劈他，他卻一直閃避，不肯還手，難道這中間確還有什麼隱秘不成？」當下說道：「兩位如是為形勢所迫，確有苦衷，不得不爾，此刻又誠心悔過，在下倒願代兩位向那黃幫主求一個情，既往不咎。」陳嵐風道：「如是違犯了丐幫幫規，那也不用容大俠你來求情，三刀六洞，我等甘受幫中規戒制裁。」

　　容哥兒道：「兩位既無重返丐幫之心，召來容某，不知為了何故？」

　　陳嵐風望了那獨眼神丐一眼，道：「這位容大俠英雄肝膽，想來不會洩露其中之秘，不如坦誠相告如何？」

　　江尚元點點頭，道：「咱們請他來此，如不據實相告，只怕反將引起他更大的誤會。」

　　陳嵐風輕輕咳了一聲，道：「說來令人難信，如非在下和江長老親自所見，就是別人說話給我等聽，我等亦是難信。」

　　容哥兒聽得一怔。道：「什麼事？這等嚴重。」

　　陳嵐風道：「敝幫的黃幫主，恐已遇害……」

　　容哥兒接造：「他不是好好的活著嗎？」

　　陳嵐風道：「活著的只怕是假冒之人。」

　　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丐幫以忠義二字，作為我立幫教言，不論遇到何等強敵，都難使丐幫弟子臣伏。欲想統治丐幫，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找一個人來，充任我丐幫幫主，整個丐幫龐大的實力，都將為他所有了。」

　　這幾句話，字字都如巨錘下去一般，聽得容哥兒呆了半晌。

　　陳嵐風道：「此事說來簡直是匪夷所思，事實總是事實，區區實不忍眼看我丐幫基業就此斷送，不得不挺身而起，謀籌對策，幸好有那江長老為我作證，否則，陳某必被我丐幫弟子指作憑空捏造陷我幫主，那是千刀萬剮之罪。」

　　容哥兒細想那黃十峰的行為，豪邁義氣，不似奸詐之徒，不禁搖頭說道：「在下和那黃十峰相識以來，只覺他為人豪俠，大義凜然，真是一個可敬的長者。」

　　陳嵐風道：「他不但維妙維肖地學去我丐幫幫主的習性，而且言談、氣度，都學得十分神似，否則也不能瞞過我丐幫眾多的耳目了。」

　　容哥兒道：「當真是叫人難信。」語聲微微一頓，道：「在下有一件不解之事，請教兩位。」

　　陳嵐風道：「容大俠請說。」

　　容哥兒道：「一人去冒充另一人，豈是容易的事，據在下和那黃幫主相處經過，並無發覺他帶有面具。」

　　陳嵐風道：「他如帶有面具，不論那面具製作如何精巧，他早已為我發現了。」

　　容哥兒道：「這就是了，他既未帶面具，難道他當真生得和那黃幫主一模一樣，難辨真假不成？」

　　陳嵐風道：「目下區區感到不解的，也就在此，兩個人能生得如此相像，實是不可思議。」

　　容哥兒道：「只此一點，那就無法推翻了。」

　　陳嵐風歎道：「因此，在下和江長老相商，想在武功方面，測驗一下看他是否會我丐幫中歷代幫主相傳相接的絕技，只可惜功虧一策，被那獨臂枴仙橫裡插手，破壞了我們的計劃。」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怎麼？今日之事，是你們預先安排好的計劃？」

　　陳嵐風道：「不錯。」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突然縱聲而笑，道：「如是那黃幫主人單勢孤，不幸落敗，你也可借機把他殺死，以謀占那幫主之位。」

　　陳嵐風道：「我幫主武功高強，歷代幫主一脈相授的十二散手，博大精源，十幾招打狗棒法，更是武學中奇技，如若那人真是我丐幫幫主，必然會此兩種武功，此乃我丐幫中非幫主體不傳的武學，我丐幫長老，雖有兩位略知梗概，但亦難窺堂奧。」

　　容哥兒心中暗道：「不知是何人物，扮那黑衣人坐轎而來，武功倒是高強得很。」口中卻不覺問了出來，道：「那假扮黑衣人的，也是你們丐幫中人了。」

　　陳嵐風搖搖頭，道：「那倒不是。」

　　容哥兒心中暗道：「越說越奇怪了，那人既非丐幫中人，如何肯受你們擺佈？」

　　陳嵐風似是已瞧出了容哥兒心中大疑，當下說道：「那人身份，在未得他同意之前，陳某不能洩露，不過，在下可以告訴容大俠的是，那人更是我幫主好友，唉！他們相交莫逆，竟是相見不相識，實難免令人生疑。」

　　容哥兒道：「他如經過易容，自然很難辨識出來了。」

　　陳嵐風道：「就算經過易容，但那氣度語氣，聲音神情，難道就一點也瞧不出來嗎？」

　　容哥兒看那陳嵐風的神態，誠摯中肯，不似虛言，但那黃十峰留給他的印象，又明明是一位豪邁的英雄人物，如說他是虛偽裝作，實難做得那等自然，叫人瞧不出一點破綻，只覺心中一片混亂，茫茫然找不知所以。

　　那久久不發一言的江尚元突然接口說道：「咱們丐幫中事，本也不用這等詳細的告訴你容大俠。」

　　容哥兒道：「是啊！那你們為何又找我來此，告訴了我？」

　　江尚元道：「咱們找你來此，說明此事，是怕你容大俠糊糊塗塗的捲入了這次漩渦之中。」

　　陳嵐風急急接道：「最重要的還是咱們想借重容大俠。」

　　容哥兒茫然接道：「借重我？」

　　陳嵐風道：「不錯，我丐幫忠義相傳，我等這次背叛丐幫的事，經那假充我幫幫主的人，回到總舵大肆渲染之後，必將激起我全幫激怒之心，並將傾盡全幫精銳而出，捉拿區區和江長老，屆時，情勢所逼，區區自是難再隱瞞，只有說出此事，我丐幫中人知悉此情之後，陳某是死而無憾，萬一他佈置周密，不容我陳某有置辯餘地，陳某心為丐幫，死得瞑目，但此事，恐怕是永成秘密，你容大俠也許就是這世間，唯一知道此秘密的人了。」

　　容哥兒心中一片迷惑，無法分辨真假，一皺眉頭，道：「就算閣下所說之言，一字不假，容某人知道了，又能如何？」

　　陳嵐風道：「在下此刻，縱然說得舌焦唇爛，只怕你也難相信，但我們亦無非分之求，請你心記此事，等到日後你心中動了懷疑之後，再為我等申訴此冤不遲。」容哥兒心中暗道：「此人果然厲害，在此等情形之卜，竟能想到數年以後的事，這等深謀遠慮謹慎細心之處，實是常人難及。」

　　心中念轉，口裡卻問道：「如是那黃十峰如閣下所言，在下又有何能相助？」

　　陳嵐風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支短箭道：「此箭名為蛇頭箭，乃我陳某人的獨門暗器，箭頭分有毒和無毒兩種，在下平目很少用作傷敵。」兩手用力，折斷了蛇頭箭頭，道：「閣下好好的保存此箭，日後我和江長老如有不測，容大俠又心房所疑，就請把此箭送往南嶽恆山盤虎坪擋天古松之下，大喊三聲，丐幫有難，自有人會引你去找我丐幫中人。」

　　獨眼神丐江尚元，也從懷中摸出一枚制錢，手指如刀，由中間折為兩半，道：「老叫化不用暗器，就以這枚制錢為憑，你好好收著吧！」

　　容哥兒接過斷箭半錢，道：「如是在下覺不出丐幫中有何可疑呢？」

　　陳嵐風道：「在下相信容大俠劍膽仁心，一諾千金，既然答應了，絕不會坐視我丐幫沉淪，而不相顧。」

　　容哥兒心中暗道：「不論兩人說的是真是假，收下這半錢斷箭無妨。」緩緩把半錢斷箭收入袋中，道：「兩位還有什麼指教嗎？」

　　陳嵐風道：「此事還望容大俠能嚴守秘密，不能讓那黃十峰知道內情。」

　　容哥兒點點頭，道：「好！在下記在心中，兩位如無他事，容某就此別過。」

　　且說容哥兒放腿而行，一口氣行約二里才停下來，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道：「江湖上的事，當真是叫人難分真假。」

　　不遠處，傳過來一聲冷冷的聲音，道：「不知是否可以告訴老夫，也好讓我老人家為你藉箸代籌。」

　　容哥兒吃了驚，凝目望去，只見大路之中，站著一個人影，一面運氣戒備；一面冷冷問道：「是什麼人？」

　　只聽那人應道：「獨臂枴仙。」

　　容哥兒道：「原來是枴老前輩。」

　　只見人影一閃，鐵枴著地，獨臂枴仙已然落到了容哥兒的身前，緩緩說道：「那幾個老叫化，帶你去說些什麼？」

　　容哥兒暗道：「此事真相萬不能告訴他。」當下說道：「談談他們丐幫中事。」

　　獨臂枴仙冷冷道：「老朽敗了賭約，言明保護於你，但你如處處往危險中去，老夫如何能夠跟著你寸步不離。」

　　容哥兒忖道：「你志在玉蛙，哪裡是保護我了。」輕輕咳了一聲，道：「如是老前輩有疑難之處，那就不敢有勞了。」

　　獨臂枴仙道：「你的生死，和老夫何幹？但老夫是何等身份，豈能言而無信，你如死了，那女娃兒問起我來，要我何言相對？」

　　容哥兒道：「老前輩之意呢？」

　　獨臂枴仙冷冷說道：「最好的辦法，是由老夫把你關在一處隱秘所在，一年期滿，帶你去見那女娃兒，老夫既可少去很多麻煩，又可不失信於她。」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這手段也叫保護嗎？」

　　獨臂枴仙道：「不論什麼手段，只要你一年不死就是，一年約滿，你怎麼死，老夫也不過問。」

　　容哥兒忖道：「不論他是否賭約失敗，但這份為我拚命的盛情，我總該感激於他才是。但他這番話，卻是把幫助我的一番心意，盡化烏有了。」

　　但聞那獨臂枴仙道：「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身懷武林奇寶，在江湖之上走動，那更是危險十分了。」

　　容哥兒聽他又扯到玉蛙身上，心中更是怒惱，暗道：「這人老而無當，如此貪心。」當下冷笑一聲，道：「老前輩和那江姑娘的賭約，和在下並無太大的牽扯，至於老前輩一番保護在下的盛情，晚輩心領了。」抱拳一揖，轉身而去。

　　獨臂枴仙冷冷說道：「站住！」

　　容哥兒霍然回過身來，道：「老前輩還有什麼話說？」

　　獨臂枴仙道：「老夫要帶你走！」

　　容哥兒手握劍把，搖搖頭，道：「在下如是不去呢？」

　　獨臂枴仙道：「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容哥兒長吸一口氣，道：「老前輩如是想動武，那就只管出手。」

　　獨臂枴仙臉色一變，道：「娃兒，你當真想和老夫打一架嗎？」

　　容哥兒道：「如是老前輩迫逼過緊，晚輩無可奈何，只好領教一下了。」

　　獨臂枴仙道：「你迫老夫動手，那女娃兒知道了，也定怪不得我。」鐵枴一揚，陡然向前胸之上點去。容哥兒立即出劍封擋，他出劍之快，劍勢之急，連那獨臂枴仙也為之一怔。

　　就在他一怔之間，劍枴已然相觸，只聽嗆的一聲，那獨臂枴仙手中鐵枴，已然斷去了兩寸多長。

　　獨臂枴仙一跺腳，道：「你的寶刃很利。」轉身一拐一拐的而去。

　　容哥兒望著那獨臂枴仙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這人雖然怪癖，但卻不失英雄性格，兵刃被利劍削斷，盡可再戰，但他卻掉頭不戰而去。」

　　容哥兒望著那老人的背影消失之後，才默默嘆息一聲，信步向前走去，一面暗忖道：「那黃十峰臨去匆匆，也未說清楚，虎兒和那王總鏢頭現在何處，此時此情，只有先到趙家堡中瞧瞧了。」

　　他地勢不熟，一直走到了天色將明，才找到了趙家堡。容哥兒行到堡門口處，趙天霄、王子方、田文秀已經聯袂迎了出來。

　　容哥兒急急搶前一步，對著王子方抱拳一揖，道：「見過老前輩。」

　　王子方搶前一步，握住容哥兒一雙手，道：「容兄弟，不用多禮了，那黃幫主可曾見到你？」

　　容哥兒道：「見過了」。

　　趙天霄道：「此地不是講話之處，請到莊中坐吧。」長揖肅客，把容哥兒讓入了大廳之中。

　　群豪落座之後，兩個青衣小婢，獻上茶來。容哥兒目光轉動，四下流頤。

　　趙天霄道：「容相公可是要找那舉兄嗎？」

　　容哥兒道：「他在何處？」

　　趙天霄道：「現在客室休息。」

　　容哥兒道：「他在此就好，不用找他了。」

　　王子方輕輕咳了一聲，道：「那丐幫的黃幫主未和容相公一起來嗎？」

　　容哥兒以丐幫中大變之事，不能隨便講出口來，搖搖頭道：「黃幫主尚有要事，趕超回了丐幫總舵。」

　　趙天霄一皺眉頭：道：「這就麻煩了。」

　　容哥兒道：「什麼事？不知是否可以告訴在下？」

　　趙天霄道：「長安古城風暴迭起，已然引起各方豪雄注意，因此在太白山中，召開大會共商拒敵之策，其中有幾位很少在江湖走動的人這次也破例出山了，丐幫的黃幫主是這次大會中貴賓。」

　　容哥兒心中暗道：「丐幫中此刻鬧得天翻地覆，黃十峰哪還有這份閒情，去參加這一場英雄大會呢？」心中念轉，口中卻又不便說出，沉吟了一陣，道：「只怕那丐幫黃幫主難以趕來參與此會了。」

　　王子方道：「容相公呢？」

　　容哥兒道：「晚輩奉母親之命來此相助王老前輩奪鏢，想不到波起浪湧，竟然捲入了這場是非之中，如今事情未辦妥，在下多留幾日，自是無妨。」

　　田文秀望了趙天霄一眼道：「黃幫主既是不能趕來，有容相公參與，那也足使大會增光不少了。」

　　趙天霄道：「目下也只好如此了。」

　　趙天霄抬頭看看天色，道：「好！咱們午時出發，諸位此刻，各請回室，整理一下行裝，藉機坐息一陣。」

　　田文秀一把拉住容哥兒道：「容兄請到小弟房中坐坐如何？」

　　容哥兒道：「此刻怎好打擾？」

　　田文秀道：「不妨事。」當先帶路而行。容哥兒緊隨行入了一座靜室之中。

　　田文秀欠身讓客，低聲道：「容兄今宵可和那黃幫主在一起？」

　　容哥兒道：「不錯，黃幫主有事匆匆趕回了丐幫總航。」

　　田文秀道：「兄弟所得消息，丐幫中一位長老獨眼神丐，和他們神機堂主，都已趕到了長安古城，不知容兄見過沒有？」

　　容哥兒道：「見過了。」

　　田文秀道：「那是說這傳言是真的了？」

　　容哥兒道：「什麼傳言？」

　　田文秀道：「在下聽得一點消息，說是丐幫中有了大變，不知是真是假？」

　　容哥兒暗暗忖道：「此人耳目如此靈敏，實是一位非常人物。」當下說道：「丐幫如無大變，那黃十峰既然答應了你們的邀約，如何能失約不來，匆匆趕回丐幫總舵。」

　　田文秀道：「那獨眼神丐和那位神機堂主，可是和黃幫主一起回去了嗎？」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在下就不清楚了。」田文秀似是已瞧出了容哥兒的為難之狀，也不再多問，微微一笑，道：「容兄可知道此次大會之意嗎？」

　　容哥兒道：「兄弟不知，正想向田兄請教人口有不便之處，兄弟就不用去了。」

　　田文秀道：「萬上和那位化身莫測的無極老人，鬧得長安滿城風雨，整個西北武林道都已經震動起來，因此驚動了幾位息隱武林已久的人物，出面查證此事。」

　　容哥兒接道：「田兄可知道是些什麼人物？」

　　田文秀道：「這個兄弟亦不很清楚，不過，都是幾位很負盛名的人。」

　　容哥兒正待再問，瞥見王子方匆匆走了進來。田文秀站起身子，道：「兩位談論兄弟有事，去去就來。」大步出室而去。

　　容哥兒微微一笑，道：「田兄請便。」

　　王子方緩緩坐了下去，道：「容兄弟，老朽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容哥兒道：「什麼事？老前輩只管指教。」

　　王子方道：「就目下情勢而論，已不是老朽失鏢的問題，容兄奉令堂之命來此，相助老朽尋鏢，老朽是感激不盡，但此刻波起浪湧，事情愈鬧愈大，容兄弟似是不宜再跟著鬧下去了，老母倚門，望兒早歸，其心情是何等沉重，容兄弟似應該回去了。」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在下未追回老前輩的失鏢，回去之後，只怕亦要受家母責罰。」

　　王子方道：「容兄弟歸見令堂之後，就說是老朽之意。」

　　容哥兒望望天色，接道：「待晚輩想想再作決定，如何？」

　　王子方站起身子，道：「好！老朽希望你能夠急流勇退，不再捲入這場是非之中。」

　　容哥兒抱拳說道：「多謝老前輩的盛情，承得關注，在下是感激不盡。」

　　王子方道：「容兄弟請仔細想想，老朽先行別過。」轉身出室而去，順手帶上兩扇本門。

　　容哥兒只覺那王子方勸說之言，十分有理，一時之間，心中難作取捨，沉思了良久，仍是一片飛亂，只好暫時擱起。盤坐調息起來。

　　不知過了多少時光，突聞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了進來。

　　容哥兒睜開雙目，道：「請進來吧！」

　　木門呀然而開，田文秀緩步走了進來；道：「趙堡主已在門外候駕。」

　　容哥兒抬頭看看天色，果然已經午時偏西一些，急急站起，急步而行。

　　只見趙天霄、王子方各自牽著兩匹健馬，站在堡外等候。

　　王子方遞過來一匹健馬的韁繩，道：「容兄弟想好了沒有？」

　　容哥兒道：「想好了。」

　　王子方道：「那很好，咱們後會有期，那位虎兒，尚留在趙家堡中，你去招呼一聲，咱們就此別過了。」一抱拳，躍上馬背。

　　容哥兒緊隨著躍上馬背，笑道：「晚輩三思之後，覺得還是該奉陪老前輩一行才是。」

　　王子方道：「那是決定去了？」

　　容哥兒道：「不錯。」

　　王子方打量了容哥兒全身上下一陣，道：「既然要去，也該帶個兵刃才是。」

　　容哥兒道：「晚輩身上有著一把短劍。」他已知那至尊劍雖然短小一些，但卻鋒芒絕世，只是何以會全身墨黑，至今猶想它不透。

　　趙天霄飛身躍上馬背，道：「咱們快些走了。」一抖韁繩，當先向前奔去。

　　王子方低微的嘆息一聲，一帶韁繩，隨在趙天霄身後行去。

　　田文秀跨上馬背，道：「容兄，請吧！」

　　容哥兒也不謙讓，一勒馬韁，向前奔去。

　　這四匹健馬，都是趙家堡中選出的上好長程跑馬，放腿奔行，絕塵而馳。

　　突聞一陣馬嘶之聲，一匹全身雪白的快馬，疾如流星趕月一般，片刻間，超越了趙天霄和王子方的前面。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那白馬不是寄存在丐幫的健馬嗎？」

　　只因那馬奔行過速，容哥無法看清楚。

　　待他心回念轉時，那快馬已越過幾人，餘下一道滾滾塵煙。

　　田文秀低聲讚道：「好一匹千里馬。」

　　容哥兒幾乎失聲說出識得那匹健馬，但也終於忍了下去。

　　趙天霄微微一收馬韁，奔行的快馬突然漫了下來。

　　田文秀低聲銳道：「趙堡主有話要問咱們，走快一些。」

　　容哥兒、田文秀雙雙一提馬韁迎了上去。

　　趙天霄低聲問道：「兩位可曾瞧清楚那快馬上坐的人嗎？」

　　容哥兒只顧瞧那白馬，未曾留心到馬上之人，隱隱所見，似是一個全身黑衣的瘦小之人，當下說道：「未看清楚。」

　　田文秀道：「好像是一個穿黑衣的少年。」

　　趙天霄道：「田世兄可曾瞧清楚了那人的形貌嗎？」

　　田文秀道：「那馬太過快速，快得使人沒法瞧清楚。」

　　趙天霄不再多言，沉吟了一陣，道：「好！咱們也該走快一些了。」當先縱騎飛馳。

　　這四匹快馬，雖都是趙家堡中選出的長程健馬，但在四人一味催馬狂奔，不肯停息地馳騁之下，亦是力猶不透，四匹馬都跑得通體汗水如雨。

　　趙天霄當先帶路不肯停息，容哥兒、王子方等，雖然已覺出健馬難支，但也不便停下休息。

　　這對，快馬奔行在一座村落前面，大道緊臨村旁，只見趙天霄一帶馬頭，健馬突然向村中奔去。容哥兒等只瞧得大感奇怪，只好也勒馬馳入村落中去。

　　趙天霄直馳到一座大宅院外，一收經繩，停了下來，高聲喝道：「開門。」

　　但聞木門呀然大開，四個大漢，牽著健馬，魚貫走了出來。

　　趙天霄舉手一揮，道：「換馬。」先縱上馬背，放轡馳去。

　　容哥兒、王子方、田文秀等齊齊換了坐騎，縱馬又向前奔去。太陽下山時分，已到了太白山下。

　　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覺滿山積雪，一片皚白，晚照中映雪，泛現起一片彩霞色。

　　田文秀道：「太白積雪，為天下勝景之一，只可惜咱們此來，別有所謀，無暇仔細的欣賞太自景物了。」

　　趙天霄打量了一下四面山勢，說道：「咱們要下馬步行了。」

　　田文秀下馬，說道：「這馬要放在何處？」

　　趙天霄道：「卸下馬鞍，任憑它們去吧。」

　　王子方、容哥兒依言下馬，取下馬鞍，放了健馬。

　　趙天霄取出一個圖案，仔細瞧了一陣，道：「在下帶路。」當先向前行去。

　　四人登上一坐峰頂，只見四面白雪覆蓋，不見峰谷形勢。

　　趙天霄流目四顧了一陣，向正南行去。

　　幾人雖是有著一身武功，但因山道崎嶇，積雪覆蓋，行動之間，十分困難，四人都走的十分小心。足足耗去了一個時辰之久，才走一下山來。

　　這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東方天際，捧出來一輪明月。

　　趙天霄似是早已有了準備，蹲下身子、從懷中摸出一幅圖案，然後，拿出一支火折子，晃燃起來，在圖案上瞧了一瞧，道：「諸位請隨在我身後而行，亦步亦趨，緊緊追隨。」

　　凝目思索了一陣，又道：「咱們要經過一段很危險的地方，那是一條捷徑，白雪覆道，下臨百丈深谷，如是一步失足，跌下山去，勢必被摔得粉身碎骨。」

　　田文秀道：「如是不走這條險道，是否還有可通之路？」

　　趙天霄道：「那只好繞道百里，今夜三更只怕無法到達了。」田文秀道：「大會何時開始？」

　　趙天霄道：「為了促使一位前輩高人與會，故而定於今夜三更。」

　　田文秀道：「那是只有冒險越渡這一條險惡之路了。」

　　趙天霄道：「這條險徑，大半天然，小部人工，加上太白山終年不化的積雪，構成了這一道險惡之道。不過也並非毫無跡痕可尋，諸位只要能夠緊隨我步痕而行，那就不會遇上危險了。」

　　田文秀道：「不知那條險惡之路，一共有多少里長。」

　　趙天霄道：「二里以上，四里之內。」

　　王子方道：「既是一定要走險道，那就勞趙堡主帶路了。」

　　趙天霄道：「諸位請隨我步痕而行，千萬不可踏錯。」舉步向前行去。

　　王子方、容哥兒、田文秀魚貫的隨在眾人身後而行。只見趙天霄低頭面規，策步而行。群豪個個全神貫注前面一人的落足痕跡之上，也不知行向何處。

　　但覺寒氣越來越強，似是已到了一座高峰之上。

　　此際明月照路，月光之下雪景，別有一番景象。

　　容哥兒抬頭一看，只見自己正行在一道懸崖之上，下面深谷，亦為白雪履蓋，月光下一片茫茫，也不知多深多遠。突然間，聽得一聲輕音，王子方一腳踏空，全身向下沉去。容哥兒右手一探，抓住了王子方衣領。

　　其實王子方一腳踏空時，右手一把抓住了落腳的石塊。

　　容哥兒微微向上一提，王子方躍起身子，重踏在落腳石上。

　　趙天霄道：「諸位小心了。」

　　白雪掩遮之下，群豪面對著死亡的險路，心中還未覺出什麼。此刻王子方失足下墜，才使群豪警覺著目下的險惡處境。

　　容哥兒低聲說道：「老前輩小心一些。」

　　走了一頓飯工夫之久，到了一株大松之下，趙天霄長長吁一口氣，道：「好了，咱們已過險地。」

　　趙天昏目光轉動，掃掠了三個人一眼，道：「過了這段斷魂樁，已離那雪谷不遠，如是咱們不走錯路，半個時辰之內，可以到達雪谷了。」

　　說完，縱身向前行去，群豪隨他身後，大步向前行去。趙天霄似是很熟悉山中形勢，繞著積雪山道，奔行如飛。

　　轉過了幾個山彎，容哥兒已覺得越走越冷，月色一片茫茫，儘是皚白積雪。

　　又行了數里，趙天霄突然停了下來，伸手指一條雙峰夾峙的山谷，道：「到了。」

　　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谷中一片蒼茫，不見一點屋影人蹤。

　　田文秀道：「果然是名副其實的雪谷，全谷中儘是積雪。」

　　趙天霄微微一笑，抱拳說道：「趙天霄拜見老前輩。」靜夜中聲音傳出老遠。

　　容哥兒，公中暗道：「這一片茫茫雪谷，難道真會有人居住不成？」

　　忖思之間，突見三丈外積雪分裂，緩步走出一個黑衣人。

　　容哥兒吃了一驚，暗道：「這人從雪中冒出，難道也是從雪中行來不成。」

　　只見那黑衣入緩步行到趙天霄的身前，仔細打量一陣，道：「你是趙天霄趙堡主？」

　　趙天霄道：「不錯，就是區區在下。」

　　那黑衣人道：「可有邀請信物？」

　　趙天霄探手從懷個取出一個竹牌，托在掌心之上，道：「兄台瞧過。」

　　那人當真的伸出頭去，仔細的瞧了那竹牌一陣，目光一掠田文秀等，道：「這些人都是你隨來的朋友？」

　　趙天霄道：「我們一共四個人。」

　　那黑衣人點點頭，道：「好！隨我來吧。」

　　行到那裂洞之前，道：「諸位小心一些行走。」當先一躍而下。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裂門之處，竟是一扇活門，上面白雪掩蓋，不知底細的人，自是踏破鐵鞋，也難以找得了。趙天霄緊隨那黑衣人身後，率著田文秀等魚貫踏梯而下。深入一丈七八尺左右，才落著實地。

　　容哥兒心中暗道：「雪裡秘道，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景。」

　　留心瞧去，只見一條可容兩人並肩而行的小道，曲彎而入。

　　兩側都是堅硬的雪壁，上面是白雪覆蓋，不過每隔一丈左右，總要轉一個彎，每一個轉彎的地方，都是一根白色的支柱，也不知是何物做成。

　　轉約十幾個彎子後，那黑夜人突然停了下來說道：「諸位請等候片刻。」

　　轉過一個彎去不見。

　　容哥兒深入雪道之後，全為一種新奇感所吸引，忘記了酷寒，停下之後，才覺得陰寒極濃，不得不運氣抵禦。

　　那黑衣人去約一盞茶時光，又走了回來說道：「家師有請諸位。」

　　趙天霄道：「有勞通報。」當先向前行去。

　　容哥兒只覺漸行漸高，不自覺間出了雪道，抬頭一看月桂中天，眼前又是一番景象。這是一片十丈方圓的平地，四面山峰環繞，那雪下地道，竟然繞過了一個山峰，通入這一片盆地之中。

　　容哥兒目光一轉，只見那皚白的雪地上，放著十幾張竹椅，已然先有四人在座。

　　兩個青衫老者，一個樵夫模樣的大漢，一個頭戴瓜皮小帽，枯瘦如柴的矮子，此地本極酷寒。那枯瘦矮子，袖手而坐，若不勝寒。

　　只見趙天霄對著四人中間，一抱拳，恭敬地說：「晚輩趙天霄，如約而來。」

　　容哥兒心中奇道：「這趙天霄不知在對何人行禮？」

　　心念轉動，耳際已響起了一個威重的聲音，道：「好！你們坐下。」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白衣，白髮覆面，白髯垂胸的老人，端坐在四人中間。他一身白衣，坐在雪地中，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

　　王子方、田文秀、容哥兒等依序緊陪在趙天霄的身側坐下。

　　那白衣老者道：「天霄，要他們報上姓名。」

　　趙天霄答應了一聲，道：「諸位請自行報名吧。」

　　王子方欠身而起，道：「成都王子方。」

　　那白衣人道：「金刀神芒，王總鏢頭。」

　　王子方道：「不敢當。」緩緩坐下。

　　田文秀道：「田家堡的田文秀。」

　　白衣人道：「少堡主，西北道上，後起之秀，日後要接天霄領導西北武林。」

　　容哥兒站起身子，道：「在下容哥兒。」

　　白衣人喃喃自語，道：「容哥兒，容哥兒這名字倒陌生得很。」

　　容哥兒道：「晚輩很少在江湖上走動。」

　　白衣人道：「你是何人的門下？」

　　容哥兒道：「晚輩藝得家傳。」

　　白衣人道：「你施用的什麼兵刃？」

　　容哥兒道：「晚輩使用長劍。」

　　白衣人道：「容家劍，容家劍。」突然一掌拍在大腿之上，道：「令尊的名諱，如何稱呼？」

　　容哥兒道：「這個晚輩不知。」

　　白衣人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令尊還活在世上嗎？」

　　容哥兒道：「晚輩記事之後，就未再見過家父之面。」

　　白衣人啊了聲，不再多問，目光轉注到趙天霄臉上，道：「長安城中，近日情形如何？」

　　趙天霄略沉吟道：「情勢很壞，無極老人和萬上門，有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出沒無常，神秘難測，而且他們手下，都雲集著很多高手，忠心效命，晚輩雖然盡了最大的心力，仍是沒法查明他們的來龍去脈。」

　　白衣人靜靜曲叮著，一語不接，直待趙天霄說完了一番話後、才接了一句漠不相關的話，道：「那黃幫主沒有來？」

　　趙天霄望了容哥兒一眼，道：「據這位容兄說，那丐幫中突然發生了一次大變，黃幫主匆匆趕了回去，故而未來應約。」

　　白衣人目光又轉到容哥兒的臉上，道：「丐幫發生了什麼大變？」

　　容哥兒道：「老前輩明察。」

　　白衣人道：「黃十峰雄才大略，縱有大變，也是難他不倒。」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一次卻非小可了，丐幫中的長老，和神機堂主聯手背叛於他，只怕是不易渡過。」那白衣人仍不聞容哥兒接口說話，目光又轉到趙天霄臉上，接道：「這些日子中，可有其他武林道，集聚長安？」

　　趙天霄道：「除丐幫之外，還未見其他門派中人趕到長安。」

　　那白衣人緩緩道：「你們一路來，定已十分疲倦，先請坐息一陣，咱們再談不遲。」言罷，當先閉上雙目。

　　趙天霄不敢驚動那白衣人，又怕田文秀等問話，索性也閉上雙目而坐。

　　王子方、田文秀、容哥兒，眼看那趙天霄閉目調息，也只好照法施為，儘管難以凝神入定，也只好裝作入定模樣。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突聞一聲尖厲長嘯，傳了過來，

　　容哥兒霍然站起身子，看那白衣人和那樵夫及兩個長衫人等，都靜絕不動，渾如未曾聞得那嘯聲一般，只好緩緩坐下。偷眼看趙天霄和田文秀，只見三人也和自己一般茫然四顧，顯是亦為那嘯聲驚動。

　　容哥兒鎮定一下心神，心中暗道：「這白衣老人，不知是何許人物，何以要佐到酷寒不毛之地，如是說他出世逃俗，息隱林泉，位於此等之處，那是未免太過刻薄自己了。此地風物，也不像一個出世高人留居之地，那他佐在這裡，只有兩個目的了：一個是逃避仇家，一個是苦練一種什麼武功。」正在忖思著眼前的形勢，突見一個全身黑衣的勁裝大漢，急急跑了過來，道：「申、郭兩位大駕已到。」

　　那白衣人道：「請他們進來吧。」

　　那黑衣大漢轉身而去，片刻之後，帶了兩個老人。

　　當先一人，身著天藍長衫，足蹬福字履，頭上戴著一個青緞子瓜皮子帽，留著白長髯。第二個微見駝背，青布夾祆，青布長褲，留幾根稀疏的白鬍子，足著青布鞋。

　　兩人齊齊抱拳，道：「兄弟晚來一步，有勞諸位久候了。」

　　白衣人微微額首，道：「勞動兩位遠途跋涉，在下甚感不安。」

　　那身著藍衫的老人自行在一張椅子上坐下，道：「好說。」

　　那白衣人緩緩說道：「此地都非外人，兩位有話，儘管說出就是。」

　　那藍杉人望了那青衣人一眼，道：「這幾年來，兄弟已完全和江湖同道絕緣，一個月中，也難得離開寒舍一步。」

　　白衣人道：「但申兄的內功，卻是愈來愈見精進了。」

　　藍衣老人說道：「兄弟雖已決心脫離武林生涯，但功夫卻未擱下。」

　　白衣人道：「咱們習武之入，不肯棄下武功，正和讀書人不肯放下書中一樣，雖已退出江湖，但難免見獵心喜，這些日來，長安城鬧得天翻地覆，兩位難道一點都不為所動嗎？」

　　藍衣人微微一笑，道：「白兄說的不錯，起初幾日，兄弟還能忍下，後來就忍不下了。」目光轉到青衣駝背人身上，道：「兄弟雖然得一點內情，但如比起郭兄，那是小巫見大巫了。」

　　那駝子道：「好說，好說，申兄過獎了。」

　　白衣人緩緩說道：「兩位不用謙讓了，咱們都已退出江湖，不再問武林中事，但卻還未死去，以長安為中心的西北道上，被人鬧得烏煙瘴氣，那是誠心不替咱們留下一點老面子了。」

　　那樵夫模樣的人突然接口說：「咱們何不找上長安城去，挑了他們的窯子！」

　　白衣人冷然接道：「四弟這火爆之氣，總是無法改過，如若強敵是易與之輩，申、郭兩位太快，豈容他人在臥榻之側打鼾。」那樵子吃那白衣人叱責一頓，不再多言。

　　姓申的藍衫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郭兄是金口難開，兄弟只好先行拋磚引玉了。」

　　白衣人道：「我等洗耳恭聽。」

　　藍衣老人目光一掠王子方，接道：「成都鎮遠縹局失鏢之後，長安城中已陸續雲集了甚多高手，其初之時，兄弟也未放在心上，後來越看越是不對，來人中有很多竟是退隱江湖已久的老魔頭，情勢已非普通的武林爭鬥，而是有所大舉圖謀了。」

　　趙天霄暗道了兩聲慚愧，忖道：「長安城早有兆頭，我竟不知，這領袖西北武林的招牌，算是從此砸了。」

　　那白衣人雙目轉往在駝背青衣人的身上，道：「郭兄一向以耳目靈敏見稱，想是定已知道什麼消息了。」

　　那駝子輕輕咳了一聲，道：「兄弟也和申兄一般，查來查去，查不出個名堂。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目下雲集於長安城中的神秘人物，並非由一人統領，至少他們分出兩派。」

　　容哥兒暗道：「好啊！看來你也不會知道的比我多了。」

　　白衣人神態肅然地說道：「兩位只知道這一點嗎？」

　　白衣人凝目不語，沉吟良久，道：「現在那兩派神秘人物，還在長安城中嗎？」

　　青衣駝子道：「還有一部分留在長安城中。」

　　白衣人抬起頭來，說道：「老二、老三，你們有何高見？」

　　兩個青衣人齊聲說道：「咱們聽憑大哥決定。」

　　白衣人目光一瞥那藍衫老人和青衣駝子道：「兩位對此，可有什麼高見？」

　　青衣駝子，道：「兄弟雖已金盆洗手，退出了江湖，但如白兄決定要重出江湖。查問此事，兄弟唯命是從。」

　　藍衫老人道：「兄弟也是聽命白兄。」

　　只聽白衣人道：「咱們雖然都已退隱江湖，但還未死心，如若任人在西北道上，鬧得天翻地覆，而不過問，那也是老夫顏面的事了，因此，老夫柬邀兩位，商議商議。」話未落口，突聞砰然一聲大響，高空中現出兩朵銀花。

　　白衣人突然站起，冷冷說；置：「好啊！咱們還未去找人家，人家卻已找上了門來。」

　　兩個青衣老人抬頭瞧了那銀花一眼，齊齊問道：「大哥準備和他們見面嗎？」

　　白衣人不答兩人問話，目光轉注到趙天霄的臉上道：「天霄，你們來時，可曾發覺有盯梢之人？」

　　趙天霄道：「晚輩行來，極是小心，事先連少堡主等亦未說明。」

　　白衣人目光對著那藍衫老人和青衣駝子身上道：「兩位呢？」

　　郭駝子道：「兄弟自信不致被人盯上。」

　　只聽一步履之聲，傳了過來，一個穿黑衣的大漢，急步奔了過來，道：「雪谷之外，突然來了四個勁裝大漢，牽了兩條巨犬，似是追查什麼？」

　　白衣人道：「先把各口封住。」

　　那黑衣大漢應道：「已經封了。」

　　白衣人一揮手道：「要他們小心防守。」

　　黑衣人轉身行了幾步，又回身說道：「屬下看那兩頭巨犬，耳目似是極其靈敏，如是被他們查出來門戶所在，是否出手阻攔？」

　　白衣人道：「最好不和他們照面，如是情勢迫人，那就格殺無論。」

　　白衣人略一沉吟又道：「如能生擒一兩個來，那是最好，萬一不能生擒，那就一體搏殺，不能讓他們逃走一個。」

　　那黑衣人道：「屬下遵命。」轉身一躍，疾奔而去。

　　白衣人目光環掃了群豪一眼，道：「咱們去瞧瞧來的什麼人物？」

　　站起身子，當先行去。群豪魚貫相隨而行。

　　容哥兒心中暗暗忖道：「這一片山谷，茫范無涯，儘是白雪，不知他宿住何處？一個人武功再高，也不能終年日夜住在大雪之中啊。」

　　但聞那白衣人的聲音，傳入耳中道：「諸位行動之時，最好能隨著老夫的落足痕跡，免得陷入危險之中。」

　　容哥兒心中暗道：「難道這茫茫雪地上也佈有阱不成。」

　　忖思之間，那白衣人已行到一座山壁前面。

　　只見那白衣人伸出手在積雪壁上一陣揮動，雪壁突然開啟了一座密門。

　　兩個黑衣佩刀武士，並肩行出，分列兩側，長揖迎客。

第二十一回　怎知大患心腹中

　　門內暖氣洋溢，和外面簡直是兩個世界。

　　深入兩三丈，白衣人突然一轉折向上面行去。行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這時，群豪只能憑藉著聽覺，緊隨在前面一人身後而行。

　　行約三十餘步，突見明月透入，一陣寒風迎面吹來。

　　原來，又是一道大門，早已開啟，大門兩側，仍有著兩個佩刀守衛。

　　容哥兒走在最後，出了大門，見群豪一字排立，正停身山腰中一片絕壁之上。

　　攔在群豪身前的是一道及腰的白壁。

　　白衣人緩緩說道：「諸位凝目向下瞧著，就可見來敵，」

　　只不過相距過遠，無法瞧清楚那四人的形貌。

　　容哥兒心中暗道：「如是在白晝，定然可以瞧得十分清楚。」

　　隱隱的呼喝之聲，傳了上來，山風中部無法分辨出說的什麼。

　　片刻之後，忽見那四條黑影，開始迅快移動，似是閃避什麼？

　　容哥兒心中暗道：是了，這白衣老人，在雪地之中，設有埋伏，那四人避來閃去，定然是在躲避暗器了。

　　突然汪汪兩聲犬吠，那四個大漢，帶來的兩隻獵犬，一齊倒地死去。

　　緊接著，那閃避的黑影，也躺下了一個。

　　但聞那白衣人道：「四人中，已有一個中了暗器。」

　　語聲甫落，又是兩個黑影，倒了下去。

　　餘下一個黑影，挺身躍起，似想逃走。那知足落雪地。突然向下陷去。

　　白衣人哈哈一笑，道：「四個人兩隻狗，全軍覆沒，沒有一個逃走，諸位請品嚐一下老朽自製的佳釀如何？」轉身折入洞中。

　　群豪被帶入一個山腹密洞之中，白衣人說道：「諸位請坐。」

　　容哥兒暗道：室中黑暗如漆，別人怎知坐在何處？

　　忖思之間瞥見火光連閃，室中高燃起兩支火炬，景物清晰可見。

　　只見那白衣人舉起雙手一拍，兩個青衣童子走了進來。

　　容哥兒心道：這裡的人不少，外面群山聳立，白雪茫茫，如非親臨其境，實難想到在這白雪之下，山腹之中，有著這樣一處隱秘之地：住著如此多人。

　　但聞那白衣人道：「拿酒上來！」兩個青衣童子應了人聲，退了出去。

　　片刻之後，兩個青衣童子，已然各捧著兩個大木盤。

　　竟是八盤佳餚，一壺好酒。

　　容哥兒望了田文秀一眼，低聲說道：「這裡佳餚美酒，萬事俱備，山腹暖氣，有如陽春三月，如非親歷親見，說來也是難信。」田文秀微微一笑，卻不答話。

　　白衣人道：「咱們坐下吃酒，一面盤問那被擒之人，不難問出那神秘的首腦人物。」

　　眾豪紛紛入席之後，那白衣人才打開瓷壺。一般芬芳酒香之氣散播全室。白衣人替滿桌人各斟一杯酒，道：「諸位嘗嘗老夫自釀這雪裡紅，味道如何？」群豪端起桌上酒杯，乾了一杯，氣味芬芳，從未飲過，齊聲讚道：「好酒，好酒。」

　　白衣人哈哈一笑，道：「我這雪裡紅飲起來，雖然甜香可口，但後力強勁，諸位如是不善飲酒之人，那就少吃一杯，免得酒醉誤事，也許個夜之中，咱們還很有一場惡鬥。」白衣人又提起酒壺，替每人斟了一杯酒，接道：「諸位再乾這一杯如何？」那酒味香甜，群豪大都很想再飲用一杯，但那白衣人敬了群豪一杯之後，卻是不肯再替群豪斟酒，大家只好空杯以待，直等他倒了第二杯酒，群豪中幾個嗜酒之人，已然迫不及待的舉起酒杯。容哥兒不善飲酒，又聽那人再三說明此酒厲害非凡，端起酒杯，設了半杯，不敢再飲。

　　白衣人提起酒壺，似想再替群豪斟酒，但又有些捨不得，提著酒壺，猶豫不決。

　　容哥兒暗道：這人當真是小氣得很，這些人中，有四人是他義結金蘭的兄弟，兩個是他專程派人邀約而來，他竟然對一杯水酒，這等吝惜。

　　忖思之間，突然一陣步履之聲傳來，兩個灰衣大漢，押著一個全身黑色勁裝的中年大漢，大步行了進來。

　　兩個灰衣大漢欠身說道：「稟告谷主，生擒強敵一名，恭候谷主發落。」

　　白衣人目光一瞥那黑衣人，冷冷說道：「老夫只問二句話，你要據實回答，如有一句虛言，當心皮肉吃苦。」那大漢神色嚴肅，望了那白衣人一眼，默不作聲。

　　白衣人藉機放下酒壺，緩緩說道：「你奉何人之命而來？」

　　那中年大漢冷笑一聲，默不作聲。

　　白衣人道：「好！第一句你就不回答，那是自找苦吃了。」

　　語聲微微一頓，道：「斬下他左手食、中二指。」

　　左面那灰衣人應了一聲，拔出一把匕首，抓起那大漢左手，舉起匕首一揮，那食、中二指應手而落。

　　白衣人道：「第二句話，你如仍不回答，老夫就不會這般輕易對你了。」

　　白衣人道：「你們首腦姓名？是男是女？」那黑衣人淡然一笑，仍不答話。

　　這時，不但室中群豪為之一呆，就是那白衣人，也為之一怔。

　　這黑衣大漢並無出奇之處，但他能視斷指有若無睹，白衣人又將更為殘酷之法，加諸到他的身上，他仍是那般沉著，不但使人諒奇，而有些不可思議了。白衣人怔了一怔之後，一字一句地說道：「斬下他一隻左腿！」

　　這等殘人肢體之刑，太過殘忍，只聽得室中群豪，無不皺眉，但那黑衣人卻仍是無動於衷。右側那灰衣大漢，突然一伸手，抓起了那黑衣大漢的左腿。

　　容哥兒雙目盯注黑衣大漢，只見他毫無驚懼之色，心中大感奇怪，眼看那次衣大漢手中的兵刃，已向那黑衣大漢腿上斬去，立時一抬右腕，快速絕倫地拔出長劍。但見寒光一閃，噹的一聲擊落那灰衣人手中的兵刃。

　　白衣人目光轉注到容哥兒的臉上冷冷一笑，道：「好快的劍招！」

　　容哥兒道：「老前輩不要誤會，晚輩有事奉告。」

　　白衣人一股冷肅之色，道：「什麼話？」

　　容哥兒道：「事出常情之外，其間必有可疑。」

　　白衣人道：「有什麼可疑之處，願聞閣下高見。」

　　容哥兒道：「一個人不論內功如何深厚，但也不能不知斷指之疼，何況這黑衣人的武功，還難當得高強之稱。」

　　白衣人道：「只此而且嗎？」

　　容哥兒道：「因此，晚輩認為他能忍受斷指之疼，必有內情。」

　　白衣人道：「什麼內情。」

　　容哥兒道：「也許他早已肢體麻木，不知痛苦了。」

　　白衣人目光掃了群豪一眼，緩緩說道：「二弟，你一生習讀醫書，深知用毒之道，看那人是否為毒藥之迷，竟不知肢體被殘之疼？」

　　一個胸垂花白長髯的青衣人，急急站了起來，道：「看他神情，不似藥物所迷，縱然為藥物控制，亦必是一種很緩慢的毒藥。」

　　白衣人道：「可有方法查出來嗎？」

　　青衣老人道：「這個小弟瞧過之後，才能確定。」

　　白衣人一揮手，道：「好！請去瞧瞧。」青衣老人應了一聲，大步而出。

　　白衣人看了一眼容哥兒道：「你適才拔劍手法，快速絕倫，武林中很少見到，必是大有來歷之人，不知可告出身門派？」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晚輩適才所言，句句實話。」

　　白衣人臉色一變，冷冷說道：「閣下如是執意不肯說出身世來歷，我那是有辦法瞧出你的出身。老四，奪下這位容相公的佩劍。」

　　容哥兒已把至尊劍藏入懷中，那寶刃短小，藏在身上，也不易瞧得出來，身上所佩長劍，乃從趙家堡中帶來的一把普通兵刃。

　　只見那樵夫霍然站起，身子一轉，右手揮出，直向容哥兒劍把抓去。

　　容哥兒心中暗道：我如不讓他們取出佩劍，只怕難免要鬧出不歡之事，不如忍上一忍了。心念一轉，肅立不動。

　　那樵夫右手探去，輕輕易易地抓住容哥兒的劍把，嗆地一聲，長劍出鞘。

　　白衣人一皺眉頭，道：「閣下倒是沉著得很。」

　　容哥兒道：「在下心中一片坦蕩，自然沉著得很了。」

　　白衣人不答覆容哥兒問話，卻望著那樵子說道：「點他穴道，看他還不還手。」

　　這時，在座的王子方。趙天霄、田文秀只瞧得個個大感不安，只覺此事誤會已成，一時間想不出排解之法。那樵夫應聲出手，向容哥兒前胸點了過去。

　　容哥兒身子一側，身未離位的避開一擊，道：「老前輩既已對在下生出懷疑，在下亦不便在此停留了，就此別過。」抱拳一揖，離座向室外行去。

　　白衣人右手一揚，道：「老五，擋住他！」

　　但見人影一閃，那頭戴瓜皮小帽，枯瘦如柴的矮子，已然擋在門口。

　　容哥兒一聳捌眉，停下了腳步。

　　王子方低聲說道：「趙堡主，你得出面排解一下，不能出了事情。」

　　趙天霄緩緩站起身子，抱拳對白衣人一揖，道：「老前輩請暫息雷霆之怒，聽晚輩一言如何？」

　　白衣人冷漠地說道：「這人是你帶來此地，對老夫如此倔傲，老夫不怪罪於你，也就是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趙天霄道：「這位容兄，千里趕來，旨在相助那王兄奪鏢，他少不更事，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有得罪老前輩之處，亦望老前輩賜於諒解。」

　　白衣人道：「姓容的娃兒是束手就縛呢？還是要我們動手？」

　　容哥兒心頭火起，怒聲說道：「在下不願束手就縛。」

　　白衣人道：「老五，點他穴道。」

　　那頭戴瓜皮帽的瘦矮子，應聲出手，一指向容哥兒的前胸點去。

　　容哥兒一閃身，避了開去，卻未還手。

　　那瘦矮子道：「好身法。」左手一抬，食、中二指點向容哥兒的右肋。

　　容哥兒怒聲喝道：「逼我反擊了！」右手一指反向那矮子手腕抓。

　　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搏鬥，王子方呆在當地，看兩人搏鬥十分兇惡，心中大為不安，忖道：萬一那容哥兒敗下陣來，我是否該出手助他呢？

　　他老於江湖事故，已知今日之事，容哥兒絕無僥勝之理，縱然能夠勝得這矮子，那白衣人絕不會就此罷手，除非容哥兒能夠一氣打敗目下所有高人，絕難安然離此。激鬥中，突然那矮子大喝一聲「小心了」，拳勢突然一變，右拳左指，更見猛惡。容哥兒施展突穴斬脈的手法，逼得那矮子半途收招。

　　那瘦矮子又連攻了數十招，始終不能傷到容哥兒，不禁心中大急，招數一變攻勢更猛惡，重重掌影指風，直向容哥兒壓擊下來，容哥兒頓時被逼得險象環生。

　　王子方目睹容哥兒避開那矮子幾招猛攻，且都是在一瞬之間，心中大是擔憂，那矮子攻勢愈來愈強，手法也愈見惡毒，這孩子如是再不肯施下毒手反擊，身法雖妙，也無法避開那矮子亂雨飛蝗一般的連鎖攻勢。

　　唉！當真是少不更事，這等險惡局勢之下，生死須突之間，還要保持什麼風度。

　　正自擔心間，突然一聲悶哼傳了過來，兩個纏鬥的人影，突然分開。

　　這一招交接快速，室中群豪大都未看清楚是怎麼回事。

　　只見容哥兒一抱拳，道：「承讓了。」

　　燈火下只見那矮子面紅耳赤，默然不響地退到一側。

　　白衣人突然縱聲而笑，道：「果是英雄出少年，老夫親自來領教幾招。」

　　左手一按桌面，呼的一聲，身子直飛過來，腳落實地，剛好站在了那矮子騰出的位子上，冷冷接道：「少年人有此武功，當真是可喜可貿，如若你能再接我十招，就可以離開此地。」

　　容哥兒心中暗道：「接你十招，大概是不會有困難。」當下一挺胸，道：「老前輩一定要試量一下晚輩的武功，晚輩只好捨命奉陪了。」

　　白衣人不再多言，右手一揚，拍出一掌。

　　容哥兒右掌推出，硬擋一擊。

　　兩股強猛的掌力一觸，容哥兒忽覺一股寒意透體而入，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白衣人微微一笑，道：「老夫的掌力如何？」

　　容哥兒怒道：「十分陰險惡毒。」

　　白衣人道：「罵得好。」呼的一聲，又劈過來一掌。

　　容哥兒知他掌力之中，暗蘊奇寒，不敢再硬接他的掌勢，橫跨三尺，避開一擊。

　　白衣人陡然欺進，雙掌一齊拍出，右掌擋住了容哥兒閃避之路，左掌卻攻向容哥兒的前胸要害。

　　原來容哥兒已經退到了木桌之旁，左面退避之路被封，右手已近席位，已是無可再讓，除了硬接這一掌之外，已無別的辦法，只好力貫右手，迎出一掌。

　　雙掌接實，響起了一陣砰然大震，容哥兒全身一陣顫抖，伸手扶住了桌子，才算把身體穩住。

　　王子方大吃一驚，顧不得激怒那白衣人，霍然站起身子，扶住了容哥兒道：「你傷得很嚴重嗎？」

　　容哥兒嘴角泛現一股淒涼的笑意，道：「我冷得很。」

　　王子方伸出右手，抓住了容哥兒的左手，微覺有點冰意之判，別無不同之處。

　　白衣人淡然一笑，道：「王總鏢頭，可知他詳細來歷嗎？」

　　王子方道：「雖非詳知他的身世來歷，但他絕非我們敵對之人。」

　　白衣人道：「在未能瞭解他出身之前，只好先委屈他了，王總鏢頭不用再說。」

　　田文秀大步走了過來，一把抓住王子方的右手，說道：「白老前輩說的不錯，王總鏢頭不用再管容哥兒的事了。」

　　王子方轉頭望了田文秀一眼，緩緩放下了容哥兒，退回原位。

　　這時，容哥兒仍然全身打顫，騰牙相擊，啪啪作響。

　　但卻已不聞呼吸之聲，只見那白衣人舉手拍了兩掌，兩個佩帶兵刃的發衣大漢，魚貫而入。

　　白衣人一指容哥兒道：「把此人送入冰牢之中好好看管，但卻不能傷他的性命。」

　　兩個灰衣大漢應了一聲，抬起容哥兒，出了石室。

　　白衣人望了趙天霄一眼，道：「我記得曾要你召集西北道上武林人物，集會趙家堡中，可曾召集了嗎？」

　　趙天霄道：「因時間倉促，而來敵勢力過強，一般武林同道，難以派上用場，因此，晚輩只在暗中召請了部分人手，悄然集聚於趙家堡中，聽候道差。」

　　白衣人目光轉動，望那兩個青衣老人和樵夫一眼，道：「為了西北武林道上寧靜，為了咱們五兄弟的威名，為兄決定重出江湖，不知四位賢弟意下如何？」

　　那樵夫、矮子和一個青衣人，齊齊欠身說道：「大哥議定，我等是無不遵從。」

　　白衣人道：「三位賢弟既然都無意見，咱們就這樣決定了，我已早和老二談過，不用等他了……」目光轉到申、郭兩人臉上，道：「兩位是否願意出山，悉憑自決，兄弟是絕不勉強。」

　　那姓申的藍衫老人，緩緩說道：「在下要和郭兄商量一番，才可決定。」

　　白衣人道：「兩位恭請尊便。」

　　那藍衫老人，目光轉注到駝背布衣人的身上，暗施傳音之術說道：「大光兄，此刻咱們可是個生死同命之局，必得行動一致才行。」

　　那駝背人微微一笑，道：「子奇兄說的不錯。」

　　申子奇又用傳音之術，說道：「雪雕白英，一向任性自負，雖然隱居了二十年，但我看他那躁急之性是絲毫未變，咱們如不應允出山，今日只怕是難有善果。」

　　郭大光笑道：「一切由兄做主，兄弟聽命就是。」

　　申子奇目光轉到那白衣人的身上，道：「好！咱們願助白兄一臂之力。」

　　白衣人冷然一笑，道：「此事關係著我們西北武林道的興衰，並非我太白五兄弟的私事。」

　　申子奇道：「西北道上，自太白五俠出道後，還有何人掩過你五俠之名，你們太白五俠，也就代表了西北數省武林同道了。」

　　白衣人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那花白長髯的青衣老人，緩步行了進來。

　　那白衣人迫不及待地問道：「老二，情形如何？可找出一點頭緒？」

　　連花白長髯青衣人，乃太白五俠中的老二，名叫連三少，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極善醫道。只見他搖搖頭，道：「有負大哥厚望，那人不是藥物所傷。」

　　白衣人一皺眉頭，道：「不錯嗎？」

　　連三少道：「小弟已細心查看過了，不會有錯。」

　　白衣人仰起臉來，緩緩說道：「一個人不知切膚斬肢之痛，不是藥物迷去神志，使其忘了痛苦，竟能行若無事，那是不可思議的事了。」連三少道：「小弟亦覺得奇怪，諸位請想想看，是否會有一種武功，使人忘去痛苦？」

　　郭大光突然接口說道：「白兄，連兄談起此事，兄弟也想起一件事來。」

　　連三少道：「什麼事？」

　　郭大光道：「兄弟在長安城中，夜覓敵蹤，無意中瞧到了一場很激烈的惡鬥，雙方各有十餘人，分對惡戰，有一方曾被殺傷甚多，斬腰、斷臂，但卻始終不聞人聲慘呼呻吟，仍然揮動著兵刃，苦戰不休，除非是傷中要害而死，兄弟走了數十年的江湖，可是從未見那等亡命剽悍的打法……」

　　那白衣人似乎聽得十分用心，接道：「以後呢？哪面勝了？」

　　郭大光道：「他們大都穿著夜行衣服，在下也無法分辨出雙方的人手區別，暗中瞧了一陣之後，起身而去。」

　　申子奇突然接口說道：「怎麼？你沒有瞧他們分出勝敗嗎？」

　　郭大光道：「沒有，那是一場武林中從未見過的慘烈惡鬥，看得人觸目驚心，大感不忍。」

　　白衣人道：「這就是了，長安城中，有兩股實力龐大的神秘集團在衝突纏鬥。」

　　趙天霄道：「萬上門和另外神秘人物，在暗中衝突。」

　　白衣人道：「諸位之中可有人見過那萬上門主嗎？」

　　趙天霄道：「晚輩見過一次。」

　　白衣人道：「他形貌如何？是男是女？」

　　趙天霄道：「他出現白煙瀰漫之中，若隱若現，使人見過後，印象仍很模糊。」

　　白衣人道：「難道你記不起一點特徵嗎？」

　　田文秀插口說道：「據在下所知，有一個人見過那萬上門主的真面目。」

　　白衣人道：「哪一個？」

　　田文秀道：「容哥兒，被老前輩寒冰掌所傷的人。」

　　王子方暗道：「這田少堡主果然聰明，他並不求他放人，但卻在重要當口，很自然接一句話，卻是力量很大。」

　　白衣人一聳兩道白眉，道：「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曉得？」

　　田文秀道：「他親口告訴在下，見過那萬上門主。」

　　白衣人略一沉吟，道：「那人來歷不明，說的話豈可聽信？」

　　言罷，轉臉和那申子奇低聲相商，不再理會田文秀。

　　王子方有如爬在熱鍋上的螞蟻一般，雖然他盡力想保持平靜，但卻一直無法掩得住內心的焦慮之情。

　　田文秀輕輕一扯王子方的衣袖，低聲說道：「王老前輩請放寬心，鎮靜一些。」

　　且說兩個灰衣人，搶著容哥兒到了一處隱秘的石室之中，把容哥兒放在一座木榻之上，左首那灰衣大漢，低聲說道：「你去把風，如有人來，立刻用暗語通知我一聲。」右首那灰衣人點點頭，閃出石室。

　　留在室中的灰衣人，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紅色的丹丸，投入容哥兒的口中。那紅色丹丸，乃專門救治寒冰掌力所傷的丹丸。

　　對症下藥，見效奇速，不過片刻時光，容哥兒已悠悠醒了過來。

　　那灰衣人不待容哥兒開門，已搶先說道：「你傷得很重，但已服過專解寒毒的靈丹，休息兩個時辰，就可以復元了。」

　　容哥兒道：「你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那灰衣人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銀牌，托在掌心，道：「你現在明白了吧！」

　　容哥兒見了那銀牌之後，心中更是糊塗，但他已然有所警覺，連續的驚險際遇，已使他閱歷漸增，當下微一點頭，不再言語。

　　那灰衣人收了銀牌，低聲說道：「我不便在此停留，你只管安心在此養息，天色入夜之後，我自會帶來食用之物給你。」容哥兒不敢多言，生恐露出馬腳。

　　那次衣人向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道：「那雪雕白英，為人十分多疑，也十分警覺，你在此地；不可亂跑。」

　　容哥兒點點頭，應道：「記下了。」

　　那灰衣人仔細打量了容哥兒兩眼，才啟門而去，砰然一聲，又把石室關上。

　　石室只餘了容哥兒一個人。

　　他暗中運氣一試，只覺真氣暢通，大傷竟已無妨，不禁長長吁一口氣，想這不足一個時辰的際遇，當真是如夢如幻。

　　突然間，心中一動，暗道：那兩個灰衣人定然是把我當作同黨，才暗中救我，可是我一點內情不知，他們稍一盤問，就難免要露出馬腳了……容哥兒呆呆地坐在石室之中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

　　忽聞石門呀然而開，兩個灰衣人急急行了過來。

　　這石室中高燃著一盞松油火炬，景物清晰可見。

　　容哥兒仔細打量那兩個灰衣人一眼，只見兩人面色慘白，不見一點血色，心中暗道：大概這些常年佐在這雪谷石室之中，不見陽光所致。

　　只聽那當先灰衣人說道：「那雪雕白英，不知為何，忽然改變了主意。」

　　第二個灰衣人接道：「要我們立刻帶你去見他。」

　　容哥兒略一沉吟，起身說道：「兩位不用為難，在下去見他就是。」

　　那第一個灰衣人道：「這樣不行。」

　　容哥兒道：「為什麼？」

　　那第二個灰衣人道：「你仍要裝作為他寒冰掌力所傷，暈迷不解人事。」

　　前一個灰衣人接道：「我們偷了他的解藥，他不知道，如果你裝得不像，露出馬腳，咱們三人都別想活了。」

　　容哥兒道：「好吧！就依兩位之見。」一閉氣，緩緩躺了下去。

　　兩個灰衣人把容哥兒抬到一處頂垂樓絡的石室中。

　　只見雪雕白英端坐在緊靠後壁處一張太師椅上。

　　兩個灰衣人放下容哥兒，齊齊欠身說道：「容哥兒帶到，恭請谷主發落。」

　　雪雕白英望了容哥兒一眼，道：「把他救醒過來。」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了一粒丹丸，緩緩說道：「餵他服下。」

　　容哥兒神志雖然清明，也只好裝出暈迷之狀。丹入人口後，自化玉液流入咽喉。

　　雪雕白英微閉雙眼靠在太師椅上，似是在構思一件大事。

　　容哥兒知那雪雕白英眼光銳利，洞察細微，神志雖然清明，但卻不敢睜開眼睛瞧看；只聽雪雕白英緩緩說道：「他醒了沒有？」

　　左首灰衣人輕輕在容哥兒頭頂之上，拍了一掌，道：「醒過來了。」

　　容哥兒睜開雙目，瞧了四周一眼，挺身坐了起來。

　　雪雕白英冷笑一聲，道：「那寒冰掌的滋味如何？」

　　容哥兒道：「不過如此。」

　　雪雕自英道：「你很倔強。」

　　容哥兒道：「大丈夫生死何懼。」

　　白英沉吟了一陣，道：「你見過那萬上門主？是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他突然如此問我，不知是何用心？」口中卻緩緩應道：「見過一面。」

　　白英道：「那人形貌如何？是男是女？」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閣下可是認為我是萬上門中人？」

　　白英道：「此刻還很難說，也許你是屬於另一股神秘集團中人。」

　　容哥霍然站起身子，道：「我容某人就是容某人，和天下任何人無關，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在下言盡於此了。」

　　白英白髯無風自動，顯然心中十分激怒，冷哼一聲，道：「你可認為老夫無法逼你吐露實情？」

　　容哥兒緩緩探入懷中，摸出了至尊劍，握在手中道：「老前輩再三相逼，在下是不得不放肆了。」緩緩後退了兩步。

　　只見一隻烏黑的短劍，在室頂燈光垂照之下，閃起了一片油光。

　　白英望了容哥兒手中的至尊劍一眼，冷冷地問道：「你手中是什麼兵刃？」

　　容哥兒道：「寶劍。」

　　白英眼光轉動，瞧了兩個灰衣大漢一眼，道：「你們退到室門口處、擋住石室門，此人劍法，恐怕要比他拳掌高明多了。」

　　兩個灰衣大漢，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退到室門口處。

　　容哥兒心中暗道：坦蕩君子，甜蜜小人，因這兩個灰衣人是來此臥底的奸細，所以，對他特別恭順敬重。

　　忖思之間，耳際間已響起了白英的聲音，道：「你準備好了？」

　　容哥兒抬頭望去，只見那白英早已離開了座位，站在自己身前四五尺處，雙目中神光如電，逼注著自己，當下應道：「閣下儘管出手。」

　　白英冷笑一聲，緩緩一掌，拍了過去。

　　容哥兒知他掌力之中，蘊有奇寒，不能硬接，也不能讓他擊中，縱身一躍，閃開數尺。他吃過一次苦頭，心中餘悸猶存，眼看白英一掌劈來，駭然而避。

　　白英微微一笑，左手一揚，疾快地劈出一掌。

　　這一掌來勢勁急，一股狂熟，掠著容哥兒側身而過。

　　容哥兒隱隱感覺到，那掠過掌力之中，含著一種寒意。

　　白英一掌劈空，右手一揮，又一掌劈了過來。

　　容哥兒心中畏懼他的掌勢，看他手掌一動，立時閃身躍避，手中空有寶劍，竟然不知反擊。

　　白英哈哈一笑，道：「看閣下拔劍手法，劍術當是不錯，何以不見揮劍反擊？」

　　容哥兒借他說話之機，陡然欺身而進，刷刷刷連攻三劍。這三劍一氣呵成，凌厲無比。

　　雪雕白英吃那容哥兒一輪急攻，竟然被迫得連退三步，才算把三劍避開。

　　容哥兒劈出三劍之後，霍然退後兩步。

　　他已吃過白英寒冰掌的苦頭，生怕再中他一掌。

　　雪雕白英冷笑一聲，道：「閣下的劍招很快。」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你那寒冰掌的威力很強。」

　　兩方相對而立，對峙良久，雪雕白英突然揚手一掌，劈了過去。

　　這一掌蓄勢而發，威勢甚強，一勝寒飄，直捲過來。

　　容哥兒心中有了戒備，突然向旁側一閃，讓避開去。

　　他雖然避開了掌勢，但仍然感到一股冷飄掠身而過。

　　心中暗自吃了一驚，忖道：「這人的掌力，果然是驚人得很。」

　　白英右掌一揮，又是一掌，劈了過來。

　　容哥兒對他那寒冰掌力，實有幾分畏懼，看他掌勢一掃，急急閃開。

　　雪雕白英一面發掌，一面冷冷說道：「你們退開，閉上室門。」

　　兩個灰衣大漢應了一聲，齊齊向後退去，順手把石門帶上。

　　這時，豪華的石室中，只餘下容哥兒和雪雕白英兩個。

　　白英雙掌連揮，不停地發出掌力。

　　容哥兒一面縱身躍退，一面準備反擊。

　　白某一口氣劈出了十幾掌，雖然都未擊中容哥兒，但整個石室中，在他寒冰掌力的威勢之下，瀰漫著一片寒氣。

　　容哥兒心知如若再這般纏鬥下去，一個判斷錯誤，就要傷在那寒冰掌下，唯一良策，就是全力逼攻，使他無法施展出寒冰掌力。

　　心念一轉，欺身而上，至尊劍展開了一輪快速攻勢。

　　他已吃過寒冰掌的苦頭，心中畏懼很深，這一輪快攻，用出了全身的本領，劍勢輪轉，招招都攻向雪雕白英必死的要位。

　　白英果然被容哥兒急如狂雨的劍勢，逼得全力閃避，竟然無法還手。

　　惡鬥之中，突聞白英大喝一聲：「住手！」

　　容哥兒收住劍勢道：「閣下有什麼話說？」

　　雪雕白英道：「你用的閃電劍法？」

　　容哥兒暗道：「啊！這人果然是見多識廣，竟然被他瞧了出來。」當下應道：「不錯，怎麼樣？」

　　白莫道：「昔年閃電劍，在武林名著一時，因這閃電劍，還引起了四大劍派一番爭論，以後，公認那閃電劍，為四大劍派之外，另一成就，但這閃電劍並未開立門派，自那武劍秋死去之後，江湖之上，再無人用閃電劍法。」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你對這閃電劍法的淵源，很是清楚。」

　　白英道：「昔年在下和武劍秋，有過一面之緣，彼此惺惺相惜，對坐論武，不知東方既白……」語聲微微一頓，道：「你是武劍秋的後人嗎？」

　　容哥兒緩緩說道：「晚輩姓容。」

　　白莫道：「那就奇怪了，難道閃電劍還有別支不成？」

　　容哥兒暗道：「看他說話神態，不似謊言。」沉吟一陣，道：「那武劍秋是哪裡人氏？」

　　白莫道：「河南開封府。」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不錯啊！我也是開封府的人氏，難道那武劍秋，真和我有什麼淵源不成？

　　只聽白英接道：「老夫雖然只和那武劍秋有過一面之緣，但彼此卻一見如故，武劍秋被害之後，老夫亦曾東上開封府訪查他遇害的經過，七日夜不眠不休，竟未能訪查出一點頭緒，連那武氏的後人，也沒有了下落，老夫為此，一直耿耿於懷，二十年來，很難安心。」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人和我動手相搏，以命相拼，怎麼忽然和我談起這些事來。」

　　雪雕白英眼看容哥兒凝目沉思，不答自己問話，當下道：「閣下何以會閃電劍法，快些說個明白。」

　　容哥點點頭，低聲說道：「老前輩和在下之間，實有一點誤會。」

　　白英冷然說道：「你一直不肯說出你的來歷身份，要老夫如何能夠信得過你。」

　　容哥兒回顧室外一眼，低聲說道：「那兩個灰衣大漢，跟隨老前輩很久了嗎？」

　　雪雕白英道：「你說此話用心何在？那兩人都是追隨老夫數十年的心腹。」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就奇怪了，難道二十年前，那個人已經派人在白英身邊臥底來了。

　　只聽白英冷冷說道：「兩個灰衣人可有背叛老夫之處嗎？」

　　容哥兒皺眉頭，暗道：「兩人在門外，你講話如此之重。豈不被人聽到了嗎？」

　　那白英不聞容哥兒回答，不禁怒聲說道：「年輕人吞吞吐吐，毫無英雄氣概。」

　　容哥兒道：「老前輩久在江湖走動，想不到竟是這等魯莽。」

　　雪雕白英冷笑，道：「二十年來，從無人敢對老夫這般說話。」

　　容哥兒道：「這本是一件隱秘之事，但老前輩這一嚷，卻是無人不知了。」

　　白英突然高聲喝道：「你們進來。」石門呀然，兩個灰衣人，緩緩走了進來。

　　白英目光一掠那兩個灰衣大漢，道：「你們跟我多少年了？」

　　兩個灰衣大漢齊聲道：「咱們追隨東主，二十餘年了。」白英道：「老夫待你們如何？」

　　兩個灰衣人齊齊應道：「恩威並重。」

　　白英冷冷說道：「你們可知老夫對叛徒的手段嗎？」

　　兩個灰衣人齊齊應聲道：「知道得很清楚。」

　　白英道：「但你們仍敢背叛老夫？」

　　左首那灰衣人道：「二十餘年來，我等一直追隨東主身旁，忠心耿耿，此話從何說起？」

　　容哥兒心中暗道：好厲害的角色，如非我親身經歷，只怕別人說給我聽，我也難信。

　　只聽右面那灰衣人接道：「屬下想來，定然有人在東主之前，進了讒言？」

　　白英目光一掠容哥兒，道：「老夫當你之面質問兩人，不知你的感覺如何？」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兩灰衣人既然被我揭破了身份，心中對我怨恨甚重，而且亦可確定我非他們一黨，這兩人如若不能囚禁起來，此地中群豪聚議之事，立時可傳遞出去。心念一轉，抱拳對兩人一揖，道：「在下先謝過兩位救命之恩。」

　　兩個灰衣人冷冷說道：「我等奉命行事，閣下要謝，也該先謝我們東主。」

　　容哥兒暗道：「厲害啊，厲害！這兩句話，輕描淡寫，但卻把本身關係，推得一乾二淨。」

　　白英道：「不錯，他們救你，是奉我之命，就在此室，當場服下丹丸。」

　　容哥兒暗道：「事已至此，只好照實而言。」當下把兩人帶自己行人一座密室，相救經過等情，很仔細地說了一遍。

　　他口中述說經過，心中卻想到兩人救命之恩心中大是難過。

　　轉眼望去，只見兩個灰衣人，神色鎮靜、毫無慌亂不安之狀。

　　白英原已蒼白的臉上，更顯得蒼白，充滿著殺機的目光，一瞥兩個灰衣大漢，道：「他說得歷歷如繪，那絕然不會是謊言了。」

　　兩個灰衣大漢，相互望一眼，左面那灰衣大漢說道：「咱們追隨了東主二十多年，東主不肯信任我等，卻相信那人的無稽之言。」

　　雪雕白英冷冷說道：「如若他說的不是實言，他如何能知那密室情形？」

　　右面那灰衣大漢接道：「也許東主的屬下，有了內奸。」

　　容哥兒說出了兩人內情，心中甚是不安，別人伸手相救，自己卻恩將仇報，說出了兩人之密，雖然事關天下武林大局，但想來總是有愧於心。

　　但眼見兩人舉止的陰沉，不但一口推拒，反而從中挑撥是非，不禁心中大怒，暗道：這兩人心地如此奸詐，當真是險惡人物。冷笑一聲，道：「兩位倒是推得乾淨！」

　　右首那大漢冷冷說道：「閣下和我等無怨無仇，如何血口噴人！」

　　容哥兒冷冷說道：「兩位的裝作功夫，實叫人佩服得很，在下雖然感謝兩位相救之恩，但此事關係武林大局，不能因容某的私情害了武林大事，至於兩位相救在下之私情，容某日後必有一報。」

　　一時之間，雪雕白英竟然不知如何處置，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道：「老夫相信這位相公的話，不會虛假。」

　　兩個灰衣大漢齊聲說道：「東主既然相信外人之言，屬下只有認罰以明心跡。」

　　白英冷笑一聲，道：「如是兩位真的背叛了我，豈是認罰就能了事嗎？」

　　兩個灰衣大漢道：「殺剮任憑東主。屬下等決無怨言。」

　　白英目光轉動，望了兩個灰衣人一眼，道：「老夫愈想，愈覺得他說的不錯，你們雖然追隨我時日不短，但人心難測，老夫不知此事，那也罷了，知道此事之後，就想到有很多可疑之處了。」兩個灰衣人緊閉雙目，不言不語。

　　白英冷笑一聲，接道：「別人不知老夫的手段，你們兩人久年追隨於我，定然是很清楚了。」

　　兩個灰衣人，齊齊睜開眼睛，望了白英一眼，欲言又止，重又閉上雙目。

　　顯然，兩人心目之中，正有著劇烈的波動，一時間，心中難作主意。

　　白英輕輕咳了一聲，道：「你們還有機會，以功贖罪。」

　　左面那灰衣人突然開口說道：「如何贖罪？」

　　白英道：「你們既可助人，為何不助我，只要你們說了真情實話，告訴我那主腦人物是誰，老夫就饒了你們。」

　　那右首一個灰衣人，突然哈哈一笑，道：「晚了，咱們追隨東主二十餘年，承蒙厚待，不但未能報答，反而為人所用，心中甚是慚愧，只有一死相報了。」

　　白英冷冷說道：「老夫不殺你，你們如何一個死法？」

　　左首那灰衣人道：「我們吞服了世間最為厲害的奇毒。」

　　雪雕日英冷冷說道：「那藥物放在何處？」

　　兩個灰衣人齊聲應道：「藏在牙齒之中。」

　　白英臉色一變，道：「當真的吞服下去嗎？」

　　兩個發衣大漢突然一瞪雙目，氣絕而逝。

　　白英蹲下身子，伸手按在兩人心臟之上，良久之後，才站起身子，搖頭說道：「死了。」

　　容哥兒還劍入鞘，恭恭敬敬對兩個屍骨作了一個揖，道：「兩位老兄，在下未報救命之恩，只好在這裡謝罪了。」

　　雪雕白英突然大步向門口行去。

　　容哥兒道：「白老前輩意欲問往？」

　　白英道：「老夫叫人把兩具屍骨抬走。」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老前輩這雪谷之中，已有臥底之人，那是絕然不只兩人了。」

　　雪雕白莫道：「老夫生性暴躁，立法森嚴，雪谷中有人背叛我，那也不足為奇，但這兩人，乃老夫親信，追隨我二十餘載，竟然甘心事敵，想來，實叫人寒心得很。」

　　容哥兒道：「事已至此，老前輩也不用惋惜了，眼下的緊要之事，是如何善後，如若還有潛在雪谷的奸細，也該設法找出才是。」

　　白英道：「如何一個找法，倒要請教了。」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老前輩如是對晚輩已無懷疑，在下倒有一拙之見。」白英道：「願聞高論。」

　　容哥兒望望兩個灰衣人道：「這兩人死去之事，暫時不要張揚，最好把屍骨藏在老前輩的房中，晚輩仍然回到兩人的臥室中去。」

　　白英道：「他們兩人已死，還有何人，知你在他們房中？」

　　容哥兒道：「如是晚輩的推想不錯，這雪谷潛伏之敵，絕不止他們兩人，他終日隨於老前輩的身側，雖然知曉機密甚多，但要傳出去，卻是大不容易。」

　　白英點點頭，道：「這點倒是不錯。」

　　容哥兒道：「因此，在下斷言除了兩人之外，還有其他之人，晚輩之見，他們誤把我當作自己人，其間必有著陰錯陽差的誤會，這兩人，必然早已把消息傳了出去。」

　　白英一拍大腿，道：「英雄出少年，果然是不錯。」

　　容哥兒接道：「如若他們久等不見兩人消息，必然誤會前輩論談大事，無法分身，或將就潛伏之敵中，送出兩人，救援在下。」

　　白英道：「如若事情果如所料，閣下真被送走，又該當如何？」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這事要看老前輩了。」

第二十二回　誘虎出柙身作餌

　　白英道：「看老夫什麼？」

　　容哥兒道：「如是老前輩旨在查明那雪谷中潛伏之敵，那就在雪谷之外，截下晚輩。」

　　白英道：「如是老夫希望查明根底，找出真正的敵人首腦呢？」

　　容兒哥道：「那就任他們把晚輩送往預定之地。」

　　白英道：「少年人如此膽氣，可敬可賀。」

　　容哥兒道：「老前輩過獎了。」

　　白英道：「適才酒席之上，老夫有所誤會，還望不要見怪才好。」

　　容哥兒道：「如非老前輩那一掌，我們演不出這場苦肉計了。」

　　白英道：「容大俠只管放心，老夫自會調度人手，追隨你的左右。」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和那雪雕白英商量好聯絡暗號，大步出室而去。

　　白英目注容哥兒出室之後，匆匆把兩具屍體收藏在冰窖之中，長長吁一口氣，帶上室門，匆匆而去。

　　且說容哥兒奔行到兩個灰衣大漢的居留之室伸手推開室門，四下打量了一眼，才緩緩走了進去，回手又掩上房門。

　　他想出此策也不知是否見效，當下盤膝坐在一張木榻之上，暗中運氣調息。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光，突聞石門上輕輕響了三下。

　　容哥兒用心聽去並不是和那白英約好的暗號，顯然妙計已售，有人找了上來，不禁精神一振。不知和人聯絡信號，只好置之不理，坐以現變。只聽呀然一聲。室門大開。

　　一個身著黑色勁裝，身佩長劍的大漢，緩步行了過來，直到木榻前面。

　　容哥兒微啟雙目，留心著那黑衣人的舉動。

　　那黑衣大漢四下打量了一眼，緩緩說道：「天機消長。」

　　容哥兒心中一驚，暗道：「這定然是他們規定的聯絡信號了。」情急智生，睜開雙目，伸手一指嘴巴，搖頭不語。

　　那黑衣大漢怔了一怔道：「你可是被傷了啞穴？」

　　容哥兒點點者，望著黑衣大漢。

　　那黑衣本漢低聲說道：「周、管兩兄，哪裡去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人所說的同、管兩兄弟，定然是那兩個灰衣人。」當下伸手指指室外。

　　那黑衣大漢道：「他們可是被谷主招去了？」

　　容哥兒又點點頭。

　　那黑衣大漢，雖然覺得容哥兒有些可疑，但他口不能言，也無法問出所以然來，何況他又不能在此停留過久，只好說道：「現在，我要出去，谷外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代步，但此刻處境，雖然萬分險惡，但只有一段行程，出了這雪谷石府，就安全了。」

　　容哥兒心中暗笑，不住點頭。

　　那黑衣大漢又道：「你傷得如何？可否趕路？」

　　容哥兒心中暗道：「索性好好刁難他一陣，看他如何應付？」搖搖頭默默不語。

　　黑衣大漢略一沉吟，道：「既是如此，在下只有背著你走了。」

　　那黑衣大漢也不再多問，抓住容哥兒的雙手一轉，已把容哥兒的身子提了起來，背在背上，大步向外行去。

　　容哥兒任他背著走動始終未發一言，心中卻留心著經過的道路。

　　黑衣大漢走過一段長廊之後，轉到另一座石室門外，舉手在門上，彈了三指。

　　只聽室中傳出三聲金鐵相擊之聲，打開室門。

　　這座石室堆滿了食用之物，竟然是一個屯積糧食的倉庫。

　　一個四十左右的青衣人，緩步迎了出來。

　　那黑衣大漢把背上的容哥兒，遞了過去，道：「有勞余兄了，要盡早設法把他送出谷去。」那青衣人接過容哥兒，急步入室，掩上石門。

　　容哥兒心中暗暗吃驚道：「那雪雕白英，還在夢中一般，原來這雪谷之內，早已佈滿了內奸，不但人手很多，而且還有著十分嚴密的組織。」

　　思忖之間，那大漢已把他放在木榻之上，恭恭敬敬地說道：「兄台請委屈一下，兄弟立刻想辦法把兄台送出谷去。」容哥地伸手指指嘴巴，默然不語。

　　那青衣人對那容哥兒似是異常恭敬，欠身一禮，說道：「兄台請稍候片刻。」

　　容哥兒點點頭，也不答話，暗中卻留心著那青衣人的舉動。

　　只見他轉身於堆積物品之中，取過一條麻袋，緩緩說道：「雪谷出口處，防守十分森嚴，還要委屈兄台，暫時躲在麻袋之中。」容哥兒望了那麻袋一眼，點頭不語。

　　那青衣人張開麻袋，放在木床之上。容哥兒雙目盯注麻袋之上，靜坐不動。

　　那青衣人怔了一怔，道：「兄台請。」

　　容哥兒點點頭，仍然靜坐不動。

　　那青衣人伸手抱起了容哥兒，放入麻袋之中。緩緩提起麻袋，把袋口紮了起來。

　　容哥兒吸一口氣，納入丹田。只覺身體被人抬起來，迅快地奔走在長廊之上。

　　容哥兒也無法看到走廊上的景物，索性閉上眼睛。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突然停了下來。

　　容哥兒感覺到自己被人交到另一個人的手上，又開始了很快的奔走。

　　他無法瞧到袋外景物，但寒氣襲來，顯然已經離開了石府，奔行在雪谷之中。

　　又過了頓飯工夫，那奔行之人，突然停下，容哥兒只覺服前一亮，袋口打開。

　　凝目望去，只見一個黑衣大漢，背插單刀，站在身邊。那大漢對他亦甚恭敬，欠身一禮，道：「請兄台出來吧。」容哥兒點點頭，仍然靜坐不動。

　　那大漢呆了一呆，道：「兄台怎不說話？」

　　容哥兒伸手指指嘴巴，仍然不言不語。

　　那大漢沉吟一陣，道：「兄台可是被人佔了啞穴？」容哥兒點點頭仍不言語。

　　這時夜色騰隴，容哥兒極盡目力，也不過勉強瞧出三丈多遠，只見那黑衣大漢，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火折子，晃燃之後，握在手中，四下搖動了一陣。容哥兒心中暗道：「好啊！這些人竟有著如此的周密聯絡。」那黑衣人手中的火折搖動了一陣之後，立時熄去火焰，藏在懷中。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荒涼的郊野中，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

　　凝目望去，夜色中只見一條人影，急急向容哥兒等停身之處奔來。

　　那人來得很快，片刻之間，已到了兩人身前。

　　容哥兒目光一轉，只見來人一身深色勁裝，背插長劍，臉上帶著一個犬牙外伸的恐怖面具。

　　那黑衣佩刀大漢，輕輕咳了一聲，道：「月黑風高夜。」

　　那佩劍的黑衣人道：「殺人放火時。」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兩句聯絡暗語，當真是殺氣騰騰的盜匪行徑。」

　　但見那佩刀的黑衣人一抱拳，道：「兄台高姓？」

　　佩劍黑衣人道：「至高無上君主，遣我而來。」

　　容哥兒把兩人每一句，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暗道：「原來兩人對答之言，故使牛頭不對馬嘴，局外人，如何得知內情。」

　　只聽那佩刀人道：「兄弟所送之人，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那佩劍黑衣人，突然一伸右手，一掌推在容哥兒啞穴所在。

　　此人十分高明，手出一擊，正是解啞穴的手法。

　　容哥兒勢難再裝下去，只好出聲咳了一下，目光轉動，望了兩人一眼。

　　他心中明白，此刻形勢，隨時可能露出馬腳，講話是越少越好。

　　那佩劍黑衣人冷冷說道：「還有何處的穴道被閉。」

　　容哥兒道：「左助間『帶脈』、『維道』兩處穴道被閉。」

　　那佩劍人右手揮動，在容哥兒「帶脈」、「維道」二穴上備拍一掌，道：「好了嗎？」

　　容哥兒緩緩站起身子，冷漠地說道：「多謝解穴。」

　　那佩刀的黑衣大漢，眼看容哥兒幾處穴道，盡被解開，拱手說道：「兩位保重，在下要回去覆命了。」轉身急奔而去。

　　荒涼的山野中，只餘下容哥兒和那佩劍大漢兩人。

　　容哥兒目光一轉，只見那佩劍大漢雙目一直盯注在自己臉上瞧著，顯然，心中已經動了懷疑，一時大感茫然，不知該如何才好。

　　正自猶豫之間，忽聽那佩劍大漢冷冷說道：「閣下在哪一位劍主手下聽差？」

　　容哥兒心中暗道：「他問我在哪一位劍主手下聽差，顯然，那劍主並非一位，不知他們如何一個稱呼，一言答錯，立刻就要露出馬腳來了。」

　　焦慮之間，突覺腦際間靈光連閃，忽然想起來那楊九妹來，當下說道：「兄弟嗎？在三公主手下聽差。」

　　那佩劍大漢臉上頓時泛現出一片笑容，說道：「兄弟從未見過兄台，難免多疑，得罪之處，還望兄台多多原諒。」

　　容哥兒道：「言重了。彼此誼屬同門，豈能談到開罪二字。」

　　容哥兒一面說話，一面留心著佩劍大漢的神請變化，說到誼屬同門，忽見那大漢一皺眉頭，心知話已說錯，又不知如何修改才是，但只好接了下去，道：「兄弟承蒙相救，在下還未請教貴姓？」

　　那佩劍大漢緩緩說道：「兄弟在神鷹劍主手下聽差，奉得劍主之命，來此迎接兄台。」

　　容哥兒心中暗道：「好厲害啊！說了半天，仍是未把姓名說出來。」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三公主和神主鷹劍主，一向相處甚治，還望兄台把姓名見告，兄弟見著三公主時，也好提提兄台大名。」

　　他自問這幾句話，說的十分得體，既可問出對方姓名，亦可表現自己乃三公主的親信，以提高身份。只見那佩劍大漢，雙目眨動了一陣道：「兄弟神鷹七郎。」

　　容哥兒吃了一驚，暗道：「原來備有代號，不用姓名，幾乎又問出毛病了。」故作鎮靜，點頭道：「兄弟記下了。」一抱拳接道：「就此別過。」

　　神鷹七郎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兄台可是要回去復三公主之命嗎？」

　　容哥兒道：「正是如此。」

　　神鷹七郎道：「兄弟來此之時，曾得劍主之命，請兄台同往去見劍主一面。」

　　容哥兒故作沉吟道：「那神鷹劍主可是非要兄弟去一趟不可嗎？」

　　神鷹七郎緩緩說道：「並非定要兄台一行不可。只是兄弟奉命辦事，那劍主怎麼交代，兄弟就怎麼執行，兄台知道咱們的規戒，兄弟實不敢稍違劍主之意。」

　　容哥兒道：「既是如此，兄弟也不能使兄台為難，只好相隨一行了。」

　　他心知此去，無疑是羊入虎穴，稍有差池，立刻就有性命之憂，但想到此行或可揭開一樁江湖的重大隱秘，也只有硬著頭皮去了。

　　神鷹七郎道：「好，兄弟帶路。」轉身向前行去。

　　容哥兒緊隨那神鷹七郎之後，向前行去。

　　這時，他心中思潮起伏，想這月來際遇，實有著如夢如幻之感。

　　忽然間想到丐幫幫主黃十峰，和那神機堂主陳嵐風之間一番爭執，這兩人對自己的神態。都很誠懇，誰也不似講的謊言，這場紛爭，實叫人無法分辨出誰是誰非，誰在維護丐幫和武林正義，誰是丐幫叛徒。但覺思緒綿綿，不絕如縷，各種事端，紛至咨來，愈想愈覺得茫茫然，分不明白。

　　他只管想心事，隨在那神鷹七郎身後而行，也不知行向何處。

　　但聞那神鷹七郎，說道：「到了，兄台請留此稍候，在下通知劍主一聲。」

　　容哥兒神志一清，口中嗯了一聲，流目四顧。

　　只見停身處，似是一座農家，竹林環繞，野花芬芳。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太白山中一片酷寒，哪來的襲人花香？此地不是一個幽深的山谷，定然是一處四面高峰環繞的盆地。」

　　這時，那神鷹七郎，已經穿過了一片竹林，消失不見。

　　容哥兒鎮靜一下心神，開始用心思索，見了那神鷹劍主問他規定的機密暗語，他亦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是非要露出馬腳不可了。

　　他本能地伸手摸一下懷中的至尊劍柄，心中暗道：「不知那白英是否追蹤而來？」

　　思忖之間，瞥見那神鷹七郎，大步行來，道：「敝劍主有請兄台，入室一敘。」

　　事已至此，容哥兒也只好硬著頭皮說道：「有勞帶路了。」

　　神鷹七郎轉身而行，容哥兒緊隨身後。

　　穿過竹林，只見一片茅舍，散佈在竹林之中。一座居室中，燭火通明。

　　神鷹七郎行到那燈火高燒的茅舍前面，恭恭敬敬地說道：「啟稟劍主，來人帶到。」

　　但聞茅舍中傳出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道：「讓他進來。」

　　神鷹七郎低聲說道：「兄台自己過去吧。」

　　容哥兒暗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心念一轉，反而鎮定下來，緩步行入室中。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黃袍，背插長劍，臉上帶著一個血紅面具的大漢，端坐在一張松木桌子後面。容哥兒行前一步，欠身一禮，說道：「見過劍主。」

　　那黃袍人冷冷說道：「你在那三公主手下聽差嗎？」聲態倨傲，禮也不還。

　　容哥兒道：「不錯。」心中想道：此人大概就是神鷹劍主了。

　　那黃袍人緩緩說道：「可是那三公主派你混入雪谷的？」

　　容哥兒道：「在下正是奉命而去。」

　　黃袍人道：「那三公主遣人進入雪谷，為了什麼？」

　　容哥兒略一沉思，道：「三公主吩咐，不能隨便洩漏出去。」

　　黃袍人道：「你可知老夫的身份嗎？」

　　容哥兒道：「知道，神鷹劍主。」

　　神鷹劍主道：「你既知我身份，為什麼還不肯實說？」

　　容哥兒道：「在下奉命，不得亂說，還望劍主賜諒。」

　　神鷹劍主道：「你可知道，只要我一聲令下立可把你置於死地，亂劍分屍。」

　　容哥兒道：「在下如果洩漏了，三公主也不會放過在下。」

　　只聽室外傳入一個宏亮的聲音，道：「玉雕劍主駕到。」

　　容哥兒心中暗道：「神鷹、玉雕，都是猛禽，難道這些劍主之名，一都是以飛禽相稱嗎？」思忖之間，只見一個身著白袍，臉上帶著白色面具，身材鋼高，背插長劍的人，大步行了進來。

　　容哥地暗道：「他們不但以飛禽排名，而且衣著也和名稱相配。神鷹穿黃，玉雕著白。」

　　只見那玉雕劍主，步行到桌前，自己拉了一張竹椅，坐了下去，目光一掠容哥兒，道：「這人是誰？」

　　神鷹劍主道：「三公主的屬下。」

　　玉雕劍主兩道炯炯的目光，投注在容哥兒的身上，瞧了一陣，緩緩說道：「這人氣質不凡，是一位內外兼修的高手，不知三公主，幾時收留了這樣一個人物？」

　　容哥兒只覺腦際中靈光連閃，想起那楊九妹曾經說過，那無極老人的手下，有著三姊妹、七兄弟，這些劍主，想來定是七兄弟中人物了。

　　但聞那神鷹劍主說道：「據聞那丫頭近年來日得寵信，雄心萬丈，大肆羅致高手，氣焰不可一世。」

　　玉雕劍主突然哈哈一笑，道：「二兄錯了。」

　　神鷹劍主奇道：「哪裡錯了，小兄所言，俱都是有憑有據的事。」

　　玉雕劍主道：「二兄所得，已是數月前的事了，不錯，近年來三公主確然是大得寵信，咱們都膛乎其後，但她近日在長安城中，受了一次打擊，幾乎全軍皆沒，影響所及……」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連君父也趕來長安，傳下了令諭，定於後日三更時分，齊集於長安慈恩寺中候命，小弟此來，就是為通知二兄。」

　　神鷹劍主道：「丫頭武功不弱，智謀亦強過我等，而且手下亦有著不少出類拔萃的人物，怎會逢到大挫呢？」

　　玉雕劍主道：「一則因三公主平日鋒芒過露，諸位兄長，連同大、二公主，都對她有些妒忌，二則，她遇上比她還厲害的對手，自然是要吃大虧了。據小弟所知，三公主屬下精銳高手，一舉被殲，三公主浴血奮鬥，大哥和二公主，都在左近，但卻按兵不動，任令那三公主受挫敗。」

　　神鷹劍主奇道：「什麼人有這等本領，能一舉間盡殲那丫頭屬下高手？」

　　五雕劍主道：「萬上門。」

　　容哥兒心中暗道：「看來萬上和他們衝突十分激烈，萬上門勢力，可能不及他們龐大，但個個都是武林中的精銳高手，是以，這武林中兩大神秘力量，交手之後，萬上門處處佔了上風。」

　　但聞神鷹劍主說道：「這麼說來，那丫頭幾年來辛苦羅致的武林高手，全都被殺死了？」

　　玉雕劍主道：「她手下的五女九男，一十四位高手，全都被殺身死，三公主僅以身免，而且她本身亦負傷多處，如非僅憑君父賜贈的靈丹，只怕也要死在那場惡戰之中了。」

　　神鷹劍主目光轉注到容哥兒的臉上，嘴角間現出一縷好笑，道：「你都聽到了嗎？你仗憑的靠山三公主，此刻傷勢很重，只怕無能再顧到你了。」

　　站起身子，直對容哥兒行了過去。

　　但聞玉雕劍主說道：「二兄且慢。」

　　神鷹劍主停下腳步，道：「五弟有何見教？」

　　玉雕刻生道：「二兄要殺此人的用心，無非於以滅口，不如把他交給小弟帶去如何？小弟負責，不讓他在三公主面前提起今日之事。」

　　神鷹劍主兩道炯炯的眼神，盯注在玉雕劍主臉上瞧了一陣，道：「他還有何大用？五弟要為他求情？」

　　天雕劍主道：「其實二兄早該知道才是。」

　　神鷹劍主道：「知道什麼？」

　　玉雕劍主道：「小弟和九妹的事。」

　　神鷹到主哈哈一笑，道：「怎麼？難道你對那丫頭還不死心嗎？」

　　玉雕劍主道：「情有獨鍾，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神鷹劍主淡淡一笑，道：「如論那丫頭的長相，的確是明艷照人，體態風流，算得美人胚子，不過，老大比你捷足先登，你有幾個膽子，敢和老大為難？」

　　玉雕劍主道：「小弟怎敢和老大為難，只不過此等男女間事，成在雙方，大哥如是已獲芳心，小弟自應退避三舍，但據小弟所知，此刻還未能獲得芳心，這要二兄玉成小弟了。」

　　神鷹劍主沉吟一陣，道：「也罷，為兄的就答允此次相求之事，不過，為兄要先行把話擺在前面。如是日後此人從中挑撥，為兄可要唯你是問。」

　　玉雕劍主笑道：「包在小弟身上……」目光一掠容哥兒，大聲喝道：「還不謝二大爺饒命之恩。」

　　容哥兒無可奈何，包拳一禮，道：「多謝二劍主。」

　　神鷹劍主冷哼一聲，道：「算你命不該絕，由老五替你求情，如非瞧在五爺面上，今日有得你苦頭吃。」

　　玉雕劍主目光一掠容哥兒接道：「咱們走吧。」

　　容哥兒應了一聲，隨在那玉雕劍主後面，緩步向前走去，心中卻暗暗忖道：「那雪雕白英是否跟蹤而來，這等裝瘋賣傻的日子，不知還要過得多久。」

　　心中念轉，人即隨著玉雕劍主到了室外。

　　只見四個身著白衣，背插單刀的大漢，齊齊迎了上來，對著玉雕劍主行了一禮，兩個當先開路，兩個緊隨在玉雕劍主的身後相護。

　　玉雕劍主落後一步和容哥兒並肩而行，道：「你追隨那三公主很久了嗎？」

　　容哥兒道：「不過半年左右。」

　　玉雕劍主道：「三公主對你如何？」

　　容哥兒心中暗道：在他們這個神秘的組織之中，必得會有著一套嚴苛的規戒，管制著龐大複雜的屬下。那三公主對我如何？雖是一句很平常的話，但如答得不對，將是很容易露馬腳。

　　但那玉雕劍主，在等候回答，勢不能支吾，只好硬著頭皮，答道：「區區自覺被那三公主，當作心腹看待。」

　　那玉雕劍主長長吁一口氣，道：「你還要再見那三公主嗎？」

　　容哥兒暗道：他如此刻帶我去見那三公主，立時要當面拆穿，但事已至此，只怕是無法推辭了。只好說道：「那三公主待我甚重，小的怎有不急於一見之理。」

　　玉雕劍劍主道：「好！我設法讓你見她一面。」

　　容哥兒一抱拳，道：「多謝劍主了。」

　　玉雕劍主道：「不過，你要替我辦一件事。」

　　容哥兒道：「什麼事？」

　　玉雕劍主道：「帶一件東西，交給三公主，你是她心腹屬下，自然不會推辭了。」

　　容哥兒道：「不知那三公主現在何處？」

　　玉雕劍主道：「在一處很機密處療傷。」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說她是在那裡療傷也好，說她被囚在那裡也好，在她那宿住之處，防守極是森嚴，凡是探望她的人，都得冒生命之險。」

　　茫然中不知走了多少路程，那玉雕劍主停了下來，道：「你叫什麼名字？」

　　容哥兒隨口應道：「小的麼，叫容大虎。」

　　玉雕劍主揚手指著那對面山峰，說道：「你看那峰腰之上，翠竹之中，有一盞高挑紅燈。」

　　容哥兒凝目看去，果然不錯，在那峰腰之上，有一盞高挑的紅燈，點頭說道：「不錯。」

　　玉雕劍主道：「那三公主就囚在那紅燈之下的翠竹林中，那裡有一座小小禪院，三公主就在禪院存放屍骨的塔裡。」

　　容哥兒道：「知道，劍主要送她什麼物品，可以交給在下了。」

　　玉雕劍主緩緩從懷巾摸出一個錦袋，說道：「把這錦袋交給那三公主就行了。」

　　容哥兒在手中掂了一掂，暗道：「份量並不很重，也不知放的什麼物品。」收入懷中，道：「在下此刻就去。」轉身行去。

　　玉雕劍主道：「不要慌。」

　　容哥兒轉過身來，說道：「劍主還有什麼吩咐？」

　　玉雕劍主道：「我要點了你的啞穴。」

　　容哥兒道：「為什麼？你要我去為你辦事，還要點我啞穴，不知是何用心？」

　　玉雕劍主道：「因為我不信你能闖過那重重攔阻，你的機會，只有十分之一，如若你被他們抓住，熬不過酷刑逼供，說出是我主使，在下豈不要受你牽累了嗎？」

　　但見玉雕劍主，陡然向前欺進一步，揮手一掌，拍向容哥兒的前胸。

　　容哥兒閃身避開，道：「且慢動手。」

　　玉雕劍主道：「為什麼？」

　　容哥兒道：「在下不願你點我穴道，你縱然殺了我也是不行。」

　　玉雕劍主道：「如若依你之意呢？」

　　容哥兒道：「你要有心殺我，那就不用要我送此錦袋，如若你要我送此錦袋，那就不能點我穴道。」

　　玉雕劍主沉吟了一陣道：「兩害相權取其輕，你還是送那錦袋去吧。」

　　容哥兒道：「在下也可以答應你一件事，那就是不論他們如何苦刑相逼，我也不會說出劍主指示而來就是。」

　　玉雕劍主道：「好！你去吧。」

　　容哥兒不再多言，向前走去，行了幾步，突聞衣挾飄風，一股暗勁，直身後襲來。

　　容哥兒一抬脫，手已握住了劍柄，正想閃身避開，回手擊出，心中突然一動。運氣護住要穴，微微一閃身軀，故意讓那玉雕劍主擊中，故意打個踉蹌，回頭看去，只見那玉雕劍主，站在三尺以外，嘴含微笑說道：「閣下傷勢如何？」

　　容哥兒幾乎出語反擊，但話到口邊之時，又忍了下去。

　　抬起雙目，打量了玉雕劍主一眼，搖首不語。

　　原來，他忽然覺到那玉雕劍主指襲之位，正是啞穴，雖然幸而避開，也不過毫釐之差。

　　玉雕劍主本來心中還有些懷疑，未點中他的穴道，但見那容哥兒裝作甚像，心中疑慮盡消，哈哈一笑道：「本座點你啞穴，手法極有分寸，你雖然口不能言，但卻不致影響你的身手，你如能混過那重重護衛，見到那三公主，那丫頭足智多謀，必有救你之策，你如是混不過那重重護衛，被他們殺死，那也算為公主盡忠，死而無憾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些人，個個都如蛇似蠍，惡毒無比，江湖上奸詐險惡，果然是一點不錯，那也不用存什麼忠厚之心了。想到激怒之處，不覺怒視了玉雕劍主兩眼。

　　玉雕劍主冷笑一聲，道：「看你雙目的激忿之情，大概十分惱恨，其實我如不出面救你，此刻，你早已被神鷹劍主亂劍分屍，我把你從必死之中救了出來，再讓你去冒未必就死之險，那也算救你一命了。」

　　容哥兒也不答話，放腿向前行去，一口氣奔出了四五里路，才停了下來。

　　回頭看去，夜色中，已不見了玉雕劍主。

　　這時，容哥已到那山崖之下，抬頭看去，那紅燈更覺明亮，在夜風中微微幌動。

　　他凝目沉思了一陣，只覺不冒此險，這一番設計，算白費了心機，業已至此。只好冒險一探虎穴了，也許可以獲得不少內情。心念一轉，提氣向崖壁之上攀去。

　　這座崖壁，雖然壁立如削，但因其間生有甚多矮樹怪石，以容哥兒的輕功，攀登並非十分困難。片刻之間，已然登上大半。

　　那玉雕劍主，曾經再三警告於他，此處戒備十分森嚴，容哥兒不敢有絲毫大意，停下身來，休息片刻，又向上面爬去。

　　登上懸崖，眼前是一片密茂的竹林，立時一長身竄人林內。

　　行到林邊停下腳步，探頭瞧去，果見兩個黑衣人，一個手執長槍，一個手執弓箭，並肩站在一塊大石之上。

　　容哥兒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勢，黑衣人據守之地，正是這片峰頂的核心，高挑紅燈，就在兩人身後一株大樹頭，一座小小禪院，就在那大樹之下。

　　除非是把那兩個黑衣人，一舉殺死，決無法逃得過兩人的目光。

　　思念之間，瞥見正東方人影一閃，帶起一陣輕微的飄風之聲。

　　兩個黑衣人耳目十分靈敏，聞聲警覺，高聲喝道：「什麼人？」容哥兒借那高挑紅燈垂照之光，看得十分明白，那黑影就隱身在兩人停身處兩文左右的大石之後。心中暗道：這人是誰呢？如是雪雕白英，追蹤而至，早該和我聯絡才是，如不是雪雕白英，又怎知此內情……

　　但見那手執弓箭的黑衣人，彎弓措箭，嘎地一箭射了出去。大約他並未發現那人影在何處，射了一箭，高聲喝道：「什麼人，再不現身，我要發動埋伏了。」

　　容哥兒吃了一驚，暗道：難道在山峰之上，還設下了機關埋伏不成。

　　那隱身在大石後的黑影，似是十分沉著，任那黑衣人恐嚇叫囂，始終是置之不理，恍若未聞。

　　大約相持一盞熱茶工夫，兩個黑衣大漢，再也忍耐不住，緩步向前行去。

　　將近那人隱身的大石之時，突然一齊跌摔地上，中了暗算，一齊托命。

　　就在兩黑衣大漢跌倒之時，一條人影由石後長身而起，直向那大樹下的小禪院中撲去。這一次容哥兒瞧得十分真切，那人穿著身黑色勁裝，臉上黑布包起。

　　那人的身法甚快，兩個起落，已然進入了那小禪院中。

　　容哥兒心中暗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縱身而起，直向紅燈之下撲去。

　　這座小小禪院，除了正殿之外，只有東西兩廂，房中一片黑暗，不見燈火。

　　容哥兒心中暗道：「那玉雕劍主，再三警告於我，此地戒備得十分森嚴，怎麼只有兩個守夜之人。」

　　心中念轉，人卻飛上了大殿屋脊，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兩人高的石塔，聳立大殿之後。正想飛近那石塔一查究竟，突聞弓弦聲動，兩支管箭，破空而至。

　　容哥兒一伏身，隱在大殿屋脊之後，探頭望去，只見兩個手執弓箭的大漢，並肩站在大門旁側。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糟糕！難道已經陷入了埋伏之中不成。

　　心念轉動之間，突見火光連閃，片刻間，亮起了四盞燈籠。

　　這燈籠光十分強烈，立時間，照亮了整個小小禪院。

　　只聽冷笑聲傳了過來，道：「什麼人？那屋脊之後，豈是隱身之地？」

　　容哥兒心中暗道：此地豈是藏身之所，事已如此，倒不如正正大大地現身而出。心念一轉，緩緩站了起來，縱身飛落於庭院之中，說道：「在下嗎？姓容……」

　　只見人影一閃，暗影中飛出來一個勁裝老者，手中握著一把鬼頭刀，直逼到容哥兒四尺左右時，才停了下來；道：「這座小小禪院，十分荒涼，閣下來此作甚？」

　　容哥兒心忖道：「他把我當作偷竊一類的盜徒了。」中口應道：「夜下到此嗎？想見一個人。」

　　那勁裝老者道：「什麼人？」

　　容哥兒道：「楊九妹，楊姑娘，又號三公主，可在此地嗎？」

　　那老者呆了一呆，道：「你是誰？」

　　容哥兒心中暗打主意道：這四處暗影中，不知還有多少埋伏，這老者似是此地首腦，如能一舉把他制佐，他們縱有埋伏，也是不敢發動了。

　　心念一轉，緩緩說道：「在下乃三公主屬下……」

　　那老者臉色一沉，道：「三公主犯了叛君大罪……」

　　容哥兒接道：「在下此來，只望能見得三公主一面，立刻就走。」

　　那老者冷冷地打量了容哥兒一眼，道：「可是你殺了老夫幾個屬下嗎？」

　　容哥兒道：「在下為形勢所迫，實非得已，還望老兄多幫忙。」

　　突然一伸左手，疾向老者右腕之上知去。

　　那老者武功不弱，雖然在驟不及防之下，仍然疾快地一挫右腕，閃避過去。

　　容哥兒右手一翻長劍，寒芒閃動，連攻三劍。

　　這三劍俠迅絕倫，一氣呵成，老者避開一、二兩劍，卻無法避開跟蹤而至的第三劍。正中肘間關節要害。

　　本來，容哥兒這一劍，原可斬斷那老者一條左臂，但他心知殺了此人，必將招來更多的人捨命圍攻，臨時轉劍平擊。擊傷了那老者的關節。

　　容哥兒一劍得手，左手隨即探出，抓住了那老者的右腕脈穴，低聲說道：「老兄如若想留得性命，就請幫兄弟一個忙。」但聞弓弦聲明，幾支長箭，破空而來。

　　容哥兒右手長劍揮動，擊落了射來的長翁，說道：「老兄如若不下令讓他們停下手來，兄弟只有借老兄的血肉之身，作為擋箭牌了。」

　　那老者只好高聲說道：「住手！」果然，四周再無長箭射來。

　　容哥兒道：「麻煩老兄，帶兄弟去見見三公主如何？」

　　那老者冷冷說道：「你如想保得性命，還可借此機會逃走。」

　　容哥兒道：「在如是怕死，那也不會來。」語聲轉低，接道：「老兄如是不肯聽從在下之言，可別怪我手下毒辣了，我要先挑斷你一雙腳筋，然後再點你五陰絕穴，使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那老者心中畏怯，但口中卻冷冷說道：「你一定要去嗎？」

　　容哥兒道：「不錯，老兄別忘了，你此刻生死全在我掌握之中，如有什麼凶險，你老兄總要死在我前。」那老者回顧了容哥兒一眼，舉步向前行去。

　　容哥兒心中更加認定，這老者確是守護這座禪院的首腦人物，當下說道：「老兄要帶在下見到那三公主，在下立時放了老兄。」

　　那老者冷冷說道：「此言當真嗎？」

　　容哥兒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在下出口之言，決無更改，老兄放心。」

　　那老者不再多言，帶著容哥兒行到大殿後，石塔前。一指塔門道：「三公主就在這塔內第三層中，你進去就可以瞧到她了。」

　　容哥兒飛起一腳踢開塔門，道：「老兄，有道是殺人殺死，救人救活，老兄既然幫了兄弟的忙，還望能夠一幫到底。」

　　那勁裝老者冷冷說道：「我帶你來此就是，還要如何幫忙？」

　　容哥兒道：「這塔內可有埋伏？」

　　那勁裝老者搖搖頭，道：「沒有。」

　　容哥兒道：「那就有勞老兄帶路了。」

　　那老者無可奈何，只好當先行入塔中。

　　容哥兒回手關上塔門，伸手點了那老者兩處穴道，說道：「屈駕在此稍候片刻，在下去見過那三公主，再放者見不遲。」那老者啞穴亦被點中，有口難言，只好望著容哥兒向上行去。

　　夜色幽深，塔中更見黑暗，容哥兒摸索登上了第三層，低聲叫道：「三公主。」

　　但聞暗影中一個柔柔的聲音應道：「什麼人？」

　　容哥兒和那九妹見面不多，無法分辨她聲音，當下說道：「在下姓容。」

　　顯然，那暗影中人，吃了一驚，接道：「你姓容？」

　　容哥兒已然欺身進前，低聲接道：「不錯，你是楊姑娘嗎？」

　　那女子不答容哥兒的問話，說道：「這第三層塔中，燈光不會外洩，你點燃火折子。」

　　容哥說道：「可惜在下未帶此物。」

　　忽見火光一閃，一人應聲說道：「我有。」第二層中，大步行上一人。

　　容哥兒吃了驚，暗道：原來這第三層中，竟然早已藏了人。

　　藉著火光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玄裝，蓬頭垢面的女子，雙手被一條白色的素帶捆著，倚在壁間，半坐半臥。

　　再看那舉火折子的人，一個黑色勁裝，背插長劍，臉上也戴著黑色的面罩。

　　那黑衣人左手舉著火折子，右手一翻拔出背上寶劍，寒芒顫動，直向那女子手上綁的白色素帶挑去。鋒利的寶劍，挑在那白素帶之上，竟然是毫無效用。

　　容哥兒手握長劍，冷眼旁觀，只要那人稍有傷到楊九妹之意，立時將出手施襲。

　　但間那蓬髮女子說道：「這白索乃天蠶索，五哥不用費心了。」

　　那黑衣人還劍入鞘，揭去臉上黑紗，露出了蒼白的面孔，道：「九妹何以知是小兄？」

　　那女子微一擺頭，拋開了復在面上的長髮，道：「此地凶險異常，五哥不用在此停留了，快些去吧！」

　　這時，容哥兒已從兩人談話之中，和那男子的聲音中聽出，此人正是那玉雕劍主，心中暗道：「原來他竟親自趕來。」

　　緩緩從房中摸出錦袋，兩手送了過去，說道：「屬下受玉雕劍主之託。」

　　那黑衣人冷然一笑，伸手接了過去，道：「現在不用了。」

　　容哥兒心中存疑盡消，確定此人果是那玉雕劍主。

　　但聞玉雕劍主緩緩說道：「你既知此地凶險異常，當知小兄來此所冒之險了。」

　　楊九妹道：「小妹感激不盡，此次如能死裡逃生，必不忘五哥這番情意。」

　　玉雕劍主突然向前行了兩步，道：「九妹，你還能行動嗎？」

　　楊九妹訝然道：「你想帶我離開此地？」

　　玉雕劍主道：「天涯海角，何處不可以安身立命，咱們走吧？」

　　楊龍妹搖頭說道：「君父耳目遍天下，咱們逃不了的，五哥早些走吧！這番盛情，小妹領受了，如若不死，日後自有報答。」

　　玉雕劍主道：「我冒死而來，如若不能救你……」說到此處，火折子已經燃完，一閃而熄。塔中，立時恢復了一片黑暗。

　　只聽楊九妹低聲說道：「武林之中，從沒有一個人，能有著君父那等手段，要逃走，咱們只有一條路。」

　　天雕劍主奇道：「哪一條路？」

　　楊九妹道：「死，除了死亡之外，咱們無法躲過一日，行出百里，必將為君父所擒。」

　　玉雕劍主奇道：「為什麼呢？」

第二十三回　教伴君如伴虎

　　楊九妹道：「你知道君父飼養一對飛鷹，和四隻靈犬嗎？」

　　玉雕劍主道：「自然知道。」

　　楊九妹道：「這就對了，過去我也曾心存懷疑，為什麼我們門下，從無一人能逃過君父追襲，凡是背叛，必被抓回無疑。最近，我才得知內情，原來咱們身上，有著一種特殊氣息。」話至此處，瞥見火光連閃，隱隱透入塔中。

　　玉雕劍主冷笑一聲，突然揮手一劍，疾向容哥刺了過去。

　　容哥兒驟不及防，幾乎被他刺中，急急閃身避開。

　　但聞玉雕劍主高聲說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來此救人。」

　　容哥兒長劍疾起，哈的一聲，駕開了玉雕劍主的長劍，問道：「你說什麼？」

　　玉雕劍主看他不但自行解了啞穴，而且，劍上的力道亦是奇猛異常，心中暗自震駭，忖道：「這人不知是何來路，只怕不是楊九妹的屬下。」

　　心中念轉，口中卻連聲大喝；差：「你是什麼人？」長劍疾轉，連攻四劍。

　　容哥兒右手疾揮，封開四劍之後，展開反擊，回手反攻四劍。

　　四劍攻勢猛銳，逼得玉雕劍主連退了數步。

　　日見火光閃動，一個身著黑衣，手執長劍的大漢，高舉著火折子，行了上來。

　　玉雕劍主一收長劍，退到一側。

　　容哥兒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有些茫然不解，玉雕劍主收劍而退。

　　各舉手中長劍，排成劍陣，擋住了那入口，才見一個身著錦袍，留著長髯的大漢，緩步行了上來。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這大漢未戴面具，臉色蘇紅，一臉威重之本目。

　　赤眼大漢，目光一轉，打量了塔中形勢一眼，緩緩說道：「點起火種。」

　　最右一個大漢，從懷中摸出一支火燭，就那火折子燃了起來，登時火光大亮，一片通明。

　　這座小塔，方圓不過一丈，站了七八個人，佔去了大部分地方。

　　玉雕劍主冷冷望了容哥兒一眼，欠身對赤臉大漢說道：「見過大哥。」

　　那赤臉大漢冷哼一聲，道：「你怎會來到此地？」

　　玉雕劍主道：「小弟追蹤此人而來。」

　　赤臉大漢冷冷說道：「五弟行動之間，一向是前呼後擁，今宵怎麼一個人追蹤強敵？」

　　玉雕劍主道：「小弟易裝佩劍，準備到那雪谷中去，行途之上，遇見這位夜行人，小弟看他方向似是行來此地，因此，就追蹤而至。」

　　赤臉大漢一笑，道：「那真是太巧了。」

　　玉雕劍主道：「小弟講的句句實言。」

　　赤臉大漢目光轉到楊九妹的臉上，道：「九妹，你五哥講的對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人大概就是那大劍主了。」

　　玉雕劍主兩道眼神，逼注楊九妹，神色間滿是渴望。

　　楊九妹道：「真假小妹不知，但五哥到此，是不錯的了。」

　　赤臉大漢道：「他和你說些什麼？」

　　楊九妹道：「沒有說什麼，只是問明了小妹身傷之後，就和這人動手。」

　　那赤臉大漢回頭望了容哥兒一眼，冷冷說道：「這人是誰？」

　　楊九妹道：「小妹的一位屬下。」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楊九妹的機智，當真是超異常人。」

　　赤臉大漢目光轉注玉雕劍主的臉上，道：「五弟，你可是追趕此人嗎？」

　　玉雕劍主道：「不是此人。」

　　赤臉大漢道：「那是說，在這小小禪院之中，還有一位強敵了。」

　　玉雕劍主道：「那人身法甚快，小弟追了一陣，人影就消失不見。」

　　楊九妹接道：「這麼說來，定是萬上門中人了。」

　　赤臉大漢目注玉雕劍主，道：「你進入這禪院時，可曾遇上寺護禪院之人？」

　　玉雕劍主略一沉吟，道：「沒有。」

　　赤臉大漢冷冷說道：「你怎知九妹囚在這座小塔之中？」

　　玉雕劍主從容應道，「小弟聽二兄談起。」

　　赤臉大漢目光又轉到容哥兒的臉上，道：「你到此用心何在？」

　　容哥兒道：「想救三公主離開此地。」

　　赤臉大漢冷冷說道：「你一人之力，妄圖此舉，那未免是太不量力了。」容哥兒心中暗道：「他們的規矩、戒律，我是一點不知，這應對之間，只怕要露出馬腳了。」

　　只聽那赤臉大漢，自言自語地說道：「你雖然自不量力，但卻是忠心耿耿。」

　　目光又轉到玉雕劍主的臉上，道：「你沒有事，現在可出去了。」

　　玉雕劍主應了一聲，還劍入鞘，大步向下行去。

　　那赤臉大漢，臉色肅然望了楊九妹的臉上，道：「看在九妹的份上，為兄的饒他一次就是。」

　　楊九妹道：「什麼事啊？」

　　那赤臉大漢緩緩說道：「老五連篇鬼話，還自覺說的天衣無縫，哈哈，其實，為兄的早已知他來此的用心了。」

　　楊九妹說道：「五哥來此，用心何在？小妹是無法揣測，不過，小妹所說的到此經過，卻是千真萬確。」

　　赤臉大漢舉手一揮，對隨來之人說道：「你們下去，守著這座小塔，任何人不許接近。」隨來之人，齊齊應了一聲，下塔而去。

　　赤臉大漢，目光轉注容哥兒臉上，冷冷說道：「你怎的還不出去？」

　　容哥兒望了楊九妹一眼，正待舉步而行，突聞楊九妹喝道：「且慢。」

　　赤臉大漢一橫攔住了容哥兒的去路，道：「九妹還有何見教？」

　　楊九妹道：「這人乃小妹心腹，大哥有什麼事，只管說出就是。」

　　赤臉大漢沉吟了一陣，道：「九妹還記得為兄月前講過的話嗎？」

　　楊九妹道：「小妹此刻身領塔中，要我如何答覆大哥的話？」

　　赤臉大漢還未來及答話，遙聞塔下一人高聲說道：「啟稟劍主，君父派遣了拘提使者，手執金牌而到。」

　　赤臉大漢道：「什麼事？」

　　那塔下之人應道：「拘提三公主，見君父。」

　　赤臉大漢臉色一變，低聲說道：「君父派遣使者而來，想是事情有了變化」

　　楊九妹道：「只要君父能給我申辯的機會，小妹相信，能夠洗雪沉冤。」目光一轉望了容哥兒一眼接道：「有一件事，要拜託大師兄幫忙了？」

　　赤臉大漢道：「什麼事？」

　　楊九妹道：「小妹這位屬下，托大哥照顧了。」

　　赤臉大漢沉吟道：「我把他帶在身旁？」

　　楊九妹道：「那就拜託了。」

　　赤臉大漢道：「這就不勞九妹費心了。」

　　目光轉注塔下，高聲說道：「有請使者。」

　　容哥心中暗道：「這人既然稱為使者，自然是專以拘人的了。」

　　心念轉動之間，那拘握使者已然登上塔來。抬頭看去，只見那人身子又高又細，全身紅衣，頭上帶了一個二尺多高的白帽子，手中高舉著金牌。

　　赤臉大漢微一欠身，道：「請使者驗明正身。」

　　那紅衣人大步行到楊九妹的身前，仔細瞧了一陣，突然揚手一指，點了楊九妹的穴道，高聲說道：「解開枷鎖。」

　　赤臉大漢道：「那守護此地的護衛，已經為人殺死了。」

　　紅衣使者陰冷的臉上，泛起了一片肅煞之氣，說道：「什麼人殺了他？」

　　赤臉大漢沉吟了一陣，道：「現在還未查出。」

　　那紅衣使者，不再多言，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錦袋打開，取出一張圖來，就燈火之下，照了一陣，雙手齊出，解開那楊九妹手中的白索，收入懷中，又從懷中取出一把鋼斧，敲斷扣在楊九妹身上的鐵鎖，抱起楊九妹，急奔而去。

　　直待那紅衣使者去後很久，那赤臉大漢雙目一轉，投在容哥兒的臉上，道：「可是你殺了守護此地的護衛首腦。」

　　容哥兒搖搖頭道：「我沒有殺他。」

　　赤臉大漢冷笑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不是你殺的，那是老五殺的？」

　　語聲微微一頓，目光轉注到容哥兒臉上，接道：「你投效三公主手下，有好長時間了？」

　　容哥兒應道：「半年有餘。」

　　赤臉大漢道：「這短短半年時光，她怎會對你如此信任？」

　　問話之間，雙目炯炯，逼注容哥兒，顯是心中有著很大疑問。

　　容哥兒這些時日中，連經凶險磨練，遇事十分鎮靜，當下說道：「三公主交下兩件大事，在下都做得圓滿，故而獲得寵信。」

　　赤臉大漢道：「只此而已嗎？」

　　容哥兒道：「在下句句實言。」

　　赤臉大漢回顧了身後一個黑衣大漢一眼道：「把他改裝一下，掩去本來面目，作為我的隨從。」

　　那大漢應了一聲，就懷中取出了易容藥物立時動手。

　　他動作熟練，片刻之間，已把容哥兒裝扮成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人。

　　赤臉大漢打量容哥兒一陣，道：「你現在改名王傑，乃我心腹隨從人之一。」

　　容哥兒一欠身道：「在下記下了。」

　　一口氣奔行了二十餘里，翻越過兩座山峰才停了下來。

　　容哥兒流目四顧，只見自己停身之處，正是在一道林木旁側。

　　那赤臉大漢，舉手一揮，幾個隨從之人，魚貫向右面行去。

　　容哥兒心中暗道：「我隨這些人走，大概不會有錯。」當下追隨幾人身後而去。

　　行人林中半里，到了一排茅舍前面，四個黑衣大漢，身背兵刃，來往巡邏，戒備十分森嚴。

　　那當先帶路之人，正是替容哥兒易容的大漢，只見行到靠南一座茅舍門口，停下了腳步。身後數人，轉入第一座茅舍之中。

　　這一下容哥兒迷惑了，不知該跟著誰定才是，只好停了下來。

　　藉機打量這一片茅舍，一共有四幢之多。為容哥兒易容的大漢，似是已瞧出了容哥兒無所適從的迷惑，低聲說道：「這邊來吧。」

　　容哥兒道：「多謝指教。」隨在那大漢之後，緩步行入茅舍。

　　只見茅舍中鋪著很厚的稻草，上面睡滿了人，容哥兒約略估計一下，不下二十餘人，心中暗道：「這算來，這四幢茅舍之中，要有七八十人了。」

　　那大漢輕輕一扯容哥兒的衣袖，低聲說道：「這邊來吧。」

　　容哥兒點點頭隨那大漢行入茅舍一角。凝目望去，只見空了兩個舖位。

　　容哥兒心中忖道：「既來之，則安之，倒要瞧瞧那被稱君父之人，是一位什麼樣的人物？竟然能統率著這麼多武林豪客，使他們一個個俯首聽命。」脫下靴子，登上舖位。

　　一面暗作盤算道：「此地我一切陌生，必得交上一個朋友，由他暗中指導，才不致暴露出身份。」當下對那大漢說道：「小弟一切陌生，以後還望兄台多指教。」

　　那大漢淡淡一笑，也不答容哥兒的問話，倒頭睡了下去。

　　容哥兒心中暗自奇道：「這些人似是很怕和同伴交談。」

　　心中納悶，也不再多言，倒在榻上，閉眼養息。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容哥兒被人推醒，睜眼看時，榻上之人，全已起身穿好了衣服，佩上了兵刃。容哥兒急急穿上靴子，抓起了長劍，佩在身上。

　　那曾為容哥兒易容的大漢，低聲說道：「咱們都是劍主的親信，你和我走在一起就是。」

　　容哥兒道：「多承指教，在下是感激不盡，不知兄台姓名。」

　　那大漢一皺眉頭，沉吟了半晌，低聲說道：「兄弟周奇。」

　　容哥兒道：「原來是周兄。」

　　只聽一聲尖厲的竹哨之聲，傳了過來，二十餘個黑衣大漢齊齊向外奔去。

　　周奇望了容哥兒一眼，緩步向外行會。容哥兒心中會意，緊隨在周奇身後而行。

　　穿出樹林，到了一片空閒的草地上。

　　二十餘個大漢，迅速地排成一列橫隊，垂手而立，面對著綠袍紅臉的大劍主，似是等待著示命。

　　周奇卻舉步行至劍主身後，肅然而立。容哥兒略一猶豫，隨著周奇走了過去。

　　只見那大劍主兩道森寒的目光，緩緩由一隊黑衣勁裝人臉上掃過，語聲冷漠地說道：「諸位乃本座百位屬下中，最精銳的一隊，向不愛死，從未挫敗，這一戰更是重要，動上手後，務必把對方全都殺死，不許留下一個活日。」

　　語聲微頓，一招手，道：「柴坤，你過來。」

　　那一隊黑衣大漢，最左首一人大步行了過來，欠身說道：「屬下柴坤候命。」

　　赤臉大漢目注柴坤，低言數語。

　　柴坤點頭應道：「劍主放心。」舉手一招，直向正南奔去。

　　一隊黑衣勁裝人，緊隨柴坤身後，向前奔去。

　　容哥兒暗中點了人數，連柴坤總共二十五人。

　　那赤臉大漢目注柴坤帶去的一隊劍手行蹤消失之後，回顧了周奇和容哥兒一眼道：「你們和我一起去朝見君父。」

　　周奇垂目應道：「多謝劍主賞識。」

　　赤臉大漢道：「咱們初更動身，你們先回去，養息一下精神吧。」

　　周奇欠身一禮，轉過身子行去。

　　容哥兒得周奇關照，一切跟他行動，緊迫在周奇身後，重回茅舍。

　　容哥兒行入茅舍門內，才聽得周奇說道：「關上木門。」容哥兒回手掩上木門，道：「周兄……」

　　周奇回過頭來，兩道精光閃閃的眼睛，逼注在容哥兒的臉上，道：「你究竟姓什麼？混入此地來，有何用心？」

　　容哥兒不自覺地伸手摸一下背上的劍把。緩緩說道：「周兄這般相問，不知有何用意？」

　　這時，茅舍中，只餘下周奇和容哥兒兩個人，但那周奇仍是有些不放心地回顧了一眼，道：「那大劍主醉心於楊九妹的美色，一心想討好於她，故而未曾留心到你，但在下冷眼旁觀，卻是瞧出了甚多破綻。」

　　容哥兒雙目凝注在周奇臉上，瞧了一陣，冷冷說道：「周兄瞧出什麼可疑？」

　　周奇道：「閣下絕非那楊九妹的屬下。」

　　容哥兒突然一抬右手、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寒芒閃了一閃，長劍重回鞘中。

　　周奇凝立未動，既未退避，也未招架，直待容哥兒還劍入鞘，才淡淡一笑，道：「好劍法，快如電奔雷閃。」

　　容哥兒冷然說道：「你為何不肯退避？」

　　周奇道：「我料你不敢殺我。」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為什麼？」

　　周奇轉過身子，行上長榻，盤膝而坐，道：「好好的休息吧。晚上去見識一下那統領這一股武林神秘力量的首腦人物。」

　　容哥兒緩步上榻，盤膝坐下，道：「在下拔劍而出的瞬間，確有殺你之心，周兄以後，最好還是少冒這等危險。」

　　周奇淡淡一笑，道：「如果你真的一劍傷了我，那派你來此之人，定然是一位愚而剛傻的人物，閣下也是勇而無謀的匹夫，但在下為你易容之時，已瞧出你是智勇兼備的人。」余聲微頓，接道：「你很幸運，來此不足三天就有機會去見那當世武林中最神秘的人物。」

　　容哥兒聽他口氣，既把自己讚美了一頓，也教訓了一頓，言詞之中，又毫無敵意。心中暗道：「這人敵友難測，我如再多說話，有害無益，暫時不理會他就是。」當下閉上雙目，不理會周奇。

　　周奇不聞容哥兒答話，也不多言，閉目靜坐。兩人對坐調息，不覺間已然入夜。

　　只聽木門呀然而開，一個黑衣大漢，手端木盤，送來飯菜。

　　容哥兒看那黑衣大漢放下飯菜之後，轉身而去，不發一言，心中暗道：「這些人雖同為一人屬下，但卻絕不搭訕，彼此之間，陌生如路人，不知為了何故？」

　　周奇拿起碗筷，望了容哥兒一眼，道：「吃吧！」

　　容哥兒舉筷嘗了兩口，感覺無異昧，才放心地吃了起來。

　　兩人匆匆吃過，那黑衣人又及時而來，收了碗筷自去。

　　周奇低聲說道：「記住，要步步跟著我，如非遇上非得說話不可的局面，盡量少開口說話。」

　　容哥兒暗道：「這室中只有我們兩人，這話自然是說給我聽的了。」當下應道：「多承指教。」突然間，一陣短促哨聲傳了過來。

　　周奇一躍下榻，道：「上路了。」容哥兒緊隨身後而出。

　　這時，陰雲滿佈，夜暗如漆，山風呼嘯，松濤似海，更增了不少神秘和恐怖的感覺。周奇老馬識途，疾走如飛。

　　行到一處岔路，只見那大劍主綠袍佩劍，早已在路中等候。

　　大劍主冷森的目光，一掠兩人也不說話，大步向前行去。三條人影，閃奔在夜色之中。行了數里，到了一座高大宅院之前，那宅院矗立在群山環繞之中。

　　大劍主獨步而行，直入大廳。大廳上高燃著四支紅燭，照得一片通明。

　　容哥兒目光一轉，左面七張木椅上，已然坐了六個人，只空了第一張木椅。

　　容哥兒心中暗道：「左面七個位置，坐了六人，空著第一張木椅，定然等這位大劍主了，右面三張木椅，坐兩個身穿羅衣的少女，空著第三個位置，那定是那三公主的位置。」他只顧算計客人的人數、身份，忘了自己。

　　只覺衣袖被輕輕扯了一下，才如大夢覺醒，轉目望去，周奇正自緩步向後退去。

　　容哥兒急急追上周奇，並肩向後退去。

　　容哥兒暗暗吁了一口氣，忖道：「好險啊！好險，一個人越處險境，越得鎮靜，才能洞察形勢隨機應變。」心念暗暗自責，目光左右轉動望了一眼。

　　只見靠在牆壁處，一排站立十二個人，連同自己和周奇，剛剛十四人，平均起來，一個人有兩位從人。

　　這時，那大劍主已然緩步走到那左面首位，坐了下去。

　　只見六位劍主，和兩個公主，齊齊站了起來，對那劍主行禮。

　　那大劍主正襟危坐，既不還禮，也不言謝。

　　六位劍主和兩位姑娘，齊齊對那大劍主行過禮後才落坐。

　　容哥兒心中暗道：「看來這大劍主的身份，在這般神秘的力量之中，所佔的比重很高。」

　　只聽一聲重重咳嗽聲，四個使者，分由兩旁門而入。

　　四個人一樣的裝束，只是服色不同而已，共分紅、綠。黑、白四種顏色，每人頭上，都戴著一個二尺多高的帽子。

　　還有一種奇怪之處，四人都又細又高的個子，再加那一身弔客衣著，看上去極是恐怖。只見那四個弔客裝著的使者，緩步行到大廳前面，分站兩側。

　　容哥兒心中暗道：「四個使者之後，大概就是被稱君父的無極老人。」心念轉動之間，燈光突然熄去。大廳上，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待燈光重又亮時，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大廳正中處，多了一個來人。

　　那人一身青衣，坐在一張木椅之上，背對著廳中之人，似是有意使人無法看到他的面目。

　　只見那大劍主當先站起，對著那青衣人的背影，跪了下去。

　　緊接著六大劍主和兩個羅衣女子，一齊跪拜下去，說道：「叩見君父。」

　　只聽一個冷漠清晰的聲音，說：「不用多禮。」大劍主和兩個羅衣女子，一起站了起來，道：「多謝君父。」

　　那冷漠聲音又道：「你們坐下說話吧。」

　　七大劍主和那兩個羅衣女子，一齊坐了下去。

　　大廳中突然間靜寂下來，靜得聽不到一點聲音。

　　容哥兒流目望去，只見那七大劍主，都已經取去臉上的面具，個個都露出本來的面目。

　　沉默了一刻工夫，那冷漠聲音，突然響起道：「玉雕劍主。」

　　只見左面一排坐位上，第五個應聲而起，抱拳道：「孩兒在此，叩見君父。」

　　那冷漠的聲音，緩緩說道：「你知罪嗎？」

　　玉雕劍主道：「不知犯了哪條戒律？」

　　那冷漠的聲音，緩緩說道：「你私闖禁地，探望那楊九妹，可有此事？」

　　玉雕劍主登時汗水如雨，流了下來，道：「孩兒去追趕強敵，深入院地，並非有意闖入，還望君父恕怒。」一陣尖細的冷笑聲，突然響起，震落大廳。

　　這笑聲並不刺耳、難聽，但卻有一股強烈殺氣，震人心弦。

　　那玉雕劍主，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容哥兒默查大廳形勢，其餘的六大劍主，和兩位羅衣少女，雖然沒有跪下，但個個身子抖動，顯然十分驚懼。那笑聲響蕩了足足有一杯熱茶工夫之久，才停了下來。

　　緊接著又響起那冷漠的聲音，道：「你追趕的強敵，是何等模樣？」

　　玉雕劍主道：「全身黑衣背插長劍。」

　　那冷漠的聲音道：「和你的衣著一模樣是嗎？」

　　玉雕劍主心中緊張，隨口應道：「不錯。」話說出口，已然後悔，但已無法再改。

　　但聞冷漠的聲音，緩緩說道：「狡言相辯，先行自責二十個嘴巴。」

　　玉雕劍主不敢抗命，雙手齊揮，自己打了二十嘴巴，只打得滿口鮮血，順著嘴角流出。

　　容哥兒心中暗暗奇怪，道：「這些人，只聽到一個聲音就有著如此的畏懼，究竟那背對廳門而坐的青衣人，是否就是君父？在他們如此的畏敬之下，誰也不敢存這種有瀆威嚴的念頭，如是能有個人，學得那冷漠的聲音，豈不是輕而易舉地使這七大劍主，束手就擒……」

　　正思忖間，那冷漠的聲音，重又響起道：「現在從實說來吧。」

　　玉雕劍主抬起頭來，瞧了那大劍主和神鷹劍主一眼，緩緩說道：「兒臣說的句句實言。」

　　那冷漠的聲音微帶怒意，高聲說道：「君父神光目電豈容爾等謊言相欺，你給我自行斬斷舌頭。」

　　玉雕劍主怔了一怔道：「兒臣未犯君父條律，如何要斬斷舌頭？」

　　那冷漠的聲音接道：「你的膽子很大。」

　　玉雕劍主急急說道：「兒臣遵命。」右手一探懷中，摸出了一把匕首，向口中一探，立時鮮血噴出，一節斷舌，隨著烏血，落在地上。容哥兒凝目望去，那斷舌還在跳動。

　　冷漠的聲音，重又響起，道：「楊九妹既遭囚禁，豈容探視，你假借追逐強敵之名，探望於她，而且還殺了派在那裡守衛之人，對是不對？」

　　玉雕劍主舌頭被斷一半，無法再說話，口中唔呀亂叫，別人也不知他說些什麼？

　　只聽那冷漠聲音又道：「大劍主。」

　　那赤臉大漢急急向前一步，跪了下去，道：「兒臣即見君父。」

　　那背對群豪的青衣人，坐下的木椅，突然轉動起來，緩緩轉過身了。

　　容哥兒仔細觀看，只見那人臉長如馬，一雙眼睛，特別圓大，胸前白髯，直垂小腹之下。心中暗道：「此人相貌古怪，實屬少見。」

　　那青衫白髯人，兩道目光，凝注到那大劍主臉上，說道：「你知罪嗎？」

　　赤臉大漢道：「兒臣知罪。」

　　白髯人道：「你要如何自處？」

　　赤臉大漢道：「君父之命，兒臣萬死不辭。」

　　白髯人道：「你知情不報，藐視君父，罪該挖去一目。」

　　赤臉大漢右手一指，生生把一隻左眼挖了下來，鮮血泉湧，流滿一身，雙手捧著一隻左目，道：「兒臣已遵命挖下一目，敬請君父驗看。」

　　青衣人右手一抬，一物飛出，正巧打入了赤臉大漢的左目之中，道：「賜作靈丹二粒歸還原位坐下。」

　　那大劍主放下左眼，道：「多謝君父。」起身歸座。

　　容哥兒看到這一幕斷舌挖目的慘景，心中大是驚駭，暗道：「這青衣老人，對自己屬下，就這般殘忍，何況是對敵人了。但看將起來，還是那大劍主為人陰險，他雖然失去一目，但似是並未失去那君父的信任，玉雕劍主就大大的不同了，他斬斷一截舌頭，但也同時失去了那君父的信任，如若那青衣白髯人，果然是明察秋毫，洞悉內情，定然是軟化在大劍主的馴服之中。」心個念轉，廳中形勢又有了變化。

　　只見那青衣入緩緩說道：「帶上楊九妹。」

　　那身著白衣的使者，突然縱身一躍，直向廳外飛去。

　　七大劍主，和兩個身著羅衣的少女，一個個肅然而坐，神情間，流現出無限畏懼，平日那等趾高氣揚的神態，早已不復再見，一個個有如被送入屠場的羔羊一般，聽候宰割。

　　片刻之間，只見白衣使者，帶著楊九妹，緩步而入。

　　在容哥兒想像當中，那楊九妹定然重加鐵錯，踉蹌而來，哪知事情又完全出了他意料之外，那楊九妹竟未戴一點刑具，隨在那白衣使者身後，緩步而來。

　　白衣使者，直行到青衣白髯老人身側，欠身一禮，道：「三公主帶到。」

　　青衣老人雙目突然一睹，兩道冷森的目光，逼注到楊九妹的臉上，冷冷說道：「你知罪嗎？」

　　楊九妹輕提長裙，姿勢優美的跪下去，道：「兒臣知罪。」

　　青衣老人道：「你一向得我寵信，恃寵而驕，才落得全軍覆沒。」

　　楊九妹道：「君父如若容得兒臣講話，我有下情稟告。」

　　青衣人道：「好！你說吧。」

　　楊九妹道：「萬上門精銳盡出，兒臣只有數十手下，和他抗拒，我雖自知不敵，但也不能當面認輸，只有竭盡全力，浴血苦戰，數十手下，盡皆戰死，兒臣僅以身免，為功為過，還望君父評斷。」

　　這幾句話，說得擲地有聲，那青衫白髯人，凝目沉吟了一陣，道：「你全軍覆沒，有違戒規，自然要按規法行事。」

　　楊九妹道：「君父之命，死而無憾。」

　　青衣白髯人，突然轉話題，目光一掠玉雕劍主，道：「你這位五兄，可曾去那存骨塔中，探看過你？」

　　楊九妹望了玉雕劍主一眼，道：「去過…」

　　玉雕劍主冷冷地回顧了楊九妹一眼，眼睛中的神光，十分奇異，不知是激忿，還是悲傷。原來，他害怕那楊九妹保全自己的性命，說出內情，甚至加枝添葉，把罪惡完全推到自己身上。

　　但聞那青衣老人冷冷接道：「他到那裡去，只是為了探望你，還是想救你出來？」

　　楊九妹道：「都不是，他是追蹤一個敵人，到了那裡。」

　　青衣老人冷笑一聲，道：「你可曾見到他追蹤的敵人？」

　　楊九妹道：「女兒存身之處，只有一個小窗，但亦被封閉了起來，無法見到外面的景物。」

　　青衣老人冷冷地說道：「你既未瞧見過敵人，怎知他是追蹤強敵而去？」

　　楊九妹道：「女兒雙目無法瞧見外面景物，但卻聽到了外面打鬥之聲，不久之後，五哥就進了塔中，告訴女兒，追蹤強敵而至。」

　　這番話半真半假、只說得天衣無縫，使那青衣老人，聽不出一點破綻。

　　青衣老人轉目回顧了那玉雕劍主一眼，道：「經過之情，是否如此？」

　　玉雕劍主道：「正是如此。」他自斷一半舌頭，因為他早有準備，斬去不多，休息之後，尚能說話，但卻含糊不清。

　　青衣老人突然轉過話題，道：「那萬上門主，是何許人？竟然能夠把你所帶高手，盡皆殺死？」

　　楊九妹道：「萬上門中人物，個個武功高強，至於那萬上門主，是否親自參戰，女兒無法決定。」

　　青衣老人胸前白髯，突然無風自動，顯然心中已有著激怒難耐。

　　容哥兒心中忖道：「這老人如此激怒，只怕要和萬上門演出一場火碰了…」

　　念頭還未轉完，那青衣老人突然高叫道：「四大使者！」

　　環立身側的四大使者，齊聲應道：「屬下候命。」

　　青衣老人道：「傳我令，十二劍手，和三魔四怪，一齊整裝候命，我要親自會會那萬上門主。」

　　四大使者齊聲應道：「敬領君父之命。」起身而去。

　　楊九妹道：「女兒還有下情奉告。」

　　青衣老人道：「什麼事？」

　　楊九妹道：「據女兒所知，那萬上門主殲滅女兒屬下之後，已然率領群屬，離開了長安城。」

　　青衣老人道：「那萬上門主行蹤雖然隱秘，但老夫卻不愁追他不到。」

　　話聲微微一頓，道：「暫把你懲罰記下，如若那萬上門，如你所說那般厲害，此事例也不能怪你了。」

　　楊九妹道：「女兒多謝君父不殺之恩。」

　　青衣老人道：「暫時記罰，並非無罪，隨同追蹤那萬上門。」

　　楊九妹道：「女兒當身先士卒，將功折罪。」

　　那青衣老人緩緩說道：「好！你歸還原位，等他們解開你身上枷鎖。」

　　楊九妹道：「謝君父例外施恩。」站起身子，退到右面的第三個椅上坐下。

　　但聞步履聲響，四大使者，重又奔向大廳，齊齊說道：「已傳下君父之令。」

　　青衣老人點點頭，道：「好！」淚光一掠楊九妹，道：「解開她身上的枷鎖。」

　　那紅衣使者應了一聲，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鐵輪，解開了楊九妹身上特製枷鎖。

　　青衣老人目光轉往大劍主的臉上，道：「你的傷勢如何？是否能隨為父去追蹤強敵？」

　　大劍主應道：「兒臣得君父恩賜靈丹，傷處早已不覺痛疼，可隨君父出征。」

　　青衣老人聽罷，微一頷首。目光轉到玉雕劍主的臉上，道：「你的傷勢如何？是否還有攻拒敵人之能？」

　　玉雕劍主道：「兒臣自覺尚有攻敵之能。」

　　青衣老人道：「那你也隨同為父出征。」

　　玉雕劍主道：「謝君父恩典。」

　　容哥兒站在大廳一角處，聽得字分明白，暗暗忖道：「看來，這一場驚天動地的火拚，是無法避免了，但不知是否能隨同前去，看看這一場熱鬧的戰鬥……」

　　心念轉動之間，大廳上燭光突熄。剎那間，室中一片黑暗。

　　容哥兒心中正感奇怪，忽聞一片恭送君父之聲，傳入了耳際。

　　燈暗復明，大廳上燭光又燃。抬頭看去，那青衣老人，早已不知去向。

　　再看那七大劍主，和二個羅衣少女，以及那楊九妹，個個抱拳過頂跪在地上。

　　百待那燈火復明良久之後，七大劍主，和三位公主，才緩緩起身，坐回原位。

　　大廳上一片靜寂，靜得可聞人呼吸之聲。

　　容哥兒暗暗奇怪，道：「那青衣老人傳令下去，要和那萬上門一決勝負，怎的自己倒先走了。」

　　心念正轉，突聞那白衣使者高聲說道：「君父之命，七大劍主，三位公主，隨駕出征，請到廳外候命。」

　　容哥兒心中暗道：「七大劍主和三位公主，都隨那君父遠征；我等不知是否也在其內？」

　　心念轉動之間，突聞那白衣使者高聲接道：「凡是隨同七大劍主和兩位公主而來的從人、女婢，一律隨同七大劍主和三位公主同赴戰場。」

　　容哥兒緊隨在周奇身後，流目四顧了一眼，只見每一位劍主的身邊，都緊隨著兩個人。那兩個身著羅衣的少女，也各自帶有兩個女婢。

　　只有楊九妹一個人，跟在兩個羅衣少女身後而行，顯得特別孤獨。

　　楊九妹兩道清澈的目光，疾快的掃過容哥兒一眼，突然快步越過兩個羅衣少女，出了大廳。

　　只聽周奇細微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不要左顧右盼，以免招來殺身之禍。」

　　容哥兒心頭一震，暗道：「不錯，此刻處境，是何等險惡，稍一不慎，即有性命之憂，當真是該小心一些才是。」

　　出得大廳，只見那廣大的庭院之中，早已站滿了人。

　　十二個身著白衣，背插長劍的人，並立一排，另一面站著七個奇醜的奇裝男子，四個人手中，各牽著其大如虎，全身黃毛的怪犬，另外三個人背上各背著一個大鐵籠，籠內裝著一隻奇大的怪鳥，似鷹非鷹，似雕非雕。

　　容哥兒心中想道：「那十二個白衣人各個佩劍，想來定是那青衣老人口中的十二劍手，這七人帶狗背鳥，也許就是三魔四怪了。」

　　七大劍主和兩個羅衣少女，連同楊九妹，另外站了一排。

　　廣場上一片肅然，人人佩劍而立，只待那青衣老人令下。

　　足足等有一頓飯工夫，才見那白衣使者行入場中，道：「君父有令，諸位即刻出發，由區區帶路。」言罷，放腿向外奔去。

　　四怪、二魔、十二白衣劍手，依序而行，七大劍主和三位公主順序走在最後。

　　容哥兒一面奔行，一面留心查看，始終不見那青衣白髯老人。

　　一口氣奔行足有兩個更次，東方天際，已泛起了魚肚白色。

　　那白衣使者，突然停了下來，道：「諸位請在此休息一陣，在下請示君父之後，再定行止。」

　　這一陣疾走，最苦的是那大劍主和玉雕劍主，兩個人一個挖眼，一個斷去了半截舌頭，雖然仗憑著精深內功，早經運氣止血，但始終未曾有過片刻養息，經過一陣奔行之後，傷口之處，隱隱作痛。

　　那白衣使者，喝令停下休息，兩人立時閉目而坐，運氣調息。

　　過了片刻，那白衣使者去而復返，說道：「君父之命，四大俠進見。」

　　只見那四個手中牽著黃毛巨犬的大漢，齊齊站了起來，魚貫隨在那白衣使者之後而行，不發一言。

　　只見五人繞過了一片叢林，消失不見。

　　又等約一頓飯工夫，那白衣使者重又轉了回來，說道：「君父有令，請諸位登峰一觀。」肅立群豪齊齊舉步而行，登上了一座峰頂。

　　這時，天色已然大亮，四外景物清晰可見。

　　只見那青衣老人，端坐在一張披有虎皮的木椅上，那木椅前後，直伸著兩支木桿，黑、綠、紅，三衣使者，並肩立在那老人身後。

　　容哥兒緩移身軀，避開了兩個遮擋視線的身影，凝目向下注視，心中暗道：「這青衣老人，找到這座山林之中，難道那萬上門主，隱位於此地不成？果真如此，這青衣老人實有著不可思議之處，半夜之間，就能查出那萬上門的隱匿之處，而且率領高手，直趕至此。」

　　思忖之間，只見那山谷下草叢裡，竄起一條人影，直撲那環立的茅舍之中。只見那青衣老人舉起右手一揮，十二白衣劍手突然向峰下奔去。容哥兒見幾人奔行的輕功，不由吃了一驚，暗道：「這幾人好輕功。」

　　原來，那十二人有如一道白色水浪，直瀉而下。

　　青衣老人回頭環顧了一眼，道：「還有什麼人願下去瞧瞧？」

　　楊九妹和那大劍主齊齊應聲而出，道：「兒臣等願往。」

　　那青衣老人望了大劍主一眼，緩緩從懷中，摸出一粒丹丸，道：「再賜你靈丹一粒。」

　　大劍主道：「謝君父恩典。」

　　青衣老人一擺手，道：「你們去。」

　　楊九妹和那赤臉大漢，齊齊轉身，直向峰下奔去。

　　周奇一拉容哥兒的衣袖當先向峰下追去。容哥兒微微一怔之後，追隨在周奇身後而去。周奇奔行之勢，似不夠快，和那大劍主、楊九妹的距離，越來越遠。

　　容哥兒雖然加快速度，但因周奇身體阻攔，只好隨在他身後。

　　將要奔落峰底時，周奇突然轉過臉來，望了容哥兒一眼，低聲說道：「不可太露鋒芒。」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容哥兒心頭一驚，暗道：「這話倒是不錯，我來至此處，志在臥底，豈可當真為他們拼命，何況太露鋒芒，亦將啟人疑問，奇怪的是那周奇似是早已看出了我的身份，竟然是處處保護著我。」思忖之間，人已到了谷底山村旁。

　　抬頭看去，只見那十二個身著白夜的劍手，拔出長劍，圍住一座茅屋。

　　那大劍主和楊九妹遠立在兩丈外一株松樹之下，凝神而觀，此刻那大劍主已然用一條白紗，包起了左額，掩住那挖了的左目。

　　一條黃毛巨犬，仰臥在那茅舍前，看樣子似是早已死去。

　　四怪也只餘了三怪，每人手中仍然牽著那黃毛巨犬。

　　容哥兒目光轉動，不見屍體，想是那人衝入了茅舍，犬被打死，人被生擒。

　　再看那茅舍，一片平靜，木門中閉，窗簾低垂，聽不出室內有一點聲息，也瞧不出有一點可疑。

　　就這一陣工夫，場中已有變化，兩個白衣劍手，聯手向那茅舍之中衝去。

　　那半閉的木門，被一個白衣人一腳踢開，兩個人一起衝入了茅舍中去。

　　但那兩扇木門，突然又輕輕的關上。仍是半閉半開。

　　兩個衝入室中的白衣劍手，有如投在泥海中的砂石，竟然聽不到一點聲息。

　　大約一盞茶時光，餘下的十個白衣劍手，已然沉不住氣，齊齊向那茅屋行去。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白衣劍手個個武功不弱，就算遇上了當代第一高手，也不至於沒有一兩招還手之能，怎的竟聽不到一點聲息。」

　　容哥兒眼看那些白衣劍手和楊九妹等人大都全神貫注在那座茅舍之中，低聲說道：「周兄、如若情勢有變，咱們可要出手？」

　　周奇目注茅舍，緩緩應道：「最好是不要出手、如是非得出手不可，也不要太露鋒芒，最妙的還是勉力自保。」

　　那些白衣人，雖然神情冷寂、木然，但並不癡呆，竟然不再向茅舍之中衝去。一挫腕，收回長劍，緩步向後退左。

　　十個白衣人集在一起，交談一陣，重又散佈開去，八個人環佈在茅舍之外，兩個人轉身向山峰之上奔去，顯然這群白衣劍手商量之後，決定回去稟告青衣老人。

　　突然間，站在兩丈外的大劍主和楊九妹，並肩而行，直向茅舍衝去。

　　周奇低聲說道：「咱們得保護劍主。」急追到大劍主的身後。

　　容哥兒隨著那周奇行動。

　　行近茅舍，只聽那大劍主高聲說道：「室中主事，請出答話。」

　　他一連喝問數聲，始終未聞茅舍中有人答應。

　　大劍主突然回過頭來，望了容哥兒一眼，道：「你到那茅舍裡面瞧瞧。」

　　容哥兒怔了一怔，舉步向前行去。

　　他走得很慢，心中更是紛亂如麻，不知如何才好。

　　楊九妹望著容哥兒背影，緩緩說道：「大師兄，這人可是小妹僅有的一位活命屬下嗎？」

　　那大劍主點點頭，低聲應道：「不錯，他已經過易容，小兄覺得此人行跡有些可疑，只好借刀殺人了。」

　　楊九妹不知容哥兒是否已被人瞧出破綻，一時倒也不敢再多言。

　　兩人的對答，聲音雖然很小，但因容哥兒走得很慢，又凝神靜聽著兩人的談話，所以聽得十分清楚。心中暗道：「原來那大劍主早已發覺我的可疑了，但卻礙於那楊九妹的情面，一直不敢說破，此刻當面點破，要我衝入茅舍，如是立下功勞，自然是好，如果被人殺死，他可不留痕跡地除去了心中之疑，這辦法不錯啊！但不知楊九妹對我如何？」

　　他雖然走得很慢，但那茅舍距自己停身之處，不過兩丈多遠，不覺間已越過那白衣劍手的警戒之線，行到茅屋前面。

　　容哥兒親眼看到了兩個白衣劍手，進那茅舍之後，如投在那泥海中的砂石，聽不到一點聲息。

　　他已經見過了萬上門中很多高手，確實個個武功高強，四燕八公，加上金道長，和幾路總探，個個都有著非凡的身手，那萬上門主，想來必將更在幾人之上。

　　這些人對自己，似乎是都很禮遇，如若以本來面目衝入室中，也許他們可以手下留情，如今易容改裝，行入室中，勢必要遇上極強烈的攻襲。

　　但此情此景，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前進，伸手拔出背上長劍，護住前胸，提聚真氣，緩緩回頭望去。

　　這時，那大劍主、楊九妹、周奇等，都已逼近那些白衣劍手警戒線，三個人，三種不同的表情。

　　那大劍主滿臉冷漠之色，似是對容哥兒衝入茅舍的生死，全然不放心上。那楊九妹卻是雙目個奇光閃動，凝注著容哥兒，神情間一片憐惜。

　　周奇雙目圓睜，木然而立，是一副一無可奈何的神色。

　　只見那大劍主舉手一揮，冷冷地說道：「衝過去。」

　　容哥兒一咬牙，縱身一躍，直向茅舍之中衝去。

　　他已知道茅舍中，充滿著死亡的凶險，是以衝入室中時，全神戒備，果然身子剛剛進入內室，寒芒一閃，兩縷銀線迎面襲來。

　　容哥兒長劍揮轉，叮叮兩聲輕響，兩枚銀針被長劍擊落。

　　緊接著左側潛力洶湧，一股掌風，急襲而至。

　　容哥兒左手一揮，接下一擊，竟然被震得退了兩步，心中暗道：「這人的內功，好生精深。」心念轉動，還未來得及轉臉瞧看是何許人物，右側寒光一閃，兩柄長劍，同時襲到。

　　容哥兒一提氣，長劍揮去，當當兩聲金鐵交鳴，封開了兩柄長劍。

第二十四回　兩雄爭霸短兵接

　　他衝入茅舍，擊落暗器，接人掌力，封擋長劍，連續而行，一氣呵成，竟然還未看清敵人何在。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要傷他。」

　　四周凌厲的攻勢，隨著那一聲清脆的聲音，停了下來。

　　容哥兒此刻，才有時間抬頭打量了一下室中景物。

　　只見一個全身黑衣，面垂黑紗的女人，端坐在茅舍一角木椅上，身後並立兩位姑娘，左右各立一婢。那身後二婢中一婢是和那二姑娘比劍惡鬥的紫燕，左右兩個女婢，是金燕、玉燕，只有一婢，未曾見過，想來，定然是四燕中的另一燕了。

　　目光轉動，只見那室門之後，各站著一個勁裝佩劍大漢。

　　茅舍左側，站著兩個白髯老史，身著發衣，長髯及胸，右面是兩個手執長劍的中年漢子。

　　在兩個中年大漢之後，五尺左右處，站在青袍會發，長髯垂胸，手執拂塵的金道長。嚴小青仍是一身青衣，背插長劍，緊依金道長身側而立。

　　木門後右面的牆壁處，躺著兩個白衣劍手，和四怪中的一怪。

　　三人身上，都不見傷痕，想是被人點了穴道，也不知是死是活？

　　再瞧那兩扇木門，半掩半閉的十分巧妙，室外人不論在任何角度，只可以瞧到茅舍中一塊空地，而無法看到茅舍中的人物。

　　容哥兒心中忖道：「面垂黑紗的黑衣人，定然是萬上門主，四燕全在，八公有兩個，金道長和隨身小童，加上右側兩個執劍大漢，和兩個控制木門的大漢，共有十三人，那青衣老人卻帶了數十高手趕來，論實力，萬上門似乎是難以和人相比。」

　　心念轉動之間，又傳來一聲清冷的聲音，道：「放下兵刃。」

　　容哥兒怔了一怔，棄去手中寶劍。只見那萬上門主，舉手一揮，一個女婢，直對容哥兒行了過來，逼近容哥兒前兩步左右，低聲說道：「你是容哥兒？」

　　容哥兒吃了一驚，暗道：「我整容改裝之後，她怎能一眼認得出來？」當下說道：「不錯，姑娘怎能一眼認出在下？」

　　那女婢正是金燕，只見她點點頭，說道：「看你拔劍手法……」轉對那黑衣女人，欠身說道：「果然是他。」

　　但聞金燕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你沒有機會走出茅舍，走向那茅舍右角，躺下去。」

　　容哥兒舉步向茅舍一角走了過去，依言躺下。

　　只聽那大劍主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師妹，你這位屬下，跟隨你很久了嗎」楊九妹道：「時日不久。」

　　大劍主心中暗道：「這就對了。」

　　只聽步履聲音，顯是又有人奔近茅舍。

　　金道長突然一揮手中拂塵，緩步向容哥兒走了過來。口中低聲說道：「暫時要委屈你一下了。」左手食中二指一驕，疾向「肩並」穴上。

　　容哥兒心中雖想反抗，但他終於忍了下去，任那金道長點中了穴道。

　　金道長點了容哥兒的穴道之後，緩步行向那黑衣人，低聲說道：「萬上，咱們難道就守在此地嗎？」兩人談話聲音很小，容哥兒凝聚全神聽去，也只是隱隱可聞。

　　只聽萬上門主道：「不用慌，今日絕難免一場惡戰，大敵當前，越鎮靜越好。」

　　只聽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萬上門主，請出來和老夫答話。」

　　容哥兒暗道：「要糟，那青衣老人，親來此地，只怕是難免一戰了。」

　　金道長應了聲，緩步向茅舍外面走去。

　　只聞那冰冷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道：「你就是萬上門主？」

　　金道長冷冷應道：「敝上特派貧道，接見閣下。」

　　那青衣老人道：「好大口氣。」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本門和萬上門素無過節，你們萬上門卻連番和老夫門下作對，不知是何用心？」

　　金道長冷冷說道：「閣下約束門下不嚴，處處和我萬上門作對，豈不是自討苦吃嗎？」

　　那青衣老人怒道：「你還不配和老夫動手，要那萬上門主親自來見老夫。」

　　金道長緩緩說道：「閣下要見敝上嗎。」

　　青衣老人怒聲接道：「不錯，要他出來見我。」

　　金道長微微一笑，道：「閣下說得太輕鬆了。」

　　青衣老人冷冷說道：「你敢對老夫如此無禮。」

　　金道長緩緩說道：「閣下如若一定要犯敝上，只有一個辦法。」

　　那青衣老人連番受他譏辱，怒火已動，正待喝令屬下出手，聞言一停，道：「什麼辦法？」

　　金道長道：「請閣下進入茅舍一敘。」

　　那青衣老人老臉上怒容突然消失不見，緩緩說道：「就算你們萬上門，在那茅舍之中，佈下了天羅地網，也難不倒老夫。」

　　金道長道：「敝上現在茅舍候駕。」

　　那青衣老人冷冷說道：「老夫久聞貴上之名，今日能夠見識，也好解開老夫心中之謎。」語畢，轉首向屬下道：「你們退後五丈。」

　　容哥兒身在茅舍之中，無法瞧見幾人情形，但聽兩人談話，可知那青衣老人竟要自甘屈辱，入室和萬上門主相見，如若這兩個神秘的首腦人物見面，不知是如何一個情景？

　　萬上門主舉手一揮，道：「我都聽到了，請他進來吧。」只見那萬上門主目光轉動，隨即向身旁一個女婢，低聲說了數言，那女婢突然對容哥兒行了過來，右手一掌，打活了容哥兒的穴道，低聲說道：「萬上說動起手來，恐怕無法照顧於你，要你自己小心。」容哥兒道：「多謝姑娘。」

　　那女婢低聲說道：「該謝我家萬上，你非本門中人，得她如此關心，實是從未見過的事。」言罷，起身而去，又回到萬上身側。

　　容哥兒暗中運氣，但仍然躺在地上不動。

　　只聽金道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閣下請進。」

　　容哥兒穴道已解，微微一轉身子，衣領遮面，啟目望去。

　　只見黑、白兩個使者，抬著一張木椅，緩步行了進來。

　　那木椅之上，端坐著那青衣老人。

　　入得茅舍之後，黑、白兩個使者，緩緩放下木椅，退到那老人身後。

　　金道長緊隨那青衣老人而入，守在茅舍門口。

　　那端坐木椅的青衣老人，目光轉動，四顧一眼，緩緩說道：「老夫一天君主。」

　　萬上門主道：「敝門號稱萬上，天下武林，盡皆臣伏。」

　　一天君主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你既敢和老夫作對，何以不敢以真正面目相見？」

　　萬上門主冷冷說道：「你裝上假髮，扮作龍鍾老態，可以欺瞞別人，但卻瞞不過本座雙目。」

　　容哥兒聽得心中一動，暗道：「難道這老人是故意假扮的嗎？」

　　但聞一天君主冷笑一聲說道：「老夫聽人說起那萬上門主，就曾想至是你，今日一見，果然不錯。」

　　容哥兒心道：「好啊！原來這兩人是老相識了。」

　　萬上門主冷然一笑道：「我不相信你已知道我是誰。」

　　容哥兒心中忖道：「你們兩個這番對話，豈不是白說了嗎？你唬我，我唬你，唬來唬去，誰也唬不住誰。」但聞一天君主冷冷說道：「你是金鳳門中的江大姑娘。」

　　茅舍中突然靜寂下來，靜得落針可聞。

　　容哥兒心中暗道：「不會吧，如若他是那江大姑娘，怎會連自己的妹妹也要對付？」萬上門主忽然大笑。

　　一天君主冷冷說道：「有什麼好笑的，老夫猜得不對嗎？」

　　萬上門主道：「我想你就要猜她，果然不錯。」

　　一天君主冷冷說道：「你如敢取下面紗，還你本來面目，證明不是江大姑娘，老夫就立刻認敗服輸。」

　　容哥兒想到金鳳谷中和那江大姑娘論及武林形勢，曾說過，如若他們鬧得太過厲害，那是逼她出山了。足見那江大姑娘，還沒出山，這一天君主，指她是江大姑娘豈不是輸定了嗎？但聞萬上門主冷冷笑道：「要我除去面紗不難，但有一個條件。」

　　一無君主緩緩說道：「什麼條件？」

　　萬上門主道：「你也應該除去假髮面具，還你本來面目。」

　　一天君主微一沉吟，縱聲而笑，道：「老夫年近古稀，這鬚髮乃天生而成，豈能除去。」

　　萬上門主突然站起身子，道：「你騙得過別人，但卻無法騙得過我，如是我猜的不錯，你不但鬚髮盡假，連你也非男子之身。」

　　容哥兒吃了一驚，暗道：「怎麼？又是一個女人嗎？果真如此，今日武林，當真是全為女的據有了。」

　　一天君主突然一揚右手，道：「雙雄不並立，你如肯讓人一步，可免很多煩惱。」

　　萬上門主右手一揮推出一掌，緩緩說道：「你要人放下屠刀，自己何不回頭？」

　　容哥兒突覺一股激盪的潛力，逼了過來，不禁心中一動，暗道：「原來兩人在說話之中，已經動上了手。」

　　凝目望去，只見那萬上門主一身黑衣，無風自動，輕輕飄起，那一天君主卻突然從坐位上站了起來，重又坐下。

　　容哥兒無法看出誰勝誰負，但卻明白，兩人都以至上內功，互拼一招。

　　茅舍中，突然間沉寂下來，靜得落針可聞。

　　萬上門主和一天君主相對而立，足足過一盞熱茶的工夫之後，一天君主才緩緩說道：「明夜三更，咱們仍在此地一晤如何？」

　　萬上門主望著那一天君主，沉吟良久，才緩緩道：「這山谷盡處，有一座小潭，潭水清澈：但潭中卻有一個漩渦，下通水脈，鵝毛不浮。那是很好的藏身所在。」

　　一天君主緩緩說道：「如若咱們有一人死亡，就可葬身在渦流之下。」

　　萬上門主道：「只是咱們分出勝負，那落敗之人，就投身潭中，讓渦流捲入潭底水中。」

　　一天君主冷然一笑，道：「這麼說來，咱們再見之時，必得有一人死亡才行。」

　　萬上門主道：「敗的未必是你，何用如此擔心。」

　　一天君主道：「老夫答允，不過，還有條件。」

　　萬上門主道：「什麼條件？」

　　一天君主道：「明天相會之時，各以本來面目出現，不許藏頭露尾，我要證實心中之疑。」

　　萬上門主冷冷說道：「只要你能守約，不弄玄虛，自然可以見我廬山真面目，不過，相見也是等於不見。」

　　一天君主道：「為什麼？」

　　萬上門主道：「咱們兩人相見時，必有一人死亡，縱知對方是誰，又有何用？」

　　一天君主冷漠地說道：「也許還有別途可循。」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既有明宵之約，今日不用再戰。」

　　萬上門主道：「我已早有安排，打下去，你亦將全軍覆沒。」

　　一天君主冷冷說道：「不用誇口，明宵自然可見真章。」

　　目光環視了茅舍一周，接道：「老夫被你們擒得的幾位屬下，可否交我帶走？」

　　萬上門主道：「死的早已氣絕身亡，活的你帶定就是。」

　　一天君主舉手一揮，道：「把他們背出此室。」

　　隨來的黑衣使者應了一聲，扶起了兩個穴道被點的白衣人。

　　那白衣使者，卻奔向容哥兒。

　　金燕突然一挫柳腰，悄無聲息地欺了過來，冷冷說道：「不要動他。」白衣使者陰森一笑，道：「為什麼？」

　　金燕道：「四個人，讓你們帶走兩個，已經很給你們面子，這人和一怪留下。」

　　白衣使者道：「他沒有死，為何要留他在此？」

　　金燕道：「留下就留下，我想不用說出理由。」

　　一天君主回顧了白衣使者一眼，緩緩說道：「咱們走吧。」

　　白衣使者從那黑衣使者手中，接過一個白衣人，挾在左肋，兩人各用一隻右手，抬著那一天君主木椅，緩步而去。萬上門主一言不發，直待白衣人行出茅舍良久，才低聲說道：「掩上木門。」

　　兩個控門大漢應聲推上木門。萬上門主目注金道長，道：「你去查看一下，他們是否還留有人手？」

　　金道長應了一聲，轉身行到壁邊，舉手推開一扇窗子，縱身而出。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那金道長又從原窗返回，道：「全都撤走了。」

　　萬上門主道：「好！你們退下休息一會。」

　　金道長接道：「今夜可要在四周設伏？」

　　萬上門主沉吟一陣道：「太陽下山時分，你再來問我一聲。」

　　金道長欠身一禮，帶著嚴小青及室中大漢退了下去。

　　這時，茅舍中只餘下萬上門主和四個女婢，以及躺在室內一角的一怪、容哥兒等人。萬上門主兩道森寒的目光，投注在容哥兒臉上，緩緩說道：「你站起來。」

　　容哥兒挺身而起，道：「萬上有何吩咐？」

　　萬上門主道：「洗去易容藥物，恢復作本來面目。」

　　容哥兒沉思片刻、依言擦去了易容藥物，恢復了廬山真面目。

　　萬上門主兩道清澈的目光，打量了容哥兒一陣，道：「適才我和一天君主對答之言，你都聽到了？」

　　容哥兒道：「聽到了。」

　　萬上門主道：「你很能幹，竟然能混入那一天君主手下。」

　　容哥兒道：「適逢其會，陰差陽錯，並非是在下有意安排。」

　　萬上門主冷冷說道：「你是第三者的身份，依你之意，我和那一天君主，在明宵會戰之中，誰勝誰負？」

　　容哥兒道：「兩位俱是莫測高深的人物，明宵會戰勝負，在下如何能夠妄測。」

　　萬上門主道：「正因敵勢太強，本座想借重閣下……」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借重在下嗎？」

　　萬上門主道：「不錯。」

　　容哥兒道：「如區區能力所及，自當效勞，但在下實在想不出有能相助之處。」

　　萬上門主道：「你可以易容改裝，投入那一天君主的門下，為什麼不能易容改裝，扮作萬上門主？」

　　容哥兒一皺眉，道：「萬上要在下易裝相代，會見那一天君主？」

　　萬上門主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容哥兒道：「在下堂堂男子，如要改扮作一位婦人，萬萬難以答允。」

　　萬上門主突然掀開了臉上的面紗，笑道：「不要改扮作婦道人家，就以你本來面目，再經我稍加裝扮，就可以和他相見了。」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要我以本來面目和他相見嗎？」

　　萬上門主道：「不錯，如若我要人相代，何不就四位隨身女婢中挑選一人，那也用不到借重閣下來改裝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話倒是不錯，四婢追隨她時間甚久，如若冒充起來，自可取事半功倍之效，她不肯要四婢改裝，要我相助，這其間，定然是別有用心了。」

　　心中忖思，人卻抬頭望去。

　　原來，那萬上門主，掀起蒙面黑紗之後，容哥兒一直沒抬眼瞧過她。

　　此刻，抬眼望去，只見一張宜嗔宜喜的臉兒，配著勻稱的五官，但柳眉帶煞，圓大眼睛中，更有著冷電一般的神芒，直似要瞧穿人的肺腑一般。容哥兒從未見過一個女人有著如此動人的風情。有著如此令人敬畏的煞氣，不禁為之一呆。

　　萬上門主輕輕一頻柳眉兒，緩緩說道：「雖然你是幫助我，但事實上，你也幫助了天下武林同道。」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夫人，你可否說得再清楚一些？如是確然對天下武林同道有益，在下決不推辭。」

　　萬上門主道：「說來話長，此刻大敵當前，我無暇對你詳細說明那前因後果，但我可以簡單的告訴你，你的面相很像一個人，但那人在十年前已經死去。」

　　容哥兒接道：「你要我冒充那人，和那一天君主相見是嗎？」

　　萬上門主道：「不錯，不過，你雖然和那人生得很像，但你們之間的年歲，卻相差了數十年，因此，我要對你稍加改扮，使那一天君主，無法瞧出破綻。」

　　容哥兒道：「這麼說來，萬上已然知曉那一天君主是誰了？」

　　萬上門主道：「我雖無法確定，但推想定然是她。」

　　容哥兒道：「誰？」

　　萬上門主沉吟了一陣，道：「除非你答允了，恕我不能奉告，因為這和人的名節有關，未能證明以前，不能完全定論。」

　　容哥兒道：「但那一天君主，好像也知曉你的來歷，不過他猜你是金鳳門中的江大姑娘，那是猜錯了。」

　　萬上門主道：「因為，他想不到我還會活在世上。」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夫人的意思……」

　　萬上門主道：「意思很明白，因為我已經死了，他想不到一個死去了的人，還會重生。」

　　容哥兒心中暗道：「原來她已經死過一次。」口中卻說道：「原來如此。」

　　萬上門主接道：「你已經問得太多了！你也該決定是否答應了？」

　　容哥兒緩緩說道：「在下改扮什麼人？」

　　萬上門主忽然緩緩一笑道：「要你改扮一位武林中最風流的人物，二十年來，他一直是深閨少女們夢寐以求的情郎。」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在下像嗎？」

　　萬上門主道：「很像，當今之世，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他的人了。」

　　她眼睛中突然湧出來兩眼淚水，臉上是一片自憐的表情。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那人是誰呢？和夫人有何……」

　　忽然間感覺到那萬上門主神色不對，頓時住口不言。

　　萬上門主緩緩說道：「你一定要問嗎？」

　　容哥兒道：「如是夫人不願講，在下只好不問了。」

　　萬上門主道：「你若一定要問自然是可以講給你了。」

　　仰起臉來，黯然說道：「是我的丈夫。」

　　容哥兒跳了起來，道：「這怎麼成？在下如何能夠冒充。」

　　萬上門主道：「不要緊，我那丈夫已經死去多時了。」

　　容哥兒道：「如若一定要在下冒充，還望婦人能夠說出一個理由來。」

　　萬上門主道：「那你答應了？」

　　容哥兒道：「就目下情勢而言，在下不答應也得答應了。」

　　萬上門主道：「那倒不是，我並無逼你相從之意，你可以自由決定。」

　　容哥兒道：「好吧！在下答應就是。」

　　萬上門主道：「好！你先行稍加易容，我再告訴你，如何對付那一天君主。」

　　金燕輕步行了過來，道：「公子請吧。」

　　容哥兒緊隨金燕身後，行入另一座茅舍之中。

　　只見一張木榻，鋪著白色的被單，敢請早已有了準備。

　　容哥兒心中雖然仍有些發毛，但事到臨頭，無法推辭，只好舉步登上木榻，仰臥在榻上。

　　金燕蓮步珊珊的行近木榻，柔聲說道：「睡得好嗎？」

　　容哥兒道：「不勞姑娘……」突覺肋間一麻，竟被金燕點了穴道。

　　他穴道雖然被點，但神智仍然清醒。耳既能聞，目可見物，只是不能掙動說話。但見金燕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緩緩說道：「為了用藥方便，恕小婢無禮，點了公子穴道。」口中道歉、右手一沉，又點了容哥兒的暈穴。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容哥兒醒來，室中景物已變。

　　只見紅燭高燒，照得滿室通明，金燕面含微笑，站在一側。

　　容哥兒緩緩坐起，本能地伸手在臉上摸一下，緩緩說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金燕低聲說道：「初更不到。」

　　容哥兒道：「在下易容過了嗎？」

　　金燕伸手從木榻之上，取過銅鏡，高高舉起，笑道：「公子請看，比你原來面目，是否一般的風流俊俏。」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鏡中雙鬢微現斑白，劍眉朗目，高鼻薄唇，除了雙頰稍現削瘦之外，和自己實無多大區別。

　　金燕緩緩放下銅鏡，道：「怎麼樣？」

　　容哥兒道：「很好，不過……」

　　語聲未住，那面垂黑紗的萬上門主，已緩緩走了進來。金燕欠身一禮，抱起銅鏡而去。

　　只聽萬上門主說道：「放下窗簾，帶上木門。」

　　金燕放下窗簾，帶上木門而去。

　　萬上門主緩緩揭去了蒙面黑紗，雙目中情愛橫溢的望了容哥兒一眼，道：「那邊坐吧。」當先舉步行了過去。容哥兒轉目望去，只見那靠北面牆壁下，早已擺好了一張方桌，桌上鋪著雪白的布單。

　　萬上門主坐了主位，伸手指指客座，道：「相公請坐。」

　　容哥兒大步過去，坐了客位。道：「萬上，在下此刻是……」

　　萬上門主接道：「相公定然很餓了，我先陪相公進一點酒飯如何？」

　　她不提也還罷了，這一提容哥兒立時感覺到飢腸轆轆。十分難耐，點點頭道：「在下確也有點餓了。」萬上門主舉手輕擊兩掌，木門呀然而開。一個女婢，手托木盤而入。萬上門主似是早有準備，那女婢手托的木盤之上早已放著酒菜。

　　那女婢放下酒菜，欠身一禮，悄然退走。

　　萬上門主舉起酒壺，先替容哥兒斟一杯酒，道：「先敬相公一杯。」當先舉杯，一飲而盡。容哥兒也只好舉杯喝乾，心中卻疑雲重重。

　　萬上門主又替容哥兒斟滿酒杯，道：「相公的酒量如何？」

　　容哥兒搖頭，道：「三杯之量。」

　　萬上門主道：「賤妾絕不勉強。」自斟自飲，連乾六杯。

　　融融燭火之下，只見她臉上攀起了一層紅暈，顯然是微帶醉意。

　　容哥兒心中暗道：「看來，她也是酒力不佳。」

　　萬上門又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舉起纖手，理下鬢前散髮，緩緩說道：「十年來，我一直是生活在緊張之中，費盡了心血，組成了今日的萬上門，忘記了歲月催人，年華易逝，春去秋來，紅顏易老……」

　　容哥兒接道：「夫人駐顏有術，容色如花。」

　　萬上門主格格一笑，道：「當真嗎？」

　　容哥兒道：「在下句句字字，都是由衷之言。」

　　萬上門主微微一笑，道：「漫漫長夜，剪燭談心，人生歡樂的事，莫過於此了，自先夫過世之後，從未有今宵之歡，相公恕賤妾放蕩了。」

　　容哥兒道：「這個，這個……」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這個半天，這個不出個所以然來。

　　萬上門主道：「話要從頭說起，相公可明白，你數次入我之手，我為何不肯傷你嗎？而且還派遣高手，暗中相護。」

　　容哥兒道：「在下亦感覺到奇怪，夫人何以對在下特別寬容。」

　　萬上門主笑道：「因為你很像他……」

　　容哥兒道：「他是誰？」

　　萬上門主道：「就是你現在改扮的人，百年來天下第一風流人物鄧玉龍……」

　　容哥兒道：「鄧玉龍，鄧大俠……」

　　萬上門主道：「不錯，名滿武林的鄧大俠，也就是我死去的丈夫。」

　　容哥兒道：「原來是鄧夫人。」

　　萬上門主道：「先夫突然間消失江湖，那是天下人盡知，但他過世的消息，卻是沒有幾人知曉了。」

　　容哥兒點點頭道：「鄧老前輩，在下曾聽家母談過，是一位拳劍雙絕，才氣縱橫的奇俠……」

　　萬上門主道：「還是位風流不羈，到處留情的人，因此，他雖然做了無數好事，仍難獲得那武林同道的諒解，很多人提起他，仍然是恨如刺骨。」

　　她又自斟一杯，喝了下去，接道：「賤妾有幸得他垂青，竟然請了三媒六證，娶我為妻，賤妾無能，無法改變他風流性格，新婚三日，我那浪蕩的夫婿就失蹤不見。」容哥兒啊了一聲，住口不言。

　　萬上門主道：「相公有什麼話？儘管說吧，今宵咱們這番對酒談話，希望各暢所言，如是我心有所忌，也不會這般坦然的說明內情了。」

　　容哥兒道：「鄧大俠出走之後，可曾再回過夫人身邊？」

　　萬上門主道：「回來過，但也不過是曇花一現，住不過七日，又悄然而去…」

　　她伸出纖巧的玉手，又斟滿了一杯酒，飲了下去，接道：「他這一去，有如投在海中的泥牛石沙，永未再見，我作了他的妻子，不知使多少人妒忌羨慕，但我們只作了十日夫妻，我卻為了這虛名，守了十九年的活寡。」說完話，又自斟一杯酒，喝了下去。

　　容哥兒道：「夫人莫要借酒消愁……」

　　萬上門主先是一怔，繼而格格一笑，道：「借酒消愁嗎？那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目光轉注在容哥兒的臉上，嫣然一笑，道：「我吃了一年的酒，為情郎負心，已使我自暴自棄，一年後，聽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容哥兒道：「什麼消息？」

　　萬上門主道：「我聽夫婿鄧玉龍被人謀害的消息。」

　　容哥兒道：「鄧大俠武功超絕，怎會被人謀殺呢？」

　　萬上門主道：「在江湖之上行動，有時武功亦會失去效用，我那丈夫，雖然武功很高，人也機警，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何況他有個無法克服的缺點。」

　　容哥兒道：「什麼缺點？」

　　萬上門主道：「照理說，賤妾為人之妻，不能妄論丈夫之過，但此刻形勢不同，賤妾有求於相公，只好從權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想不到，這位統率著無數高手的神秘女英雄，竟然還是個十分拘謹的人物。」

　　但聞那萬上門主，接道：「他貪戀女色的缺點，是他致命之傷，只需美女當前，他會忘去一切的危險。」

　　容哥兒道：「這個，夫人怎不勸勸他呢？」

　　萬上門主道：「勸勸他，相公說的太簡單了，天下美女，都要捨身就地，叫我這做妻子的人，又有什麼方法可想。」目光突然停在容哥兒臉上柔媚一笑，道：「相公，未亡人有幾句不當之言，說出了希望相公不要生氣。」

　　容哥兒道：「夫人請說。」

　　萬上門主道：「相公太像我丈夫了，像得連我也難分辨；如是早生三十年，未亡人必然會錯認夫君。」

　　容哥兒道：「有這等事？」

　　萬上門主道：「不錯，未亡人言出衷誠。」

　　容哥兒心中暗道：「她本來自稱賤妻，此刻，怎的會忽然變成一句未亡人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夫人之意……」

　　萬上門主臉色突然一整，道：「說實話，你今年貴庚幾何？」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二十歲了。」

　　萬上門主道：「從你拔劍氣勢，劍法絕非出自五大劍派那是家傳劍學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本來正在談她的事，怎會一下子轉到我身上來了。」但又不便不答，只好應道：「在下的武功，都是家母所授。」

　　萬上門主道：「看相公劍招手法。令堂定然是一位巾幗奇人了。」

　　容哥兒道：「家母很少在江湖走動，晚輩記憶中，家母從未離開寒舍一步。」

　　萬上門主道：「令堂的武功，得自何人？相公定然是知道了。」

　　容哥兒道：「這個，就不清楚……」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在下對家世，知道不多，已經盡相奉告了。」

　　微一停頓。又道：「夫人還有何指教嗎？」

　　萬上門主道：「先夫亡故的事，很少有人知曉，因此，世人大都還認為他活在世上，只因他久年未曾出現在江湖之上，又興起鄧玉龍死亡的推測……」

　　容哥兒道：「既然夫人能夠知曉鄧大俠死亡的消息，何以其他人不會知曉呢？」

　　萬上門主道：「先夫死前，曾經派人帶訊給我，唉！葉落歸根，他在死亡之前，又想起了我這個做妻子的。」

　　容哥兒道：「那人可以把鄧大俠的消息傳給夫人，何嘗不可以把鄧大俠死亡之訊，告訴他人呢？」

　　萬上門主道：「那人傳訊於我、並非沒有代價，亡夫傳了他十三招劍法，那人現在我萬上門中，想他還不至於走漏消息。」

　　容哥兒道：「這就好了，但夫人要在下扮作鄧大俠有何用意呢？」

　　萬上門主道：「未亡人聞得噩耗之後，匆匆趕往丈夫容身養傷之處，但仍然晚一步，無法見得亡夫最後一面，從此人間天上，永無再見之日。」

　　容哥兒道：「夫人可曾查訪到殺害鄧大俠的兇手嗎？」

　　萬上門主道：「先夫不肯把那加害人，告訴那傳訊之人轉告於我，不外是兩種用心：一則是對方實力強大，怕我替他報仇。二則是他信心太強，想以深厚功夫，和死亡抗拒，希望我能在他斷氣之前趕到。可惜事與願違，竟然未能等到見我最後一面……」

　　容哥兒心中突然一動，說道：「難道鄧大俠的死，和那一天君主有關連嗎？」

　　萬上門主道：「未亡人明查暗訪，費數年苦心，雖然查出了一點眉目，但卻無法證明。」

　　容哥兒道：「是了，夫人想要在下假扮鄧大俠，求證內情，是嗎？」

　　萬上門主道：「正是如此。不過那一天君主狡猾無比，相公如若沉不住氣，只怕要弄巧反拙了。」

　　容哥兒道：「我生恨晚，家母又一向深後簡出，對那鄧大俠的事跡。知道有限，還得夫人多多指點才行。」

　　萬上門主道：「先夫有很多怪解，他雖然喜愛女色，但卻不喜客話，而且出口之言，十分簡短，語調肯定，常使人感覺到沒有轉彎的餘地……」

　　鬆開容哥兒的左手，轉身而去。

第二十五回　雙株共話昔日情

　　容哥兒望著萬上門主逐漸遠去的背影消失不見，才輕輕嘆息一聲，回到房中。

　　金燕微微一笑，道：「夫人怕相公睡不安寧，特命小婢送來一碗雪蓮湯給相公醒酒。」雙手恭恭敬敬捧起木盤，送到容哥兒面前。

　　容哥兒雖然無法瞧到那碗中放的什麼，但卻聞到一股強烈的甜香之味，直行腦際，舉碗就唇，一口氣吃個淨光。

　　金燕緩緩說道：「夫人交代小婢，相公飲完這碗湯，請早安歇。」

　　容哥兒正待接口，突然雙足站立不穩，一跤向前栽去。

　　金燕早已有備，伸手抓住了容哥兒，道：「小婢扶相公登榻安歇。」

　　容哥兒腦中明明白白，但手腳不能掙動，舌頭不能轉彎，只好任那金燕擺佈。

　　金燕扶著容哥兒，登上木榻，替他脫去靴子外衣，又替他蓋上棉被，回頭吹熄火燭，悄然而去。

　　容哥兒睡在榻上心中暗暗忖道：「這碗中不知放的什麼毒藥？如此劇烈，發作的如此之快……」他心中胡思亂想了一陣，漸覺眼皮沉重，不自覺間，睡熟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容哥兒緩緩的醒了過來，只覺有一雙手在自己身上推拿，全身骨筋，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睜睛看去，只見萬上門主神情肅然地站在一側，金燕雙手揮動，在自己身上推拿，頂門上汗水隱隱，似是用力甚多。

　　但聞萬上門主說道：「好了。」

　　金燕停住雙手，躍下木榻，低聲說道：「他醒過來了。」

　　萬上門主舉手一揮，道：「我知道，你可以出去休息一下了。」

　　金燕應了一聲，悄然退出茅舍，順手帶起了兩扇木門。

　　室中只剩下萬上門主和容哥兒兩個人，萬上門主低聲道：「現在感覺如何？」

　　容哥兒道：「全身骨節微覺醒疼……」話聲微頓，又道：「萬上可在那雪蓮湯中，下了藥物。」

　　萬上門主點點頭，道：「不錯，不過那藥物不是毒藥，而是可以助你伐毛洗髓的奇藥靈丹。」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夫人為何要給我服用下如此珍貴的藥物？」

　　萬上門主淡淡一笑，道：「因為你今夜要會見那一天君主，是嗎？」

　　容哥兒道：「不錯呀！」

　　萬上門主道：「那一天君主武功高強，相公今宵和他相會，萬一露出馬腳，那一天君主在激怒之下，難免要放手一擊，雖有未亡人在側保護，也許有保護不周之處，如若能未雨綢繆，早作準備，豈不是好了很多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哪有這等事情，就算你那丹藥，確有奇效，也不能今日白晝服下，晚上就見奇效。」萬上門主道：「好！現在你再休息一會，天色入夜之後，她們自會來此，為你更衣，初更時分，我來接你，咱們先去那裡勘查一下四周形勢。」

　　也不待容哥兒再問，轉身出房而去。

　　天色漸漸入夜，室中一片黑暗。

　　金燕、玉燕聯袂而入，一個手執紗燈，一個手中捧著衣服。

　　金燕放下手中紗燈，奔到容哥兒的身側，說道：「相公沒有掙動嗎？」容哥兒道：「我睡得很安靜。」

　　金燕道：「那很好，這樣藥力的效用，加大了很多。」

　　說話之間，伸出雙手，雙掌揮動，連拍容哥兒三十六處大穴。

　　她每拍一掌，容哥兒只覺著掌處的骨節就格格作響。

　　容哥兒感到身上有一種莫可言喻的舒暢，心中暗自忖道：「不知她們用的什麼藥物，竟使人有此愉悅感受。」但聞金燕柔聲說道：「相公，此刻有何感覺？」

　　容哥兒道：「感受舒暢，如沐春風。」

　　金燕道：「嗯！那就不會錯了」

　　容哥兒道：「什麼事？」

　　金燕道：「小婢問你藥力行開了沒有，你的感受，正是藥力發揮到極致之後的必然現象，小婢恭喜相公了。」

　　容哥兒心中大奇，還待追問，卻聽那玉燕接口說道：「相公，萬上大駕就到，相公請更衣了。」

　　容哥兒懶洋洋地坐了起來，說道：「你們把這衣服留下，我自己來穿。」

　　玉燕道：「小婢們比照相公身材，匆匆趕製而成，只怕有很多不合身的地方，必得立時改正，相公站起來吧。」容哥兒無可奈何，緩緩下了木榻。

　　玉燕、金燕一齊動手，脫去那容哥兒衣物，換上新裝。

　　容哥兒對鏡端詳，只見身上穿著一襲銀灰色勁裝。

　　說話之間，木門呀然，萬上門主緩步行了進來。

　　今晚上，她的裝束又變，玄色頭巾，玄色勁裝，更顯得腰兒纖細，風情撩人。

　　玉燕、金燕齊齊欠身相迎；道：「恭迎門主。」

　　萬上門主揮揮手道：「沒有你們的事啦。」二婢應了一聲，齊齊退了下去。

　　萬上門主微微一笑，道：「穿上這身衣服，你就是那名動天下的鄧玉龍了。」

　　容哥兒道：「在下只不過是李代桃僵，暫時冒充一下罷了。」

　　萬上門主沉吟一陣，道：「今晚咱們若是還能活著，我有很多話，要和你說，如若不幸敗在那一天君主手中，咱們卻將葬身寒潭之中，此刻說了也是無用。」

　　容哥兒心中暗道：「好啊！你要我假扮鄧大俠，原來是想要我陪爾一起去死。」

　　凝目望去，只見那萬上門主突然間變得十分嚴肅，接道：「你那柄至尊劍，是一支很鋒利的寶刃，帶在身上，以防不測之需，我雖然守在你們的左近，但也許無法及時出手，擋住那一天君主的襲擊，你自己也要暗作戒備才行。」

　　容哥兒道：「不知那至尊劍現在何處？」

　　萬上門主道：「壓在你枕頭之下，自己去取吧。」

　　容哥兒掀開枕頭，果然見到那至尊劍壓在枕下，伸手取過，藏入懷中。

　　萬上門主道：「咱們去吧。」轉過身子緩步出門。

　　心中念轉，人卻隨那萬上門主身後，緩緩行去。

　　萬上門主步履很慢，而且一直沒有回頭望那容哥兒一眼。這時，已是初更時分，東方天際，冉冉升上來一輪明月。又行數十丈，突聞得水聲偏偏，傳了過來。

　　抬眼看去，只見那一湖碧水，在晚風中輕微蕩漾。

　　萬上門主帶著容哥兒直行到湖邊一座破爛亭子中，指著那亭子中的石椅說道：「坐這裡等他，別忘記我交代你的話，記著沉著一些。」言罷，閉上雙目，運氣調息，不再理會容哥兒。

　　突然一聲吱吱喳喳的鳥語聲傳了過來。

　　萬上門主低聲說道：「記住我的話。」雙肩一晃，閃出亭子，消失不見。

　　容哥兒呆了一呆，暗道：「原來她要留我一人在此。」

　　正待開口呼叫，瞥見月光下一條人影，疾如流星而來。

　　事已至此，容哥兒只好硬著頭皮撐下去，照那萬上門主所矚，轉過臉去，望著湖水。他雖然目注湖水，但卻把全副精神貫注雙耳之下聽去。

　　只聽一陣輕微細碎的步履，緩緩行入亭中。

　　但聞一個清脆而微帶訝異的聲音說道：「你是誰？」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這兩人當真棋逢敵手，各有心機，那萬上門主明明是婦人之身，卻要我一個男子漢代她會晤強敵，那一天君主又明明是男子漢，卻找一個女子代他來此……」他只管在想心事，忘了回答人喝問之言。

　　但聞那清脆的聲音接道：「你是誰？」

　　容哥兒長長吸一口氣，鎮靜了一下心神，緩緩回過身來，道：「我。」

　　凝神看去，只見一個玄色勁裝的女子，背插長劍，臉上也垂著一面玄色面紗。

　　那玄衣女子訝然說道：「是你？鄧玉龍……」

　　容哥兒彷彿聽到那萬上門主傳授的聲音，道：「不錯，正是區區。」玄衣女子道：「你，你還沒有死嗎？」

　　容哥兒道：「取下你臉上面紗。」

　　那玄衣女子倒是聽話得很，緩緩取下面紗，道：「你還要瞧瞧我嗎？」

　　容哥兒原準備一套說詞，但這玄衣女子出人意外輕易除了蒙面黑紗，容哥兒和那萬上門主，計議之言，反而沒有了用，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回答，呆在當地，半晌無言。

　　倒是那玄衣女子接道：「你當真是鄧玉龍嗎？」

　　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接道：「不是，那真的鄧玉龍不是已經吞了你的化心毒丹死了嗎？」

　　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一身玄衣的萬上門主，緩步走了進來。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怎麼這兩人都穿著玄色衣服呢？」

　　忖思之間，突覺手腕一緊，已然被人扣位了腕上脈穴。

　　但聞萬上門主冷冷說道：「放開他，此事和他無關。」

　　玄衣女子道：「他是誰？」

　　萬上門主道：「一個陌生的人，但他很像先夫，只是晚生了二十年。」

　　容哥兒借兩人說話的機會，打量那玄衣女一眼，只見她柳眉帶煞，鳳日含威，比起那萬上門主，似重多了幾分煞氣。

　　她放開了容哥兒的腕穴，道：「你找一個陌生人，假扮鄧玉龍，是何用心？」

　　萬上門主自動除了臉上的面紗，緩緩說道：「我想那一天君主就是你，果然不錯。」

　　玄衣女道：「我也早想到萬上門主是你。」

　　萬上門主道：「咱們既以真正面目相見，那也不用保留什麼隱秘了，我先告訴你一件事。先夫確已死去，你那化心毒丹，並沒有白白耗費。」

　　玄衣女道：「所以，你才組織萬上門，收羅天下英雄，準備找我報仇。」

　　萬上門主道：「所以，你化名一天君主，女扮男裝，使用各種毒物，控制了無數高手，準備和我抗拒，是嗎？」

　　玄衣女道：「我也告訴你一句由衷之言。我不是害死你丈夫的兇手。」萬上門主道：「我也在查，先夫死前一直和你在一起，不是你，會是誰呢？」

　　玄衣女道：「我也在查，而且，已查出了一點眉目！」

　　萬上門主冷冷接道：「那人是誰？」

　　玄衣女道：「我還沒有找到確切的證據，不敢妄言。」

　　萬上門主長長吁一口氣道：「如果你說不出兇手是誰，今夜就別想生離此地。」

　　玄在女臉色一變，道：「你言詞咄咄逼人，難道我怕你不成？」

　　萬上門主道：「你既非害死先夫的兇手，何以先夫死後，你也遷離蓮花谷，去蹤不明，逃避何人？」

　　玄衣女望著那滿湖月色，緩緩說道：「如是你肯平心靜氣，坐下來和我談談，我倒願告訴你不知道的事情。」

　　萬上門主道：「除非你能舉出確證，說出兇手非你。」

　　玄衣女淡然一笑道：「不要緊，你如是一定要和我動手，也不用指我是害死你丈夫的凶手。」說著話，緩緩坐在殘亭中石椅之上。

　　萬上門主看她坐了下去，似有長談之意，也隨著坐了下去，道：「你喜著白衣，江湖上人人皆知，故有蓮花公主、白娘子的雅號，今晚之中，為什麼穿著一身玄服？」

　　白娘子道：「我想你早該問了……」淚光轉動，望了容哥兒一眼，接道：「什麼事，你知道了，那也不用騙你的，鄧玉龍和你成婚之後，第二日，我就趕到，我約他在一處農家會晤，這件事你是否知曉？」

　　萬上門主道：「我雖然瞧出他面有憂苦之色，但卻沒問他。」

　　白娘子接道：「在你之前，他已經答允我，要和我長相廝守，想不到人離開我不過三月，就忘去了他許下的盟約誓言，負心變情，和你成婚。」

　　萬上門主接道：「所以你恨他？」

　　白娘子接道：「恨他的該是你，當天他和我會面之後，黃昏時就和我雙雙離開，丟下了他新婚三日的妻子。」

　　萬上門主道：「嫁他之前，我就知道他風流成性，嫁他之後，又無能把他留在身邊，其咎在我。」

　　白娘子接道：「看起來，你才是第一多情人了。」

　　萬上門王道：「白娘子棄去了白衣不穿，為鄧郎改著玄服，你雖然不是他妻子，但對他用情卻不輸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玄衣女道：「不要譏諷我，我很想能平心靜氣和你談談，共為鄧郎報仇，不錯，為了他喜愛玄色，我才改裝玄色衣服，他已經死十餘年，難道你還不能原諒他？」

　　舉手理一下鬢前散髮，緩緩接道：「話如從頭說起，又和鄧郎有關。」

　　萬上門主道：「我那丈夫，除了生性風流一些之外，輕談名利，別無缺點，他絕不會化身一天君主組成神秘幫會，圖霸武林。」

　　白娘子道：「不是他。」

　　萬上門主道：「那是誰？又和我丈夫何關？」

　　白娘子道：「鄧郎背你私奔，和我廝守蓮花谷中……」萬上門主緩緩揚起左手，道：「鄧郎生性風流，你們之間的一段情，我可以大量不究，不過你害死他，仇不能不報。」

　　一天君主道：「不是我害死。」

　　容哥兒突然雙手一分，道：「兩位且慢動手，聽在下一言如何？」

　　萬上門主道：「你要說什麼？」

　　容哥兒道：「兩位說了半天，還是未把鄧大俠恩怨內情說出，在下聽了半天，也是聽不明白，如是兩位動手打了起來，不論誰勝誰負，定要有一個人死傷，不論誰死，未免都死得太糊塗了。」

　　萬上門主接道：「閣下有何高見？」

　　容哥兒道：「在下之意，兩位最好能暫時拋棄成見，好好地談談，聽這位白娘子的口氣，不似是殺鄧大俠兇手。」一頓，又接道：「在下不知，不過，兩位也未談清楚，但在下看兩位對那鄧大俠的情意，都是一樣的深重，如若能夠平心靜氣地談談，不難找出內情。」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兩位仔細地談談吧，在下要鑒賞一下湖光山色。」說完話，舉步出亭，行動瀟灑，大有一代情聖鄧玉龍的風度。白娘子和萬上門主，都看得為之呆呆出神。

　　直待容哥兒踏著月色，行到數丈之外，白娘子才長長嘆息一聲，道：「這人是誰，大有鄧郎昔年風貌……」

　　萬上門主道：「可是長得像嗎？」

　　白娘子道：「太像了，神貌風儀，無不相同，如若未曾說明，我定要誤認他是鄧郎重生了。」

　　萬上門主臉色一整，冷冷說道：「現在，這亭中，只有我們兩個人，不論什麼話，都是可以談了。」

　　白娘子沉吟了一陣，道：「千頭萬緒，真叫人不知從何談起。」

　　萬上門主道：「先談你和鄧郎私情，你們纏綿於蓮花谷中，時日很久，難道就未生一男半女嗎？」

　　白娘子道：「沒有，小妹一直沒有懷孕。」

　　萬上門主道：「關於鄧郎私情，你還知曉好多？」

　　白娘子道：「鄧郎除了和小妹談過你的事外，再未和我談過別人，因此，小妹知曉不多。」

　　萬上門主嘆息三聲，道：「想他風流成性，到處留情，極可能留有他的骨肉，我和他夫妻一場，苦無所出，如若能找到他留下的骨肉，收來養育，也不枉我們夫妻一場。」

　　白娘子道：「姊姊說的是，小妹慚愧，卻未想及此，以後留心就是。」

　　萬上門主聽她越來越親近，連姊姊也叫了出來，臉色一沉，道：「你既非有意和我對抗，為何要化身一天君主？」

　　白娘子道：「這又和鄧郎有關，他回來蓮花谷，住了不久，就悄然而去，小妹心中，實是氣化不過，想他如此無情，我又何苦糾纏於他，但過了數月之後，心中怒意全消，思念之心，油然而生。」

　　偷眼瞧著，只見那萬上門主，臉上一片平靜，才敢接著說道：「越是不要想他，但他的音容笑貌，卻在我眼前搖來晃去，只好天涯海角去尋他的行蹤，我在江湖上行了三月，奔走了數千里，始終沒有探聽到他的消息，正當我心灰意懶之時，突然聽到他在江南出現的消息。」

　　「小妹聞訊，連夜兼程，奔向江南，行到金陵，聽到了一件震動武林的大事，七月十五日，鬼節之中，鎮江焦山之頂，有一場武林高人搏鬥。」

　　萬上門主道：「什麼人？」

　　白娘子道：「那傳說之中，沒有說什麼人，但小妹心中，卻陡生奇想，可能和鄧郎有關，計算時日，不過數日時光，由此就兼程趕往鎮江。我到鎮江，已是七月十四日，連夜雇了一艘小舟，直放焦山。」

　　白娘子道：「小妹裝作遊客，在焦山之上打聽，卻是未聽有武林高人比武的事，但想到既然來了，那就多住一夜，決心留過七月十五日之後。再走不遲。」

　　萬上門主道：「那夜是否有高人比武？」

　　白娘子道：「有，而且那兩人中的一個，可能就是鄧郎。」

　　萬上門主道：「鄧郎和誰比武？」

　　白娘子道：「一天君主，就是現在小妹的身份。」

　　萬上門主道：「那一天君主傷在另一人手中，你就假冒了一天君主？」

　　白娘子道：「差不多是這樣了。那夜的情景，和今宵有些相仿，月色水光，不過那水波聲勢，要強過今夜千百萬倍。」

　　萬上門主道：「那夜觀戰之人，除你之外，還有何人？」

　　白娘子道：「只有小妹一個，兩人決鬥，一人觀戰。」

　　萬上門主道：「兩人比武的消息既然傳遍了整個的江南，何以只有你一個人趕往觀戰？」

　　白娘子道：「起初之時，小妹也是感覺到有些奇怪，何以竟然只有我一人在場觀戰，但事後小妹打聽之下，才知道早到焦山之人，都因聽到沒有比武之事，早已離開，當天趕來之人，都被人給擋了回來，只有小妹不早不晚，趕到了焦山。」白娘子頓一頓，又道：「小妹女扮男裝，借宿寺中，準備明日一早，離開焦山，二更時分仍未入眠，著窗外月色溶溶，忽動遊興，穿好衣服，帶上兵刃推窗而出，行到寺後斷崖之上，瞥見峰下，兩條人影在交博拼鬥。」

　　「兩人的武功，都已達登峰造極，只見兵刃在月下閃光，卻不聞兵刃交擊之聲，一望之下，即知是兩位絕世高人動手，小妹繞下斷崖，隱在一個大石後面觀戰。」

　　「其中一人，手使長劍，全身黑衣，帶著面具，看身材頗似鄧郎，小妹驚喜交集，幾乎失聲呼叫，但又怕分他心神，強自忍了下去，另一人青袍長髯，身材十分矮小，如果他身材高大一些，小妹也無法冒充地了。」語聲微頓，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那很像鄧郎的黑衣人，劍勢矯若游龍，看著搶攻。」萬上門主道：「以後呢？」

　　白娘子道：「大約又鬥了十餘合吧，那黑衣人劍勢忽變，攻勢更見凌厲，將青衣人刺中了一劍。但那矮小的青衣人，垂死反擊，拍中了黑衣人一掌，雙方都受了重傷，那黑衣人中掌之後，帶傷揮劍，連連攻出了十八劍，倒有五六劍刺中了長髯老人，那老人再也難支，倒臥在草地上。」

　　「不過，那黑衣人受傷亦似很重，刺倒那青衣人後，亦感不支，以劍地，奔向江邊，那江邊早有一艘梭形快舟，在那裡等候，他踏上快舟，破浪而去。」

　　萬上門主道：「你說了半天，那人是不是鄧郎呢？」

　　白娘子道：「當時我為兩人驚天動地的惡鬥震駭，忘記了追出瞧人，但他身形像貌，確似鄧郎無疑，以後在那青衣老人口中，獲得了證明，那人確是鄧郎。」

　　萬上門主道：「你當時如若追出去攔住他，也許他不會死了。」

　　白娘子道：「我想起追他時，他已經坐船而去，奔出數十丈。我追到江岸，那快舟只餘下一點黑影，只好退回來，這當兒，卻聽到一個輕微的聲音，傳了過來：『少年人，你如肯幫助老夫，你將獨得武林中至高無上的權威，你將不費吹灰之力，統治著千百位武林高手，你可一夕間，在武林中造成重大的殺劫。』

　　「他說話十分艱苦，這些豪壯之言，從他口中說出，亦變得十分蒼涼。」

　　萬上門主道：「你救了他，他就傳你衣缽，讓你化身一天君主？」

　　白娘子道：「我當時動了好奇之心，行到他的身側，仔細看他傷勢，只見他全身都是鮮血，共有七八處創傷。他告訴我身上有療傷的藥物和用法，我就依言施為，替他敷過藥物，包紮起傷口。那人眼光犀利，一眼之間，已經瞧出我是女扮男裝。」

　　萬上門主道：「你承認了身份？」

　　白娘子道：「不錯，我告訴了他我的真實姓名，他很氣忿，說我既是鄧玉龍的情人，那就不必幫助他了，因為傷他的就是鄧玉龍。」

　　「但他傷勢嚴重，如若沒有我從旁看顧絕難活得下去，小妹向無惻隱之心，那次不知何故，竟然變得十分不忍，大概因他傷在鄧郎手中之故，我竟然自動留下，照顧他的傷勢。」

　　萬上門主道：「以後，你把他救活沒有？」

　　白娘子道：「沒有，我如救活了他，勢必要被他殺死不可。」

　　萬上門主道：「你既然知道了他要殺你，為什麼還要救他？你白娘子在武林中，有名的心狠手辣，我不信你明知他要殺你，還會救他。」

　　白娘子道：「嗯！姐姐想的不錯，他知我是鄧郎的情人之後，就不再和我講話，我看他傷勢沉重，也不防備，被他出其不意，點了我一處要要穴，並且告訴我說，他用的獨門手法，七日後傷發而死，遍天下中除他之外，再也無人能夠解救。」

　　「當時，我心中恨透了他，我一生中很少做好事，想不到救人，反為人傷，但我心中明白，此刻我雖可奮起餘力，殺他報仇，但七日之後，我亦非死不可。當時自救之法，只有好好待他，希望使他心生悔意，告訴我自救之法。所以我穴道被點之後，不但毫不生氣，反面細心替他洗傷、敷藥，照顧得無微不至，我不責備他，也不問他自救的辦法。果然，這辦法收到了奇效，一夜之後，他忍不住告訴我自解穴道的方法。」

　　萬上門主道：「你很陰險。」

　　白娘子微微一笑，接道：「鄧郎的劍招狠毒，有四劍，都傷了他的內臟，如是平常之人，當時就會死，但那一天君主，卻憑借了深厚的內功，想支撐度過危險，第二天黃昏，他自覺難再支撐下去，就問我一件事。」

　　萬上門主道：「問你什麼？」

　　白娘子道：「問我是否願意承繼他的衣缽。」

　　萬上門主道：「你答應了。」

　　白娘子道：「小妹如不答應，豈有今日。自然是答應了，但他有一個重要的條件……」

　　萬上門主道：「要你殺死鄧郎？」

　　白娘子道：「大概他知道，這條件我不會答應，所以退求其次、要我不許再和鄧郎見面，他說，我既然承繼了他的衣缽，縱然不肯為他報仇，最低限度，不能再幫助他的仇人。」

　　萬上門主道：「這要求並不過分啊。」

　　白娘子道：「我心中對鄧郎懷念甚深，但又恨他薄倖，三思之後，就答應了他。」

　　萬上門主道：「但你並沒有遵守誓言，以後又見了鄧郎是嗎？」

　　白娘子不理萬上門主相詢之言，接道：「我答應之後，他就開始傳我武功，他說時間不多，他胸中所學極博，不能仔細傳授了，只好口述要訣，讓我記在心中，至於我能學好多，那要看我才慧了。」

　　萬上門主道：「你是否已學得那一天君主的全部武功？」

　　白娘子道，「沒有，他原想利用一日夜時光，給我講述武功，但後來他發覺傷勢的惡化，比他想像更快，但有很多比武功更為重要的事，必須告訴我……」

　　萬上門主道：「什麼事？」

　　白娘子道：「有關用毒的事，他告訴我統率那一群凶煞惡神的方法，必須要用非常手段，他告訴我他的屬下可能心中都恨著他，但他卻用一種神秘莫測的權威，控制著他們，要我保持著那份神秘權威，只要我能做到，那些人就永遠不敢背叛於我。」

　　萬上門主道：「世上事，想來是那般令人難解，但事實經過，說出來，卻又是簡單無比。」

　　白娘子接道：「他又支撐一夜，第二天中午時氣絕而逝，臨死前說了兩件事：一件事要我把他屍體投入海中，另一件事，要我到西湖靈隱寺中取他遺物，他原本不願我再取他遺物，只是把一個龐大的神秘勢力交給我，讓我自生自滅，但臨絕氣時，竟又改變了主意。」

　　萬上門主道：「難道那遺物，比他傳授你的武功更為重要嗎？」

　　白娘子點點頭，道：「說完這兩件事就氣絕而逝，我照他遺囑，把他屍體投入了海中，就直奔西湖靈隱寺去。當時我還未覺到如何。但我到了靈隱寺，卻忽然感覺到有些奇怪。」

　　萬上門主道：「奇怪什麼？」

　　白娘子道：「那靈隱寺乃天下知名的莊嚴名剎，那一天君主怎會把很重要物件，寄存在那靈隱寺中呢？」

　　萬上門主一皺眉頭道：「嗯，倒是有些奇怪，你可曾取到那些遺物？」

　　白娘子道：「進入靈隱寺後，很順利取到了他的遺物，望著那莊嚴的古剎，我突然生出了一點不安之感，取了就走。」

　　「我在西湖一家客棧之中住下，打開了他的遺物，共存三件，第一件是一本名冊，那上面記載著屬下要人的詳細出身，並註明他們身上所中之毒，第二件是用毒的經書，上面記載著各種用毒之法。第三件是一本薄薄的本子，用黃絹包起，上面寫著不得擅自拆閱……」

　　萬上門主接道：「那是一本密錄了，記述的武功，更強過毒經甚多。」

　　白娘子道：「不是武功，那上面記述著一天君主的身世。」

　　萬上門主道：「寫些什麼？」

　　白娘子道：「那一天君主，究是何人？為什麼要組織那樣一個神秘的幫會？用心何在？」接著說道：「這是一樁武林隱秘，誰也不會想到那一天君主真正身份，竟是謠傳死去的金鳳門中男主人。」

　　萬上門主吃了一驚，道：「金鳳門中男主人？」

　　白娘子道：「不錯，那上面記述得清清楚楚，自然是不會錯了。」

　　這時，容哥兒已然走了一圈，重又回亭子前面，耳聞兩人還在講話，只好停下了腳步。

　　萬上門主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麼說來，事情太過複雜了，實叫人難懂。」回目一掠容哥兒，道：「你請進來吧。」

　　容哥兒道：「在下不妨礙兩位的講話嗎？」

　　白娘子道：「不要緊。」

　　容哥兒緩步行人事中，道：「兩位可曾找出那害死鄧大俠的兇手？」

　　刀上門主道：「事情複雜萬端，數十年江湖恩怨，似是集中一條主線上了。」

　　容哥兒道：「在下適才聽得兩位，談起那金鳳門……」

　　白娘子接道：「別說姐姐你不肯信，就是我親自看了那一全面的記述，也是不敢相信。」

　　萬上門主道：「他那留書之上，如若無法註明內情，自然是不可相信了，果真如此，那自然是樁震動江湖的秘聞，但如是普通的嫁禍之計，那又不足為奇了。」

　　白娘子道：「那黃續密包的冊子，厚厚一本，但小妹只瞧了兩頁。」

　　萬上門主道：「為什麼呢？」

　　白娘子道：「因為那第三頁寫著兩行字，使小妹不敢拆閱。」

　　萬上門主道：「寫的什麼？」

　　白娘子道：「那上面說明第三頁後記述了數十年來的江湖恩怨，也說明了消弭之法。但卻無一人能知曉……」

　　容哥兒道：「這就使人不明白了，那上面如有記載，人人可以閱讀，何以無一人能夠知曉呢？」

　　白娘子道：「因為第三頁後，全書相連一起，上面有著毒中之毒，中人之後，片刻間毒發而死。」接道：「如是我不知用毒之法，我想，那書上寫的再惡毒，我也敢看。但自我讀過那本毒經之後，知曉了何為毒中之毒，反而心有畏懼，不敢妄動。」

　　萬上門主，目光望著白娘子，接道：「你取得那一天君主遺物之後，也同時取得了他的地位。」

　　白娘子道：「不錯，此後小妹就以一天君主的身份，在武林之中活動了。」

　　萬上門主道：「你以何身份出現江湖，我並不關心，我關心的是鄧郎下落，和他死亡的原因。」

　　白娘子道：「小妹曾用盡了心機，追查他的下落，但得到的消息，和姐姐卻是大不相同。」

　　萬上門主道：「你得到的什麼消息？」

　　白娘子道：「據小妹所知，鄧郎是那金鳳門江夫人所害。」容哥兒吃了一驚，道：「不可能！」

　　白娘子兩道目光，轉注到容哥兒的臉上，道：「你認識江夫人？」

　　容哥兒道：「不錯，在下不久之前，才見過江夫人，看她形貌慈祥，不似行惡之人…。」

　　白娘子冷冷接道：「如若她知道鄧郎是殺死她丈夫的兇手呢？」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萬上門主轉身對白娘子道：「你說明了整個經過，我仍是聽不出何以那江夫人會是殺死鄧郎的兇手。」

　　白娘子道。「小妹說來，只怕姐姐不信，幸好那證人還未為小妹殺掉。」

　　萬上門主道：「那證人現在何處？」

　　白娘子道：「現為小妹收押。」

　　萬上門主道：「不知能否把他押來此地，當面說明。」

　　白娘子道：「小妹不讓他在屬下之前，暴露身份，兩位最好能在明午時，到你們茅舍前面的峰頂相訪，小妹稍作佈置，讓兩位和那證人相見。」

　　白娘子淡淡一笑，道：「兩位放心。」轉身出亭而去。

　　容哥兒望著白娘子身影去遠，才回目望著萬上門主道：「夫人相言她的話嗎。」

　　萬上門主道：「信疑參半。」

　　容哥兒道：「據在下所知，那金鳳門男主人，為仇家所殺，而且激戰了一日夜，此事天下武林皆知，自然不會假了。」

　　萬上門主未置可否地接道：「說下去。」

　　容哥兒道：「在下見過金鳳門中女主人，為人端淑慈和，絕不會殺害鄧大俠。」

　　萬上門主微微一笑，道：「所以，金鳳門中的二姑娘助你討取鏢銀，鬧得雙方都有人受了重傷。」

　　容哥兒道：「夫人提起鏢銀，在下倒要問問夫人了，那鏢銀現在何處？」

　　萬上門主道：「已被我遣人送往開封。」

　　容哥兒道：「為什麼？」

　　萬上門主道：「求證一件事。」

　　容哥兒道：「那也和鄧玉龍的被害有關？」

　　萬上門主道：「雖然和鄧玉龍無關，但卻和天下武林的命運有關。」

　　容哥兒道：「那麼嚴重嗎？」

　　萬上門主道：「我萬上門中，有一位金道長，見多識廣，博學多聞，他檢查得鏢之後，竟然發覺了一件有關武林正邪消長的大隱秘。」說至此處，突住口不言。

　　容哥兒道：「什麼大隱秘？」

　　萬上門主道：「目下事情沒有人取得證明，暫時沒法子告訴你了。」

第二十六回　多情終教裙下死

　　容哥兒緊隨在萬上門主的身後，說道：「夫人可知在下為何混入江湖中嗎？」

　　萬上門主道：「為了討回鏢銀。」

　　容哥兒道：「不錯，在下奉了母命而來，如是不能討回鏢銀，無法上覆慈命。」

　　萬上門主道：「那很好啊！你也可以在江湖上浪蕩不歸了。」

　　容哥兒道：「夫人，除非我死了，在下非得討回那鏢銀不可。」

　　萬上門主突然回過臉來，望了容哥兒一眼，道：「如是不把鏢銀還你，難道你還要出手搶奪？」

　　容哥兒道：「就算在下明知不成，那也不得不設法一試了。」

　　萬上門主微微一笑道：「除非是事情變化得出人意外，我們還你鏢銀。」

　　容哥兒道：「在下這裡先行謝過。」

　　萬上門主道：「不用了。」放快腳步，直奔回幽谷茅舍。容哥兒一路上留心查看，竟不見埋伏人手，心中暗道：「這女人心思慎密，處處不留痕跡。」

　　萬上門主行到一座茅舍前面，停身說道：「回房去，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中午，咱們還要再闖一關。」

　　容哥兒道：「人心難測，夫人如赴約，最好準備一下。」

　　萬上門主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受到委屈就是。」

　　伸手推開木門道：「回房去吧？」容哥兒行入茅舍，萬上門主卻順手帶上室門。這時，夜色未盡，室門關起，房中一片黑暗：容哥兒定定神，緩步行到木榻旁側，坐了下去，只覺一股淡淡幽香，沁人心肺，登時神智暈迷，倒向木榻，迷迷糊糊中，感覺到燭火亮起，耳際間響起了一個清脆的聲音道：「相公，萬上對你特別垂青，要我等助你增長功力……」容哥兒想掙扎坐起，但感睏倦難支，很快地睡熟了過去。

　　醒來時已是日昇三竿，滿窗陽光，容哥兒掙扎坐起，抬頭看去，只見金燕一身青色勁裝，坐在茅舍一角的木案旁側。木案上放著一柄長劍。容哥兒躍下木榻，道：「昨夜是怎麼回事？…」

　　金燕微微一笑，道：「助你伐毛洗髓，相公現在有何感覺？」

　　容哥兒道：「骨節之間，隱感痠痛。」

　　容哥兒突然想到了那一天君主和萬上門主訂下的峰頂之約，低聲問道：「現在什麼時分了。」

　　金燕微微一笑，道：「距午時還早，相公放心地梳洗吧。」

　　容哥兒道：「你已經知道？」

　　金燕道：「嗯，你瞧瞧我這身裝著。」說話之間，突聞木門呀然，玉燕、青燕並肩行了進來。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玉燕、青燕，全部穿著青色的勁裝，背播長劍。青燕、玉燕手中，各自捧了一個木盒。容哥兒望了二女手中木盒。

　　玉燕道：「相公的吃喝之物。」順手把木盒放在案上。青燕微微一笑，打開木盒，道：「相公請進些食用之物。」容哥兒也不客氣，狼吞虎嚥把兩盒食物盡皆吃光。三婢站在一側，瞧他食用完畢，才由青燕先行收了木盒退去。金燕道：「相公那柄至尊劍，放在相公枕下，赴約時別忘了帶上。」容哥兒點點頭，起身把至尊劍藏入懷中。室外已響起了萬上門主的聲音，道：「準備好了嗎。」

　　金燕應道：「好了。」伸手取過案邊木椅上放的長劍，繫在背上。玉燕、青燕紛紛取過長劍，奔出茅舍。容哥兒轉目望去，那木案之上，還留著一柄長劍，顯然是留給自己了，只好順手取過，背在身邊，走出茅舍，始頭看去，只見萬上門主，又改了一身裝束，全身黑衣，外罩玄色披風，臉上帶著一個紅色面具，說道：「防人之心不可無，也許要有一場激烈的惡鬥，除非對方先行出手，被迫迎敵之外，不得我命，不許輕易出手。」

　　三婢齊聲應道：「婢子們遵命。」

　　萬上門主道：「時光不早，咱們該去了。」金燕一馬當先，向峰上攀去。這幾人輕功，造詣均深，那懸崖雖然陡削，但生滿矮松老籐，攀登並非太難，不多工夫，已然登上峰頂。流目四顧，只見頂上一片寂靜，不見一個人影。萬上門主抬頭望望天色，道：「時間已到午時……」

　　語聲未落，突聞一個冷冷的聲音應道：「來的是萬上門主嗎？」

　　萬上門主低聲說道：「玉燕，和她應對答話。」

　　玉燕低應一聲遵命，高聲說道：「不錯，正是敝上駕到，姑娘什麼人。」只見大石後，緩緩站起一個全身天藍勁裝，赤手空拳的少女。容哥兒仔細瞧去，幾乎失聲而叫，敢情來人正是那三公主楊九妹。

　　楊九妹兩道清澈的目光，在容哥兒臉上溜了兩眼，目光轉到了玉燕臉上，道：「想不到今日又和三位姑娘碰面。」

　　玉燕冷笑一聲，道：「那日一戰姑娘能突破重圍而去，足見武功高強。」這幾句話，有些誇獎，但亦有著嘲笑意味。楊九妹道：「如若咱們能單打獨鬥，小妹自信可和幾位一決生死。」

　　玉燕道：「敝上和一天君主有約，來此別有要事，姑娘之約，只有異日奉陪。」

　　楊九妹道：「諸位此來，想審問一個人犯，是嗎。」

　　玉燕道：「不錯，那人現在何處？」

　　楊九妹道：「屈駕等候片刻，那人犯即將押到。」

　　玉燕道：「約好的午時，貴君主為何不守信約？」

　　楊九妹冷冷說道：「此刻還未過午時，急什麼呢？」

　　玉燕正待反唇相譏，卻為萬上門主搖手阻止。一時突然沉寂下來，靜得呼吸可聞。容哥兒暗中留神那楊九妹，只見她神色鎮靜，再也不望自己一眼，顯然，她並未發覺自己的身份。

　　過了片刻時光，突聞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抬頭看去，只見那白衣使者，直對萬上門主走了過來。在那白衣使者身後兩丈左右處，跟著兩個黑衣大漢，押著一個項戴鐵枷，身著灰衣的中年人。白衣使者行到萬上門主身前，欠身一禮，道：「在下奉了敝君主之命而來，押送人犯一名，送交大駕。」

　　萬上門主道：「貴君主倒是言而有信。」

　　白衣使者道：「不過，敝君主交代，這人犯只能供你審問，不能帶走。」

　　萬上門主道：「你們在旁邊聽著嗎？」

　　白衣使者道：「我等一體迴避。」

　　萬上門主一揮手，道：「放他在此，你們可以迴避了。」

　　白衣使者應了一應，舉手一揮，道：「退到峰下。」當先向後退去。兩個押送那灰衣人的大漢，緊隨那白衣使者身後而退，只有楊九妹仍然站在原地未動。萬上門主道：「你怎麼不走？」楊九妹緩緩轉身，慢步而去。她走得很慢，足足有盞熱茶工夫之久，身影才隱失不見。

　　萬上門主目注那楊九妹身影消失之後，才低聲對玉燕說道：「代我審問他？」

　　玉燕應了一聲，目光轉到那灰衣人的身上，冷冷說道：「你叫什麼名字？」那灰衣人抬頭頭望了玉燕一眼，道：「濟南張大昌。」玉燕心暗道：「濟南張大昌，從沒有聽說過這名字啊。」口中卻慢慢問道：「此刻，一天君主和他屬下之人，都已離此而去，你如不想受苦，那就據實回答我們的問話了。」

　　張大昌慢慢說道：「在下被囚禁了很久的時間，江湖中事，隔離甚久，不知姑娘要問些什麼？」

　　萬上門主突然接口說道：「關於鄧玉龍被害的事。」

　　張大昌道：「你是什麼人？」

　　玉燕道：「萬上門主。」

　　張大昌冷冷地說道：「我知道，我是問你們和那鄧玉龍的關係。」

　　萬上門主道：「鄧玉龍是我丈夫。」

　　張大昌道：「昔年武林中人稱白鳳旗的，可是你姑娘嗎？」

　　萬上門主輕輕嘆息一聲道：「你知道很多事。」

　　張大昌道：「姑娘雖然在武林中出現的時日不久，但卻名傾一時，像在下這等年齡的人，有誰不記得姑娘之名。」

　　萬上門主道：「那已是過去的事了，不談也罷……」語聲微微一頓之後，接道：「此刻，我想先知曉什麼人害死了鄧玉龍？」

　　張大昌道：「金鳳門中江夫人。」

　　萬上門主應聲道：「此事關係很大，你可知道說錯一句話，後果何等嚴重嗎。」

　　張大昌道：「在下自然是知道了。」

　　萬上門主道：「那江夫人為什麼要害死那鄧大俠呢。」

　　張大昌道：「替夫報仇。」

　　萬上門主道：「天下武林同道，人人皆知那金鳳門的男主人，死亡在一次大伏擊中，和鄧大俠毫無關連，她替夫報仇，怎麼會找上鄧大俠呢。」

　　張大昌道：「這個嗎，就非在下所知了，但在下目睹，那鄧大俠重傷之後，和那江夫人一段對話，自然是不會錯了。」

　　萬上門主兩道森寒的目光，由垂面黑紗中透出來，望了容哥兒一眼，接道：「說下去，你如何遇見鄧大俠？我不相信那麼巧的讓你碰上。」

　　張大昌道：「在下無意中遇得鄧大俠，白衣駿馬，卻馳向荒野，那時，大色已是夕陽西下，晚霞絢爛的時光……」

　　萬上門主道：「你就追了下去。」

　　張大昌輕輕咳了一聲，道：「鄧大俠乃武林中有名大情人，看他縱騎荒郊，必有所為，在下動了好奇之心，就悄然追了下去。鄧大俠耳目靈敏，在下不敢追得過近，只好遠遠地追隨身後，那時天色已然到掌燈時分，視界不明，正愁難再追上鄧大俠時，卻瞧見鄧大俠的白馬，繫在一座古寺前的大樹上。那座寺院，早已荒涼沒有僧侶居住，鄧大俠跑到此處，定非無因了。就在在下心念轉動之間，瞥見一頂轎急急行來，那小轎形式一眼便可以辨別出是女人的坐轎。」

　　萬上門主道：「那轎中坐的什麼人？此人和先夫的生死關係很大，你據實而言，認識為認識，不認識亦不可陷罪於人。」

　　張大昌沉吟了一陣，道：「在下不識那人。」

　　玉燕突然雙手齊出，抓住了張大昌的左臂，格登一聲錯開了張大昌的左臂關節。只聽張大昌悶哼一聲，疼出一頭大汗。玉燕冷冷說道：「錯骨滋味如何？閣下如仍不肯說實話，那就有得苦頭吃了。」

　　張大昌長長嘆息了兩聲道：「在下說出就是。」

　　萬上門主道：「接上他左臂關節。」

　　張大昌道：「夫人知道女俠紅扇子吧？」

　　萬上門主怔了一怔，道：「她早已嫁作人婦，難道也背夫私戀先夫不成？」

　　張大昌道：「這個嘛，在下不敢胡說，但那轎中走下來的，確是名噪一時的女俠紅扇子。」

　　萬上門主道：「以後呢？」

　　張大昌道：「以後那鄧大俠接到紅扇子後，就一齊進入古剎中。」語聲微頓，凝目思索片刻，接道：「在下一時動了好奇之心，就追在兩人身後，行入古剎。」

　　萬上門主略一沉吟，道：「好！你說下去？」

　　張大昌道：「在下一路小心，直行到大殿之中仍然不見兩人蹤跡，正想退出大殿，到兩廂房去找，瞥見一條人影，迅如流矢，投入大殿之中。當時，在下正站在供台之前，匆急之間，閃身躲入了供台之下。」萬上門主道：「那人是誰？」

　　張大昌道：「殿中一片黑暗，來人又穿著一身黑衣，臉上也戴著一片黑紗，很難看得清楚，直到後來，她現出本來面目：在下才瞧出是江夫人。」

　　萬上門主道：「好！你仔細的說明經過吧。」

　　張大昌道：「那江夫人進了大殿之後，立時忙著在四周佈毒，只覺動作有些奇怪罷了。大約過了有半柱香的功夫，江夫人一切都準備就緒，但仍然不見那鄧大俠回來，只好故意晃燃火折子，燃一炷香，插在供台香爐之中。果然，這一著發生了很大的效力，不大工夫，那鄧大俠已經匆匆趕來……」

　　萬上門主道：「紅扇子呢？沒有和先夫一起進入大殿嗎？」

　　張大昌道：「沒有，進入大殿的，只有鄧大俠一人，直到鄧大俠受傷衝行出大殿，那女俠紅扇子，一直未再出現過，想是早已出了古剎了！」

　　萬上門主黯然說道：「她如在場，也許先夫就不會死了。」

　　張大昌輕輕咳了一聲，接道：「鄧大俠如若防備一些，也許就不致中毒了，但他自恃藝高膽大，一下子行入大殿之中，才中了江夫人預佈之毒。但鄧大俠中毒之後，似已有所警覺，才厲聲喝問什麼人？江夫人應了一聲，燃起火燭，取了面紗，直到此刻，我才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萬上門主道：「不會錯嗎？」

　　張大昌道：「錯不了，在下認識那江夫人，何況，他們對話之中。已然說明了彼此的身份。」

　　萬上門主道：「你可記得他們談些什麼？」

　　張大昌道：「在下記憶十分清晰，江夫人問鄧大俠，是否殺了她的丈夫，鄧大俠一口承認下來，在下隱在供台之下，看那鄧大俠明知中毒後，仍然豪氣干雲，心中十分敬佩……」

　　萬上門主道：「先夫英雄肝膽，豪傑氣度，做過的事，自然不會不認。」

　　張大昌道：「江夫人似是有替那鄧大俠開罪之心，問他是否知曉那一天君主，就是金鳳門男主人的化身。唉！看那江夫人問話神態，如是另網；大俠推說不知，也許一場風波就此平息。但鄧大俠卻不肯認實，竟對那江夫人說，就是因為知曉他是金鳳門的男主人，所以才去殺他……」

　　容哥兒心中暗道：「好漢做事好漢當，大丈夫理應如此……」

　　但聞張大昌接道：「江夫人無法下台，只得拔劍出手，兩人就在大殿上惡鬥起來。那是一場武林中罕難一見的惡鬥，大殿上劍花錯落，寒氣逼人，鬥到分際，只見一團白芒，翻翻滾滾，無法分清敵我，江湖上傳說那江夫人武功高強，那日一見，才證實傳言不虛……」

　　萬上門主道：「江夫人縱然武功高強，但她絕難是先夫之敵。」

　　張大昌道：「雙方約搏鬥了四十個回合，江夫人已被鄧大俠圈人了一片劍影之中，就在下的看法，再鬥二十回台，那江夫人非傷在鄧大俠的手下不可，那知就在那重要關頭時，鄧大俠身上奇毒發作，劍勢突然緩了下來。江夫人一面揮劍反擊，一面說道：我已在這大殿之上佈下了奇毒，此時你已經中毒很重，已無再戰之能，還不束手就縛，更待何時。鄧大俠突然大喝一聲，仗劍護身。」

　　萬上門主道：「那江夫人可曾追趕了。」

　　張大昌道：「江夫人追出去，只聽掙掙三聲金鐵交鳴，江夫人就退了回來……」

　　萬上門主道：「先夫的腦後三劍。」

　　張大昌接道：「那江夫人似是傷得很重，整個左臂衣袖，都為鮮血濕透……」

　　萬上門主道：「以後呢？」

　　張大昌道：「事情到此已算有了一個結果，那江夫人留在大殿，包紮了傷勢之後就離開大殿而去。」

　　萬上門主道：「你說的都是實話嗎？…」

　　張大昌道：「句句實言。」

　　萬上門主正待再問，瞥見兩條人影，疾如流星一般，急奔而來。容哥兒目光轉動，只見來人正是楊九妹和那白衣使者。楊九妹抬眼望了那萬上門主一眼，道：「閣下問完了嗎？」

　　萬上門主道：「問完了。」

　　楊九妹道：「問完了，我們要帶他走了，君父之命，說此人十分重要，不能夠受到一點傷害。…」玉燕冷笑一聲，道：「沒有傷害他。」

　　楊九妹瞧了那張大昌一眼，低聲對那白衣使者，道：「有勞使者帶走他吧。」白衣使者應了一聲，抱起張大昌轉身而去。楊九妹一直運氣而立，擋住去路，看樣子，似是防備萬上門主出手搶人。雙方相對而立，未再交談，峰頂上一片沉寂，靜得落針可聞。容哥兒只覺沉寂中潛有著一種無比的緊張，那楊九妹久久不去，實是有些可疑。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萬上門主突然開口，打破沉寂，道：「那一天君主，還交待了你些什麼？」

　　楊九妹道：「君父交代，請萬上賞他一個薄面。」

　　萬上門主道：「什麼事？」

　　楊九妹一掠容哥兒道：「他要萬上留下這一位冒牌的鄧大俠。」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她要留我在此作甚？」

　　萬上門主冷笑一聲，道：「我如不答應呢？」

　　楊九妹輕輕嘆息一聲，道：「萬上最好答應，彼此不傷和氣。」

　　萬上門主淡淡一笑，道：「要那一天君主親自來對我說……」

　　楊九妹接道：「君主已然離此他去，此刻早已在百里之外了。」

　　萬上門主怒道：「賤人膽子不小……」

　　楊九妹茫然接道：「你在罵哪一個？」

　　萬上門主心中暗道：「那白娘子化名一天君主的內情，量這丫頭亦不知曉，說了她也不信，不用和她多費口舌了。」心念一轉，道：「那一天君主已在這山峰四周埋伏下人手嗎？」

　　楊九妹冷笑一聲，道：「君主並無傷害閣下之心，但卻不得不作準備，諸位如想平安離此，那就只有留下這冒牌的鄧大俠。」

　　萬上門主道：「就是一天君主親身到此，我也不受威脅，你已是我手下敗軍之將，那是不足言勇了，要他們發動埋伏，我倒要試試看一天君主手下，有些什麼出類拔萃的人物。」

　　楊九妹道：「好！門主一定想憑仗武功試試，我是恭敬不如從命了。」探手摸出一個竹哨，連吹三聲，哨聲甫落，峰頂上人影閃動，片刻間四面現出無數人影，團團把萬上門主等圍在中間。容哥兒目光一轉，只見四周出現之人，至少在百人之上。不禁駭然，暗道：「這峰頂之上無險可守，如若這些人分由四面八方攻來，那確實不好對付了。」

　　金燕目睹強敵在山峰四面出現，立時低聲喝道：「各佔方位！」玉燕、青燕，應聲移動了身軀，分站在萬上門主身前。容哥兒雖然不了然她們拒敵劍陣，但見正南方留了一個空位，移步補了上去。金燕低聲說道：「相公劍術精絕，小婢以劍勢引你出手，想非難事。」

　　容哥兒道：「試試看吧，在下盡心學習就是。」

　　萬上門主冷冷說道：「如若你這次出手，仍落個全軍覆沒，想那一天君主，絕不會再饒過你了。」

　　楊九妹道：「百位高手，四面環攻，個個都悍不畏死，就算你們武功高強，也難破圍而出，至低限度，將會有重大傷亡。」

　　萬上門主略一打量敵勢，心中暗道：「這些人大都為藥物控制，衝鋒陷陣，情難自禁，和他們拚命，確實有些划不來。」心念一轉，低聲說道：「如動上手，不可和他們硬拚，由正面破圍而出。」

　　楊九妹冷冷一笑道：「還有一件事，奉告萬上。」

　　萬上門主道：「什麼事？」

　　楊九妹道：「在這四周百位高手中，除了博雜的武功、暗器之外，還有好多施用毒物的高手，諸位能夠防得兵刃、暗器，只怕無法防得無形的奇毒襲擊。」

　　萬上門主怒道：「如若動上手，你將是第一個死亡的人？」

　　楊九妹道：「只怕未必？」

　　容哥兒突然接口道：「萬上不用為區區冒此大險，不如把在下留在此地。」

　　萬上門主道：「你隨我而來，自要隨我而去，豈能留在此地。」

　　楊九妹道：「萬上堅持如此，那是存心一戰了。」舉手在頭頂繞了一圇，佈在四周的群豪，突然齊齊向場中行來。容哥兒凝神查看，百餘高手，雖然一個個神情木然，但卻次序井然，各人都有著一定的方位。顯然，這些人極熟悉這等大規模的圍擊、混戰。

　　萬上門主冷冷說道：「今日出手，不用顧慮傷人的事，儘管施下毒手。」

　　容哥兒心中暗道：「看來這一場惡鬥是打定了，三婢雖然個個劍精絕，萬上門主更有著高深莫測的武功，但如真的動起手來，只怕也很難勝得這上百位高手的圍攻。今日之局，是不打最好，目下唯一可能阻止這場惡戰的，就是設法告訴那楊九妹，說明我真正的身份。」心念一轉，暗施傳音之術，道：「楊姑娘，在下是容哥兒，不可造次，快住手。」

　　楊九妹怔了一怔，突然舉掌互擊三響，那四面逼進的百餘高手，突然停下來。這時，三婢正準備先發制人，但見強敵突然停步不進，只好也暫時停下，等待那萬上門主之命。容哥兒眼看那楊九妹擊掌為令，不讓四面高手逼進，心中暗道：「看來，那楊九妹倒還聽我的話了。」當下仍用傳音之術，接道：「萬上門主武功奇高，再多一些人，也無法困得住她，最多只能傷得三個女婢。」容哥兒知她不便答話，繼續說道：「姑娘請賞在下一個薄面，留下一條路來，今夜初更，在下在山下茅屋相待，還有要事和姑娘詳談。」

　　楊九妹目光轉動，望了容哥兒兩眼，左手高舉，連連揮動。她揮手為令，別人也瞧不明白。只見正面方位上，人群分裂，留出一條一丈寬的去路。

　　容哥兒低聲說道：「夫人，既然不和他們硬拚，那就不如全軍而退的好。」

　　萬上門主微一點頭：「跟我來。」當先行去。金燕、玉燕、青燕尾隨在萬上門主身後，魚貫而行。萬上門主和金燕三婢，行離人群圍困，下了山峰，只聽楊九妹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是容相公。」急步行了過來。容哥兒正待舉步下山，聞聲只好停下了腳步道：「正是區區。」

　　楊九妹很快的行到容哥兒的身前，低聲說道：「你的易容術很高明，高明得使人看不出一點破綻。」

　　容哥兒道：「在下無此能耐，乃是那萬上門中人助我易容。」

　　楊九妹道：「你的神通不小，又混入了萬上門中……」

　　容哥兒道：「此中之情一言難盡，今夜會面，在下當奉告姑娘一件隱秘大事。」

　　楊九妹略一沉吟，道：「如若賤妾爽約，那就不用等我了。」

　　容哥兒道：「姑娘如若能去，還望你依時赴約。」

　　楊九妹苦笑，道：「好！我盡我之能趕去見你，她們行蹤已杳，你快些去吧。」

　　容哥兒轉身奔下山峰，只見金燕仗劍站在一株小松之下等候。金燕低聲說道：「萬上已帶玉燕、青燕先行，要小婢留下等候，五里外有人牽馬等候我們，咱們得快些趕路了。」容哥兒想到和楊九妹訂下之的，不禁呆了一呆，道：「咱們要到哪裡？」

　　金燕道：「萬上行蹤，一向隱秘，此刻還不知曉，但看她行色匆匆，連相公也不等候，似是趕向一處很重要的地方。」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麼辦吧！姑娘先走，在下要多留此一宵。」

　　金燕道：「為什麼呢？」

　　容哥兒道：「因為，我已約好那楊九妹初更時分，在此相會。」金燕道：「萬上要小婢把相公帶離此地，若相公有何損傷，小婢也不敢回見萬上。」容哥兒道：「那楊九妹撤除了一邊守衛，放咱們下了山峰，冒了好大的風險，在下既和她訂下了相會之約，豈能不守信約，一走了之。」

　　金燕輕輕嘆息一聲道：「相公堅持留此，看來小婢只有奉陪了。」容哥兒道：「聽憑姑娘之意。」金燕抬頭四顧一眼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先找一處地方，進食些糧物，休息一下，然後再赴初更之約不遲。」轉身當先行去。兩人不敢再進入那茅舍之中，尋找了一處山谷，坐了下來。金燕掏出乾糧，分給容哥兒食用，神態極是溫柔。進過食物，金燕緩緩站起，說道：「相公請坐息一刻，小婢替相公了望把風。」

　　天色逐漸的暗了下來，金燕也悄然行了回來。容哥兒雖然坐息已醒，但卻故意裝作未醒，微啟一目瞧去。只見金燕斜靠在丈餘外一塊大巖上，望著夜空出神。天色快到初更，金燕才緩步行了過來，低聲叫道：「容相公，初更快到，該醒來洗個臉了。」

　　容哥兒起身西行百餘步，在小溪洗了臉，頓使人神志一清。金燕掏出一條絹帕，遞了過去，一面問道：「相公，可要小婢追隨去嗎。」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也許會有變化凶險，姑娘不用去了。」

　　金燕也不爭辯，低聲說道：「相公要小婢在何處等候。」

　　容哥兒四顧一眼，道：「就在這小溪之旁。」

　　金燕點點頭，又道：「小婢等到何時？」

　　容哥兒道：「三更時分，如若三更過後，還不見我回來，姑娘就自己走吧。」

　　金燕道：「三更過後，小婢去那茅舍尋找相公。」

　　容哥兒道：「三更之後，我還不回來，定然已遇上了什麼凶險，姑娘又何苦去冒險呢？」

　　金燕道：「不能帶相公同見萬上，小婢也一樣凶多吉少。」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這樣嚴重嗎。」

　　金燕道：「萬上一向言出法隨，相公如惜憐小婢，那就請多多珍重。」

　　容哥兒道：「好！我盡力自保就是。」轉身大步行去。此際天上浮雲掩月，一片幽沉夜色，容哥兒行入茅舍，耳際已響起楊九妹的聲音道：「容相公別來無恙，小妹已候駕多時了。」

　　容哥兒道：「今夜承姑娘賞臉，在下這裡領情了。」抱拳一揖。

　　楊九妹道：「我只有半個時辰的時間，相公有什麼重要的話，先行請說吧。」

　　容哥兒道：「你可知道那一天君主的真實身份嗎？」

　　楊九妹奇道：「就是一天君主啊！是一位武功、用毒，無不登峰造極的奇人。」

　　容哥兒道：「我是說他的廬山真面目。」

　　楊九妹道：「我們每日所見，青衫白髯，就是他的真面目了。」

　　容哥兒道：「好！我告訴你，不過，你知道之後，暫時還不能隨便說出，如若被他查出絕然不會饒你。」

　　楊九妹滿臉懷疑之色，說道：「你是說君主別有身份？」

　　容哥兒道：「不錯，他不但別有身份，而且還是女兒之身。」

　　楊九妹一皺眉頭，道：「當真嗎？」

　　容哥兒道：「那青衫白髯的老人，只是她的化身而已，她真實的身份，乃江湖上有名的白娘子。」

　　楊九妹雙目圓睜，顯然大為驚愕，呆了一陣，道：「相公，君父對我等雖然嚴苛一些，但我等對他都極忠心，你不能污辱他老人。」

　　容哥兒心中暗道：「她久年處在那一天君主的積威之下，早已積非成是，告訴她實話，她也不肯相信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那原來的一天君主也是一位武林大有名望者，只因得一部毒經，才生出幻想，企圖稱霸武林，但那人已死在焦山之上，白娘子適逢其會，得傳衣缽繼承了一天君主的道統一。」

　　楊九妹仍是不肯相信，搖搖頭，道：「你姑妄言之，我姑信之。」語聲微頓接道：「相公還有什麼話嗎。」

　　容哥兒道：「沒有了。」

　　楊九妹道：「好，容相公說完了，賤妾也有兩件要事奉告。」

　　容哥兒道：「姑娘請說。」

　　楊九妹道：「據賤妾聽得的消息，敝君父已然選中了一個形勢險要的所在，準備建築一座將台，召開一次『求命大會』。」

　　容哥兒道：「顧名思義，那『求命大會』必將是稀奇古怪，前所未有的大會。」

　　楊九妹道：「凡是與會之人，都是為了求命。」

　　容哥兒道：「只聽這名字，已經是滿含殺機了。」

　　楊九妹抬頭望望天色，道：「你冒了生命之險，去那小小禪院，探望於我，這份情誼，我當永銘於心，今日放走你和萬上門主，那也算還報盛情了……」

　　楊九妹沉吟了一陣，黯然說道：「相公日後，最好別再扮裝作那鄧大俠的容貌，牢記賤妾之言。」語聲甫落，縱身而起，身影一閃，頓然消失不見。容哥兒出了茅舍，直奔小溪。金燕果然在溪旁等候，見著容哥兒，笑道：「相公回來了。」

　　容哥兒抬頭看看天色，道：「還不過二更時分。」

　　金燕無限溫柔地說道：「咱們可以動身嗎？」

　　容哥兒點點頭道：「在下亦想早見萬上，請教一事。」

　　金燕道：「小婢帶路。」行約七八里，到了兩座農舍前，只見兩匹鞍蹬俱全的健馬，掛在一株樹下。金燕縱身躍上馬背，道：「相公上馬，咱們還要趕路。」

　　兩匹健馬，都已經跑得滿身大汗，金燕才一勒馬韁，快馬緩了下來。

　　容哥兒道：「健馬已然疲累不堪，也讓它們休息一下吧。」

　　金燕道：「不用了，就要到啦。」只見金燕一帶馬頭，折向一座村落中行去。容哥兒帶馬遂行，片刻間，行到了一座高大的宅院前面。金燕舉手叩動門環，木門呀然而開。兩個仗劍黑衣大漢，並肩攔在門前。金燕低聲問道：「萬上走了嗎？」

　　兩個仗劍大漢，對金燕極是敬畏，齊齊欠身應道：「萬上已於初更時分動身。」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接過金燕和容哥兒手中的馬韁。兩人說話之間，玉燕己從裡面迎了出來，說道：「萬上在此等候甚久，直到天過初更，仍然不見兩位歸來，實無法再多等候，只好先行動身了。」

第二十七回　寶物在前無人識

　　容哥兒道：「萬上到哪兒去了？」

　　金燕道：「相公不是要向萬上討回鏢銀嗎？」

　　容哥兒道：「不錯呀！」

　　玉燕道：「萬上遣人把取得的一隻箱子，送往開封，內情如何？迄今尚無消息，相公提起那趟鏢來，萬上大為不安，因此匆匆趕往開封。」

　　容哥兒搖頭一笑，道：「只怕不是為了在下吧？」

　　玉燕嫣然一笑，道：「萬上這麼說，小婢只好原句轉告了。」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後宅備有酒飯，兩位請去食用一些，打坐片刻。」

　　容哥兒確實腹中有些飢餓，道：「有勞姑娘帶路。」

　　玉燕帶著容哥兒穿過了一片庭院，到了大廳。大廳上擺滿了酒菜。

　　原來，他們萬上門中，不斷地有人趕到，只好設下流水宴，隨來隨吃。

　　容哥兒匆匆食畢，才想到金燕沒有回來，只有玉燕坐在一側相陪，當下問道：「金燕姑娘未來嗎？」

　　玉燕道：「由此時起，金燕姐姐已把你交給了我，有什麼事只管吩咐我就是。」

　　容哥兒道：「此刻，咱們行程如何？」

　　玉燕道：「由小婢奉陪，相公吃過東西，咱們換馬起程……。」

　　容哥兒道：「姑娘和金燕，不論何人陪我，在下都歡迎至極，不過，在下希望知曉咱們要趕往何處。」

　　玉燕道：「咱們去追萬上，取回你失去鏢銀，你去是不去？」

　　容哥兒霍然站起，道：「那就不用等了，咱們立刻可以動身了。」

　　只見玉燕站起身子，道：「咱們上路吧。」起身向外行去。

　　容哥兒隨後而行。出得大門，金燕早已帶著十幾個勁裝大漢，列隊相送。

　　兩匹健馬，已經上了鞍鐐，停在路中等候。

　　玉燕牽著容哥兒，越眾而去，躍上馬背，健馬如飛，直奔正東。

　　一路上玉燕柔順無比，對容哥兒生活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

　　容哥兒心中暗道：「鄧夫人手下這四燕婢，一個比一個武功高，溫柔多情，誰要能娶她們為妻，那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了。」

　　行行復行行，中午時分，到了開封城外。

　　玉燕帶著容哥兒行到一座客棧門前，低聲說道：「相公，咱們先到客棧，休息一下，再更衣去見萬上，好嗎？」

　　容哥兒點點頭道：「姑娘說的是。」隨在玉燕身後，進入客棧。

　　只見一個店夥計迎了上來，道：「兩位住店嗎？」

　　玉燕道：「我要東南西北房。」

　　那店夥計欠身道：「早已打掃乾淨，替姑娘留著，小的給姑娘帶路。」轉身行去。

　　容哥兒心中大感奇怪，暗道：「哪有東南西北房，這分明是一種暗語，難道這座客棧，也是萬上門中開的不成？」

　　心中念轉，人已隨著那店伙行入了一個寬大的房間。

　　店夥計讓兩人行入了房內，欠身一禮，道：「這間房子很幽靜。」

　　玉燕一揮手道：「替我們準備酒飯。」那夥計應一聲，退了下去。

　　片刻工夫，酒飯送上，兩人相對小酌。容哥兒道：「咱們幾時可見萬上？」

　　話剛落，突然間木門呀然，打破沉寂，一個青衣童子，當門而立。

　　那青衣童子欠身一禮，道：「你是玉燕姑娘？」

　　玉燕淡淡一笑，道：「不錯。」

　　青衣童子道：「可奉萬上之命而來。」

　　容哥兒心中暗道：「果然被她料中了。」

　　玉燕道：「可有竹牌令符？」

　　青衣童子緩緩從衣袋之中，摸出一個三寸長短，一寸寬窄的青竹令牌，遞了過去道：「姑娘請看。」

　　玉燕接過令牌瞧了一眼，問道：「萬上現在何處？」

　　青衣童子道：「兩位請隨我來吧。」

　　玉燕、容哥兒一齊站起身子，隨在那青衣童子之後，緩步出了室門。

　　青衣童子道：「兩位和在下最好能保持一丈左右的距離。」

　　大步向店外走去。

　　容哥兒和玉燕隨在那青衣童子身後一丈左右處，遠遠隨行。

　　這時，午市正開，街上行人甚多，擦肩接撞而行。

　　行約頓飯工夫之時，轉了十幾條街，才到了一座大宅院前。

　　三人剛剛行近大門，那兩扇緊閉的木門，突然大開。

　　那青衣童子突然一個飛縱，竄入了大門之內。玉燕、容哥兒隨後跟入門內。

　　容哥兒走在最後，雙足剛落地，那兩扇木門卻呼的一聲，關了起來。

　　回目望去，只見兩個全身黑衣大漢，分站大門以內，肋間掛著腰刀，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只聽那青衣童子道：「萬上現在後廳，兩位隨我來吧。」說完當先而行。

　　登上七層石級，青衣人退到閣門一側，玉燕步入閣中，目光略一轉動，欠身對正中一人說道：「小婢玉燕，復萬上之命。」容哥兒緊隨在玉燕身後，步入閣中。

　　抬頭看去，只見萬上門主，坐在畫閣正中，仍然帶著一重面紗。

　　但聞萬上門主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們來了，先請坐吧！有話等一會再談。」

　　這句話，也不知是答覆玉燕呢，還是對容哥兒說。容哥兒目光流轉，才發覺這座畫閣中，坐著很多人，西面靠窗處，放著一張方桌，方桌四周，分別坐著四個身著長衫的老人。

　　心中暗道：「這四個老人，不似身懷武功的樣子，兩個風采文雅，似是飽讀詩書之士，另外兩人，衣著神態，頗似當鋪中的老朝奉。」

　　四個人微微閉著雙目，搖頭晃腦，似是都在動用心機，想著一件很為難的事情。

　　容哥兒和玉燕落座之後，室中立時又恢復一片沉寂。

　　良久之後，才聽得萬上門主說道：「四位想到了嗎？」

　　靠南方一個老人首先說道：「老朽一生中，從手中經過的珠寶，不下萬件，卻從未見過此物。」

　　靠東面一位老人嘆息一聲，接道：「老朽這一生中，不知見識過多少的明珠、珍寶，但此物卻無法勘定，它似是燒成的琉璃，又好像是天然的水晶，唉，當真是不易鑒別。」

　　萬上門主沉吟了一陣，道：「兩位老夫子博學多才，想必瞧出那水晶上的文字來歷了？」

　　坐在北角的一位老者，輕輕嘆息一聲，道：「老朽慚愧得很，無法認出那上面文字用意。」

　　西首一位老夫子，伸手一持長髯，搖頭晃腦說道：「就老夫查看所得，上面字形，似是用天竺文字記成。」

　　北面老者說道：「天竺文字，亦成形體，但那上面文字看去，有如花朵、圖案一般叫人無法分辨，也許它是圖案，不是文字。」

　　萬上門主站起身子，說道：「四位暫請各回房中，休息一下，也藉機會多想想，再談此事不遲。」四位老人起身，步出畫閣。

　　閣外早有兩個青衣童子等候，分別帶著四人而去。

　　四人離開之後，萬上門主先行伸手，取下臉上的面紗，目光一撩容哥兒，笑道：「你來得很快。」

　　萬上門主柔聲說道：「你長途跋涉而來，本該讓你休息一下才好問你，但此事很重要，只好先問過之後，再讓你休息了。」

　　容哥兒道：「在下並不疲累，萬上有何問詢，儘管請說。」

　　萬上門主道：「你見過楊九妹了？」

　　容哥兒道：「見到了，但她行色匆匆，只短短交談數言。」

　　萬上門主道：「你們談些什麼？」

　　容哥兒道：「那楊九妹告訴在下說，那一天君主要舉行一個『求命大會』。」

　　萬上門主神色凝重地說道：「古往今來，武林中不少梟雄霸主，都沒有這樣大的口氣，這一天君主，竟然發出這樣大的狂言，顯是早有準備。」

　　容哥心中一直惦念著王子方的失鏢，當下說道：「萬上可曾取得失鏢了嗎？」

　　萬上門主望容哥兒一眼，緩緩說道：「剛才那四個老人，你都已經看到了？」

　　容哥兒道：「瞧到了。」

　　萬上門主神色凝重地說道：「你可知曉那鐵箱之中放的何物嗎？」

　　容哥兒道：「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

　　萬上門主道：「一件似玉非玉，像水晶又像琉璃的東西。」

　　容哥兒道：「剛才那四位老人可就是談論此物嗎？」

　　萬上門主道：「不錯，兩個有著數十年鑒別珠寶經驗的老朝奉，無法判定它是人工制的琉璃，還是天然的水晶，兩個博通古今的大儒，無法認出那上面雕刻購花紋，是字還是花。」

　　容哥兒道：「上面雕刻的字跡難認，那也罷了，但是人制琉璃成天然水晶，一眼就可瞧得出來。」

　　萬上門主微微一笑道：「你自信有此能耐嗎？」

　　容哥兒道：「在下自信可以一眼辨認出來。」

　　萬上門主道：「那很好，早知你有此能耐，那也不必找兩個老朝奉來了。」探手從身後取過一個八寸高、一尺長、五寸寬的小鐵箱來，打開箱蓋，道：「拿去看吧。」

　　容哥兒手從鐵箱之中，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白色方石出來。

　　凝目望去，只見上面雕刻著密密麻麻似字非字如花非花的圖案，筆劃均整，深淺如一，不禁心中一動，暗道：「怎麼刻劃得如此整齊。」

　　初看之下，頗似人制琉璃，但細看了一陣，又覺它瑩晶透澈，又似天然水晶，越看越覺無法辨認。

　　但聞那萬上門主說道：「你瞧出來了嗎？」

　　容哥兒搖搖頭，把手中既如琉璃又似水晶之物，放在那鐵箱之中，說道：「瞧不出來。」

　　萬上門主道：「唉！不論是水晶，或是琉璃，或是一塊白玉、頑石，那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那上面雕刻的文字。」

　　容哥兒道：「夫人怎知那上面雕刻的是文字呢？」

　　萬上門主道：「我不但知曉上面記述的文字，而且知道上面記述的是一種極為厲害的武功。」

　　容哥兒道：「夫人怎麼知曉這上面記述的是一種很高深的武功呢？」

　　萬上門主道：「我認識這上面四個字。」

　　語聲微微一頓道：「那四個字，寫的是『大乘寶錄』。」

　　容哥兒道：「大乘寶錄……」

　　萬上門主接道：「不錯，顧名思義，就不難知曉這上面記述的是一種很高深的武功了。」

　　容哥兒道：「夫人既認這四個字，怎的不認識其他文字？」

　　萬上門主道：「那大乘寶錄四個字，是用梅花篆字寫成，不難辨認，其他文字卻不知是用什麼文字寫成，我也認不出來。」

　　萬上門主站起身子，道：「那金道長已然去請一位名家就此地而言，這該是最後一次希望了。」

　　突聞一個威重的聲音，傳了進來，道：「見過萬上。」

　　容哥兒只覺那聲音十分熟悉，一時間卻又想不起是什麼人？

　　但聞萬上門主應道：「道長辛苦了。」

　　容哥兒轉頭望去，只見那金道長緩步行入閣中，欠身說道：「那位方舉人，已經請到了。」

　　萬上門主道：「現在何處？」

　　金道長道：「為了盡快趕回，屬下讓他騎上萬上的寶駒趕來。」

　　他年老氣衰，坐立不穩，從馬上摔了下來……

　　萬上門主臉色一變，道：「摔死了？」

　　金道長道：「屬下走他身後，及時出手，抓住了他，受了一場虛驚，此刻，尚熟睡未醒。」

　　萬上門主道：「神志不清，不能說話，是嗎？」

　　金道長道：「如是能讓他休息一日，那是最好不過，如要他立刻動手，只怕要借重藥物了。」

　　萬上門主沉吟一陣道：「先讓他休息一日再說。」

　　金道長欠身道：「屬下設想不周，恭領萬上的責罰。」

　　萬上門主站起身子，道：「道長為萬上門奉獻了全部的心智，這點小事何足掛齒，下去休息吧。」

　　金道長淡淡一笑道：「多謝萬上。」快步退出畫閣。

　　萬上門主回顧了容哥兒一眼，道：「你也該休息一下了。」

　　容哥兒退出畫閣，玉燕立時迎了上來，帶他到了一座幽靜的小室之中，低聲說道：「不論聽到了什麼事，你都別管。」

　　容哥兒奇道：「怎麼？今夜之中，可有強敵來襲？」

　　玉燕道：「只要沒有打入你的房中，你都別過問就是。」

　　說完之後，也不待容哥兒再問，匆匆轉身而去。

　　容哥兒望著玉燕背影，去遠了之後，才四顧打量了小室一眼。

　　只見這座小室佈設十分雅緻，但卻十分簡單，一張木榻，一個茶几，一支紅燭，兩個瓷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佈設了。

　　看這座小室佈設，似是丫頭、僕童居住之室。他四顧了一眼，隨手關上木門，登上木榻，盤坐調息。

　　從玉燕口氣中，容哥兒預感有一場災禍降臨，正好藉一點空暇，盤坐調息，養息體能，也許大變之時，自己可出手助那鄧夫人一臂之力。

　　靜坐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

　　醒來時，室中一片幽暗，但門縫、窗隙中，卻有著明亮的火光透入。容哥兒輕步下了木榻，推開一扇木窗。

　　凝目望去，只見庭院中燈火明亮，四個青衫老人、玉燕、青燕，一排橫立，兩個勁裝大漢，各舉一個火把。這情景不似對付強敵，但卻顯然是發生了很大的事情。

　　容哥兒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是怎麼回事呢？那四個青衫老人，顯然是八公中的人物了，四燕也有兩燕在場，這些人一個個神色嚴肅，如臨大敵，卻又不見帶兵刃。」思忖之間，瞥見萬上門主，全身勁裝，背上長劍、緩緩行入場中。

　　她臉上掩面黑紗已去，露出一張宜嗔宜喜，風情萬種的臉兒。但此刻，卻是一片嚴肅。只見她目光轉動，掃掠了四個青衫老人一眼，道：「什麼時間了？」

　　左首那青衫老人欠身應道：「回萬上的話，快近子夜時刻。」

　　萬上門主點點頭，舉步向前行去，在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

　　片刻之後，瞥見金道長匆匆行了過來，手中橫著長劍，道袍在夜風中飄動。

　　容哥兒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只見金道長大步行到萬上門主身前，欠身一禮，道：「見過萬上。」

　　萬上門主緩緩站起身子道：「時間已到，道長不用多禮了，請出手吧。」

　　容哥兒做夢也想不到，竟是萬上門中人自相殘殺，而且還明火執仗，公開決鬥。

　　更使容哥兒不解的是那四個青衫老人和玉燕、青燕二婢，似是存心要看熱鬧，站在旁邊。

　　但聞金道長沉聲應道：「請恕屬下放肆了。」

　　口中說的是客氣，出手卻是凌厲無比，長劍振起，閃起三朵劍花，分刺萬上門主身上三處要穴。萬上門主身子微微一閃，輕巧絕倫的讓開。金道長劍勢落空。

　　萬上門主避開一劍之後，仍然肅立不動，而且連劍也未拔。

　　金道長神情嚴肅，執劍不攻，緩緩說道：「夫人怎不出手？」

　　他一向口稱萬上，神情崇敬，此刻卻忽然叫起夫人來了，神態之間，也有了很大的改變。

　　鄧夫人神情鎮靜，毫無怒意，淡淡一笑，道：「道長不用客氣，這二年有何成就，只管施展就是。」

　　金道長道：「夫人不肯拔劍，萬一失手傷了夫人如何是好？」

　　鄧夫人道：「不要緊，四公二燕從旁見證，可為你解說明白。」

　　金道長道：「好！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長劍振起，連攻四劍。

　　剎那間，寒光電閃，把萬上門主，圈入了一片劍光之中。

　　容哥兒冷眼旁觀，看那鄧夫人的處境，十分危惡，金道長快速的劍勢，有如驚雷、駭電，一招快過一招，已逼得萬上門主不得不雙手齊出，以補身法之不足。

　　金道長一口氣攻出了二十餘劍，劍勢才微微一援。

　　鄧夫人一提真氣，倒退五尺，緩緩說道：「這三年來，道長的劍術進境很大。」

　　金道長道：「夫人過獎了。」

　　萬上門主左手握著劍柄，道：「道長小心，我要反擊了。」

　　金道長平劍齊胸，左手兩指搭在劍身上，雙目神凝，盯注在萬上門主的右手上。

　　顯然，他心中早已明白，萬上門主拔劍的反擊之勢，必若排山倒海一般，故而不得不全心全意地戒備。

　　容哥兒細看那鄧夫人握劍的方式，和自己握劍一樣，心中一動，暗道：「大概反把握劍，是世間最快的拔劍手法之一了……」

　　思忖間，忽見萬上門主嬌軀一晃，寒光連閃，一陣龍吟般的金鐵交鳴之聲，隨著傳入耳際。凝神看去，場中形勢已有了很大的改變。

　　只見金道長長髮亂披，右臂上寬大的袍袖，只餘下了一半。

　　原來適才兩人交接一劍，被萬上門主的劍勢，斬斷推髮木管和右臂的袍袖。

　　但那金道長的臉上，卻是充滿著堅毅不拔之色，似是若有所持一般。

　　萬上門主攻出一劍之後，又緩緩退回原位，說道：「道長果然又有了很大的進步，看來這萬上門主之位，非要傳給道長不可了。」

　　金道長緩緩應道：「萬上過獎了，貧道雖明知無法取得萬上之位，但能和萬上對抵幾劍，那也是一大榮耀。」

　　萬上門主緩緩說道：「聽說你這兩年之中，苦下功夫，練習了一套飛龍劍法，不知是真是假？」

　　金道長道：「不錯，那套劍法，共有十三招，但貧道此刻才練會九招，還有四招未曾學會。」

　　容哥兒心中大奇道：「好啊！這兩人既在對手拚命，但又彼此之間，坦然交談，互道武功優劣長短。」

　　但聞萬上門主道：「你可曾試用那飛龍九劍嗎？」

　　金道長道：「未曾用過。」

　　萬上門主道：「現在你可以用了，我想見識一下那飛龍劍招的威力。」

　　金道長道：「貧道恭敬不如從命了。」右手一振長劍突然斜斜劃出。

　　這一封勢道不快，也不見有何驚人的威勢。

　　但容哥兒乃用劍的大行家，一眼之下，已然瞧出那劍路十分惡毒。

　　果然，萬上門主竟然被逼得向後退了兩步，才把一劍避開。

　　金道長神色肅然，恭恭敬敬地又攻出了兩劍。

　　這兩劍光明正大，有如堂堂之師，正面攻來。

　　萬上門主長劍斜起，在右側劃起一道弧形的銀芒，人也同時向右面退了半步。

　　金道長攻來長劍，一和萬上門主的防守劍勢相觸，兩人劍勢同時變快。

　　只聽呼呼呼三聲金鐵交擊之聲，兩人各自退後了兩步。

　　萬上門主點頭道：「飛龍劍法果然不錯，正中蘊奇，奇中含變，快徐隨心，各極妙用，你還有幾招未用？」

　　金道長道：「貧道九招已然用出三招了，還有六招未用。」萬上門主淡淡一笑，道：「可惜得很。」金道長道：「什麼事？」

　　萬上門主道：「如若你能把那十三招飛龍劍法，全部學會，也許今天你會有取勝的機會。」

　　金道長道：「屬下求教之心，重於求勝，萬上多多指點了。」說話之間又一劍刺去。這一劍去勢十分緩慢，指向萬上門主的前胸。

　　萬上門主神態肅然，雙目神凝，注視著金道長攻來的一劍，直待那長劍將要近身，右手長劍才陡然點出。雙劍相觸，忽的閃起幾朵劍花。

　　兩支交觸的長劍，也是一觸即分，萬上門主和金道長同時向後退了兩尺。

　　高燃火把下，只見兩支長劍突然折作兩截，前半截跌落在地上。

　　原來，兩支百煉精鋼的長劍被兩人各運內力一擊，雙雙震斷。

　　容哥兒心中暗道：「聽那金道長的口氣，似是要爭那萬上門主之位，才這般各出全力拼搏，看情形，如若再令兩人纏鬥下去，只怕兩人之中，必要有一個傷亡。」

　　心念轉動之間，突聞金道長大聲喝道：「萬上留神，還有五招。」喝言中振抉而起，手中半截斷劍，幻起一片自芒，四面八方罩了下去。

　　萬上門主斷劍疾起，響起了一陣劈劈啪啪之聲。

　　兩人以快打快，劍光飛繞，有如電擊，只見劍芒，不見人影。

　　一陣金鐵交鳴，一切重歸靜寂。但場中形勢，又有了很大的變化。

　　定神看去，只見那萬上門主，端然而立，原地未動。

　　金道長卻一連退後了四五步，棄去手中斷劍道：「萬上武功高強，屬下非敵。」

　　萬上門主淡淡一笑道：「近年來你進步很大，二年後，再向我挑戰，或可取得萬上門主之位。」

　　金道長輕歎一聲，道：「屬下不再作此想。」

　　緩緩轉過身子，漫步而去，嬌俏的身影，緩緩的消失不見。

　　這時，藏在室中的容哥兒，已然瞧出了一個大概情形，這萬上門主之位，三年要爭奪一次，凡是萬上門中人，在這個時刻都可以和萬上門主挑戰，什麼人勝了，就可以出掌這萬上門主之位。

　　這是從未聽過的規矩，容哥兒大感不解，不知那萬上門主，何以會立下這樣一條規戒，三年時間，要經歷一次比試，權勢所在，參與人恐都是全力以赴，如是忠厚之人，點到為止，也就算了，萬一是遇上雙方武功相差不多的人，各施毒手求勝，豈不是要造成傷亡嗎？本門中人，凡是可能爭那萬上之位的人，豈不彼此之間，永存著懷疑、仇視之心嗎……

　　突聞木門呀然，玉燕推門而入。

　　只見她舉手一揮，晃然了火折子，燃起房中火燭，道：「你都看到了？」

　　容哥兒點點頭，道：「都看到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只是，在下局外之人，見到貴門中的機密大事，只怕有些不妥。」玉燕冷冷說道：「我帶你到這房子中來，要你休息，誰要你起來偷看了。」

　　容哥兒道：「在下居留之室，正對那搏鬥之場，豈能不看嗎？」

　　玉燕嗤的一笑，道：「萬上請你去，有要事相商。」

　　容哥兒道：「現在嗎？」

　　玉燕道：「不錯。」

　　容哥兒收拾一下簡單的衣物，道：「咱們走吧。」

　　玉燕當先起身，說道：「小婢帶路。」當先向前行去。

　　行到了一座大廳前面，輕聲叩動門環，道：「容相公到。」

　　木門呀然而開，青燕低聲說道：「萬上在內室等候。」

　　容哥兒怔了一怔，暗道：「怎麼在內室等候，不知有什麼重要大事相商。」

　　心中念轉，人卻行入大廳。

　　青燕回身關上房門道：「小婢帶路。」穿過大廳，拉開一片厚簾子。只見兩支火燭高燃，鄧夫人端坐在一張木椅之上，呆呆出神。

　　容哥兒道：「萬上相召，不知有何見教？」

　　萬上門立緩緩說道：「你不是我門中人，用不著這樣稱呼我。」

　　容哥兒道：「在下放肆，稱呼鄧夫人了，夫人召在下來，有何吩咐？」

　　萬上門主神色嚴肅地說道：「請你來想告訴你兩件事。」

　　容哥兒預感事態嚴重，低聲說道：「什麼事？」

　　鄧夫人微微一笑，道：「第一件事，王子方的鏢銀，我已經吩咐他們交給你，不過，要除去這『大乘寶錄』。」

　　容哥兒道：「這個，在下難做主，必得那王總鏢頭同意才成。」

　　鄧夫人淡淡一笑道：「只要你同意，那王子方無關緊要。」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還有一件什麼事？」

　　鄧夫人道：「我想見見令堂，不知你是否可以安排？」

　　容哥兒道：「家母的事，在下一向無法做主，不過，我可以把夫人的意見，轉告家母，如何斷處，由她裁決。」

　　鄧夫人道：「不論令堂是否同意，我必須要見，但我和你相識一場，總希望能夠不傷和氣的見到令堂。」

　　容哥兒道：「家母逃世避爭，一直過著安靜日子，你為什麼一定要去打擾她？」

　　鄧夫人道：「也許你說的話不錯，我和她見見面總是無妨。」

　　容哥兒還待接言，鄧夫人搶先說道：「我只是告訴你這件事，目前我還沒有工夫去探望令堂，你慢慢想想再說，不用急著答覆。」

　　只聽玉燕的聲音，傳了進來：「啟稟萬上，第一路總探劉飛，有要事求見。」

　　鄧夫人道：「好！燃起珠燈，我在大廳中接見他。」隨手取過面紗，戴在臉上，緩步行了出去。

　　容哥兒道：「在下告退了。」

　　鄧夫人道：「劉飛深夜求見，必然有重要大事，你跟我一起去聽聽吧。」

　　容哥兒道：「方便嗎？」

　　鄧夫人道：「我乃一門之主，萬上門中，又有誰能管我？」

　　容哥兒道：「夫人說的是。」緊隨鄧夫人的身後，行人大廳。

　　鄧夫人緩緩在正中一張大椅上坐了下來。

　　玉燕輕輕拉開木門。

　　只見一個身被黑色披風的大漢，雙手掩面，欠身而入。

　　容哥兒站在萬上門主的身後，心中暗暗忖道：「這萬上門主，對待屬下，倒是嚴厲得很。」

　　但聞萬上門主說道：「劉總探，什麼重大之事？深夜之中，非要見我不可。」

　　劉飛放下掩面雙手，抬頭說道：「屬下探得一項驚人的消息。」

　　萬上門主道：「什麼消息？」

　　劉飛道：「不知何方狂徒，竟然在洞庭湖君山之上，舉行求命大會，江湖上廣為傳播，誰要想留得性命，就得趕往求命。」

　　萬上門主道：「還有什麼？」

　　劉飛道：「那求命大會，一共舉行百日，過期不再賜命。」

　　萬上門主道：「可是已經有人去求命嗎？」

　　劉飛道：「屬下不解的也在此了，一個狂徒，要舉行一次前所未有的『求命大會』，就有人聞名驚心，趕往洞庭湖君山求命。」

　　萬上門主道：「再去探聽，有什麼武林中有名人物，趕去參與。」

　　劉飛道：「屬下遵命。」萬上門主舉手一揮，劉飛應手退出大廳。

　　玉燕輕輕掩上廳門，低聲說道：「萬上明晨還有要事，也該休息了。」

　　萬上門主目光轉動望了玉燕一眼道：「你們休息去吧，我和容相公還有一點事要商談。」玉燕、青燕相互望了一眼，緩緩退出廳中。

　　但聞萬上門主說道：「適才劉飛之言，你都聽到了。」

　　容哥兒道：「聽到了。」

　　萬上門主道：「現在，你和我，都面臨到一個抉擇了。」

　　容哥兒道：「什麼抉擇？」

　　萬上門主道：「也許她原計劃中，還有一年半載才發動這『求命大會』，但經我們一擾，她發覺了內部危機，決心提前發動這『求命大會』。」

　　容哥兒道：「在下不解，為什麼她發動『求命大會』之後，人人都要去向她求命呢？如是見怪不怪，置之不理，這『求命大會』，豈不變成了笑柄大會。」

　　萬上門主道：「有一件事，你還未想明白。」

　　容哥兒道：「什麼事？」

　　萬上門主道：「白娘子舉行這一次英雄大會，並非她一手佈成，而是她繼承了那金鳳門中男主人的餘蔭，我相信我的推論不錯，這是早些年以前，預佈的一次陰謀，可惜的是那預佈陰謀之人，未能等到時機成熟，就死在了先夫的劍下，而他在死亡之前，又無法選擇繼承衣缽的人，但又不甘心半生心血白費，在無法兩全之下，才把那一天君主之位，傳給白娘子。」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白娘子借他人之口，告訴了我們很多事，這其間大部真實，但卻有一點虛假，目的在佈置成一個兩虎相鬥局面。」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夫人，可否說的明白一些。」

　　萬上門主道：「事情簡單得很，那白娘子希望我找上金鳳門，求報殺夫之仇，不再多管江湖上事，金鳳門有了我這樣一個強敵，他們亦將集中全力對付我，自然是無暇再管江湖中事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她和我談了這樣多事請，自非無因，不知有何用我之處？」

　　心中念轉，不自覺的抬頭望了萬上門主一眼。

　　只見那萬上門主兩道清澈的星目，也正望著自己，一臉肅然之色，道：「容相公，除了金鳳門，萬上門之外，所有的武林人物只怕都要遭逢大難，這是一場很悲慘的江湖大劫，是嗎？」

　　容哥兒道：「不錯，如若事情確如夫人所言，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武林大劫。」

　　萬上門主道：「如果那求命之人，盡為那一天君主所用，你可知江湖上，是一個何等局面嗎？」

　　容哥兒道：「這，在下未曾想過。」

　　萬上門主緩緩說道：「那時，天下英雄，大部分被她掌握，縱然金鳳門和我萬上門聯手合作，也是無能對付她了。三年之內，她可以完成獨霸江湖的圖謀，那時，所有的武林人物，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是任其掌握，為她效命，渾渾噩噩的過一輩子；一條是被她送上死亡之途。」

　　容哥兒道：「武林九大門派，和那實力龐大，弟子遍及天下的丐幫，難道都袖手不管嗎？」

　　萬上門主道：「哪裡還有九大門派，哪裡還有丐幫，十處名山，九派一幫的盤居之地，都將變成那一天君主座下的十座分舵而已。」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話倒也不錯。」

　　但聞萬上門主接道：「欲待免去這一場江湖大劫，必得從破壞她求命大會著手，時間很短促，咱們頂多只有兩個月準備時間。」

　　容哥兒道：「夫人這等作為可救千百人命。」

　　萬上門主道：「要我萬上門獨力去破壞那『求命大會』嗎？」

　　容哥兒道：「在下願為先軀，聽候夫人造命。」

　　萬上門主格格一笑，道：「可是你只是一個人，難當大用。」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可惜在下出道江湖時日很短，識人不多，無法為夫人召請來助拳之人。」

　　萬上門主道：「我告訴你這件事，只望你答應我一個請求。」

　　容哥兒道：「但得我力所能及，無不全力以赴。」

　　萬上門主道：「這件事，你辦來很容易，只是你不肯允……」

　　容哥兒忽有所覺，接道：「可是帶你去見家母？」

　　萬上門主道：「那不用如此匆忙，只要你和令堂談好，約一處地方相會就是。」

　　容哥兒道：「家母和夫人會面，是否有助挽救江湖大局？」

　　萬上門主道：「正是如此。」

　　容哥兒道：「好吧，在下先去試試，看家母是否願和夫人相見。」

　　只聽萬上門主說道：「你準備幾時動身去見令堂？」

　　容哥兒道：「在下此刻動身，七日內可把家母之意轉告萬上。」

　　萬上門主道：「好！那我就在此等候你七日…」語聲一停，接道：「如若事情有變，我實在無法在此地多等你，也會讓玉燕留在這裡等你消息。」

　　容哥兒站起身子，道：「就此一言為定，在下這就告別。」

　　萬上門主道：「門外已為你備下了趕路快馬，我派玉燕、青燕送你出城。」

　　容哥兒道：「不用勞動兩位姑娘，在下認得路。」

　　萬上門主道：「有備無患，讓她們送你一程吧！」

　　容哥兒口中不再多言，心中卻是暗作打算，看來除一天君主外，武林中還是中很多人和她作對，遂抱拳一禮道：「這些日子，多承萬上寬款，在下這裡謝過了。」

第二十八回　非關卿事亦沾身

　　容哥兒緊隨在二婢之後，借夜色掩護出了開封。二婢送那容哥兒出城之後，行到了一處十字路口，停下腳步。

　　玉燕目光轉動，望了容哥兒一眼，道：「容相公，小婢們不能遠送了。」

　　容哥兒轉身欲去，只聽蹄聲噠噠，一匹健馬，疾奔而來，馬上坐著一位黑色勁裝的大漢。

　　那騎馬大漢，已然奔近了幾人身側，翻身下馬，牽著馬緩在一側等候。

　　玉燕接過韁繩，揮手對那黑衣大漢道：「你可以去了。」

　　那黑衣大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玉燕把馬交到容哥兒的手中。容哥兒翻身躍上馬背。

　　玉燕道：「相公保重。」

　　青燕道：「相公順風。」

　　容哥兒揮揮手，道：「多謝兩位姑娘相送的情意。」一收韁繩，帶轉馬頭，健馬如飛而去。

　　二女並肩而立，目注容哥兒去遠之後，立時舉手一招，另一側暗影中，又衝出一匹快馬，馬上端坐一位白髯飄垂的老叟。

　　玉燕低聲說道：「唐公公，萬上只要追蹤他，可不能加害於他。」

　　白露老髯道：「你們放心，我唐公智豈是輕舉妄動的人嗎？」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老夫不能再和你們談了，那娃兒騎的一匹馬，雖然沒有我的馬快，但也不能拖的太遠，咱們以後再談吧。」拍馬如飛而去。

　　玉燕回顧了青燕一眼，二女一齊轉身，施展飛行功夫，夜色中，有如兩道淡煙消失不見。

　　且說容哥兒縱騎如飛，一口氣跑出去十幾里路，回頭不見有人追來，才緩緩策馬而行。

　　又行了四五里路，到了一座十字路口處。

　　容哥兒停了下來，分辨了一下方向，正待放緩奔馳，突聞嗤的一聲，一支長箭，破空飛來，啪的一聲，落在容哥兒馬頭前面。

　　容哥兒一收馬韁，冷冷喝道：「什麼人？」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傳入耳際，三條人影，連聯而至，一排擋在容哥兒的面前。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三人都穿著黑色的勁裝，手中握著兵刃，兩個手執單刀，一個手執長劍，頭上戴著金光閃閃的鋼面具，除了兩雙眼睛露在外面之外，其他部分全部隱在金色面具之中。

　　那手執長劍之人，居中而立，似是三人中的首領，只見他一揚手中長劍，冷冷說道：「閣下姓容嗎？」

　　容哥兒道：「不錯，三位有何見教？」

　　那執劍大漢冷笑一聲，道：「咱們總瓢把子，倒想請你容大俠，見面一晤，特派我們三位到此候駕相邀。」

　　容哥兒道：「那總瓢把子是誰？在下和他素不相識。」

　　那執劍人接道：「見面之後，自然認識了。」

　　左面一個執刀人接道：「咱們說個請字，那是和閣下客氣，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右面那執刀大漢接道：「不用和他囉嗦，把他揪下馬，拖走就是。」

　　容哥兒雙足微一用力，輕輕從馬上飄身而下，道：「就憑三位嗎？」

　　那執劍大漢怒道：「怎麼？看閣下的樣子，似是想動手，是嗎？」

　　容哥兒右手一指，握住劍柄：道：「三位是一齊上呢？還是一個一個來？」

　　三人互望了一眼，道：「咱們兄弟奉命來請閣下，不是和閣下比武論名，自然是用不著和閣下講什麼武林規矩了。」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三位不用顧慮，只管出手就是。」

　　執劍大漢沉聲說道：「看來，今宵是非要動手不可了。」長劍一探，直刺過去。

　　容哥兒身子一閃，避開一劍。

　　那執劍大漢一擊未中，改刺為斬，刷地一聲，橫裡削來。

　　容哥兒一吸真氣，腿未屈膝，足未跨步，陡然間向後退了五尺，又把一擊避開。

　　兩個執刀大漢突然一齊發動，分由左右，直向容哥兒衝了過去，刀光閃動，分由兩側襲至。

　　容哥兒手一抬，長劍忽的出鞘，白光閃動，叮叮兩聲，兩把單刀，被長劍震得直盪開去。他拔劍一抬，震開雙刀，身子一直站在原地未動，快速的手法，蓄蘊了極強的真力。

　　這時，三個頭戴銅罩的人都知道遇上了勁敵，容哥兒武功之強，又大出三人的意料之外。

　　容哥兒震開了兩柄單刀之後，沉聲說道：「三位小心了。」長劍緩緩伸出，點向那手執長劍的人。

　　那執劍人，長劍疾起，封住門戶。

　　容哥兒劍勢將要和執劍人的劍勢觸接之時，突然一個轉變，反向一邊劈去。

　　但聞一聲金鐵相觸的脆響，震耳不絕。

　　容哥兒飄身而退，凝目望去，星光下，只見一個執刀大漢，頭上鋼罩上，鮮血流出，手中單刀也緩緩垂了下去，落在地上。

　　只見那執劍大漢急步行了過去，伸手抓住那受傷大漢，道：「三弟傷得很重嗎？」

　　那受傷大漢，道：「傷得很重……」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兩位兄長不用打了，合起來也非人家之敵。」

　　那執劍大漢順手長劍插在地上，道：「小兄給你脫下護頭銅罩。」

　　兩手齊出，在那人頭間一按，取下了銅罩。

　　仔細看去，只見那人臉上一道劍傷，由左眉間，斜斜切入，滿臉都是鮮血，看樣子傷得十分分沉重。

　　容哥兒仗劍而行，仔細瞧了那傷勢一眼，道：「在下先手傷了閣下，還望多多原諒。」

　　那執劍大漢行出兩丈多遠，突然又回過身子，道：「閣下雖然勝了我們兄弟，但前途險阻很多，但閣下手下留情，在下特奉告一聲。」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人深明禮義，不失英雄氣度。」當下說道：「在下請問一句，貴總瓢把子，如何稱呼，不知可否見告？」

　　那執劍大漢道：「不可以，行有行規，敗軍之將，雖然不足言勇，但我們總瓢把子的事，絕然不能從我等口中洩漏。」

　　容哥兒心中暗暗忖道：「他自稱首領為總瓢把子，那自非九大門派中的人了，難道目下江湖之上，除了萬上門和一天君主之外，還有另一股神秘的幫會不成？」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在下極願隨同諸位，一見總瓢把子。」

　　那執劍大漢怔了一怔，道：「當真嗎？」

　　容哥兒道：「在下言出至誠。」

　　那執劍大漢道：「好！既是如此，那就請容大俠隨同在下來吧。」當先向前行去。

　　三個頭戴銅罩之人一個受了重傷，需得背負而行，容哥兒只好牽著馬隨在兩人身後。行約二里左右，到了一座荒涼的茅屋前面。

　　只見那執劍大漢放下受傷之人，大步行向茅舍，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茅舍中一片黑暗，全無燈火，心中大為奇怪，暗道：「身為總瓢把子，怎會住在此等簡陋之地？」緩緩把牽著的健馬，拴在一株小樹上，遠站在兩丈之外等候。只見那執劍大漢，行到那茅屋前面，抱拳說道：「屬下已請來了容大俠。」茅舍中傳出一個清冷的聲音，道：「請他進來。」

　　那執劍大漢應了一聲，快步行到容哥兒的身側，道：「容大俠，敝總瓢把子有請。」

　　容哥兒心中暗道：「難道連燈火也不燃嗎？」

　　心中思忖，人卻舉步而行，直行茅舍前面，仍不聞有何動靜。

　　回頭望去，只見那執劍大漢停在身後，滿臉肅然之色，怎麼看也不似故意裝作，當下重重咳了一聲，道：「總瓢把子遣人相召容某，不知有何見教？」

　　但聞那一個冷漠的聲音，道：「閣下請入房中坐吧、」

　　容哥兒聽那聲音，似是茅舍之中發出，但又似從極為遙遠的地方傳來，只好舉步行入房中。房中一片黑暗，難見事物。

　　容哥兒右手握著劍柄，左掌護胸，高說道：「容某告進了。」

　　那冷漠的聲音，傳入了耳際，道：「室中有竹椅一張，容兄請坐。」

　　容哥兒在室中停留片刻，已隱隱可見房中景物，只見茅舍中四壁蕭條，不見有人，廳中卻端放著一張竹椅。但聞那聲音重又傳入耳際，道：「容兄請坐啊，在下請問一件事，絕無加害之心。」

　　容哥兒聽那聲音飄飄渺渺，似是由後面上壁中傳了出來，又似從茅舍一角傳了過來，一時間，竟是無法判定那聲音來處。

　　但他經過這一陣時刻停留，目力盡復，已然看清楚了這座茅舍，確然沒人，頓覺一陣恐怖之感泛上心頭。只聽一陣低沉的笑聲，傳了過來，道：「閣下和那萬上門主很熟了？」

　　容哥兒道：「不錯。」

　　那聲音又道：「想來閣下很清楚他的來歷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他派人把我請來，難道只是想問那萬上門主的身世來歷嗎？」當下重重咳了一聲，道：「不錯，在下倒是知曉萬上門主一點身世，不過……」

　　那神秘的聲音，冷冷地接道：「不過什麼？」

　　容哥兒道：「不過，在下不能說出。」一面全神貫注，找那聲音傳來之處。

　　但聞四方屋角處，響起那冷漠的聲音，道：「在下是禮請閣下而來，不願鬧出不歡之事。」

　　容哥兒道：「總瓢把子如欲知曉那萬上門主的身世，何以不去問他？在下局外之人，怎可背後論人長短。」

　　那冷漠的聲音道：「閣下如肯據實相告，咱們禮請閣下而來，仍然將恭送閣下而去，如若閣下不肯據實而言，那就只有對不起啦。」

　　容哥兒這時，已然看清楚了茅舍中所有地方，這茅舍之中，確實不見一個人影。

　　容哥兒只管用心推想那聲音的事，忘了回答那人之言。

　　但聞那聲音冷冷接道：「容大俠請仔細地想想，此刻，你已陷入重重包圍之中了，任你武功高強，也難破圍而出，那萬上門主，還在開封府內，只怕是無法趕來救助你了。」

　　容哥兒心中忖道：「這人不知用的什麼方法，把聲音傳入茅舍，非得設法揭出他的隱秘不可。」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閣下究竟是何人？可否請出一見。」

　　那冷漠的聲音接道：「你可以先到茅舍門口瞧瞧，再回答我問的話。」

　　容哥兒移步行到茅舍門口看去，只見那茅舍門外，站了很多頭戴銅罩的人，團團把茅舍圍起，心中暗道：「一天君主手下，喜用面紗，這些人卻頭戴銅罩，既可掩去本來的面目，亦可避擋兵刃暗器，夜晚之間，看來更是令人心生恐怖之感，要比那面紗強的多了。」目光冷冷地望了室外之人一眼，高聲說道：「在下見識過了。」

　　那冷漠的聲音接道：「閣下是否願答覆在下相詢之言？」

　　容哥兒仰天打個哈哈，道：「如若在下不願回答呢？」

　　那冷漠的聲音接道：「在下和你姓容的無怨無仇，不願使你皮肉受苦，但你如逼我過甚，那是逼我出手了。」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總瓢把子，如若準備以強力相逼，容某還有三分骨氣，儘管下令，要他們出手。」

　　只聽一聲冷喝道：「給我拿下。」

　　兩個守在門口的大漢應聲出手，一左一右的直向茅舍攻來，手中兵刃閃光，兩把雁鋼刀，向兩助襲來。

　　容哥兒停身之地，距那大門不過三尺，兩人動作奇快，一眨眼，冷森的刀鋒，已然逼近到容哥兒的身前。

　　容哥兒心知如若自己此刻相讓，必將大失先機，敵眾我寡之下，必得先寒敵膽，才有脫身之機。心中念轉，右手長劍已自出鞘，閃起了兩朵劍花。

　　但聞當當兩聲，兩柄單刀，盡為容哥兒手中的長劍震開。

　　容哥兒已存了先寒敵膽，速戰速決的用心，擋開兩柄單刀，立時反擊，身子一側，長劍金絲纏腕，疾向左側一人腕際刺去。

　　那大漢右腕一沉避開創勢，卻不料容哥兒早已料到他有此變化，長劍疾轉，橫裡削出。

　　這一招變的快速，招法奇幻。那大漢讓避不及，右腕被長劍劃破，鮮血泉湧而出。那大漢五指一鬆，手中雁鋼刀，突然落地。

　　容哥兒劍招奇快，傷了一人之後，另一人也不過剛攻出一刀，容哥兒轉身避過，回劍反擊。

　　只聽一聲金鐵交鳴，那大漢手中雁鋼刀，又被容哥兒長劍震開。

　　那大漢感覺到右手一麻，不禁心頭駭然，道：「這人好重的劍勢。」

　　心中念轉，容哥兒第二劍又已刺到，手法之快有如奔雷閃電。

　　那大漢眼看長劍刺來，竟是來不及揮動手中單刀招架，正待閃避，忽覺腿上一涼，左大腿上，已經著了一劍。

　　容哥兒快速劍法，凌厲無比，動手三合間，已經傷了兩人。

　　攻入茅舍兩個大漢，一個傷臂，一個傷腿，齊齊退出了茅舍。

　　但聞那冷漠聲音，又從身後傳來，道：「閣下的武功，果然不錯，那是無怪要口出狂言了，不過……」

　　容哥兒接道：「最好由你總瓢把子出面，和在下一決生死，那就不用牽扯到很多無辜的人。」

　　只聽那冷漠聲音，重又傳來，道：「好！你既然一定想和我動手，在下不能不奉陪了，不過閣下在區區未現身前，先請退回五步。」

　　容哥兒心中暗道：「難道這茅屋中五步之上，還有什麼埋伏機關不成？」

　　心中念轉，人卻依言向後退去，但卻不自覺全神留心著茅舍中的變化。

　　哪知退了五步之後，卻是毫無異樣之感。

　　抬頭看去，茅舍門外，多了個身著銀白勁裝，手執長劍，未戴頭罩的人。

　　夜晚行動，大都是深色衣服，才不易暴現敵人眼中，這人卻穿著一身顯明發光的銀白衣服。

　　那銀衣人不進反退，倒躍了六七文，道：「這室外寬敞，容大俠請出室外動手如何？」

　　容哥兒走出室外，那些困在附近，頭戴銅罩的人，紛紛向後退去，替兩人讓開了一塊四丈見方的空地。四支火把高燃，分站在四個方位之上，照的一片通明。

　　那銀衣人揚了揚手中的長劍道：「我如勝了閣下，你可知情形如何？」

　　容哥兒道：「你勝的機會很少，萬一被你言中，在下敗你劍下，只有聽憑處理了。」

　　銀衣人長劍一振，道：「小心了。」閃動起三朵劍花，分取容哥兒三處要穴。

　　容哥兒一看對方的起手劍勢，就知遇上了劍道中的高手，不禁精神大振，長劍斜裡翻起，人隨劍起，橫裡移步，人避劍，劍反擊，佳妙絕倫。

　　那銀衣人流聲喝道：「好劍法。」

　　長劍疾起招術大變，陡然間在身前劃出了一圈銀虹。

　　只聽蹌蹌兩鐵交鳴，兩條人影倏然躍升。

　　原來，兩人都施用的險惡招術，希望能早勝對方，閃避不易，只好硬接了對方的劍勢。

　　容哥兒緩緩揚起了長劍，道：「總瓢把子小心了。」長到一振，疾刺過去。

　　銀衣人不再接劍勢，避過劍招，還手一劍刺來。

　　兩人不再硬接劍招，展開以快打快的招術，但見寒芒電台，奔雷閃電一般，片刻之間，容哥兒攻出了六十四劍，那銀衣人還擊了六十三劍。

　　但聞那銀衣人縱聲長笑道：「打得痛快至極。」

　　躍起搶攻，連人帶劍，撞了過來。這一劍勢逆猛惡至極，挾帶著凌厲的劍風。

　　容哥兒似是知曉了這一劍的厲害，臉色登時大變，長劍疾起，閃起了一片劍花，人卻向後退去。

　　但聞當當兩聲金鐵交鳴，那銀衣人攻來的劍勢，向前急衝的勢道，微一受阻，又繼續向前行去。

　　容哥兒揮劍微微一擋對方劍勢之後，人已向後退出了五步，長劍第二度伸出，在眼前幻起一片劍花。

　　又是一陣金鐵交鳴傳送了耳際，那銀衣人的劍勢，又為容哥兒劍花微微擋住。

　　容哥兒身形再起，又向後退了兩步。

　　銀衣人哈哈一笑，道：「但這等不死不活的局面，也無法拖得下去！除非閣下……」

　　容哥兒接道：「怎麼樣？可是想要在下認輸嗎？」

　　銀衣人道：「那倒不是，只要你容大俠說出那萬上門主的來歷身份。」

　　容哥兒神情肅穆地說道：「閣下不覺得這要求有些過分嗎？」

　　銀衣人長劍一抖，刺了過來。

　　劍芒中幻起了三朵劍花，分刺向容哥兒前胸處三大要穴。

　　容哥兒一提氣，避開兩尺，竟然未揮劍阻攔。

　　銀衣人忍道：「在下並不要閣下相讓。」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閣下身為總瓢把子，但言談行動之間，卻是毫無盜匪之氣。」

　　銀衣人怒道：「誰要你來誇獎了。」長劍疾振連續攻來。

　　他劍招快速，連續攻出大見威勢，只見一片白芒流動，不見劍氣人影。

　　穿哥心中暗暗讚道：「好劍法，此等高手，如若死亡劍下，實在太可惜了。」

　　心中念轉，心神略分，刷的一聲，被那銀衣人劍勢刺破了衣袖。

　　容哥兒精神一震，長劍展好反擊，搶制先機。

　　這一番惡鬥，較剛才更見凶狠，但見一團寒光飛繞，不見人影。

　　四周頭戴銅罩之人，已無法分辨出兩人身份，哪個是容哥兒，哪個是總瓢把子。

　　雙方苦鬥了百合以上，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惡鬥中突聞得容哥兒長嘯一聲，交錯一起的人影，突然分開。

　　凝目望去，只見那銀衣人左臂上鮮血湧出，濕去了半個衣袖。

　　容哥兒在腿上褲管裂開，滴下鮮血。

　　銀衣人望望自己左臂上的傷勢，又望望容哥兒腿上的傷勢，哈哈一笑，道：「這一戰誰勝誰負呢？」

　　此人豪氣干雲，左臂傷勢雖重，但卻絲毫不具痛苦之色，縱聲而笑，行若無事。

　　容哥兒暗暗為他的豪氣所折服，還劍入鞘，抱拳說道：「小弟左腿中劍受傷，這一戰可否算得兩敗俱傷，照兄弟的看法，咱們不用再打下去了！」

　　銀衣人沉吟了一陣，道：「容大俠劍術精絕，在下已然心服。」

　　突然向後退兩步。道：「閣下請吧！」

　　容哥兒緩緩向前行了幾步，道：「兄台雖未以真面目和容某相見，但兄台的聲音、劍術，早已深留我心，但願得有緣重會。」

　　銀衣人縱聲而笑，道：「在下送你一程。」

　　容哥兒道：「這個如何敢當。」

　　帶轉馬頭，回首抱拳，縱騎如飛而去。

　　原來，他已知曉那銀衣人生性十分驕傲，如是直接說出他左臂上流血不止，要他包紮起來，他是絕然不肯接受的。

　　但聞那銀衣人高聲說道：「容兄一路順風。」

　　容哥兒道：「多謝總瓢把子。」

　　快馬疾奔，片刻間已跑出了五六里路，容哥兒一收韁，快馬陡然停了下來。

　　探手從懷中取出絹帕，包起傷勢，又取藥物服下，心中暗暗忖道：「江湖之上的風波，當真是防不勝防，那銀衣人和我素無瓜葛，卻派人請我去，糊糊塗塗地打了一架，鬧得兩敗俱傷。」想到感慨之處，不禁黯然一聲長嘆。突然間，一陣噠噠蹄聲，劃破了寒夜的沉寂。

　　容哥兒轉目看去，夜色中，只見兩匹快馬，急急奔了過來，閃到一側，避開大道，已自不及，兩匹快馬來勢奇速，已然衝到容哥兒的身前。

　　星光下，只見來人正是丐幫中神礬堂主陳嵐風，和一個身著灰色破衣，年約六旬，蓬髮如草，身軀瘦小的老人。容哥兒看清了來人，來人也看清了容哥兒。

　　只見那神機堂主陳嵐風一勒馬韁，道：「閣下是容大俠嗎？」

　　容哥兒道：「不錯，正是容某，陳堂主別來無恙。」

　　陳嵐風輕輕嘆息一聲，道：「想不到這寒夜荒野中，竟然會遇上容大俠。」目光一轉，突然發現了容哥兒包在腿上的白紗，說道：「容大俠受了傷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此人見識廣博，不妨問問他，那些頭戴銅罩之人的來歷。」

　　當下說道：「區區適才和一般裝束怪異人物動手，搏鬥激烈，左腿受了輕傷。」

　　陳嵐風道：「什麼的裝束？」

　　容哥兒道：「江湖之上，可有一個門派，頭上戴著銅章嗎？」

　　陳嵐風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嗎？還未聽人說過……」

　　目光轉到那灰衣老人身上，道：「王堂主知曉這個門派嗎？」

　　灰衣老人；直：「從未聽人說過有這麼一個組織。」

　　容哥兒道：「也許他們別有所圖，故人奇裝，以避人耳目。」

　　忽然想起了黃幫主黃十峰，當下接道：「黃幫主情形如何了？」

　　陳嵐風道：「唉！一言難盡，容大俠如有時間，咱們找個僻靜之地，長談一次如何？」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丐幫勢力，弟子遍及多省，黃十峰豪氣干雲，卻被這陳堂主指為叛經離道的人，但這除堂主精明異常，也不像一個壞人，這其間，定然是大有內情，豈可不聽？」心念一轉，緩緩說道：「兩位好像身有急事的模樣？」

　　陳嵐風道：「不錯，咱們確有急要之事，必須在一定的時限趕到，但默算時刻，還可有一個更次的餘時，很想和你容大俠促膝長談。」

　　容哥兒流目四顧了一陣，遙指西北一片黑色叢林，道：「那似是一座雜林，咱過去瞧瞧吧！」

　　陳嵐風道：「好！」當先縱馬而去。

　　片刻，即到來森，陳嵐風當先下馬，把坐騎拴在一株小樹之上，道：「咱們就在林邊坐坐吧！」

　　容哥兒和那瘦弱的灰衣人下馬，在一株大樹旁坐了下來。

　　陳嵐風指著那矮瘦的灰衣人道：「這位乃我丐幫中護法堂的王堂主。」

　　容哥兒一抱拳道：「王老前輩。」

　　陳嵐風指著容哥兒道：「這位容哥兒大俠，就是我常常提起的後起之秀。」

　　灰衣人急急還了一禮，道：「常聽陳堂主提起容大俠。」

　　容哥兒道：「對貴幫黃幫主，在下有一份深深的懷念，不知他近況如何？」

　　陳崗風道：「那夜容大俠在場所見，不但在下有些疑心，而且懷疑到他的身份，但經在下查證之後，那人確是敝幫黃幫主的真身，只是他性格改變，和以前判若兩人，所有作為，都是有害我丐幫的事……」

　　容哥兒道：「這個就不解了。」

　　陳嵐風道：「容大俠不是我幫中人，自然是不易發覺可疑地方了。」

　　容哥兒道：「承蒙資幫黃幫主，看得起在下，和在下相與論交，據在下看那黃幫主的為人，是坦坦蕩蕩，正正大大，實不似陰沉、險惡人物，何況他身為丐幫之主，自無出賣丐幫之理。」

　　陳嵐風道：「也正因如此，才使我丐幫幾遭覆巢瓦解之危。」容哥兒雙目圓睜，道：「有這等事嗎？」陳嵐風道：「不錯，這位是我幫中護法堂的堂主，掌管丐幫中法令條規，如非謹慎持重的人，如何能當此大任？我陳某人如是別具用心，另有所圖，豈能見容於王堂主嗎？」

　　只聽那王堂主輕輕咳了一聲，道：「黃幫主接掌幫主之位時，正值我丐幫聲譽低降之時，幫中弟子，良表不齊，經他大刀闊斧，銳意整頓，使丐幫日落聲譽，逐漸回升，幫中的長者，以及堂主、舵主，無不對他欽敬，想不到一代英明的才人，竟然會晚年變節，出賣了我丐幫…」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本我丐幫中內部的事，不足為外人道，但你容大俠乃我幫主好友，說說自是無妨了。」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容某乃局外人．實不應多問貴幫中事。不過，兩位如若想要在下相信那黃幫主變節，最好能說出一兩件具體的事來，在下才能相信。」

　　陳嵐風沉吟了一陣，道：「王堂主，這位容兄生具俠骨，是一位君子人物，說給他兩件事聽聽，亦是無妨。」

　　容哥兒道：「容某人洗耳恭聽！」

　　王堂主道：「在下初聽到陳堂主說黃幫主暗賣丐幫之時，心中的激憤、惱怒，恨不得立刻把他拿下，處以拈污幫主之罪。」

　　回目望了陳嵐風一眼，接道：「幸得陳堂主膽大心細，早有準備，以性命作保，說動了我心，那夜中我倆聯袂行動，先趕到了一座村落之中…」

　　容哥兒奇道：「趕到一處村落之中？」

　　陳嵐風道：「不錯，在下費盡了心機，才查出黃幫主和人相約之地，因此，約這位王堂主同去查看。」

　　但聞王堂主道：「在下和陳堂主趕入那村落之後，易作農人裝束，守候在村落之外，果然，在天色黃昏，敝幫主帶了兩個從人．急急而來。」重重咳了一聲，接道：「在下目睹此情，心中亦不覺動疑，眼看敝幫主行入了一座宅院中去，老朽和陳堂主只好在那宅院外面守候．我們躲在一株大樹之上，等候到初更光景，八匹快馬．護擁一頂神秘的小轎，在那宅院外面停下……」

　　容哥兒回顧了陳嵐風一眼，接道：「那轎中坐的什麼人？」

　　陳嵐風道：「一個神秘的青衣老人，那老人下轎之後，就進入了巨宅之中。」

　　容哥兒心中一動，道：「那神秘老人，可是一天君主？」

　　陳嵐風道：「那青衣老人是何身份，在下迄今不知，但在下和王堂主，卻探悉那青衣老人，和敝幫主會談的部分內容。」

　　容哥兒道：「什麼內容？」

　　陳嵐風道：「在下等把敝幫主帶去的兩個從人之一，設法生擒，曉以大義，才聽他說出了部分內容。」

　　「但他所知有限，只聽青衣老人說舉行一次大會，要他盡早下手，迫使丐幫中的長老，和二十八位總舵主，早些趕往效命……」

　　容哥兒道：「可是舉行求命大會？」

　　陳嵐風道：「我們並不知曉名稱，但事是不會錯的。」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對那黃幫主的為人，在下實有無比的尊敬，照區區之見，他絕不會有此叛經離道的行徑，所以望兩位處理此事之時，能夠細心查明，務求水落石出。」

　　陳嵐風道：「多謝容大俠的指教。」

　　容哥兒站起身子，道：「指教如何敢當？兩位老前輩經驗豐富，晚輩日後還有領教之處。」

　　陳嵐風和那王堂主，齊齊站起身子，道：「容大俠請多多保重，咱們先走一步！」解下韁繩，縱騎如飛而去。

　　容哥兒望著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長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江湖上的事情變化，實叫人莫可思議。」

　　緩步行到掛著健馬的樹下，解下韁繩，正待躍上馬背而去，突聞一個低沉沉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不可思議嗎？」

　　容哥兒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月白長衫，年約五旬的中年人，卓立在夜色之中，赫然是丐幫幫主黃十峰。

　　黃十峰的陡然出現，使容哥兒有著一種莫名感慨，呆了良久，才急急說道：「大哥啊！這是怎麼回事呢？可叫我糊塗死了。」放下韁繩，大步向黃十峰身前行去。

　　黃十峰神情嚴肅，緩緩說道：「容兄弟，你是信我的話呢？還是信他們兩人的話？」

　　容哥兒正快步向黃十峰走去，聞言突然停了下來，緩緩說道：「現在，我有些無所適從。我知道黃大哥不是壞人，絕不會出賣丐幫；但陳、王兩位堂主，也不像說的謊言……」

　　他亦發覺了黃十峰神色態度之間，有些不對，心中動了懷疑。

　　黃十峰冷笑一聲，道：「勸我什麼？」

　　容哥兒道：「以丐幫為重……」

　　黃十峰沉聲接道：「怎麼？他們指說我出賣丐幫？」

　　容哥兒搖搖頭，道：「沒有，他們內心之中，仍對你十分敬重，但卻希望你能夠恢復昔日重整丐幫聲威的雄風……」

　　黃十峰突然仰天一聲長嘆，道：「兄弟啊！談何容易。」這短短一句，道盡他心中的愁苦憂悶，也說明了那陳、王兩位堂主，並非是捕風捉影。

　　容哥兒眨動了一下星目，兩道銳利的目光，凝注在黃十峰的臉上，道：「大哥，看來，那陳、王兩位堂主說的是不錯了？」

　　黃十峰臉色嚴肅，回望著容哥兒，冷冷說道：「你想知道什麼？」

　　容哥兒道：「大哥出賣丐幫的事。」

　　黃十峰沉吟了一陣，道：「兄弟，你可知你此刻的處境嗎？」

　　容哥兒四顧了一眼，道：「四面為你丐幫高手包圍。」

　　黃十峰低聲說道：「如若純是丐幫中人物，大哥還有能力放你離開……」

　　聲音突然轉高，接道：「不錯，眼下你只有一條生路。」

第二十九回　是非難斷各一詞

　　黃十峰正容說道：「你如想生離此地，那就只有聽我的話。」

　　容哥兒心中忖道：「也許世間有一種藥物，能夠控制一個人的神智，使他不覺…」他心中對黃十峰的轉變，有著無比的惋惜，替他想了很多理由來為他解釋。

　　黃十峰心中暗道：「這人怎麼搞的，我已經警告過他，此刻處境險惡，他卻渾如未聞。」

　　容哥兒道：「我是問你，也許世間有一種藥物，能夠使一個人的神智變得不清，覺不出自己的行徑，對不？」

　　黃十峰一皺眉頭，道：「在咱們周圍，已有著很多人在監視著咱們的一舉一動，處境很危……」

　　容哥兒沉聲說道：「大哥先答覆我的問話。」

　　黃十峰臉上滿是焦急之色，連連皺眉說道：「此刻不是咱們說話之時…」

　　話還未完，突聞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黃十峰，不能讓這人生離此地了。」聲音遠遠飄來，容哥兒也聽得十分清楚。

　　情勢至此，已然明朗，在黃十峰的身後，確然有人控制著他，陳、王兩位堂主所說他出賣丐幫的事，並非是空穴來風的事了。心中大為激動，厲聲說道：「黃大哥，那人是誰？」

　　黃十峰臉上是一股很奇怪的表情，忿怒和悲傷，混合成一種奇異尷尬，長嘆一聲，冷然說道：「容兄弟，小兄無法幫助你了，你不肯聽我之言，那是自找死路了。」

　　容哥兒冷冷說道：「丐幫忠義相傳，天下武林敬仰，可是他們的幫主，卻是一位可卑小人，在下高攀不上，從今之後，咱們不再以兄弟相稱，劃地絕交，視若陌路。」言罷，大步向前行去。

　　行約數步，突覺背後掌風襲來，勢道十分強猛。容哥兒回身揮掌一擋，震開一掌。一目光到處．只見那發掌人，正是那黃十峰，不禁心頭大怒。正待發作，忽聞黃十峰低聲說道：「且戰且走！」口中說話，左掌已然拍了過來。

　　容哥兒本想怒聲叱責他幾句，但聞得黃十峰之言，知他是為勢所遇，心中又覺不忍，臨時又改變了主意，暗道：「我且接他幾掌，試試他真實的武功如何？」心念一轉，揮手還擊。兩人就在林外展開一場激烈的惡鬥。黃十峰用心要迫退容哥兒，要他且戰且定，掌力越來越強。

　　容哥兒卻存心要一試這位揚名天下丐幫幫主地真實武功，絲毫不肯退讓，也逐漸加力反擊。

　　如論兩人武功，容哥兒長在用劍，不但劍招奇異，而且，出手快速無比，但掌法卻非所長，功力允不及那黃十峰深厚，但他自服那鄧夫人的易筋藥物之後，內力大增，此刻打來，竟如生龍活虎一般，毫無遜色。

　　黃十峰心中亦知，如是容哥兒拔劍還擊，自己未必能是他之敵，向是雙方赤手對掌，自己是穩操勝券，哪知搏鬥了數十招，仍然是平分秋色之局，竟然未能把容哥兒逼退一步。不禁心中大奇，暗道：「小別數月，他的內力，似是有很大進境。」

　　轉眼之間，雙方已鬥五十合，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黃十峰心中大急，一面加強掌力，著看進攻，一面低聲說道：「此時此刻，你不宜久戰，快些退走吧！」

　　容哥兒一心想知他武功成就，究竟有何驚人之處，雖然聽得清清楚楚，卻似渾如不覺，掌力亦是越打越強，全力反擊。

　　形勢迫人，黃十峰不得不全力施展，希望容哥兒能知難而退，惡鬥中，大喝一聲，全力攻出一掌。容哥兒不肯避讓，竟然一揚右手，硬把一擊接不下。

　　黃十峰心頭一震暗道：「這一掌如若接實，兩人之中，必要有一個受傷。」心想收勢，已來不及。砰然一聲，雙掌觸接在一起。

　　黃十峰只覺右臂一麻，身不由主的向後退了一步。

　　容哥兒更是被震得連退四五步遠，才站穩了身子。

　　黃十峰大喝一聲，欺身而上，又是一掌，劈了下來，口中卻借勢說道：「快些向西南逃……」

　　容哥兒這次不再堅持己見，轉身向前奔去。但聞身後步履聲動，似有一人亦步亦趨的緊追身後。回頭一顧，只見那追趕之人，正是那丐幫幫主黃十峰。

　　奔行迅快，轉眼間已跑了十餘里路。但聞黃十峰的聲音，由身後傳了過來，道：「容兄弟，你如還想和小兄談談的話，請折向正南方行去。」

　　容哥兒心中暗道：「我正有一腔怒火，能夠當面罵他幾句，也可消消心中的怒火。」當下應邀：「好！我也有幾句話問你。」折向正南行去。

　　但聞黃十峰道：「你抬頭望去，星月微光，可有一片形若村落的黑影？」

　　容哥兒道：「有又怎麼？」

　　黃十峰道：「那不是村落，那是座很荒涼的古廟，咱們在那古廟內，談談吧！」

　　容哥兒抬頭看去，夜色中果然隱隱可見一片黑影。當下加快速度，放腿向前奔去。心中卻暗暗忖道：「我們已經跑出了幾十里路，如若無人追來，早就可以停下談話了。如若是有人進來，躲入那大廟中，那人也會追入廟中，他要到廟中談話，不知是何居心？」心中念轉，奔速未減，片刻工夫，已到了那座大廟前面。

　　容哥兒一推木門。但聞呀然一聲，木門大開。這座道觀，雖然破敗，但規模很大，容哥兒穿行了三重院落，才到大殿。

　　大殿前面，是一片白石堆砌的廣大石台。容哥兒踏上石台，黃十峰已隨後而到，沉聲說道：「進入大殿中去。」

　　容哥兒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難道這大殿之上，有什麼埋伏不成。」

　　容哥兒輕咳一聲，回頭面立。又見黃十峰緊隨著行入大殿。

　　容哥兒手握劍柄，說道：「黃幫主讓區區行入此廟，不知是何用心？」

　　黃十峰緩緩說道：「我想和容兄弟仔細地談談。」

　　容哥兒道：「談談可以，在下現要問黃幫主一件事情。」

　　黃十峰聽他一口一個幫主，不禁輕輕一歎，道：「咱們之間，似是陌生了很多，什麼事？現在可以說了！」

　　容哥兒道：「你是否為一種強烈的藥物，控制著生死，所以，才甘心聽人之命，為人所用？」

　　黃十峰道：「我的神智如若不清醒，那也不會請你到此了。」

　　容哥兒神色肅然地說道：「如若幫主的神志很清醒，那當真不可原諒的了。」

　　黃十峰道：「唉！容兄弟，丐幫正面臨著從未有的危境……」

　　容哥兒道：「不錯，那是你以一幫之主，出賣了丐幫。」

　　黃十峰苦笑一下，道：「不錯，我確實受著人控制要挾，但那並非是為了我黃某人一人之利，容兄弟，世間有一種比死亡更可怖的事情，你可曾想到嗎？」

　　容哥兒道：「千苦萬難唯一死，在下實還想不出有什麼比死亡更為可怕的事？」

　　黃十峰道：「就為兄而言，丐幫興盛存亡，那是重過我個人生死了。」

　　容哥兒聽他說的莊重嚴肅，不似謊言，心中大惑不然，一皺眉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越聽越糊塗了。」

　　黃十峰道：「我幫中數位長老，和二十八位舵主……」

　　容哥兒接道：「這些人都聽你之命：趕往去為那一天君主助拳，助他舉行那『求命大會』是嗎？」

　　黃十峰奇道：「你怎麼知曉那一天君主之名？」

　　容哥兒道：「在下不但知曉那一天君主之名，而且還見過一天君主其人了。」

　　黃十峰仔細打量了容哥兒一眼道：「容兄弟，你很好嗎？」

　　容哥兒愕然說道：「我很好啊！」

　　黃十峰道：「你說那一天君主是何模樣？」

　　容哥兒道：「表面上看去，長髯青衣，神態冷肅，」

　　黃十峰點點頭，道：「不錯！他又號無極老人，是嗎？」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他是否又叫無極老人，那就不清楚了。」黃十峰輕輕嘆息一聲，又道：「本幫中二十八位舵主，和幾位長老，都中了他預下之毒，一夕之間，可以使丐幫精銳，全部毒發而死……」

　　容哥兒接道：「閣下呢？」

　　黃十峰道：「我雖然也中了毒，但卻未把生死放在心上。」

　　容哥兒道：「你為勢所迫，才一心為人效命。」

　　黃十峰聲音突然轉低，緩緩說道：「有一件事，使我百思不解，各處分舵的總舵主，如何為人下毒所傷，故已難以思解，那且不去說它，但我幫中幾位長老，都在養壽堂中息居，一向門禁森嚴，如何也會被人下了毒呢？」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是啊！那定是你們丐幫中人所為了。」

　　黃十峰道：「不但我幫中人作了奸細，而且那主持其事的人，在我幫中的地位很高，數月前，長安郊外，預佈的一場陰謀，容兄弟是親自所見了。」

　　容哥兒突有所聞地說道：「你是說那神機堂主陳嵐風……」

　　黃十峰道：「此人才氣縱橫，不願久居我之下，但他還不致如此倒行逆施，企圖把丐幫一舉毀滅。」

　　容哥兒道：「你這是苦肉計了，一面和敵首接觸，虛與委蛇，一面想借此機會，查出幫中逆徒，是嗎？」

　　黃十峰道：「我為丐幫之主，如此行險，實是為勢所迫，情非得已。」

　　容哥兒突然嘆息一聲，道：「真把我聽糊塗了！那陳嵐風說的話，不似虛言，黃幫主說的也不像假話，這其間真真假假，實叫人難以分辨了！」

　　黃十峰道：「不用分辨！」

　　容哥兒道：「為什麼？」

　　黃十峰道：「那兩個人對你都說的是實話，不過，陳嵐風不知小兄處境用心罷了。」

　　容哥兒突然神色嚴肅地問道：「眼下就有一個破綻，不知你要如何解釋？」

　　黃十峰道：「什麼破綻？」

　　容哥兒道：「方纔在那樹林旁側，黃兄出手，招招不留餘地，似是和小弟作生死之搏……」

　　黃十峰造：「那是因為，在小兄身後林木之中，有人監視於我，情勢所迫，不得不這樣。」

　　容哥兒道：「現在呢？難道那人就離開了你，不再監視你的行動嗎？」

　　黃十峰道：「我丐幫中神鷹五子，守在此廟四周，那人無法接近此廟……」

　　容哥兒道：「連你一幫之主，也受人控制，無能反抗，那神鷹五子，怎的如此膽大，敢和那人為敵？」

　　黃十峰道：「神鷹五子，乃是我目前在丐幫中唯一的心腹之人，只有他們知曉內情，知我用心，是以，肯全力相助於我。」

　　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臉上，接道：「容兄弟，據小兄得到消息，趙天霄、田文秀一行，已然全入那無極老人掌握，西北武林道，已然沒有了反抗之力，容兄弟卻能獨善其身，不能不算是奇蹟，唉！這是一場武林大劫，容兄弟既然沒有捲入這場漩渦，最好不要自投羅網。」

　　容哥兒道：「兄弟人微言輕，孤掌難鳴，縱然過問其事，也是力所不能，但那一向主裁江湖大事的少林、武當兩派，難道也袖手不管嗎？」

　　黃十峰苦笑一下，道：「他們雖然想管，只怕也無能管得了。」

　　容哥兒道：「除了少林、武當外，江湖上還有很多門派，難道就不前管事嗎？」

　　黃十峰道：「就算他們有此胸懷，卻也無此能耐。」

　　容哥兒道：「如若幫主說的都是實言，江湖上，卻也未必全為那無極老人控制。」

　　黃十峰道：「什麼人？」

　　容哥兒道：「萬上門主。」

　　黃十峰道：「萬上門也未必肯出面和那無極老人為敵。」

　　容哥兒道：「據在下所知，那萬上門主，還在多方設法，阻止那求命大會……」

　　只聽一聲冷厲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閃開。」

　　黃十峰神色一變，低聲說道：「容兄弟，可否請躲在那神像之後？」

　　容哥兒心中暗道：「也好，躲起來瞧瞧來的是何許人物？」

　　心念一轉，突然縱身而起，飛落到一座高大的神像之後，藏起身子。

　　凝目望去，只見黃十峰急急盤膝而坐，裝作閉目調息之狀。

　　但見人影一閃，一個勁裝大漢進入大殿，道：「幫主…」

　　黃十峰低聲道：「要他進來。」那大漢低應一聲，倒躍而退。

　　片刻工夫，只見一個身著青衣的枯瘦之人，緩步走了進來。

　　那人走入了大殿之中，道：「黃十峰，那人呢？」

　　黃十峰道：「那人武功高強，打了在下一掌，小勝而去……」

　　青衣人道：「你傷得很重嗎？」

　　黃十峰道：「震動內腑，但經過一陣調息，已然大見好轉了。」

　　青衣人回顧一眼，道：「求命大會即將揭幕，你尚未調度到足夠的人手聽用！」

　　黃十峰道：「在下已盡了心力，兄台親眼所見，當知在下所言非虛，還望在君主面前，美言一二，黃某是感激不盡了！」

　　但聞那青衣人冷冷說道：「君主耐性有限，你遲遲不肯兌現承諾，如若怪罪下來，連我也吃罪不起了。」

　　黃十峰略一沉吟，道：「幫中弟子，大多都聽了那陳、王兩位黨主的挑撥之言，群情激動，在下如何能在此等情形之下，再傳出一道激動群情的令諭呢？」

　　青衣人冷冷說道：「黃幫主別忘了，丐幫數十位總分舵主和你黃幫主的生死，都在君主一念之間……」

　　黃十峰接道：「這個，在下一直記得很清楚。」

　　「如若你們丐幫，難為我等所用，一夕間，貴幫的精華高手，都暴斃而亡，此事閣下已然深知內情，並非我虛言恫嚇了……」

　　容哥兒隱身在神像之後，眼看那黃十峰受此迫害，心中大是不安，暗道：「這青衣人不知是何身份，口氣咄咄逼人，黃十峰受制於人，無能反抗，我何不助他一臂之力。」心念一轉，陡然從神像之後，一躍而出，並指如劍，疾向那青衣人肋間點去。

　　那青衣人似是料不到、黃十峰竟敢埋伏人手，暗施算計，幾乎被容哥兒一指點中，倉促間，急急閃身向一側讓開，喝道：「什麼人？」

　　容哥兒道：「要命的人。」長劍出鞘，刷的一劍，刺了過去。

　　他劍招以快速見長，那青衣人還未來得及撤出兵刃，容哥兒的劍勢，已然劈向前胸。

　　青衣人駭然退出五尺，道：「你是丐幫中人？」

　　容哥兒道：「不是。」刷刷兩劍，逼那青衣人又退出了六七尺遠。

　　但聞那青衣人高聲喝道：「黃十峰，你的膽子不小。」

　　黃十峰暗暗嘆息一聲，道：「暫請住手。」

　　容哥兒依言停下長劍，冷冷道：「我相信，你無法逃得遠去。」

　　青衣火冷冷說道：「黃十峰，這不是和你動手的人嗎？」

　　容哥兒冷笑一聲，說：「不錯，閣下既然看了出來，那是非得殺了你不可啦。」

　　這幾句話似是說給那青衣人聽，又似是說給黃十峰聽。黃十峰輕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容哥兒看那黃十峰沒有阻止，立時揮展長劍，疾攻過去。

　　這一次出手劃招，較適才更加凌厲，劍劍都指向那青衣人的要害。

　　那青衣人這次早已有備，容哥兒長劍攻到時，立時揚手接下了一劍。

　　原來那青衣人一探手問，已從懷中摸出了一個金色的短刀。

　　那青衣人手中金刀揮展，一連接下容哥兒五劍，卻無法還擊一招。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十劍之內，我要取你的性命。」

　　青衣人似是已知自己處境之危，高聲喝道：「黃十峰出手助我拿下此人。」

　　黃十峰重重咳一聲，坐著不動。

　　容哥兒長劍快攻，眨眼又攻出四劍，那青衣人已被逼得手忙腳亂，應接不暇，一個失神，被容哥兒一劍刺中大腿，登時血流如注。

　　黃十峰流聲喝道：「不可傷他性命。」

　　容哥兒寶劍平轉，啪的一聲，拍在那青衣人右腕之上，青衣人鬆手丟去了手中的金刀，容哥兒手腕一振，長劍閃動，挑破了青衣人前胸的衣服，冷冷說道：「閣下也許不怕死，不過在下亦將是真的殺人。」心中卻暗暗奇道：「這青衣人的武功，平常得很，那黃十峰怎會對這人如此畏懼。」

　　只聽那青衣人說道：「黃十峰，你膽子……」

　　容哥兒長劍平腕微顫，在青衣人胸前劃了一道兩寸長短的口子，道：「這和黃幫主不相關連，在下亦非丐幫中人，自然也不用聽他之命，閣下的生死，全操在我容某手中，什麼事，最好和我商談。」

　　青衣人眼看黃十峰不肯過問，心中雖然氣怒，但卻無法發作，只好強自忍下，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

　　容哥兒道：「似乎在下應該問你。」手腕一沉，森森寒鋒，又在那青衣人的小腹上劃了一道傷痕。

　　那青衣人腿上血流如注，前胸小腹間，也有鮮血流出，這些傷都不致命，但卻在他精神上構成了一種緊張無比的威脅。

　　容哥兒冷冷接道：「閣下左腿傷得重，但右腿尚完好無傷，那未免有些不配合了。」說著長劍一沉，又在那青衣人右腿上刺了一劍。

　　這一劍刺得很重，鮮血泉湧而出。

　　黃十峰眼看容哥兒忽然間變得十分殘忍，心中暗暗忖道：「數月不見，他似是有了極大的轉變。」

　　那青衣人精神，果然完全被容哥兒擊潰，神態大變，緩緩說道：「閣下問什麼？」

　　容哥兒只覺千頭萬緒一時卻不知該如何問起，沉吟一陣，道：「你是一天君主的屬下嗎？」

　　青衣人道：「不錯。」

　　容哥兒道：「別人不識那一天君主真正面目，在下卻是知曉甚多，三位公主，七大劍主，四怪、三魔，乃是貴君主手下的精銳，但閣下卻非其中人物。」

　　青衣人道：「不錯，看來閣下確和敝上見過。」

　　容哥兒冷冷說道：「他舉行那求命大會的用心何在？」

　　青衣人道：「用心在一網打盡天下英雄人物。」

　　容哥兒道：「這和丐幫何關，那一天君主為何要對丐幫中人下毒呢？」

　　青衣人淡淡一笑，道：「中毒的又何止丐幫中人，普天之下那一門派中人，都有中毒的人。」

　　容哥兒道：「那又為何特別找丐幫中人，為一天君主效命？」

　　青衣人道：「我們人手雖多，但因那『求命大會』太過重要，需人甚多，故而尚需借重他們之力。」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不至如此吧！」長劍一揮，又在那青衣人前胸上，劃了一個傷口。

　　青衣人急急說道：「還有一作用。」

　　容哥兒道：「什麼作用。」

　　青衣人望了黃十峰一眼，突然一揚左手，疾向自己臉上拍去。

　　容哥兒早已有備，長劍一揮，刷地一聲，斜斜削去。

　　但聞一聲慘叫傳來，那青衣人一條左臂，齊肘間生生斷落。

　　容哥兒冷冷說道：「我知道你說出內情，難再有活命之望，不過，你如不據實回在下的問話，卻是求死不能！」

　　青衣人一臂被斷，其疼刺心，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已經完全屈服在容哥兒利劍威迫之下。長吁一口氣，道：「丐幫的黃幫主已得敝上答允了他一個條件。」

　　容哥兒似是突然感覺到前胸被人重重擊了一拳，半天說不出話，呆了一呆才道：「你可知曉那一天君主，答應了黃幫主什麼條件？」

　　那青衣人道：「詳細內情，在下不知，但那自然不是很小的事情。」

　　容哥兒左手伸出，點了那青衣人兩處穴道，回頭望了黃十峰一眼，道：「大哥，這人的話，是真是假？」

　　黃十峰哈哈一笑道：「容兄弟，相信嗎？」

　　容哥兒道：「在下半信半疑。」

　　黃十峰道：「小兄弟舉說一事，若他說的都是實言，也不用他來監視為兄了。」

　　容哥兒道：「這青衣人武功並不高強，但黃幫主對他卻視若蛇蠍，不知是為了何故？」

　　黃十峰道：「因為他控制著我的生命。」

　　容哥兒道：「不知怎麼一個控制之法？」

　　黃十峰道：「不瞞你容兄弟說，小兄身中之毒，已經發作，每十二個時辰之間，必得服用一次解藥……」

　　容哥兒望了那青衣人一眼，接道：「這解藥可就控制在那青衣人的手中嗎？」

　　黃十峰道：「容兄弟可是認為那解藥帶在他身上嗎？」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不帶在他身上，帶在何處？」

　　黃十峰搖搖頭笑道：「除這青衣人，再無知曉那解藥存在何處了。也許在樹上，也許在一處屋簷之下，或是在河溪旁邊的大石之後，每當為兄毒性要發之時，他就能適時取出解藥來給為兄服下，我如殺了他，也不過再活一十二個時辰……」

　　容哥兒目光轉到那青衣人的身上，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青衣人道：「他說的不錯，我雖然控制著他的生死，但身上卻未有解藥，每次能取到的解藥，只夠供他一次應用，下一次那解藥會在何處出現，連我也不知曉……」

　　容哥兒道：「黃幫主，我如殺了這青衣人，那是要連累你也不能活了？」

　　黃十峰道：「正是如此。」

　　容哥兒道：「好！為了你黃幫主的生死，在下留下他的性命，我要告辭了！」

　　舉步向外行去。

　　青衣人高聲說道：「站住！你為何不殺了我？」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殺了你，那黃幫主無法取得解藥，豈不是也得死嗎？」

　　青衣人道：「他和敝上有著承諾，也有聯絡，敝上絕不會看著他死。」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如是你情急之言，我豈不中了你的詭計，害死黃幫主。」不再理會那青衣人，縱身幾個飛躍，走得蹤影全無。

　　一口氣奔行出數里之遙，才停了下來，長長吁一口氣，暗暗忖道：「黃十峰言語支吾，神態冷靜，看起來，倒是那青衣人說的是真話了，其間的真實內情，實叫人無法測出，先得看看那黃十峰如何對付那青衣人，再作計議了。」

　　心中念轉，事時拼向西行，到了大道旁側，縱身躍上一棵大樹，藏好身子。

　　足足等了半個時辰之久，仍不見了個行人，容哥兒心中大感失望，暗道：「看來他們不會從此地經過了。」正待躍下大樹，突見幾條人影，遠遠而來。

　　凝目望去，只見五個身著勁裝的大漢，一排而行，身後緊隨著黃十峰和青衣人。

　　那青衣人斷了一臂，傷痕纍纍，像似已經敷過藥，包紮了起來。

　　大約是因那青衣人傷勢不輕，所以九人行得並不很快。

　　容哥兒仔細瞧那青衣人和黃十峰，似是毫無敵意，一面走，二面低聲交談。

　　這情景使容哥兒心中氾起了一陣茫然，他雖然是極度聰明，但究竟是極少閱歷的人，面對這等繁雜的情勢，心中大感困惑。

　　思忖之間，黃十峰和那青衣人已然匆匆行過。

　　容哥兒眼看著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躍下大樹，長長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江湖中事，果然是複雜得很，變化多端，莫可預測，剛才，我傷那青衣人時，黃十峰為何不出手阻止，這青衣人能夠控制他，那是等於抓著他的生死啊！」心中不想也還罷了，這一想，更覺得複雜萬端，理不出一個頭緒。

　　呆呆出神良久，突然想到此行目的，必得早些回家，晉謁母親，自己一身武功，都為母親所授，算起來母親也是一位不平凡的人物，只是她深居簡出，不肯過問江湖中事，那鄧夫人既然堅持要見她，只作是心中早有猜疑了。心意一轉間，興起了急欲歸家之念。

　　這時，他坐下之馬，尚留在那古樹林之外，只好施展開陸地飛行功夫，放腿奔去。這一陣耽誤，延擱了不少時間，天色已然是將明的分。

　　奔行到中午時分，到了一座大鎮之上，選購了一匹駿馬，立時又兼程而進。

　　第三日太陽下山時，趕回到自己家門。

　　這是一座傍山臨溪的山村，三五人家，晚霞中炊煙裊裊。

　　容哥兒躍下馬背，轉身瞭望了一陣，不見有人跟蹤，才牽馬直行，繞過山村，行入了一座幽谷之中。行數十丈，只見林木掩映中，露出了一角茅屋。

　　容哥兒直奔那茅舍之前，只見木門緊閉，一片寂靜。當下伸手打動門環，三晌之後，木門呀然而開，一個十八九歲，面目清秀的少女，當門而立。

　　只見那少女微一欠身，道：「公子回來了，夫人早餐時還談起呢。」

　　容哥兒牽馬而入，一面低聲說道：「家母呢？我有要事，必須立刻晉見。」

　　那少女關上木門，接過容哥兒手中坐騎，拴在院中一株龍松上，搖頭答道：「不行，夫人正在入定，要到子時，才能醒來。」

　　容哥兒抓著頭皮道：「我有火急要事，不能多等……」

　　那少女嫣然一笑，接道：「我先替你煮碗麵吃。」轉身向廚房行去。

　　片刻之後，玉梅端了一碗麵和兩樣小菜進來，道：「相公長途跋涉而來，腹中定然飢餓，先吃一碗麵吧！」轉身而去。

　　這一去，足足過了將近一個更次之久，才珊珊而來。

　　容哥兒早已等得不耐，急急說道：「我母親醒了沒有？」

　　玉梅道：「醒了，現在廳中等你。」容哥兒急急奔向廳中。

　　只見廳中高燃著一支火燭，一位身著青衣的中年夫人，端坐在廳中。

　　容哥兒整整衣衫，進入廳中，欠身一禮，說道，「見過母親。」

　　那中年夫人生得十分美麗，但美麗中另有著一股威嚴之氣，當下微一欠動身軀說道：「你回來了！」

　　容哥兒道：「孩兒回來了！」

　　容夫人道：「虎兒呢？」

　　容哥兒道：「他留在長安，未隨孩兒一同歸來。」

　　容夫人道：「為什麼？」

　　容哥兒道：「孩兒這數月所見所歷，奇幻如夢，有如二十年一般修長。」

　　容夫人嚴肅的臉上，不見一點笑容，冷冷說道：「好！你坐下慢慢的告訴我，都是經歷的什麼事？」

　　容哥兒本來很急，似是有一肚子話要問母親，但見到了容夫人，卻又急不起來，依言坐了下去，把奉命趕往長安，幫助王子方奪鏢的經過，很仔細的說了一遍，自然有很多難以出口之處，卻從略而過。

　　容夫人閉著雙目，似是在很仔細的聽他敘述，直待容哥兒說完之後，才睜開眼睛，說道：「我都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母親，孩兒還有下情稟告。」

　　容夫人道：「好！你說吧！什麼事情？」

　　容哥兒道：「關於那萬上門主的事。」

　　容夫人道：「她怎麼樣？」

　　容哥兒道：「她就是鄧玉龍的夫人。」

　　容夫人內心之中，似是受了震動。但不過一瞬間，又恢復了鎮靜，說道：「那鄧玉龍死去很久了，鄧夫人還活在世上嗎？」

　　容哥兒隱隱感覺母親的話，言不由衷，似是借冷漠來掩飾內心的激動。當下說道：「那鄧夫人武功甚高，組織了萬上門，目下是武林內唯一能夠對抗那一天君主的力量了。」容夫人道：「好！我都知道了。」

　　容哥兒想不到母親竟是如此冷漠，不肯多問一言，輕輕咳了一聲，接道：「那萬上門主鄧夫人，要孩兒快馬兼程，趕回來求見母親，有一件要事請示。」

　　他見母親一直不願多問，似是很怕觸及到江湖上的事，只好開門見山說了出來。

　　容夫人道：「甚麼事？如若和我們無關，那就不用說了。你長途跋涉而來，也該早些休息了。」

　　容哥兒道：「這件事不但和母親有關，而且是針對母親而來。」

　　容夫人臉色微變，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那萬上門主，希望能和母親見上一面。」

　　容夫人搖頭說：「為什麼？為娘隱居此地，很少外人來往，你難道不知曉嗎？」

　　容哥兒道：「孩兒知曉。」

　　容夫人道：「你就該代我婉絕了才是。」

　　容哥兒道：「孩兒已代母親推辭，但那萬上門主非要見你不可。」

　　容夫人雙目眨動了一陣，淡然一笑，道：「所以，她要你回來告訴我？」

　　容哥兒道：「正是如此。」

　　容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兒，你中了人家投石問路之計了。」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怎會中了別人投石問路之計？」

　　容夫人道：「如若那萬上門主派人追蹤於你，豈不是輕輕易易可找上咱們母子居住之地嗎？」

　　容哥兒道：「這麼說來，母親是不準備和那萬上門主見面了？」

　　容夫人道：「讓為娘仔細想想，明天再告訴你……」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你一路跋涉，早些休息去吧！」

　　容哥兒站起身子，行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道：「母親，孩兒有幾句不當之言，不知是該不該問？」

　　容夫人微微一紹柳眉，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母親素喜清靜，孩兒一直不敢打擾，心中早有所疑，但卻又不敢亂問。」容哥兒道：「孩兒總感覺到母親有些隱秘，在瞞著孩兒。」

　　容夫人微微一歎，欲言又止。

　　容哥兒接道：「孩兒感覺到這哥兒兩字，似不像我的名字，縱然不錯，那也是孩兒小時乳名，現在孩兒這樣大了，連一個真正的名字都沒有嗎？還有我的身世，母親一直沒有告訴過孩子，我那先世的父親，原籍何處？因何而死？兇手是誰？這些年來，母親何以不肯替他報仇？」

　　突然雙膝跪下，接道：「母親心中分明有著很多內情，但卻不肯告知孩子，如今我已長大成人，母親不用再瞞著孩兒了。」

第三十回　有母稱雄於不知

　　容夫人緩緩站起身子，直向內室行會。

　　容哥兒高聲說道：「母親止步。」

　　容夫人回過頭，道：「休息去吧！有什麼事，也等到明天再談。」

　　容哥兒叩頭於地，道：「母親恕罪，孩兒想問一句大逆不道之事。」

　　容夫人臉色一變，道：「你要問什麼？不能等到明天再問？」

　　容哥兒道：「孩兒心急如焚，片刻難忍。」

　　容夫人神色肅然地說道：「好！你問吧！」

　　容哥兒抬起頭來，望著容夫人道：「孩兒是不是真的姓容。」

　　容夫人本已行向內室，但卻被容哥兒這幾句話，問得重又轉回在原位上坐下，緩緩說道：「孩子，你起來。」

　　容哥兒緩緩站起身子，道：「孩兒心中悲忿交集，言語間開罪母還望母親不要生氣才好！」

　　容夫人長長嘆息一聲，道：「孩子，你說的不錯，你不姓容，也不叫哥兒，那只是小時的乳名，唉！那容字，乃是為娘的姓。」

　　這幾句話，字字如鐵錘擊下一般，敲打在容哥兒的心上。

　　他萬萬未曾想到，心中所疑所懼，竟然是真的事實。

　　他鎮靜一下心神，緩緩說道：「孩兒的真實姓名呢，母親可否講給聽聽？」

　　容夫人點點頭，道：「我既然說穿了這件事，自然是要說給你聽……」

　　容哥兒道：「孩子記得母親告訴過我，我那父親是傷在很多人圍攻之中，」容夫人人雙目中緩緩滾下來兩行淚水，道：「你爹爹劍術高強，雖受圍攻也不會傷在他們手中……」話說至此，容夫人語聲忽然頓住，高聲道：「什麼人！」

　　哥兒霍然轉身，一提氣，疾向門外衝去。

　　容夫人沉聲喝道：「回來！」容哥兒人已衝到廳門口處，聞聲止步，退回原地。

　　只是一個清亮的聲音應道：「我！」

　　一個身著淡青勁裝，外罩玄色被風的女人，緩步行了進來。

　　容哥兒一伸手取懷中暗藏的至尊劍，厲聲喝道：「站住。」

　　那淡青衣女人望了容哥兒一眼，緩緩取下了臉上的面具，赫然是萬上門主。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萬上門主，鄧夫人……」

　　萬上門主微微一笑，道：「我必須見令堂，等你傳話太慢，只好跟蹤你來了。」

　　容哥兒道：「我母親說的不錯，我中了你投石問路之計。」

　　萬上門主揮手對容哥兒道：「你可以退出休息了，我要和令堂談談。」

　　容哥兒道：「家母親不善和生人談話……」

　　萬上門主接道：「我們是老相識，她還未嫁給你爹爹之前，我們就認識了，這也就是我定要見她的原因。」

　　容哥兒滿臉茫然之色，回顧母親，道：「她說的當真嗎？」

　　容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先退出去吧！」

　　容哥兒似是想再說什麼，但又強自忍了下去，大步行出大廳，直回到自己臥房。

　　玉梅正在替容哥兒打掃房間。

　　容哥兒輕咳了一聲，道：「你在這裡，那很好，我正要找你。」

　　玉梅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你不要騙我，我要問你一件事。」

　　玉梅道：「你問吧！」

　　容哥兒道：「你是我母親唯一的從人，她做些什麼事，你自然都知道。」

　　玉梅道：「你見過夫人了，為什麼不問她呢？」

　　容哥兒道：「她來了客人，無暇和我多談，問你也是一樣。」

　　玉梅道：「來了客人？直衝到夫人坐息的大廳中？」

　　容哥兒道：「不錯……」

　　玉梅道：「那人的膽子很大，不知是男的，還是女的？」

　　容哥兒道：「女的，萬上門主鄧夫人。」

　　玉梅道：「她和夫人的交情很好，可直入夫人的住處。」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我母親會見外來之人，從不在居住之地。」

　　玉梅道：「你怎麼知道呢？」

　　容哥兒道：「她如在家中會客，那也不會瞞過我這多年了。」玉梅微微一笑，不再接口。容哥兒走上一步，抓住了玉梅的右腕，肅然說道：「玉梅，如再不肯告訴我實話，支吾以對，那就有得你的苦頭吃了。」

　　容哥兒暗中加力，但覺五指有如抓在一塊堅鐵之上，玉梅竟然是若無所覺，面不改色，不禁心頭一震，暗道：「這丫頭武功如此高強，那是我始料未及的了。」心中念轉，放開了玉梅手腕。

　　玉梅緩緩放下手中的抹布、毛撣，慢慢說道：「你知道拜天石嗎？」

　　容哥兒道：「知道啊！就在墮猿洞下。」

　　玉梅道：「夫人一向在那裡會見客人……」轉身出室而去。

　　容哥兒急急叫道：「玉梅姐姐，請留步片刻，好嗎？」

　　玉梅轉過身子說道：「幸好小婢的骨頭還結實，如若不夠結實，叫你剛才一抓，早已經筋斷骨折了。」

　　容哥兒急得抱拳一揖，道：「在下心急失常，開罪了姐姐，還望姐姐多原諒！」

　　玉梅冷肅的臉上，綻開了一絲笑容，道：「少爺，別忘了我是丫頭身份啊！怎能夠姐姐、姐姐的叫不停口？」

　　容哥兒歎道：「如母親厚你薄我的情形，說你是我姐姐，豈有不當？」

　　玉梅淡淡一笑，道：「你不能辜負你母親的好意，她不讓你知道此事，是要你專心一志於練習武功。」

　　容哥兒道：「但姐姐你可知道，你的武功，並不比我差啊？」

　　玉梅神氣肅然地說道：「你只想一面之理，那是覺得自己想的很有道理了，但你如知曉了很多事，那就有些不同了。」

　　容哥兒道：「可我不知曉啊！」

　　玉梅沉吟了一陣，道：「現在你已經知曉了很多事，夫人如若不告訴你內情，勢將無法遮掩，我想，她定會顧及此事，今天，也許明天，定然告訴你所有內情，你可以放開胸懷，好好地休息一夜了。」

　　容哥兒心中鎮定了下來，當下運氣調息一陣，和衣睡去。

　　他一路奔走，早已困乏累極，這一覺直睡到日昇三竿才醒。

　　容哥兒望著那滿窗陽光，不禁啞然一笑，匆匆起床，急急漱洗一番，行出臥室。

　　只見玉梅手中執著一把鐵剪，正在剪那院中花樹。

　　回顧了容哥兒一眼，笑道：「少爺，起床了！…」

　　容哥兒道：「起來了。」大步向前行去。

　　玉梅輕輕咳了一聲，道：「少爺要到哪裡去？」

　　容哥兒道：「去向母親請安。」

　　玉梅搖搖頭，道：「不用了……」

　　容哥兒急急接道：「為什麼呢？」

　　玉梅道：「夫人已經出門去了。」

　　容哥兒吃了一驚，道：「出門去了？那是……」

　　玉梅道：「夫人本想當面囑咐少爺幾句，她連來兩次，見你好夢正甜，不忍叫醒你，才吩咐小婢幾句而去。」

　　容哥兒道：「我母親說些什麼了？」

　　玉梅道：「夫人要你好好守在家裡，等她回來。」

　　容哥兒道：「可是她幾時回來呢？」

　　玉梅道：「夫人臨去之際交代小婢說，多則七日，少則五天，就可以回來了。」

　　容哥兒道：「我母親一個人去的嗎？」

　　玉梅道：「還有那位萬上門主鄧夫人結伴同行。」

　　容哥兒道：「玉梅，你曉得我母親前往何處嗎？」

　　玉梅道：「似是要去會一個人，詳細內情，小婢確然不知。」

　　微微一頓，接道：「今天再好好的養息一天，明宵我要借重少爺幫忙。」

　　容哥兒奇道：「借我幫忙？」

　　玉梅道：「不錯啊，此刻這『養性山莊』中，只有你少爺和小婢兩人，不請你幫忙請哪一個幫忙？」

　　容哥兒心中暗道：「事情是越來越奇怪，萬上門主來了一趟，十幾年不肯下山的母親，竟然被她說服，陪她下山而去。」

　　「再說那玉梅武功亦似是在我之上，她武功如是母親傳授，為什麼會對兒子藏私，卻把真才真學，傳給一個女婢？我又怎會像煞了鄧玉龍？」

　　但覺重重疑問紛至沓來，泛上心頭，是那般千頭萬緒。

　　玉梅眼看容哥兒一直呆呆出神，半晌不發一言，忍不住說道：「少爺，你在想什麼心事？」

　　容哥兒道：「我在想母親的事！」

　　玉梅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你已經等了十幾年了，難道就不能再多等幾天嗎？」

　　容哥兒苦笑一下，道：「我知你不能告訴我，問你也是枉然，不過，要我助你的事，希望你能坦然的告訴我！」

　　玉梅微微一笑道：「好！告訴你，名義上是你助我，事實上讓你自己也去見識一番。」

　　容哥兒眼睛一亮，道：「什麼事啊？」

　　玉梅緩緩說道：「明日是夫人會客之日，夫人臨去之際，交代小婢代她會客。」

　　容哥兒道：「你代家母見客，我又代表什麼人呢？」

　　玉梅道：「委屈相公，暫時填補一下小婢之位。」

　　容哥兒道：「在下雖然相助，但卻心餘力絀！」

　　玉梅道：「為什麼呢？」

　　容哥兒道：「明日會見之人，大部都是來過此地之人，自然識得你玉梅姑娘了，要堂堂男子，改扮一個女人去見他們不成？」

　　玉梅微微一笑，道：「這倒不用了，夫人和我每次和他們相會之時，都是戴著面具，我雖然站在夫人身側，但數年來未講過一句話，你只要戴上面具，站在我往日站的位置上，那就成了。」

　　容哥兒道：「果然如此，在下自然是樂得效勞了。」

　　玉梅道：「夫人臨去時，告訴我應對之法，但我怕臨時會露出馬腳，萬一事情被人揭穿了，恐怕要引起風波。」

　　容哥兒瞪大了眼睛道：「你是說萬一事情被揭穿，會鬧成動手相搏之局？」

　　玉梅道：「小婢不敢這麼肯定，但並非無此可能，有備無患，要少爺好好養息一下精神。」

　　容哥兒道：「你們每次和那些來人會晤，是否帶有兵刃呢？」

　　玉梅道：「夫人是否帶有兵刃，小婢不知，但小婢每次隨同夫人會客時，暗中帶有兩把匕首，以備不時之需。」

　　容哥兒道：「好！我也陪帶一把短劍就是。」

　　玉梅笑道：「少爺休息，小婢該去做飯了。」言罷，轉身行去。

　　一日匆匆而過，第二日天色人在時分，玉梅改著一身黑色的勁服，披了一個奇大的黑色斗篷，道：「少爺，準備好了嗎？」

　　容哥兒道：「好了，姐姐要我作些什麼？最好事先吩咐我一遍。」

　　玉梅道：「沒有事，只要身著黑衣，黑紗蒙面，站在我的身後就是。」

　　容哥兒道：「那很簡單，在下已記下了。」

　　玉梅望望天色，道：「好！咱們可以走了。」

　　容哥兒道：「不太早些嗎？」

　　玉梅道：「咱們要早些去。」

　　容哥兒起身行入內室穿上一身黑衣，帶上蒙面黑紗，暗中藏了至尊劍。

　　玉梅又檢視了一下門戶，兩條人影，直奔墜猿洞。

　　容哥兒低聲說道：「玉梅，為什麼不繞到懸崖盡處，進入谷中，卻要從這峭壁上面冒險下谷？」

　　玉梅道：「此刻不是談話的時機，你跟著我走就是。」

　　容哥兒凝聚目力望去，才發覺那玉梅落腳之處，早已有了痕跡，顯然，那是人工鑿成，以作接腳之需。容哥兒小心翼翼，照著玉梅的接腳方法，下入了谷中。

　　拜天石就在下谷的地上，高約三丈，形如一個童子，望空面拜，故稱作拜天石。

　　將要接近那拜天石時，玉梅身子突然一縮，消失不見。

　　容哥兒不見了玉梅，那等於沒有了帶路之人，回頭探視，距離那拜天石還有一丈左右，當下一提氣，飛落石頂之上。只見石頂上一片平坦，如若坐下一個人後，餘下之地，也僅留下供給一個人站著之位。

　　但聞玉梅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少爺，小心飛躍過來。」

　　容哥兒用足目力瞧去，只見那削立的石壁上，有一條尺講寬，五丈長。他估計自己輕功，躍到那石壁之處，自然是綽有餘裕，但如要正巧的躍入那石縫之中，卻是力所難及了，除非是橫裡滾躍過去。一時間躊躇不敢嘗試。

　　玉梅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道：「少爺，這裡本有一條路可以下來，只是忘記了先告訴你，現在你只有設法躍過來。」

　　容哥兒道：「跳入那尺許寬窄的石縫中嗎？在下恐沒有這份能耐。」

　　玉梅道：「不但你沒有，只怕武林中人，能有這份能耐的，寥寥可數……」

　　容哥兒接造。「那我要如何過去？」

　　玉梅道：「你看著小婢的手，力量只需能抓住我的手就行了。」

　　說完，伸出右手，在洞口搖揮了數下。

　　容哥兒道：「瞧到了。」縱身而起，抓住了玉梅的右手。

　　玉梅輕輕一拖，把容哥兒拖入石洞之中。

　　這是座天然的巖洞，但生的十分奇怪，洞口雖然很小，但裡面卻高大，足足有兩間房子大小，只見一角處鋪著褥子，上面還放著梳頭。

　　容哥兒奇道：「玉梅，這裡有人住嗎？」

　　玉梅笑道：「那是夫人打坐休息的地方，你如累的話，請在那裡休息吧！」

　　容哥兒道：「我不累。」

　　玉梅道：「你如累了，只管躺在那裡休息，咱們出現的時間還早。」

　　她似很怕容哥兒再多問話，言罷，立時閉目而坐。容哥兒心中已然知曉，她要講的，不用問自然會講，不講的問也是枉然，忍下心中重重疑切，不再多言。

　　大約是二更過後，突然有當當兩聲鑼響，傳了進來。

　　玉梅低聲說道：「催駕鑼，少爺準備了，咱們從洞口跳到那拜天石上。」

　　容哥兒戴上蒙面紗，緊隨玉梅之後，跳上拜天石。

　　玉梅盤膝而坐，容哥兒卻緊靠玉梅身後而立。

　　這時，天上瀰漫著輕薄的淡雲，掩去了月華星光。

　　容哥兒凝目望去，山谷中的景物。

　　容哥兒心中有些緊張，全神貫注那奔來的人影。

　　玉梅似是已感覺到了容哥兒的緊張，施展傳音之術說道：「相公，沉著些，不要緊張，一切都由小婢應付。」說話之間，那人影已然奔行到拜天石下。

　　來人一共三個，都穿著深色的夜行衣服，暗淡夜色中，無法看清楚三人的面貌。

　　只見三人行近那拜天石後，忽然齊齊在拜天石前跪下來。

　　但聞一個沉重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水旱總領有事報請定奪！」

　　玉梅學著容夫人的聲音，道：「什麼事？」

　　中間那人說道：「洞庭湖君山之上，舉行求命大會，天下武林人物，現在陸續趕往君山，參加大會，屬下已然召集了二十值高手，各率十名武功高強的助手，分乘下十艘小舟，集合於洞庭湖中。」

　　玉梅又學著容夫人的聲音，道：「知道了。」

　　但聞左邊一人說道：「屬下奉命。訓練三十六位劍手，已於昨日期滿，三十六位中，十二人受到淘汰，二十四人，均如進度完成，隨時可受命行事。」

　　玉梅又模仿容夫人的聲音，說道：「知道了。」

　　右首一人也抬頭道：「屬下奉命訓練十二火龍，亦按時完成，恭請擇日觀看。」

　　玉梅仍然學著容夫人的聲音，道：「好！你們都很辛苦了。」

　　容哥兒聽她學用母親的聲音，十分相像，心中暗道：「只怕這丫頭，冒充我母親身份，已非頭一次了。」

　　只聽玉梅緩緩道：「今宵我有嘉賓造訪，不能和你們多談了、七日之後，你們再來候命。」三個人齊齊站了起來，同聲說道：「屬下領命。」轉身照原路退了回去。

　　容哥兒待三人去後良久，才說道：「你就這樣答覆他們嗎？那未免太簡單了。」

　　玉梅道：「夫人臨去之際，告訴小婢，答覆是越簡單越好，我要他們七日後再來，自然最為簡單了。」站起身子，接道：「咱們回那石室去吧，今夜沒有人來了。」容哥兒正待接言，那玉梅已然躍下了拜天石。

　　容哥兒緊迫在玉梅身後，行到那山壁之下，玉梅低聲說道：「相公，這一段沒有接腳之處，也沒有人能夠在一提氣之間，躍起四五丈高，小婢無此能耐，因此，這一峭壁，必得施展壁虎功，才可以上得去，但不知相公是否學過這門功夫？」

　　容哥兒道：「大概可應付。」

　　玉梅微微一笑，後背貼在石壁之上，急急向上游去。

　　容哥兒如法尾隨緊迫，片刻工夫，已然游到那石洞所在。

　　玉梅行入洞中，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少爺，小婢帶有乾糧，你如腹中飢餓，只管向小婢索取。」

　　容哥兒奇道：「乾糧？你帶乾糧作甚？咱們離家並不太遠。」

　　玉梅道：「夫人臨去之際，吩咐小婢，要咱們在石洞中，留居幾日，等她回府時，再一道回去。」

　　容哥兒道：「為什麼呢？」

　　玉梅道：「為什麼我不知道，但夫人一向是料事如神，也許是內情解說起來，太過麻煩，所以，她一向只告訴小婢處事方法，卻不說理由，小婢知夫人性情，自然是不敢多問的。」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丫頭分明知曉甚多秘密，只是每當重要關頭，就不肯說出而已，必得在她不知不覺之間，或是激將之法，才能逼她開口。」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看來玉梅姐姐知道家母前來很多次了。」

　　玉梅道：「嗯！很多次。」

　　容哥兒道：「你們會見之人，每次都是這三個嗎？」

　　玉梅沉吟了一陣，道：「夫人既要小婢帶你來此，想來，她已經不準備再對相公隱瞞了，從今而後，小婢當盡所知告訴於你……」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夫人會見之人，自然是不只這三個，不過，這三個是最為重要的人，但他們拜見夫人，談的都是重大事情，其他人，談的都局限於一時一地的事。」

　　容哥兒道：「他們自稱屬下，那又不似只是來請教我母親了？」

　　玉梅道：「他們本是落敗之人，但是經夫人指導、協助之後，重又立足在江湖之上，而且鴻圖大展，自然是對夫人敬若神明了。」

　　容哥兒心中忖道：「她雖然知曉不少內情，但只怕無法知曉全部，不可問到她無法答覆，眼下先設法問出那三人的身份再說。」

　　當下說道：「那中間之人，自稱水旱總領，究竟是何等身份？」

　　玉梅微微一笑，道：「水旱總領，顧名思義，那也不用小婢去解釋了，自然是統率水旱兩路人物的首腦了。」

　　容哥兒道：「那二十四劍手，又是怎麼回事呢？」

　　玉梅長長嘆一口氣，道：「好！說說吧！如若小婢再不說，少爺就要恨死我了……」略一沉吟，接道：「那二十四劍手，就是夫人托那人訓諫的劍手，日後，要仗依這些劍手，對付強敵。」

　　容哥兒暗道：「看來，母親也在暗中準備。」口中又問道：「那十二火龍呢？」

　　玉梅道，「這個小婢真的不清楚了，大概是一種陣法……」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會是一種陣法吧？」

　　玉梅閉上雙目，如若不勝困乏，打了個哈欠，道：「我很倦了，咱們休息一會再談如何？」

　　容哥兒暗道：「非得語中帶刺，傷她一下不可。」於是重重咳了一聲，道：「玉梅姐姐啊！你今年十九歲了，是不是？」

　　玉梅霍然睜開眼睛。道：「怎麼樣？」

　　容哥兒微微一笑，道：「我呢？今年好像已經二十歲了，是嗎？」

　　玉梅心中緊張，道：「大概是吧！」

　　容哥兒道：「你已不是當年的黃毛丫頭，我也已成人長大，黑夜泊漆，孤男寡女，在這等荒涼的山洞中，如何能夠靜下心來睡覺呢？」

　　玉梅料不到他說的這般單刀直入，呆了一呆，道：「那麼如何才好？」

　　容哥兒心中暗笑道：「你心中害怕了。」口中卻說道：「最好，咱什別睡覺，談談目下的事，度過這漫漫長夜，天明了，再睡覺不遲。」

　　玉梅雖然一向冷靜沉著，但她卻從未和少年男子，這般相處一室，黑暗對坐，何況眼前的那少年又是那般清俊明朗，有如臨風玉樹。容哥兒不提起孤男寡女，也還罷了，提說之後，竟使她內心之中，泛引起一種莫名的驚懼和喜悅。

　　容哥兒的用心，只想使她無法再裝作睏倦之態，好使漫漫長夜對坐清談，就算她再有準備，也無法不洩露一些隱秘出來。

　　但聞玉梅輕輕嗯了一聲，道：「照你的說法，小婢是不能睡了。」

　　容哥兒道：「自然是不睡的好。」

　　玉梅道：「可是咱們談什麼呢？小婢實在想不出一個題目。」

　　容哥兒心中暗道：「看來她是已經屈服了，我要設法引起她談論的興趣才成。」

　　心中在轉念頭想題目，口中卻說道：「你在我母親身側，見聞了不少奇怪的事……」

　　玉梅接道：「小婢知道不……」

　　容哥兒不待她說下去．接道：「可是，我這次外出時間雖然不長，但所經歷之事．卻是香艷、驚險，兼而有之。」

　　玉梅道：「講給我聽聽，好嗎？」

　　容哥兒道：「自然要講給你聽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知道長安城吧，數代帝王建都之地，當真是熱鬧得很啊！」

　　玉梅山居已久，童心未退，聽得大為神往說道：「可是有很多人嗎？」

　　容哥兒道：「城開不夜，人如潮湧，笙聲不綴，繁華似錦。」

　　玉梅道：「唉，不知小婢哪一天才能到長安城去看看那等熱鬧。」

　　容哥兒道：「機會自然有了，異日有暇，我可以帶你去了。」玉梅道：「小婢這裡先謝謝少爺了。」

　　容哥兒道：「我長了很見識，也經歷了很多驚險，唉！江湖上，當真是可怕得很啊！」長長呼一口氣，把幫助王子方奪銀經過，雨花台中遇上水盈盈，相互比劃，結交丐幫的經過，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玉梅只聽得大為開心地說道：「好熱鬧啊，好熱鬧啊！不過，虎兒武功太差，幫不了少爺的忙，如是帶我同去，那就不同了。」

　　容哥兒道：「你不知江湖險詐，實叫人防不勝防。」接著又把太白山中遇險，陰差陽錯的混入一天君主手下，幾乎送掉性命的經過，又說了一遍。

　　自然，其間有很多礙口的事，刪繁從簡，略過不提。

　　玉梅聽得長長吁一口氣道：「唉！少爺，如若有了什麼不測之禍，那豈不使夫人痛心欲死？」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會吧！我瞧我那母親一點也不關心我。」

　　玉梅道：「你不能誤會夫人，夫人表面上對你冷淡，但她有苦衷。」

　　玉梅道：「什麼不對了？」

　　容哥兒道：「如若夫人怕我捲入江湖恩怨之中，怎會派我去助那王總鏢頭！」

　　玉梅道：「唉！你可知道，夫人派你去救王總鏢頭之事，內心之中的那份後悔、痛苦，絕非你所能想到的……」

　　容哥兒道：「我母親如若不願捲入江湖是非之中，只要不傳我武功就是，又何必事事欺瞞我呢？」

　　玉梅道：「提起傳你武功的事，小婢知曉一些內情。」

　　容哥兒道：「請教姐姐了！」

　　玉梅道：「夫人為是否該傳你武功一事，也是大感煩惱，但她還是不禁的傳授了你，唉！夫人用心良苦，常處在矛盾之中，她不想你混入江湖，卻派你下山救人，她不想傳你武功，卻又不禁的傳了你上乘劍術，不過……」突然住口不言。

　　容哥兒道：「不過什麼？」

　　玉梅說漏了嘴，一時間改不過口，只好接著說道：「小婢告訴相公，但相公不能在夫人面前提起。」

　　容哥兒道：「好！我不說就是。」

　　玉梅道：「夫人怕你武功太高了，會生出和人爭雄江湖之心，所以，有幾種絕技就沒有傳你。」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玉梅，我母親的武功很高嗎？」

　　玉梅道：「夫人武功，有如長江大海，叫人莫測高深。」

　　容哥兒道：「姐姐的武功，可也是家母指點傳授的嗎？」

　　玉梅道：「不錯，小婢因受先天限制，本難入大成之境，但夫人在三年前，傳小婢一種內功，據說有伐毛洗髓之效，小婢習過那內功之後，武功才有進境，而且，速度奇快，一日千里。」

　　容哥兒道：「除了武功方面外，家母和你談過些什麼？」

　　玉梅道：「在少爺的眼光中，也許會覺得夫人很清閒，山居茅舍，從不見客，其實呢，夫人很忙，她限制少爺居住，無事不許前去打擾，表面是要你專心於武功文事，實則，夫人利用這些時間，會見客人，督導屬下練武，忙碌異常──唉！可惜十幾年，少爺一直沒有動疑、發覺。」

　　容哥兒苦笑一下，道：「我身為人子，難道要去懷疑自己的母親嗎？」

　　玉梅道：「我所知曉的，大概就是這些一了，不論你再用什麼方法也無法問出什麼了！」

　　容哥兒想她以丫頭身份，確也再難知曉內情，母親絕不會和一個丫頭談說她心中的隱秘痛苦，當下也不再多問，探首洞外，望望天色，道：「現在，天已快亮了。」

　　玉梅歎道：「如是夫人責怪小婢多嘴，也許要殺死小婢，以洩心中之忿，那時，還望少爺……」

　　容哥兒接道：「如若發生此事，在下必然將全力阻止，捨身相救，在所不惜。」

　　玉梅道：「小婢倒不敢存此妄念，只望小婢被夫人殺死之後，少爺能替我收了屍體，在我墳前獻上一束鮮花，小婢雖死，亦感覺心滿意足了。」

　　容哥兒肅然道：「姐姐但請放心，容哥兒有口氣在，決不讓姐姐受半點委屈。」

　　玉梅微微一頓，道：「小婢這裡再謝過少爺了。」

　　言罷，閉上雙目，運氣調息，不再多言。

　　容哥兒長長吸了一口氣，鎮靜了一下心神，也閉目調息。

　　兩人相對面坐。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之久，兩人同時醒了過來。

　　這時，天亮已久，金黃色的陽光，由山谷口中，透了進來，照射在對面的石壁上，迴光反射，洞中一片明亮。

　　玉梅苦笑一下，說道：「夫人一向對我信任，所以，很多事都不迴避小婢，這次，我洩露了她很多隱秘，她如知曉了此事，心中定然大為不樂，我知曉夫人的性格，急怒之下，說不定會立時把我置於死地。」

　　容哥兒道：「這個姑娘但請放心，在下既然知曉了事態這般嚴重，自然會小心處理，絕不洩露姑娘告訴在下之言。」

　　玉梅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在眼睛道：「當真嗎？」

　　容哥兒道：「自然是當真了。」

　　玉梅道：「果真這樣。小婢就感激不盡了。」

　　容哥兒道：「姑娘言重了。」

　　玉梅微微一笑，道：「少爺，咱們在這石洞之中、還有數日停留，如若白白過去了，豈不是可惜的很。」

　　容哥兒道：「那咱們要幹什麼？」

　　玉梅道：「咱們借這幾日時光，小婢把那伐毛洗髓的上乘內功，轉授給少爺。」

　　容哥兒心中暗道：「按說她是女婢身份，武功再高，我也不能學她，但此刻形勢不同，無論如何不能不答應她。」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那就麻煩姑娘了。」

　　玉梅道：「這武功是夫人傳給我的，小婢只算是轉給少爺。」

　　容哥兒覺到自己此後處境，武功對自己至為重要，果然很認真的學習起來。

　　時光匆匆，兩人在石洞之中，不覺已過了四天。

　　第五日中午時分，容哥兒已學會全部密談。他只管用心學習武功，忘記了時間。

　　玉梅望望洞外落日餘暉，道：「少爺的才氣，強過小婢甚多了！」

　　容哥兒道：「為什麼？」

　　玉梅道：「小婢當年學這內功，花去近半月的時間，但少爺只學習四天時間。」

　　容哥兒道：「已經過了四天？」

　　玉梅道：「是啊！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是咱們回家的時間了。」

　　容哥兒道：「怎麼？家母已經回來了嗎？」

　　玉梅道：「不知道，不過夫人叫咱們今日回去看看，小婢擔心少爺武功無法練成，所以心中焦急。」

　　容哥兒道：「幸未辱命。」

　　玉梅微微一笑，站起身子，道：「小婢帶路。」縱身而起，躍出石洞。

　　容哥兒緊隨在玉梅身後，攀上峰頂。

　　他雖然居此甚久，但一直很少出來，但玉梅卻是輕車熟路，帶著容哥兒奔行如飛。兩人回到茅舍所在，已是掌燈時分，只見雙門大開，燈光隱隱透了出來。

　　玉梅奔到大門前面，突然停了下來，低聲說道：「少爺，情形有些不對！」

　　容哥兒道：「什麼不對？」

　　玉梅道：「夫人在家之時，一向閉著門戶，此刻怎會大開雙門？」

　　容哥兒道：「咱們進去瞧瞧。」大步直向室內行去。

　　但聞刷的一聲，人影一閃，玉梅飛躍到容哥兒的身前，道：「小婢帶路。」直向大廳行去。廳門大開，廳中景物，一目了然。

　　只見一支火燭，高高燃起，照得大廳中一片通明。

　　但見那支孤獨的火燭，在熊熊燃燒，大廳中卻不見一個人影。

　　容哥兒正待舉步入室，卻被玉梅一把抓住，低聲說道：「少爺，你不覺得這情景有些詭異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不錯啊！仔細想起來，這情景比廳中一片黑暗，更覺可怕。」心念一轉，回顧了玉梅一眼，低聲說道：「玉梅，你看我的好了！」

　　玉梅點點頭，退到一側。容哥兒一挺胸，高聲說道：「何方朋友，來到此地，怨我容某人沒有迎接，但閣下遠來，總算客人，不請出一見？」

　　玉梅聽了暗暗笑道：「他如肯出來和你相見，那也不會偷進咱們茅舍中來了！」

　　情思之間，瞥見一個人頭，緩緩由地上抬起頭，終於手扶著木桌，站了起來。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一個大漢面色蒼白，雙手十分吃力的按在桌面上，似是盡量在減少雙腿的壓力，心中大感奇怪。

　　玉梅眼看容哥兒幾聲呼叫，竟然真的能叫的一個人現出身來，心中大為奇怪，暗道：「江湖上原來還有這多規矩。」

　　這時，容哥兒已然緩步行入室中，冷冷說道：「閣下是什麼人？到此作啥？」

　　口中說話，人卻直對那人逼過去。

　　玉梅生恐容哥兒有何失閃，急急追在身後，行了過去。

　　那大漢左手抬起，指著容哥兒，道：「在下姓周……」突然一跤跌坐在地上。

　　容哥兒急急行了過去，道：「你受傷了？」

　　那大漢道：「我雙腿上的主筋，被人挑斷，又被人廢了武功。」

　　容哥兒看他說話神志，不似謊言，伸手拉過一張大椅，扶他在椅子之上坐下，凝目望去，果見他雙腿上儘是鮮血，濕透了兩條褲管。

　　那人坐好之後，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要喝一杯茶。」

　　玉梅忽道：「你擅闖私宅，死有餘辜，還想人倒茶給你喝，我瞧你渴死算啦。」

　　容哥兒低聲說道：「姐姐倒一杯給他喝吧！」玉梅道：「咱們數日不在家中，那有茶喝？一定要給他喝，我只好去燒了。」

　　重重喘兩口氣，接道：「我有話，要告訴兩位，但我如不進點熱湯食物，只怕難以支持下去……」

　　容哥兒低聲說道：「玉梅姐姐，咱們後池有魚，捉一尾給他作碗湯吃吧，也許，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訴咱們。」

　　那大漢微閉的雙目，忽然睜開，道：「很重要，一萬尾，十萬尾鯉魚湯也是值得。」

　　玉梅道：「好吧，我去做碗魚湯給他吃。」轉身出廳而去。

　　容哥兒伸出右掌，頂在那大漢的背心之上，道：「閣下請振作一些，在下助你一臂之力。」暗中運氣，內力滾滾，直向那大漢「命門」穴中攻去。

　　那大漢臉色蒼白，一直不停的喘氣，但得容哥兒內力支援之後，蒼白的臉色，突然現出紅潤的血色。那大漢臉色赤紅，不住地喘息著說道：「你快些伸手……快拿開……手。」

　　容哥兒拿開按在那大漢命門穴的右手，道：「為什麼？」

　　那大漢長長呼一口氣，道：「你年紀不大，但內功卻是深厚得很。」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的內力太強，我一個失去武功的人，無法承受。」

　　容哥兒道：「原來如此，過猶不及，在下疏忽了。」

　　那大漢望了容哥兒一眼，道：「此刻，最好是讓我好好休息一下。」

　　容哥道：「好，閣下儘管靜坐，在下不再打擾就是。」言罷，緩步退到一側。

　　那大漢閉上雙目，倚在大椅上養息。

　　大約過了頓飯工夫之後，玉梅端了一碗魚湯，緩步行了進來。

　　她心中悶氣很大，砰然一聲，把魚湯放在桌子上。

第三十一回　翻雲覆雨俱纖手

　　容哥兒端起魚湯說道：「兄台請用魚湯？」

　　那大漢雙手持碗，喝了兩口，道：「魚湯煮得很好，姑娘手藝不錯。」

　　玉梅冷冷說道：「不用你來誇獎。」

　　那大漢似是十分飢餓，大口食用，不大工夫，竟然把一碗魚湯吃了。

　　容哥兒接過空碗，放在木桌之上，道：「閣下好些嗎？」

　　那大漢點點頭道：「好些了，你想知曉什麼？」

　　容哥兒沉吟一陣，暗道：「如若由他從頭說起，他當可從容思索，編排一番謊言，倒不如問他好。」心中一轉，緩緩說道：「如若閣下從頭說起，那未免使閣下太過勞累，還是在下問一段，閣下說一段如何？」

　　那大漢點頭，「好！閣下請問吧！」

　　容哥兒道：「閣下怎麼稱呼？屬於何門何派？」

　　那大漢道：「兄弟王仁，屬於崆峒門下。」

　　容哥兒道：「閣下到此作甚？」

　　王仁道：「你真是這茅舍的主人嗎？」

　　容哥兒道：「怎麼？閣下有些不信嗎？」

　　王仁道：「據在下所知，這茅舍中的主人，是一位中年婦人，閣下是男人，那位女人又太年輕，都不像這茅舍的主人。」

　　容哥兒道：「那是家母。」

　　王仁道：「你是這茅舍中的少主人了？」

　　容哥兒點點頭，道：「不錯……」

　　玉梅突然接口說道：「少爺，是你問他呢，還是他來問你了？」

　　容哥兒聽得微微一怔，暗道：「不錯啊！我一來在問他，怎麼他竟問起我來了？」當下臉色一整，說道：「閣下到此，有何作為？」

　　王仁輕輕咳了一聲，道：「據說，這茅舍主人，有一本鄧玉龍鄧大俠留下的劍訣……」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年輕人，你知道鄧玉龍鄧大俠這個人嗎？」

　　容哥兒聽得鄧玉龍三個字，不禁心頭大震，暗道：「怎麼？鄧玉龍的劍訣，會留在我們家中？」頓覺重重疑雲，泛上心頭，冷冷接道：「不用談鄧玉龍的事，我只問你奉何人之命，來取鄧玉龍的劍訣？」

　　王仁沉吟了一陣，道：「自然是敝派掌門人的令諭了。」

　　容哥兒道：「你們幾時到此？」

　　王仁道：「昨夜三更。」

　　容哥兒道：「你一個人來此嗎？」

　　王仁搖搖頭道：「我們共有四人。」

　　容哥兒道：「另外三人呢？」

　　王仁道：「都負傷。」容哥兒道：「你們受了傷，那是沒有取走鄧玉龍的劍訣了？」

　　王仁苦笑一下，道：「我們四人剛進此廳，就和那人相遇，展開了一場搏鬥。」

　　容哥兒道：「你們遇上了什麼人？」

　　王仁道：「一個勁裝蒙面人，她雖然蒙著臉，卻無法瞞得過我們的雙目，她是一位女子……」

　　容哥兒訝然道：「是一位女子？」

　　王仁道：「不錯，是一位姑娘，她雖然未說過一句話，但我也看得出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那人雖是女流之輩，但她劍招的惡毒，卻是從未見過，在下和三位同伴，都傷在她的劃招之下。」

　　容哥兒道：「以閣下傷得最重？」

　　王仁道：「在下首當其衝，被她奇詭的劍招，挑斷了雙腿上的主筋。」

　　玉梅突然接口說道：「那是說你們進入這座大廳之後，就遇上那位蒙面姑娘，你那三位負傷而逃，閣下一人重傷倒臥在此廳之中？」

　　王仁道：「不錯，我等進入了茅舍之後，只到這座大廳，不過，那位姑娘也是從茅舍裡面出來，如是你們丟了鄧玉龍的劍訣，定然是那位姑娘取走了。」

　　王仁道：「那女孩子姓江。」

　　容哥兒只覺心頭之上，突然重重被人擊了一拳，道：「姓江？」

　　王仁道：「不錯，在下聽得有人呼叫江姑娘，那女人才匆匆而去，顧不得殺在下滅口了。」

　　突見玉梅呼的一聲，吹熄了桌上燈火，冷然喝道：「什麼人？」

　　只聽一個女子聲音應道：「我！是玉梅嗎？」

　　容哥兒也聽出了那是母親的聲音，正待接口，玉梅已搶先說道：「夫人回來了？」

　　應對之間，容夫人已經過了廳門，道：「怎麼樣，家中發生了事故？」

　　玉梅晃亮火折子，道：「崆峒派五方真人，派遣幾個徒弟，來咱們家偷東西。」

　　容夫人冷笑一聲，道：「該死的牛鼻子，偷走了什麼？」

　　王仁急急接道：「在下等來此之時，已經有人先行進入茅舍。」

　　容夫人目光轉到玉梅臉上，道：「把經過情形，仔細的說給我聽聽。」

　　玉梅道：「所有經過之情，都是聽這人口述。」

　　容夫人道：「你轉述一遍就是。」

　　玉梅應了一聲，把經過之情，很詳盡的重述了一遍。

　　容夫人聽完之後，接手從懷中摸出一顆丹丸，交給玉梅，道：「讓他服下。」

　　玉梅心中不願，但也不敢違抗夫人之命，只好接過靈丹，送到王仁手中。

　　王仁服下靈丹。頓覺一股熱力，直下丹田，容夫人神色鎮靜，臉上既無惡意，也無笑容，緩緩說道：「玉梅扶他出去。」

　　王仁還想講，卻被玉梅疾出一指，點了啞穴，提了起來，向外行去。

　　容夫人望了容哥兒一眼，道：「你跟我來……」語氣微微一頓，高聲接道：「玉梅，送他出去之後，立刻回來，收拾好行李兵刃，天亮時分，和少爺一起下山。」

　　玉梅應了一聲，急步向外行去。容哥兒隨在母親身後，直行入母親臥房之中。

　　容夫人燃起火燭，只見箱櫃盡被打開，衣物盡棄一地。

　　她回顧了一眼，也不收拾，指指妝台前面木椅，緩緩說道：「孩子，你坐下。」

　　容哥兒依言坐了下去，道：「孩兒謝坐。」

　　容夫人閉上雙目，沉吟不語。

　　容哥兒心中很多話想問，但是母親神色冷肅，竟然是不敢開口。

　　母子兩人相對無言，足足有一刻工夫之久，容夫人才睜開眼睛，說道：「孩子，你可感覺到咱們母子之間，似乎有很多秘密、隔莫，是嗎？」容哥兒道：「孩兒確有此感，使孩兒不解的是，母親為什麼要騙孩兒，母子之情，何等親切，母親難道還要欺騙孩兒嗎？」容夫人道：「為娘的並無騙你之意，隱瞞你二十年，那是為娘心有苦衷。」

　　容哥兒道：「舉世間親情，母子最近，孩兒想不出母親為什麼把一切隱藏在心中，瞞住孩兒？」容夫人似是心有難言之苦，臉色忽青忽白，沉吟良久答不出話。

　　容哥兒冷眼觀察，看母親為難之情，心中油生黯然之處，暗暗忖道：「看來母親確有隱衷。」心中念轉，竟然不敢多問。

　　容夫人沉吟了良久，突然落下淚來，緩緩說道：「孩子，你說世界親情，莫過於母子，是嗎？」

　　容哥兒道：「孩兒確有此感。」

　　容夫人道：「如是為娘有了對不起你的事情，你心中有何感覺？」

　　容哥兒奇道：「對不起孩兒？」

　　容夫人道：「也許算對不住你故世的爹爹。」

　　容哥兒突然覺得有人在胸前去了一拳般，半晌講不出話。

　　容夫人道：「孩子，你在想什麼？」

　　容哥兒道：「孩兒想不出，母親有什麼地方對不起孩兒。」

　　容夫人神色肅穆，緩緩說道：「母親做了一件錯事，我用了後半生的心力，希望補起這個大錯……」她說話時十分苦澀，每一句每一字，似是都十分吃力。容哥兒道：「子不言父母之過，孩兒只要知曉真實內情，並無責怪母親之心。」

　　容夫人道：「孩子，你已經長大，為娘的實在應該早把內情告訴你。」

　　容哥兒道：「是啊，縱然母親有何錯失，那也是出於無意。」

　　容夫人理理秀髮，道：「孩子，為娘並未想長期騙你，我已經把經過詳情，寫在一中絹冊之上，那上面記述甚詳，只是還未到給你閱讀的時間而已。」

　　容哥兒奇道：「幾時才能夠讓孩兒閱讀？」

　　容夫人道：「原來還要一段很長的時間，但現在快啦，如若事情順利，也許在一年之內。」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還要一年時間？」

　　容夫人突然流下淚來，道：「孩子，你希望為娘的很快死嗎？」

　　容哥兒吃驚道：「孩兒怎敢有此不孝之心，希望母親多福多壽，活上千百年。」

　　容夫人道：「你既希望為娘多活幾年，那就不要逼我。」

　　容哥兒心中暗道：「我哪兒逼你了，為什麼這件事竟然要對我保密？」

　　但是母親淚痕求乾，竟然是不敢再問。

　　母子相對沉吟了片刻，仍由容夫人接口說道：「孩子，你知道為娘原本不希望你仍然混跡在武林之中。但我竟無能完成我這個心願，仍然使你學了武功，唉！既然教了你，就應該傾囊相投才是，但為娘竟然是又下不了這個決心，就這樣耽誤了你。」

　　略一沉吟，又道：「咱們家中有鄧玉龍的劍譜嗎？」

　　容夫人道：「真的。」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本薄薄的絹冊，遞了過來，道：「孩子，這就是鄧玉龍劍道精華，為娘的交給你，你能夠學得多少，那要看你的造化、智能了。」

　　容哥兒望了那絹冊一眼，卻不肯伸手去接，緩緩說道：「母親，那萬上門主來此，可是為了要討取這本劍譜嗎？」

　　容夫人搖搖頭，道：「不是，她要和為娘合作。」

　　容哥兒沉聲說道：「母親，這鄧大俠的劍譜，怎麼落在我們家中？」

　　容夫人雙目盯注在容哥兒臉上，道：「孩子，你可是聽到鄧玉龍很多傳說？」

　　容哥兒點點頭，道：「不錯……」

　　容夫人接道：「所以，你對母親也動了懷疑？」

　　容哥兒道：「孩兒怎敢妄生異念，只望母親給孩兒說明此事內情。」

　　容夫人道：「為娘可以告訴你，這劍譜絕非竊取而得。」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不是竊取，那是鄧玉龍送給你了？」

　　容夫人神色肅然，緩緩說道：「鄧玉龍怕他的絕技失傳，身負重傷之後，把劍譜交給為娘，要我替他保管傳諸後世。」這幾句話，字字如刀如劍，刺入容哥兒的心中。

　　歷經往事，一幕幕展現腦際。想起了萬上門主談起那鄧玉龍死亡經過，臨死之前，遣人去通知她，約她相晤，如若母親的話說的真實，那就是鄧玉龍在死亡之前，先去見了母親，留下劍譜，再去會見那鄧夫人了。

　　一念及此，百念叢生，又暗自問道：「那鄧玉龍為什麼要把劍譜交給我母親呢？鄧夫人、白娘子都不願交，卻把畢生心血所聚的劍譜，交給了我的母親，顯然，在鄧玉龍心目之中，母親的地位，高過兩人了。」

　　但覺重重凝雲湧上心頭，竟忘了母親還在身側。

　　容夫人一直冷靜的觀察那容哥兒臉上的神情變化，只見他忽而愁鎖眉尖，滿臉愁苦，忽然激忿難耐，滿腸怒容，口中亦是在喃喃自語。不禁黯然一歎，道：「孩子，你在想什麼心事？」

　　容哥兒抬起頭來，望了那劍譜一眼，道：「母親，鄧玉龍這冊劍譜很寶貴嗎？」

　　容夫人道：「天下劍道無出其右。」

　　容哥兒道：「這劍譜還是母親收著吧！孩兒不想學鄧玉龍的劍法。」

　　容夫人若有所悟，道：「拿去吧！先閱讀一遍試試，若你不喜歡，那就把它燒掉算了，免得留在世上害人。」

　　容哥兒接過劍譜，望也未望一眼，就隨手放在懷中，道：「孩兒一如若能成武林第一劍，我要殺盡天下負情人……」

　　容夫人接道：「包括為娘的在內。」

　　容哥兒欠身說道：「這個，孩兒怎敢。」

　　容夫人突然站起身子，舉步一跨，擋在容哥兒的身前，道：「什麼人？」

　　她藝高膽大，連室中火燭也不熄去。

　　只聽一個女子聲音應道：「小妹俞若仙。」隨著答話之聲，緩步走進來萬上門主。

　　萬上門主俞若仙對容哥兒點點頭，道：「公子好嗎？」

　　容哥兒道：「晚輩很好。」站起身子，向外行去。

　　容夫人沉聲叫道：「孩子……」

　　容哥兒急急回身，應道：「母親還有何吩咐？」

　　容夫人道：「我和你鄧嬸母商談天下大事，你留在這裡聽聽吧！」

　　容哥兒道：「孩兒留此方便嗎？」

　　俞若仙道：「只怕還有借重公子之處，公子留此，自是無妨。」

　　容哥兒也不答話，緩緩坐了下去。

　　俞若仙目光轉到容夫人的臉上，說道：「小妹兼程而來……」

　　容夫人道：「一日一夜零半天，你走了千里路程。」

　　俞若仙道：「事情變化得十分快速，如若咱們再去晚幾日，可能要大勢已去。」

　　容夫人道：「什麼變化？」

　　俞若仙道：「姐姐手下之人，情形如何？小妹不知內情，小妹的屬下，目下所知，未中暗算的人……」

　　語聲微微一頓，接；直：「就小妹得到報告，少林、武當等幾派掌門人，都已動身趕往君山，參加求命大會，準備和那一天君主妥協，如若少林、武當，兩大門派，先和那一天君主妥協，江湖上諸大門派，只怕都要和那一天君主妥協，如此一來，整個武林，都將受制於那一天君主，那時，再想挽回狂瀾，只怕是力有不逮了。」

　　容夫人緩緩說道：「你準備幾時動身？」

　　俞若仙道：「越快越好，最好立刻動身，直往君山，阻擋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使他們暫緩向一天君主屈服。」

　　容夫人沉吟了一陣，道：「只怕愚姊難和賢妹同行了。」

　　俞若仙道：「為什麼？」

　　容夫人道：「愚姊一些屬下，尚未集齊……」

　　俞若仙道：「小妹來此之時，已然先行遣派屬下趕往君山，小妹如不能及時趕到，萬一要引起衝突，無人主持其事，小妹屬下，可能要全部被殲。」

　　容夫人沉吟一陣，道：「我要小兒和女婢玉梅先和賢妹同行，愚姊三日之後，再兼程往君山，接迎你們。」

　　伸手在壁間一推，一隻小門，應手而開。取出一片白絹封包，緩緩說道：「孩子，帶著這個去吧！」

　　容哥兒接過那白絹封包，欠身說道：「多謝母親。」

　　容夫人目光又轉注俞若仙的臉上，道：「小兒還望多多照顧。」

　　俞若仙道：「小妹豈敢不盡力。」

　　容夫人微微一笑，拱手說道：「你們可以走了。」

　　「等一下……」語聲一頓，高聲接道：「玉梅何在？」

　　餘音未落，玉梅已奔入室中，道：「小婢在此。」

　　容夫人道：「你收拾好了行李嗎？」

　　玉梅道：「小婢已經準備妥當。」

　　容夫人道：「那很好，跟少爺一起去吧！你要好好保護少爺，聽他之命。」

　　玉梅道：「小婢知曉。」

　　容夫人目光一瞥三人，接道：「你們上路吧！」閉上雙目，不再望三人一眼。

　　容哥兒道：「孩兒去了，母親保重！」隨在玉梅和俞若仙的身後，出了大廳。三人出了茅舍大門，容哥兒再也忍不住憋在胸中的話，說道：「夫人似早已和家母相識。」

　　俞若仙點點頭，道：「不錯，我組織萬上門時，已然開始查訪她的下落，想不到找了這些年才找到她……」語聲一頓，接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懷疑，但此刻卻不是咱們談話時間，我們必須要盡快的趕往君山，阻止這一場大劫發生，在山下我備好了三匹馬，咱們必須月夜兼程。」一面說話，一面加快了腳步，向前奔行。

　　容哥兒和玉梅只好緊緊隨在她的身後。三人腳程奇快，片刻工夫，已到山下。

　　果然，早已有三匹健馬，掛在一株松樹之上。

　　俞若仙當先跳上馬背，道：「咱們得快些趕路了，此刻時光寶貴，咱們如是多耽誤一刻工夫，武林大局多一分險惡。」口中說話，人已解開疆繩縱馬向前奔去。

　　容哥兒和玉梅也急急縱身上馬，解韁急奔。

　　這日，天色入夜時分，三人趕到了洞庭湖。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停身之處，是一處很荒涼的湖畔，星光下水波蕩漾，靜悄悄地聽不到一點聲息。

　　玉梅低聲問道：「這是什麼所在？」

　　容哥兒道：「大概是洞庭湖吧？」

　　俞若仙翻身下馬，道：「不錯，這是洞庭湖。」復又跳上馬背，行到湖畔，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火折子，高舉手中，繞了兩周。才回頭對容哥兒和玉梅道：「洞庭湖周圍八百里，幾個碼頭上，都已有他們耳目，因此，不得不約在這荒涼所在會面。」

　　容哥兒道：「夫人和何人所約？」

　　俞若仙道：「約到些什麼人，我還不知道，等一會，你可以見到他們了…」

　　說話之間，忽聞木櫓划水之聲傳來。回頭看去，只見一艘小舟，疾快向湖邊駛來，小舟距湖岸兩丈左右時，突然停下來，接著傳來一個女人聲音，道：「什麼人？」

　　容哥兒只覺得聲音十分熟悉，卻聽不出是何人。但聞俞若仙道：「玉燕嗎？」

　　只見人影一閃，小舟上飛落下一個勁裝佩劍少女，欠身說道：「萬上回來了？」

　　俞若仙道：「此地情形如何？」

　　玉燕道：「小婢聽金道長說，形勢很緊，這兩日，有數百武林人物，乘船趕往君山求命。」談話之間，小舟已然靠岸。

　　俞若仙舉步上了小舟，道：「咱們到船上再談吧。」當先舉步跨上小舟。

　　玉燕目光一轉；道：「容相公，久違了。」

　　容哥兒一面舉步跨上小舟，一面應道：「姑娘好嗎？」

　　玉燕道：「小婢還好……」轉眼瞧到了玉梅，道：「姑娘怎麼稱呼？」

　　玉梅道：「我叫玉梅。」

　　玉燕道：「小婢玉燕，姑娘請上船吧。」

　　玉梅暗道：「我也是人家的丫頭，不用這麼客氣。」心中在想，人卻依言登舟。

　　一個黑衣勁裝大漢，站在船後操櫓，見四人上了小舟，立時掉頭過去。

　　俞若仙長長吁一口氣，道：「兩位很累了吧？借此時光，不妨閉目調息，也許咱們還要出動。」

　　容哥兒道：「夫人，鄧大俠有一本劍譜在世上，不知你是否知曉？」

　　俞若仙道：「聽過傳說，這未證明。」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在下可以奉告鄧夫人一句話，鄧大俠千真萬確的在人間留下了一本劍譜。」

　　俞若仙道：「你見過？」

　　容哥兒點點頭道：「見過。」

　　俞若仙道：「是在令堂那裡了？」

　　容哥兒道：「夫人料事如神，那劍譜確為家母所管。」

　　俞若仙沉吟良久，說道：「此刻此情，大敵當前，咱們以後再談吧！」

　　小舟又向前行了片刻，突然停下來，玉燕低聲說道：「稟告夫人，已近大舟。」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大船甲板之上，放滿魚具，艙中不見一點燈火。

　　玉梅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多指教。」

　　那邊舟上突然亮起了一盞燈火，金道長當先由艙中行了出來。

　　燈火下，只見金道長手上包著白紗，顯然是臂上受了傷。

　　容哥兒心中暗暗震驚，忖道：「這金道長武功高強，劍術精奇，怎的受人傷害？那人的武功，定然十分高強的了。」

　　心念轉動之間，只見人影翻飛，俞若仙和玉燕飛離小舟，登上小船。

　　玉梅低聲問道：「少爺，咱們也要上去嗎？」

　　容哥兒道：「上去。」兩人聯袂而起，飛上漁船。

　　金道長欠身對俞若仙一禮，道：「見過萬上。」

　　俞若仙道：「不用多禮。」

　　金道長低聲說道：「萬上請入艙中，屬下還有要事稟告。」

　　俞若仙人已行入艙中，金道長卻站在門口，欠身說道：「容大俠請。」

　　容哥兒道：「多謝道長。」舉步入艙。玉梅隨在容哥兒的身後，行入艙中。

　　金道長最後入艙，隨手關上了艙門。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艙中窗門之處，都用很厚的黑布掩起，縱然在艙中燃起燈火，外面也無法瞧見，俞若仙緩緩在一張木凳上坐下，說道：「什麼緊要之事？」

　　金道長道：「強敵似是已發現了咱們，只不過還無法確定咱們來歷而已。」

　　俞若仙望了望金道長一眼，道：「道長幾時受了傷？」

　　金道長道：「昨夜，我乘了一隻小舟，準備行近君山瞧瞧，卻不料和他們巡邏的相遇，被迫動手而負傷。」

　　俞若仙道：「那些人是何身份？」

　　金道長道：「對方既不肯通名報姓，也沒有顯著的標記，屬下只能在幾人武功路子上，推判幾人的身份。」

　　俞若仙道：「有何發現？」

　　金道長沉吟了一陣，道：「看四人身手，都似出於正大門派，兩人用的少林杖法，兩人用武當劍招……」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這就是屬下觀察所得而言，是否正確，屬下亦不敢斷下定論，但四人武功高強，足可列名武林第一流的高手，如是少林武當之人，在兩派之中，身份將不會很低。」

　　俞若仙道：「八公三燕和三路總探，都趕往何處了？」

　　金道長道：「這三日中，有數百武林高手，擁來此地，而且都是迫不及待的匆匆行過求命橋。」

　　俞若仙突然插口接道：「據聞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都已趕到，可有此事？」

　　金道長道：「不錯，還有丐幫幫主，那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一位金龍寺，一位純陽宮。」

　　俞若仙道：「你去看過他們沒有？」

　　金道長苦笑一下，道：「沒有，我們到此之後，就連番和強敵接觸，前日八公中的四老亦和強敵接手，雙方惡鬥甚久，四公傷了兩敵而去。」

　　俞若仙道：「我不是交代過你，最好不要和強敵動手嗎？」

　　金道長道：「屬下已然極盡小心，但強敵佈置的周密，高手眾多，實非人始料所及，他們似乎已然預感到有人要破壞這場求命大會，所以，處處都佈了暗探耳目，天一入夜，這湖面上，至少有百艘以上的小舟，在水上巡邏。」

　　俞若仙點點頭，道：「那就難免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派八公一齊出動，四燕也派出三燕，此地卻如此空虛，萬一強敵至此，你一人之力，如何應付？」

　　金道長道：「屬下雖知萬上近日之內，定去趕列，但卻無法料知確定日期，屬下業已和萬上約定此地會晤，如若被強敵查出，以我等實力，只怕難抗拒，奮勇血戰，也難支持很久，何況水上搏鬥，亦非我等所長，屬下等戰死事小，但恐萬上趕來時陷入強敵埋伏，屬下心念及此，才派八公三燕，改裝易容。在陸上誘敵，使敵人料斷出錯，免得注意及此……」語聲微頓，長吁一口氣，道：「屬下推想，萬上最早也要明日可到，卻不料竟於今夜到達。」

　　四燕八公，三路總探，可算是萬上門中全部精銳，尤其四燕，不知費了那俞若仙多少心血。金道長竟然派出了三燕八公，外加三路總探，如此龐大的陣容，那自然不是存心誘敵，而是準備硬碰硬的動手惡鬥了。但金道長的處置，並無錯誤，俞若仙心中雖然覺得他處事過於輕率，但也無法出言相責。

　　金道長似是已經瞧出了俞若仙心中所思，接道：「屬下已然再三告誡三燕、八公，和三路總探，要他們分成三隊，以免實力過於分散，遇弱則施下毒手，一舉盡殲，遇強則不可戀戰，相互掩護撤走，務求保全實力。等待萬上歸來。」

　　俞若仙點點頭，道：「這法子很好，咱們人手太少，不能和他們硬拚。」

　　金道長道：「屬下已然下令，不論情形如何變化，明夜初更時分，在岳州十里，閻家塞外，一株大柏樹下集合。」

第三十二回　眾生求命洞庭湖

　　俞若仙道：「那求命大會內情如何？道長可曾得到一點消息嗎？」

　　金道長道：「除了那求命橋，可以暢行無阻外，四周都有著森嚴的戒備，除非咱仍不計一切，使用武功，強行闖入之外，很難偷進他們森嚴的防線。」

　　語氣微微一頓，接道：「以求命橋為界，兩端是兩個世界，屬下為了探求內情，已經派遣身邊小童嚴小青，混過了求命橋。」

　　俞若仙道：「有消息嗎？」金道長搖搖頭，道：「沒有消息，他已混入了一日一夜之久，還無傳出一點內情。」

　　俞若仙凝目思索了片刻，道：「道長也很辛苦，我們旅途勞累，借此時刻，也該調息一下，要他們把漁舟划到僻靜安全所在。」

　　金道長道：「屬下遵命。」緩步行出艙外。

　　漁船很快開動，行駛在平靜的水面上。

　　船中突然平靜下來，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

　　金道長悄然行入艙中，盤股而坐，運氣調息。

　　容哥兒經過了數日夜兼程趕路，早已甚感疲倦，盤坐調息，片刻間，已入渾然忘我之境。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容哥兒才從坐息中清醒過來，抬頭看去，只見一抹陽光，正由艙門中照射進來，敢情已然是日升三竿光景。

　　目光轉動，只見那金道長和萬上門主，早已不知去向，連玉梅也不知行向何處。

　　他連番經歷大變，早已學會忍耐功夫，心中雖然覺得奇恐，但卻力持鎮靜，緩緩站起身子，長長吁一口氣，正待舉步行出船去瞧瞧，忽見艙門啟動，玉燕緩步而入。

　　只見她微微一笑，道：「容相公醒來了？」

　　容哥兒道：「醒來了，貴上呢？」

　　玉燕道：「敝上和金道長以及玉梅姑娘，去會見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去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一聲慚愧，他們離開此地，我竟然是一無所知，顯見幾人的內功，都高我很多了。

　　玉燕道：「相公腹中飢餓嗎？小婢已為你準備好了食用之物。」

　　容哥兒早有飢腸轆轆之感，當下說道：「那就有勞姑娘了。」

　　玉燕轉身而去，片刻之後，捧來了食用之物。

　　容哥兒狼吞虎嚥，匆匆食完，緩步行出艙門。

　　抬頭看去，只見艷陽高照，藍天如洗，湖面如鏡，一望無涯，頓使人胸襟大開。

　　忽然間，遙遠處平靜的湖面上，泛起一道白浪，疾如奔馬般，直馳過來。

　　容哥兒霍然警覺，閃身躲入甲板上堆集的漁具之中，轉眼望去，只見那白浪越來越近，不大一會工夫，已然可見全貌，原來是一隻梭形快舟，破浪而來。

　　兩個勁裝大漢，分坐在船尾搖椅，一個青袍馬褂的老人，端坐在船頭上，手中舉著兩尺多長一根旱煙袋，一個身著勁裝，背上插劍少年，垂手肅立那老人身後。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人不知是何許人物，坐在快艇上還是這般大的架子。」

　　忖思之間，那快舟已然行近了漁舟。只聽那青袍老人輕輕咳了一聲，道：「這一艘漁舟，孤零零的停在此地做什麼？」那佩劍少年欠身說道：「師父，可要徒弟上船去搜查一下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糟了，他如跳上漁舟，第一眼就看到我了！」

　　只聽那青袍老人說道：「你先叫叫看，上面有人沒有？」

　　勁裝少年應了一聲，行上快舟船頭，高聲叫道：「喂！船上有人嗎？」

　　容哥兒心中焦急，不知是否該現出身去，他心中明白，如若無人相應，那少年必將登上漁舟，那漁具之下，自是難以藏身了為難之間，突見艙門啟動，一個身著花格子土布衣服，頭戴館簽，赤著雙足的漁家女，緩步走了出來。容哥兒側目看去，隱隱認出，正是玉燕改裝。

　　只見她裝出無限膽怯之狀，望了那佩劍少年一眼，道：「什麼事？」

　　那佩劍少年大概是為玉燕的美色所動，乾咳了兩聲，道：「只有姑娘一個人在船上嗎？」

　　玉燕道：「奴家之外，還有父兄，只因漁舟破損，家兄去請木工修船，家父登岸買酒……」

　　佩劍少年似是很想登上漁丹，但心中又怕青袍老人，神色間一片猶豫，回頭望了那青施老人一眼，道：「可要登上瞧瞧嗎？」

　　只見那青袍老人，兩道眼神一直注盯了在玉燕臉上瞧看。似是根本沒聽到那佩劍少年的問話。那佩劍少年，看他全神貫注的樣子，竟是不敢再多打探，悄然退到了那老人的身後。

　　容哥兒心中暗暗忖道：「這人如此年紀，怎的竟是這樣一副色迷迷的樣子？」

　　只聽那青袍老人說道：「姑娘，你抬起頭來，看看老夫。」

　　容哥聽他口氣，一派正經，不似心存輕浮，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糟了，難道玉燕已被他瞧出了什麼破綻不成？」

　　側目望去，但見玉燕神情沉著，怯生生的向前行了兩步，抬頭望了那老人一眼，道：「老伯伯，有何見教？」

　　那青袍老人哈哈一笑，道：「一個漁家女，生於湖上，長於漁舟，風吹日曬，怎會有姑娘嫩白的皮膚？」

　　玉燕道：「我從故鄉來，居此漁舟不久。」

　　青袍老人冷冷說道：「老夫不願再聽你胡說八道……」目光一瞥身旁佩劍少年，道：「上船搜查，但要多多小心。」

　　佩劍少年應了一聲，刷的一聲，抽出長劍，跳上漁舟。

　　玉燕面露驚怯之色，疾快地向後退了兩步，巧不巧正好擋在艙門剛。

　　那執劍少年，似是有意的要顯露一下自己的武功，長劍一伸，挑在一座漁網之上，但聞刷的一聲，那漁網突然升起了數文，全面張開，有如老練的漁人撤出的魚網一般。

　　玉燕心動中暗暗忖道：「這人武功不弱不可輕視。」

　　心中念轉，口中卻驚道：「你挑破了我們的漁網怎麼辦？」

　　那執劍少年哈哈一笑，道：「姑娘請仔細看看，你的漁網哪裡破了？」

　　那漁網疾快的落了下來，散佈在甲板之上。

　　執劍少年長劍探出，輕輕一舉，又把漁網集成一團，落在甲板之上，回目望著玉燕一笑，又揮動長劍迅速的撥動漁具。

　　日光下，只見寒芒連閃，所有的漁具，全都離地飛起，彼起此落，但卻無一件落在湖中，顯然，那少年出劍力道，拿捏的恰當無比。

　　按完了甲板之後，那少年突然轉過身子，微微一笑，道：「姑娘，在下要搜查一下船艙，還望姑娘多多賞光，讓開一條去路。」

　　玉燕面露驚懼之色，緩緩退入艙中。

　　那執劍少年身子一側，大步行入了艙中。忽然肩上一麻，連呼叫也未出口，被人點中了穴道。

　　容哥兒點了那少年穴道之後，玉燕卻疾快伸出手去，接住了那少年向下跌落的長劍，低聲說道：「相公，看來是難免一戰了。」一面說話一面迅快地穿上靴子。

　　就在她剛穿完靴子時，艙門砰然一聲被人踢開。

　　抬頭看去，只見那青袍老人，面目嚴肅地站在門口處。望了那倒在艙中的勁裝少年一眼，冷笑一聲。

　　青袍老人兩道冷峻的目光掠了容哥兒和玉燕一眼，道：「你們能無聲無息的點了我隨身小廝的穴道，那是足見高明了，想來必然是有來歷的人，但不知兩位是何出身？也許老夫和爾等師長相識，動起手來，也好留一點見面之情。」

　　玉燕道：「沒有動手之前，鹿死誰手，還難預料，老前輩不用把話說得太滿。」

　　青袍老人怒聲喝道：「膽大丫頭，報上名來。」

　　玉燕淡淡一笑，道：「告訴你名字，也是無妨，我叫玉燕。」

　　青袍老人略一沉吟：「你是萬上門主的屬下？」

　　玉燕道：「不錯。你是何人？」

　　青袍老人道：「老夫馬托，江湖上人稱攝魂掌。」

　　玉燕輕鬆的神色，突然變的十分嚴肅，緩緩說道：「聽過你的名字。」

　　馬托緩緩把目光移注容哥兒的臉上，道：「你也是萬上門中人了？」

　　容哥兒道：「閣下沒有猜對。」

　　馬托微微一怔，道：「那倒要請教一下姓名了？」

　　顯然的，攝魂掌馬托在聽得玉燕之名後，也不敢再有輕視兩人之心。

　　容哥兒道：「在下無名小卒，報出姓名，閣下也不知曉。」

　　馬托道：「能和萬上門中四燕同處一起的，而又非萬上門中之人，自非平常人物，老夫自然是應該知曉才是。」

　　容哥兒道：「在下容哥兒。」

　　馬托一皺眉頭，道：「閣下報的乳名，老夫自然是不知道了。」

　　容哥兒只覺臉上一熱，道：「在下先領教閣下武功。」突然一側身子，直向艙門口處搶去。

　　馬托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道：「你非老夫敵手，還是那位玉燕先上來吧！」

　　容哥兒心中大怒，一提真氣，身子輕飄飄的閃出艙門。

　　容哥兒出了艙門道：「閣下先勝了我，玉燕姑娘再出手不遲。」

　　馬托上下打量了容哥兒一眼，道：「你既然堅持先和老夫動手，那就請亮出兵刃吧！」

　　容哥兒道：「閣下的兵刃呢？」

　　馬托緩緩一舉手中旱煙袋，但卻把它掛在腰帶上，道：「老夫就用這一雙空手。」

　　容哥兒道：「好！在下也用空手迎戰。」

　　玉燕急急接道：「慢著。武林中人，修為備有不同，有以掌法見長，有以劍法稱雄，他外號攝魂掌，自然在掌法上有特別的造詣了，相公善劍，何以不肯用劍呢？」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把長劍遞了過來。

　　容哥兒道：「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但這位馬兄掌上既有特殊成就，在下亦應該空手領教幾招才是。」

　　玉燕心中暗道：「他自視如此之高，硬要以己之短，對人之長，看來，他也不會聽我的了，只有留心觀戰，如有危險，出手搶救就是。」心念一轉，不再多言。容哥兒暗運功力，勁氣滿佈雙掌，喝道：「閣下可以出手了。」

　　馬托緩緩說道：「年輕人，老夫不得不讚你一句英雄氣度，老夫讓你三掌，以示敬意。」

　　容哥兒右掌一翻，掌胸拍出一掌，道：「好！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馬托一吸氣，腿不屈膝，腳不移步，卻疾快的退後了三尺。

　　容哥兒右掌一抬，一招「巧打金鈴」，隨著右掌拍出。

　　雙掌連環，快速無比，馬托身子尚未穩住，容哥兒掌勢已到前胸。

　　馬托心中暗道：「好快速的攻勢，此人的確是不可輕視。」

　　心中念轉，人卻一吸氣，又向後退出了五尺，避開一掌。

　　容哥兒一連兩掌，都被馬托避開，心中亦知遇上了勁敵，雙掌齊揮，左右合擊而出，強厲的掌勢，帶起了呼嘯風聲。

　　如是在平坦廣闊之地，容哥兒這連環掌的攻勢，自然是很容易為人閃避開去，但這漁舟長不過兩丈，寬不及七尺，甲板之上，又堆滿了漁網漁具，那馬托連避開容哥兒兩招攻勢之後，人已退到漁舟邊緣，只要再向後退出兩步，就要落入湖中。

　　容哥的用心，也就是想把他逼入湖中，那時，他縱然避過二掌，也是無顏再打下去。

　　馬托如若能夠還手，容哥兒的攻勢，就是再惡毒一些，也不難封染開去，但他許諾在先，要讓三掌，兩掌已經讓過，這三掌，自是不能不讓，容哥兒掌勢從兩側攻來，只有向後退避一途。

　　玉燕看容哥兒雙掌攻勢的凌厲，不察暗暗笑道：「你要讓三掌，看來非要被逼下湖去不可。」心念轉動之間，突見馬托整個的身軀，直衝而上，升起了兩丈多高，在空中打了一個旋身，輕輕落在了容哥兒的身後。

　　玉燕暗暗稱道：「好一式『潛龍升天』，如若沒有深厚的內功，實難辦到。」

　　只聽容哥兒沉聲說道：「閣下的武功果然高明，如今三掌已經讓完，閣下可以還手了。」

　　語聲甫落，馬托欺身而上，右掌一揮，直劈過來。

　　容哥兒心中道：「不知他真實的內力如何？」心念轉動，竟然伸手硬接了一掌。

　　只聽砰然一聲，如擊敗革，容哥兒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兩步。

　　攝魂掌馬托站立在原地未動。

　　玉燕長劍一揮，橫在兩人之間，回顧了容哥兒一眼，道：「相公傷了嗎？」

　　容哥兒長長吸一口氣，道：「些微小傷，算不得什麼！」

　　玉燕長劍一揮，道：「你掌上可是練有奇毒？」

　　攝魂掌馬托緩緩說道：「不錯，在下掌上，練有奇毒。」

　　玉燕道：「那毒性發作得十分緩慢，是嗎？」

　　馬托道：「正是如此，姑娘對用毒似是十分內行。」

　　玉燕緩緩說道：「你和他對了一掌，是不是已經把奇毒傳入他身？」

　　馬托仰天大笑三聲，道：「不錯，距死亡時間還早，六個時辰之後，毒性才會發作，十二時辰之後，毒性才能攻入心臟而死。」

　　玉燕緩緩說道：「你身上帶有解毒藥？」

　　馬托道：「自然是帶的有了。」

　　玉燕道：「如何才肯留下？」

　　馬托冷笑一聲，道：「姑娘準備如何使在下留下解藥？」

　　玉燕淡淡一笑，道：「你亮兵刃吧！」

　　馬托冷冷一笑，道：「在下久聞四燕之名。」說著話，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旱煙袋，道：「在下就以這早煙袋，領教姑娘的劍把。」

　　玉燕道：「好！」右腕一振，劇的一劍，刺了過去。

　　馬托一舉手中旱煙袋，噹的一聲，架了玉燕長劍，隨手還了兩招，動作快速，狠辣無比，玉燕長劍疾起，硬接兩招。但聞一聲金鐵交鳴，硬把馬托兩招攻勢擋開。

　　敢情那馬托手中的旱煙袋，竟是精鋼所製，份量極重，玉燕施力，不及對方深厚，硬接兩招之後，震得右腕發麻。

　　但她對敵經驗，究竟較那容哥兒豐富，兩招拼過之後，便不再和人硬拚，劍起輕靈，展開反擊。剎那間，劍芒流轉，攻勢猛銳異常。

　　容哥兒近來劍術大進，看那玉燕劍招，實有很多破綻，如和自己相較，那是顯有不如，但那馬托，卻已被玉燕輕靈迅快的劍勢，迫得全心的迎戰。不禁暗叫了一聲慚愧，忖道：「如若我用劍和他動手，五十招內，可以逼他落敗。」

　　心中念轉，才回味玉燕那兩句話說的不錯，武林中人，各有所長，以己之短，對人之長，實是大為不智的舉動。那馬托雖然被玉燕的劍招，給了他甚大困擾，但他乃久經大敵的人物，十分沉著，在玉燕靈巧的劍招之下，仍然能夠沉著應付。

　　轉眼之間，雙方已然惡鬥了數十招，但仍保持個不勝不敗之局。

　　容哥兒默查形勢，兩人再打下去，也不是三五十格內可分勝負，正待開口，喝退玉燕，由自己接替出手，突聞衣袂飄風之聲，幾條人影，跳上了漁舟。

　　抬頭看去，只見來人正是萬上門主俞若仙、金道長和玉梅三人。

　　金道長冷笑一聲，喝道：「玉燕，不用和他打了。」

　　玉燕疾快的收劍向後躍退。

　　金道長緩緩說道：「閣下已無後退之路，還不放下兵刃？」

　　馬托抬頭看去，果見那快舟上的舵手，都已被點了穴道。他乃久經大敵之人，雖然已感覺到處境危險，但仍然保持著鎮靜，緩緩說道：「閣下什麼人？」

　　金道長淡淡一笑道：「貧道法號金風。」

　　馬托臉色一變道：「金風道長？」

　　金風道長道：「不錯，閣下如若不想作困獸之鬥，那就請入艙中一談。」

　　馬托目光轉到俞若仙的臉上，道：「這位是……」

　　金風道長道：「萬上門主。」

　　馬托微微點頭，道：「都是馬某慕名已久的高人，今日有幸會晤。」

　　金風道長道：「咱們的時間都很寶貴，閣下請入艙中坐吧！」

　　俞若仙一側身子，當先行入艙中，口中說道：「馬老英雄如有不便的感覺，我等也不便強行邀約了。」金道長一直站在甲板正中不動，那是嚴防馬托逃走。

　　馬托暗中估量了一下形勢，心知動手只有遂命的份兒，對方既無相逼之意，那又何苦自取死亡，當下舉步行入艙中。

　　但聞金道長說道：「把馬老英雄的快舟，拖入岸畔深草叢中。」

　　但聞木櫓聲響，快舟已被劃走。

　　馬托緩緩在一張木凳上坐下，道：「道長息隱十餘年，原來是投入萬上門中。」

　　金道長道：「貧道昔年行為甚狂，直待遇到敝上之後，才知自己的淺薄，故而投身於萬上門中。」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馬兄在江湖威望甚重，想不到竟也投入了一天君主門下，而且還甚得寵信…」

　　馬托冷冷接道：「道長請區區入艙，就是這幾句話嗎？」

　　金道長道：「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閣下商量，但不知馬兄是否有膽子答允？」

　　馬托道：「道長不用轉彎抹角了，有什麼話，乾脆明白說了。」

　　金道長道：「馬兄快人快語，貧道也就直說了……馬兄可知那求命大會成功後，江湖上是何等局面嗎？」

　　馬托道：「這個，這個……」

　　金道長道：「馬兄定然知曉，只是不便明言而已，貧道索性代說了吧！那求命大會成功之後，武林將從此步入黑暗之中，所有我武林同道，都將在一個善用毒物的魔頭控制之下，殺剮由人，無能反抗。」

　　馬托沉吟了一陣，道：「大勢所趨，回天無術，道長雖然一代名劍，只怕也難挽狂瀾於既倒。」

　　金道長道：「不錯，貧道不能，但有人能。」

　　馬托道：「誰？」

　　金道長道：「敝上。」

　　馬托道：「萬上門主？」

　　金道長道：「不錯，不過，還要借重馬兄相助。」

　　俞若仙道：「這是千秋大業，百世流名的事，不是私人間的恩怨，我不知那一天君主對你有什麼好處，對你有什麼大恩……」

　　馬托接道：「那一天君主對在下，也談不上什麼恩德。」

　　俞若仙道：「那很好，那一天君主派人混入各大門派之中，分批下毒，使天下所有的武林人物，在同一時間之中，幾乎全為之身中奇毒，因此，不得不來參與求命大會，以求保命，但我萬上門卻是絲毫未受他的影響，本門中無一人中他之毒。」

　　目光一掠馬托，接道：「武林中有很多人，知曉萬上門，但真正見過我面的人，那是少之又少了，如論目下江湖情勢，我們萬上門可以趁此機會，混水摸魚，以便擴充實力，但我們並未作自私打算，一心一意，為天下武林同道求命，我一個女流之輩，就有此心，想你們六尺之軀，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定然比我的見識更為遠大了，此時此情之下，我們這一代武林同道，如若不肯付出最大的犧牲，下一代將永無再見天日的機會。」

　　攝魂掌馬托似是已為萬上門主言語所動，神情肅然地說道：「萬上說的是，老朽風燭殘年，死何足措，似這等千秋大事，不是個人的恩怨能夠影響，但不知老朽如何相助，但得力能所及，無不遵從。」

　　萬上門主道：「老英雄見過那一天君主嗎？」

　　馬托道：「見過，老朽和另外七位武林同道，受他特別垂青，擔任湖面巡邏。」

　　萬上門主道：「你聽那一天君主講話神情，和常人有何不同之處？」

　　馬托道：「在下聽不出有何不同之處？」

　　容哥兒心中大急，暗道：「這樣問他，見時才能問出一個所以然來？」忍不住道：「萬上之意，是說那一天君主，是否有女子口音？」

　　馬托搖搖頭，道：「沒有。」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就怪了，難道那白娘子也是一天君主化身之一不成？」

　　但聞萬上門主道：「馬老英雄能否設法帶幾人不過『求命橋』混入那大會之中？」

　　馬托道：「老朽等八大巡邏快舟，可從水中一條險道，通過『求命橋』，直入大會之中，但那一帶戒備森嚴，停在舟上或可無事，想登岸混入大會，只怕不易。」

　　萬上門主道：「這雖是千秋大業，但卻沒有任何報償，而且又是凶險萬分，馬老英雄請再仔細想想。」

　　馬托長長吁一口氣，道：「在下想過了，萬上說的不錯，這是千秋大事，不能和個人的恩怨作對比，在下已經想過了。」

　　萬上門主道：「想的如何？」

　　馬托道：「人生百歲也是難免一死，雁過留聲，人死留名，馬某為此死去，那也是死而無憾的了。」

　　俞若仙道：「那很好，你有此用心，武林中也許還有得救的希望。」

　　馬托輕輕嘆息一聲，道：「那裡佈置、戒備十分森嚴，在下只能盡力而為，如若發生事故，在下唯死而已。」

　　俞若仙站起來，欠身一禮，道：「馬老英雄有此決心，那是武林之幸了！」

　　馬托急急還了一禮，道：「不敢，如非萬上教言開導，使馬某茅塞頓開，死也將落下遺臭萬年之名……」語聲微微一頓，道：「在下的交班時間，已然快到，不便在此久留，久留恐人動疑，不知萬上要遣派何人和在下同去？」

　　俞若仙目光一掠容哥兒和玉梅，道：「有勞兩位一行了。」

　　容哥兒道：「如若萬上覺得在下力能勝任，在下決不推遲。」

　　馬托突然從懷中摸出一粒解藥遞給容哥兒，道：「閣下請服此藥，在下掌上確有奇毒。」容哥兒接過解藥，投入口中吞下。

　　馬托目光轉到俞若仙的身上，道：「這位小兄弟，可以易容改裝，避開那水道的檢查，但這位姑娘，和在下同去，只怕有些不便吧！」心中暗暗忖道：「你要派，也該派武功高強的玉燕同去才是，這位姑娘，名不見經傳，去也無什麼作用。」

　　但見俞若仙微微一笑，道：「容相公可以易容，這位姑娘也可易容。」

　　馬托道：「既是如此，要他們快些改裝，在下得快快趕回去才成。」

　　俞若仙回望了金道長一眼，道：「叫他們划來這位馬老英雄的快舟……」

　　目光轉到馬托的臉上，接道：「馬老英雄，這艙中少年，是何身份？」

　　原來，那佩劍少年，穴道未解，仍然躺在艙中。

　　馬托道：「是劣徒。」

　　俞若仙道：「馬老英雄要他們改扮成何等身份，行動才方便一些？」

　　馬托沉吟一陣，道：「劣徒隨我多年，武功雖未學成，但為人卻很忠心…」俞若仙接道：「閣下之意，可是他們扮成兩個搖櫓的船夫嗎？」

　　馬托搖搖頭，道：「萬上之意，要他們混入大會之中，如若要扮作船夫，那是勢難離舟了。」

　　「在下之意，把他們兩個藏入快艙中，過了險道之後再見機設法把他們送上岸去。」

　　俞若仙道：「那兩個搖櫓的大漢，不會講嗎？」

　　馬托道：「諸位點他們穴道時，可曾被他們看到？」

　　俞若仙道：「看到了。」

　　馬托目注玉燕道：「姑娘長劍可否借在下一用？」

　　玉燕應了一聲，緩緩把長劍遞了過去。

　　馬托接過長劍，竟然在右腿、左臂上，各自刺了一劍。

　　霎時間，鮮血源出，濕了半條褲子衣袖。

　　俞若仙輕輕嘆息一聲，道：「馬老英雄用心良苦。」

　　馬托微微一笑，道：「一點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麼。」緩緩把長劍交回玉燕。

　　只聽金道長說道：「啟告萬上，快舟已靠近了漁舟。」

　　馬托望了俞若仙一眼，說道：「在下盡力以赴，如若失敗，唯死而已。」言罷，大步行出艙門。這時，容哥兒和玉梅，迅快的換過衣服，金道長帶有易容藥物，裝扮起來，十分容易，片刻工夫，兩人都改扮完成。

　　容哥兒裝扮成一個領下無鬚的中年人，玉梅卻扮作一個隨身小廝，急急出艙，跳上快舟。

　　這時，玉燕解開了那佩劍少年的穴道，把他送上快舟。

　　那少年滿臉愧色，對馬托欠身一禮，道：「弟子無能……」

　　馬托冷冷接道：「為師的浴血苦戰，兩處受傷。難道你就沒有一點傷嗎？」

　　那佩劍少年，若有所悟，拔出佩劍，在腿上刺了兩劍。

　　馬托點頭，目光轉到容哥兒和玉梅身上，道：「委屈兩位一下了。」

　　容哥兒道：「什麼事，但請吩咐。」

　　馬托道：「我要把兩位暫時捆起來，放在艙中，一旦被人發覺，我也好有個交代了。」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好吧！」伸出雙手，閉目就縛。

　　馬托取出一根繩索，把容哥兒和玉梅雙手捆起，說道：「兩位躲入艙中，裝出雙手被縛，穴道被點的樣子，不論遇上了什麼事都不要張目查看。」

　　容哥兒點點頭，大步行人艙中，和玉梅擠在舟艙一角。

　　那佩劍少年取過一件長衫，掛在艙壁上，正好把兩人擋起。

　　但聞馬托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我們師徒，都受傷不輕，咱們得快些回去敷藥。」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話是講給那兩個搖櫓大漢聽的了。」

　　只覺船行漸快，但卻十分平穩，顯見那兩個搖櫓大漢，都有著很好的技術。

　　快舟疾行，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船身突然打了兩個旋轉，慢了下來。緊接著光線一暗，小舟似是進入了一個不見天日的水道中。

　　兩個人蟄伏船舶一角，無法看到舟外景物，只能依藉想像猜測。

　　小舟又向前划動約半柱香的時光，才停了下來。

　　這時，夜色更暗，艙中一片漆黑。

　　容哥兒未得馬托之命，不便有所行動，看不到艙外。

　　兩人在船艙一角，又憋了一頓飯工夫之久，才聽得步履之聲，行入艙中。

　　這時，容哥兒玉梅已經掙斷了手上的繩索。揭開衣衫一角，凝目望去。

　　只聽馬托輕輕咳了一聲，低聲說道：「兩位可以出來了。」

　　容哥兒和玉梅憋在船舶一角，早已有著不耐之感，聞聲起身。

　　馬托右手按在嘴上，搶先說道：「兩位說話小聲些。」

　　容哥兒點頭應道：「此刻什麼時間了？」

　　馬托道：「二更左右……」

　　語聲微微一頓，接著：「那萬上門主和金道長是不是會守原地？」

　　容哥兒道：「這個在下也不清楚。」

　　馬托道：「但願他們早些離開。」

　　容哥兒道：「為什麼？」

　　馬托道：「在下適才得一天君主召見，問我在何處遇上那漁舟？」

　　在下只好據實而言了，一天君主已然下令四艘巡湖快舟，一齊出動，每舟上另加高手五人，如若那萬上門主還守在原地，定然要被他們找著。

　　容哥兒道：「不要緊，萬上門主和金道長，都是智慧絕人之士，必然會思慮及此。」

　　玉梅道：「縱然他們還守在那裡，咱們已經無能相助他們了，眼下要緊的事，是我等如何登岸，如何掩密身份。」

　　馬托牽起容哥兒的左手，行到艙門口處。伸手指著一盞高挑的紅燈，道：「瞧到那紅燈嗎？那就是求命之人宿住之地，現在已有數百人，住在那裡，份子複雜，有僧有道，老人少女，無不齊全，你們只要設法混入那裡，行動再小心一些，那就不易被人發覺，不過……」

　　容哥兒接道：「不過什麼？」

　　馬托道：「此地距那些人宿住之地，還有一段距離，中間防守十分森嚴，你們如何渡過，那要憑借你們的機智，老朽已無能相助。」

　　容哥兒道：「這一段距離中的防範情形如何？老前輩可否見告？」

　　馬托道：「詳細情形，老朽並不知曉，老朽只知除了一些高手之外，還有四頭西方異種巨犬相助。」

　　玉梅道：「怎麼？你們也不曾去嗎？」

　　馬托道：「一天君主做事，一向是小心謹慎，備司專責，老朽負責湖面上的巡邏，對岸上佈置，知曉的不多。」

　　容哥兒目光轉動，回顧了一眼，只見停舟距距湖岸不過一丈二三，依惜自己輕功，自不難一跳登岸。當下一提真氣，道：「馬老前輩，這湖岸上的戒備如何？」

　　馬托道：「這裡戒備並不森嚴，兩位小心，在下不送了。」

　　容哥兒、玉梅同時提聚真氣，聯袂而起，跳登岸上。

　　容哥兒一拉玉梅，伏下身子，凝目四顧了一陣，不見人影，才緩緩站起身子，道：「咱們走吧！我在前面帶路。」兩人鹿伏鶴行向前行去。

　　玉梅看那容哥兒，鄭重其事，也只好小心翼翼，跟在後面向前行去。

　　兩人向前走了十餘丈，到了一坐山崖下面，仍然未遇人出面攔阻，這出人意外的寂靜，反使容哥兒心中大為不安，低聲說道：「玉梅姐姐，情形有些不對。」

　　玉梅道：「那裡不對了？」

　　容哥兒道：「這情勢太靜了，靜得有些使人覺得不安。」

　　玉梅道：「怕什麼？沒有人攔阻咱們，那不是更好些嗎？」

　　容哥兒搖搖頭，道：「凡事大異常情者，必有陰謀，也許咱們早已被他們瞧到了，要等到他們選擇的地方，才突然下手。」

　　玉梅嫣然一笑，道：「如若要打，不論在什麼地方，都是一樣，有什麼好怕的？」

　　突然暗影中響起了一個冷笑。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正西方，兩丈外一塊高大岩石上，站著一個全身黑衣的人，衣袂在夜風中不停的飄動。

　　忽聞衣袂飄動之聲，玉梅已搶先發動，直向那黑衣人衝了過去。

　　人近巨岩，長劍已同時出鞘，寒芒一閃，橫裡斬去，那黑衣人冷笑一聲，右手楊揮，一道烏光應手而出，噹的一聲金鐵交鳴，兩人懸空接了一招。玉梅攻勢被阻，懸空一個翻身，倒退八尺，落著實地。

　　容哥兒暗暗急道：「糟了，這一動上手，勢必要驚動強敵援手趕來，再想近那紅燈，只怕不是易事。」

　　心中念轉，拔出至尊劍，縱身而上，一招「神龍出雲」跳起刺向那人前胸。

　　雙方距離甚近；容哥兒已瞧出他手中兵刃，是一柄李公枴。

　　只見那黑衣人手中李公枴一抬一揮，橫裡掃擊過來。

　　容哥兒劍勢去的奇速，對方還擊的也快速無比，要想收劍避枴，已自不及。

　　控的一聲，枴劍相觸。

　　容哥兒只覺右手一麻，手中至尊劍幾乎脫手飛出，心中暗道：「這人好深厚的功力。」那岩石高有五尺，容哥兒跳起施襲，一擊不中，立時落著實地。

　　那黑衣人似是已經洞悉了容哥兒不願戀戰的用心，右腳一跨，從巨岩上直衝下來，李公枴「泰山壓頂」當頭直劈下來。

　　容哥兒知他枴勢凌厲，不宜硬接，橫裡閃開，避過一台。

　　黑衣人冷冷說道：「閣下如能接我三枴，在下立刻讓路。」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人好大的口氣。」不禁激起了豪壯之氣。說道：「當真嗎？」

　　黑衣人道：「老夫一向是言出必踐。」

　　容哥兒道：「本來在下無意和閣下動手，但你如此托大，在下只好奉陪。」

　　黑衣人道：「小心了，老夫第一枴名叫『五丁開山』。」

　　話落枴出，李公枴挾著一股強勁的風聲，當頭落下。

　　容哥兒看威猛的枴勢，心中暗暗吃驚道：「我以至尊劍接他電雷萬鈞鐵枴，未免是太過吃虧了。」但話已出口，只好身子一閃，揮劍架去。

　　又一聲金鐵交觸的大震，容哥兒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第二枴名叫『力掃五嶽』。」一話落口，李公枴已橫裡擊到。容哥兒全身內力，貫注在劍身之上，疾退兩步，橫劍架去。

　　只聽骼然一聲脆擊，容哥兒手中的至尊劍，突然閃起一道寒光。

　　原來，那至尊劍，外匣脫去，露了寒光奪目的劍身。

　　劍匣破空而上，直飛起一丈多高。玉梅縱身而起，接住了下落的劍匣。

　　那原來本一尺六寸的至尊劍，劍匣脫開之後，又短了一寸左右。

　　黑衣人看容哥兒手中短劍，寒光耀目，不禁微微一怔，道：「你沒有退下劍匣嗎？」

　　容哥兒冷冷說道：「現在退下了，閣下還有一枴可以出手了。」他口裡說的大方，心中卻時暗暗叫苦：「這利刃若被他李公枴擊壞，卻可是大為可惜的事。」

　　黑衣人手中的李公枴緩緩向下壓來，直待相距容哥兒頭頂三尺左右時，才突然加快了速度，直擊而下。容哥兒短劍疾擊，斜斜斬去。

　　但聞一聲龍嘯虎吟般的脆鳴，黑衣人手中李公枴，竟被至尊劍削去了一截。

　　容哥兒想不到手中的至尊劍，鋒利如斯，竟能把數十斤的李公枴斬斷一截。

　　那黑衣人呆了一呆，道：「好劍啊，好劍。」

　　容哥兒道：「在下已經接過了三枴，閣下還有什麼話說？」

　　黑衣人緩緩說道：「老夫說過，出口之言，向不更改……」閃身退向一側，接道：「閣下可以過去了。」

第三十三回　明知虎山任前行

　　容哥兒不再多言，轉身向前行去。

　　玉梅緩步迎上來，低聲說道：「你幾時帶了這一寶劍？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容哥兒道：「很早啦，只是沒有和姊姊說過罷了。」

　　兩條人影，夜色中有如兩支流失，向前飛奔。容哥兒停下了腳步。

　　二人奔行約數十丈，越過一道小溝，面前是一片寬大的草地，靜悄悄不見個人影。那高掛的紅燈，仍還在數十丈外。容哥兒停下腳步。

　　玉梅眼看容哥兒突然停下腳步，凝目沉思，心中大感奇怪，說道：「你怎麼又不走了？」

　　容哥兒道：「這片草原，有些不對。」

　　玉梅微微笑了一笑，道：「你等著我先走一遍看看，如有危險，你就不用過來了。」一面說話，一面舉步向前行去。

　　容哥兒看她不肯聽自己相勸之言，也不便再行阻止。

　　玉梅說的雖然輕鬆。但心中亦覺得這地方有些奇怪，這地方縱然沒有埋伏，但容哥兒和那黑衣人動手時間很久，也該有所警覺才是，怎麼不見一點點動靜呢？

　　因此，走的十分小心謹慎，暗提真氣，手握劍把。

　　心念轉動之間，人已行到那草坪當中。

　　只聽一聲斷喝，道：「站住！」火光一閃，突然間，亮起了幾支火把。

　　玉梅轉眼看出只見兩側山壁間，各站有二十餘人，手挽強弓，箭搭弦上。

　　對面也同時亮起了兩支火把，三個仗劍人，並肩行了過來。

　　敢情，這草地兩側、山壁間，早已埋伏了四十個弓箭手，但每人都穿著黑色衣服，緊靠山壁而立，不講話很難看出來。

　　容哥兒眼見玉梅身陷重圍，兩側弓箭手，搭箭戒備，只要一聲令下，對方立時將有數十支強箭齊發，心中暗道：「她雖然不肯聽我相勸，致陷身於重圍之中，但我卻是不能棄她不顧。」

　　正待提著劍到玉梅停身之處，和她分拒兩側弓箭，忽聽玉梅嬌叱一聲，左手一揮，一串銀芒，直向迎面行來的三個仗劍人打了過去。

　　暗器出手，人也緊隨著飛跳而起，躍向三人。

　　她動作快速絕倫，快得兩側手挽強弓的大漢來不及發出弩箭。

　　三個仗劍大漢，三劍並舉，擊落了疾飛而到的一串銀芒，玉梅已到眼前。

　　她以一抵三之勢，仍然是著著搶攻，劍轉如輪，把三人迫入一片劍影之中。

　　兩側弓箭手，雖然各自箭搭弦上，但因玉梅和三個劍手混在一起，不敢放箭。

　　玉梅劍招奇幻，但卻不肯傷人，只以險招迫三人步步後退。

　　容哥兒冷眼旁觀，眼看那玉梅的劍勢，可早傷三人，但玉梅卻屢屢不肯出手，初時心中甚感奇怪，但轉念一想，恍然大悟，原來玉梅用心是希望和三人纏鬥在一起，免得那兩則弓箭手施放弩箭，心中大為喜歡，暗道：「這玉梅果然是聰明得很。」

　　忽然間，念頭一轉，想道：「如若玉梅借三人之助，過了這一片險地，我又如何過去呢？兩側的弓箭手，心無所忌，自然可以全力對付我了，倒不如趁他們混戰之時，設法衝過險關。」念轉意決，手握至尊劍，暗中提聚真氣，一語不發，突然縱身而起，直向玉梅撲了過去。

　　但聞弓弦聲動，一排灣箭，直對容哥兒飛了過去。

　　容哥兒早已有備，至尊劍突然翻轉，幻起一片護身劍影，但聞一陣叮叮略略之聲，近身弩箭，盡為容哥兒劍勢擊落。

　　那玉梅和三個仗劍人動手之處，距那容哥兒停身之地，足足有四丈多遠，容哥兒自知輕功，很難一躍而至，是以，擊落第一批射向自己的彎箭之後，立時施展千斤墜的身法，以快速絕倫之勢，落著實地。

　　就在容哥兒雙足落地的一瞬，又是數十支強箭，分由兩側射來。

　　強弓硬箭，挾帶著一片嘯風之聲。

　　容哥兒早已想好了撥打弓箭之法，一抑身，背脊貼地，全身一陣急旋，施出「燕青十八翻」的身法，劍影護身，直衝過去。

　　這一衝之勢，快迅無比，呼呼亂響聲中，衝近到玉梅身側。

　　他雖已早想到避開那強箭的辦法，但仍然被利箭劃破了幾處衣服。

　　幸好，並未傷及皮膚。

　　容哥兒長身而起，至尊劍一揮，加人了四人纏鬥之中。

　　他早已洞悉玉梅用心，是故，連那至尊劍的劍鞘，也未脫下。

　　玉梅一人，已然逼的三人步步倒退，再加上一個容哥兒，自然威力更增，三人更是節節敗退。片刻工夫，三人已被逼退了七八丈遠。

　　兩側雖有強弓硬箭，但因玉梅和容哥兒，始終和三人纏鬥在一起，以致那些弓箭手無法施展。

　　容哥兒目光一轉，發覺已然行近兩山夾峙的谷口，即將脫離那些弓箭手的威脅。

　　突然一聲尖銳的哨聲，響徹全場，那高燒的火把，陡然熄去。

　　清晰的山形人物，又隱失在夜暗之中。

　　玉梅的劍勢忽然一緊，攻勢更見激烈，不過三招，已然斬斷了一個人的右臂。

　　慘叫聲中，一個執劍人手中的長劍和斷臂，一齊跌落在地上。

　　容哥兒眼看玉梅傷了一人，心中暗道：「這丫頭武功高強，不能讓她專美放前。」劍勢一變，砰然一聲，擊中了左側一個仗劍人手時之上。

　　至尊劍雖未出鞘，但容哥兒這一劍力道卻很強大，那仗劍大漢肘間關節，生生被容哥兒一擊敲斷，長劍也隨著脫手落地。

　　三人全力，尚非玉梅一人之敵，何況此刻三傷其二，餘下一人，要獨擋那容哥兒和玉梅的聯手攻勢，豈是能夠支撐，一回合已傷在玉梅劍下。

　　三個仗劍人，片刻間，盡都負傷，那最後一人，傷得很重，被玉梅一劍洞穿前胸而過，血噴五尺，仰身摔倒，說他傷，其實，已然是將要死亡。

　　另外兩個肘折臂斷的大漢，已然藉機而退，隱失於黑夜之中不見。

　　玉梅低聲說道：「少爺，咱們衝過去。」仗劍當光而奔。

　　容哥兒道：「奔那紅燈。」緊追在玉梅身後而行。

　　眨然間已跑出了五六文，看那紅燈，相距也就不過是十幾丈的距離。

　　容哥兒心知紅燈之下，都是來此求命之人，想那人數定然不少，混入其中，對方實在很難找得出來。

　　他一心一意，只想著早到紅燈之下，卻不料奔行中的玉梅，突然停了下來。

　　容哥兒發覺時已然收勢不住，正撞在玉梅身上。他奔行的速度甚快，玉梅被他一撞之勢，直向前面衝去，直到六七尺外，才穩下身子。

　　容哥兒收住腳步，滿臉通紅地說道：「撞傷你了嗎？」

　　玉梅緩步走了回來，道：「還好，如若少爺再重一些，此刻，只怕小婢已經身受毒傷了。」

　　容哥兒奇道：「身受毒傷？」

　　玉梅道：「少爺請仔細瞧瞧。」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前面草地突起一片約四寸長短的鋒利短刀，夜色中，閃爍生光。

　　玉梅說道：「這片刀陣，不下數十丈，除非練過『凌空虛渡』的上乘輕功，一般草上飛的輕功，絕難越過，唯一的辦法，就是毀去部分刀陣。留下可以容足處，不過，那要很多時間才成。」

　　「看來那只有繞過刀陣而過了。」

　　容哥兒道：「不錯，那一天君主總不能在那紅燈四周，完全佈下刀陣。」

　　玉梅轉身而行，一面說道：「沒有刀陣的地上，不是有高手把守，定然有更為惡毒的埋伏，但咱們此刻，卻是不能不冒險了。」

　　容哥兒只覺玉梅之言，十分有理，自己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默然不言。

　　兩人繞著刀陣，走約十餘丈後，果然到了一座竹子搭成門樓樣的地方，四周一片寂然，聽不到一點動靜。

　　玉梅望了那竹門一眼，低聲說；直：「這竹門之內，也許有著更惡毒的埋伏，但它卻是一條路，別人能走，咱們自然也能走了。」

　　容哥兒道：「這次由小弟帶路了。」

　　也不待玉梅答言，身子一側，人已衝入竹門。

　　玉梅道：「少爺小心暗算。」喝聲中一提真氣，緊隨在容哥兒身後，衝入竹門。

　　容哥兒仗劍護胸，大步向前去。

　　四周一片幽靜，幽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

　　險惡的處境，幽靜的恐怖，使他渴望一場搏鬥，縱然是一場生死的惡鬥。

　　容哥兒突然加快了腳步，繞過一個山角。

　　形勢突然一變。

　　只見一座青磚砌的大廳，矗立眼前，擋住了去路。這條大道，直通那磚房之中。

　　玉梅眼光轉動，只見刀陣密密的排近那座大廳，除了眼下這條通往大廳的道路之外，仍是無路可走。

　　容哥兒回顧了玉梅一眼，道：「咱們闖入室中瞧瞧看？」

　　其實，此情此景兩人也無法作選擇。

　　玉梅正待答話，忽聽一陣木門開動之聲，那原來緊閉的木門，突然大開。

　　黑暗的大廳中，隨著亮起了一支燭，有人說道：「二位請進來吧！」聲音清脆，分明是女子口音。

　　容哥兒鎮靜了一下心神，道：「你是誰？」

　　廳中那清脆的聲音應道：「這裡只有一條路，除非你們願意行入那毒刀陣中，你想進來，也得進來，不想進來，也要進來了。」

　　容哥兒吃了一驚，暗道：「果然那刀陣上的利刃，還塗有劇毒。」

　　心中念轉，口中卻喝道：「難道我們不會退回去嗎？」

　　廳中人格格一笑，道：「來時有路，退時無門。兩位想退回去，談何容易？」

　　容哥兒道：「你是白娘子嗎？」

　　廳中人應道：「你如想知我是誰？為何不進入室中瞧瞧？」

　　容哥兒冷然一笑，道：「瞧瞧就瞧瞧，可是認為我當真害怕嗎？」

　　回顧了玉梅一眼，道：「姐姐不用進去，在下進去瞧瞧，立刻出來。」

　　但聞玉梅接道：「此刻，咱們行蹤已經暴露，不論到那裡，都是一樣，那就不如進去開開眼界了。」

　　容哥兒道：「好吧！姐姐一定要去，小弟自不便阻擋了。」大步向廳中行去。

　　玉梅低聲說道：「退下劍鞘，準備拒敵。」

　　容哥兒應了一聲，手按機簧，波的一聲退下了劍鞘。

　　這至尊劍一出鞘，登時閃起了一片寒芒。

　　玉梅湊近容哥兒，低聲說道：「先下手為強。」

　　容哥兒點點頭，行入大廳之中。

　　只見廳中燃起的一支白燭，發出綠幽的光芒，廳中甚多地方，都無法看得清楚。容哥兒長劍護身，轉目一望，只見大廳中似是躺了很多人。

　　卻不見一個坐著或站著的人。

　　這情境十分詭譎，使人不自覺的生出了一種恐怖和不安。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道：「白娘子，你在哪裡，為何不肯現身相見？」

　　他一連呼叫數聲，卻不聞有回聲之言。

　　玉梅長劍流動。數了數那躺在廳中之人，共有十二個，心中暗道：「這些人必然有著一個極善群攻的陣勢，最好先傷他們幾個，使他群攻之陣，威力先受影響。」心念一轉，突然舉步向前行去。

　　容哥兒不知玉梅心意，急急叫道：「這些人都是裝死，姐姐不要上當……」

　　玉梅聽他叫出內情，那無疑告訴敵人，我們已窺破內情，你們不用裝作了。

　　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又不能不理那容哥兒的問話，淡淡一笑，道：「我就是要瞧瞧他們是真死是假死。」

　　突然加快腳步，行到一個大漢身側，長劍一揮，斬了下去。

　　容哥兒道：「不用瞧了，這些人自然是活的了。」

　　他話還未說出口，玉梅手中的長劍，已然閃電一般，去了下去。

　　容哥兒看她長劍斬下，心中恍然大悟。

　　果然，那躺在地上的大漢，在玉梅劍勢出手之時，忽然一挺而起，右手的抬處，一道寒芒，應手而出，噹的一聲、震開了玉梅手中長劍。

　　敢情這些人早已有備，見玉梅落劍奇快，不得不跳起自保。

　　玉梅看他跳起的行動快速，擋開了自己一劍，心中暗暗忖道：「這些人身手不弱，不可以等閒視之。」長劍疾轉，一招「雷電交擊」，劍聚一片寒芒，橫裡斬去。這一刻勢道惡猛，那大漢不敢再出劍硬接，急急向一側跳去。

　　那大漢避開雷電之後，卻無法避開這一招「吞雲吐月」，寒芒過處，鮮血進流，閃閃寒鋒，透心而過。這致命一擊，使那大漢哼也未哼出一聲，立時氣絕而亡。

　　玉梅抬起一腳，那大漢屍體飛起，直向大廳一角落去。

　　容哥兒心中暗道：「好毒辣的劍招！看來她劍術上的成就，只怕也超過我了。」

　　就在容哥兒一轉念間，廳中的形勢，又有很大的變化。

　　原來，那躺在大廳中的人，此刻都霍然跳起，一個一個亮出了兵刃。

　　容哥兒仔細看他們兵刃，都是兩尺多長寶劍，比起一般劍短了許多，但比起自己的至尊劍，卻又長了很多。燭火下，只見那劍身之上，泛現出一片藍汪汪的顏色。

　　顯然，這些大漢手中兵刃，都已經過了劇毒淬煉。

　　只見那十幾個大漢，迅快的散開，各自站了一個方位。

　　但見玉梅長劍一振，陡然向東方欺了過去。人未到，長劍已幻起一朵劍花分襲三人。

　　自然，她主要攻襲，只限一個，但三人無法預測她哪一劍是真，哪一劍是假，逼得齊齊舉劍招架。三劍並出，台勢封架。

　　玉梅適才殺死了十二人中的一個，已使廳中這些大漢，個個為之提高戒心，絲毫不敢輕視。

　　容哥兒眼看玉梅出手，立時跟著發動，至尊劍「神龍探爪」向正西方位攻去。

　　但見人影交錯，正西方位上三個大漢，也同時揮劍擊出。

　　他們對容哥兒，顯有不同，並非採取守勢而是以攻對攻。

　　容哥兒至尊劍突然一擺，由「神龍探爪」變作了「傍花拂柳」。

　　寒光閃動響起了一陣嗆嗆之聲，三柄毒劍，盡為容哥兒至尊寶刃削斷。

　　玉梅回睜望著密哥兒一笑，道：「少爺，果然在小婢預料之中，他們十二人，排成了一座陣勢，想把咱們困人陣中，但小婢已先傷了他們一人，使他們陣勢，大不完整，威力方面，定然減少了很多。」

　　容哥兒心中大感慚愧，暗想：「我一個堂堂男子漢，竟然還不如一個女流的見識。」口中卻說道：「姐姐的洞燭機先，在下十分佩服。」

　　玉梅微微一笑，道：「少爺不用誇獎小婢，這只是瞎貓碰上死老鼠，被我胡亂猜中罷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咱們雙劍合手，殺了這些人如何？」

　　言來，氣勢豪壯，大有凌霄干雲之勢。

　　容哥兒亦被這幾句話激起了強烈的爭勝之心，豪壯地說道，「好！咱們先挫敗他們……」

　　玉梅逼不及待地說道：「咱們出手吧！」

　　容哥兒道：「不要急，咱們要先禮而後兵。」語聲微微一頓，高聲說道：「白娘子，你如再不肯現出身來，別怪在下劍下無情了。」

　　但聞四壁回音，卻不再聞有人回應之聲。

　　玉梅道：「少爺，先殺了這群小噗羅，不愁他們不現身了。」

　　那三個大漢似是未料到容哥兒手中是柄寶刃，手中兵刃被人削斷，不禁為之一呆。這時，容哥兒如若急快的揮劍軌去，必可殺傷兩人，但他心有不忍，手中劍勢一緩。就在他猶豫之間，整個陣勢的轉動，三人已換了方位。

　　但聞玉梅高聲說道：「少爺不用手下留情，這陣勢只不過是咱們要闖過的第一關罷了。」就在玉梅說話聲中，響起了一陣強烈的金鐵交鳴之聲。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十一人排成的陣勢，開始疾快的轉動，銀芒閃動，劍風似輪，攻向玉梅一人。

　　玉梅揮劍封架那綿連的劍勢，一片叮叮哈哈的金鐵之聲，不絕於耳。

　　顯然，那些劍手已知容哥手中寶刃鋒利，不敢再試銳鋒，卻集中攻向玉梅。

　　容哥兒心中大怒，暗道：「玉梅說的不錯，如若不把這些人傷在劍下，只怕那白娘子不肯現身。」心中念轉，口中卻厲聲喝道：「白娘子，你既然不肯現身，不用怪在下手下無情了。」話出口，人也同時挺劍而進。

　　這至尊劍鋒利無比，寒芒及處，斷劍紛落。

　　容哥兒連出數劍，十幾柄長劍盡為他寶刃削斷。

　　輪轉的創陣，先被玉梅揮劍傷了一人，威力方面，已經大為減少，再叫容哥兒寶刃，削斷了那些大漢手中兵刃，整個輪轉劍陣的劍手，每個人手上都只餘下半截斷劍。這些人手中兵刃被削，整個劍陣的威勢，自然是大為減弱。

　　玉梅大展神威，嬌叱聲中，連續刺出兩劍，傷了兩人。

　　容哥兒手中橫劍，心中暗道：「此刻，我如揮劍攻上，必可大肆殺戮，但這般人並非主腦元兇，大肆殺戮，未免是有些失之殘忍……」

　　就在他猶豫之間，突聞一聲刺耳長笑，傳了過來，道：「你們全都退下。」

　　那輪轉在容哥兒和玉梅面前的劍陣，突然間停了下來，十餘個大漢，齊齊退開。

　　容哥兒聽那笑聲，有如夜果悲鳴，刺耳難聽，心中暗道：「進入這大廳之前，聽那女子聲音，頗似白娘子，但適才的笑聲，分明是另有其人，看來，在暗中監視我等的強敵，不在少數。」心念轉動之間，突聞一陣步履之聲，直向室中行來。

　　玉梅低聲說道：「少爺小心，不可再存仁慈，咱們是身處險境，多留一個敵人，就減少咱們一分生機。」

　　容哥兒道：「逼人拚命，亦非制敵之道。」

　　玉梅還未來及再開口，一個全身白衣的婦人，已然出現於大廳之中。

　　容哥兒抬目一顧，道：「白娘子，久違了。」

　　那白衣婦人正是白娘子，但她神情嚴肅，和上次相見時，大不相同。

　　兄見她微下一頷首道：「你很大膽，竟然混入此地來。」

　　容哥兒道：「天下英雄，大都來君山求命，區區自然也該來此，參與這一場熱鬧大會。」

　　白娘子目光一棟玉梅，道：「這位姑娘是誰？」

　　容哥兒道：「在下一位同門。」

　　白娘子冷冷說道：「那萬上門主現在何處？」

　　容哥兒道：「不知道。」

　　白娘子冷笑一聲，道：「如無那萬上門中人物助你，諒你難以到達此地。」

　　容哥兒緩緩說道：「在下已經來了，但卻並無萬上門中人物隨行。」

　　白娘子道：「念在咱們相識一場的份上，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容哥兒耐著性子說道：「願聞其詳。」

　　白娘子道：「我拿出一顆丹丸，只要你肯把它吞下去，那就是你的生機，日後遇上名醫，或可恢復你舊時的記憶。」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這辦法不成，太過冒險了，但不知還有什麼法子？」

　　白娘子道：「你手中現有利劍，自絕在這大廳之中，免得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容哥兒搖搖頭，道：「這兩個法子在下都難同意，不知是否還有第三個法子？」

　　白娘子冷冷說道：「我已經盡了心，兩個法子你都不能接受，那只有讓你自己設法了。」說罷，突然轉身向後行去。

　　容哥兒厲聲喝道：「站住。」陡然欺身而上，攔住白娘子的去路。

　　玉梅一橫長劍，擋在身後，道：「前無去路，後無退步，除了動手之外，你只有束手就縛一途。」

　　容哥兒正待接言，突然一縷柔柔細音，傳入耳中，道：「你們生機很少，只有詐降一途……」

　　容哥兒微微一怔。

　　就在一錯愕間，白娘子已然迅快的轉過身子，回手一把，疾向玉梅腕脈之上扣去。她回手一台，快速絕倫，快得玉梅沒有法子舉劍封架，匆忙間，向後跳退五尺，避開了一擊。

　　白娘子左手一揚，一道似雲如霧的白氣，直打過去，口中卻喝道：「躺下。」

　　玉梅雖然藝得真傳，行動小心，但她究竟是很少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眼看那一片茫茫白霧般東西打來，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這是什麼暗器…」

　　念頭還未轉完，突覺一股異香，撲入鼻中，身不由己的向後倒了下去。

　　白娘子舉手間制伏了玉梅，立時又轉向容哥兒，一揚右手，仍然是一片的茫茫白氣，直衝過去。

　　耳際卻響起了白娘子輕柔的聲音，道：「快閉住氣，裝作中毒暈倒。」

　　一切事情發生的那樣快速，那樣突然，根本使人沒有時間多想。

　　容哥兒倉促間，無法抉擇，依言閉起雙目，裝作暈倒之狀，跌摔地上。

　　白娘子緩步行到容哥兒的身側，突然出手一指，點了容哥兒穴道。

　　這一指快迅無比，容哥兒警覺想待讓避時，已來不及。被人一指點中肋間要穴。

　　容哥兒穴道被點，但心中還很明白，圓睜著雙目，望著白娘子，心中罵道：「你這蛇蠍婦人，騙我裝作中毒暈倒，再以出其不意的手法，點我穴道，當真是卑下得很。」

　　他雖然罵在心中，無法出口，白娘子卻似聽到了耳中一般，臉上微現紅暈。

　　只見她伏下身去，先撿起了容哥兒的至尊劍，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寶劍不錯，我先替你收起了。」這幾句話，似是有意的說給容哥兒聽，也似是安慰容哥兒，意思是說，暫時替他保管。

　　白娘子還劍入鞘，借優身之勢，施展傳音之術，說道：「你是鄧郎骨肉，我必將捨命救你，但此刻情勢不同，你必須暫時忍受。」

　　這幾句話，字字如千斤鐵錘一般，擊打在容哥兒的心上。

　　這些日子中，他內心有一種莫名的懷疑，早已在暗中洶湧，但他卻常常自忖自慰地想道：「不會的，我不過長得像那鄧玉龍，天下有很多人，沒有血統關係，一樣長得很像。」此刻，聽白娘子這幾句話，他自己建立的心防崩潰了……但聽白娘子高聲說道：「把兩人給暫時押入房，不用驚動君主了。」

　　容哥兒雖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但他眼睛可以見物，神智仍極清明。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兩個大漢，行了進來，一個抱起玉梅，下個抱起自己，直向後面走去。容哥兒穴道被點，只好任人擺佈。

　　只覺那人把自己抱入了一座暗房中，放了下去，回手帶上兩扇房門。

　　房中黑暗異常，伸手不見五指。

　　容哥兒心中雖然焦急，苦於身不能動，只好靜下心來，暗中運氣，試行自解穴道。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木門忽然大開，白娘子閃身而入，輕步行到容哥兒的身側，拍活了容哥兒的穴道：「這裡有粒解藥，讓你同伴服下。」

　　容哥兒接過解藥道：「多謝相救。」

　　白娘子道：「我的時間不多，仔細聽著我說話，你們必須要耐心的在此度過今宵，明日中午時分，我如不能來此，明晚我再來瞧你們。」

　　容哥兒接道：「我們此刻不能走嗎？」

　　白娘子道：「不能走。」

　　容哥兒道：「為什麼？」

　　白娘子道：「數十高手，雲集於此，你們沒有機會……」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但此刻沒有時間，好好的聽我的話，守在室中，出了此門，立時將危險重重，我守夜時間已屆，再有危險，我就無法救助你們了，好好約束你那同伴，不可讓她輕舉妄動。」

　　言罷，急急轉身而去。隨手帶上房門。

　　容哥兒眼見白娘子人影一閃而去，心中暗道：「她既然解了我的穴道，顯然，相救之言，並非虛語了。但她為什麼要救我呢？」

　　「這舉動豈不是太冒險了，我如不肯聽她之言，豈不很容易使人知曉，是那白娘子從中搗鬼嗎？這女人，當真是舉止神秘，叫人無法猜測她的真正身份。」

　　心念轉了一陣，暗道：「不論如何，我該先救醒玉梅再說。」

　　容哥兒穴道被解之後，已然完全恢復了自由，舉步行到玉梅身這時，他已能適應室中的幽暗，運足目力望去，只見玉梅雙目緊閉，似是睡得很熟。他伸出手去，推了玉梅兩把，玉梅動也不動一下。

　　心中暗道：「這迷藥力道很強。」情勢逼人，容哥兒也無法顧及男女之嫌，伸手抱過玉梅，撬開牙關，把白娘子交來的藥物，投入了玉梅口中。

　　過了半枝香的工夫，才聽得玉梅長長吁一口氣。

　　容哥兒低聲說道：「玉梅姐姐，你醒了嗎？」

　　玉梅挺身坐起道：「這是什麼所在？」

　　容哥兒道：「低聲些，咱們在囚房之中。」把剛才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

　　玉梅道：「我們準備聽她的話，在這裡等候是嗎？」

　　容哥兒道：「目前，還想不出其他辦法。」

　　玉梅沉吟了一陣，道：「咱們可以從原路回去……」

　　忽聽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容哥兒道：「我們已經連續過了數次凶險，應付險境，鎮靜最為重要，你仍裝著中毒未醒之狀。」言罷，閉上雙目倒臥地上。

　　玉梅心中暗道：「先看來敵情勢，再作計議。」

　　心念一轉，閉上雙目，裝作中毒未醒之狀。

　　但聞那步履之聲行到室外，停了下來，緊接著堂門呀然而開。

　　容哥兒微啟一目望去，只見兩個黑衣大漢，先後而入。

　　兩人裝束一般，全都是黑色勁裝，奇怪的是在衣褲上滾著白邊。

　　當先一人，手中高舉著燈籠，瞧了容哥兒和玉梅一眼，道：「據說，他們武功了不得，咱們不能大意。」

　　後面一人道：「兩人都中了迷藥，已無反抗之能，周兄不用多慮了。」

　　兩個大漢行到容哥兒和玉梅身後，各自抱起一人，轉身而去。

　　走了約半里左右，到了一座青石建成的石堡前面，停了下來。容哥兒只能微啟雙目，看看眼前景物，不敢大膽四顧。

　　兩個大漢行到石堡前面，恭恭敬敬地面向石堡說道：「兩名被擒之人帶到。」

　　石堡木門，呀然大開，一個冷漠的聲音，傳了出來，道：「把他們放在此地。」

　　兩個大漢行人石堡放下容哥兒和玉梅，掉頭而去。大開的堡門，立刻關了起來。

　　這時，石堡中仍是一片黑暗，堡門關閉之後，更是黑得不見五指。

　　容哥兒心中暗暗忖道：「是了，這石堡是囚禁人犯的所在，所以，把我們移來此地……」

　　心念還未轉完，突見火光一閃，堡中突然亮起了一盞燈火。

　　容哥兒急閉雙目，不敢瞧著。

　　只聽一個冷漠的聲音，道：「給他們服下解藥。」

　　容哥兒感覺頸子被人搬起，牙關被人捏開，一粒丹丸，投入口中。

　　他未中迷毒，自然是不用服用解藥，暗中閉氣，把丹丸壓入了舌下。長噓一口氣，睜開雙目，坐起身子。只見一支紅燭熊熊燃燒，照得室中景物，清明可見。

　　緊靠那燭火旁側，坐著一個面目冷肅的老人。

　　玉梅暗中一直在留心容哥兒的舉動，是以容哥兒坐起不久，玉梅也隨著坐起。

　　那面目冷肅的老人，望了兩人一眼，道：「你們都醒來了，那很好。」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刻有何感覺？」

　　容哥兒道：「頭有點暈。你是什麼人？」

　　老人緩緩說道：「老夫還沒問你的姓名，你倒反問起老夫來了。」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問問老丈姓名，有何妨礙？」

　　那老人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只聞一個女子聲音接道：「君主要親自審問他們，有勞葉老，把他們送上二樓。」

　　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梯口之處，探出一張美麗的面孔，容哥兒還未來及看清楚，那面孔已很快的隱失不見，但感覺之中，似曾相識，不知在哪裡見過。

　　冷面老人緩緩站起身子，右手一探，直向容哥兒右腕抓去。

　　容哥兒身子一旋，陡然避開，道：「老丈意欲何為？」

　　冷面老人冷哼一聲，道：「看來你武功不錯。」陡然欺身而進，雙手齊出，直向容哥兒抓了過去。容哥兒縱身一閃到石堡一角。

　　冷面老人右手一探，道：「再讓避老夫一招擒拿手法試試？」

　　容哥兒身處絕地，老人欺身而上封住了所有的出路，除了還手外，已別無他法。

　　形勢逼人，容哥兒只好一揚右腕，迅如電光石火一般，點了過去，雙手直取那老人右腕肘穴。這一台十分凌厲，逼得那老人不得不中途變招。

　　但這一來，也激起那老人怒火，原來只想施展擒拿手法，扣拿容哥兒脈穴，此刻卻不能再管容哥兒的死活，左掌一起，直劈過來。

　　容哥兒心中暗道：「我不能勝他，但也不能輕輕易易的被他擒住。」

　　心中念轉，右掌疾快劈出，去向那老者肩膀。

　　那老者眼看那容哥兒變掌奇快，擊向肘間的一掌，竟然是快速無比，只好中途變招。那老者更是惱怒，雙掌齊出，攻勢凌厲無比。

　　容哥兒心中已然暗定主意，試試這老者的武功如何？

　　以便突圍之時，有個準備，是以，也振起精神，和老者動手相搏。

　　雙方惡鬥了二三十招，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那老者打得性起，掌力越來越是強猛，容哥兒心中暗暗忖道：「我如再和他拚鬥下去，只怕要攪亂全局。不如讓他擒住，也好看看那真的一天君主。」

　　主意既定，故意露出破綻，讓那老者一把扣住了自己左腕肘穴。

　　那老者冷笑一聲，道：「小娃兒你能和老年對拆這麼多掌，那是足見高明了。」

　　容哥兒道：「究竟是你老武功高強，在下不敵。」

　　那老者還未及接口，樓上又傳下那清脆的聲音，道：「君主已然坐息醒來。」

　　那老頭抬頭向上望了一眼，冷冷對容哥兒說道：「你們自己上去吧！」

　　鬆手放開了容哥兒的肘穴。

　　容哥兒怔了一怔，暗道：「這倒是很寬大的待敵之法，明知我們還有再戰之能，竟然不點我的穴道。」

　　這時容哥兒一心想瞧瞧那一天君主的真面目，雖然明知那老者要自己走上樓，樓上之人，必然是極為厲害，當下舉步向上行去。

　　玉梅冷眼旁觀，已看出那容哥兒，故意存心讓那老人扣住左肘，想他心中早有成竹，也不多問，緊隨容哥兒身後，向上行去。登上二樓，景物又是一變。

　　只見樓上一片空空，除了一張木桌之外，別無其他陳設。

　　木桌上高燒著兩支火燭，熊熊火焰，照得滿室一片明亮。

　　兩個佩劍女婢。擋在登上三樓的樓梯口處。

　　容哥兒仔細看了那兩個女婢一眼，並無適才露面女婢，心中暗道：「這些女婢個個陌生，都不似一天君主身側之人，七大劍主、三位公主，竟也是一個不見。」

　　心念轉動之間，忽聽左面女婢冷冷說道：「兩位是自己帶上刑具呢？還是要我們動手？」

　　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那木桌之上，果然放有兩個金色的手銬。

　　久久未開口的玉梅，突然接口說道：「如若我們不願自己戴上刑具，兩位要如何一個動手之法？」

　　右面女婢道：「只要兩位能夠殺死我們，就可登三樓，不用戴刑具。」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要殺死兩位才成？」

　　二婢齊聲應道：「不錯，兩位如不能殺死我們，只有重傷在我們劍下，那時，被強迫戴上刑具：何不現在自行戴上呢？」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兩位姑娘的題目太大了。」

　　舉步行近木桌，取過金鑄，自行戴上。

　　二婢目光轉到玉梅身上，道：「這位姑娘呢？」

　　玉梅眼看容哥兒自行取刑具戴上，也隨著走了過去，自行戴上刑具。

　　二婢百待兩人戴好刑具，立時讓開去路，道：「兩位可以登樓了。」

　　容哥兒回顧了玉梅一眼，直向樓上行去。

　　三樓上景物，又自不同，只見厚厚的紫色帷子，由樓上正中垂下，把三樓分開為二。外室放置的兩個錦墩之間，放著一張木几。

　　木几上燃著一支火燭，和兩杯香茗，杯中熱氣蒸騰，顯是剛剛倒了不久。

　　容哥兒運足目力，向裡望去，但那垂下的紫帷很厚，無法瞧出裡面情景。

　　忽見紫帷啟動，一個全身青衣的中年婦人，緩緩走了出來。

　　語聲柔和地說道：「兩位請坐吧！」

　　容哥兒心中疑慮重重，但卻依言坐了下去。

　　中年婦人道：「葉老護法，老而昏庸，閣下讓他一招，他竟然自以為得勝。」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兩位都是萬上門中人？」

　　容哥兒道：「可以這麼說。」

　　那中年婦人淡淡一笑，道：「這答覆不覺得很含糊嗎？」

　　容哥兒道：「你要在下如何答覆？」

　　中年婦人道：「據實而言。」微微一笑，接道：「我們對你的來歷很清楚。」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我的來歷？」

　　那中年婦人不理容哥兒的問話，舉手理一下長髮，道：「令堂來了沒有？」

　　容哥兒道：「你好像知道很多事？」

　　中年婦人笑道：「我們知曉比你想像的更多……」

　　臉上笑臉突斂，聲音也轉為嚴厲，接道：「令堂是否已經決定介入此事？」

　　容哥兒只覺這中年婦人每一句話，都緊在自己心上，似是對自己瞭解很多。

　　心中念轉，口中卻緩緩說道：「家母是否介入此事，在下並不知曉。」

　　中年婦人冷漠地說道：「老身不希望在容公子身上動刑。」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如果老前輩當真知曉在下家中情形，當會知曉在下所言非虛了。」

　　那中年婦人突然凝目不語，傾耳細聽，良久之後，才點點頭說道：「不錯，令堂所作所為，你一向不知，不過，這番情形不同，照老身的看法，你一定知曉此事。」

　　容哥兒心中忖道：「她忽然凝目不語，若有所思，似是在聽從什麼指示一般。」

　　難道在那紫色帷子後面，還有一個主持大局的人物不成？

　　心中念轉，不自覺回頭向那紫帷後面望了一眼。

　　那中年婦人冷肅地說道：「容公子，老身問你的話，你一直避不作答，不是心中不服，就是覺得老身不配問你了？」

　　容哥兒搖了搖頭道：「老前輩沒有猜對，在下心中只是有些懷疑罷了。」

　　中年婦人道：「懷疑什麼？」

　　容哥兒道：「懷疑此地主人的身份。」

　　你是指君主？

　　容哥地道：「不錯，迄今為止，在下已是見過一天君主幾個化身，但在下瞭然，那都不是他的真正身份……」目光一掠那厚厚的紫色帷子，接著：「如若在下猜的不錯，在那紫色帷子後面，也許隱藏著一天君主的真身。」

　　中年婦人冷冷說道：「你心中儘管懷疑，但老身要先和你證明一個事。」

　　容哥兒道：「什麼？」

　　中年婦人道：「老身要你明白，我有足夠的能力，使你應該答覆老身的問題。」

　　突然舉步走到容哥兒的身前，伸出右手，捏住了容哥兒手上戴的金色刑具，微一加力，那金色刑具中間的鏈條，應手而斷。

　　容哥兒雙腕仍戴一個金銬，但因連接那手銬的鏈條已經斷去，他雙手已得自由活動，當了伸手一摸那斷去的金色鏈條，竟是堅硬無比的精鋼，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這婦人不知練的什麼武功，竟然有此雖大的指力。」

　　但聞那中年婦人冷冷道：「你試試看，先把金鏈捏斷，老身再和你才拆兩招，總要叫你輸得心服口服，才答覆老身的問話。」

　　容哥兒自知無能捏斷銬上金鏈，當下說道：「在下指力難及老前輩。」

　　中年婦人冷漠一笑，道：「好！既然承認老身武功強過了你，那就老老實實的回答老身問話……」話聲微微一頓，接道：「令堂是否已到了洞庭湖？」

　　容哥兒搖搖頭道：「這個在下確實不知。」

　　中年婦人冷笑一聲，道：「看來，不加刑罰，容公子是不肯據實回事了？」

　　容哥兒道：「老前輩加刑罰，在下也是一律不知。」

　　中年婦人冷笑一聲，道：「也許容公子是鐵打的羅漢，不畏刑苦。」

　　容哥兒看她說話之時，殺機浮動，心想她可能突然出手，暗中運氣戒備。

　　那中年婦人緩緩舉起右掌，道：「容相公先接老身兩掌試試？」

　　容哥兒一面運氣戒備，一面抬頭看去，只見那中年婦人不過片刻工夫，整個的手掌，都已經變成了鮮紅。

　　一直沒有講話的玉梅，突然開口叫道：「少爺小心。那是硃砂毒掌，不能硬接。」

　　中年婦人血紅右掌，緩緩向下拍去，一面說道：「這室中很小，容公子如若不肯硬接老身的掌力，只怕不易閃避。」

　　她落掌奇慢，緩緩向容哥兒前胸拍下，正因她落掌過慢，反使容哥兒無法預料掌勢攻取之位，只好全神貫注，蓄勢待敵。

　　那中年婦人掌勢逼近容哥兒前胸半尺左右時，突然由慢變快，一閃而下。

　　容哥兒一吸氣，陡然向後退出兩尺。

　　中年婦人冷笑一聲道：「好身法。」右掌一轉，橫裡拍來。

　　她未出的掌勢沒有收回，一轉快速絕倫。

　　這石室本就不大，容哥兒退了兩步，人已退到石壁前。

　　除了硬接下對方拿勢外。唯一的辦法，就是施展突襲手法，逼她中途撒手。

　　但對方連環快速的攻勢，使容哥兒沒有時間還擊。

　　形勢逼人，只好硬起頭皮，接下了一掌。

　　但聞砰然一聲，雙掌接實。容哥兒感覺到這一掌，有如去在燒熱的鐵板之上，整個的手掌上有著一種火燙的感覺。

　　那中年婦人和容哥兒對了掌之後，飄身而退。冷笑一聲，道：「年輕人，老身的掌力如何？」

　　容哥兒道：「並不見得強過在下……」

　　中年婦人冷冷接道：「瞧瞧你右手再說。」

　　容哥兒舉手一看，只見整個右掌，泛起了一片紫紅之色，不禁心頭駭然，暗道：「這掌力如此惡毒。」

　　但聞那中年婦人接道：「那紅腫之勢，逐漸的向上蔓延，二個時辰之內，你全身都將腫脹起來，那時，所有武功也隨著消失。」

第三十四回　一命得償一面緣

　　容哥兒一面聽他的說，一面運氣相試，果覺中掌的右臂上，有一股熱力，在緩慢的向上伸延擴展，心中暗自震駭，忖道：「看來她說的並非虛語。」

　　只聽那中年婦人接道：「正因那毒性發作的緩慢，你將嘗盡病榻折磨的痛苦，十二個時辰之後，你即失去主宰自己的能力，靜靜的等待著死亡，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想，想你的親人。」

　　容哥兒一直肅立不動，靜靜的聽著。

　　那中年婦人停了一陣，仍不見容哥兒接口，又道：「容公子，你知道老身為什麼告訴你這些事嗎？」

　　容哥兒道：「你讓我心生恐懼，求你治療？」

　　中年婦人道：「容公子果然是聰明得很，死了實是可惜。」

　　容哥兒道：「我如不畏死亡，不知老前輩還有什麼手段對付在下？」

　　中年婦人臉色一變，道：「有！老身實不願在你容公子的身上加諸酷刑，但你容公子苦苦逼迫老身，實叫老身為難得很。」

　　容哥兒仰天打個哈哈道：「老前輩有什麼惡毒手段，儘管施盡！不過，有一事叫在下死不瞑目。」

　　中年婦人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在下一直未見過那真正的一天君主，實為一大憾事。」

　　這幾句話說的聲音很高，似是有意的讓那紫帷後面之人聽到。

　　中年婦人沉吟了一陣，道：「你已經決心死了，見他不見他，有何不同？」

　　容哥兒道：「我要證實我心中所思，那一天君主是何許人物？」

　　突然站起身子，直向紫色帷幕走了過去。

　　那中年婦人似是料不到容哥兒有這一著，急急喝道：「你要找死嗎？快些站住。」喝聲中右手疾起，直向容哥兒右肩抓去。

　　她出手快速無比，容哥兒還未打進紫帷，那中年婦人的右手，已經搭在了容哥兒的肩頭之上。

　　容哥兒右肩一沉，右手臂拋出，一招「巧打金鈴」，反向那中年婦人右肘上打去。他雖然右手受傷，但因掌毒發作遲緩，尚有拒敵之力，這一擊更是全力出手。

　　那中年婦人只想抓住容哥，阻攔他走入那紫帷中去，但因容哥兒反擊之勢，快速異常，迫得她不得不回掌自保，右手一轉，啪的一聲，硬接一招。

　　容哥兒受傷的右手，又硬和那中年婦人拼了一招，只覺腕掌間一陣劇疼，幾乎失聲叫出。但這一掌，也阻止了中年婦人的攻勢，使他走入了紫帷中去。

　　那中年婦人心中大急，怒喝一聲，突然反手一指，點向玉梅。

　　玉梅驟不及防，待要讓避已自不及，被那中年婦人一指戳中穴道，剛剛站起的身子，突然又掉了下去。

　　那中年婦人一指點倒玉梅，望也不望玉梅一眼，緊隨在容哥兒的身後，行入那紫色的帷子中去。

　　容哥兒行進紫色帷子之後，只見一個全身黑衣，身材嬌小的人，坐在一張虎皮交椅之上。不禁喃喃自語，道：「果然在我意料之中。」

　　那黑衣人背對紫帷而坐，但交椅和衣袂，還在微微的顫動，顯然，她是以極快速的方法，轉過了一個方向。

　　這其間，只不過一瞬工夫，那中年婦人已然緊隨而入，揚手一掌，劈了下去。

　　她心中似是怒極，出手再不留情，掌勢直奧向容哥兒的後背。

　　容哥兒急急向前衝了兩步，避開中年婦人一擊，左手一抬，發出一掌，反擊過去。原來，他右手傷勢沉重，骨痛如折，已然沒有反擊的能力了。

　　但聞虎皮椅上，坐的黑衣人清脆的聲音，傳入耳際，道：「雪姑，住手。」

　　那中年婦人第二招已經攻出，聞聲突然又收回去。

　　黑衣人舉起左手一揮，道：「你下去吧！把那女娃兒也一起帶走，我要和這位容相公好好的談談。」那中年婦人先是一怔，繼而欠身一禮，退出紫帷。

　　容哥兒右手如廢，心想今日已然難再逃過毒手，確不料那黑衣人竟然從中阻攔，心中大是奇怪。

　　只見那黑衣人緩緩轉過身子，面對容哥兒，緩緩說道：「你一直想見我，是嗎？」聲音柔美，動聽至極。

　　容哥兒道：「你就是真真實實的一天君主嗎？」

　　黑衣人道：「現在是我，過去不是……」

　　容哥兒道：「這話怎麼說？」

　　黑衣人道：「事情很簡單，你怎麼不肯用心想想呢？」

　　容哥兒道：「姑娘之意，可是說，你是在他人之後，接下了這一天君主之位？」

　　黑衣人道：「你很聰明。」

　　容哥兒道：「在下受傷很重，照那雪姑的說法，我似乎非死不可了。」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你此刻身受的毒傷不輕，能夠救你的，只有我和雪姑兩人，不過，還有一個人，也許有此能耐。我做事，一向不願留下任何一個疏忽漏洞，因此，你在未死之前，還有一絲生機。」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有一件事，強過我對生死的重視。」

　　黑衣人道：「什麼事，如此重要？」

　　容哥兒道：「那就是一睹你真正面目。」

　　黑衣人道：「嗯！想不到我還有這大魔力，竟能使一個人生死不顧的，只想見我一面。」

　　容哥兒道：「在下有著一種強烈的慾望，想證明內心的推斷是否有誤。」

　　黑衣人道：「這麼說來，在你的內心之中，早已有了一個概念，是嗎？」

　　容哥兒道：「不錯。」

　　黑衣人道：「那很好，你可否說出你心中推想的人物？」

　　容哥兒神情嚴肅，一字一句地說道：「照在下推斷，閣下是金鳳門中的江大姑娘，江煙霞。」言罷。雙目炯炯盯注那黑衣人的反應。

　　只聽那黑衣人格格一聲脆笑，道：「你可想證實你的推斷嗎？」

　　容哥兒道：「在下滿腹願望，以此最強。」

　　黑衣人道：「可惜的是，世間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你想證明心中之疑，必須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容哥兒道：「什麼代價？」

　　黑衣人道：「死亡！我可以讓你證明你心中的推想，但必須付出死亡的保證。」

　　容哥兒道：「不知要在下如何一個死亡法？」

　　黑衣人道：「簡單得很，我給你一粒天下至毒的藥物，你先服用下去，然後我再取下面具，讓你證實心中所思。」

　　容哥兒道：「好吧！」

　　黑衣人指指靠窗處一張小桌，道：「在那木桌正中抽屜之內，有一個黑色的鐵盒，打開盒蓋就是，你自己去取！」

　　容哥兒雙目凝注在那黑衣人身上瞧了一陣，緩步行近木桌，伸手拉開獨屜，果然見到一個黑色鐵盒，打開盒蓋，只見盒中放著二粒黃豆大小白色丹丸。

　　容哥兒伸手取了一粒，托在掌心之上，道：「可是這白色藥丸？」

　　黑衣人點點頭，道：「不錯，你要再想想是否該吃。」

　　容哥兒一舉手，吞下藥丸道：「現在閣下可以取下面具了？」

　　黑衣人緩緩取下面具，笑道：「其實你已經猜對了，為什麼還要付出死亡的代價？」

　　容哥兒凝目望去，燭光下，只見一張輪廓秀美，面色蒼白的臉兒，正是金鳳門中的江大姑娘。容哥兒雖然已經猜中是她，但一旦證實了自己的猜想，仍不禁有些愕然，道：「果然是你！」

　　江煙霞理一理長髮，道：「不錯，被你猜中了。」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道：「當世武林之間，有幾人能夠想到，謀劃稱霸武林，倚仗藥物，統帥著近千武林高手的人物，竟然是一個不足二十歲的女孩子！」

　　江煙霞笑道：「但是你猜中了啊！你值得自傲了。」

　　容哥兒道：「那是因為在下太敬佩江姑娘才華了。雖然是匆匆幾面，但姑娘卻表現了驚人的才華，在下想不出世間，還有比你江姑娘再聰明的人了，因此，常常想到姑娘。」

　　江煙霞微微一笑，說道：「沒有那兩次會晤，你今天也許不會死了。」

　　容哥兒心願既償，突然感覺一種死的悲哀，黯然無語，不覺垂下頭來。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怎麼？後悔了，是嗎？」

　　容哥兒抬頭望了江煙霞一眼，道：「在下並不畏死，只是感覺到死得太早了一些，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

　　江煙霞笑道：「我看到很多人，他們都有著慷慨赴死的精神，可惜的是，他們冷靜下來想一會，大部都改變了初衷，自然不能深怪你容相公了。」她說話十分溫和，盈盈微笑，神情嬌柔，直似和閨中好友，促膝談心，絲毫不見敵意。

　　容哥兒伸手摸摸懷中的劍譜，和那有關自己身世的記述，竟然連閱讀的時間，也是沒有，就要糊糊塗塗的死去。

　　想到傷心之處，不禁長嘆一聲，望了那江煙霞一眼，欲言又止。

　　江煙霞柔聲說道：「坐下來，不要緊張，這藥物雖然惡毒，但死亡時並無痛苦，我原是為自己準備的應用之物，想不到你卻先我服用了一粒……」

　　容哥兒接道：「怎麼？你隨時準備死亡？」

　　江煙霞道：「俞若仙不是等閒人物，令堂更是位很難對付的敵手，如若她們能夠早兩年聯手合作，我絕然不是對手，因此，我不得不早。作準備，萬一事敗，服藥自絕。」

　　容哥兒道：「現在，她們聯手晚了嗎？」

　　江煙霞道：「晚了一些，但他們還有機會。」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在下還有一事請教，不知姑娘可否見告？」

　　江煙霞嬌媚一笑，道：「反正你死定了，多告訴一些事，又有何妨？」

　　容哥兒道：「天下武林和你何仇何恨，你為什麼要舉行這次『求命大會』？」

　　江煙霞笑道：「我如不舉行這次求命大會，他們豈不要相繼毒發而亡？你說這是為作惡，還是行善？」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如若你不在暗中施展毒手，這些人就根本不會中毒了。」

　　江煙霞微微一笑，道：「你是說我在這些人身上下了毒？」

　　容哥兒道：「你是真正的一天君主，自然是你下的毒手。」

　　江煙霞道：「你看我今年幾歲？」

　　容哥兒怔了一怔，仔細的打量了江煙霞一陣，道：「在下看姑娘不足二十歲。」

　　江煙霞道：「他們中毒已經多年，怎麼能是我下的毒呢？」

　　容哥兒道：「那麼你召開求命大會用心何在？」

　　江煙霞道：「你一定要知道嗎？」

　　容哥兒道：「在下心中十分迫切知曉內情。」

　　江煙霞道：「好吧！對一個將要死亡的人，我一定不會使他太過失望……」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舉行這次『求命大會』，使武林道上中毒之人，全都解去內腑之毒。」

　　容哥兒道：「這麼說來，你是在做好事了？」

　　江煙霞道：「那也不是。」

　　容哥兒道：「你的用心何在？」

　　江煙霞微微一笑，道：「我要解除他們內腑之毒，然後收歸己用。」

　　容哥兒嘆息一聲，閉上雙目，不再多言。

　　只覺神志逐漸迷糊，終於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容哥兒迷惘的神智，竟然清醒過來。

　　睜眼看去，只見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棕榻之上。這是一個佈置華美的房間，木桌上置放著一支火燭，四壁慢以鵝黃色的緞子，幽雅中，別有一種高潔的氣氛。

　　容哥兒暗道：「我大概是死了，想不到陰曹地府之中，竟然有這等優美的住所，縱然是在陽世，也是不易找到。」

　　他緩緩站起身子，正待起身下床，忽聞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進來。

　　素簾啟動，江煙霞緩步走了進來。

　　容哥兒眼看江煙霞出現於此，不禁一呆，道：「怎麼？江姑娘也死了嗎？」

　　江煙霞柔和一笑道：「咱們都沒有死，陰曹地府，是一片冷漠的世界，哪裡會有此刻這等柔和清靜之處？」

　　容哥兒道：「這是什麼地方？」

　　江煙霞道：「我的住所。」

　　容哥兒又是一怔，道：「江大姑娘的閨房？」

　　江煙霞道：「對待像你容公子這樣的貴賓，不算委屈吧？」

　　容哥兒心神逐漸靜了下來道：「江姑娘，你這般戲弄在下，不知是何用心？」

　　江煙霞笑道：「容公子替我送來了鄧玉龍的劍譜，我怎能不感激萬分呢？」

　　容哥兒劍眉揚動，怒聲喝道：「那劍譜現在何處？」

　　江煙霞道：「已然物歸原主。」

　　容哥兒道：「你們把它抄寫了一本副冊？」

　　江煙霞道：「我閱讀了三遍，已然字字記在心中，不用再抄寫副冊了。」

　　容哥兒冷然一笑道：「在下身上還帶有一冊記述，想是姑娘也已看過了。」

　　江煙霞神情肅然地說道：「那是令堂的手筆，記述著有關你的身世。」

　　容哥兒道：「不錯，姑娘也已經熟記內心之中了？」

　　江煙霞道：「我應該仔細閱讀一遍才是，可惜我發覺了書中記述之事，就未再閱讀下去。」

　　容哥兒忽然想起了玉梅的生死，忍不住問道：「和在下同來的一位姑娘，現在是生是死？」

　　江煙霞道：「她還好好的活著……」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俞若仙派你們主婢二人來此，別有用心，想來你心中早已明白？」

　　容哥兒道：「什麼用心？」

　　江煙霞臉色凝重地說道：「俞若仙把令堂拖入漩渦，所以，才派你們主婢到此，她知道你們主婢進此險地，絕無法倖免被擒的噩運！」

　　容哥兒道：「我們淪此被擒，對萬上門主又有什麼好處？」

　　江煙霞道：「只有你們主婢身陷此地之後，令堂才肯全心全意的和我為敵。」

　　容哥兒道：「家母已經答允了和萬上門主合作，自然是言出必踐，那萬上門主似是用不著再施用什麼手段了。」

　　江煙霞道：「過去，賤妾也以為如是，但此刻，卻又觀念大變了。」

　　容哥兒道：「為什麼？」

　　江煙霞道：「因為我們在玉梅口中，探知了很多有關令堂的事跡。」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姑娘外貌柔和，一臉病容，誰又會想到你竟是統帥著數百位高手的一天君主呢？」

　　江煙霞揚了楊柳眉兒，似想發作，但她終於又忍了下，緩緩說道：「容相公，任何一個人的忍耐，都有個限度，如果你一定要激怒我，那也並非是太難的事。」

　　容哥兒心中暗作盤算，道：「江湖之上，講究機詐，此刻，我命在握其手，似是不直逼她翻臉……」

　　但聞江煙霞冷冷接道：「容相公不要心個誤會，認為賤妾時你有情，才這樣放縱你。我不忍殺作，只是為了我那可憐的妹妹，你誤認我對你有情，那就想錯了。」

　　容哥兒心意已改；不再處處頂撞，當下說道：「令妹現在何處？」

　　江煙霞舉手理一下秀髮，道：「怎麼？你很掛念她，是嗎？」

　　容哥兒道：「令妹雖然玩世不恭，但她確有一種巾幗豪氣。」

　　江煙霞道：「我們姊妹生性不同，舍妹雖與跨子伯蛐的們姐，卻是極工心機……」

　　容哥兒接道：「這些話我們談不投機，不用在談了，此刻咱們被拽，姑娘想殺未殺不知準備如何處置在下？」

　　江煙霞道：「看在舍妹的面上，我替你留下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

　　容哥兒道：「哪兩條路？」

　　江煙霞道：「第一條，自然是和我合作最好，對我對你，都是最為有利。」

　　容哥兒道：「在下覺得這一條路，很難行得通，姑娘請講第二條路。」

　　江煙霞道：「二條路，我送你和玉梅出去，讓你們離開此地，此後為化敵為友，隨你之便了。」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姑娘此言可是出自肺腑？」

　　江煙霞道：「不論是否出自肺腑，但我既然說出口來，自然說了就算。」

　　容哥兒道：「沒有附帶條件？」

　　江煙霞道：「沒有什麼附帶條件，你要走，立刻可以請便。」

　　容哥兒緩緩說道：「你不怕在下和你再行為敵嗎？」

　　江煙霞格格一笑，道：「怕又如何？」

　　容哥兒率然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未去之前，想奉勸姑娘幾句話。」

　　江煙霞道：「嗯！什麼事？儘管請說。」

　　容哥兒道：「目下武林形勢，已然十分混亂，姑娘才慧絕世，武功高強，如果能挺身而起，放棄武林霸業之圖，立可使混亂的武林局面，鎮靜下來，姑娘何樂而不為呢？」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話是幾句，只是說得太晚了一些。」

　　容哥兒道：「此刻時日未晚，只要姑娘能夠覺醒，在下願代姑娘從中說合，罷手息爭。」

　　江煙霞道：「你替我和誰說合？」

　　容哥兒道：「替你和萬上門主說合。」

　　江煙霞臉色一沉，說道：「容相公，你既然決定要走，賤妾有幾句話，希望你帶回去，轉告給俞若仙和令堂。」

　　容哥兒忽然發覺到那江煙霞蒼白的臉上，泛現出一片殺機，不禁為之一呆。

　　但聞江煙霞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告訴令堂和俞若仙，在我未讀那鄧玉龍劍譜之前，對他們兩位確然還有點顧慮，但此刻情勢有些不同了……」

　　舉手理一下長長的秀髮，接道：「此刻他們如若能夠及時回頭，時候未晚，如若她們能夠撒手不管，武林經此一變之後，並非如你想像的那麼惡劣，如若他們硬要插手其間，只有把事情鬧得更糟了。」

　　容哥兒道：「古往今來，武林道上，不知有多少人為了維護傳統正義，灑熱血，拋頭顱，在所不惜……」

　　江煙霞冷笑一聲，接道：「容相公豪氣凌雲，賤妾極是佩服，湖畔已然備好小舟，容公子若不要賤妾相送，儘管自行登舟，駕舟人會把容相公送到俞若仙停身所在。」

　　這幾句話，雖然說得十分婉轉，但實際上卻無疑下了逐客之令。

　　容哥兒站起身子，緩緩說道：「不論江姑娘用心何在，在下都該一謝不殺之情。」

　　江煙霞端坐不動，淡淡一笑，道：「不用謝了。」

　　容哥兒不再多言，轉身大步向前行去。

　　行出門外，只見一個女婢，掌燈在室外相候。

　　那執燈女婢道：「女婢奉命在此等候相公。」

　　容哥兒心中暗道：「看來，那江煙霞早已料到我不會答允和她合作了。」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有勞姑娘帶路了。」

　　那執燈女婢當先向前行去。容哥兒隨在那女婢身後，一面行走，一面伸手探入懷中，取出鄧玉龍的劍譜，和母親手記，果是原物，心中稍感寬慰。

　　在行進之中，容哥兒暗中察看，此刻置身之地已然不是那石堡所在，但見黑夜中人影幢幢，防守極是森嚴。執燈女婢，步行極為迅速，快得使容哥兒無法細察四面景物。

　　轉了幾個彎子後，已然到了水邊。

　　容哥兒抬頭看過去，果見一艘木船，已然靠岸而停。

　　兩個全身黑衣的搖櫓大漢坐在船尾。

　　執燈女婢欠身一禮，道：「容相公請上船吧！」

　　也不待容哥兒答話，轉身急步而去。

　　容哥兒望著那女婢背影，消失不見，才緩緩登上木舟。

　　這是一臾梭形快舟，艙位甚小。僅可容四人坐下。

　　兩個坐在船尾的黑衣大漢，雖知容哥兒登上木舟，但卻連頭也未轉一下。

　　容哥兒舉步行入艙中坐下，心中暗道：「白娘子取去我的至尊劍，人也失約未至，想必是已被江煙霞發覺了她的行蹤，予以囚禁了。」

　　忖思之間，忽聞步履聲響。一個勁裝大漢，手執燭火登舟，放下火燭，和一個木盒，轉身自去。

　　容哥兒才望了那木盒一眼，只覺那木盒十分精緻，卻不知放的何物，心中雖然生疑，卻未動手查看。

　　又過了片刻，又是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容哥兒此刻，有著無比的鎮靜，竟然連頭也不回。

　　只聽一聲清脆、驚愕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少爺，你無恙嗎？」

　　容哥兒回目望去，只見玉梅站在艙門口處，滿臉驚愕之色，望著容哥兒發呆。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舉手一招，道：「我很好。」

　　玉梅緩緩流下淚來，道：「他們以少爺生死作為要挾，迫我說出很多內情。」

　　容哥兒道：「不能怪你，你坐下來，咱們再談。」

　　玉梅緩緩坐下身子，道：「他們說少爺已成殘廢，而且帶找到行刑室外查看，果見少爺臥在一張木榻之上，雙腿上盡為鮮血染紅……」

　　只聽沙沙幾聲輕響，小船離岸向前疾馳而去。

　　容哥兒接道：「他們用迷藥把我迷了過去，擺出一副身受慘刑之狀，你不知底細，自然是要受他們之騙了。」

　　玉梅輕輕嘆息一聲，道：「小婢早該想到才是，竟然一時大意，被他們騙去了全部秘密。」

　　容哥兒道：「什麼秘密？」

　　玉梅道：「夫人山居中事，除了小婢之外，很少有人知道。」

　　容哥兒搖頭笑道：「不用引咎不安了，這些事，也莫不得什麼秘密。」

　　玉梅眼看容哥兒不但毫無責備自己之意，而且神情輕鬆，毫無訝異之感，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難道他經歷之事，更重我十倍百倍嗎？」

　　想到船捎上，還坐有兩個搖船之人，也就不再多問，回目一望，看到了那只木盒，變轉話題問道：「這盒中放的什麼？」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知道。」

　　玉梅低聲說道：「要不要小婢打開瞧瞧？」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最好不要，他送這木盒來，用心也就在希望我們打開看看，我就是不要看它。」突然舉手熄去艙中燭火，接道：「玉梅姐姐，咱們借此時刻坐息一陣，養養精神吧。」兩人不再談話，小舟上陡然間沉寂下來。

　　那兩個搖舟大漢，始終一言不發。

　　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東方天際，泛起了魚肚白色，已然是破曉時光。

　　容哥兒突然站起身子，行向船頭，長長吁一口氣，轉目四顧。

　　晨光中，只見浩渺水面上泛起一片水霧。

　　兩個搖櫓大漢，一直運臂搖櫓，望也不望容哥兒一眼。

　　忽然間，快舟一個急轉，直向正前行去。這時，晨光漸強，已隱隱可見湖岸景物。

　　快舟如箭，眨眼間梭形快舟已然靠近湖岸。

　　那兩個搖櫓大漢，同時站起身子，左面一個人冷冷說道：「到了，兩位請下船吧！」

　　右首那大漢道：「兩位的東西別忘記帶了！」

　　容哥兒道：「什麼東西？」

　　那大漢道：「敝上已經交代，這木盒讓兩位帶走。」

　　玉梅轉身入艙，取過木盒，兩人雙雙跳下梭形快舟。

　　那兩個搖椅大漢，待兩人身子跳起就立刻掉轉船頭而去。

　　玉梅放下手中木盒，道：「少爺，不知道這木盒中裝的何物，咱們打開盒蓋著看如何？」容哥兒道：「要多多小心！」

　　玉梅應了一聲，把木盒放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打開盒蓋。

　　仔細一瞧，不禁失聲大叫，道：「人頭！」

　　容哥兒道：「什麼人頭？」

　　玉梅道：「女人頭。」

　　容哥兒緩步行了過來，仔細一看，長長嘆息一聲，道：「是白娘子，唉！無怪她失約未來，原來早已被殺死。」

　　玉梅合上木蓋，道：「她給了咱們這一顆人頭，不知是何用心。」

　　容哥兒苦笑一下，道：「殺一儆百，使咱們知難而退。」

　　玉梅道：「一天君主對待屬下如此殘忍，何以不殺咱們呢？」

　　容哥兒道：「她不殺咱們，必有作用，絕非慈悲為懷。」

　　原來帶幾分狂傲的玉梅，此刻卻意氣盡消，默默地跟在容哥兒的身後，緩步向前行走。兩人行約十餘文，到了一座竹籬環繞的宅院前面，籬門忽開，玉燕疾奔而出，迎上兩人，說道：「兩位無恙嗎？」

　　容哥兒望了那宅院一眼，道：「萬上住在此地嗎？」

　　玉燕道：「兩位怎會找到此地？」

　　容哥兒道：「一言難盡，在下急欲要見萬上，不知她是否住此？」

　　玉燕點點頭，道：「萬上正在和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商談大事。」

　　容哥兒道：「那很好，就請姑娘替在下通報一聲，就說我有要事求見。」

　　玉燕道：「兩位先請進入宅中別室小坐，小婢立刻給你通報。」

　　容哥兒道：「有勞姑娘。」舉步進入宅院之中。

　　玉燕把兩人領入一座廂房之中，道：「兩位可要進些食用之物？」

　　容哥兒道：「不用了，在下立刻要見萬上，頓勞姑娘快些通報。」

　　玉燕不再多問；匆匆而去。

　　片刻工夫，玉燕返回廂房，道：「萬上有請。」

　　容哥兒回顧了玉梅一眼，道：「你好好休息。」

　　玉梅經過這一番折磨之後，傲氣全消，點頭應道：「小婢在此候命。」

　　容哥兒提起木盒，隨在玉燕身後，穿過兩重庭院，直入大廳。

　　行到廳門口處，俞若仙已然迎了出來，笑道：「容相公辛苦了。」

　　容哥兒欠身一禮，道：「晚輩無能，被人生擒，能夠再見老前輩，已算兩世為人了。」

　　俞若仙神情不安地說道：「你們主婢走後，我一直心中不安，幸好你們無恙歸來，否則，我真的無法向令堂交代了。」

　　容哥兒道：「家母還未到嗎？」

　　俞若仙道：「令堂一言如山，既然答應了，絕然不會失約，此刻約期已屆，令堂還不見來，定然是有意外變故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以令堂之能，縱然有不測大變，亦能應付。」

　　容哥兒中心暗道：「聽她口氣是對我被擒之事，早已在預料之中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在下見到了那一天君主。」

　　俞若仙點點頭，道：「容相公，請入廳中坐吧！我替你引見幾位高人。」

　　容哥兒心中忖道：「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都是武林中極難見的人物，如非這次江湖大變，我容哥兒想見他們一面，實非簡單之事。」心念轉動，緩步行入廳中。

　　俞若仙指著一個身披黃色袈裟、兩道白眉的老僧，說道：「這位是當今少林派的掌門人，慈雲大師。」

　　容哥兒雙手一抱拳道：「久仰大名，今日有幸一晤。」

　　慈雲大師道：「容大俠言重了！」

　　俞若仙又指著一個道長，道，「這是三陽道長。」

　　容哥兒道：「容某有幸，得會道長。」

　　三陽道長道：「浪得虛名，容大俠見笑了。」

　　俞若仙目光轉到一個身著月白衫褲，上面滿是補釘一頭蓬亂白髮老人身上說道：「這一位是目下丐幫中弟子敬重人物，無影神丐岳剛。」

　　容哥兒啊了一聲，道：「晚輩常聞丐幫弟子談起岳老前輩。」

　　無影神丐岳剛一揮手，道：「容大俠不用恭維我了。」

　　容哥兒道：「晚輩恭敬不如從命……」目光環顧了四周一眼，停在俞若仙臉上說道：「區區奉命，混入求命大會中去，但卻沿途被人截擊，中了埋伏被擒……」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這番苦亦未受，」

　　俞若仙道：「什麼內幕？」

　　容哥兒道：「發覺了那一天君主的真正身份……」

　　大約這個問題連武當掌門那等修為之人，也不禁問道：「什麼人？」

　　容哥兒打開手中木盒，放在地上，道：「諸位可認得這顆人頭？」

　　廳中所有人的目光，一齊看過來。

　　瞧在那人頭之上，希望能辨認出她的身份。

　　俞若仙看清了那盒中人頭道：「白娘子！」

　　容哥兒道：「正是她，她的話，竟然是一番謊言呢！」

　　俞若仙道：「什麼人殺了她？」

　　容哥兒道：「一天君主。」

　　俞若仙臉色凝重道：「那你見到了真正的一天君主了？」

　　容哥兒道：「照在下的看法，這番應該是不會錯了。」

　　俞若仙道：「她為何不殺你，放你們逃出重圍？」

　　容哥兒料她必將先問那人姓名，然後再問其他的事，卻不料前若仙竟然先問那人如何放自己。問的大出意外，使容哥兒怔了一怔，才答道：「我無法測度她真正的用心，她可能受人所托，放過在下一次，以便向那人交代，也許她別具用心，挑撥離間老前輩和家母……」

　　俞若仙接道：「她如何一個挑撥之法？」

　　容哥兒道：「她告訴晚輩說，你明知我和玉梅，混入其內，難有生望，仍然派遣我們兩人混入其中，用心不過是挑起家母的怒火。」

　　俞若仙微微一笑，道：「她說的很有道理，那是難怪你們相信了。」

　　容哥兒道：「在下並未信她之言。」

　　俞若仙笑道：「你為什麼不信呢？」

　　容哥兒道：「在下相信萬上，並非如此用心。」

　　俞若仙沉吟了一陣，道：「派你們兩人前去，實也是一場賭博。不過，我已經事前想過，這場賭博的機會，勝大輸小……」

　　容哥兒心中不服氣，接道：「為什麼？」

　　俞若仙道：「因為我細數江湖人物，有此才能的，只有兩人。」

　　容哥兒道：「什麼人？」

　　俞若仙道：「令堂和金鳳門中的江大姑娘。」

　　容哥兒怔了一怔，暗道：「這俞若仙果然厲害。」

　　但俞若仙接道：「當我證明了令堂並非一天君主，餘下的只有江煙霞了。」長長嘆息一聲，問道：「你見過那真正的一天君主之面，不知我的判斷如何？」

　　容哥兒道：「萬上的推斷不錯，金鳳門的江煙霞，才是真正的一天君主，她因化身，造成了屬下和武林同道一個印象，就是那一天君主是一位喜著青衫的老人，她自號無極老人，不過是眾人為那化身所惑，想不到，那真正的一天君主，竟然是一位常帶病容的少女。」

　　俞若仙沉吟了一陣，突然抬起頭來，兩道銳利的目光，緩緩由容哥兒、慈雲大師、三陽道長等臉上掃過，道：「諸位是武林中的正義支柱，整個武林能否逃過這次大劫，全要倚仗諸位了。」

　　慈雲大師道：「老衲相信，就憑我少林門人亦可和那一天君主力戰一場，但目下我寺中幾位長老和各院中上坐弟子，大都中了奇毒，目前已無再戰之能了。」

　　三陽道長道：「武當門下，亦是如此。我丐幫都不畏懼，但目下我幫中幾個主事的人，都已經中了劇毒，且因此鬧成了幫中分裂。」

　　俞若仙緩緩說道：「目下可以和她接手之人，除了我萬上門之外，還有容夫人的屬下。我方雖是精銳之師，只是人數太少，不足和她對抗……」

　　慈雲大師道：「老衲覺得眼下最為緊要的事，是設法先行找出解毒之藥，才能談到和她抗拒。」

　　三陽道長道：「可惜的是，我等毒發之前，都不知如何中毒，何時中毒，更沒有見過她用的毒藥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少林、武當兩派門人，最為眾多，代代都有傑出的高人，這兩派自甘認輸，不願再戰，俞若仙只怕也無致勝之道了。」

　　但聞俞若仙緩緩說道：「我知道三位體念門下，不忍看他們毒發而亡…」

　　慈雲大師接道：「我少林派雖然門規森嚴，但此刻情勢不同，寺中千餘僧侶，十之七八中毒，自老衲算起，至各院主持人，及殿閣中上座僧侶，無一未中奇毒，自從一天君主求命大會傳出之後，幾乎在同一天中，本寺各院主持及老衲，同時中毒……」他揚了揚慈眉，接道：「當時老衲和幾位長老，及殿院主持，決定以本身內功，和寺中存有的療毒丹丸，一試和身中之毒抗拒，哪知，所中之毒，毒性甚烈，未運氣抗拒之前也還罷了，一行運氣抗拒，毒性發作更烈，除老衲和幾位內功特別精深的長老，還勉強可以支持之外，大部分人立時暈倒，老衲和幾位長老，雖未暈倒過去，亦感覺到支持困難，就在那時，一天君主的專使來訪。」

　　俞若仙道：「他說些什麼？」

　　慈雲大師道：「他要我等，立刻停止運氣和毒性抗拒，並告訴我等，凡是中毒之人，都已經失去動手之能，但三個月內，還不會死亡，唯一的求生機會，就是趕往求命大會中求命。」

　　俞若仙道：「因此，大師就決定了接受那一天君主之令，趕來此地求命。」

　　慈雲大師緩緩說道：「老衲為此事已然苦思了數日夜之久，我不能使沿傳千百年的少林基業，在老衲手中而絕……」

　　三陽道長接口道：「為了姑娘的請求，我們已耽誤晉見一天君主之期，我們不能再誤，明日午時，如是萬上門還無法解去我們身中之毒，貧道就不再等候了。」

　　以向多智見稱的俞若仙，此刻竟然也想不出一點辦法，沉吟了一陣，道：「道長既然決定了要去晉見那一天君主，我也不便阻擋……」目光轉到慈雲大師的臉上，道：「大師呢？是否也準備明日午時，去見那一天君主？」

　　慈雲大師點點頭道：「不錯，如是明日午時之前萬上不能想出解毒之法，為千百少林弟子的性命，老衲亦不得不去見那一天君主了。」

　　俞若仙一皺眉頭，目光轉到了無影神丐岳剛的身上，道：「閣下呢？」

　　岳剛沉吟了一陣，道：「老叫化也得去瞧瞧。」

　　俞若仙緩緩說道：「三位既然都有此決定，我也不便阻擋，不過，我還有一事，提醒諸位。」

　　慈雲大師道：「什麼事？」

　　俞若仙道：「關於神秘的一天君主，此刻身份已經揭穿，她是金鳳門中的大姑娘，名叫江煙霞，一個不足二十歲的少女。」

　　三陽道長接道：「不管她是何人，但她目前，卻掌握著我們這幾大門派的存亡。」

　　俞若仙抬頭望望天色，道：「距明日午時，還有一天一夜的時間，也許，我能夠在明日午時之前，想出解毒之法。」

　　慈雲大師道：「真能如此，我少林願為前驅效命。」

第三十五回　計人虎穴會強敵

　　俞若仙微微一笑，道：「明日午時之前，如若我還想不出解毒辦法，絕不阻止幾位去見那一天君主。」

　　慈雲大師緩緩站起身子，道：「既然如此，老衲等恭候通知了。」

　　三陽道長和無影神丐岳剛，齊齊站起身子，道：「我等暫時告別。」

　　俞若仙道：「諸位慢走，恕我不送了！」

　　慈雲大師、三陽道長、無影神丐岳剛，魚貫而行，離開了大廳。

　　俞若仙不離位，只是微微欠身相送。只待三人離開了大廳去遠，俞若仙才回顧了容哥兒一眼，道：「唉！適才的談話，你都聽到了！」

　　容哥兒道：「都聽到了。」

　　俞若仙道：「照目前的情勢而言，少林、武當、丐幫，武林中三大實力最強的支柱，只怕是無能相助咱們了……」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如若咱們不能獲得少林、武當、丐幫人物支持，很難和一天君主決戰……」

　　容哥兒道：「眼下如要談到動手，不論誰勝誰負，都將是一個十分悲慘的結局，一天君主憑借藥物，奴役了千百高手，真打起來，淒慘可想而知。」

　　俞若仙揚了楊柳眉兒，道：「此刻，我已經騎上虎背，欲罷不能，少林、武當和丐幫，都已屈服在一天君主之下，令堂也未依約趕來，依我萬上門之力，想對付一天君主，實力未免單薄一些，現下唯一之策，就是勞請你容相公再行涉險一次。」

　　容哥兒道：「只要有助大局，在下萬死不辭，萬上只管吩咐，不知要在下如何應付？」

　　俞若仙道：「你設法帶我同去見那江煙霞……」

　　容哥兒道：「帶你同去見她？」

　　愈若仙道：「不錯，我希望能以武林大義，說服她放下屠刀。」

　　容哥兒道：「這機會不大。」

　　俞若仙道：「我知道，但若逼人過甚，我只好和她一決死戰了。」

　　容哥兒道：「在強敵環伺之中，咱們兩人，和她決戰？」

　　俞若仙道：「這是寧為玉碎的辦法，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抬眼望著室外，緩緩說道：「如若有令堂在此，我們兩人之力，應該是操有十之八九的勝算；如今，令堂既未能依允趕到，時機又這般急促，除了孤注一擲之外，已無他途可以選擇了。」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這事情很困難。」

　　俞若仙道：「你可是有些害怕嗎？」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是害怕，而是怕她不肯再見我。」

　　俞若仙道：「會的！她若不想再見你，早就把你殺了，至少會在你身上下毒。」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這下毒的事，我怎麼會未想到？」

　　當下閉上雙目，運氣相試。

　　俞若仙待他氣暢全身之後，才緩緩說道：「試出來沒有？」

　　容哥兒道：「在下試不出中毒之徵。」

　　俞若仙道：「她不殺你，那就證明了一件事……」

　　容哥兒道：「什麼事？」

　　俞若仙道：「證明她還想見你，她能在素不相識之人的身上下毒，自然是談不上什麼仁慈之心了，不殺你必有作用……」

　　容哥兒道：「如若有一點原因，那也是她受人之託。」

　　俞若仙道：「我知道，是她妹妹，她們姊妹是同胞手足，但卻是兩個全然不同的人，江煙霞也許對她妹妹有一份姐姐的情意，但她絕不會因妹妹影響到自己。」容哥兒沉吟不語。

　　俞若仙道：「你要冒一次險，帶我和江煙霞見面，而且此行要快，最好是明日午時之前辦妥…」長長嘆息一聲，道：「我如僥倖勝她，可迫她下令解除所下之毒，萬一不幸敗她手中，武林必將有一段從未有的黑暗時期，我預佈下一著棋子，十年後或可使武林重見天日。」

　　容哥兒道：「不知能否見告，你預備下什麼棋子？」

　　俞若仙道：「你也是我預佈下的棋子人物之一，如若我不幸戰死，你必須要用盡心機，委屈求全，設法保下性命，遠遠逃走……」

　　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半枚銅錢，道：「這一半銅錢，乃是極為普通之物，萬一被人搜出，也不會引人注意，你帶這半枚銅錢，奔向東嶽山後天龍禪院，找一位瞎去一目的忘我禪師，把這半枚銅錢交給他，他自會為你安排去處……」

　　容哥兒道：「你要我逃世避爭，以脫這場大劫？」

　　俞若仙道：「那忘我大師自會為你安排，分派你該學的武功。」

　　容哥兒道：「夫人想的很周到。」

　　俞若仙苦笑一下，道：「只是太晚了一些……」沉吟一陣接道：「有一事，實叫人想不明白。」

　　容哥兒正在全神凝注，思索重見那江煙霞的法子，聞言說道：「又有什麼事？」

　　俞若仙道：「關於令堂，一向是一言九鼎，怎會失約未來呢？」

　　容哥兒心中暗道：「母親既然答應了，竟然失約，實也是一件太不平常的事，難道，有什麼意外的變化不成？」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不瞞夫人說，對家母的事，晚輩知曉不多，玉梅姐姐或可想出一些頭緒，何不叫她來此一問？」

　　俞若仙道：「好！那就請玉梅來談談吧。」轉臉向著門外喝道：「請玉梅姑娘進來。」片刻之後，玉燕帶著玉梅，急步而入。

　　自視極高的俞若仙，突然站起身子，指指身側木椅，道：「姑娘請坐。」

　　玉梅緩緩坐下去，玉燕卻悄然退出室外。

　　俞若仙打量了玉梅一眼，道：「姑娘，本座有一件事想請教姑娘。」

　　玉梅茫然說道：「萬上要問什麼？江湖中事，小婢知曉不多。」

　　俞若仙微微一笑，道：「我只想知曉一件事，容夫人已和本座約好，何以竟然失約未來？」

　　玉梅沉吟了一陣，道：「夫人既然答應了，絕然不會失約，她所以遲遲未來，可能因為事務太多，一時間難以擺脫。」

　　俞若仙道：「她知道此地之事，緊急異常，多耽誤一刻時光，就可能減少我們一分獲勝的機會。」

　　玉梅道：「這個小婢就想不明白了。」

　　俞若仙道：「不要緊，你慢慢的想吧！凡是可能發生的事，你都說出來就是。」

　　玉梅道：「唯一的可能，就是山上有了變化，延阻了夫人行期。」

　　容哥兒道：「什麼變化呢？」

　　玉梅道：「這個，這個，小婢……」

　　容哥兒道：「你不用有所顧慮，從實說來吧？」

　　玉梅嘆息一聲，道：「咱們山居之處，還有一位二公子。」

　　容哥兒道：「什麼？我還有位兄弟？」

　　玉梅道：「夫人要小婢這樣稱呼。」

　　容哥兒道：「我怎麼一點不知道呢？」

　　玉梅道：「夫人嚴令小婢不許告訴少爺。二公子終年纏綿病榻，夫人求盡了世間靈藥，也無法醫好他的病情。」

　　容哥兒望了俞若仙一眼，道：「看來家母有很多隱秘……」

　　俞若仙沉聲說道：「姑娘之意，可是說那二公子病勢突然沉重，阻止了容夫人來的限期？」

　　玉梅道：「除此之外，小婢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能阻止夫人的承諾。」

　　俞若仙道：「多謝姑娘指教。」

　　玉梅久年追隨容夫人，察言觀色之能，自非常人能及，一聽那俞若仙的口氣，立時起身說道：「小婢告退了。」轉身出室而去。

　　容哥兒臉上神色陰沉，緩緩站起身子，道：「在下告辭了。」

　　俞若仙一皺眉兒道：「你要到哪裡去？」

　　容哥兒道：「在下家世的複雜，似是尤過江湖上的紛擾，我要找一處幽靜的所在，仔細的想上一想。」他想到了懷中現有母親記述，也許那上面會很詳細的寫明內情，急於尋找一處隱秘所在，仔細閱讀一遍再說。

　　俞若仙輕輕嘆息一聲，道：「容相公，有一件事，我想說明一下。」

　　容哥兒道：「什麼事？」

　　俞若仙道：「天下英雄，都在等待著咱們的成敗，而咱們又只有一天的時間。」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些時日中，日夜忙碌，竟然無暇一讀母親手記，和那鄧玉龍的劍譜，習劍固然非一日之功，但母親手記，實應該先看看了，此番涉險，再去見那江煙霞，那是失敗多於成功，萬一有了不幸，死去之後，連自己的家事也不了然……」心中念轉，口中說道：「晚輩只用兩個時辰。」

　　俞若仙道：「此刻寸陰如金，兩個時辰對大局的影響太大了。」

　　容哥兒道：「萬上之意，可是讓在下帶路，立刻去見那江煙霞，是嗎？」

　　俞若仙道：「不錯，只有你帶我同去，那江煙霞也許會破例接見。」

　　容哥兒道：「不可能，萬上把在下估計得太高了。」

　　俞若仙道：「你如肯照我之言要她屬下通報，八成她可能再接見你。」

　　容哥兒道：「如何說呢？」

　　俞若仙道：「你快些更衣吧！咱們要立刻動身。」

　　容哥兒搖搖頭，道：「老前輩，我必需要兩個時辰後，才能隨你回去。」

　　俞若仙道：「可否先告訴我，為了什麼？」

　　容哥兒道：「不瞞萬上，在下和你這次重入虎口，八成是死定了，但在下在未死之前，想要先瞭解自己的身世，我不願死了之後，仍是糊糊塗塗，不知自己的來歷。」

　　俞若仙奇境：「你要問誰？」

　　容哥兒道：「衣袋，我袋中現有兩本存書，一本上記載著我的身世。」

　　俞若仙道：「何人手筆所記？」

　　容哥兒道：「家母……」微一停頓，接道：「據家母說，那本書上對她的記述甚詳，晚輩這些日子中，都想閱讀此書，但卻一直沒有時間，我如若答應你，重去見那江煙霞，此刻是最後的閱讀機會了！」

　　俞若仙道：「還有一本書呢？」

　　容哥兒道：「鄧玉龍的劍譜。」

　　俞若仙訝然說道：「什麼？鄧玉龍的劍譜？」

　　容哥兒道：「不錯，但晚輩該死，講的晚了一些。」

　　俞若仙道：「為什麼？」

　　容哥兒道：「晚輩被江煙霞擒去之後，已被她搜出瞧過。」

　　俞若仙道：「她看過之後，還肯還給你，那也算不錯了。」

　　容哥兒道：「她自誇有過目不忘之能，所以又把原書還我。」

　　俞若仙長長嘆息一聲，道：「這麼說來，咱們是得早些去了。」

　　容哥兒探手入懷，摸出鄧玉龍的劍譜，道：「萬上請閱讀一遍劍譜，在下也藉機看看家母手記……」

　　俞若仙霍然站起身子，接過劍譜，道：「你身懷鄧玉龍的劍譜，怎不早說，此刻一切都來不及了…」

　　容哥兒已然舉步向外行去，希望能找個幽靜之處，瞧瞧母親手記，聞言止步，回身說道：「那江煙霞閱讀劍譜，不過一日的時光，就算她真有過目不忘之能，把這劍譜的記述，字字記入心中，但卻要時間練習，以老前輩的才氣經驗，未必就輸於她，她如能從這劍譜得到什麼，老前輩怎又不能呢？晚輩急於閱讀家母手記，旨在了然我身世內情…」

　　俞若仙接道：「所以，你不能看！」

　　容哥兒道：「這話怎麼說？」

　　俞若仙道：「如若令堂那手記上的記載，使你心受創傷，只怕你難有出生入死，重見江煙霞的豪氣。」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萬上之意呢？」

　　俞若仙道：「立時去見江煙霞。」

　　容哥兒道：「就算是見著了她，又能如何？」

　　俞若仙一字一句，道：「孤注一擲，希望能扭轉大局，至低限度，也要她延遲幾天發動，使令堂有機會和她一較才智武功。」

　　容哥兒心中似是有些明白，但仔細一想，又覺一片茫然，不禁說道：「如何能使她延遲發動，老前輩又怎知家母稍後幾日必到？」

　　俞若仙笑一下，道：「老實說，江煙霞畏懼的只有令堂和我，也只有令堂的屬下，和我萬上門中人，未中她的奇毒，那是因為我們舉動神秘，她縱有下毒之心，卻無下毒之法……」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我原想和令堂攜手之後，設法誘她現身，合力制服於她，哪知事與願違，令堂因故未能及時趕到，但令堂一定會來，因為她心中明白，我萬上門如若瓦解以後，江煙霞必去找她。」

　　容哥兒慢慢把母親的手記放入懷中，道：「照萬上的說法，此刻我是無暇閱讀家母手記了。」

　　俞若仙道：「一來是時機緊迫，無暇閱讀，二來是此刻不是你了然身世內情的時機。」

　　容哥兒道：「咱們去會江煙霞，那是凶多吉少，如有不幸，在下豈不是糊糊塗塗的死去，連出身也不知曉了？」

　　俞密仙道：「那有什麼不好，萬一不幸死去，你也可以少一份對身世的感嘆。」

　　容哥兒突然仰天大笑，道：「也好罷，我糊糊塗塗活了二十年，如能糊糊塗塗死去，那也算糊塗一生了。」他雖是自解自嘲，但語聲、笑聲中，卻充滿著淒涼悲哀。

　　俞若仙道：「我把劍譜封起，交由玉梅保管，如是咱們雙雙遇難，就要她把劍譜還給令堂。」

　　容哥兒搖搖頭道：「如是萬上死了，江煙霞還餘下一個勁敵，那就是家母了，她如何肯放過家母？我瞧這辦法不妥……」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何況，這劍譜放在家母那裡甚久，也許家母早已經全部熟記於胸了。」

　　俞若仙道：「依你之意呢？」

　　容哥兒道：「請萬上交給一個可靠之人，如若咱們一去不回，讓他帶著劍譜，遠走他方，練成絕技，日後也好重光武林。」

　　俞若仙道：「你有此胸懷，確是人所難及了。」轉身行入內室。

　　容哥兒心中感慨萬分，仰臉望著天際一片飄浮的白雲出神。

　　但身後傳過來俞若仙的聲音，道：「咱們可以走了。」

　　容哥兒回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書僮裝扮之人，站在身後，哪裡有俞若仙的影子，不禁微微一怔，道：「你是……」

　　青衫童子說道：「我就是俞若仙，萬上門主，現在做你容相公的隨身書僮。」

　　容哥兒道：「這個如何可以？」

　　俞若仙：「除此之外，我就想不出其他辦法，可以見江煙霞了。」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這樣授帖求見嗎？」

　　俞若仙道：「我已經要他們備好快舟，咱們登舟再談吧！」

　　兩人直奔湖畔，湖畔上，早已備好一艘快舟。

　　四個搖梧大漢，身著漁裝，早已在船頭恭候。兩人登舟行入內船。俞若仙一揮手道：「開船吧！」四個大漢應聲搖櫓，快舟又向君山駛去。

　　容哥兒望著船外面萬頃碧波，想著此去，生死難卜，不禁感慨萬千。

　　忽然間，一聲大喝傳了過來，道：「何方來舟，快些停住，再要前進，當心我等放箭了！」

　　俞若仙道：「我去應付。」急步出能。

　　抬頭看去，只見一艘梭形快舟，橫攔去路，船頭上四個大漢，箭已招弦。

　　俞若仙一揮手，先讓快舟停下，說道：「舟上哪一位執事？」

　　一個身著藍杉的半百老者，緩步由艙中行出，道：「有何見教？」

　　俞若仙道：「勞駕通報一天君主，就說容大俠有要事求見。」

　　那老者怔了一怔，道：「容大俠，從未聽人說過啊！」

　　俞若仙道：「貴君主的私事，諒你也難知曉。」

　　那老者沉吟了一陣，道：「就憑這兩句話，要老夫相信嗎？」

　　俞若仙望了那四個大漢一眼，道：「不讓你見識一下，諒你也不肯相信，你要他們四個人各自射我三箭。」此時，兩舟相距，不過兩丈，正是弓箭勁道奇強的距離。

　　那老者冷笑一聲，道：「小小年紀，口氣不小。」

　　俞若仙道：「要他們放箭吧，我不願和你多講廢話。」

　　那老者怒道：「你要自尋死路，那就怪不得老夫了。」右手一揚四箭齊發，射向俞若仙的前胸。

　　俞若仙早已運氣戒備，右手一揮，四隻弓箭，盡為俞若仙一把抓住。

　　武林高手，打鏢、接鏢並非稀奇之事，但以俞若仙這等一手能接四支利箭實是不多。四個放箭大漢呆了一呆，那老者也呆了一呆。

　　顯然，所有之人，都被俞若仙這一手接下四箭的手法震懾。

　　只聽俞若仙冷笑一聲，道：「小心了，還你們的箭。」

　　右手揚處，四支箭一齊破空而起，分向四人前胸擊去。

　　他一手發出四箭，分襲四個人相同的部位，速度相同，一齊射到。

　　四個大漢急急向旁邊讓避，四支箭同時刺破了四人左臂。

　　原來，俞若仙出手極有分寸，拋出長箭的速度，算計亦十分恰當，使四人都能避開要害，但又使四人同時受傷。

　　這手法和力道拿捏的準確，那是比一舉置四人於死地，更是難上千倍萬倍了。

　　俞若仙武功過高，反使四個大漢瞧不出內情，只道他全力發箭，不過如此，但那老者卻是識貨之人，當下抱拳，道：「閣下手法驚人，不知是容大俠的什麼人？」

　　俞若仙道：「小可嗎？是容大俠的隨身書僮。」

　　那老者似不信，上下打量俞若仙一眼，看他青衣小帽，確是一個書僮打扮，心中駭然一驚，暗道：「一個小小書僮，有此能耐，那主人的武功，想來更是驚人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容大俠可是應敝君主邀約而來嗎？」

　　俞若仙冷冷說道：「是否是貴君主邀約而來，小可不敢多問，但我等既然來了，絕非無因，你還是通報貴君主吧！」

　　那老者沉吟了一聲，道：「求命有橋，諸位何不越橋而過。」

　　俞若仙道：「我等非求命而來，為何要越橋過呢？」

　　那老者道：「既是如此，請隨老朽舟後而行。」

　　那老者緩步回入艙中，快舟立時向前奔去。

　　俞若仙右手一揮，帆舟緊追那梭形快艇後面行去，人卻緩緩步入舟中。

　　舟行似箭，片刻已有數里。突然一陣大叫聲傳了過來，道：「容大俠請來換舟。」

　　俞若仙當先起身，向外行去。容哥兒緊隨俞若仙身後，行出艙外。

　　只見一隻小舟，停在丈餘遠近之處。那梭形快舟上的老者，站在小船頭上，緩緩說道：「兩位過舟來吧！」

　　俞若仙當先飛身而起，跳上小舟。容哥兒表面之上，雖是主人，實則處處都聽那俞若仙之命行動，見她縱身飛上小舟，也隨著飛躍登舟。

　　俞若仙微微欠身，先把容哥兒讓入艙中，目光才轉向那老者臉上，道：「貴君主可有覆命？」

　　那老者緩緩說道：「敝君主要兩位乘此小舟晉見。」

　　俞若仙冷哼一聲，道：「好大的架子啊？」

　　那老者不理俞若仙的譏笑，冷冷說道：「兩位如果以為舟中有何凶險佈置，老朽在此相陪。」

　　俞若仙道：「好！要他們開船吧！」那老者揚手互擊，小舟立時破浪而進。

　　容哥兒心知此刻，自己也無能多管，索性不聞不問，一切都聽那俞若仙的擺佈。

　　小舟行有一個時辰左右，突然停了下來。

　　那老者叉緩緩從身上取過兩塊手帕，道：「兩位用此蒙上眼睛。」

　　俞若仙道：「那你呢？」

　　那老者道：「在下自是不用了，不過，我讓你扣住腕脈。」

　　俞若仙道：「早知有如此多的規矩，我們也不用應他之邀了。」

　　接過黑絹帶，緩步行到容哥兒前，道：「入鄉隨俗，公子請戴上此帕。」

　　容哥兒接過絹帶，掩起雙目。俞若仙伸手知住那老者腕穴，然後掩上雙目。

　　快舟又向前行去，只是速度很慢，而且又左彎右轉，似是行在曲折的水道之中。

　　小舟行約足足一個時辰之久，才停下來，俞若仙用最大的忍耐，一直未發一言。

　　因為，照形勢距離估算，不用半個時辰，小舟就該靠岸。

　　小舟停妥良久，那老者才緩緩說道：「兩位跟著在下行動。」

　　俞若仙一手如住那老者肘穴，另一隻手卻抓住了容哥兒。那老者帶路，又行了一頓飯工夫之久，才停了下來，道：「兩位可以取開蒙面黑巾了。」

　　容哥兒、俞若仙一齊除下蒙臉黑紗，目光轉動，只見自己正停身在一處山洞之中，兩支火燭高燒，照得一片通明。容哥兒道：「這是什麼所在？」

　　那老者緩緩說道：「這是我們君主會客之所，兩位在此等候，在下要告退了。」

　　俞若仙道：「在無人招呼我們之前，閣下最好留在這裡陪著我們。」

　　那老者還未來及答話，突聞一個少女聲音接道：「放他走吧！我來陪你們也是一樣，此地一向不許男子涉足。」聲落人現，一個青衣少女，緩步由石室一角行出來。

　　俞若仙五指一鬆，那老者立時大步奔行而去。

　　俞若仙冷笑一聲，道：「我們主僕，不是男子嗎？」

　　那青衣少女緩緩說道：「兩個是貴賓，那是有些不同了。」

　　俞若仙道：「貴君主何在呢？」

　　青衣少女指指地上錦墊說道：「兩位先請坐片刻，君主立刻就來。」

　　俞若仙目光投注那石室一角處，緩緩說道：「那是一座暗門，裡面別有洞天。」

　　青衣少女道：「此地機關很多，二位最好坐著別動。」

　　俞若仙道：「在下很想過去瞧瞧。」舉步直對那暗門行去。

　　青衣少女厲聲喝道：「站住！你如再行前一步，立時將死無葬身之地。」

　　俞若仙停下腳步，回頭笑道：「小妹妹，你這點年紀，說話怎的如此狠心？」

　　青衣少女怒道：「誰和你油嘴薄舌打趣了！我說的句句真實，你如再妄行一步，立時將死在當場。」

　　此時，俞若仙換著男裝，一派書僮打扮，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學男音講話，維妙維肖，不知內情，自然很難辨認。俞若仙突然急行兩步，直到那青衣少女身前。

　　青衣少女駭然退後兩步，道：「你要幹什麼？」

　　俞若仙緩緩說道：「不要我進去也行，但你要立刻給我傳告兩件事。」

　　那青衣少女道：「什麼事？」

　　俞若仙道：「去告訴一天君主，要她快些出來，會我家相公。」

　　青衣少女冷笑一聲，重：「我家君主，豈是輕易見的嗎？」

　　俞若仙道：「一天君主架子如此之大，咱們不用見她了。」

　　回首一顧容哥兒道：「相公，咱們走吧！」

　　那青衣少女一橫身攔住了去路。道：「不許走！」

　　俞若仙笑道：「見又不見，走又不許我們走，是何用心啊？」

　　青衣少女道：「這是什麼所在，豈是想來就來，想去就去的嗎？」

　　俞若仙心中暗道：「看來，如不給她一點苦頭吃吃，她是不會服貼的了。」

　　當下臉色一整，冷冷說道：「小丫頭說話如此無禮，可是想吃苦頭了嗎？」

　　那青衣少女怒道：「臭小子，在這裡也敢撒野！」揚手一掌，劈了過去。

　　俞若仙右手疾快翻起，五指一伸，扣住了青衣少女右腕脈穴。

　　她動作迅快，手法奇幻，那少女想讓避已自不及。

　　俞若仙暗中加力，那少女登時疼出一臉大汗。但那青衣少女，卻有著人所難及的忍耐功夫，儘管疼得冷汗淋漓，但卻始終不肯呻吟一聲。

　　俞若仙緩緩說道：「姑娘好忍耐啊！我不信你是銅筋鐵骨的女羅剎。」

　　正待再加內力，突聞身後傳過來一個冷漠的聲音道：「放開她！」

　　容哥兒、俞若仙一齊回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面垂黑紗的人，站在身後不遠處。以兩人的內功之深，耳目的靈敏，竟然不知那黑衣人何時進入石室。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道：「江大姑娘，彼此早已知曉了身份，何苦再這樣藏頭露尾？」

　　那黑衣人取下面紗，露出面帶病容的臉色。正是金鳳門的江大姑娘，江煙霞。江煙霞冷笑一聲，道：「我還認為是令堂來了，想不到竟然是……」

　　目光一掠俞若仙接道：「這人是誰，不用再裝扮書僮了！」

　　俞若仙放開那青衣少女，道：「你猜猜看，江大姑娘。」

　　江煙霞略一沉吟，道：「萬上門主俞若仙。」

　　俞若仙嗯了一聲，道：「不錯，猜得很正確。」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久違了，老前輩。」

　　俞若仙緩緩說道：「你現在是武林霸主身份，哪裡還會把我放在眼中？」

　　江煙震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如此說，不覺得有失氣度嗎？」

　　俞若仙望了容哥兒一眼，道：「這次是我逼他而來，和他無干。」

　　江煙霞道：「老前輩這番解說，不知用心何在？」

　　俞若仙道：「很簡單，咱們動手相搏，我如非你之敵，被你殺死，那就千了百了，不用牽扯到容相公的身上。」

　　江煙霞道：「晚輩久年未見老前輩，今日難得一晤，怎的竟說這般不祥之言。」

　　俞若仙冷冷說道：「江煙霞，我早該想到是你才是…」

　　江煙霞道：「那你為什麼不早想起來呢？」

　　俞若仙道：「因為你平日裝出一副病態，嬌弱不勝，才把我瞞了過。」江煙霞道：「晚輩如果裝病，能夠瞞過鄧夫人，也算得一件萬難的事了！」

　　俞若仙緩緩脫去青衫，露出一身勁裝，接道：「此地此情，口舌上的爭辯，似是已無大用，咱們還是武功上分個生死吧！」

　　江煙霞緩緩說道：「鄧夫人，似是很有把握能夠勝得晚輩，是嗎？」

　　俞若仙搖搖頭，道：「孤注一擲，至少也該有幾分把握才成，如是毫無把握，那豈不太冒險了嗎？」

　　俞若仙道：「如是咱們都不用幫手，不施詭計，全以武功相搏，鹿死誰手，還難預料。」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既然有著這般強烈的自信，晚輩如不奉陪，未免會使你失望了，不過……」

　　俞若仙接道：「不過什麼？你只要肯和我單打獨鬥，只要我力能所及的條件，我都答應。」

　　江煙霞笑道：「晚輩和老前輩素無恩怨，這次求命大會，亦和你萬上門中無關，最低限度，你萬上門可以保一個獨善其身之局，冒險和我相搏，實非智者之舉。」

　　俞若仙道：「你一月造成了統一武林的局面，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如將來任你宰割，還不如現在一拼。」

　　江煙霞緩緩說道：「你如敗在了我手中呢？」

　　俞若仙道：「任你處置或是我自絕而死。」

　　江煙霞道：「好！我答應和你動手，但你要明白，我是故意給你一個機會，我可以不用親自和你動手，一聲令下，立時數十位武林中一流人物出手圍攻於你……」

　　俞若仙接道：「我知道，你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出來好了。」

　　江煙霞道：「很簡單，我只要你說明和我動手的真正用意。」

　　俞若仙道：「我如說為了天下武林的安危，這題目也許太大了，說了你也不肯相信，是嗎？」

　　江煙霞道：「我不信，你會為天下武林同道著想，假如你不肯說出其原因，恕我要推翻前言，不親自和你動手了。」

　　俞若仙沉吟了一陣，道：「如若我說為鄧玉龍報仇，你信不信？」

　　江煙霞道：「不信，就算你相信鄧玉龍是死在家母手中，也不會找到我頭上。」

　　容哥兒心中暗暗忖道：「這丫頭這般刁難俞若仙，只怕是不願和她動手了，看來，她一廂情願的如意算盤，只怕難以得償了。」

　　但聞俞若仙道：「我如說想從你手中，奪過武林霸業呢？」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那更不致於親自出手和我拚命了。」

　　俞若仙道：「你心中有何想法呢？」

　　江煙霞冷笑一聲，道：「我想這都不是你找我動手的原因。」

　　俞若仙說道：「江大姑娘，怎麼想，我就怎麼承認，夠了吧？」

　　江煙霞怒聲喝道：「你不肯據實說出，我就不守前約。」

第三十六回　三娘攜手共策謀

　　俞若仙淡淡一笑，道：「江大姑娘可是心中後悔了？」

　　江煙霞緩緩說道：「你想取代我一天君主之位，是嗎？」

　　俞若仙緩緩說道：「不錯，我確然有此用心。」

　　江煙霞目光轉到容哥兒身上，說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逼出她內心之言？」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知道。」

　　江煙霞道：「我要她說出內情，就是要在你面前證明她俞若仙，並非你想像的那般人物。她這般向我挑戰，只不過是被形勢逼得無路可走，不得不如此罷了。」語聲微頓，道：「她若是取代我控制天下大半高手，那氣焰，只怕尤在我江煙霞之上了。」

　　容哥兒道：「在下不解姑娘言中之意。」

　　江煙霞微微一笑，道：「理由很簡單，我們兩人動手相搏。不論誰勝誰負，對武林都沒有好處，因此，俞若仙勝我，你也不用高興，如果我殺了她，你也不用悲傷。」

　　容哥兒緩續說道：「在下答應了，在兩位動手過程中，在下是誰也不幫。」

　　江煙霞道：「好！你從旁觀戰吧！」目光一掠俞若仙，笑道：「未動手前，我江煙霞還可對你執晚輩之禮，若動上了手，咱們相處的一點交情，就算蕩然無存了。」

　　俞若仙道：「江大姑娘不用手下留情，你有多大本領，儘管施展就是，我如死在你江大姑娘手中，那是死而無憾了。」

　　江煙霞肅然而立，默不作聲，片刻之後，蒼白的臉上，突然泛現出一層紫氣。

　　俞若仙臉上微微一變，則的一聲，抽出一把短劍。

　　燭火下，只見那短劍之上，寒芒閃動耀人雙目。顯然，這短劍是一柄犀利寶物。

　　俞若仙握劍在手，冷笑一聲，道：「江大姑娘也可以亮出兵刃了。」

　　江煙霞整個人，似乎也在片刻間變了樣子，全身都籠罩在一層紫氣之下，冷冷地說道：「我就用空手接你幾招。」

　　俞若仙道：「好，江大姑娘，既然看不起我俞若仙，那我是恭敬不如從命。」

　　語聲沒落，揚手刺出一劍。燭火下，寶刃閃起一圈劍芒，直向江煙霞刺了過去。

　　江煙霞身子一閃，避開一擊，纖手疾揮，劈出一掌。

　　隨手閃起一團紫氣，擊向俞若仙前胸。俞若仙笑退兩步，避開一掌。

　　江煙霞也不追擊，只是肅然站在原地不動。只見她臉上的紫氣，越來越濃，又過片刻，整個五官，都已為那濃重的紫氣籠罩不見。

　　容哥兒心頭驟然，低聲問俞若仙道：「老前輩，這是什麼武功？」

　　俞若仙道：「絕傳武林的紫焰氣功，和玄清罡氣、佛門般若神功妙用相同，只不過，紫焰氣功，流於邪道，到了某一種火候，一運氣，立時紫氣蔓延全身，看上去先聲奪人罷了。」

　　容哥兒回目望去，只見俞若仙頂門之上，也緩緩冒出白氣，知她亦運聚畢生的功力，要和江煙霞作生死之一搏。

　　想到兩人武功，都比自己高強甚多，實也無法從中插手，只好緩緩退到石室一角，心中卻在暗自盤算，這兩人各運畢生功力，一擊之後，必有破綻，那時，我如乘虛出手，或可奏功。心中念轉，也暗暗提聚真氣，準備在兩人一搏之後，緊接出手。

　　石室燭火融融，但卻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一種生死瞬間的緊張，使人有著行將窒息的感覺。這時，江煙霞全身，已完全陷入了一種紫氣籠罩之中。

　　忽然間，俞若仙疾然而起，連人帶劍，直向江煙霞衝了過去。

　　容哥兒握劍而起，準備在俞若仙一擊之後，隨後發動。

　　只見一道寒芒投入那紫氣之中，緊接著響起了一聲悶哼，俞若仙似是被一股極強的力道彈了出來，砰然一聲，撞在石壁之上。

　　那變化大出了容哥兒意料之外，手按長劍，呆在當地，不知如何出手。

　　原來，在他想像之中，雙方這一台之後，必然要互移方位，露出破綻，哪知江煙霞竟然是站在原處未動。

　　轉眼看去，只見俞若仙橫臥在石壁之下，似是已經撞得暈了過去。

　　容哥兒眼看俞若仙一招之下，落此慘敗，自己縱然捨命而上，也是以卵擊石。

　　敗局已定，回天無力，棄去手中長劍，緩步行向俞若仙橫臥之地。

　　仔細看去，只見俞若仙雙目微閉，嘴角鮮血淚泥而去。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緩緩伸出手去，扶起了俞若仙，黯然說道：「前輩一介女流，但卻能挺身而出，挽救武林大劫，雖是壯志未酬，但已經愧煞鬚眉了……」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不要動她，她還有幾分生機。」

　　容哥兒轉眼望去，只見江煙霞籠繞全身的紫氣，已然散盡，一把利劍，由右肩直穿而入，透過後背，鮮血染濕了半邊衣服。

　　這又是大出了容哥兒的意外，不禁呆了一呆，道：「你也受了傷？」

　　江煙霞神情肅然，緩緩說道：「你很博愛啊，同情俞若仙，也很憐惜我江煙霞。」

　　容哥兒緩緩說道，「對姑娘，在下說不上憐惜二字……」

　　江煙霞緩步行了過來，道：「那你很高興看我受傷了？」

　　容哥兒道：「如若姑娘一定要在下說個理由，那倒不如說姑娘受傷一事，使在下很感驚奇。」

　　江煙霞低頭望望自己的劍傷，緩緩說道：「如若她要向右移一寸，我將先她而死，橫屍當場。」舉手拿下寶劍，投擲千地。鮮血湧出，灑澆地面。

　　容哥兒一伸手，撿起寶劍，道：「姑娘，此刻是否還有再戰之能？」

　　江煙霞不理容哥兒，從懷中取出一粒丹丸吞下，緩緩說道：「現在，我有了。」

　　容哥兒道：「那很好，我也想領教姑娘幾招。」

　　江煙霞搖搖頭，道：「我想你心中很明白，你不是我的對手。」

　　容哥兒道：「不錯，不過，在下如不畏死亡，雖然明知非敵，也是可以一拼。」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你可否等上一會？」

　　容哥兒道：「不行，此刻，在下還可對持幾招，但如等你體力盡復，只怕難擋姑娘一招，為了武林中千萬人的生死，說不得只好乘人之危了。」

　　江煙霞淡然一笑，道：「剛才，你如突然出手，或有機會擊中我一劍，可惜的是，你太君子。此刻，你已經沒有取勝的機會了。」

　　容哥兒道：「我不信。」

　　江煙霞道：「大概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信你就刺我兩劍試試吧。」容哥兒應了一聲，揮劍刺去。

　　江煙霞右手斜斜拍出一掌，立時有一股潛力，應手而出，逼出了容哥兒的劍勢。容哥兒連攻三劍，均為江煙霞發出的內家真力通開了劍勢。

　　三劍攻過，容哥兒已知江煙霞所說並非虛語，她只要還手一擊，立時可以把自己傷在掌下，戀戰亦是無益，當下投劍於地，冷冷說道：「姑娘怎不還手？」

　　江煙霞望了俞若仙一眼，目光又轉到容哥兒的臉上，道：「我無意殺她，更無意殺你。」

　　容哥兒道：「為什麼？」

　　江煙霞道：「殺了俞若仙，我沒有了對手，殺了你，我何以向妹妹交代？」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江大姑娘不用假仁假義了，你如真有慈悲心腸，何不慨施解藥，使天下求生者，皆得生還。一個人不過短短數十年的生命，就算作的內功精深，也不過較常人多活上幾十年，霸主武林，何如以德服人，名留青史，永垂不朽？」

　　江煙霞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說的很輕鬆，其實談何容易！」

　　容哥兒看她神情，心中一動，暗道：「如若我能勸她放棄霸主武林之願，釋放了被困群豪，那也是一大功德，一今日縱然死亡於此，也是很值得了。」

　　心中念轉，緩緩說道：「聽姑娘之言，似乎是內心別有隱情。」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就算我心中有隱情，告訴你又有何用？」

　　容哥兒肅然說道：「姑娘先請包紮一下傷勢，咱們再詳細談談如何？」

　　他想到千百武林同道的生死大事，實是重過俞若仙和自己的生死。

　　江煙霞輕輕嘆息一聲，道：「先讓俞若仙服下一粒保命護心的丹丸。」

　　右手從懷中取出一粒丹藥，交在容哥兒的手中，道：「給她服下。」

　　容哥兒接過丹丸伸手扶俞若仙，江煙霞急急喝道：「不要動她。」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為什麼？」

　　江煙霞道：「她此到傷勢甚重，真氣岔行，你如動她，只怕難再復元了。」

　　容哥兒果然不敢再動，望著江煙霞道：「看她傷勢很重，自己勢難服用藥物，如是不能動她，你江大姑娘這靈藥，縱有起死回生之效，也是無法助她了。」

　　江煙霞道：「你認為她現在死了嗎？」

　　容哥兒道：「不論她是否死去，但傷勢沉重，那是不會錯了。」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你把藥丸放入她的口中吧！這靈丹自會化開，行入她的內腑。」

　　容哥兒緩緩蹲下身去，啟開俞若仙的牙關，把藥丸投入她的口中。

　　江煙霞緩緩取出一方白絹，自行包紮傷勢。

　　她左肩傷得很重，只有一隻右手可用，自行包傷，極是困難，容哥兒緩緩說道：「江姑娘，在下可以代姑娘效勞嗎？」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可以，只要不怕沾上血污。」

　　容哥兒接過白絹，仔細看了江煙霞的傷勢，不禁黯然一歎，道：「姑娘傷得實在不輕。」

　　江煙霞嗤的一笑。道：「容相公，你很多情啊！」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這話怎麼說？」

　　江煙霞道：「你同情舍妹，憐她淪落風塵薄命花，也很同情俞若仙，想是憐她早年喪夫，孤苦無依，才肯為她涉險、賣命，如今又好像很憐惜我了。」

　　容哥兒一皺眉頭，暗道：「這丫頭傷得如此之重，竟還有心談笑。」

　　江煙霞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天下盡多弱女子，你要個個去憐憫借愛，豈不又是一代鄧玉龍？」

　　容哥兒默然不語，小心翼翼地替她紮好傷勢，才說道：「不論鄧大俠的武功如何，他一生中做了多少善事，但在下對他到處留情一事，極不贊同。」

　　江煙霞道：「鄧玉龍不是壞人，只是他天性風流，情難自制，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啊。唉！評論鄧玉龍一生的罪惡，實叫人難下論斷。」

　　容哥兒道：「姑娘傷勢不輕，還是先坐息一陣，什麼話，晚一會再談不遲。」

　　江煙霞微微一笑道：「似你這般溫文有禮的人，縱非有心，也要被人誤認為多情種子了。」言裡，閉目盤膝而坐。

　　容哥兒本待反口相駁，但見那江煙霞閉上雙目而坐，強自忍下未語。轉眼看去，只見俞若仙雙目眨動，似是已經醒了過來。

　　但她體力尚極衰弱，瞧了容哥兒一眼之後，重又閉上雙目。

　　但聞輕微的鼻息之聲，傳入耳際。

　　轉眼看去，只見那江煙霞，胸前微微起伏，顯然，已漸入了忘我之境。

　　容哥兒望望那奔擲在地的寶劍，暗暗忖道：「如若我此刻暗暗取過兵刃，出其不意的突然施襲，不論江煙霞的武功如何高強，也無法躲開我揮劍一襲，這樣殺了她，雖然有傷忠厚，有失光明，但也許可能拯救了江湖上千萬的武林同道之命。」

　　心中念動，伸手取過了地上寶劍。

　　回目望去，只見江煙霞閉目靜坐，鼻息均勻，運氣正值緊要關頭。

　　容哥兒抽出長劍，手握劍柄，緩緩向江煙霞前胸刺去。燭光下，只見她臉色蒼白，衣服上血跡斑斑，神情動人憐惜，不禁手腕一軟，暗暗忖道：「我今日若殺死江煙霞，日後想起此事，定然不安得很，一生只怕都無法忘去此等大憾大憤的事。」

　　一股強烈的不安之感，使他殺機頓消，緩緩放下了手中長劍。

　　但他心中知曉，如是錯過了此刻殺死江煙霞的機會，只怕一生一世，都再無此機會了。強烈的矛盾，在他內心中衝突，使他幾度舉起了手中長劍，重又放下。

　　容哥兒看她醒來，心知殺她的機會已失，緩緩說道：「我該殺了你。」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是的，但你沒有殺我。」

　　容哥兒道：「如若單看姑娘外形，你是一個善良的女人。」

　　江煙霞道：「世界上沒有一個惡毒的人，在臉上寫上惡毒二字。」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這麼說在下沒有殺死姑娘，那是一樁大錯了。」

　　容哥兒聽她口氣緩和，既無深刻敵意，亦無仇視口氣，心中大感這般奇怪，暗道：「這了頭憲章是鬧什麼鬼，非友非敵，叫人揣測不透。」口中卻應道：「醒過一次。」

　　江煙霞道：「那很好，你現在可以用本身內力助她了。」

　　容哥兒道：「當真嗎？」

　　江煙霞道：「除非你騙我，她根本未清醒過，你助她內力，那是加速她死亡。」

　　容哥兒凝注在江煙霞的臉上，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江煙霞道：「你要說什麼？」

　　容部兒道：「在下對姑娘的作為、甚感迷惑。」

　　江煙霞道：「快些救助她清醒過來，有什麼話，等一會再談不遲。」

　　容哥兒扶起了俞若仙，伸出右手，抵在俞若仙背心之上。暗運內力，攻出一股熱流，直攻入俞若仙的內腑。俞若仙服過江煙霞的靈丹之後，人已清醒過來。

　　只因傷勢過重，真氣難以運行，既得容哥兒內力相助，真氣逐漸暢行。不足頓飯工夫，長長吁一口氣，睜開雙目，凝注江煙霞臉上，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江煙霞緩緩說道：「那是因為我不信你真有為武林殉身的決心。」

　　俞若仙道：「現在呢？是否相信了？」

　　江煙霞點點頭，道：「經歷一次生死之劫，自然是可以相信了。」

　　俞若仙閉上雙目，喘了兩口氣，道：「你信了，又能如何？」

　　江煙霞低聲說道：「此時此刻，不是談論此事的時機，這裡很安全，也很幽靜，你可以在這裡養息一下傷勢。」

　　俞若仙道：「我要先知曉你的用心，才能安心養傷。」

　　江煙霞道：「你身體如不能復元，說了也是沒有用，好好養息吧，我要去了。」

　　站起身子，舉步向內室行去。

　　俞若仙目睹江煙霞背影消失，長嘆一聲，望著容哥兒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容哥兒道：「我也不太了然…」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那江煙霞說的不錯，眼下第一樁緊要之事，老前輩還是養好傷勢重要，身體不能復元，就算你了然內情，那又如何？」

　　俞若仙道：「此時此地，我如有事悶在心中，如何能夠安得下心呢？」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話也不錯。」略一沉吟道：「好吧，你閉目養息，我把詳細的經過之情，說給你聽。」

　　俞若仙道：「你要說的十分仔細，不能有一字遺漏，須知差之毫釐，謬之千里。」

　　容哥兒道：「這個在下知道。」

　　俞若仙身體靠在壁上，道：「好！你現在可以說了。」

　　容哥兒略一沉吟，很仔細的把經過之情，說了一遍。

　　表面上看去，俞若仙閉著雙目，靠在石壁上，似是根本沒用心聽。

　　實則，她聽得十分仔細，而且全神貫注用心思索。

　　容哥兒看那俞若仙聽完之後，不言不語，只道她已經熟睡，心中暗道：「她要好好休息一下才成。」

　　正待起身，突聞俞若仙道：「你說的一點不錯嗎？」

　　容哥兒微微一怔，忖道：「原來她在用心推測。」急應道：「一點不錯。」

　　俞若仙睜開雙目，道：「那就有些奇怪了。」

　　容哥兒道：「什麼事？」

　　俞若仙道：「難道在江煙霞之後，懷有著另一個一天君主，控制她不成？」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是啊！聽她口氣她並非主持大局的人，不過…」

　　俞若仙道：「不過什麼？」

　　容哥兒道：「那江煙霞的話，也是不可相信。」

　　俞若仙道：「當今之世，能夠阻止她的只有我和令堂，殺了我，至少可去一個勁敵，她為什麼不殺死我呢？」

　　容哥兒道：「老前輩是否如曉，你那劍勢只要偏上一寸，就要了她的命。」

　　俞若仙道：「當時，我不知曉。」

　　容哥兒道：「但她心中很明白啊！」

　　俞若仙道：「你這話是何用意？」

　　容哥兒道：「我想到一件事，如若她當時出手取你之命，我必然會不顧一切，出手攻襲於她……」

　　俞若仙道：「是了，你是說，她當時已沒有殺我的能力了。」

　　容哥兒道：「如若她是真正的一天君主，這該是她唯一不殺你的原因…」

　　語聲二頓，接道：「如是在她身後，還有一個主裁之人，實在不可思議了。」

　　俞若仙道：「因此，咱們要多方推敲，不能夠妄下論斷。」

　　容哥兒道：「在下出道時日很短，武林中事知曉不多，但目前的紛繁局面，恐怕是武林中從未有過的了。」

　　俞若仙似是極為疲倦，閉上雙目，倚壁而坐。

　　容哥兒望了俞若仙一眼，也不再驚擾於她，暗中卻用心思索此事。

　　但想來想去，用盡心神，仍是無法想出一個所以然來。

　　突然間火焰一閃，燭火熄去。原來，那支高燒火燭已經燃完，光焰一閃而滅。室中陡然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但室中卻響起一陣輕微步履之聲。

　　容哥兒霍然站起身子，擋在俞若仙的身前低聲喝道：「什麼人？」

　　但聞一個女子聲音，應道：「我！」

　　容哥兒道：「你光亮起火折子，再走過來。」

　　那女子倒是聽話得很，右手一揮，晃燃起火折子。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來人是一位中年婦人，正是那天在石室中，施用赤沙掌擊傷自己的人。容哥兒舉起手中寶劍，道：「來此有何見教？」

　　那中年婦人緩緩說道：「奉姑娘之命，來看俞若仙的傷勢。」

　　容哥兒知她武功高強，如若被她逼近身側，突然出手，自己絕難抵擋，當下說道：「請上覆你家姑娘，俞老前輩的傷勢已經好轉。」

　　那中年婦人笑道：「老身奉命而來，怎敢不親自察看。」

　　左手高舉火折子，大步直行過來。

　　容哥兒厲聲喝道：「站住。」

　　中年婦人似是根本未聽容哥兒的喝聲一般，仍然是大步直行過來。

　　容哥兒知她掌蘊奇毒，厲害無比，長劍一舉，劃起一道寒芒，道：「夫人若再向前逼進，在下就要出手了。」

　　此刻情勢，已極明顯，俞若仙和容哥兒已成了生死同命的局面，縱然自知非敵，亦必捨死一拼，保住俞若仙的安全。

　　中年婦人臉色一變，緩緩放下火燭，道：「閣下再不讓路，老身就不客氣了。」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夫人用心已昭然若揭……」

　　那中年婦人突然一揚右掌，劈了過來。

　　容哥兒早已有備，縱身避開一掌，揮劍擊出，兩人立刻展開了一場惡鬥。

　　燭火下，只見那中年婦人雙掌赤紅，艷如鮮血，看上去十分恐怖。

　　容哥兒全力施展，寶劍閃起一片寒芒，有如一片劍幕，招招指向那中年婦人的要害大穴。他存心拚命，十分武功，發揮出了十二成的威力。

　　那中年婦人武功雖然高強，一時之間，倒也無法勝得容哥兒。

　　雙方鬥了十餘回合後，那中年婦人的掌力越來越強，雙手之上，也似泛起一片紅色的煙霧，掌指都已經看不清楚。突然間，那高燃的火燭一閃而熄。石室中陡然間黑了下來。

　　容哥兒劍勢疾變，一連攻出了三劍。兩人已然逐漸分出強弱，容哥兒感覺到那對方的壓力逐漸增強，劍勢運用，已然不夠靈活，心知難再支持多久。

　　忽聽中年婦人冷冷喝道：「什麼人？」反手拍出一掌。

　　夜暗之中，容哥兒感覺到有股強大的暗勁，在室中激盪，同時，那中年婦人加諸在自己身上的壓力，大為減弱。

　　顯然，燈火熄去之後，有一個武功極為高強的人，借勢衝了進來，和那中年婦人，展開了一場惡鬥。只是燭火初熄，夜暗如漆，容哥兒也無法看清楚來人是誰。

　　此時此地，會有人幫助容哥兒，實是大出了容哥兒的意料之外。

　　來人武功極高，片刻之後，那中年婦人已無法再和自己搏鬥，全力對付來人。

　　容哥兒本是全力和人搏鬥，此刻卻變成了旁觀之人。

　　他用盡心機，也無法看出來人是誰，索性停下手來，運氣瞧去。

　　只見那人穿著一身黑衣，臉上也是一片黑色，看不清本來面目。

　　兩個人影，交鬥搏擊，打得兇惡異常。那中年婦人，幾度停下喝問來人身份，但那人一直是默不作聲，但攻勢卻更加猛銳。

　　容哥兒暗道：「他一直是一言不發，那是顯然怕暴露了身份，那是說，他可能和那中年婦人認識了。」

　　心念轉動，陡然生出警覺，暗道：「除非，那人能一舉殺死那中年婦人，否則，經過這一番兇惡的搏鬥之後，必然會被那中年婦人想出他的身份。」

　　「人家好意助我，我豈能袖手旁觀？」

　　「唯一的辦法，就是幫助此人，殺死那中年婦人，然後，使這人不致暴露出身份。」

　　「想此地戒備森嚴，那人除非混入在一天君主手下，否則絕無法進入此地。」

　　心念一轉，突然仗劍面上，全力攻向那中年婦人。

　　此時，容哥兒目力已然逐漸適應黑暗，劍招攻勢十分凌厲。

　　那中年婦人，單獨對付容哥兒，固然是綽有餘裕，但那黑衣人武功奇怪，已逼得她全力施為，如今再加上一個容哥兒，那自是不易應付了。立時，被逼得險象環生。

　　那中年婦人一面接黑衣人的掌勢，一面封閉容哥兒的劍勢，鬧得手忙腳亂，已然有應接不暇之感。

　　容哥兒心中暗道：「此時，如不藉機會除去這中年婦人，只怕以後永遠無殺她的機會了，至少也該廢去她的武切。」

　　心念轉動，殺機陡起，劍招突然一變，著招都足致命的殺手。

　　同時，那黑衣人攻勢，也隨著容哥劍勢加緊。那中年婦人被黑衣人步步進逼的攻勢，逼得還手無力，集中全神對付，已感覺支持困難，再加上容哥兒那凌厲的勤招攻勢，早已支持不住。

　　一個失神，被容哥兒一劍刺中後背，透心而過。

　　那中年婦人冷哼一聲，反手拍出一掌。

　　這一掌勢道奇猛，掌勢未到，一股暗勁，已然急襲而至。

　　這是她垂死之前的反擊，掌力之強，要較平時猛惡數倍。

　　容哥兒來不及抽出長劍，只好撒手鬆劍，急急向後退去。

　　那中年婦人，急急縱身而起，直撲過來，第二掌緊隨劈出。

　　容哥兒為勢所適，只好揚手硬接一掌。但問砰然一聲，雙掌接實。

　　容哥兒只覺右臂一陣麻木，內腑中血氣翻湧。

　　那中年婦人第三掌快速劈出，迎胸擊來；容哥兒全身氣血浮動，既無能再接人掌勢，也無能內避這一擊。眼看掌勢就要擊中在容哥兒的前胸，那中年婦人卻悶哼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倒摔在地上。

　　原來，那黑衣蒙面人及時一擊，擊中那中年婦人的後心。

　　那中年婦人，中了容哥兒一劍，人已奄奄一息，仗憑著深厚的內功，強行支撐，發出兩掌，準備把容哥兒擊斃於掌下，但那黑衣人舉動快速，及時一掌，去中她背心。她在重傷之下，哪裡還能承受這一擊？

　　登時吐出一口鮮血而逝。

　　容哥兒死裡逃生，望著那蒙面黑衣人，道：「閣下何許人？」

　　黑衣人緩緩取下蒙面黑紗，道：「孩子，你和她對了一掌。」

　　容哥兒目光到處，來人竟然是自己的老娘。當下道：「孩和她對了一掌。」

　　容夫人道，「她的赤沙毒掌，已練到傷人於三步之境，你和她接頭了一掌，必然中毒，快些服下這兩粒藥物。」

　　一面說話，一面從袋中取出了一個玉瓶，倒出了兩粒丸丹，遞了過去。

　　容哥兒接過藥物後，吞下道：「母親怎知孩兒有難，及時趕來相救？」

　　容夫人緩緩說道：「快些運氣調息，她赤沙掌毒很重。」

　　容哥兒便不再言，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容夫人目光轉到俞若仙的臉上，道：「俞姐姐，傷得重嗎？」

　　俞若仙輕輕嘆息一聲，道：「傷得很重。」

　　容夫人道：「這裡有一粒效用神奇的靈丹，你先服用下去如何？」

　　俞若仙搖搖頭，道：「不用了，江煙霞已然給我靈丹服下，從你口中能說出效用神奇四字，足證那靈丹是一粒極為珍貴之物，留著它，讓給比我更重要的人服用。」

　　容夫人道：「你！應該是最重要的人了。」

　　俞若仙搖搖頭道：「我目前並不需要，眼下，我已感到自己不會死了，只需要一段時間休養，日後，也許還有需要它的地方。」

　　容夫人道：「既然如此，我也不逼作服用了，你好好休息一下。」

　　俞若仙道：「令郎的傷勢如何？」

　　容夫人道：「不要緊，他中了赤沙毒掌，但我早已有備，已讓他服用了藥物。」

　　俞若仙道：「待令郎傷勢好些，咱們得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

　　容夫人緩緩說道：「這地方很安全，你們安心在這裡養息吧！」

　　俞若仙微微一怔，道：「這話怎麼說？」

　　容夫人道：「我說這個地方很安全，你們放心養息，至於其中的詳細內情，等你傷勢好了之後，我再和你們詳細的談談。」

　　俞若仙道：「現在不可說明一點內情嗎？」

　　容夫人搖搖頭，道：「現在不能說，我如說出一點內情，你勢必想全盤瞭然，逼我說出內情，那時，我不忍使人失望，只好詳細奉告，對你療傷的事，只怕大有影響。」

　　俞若仙道：「這其中好像內情很複雜，是嗎？」

　　容夫人道：「在我未了然內情之前，也覺得十分複雜，但你知曉全部內情之後，也就不足為奇了。」

　　俞若仙望了那中年婦人的屍體一眼，道：「好吧！兩個時辰之後，咱們再詳細談。不過，你殺了這人，難道也能得那江煙霞的容忍嗎？」

　　容夫人正待答話，江煙霞卻急步行了過來，接道：「老前輩好好養息吧！」

　　俞若仙呆一呆，道：「江煙霞，你們早已互通聲息……」

　　江煙霞道：「沒有，適才咱們拚命之時，我還未作決定，唉！如是早通聲息，剛才，咱們也不會有那場生死之戰了。」

　　俞若仙歎道：「有生以來，我第一次這樣糊塗。」

　　江煙霞接道：「這只是一個巧合，沒有一個人，能夠有此等智慧，安排的如此精密，使人瞧不出一點破綻。」

　　俞若仙不再多言，閉上雙目，運氣調息。江煙霞抱起那中年婦人的屍體，急步行出石室。

　　時光匆匆，三個時辰，轉眼過去。

　　容哥兒服用母親靈丹，又得一陣運氣調息，精神已經復元。

　　俞若仙得容夫人內力之助，精神也逐漸好轉。

　　突中人覺出俞若仙真氣暢通之後，才停下手來，舉手拂拭一下頭上的汗珠，緩緩說道：「現在，好些了嗎？」

　　俞若仙道：「多謝姐姐相助。」

　　容夫人道：「再坐息片刻吧！等一會，咱們還有重要事情商量。」

　　俞若仙道：「現在，我已覺得傷勢太好，什麼事，可以開始談了。」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你心中很急，是嗎？」

　　俞若仙道：「不瞞姐姐說，小妹一生中經歷了不少怪事，但卻從未經過像這次一般的迷惑，實叫人想不出一點頭緒。」

　　容夫人道：「連我也不太了然詳細內情，不過，已經接觸到事情邊緣，追查下去，不難找出真相。」

　　俞若仙道：「這麼說來，那江煙霞並非是真的一天君主了。」

　　容夫人道：「就目下了然情形而言，確實如此。」

　　俞若仙道：「那真正一天君主，是誰呢？」

　　容夫人道：「目下還未找出。」

　　俞若仙道：「至低限度，那江煙霞應該知道。」

　　容夫人道：「江煙霞也該來了，你當面問她吧。」

　　俞若仙沉吟了一陣，道：「你和我約好會晤之期，未能按時履約，可是先行潛來此地？」

　　容夫人道：「我依限趕到，但默察局勢，對方大勢已成，依我們幾人之力，只怕難挽狂瀾，因此，存了和你一樣之心，擒賊擒王，去找那首腦人物一拼，當下設法潛入此地，只因改變的突然，又要隱秘，故而未通知你！」

　　俞若仙道：「你使用何方，潛入此地？」

　　容夫人道：「裝作求生之人，渡過了『求命橋』，進入他們內腹要地。」

　　俞若仙道：「你是否知曉我們也混入了此地？」

　　容夫人道：「知道的很晚……」語聲一頓，接道：「我混過了『求命橋』，在千百求生人中，混了兩日，暗中觀察之後，心頭才大大為之駭然，千古以來，武林中恐怕從未發生過這等殘忍的事。」

　　俞若仙道：「怎麼樣了？」

　　容夫人道：「其初之時，我還以為，這些人是被一種迷神的藥物，迷亂去神智，只要能設法取得藥物，不難使他們恢復神智。哪知我暗中觀察，這些人進入『求命橋』，性命雖然可以保住，但人卻都服用了一種喪失神智的食物，那些人在服用過後，不知不覺中，就忘懷了自己將來，只餘下一具沒有靈魂神智的軀殼了。」

　　俞若仙道：「那一天君主，施展這等惡毒的手段用意何在呢？」

　　容夫人道：「就我所知，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惡毒手段，他要使整個武林，有著一種很大的轉變，這一代人，為他所用，自相殘殺，不是為他奴役，就是完全消滅。」

　　「下一代武林人物，在他控制之下，孕育成長，古往今來，有很多圖謀稱霸武林的人物，卻從沒有一個人，施用過這等的惡毒手段，有過這樣嚴密的計劃。」

　　俞若仙道：「除了金鳳門中的大姑娘江煙霞之外，還有誰有這等精密的計劃能耐呢？」

　　容夫人道：「我觀查了然這惡毒的計劃之後，才決心潛出那求生之人聚居的地方，準備找他們主腦人物一拼，如能先把主持其事的人殺死，然後在不太晚的時間中，設法挽回這場大劫。」

　　俞若仙道：「你找到了這個主腦人物沒有？」

　　容夫人道：「我見到江煙霞，那時她已經和你搏鬥受傷。」

　　俞若仙道：「她宿住之地，防護定然十分森嚴，姐姐怎能輕易見到她呢？」

　　容夫人道：「我穿著黑衣，戴上面紗，很輕易就混到了江煙霞居住之地…」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每一件事，有利，就有弊……」

　　語到此地，江煙霞已急急行了進來。

　　容夫人看她神色匆忙，急急說道：「你傷勢有了變化？」

　　江煙霞搖搖頭，道：「不是，而是大局有變！」

　　容夫人道：「什麼變化？」

　　江煙霞道：「那中年婦人，是他們派來此地監視我的人，此事我早已知曉。因此，我對她防備很嚴，但她死亡的消息，卻立刻傳了出去，那是說，除她之外，在我身側，還佈有其他的眼線了。」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江姑娘如何知曉，我殺死那人的消息，已傳開了呢？」

　　江煙霞道：「我已接到了硃砂令諭。」

　　俞若仙道：「何謂硃砂令諭？」

　　江煙霞道：「一張白箋上寫明了要我辦理之事，下面加蓋著一顆硃砂的印裡。」

　　俞若仙道：「那手諭上說些什麼？」

　　江煙霞道：「她要我立時回頭，目下大勢已成，不出十日，即將完成千百年來，從未有人完成過的武林霸業，而且從此以後，武林門戶歸併，派別消失，一天君主永遠是統率武林的霸主，如若我能及時回頭，聽他之命，和他合作，雖然我犯了大錯，可以不予追究。」

　　俞若仙神情肅然地說道：「江姑娘，事到如今，你最好不要隱瞞什麼了。」

　　江煙霞道：「晚輩知無不言。」

　　俞若仙道：「你是否可以說出，那一天君主是誰，現在何處？」

　　江煙霞道：「這也是賤要心中之疑，迄今無法打開之謎。」

　　俞若仙道：「以你霞姑娘的才氣，絕然不甘心受一個不知姓名，不知來歷的人物控制……」

　　江煙霞接道：「也許晚輩說了，也難使幾位相信，我一直受著硃砂令諭控制。」

　　容夫人突然插口說道：「那硃砂令諭，是由何人送來？」江煙霞略一沉吟，道：「有時，用一隻通體如雪的飛鴿送來，有時，卻突然出。現在我書案、木榻之上。」

　　容夫人道：「那是說，在你周圍身側之人，都可能是傳遞那殊砂令的人了。」

　　江煙霞道：「我懷疑是那花娘所為……」

　　容夫人道：「誰是花娘？」

　　江煙霞道：「就是你適才殺死的那中年婦人。」

　　容夫人；宣：「她從何處來？」

　　江煙霞道：「她手執殊砂令諭，前來見我，那令諭說的明白她作我助手。唉！明是助我，暗中自然是監視手我了。」

　　容夫人緩緩說道：「可是，她已經死去了……」江煙霞道：「但那硃砂令諭，仍然出現，而且已說明內情，這幾個時辰的變化，他都知曉無遺。」

　　容夫人道：「那是說，除了我殺死的那中年婦人之外，還有其他的人。」

　　江煙霞道：「除老前輩殺死的花娘外，晚輩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了。」

　　容夫人道：「這些事情，應該不難推斷才是，除了那花娘之外，還有些什麼人物？」

　　江煙霞道：「除了花娘外，還有兩個女婢，不過，那些女婢都是我從金鳳谷帶出來的人，她們是我的心腹，那是絕然不會背叛於我了。」

　　容夫人道：「除了那兩個女婢之外，還有什麼人能夠知曉這些內情呢？」

　　江煙霞略一沉吟，道：「除了這些人外，唯一能夠知曉內情的，就是幾個守門的武士了。」

　　俞若仙道：「你把可能知曉之人，全都集中於此，仔細查問，必可追出內情。」

　　江煙霞道：「我懷疑那暗傳令諭的人，就混在我的身側。」

　　容夫人一頻眉頭，舉手理一下鬢旁散發，點點頭說道：「說的不錯，也許，那人早已潛伏在你的左右……」突然一伸右手，快迅絕倫的向江煙霞的右腕之上扣去。

　　這一著不但動作快迅，而且出其不意，江煙霞要想讓避，已自不及，正好被容夫人扣住了右腕脈穴。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老前輩這是何意？」

　　容夫人冷笑一聲，道：「你不覺得太聰明了嗎？」

　　江煙霞道：「什麼事？」

　　容夫人道：「那硃砂令諭現在何處？」

　　江煙霞道：「在我身上，老前輩放開我，在下可以拿給你看。」

　　容夫人道：「我自己取出來也是一樣。」

　　伸手探入江煙霞的懷中，摸出了一張白箋。

　　展開看去，果如江煙霞所言一般，一張白箋上，寫滿著黑字，下面蓋著一個硃砂紅印。

　　江煙霞緩緩說道：「老前輩看到了什麼？」

　　容夫人冷笑道：「霞姑娘果然是富有心機的人。」

　　江煙霞神色肅然地說道：「彼此如要合作，必得相互信任才成。」

　　容夫人冷冷說道：「霞姑娘，事已如此，也不用再玩花招了。」

　　俞若仙沉吟了一陣，道：「江大姑娘，你無法說出那一天君主身份，咱們只有把你當作一天君主看了。」

　　江煙霞神色冷峻地說道：「兩位認為我在施詐嗎？」

　　俞若仙道：「不錯，以你江大姑娘的才能，受人如此作弄，實是叫人難信。」

　　容夫人道：「霞姑娘，你不能怪我們對你如此多疑，一道硃砂令諭，能夠指揮你江煙霞的舉動，那實是不可思議的事了。」

　　江煙霞道：「如若你們能了然內情，自然會相信了。」

　　容夫人道：「希望江姑娘能夠說明內情，而且說的越是詳盡越好。」

　　江煙霞道：「由家母算起，金鳳谷中上上下下，數十口人的生死，都掌握在那人手中，這威脅難道還不算大嗎？」

　　容豐人道：「江姑娘可否說的仔細一點？」

　　江煙霞道：「如若從頭仔細說起，花兩個時辰，也說不完，如是簡單的說，只要幾句話，就可以說的明白了。不過……」

　　俞若仙道：「不過什麼？」

　　江煙霞道：「不過，這中間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看你們是否信任我了。」

　　俞若仙道：「那要看你江姑娘是否說的實言了。」

　　江煙霞道：「大約是半年之前一個早晨，一隻白色的健鴿，突然送來了一張硃砂手諭，那手諭說明家母和金鳳谷中的人，全都中了奇毒，日落之前，毒發而死，唯一能夠救他們的人，就是我了，限午時之時，回他口音。」

　　俞若仙道：「這樣一封沒有頭腦的信，你江大姑娘相信了明？」

　　江煙霞道：「當時，我也有些不信，因此去看家母，要家母運氣一試！」

　　俞若仙道：「結果如何？」

　　江姻霞道：「那手諭上說的不錯，家母確然中了奇毒。」

　　俞若仙道：「貴谷中其他的人呢？」

　　江煙霞道：「我召集了全谷中人，要他們運氣相試，果然是個個中毒，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事情。」

　　俞若仙道：「因此，你就屈服在硃砂手諭之下，是嗎？」江煙霞道：「當時，個容我不信，也不容思謀別策，因為時間太急促了，但我仍然是半信半疑，一面讓中毒人服下解藥，一面思考如何答覆那硃砂手諭。」

　　俞薦仙道：「那只白鴿，還在等你回音嗎？」

　　江煙霞道：「沒有，它放下硃砂手諭後，即又飛走。」

　　俞若仙道：「那你要如何答覆呢？」

　　江煙霞道：「限我午時之前，回他的信，自然會在午時前，和我聯絡了。」

　　俞若仙道：「是否如你所料呢？」

　　江煙霞道：「不錯，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午時光景，那白鴿重又飛臨我居室窗前。」

　　俞若仙道：「你寫了一封信，由那白鴿，傳回那抄硃砂手諭的人？」

　　江煙霞道：「不錯，我在那信上說明，就我們金鳳谷女婢之中的一人，要她毒性發作……」

　　俞若仙道：「為什麼要如此呢？」

　　江煙霞道：「因為，我還不信她硃砂手逾之言，我要找一個人試試看他毒發後的情形。」

　　俞若仙道：「看到了沒有？」

　　江煙霞道：「看到了，那確是世間最為慘毒的藥物，毒發之後，四肢收縮，一個活活的大人，收縮有如嬰兒一般。」

　　俞若仙道：「毒發後，幾時死去？」

　　江煙霞道：「大約在一個時辰之後。那一個時辰的時間，實叫人慘不忍睹，唉！可惜的是我無能救助於她。」

　　俞若仙道：「你眼看著她肌肉、筋骨收縮而死？」

　　江煙霞道：「除我之外，還有家母，及金鳳谷中其他之人，眼看著她毒發慘絕死狀，卻是無能相救……」

　　容哥兒道：「你江大姑娘口中，能說出慘絕而死，那死狀，定然是夠慘的了。」

　　江姻霞道：「除了看著她死去之外，我實想不出什麼辦法。」長長嘆一口氣，接道：「正因她死時的痛苦，慘絕人寰，才使我俯首聽命，為他所用，我不忍年邁的老母，有那等悲慘下場，也不忍眼看金鳳谷中的人，一個個毒發而死。」

　　俞若仙道：「其他的人呢？」

　　江煙霞道：「金鳳谷上上下下，共有三十二人中毒，他應我之求由那白色健鴿，送來了三十一粒解毒藥物，由我選集一人試驗。不過，他在附函中說明了，那解毒的藥物，有效期間，只有三日，三日之後，如不能再用解藥，一樣會毒發而死。」

　　俞若仙道：「你如說的真實之言，那倒是為勢所迫了。」

　　江煙霞道：「要不是情勢特殊，我江煙霞豈集任人輕侮，隨便低頭的人嗎？」

　　俞若仙道：「以後呢？」

　　江煙霞道：「以後，就為那硃砂手諭控制，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但如不解內情，看起來，卻是複雜萬端，難以測想。」

　　容夫人道：「江姑娘就安於受人奴役的生活嗎？」

　　江煙霞道：「如若安於這等生活，那也不會和各位合作了。」

　　容夫人道：「合作之貴，貴在坦誠，如是江大姑娘不肯全心全意，和我等合作，雖然合我們三人之力，也難是那一天君主之敵了。」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我說的句句真實，兩位不肯相信，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就目下情勢而論，你已幫我掌握了天下大勢，你殺了他派來監視你的人，他仍不行動，那證明一件事，他確實很需要你，只要你小心一些，不中他暗下之毒，逼他出面和你解決，就算他是鐵打的金鋼，銅澆的羅漢，合我們三人之力，定可和他一拼。」

　　江煙霞道：「如果諸位不肯信我，我縱然誠心和你們合作，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好！我們相信你，不過……」

　　江煙霞道：「不過什麼？」

　　容夫人道：「姑娘是否已有計劃，對付那一天君主？」

　　江煙霞道：「有！不過，對一個智慧高我數倍的人，我一個人，只怕是對付不了他。」

　　俞若仙道：「把你的辦法，對我等詳細說明，也許我等還可提供一二愚見。」

　　江煙霞望了容夫人和俞若仙一眼，道：「我想此刻我們唯一辦法，就是步步反擊，逼他出面，不論是何等敵人，只要他能挺身而出，咱們就不用怕他了。」

　　俞若仙道：「如何才能夠使他挺身出面呢？」

　　江煙霞道：「第一步，我先把周圍之人，不論親疏，一體拘禁，點了他們的穴道，然後，再斷絕他可能取得消息的內應。」

　　容夫人道：「第一步辦法不錯，但不知第二步如何做法？」

　　江煙霞道：「第二步辦法，我選擇一批進入求生橋的高手，給予他們一些解藥，放出釋放全部被毒武林人的消息。」

　　容夫人道：「這等大事，那一天君主縱然是沉著無比的人，也不能坐觀其變，必將傾盡全力阻止。」

　　江煙霞道：「唉！晚輩一直是顧慮家母和我金鳳門中數十人的生死，才甘心為他所用，再者也是想見見那一天君主的真正面目，那知，我用盡了心機，竟是無法見他之面……」

　　一直未曾講話的容哥兒，突然開口說道：「江大姑娘，在下心中有一樁疑問，不知當不當問。」

　　江煙霞道：「什麼事，容兄儘管請說。」

　　容哥兒道：「江大姑娘接掌這一天君主，有多久時間了？」

　　江姻霞苦笑一下，道：「不足三月。」

　　容哥兒道：「那是說在下第一次見著江姑娘時，你還沒有接一天君主之位了。」

　　江煙霞道：「不錯，那時，我還未接掌一天君主之位。」

　　容哥兒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江煙霞道：「明白什麼？」

　　容哥兒道：「一天君主，只不過是代用名詞而已，不論什麼人，都可能當一天君主之稱。」

　　江煙霞道：「是的，我就是接她之位，而成君主之尊。」

　　容哥兒突然沉聲說道：「可是你殺了那白娘子？」

　　江煙霞道：「是花娘。」

　　容哥兒哦了一聲，道：「花娘殺死白娘子，可曾事先向你說過？」

　　江煙霞道：「沒有，她殺了之後，才告訴我。」

　　容哥兒道：「原來如此！」

　　江煙霞緩緩說道：「原先亦曾想和萬上門主俞老前輩合作，但後來發現，我們彼此之間，很難取得互信，而且，這一方面勢力太大了，我不得不改變主意。」

　　目光轉動，看那容夫人和俞若仙等用心的聽，接口說道：「那人要我出掌一天君主之位，用心在借用我的智慧，替他完成求命大會，以統一武林霸業，因此他不得不把很多解藥，交我保管，這解藥雖不能除去人身之毒，但至少可以延長他們的生機，因此，我又想到，設法控制一些高手，以便和他搏鬥，但容夫人到此之後，我才又作改變，合咱們二人之力，找出那幕後真人。」

　　容夫人道：「你可曾算過，你有多少解藥，能救多少性命，維持多久時光？」

　　江煙霞道：「算過，一百人，可維持四個月。」

　　容夫人道：「目下來此求生，被你囚禁之人，共有多少？」

第三十七回　撲朔迷離霧中花

　　江煙霞道：「五百以上。」

　　容夫人道：「除了囚禁之人外，在這裡還有多少聽你之命的人手。」

　　江煙霞道：「大小從屬，一律算計，不下二百人。」

　　容夫人道：「這些可是真正明你之命嗎？」

　　江煙霞道：「一天君主統率之下，所有之人，都無法避免生命受到控制，不過，所受的等級不同罷了。」

　　容夫人道：「如何一個不同之法？」

　　江煙霞道：「聽起來，似是十分複雜，但如說穿了，卻也簡單得很。」

　　容夫人道：「江大姑娘可否見告？」

　　江煙霞道：「這藥物，分成數種，每一種作用不同，凡是獨當一面的人物，得要使用頭腦思考，因此，他們服用的藥物，是另一種藥物，雖然也要常常服解藥，但卻神智清明，思維之能，不受那藥物影響，但一些較低身份的人，服用的藥物，卻是十分慘酷，使人完全忘卻過去和未來，不知死亡之可怖，只知受命行動，出手搏鬥。」語聲一頓，道：「這些人也有缺點。」

　　容夫人道：「缺點為何？」

　　江煙霞道：「那些人因服用藥物影響，智力大為低落，連帶影響到武功進境，一直滯留不前。」

　　容夫人道：「所以，他們戰力不強。」

　　江煙霞道：「只能說，十成武功服過那藥之後，只餘四成。」

　　容夫人道：「多謝姑娘指教。」目光觸到俞若仙的臉上，道：「你的屬下，常和他們動手，當知他們的武功如何了？」

　　俞若仙道：「和他們動手的詳細內情，一言難盡，總之，大體而言，一天君主手中，除了有限幾人之外，大都是形如白癡的人，縱然有作戰之能，也是沒有大用。」

　　一頓又道：「你自信在此地集聚之人，能夠掌握使用多少？」

　　江煙霞道：「目下是全聽我命，全為我用，但當他們知曉內情之後，那就不知變化如何。」

　　容夫人道：「目下在此，能獨當一面的高手，共有幾人？」

　　江煙霞略一沉吟，道：「共有八人，再加上兩個保護我的高手，總計有十人之多。」

　　容夫人道：「這些人，可都是記憶未失，還知曉自己是誰的人嗎？」

　　江煙霞道：「不錯，這些人，都還未失去記憶，不過，他們都知道自己服用了毒藥，在一定的時間內，必須服用解藥才成。」

　　容夫人道：「你能不能把這些人召集在一起呢？」

　　江煙霞道：「就目前情勢而言，秘密尚未洩露，我想還有此能力。」

　　容夫人道：「最好是設法把他們召集來此，述明內情，要他們自作選擇，是要拚命或保命，如是能夠說服他們，那是再好不過，萬一不能說服，繼之以生死逼迫，情勢必要，那就先下辣手，把他們除去，以免後患。」

　　江煙霞道：「這個，這個…」

　　容夫人冷冷接道：「江大姑娘對那隱身幕後的一天君主，是否還有些害怕？」

　　江姑娘點點頭道：「不錯，我還有些害怕。」

　　容夫人道，「你背叛於他的行動，已然被他偵知，此後，他絕不會容你，此刻就算不殺你，那也是因為大勢所促，何況你已經準備和他反目相向。」

　　江煙霞道：「家母和我們金鳳谷，數十人的生死，都在他掌握之中。」

　　俞若仙接道：「你如不肯反抗，那是要永遠為他所奴，永遠為他控制了。」

　　江煙霞嘆息一聲，道：「話雖不錯，不過……」

　　容夫人道：「不過什麼？」

　　江煙霞道：「謀定而後動，如是咱們一舉不成，不但害了家母和我金鳳谷中數十人的性命，而且也無補大局。」

　　容夫人冷冷說道：「還有，你的機會，也是整個江湖命運的分野，你必得振作起來才成。」

　　俞若仙道：「目下我和容夫人，都已把命運連繫一起，那人武功再厲害，但合我們三人之力，不至於輸給他，這機會很難得啊！」

　　容夫人又道：「我不怕，俞若仙不怕，你還怕什麼呢？」

　　江姻霞凝目沉思了片刻，道：「好！就這樣決定，俞老前輩傷勢如何？」

　　俞若仙道：「得幾位之助，傷勢已然大見好轉。」

　　江煙霞道：「晚輩即刻傳諭，召集他們在議事廳中會齊，兩位借此時刻，稍作調息，晚輩去佈置一下就來。」說畢起身而去。

　　俞若仙皺皺眉頭，低聲對容夫人道：「你看情形如何？江煙霞是否真心真意和我們合作呢？」

　　容夫人道：「據我觀察，不似作偽。」

　　俞若仙道：「我總是有著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容夫人道：「什麼感覺？」

　　俞若仙道：「感覺那江煙霞和我們合作，不夠真實。」

　　容夫人道：「你從哪裡覺到？」

　　俞若仙道：「也許我太高估了江煙霞，以她那麼的智慧才能，似是不至於被這等玩弄於掌股之上。」

　　容夫人道：「照你的看法，咱們應該如何？」

　　俞若仙道：「她至少應該知曉那控制她的幕後人物是誰。」

　　容夫人道：「我料那江煙霞，不致再玩花招，她如騙咱們，咱們也該是將計就計，看她能夠玩出些什麼花樣；不過，咱們不能不暗作準備。」

　　俞若仙道：「如何一個準備之法？」

　　容夫人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丹丸，道：「這兩粒丹丸，專解各種迷香、奇毒，你們先吃下去。」俞若仙接過一粒，張口吞下。

　　容哥兒卻退延著不肯伸手去接。容夫人一皺眉頭，道：「你怎麼不要呢？」

　　容哥兒道：「只有兩粒，孩兒服下了，母親豈不是無藥可服了嗎？」

　　容夫人微微一笑，道：「孩子，你瞧過那兩本書嗎？」

　　容哥兒道：「沒有瞧過，不過，那鄧玉龍劍譜卻被江煙霞瞧了一遍。」

　　容夫人神色一變道：「她瞧了之後，說些什麼？」

　　容哥兒道：「她講，她已然熟記了全篇內容，又把那劍譜，歸還於我。」

　　容夫人道：「她是否已瞧過娘記述的事情？」

　　容哥兒道：「她告訴孩兒沒有瞧過，當時，孩兒神智昏迷了過去，不知她說的真假。」

　　容夫人道：「那是說，你現在還認我是你的母親了？」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這個……」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孩子，你該先看為娘記述，但你卻沒有看。」

　　容哥兒道：「時間匆忙，孩兒一直沒有閱讀的機會。」

　　容夫人道：「你可是不敢看？」

　　容哥兒道：「孩兒也確有一點逃避之心。」

　　容夫人綴緩把藥物遞了過去，道：「吃下去吧！為娘自有防毒之法，你快吃下去吧！」

　　容哥兒緩緩把藥丸送入口中，吞了下去。

　　俞若仙道：「咱們要小心一些，不要中了那江大丫頭的詭計。」

　　容夫人道：「咱們要追隨在她的身側，如若一有變故，就先對付她。」

　　俞若仙道：「不錯，擒賊擒王。」

　　談話之間，江煙霞已緩步走了回來。

　　容夫人望了江煙霞一眼，道：「怎麼了？你都佈置好了嗎？」

　　江煙霞道：「我已傳下手諭，要他們以最快速的行動，集中在議事廳中。」

　　容夫人道：「如若你說明內情之後，他們不肯聽你之命，姑娘準備如何力理？」

　　江煙霞道：「最好是把他們全都除去。」

　　容夫人點點頭道：「那很好，咱們可以走了。」

　　江煙霞道：「晚輩帶路。」當先向前行去。

　　俞若仙、容夫人、容哥兒，魚貫追隨在江煙霞的身後，向前行去。

　　出得石室，走完了一條長長的甬道，到了一座寬敞的大廳之中。

　　容哥兒目光流動，只見這座廣大的大廳中，高燃著六支巨燭，照得滿室通明，除了擺好了桌椅之外，整座大廳中，不見一個人影。

　　容夫人、俞若仙早有默契，一左一右，夾持著江煙霞坐了下去。

　　江煙霞目光左右轉動，望了容夫人和俞若仙一眼道：「看來，兩位還是不放心我？」

　　俞若仙道：「如是江大姑娘心中無鬼，那也不用怕我們防備了。」

　　突聞一聲清澈的鐘聲，傳了過來。

　　緊接著一個冷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八位旗主，已然集齊至外。」

　　容夫人回目望去，只見後壁處全無存物，那聲音，卻已明明從壁中傳了出來。

　　當下問道：「說話的是什麼人？」

　　江煙霞道：「兩個保護我的高手。」又提高了聲音，說道：「要他們進來吧！」

　　容夫人低聲說道：「是你的親信？」

　　江煙霞苦笑一下，道：「金鳳谷中的人，都不在我身側……」

　　俞若仙接道：「那是說保護你的兩個高手，也是那一天君主派遣的了？」

　　江煙霞道：「不錯。」俞若仙道：「他們是否知曉你此刻用心？」

　　江煙霞道：「我未對他們說明。」

　　但聞一陣軋軋之聲，傳入耳際，前面石壁，突然裂開了一扇大門。

　　八個身披黃袍的大漢，會掌魚貫行了進來。

　　容哥兒心中大為奇怪，暗道：「怎的八人全都穿著黃袍，那是存心叫人分不出身份了。」八人行入大廳之後，一直是低垂著頭，不敢抬眼相看。

　　江煙霞輕輕咳了一聲，道：「你們坐下。」

　　八個身披黃袍的大漢應了一聲，齊齊坐了下去。

　　江煙霞緩緩說道：「八位，知罪嗎？」

　　八人齊聲應道：「我等或有疏忽之處，但不知犯了哪條戒律，還請君主明示。」但聞江煙霞道：「你們守護不力，使人混入此地，此罪自是不輕了。」

　　俞若仙暗道：「這丫頭果然是別具用心。」悄然伸出手去，扣住了江煙霞的腕脈。

　　江煙霞渾如不覺，高聲說道：「諸位知曉律當如何？」

　　八人齊聲應道：「律當處死。」

　　俞若仙道：「那很好……」

　　突聞砰然一聲大震，傳入耳際，廳角中，突然間現出一片火光。

　　廳中所有之人的目光，都為那爆現的火光吸引，不自覺的轉頭望去。

　　就在群豪轉自一顧之間，廳中高燒的火燭，突然熄去。

　　燈光通明的本廳中，陡然間黑了下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俞若仙五指一收，扣緊了江煙霞的手腕，低聲說道：「怎麼回事。」

　　江煙霞暗施傳音之術，說道：「快放開我，大廳中只怕立時就要有變化。」

　　俞若仙接道：「是不是你的詭計？」

　　江煙霞道：「你一直緊扣著我的脈穴，至少可以證明，那燭火不是我熄去的！」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不許妄動。」那聲音，從石室一角中傳來，聽上去十分彆扭，似是一個人，故意改變他原有的聲音一般。

　　容哥兒暗暗探手入懷，摸出了一錠散碎銀子，扣在手中，準備得機打出。

　　俞若仙緩緩放開了江煙霞的脈穴，卻探入懷中，摸出一個火折來。

　　江煙霞暗中吸一口氣，說道：「諸位旗主，都聽到了嗎？」

　　黑暗之中，誰也無法看到誰的臉色、表情。但聞八位旗主，齊聲應道：「聽到了。」

　　江煙霞道：「讓強敵混入大廳之中，諸位都是死有餘辜了。」

　　語聲一頓，接道：「但如諸位能得生擒來人，當可將功折罪。」

　　暗夜中，突聽得衣袂飄風之聲，八位棋主全飛躍而起，撲向大廳一角。

　　俞若仙一面戒備，一面施展傳音之術，低聲對江煙霞道：「江大姑娘，可要燃起火折子？」

　　江煙霞道：「暫時不用。」

　　只聽呼呼幾聲大震，傳了過來，似是已經動上了手。

　　容哥兒突然站起身子，向火燭旁側移去。

　　原來，他和俞若仙一般心意，希望燃起火燭，瞧瞧來人。

　　俞若仙長長呼一口氣，道：「那熄燭之人是不是八位旗主的一人？」

　　江煙霞低聲應道：「不知道……」

　　突然間，火光一閃，黑暗不見五指的大廳中，亮起一個火折子。

　　就在那火光初亮之際，一道寒芒，疾如流星一般，直飛過來。

　　容哥兒早有警覺，縱身向旁讓開。

　　但聞嗤嗤幾聲金風破空之聲，又是兩道寒芒，疾飛而來。

　　容哥兒再想讓避，已自不及，一道寒芒，滌臂而過，割破了左臂衣服，另一道寒芒，卻擦著容哥兒右手而過，割破了容哥兒的右手。

　　形勢迫逼，容哥兒不得不丟棄了手中的火折子。

　　俞若仙雖然留心著廳中的情勢，希望瞧出那暗器是何人施放，但卻一直未瞧出來暗器出自何人之手。

　　原來，人影交錯，八位旗主，似是合攻一人，又似自相互拼，俞若仙雖然目光過人，也無法在一瞬之間，瞧清楚動手情形。

　　容哥兒丟棄了手中火折子後，縱身躍回原位，雙足剛剛落地，突覺一股疾急的掌風。直襲過來。這掌風來勢猛惡，似是從江煙霞停身方位中攻了過來。

　　容哥比不敢硬接，急急向旁側閃開。

　　黑暗中，情勢十分混亂，使人有無法分辨敵我的感覺。

　　忽然間，容哥兒想起了母親，似乎是燈火熄去之後，容夫人已然離開原位。

　　心中念轉，幾乎失聲叫出，但他卻又強自忍了下去，未呼叫出聲。

　　只聽俞若仙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容哥兒，受了傷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此刻情勢混亂，事事都很小心才成。」

　　心中打定主意，口中應遵：「在下很好。」

　　話出口，人卻疾快的伏到地上，一個翻子翻身，滾開數尺。

　　果然，就在他語聲落口之時，幾聲金刃破風之聲，急襲而來。

　　但聞噗噗幾聲輕響，暗器似是打在石壁之上。

　　容哥兒定定神，心中暗道：「有人似想置我死地，從此刻起，我要設法自保，在局勢未澄清之前，不能隨便出手。」心念轉動，悄然移近石壁。

　　傾耳聽去，但聞掌風呼嘯，暗器破空，黑暗中正展開一場混亂激烈的惡鬥。

　　容哥兒心中暗道：「我雖然經歷了無數的凶險，但像今日這等混亂不清的局面，實是叫人揣摸不透。」但轉念又想到，搏鬥如此凶烈，必然要有傷亡，早晚要有一個水落石出的情景，為了要看出內情，也要想法自己先避開這場混亂。

　　心中主意打定，緩緩移動身驅，希望找一處最為安全的所在，以避免在這場混亂搏鬥中受傷。就在緩緩移動身驅之際，突然一聲沉重呼叫，道：「容公子。」

　　容哥兒來不及思索，開口應道：「什麼人？」

　　話已出口，心中已經後悔，急急兩個翻身，避到一側。

　　果然，就在避開的一瞬，一片暗器，急襲而來。容哥兒從那暗器落地聲中，聽出是一種極為細小的惡毒暗器，而且至少在十件以上，不禁心頭凜然。

　　想道：「那是什麼人呢？似是和我有著深仇大恨，非要殺我而後甘心。」

　　心念未息，又聞那聲音，傳了過來，道：「容公子，你好嗎？」

　　容哥兒心中有了主意，忖道：「不論何人叫我，再也不應他了。」只聽那聲音傳來之處，響起了一聲砰然大震，似是有人硬拚了一掌。

　　緊接著，響起了一聲悶哼，似是有人受了重傷。

　　奇怪的是，這等激烈的惡鬥中，始終未聞得女子聲音，似乎是江煙霞、俞若仙，連自己的母親，都未參加這場拚鬥。

　　突然間，一陣衣袂飄風，從身旁掠過。似是有一個人，縱身而過。

　　緊隨著一股強猛絕倫的掌風，隨後而到，想是那人聞聲發掌，追擊敵人。

　　那掌風威力甚強，容哥兒本能的發出一掌自保。容哥兒接下一掌，有如惹火上身，但覺勁風湧來，又是一股強大的掌力攻到。

　　這一次，容哥兒全身都在那掌風籠罩之下，要避開，已然勢非可能了。

　　對方來勢兇猛，容哥兒接上一掌之後，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

　　忽然間，斜斜一掌擊來，正襲向容哥兒的左肩。

　　容哥兒心中明白，如若接下他的一擊，勢必要被他纏上不可，當下一吸氣，急忽向旁側避開。但覺右肩一疼，竟然和另一人撞在一起。

　　容哥兒正想避開，突覺一股拳風，迎面擊來。

　　拳風勁急，一閃而至，容哥兒不得不揮手接下一擊。砰然輕震中，硬拚了一拳。容哥兒接下一擊之後，整個右臂被震得一陣麻木，心中暗道：「這人武功不弱。」他心中一直不願和人動手，急急向旁側閃開。

　　那人和容哥兒硬拚了一招之後，彼此勢均力敵，未分勝負，但第二招緊隨攻出。

　　容哥兒早已閃開，那人一拳擊空之後，立時縱身躍起。

　　這時廳中的打鬥，已不限於一偶，彼此間，縱躍飛起。

　　容哥兒躲到一處壁角，心中暗暗忖道：「古往今來最糊塗的一戰，可算此刻的一戰了，不分敵我，不知原因，大家卻是拳來腳往的猛拼猛打，倘真的傷死之後，還不知為了何故，傷在何人之手。」

　　突然間，響起一廠一個尖厲的女子聲音道：「住手！」

　　這呼喝很大，全廳震動。緊接著亮起了一道火光。

　　但見寒芒閃閃，數道暗器，一齊向那火光打了過去。

　　容哥兒隱身角落，看的明白，那執火人，正是自己的母親。只見容夫人右手揮動，一道寒芒，陡然飛起，近身兵刃，盡遭擊落。

　　火光閃動，燃起了火燭一亮，廳中的打鬥，也立時息止下來。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大廳中，橫躺著四個人，其中兩人已然氣絕而逝，兩個還在微微喘息。

　　容夫人手中執著一柄寒光閃爍的短到，燭火中，放射出耀目的寒芒。

　　容哥兒看她寶劍較諸一般長劍，短了很多，不禁一呆，暗道：「那不是我的至尊劍嗎？怎會到了她的手中？」

　　只聽容夫人冷冷說道：「哪一位還想再戰？」

　　廳中群豪，個個默然，無一人出口回答。

　　容哥兒目光轉動，只見俞若仙和江煙霞雙雙相抵，正在互拼內功。

　　兩人頭上各自流著大汗，顯然，兩人都已拼到生死關頭。

　　容哥兒一跳而起，疾快向兩人衝去。

　　容夫人望了容哥兒一眼，既未出手攔阻，也未喝止。

　　容哥兒奔近兩人身側，停下腳步，高聲叫道：「兩位聽著，在下由兩位之間打過，如是兩位不肯罷手，那就先把在下重傷在兩位手下。」

　　喝聲中，抬腿由兩人之間衝過。兩人聽到容哥兒呼叫之後，果然都暗中收減內力，容哥兒輕輕一衝，竟把俞若仙、江煙霞觸接的雙手分開。

　　原來，俞若仙始終對江煙霞疑心不減，在容哥兒連番遇襲時，出手去點江煙霞的穴道。

　　哪知江煙霞不再忍受，舉手封擋開俞若仙的掌勢，兩人交接幾招後，改以內功相搏。

　　這時的容哥兒，對江煙霞疑心稍減，但對母親卻動了很重的疑心，見兩人各以內功相拼，才甘冒奇險把二人從中分開。

　　俞若仙目光轉動，打量了一下大廳形勢，只見那橫臥在地上的四人，一色身著黃袍，全是江煙霞召來的旗主。

　　八名旗主，連死帶傷，去了一半，餘下四人都站在那裡，微微垂首，不言不語。

　　容哥兒暗暗忖道：「俞若仙、江煙霞，互拼內力未參與這場惡鬥，八位旗主自相殘殺，也有些太過牽強，紛爭開始，必然是有一個人，先行出手挑撥，才引起這場混戰，就清理而論，那出手挑撥之人絕不是八位旗主，俞若仙、江煙霞互拼內力，自顧不暇，唯一可能挑撥起這場火碰的人，就是自己的母親……」陡然間，一個念頭掠轉腦際，暗道：「難道那真正的一天君主，就是自己的母親？」

　　玉梅那一段無意間談話，突然又泛現腦際，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一位自己從未晤面的兄弟，終年纏綿於病榻之上…

　　只覺重重疑慮，湧上心頭，一時間來在當地，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只見容夫人緩步行了過來，冷冷說道：「江煙霞，你的花招耍完沒有？」

　　這時，不但容哥兒對自己母親有著很深的懷疑，就是俞若仙也覺得容夫人問題很大，一面暗中運氣準備，一面說道：「那四位旗主可是傷在夫人手中嗎？」

　　容夫人緩緩說道：「俞若仙，你可是對我動了疑心嗎？」

　　俞若仙緩緩說道：「小妹只是覺得事情太過奇怪，百思難解。」

　　容哥兒突然接口說道：「難怪俞老前輩疑心，如若母親說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連孩兒也是有些疑心。」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這也難怪。」容哥兒心中暗道：「此時此刻，我不能再顧到母子之情了，如若她是那一天君主真身，必早已對我斷去母子情意，必得通她說明內情才成。」

　　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這廳中火燭可是母親熄去的嗎？」

　　容夫人一皺眉頭，道：「你懷疑是我嗎？」

　　容哥兒道：「孩兒沒有看到母親熄去火燭，不敢斷言，但孩兒卻知曉母親在火燭熄去之後，不在原地。」

　　容夫人目光轉動，環顧了四周一眼，笑道：「說吧！把你心中所想的事，一起說出來吧！」

　　容哥兒道：「燈火熄去之後，母親不在原地，那是說，至少參加了這場混戰。」

　　容夫人點點頭道：「你還想說什麼？」

　　容哥兒道，「江姑娘和俞老前輩，各以內功相拼，自然是無暇參與其事！」

　　容夫人接道：「那是說，只有母親一個人可疑了是嗎？」

　　俞若仙接口說道：「這座大廳，深處山腹，不論何人，不知啟門機關，都無能離開此地，如若姐姐是一天君主真身，似用不著再隱瞞身份了。」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有一件事，你應該很明白…。」

　　俞若仙道：「什麼事？」

　　容夫人道：「如果引你到此，是一個圈套，那人並不是我。」

　　俞若仙目光轉到江煙霞臉上，道：「江大姑娘，事已至此，似乎是用不著再賣關子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江煙霞冷冷說道：「我不明白，但就事而論，那一天君主的真身，似是就在我們身側，至低限度，他在這座石室之中。」

　　俞若仙輕輕嘆息一聲。道，「不是你江大姑娘，不是容夫人，難道那一天君主是我俞若仙不成？」

　　容本兒微微一笑，道：「不要急，現在已該水落石出的時候了。」

　　容夫人目光一掠容哥兒道：「孩兒，你過來！」

　　容哥兒一怔，道：「什麼事？」

　　容夫人臉色一寒，道：「你過來，知道嗎。」

　　容哥兒緩緩行了過去，欠身說道：「母親有何吩咐？」

　　容夫人緩緩說道：「玉梅已告訴你很多事，是嗎？」

　　容哥兒點點頭，道：「不錯。」

　　容夫人道：「因此，增多了你對我的懷疑，是嗎？」

　　容哥兒道：「這個，這個…」

　　容夫人冷冷接道：「不要怕，把你心中所有之疑問，一起說出來吧！」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母親對孩兒似是保留了很多隱密。」

　　容夫人道：「不錯，你還有一位兄弟，但他天生殘缺，自卑奇重，因此，我不得不善盡保護之責，唉！母子連心，骨肉情深，他雖然殘廢、孤獨，但他究竟是我生的兒子啊！」

　　容哥兒望了容夫人手中至尊劍一眼道：「這把劍，怎麼到了母親手中？」

　　容夫人冷冷說道：「如不是為娘的及時取得這把劍，你和俞若仙早已橫屍大廳了。」目光轉注在江煙霞的臉上，道：「江大姑娘，個人最大的懲罰，就是死亡，是嗎？」

　　江煙霞道：「是的。」

　　容夫人冷笑一聲，道：「你設下這等埋伏，希望在夜暗中，一舉把我等殺死？是嗎？」

　　江煙霞冷冷接道：「容夫人……」

　　容夫人怒聲喝道：「住口，你這方法很毒辣，也很巧妙，如若不是我事先防範，我們三人都死在這場混亂之中。」

　　俞若仙皺眉道，「這竟是怎麼回事啊？」

　　容哥兒也覺得母親之言，十分有理，但卻又想不通原因何在。

　　但聞容夫人說道：「事情很簡單，她把我們引入這片山腹絕地，預佈下八個高手，準備一舉間，把我們殺死。」長長嘆一口氣，道：「事情就是這樣簡單，但她裝作的卻是十分真實，叫人難辨真偽。」

　　俞若仙道：「這麼說來，我防她，這是防對了。」

　　容夫人道：「如不是你小心的防備於她，她將有所行動，那我也不至於受嫌很重了。」

　　俞若仙道：「我，那我是防壞了？」

　　容夫人道：「那也不是，如不是防備著她，這八人在她的指使之下，這番惡鬥，很難預料勝負。」

　　俞若仙沉吟了一陣，道：「就目下情勢而言，令郎和我，都還無法完全了然內情。」言下之意，那是說對容夫人之言，還無法完全相信。

　　容夫人目光轉到江煙霞的臉上，緩緩說道：「江煙霞，你這一點年紀，但這等沉著的功夫，卻不得不使我佩服……」語聲一頓，道：「如若這是一片絕地，我們全無生存機會，死亡在即，你似是也不用再耍花招，賣弄心機，如是你已黔驢技窮，至此而已，那也不用再故弄玄虛。」

　　俞若仙道：「照你看法，咱們三人之中，是否有一個真的一天君主？」

　　容夫人道：「很難說。」

　　俞若仙高聲說道：「我想到一個辦法，不知兩位肯否答應？」

　　容夫人道：「什麼辦法？」

　　俞若仙目光轉到江煙霞的臉上，道：「江大姑娘先行下令，讓這四個活著的旗主，自絕而死。」

　　江煙霞一楊柳眉道：「以後呢？」

　　俞若仙道：「以後，咱們三人互以內功相拼，把至尊劍交給容哥兒，讓他一劍斬過，把咱們全都殺死，武林中，也許可以從此太平了。」

　　江煙霞突然站起身子道：「這辦法不妥……」

　　容夫人一揮至尊劍，道：「江煙霞，你要妄行一步，我先取你之命。」她武功高強，手中又有寶刃，江煙霞果然不敢妄動。

　　俞若仙道：「哪裡不妥了？」

　　江煙霞目光一瞥容夫人道：「容哥兒是她兒子，不管是否親生，但總有養育之情，如是不忍對母親下手，只殺了咱們兩個，那又如何是好？」

　　俞若仙回顧了容哥兒一眼，道：「容公子有何高見？」

　　容哥兒搖搖頭，道：「這辦法不行。」俞若仙道：「為什麼？令堂和江煙霞，都有很重要的嫌疑，但她們又都不肯承認，最好的辦法，就是玉碎於此。」

　　江煙霞道：「這麼說來，和你萬上門主為什麼要死呢？」俞若仙道：「捨身取義，我俞若仙為武林大義而死，那是死而無憾了。」

　　江煙霞道：「如若我們都不是一天君主，那豈不是死得太可惜了！」俞若仙緩緩說道：「你很怕死？」

　　江煙霞搖搖頭，道：「死有重如泰山，輕如鴻毛，這等死法，我所不取…」

　　神情突然轉為嚴肅，冷冷說道：「容夫人、俞若仙，你等自負聰明，但在我看來，卻是叫人好笑得很。」

　　俞若仙愕然說道：「此話怎麼說？」

　　江煙霞道：「這些人都是一天君主的親信，你們為什麼不把他們一舉盡殲？」

　　俞若仙道：「你為什麼不說明？」

　　江煙霞道：「我能說給你們聽，他們一樣可以聽到。」

　　容哥兒道：「熄去火燭之後，你為什麼不肯說明呢？」

　　江煙霞道：「我沒有時間說明，俞老前輩出掌攻我，鬧成火碰之局。」

　　俞若仙怔了一怔，道：「這話當真嗎？」

　　江煙霞道：「此事情，我還欺騙你們不成…」目光緩緩向容夫人臉上掃過道：「可是你自負一代才人，竟然也和他們一般的不分皂白。」

　　容夫人道：「你現在說出內情，又有何妨？」

　　江煙霞道：「你們逼我說出計劃，你們固然可以瞭然，但人家也可以明白啊！」

　　容夫人目光轉動，道：「你是說，那一天君主也在此地嗎？」

　　江煙霞道：「我兩度受教，都在這山腹密洞中，因此，可以認為他一直留在此地……」

　　俞若仙望了四位旗主一眼，道：「你召他們到此，引起一場混戰，又是什麼用心呢？」

　　江煙霞道：「這座山腹密室，共有四八三十二位旗主分守，這些人都是那一天君主的人，我想設法出去他們，想不到，第一次，我們就未能如願。」

　　俞若仙道：「你為何不在進入山腹密室之前，先說明白呢。」

　　江煙霞道：「我進入這密室以後，才想到此事……。」

　　只聽一聲冷喝傳來，道：「江煙霞，你當真要背叛君主嗎？」

　　江煙霞不理那喝問，目光一掠容夫人和俞若仙道：「你們聽到了嗎？」

　　俞若仙高聲接道：「閣下是何許人？」

　　那聲音突然沉寂，久久不聞回答之言。俞若仙冷笑一聲，道：「此時此刻，閣下似是用不著故弄玄虛了，如若你能把我們四人殺死在山腹密室之中，閣下控制武林之願，就算達到一半了。」

　　只聽一聲冷漠的笑聲，傳了出來，道：「江煙霞，你若有悔悟之心，此刻還來得及。」

　　江煙霞一皺眉頭，道：「你是一天君主？」

　　那冷漠的聲音笑道：「一天君主是你，不是我……」

　　江煙霞道：「我不過是受你控制的傀儡而已……」

　　那聲音道：「那還不夠嗎？你助我達成願望之後，至低限度，可保你們金鳳門中無恙。」

　　江煙霞接道：「你為何不肯現出身來呢？」

　　那冷漠的聲音，重又傳來，道：「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否當真要背叛一天君主呢？」

　　容夫人一直在傾耳靜聽，一語不發。

　　江煙霞緩緩說道：「我已受夠了！」

　　突然提高聲音，接道：「不錯，我要背叛你。」

　　但聞那聲音應道：「好！你要自己取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聲音逐漸遠去，消失不聞。

　　俞若仙道：「江大姑娘，這山腹密室中，另有地道，是嗎？」

　　江煙霞點點頭，道：「這裡佈置十分巧妙，咱們不能輕舉妄動。」

　　一直未說話的容夫人，突然仰臉大笑起來。

　　江煙霞呆了一呆，道：「作笑什麼？」

　　容夫人道：「夠了，江煙霞，不用再賣弄心機了！」

　　俞若仙道：「你說什麼？」

　　容夫人突然一揚至尊劍，冷冷說道：「一天君主就在咱們身側，咱們卻一直受她愚弄。」

　　俞若仙道：「你是說江煙霞？」

　　容夫人道：「不錯。」

　　俞若仙寶劍一閃，刺了過去。

　　江煙霞閃身避開，冷冷說道：「俞老前輩，我也明白了。」

　　俞若仙道：「你又明白什麼？」

　　江煙霞道：「一天君主就在咱身旁。」

　　俞若仙道：「你是說容夫人？」

　　江煙霞道：「是她！是她……」

　　容夫人目光凝注到俞若仙的臉上，冷冷說道：「你是相信江煙霞的話呢？還是相信我說的話？」

　　俞若仙細想兩人舉動，都有可疑之處，一時間大感困惑，緩緩說道：「兩位暫時不要爭論，容我仔細推想一番。」轉身行到容哥兒身側，低聲說道：「容相公！今日之局，是我一生中經歷最難判料的事，你對令堂知曉好多，還望能據實而言。」

　　容哥兒道：「好，不過，對家母的事，我一向知曉不多。」

　　俞若仙道：「如若令堂真是一天君主化身，不論她行動如何謹慎機密，你和她相處十餘年，總該有些蛛絲馬跡可尋。」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當時，晚輩並無感覺，如今細想起來，確有很多可疑之處…」目光一掠容夫人，接道：「晚輩想先和家母談談如何？」

　　俞若仙道：「很好，以母子之情，也許可以問出真相……」

　　聲音突轉低微，接道：「此刻大廳中情勢，十分明顯，如若咱們倒向令堂，江煙霞必敗無疑，如若我們倒向江煙霞，令堂也未必能夠取勝。」

　　容哥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插口說道：「老前輩，你和家母相識很久嗎？」

　　俞若仙點頭，道：「相識雖久，但其間卻有很多年未曾晤面。」

　　容哥兒道：「晚輩之意是，老前輩是否可以確定，家母和你昔年相識的是同一個人。」

　　俞若仙怔了旺，道：「和令堂相識，乃先夫鄧玉龍所引見，就我記憶所及，似有些不同之處！」

　　容哥兒點點頭，道：「那一方面？」

　　俞若仙道：「相隔十餘年，音容笑貌，自然也有些改變，但最要緊的，是她的性格，在我記憶之中，令堂是一位溫婉賢淑的人，不比此刻的性格……」

　　容哥兒不待俞若仙說完，接口說道：「多謝指教。」轉身行向容夫人，肅然抱拳一禮道：「孩兒拜見母親。」

　　容夫人臉上毫無親情，淡淡一笑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孩兒心中有著很多疑問，已經難再忍耐，希望母親指點。」

　　容夫人緩緩說道：「好！你說吧！」容哥兒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就在此地說嗎？」

　　容夫人道：「母子情長，日後咱們談話時間正多，為何一定此時此刻和為娘談呢？」

　　容哥兒道：「孩兒心中很懷疑…」

　　容夫人道：「你懷疑什麼？」

　　容哥兒道：「孩兒和母親之間，是否還有母子情意。」

　　容夫人一皺眉頭，道：「你說呢？」

　　容哥兒道：「母親把我撫養長大，不論孩兒是否親生，為人子者，都該盡孝膝前……」

　　容夫人接道：「你一直很乖啊！」

　　容哥兒道：「但母親對孩兒，保留的秘密太多了。」

　　容夫人道：「你聽信了俞若仙挑撥之言，是嗎？」

　　容哥兒道：「孩兒有眼會看，有耳會聽，難道還能不信嗎？」

　　突聞幾聲噗通之聲，傳了過來，那站在廳中的幾個黃衣大漢，全都倒了下去。

　　容哥兒回顧了倒摔地上的四個黃在人一眼說道：「如若母親對孩兒，還有一點母子之情，還望母親據實告訴孩兒真話。」

　　容夫人沉吟了一陣道：「你要問什麼？」

　　容哥兒流下沮來，撩起長衫，緩緩跪下，道：「母親是不是一天君主？」

　　容夫人長長時一口氣，道：「孩子，你當真不信母親的話嗎？」

　　容哥兒道：「母親隱瞞孩兒的事情太多了，叫孩兒無法再信。」

　　容夫人突然舉步向大廳一角行去。

　　容哥兒望著母親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顯然，已不知如何對付此等變故了。

　　只聽俞若仙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容相公，追過去，她已為母子之情所動，也許會告訴你實話了。」

　　此時，容哥兒心中毫無主意，聽得俞若仙之言，緩緩站起身子，緊隨在容夫人身後行去。

　　容夫人直行至大廳一個角落處，再無去路時，才緩緩停下來。

　　容哥兒緊追身後，低聲道：「母親。」

　　容夫人面壁而立，冷漠地說道：「你不是我的兒子。」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孩兒就算不是親生，但母親對我確有著深厚的養育之恩。」

　　容夫人道：「想不到你如此命大，我安排很多個使你死亡的機會，但卻都被你逃了開去，我又不忍心親手殺死你。」

　　容哥兒只覺容夫人字字如利劍一般，洞穿心胸，說不出心中是痛是苦，長久之後，才緩緩說道：「母親養育我二十年，就算殺了我也不為過，孩兒也死得甘心。」

　　容夫人道：「孩子，你該早些死去，也可使咱們都減少一些痛苦。」

　　容哥兒道：「不錯，但孩兒卻活了下來。」

　　容夫人道：「現在，你還有死去的機會，為什麼你不肯死呢？」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母親真希望孩兒立刻死去嗎？」

　　容夫人道：「不要叫我母親，你不是我的兒子……」

　　話聲一頓，接道：「我給了你鄧玉龍的劍譜，和一本記述身世的畫分，你為什麼不看呢？你如看過，也不會參與今日之事了。」

　　容哥兒好細回想離家際遇，確是九死一生，當下嘆息一聲，道：「這麼說來，母親確是那一天君主的化身？」

　　容夫人緩緩說道：「就眼下而言，我還不是。」

　　容哥兒道：「以後呢？」

　　容夫人道：「還很難說，目下的紛爭還未結束。」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孩兒還是不太明白的，母親可否說清楚一些。」

　　容夫人緩緩轉過頭來，臉上是一片冷肅，說道：「我已經說的很多了。」容哥兒雙目神凝，盯注在容夫人的臉上，瞧了一陣，道：「母親雖然已不認孩兒，在未了然全部內情之前孩兒卻不能不認母親。」

　　容夫人目光冷峻，凝注在容哥兒臉上，緩緩道：「此地之事，你似已無能幫忙，留此也是無用…」

　　容哥兒道：「母親之意，可是要孩兒離開此地嗎？」

　　容夫人道：「你如願意離開，那是最好不過。」

　　容哥兒搖搖頭，道：「一切演變，似都在母親預料之中，這一片山腹密室，似乎已是決定武林命運的所在，不管有多麼凶險的後果，孩兒也要看個明白。」

　　容夫人冷冷說道：「如果你對我預謀影響，我立時把你處死。」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母親遲遲不肯下手，足證還有母子情意了。」

　　俞若仙突然接口道：「還有一個原因……」

　　容哥兒道：「什麼原因？」

　　俞若仙道：「令堂武功雖高，卻未必是我和江煙霞聯手之敵。」

　　容夫人回頭掃掠了俞若仙一眼，冷冷說道：「俞若仙，萬上門在江湖獨樹一幟，為所欲為，難道你還不滿足，竟然又圖染指一天君主？」

　　俞若仙淡淡一笑，道：「先夫死後，我已經看透了權勢名利，早已無意在武林中逐鹿霸業！」

　　容夫人道：「那你組織萬上門，用心何在呢？」

　　俞若仙道：「當初動機，我只想為先夫報仇。」

　　容夫人道：「現在呢？」

　　俞若仙嘆息一聲，道：「現在，我這份替夫報仇之心，淡了許多。鄧玉龍生前，雖然行俠仗義，做了很多善事，但他生性風流，傷害了無數少女之心。」

　　容夫人冷笑一聲，接道：「你既然看穿了世情，為何不安分守己，卻捲入了這場紛爭之中？」

　　俞若仙冷然說道：「一個人不過有百年的壽命，不論武功如何高強的人，也無法永生不死，霸業、名利，都不過是過眼雲煙，但天生我才，必有我用，因此，我覺得應該在這短短數十年生命之中，做一點有益於武林的事。」

　　容夫人道：「這麼說來，你插手此事，那是為了造福武林了？」

　　俞若仙道：「不論你是否相信，我確實有此用心。」

　　容夫人仰天大笑一陣，道：「俞若仙，你可是想以這大道理，說服於我嗎？」

　　俞若仙正容說道：「如今大錯還未鑄成，你的能及時悔悟，還來得及。」

　　容夫人道：「你可是已把我看成了一天君主？」

　　俞若仙道：「事情已如此明朗，你難道還要否認不成？」

　　容夫人道：「不論你是否相信，我並非一天君主……」

　　俞若仙道：「不是你，又是誰呢？」

　　容夫人突然舉步行近到江煙霞的身前，冷冷說道：「江大姑娘，不論你是否是一天君主，但你一定知曉如何見他之法。」江煙霞長長吁一口氣，默然不語。

　　容夫人冷笑一聲，道：「整個大局，已然為我控制，我不信逼不出那一天君主真身。」

　　江煙霞抬頭望了望容夫人，欲言又止。

　　容夫人接道：「你想引我到此絕地，集中屬下高手，一網打盡，可惜的是你千密一疏，為我所乘。」

　　江煙霞冷冷說道：「我哪裡疏忽了……」話出口已知說錯，陡然住口不語。

　　容夫人望了俞若仙一眼，道：「你聽到了嗎？」

　　俞若仙點點頭，道：「聽到了。」

　　容夫人目光又轉到江煙霞的臉上，道：「可要說出來，給你聽聽嗎？」

　　江煙霞按不下心中好奇，點頭應道：「好！你說吧！」

　　容夫人冷冷說道：「俞若仙，此刻，你是否完全相信了呢？」

　　俞若仙道：「相信了。」話聲一頓，提高了聲音，說道：「江煙霞，你也不用再多言狡辯，那一天君主是你，不會再錯，至低限度，你是那一天君主的化身之一。」

　　江煙霞道：「這個，我早就承認了。」

　　俞若仙道：「你先承認是一天君主化身，騙得我們相信，然後把我們騙到這座密室，準備盡出高手，一網打盡，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容夫人又高你一招，控制了大局，使你計成泡影，前功盡棄。」

　　江煙霞冷然一笑，道：「老前輩，由於晚輩和容夫人的相持，使你變成了主裁大局的微妙人物，你如肯助我，咱們不難把容夫人搏殺於此，但你如幫助容夫人，晚輩就自知難敵，所以，我們用盡心機，都是為了爭取你說服你。」

　　俞若仙道：「那是因為你已經知曉，無能控制大局，預佈的人手，也為容夫人所制，無法增援這座大廳，是嗎？」

　　江煙霞道：「但他們也一樣無法進入這座大廳。」

　　俞若仙目光移動，望了江煙霞和容夫人一眼道：「似乎是，兩位的屬下，正在這山腹密室之外，展開著一場惡戰。」

　　容夫人道：「如若事如江大姑娘所料，她能源源調入高手，此刻，咱們都已經傷在無數高手的圍攻之下了。」

　　江煙霞道：「夫人不要太樂觀，眼下無法預料結果……」

　　俞若仙接道：「所以兩位都在拖延時間，但我卻不用等下去。」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俞若仙，你要和誰動手呢？」

　　江煙霞道：「若你無法從我們兩人間選定一人動手，只有陪我們等下去了。」

　　俞若仙點頭嘆息道：「原來，兩位在等待外面激鬥的勝負，想盡方法拖延時光！」

　　容夫人道：「日下情形如此，如是江煙霞勝了，咱們只有兩條路走，不是依她歸降，就是自絕而亡……」

　　江煙霞接道：「如是你勝了呢？」

　　容夫人道：「你尚可多一條選擇之路。」

第三十八回　一代情聖棺中屍

　　俞若仙接道：「多一條什麼路？」

　　容夫人道：「你們可以長居此地，樂度餘年歲月。」

　　俞若仙道：「包括了你的兒子容哥兒和我，是嗎？」

　　容夫人道：「還有江大姑娘。」

　　俞若仙回顧了容哥兒一眼，歎道：「古往今來，從沒有一個母親，對她自己的兒子，如此的冷酷殘忍。」容夫人正待答話，突聞幾聲砰砰大震，傳了過來。

　　江煙霞望了容夫人一眼，冷冷說道：「現在，大約已分出勝敗了。」

　　容夫人道：「你可以開啟機關，看看誰勝誰負？」

　　江煙霞說道：「容夫人，在未證明勝負前，我有幾點不解之處，想請教一二？」

　　俞若仙和容哥兒耳聞目睹兩人的說話神情，心中感慨萬平，但又有著一種強烈的好奇之感，希望能看一個水落石出。

　　但聞容夫人說道：「什麼事？姑娘只管請說。」

　　江煙霞道：「我相信那一天君主的真身，絕然非你，但你卻對此中之事，瞭若指掌。」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這並非困難的事，因為，在你的屬下之中，我已預有臥底之人。」

　　江煙霞道：「凡是我手下之人，大都服過藥物，縱然是你派遣的人物，他們也是一樣的忘了過去，不知出身經歷，如何還能為你所用？」

　　容夫人笑道：「這並非難於解決的事，只要稍微用些心機就是。」

　　江煙霞道：「我就是此點想不明白，特向夫人請教。」

　　容夫人沉吟廠一陣道：「此刻，說明了也不要緊……」

　　語聲一頓，道：「我們還派幾個精明而又擅畫之人，繪了你屬下中部分人的面貌身材，這些人職位不太高，但他們卻都是最為重要的小首領…」

　　江煙霞道：「是了，你們把他們暗中捕獲，派人頂替他們，混入其中。」

　　容夫人道：「也不像你江大姑娘說的如此簡單。」

　　江煙霞道：「那倒要再請教了？」

　　容夫人道：「我盡量選擇那面貌相似之人混入頂替，另外還有一位世間最好的易容大夫，改正他們的容貌，所以，那一天君主雖然是算無遺策，也未想到在他借藥物控制的屬下中，混入了我很多臥底之人。」

　　江煙霞接道：「這麼說來，夫人和那一天君主，已經鬥法很久了，是嗎？」

　　容夫人道：「不錯，我和他明爭暗鬥，已有數年之久，自然，還未算上準備的時間。」

　　江煙霞道：「你們鬥智鬥了數年之久，那一天君主，難道你也不清楚嗎？」

　　容夫人凝目沉吟了片刻道：「那一天君主，只不過是一個代號而且，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俞若仙……」

　　俞若仙冷冷接道：「你不要含血噴人！」

　　容夫人道：「我是說可能而已……」語聲一頓，接道：「我的推想不錯，那一天君主的職位，已經有過很多次搏殺……」

　　俞若仙道：「你是說，有過很多一天君主了，是嗎？」

　　容夫人道：「也可以這麼說，不過，說的不夠精闢透徹，不論何時，一天君主，都是兩個人。」

　　俞若仙道：「這話使人聽得很難明瞭。」

　　容夫人道：「事情很簡單，有一個人，故意設下了這一天君主之位，它有著極大的虛名，指揮著無數的高手，對一個智慧聰明的人，自然充滿著誘惑，那隱身幕後的人，就用這種虛名高位，引誘了那些自負才華的人，為他所用，同時，那人也在進行培養第二個接位的人，然後，讓他們自相殘殺……」

　　俞若仙接道：「這辦法很惡毒。」

　　容夫人道：「自然是惡毒，他借用了無數人的聰明才智，幫助他建立起這等雄厚的實力，當那人野心勃發，將要取他而代之時，他培養的第二個一天君主，及時而出，取代了舊人。」

　　江煙霞道：「那隱身幕後之人又是誰呢？他這般用心其故安在？」

　　容夫人道：「那隱身幕後人物是誰？正是咱們此刻要找的人，至於那身任一天君主名位的人，卻是很多了，白娘子和江煙霞都是。」

　　江煙霞長嘆一聲，沉吟不語，顯然，他對容夫人的分析，十分佩服。

　　俞若仙道：「你和那一天君主，鬥智數年，難道也是一點猜不出那真正的人物是誰嗎？」

　　容夫人緩緩說道：「不知道，他能有今日這等成就，有一個最重要的要決，就是隱秘了身份，我能和他鬥智數年，尚未大敗，也得一個密字……」

　　目光轉到俞若仙的臉上，接造：「江湖上各門各派中的高手，都為他收羅所用，而你萬上門獨無他臥底之人，你也是佔了密字之光。」

　　江煙霞突然說道：「容夫人，晚輩有一事想和夫人商量，不知夫人肯否答允？」

　　容夫人道：「什麼事？」

　　江煙霞道：「晚輩說過之言，都是實話，只不過未曾說出心中所想的事，而且，還懷疑到容夫人……」

　　容夫人道：「懷疑什麼？」

　　江煙霞道：「懷疑你是一天君主。」

　　容夫人道：「所以你不肯暢所欲言？」

　　江煙霞緩緩說道：「不錯。」

　　俞若仙接道：「你心中又想些什麼事呢？」

　　江煙霞道：「晚輩所思之事，容夫人已經說過了。」

　　俞若仙道：「你想奪得真正一天君主權位，是嗎？」

　　江煙霞道：「我要自保，就必得設法取得真正的權位。」

　　容夫人道：「對江大姑娘之能，我也不能不心生敬服。」

　　江煙霞道：「這話怎麼說？」

　　容夫人道：「如若你前言都是實情，就任這一天君主之位，不過數月，但姑娘竟能設法，把主要頭目收為已用。」

　　江煙霞道：「那並非很難的事，因為他們並不知在我身後，還有一位真的一天君主，他們認為那一天君主，無所不能，化身難測，因此，對那一天君主的身份，已然不再用心分辨，只要我稍用心機，他們就不難為我所用。」

　　容夫人道：「你要和我談的，就是這些事嗎？」

　　江煙震道：「我覺此時此情之下，咱們應該坦坦白白、真真誠誠的合作。」

　　容夫人道：「合作太過籠統，江大姑娘說得詳盡一些。」

　　江煙霞道：「咱們合作，對付那真正的一天君主……」

　　容夫人道：「以後呢？」

　　江煙霞道：「以後再說吧！此刻，咱們似乎該先行合作。」

　　容夫人目光轉到俞若仙的臉上，道：「你的高見呢？」

　　俞若仙道：「暫時放棄敵對，合力對付一天君主，然後，再解決本身爭端。」

　　容夫人道：「你認為這是兩件事嗎？」

　　俞若仙道：「不錯啊！本來是兩件事。」

　　容夫人搖搖頭，不再理會俞若仙，卻望著江煙霞道：「現在，你可以求證一下自己是勝是敗了。」江煙霞突然退到壁角處，一座石鼎之前，探手在鼎中一按。

　　只聽一陣軋軋之聲，壁間突然現出了兩個門戶。

　　廳中之人，全都凝神貫注，瞧著那兩扇門戶。

　　足足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不見任何動靜，那兩扇洞開門戶，也不見有人進來。

　　容夫人冷冷一聲，道：「江煙霞，夠久了，難道還不死心嗎？」

　　江煙霞黯然歎道：「我輸了。」

　　容夫人微微一笑，道：「那很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江煙霞道：「現在，你似乎不用再隱秘身份了……」

　　俞若仙接道：「看來，你確是一天君主的真身了？」

　　容夫人冷漠地說道：「我說過不是，就不是，諸位為何不信呢？」

　　容哥兒也被這迷離的局面，鬧得頭暈腦脹，當下說道：「母親不是一天君主，那一天君主何在呢？」

　　容夫人道：「現在，是咱們逼他現身的時候了。」

　　容哥兒目光轉動，四額百一眼道：「哪一天君主也在此廳之中？」

　　容夫人道：「我想是的。」

　　容哥兒道：「可是此廳之中，除了咱們四人之外，只有八具屍體啊！」

　　容夫人不再理會容哥兒，沉聲對江煙霞道：「你自認已敗，當今大局已為我控制，似是用不著再對一天君主畏懼了。」

　　江煙霞緩緩轉動鼎內機關，兩扇大開的石門，重又閉上，點點頭道：「我一直就不太怕他，只因他掌握了我金鳳谷中數十人的生死，我不得不聽他之命罷了。」

　　容夫人緩緩說道：「現在情勢不同了，整個山腹密室，都已為我控制，不論那一天君主有多大能耐，他已無法施展，如你肯逼他出現，我們助你對付他就是。」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我真不知他身在何處。」

　　容夫人道：「我想你知道，至低限度，你該知曉見他的辦法。」

　　江煙霞道：「好吧！我試試看，但我不知是否能夠見到他。」

　　容夫人道：「有我和俞若仙為你助力，生死與共，你還有什麼怕的？」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好吧！試試看，不過，我不相信那一天君王在此。」

　　只見江煙霞緩步行到那石鼎之前，探手入石鼎中，轉了兩轉，突然向後退開。容哥兒心中暗道：「這石室中的機關，似是都操縱處理由鼎之中。」

　　一時間，好奇之念大動，忍不住舉步向石鼎行去。

　　但聞江煙霞叫道：「容相公，不要行近石鼎！」

　　容哥兒道：「為什麼？」

　　江煙霞還未來得及答話，突然見一陣寒芒閃動，一片毒針激射而出。

　　容哥兒吃了一驚，暗道：「這毒針如此密集，我如行近石鼎，必然要傷在毒針之下無疑了。」

　　那射出的毒針，不但數量眾多，而且力道甚強，擊撞在屋頂之上，才紛紛落地。

　　而且延續甚久，才停了下來，容哥兒目光一轉，只見地上毒針，不下千枚。

　　容夫人冷然一笑，道：「江煙霞，毒針已經停下了。」江煙霞也不答話，又舉步行近石鼎。

　　此時俞若仙和容哥兒心頭一片茫然，只覺容夫人和江煙霞都可能是那一天君主的真身，但也都可能不是，以那俞若仙的博聞見識，亦無法料想出下一步的變化。

　　只見江煙霞探手伸入石鼎中，摸索片刻，重又退了回來。

　　容夫人緩緩道：「江煙霞，那石鼎之中，還有什麼惡毒暗器射出來嗎？」

　　江煙霞冷然一笑，道：「我如說實話，夫人也是不信。」

　　容夫人道：「好！你說來聽聽吧！」

　　江煙霞道：「不知道容夫人信是不信？」

　　容夫人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我相信你第一次開動這石鼎機關，相信你不知道詳細的內情變化，但我卻相信你知曉開到幾次之後，才沒有暗器射出。」

　　江煙霞道：「三次，第四次才是開啟這石鼎操縱的門戶，但我不知道會有什麼變化。」

　　容夫人點點頭道：「我聽得出來，這是你由衷之言。」

　　語聲甫落，突見石鼎中射出一股激泉，水勢極強，直擊在屋頂石橋之上。

　　江煙霞急急喝道：「向後退開！」一提氣，當先向後退出了七八尺遠。

　　其實，容夫人、俞若仙、容哥兒，未待那江煙霞呼叫出口，人已經跳出八九尺遠。

　　那石鼎中激射而出的泉水，間歇噴射，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完全停下來。

　　容夫人四顧了那滿地水珠一眼，道：「那是毒水嗎？」

　　江煙霞道：「應該不錯。」

　　容夫人道：「還有一道暗器了。」

　　江煙霞舉步行到石鼎前面，沉思良久，才探手伸入石鼎之中。

　　容夫人、俞若仙等，全都注意那江煙霞的舉動，只見她伸入石鼎的右手、似是在轉動著什麼。顯然，那石鼎之中，有著控制機關的樞紐。

　　只見江煙霞右手在石鼎中轉動了一陣，又緩步向後退開。

　　容夫人、俞若仙等，凝神靜待在石鼎中又變出什麼花樣出來。

　　哪知，事情竟然大出了幾人的意料之外，良久之後，仍然不見動靜。

　　容夫人輕輕咳了一聲，道：「江大姑娘，是否轉錯了機關？」

　　江煙霞道：「沒有人教過我轉動石鼎機關的方法，我只憑記憶施為。」

　　容夫人道：「有一件事，我想先得說明，如若這大廳中有凶險的變化，我們又都無能躲過，江大姑娘也要和我們一樣的死在這大廳之中。」

　　江煙霞道：「就算能很順利的開了這石鼎中的機關，我們也沒有生存的希望。」

　　俞若仙道：「為什麼？」

　　江煙霞道：「如若一天君主，當真的藏身於此，絕不會放過咱們。」

　　容夫人接道：「你心中很怕他？」

　　江煙霞道：「如若那一天君主不在此地，這石鼎必設有置人死地的機關。」

　　容夫人道：「什麼佈置，能夠使咱們非死在此地不可？」

　　煙霞道：「我只能比喻說：這石鼎中如是冒出毒煙，瀰漫全室，咱們閉住呼吸之能，可以支持多久呢……」

　　容哥兒接道：「破門而出。」江煙霞道：「我想，那使在這石鼎中佈下毒煙的人，必然會在那毒煙冒出時，同時封閉著這廳中的門戶……」語聲一頓，又道：「我又想到火，如是這石鼎中噴澎毒火，那也夠咱們對付了。」談話之間，突闊得一陣軋軋之聲，起自地下。

　　那矗立在地上的石鼎，突然向下沉落，疾快的消失不見。

　　原放石鼎處，卻突然出現了一個門戶。

　　容夫人道：「還有一道暗器未曾放出。」

　　江煙霞道：「我說過我憑此記憶，來開動石鼎機關，如何變化，那就非我所能預料了。」舉步行近門戶，道：「夫人如若害怕，晚輩先行就是。」緩步向下行去。

　　容夫人行近門戶，探首看去，只見一道石級，直向下面通去。

　　那石鼎卻已消失不見。俞若仙一側身，搶在容夫人的前面，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緊隨在江煙霞身後行去。

　　容夫人回顧容哥兒道：「你是否要下去呢？」口氣之中，似是已全無母子關係。

　　容哥兒劍眉一挑，道：「母親似是已經決定不認孩兒了。」

　　容夫人道：「你非我之子。」

　　容哥兒道：「我既非你之子，你為何要養我二十年呢！」

　　容夫人道：「我不夠心狠，也不夠手辣。」

　　容哥兒道：「這話怎麼說呢？」

　　容夫人不再理會容哥兒，卻舉步直向下面行去。

　　容哥兒緊迫在容夫人身後，向前行去，一面問道：「母親對我有二十年養育之情，縱然我不是你所生，這養育恩情，也使人報答不盡。」

　　容夫人冷冷說道：「你可是想以母子之情感動我嗎？」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孩兒無此用心。」

　　容夫人道：「那很好，你記著，從現在起，不要再喊我母親了。」容哥兒自重返山居之時，心中對自己身世，已然動了懷疑，對那容夫人確有著很多的懷疑、誤會，本想找個時間追問，但容夫人卻處處逃避。容忍，頗有慈母胸襟，但容哥兒卻是難忍心中疑慮，常想藉故逼問。

　　此刻，容夫人卻突然冷酷，一口推拒了母子關係，而且口氣堅決，大有從此視作陌人之意，容哥兒反生出孺慕之情，想到容夫人二十年養育之恩。

　　只聽容哥兒歎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養育二十年的恩情，是何等深重，那和生身之母，有何不同？」這本是他心中之言，不覺間說出口來。

　　容夫人陡然轉過身子，雙目盯注在容哥兒臉上，厲聲說道：「從此刻起，你如再叫我一聲母親，我立刻出手殺你。」

　　容哥兒聽得一愣，還未來及接回答話，那容夫人已轉身向前行去。

　　地道中十分黑暗，卻毫無濕霉氣味。但有一陣陣寒風吹來，使人油生寒意。

　　容哥兒完全未料到容夫人提出如此嚴厲的警告。

　　要不是親耳聽到，言出養育自己的母親之口，實是難以叫人相信。

　　就在愕然凝思之間，容夫人已走得蹤影不見。

　　幾番江湖驚變，生死際遇，已使容哥兒變得堅強了很多，略一定神，舉步向前追去。行約二十丈，地道突然向右轉去。容哥兒加快腳步，向前追去。

　　又行十餘丈，只見天光隱隱，似是已到了出口所在，平行的甬道，也突然向上升去。借隱隱天光望去，江煙霞、俞若仙，都已經走得不知去向。

　　容哥兒心中暗道：「也許即將揭穿一樁武林的大隱秘，我必將振起精神應付才成。」提氣疾行，奔出洞口。

　　凝目看去，只見江煙霞和俞若仙並肩麗立，站在一座石洞前面。

　　這是一座天然的並形石洞，上見青天，洞口也不過是數尺方圓大小，但底面卻有四丈見方大小，立壁如削，而且越高越小，縱然是世間第一流的輕功高手，也是無法攀登。在洞底四面的石壁中，除了他們行經的一個洞口之外，有兩座石洞。

　　洞口無門，但卻各自放著一座石爐，爐中冒著藍色的火焰。

　　那火焰高過石爐四寸有餘，熊熊而燃。

　　俞若仙回顧了容哥兒一眼，道：「令堂呢？」

　　容哥兒道：「在我身後。」說話之間，容夫人已出洞口。

　　俞若仙迫不及待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容哥兒道：「你何不問江大姑娘？」

　　俞若仙道：「江煙霞不明所以。」

　　容夫人目光轉動，打量了那兩個洞口一眼，差不多一般大小，而且那石鼎的形狀，也是一樣，冒出的藍色火焰，也不見高低。當下說道：「還似是兩座丹爐。」

　　俞若仙道：「是啊！誰會在這地方煉丹呢？」

　　容夫人道：「一天君主。」

　　俞若仙道：「此地既有丹爐，那是一定有人居住了。」

　　容夫人道：「想證明是、否有人，只有進去瞧瞧了。」

　　容哥兒看那兩具丹爐，擺在門口之處，正好擋住了入洞去路，兩側各餘尺許，側身可過。

　　俞若仙道：「兩座石洞一般模佯，兩個丹爐，也差不多大小，但其中必有一座佈滿了陷阱，誘人入伏。」

　　容夫人道：「你在分辨真偽，是嗎？」

　　俞若仙道：「不錯。」

　　容夫人道：「從外面觀察，只怕是難以分辨出來。」

　　俞若仙道：「那要如何才能觀察得出來呢？」

　　容夫人道：「行近丹爐查看，哪一個丹爐有丹，就是真的了。」

　　俞若仙一皺眉頭，依言行近，把兩個丹爐都瞧一遍。

　　容夫人道：「怎麼樣？」

　　俞若仙道：「兩個丹爐一般模樣，每個爐中，都有丹丸。」

　　容夫人道：「如是你沒有看錯，那只有設法進去石洞瞧瞧了。」

　　俞若仙道：「既然到了此地，自然要看個水落石出。」

　　突然舉步而行，側身行入了左面石門之中。

　　那洞中一片黑暗，片刻後已失了容夫人的蹤影。

　　俞若仙回顧了江煙霞一眼，道：「如果你在石洞之內，佈有惡毒機關，我和那容夫人全部死於那機關之內，當可遂了你霸統武林之願了，但我言已出口，縱然是萬死一生，也不能言出無信。」一側身，進入了右面石門之中。

　　江煙霞目睹俞若仙背影消失，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容公子是否相信我是那一天君主呢？」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這個，在下不敢斷言。」

　　江煙霞道：「大約你相信令堂的話，唉！那也難怪，母子情深，你縱然知曉她是一天君主，也不肯說出來了。」

　　容哥兒臉色一怔，緩緩說道：「在下確實不知，咱們四人之中。以我的武功最弱，但在下也最清白……」

　　江煙霞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只聽一聲尖叫，傳了過來。

　　江煙霞目光轉動，看了那石洞一眼，黯然說道：「是俞老前輩行入的山洞。」

　　容哥兒道：「那是說俞老前輩遇害了？」

　　江煙霞道：「縱然未必遇害，但以她的身份武功，這等失聲尖喊，遇上之物，定然是十分可怖。」

　　但聞江煙霞嘆息一聲援道：「容兄。咱們進去瞧瞧如何？」

　　容哥兒說道：「是的，咱們應該進去瞧瞧。」

　　江煙霞道：「好，小妹帶路。」一側身向洞中行去。

　　容哥兒緊隨江煙霞身後，向前行去，一面暗中運氣戒備。

　　轉了兩個彎子，洞中更加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一面低聲，說道：「容兄，運氣戒備緊防暗襲。」

　　容哥兒心中暗道：「她是很關心我，不知情意是真是假。」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多謝關顧，姑娘也請小心。」談話之間，又轉過一個小彎。

　　只聽江煙霞呵喲一聲，向後退來，正好倒在了容哥兒的懷裡。

　　容哥兒隨在江煙霞的身後，還未轉付彎子，未看到前面景物，不知什麼事，竟然使江煙霞如此驚駭。

　　當下本能的伸出手去，抱住了江煙霞的嬌軀，低聲說道：「什麼事？」說出口，才想起自己舉動失常，還緊緊的抱著江煙霞，趕忙鬆開雙手，扶正了江煙霞的身體。

　　江煙霞舉手拂試著汗水，緩緩說道：「現在我才感覺到一件事件，江煙霞強煞了，仍然是一個女人啊！」

　　容哥兒道：「江姑娘看到了什麼？」

　　江煙霞鎮定了一下心神，淡淡一笑，道：「那是故佈疑陣的手法，我該想到的，但我卻忍不住失聲而叫。」

　　容哥兒聽她說了半天，仍然沒有說出內情，忍不住側身越過江煙霞，探首望去。

　　只見去路已到盡處，一條兩立多長的甬道後面，就是盡處，在那石壁之前，放著兩具棺木，一盞光焰微弱的琉璃燈，除了那兩具棺木和一盞琉琉燈外，再無他物。

　　容哥兒心中暗道：「奇怪啊！兩具棺木有什麼好怕呢？尤其那江煙霞，已不知親手殺過了多少人，怎會為兩具棺木嚇得失聲尖叫呢？實叫人想不通了。」

　　但聞江煙霞柔聲說道：「你瞧到了？」

　　容哥兒道：「瞧到了。」

　　江煙霞道：「男子漢大丈夫，究竟強過我們女人，我嚇得失聲尖叫，你卻能視若無睹。」容哥兒皺皺目眉頭，道：「沒有什麼好怕的啊！」

　　江煙霞緩步行了過來道：「你膽子很大……」

　　探頭看去，不禁一呆，道：「兩具棺木。」

　　容哥兒道：「是啊！就是這兩具棺木，你在武林之中行動，殺人無數，難道還對這兩具棺木畏懼嗎？」

　　江煙霞道：「不是這兩具棺木。」

　　容哥兒道：「是什麼呢？在下確確實實，只瞧到了這兩具棺木。」

　　江煙霞道：「還有一個全身是血，形狀恐怖的人，和從那棺木中伸出的一雙血手。」

　　容哥兒道：「在下怎的沒有瞧到？」

　　江煙霞道：「也許是他們故意佈下的疑陣。」

　　容哥兒突然想到俞若仙，急急說道：「俞老前輩呢？這甬道已到盡處了。」

　　江煙霞已完全回復了鎮靜，緩緩說道：「俞若仙已然失陷在他們預佈的陷阱之中，毛病就出在那兩具棺木之上。」

　　容哥兒道：「咱們過去瞧瞧！」

　　江煙霞道：「過去瞧瞧可以，不過，要小心一些。」

　　容哥兒話說出口，心中已經後悔，暗道：「應該要江煙霞走在前面才是。」但話已經說出口來，無法收回，只好大步向前行去。

　　江煙霞緊隨在容哥兒身旁，行到兩具棺木前面。

　　微弱的燈火之下，只見那兩具棺蓋頂上，已然寫明了殮收屍體的姓名。

　　左面棺木頂上寫著，「一代情俠鄧玉龍存屍之棺。」

　　容哥兒只覺前胸被人擊了一拳般，喃喃自語道：「奇怪呀！奇怪。」

　　江煙霞道：「奇怪什麼？」

　　容哥兒道：「那鄧玉龍的存屍之棺，怎會在山腹密洞之中呢？」

　　江煙霞探首瞧了一眼，道：「一代情俠鄧玉龍……」

　　容哥兒接道：「江姑娘，如若你真不是一天君主，那就不用再隱瞞什麼了。」

　　江煙霞道：「你要問什麼？」

　　容哥兒道：「關係令尊的事。」

　　江煙霞道：「我爹爹已經死去很久了，他老人家在世之時，我還不解人事。」

　　容哥兒道：「姑娘知曉令尊死在何人之手嗎？」

　　江煙霞道：「十餘高人圍攻之下，先父敗得很榮耀，他們卻勝得卑劣。」

　　容哥兒道：「據在下聽聞，令等在那次高手圍攻中，並未死去。」

　　江煙霞道：「怎麼？你是說家父還在世上嗎？」

　　容哥兒搖搖頭，道：「死是死了，不過他不是死在那圍攻之中。」

　　江煙霞道：「那是死在何人之手？」

　　容哥兒道：「就在下聽得傳說，令尊是死在一次單打獨鬥中。」

　　江煙霞道：「我不信，除非很多高手圍攻，誰有本領能夠殺死先父？」

　　容哥兒道：「鄧玉龍。」

　　江煙霞怔了一怔，道：「鄧玉龍，聽哪一個說的？」

　　容哥兒道：「白娘子，在你之前的一天君主。」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不可能吧！」

　　容哥兒道：「可惜那白娘子死於姑娘之手，要不然有她出面，或可說出一些內情。」

　　江煙霞搖搖頭道：「那白娘子死於花娘之手，並非我出手殺她。」

　　容哥兒突然伸出手去，按住棺木之上，說道：「目下武林中糾紛，似乎是都牽扯這鄧玉龍的身上，我倒要瞧瞧他是什麼樣一個人物……」口中說話，右手卻暗加功力，推那棺蓋。

　　江煙霞急急說道：「慢著。」右手疾快探出，抓住了容哥兒的手。

　　容哥兒道：「你要怎麼樣？」

　　江煙霞搖搖頭，道：「不可造次。」鬆開容哥兒的手臂，後退數步，舉手相招。容哥兒緩步行了過去，道：「什麼事？」

　　江煙霞低聲說道：「賤妾適才所見，左首那鄧玉龍存屍之棺中，伸出來一雙血手，右面棺木，是一個可怖至極的浴血之人……」

　　容哥兒道：「姑娘之意，可是說這石室之中，佈有惡毒機關，是嗎？」

　　江煙霞道：「此地已前無過路，咱們一路行來，又未見俞若仙退出石洞，她此刻哪裡去了」容哥兒微微一怔，道：「不錯，這地方不但險惡重重，而且是充滿著神秘。」

　　江煙霞道：「所以，咱們要放棄成見，合力同心。」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姑娘說那兩具棺木十分奇恐，棺中不是屍體，那是說俞若仙的失蹤，也和那兩具棺木有關了？」

　　江煙霞道：「事情未明，賤妾也不敢斷言，但那兩具棺木，放在這裡，賤妾實是想不出它作用何在。」

　　容哥兒凝目沉思一陣，臉上突然泛現悲天憫人之色，緩緩說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下打開那棺木蓋子，姑娘從旁戒備，如有變故，還望姑娘立時出手援救。」

　　江煙霞道：「為何不要賤妾涉險？」

　　容哥兒苦笑一下，道：「姑娘武功高過在下甚多，在下遇險，姑娘不難解救，如是姑娘遇險，在下就難救助了。」

　　江煙霞點點頭道：「好，就依容兄之意。」

　　容哥兒暗中運氣，緩步行到鄧玉龍存屍的棺木前面，右手運勁，集於掌心，左手暗加勁力，陡然揭開了棺蓋。

　　凝目望，只見一個白紗覆面，身著銀白勁裝的屍體，靜靜的躺在棺木之中。

　　江煙霞站在四五尺外，蓄勢戒備，只要那棺木一有動靜，立時出手馳援。但見那容哥兒望著棺木呆呆出神，良久之後，仍然不發一言。心中大為奇怪，忍不住說道：「容兄，哪裡不對了？」

　　容哥兒搖搖頭道：「這棺木中並非有血，也不是全身浴血的怪人。」

　　江煙霞道：「那是真正的鄧玉龍嗎？」

　　容哥兒道：「我不知道是誰，但這棺木中是一具屍體，應該是不會錯了。」

　　江煙霞道：「你再打開另外那具棺木瞧瞧如何？」

　　容哥兒道：「好！」橫行兩步，右手一挾，揭開了另一具棺木蓋。

　　凝目望去，裡面是一個身著水綠裙子，水綠短襖的屍體，臉上蒙著一片白紗，無法瞧到她的面貌。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是一個女人屍體。」

　　江煙霞緩步行了過來，目光轉動，望了兩具棺木一眼，道：「奇怪呀。」

　　容哥兒道：「奇怪這兩具屍體，是嗎？」

　　江煙霞道：「我明明瞧到了一雙血手，和一個滿身浴血的怪人，但這兩具屍體卻全然不像。」

　　容哥兒道：「姑娘會不會瞧錯呢？」

　　江煙霞道：「不會，絕對不會。」

　　容哥兒道：「好！我揭開他們臉上面紗，拿起他們雙手瞧瞧，就可證明了。」

　　江煙霞搖搖手，道：「不用拿了，絕不會是兩個人。」

　　容哥兒劍眉聳動，道：「姑娘之意，可是說這兩個屍體……」

　　江煙霞右手按李櫻口中，輕輕噓了一聲，退後五步。

　　容哥兒道：「姑娘可是懷疑這兩具屍體是活人假扮……」

　　江煙霞點點頭應道：「不錯。」

　　容哥兒道：「那要如何對付呢？」

　　江煙霞道：「咱們裝出揭去他們面紗瞧去，出其不意先點了他們的穴道，然後再揭面紗。」

　　容哥兒道：「如若真是兩具屍體，咱們豈不犯了毀屍之罪。」

　　江煙霞道：「容兄啊！此時此地，生死難料，你還能想到犯毀屍之罪。」

　　容哥兒臉上一熱，道：「就依姑娘之見辦理。」

　　江煙霞一指鄧玉龍的棺木，自己卻向那存放女屍的棺木行去。

　　容哥兒行到鄧玉龍棺木面前，忖道：「只要我心中有備，不為他暗襲所傷，那也不用先行點他的穴道了。」

　　心中念轉，右手戒備，左手探入棺中，揭開了那銀衣人臉上的面紗。

　　凝目望去，只見一個雙目緊閉，顎下有鬚的慘白面孔，安詳躺在棺中，容哥兒心中暗道：「這個人面無血跡，五官可辨，可惜的是我不認識那鄧玉龍，不知這屍體是真是假？」

　　抬頭看去，只見江煙霞手中也拿著一塊白紗，望著相中屍體出神。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道：「江姑娘，你見過那鄧玉龍嗎？」

　　江煙霞回過臉來，搖頭道：「我生也晚，無緣一會。」

　　容哥兒道：「聽人說過嗎？」

　　江煙霞道：「聽倒聽人說過他的形貌。」

　　容哥兒道：「那很好，姑娘請來，看看此人是不是鄧玉龍？」江煙霞依言行了過來，探首瞧了一陣，道：「活貌死容，差別很大，賤妾也不敢斷言是不是。」

　　容哥兒道：「在下之意，是問這容貌像不像。」

　　江煙霞道：「辦是依惜傳聞之言，倒是有些像那鄧玉龍。」

　　容哥兒道：「這就有些奇怪了。」

　　江煙霞道：「移開他屍體看看。」

　　容哥兒道：「如若這具屍體，真是那鄧玉龍，那就是萬上門主講的不是真話。」

　　江煙霞道：「萬上門主俞若仙，如何騙你？」

　　容哥兒道：「她說她收殮了鄧玉龍的屍體，怎的這裡又有一具屍體呢？一天君主似是用不著偽造一具形似鄧玉龍的屍體，借它嚇人吧！」

　　江煙霞道：「如若他真是鄧玉龍，何以死亡如此之久屍體仍然不壞？」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鄧玉龍憑仗天賦才貌，一生之中，不知誘好了多少女子，就算他做了千萬善功，也無法贖去他的罪惡，就算他真是鄧玉龍，那也不用對他有所特別敬重。」

　　江煙霞道：「你要鞭打他的屍體……」容哥兒道：「那也不用了。」說完話，又替他覆上面紗，接道：「江姑娘，那棺中女人是誰？」

　　江煙霞道：「我不認識，你自己瞧瞧去吧！」

　　亭哥兒慢步行過去，只見那棺中女屍，面貌如生，白裡透紅，而青絲如雲，五官端正，竟是不像一個死人，心中大感奇怪，道：「江姑娘，這人是死的還是活的？」

　　江煙霞道：「如若她是活人，也被我點了穴道。」

　　容哥兒道：「解開她穴道瞧瞧如何？」

　　江煙霞搖搖頭，道：「此刻，咱們先找那俞若仙去處要緊。」

　　容哥兒目光轉動，四下瞧了一眼，道：「前無去路，她定然陷入機關中了。」

　　江煙霞道：「你移開這兩具棺木瞧瞧。」

　　容哥兒道：「好！姑娘小心戒備。」

　　暗運功力，雙手一抬。哪知竟然未能把棺木移動分毫。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好重的棺材。」

　　江煙霞突然舉手，在那棺木上敲打了一陣道：「難怪移不動了。」

　　容哥兒逼：「為什麼？」

　　江煙霞道：「這棺木是生鐵所鑄，外面包了一層軟木。」

　　容哥兒道：「那要如何？」

　　江姻霞道：「移開他們屍體，也許在他們屍體之下，另有機關、門戶。」

　　容哥兒道：「移動這具女屍，那要有勞姑娘了。」

　　江煙霞道：「你要小心戒備。」雙手探人棺中抱起女屍。

　　突然那屍體雙手疾出，分別抓住了江煙霞雙腕的脈穴。

　　容哥兒吃了一驚，右掌橫裡削出，擊向那女子肘間關節。

　　就在容哥兒掌勢發出的同時，突覺雙肩一緊，左右「肩並」雙穴，一齊被人拿住，擊出的一掌，也中途而住。

第三十九回　天地為媒說姻緣

　　江煙霞運氣行功，力達雙腕，雙腕堅如金石，先護住雙腕脈穴，不使對方控制，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

　　那綠衣人淡淡一笑，道：「此時此刻，我縱然告訴你姓名來歷，也是不能救你性命。」

　　江煙霞暗中提聚功力，準備一發動，就要掙脫雙手的控制，在未準備好之前，不願輕舉妄動，當下說道：「我看夫人很面熟？」

　　那綠衣婦人冷笑一聲，道：「是嗎？」抬起頭來，突然間，那綠衣婦人，面上泛現出一種似驚怖，又似悲傷的神情，輕輕啊了一聲，五指突然一鬆。

　　江煙霞藉機掙脫雙手，右手一揮，拍了過去。

　　那綠衣婦人左手疾起橫裡擊出了一掌，擋開了江煙霞的掌勢，右手一抬，食、中二指帶著尖利指甲，疾向那扣拿著容哥兒右肩「肩纓穴」上一雙蒼白手背上點過去。

　　江煙霞正要再發掌力，瞥見那綠衣婦女一指攻向了自己人，同時，也感覺出那綠衣婦女有意的放了自己的雙腕。

　　只見那扣拿在容哥兒雙肩「肩級」穴上雙手，突然一收，容哥兒的身子，隨著那收縮的雙手，向後倒去，避開綠衣婦人的一指。

　　江煙霞一退步，反手一掌，切向容哥兒身後手臂。同時，也看清楚了那人正是棺木中躺著的銀衣人。那銀衣人動作甚快，突然一轉，竟把容哥兒的前胸，疾向江煙霞的掌上送來。

　　江煙霞一伸右手，左手卻避開容哥兒，點向那銀衣人的面門。

　　容哥兒雙肩穴道被人拿住，完全失去反抗之能，任人擺佈。

　　石室狹小，雙棺又佔大半地方，搏鬥活動，大受限制，江煙霞和那銀衣人，隔著容哥兒動手，那銀衣人利用容哥兒作為擋箭盾牌，拒擋那江煙霞的攻勢，江煙霞怕誤傷容哥兒，攻勢大失凌厲。

　　突然間，聽得那綠衣婦人叫道：「放開他！」

　　這聲音雖然急促，但卻十分微小。顯然，她心有所忌，怕人聽到。

　　那銀衣人似是很聽綠衣婦人之言，雙手一鬆，放開了容哥兒。

　　這變化大出了江煙霞意料之外，不禁一呆。

　　容哥兒望望那綠衣婦人，又回顧了那銀衣人一眼，輕輕嘆息一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呢？」目光轉到那綠衣婦人的臉上，接道：「你為什麼要他放了我？」

　　那綠衣婦人緩緩坐在棺木之中，反問道：「孩子，你姓什麼？」

　　容哥兒道：「我姓容？」

　　綠衣婦人奇道：「姓容？」

　　容哥兒道：「不錯。」目光轉向那銀衣人身上，道：「你是鄧玉龍？」

　　銀衣人搖搖頭，也不講話。緩緩坐了下去。

　　那棺木很深，兩人坐在棺木中，只露出一個頭來，石室孤燈，照著兩具棺木，每具棺木中露出一個人頭，看上去十分詭異。

　　容哥兒皺皺眉頭，道：「你不是鄧玉龍，為什麼躺在鄧玉龍棺木之中？」

　　那銀衣人冷冷的瞧了容哥兒一眼，仍是一語不發，緩緩躺入了棺木之中。

　　容哥兒舉步行到棺木之前，望了那銀衣人一眼，正待開口，卻聽那綠衣婦人說道：「孩子，不要招惹他。」

　　容哥兒緩緩轉過臉來，道：「為什麼他不肯講話？」

　　綠衣婦人道：「我也不能講話，因為講話要付出很大的痛苦。」

　　容哥兒道：「為什麼說話要付出痛苦呢？」

　　綠衣婦人閉上雙目，休息良久，才接口說道：「孩子，我不能說話，別問我太多事，答覆我的問題，好嗎？」

　　容哥兒望了江煙霞一眼，道：「江大姑娘，我有些糊塗了。」

　　江煙霞柔聲說道：「不管她問什麼，都據實告訴她。」

　　容哥兒道：「為什麼了？」

　　江煙霞道：「因為她可以幫咱們，也可以害咱們。」

　　但聞那綠衣婦人道：「你是哪裡人氏？」

　　容哥兒道：「就在下所知，世居河南開封府。」

　　那綠衣婦人長長吁一口氣，道：「你爹爹在嗎？」

　　容哥兒道：「死於仇家之手。」

　　綠衣婦人又閉目休息了一陣，道：「你今年幾歲了？」

　　容哥兒越聽越覺奇怪，心中暗暗忖道：「她問我這些事情做什麼呢？」

　　只聽那綠衣婦人接道：「仔細想想，別要講錯了。」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似乎是二十歲。」

　　那綠衣婦人正待啟齒。突聞隆隆兩輕震傳入耳際。

　　容哥兒回顧江煙霞上眼，道：「什麼聲音？」

　　話未落口，突見銀衣人和綠衣婦人，由棺材四陷落而下。

　　而且去勢迅速，眨眼間消失不見。

　　江煙霞疾上一步，探首向兩具棺木望去。

　　只見那銀衣人停身的棺木中，陡然升上了一個鐵板，堵住了棺底。

　　那銀衣人，卻已蹤影不見。

　　再看那綠衣婦人的棺木時，只見一條石級，直向下面通去。

　　顯路這是門戶，通向另一道陷秘所在。

　　江煙霞探手從懷中拔出一柄匕首，輕輕點在銀衣人存身的棺底，只聽聲音鑽然，敢情那棺底是精鐵所鑄，當下輕輕嘆息一聲，道：「容兄明白了嗎？」

　　容哥兒道：「還不太瞭然。」

　　江煙霞道：「事情很簡單，這兩具棺木，是通往另一處的門戶，兩條路，也許是殊途同歸，但也可能是分向兩個地方。」

　　容哥兒道：「為什麼一棺封閉，一棺卻大門開啟？」

　　江煙霞道：「哪機關控制在他手中，他想我們進哪一條路，就升那一個門戶。」

　　容哥兒望著那綠衣婦人存身棺木一眼，道：「他開了這一個門戶，那是這一條；直路沒有埋伏了。」

　　江煙霞道：「兩條路上，都會有埋伏，但可能有輕重之分。」沉吟了一陣，接道：「如是這變化晚一些，也許咱們能從綠衣婦人口中，聽到一點內情。」

　　容哥兒道：「那婦人是誰？她好像一直很關心我。」

　　江煙霞道：「我不知道，她可能是你世間最親近的人，至低限度，她該和你有一種近親關係。」

　　容哥兒神色肅然，道：「你說她是我的親人？」

　　江煙霞道：「我只是說有些可能，不是一定……」

　　柳眉聳動，正容接道：「容兄不用多想了，事已至此，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我過去想得太簡單，目前的情勢變化，已經不是我的才智所能推斷了。」

　　容哥兒道：「此刻，我們應該如何？」

　　江煙霞道：「除了走入這條石道之中，一查究竟之外，咱們已別無可循之法。」

　　容哥兒道：「咱們可以退出此地。」

　　江煙霞道：「你很害怕，是嗎？」

　　容哥兒搖搖頭，道：「我想姑娘似是不用和在下一般模樣，涉險進入甬道。」

　　江煙霞一縱身，當下跳入道中，道：「目前的詫奇情形，已然激起我強烈的好奇之心，縱然這棺木之下，是刀山油鍋，去者必死無疑，賤妾無法按捺下好奇之心……」語聲一頓道：「賤妾帶路。」直向下面行去。

　　這甬道十分狹窄，只可容一人行進，而且黑暗異常，兩人雖有超異常人的眼力，也是難見數尺外的景物。

　　江煙霞一面走，一面說道：「似這等狹窄的甬道，別說機關埋伏了，就是暗器襲來，也是無法閃避啊！」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是的，似此等險惡之地，必得把生死置之度外，才有勇氣超越。」語聲一頓，「江姑娘，那銀衣人和綠衣婦人，為什麼不能多講話呢？」

　　江煙霞道：「也許他們身上穴道受制，不便多言。」

　　容哥兒點點頭，又道：「他們似是限制在棺木之中，不能離棺木。」

　　江煙霞道：「賤妾也是這樣想法，在他們身上，必然有一個很慘酷的『禁制』，使他們無法反抗，也無能離開棺木。」

　　容哥兒道：「在下進入甬道之後，一面留心查看，已不見那綠衣婦人行蹤，這甬道只此一條行進之路……」

　　江煙霞接道：「這個賤妾也已經想過了，那銀衣人和綠衣婦人，絕不會和咱們一樣的深入甬道之中，在甬道入口之處，必然有著一種佈置極為巧妙的機關，那銀衣人和綠衣婦人，都在那機關之上。」

　　容哥兒停下腳步，道：「那棺底陷落，兩人隨著沉下，機關是否操在兩人手中呢？」

　　江煙霞道：「這個，賤妾可以斷言不是。」

　　容哥兒道：「那是說咱們的行動，已在操縱機關之人的監視之下，那人絕不會離開兩具棺木很遠是嗎？」

　　江煙霞道：「不錯啊！」

　　容哥兒低聲說道：「也許此刻那棺木形狀，重又復原，咱們走上去看看，說不定可以瞧出一些隱秘。」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話雖有理，不過咱們的才能智慧，絕然難及此地主人，咱們能想到，難道人家就想不到嗎？」

　　容哥兒正待答話，突聞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後退之路，已經密閉，你們只有前行一途。」

　　此時容哥兒，早已不把生死放心上，於是高聲喝道：「你是誰？」

　　那聲音應道：「守護這甬道的人。」

　　容哥兒心暗道：「守護甬道的人，那不過是一個僕徒的身份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高聲說道：「閣下躲在暗中，不是太小家子氣嗎？」

　　那聲音接道：「在下駐守這條甬道，已經十餘年，我從未現身和人見過，也未出手妄傷過一人，我不想打破此例……」

　　語聲一頓，聲音突轉嚴肅，接道：「不論你武功如何高強，也無能抗拒這甬道中的機關，和絕毒的暗器，既然進入了此地，只有聽命一途。」

　　江煙霞接道：「對大駕的關顧良言，我等感激不盡……」

　　那聲音接道：「你們年紀都很輕，不知是兄妹，還是夫婦？」

　　江煙霞心暗道：「隨你叫吧！」口中卻接道：「我們還想請教一事，不知可否見教？」

　　那冷漠的聲音應道：「那要看你們問什麼，老夫雖然覺得和你們很投緣，但也要有些分寸才成。」

　　江煙霞道：「這甬道盡處，是何所在？」

　　那人應遵：「是我家主人的宿居之地，老夫也未去過，情形不瞭然。」

　　江煙霞道：「閣下可否見告你家主人的姓名？」

　　那人道：「不可以！」語聲一頓，道：「老夫只能言盡於此，你們不能再多問了，前面轉彎之後，就非我所管，那裡的管理人性情十分暴烈，不似老夫這股和善，很多進入這甬道之人，都是死在他的手中，你們要多多小心了。」

　　江煙霞道：「閣下慢走……」

　　但聞回應了一聲，傳入耳際，那人似乎是已經行遠不聞。

　　容哥兒低聲說道：「他似是躲在這石壁裡面。」

　　江煙霞道：「是的，這築造神奇的浩大工程，當今武林中，誰有此能耐呢？」

　　容哥兒道：「在下孤陋寡聞，知道的事情不多，姑娘仔細的想想，如若能想出一點眉目，那就不難解得眼前的隱秘了。」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當今之世，最精通建築之學和機關佈置的人，首推金雕龍手江伯常。」

　　容哥兒道：「金雕龍手江伯常，是何許人物？」

　　江煙霞黯然說道：「是我爹爹。」

　　容哥兒訝然道：「你的父親？」

　　江煙霞道：「是的，我的父親。他不但精於雕刻建築之學，而且還有鑒別古物之能，我們金鳳門收藏的三十二把名劍都是經過他鑒評分出了等級。」

　　容哥兒道：「唉！在下有一件事，想來想去，想不明白。」

　　江煙霞道：「什麼事？」容哥兒道：「這一番武林風波，追來覓去似乎都和我們有關？」

　　江煙霞道：「唉！不錯。因為，武林中極強的高手就是這幾人，咱們卻不幸生為他們的子女……」語聲一頓，接道：「本來我生性十分自負，但自從受人挾制，當了這有名無實的一天君主之後，我才了然自己並非是天下第一聰明的人，武功、才智高過我的高手還有很多，但那時我還是自作聰明，認為那幕後之一天君主，不是令堂就是那萬上門主。」容哥兒道：「現在呢？」，江煙霞道：「現在看來，那俞若仙不是幕後的一天君主……」

　　容哥兒道：「家母呢？」江煙霞道：「令堂不認你是她的兒子，必有內情。」

　　容哥兒避開此事，接道：「我是問姑娘對家母還有懷疑嗎？」

　　江煙霞道：「令堂自以為她深居簡出，在深山大澤訓練高手的事，任何人都不知曉，其實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她既未出山爭霸武林，我們都沒有過問罷了。」

　　容哥兒道：「那是說，姑娘對家母是有懷疑了。」江煙霞道：「縱然是對她還有些懷疑，但我料想她也不是主要人物。」

　　容哥兒道：「為什麼？」

　　江煙霞道：「不是我小看令堂，她還不夠陰沉，也沒有這等浩蕩的才氣。」

　　容哥兒道：「在下此刻，也相信了一件事。」

　　江煙霞道：「什麼事啊？」

　　容哥兒道：「相信姑娘並非真的一天君主。」

　　江煙霞道：「那很好，我們可以坦坦誠誠的合作了。」

　　容哥兒道：「此刻，姑娘作何打算？」

　　江煙霞低聲說道：「那棺木中的綠衣婦人，似乎是對你有著一種特別的情感，只有她，也許能告訴我們整個內情……」

　　容哥兒道：「咱們現在出去找她如何？」

　　江煙霞搖搖頭道：「不成了，現在，她已經被人生疑，所以，話未說完，機關就突然發動，如若咱們此刻再去找她，對她而言，有百害而無一利。」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那咱們此刻要何去何從呢？」

　　江煙霞道：「目下只有一途，咱們必須涉險查看明白。」容哥兒道：「好！在下聽姑娘吩咐就是。」

　　江煙霞道：「小妹替容兄帶路。」移步向前行去。

　　容哥兒緊隨在江煙霞身後而行。

　　兩人運功戒備而行，一路上未交談一言。

　　又行十餘丈，突聞波濤之聲，隱隱傳來。

　　江煙霞停下腳步，伸手按在石壁之上，側耳靜聽。容哥兒未料到她突然停下，收勢不及，正撞在江煙霞的嬌軀上，不禁心頭一駭，急道：「在下失禮……」

　　江煙霞伸出手去，握住了容哥兒的左手，低聲說道：「此時此刻。」

　　江煙霞低聲說道：「不錯，這地方距離那湖水很近，又低在湖水之下，只要鑿開一個石洞，可以把這塊隱秘之地，完全淹沒。」

　　容哥兒心中暗道：「好惡毒的辦法。」

　　但聞江煙霞低聲說道：「咱們如能計算準這了片地方，那就好了。」

　　容哥兒無法接口，只好默默不語。

　　江煙霞不聞容哥兒接言，又舉步向前行去。轉了兩個彎，形勢忽然一變。

　　只見一座寬敞的石廳，門戶大開，高燃著四支兒臂似粗燭，照得一片通明。

　　江煙霞停下腳步，回頭對容哥兒道：「那燭燃上不久，似是為了我們。」

　　只聽一個蒼老的女子聲音接道：「不錯，這地方已然久年無人來訪，難得今日有佳賓光臨，當真是蓬蓽生輝。」

　　江煙霞、容哥兒，同時瞧得一怔，暗道：「這人說話很客氣，不知何許身份。」

　　凝目望去，卻又不見人影。似是室中人有意躲在門後。

　　容哥兒低聲說道：「室中似乎是一位女子，只怕未必歡迎男客，還是姑娘答話吧！」

　　江煙霞一提氣，高聲說道：「老前輩，晚輩可否進入室中瞧瞧？」

　　室中又傳出那蒼老的聲音道：「恕老身身體行動不便，不便出室迎賓，兩位請進來吧！」

　　江煙霞一提氣，緩步向室中行去。容哥兒緊隨在身後，行了過去。

　　這座石室，深不過一丈，但卻三丈多高，顯然是依據天然的形勢鑿成。

　　石室中，除了四支高燃的火燭外，還擺著四張太師椅，和一張木桌。

　　江煙霞目光轉動，只見那門牆之內，一張石椅之上，端坐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婦。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一件奇大的黑色裙子，掩住大半張石椅，雙足雙腿，盡都隱於裙下。

　　江煙霞微微欠身，道：「驚擾老前輩的清修，我等十分不安。」

　　那老婦打量了江煙霞一陣，道：「孩子，你有病嗎？」

　　江煙霞道：「晚輩昔年練功，急求速進，以致走火入魔，又因受傷不久，所以，臉色不好。」黑衣老婦點點頭，道：「原來如此！」語聲一頓接道：「你們是夫妻嗎？」

　　江煙霞道：「不是。」

　　黑衣老婦道：「那很可惜。」長長吁一口氣，道：「不是夫妻，那是兄妹了。」

　　江煙霞道：「也不是，我和這位容兄，是新交不久的朋友。」

　　黑衣老婦突然閉上雙目，不再言語，似乎根本把兩人忘去一般。

　　江煙霞、容哥兒都看得大為奇怪，暗道：「這老婦為人十分和藹，但舉動卻是有些怪異，叫人揣摸不透她心中所思。」

　　等待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後，那老婦突然睜開了雙目，低聲說道：「孩子，你們為何來此？」

　　江煙霞呆了一呆，道：「找一個人。」

　　黑衣老婦道：「找人找上此地來了，你們膽子不小，但不知你們找什麼人？」

　　江姻霞道：「一天君主。」

　　黑衣老婦道：「一天君主？」

　　江煙霞道：「不錯。」

　　那黑衣老婦沉吟了一陣，道：「孩子們，如果我們無意放你們進來，不論武功多高強的人，也無法活著到此。」江煙霞道：「多謝老前輩。」

　　黑衣老婦淡淡一笑，道：「老身並無救助你們，不用謝我。」

　　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臉上，道：「孩子，你不太喜歡講話？」

　　容哥兒道：「晚輩不善措詞，恐會出言開罪人，這位江姑娘足以代表在下。」

　　黑衣老婦搖頭說道：「唉！你們很相稱，如若是一對夫妻多好！」容哥兒不便接口，只好默然不語。倒是那江煙霞聽她連續提出此事，不禁心中一動，接道：「老前輩，是夫妻有什麼好呢？」

　　黑衣老婦低聲說道：「老身知曉一套劍法，必得夫婦兩人同時習練才成。」

　　江煙霞呆了一呆道：「有這等事？如非夫婦，難道就不能練了？」

　　黑衣老婦道：「是的，如非夫婦，不能習練，就是練，也練不出名堂。」

　　江煙霞道：「這倒是從來所未聽過的事情……」黑衣老婦臉色一沉，道：「怎麼，你可是認為老身騙你嗎？」江煙霞道：「晚輩孤陋寡聞，此番大開茅塞，故而十分驚訝，怎麼會想到老前輩欺騙。」

　　黑衣老婦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身終老於斯，那是命已法定，那也罷了，但這套絕世到法，至我失傳，實是武林中一大恨事。」

　　江煙霞回顧容哥兒一眼道：「老前輩，晚輩想請教一事。」

　　黑衣老婦道：「什麼！」

　　江煙霞道：「不久之前，有一位婦人先我到此，老前輩可曾見到？」

　　黑衣老婦道：「你是說那俞若仙嗎？」

　　江煙霞道：「不錯，老前輩認識她嗎？」

　　黑衣老婦道：「老身見她之時，她還不過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四十開外的人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想不到恩怨糾結，竟然都是相識之人。」

　　江煙霞道：「那俞若仙現在何處？」

　　黑衣老婦道：「她已被召至水宮中去。」

　　江煙霞道：「水宮……」

　　黑衣老婦道：「是的，水宮。這地方深在湖水己下，建一座水宮，並非難事。」

　　江煙霞抬頭看去，只見雞皮鶴髮的老婦，皺紋堆疊的面容上，似有著無限的幽怨愁苦，心中一動，暗道：「這老婦滿腹憂苦，如若能夠說動於心，或可助我們一臂之力。」心中念轉，目中說道：「老前輩，似是很多心事？」

　　黑衣老婦道：「者身此刻只有一件心事了。」江煙霞道：「不知可否又訴晚輩們聽聽，老前輩也可一解心中愁苦。」

　　黑衣老嶇道：「告訴你們也是無用，除非你們能答應老身一件事！」

　　江煙霞道：「什麼事？」

　　黑衣老娘道：「答應學習老身的天地劍法。」

　　江煙霞道：「老前輩之意，是要我們……」黑衣老娘道：「這是一套絕世奇學，老身不願它失傳，在你們而言，學成此劍之後，才能在武林有所作為，此乃一舉兩得之事，問題是你們兩個人，必得先行結成夫婦才行。」

　　江煙霞面泛羞紅，嘆息一聲，道：「這個實在有些礙難……」

　　黑衣老婦接道：「所以，老身這心願，是永難得償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唉！我忍辱偷生，活了這麼十幾年，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夠遇得這兩個人，能夠傳我劍法，好不容易等到了，但你們卻又不肯結為夫婦，致使我心願又行落空，看來是再難有此機會了。」言罷，老淚點點，滴了下來。

　　容哥兒心中暗道：「她只是為了想把一套絕世劍法，傳諸後世，竟然是如此的悲苦傷心，倒也是世間一大奇事。」但聞江煙霞道：「老前輩可是此地主人嗎？」

　　黑衣老婦搖搖頭道：「不是，老身只不過是一個看門之人罷了。」

　　江煙霞道：「就算我等答允老前輩習那天地劍法，只怕也沒有這個時間……」

　　黑衣老婦喜道：「這個老身自會替你們設法安排，不用你們費心，只要你們答應，那就行了。」

　　江煙霞話未說完，被那老婦接過口去，一時間，窘得滿臉通紅，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見那老婦接道：「你們商量一下吧！結成夫婦，對你們太重要了，老身也不能太勉強你。」

　　江煙霞無限羞促，回顧了容哥兒一眼，道：「容兄……」

　　她叫容哥兒，本想問他此事該當如何？但只叫出了一句容兄，竟是難再開口。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有何吩咐？」

　　江煙霞道：「這位老前輩的話，你都聽到了？」

　　容哥兒道：「聽到了。」

　　江煙霞道：「容兄有何高見？」

　　容哥兒道：「這個，這個叫在下也無法決定，但不知可否用一個變通之法？」

　　江煙霞道：「什麼變通之法？」

　　容哥兒低聲說道：「一套劍法，非要夫婦才能同學，那是從未聞過之事，這位老前輩，既想要我們學她的劍法承續絕技，又要訂下一種嚴苛的規定，目下咱要先知道那套劍法，是否是絕世奇學，學會之後，又有什麼用處……」

　　江煙霞接道：「是的，咱們應該先問清楚。」

　　轉過身去，說道：「請教老前輩！」

　　那黑衣老婦閉目而坐，此時睜開雙目，道：「是否有什麼事？老身運氣，封閉了聽覺，以杜絕聽你們談話，但不知你們商量的怎麼樣了？」

　　江煙霞道：「晚輩有一件事，想先行請教老前輩。」

　　黑衣老婦道：「好，你問吧！」

　　江煙霞道：「晚輩想明白一件事，就是那天地劍法，是否為世間絕技，晚輩學會了，又有什麼用處？」

　　黑衣老婦沉吟了一陣，道：「就老身所知，天地劍法，乃武林中罕聞罕見的奇學，其威力的強大，世間極少人能夠匹敵。」

　　話到此處，突然沉吟了一陣，道：「你們冒險到此地……」

　　「晚輩們被情勢迫逼，不得不到此地。」

　　黑衣老婦道：「你們是否想過一件事？」

　　江煙霞道：「什麼事？」

　　黑衣老婦道：「你們到了此地，發覺真相之後，又有什麼能力，阻止即將發生的事情呢？」

　　江煙霞道：「如若晚輩能和那俞若仙聯手對敵，強敵縱然厲害，晚輩們也可對付。」

　　黑衣老婦搖搖頭，道：「孩子，不要太信任自己，就算你和俞若仙聯手合作，也難有所作為。」沉思了一陣，道：「你們只有一個希望，那就是學會老身的劍法。」江煙霞道：「這話當真嗎？」

　　黑衣老婦道：「你如不信老身的話，何不試試！」

　　江煙霞道：「如何士個試法？」

　　黑衣老娘道：「老身坐著不動，你們兩人聯手攻我。」

　　江煙霞心中暗道：「不論你武功何等高強，但要坐著不動，拒擋我們兩人攻勢，未免太過誇大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老前輩，動手相搏，很難控制得恰到好處，不論何人受傷，都不太好……」

　　黑衣老婦道：「不要緊，你們自己小心一些，對老身不用顧慮。」

　　江煙霞暗道：「她口氣如此托大、堅決、看來是不打不行了。」當下說道：「既是如此，晚輩等恭敬不如從命了。」

　　黑衣老婦笑道：「咱們沒有太多的時間，你們出手時，請全力攻出。」

　　江煙霞回顧了容哥兒一眼，道：「容兄攻左面，賤妾攻右面。」

　　欺身而上，右手一招「波擊礁巖」，直拍過去。

　　容哥兒看那江煙霞已經出手，也從左側揮手拍出一掌。

　　那老婦眼看兩人掌勢，左右合擊而來，恍如不見，仍然端坐不動。

　　江煙霞掌勢已沾上那老婦衣服，但卻及時而止，道：「老前輩怎不還手？」

　　容哥兒卻一掌拍在那老婦後肩之上，但聞砰然一聲，那老婦仍然端坐不動，容哥兒反而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容哥兒只覺右脫微微麻疼，不禁為之一呆。

　　只見那黑衣老婦轉過臉來，望了江煙霞一眼，笑道：「我相信姑娘的掌力，還無法傷得老身。」

　　江煙霞一皺眉頭，道：「老前輩內功雖然精深，但這話也難免說的太過……」

　　黑衣老婦冷冷說道：「你全力重擊老身一掌試試！」

　　江煙霞緩緩揚起右掌，拍了過去。

　　果然，那黑衣老婦仍未閃避。只聽砰然一聲，去個左著。

　　江煙霞只覺掌勢如同台在一團氣泡之上，消失了大半力道，然後，又如撞擊在堅石之上，震得手腕一麻。

　　原來，那黑衣老婦，先行運氣，使寬大的衣服膨脹起來，消掉了江煙霞部分掌力，再行承受一擊。

　　江煙霞看那老婦受了一掌之後，若無其事般，當下說道：「老前輩內功精深，晚輩極是佩服。」

　　黑衣老婦道：「老身份受兩位每人一掌，用心在使兩位相信，老身並非是信口開河，誇張那天地劍的威力，使你們油生學劍之心。」

　　江煙霞道：「老前輩似是很希望我們學那劍法，是嗎？」

　　黑衣老婦道：「不錯，老身心中明白，除了兩位之劍，老身這一生中，恐怕再難遇到像兩位這等合適的人了。」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唉！者身等了這多年，忍受了無比的痛苦。」

　　江煙霞道：「老前輩很痛捨？」

　　黑衣老婦道：「是啊！難道你們認為老身很樂意在這裡為人看守門戶嗎？」

　　江煙霞愕然道：「老前輩是被人強迫在此守門？」

　　黑衣老婦撩起黑裙，道：「兩位瞧瞧老身所受之苦！」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老婦兩面琵琶骨，都為牛筋洞穿，繞雙面椅，不知通向何處，另外有兩個鐵箍，緊扣在黑衣老婦的雙腿之上。

　　江煙霞望了那個筋一眼道：「一般人也許無能弄斷牛筋，但老前輩功力如神，非同小可，難道也會為牛筋鐵箍所困嗎，」

　　黑衣老婦道：「在老身這石椅之上，埋有一種毒火，那控制這毒火爆燃的機紐，操人手中，只要他燃起藥線，片刻之間，那毒火就可爆燃，老身勢必被那毒火生生燒死不可。」

　　容哥兒嘆口氣道：「那人想出這等惡毒手段，逼人為其效命，實在匪夷所思。」

　　黑衣老婦道：「因此，老身不得不聽他之命，任他擺佈，替他們看守門戶了。」

　　語聲一頓，接道：「因此，老身知道你們萬難是他之敵，包括俞若仙在內。唉！就算老身能夠解開身上的重重禁制，和他動手，也未必是他敵手。」

　　容哥兒道：「如若我們學會那天地劍法，是否可以勝他？」

　　黑衣老婦道：「可以，就老身所知，這套劍法，是唯一可以勝他的武功。」

　　江煙霞道：「學那天地劍法，大約需時好久？」黑衣老娘道：「很難說，劍法奇在招數變化和陰陽配合，你們如若是才智絕人，也許三五日即可學會。」

　　容哥兒和江煙霞對望了一眼，滿臉都是困惑，茫然神色。

　　如是那黑衣老婦，提出其他的條件，兩人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但要兩人結作夫婦，使兩人都有著尷尬無比之感。

　　但聞那黑衣老樞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們，趁現在，他正在入定時間，你們早些退回去吧！」

　　江煙霞道：「怎麼？老前輩可是改變了心意？」

　　黑衣老娘道：「我已經說的明白，你們無法司那『天地』劍了。」

　　江煙霞道：「如是我們願為夫婦呢？」

　　黑衣老婦搖搖頭道：「用也不行。」

　　江煙霞道：「為什麼？」

　　黑衣老婦道：「習那天地劍法，並非只要夫婦之名，而是要兩情相悅，兩心相投。如若兩位只是為了想學那天地劍法，答應結作夫婦，不但無法發揮那絕學的威力，而且也將和老身一般地落得終身痛苦。」

　　江煙霞不自覺轉臉望了容哥兒一眼，只見他肅容而立，劍眉朗目中，流現一股堅強飄逸的氣度。她和容哥兒數度晤面，但始終沒有仔細地看這容哥兒一眼，那時只覺是一位俊美人物，此刻卻又感到他俊美中；另有一番不可屈辱的剛正之氣。

　　這一剎那間，江煙霞古井死水般的心田中，突然間，微波泛動。

　　黑衣老娘又道：「那天地劍法，必須要兩人同時習練，而且又非要一男一女不可，老身想了十餘年，仍然想不出道理安在。」

　　江煙霞突然回過臉去，望著容哥兒說道：「容兄，你可要學那天地劍法嗎？」

　　容哥兒道：「那刻法一定要一男一女，我一人也沒有法子學啊！」

　　江煙霞道：「我們兩人學。」言下之意，那無疑是已然答允嫁容哥兒了。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武功能夠配合姑娘嗎？」

　　黑衣老婦接道：「你們不能這樣湊合，而是要真真正正地作為夫妻，兩心相投，才能把天地劍法的威力，發揮出來。」

　　江煙霞黯然一歎道：「我習道入魔，落下一臉病容，只怕難以匹配容公子。」

　　容哥兒道：「你雖然面帶病容，但卻無法掩去你天生的麗質。」

　　黑衣老娘接道：「不錯啊！你這娃兒很有眼光，一旦她病容恢復，舉世間，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女子了。」

　　江煙霞才慧絕世，但她究竟是女人，心中何嘗不為自己的容貌擔憂？只不過她平日裡把憂慮深藏內心，不形諸於外罷了此刻提到，亦不禁感慨萬千，苦笑一下，道：「只怕這一生很難恢復了。」

　　黑衣老婦道：「孩子，別灰心，只要你肯練天地劍法，你留在臉上的病容，很快就可以恢復。」

　　江煙霞是何等聰慧之人，如何會聽不懂弦外之音，心知那老婦明指刃劍，實在是指她和容哥兒作為夫婦之後，才可能恢復容貌。

　　黑衣老婦目光轉到容哥兒臉上，道：「人家姑娘已答應了，小娃兒你怎麼說？」

　　容哥兒道：「那天地劍法，確能有助於武林大局，在下……」

　　突聞當當三聲鐘響，傳了過來。那黑衣老婦神色一變，突然揚手一揮，一股掌風，未熄了室中火燭，道：「兩位快些藏起。」

　　江煙霞看她如此緊張，心知有了大變，低聲說道：「這石室設有隱藏之處，有何處好藏呢？」黑衣老婦道：「只有一處，可供你們藏身之用。」

　　江煙霞道：「什麼地方？」

　　黑衣老婦道：「老身這黑裙之下。」

　　江煙霞低聲說道：「容兄，事情非比尋常，還望；雖僅達變。」

　　牽著容哥兒的右手，一齊躲入那黑衣老婦大裙之下。

　　就在兩人剛剛躲好身子之時，突聞一陣軋軋之聲，傳入耳際。

　　一側石壁間，突然裂出一座門戶。兩個手中執著紗燈的女婢，當先而行。

　　江煙霞低聲對容哥兒，道：「容兄，不能掀裙偷看，免得露出破綻。」

　　容哥兒用傳音之術答道：「這黑裙市孔，已隱隱可見外面情景了。」江煙霞也用傳音道：「外明我暗，只要咱們不使裙袂飄動，大概就不致被他們發覺了。」容哥兒點點頭，不再答話。凝目望去，只見兩個執燈女婢之後，緩步行出來一位青衣老人。

　　那老人臉上戴著面罩，顯然，在這等隱秘所在，他也不願彼人瞧出真正的面貌。

　　只見那黑衣老婦說道：「金姥姥見過宮主。」

　　那青衣老人冷淡地說道：「你身體有殘疾，不用拜迎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有人來過，是嗎？」

　　黑衣老婦道：「不錯。」

　　青衣老人道：「來的是什麼人？」

　　黑衣老婦道：「萬上門主俞若仙。」

　　青衣老人道：「她人現在何處？」

　　黑衣老婦道：「已為兩校護法真人擒至水宮去了。」

　　青衣老人道：「適才本座聞得前面幾位關主，不停地傳入警號，想是又有人進來了。」

　　黑衣老婦道：「想是那人還未行到此地……」

　　青在老人淡淡一笑，道：「他們早晚要到的，除非已死在那狹窄的斷魂道上。」

　　黑衣老婦道：「是的，那設計險惡的斷魂道上，不論武功何等高強，都不能通過。」

　　青衣老人突然哈哈一笑，改變了話題，道：「我把你囚禁於此，替我看守門戶，不知你心中感覺如何？」

　　黑衣老婦道：「老身心中很快樂。」

　　青衣老人冷笑一聲，道：「這個麼？老夫就很難相信了，老夫希望你能講實話。」

　　黑衣老婦道：「初被禁時，老身心中確是充滿了忿恨。」

　　青衣老人哈哈大笑，道：「老夫所用之人，大都是心中對老夫懷恨甚深的人，但他們經過一段很長時間的磨練之後，心中的忿恨已然逐漸消去，慢慢地安於現狀了。」這當兒，突然又聞得幾聲鐘鳴，傳了過來。

　　青衣老人突然一皺眉道：「回宮。」突然轉身，又從那壁門中行了回去。

　　又聽得一陣軋軋之聲，傳入了耳際，那大開的石門突然又密合起敢發出聲息。

　　良久之後，才聽那黑衣老婦道：「你們出來吧！」

　　容哥兒當先跳出，長長吁一口氣道：「老前輩，那人是誰？」

　　黑衣老娘金姥姥，道：「此地主人。」

　　江煙霞隨後跳出道：「一天君主？」

　　金姥姥道：「我們都稱他宮主，至於他在江湖上用什麼名字，那就不知道了。」

　　江煙霞道：「此地門戶森嚴，他為什麼還要戴面具呢？」

　　金姥姥道：「他不願老身等瞧出他的真正面目。」

　　江煙霞柳眉微顰，思索了一陣，道：「他是常住在此地水宮之中。」

　　全姥姥道：「不常住在此地，但他有個替身在此，他還認為我們未瞧出來呢！」

　　江煙霞道：「他常常來此地嗎？」

　　金姥姥道：「不常來此，有時一隔半年之久。」

　　江煙霞道：「容晚輩放肆問上一句，老前輩和他見面不多，又怎知他有替身？」

　　金姥姥笑道：「問得好，孩子，你很細心……」語聲微頓接道：「如果他本人到此，必然問東問西，但如非他本人，即是一語不發。」

　　江煙霞道：「就此一點證明嗎？」

　　金姥姥道：「同一個人，有兩種不同性格，一個好大喜功，詞鋒犀利，一個沉默寡言，冷眼旁觀，似乎是大不可能，何況，他們那不同的眼神，也無法欺騙我。」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晚輩決心修習那天地劍法……」

　　金姥姥道：「那很好……」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臉上道：「你是否願學呢？」

　　容哥兒點頭應道：「晚輩也願修習，但不知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學成？」

　　金姥姥道：「就你們才質而論，都是上上之選，但你們見時能夠習成，那就要看你們心意是否堅誠了。」

　　江煙霞道：「我們既願意學劍，自然會全力以赴。」金姥姥道：「老身之意，不是指習劍之事。」

　　江煙霞臉上一熱，道：「那你是說什麼啊？」

　　金姥姥正容說道：「天地劍法，實是劍術中，至高的奇學，其奧奇之處，全在兩情相依、互信互愛中發揮出來。所以，它無法流傳廣泛，一是因為美質難求，二是見得美質，還要一男一女，年齡相當，而且，又要心心相印，兩情交融。這些條件使天地劍法在武林中流傳，也使它時時有失傳之慮……」她似是自知解說了半天，還未說到正題，急急轉彎，接道：「如因你們誠心相愛，一意融合，就老身觀察，多則半月，少則十日，你們就可雙劍合壁，對付強敵，如是心存隔閡，兩情漠然，學上三個月，甚至於三年五載，也是學不到劍法奧妙所在。」

　　江煙霞道：「世間有這等神奇的劍法，神奇的情事。」

　　金姥姥道：「老身初習此劍時，也和你有同感，覺得此事跡近神話，但修習之後，才知是絕對的真實。當初那創出這套劍法的人，不是一對恩愛逾恆的夫婦，就是一對相愛深刻的情侶。」

　　江煙霞道：「現在，我們都答應修習此劍了，不知還要辦些什麼事情？」

　　金姥姥道：「第一，你們要在老身見證之下，結作夫婦……」

　　江煙霞吃了一驚，接道：「老前輩之意，可是說，我們就此地結作夫婦？」

　　金姥姥道：「不錯啊！」

　　容哥兒也為之呆了一呆，心中暗道：「難道要把此地當作花燭洞房嗎？」

　　但聞金姥姥接道：「在老身見證之下，先要你們有了夫婦之名，此地形勢不同，自然可免去洞房花燭。」

　　江煙霞暗暗舒一口氣，忖道：「還不算太過強人所難。」

　　金姥姥眼看兩人都不發問，只好接道：「你們有了夫婦之名後，有很多劍招，學起來，才不會有彆扭之感。」

　　這樣，容哥兒和江煙霞，在那石室中，相從金姥姥練習起天地劍法來。

　　每日午時，有人送飯一次，給金姥姥食用，只是一人的飯菜，卻分作三人食用，每當那送飯人到此之時，容哥兒和江煙霞都躲到金姥姥的大裙之下。

　　學劍第一日，容哥兒和江煙霞都還覺不到這天地劍法有何奇奧之處，也覺不出為什麼一定要有夫妻名份之後，才能習練這「天地劍法」。

　　但過了三日，兩人觀念，隨之改變。

　　原來，兩人劍招熟悉，才覺得學這一套劍法，每人各佔一半，單獨對敵，根本無法施用，必得兩人合用，才能克敵致果，其中有幾招險惡的劍法，也是拿劍中精奧所在，必得有甘為情死的決心，才能施展出手。

　　七日匆匆而過，容哥兒和江煙霞，在七日刃劍之中，不覺間滋長了深摯的情苗。

　　那夜，兩人相視而坐，雖未說過一句情話，但那交投雙目中的情意，實是無語勝有言。

　　第八日，金姥姥要兩人再習練一遍劍法，大為驚訝，沉吟了良久，道：「孩子，你們已情愛交流，彼此心許，劍法到此，已至巔峰，老身也無法再教你們了。記著，不論何等情境之中，都別分開，分則死無葬身之地，你們可以去了。」

第四十回　將軍謀反君王側

　　江煙霞這幾日和容哥兒相處，確然已生情愫，聞言頓生羞意，雙頰飛紅，偷偷瞧了容哥兒一眼。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是說我們可以進入水宮去了？」

　　金姥姥道：「不錯，老身替你們打開暗門。」

　　江煙霞心中暗道：「我和容郎在此練劍八日之久，竟然未被發覺，看來，此地之中的戒備，實也不算森嚴。」思忖之間，只見那金姥姥石椅轉動，行向石壁一角。原來金姥姥坐的石椅之下，還裝有小輪。

　　金姥姥舉起右手，按動壁角機紐，果然有一座暗門，應手而開，說道：「孩子，從這裡下去，就可通達水宮，箇中詳細情勢如何，老身知曉不多，你們小心一些。」

　　江煙霞道：「晚輩們必將設法找到控制毒火的機關，解除老前輩石椅中的禁制，設法使老前輩離開此地。」

　　金姥姥道：「老身最大的心願，就是把那天地劍法，傳諸於世，已在你們身上完成，希望你們百年好合，雙劍合壁，在武林中獨樹一幟，使這套劍法揚名於江湖之上。至於能否救得老身，那已非重要之事了。」

　　江煙霞道：「晚輩們將竭盡心力。」

　　容哥兒抱拳一揖，道：「晚輩們去了。」當先進入暗門。江煙霞緊隨容哥兒身後而入。金姥姥一鬆手那暗門突然關閉起來。暗門內是一條曲折的甬道，每個轉角處，都燃著一個琉璃燈。

　　江煙霞打量了甬道情勢一眼，道：「此地似是已經到了重要所在，咱們不能大意。」刷的一聲，抽出長劍分給了容哥兒一支。原來，金姥姥把一柄同鞘的雙股劍，也贈送了兩人。此劍構造極是精巧，合則可作一劍施用，分則可作兩劍對敵。容哥兒接過長劍，搶前一步，道：「在下替姑娘開道。」

　　江煙霞道：「什麼姑娘姑娘的，好像我們剛剛認識似的？」

　　容哥兒微微一笑，道：「那怎麼稱呼？」

　　江煙霞一看柳眉兒，道：「叫我大姐姐啊！」

　　容哥兒道：「那怎麼成，我年紀比你大。」

　　江煙霞微微一笑，道：「那你就隨便叫吧。」一側嬌軀，又搶在容哥兒的前面，接道：「還是由我帶路。」容哥兒也不再爭執，緊隨在江煙霞身後而行。江煙霞心中知曉此時此地，隨時可以遇上強敵施襲，是以行動之間，十分小心，仗劍倚壁，緩緩而行。兩人轉過了兩條甬道，瞥見轉彎處，人影一閃，一個身著黃色衣服，腰佩長劍的大漢，快步行過來。這甬道兩側，都是光滑的石壁，多盞琉璃燈照射之下，十分明亮，容哥兒等要想閃避，已自不及。那黃衣大漢似是未料到，會有人混入此地，一時之間，也不禁為之一呆。

　　江煙霞一拱手，道：「借問兄台？」人卻快速絕倫地舉步，直欺過去。黃衣大漢口中應道：「你們是何身份……」話出口，同時發覺到江煙霞的來意不善，伸手拔劍。江煙霞舉動奇快，不容那大漢長劍出鞘，手中長劍已然刺入那大漢前胸。右手同時遞出，點中那大漢的咽喉。容哥兒緊隨而到，低聲讚道：「好快的劍法！」

　　江煙霞不理容哥兒的稱讚，卻低頭打量那黃衣大漢一陣，道：「這人用黃絹製成勁裝，江湖上倒是甚少聽聞，這黃色衣著代表著什麼呢？」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不錯，確實有些奇怪。」

　　江煙霞回顧了容哥兒一眼道：「這地方藏身不易，唯一的接近之法，就是設法改裝，這人衣服，只怕是大了一些。」

　　容哥兒已然知她心意，當下道：「不要緊，將就一些。」

　　江煙霞道：「你先換過，我替你把風。」舉步行向甬道轉角處，執劍戒備。

　　容哥兒匆匆脫下那人外衣穿好，行向江煙霞道：「那屍體要如何處理？」

　　江煙霞道：「快快熄去前面幾盞琉璃燈，把屍體放在暗處，你衣服上染的血跡，設法把它隱起。」容哥兒手腳甚快，也不過片刻工夫，已然做妥。江煙霞打量了容哥兒一眼，道：「不太像，但也沒有法子了。」

　　這當兒，突聞得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江煙霞低聲說道：「有人來了。」容哥兒輕巧地移動身軀，緊靠在石壁下。但聞步履聲越來越近，一個黃衣人，急步轉過了彎子。江煙霞早已有備，左手陡然點出。那黃衣人驟不及防，吃江煙霞一指點中了肩頭穴道。容哥兒左手探出，抓住了黃衣人的身子，不讓他摔倒下去。

　　容哥兒細看了那黃衣人一眼，笑道：「天助我們，這人瘦小多了。」

　　江煙霞迅快脫去那人外衣，解下頭巾，容哥兒卻提起那人送向前面熄去燈火的甬道中。那大漢雖然未死，但因啞穴被點，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那是和死去無異了。容哥兒回到原地，江煙霞也穿好了衣服。

　　江煙霞望了望的衣服一眼，道：「咱們衣服，都有些大，稍為細心一些的人，都不難看出破綻……」

　　容哥兒接道：「那要如何？」

　　江煙霞道：「使他們無法細看，無暇思索。」

　　容哥兒道：「那要如何才成？」

　　江煙霞道：「咱們發出警號，使他們陷入慌亂中，就無法注意我們的真偽了。」

　　容哥兒道：「如何一個發警法？」

　　江煙霞笑道：「這就要咱們仔細查看了。」

　　容哥兒沉吟一陣，「有了，咱們設法擊熄琉璃燈，一定可引起他們注意。」

　　江煙霞道：「我想在這石壁之間，定然有一種報警的設備，只是咱們沒有法子找著而已。」語聲一頓，道：「既然如此，只好退求其次了。」

　　容哥兒微微一笑，也不答話，舉手一劍，擊落了一盞琉璃燈。兩人沿兩側石壁而進，凡是經過琉璃燈時，就舉劍擊去。兩人轉過了幾條甬道，一連擊熄了十餘盞琉璃燈。江煙霞突然停下了腳步，道：「情形有些不對。」

　　容哥兒道：「什麼事？」

　　江煙霞道：「第一，這裡建築很奇怪，每隔丈餘就要轉一個彎。」

　　容哥兒點點頭，道：「不錯。」

　　江煙霞道：「第二，這裡防備太鬆懈，疏忽得有些不近人情，目前情勢，只有一個解釋，他們已經知曉我們到此，有意地讓我們深入。」

　　容哥兒道：「但我們已然到了此地，總不能半途而廢，退出此地。」

　　江煙霞道：「不錯，我們必須一查究竟，雖然可能要落入陷阱，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突然微微一笑，道：「在那金姥姥主持之下，咱們已經有了夫妻的名分，今日咱們戰死此地，也不算孤鬼遊魂了。」

　　容哥兒道：「你好像毫無信心。」

　　江煙霞輕輕嘆息一聲，道：「是的，本來，我生性很自負，第一次走火入魔，受了很大的挫折，但沒有使我改變；這一次被迫當了一天君主之後，才使我感覺，天下才智武功，高過我的人，實在很多，尤其習過天地劍法之後，我覺得自己突然變得膽小了。」

　　容哥兒道：「為什麼？」

　　江煙霞道：「也許我有了丈夫。」

　　容哥兒微微一怔，道：「這話當真嗎？」

　　江煙霞嫣然一笑，道：「誰知道呢？反正我過去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卻突然變得膽小起來？」

　　容哥兒突然嘆息一聲，道：「我身世不明，才智、武功，更是難以和你比擬，你如真的嫁給我，對你而言，實在太委屈了。」

　　江煙霞道：「委屈的是你，像你這樣瀟灑、英俊的人，娶一個滿臉病容的人，終日裡相對相依，不覺得很討厭嗎？」

　　容哥兒微微一笑，道：「那金姥姥說過，假以時日，你臉上病容即將消退。」

　　江煙霞接道：「如若它永不消褪呢？」

　　容哥兒道：「那也沒有什麼妨礙啊！我將會更為小心的善待於你。」

　　江煙霞臉上泛現一抹羞喜的笑意，道：「但願你心口如一。」

　　兩人情意綿綿邊談邊走，似是忘卻了置身於險惡之地。突然間，響起了砰然一聲，似是一件極重之物，跌落在實地之上。回頭看去，只見那轉角口處，跌落一塊又厚又重的鐵門，封住了兩人退路。

　　江煙霞哦了一聲，道：「該死，我該早想起來這轉角處有門戶才是。」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想起來，也是無用，這條甬道中轉角之處甚多，咱們已經過了十幾重門戶了。」語聲甫落，突聞一個冷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兩位已經傷了我們兩個人，正好兩命抵兩命，互不虧欠。」

　　容哥兒、江煙霞齊齊望去，只見一身著黃袍，手執金刀的大漢，帶著四個黃衣勁裝人，攔住了去路。四個黃衣人，手中各執著一柄長劍，分排在那黃袍大漢身後。容哥兒打量那黃袍大漢一眼，只見他黃袍前胸之上，繡著一條金龍。那金龍似是真正的金片串成，看上去燦然生光。容哥兒不理那黃衣大漢，卻回頭對江煙霞道：「這些人穿的衣服很怪，似是仿照皇宮內苑衣服顏色。」

　　江煙霞道：「一天君主躲在這隱秘地方，大過的他皇帝癮。」

　　只聽那黃袍人怒聲喝道：「兩位很膽大，好似根本未聽到本座的問話。」

　　江煙霞望了容哥兒一眼，道：「你跟他談吧。」

　　容哥兒看他手中金刀，似是極為沉重，心中暗道：「這人的臂力大概不小。」刷的一聲，獨出長劍，冷冷說道：「閣下手中這柄金刀，看來份量不輕，但不知刀法如何？」

　　黃袍人冷笑一聲，道：「看來，閣下的膽子不小。」舉手一揮，兩個身著黃衣的大漢，突然一跳而上，也不講話，雙劍並出，分左右向容哥兒刺了過去，容哥兒長劍遞出，左右搖動，噹噹兩聲把兩個人的兩柄長劍應聲震開。長劍一抖，閃起兩朵劍花，分向兩位勁裝黃衣大漢刺去。兩個黃衣勁裝大漢，被容哥兒快劍分攻，逼得各自退了一步。容哥兒一劍得手，立時展開反擊，刷刷一連八劍，分向兩人擊。兩個黃衣大漢又連退數步。這條甬道，寬不過數尺，三人動手，已把甬道站滿。兩個黃衣勁裝人被容哥兒快劍逼得向後退去，那黃衣人也被逼得向後倒退。黃衣人怒聲喝道：「你們兩個給我讓開。」

　　兩個黃衣勁裝人雖想抽身而退，但容哥兒劍勢盤絲繞索，想獨身避開，亦是有所不能。被容哥兒迫退了一丈多遠，到了一處轉彎所在，兩人才借勢退下。

　　黃衣人金刀一橫放過兩人，迎著容哥兒，道：「閣下武功不錯啊。」容哥兒也不答話，長劍一起，直刺過去。那黃袍人金刀一揚，噹的一聲，震開了容哥兒的長劍。那金刀看上去十分沉重，但那黃袍人卻似有強大無比的臂力，舉重若輕，極是神速。

　　容哥兒和他兵刃相觸，只震得右腕發麻，不禁吃了一駭，暗道：「這人內力強勁，實是一個勁敵。」只見黃袍人金刀一揮，一招「泰山壓頂」相劈下來。容哥兒不敢再硬接他的刀勢，縱身避開，手中劍「回風拂柳」，斜裡掃出一劍。黃袍人金刀急收，「力屏天南」向外推出封擋容哥兒的劍勢。容哥兒挫腕收劍，避開金刀，揮劍連攻三招，雙方立時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搏鬥。

　　容哥兒以劍招輕巧靈快見勝，黃袍人卻以刀勢沉重見長。雙方鬥了十餘合，仍是不分勝負。江煙霞冷眼旁觀，看那黃袍人刀勢猛惡：容哥兒雖然可以應對，未有敗象，但纏鬥下去，卻一時間難以分出勝負。當下說道：「容哥哥，我們施用天地劍法，對付他們如何？」

　　容哥兒知她怕傷害到自己，當下說道：「好啊！咱們試試那天地劍法的威力如何？」江煙霞應了一聲，拔劍而上。她有心試試那天地劍法的威力，是以一出手就施出了天地劍法。容哥兒微微一笑；劍法也隨之一變。雙劍合壁，兩情融一，攻勢頓然銳不可當。兩人用出天地劍法之後，才覺出這劍法，果然有不可拒擋的威勢。那黃衣大漢手中金刀，左拒右擋，立時顯出了手忙腳亂。不到五回合，刀法已然大變，全身破綻百出。江煙霞目注容哥兒，多情一笑，刷的一劍，刺中那黃衣大漢的右臂。

　　容哥兒道：「好劍法。」劍勢一轉，刺中了黃衣大漢的左腿。那黃衣大漢連中兩劍，血如泉湧，右臂中劍之後，手中金刀，更有沉重之感。容哥兒冷笑一聲，道：「閣下還不棄刀嗎？」

　　黃衣大漢還未來及答話，右腿上又中了江煙霞一劍，噹的一聲，金刀落地。容哥兒一上步，劍尖一閃，抵在黃衣大漢的咽喉之上。江煙霞急急說道：「不要殺他。」容哥兒手腕微振，劍花閃動，割破了那黃衣大漢的衣服，笑道：「不會殺他……」劍光在那黃衣大漢胸前肌膚之上，劃了一個圈子，笑道：「閣下如若不想死，只有回答我們的問話。」

　　那黃衣大漢身後幾個穿著勁裝的大漢，眼看著首腦受制劍下，不敢出手，呆呆的站在那裡。江煙霞冷笑一聲，接道：「我知道你可能受很嚴厲、惡毒的禁制控制，不敢隨便說話，是嗎？」黃衣大漢神情木然，望了江煙霞一眼，仍是一語不發。

　　江煙霞輕輕嘆息一聲，道：「閣下能使用這等沉重的金刀，自非無名之輩，受制於此，為人奴役，恐也非內心之願。」那黃衣大漢緊咬牙關，仍是一語不發。江煙霞輕輕嘆息一聲，道：「男子漢，大丈夫，如若終身為人奴役，只怕比死亡的痛苦還要深刻一些。」

　　這兩句攻心之言，果然十分厲害，那黃衣大漢忽然嘆息一聲，道：「姑娘說的不錯，在下如若終身受人奴役，還不如早些死去的好，你們只管動手吧。」

　　江煙霞道：「你既想開了生死之結，自然是應該恩怨分明，一個人連死亡都不害怕，似乎是再無可怕之事了，但你應該明白，那奴役你已多年的人，不是我們，你既然連死都不怕，似乎再不用替他保守隱秘了。」

　　黃衣大漢沉吟一陣，歎道：「在下想勸兩位一句話。」

　　江煙霞道：「我們洗耳恭聽。」

　　黃衣大漢道：「兩位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還來得及生離此地，在下死定了，你們放了我，我也無法再活下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就算盡告所知，兩位也是無法離此地，知道了一些內情，又有何用？」

　　江煙霞道：「這個閣下可以放心了，我們來此之時，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黃衣大漢搖搖頭，道：「兩位武功誠然高強，但比在下，也不過稍勝一籌而已，但區區在此只不過一個二等金刀護衛，在下之上，還有一等金刀護衛，以及四大將軍，就依兩位的武功，想生離此地，實非容易的事了。」

　　江煙霞道：「四大將軍，這稱呼武林倒是罕見罕聞啊……」

　　突然間，一陣清亮的鐘聲，傳了過來。黃衣大漢突然伏身抓起金刀，道：「兩位不肯聽信在下，恐要後悔莫及了。」突然舉刀橫頸，自刎而死。站在黃衣大漢身後的勁裝大漢，突然轉過身子，向後奔去。容哥兒望著那橫躺在地上的黃衣大漢屍體，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江煙霞低聲說道：「他未能暢所欲言，就急忙橫刀而死，那是說，有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感受，控制了他。」

　　容哥兒低聲道：「難道世間真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嗎？」

　　江煙霞道：「有，有很多比死亡可怕，唉！人，有時並非為己而生。」這兩句話，語含禪機，只聽得容哥兒似懂非懂。但聞鐘聲急響，連鳴九聲。突然，眼前一黑，前面高燃的琉璃燈，忽的熄去。甬道中忽然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江煙霞突然向容哥兒側身靠去，口中低聲說道：「容郎，咱們此刻，已經陷身絕地，求生之路，只有一途可循。」

　　容哥兒道：「哪一條路？」

　　江煙霞低聲說道：「合力同心，共禦強敵，不過，你要聽我的話。」

　　容哥兒微微一笑道：「好吧！聽你吩咐就是。」

　　江煙霞長劍護胸，道：「你隨在我後面。」緩步向前行去。突然間火光一閃，一隻火球，拋了過來，落在兩人身前數尺之處。緊接著，響起了一個冷漠的聲音，道：「兩位能夠深入此地，十分難得，十幾年來，除了我的屬下之外，從無一人，能得自由地行入此地。」縱聲大笑了一陣，道：「因此，老夫對兩位到此之舉，感覺到十分新奇。」

　　江煙霞道：「你是一天君主？」

　　又是一聲陰沉的大笑，傳了過來，道：「隨便你們怎麼稱呼老夫都好。」

　　江煙霞心中一動，暗道：「這人口氣，似乎是此地主人，但語聲之間，似是又不承認是一天君主。」心中念動，口中卻說道：「你準備如何對付我們？」

　　那陰沉的聲音道：「不過，你們得棄去手中兵刃。」

　　江煙霞回顧了容哥兒一眼，低聲說道：「咱們如若放下兵刃，那就無法施用天地劍法對付他了。」

　　容哥兒道：「咱們如若不放下兵刃，那就無法接近於他了。」

　　江煙霞道：「你的意思咱們放下兵刃了？」

　　容哥兒道：「情勢逼人，也只有如此了。」

　　江煙霞大聲道：「好！但我們也有一個條件。」

　　那陰沉的聲音縱聲大笑起來，歷久不絕。容哥兒怒道：「你笑什麼？」

　　那人應道：「很多年來，老夫沒有聽過有人對我如此談話了，因此，覺得很可笑……」語聲一頓，接道：「你說吧！什麼條件？」

　　江煙霞道：「我們棄去長劍，但你可要答應不動武……」

　　那聲音呵呵大笑一陣，接道：「可以，但你要聽老夫的話，如果是太過激怒於我，那就不同了。」

　　江煙霞道：「你錯了，我們並不是怕你動武。」

　　那聲音愕然說道：「不是怕我動武，那又為何要求老夫不許動武呢？」

　　江煙霞道：「我只是和你君子協定，如要動武，必得先還給我們長劍。」

　　那陰沉的聲音應道：「很公平，老夫答應你們……」停了一停，接道：「現在，你們可以帶著兵刃，走到一座金黃色的大門面前，然後，放下兵刃，記著那裡沒有人提醒你們，你們自行放下兵刃，然後走進去。」

　　江煙霞道：「然後呢？」

　　那陰沉的聲音接道：「老夫在那裡等你們，那裡雖然戒備森嚴，但你們只要丟棄兵器進去，就不會有人干涉你們，如你們不遵規定，帶著兵刃而入，老夫就不保證你們的安全了，記著老夫的話，我去了。」

　　江煙霞道：「容兄，咱們去吧。」

　　容哥兒道：「你說那人是誰？」

　　江煙霞道：「我想不出來，咱們瞧瞧去吧。」兩人依言向前行去。那熄去的琉璃燈，突然又亮了起來。又轉過兩個彎子，果然到一座金色的大門前面。四盞黃紙糊成的氣死風燈，懸在門前，氣派十分宏偉。兩扇金色的大門，緊緊的關閉著。江煙霞緩緩把手中長劍，放在地上，道：「容郎，放下兵刃，咱們不能失信於他。」容哥兒依言放下長劍。江煙霞舉手在門上敲了兩下，那金色大門突然大開。凝目望去，只見那金色大門之內，是一個廣大的客廳。整個的大廳，全部是金黃的顏色，金色的椅子，金色的紗燈，金黃色的龍榻之上，半躺半臥一個身著黃袍，繡著金龍的老人。下半身覆蓋著一條黃色被子。四個身著黃衫黃裙的女婢，分列在那龍榻兩側。

　　江煙霞目光轉動，只見四周分站十二個黃衣大漢，每人手中都捧著一柄金刀。那龍榻上仰臥的黃衣老人，雖然明明知曉兩人行了進來，但一直躺著動也未動一下。江煙霞打量四周形勢之後，目注他說道：「我等如約。」

　　黃衣老人仍然躺著未動，說道：「替兩位佳賓看座。」只聽兩聲嬌應，傳了過來，後面壁間，突然裂開了一個門戶。兩個少女緩步而出，每人手中捧著一個錦墩。

　　江煙霞仔細打量那兩個少女一陣，只見她們雖然生的面目端正，但臉上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想來是因久居地底，不見天日之故。二女放下錦墩，悄然退去。只聽那身著龍袍的老人道：「既來之，則安之，兩位請坐吧。」

　　容哥兒和江煙霞經過這一陣時光之後，心中反而鎮靜下來。江煙霞緩緩落座，道：「你是此地主人嗎？」黃袍人突然坐了起來，燭火下，面目清楚可見。江煙霞、容哥兒看清楚了那黃袍人面目之後，都不禁為之一呆。原來，那黃袍人五官破裂，臉上疤痕纍纍，難看無比，世間最醜陋的男人，也沒有這等難看。

　　江煙霞定定神，還未來及說話，黃袍人已搶先開口，道：「不錯，老夫正是此地主人。」目光卻投注在容哥兒臉上，一眨不眨。容哥兒只覺他投注在自己臉上的目光，有如利劍霜刀，直透肺腑，似是要看穿自己的內心，不禁呆了一呆，道：「你瞧什麼？」

　　那黃袍人突然舉手一擺，道：「你們都下去，未得我呼喚，不得擅自進來！」四個女婢，和四周金刀侍衛，齊齊躬身而退。

　　那黃衣老人雙目仍然盯了注在容哥兒的臉上，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容哥兒道：「我姓容。」

　　黃衣老人又打量容哥兒一陣，醜怪的臉上，泛起一片很奇異的神情。江煙霞心中暗道：奇怪啊！他下令侍衛撤走，敵意全消，不知是何用心。他那般盯著容郎瞧看，神情若有無限隱痛，又是何意呢？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老前輩，在下有事請教。」

　　黃衣老人轉過臉來，瞧了江煙霞一眼道：「什麼事？」

　　江煙霞道：「你這地下宮殿之中，囚禁著很多武林高人是嗎？」

　　黃衣老人愕然說道：「老夫沒有囚禁過人，在地下皇宮中人，都是我的屬下……」仰臉大笑一陣，接道：「也都是十惡不赦的人，老夫把他們收集此地，為我所役。」江煙霞嗯了一聲。

　　黃衣老人輕輕咳了一聲，道：「也許兩位不信老夫的話，唉！事實上，說出來，也難使人置信，不過，老夫說的卻是句句實言，我在這地下皇宮之中，佈置森嚴無比的禁制，收集一批無惡不作的劣徒，那也不過略減我一生所犯罪惡的十分之一。」

　　容哥兒聽得忍不住冷笑一聲。黃衣老人奇道：「孩子，你笑什麼？可是不信我的話嗎？」

　　容哥兒道：「不信。」

　　黃衣老人道：「好！你倒說說看，為什麼不信老夫的話了？」

　　容哥兒道：「我們初到此地之時，見你之面，聽你口氣……」

　　黃衣老人哈哈一笑，接道：「原來為了這……」語聲一頓，接道：「那是因為，來到此地之人，大都不是好人，老夫對他們自是不用客氣了。」

　　江煙霞心中暗道：「這老人如此醜怪，必有怪癖，說的話如何能信？」

　　那老人似是已從江煙霞神色間，瞧出她心中所思，當下說道：「女娃兒，你可是覺得老夫長得很醜怪嗎？」

　　江煙霞打了一個冷顫，道：「如若老前輩不責怪，晚輩確有此感。」

　　黃衣老人哈哈一笑，道：「不錯，老夫攬鏡自照，也覺得醜得十分滿意。」

　　江煙霞道：「醜怪得十分滿意？」

　　黃衣老人道：「不錯，這是老夫的自手傑作，我想把自己變成世間第一醜怪的人，已經如願以償。」

　　江煙霞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黃衣老人突然改變話題，道：「你們年紀不大，想來知曉的事不多，怎麼會跑到地下皇宮中來？」

　　江煙霞聽他話涉正題，自然打鐵趁熱，說道：「老前輩這個地下皇宮中共有多少人手？」

　　黃衣老人沉吟了片刻，道：「除了四大將軍之外，男的還有七十二個，女的有三十六人。」

　　江煙霞道：「為什麼不算四大將軍呢？」

　　黃衣老人道：「因為那四大將軍，個個都是滿腔熱血，仰不愧天、俯不作地的英雄豪傑，他們一個個都受著我無比的敬重，但除了四大將軍之外，餘下的人，男的都是武林中惡賊，女的是淫婦，老夫把他們關在此地，讓他們終年不見天日，而且以森嚴的規戒，束縛他們，稍有違犯，立時處死，十餘年來，老夫已處死四十一個男奴，十九位女婢。」

　　江煙霞心中一動，暗道：「聽他口氣，四大將軍是經常離開此地了。」心中念轉，口中問道：「老前輩從不離開此地，這些惡人淫婦，又是何人擒他們來此呢？」

　　黃衣老人道：「四大將軍。」

　　江煙霞心一動，道：「那是說這地下皇宮之中，只有四大將軍可以經常出入？」

　　黃衣老人道：「不錯，除了四大將軍之外，其他之人，都很難離此一步。」

　　江煙霞心中暗道：「如若這中間有什麼問題，那四大將軍的嫌疑最大了。」輕輕嘆息一聲說道：「那四大將軍在外面的舉動，老前輩是否很清楚？」

　　黃衣老人說道：「他們每次回來之後，都對我有很詳盡的報告，他們擄回之人，都有著詳細的記載，家住何處，今年幾歲，做何行業，為惡事跡，都有著很清楚的記明，那自然是不會錯了。」

　　江煙霞心中暗道：「此時此刻，我和他還不熟悉，自是不能交淺言深，直接說出那四大將軍涉嫌之言，必得用旁敲、側擊之法，使他自然覺悟。」心中念轉，口中說道：「老前輩這樣相信那四大將軍嗎？」

　　黃衣老人道：「那些人，都是我觀察很久之後，才選定之人，自然不會錯了。」

　　江煙霞道：「老前輩忽略了一件事。」

　　黃衣老人沉吟了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什麼事？」

　　江煙霞道：「時間可以使一個人改變，好人可以變成壞人，壞人也可以變成好人。」語音一頓，又道：「老前輩應該到外面瞧瞧，現在武林之中，正發生一場亙古未有的巨變。」

　　黃衣老人雙目眨動，顯然對這幾句話，甚感吃驚。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老夫這地下皇宮中，拘禁這麼多惡人淫婦，武林中應該清淨才是，為什麼會有巨變？」

　　江煙霞道：「很多事情的變化，往往會出人意外，就拿老前輩說吧！你選擇四個最為正直的人，要他們代你行道，把武林中為非作歹之徒，拘回於此地之中，希望武林中，有一段安逸寧靜的日子好過。」

　　黃衣老人接道：「這正是老夫的用心。」

　　江煙霞道：「但情勢卻剛剛和你老人家想的完全相反，武林中此刻是一片混亂，而且混亂的程度，為千百年來所僅見。」

　　黃衣老人接道：「亂必有原，原起何處呢？」

　　江煙霞道：「這個，就非晚輩所知曉了……」語聲一頓，接道：「老前輩這幾年來，可是常常和四大將軍見面呢？」

　　黃衣老人沉吟了一陣，道：「只要他們留在這地下皇宮之中，每三天總要和我見面一次……」輕輕咳了一聲，接道：「你這女娃口口聲聲不離四大將軍，難道那四大將軍和此刻的武林大變有關嗎？」

　　江煙霞道：「這個晚輩不敢妄言，但如四大將軍還在皇宮時，晚輩希望能夠一見。」

　　黃衣老人道：「四大將軍，現在兩人在此，另外兩人因出未返。」語聲一頓，接著道：「你這女娃兒極善心機，而且利口靈舌，句句話都能激動人心，使老夫連你的姓名也忘記問了。」

　　江煙霞道：「晚輩叫江煙霞。」

　　黃衣老人搖搖頭道：「沒有聽過。」

　　江煙霞道：「如若目前武林中正有大變，老前輩您是否肯出手解救呢？」。

　　黃衣老人道：「那是看什麼人了？」

　　江煙霞道：「自然是好人了。」

　　黃衣老人點點頭道：「自然，老夫如若能夠解救，決不袖手旁觀。」

　　江煙霞道：「老前輩適才所言，四大將軍現有兩人在此，不知可否請出一會？」

　　黃衣老人道：「要你們見識一下也好。」回頭高聲喝道：「去請兩位將軍來此！」只聽一聲嬌應，傳了過來。

　　江煙霞道：「晚輩等見著兩位將軍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黃衣老人道：「隨你們怎樣稱呼就是，我這地下皇宮中四位將軍，個個平易近人。」

　　江煙霞心中暗道：「就目下情勢而言，那四大將軍，應該是嫌疑最大的人，也許是四人合謀，那一天君主，乃四人合組的名稱，也許是其中一二人的私自行動，但除了四大將軍，似是再無他人了。」忖思之間，突然一個宏亮的聲音道：「平北將軍夏淇見駕。」

　　緊接著又響起一個威重的聲音，道：「平南將軍張超請安。」

　　黃衣老人輕輕咳了一聲，道：「兩位將軍請。」只聽一陣軋軋之聲，南面壁間，裂開一座門，兩個身著紅袍的中年大漢，並肩行了進來。江煙霞抬頭看去，只見兩個大漢，都在四旬以上的年紀，紅袍玉帶，赤手空拳而入。行近黃衣老人丈許左右處，齊齊撩袍拜倒。

　　黃衣老人道：「兩位將軍請起，我要替你們引見兩位朋友。」兩人依言起身，打量了江煙霞和容哥兒兩眼，都是從未晤面之人，心中暗道奇怪，心想：「這兩人年紀不大，怎會認識王爺。」

　　但見那黃衣老人指著左面一人，說道：「這是平北將軍夏淇，那是平南將軍張超。」

　　江煙霞欠身說道：「見過兩位將軍。」

　　夏淇、張超齊齊拱手，道：「不敢當。」目光轉到黃衣老人身上，道：「王爺召喚我等，不知有何吩咐？」

　　黃衣老人道：「這位江姑娘和容大俠，剛從宮外來。」

　　江煙霞道：「老前輩，晚輩想和他們兩位談幾句話，不知可否？」

　　黃衣老人道：「你儘管說吧，你心中想什麼，都可以說出來。」

　　江煙霞道：「謝老前輩……」目光一掠夏淇，道：「夏大將軍，您可會用毒。」

　　夏淇搖頭說道：「不會。姑娘問此言，用心何在？」

　　江煙霞道：「隨便問問。」目光轉到張超的臉上，道：「張大將軍是否擅長用毒呢？」

　　張超濃眉聳揚，不答江煙霞的問話，卻反問道：「姑娘先請說明問話用心，我再答覆姑娘之言。」江煙霞呆了一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但聞那黃衣老人說道：「答覆她！不管她問什麼，只要你們能夠回答的，就據實回答她。」

　　張超似是不敢抗拒那黃衣老人之命，望了江煙霞一眼，道：「在下略通用毒之法，不過，很膚淺，只是稍有涉獵，人人都可以有此能。」

　　江煙霞微微一笑，道：「兩位將軍幾時回到這地下皇宮之中？」

　　張超道：「回來不久。」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目下江湖上的大變，兩位已經知曉了？」

　　張超道：「略知一二，不過，不像姑娘說得那樣嚴重，未免是危言聳聽了。」

　　江煙霞說：「如何才算嚴重呢？」

　　黃衣老人聽到此處，突然接口說道：「江湖上有些什麼變化？」

　　江煙霞暗道：「此刻，這個洞庭湖，已不知成何慘景，早說一刻，也許還有一絲希望……」心中念轉，口中說道：「近年之中，江湖上崛起了一股邪惡的勢力，那勢力用意統治江湖……」

　　黃衣老人道：「有這等事，那股邪惡勢力的主腦人物，是何許人物？」

　　江煙霞道：「沒有人知曉那人的真正姓名，只知他自號一天君主。」

　　黃衣老人道：「那人今年幾歲，是何模樣？」

　　江煙霞道：「他化身無數，出現江湖的身份，每次不同，因此他雖然鬧了很久的時間，卻無人知曉他的真正身份。」

　　黃衣老人道：「姑娘見過他嗎？」

　　江煙霞道：「夜色幽暗中見過一面……」

　　黃衣老人道：「他為何要見你？」

　　江煙霞道：「不瞞老前輩說，晚輩就是那一天君主的替身。」

　　黃衣老人雖然聽得很清楚，但仍然忍不住問了一句，道：「什麼？」

　　江煙霞道：「晚輩是他的替身之一。」

　　黃衣老人道：「你是他的替身之一，那就是說他還有替身之二、之三了？」

　　江煙霞道：「也許他還有很多替身，但他每一個替身，都是按當時需要決定，才選擇適合他的替身。」

　　黃衣老人道：「嗯！此刻他做些什麼事？」

　　江煙霞道：「此刻，他已將如他謀霸江湖之願……」

　　黃衣老人道：「這等厲害嗎？難道那少林派和丐幫都坐視不管。」

　　江煙霞道：「包括了少林派和丐幫在內，都已經被他控制、掌握。」

　　黃衣老人道：「有這等事，實是叫人難以相信啊！」

　　江煙霞緩緩說道：「還有甚者，晚輩說出來，只怕老前輩也要大吃一驚。」

　　黃衣老人醜怪的臉色，滿佈怒意，雙目盯注在江煙霞的臉上瞧著。江煙霞心中忐忑不安，不敢多言。足足過了一盞茶工夫，那黃衣老人臉色才逐漸緩和下來，說道：「老夫經歷過無數的大風大浪，不論何等大變，大約還嚇不倒老夫，什麼事？你說吧！」

　　江煙霞心中暗道：「原來他生性如此倔強，此後說話，要留心些才是，不能再刺傷了他。」心中暗自警惕，口中卻說道：「此刻這地下皇宮之上，正雲集著天下大部分精英的高手……」

　　黃衣老人道：「那些人來此作甚？」

　　江煙霞道：「那一天君主舉行一個『求命大會』，天下英雄，都到此求命而來。」

　　黃衣老人目光轉到夏淇和張超臉上，道：「有這等事嗎？」

　　夏淇欠身說道：「屬下已半月未離地下皇宮，是否有此大變，還不清楚。」

　　張超接道：「屬下和夏將軍正在研究一種武功，也半月未離地下皇宮了。」

　　黃衣老人皺皺眉頭，目光轉到江煙霞的臉上，道：「你說的當真嗎？」

　　江煙霞道：「那『求命大會』，雖然開始不久，但那準備工夫，至少有半年之久，如若是稍為留心之人，半年前就可以瞧到徵兆了。」

　　黃衣老人冷笑一聲，道：「兩位將軍！」

　　夏淇、張超齊齊欠身應道：「王爺有何吩咐？」

　　黃衣老人道：「我對你們如何？」

　　夏淇道：「愛護有加。」

　　張超接道：「信任無比。」

　　黃衣老人道：「你們明白就好！」語聲一頓，接道：「但如背叛了我定下的戒規的人，那將又該如何？兩位還記得嗎？」

　　夏淇道：「屬下怎敢忘記！」

　　黃衣老人道：「好！你說一遍給我聽聽！」

　　夏淇道：「七劍分屍而死！」

　　黃衣老人厲聲說道：「這位姑娘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張超、夏淇互望了一眼，齊齊說道：「屬下等不太知曉。」

　　黃衣老人冷笑一聲，道：「不知道？」

　　張超、夏淇齊聲應道：「是的，屬下等進入地下皇宮時，還未發現有何異狀。」

　　黃衣老人道：「如若這位姑娘說的實話，兩位將軍應該有所見才對，要不然就是這位姑娘說的謊言。」

　　張超道：「屬下立時出去查看一下。」說完話，突然站起身子。

　　黃衣老人道：「坐下！」張超站起的身子，重又緩緩坐了下去。江煙霞心中暗暗忖道：「看來這四大將軍定然和此事有關。」只聽那黃衣老人說道：「夏將軍……」

　　夏淇站起身子，道：「王爺有何吩咐？」

　　黃衣老人道：「平東、平西兩位將軍，幾時回來？」

　　夏淇道：「大約要一個月的時間。」

　　黃衣老人道：「他們現在何處？」

　　夏淇道：「這個在下不知。」

　　黃衣老人道：「可否設法找他們回來？」

　　夏淇道：「屬下可以試放信鴿，找找看能否召回他們。」

　　黃衣老人道：「兩位可以走了。」

　　夏淇、張超，緩緩站起身子，欠身一禮，大步而去。黃衣老人直待兩人去遠之後，才緩緩說道：「江姑娘？」

　　江煙霞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黃衣老人目光望著屋頂，道：「你說，一個人生性，會不會變？」

　　江煙霞道：「權勢、慾望，最易使人改變生性。」

　　黃衣老人道：「也許老夫太相信他們了，這幾年來，我疏於查問。」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說的沒有誇張嗎？」

　　江煙霞道：「晚輩說的句句真實，絕無一句虛言。」

　　黃衣老人道：「老夫想親自去查看一下。」

　　江煙霞道：「晚輩奉陪，如若我說的有一句一字虛言，老前輩可以把晚輩立斃掌下。」

　　黃衣老人道：「唉！可惜老夫進入皇宮之時，曾經立下重誓，不離開地下皇宮一步。」

　　江煙霞道：「這就是老前輩唯一的弱點了，你不能離開地下皇宮，無法出去查看，他們只要欺瞞到底，那就成了。」

　　黃衣老人道：「如是情勢必要，老夫拼著違犯誓言了。」

　　江煙霞低聲說道：「老前輩，此地談話方便嗎？」

　　黃衣老人突然哈哈一笑，道：「怎麼樣，你可認為老夫，身受他們的控制嗎？」

　　江煙霞道：「十幾年的時間，不算大短，如若他們暗中佈置，應該是有著充分的時間。」

　　黃衣老人道：「我料他們還不敢。」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此事也不能不防。」

　　江煙霞道：「老前輩應該有很完全地準備才是。」

　　黃衣老人沉吟了一陣，突然站起身子道：「姑娘，你的武功如何？」

　　江煙霞道：「那要看和什麼人比較了。」

　　黃衣老人道：「和老夫比較呢？」

　　江煙霞道：「這個，晚輩只怕難及得了。」

　　黃衣老人醜怪的臉上一片嚴肅，緩緩說道：「老夫這些年來，一直沒有和人動過手……」

　　江煙霞接道：「所以，老前輩想和晚輩來試驗一下，是嗎？」

　　黃衣老人搖搖頭，道：「你只算猜對了一半。」

　　江煙霞道：「老前輩還請說明白一點吧。」

　　黃衣老人道：「很多年來，既無人和我動過手，也無人仵逆過我，甚至連個和我談話的人，也是沒有。因此，我很寂寞，就開始研習一種很奇怪的武功。」

　　江煙霞道：「老前輩，可是想在晚輩身上試試嗎？」

　　黃衣老人道：「那武功不傷人。」

　　江煙霞道：「不傷人的武功，晚輩還未聽過，不知是什麼武功？」

　　黃衣老人道：「攝心術，又叫移魂大法。」

　　江煙霞道：「晚輩倒是聽過這門武功，但不知老前輩要如何一個試驗之法？」

　　黃衣老人道：「我這地下皇宮中人，不是被藥物控制，就是被傷了經脈，實際上，除了老夫和四大將軍之外，再無一個正常的人。」

　　江煙霞道：「他們不能試驗。」

　　黃衣老人道：「必得正常的人才成。」

　　容哥兒突然挺身說道：「在下可以嗎？」

　　黃衣老人怔了一怔，道：「孩子，你很有豪氣，她是你的什麼人？」

　　容哥兒道：「妻子，這關係應該是很深吧。」

　　黃衣老人打量了江煙霞一陣，搖搖頭，道：「孩子，別騙我，她還是黃花閨女。」

　　容哥兒只覺臉上一熱，道：「我們已有夫妻之名，卻還沒有夫妻之實。」

　　黃衣老人哈哈大笑了一陣，道：「昔年老夫和人，只有夫妻之實，卻很少夫妻之名……」這幾句話，只聽得江煙霞粉臉之上，登時泛起了一片紅暈。

　　那黃衣老人似是自知說錯了話，立時臉色一整，改口說道：「不論你們那一個以身相試都好，老夫只是想證明我苦苦習練的武功，是否有著成就？」

　　江煙霞道：「慢著……」

　　黃衣老人接道：「怎麼？你可是不忍讓你的丈夫以身相試嗎？」

　　江煙霞道：「咱們和老前輩相識不久，老前輩也無意要求我們完全相信老前輩的話吧？」

　　黃衣老人道：「嗯，你說得很婉轉，但卻還未說出你的心意。」

　　江煙霞道：「晚輩已說得很明顯，我們不能以身相試你老前輩武功的成就；何況，你若習的武功用出之後，有些什麼結果，目下還難預料。」

　　黃衣老人道：「你們如此不信任老夫，又讓老夫如何信任你們呢？」

　　江煙霞道：「老前輩目下心中作何打算？晚輩等並不瞭解。」

　　黃衣老人道：「如若你講的實話，老夫不能不對四大將軍心生懷疑，地下皇宮之中，能夠興風作浪的人，也只有四大將軍了。」

　　江煙霞道：「老前輩要如何處理此事呢？」

　　黃衣老人道：「老夫想先行制服此刻留在皇宮中的兩大將軍，使他們先行失去了反抗之能，再和你們同出外面查看，如若你所言屬實，老夫自當嚴刑逼供，使兩位將軍招出內情，然後，助你們解除天下英雄身受之毒……」語聲一頓，醜臉上一片肅然，道：「老夫在制服兩位將軍的同時，你們兩位，也要同時為老夫所制，如若查看之下，兩位所言不實，老夫必將立時追取兩位之命。」

　　江煙霞緩緩說道：「所以，你想先借試驗之名把我們制服？」

　　黃衣老人道：「制服兩位，似是還用不著使用這番心機。」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晚輩明白了。」

　　黃衣老人一皺眉頭，道：「你明白了什麼？」

　　江煙霞道：「因為老前輩自知這地下皇宮之中，個個對你，外表敬畏，內懷怨氣，沒有可用之兵，沒有可信之人，所以，不得不未雨綢繆，早作準備，先使兩位將軍消失反抗之力。」

　　黃衣老人道：「你提醒老夫之後，老夫才想到，應該有一個完善的準備才是。」

　　江煙霞道：「但就晚輩所知，你這地下皇宮之中，並非是全無可用之兵。」

　　黃衣老人道：「你講的什麼人？」

　　江煙霞道：「兩個守衛大門的男人，和那守衛廳堂的婆婆。」

　　黃衣老人一皺眉頭，道：「你見過他們嗎？」

　　江煙霞道：「自然見過。」

　　黃衣老人道：「他們的武功如何？」

　　江煙霞道：「第一流的身手。」

　　黃衣老人道：「神智呢？」

　　江煙霞道：「神智清明。」

　　那黃衣老人似是很小心，又接口問了一句：「你怎知曉他們的神智清明？」

　　江煙霞道：「晚輩和他們交談過……」語聲一頓，接道：「不過，他們都受著很嚴厲的控制，如若想借重他們，必得先設法解除身受的禁制才成。」

　　黃衣老人緩緩說道：「姑娘可否仔細一點，把他們身上禁制說明白。」

　　江煙霞道：「自然可以……」當下把所見經過之情，特別是那些人身受禁制的情形說了一遍。黃衣老人很用心聽完之後，沉吟不語。江煙霞一皺眉頭，暗道：「那機關埋伏，也被那四大將軍修改過了。」心中念轉，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忖道：「這地下皇宮，全是堅硬的石壁，那四大將軍如非有預謀，豈能如此從容的準備。」看來，縱然有這黃衣老人相助，也不容易對付那四大將軍了。

　　但聞那黃衣老人說道：「當年老夫建築這地下皇宮之時，並未設有什麼機關，只不過有著很堅厚的門戶。」

　　江煙霞道：「老前輩，可是說這地下皇宮中很多的建築，都非昔年你避來此地的原樣，那些機關埋伏，你已不知曉？」

　　黃衣老人點點頭道：「孩子，你們帶的兵刃呢？」

　　江煙霞道：「現留在室門之外。」

　　黃衣老人道：「好！你們去把兵刃取來。」

　　江煙霞應了一聲，急急奔出門外，凝目望去，哪裡還有兵刃呢？不禁心中一震，急急轉回室中，搖頭說道：「晚輩們兵刃已經不見。」

　　黃衣老人道：「你們使用的什麼兵刃？」

　　江煙霞道：「劍。」

　　黃衣老人點點頭，轉身行向臥榻。只見那黃衣老人伸手揭開舖在榻上的黃色墊子抽出兩把寶劍，道：「你們試試看是否合手。」

　　江煙霞和容哥兒各執寶劍，在手上掂了一掂，覺得份量雖稍嫌重一些，但可勉強使用。當下說道：「可以使用。」

　　黃衣老人道：「老夫並未下令要他們收去你們兵刃，但他們卻自行取去了你們的兵刃，這是不打自招的舉動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兩人叛意既明，老夫已別無選擇，我原想借兩位之一，試試老夫習練的武功如何，能否立見神效。此刻只好改變方式，直接在他們身上試驗了。」

　　江煙霞道：「如是晚輩推斷不錯，此刻他們已然有備……」

　　黃衣老人道：「這個老夫知道，但拖延時間，對他們更是有利了。」

　　江煙霞道：「正是如此，老前輩要立刻行動，先把留在宮中的兩位將軍制服，斷了內應，再行對外不遲。」

　　黃衣老人嘆息一聲，道：「想不到老夫這般信任他們，他們仍然背叛了老夫。」語聲稍停，高聲說道：「請兩位將軍進殿。」黃衣老人說完話，又回到木榻之上坐下。哪知，過了足足有一刻工夫之久，不但兩位將軍沒有現身，連個回話的人也沒有。

　　黃衣老人挺身而出，大聲吼道：「你們都死光了嗎？」

　　江煙霞急急說道：「老前輩，此刻不宜發怒。」

　　黃衣老人點點頭道：「不錯，老夫要鎮靜應變。」語聲甫落，壁間一陣軋軋之聲，開現了一座石門。夏淇、張超並肩而入。在兩人身後緊隨著八個身著黑色勁裝，背插鬼頭刀的大漢。黃衣老人冷冷地望了夏淇和張超一眼，道：「你們要造反嗎？」

　　夏淇淡淡一笑，道：「如是王爺逼得我們別無選擇，那也只好造反了。」

　　黃衣老人一指那八個勁裝大漢，道：「那些人為何不穿地下皇宮中規定的衣著？」

　　張超道：「因為他們根本不是大王的人。」

　　黃衣老人道：「不是本座的屬下，是何人屬下？」

　　張超道：「大王一定要問，在下只好據實而言。這八位嗎？都是我和夏淇蓄養於此的死黨。」

　　黃衣老人突然平靜下來，哈哈一笑，道：「他們在地下皇宮中住了很久嗎？」

　　張超道：「是的，住了很久。」

　　黃衣老人醜怪的臉上，突然間一片冷肅，緩緩說道：「你們謀叛很久了？」

　　張超道：「大王聽信外人之言，對屬下生出疑心，我等為了自保，不得不早作打算了。」

　　黃衣老人道：「我知道，先下手為強，是嗎？」

　　夏淇接道：「事情逼迫我們如此，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黃衣老人冷笑道：「此刻之前，老夫對你們信任有加，你們為何又蓄養死黨呢？」

　　夏班道：「那要怪大王你了。」

　　黃衣老人怒道：「為何怪我？」

　　夏淇道：「大王平日對待屬下的手段，太過殘酷，見是入宮之人，不是被你點傷穴道，就是被你暗傷經脈，使他們身懷殘疾，而且若干年後，傷發而死，古往今來，從無一人如大王一般，對屬下這等冷酷、殘忍。」

　　黃衣老人冷冷說道：「好一個利口狡辯，老夫要你們外出江湖，替我行道，凡是大奸大惡的武林人物，才許押回宮中，這些人，自然都是死有餘辜之徒，老夫不殺他們，傷他們經脈、穴道，以觀後效，已是寬大為懷了……」

　　夏淇淡淡一笑，接道：「我知道大王的用心，不過，大王傷人過多，使他們心懷怨忿，那也是不爭之事了。」

　　黃衣老人回顧了容哥兒和江煙霞一眼，目光又轉到夏淇的臉上，道：「此時此刻，爾等叛意已明，只怪老夫平目對你們太過信任，疏於查問，使你們坐收黨羽。」

　　張超道：「大主，可是覺得此刻已經晚了嗎？」

　　黃衣老人冷冷說道：「你們可是想逼迫老夫屈服嗎？」

　　張超道：「這個屬下倒是未存此念。」

　　黃衣老人道：「你們有何意圖，現在可以從實說來了。」

　　夏淇緩緩說道：「大王這般相問，屬下等自然不便相瞞了。」

　　黃衣老人道：「好！你們說吧。」

　　夏淇輕輕咳了一聲，道：「大王事情繁多，無暇多聽咱們談話，咱們只有長話短說了……」語聲一頓，接道：「咱們希望大王安居地下皇宮，不要再過問江湖之事，但大王的生活，屬下等自會善作實排。」

　　黃衣老人淡淡一笑，接道：「你們要為我安排什麼樣的生活？」

　　張超道：「自然是最豪華舒適的生活。」

　　夏淇道：「屬下已替大王選揮了幾個絕色美女，準備運入皇宮中來。」

　　黃衣老人道：「運入皇宮作甚？」

　　張超道：「做大王的把子。」

　　黃衣老人道：「你們替我想得很周到。」

　　張超道：「大王如肯答允，不干預此事，在下等對大王，自然要保侍著原有尊重。」

　　黃衣老人雙手互搓了一陣，緩緩揚起，道：「老夫帶你們四人到此之時，曾經告訴你們幾句話，你們還記得嗎？」

　　張超道：「自然記得，不過，那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黃衣老人道：「不錯，你們還記得老夫說的什麼？」

　　夏淇突然警覺，冷冷說道：「大王，可是在拖延時間嗎？」

　　黃衣老人道：「你們可是感覺今日之局，勝定了嗎？」

　　夏淇道：「大王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了。」

　　黃衣老人道：「好！老夫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們先動手吧！」

　　張超舉手一揮、八個黑衣大漢，刷的一聲，抽出了鬼頭刀。黃衣老人冷笑一聲，道：「很好，你先要他們出來試試吧？」容哥兒、江煙霞突然一齊上步，攔在黃衣老人身前。

　　江煙霞道：「殺雞不用牛刀，老前輩留下氣力對付兩個首腦，這幾人由晚輩們對付了。」黃衣老人點點頭道：「好，你們先試試吧！」

　　張超冷冷說道：「大王，當真是準備動手嗎？」

　　黃衣老人突然間閉上雙目，有如老僧入定一般，不再回答張超之話。夏淇冷笑一聲，舉手互擊三掌。只聽八個黑衣人同時發出一聲長嘯，分由八個方位，撲向那黃衣老人。江煙霞眼看刀光閃閃，分由四面八方襲來，但心中還在猶豫，容哥兒搶先出手，長劍探出，封住三個方位。他用的正是天地劍法一招「海市蜃樓」，江煙霞不自覺地揮劍配合。只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八把鬼頭刀，盡為兩人劍勢震開。容哥兒一劍得手，揮劍搶攻。江煙霞只好配合容哥兒的劍勢，反擊過去。八個黑衣人雖然劍法精妙，但容哥兒和江煙霞施展了天地劍法，幾劍搶攻之後，立時反賓為主，逼退了幾人。

　　黃衣老人突然睜開雙目，揚一記劈空掌力，強猛的掌風，有如巨浪湧波，打開一條出路，閃身衝出。那黃衣老人突圍而出之後，背手站在一側觀戰，也不出手相助。

　　容哥兒和江煙霞原為那黃衣老人站在中間阻隔，劍招上的變化，大受影響，那黃衣老人讓開之後，兩人的行動方便不少，劍勢威力倍增。原來，天地劍法施開後，江煙霞忽然覺得每擊出的一劍，都留了一個很大的破綻，如非容哥兒的劍勢，及時而至，填補了那個破綻，這空隙，非被人家揮劍攻入不可。敢情這天地劍法，有著一種強烈的依屬性。

　　容哥兒一面揮劍禦敵，一面說道：「這套劍法果是奧妙，彼此相關相顧中，劍勢更具威力。」

　　江煙霞只覺心中一甜，道：「容郎，咱們和他們纏鬥下去，有百害無一利，還是早些給他們個厲害嘗嘗，傷他幾個人如何？」

　　容哥兒道：「很好啊。」這兩人一面揮劍和八個大漢惡鬥，一面柔情蜜意地大談其情。但他們的劍勢，在綿綿情話中，反而更見凌厲。八個黑衣執刀大漢，久戰兩個不下，反而被迫落下風，心中又急又氣，但因容哥兒和江煙霞劍招配合佳妙，八人心中一急，不再顧及配合之勢，各出絕招搶攻。

　　剎那間，刀光電閃，逼了過來。表面上看去，幾人各出絕招，攻勢大見凌厲，實則幾人配合陣勢一亂，授給了容哥兒和江煙霞以可乘之機。搏鬥中，突聞一聲慘叫，一個黑衣大漢中劍倒地。一環斷去，全陣皆亂，八個黑衣大漢，傷在江煙霞手中一人之後，全陣運轉，更是不靈。但聞江煙霞柔聲說：「容哥兒，敵眾我寡，利在速戰。」說話中，劍鋒一轉，又傷了一個黑衣人。這一次劍招惡毒，透腹而過，鮮血噴射中當場氣絕。

　　但聞容哥兒道：「賢妻說的不錯。」劍芒閃動，刺倒一人。這時八黑衣大漢，已有三人受傷倒地，還有五個人仍在揮刀惡鬥。

　　夏淇實未料到；容哥兒和江煙霞武功是如此高強，心中大是震駭，望了張超一眼，低聲說道：「張兄，再打下去，只怕咱們也討不了便宜，這一男一女兩個娃兒，劍招怪異，必得另想辦法，制服他們才成。」只聽又一聲慘叫傳來，又一個黑衣大漢，中劍倒地。

　　張超一皺眉頭道：「住手。」

　　餘下四個黑衣大漢，心中亦知難以再支撐下去，但又不敢擅自退開，聽得張超呼叫之言，立時倒躍而退。容哥兒、江煙霞在這一番纏鬥之中，初試天地劍法，漸覺得心應手。兩人心中都知再過二十合，可以使四人中劍，不死亦傷。只見張超一揮手，道：「兩位武功的確很高，在下想親自領教幾招。」

　　但聞一個微小的聲音，傳入了江煙霞的耳中，道：「天地劍法足可對付他，就算不能勝，也不致落敗，我正想瞭解這些年中，他們的武功進境如何，再設法對付他們，但千萬不可逞強好勝，一人出手。」江煙霞心知是那黃衣老人暗施「傳音入密」之術，在指示自己的機宜，當下說道：「那很好，我們當得奉陪。」

　　張超道：「兩位仍是一起上嗎？」

　　江煙霞道：「不錯，他們八個人，也是攻的我們兩個，閣下一人，也是我們兩個。」

　　張超道：「你們是夫婦？」

　　江煙霞道：「這個與動手無關，恕不作答。」

　　張超冷笑一聲，道：「兩位也很狂妄。」

　　江煙霞冷笑一聲，道：「我想到你們也是兩個人，為什麼不一齊出手呢？」

　　張超回顧了夏淇一眼，道：「兄弟自信一個人，足可對付此地之事。」冷笑一聲，突然揚手一掌，劈向江煙霞。強有力的掌風，挾帶起一片呼嘯之聲。江煙霞只覺那湧來的暗勁，有如排山倒海一般，心中大為吃驚，縱身閃避，讓到一側。

　　張超哈哈一笑道：「丫頭，口氣很大，怎的不敢硬接老夫一掌？」說話之間，又是一掌，劈了過來。這一掌勢道之強，似是尤過上一掌。

　　江煙霞心中暗道：「此時此情之下，不是好勝逞強之時，不能硬接他的掌力。」一提氣又縱身讓避開去。但聞那黃衣老人的聲音，傳入耳際，道：「孩子，不要怕，只管接他一掌。」

　　江煙霞怔了一怔，念頭還未轉，張超又是一掌，追劈過來。那張超一直是站在原地未動，遙遙發出劈空掌力。原來，張超已瞧出兩人的劍法，十分奧妙，心中亦有戒心，不敢輕易相試。是以，想依藉深厚的功力，發出劈空掌力，先把兩人打傷一個，然後，再行設法對付一人。

　　江煙霞既得那黃衣老人傳音入密之言，那張超第三掌又適時劈到。追促的時間，使得江煙霞無暇考慮，揚手接下一掌。江煙霞掌勢提起，已覺出對方的力道強大無比。想要收回掌勢，已自無及。這時，突然有一股強大的力量，直打過來，接住那湧來的力量，也正好配合了江煙霞揚起的掌力。兩股暗勁懸空接實激起了一股強大的旋風。只見張超臉色大變，突然向後退了三步。夏淇睹狀大驚，突然一步上前，扶住了張超。

第四十一回　鴛鴦同命拒強敵

　　江煙霞心知是那黃衣老人暗中相助之力，心中暗道了兩聲慚愧，口中卻笑道：「張大將軍的掌力很強啊。」

　　夏淇目睹張超連連後退，心中大驚，從身後竄到張超身前，低聲說道：「張兄，受了傷嗎？」

　　張超低聲說道：「這丫頭掌力柔中蘊剛，強猛無匹。」

　　夏淇右手一揮。突然發出一掌：攻向江煙霞，人卻低聲說道：「咱們退走。」張超自和江煙霞對了一掌之後，狂傲之氣，已然消失，聞得夏淇之言，立時向後退去。四個黑衣大漢，緊隨在兩人身後，一齊退出。很快地隱入壁間門中消失。

　　容哥兒本想追趕，但見江煙霞站著未動，也就未獨自行動。就這一瞬間工夫，張超、夏淇已隱入那門戶之內，消失不見。那大開的門戶，也迅快地閉了起來，大殿中，只餘下四具死屍。江煙霞回顧那黃衣老人道：「老前輩不肯自行出手，卻暗中相助晚輩。」

　　黃衣老人道：「等候片刻，咱們再詳談內情。」舉手互擊三掌。

　　三掌響過良久，大殿中仍是一片靜悄悄的，毫無動靜。黃衣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果然都被他們控制了。」目光一掠江煙霞和容哥兒道：「此刻情勢已很明白，老夫也不欺瞞你們，要憑咱們三個人的力量，來應付這次大變局了。」

　　江煙霞四顧一眼，道：「地下皇宮中佈滿機關，那機關樞紐可在這大殿中嗎？」

　　黃衣老人搖搖頭道：「不在這大殿之中。」

　　江煙霞道：「那大殿之中，是否裝有機關呢？」

　　黃衣老人道：「自然是有。」

　　江煙霞道：「如若他們在外面發動機關，咱們豈不是毫無抗拒之能嗎？」

　　黃衣老人道：「這地下皇宮中的機關，各有專人掌管，唯獨這大廈中的機關，由老夫控制，咱們守在殿中，尚無問題，但離開大殿，那就很難說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咱們總不能永遠守在這大殿之中啊！」

　　那黃衣老人說道：「老夫原想先把那夏淇、張超擊傷。」

　　江煙霞接道：「在晚輩感覺之中，老前輩固然有此功力，不知何以不肯出手？」

　　黃衣老人道：「兩人武功頗有進境，老夫必須全力施為，才有此可能。」

　　容哥兒道：「此刻咱們是死中求生，難道還要手下留情嗎？」

　　黃衣老人道：「手下留情？哼哼，老夫已對他們恨之入骨，恨不得把兩人碎屍萬斷，哪裡還會手下留情！」

　　容哥兒道：「那為何不肯出手？」

　　黃衣老人道：「老夫本要出手，但卻覺出了自己受了暗算。」

　　江煙霞吃了一驚，道：「什麼？你受了暗算？」

　　黃衣老人道：「不錯，老夫如若不顧傷勢，全力施為，擊傷兩人，也非難事，問題是老夫在全力施展時，無能再控制傷勢，擊傷兩人之後傷勢也必然嚴重惡化。因此，老夫不能涉險，必須要留下有用生命。」

　　江煙霞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

　　黃衣老人點點頭道：「但問題是咱們如多上一分準備時間，對方亦是如此。」

　　江煙霞道：「老前輩此刻有何打算？」

　　黃衣老人道：「老夫深知毒性，因此他們在我身上用毒不敢太多。我又發覺很早，只要能給我十二個時辰的時間，老夫自信可用我平生修為的內功，逼出身受之毒；但對方卻不會耐心地等十二個時辰，才和我動手。」

　　江煙霞道：「晚輩明白了。」

　　容哥兒奇道：「你明白什麼？」

　　江煙霞道：「這位老前輩希望咱們的力量，能夠支持過十二個時辰，替他護法，讓他運功逼出身上奇毒。」

　　黃衣老人道：「正是如此，不過，時間上，要十五個時辰。」

　　江煙霞道：「為什麼呢？」

　　黃衣老人笑道：「老夫要利用一個時辰，教給你們一點速成的武功和暗器施毒之法；此外，老夫逼出奇毒之後，還要兩個時辰休息才行。」

　　江煙霞道：「晚輩的武功，老前輩已經瞧到，你估計一下，我們能否抗拒十五個時辰？」

　　黃衣老人道：「此刻不能。」

　　江煙霞道：「如何才能？」

　　黃衣老人道：「老夫傳你們武功暗器，再加上用毒之法後，可增多一點機會。」

　　江煙霞道：「除此之外，咱們是否有別的辦法呢？」

　　黃衣老人搖搖頭，道：「沒有別的辦法了。」

　　江煙霞道：「既然只有這條路，事不宜遲，老前輩可以開始傳授我們武功了。」

　　黃衣老人道：「好！你們坐過來。」江煙霞、容哥兒齊齊行了過去，圍坐在那老人身側。

　　黃衣老人突然站起身子，雙掌連揮，熄去了宮中火焰。黃衣老人道：「敵強我弱，咱們要借黑暗掩護。」

　　江煙霞道：「黑暗中施展暗器，那是最好的拒敵方法。」

　　黃衣老人突然放低了聲音，道：「如若老夫推斷無誤，在這大殿四周，必然有人暗中監視著咱們，咱們說話小聲一些。」

　　江煙霞道：「那就是說，老前輩傳授我們武功，只能口述，無法示範了？」

　　黃衣老人道：「不錯，所以你們要用心聽。」語聲一頓，又道：「現在，老夫先講兩招最惡毒的劍法。」

　　江煙霞、容哥兒屏息凝神，專注而聽。良久之後，才聽得一個低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們用心聽了，第一招名叫萬流歸一，第二招名叫一星掩月。」語聲頓了一頓，接道：「時機緊迫，老夫只講密訣了。」當下詳細他說明了出劍攻襲之法，江煙霞、容哥兒，劍法上都有著很深的造詣，聽聞之後，果然覺出這劍招，兇猛狠毒，奇奧非常，但聞那黃衣老人接道：「現在教你們幾種施暗器的手法。」

　　江煙霞道：「暗器人人會用，只是手法不能精奇而已，但不知老前輩用的什麼暗器？」

　　黃衣老人道：「很歹毒的芙蓉針，不知江姑娘肯不肯學？」

　　江煙霞道：「情勢如此，不學也得學了。」

　　容哥兒道：「但不知在下要學什麼暗器？」

　　黃衣老人道：「子母彈和蝙蝠鏢……」語聲一頓，接道：「兩種暗器，雖不比芙蓉針那般惡毒，但卻各具奇用。」心中念轉，口中說道：「老夫說過，那暗器都很歹毒，兩位在此可以施展，但離開此處後，兩位最好不要再用，最低限度，也要少用。」

　　容哥兒、江煙霞齊聲應道：「我等自會少施用，老前輩但請放心。」

　　黃衣老人道：「那很好。」當下把施用的手法傳給兩人。緊接著，又傳了兩人施毒之法。黃衣老人講完了用毒之法，也就差不多快兩個時辰。當下站起身子，取來了十二支蝙蝠鏢、一袋子母彈，交給容哥兒，又把一袋芙蓉針交給了江煙霞，接道：「暗器只有這麼多，你們要珍借它……」

　　江煙霞道：「晚輩自會小心，老前輩快請運氣逼毒。」

　　黃衣老人低聲說道：「老夫那臥身之榻，乃是鋼鐵做成，堅固無比，其中裝有機關，老夫運氣迫毒之時，可以躲在裡面……」

　　容哥兒心中暗道：「原來早已有了準備。」

　　但聞那黃衣老人接道：「老夫一行運氣，即無暇顧到爾等，你們要多珍重。」

　　江煙霞道：「晚輩們盡力而為。」

　　黃衣老人道：「最重要的事，是不要讓他們在宮中燃起火光，敵眾我寡，實力懸殊，大殿越暗，對我們越是有利。」

　　江煙霞道：「晚輩們記下了，此刻寸陰如金，老前輩還是早些開始運氣迫毒。」

　　黃衣老人連連嘆息一聲，接道：「你們小心了。」跳上臥榻，搬動機關，臥榻中陷，把那黃衣老人圍了起來。

　　江煙霞緩緩伸出手去，握著容哥兒左手，道：「容郎，此刻，咱們倒真變成一對同命鴛鴦了，唉！不知此刻，武林道中大變如何呢？」

　　容哥兒道：「事已至此，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待他迫出奇毒之後，再作計較。」

　　江煙霞嘆息下聲，道：「咱們機會不大，幾個時辰，那張超和夏淇，有著佈置毀去這大殿的充分時間。」

　　容哥兒點點頭，道：「不錯……」語聲一頓，接道：「近兩個時辰了，怎麼他們還是毫無舉動。」

　　江煙霞道：「時間越久他們的攻勢也越是可怕……」話未落口，突然一陣軋軋之聲，傳了過來。南面壁間突然裂開了一座門戶。

　　江煙霞道：「容郎沉著些，咱們各自選擇一個拒敵位置。」

　　容哥兒微微一笑，橫裡移開身子，隱在一張椅子後面。只見那門戶裂現之後，卻無人緊隨而入。顯然，那張超、夏淇，對那黃衣老人還有著幾分顧慮。

　　大約過了一盤熱茶工夫，瞥見火光一閃，一支松油火把，投入大殿。幽暗的大殿中，登時被那火把照得一片明亮。容哥兒摸出一粒子母彈在右手，左手卻抓了一塊黃緞子坐墊。但聞呼的一聲，一個黑影，飛奔而至，擊熄那松油火把。原來，江煙霞已先他出手，擊熄火把。

　　容哥兒輕輕放下坐墊，雙目神凝，盯注那壁間的石門。果然，就在那江煙霞擊熄火把的同時，突見人影閃動，兩個大漢直向室中衝來。容哥兒右手一抬，如在手中的子母彈，及時發出，向當先大漢擊去。只見那大漢右手一提，寒芒閃動，護住了身子。

　　來人武功極是高強，容哥兒打出暗器，對方似是已經警覺。但聞砰然一聲金鐵交鳴，接著響起了兩聲慘叫。原來，那大漢手中兵刃擊中了容哥兒手中的子母彈，立時彈母牆破裂，十數顆子彈，四散勁飛，兩個大漢，都為子彈所傷，又退了出去。

　　容哥兒未料到這子母彈有如此威力，不禁一呆，暗道：「好厲害的暗器。」

　　江煙霞身子一閃，飛躍到容哥兒身側，低聲道：「你剛才打出的是什麼暗器？」

　　容哥兒道：「子母彈。」

　　江煙霞道：「看來那威力很強，你得珍惜施用。」

　　容哥兒道：「這袋子母彈，總有二十粒，若粒粒都能傷人，至少要傷二十人了。」兩人雖在談話，但四道目光，卻是一齊投注在石門口處。

　　但聞江煙霞道：「如若進入大殿只有一道門，咱們倚仗這些惡毒暗器的威力，防守十幾個時辰，或非難事，如是別處還有門戶，那就難以支持了。」語聲微微一頓道：「我想去那門口佈毒……」

　　容哥兒道：「不行。」

　　江煙霞一怔道：「為什麼？」

　　容哥兒道：「這等事應該我去才成。」

　　江煙霞微微一笑：道：「男人家粗心大意，咱們現在又都非熟手，如何得了。」

　　容哥兒道：「難道你不怕嗎？」

　　江煙霞道：「我會小心。」起身向前行去。就在江煙霞將要行到門口之時，突見火光一閃，兩個松油火把，拋了進來。這次有兩個拋入，兩個松油火把，各落一個方位，相距有兩丈多遠。同時，人影一閃，夏淇出現在門口處。江煙霞大為吃驚，右手一探摸出了三十根芙蓉針扣在手中。

　　只見夏淇一抱拳，說道：「大王，此刻地下皇宮已全然入了我等掌握之中，大王要倚仗一男一女兩個人，助你挽救大局嗎？」提高了聲音，接道：「大王過去，侍我等不錯，傳授武功，以及指導我等施毒之法，極是深刻難忘，因此，我等絕不會傷害大王，只要大王同意不干涉我等作為，大王仍然是繼承原位，你作你的地下皇宮之王，我等也是每月來此請安。」他一連間了數聲，始終不聞那黃衣老人回答之言，不禁大怒。冷笑一聲，厲聲接道：「在下言盡於此，大王不聽，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江煙霞看他話落之際，一揚右手，三枚芙蓉針電射而出，分取那夏淇前胸三處要穴。夏淇口中說話，兩道目光，卻不住流動，希望藉機看清楚室內景物。瞥見三縷寒芒，電射而至，心知是極為歹毒的暗器，急急閃避開去。

　　江煙霞、容哥兒身手一齊發動，熄去了兩支火把。大殿中，陡然間又黑了下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容哥兒中心暗道：「我應該涉險佈毒才是，怎能讓一個女孩子常常涉險呢？」心中念轉，人卻縱躍而起，直向門口撲去。

　　只聽一聲低喝道：「快退回去！」

　　容哥兒一聽之下，知是江煙霞的聲音，吸氣向後躍去。身子剛剛站好，突聞破空之聲。顯然，夏淇等，也以牙還牙，施用暗器，擊入室中。

　　容哥兒凝神聽去，由那破空暗器中，分辨出至少在五件以上，心中大為震動，暗道：「不知江煙霞是否已隱好身子……」只聽啪的一聲，一把柳葉飛刀，正釘在容哥兒掩身的木椅之上。

　　他久處暗中，雙目已然隱隱可以辨物，只見那一把柳葉飛刀深入了木椅大半，心中暗道：「發飛刀人的手勁，非同小可。」緊接著響起了一陣劈啪之聲，想來是暗器撞上木椅和石壁，發出了不同的響聲。

　　容哥兒雖未聞江煙霞呼叫之聲，心中仍是不安，正想開口呼叫，突聞一個低微聲音，傳了過來，道：「容郎，你無恙嗎？」

　　容哥兒道：「我很好，你呢？」

　　那說話之人正是江煙霞，只聽她柔聲應道：「我會照顧自己，你多多小心了。」

　　但聞一陣冷厲的笑聲，由門外傳了進來，道：「你們兩人已然身陷絕境，唯一自救之道，就是棄去手中兵刃，走出殿外，老夫答允饒你們之命。」

　　容哥兒知江煙霞無恙，心中大為寬慰，仔細分辨來人聲音，似是張超所為，忍不住大聲喝道：「大王已有消滅爾等的神算妙策，你們等著受死吧！」

　　張超怒道：「等本座攻入大殿之後，不把你小子碎屍萬段，決不罷休！」

　　容哥兒冷冷說道：「你有膽子就進來！」

　　語聲未落，瞥見門口一片寒光，直向容哥兒停身之處襲來。容哥兒一縮身，全身躲在那木椅後面。但聞一陣卜卜之聲，數道寒芒，一齊釘在那木椅之上。容哥兒側臉一看，只見那釘在木椅上的暗器，有亮釘梭、白虎釘，顯然，這些暗器，並非由一人所發。幸好，容哥兒用來掩身的大椅，十分堅厚，那暗器雖然凌厲，卻也無法洞穿。

　　容哥兒探手從懷中摸出一粒子母彈扣在手中，流目四顧，希望找一個隱身之處。大約是夏淇、張超也對子母彈、芙蓉針心存畏懼，竟是不敢冒險進來。雙方相持一刻功夫，耳際間又響起了張超的聲音，道：「大王意下如何？還望早些提出，屬下等心念傳藝之情，不忍施下毒手，但如大王一直默不作聲，屬下等只好開罪了。」

　　容哥兒心中暗道：「原來他們遲遲不敢冒險而入，還是對那黃衣老人心有畏懼，如若他們知曉那黃衣老人在運氣迫毒，定然會冒險而入了。」心念轉動之間，突見一個氣死風燈，伸入殿中。

　　容哥兒細看那風燈，原來是用一根長槍遞入，只見槍身燈籠，不見人影。那風燈伸入了殿內七尺深，大殿甚多地方都在那燈光照射之下。容哥兒心中暗道：「如若他們此刻借燈光衝入殿中，敵眾我寡，對我等大是不利；縱然冒險，也要沒法把這燈火熄去。」心念轉動，隨手取過一個坐墊，暗中運氣，陡然站起身子，右手一抖，坐墊脫手而出，直向那風燈飛去。

　　但聞砰然一聲大震，那風燈被容哥兒貫注內家真力的坐墊擊碎，火光一閃而熄。燈火熄去的一瞬，幾條人影，連續衝入殿中。

　　同時，四點寒芒，破空而至，擊向容哥兒停身之處。容哥兒也預料到，強敵會借那混亂的一剎間，有所行動。是以在燈火熄去之後，左手扣著子母彈，用力打出，騰出右手，握住劍把，拔劍一揮。寒芒閃動，幾枚疾射而來的暗器，盡為長劍擊落。

　　但那衝入殿中三人，已然聽出了容哥兒停身的位置。立時有兩人挨了過來，衣袂飄風中，挾著凌厲的刀風。容哥兒長劍疾揮，噹的一聲，震開了那疾落而下的一柄單刀。但另一條亮銀軟鞭，卻呼的一聲，捲了過來。容哥兒早已借適才燈火選擇了停身之位，擋開迎面一刀之後，立時斜裡一側躍退。那疾捲而來的軟鞭，擊在木椅之上，登時碎木橫飛。

　　這時幾聲悶哼慘叫，傳了過來。原來，容哥兒發出的一顆子母彈，被敵人揮刀一擋，母彈破裂，子彈碎飛，傷了兩人。江煙霞又連發十餘枚芙蓉針傷了三人。魚貫衝入殿中的強敵，在門口死屍堆積之下，頓然而住。

　　那執刀大漢低聲說道：「你聽出那小子閃避到哪個方向去了？」

　　那執鞭大漢道：「沒有聽到。」

　　執刀人道：「我護著你，你晃燃火折子。」執鞭人應了一聲，左手探入懷中，摸出火折，隨手一晃而燃。火折子剛剛一亮，突然尖叫一聲，丟棄於地。原來江煙霞及時發出一針，擊在那人握拿火折子的左腕之上。那火折子燃燒之力甚強，雖然落在地上，仍然熊熊燃燒。

　　江煙霞右手一揮，又打出四枚芙蓉針。同時高聲說道：「老前輩請出手吧！」

　　容哥兒心中暗道：「那黃衣老人明明在運氣迫毒，她這般呼叫，那是分明暗中要我出手了。」目光一轉，火光下只見除了那執刀和執鞭大漢之外，還有三個勁服大漢，也衝入室中。不過，那三人中間，有兩個似是已經中了江煙霞的芙蓉針，倒在地上。

　　容哥兒心道：「好殘酷的屠殺，但此刻情形，實難心存仁慈。」

　　心中念轉，右手一指，兩粒子母彈，脫手而出。這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那執刀大漢等正伏身撿起火折子，容哥兒兩粒子母彈已然挾著勁風急襲而至。那執刀大漢右手一指，當的一聲，擊在子母彈上。但聞一聲金鐵交鳴，兩個子母彈，外殼破碎，數十粒小鐵彈，如雨點般擊下。但聞兩聲慘叫，那執刀和執鞭大漢同時傷在那散彈之下。這時，那另一個大漢，亦傷在江煙霞的芙蓉針下。

　　但那跌落在地的火折子，仍在熊熊燃燒不熄。容哥兒看那火折子，火焰越來越大，心想無論如何不能讓江煙霞冒險，當下一躍而出，撲向火折子。長劍探出，啪的一聲，擊熄了火焰。這時，突聽一陣暗器破空之聲，疾飛而至，襲向容哥兒。容哥兒長劍拍擊火折子，回救不及，只覺左臂一麻，被一件暗器擊中。容哥兒身中暗器，立時一個地堂滾，回到原地。

　　但聞噗噗兩聲，兩個大火球，由門外投了過來。這火球似是經火油浸過，燃燒之力十分強大，滾入庭中之後，火焰冒起了兩尺多高。江煙霞順手抓起一張木椅，投了過去。但聞砰然一聲大震，那木椅擊在火球之上，只震得木椅四分五裂。但那火球火焰往下一暗，重又冒升二尺多高。

　　江煙霞雖未確定容哥兒已經受傷，但她已從出奇寧靜的情勢中感覺到容哥兒受了傷害，心中十分掛念。但她心中明白，此刻的形勢，絕然不能出聲呼叫，那將洩漏了大殿中的情勢，給人以可乘的機會，只好強行壓制著內心的焦慮。

　　伸手從袋中摸出五枚芙蓉針，扣在右手，心中卻在盤算著如何對付那兩個高燃的火焰。望著那熊熊的火焰，江煙霞已明白，憑藉遙發的掌力，已無法熄去火球，唯一的辦法，就是設法行近火球劈開火球，才能將它撲滅，但那火球卻暴露在強敵暗器之下。一向智計多端的江煙霞，此刻卻為這頑強不熄的火焰困繞，一時間竟然想不出對付之法。

　　且說容哥兒回到原處，借桌椅遮掩，撕破衣服看去，只見左肩上釘著一支三寸長短的鋼箭。深入肌肉半寸多深。傷處一片青紫，顯然，那鋼箭經過毒藥淬煉。

　　他自己心中明白，自己受傷不輕，如不及時施救，很可能要廢去這一隻臂膀，但如把受傷之事告訴江煙霞，不過是增多她一份精神的負擔，在強敵監視之下，絕不會讓自己有療傷的機會。因此容哥兒咬牙苦撐，默默承受著痛苦，一面運氣，和擴展的奇毒抗拒，一面扯下了一條衣襟，捆起肩膀。

　　那熊熊的火焰，雖使大殿中一半景物，暴露於火光耀照之下，但卻給了容哥兒療傷的光亮。他自行紮好肩膀之後，伸手拔出毒箭，輕輕地放在地上。容哥兒一語不發，默默忍受著最大的痛苦，一面從身上取出匕首，挖出那毒傷處一片肉來，只待那黑紫色膚肉消失，見到鮮血，才停下手來，把傷處包好。這樣足足耗費了半個時辰之久。幸好，這一段時間中，敵人也未派人攻入。殿中容哥兒暗暗一提真氣，探手從袋中摸出了一粒子母彈，扣在掌心之中。

　　江煙霞把長劍放在一側，雙手中都扣了數枚芙蓉針，目光凝注在那石門之上。江煙霞長長吁一口氣，暗道：「奇怪呀，他們怎麼不進攻了呢？」忖思之間，突見火光連閃，四個火球拋入了大殿之中。

　　江煙霞心跳了一下，這才是大攻勢之前的預兆，想對方這一次衝入之人，定然不在少數。當下精神一振，凝目看去。只見一面盾牌，首先出現，緩緩向殿中行了過來。這一著倒是出了江煙霞意料之外，不禁一呆，暗道：「原來，地下皇宮之中，萬物皆備，無所不有了。」

　　那執盾人，盾牌放得很低，全身隱在盾牌後。江煙霞暗罵一聲，好狡猾的惡徒。容哥兒首先沉不住氣，右手一揚，子母彈脫手飛出。但聞噹的一聲，子母彈正擊在盾牌之上。外殼破裂，十餘粒包在母彈中的三稜子彈，四面擊射。

　　但聞悶哼一聲，另一個手執盾牌的大漢，突然棄去手中盾牌。原來那四面散飛的三稜子彈，打在緊隨而入，另一個執盾的大漢左手之上。那大漢左手執盾，右手執刀，左手受傷，五指一鬆，盾牌落地。容哥兒打出這一顆子母彈，使得江煙霞了然到容哥兒安然無恙，不禁精神一振，右手一揚，四枚芙蓉針電射而出。四針去勢快速，那大漢還未來得及掙扎而起，江煙霞四枚芙蓉針已然激射而到，全部射中。那大漢悶哼一聲，打了幾個滾，不再掙扎。

　　這時，室門口處，又出現了兩面盾牌。大約是兩人見到了同伴遭遇，停在門口，不敢再向前行進。

　　江煙霞突然想到佈毒的事，暗道：「在那門口之處，我已經佈下了奇毒，怎的還不見任何作用，難道這些人早已顧慮及此，有了防範，或是那黃衣老人誇張奇毒之能。忖思之間，突然，當先執盾人，大叫一聲，棄去手中盾牌，倒地而逝。火光耀射之下，只見那人面色鐵青，正是中毒之故。」

　　江煙霞暗暗吁一口氣，忖道：「他們連番受挫，仍不肯從別處門戶攻入，顯然，進入這大殿之門，只有這一個了，如是那奇毒真如那黃衣老人說的一般奇烈，看來，我和容郎，只要防守嚴密，不為敵傷，或可支撐下十五個時辰……」念轉未完，突見人影閃動，四個手執盾牌的人先後躍入。

　　江煙霞看他們提氣飛躍而入，一跳一丈多遠，顯然，已知門口佈有奇毒。只聽兩聲嗤嗤輕響，兩枚蝙蝠鏢，破空分飛，分向襲去。四個執盾人躍入大殿之後，立時集於一處，各執盾牌，護住身子。但那蝙蝠鏢權翼平衡之力，大於一般暗器，並非直接對人射去，而是弧形飛了過去。超過盾牌，忽然直射而下。但見刀光閃動，兩柄單刀由那盾牌後面飛起，擊向蝙蝠鏢。只聽啪啪兩聲，兩枚蝙蝠鏢懸空打了兩個轉身，斜斜向一側飛去。

　　隱在暗處發鏢的容哥兒，只瞧得大為洩氣，忖道：「我還道這蝙蝠鏢有什麼特殊厲害之處，原來只不過如此，還要用大異一般暗器的特殊手法打出才成……」

　　心中念頭還未轉完，突聞一陣砰砰波波之聲，傳了過來。

　　凝目望去，只見兩個刀擊蝙蝠鏢的大漢，突然倒摔在地上，手中盾牌，也摔出了七八尺外。原來，那蝙蝠鏢中含有兩枚毒針，兵刃一擋，那蝙蝠鏢中毒針激射而出。容哥兒看著兩個刀擊蝙蝠鏢的大漢，突然摔倒在地上，不禁心中一動，暗道：「原來那奧妙處是蝙蝠鏢中機關」。

　　另外兩個大漢，眼看兩個同伴莫名其妙地倒摔了下去，不禁為之一呆，急急地道：「怎麼回事啊？」兩個摔倒在地上的大漢，有氣無力地應道：「我們中了暗器。」說完一句話，氣絕而逝。原來，那蝙蝠鏢口中含的毒針，毒性奇烈無比，見血封喉，是以兩人用盡了全力，才說得兩句話，便鳴乎哀哉。兩個活著的大漢，仔細在兩人身上看了一遍，找不到暗器的痕跡，心中大是駭然。相互望了一眼，默不作聲。兩人心中驚震過甚，忘了自己也正置身在險惡之中。

　　江煙霞看容哥兒連連打出於母彈和蝙蝠鏢，傷了數人，信心大增，立時一振手腕四枚芙蓉針脫手而出。只聽一聲悶哼，又一個大漢跌落在地上。這時，室中只餘一個人，心中更是驚慌，但也激發他捨命一拼的決心，突然大喝一聲，直向江煙霞停身之處撲過去。

　　這人武功不弱，來勢甚快，而且似已瞧到了江煙霞停身之處，竟把手中盾牌，當作兵器，直向江煙霞隱身的木椅之上擊了下去。江煙霞一提氣，飄身退後三尺。只聽砰然一聲大震，那大漢手中的盾牌，正擊在木椅之上。江煙霞長劍探出，橫裡一招「天外來雲」劈向大漢右臂。那大漢右手刀一揮，一招「力屏天南」，噹的一聲震開了江煙霞手中之劍。

　　江煙霞吃了一驚，暗道：「這人武功不弱，看來那四大將軍，早思謀反，已在禁宮中佈下了很多高手。」心中念轉，手中長劍卻已連連擊出，攻了四劍。快速的攻勢下，使那大漢無暇收回盾牌，只憑手中的單刀封擋劍勢。只聽一陣金鐵交鳴，江煙霞攻出四劍，竟被大漢單刀擋開。

　　江煙霞和那大漢硬拚了幾劍之後，已知對方武功，絕不是十招之內，能夠取勝。而目下情勢，實不便纏鬥下去。沉思之間，突聞那大漢悶哼一聲，手中的單刀一緩。江煙霞趁勢一劍，刺中那大漢前胸。原來，容哥兒運內力，發出了數種暗器，傷處疼痛難支，閉目調息片刻，又為江煙霞和那大漢刀劍相擊的聲音驚醒。睜眼看時，只見江煙霞正和那大漢展開一場惡鬥，當下強忍傷疼，揚手打出一粒子母彈。

　　那大漢全神貫注在江煙霞劍勢之上，不防身後暗器襲來，正中後背，刀勢一緩被江煙霞一劍刺入前胸。這一劍傷及心臟，只見那大漢，身子搖了兩搖，翻身栽倒。江煙霞一劍得手，立時向前一步，飛起一腳，踢向那大漢的屍體，但聞砰的一聲，那屍體飛了起來，撞向一枚火球之上。江煙霞緊隨著飛躍而起，直向另一枚火球之上撲去。

　　盾牌護身，右手長劍探出，劈了下去。只聽一陣嗤嗤之聲，數點寒芒疾飛而入，襲向江煙霞。江煙霞一吸氣，全身縮入那盾牌之後。但聞一陣叮叮噹噹之聲，暗器全部擊在盾牌之上。

　　江煙霞放下長劍，右手摸出一把芙蓉針。這時，容哥兒已揚手打出兩粒子母彈。子母彈擊在石壁之上，蕩起了一陣輕震，母殼碎裂，子彈散飛。只聽幾聲冷哼，一切重歸沉寂。原來，門外是條夾道，寬約四尺，那施放暗器之人，都藏在門外，借牆隙掩護。容哥兒打出顆子母彈，擊在門外壁上，母殼破裂，子丸橫飛，隱身敵人，甚多受傷，頃刻間全部逃去。江煙霞挺身而起，揮動盾牌，擊熄了火球，縱身飛落到容哥兒隱身之處，低聲道：「多謝容郎相助。」

　　容哥兒之傷，一直未得調息，而且連連施放暗器，傷處疼痛難支，但他不願因自己的疼苦，加重江煙霞精神上的負擔，暗中吸上口氣，道：「我很好。」

　　他雖然盡量想使自己的語氣平靜，但精明的江煙霞仍然從語聲中聽出了破綻，低聲說道：「你受了傷？」

　　容哥兒苦笑一下，道：「一點輕傷，算不得什麼。」

　　江煙霞無限關心地問：「傷在何處？給我瞧瞧。」

　　容哥兒道：「傷在左肩，我已包紮起來。」

　　江煙霞道：「中了暗器，是嗎？」

　　容哥兒道：「不錯。」江煙霞道：「暗器上可能有毒啊！」

　　容哥兒道：「我已經顧慮及此，挖出四周的肌肉。」

　　江煙霞放下兵刃，緩緩偎入容哥兒的懷中。

第四十二回　時空節顯始堅心

　　江煙霞嫣然一笑，道：「容郎，你看今日之局，咱們是否能生離此地？」

　　容哥兒笑道：「很難說，張超、夏淇，似是心中有所顧慮，咱們只憑藉著暗器，阻止了他們數番攻勢，但不難想到，他們的攻擊，將一次比一次擴大，我們暗器已用去不少，再有幾次攻勢，暗器就要用完，那時咱們只有挺身而鬥了。」

　　江煙霞道：「大約估計，咱們不過支持了兩三個時辰，還有十幾個時辰，絕然無法支撐過去，我想那位主人心中也明白，只不過為勢所迫，希望碰運氣罷了。」

　　只聽一陣衣袂飄風聲，兩條人影，躍入大殿。這一次，對方似是也改變方法，不再燃起火球，進入大殿，立時躍入暗影之中。那躍入大殿的人影，並未立刻出手，潛伏在暗處不動。江煙霞探手入懷，摸出兩枚芙蓉針，目光轉動，四下搜尋那躍入大殿之人。突覺衣袖被人輕拉了一下，耳際間響起容哥兒的聲音，道：「賢妻，快些隱起身子。」

　　這當兒，又是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傳了進來，四條人影，連袂而入。進入大殿的四條人影，也和適才躍入殿中的人影一般，悄然潛伏起來，未發出一點聲息。

　　江煙霞緩緩蹲下身，附在容哥兒耳旁低聲道：「快放開我，咱們先下手為強。」

　　容哥兒摸出了兩個子母彈，扣在手中。江煙霞一揚手，一枚芙蓉針，打在三丈外一面牆壁之上。但聞啪的一聲輕響，傳入了耳際。那進入大殿的六個人，竟也是十分的沉得住氣，雖然聽到聲音，仍然站著不動。

　　江煙霞打出芙蓉針後，抓住容哥兒，施展傳音之術，道：「容郎跟我來。」

　　容哥兒知她智能高過自己，也不多問，隨在她身後行去。江煙霞走得十分小心，聽不到一點腳步著地的聲息。容哥兒緊隨著江煙霞的身後，行到那黃衣老人的臥榻之處。原來是一座臥榻，但此刻，變成了座鐵塔般，把那黃衣老人藏在中間。江煙霞伸出手在那鐵塔上摸了一把，只覺那鐵塔表面上光滑無比，竟然是銅鐵打成，心中暗道：「原來，他已有備了。」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傳了過來，又有幾條人影飛入大殿。只見火光一閃，大殿一角處，閃起了一支火折子。江煙霞早已有備，右手一抬，三枚芙蓉針，電射而出。容哥兒手上扣住一顆子母彈，但他心中明白，這些都是賴以保命之物，不能輕易出手，眼看江煙霞暗器出手，也就省下了一顆子母彈。

　　這次衝入室中之人，似是武林中高手，只見寒芒一閃，江煙霞打出的三枚芙蓉針，盡為寒芒擊落。容哥兒一抬手，一顆子母彈，脫手飛出。就在容哥兒子母彈出手的同時，那人也突然丟棄手中的火折子，隱入暗影之中。顯然，對方也知曉江煙霞和容哥兒的暗器厲害，不敢再行暴露。

　　容哥兒打出的子母彈，驟然間失去目標。啪的一聲輕響，似是擊在牆壁之上。兩聲輕微悶哼傳了過來，夜色幽深，也無法看到，是否傷到了人。只聽嗤嗤金刃破空之聲，襲了過來，數枚暗器，一齊襲了過來。一陣波波之聲，擊在鐵塔之上，滑過一側。

　　忽然問，火光一閃，一片藍色的火焰，粘在鐵塔上燃燒起來。江煙霞吃了一驚，暗道：「看起來地下皇宮之中，什麼人才都有。」

　　容哥兒長劍探出，想劈落那塔上火焰。哪知長劍一出，立時有四五件暗器，飛了過來。容哥兒一縮身子，隱了塔後。四五件暗器一齊打到，一陣叮叮連響，暗器全都滑到一側。那粘在鐵塔上的藍色火焰，仍在繼續燃燒著。

　　江煙霞低聲說道：「看那燃燒的藍焰，似是江湖上有名的魔火解元，此人乃天下第一位施展火器的高手，不能絲毫大意。」語聲微一頓，接道：「你一臂受傷，用劍不便，你那子母彈又是他們的剋星，你再施放暗器，由我劈熄燃燒的毒火。」容哥兒點點頭。

　　江煙霞一提真氣，長劍突然探出，寒芒一閃，劈在燃燒的藍色火焰之上。她落劍甚重，那燃燒的火焰雖被劈落，但落地之後，仍在不停地燃燒。江煙霞劈落了藍色火焰，同時也暴露了停身之處。只聽金刃破空，兩把柳葉飛刀，並排飛來。緊隨那柳葉飛刀之後，是一道閃動的火光。對付那柳葉飛刀，江煙霞並未放在心上，但對那火器，卻是不敢輕視，長劍揮展，又擊落兩把柳葉飛刀，卻不敢用兵刃擊那火器，一閃身讓避開去。

　　緊隨那火器之後，兩條人影疾飛而到。一條十三節亮銀軟鞭，一把厚背開山刀，同時擊了過來。江煙霞長身而起，劍身上貫注內力，當當兩聲，震開了軟鞭和開山刀。那粘在牆臣上燃燒的藍焰，正好照亮了江煙霞等隱身的塔後。連容哥兒也暴露在火光之下。容哥兒心中暗道：「形跡已露，看來勢難再求隱蔽了。」索性站起了身子。

　　這時，他左臂傷疼更重，無法執劍，寶劍含在口中，右手卻扣住了兩粒子母彈。

　　只見人影連閃，另一側，兩個勁服執劍大漢，疾衝過來，各自舉劍護身，撲向容哥兒。容哥兒一揚手，兩粒子母彈脫手而出，分襲兩人。

　　這時，雙方距離甚近，容哥兒子母彈脫手飛出的速度奇快。兩個奔來的大漢，不自覺一揚手中寶劍，擊在了子母彈上。但聞波波兩聲，子母彈突然分裂，兩個大漢慘叫一聲，棄去手中寶劍，雙手掩面。容哥兒一擊得手，右手握住劍把，飛身躍起，直向兩人衝了過去。寶劍左右揮動，寒芒閃轉，兩顆人頭，滾落地上。

　　江煙霞正和那用鞭、用刀的兩個大漢，打在一起，瞥見容哥兒竟也運劍和人動上了手，心中大急，暗中一提真氣，急攻三劍。這三劍，不但力道大，奇猛，而且招術奇幻，那手執開山刀的大漢應聲慘叫，一條右臂，生生被砍了下來。

　　江煙霞一劍得手，破圍而出，飛身一躍，落在容哥兒的身後，低聲說道：「容郎，咱們雙劍聯手拒敵。」

　　容哥兒回目一笑，道：「我已殺了數人，今日縱然戰死於此，那也是連本帶利都有了，有過……」

　　談話之間，瞥見人影閃動，又有四個大漢衝了過來。四個人兩個施刀，兩個用劍，再加上施用軟鞭的大漢，五個人團團把兩個人圍了起來，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惡鬥。

　　江煙霞心中明白，此刻，已有更多的強敵，衝入了殿中，如若傷了這五個人，立時有更厲害的敵人，接替動手。是故並不急於求勝，和容哥兒聯手施展天地劍法，維護個不勝不敗之局。

　　容哥兒未得休息，臂傷越來越重，鮮血透過包紮的白布，染紅了衣袖。江煙霞看在眼裡，痛在心中，但卻沒有點破，劍勢盡量擴展，把攻向容哥兒的招術，盡量了接了過來。雙方惡鬥十幾合，仍然保持了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惡鬥間，突然大放光明，整個大殿中景物清晰可見。耳際間，同時響起了一聲大喝，道：「你們退下來。」圍攻兩人的五個大漢，同時應聲而退。江煙霞抬頭看去，只見張超、夏淇，並肩而立，站在五尺開外。在兩人身旁，站著四個舉火把的大漢。身後，一字橫排著十二個黑衣勁裝人。那十二人年歲不同，老者白鬚飄飄，年輕的不過二十四五，但服色，著裝，卻是一般模樣，全身黑衣勁裝，背上背插著長劍，右肋間，掛著鏢袋，袋中突起，不知裝著何物。

　　江煙霞冷笑一聲，道：「還是兩位將軍。」

　　張超冷笑一聲，道：「大王呢？」

　　江煙霞道：「離開此地很久了。」

　　夏淇抬頭望了那鐵塔一眼，道：「留兩位守在這大殿之中？」

　　江煙霞道：「不錯。」

　　張超道：「兩位替他受死？」

　　江煙霞道：「他如能離開此地，那就是蛟龍入海，綵鳳飛天，剿滅諸位，不過時間早晚而已了。」

　　張超冷冷說道：「老夫的眼睛不瞎，他把龍床機關開動，變化鐵塔，他躲在塔中，是嗎？」

　　江煙霞道：「這鐵塔之下，有一條密道往皇宮之外……」語聲一頓，道：「想來，兩位不會知曉此事了。」

　　張超望了夏淇一眼，道：「所有的通路，都已封鎖，諒他也逃不出地下皇宮。」

　　江煙霞道：「兩位千慮一失，只有這一條密徑，兩位不知。」

　　夏淇道：「有什麼辦法，使我等相信姑娘之言。」

　　江煙霞道：「信不信是兩位的事，我用不著和兩位打賭。」

　　張超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在下等只要一聲令下，立時可使兩位命喪當場。」

　　江煙霞道：「但我的死，可換來天下武林重見天日，也使諸位難逃覆亡之危。」

　　張超大聲喝道：「夏兄，這丫頭胡說八道，分明在施展緩兵之計，不用和他們囉唆了。」

　　夏淇道：「不錯。」側身而上，劈出一掌。他自恃身份，連兵刃也不施用。江煙霞縱身避開，反手一劍，刺了過去。出手招術，正是天地劍法。容哥兒不自主地跟著劈出一劍，正好是那夏淇閃避的方位。夏淇一閃避開，容哥兒的劍勢剛剛刺到，逼得夏淇又向一旁閃去。江煙霞低聲說道：「困住他。」劍隨身轉，橫斬一劍。這一劍去勢奇幻無比，那夏淇閃避之位，又正好是江煙霞劍勢所襲之處。夏淇右手一揮，拍出一掌，一股潛力，直向劍上逼去。卻原來，江煙霞橫斬一劍，正好是封住了那夏淇的退路，逼得那夏淇不得不揮手出掌，以內力逼住劍勢，夏淇內力強猛，一掌發出，竟然把江煙霞的劍勢半途震開。

　　但這天地劍法，有著一種連綿的慣性，江煙霞劍勢探出，容哥兒的劍勢隨著攻了出來。夏淇一掌震開了江煙霞的劍勢，容哥兒的劍勢卻接踵而去。

　　江煙霞右腕一挫，收回的劍勢又擊了出去。兩人的劍勢，交接連綿，幻化起一片綿密的劍網，把夏淇圈入了一片劍光之中。奇幻連綿的劍勢，逼得夏淇無法閃避，只好連連劈出掌力，封擋劍勢。因為容哥兒臂力不健，使得這套天地劍法的威力，大為減弱。話雖如此，但那天地劍法，奇幻的變化，仍然把夏淇困於一團劍光之中。雙方惡鬥了數十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表面看去，夏淇赤手空拳，雙掌連揮，逼開那兩人劍勢，實則夏淇已然全無還手之能，雙掌連發掌力，只是逼開容哥兒和江煙霞的劍勢而已。

　　夏淇雖然有著深厚的功力，但也無法連綿不斷地發出掌力，支撐了數十合，已然感覺到不易再支撐下去。但那綿密的劍勢，又使他無法停下手來。江煙霞和夏淇動手之時，大為擔心，及動手鬥了十餘合之後，才發覺這天地劍法，果然有著不可思議的奧妙。以巧破力，正是功力淺薄之人，對付功力深厚的人最佳劍法。這時，張超帶有很多高手在旁側觀戰，但卻感覺到無法插手相助。除非不顧及那夏淇傷亡，施展暗器對付兩人。

　　突然夏淇大喝一聲，身軀搖動，脫出劍芒。原來，容哥兒傷勢已經很重，右手運劍，已有著力不從心之處，負勢一緩，使那綿密的劍網中，出現了破綻。夏淇武功，何等高強，由於兩人劍招變化的奇幻，無法破圍而去，一見劍法露出破綻，立時疾發兩掌，破圍而出。江煙霞心中雖然暗叫可惜，但口中卻未說話，反而回顧容哥兒一眼。她心中明白，容哥兒已到難以支撐地步，他重傷之後，一直強行運氣拒敵，無法得到片刻休息，失血過多，早已不支。

　　只聽張超說道：「不錯，看來咱們想生擒兩人的心願，只怕是很難實現了。」

　　張超道：「既是不能生擒，那就只好殺死他們了。」右手向腰間一探，抽出一把緬刀來。

　　江煙霞橫跨一步，擋在容哥兒的身前，低聲說道：「容郎，請退後休息，為妻一人試試他的刀法。」

　　容哥兒自知難再支撐下去，黯然說道：「賢妻小心。」悄悄退回那鐵塔之後，背靠鐵塔而立。他心中明白，此刻處境已然面臨到生死的關頭，除非發生奇蹟，兩人生機已絕，他希望盡量恢復一點體力，再搏殺一兩個人，心願已足，退回鐵塔之後，立時運氣調息，屏絕邪念，連那江煙霞的安危，也不去想它。

　　只聽張超冷笑一聲，道：「小丫頭，你們已經窮途末路了，難道還要作垂死掙扎不成？所在下良言相勸，放下兵刃，在下或可饒你們的死罪。」

　　江煙霞心中亦知此刻之局，唯死一途，反而輕鬆下來，淡淡一笑。道：「你還沒有勝利，鹿死誰手，還難預料啊！」

　　張超怒道：「不知死活的臭丫頭。」突然挺身而進，一刀劈去。鋒利的緬刀，帶起一片刀風。

　　江煙霞從未遇到如此威勢的一刀，不禁心頭駭然，暗道：「這些人，果然是有著非常的武功，就算是萬上門主俞若仙，和容郎之母，也沒有這等功力。」她雖已瞭然此刻處境生機渺茫，但她仍然存著萬一的希望，反正拖延一刻是一刻，並未硬接那張超的刀勢。縱身一閃避開，還擊一劍。剎那間刀來劍往，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江煙霞劍走輕靈，抵隙攻擊避免和那張超的力勢相觸。兩人惡鬥了數十合，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張超心中大急，怒喝一聲，刀法陡然一變。只見刀光流影，有如重重怒波湧了過來。江煙霞雖然盡量避免和那兵刃相觸，此時亦是有所不能。但聞一連串兵刃交擊之聲，響震耳際，刀劍連相觸接。江煙霞接下了張超幾刀之後，只震得手腕發麻，長劍幾乎脫手。但她卻咬牙苦掌，力戰不懈。

　　張超似是未料到江煙霞有此功力，心中暗暗稱奇，這小丫頭不知是何身份，有此功力。心中念轉，手中的刀勢，攻得更具猛惡。又是兩聲金鐵大震，江煙霞虎口裂開，長劍脫落在地。凝目望去，只見那長劍之上，缺口斑斑。原來，那緬刀鋒利，和長劍連番相接，長劍損失甚大。

　　張超震落江煙霞手中長劍之後，哈哈一笑，道：「小丫頭，還有什麼能耐嗎？」

　　江煙霞雙目圓睜，右手虎口鮮血淋漓，但卻暗中一提真氣，突然一側身子，呼的一聲，劈向張超前胸。這一擊大出張超意外，幾乎被那一掌擊中，駭然退後三尺，才把一掌避開。江煙霞左掌攻出的同時，右手已探入懷中，摸出了一把芙蓉針。張超避開江煙霞的掌勢，正待揮刀還擊，瞥見江煙霞右手一抬，一把芙蓉針電射而出。這一次雙方距離甚近，這一把芙蓉針又是出其不意打出，仿照常情，萬無不中之理，但那張超卻有著過人的武功，緬刀一揮，寒芒湧出，四枚芙蓉針被擊落。江煙霞打出一把芙蓉針，左手立時探入懷中，又取出一把芙蓉針來。張超動作快速，一刀擊落了四枚芙蓉針後，立時欺身而下，右手一抬，刀光如雪，橫裡斬來。江煙霞縱身避開，左手一抬，又是一把芙蓉針，電射而出。

　　張超冷笑一聲，道：「姑娘還不肯束手就擒，那是自討苦吃了。」緬刀疾揮，又擊落了江煙霞打出的芙蓉針。突然棄刀而上，揮掌劈出，口中大笑道：「老夫再試試你的掌法如何？」

　　張超的動作太快了，快得江煙霞不及再拿暗器，只覺一股強猛腦掌風，直向前胸襲來。形勢迫人，江煙霞閃避不及，只好舉起左掌，硬接一擊。

　　但聞砰然一聲大震，雙掌接實。江煙霞只覺內腑中響起了一陣強烈的激盪，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三步，一跤跌坐地上。江煙霞暗暗嘆息一聲，道：「容郎，賤妾先去了。」強提內力，左手一揮，自向「大靈」要穴之上擊去。只聽笑聲入耳，一支粗大的手臂，伸了過來，抓住了江煙霞的左腕。江煙霞抬目一顧，只見那抓著自己左腕之人正是張超，當下怒道：「放開我。」張超微微一笑，道：「你不能死，待老夫擒了那小子之後，才慢慢來拷問你們。」左手伸動，點了江煙霞兩處穴道。

　　張超點了江煙霞的穴道之後，突然縱身而起，躍過鐵塔。江煙霞穴道被點，人還能夠喊叫，當下用力叫道：「容郎小心！」容哥兒正在運氣調息，聞聲睜開了眼睛，那張超右手已然直抵胸前，閃避不及，也被點中了穴道。

　　張超一手提起了容哥兒，砰然一聲，摔在江煙霞身前，冷冷說道：「你們兩個，哪一個答覆老夫的問話，自己商量一下吧。」

　　容哥兒穴道被點，無力閃避，這一摔，只摔得傷口迸裂，鮮血湧出。江煙霞目睹容哥兒狼狽之狀，心中大生憐惜，冷冷說道：「不要折磨他，他受傷很重。」

　　張超冷笑一聲，道：「老夫手下的十個高手傷死於此，為他們報仇，老夫也要你們吃點苦頭。」

　　容哥兒緊咬牙頭，強忍傷痛，一語不發。但江煙霞卻瞧得出他在極力忍耐著痛苦，當下說道：「折磨一個已經身受重傷之人，那也算不得英雄人物！」

　　張超哈哈一笑，道：「看來你對他情意甚重。」

　　伏身拾起江煙霞施用的長劍，右手一抬在容哥兒右頰之上，劃了一道傷口。冷冷接道：「這小子生得很俊，老夫在他臉上，留些疤痕，看你是不是還喜歡他。」

　　容哥兒緊咬著牙著，仍是一語不發。那劍鋒雖是劃在容哥兒的臉上，卻如劃在江煙霞心上一般，黯然說道：「不要再折磨他。」

　　張超微微一笑，道：「你想救他，是嗎？」

　　江煙霞道：「你要問什麼？說吧。」

　　張超冷笑一聲，道：「姑娘大方。」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老實回答老夫問話。」

　　江煙霞點點頭，道：「好。」

　　張超回顧了那鐵塔一眼，道：「大王是否躲在鐵塔之中？」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我們從實告訴你，你要怎麼對付我們？」

　　張超道：「你想如何？」

　　江煙霞道：「一劍殺死我們。」

　　張超道：「這條件很低。」

　　江煙霞望了容哥兒一眼，冷然對張超說道：「你答應了？」

　　張超點頭笑道：「姑娘這條件老夫如不答應，為人豈不是太苛刻了嗎？」

　　江煙霞道：「那很好，你先殺死他吧。」

　　這要求，倒是太出了張超意料之外，怔了一怔，道：「殺死他。」

　　江煙霞道：「不錯，此時處境，我們已萬無生理，我說了知曉的內情，也是難免一死。」

　　張超微微一笑，道：「只要你誠心和我們合作，那並非是一定要死。」

　　江煙霞道：「那是以後的事了，你先殺死他，我才能夠相信。」

　　張超道：「好吧。」長劍舉起，直向容哥兒劈去。江煙霞轉過頭去，熱淚奪眶而出。原來，她心中明白，處此險惡之境，已然是萬無生存之望，與其活著受盡折磨，倒不如一死了之。

　　只聽一聲大喝道：「張兄住手！」張超劍鋒已然觸及容哥兒的身上，聞言收住長劍。江煙霞轉目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夏淇。

　　只聽夏淇接道：「殺死此人，這丫頭心中再無顧慮，那時，她如不肯說出內情，咱們豈不是為她所騙了？」

　　張超笑道：「我不信她是鋼筋鐵骨，不畏痛苦。」

　　夏淇笑道：「也許她早已有備，咱們不能不防。」

　　張超笑道：「夏兄說的是。」目光轉到江煙霞身上，道：「姑娘聽到了？」

　　江煙霞道：「你可是準備變卦？」

　　張超搖搖頭笑道：「只是把順序顛倒一下，你先答覆了老夫的問話，然後，我再殺他不遲……」哈哈一笑，接道：「姑娘總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太難看，他還有一半臉兒未遭劃傷，如是姑娘不肯回答在下的問題，在下就劃傷他另一半臉兒。」

　　江煙霞怔了一怔，道：「你們問吧！我據實回答就是。」一面心中忖思，他們可能問到什麼事準備回答之話。

　　張超淡淡一笑，接道：「那很好，希望姑娘心口如一……」語聲一頓，接口：「那大王躲入那鐵塔之時，告訴你們些什麼？」

　　江煙霞道：「他說了很多話，但最重要的是，要我們支持五個時辰，他在極短的時間裡，傳授了我們佈毒、暗器等手法……」話到此處，突然想到那黃衣老人還傳了劍招，迄未施展。

　　但聞張超冷冷接道：「說下去啊！」

　　江煙霞道：「他說，只要我們能夠支持五個時辰，他便有對付你們的法子。」

　　容哥兒心中暗道：「她把十字去掉了，十五個時辰說成了五個時辰。」

　　張超愕然說道：「五個時辰，不會錯嗎？」

　　江煙霞道：「這句話很重要，每個字我都記得很清楚，那自然是不會錯了。」

　　張超道：「咱們攻入這大殿，共耗去多少時間？」

　　夏淇道：「連同準備工夫在內，總有四個時辰。」

　　張超道：「那只餘一個時辰了。」語聲一頓道：「他要如何對付我們，曾可提過嗎？」

　　江煙霞沉吟了一聲，道：「這個也沒有正面說過。」

　　張超道：「沒有正面說過，那是有過暗示給你了。」

　　江煙霞道：「是否暗示在下就不大清楚了。」張超道：「你不能了然內情，總該記得他說的什麼了？」

　　江煙霞道：「這個自然記得。」

　　張超道：「好！你記著他的話，一字一句背誦一遍。」

　　容哥兒心中暗道：「不知她如何說這個謊，倒要仔細地聽聽了。」當下強自忍著傷痛，凝神聽去。

　　江煙霞道：「那黃衣老人在盛怒之下；口中諸多不遜之言，如若我照他原話轉述出來，只怕是太難聽了。」

　　張超皺皺眉頭，道：「不要緊，難聽就難聽吧。」

　　江煙霞道：「那黃衣老人說：他對你們四大將軍，個個恩義深厚，信任有加，想不到你們都是毫無心肝的小人……」

　　張超冷哼一聲，道：「哼！小人，我們總不能陪他在這不見天日的地下石洞中，過一輩子啊？」

　　夏淇緩緩說道：「張兄，讓她說下去。」

　　張超霍然驚覺，重重咳了一聲，道：「姑娘繼續說下去吧。」

　　江煙霞道：「他說傳了你們武功，使你們個個身負絕技，想不到你們背叛於他，當真是天良喪盡，畜生不如……」

　　張超冷哼一聲，道：「他是這樣說嗎？」

　　江煙霞道：「不錯，你不讓我減一個字，我自然是不敢減了。」

　　張超道：「好吧！你再說下去。」

　　江煙霞道：「他說，你們認為佈置已很周密，安排了很多心腹死黨在內，萬無一失，但卻太低估了他……」語到此處，突然住口不言。

　　張超道：「你怎麼不說了。」

　　江煙霞道：「說完啦。」

　　張超道：「他只說這幾句話？」

　　江煙霞道：「不錯，只說這幾句話，其實已經很多了。」

　　張超回過頭去，低聲對夏淇說道：「夏兄，他還有什麼能力對付咱們？」

　　夏淇道：「想不出來，所有的機關、去路，都已為咱們封鎖，可能為他拚命的人，也都被咱們制服，除了他本身和咱決戰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張超道：「咱們兩人合手，不知是否可以勝他？」

　　夏淇道：「合咱們兩人之力，至多是和他打個平手。」

　　張超目光轉到江煙霞的身上，道：「你的話說完了？」

　　夏淇突然接口說道：「不用問了，再問也問不出所以然了。」

　　張超道：「對這兩人如何處理呢？」

　　夏淇道：「一齊殺死，讓他們如了心願。」

　　張超望望那突立殿中的鐵塔道：「咱們如若能夠早些留心到這大殿中的機關佈置，今天就容易對付他了。」

　　夏淇信口說道：「那也許早已洩漏了咱們的隱秘。」語聲一頓，道：「現在對付他，也不算遲。」

　　張超道：「夏兄有什麼辦法？」

　　夏淇說道：「我已把地下石宮中所有的存油收集起來，估計已有三千斤以上，再把宮中所有帛絹、衣物和棉被，集中起來，浸油之後，堆在大殿之中，然後大開殿門，留下十二個高手，照顧火勢，咱們搬出地下石宮……」他話未說完，但卻突然住口不言。

　　江煙霞心中暗道：「這張超外貌聰明，實則胸無管略，那夏淇才是陰險、惡毒的人物……」

　　只聽夏淇接道：「估計存油和衣絹之物，大約可燒數日夜，在大火不絕之下，這鐵塔必被燒熔，只要他在塔中，油火侵入，萬無生理。」

　　張超望江煙霞和容哥兒，道：「這兩人呢？如何處置。」

　　夏淇微微一笑，道：「這些年來大王待咱們不錯，總不能讓他一個人寂寞地死去，這一對男女，陪他殉葬，也算咱們對大王略盡一些心意。」

　　江煙霞暗暗罵道：「這人好生歹毒！」

　　只見夏淇舉步行到兩人身前，伸手點了容哥兒和江煙霞的穴道，冷冷說道：「把他投近鐵塔。」兩個大漢應聲而出，抱起容哥兒和江煙霞，放在鐵塔旁側。

　　夏淇回顧了張超一眼，道：「兄弟已經準備妥當，張兄也該去準備一下，咱們半個時辰後動身。」張超點點頭，大步向外行去。

　　江煙霞暗道：「原來他們兩人間，也是各有心腹，形成勢均力敵的局面。」

　　張超去後，夏淇突然一揮手，道：「快些動手。」只見人影閃動，十幾個大漢魚貫而入，手中抱著絹帛和鐵桶等。大漢們動作快速，片刻之刻，棉被、絹帛，已然堆滿鐵塔四周。

　　江煙霞暗中運氣，想設法自解穴道，但對方手法甚重，耗去了一頓飯工夫之久，仍是未能解開。

　　突然波波連聲，容哥兒和江煙霞，都濺了一臉的油汁。江煙霞暗暗嘆息一聲，道：「容郎，生雖未同羅篩帳，死時卻共一穴……。」

　　容哥兒接道：「唉！你如不是為了我，也許有辦法逃離此地了。…」

　　江煙霞道：「你認為我還有逃離此地的機會？」

　　容哥兒正待答話，突聞一陣軋軋之聲，那鐵塔突然裂開了一個兩尺高低的門來。一隻大手，從鐵門中伸了出來，抓住了容哥兒，拖入鐵塔之中。江煙霞心中雖然知曉，極力想轉過臉去瞧瞧，但她穴道被點，身不由主，竟然無法轉動。突然間，火光一閃，這時熊熊大火，燃燒起來。就在那大火燃起的同時，那隻大手又及時伸了出來，把江煙霞拖入鐵塔。洞開的鐵門，極快地關閉了起來。同時一隻手，解開了江煙霞身上的穴道。

　　江煙霞回目望去，只見那黃衣老人盤膝而坐，滿臉悲忿之色。容哥兒的穴道也已被解開。

　　江煙霞回顧了一眼，只覺這塔中容身之地，十分狹小，擠了三個人，已有轉身無地之感。她迅快地扯了一片衣襟道：「容郎，我包起你臉上的傷勢。」

　　黃衣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身受的危難、痛苦，我都瞧見了，只是無法幫助你們罷了。」

　　江煙霞道：「老前輩這存身之地，可有通往外面之路嗎。」口中說話，雙手卻在替容哥兒包紮傷勢。

　　黃衣老人點點頭道：「有，但咱們要過幾處險地，你們快些運氣調息，待你們體力稍復，咱們就離開此地。」

　　江煙霞道：「賤妾不要緊，我抱著容郎，咱們立刻動身。」

　　黃衣老人道：「不要緊，縱有大火，一時間也無法燒熔此塔。」

　　江煙霞包紮好容哥兒的傷勢，道：「老前輩傷勢如何了？」

　　黃衣老人道：「大致已好。」

　　江煙霞奇道：「老前輩不是需十五個時辰才成嗎？」

　　黃衣老人道：「老夫如不多說幾個時辰，只怕支撐的時間更短，你們一直就默念著十五個時辰，自會用盡智能，拖延時刻。」

　　江煙霞輕輕嘆息一聲，道：「看來，我們還是比你老前輩棋差一著。」

　　黃衣老人道：「還有一件，那就是老夫未確定你們身份前，不得不施些手段。」

　　江煙霞道：「原來老前輩是不肯信任我們，才托詞療傷……」

　　黃衣老人道：「那倒不是，老夫身受毒傷一事，實也是千真萬確，只不過傷勢不重，而且老夫極善用毒，自然有解毒之藥。」

第四十三回　疑是神龍重見首

　　黃衣老人仰起臉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能支持這久時間，很出我的意外，孩子們，你們夠聰明，但也夠運氣。」

　　容哥兒突然吁一口氣，道：「晚輩經過一陣調息，已經可以行動了。」

　　黃衣老人站起身子，道：「此刻，我們要爭取時間，很多事，待咱們離開此地之後，再行告訴你們不遲。」

　　江煙霞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這次測驗得太過殘酷，如不是那夏淇想出用火攻熔這鐵塔的辦法，老前輩縱然可以看到我被人殺死，也是不會救援了。」

　　黃衣老人突然伸手在身後一按，響起一陣輕微軋軋之聲，片刻間，裂現一座兩尺見方的洞口，向下通去。口中說道：「老夫此刻也無法說出是否會現身去救援你們。」

　　江煙霞道：「照晚輩推判是絕然不會，你看他臉上被那張超長劍劃破，但卻毫無反應。」

　　黃衣老人冷肅地說道：「咱們可以動身了。」當先爬入洞中，向前行。這石洞好矮，必須要爬行才成。容哥兒居中，江煙霞斷後，蛇行而進。只覺一陣濕霉之氣，撲鼻而來，顯然，這條秘道中已久年無人行走。爬行約了二十餘丈，石洞漸高，已勉可站起行走，那石洞也由低向高處展延。

　　江煙霞低聲說道：「老前輩，這石道可是通向一座山峰？」

　　黃衣老人道：「一座古堡之中。」

　　江煙霞道：「那古堡可在這主峰北面？」

　　黃衣老人道：「你很熟悉？」

　　江煙霞道：「晚輩被強迫作了一天君主，曾在那古堡之中，住過數日之久。」

　　黃衣老人黯然嘆息一聲，道：「老夫對他們恩遇有加，只望他們能代我在江湖之上行道，卻不想他們竟然為惡武林，唉！想不到老夫一生所為，回想起來儘是壞事。」

　　江煙霞心中暗道：「聽他口氣，昔年他在武林之中，定然也是一位大魔頭，為惡極多，忽然向善，想借人之手，代他行道，以贖前衍，卻不料用人不當，製造了更多的罪惡。」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老前輩以前也常在江湖上走動嗎？」

　　黃衣老人長嘆一口氣，道：「不錯……」回顧容哥兒一眼，接道：「老夫初見他之時，心中大為擔心，但現在好了。」

　　饒是江煙霞聰明絕倫，也被這幾句話，說得莫名其妙，皺皺眉頭，道：「老前輩這話是何用意？」

　　黃衣老人道：「自古以來，紅顏薄命，那是因為他生的大美了，覬覦之人過多，如是君子人物，求之不得，至多是鬱鬱於心，與人無涉；但如是小人之輩，必將千方百計，不擇手段，設法達到心願，紅顏薄命者，種因於斯。但如是男人生的太美了，也將一樣地惹出麻煩，情海翻波，平常之人，影響不大，是武林高手，造成之害，那就無法算計了……」長長地歎一口氣，接道：「老夫初見他時，只見他生的過美，雖然生性忠厚，但江湖陷阱太多，也叫他防不勝防，一失足即成恨事，如今他臉上被人割了一劍，破壞了他的美貌，實在是姑娘之福，也是天下之福了。」

　　江煙霞若有所悟地啊了一聲，忖道：「這話倒是不錯，我配容郎，內心中總一種不安之感，以他之美，實是深閨少女，夢寐以求的情郎，以我的定力，相處數日，也不禁怦然心動，就算他不惹人，但人就愛他，此後，難免要引起甚多紛爭，此刻，他容貌被破，是我之福，這句話想來是不錯。」

　　但見那黃衣老人，輕輕一拂容哥兒包在臉上的白紗道：「孩子，希望你不把容貌殘破一事，放在心上，須知咱們男子漢大丈夫，要立千秋大業，博萬世之名，不能計較那容貌的美醜……」容哥兒道：「這個晚輩知道。」

　　黃衣老人道：「你明白就好了。」江煙霞只覺這黃衣老人對待容哥兒有著特別親切之感，心中大是奇怪。

　　談話之間行到了一處特別狹窄的地方，那地方狹窄得只可容一個人側身而過。黃衣老人突然停下腳步，目光投注在江煙霞的身上，道：「孩子，好人可以變壞，壞人是否能夠變好呢？」

　　江煙霞道：「這個，要看那些人，有沒有自省的時間。」黃衣老人微微一笑，道：「他們有，而且有很多自省的時間。」語聲頓了一頓道：「他們如若不是已醒悟昔年之錯，定然是滿懷恨意，對我們而言，都有幫助。」

　　江煙霞和容哥兒都不知他說話的用意，瞪著眼睛無法接得上口。只聽黃衣老人自言自語地說道：「放了他們吧！雖然這些人，都是些混世魔頭。」他自言自語，雙手卻在壁間不停的摸索。江煙霞、容哥兒都不知他要找什麼，但卻未出手阻止。

　　大約過了有頓飯工夫之久，突然那黃衣老人用力一拉，在壁間拉開一個孔洞，又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探入孔洞之中，一陣斬刺。片刻之後，山壁間，突然響起了隆隆之聲，似乎是很多件物品，從山壁空隙向，跌落了下去。

　　江煙霞低聲問道：「老前輩破壞了這石府中的機關？」

　　黃衣老人道：「不錯，你這女娃兒果然聰明……」語聲頓了一頓，接道：「管制這石府機關的，共有兩處在我住的大殿之中，另一處就在此地。」

　　江煙霞道：「老前輩把兩處機關，全都破壞了嗎？」

　　黃衣老人道：「不錯，這兩處機關，破壞之後，關在這地下石宮的魔頭，大都可脫出拘禁。」

　　江煙霞微微一笑，道：「這些人被囚禁了很多年月，心中滿腹怨恨，見著張超、夏淇之後，勢必要拚個你死我活。」

　　黃衣老人淡淡一笑，道：「你好像知道很多事。」

　　江煙霞道：「此中道理，淺顯易見，算不得什麼重大之事。」

　　黃衣老人不再多言，側身向前行去。容哥兒、江煙霞緊隨身後而行。過了那一段狹窄的地方，形勢又漸開闊。只聽砰然震動之聲，由石壁之上傳了過來。

　　江煙霞附耳於石壁上聽去，果然聽到一個輕微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江兄，先助兄弟解開身上枷鎖如何？」

　　另一個蒼勁的聲音應道：「我瞧，這是你先幫我解開……」

　　只見一隻手伸了過來，抓住了江煙霞，道：「咱們得快些走了。」

　　江煙霞抬頭看去，只見抓住自己右腕的，正是那黃衣老人。只好舉步向前行去，一面問道：「老前輩，這石壁之內關著人是嗎？」

　　黃衣老人道：「不錯，你聽到他們談話了？」

　　江煙霞道：「兩句，堅石隔音，聽得不很清楚。」

　　黃衣老人道：「咱們必須得快些出去，堵死這座石門。」

　　江煙霞道：「為什麼？」

　　黃衣老人道：「因為，那些被囚之人，可能跟在咱們身後。」一面答話，一面放步向前行去。三人又行六七丈，眼前突然現出僅可容一人行走的石級。

　　黃衣老人低聲說道：「到了，你們先停在這裡，老夫先開機關。」緩步向上行去。

　　江煙霞低聲道：「可惜令堂和俞若仙，都陷身在這石府中，咱們卻無能相救。」

　　容哥兒道：「不論那容夫人是否我親生的母親，但她對我有很深的養育之恩，我不能棄她不顧，你先走吧！我要回頭去找找她。」

　　江煙霞道：「你傷勢很重，如何能留下。還是先行上去，看看武林形勢，咱們知道了這條密徑，隨時可以重入石府。」

　　談話之間，瞥見天光透入。耳際間響起那黃衣老人的聲音，道：「快些上來。」喝聲中，黃衣老人已然當先躍了出去。

　　江煙霞一手抓到容哥兒，道：「容郎，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上去吧。」口中婉轉陳詞，人卻拖著容哥兒，直登石級。

　　容哥兒的心中暗道：「這話說的不錯，我如留此，只怕也無能救助他們脫險，也只有暫離險地，養好傷勢，再作計較了。」忖思之間，人已被江煙霞拖出了石洞。

　　抬頭看陽光普照，正是中午時分。那黃衣老人長長吁一口氣，道：「老夫已二十年未見陽光了。」

　　江煙霞目光轉動，只見這出口處僻在一塊大石之後，下臨懸崖，地域十分隱秘。只聽那黃衣老人說道：「兩位快些躍上巨石。」

　　江煙霞道：「容郎，咱們一起上去。」也不等容哥兒答話，挽著容哥兒的手臂，飛躍而登上巨石。

　　兩人剛剛登上巨石，突然發覺著足下巨石不穩，開始劇烈搖動。江煙霞低聲道：「快走。」右手一伸，摟在容哥兒腰間，並肩而起，飛落到八尺開外。但聞一聲隆隆大震，那巨石突然間倒塌下去。

　　塵土飛揚中，一條人影，疾飛而起，落在兩人的身前。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人正是那黃衣老人。

　　江煙霞道：「老前輩，你封閉了那座石洞……」

　　只聽那黃衣老人右手一揮，一股勁風，呼的一聲，捲了過去。同時，耳際問，響起那黃衣老人的聲音，道：「快伏在地上。」江煙霞、容哥兒已知他武功高強，實非自己能及，聞聲伏下身子。

　　轉目看出，只見數縷銀線，掠頂而過。敢情，已有人施放暗器，向幾人襲擊。江煙霞凝目望去，不見有施放暗器之人。心中大感奇怪，低聲說道：「老前輩，這暗器從何處射來？」

　　黃衣老人道：「那片片突起的石巖之後。」

　　江煙霞凝目望去，那石巖距自己停身之處，少說也有二丈多遠，想想剛才那掠頂而過的數縷銀線，不禁心頭駭然，當下說道：「老前輩，剛才那暗器是很細的銀針嗎？」

　　黃衣老人道：「不錯。」

　　江煙霞道：「那人隱身在石巖之後，能夠憑腕力，把幾枚銀針，打得如此之遠，武功實是驚人了。」

　　黃衣老人道：「不是用腕力打出暗器。」

　　江煙霞道：「不是用腕力，那是用機關打出的暗器了？」

　　黃衣老人道：「不錯，那是一種特殊的機簧裝制的暗器，由老夫設計，一個巧手的銑工，費時三年製成，老夫取名叫作奪魂神筒，每一筒，可藏淬毒鋼針二十四支，因為用強力機簧彈出，可及五丈右右，可一支一支發射，也可以二十四支一起打出……」

　　江煙霞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之意，咱們無法越渡那座石巖後的防守之人？」

　　黃衣老人沉思了一陣，道：「你們適才瞧出那針由那石巖後哪一個方位打出？」

　　江煙霞道：「東面巖角之後。」

　　黃衣老人道：「沒有錯嗎？」

　　江煙霞道：「不會錯。」

　　黃衣老人道：「試試咱們的運氣了。」

　　江煙霞、容哥兒都聽得心中不大明白，暗道：「不知要碰什麼運氣了。」

　　只見那黃衣老人探手從懷中摸出了四枚蝙蝠鏢，道：「在暗器一道，有一種最高的手法，叫作迴旋手法，昔年老夫對此；直研究甚深，也極精純，只是已經近二十年沒有用過了，不知是否還能甩出那股巧力……」口裡說話，暗中卻提真氣，一揚手，兩枚蝙蝠鏢破空發出，分由兩個方位，飛向那石巖。容哥兒和江煙霞，都不自覺地抬起頭來，看那兩枚蝙蝠鏢的變化。只見那兩枚飛鏢，飛在岩石上面之後，突然打出兩個旋轉，直向岩石下面飛去。

　　容哥兒暗暗讚道：「好手法！」

　　但見黃衣老人左手揚動，又是兩枚蝙蝠鏢脫手飛出。這兩枚蝙蝠鏢出手的勢道，更為奇怪，只見兩枚蝙蝠鏢分由兩個方向，飛到兩丈之外，來個大轉彎，齊齊折向那石巖之後。

　　江煙霞細看那兩枚蝙蝠鏢的去向，果然都是指向石巖東面一角，公中暗暗驚駭，忖道：「一個人的暗器手法，到此境界，實是不可思議了。」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老前輩的暗器手法如此精奇，實是罕聞罕見的事了。」

　　黃衣老人道：「你們守候此地……」也不待兩人答話，縱身而起，一躍兩丈多遠。他輕功絕佳，兩個飛躍，已到了石巖之上，人未落地，右手劈出一掌。強烈的掌風，帶起了一陣呼嘯之聲。隨著那劈出的掌勢，黃衣老人整個身軀，落於巨岩之後。

　　江煙霞和容哥兒，雖未涉險，但內心之中的緊張，卻是比自身涉險更厲害。兩個人圓睜著四隻眼睛，望著那石巖出神。

　　大約過了一刻工夫，只見人影一閃，一個身著黑衣，黑紗包臉的大漢，突然出現在那巨石之上，對著兩人招手，道：「你們兩個快過來。」

　　容哥兒、江煙霞看那黃衣老人忽然間變成一個黑衣大漢，心中既是驚奇，又是害怕，但聽那人的聲音，十分熟悉，分明是那黃衣老人的口氣，兩人相互望了一眼，齊步向前行去。兩人行到那石巖前面低聲道：「是老前輩嗎？」

　　那黑衣人道：「正是老夫，老夫這身黃衣太過刺眼，只好換著一身黑衣了。」

　　江煙霞道：「何人使用奪魂神筒？」

　　黑衣人道：「一個年輕人，他不知老夫那蝙蝠鏢內暗藏機關，中毒針而死。」

　　容哥兒道：「老前輩換上了他的衣服？」

　　黑衣人道：「不錯，不過，老大額下白髯蒼蒼，不得不用黑紗包起了。」

　　容哥兒道：「老前輩是否已取回了奪魂筒？」

　　黑衣人道：「取回了。」

　　容哥兒道：「可否給晚輩們見識見識？」

　　黑衣人道：「不但讓你見識還要教你使用，快上來，老夫告訴你施用之法。」

　　語聲未落，突聞金風破空，數點寒星疾射而來。那黑衣老人袍袖一拂，一股勁風飛起，一擋飛來暗器，牽著容哥兒一隻手，放腿向前疾奔而去。江煙霞急起直追，放步趕去。

　　兩側的埋伏甚多，暗器紛紛而至。那黑衣人左手牽著容哥兒，右手長劍飛舞，但見白芒閃轉如輪，近身暗器，盡為擊落。江煙霞雖然也揮舞著長劍，擊打射來暗器；但比起黑衣人，卻不可同日而語。

　　那紛飛而來的暗器，有如驟雨湧至，而且那暗器又十分博雜，有飛鏢、袖箭、毒針、毒釘、以及力道強大的鐵蛋等無所不包。江煙霞憑一股豪壯之氣，向前奔行了四五丈，已被那綿連不絕的暗器困住，難再越雷池一步。這時，她心中才明白，自己武功和那黑衣老人之間，有著一段很大的距離。就在江煙霞被暗器所困，寸步難移時，黑衣人卻已帶著容哥兒，衝到古堡門前。

　　黑衣人右手長劍一揮，劈在那古堡門上。只聽啪啪兩聲，黑衣人手中長劍，一折二截，跌落地上。但那緊閉的鐵門，也同時大開。但見寒光一閃，一柄單刀，迎面劈下。黑衣人動作快速，右手一揚，掌勢劈出。那劈出單刀，還未近兩人之身，執刀人已經悶哼一聲，跌了下去。原來，被那黑衣人一記劈空掌力，擊中前胸，打得口吐鮮血而亡。

　　黑衣人放開容哥兒，雙掌連連劈出。掌風過處，屍體紛紛栽倒。容哥兒眼看他每出一掌，就必要傷人，心中大為驚駭，一個人武功練到這等出神入化之境，實也非易了。

　　只見那黑衣人，舉步登上古堡頂峰，片刻之後，重又行了下來，說道：「樓上之敵，已全部肅清，你借重這奪魂筒之力，守此古堡，足可應付了。」

　　容哥兒道：「那位江姑娘，此刻正陷危境，有勞老前輩救她到此。」

　　黑衣人點點頭，伏身從地上撿起一柄單刀，縱身而出，手中單刀揮舞，開道而行。江煙霞得那黑衣人開道，威脅大減，緊隨身後，行入古堡。

　　江煙霞長長吁一口氣，還劍入鞘，道：「老前輩的武功高強，罕聞罕見，必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高人，不知可否以真名見告？」

　　黑衣人道：「這樣吧！你們叫我龍伯伯吧！老夫年過古稀，你們稱叫一聲龍伯伯，那也是應該的事。」

　　容哥兒道：「龍伯伯，那是你的化名了？」

　　龍伯伯道：「自然，那不是老夫的名字，但有一天，老夫會告訴你們我的真實姓名。也許，那時你們很鄙視老夫，但此刻老夫不希望你們對老夫心存並蒂，只好暫用代名了……」語聲頓了一頓，道：「如是你們覺得委屈，叫我一聲龍老丈也好。」江煙霞道：「既然如此，我們只有從命了。」

　　龍老丈道：「此刻，咱們只有盡其在我了，能否挽救這次大劫那要看天命如何。」

　　臉色一整，接道：「你們兩個，暫時守住這座古堡，憑仗奪魂神筒的威力，當不致有何困難……」

　　容哥兒道：「龍伯伯呢？」

　　龍老丈道：「老夫設法混入敵人之中瞧瞧，選一些可用之材，今夜三更之前，不論情形如何，老夫都將回此古堡，和你們相見。」

　　容哥兒道：「我等恭候大駕。」

　　龍老丈道：「孩子們，多多小心，老夫去了。」縱身一躍，人已到四丈開外。

　　江煙霞望著那老人遠去背影呆呆出神，有如木雕泥塑。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道：「賢妻在想什麼？」

　　江煙霞道：「我在想他的身份。」

　　容哥兒道：「你是說龍老丈？」

　　江煙霞道：「不錯，聽他口氣，似是改邪歸正之人，以他高強的一武功，只有一個人有此能耐，因為武功到他那種境界，不但是苦練而成，而且必有其他人所難及的天賦。」

　　容哥兒道：「你在懷疑他是什麼人？」

　　江煙霞道：「如若要賤妾作一個大膽的假設，那人可能是鄧玉龍。」

　　容哥兒道：「鄧玉龍？」

　　江煙霞道：「是的，賤妾有這樣的想法，因為，除了鄧玉龍之外，賤妾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有這等能耐。」

　　容哥兒道：「鄧玉龍不是已死了嗎？」

　　江煙霞道：「武林中只聽說他死去，但是，有誰見過他當真的死了呢？」

　　容哥兒道：「萬上門主俞若仙，不是親眼所見了嗎？」

　　江煙霞道：「據說她見到鄧玉龍時，鄧玉龍已經氣絕而逝，那又如何能說明他一定是鄧玉龍呢……」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就算他真是鄧玉龍，他也可裝死欺騙那俞若仙的耳目。」這當兒見人影閃動，四個勁裝大漢直奔過來。

　　容哥兒道：「咱們的體力未復，不宜和他們動手，試試這奪魂神筒如何？」

　　江煙霞道：「先瞭解對方的身份再說。」

　　就在兩人談兩句話的工夫，四個大漢，已然奔到了堡門前面，距離堡門七尺左右時，停了下來。容哥兒目光到處，不禁駭了一跳，四人之中，赫有然黃十峰在內。他本要施展那奪魂神筒，但目睹黃十峰時，不得不停下手來，高聲說道：「來的是黃幫主嗎？」

　　容哥兒和江煙霞都已經隱在古堡門後，黃十峰雖然聞其聲，卻不見其人。但聞黃十峰應道：「正是黃某，閣下是何許人？」

　　容哥兒閃身站了，道：「黃兄不認識在下了嗎？」

　　黃十峰淡淡一笑，道：「容哥兒。」

　　容哥兒道：「不錯，黃兄還認識在下嗎？」

　　黃十峰苦笑一下，道：「容兄弟到此作甚？」

　　容哥兒道：「這話應該在下問你吧？」

　　黃十峰回顧了身側二個大漢一眼，高聲道：「容兄弟，只有你一個人嗎？」

　　容哥兒揚了揚手中的奪魂神筒，道：「黃兄見多識廣，但不知是否認得此物？」

　　黃十峰望了那奪魂神筒一眼，搖搖頭，道：「不認得。」

　　容哥兒道：「好！我告訴你，此物名為奪魂神筒，乃暗器中最為歹毒之物，閣下如要妄越雷池一步，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黃十峰淡淡一笑道：「當真那麼厲害嗎？」

　　容哥兒道：「在下說的清楚，已算盡了一番相交之情，如是黃兄不信，那就不妨一試。」

　　黃十峰道：「容兄弟果真是有神鬼莫測之能，竟然輕輕易易地混入此地。」

　　容哥兒道：「此時此地，咱們時間都很寶貴，寒暄之言，似乎是用不著說了。」

　　黃十峰道：「不錯，容兄弟想和在下談些什麼？」

　　容哥兒道：「好！黃兄如此說，在下也不客氣了，黃兄在東、南、西、北那位將軍手下聽差？」

　　黃十峰沉吟了一陣，道：「容兄弟似是知曉很多事……」

　　容哥兒接道：「但在此刻才知曉黃兄是心甘情願為人爪牙？」

　　黃十峰冷冷說：「目下武林中各大門派都已屈服，少林寺一門雖然堅持到最後，也要在明天早晨，交出掌門信物綠玉佛杖，你能混到此地，雖足使人驚訝，但這等靠運氣的事，實是不足為憑。」

　　容哥道：「黃兄之意，想勸我也投在一天君主之下是嗎？」

　　黃十峰道：「不錯，大勢所趨，你一人怎麼有回天之力？」

　　容哥兒心中暗道：「如若能夠多從他口中探出一些消息。那是最好不過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這個應讓在下考慮一番。」

　　黃十峰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在下和你容兄弟一見投緣……」

　　容皆兒接口道：「這個我心中明白，只是在下有幾點思解不通之處，希望能領教一二？」

　　黃十峰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黃兄放著好好丐幫幫主不幹，卻願屈居人下，不知是何用意了？」

　　黃十峰道：「自是別有原因，咱們以後再談不遲，此刻，在下時間不多。」

　　容哥兒道：「不行，黃兄如不肯據實見告，叫兄弟很難信任黃兄。」

　　黃十峰冷冷說道：「容兄弟這等固執，在下有相救之心，卻也無相救之能了。」

　　容哥兒正待回答，卻聞江煙霞柔柔細音，傳入耳際，道：「容郎，騙他進入堡中，施展你手中的奪魂神筒，出其不意，先取隨行羽黨之命。」

　　容哥兒聽得一怔，心中暗道：「這法子果然惡毒，勿怪那龍老丈不肯把奪魂神筒交她施用了，但此刻形勢不同，實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對付他們了。」他在心中把江煙霞的話轉了兩轉，說道：「黃兄，這幾位隨行之人，都是你幫中的高手了？」

　　黃十峰道：「都是小兄的心腹。」

　　容哥兒道：「那就請入堡中談談如何？」

　　黃十峰道：「好。」舉步直向堡中行來。

　　容哥兒轉動手中奪魂神筒，銀芒一閃，三個隨同黃十峰而來的大漢，同時慘叫一聲，倒摔在地上，氣絕而逝。

　　黃十峰呆了一呆，停下腳步，道：「奪魂神筒。」

　　容哥兒道：「黃兄認識最好，那就不用在下多解說了。」

　　黃十峰知曉那奪魂神筒的厲害，不敢再向前行進，停下腳步，道：「容兄弟，在下可否進入堡中？」

　　容哥兒道：「可以，不過，你先把三具屍體收起來。」

　　黃十峰道：「收向何處？」

　　容哥兒道：「運入這堡中來吧。」

　　黃十峰略一沉吟道：「好。」抱起三具屍體，行入古堡。

　　容哥兒神情肅然地說道：「黃幫主，在下先說明一件事情。」

　　黃十峰道：「好！我洗耳恭聽。」

　　容哥兒道：「此刻，咱們是敵對相處，昔年交情，已然不足憑藉，黃幫主如若有所舉動，在下立刻可取你之命。」

　　黃十峰正待答話，突見人影一閃，一個面帶病容的少女，出現眼前。這現身之人，正是江煙霞。江煙霞冷笑一聲，道：「黃十峰，還認識我嗎？」

　　黃十峰打量了江煙霞一陣，道：「江大姑娘？」

　　江煙霞道：「不錯，江湖上人人都知丐幫代代忠義相傳，是一個極為武林同道尊仰的幫會，想不到一代丐幫幫主，竟然是一個甘心為人爪牙，助紂為虐的人物。」這幾句話，罵得十分惡毒，黃十峰不禁臉上一熱。

　　江煙霞不待黃十峰開口，接道：「我們的處境很險惡，四周佈滿了你們的人，步步充滿殺機，黃幫主如是不想死，最好能據實回答我們的問話。」

　　黃十峰道：「如若在下不回答呢？」

　　江煙霞指指那三具屍體，道：「這三位就是黃幫主的榜樣，殺死黃幫主，和殺死另外三人一樣，不過，我相信黃幫主不會死。」

　　黃十峰道：「為什麼？」

　　江煙霞道：「如若黃幫主當真有視死如歸的豪氣，豈會棄去堂堂的丐幫幫主之位，為惡江湖，不怕萬人唾罵？」黃十峰面現慚色，沉吟了一陣，道：「姑娘罵得很刻薄？」

　　江煙霞道：「看來，你黃幫主還有一點知恥之心……」接著又道：「不論何等身份，不論是否怕死，但死亡對人都是一樣。」

　　黃十峰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位縱然殺死在下，但你們也沒有逃走之望。明晨少林派等最後幾個門派，遞上了降書之後，整個武林都將在一天君主的統率之下了。」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哪裡來的一天君主！那只不過是一個代名詞罷了……」目光一掠江煙霞，接道：「最後一任的一天君主，就是江大姑娘。」

　　黃十峰嘆息一聲，道：「容兄弟，你好像知道很多隱秘？」

　　容哥兒道：「比起你黃幫主，在下應該知道比你多些。」語聲一頓，接道：「再告訴你一個使你震驚的消息，你們那幾位妄想統霸天下的主子，內部已經發生大變，今夜三更過後，他們即將失去權位，不但霸統武林的迷夢將醒而且將性命不保。」

　　黃十峰呆了一呆，道：「當真嗎？」

　　容哥兒連經凶險之後，已學會用詐對策，當下說道：「在下和江大姑娘，為何能夠到此，而且取得奪魂神筒，守此古堡，難道是全然無因嗎？」

　　黃十峰望了容哥兒一眼，臉上是一股似信非信的神色。容哥兒道：「江大姑娘被他們借重，作一天君主化身之一，論身份地位，比起你黃十峰那是高上不知多少倍了，但她能夠懸崖勒馬，不為惡徒所用……」

　　黃十峰閉目想了一會，道：「我想一個人，總是難免一死，雁過留聲，人死留名，在下極願助兩位一臂之力，但不知能否得兩位信任？」

　　江煙霞道：「可以，但你必得做一件使我相信的事。」

　　黃十峰道：「這一地段劃由在下守護，縱然有人到來亦得聽在下號令，兩位可放心。」

　　江煙霞道：「怎麼說？」

　　黃十峰道：「不論兩位要我做什麼，都得先讓我自由行動。」

　　江煙霞道：「你很狡猾，只要我們讓你離開這裡，逃出那奪魂神筒射程之外，你就可以很安全了。」

　　黃十峰道：「姑娘對在下如此懷疑，我們就很難再談下去了。」

　　容哥兒突然接口說道：「黃兄可以走了。」

　　江煙霞道：「容郎……」

　　容哥兒接道：「如是龍老丈能力挽狂瀾，多了黃十峰一個敵人，那也不算什麼。如是那龍老丈沒有回天之能，就算他能夠為我們幫忙，那也有限得很。」

　　江煙霞點點頭，道：「好，那就讓他去吧。」

　　黃十峰緩步行到門口，說道：「在下如果能夠說動屬下，便立時和兩位聯絡，如是無法說動他們，在下自會在暗中接應兩位。」言罷，放步而去。

　　兩人閒坐無事，相對聊天，由江湖大事，談到兒女私情，足足過了兩個時辰仍然不見有人來攻古堡。江煙霞探頭望望天色，只見紅日西沉，天色已經快要入夜，當下說道：「看來，那黃十峰已經約束住部眾，不再來攻此堡了。」

　　容哥兒道：「奇怪的是，此時此情，這地方不該如此寧靜。」

　　江煙霞道：「聽那龍老丈的口氣，似乎是在那地下石宮之中，囚禁著甚多武林人物，他已打開機關，放出了那些被囚禁的人物，而且又毀去石府，也許四大將軍，已為地下石府的亂局，鬧亂了章法，無暇顧此。」

　　容哥兒道：「賢妻言之有理。」

　　江煙霞道：「天色將要入夜，咱們留此不便，不如閉上堡門，守在頂房，居高臨下監視四面。」

　　容哥兒道：「如是他們由底層攻入，逐級而上，咱們又如何防守得住呢？」

　　江煙霞道：「不要緊，這底層之門，十分堅牢，縱有攻擊之人，也難破門而入，而且那古堡頂室之上，地方不大，只憑你手中一隻奪魂神筒，已然足夠對付強敵攻襲之用了。」

　　容哥兒道：「賢妻曾居位於此，定然十分曉悉了。」

　　江煙霞關上了底層大門；道：「咱們上樓去吧。」當先舉步行去。堡頂之上，是青石砌成的一片光滑石地，上面打掃得十分乾淨。江煙霞指指東面一個壁角，道：「你守在東南面壁角，我守在西北壁角，監視四面敵人，如有警兆，立時傳音相告。」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此時此情，咱們猶如飄流在大海中的一葉孤舟，希望那龍老丈能夠及時趕回，如是不能依時趕來，對此殘局，真使人不知該如何處理了。」

　　江煙霞道：「如是那龍老丈不能依約歸來，五更之後，咱們要設法離此。」

　　容哥兒接道：「龍老丈失敗了，咱們還走得了嗎？」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這個賤妾已經佈下了一步閒棋，當時並未想到它真有作用，但此刻看來，或許是有些用處了，只要咱們能夠衝過重重攔阻，到達湖邊，那就不難逃離此地了。」

第四十四回　君山之巔立紅妝

　　兩個更次，匆匆而過，大出兩人意料之外的是，在這近三個更次之中，竟然無人再來古堡。這時天上集聚了濃密的烏雲，掩去了星月，夜色幽深，伸手不見五指。突然間，一聲輕咳，傳入耳際。容哥兒手執奪魂神筒，冷冷說：「什麼人？」

　　但聞一熟悉的聲音應道：「老夫回來了。」隨著那回應，響起了一陣衣挾飄風之聲，一人躍上堡頂。

　　容哥兒心中暗道：「好高明的輕功。」口中卻問道：「龍老丈嗎？」

　　龍老丈道：「正是老夫。囚困地下石窟的凶煞惡神。已然困住了四大將軍，咱們必須及早發動，而且愈快愈好。」

　　江煙霞道：「眼下最為要緊的一件事，就是設去找出那解毒藥物，解除被囚群豪身上之毒，這些人個個心懷憤怒，一旦恢復神智，必將全力報復，四大將軍如何能夠拒擋？如是無能找出解藥，咱們幾個之力，實也難有所作為。」

　　龍老丈緩緩說道：「就老夫觀察所得，關鍵似乎不全在四大將軍身上。」

　　容哥兒道：「什麼？龍老丈之意，可是說那四大將軍之上，還有首腦人物是嗎？」

　　龍老丈點點頭，道：「我只有這樣懷疑，目下還難肯定。」

　　容哥兒道：「果真如此，實是不可思議的事了。」

　　龍老丈突然轉了話題，道：「兩位不用留在這裡了。」

　　容哥兒道：「到哪裡去？」

　　龍老丈道：「和老夫一起到那囚禁天下群豪之處瞧瞧。」

　　容哥兒道：「現在就去嗎？」

　　龍老丈道：「立時動身……」語聲微微一頓，接：「你們從裡面走下，老夫在下面等你們。」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老前輩可是已胸有成竹了。」

　　龍老丈道：「咱們並不孤單，那囚禁天下群豪之處，還有很多高手，願助咱們一臂之力……」

　　語音一頓，接道：「事不宜遲，既然有所動，就要愈快愈好。」言罷，縱身而起，由堡頂直墜而下。

　　容哥兒和江煙霞都自知無此能耐，不敢冒險，由堡內梯子奔下。打開堡門，龍老丈已在門外低聲說：「夏淇、張超，大約此刻，仍困在地下石府之中，使他們嚴密的部署，全盤散亂，此刻的情況對咱們大為有利，老夫歸來時，沿途一直未遇有人施襲。」

　　容哥兒道：「那就有勞老前輩帶路了。」龍老丈不再多言，轉身向前行去，容哥兒、江煙霞緊隨龍老丈身後而行。

　　那龍老丈似是極為熟悉，帶兩人行過一條峽谷，登上一座高峰。這座山峰乃君山最高之處，只見峰頂之上，高排著幾盞紅燈，四周都是竹柵圍了起來。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竹柵內，用茅草搭著一條長長的草棚、草棚中坐滿了人。

　　江煙霞道：「這就是囚禁群豪之處？」

　　龍老丈道：「不錯，你可是覺得很奇怪，他們為何不肯跑，是嗎？」

　　江煙霞道：「是啊。」

　　龍老丈道：「他們之間，有一條連鎖的繩子所困，使他們無法單獨的行動。」

　　容哥兒目光流轉，四顧了一眼，道：「奇怪啊！為什麼連一個守衛之人都不見。」

　　龍老丈道：「有，都被老夫殺了。」龍老丈一提氣，縱身越過竹柵。容哥兒、江煙霞緊隨縱身而過。

　　龍老丈緩緩說道：「瞧到那長棚盡處的茅舍了嗎？」

　　容哥兒道：「瞧到了。」

　　龍老丈：「武功高強，或是身份尊貴之人，都在那茅舍之中，咱們先到那茅舍中去。」

　　容哥兒望著那連排而坐的人，說道：「咱們何不先放了這些人。」凝目望去，只見那連排而坐的人，個個圓睜著雙目望著幾人，但卻無一人開口說話。容哥兒心中大奇道：「這些人為什麼不說話呢。」

　　龍老丈道：「這些人都已經為一種藥物所制，神智茫然。」

　　容哥兒搖搖頭道：「當真是千古未有的浩劫。」

　　龍老丈道：「咱們先到那茅舍中去，會會幾位武林中難得一見的高人。」舉步上前行去。

　　容哥兒緊隨在龍老丈身後，低聲問道：「何方高人。」

　　龍老丈道：「丐幫中的長老，少林寺中高僧，武當名宿，崑崙奇士。」

　　容哥兒道：「各大門派中高人都有？」

　　龍老丈笑道：「除了少林派中兩位高僧之外，丐幫、崑崙、武當各有一位。」容哥兒道：「一共五個人。」

　　龍老丈道：「不錯，雖只五個人，但他們卻是各門派最傑出的高手，也是武林中的精英。」伸手推開大門，道：「在下又來驚擾五位了。」

　　只聽低沉的聲音，由屋角處暗影中傳了過來，道：「是龍兄嗎？」

　　龍老丈道：「正是在下。」

　　但見火光一閃，茅舍中亮起了一盞油燈。室中景物，突然間清晰可見。容哥兒目光轉動，只見五個衣著襤褸的老人，盤膝分坐在茅舍。這些人，似乎在這茅舍中坐了很多年代，每個人頭上、面頰，都是蓬髮、亂髯。

　　那龍老丈雖然已事先說明了這室中坐的什麼人物，有僧，有道，有俗人，但容哥兒卻是無法分辨。原來，室中五人，都長滿了髮髯，和那破舊的無法分辨的衣服，哪是道士，哪是僧，誰也無法瞧得出來了。

　　只聽左面一位亂髮人，低聲道：「龍兄，這兩位就是你說的後起之秀嗎？」

　　龍老丈道：「不錯，天下武林高手，盡入毅中，只有他們能夠和這股邪惡的逆流抗拒，而他們又只有那樣小的年紀，男不過二十多些，女的還不到雙十年華，難道還當不得後起之秀嗎？」

　　五個髮髯蓬亂的老人齊齊點頭，道：「龍兄說的是。」

　　龍老丈輕輕咳了一聲，道：「五位商量好了沒有？」

　　那右首一人反問道：「此刻，外面的局勢如何？」

　　龍老丈道：「老夫殺了此地守衛，迄今未見反應，五位還不肯相信嗎？」

　　只聽最左一人答非所問地說道：「龍兄，先替我們引見這兩位後起之秀如何？」

　　龍老丈道：「此刻寸陰如金，五位不怕耽誤時間嗎？」左首第二個老人道：「我等不願再有一步失錯，必先瞭解他們的來歷、家世。」

　　龍老丈伸手指著容哥兒道：「這位是開封府閃電劍容俊之子，容小方。」

　　容哥兒聽得一怔，暗道：「他怎知曉我的名字呢？而且也知曉我的家世。」

　　龍老丈不容他多問，目光轉到江煙霞的臉上，道：「這位是金鳳門江伯常的女公子，江煙霞江大小姐。」

　　江煙霞也是聽得一怔，暗道：「他好像很清楚我們的家世。」

　　但聞龍老丈輕輕咳了一聲，道：「至於五位嗎？你們自己報名吧。」

　　最左一個老人，輕輕咳了一聲道：「老衲少林寺一瓢。」

　　此情此景之下，容哥兒無暇多問龍老丈，只好一抱拳，道：「見過大師。」

　　只聽左首第二人道：「老衲一明。」

　　容哥兒道：「兩位高僧，在下今日能夠拜見，至感榮幸。」

　　但聞正中一人說：「在下岳剛。」

　　容哥兒呆了一呆。暗道：「那岳剛怎的也在此地？」心中念轉，口中卻說：「久仰老前輩的大名。」

　　岳剛微微一笑，道：「不敢當。」

　　只聽第四個說：「貧道崑崙赤松子。」

　　容哥兒對江湖中事，知曉不多，並沒聽過赤松子的名頭，但也只好一抱拳，「見過道長。」

　　但聞第五個老人說：「貧道武當上清。」

　　容哥兒道：「原來是上清仙長，在下這廂有禮了。」言罷，深深一揖。

　　上清道長笑：「貧道還禮。」盤坐著右掌當胸。

　　容哥兒心中暗道：「他們都髮髯虯結，實叫人無法辨認，只要他們移一個位置，我非得記錯人不可。」

　　龍老丈重重咳了一聲，道：「五位已知他們來歷了，咱們談的事情如何。」

　　但聞一瓢大師說道：「適才我們只說考慮龍兄的做法，並非是應了龍兄。」

　　龍老丈冷冷說道：「你們五人，全力逼毒，雖然保下性命但已無和人動手之能了，除非你們不顧到自己的死亡。」

　　一明大師道：「剛才，我等已和龍兄談得很清楚，我們每人都還有能發出一掌，或是兩招，我不信天下有人能夠當得我們雷霆萬鈞一擊。」

　　龍老丈道：「諸位發出一擊之後……」

　　無影神丐岳剛道：「一擊之下，毒發而已，所以，我們很珍惜自己的一擊，這一擊必要誅去元兇首惡。」

　　龍老丈道：「如是那來的人，並非元兇惡首，但卻引誘了你們發掌，諸位縱算擊斃了來敵，但你們也將毒發而亡，豈不是太不划算的事嗎？」

　　赤松子淡淡一笑，道：「除了我們五人之外，知曉我們還有發掌能力之人，只有你龍老丈閣下一人。」

　　上清道長嘆息一聲，接道：「我們不該把此等機密大事，告訴一個陌生人。」

　　龍老丈緩緩說道：「原來，諸位還是不肯信任在下。」

　　一瓢大師追：「龍兄去後，我等仔細研究，覺得龍兄的身份，實是可疑得很。」

　　龍老丈道：「為什麼？」

　　一明大師道：「因為，龍兄表露的武功，卻已到驚世駭俗之境，但我等思索甚久，卻想不出武林中有龍兄這麼一位人物。」

　　無影神丐岳剛接道：「看閣下的年齡，該是和我們相差不遠，那是說咱們同時出沒江湖上，無論如何，在下等也該知曉閣下的大名，但我們卻從未聽過龍大海這個人。」

　　容哥兒心中暗道：「原來這龍老丈，名叫龍大海。」

　　只聽龍老丈道：「此情此時，你們沒有很多時間，如是再不信任老夫，只怕造成大劫，那時，諸位後悔就遲了……」

　　赤松子冷笑一聲，道：「又有誰能確知你龍大海不是為害江湖的元兇首腦呢？」

　　上清道長道：「我們研商之後，覺出你這龍大海定然是一個假名，我們幾乎為巧言花語欺騙，幸而覺悟尚早，未鑄大錯。」

　　龍老丈肅然道：「此時最為重要的事，是阻攔大劫，使他們功敗垂成，一定要問明我的身份，豈不是多此一舉嗎？」

　　一瓢大師道：「我等不知你的身份，豈能和你妄談合作？」

　　一明大師：「閣下說出真正姓名身份，有何不可？不過是開口之勞罷了。」

　　無影神丐岳剛冷冷說道：「龍兄連真實姓名都不肯見告，如若硬要叫我等相信你的為人，實是強人所難了。」

　　龍老丈道：「好吧！老夫告訴你，不過，當老夫說出姓名之後，希望你們保持暫時的平靜，容老夫仔細地解說明白。」

　　一明大師道：「我等洗耳恭聽。」

　　龍老丈道：「鄧玉龍，諸位大概都聽說過吧？」

　　他雖然已事先說明了，要幾人保持鎮靜，但當幾人說得鄧玉龍三個字後，仍然為之震動。五個人十道目光，一直投注在龍老丈的臉上，呆呆出神。半晌之後，赤松子才緩緩說道：「那鄧玉龍不是已經死了很久嗎？」

　　鄧玉龍長長嘆息一聲，道：「世人都這麼想，但在下只是逃避塵世，躲了起來，而且，我一逃世，立誓不再出現塵世，想不到，世情變化，竟然又把我逼了出來。」

　　江煙霞道：「你真是鄧玉龍？」

　　鄧玉龍道：「不錯，姑娘可是有些不肯相信嗎？」

　　江煙霞道：「家父可是死在你的手中嗎？」

　　鄧玉龍道：「沒有，不過此時如何，老夫就不知道了。」

　　容哥兒道：「晚輩有幾件不解之事，不知可否問問？」

　　鄧玉龍道：「此時此刻，寸陰如金，實不宜多談往事，你一定要問，那就問的越簡單越好。」

　　容哥兒道：「晚輩是否叫容小方。」

　　鄧玉龍道：「你如是容俊的兒子，那就叫容小方了。」

　　容哥兒道：「姑不論我是否容小方，但那閃電劍容俊現在何處。」

　　鄧玉龍道：「閃電劍容俊，就是四大將軍之一。」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那是說，他是咱們的敵人嗎？」

　　鄧玉龍道：「不錯。」

　　輕輕嘆息一聲，「孩子，稍微忍耐幾日，過幾天，老夫有很多事，都要說給你聽。」語聲一頓，目光掃掠過一瓢大師等五人，緩緩說道：「在下已經說出真實姓名，諸位意下如何？」

　　一瓢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那鄧玉龍被譽為一代美男子，但閣下這個樣子，實叫在下等看不出來。」

　　鄧玉龍道：「歲月不饒，大師昔年也曾做過小沙彌吧！但此刻，你卻是少林寺中武功最高的長老之一！」

　　一明大師道：「你如真是鄧玉龍，該知那鄧玉龍在江湖的聲譽如何？」鄧玉龍道：「在下自然知道，那鄧玉龍做了千千萬萬件的好事，也無法使他聲名清白。」

　　岳剛道：「為什麼？」

　　鄧玉龍道：「因為，他犯了武林中最大的忌諱色戒。」

　　岳剛道：「你很明白，但在下不知你為何不肯改過？」

　　鄧玉龍哈哈一笑，道：「老夫現在改過了，但我造成了更大的錯誤。」

　　赤松子接道：「這話怎麼說？」

　　鄧玉龍道：「因為老夫自知作孽大多，不會見諒於天下武林同道，因此，就裝死逃世，避入人跡罕知的地下石府之中。」

　　江煙霞道：「老前輩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們嗎？」

　　鄧玉龍道：「沒有，但現在，老夫要說個清楚。」

　　一瓢大師接道：「我們被囚於此，也聽說一些內情，而且也目睹過幾位主持這陰謀的首腦，鄧大俠如確然有心救世，說的又和我等所見吻合，在下等自然會和閣下配合了。」

　　鄧玉龍道：「在下進入地下石府之後，想到以往的惡跡，心中極是不安，決心為武林中做一件人心太快的事……」語聲微微一頓，歎道：「我想，那些為非作歹的碴腕軀陋，都應該跟隨我鄧某人歸隱，消失於江湖之中，因此，決心找幾個助手，傳以在下的武功，要他們代我行道，把那些積惡如山的綠林巨匪，全部擒入地下石府中囚禁起來，使武林出現一片清白，使我武林同道過幾年清平無事的日子。」

　　一明大師接道：「因為你用人不當，所以，原想為武林同道做一好事，卻反而造成了大害。」

　　鄧玉龍道：「也許鄧某人作孽大多，上天不能見容。必要使我留下萬世罵名……」長長嘆一口氣，接道：「但我鄧某人裝死隱身，並未為自己謀名啊。」

　　無影神丐岳剛道：「鄧兄的過去，我等先不去談它，目下重要的事，是鄧兄要先說出這次造成江湖大劫的重要首腦，就我等所聞，作一對照，看看是否相同。」

　　鄧玉龍道：「老夫動隱居懲凶之心，就召了四位助手，聚居石室，同時，把一部分兇惡之徒，也帶入地下石府之中，老夫本想把他們一一處死，但又覺得這法子太過殘忍，臨時改變了主意，把他們安置在地下石府之中，但卻在他們身上加了很多禁制，使他們永遠無法離開地下石府，讓他們自生自滅。」

　　赤松子接道：「可是這些禁制不靈，使你帶入石府的巨惡元兇，逃了出來。」

　　鄧玉龍道：「如是老夫早有防備，豈能讓他們漏網，毛病出在老夫所用的那四個人的手上。」

　　上清道長道：「可是那四個人背叛了你？」

　　鄧玉龍道：「起初之時，他們還可安份守己，聽從老夫之命，也確為老夫擒回不少壞人，囚入地下石府之中。老夫為了他們職責清明，因此，為他們劃分四個區域，分作東、南、西、北四大將軍……」長長嘆一口氣；接道：「前幾年，老夫注意著他們的舉動，後來，見他們個個都能夠盡忠職守，老夫就放縱了他們，想不到這四人武功日強之後，竟然有謀霸江湖之心……」

　　一瓢大師接道：「鄧大俠可是說造成目下大劫的人，是你手下四大將軍。」

　　鄧玉龍道：「正是如此。」

　　一瓢大師搖搖頭，道：「這就不對了。」

　　鄧玉龍奇道：「哪裡不對了？」

　　一明大師道：「據我所知，那真正的首腦，是一個女人。」

　　鄧玉龍駭然道：「女的？」

　　岳剛道：「不錯，你那四大將軍中，可有女子？」

　　鄧玉龍道：「沒有，全都是男子。」

　　赤松子道：「這就是了，所以，我們懷疑閣下所見所知未必正確。」

　　上清道長道：「如非鄧大俠故弄玄虛，那就是你不知內情了。」

　　鄧玉龍道：「是女人？」

　　一明大師道：「錯，除了老衲之外，在場之人，全都是耳聞目睹，難道老衲還故作謊言不成。」

　　鄧玉龍道：「什麼樣的女人？」

　　岳剛接道：「身著粉紅衣裙，面帶黑紗，我等從透出黑紗的眼神中，可以瞧出她內功十分精深。」

　　一瓢大師道：「你那四大將軍中，可有一個叫夏淇的嗎？」

　　鄧玉龍道：「不錯。」

　　一瓢大師：「那就不會錯了，老衲親耳聽她呼叫夏淇之名，夏淇對她更是恭敬。」

　　鄧玉龍道：「那夏淇的樣子諸位還能夠記得嗎？」

　　一瓢大師道：「因為老衲聽到那人呼叫夏淇之名，所以，老衲就特別留心瞧了一眼，如今尚有記憶。」

　　鄧玉龍道：「好！你說給我聽，越是仔細越好，最好能說出他的特徵。」

　　一瓢大師道：「中等身材，年齡約在四十以上。」

　　鄧玉龍道：「太籠統了。」

　　一明大師道：「在他左頰之上，似是有條很細的疤痕。」

　　鄧玉龍沉吟了一陣，道：「不錯，那夏淇左頰下確有一條很小的疤痕，不留心，很難看的出來。」

　　一明大師道：「但老衲看的出來了：此刻，閣下可以相信了？」

　　鄧玉龍道：「老夫心中原有一個不解之結，聽得諸位之言後，老夫恍然大悟。」

　　赤松子道：「咱們洗耳恭聽。」

　　鄧玉龍道：「老夫決心隱入石府之時，就選擇四個代我行動之人，每個人，都是經過老夫千挑萬選，細心考察之後，找出的助手，他們竟然背我作惡，為害江湖實叫人想不出原因何在……」

　　上清道長道：「現在呢？」

　　鄧玉龍道：「現在，老夫明白了，原來他們為女色所誘，背叛了老夫。」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老夫早應想到的，四大將軍對功名利祿，看得十分輕淡，唯一能夠使他們背叛於我的，只有女色，但老夫竟然未能想到。」

　　岳剛冷冷說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鄧大俠一生喜愛女色，所以，你的屬下，也栽在了女人的手中。」

　　鄧玉龍道：「此時此刻，諸位似不應和老夫算那些陳年老帳。」語聲一頓，接道：「能誘使四大將軍跌入脂粉阱，為她出力賣命，那女子應該非尋常人物。」

　　上清道長道：「近百年來武林中巾幗女傑，大概是誰也沒有鄧玉龍明白了，你要想不出來，別人更是無從想起了……」

　　鄧玉龍道：「能否挽救武林中這次大劫，全在咱們幾位身上，老夫希望諸位能和我以誠相見，共謀強敵。」

　　一瓢大師道：「你說完拒敵之策，如若能使我等相信，老衲等自是遵照行事，如是無法說服我等，咱們就分頭行事，老衲還是按照我們早定的主意，守株待兔。」

　　一明大師接道：「目下要緊的是，鄧大俠先要設法找出主腦的女人是誰？」

　　岳剛道：「鄧大俠如若誠心去找，絕不難找出，岳某推想，那女子絕非初出茅廬的人物，五十年來，武林才女，大都和鄧大俠有過交往。」

　　鄧玉龍道：「此人實在難想得很。」

　　赤松子道：「貧道可提供鄧大俠一點線索，就是女人聲音脆嫩，似是年紀不大。」

　　鄧玉龍沉吟了一陣，道：「如是出道不久的晚輩，老夫久居地下石府已久，更是無法想出她是何人了。」語聲一頓，接道：「不過，老夫救世之心，天日可鑒，諸位如是不信任老夫，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目下時機迫促，諸位定要獨行其是，老夫也不勉強了。」

　　一瓢大師低聲對一明大師道：「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一明大師道：「他是否真是鄧玉龍，咱們還無法確定，如若他真是鄧玉龍，咱們自然可以信任他。」

　　鄧玉龍道：「諸位如何才肯信任老夫是鄧玉龍？」

　　岳剛道：「鄧玉龍劍術、掌法、馳譽江湖，閣下如真是鄧玉龍，那就露出兩手，給在下等見識一下。」

　　鄧玉龍苦笑一下，道：「好像那救助武林同道的大事，變成了我鄧玉龍私人的事情了！」

　　赤松子道：「你若是鄧玉龍，露兩手給我瞧瞧，不過是舉手之勞，為何不可？」

　　鄧玉龍道：「老夫一生中從未受過人這等要挾。」

　　上清道長道：「此時此刻，鄧大俠似是也不用為面子多慮了。」

　　鄧玉龍回顧了容哥兒一眼，道：「孩子，你出去找一塊石頭來。」

　　容哥兒道：「什麼樣子的石頭。」

　　鄧玉龍道：「不論什麼形狀，愈堅硬的愈好。」容哥兒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片刻之後，容哥兒從室外行了回來，手中拿著一塊鵝卵石。鄧玉龍緩緩取過鵝卵石，道：「鄧玉龍最為擅長的武功之一是五行掌，想來諸位都早已知曉了。」

　　容哥兒雙目圓睜，望著鄧玉龍，心中暗道：「不知何謂五行掌。」

　　只見鄧玉龍右手握的那鵝卵石，閉目運氣。片刻之後，鄧玉龍突然睜開雙目，緩緩伸開右手。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他手握著一塊鵝卵石，仍然是完好如初，心中暗道：「這算什麼武功。」

　　心念未息，突見鄧玉龍右手一抖，一塊完整的鵝卵石，突然間，盡化灰塵，漫天飛揚，灑落一地。鄧玉龍冷肅地說：「諸位信了嗎？」

　　一瓢大師道：「看來，閣下果然是鄧玉龍了！」

　　鄧玉龍長長吁一口氣，道：「老夫已然盡我所能證明身份，諸位再不肯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回顧了容哥兒和江煙霞一眼，道：「你們暫時留在這裡，老夫要出去查看一下，情勢有何變化。」

　　容哥兒急道：「老前輩止步！」

　　鄧玉龍回過身來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老前輩放出石府中拘禁的凶煞、惡神，使他們自亂章法、但對大局恐無補益，咱們如不能趁此時刻，取得解藥，只怕難再有此機會了。」

　　鄧玉龍嘆息一聲，道：「孩子，他們雖不相信老夫，但老夫對他們卻是信任異常，如果在四大將軍之上，確有一個女人主持其事，整個局勢，就非老夫所能掌握了。」語聲一頓，接道：「此時此刻，正在緊要關頭，老夫料想那主持妖女，必在此地。」

　　江煙霞接道：「你要找她？」

　　鄧玉龍道：「此時此情，咱們只有一策，釜底抽薪，制服那真正首腦，逼她交出解藥。」

　　江煙霞道：「鄧大俠一定能夠成功嗎？」

　　鄧玉龍道：「老夫盡力而為……」目光一掠一瓢大師，接道：「這幾人都是武林中頂尖高人，只要能先解去他們之毒，咱們立刻之間實力大增。」縱身一躍，出了茅舍，消失不見。

　　一明大師目光轉到容哥兒，道：「閣下很少在江湖之上行走，是嗎？」

　　容哥兒道：「在下初入江湖不久。」

　　岳剛緩緩說道：「你們如何識那鄧玉龍，可否述說一遍？」容哥兒正待答話，突見一陣強烈的燈光，射入室中。

　　赤松子道：「兩位小心，最好能躲入我等身後。」容哥兒、江煙霞略一猶豫，齊齊退到五人身後。

　　上清道長道：「兩位最好能藏在我等背後，使他們無法找著最好。」

　　江煙霞一指一瓢大師，低聲對容哥兒道：「容郎，你藏在那位大師身後。」容哥兒知她智謀高過自己甚多，即刻依言而行，藏在了一瓢大師身後。江煙霞一閃身，藏在岳剛身後。

　　只見那射入室中的燈光，愈來愈強，那一支火燭的火焰，盡為壓制下去。突然間，響起了步履之聲，那射入茅舍的燈光，卻突然消失。代之而來的，最兩盞垂蘇宮燈。容哥兒眨動了一下眼睛，側目望去，只見兩個身著勁衣的少女，背插長劍，手挑宮燈，緩緩行了進來。那女婢長得甚美，只是一臉冷若冰霜的神色。二女行到門外，高舉宮燈，瞧了五人一眼，緩步行了進來。緊跟著四個女婢，護擁著一個身著黃裙的女子行入茅舍。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五人說的不錯，這大概就是他們的首腦人物了。」

　　那黃衣女子臉上蒙著一方黃絹，只露出了兩隻圓大的眼睛，神光炯炯。只見她轉動了一下眼睛，冷冷說道：「五位想好了嗎？」

　　一飄大師緩緩說道：「老衲等想好了。」

　　黃衣女子冷笑一聲，道：「答不答應？」

　　一瓢大師搖頭說道：「不答應。」

　　黃衣女子道：「我已經忍耐到最後一刻時光，你們決定選擇死亡之途，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一明大師冷笑一聲，道：「女施主是否相信老衲會束手就戮？」

　　黃衣女子兩道目光投注在一明大師的臉上，道：「也許你們不會。」

　　岳剛接道：「不錯，我等都不會束手就戮，但也難逃出死亡之危，不過……」

　　黃衣女子道：「不過什麼。」

　　岳剛道：「在我等死去之前，希望能見見姑娘的廬山真面。」

　　黃衣女子道：「那很容易，只要我取下面罩，你們都可以瞧到，不過，我也要把話先說明白。」

　　岳剛道：「什麼事？」

　　黃衣女子道：「如若你們不看廬山真面目，也許可以多活些時候，如是看過了，那就非死不可。」

　　岳剛冷冷應道：「在我們死亡之前，姑娘定會先我們而死。」

　　黃衣女子冷笑一聲，道：「我不信你們還有殺我的能耐。」緩緩取下面罩。凝神望去，只見一個容色絕世的美女，赫然是水盈盈。

　　一瓢大師、岳剛；赤松子等五人，都未見過水盈盈，對她的底細，全然不知，見此女美得出奇，美得艷光照人，不可觸接。但躲在一瓢大師身後的容哥兒，卻是大為震驚，忍不住大步而出，道：「原來是你！」

　　水盈盈似是未料到容哥兒會突然在此出現，不禁微微一怔。但她一怔之後，立刻恢復了鎮靜，淡淡一笑，道：「久違了，容兄？」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好啊！興風作浪，鬧得江湖上滿天風雨的人，竟然是你，想不到啊，想不到！」

　　水盈盈柔媚一笑，道：「小妹也想不到，容兄會到此地。」語聲一頓，接道：「容兄受了傷嗎？」

　　容哥兒冷冷說道：「不勞姑娘關心。」回目一望一瓢大師，接道：「這位姑娘，武功有限得很，不勞諸位費神，在下一人，就足以對付她了。」

　　水盈盈搖搖頭道：「容兄稍安勿躁，因為一個人只能死一次，死後不能復生，此刻，我殺你很容易，只不過舉手之勞，但我不想殺你。」

　　容哥兒道：「姑娘的武功，在下已經領教過了，要說姑娘能殺死在下，在下倒還有些不信。」

　　水盈盈道：「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我和過去，已然大不相同了。」

　　容哥兒道：「就算姑娘才藝縱橫，相隔時間有限，我不信你能有多大長進。」

　　水盈盈淡淡一笑，道：「你不能冒險……」語聲一頓，接道：「好像還有一個人，和你同來，是嗎？」

　　容哥兒道：「不錯，但那人身份，也將大出姑娘意料之外。」

　　水盈盈道：「什麼人？」

　　容哥兒道：「令姊，江煙霞大姑娘。」

　　水盈盈眨動了下眼睛，道：「姊姊既然來了，何不請出一見？」

　　茅屋中的變化，大出了一瓢大師等幾人意料之外，幾個見多識廣的武林名宿，都看得呆在當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一瓢大師沉聲說道：「容施主認識這位姑娘嗎？」

　　容哥兒道：「不錯，不久之前吧，在下在長安還和這個姑娘比試過劍法。」

　　一瓢大師回顧了上清道長一眼，道：「道長，你看這位姑娘幾歲了。」

第四十五回　峰迴路轉山外山

　　上清道長打量水盈盈一陣，道：「多則十八，少則十六，大師問此何意？」

　　一瓢大師道：「咱們留於此幾年了。」

　　上清道長道：「總有五年了吧？」

　　一瓢大師道：「是啊！那時這位姑娘只不過十一二歲，老僧不信，她在十一二歲時，身已為綠林匪首。」

　　岳剛道：「這個麼？老叫化也不相信。」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信不信是你們的事了，與我何幹……」目光轉到容哥兒臉上，道：「我姊姊在哪裡？」

　　容哥兒道：「就在茅舍之中。」心中卻是大感奇怪，暗道：「江煙霞見到日夜想念的妹妹，何以竟不肯現出身來。」

　　但聞赤松子道：「是了，那真正的首腦，希望用這位小姑娘，作他替死之鬼。」

　　水盈盈怒道：「牛鼻子老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一明大師道：「老衲等說的是句句實言，姑娘這點年紀，絕非真正匪首，又何苦替人代死呢！」

　　上清道長道：「貧道實不願傷害姑娘，去要那真正的首腦人物來吧！」

　　水盈盈道：「我不曉得你們說的是什麼？」

　　一瓢大師道：「我等雖然囚禁於此甚久，但功力並未失去。」

　　水盈盈道：「你們中了毒了……」

　　一瓢大師道：「不錯，我們中了毒，但我已運用內力把劇毒逼聚一處，我們五人相互扶助，已經成功。」

　　水盈盈道：「毒未離骨，你們無能和人動手。」

　　一瓢大師道：「我等如若不畏死亡，拼讓奇毒散佈，發出一掌，並非難事。」語聲一頓道：「老衲相信，我們五人合手一擊，就算世間第一高手，也無法承受，必然要被我們擊斃掌下。」

　　岳剛道：「因為我們要用畢生功力，聯手發出一掌，所以，很珍惜這一擊，我們已決定對付首腦人物。」

　　赤松子道：「你小小年紀，受人利用，豈能瞞得過我等之目。」

　　水盈盈道：「如若你們不是嚇唬我，必定還有一原因未說出口。」

　　上清道長道：「什麼原因？」

　　水盈盈道：「因為你們發出一掌之後，也要毒發而死，所以，不敢輕發。」

　　一瓢大師道：「姑娘也不值我們聯手一掌。」

　　容哥兒道：「不用五位出手，在下一人足可以對付她了。」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你一定想試試嗎？」

　　容哥兒道：「不論姑娘的才華何等驚人，在下不相信你能在這半年中有多少進境，至多咱們打一個同歸於盡。」

　　水盈盈道：「好！待我見上姊姊一面，總要讓你稱心如願。」

　　容哥兒回頭望去，果然那江煙霞還未出來，不禁大奇，厲聲喝道：「賢妻常常思念令妹，此刻她在眼前，為什麼不肯現身相見？」

　　水盈盈奇道：「誰是你的妻子？」容哥兒正待答話，突聞江煙霞的聲音接兒道：「他說的不錯，姊姊已和他有了婚約。」隨著語聲，江煙霞緩步走了出來。

　　水盈盈兩道勾人魂魄的秋波，盯注在江煙霞臉上瞧著，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你當真要嫁給他？」

　　江煙霞道：「是的，我們幾經患難，生死與共，如若不是他和我在一起，也許我早已死去多時了。」

　　水盈盈道：「只為了這些嗎？」

　　江煙霞道：「還有一個原因。」水盈盈道：「什麼原因？」

　　江煙霞道：「我們兩情相投。」

　　水盈盈輕輕嘆息一聲，道：「姊姊，你知道這個後果嗎？」

　　江煙霞道：「知道，不過……」

　　水盈盈臉色一整，道：「不過什麼？」

　　江煙霞道：「不過，我希望妹妹能念咱們一母同胞之情，替姊姊留一步餘地。」

　　水盈盈道，「你要說服他嗎？」

　　江煙霞道：「姊姊只請求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的差別，總不致壞了大事吧？」

　　水盈盈沉吟了良久，道：「好！我答應你，不過……」

　　江煙霞道：「不過什麼？」

　　水盈盈道：「一個時辰之後你不許再攔阻我，那時，咱們姊妹情意已盡，小妹不再接受你任何請託了。」

　　江煙霞長長吁一口氣，道：「就依妹妹之言。」

　　水盈盈目光轉注到容哥兒臉上，道：「希望我姊姊能說服你。」轉身緩步而去，隨她同來的女婢，齊齊隨在身後，行出了茅舍。

　　容哥兒目注那水盈盈背影遠去，才回頭望著江煙霞道：「究竟是每麼回事啊？」

　　江煙霞道，「唉！一言難盡。」

　　容哥兒道：「令妹當真是主持首腦人物？」

　　江煙霞道：「只能算其中之一。」

　　容哥兒道：「除她之外，還有別人了？」

　　江煙霞道：「不錯。」

　　容哥兒道：「誰？」

　　江煙霞突然放低聲音，接道：「還有一個年輕英俊的少年。」

　　容哥兒道：「什麼人？」

　　江煙霞道：「真正的一天君主。」

　　岳剛道：「一個年輕人？」

　　江煙霞道：「不錯，也許他經過了易容，但外面看上去很年輕，很英俊，他很和氣，談起話來，斯斯文文，但舍妹對他卻很恭順，還帶著幾分畏懼……」

　　容哥兒道：「你知道的就是這些嗎？」

　　江煙霞道：「我參與的時間太短促，那時，我又是內無心腹，外無援手，我一個人，又怎能應付得了呢？」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本想和萬上門，以及令堂聯合一氣，共謀挽救這次武林大劫，但亦因時間太過短促，使我無法和她們說明。」

　　容哥兒道：「令妹呢？」

　　江煙霞道：「自然她比我多知曉一些內情，但她也無法瞭解全部。」

　　一瓢大師道：「至低限度，咱們知皖了那真正的首腦，是一個年輕人。」

　　容哥兒接道：「就咱們此刻處境而論賢妻有何高見？」

　　江煙霞道：「我準備先行生擒舍妹，逼問一些內情，再作道理。」

　　容哥兒道：「好！但不知要如何擒她？」

　　江煙霞低聲說：「片刻之後，我想她定會來此，容郎守在門口，阻她退路，我出其不意點她穴道，如是不能得手，咱們再合力擒她。」

　　容哥兒不再多言，依壁而立，運氣調息。茅舍中突然靜下來，聽不到一點聲息。容哥兒閉上雙目，似是在暗中調息。其實，他心中如風車一般，運轉不停，並回想江煙霞的每一句話。因為此時此刻，實不能再錯一次。

　　大約過一頓飯工夫左右，突聞步履聲傳來。容哥兒暗暗吸一口氣，凝神戒備。只聽那水盈盈的聲音，傳了進來，道：「姊姊，你們談好了嗎？」

　　江煙霞道：「談好了。」

　　兩個懷抱長劍的女婢，當先而入，水盈盈緊隨在兩個女婢之後。在水盈盈的身後，又跟著兩個懷中抱劍的女婢。果然，這一來，水盈盈也有充分的準備，似是已想到難免一場凶險之鬥。四個抱劍女婢進入茅舍之後立即散開，兩個對著容哥兒，兩個對著江煙霞。

　　但聞水盈盈嬌聲說道：「姊姊，我知道你絕不甘心束手就縛，是嗎？」

　　江煙霞道：「所以，你要動強。不過，你要先想想，咱們究竟是親姊妹啊……」語聲微微一頓，道：「還有，你這兩個婢女是我的敵手嗎？」

　　水盈盈緩緩說道：「姊姊，如若定要動手，小妹自然無法再顧及姊妹情意了。」

　　江煙霞道：「好吧。」突然間，雙手齊出，分向兩個女婢抓去。容哥兒早已留心查看，發現了這些女婢並非過去追隨她的女子。那兩個女婢，眼看江煙霞揮手攻出，立時縱身向後退避三尺，平手前胸，卻不出手施襲。

　　但聞水盈盈緩緩說道：「姊姊，一個人只能死一次，而且死後，就難再復生，姊姊如若覺得還該活下去，那就請三思小妹之言。」

　　江煙霞緩緩從身上抽出長劍，道：「謝謝妹妹好意，但我也奉勸妹妹幾句話。」

　　水盈盈道：「好吧！你請說。」

　　江煙霞道：「你們謀霸江湖的心願，已然是功敗垂成……」

　　水盈盈奇道：「為什麼？」

　　江煙霞道：「因為謠傳死去實是歸隱的一代劍王鄧玉龍，已然重出江湖，而且正全力阻止這一場大劫，也許他此刻已經得手。」

　　水盈盈臉色忽然一變，道：「當真嗎？」

　　江煙霞道：「此時何時，我為什麼還騙你。」

　　水盈盈突然一展雙眉，緩緩說道：「就算你說的真話，那鄧玉龍重出江湖但他出道太晚了，大勢已成，他縱有回天手段，也是無能為力。」

　　江煙霞目光轉動，望了兩個女婢一眼，心中暗道：「此番動手，必得要在十幾招內，勝得二婢才成，最好能在一出手間，先傷她們中一個。」

　　但聞水盈盈厲聲喝道：「姊姊不肯聽我之言，不要怪小妹無情了！」

　　江煙霞突然躍身而起，撲向正東方位的執劍女婢。那女婢武功不弱，長劍疾閃，劃出一片劍芒，護住身子。卻聽西邊一具女婢啊喲一聲！倒了下去。原來，江煙霞在躍飛出手的同時，打出兩枚五指環，借躍出之勢，全力擊向西面女婢雙膝要穴。

　　江煙霞聞得啊喲之聲，已知得手，右手一翻長劍出鞘，寒芒連閃，攻向正東女婢。撲擊敵人，施放暗器，拔劍出手，一氣呵成，行動快速絕倫。

　　容哥兒目睹江煙霞出手的同時，也隨著揮劍擊出。剎那間，茅舍中劍光閃閃，展開了一場決鬥。江煙霞心知妹妹武功，和自己相差甚遠，只要能擊敗四婢，不難生擒於她，是以出手的劍招，毒辣無比，招招指向那女婢致命所在。

　　容哥兒力鬥兩個女婢，只覺二婢，劍招純熟，一時求勝不易，心中暗道：「此時不宜和她們纏鬥下去，這兩個丫頭，既然隨水盈盈，想也不是什麼好人，殺之無愧於心。」正待施下毒手，突聞一聲慘叫傳入耳際。轉目看去，只見和江煙霞動手的女婢，已被傷於劍下，江煙霞回身攔住水盈盈的去路。容哥兒突然大喝一聲，劍法連變，絕招突出，兩個女婢，全都傷在容哥兒劍下。

　　水盈盈目睹隨來的四個女婢，片刻間全都傷在容哥兒和江煙霞的劍下，不禁為之一呆。

　　江煙霞目光轉動，回顧了兩個傷在容哥兒劍下的女婢，一傷右臂一傷左肩，而且傷得十分嚴重，果然，已無再戰之能。當下冷笑一聲，道：「妹妹，你這隨行的四個女婢，已然全部傷亡，而且都已無再戰之能，難道你還逼我出手不成？」

　　水盈盈目光流轉，掃掠了四個受傷的女婢一眼，冷笑一聲道：「想不到，她們這麼無能。」目光轉注到江煙霞的臉上，接：「姊姊心中很明白，你的生死，完全控制在我手中。」

　　江煙霞道：「你在我身上下了毒。」

　　水盈盈道：「而且那毒發，由我控制，我可以讓它立時發作。」

　　江煙霞淡淡一笑：「可是，那位容相公沒有，此刻，他的劍法，強過我甚多，你也許真能使我毒發，但那只不過增多你的危險而已，你傷害了我，他亦將毫無顧忌地施下毒手……」語聲一頓，道：「姊姊說的都是實話，信不信在你了！」水盈盈蜜了蜜眉，默然不語。

　　容哥兒接道：「姑娘心身受創，才走極端，但冤有頭，債有主，姑娘可移恨天下武林，為什麼不肯報仇雪恨，對付那傷害你的人呢？」

　　水盈盈抬起頭來，望了容哥兒一眼，道：「我還能見容於人嗎？」

　　容哥兒道：「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如是姑娘能夠解天下英雄的大危，不但見容於人，而且，天下武林同道，提起姑娘，都將備生敬意。」

　　水盈盈道：「這話當真嗎？」

　　容哥兒道：「在下之言，字字真實。」

　　水盈盈道：「如是他們不能容我呢？」

　　容哥兒道：「容某人一力擔保，如武林中不能見容姑娘，在下願為姑娘擔待。」

　　一瓢大師接道：「老衲保證我少林一派，絕無對姑娘半分輕視之感。」

　　岳剛道：「姑娘如肯懸崖勒馬，挽救武林大劫，天下英雄，人人對你感激，哪裡還會對姑娘有所責難？」

　　赤松子、上清道長，齊齊接道：「我等一力擔保，姑娘但請放心。」

　　水盈盈目光轉注到江煙霞的臉上，欲言又止。江煙霞嘆息一聲，道：「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這做姊姊的豈能不顧到你。」

　　水盈盈臉上泛現出淡淡的紅暈，長長嘆一口氣，道：「就目下的處境而言，你們應該是毫無勝算。」

　　江煙霞道：「那倒未必，只是妹妹只知不能，不知武林中還有別的高人。」

　　容哥兒心中暗作盤算道：「如若能夠先療治好一瓢大師等身上毒傷，我們的實力，立刻間要增強很多，目下之情，只有設法先造成於我有利的情勢，再作計議。」心中念轉，口中卻說：「姑娘既是首腦人物之一，想必知曉解毒之法了？」

　　水盈盈道：「那藥丸不在我手裡。」

　　容哥兒道：「若姑娘能解去這五位前輩高人身上之毒，咱們就增強不少實力。」

　　水盈盈點點頭，道：「他們服用的什麼毒藥？」

　　容哥兒怔了一怔，暗道：「我如知曉他們服用的什麼毒藥，那也不用問你了。」

　　水盈盈突然接道：「容哥兒，你仔細瞧瞧我。」這句話突如其來，在場之人，都不知她的用意何在。

　　容哥兒怔了一怔，雙目盯注在水盈盈臉上瞧了一陣，道：「在下瞧不出什麼。」

　　水盈盈道：「我是不是長得很美？」

　　容哥兒道：「很美，但那只是單以姑娘容色而論……」神色突轉嚴肅，緩緩說道：「但姑娘如只有這一個美麗的軀體，卻包藏著一顆蛇蠍般的惡毒心腸，比起面貌醜些的人尤為不如了。」

　　水盈盈突然伸手，道：「把寶劍給我。」容哥兒微微一怔，緩緩把寶劍遞了過去。

　　水盈盈接過寶劍，玉手連揮，四個被容哥兒和江煙霞點傷的女婢，盡都死在了水盈盈的劍下。容哥兒看她連殺四婢的手段，心中暗道：「這個丫頭果然惡毒得很，卻又生長這樣一副美麗動人的外貌。」

　　但見水盈盈緩緩把手中寶劍，放在案上，冷冷地說：「容哥兒、姊姊，你們見過最醜的女人嗎？」

　　江煙霞道：「姊姊走火入魔，終年帶著病容，應算得是醜女之一了。」

　　水盈盈苦笑一下，道：「我呢？」

　　江煙霞道：「妹妹天生麗質，雖西子還魂昭君重生，也難及得妹妹。」

　　水盈盈搖搖頭，道：「那不是我，只不過是一張人皮面具，和易容藥物，塑造出我昔年的容貌……」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二姑娘此言何意？」

　　水盈盈道：「我要你們見識一下此刻我的真面目。」

　　江煙霞道：「怎麼回事？」水盈盈伸出一對玉手，纖纖十指，從臉上揭下了一張人皮面具。燈火下只是一張醜怪無比的臉龐，出現在幾人眼前。

　　容哥兒、江煙霞，都不禁為之臉色一變，連那岳剛和赤松子，也瞧得為之一呆。那張臉，似是經過毒蛇和飛禽啃啄過一般，一個個紅色的深洞，滿佈雙頰。

　　只聽水盈盈發出哭一般的兩聲尖笑，道：「你們害怕了，是嗎？」

　　容哥兒望著那張怪臉，心中實是有些害怕，但他心知此刻，如若是稍露畏怯之態，對她必有莫大的刺激。當下淡淡一笑，道：「姑娘被毀去容貌，但卻無人能毀去一個人的心。」

　　水盈盈說道：「你不怕我？」

　　容哥兒道：「我為什麼要怕你？」

　　水盈盈長長嘆息一聲，道：「這就是我為什麼為他們所用了。」緩緩戴上了人皮面具。

　　江煙霞接道：「他們毀了你的容貌，難道你一點也不恨他們，還要為他所用？」

　　水盈盈道：「他們能使我保持原來的美麗，不使奇醜之貌，現露於世人之前。」

　　岳剛突然接道：「他們是誰？」

　　水盈盈道：「我不知他們的姓名，他們一個個裝扮得英俊風流，但我知道那不是他們的真正面目。」語聲微微一頓，道：「他們專門尋找美貌絕倫的女子，毀去她的容貌，再用藥物塑造原來的美麗，使她們不敢拒絕，為他們所用，用美色誘惑武林高手入彀，暗中下毒，予以控制再用那些被毒物控制的高人，為他們效命。」

　　岳剛道：「這方法果然是惡毒得很。」

　　水盈盈目光一掠一瓢大師、岳剛、赤松子、上清道長等四人，說道：「四位都是身負絕技之士，那人縱有奇毒，只怕也無法接近你們。施展手腳。」

　　岳剛突然垂下頭去，一明大師、赤松子、上清道長，齊齊長嘆一聲，默然不語。顯然，這三人中毒的經過，都已被水盈盈猜中。

　　只聽一瓢大師輕咳一聲，道：「阿彌陀佛，老衲為了一時仁慈，身中暗算。」

　　水盈盈道：「不錯，他們對武林中武功奇高之人的下毒手法，不是施用美色，就是利用那人的仁慈、憐憫之心，使他疏於防備。」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那些人一直隱於幕後，憑仗一些施用毒物的手段，奴役了無數武林高手，為他們賣命，自己卻始終不肯出面，顯然是他們武功造詣不高。」

　　水盈盈道：「雖然說不上身負絕技，他們的武功，卻也不差……」語聲一頓，接道：「不論武功多高強的人物，也無法造成今日江湖上的險惡形勢，他們征服許多武林高手，不是為其所用，就是被他們毒死，賤妾被他們視作心腹，知曉了很多事情。」

　　容哥兒接道：「二姑娘可否把內情告訴我等？」

　　水盈盈道：「自然會告訴你們，那人使用毒藥外，而且還抓住人性的缺點。」

　　容哥兒道：「什麼缺點？」

　　水盈盈道：「抓住人性的自私、貪生、權勢的慾望，先使他中了毒，然後，再賄以重位，使他用盡了殘餘的智慧，等他毒發而死，再行換一個人，他們算計著江湖情勢的變化，需要什麼樣的人才，就是那一個人出任一天君主，這就是那一天君主不停變更的原因了。」

　　岳剛道：「好厲害的手段。」容哥兒道：「令姊就是在這情勢之下，被選作了一天君主？」

　　水盈盈道：「不錯，家姊被選作最後一任的一天君主，要她用自己聰明才慧，應付大局。」

　　江煙霞道：「如是此事過後，姊姊也要被害了。」

　　水盈盈道：「大概是吧，不過，我將盡力營救。」

　　容哥兒道：「你如何救她？」

　　水盈盈道：「我準備偷出解藥，先解了她身上之毒，然後，由我替她而死。」

　　江煙霞苦笑一聲，道：「你又有什麼辦法救我？」

　　水盈盈道：「解了你身上之毒，然後由我改裝和你一樣，替你而死。」

　　容哥兒道：「二姑娘，他們千算萬算，卻少算了一件事情。」

　　水盈盈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鄧玉龍老前輩離開了地下石府，而令姊也倒戈相向，不論有何周秘的計劃，這兩次大變，定然使他們有些措手不及，章法自亂，我們只要攔阻明日少林派再訂城下之盟，大局還有可為。」

　　江煙霞接道：「妹妹的際遇、痛苦，我們已然瞭然，一個人，尤其一個天生麗質的女人；再遭遇到這等悲慘的痛苦之後，自難免神志失常。現在，是妹妹為天下武林立功折罪的時機了。」

　　水盈盈道：「要我立什麼功？」

　　江煙霞道：「設法取到替這五位老前輩解除奇毒的解藥……」

　　容哥兒接道：「他們五人，都是各大門派中德高望重的長老，只要他們出面一呼，各大門派中，都可改變心意。」

　　江煙霞道：「他們武功未廢，只要解除劇毒，咱們的實力，將大為增強。」

　　水盈盈沉吟了一陣，道：「我一個人去嗎？」

　　容哥兒道：「在下奉陪姑娘。」

　　水盈盈嘆息一聲，道：「你已見我真正面目，怎肯和一個醜如羅剎鬼怪之人，同處一起呢？」

　　容哥兒微笑道：「一個人重要的是仁慈德性，面貌的醜美，又算得了什麼？」

　　水盈盈長長吁一口氣，道：「你這話可是出自肺腑嗎？」

　　容哥兒道：「字字真實。」

　　江煙霞接道：「妹妹，如是咱們能力挽狂瀾，待江湖大事安定之後，咱們三人就生活在一起。」

　　水盈盈眨一下明亮的眼睛，現出一抹亢奮光輝，但那光輝卻一閃而逝。

　　容哥兒行到水盈盈的身前，低聲說：「只要姑娘不棄在下……」

　　水盈盈情緒激動地說道：「你要怎麼樣？」

　　容哥兒道：「在下願和姑娘長相廝守。」

　　水盈盈淡淡一笑，道：「不要說笑了。你想到我那一副尊容，不嚇死，也要氣死了。」

　　容哥兒搖搖頭道：「在下希望姑娘能夠信我之言。」

　　水盈盈道：「唉！不管我是否相信你們的話，我心已經有了決定。」

　　容哥兒道：「決定什麼？」

　　水盈盈道：「決定助你們一臂之力……」

　　容哥兒喜道：「好很好。」語聲一頓，道：「我知道姑娘心中有很多話，是嗎。」

　　水盈盈道：「不錯。」

　　容哥兒道：「不過，咱們此刻沒有很多時間，希望姑娘能答允，先和在下同去尋找解藥。」

　　水盈盈回目望著江煙霞道：「姊姊，答應他嗎？」

　　江煙霞道：「你要答應，天下英雄都會對你感激莫名。」

　　水盈盈道：「好吧，咱們走。」轉身向前行去。

　　容哥兒低聲對江煙霞道：「江姑娘，好好照顧幾位老前輩。」

　　江煙霞伸出手去握住容哥兒的右手，道：「容郎，答應我一件事。」

　　容哥兒道：「什麼事？」

　　江煙霞道：「答應她任何要求，好好的安慰她，一個美麗絕倫的女孩子，被人毀去了容貌，內心中的痛苦，實是你們男人無法想到的。」

　　容哥兒點點頭，道：「我知道，我會盡我之能安慰她。」大步追了出去。

　　只見水盈盈站在兩丈之外，背負雙手而立。

　　容哥兒追了上去，道：「姑娘，咱們到哪裡去？」

　　水盈盈抬頭望望天色，道：「現在還有一段時間，希望咱們能趕得上。」

　　語聲微微一頓，道：「你不能跟我同去……」

　　容哥兒道：「姑娘一個人去，不是太過危險嗎？為何不帶在下去，萬一有了事故，在下也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水盈盈輕輕嘆息一聲，道：「那裡的防守很嚴，你只有一個辦法，才可以和我同入內室。」

　　容哥兒道：「什麼辦法？」

　　水盈盈道：「改扮成跟隨於我的女婢身份……」

　　容哥兒道：「這個……這個……」

　　水盈盈：「我知道，你乃堂堂男子漢，要你扮成女兒身，自然是行不通了。」

　　容哥兒道：「除此之外，不知是否還有其他辦法，在下萬死不辭。」

　　水盈盈沉吟一陣，點點頭道：「有，不過你要一切聽我吩咐，不得稍有違拗。」

　　容哥兒道：「好！在下一切都聽憑吩咐就是。」

　　水盈盈道：「咱們走吧。」舉步向前擊去。

　　容哥兒心中暗道：「我們談了半天，還未談個明白出來。」還想再問，那水盈盈已掉頭不顧而去，容哥兒只好隨在她身後追擊。

　　水盈盈地勢甚熟，轉了幾個彎子，到了湖邊。水盈盈舉手放入口中，吹了一聲口哨。只見水波蕩漾，一艘小舟由湖水暗處劃了出來。水盈盈縱身一躍，登上小舟。

　　容哥兒不聞水盈盈招呼自己，也只好一躍登上小舟，凝目望去，只見那划船人，是一位三十左右的中年婦人，穿著一身黑衣，坐在舟中，很難瞧得清楚。

　　那婦人抬起頭來，瞧了容哥兒一眼，道：「這人是誰？」

　　水盈盈道：「你走近去仔細地瞧瞧。」

　　那婦人道：「難道是三公子改了容貌……」直對容哥兒行過去。水盈盈右手迅快揚起，砰的一聲，擊在黑衣婦人的背心之上。這一擊勢道奇重，只打得那黑衣婦人一張口噴出鮮血。水盈盈似是早知那黑衣婦的武功，右手一掌劈出之後，左手緊隨著一拳擊出。那黑衣婦人，果然是頑強無比，雖被一掌打得口吐鮮血，但右手一舉疾向容哥兒抓了過去。水盈盈左拳及時而到，砰的一聲，正擊在那黑衣婦人的後胯之上。容哥兒也同進閃身避開，附加一掌，擊中那婦人右肩。

　　那黑衣婦人雖然頑強，但連受水盈盈的重擊，再加上容哥兒的一掌，哪裡還有抗拒之能，卜的一聲，倒地上，氣絕而逝。

　　水盈盈望了那黑衣婦人一眼，低聲說：「脫下她身上外衣。」

　　容哥兒道：「脫她衣服？」

　　水盈盈道：「不錯，你講過的話，此刻時間不多，我無暇給你解釋。」

　　容哥兒想：能否力挽狂瀾，在此一舉。心中不再顧及，伸手脫下那黑衣婦人的外衣。

　　水盈盈低聲說道：「你穿上她的衣服，同時，取下她包頭的黑紗戴在頭上。」

　　容哥兒心中暗道：「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怎能穿上婦人衣著？」

　　但聞那水盈盈低聲說：「通權達變，此時此刻，你還猶豫什麼？」容哥兒無可奈何，只好依照水盈盈的吩咐，包上黑巾，換上那黑衣婦人衣服。

　　水盈盈接道：「你會搖櫓嗎？」

　　容哥兒道：「勉可應付。」水盈盈抬頭看看天色，道：「如是運氣，咱們還來得及，快些開船吧。」

　　容哥兒應了一聲，雙手搖櫓，小舟向前行去。水盈盈道：「不管路上遇上了什麼事情，你都不要出聲，一切由我應付。」

　　容哥兒道：「在下一切聽從吩咐就是。」

　　初時搖櫓，容哥兒還不太熟悉，片刻之後，速度漸快。水盈盈坐在船頭，低聲指揮。小舟不住地轉彎前進，大約一頓飯工夫左右，突聞水盈盈低聲說道：「慢下來，到了。」

　　容哥兒應了一聲，放慢了小舟。抬頭看去，只見一艘雙巨帆，靜靜地停在水面上。艙中不見燈火，寂然無聲。

　　容哥兒心中暗道：「原來他們住在一艘船上，隨時流動，自然是無法找到他們的住處了。」

　　只見水盈盈舉起雙手，互擊兩掌。兩聲輕響過後，那大船艙中，突然亮起一道火光，但那火光只不過一閃而熄。緊接著，船頭上傳過來一個輕微的聲音，道：「什麼人？」

　　水盈盈道：「我，四夫人。」

　　容哥兒心中暗道：「她幾時嫁人了，怎麼自稱夫人起來？」

　　一道強烈的燈光，突然由大船亮起，直向兩人所乘的小舟照射過來。燈光在水盈盈腦上停了一陣，又向容哥兒照了過去。水盈盈已有備，站立的方位，正好遮住了容哥的面孔。只聽大船頭上人聲接道：「四夫人帶的女婢呢？」

　　水盈盈道：「死了。」

　　大船上又傳過那輕微的聲音道：「怎麼死的？」

　　水盈盈道：「被人打死了。」

　　大船上聲音突然一大，道：「什麼人打死了四夫人的女婢？」

　　水盈盈道：「你要問到幾時才完？」

　　船上人應道：「這是必經手續，四夫人自然可以原諒了。」

　　水盈盈道：「我受了很重的內傷，必要早些登舟治療。」

　　船上並不立時作答，良久之後，才緩緩應道：「好！四夫人上船來吧。」

　　水盈盈舉手一揮，低聲道：「緩緩靠近大船。」

　　容哥兒心中大感奇怪，忖道：「靠近大船，又不是什麼大事，怎的如此小心？」心中念轉，但卻仍然遵照著水盈盈的吩咐，緩緩把小舟向大船之上靠去。

　　小舟距船還有五尺距離時，水盈盈突然急急地揮壓右手。容哥兒停下小舟，心情也頓然緊張起來，暗道：「難道這大船之上，有什麼機關不成？」急急運氣戒備。

　　只聽大船上人聲說道：「四夫人一個人上船嗎？」

　　水盈盈道：「這位隨行搖舟的女奴也要上去。」

　　船上人應道：「為什麼？」

　　水盈盈道：「我四個女婢都被殺死，只有這一個女奴了，我不願她再死去，所以，我要她隨我登舟，便於施救，因為，她也受了重傷。」

　　容哥兒一直在用心傾聽那大船頭上的人聲，只覺那聲音傳來的方位，雖然相距不遠，但卻是兩個方位，而且音質亦不相同，顯然那大船頭上，至少有兩人以上。奇怪的是，容哥兒用盡了目力，向船上望去，竟然是瞧不出那艙上人影。這情景十分反常，不論天色如何的黑暗，容哥兒也明白在這等距離之內，自己能夠很清楚地瞧到那船頭上的情景人物。但凝目望去，只見船頭上一片黑暗，似乎是有一層濃密的網，掩去了船頭上所有的景物，使得人無法瞧到那船上情態。

　　突然間，白光一閃，由那大船之上，放下一道白色的梯子，直達水盈盈乘坐的小舟之上。

　　水盈盈暗用傳音之術，說道：「容兄，沉著些，仔細地瞧著我的舉動，跟著我，不可輕率。」口中雖在和容哥兒說話，人卻未回頭望過容哥兒一眼。

　　容哥兒看那水盈盈神情如此慎重，亦暗暗提高了警覺之心。緊隨在水盈盈身後，順著那自梯子向上行去。水盈盈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向上行走。這時容哥兒一直緊隨於水盈盈的身後，避開船頭上人的目光。

　　逐漸登上船頭，容哥兒留心查看，才瞧出那船頭之上，蒙著一層黑色濃密的網，白梯從一個洞開的大口伸了出來。四道神光炯炯的眼神，盯注在兩人身上。那眼神似是想瞧出水盈盈身後的容哥兒，但水盈盈身軀一直在微微地搖動著，擋住了兩人的視線。

　　突然，水盈盈縱身而起，躍登於船頭上。容哥兒緊隨在水盈盈身後，躍上船頭。轉眼看去，只見兩個身著黑衣的中中大漢，身佩長劍，分站在白梯兩側。容哥兒雙腳落著船頭，對方似是己連瞧出有異，突然伸手向容哥兒抓去。容哥兒也不知這兩人是何身份，不知該如何對付，閃身而退。

　　水盈盈右手一搐，寒芒突然一閃，疾向那一個黑衣人刺了過去。容哥兒眼看水盈盈亮出了兵刃動手，立時右手一探，亮出長劍，直刺過去。兩個黑衣人想從身上拔出兵刃抗拒時，已自無及，只好赤手空拳地和容哥兒及水盈盈展開惡鬥。容哥兒、水盈盈，攻勢猛惡異常；劍劍都攻向兩人致命所在。

　　容哥兒生恐兩人叫喊，驚動艙中之人，希望能早點殺死兩人滅口，哪知兩人竟是一味的苦打苦拼，竟不呼叫，這使容哥兒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難道這船艙之中，再無敵人嗎？」

　　突然間，聽得一聲悶哼，一個黑衣大漢被水盈盈手中短劍，刺入心臟要害，氣絕而逝。容哥兒眼看水盈盈已然殺死強敵，心中大是焦急，手中劍勢一緊，連攻三劍，斬下那大漢一條手臂。那中劍人冷哼一聲，疾向旁側閃去。

　　卻不料水盈盈早已在旁側等候，短劍一揮，刺入大漢玄機要穴。那大漢身子一搖，伏身栽倒。水盈盈一腳踢開那大漢屍體，行近船沿，舉手一拉，那空出的一個大洞立時被一片黑網補上。

　　直到此刻，容哥兒才有時間仔細打量船上形勢。只見整個的船面，都被一層很厚的黑網掩去，心中恍然大悟，暗道：原來這船上有此一層黑網，所以行近大船，仍是無法看到船上景物。

　　但聞水盈盈低聲說道：「容兄，你可對這舟上的黑網，覺得有些奇怪嗎。」

　　容哥兒道：「不錯！我覺得有些奇怪。」望了船艙一眼，道：「艙中有人嗎？」

　　水盈盈道：「咱們運氣好，時值他外出。」

　　容哥兒道：「姑娘說的什麼人？」

　　水盈盈道：「四公子。」長吁一口氣，道：「你剛才聽他們叫我四夫人了？」

　　容哥兒點點頭，道：「聽到了。」

　　水盈盈道：「這艘船，就是四公子的座舟，我是……」

　　容哥兒急急接道：「咱們此刻準備如何？」

　　水盈盈道：「為什麼不讓我說下去，你可是很怕聽，是嗎？」

　　容哥兒接口道：「在下知曉了也就是啦，那也用不著說得淋漓盡致……」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刻，咱們正處險地，強敵可能隨時歸來，咱們還要找那解毒之藥，何況，這舟上很多事物，在下都不瞭解，處處都得請教姑娘。」

　　水盈盈道：「早晚我都要說給你聽，也許現在的時機不對。」長長吁一口氣，道：「現在，我到船中瞧瞧，你是在這甲板上等候好嗎？」

　　容哥兒道：「好，如果有何警兆，你就手擊艙門。」

　　水盈盈道：「先勞駕等候片刻，如是要請你進艙，我自會和你招呼。」轉身向前行了兩步，突然又回過身子，接道：「記著不要手觸到那掩舟黑網。」

　　容哥兒道：「網上有毒是嗎？」

　　水盈盈道：「除了劇毒之外，那網上還有一種尖刺的小芒，細微得肉眼幾乎無法看見，只要你不經意觸及黑網，那細微的小芒，就刺入肌肉之中，而且當時只輕微的疼一下，很容易叫人忽略。」

　　容哥兒道：「那小芒之上，也經劇毒淬過。」

　　水盈盈道：「是的；而且那毒性奇烈，只要被毒芒刺傷，一盞熱茶工夫之內，毒性就要發作，那時賤妻也無能為力了。」語聲一頓，接道：「這舟上的黑網，十分奇怪，如是你稍微凝目察看，即可看到外面的景物，但外面卻無法瞧入網內情形。」

　　容哥兒點點頭，道：「原來如此。」水盈盈緩步行入艙中，回手掩上艙門。

　　容哥兒靜下來，仔細地打量了船上形勢。只見那船頭之上，一片空曠，除了兩具屍體之外，還有三個很高的木架。那木架都用黑布掩起，不知是何物品。容哥兒暗道：「這其中之一，大概是孔明燈了，另外兩架，不知是何機關。」

　　回頭向艙中望去；只見艙向緊閉，似是連那窗上的帷子，都拉了起來，不見一點燈光透出。傾耳聽去，船艙中傳出了低微的聲息，似乎是那水盈盈正在船艙中找尋什麼。

　　突然間，一陣木櫓划水之聲，傳入耳際。緊接著響起了兩聲手掌相觸的聲音。容哥兒心中一震，暗道：「這掌聲顯然是一種聯絡的暗號了，不知如何才能和他們呼應。」

　　忖思之間，突聞一陣輕微的沙沙之聲，似是艙中的水盈盈，接著開了門窗上的帷子。突然間，火光一閃，由艙中透了出去。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適才我同水盈盈到此之時，也曾見到這艙上閃起了火光，想來，這火光是他們一種聯絡的記號了。」那火光一閃而逝，艙門卻悄然而開。

　　水盈盈急步而出，彼聲對容哥兒道：「我放下軟梯，接來人上艙，你藏我身後，借夜色掩護，出其不意，點了他的穴道。」

　　容哥兒道：「現在我還不知道……」容哥兒本想問她是否已經取得了解毒之藥，但見水盈盈急急行近一個木架旁邊，伸手拉開木架上的黑布。

　　容哥兒心中暗道：「看來這三個黑布掩遮的木架之上，都是大有作用之物。」

　　水盈盈低聲說道：「把兩具屍體移開。」容哥兒依言移開屍體。待他搬動過兩具屍體回來，那船上密掩的黑網，已然裂開了一個大口。

　　一道強烈的燈光，由那架上一盞孔明燈射了出來，從裂開的網口中，照射在湖面上。湖面上泛著一葉小舟，舟上站著一個身著黑色長衫的少年。

　　容哥兒右手疾快而出，點向那黑衣人的穴道。哪知那黑衣少年早已有備，右手突然一回，向容哥兒右手上抓去。容哥兒心知此刻，如不行險求勝，和他動上手只怕要有一段很長時間的搏鬥。心中念轉，右手微微一偏，避開脈穴，故意讓他抓住手腕。左手卻迅快絕倫地遞了出去。那黑衣人一把就扣佐那容哥兒的右腕，登時冷笑一聲，道：「原來是……」話未說完，悶哼一聲，疾退兩步。

　　原來，容哥兒左手握著的一把匕首，疾快推出，刺入了那黑衣少年的小腹之中。水盈盈疾上一步，點了那黑衣人的啞穴，低聲說道：「快把他搬入艙中。」

　　容哥兒應了一聲，抱起那黑衣人大步入去。水盈盈高聲說道：「四公子要早些休息，你們也去休息吧！」

　　回手關上了毒網，大步行入艙中拉上帷幕，晃燃火折子，點起了燈火。容哥兒目光轉動，只見艙中佈置得極是豪華。四面白續掩壁，門簾窗簾，卻是很厚的黑絨，想是怕燈火透出窗外之故。

　　容哥兒緩緩放下那黑衣少年，問道：「姑娘，此刻應該如何？」

　　水盈盈望黑衣少年一眼，道：「先拔下他身上的匕首，不能讓他失血過多而死。」容哥兒應了一聲，拔下那黑衣少年小腹中的匕首。

　　水盈盈彎下身，替那黑衣少年敷上藥物，包好傷勢，點了他兩臂穴道，卻拍活了他的啞穴。笑道：「四郎，你如呼叫一聲，我就先割了你的舌頭，然後，再慢慢地殺你。」

　　那黑衣少年果然未出聲呼叫，冷冷的望了容哥一眼道：「這人是誰？」

　　水盈盈道：「我的朋友、情夫，隨便怎麼想都好……」

　　黑衣少年接道：「他如知曉你戴的面具，真面目奇醜無比，絕不會喜歡你。」

　　水盈盈冷冷說道：「他已經知曉了。」

　　黑衣少年道：「你取下她臉上的面具，瞧瞧廬山真面目。」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用瞧了。」

　　黑衣少年突然大笑起來。容哥兒右手一揮，點了他的啞穴，大笑之聲也頓然而住。水盈盈輕揮匕首，由黑衣少年臉上劃過，冷冷說道：「你如不想身受零剮碎割之苦，那就學聽話一些。」

　　容哥兒一把拍活那黑衣少年啞穴道：「如果你能和我們合作，也許還有生路。」

　　那黑衣少年心還不死，望著容哥兒道：「這位姑娘那張臉很難看，是嗎？」

　　容哥兒道：「但她能懸崖勒馬，一樣受到武林同道的尊重。」

　　黑衣少年似是已黔驢技窮，望了水盈盈一眼，道：「這人是誰？」

　　水盈盈答非所問地道：「解藥放在何處？」

　　黑衣少年眨動了一下眼睛，道：「什麼解藥？」

　　水盈盈道：「我心中充滿怨毒，最好不要激怒我！」

　　黑衣少年道：「咱們是夫妻啊！」

　　水盈盈道：「世間最醜；最難看的一對夫妻！」

　　黑衣少年道：「至少表面上，咱們是一對壁人。」

　　水盈盈將匕首一揮，劃破了黑衣人前胸的衣衫，冷冷說道：「我要挖出你的心臟瞧瞧，為了什麼那樣惡毒？」

　　容哥兒看那水盈盈的臉上，泛現著仇恨之光，心中暗道：「也許這人，就是害她的元凶，一個絕世無論的美麗少女，毀去了嬌美的容貌，心中這份怨毒，自然是深刻無比了，但此刻旨在逼取解藥，如是她一時激忿，殺死此人，那就大為麻煩了。」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二姑娘……」水盈盈匕首連揮，在那黑衣人前胸之上，劃了兩道血口，接道：「你如能說出那解藥放在何處，可以饒你不死。」

　　黑衣少年道：「你要救什麼人？」

　　水盈盈道：「那山頂之上，茅舍之中，囚居著幾位高人……」

　　黑衣少年接道：「兩個和尚，兩個道士；一個老叫化子，對嗎？」

　　容哥兒道：「救那幾人的解藥，放在何處？」

　　黑衣少年冷笑道：「他們服用奇毒已久，即使找到解藥，也無法救他們了！」

　　容哥兒道：「這個倒不勞閣下費心，只要你能夠拿出解藥，那就成了。」

　　黑衣少年冷冷說道：「在下答應了，你們兩人如何對待在下！」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你要提條件嗎？」

　　黑衣少年道：「不錯，這是在下唯一死裡逃生的機會，在下豈肯輕輕放過？」

　　水盈盈揮了揮手中的匕首，道：「我知道你的五官之中，一對眼很靈活，也很完整，我先刺它兩刀，咱們再談。」匕首一探，直向那黑衣少年的左眼上，紮了下去。

　　那黑衣少年吃了一驚，急急說道：「住手。」

　　水盈盈手中匕首鋒芒已然觸及那黑衣少年的眉睫，毫釐之差，及時而位。

　　黑衣少年長長吁一口氣，目注水盈盈道：「你心中很恨我，是嗎？」

　　水盈盈道：「不錯，恨不得把你亂刃分屍。」

　　黑衣少年道：「唉！其實，你又何必恨我呢？咱們是同病相憐，都是被害人。」

　　水盈盈道：「咱們不相同，你是心甘情願，我才是被迫聽命。」

　　黑衣少年搖搖頭，道：「表面上看起來，在下似是元兇人物，其實呢，在下和姑娘一般，姑娘身受之苦，在下都已經受過，不過，我比你更早一些而已……」

　　長長吐一口氣，接道：「不止在下，就是我那三個兄長，也是一般，我們和姑娘不同的兩點是，我等是男人，被他收服的時間較久，享有較多的自由……」

　　水盈盈冷冷接道：「你們四位公子，四個色中餓鬼，當今之世，不知有多少美貌少女，壞在你們手中了……」

　　黑衣少年接道：「不錯，我承認，我們四個人，都是滿身罪惡、孽債，但那並非我們自願……」

　　水盈盈接道：「你很會狡辯，別人未和你們相處過，自是不知，但我卻很明白，在我們相處時日中，從沒有看到什麼人控制你們！」

　　黑衣少年嘆息道：「你自然看不到，你看的只是我們罪惡歡樂的一面，卻不知我們不得不如此狂歡度月……」

　　容哥兒道：「為什麼？」

　　黑衣少年道：「我們為一種癲狂的藥物控制著，不能自禁……」

　　容哥兒心中暗道：「目下最重要的事，是設法找到解藥和真正的主謀這次大劫的首腦人物。」心念一轉，急急接道：「那是說，在你們之上還有主腦了……」

　　黑衣少年道：「不錯。」

　　容哥兒怕他話再扯離要題，急急接道：「那人是誰？」

　　黑衣少年道：「我們都叫他父皇。」

　　容哥兒道：「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黑衣少年搖搖頭道：「不知道。」

　　水盈盈冷冷說道：「你們也不知道，那就奇怪了。」

　　黑衣少年長嘆一聲道：「我知道姑娘不相信，但在下說的是千真萬確的實言。」

　　水盈盈道：「你如何見到他呢？」

　　黑衣少年道：「在下說出來，恐怕兩位仍是不肯相信，不過，那可以立刻求證。」

　　容哥兒暗道：「古往今來，武林之中，只怕也極少發生如此錯綜複雜的組織，重重複複，叫人眼花絛亂，那真正的主持人，不知是何許人物，其組織的嚴密，發展的奇幻，實叫人難以相信。」

　　心中念轉，口中接道：「閣下如真能證明你所說之言，咱們很可能化敵為友。」

　　黑衣少年瞪了水盈盈一眼，道：「有一件事，只怕諸位更難相信。」

　　容哥兒道：「近月來在下日日驚變，見到的奇幻之事，實在是大多了，每一樁事情的變化，似是都大出人意料之外，見多也就不覺其怪，閣下只管說吧。」

　　黑衣少年道：「表面上看，我們是奢華生活，為所欲為，其實，我們是情非得已，我們被一種神奇藥物控制著，欲罷不能，有一天，我們會耗盡潛能而死，而且，那日子很快就到。」

　　容哥兒道：「既是如此，你們為何不起而反抗呢？」

　　黑衣少年慘然一笑，道：「反抗？難呢！我們四個人，就是他罪惡的化身，一個自號父皇的人。但他卻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我們只能在控制下為他效命，才盡力竭而死。暫求瓦全，難為玉碎。」

　　容哥兒心中暗道：「太玄奇了。」

　　水盈盈道：「此時此刻，我們希望聽到那具體的內情。」

　　黑衣少年接道：「好！我先告訴你們見他的方法。」

　　容哥兒道：「在下等洗耳恭聽。」

　　黑衣少年道：「除非他有事召見我等之外，我們只有一個辦法見他，那就是燃起一種信香，這信香能冒起一種紅色煙氣，而且可燃燒八個時辰之久，信香燃起之後，就盤坐在信香之下等候，自會有人和你聯絡……」

　　容哥兒接道：「有這等事，你試驗過沒有。」

　　黑衣少年道：「試過一次，很靈驗，在下燃起信香不過兩個時辰，就有人找上在下，先用暗語聯絡，然後聽那指令，在指定時間地點等候，屆時；自有人來接迎。」

　　容哥兒道：「那是說，諸位的行動；隨時都有人暗中監視？」

　　黑衣少年道：「也許如此。」

　　容哥兒道：「那信香何在？」

　　黑衣少年道：「在下隨身攜帶。」

　　容哥兒道：「可否給我等瞧瞧，以開眼界？」

　　黑衣少年道：「在我衣帶之中，諸位自己取吧。」

　　水盈盈探手在那黑衣人袋中，摸出一個黃布包，解開黃布，問道：「可是此物嗎。」

　　黑衣人點點頭，道：「不錯。」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信香色呈紫紅，十分堅硬，不知是何物做成。當下問道：「不論在何時何地，都可以燃起來嗎？」

　　黑衣少年搖搖頭，道：「要在空曠的地方，視界遼闊之區，這紅煙才能升高。」

　　語聲一頓，接道：「不過這信香冒出的紅煙有毒……」

　　容哥兒道：「那要人坐在信香之下不是要中毒嗎？」

　　黑衣少年道：「不錯，就是要人中毒。」

　　水盈盈道：「是否有解毒的藥物？」

　　黑衣少年道：「沒有。」

　　水盈盈道：「我不信，如是這香有毒，你曾燃燒過一次，豈不是早已中毒了嗎？如何還能活到現在？」

　　黑衣少年道：「這就是他的陰狠之處了，這信香縱然被人偷去，或我等洩露了秘密，失去武功得到信香之人，也無法使用……」

　　容哥兒接道：「這毒性很強烈嗎？」

　　黑衣少年道：「藥毒很厲害，好在發作很緩慢，中毒之後，只感到一些輕微的頭暈，別無不適之感，但你的武功，卻是全部失去，無能和人動手了……」

　　容哥兒吃了一驚，道：「失去全部武功？」

　　黑衣少年點點頭，道：「是的，不過，那只是暫時的現象……」

　　容哥兒道：「那是說，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武功即會自動復元。」

　　黑衣少年搖搖頭，道：「不是自動復元，而是，那瞧到信香的人，帶有一種解藥，服下他隨身帶的解藥之後，才會逐漸地復元。」

　　水盈盈道：「如是那人瞧不到這信香，燃香之人豈不中毒而死。」

　　黑衣少年道：「中毒後是否會死，在下不太瞭解，但絕不是在一兩日內死亡。」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道：「閣下洩露了個中機密，想來是有心救世了？」

　　黑衣少年嘆息一聲，道：「這些日子來，在下一直是生活在死亡和狂歡的邊緣，不是和人鬥智，就是縱情聲色，壞事做得太多了，心神已然變得麻痺，不知何謂是非，何謂善惡，今晚被閣下刺這一劍，刺得我神志忽然清醒了過來。」

　　容哥兒嘆息道：「唉！閣下縱然有心向善，只怕時間也來不及了？」

　　黑衣少年淡淡一笑，接道：「我知道，似我這般作惡的人，若還能夠活得下去，那天道將潰了，閣下可以放心：我此刻已然想開生死的事，絕不會為自己求命。」

　　容哥兒道：「閣下誤會了，在下並非指兄台而言。」

　　黑衣少年道：「什麼事呢？」

　　容哥兒道：「閣下肯說出這信香之密，縱然有毒，但卻是找尋那真正首腦的方法之一，不過，這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但明日午時之前，少林派等最後整個武林就要人他掌握之中，豈不是來不及了嗎？」

　　水盈盈接道：「你們那位父皇，一直未和武林同道動手是嗎？」

　　黑衣少年點點頭，道：「不錯。」

　　水盈盈道：「他的一切計劃策略，全由你們執行了。」

　　黑衣少年道：「這話只怕猜對了一半。」

　　水盈盈道：「為什麼。」

　　黑衣少年道：「因為，除了我等之外，還有直接受命於他的人。」

　　水盈盈道：「什麼人？」

　　黑衣少年道：「什麼人，在下就不知道了，但在下知道，那些人是接替我的行刑手。」

　　水盈盈道：「他們三人也知道？」

　　黑衣少年道：「他們長於我，自然比我更明白了，只不過無法逃避罷了……」

　　容哥兒緩緩說道：「若我等設法說服或是制服他們，是否能夠阻止這次大劫。」

　　黑衣少年道：「如若你們能夠全部制服三人，那就算阻止這次大劫。」

　　容哥兒緩緩說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兄台既已有向善之心，還望能夠盡力挽阻這次大劫，指導我等進行之法。」

　　黑衣少年沉吟了一陣，道：「不知他們此刻，是否已經回船。」

　　容哥兒道：「他們也住在船上嗎？」

　　黑衣少年道：「是的，迄今為止，整個武林之中，知曉此事的人，還是不多，我們為了隱秘行蹤，一直住在船上，白日之時，隱於魚舟群中，晚上才出來活動。」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可以告訴你們登船的暗號。」

　　水盈盈道：「他們三人都住在一條船上。」

　　黑衣少年搖搖頭，道：「難就難在那些人分住在三艘船上，你們要半宵之間，連破三艘木船；只怕不是容易的事。」

　　容哥兒道：「聽兄台口氣，還有良策了？」

　　黑衣少年道：「此刻什麼時間了？」

　　容哥兒道：「大約四更左右。」

　　黑衣少年道：「那還來得及。」容哥兒、水盈盈，四目投在那黑衣少年的臉上，等他再說下去。

　　黑衣少年目光轉動，望了兩人一眼道，「你們取下我的人皮面具，穿上我的衣服，五更時分，可和他們相會。」

　　容哥兒道：「你們已經有約了？」

　　黑衣少年道：「不錯。」

　　容哥兒道：「約在何處？」

　　黑衣少年道：「一座漁家茅舍，五更時分，門外高挑紅燈，你們登岸就可以瞧到了。」

　　容哥兒道：「可有聯絡暗記？」

　　黑衣少年道：「有，你如有耐心，也夠沉著，可以聽到很多隱秘計劃。」

　　容哥兒道：「好！在下此去，不計成敗，盡我全力就是。」

　　黑衣少年嘆息一聲，道：「記著，他們三人都很毒辣，你必須要慎重對付，快些易容改裝，我再告訴你聯絡的暗記。」

　　容哥兒應了一聲，脫下那黑衣少年的衣服，又取下他臉上的人皮面具。

　　凝目望去，不禁一呆。原來，那黑衣少年和水盈盈一般臉上有著片片血洞，心中暗暗一歎。

　　但容哥兒怕傷他之心，裝作未曾看到。

　　那黑衣少年長嘆一聲，道：「很難看，是嗎？」

　　容哥兒道：「大丈夫只要心地光明，胸懷磊落，容貌醜俊，算得什麼。」

　　黑衣少年道：「解開我穴道，我去招呼那兩個隨行之人登舟，你們出其不意點了他們的穴道，時間不多了。」

　　容哥兒、水盈盈在那黑衣少年安排之下，點了那黑衣少年隨行之人的穴道。

　　黑衣少年道：「容兄快些去吧！記住進門的暗語是，天外一雁來。」

　　詳細他說明那茅舍所在之地，以及那木舟行馳的水道之後，又道：「我如若還能支持，自會和水姑娘去接應你。」

　　容哥兒道：「多承指教……」站起身子，行了兩步，重又回過頭來，接道：「兄台高姓啊？」

　　那少年嘆息道：「家父在武林中頗有聲譽，不肖子落成這等模樣，不提姓名也罷，容兄以後叫我張四就是。」

　　容哥兒道：「好！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如若有幸，能夠攔阻此劫，咱們再仔細地談吧。」

　　張四道：「記著，我們各有職司，主持這次求命大會的是大郎、三郎。」

　　容哥兒道：「二郎主持什麼。」

　　張四道：「他掌握著地下石府四大將軍，也就是被我們用以行惡的主力。」

　　容哥兒心中一動，道：「如是逼迫二郎交出對付地下石府四大將軍的辦法，是否可以迫使四大將軍就範？」

　　張四道：「應該是，是否真行，在下也不清楚。」

　　容哥兒道：「張兄主持什麼？」

　　張四道：「時間不早了，快些去吧！如若我們還能活著，以後再談不遲。」

　　容哥兒道：「張兄說得是。」縱身跳上小舟，搖槽而去，依著那張四所示，小船直向湖畔劃去。

第四十六回　鬩牆之爭斗室中

　　容哥兒一面搖舟而行，一面暗暗祈禱道：「但願皇天見憐，使我能順利找到他們集會之地。」行不多久，小舟靠岸。目光轉動，黑暗中，果見不遠處挑著一盞紅燈。

　　這時容哥兒的胸中，充滿著一股悲天憫人的豪壯之氣，縱然是刀山油鍋，也有著從容赴難的感覺。略一回顧四周形勢，大步向那紅燈高挑的所在行去。

　　行得切近，抬頭看去，只見那紅燈高挑在一座茅舍之外。

　　茅舍大門緊閉，不見有人守防。

　　容哥兒目光轉動，發覺這是一座孤立的茅舍，四下不見人蹤。

　　當下大步而上，輕輕叩動木門。但聞門聲呀然而開，兩個黑衣大漢，當門而立。

　　容哥兒不待兩人相問，低聲說道：「天外一雁來。」

　　兩個大漢一閃身讓開去路。

　　容哥兒挺胸昂首而入。凝目望去，廳門處，一線燈光透出。

　　原來，那木門、窗上都掛滿厚黑窗簾，掩遮住燈火，不使外露。

　　院子甚大，屋下站著四個大漢，但卻似未曾見到容哥兒一般，也無人攔阻相問。

　　容哥兒大步行到廳門口處，舉手一推，木門應手而開，敢情那木門是虛掩的。

　　大廳中燭火高燒，一張方桌上，已然坐著兩個面目英俊的黑衣人。

　　容哥兒不知這兩人，是老大、老二或是老三，但他卻知曉自己是裝扮的四公子的身份，當下選最末的一個位置，坐了下去。

　　只聽上首那黑衣人冷冷說道：「怎的老三還不來呢？」

　　只聽右首那黑衣人應道：「是啊！這幾天，小弟看那老三，有些魂不守舍，不知是何原因？大哥應該留心一些才是。」

　　那坐在上首的老大冷冷說道：「老三自負才氣，哪裡把我這個大哥看在眼中，日後總有他的苦頭好吃。」

　　容哥兒心中暗道：「好啊！原來他們之間，也有恩怨。」

　　心念轉動之間，廳外已響起了步履之聲。

　　緊接著廳門被人推開，一個佩劍的黑衣少年走了進來。

　　話聲方落，這黑衣佩劍少年已進入廳門，並自行就座於空位之上。

　　容哥兒目光轉動，扭掠了三人一眼，只見三人之貌，都極英俊，只是臉上看不到一點表情，除了一對眼睛，可以轉動之外，全部面孔，再無表情。

　　只聽那高居首位的老大，冷笑一聲，道：「老三，咱們已經恭候許久了。」

　　那佩劍黑衣少年淡淡一笑，道：「兄弟來的並不太遲。」

　　坐右首的老二接道：「時間不早了，咱們不能再拖延時間，先談正經事情要緊。」

　　目光轉到那老大的臉上，接道：「咱們兄弟之間，什麼事都好解決，過了今日再說如何？」

　　容哥兒心中暗道：「我一人要對付他們三個，實也無法用君子手段，只有暗算一途，出其不意，先點了兩人的穴道，然後，再行設法對付一人……」

　　但見那最後行入室內的黑衣少年對自己點點頭緩緩坐了下去。

　　顯然，這四人之中老大、老二，似是比較接近，老三老四，似是較為接近一些。

　　容哥兒暗中分析了場中形勢，又在思索著出手的方法。

　　只聽老大說道：「我已和少林、武當兩派的掌門人談過，明日帶他們行過生死橋，讓他們見識下那些被咱們囚起的武林高手的生活，然後，他們就正式歸附，父皇霸統武林的心願，也就可以得償了……」

　　語聲一頓，目光轉到右首黑衣人的臉上，道：「老二你的事情如何了？」

　　右首黑衣人道：「幸未辱命，地下石府四大將軍，都已率領高手，會集於君山之中待命。」

　　高居上位的老大，目光又轉到老三身上，道：「三弟的工作進行如何了？」

　　佩劍黑衣人道：「小弟率人兩度和萬上門交手，互有傷亡。」

　　那高居上位黑衣人冷笑一聲，接道：「那是說，你還未能制服萬上門了？」

　　佩劍黑衣人道：「萬上門人手雖然不多，使他們個個武功高強，那位金道長更是詭計多端，且四燕八公各有絕技，咱們的人雖然眾多，但因受制於藥物，十成武功，只能用出七成……」

　　首位黑衣人怒聲接道：「七大劍主、三百精銳，盡都為你調遣指揮，你卻連一個萬上門也無法對付。」

　　佩劍黑衣人道：「天下各大門派中，大都為我藥毒所困，縱有未為藥毒所傷的人，也因師友牽扯，先喪鬥志，萬上門則不然，全門中，並無一人為藥毒所困。」

　　首位黑衣人道：「所以，才遣派七大劍手，數百劍士助你，敵人雖強，使他們數有限，我方人多勢從又不畏傷亡，三弟不能一法殲滅萬上門，足見是調派不當，父皇一向寵你，說你才氣縱橫，但在小兄看來，卻是平庸得很。」

　　那佩劍黑衣少年冷笑一聲，也不答話。

　　容哥兒心中暗作盤算道：「我如能設法挑起他們窩裡反，自相殘殺，那就不難坐收漁人之利了。」心中念轉，暗中揣措那張四的聲音，希望一開口，不致露出破綻。

　　便聞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三弟，可是不服為兄的指責嗎？」

　　那佩劍黑衣人緩緩說道：「大哥如若覺出小弟有錯，不妨稟告父皇處理，咱們兄弟話不投機，不用多談了。」

　　首位黑衣人道：「三弟可是用父皇來壓為兄嗎？」

　　佩劍黑衣人道：「那倒不是……」

　　首位黑衣人突然一掌擊在木桌之上，道：「你雖得父皇寵愛，也不能目無兄長，還不解下佩劍？」

　　那佩劍黑衣人雙目中神光閃動，環顧了小室一周，似想反抗，但卻又不敢，緩緩伸手解下佩劍。

　　原來，那坐在右側的黑衣人，也圓睜著一雙眼睛，盯注在佩劍黑衣人的身上。

　　容哥兒心中暗道：「此刻，我如還不出聲，只怕要失去挑撥他們互鬥機會了。」

　　當下起身說道：「三哥，不能解劍。」

　　那佩劍黑衣人已然解下佩劍，準備放於木桌之上；聞言又突然收回長劍回頭望著容哥兒。

　　那自稱老大、老二兩個黑衣人，眼看容哥兒突然接口，幫助那佩劍黑衣人，不禁為之一怔。

　　首位黑衣人厲聲喝道：「四弟此言用心何在？」

　　容哥兒道：「大哥逼三哥解下佩劍，那是想取他之命了？」

　　首位黑衣人道：「胡說！」

　　容哥兒道：「既無取他性命之心，為何迫他解劍？」

　　語聲一頓，接道：「大哥雖然為我們四人之首，但咱們權位、身份相若，縱有爭執，也要由父皇裁決，大哥的手法，分明是想藉此機會排除異已了。」

　　佩劍黑衣少年突然縱聲大笑，道：「不錯，殺我之後，就該輪到四弟你了。」

　　刷的一聲，抽出長劍，道：「咱們現在是二對二的局面，大哥如無兄弟之義，在下也不用顧到相處之情了。」

　　那端坐在上位的黑衣人，似是對那佩劍黑衣人的舉動，絲毫不覺意外，淡淡一笑，道：「楊三，你準備和我動手？」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是了，他們為了稱呼方便把原有的名字減去，在姓氏之下，加上排行，這法子確是方便得很。」

　　但聞那執劍黑衣人冷冷說道：「趙大哥如是逼得我無路可走，在下只有放手一拼之途了。」

　　容哥兒暗記於心中，那上位的老大姓趙，執劍人叫楊三，只有右首坐的老二，姓氏還不知曉。

　　但聞趙大哈哈一笑，道：「好啊！三弟連我的姓名也直呼出來了。」

　　楊三道：「你可以直呼弟的姓名，兄弟又為何不能叫你？」

　　趙大道：「叫得好！」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臉上，厲聲喝道：「張四弟，你當真要幫老三和我為敵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就目前情勢而言，這趙大似是已早有所準備，楊三人單勢孤，如若我不助他，他絕無反抗的勇氣。」

　　轉目望去，只見楊三的目光，也迎向自己望來，顯然是有著乞求自己相助之意。

　　突然間，一個新的念頭，閃過腦際，忖道：「我如答允幫助楊三，雙方形成了二對二的局面，也許那趙大有所忌，不敢再殺楊三了。」

　　但聞趙大厲聲喝道：「張四弟心意，怎的不說呢？」

　　楊三緩緩說道：「四弟，如是三哥今日被他們殺死，下一個就輪到你了，你就是不幫我的忙。也該為自己想想，如果咱們今日聯手，勢均力敵，此後都可以自保。」

　　容哥兒心中生恐他們這一場自相殘殺落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決定，抬頭望望趙大，又轉臉瞧瞧楊三。

　　但聞楊三大聲喝道：「趙大早思染指四弟夫人，曾就商小兄，找個罪名，呈報父皇，把你殺死，但為小兄所拒，你今不助我，我如死於日昇前，你也過不了午時。」

　　趙大冷冷說道：「四弟不要聽他挑撥，要想謀佔你那夫人的，不是為兄，而是你那三哥。」

　　容哥兒心中暗道：「難道水盈盈早已施展手段，在他們四人之間，搬弄是非，造成誤會？」心中念轉，口中卻緩緩說道：「兩位兄長這般鋒芒相對，小弟只好置身事外了。」說完話，全神貫注場中事情發展。

　　原來，他不知這等置身事外的舉動，是否能激動那趙大的殺機。

　　楊三對容哥兒臨事抽腿一事，似是大為不滿，冷笑一聲，說道：「四弟不信小兄之言，立時將悔之不及……」

　　容哥兒心中暗道：「應在他們未死之前，設法從他們口中探聽出一些隱秘。」當下說道：「為什麼？」

　　楊三道：「明日少林、武當最後降服之後，整個武林，就算歸服一統，趙大、鄧二排除異己，定要明日午時之前，設法殺死咱們倆，見著父皇之後，功為兩人所有，過倭咱們兩人，那時，咱們已經死去，沒有對證，任憑他們怎麼說了。」

　　容哥兒緩緩說道：「這話當真嗎？」

　　楊三怒道：「趙大覬覦四弟夫人，已非一日，小兄已然明有警告，想不到你竟是執迷不悟。」

　　趙大突然舉手互擊兩掌，四個執刀的大漢，奔入廳中。

　　楊三一吸氣，陡然退到屋角之處，長劍護胸，說道：「趙大早已設下埋伏，難道四弟還瞧不出來嗎？」

　　容哥兒望了四個大漢一眼，忖道：「趙大如若真是早存殺害楊三之心，設伏於此室之中，這些人必將是個個武功高強，那就大為麻煩……」

　　楊三連番求助之後，看容哥兒仍然無動於衷，只好不再多言，暗中提氣戒備。

　　趙大哈哈一笑，道：「四弟何許人物，豈會為你謊言所動……」臉色一沉，望著四個大漢說道：「拿下三公子，如他出手抗拒，那就搏殺勿論。」

　　四個執刀大漢應了一聲，大步向楊三行過去。

　　楊三厲聲喝道：「站住！」四個大漢微微一怔，果然停下腳步。趙大回顧了那手下一眼，道：「事已至此，咱們難再猶豫，只有速作了斷。」

　　鄧二道：「大哥說的不錯。」霍然站起身子，直向楊三行去。

　　容哥兒心中暗道：「楊三猜的不錯，趙大、鄧二果然早已有殺他之心。」

　　這時，趙大也站起身子，大步向楊三行去，同時，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了兩把不及一尺的鋒銳匕首，冷冷說道：「動手。」

　　四個大漢同時側身而進，四把單刀分向楊三劈去。楊三長劍橫掃，閃電擊出，人卻橫向左側避開兩步。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攻向楊三左首的兩柄單刀，為楊三長劍震開。右邊攻來二柄單刀，也被楊三閃避開去。

　　但見趙大雙手一揚，兩把匕首一齊飛去，楊三腳步未停，兩柄匕首已然電射而至，一取咽喉，一攻小腹。楊三長劍回掃，當的一支匕首，擋住了一支匕首，另一支匕首卻掠身而過，劃破了楊三身上的黑衣。

　　只見趙大雙腕一挫，那疾奔射向楊三的匕首，突然又收回來。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好啊！原來，這匕首就是兵刃，並非作暗器之用。」凝目望去，只見趙大那匕首之後隱隱有一條相接白線。

　　這時，鄧二也亮出了兵刃，竟是一條其形如蛇的軟鞭。

　　只見他右腕一展，蛇頭軟鞭，挾帶著一陣嗚嗚之聲，直向楊三點出。

　　容哥兒心中忖道：「趙大的匕首遠攻，鄧二的蛇鞭近取，再加上那幾個黑衣人的單刀攻勢，就算楊三武功高強也難是幾人合手之敵，如若等楊三傷亡在幾人手中，我一人要對付這多人，絕非他們敵手，還不借此機會出手，更待何時。」

　　念轉意決，然拔出長劍，側身而上，口中說道：「小弟久慕三哥劍法，今日很想見識。」長劍一探，刺向楊三。

　　趙大收回匕首正待發出，看容哥兒突然拔劍相助攻向楊三，當下哈哈一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看來四弟果然是聰明久。」

　　楊三眼看張四竟然也幫助趙大出手，心中又驚又怒，暗道：「趙大一人，已夠我應付了，如再加上鄧二、張四和這些埋伏之人，今日之局，實無生望了。」

　　念轉一分，擋開了鄧二蛇頭軟鞭，卻為左面刺來一刀，劃破了左胯。衣褲破裂，皮開肉綻，鮮肉淋漓而下。

　　楊三長劍一回，返手刺出。這一劍變化詭奇，大出人意料之外，只聽得一聲慘叫，一個黑衣大漢，吃楊三一劍穿胸，立時氣絕而死。

　　這當兒，鄧二手中的蛇頭軟鞭，和容哥兒手中長劍，一齊攻到。

　　楊三長劍一時間無法收回，眼看兩般兵刃一齊攻到，心中暗一聲完了，疾向右側閃去，但他仍然無法避開軟鞭和長劍的籠罩。

　　忽然間容哥兒長劍一偏，斜裡斬去。

　　但聞鄧二慘叫一聲，一條右臂連同手中的軟鞭齊時而落。

　　楊三目睹場中情勢激變，張四反手相助，不禁精神大振，道：「四弟果然聰明。」長劍連發三招，逼開了三位執刀黑衣人。

　　容哥兒一劍得手，突疾進兩步，刺向另一個黑衣人。那人被楊三劍勢迫得連連後退，手忙腳亂，不料容哥兒一劍刺來，待他警覺到欲待讓避之時，已自無及。

　　寒芒閃過了，響起了一聲慘叫。容哥兒的長劍閃過，洞穿了那黑衣人的前胸。

　　趙大料不到容哥兒會突然中途變卦，一劍刺向鄧二，而且劍勢奇快，削斷了鄧二的右臂，不禁微微一呆。

　　容哥兒和楊三雙劍連變，快速擊出，但聞慘叫連聲，另外兩個大漢也傷在劍下。

　　待趙大清醒，手中匕首飛出，一取楊三小腹，一取容哥兒的前胸。

　　容哥兒早已思索好了對付趙大的匕首之法，長劍一繞，使那匕首後的軟索，纏繞在長劍之上。楊三長劍推出，噹的一聲架開了趙大匕首。

　　容哥兒卻疾踏一步，長劍一推，疾向趙大前胸刺去。

　　趙大雙腕一挫，左手的匕首收了回來，右手匕首卻為容哥兒的長劍繞住，無法收回。但容哥兒的長劍，卻已刺向趙大前胸。

　　趙大疾退三步，躲開劍勢，左手一揮噹的一聲，架開了容哥兒的劍勢。

　　原來，趙大左手收回匕首，已握在手中，當作兵刃使用，架開容哥兒的長劍。

　　這時楊三已飛身而起，連人帶劍，直向趙大撲去。

　　趙大匕首連揮，灑出點點寒芒，封住了楊三劍勢。

　　只聽一陣金鐵交鳴聲中，楊三和容哥兒長劍相觸。

　　楊三腳落實地，由右側攻上，口中說道：「老四，咱們左右夾擊。」

　　容哥兒長劍奇招連出，著著逼進，迫得趙大連連後退。

　　趙大右手匕首上的索繩，仍為容哥兒劍勢繞著，只有左手匕首，拒擋兩人，被迫得有招架不住之勢。容哥兒劍勢一振，擺脫索繩劍勢加緊攻勢，銳猛無比。趙大右手匕首，左揮右擋，全力招架，又勉強支持數招：一個失神，被容哥兒一劍刺中了右臂。

　　趙大悶哼一聲，右手匕首，掉落於地。

　　容哥兒欺身而進，直踏中宮而入，左手一指點中了他的左肋。

　　楊三微微一笑道：「多謝四弟相助。」

　　容哥兒轉目望去，鄧二早已走得蹤影全無，不禁一皺眉頭，暗道：「鄧二已逃離此地，此刻，只有先行出其不意，收拾了楊三，再設法去找鄧二。」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楊兄，你身上傷勢不輕，小弟替你包紮一下。」

　　楊三道：「不敢當。小兄自己來。」突然後退幾步，冷冷道：「你不是張四。」

　　容哥兒剛想出手，聞言不由一怔，暗道：「這些人都戴著人皮面具，不知何處露出了破綻？」

　　但聞楊三緩緩接道：「你究竟是何許人物？」

　　容哥兒道：「你這話是何用意？」

　　楊三沉聲說道：「在未和他們動手之前，在下已經瞧出了你不是張四。」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閣下既然是早瞧出來，為什麼不肯當面揭發？」

　　楊三目光一掠，接道：「因為他們殺我之心甚切，在下不得不暫時和你聯手。」

　　容哥兒目光轉動不見有人進來，冷笑一聲，道：「原來閣下是利用我了？」

　　楊三道：「若在下當場揭發，你們三人聯手，在下未必是你們三人之敵！」

　　容哥兒道：「原來閣下是利用在下了？」

　　楊三道：「彼此，彼此。」

　　容哥兒突然欺上一步，冷冷說道：「此刻，只有咱們兩人了。」

　　楊三道：「閣下冒張四之名到此，必有作用，除了動手之外，難道不可以好好的談談嗎？」

　　容哥兒道：「可以，不過，在下先要制服閣下，然後咱們再說。」突然欺身而上，一劍刺出。

　　楊三長劍一揮，擋開容哥兒的劍勢，退了兩步，道：「閣下很急躁……」

　　語聲一頓，接道：「咱們先談談如何？如是談不攏，再動手不遲。」

　　容哥兒心中甚感奇怪，暗道：「看來趙大似是在這茅舍中佈上了很多埋伏，不知何以不見發動……」心中念轉，口中應道：「好吧！咱們談談，不過……」

　　楊三道：「不過什麼？」

　　容哥兒道：「鄧二負傷而退，可能會招來援手，咱們要談，也不宜在這裡談。」

　　楊三搖搖頭，道：「這個閣下可以放心，鄧二縱然招人來此。咱們有趙大為質，量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容哥兒道：「你們兄弟之間，似乎各懷鬼胎，彼此之間，全無情意。」

　　容哥兒還劍入鞘，緩步向楊三行了過去。楊三疾退兩步，退避木桌一側、緩緩說道：「咱們未談出結果之前，希望彼此都保持君子風度，不能暗中施算。」

　　容哥兒左手一伸抓住趙大，道：「楊兄可是想知曉在下的身份，是嗎？」

　　楊三道：「不錯。」

　　容哥兒道：「咱們是無暇多談，在下只奉告楊兄一句話，我要全力阻擋明日少林、武當歸附你們之事……」

　　語聲停了一停，接道：「自然，除了在下之外，還有很多人參與其事……」

　　楊三道：「但他們都無能阻止此事，閣下卻獨建奇功。」

　　容哥兒緩緩說道：「現在還很難說……」聲色突轉嚴厲，接道：「如是楊兄肯和在下合作，共同阻攔這次武林大劫，在下是歡迎異常，如是楊兄不肯，咱們只好拚個生死出來了。」突然，伸手揭開了趙大腦上的人皮面具。

　　容哥兒想像之中，這趙大也和張四一般，臉上奇醜無比，哪知事情竟是大出了容哥兒意料之外，趙大不但臉上毫無破損，完好如初，而且竟然是和自己相識之人！

　　一時間，容哥兒如受到雷擊，望著趙大呆呆出神，半天講不出一句話來。

　　原來，這趙大竟然是領袖西北武林道上的英雄，趙家堡堡主趙天霄。

　　良久之後，容哥兒才長長吁一口氣，道：「原來是你趙堡主。」

　　趙天霄自被容哥兒點中穴道，始終未發一言，此時卻忍不住說道：「閣下是誰？」

　　容哥兒只覺腦際中靈光連閃，答非所問地道：「趙堡主那一把好鬍子，趙堡主那一把好鬍子，也是假的了，唉！如非在下親目所睹，做夢也想不到是你呢？」

　　目光轉動楊三臉上，冷冷地道：「閣下也不用再裝了，不如取下面具……」

　　楊三怔了一怔，道：「你知道我是誰？」

　　容哥兒道：「田文秀。」

　　楊三哈哈一笑，卻反口問道：「閣下何許人？」

　　容哥兒道：「區區容哥兒。」

　　趙天霄道：「你還沒有死嗎……」

　　容哥兒冷冷說道：「托天之福，區區還活在世上……」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做夢也想不到，竟然是你們幾人在搗鬼。」

　　突然拔出長劍，在趙天霄臉上一晃，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快說！」

　　趙天霄嘆息一聲，閉上雙目。

　　容哥兒道：「閣下可是認為我不敢取你之命，不會施下毒手嗎？」

　　趙天霄仍然閉目不答。

　　容哥兒冷笑兩聲，道：「看來，在下只好施展些手段，給你瞧瞧了。」

　　正待伸手去點趙天霄的穴道，忽然寒光一閃，迎面刺來，容哥兒來不及揮劍撥打，只好閃身向後退避兩尺。一把柳葉飛刀，掠著面前掃過。

　　就在容哥兒分神一顧那飛刀之時，突然一聲悶哼，趙天霄仰面倒下。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趙天霄前胸洞穿，那是一定不能活了。

　　轉臉看去，只見楊三站在方桌對面，劍尖上血跡殷然。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我應該防到你這一手才是。」

　　楊三淡淡一笑，道：「此刻，你作何打算？」

　　容哥兒道：「殺人償命，你殺了趙天霄，我再殺你。」

　　突然縱身飛躍而起，越過桌面，長劍連綿出手，一口氣攻出四招。

　　這四招劍法，直把個楊三迫得連連向後退了五步。楊三一面揮劍接架，一面說道：「你冒充張四而來，自然是張四已死，縱然不死，也受了重傷，如今趙大也已死去，鄧二帶傷而逃，只有我楊三，知曉全盤內情，你如不幸把我殺死，再無人告訴你箇中的情形了，你也永遠無法解救那些被劇毒所傷之人。」

　　容哥兒只覺他言之有理，不禁手中劍勢一緩，道：「你準備放下屠刀？」

　　楊三架開容哥兒劍勢，道：「在下能否改過向善，那看閣下能否說服我了。」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大是大非，一目瞭然，在下並無說服之能。」

　　楊三緩緩坐下，道：「咱們坐下慢慢的談吧。」

　　容哥兒道：「時間已經不多，在下希望閣下不是故意拖延時間。」

　　楊三道：「這個閣下放心，這地方並非是由我楊三佈成。」

　　容哥兒道：「閣下殺死了趙大，可是想使午時前那少林、武當降服之會，易期舉行嗎？」

　　楊三搖頭笑道：「剛好相反，在下殺死趙天霄，才能使今午之會，如期舉行。」

　　容哥兒道：「為什麼？」

　　楊三道：「閣下的武功，在我們四公子中，也許當得高手二字，但如真和當今武林中高手相搏，只怕仍非其敵。」

　　容哥兒道：「那要看什麼樣的高手？」

　　楊三道：「像少林長老、護法主持之類的人物如何？」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此刻，在下並未和他們動手。」

　　楊三淡淡一笑，接道：「此刻此情，不知閣下作何打算？」

　　容哥兒緩緩說道：「楊兄如若有意合作，在下自然借重，如是想藉機拖延時間，耍什麼花招，那就不要怪在下劍下無情了。」

　　楊三搖搖頭道：「別說閣下未必真能取得在下之命，就算你能殺了我，也無法對付那將來臨的大變……該知我等每一個步驟，都經過嚴密的計劃，閣下如是不解內情；妄圖依一己之才，非把事情弄砸不可。」

　　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這話是大有道理，不能掉以輕心。」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閣下知曉那步驟計劃了？」

　　楊三道：「趙大原想把我遣走，使我遠離此地，不知他們計劃之密；可惜的是他們白費了一番心血，在下寧敗在萬上門的手中，也一直不離此地……」

　　容哥兒道：「他和鄧二秘密磋商，你又如何知曉？」

　　楊三道：「在下易容扮作趙大近身的侍衛之一，經常探得機密。」

　　容哥兒道：「趙天霄的近身侍衛，都是他心腹之人，為何別人能夠假扮？」

　　楊三道：「這就是藥物之害，他們那位父皇，想借藥毒之力，統治武林，已見其害，一個人被深入體內的藥毒控制，體能、才能都逐漸消減、退化……」

　　容哥兒道：「閣下呢？」

　　楊三長嘆一聲，道：「在下麼？也已覺出其害了。」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希望閣下的智力沒有退化……」

　　楊三道：「此話用意何在？」

　　容哥兒道：「有一件事，閣下估計錯了。」

　　楊三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就是那張四還活在世上，閣下如若覺得你死了之後，世間無人再知你們的隱秘，那是大錯特錯的事了。」

　　楊三搖搖頭道：「就算那張四還活在世上，他也所知有限。」

　　容哥兒道：「你們四公子身份平等，閣下知曉的事，他也應該知道才是。」

　　楊三道：「話雖不錯，但我們四人之間，才慧用心，卻是大不相同。」

　　容哥兒道：「有何不同之處？」

　　楊三道：「第一件使閣下驚奇的是，在我們四人之中，只有趙大和在下逃過了毀容一關，這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了……」

　　容哥兒接道：「閣下可否把面具脫下，讓在下見識見識閣下的真面目相見。」

　　楊三搖手道：「不用急，如若咱們能夠談成，在下自然以真面目相見。」

　　容哥兒道：「我知道你是田文秀，是不是？」

　　楊三哈哈一笑，道：「我未脫下面具之前，閣下就一直無法肯定我的身份……」語聲一頓，接道：「此時此刻，咱們似是不必為此辯論，我先說明，在我們四人之中，鄧二、張四，都是碌碌之輩，困於藥物，借其面容，沉澗於酒色之中，只有在下和趙大互用心機，有所圖謀，所以，他想除我。」

　　容哥兒道：「閣下一樣也想除他？」

　　楊三道：「不錯。」

　　容哥兒道：「如若在下料斷的不錯，閣下一樣想除去你們那位父皇。」

　　楊雲沉吟了一陣，道：「那是自保，一旦我們替他完成統霸江湖之後，我們即將毒發而死。」

　　容哥兒道：「好啦！大局已明，閣下可以說出你的條件和用心了。」

　　楊三道：「在下想先聽聽閣下的意思。」

　　容哥兒道：「你要聽什麼？」

　　楊三道：「在下想知曉閣下的用心何在？」

　　容哥兒道：「閣下之意是……」

　　楊三哈哈一笑，道：「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閣下的真正用心何在，希望能夠坦然說出。」

　　容哥兒道：「楊兄之意，是誤認在下也有所圖了？」

　　楊三道：「閣下出生入死，難道當真毫無作用嗎？」

　　容哥兒道：「楊兄誤會了，在下只是覺得很多武林同道，無緣無故地捲入了這場殺劫之中，太過殘忍，因此，在下只是想救那些無辜之人。」

　　楊三沉吟良久，默不作聲。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怎麼樣？閣下還是不相信嗎？」

　　楊三道：「唉！我很奇怪。」

　　容哥兒道：「奇怪什麼？」

　　楊三道：「我只是想到閣下這胸襟太過博大，如若不是偽裝，實是則人難信。」

　　容哥兒道：「閣下如何才能相信呢？」

　　楊三道：「無法證明。」

　　容哥兒道：「在下倒有一個可以證明的方法，但不知楊兄是否願意？」

　　楊三道：「你說吧。」

　　容哥兒道：「我知道楊兄想以重位相許，使在下助楊兄完成統治江湖的心願。」

　　楊三道：「不錯，如是閣下願意答允，在下願和閣下共主大局。」

　　容哥兒道：「但楊兄看錯了。」語聲一頓，接道：「楊兄如若肯以解毒藥物相贈，挽救了這次武林大劫，區區願以解救天下大危的大功，奉贈楊兄。」

　　楊三雙目眨動了一陣，道：「這話當真嗎？」

　　容哥兒道：「如若在下說的有一句謊言，天誅地滅。」

　　楊三道：「唉！這麼說來，閣下果是救世之心了。」

　　容哥兒道：「不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趁大劫未成，閣下還可以將功贖罪。」

　　楊三輕輕嘆息一聲，道：「解毒之藥，在下倒有……」

　　容哥兒道：「那好極了。」

　　楊三道：「不過，那些解藥，都是飲鴆止渴的藥物，雖可解一時之危，但是身中之毒，卻是愈來愈深。」

　　容哥兒道：「難道沒有真正的解毒之藥嗎？」

　　楊三道：「也許有，但在下卻不知何處能夠取得。」

　　容哥兒道：「你們那一位父皇呢？」

　　楊三哈哈一笑，道：「也許在他那裡。」

　　容哥兒望見東方已泛起魚肚白色，心中暗道：「如今雖然找到了啟開江湖大劫之鑰，但時間太過迫促了，不知道是否能夠趕上？」心中念轉，突然一揚手中長劍，道：「楊兄，你們和少林、武當掌門人的約會是什麼時間？」

　　楊三道：「中午之時。」

　　容哥兒道：「好！咱們還有足夠的時間分出生死。」

　　楊三一怔，道：「又要動手？」

　　容哥兒道：「除非楊兄能夠放下屠刀，和在下同心合力攔阻即將造成的大劫。」

　　楊三道：「聽來，閣下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容哥兒突然取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道：「如若楊兄真有合作的誠意，咱們就應該共以真正的面目相見。」

　　楊三目光轉動，打量了容哥兒兩眼。

　　容哥兒道：「如果楊兄沒有合作的誠意，在下只有先殺楊兄，以除大患。」

　　楊三道：「容兄似是很有把握，能夠殺了在下，是嗎？」

　　容哥兒道：「就適才楊兄動手的情形而論，在下自信劍上造詣，要超過楊兄。」

　　楊三道：「你又怎知我後無援手？」

　　容哥兒道：「如果在下死在楊兄的手中，那也只怪天意如此，這場武林大劫，無法逃避……」

　　楊三突然嘆息一聲道：「我們用盡了心機，費時數年，借重了無數武林高人的才慧，竟然在心願將要實現之時，卻為容兄破壞。」

　　容哥兒道：「你們這等手法，不但是一網打盡了當代武林精英，而且藥毒所及，使武學就此衰弱，這是何等重大之事。大是大非之間，希望楊兄能夠有所抉擇。」

　　楊三道：「但不知咱們兩人之力，能否一舉扭轉乾坤？」

　　容哥兒道：「咱們盡其全力就是，是成是敗，那也不用顧及了。」

　　楊三緩緩取下人皮面具，道：「容兄猜的不錯，區區正是田文秀。」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道：「那位鄧二呢？可是趙天霄的結義兄弟，章寶元？」

　　田文秀搖搖頭，道：「不是，章寶元和石一山，都不知此事。」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田兄和在下初會之時，已經身為四公子之一了？」

　　田文秀緩緩說道：「不錯，那時，兄弟已經為父皇效命三年之久。」

　　語音一頓，接道：「不瞞容兄，兄弟只怕難以再活過三日。」

　　容哥兒奇道：「為什麼？」

　　田文秀道：「因為我背叛了父皇。」

　　容哥兒奇道：「你們是他最親近之人，難道還會在你們身上，暗下奇毒不成？」

　　田文秀道：「他不但在我們身上下毒，而且是最為凶殘之毒，毒性一旦發作，立刻死亡。」

　　容哥兒道：「這些事，你們都已經知曉了嗎？」

　　田文秀道：「在下早已知曉，趙大恐怕他已心中明白，鄧二、張四，是否心中明白，在下就不知道了。」

　　容哥兒道：「田兄之毒，何時發作？」

　　田文秀略一沉吟，道：「大概在明日之後，我們就可能完成他霸統江湖的心願。」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道：「田兄既知本身中毒，不知何以還要替他效命呢？」

　　田文秀苦笑一下，道：「如若我能夠早知其事，自然不會再為他效命；如是他待我情意真實，容兄也無法輕易地說服我了。」語聲一頓，道：「這些事，咱們留待日後再說如何？容兄有何善策，可以早些說出了。」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瞞田兄說，兄弟實無良策。」

　　田文秀點點頭，道：「這個，兄弟早已想到了。」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田兄可有什麼高見嗎？」

　　田文秀道：「如是容兄胸無良策，那只好聽兄弟的意見了！」

　　容哥兒道：「田兄有什麼高見？」

　　田文秀望了趙大一眼，道：「如若咱們再有一個人，能夠假扮成趙大，那就好些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如是萬一無人，那就請容兄扮成趙大。」

　　容哥兒道：「他們四公子，咱們只有兩個人，如何能應付呢？」

　　田文秀道：「如若咱們只有兩個人，容兄就要扮作趙大，在我們四人之中，雖是各有專司，但趙大和兄弟管事較多，在眾多屬下之前，也較有聲望。」

　　容哥兒道：「在下明白了，不過鄧二逃離此地，傳出消息，只怕要影響大局。」

　　田文秀道：「他逃不了，這茅舍十丈之外，我已埋伏下了人手，就算不能生擒於他，亦可置他死地。」隨手又戴上了面具。

　　容哥兒換過了趙大面具，道：「看來，田兄似是已經早有準備了？」

　　田文秀道：「不錯，在下準備在這次會商後，離開此地時，招呼埋伏，一舉生擒制服趙大、鄧二，卻不料那趙天霄棋高一著，竟然想把我搏殺於茅舍之中。唉！這一著在下倒未想到，如非容兄假扮張四而來，只怕兄弟早已經傷在趙天霄的手中了！」

　　容哥兒道：「你們兄弟之間，彼此猜忌用詐之外，還要施毒控制，全無情義可言。」

　　田文秀苦笑一笑，接道：「箇中詳情奇幻詭異，一言難盡，待過了這一段危險時刻，兄弟再詳細他說給你聽，此刻，咱們已然面臨最後的一戰，不但關係著武林大局，而且也是我父皇子弟之間，各逞心機的決鬥……」

　　望了趙天霄一眼，接道：「早些在下為容兄說動，那就不該很快殺他了。」

　　田文秀一面說話，一面舉步向室外行去。容哥兒緊隨他身旁，道：「為什麼？」

　　田文秀道：「咱們要問他的計劃，然後再殺他不遲。」

　　容哥兒心中感慨萬千，暗道：「他們兩家，本是世交，但權欲所在，使得彼此間不擇手段暗鬥。」心中念轉，口中說道：「有一件事，在下想不明白。」

　　田文秀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你們那位父皇，究竟是何許人物？」田文秀沉吟不語。

　　容哥兒不聞田文秀答話，當下接道：「田兄既有棄暗投明之心，阻攔住這一次江湖之劫，應該不再顧忌說明他的身份了。」

　　田文秀道：「他很神秘，對自己保護得更無微不至，也不肯信任何一個人，我們每次和他相見時，都暫時失去武功，任他宰割，無能反抗，不過……」

　　容哥兒道：「不過什麼？」

　　田文秀道：「百密總是難免一疏，在兄弟小心觀察之下，發覺了那自稱父皇之人，似是一個女人。」

　　容哥兒吃了一驚，道：「既是女人，又怎能自稱父皇呢？」

　　田文秀緩緩說道：「這就是叫人難測高深之處了，當下武林之中，誰也想不到他是女人，對嗎？」談話之間，已到了湖畔。

　　這時，東方已白，晨霧籠罩著浩瀚的煙波。田文秀停下腳步，仰臉一聲長嘯。

　　嘯聲未落，暗影中，突然有數條人影，疾如流星一般，奔了過來。

　　容哥兒已戴上趙大的面具，緊傍田文秀身側而立。

　　原來，他心中對那田文秀仍然有著懷疑，暗作準備，如是田文秀招來屬下之後，突然變臉，自己也好出手對付他，擒賊擒王，一舉制服田文秀。

　　晨霧中，幾條人影，奔到了兩人的身前。

　　容哥兒轉眼看去，只見八個黑衣大漢，分由不同的方位行近。

　　距兩人還有五尺左右時，八個大漢一齊停了下來，欠身對兩人一禮。

　　田文秀低聲說道：「二公子呢？」

　　正北一個大漢望了容哥兒一眼，道：「二公子不肯束手就縛，已死於亂刀之下。」

　　田文秀點點頭，道：「好，你們撤回舟上候命。」八個大漢齊齊應聲退回。

　　容哥兒望著八人遠去的背影，道：「這些人都是田兄的心腹嗎？」

　　田文秀搖搖頭道：「談不上，只不過，我控制著他們的生死，他們在聽命和死亡之中，選擇了一種。」

　　容哥兒道：「選擇了聽你之命？」

　　田文秀舉手連擊三掌，道：「如是容兄有此遭遇，不知要作何選擇。」

　　容哥兒道：「這個麼……」

　　田文秀哈哈一笑，接道：「很難說，是嗎？」

　　容哥兒正待答話，突聞木櫓破水之聲，一艘快舟馳近湖畔。

　　田文秀道：「咱們船上談吧。」

　　容哥兒道：「田兄意欲何往？」

　　田文秀道：「我已答應助你消弭這次江湖大劫，首要之務，是攔阻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不要他們降服。」談話間，人已跳上快舟，容哥兒緊隨田文秀飛登快舟。

　　這快舟並不很大，但卻構造得十分別緻，整個快舟，除了後梢一處搖櫓的地位，全為船艙所佔。田文秀推開艙門行入艙中揮手道：「開船。」然後對容哥兒招招手，道：「請入艙中坐吧。」

　　容哥兒緊隨田文秀行入艙中，由田文秀回首掩上艙門。

　　快舟陡然起行，隱聞破浪之聲。艙中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容哥兒暗中提氣戒備，手握劍把，生恐那田文秀暗施算計。

　　但聞田文秀低聲說道：「容兄，請見識見識兄弟這豪華生活。」

　　話聲中晃燃了一隻火折子，燃起了四支白紗作罩的紅燭，艙中登時一片通明。

　　輝煌的燭光下，呈現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奇景。原來，這船艙中，鋪著厚厚的白毯，八個半裸玉體的少女，分臥艙中。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藥毒、女色，使英雄壯志消沉。」

　　田文秀微微一笑，道：「英雄難過美人關，我們利用各種形勢、景物，造成那些武林高手的奇遇，他們自覺艷福不淺，其實，卻是大禍臨頭，在一宵風流中，已然被下了奇毒，那些人既吝惜盛名得來不易，又貪戀那美色之可愛，愈陷愈深，只有聽命我們一途了。」

　　容哥兒道：「武林中不乏才慧絕世的高人，難道也無法逃過你們的美人關嗎？」

　　田文秀道：「自然是有，但他們卻難防自己人的暗算，假如說徒弟暗算師父，大約是很難防備吧。」

　　容哥兒似是突然發覺了一件奇事，不禁喧了一聲，道：「這些半裸美女，是死的還是活的？」

　　田文秀微微一笑，道：「容兄摸摸看吧。」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用了，就兄弟察看而言，她們都是活的。」

　　田文秀道：「不錯，一個也未死。」

　　容哥兒道：「為什麼她們一個個靜臥不動，有如死去一般。」

　　田文秀道：「因為我點了她們的穴道。」身子移動，右手連揮，連續拍出八掌。

　　八個半裸美女，突然站起身子。

　　只見八人緩緩站起身子之後，望了容哥兒和田文秀一眼，立時分別行動。

　　兩個半裸美女，先搬來兩張木椅，給兩人坐下，緊接著有兩人捧著美酒而至。

　　田文秀取過酒杯，道：「容兄，乾一杯如何？」

　　容哥兒生恐酒中有毒，不敢飲用，搖搖頭，道：「此時此情，兄弟哪裡還有飲酒之心。」

　　田文秀也不勉強，自行一飲而盡，笑道：「兄弟這生活如何？」

　　容哥兒道：「窮極酒色之樂；消盡英雄壯志。」搖搖頭，歎一口氣。

　　田文秀神色肅然地說道：「容兄，小弟有一事相求，希望容兄能夠答允。」

　　容哥兒道：「田兄但請吩咐，小弟無不依從。」

　　田文秀道：「小弟陷身此中，家父並不知情，唯一知曉之人，就是那趙天霄了，如今趙天霄已經死去……」

　　容哥兒道：「在下知道了，田兄之意，是不讓兄弟說出此訊。」

　　田文秀道：「是的，如是兄弟不幸戰死，還望容兄能替兄弟遮掩。」

　　容哥兒道：「遮掩什麼？」

　　田文秀道：「不要讓他們取下我的面罩……」

　　容哥兒道：「好！如是我死在你後，一定照辦。」

　　田文秀道：「早些收起我的屍體，最好能把我斬得面目全非，使人無法辨認。」

　　容哥兒道：「我會掩埋起田兄屍體……」

　　田文秀哈哈一笑，道：「不論容兄如何處理兄弟的屍體都好，兄弟只求不要別人認出就成。」

　　容哥兒道：「看樣子，田兄已準備以身相殉了。」

　　田文秀道：「兄弟是死定了，縱然不戰死，也將毒發而亡。」

　　談話之間，快舟突然停了下來。

　　田文秀霍然站起身子，互擊了兩掌，道：「你們都過來。」

　　八個半裸美女，聞聲而來，圍集於田文秀的身側。

　　田文秀神色嚴肅，道：「我這次下船，就不再來了。」

　　八個美女怔了怔，道：「公子有什麼吩咐？」

　　田文秀道：「我想你們也該死了。」

　　容哥兒奇道：「你要殺死她們？」

　　田文秀點點頭，道：「是的，留著她們，兄弟這身份之密恐怕保不住了。」

　　突然舉手揮出，一個半裸美女應聲倒下。

　　容哥兒看他一掌擊中那半裸美女的死穴，哼也未哼一聲，就倒在地上，心中大是不忍，蹲下身去，手一探那女子鼻息，早已氣絕而逝。

　　就這一瞬工夫，那田文秀已然連斃六人，奇怪的是，那些半裸美女，對死並不畏懼，瞪著一對大眼睛望著田文秀，卻是不肯逃避。

　　容哥兒沉聲說道：「田兄，夠了，留下兩條命吧。」

　　但田文秀雙掌齊出，餘下的兩個半裸美女，也應手而倒。

　　容哥兒搖搖頭，道：「田兄，你不覺太過殘忍嗎？」

　　田文秀道：「在容兄眼中，自然有些殘忍了，不過……」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不過，在你田兄中，這卻算不得一回事，是嗎？」

　　田文秀道：「這些人，都已經服過一種藥物，放她們離開，她們也無法活過七日，那時她們無藥服用，內腑毒發，所受的痛苦，就非人能忍了。」

　　容哥兒道：「你沒有解毒藥物嗎？」

　　田文秀道：「根除她們身受毒的藥物，除我們父皇之外，天下恐再無第二人知了。」語聲頓乍一頓，道：「連我們四個人，都一般地受奇毒所困，何況他人？」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那是說，你們四公子，也隨時可能毒發而死？」

　　田文秀道：「如若我推想不錯，武林大局統一之後，那父皇要選一批新人、為他效勞，我們四公子，以及那些為他效命之人，都將毒發而死。」

　　容哥兒吃了一驚，道：「那豈不要死上千名以上之人了？」

　　田文秀道：「不錯啊！」

　　容哥兒搖搖頭，道：「唉！果然是千古以來，武林中從未有過的大劫，一舉間，使天下武林同道，死亡逾半。」

　　田文秀長吁一口氣，道：「你算的太少了，各大門派中身受毒傷的人，再加上我們四公子手下統率的武林人物，如是一齊死去，天下的武林同道，能夠餘下三成，已算不錯了。」

　　容哥兒道：「在下想不通，他一舉殺死這麼多武林人物，就算登上了武林盟主之位，那還有何味道？」

　　田文秀道：「兄弟也覺得奇怪……」語聲一頓，道：「根本的解決之法，是逼出我們那位父皇，迫他交出解藥，再不濟，也要把他殺死或生擒，以除禍根……

第四十七回　鬼門關前敵化友

　　容哥兒接道：「田兄是否已胸有成竹？」

　　田文秀搖搖頭，道：「沒有，在下只是告訴容兄，萬一兄弟死去，請容兄照兄弟之意，設法搏殺我們那位父皇，天下才能算真正平靜下來，他能收服我們四公子，就能收服八公子為他效命。」

　　容哥兒道：「田兄說出之言，足證田兄確已放下屠刀，回首向善，我武林同道有幸了。」

　　田文秀苦笑一下，道：「兩年之前，兄弟已有悔悟之心，只是情勢逼迫，內無聲同道合聯手之人，外無拔刀相助的援手，兄弟孤掌難鳴，無法掙脫這種枷鎖，只有苟延殘喘拖延時光，眼看武林大劫已成，回天無力，內心中悲痛莫名，但又無法攔阻，整個武林道上，只有萬上門中人未為藥物所傷，幸好。趙天霄物慾迷心，告稟父皇，要兄弟負責指揮七大劍主統率的數百高手，對付萬上門中人，兄弟能做的只有網開一面，希望能保存下這股真純的武林實力，日後能有重振武林正義的機會，因此，兄弟在這番圍殲萬上門中，故意自佈阱，連番痊戰之下，使我們有了很大的傷亡，萬上門中卻損失很小。」

　　容哥兒道：「田兄這番用心，不怕被他們看出來嗎？」

　　田文秀道：「事情已經如此，縱有被他們發覺之危，但也只好冒險，不過，兄弟這冒險的成分不大。」

　　容哥兒道：「這話怎麼說？」

　　田文秀道：「我們那位父皇，一向是只要求完成何事，從不問自己的損失如何。因為，雙方都是他要殺的人，若兄弟能夠一舉圍殲萬上門，就算犧牲七大劍主，和他們全部高手，我們那位父皇，也是一樣不會責怪，而且還將大大的誇獎我一番。」

　　容哥兒道：「原來如此！」

　　田文秀嘆息一聲，道：「所以，我們很少有做不到的事情！」

　　容哥兒心中雖然有著很多疑團想問，但想到時光已經不早，再談下去只怕要誤了大事，當下起身說道：「咱們可以走了。」

　　田文秀道：「兄弟覺得很多事該對容兄說明，免得兄弟死後，你將無法應付。」

　　容哥兒道：「兄弟心中也有千百樁疑問想向田兄請教，只怕時間不多了，此刻，咱們最為重要的事，是要先行設法阻止那少林、武當掌門人，不讓他們接受降服，這是名象之徵，不能讓你們那位父皇有過霸統武林的事實。」

　　田文秀點點頭，道：「不錯，咱們去吧！」突然抓起一柄利劍，在船底刺了幾劍，眼看湖水湧入艙來，才拉開艙門，行了出去。

　　容哥兒看他這怪異的舉動，心中雖然多疑，但卻忍下未問。

　　只見田文秀舉手一招，對兩個搖櫓大漢說道：「你們過來。」

　　兩個搖櫓大漢依言行了過去。

　　田文秀隨手帶上艙門，然後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藥丸，道：「把這兩粒丹藥吃下去。」

　　兩個大漢也不多問，接過藥丸吞下。

　　田文秀道：「我們登岸之後，你們把快舟駛入湖中。」

　　兩個大漢應了一聲，退回後梢。

　　田文秀低聲對容哥兒道：「咱們走吧。」當先躍登岸上。

　　容哥兒緊隨田文秀身後登岸。只見快舟轉頭向湖心馳去。

　　容哥兒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問道：「田兄，你刺破舟底，讓湖水湧出，那是想沉去快舟了？」

　　田文秀道：「不錯，而且那兩個搖舟大漢，也服下了一種強性毒藥，一個時辰之內，毒發而死，快舟沉入湖底，兄弟留在人間的痕跡，也永沉湖底了。」

　　容哥兒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已入君山腹地，這是我來往的秘道，有著重重防守，外人很難進來。」

　　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陽光滿山，已是辰時光景，當下說道：「此地距少林、武林兩派掌門人處，還有多遠？」

　　田文秀道：「不足二里，不過，沿途上埋伏甚多。」

　　容哥兒道：「埋伏於此地之人，都是些什麼人物。」

　　田文秀道：「自然是我們藥物控制的高手，這番生死大會，有我們那位父皇設計，我們四個公子，分頭執行，各有專司之責。」仰天吁一口氣，道：「他計劃同密，使我們四個人都無法了然全盤形勢，但他卻未料到一宵大變，使局勢全部改觀，這叫人算不如天算。」語聲一頓，道：「不過，如非容兄，有這等豪壯之氣，冒名頂替張四，兄弟若被趙天霄和鄧二所害，此刻情勢又當別論了。」

　　容哥兒道：「時光已經不早，咱們得早些趕去，只是沿途上重重埋伏，田兄是否可以對付呢？」

　　田文秀道：「此區中人，都是趙大、鄧二指揮的屬下，能否順利通過，那要看容兄的機智了。」

　　容哥兒道：「在下雖冒充趙大，但不解內情，如何能夠應付，還要田兄才成。」

　　田文秀淡淡一笑，道：「我們四人統馭屬下，各有其法，也各有不同的暗記己。」

　　容哥兒道：「那是說，我們通過之時，田兄也無法控制局勢？」

　　田文秀道：「沒有辦法。所以，要靠容兄。但就兄弟所知，暗號不及於首腦，他們縱有規定聯絡暗記，也不會及到趙大身上，只要你能沉著應付，就不難闖關了。」

　　容哥兒道：「既是如此，咱們只有靠運氣試試了。」

　　田文秀淡淡一笑，道：「容兄剛才看到兄弟對付屬下的手段了嗎？」

　　容哥兒道：「看到了。」

　　田文秀道：「容兄要和兄弟一般，對待他們愈是沉著冷酷愈好。」

　　容哥兒嗯了一聲，道：「好吧！如是兄弟做不出來，還要田兄從旁提醒。」

　　田文秀點點頭，道：「容兄請走前面，兄弟隨在後面。」

　　容哥兒應了一聲，舉步向前行去。

　　轉過一個山角，突然一聲低喝，傳入耳際，道：「什麼人？」

　　容哥兒停下腳步，道：「哪位當值？」

　　只見人影閃動，三個大漢由一塊巨岩後，閃身而出，攔住了兩人去路。

　　果然，三人看清容哥兒後，齊齊欠身作禮，垂手肅立，神態十分恭敬。

　　容哥兒心中暗道：「他們聽慣了趙大聲音，我如說話過多，必將露出馬腳，能不開口，就少開口的好。」心中念轉，舉手一招，道：「過來！…」

　　他無法辨認出這三人之中，哪一個是領隊，只好含含糊糊地招呼了一聲。

　　只見三人中那居中大漢，行了過來，緩緩說道：「主人有何吩咐？」

　　容哥兒心中暗道：「他稱我主人，那是說他是趙大的親隨了。」當下問道：「此地局勢如何？」

　　那大漢微微一怔，抬頭望了容哥一眼，又垂下頭去，說道：「情勢變化，屬下已於昨日面報主人……」

　　只聽田文秀冷冷說道：「大哥的屬下辦事不力，依律該予處死！」

　　容哥兒怔了一怔，舉手一掌，拍了過去。

　　但聞啪的一聲，那大漢被容哥兒一掌擊中前胸，只打得口中噴出一股鮮血，身軀搖顫。

　　那大漢內功十分深厚，容哥兒一掌擊下，竟然未能將他震死當場。

　　只見那大漢伸出手來，指著容哥兒道：「你不是大……」

　　容哥兒第二招迅快遞出，砰然一掌又擊在那大漢的前胸之上。

　　那大漢雖然武功甚好，但無法連續承受容哥兒兩度重擊，身子一搖，倒地死去。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暗道：「只因我一念之仁慈，幾乎露出了破綻。」

　　原來，他第一掌用出力道甚大，要擊中那大漢前胸之時，突生不忍之心，減了兩成掌力，未能把那大漢擊斃，如不是及時補上一掌，被那大漢叫出名字，勢必要露出馬腳不可。抬頭看去，只見另外兩個大漢，漠然而立，似是對容哥兒突然殺死屬下一事，漠不關心，毫無兔死狐悲，唇亡齒寒感覺。

　　田文秀低聲道：「咱們走吧。」

　　容哥兒望了那被自己震死的大漢一眼，沉聲說道：「收去他的屍體。」

　　兩個大漢應聲行了過來，收去那大漢屍體，轉身而去。

　　容哥兒目睹那兩個大漢轉入大巖之後，低聲對田文秀道：「就這樣簡單嗎？」

　　田文秀也低聲應道：「你第一掌，太仁慈了，幾乎使他傳出警訊。」

　　容哥兒道：「傳出什麼警訊？」

　　田文秀道：「我也不知道他們用什麼方法傳出警訊，但我知道他定有方法，也許是一枚竹哨；也許是一聲長嘯，我們兄弟之間的秘密，從來互不公開，不過；如是被傳出警訊，咱們恐再難行到和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約定的會晤之處了……」

　　語聲頓了一頓，接道：「現在是做大事，做大事不拘小節，更不能心存婦人之仁，再要下手，希望再重一些，要一擊置於死命，不讓他有還手還口的餘地。」

　　容哥兒點點頭，道：「在下記下了。」

　　田文秀道：「向前走吧。」

　　容哥兒舉步向前行去，又行十餘丈，到了一個山口之處。

　　突然嗤嗤幾聲弦音，兩支長箭，掠著兩人頂門而過。

　　田文秀道：「容兄，這又是你的屬下，招呼他們現出身來。」

　　容哥兒低聲說道：「如是被他聽出我的聲音，不是趙大，豈不要露出馬腳？」

　　田文秀道：「世上沒有一個完善萬全之策，目下只有行險求全了。」

　　容哥兒點點頭，大聲喝道：「哪一位當值？」一面大步向前行去。

　　田文秀緊隨容哥兒身後，一面低聲說道：「記著這些人都受藥物所控，形同工具，不能以人性善良的尺度，對他們量衡。」

　　容哥兒心中暗道：「也許他說的不錯。」

　　心念轉動間，瞥見一個黑衣勁裝大漢，快步奔來抱拳一揖，道：「見過主人。」

　　容哥兒冷冷說道：「此地情形有何變化？」

　　那大漢望著容哥兒怔了一怔，道：「一切如常。」

　　容哥兒舉手一招，道：「你過來。」

　　原來，容哥兒已然瞧出那大漢聽出了自己聲音不對，動了懷疑。

　　那大漢望了田文秀，道：「這位是三公子。」

　　田文秀道：「不錯，你在大公子手下聽差多久了。」

　　那大漢道：「不足半年。」

　　田文秀道：「你神志很清醒啊。」

　　那大漢道：「在下得大公子提拔……」

　　容哥兒突然揮手一掌。拍在那大漢背心之上。

　　那大漢吐了一口鮮血，倒臥地上。

　　容哥兒回顧了田文秀一眼，大步向前行去。

　　兩人又越過幾道險關，到了一片淺山環繞的青草地上。

　　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被黃色袈裟的老僧，和一個長髯垂胸的道人，盤膝坐在草地之上。

　　四周一片寂靜，不見一個人影。

　　容哥兒心中忖道：「這局勢靜得有些出奇，可怕……」

　　田文秀突然快行兩步，到了容哥兒的身旁，低聲說道：「這兩位就是少林、武當的掌門人。」

　　容哥兒緩步行了過去，沉聲說道：「兩位老前輩，在下這廂有禮了。」

　　那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緩緩睜開雙目，望了兩人一眼，道：「兩位是……」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崖：「咱們奉命而來，請教兩位……」

　　黃衣和尚淡淡一笑，道：「客氣，貧僧三思之後，決定不願造成大劫……」

　　語聲一頓，口氣忽變，道：「閣下是何許人？」

　　容哥兒心中暗道：「他忽然問起我的身份，那是說他未曾見過趙大了。」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大師和道長此番越渡生死橋，為了何事？」

　　黃衣和尚道：「應人之約。」

　　容哥兒道：「這就是了，大師又是何身份呢？」

　　黃衣和尚道：「貧僧少林寺方丈慈雲。」容哥兒道：「少林寺的住持方丈，也就是少林派的掌門人了？」

　　慈雲大師道：「少林規戒，一向如此，凡是少林方丈，也就兼掌少林門戶。」

　　容哥兒目光掠過那道人身上，道：「道長是武當……」

　　那長髯道長接道：「貧道武當掌門人，法名三陽。」容哥兒一抱拳，道：「原來是兩位掌門人，在下幸會了。」言罷，抱拳一揖。

　　三陽道長滿臉困惑之色，望了慈雲大師一眼，說道：「貧道和慈雲道兄商量之下，覺得目下情勢，大局已定，為了武林保存一些元氣，因此貧道和慈雲道兄決定下令本門弟子，停止苦鬥，不過，貧道和慈雲道兄，又深覺愧對我歷代師祖的重托，無顏再生人世。」

　　容哥兒接道：「兩位是否也身為奇毒所傷？」

　　慈雲大師接道：「就貧僧感受而言，並未中毒。」

　　容哥兒目光轉到三陽道長的臉上，接道：「道長呢？」

　　三陽道長道：「貧道也未覺出中毒之兆。」

　　容哥兒冷冷說道：「兩位既然都未中毒，那是說還有搏鬥之能了？」

　　三陽道長一皺眉，道：「這話是何用意，貧道不解。」

　　容哥兒道：「在下之意明白，兩位適才說無顏再生人世，那是要以身殉道了？」

　　三陽道長道：「不錯。」

　　容哥兒道：「兩位既然決心要死，為何不肯起而抗拒呢？」

　　這兩句話大出了三陽道長和慈雲大師的意外，兩個人齊齊睜大了眼睛，道：「施主之意是……」

　　容哥兒哈哈一笑，道：「少林、武當，乃武林正義象徵，如是兩位已降，整個武林；就算淪入了魔道，對嗎？」

　　慈雲大師道：「施主究竟是何身份？」

　　容哥兒道：「大師不用問在下身份，只需用心想想在下之言。」

　　三陽道長接道：「少林、武當兩門中弟子，十之八九，為奇毒所傷，如若貧道等決心抗拒，必造成空前大劫。」

　　容哥兒哈哈一笑，道：「所以你們決心投降，但兩位又覺得愧對歷代先祖，所以，要以身相殉，是嗎？」

　　三陽道長道：「這又哪裡不對了？」

　　容哥兒冷冷說道：「兩位既然不怕死，不知世間還有什麼可怕之事？」慈雲大師道：「老衲等害怕天下大部分中毒武林同道，全部毒發而死，使整個流傳武林千百年的武功，隨著那死去的武林高手，消失人間。」

　　容哥兒道：「兩位死後，又怎知我等肯放過天下那些中毒的武林同道呢？」

　　慈雲大師微微一怔，道：「咱們談好的條件，諸位又想變卦嗎？」

　　容哥兒道：「一個不擇手段，暗中施毒的人，諸位還想要他駕守信義嗎？」

　　慈雲大師雙目盯注在容哥兒的臉上，道：「閣下究是何許人？」

　　容哥兒道：「區區姓容。」

　　三陽道長道：「容施主是……」

　　容哥兒道：「在下和大師一樣，也不忍眼看天下武林同道毒發而死，使我中原武功，從此失傳，只是在下和諸位採取的手段不同。」

　　慈雲大師道：「容施主準備如何？」

　　容哥兒道：「起而反抗，正本清源，搏殺那施毒之人。」

　　慈雲大師道：「迄今為止，老衲還無法找出那施毒之人，和老衲接觸的人，似乎都非主腦人物。」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是的，這也是在下的苦惱之處，不過，咱們袖手論道，縱然能說得天花墜落，頑石點頭，也無補於大局。」

　　三陽道長雙目神光一閃，道：「高論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想必智珠在握？」

　　容哥兒道：「雖然談不上有什麼把握，但區區卻略知門徑，只不過，在下人微言輕，說出來，別人也是不肯相信。」

　　三陽道長道：「如若容施主相信我等，可否講給我等聽聽？」

　　慈雲大師道：「慢著。」

　　三陽道長道：「什麼事？」

　　慈雲大師道：「昨天和咱們談判之人，道長還記得嗎？」

　　三陽道長道：「記得。」

　　慈雲大師道：「和這兩位的衣著一般，唯一不同的是身形、語音。」

　　三陽道長道：「怎麼樣？」

　　慈雲大師道：「咱們未弄清楚對方真正身份之前，不能對人輕作承諾。」

　　三陽道長點點頭，道：「道兄說的是……」

　　目光轉到容哥兒臉上，接道：「此時形勢，有若使貧道等陷入雲裡霧中，容施主可否坦誠說個明白呢？」

　　容哥兒道：「奉邀兩位到此之人，不是在下，兩位定可辨別了？」

　　三陽道長道：「不錯。」

　　容哥兒道：「兩位可知他們為何不來嗎？」

　　三陽道長道：「可是為容施主等所傷嗎？」

　　容哥兒道：「正是如此，那邀約兩位的，都已經死去了……」

　　三陽道長道：「諸位衣著相同，又帶著人皮面具，有如霧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真正身份為何，使人無法瞭然，容施主若不肯說明內情，貧道實不願冒此大險。」

　　容哥兒回顧了田文秀一眼，歎道：「兩位老前輩也許一片仁慈之心，不過，你們把對手估計得太善良了……」

　　但聞田文秀冷冷接道：「容兄，此時此情，哪有時間和他們說明內情，再說，在這四周的山巖之後，還有著無數的敵人在監視著咱們，你也無法取下面具，和他們暢敘內情。」

　　容哥兒道：「這兩位掌門人，都存大慈大悲救世之心，看樣子很難說服他們了。」

　　田文秀大行兩步，逼近三陽道長，道：「兩位此刻，已沒有選擇的餘地了，非要聽我吩咐行事不可。」

　　話聲甫落，突聞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抬頭看去，只見張超、夏淇各帶四個隨身健僕，分由兩個方位而來。

　　田文秀一跺腳，道：「完了，一番口舌之辯，只怕要影響到整個大局了。」慈雲大師道：「這不是你們的人嗎？」

　　容哥兒低聲說道：「來人武功高強，除非你協助，只怕我等難是他們之敵。」

　　田文秀道：「容兄，沉著一些，非不得已，不要和他們動手。」

　　容哥兒點點頭道：「田兄可有對付他們的辦法嗎？」

　　田文秀道：「試試看吧。」

　　慈雲大師望了三陽道長一眼，低聲說道：「道兄，這是怎麼回事？」

　　那慈雲大師雖是一代掌門之尊，但他對江湖中的險詐權謀卻是知曉不多，因為平常之日，少林寺掌門方丈，一呼百諾，不論什麼事，只要吩咐一聲就成，絕不用親自出馬，是故，很少知江湖中事。

　　夏淇、張超行到容哥兒田文秀身側兩丈左右處停了下來。

　　兩人已商量好拒敵之策，同時舉手一揮，隨行之人，立時分佈開，團團把容哥兒和田文秀圍了起來。

　　不過，這些人都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不致太過逼近兩人。

　　容哥兒心知這兩人武功高強，一旦動起手來，自己和田文秀的勝算不大，心中暗打主意，如若能不動手手把兩人嚇退，那才是上上之策。

　　只聽田文秀冷冷地說道：「你們到此作甚？」

　　張超道：「二公子不在嗎？」

　　田文秀一指容哥兒道：「兩位認識他嗎？」

　　夏淇道：「很像大公子。」

　　田文秀冷冷說道：「不錯，你們見大公子，怎的毫無禮數？」

　　張超、夏淇四目投注在容哥兒的臉上，望了一陣，齊齊抱拳說道：「見過大公子！」容哥兒緊記田文秀屬咐之言，裝得愈是冷威愈好，當下冷哼一聲，也不還禮。

　　夏淇輕輕咳了一聲，道：「二公子大駕幾時到此？」

　　田文秀道：「大公子在此，二公子來不來都一樣，兩位有事，只管說出來。」

　　夏淇臉色一變，道：「二公子約我等在此相會，自己怎可不來？」

　　張超接道：「諸位今日，如若還不履行承諾，我等實無法再為效命了。」容哥兒心中暗道：「鄧二不知對他們許下什麼心願？」

　　但聞夏淇接道：「地下石府，已然有變，我等在九死一生之中脫圍而出，對生死之事，早已看得淡了。」

　　張超道：「如若那二公子再想以死亡威迫我等，只怕是難再如願了。」

　　田文秀道：「有趙大公子在此，兩位有什麼話，但請明說。」

　　顯然，那田文秀也不知道鄧二和兩人之間，訂下了什麼協議。

　　張超冷冷說道：「那鄧二公子約定今日交付我等解藥，何以竟然不肯履約。」

　　田文秀冷笑了聲，道：「我道什麼大事，原來只是為了解藥！」

　　張超道：「閣下帶來了？」

　　田文秀道：「不錯，解藥現在身上，但你們來此，難道只為取得解藥嗎？」

　　夏淇道：「咱們答應過的事情，自是不會抵賴，閣下交出解藥，咱們自然會依約行事。」

　　其實田文秀根本不知道鄧二和兩人相約何事，但此情此景之下。只好硬起頭皮，冷冷說道：「兩位似乎應該先完成約言，我再交付解藥不遲。」

　　夏淇、張超相互看了一眼，齊聲說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我等辦完事情，請閣下立刻交付解藥？」

　　田文秀點點頭，道：「那是自然。」

　　夏玫突然舉手一揮，隨行之人，同時亮出兵刃。

　　張超縱身一躍，逼近慈雲大師，夏玫卻行向三陽道長。

　　目睹此情，容哥兒已心中瞭然，鄧二約夏淇、張超到此，為了怕慈雲和三陽道長不肯就範，動起手來，特約兩人來此，準備對付兩人。

　　張超行近慈雲大師之後，冷冷說道：「你是少林掌門慈雲了？」

　　慈雲大師道：「不錯，老衲正是慈雲。」

　　張超道：「目下江湖情勢，大師十分瞭解了？」

　　慈雲大師道：「不錯。」

　　張超道：「那很好，大師是否準備作最後一戰？」

　　慈雲滿臉迷惶，道：「此言何意？」

　　張超道：「大師如能認清大局，當知掙扎無益，你武功再高，也無法和身中藥毒抗拒，還不如束手就縛算了。」慈雲大師道：「老衲並無和諸位動手之心。」

　　容哥兒舉步行了過來，道：「這和尚口不應心。」

　　張超突然回過臉來，說道：「這話怎麼說？」容哥兒道：「兩位未來之前，這和尚還有不服之意。」

　　張超道：「此話當真嗎？」

　　容哥兒道：「不錯，閣下不信，不妨問問這位大師。」

　　容哥兒突然出手一指，點向張超的背心「玄機」要穴。

　　張超武功高強聞聲警覺，身子一側，避開要穴。

　　但他卻無法完全避開，被容哥兒一指點在肩後。

　　那張超果然有著過人的武功，雖被容哥兒點中一一指，但因未傷到要穴，身子竟然未到下，容哥兒迅快地又補上一掌。

　　張超中了一指，雖然未倒下去，人卻疾快地轉過身子。容哥兒掌勢迅快，剛好一掌擊到。

　　但聞砰然一聲，掌勢正擊在那張超的前胸之上。

　　這一掌勢道雄渾，只打得張超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只見那張超身子搖動，但卻仍然未倒下去。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人好深厚的功力？」心中念轉，又是一掌劈了出去。

　　就在容哥兒第二掌劈出之時，突見人影一閃，夏淇陡然欺身而上。田文秀一橫身子攔住了夏淇的去路。

　　夏淇右手一抬，一招「飛撞鐘」，直向田文秀劈了過來。田文秀右手一抬，硬接一擊。

　　只聽砰然一聲大震，田文秀整個的身軀，吃那夏淇一掌震得向後連退了三步。

　　但這一耽誤，那容哥兒第二掌，又劈中了張超的前胸。

　　張超武功雖高，也無法承受容哥兒兩掌一指。只見張超身子一搖，摔倒地上。

　　容哥兒擊倒張超之後，右手一抬，拔出長劍，攔在夏淇身前。

　　夏淇一掌擊退田文秀，正待再度揮掌擊出，容哥兒已然仗劍擋在身前。

　　三陽道長和慈雲大師看他們忽然自相殘殺起來，心中大感奇怪，一時之間，兩人倒也不知該如何應付才好，茫然相互望了一眼，只好靜坐觀變。

　　大變之後，夏淇突然冷靜了下來，望了張超一眼，緩緩對容哥兒說道：「閣下是何許人？」

　　這時，夏淇、張超隨來的屬下，雖然已拔出兵刃，但因未得主人之命，仍然團團圍在四周，沒有出手。

　　容哥兒肅然說道：「你雖不認識我，但我認識閣下是地下石府中四大將軍之一，鄧玉龍老前輩費盡心血，造成了你的四位絕世武功，希望你們代他行道，想不到你們四人竟然是仗以濟惡。」

　　夏淇厲聲接道：「閣下不是大公子，究竟是何許人物？」

　　容哥兒冷笑，道：「你不用管我是誰，但此刻是你最後一個改過向善的機會……」

　　夏淇冷漠一笑，道：「好！在下姑妄聽之。」

　　容哥兒道：「整個武林正面臨著從未有過的大劫。」

　　夏淇道：「這個在下早已知道了。」

　　容哥兒道：「夏兄知曉，兄弟也不用再解說了，夏兄等得那鄧老前輩絕世武功，受他重托，以維護武林正義自任，但爾等不但未能履行承諾，反而濟惡造成大劫如非你們四大將軍以絕世武功助他，諒他也無法在極短時間內，造成這等局面。」

　　夏淇道：「那是因為老夫也遭劇毒所害，不得不爾。」

　　容哥兒道：「你認為你幫助他完成霸統武林大業之後，他會為你解毒嗎？」

　　夏淇怔了一怔，道：「他承諾之言，豈有不守信諾之理？」

　　容哥兒道：「如若他肯守信諾，那就給閣下解藥了。」

　　夏淇沉吟了一陣，道：「閣下究竟是何身份？還望先能見告，在下才能考慮。」

　　容哥兒心中忖道：「他和我有過過節，我如以本來面目和他相見，他定然是不肯相信。」心中念轉，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但聞夏淇接道：「閣下如若不肯說出姓名身份，在下自是難以相信了。」

　　田文秀經過一陣調息，身體大見好轉，冷然接道：「那鄧二失約不來，不替兩位送上解藥，難道還不夠嗎？」

　　夏淇望了臥在地上的張超一眼，道：「兩位既然勸在下改過自新，不知何以竟然要先傷了在下的同伴？」

　　容哥兒道：「這是情非得已。」

　　夏淇道：「怎麼說？」

　　容哥兒道：「兩位武功太強了，我等一對一和兩位動手，絕非其敵……」

　　夏淇接道：「暗施算計，豈是俠義行為？」

　　容哥兒道：「為了大局，那只好不拘小節了。」

　　夏淇道：「聽你口氣，咱們似乎是見過面？」

　　容哥兒道：「見過。」

　　夏淇道：「既然已經見過，閣下怎的還不願以真正面目相見？」

　　容哥兒道：「如若閣下答允棄邪歸正，在下就取下面罩。」

　　夏玫道：「我先認出閣下身份之後，才能決定。」

　　田文秀突然接口說道：「你就算不答應，也難是我等之敵，容兄弟不妨取下面具，讓他見識一下。」

　　容哥兒心中原有苦衷，但田文秀既然講明了，只好舉起左手，緩緩脫下面具。

　　夏淇望了容哥兒一眼，駭然說道：「是你。」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動手吧！我知道，我如露了真正的面目，你決然不會再相信我的話了。」

　　夏淇道：「為什麼？」

　　容哥兒道：「先入為主，咱們有過一次敵對，自然是很難使你相信了。」

　　夏淇緩緩說道：「你冒險闖入地下石府，也是為了此事嗎？」

　　容哥兒道：「一天君主選擇此地，作為舉行求生大會之地，天下英雄，都將聚會於此，在下等挽救這次劫難，也混來此地，但我們發覺了所謂的一天君主，並非是固定的某一個人，他只不過是一個被人利用的徵象，真正幕後，還有惡毒的魔頭操縱，用奇毒和女色，征服了中原武林同道……」

　　夏淇接道：「所以，你找上了地下石府？」

　　容哥兒道：「如是在下的推斷不錯，在此舉行求命大會一事，已徵得你們四大將軍的同意。」

　　夏淇怔了一怔，點頭說道：「不錯，在下等事先已知此事。」

　　容哥兒冷冷說道：「中原武林同道，勾心鬥角，逐鹿名利，授人以可乘之機。」

　　慈雲大師高宣了一聲佛號，道：「此話似是別有所指。」

　　容哥兒道：「不錯，此一番武林中逐鹿爭霸之戰，似是和以往有些不同。」

　　慈雲大師道：「哪裡不同？」

　　容哥兒道：「那暗中施毒之人，不但用心在控制武林同道，而且還似要使中原武功從此消失。」

　　三陽道長怔了一怔，道：「無量佛，善哉，容施主可否再說明白一些？」

　　容哥兒道：「據在下所知，這一次我武林同道，中毒之廣，人數之眾，幾乎網羅了所有的有名人物，而且所中之毒，隔時發作，每次發作都要服用解藥，奇怪的是每服用一次解藥，中毒就更深一層，是否世間真有解藥，目下還未能證實。」

　　慈雲大師道：「不錯啊。」

　　容哥兒接道：「因此：在下想到，如若只是我中原武林同道互爭霸主之權，那就不至於下此等毒手，也用不著在這等廣大之人身上下毒。」

　　夏淇心中一震，道：「閣下之意是……」

　　容哥兒道：「我懷疑這是一國對一國的陰謀，準備先行設法消滅我武林中人，然後再佔我山河，役我同胞。」

　　慈雲大師點點頭，道：「有此可能，容施主有線索嗎？」

　　容哥兒搖搖頭，肅然說道：「此刻，在下還未查出內情，不過就情勢而論，這推斷絕然是不會錯了。」

　　夏淇一皺眉頭道：「有這等事？」

　　容哥兒道：「閣下可以想想，如若是一般的武林同道爭名奪利，怎會用此等惡毒手段，毒傷了武林中大部人物？」

　　夏淇道：「有些道理……」

　　田文秀道：「這次求生大會在他的預計之中，那就算征服了整個武林人物，從此之後，江湖上武林人物，都在他號令之下了。」

　　容哥兒接道：「數年之後，武林中各大門派，也都星散人間，中原道上，再也無會武功的人了。」

　　夏淇道：「為什麼？」

　　容哥兒道：「因為會武功的人，都將毒發死去，無人再傳授下代弟子。」慈雲大師突然一瞪雙目，神光有如冷電，逼注田文秀臉上，道：「此話當真？」

　　田文秀點點頭，道：「不錯，因為中毒之人，所服用的解藥，並非是真正的解藥，而是一種飲鳩止渴的辦法，服用一次解藥，那毒性就加重一些，人的武功，在奇毒侵襲之下，慢慢地消退，最重要的是精神上和心理上的折磨。」

　　慈雲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好惡毒的手段。老衲長受我佛慈悲董陶，也不禁要動噶念了。」

　　三陽道長神情肅然地說道：「道兄，情勢確然有些不對了，這位容施主說的不錯，如是武林中一般爭霸爭權之爭，絕不會施展這等惡毒的手段，看來，還不止關乎我們武林同道命運，天下蒼生，都被牽入這場大劫了。」

　　慈雲大師點點頭，道：「咱們不能為他所愚，束手就戮了。」

　　田文秀道：「就是兩位願為所用，也無法挽回那中毒武林同道性命。」

　　夏淇突然仰天長嘯，其聲淒涼、悲壯，直衝雲霄，似是要借這一聲長嘯，盡洩內心中的悲忿。

　　慈雲大師道：「這位田施主既是說過中毒之人並無真正解藥可治，縱是能夠抓住那位父皇，也不知是否有用。」

　　夏淇道：「依大師之見呢？」

　　慈雲大師怔道：「依老衲之見，這個……這個……」

　　顯然這位掌門人也並未想到什麼辦法，故而夏淇這一反問，他一時之間，竟是無話可答。

　　田文秀忽然笑道：「唯一之法，只有保存武林下一代的實力，化整為零，暫不露面江湖。」

　　容哥兒冷笑道：「好主意，這與向你那位父皇投降又有什麼差別？」

　　田文秀道：「容兄，這差別可大著啦。」

　　容哥兒道：「願聞其詳。」田文秀道：「咱們剛才曾想到，會武功的人物，都可能在那父皇的毒藥日益侵觸下，變成了不會武功，如趁此時機多傳上幾個弟子，命令他們暫時不得露面江湖，等到那父皇一死，他們再行開派立派，重整雄風，不等放替武林保留了元氣嗎？」

　　容哥兒道：「田兄高見，在下倒是領教了。」語聲一頓又道：「但不知這區區十天的時間，又能傳得了幾名弟子？田兄，只怕你是白說了這番高論了。」

　　慈雲大師微微一笑，道：「容施主說的是……」

　　目光一掠夏淇，接道：「夏施主能夠懸崖勒馬，棄邪歸正，咱們還有可為。」

　　突然站起身子，行近張超，探手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玉瓶，打開瓶塞，倒出了兩粒補藥，放入張超口中，接道：「施主請吞下此藥，此乃我們少林寺中療傷聖品，除了不能解毒之外，療傷卻是神效異常。」

　　張超受傷雖然不輕，但對他們一番對答之言，仍是聽得甚是清楚，當下微微點頭，吞下靈丹，目光中滿是謝意。

　　容哥兒忽然轉臉望了田文秀一眼，道：「楊兄，兄弟倒是想到一個法子，不知是否有用？」

　　張超道：「什麼法子？」

　　容哥兒道：「在下可以扮作趙大，這位夏兄和大師，似也可以改作鄧二張四。」

　　田文秀道：「是了，容兄之意，可是找四位武林高手，扮作我們四公子。」

　　容哥兒道：「不錯，平常之人，也無法接近你們那位父皇，眼下，咱們已然瞭解敵情，處境和過去那等盲人騎瞎馬的情勢，大不相同了，只要能生擒你們那位自稱父皇的神秘人物，才可收拾一局殘棋。」

　　三陽道長道：「就此刻情勢而言，此計確不失為上策。」

　　田文秀道：「問題是我等見他之前，也同樣要失去武功。」

　　目光轉動，打量了幾人一眼，接道：「還有一件事，使在下擔憂。」

　　慈雲大師道：「什麼事？」

　　田文秀道：「我等雖有面具，可掩任真正面目，但諸位的身材，和鄧二，張四等，卻有很多不同之處，以他為人的籬密，豈有瞧不出來之理。」

　　語聲一頓，接道：「他如當面揭穿，咱們還可放手和他一搏，如是他裝作不知，先讓咱們失去武功，那豈不是任他宰割了嗎？」

　　談話之間，突聞一聲步履聲，傳了過來。

　　慈雲大師低宣一聲佛號，道：「老衲一生中從未殺過一人，今日，要開殺戒了。」

　　這位少林方丈語聲一落，果然滿臉上泛現一片殺機。

　　容哥兒暗道：「少林武功，名震江湖，他既為少林掌門，必已得真傳，不知來的是何許人物，要一試這位高僧掌勢了。」

　　心念轉動之間，身著黑衣的水盈盈，已然疾奔而至。

　　只見慈雲大師右掌微揚，似是要推出掌力。

　　容哥兒心中大急，一橫身，攔在慈雲大師身前，低聲說道：「大師不可發掌。」

　　水盈盈來勢匆急，直衝到容哥兒身前，才停下腳步。抬頭望容哥兒一眼，突然一揚右手，點向容哥兒前胸，口中冷冷道：「我寧死，也不願再聽你們擺佈了。」

　　容哥兒知她把自己誤認趙大，縱身避開，說道：「江二姑娘，在下容哥兒。」

　　水盈盈收了右掌，奇道：「你是容哥兒？」

　　容哥兒取下面具，道：「正是在下。」

　　水盈盈奇道：「你怎麼戴了趙大的面具？」

　　目光轉動，望了田文秀一眼，道：「三公子。」

　　田文秀微微一笑，道：「四夫人。」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容哥兒，這位三公子，在四公子中最富心機，和那趙大分庭抗禮，咱們先合力殺了他再談不遲。」

　　容哥兒搖頭說道：「多虧他幫忙，我們才能搏殺趙大，殺死鄧二。」

　　水盈盈眨動一下大眼道：「那是說，他也棄邪歸正了？」

　　容哥兒接口道：「大變於俄頃之際，能阻止這場大劫全仗他之力了……」

　　水盈盈接道：「楊三陰沉多智，不可相信，你是否已知曉他真正的身份了？」

　　容哥兒道：「在下已見過他真正面目了。」

　　水盈盈道：「他究竟是誰？」

　　田文秀接道：「容兄，咱們相約有言，希望容兄能夠遵守承諾。」

　　容哥兒道：「楊兄放心。」目光轉到水盈盈的臉上，說道：「我已經答允過楊三兄，不洩露他真正身份，這還要姑娘原諒了！」

　　水盈盈沉吟了一陣，道：「那趙大、鄧二，都是他幫你殺的嗎？」

　　容哥兒道：「是的，在下可以奉告姑娘，如非楊兄相助，此刻大局早定，回天乏力了。」

　　田文秀接道：「江二姑娘匆匆來此，必有大事奉告，容兄怎不快些問個明白？」

　　容哥兒心中暗道：「不錯。」不容那水盈盈多問話，接口說道：「那位張四公子呢？」

　　水盈盈道：「死了。」

　　田文秀道：「屍體呢？」

　　水盈盈道：「我把他埋起來了。」

　　田文秀哈哈一笑，道：「他死得很值得，有你這樣紅粉知己為他收屍，死也瞑目了。」他雖然是縱聲而笑，但笑聲中卻充滿著淒涼悲傷。

　　水盈盈雙目中進出了忿怒的火焰，冷冷說道：「你們那麼可恨，憑藉著藥物，不知糟蹋了多少少女的貞潔，揉碎了她們的心。你們卻陶醉其中，恣欲縱情，如論你們的罪惡，當真是死有餘辜，就算碎屍萬段，也不為過……」

　　田文秀道：「是的，在下想不通的是，姑娘竟然還埋了他的屍體。」

　　水盈盈道：「唉！我心中雖然恨他入骨，但他究竟是第一個得到我的男人啊！」

　　田文秀道：「女人心就是這樣矛盾，恨中有愛，愛中有恨，無法叫人明白。」

　　水盈盈長吁一口氣，道：「如今他已經死了，但他在未死之前，卻做了一件好事，我就為此趕來……」

　　容哥兒接道：「什麼事？」

　　水盈盈道：「他們那位父皇遣人送上一封書信，那時他本己難再支持，但聽得那相約暗訊之後，掙扎而起，拼耗最後一口氣，和那人見了面，取得書信，在燈火下拆閱之後，要我匆匆趕來此地，將此信公諸趙大、鄧二的面前，或可使他們及時悔悟。」

　　田文秀接道：「那信上寫的什麼？」

　　水盈盈道：「我沒有看，他一迭連聲催我快來，我就匆匆趕來，但當我正要離開時，他已不支倒地，氣絕而逝。因此，我只好帶著他的屍體，把他埋了起來。」

　　容哥兒道：「那書信在姑娘身上嗎？」

　　水盈盈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封書簡，遞了過去，道：「書信在此。」

　　容哥兒拆開封簡，只見上面寫道：「趙大、鄧二勾結為患，楊三孤芳自賞，不馴，惟爾生性誠厚，忠於為父，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就範之後，武林大局底定，爾可暗中下手，施放毒針，一舉而除去三人，日後承吾本業，自非爾莫屬了。」下面署名父皇手示。

　　容哥兒看完書信之後，緩緩交給田文秀道：「如若趙大、鄧二未死，你們父皇這一道手諭，也許能使他們好夢清醒了。」

　　田文秀接過書信，看了一遍，道：「果然是手段惡毒，可惜那趙大。鄧二、未能親見手渝，死得實在遺憾！」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把這信拿給兩位掌門人和夏將軍瞧瞧，讓他們知道咱非是信口胡言！」

　　三陽道長接過信箋，夏淇和慈雲大師同時探過頭去，瞧了一遍。

　　夏淇怒聲說：「這位自稱父皇的究竟是何許人物，區區如能見他，非把他碎屍萬段不可！」

第四十八回　稱雄天下竟英雌

　　三陽道長望了慈雲大師一眼，道：「道兄，咱們殺來殺去都是自相殘殺，那真正的敵人，卻隱身在幕後，不肯現身，咱們早該想到此事……」

　　田文秀道：「不錯，以你們少林、武當兩派在江湖聲譽之隆，人手之眾，如若稍有準備，本不難阻止此事，但你們卻故步自封，不肯留心天下大事。」

　　慈雲大師道：「老衲有一樁事，想不明白，請教閣下？」

　　田文秀道：「什麼事？」

　　慈雲大師道：「我少林寺，一向規戒森嚴，就算用毒高手，也不易在少林寺中施展手腳，不知你們如何毒倒了我寺中大部高僧。」長長嘆息一聲，道：「目下我寺中僧侶，除了極少人之外，大都為毒藥所傷了。」

　　田文秀道：「在下雖然奉命對付你們少林派，但卻對我們那位父皇手段，知曉無多，以少林寺守護之嚴，如若不是寺中本人，絕難在寺中施放奇毒，只要你留心想想，也許能找出可疑線索。」

　　慈雲大師沉吟了一陣，道：「老衲想不出，本寺清規森嚴，層層監督，除了幾位長老，行動稍有自由之外，任何人有何舉動，都無法逃過監視。」

　　田文秀道：「若我們來找，也一樣要一個身份較高行動自由之人，施放毒物。」

　　慈雲大師嘆息道：「但他們都是長老身份，對我寺中立過大功之人……」

　　田文秀接：「如若許他以重酬、高位？」

　　這位很少在江湖上走動的高僧，仍似有些不解，說道：「位居長老，已算高位，還要如何呢？」

　　田文秀道：「如若要他接你的掌門方丈之位，算不算高位呢？」

　　慈雲大師一怔，道：「不錯，一寺中可有十位二十位長老，但只有一位方丈。」

　　田文秀道：「如今說亦無益，眼下最為要緊的一樁，是借大師的聲望，號召弟子，重行反擊。」

　　慈雲大師接口道：「解救大危，最具體的一件事，就是設法取得解藥……」

　　田文秀道：「這個在下也知道，但就目前在下所知而言，解藥是否存在，大成疑問。」

　　三陽道長接口道：「醫道之理，能夠毒人，必有解藥，至少它有配方……」

　　夏淇接道：「不錯，如是他誤服了毒藥之後，又如何解救呢？」

　　容哥兒道：「總結一句，如若能夠取得解藥，天下大危，片刻可解。」

　　夏淇冷冷說道：「這個誰都知道，但問題是那解毒之藥在何處？」

　　三陽道長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這是一個死結，可惜是咱們知曉的太晚了，沒有時間去仔細分析、推索……」語聲一頓，接道：「但貧道的想法，天生萬惡，必有克制之法，只要能夠造成毒藥，就必能製出解藥。」

　　田文秀突然把目光轉到水盈盈的臉上，一直瞪著眼睛瞧看。

　　水盈盈被他看得大為不安，說道：「你瞧著我幹什麼？」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看到姑娘，想到一件事情。」

　　但聞水盈盈說道：「什麼事？」

　　田文秀道：「在下先問姑娘一事，還望姑娘據實回答。」

　　水盈盈道：「你問吧？」

　　田文秀道：「你見過我們那位父皇嗎？」

　　水盈盈目光中，突然泛現出一種羞意。緩緩垂下頭去，低聲應道：「見過。」

　　田文秀道：「在下也聽過我們那位父皇談過，他說姑娘之美，可謂人間絕色。」

　　水盈盈嘆息一聲，道：「但已被毀容了啊，還有什麼絕色可言！」

　　田文秀道：「如若他早見姑娘之美，也許不會毀你之容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姑娘在何時何地，和我們那位父皇相見？」

　　水盈盈道：「在一個風雨之夜，張四不在，他遣人找我，到一座美麗的巨舟之上……」田文秀說：「他說什麼？」

　　水盈盈道：「他問我，若要我去服侍一個天下最醜的男人，不知我是否願意。」

　　田文秀道：「姑娘怎麼說？」

　　水盈盈道：「我說賤妾已委身四公子，此生此身，已為他所有，雖然我恨他，但我不能再侍另一個男人。」

　　田文秀沉吟了一陣，道：「我們那位父皇，有何反應？」

　　水盈盈道：「他問我願不願恢復過去的真正美麗。這句話如柞撞心，我沒有思索就答應願意。」

　　田文秀道：「以後呢？」

　　水盈盈道：「他要我仔細地想想，如若我願長伴一個既醜陋又終年纏於病榻的男人，他可以設法恢復我美麗之容。」

　　容哥兒只覺腦際靈光連閃，失聲叫道：「要你伴一個長年臥病的醜陋男人？」

　　水盈盈道：「是的，但我想想，沒有答應他。」

　　田文秀道：「姑娘聰慧絕世，又和張四談不上夫妻情意，何不將計就計呢？」

　　水盈盈道：「因為，他還有一個條件，使我無法答允。」

　　田文秀道：「什麼條件？」

　　水盈盈道：「他要廢去我武功，永遠陪伴那人，我已失去了美麗，不能再失去武功。」

　　夏淇暴躁地叫道：「在下毒性即將發作，你們既知那位父皇是罪魁禍首，咱們設法找他才是，為什麼卻談起了這些兒女情事來？」

　　田文秀冷冷說道：「剝蠶必得抽絲，挖樹要設法找根，枝枝葉葉雖無補大局，咱們此刻所談，正是在覓根究源。」

　　夏淇道：「在下聽不出你們談的事，與大局有何補益？」

　　田文秀道：「簡單得很，咱們想找出那位自稱父皇人物的真正身份……」

　　慈雲大師突然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丹丸，低聲對夏淇說道：「這是少林寺去毒神丹，雖然不能除你身上之毒，但卻可延遲毒性發作，施主先請服用。」

　　夏淇望了慈雲一眼，接過丹丸服下。

　　三陽道長插口接道：「女施主拒絕那位父皇之求，那人有何反應？」

　　水盈盈道：「他冷笑一聲，就遣人送我回來。」

　　田文秀道：「那時，他正在用人之際，不便對你下手，開罪了張四，影響大局。」

　　容哥兒道：「如若姑娘說的字字真實，從口氣不難聽出，欲使姑娘終生常伴之人，並非是那位自稱父皇的本人。」

　　夏淇道：「不是本人是誰呢？他經過易容，自然你們瞧不出他的醜陋了。」

　　容哥兒道：「至少他不是終年臥榻……」語聲一頓，接道：「那人必然是他最關心、最親近人，只有父母之心，才肯如此。」

　　田文秀一皺眉頭，接道：「容兄之意，可是說我們那位父皇還有一個兒子？」

　　容哥兒微微一怔，道：「這個，在下只不過是這麼想罷了。」

　　慈雲大師道：「虎毒不食子，只有天下父母心，才肯為子女思慮得這般周全。」

　　田文秀道：「在下和容兄講過一件事，容兄還記得嗎？」

　　容哥兒道：「什麼事？」

　　田文秀道：「在下懷疑那位父皇，不是一位男人。」

　　夏淇道：「他如是女人，為什麼要自稱父皇呢？」

　　田文秀道：「這樣才使人有些混淆不清。」

　　夏淇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三陽道長突然站起身子，道：「坐而言，不能起而行，對大局有何補益？」

　　慈雲大師道：「我少林派中，還有幾位長老，未曾中毒，他們原想追隨老衲來此，但老衲卻想為我少林寺留下一點元氣，勸他們遁跡深山，苦練武功，日後待機而起，但如情勢有變，老衲等還有幾個可用之人。」

　　田文秀：「那很好。」

　　目光轉注到三陽道長的臉上接道：「道長，貴門中還有什麼可用之人？」

　　三陽道長道：「我武當門下，還有三個弟子，未曾中毒。」

　　田文秀道：「那三人武功如何，現在何處？」

　　三陽道長道：「武功十分高強，都已得武當劍術真傳。」

　　望了望慈雲大師一眼，道：「貧道也和道兄一般，想為我武當門中，留下一點實力，因此，指命他們遁跡深山，保命求全。」

　　田文秀道：「貴門中餘下的幾個高手，恐怕是我們唯一可用之人，必須設法把他們找到才成，唉！如是他們已經遵從兩位掌門之命，遁跡而去，咱們就要憑仗眼下幾人之力，對付強敵。」

　　慈雲大師道：「我少林門下，並未去遠，老衲可在一個時辰之內找到他們。」

　　三陽道長望望天色，道：「我武當派中人，要日落時分才會離開，此刻時光還早。」

　　田文秀道：「那很好，請兩位掌門人快召請他們來此。」

　　慈雲大師緩緩說道：「不用找他們來此地了，諸位約一個會面之地，老衲等直接帶他們在約定之地相會。」

　　田文秀道：「此事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命運，也許和整個蒼生有關，希望大師言而有信。」

　　慈雲大師道：「少林派中戒律有戒狂一條，老衲既然答應了，豈有失信之理？」

　　田文秀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目光轉到三陽道長道：「道長之意呢？準備如何？」

　　三陽道長道：「貧道和慈雲道兄一般行動，咱們約好一處地方，準時會面。」

　　田文秀道：「今晚初更時分，咱們在五龍廟大殿之中會齊。」

　　慈雲大師搖搖頭道：「不成！」

　　田文秀道：「為什麼？」

　　慈雲大師道：「我等來此之時，暢行無阻，但離此之時只怕無此可能了。」

　　田文秀回顧了夏淇一眼，道：「夏兄，可否送他們安全離此地？」

　　夏淇長嘆一聲，道：「在下解毒之藥，已經服完，今朝就要毒發，只怕無能再支持下去了。」

　　水盈盈道：「我有解藥。」

　　夏淇道：「那很好，快些拿來。」

　　水盈盈探手從懷中摸出一瓶藥物，道：「這藥物不治你毒傷，且只有使它逐漸加重，效用只能解一時之危。」

　　夏淇道：「這一瓶解藥，可使我四將軍多活上數日時光，如是在這數日之中，還找不到解藥，那只有認命。」伸手接過解藥，打開瓶塞，當先吞下一粒。倒臥在地上的張超，突然接口說道：「夏兄，給我一粒。」

　　夏淇道：「你身上受傷未癒，這藥只解毒，不能療傷。」

　　張超道：「我知道，兄弟已覺得腹內奇毒似要發作。」

　　夏淇打開瓶塞倒出一粒解藥，放入張超口中，道：「好，你快吞下去。」

　　張超吞下解藥，長長吁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希望我傷勢早好，能夠會會那下毒之人。」

　　夏淇服下解藥之後，精神大振，望了慈雲大師和三陽道長一眼，道：「大師，道長，咱們走吧。」

　　慈雲大師道：「希望能夠按時趕到。」

　　隨夏淇、張超進來之人，這時分成兩路，四個隨夏淇而去，四個留下保護張超。

　　田文秀望了張超一眼道：「閣下的傷勢如何？」

　　張超抬頭打量了田文秀一眼，緩緩說道：「還未完全復元。」

　　田文秀道：「如是此刻，有人要殺你，你是否還有抗拒之能力？」

　　張超道：「有！如是在下拚死還擊，或可和那殺在下之人同歸於盡。」

　　田文秀道：「那很好，閣下既然還有還擊之力那就請留在此地。」

　　張超道：「留此作甚？」

　　田文秀道：「你有四位屬下，可供調遣，渡過這生死橋的少林、武當兩派弟子，人數甚眾，閣下遣人去找幾件袈裟、道袍，不算難事，你就從四個屬下中，選一人扮作少林掌門，閣下著道裝扮作三陽道長，餘下之人，請他們埋伏石後，但不要相距太遠，以便聽你招呼之後，出手助你。」

　　張超道：「閣下之意，是……」

　　田文秀道：「為你藉箸代籌，因你傷不輕，不適行動，易容療傷，藉以掩護，閣下幾時覺得傷勢好轉，就可以離開此地了。」張超道：「目下這君山之中，十分複雜，各門派的人物都有，在下留此，只怕要引起誤會。」

　　田文秀道：「這裡情勢雖然複雜，但閣下別忘了，他們都在藥毒控制之下，大都是聽憑宰割而來，閣下留此，藉機養傷，如你自覺傷勢已好，自然可以離去了。」也不待張超答覆，目光一掠容哥兒和水盈盈道：「咱們走吧。」轉身向前行去。

　　容哥兒、水盈盈，隨在田文秀身後，一口氣轉過了兩山彎。

　　容哥兒停下腳步，道：「田兄。」

　　田文秀重重咳了一聲，道：「兄弟姓楊。」

　　容哥兒知他不願水盈盈瞭解他真正身份，轉口說道：「楊兄把那張超留在那裡，可有特別的用意嗎？」

　　田文秀道：「沒有……」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後時光，有什麼變化，咱們都無法瞭解，但我想那位父皇和趙大鄧二之間，必有一種特定的聯絡之法，咱們殺了趙大、鄧二，卻忘記逼問他們聯絡的辦法了。」

　　容哥兒道：「這和張超留在那裡假充少林掌門和三陽道長，有何關連嗎？」

　　田文秀道：「自然有關了。」仰臉長長吁一口氣，接道：「趙大、鄧二都已死去，自然再無人知曉那聯絡之法了，如若那父皇遣派有人，久久不見聯絡，自然會找上門去，那時，有他們兩人假扮作慈雲和三陽道長，或可掩人耳目一時…」

　　水盈盈接道：「他們難道不會被人發覺嗎？」

　　田文秀道：「自然會，但那正是咱們期待之局。」

　　容哥兒道：「為什麼？」

　　田文秀道：「因為，他發覺之後，必然警覺有變，但趙大和鄧二已經死去，無法尋找他們，自是最先尋到張四……」

　　容哥兒急急接道：「不錯，他們要先找張四，那時，不用咱們費心，自然可以見到那位父皇了。」

　　田文秀搖搖頭，道：「不一定能夠見到那父皇，但至少可以知曉他在何處。」

　　目光轉注到容哥兒的臉上，道：「容兄，這要看你的膽氣了。」

　　容哥兒道：「要在下假冒張四？」

　　田文秀道：「正是如此。」

　　容哥兒道：「好，為了挽救武林大劫，赴湯蹈火，在下萬死不辭。」

　　田文秀道：「容兄有此豪氣，兄弟是深信不疑，不過，必得詳密的計劃才成，咱們此番之計，是只許成功，不可失敗。」

　　容哥兒道：「楊兄有何高見？」

　　田文秀道：「我們那位父皇，狡猾無比，而且以他自恃之尊，雖然驚悉大變，也不至親臨小舟找你，但除了我們四公子外，他別無心腹，料想他必會派人找你。」

　　容哥兒點點頭道：「大概是如此了。」

　　田文秀道：「你如隨那人同去，自然可以見到父皇，不過，在他驚變之後，必然有著很妥善的準備，你必須有著抗拒他們的信心，不過，在下所說的信心，並非指武功而言，而是說一個人的心機，能夠隨機應變。」

　　容哥兒道：「多謝指教，兄弟記下了。」

　　田文秀目光轉到水盈盈的臉上，道：「如若容兄冒充張四之名，唯一能隨他身側，幫助他的，只有姑娘了。」

　　水盈盈點點頭，道：「好吧！我跟他同去。」

　　田文秀道：「那是最好不過，容兄本來還將為人所疑，但如有姑娘同行，就不至於啟人疑竇了。」

　　水盈盈道：「閣下呢？你分配了我們的工作，你自己做什麼？」

　　田文秀道：「我麼？去會合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然後再設法去接應你們。」

　　水盈盈道：「接應我們？」

　　田文秀道：「不錯，兩人去時，請一路留下暗號，在下如若能夠說服兩派人物，將一路追蹤兩位，找尋那父皇存身之處。」

　　容哥兒道：「好吧！不過，要是事出意外，那父皇並未派人找我們呢？」

　　田文秀道：「那麼，各位就留舟上，在下和兩派人物見面後，有了結果，就設法找你們。」

　　容哥兒道：「如若三更之後，還無消息，也不見楊兄來找，我就離開小舟了。」

　　田文秀道：「好！那時，兩位趕往咱們定下約會之處，看看兄弟是否還活著……」語聲一頓，道：「兩位去吧。」

　　容哥兒、水盈盈相互望了一眼，齊聲說道：「楊兄保重。」

　　田文秀道：「兩位珍重。」轉身而去，三人分開行動，容哥兒和水盈盈匆匆趕回舟上。

　　水盈盈細看過臨去前留下的暗記，並未破壞，長吁一口氣，道：「還好，此時為止，還無人來過。」

　　容哥兒低聲說道：「令姊呢？」

　　水盈盈搖頭道：「這幾個時辰中，一直在驚風駭浪中掙扎，哪有工夫尋她？」

　　容哥兒道：「還有鄧老前輩，不知他們是否找出了一些眉目了。」

　　水盈盈帶著容哥兒行入舟中，道：「不能有一點馬虎。」

　　容哥兒道：「多謝二姑娘了。」水盈盈道：「也許，見到那父皇之時，難免有了一番搏鬥，容兄如肯信得過我，請藉此時光，坐息一陣。」容哥兒微微一笑，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聞一個冷森的聲音，傳入艙中，道：「四公子在嗎？」容哥兒一躍而去，舉步向艙外行去。

　　水盈盈低聲說道：「容兄止步，由賤妾對付他們。」

　　容哥兒暗道：「自己口音既生，又不知他們習慣用語，萬一應對失措，露出馬腳，反而大為不美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好！二姑娘去招呼他們吧。」

　　水盈盈起身行到門口處，道：「什麼人？」

　　那冷森的聲音接道：「是四夫人嗎？在下飛龍使者，四公子在舟中嗎？」

　　水盈盈道：「正在坐息，使者有何吩咐？」

　　飛龍使者道：「父皇傳下了金牌令諭，要公子立時趕往參見。」

　　水盈盈道：「可要賤妾同行？」

　　飛龍使者道：「夫人最好是一同前往。」

　　水盈盈道：「使者可要登舟小息？」

　　飛龍使者道：「急命在身，還望兩位早些登程。」

　　水盈盈道：「使者稍候，我們立刻下舟。」

　　緩步行入船中，低聲說道：「看來那田文秀的推斷不錯，那飛龍使者，為人十分機警如非必要，少和他搭訕，一切由賤妾應付，唉！為了拯救武林，賤妾只好不擇手段了。」

　　容哥兒暗道：「不知她如何對付那飛龍使者。」

　　水盈盈取出了四柄匕首，分給容哥兒兩支，道：「藏入懷中，咱們調見父皇時不能身帶兵刃。」

　　水盈盈對飛龍使者道：「可知父皇召見我們有何要事？」

　　飛龍使者道：「在下看不出來……」

　　停了片刻，接道：「似乎微有怒意，兩位小心一些最好。」水盈盈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小舟上立時沉寂下來。

　　容哥兒倚在小舟一角，望著天上閃閃的繁星，心中暗忖道：「算時刻，那田文秀此刻應該已和武當、少林兩派掌門會面，如若他們按照計劃行事，此刻也應該設法尋找我等。」小舟如箭，飛弛約半個時辰，突然一轉頭，靠岸而停。

　　飛龍使者當先一躍上岸，道：「到了，兩位下船吧。」

　　容哥兒暗道：「原來那父皇也就在這君山附近。」心中念轉，人卻隨在水盈盈身後，躍登上岸。

　　飛龍使者指著數丈外一座竹籬環繞的茅舍道：「那就是父皇的暫時落腳之處，兩位自己去吧。」

　　水盈盈道：「使者不去嗎？」

　　飛龍使者道：「父皇交代，要兩位自行晉見。」

　　水盈盈輕輕咳了一聲，搶在容哥兒前面行去。

　　容哥兒暗暗提聚真氣戒備，行到竹籬之前，只見籬門緊閉，不見一點燈光透出。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分明是一座農舍，那父皇怎會在此。」

　　只聽水盈盈道：「兒媳水盈盈攜夫君求見父皇。」

　　室中火光一閃，傳出一個冷肅的聲音，道：「自己進來。」

　　水盈盈推開籬門，取下身上佩劍，示意容哥兒取下身上兵刃，放在竹籬門口處，緩步向前行去。

　　這籬門距正廳大約還有兩丈多遠的距離，地上落葉積上，似是久已無人打掃。

　　兩人行到正廳門口處，兩扇廳門突然大開，廳中高燃著兩支火燭，照得一片通明。

　　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大廳正中，一張太師椅上，端坐著淡黃長衫，花白長髯垂胸的老者，兩個青衣童子。分列那老者椅子後兩側，一個抱劍，一個抱著一面杏黃旗。

　　他曾聽田文秀說過，在那父皇身前，燃著一種毒煙，使人聞得那毒煙之後，立時暈迷了過去。是以，他未入廳前，已然留心瞧著那毒煙放置之處。

　　奇怪的是，大廳中並未點燃毒煙。

　　水盈盈搶前兩步，拜伏於地，道：「見過父皇。」

　　容哥兒也跟著拜了下去，心中暗道：「那田文秀說他是女人，不知是何處瞧出的破綻？除了仔細聽他的聲音之外，最為簡易之法，就是瞧他頸間，是否有喉頭了。」

　　只聽黃衣老者冷冷地說道：「張四公子……」

　　容哥兒應道：「不敢，父皇有何吩咐？」

　　黃衣老者道：「你們辦的事情如何了？」

　　容哥兒道：「趙大、鄧二，主持大局，內情如何，臣兒知曉不多。」

　　黃衣老者冷笑一聲，道：「他們人呢？」

　　容哥兒搖搖頭道：「臣兒不知。」

　　原來，見到父皇如何自稱，那水盈盈早已告訴了容哥兒，他才能從容應付。

　　黃衣老者冷笑一聲，道：「他們的膽子很大，竟敢不把行蹤告訴老夫……」

　　語聲一頓，接道：「就算他們敢背叛於我，量他們也難活過明日午時。」

　　容哥兒人雖拜伏於地，目光卻四下轉動，心中暗道：「看來，這廳中縱有埋伏，人手也不會大多，往日見他，必須先為毒煙迷倒，此刻，他大約也覺到局勢不妙，召我等來此，連毒煙也免除了，時機難再，今日絕不能放過他。」

　　心念轉動，人卻突然一挺而起。

　　那黃衣老者似是大感意外地怔了一怔，道：「張四，誰叫你起來了？」

　　容哥兒雙目炯炯盯注在他臉上瞧看了一陣，希望能瞧出他是男是女。

　　但是那黃衣老者衣領甚高，無法瞧出個所以然來。當下冷笑一聲，道：「臣兒呢？也活不過明日午時了。」

　　黃衣老者道：「只要你能從老夫之言，自然可渡過明日之劫。」

　　語聲一頓，道：「給他解藥。」

　　那抱旗童子應了一聲，探手從懷中摸出玉瓶，倒出一粒紅色丹丸，遞了過來。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解藥也可救田文秀、水盈盈的性命。」右手突然伸出，一把扣住那抱旗童子的脈穴，向回一帶，順勢把一瓶解藥，盡都搶到手中，迅速地納入懷中。

　　那捧劍童子右腕一始，長劍出鞘，右手一振，長劍劍花連閃，刺向容哥兒。

　　容哥兒身子一例，避過一劍，飛起一腳，踢了過去。

　　捧劍童子劍勢橫削容哥兒的右腿。

　　但見寒光一閃，砰的一聲，擋開了容哥兒的劍勢。

　　原來，水盈盈抽出了懷中藏的匕首，擋開了那青衣童子一劍。

　　但聞那黃衣老人冷冷喝道：「住手。」那青衣童子仗劍而退，仍然站回原位。

　　黃衣老人目光一掠容哥兒和水盈盈，接道：「看來你們是早已準備好了？」

　　容哥兒冷笑，道：「閣下用毒，使天下英雄大都為你控制，但仍然有少數人脫出你毒物控制，而且他們即將趕來此地，閣下一生用毒，今日是惡貫滿盈之日。」

　　那黃衣老人神情肅然，雙目盯注在容哥兒的臉上，看了一陣，目光又轉到水盈盈的臉上，道：「你也要背叛我嗎？」

　　水盈盈道：「兒媳怎敢？」

　　黃衣老人接道：「我可以原諒你，只要你重依父皇之下，我不但可以原諒你此次錯誤，而且還可以使你恢復容貌。」

　　水盈盈道：「當真嗎？」

　　黃衣老人道：「父皇許下的諾言，幾時不算了？」

　　用這招是擊中水盈盈要害的一招，使得水盈盈動搖起來，女人，尤其是一個以美貌自負的女人，容貌受損，在她心中的重要，有時超越生死。

　　容哥兒暗暗一皺眉頭，忖道：「看來她已被這位父皇說得動心了。」

　　心中念轉口中冷冷接道：「二姑娘，別忘了他是最善用詐的人，你已經吃過了很多虧，難道還要吃一次虧嗎？」

　　黃衣老人冷笑一聲，道：「我要你立刻償試到叛亂的痛苦。」

　　右手一探，取過杏黃旗，緩步向容哥兒逼了過去。

　　水盈盈急急說道：「當心那旗中有毒。」

　　黃衣老人怒道：「死丫頭，死有餘辜。」杏黃旗一展攻向了水盈盈。

　　容哥兒側身而上，手中匕首，攻向那黃衣老人的側背。

　　水盈盈眼看黃旗攻來，縱身一躍，避開了七八尺。顯然，她對那黃旗畏懼甚大。

　　那黃衣老人借攻向水盈盈旗勢，突然一個轉身，順勢避開了容哥兒的一擊。

　　那黃衣老人一擊未中，旗勢回轉，點向容哥兒。

　　容哥兒心中暗道：「水盈盈對這黃旗，避之唯恐不及，只怕其間有鬼，想個法子試它一試。」心中念轉，右手匕首一揚，疾向那黃旗之上擋去。

　　但聞水盈盈尖聲叫道：「不能封架。」

　　其實容哥兒早已閉住了呼吸，施用匕首封擋，也不過一個虛招，匕首舉起的同時，人也同時用出鐵板橋工夫，全身向後仰臥下去。

　　果然，只見那黃衣老人右手一抖，杏黃旗中陡然問噴射出一股毒水。

　　容哥兒疾快地兩個翻轉，避開了毒水。

　　黃衣老人突然停下手，道：「你不是張四？」

　　容哥兒道：「不是。」

　　黃衣老人道：「張四呢？」

　　容哥兒道：「死了。」

　　黃衣老人道：「你殺了他？」

　　容哥兒道：「可以這麼說，在下可以奉告的是，除了張四之外，連同那趙大、鄧二，都已經死去，目下，只餘你一個人。」

　　黃衣老人道：「你是什麼人？」

　　容哥兒心中暗道：「此時此地，就算揭露了真正的身份，那也不要緊了。」心中念轉，口中緩緩說道：「在下麼？也不是楊三。」

　　黃衣老人道：「我知道你不是，我要知曉你真正的身份。」

　　容哥兒心中有準備，伸手抹去臉上易容的藥物，道：「區區姓容。」口中答話兩道眼神卻盯注那黃衣老人身上瞧著，希望從他的神情中，瞧出一些蛛絲馬跡。

　　果然，那黃衣老人臉上神色微變，目中神光盯注在容哥兒身上，瞧了一陣，道：「是你？」

　　容哥兒道：「是我，你認識我？」

　　黃衣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你來此作甚？」

　　容哥兒道：「挽救天下武林同道千百人的性命。」

　　黃衣老人搖搖頭，道：「你沒有這個能耐，帶著她走吧！找一個深山大澤，人跡罕至的地方，過幾年安適生活，美女相伴，終老林泉，當該是人生最大的樂事。」

　　這時，容哥兒的心中，已然想到對方的身份，亦不禁長嘆一聲，道：「那樣多武林健者，都為你藥物所毒，使他們的才慧和武功，都在不知不覺中消失，這比殺他們更慘酷百倍千倍，你為什麼要這樣作呢？」

　　黃衣老人臉色一變，冷冷說道：「老夫好言相勸，你竟是如此不知進退，那是逼我殺你了。」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少林、武林兩派中未為你毒藥所傷的高手，即將趕來此地，鄧玉龍老前輩……」

　　黃衣老人接道：「你說什麼？」

　　容哥兒道：「我說鄧玉龍……」

　　黃衣老人接道：「他還活在世上？」

　　容哥兒道：「不錯，他還好好的活在世上，而且，很可能找來此地。」

　　黃衣老人喃喃自語，道：「不可能吧！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水盈盈接道：「沒有死，我已見到過他。」

　　黃衣老人沉吟了一陣，突然一展黃旗，疾向容哥兒前胸點去，口中厲聲喝道：「你如不肯離此，那是自尋死路了。」

　　容哥兒身子閃開，匕首一探，刺向那黃衣老人右臂，口中說道：「你雖然不肯說，但我知道你身份。」

　　黃衣老人不再答話，杏黃旗展開來，一片旗光，招招攻向容哥兒制命大穴。

　　顯然對方已有心把容哥兒傷在旗下。

　　容哥兒奮起神勇，全力抗拒，手中匕首，幻起一片銀芒，封擋杏黃旗的攻勢。

　　他心中想到天下英雄的安危，全在這一戰之中，強烈的正義感。責任心，激起了他軒昂鬥志，在那黃衣老人杏黃旗的攻勢之下，竟然能支持不敗。那黃衣老人連攻上百招以上，仍然無法傷得容哥兒，心中大是焦急，杏黃旗疾攻三招，迫得容哥兒退了兩步，陡然躍退三尺。杏黃旗交到左手，右手一探道：「拿來。」

　　那仗劍青衣童子應了一聲，倒握劍尖，緩緩把長劍遞給那黃衣老人的手中。

　　黃衣老人接過長劍，道：「這是你最後離此的機會了，如是再不肯走，那就別怪我手下無情。」

　　容哥兒道：「為著武林同道的安危，戰死亦是無憾，只是……只是……」

　　黃衣老人怒道：「只是什麼？」

　　容哥兒道：「只是無法奉報養育之思。」

　　那黃衣老人似是大為震驚，右手長劍。幾乎脫手落地，沉吟了良久，道：「你說我是誰？」

　　容哥兒道：「如若我猜的不錯，你是對我有過養育之思的母親。」

　　黃衣老人全身抖顫，冷冷說道：「我早該殺了你，明知留下你是禍患，不知何故，我下不了手，想不到你身歷重重險關，也都被你脫危而出。」

　　這番話，無疑承忍了她的身份。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看來，我也許不是你親生兒子，但那深厚的養育之恩，在下不能不報。此情此景，好生叫孩兒為難！」

　　黃衣老人道：「你不用為難，有多大本領，儘管全部施展出來就是……」

　　容哥兒道：「母親當真要孩兒以命相拼嗎？」

　　黃衣老人道：「你的武功，是我傳授，十合內，我可取你之命。」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緩緩道：「母親也許確有此能，孩兒死不足惜……」

　　黃衣老道：「那你就出手吧。」

　　容哥兒道：「母親如有必殺我而後快意之心，孩兒是恭敬不如從命；但孩兒在未動手前，想請教母親幾點事情，不知母親能否見告？」

　　黃衣老人道：「不要叫我母親，你也不是我的兒子。」

　　容哥兒道：「母親要否認我為子，那是母親的事了，但孩兒仍然要奉你為母。」

　　黃衣老人道：「不論你叫我什麼，我一樣要取你之命。」

　　容哥兒道：「孩兒不敢求活，只望能死得明白。因此，希望母親能答覆孩兒幾個疑問。」

　　黃衣老人似是為容哥兒言情所動，黯然嘆息一聲，道：「你說吧。」

　　容哥兒道：「暗中施毒謀霸武林，自稱父皇收羅四公子，可是母親所為嗎？」

　　黃衣老人道：「不錯，如今事實真相已明，你還要多問什麼呢？」

　　容哥兒道：「在母親身後，是否還有主謀之人？」

　　這幾句話，大義凜然，問得聲色俱厲。

　　黃衣老人怔了一怔，道：「這個麼，我無法答覆你。」

　　容哥兒神情肅然地說道：「母親不說，孩兒也可猜測一二。」

　　黃衣老人道：「我倒不信。」

　　容哥兒道：「在母親身後，定然還有主謀人物，而且，孩兒可斷言那人不是我中土之人，母親所作所為，不但殘害生靈，而且是不惜賣身番邦，以求自榮。」

　　黃衣老人怒道：「你胡說！」

　　容哥兒道：「母親不用惱羞成怒，孩兒說的句句真實。」

　　黃衣老人怒道：「我身為故國效忠，怎能講賣國以求自榮？」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母親不是我中土人氏了。」

　　黃衣老人道：「不錯，我本就不是你們中土人氏。」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道：「母親不是中土人氏，何以會到了中國，而且又嫁於我國人為妻？」

　　黃衣老人冷笑一聲，道：「你要拖延時間，等待援手趕到嗎？」

　　右手一振，劍光走動，連劈三劍。

　　容哥兒手中匕首揚揮，連躲帶架把三劍避開，道：「母親住手。」

　　黃衣老人停下手道：「這是你最後一次說話機會民。」

　　容哥兒道：「好！孩兒請教一事，希望母親據實回答。」

　　黃衣老人道：「那要看你問的什麼事了。」

　　容哥兒道：「關於孩兒的身份，孩兒是否是母親所生？」

　　黃衣老人怒道：「我說過，我不是你母親。」

　　容哥兒道：「在下那生身之母呢？」

　　黃衣老人道：「死了。」

　　容哥兒激動的說道：「你害死了她？」

　　黃衣老人道：「不錯，我先使你們容家家破人亡，然後，再加害你們中原武林。」仰天長長嘆息一聲，道：「想不到，在我大功將成之日，竟然會起了變化。」

　　容哥兒雙目中暴射出忿怒的火焰，道：「無怪，在我們相處十餘年中，在下一直感受不到一點母親的慈愛之情。」

　　黃衣老人道：「我未殺你，已是極大恨之事，唉！這也是怪我一念仁慈。」

　　容哥兒高聲喝道：「還有一位終日纏綿病榻的人，是我兄弟？」

　　黃衣老人雙目中神光一閃，道：「你知道很多事情？」

　　容哥兒道：「我問他是不是我兄弟？」

　　黃衣老人怒道：「你已經問的大多了。」右腕加快，長劍突然展開了猛攻。

　　她劍法精奇，一輪猛攻，迫得容哥兒險象環生。

　　水盈盈突然一振匕首，道：「我助你一臂之力。」側身而上，和容哥兒雙戰那黃衣老人。

　　容哥兒心知母親劍術上的成就，絕非自己和水盈盈能夠抵拒得住；如若把水盈盈變作了江煙霞，雙劍合壁，或可和她一爭長短，只憑自己和水盈盈和她硬行抗拒，只怕是難以支持過二十招。

　　果然，那黃衣老人的劍勢突然加強，劍芒流動，壓力大增，容哥兒和水盈盈已完全被流轉的劍招，迫得手忙腳亂。

　　容哥兒目睹形勢，至多再支持十招，必傷在母親劍下，不禁黯然一歎，忖道：「今日戰死此地，並不足惜，只怕他們無法找到此地，我必須在死亡之前，給他們一次找到此地的機會。」

　　念轉志決，右手用力，運轉匕首；擋開了那黃衣老人劍勢，長嘯一聲，道：「武林禍首在此！」這一句話，字字出自丹田，聲衝霄漢。

　　黃衣老人冷笑一聲，道：「你想召請援手嗎？」

　　容哥兒道：「不錯，他們和孩兒有約，自會及時趕來。」

　　黃衣老人冷冷說道：「我不信……」

　　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接道：「他說的一點不錯，援手會及時而來。」

　　黃衣老人目光一轉，道：「你是誰？」

　　那人答道：「楊三。」

　　黃衣老人道：「你們都背叛了我？」

　　楊三道：「趙大、鄧二沒有。」

　　黃衣老人道：「他們呢？」

　　楊三道：「死了。」

　　黃衣老人道：「什麼人殺了他們？」

　　楊三道：「自然是區區在下了。」

　　黃衣老人怒道：「你還和誰來受死？」

　　楊三道：「在下既來來了，自然要設法揭露你真正面目。」

　　黃衣老人道：「你敢對父皇如此無禮？」

　　楊三道：「閣下明明是婦道人家，為何硬要充堂堂男子。」

　　黃衣老人道：「你胡說！」但見人影一閃，慈雲大師、三陽道長，並肩衝入室中。

　　一向赤手空拳的慈雲大師，此刻右手中卻拿著一柄戒刀。

　　三陽道長背上的長劍也出了鞘。

　　田文秀仍是一身黑衣，緊隨著慈雲大師和三陽道長，行了進來，道：「就是他了，那位自稱父皇的人物。」

　　慈雲大師戒刀一揚，道：「阿彌陀佛，施主已被圍困，聽老衲所勸，放下兵刃吧。」

　　楊三道：「你那幾個埋伏在茅舍外面的使者，都已經被生擒殺害。」

　　黃衣老人怔了一怔，道：「當真嗎？」

　　楊三道：「不錯，你縱然武功高強，也難是當代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聯手之敵；何況，在這茅室之外，還有著無數的少林、武當高手，待命出手，只要這兩位掌門人一聲令下，他們即可一擁而上。」

　　黃衣老人冷冷說道：「還有嗎？」

　　楊三道：「有，你所有可能趕來援救你的人物，不是背叛了你，就是已經死亡，你已經完全孤立無援，抗拒只有兩條路，一條死亡，一條是被人生擒。」

　　黃衣老人淡淡一笑，道：「你怎知我沒有別作安排？」

　　長劍一抖，突然向容哥兒刺了過去。

　　容哥兒揚動匕首，正待封架，突然寒芒一閃，三陽道長疾快側身而上，噹的一聲封擋開那黃衣老人的劍勢，道：「閣下請退，貧道接他幾招。」

　　容哥兒目光一轉，突然向一個青衣童子撲去。

　　水盈盈也同時撲向另外一個青衣童子。

　　黃衣老人和三陽道長展開了一場惡鬥，雙劍並舉，相互搶攻。

　　慈雲大師手執戒刀，站在一側，冷眼旁觀。

　　那黃衣老人劍招精絕，似是不在三陽道長之下，雙方惡鬥百招之後，劍招更見惡毒凌厲。

　　惡鬥中，突然聽得一聲大叫，一個青衣童子，吃容哥兒一刀刺入前胸，當場氣絕而逝。

　　另一個青衣童子眼看同伴死於對方手中，心中一慌，也被水盈盈一劍刺死。

　　但那黃衣老人和三陽道長的惡鬥，卻是愈來愈兇惡，只見劍光流轉，不見人影。

　　容哥兒望著那流轉的劍光，呆呆出神，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暗道：「這兩人鬥到如此境界，未分出勝負之前，別人是很難預測出誰勝誰敗了，若傷的是我母親，我是否應該出手救她呢？」

　　忖思之間，突聞楊三低聲對慈雲大師說道：「大師武功高強，是否已瞧出了勝敗之機？」

　　慈雲大師搖搖頭，道：「老衲也瞧不出來，對方似是正鬥在難分勝負之中。」

　　楊三道：「既是如此，大師何不出手，助那三陽道長一臂之力。」

　　慈雲大師道：「武當、少林兩派掌門人，聯手合鬥一人，只怕要在武林中留為笑柄。」

　　楊三急急道：「此時此刻不是拘泥於情面之時，咱們不但要勝，而且要早些勝，還不能重傷對方，必須留下活口逼問出解藥。」

　　慈雲大師接道：「施主說的是。」一揮戒刀，雙戰那黃衣老人。

　　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雙雙合鬥一人，實是從未有過的事。

　　就算在場中之人，傳揚出去，只怕聽的人，也是不肯相信。

　　武當、少林各有絕技，刀劍之上各擅奇妙變化，那黃衣老人，登時為之相形見細。惡鬥中，突聞得一陣連環兵刃撞擊之聲，那黃衣老人手中長劍，突然跌落在地。

　　原來，他手中兵刃，吃少林慈雲大師「大力降魔掌」一擊，震落手中兵刃。

　　三陽道長負鋒削過，割落了那黃衣老人胸前大半長鬚。

　　黃衣老人突然向後退了兩步，左手回擊，拍向自己前胸。

　　楊三顫聲叫道：「不能讓他自絕死去。」

　　慈雲大師左手疾出，拍出一擊，但聞砰然一聲，正擊在那黃衣老人的左肘之間。

　　這時，那黃衣老人正退在水盈盈的身前，被她揚手一掌，點中了她的穴道。

　　楊三大步行了上來，伸手向那黃衣老人頭上抓去。

　　容哥兒急急叫道：「住手，你要幹什麼？」

　　楊三道：「我想他是女扮男裝，我要證實他的身份，看我猜想是否有錯。」

　　容哥兒道：「你猜對了，他是女人，還是請江二姑娘動手吧！」

　　楊三略一沉吟，點頭退下。

　　水盈盈出手取下那黃衣老人臉上的人皮面具，脫下她身上黃衫，果然是一個身著青衣的婦人。

　　容哥兒仔細看了那婦人一眼，黯然嘆息一聲，行向前去，拜伏於地。

　　慈雲大師道：「容施主，這婦人是……」

　　容哥兒道：「是我母親。」

　　慈雲大師怔了一怔，道：「阿彌陀佛。」緩步向後退去。

　　三陽道長道：「容施主事前可曾知曉？」

　　容哥兒搖搖頭道：「完全不知。」

　　三陽道長道：「現在容施主準備如何？」

　　容哥兒道：「在下不能因一己之私，貽害天下武林。諸位秉公辦理。」

　　三陽道長道：「容施主深明大義，使我等減少很多為難。」

　　目光轉到水盈盈的臉上，道：「姑娘點了她何處穴道？」

　　水盈盈道：「左右『帶脈』二穴。」

第四十九回　諸葛亦出化外地

　　三陽道長道：「點她四肢穴道，解開她左右帶脈穴，我要和她談話。」

　　水盈盈依言點了那青衣婦人四肢穴道，解開她左右帶脈穴。

　　只見那青衣婦人長長吁一口氣，睜開了雙目。

　　三陽道長緩緩說道：「女施主對目前情景，想必十分瞭然，貧道不希望施展什麼手段，逼迫夫人說話。」

　　青衣婦人冷笑一聲，道：「你要問什麼？」

　　三陽道長道：「真正的解毒藥物現在何處？貧道希望女施主能夠體念上天好生之德，說出內情真相。」

　　青衣婦人淡淡一笑，道：「不知道。」

　　化名楊三的田文秀接道：「兩位掌門人這等問法太君子了。」

　　容哥兒起身行出室外，不忍再看下去。他心中知曉，慈雲大師、三陽道長自恃身份不會施展毒手，但田文秀卻是不會顧及於此。

　　那青衣婦人目睹容哥兒行出室去，不禁臉色微微一變。

　　田文秀緩步行近那中年婦人，右手一揚，舉起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冷冷說道：「如若是情勢逼人，在下要下手了。」

　　青衣婦人道：「殺了我，你就是要成千上萬的武林人物為我償命。」

　　田文秀道：「不殺你，我們也是一樣要死。」

　　青衣婦人道：「殺了我，你們連一線希望也將斷去。」

　　田文秀道：「如是堅不吐露，不管你死與活，對我們都無價值。」

　　只聽慈雲大師道：「一個婦道人家，竟然下得如此毒手，一毒數千人，如非老衲親見，說給老衲聽，老衲也是難信。」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道：「夫人想必心中知道，在下是下得了手的。」

　　青衣婦人道：「你要怎樣？」

　　田文秀道：「我要一刀一刀地割死你！」

　　青衣婦人緩緩說道：「你們服用的毒藥，可以說沒有解藥。」

　　田文秀冷冷說道：「這就是你所說的實話嗎？」

　　青衣婦人道：「不錯。」

　　田文秀道：「我先挖你一隻眼。」匕首一揮，割破了那青衣婦人的左面眼皮。

　　慈雲大師道：「阿彌陀佛，楊施主暫請住手。」目光轉到青衣婦人臉上，道：「老衲不忍目睹這等殘忍的屠殺，若施主執意不肯說出實言，老衲只好先行退出了。」

　　青衣婦人道：「我說的句句實言，你們不肯相信，那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慈雲大師道：「哪有毒藥沒有解藥之理，這話叫人難信。」

　　青衣婦人道：「說實話別人反而無法相信，倒是那花語巧言容易使人上當。」

　　慈雲大師道：「女施主能夠說出理由嗎？」

　　青衣婦人道：「自然能夠說出來。」

　　慈雲大師道：「老衲洗耳恭聽。」

　　青衣婦人道：「這些毒藥不是一個人配製而成，而是很多名醫，聚在一起，長時間地研究製成此藥。」

　　三陽道長道：「那些大夫呢？」

　　青衣婦人道：「死了。」

　　二陽道長道：「怎麼死的？」

　　青衣婦人道：「用他們自己製成的毒藥，自毒而死。」

　　田文秀道：「這又是你的手段了！」

　　青衣婦人道：「我怕他們暗藏解藥，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他們如制有解藥，必然會自己取來服用，但他們沒有製成解藥。」

　　田文秀苦笑一下，道：「幾千名武林高手，都將死在你這惡毒婦人的手下。」

　　青衣婦人道：「我自恨太慈善下不得手，讓你們中原武林保存下一些元氣。」

　　水盈盈突然接道：「中原武林，武功之高，只怕你想像不到，有很多內功精純的武林前輩，能把你制的毒藥，逼集身體一側，使它們永不發作。」

　　青衣婦人道：「那是用的藥不夠惡毒，如果施用毒性最烈之藥，片刻之中，可取人之命，那自然不會給你們運氣抗毒的機會了。」

　　三陽道長道：「貧道想不到女施主製造這些毒藥的目的何在？」

　　青衣婦人道：「我想一鼓作氣，毒死你們中原武林中所有之人！」

　　三陽道長道：「聽女施主之言；似是你不是中原人氏？」

　　青衣婦人道：「不是……」語聲一頓，道：「你們問夠了嗎？我要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再問也無法問出更多事了。」

　　田文秀道：「你想很快地死掉，是嗎？」

　　青衣婦人道：「不錯，只求速死而已。」

　　田文秀搖搖頭，道：「你不用想得這等輕鬆，你能狠得下心，毒害武林中數千高手，難道就沒有承受痛苦的勇氣嗎？」

　　青衣婦人道：「你要如何對付我？」

　　田文秀道：「如若是我們死定了，這一股怨氣，自然要出在你頭上了。」目光一顧三陽道長和慈雲大師，接道：「兩位請退出此室，此地交由在下辦理。」

　　三陽道長、慈雲大師互望了一眼，緩步退了出去。這兩人心中明白，以自己掌門之尊，無法施下毒手，迫她講出內情，這毒刑逼供的事，只有借重田文秀了。

　　田文秀回手掩上大廳門戶，室中只餘下他和水盈盈兩個人。

　　青衣婦人面上突然現出緊張之色，緩緩說道：「你準備如何？」

　　田文秀道：「要你講出解藥。」

　　青農婦人道：「如是我不說呢？」

　　田文秀道：「你將很悲慘地死去，那是人世間最悲慘的死法。」

　　水盈盈接道：「你是容世兄的母親，容夫人？」

　　青衣婦人道：「你們可以這樣叫我。」

　　水盈盈道：「你雖然罪大惡極；但我們看在容世兄份上，不願對你施用太惡毒的方法，不過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也許，那持有解藥的人，不在中原，但你必須要說出來。」容夫人突然一閉雙目，似是不願再理兩人。

　　水盈盈疾出一指，點中容夫人「天容」「地倉」兩穴道：「夫人想，自絕嗎？」

　　容夫人穴道被點，口齒再難自主，緩緩流出血來。

　　田文秀左手伸出，抓起容夫人的右手，道：「你替我們訂下刑法中，有一種利刃穿指的刑法，不知可還記得？」匕首緩緩向容夫人中指點去。

　　水盈盈低聲道：「慢著。」

　　田文秀停下手，道：「四夫人可是動了惻隱之心，但你如果想到你那如花似玉的容貌所受的損傷，那就不難想到，堆集在你心中的仇恨。」

　　水盈盈道：「我知道，我心中對她之恨，比起你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此刻，咱們不能只為了私仇雪恨。」

　　田文秀道：「姑娘有何高見？」

　　水盈盈道：「我相信她有法取得解藥，目前困擾江湖數千人的，說穿了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解毒藥物，若我們不能找出解毒藥物，就永遠無法解除江湖之厄運。」

　　田文秀道：「至少，咱們可以一消胸中之恨，處置這個罪魁禍首。」

　　水盈盈道：「自然，她如執意不肯說出那解藥存放之地，咱們自然要用十倍的殘酷手段對付予她。」她望著容夫人道：「只怕她還不知道我們的決心，因此賤妾想最後再勸說她一次。」

　　田文秀道：「姑娘請說。」

　　水盈盈目光轉注到容夫人的身上，道：「你如不肯交出解藥，咱們之間恩怨，只有私了一法，但私了的手段，必使你精神肉體；都受到無法抗拒的折磨，如若那時道出，何不現在說出呢？」

　　容夫人望著水盈盈欲言又止。水盈盈道：「你可是想講話？」容夫人點頭。

　　原來她「天容」「地倉」兩穴被點，已然無法說話。

　　水盈盈道：「好！我解開你兩處穴道，不過，希望你不要妄生嚼舌自絕之心，在我們嚴密注視之下，你沒有機會死去。」容夫人又點點頭。

　　水盈盈伸手去解了容夫人「天容」「地倉」兩穴，接道：「我知道你有一個兒子，我們將先捉他來，在你面前：施以慘刑，讓你眼看著親子在痛苦中死去。」

　　容夫人臉色一變，道：「你怎麼知道？」

　　水盈盈道：「因為你洩露了秘密。」

　　容夫人道：「我沒有告訴你。」

　　水盈盈道：「我會推想，你說過你使我恢復容貌之後，常伴一個纏綿病榻的人，除了母子之情外，還會有什麼人，對一個人有此等關注之情呢？」

　　容夫人長長嘆息一聲，道：「想不到，我功敗於垂成之時，唉！我應該早殺了容小方。就不會有今日之局了。」

　　田文秀道：「容小方，就是容哥兒了？」

　　容夫人冷笑了一聲，道：「不錯，是容哥兒。」

　　田文秀道：「虎毒不食子，親情比海深，在下從未見過一個為母親的人，處處要設法謀害自己的兒子。」

　　容夫人抬頭望了田文秀一眼，道：「他不是我的兒子。」

　　田文秀道：「那你這容夫人，也是冒充的了？」

　　容夫人沉吟了一陣，道：「這是一樁隱秘，我原想讓它隨著我的死亡，永遠埋葬泉下；但現在，卻又想把它公諸於人世間。」

　　水盈盈道：「為什麼你要改變心意。」

　　容夫人道：「我要你們知道，你們口中的北遼番女，智謀和能力，並不在你們中原人物之下。」

　　田文秀心中暗想要她吐實，只怕不是易事，唯一的辦法，就是誘使她不知不覺中，洩露出隱秘，而且這番大劫的經過，就我中原武林預言，也算得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問個明白，也是應該。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你自稱容夫人，想來，定然是和那姓容的有過婚姻生活了？」

　　這一句話，似是勾起了容夫人心中的回憶，仰起臉來，望著屋頂，長長吁一口氣，道：「他傷害了我的兄嫂，我無力報仇，只有委身以侍，徐圖報復之機。」

　　臉上泛出了股慷慨激昂的神情，緩緩說道：「我要利用你們中原武林高手先行殘殺，然後，再分遣他們謀刺你們當朝重臣，挾天子以分諸侯，暴政虐民，造成民間亂象，再迎我狼主進兵中原。」

　　田文秀倒抽一口冷氣，道：「想不到，你一個婦道人家，竟有這等大志！」

　　容夫人黯然說道：「但因我一念仁慈，不忍殺害容小方，種下後患，今日敗局，是咎由自取了。」

　　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你們中原武林高手，幾千條人命，都死於我安排的計劃之下，我一人的死亡，自然是值得了，目下唯一使我不安的是，可惜我二十餘年的苦心，竟然落得一場空幻，天不亡你們漢人，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田文秀道：「還有一件事，在下想告訴夫人，肯不肯說出你經歷之秘，那是你的事了，在下決不再多問。」

　　容夫人道：「什麼事？」

　　田文秀道：「若夫人不肯說出內情，你不但在中原武林道上要落下千古罪名，而且你那番遼故國也不知你成敗生死，他們可能會貿然進兵，那是自取亡國之禍了。」

　　容夫人沉吟了一陣，道：「我可以說出內情，但你們必須要答應我一件事才好。」

　　田文秀道：「什麼事？」

　　容夫人道：「替我傳一封信。」

　　田文秀道：「傳給何人？」

　　容夫人道：「自然是敝國狼主的特使。」語聲一頓，道：「若是這封信不能傳到，他們可能三月內進兵中原。自然也可能猜想到我已經遇難，進兵中原之事作罷。」

　　田文秀道：「好！你如肯據實說出內情，在下答應辦到此事。」

　　容夫人搖搖頭，道：「你不成。」

　　田文秀：「為什麼？」

　　容夫人道：「有兩個原因，你絕難當此大任。」

　　田文秀道：「請教是什麼原因？」

　　容夫人道：「第一，你無法活過三日，三日內毒發而亡。」

　　田文秀道：「我飲鴆止渴，再服用你那含有毒素的解藥，也無法拖延時刻嗎？」

　　容夫人道：「不成，我已對你們存有戒心，『求生大會』完後，也就是你們死亡之期，防患未然，我已給你們服過藥物，那藥物很惡毒，三日內再也無法可救。」

　　田文秀道：「第二個原因，又是什麼呢？」

　　容夫人道：「你生性狡詐，不可寄予信任。」

　　田文秀點點頭道：「好吧！那如何才成？」

　　容夫人道：「我要少林寺慈雲大師，當面承諾，才能信。」

　　田文秀道：「好！我去請少林大師來。」舉步向外行去。

　　片刻之後，果然，請來了少林慈雲大師。

　　田文秀目睹容夫人道：「現在，你可以說出來了。」

　　容夫人望著慈雲大師道：「你們少林派，乃中原武林中大門派，你身為少林掌門人，自然是言而有信了？」

　　慈雲大師道：「貧僧答應的事必將辦到，除非貧僧和整個少林派都無能為力。」

　　容夫人道：「那很好，我有一封信，你給我送到長安。」

　　慈雲大師早已得田文秀事先說明，當下應道：「好！送給何人？」

　　容夫人道：「長安東大街，有一家南通商行……」望了望水盈盈，道：「取下我頭上玉釵。」水盈盈依言取下容夫人頭上玉釵。

　　容夫人道：「把玉釵交給慈雲大師。」

　　水盈盈應了一聲，把玉釵遞給了慈雲大師。慈雲大師無可奈何地伸手接過玉釵。

　　容夫人道：「衣袋有封書信，幫我取出來。」

　　水盈盈又遵照吩咐，伸手從容夫人衣袋取出了一封書信。

　　慈雲大師道：「好！老衲這就派人動身。」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賤妾自會有以回報大師，大師但請放心。」

　　慈雲大師道：「老衲為我武林同道求命。」

　　容夫人道：「我將盡我心力。」慈雲大師接過密函轉身而去。

　　田文秀突然一抱拳。道：「夫人，在下請求一事，還望夫人應允。」

　　容夫人道：「什麼事？」

　　田文秀道：「望夫人保留在下身份之秘。」

　　容夫人道：「好！你叫容哥兒進來。」田文秀應了一聲，快步而出。

　　片刻之後，容哥兒滿腦淚痕，緩緩行了進來，含淚望著容夫人，緩緩拜伏於地，道：「孩兒罪該萬死，只怕無能相救母親了。」

　　容夫人平靜地一笑，道：「孩子，你起來，我不是求你救我。」

　　容哥兒緩緩站起身子，道：「非是孩兒不孝，只是母親犯的罪惡太大了。」

　　容夫人道：「孩子，我說過我不是向你求命，何況我也不是你的親生母親。」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母親有何吩咐？」

　　容夫人緩緩道：「我已決心把幾年中所作所為的經過之情都說出來……」

　　容哥兒道：「當真嗎？」

　　容夫人道：「自然是當真了，不過，有一個條件，我必須先行說明。」

　　容哥兒道：「什麼條件？」

　　容夫人道：「我要你們中原武林道上所有的人，都要會齊，我要當他們之面，說明詳細內情。」

　　容哥兒道：「所有之人，大都為你奇藥所毒，哪會還到此地來呢？」

　　容夫人道：「還有很多人，他們縱然中了奇毒，但他們的神智還清楚，孩子。」

　　容哥兒道：「孩兒盡力。」轉身向外行去。

　　片刻之後，三陽道長、慈雲大師、容哥兒魚貫而入。

　　容哥兒一欠身，道：「他們都願盡力，母親請說明內情吧？」

　　容夫人道：「中原武林道上，雖然大部分人為我奇毒暗算，但他們死亡的並不多，雖然武功才智，都受了很大的影響，但他們大都還能說話，神智還很清醒，他們可以為我證實幾件事情。」

　　慈雲大師道：「女施主之意，可是要老衲把他們全都請來此地？」

　　容夫人道：「不錯，要他們一一和我對質，這一來，如果我說的不錯，你們也可找到人證。」

　　慈雲大師道：「少林一門，老衲自信他們都會聽我之命，但其他門派……」

　　容夫人道：「他們大都在此，並不難邀。」

　　三陽道長道：「咱們雖然制服了女施主，但你那些屬下，大都還不知內情，要他們如何肯聽從我等之命？」

　　容夫人道：「你們是否生擒我四個傳令使者？」

　　慈雲大師道：「有四個施主守望，倒是不錯，但已被我斃兩人，重傷一人。」

　　容夫人道：「不要緊，你叫他來見我，助你們一臂之力。」

　　三陽道長道：「如是女施主的屬下，不肯受我等之命，豈不引起一場屠殺？」

　　容夫人道：「他們知曉真相後，人人恨我入骨，哪裡還會助我？」

　　三陽道長嘆道：「這話倒也有理，但此行太過冒險，貧道不敢獨作決定。」

　　容夫人道：「如若那些人不能聚齊，只怕我很難為諸位解說清楚，你們中原武林人物，雖然英雄人物很多，但其中也有不少貪愛女色好大喜功之輩，給金以可乘之機，我要當面揭破他們的虛偽，數說他們的劣行，我毒害了你們中原很多武林人物上也無疑替你們清除一些外披俠名、內藏奸詐的偽君子。」

　　三陽道長輕咳一聲，道：「這個貧道要和慈雲大師詳細計劃一下，才能決定。」

　　容夫人道：「好！我知道兩位在江湖上的威望，如能出面召集，必可獲得信任，不過，兩位決定了，就請立刻進來。」

　　慈雲大師、三陽道長、容哥兒和田文秀等一番計議之後，覺得事已至此，召集天下英雄，於此當面對質了然詳情，也算辦法之一。

　　商議之中，田文秀一直默然不語，但他也未反對。

　　於是，少林、武當兩位掌門人出面，各遣出門下弟子，召請天下英雄，就君山求生大會場，安排一次從未有過的盛會。

　　有很多雲集於洞庭湖畔，尚未渡過「求命橋」的各方豪雄，在局勢明朗之後，也安下了心。容夫人也在田文秀和少林、武當弟子嚴密地監視中暫居於茅舍。

　　容哥兒和水盈盈、慈雲大師，連同容夫人手下的一位使者，重渡過求命橋。

　　那僅有的一個傳令使者，他本是中原人物，在大局已去，容夫人命令之下，和慈雲大師等極為合作。抗拒的力量，在傳令使者的說明下瓦解了。

　　大部分中毒的武林人物，都在極力忍受毒性發作的痛苦，等待最後機會，希望慈雲大師能夠取得解藥解救他們，一種神秘、殘酷的力量頓然消失。

　　這時，容哥兒心中最為擔憂的一件事、就是那江煙霞和鄧玉龍，始終不見露面，兩人似乎突然間消失了一般。容哥兒、水盈盈找遍了君山，仍然不見兩人。

　　容夫人控制的勢力，雖然瓦解了，但他們並未屈服，仍然自居一處。

　　慈雲大師三陽道長率領之人，雖然都是少林、武當兩派中精強人物，但在人數上，他們卻不及敵方甚多。因此，兩人盡量避免和對方衝突。

　　田文秀查看了敵我形勢之後，低聲向慈雲大師說道：「目下縱然容夫人不為我等所困，她似乎也無法再指揮這雲集君山，身受藥物控制的高手了。」

　　慈雲大師微微一怔，道：「為什麼？」

　　田文秀道：「因為四位助她統治的人手，死亡其三，在下又背叛了她，這些人，需要用那控制藥物，但無人供給，使他們性格急變，有如一座火藥桶，只要火星沽燃，立刻爆發，不可收拾。」

　　慈雲大師道：「這麼說來，咱們處境很險惡了，隨時有和他們衝突之可能。」

　　田文秀道：「這衝突，不只是他們和我們而已，而是他們自己之間，也可能爆發一場惡鬥……」聲音立轉低沉，道：「不過，大師和道長也不用害怕，他們在藥性侵蝕之下，武功和內力都已經大受損耗，尤其是藥物將要發作之時，更是不易自主，大師等先行選擇一處險地，可作固守，以作戒備。」

　　慈雲大師交代隨來的僧侶，分頭佈置，一面問田文秀道：「如若咱們把容夫人請出來，能否控制他們？」

　　田文秀道：「不行，如若用容夫人，還不如用在下一試……」

　　三陽道長望了田文秀一眼，道：「貧道想問一聲，閣下身上毒藥，幾時發作？」

　　田文秀緩緩說道：「我們服用的一種藥物，在三種藥物中，一是最好的一種，也是最惡毒的一種。」

　　三陽道長道：「此言何意？」

　　田文秀道：「我們服用的一種藥物，不會使一個人智力消退，但如不按時服用解藥，會突然毒發而亡，死前全無徵兆，使人無法防備，道長問在下幾時毒發，在下就很難答覆了，我看隨時可能死去。」

　　三陽道長盯注田文秀臉上，瞧了一陣，道：「閣下對生死之事，看得很淡。」

　　田文秀道：「何止很淡，如據實而言，在下實有求死之心，如非我活下去，對江湖大局，稍有助益，在下早就自絕而死，沉屍湖底了。」

　　慈雲大師道：「施主求死，可是為了想洗厲倆手血腥捕身的罪惡嗎？」

　　田文秀道：「此不過原因之一。」

　　慈雲大師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原因？」

　　田文秀道：「在下有一個很好的家世，我被藥毒迫害，誤入歧途，實不願使我祖宗蒙羞，因此希望沉屍早死。」

　　三陽道長沉吟了一陣，道：「我明白了，閣下不願使真面目和身份，暴露天下英雄之前。」

　　田文秀道：「是的，還望兩位掌門人成全小可的心願。」

　　三陽道長道：「好！貧道盡我之力。」

　　慈雲大師接道：「老衲也將全力成全閣下。」

　　田文秀心頭略寬，一抱拳，道：「多謝兩位掌門人了。」

　　三陽道長合掌還了上禮，道：「此後借重正多，不知貧道等要如何稱呼閣下。」

　　田文秀沉吟了一陣，道：「兩位掌門叫在下楊三就是。」

　　一頓，又道：「照在下的看法，那容夫人也已無能控制大局，所以她要趕在近日之內，完成控制江湖，屠殺武林同道的工作。」

　　慈雲大師道：「容夫人既然能造成今日這等局面，想來，她有著很精密的計劃，為什麼會讓大局脫去自己的控制呢？」

　　田文秀道：「兩位不要把容夫人估計過高，她所以能有今日的成就，一是倚仗藥物，二是我們中原武林人物助她之故，三是她舉動神秘，使人無法了然……」

　　抬頭望了慈雲大師和三陽道長一眼，接道：「如若咱們能夠早知那容夫人是幕後人物，只要你們兩派中，隨便遣出兩位高手，就可取她之命，是嗎？」

　　慈雲大師道：「不錯，咱們不知敵人何處，才被他們攪亂整個武林。」

　　田文秀道：「是的，兩位能夠想通箇中的內情，那就好了。」

　　三陽道長道：「楊施主，貧道還有一點想不通的地方請教施主。」

　　田文秀道：「不敢當，道長有何吩咐，儘管請說。」

　　三陽道長道：「那容夫人為什麼在一敗塗地之後，還要舉行類似求命大會的這一場英雄大會呢？」

　　田文秀道：「那是個很殘忍的集會，她要撕下武林中很多偽善高人的面具，使他們無法再在武林之中立足。」沉吟了陣，道：「這也許是她私人怨恨的發洩，也許存心使一些高手自絕於武林。不論如何，這件事對中原武林而言，利害各半。」

　　三陽道長道：「利、害何在？」

　　田文秀道：「害是，這舉動可能使很多武林高手，羞愧自絕，使我中原武林中實力大減，絕藝失傳，如是那人是一門一派之主，也可能使這個門派為人所不齒，從此沒落。利的是經過這一番洗刷，餘下之人，可能都是武林忠義之士，今後武林，必有一番新氣象。」

　　慈雲大師道：「施主言之有理，只是，這一番清洗之後，中原武林，十去六七，這淒慘之狀實叫老衲不忍去想。」

　　田文秀輕輕咳了一聲，道：「事已至此，大師雖有悲天憫人之心，但也是無力回天，只有設法應變，盡量減少死亡就是。」

　　慈雲大師道：「老衲擔心，是那解藥的下落，如是無法尋得解毒之藥，單是我們一門，就要有數百人死去。」

　　田文秀道：「愛莫能助，在下也是等待毒發死亡的人。」

　　三陽道長道：「刑逼容夫人，是否有希望取得解藥？」

　　田文秀道：「使不得！」

　　三陽道長道：「為什麼？」

　　田文秀道：「那容夫人自知罪大惡極，就算咱們放了她，那些被她陷害之人，也不會饒過她，因此，咱們如用刑求，必使她咬牙苦忍，縱然知曉那解藥之法，定然也不說出來了。」

　　三陽道長道：「楊施主說的有理，不過，咱們難道就放手不問？」

　　田文秀沉吟道：「我們唯一的機會，就是設法從她的談話中，找出破綻。」

　　三陽道長望了慈雲大師一眼，目光又轉到田文秀的臉上，接道：「貧道和慈雲兄，一向不善機詐，這方面還要楊施主多留心了。」

　　田文秀苦笑一下，道：「如若我還能活，在下自應盡心……」

　　稍一沉吟，接道：「我如在場，那容夫人勢必提高警覺，在下想改變一下裝束，扮作道長門下，也許她會少些戒心！」

　　三陽道長，道：「楊施主如覺這辦法妥當，悉憑尊意。」

　　且說容哥兒，水盈盈找遍了君山，都無法找到鄧玉龍和江煙霞，最後，只有行回那山峰茅舍。

　　只見少林派的一瓢和丐幫無影岳剛、崑崙赤松子、武當上清道長，仍然是佈成方陣，各自盤膝而坐。四人本是微閉雙目，聞聲掙開了眼睛。

　　容哥兒先入室，一抱拳道：「諸位前輩。」

　　岳剛道：「想不到啊！你居然還活著。」

　　容哥兒道：「在下帶來一件重大消息，奉告諸位老前輩。」

　　一瓢大師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那位主持其事，造此空前大劫的幕後人物，已經出來了，而且已為貴派所擒。」這幾句話，使得五個身中奇毒的武林高手，全都為之一呆。

　　一明大師驚愕了一陣之後，道：「什麼人？」

　　容哥兒道：「容夫人，在下的母親。」

　　一明大師道：「是令堂。」

　　容哥兒道：「不錯，是家母。」

　　無影神丐岳剛道：「令堂是何許人？」

　　容哥兒道：「據家母言，她並非我的生身之母，而且也非中原人氏？」目光轉望，望了一明大師等一眼，接道：「諸位都是武林中有名人物，數十年前的往事，定然還想得出來。」

　　岳剛道：「令堂不是中原人氏？」

　　容哥兒道：「她這麼告訴晚輩。」

　　岳剛沉吟了良久，突然雙目一睜，道：「老叫化想起一件事了。」

　　容哥兒道：「這件事關係著晚輩的身世，也關係著武林大局，老前輩不用顧慮，希望能據實而言。」

　　岳剛目光轉到一瓢大師的臉上，道：「大師記得，快劍容俊，在北做搏殺十二北遼高手的往事嗎？」

　　一瓢大師道：「那一役，我少林亦有高手參與，只是老衲未曾親自參與罷了。」

　　岳剛道：「快劍容俊，在北遼大露鋒芒，憑仗手中快劍，搏殺了北遼十二勇士，老叫化晚去了一步，未能親睹那場盛會……」

　　赤松子道：「這和那容夫人有何關連呢？」

　　岳剛道：「當時，只是一樁小事，現在想來，就因那點忽視，種下今日之因。」

　　一明大師道：「岳施主直截了當地說吧，我等急於知曉內情。」

　　岳剛道：「事有因果，若老叫花說的粗枝大葉，只怕諸位也聽不明白了。」

　　一瓢大師道：「好！岳施主慢慢地說。」

　　岳剛緩緩說道：「那次出征北遼，乃本幫幫主發動，邀請中原高手北上，快劍容俊最出風頭，大展神威，但他卻在一次搏殺後，突然失蹤……」

　　容哥兒凝神傾聽，十分用心，只是不便插口多問。

　　只聽一明大師道：「怎會失蹤呢？」

　　岳剛道：「老叫化等為第二批援手，趕到時大戰已過，容俊等已懾服了北遼勇士，據說，那容俊帶了北遼美女，悄然回了中原，那位美女，還是一位郡主身份。」

　　容哥兒暗道：「如果她是一個親王之女的身份，主持其事，那就大有可能了。」只覺心中的疑竇，解去了不少。

　　但聞上清道長說道：「以後，你們就沒有查證此事嗎？」

　　岳剛道：「這番武林同道聯手北征，只是阻止他們一次陰謀，一切事實，都在暗中進行，未驚動官府中的一兵一卒，事後，大家都不再提起。」

　　一明大師目光突然轉到容哥兒臉上，道：「你是容俊的公子？」

　　容哥兒道：「晚輩的身世，目前還未查明，不過，我自幼在母親身側長大，十幾年來，她待我一直很慈和，在我記憶之中，她很少出外走動，我們居住之處，從未有江湖人物造訪，除了兩個女婢，和一個照顧我的男僕之外，別無他人……」

　　他滿腔正義，為了使真相大白，不惜講出身世之謎，一則他所知有限，二則有很多事實，也不便出口，說了一半，停口不言。

　　一明大師道：「容施主，貧僧等實也不願追問一個人生活中的隱秘，但目下情勢不同，貧僧等希望容施主和我等合作，聽出可疑之處。就自行說明。」

　　目光轉到岳剛的臉上，道：「咱們幾人之中，以岳施主的江湖消息見聞最多，經驗最為廣博，過去，咱們一直無法想得出敵人首腦是誰，也就無法研商，如今有此線索，岳施主必可想出箇中內情了。」

　　岳剛搖搖頭，道：「大師把我估計得太高了，老叫化也一樣無從著手。」

　　一明大師道：「你和那容俊不相識嗎？」

　　岳剛道：「很熟識。」

　　一明大師道：「你見過那位郡主了？」

　　岳剛道：「沒有，那容俊自回中原之後，就不再和武林同道交往。」

　　赤松子道：「那是說，咱們見著容夫人時，你也無法認得出來？」

　　岳剛道：「認不出來。」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臉上，凝注良久，欲言又止。

　　容哥兒道：「老前輩有何見教，只管吩咐。」

　　岳剛沉吟了一陣，道。「沒有什麼。」

　　容哥兒道：「那位鄧老前輩，可曾來過？」

　　上清道長道：「沒有，他杏如黃鶴，不見蹤影，還有那位江煙霞姑娘，也是一去無回。」

　　容哥兒回顧了水盈盈一眼，道：「姑娘能想出令姊的去處嗎？」

　　水盈盈搖搖頭道：「不知道，姊姊從未告訴過我。」

　　容哥兒道：「那鄧玉龍昔年雖聲名不好，沾惹情孽，但他晚年向善，極力求補昔年之錯，他既然答應了，決然會盡力而為，晚輩想他定然會來。」

　　無影神丐岳剛突然站起身子，目注容哥兒道：「此刻這茅舍外面的情勢如何？」

　　容哥兒道：「由少林的慈雲大師，武當三陽道長，率領著兩派未為毒藥所傷的高手，已然進駐君山。暫時，保持個平靜之局。」

　　岳剛道：「老夫已久未出過這茅舍，小娃娃你扶老夫出此茅舍瞧瞧如何？」

　　容哥兒略一沉吟，忖道：「他並非不能行動，要我扶他出去，分明是別有用心了。」心中念轉，口中應道：「晚輩遵命。」行近岳剛，扶他向外行去。

　　兩人行出室外；岳剛指了兩丈外一塊大石，道：「咱們坐在那裡談談。」

　　兩人行近大石，岳剛當先坐下，道：「你是快劍容俊之子？」

　　容哥兒道：「晚輩目下還無法確實查明身世，但就所知而言，晚輩似是……」輕輕嘆息一聲，住口不言。

　　岳剛點點頭，道：「容俊北征之前，已有一位妻子，以後，他由北遼帶了一位番女回來，家庭就生了變故……」

　　容哥兒心中震動，忍不住問道：「他那位前妻呢？」

　　岳剛道：「詳細內情，老叫化不知道，但聽說夫妻反目，容夫人一怒而去。」

　　容哥兒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道：「那也許才是在下的親生之母。」

　　目光轉到岳剛的臉上，道：「老前輩可知那位容夫人現在何處？」

　　岳剛搖搖頭道：「這個老叫化就不知道了，以後，江湖上發生大變，那容夫人何去何從，江湖上再無傳言。」

　　一幕恐怖的經歷，突然出現在容哥兒腦際之間，那具石棺中的女人，雙目對自己流露出無限愛憐之情……只覺一陣心悸，不自禁地喝道：「是她了……是她了……」

　　岳剛一皺眉頭：「你說是什麼人？」

　　容哥兒心中一驚，心情鎮靜了下來，道：「晚輩想到了一件驚怖的往事，失聲而叫。為什麼？」岳剛問下去，急急轉過話題，道：「老前輩對貴幫幫主看法如何？」

　　岳剛道：「是敝幫中下一代傑出的一位人才，但他卻不幸為人所困……」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接道：「老前輩早知道了？」

　　岳剛淒涼一笑，道：「如非他以幫主身份，對我施用暗算，那一天君主，縱有本領，也無法使我岳剛中她之毒。」

第五十回　雙親俱在客顏改

　　容哥兒道：「天下無數的俊傑之士，都受藥毒控制而為其所用，也不能獨怪貴幫的黃幫主。」

　　岳剛沉思了一陣，道：「老夫如能脫離此間之困，必要設法召集長老會，除去幫主的職位，以免使丐幫蒙羞……」輕輕咳了一聲，接道：「老夫帶你出室，就是要告訴你父母之事，我已然盡言所知。」

　　容哥兒略一沉吟，兩道目光突然轉注到岳剛的臉上，道：「老前輩，就晚輩感覺之中，老前輩似是還未暢所欲言。」

　　岳剛微微一怔，笑道：「你果然聰明，不過……」

　　容哥兒道：「不過什麼？」

　　岳剛道：「道聽塗說的事，不足憑信。」

　　容哥兒道：「老前輩儘管請說，不要顧忌晚輩的幅面，唉！此刻此情，晚輩與孤兒何異，晚輩自信能承受任何打擊。」

　　岳剛道：「你一定想知道，老叫化就說出來，但我要先說明，這件事只是武林一樁傳言，是否真實，卻難保證，老叫化子就不信這項傳聞。」

　　容哥兒道：「老前輩儘管說吧。」

　　岳剛道：「令堂是一位很有名的美人，江湖上人人皆知……」

　　容哥兒道：「前輩會不會看錯人呢？」

　　岳剛道：「不，這是千真萬確的事，老叫化也見過容夫人，當真天香國色。」

　　容哥兒一皺眉頭，接道：「以後呢？」

　　岳剛道：「據說容夫人和鄧玉龍有段私情，也是促成那容俊帶回番女的主因。」

　　容哥兒冷笑一聲，道：「果不出我的預料。」

　　岳剛輕輕咳了一聲，道：「怎麼？你早已經想到了？」

　　容哥兒答非所問地道：「老前輩既說了，還請說個明白。」

　　岳剛道：「老叫化只知這些。」

　　容哥兒一抱拳，道：「多承見告，晚輩感激不盡，咱們回到茅舍中去吧？」

　　岳剛道：「小兄弟氣度的恢宏，遇事的鎮靜，實是一派宗師之量，你如是我丐幫中人，老叫化必將盡我所能，設法推薦你為本幫幫主。」

　　容哥兒道：「盛情心領，愧不敢當。」轉身大步向茅舍行去。

　　岳剛緊隨容哥兒，行入了茅舍。

　　赤松子道：「叫化子，茅舍外有何動靜？」

　　岳剛道：「一片平靜。」

　　一瓢大師道：「除非咱們內腑中藥毒解去之後，咱們五人最好是不要分開，如果咱們合在一起，可以一舉擊斃一個武功最強的高手，但如咱們分開之後，那就變成了百無一用的人。」

　　赤松子道：「大師之意，可是咱們五人還守在一起了？」

　　一瓢大師道：「老衲正是此意。」

　　赤松子道：「同去見貴派掌門人？」

　　一瓢大師道：「照老衲之意，劇毒未解之前，咱們就守在此地，我等花了很久的時間，才研商佈成一座攻敵的陣勢，各人才能把掌力發揮到極致，這也是咱們在死亡之前，唯一能夠拚死一個強敵的辦法，如是驟然離此，萬一途中遇敵，來不及各佔方位，只要有一人被敵所傷，餘下之人，都成了廢物，任人宰割了……」

　　目光掃掠了幾人一眼，接道：「諸位請三思老衲之言。」

　　赤松子點點頭，道：「大師之言，甚有道理，但不知岳兄如何？」

　　岳剛道：「咱們五人合手出掌，能一舉搏殺世間第一高手，分開成幾個老廢物，老叫化贊成不走。」

　　上清道長點點頭道：「大師和岳兄這一分析，咱們是非留此不可了。」

　　言之下意，無疑是也贊同留下了。

　　一明大師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身上，道：「容施主。」

　　容哥兒道：「大師有何吩咐？」

　　一明大師道：「勞請轉告敝派掌門人一聲，就說我等身中劇毒，不能迎駕。」

　　容哥兒道：「晚輩記下了。」

　　岳剛豪放地接道：「如是對敵之中，發覺了對方高手，設法把他引來此地，老叫化想在死亡之前，再為武林正義，一盡心力。」

　　容哥兒道：「我瞭解諸位老前輩的用心。」

　　上清道長道：「記著，敵人越強越好。」

　　容哥兒道：「就目前形勢而言，家母似是已有些覺醒，不至於再作最後掙扎，她要求慈雲大師，佈置一場群豪集會，以便當場宣佈心中之秘，真正用心，晚輩還無法瞭然，但想來似是別有所圖……」

　　岳剛道：「你是說，那容夫人用心，是把我等集合起來之後，再行設法施下毒手，是嗎？」

　　容哥兒道：「她已然被擒，而且幾處重要的穴道，都被點中，我想他不致再會施下毒手了。」

　　岳剛道：「她如是毫無用心，絕然不會有此一求。」

　　容哥兒道：「晚輩也是這樣想法，只是想不出她要做些什麼。」

　　一瓢大師道：「不論她做什麼，只要她不是用毒害人，那就成了。」

　　目光環顧了一明、上清道長等一眼，接道：「老衲覺得咱們也該去。」

　　岳剛道：「不錯，咱們暗中留心監視，如是看出情形不對，咱們合力出掌，把她擊斃、也算償了咱們心願，臨死之前，替武林做一件好事。」

　　一瓢大師道：「看來，這是咱們唯一的機會了。」

　　岳剛望著容哥兒道：「小娃兒你去瞧瞧，如安排好了，別忘了通知我們一聲。」

　　容哥兒道：「晚輩知道，鄧老前輩和江姑娘來此時，叫他們在此等候晚輩。」

　　岳剛道：「好！」

　　容哥兒目光轉到水盈盈的臉上，道：「二姑娘，你留在這裡，這幾位老前輩，是武林名宿，和他們多談談獲益非淺！」

　　水盈盈柔順地點點頭，道：「好！見著我姊姊時，告訴她來這兒見我一面，我身中奇毒，隨時可能發作而死。」

　　容可兒道：「記下了。」轉身行了出去。

　　出得茅舍，打量了一下周圍形勢，舉步向前行去，一面走，一面度量地形。　

原來，他突然想到，重入地下石府中去，看看那石棺中的女人，是否是自己母親。一縷孺慕的親情，由心中泛起，化成了強烈的願望。

　　雖然他知曉這希望不大，但仍決定盡心力一試。

　　他憑借記憶，找到了那脫身的洞口，只見那堆集的山石，有很多已為人推開。

　　顯然，已有人先進了地下石府。

　　敵對雙方之人，似是都受了一種嚴厲的約束，容哥兒經過之路，竟無人出面攔阻。容哥兒望著那洞口，出了一會神，側身向洞中行去。

　　突然間，身後響起了一個冷厲的聲音，道：「停下來……」

　　容哥兒連經凶險、大敵，人已變得極為沉著，暗中一提真氣，轉過身子，向外看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面目肅冷的人，留著五絡長鬚，站在石洞之外。

　　那人炯炯的目光，逼注容哥兒的臉上，直似要看穿容哥兒的內腑。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道：「閣下什麼人？」

　　黑衣人冷肅道：「老夫該先問你的姓名。」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洞中十分狹窄，他如施用暗器，我就防不勝防了。」

　　心中念轉，口中應道：「閣下想知曉我的姓名嗎？」

　　黑衣人道：「不錯。」

　　容哥兒道：「好！在下可以先行通報姓名，不過，閣下要向後退出三丈。」

　　黑衣人冷冷說道：「洞中形勢我比你熟悉，你如想逃走，那是自找苦吃了。」

　　容哥兒道：「在下決不逃走。」

　　黑衣人道：「老夫也不怕你逃走。」緩步向後退去。

　　容哥兒緩緩行出洞口，說道：「在下姓容。」

　　那黑衣人身軀微微一震，道：「姓容？」

　　容哥兒道：「不錯。閣下怎麼稱呼？」

　　那黑衣人答非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容哥兒道：「容哥兒。閣下問得這樣清楚，不知是何用心？」

　　黑衣人神情冷肅，緩緩說道：「你母親還活在世上嗎？」

　　容哥兒怔了一怔，暗道：「這人話問得很奇怪，不知是何用心。」

　　口中說道：「家母是否還活在世上，和閣下何關？」

　　那黑衣人道：「你最好只回答老夫的問話。」

　　容哥兒道：「閣下若不說出一個適當的理由，在下似不必遵從閣下之意吧。」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你父親可是叫容俊，人稱快劍，又名閃電劍。」

　　容哥兒只覺胸前突然被人重擊了一拳，長長吁一口氣，道：「你是……」

　　黑衣人道：「你答覆過老夫的問題之後，再問老夫不遲。」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家母還活在世上。」

　　黑衣人道：「她的左耳之後，可有一顆紅色小痔？」

　　容哥兒點點頭，道：「不錯。」

　　黑衣人厲聲喝道：「她現在何處？」

　　容哥兒鎮靜一下緊張的心情；道：「她現在何處，在下不能告訴閣下。」

　　黑衣人道：「為什麼？」

　　容哥兒冷然說道：「因為，到此為止，閣下還未明白地說出身份。」

　　黑衣人道：「你一定要知道嗎？」

　　容哥兒道：「不錯。」

　　黑衣人道：「好，老夫就是快劍容俊。」

　　容哥兒黯然多於驚訝地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二十年前，遠征北遼，劍創北遼武士高手之人，就是你嗎？」

　　容俊道：「正是老夫！」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地下石府中四大將軍……」

　　容俊接道：「老夫亦是其中之一。」

　　容哥兒道：「你也受了奇毒暗算？」

　　容俊搖頭道：「老夫滿懷激忿，處處謹慎，豈是他們鬼蛾伎倆所能傷得！」

　　容哥兒道：「那是說你並未中毒？」

　　容俊道：「不錯，不過，老夫未中奇毒之事，他們並不知曉。」　　

語聲一頓，道：「老夫答應你的問題大多了……」

　　容哥兒道：「是的，在下也要回答老前輩的問話，關於家母。」

　　容俊冷笑一聲，道：「她在哪裡？」

　　容哥兒道：「也在這君山之上。」

　　容俊雙目神光一閃，道：「帶老夫去找她。」

　　容哥兒道：「老前輩意欲何為？」

　　容俊道：「我要取她之命。」

　　容哥兒搖搖頭，道：「你怎知道一定能夠殺她？」

　　容俊道：「老夫知她武功，就算這二十年來，她日夜苦練，也不是老夫之敵。」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老前輩知曉一天君主嗎？」

　　容俊點點頭，道：「知道，老夫也知曉那一天君主之稱，只是一個捧上台的偶像，真正幕後，另有其人。」

　　容哥兒道：「老前輩可知那人是誰嗎？」

　　容俊道：「這個，老夫還未查明。」

　　容哥兒道：「晚輩可以奉告，那人就是家母。」

　　容俊一怔道，「她！一個番女竟然能攪得天翻地覆。」

　　容哥兒道：「她有足夠的才慧，也有北遼的支持……」

　　語聲一頓，道：「想來，老前輩，已知在下是何許人了？」

　　容俊仰天打個哈哈，道：「你要我認你為子嗎？」

　　容哥兒道：「父子天性，難道你連自己的兒子也不肯相認嗎？」

　　容俊臉上肌肉獨動，痛苦地說道：「你不是老夫之子。」

　　容哥兒心中早有成竹，尚能保持著外形的鎮靜，黯然嘆息一聲，道：「我知道，容夫人也不承認我是她的兒子。」

　　容俊道：「因為你本來就不是。」

　　容哥兒道：「但我想你一定知曉我的身世、來歷，是嗎？」

　　容俊怒聲說道：「你一定要知道嗎？」

　　容哥兒點點頭破息一聲，道：「我要知道，對我而言，也許比你的打擊更大。」

　　容俊道：「大丈夫難保妻賢子孝，告訴你也不妨事。」

　　容哥兒道：「晚輩洗耳恭聽。」

　　容俊道：「你是鄧玉龍的骨血。」

　　容哥兒強忍心中激動痛苦，抬起頭來長長吁一口氣，道：「我那位生身之母呢。」

　　容俊冷冷說道：「也在地下石府之中。」

　　容哥兒道：「她把守石棺那道門戶？」

　　容俊道：「不錯，她告訴了你？」

　　容哥兒道：「沒有告訴我，但我感受得到那慈愛的親情，母性的光環……」

　　容俊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容哥兒奇道：「你笑什麼？」

　　容俊道：「有其父、其母，其子一脈相傳，果然是不錯了。」

　　容哥兒道：「此話是何用意？」

　　容俊冷冷說道：「老夫說出來，太過難聽，你娃兒受得了嗎？」

　　容哥兒道：「只要老前輩說的是真實之言，晚輩自信還有聽下去的修養。」

　　容俊冷冷說道：「好，那鄧玉龍玩世不恭淫人妻女，不知多少個美滿的家庭，都毀在了他手中。」語聲稍頓，接道：「還有你那生身之母，也是個很壞的女人。」

　　容哥兒一抱拳，道：「老前輩，我希望知曉事情經過，不是聽老前輩的謾罵。」

　　容俊道：「老夫心中滿是激忿，如是不罵，如何能說出口？」

　　容哥兒道：「好，那你就罵吧。」

　　容俊道：「她既喜愛那鄧玉龍，為什麼又允我婚約？女人禍水，誠然不錯了。」

　　容哥兒已然瞭解大部內情，怕他說下去，越來越難聽急急改口，道：「老前輩？」

　　容俊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家母守石棺門戶，也是你的傑作了？」

　　容俊道：「正是老夫的手段。」

　　容哥兒道：「鄧玉龍知道嗎？」

　　容俊道：「不知道。」容哥兒長長吁了一口氣，住口不言。

　　容俊仰天打個哈哈，道：「你心中可是覺得，那鄧玉龍如知曉她被囚於石棺之中，定然會去救她，是嗎？」　　

一頓，又道：「殺父之仇，奪妻之恨，自然使人難以忍受。」

　　容哥兒道：「那你為什麼要投入地下石府，為鄧玉龍的手下？」

　　容俊道：「我想殺他，但我又自知武功難以是他之敵，那只有行此一途了。」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老前輩見那鄧玉龍時，可是以真正面目相見？」

　　容俊道：「自然是以真面目相見了。」

　　容哥兒道：「那鄧玉龍才智、武功比你如何？」

　　容俊道：「才智、武功，都非我能及。」

　　容哥兒道：「他難道認不出你嗎？」

　　容俊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也許他早已把我忘懷了。」

　　容哥兒緩緩說道：「不會吧！他裝出不認識你，那是對你的優容。」

　　容俊冷冷說道：「在下從未想到過此事。」

　　容哥兒道：「現在你想到了。」容俊突然仰起臉來，縱聲狂笑。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你笑什麼？」

　　容俊止下大笑之聲，道：「老夫想到一件大為可笑的事，我前後有過兩位妻子，她們都是不平凡的人物，一個是中原道上出名的美人，一個是北遼明珠的郡主身份……」臉上的肌肉，突然輕微地抽動，流現出他內心中，正有著強烈的激動。

　　容哥兒也不多問；很耐心的等著。

　　良久之後，才聽容俊長長吁一口氣，道：「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當初她們要嫁給我容某人，後來，卻又一個個的叛我而去。」

　　容哥兒道：「我想這中間自有原因。」

　　容俊道：「什麼原因？」

　　容哥兒道：「因為，她們並非真正的喜愛你……」

　　容俊怒道：「胡說八道，那她們為什麼要嫁我為妻呢？」

　　容哥兒道：「老前輩如肯冷靜一些，晚輩願竭盡智能，助你找出內情。」

　　容俊稍一沉吟，道：「這等事，老夫本不願和人談起，但對你不同。」

　　一頓，又道：「不論你是否真是我的兒子，但名義上你姓容，如是咱們榮辱相共，我有個不賢之妻，你卻有一個身犯七出之首的母親。」

　　容哥兒心中暗道：「不論我的出身，是多麼卑下，但我總要確實找出父母的身份才成。」心念一轉，緩緩說道：「老前輩不肯認我為子，晚輩也不能勉強……」

　　容俊接道：「老夫明知你不是我的骨肉，為什麼硬要認你？」

　　容哥兒道：「此事，是老前輩眼見呢？還是耳聞？」

　　容俊道：「你那母親自己告訴我的。」

　　容哥兒心中暗道：「她肯把內情旦旦然然地說給容俊聽，這其間，只怕是別有內情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老前輩可以不要一個不忠的妻子，但晚輩不能不要生身之母……」長長吁一口氣，道：「子不嫌母醜，縱然她做有什麼不為人恭之事，我這身為其子的，也不能坐視不管啊。」

　　容俊冷冷說道：「說了半天，原來你是想從我口中套出救她的辦法。」

　　容哥兒道：「救她，倒用不著前輩相助，我知道那地方，我自己會去救她。」

　　雙目中神光一閃，道：「不管鄧玉龍武功上有何成就，他做了多少件為民除害的事，積了多少善功，但對他的為人，我卻不恥。」

　　容俊接道：「別忘了，他才是你的父親啊！」

　　容哥兒道：「就算日後證明他確是我父親，我一樣不恥他的為人，不過……」

　　容俊道：「不過什麼？」

　　容哥兒道：「對母親，我卻有著一份深深同情，鄧玉龍一代情魔，母親非有大智慧，絕無法和他抗拒，我又憑什麼能要求母親，是一位身具大智大慧的人呢。」

　　容俊突然吁一口氣，道：「還有一件事，老夫一直未曾想到。」

　　容哥兒道：「什麼事？」

　　容俊道：「你母親太美了。」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看來爹爹似是有些回心了。」

　　容俊道：「這些年中，我對她折磨得很慘，但她卻是逆來順受；從未反抗，有幾次，她本有機會對鄧玉龍說出身份，但她卻避開不言。」

　　容哥兒道：「為什麼呢？」

　　容俊搖搖頭，道：「那鄧玉龍對一個女人的喜愛，全憑她的美貌為主，你那位母親，大約自知我已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無法再討那鄧玉龍的歡心，所以，她不敢再見那鄧玉龍了。」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你怎麼老是往壞處想呢？為什麼不想她是為懺悔，故願忍受痛苦折磨呢？」

　　容俊冷冷說道：「世人多狡詐，女人尤甚，老夫一生之中，受過兩個女人的騙，如何還能相信女人？」

　　容哥兒望了望天色，道：「老前輩，四大將軍有三位受毒物控制，為人所用，唯獨你沒有中毒，你認為這是自己的才智也好，運氣也好；但晚輩卻有不同的感覺。」

　　容俊道：「有什麼感覺？」

　　容哥兒道：「我覺得這不是一種偶然的事，它中間，該有著一份情義。」

　　容俊搖搖頭，道：「老夫不相信！」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老前輩堅持不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語聲一頓，抱拳接道：「這君山之中，即將有一場從未有過的古怪大會，會中定然會有很多古怪的事情傳出，希望老前輩屆時也能出席大會。」

　　容俊道：「那大會在在哪裡？」

　　容哥兒道：「在君山。」

　　容俊道：「什麼地方？」

　　容哥兒道：「你自己留心些，不難找到，晚輩告辭了。」

　　容俊一皺眉頭，道：「你要到哪裡去？」

　　容哥兒道：「找我那位可憐的母親。」

　　容俊道：「哼！那樣的壞女人，你還找她作甚？」

　　容哥兒道：「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她有生我之恩，晚輩怎能不報？」

　　容俊沉吟了一陣，道：「這條石道，十分危險，很多佈置的機關，都已經失了控制，你要小心一些。」

　　容哥兒喜道：「多謝老前輩的指教。」

　　容俊似是已和容哥兒談得投緣，輕輕嘆息一聲，道：「你母親生機很少，她整個的人，都被扣在石棺之中。」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要說了。」轉身向洞中行去。

　　但聞容俊叫道：「站住！」

　　容哥兒回過頭來，道：「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容俊道：「老夫贈你一物！」

　　容俊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柄鐵鑰匙道：「這是她身上枷鎖的鑰匙，你帶著吧。」

　　容哥兒心中暗道：「看來，他似是已對母親有了諒解。」

　　但見容俊轉身行了兩步，又回過身來，說道：「你要多多小心，這石洞很多地方，都已為巨石封擋，而且佈置的機關，也無法再加控制，你稍有差錯，就有性命的危險。」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多謝你三番兩次的提醒，但我心意已決，雖有危險，那也是顧不得了。唉！就算死於石道之中，也算盡了一點孝心。」

　　容俊略一沉吟，道：「老夫倒有一個法子，可以使你減少一些危險。」

　　容哥兒喜道：「晚輩請教高見。」

　　容俊道：「找一個熟悉石道中路徑埋伏的人，為你帶路。」

　　容哥兒苦笑一下道：「這個我也知道，可是又到哪裡尋找這一個人呢？」

　　容俊道：「那人遠在渺不可期，近在你的身前。」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老前輩願助我嗎？」

　　容俊冷冷地說道：「是的，老夫為你帶路，但你要和老夫保持五尺以上的距離。」一側身，越過容哥兒，向前行去。

　　容哥兒道：「老前輩？」

　　容俊回過臉來，道：「你可是怕老夫加害你嗎？」

　　容哥兒道：「老前輩誤會了……」

　　容俊道：「你如相信老夫，那就請隨在老夫身後就是。」

　　也不待容哥兒回答，舉步向前行去。

　　容哥兒心中暗道：「他脾氣古古怪怪，看來非要遵照他的吩咐才成。」

　　心念一轉，也不多言，保持和那容俊五尺的距離，向前行去。

　　容俊對這地道，似是比那鄧玉龍更為熟悉，每行到險惡之處，就停下來告訴容哥兒閃避之法。在容俊的指引下，兩人很快地進入了地下石府。

　　這地下石府，雖然遭過大劫，但除了那石道損毀較大之外，石府中大部完整。

　　容俊對地下石府道路極熟，帶著容哥兒，避開險徑，直奔石棺停放之處。

　　兩人行速極快，容哥兒正覺折轉得暈頭轉向時，容俊突然停了下來，道：「出了這前面的門，就可見到那石棺了……」容哥兒抬頭看去，果見一扇門橫在面前。

　　激動的心情，使得容哥兒失去了鎮靜，大步向門外闖去。

　　突然，一雙手伸了過來，抓住了容哥兒的右腕，道：「哼！你如這樣迷迷糊糊地接近石棺，很可能被人殺死。」

　　容哥兒怔了一怔，神智頓然一清，道：「多謝容老前輩指教。」

　　容俊鬆開了容哥兒的右腕，道：「小心吧！那裡有兩具石棺。」

　　容哥兒道：「晚輩知道。」緩步向室外行去。

　　出了石門，轉眼望去，只見兩具石棺，並列一處。

　　容哥兒感覺中，景物上似乎是有了很大的改變，但容哥兒又無法說出是哪裡改變。原來，他匆匆行過，對石棺附近的景物，只是有一個大略的印象，只能感覺和過去不同，但卻又無法說出和過去有何不同。

　　那石棺並未加蓋，遠遠望去，也不見棺中有人。

　　這時，四周一片冷寂，使人有一種淒涼的恐怖。容哥兒步履沉重緩步向前行去。

　　接近石棺時，容哥兒心情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緊張，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道：「有人在嗎？」容哥兒一連問了數聲，不聞有人回應，只好舉步向前行去。

　　他記得這石棺中各有一人，左面一具石棺中，似是裝著自己生身的母親。　　容哥兒緩步行近石棺，低頭看去，只見棺中空無一人。

　　容哥兒凝注著石棺，長長吁一口氣，道：「老前輩，晚輩容哥兒，特來拜見。」

　　一面運目力搜尋石棺中可疑之處。

　　他心中已然明白，其中另有存身的地方，在棺中，必有著控制的機關。他希望能找到開啟石棺的機關。但見棺中一片平整，竟是無法找出可疑之處。

　　突然間，一雙手伸了過來，抓住了容哥兒的右腕。

　　變出突然，容哥兒毫無防備被人一把扣住了脈穴。

　　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覺一股寒意由背脊上升，直衝腦際，幾滴冷汗落了下來。

　　容哥兒暗暗吸一口氣，正待轉過身子，突聞一個冷冷的聲音，傳入耳中，道：「你是什麼人？」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姓容。」一轉目望去，只見一個面色蒼白，長髮被垂的人，上半身探出石棺，看情形，似是坐在棺中，但見那長髮人口齒啟動，冷冷說道：「你姓容？」

　　容哥兒穴脈被他扣拿，無能反抗，只有以冷靜應變，點點頭，道：「不錯，在下姓容。」

　　長髮人道：「你也是這地下石府中人？」

　　容哥兒略一沉吟，搖搖頭，道：「在下不是。」

　　長髮人蒼白的臉上，閃掠一絲訝異之色，道：「你到此作甚？」

　　容可兒心中暗道：「那日我到此之時，這具石棺也曾有人出現，只不知是否是他，我已全無印象。」心中念轉，口中說道：「晚輩到此，想求見一位老前輩。」

　　長髮人道：「什麼人？」

　　容哥兒道：「就是那座石棺中一位夫人。」

　　長髮人蒼白恐怖、充滿著悲苦的臉上，突然擠出笑容，道：「你找容夫人？」

　　容哥兒道：「不錯，我找容夫人，老前輩認識她嗎？」

　　長髮人道：「本來不認識，但同在這兩石棺中住了很久，自然認識了。」

　　容哥兒心中一喜，道：「老前輩貴姓啊？」

　　長髮人道：「在下麼……唉！不提姓名也罷，提起來，實是羞於見人。」

　　容哥兒道：「老前輩既是不願以姓名見告，在下也不勉強，但想請教老前輩一事，還望能夠指示一二。」

　　長髮人道：「好！你說吧！」

　　容哥兒望望左棺，道：「這具石棺中住的容夫人現在何處？」

　　長髮人道：「你要見她？」

　　容哥兒道：「是的，晚輩冒險行入地下石室，就是希望能一見容夫人。」

　　長髮人緩緩說道：「你是她的什麼人？」

　　容哥兒道：「那位容夫人是在下的母親。」

　　長髮人道：「你是容俊的兒子？」

　　容哥兒暗道：「此中情形複雜，實是難以啟齒。」只好點頭應道：「不錯。」

　　長髮人道：「那容夫人，就是被容俊鎖在這石室中啊！」

　　容哥兒道：「這個在下知道了，晚輩請教的是，那容夫人現在何處？」

　　長髮人道：「這地方發生了巨大的變動。」

　　容哥兒道：「是的，這石室，所有的機關，都受了很大的損害，老前輩卻安然無恙，但不知那容夫人……」

　　長髮人接道：「那次大變之後，就沒有再見過容夫人。」

　　容哥兒似是陡然被人在前胸打了一拳般，心頭突然一震。

　　半晌之後，才緩緩說道：「老前輩，可以放開晚輩的脈穴嗎？」

　　長髮人道：「自然可以。」鬆開了容哥兒的手腕。

　　容哥兒緩緩向後退了兩步，道：「這石棺之中，可有門戶？」

　　這時，容哥兒停身之地，已在那長髮人手臂可及之外。

　　如若那長髮人再想抓到容哥兒，勢必要站起身子不可。

　　只見長髮人兩道森冷的目光，盯注容哥兒身上望了一陣，道：「小娃兒，你想冒險嗎？」

　　容哥兒道：「不錯，如若前輩肯見告這石棺門戶開啟之法，晚輩自會對老前輩有以回報。」　　

長髮人道：「你要如何報答我？」

　　容哥兒道：「我替老前輩開啟枷鎖，放你離此。」

　　長髮人道：「你有鑰匙？」

　　容哥兒道：「有。」緩緩從懷中取出鑰匙，接道：「可是此物。」

　　長髮人目光盯在容哥兒手中鑰匙之上，神情微現激動。

　　片刻之後，才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很聰明。你想用懷中的鑰匙，誘使老夫助你。」

　　容哥兒道：「江湖上太險詐了，晚輩不得不稍作準備。」

　　長髮人哈哈一笑，道：「老夫剛才應該搜搜你才對。」

　　容哥兒道：「現在，已經晚了，老前輩只有誠心誠意地助我，才有離開這囚居石棺之望。」

　　長髮人黯然說道：「小娃兒，容夫人已久未出現，老夫也曾呼叫於她，一直未聞她相應，只怕是凶多吉少的了。」

　　容哥兒道：「就算她已遭不幸，晚輩也要看到她的屍體。」

　　長髮人道：「好，你用手按石棺右角，這石棺就可現出門戶了。」

　　容哥兒道：「咱們全心合作，晚輩希望老前輩不要心生貪念，搶我鑰匙。」

　　長髮人淡淡一笑，道：「好！但你答允開啟老夫的枷鎖，想來也不會是欺騙老夫？不論容夫人的死活，你都要力行承諾？」

　　容哥兒道：「不錯。」

　　探出手去，遵照那長髮人之言，伸手按在石棺右角之上。

　　果然，那石有之底，迅快地向一方收縮大半，露出一扇門戶。

　　容哥兒目光到處，只見那棺底縮開的門戶，一片漆黑，而且四壁光滑，不見有深入的梯階，不禁一皺眉頭，道：「這下面很深嗎？」

　　長髮人道：「一丈三四，只要是輕功稍有造詣之人，就不難上下。」

　　容哥兒心中忖道：「縱然這石棺之下充滿著凶險，我也該下去瞧瞧。」

　　心念意決，暗中一提氣，飛身跳入了石棺之中。那長髮人說的並非謊言，那石洞只不過一丈多深，容哥兒腳落實地，那開啟的棺底，突然又關了起來。

　　容哥兒長吸一口氣，納入丹田，暗作戒備，一面運足目力，四下瞧瞧。

　　這是石棺下的一座小室，地方雖然不大，但因太過黑暗，容哥兒有過於常人的目力，也無法在很快的時間內看清楚室中的景物情形。

　　片刻之後，容哥兒的目光，已逐漸可適應黑暗，室中景物，依稀可辨。

　　目光轉動，隱隱可見小室一角中，有一圈突起的黑影。

　　容哥兒只覺得一陣劇烈的心臟跳動，幾乎失聲而叫。

　　他鎮靜了一下激動的心情，緩緩說道：「老前輩。」

　　只聽那蛤伏於一角的黑影，響起了輕微的回應之聲，道：「你是誰？」

　　聲音雖然微小，但容哥兒已然辨出是女子的聲音，當下應道：「晚輩姓容。」

　　一陣淒涼的笑聲道：「你可是叫容小方嗎？」

　　容哥兒道：「他們都叫我容哥兒。」

　　那女子聲音應道：「哥兒是你的乳名……」

　　黯然嘆息一聲，道：「你怎會找到此地來了？」

　　容哥兒道：「你是容夫人？」

　　女子聲音應道：「可以這樣說吧！但那容俊早已不認識我了。」

　　容哥兒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女子黯然說道：「我已為世人遺棄，滔滔人間，只有一個人會來找我。」

　　容哥兒道：「那人是誰？」

　　那女子應道：「你，我生的兒子。」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不錯，在下就是，母親在上，受孩兒一拜。」言罷，拜伏於地。

　　但聞那女子聲音，緩緩說道：「其實，你也用不著來找我。」

　　容哥兒接道：「孩兒覺得，還有一人，也應該來找母親。」

　　容夫人道：「什麼人？」

　　容哥兒道：「鄧玉龍。」

　　容夫人呆了一呆，道：「鄧玉龍……」

　　容哥兒道：「是的。」

　　容夫人道：「孩子，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容哥兒道：「不錯，孩兒到此之前，對任何事情，都已打聽得清清楚楚了。」

　　容夫人道：「你有這樣一個母親，心中有何感覺……」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你一定感覺到有我這樣一個母親為恥了。」

　　容哥兒道：「子不談母過，母親的錯失，自有別人評論，但孩兒身為人子，自然要盡一番孝心。」

　　容夫人道：「什麼孝心？」

　　容哥兒道：「我要設法救助母親離開此地。」

　　容夫人長長嘆息一聲道：「不用了，一則我傷、病交織，只怕也無法活好久了，再者我也不願面見世人。」

　　容哥兒緩緩站起身子，舉步向黑影行去，一面說道：「母親不願面見世人，那是心中有愧了？」

　　容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我該死了，這鐵鎖鎖枷，只能鎖住我的人，卻無法鎖住我心中一點希望。」

　　容哥兒道：「母親心中的希望為何？」

　　容夫人道：「希望能再見你一面……那一天看到你，就本能感覺到，你是我的孩子。」

　　容哥兒道：「那時，母親何以不認孩兒呢？」

　　容夫人道：「我怕砧污了你的聲名，也怕你不肯認我這個母親。」

　　容哥兒苦笑一下，道：「天下的羞辱，都已集齊在孩兒身上了，母親不必再為孩兒的聲名擔擾了。」

　　容夫人道：「如我死了，這事就像沉在海中的大石，再無人知曉此事了。」

　　容哥兒苦笑一下，道：「容俊還活著，鄧玉龍也沒有死，還有孩兒，我也知曉了這件事。」

　　容夫人慘然說道：「孩子，那是逼為娘說出這段羞於見人的往事了？」

　　容哥兒道：「孩兒有多大膽子敢逼母親，只是母親和孩兒，都已經捲入了江湖悲慘的殺劫之中，孩兒身世，牽連著整個江湖恩怨之中，自然是不能不說了。」

　　容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要為娘把這段醜惡的往事，親口說給你聽嗎？」

　　容哥兒道：「除了孩兒之外，母親又能告訴何人呢？」

　　容夫人沉吟一陣，道：「好吧！我告訴你，不過你要答允為娘兩個條件。」

　　容哥兒道：「娘有什麼事，吩咐孩兒就是，怎麼和孩兒也說起條件來了？」

　　容夫人道：「一個不齒於人間的母親，怎敢期望她的兒子，還認她作娘呢？」

　　容哥兒道：「孩兒如無這一番孝心，也不會冒險來見母親了。」

　　容夫人道：「唉！你聽完為娘述說的往事之後，認不認母親，任憑於你，但你勿要找人報仇。」

　　容哥兒道：「找誰呢？」

　　容夫人道：「鄧玉龍和容俊。」

　　容哥兒道：「好！孩兒答應，母親請說吧。」

　　容夫人長長吁一口氣，道：「為娘的昔年，在武林中稍有名氣，不過，那名氣並非我武功博得，而是我的美麗……」

　　她掙扎著坐起身子，靠在牆壁上，接道：「在我未認識容俊之前，已和那鄧玉龍先行相識……」

　　容哥兒接道：「孩兒很不解。」

　　容夫人道：「什麼事不解？」

　　容哥兒道：「母去既和鄧玉龍先行相識，為什麼不肯以身……」

　　突然覺得話說得太冒失，急急住口不言。

　　容夫人道：「你問為什麼不肯嫁給那鄧玉龍，是嗎？」

　　容哥兒道：「是的，孩兒問得太唐突了，還望母親不要生氣。」

　　容夫人道：「唉！你自幼就非我帶大，在我的心目中，早已不把你當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古往今來哪有母子們談論這些事的？」

　　容哥兒道：「孩兒本也不敢多問，只是……」

　　容夫人道：「我知道，為娘的也不願把藏於心中的隱秘，帶入九泉下，既然決定告訴你了，我就要說個明白……」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地方只有我們母子兩人，就算她說得詳細一些，也是沒有外人聽到。」心中既無反對之意，也就默然無語了。

　　但聞容夫人黯然接道：「那時鄧玉龍已有妻室，而且他行為不端，到處留情，為娘心中對他極是痛恨。」

　　容哥兒心中暗道：「你對他極是痛恨，為什麼又和他暗相往來呢？」但想到對方乃是母親，忍下未問出口。

　　容夫人望了容哥兒一眼，緩緩接道：「那時，你爹正苦追為娘，我雖心中痛恨那鄧玉龍，但對容俊，亦無好感……孩子！你可是覺得奇怪，為娘的既然對容俊並無好感，何以肯下嫁於他，是嗎？」

　　容哥兒道：「孩兒愚笨，對此確然不解。」

　　容夫人道：「那容俊不知在何處弄了一些迷神的藥物，暗下我飲食之中，乘我服用之後，神智暈迷未醒，把我……」

　　她似是覺得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不能說得太過詳細，望了容哥兒一眼，改口接道：「待我藥物醒來，心中憤怒異常，如能一劍把他殺死也役日後之事了。」

　　容哥兒感覺用不著聽下去，這就是母親值得原諒的地方。

　　事理上，容哥兒對母親有著痛恨，但親情上他又覺母親是那樣孤獨可憐，他很想找出一個心理上能夠原諒母親的理由，是以，當她聽到容俊施用藥物，心中突然開朗了很多……

　　只聽容夫人接道：「但他苦苦求我，表明愛心，矢志不移，為娘的確為他說動，就下嫁了容俊。」

　　容哥兒望了容夫人一眼，道：「以後的事，孩兒想到了。」

　　容夫人搖搖頭，道：「你想不到，你只不過是不願聽到母親的罪惡罷了。為娘嫁給容俊之後，立時棄置刀劍，一個嫁了丈夫的女人，自是不便在江湖上爭雄鬥勝了，我立志想做一個好妻子，為娘不善烹飪，從那時起，我開始學習做菜，不足一年，我學會了一手好菜，容俊每有好友到訪，為娘的必親自下廚，做幾道菜，每次都使客人誇獎不已，容家的菜肴，很快在江湖上出了名。

　　「有一天，鄧玉龍也突然降臨，而且告訴容俊，因慕容府的菜餚而來，容俊引以為榮，告訴了我這件事情。當時，我就有著不祥的預感，因此，力勸容俊，要他吩咐廚上，備上一桌酒席，要他食用之後，盡快離開，不要他在我們的府中多停留。

　　「哪知容俊不解為娘之意，反而駁斥為娘說那鄧玉龍名滿天下，防知有多少武林高人，希望能與謀一面而不可得，他肯降尊紆貴，到我們這裡求進美食，足見賢妻手藝之高，堅持要我下廚，親手做幾樣美餚，以待佳賓。為娘推卸不過，心想下廚做幾樣美餚，等他食用之後，再勸容俊，下令逐客，當下依言下廚。」

　　容哥兒突然接道：「母親似是早對鄧玉龍存戒備，是嗎？」

　　夫人道：「正是如此，但可憐容俊不知。」

　　容哥兒道：「母親對他戒備如是森嚴，怎還能失足鑄錯？」

　　容夫人道：「鄧玉龍有一種使女人無法抗拒的魔力，逃避他的最佳辦法，就是不見他面。」

　　容哥兒啊一聲，道：「原來如此。」

第五十一回　名為骨肉心殊遞

　　容夫人長吁一口氣，道：「為娘不願見他之面，是以下廚之後，就愛入內宅。

　　「據聞鄧玉龍在筵席之上，再三誇獎為娘的手藝，並要容俊遣人詢我入席，以便面致謝意。可憐那糊塗的容俊，竟然真的派人進入內宅，請我入席，但卻為娘堅決拒絕，他一連遣三人，都為我託病推辭。

　　「鄧玉龍大約看出我深具戒心，反勸容俊說，既是令正有恙，過幾日再見也是一樣。從那日起，一連三日，容俊沒有回到內宅，起初之時，我還未在意，待到了第三日，我覺出不對，遣派丫頭到前宅探聽，」丫頭回報說，容俊和鄧玉龍避居於花廳之中，習練武功，任何人均不得入內干擾。」

　　容哥兒道：「難道這是鄧玉龍的安排嗎。」

　　容夫人道：「不錯，我一得丫頭回報，就猜到了鄧玉龍的用心，唉！那玉龍確實也付出一番心血。」

　　容哥兒道：「什麼心血？」

　　容夫人道：「容俊日後在北遼能夠搏殺一十二個北遼勇士，那次花廳習劍，實是主要原因，鄧玉龍就傳了他十二招劍法，使他武功在數日間，擠上武林第一流頂尖高手。」

　　容哥兒嘆息一聲，道：「那是說鄧玉龍早存了不良之心……」

　　突然想到鄧玉龍乃是自己的生身之父，趕忙住口不言。

　　容夫人緩緩點頭，道：「是的，容俊沉醉在鄧玉龍傳授劍招之中，半月未到後宅一步，為娘心中惦念，忍不住往花廳探視。哪知容俊竟然閉門不見，隔窗告訴為娘，他習練劍術，不能分心，要我轉回後宅，等他練好劍術之後，再和我相見……

　　「當時未見到他，但為娘回到內宅時，鄧玉龍卻已在為娘閨房之中，他輕功高強，神出鬼沒，青天白日，竟然無法瞧到他混入了內宅。為娘見他之後，心中怒火甚熾，隨手抓過一枚金鉸，刺了過去，以他武功而言，就算十個我，圍攻於他，也不是他敵手，但我那一鉸，卻刺傷了他。」

　　容哥兒不自禁地問道：「傷在何處了？」

　　容夫人道：「臉上，在他左頰上，割了一道三寸長短的傷口，鮮血順著他面頰滴下，滴濕了前胸衣服。

　　「我見他受傷甚重，心中沒了主意，呆呆地站在那裡……」

　　容哥兒道：「鄧玉龍沒有反擊嗎？」

　　容夫人道：「沒有，那一鉸好像刺在了別人身上，和他完全無關一般，他站在原地，動也未動一下，兩道目光一直盯著為娘，那目光，不是忿恨，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種動人憐惜的情意。」

　　她望了容哥兒一眼，接道：「我看他流血不止，心中大為不忍，不自覺地伸出手去，擦拭他臉上的鮮血。哪知他一伸手抓住我的右腕，望著我說，我心中對他仍有愛意，這一鉸本可刺瞎他的眼睛，但他動也未動過一下，我卻故意一側，那是手下留情了。

　　「他這般一說，為娘細想當時之情，確也如此。但我仍然掙脫了右手，替他包紮好傷勢，要他離開此地，但他卻推說傷勢嚴重，無法行動，就留在了為娘的房中。這就樣、他在我房內養傷三日，鑄下大錯後，飄然而去，為娘越想越覺愧對容俊，留下一封書信出走。

　　「我離家之後，本想尋死，幸好，遇上了昔年一個同門師姊，她把我留在家中，百般慰勸，她為了不讓我有尋死的機會，寸步不離為娘。那兩個月中，我心已死，生活平靜得有如枯井死水，料不到這時，我卻覺出了身懷有孕，唉！我和那容俊成婚年餘，渴望著有一個孩子，但卻未能如願！想不到，鄧玉龍留我房中三日，竟然造成我有孕在身。唉！為娘不得不相信天命了。」

　　容哥兒黯然說道：「母親那時所受非人之苦，都是為了孩兒。」

　　容夫人道：「母子天性，何足為怪，我雖然被囚於斯，受盡了折磨苦難，但我心中卻是毫無痛苦之感。」

　　容哥兒道：「為什麼？」

　　容夫人道：「一個人做錯了事，自然要有報應，我這樣自然也是應受的報應了。」

　　容哥兒道：「孩兒又怎會回到容府中去？」

　　容夫人道：「為娘的生你之後，左思右想，覺得我可以養你長大，但我總不能讓自己的孩子沒有姓名。因此，在你兩歲之後，我把你送回容府，那時，容俊已然遠征北遼，仗憑鄧玉龍傳他的十二劍，大露鋒芒，一口氣擊斃了北遼十二位勇士，一舉間成了武林中風雲人物，但他也從北遼帶回了一位美女，我把你送回容府時，同時留下了一封信，要容俊照顧你。

　　「送你回容府之後，為娘的仍不放心，在容府附近住了一個月，確知已收養了你而且你那位新的母親，待你也不錯，為娘的才放心離去。」

　　容哥兒道：「母親是否知道，目下江湖造成如此大劫，全是我那位養母所為？」

　　容夫人道：「聽說，那位新的容夫人，不但貌美如花，而且待人和藹，想不到她竟心懷奸謀，造成江湖目下的大劫慘情，為娘的委實也要負些責任。我如不背棄容俊而走，他也許不會帶一個番女回來，所以，容俊投入地下石府後，追捕為娘，把我鎖此石室，為娘心中毫無半點怨恨。」

　　容哥兒長長呼一口氣，道：「我的身世孩兒已大部瞭解，為了使江湖大為明朗，孩兒不想再隱瞞自己的身世。」

　　容夫人吃了一驚，道：「怎麼！你要把此事公諸於天下嗎？」

　　容哥兒道：「我那養母，已然被擒，她願說明全部內情，不過，一定要少林、武當兩派掌門，把天下英雄會聚一堂，然後，她才肯說明全部內情，孩兒想來，集會之中，我那養母必然有驚人之論。」

　　容夫人道：「什麼驚人之論？」

　　容哥兒道：「唉！不論孩兒的養母，心機多深，智謀多高，她也無法造成如此形勢、這其間有著無數的中原武林高手協助她。」

　　容夫人緩緩說道：「那些武林高手，又為什麼甘心協助她呢？」

　　容哥兒道：「人生之中，最難勘破兩件事，一件是生死之關，一件是美色迷惑，她就利用這兩件大事，控制了整個武林。」

　　容夫人道：「唉！地下石府中，也為她所用了嗎？」

　　容哥兒道：「何止為其所用，而且是我那位養母的主要力量，四大將軍，各有用心，除了容俊之外，全都為毒物所困，擺不脫生死之關，只有為人效命了。」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在這場集會之中，我想我那位養母，必然揭穿很多武林中的隱秘，唉！這樣也好，可以使混亂的武林，比較澄清一些，那些平日裡自鳴清高的偽君子，自然也將在這一場大會中，暴露出其邪惡的本性。」

　　容夫人道：「那將毀了很多人。」

　　容哥兒道：「這是武林中一場大罪惡的揭發，相比之下，母親罪後自懲，甘受痛苦的折磨，比他們清高多了……」

　　容夫人道：「孩子，可是你……」

　　容哥兒道：「我不在乎，容俊不認我，鄧玉龍不養我，但我並未做一件壞事，不論他對我的看法如何，我總覺得比那些假道以行惡，外貌偽善的人強得多了。」

　　容夫人道：「為娘這一代犯的錯，卻把這痛苦，加諸在你的身上。」

　　容哥兒道：「孩兒並不覺得，也許我若……」

　　容夫人突然接道：「有人來了，小心戒備。」容哥兒一吸氣，背貼牆壁而站，蓄勁於掌。只見石棺一開，一道火光，疾沉而入。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來人一張怪臉，難看無比，手執燈火，白鬚飄拂，正是那地下石府主人鄧玉龍。

　　鄧玉龍揚揚手中燈光，一照容哥兒，道：「孩子，你也來了？」

　　容哥兒長嘆一聲，道：「我該怎樣稱呼你？」

　　鄧玉龍道：「隨便叫吧。」緩緩舉步向前行去。

　　只見明亮的燈光，照射在容夫人的臉上，她臉色蒼白，見不到一點血色。

　　鄧玉龍神情淒愴，緩緩道：「剛剛我碰到容俊，他才告訴我這件事情。」

　　容夫人緩緩說道：「你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我已經被囚於此十餘年了。」

　　鄧玉龍嘆息一聲道：「我一生充滿著罪惡，因此，我自毀容貌，隱於此不見天日之處。羅致了四個充滿正義感的俠士，執行我行善不為人知的計劃。」

　　容夫人道：「但你失敗了。」

　　鄧玉龍歎聲道：「因為我容納了一個容俊，也因為他，暴露了我的存身之地，引來那位容夫人暗中施毒，控制了我整個地下石府，我雖然沒有中毒，但卻為他們所欺騙，等我覺出情勢不對，為時已晚……」

　　容夫人道：「目下江湖，正面臨空前的浩劫，你難道就坐視不管？」

　　鄧玉龍道：「唉！我會盡力，死而後已。」

　　容哥兒接道：「我那位養母，已答應少林掌門人，要他召集天下英雄，她要在群雄面前，造成江湖大亂的內情。」

　　鄧玉龍點點頭，道：「那很好。」

　　容哥兒道：「但這場大會中，有很多聲譽清高的武林高手，都要暴露原形。」

　　鄧玉龍沉聲說道：「我鄧玉龍身犯一戒，不論我做多少好事，都不能彌補，有很多人，卻做盡卑下無恥的事，反落得一身清名，這番江湖大劫，如能挽救，那無疑替武林做了一次清洗工作，雖然傷了不少武林元氣，焉知非福呢？」

　　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臉上，接道：「孩子，容俊說，已把鑰匙交給了你。」

　　容哥兒道：「是的。」

　　鄧玉龍道：「打開你母親身上枷鎖。」

　　容哥兒取出鑰匙，緩步行到容夫人身側，開啟了加在容夫人琵琶骨上的兩個堅牢鐵鎖。那傷口因時日過久，早已變得乾枯。

　　容夫人理一下頭上亂髮，緩緩說道：「你們父子相見，為娘唯一的一樁心事已了，這人間已無我留戀的事了。」

　　容哥兒道：「聽母親之言，似乎是不想活了？」

　　容夫人黯然說道：「我縱然能活下去，還有什麼味道，倒不如死了的好。」

　　鄧玉龍道：「你可是感覺到紅顏老去之苦？」

　　容夫人搖搖頭道：「我覺得活在世上，已然別無他用，回首前塵，盡屬恨事，豈不是生不如死了？」

　　鄧玉龍輕輕咳了一聲，道：「都是在下之過，希望此後餘生能對你有所補償。」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往事已矣，還談什麼補償？」

　　容哥兒突然接口說道：「母親覺著自己身犯大錯，羞於見人？」

　　容夫人沉吟了一陣，道：「有些道理，不過，也並非全然如此。」

　　容哥兒道：「孩兒有數語回報母親，但不知是否同意？」

　　容夫人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母親就算要死，也請參與過這場大會再死不遲。」

　　鄧玉龍接道：「我也要在這場大會之上，但供罪狀，說出我一生的惡跡。」

　　容夫人道：「不行，你要保留下我們的事……」望了容哥兒一眼，接道：「你我造下之孽，死而何憾，但孩子何辜，讓他如何見人？」

　　容哥兒突然仰天打個哈哈，道：「母親，不用為孩兒擔心，我一點也不怕。」

　　伸手扶起了容夫人道：「咱們走吧！」

　　容夫人望了容哥兒一眼，道：「孩子，他是你爹，難道你就不叫他一聲嗎？」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舉步行近鄧玉龍屈下膝道：「見過父親。」

　　鄧玉龍伸出手去，扶起了容哥兒道：「孩子，為父很慚愧。」

　　容哥兒道：「父親如肯盡心挽救這場江湖大劫，也可稍補昔年遺下的錯誤。」

　　鄧玉龍點點頭，道：「我會盡力。」

　　容哥兒道：「希望爹爹能夠全力施為。」

　　鄧玉龍道：「好！你扶你母親，先離此地，這一生中我對兩個人負咎最深，一個是你母親，一個就是俞若仙，如是她陷身地下石府，我必得找出她的生死才行。」

　　容哥兒不再理會鄧玉龍，回頭對母親說道：「娘，咱們走！」

　　容夫人也感覺到，容哥兒心中，對那鄧玉龍有著很深的成見，一時之間，只怕是無法化解開去，點頭說道：「咱們走吧！」

　　鄧玉龍按動機關，石棺現出門戶。

　　容哥兒抱住母親，一提氣，縱身向上飛躍而去。鄧玉龍右掌探出，輕輕在容哥兒身上一推，容哥兒借此一股掌力相助，輕易躍出石棺。

　　只見一隻蒼白的手掌，突然從另一座石棺內飛了過來，抓向容哥兒。

　　容哥兒擔心母親，左手一探，拍出一掌。噗的一聲，雙掌接實，容哥兒借勢飄出數尺，放下母親。轉眼望去，只見那長髮人坐在石棺之中，目光如炬，盯注在容哥兒臉上。

　　容哥兒道：「閣下陡然出手，是何用心？」緩步向石棺逼去。

　　容夫人高聲說道：「不要傷他。」

　　那長髮人目光轉到容夫人的臉上，冷冷說道：「你要走了？」

　　容夫人道：「是的，這些年來，承你照顧，我心中很感激。」

　　長髮人冷笑道：「感激有什麼用？為什麼不讓你的兒子，把我也救出去？」

　　容夫人道：「此人生性惡毒，嗜殺如命，如若放他離開此地，他滿懷怨毒，必然將造出一番殺劫。」

　　但聞那長髮人冷冷笑道：「容夫人，你在此地數年，在下待你如何？」

　　容夫人道：「待我不錯。」

　　長髮人道：「你為什麼不肯救我離此？」

　　容夫人道：「因為你不能。」

　　長髮人緩緩說道：「在下被囚於此十餘年，早已經變得沒有了火氣，你如放我離此，我感恩圖報，永遠聽從夫人之命。」

　　容夫人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對你實在無法相信。」

　　容哥兒緩緩道：「暫時委屈閣下，待江湖大局澄清後，在下再行設法救閣下。」

　　長髮人怒道：「在下活了這把年紀，還會受人欺騙不成。」

　　容哥兒一皺眉頭，暗道：「看他脾氣如此火爆，凡怕母親講的不錯了。」心念一轉，決心不再救他，當下緩緩說道：「我娘既然說你不好，我也看你不像好人，但在下既然答應了，決然不會失約。不過，我等到武林平靜之後，再來救你。」

　　長髮人怒聲喝道：「你如丟下我在此，老夫一旦離此之後，必把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容哥兒抱起母親，大步向外行去，不再理會那長髮人惡毒的叫囂。

　　過一道石門，只見容俊嚴肅地擋住了去路。

　　容哥兒微微一怔，道：「老前輩。」

　　容俊望了容哥兒背上之人一眼，道：「你背的是什麼人？」

　　容哥兒道：「我的母親。」

　　容夫人接道：「是我，蔡玉蓮，你想不到我還會活著離此吧？」

　　容俊兩道冷電一般的目光，逼注在容夫人的臉上，上下打量，但卻一語不發。

　　容哥兒心中暗道：「看來他前嫌未消，心中怨恨猶存，倒是不能不小心了。」

　　心中念轉暗中運氣戒備。

　　只聽容俊長長嘆息一聲，道：「你已經看不出一點昔年的形象了。」

　　蔡玉蓮苦笑一下，道：「變得很醜了，是麼？唉！我早日如能有此刻之醜，也不會造下背夫棄子的大錯了。」

　　容俊皺皺眉頭，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腦上，道：「你要帶她往何處？」

　　容哥兒道：「我要帶她去參加英雄大會。」

　　容俊怔了一怔，道：「參加英雄大會？」

　　容哥兒道：「不錯，但這場大會，並非論武定名，而是由繼母說明她毒害武林同道的經過。老前輩也是重要的當事人，希望能夠參與其事。」

　　容俊沉吟了一陣，道：「老夫可以參與，不過，你娘不能！」

　　容哥兒道：「為什麼？」

　　容俊道：「此事已與老夫顏面有關，老夫不願當眾出醜……」

　　目光一掠蔡玉蓮，道：「難道你真願參與這場群雄聚會，當眾出醜？」

　　容哥兒冷冷說道：「老前輩，有一個人滿身罪孽，但他卻要親自參與那場英雄大會，當眾認錯……」

　　容俊接道：「什麼人？」

　　容哥兒道：「鄧玉龍。」

　　容俊皺皺眉頭，道：「這個，這個……這個是他的事，但老夫決不能同意讓你母親參與。」

　　容哥兒道：「老前輩可是覺著這件事很隱秘，是嗎？」

　　容俊道：「雖然很多人知曉，但此等事還要三人六目的對證不成？」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道：「我想在那場大會之中，定然會揭發出武林中甚多罪惡，也許更為驚人的事，老前輩事已如此，也不用隱諱往事了。」

　　容俊怒道：「老夫決不同意此事！」

　　容哥兒道：「有一件事，晚輩希望老前輩心中明白。」

　　容俊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晚輩背的是自己母親，她早已和老前輩無關了。」

　　容俊怔了一怔，道：「就法理而言，我已休她出門，畢竟，天下英雄都還知曉蔡玉蓮是我容俊的妻子啊。」

　　容哥兒苦笑一下道：「看來，我們是很難談通了？」

　　容俊雙目神光一閃，道：「你可是想和老夫動手嗎？」

　　容哥兒道：「如是別無選擇，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容俊怒道：「好！我讓你三招再殺你，叫你死而無怨。」

　　容哥兒緩緩說道：「不用讓了，老前輩厲害的招術，儘管施盡，晚輩要速戰速決。」口中說話，人卻已把容夫人放下。

　　蔡玉蓮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你不能傷他。」

　　容哥兒點頭，道：「母親放心。」

　　回身行近容俊，接道：「老前輩請出手吧，拳、掌、兵刃，聽憑尊便。」容俊怔了一怔，道：「如是老夫在動手之時勝了你，你要允老夫一事！」

　　容哥兒道：「好！你說吧。」

　　容俊道：「不許帶你母親會見天下英雄，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安身，你如要盡孝心，就該帶她找一處深山大澤，人跡罕至之處，讓她頤養天年。」

　　容哥兒道：「晚輩答允，但不幸晚輩未敗，老前輩又將如何？」

　　容俊道：「那就隨你所欲，老夫不再管你了。」

　　容哥兒道：「咱們就此一言為定，老前輩請出手吧。」

　　容俊一提右手，疾快的拍出一掌，擊向容哥兒的前胸。

　　容哥兒閃身避開道：「咱們定個限制，如何？」

　　容俊雙掌齊出，連攻兩招，道：「什麼限制？」

　　容哥兒道：「在下不願和老前輩拼出傷亡，定以五十招為限，如是五十招內，老前輩不能擊傷晚輩，或是迫令晚輩服輸，那就算老前輩輸了。」

　　容俊道：「五十招大少了，以百招為準。」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好！就依老前輩訂下的約言，希望老前輩能夠遵守。」

　　容俊不再答話，雙掌連環擊出，一招快過一招，攻勢凌厲至極。

　　容哥兒連避開十二招，沒有還手，但容俊攻勢越來越是快速，逼得容哥兒險象環生，只好揮掌還擊。

　　容俊一心想阻止蔡玉蓮和天下英雄相見，全力施為，迫得容哥兒亦不得不全力還擊，但見掌影流動，拳風盈耳，竟然以性命拚搏。

　　突然間，容哥兒向後退避五尺道：「夠了，打夠了一百招。」

　　容俊雙目盯注容哥兒的臉上道：「如是咱們再打下去，是何結果？」

　　容哥兒道：「晚輩不想推論，反正，我們打夠了上一百招，已符合我們訂下的約言，老前輩想來不會食言？」

　　容俊緩緩抽出背上長劍，道：「我們已比過拳掌，應該再比一百招劍法。」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老前輩說過了，咱們只比試一百招拳掌，如今百招打完，老前輩又要比試劍法，如是百招劍法中咱們還未分出勝敗呢？」

　　容俊道：「如果百招劍法中，我們還無法分出勝敗，那就放你們離去，在下不再阻攔。」

　　容哥兒搖搖頭，道：「老前輩能夠食言一次，就能食言第二次。」

　　容俊怒道：「你敢污辱老夫……」刷的二劍，刺了過去。

　　容哥兒縱身避開，道：「老前輩，你要多想一想……」

　　容俊嚴厲喝道：「老夫不再想了，我已對你破例優容。」

　　口中說話，手中長劍，卻是一招緊過一招，攻勢猛烈異常。

　　容哥兒連連退避，躲開了十劍猛攻，始終未拔劍還擊。

　　蔡玉蓮掙扎而起，尖聲叫道：「容俊，請住手聽我一言。」

　　容俊收住長劍，冷冷說道：「你要說什麼？」

　　蔡玉蓮道：「你不用把一股怨恨之氣發洩在孩子身上……」

　　容俊道：「那是說你替他出面了。」

　　蔡玉蓮道：「我被囚居在那石棺中，過了幾十年，牛筋穿骨，雙腿早已殘廢，無能再和你動手了。」

　　容俊道：「你既然不能和人動手，那就無法替人出頭，只有從旁觀戰了。」

　　蔡玉蓮道：「你囚我幾十年，折磨得我不像人樣，我心中並不恨你，現在，我只求你放過我的孩子。」

　　容俊仰起頭來，緩緩說道：「在下倒有一個辦法，不知你是否答應？」

　　蔡玉蓮道：「什麼辦法？」

　　容俊道：「你如肯自絕一死，在下就可以放他離開。」

　　容哥兒只覺一股怒火，從心中直冒上來，刷的一聲，抽出長劍，怒聲接道：「老前輩定要比劍，晚輩只有奉陪了。」

　　容俊冷冷說道：「好！如是你能在劍法上勝了我，老夫不放你也是不成了。」口中說話，手中長劍，卻連續地刺向容哥兒。

　　容哥兒這次不再避讓，回手還擊。兩人劍來劍往，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惡鬥。

　　容俊求勝心功，攻勢甚銳，寒芒閃閃，盡指向容哥兒必救要害。

　　蔡玉蓮雖然是受盡折磨，但她的武功並非完全失去，眼看容哥兒處境危惡，心中大為擔心，忖道：「這容俊不但對我的記恨甚深，只怕對容哥兒也有著很深的恨意，借比劍之名，先殺容哥兒，讓我嘗嘗失子之痛，然後，再取我之命了。但我如自絕一死，或可使他改了傷害容哥兒的用心。」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容俊，你聽我幾句話，再行動手如何？」

　　容俊手中劍勢不但未停下，反而攻勢更見凌厲，口中卻應道：「什麼事？」

　　蔡玉蓮道：「我如照你的話，自絕而死，你一定放過容哥兒了？」

　　容俊道：「那是自然。」

　　但聞容哥兒大聲喝道：「母親不用求人？孩兒勝給母親瞧瞧。」喝聲中劍法大變，反守為攻，但聞一陣叮叮哆哆的兵刃交擊之聲，容哥兒全力反擊過來。

　　剎那間，強弱易勢，容哥兒由劣勢，反為優勢。

　　蔡玉蓮眼看容俊劍勢已為容哥兒劍勢壓倒，心中又怕容哥兒傷了容俊，想道：「我背棄了他：難免他心中存恨。」正待喝住容哥兒，不要傷容俊，突聞容俊冷哼一聲，棄劍而退。凝目望去，只見容俊右臂上鮮血透出，濕了半個衣袖，滴在地上。

　　容哥兒還劍入鞘，一抱拳，道：「老前輩，承讓了。」

　　容俊面色鐵青，一語不發，緩緩拾起長劍，轉身向外行去。

　　但聞一個清冷的聲音喝道：「容俊，你回來。」

　　容哥兒轉目望去，只見鄧玉龍站在蔡玉蓮身後五尺左右處；不知他何時到來。

　　容俊的凶狠氣勢立時消失，緩緩行了回來。

　　蔡玉蓮回顧了鄧玉龍一眼，道：「你要殺他？」

　　鄧玉龍道：「我若有殺他之心，他怎的還會活到現在？」

　　蔡玉蓮道：「咱們都對不起他，所以他折磨我十餘年，我心中一點不恨他。」

　　鄧玉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因此，在四大將軍之中，我對他特別優容。」

　　容哥兒欠身對蔡玉蓮一禮，道：「娘！咱們走吧。」

　　蔡玉蓮又望了鄧玉龍一眼，道：「希望你心口如一，不要難為他。」

　　鄧玉龍道：「你放心去吧。」

　　容俊垂首站在鄧玉龍的身前，不敢交接一言，目睹容哥兒背著蔡玉蓮大步而出。

　　鄧玉龍目睹兩人去遠之後，冷冷說道：「容俊，你已經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難道心中還不滿足嗎？」

　　容俊緩緩說道：「我不願這段醜事，重新沸揚於江湖之上。」

　　鄧玉龍道：「所以，你想暗算他們母子。」

　　容俊抬起頭來，似想答辯，但一和鄧玉龍那炯炯的眼神相觸，立時又收了回去。

　　鄧玉龍輕輕咳了一聲，道：「我犯了很多錯，但我從不逃避，可是你不同，你娶了一個番女回來，造成了武林大劫，但你似乎是毫不動容。」

　　容俊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鄧玉龍冷然接道：「你早已知曉內情，但卻始終不肯說出，把自己的痛苦，轉嫁於天下武林同道身上。」

　　容俊緩緩說道：「天下武林同道，笑我容俊，我也讓他們見識一下武林中究竟有幾個正人君子。」

　　鄧玉龍道：「你現在如願以償了？」

　　重重嘆息一聲，道：「容俊，你有沒有勇氣面對天下英雄？」

　　容俊道：「為何沒有？」

　　鄧玉龍道：「好！我鄧玉龍佔了你的妻子，天下英雄，都罵我鄧玉龍，決不會罵你容俊，我鄧玉龍都不怕，你容俊又怕什麼呢？」

　　容俊沉吟了良久，「不行，我不能參與此會。」

　　鄧玉龍道：「為什麼？」

　　容俊道：「因為，我不能在大庭廣眾之前承認妻子為人所佔。」

　　鄧玉龍道：「其實，天下武林有誰不知此事，你承認不承認，又有何要緊？」

　　容俊道：「他們背我之面，談論此事，未入我之耳，那也罷了，如若他們當我之面，談論此事，那就非在下所能忍受了。」

　　鄧玉龍道：「你意下如何呢？」

　　容俊道：「在下準備離開此處，從此不問江湖中事，避世深山，終老大澤。」

　　鄧玉龍道：「這話當真嗎？」

　　容俊道：「字字出自肺腑。」

　　鄧玉龍沉吟了一陣，搖頭說道：「現在太晚了。」

　　容俊道：「為什麼？」

　　鄧玉龍道：「你要早有此心，也許武林中不會有這番大劫，此時此情，你已是這番大劫中的關鍵人物，必得要親臨現場，因為，只有你才能出那位容夫人，是真是假。」

　　容俊抬頭望了鄧玉龍一眼，道：「如是在下不去呢？」

　　鄧玉龍道：「非去不可，閣下如是真不願去，在下只好勉強了。」

　　容俊對那鄧玉龍，心中似有很深的畏懼。當下點頭說道：「好吧，你如此堅持，在下只好從命。」

　　鄧玉龍道：「但我還有事，必須在這地下石府中停留一些時間。」

　　容俊道：「在下呢？」

　　鄧玉龍道：「我點你雙腿穴道，留下你雙臂自衛，等我辦完事情。再帶你離此。」

　　容俊心中暗道：「他點了我的穴道，離去之後，難道我不會運氣自解穴道之後，再行離此嗎？」心中主意暗定，坦然說道：「好吧！閣下儘管出手。」

　　鄧玉龍伸手點了容俊雙腿穴道後，道：「我這點穴手法極為特殊。你如想運氣自解穴道，那是自找苦吃。留此等我，多則一個時辰少則頓飯工夫，必會趕來救你。」

　　容俊怔了一怔，「原來你想得比我周到。」

　　鄧玉龍道：「不錯，以你武功而言，你早已有自行解穴之能，我如連這一點也想不到那未免太笨了。」也不待容俊答話，急急轉身而去。

　　容俊對那鄧玉龍，本有著三分敬畏，看他大步而去，也不敢出口呼叫。

　　直待鄧玉龍身影完全消失，容俊才試行站起身子。

　　如是鄧玉龍果如所言，至少要花一頓飯工夫以上，他實有著足夠的逃走時間。

　　但只覺兩條腿，突然間不聽使喚，竟是寸步難移。

　　容俊心中大為震駭，這點穴手法，果是與眾不同，只好又緩緩坐了下去。

　　但他仍不死心，盤坐調息，運氣衝穴，只覺那真氣，行到膝上便阻塞不通，似是兩條腿已然完全地脫離了大腦的控制。

　　這時，容俊已確知失去了逃走的希望，只好依照鄧玉龍的吩咐，靜坐等待。

　　鄧玉龍足足去了一個時辰才回來，冷冷望了容俊一眼道：「你殺害了很多人。」

　　容俊呆了一呆道：「他們都是可殺的人。」

　　鄧玉龍眉宇間殺機浮動緩緩說道：「但有很多卻是武林有名的俠士。」

　　長長嘆一口氣，接道：「如論你為惡之多，我此刻就該取你之命，我不殺你是因我對你內心有一份愧咎，唉！一個人做錯了一件事，再做十件、百件好事，也是無法彌補。」伸手解開了容俊穴道，道：「咱們走吧？」大步向雨行去。

　　兩人行出地下石府，抬頭看去，只見朝陽初升，正是個清朗的早晨。

　　鄧玉龍回顧了容俊一眼，道：「容俊，我希望你有一點丈夫氣概。」

　　容俊長吁一口氣道：「在下一路尋思，覺著事已至此，不用再顧什麼顏面了。」

　　鄧玉龍道：「那很好，你能想通其中道理，對解決這一場武林紛爭，必然有極大的幫助。」

　　大步行到一座山峰之上，四顧一眼，只見百丈外一片盆地中，排坐著數百群豪。

　　鄧玉龍道：「群豪聚集井然有序，顯是他們已經安排好了，在群豪的對質中，難免要引起騷動、火碰，咱們走快一些，或可幫一個忙。」

　　容俊道：「就目下情勢而言，仍是那一天君主實力強大，如是雙方動起手來，少林、武當的勝算不大。」

　　鄧玉龍道：「閣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那番女夫人，雖然統治著強大的實力，但目下她的神秘已經揭穿，群豪在內心之中，已不再對她存有敬意、畏懼。」

　　容俊道：「但她仍有使之生、使之死的力量。」

　　鄧玉龍道：「你把她也估算得太善良了。」　　

容俊道：「此言何意？」

　　鄧玉龍道：「她算計精密，在舉行這次求生大會之後，用完所有的解藥，凡是依附於她的人，在她統治了武林之後，一個個毒發而死，她的用心，並非要奪取中原武林盟主之位，而是要我整個武林的力量，從此瓦解冰消。」

　　容俊道：「原來如此。」

　　談話之間，已然行近群豪雲集的盆地。

　　場中佈設十分簡陋，但人物卻都是江湖中一流的高手。容俊目光轉動，只見那圍集於廣場的人物，不下數百，大都是身中奇毒的武林高手。這些人都已斷去解藥甚久，毒物的折磨，已使他們失去了生命的神采。一個個面色鐵青，坐在那裡，有如泥塑木刻。昔年，這些都是生龍活虎一般的人物，如今都變成這等模樣，容俊也不禁看得黯然神傷。

　　廣場中間，擺了十餘張竹椅，和兩張木桌，都為粗製之物。顯然，這些桌椅，都是臨時從漁家借來。少林方丈慈雲大師，端坐在一張大椅之上，微閉雙目。在他身後，並立著四個五旬以上的少林僧侶。鄧玉龍目光一轉，只覺四僧中，倒有兩個認識，都是少林長老中第一流的人物。不過，鄧玉龍容貌已變，不復昔年俊美人物。是以，那些僧侶，並未認出來人是大名鼎鼎的鄧玉龍。除了少林慈雲大師之外，武當掌門人、容夫人、容哥兒等，都還未到。

　　鄧玉龍回顧了容俊一眼道：「目下這千百武林高手，此刻都已為藥毒折磨得不成人樣，那番女的手段，也未免太惡毒了。」

　　容俊目睹慘狀，亦不禁為之黯然，嘆息道：「這些人都是她手下的人。」

　　鄧玉龍道：「你認識他們？」

　　容俊道：「我知道，他們都是被囚於此地的武林人物。唉！想不到，一個個都變成了這個模樣。」

　　鄧玉龍道：「你有何感覺？」

　　容俊道：「在下亦有不勝淒涼之感。」

　　鄧玉龍道：「對那番女，當世中，以你知她最深，希望能夠助少林方丈一臂之力。」

　　容俊道：「要在下如可幫助？」

　　鄧玉龍道：「說動她取出解藥，解救這數百氣息奄奄的武林同道。」

　　容俊道：「在下自當盡力。」

　　鄧玉龍道：「希望你言行如一，我不想傷害你，但容忍也有極限，我已對閣下無法再行容忍了。」

　　容俊點點頭，緩步行向一張竹椅坐下。鄧玉龍也緊隨在一張竹椅之上坐下。

　　慈雲大師緩緩抬起頭來，望了容俊一眼說道：「施主怎麼稱呼？」

　　容俊怔了一怔，還未想出回答的措詞，那肅然在慈雲大師身後的四僧中最左一僧，已搶先接道：「他是快劍容俊，又稱閃電劍。」　　

慈雲大師啊了一聲，合掌說道：「原來是容施主，老僧失敬了，昔年施主在北遼，連劈北遼勇士，為我中原武林爭光不少。」

　　容俊苦笑一下，道：「大師誇獎了。」

　　慈雲大師目光又轉向鄧玉龍的臉上，道：「施主大名可否見告？」

　　鄧玉龍一抱拳，道：「在下鄧玉龍。」

　　慈雲大師怔了一怔，道：「鄧玉龍，可是武林中稱作劍神的鄧玉龍？」

　　鄧玉龍道：「正是在下。」

　　慈雲大師雙目在鄧玉龍臉上打量了一陣，道：「你真是鄧大俠嗎？」

　　要知那鄧玉龍俊美風流，乃是天下人人皆知，此刻，縱然年紀老邁，也不致變如此醜怪。別說他甚少在江湖走動的慈雲大師不能相信，就是慈雲大師身後四僧也是無法相信他是鄧玉龍了。

　　只聽慈雲大師身後最右一僧，冷冷說道：「貧僧認識鄧玉龍，施主若想借人之名，最好先瞧瞧自己，不要妄自尊大……」

　　鄧玉龍微微一笑，接道：「諸位大師不信在下是鄧玉龍，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不過，就算是假冒那鄧玉龍，此情此景之下，似乎是無多大關係。」

　　最右一僧突然閃身而出，道：「貧僧倒有一法，可以測出你是否是那鄧玉龍。」

　　鄧玉龍道：「大師有何妙法？」

　　最右一僧冷冷說道：「你接貧僧三掌，自可分出真假。」

　　慈雲大師搖手說道：「慈心師弟，不可出手。」

　　慈心大師應了聲，又退回慈雲身後。

　　鄧玉龍望了慈雲大師一眼，也不再多言，默默而坐。廣場中又恢復了一片肅然。

　　又過片刻，只見容哥兒背著一個形貌枯乾、頭髮蓬亂的女人，心中大感奇怪。忍不住問道：「容施主，這位女施主是……」

　　容哥兒道：「是我母親。」

　　慈雲大師道：「原來是令堂大人，貧僧失敬了。」

　　容哥兒選了一張較大的竹椅，扶母親坐好。

　　慈雲大師回顧了容夫人一眼，道：「女施主可是中了奇毒？」

　　他看容夫人形容枯乾，誤認是奇毒發作之後的現象，形成此殘廢之身。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我沒有中毒。」

　　慈雲大師啊了一聲，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臉上，道：「容施主在何處找得令堂？」

　　容哥兒道：「就在君山之中。」

　　慈雲大師道：「這君山之內，還有未為一天君主奇毒所傷的人嗎？」

　　容哥兒道：「說起來，似是一種很奇怪的因果，這君山之下有一座地下石府，石府中囚禁了很多武林高手……」

　　慈雲大師合掌念了三聲佛號，道：「有這等事？」

　　鄧玉龍接道：「有一點，在下必需說明，那地下石府中囚禁之人。大都是武林中萬惡不赦的凶殘之徒。」容哥兒接道：「但也有因私害公，身蒙奇冤的武林同道。」

　　鄧玉龍嘆息一聲；道：「那不是我的本意。」

　　容哥兒道：「我知道，但這卻是事實。」

　　慈雲大師道：「那些人呢？」

　　鄧玉龍道：「大部分在地下石府崩毀中死亡，小部分已然為我所救。」

　　慈雲大師道：「他們可會來此參與這次大會嗎？」

　　鄧玉龍道：「老夫未和他們提過此事，但我想他們會自動來此……」

　　慈雲大師道：「多救活一個人，就可以為武林保留一份元氣。」

　　鄧玉龍道：「大師仁慈用心，區區極是敬佩，不過，這番聚會，只怕是難如大師所願。」

　　慈雲大師道：「為什麼？」鄧玉龍道：「這是自古以來，從未有過的一次武林聚會、在這場大會中，要揭露出武林中真正的隱秘，使邪惡無法遁形。」

第五十二回　龍鳳鬥智群英會

　　慈雲大師沉吟了一陣，道：「鄧施主說的不錯。」

　　鄧玉龍冷冷說道：「大師是此番大會的主持人，希望能以慈悲心切護仁義俠士，用霹靂手段對付邪惡之徒，借這次大劫之機，使我武林同道獲得清清白白。」

　　慈雲大師正待答話，瞥見一灰衣僧人急奔而來。

　　只見那僧人停好身子，容哥兒才看清楚是像貌清奇的老僧。

　　慈雲大師對來人似是極為尊敬，微一欠身，道：「師叔辛苦了。」

　　灰衣老僧合掌應道：「方丈言重了。」

　　慈雲大師道：「事情如何？」

　　灰衣老僧道：「幸未辱命。」

　　慈雲大師望望天色，道：「師叔請坐吧。」

　　灰衣老僧目光轉動，緩緩由鄧玉龍、容哥兒、容俊等臉上掃過。

　　目光轉到蔡玉蓮臉上時，不禁一皺眉頭，緩緩在慈雲大師身側坐下。

　　鄧玉龍輕輕咳了一聲，道：「老禪師可是慧可大師？」

　　那灰衣老人怔了怔，突然轉過臉來，兩目盯注在鄧玉龍的臉上道：「閣下何許人，怎會認得老衲？」

　　鄧玉龍道：「咱們本屬故隊只是老禪師德望漸增不屑和在下再行交往罷了。」

　　慧可大師臉色大變，雙目盯在鄧玉龍臉上瞧了一陣，道：「施主不用賣關子了，還是據實說出姓名來吧。」

　　鄧玉龍哈哈一笑，道：「大師口氣，咄咄逼人，就區區所記，昔年大師對在下，一直是很客氣啊！」慧可大師忽然站起身子，直向鄧玉龍行了過來。

　　鄧玉龍卻仍然靜坐不動，對慧可含怒來勢，若無所覺。

　　慈雲大師恐慧可大師出手，急急接道：「師叔不要出手傷人。」

　　容哥兒心中暗道：「他法名慈雲，心地實也慈善得很。」

　　慧可大師冷冷說道：「這人神志清明，不似中毒的人……」

　　鄧玉龍接道：「在下本來就沒有中毒啊。」

　　慧可大師道：「但你來歷不明，我不能再冒險，使這場大會之中，再起風波。」

　　鄧玉龍微微一笑，道：「只因在下面容變醜，大師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慧可大師沉吟了一陣，道：「施主不用賣關子了，老衲實是想不起來？」

　　鄧玉龍道：「賤名鄧玉龍。」

　　慧可大師一怔，道：「鄧大俠？」

　　鄧玉龍道：「不敢當，大師還能記得賤名，在下很感榮寵。」

　　慧可大師道：「你沒有死嗎？」

　　鄧玉龍笑道：「區區如是死了，此刻怎能還和大師談話？」

　　慧可大師長長吁一口氣，道：「你的臉……」

　　鄧玉龍接道：「區區一生的罪惡，都為這張臉，只好把它毀了。」

　　慧可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那是鄧大俠自己毀容了。其實，當今武林之中，又有幾人能夠毀了你鄧大俠的容貌呢？」

　　鄧玉龍道：「大師過獎了。」

　　慧可大師接道：「鄧大俠息隱江湖二十年未曾出現，而且偽託病故，足見息隱之念十分強烈，此番復出江湖，不知為了何故？」

　　鄧玉龍道：「武林中面臨著從未有過的大劫，兄弟既然未死，豈能坐視不問？」

　　慧可大師淡淡一笑，道：「鄧大俠準備如何插手呢？以鄧大俠的才慧，想必是早已胸有成竹了？」

　　鄧玉龍雙目凝注在慧可大師的臉上，瞧了一陣，道：「看來大師對在下有些懷疑，是嗎？」

　　慧可大師道：「鄧大俠一向做事，神出鬼沒，用心何在，實是叫人無法猜測。」

　　顯然，這位慧可大師對鄧玉龍仍然有著很深的成見。

　　鄧玉龍涵養似是已到爐火純青之境，對慧可大師加諸惡言毫未放在心上，仰起頭來，長長吁一口氣，道：「鄧某人一生作為，在大師心目之中，自然是算不得什麼好人；不過在下倒希望大師心中別太快自下定論，認為我鄧某人又為著女人而來。」

　　慧可大師道：「希望你鄧大俠說的都是實話。」

　　鄧玉龍淡淡一笑，道：「在下到此目的，很快就可以證明了，大師請稍忍耐片刻就是。」

　　容哥兒心中暗道：「我這位生身之父，一生之中，不知為武林中做了多少的好事，積修了多少的善功，只因他犯了一個淫戒，使世人都對他有畏懼、厭惡之心。」

　　忖思之間，只見三陽道長帶著八個身佩長劍的武當第子，緩步行了過來。

　　緊隨在三陽道長後的，正是恩養自己二十年的番女。

　　那番女身後，隨著十餘個肥瘦不等，衣著不同的人物。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丐幫幫主黃十峰也雜在其中。

　　顯然，這些人都是武林中身份極為尊崇的人物。

　　奇怪的是那些人一個個都顯得無精打采，精神不振。

　　三陽道長和八個武當弟子，表面上若無其事，但容哥兒仔細觀察之下，發現武當弟子，有著很謹慎的防備，暗中監視著敵人。

　　只見容夫人緩緩走了過來，進入場中。她雖在武當弟子們監視之下，但她的氣度，卻是毫無驚慌之情，步履從容地行入場中。

　　慈雲大師站起身子，合掌說道：「女施主懸崖勒馬，使武林血劫消止……」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大師不用給我戴高帽子了，我是一敗塗地，不得不爾。」慈雲大師輕輕嘆息一聲，緩緩坐了下去。

　　容夫人目光轉到容俊的身上，臉上神色極是複雜，說不出是怨是恨。

　　容俊冷冷說道：「咱們很久不見了。」

　　容夫人嗯了一聲，道：「很多年了，你好嗎？」

　　容俊道：「這些年來，你把中原武林攪得天翻地覆，對你何益。」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我是功敗垂成，那是怪我心地太仁慈了些。」說話之間，目光一掠容哥兒，接道：「我如能早狠得下心，把他殺死，也無今日之敗了。」

　　容俊望了容哥兒一眼，欲言又止。

　　容哥兒道：「母親手下留情，孩兒心中明白……」

　　容夫人道：「不要這樣叫我，我已經告訴你很多次了，我不是你的母親。」

　　蔡玉蓮道：「犬子特蒙姊姊恩養二十年，叫你一聲母親，那也是應該的事。」

　　容夫人道：「你是誰？」

　　容哥兒道：「孩兒的生身之母。」

　　容夫人道：「失敬了……」打量了蔡玉蓮一眼，道：「你殘廢了？」

　　蔡玉蓮道：「我被囚禁十餘年，受盡折磨，能夠保得性命，那已經是僥倖萬分了。」

　　容夫人緩緩說道：「什麼人把你囚了起來？」

　　蔡玉蓮道：「往事已過，提它做甚？但咎由在我，是以我雖然受了很多折磨，心中是毫無怨恨。」

　　容夫人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是容俊把你囚禁起來。」

　　容俊突然仰臉大笑三聲，道：「難道是我容俊錯了嗎？」

　　蔡玉蓮道：「你沒有錯，錯的是我。」

　　容夫人道：「久聞你美艷之名，可惜，我無緣一見。」

　　蔡玉蓮慘笑道：「現在呢？形容可怖，人見人畏，唉！就算他不囚禁我，紅顏也有老去之日……」

　　容夫人淡淡一笑，接道：「你感慨很多，全無一點豪氣，大約是十幾年囚禁的生活，使你改變了。」

　　蔡玉蓮道：「你呢？挖空了心思，想盡了辦法，在江湖上掀起了一陣大風大浪，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幻？」

　　容夫人冷笑一聲，道：「那要怪令郎，你的好兒子，我養了他二十年，但他卻破壞了我的大事，如是我早能狠得下心，把他毒死，今日武林，豈會是這番景象？」

　　蔡玉蓮道：「唉！目下環坐場中數百人，個個都是一方豪雄人物，如今都被你暗下毒藥，他們使一個個武功消失，靈智遭閉，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難道你一點就不動惻隱之心嗎？」

　　容夫人道：「那是他們心存貪念，自食其果，與我何幹？」

　　慈雲大師只聽得合掌當胸，道：「阿彌陀佛，女施主好狠的心腸。」

　　容夫人冷笑一聲，道：「我為你們中原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大師應該感謝我才是。」

　　慈雲大師道：「女施主此言，叫老衲想不明白。」

　　容夫人道：「我把你中原武林之中偽善之士，一網打盡，如今我因一念仁慈，功敗垂成，這些人也將隨我的敗亡，同時死去，豈不是替你們中原武林人物，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慈雲大師道：「女施主話雖有理，只是這代價太大了。」

　　容哥兒突然插口說道：「你使用毒藥，控制他們的生死，使他們不得不聽你之命，縱然是忠義之士，也不得不為你效命了。」

　　容夫人冷笑一聲道：「魚不吞餌，怎能上鉤？如若他們不生貪念，不落阱，怎麼吞下毒藥……」長長吁一口氣，接道：「還有一些在你們中原武林同道之中，極受尊敬的人物，他們武功才智，都是頂尖人物，我能有此成就得他們之助很多，等一會，他們就將陸續在此現身，我要將他們偽善面具，全部揭穿，讓你們驚奇一下，同時也要說出我這些年中的使用方法，讓你們增長一些見識。」

　　鄧玉龍冷冷說道：「好狂的口氣，但老夫還是很佩服你，一個小小番女，把我們中原武林同道鬧得天翻地覆，實也算是一樁奇聞大事了。」

　　容夫人冷笑一聲，道：「你是誰？」

　　鄧玉龍道：「中原武林道上，一介武夫。」

　　容夫人似是不屑和他多說，目光轉到慈雲大師的臉上，道：「你們中原高人，我大都已見過，但卻有一人未能晤面，是我一大憾事。」

　　慈雲大師道：「什麼人？」

　　容夫人道：「鄧玉龍。」

　　慈雲大師道：「鄧玉龍嗎？」

　　容夫人道：「不錯。」目光轉到容俊身上，接道：「久聞他風流瀟灑，女人見著他無不著迷，而且武功高強，智謀絕人，曾經橫刀奪愛，搶去了我丈夫的前妻。」

　　容俊怒聲喝道：「住口！」

　　容夫人格格一笑，道：「你凶什麼？大丈夫難保妻賢，就算鄧玉龍搶走了你的妻子，那也是她水性楊花。」

　　容哥兒一皺眉頭，接道：「養母儘管就事論事，不要出口傷人。」

　　容夫人望了容哥兒一眼，道：「我要說，我要指出你們中原武林道上，究竟有多少偽君子。自然，我要先從我最親近的人談起……」目光轉到容俊的臉上，道：「你不用氣你那前妻，因為第二任妻子，也一樣對你不起……」

　　容俊道：「你說什麼？」

　　容夫人道：「我，我也一樣背叛了你，雖然是我嫁你時，只是為了要利用你，感情上用不著對你專一，但名義上，我仍是你的妻子……」

　　容俊大喝一聲，縱身而起，直向容夫人劈了過去。

　　慈雲大師左手一揮，身後一個僧人，迅快絕倫地衝了過去，左手一接，接下了容俊的掌勢。雙掌接實，容俊被震得落著實地。

　　三陽道長神情肅然地說道：「容大俠，希望你忍耐一二，慈雲大師和貧道，都已和尊夫人有約，我們要她講，而且我們也要聽。」

　　容俊冷冷說道：「在下可以告辭嗎？」

　　慈雲大師搖搖頭，道：「容施主最好待在這裡。」

　　容俊是何等人物，雖然聽出那慈雲大師話雖客氣，但語氣卻很堅決。

　　除非是容俊決心和少林、武當兩派中人衝突，別無離去之法。

　　容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坐下吧！你把我帶來中原，我付出一個少女的貞潔作為補償，人家都說你把我引來，掀起這一場大功，其實物先自腐而後蟲生，他們如果個個胸懷正義，憑我一個婦道人家，又如何能夠造成這一場大劫難呢？」

　　容俊雖然滿懷激忿，但情勢逼人，他又不得不坐回原位。

　　慈雲大師望了容夫人一眼，道：「女施主當真很想見鄧大俠嗎？」

　　容夫人道：「不錯。」

　　慈雲大師道：「不過，那鄧大俠已非昔年的風流人物了……」

　　容夫人道：「為什麼，可是他老而悔恨少年錯，改邪歸正了？」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不但改邪歸正，而且也趕來參加這場大會。」

　　容夫人道：「有這等事，不知他幾時到此了？」

　　慈雲大師道：「他已來此多時。」

　　容夫人若有所悟地把目光轉到鄧玉龍的臉上道：「鄧玉龍可是閣下嗎？」

　　鄧玉龍聽慈雲大師已然叫明自己身份，那是不承認也不行了，只好點頭道：「正是區區，夫人有何見教？」

　　容夫人回顧一下蔡玉蓮又轉向鄧玉龍道：「聽說你一生之中，引誘不少良家婦女，名門閨秀，到處留情，照你們中原武林道上的說道，你是犯了淫戒。」

　　鄧玉龍道：「不錯，區區一生中，造孽很多。」

　　慈雲大師和三陽道長似是都未料到，那鄧玉龍竟然坦坦然然地認了下來，都不禁為之一呆。

　　容夫人望了蔡玉蓮一眼，道：「這位容夫人……」

　　鄧玉龍哈哈一笑；接道：「在下鑄恨甚多，那也不用一樁樁的談了。」

　　容夫人突然說道：「可惜呀，可惜！」

　　鄧玉龍道：「什麼事？」

　　容夫人道：「據傳聞你智謀絕世，劍術勇神，如是我早幾年見到你，借重閣下的武功，才智，也許早已完成我的心願，至少，不會落得今日一敗塗地的局面了。」

　　鄧玉龍道：「聽夫人的口氣，似是很確定在下定會為夫人所用了？」

　　容夫人道：「不錯，只要心中有賊，不管是貪財、好色，或是熱衷功名，都將為我所用，我一介女流，能把你們中原武林同道，攪得天翻地覆，只用了財、色、功、名四個字，使他們大都入我掌握，為我所用，如若真正談到武功，用不著你鄧大俠出手，只要一位少林高僧，就可以取我之命了。」

　　鄧玉龍淡淡一笑，道：「夫人還少說了一件事。」

　　容夫人道：「什麼事？」

　　鄧玉龍道：「夫人還施用毒物，控制了他們生死，使他們無法不受驅使。」

　　容夫人笑道：「談到用毒嗎？也是你們中原人物告訴我的方法，只是我把它擴大施用而已。」

　　談話之間，只見兩個女婢，分帶著十餘高手，緩步行來。

　　慈雲大師目光望了來人一眼，不禁合掌一歎。

　　原來，那兩個女婢帶來的十餘人中，竟有兩個少林高僧。那兩個少林僧侶雖然已脫去袈裟，改著了俗裝，但他們都是少林寺出類拔萃的高手，因此慈雲大師對他們極為賞識，只道兩人失蹤於江湖之上，卻不料竟然投入一天君主的手下，為虎作倀。

　　那兩個僧侶還認識慈雲大師，突然垂下頭去，不敢再看慈雲大師一眼。

　　容夫人格格一笑，道：「大師，可是瞧出我屬下中，有你們少林人物，是否？」

　　慈雲大師道：「不錯，老衲領導無力，所以有弟子背叛本門。」

　　容夫人緩緩說道：「大師不用感覺難過，你們中原武林門派中，大都有人投入我的手下，豈止你們少林派一門而已。」

　　慈雲大師道：「老衲心中不解，女施主究竟用什麼辦法，能使他們盡為收用。」

　　容夫人道：「我就要說明此事，使你們明白，我如何收服你們中原武林高手。」

　　鄧玉龍淡淡一笑道：「不外女色、名利、用毒三法而已。」

　　容夫人望了鄧玉龍一眼，道：「話是不錯，但你們武林中，不少惡毒人物，能有我這般成就的，只怕不多。」

　　鄧玉龍道：「那是因為他們同是我中原人氏，縱然心地歹毒，也不像你這般全無忌憚地施用毒物。」

　　容夫人道：「說的也有道理……」舉手理一下鬢旁散發、接道：「不過，我的用毒之能，並不高明，只要他們心無貪念，就不致受我毒害。」

　　容哥兒緩緩說道：「義母的裝作工夫，確也高明，孩兒和義母相處了二十年，就沒有瞧出過破綻，動過疑心。」

　　容夫人道：「所以，你才能活到現在，在我大功將成之日，使我一敗塗地。」

　　三陽道長接道：「夫人，咱們納你之言，算是不算？」

　　容夫人道：「自然是算了。」

　　三陽道長道：「天下武林同道，大都為你的藥物所毒，餘下之人，不是星散天涯，就是避禍隱居，縱然由慈雲師兄和貧道出面，也無法再邀多人參與此會。」

　　容夫人望了那盤坐在地上的群豪一眼，道：「他們也撐不下去了，如是我沒有算錯，今夜子時，他們將開始死亡，一批接一批，每批相隔六至十二個時辰。」

　　慈雲大師道：「阿彌陀佛，這是武林中從未有過的大劫，還望女施主大發慈悲，以度眾生。」

　　容夫人搖搖頭，道：「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沒有法子幫助他們，因為，我也沒有解毒藥物。」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其實，這些人，都已經迷失了神智，他們都已經變得麻木，縱然是親友、子女，只怕也無法相識，說起來，他們的死活，並無太大分別，活則一事無知，死去也並無什麼可惜之處。」

　　慈雲大師黯然嘆息一聲，臉上流露出無限悲苦之容。

　　鄧玉龍道：「古往今來，任何一個施用毒物的人，從無不備解藥之理，但夫人卻只肯用毒，不多解藥，最毒婦人心，果然不錯。」

　　容夫人道：「我的用心不同，逆我者死，順我者一樣處死。」

　　三陽道長長眉揚動，目光掃掠容夫人身側環坐的高手一眼，道：「這些人呢？」

　　容夫人道：「我煉製之毒，共分三種，每一種都極惡毒，凡是中毒之人，只有一途可循，那就是以毒養毒，不論他們心中是否明白，但都要服用那奇毒之藥。」

　　三陽道長道：「矚！那是說在夫人的屬下中，無一人未受毒傷了？」

　　容夫人道：「正是如此，包括追隨我的女婢，都將飲鴆止渴，賴以維生。」

　　三陽道長道：「夫人是否還存有藥物。」

　　容夫人道：「毒藥是有，不過沒有解毒的藥物。」

　　鄧玉龍道：「就算這婦人有解毒藥物，只怕也不會拿出來。」

　　容夫人道：「我雖然不是你們中原人物，但對信諾二字，自信還能遵守，我既然認敗了，自然交出解毒藥物……」

　　語聲一頓；接道：「我如是還有解藥，那就如你所言，還可以和你們放手一搏了。」口中說話，右手卻一探入懷中，取出一個玉瓶接道：「這玉瓶之中，就是我用以控制你們中原群豪的毒物了。」

　　三陽道長打開瓶塞，取出一塊方絹，把藥物倒在絹帕上。

　　凝目望去，只見那瓶中藥物，共分為淡黃、淺灰、月白，三種顏色。

　　每一粒藥丸，只不過有綠豆大小，三陽道長瞧了一陣，又小心翼翼地把藥丸放入玉瓶之中合上瓶塞問道：「夫人所謂三種藥物那是以顏色分辨了？」

　　容夫人道：「不錯，毒丸不大，但效用奇佳，因為它無味，混入食物飲水之中，一粒丹丸，可使數十人中毒。」

　　鄧玉龍道：「你把藥物分成不同的顏色，卻把解藥分成相同的顏色，用在惑人耳目，使人無法分辨出那藥物如何使用，對嗎？」

　　容夫人道：「你猜得不錯。」目光環顧，格格大笑一陣，道：「這工作，花了我十年工夫，可笑你們中原人物，在十年之中，竟然都無人發覺；那時如若有人發覺，只要一兩個高手，就可輕輕易易地把我毀去了，但你們卻無一人知曉。」

　　慈雲大師、三陽道長互望了一眼，搖頭一笑。

　　容夫人道：「我劫持了你們中原道上的三十多位名醫，集於一室，竟未被發覺，這也是一樁奇聞了。」

　　慈雲大師道：「那些人呢？現在何處？」

　　容夫人道：「都被我殺了。」

　　慈雲大師道：「女施主好惡毒的手段。」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誇獎了……」目光掃掠了四周群豪一眼，接道：「三十多位醫道精通的大夫，花了十年工夫，替我配製了這三種毒藥，也替我研配了解藥，我試驗之後，證明了效用不錯，就大批搜尋藥物，再加配製，這又耗去了一年時光；我覺得那些藥物，已經夠用，就把他們全都殺光，而且毀去配方。」

　　三陽道長道：「中原施毒人物很多，夫人為何不找一個用毒人相助就是，卻在配製藥物上，花了這麼多時間？」

　　容夫人道：「不論哪一門用毒之法，終有跡象可循：只要你們找出那用毒物的來歷，就不難設法解毒，但我這做法，卻使你們全無追尋痕跡，而且，中毒之後，全無解藥，因為解藥和毒藥，混合一體，只有以毒解毒，中毒愈深，一旦藥物用完，不用我動手，他們自然死亡了。」

　　三陽道長嘆息一聲，道：「你用最普通的方法，卻創出最惡毒的手段。」

　　慈雲大師道：「也造成了江湖上從未有過的悲慘劫難。」

　　容哥兒突然接道：「孩兒記得，養母要舉行這場英雄大會，旨在揭露一些隱秘，是嗎？」

　　容夫人道：「不錯，要指出你們中原武林中那些偽君子，如何一個個為我收用……」

　　目光轉動，環顧了四周一眼，道：「目下從我而來的人，有你們少林高手、武當弟子、丐幫幫主和其他門派中的高人。」

　　三陽道長凝目望去，果然，發現了那些人群之中，有兩位武當長老，只不過，他們已脫下道裝，換上了常人裝束。

　　兩位武當長老，大約還認識三陽道長，看他目光逼視了過來，就緩緩垂下頭去。

　　但聞容夫人格格笑道：「在我門下之人，如論身份，尚以丐幫的幫主最高，但他的武功，卻不能列入一流高手。」黃十峰面色慘白，垂首不語。

　　顯然他的神志，仍甚清明，對容夫人之言，還能聽得出來。

　　容夫人接道：「我能造成今日之局，也得到丐幫的助力最大。」

　　容哥兒想到在長安和黃十峰相遇經過，不禁心頭黯然，高聲說道：「黃兄，你還能記得兄弟嗎？」黃十峰抬起頭來，望了容哥兒一眼，慘然一笑，又垂下頭去。

　　但聞容夫人接道：「再說你們少林和武當門下的人，都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物，應該是六根清淨，但他們卻是喜愛功利，貪名愛色……」

　　鄧玉龍突然站起身子，道：「住口！」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又有何高論？」

　　鄧玉龍道：「一個人生在世間，難免有失疏之處，如是全聽這番女之言，當今之世，哪還有一個好人……」

　　容夫人冷冷接道：「我說的都是實話。」

　　鄧玉龍道：「這也是一樁很大的陰謀。」此言一出，聽得在場之人全都為之一驚。

　　三陽道長目光轉到鄧玉龍的臉上，道：「鄧大俠，貧道聽不懂言中之意，鄧大俠可否解說的明白一些？」

　　鄧玉龍道：「這番女心機太深，咱們稍一疏忽，就難免上她的當，在下也是剛剛想到。」

　　三陽道長望了慈雲大師一眼，道：「大師聽得懂嗎？」

　　慈雲大師搖搖頭，道：「老衲聽不明白。」

　　鄧玉龍道：「事情很明顯，只要兩位稍一用心，就不難想出箇中情形了……」

　　目光環顧了四閡一眼，接道：「這些人個個毒性發作，只怕已無分辨之能，不論她說什麼，他們也只有聽著的份兒，她可以把所有的罪惡，都加在他們的身上。」

　　三陽道長道：「如若他們真有罪惡，說出來又有何妨？」

　　鄧玉龍道：「這是不錯，不過，他們既無爭辯之能，那是任由人加以任何罪名了，這些不是你們九大門派中人，就是一方豪雄人物，兩位聽到了他們諸般罪名，又將如何處理了？」

　　慈雲大師怔了一怔，道：「這個，貧僧倒未想到。」

　　鄧玉龍道：「如是他們罪該處死，兩位是否要把他們全部殺死呢？」

　　三陽道長道：「鄧大俠之意呢？」

　　鄧玉龍道：「如若讓他們還活在世上，兩位聽了他們的罪名，也是白聽了，如是依罪處決，這些人都有弟子兒女，這筆帳都記在兩位頭上，那麼難免種下二十年後江湖動亂的種子……」

　　容夫人接道：「不用處決；他們也將毒發而死。」

　　鄧玉龍道：「這就是你陰謀的所在了，此事傳揚於江湖之上，他們的弟子兒女，都知曉他們的師父、長者的罪名，在少林、武當兩大門派掌門人主持之下死去……」目光一掠慈雲大師和三陽道長接道：「以你們兩大掌門之尊，大約是不會親赴各大門派，解說此事，這仇恨，豈不結在你們兩大門派身上？」

　　慈雲大師點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

　　鄧玉龍道：「這番女心懷叵測，希望在她死去之後，仍然在咱們中原武林道上，留下一片紛亂之局，在下也被她騙了過去，剛才想到此事……」

　　容夫人冷冷接道：「你不要含血噴人……」

　　鄧玉龍緩緩說道：「我問夫人三件事，只要夫人能答得出來，而且順理成章，在下就立刻退走。」

　　三陽道長道：「容夫人何不讓鄧大俠說說看，我等自信有分辨之能。」

　　容夫人略一沉吟，目光轉到鄧玉龍的臉上，道：「好！只限三件，如再多問，恕我不能回答了。」

　　鄧玉龍道：「好！只要夫人能圓滿回答在下三問，在下相信是非黑白，已可使人明了。」

　　容夫人緩緩說道：「你問吧！」

　　鄧玉龍道：「夫人使用毒物，役使無數的武林同道為你效力，但在下相信，那位最先助你之人，決不會為藥物所毒，那人是誰，現在何處？」

　　這幾句話，單刀直入，直觸問題核心。

　　三陽道長只聽得心中暗暗稱道：「問得好，問得好。」

　　果然，幾句問得那容夫人似是大感頭疼，皺起眉頭，沉吟了長久，才道：「他已經死了。」

　　鄧玉龍冷笑一聲；道：「就算死了，也該有個姓名才是。」

　　三陽道長接道：「容夫人如是不肯答覆，咱們只有聽從鄧大俠的話了。」

　　容夫人目光轉動，環顧了環坐身側的群豪一眼。

　　鄧玉龍防患未然，搶先接道：「在下雖然很久未在江湖上走動，但少林和武當門人，卻是對江湖中事，十分瞭然，如若夫人講的謊言，那就證明咱們的推斷不錯，夫人在敗亡之後仍想在我們中原武林道上，埋下混亂的種子。」

　　容夫人略一沉吟，道：「金鳳門中的江伯常，不知你們是否相信？」

　　鄧玉龍道：「果然是他，我相信夫人講的是句實言。」

　　慈雲大師道：「江施主極善用毒，老衲倒把他忘掉了。」

　　三陽道長道：「江伯常？現在何處？」

　　容夫人道：「已失蹤十餘年，不知流落何處。但我想他死去的成分很大。」

　　鄧玉龍搖搖頭道：「江伯常詭計多端，又善用毒，而在表面上英雄豪放，實則膽小怕事，我瞧他決然不會死去。」

　　容夫人微微一呆，道：「你說他還活在世上？」

　　鄧玉龍道：「他會自保，不論如何，他都會設法留下自己的性命。」

　　容夫人道：「你知他現在何處？」

　　鄧玉龍道：「不知道，但我知他決不會死。」

　　慈雲大師道：「阿彌陀佛，這麼說來，只要找到那江伯常施主，就可拯救這些身中奇毒的武林同道了。」

　　容夫人道：「我說過，這藥並非江伯常所配製，自然也不能為他們解毒了。」

　　鄧玉龍道：「在下要問第二件事了。」

　　容夫人理一理鬢旁散發，道：「好！你問吧。」

　　鄧玉龍道：「你有一個孩子？」

　　容夫人又是一呆，道：「你怎麼知道？」

　　鄧玉龍道：「夫人請回答在下之言，是不是確有其事？」

　　容夫人無可奈何地道：「不錯，我有一個孩子，但那有什麼錯？」

　　鄧玉龍冷肅地說道：「誰是那孩子的父親？」

　　容夫人粉頰一紅，但一瞬間，又恢復奇特的鎮靜，道：「我是已有丈夫的婦人，有孩子，自然孩子也有父親。」容俊神情激動，似要發作，但他終於又忍了下去。

　　鄧玉龍道：「你嫁到我中原來，早是別有用心，陰謀為重，不擇手段，不論何人娶了你都是一樣，你能把整個武林攪翻了天，何在乎你丈夫家破人亡，和你個人名節？」這幾句話及時而發，無疑在設法安慰容俊，使他激動的心情，稍稍緩和。

　　容夫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於淡淡一笑，道：「鄧玉龍，你不但武功高強，智謀也確有過人之處。」

　　鄧玉龍道：「過獎了，如若我鄧某人未隱居地下石府，豈能讓你覆滅我中原武林。」

　　容夫人道：「我也為未能一較智略為憾。」

　　鄧玉龍道：「夫人還沒有答覆在下的話。」

　　容夫人歎道：「好吧，告訴你就告訴你，他是江伯常的骨肉。」

　　容哥兒暗暗嘆息一聲，道：「好複雜的內情啊，金鳳門江伯常的骨肉，那不是江煙霞的弟弟嗎？」

　　但聞鄧玉龍冷冷說道：「他半身殘廢，不能行動，是嗎？」

　　容夫人道：「你怎麼知曉這多事？」

　　目光轉到容哥兒臉上，接道：「一定是你說的了？」

　　容哥兒道：「不是，因為，我還不知道我有這麼一位兄弟。」

　　鄧玉龍冷然地說道：「一個人不論作何等隱秘的事，都難免為人知曉，何況生育兒女的大事？一個殘廢的人，不是一件微小的物品，你既然不忍心把他殺死滅跡，自然也無法把他藏起來了。」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我已領教了兩問，閣下可以再問了。」

　　鄧玉龍緩緩說道：「前面兩問，夫人都回答很真實，在下希望這最後一問，夫人亦能據實回答。」

　　容夫人道：「你適才所問，都和我名節有關，我都能據實回答，不論你再問什麼，我想，在我而論，都不會難過於上面兩事。」

　　鄧玉龍略一沉吟，道：「除了江伯常之外，在下相信夫人還有一個幕後人物，幫助你運籌帷幄，那人是誰？」

　　容夫人臉上閃掠一抹驚訝之色，但不過一剎那間，又恢復了鎮靜之容，格格一笑，道：「這話就問得奇怪了。」

　　鄧玉龍道：「有什麼奇特之處？」

　　容夫人道：「初期之時，我借重江伯常不少助力，但以後，我製成了奇毒，也找出了你們中原武林人物的缺點，就憑仗我本身之能，造成了今日之局。」

　　鄧玉龍道：「別人相信你的話，可是區區不信。」

　　容夫人道：「為什麼？」

　　鄧玉龍道：「在下指出幾點疑問，夫人如若能回答出來，在下不信也得信了？」

　　容夫人沉吟了片刻，道：「你說吧。」

　　鄧玉龍道：「江伯常如何離開了你？」

　　容夫人臉上泛現一抹淒傷，勉作鎮靜笑道：「他有妻有女，為什麼不離開我？」

　　鄧玉龍兩道冷電一般的目光，逼注在容夫人的臉上，緩緩說道：「你心懷陰謀進入中原，施毒天下英雄，但卻不忍對一個殘廢的孩子下手，這說明了一件事……」

　　容夫人似是已被鄧玉龍咽咽攻心言詞，迫得情索意亂，眨動了兩下眼睛，道：「證明了什麼事？」

　　鄧玉龍道：「證明了你對江伯常很認真，如是在下推斷不錯，那江伯常乃被另一人逼得離你而去。」

　　容夫人理一理長髮，道：「你很會推想。」

　　鄧玉龍冷然一笑，道：「你已經一敗塗地，似也用不著為那人身份保密了。」

　　容夫人道：「告訴你，沒有這件事，也沒有那個人。」

　　鄧玉龍道：「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江伯常報仇，他對你實是一片真情，還有你的孩子……」

　　容夫人尖聲叫道：「沒有的事！」

　　鄧玉龍冷冷接道：「沒有什麼？」

　　容夫人神志已經有些失常，呆了一呆，道：「沒有那麼一個人。」

　　鄧玉龍緩緩說道：「慈雲大師、三陽道長，都是一派宗主，他們不願做事太絕，留人口舌，但我鄧某人做不得好人，也不想留名千古，受人頌讚，因此，在下和夫人是同一性格。」

　　容夫人道：「什麼性格？」

　　鄧玉龍道：「只問目的，不擇手段。」

　　容夫人心中一震道：「你做了什麼事？」

　　鄧玉龍道：「在下做了兩件事。」

　　容夫人道：「哪兩件事？」

　　鄧玉龍道：「第一件，在下已遣人去夫人宿住之地尋找令郎。」

　　容夫人大為吃驚地接道：「你們去找一個殘廢的人，用心太卑下了。」

　　鄧玉龍已抓住了那容夫人的缺點，步步進逼，當下接道：「夫人施下藥物，幾乎使我中原武林同道，盡遭毒劫，難道你用的手段很光明嗎？」

　　容夫人道：「至少，他們都是成名人物，而且心有所貪。」

　　鄧玉龍冷笑一聲，道：「被你毒害之人，大部分都有子女，你可曾想到，他們的妻兒、父母，心中如何悲痛？在下不過以你對人的手段，加諸在你的身上而已。」

　　容夫人喟然一歎，欲言又止。

　　鄧玉龍突然哈哈一笑，接道：「第二件事嗎，在下已派人去找那江伯常。」

　　容夫人的才慧機智，都在鄧玉龍咄咄逼人的心理攻勢下逐漸崩潰，心理上似是已無法承受進一步的壓力。

　　談話之間，瞥見一行人魚貫而來。鄧玉龍凝目望去，只見那一行人正是被困於茅舍的五大高手。當先一人，乃是名滿武林的丐幫長老──無影神丐岳剛。

　　緊隨岳剛身後的是少林寺的一瓢、一明大師，崑崙赤松子，走在第四位，武當上清道長行在最後。這五人都是武林中輩份尊高，名重一時的高手，慈雲大師、三陽道長齊齊起身相迎。

　　一瓢大師合掌欠身，道：「老衲想不到今生還能得見掌門人。」

　　慈雲大師道：「本座拯救無力，累得長老受苦，心中極是不安。」

　　一明大師笑道：「不妨事，老衲等不是好好地活著嗎？」

　　三陽道長也欠身對上清道長道：「師叔受苦了。」

　　上清道長笑道：「咱們以身相試，那劇毒也未必能真地把人毒死啊！」

　　無影神丐岳剛目光轉動，只見幫主坐在容夫人的身後，似是根本沒有瞧見自己行了過來，心中愕然。但他久歷江湖，見多識廣，望了黃十峰一眼，也未多問。

　　鄧玉龍哈哈一笑，道：「夫人，瞧到了嗎？這才是我們中原武林道上的精華高手，如若夫人早把他們幾人收服，單憑武功，就可以征服中原武林了。」

　　崑崙赤松子抬頭望了容夫人一眼，道：「鄧兄，這位是一天君主。」

　　鄧玉龍道：「可以說，她是主惡元兇之一。」

　　赤松子一皺眉頭道：「鄧兄可否說清楚些，此時此情似是用不著賣關子了。」

　　鄧玉龍道：「所謂一天君主，只不過是一個代號而已，在某一個過程中，他們需要某一人，主持其事，那人就是一天君主了。他們量才聘用，一旦那人的利用價值消失，就被殺而棄之，但真正的主惡元兇，卻躲於幕後，就算咱們能夠找到那位一天君主，得而殺之，對他們卻是毫無影響。」

　　赤松子道：「這一點貧道明白了，但你說她是主惡元兇之一，那是說還有首腦人物了？」

　　鄧玉龍道：「不錯，在下是這麼想，不過，容夫人卻是不肯承認。」

　　容夫人冷冷說道：「你鄧玉龍是有身份的人，說話要有證據，不能空口白話，含血噴人，而且還非要我承認不可。」

　　鄧玉龍淡淡一笑道：「不是區區小看夫人，你不過是在受人利用而已，正像你利用那一天君主一般，不同的是他利用你的時間，較久一些罷了。」

　　容夫人道：「你胡說！」

　　鄧玉龍哈哈一笑，道：「你已經控制了我們大部分中原武林高手，立於不敗之地，怎的會功敗垂成……」

　　容夫人目光一掠容哥兒道：「因為他，我如早把他殺了，就不會今日之事了。」

　　鄧玉龍搖搖頭，道：「錯了，在下的看法是，你的利用價值完了，那人已不願再利用你了……」

　　容夫人道：「為什麼？」

　　這一句話，那是無疑承認了在她之後還有一個主持人物。

　　鄧玉龍暗暗吁一口氣，道：「因為，遭你所毒之人，毒性已發，他們雖然還活著，但個個都成了行屍走肉！已沒有抗拒之能，他們活著，只不過比死人多口氣而已，你已經沒有實力，那人自然也不用把你放在心上了。」

　　容夫人怔了一怔，道：「這話說的也是。」

　　鄧玉龍接道：「他要你指出為你所毒之人的罪惡，無非是想在江湖上造成亂局，同時，也打算把你除去，這是借刀殺人之計啊！」

　　容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默默不語。顯然她已被鄧玉龍一番言語，說的怦然心動。

　　鄧玉龍道：「中原武林中從沒有一件事像今日這般不公平，遭你歷數罪惡的人，無法為自己辯護，甚至無法抗議一言，在下相信夫人指陳他們的罪惡，有很多事實，但在下也可斷言有很多出於你編造的謊言，那才能聳人聽聞，使他們名譽掃地。」

　　容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好像知道很多事？」

　　鄧玉龍微微一笑，道：「夫人如覺著在下說的有理，那就不應為別人所愚。」

　　容夫人仰起臉來，欲言又止。似是，她已為鄧玉龍攻心的言詞，逼得章法大亂，不知如何才好。

　　鄧玉龍一步也不肯放鬆，急急接道：「夫人心中已然知道在下所言甚是，但卻不願相信，是嗎？」容夫人心神已亂，不由自主的點點頭。

　　鄧玉龍道：「這中間有一個原因，夫人可曾想得明白嗎？」

　　容夫人道：「不明白。」

　　鄧玉龍道：「因為夫人一直把我等看作敵人，所以，不肯相信我等之言。」

　　容夫人又不自覺地點點頭。

　　鄧玉龍接道：「目下情勢，已到了緊要關頭，那人利用你為他在武林中創出了一片基業，又逼走了江怕常，使你們情侶分散。」

　　容夫人尖聲叫道：「不要再說下去了。」鄧玉龍冷笑道：「就算你甘心為人所用，但陰謀已然為我揭露，難再作害人之想。」容夫人突然舉起雙手，蒙在臉上。

第五十三回　身赴黃泉言未盡

　　只聽鄧玉龍緩緩說道：「在下為夫人藉箸代籌，只有兩途可循。」

　　容夫人情不由己地拿開蒙在臉上的雙手，道：「兩途可循？願聞高見。」原來，她心神早亂，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

　　鄧玉龍道：「如若夫人對那人忠誠不變，就以身相殉，不過，你那殘廢的孩子，只有託他照顧了。」

　　容夫人搖搖頭，道：「他不會照顧。」

　　鄧玉龍道：「那人實在也太過心狠了。」

　　容夫人道：「還有一途如何？」

　　鄧玉龍道：「說出那人姓名。」

　　容夫人道：「一點也不新奇，仍是逼我招供。」

　　鄧玉龍道：「其實，夫人早已承認這件事了，只不過沒說出那人名字罷了。」

　　容夫人道：「我幾時承認了？」

　　鄧玉龍笑道：「你的舉動神情，無疑早已回答了在下之言。」

　　容夫人目光轉動，回顧了一眼，只見慈雲大師、三陽道長等個個神氣清明，滿臉堅毅自信，顯然都已為鄧玉龍言詞所服，困惑頓消，也證實了鄧玉龍說的不錯，自己在他言詞誘導之下，不知不覺間，已然洩漏出心中的隱秘。

　　但聞鄧玉龍說道：「夫人大約已經相信在下之言了，你們設定的謀略，已然完全失敗，退而相求，夫人應該設法自保了……」

　　容夫人道：「我大功未成，一敗塗地，縱然你們要我活，我也活得無味的很。」

　　鄧玉龍道：「夫人應該為你那殘廢的孩子想想，再說，你既然準備以死謝罪，卻讓利用你十餘年的幕後人安然無恙。」

　　容夫人長長吁一口氣，道：「不要再逼迫我，讓我仔細地想想。」

　　場中突然間靜了下來。靜得落針可聞。

　　但每人的心中，卻充滿著緊張，因為容夫人忖思的結果，很可能一句話使江湖間重新掀起一場風波。一種沉默的緊張，使場中人，都有窒息的感覺。

　　突然間，響起一聲尖叫，容夫人突然從竹椅上跌了下去。

　　鄧玉龍、容哥兒同時飛躍而起奔向容夫人。

　　這大出意外的變化，使場中所有的高手，都為之震動不已。鄧玉龍動作快速，就在容夫人跌落身軀，還未著地時，探手一把，抓住了容夫人。

　　慈雲大師道：「鄧施主助她一口真氣，讓她說出遺言。」

　　其實，不用慈雲大師吩咐，鄧玉龍右手已快速伸出，拍在容夫人的「命門穴」上。

　　只見容夫人口齒啟動，啊了一聲，閉目而逝。鄧玉龍緩緩放下容夫人的屍骨，仔細在容夫人身上瞧了一陣，道：「一種細小絕毒的暗器，見血封喉，沒有救了。」

　　慈雲大師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鄧大俠可能找出她傷在何處嗎？」

　　鄧玉龍道：「我想不難找出來。」

　　慈雲大師目光轉動，高聲說道：「各位施主、道兄，慘事演出在諸位和貧僧眼下，想必諸位都和貧僧一般的難過，希望各坐原位，任何人不可稍有移動。」

　　說完話，回頭低聲和兩個灰衣和尚低言數語。兩個灰衣僧人同時一合掌，欠身而退，左面一僧，突然飛身而起，躍落在一張木器之上。另一位僧侶，卻退到兩丈以外的地方，監視全場。生性和藹的慈雲大師，此刻也似動了怒火，雙目中神光閃動，眉宇間隱現怒容。

　　鄧玉龍仔細查過容夫人的屍骨，竟找不出傷痕所在，不禁急得汗水滾滾而下。

　　慈雲大師低聲說道：「鄧大俠，可是找不出傷在何處嗎？」

　　鄧玉龍道：「是的，找不出來。」

　　容哥兒道：「老前輩看看她頭髮之中，是否有傷。」

　　一語驚醒夢中人，鄧玉龍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

　　分開容夫人一頭微絲看去，果見後腦勺處，腫起了一塊。

　　鄧玉龍高聲說道：「在這裡了，在這裡了！」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能否把其中的暗器取出瞧瞧？」

　　鄧玉龍凝聚目力望去，只見一點細小的銀芒，直陷於肉中。當下說道：「是一枚很小的毒針。」

　　慈雲大師道：「能不能取出來？」

　　鄧玉龍點點頭，暗運指力按在容夫人傷處，微一用力，用食中二指夾住銀針，拔了出來。

　　慈雲大師望了那細小的銀針一眼，道：「針上有劇毒，鄧大俠不可執於手中。」

　　鄧玉龍道：「這針上之毒，如若不見血，難以發揮作用。」

　　口中雖這樣說，右手卻緩緩把毒針放下。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是否已有找出兇手的方法。」

　　鄧玉龍道：「不難找。」緩緩扶起了容夫人的屍骨，使她仍然坐好，高聲說道：「諸位請仔細地瞧過，適才容夫人的坐姿，是否和現在一般？」

　　四周群豪，個個凝目相注，但卻無一人接言。

　　鄧玉龍道：「諸位既然都不提出修正，大約是不會錯了。」

　　鄧玉龍神情嚴肅環顧四周一眼，緩緩說道：「容夫人一針致命，傷在腦後。」

　　一面舉起手來，劃了一個半圓的田圈，道：「在右面之人，決然不會行兇了。」

　　這一部份人，劃出了慈雲大師和他隨帶的少林弟子。

　　三陽道長低聲說道：「鄧大俠可曾仔細地瞧過傷口方位？」

　　鄧玉龍道：「傷處腫張甚大，毒針又極微小，想從傷口方向分辨，很不容易。」

　　三陽道長道：「因此，貧道覺得除了容夫人正面方位之外，其他三面，都有下手的機會。」

　　鄧玉龍道：「不過，區區在拔出毒針時，已然仔細瞧過那傷口形勢，如今毒針拔出，已無法再從那傷口分辨了。」

　　三陽道長道：「這個，這個……」

　　鄧玉龍道：「道長可是覺著有些為難？」

　　三陽道長道：「殺死容夫人的人，可能是造成這次大劫的主腦，對嗎？」

　　鄧玉龍道：「不錯。」

　　三陽道長道：「此事體大，在未澄清全局之前，貧道很難相信任何人。」

　　鄧玉龍道：「道長說的是，道長和在下，都可能是那兇手。」

　　三陽道長道：「鄧大俠說的不錯，在未獲知真兇之前，貧道不得不有一疑。」

　　鄧玉龍道：「好在場中之人都未移動，若認為區區主持不公，還請道長主持。」

　　三陽道長道：「貧道主持，也未必就算公允……」

　　語聲微微中頓，接道：「但貧道卻願盡我之能幫助鄧大俠查出兇手。」

　　口中說話，人卻緩步離位，直行到鄧玉龍的身側。

　　這時，鄧玉龍已把取得的毒針放置在一方白絹之上。

　　三陽道長目注那毒針瞧了一陣，道：「鄧大俠，以你鄧大俠的功力，可否能用手打出這等細小的毒針？」

　　鄧玉龍沉吟了一陣，道：「就算能夠打出，也必將揚手作勢。」

　　三陽道長道：「不錯，因此，貧道推斷，這毒針是用一種機簧打出。」

　　鄧玉龍道：「道長之意，是要搜身？」

　　三陽道長道：「除了此法之外，在下實想不出還有更妙之策。」

　　鄧玉龍欲言又止，緩緩向後退了兩步。

　　雖然，他不願和三陽道長造成爭執。三陽道長似是胸有成竹一般，不理會鄧玉龍，高聲說道：「在座諸位，已瞧到這毒針，容夫人是中針向死，那是說我們之中，有一人是兇手了。」全場肅然，無一人回答三陽道長的話。

　　三陽道長冷笑一聲，目光一掠容夫人帶入場中，環在容夫人身側而坐的高手，道：「如是一個人沒有中毒，也可以裝作中毒的樣子，貧道不願被人蒙騙過去，先要搜查了。」

　　舉手二招，兩個武當弟子而至，道：「掌門人有何差遣？」

　　三陽道長道：「你們動手，先搜容夫人帶來的人，衣袋、袖口，務必要搜查清楚，如是有人抗拒，格殺無論。」

　　兩個武當弟子應了一聲，緩步向場中行去。隨後一人一抬右腕，抽出背上長劍。

　　容哥兒目光轉動，看那兩個道人，都在四十五的年紀，兩邊太陽穴高高突起，顯然，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兩人先行到一個灰衣大漢身前，冷說道：「站起來。」

　　那灰衣大漢抬頭望了兩個道人一眼，緩緩站起身子。

　　顯然，這些人神志並未完全暈迷，只是他們受制於藥物，不似平常人反應靈快。

　　那當先道人雙手齊出，在那大漢身上很仔細地搜查起來。

　　另一個道人仗劍戒備，只要那灰衣大漢稍有抗拒之意，立時將以快速絕倫的手法，刺出劍勢。足足搜查了盞茶工夫，除了搜出一把匕首之外，再無其他之物。

　　容哥兒冷眼旁觀，只見那道人搜得確夠仔細，凡是可能藏物之處，無不搜到。

　　兩個道人依序搜查下去，但均未找出可疑之物。

　　輪到黃十峰時，三陽道長突然沉聲喝道：「住手！」

　　兩個道人急急向後退了五步，道：「掌門人有何吩咐？」

　　三陽道長道：「這是丐幫掌門人，你們不能失了禮數。」

　　兩個道人應了一聲，綴步行近黃十峰身前，欠身一禮，道：「得罪幫主，請站起身子。」黃十峰緩緩站了起來，高高舉起雙手。

　　容哥兒暗暗歎道：「丐幫幫主，何等身份，只因一念之差，落得這步田地。」

　　只見當先一個道人，緩步走向黃十峰，動手搜查。

　　那道人搜到黃十峰右袖之處，突然啊了一聲，疾快地向後退了五步。

　　抬頭看去，只見那道人手中高舉著一支銀色的針筒，那針筒長約五寸，外有按紐，內藏機簧，正是發射毒針之用。

　　眾目膀暖之下，搜出此發射毒針之物，那是人贓並獲了。

　　三陽道長突然向前行了三步，道：「拿給我看看。」

　　那道人應了一聲，緩緩把針筒交到三陽道長手中。

　　三陽道長接過針筒，凝目瞧了一陣，搖搖頭，嘆息一聲，轉身向岳剛行去，道：「老前輩請鑒別一下針筒，是否發射毒針之物？」

　　岳剛神態冷靜地接過針筒瞧了一眼，道：「不錯，正是發射毒針之物。」

　　三陽道長道：「這針筒乃是在貴幫幫主身上搜出。」

　　岳剛道：「我看到了。」

　　三陽道長道：「貴幫幫主身上搜出此物，那就是說貴幫幫主有殺人之嫌了？」

　　岳剛道：「他神志已然失去了控制，自然無法作準了。」

　　三陽道長道：「本派和貴幫，一向相處十分融洽，不願因此而鬧出不歡之局。」

　　岳剛道：「道長只管秉公處理，老夫不敢多言，不過，老朽要聲明一事，我並非丐幫的幫主，黃幫主身受毒害，老朽也困於奇毒，貴派上清道長，亦是受害之人，我們數年來未離君山一步，對於本幫中事，老朽隔閡已久，目下何人代掌幫主之餃，老朽亦不知曉，因此老朽無法向貴掌門保證後果如何。」

　　三陽道長道：「這個，倒叫貧道為難了。」

　　岳剛淡淡一笑，道：「老朽和道長一樣感到為難。」

　　兩人交談之時，鄧玉龍也低聲問容哥兒道：「你可曾瞧得清楚，那針筒是在黃幫主身上搜出？」

　　容哥兒搖搖頭，道：「那道士遮住了我的視線，故而未瞧明白。」

　　鄧玉龍低聲說道：「老夫覺得有些奇怪。」

　　容哥兒道：「什麼事？」

　　鄧玉龍道：「我懷疑搜出的銀筒，是別人有意栽贓。」

　　容哥兒低聲道：「老前輩是說那三陽道長？」

　　鄧玉龍道：「若如我們心中要對人動疑，那三陽道長當是最為可疑的人了。」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那為什麼一定要栽贓丐幫幫主黃十峰的身上呢？丐幫幫主身份極高，雖然身犯大錯，丐幫中弟子也不願他死傷於別人手中。」

　　鄧玉龍道：「就因為丐幫幫主的身份特殊，能夠引起一場武林風波，才是他們的用意所在。」

　　容哥兒恍然大悟道：「不錯，不錯。」

　　但聞三陽道長高聲說道：「鄧大俠……」

　　鄧玉龍回頭望了三陽道長一眼，道：「什麼事？」

　　三陽道長道：「鄧大俠看到了？」

　　鄧玉龍道：「看到什麼？」

　　三陽道長道：「已搜出那毒針的針筒了。」

　　鄧玉龍道：「在何人身上搜出？」

　　三陽道長道：「丐幫黃幫主的身上。」

　　鄧玉龍淡淡一笑，道：「這就奇怪了。」

　　三陽道長臉色一變，道：「奇怪什麼？」

　　鄧玉龍道：「那黃幫主身受毒傷，如何能夠發射毒針？」

　　三陽道長道：「這個貧道如何知道？」

　　鄧玉龍道：「所以，在下覺著，這件事大有研究的必要。」

　　三陽道長冷冷說道：「在眾目睽睽之下，搜出毒針，難道貧道還能栽贓不成？」

　　鄧玉龍道：「以道長在武林的身份地位，那是不會向人栽贓的。」

　　三陽道長道：「那還有什麼研究的必要呢？」

　　鄧玉龍道：「道長未栽贓，黃十峰也不會放出毒針，這其間自然有問題了。」

　　三陽道長沉吟了一陣，道：「鄧大俠之意呢？」

　　鄧玉龍道：「自然先問問黃幫主了。」

　　三陽道長道：「如若貧道問他，鄧大俠心中難免動疑，還是鄧大俠問吧。」

　　鄧玉龍道：「道長如此推重區區，我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鄧玉龍大步行到黃十峰的身前，一抱拳，道：「黃幫主。」

　　黃十峰站起身子，道：「閣下有何見教？」

　　鄧玉龍心中暗道：「好啊！他的神志很清楚啊。」

　　心中念轉，口中問道：「黃幫主身上帶著那針筒，有何作用？」

　　黃十峰茫然之色，道：「那針筒怎樣了？」

　　三陽道長接道：「黃幫主施放毒針，射死了容夫人，以便死無對證。」

　　黃十峰有些懂，又似是有些不懂，緩緩說道：「我射死了容夫人了？」

　　鄧玉龍回顧了三陽道長一眼，道：「道長不是要在下問嗎？」

　　三陽道長道：「好！鄧大俠慢慢問吧，人贓俱在，我想他也無法抵賴。」

　　鄧玉龍淡淡一笑，道：「黃幫主有些神志不清了。」

　　三陽道長道：「鄧大俠相信嗎？」

　　鄧玉龍緩緩說道：「道長相信嗎？」

　　三陽道長道：「貧道不信。」

　　鄧玉龍道：「那是說道長認為黃幫主故意裝作了？」

　　三陽道長道：「貧道確有此感。」

　　鄧玉龍不再理會三陽道長，回目望著黃十峰，道：「黃幫主一向不用毒針一類的暗器，不知此刻為何身藏此物？」他和三陽道長同是問一件事，但語氣，卻大不相同。

　　黃十峰望了那針筒一眼，道：「我不用此物。」

　　鄧玉龍道：「但此物卻在黃幫主身上搜了出來。」

　　黃十峰道：「那我就不明白了。」

　　鄧玉龍回顧了三陽道長一眼，道：「道長，在下覺著無法再問下去了。」

　　三陽道長道：「為什麼呢？」

　　鄧玉龍道：「區區感到黃幫主神智已然有些迷亂，無法肯定回答咱們的問話。」

　　三陽道長道：「但貧道的看法，卻和鄧大俠有些不同。」

　　鄧玉龍道：「咱們看法相同，心中所思，亦不相同了……」

　　三陽道長接道：「此事本來和鄧大俠無關，鄧大俠管不管，都無礙大局。」

　　鄧玉龍道：「那是說在下多管鬧事了。」

　　三陽道長道：「鄧大俠如若有這般想法，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鄧玉龍雙目神光一閃，似想發作，但他終於又忍了下去。

　　三陽道長突然轉過身子，行向慈雲大師的身側，道：「道兄看到經過了？」

　　慈雲大師道：「老衲看到了。」

　　三陽道長道：「大師有何感覺？」

　　慈雲大師道：「貧僧覺著此事，還得仔細研究一下。」

　　三陽道長一皺眉頭，道：「再研究一下？」

　　慈雲大師道：「不錯，此事體大，貧僧亦不能貿然決定。」

　　三陽道長冷冷說道：「道兄可害怕開罪丐幫中人嗎？」

　　慈雲大師道：「此固為重要原因之一，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老衲覺著黃十峰行兇的可能性不大。」

　　三陽道長道：「貧道不解，道兄何以日出此言？難道大師對我武當門動疑嗎？」

　　慈雲大師道：「道兄言重了，但目下武林，元氣大衰，黃台之瓜，何堪再摘？對巨惡元凶，咱們固是不能放過，但在下也不願再造任何錯失，丐幫素以忠義相傳，幫中弟子，因人數過眾，也確然良萎不齊，但此等情形，我少林和你們武當門下，又何嘗沒有呢……」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如是咱們確能證明那黃十峰是主惡元兇時，老衲相信日後丐幫也不致因此事，再掀起一場江湖風波，但如若日後丐幫弟子找出證明，他們的幫主也是被害之人，豈不又要惹起一場麻煩？」

　　三陽道長嘆道：「武林同道，一向都把貴派看作武林正義之徵，想不到大師也是這般怕事。」目光盯注在慈雲大師的臉上，接道：「因為丐幫實力強大，咱們就任它胡作非為了……」

　　慈雲大師道：「道兄，這番江湖大劫，能有此之變，都已大大出乎我們的意外，老衲實不願再有錯誤，因果循環，到時就後悔無及了。」

　　三陽道長道：「大師之意，應該如何？」

　　慈雲大師道：「老衲之意，道兄應該繼續搜查，也許還可找出一個針筒出來。」

　　三陽道長道：「大師說得不錯。」一揮手，接道：「搜下去！」

　　兩個武當弟子，依言繼續搜查下去，但卻未再找出針筒。

　　慈雲大師看兩個武當弟子，搜得十分仔細，顯是已盡心力。

　　三陽道長道：「大師親眼所見，很不幸未再搜出針筒。」

　　慈雲大師道：「道兄看目前情勢，應該如何？」

　　三陽道長突然站起身子，把手中針筒放在慈雲大師身前，道：「大師悲天憫人，應該如何，大師請自行卓裁，貧道不願再行多問了。」

　　慈雲大師一怔，道：「道兄要到哪裡去？」

　　三陽道長道：「貧道率門下趕回武當山去，如是大師對貧道生疑，請隨時遣人上武當山去，知會貧道一聲，貧道立時下山應訊。」言罷，起身向前行去。

　　慈雲大師心中大急，道：「道兄留步！」

　　三陽道長停下腳步，道：「大師還有什麼吩咐？」

　　慈雲大師道：「目下事情還未解決，道兄怎能撒手而去？」

　　三陽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目下情勢，對貧道十分不利，如若貧道再留此地，只怕要引起誤會了。」

　　慈雲大師道：「什麼誤會？」

　　三陽道長望了鄧玉龍一眼，道：「第一個，鄧大俠就不滿意。」

　　慈雲大師道：「就事論事，鄧大俠和道長並無什麼不對啊！」

　　三陽道長道：「大師難道沒有聽到那鄧大俠的話嗎？」

　　慈雲大師道：「聽到了。」

　　三陽道長道：「鄧大俠如若再和貧道爭辯下去，只怕要鬧得不歡而散了。」

　　慈雲大師皺皺眉頭，道：「這個不至於吧？」

　　鄧玉龍大步行了過來，一抱拳，道：「道長可是和在下過不去嗎？」

　　三陽道長道：「鄧大俠言重了，不過……」突然住口不言。

　　鄧玉龍哈哈一笑，道：「道長有什麼話，儘管請說，在下決不會拂袖而去。」

　　三陽道長道：「鄧大俠明明看到這針筒在那黃十峰身上搜了出來，卻硬是不肯承認，豈不是叫貧道為難嗎？」

　　鄧玉龍道：「道長可是認定那兇手是黃十峰嗎？」

　　三陽道長道：「貧道並無此意。」

　　鄧玉龍道：「這就是了，在下並未反駁道長的用心，只是覺著應該把事情查個明白出來才是。」

　　三陽道長道：「事實俱在，鄧大俠還和在下爭辯些什麼？」

　　鄧玉龍輕輕嘆息聲，道：「道長之意，可是要在下同意道長的高見？」

　　三陽道長道：「鄧大俠如不同意，還望能夠提出使貧道心服口服的高見。」

　　鄧玉龍道：「好！在下請教道長，那黃幫主的神志如何？」

　　三陽道長道：「鄧大俠的看法呢？」

　　鄧玉龍道：「雖非完全暈迷，但卻有些神志不清。」

　　三陽道長道：「老實說，貧道對你鄧大俠的身份，一樣的懷疑，咱們道不同難相為謀，因此貧道只有眼不見為淨，離此歸山，反正大劫已過，餘事如何處理，那就不重要了。」

　　鄧玉龍道：「在下的看法，又和道長相反了。」

　　三陽道長似是不願再和鄧玉龍多談，搖頭說道：「貧道不願再聽鄧大俠的宏論，也不想追查鄧大俠的身份，咱們不用多談了！」

　　鄧玉龍道：「道長錯了。」

　　三陽道長臉色一變，道：「鄧玉龍，你講話客氣些，貧道尊重你，並非怕你！」

　　鄧玉龍哈哈一笑，道：「目下咱們爭的是大是大非，誰也不用怕誰！」

　　語聲一頓，不待三陽道長接口，搶先說道：「容夫人即將說出那幕後真兇之際，突然遭人暗發毒針射死，在下覺得這是一場經過嚴密計劃的預謀，並非巧合。」

　　三陽道長道：「所以，貧道才要挺身而出，搜查兇手，如今兇手已經查出！」

　　鄧玉龍道：「這就是在下和道長爭執的地方，黃十峰內腑潛毒已發，雖未神志昏迷，但已經難如常人清醒，因此在下的看法，那毒針決非黃幫主所發！」

　　三陽道長道：「貧道倒要請教，黃幫主身上搜出的毒針，又作何解說呢？」

　　鄧玉龍道：「若真是黃十峰施放毒針，只怕道長也無法在他身上搜出針筒了。」

　　慈雲大師點點頭，道：「這話倒是很有道理。」

　　三陽道長道：「照鄧大俠的說法，那是貧道栽贓了？」

　　鄧玉龍道：「此地除了道長之外，有你們武當門人和少林高僧，甚至在下也是涉嫌之人，總之，容夫人死亡的兇手未尋出之前，咱們神智清明的在場人都有嫌疑！」

　　三陽道長道：「所以，鄧大俠懷疑到貧道頭上來了？」

　　鄧玉龍道：「道長不用自找煩惱，在下並未指說道長。」

　　三陽道長道：「那鄧大俠心目中，可否有所懷疑的人呢？」

　　鄧玉龍道：「有！」

　　三陽道長道：「請教是何許人？」

　　鄧玉龍道：「區區在下、容俊以及道長，咱們三人涉嫌最重。」

　　三陽道長冷笑一聲，道：「鄧大俠請先說貧道吧，何以涉嫌最重？」

　　鄧玉龍道：「因為道長搜出了一個針筒，那人卻又是不可能施放毒針的人。」

　　三陽道長道：「因此，貧道就涉嫌重了？」

　　鄧玉龍道：「我說過，在真相未明之前，在下和容俊一樣涉有重嫌，道長不用盡往自己身上攔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道長在黃十峰身上搜出了一枚針筒，就肯定那黃十峰是殺人的兇手，難免太過武斷了。」

　　三陽道長冷冷說道：「但這全場之中，只有那一個針筒，鄧大俠又作何解釋？」

　　鄧玉龍緩緩道：「道長怎知只有一個呢？」

　　三陽道長怔了一怔，道：「貧道已搜查過很多人了。」

　　鄧玉龍道：「可是還有很多人沒有搜查。」頓了頓，接道：「區區在下和道長。」

　　三陽道長道：「貧道和鄧大俠？」

　　鄧玉龍道：「是的，道長先搜在下，在下再搜查道長之身。」

　　三陽道長兩道冷電一般的目光，投注在鄧玉龍的臉上，道：「看來鄧大俠存心和我們武當門下過不去了？」

　　鄧玉龍道：「道長言重了。在下和道長為此爭論激烈，自應先從咱們身上做起，道長先搜在下，在下再搜道長，有何不可？」

　　三陽道長目光轉動，可見場中所有之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自己身上。

　　顯然，在這場爭論之中。鄧玉龍已佔了上風。

　　三陽道長突然仰天打個哈哈，道：「鄧玉龍，如若貧道不讓你搜查呢？」

　　鄧玉龍道：「以道長在武林的身份，決不願身蒙污塵，落人話柄。」

　　三陽道長長笑一聲，舉手一揮，道：「咱們走！」大步向前行去。

　　四個身佩長劍的武當門下弟子，一齊追在三陽道長身後而去。

　　慈雲大師高聲說道：「道兄止步！」

　　三陽道長道：「此地已然用不著久留，貧道告別了。」

　　一直靜坐的容哥兒忽然挺身而起，兩個飛躍攔在三陽道長的身前，道：「道長。」

　　三陽道長冷冷說道：「幹什麼？」

　　容哥兒道：「道長就此拂袖而去，不怕武林同道對道長動疑嗎？」

　　三陽道長道：「貧道若再留下去，只怕難忍胸中之氣，和鄧大俠造成衝突了。」

　　容哥兒道：「但道長這樣一走，倒給了鄧大俠更好的口實。」

　　三陽道長道：「什麼口實？」

　　容哥兒道：「鄧大俠當著天下英雄之面，數說道長的不是，但道長卻無法論辯，那豈不是給鄧大俠一個機會嗎？」

　　慈雲大師緩步行了過來，道：「這位容施主說的是，道兄如若一走，豈不是引人更多懷疑嗎？」

　　三陽道長突然放聲大笑，道：「大師說的不錯，不過，貧道不願和人鬥口，因此無助大局，我還是去了的好，好在目下局勢已然澄清，由大師一人也足以處理。」

　　慈雲大師不善言詞，一時間竟想不出適當之言回答，只是連連搖頭，道：「不妥吧？」

　　三陽道長微微一笑，道：「大師處理此地之事後，請到武當山中小住，貧道掃棍以待佳賓。」不再等慈雲大師回言，大步向前行去。

　　容哥兒心中大急，橫身攔住了三陽道長的去路，道：「道長一定要走，那就未免做賊心虛了。」

　　這句說得很重，三陽道長臉色一變，道：「給我拿下。」

　　身後一個武當弟子，應了一聲，右手一抬，疾向容哥兒腕脈之上扣去。

　　容哥兒一閃避開，道：「道長……」

　　那道長哪還容得容哥兒多言，欺身揮掌，連連攻襲。

　　容哥兒只好揮掌迎擊，雙方展開了一場惡鬥。

　　那道長連攻了數十掌，均為容哥兒封架開去了，不覺心頭火起，疾退兩步，刷的一聲，抽出長劍。鄧玉龍一躍而出，冷冷說道：「閃開去！」橫身攔在容哥兒的身前。

　　那道長大約為鄧玉龍的威名所震，不敢輕易出手，橫劍站立原地。

　　三陽道長冷肅地說道：「鄧大俠可是想較量一下貧道的武功嗎？」

　　鄧玉龍緩緩道：「在下並無和道長動手之心……」

　　三陽道長接道：「那就讓開去路。」

　　鄧玉龍緩緩說道：「如是道長覺得非動手不可，在下只好奉陪了。」

　　三陽道長道：「那很好！」刷的一聲，抽出長劍，道：「鄧大俠亮兵刃吧！」

　　鄧玉龍眼看形勢已然逼到了非動手不可之境，只好回顧容哥兒一眼，道：「把長劍借我一用！」容哥兒拔出長劍，雙手奉上。

　　鄧玉龍斜垂長劍道：「道長，請出手吧。」

　　三陽道長左手領動劍訣，一劍刺出。鄧玉龍閃身避開，卻未回擊。

　　但聞一個沉重的聲音喝道：「住手！」

　　三陽道長收住之劍勢，回目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本門中的長老上清道長，不禁一皺眉頭，道：「你有什麼事？」

　　上清道長緩緩行了過來，欠身對三陽道長一禮，道：「掌門人，為了咱們武當派在江湖上的清譽，貧道斗膽請教掌門人一件事。」

　　三陽道長道：「什麼事呢？」

　　上清道長道：「掌門人不應該堅持離此。」

　　三陽道長略一沉吟，道：「這是你一人的想法，還是包括了他人？」

　　上清道長道：「少林一瓢大師、丐幫的岳剛以及昆倉的赤松子，都有此感。」

　　三陽道長道：「咱們武當門中事，為什麼要別人多言？」氣沖沖回身大步而行。

　　上清道長雖然明明知曉他是藉故而去，但卻無法阻止。

　　但見人影一閃，鄧玉龍又攔在了三陽道長的身前，道：「大約是除了武功之外，再無任何人能夠阻止道長離開這裡了。」

　　三陽道長也不答話，右手一抬，白芒閃動，一劍刺了過去。

　　鄧玉龍也不再退避，長劍疾起，接下一招。但聞雙劍交觸的脆鳴聲，繞耳不絕。

　　三陽道長右手連揮，長劍快速攻刺，眨眼間，攻出十二劍。

　　鄧玉龍原地不動，接了十二劍。三陽道長眼看攻出了十劍，竟未能把鄧玉龍迫退一步，心知遇上了勁敵，霍然後退五步，蓄勢戒備。

　　鄧玉龍揚了揚手中的長劍，道：「道長，在下請教一事。」

　　三陽道長道：「貧道不願回答你任何問題。」

　　鄧玉龍道：「道長可以不答覆，但在下還是要問……」

　　聲音突轉冷厲，接道：「道長如若心中無愧，為什麼不讓在下搜查？」

　　三陽道長道：「貧道何等身份，武當派在江湖上何等聲譽，豈能讓人隨便搜查？」

　　鄧玉龍道：「丐幫中黃幫主，在江湖上，聲譽、地位只怕不輸道長，但道長卻要屬下搜查他。」

　　三陽道長道：「貧道說過了，不回答你任何事情。」

　　鄧玉龍道：「可是道長如無法殺死鄧某人，今日也無法離此。」

　　三陽道長冷冷說道：「鄧大俠若再不讓路，就別怪貧道要下令他們群攻了。」

　　鄧玉龍哈哈一笑，道：「很好，在下久聞武當劍陣的威勢，卻是從未試過，今日能得一試，也好開一次眼界。」

　　三陽道長和鄧玉龍幾招中，已然覺出，單憑一人之力，很難勝得了鄧玉龍，略一尋思，道：「鄧大俠既有此意，貧道只好成全了。」右手一揮，道：「五行劍陣。」

　　只聽一陣嗆嗆之聲，四個武當門下弟子，一齊拔出了背後長劍。

　　三陽道長長劍一擺，站了主位，親自主持劍陣。

　　鄧玉龍冷然一笑，道：「道長，貴派五行劍陣，天下馳名，咱為自保，不得不全力出手，在下可能被毀於劍陣下，但道長和貴派中人，也可能傷在鄧某劍下。」

　　三陽道長道：「你在武林中做了不少壞事，今日把你殺死，貧道心中也無愧疚。」言下之意，無疑下令給四位屬下，要他們全力出手，不用手下留情了。

　　只聽慈雲大師高宣一聲佛號，道：「三陽道兄。」

　　三陽道長回頭去，只見那慈雲大師快步行了過來，當下臉色一變，道：「大師意欲何為？」

　　慈雲大師憎愛分明肅穆地說道：「老衲三思之後，覺得鄧大俠並沒有錯。」

　　三陽道長道：「鄧玉龍沒有錯，那是貧道有錯了？」

　　慈雲大師道：「道兄太固執。」

　　三陽道長道：「哪裡說起？」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要和道長相互搜身，似是無錯。」

　　三陽道長道：「他為什麼不搜大師呢？」

　　慈雲大師微微一笑，道：「如若那鄧大俠要搜老衲，老衲決不推辭。」

　　三陽道長道：「這麼說來，大師覺著那鄧大俠搜查貧道，是樁應該的事了？」

　　慈雲大師道：「情勢不同，還望道兄從權。」

　　三陽道長似想發作，但他立時又忍了下去，淡淡一笑，道：「貧道不似大師那般圓滑，很難從權。」

　　慈雲大師道：「道兄，這就叫貧僧很為難了。」

　　三陽道長心中暗道：「目下場中實力，以那少林派最為強大，如若也把慈雲大師給得罪了，只怕是很難離開此地了。」

　　心念一轉，不得不對慈雲大師改換一付容貌，笑道：「貧道離去之後，由大師和鄧大俠合作，足以處理此間情勢，貧道去留，並非重要了。」

　　慈雲大師早已想好了要說的話，只要三陽道長出言頂撞，立時變臉，但三陽道長這等和氣，卻又是很少江湖經驗的慈雲大師，為之作難，輕咳了一聲，道：「話不是這麼說。」

　　三陽道長道：「那要如何？」

　　慈雲大師道：「貧僧之意，覺著那位鄧大俠說得十分有理。」

　　三陽道長心中暗驚，但表面上，卻又不得不裝出鎮靜道：「哪一方面？」

　　慈雲大師道：「搜查道兄，他同時也讓道兄查他，那也不算羞辱道長了。」

　　三陽道長冷冷說道：「這麼說來，大師也同意鄧大俠的話了？」

　　慈雲大師很想找一句適當的措詞回答，但他一時卻又想不起來，只好硬著頭皮道：「不錯，道兄又為何不肯同意呢？」

　　三陽道長道：「那是因為他說的不是你慈雲大師。」

　　慈雲大師道：「貧僧願先和鄧大俠互搜，道兄你呢？」

　　三陽道長雙目中冷芒一閃，道：「大師，不用轉彎抹角了，若貧道一定要走，大師是想要出手阻攔嗎？」

　　慈雲大師道：「那是只有一個辦法，貧僧無法選擇時，還請道長原諒。」

　　三陽道長道：「看來大師對貧道也動了懷疑，貧道個人事小，不能損失到我們武當派中的清譽，貧道答允道兄留下來。」

　　慈雲大師道：「好極了，貧僧多謝道長賞臉。」

　　三陽道長淡淡一笑，道：「大師，貧道要派遣一位弟子離此，可以嗎？」

　　慈雲大師道：「這個自然可以了。」

　　三陽道長回目望著左首一位弟子，道：「你去吧！」

　　那道人一欠身，由三陽道長身旁，大步行了過去。

　　鄧玉龍高聲說道：「站住。」那道人回顧了一眼，突然放步向前跑去。

　　鄧玉龍飛身而起，凌空虛度，直飛出六七丈遠，攔住那奔跑的道人。

　　這正是輕功中最難練的「八步登空」。露一手輕功絕技，震駭全場，也使鄧玉龍威名盡復。那奔跑的道人，只見人影一閃，鄧玉龍已攔在他的身前，亦不禁為之一呆。

　　鄧玉龍右手疾如電閃，就在那道人一怔神間，已然出手扣住了他的右腕。這一著快如電光石火，連那三陽道長也為之心頭一震。

　　鄧玉龍不再客氣，右手一帶，左手點中那道人穴道。

　　但聞刷刷兩聲，道人身上道袍，已為鄧玉龍扯得片片碎裂。

　　這動作快如電閃，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扯去道袍之後，鄧玉龍慢慢伸出雙手，由那道人緊身衣袋中取出了一個針筒。

　　上清道長眼看武當弟子受辱，人已站了起來，正待出言喝止，瞥見鄧玉龍從那道人身上取針筒，不禁為之一呆，又復緩緩坐了下。

　　三陽道長、慈雲大師，同時臉色一變。

　　鄧玉龍高舉手中針筒，輕輕一按筒下機簧，只見兩縷銀芒一閃而逝，沒入晴空。

　　慈雲大師搖搖頭，嘆息一聲，道：「好強的彈簧，好惡毒的暗器。？」

　　三陽道長突然仰臉大笑道：「好厲害的心機，好動人的陰謀。」

　　慈雲大師怔了一怔，道：「道兄說什麼？」

　　三陽道長道：「貧道想通了一件事。」

　　慈雲大師道：「什麼事？」

　　三陽道長道：「貧道請教大師一件事。」

　　慈雲大師道：「道長請說。」

　　三陽道長道：「貧道和鄧玉龍兩人之間，哪一個可能為非作歹？」

　　慈雲大師道：「這個，貧僧無法斷言。」

　　三陽道長道：「鄧玉龍武功絕世，手腳快迅，怎知那針筒不是由身上取出，放入本門弟子衣袋之中？」慈雲大師大約是覺著有些道理，不禁望了鄧玉龍一眼。

　　鄧玉龍緩步從容地行近三陽道長，道：「道長說的有理。」

　　三陽道長道：「你也覺著有理嗎？」

　　鄧玉龍道：「不過，話雖有理，要用事實證明才成。」

　　三陽道長道：「如何一個證明之法？」

　　鄧玉龍道：「道長和在下同時脫去外衣，由慈雲大師派出兩名弟子來，搜查道長和在下身上，也許還能搜查出一枚針筒出來。」

　　慈雲大師目光轉到三陽道長身上，道：「道兄意下如何？」

　　三陽道長淡淡一笑，道：「鄧大俠，若貧道身上搜不出針筒，鄧大俠怎麼說？」

　　鄧玉龍略一沉吟，道：「目下這針筒已有兩具，但在下相信，決不止兩個針筒，如若道長敢把另外三位道長一起算上，在下願以項上人頭作注。」

　　三陽道長冷冷說道：「鄧大俠很會見風使舵。」

　　鄧玉龍笑道：「道長不敢賭了，是嗎？」

　　容哥兒突然挺身對慈雲大師說道：「大師，目下人贓俱獲，只因那三陽道長是武當源的掌門人，權高位重，所以，你們不敢指說他是謀害容夫人的兇手，是嗎？」

　　慈雲大師道：「容施主……」

　　容哥兒冷冷接道：「千百位武林俠士，都已經為藥毒所傷，真正的主凶現在大師眼前，但大師卻心存姑息，不敢出手擒他，須知此時此情，一念之差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存亡。」

　　慈雲大師道：「容施主之意是……」

　　容哥兒刷的一聲，拖出長劍，道：「在下之意很明白，先行生擒了三陽道長。」

　　慈雲大師道：「武當一派，在江湖聲勢浩大，和少林一向並稱為武林兩大主脈，有沒有確實證據之前，老衲如何能輕易下令動手？那將造成日後武林動盪不安。」

　　容哥兒冷冷說道：「大師不敢下令出手，日後將後悔莫及了。」

　　慈雲大師突然回頭合掌對一瓢、一明一禮，道：「兩位長老，今日之局，撲朔迷離，弟子確有難以處置之感，還望兩位長老，指示一個方法。」

　　一瓢大師道：「那位容施主說的不錯，應該先下手擒住三陽道長。」

　　一明大師目光轉到上清道長的身上，道：「道長，咱們兩人如果硬拚一掌，那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上清道長道：「同時毒發，兩個時辰內，雙雙死亡。」

　　一明大師道：「不錯，所以，老衲勸道兄，暫時忍耐一二，不可輕易出手。」

　　上清道長道：「你們生擒武當掌門要貧道坐觀不問？」

　　岳剛道：「道兄是最好不問，讓他們撥開烏雲，以見天日？」

　　上清道長道：「如是那人是你丐幫幫主，岳兄問是不問？」

　　岳剛道：「剛才敝幫主身受栽贓，老叫化心中雖有懷疑，但也未挺身而出。」

　　昆倉赤松子接道：「任何事要講究一個理字，目下情勢已經很明顯，貴派掌門，可疑之處甚多：但等水落石出，鄧玉龍如是信口開河，貧道願相助向他問罪，此時，還望上清道兄忍耐一二。」

　　一瓢大師道：「如若事實確證貴掌門是造成這次大劫的真兇，道兄難道還要為他撐腰不成。」

　　上清道長道：「這個，貧道自然不會了。」

　　一瓢大師道：「那很好，在未找出結果之前，咱們只好作壁上觀了。」

　　幾人這一談話，已然壓制下上清道長，不准他過問此事。

　　三陽道長眼看上清為群豪所制，已然不敢再行援手，突然縱聲狂笑一陣道：「鄧玉龍，你當真想逼貧道和你一拼嗎？」

　　只見鄧玉龍癡立不動，若有所思，似是回憶什麼？根本未聽到三陽道長之言。

　　三陽道長一皺眉頭，突然欺進一步，揚手一掌，指向鄧玉龍的前胸。這一下陡然發難，雙方距離又近，實是不易閃避。慈雲大師雖然距離很近，但因事出意外，亦感救援不及。

　　只見人影一閃，容哥兒疾快絕倫地躍落在鄧玉龍的身前，揚手接下一掌。

　　三陽道長一擊不中，突然後退三尺。雙目盯注在容哥兒的臉上，滿是怨毒之色。

　　顯然，容哥兒如不及時接下這一掌，這一擊必將震傷那鄧玉龍的內腑。

　　忽然鄧玉龍如夢初醒，自言自語地說道：「明白了，明白了……」

　　慈雲大師一舉手，兩個灰衣老僧急步行了過來，道：「掌門人有何吩咐？」

　　慈雲大師道：「你們看著三陽道長，他如再有無禮舉動，只管出手攔住。」

　　兩個灰衣老僧應了一聲，分站在三陽道長的左右。

　　慈雲大師緩步行到容哥兒身側，道：「容施主傷得重嗎？」

　　容哥兒道：「還好，晚輩還承受得住。」

　　慈雲大師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就叫老衲放心了。」

　　目光轉到鄧玉龍身上，道：「鄧大俠明白了什麼，可否說出來呢？」

　　鄧玉龍點點頭，道：「自然說給大師聽了……」

　　這似是一個轉機，但鄧玉龍未說出情勢之前，沒有人能知道這轉機是好是壞。

　　只見鄧玉龍目光轉到慈雲大師的臉上，微微一笑道：「武當派乃是名門大派，掌門人更是德藝雙全的人才，自然是不會做出什麼壞事了。」

　　慈雲大師聽他口氣忽然一變，一時無法知他用心何在，不禁一呆，道：「鄧大俠說的也是，武當和少林，近百年來一直齊名江湖，主持正義，不遺餘力，對安定江湖貢獻至大。」

　　鄧玉龍道：「但這位三陽道長，卻是主持這次大劫的首腦人物。」

　　慈雲大師聽他話風又一變，簡直叫人聽得摸不著頭腦，不禁一揚慈眉，道：「阿彌陀佛，鄧大俠的話，實叫老衲聽糊塗了。」

　　鄧玉龍微微一笑，道：「其實很簡單，大師不相信武當掌門人，會在江湖之上為非作夕，區區也不相信，這中間只有一個問題了。」

　　慈雲大師道：「什麼問題？」

　　鄧玉龍道：「那就是有人冒充了武當掌門人的身份。」

　　慈雲大師又是一怔，道：「這個不可能吧？」

　　鄧玉龍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怎能說此事不可能呢？」

　　慈雲大師道：「武當門下弟子，不下數百之眾，難道連掌門人都不認識嗎？」

　　鄧玉龍道：「大師最早會見三陽道長，是何年代？」

　　慈雲大師沉思了一陣，道：「二十年前了。」

　　鄧玉龍道：「相聚多久。」

　　慈雲大師道：「論法三日。」

　　鄧玉龍道：「大師覺著三陽道長的為人如何？」

　　慈雲大師道：「滿腹經道，濟世胸襟。」

　　鄧玉龍道：「以後呢？」

　　慈雲大師道：「以後老衲和他接掌了門戶，兩派仍然相往還。」

　　鄧玉龍道：「幾時停止了來往？」

　　慈雲大師沉吟了良久，道：「十三四年前吧！武當派創立門戶的紀念，老衲遣弟子送了一份賀儀，卻遭拒收，此後，就未再往來。」

　　鄧玉龍淡淡一笑，道：「那時之後，江湖上開始施變。」

　　慈雲大師道：「這個老衲倒沒有記憶，這番江湖大劫，冰凍三尺，自非一日之寒，但何時開始，老衲卻無法指出。」

　　鄧玉龍道：「大師身份崇高，少林門下眾多，一般江湖小事，大師自然不曉。」

　　慈雲大師道：「老衲喜研經文，對江湖上事一向少管。」

　　鄧玉龍道：「這就是了，大師仔細瞧瞧，此刻的三陽道長和二十年前，可有不同之處？」

　　慈雲大師雙目盯注在三陽道長臉上瞧了一陣，道：「老衲瞧不出來。」

　　三陽道長道：「鄧兄一生積惡無數，淫人妻女，這害人之法，果然精明到家了。」

　　鄧玉龍不理會三陽道長，一字一句地說道：「大師請仔細想想，此事極為重要。」

　　慈雲大師道：「老衲實是瞧不出來。」

　　鄧玉龍一皺眉頭，道：「大師和三陽道長盤桓了三日夜，對他必有深刻的印象，大師又不在江湖走動，認人不多，這印象必是極為鮮明。」

　　慈雲大師沉吟良久，默然不語。

　　似是，他突然間想到什麼，只是抓不到，摸不著，不知從何說起。

第五十四回　毒役群俠失鏢人

　　鄧玉龍目睹慈雲大師的神情，不禁眼睛一亮，道：「大師可是回憶到了什麼？」

　　慈雲大師訕訕地說道：「老衲說不出來。」

　　鄧玉龍道：「是不是此刻的三陽道長，和你二十年前見到的三陽道長有些不同？」

　　鄧玉龍道：「大師和三陽道長論道之時，還有別人在場嗎？」

　　慈雲大師沉思一陣，道：「有段時間，有人在場，但大部分都是老衲一人。」

　　鄧玉龍道：「在下相信兩人論法之時，必有很多精闢之見，永記不亡。」

　　慈雲大師道：「嗯！老衲還大部記得。」

　　鄧玉龍道：「那很好，你問問三陽道長，他還能記得多少。」

　　三陽道長不待慈雲大師開口，搶先說道：「事隔二十年，貧道已記不得了。」

　　慈雲大師道：「有一件事，老衲相信道長一定記得。」

　　三陽道長沉吟了一陣，道：「你說說看，也許能啟發貧道憶起往事。」

　　慈雲大師道：「老衲和道兄爭論甚久的佛道法理。」

　　三陽道長略一沉吟，搖搖頭道：「貧道抱歉，這些事，都已經記不得了。」

　　鄧玉龍哈哈一笑，道：「我知道道長記不得了。」

　　慈雲大師道：「為什麼？」

　　鄧玉龍道：「他如說記得，大師提起往事，他答非所問，豈不露出馬腳了嗎？」

　　三陽道長冷冷說道：「鄧大俠很會聯想，貧道是不得不佩服你了，大賢大惡，那是智慧絕倫的人，果然是不錯了。」

　　鄧玉龍冷笑一聲，道：「在下也佩服道長。」

　　三陽道長道：「為什麼？」

　　鄧玉龍道：「佩服你的沉著。」

　　三陽道長道：「貧道今日身受此辱，這筆帳都將記在鄧玉龍的頭上……」

　　鄧玉龍神色一整，道：「閣下不用再自稱道長了。」

　　三陽道長臉上閃過一抹奇光，道：「你說什麼？」

　　鄧玉龍道：「我說你根本不是三陽道長。」

　　三陽道長笑道：「為什麼？一個人，也可以假裝嗎？而且一裝幾十年。」

　　鄧玉龍道：「不過十餘年。」

　　三陽道長道：「貧道不願和你多作口舌之爭了……」

　　鄧玉龍道：「因你心虛……」重重咳了一聲，道：「取下來。」

　　三陽道長道：「取什麼？」

　　鄧玉龍道：「人皮面具。」

　　三陽道長仰天打個哈哈，道：「這就有些奇怪，你認為貧道戴著人皮面具？」

　　鄧玉龍道：「馬腳越露越多，那三陽道長乃是很有修養之人，怎會如你這般仰臉作狀，完全是一副江湖形色……」

　　三陽道長輕輕咳了一聲，道：「鄧大俠和貧道之間，也許有一人戴有面具。」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道人果然是陰沉狡猾，無與倫比，此時此情之下，竟是還能如此沉著，應對不亂。」

　　但聞赤松子低聲說道：「上清道長，你在武當派中身份極高，對這位掌門師侄定然是十分熟悉了，可否能瞧出他的破綻？」

　　上清道長道：「就貧道記憶所及，他的形貌無不同，只是……」突然住口不言。

　　岳剛接道：「此時此情，整個武林，都面臨著生死關頭，道兄似乎不用再有門戶之見。」

　　一瓢大師道：「只是如何？有一些不同之處，是嗎？」

　　上清道長道：「是的，有一些不同之處，不過貧道也無法具體地指出。」

　　一明大師道：「可是氣度方面？」

　　上清道長沉吟道：「可以說它是氣度吧！反正貧道覺著他有些和過去不同。」

　　一瓢大師道：「這麼說來，那鄧玉龍說得不錯了？」

　　只聽鄧玉龍高聲道：「在下不得不佩服閣下沉著，看來，只有一法才可證明？」

　　三陽道長道：「什麼方法？」

　　鄧玉龍道：「使你失去抗拒之能，揭穿你的偽裝，使你無法抵賴。」

　　三陽道長緩緩說道：「那是說鄧大俠要和貧道動手了？」

　　鄧玉龍道：「除此之外，在下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在未揭穿偽裝之前，少林高僧和武當不願結怨，儘管他們心中已對你動疑，仍是不肯出手。」

　　三陽道長冷冷接道：「鄧大俠步步迫逼，使貧道已無選擇餘地，似是只有動手一途，為了武當的威名，貧道只好捨命一拼了。」

　　鄧玉龍道：「在下和道長的事，只是咱們個人之爭，和武當無關。」

　　三陽道長道：「鄧大俠別忘了貧道是武當掌門人。」

　　鄧玉龍道：「因為在下不相信道長的身份，才敢激你動手。」

　　這幾句話十分露骨，三陽道長心中明白，口舌之爭，似是自己已無法佔得上風，冷冷說道：「鄧大俠定要和貧道動手，咱們就各展所能打一場吧！兵刃、暗器，誰也不受限制，因為每人的修為不同，不受限制，才能各盡所長。」

　　這句話，旁觀之人，個個心中明白，因為那鄧玉龍已經說過，不傷三陽道長之命，下手之時，自要有甚多顧慮，但三陽道長卻是心無所忌，儘管施下煞手了。

　　這時三陽道長已然拔出長劍，行入場中。鄧玉龍卻赤手空拳，肅立原地。

　　兩個奉命守衛三陽道長身側的少林僧侶，此刻只好退開，一側觀戰。

　　三陽道長一揚手中長劍，道：「鄧大俠，不要太狂，請亮出兵刃。」

　　鄧玉龍道：「在下身上帶有兵刃，道長只管出手，如是在下接架不住時，自會亮出兵刃。」

　　三陽道長冷笑一聲，突然一振長劍，閃起三朵劍花，刺向鄧玉龍。

　　場中人都是高手，一眼間，都瞧出這是十分惡毒的招數。

　　鄧玉龍一仰身，疾快絕倫地退出八尺。

　　三陽道長一振劍，欺身而上，身隨劍進，白芒一閃，追蹤刺到。

　　鄧玉龍橫裡移身，又向旁側閃開四尺。

　　三陽道長回劍一旋，劍花朵朵，籠罩了五尺方圓。

　　鄧玉龍突然一揚右手，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三陽道長手中長劍，突被震盪開去。

　　三陽道長疾退兩步看去，只見鄧玉龍右手之中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不禁冷笑一聲，道：「原來鄧大俠袖中早已藏了兵刃。」

　　鄧玉龍冷然一笑，道：「在下也查覺出一件事。」

　　三陽道長道：「什麼事？」

　　鄧玉龍道：「在下感覺道長用的劍招，不似武當的武功。」

　　三陽道長冷第一聲，道：「天下武功，雖然門戶分歧，但萬流同源，一個人武功到了某一種境界，自然是別有變化了。」

　　鄧玉龍哈哈一笑，道：「道長不用解釋，話越多，越露馬腳了。」

　　三陽道長臉色一變，揮劍直劈下去。

　　鄧玉龍揚動著手中匕首，噹的一聲，架開了三陽道長手中寶劍。兩人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但見白芒閃動，兩條人影，盤旋交錯的寒芒之外，只聽不時傳入的金鐵交鳴之聲。兩人惡鬥約百招以上，仍是個勝負難分之局。

　　鄧玉龍突然快攻三招，逼落了三陽道長手中兵刃。

　　這當兒，守在旁例的幾個武當弟子，突然各拔兵刃，一擁而上，攻取鄧玉龍。

　　上清道長搖搖頭說道：「我們武當沒有這等打法。」

　　少林僧侶早已有備，立時接下武當弟子，一對一地打了起來。

　　三陽道長似是料不到少林弟子，竟然出手，不禁一呆。

　　鄧玉龍微微一笑，道：「道長已黔驢技窮，難道還要打下去嗎？」

　　三陽道長冷冷說道：「那倒未必，現還不知勝負如何。」

　　喝聲中，突然躍身而起，直向正東方位撲去。

　　顯然，他已自知處境絕望，準備飛身逃走。

　　但聞那慈雲大師喝道：「道兄不能走。」

　　飛身而起，迎空攔截。只聽砰然一聲，兩人硬拚一掌。

　　兩人功力悉敵，一掌硬拚，雙雙被震落實地。

　　鄧玉龍欺身而上，一指點去。

　　三陽道長回手反擊一掌。

　　鄧玉龍一側，避開一擊，左手疾出，扣住了三陽道長的右腕脈穴。

　　右手緊隨一指，點中了三陽道長的肋間兩處大穴。

　　三個武當弟子也被三位少林高僧，震傷在掌下，點中穴道。

　　慈雲大師目睹三陽道長被擒之後，立時說道：「鄧大俠，貧道不願和武當結怨，鄧大俠必需快提醒三陽道長的真實身份。」

　　鄧玉龍道：「好！在下盡力而為。」

　　仔細在三陽道長臉上瞧了一陣，突然一伸手，撕開了三陽道長身上的道袍。

　　慈雲大師吃一驚，道：「鄧大俠不能無禮。」

　　鄧玉龍道：「如若他戴有人皮面具，那將是世間製造最好的人皮面具。」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他不像戴有人皮面具。」

　　鄧玉龍道：「所以，咱們要仔細一些。」

　　慈雲大師輕輕咳了一聲，道：「希望鄧大俠能夠找出證據。」

　　鄧玉龍右手探入三陽道長頸中用力一搓，果然有一層浮皮捲了起來。不禁心中一喜，道：「大師，不會錯了。」

　　慈雲大師道：「什麼事？」

　　鄧玉龍道：「這位三陽道長是假的。」

　　慈雲大師道：「真的嗎？」

　　鄧玉龍道：「自然是真的了。」

　　慈雲大師急步行了過來，道：「貧僧瞧瞧。」

　　鄧玉龍指著三陽道長頸問一片捲起的皮膚，道：「這是一種特製的人皮面具，和三陽道長的面形，一般模樣，仿製不易……」

　　慈雲大師心中一動，接道：「鄧大俠可是說那三陽道長已經遭了毒手？」

　　鄧玉龍道：「目下很難說。」

　　慈雲大師長長嘆息一聲，默然不語。

　　鄧玉龍緩緩揭開三陽道長臉上的人皮面具，道：「面具除去之後，咱們就可以見到這位真正為害江湖之人的廬山真面目了。」

　　那三陽道長雙目之中，滿是恨意，望著鄧玉龍，但他穴道被點，無力反抗，空自急怒。

　　鄧玉龍小心翼翼揭開人皮面具，不禁咦了一聲，道：「是你？」

　　容哥兒亦不禁失聲而呼，道：「王總鏢頭？」

　　原來這假冒三陽道長之人，竟然是成都鎮遠鏢局的總鏢頭王子方。

　　鄧玉龍昔年在江湖之上走動時，亦和王子方有過數面之緣，故而相識。

　　王子方長長吁一口氣，道：「十年餘的精密計劃，毀於一旦，鄧玉龍，你已經滿足了，找出了我的真正身份，你鄧大俠的名氣，此後更為響亮……」

　　突然提高了聲音，道：「在下別無所求：只希望你早些把我殺死。」

　　鄧玉龍搖搖頭，道：「我還有很多事問你，希望你識時務些。」

　　目光一掠慈雲，接道：「諸位少林大師，都是有道高僧，不會對你怎樣，但在下不然了。」

　　王子方道：「你要對我動刑？」

　　鄧玉龍道：「不錯，縱然你是鋼筋鐵骨，也叫你無法忍受，不過，你如肯回答在下相詢之言，在下決不動刑。」

　　王子方道：「你是有名之士，酷刑逼供，不怕遺臭江湖嗎？」

　　鄧玉龍道：「我鄧某一生功過，還未論定，我不想留芳百世，你不用拿話套我。」

　　王子方雙目圓睜，冷冷說道：「鄧玉龍，你可是認為你已經勝定了嗎？」

　　鄧玉龍道：「我知你還會作一次垂死掙扎，不過，那救不了你。」

　　王子方冷冷說道：「區區死了，也不過是一條命，算不得什麼，不過……」

　　鄧玉龍道：「不過什麼？」

　　王子方道：「當今武林中要有於百人陪我而死。」

　　鄧玉龍心中一動，道：「如是你不死，他們都可以活著，是嗎？」

　　王子方道：「那倒可以商量。」

　　鄧玉龍緩緩說道：「閣下終於承認了這次主謀之事。」

　　王子方冷然一笑，道：「在下如不承認，只怕你們也不會相信了。」

　　鄧玉龍道：「咱們該先談談救人的事。」

　　王子方道：「怎麼談？」

　　鄧玉龍道：「閣下開出條件，在下等商量一下，還你一個公道。」

　　王子方道：「有一件事，鄧大俠必得先有一個主見才成。」

　　鄧玉龍道：「怎麼說？」

　　王子方道：「在下之死，一人而已！但你們卻在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善事，一舉間，要救活千人以上，而月。被救之人，有很多都是一方豪雄，或一大門派的掌門人。」

　　鄧玉龍道：「不錯，不過，閣下也要記著一件事。」

　　王子方道：「什麼事？」

　　鄧玉龍道：「一個人只能死一次，不論他有多少財富，多大權威，也不過是一堆黃土掩埋的屍體。」

　　王子方目光轉到慈雲大師的臉上，道：「大師有何高見？」

　　鄧玉龍搶先說道：「和我談，慈雲大師乃是佛門高僧，不解人間機詐。」

　　慈雲大師接道：「鄧大俠說的不錯，貧僧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不善應付江湖中事，再說，施主又是敗在鄧大俠手中，貧僧不便有所許諾。」

　　王子方道：「一舉間救活武林中上千人的性命，那是一樁大功強過你吟佛十年。」

　　慈雲大師道：「這個貧僧知道。」

　　王子方道：「既然知道了，你就該插手過問。」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和你談也是一樣。」

　　鄧玉龍冷冷接道：「論閣下的狂妄、殘忍的行為，用人間最惡毒的手法對付你，也不會為過，我不信你能熬過我鄧玉龍的拷問手段。」

　　王子方淡淡一笑，道：「看來，在下很難開價了，還是鄧大俠說吧。」

　　鄧玉龍道：「很簡單，你交出解藥，我廢了你的武功饒你一命。」

　　王子方淡淡一笑，道：「當今武林之中，有心殺我的人，問至千百，你如廢了我一身武功，那豈不是等於把我送入死亡之門嗎？」

　　鄧玉龍道：「那是說閣下同意了。」

　　王子方道：「這筆買賣不能做。」

　　鄧玉龍道：「好！閣下既然不同意，還是由閣下自行開出來吧？」

　　王子方略一沉吟，道：「一個人要想恩澤廣益，留給人敬慕追思，那必要付出犧牲才成……」

　　鄧玉龍冷冷接道：「閣下可以直接說明了，用不著再轉彎抹角。」

　　王子方道：「好吧！放我及從屬離開，在下交付你百粒解藥。」

　　慈雲大師接口說道：「那容夫人說，數十位名醫配製毒藥之後，都遭殺死，哪裡還有解藥？」

　　王子方道：「大師不要忘了，她只是我手下之人，很多事自然不細在下清楚。」

　　慈雲大師道：「一百粒解藥，能解救多少人？」

　　王子方道：「一粒一人，百粒可救百人。」

　　慈雲大師道：「天下中你奇毒之人，何止千人，區區百粒解藥，有什麼大用？」

　　王子方道：「話雖不錯，但我們主從，也不過三五人而已。」

　　鄧玉龍道：「不能這樣算。」

　　王子方道：「請教鄧大俠，那要如何一個算法呢？」

　　鄧玉龍道：「你是元兇極惡，這些人為你所毒，自然是你應救活他們。」

　　王子方道：「當今之世，也只有我王某人能夠救他們，如是在不說出解藥存放之處，就算華佗重生，扁鵲還魂，也無法救得他的性命。」

　　鄧玉龍道：「但還有一件事，只怕閣下沒有想到。」

　　王子方道：「什麼事？」

　　鄧玉龍道：「閣下將嘗試到前所未有的痛苦，我鄧某人將施人世間最最慘酷的手段對付閣下。我不相信你能忍受那種痛；在下相信我能讓你經歷從未經歷的痛苦，你一日不說出那解藥在，我讓你一日不死，只要你能忍受，在下就能等待下去。你先行血攻入內腑的味道如何？」

　　喝聲中右手一指，點了王子方雙臂、雙腿上的穴道。

　　這點穴手法，和一般手法不同，王子方果然感覺到行血倒轉反向內腑行去。

　　鄧玉龍淡淡一笑，道：「一杯熱茶工夫，就有得好戲看了，兄拭目以待。」

　　王子方臉色鐵青地望著鄧玉龍，冷冷地道：「在下如是死去了數千人也將隨我而去，閣下將是主要的兇手。」

　　鄧玉龍緩緩說道：「看來，王總鏢頭大約是準備以身相試了，算在下落下兇手之名，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不過，在下相信王子方還無法忍受這等痛苦。」

　　王子方臉色鐵青，不再答話。

　　鄧玉龍神情平靜，緩緩坐在一側。

　　這時，全場中一片寂靜，靜得聽不出一點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王子方的臉上。靜待變化。

　　只見王子方臉上的汗珠兒，越來越大，越來越密，片刻後，汗如黃豆一般，滾滾而下。同時，王子方全身也起了輕微的顫動。

　　顯然，他在用最大的忍耐和這劇烈的痛苦對抗。

　　又過了一盞熱茶工夫，突聞王子方大聲說道：「解開我身上的穴道。」

　　鄧玉龍微微一笑，道：「這不過是牛刀小試而已，在下還有更為惡毒的辦法，準備試試你王總鏢頭，究竟有多大的耐心。」

　　王子方大聲說道：「你解開我的穴道，我們再好好地談談。」

　　鄧玉龍道：「此時此情，你還想討價還價嗎？」

　　王子方道：「我交出解藥。」

　　鄧玉龍右手連揮，拍出四掌，解開王子方身上的穴道，道：「拿來吧！」

　　王子方長長呼一口氣：道：「那解藥不在我身上存放。」

　　鄧玉龍道：「在哪裡？」

　　王子方緩緩說道：「傭那地方很危險，也很隱秘，在下說出來，只怕你鄧大俠也無法去取。」

　　鄧玉龍冷冷說道：「在下已考驗過王總鏢頭，並沒有很大的定力，如果再激怒我出手，我不會輕易再為你解開穴道了。」

　　王子方似是已為鄧玉龍氣勢震懾，急急說道：「那藥物存在大白山中。」

　　鄧玉龍道：「大白山綿連千里，你放在什麼地方？」

　　王子方道：「在一座山谷之內。」

　　鄧玉龍皺皺眉頭，道：「難道那地方沒有名字？」

　　王子方道：「那地方原來就沒有名字，就算在下編造出一個名字來，鄧大俠也是一樣地不知曉那是什麼地方。」

　　鄧玉龍高聲說道：「目下內情已明，急在善後，第一樁要事，先要押送王總鏢頭到大白山一行，取出解藥。」

　　慈雲大師道：「此去大白山，將近千里，不知是否還來得及？」

　　鄧玉龍目光轉到王子方的臉上，道：「王總鏢頭，這些人還能活多久？」

　　王子方道：「今日天色入夜之前，便有一部分人死亡……」

　　慈雲大師緊張地接道：「都是些什麼人？」

　　王子方道：「什麼人？我無法分辨得很清楚，但在預計的『求生大會』之中，一流人物，都還各有職司，自然死亡的都非一流高手了，不過……」

　　慈雲大師道：「不過什麼？」

　　王子方道：「這一批死亡的人很多。」

　　慈雲大師黯然說道：「王總鏢頭沒有法子救他們嗎？」

　　王子方道：「除了那特製的解藥之外，再無第二個人能解除他們身受之毒。」

　　慈雲大師合掌說道：「阿彌陀佛，那是說他們死定了？」

　　王子方道：「不錯，死定了，如是在下拿不出解藥，還有無數之人，要死在奇毒的發作之下。」

　　鄧玉龍看慈雲大師又將跌入王子方的圈套，急急接口，說道：「王總鏢頭，咱們立刻動身，幾時能夠趕到那解藥存放之處？」

　　王子方道：「如若你敢解開我的穴道，以咱們的腳程，也要數日夜的奔走，如是乘馬駕車，取得解藥之時，所有中毒人，只怕都已屍寒多時了。」

　　鄧玉龍沉吟了一陣，搖搖頭道：「在下有些懷疑了。」

　　王子方道：「你懷疑什麼？」

　　鄧玉龍道：「我不信你身上不帶一點解藥，也不信那解藥存放在大白山中。」

　　王子方道：「你縱然點我五陰絕脈，殺我一萬刀，我也無法交出解藥。」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此事關係著千百人的生死，無論如何，咱們不能意氣用事。」

　　鄧玉龍道：「大師請仔細想想，如是你用毒毒了很多人，解藥會不帶些在身上嗎？」

　　慈雲大師道：「這個，這個……」

　　鄧玉龍道：「因此，在下推想，他必有一部分解藥，收在身上，或存放附近。」

　　慈雲大師道：「有些道理。」

　　鄧玉龍目光轉到王子方臉上，笑道：「王總鏢頭你拿出來吧！你剛才已說漏了嘴，我知道你有百粒解藥在身旁。」王子方搖搖頭道：「沒有。」

　　鄧玉龍道：「在下要搜了。」

　　王子方道：「儘管動手。」

　　鄧玉龍老實不客氣地伸出手去，在王子方身上搜了一陣，果然是沒有搜出一點可疑之物。

　　王子方緩緩說道：「閣下現在可以相信了？」

　　鄧玉龍緩緩說道：「縱然不在身上，也必然留在君山之上。」

　　王子方道：「鄧大俠既然搜不出在下身上的藥物，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鄧玉龍沉吟了一陣，道：「王總鏢頭可是認為在下無法逼你說出什麼？」

　　王子方道：「但它確然留在大白山中，我如帶你在君山走二十處地方，你是否相信我的話呢？」

　　鄧玉龍沉吟了一陣，道：「看來咱們非要到大白山中去一趟了。」

　　王子方道：「以你鄧大俠的才智，只怕也無法想出別的辦法了。」

　　慈雲大師接道：「老衲也願隨同鄧大俠同去一趟。」

　　鄧玉龍苦笑一下，道：「只怕時間來不及了，就算他說的不是謊言，咱們最快也要二十天以上才能取得解藥，那時；江湖上又是個什麼樣的局面呢？」

　　慈雲大師道：「大家已經毒發而亡了。」

　　鄧玉龍道：「不錯，那時，咱們就算取得解藥，又有什麼用呢？」

　　慈雲大師呆了一呆，道：「鄧大俠說的是。」

　　鄧玉龍道：「王總鏢頭聽到了？」

　　王子方道：「至少到得解藥之後，你還可以救得少部分人。」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但兩位如若不去，所有中毒之人，都將會全部死去。」

　　鄧玉龍道：「你呢？」

　　王子方道：「自然在下陪他們一起死。」

　　慈雲大師接道：「鄧大俠，王子方說的也有道理，咱們在此等候，倒不如立時動身，目下大局如此，也只有碰碰運氣了。」

　　鄧玉龍道：「大師，請讓我想想好嗎？」言罷，閉上雙目，不再理會兩人。

　　足足過了一刻工夫，鄧玉龍仍未睜眼望過兩人一眼，似是站著睡熟過去一般。

　　王子方一語不發，突然躍起，一指向鄧玉龍點了過去。

　　鄧玉龍看似毫無戒備，實則早已暗中留神著王子方的一舉一動。

　　主子方躍起施襲，鄧玉龍揮手反擊，五指疾向王子方手腕之上托擊。

　　慈雲大師厲聲喝道：「鼠輩敢爾！」疾上兩步，一掌拍向王子方的後心。

　　王子方一閃避開了鄧玉龍的掌勢，但卻不及讓避慈雲大師的掌力。

　　鄧玉龍大聲叫道：「大師不能傷他！」

　　慈雲大師聞聲已自不及，匆忙間掌勢一偏，擊在了王子方的左臂之上。

　　但聞格登一聲，王子方一條左臂生生被慈雲大師擊斷。

　　慈雲大師一擊打傷了王子方，鄧玉龍已迅快絕倫地點出兩指，點中了王子方的穴道。只聽王子方悶哼一聲，口中鮮血，順口而出。

　　原來王子方在嚼舌自盡，但他咬了一半，已被鄧玉龍點中穴道。

　　鄧玉龍伸出左手，抓住了王子方的右臂，右手搖開了王子方的牙關。

　　凝目望去，只見王子方已然咬斷了一半舌根，鮮血像泉水一般流了出來。

　　鄧玉龍點了王子方兩腮的穴道，止住鮮血。

　　慈雲大師緩緩說道：「鄧大俠，他怎麼樣了？」

　　鄧玉龍輕輕嘆息一聲，道：「很危險，大師可有療傷藥物。」

　　慈雲大師道：「有。」

　　慈雲大師探手入懷，取出一粒藥物，遞交鄧玉龍的手中。

　　鄧玉龍接過藥物，投入王子方的口中，沉聲說道：「王子方，你死不了。」

　　王子方雙目凝注在鄧玉龍的臉上，搖搖頭，又點點頭。

　　他舌傷很重，一時間無法說話。

　　他這舉動，只能讓慈雲大師茫然不解，道：「鄧大俠，他說什麼了！」

　　鄧玉龍道：「我要慢慢地想。」

　　只見王子方又搖搖頭。

　　鄧玉龍道：「你可是不再尋死了？」一王子方點點頭。

　　鄧玉龍道：「現在，你不能說話，那就用點頭、搖頭，答覆在下。」

　　王子方又點點頭。

　　鄧玉龍道：「一個人，總歸是難免一死，但死亡之前，有一件重要的事。」

　　王子方兩道目光凝注在鄧玉龍的身上，口雖未言，但神情之間，卻是充滿著一種期望之情。

　　鄧玉龍望了王子方一眼，接道：「一個人要死的心安理得，那就是決心死了，為什麼不使自己死的全無牽掛，留給人一點敬慕、懷念呢？」

　　王子方點點頭。

　　鄧玉龍道：「你一定帶有部分藥物，另有人保管……」

　　王子方神志很清楚，不等鄧玉龍的話完，立即搖頭否認。

　　鄧玉龍沉吟了一陣，道：「那是說，你沒有帶藥物了？」

　　王子方又搖搖頭。鄧玉龍喜道：「那是說，閣下帶有藥物了？」

　　王子方點點頭。

　　鄧玉龍沉思片刻，又接道：「那藥物可是放在君山之中？」

　　王子方似是在嚼舌未死的一段時光中，想通了很多事，竟然和鄧玉龍十分合作。

　　可惜，他醒悟在嚼舌之後，已然是口不能言了。

　　鄧玉龍輕輕咳了一聲，道：「王總鏢頭，可否帶我等去找尋你那存放的藥物？」

　　王子方點點頭。

　　慈雲大師低宣一聲佛號，目光望到那鄧玉龍的臉上，流露出無限敬佩之色。

　　鄧玉龍道：「好吧！那就勞請王兄為我們帶路了。」伸手解活了王子方的穴道。但他仍擔心王子方尋死之心未消，不敢解開他頸上穴道。

　　王子方站起身子，舉步向前行去。

　　慈雲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唉，一個人的悔悟，只是在一瞬間的時光，王施主似是已大徹大悟了？」

　　鄧玉龍回顧了慈雲大師一眼，心中暗道：「這位老和尚，心地果然是慈善得很。」緊隨在王子方的身後向前行去。

　　慈雲大師低聲吩咐身側的少林僧侶，道：「你們守在此地，我和鄧大俠一起走一趟。」

　　那少林僧侶應道：「掌門人不可冒險，還是由貧僧去一趟吧？」

　　慈雲大師搖搖頭，道：「你們留在這裡！」大步向前行去。

　　少林門規森嚴，掌門人有著無與倫比的權威，四位少林高僧，只好齊齊說道：「掌門人多多小心。」

　　慈雲大師已然快步追上了鄧玉龍。

　　王子方雖然受傷甚重，但他步法仍然穩健。只見他轉過兩個山彎，到了湖邊。

　　鄧玉龍凝目望去，只見碧波元際，卻不見一艘舟船，心中大感奇怪，搶行兩步，攔在王子方的身前，道：「王總鏢頭，此時此情，希望你不再動用心機手段。」

　　王子方搖搖頭，沿著湖邊向前行去。

　　任那鄧玉龍機智絕世，此刻面對著無法言語，身受重傷的王子力，也有著無法施展之感，只好默默地隨後而行。

　　王子方又行數十步，到了一處大絕崖之下，伸手指指一塊巨石。

　　鄧玉龍道：「那解藥，可就是放在那巨岩之後？」

　　王子方點點頭。

　　鄧玉龍雙目盯注在王子方臉上瞧了一陣，輕輕對慈雲大師。道：「大師請好好照顧王總鏢頭。」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說的什麼話？」

　　鄧玉龍道：「王子方雖傷很重，他的智能機謀並未受損，也許這大巖之後，隱藏著很奇怪的陰謀。」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過慮了，老衲不信，此情此時，王施主還會動心機。」

　　鄧玉龍道：「希望是沒有，但在下不妨作一假設，如是萬一在下身遭不幸，大師不用再心存慈悲了，非大刑重典，不足以使王總鏢頭屈服。」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老衲相信王施主決不會在此等情形下動用心機。」

　　鄧玉龍不再多言，一提氣，縱身而起，飛落在大巖之上。

　　原來，那大巖突立在懸崖之中，距地一丈有餘。

　　凝目望去，只見大巖後面青草叢中，果然放著一隻尺許見方的小鐵箱子，

　　鄧玉龍伸手取過鐵箱，飛身而下，道：「可是這個鐵箱子？」

　　王子方點點頭。

　　鄧玉龍道：「這鐵箱中可是解藥？」

　　王子方又點點頭。

　　鄧玉龍緩緩放下了鐵箱子，道：「你把它打開瞧瞧吧？」

　　王子方舉舉雙手，搖搖頭。

　　慈雲大師突然接口說：「貧僧明白了，他說他雙手無力，打不開這個鐵箱。」

　　王子方點點頭。

　　鄧玉龍輕輕咳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目光轉到慈雲大師的臉上，接道：「大師相信他的話嗎。」

　　慈雲大師道：「一個人到了這等境地，不會再說謊言了。」

　　鄧玉龍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需知一個天生邪惡之徒，縱然到了死亡的時候，仍然不肯悔過自悟，所謂死時還要拖個墊背的。」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大多慮了，貧僧願以身試。」

　　鄧玉龍冷冷說：「大師不可造次。」慈雲大師道：「千百人毒發待救，我門這般相持下去豈不是誤了他們？」

　　鄧玉龍道：「明明的詐術，怎的大師硬不相信呢？」

　　慈雲大師道：「貧僧瞧不出何處有詐？」

　　鄧玉龍：「王子方奔行時步履甚穩，足證明他雖然有傷，但還可支撐，打開這鐵箱，能要多大力量，但他卻不肯動手，豈不是證明了有詐嗎？」慈雲大師一怔道：「倒也有理。」

　　「大師不相信不妨試試……」鄧玉龍道：「在下用長劍挑開鐵箱。」

　　慈雲大師仍是有些不信，道：「好吧！鄧大俠如此多慮，也許有鄧大俠的道理。」

　　鄧玉龍左手拉著王子方，右手執劍，冷冷說：「如若在下推斷得不錯，王兄的嚼舌之傷，未必有如此嚴重，只怕是早已能夠說話了，只是不願意說話罷了。」

　　王子方只是冷冷地站著，望著鄧玉龍，一言不發。

　　鄧玉龍望了慈雲大師一眼，道：「大師請退遠一些。」

　　慈雲大師應了一聲，退後五步。

　　鄧玉龍暗運內力，一劍削去。

　　但聞喳的一聲，金鐵交鳴，那鐵箱上的鐵鎖，被劍勢削斷。

　　王子方手腕脈筋，被鄧玉龍緊緊扣位，無法掙動。鄧玉龍一劍削斷了鐵鎖，卻未開啟鐵箱，兩道目光盯注在王子方的臉上，似是想從他神色上查看出一些內情。

　　慈雲大師緩步行了過來，道：「鄧大俠，箱上鐵鎖已去，貧僧不信小小的鐵箱中，還會有什麼埋伏。」伸手去啟箱蓋。

　　鄧玉龍道：「大師不可冒失。」長劍探出，挑開了箱蓋。只聽嗤嗤幾聲輕響，一蓬青芒，激射而出。

　　原來，小箱之中果然藏有機簧，裡面裝著毒針。毒針一蓬射出，不下數十枚，籠罩了二尺方圓的空間，如是用手啟動，不論武功何等高強的人，也無法閃避開去。

　　慈雲大師呆了一呆，道：「果然是藏有著歹毒的暗器。」

　　鄧玉龍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這箱中沒有機密，他也不會那樣輕易告訴咱們了。」

　　慈雲大師道：「唉！人與人之間，如此險惡，實有背我佛好生之德。」

　　鄧玉龍道：「人人如果都有大師這等悲天憫人的想法，江湖之上，再無是非了。」目光轉注到王子方的臉上，道：「在下想不出王兄還有什麼詭計了。」

　　王子方望望鐵箱。

　　鄧玉龍緩步行近鐵箱，凝目望去，只見箱中放有兩隻玉瓶。

　　慈雲大師道：「這瓶中是解藥嗎？」

　　王子方點點頭。

　　慈雲大師伸手取出一個玉瓶，正待打開瓶蓋，卻聽鄧玉龍低聲說：「大師，小心些。」

　　慈雲大師眼看那鄧玉龍料事如神，猜無不中，心中對他已然有了很強的信心，怔了一怔，道：「怎麼？難道這玉瓶中也有問題嗎？」

　　鄧玉龍道：「小心一些的好。」

　　慈雲大師緩緩說：「這玉瓶要如何處理，總不能不打開瞧瞧啊！」

　　鄧玉龍道：「瞧是自然要瞧了。」

　　慈雲大師道：「如是這瓶中也有問題，老衲不能打開，鄧大俠也不能涉險，那要如何才能瞧到瓶中之物呢？」

　　鄧玉龍微微一笑，道：「王總鏢頭，雖然口內受了重傷，但他雙手還可以活動，拔開一個瓶塞，那是輕而易舉的了。」

　　慈雲大師心中暗道：「江湖道上果然是陰險得很。」心中念轉，人卻依言把玉瓶交到那王子方的手中。

　　出人意外的是，王子方竟然伸手接了過來，打開瓶塞，又把玉瓶交給慈雲大師。

　　慈雲大師接過玉瓶，抬頭望了那鄧玉龍一眼。

　　那一眼中含意甚深，意思是說，你鄧玉龍未免疑心太重了。

　　鄧玉龍了然慈雲大師那一眼中的含意，苦笑一下，默然不言。

　　慈雲大師右手執著玉瓶，倒出一粒丹丸於左掌之中。

　　凝目望去，只見那丹色呈深綠。

　　鄧玉龍突然大聲叫道：「大師快把手中藥丸丟去。」

　　慈雲大師微微一怔，道：「為什麼？」

　　鄧玉龍道：「這藥丸有問題。」

　　突聞王子方接道：「太晚了。」

　　慈雲大師一怔，道：「你還能說話？」

　　王子方道：「在下一直就能說話，只不過，不願說話罷了。」

　　鄧玉龍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已然處處小心，想不到仍然被你騙過。」

　　王子方道：「那只怪你鄧大俠還是技差一籌。」

　　慈雲大師對這等突然的變故，驚愕不已，手中仍然拿著藥丸，呆呆地望著兩人出神。鄧玉龍道：「大師快些丟下手中藥丸。」

　　慈雲大師緩緩把手中藥丸，又還入瓶中，道：「這藥物……」

　　鄧玉龍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搖搖頭，說道：「那是一種很強烈的毒藥，大師看看你托那藥丸的掌心，是否有變？」

　　慈雲大師抬眼瞧去，果然見托藥的手掌之中，有一片青紫之色，不禁微微一呆。

　　只聽王子方冷冷說：「這一種強烈的奇毒，沾染肌皮之初，人並無所覺，十二個時辰之後，毒性開始發作，沾毒之處開始潰爛。」

　　慈雲大師道：「老衲把它洗掉。」轉身向湖邊跑去。王子方冷冷說道：「晚了。」

第五十五回　存亡之數未寶天

　　慈雲大師停下腳步，舉起傷手，瞧了一陣道：「實是叫人難信。」

　　王子方道：「大師不信，不妨等候一個時辰，就可覺著沾染奇毒之處，有些灼熱的感覺……」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想對付鄧玉龍，想不到鄧玉龍狡猾如狐，竟然傷了大師。」

　　慈雲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衲今日才算知曉了江湖上的凶險可怕。」

　　鄧玉龍道：「可惜太晚了……」目光轉到王子方臉上，緩緩說道：「也是在下太過大意，忘了王兄的內功深厚，可以自行解開兩腮的穴道。」

　　王子方道：「想不到以鄧兄之才，竟然也知道晚了一步。」

　　鄧玉龍道：「現在，王兄可是已覺著自己佔了上風嗎？」

　　王子方道：「至少，又有一位慈雲大師陪我死了。」

　　鄧玉龍道：「咱們是否可以談談呢？」

　　王子方道：「可以，不過，在下先行說明，這代價很大，只怕鄧兄不肯。」

　　鄧玉龍道：「希望王兄不要獅子大開口，因為在下還有搏殺你王總鏢頭之能。」

　　王子方道：「經過這一陣調息，兄弟體能已復，雖然我未必是鄧兄之敵，但逃走大概總還能夠。」

　　鄧玉龍四顧了一眼，道：「這君山僻處湖心，在下想不出你如何能夠逃走。」

　　王子方道：「狡兔三窟，在下自信一向的設計，無不周密萬分，這次功敗垂成，一方面是鄧兄的才慧過人，而兄弟也未料想到你會陡然出現，才使兄弟措手不及，被你瞧出破綻。」

　　鄧玉龍道：「王兄別忘了這君山之上，除了兄弟之外，還有其他之人。」

　　王子方道：「如若兄弟不和鄧兄硬拐，在下相信有十之八九的逃命機會……」

　　鄧玉龍冷然接道：「王兄，不用賣弄口舌了，你有什麼條件，直截了當他說出來吧！」

　　王子方道：「看來，鄧兄倒是很誠意和在下談判了？」

　　鄧玉龍道：「你可以提出條件了，不過，你要先行想好，提出的條件，要在下能夠接受。」

　　王子方道：「放在下離開此地……」

　　鄧玉龍皺了皺眉頭，道：「就這樣放你走嗎？」

　　王子方道：「自然有條件，在下先療治慈雲大師的傷勢。」

　　慈雲大師道：「老衲的生死，無關緊要，但望王總鏢頭，能夠交出解藥，解救武林同道。」

　　王子方道：「在下已經再三說明了，那解藥存放在大白山中。」

　　鄧玉龍道：「我等如放王總鏢頭離去，那是再無法取得解藥了。」

　　王子方冷然一笑，道：「現在兩個辦法，任憑你鄧大俠選擇。」

　　鄧玉龍道：「哪兩個辦法？」

　　王子方道：「第一，是鄧大俠和在下結伴同往大白山一行。」

　　鄧玉龍道：「還有一個辦法呢？」

　　王子方道：「在下留下一個圖案，說明那解藥存放之處，勞請鄧大俠自行趕往大白山去了。」

　　鄧玉龍道：「慈雲大師的傷勢呢？」

　　王子方道：「在下自然要先行把他醫好。」

　　鄧玉龍道：「好吧，你先療好慈雲大師的傷勢，咱們再同往大白山中一行。」

　　王子方微一沉吟道：「可以，不過，在下想先說明一件事。」

　　鄧玉龍道：「什麼事？」

　　王子方道：「在下不能一下療治好慈雲大師的傷勢，先給他一顆藥物，可以使他毒傷延遲一個月發作。」

　　鄧玉龍道：「閣下還要留一手嗎。」

　　王子方道：「不錯，在下必需要設法自保，如是在下一次療治好慈雲大師的傷勢，在下又減少了一份保障。」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不用顧慮老衲大多，千餘武林同道的生命，難道還不如老衲一人的死亡重要嗎？」

　　王子方：「大師算錯了一件事，如是談不好條件，不但大師要毒發身死，而且那千餘位武林高手，也是一樣地無法活命。」

　　慈雲大師歎道：「你害老衲一個人也就是了，如何定要使千餘位武林高手完全死去呢？唉！如若這次武林同道死去之後，整個武林，都將元氣大傷。」

　　王子方道：「這個我知道。」

　　慈雲大師道：「那你又何苦呢？」

　　鄧玉龍道：「大師不用多費唇舌了，還是聽聽王總鏢頭的意見如何？」

　　王子方道：「好！在下很清楚他說一遍吧！我拿出一粒解藥，可以使大師毒發延長一月，然後，在下和鄧大俠同赴大白山中一行，去取解藥，如是鄧大俠能夠取得解藥，不但中毒的武林同道可以活命，就是大師，也可除毒重生……」

　　慈雲大師道：「聽王施主的口氣，似乎那解藥很難取得，是嗎？」

　　王子方道：「不錯，那解藥很難取，必需要經過一段很險惡的地方。」

　　鄧玉龍道：「如是在下取不到解藥，後果如何？」

　　王子方道：「鄧大俠心中很清楚，這般相詢，那是要在下說給慈雲大師聽了？」

　　鄧玉龍道：「在下想的未必全對，希望能從王總鏢頭口中聽個明白。」

　　王子方道：「你如取不到解藥，必然死在大白山中，那時慈雲大師毒性將發，少林門派也不敢和在下為敵了……」

　　鄧玉龍道：「你又可如願地謀霸江湖了？」

　　王子方道：「正是如此。」

　　慈雲大師道：「江湖險惡如斯，老衲是做夢也想不到。」

　　鄧玉龍突然急行一步，一腳踏在鐵箱之上，道：「王總鏢頭在這君山上，另行設有埋伏，是嗎？」

　　王子方不知鄧玉龍用心為何？不禁呆了一呆，道：「怎麼樣？」

　　鄧玉龍道：「在下適才想到，一個人如無能兼善天下，只有退而求其保身了。」

　　王子方道：「鄧大俠可是要撒手不管這場是非了嗎？」

　　鄧玉龍道：「正是如此，王總鏢頭請去吧？」

　　慈雲大師眼看鄧玉龍突然改變心意，心中大驚，急急說道：「鄧大俠，人死留名，雁過留聲，你怎麼能夠撒手不管呢？」

　　鄧玉龍搖搖頭，道：「在下忖思再三，此事大不易為，還望大師原諒。」

　　王子方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鄧兄是否願和兄弟談談呢？」

　　鄧玉龍道：「不用了，在下已決心跳出是非之外。」

　　慈雲大師，急急接道：「鄧大俠，老衲生死事小，千百位武林同道生死事大，你可以不管老衲的生死，但武林大事，你卻是不能不管啊？」

　　鄧玉龍搖搖頭，道：「在下已經盡了心力，老禪師，此刻我實在無能為力了。」目光轉到王子方的臉上，接道：「王總鏢頭可以走了。」

　　王子方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慈雲大師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王子方逃走還來不及，此刻正是逃走的機會，怎的卻又不肯定了呢？」他目睹鄧玉龍和王子方兩人鬥智經過，見識大長。覺著這其間有些問題，立時不再言語。王子方雙目盯注在鄧玉龍臉上，瞧了良久，道：「鄧大俠當真要在下走嗎？」

　　鄧玉龍點點頭，道：「不錯，閣下可以請便了。」

　　王子方道：「好！在下就此告別。」伸手去取鄧玉龍腳底下的鐵箱。鄧玉龍右手一探，猛向王子方的手腕之上扣去。王子方疾快地縮回右手，微微一怔，道：「鄧大俠不是要在下走嗎？」

　　鄧玉龍道：「不錯啊？」

　　王子方道：「那鄧大俠為何又要出手對在下施暴呢？」

　　鄧玉龍道：「王兄儘管請便，不過，這隻小鐵箱子，留給在下作個紀念。」

　　王子方道：「鄧兄，這隻鐵箱子是在下的，鄧兄為什麼定要留下呢。」

　　鄧玉龍道：「咱們相識一場，王兄又把在下許為第一敵手，難道連這點交情，也不肯賣嗎？」

　　王子方道：「好吧！鄧大俠既然想留這隻鐵箱，在下把箱中存物取走如何？」

　　鄧玉龍道：「王兄，這箱中之物，很珍貴嗎？」

　　王子方道：「那倒談不上了。」

　　鄧玉龍道：「既是這箱中之物不很寶貴，請一併送給在下作個紀念如何？」

　　王子方呆了一呆，道：「這箱中藥瓶都是強烈的毒藥，鄧大俠要它何用呢？」

　　鄧玉龍笑道：「區區適才見王兄用毒，一舉間就使人屈服，當真便利得很。」

　　王子方道：「怎麼？鄧大俠也想學用毒藥。」

　　鄧玉龍道：「不錯啊！在下也想研究研究。」

　　王子方道：「鄧大俠是光明磊落的英雄，怎會學這用毒手法，定是和在下說笑了。」口中說話，右手一伸，又去抓鄧玉龍足下的鐵箱。鄧玉龍右手一探，疾快地拍出一掌，道：「王兄，區區一個鐵箱，能值幾何，連這一點交情也不肯賣嗎。」

　　王子方右手一縮，避開了鄧玉龍的一擊，道：「這隻鐵箱十分陳舊，鄧大俠如是喜愛，在下打造幾隻新的奉送就是。」

　　鄧玉龍冷冷說道：「王兄，不用再耍花槍了，這隻鐵箱之中，如無珍貴之物，王兄早已逃命去了，你老是不捨得這只破舊的鐵箱，那可說明這隻鐵箱之中，定然有著重逾王兄性命之物了？」

　　王子方道：「兄弟倒不是捨不得這隻鐵箱，只是這只箱子兄弟帶了很多年，一時間，倒是不忍捨棄。」

　　鄧玉龍道：「捨棄不了的，只怕不是這隻鐵箱，而是箱中之物。」

　　王子方道：「鄧大俠如是認為這鐵箱中存物，十分寶貴，兄弟就以箱中之物相贈，兄弟帶走鐵箱如何？」

　　鄧玉龍略一沉吟，道：「難道這鐵箱之中還有什麼機關不成？」

　　王子方道：「鄧兄未免太多疑了。」

　　鄧玉龍道：「好！王兄請退後三丈，在下查看一下箱中之物。」

　　王子方道：「鄧兄要多多小心了，別叫箱中機關傷到了你。」

　　鄧玉龍道：「如若這箱中機關，當真取了在下之命，那也是在下命該如此。」

　　王子方望了鄧玉龍一眼，緩緩向後退去。鄧玉龍望著王子方退到三丈以後，才一腳把鐵箱翻了過去。只聽一陣輕響，箱中之物，盡皆翻了出來。鄧玉龍俯下身去，撿起一個玉瓶，正待拔開瓶塞，慈雲大師突然叫道：「不行，不要打開瓶蓋。」

　　鄧玉龍微微一笑，道：「不要緊，我相信這兩瓶藥物之中，定然有一瓶是解毒之藥。」

　　慈雲大師道：「鄧大俠，瓶中之藥十分惡毒，不能冒險。」

　　鄧玉龍道：「大師放心。」緩緩拔開瓶塞，把一粒丹藥倒在鐵箱之上。這瓶中藥物，色呈鮮紅，看上去極是艷麗。

　　鄧玉龍抬頭望了王子方一眼，道：「王總鏢頭，這兩個玉瓶中的藥物顏色完全不同。」

　　王子方道：「那有什麼稀奇，顏色不同，那是分別它們的毒性輕重而已。」

　　鄧玉龍道：「這紅色藥丸，毒性應該重一些，是嗎？」

　　王子方沉吟了一陣，淡淡一笑道：「你是考驗兄弟呢？還是想從兄弟口中聽出這藥物的作用？」

　　鄧玉龍道：「在下只是隨便問問罷了，王兄可以不回答在下的問話。」站起身子，舉手一揮，道：「王兄可以去了，別要在下改變了心意，又覺著應該搏殺王兄，那時王兄再想走，只怕要走得很辛苦了。」

　　兩人在淡然談話之中，各逞心機，希望能從對方神色中，瞧出一些內情來。但聞王子方冷笑兩聲，道：「是了，是了，鄧大俠定然認為這兩個玉瓶之中，有一瓶是解毒藥物了？」

　　鄧玉龍道：「不錯，王兄可否見告呢？」

　　王子方神色平靜地說道：「這要看你鄧大俠的決斷了，兄弟之言，鄧大俠是決然不會相信了。」一抱拳，轉身大步而去。鄧玉龍目注王子方的背影，神情凝重，一語不發。

　　慈雲大師心中大為焦急，低聲說道：「鄧大俠，如若放走了王子方，咱們豈不是一無所有了嗎？」鄧玉龍似是全神貫注在王子方行去的背影，似是根本未聽到慈雲大師之言。

　　慈雲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鄧大俠，老衲中毒已深，難再活得下去，此後江湖大局，要靠你鄧大俠挽救，老衲願交出我少林派中的綠玉權杖，少林派中人，悉聽你鄧大俠的調遣。」鄧玉龍仍然望著那王子方的背影，未回答慈雲大師之言。

　　慈雲大師皺皺眉頭，道：「鄧大俠，你已經年登古稀，就算你悠遊林泉，還能活得幾年，為何不肯留下救世英名，讓後人千秋萬世敬仰！」

　　鄧玉龍長長吁一口氣，回顧了慈雲大師一眼，笑道：「任他狡猾似狐，仍然是露出了破綻。」

　　慈雲大師怔了一怔道：「什麼破綻？」

　　鄧玉龍道：「這紅色的藥丸，是解毒之藥。」

　　慈雲大師道：「當真嗎？」

　　鄧玉龍道：「大概是不會錯了，等一會試試便知。」

　　慈雲大師突然搖頭嘆息，道：「縱然真是解藥，但不過數十粒，如何能救得天下千萬中毒之人？」鄧玉龍緩緩把紅色藥丸收入瓶中，合起鐵箱，道：「咱們走吧。」

　　慈雲大師道：「哪裡去？」

　　鄧玉龍道：「咱們去試試這瓶中之藥。」提起鐵箱，大步向前行去。兩人回到廣場，只見場中之人，仍都各坐原位未動。上清道長忍不住說道：「鄧大俠取得解毒藥物嗎？」

　　鄧玉龍揚了揚手中的鐵箱，道：「這鐵箱中有兩種藥丸，一種是毒藥，另一種是否是解藥，在下就不知道了。」

　　上清道長道：「王子方呢？」

　　鄧玉龍道：「走了。」

　　上清道長道：「貧道要問他把我武當掌門人藏置何處。」

　　鄧玉龍道：「道長毒傷未療好之前，又如何能夠去找那王子方呢？」

　　上清道長呆了一呆，道：「鄧大俠之意是……」

　　鄧玉龍接道：「在下之意，最好先行解除了各位身上之毒，然後再行設法去追查那王子方的下落。」緩緩舉起手中鐵箱，行到黃十峰身前，打開箱蓋，拔開瓶塞，倒出瓶中的藥物，凝目望去，只見黃十峰等一群隨來之人，個個目光癡呆，似是已完全失去了自律之能。鄧玉龍輕輕咳了一聲，喚道：「黃幫主。」黃十峰渾似未聞，毫無一點反應。鄧玉龍一皺眉頭，高聲叫道：「黃幫主。」

　　無影神丐岳剛輕輕嘆息一聲，道：「這藥物很惡毒，以他的功力，決然無法抗拒，此刻，早已經神志迷亂了。」

　　鄧玉龍道：「環顧受毒之人，當以黃幫主功力最強，如是黃幫主也神志迷亂，這場武林大劫，只怕是很難挽回了。」

　　容哥兒突然低聲說道：「我那養母已然說過，今日就是中毒之人毒發之期，只怕咱們要白費一番心血了。」

　　慈雲大師突然向前行了兩步，道：「鄧大俠可是想試驗這藥物嗎？」

　　鄧玉龍低聲說道：「大師，可把王子方兩個隨從之人找來。」

　　只聽一個灰衣和尚，合掌說道：「他們口中早藏含毒藥物，鄧大俠和敝掌門去後，幾人都已相繼死去。」

　　鄧玉龍雙眉聳動，道：「這麼說來，只好施用較為殘忍的方法一試了！」

　　慈雲大師以最大的忍耐，保持了表面的平靜，不讓別人。瞧出他身受毒傷的事。但他天生仁慈之心，遇上事情，又不忍不問，向前行了兩步，道：「鄧大俠要用什麼殘忍的法子？」

　　鄧玉龍道：「在下準備選出一人，試吞這紅色藥丸，看看它是否解毒之藥。」

　　慈雲大師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這些人，都已神志迷亂，這丹丸是否是解毒藥物，就算他們服用了，也無法解說給鄧大俠聽？」

　　鄧玉龍道：「大師之意呢。」

　　慈雲大師道：「不如把這藥物，交由老衲試服，是否有毒，很快就可以分辨出來了。」

　　但聞一瓢大師說道：「掌門人身未中毒，如何能試服解毒之藥？放眼全場，老衲當是第一個適合試藥的人了。」說完話，大步直對鄧玉龍行了過來。鄧玉龍望了一瓢大師一眼，道：「大師內功深厚，的確是試服這解毒藥物的最好人選，不過，在下有幾句話不得不事先說明。」

　　一瓢大師道：「什麼話。」

　　鄧玉龍道：「這藥丸是不是解毒藥物，在下確然不知，王子方狡猾無比，在下實無把握……」

　　一瓢大師接道：「你可是怕老衲被這藥物毒死嗎？」

　　鄧玉龍道：「不錯。」

　　一瓢大師道：「鄧大俠只管放心，老衲內腑之中，已經有了很多奇毒之藥，只是被老衲運功，逼集於內腑一角，只要是用力過度，或是和人動手，這集在內腑中的藥毒，立刻就擴散全身，那時，就非死不可了。」

　　鄧玉龍道：「那是大師的事，和在下無關。」

　　一瓢大師微微一笑，道：「你放心，當著我們掌門人之面，老衲中毒死去之後，少林弟子，決不會找你報仇。」

　　鄧玉龍道：「你只有一半的中毒機會。」

　　一瓢大師伸出手去，道：「就是這紅色藥物嗎？」

　　鄧玉龍道：「不錯。」一瓢大師雙指夾起一粒，投入口中。鄧玉龍雙目圓睜，投注在一瓢大師身上，沉聲說道：「大師請靜坐運功。」

　　一瓢大師微微一笑，道：「不要緊，縱然是穿腸毒藥，老衲自信也可支持它兩個時辰不死，必能告訴你服後的反應。」

　　鄧玉龍不再多言，雙目投注在一瓢大師的身上，靜待著變化。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一瓢大師突然轉頭望了鄧玉龍一眼道：「鄧大俠，這藥物發作很慢。」

　　鄧玉龍怔了一怔，道：「怎麼？難道全無一點反應？」

　　一瓢大師道：「是啊！老衲亦是覺著奇怪，這藥物下腹之後，有如食用一枚青果般，毫無作用。」鄧玉龍伸手抓起一枚藥丸正待捏碎查看，突聞一瓢大師叫道：「有反應了。」抬頭看去，只見一瓢大師雙眉微皺、似在忍耐著一種強烈的痛苦。鄧玉龍低聲說道：「大師，可是要在下助你一臂之力？」一瓢大師道：「用不著。」突然轉身，向前奔去。

　　慈雲大師奇道：「怎麼回事？你們過去看看。」

　　兩個和尚應了一聲，正待舉步追趕，卻聽鄧玉龍高聲叫道：「不用追去。」

　　兩個灰衣僧人，停下腳步目光卻投注在慈雲大師的臉上。顯然，仍在等待慈雲大師吩咐。鄧玉龍低聲說道：「他方便去了。」

　　慈雲大師啊了一聲，揮手對兩個灰衣僧侶道：「你們等一下。」兩個灰衣僧侶合掌一禮，退到了一側。鄧玉龍心中暗道：「此情此景，是何等暗淡、淒涼的境地，但少林僧侶們，仍然保持著對掌門人的敬重之心，此刻，他們還不知慈雲大師中毒之事。如一旦知曉，實難預料他們的反應如何了。」心中念轉，口中卻對慈雲大師道：「大師，看來，這藥物八成是解毒之藥了。」

　　慈雲大師道：「但願鄧施主的推斷不錯。」哪知等了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仍不見一瓢大師回來。鄧玉龍警覺到事情有些不對，但又不便說出口來。這時，慈雲大師也覺著傷處有了變化，輕輕嘆息一聲，道：「鄧大俠，老衲恐怕也不成了。」

　　鄧玉龍道：「大師有何感覺？」

　　慈雲大師道：「毒發之徵。」

　　鄧玉龍低聲道：「目下情景，咱們可用之人，除了在下和容哥兒之外只有你少林隨來的四位高僧，萬望大師全力抗毒，多挨一些時間。等那一瓢大師回來……」慈雲大師道：「老衲已盡了心力，一瓢長老，只怕是凶多吉少了。」鄧玉龍低聲說道：「大師請盡量保持現狀，我相信這是解藥，一瓢大師如若未遇上另外的意外，我相信他很快就可以回來。」慈雲大師也低聲說道：「如若你相信是解毒之藥，那就給我一粒吧？我實在支持不住，就算我傾盡全力，最多也只能支持一頓飯的時間。」鄧玉龍略一猶豫，取過一粒紅色的丹丸，遞給了慈雲大師。慈雲大師接過丹丸，迅快地投入了口中。顯然，他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之感。

　　慈雲大師吞下丹丸，內心中似是得到了一種莫名的力量，使他穩定下來。只見他閉上雙目，盤膝坐地。這時，四個隨行護法，雖然也瞧出了慈雲大師有些不對，但都隱忍未言。一向沉著、滿腹機智的鄧玉龍，此刻，也有些慌了手腳，一瓢大師的一去未返，這變故實出了鄧玉龍的意料之外。也使經驗博廣的鄧玉龍有些茫然無措。他暗吁一口氣，盡量保持著內心平靜，舉手對容哥兒一招，道：「你過來。」

　　容哥兒緩步行了過去，道：「什麼事？…」

　　鄧玉龍道：「你自信悟性如何？」

　　容哥兒道：「差強人意。」

　　鄧玉龍道：「好！我口述五招劍法，你默記心中。」

　　容哥兒吃了一驚，道：「就是現在嗎？」

　　鄧玉龍道：「不錯。」

　　容哥兒道：「此情此景，如是匆忙，晚輩如何能夠記得？」

　　鄧玉龍道：「能不能記得，那是你的事了，但我全無藏私。」語氣微微一頓，接道：「那雖是只有五招劍法，但它是將來繼絕之學。」

　　容哥兒道：「不行啊！這題目太大了。」

　　鄧玉龍道：「不要呼叫出聲。」容哥兒微微一怔，果然不敢呼叫出口。

　　鄧玉龍道：「我先把五招劍法的使用方法，慢慢說出，你要默記於心，盡你全部的能力去記憶，能夠記得多少了。」

　　容哥兒道：「可否多找兩個人來？」

　　鄧玉龍道：「少林武學，和我劍道極多不同，他們更是無法記得了。」容哥兒正待答話，鄧玉龍卻已口述劍訣起來，容哥兒無可奈何，只好用心傾聽。鄧玉龍口齒啟動，緩緩說出劍招。容哥兒全神貫注，一語不發。別人看來，兩人的神態都很奇怪。鄧玉龍雖然口齒啟動，別人卻聽不到一點聲音。容哥兒站在那裡，有如木雕一般，一動不動。足足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鄧玉龍才提高了聲音，說道：「我已說完了，你能記得多少。」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道：「不知道。」

　　鄧玉龍嘆息一聲，道：「我相信你可能記得。」目光流露出無限的慈愛。容哥兒道：「只怕有負厚望了。」

　　鄧玉龍輕輕嘆息一聲，道：「現在，你守在這裡。」

　　容哥兒道：「老前輩呢？」

　　鄧玉龍苦笑一下，道：「我去瞧瞧一瓢大師。」

　　容哥兒道：「老前輩留在這裡主持大局，晚輩去瞧瞧如何？」

　　鄧玉龍搖搖頭，目光轉到四位灰衣僧人的臉上，道：「四位大師，在下有幾句話，不得不告訴諸位。」當先一個灰衣和尚道：「什麼事？」

　　鄧玉龍道：「目下這片絕地之中，只有四位和在下，及這小兄弟，能夠用以對敵。」

　　那灰衣和尚，道：「鄧大俠之意是……」

　　鄧玉龍道：「貴掌門中了毒。」

　　四個灰衣和尚，雖然早已知曉掌門人可能有了變故，但他們仍然聽得臉色一變。鄧玉龍輕輕咳了一聲，道：「到目前為止，在下還相信，這紅色的藥丸是解毒之藥，只不知那王子方用了什麼方法，使這藥丸，發作得十分緩慢。」四個灰衣和尚齊齊點頭，道：「敝掌門此刻如何了？」

　　鄧玉龍回顧慈雲大師一眼，道：「看情形他還好好的活著。」神色莊肅地接道：「王子方備有後援，如在下推斷的不錯，一瓢大師可能已落入王子方的手中。」

　　一明大師突然接口說道：「我等還有能力一擊，願聽鄧大俠的調遣。」

　　鄧玉龍仰天吁一口氣，道：「我不信那王子方已經完全掌握了致勝之機。」

　　一明大師道：「目下鄧大俠準備如何呢？」

　　鄧玉龍道：「在下先去看看。」

　　一明大師道：「看什麼？」

　　鄧玉龍道：「看看一瓢大師的下落……」目光轉動，緩緩由容哥兒及四個灰衣和尚臉上掃過，道：「在下離去之後，此地之事，只有五位合作維持了，不過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五位之中，最好能互相推舉一人，主持其事。」

　　左側一位灰衣僧人，道：「貧僧慈心……」

　　鄧玉龍道：「大師有何見教，但望明言。」

　　慈心大師道：「敝掌門師兄，可是已無復元之望了？」

　　鄧玉龍道：「到目前為止，在下還堅信這紅色藥丸是解毒之藥，也許王子方又動過一番手腳，所以，這藥物很久難以見效，如是這藥物是毒物而非解藥，只怕慈雲大師早已經物化多時了。」

　　慈心大師道：「整個君山，都是武林同道，但卻十之八九，都為藥毒所傷，似這等慘不忍睹的景象，實叫人觸目心傷，鄧大俠行蹤何去，貧僧不便多問，不過，貧僧希望鄧大俠給我等一個時限，敝掌門是何變化，目下還很難預料，鄧大俠若過時不歸，貧僧也不準備在此久留，少林寺中珍藏名藥甚多，希望能療治敝掌門的傷勢。」

　　鄧玉龍望望天色，道：「大師說的有理，在下若在日落之後，還不能回來，諸位儘管請便了。」

　　慈心大師道：「好！我們等到日落，若還不見鄧大俠歸來，就不再等候了。」

　　鄧玉龍點點頭，突然舉步向容俊行了過去，道：「閣下呢？準備置身事外或是要為武林同道的安危一盡心力？」

　　容俊淡淡一笑，道。「鄧大俠準備要在下如何？」

　　鄧玉龍道：「閣下是目下武林中極少數未為藥毒所害的高手之一，此刻又正是用人之時，在下很希望能有閣下的助力。」

　　容俊道：「要我如何助你？」

　　鄧玉龍道：「和我同行。」

　　容俊道：「找那王子方？」

　　鄧玉龍低聲說道：「還有王夫人，我不信王夫人不知他丈夫的作為。」

　　容俊站起身子：「不錯，王夫人率領人手，埋伏附近。」

　　鄧玉龍道：「一瓢大師遭人生擒，大約是受困在王夫人的手中了。」

　　慈心大師奇道：「為什麼一定是王夫人呢？」

　　鄧玉龍道：「因王子方已無可用之兵了，因為他計算錯誤，想不到咱們還有區區和諸位大師這等高手和他為敵。」

　　慈心大師道：「鄧大俠去尋王夫人：就算能夠尋到，一個人也不易對付。」

　　鄧玉龍長長吁一口氣，道：「至少我還有脫身之能，這倒不勞諸位費心。」

　　容俊突然接口說道：「在下和鄧大俠一同去吧！」

　　鄧玉龍微微一笑道：「能夠得容兄相助，咱們多增了不少勝算。」轉目望去，只見容哥兒緊閉雙目，似是在用心推想什麼事情。鄧玉龍低聲對慈心大師道：「我等去後，此地如有什麼變化，大師不妨和那位容小弟研究一下，其人年紀雖輕，但機智和才能都不平庸。」

　　慈心大師望了容哥兒一眼，點點頭，道：「貧僧記下了，兩位如若能夠找出什麼結果，希望能夠早些回來。」鄧玉龍應了一聲，帶著容俊大步而去。

　　就在兩人去後不久，突然間，一個身著黑衣、頭戴面紗的瘦小人影，疾如流星一般，急奔而來。慈心大師回頭望了容哥兒一眼，只見他仍然閉著雙目，似是在運氣調息一般。當下橫身攔住了來人去路。冷冷說道：「閣下找什麼人？」

　　那黑衣人道：「我要找鄧玉龍鄧大俠。」

　　慈心大師道：「閣下貴姓？」

　　那黑衣人道：「找鄧大俠有重要事情，我的時間不多……」

　　慈心大師接道：「閣下是男人還是女人。」

　　黑衣人道：「你如再問下去，只怕要耽誤了很多人的性命。」

　　慈心大師道：「閣下如不肯說出身份來歷，貧僧不能告訴你鄧大俠的去處。」

　　黑衣人突然一閃身子，舉步直對容哥兒行了過去。慈心大師右手一抬，疾快地抓了過去。黑衣人突然一伏身，疾快絕倫地閃避開慈心大師的掌勢，到了容哥兒身側。這時容哥兒正全神貫注在鄧玉龍傳授的武功之中。他內心之中，有著一種沉重的負擔，覺得這是繼承絕學的大任，必得傾盡所能，學會鄧玉龍傳下的武功。是故，那黑衣人行到容哥兒的身前時，容哥兒還未察覺。慈心大師想不到來人的身法，如此滑溜，心中大驚之下，高聲說道：「容施主小心暗襲……」那黑衣人動作快速至極，慈心大師話出口，那黑衣人已然抓住了容哥兒的右腕。

　　容哥兒睜開雙眼，望了黑衣人一眼，緩緩說道：「閣下什麼人？」那黑衣人低聲說道：「我是江煙霞，別讓他們動手。」這時慈心大師和另外三個灰衣和尚，已然欺身而上，團團把那黑衣人包圍了起來，準備出手。但因容哥兒落在了她的手中，使四僧有些投鼠忌器，不敢隨便出手。

　　容哥兒環顧四僧一眼，高聲道：「四位大師不用擔心，這位是在下的朋友。」

　　慈心大師道：「既是容施主的朋友，怎會對你施襲，扣拿住了你的脈穴？」

　　江煙霞道：「我有事和他談，怕你們把我纏住，一時無法脫身，耽誤了事情。」

　　慈心大師怔了一怔，望著容哥兒，道：「這話當真嗎？」

　　江煙霞道：「自然是當真了。」

　　慈心大師道：「貧僧等是問容施主，不是問你。」

　　容哥兒道：「她說的不錯。」

　　慈心大師道：「容施主要言出肺腑，雖然你被她扣住了脈穴，但貧憎等相信我等如聯手而攻，足可解你之危，而使你不受傷害。」

　　容哥兒道：「她說的都是實話。」

　　江煙霞放開了容哥兒的右手，緩緩說道：「現在，你們可以相信了吧？」

　　慈心大師望了容哥兒一眼，道：「容施主現在已經自由了。」

　　容哥兒道：「諸位不用多疑了，她說的都是實話。」

　　慈心大師道：「果真如此，容施主和她談談吧。」舉手一揮，群僧退開。

　　容哥兒回顧了江煙霞一眼，「有什麼事？」

　　江煙霞道：「關於取得解藥的事。」

　　容哥兒喜道：「姑娘有辦法取得解藥？」

　　江煙霞點點頭，道：「不錯，不過，很冒險。」

　　容哥兒道：「姑娘不用冒險了，只要把解藥存放之處，告訴在下去取就是。」

　　江煙霞道：「你不能去。」

　　容哥兒道：「為什麼？」

　　江煙霞嘆息一聲道：「咱們早已有了婚約，算起來，我已是你的妻子了。」

　　容哥兒點點頭道：「目下武林情景，叫人觸目傷心，那王子方一日不死，決不會安度歲月。」

　　江煙霞道：「怎麼？你們已知曉是王子方了。」

　　容哥兒點點頭道：「鄧大俠當面揭穿他偽裝武當代掌門三陽道長的面目……」語聲一頓，道：「藥毒時限已過，這些人，都已經奄奄一息，你既知藥物存放之處，咱們立時動手才成。」

　　江煙霞略一沉吟，道：「容郎，咱們得仔細研商一個辦法才是。」突然轉身，舉步向前行去。容哥兒心中大奇，暗道：「怎麼她說了一半，就舉步而行。」心中念轉，人卻緊追身後行去。江煙霞行約兩三丈，停下腳步，低聲說道：「有些話不能讓別人聽到。」

　　容哥兒道：「四個僧人都是少林寺中高僧，滿懷救世之心……」

　　江煙霞搖搖頭，接道：「我知道，那些話，我是羞於出口……」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容郎，你要拯救天下武林同道呢？還是要一個白壁無暇的妻子。」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這話用意何在？在下聽不明白。」

　　江煙霞道：「回我的話，唉！如若我還是自由之身，咱們沒有婚約，這些事自然也用不到和你商量了。」

　　容哥兒皺皺眉頭，道：「這兩件事風馬牛互不相關，你要我如何回答？」

　　江煙霞肅然說道：「你要立救世大志，挽回這一次大劫，你可能失去一個妻子，你如想娶一個清白的妻子，那只有放棄救世的俠行，帶我走，找一處深山大澤，過咱們平靜的日子，武林中是是非非，慘劫大難，都和咱們無關了。」

　　容哥兒心中有些明白，但又不完全瞭然，凝目沉思了一陣，接道：「賢妻可否把話說明，也好讓在下抉擇。」

　　江煙霞道：「妾身明說了吧！那解藥存放之地，有極惡毒的機關和高手防守，如是賤妾取藥很可能遭遇不幸。」

　　容哥兒道：「夫妻本是同林烏，如若要涉險，為何不要我和你同行？」

　　江煙霞道：「就賤妾所得消息，那地方男人不能去。」

　　容哥兒道：「為什麼？」

　　江煙霞道：「因為，因為……」只覺話難出口，因為了半天，仍然因為不出個所以然來。容哥兒皺皺眉頭道：「既然咱們是夫妻，還有什麼不能出口的事呢？」

　　江煙霞道：「那守衛解藥之人是男人，只有女人，或可能逃過死亡之路。」

　　容哥兒接道：「既是彼此為敵，我可以出手反擊，怎知一定會被他們……」語聲一頓，道：「再說，你一人前去，也使我放心不下。」

　　江煙霞肅然說道：「你不能去，去則必死無疑，而且還將壞了大事。」

　　容哥兒心中暗道：「聽她口氣，那地方險惡無比，去則是非死不可。」當下說道：「如是全無一絲生機，賢妻自是也不用去了。」

　　江煙霞突然微微一笑，道：「女人有一死一生的機會，男人則非死不可，除王子方本人，天下再無第二個男人能夠取得解藥。」

　　容哥兒道：「那解藥現在何處？」

　　江煙霞道：「就在這君山之上。」

　　容哥兒道：「你知道那地方嗎？」

　　江煙霞道：「知道。」

　　容哥兒道：「帶我去瞧瞧如何？」

　　江煙霞低聲嘆息道：「容郎，我說的句句實言，這不是爭強鬥氣的事，憑一時血氣之勇，多送上條人命而已，你既有濟世救人之心，賤妾亦願冒險一試。」

　　容哥兒道：「我已然費盡了推敲心機，仍然是想不通原因何在，為什麼那地方女人有一分生機，男人卻非死不可？」

　　江煙霞道：「因為，看守解藥的是男人，滿懷著殺機、仇恨的冷僻男人。」

　　容密兒若有所悟地啊一聲，道：「他不能出來？…」

　　江煙霞道：「是的，他不能出來，他被人困在那裡，無法出來。」

　　容哥兒道：「原來如此……」語聲一頓道：「賢妻怎會知曉此事呢？」

　　江煙霞道：「我認識了王夫人，而且，她錯把我認成了容夫人。」

　　容哥兒接道：「怎麼可能，你根本不像啊？」

　　江煙霞道：「如若她是一個瞎子……」

　　容哥兒接道：「我見過王夫人，不是瞎子。」

　　江煙霞接道：「但她現在瞎了，自然不是因病而瞎，而是她的丈夫王子方下的毒手。」

　　容哥兒道：「王子方下毒手。弄瞎了自己妻子的雙目，放毒針射死了被他利用數十年的替身，這人的惡毒，恐怕是千古未有的人物了。」

　　江姻霞道：「她稱我容夫人，我就將錯就錯，從她口中，我聽到了很多事，也探聽到解藥存放之處。」

　　容哥兒道：「那王夫人現在何處。」

　　江煙霞道：「也在附近……」

　　容哥兒啊了一聲，道：「這麼說來，王子方果然在這君山之上，佈有伏兵。」

　　江煙霞道：「本來，我可以再多探得一些消息，但我怕說話大多了，露出馬腳，所以，我只問了解藥的存放之處。」長長嘆息一聲，道：「男人當真是可怕得很，為了私慾，不顧手段毒辣，他竟然忍心施下毒手，弄瞎了妻子的雙目，數十年夫妻之情，棄置不顧。」

　　容哥兒道：「像王子方這等惡毒之人，千萬人中，也難有一個。」輕輕咳了一聲，道：「賢妻可否帶我去見見那王夫人？」

　　江煙霞道：「你要幹什麼？」

　　容哥兒道：「我想問她取解藥的法子。」

　　江煙霞道：「不用問了，我已經問得很清楚了。」

　　容哥兒道：「那是說你非要犧牲不可了。」

　　江煙霞道：「事無兩全，咱們只有選擇其一了。」

　　容哥兒道：「我想那王夫人內心中，定然對那王子方有著很深的痛恨，只要咱們能夠說服王夫人，要她相助咱們對付王子方，那就事半功倍……」

　　江煙霞沉默了一陣，道：「容郎之意，可是說咱們在未取得解藥之前，共行設法，制服那王子方，是嗎。」

　　容哥兒道：「正是如此，但目下可戰之人，除了四個少林僧侶，不過五個人而已，四個少林高僧又要保衛中毒之人，能夠放手和王子方一戰者只有鄧大俠一人而已，除此之外咱們夫妻聯手，也許可以抵擋他一陣，但王子方在這君山之中，還有好多人手，咱們都不清楚，敵暗我明，這一戰，勝算甚微。」

　　江煙霞道：「賤妾和王夫人談話之中，聽她口氣，對那王子方雖然痛恨，但隱隱之間，仍有一些情意，要她助咱們救人或可，但如要助咱們對付王子方，只怕她未必肯答允。」

　　容哥兒道：「所以，咱們要用一番工夫，去說服她了。」

　　江煙霞道：「咱們一同去嗎？」

　　容哥兒道：「不錯，咱們兩人同去，就算遇上王子方也可和他一戰。」

　　江煙霞略一沉吟，道：「好吧，賤妾帶路。」轉身向前行去。容哥兒緊隨江煙霞身後，大步向前行去，一面問道：「有一件事，我一直百思不解，不知賢妻是否知曉。」

　　江煙霞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關於那王子方，他似乎也把巢穴建築在湖中君山之上，此地既是早已為鄧大俠所盤據，怎能又容得王子方等一群人；生根於斯呢？」

　　江煙霞道：「我們早該想到，那一天君主要在這君山之上舉行『求生大會』，豈能是全無計劃嗎。」

　　容哥兒道：「這君山雖生湖中，但地處要位，就算地下石府中四大將軍，全為他所控制，但也很容易洩漏隱秘啊？」

　　江煙霞道：「他有什麼好怕呢？整個的江湖上大部人他都已掌握了，當今武林之中，還有幾個人能夠和他為敵……」長長嘆息一聲，接道：「現任想來，那王子方當真是一位不世才人，他利用一天君主之名，統率了七大劍主，在武林之中，造成混亂之局，使武林中各大門源，都注意到那一天君主，王子方卻按部就班地進行他謀霸武林的計劃，又有誰能夠想到武當掌門人，會是王子方一手扮成的呢？」

第五十六回　昔日相爪露蛛跡

　　容哥兒道：「最惡毒的手法，還是那七大劍主為害江湖的事，他們一面羅致人手，為其效命，又利用這些人，引除異己，雙方的死亡，都是我武林同道，可憐那些千百位武林同道，為他們殺人，自己又遭謀害。」

　　江煙霞道：「有一樁事，我倒也有一些想不明白。」回望了容哥兒一眼，道：「關於令堂。」

　　容哥兒道：「我那位養母嗎？」

　　江煙霞道：「不錯，她如何會為王子方所用，而且甘願和他合作了這麼長時間？」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驟然想來，確然有些奇怪，但如仔細地推敲一下，原因倒是不難想出。」

　　江煙霞道：「這倒要請教了？」

　　容哥兒道：「王子方以一個鏢局的東主，妄思霸主江湖，就算他有些才氣，但區區一個鏢局又能湊得多少錢呢？」

　　江煙霞道：「不錯，這需要一筆可觀的金錢，王子方無法負擔。」

　　容哥兒道：「但我那養母就不同了，她身為北遼郡主，心懷奇謀而來，北遼國自會供應她所用金錢。」

　　江煙霞點點頭，道：「不錯，容夫人以金錢支持王子方成就霸業，也削去我們中原實力，兩謀相合，狼狽為奸。」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蘭因絮果，冥冥之中，似是有著一種奇妙的結合力量，武林中，又有誰能夠料想到王子方和我那養母會聯手一起呢？」談話之間，到了一處巨大的巖石之前，江煙霞停下腳步，道：「就在這裡了。」

　　容哥兒仔細地看了四周一眼，竟然找不出可疑的門戶，一皺眉頭道：「在這大岩石之後嗎？」江煙霞點點頭拔出背上長劍，在巨岩一角，輕擊五下。但聞一陣輕微的軋軋之後月下巨岩開始緩緩向一側移動。片刻之間，那巨岩移出了一個門戶。江煙霞身子一側，疾快地閃入門內。容哥兒緊隨在江煙霞的身後，衝了進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大漢，攔住了兩人的去路。那大漢右手一拾，背上單刀出鞘。

　　江煙霞動作奇快，就在那大漢拔刀時，右手長劍已經；迅速地攻出一劍。那大漢單刀來不及接架江煙霞的劍勢，只好側身閃避。容哥兒疾快地發出一掌，還擊在那大漢的右腕之上。但聞砰的一聲，那大漢手中兵刃，被擊落在地。江煙霞一上步，點中那大漢穴道。兩人配合佳妙，不過一眨眼間，已然制服住那黑衣大漢。那大漢想待呼叫時，已然被點了穴道。

　　江煙霞移開了那黑衣大漢的身體，目光轉動，四顧了一陣，舉手在一根石筍之上一推。軋軋之聲復起，那巨岩又自動合閉了起來。容哥兒低聲道：「你對這裡很熟悉。」

　　江煙霞道：「他們送我出去時，開動機關，我很留心地看過，記在了心中。」

　　容哥兒道：「這密室之中，除王夫人之外，還有什麼？」

　　江煙霞道：「大約是王子方已無可用之兵，賤妾會見她時，只是那一個守門的人。」一面答話，一面舉步向前行去。兩人沿著甬道，深入了四五丈後，地形突然開闊，形成了一座石室。一個藍布衣著的中年婦人，手執著一根竹杖，端坐在室中一個錦墩之上。那中年婦人果然雙目已瞎，但她聽覺仍未失去靈敏，聽到腳步之聲，冷冷說道：「什麼人？」

　　江煙霞道：「我。」

　　王夫人道：「還有一個，什麼人。」

　　江煙霞道：「我的一個朋友。」

　　王夫人道：「什麼名字？」

　　容哥兒忍不住接口接道：「晚輩容哥兒。」

　　王夫人駭然說道：「容哥兒？」

　　容哥兒道：「不錯，正是晚輩。」

　　王夫人緩緩說道：「你怎麼會到了此地。」

　　容哥兒道：「江姑娘帶我來此。」

　　王夫人更為震動，道：「江姑娘，哪一個江姑娘？」

　　江煙霞道：「晚輩江煙霞。」

　　王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江煙霞，江伯常的女兒？」

　　江煙霞道：「不錯，江伯常正是家父。」

　　王夫人道：「你怎麼知道我在此地。」

　　江煙霞道：「適才晚輩已和老前輩見過了。」

　　王夫人略一沉吟，道：「我明白了，你冒充容夫人。」

　　江煙霞道：「還望老前輩多多原諒。」

　　王夫人冷冷說道：「守門的人呢？」

　　江煙霞道：「已被晚輩點了穴道。」

　　王夫人道：「你們兩人到此，可是為找我而來嗎。」

　　容哥兒道：「我等來此，特來向老前輩請教。」

　　王夫人道：「請教什麼？」

　　容哥兒道：「王總鏢頭造成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劫，老前輩早已知曉了？」

　　王夫人道：「早知曉了。」

　　容哥兒道：「如今內情已被拆穿，夫人想也知道？」

　　王夫人搖搖頭，道：「近半月的內情，老身就不清楚了。」

　　容哥兒道：「老前輩的眼睛……」

　　王夫人道：「王子方把我毒瞎的。」

　　容哥兒心中暗道：「必要設法引起她心中的仇恨，她才肯相助我等。」心中念轉，緩緩說道：「老前輩和王總鏢頭數十年夫妻了。」

　　王夫人接道：「夫妻！他如還有一點夫妻之情，也不會毒瞎我的眼睛了。」

　　容哥兒道：「老前輩夫妻反目，自然是意見不合了。」

　　王夫人道：「因為我勸他少作點孽，少害幾個人，就觸怒了他，下此毒手。」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一個惡毒如斯，大概連他的父母子女，也一樣能下毒手了。」一面說話，一面默察那王夫人的反應神情，只見王夫人神情激動，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顯然，她內心之中，正有著強烈絕倫的震盪。容哥兒輕咳了一聲，道：「老前輩心中既不滿王總鏢頭所為，他又毒瞎了你的眼睛，老前輩心中是否恨他呢？」

　　王夫人苦笑一下，道：「恨他又能如何？何況，我又被他毒瞎了雙目。」

　　容哥兒道：「如果老前輩希望報仇，晚輩倒有辦法可想。」

　　王夫人道：「什麼辦法。」

　　容哥兒道：「王子方心地陰毒，道德敗壞，毒瞎老前輩的雙目，全無夫妻情意，晚輩等願助老前輩……」

　　王夫人搖搖頭，接道：「他雖無情，我卻不能無義，你們別想說動我助你們和他作對。」

　　容哥兒一聽之下，心中冷了半截，暗道：「好啊！她身受毒目之苦，仍然對丈夫有很深的情意，看來，說服她盡吐心中之秘，並非易事，一個雙目失明的女人，已夠可憐，難道還要對她施下毒手，逼她招供不成？」一時間心回念轉，不知如何才好。

　　但聞江煙霞緩緩說道：「老前輩不為私仇施報，難道就不為那許多無辜的武林同道著想嗎？」

　　容哥兒道：「老前輩勸那王子方，足見已有救世之心，難道老前輩不希望心願得償嗎？」

　　江煙霞接道：「目下王子方已然窮途末路，就算老前輩念夫妻之情，不忍對付王子方，但他的敗亡，只不過多拖一些時日，使那些無辜遭毒的武林同道，多死傷一些而已。」

　　容哥兒道：「我那養母，對那王子方幫忙何等重大，但他仍然施放毒針，取她之命。」

　　王夫人慘然一笑，道：「兩位的話，說得很有理，但兩人忘了一件事。」

　　容哥兒道：「什麼事？」

　　王夫人道：「我是那王子方的妻子啊？」

　　容哥兒道：「老前輩如是堅持不肯答允合作，晚輩只好無禮了。」

　　王夫人道：「你們準備如何對付老身？」

　　容哥兒道：「點了你的穴位，在此設伏，準備生擒王子方。」

　　王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可是認為老身會束手就縛嗎？」

　　容哥兒道：「就算老前輩武功高強，但你雙目已盲，我們又是兩人一齊出手，前後夾攻，老前輩自信能夠應付得了嗎？」

　　王夫人搖搖頭道：「王子方就要回來了，老身只要能夠支持五十回合，他也就可能趕回來接應老身了，他武功高強，合你們兩人之力，也未必是他之敵。」

　　容哥兒沉聲說道：「咱們既然來了，自是不怕；晚輩已盡了心，說不服老前輩，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王夫人陡然站起身子，竹杖一伸，點向容哥兒的前胸。她雖然雙目已盲，但出手仍極快速，竹杖點出正取容哥兒的前胸大穴。容哥兒閃避開，正待發掌還擊，哪知王夫人竹杖已經迅快地折轉掃出。江煙霞沉聲道：「老前輩，為拯救武林中千百人性命，我們要聯手而出了。」就這說兩句話的工夫，王夫人竹杖伸縮，已然攻了容哥兒一十二招。這十二招攻勢，連接綿密，絲絲人扣，竟然使容哥兒全無還手的機會。

　　王夫人冷冷說道：「好，你們聯手上吧？」竹杖回點，反攻向江煙霞。江煙霞長劍一指，架開竹杖，回劍反擊過去。王夫人雙目已盲，全憑聽風辨位之法，施杖攻擊。但她招術奇奧，一支竹杖，力敵兩人，仍然攻多守少。容哥兒始終沒有拔劍，一直赤手空拳對敵。如是江煙霞、容哥兒全力對敵，傷了王夫人並非難事，但他們旨在生擒王夫人，並未存傷她之心。是故打來備感艱苦。但見王夫人杖影縱橫，有守有攻，兩人始終無法欺近王夫人的身狽。纏鬥數十合，仍然是一個本分勝敗之局。

　　江煙霞心中一動，暗道她雙目失明不久，還無法完全適應言戰，全靠憑風辨位的耳力和我們搏鬥，這石洞深處山腹，回音甚大，雖是一點微微之聲，也可以發很大的回音。是我們使她無法聽得見聲音，那她就無法辨出我等存身之位，竹杖也將失去指襲的方位了。心念一轉，高聲說道：「容郎暫請退開，賤妾和她決個勝負。」

　　容哥兒道：「不能傷她。」縱身退開五尺。江煙霞陡然間全力搶攻，一連三劍，把王夫人迫退數步。然後，飛身而退。王夫人竹杖一招「橫掃千軍」，追襲過去。江煙霞伏身避過，悄然移身室角，屏息凝神。王夫人忽然間，不聞聲息，手中竹杖登時無法出手。容哥兒忽然間明白了江煙霞的用心，暗道了兩聲慚愧。原來，江煙霞用心在試探那王夫人是否真的雙目失去視力。忖思之間，瞥見江煙霞悄然而起，陡然間把長劍投擲出手。但聞砰然一聲，長劍擊在牆壁之上。那王夫人陡然一揮，直向長劍追去。她出手很準，竹杖正擊在長劍之上。

　　就在她揮杖擊出的同時，江煙霞飛身而起，一指點向王夫人的後背。這一擊蓄勢而發，動作快如閃電。那王夫人心生警覺，回身攔阻時已自無及，被江煙霞點中穴道。只見王夫人身子搖了兩搖，向地上摔去。江煙霞一伸手，抓住了王夫人的雙肩，冷冷說道：「夫人，晚輩希望你能及時覺悟，為拯救天下英雄，和我等合作。」

　　王夫人搖搖頭，道：「不行……」

　　江煙霞接道：「夫人如不答允，晚輩只有強迫夫人同意了。」

　　王夫人道：「老身雙目失明，活著也無味得很，死了倒還安寧一此。」

　　江煙霞道：「但老前輩不會死。」

　　王夫人微微一怔：「你們要如何對待老身？」

　　江煙霞道：「晚輩要帶著老前輩同往那存放解藥之處一行。」

　　王夫人如受雷擊一般，尖聲叫道：「不行？」

　　江煙霞笑道：「老前輩不肯合作，晚輩只好勉強老前輩一行了，如若那地方很凶險，去者必死，但有老前輩作陪，晚輩死也不覺孤單了。」

　　王夫人道：「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江煙霞道：「因為晚輩不是王子方，待取出解藥後，晚輩就立刻釋放老前輩。」

　　王夫人搖搖頭道：「去那裡還想活著出來嗎？」

　　江煙霞道：「咱們碰碰運氣吧！如是咱們都得死，老前輩也是死在晚輩前面。」王夫人不再接言，緩緩向地上坐去。江煙霞一伸手，抓住了王夫人，冷冷地說道：「我記得那地方，就算夫人決定不和我等合作，晚輩也自信能夠找到。」聲音突轉嚴厲地接道：「晚輩無意傷害老前輩，但老前輩如是不為晚輩留一步餘地，那就不能怪晚輩手段惡毒了。」

　　王夫人緩緩說道：「你要老身怎樣？」

　　江煙霞道：「老前輩不能自絕，如是被晚輩發覺，晚輩不但要設法制止，旦將以人間最殘酷的手法，使老前輩求生不易，求死亦難。」

　　王夫人道：「還有嗎？」

　　江煙霞道：「此刻，晚輩要老前輩同往那存放解藥之處一行，老前輩只說那裡面很凶險，但卻始終未說明那裡面詳細的內情，老前輩雖然已雙目失明，但也是女人，老前輩如是不能和我等衷心合作，咱們只有用老前輩先作試驗了。」

　　王夫人厲聲喝道：「只要你和我同行，老身際遇如何，你也同樣難逃。」

　　江煙霞道：「我不怕。」

　　王夫人奇道：「你不怕……」

　　江煙霞道：「是的，我心懷救世之仁，上刀山，下油鍋，也是毫無畏怕……」牽起王夫人右腕，接道：「咱們走吧？」大步向外行去。容哥兒道：「我為賢妻開道。」

　　江煙霞道：「你走後面。」牽帶王夫人加快腳步，向前行去。江煙霞早已知曉那開啟石門的機關，輕易地啟開了石門。三人行出石門，只見晚霞絢爛，已經是夕陽無限好的則分。

　　容哥兒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那慈雲大師不知是否醒了過來……」

　　江煙霞接道：「你去瞧瞧吧！賤妾和王夫人去取解藥。」

　　容哥兒道：「那地方很凶險，賢妻一個人去，叫我如何放心？」江煙霞道：「如是賤妾明晨還不回去，那就是已遭毒手，容郎再和鄧大俠研究良策吧？」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多少英雄豪傑，巾幅育人，都在這場大劫難中消失死亡，而且下落不明，屍骨不見，賤妾死去何惜！賤妾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我那位身歷慘變的妹妹，如是賤妾不幸身遭毒手，還望夫君能夠照顧舍妹，賤妾死亦安心了。」

　　容哥兒神情肅穆地說道：「處此情景，人人都朝不保夕。如若我能活著，當不至有負所托。」

　　江煙霞一笑，道：「容郎豪傑性格，大義、私情都能兼顧，賤妾放心得很。」牽起王夫人，大步向前奔去。容哥兒低聲道：「賢妻止步。」

　　江煙霞停下腳步，道：「容郎還有什麼吩咐？」

　　容哥兒道：「賢妻可否留下路標，萬一你身遭不幸，我等也可繼承遺志。」

　　江煙霞略一沉吟，道：「我使用本門中的暗記，指明去路。」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你金鳳門的標記，我不認識啊。」

　　江煙霞道：「鄧大俠一定認識。」

　　容哥兒道：「如是找不到鄧大俠呢？」

　　江煙霞道：「如是容郎一人，那也不必冒險了……」牽著王夫人，快步而去。

　　容哥兒望著江煙霞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就算我再問她，她也不肯告訴我，這用心很明顯，如是她明晨還不回來，我又無法找到鄧大俠，就要我帶著她妹妹，離開此地了。唉！你用心雖勞，但我豈是逃危避難的人？」抬頭看去，只見江煙霞和王夫人，早已走得沒了影兒。

　　容哥兒望著那一抹夕陽，長長吁一口氣，轉身快步奔去。回到場中，形勢已又有了很大的變化。只見慈雲大師仍然閉目靜坐，神情木然，叫人無法預測他是西歸極樂，還是禪坐入定。慈心大師正自急得滿場遊走。忽然間看到容哥兒，有如見到了救星一般，急急迎了過來，道：「容少俠。」容哥兒微一頷首，目光轉動，只見那黃十峰等一群中毒之人，都已倒臥在地上。顯然，毒性已經發作。再看母親時，也閉著雙目，倚在木桌上，似是正在坐息。「大師，貴掌門怎麼樣了？」

　　慈心大師道：「服藥之後，坐息迄今。」

　　容哥兒低聲道：「還活著嗎？」

　　慈心大師道：「氣若游絲，一息僅存。」

　　容哥兒道：「貴掌門還能聽懂大師話嗎？」

　　慈心大師嘆息一聲，搖搖頭，道：「我等呼叫掌門人，未聞回應之聲。」

　　容哥兒道：「黃幫主等情形如何？」

　　慈心大師道：「半個時辰之前，都從座位摔倒在地上。」

　　容哥兒道：「死了沒有？」

　　慈心大師道：「老衲查看過了，都是心跳未停，一息尚存。」

　　容哥兒道：「鄧大俠呢？」

　　慈心大師道：「去如黃鶴，不聞音訊。」

　　容哥兒心情煩亂，點點頭，舉步直對一明大師、岳剛行了過去。自一瓢大師試服藥物，方便未歸，一明大師、無影神丐岳剛、上清道長及赤松子等四人，都不敢再逞強試服藥物。但四人並非是貪生怕死，而是想留下有用的生命，準備作最後的一擊。當容哥兒行向四人時，四人同時睜開雙目，八道目光射注到容哥兒的身上。一明大師輕輕咳了一聲，道：「容施主見到鄧大俠了嗎？」

　　容哥兒道：「沒有，一瓢大師呢？」

　　容哥兒搖搖頭，道：「也沒有見到。」

　　岳剛道：「適才那一位帶你而去的黑衣人是……」

　　容哥兒道：「晚輩未過門的妻子江煙霞。」

　　岳剛道：「江姑娘呢？」

　　容哥兒道：「王子方謀後有謀，計中有計，果然留下部分未服藥物的親信。」

　　岳剛接道：「多少人？」

　　容哥兒道：「晚輩沒有見到，只是聽說而已。」

　　赤松子道：「什麼人說的？可信嗎？」

　　容哥兒道：「王夫人，自然可信了。」

　　赤松子道：「王夫人背叛了他的丈夫，把秘密告訴你一個不相干的人？」

　　容哥兒搖搖頭：「王夫人很守舊，也較善良，她因反對王子方的屠殺，而被王子方毒瞎雙目。」

　　赤松子道：「原來如此，積忿難平，道德不同，難怪她要背叛了。」

　　容哥兒又搖搖頭，道：「王夫人仍然不肯背叛她的丈夫。」當下把會晤王夫人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岳剛嘆息道：「可惜我身中奇毒，無法瞧瞧那存藥之處，究是如何佈置。」

　　一明大師接道：「這些年來，我們運集了全身的功力，把內腑奇毒逼聚一處，但卻無法使它化去，也不能和人動手，就算是劇烈的行動，也是一樣不成，但我的武功並未失去……」

　　容哥兒接道：「晚輩聽諸位講過，似是諸位只能和人動手二次。」

　　赤松子道：「不錯，我們五人曾經研究了很久的時間，覺著聚積在內腹中的奇毒一旦散開，誰都無能再把劇毒回聚一起，只有等待毒發死亡……」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我等都已是年過古稀的人，死亡對我們而言，並無威脅，但我們希望能夠死的有代價。」

　　上清道長接道：「我們幾人練過一種合擊的掌力，數掌齊發，不論如何高強的功力，都無法擋受我們合力的一擊，但我只要全力發出一掌，奇毒就要散去，等待著死亡。」

　　岳剛道：「這中間，我們還有半個時辰左右的時間和人搏鬥，目下雖然少去了一個一瓢大師，不過，我們自信威力仍然極強，就算是鄧玉龍，也無法擋我們三人聯攻之勢，我仔細地察看一下，我們願助你完成拯救天下武林同道的心願，不過，一定要在最艱苦和最後的關頭，我們才能為你除去最後敵人，使你取得解藥。」

　　一明大師道：「這是我們的心願，如何用我們四人之力，你去作安排好了。」這四人不但武功都已到爐火純青之境，而且修養工夫，也都非常人能及，中毒後的數年靜坐，更使他們看破了生死之關，不論何等悲壯之事，在幾人口中說出來，都是那樣的輕描淡寫，那樣的平靜輕鬆。容哥兒抱拳對四人一揖，道：「四位老前輩仁心俠膽，晚輩感激不盡，但晚輩認為三位的生存，比死亡價值更大，王子方一網打盡了天下英雄，使多少絕技失傳……」

　　一明大師接道：「這個我們也知道，這也就是我們很多年來，不肯輕舉妄動的理由，但目下情勢不同，如是找不出別的好辦法，只有我們四人出手了。」

　　岳剛接道：「你要好好計劃，我們能夠助你的時間，必需妥善應用。」

　　容哥兒道：「好吧！再看看情勢發展如何？如若有需要四位老前輩的地方，晚輩自當邀請。」

　　岳剛笑道：「只看事情是否需要，不用顧慮我們的生死。」

　　容哥兒道：「晚輩記下了。」語聲微微一頓，起身接道：「武林中是否能保存一些元氣、絕技，和四位的生死有著很大關係，還望四位善自保重。」抱拳一揖，返身又行回到慈雲大師的身前，伸手一探慈雲鼻息，果然，只有一縷微弱氣息，心中突然一動，暗道：「如若他服用下去，是一種很烈性的毒藥，此刻，似是早已該毒發而死才是，如若他服用的藥物，和岳剛等一般，此刻，自然還不會發作，難道當年王子方召集這數十位名醫，一次研製了數種作用不同的藥物不成？」只覺此中甚多不解之處，頗費思量。

　　容哥兒雖然是憂心如焚，但他表面上仍然保持了鎮靜，望著慈心大師一笑，道：「大師氣息還有，雖然微弱，但很均勻。」

　　慈心大師道：「我們少林武功，有一種定息神功，和一般所謂『龜息術』有些類似，不過，在基礎上，卻是大不相同……」

　　容哥兒接道：「大師之意，可是說那慈雲大師，還在運行定息神功？」

　　慈心大師道：「這個，貧僧無法作答，不過，那定息神功，有一種特別的作用，就是可使內腑的心臟功用，減至最輕微的活動，延緩毒性的發作。」

　　容哥兒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轉身行到母親的身側低聲叫道：「娘。」

　　容夫人緩緩睜開雙目，望了容哥兒一眼，道：「孩子，你很苦惱，是嗎？」

　　容哥兒點點頭，道：「孩兒方寸已亂，不知要如何應付目下的局面。」

　　容夫人道：「我能想到，別說你這年紀，就是老練如鄧玉龍者，也是一樣的心神無主，只不過，他沒有講出來罷了……」長長吁一口氣，接道：「為娘的冷眼旁觀，鄧玉龍也是因為亂了章法，才為人所乘。」容哥兒想不到母親竟然一直暗中在觀察著事情的進展。當下說道：「娘對此事有何高見。」

　　容夫人道：「你先鎮靜下來，忙中有錯，愈是面臨艱苦時，愈是要鎮靜應付。坐下來，先做調息工夫，咱們再慢慢的談。」容哥兒應了一聲，依言坐下，運氣調息。但他心中事端萬千，一時之間，如何能鎮靜得下來。但容夫人的聲音，傳入耳中，道：「孩子，靜靜地聽著，不要讓別人發覺咱們談論事情。」

　　容哥兒心中大感奇怪，低聲說道：「談什麼呢？這次大劫過後，我要當天下英雄之面，宣佈娘的身份，大禮認母。」

　　容夫人臉上泛起一個歡悅的笑意，道：「我知道，子不嫌母醜，但為娘的實不願天下人知道我還活在世上，當天下英雄之面，答應認母，那倒是不用了，只要你心中認我是娘，為娘已經是心滿意足了。」語聲一頓接道：「這是私情，咱們以後再說，現在，娘要就觀察所得，告訴你應付目前危局的方法，出娘之口，入你之耳，不要說出去。」

　　容哥兒道：「孩兒洗耳恭聽。」

　　容夫人道：「王子方確然在君山中留有實力，但他未料到會突然遇上鄧玉龍那等強敵，你那位養母，心有餘情，未對容俊下手，也是一大失算，但那位王子方也已經成了強駑之末，遲遲不見他有所行動，足見人手不夠分配。」

　　容哥兒低聲說道：「奇怪的是，那鄧大俠去如黃鶴，不聞訊息。」

　　容夫人道：「不論他遲遲不歸的原因何在，至少那王子方還未把他制服。」

　　容哥兒道：「母親何以知曉？」

　　容夫人道：「如是王子方制服了鄧玉龍和容俊，他早就來此了。」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母親說的有理。」

　　容夫人低聲說道：「目下最大的問題是解藥，如若你能取得解藥，一時之間，咱們的力量，就可增加到數十倍。」

　　容哥兒道：「不錯，孩兒已知那王子方的解藥，也存在君山之中。」

　　容夫人道：「是否已經有人去取？」

　　容哥兒道：「江煙霞，江伯常的大女兒。」

　　容夫人道：「我知道江伯常……」

　　容哥兒道：「就目下情形，咱們母子們靜坐清淡，十分悠閒，但孩兒內心之中，卻一直在擔心江姑娘的安危，不知是否能取得解藥？解藥不到我們手中，那王子方就不能算敗。」

　　容夫人略一沉吟道：「靜而能慮，慮而後得，記得娘的話，愈是身處危境，愈要鎮靜。」

　　容哥兒點點頭道：「孩兒知道，但心神卻無法自主。」

　　容夫人道：「盡量使自己鎮靜也就很好，這須要經驗和在歷練中培養出來，以你的年齡而論，你已經是很沉著的人了……」語聲微微一頓，道：「孩子，為娘有一個不情之言，說出你不要見怪。」

　　容哥兒道：「母親有什麼事，只管吩咐。」

　　容夫人道：「可否詳細告訴你和江煙霞認識的經過情形？」容哥兒略一沉吟，把經過之情大略他說了一遍。容夫人道：「她又怎知那解藥存放在君山之中呢？」

　　容哥兒道：「她從王夫人口中騙出，那王夫人目難見物，誤把她認作了我那養母。」

　　容夫人道：「既知解藥存放之處，為什麼取不來呢？」

　　容哥兒道：「因為放藥之處，設有很厲害的埋伏。」

　　容夫人道：「江煙霞沒有告訴你具體地點嗎。」

　　容哥兒道：「江煙霞一直不告訴孩兒，她說，如若她無法取得解藥，孩兒去了也是白送一條命。」

　　容夫人道：「那她是為了你好，怕你涉險。」

　　容哥兒道：「不過，她告訴孩兒，她將在沿途之上，留下金鳳門的暗記，如若有人能認出金鳳門中的暗記，就可以找到了。」

　　容夫人目光四顧，用更低的聲音說道：「孩子，為娘有個很奇怪的感覺。」

　　容哥兒道：「什麼感覺？」

　　容夫人道：「我覺著在目下的這群人中，似是還有一兩個可疑之人。」

　　容哥兒一怔道：「你是說奸細？」

　　容夫人道：「是的，王子方的眼線，也或許是王子方的上司，真正首腦人物。」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搖頭道：「不會吧！孩兒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可疑了。」

　　容夫人道：「為娘只是這樣想，也並未證實……」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不過，孩子，如若要等那人露出馬腳，咱們都完了。」

　　容哥兒心中緊張得肌肉微微顫動，良久之後，才鎮靜下來，道：「娘可是指那慈心大師嗎？」

　　容夫人搖搖頭，道：「不是。」

　　容哥兒道：「那是什麼人呢？娘的心中，總會有一個腹案吧。」

　　容夫人道：「是的，孩子，但我說出來，你恐怕難以自禁，暴露出了隱秘。」

　　容哥兒道：「你說吧，孩兒鎮靜一些。」

　　容夫人道：「為娘心中懷疑的人，是丐幫長老岳剛……」

　　容哥兒心中雖然有了很充分的準備，但仍然免不了心頭泛起一陣劇烈的震動。緩緩說道：「岳剛？不會吧。」

　　容夫人道：「我不相信王子方會有這麼大的能耐，竟然能夠把整個武林同道，攪得天翻地覆。」

　　容哥兒道：「母親這麼一說，孩子亦覺著十分有理，王子方不過一個開鏢局的人，怎麼有這等能耐？但適才孩兒看他和鄧大俠動手的情形，武功實極高強……」

　　容夫人接道：「還有一個破綻，不知你瞧出來沒有？…」

　　容哥兒道：「什麼破綻？」

　　容夫人道：「那王子方施用的武功，十分複雜，包羅了少林、武當，其中尤以丐幫中的武功最多。」

　　容哥兒道：「娘，憑此一點，就下決斷，未免太過武斷了。」

　　容夫人道：「但願為娘推斷有誤，那岳剛並非幕後人物，不過，這成分不大。」

　　容哥兒道：「那岳剛在江湖以剛正著名，怎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大逆不道的事？」

　　容夫人道：「唉！有一樁隱秘，為娘的一直藏在心中，從未告訴過人。」

　　容哥兒道：「可是和岳剛有關？」

　　容夫人道：「是的，那時為娘尚未嫁於容俊，在很偶然的機會中，遇上岳剛。」

　　容哥兒道：「岳剛怎麼樣了。」

　　容夫人道：「岳剛對為娘心存不良，曾經出言調戲，為娘敬他是武林名宿，再三隱忍不言，想不到他竟放大膽動手動腳，這才激怒了為娘，嚴詞責罵他一頓，使他含羞帶愧而去。」

　　容哥兒道：「如若他真是壞人，也不是娘的言語能夠叱退。」

　　容夫人道：「鄧玉龍好色之名，天下皆知，但他亦不敢動武功迫人就範。」

　　容哥兒心中暗道：「聽母親口氣，岳剛果也不是好人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如若那岳剛果是可疑，又如何能夠使他暴露出身份呢。」

　　容夫人道：「眼下，還不能讓他動疑，因為照為娘的看法，那王子方此刻，也未必知道岳剛是幕後人物。」

　　容哥兒道：「岳剛既是幕後首腦，又怎會自己也中了奇毒呢。」

　　容夫人道：「他不會裝嗎？」

　　容哥兒道：「一裝很多年，此事談何容易。」

　　容夫人道：「孩子，這是最安全的辦法，成則成江湖盟主，敗則仍是英雄身份，假裝身中奇毒，是何等安全高明啊……」

　　容哥兒道：「娘說的固然有理，但孩兒總覺著太過武斷，咱們沒有任何證據，豈可輕易指一個名滿武林的大俠，為大好巨惡之徒？」

　　容夫人淡淡一笑，道：「你有這等胸懷，足證心地的磊落，不過，娘決非無的放矢，危言聳聽……」突然，住口不言。容哥兒轉頭看去，只見那無影神丐岳剛，正緩步向兩人行了過來。

　　容哥兒站起身子，一抱拳，道：「老前輩。」

　　岳剛一揮手，道：「不用多禮，老夫想到了一件事情。」

　　容哥兒道：「什麼事？」

　　岳剛道：「關於令堂。」目光轉到容夫人的臉上，接道：「你是容夫人吧？」

　　容夫人道：「不錯，下堂之婦，羞於見人。」

　　岳剛微笑道：「咱們相識之時，你還是雲英未嫁之身。」

　　容夫人道：「岳大俠還記得嗎？」

　　岳剛微微一笑，道：「那時，你是武林中第一美人，江湖上有誰不知，有誰不曉。」

　　容哥兒突然接口說道：「老前輩，往事已逝……」

　　岳剛點頭應道：「我知道……」

　　容夫人道：「我和岳老前輩說往事，你不用多言接口。」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母親說的是。」

　　容夫人目光轉到岳剛的臉上，道：「世人皆知我已為容俊所逐，算身份，我該已不是容夫人了。」

　　岳剛道：「那是說夫人又恢復蔡玉蓮身份了？」一面說話，一面向容哥兒身側移動。蔡玉蓮不理會岳剛，卻望著容哥兒道：「我和岳大俠談的盡屬數十年前往事，你聽了也不明白。」

　　容哥兒道：「母親之意？」

　　蔡玉蓮道：「你去遠些吧！」容哥兒突然有所警覺，起身向旁側行去。岳剛微微一笑道：「歲月催人，蔡姑娘也已兩鬢斑自了。」

　　蔡玉蓮道：「而且身體也已成了殘廢。」

　　岳剛道：「但姑娘心機仍存。」

　　蔡玉蓮緩緩說道：「岳大俠弦外之言，怨我這殘廢人無法聽懂，岳大俠心中有什麼事，還是請明說了吧？」

　　岳剛淡淡一笑道：「在下也正想請教，你們母子談些什麼？」

　　蔡玉蓮道：「岳大俠對我的事，一直很清楚啊！」

　　岳剛道：「好說，好說，但蔡姑娘是唯一可能瞭解在下的人。」

　　蔡玉蓮微微一笑，道：「什麼事？」

　　岳剛似是已自知說漏了嘴，重重咳了一聲，道：「在下之意，蔡姑娘和我相識較深，知曉我較多，因此……」

　　蔡玉蓮道：「因此怎樣。」

　　岳剛道：「因此……蔡姑娘最好是能夠自絕一死，免得活著受苦。」語聲微微一頓，接著道：「反正，你已是殘廢的人了，活著也是無味得很。」他說話的聲音，十分微小，而且平心靜氣，縱然是近在數尺的人，也聽不出兩人談些什麼。

　　蔡玉蓮搖搖頭道：「你一定要我死嗎？」

　　岳剛道：「唉！你活著幹什麼呢？眾人世事，都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對你而言，實是生不如死了。」

　　蔡玉蓮道：「如是我不願死呢？」

　　岳剛道：「你如果一定不願意死，那我只好動手了。」

　　蔡玉蓮道：「我想不至於吧？」

　　岳剛道：「姑娘可是想試一試嗎。」

　　蔡玉蓮道：「你如殺了我，立時將暴露你的身份……」

　　岳剛道：「什麼身份？」

　　蔡玉蓮道：「我不知道，但我很明白，你如殺了我，將引起在場之人的懷疑。」

　　岳剛眉宇間，閃掠一抹殺機，道：「蔡姑娘，老夫可以想法子，殺了你，不要別人懷疑。」

　　蔡玉蓮道：「我想不通你用什麼法子，只要一出手，我就大叫。」

　　岳剛笑道：「老夫的手段，姑娘大約心中明白，我如殺你，決不會讓你叫出聲去。」

　　蔡玉蓮道：「話雖不錯，但目下情勢有些不同了。」

　　岳剛道：「哪裡不同了？」

　　蔡玉蓮道：「現在，有人在注視著你。」

　　岳剛道：「什麼人？」

　　蔡玉蓮道：「我的兒子。」

　　岳剛道：「容哥兒？」

　　蔡玉蓮道：「不錯。你如殺了我，不但犬子有了準備，而且也將引起少林、武當等諸位長老的懷疑，再說，你岳大俠為什麼要殺我滅口呢。」岳剛道：「很簡單，老夫一生俠名，天下無不欽敬，但老夫卻在你面前有過失禮的舉動，你把此事傳揚開去，老夫如何還能做人？」

　　蔡玉蓮微微一笑，道：「我要傳揚此事，只怕早已傳揚開去，那也不用等到今日啊！」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事已過了數十年，你岳大俠竟然還放在心上，當真是好記性啊？」

　　岳剛道：「老夫一生中，從未做過壞事，偶爾做了一件，自然是唸唸難忘了。」

　　蔡玉蓮道：「大害只做一件，那已足可流毒蒼生了。」

　　岳剛淡淡一笑，道：「看來你知道的事情很多。」緩步向蔡玉蓮行了過去。

　　容哥兒站在遠處，但對那岳剛的舉動，卻是十分留心，眼看他舉步向母親身側逼去，立時高聲說道：「岳老前輩？」

　　岳剛停下腳步低聲道：「令郎果然在監視我的舉動，定然是你囑咐他了。」

　　蔡玉蓮笑道：「岳大俠誇他日後能成領袖人物，足見對小兒的器重，這點才慧，他自然有了。」

第五十七回　百密一疏終現形

　　岳剛冷冷說道：「有一件事情，只怕你蔡姑娘還未想到。」

　　蔡玉蓮道：「我沒想到的事情很多，不知岳大俠說的哪一件？」

　　岳剛道：「一明大師和赤松子等，都已經中了奇毒。」

　　蔡玉蓮道：「岳大俠不是也中了毒嗎？」

　　岳剛乾笑兩聲道：「不錯，老夫雖然也中了毒，但我身之毒，已經解去，只不過，當今之世，還沒有人知道罷了。」

　　蔡玉蓮道：「你告訴我，我不是知道了嗎。」

　　岳剛道：「是的，除了老夫之外，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了，但你可曾想到，老夫為何告訴你這樁秘密？」

　　蔡玉蓮道：「以堅你殺我之心。」

　　岳剛道：「不錯，但你還有一條生路。」

　　蔡玉蓮道：「難得啊，我還有選擇的餘地？」

　　岳剛道：「死亡和生存，由你選擇。」

　　蔡玉蓮道：「死亡之路，很簡單，不用說了，但生存之路，定然有很多條件？」

　　岳剛道：「咱們幾十年不見，你已年華老去，人也成了殘廢之身，但想不到你仍還是這般聰明。」

　　蔡玉蓮道：「不要緊，我的醜，人人皆見，自然是不放在心了。」

　　岳剛道：「看來你仍和昔年一般無疑。」

　　蔡玉蓮道：「有一度，天下不少自負英雄的人物，拜倒我腳邊裙下，說盡了頌讚、奉承之言；也有一度，武林同道中，人人咒罵我水性楊花。一個人，有了我這般的經驗，生死之關自然是看得很淡了。」

　　岳剛道：「我知道你有此想法，所以，我要以令郎的生死，作為條件之一」

　　蔡玉蓮怔了一怔，道：「我不信你敢殺他。」

　　岳剛道：「現在我就讓你看看！」回頭舉手對容哥兒一招，道：「你過來！」

　　容哥兒略一沉吟，大步向前行來。蔡玉蓮高聲說道：「別過來。」

　　岳剛道：「過來我們談談。」頭未回轉，目光仍然望著容哥兒，只憑心中的記憶，右手一探，既快又準地抓住了蔡玉蓮。容哥兒大吃一驚，道：「岳老前輩有話好說，別傷了我母親。」

　　岳剛冷冷接道：「聲音低些，慢慢走過來？」

　　容哥兒點點頭，依言緩步而去，行向岳剛身前。這時，他心中已完全明白，母親說的不錯，這岳剛，實在是個大有問題的人物。但聞那蔡玉蓮沉聲說道：「孩子，快些停下腳步……」岳剛五指加力，蔡玉蓮立時感覺骨疼如折，無法再行接言。但她卻咬緊牙，不呼叫出聲。容哥兒停下腳步，冷冷說道：「岳老前輩，你要傷了我的母親，在下雖然明知非敵，也要放手和你一拼了。」

　　岳剛回目看去，只見一明大師、赤松子等，都已回目望了過來，不禁一呆，緩緩放開了蔡玉蓮的右腕，低聲說道：「老夫先殺了你的兒子，再設法擊斃一明大師、赤松子和上清道長，最後再來殺你。」

　　蔡玉蓮心中明白，如若逼他過甚，他可能立刻施下毒手，目下情勢，似是不宜太過逼他，以免他情急拚命。心中念轉，緩緩說道：「岳大俠是何等心機之人，只怕不致於這樣冒險吧？」

　　岳剛道：「老夫不願如此，但情勢迫人時，老夫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蔡玉蓮道：「我已是殘廢之人，難道還吝惜這條命嗎。」

　　岳剛沉吟了一陣，道：「唉！老夫錯了一著棋。」

　　蔡玉蓮道：「知過能改，仍是完人，岳大俠如若能及時悔悟，設法拯救天下英雄，時猶未晚。」

　　岳剛緩緩說道：「老夫如若是一直靜坐不動，就算你心中懷疑，也不敢確定是老夫涉嫌其中了。」

　　蔡玉蓮道：「不錯想不到你這大年紀了，竟然仍是沉不住氣，現在唯一能挽救的辦法，就是設法交出解藥，拯救天下武林同道，你如信得過我，那就告訴我取藥之法，由我要小兒設法取藥，如是岳大俠信不過我，解藥由你自己設法取得，然後交出來，你交出解藥之時，我就自絕一死，那時，天下再無人知曉你的隱秘了。」

　　岳剛道：「好吧！容老夫仔細地想想再說吧。」

　　蔡玉蓮道：「我已經代你想了很長時間，這是你唯一可行之路。」

　　岳剛道：「老夫做事，一向相信自己，如我自己沒想清楚，決不受別人影響。」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老夫有些不明白，此事老夫自認進行得十分隱秘，連王子方也不知老夫在暗中主持，你怎會想到老夫呢？」

　　蔡玉蓮道：「本來，我也不知道，但我坐在此地，正望著你們坐的地方，望著諸位，我心中忽然感覺王子方沒有那樣大的能耐。這些年來我被囚於地下石府之中，深深地體會到靜坐可思得很多疑難之事。」

　　岳剛道：「所以，你就想到了我的頭上。」

　　蔡玉蓮道：「起初之時，並未想到岳大俠，但我從幾位身上分析過之後，再加上那王子方和鄧玉龍動手時施展的武功，使我想到了，懷疑到了岳大俠。」

　　岳剛道：「那王子方武功博雜，施用了少林、武當，諸大門源的武功，你怎會單單想到了我？」

　　蔡玉蓮道：「自然是有原因了。」

　　岳剛道：「原因何在？」

　　蔡玉蓮道：「一則，那王子方施用的武功，雖然博雜，但他精奇的武功，多是你們丐幫招術；二則，我想到這些年來，丐幫中有很多近乎神奇的傳說，廣散於江湖中，想丐幫本是一個忠義相傳的幫會，不應該有很多神奇事跡的傳說，而岳大俠的神奇事跡最多，因此，使我想到了岳大俠。」

　　岳剛道：「你能把這些片片段段的事跡，連在一起，而想到了我，足見才智高明，你如不死，當真叫老夫席不安枕，食不甘昧了。」

　　蔡玉蓮道：「目下已經到水落石出的時候，不論如何使自己隱蔽，都已無法再作完全掩飾，鄧玉龍雖然一度為你所欺瞞，但他會很快地找出原因、內情，那時你將原形畢露。」

　　岳剛微微一笑道：「鄧玉龍回來的希望不大……」略一沉吟，接道：「不過，也很難說，鄧玉龍一向是詭計多端，也許他能逃回來，至遲，今夜初更就可以知道他生死了，老夫做事，一向穩健，不願冒一點危險。」

　　蔡玉蓮道：「這麼說來你還有些害怕那鄧玉龍了？」

　　岳剛道：「說老夫怕他，那倒未必，但他是老夫的一個勁敵，無論才智和武功，都可和老夫一較勝負。」

　　蔡玉蓮道：「所以，你要等待，等待最後一個消息，如是那鄧玉龍還活在世上，你就要多考慮，是嗎？」

　　岳剛道：「這是老夫的事，似是用不著和你談得太清楚。」

　　蔡玉蓮道：「岳大俠，時間無多，你堅持不允此事，只有先殺死我了。」

　　岳剛道：「你很想死嗎？」

　　蔡玉蓮道：「那樣，可暴露你的真實身份，此地有四個少林掌門人的護法高僧，再加犬子、一明大師、上清道長、赤松子等，還有足夠的力量和你一戰。」這時，容哥兒突然舉步，直行過來。同時，一明大師、上清道長等，也都有了懷疑，三個人也聯袂行了過來。岳剛回目一顧，瞧出情勢不對，才低聲對蔡玉蓮道：「給老夫半個時辰的思索機會，再給你答覆如何？」

　　蔡玉蓮道：「只有半個時辰，片刻不許延長。」

　　岳剛哈哈一笑，道：「不錯，自古美人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這幾句話說的前言不對後語，而且聲音很大，顯是有意讓一明大師和容哥兒等全都聽到。

　　赤松子接道：「岳兄，這位婦人是何許人物？你們談什麼談了這許久時間？」

　　岳剛道：「故人相逢，自是難免多談幾句，有勞諸位下問。」

　　赤松子道：「這位婦人和岳兄相識，自非無名人物了。」

　　岳剛道：「這位乃昔年我中原武林道上第一美人。」

　　赤松子道：「可是蔡玉蓮姑娘嗎？」

　　岳剛道：「不錯。」

　　赤松子一拱手道：「蔡姑娘還認得貧道嗎？」

　　蔡玉蓮道：「赤松子道長，賤妾豈有不識之理？」

　　岳剛微微一笑道：「好啊！原來道長認得蔡姑娘？」

　　赤松子道：「當年的蔡玉蓮，大名滿江湖，天下人，有誰不識蔡姑娘。」

　　岳剛道：「唉，昔年的一代佳人，如今竟落得這般模樣。」

　　赤松子道：「岳兄怎不照照銅鏡瞧瞧，咱們也已經老去了。」

　　岳剛道：「蔡姑娘已和區區談了很多，咱們不再打擾她了。」言罷，轉身向前行去。赤松子等，望蔡玉蓮一眼，看她靜坐不言，只好隨在岳剛身後而去。容哥兒目睹幾人去後，緩步行到母親身側，低聲說道：「那岳剛談些什麼？」

　　蔡玉蓮道：「他要為娘和他合作。」

　　容哥兒道：「合作什麼？」

　　蔡玉蓮道：「合作謀圖天下英雄。」

　　容哥兒道：「怎麼？那岳剛當真是幕後人物嗎？」

　　蔡玉蓮點點頭道：「不錯。」

　　容哥兒道：「他要母親如何合作？」

　　蔡玉蓮道：「要我助他完成霸業……」

　　容哥兒接道：「母親答應了他？」

　　蔡玉蓮搖搖頭，道：「沒有。」

　　容哥兒道：「他秘密已為母親所知，怎會饒了你？如若他真是幕後人物，定然是沒有服用藥物了？」

　　蔡玉蓮道：「不錯，他沒有服用藥物，所以，他武功仍然未失。」

　　容哥兒道：「如若岳剛的武功未失，殺那一明大師等，豈不是易如反掌嗎？為什麼不殺他們？」

　　蔡玉蓮道：「我想其中必有原因，只是咱們無法瞭然。」

　　容哥兒道：「目下咱們應該如何呢？」

　　蔡玉蓮道：「耐心地等著，希望鄧玉龍能在半個時辰之中趕回。」

　　容哥兒道：「咱們要想個完善之策，萬一他不回來，咱們要如何對付岳剛。」

　　蔡玉蓮道：「你坐下來，咱們好好談談。」容哥兒依言坐了下來，緩緩說道：「娘有什麼吩咐？」

　　蔡玉蓮道：「孩子，就目下情形而論，除了鄧玉龍能夠及時回來之外，再無人能是岳剛之敵，如若真的激怒於他，立時將招惹上殺身之禍。」

　　容哥兒緩緩說道：「母親之意是……」

　　蔡玉蓮道：「此刻情景是鬥智重於鬥力。」

　　容哥兒道：「孩兒應如何？」

　　蔡玉蓮道：「如不能忍一時之氣，激起岳剛的殺機，咱們等於是以卵擊石。」

　　容哥兒緩緩說道：「如若能救得天下英雄，孩兒忍些氣，也不放在心上了。」

　　蔡玉蓮低聲說道：「所以，你要聽為娘的話。」

　　容哥兒道：「母親只管吩咐吧！」

　　蔡玉蓮道：「從此刻起，你要置身事外，岳剛的事，有為娘應付。」

　　容哥兒道：「母親身子殘廢，如何是他之敵？」

　　蔡玉蓮道：「我不會和他動手，我要以智力勝他。」

　　容哥兒道：「難道要孩兒袖手旁觀？」

　　蔡玉蓮道：「不是要你袖手旁觀，而是要你離開此地。」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到哪裡去。」

　　蔡玉蓮道：「設法藏起來。」

　　容哥兒道：「藏到哪裡去呢？」

　　蔡玉蓮道：「避開岳剛就行了。」語聲微頓，道：「這君山之上，現有無數困於藥毒、氣息奄奄的武林人物，你如能夠設法易容改裝其中，岳剛決無法找得到你。」

　　容哥兒道：「方法倒是上上之策，只是留下母親一人，要孩兒如何放得下心呢？」

　　蔡玉蓮道：「不必顧慮我，你離開之後，為娘反更為安全了。」

　　容哥兒道：「此地現有少林四位高僧，如若孩兒說明內情，他們定可助我。」

　　蔡玉蓮道：「不行，合你們五人之力，也決非那岳剛之敵。」

　　容哥兒道：「一明大師、赤松子等，如肯出手相助呢。」

　　蔡玉蓮道：「岳剛不會給你機會，讓你給他們說明內情。」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只怕岳剛也不會讓孩兒離去。」

　　蔡玉蓮道：「所以，你要找機會離開。」長長吁了口氣，接道：「孩兒，你要知道，那岳剛並未中毒，但一明大師、赤松子和上清道長，卻是真受了毒傷，他們並不是可以仗恃的援手，就算有心助你，也是無能為力，聽娘的話，設法離開此地吧？」

　　容哥兒道：「孩兒離此，對大局有何補益呢？」

　　蔡玉蓮道：「你離開此地之後，那岳剛反而不敢殺害為娘和一明大師等了。」

　　容哥兒道：「為什麼？」

　　蔡玉蓮道：「因為那岳剛做事，一向是精細無比。你如不在場中，他定然知曉你已經了然了全部內情，而且為娘也可以此作為要挾。」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娘不用說下去了，孩兒知道娘的心情。」

　　蔡玉蓮微微一怔，道：「娘有什麼心情？」

　　容哥兒道：「娘怕孩兒留此受到傷害，讓我遠去。」

　　蔡玉蓮道：「可憐天下父母心，你知道雖有此私心，但說的也是實情。」

　　容哥兒道：「孩兒如太過忤逆母親，那是不孝了，不過，孩兒心中有幾點疑難之處，希望請教母親？」

　　蔡玉蓮道：「什麼疑難？」

　　容哥兒道：「那岳剛是此中首腦一事，王子方心中知曉嗎。」

　　蔡玉蓮道：「就為娘默查內情，王子方並不知曉……」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那王子方只知在他身後，還有一個策動的首腦人物，但他並不知道是什麼人，也許他還沾沾自喜。」

　　容哥兒心中大奇，接道：「他自喜什麼？」

　　蔡玉蓮道：「他認為幕物後人物久未出現，整個天下為他所得，所以他全力以赴，希望能爭得武林盟主之位，但他卻不知道，一切局勢發展，都在那岳剛控制之下。」

　　容哥兒道：「這個，這個……」

　　蔡玉蓮道：「孩子，你可是有些不信嗎？」

　　容哥兒道：「很難叫人相信。」

　　蔡玉蓮道：「岳剛的厲害之處，也就在此，他做了為害天下的罪魁禍首，但卻又能隱於幕後，不著痕跡，今日若他能夠沉著一些，連為娘也只能對他懷疑而已。」

　　容哥兒緩緩站起身子，道：「孩兒很奇怪，那岳剛為什麼沉不住氣？」

　　蔡玉蓮道：「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因為他太聰明，太多疑了。」

　　容哥兒道：「好！孩兒去了，母親多多保重。」

　　蔡玉蓮道：「為娘的相信你有自保之能，你放心去吧？」

　　容哥兒緩緩站起身子，正待轉身而去，瞥見一條人影，疾奔而來。凝目望去，不禁心中一喜。原來，來人正是他心中盼望的鄧玉龍。只見他奔行快速，轉眼之間，已到了容哥兒和蔡玉蓮的身側。這陡然的變化，大出了蔡玉蓮的意料之外，也使得容哥兒移動的身子，不覺間停了下來。

　　蔡玉蓮吁一口氣，道：「你回來了？」

　　鄧玉龍四頤了場中形勢一眼，道：「厲害，厲害，我幾乎回不來了？」

　　蔡玉蓮道：「容俊呢。」

　　鄧玉龍突然說道：「死了！」

　　蔡玉蓮怔了一怔，道：「死了？」

　　鄧玉龍道：「不錯，死了。」

　　蔡玉蓮道：「王子方殺死了他？」

　　鄧玉龍道：「王子方殺不了他。」

　　蔡玉蓮道：「那他是死於何人之手？…」

　　鄧玉龍道：「死於王子方設計的埋伏之下。」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在下被困在埋伏之中，用一段靜坐以使混亂的心情靜下來，這一段靜坐之中，使我想到了一件事。」

　　蔡玉蓮道：「什麼事？」

　　鄧玉龍道：「那王子方雖是老謀深算的人物，但他的才智和魄力，都不足以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

　　蔡玉蓮道：「你懷疑他不是真正的首腦。」

　　鄧玉龍道：「不錯，我想在他身後，也許還有一位真正的首腦人物。」

　　蔡玉蓮道：「你心目中可曾想到那個人嗎？」

　　鄧玉龍道：「為了此事，我已經推思良久，想不出那人是誰。」

　　蔡玉蓮道：「目下最重要的事，是挽救這場大劫，似是也用不著節外生枝，追究那幕後之人了。」

　　鄧玉龍呆了一呆，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那人犯了這等大罪，實是死有餘辜了。」

　　蔡玉蓮緩緩說道：「那人至此還是不肯出面，也許是已有了悔悟之心。」

　　鄧玉龍臉上滿是懷疑望了蔡玉蓮一眼道：「你好像在替他求情。」

　　蔡玉蓮道：「我替何人求情？」

　　鄧玉龍搖搖頭，道：「我怎知道他是誰，但你口氣很袒護他。」

　　「我是為了你好，並非袒護別人。」蔡玉蓮道：「他既有悔悟之心，何不放他一馬，況且，在目下不宜和他硬拚。」

　　鄧玉龍沉思了一陣，道：「聽你口氣，似乎是那人武功十分高強，我不是他的敵手。」

　　蔡玉蓮道：「我無法分辨你們武功，誰弱誰強，但我卻感覺到，目下不是你們拚命的時機，你勝了，也一樣於事無補，但你如敗了，那就不堪設想了。」

　　鄧玉龍緩緩說道：「不用勸我了，我自信，這些年的修養，已有足夠控制自己的能力，我不會冒失從事，你還是據實說出吧……」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世人都知道鄧玉龍風流成性，做盡了壞事，我懺悔了二十年，還未能改變世人對我的口碑印象，看來，只有以鮮血一洗昔年留在人間的污點了。」

　　蔡玉蓮冷靜地說道：「目下情勢，大危難的時候，已超越了個人的榮辱生死，你做錯了事，後人如何評論你，就此時情景而言，都已經無關重要了。」

　　鄧玉龍點點頭，道：「我明白。」

　　蔡玉蓮道：「唉！我一直相信，你的才慧超過我，只要你能夠冷靜下來，必能拯救千百位武林同道……」目光凝注在鄧玉龍的臉上，緩緩說道：「在王子方的身後，還有一位人物，那人就是名動江湖的無影神丐岳剛。」

　　鄧玉龍怔了一怔，道：「想不到。」

　　蔡玉蓮緩緩道：「岳剛武功上的成就，就算非你之敵，也和你在伯仲之間。」

　　鄧玉龍緩緩說道：「不錯，放眼當今武林，他實是我唯一的勁敵，不過，他已經中了毒……」

　　蔡玉蓮接道：「他如真是幕後人物，中毒一事，自然是用來遮掩別人耳目了。」

　　鄧玉龍嘆息道：「他的耐性很好，竟然偽裝中毒，和一瓢大師等相處數年之久。」

　　蔡玉蓮道：「現在，你準備如何對付岳剛？」

　　鄧玉龍道：「岳剛武功非同小可，最好能先把他制服之後，再作道理。」

　　蔡玉蓮道：「我的方法和你不同。」

　　鄧玉龍道：「願聞高見。」

　　蔡玉蓮道：「咱們不動聲色，也不用急急揭穿內情，全力尋求解藥，只要那岳剛不出手干涉，那就可證明他尚有悔梧之心，說不定他為保持秘密，還會助咱們一臂之力。」

　　鄧玉龍沉吟了一陣，道：「就算那岳剛真是幕後主腦人物，但他也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境，我倒和你有著不同的看法。」

　　蔡玉蓮道：「你有什麼高見？」

　　鄧玉龍道：「岳剛謀毒天下武林同道一事，那一明大師和赤松子等未必是同謀吧？」

　　蔡玉蓮道：「就賤妾所知，只有岳剛一人。」

　　鄧玉龍道：「如若咱們揭穿內情，那赤松子、一明大師決然不會助他，在未得到解藥之前，能一舉擊斃或生擒岳剛，先把真正的主腦消滅，然後，再全力對付那王子方，豈不是一舉可竟全功？如果留下岳剛這一條尾巴，日後難免他死灰復燃。」

　　蔡玉蓮道：「岳剛盛名卓著，除非有真憑實據，只怕無法使人相信了。」

　　鄧玉龍沉吟了一陣，道：「此言倒也有理。」

　　蔡玉蓮道：「唉！再說那岳剛的武功，也未必在你之下，目下情景，敵我雙方都只餘下了最後一點實力，這一戰打不得。」

　　但聞慈心大師高聲叫道：「鄧大俠，貧僧有事請……」

　　鄧玉龍回身行向慈心大師，道：「貴掌門醒過來沒有。」

　　慈心大師搖搖頭，道：「敝掌門似是一直在暈選之中。」

　　鄧玉龍道：「區區一生中見過不少用毒高手，但卻從未見過這等奇怪的毒藥。」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大師，目下整個中原的精英、高手，大都已身中奇毒；雖然，也被咱們找出主腦，只是晚了一著，此刻情景，十分明顯，這拯救天下武林同道的重責大任，都放在了大師和區區等幾人身上了……」

　　慈心大師道：「貧僧等從未在江湖上走動過，不解險詐，全憑鄧大俠所命，貧僧等萬死不辭。」

　　鄧玉龍道：「大師有此一言，在下放心不少。」望了容哥兒一眼，接道：「萬一在下有了三長兩短，諸位大師就聽容公子的調遣吧！他年紀雖然不大，但他的才智武功，卻是常人難以及得。」

　　慈心大師皺了皺眉頭，欲言又止。鄧玉龍卻長長嘆息一聲，道：「天色已經入夜，這該是最重要的一夜，明日午時之前，在下相信，必然有一個結果，不是我武林同道重復舊觀，就是我武林同道沉淪於一段幽暗歲月中，但目下，我們只有六七個可用之人，在抗拒這股洪流。」

　　突然，一聲尖厲的大叫，傳了過來，打斷了鄧玉龍未完之言。鄧玉龍、慈心大師不約而同轉眼望去，只見一條人影，疾如流星般急奔而來。這時，夜色幽暗，已無法看清楚來人模樣。但從那聲尖厲的叫聲中可以聽出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鄧玉龍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身上，緩緩說道：「小心一些，看看那人是誰，最好別要她跑過來……」語聲一頓，目光又轉到慈心大師的臉上，道：「大師留下兩人，保護貴掌門，另外兩人，準備接應容相公。」容哥兒聽得吩咐之後，早已急奔而去迎向那條人影。

　　慈心大師也急急而退，自去分配人手。鄧玉龍卻舉步行向岳剛等坐息之處。這是一個充滿奸詐和淒涼的環境，夜色中坐滿了無數江湖高手，但這些人，大都是困於劇毒，口不能言、手不能動的人。且說容哥兒疾奔如電，迎到那奔駛而來的人影之前，伸手攔住了去路，冷冷說道：「站住！」那人似已奔走得全身無力，看到容哥兒時，勉強收任奔跑之勢，道：「快去救我姊姊！」

　　這當兒，容哥兒才看清了來人，只見她長髮散亂，披在肩上，臉上是一塊塊破損的創傷，竟然是那化身水盈盈的江二姑娘。容哥兒伸手去，急急扶起了水盈盈，道：「你妹姊在哪裡？」但見她口鼻間鮮血湧出，已是無法言語。顯然，她受了很重的內傷，勉強支撐著疾奔過來，見得自己人之後，精神力量驟然鬆懈，不支而倒。

　　容哥兒一面推拿江二姑娘背心的穴道，希望她清醒過來，說出內情，一面忖道：「那一聲慘叫，距離不遠，那是說她受傷之處就在附近了！」心中念轉，目光卻不停地在夜暗之中搜尋。這時，突然身後傳過來了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容哥兒回頭望去，只見那行來之人，正是慈心大師。慈心蹲下身子，望了水盈盈一眼，暗道：「這女子怎的如此醜怪。」口中卻說道：「容施主認識她嗎？」

　　容哥兒點點頭，道：「認識。」

　　慈心大師不再多問，從懷中摸出一粒丹藥，捏開江二姑娘的牙關，投入口中。容哥兒低聲說道：「大師，讓藥力行開再說，咱們要先研究一件重要的事。」

　　慈心大師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也許咱們的行動，已在人暗中監視之下，所以要特別小心一些。」

　　慈心大師點點頭，默然不語。容哥兒低聲接道：「剛才那一叫聲，大師聽到了？」

　　慈心大師道：「聽到了。」

　　容哥兒道：「那受襲之人，自然就是這位姑娘了。」

　　慈心大師道：「不錯。」

　　容哥兒道：「她受襲被傷之處，距此地不過五丈，那是說在五丈之內，隱藏著一個很強的敵人。」

　　慈心大師道：「容施主推理正確，老衲佩服得很。」

　　容哥兒道：「大師是否想把那人找出來呢？」

　　慈心大師道：「應該找他出來。」

　　容哥兒道：「大師可有善策找他出來嗎？」

　　慈心大師道：「這個老衲就不如施主了。」

　　容哥兒點點頭道：「在下姑妄言之，如有不妥之處，還望大師指教。」

　　慈心大師道：「不敢，不敢，容施主但請吩咐。」

　　容哥兒道：「那人決然不會離開，而且有兩個，或是一人，按照江二姑娘行來的路線，必可找到他。」

　　慈心大師道：「不錯，老衲去查查看。」

　　容哥兒道：「慢著，大師一人前去，只怕有些不妥，咱們先把這位姑娘送至貴掌門坐息之處，就近保護，大師再選擇一位同門隨行，在下從另一路合圍，那就不難找出他存身之處了。」

　　慈心大師道：「容施主多才，老衲佩服得很。」

　　容哥兒抱起江二姑娘，轉身向後行去，一面低聲說道：「敵我雙方，都已只餘下了最後一口元氣，雙方都不過餘下幾個人而已，都不能再承受死亡的打擊。」

　　慈心大師不明他言中之意，只好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

　　容哥兒微微一笑，道：「所以，對付敵人，似是用不著君子手段了。」

　　慈心大師道：「施主之意是……」

　　容哥兒道：「一旦發現敵蹤，就不用和他講什麼武林規戒了。」原來，他心知慈心大師自幼受佛法熏陶，雖然在極度危險的境遇之中，也不會想到先行出手，攻擊強敵，如若直接對他說明，怕也不肯聽從，只好大費一番唇舌。慈心大師點點頭說道：「這個老衲知道了。」

　　容哥兒道：「咱們行動，要小心一些，借夜色的掩護，或可避過那岳剛的目光。」

　　慈心大師呆了一呆，道：「為什麼要避開岳剛？」

　　容哥兒自知失言，急急掩飾道：「如若他賜問，勢必要洩露了咱們的行蹤。」這句話雖然很勉強，但那慈心大師乃是素無經驗的人，竟是深信不疑。慈心大師帶了一位師弟，悄然出動，一切都遵照容哥兒的指示。容哥兒眼看二僧背影，消失於夜暗之中，立時繞道兒過去。且說鄧玉龍緩步行到岳剛等停身之處，緩緩坐下。他心中早有戒備，選擇的位置，正好面對岳剛。不論岳剛有何舉勸，都無法逃過他的雙目。

　　一明大師搶先說道：「鄧大俠，我那師兄怎麼樣了？」

　　鄧玉龍道：「未見屍體，想是還未遇害。」

　　一明太師嘆息一聲，道：「鄧大俠胸羅玄機，江湖上素所敬佩，處此情境，鄧大俠是否還有良策？」

　　鄧玉龍道：「如若咱們不願坐以待斃，總要想出辦法才成。」目光一掠岳剛，道：「岳兄智謀卓著，不知有何高見？」

　　岳剛搖搖頭道：「這個麼，在下沒有法子。」

　　赤松子突然說道：「貧道忍不下這等不死不活的日子，當真還不如死去的好。」

　　岳剛冷冷說道：「道兄準備如何呢？」

　　赤松子道：「貧道還有攻出一招之能，我就去找他，劈他一掌。」

　　岳剛道：「找什麼人？」

　　赤松子道：「王子方。」

　　鄧玉龍道：「在下考慮再三，覺得王子方實不足以做出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

　　上清道長道：「貧道亦有此感。」

　　赤松子道：「怎麼？你們可是說王子方身後還有主腦人物？」

　　鄧玉龍道：「在下只不過有此推想罷了。」

　　岳剛嗯了一聲道：「照鄧大俠的看法，什麼人才配作那王子方的幕後首腦？」

　　鄧玉龍心中明白，如若此刻指說那岳剛是幕後首腦，一明大師決然不肯相信，必得緩緩進行，使他們慢慢的心有所疑，屆時才不致太過突然。心念一轉，緩緩說道：「照在下的看法，我們這幾個老而不死的人，才有這等沉深心機。」

　　赤松子道：「鄧兄可是指我們幾人而言嗎？」

　　鄧玉龍道：「不錯，不過，要把在下也算在內。」

　　赤松子微笑道：「鄧兄說的不錯，放眼當今江湖，咱們幾個確是人所難及。」

　　岳剛道：「眼下之人有誰嫌疑最重。」

　　鄧玉龍道：「是啊！諸位都中了毒，只有兄弟還好好的。」

　　岳剛道：「這麼說來，鄧兄今宵準備和我等作最後一次的談判了。」

　　鄧玉龍道：「兄弟不會那樣笨。」

　　岳剛道：「此話怎說？」

　　鄧玉龍道：「如是兄弟今晚上想收拾諸位，至少要設法使你們分開的好。」

　　岳剛道：「反正我等都中了毒，至多只能擋得鄧兄一擊。」

　　鄧玉龍道：「這麼說來，岳兄已認定兄弟是那幕後主凶了？」

　　岳剛道：「鄧兄自己承認了，在下不信也是不行的了。」

　　鄧玉龍道：「岳兄稍安勿躁，如若兄弟有心使幾位屈服，自會露出本來面目，狐狸雖然狡猾，但總有一天露出尾巴。」

　　岳剛道：「鄧兄還有什麼狡計施展？」

　　鄧玉龍呵阿一笑道：「岳剛，咱們幾人之中，兄弟是第一個嫌疑人，但不知哪一個是第二個可疑人了。」

　　岳剛道：「這個麼……自然是區區在下了，對嗎？」

　　鄧玉龍道。「不錯啊！兄弟也是這般看法，除我之外就是岳兄了。」

　　岳剛道：「但如鄧兄無法自己洗刷清白，兄弟就疑而無嫌了。」

　　鄧玉龍道：「是的，現在咱們各解說自己的經過，哪一個說不明白，那人的嫌疑就最大了。」

　　岳剛道：「老叫化中毒之後，一直未離開過他們，還要什麼解釋，要解釋的是你鄧玉龍一個人。」

　　鄧玉龍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咱們這些人中只有你岳兄可以例外了？」

　　岳剛冷冷說道：「兄弟沒這麼說。」

　　鄧玉龍道：「那是說岳兄也和我們一般有嫌疑了？」

　　岳剛皺皺固頭：「鄧兄專找兄弟的麻煩，不知是何用心？」

　　鄧玉龍道：「這個麼，岳兄未免是太過多疑了。」

　　岳剛道：「不是兄弟多疑，而是鄧兄處處對著兄弟，難免叫兄弟多疑了。」

　　鄧玉龍用心就在激怒岳剛，使他忍不住出手對自己施襲，只要能和他對手兩招，不見毒發，那就不用多費唇舌，多作解說了。當下緩緩說道：「岳兄如是心中無鬼，自然不會有此等之疑了。」

　　岳剛皺皺眉頭，冷冷說道：「看情形鄧兄似是受他人挑撥，衝著兄弟來了？」

　　鄧玉龍道：「岳兄覺著兄弟受了什麼人的挑撥？」

　　岳剛目光轉瞪了蔡玉蓮停身的方位，道：「能夠挑撥鄧兄的，自然不會是男子漢了。」

　　鄧玉龍哈哈一笑道：「兄弟有疾，天下皆知，在座諸位，又有哪一個不知道我鄧玉龍喜愛女人呢？」

　　岳剛臉色一變，道：「但在座之人，都還不知那看上去已經殘廢的女人身份。」

　　鄧玉龍淡淡一笑，道：「岳兄不妨說出來，兄弟嗎？還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岳剛冷笑一聲，道：「只怕兄弟說出來，鄧兄的臉上掛不住。」

　　鄧玉龍道：「不妨事，岳兄儘管請說。」

　　岳剛道：「容夫人蔡玉蓮，她本是武林中公認的一位美人，今日落得這番下場，全是閣下害的！」

　　鄧玉龍點點頭，道：「不錯，也只有蔡玉蓮才瞭解你岳剛的真正面目。」

　　赤松子一皺眉頭，道：「兩位不用爭執這些往事陳跡了；咱們此刻要找的，是王子方的身後主腦。」

　　鄧玉龍道：「如若那王子方身後還有操縱之人，就在咱們幾人之中，咱們這些人中，又以兄弟和岳兄嫌疑最大。」

　　赤松子道：「鄧大俠似是說的很有把握。」

　　岳剛突然站起身，道：「鄧玉龍你是誠心和老叫化過不去了。」

　　鄧玉龍笑道：「岳兄身中劇毒，不宜和人動手，太暴躁只怕有傷元氣。」

　　岳剛突然而笑，道：「倒要你鄧兄失望，老叫化體內劇毒，早已化去了。」

　　一明大師呆了一呆，突然接口說道：「岳兄說的當真嗎。」

　　岳剛自知失言，但已無法改白，只好硬著頭皮道：「不錯。」

　　赤松子道：「怎麼？過去未聽岳兄提過？」

　　岳剛道：「老叫化憑武功化去內腑劇毒，難道非要告訴你們不可。」

　　鄧玉龍哈哈一笑，道：「岳兄為什麼不敢講實話呢？」

　　岳剛道：「要老叫化講什麼？」

　　上清道長道：「不錯，岳兄不是解了內腑之毒，而是根本沒有服用。」

　　岳剛心中暗道：「對付一明大師、赤松子中毒之人，並非難事，但目下有一個鄧玉龍，確是難纏得很，目下如能設法聯合三人力量，一舉搏殺鄧玉龍，再行設法除去他們三人那是上之策了。」心念一轉，目光轉到一明大師的臉上，道：「大師相信嗎。」

　　一明大師緩緩說道：「也許老衲的功力，難及你岳大俠，但我師兄一瓢大師的功力，決不會在你之下，如若你能夠化去腹內的劇毒，在下那大師兄，也可能化去腹中奇毒了。」

　　岳剛搖搖頭道：「每個人的修為不同，適應之能；自然也無法相同了。」

　　一明大師道：「岳兄這話就不通了。」

　　岳剛道：「為什麼？」

　　一明大師道：「雖然修為不同，但大家中毒一樣要內功逼出身上奇毒，何以岳兄能，我等不能？」

　　岳剛道：「那只怪諸位修為不夠，功力不足以逼毒。」

　　赤松子道：「一瓢大師的內功比你如何？」

　　岳剛道：「老叫化認為他未必就強得過我。」

　　鄧玉龍冷笑一聲，道：「岳剛巧言狡辯，都已經於事無補了，何以謹慎了十餘年，今晚卻自露口風，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岳剛道：「閣下覺著很得意？」

　　鄧玉龍道：「找到了真正主持這次毒害武林大陰謀的首腦，自然是高興了。」

　　岳剛道：「你可是自覺勝定了嗎。」

　　鄧玉龍道：「鄧某人自覺一對一可和你岳剛一戰。」

　　岳剛冷笑一聲，道：「鄧大俠，一個人的口氣不能太過誇大，在下既未死去，總會有一天和你決一死戰。」

　　鄧玉龍淡淡一笑，道：「其實岳兄此刻就有著和在下一決生死的能力。」

　　岳剛冷笑一聲道：「老夫運功化毒，體能未復。」

　　鄧玉龍緩緩說道：「岳兄是欲蓋彌彰，此刻在座之人，誰都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岳兄難道真把我們都當作中幾歲的小孩子看嗎，似這等自欺欺人的謊言，難道真還想欺騙過在座的高手嗎？」岳剛在鄧玉龍連番諷刺之下，情緒大為激動，雙眉連連揚動，似乎是就要發作。

　　但聞赤松子接口說道：「岳兄，鄧大俠說的是真是假？」

　　岳剛冷冷地望了赤松子一眼，道：「道兄是相信老叫化呢？還是相信鄧玉龍？」

　　赤松子道：「依理而言，在下應該相信岳兄，不過，在下聽那鄧大俠說的十分有理，似非虛言。」

　　岳剛道：「那是道兄相信鄧玉龍了？」

　　赤松子忽然站起身子，道：「不錯，貧道越聽越覺著情形不對，咱們相處了很多年，竟然被你岳兄這份心機所騙，實足以自豪了。」

　　岳剛突然縱聲而笑道：「這麼說來：道兄對在下已經不相信了？」

　　上清道長嘆息一聲，接口說道：「岳兄，狐狸尾巴已露，似是也不用再行設法掩飾了。」

　　岳剛冷笑兩聲道：「道兄似乎是已經被鄧玉龍說服了。」

　　上清道長道：「不是說服，而是他說的句句實言，叫人不能不信？」

　　岳剛道：「道兄別忘了，你們不能生氣，如是情緒太過激動，只怕身中奇毒會突然發作。」

　　赤松子道：「岳兄也別忘了，我們在死去之前，還可以作最後的一擊。」

　　岳剛道：「看來兩位道兄，已準備和在下動手了？」

　　赤松子道：「我不相信你岳剛能擋我三人的聯手一擊。」只見一明大師、上清道長同時移動身軀，和赤松子佈成了合擊之勢。鄧玉龍沒有想到，一明大師等三人竟然搶先出手，拼著毒發而死，準備搏殺岳剛。情勢的順利，大出了鄧玉龍的意外，當下說道：「三位且慢出手。」

　　赤松子道：「為什麼？」

　　鄧玉龍還未及回答，上清道長已搶先接道：「我等三人聯手，各發一掌，就自算不能一舉擊斃岳剛，但至少也可使他身受重傷；那時，鄧兄再和他動手，殺他是易如反掌了。」

　　一明大師道：「此人不除，終是禍害，鄧兄難道還要替他求情不成？」

　　鄧玉龍道：「二位身中奇毒，發出一掌，固然可使岳剛身受重傷。但二位也將毒發而亡了。」

　　一明大師道：「反正我等已經身中奇毒，就算留下性命，也是無用之人了。」

　　鄧玉龍嘆息一聲道：「岳剛造成這一次江湖大劫，使很多武林高手，中毒死亡，也將使武林中無數絕技，從此失傳，三位必需要保下性命，指導後進，使武林中很多絕技，得以保留。」

　　赤松子道：「我們身中奇毒，如何還能傳人武功？」

　　鄧玉龍道：「在下盡力去找解藥，也許能夠如願，以解諸位身受之毒。」

　　赤松子搖搖頭道：「貧道如若不殺岳剛，實難解心頭之恨。」

　　一明大師道：「如是聽從鄧大俠之言，那就要放走岳剛了！」

　　鄧玉龍道：「此人乃罪魁禍首，元兇極惡，如何能夠放他？」

　　上清道長道：「鄧大俠不許我等出手，又不放他，那要如何？」

　　鄧玉龍道：「在下自信，可和岳剛一戰，如若在下非他之敵，諸位再行出手不遲。」

　　上清道長道：「那也好，對這等暴惡之徒，實也不用和他講什麼單打獨鬥的武林規戒了。」

　　岳剛突然縱聲而笑，聲如龍吟，直衝雲霄。鄧玉龍獨出長劍道：「你笑什麼？」

　　岳剛道：「老叫化笑的是武當、少林、崑崙三派長者竟叫老叫化玩於股掌數十年而不自知，豈非是很可笑的事嗎？」

　　一明大師道：「我等以誠待人，那也不算什麼丟人的事。」

　　赤松子道：「你終於忍不住自行招認了。」

　　岳剛臉色突然一變，冷冷說道：「還有一件事，老叫化要告訴幾位。」

　　上清道長道：「什麼事？」

　　岳剛道：「諸位可是認為老叫化，無能取你們之命嗎？」

第五十八回　因果循環自有報

　　上清道長冷笑道：「岳兄可是黔驢技窮，連這等嚇唬人的法子也用上了？」

　　岳剛道：「老叫化句句實言。」

　　赤松子道：「貧道倒想聽聽，你用什麼法子，能取我們之命。」

　　岳剛道：「你們是否記得，當年你們是聽老叫化的話，才把藥毒逼聚於一處？」

　　赤松子沉吟了一陣，道：「不錯，有這麼一回事。」

　　岳剛道：「那就是了，老叫化告訴你逼毒之法，自然有讓它立刻發作的方法。」

　　一明大師道：「你那叫人逼毒之法，大同小異並無出奇之處，貧僧倒不相信，你能夠叫我們毒發而死。」

　　岳剛道：「諸位不信，那就不妨一試。」

　　鄧玉龍突然一揚寶劍，冷冷說道：「縱然他們要死，也要你死在他們前面。」

　　岳剛道：「好大的口氣，似乎你一定能夠勝我。」

　　鄧玉龍道：「區區確有勝你的決心。」長劍突然一振，點向那岳剛前胸，岳剛一閃避，卻未還擊。鄧玉龍停下手，道：「閣下怎麼不亮兵刃呢？」

　　岳剛道：「各人造詣不同，你如認為手中之劍，能殺老夫，那就只管出手。」

　　鄧玉龍臉色一變，道：「不錯，閣下是以掌法馳名武林。」長劍突然一振，幻起了三朵劍花，分刺岳剛三處大穴。岳剛連忙閃避，身移掌起，移動中劈出一掌。一股強厲暗勁，直對鄧玉龍撞了過去。鄧玉龍縱身避開，強勁掠身而過，直擊向一明大師。一明大師吃了一驚，急急向旁側閃去。

　　鄧玉龍長劍一振，人隨劍走，化作一道白光，直追過去。岳剛雙掌連發，狂風湧起，撞向了鄧玉龍。鄧玉龍亦是暗暗震駭，忖道：「這老叫化的功力，果非小可。」岳剛掌勢連連劈出，暗勁不斷湧來，竟把鄧玉龍擋在六七尺外，無法近身。鄧玉龍迅快地揮舞長劍，劍光一片白芒，但卻無法攻近岳剛。赤松子低聲向上清道長道：「道長，這老叫化很難對付，貧道去助鄧玉龍一臂之力。」

　　一明大師笑道：「鄧玉龍反擊了。」凝目望去，果見鄧玉龍劍勢大變，猶如長虹經天一般，逐步向岳剛逼進。赤松子微微一笑，道：「鄧玉龍當年被稱為武林中第一劍客，貧道心中始終有些不服，今日一見，倒是名不虛傳了。」突然，鄧玉龍一聲長嘯，那漫天劍影合而為一。衝向岳剛，兩條人影一合即分。仔細看去，場中形勢，已有極大的變化。只見岳剛鬚髮怒張，右臂上鮮血，緩緩滴落。鄧玉龍卻右手舉劍，肅然而立。赤松子低聲說道：「鄧玉龍刺中岳剛一劍。」

　　一明大師道：「但岳剛也擊中了鄧玉龍一掌，目下情勢，咱們還無法分辨那一個受的傷重。」

　　赤松子道：「就目下情勢而言，鄧玉龍勝算較大一些。」

　　一明大師道：「貧僧之見，道兄暫時不用出手。」

　　赤松子道：「為什麼？」

　　一明大師道：「如看那鄧玉龍不是岳剛之敵，你出手也是沒有法子。」

　　赤松子道：「貧道拚命一擊，至少可給鄧玉龍一個殺死岳剛的機會。」

　　一明大師道：「所以，你不能隨便出手，萬一你出手一擊，未能傷到岳剛，但你卻必死無疑了。」

　　赤松子緩緩說道：「大師兄之意呢？」

　　一明大師道：「老衲之意麼，咱們一側觀戰，等那鄧玉龍確實不支時，再聯合出豐、備用全力，劈出一掌，縱然不能擊斃岳剛，至少也可以使他身受重傷，那時鄧玉龍就有殺他的機會。」

　　赤松子嘆息一聲，道：「看來你們都比我的修養好多了，貧道了然內情之後，心中實有著忍不下這口悶氣之感。」

　　上清道長道：「道兄也不用太悲觀，夜色中雖無法看清楚詳細情形，但只看兩人相對兩立的情形，兩個人可能都受了不輕的內傷，咱們不能不早作準備。」

　　赤松子道：「如何準備？」

　　上清道長道：「咱們二人要暗作準備，如若那鄧玉龍敗在岳剛手下，咱們三人就聯合出手，合力一擊。」

　　一明大師點點頭，道：「道兄之意甚佳，咱們各取方位，鄧玉龍一敗之後，咱們就聯合出手。」

　　二人邊說研商計議，那邊岳剛也正施展傳音之術，說道：「鄧玉龍，大約你心裡也明白，老叫化如和你全力相搏，咱們將是個兩敗俱傷之局，而且，我相信，兩人都將有性命之危，那時，你也無法享受到應得的榮譽，我也無法享受到數十年辛苦經營的成果了。」鄧玉龍雖然刺了岳剛一劍，但他也中了岳剛一掌，這掌只打得鄧玉龍血翻氣蕩，站立不穩。他必需爭取時間，設法調息，以恢復再戰之能。因此，不得不設法應付岳剛的問話。當下也施展傳音之術，應道：「岳兄說此話，是何用心？」

　　岳剛道：「如若鄧兄和兄弟合作，老叫化願和你共享這武林霸主之榮。」

　　鄧玉龍一面運氣調息，一面應道：「如何一個合作之法？」

　　岳剛道：「咱們共同主宰天下武林，完成千古以來，從未有人完成過的心願。」

　　鄧玉龍緩緩說道：「目下武林同道，大都已經中了奇毒，就算咱們成了武林霸主，那又有何人可統？」

　　岳剛道：「這個倒不勞閣下費心，在下心中早已有了計算。」

　　鄧玉龍道：「既然岳兄要和兄弟合作，難道還不肯說實話嗎？」他忽然靈機一動，想從岳剛口中，探聽出一點消息來。岳剛道：「他們雖然大部份中毒，而且都已毒發，但他們並沒有死。」

　　鄧玉龍道：「那是說岳兄可以治好他們毒傷了？」

　　岳剛道：「而且還要讓他們永遠忠於我們，不生背叛之心。」

　　鄧玉龍道：「這個靠不住吧？」

　　岳剛道：「老叫化子如是沒有把握，現在怎能這樣沉得住氣？」

　　鄧玉龍心中暗道：「這岳剛不知耍的什麼花招，不妨聽聽，反正我需要時間調息，拖延一段時間，對我有益無害。」心中念轉緩緩說道：「岳兄的把握如何，先說給在下聽聽，如若在下能夠相信岳兄之言，咱們倒不妨合作一下了。」

　　岳剛微微一笑，仍施展傳音之術，答道：「兄弟一向不相信，一個人真不會陶醉在名利權勢之下。」

　　鄧玉龍道：「岳兄說的不錯，兄弟這些年來，也曾有過這等念頭，只是想到了岳兄和一瓢大師等幾人的武功，兄弟就只好知難而退了。」

　　岳剛道：「現在鄧兄可以不必顧慮，你心中憚忌的幾個人，都已身中劇毒。」

　　鄧玉龍心中暗道：「這頭狡猾之狼，也會上鉤。」當下微微一笑，道：「其實兄弟最憚忌的人，還是岳兄，今日交手一陣，兄弟證實了推斷未錯。」

　　岳剛道：「好說，好說，老叫化今生中遇到的唯一的敵手，也是你鄧兄了。」兩人各逞心機，一則想從交談中，探知對方心中之秘，二則，剛才那一陣驚天動地的力搏，使兩人都承受不住，借說話機會拖延時間，以求恢復體能。赤松子看兩人相對面立，口齒啟動，雖然未聽到兩人說些什麼，但心中卻動了懷疑，低聲對一明大師道：「他們似乎在談什麼。」

　　一明大師點點頭，道：「如若一瓢大師在此，他練有天聰之能，縱然兩人用傳音交談，也無法逃過他的雙耳。」

　　上清道長道：「此時此情，咱們不能不對那鄧大俠心生懷疑了，因為此刻他要殺咱們易如反掌。」

　　一明大師道：「如若那鄧玉龍和岳剛難分勝負，握手言和，今日之局，那是悲慘難喻了。」

　　上清道長低聲說道：「不可能，二虎豈能同山，他們縱有此心，也難如願。」

　　這時，突見那鄧玉龍舉步向岳剛行了過去。岳剛卻疾快地向後退了兩步，說道：「鄧兄意欲何為？」鄧玉龍哈哈一笑，高聲說道：「我們還未分勝負啊！」舉手一劍，刺了過去。

　　岳剛縱身閃開，怒道：「我們剛才談的事，還算不算？」

　　鄧玉龍道：「自然算了。」長劍疾起，連攻三劍。這三劍招招狠辣，俱都刺向岳剛的致命所在。岳剛心中又驚又怒，一面縱身讓避，一面還擊了兩掌，冷冷說道：「你這招招致命的打法，哪裡是虛應故事，簡直是在拚命？」

　　鄧玉龍道：「兄弟剛才想過了，我們如若不假戲真做，打得像樣一些，豈不要引起他們的懷疑嗎？」

　　岳剛道：「什麼人懷疑？」鄧玉龍劍勢如風雨驟至，四面八方地迫攻了過去。岳剛揮動雙掌，拍出來強勁絕倫的竿力。但因他失去了先機，已被圈人鄧玉龍的劍影之中。岳剛一面揮掌力拒，企圖扳回劣勢，一面說道：「你怕哪個起疑？」

　　鄧玉龍道：「一明大師、赤松子等，豈不早就對咱們動了懷疑之心嗎？」

　　岳剛道：「他們都已中了奇毒，何懼之有？鄧兄只要出手，殺他們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鄧玉龍道：「他們如若聯手一擊，力量仍是極難抗拒。」

　　運剛道：「如若鄧兄出手，對付一明大師，兄弟對付赤松子和上清道長，片刻之間，即可使二人授首了。」鄧玉龍揮劍狂攻，不再多言。岳剛已知曉鄧玉龍並非真意和自己合作，但為時已晚。鄧玉龍的劍勢，已然搶佔了先機。雙方實力，本在伯仲之間，但鄧玉龍佔盡了先機，岳剛也相形見細了。這時，旁側觀戰的一明大師、赤松子、上清道長，都暗自舒一口氣。原來，三人已從兩人劇烈的惡鬥中瞧出了鄧玉龍在全力施展，劍招寒芒，著著指向岳剛致命所在。兩人又經過數十招的惡鬥，岳剛更形不支。原來池全力圖搶失去的先機，心情大為浮動，被鄧玉龍看出空隙，刷刷兩劍，趁隙而入，刺中了他的右腿、左肩。岳剛雖有絕世功力，但他身受三處創傷之後，實力大為減弱。鄧玉龍勝算在握，攻勢更形凌厲。

　　岳剛漸呈不支之狀，劈出的掌力，力道也一掌弱過一掌。他心中明白，自己已難再撐過二十招，必需在二十招內想出一個和鄧玉龍同歸於盡的法子才成。這時，鄧玉龍已經勝算在握，手中劍勢更為凌厲。岳剛一吸丹田真氣，右手全力劈出一掌，身子陡然向後退了兩步。鄧玉龍冷笑一聲，道：「想走嗎？」身子一探，連人帶劍，直向岳剛追去。岳剛身子微微一側，避過要害。鄧玉龍劍勢奇快，劍尖刺入了岳剛的前胸直透後背。岳剛左手一探，突然疾向鄧上龍劈出了一掌。這一掌來的快如閃電，鄧玉龍閃避不及，正中左胸之上。但聞鄧玉龍悶哼一聲，整個身子飛了起來，摔出了六尺之遠。岳剛一掌擊中鄧玉龍後，狂笑一聲，帶劍奔向一明大師、赤松子等人。顯然，他準備拼盡最後一口氣，殺死一明大師等。但他傷得太重，奔行不過數步，人已經摔倒在地上。

　　上清道長疾快地行到鄧玉龍的身側，低聲說道：「鄧兄，怎麼了？」

　　鄧玉龍傷的似是很重，口中鮮血狂噴而出。上清道長伏下身子，撕下一角道袍，揩去鄧玉龍口中血跡，扶起鄧玉龍身子。鄧玉龍喘了兩口氣，道：「道兄，不用管我了。」

　　上清道長道：「鄧兄的生機如何。」

　　鄧玉龍道：「他一掌打碎了我內臟六腑，只怕是很難再活了。」

　　上清道長接道：「鄧兄，不要再說話了，護住真元，貧道當和一明道兄等想辦法療治鄧兄之傷。」

　　鄧玉龍微微一笑，道：「不用了，趁我尚可壓制傷勢時，和你們說幾句話。」

　　上清道長道：「鄧兄的口齒很清，大約還會有救。」

　　鄧玉龍道：「不用費心了，這是報應，兄弟在死去之前，想告訴諸位幾句話。」

　　上清道長點點頭，道：「鄧兄，請吩咐吧！只要我等力能所及，無不答允。」

　　鄧玉龍道：「請他們過來如何？」其實，不用上清道長招呼，一明大師和赤松子已行了過來，說道：「鄧大俠有何遺言，請吩咐下米吧？」

　　鄧玉龍在上清道長扶持之下，抬起頭來，望了岳剛一眼，道：「他怎麼樣了？」

　　一明大師道：「縱然還未氣絕，大概也差不多了。」

　　鄧玉龍道：「三位對我的事跡，十分瞭解，我也不用隱瞞諸位了，我一生中，雖然極力在行善救人，為江湖除惡，但我犯了一個淫戒，萬惡淫為首，我縱然做盡了天下的好事，也無法彌補這等大錯，今日死於岳剛掌力之下，也是應有的報應。」

　　一明大師道：「鄧大俠做此一件功德，已抵償你千百件罪惡。」

　　鄧玉龍道：「善與惡難相抵，如此舉當真能使武林中有些幫助，鄧玉龍死得也比較安心一些了。」突然張口，吐出一口鮮血，那血中，夾雜甚多紫色的血塊。一明大師和赤松子都已瞧出那些紫色血塊，正是鄧玉龍的內腑肝臟。一個人，傷到如此程度，縱然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無法使他生存了。一明大師、上清道長等，心申明白，鄧玉龍非死不可，不禁心頭黯然。

　　鄧玉龍吐出一口鮮血之後，緩緩說道：「諸位個個身負絕世武功，都可信可托的人，只可惜身受藥毒所苦，無能和人動手了。」

　　赤松子道：「貧道還可劈出一掌，這一掌，足可碎石裂碑。」

　　鄧玉龍嘆息一聲，道：「諸位必須要留下性命，如是我們無法取得解藥，兩三日內，雲集於此的武林人物，都將死去，餘下的只有三位了，三位也將是繼承武林大統的人了……」長長吁一口氣，接氣：「在下還有一事，懇求三位。」

　　一明大師道：「什麼事？」

　　鄧玉龍道：「容哥兒，他已經得了我大部傳授，只恐怕短時內，還無法把它融會貫通，他雖然年紀很輕，但卻是滿腔正義，萬一雲集於此的武林高手，無藥救助，還望三位能夠把武功傳於他。」

　　一明大師一皺眉頭，心中暗暗忖道：「我如答應於他，那是一諾千金了，萬一無法取得解藥，勢必要把武功傳給那容哥兒不可了，但少林武學豈能輕易傳授外人？」其實，上清道長有著和一明大師同樣的煩惱，是以，三人同時沉吟不語。鄧玉龍道：「如是我推想不錯，三位也一樣無法活得下去，不要誤信岳剛逼毒的謊言。」

　　一明大師道：「怎麼？內功逼毒，也是岳剛捏造的謊言嗎？」

　　鄧玉龍又吐出一口鮮血，道：「在下這樣想。」

　　上清道長接道：「大師、道兄，咱們都不要再說話了，鄧大俠只怕也支持不了多少時間，咱們先聽完鄧大俠的話如何？」

　　一明大師道：「不錯，應該聽鄧大俠說完遺言。」

　　鄧玉龍傷勢奇重，上清道長、一明大師、赤松子，都已瞧出鄧玉龍難再活下去。赤松子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也不用安慰你了，看你吐出兩口鮮血之中，夾雜碎裂的心肺，只怕是沒救了，有什麼話你只管說吧！只要咱們能力所及，一定替你辦到，如是能力有所不及，也將盡力而為。」

　　鄧玉龍臉上泛現出一片紅光，緩緩說道：「好！我也沒法支持了，我簡略說明心願就是第一、三位要保重身體，不能死去；第二、不要相信那岳剛運功逼毒的鬼話；第三、三位如是感覺奇毒將要發作時，希望能夠把武功錄記成冊，或是把武功傳給容哥兒，他是可信可托的了……」突然垂下頭去，鮮血從口湧出。一明大師沉聲說道：「鄧大俠，鄧大俠。」

　　鄧玉龍伏地不起，似是已暈了過去。這當兒突聞衣袂飄風之聲，一條人影，疾躍而至。赤松子急急閃開，揚掌戒備。凝目望去，只見一個著黑衣，面貌奇醜的女人，坐在鄧玉龍的身旁。原來她雙腿已經殘廢，無法站立，只好坐在那裡。只聽她喃喃自語，道：「報應、報應，你能落得全屍而死，皇天已經算對你仁厚了。」

　　突見鄧玉龍伸出手來，抓住了那黑衣女人的左手，道：「我一生之中，只對一個女……人，永……愛不……變……」

　　那黑衣女人道：「是俞若仙？」

　　鄧玉龍搖搖頭，道：「不……是……是你。」

　　那黑衣女人怔了一怔，道：「我？」

　　鄧玉龍道：「不錯，是你。」言罷，閉目而逝。

　　那黑衣女人道：「三位早知我是誰了。」

　　上清道長道：「武林中第一美人蔡玉蓮。」

　　蔡玉蓮道：「現在呢，很難看了吧？」

　　上清道長道：「紅顏總有老去時……」

　　蔡玉蓮苦笑一笑，道：「你們見到了武林中第一美人，但她現在卻是天下第一醜人了。」語聲微頓，接道：「我的事情，江湖上人人皆知，諸位自然也已知道了。」

　　一明大師點點頭，道：「老衲等也聽說過了。」

　　蔡玉蓮道：「你們雖然知道了一些內情，但恐怕未必知曉全盤詳情。」

　　一明大師道：「就事而論，江湖上對姑娘並未深責。」

　　蔡玉蓮道：「把所有的錯誤，都推在鄧玉龍的身上了。」

　　一明大師道：「江湖上對鄧大俠，似乎是尚無定論。他不算壞，但他卻犯了江湖最使人忌違的淫戒；除此一樁缺點，他一生都在盡他的心力做好事。」

　　蔡玉蓮道：「我無法批評他為人的好壞，我也是身犯大戒的人，也不夠資格批評他了，但我要向諸位洩漏一樁秘密。」

　　上清道長道：「姑娘要講什麼？」

　　蔡玉蓮道：「那位容哥兒，是鄧玉龍的骨肉。」

　　一明大師怔了一怔，道：「原來如此？」

　　赤松子道：「無怪他要我們把武功都傳給那容哥兒。」

　　蔡玉蓮道：「容哥兒的體內，有著鄧玉龍仁俠精神，但他卻沒有鄧王龍那等喜愛女色的毛病。」

　　一明大師道：「女施主說出此言，用心何在？…」

　　蔡玉蓮道：「我只是告訴諸位，他年事雖輕，但卻是可以信託的人。」

　　一明大師道：「老衲還是不太明白。」蔡玉蓮道：「諸位慢慢想吧！賤妾要先走一步了。」突然一頭撞在石地之上。但聞砰然一聲，蔡玉蓮一個腦袋，撞得破碎，當場氣絕而逝。赤松子等料不到她說死就死，一時間，竟然救援不及：赤松子輕輕嘆息一聲，道：「他們似乎是有著很真摯的情意。」

　　一明大師黯然說道：「蔡玉蓮犯了大錯，但她又能始終如一，鄧玉龍死去之後，竟然以身相殉，是那非那，老衲也無法了然了。」

　　上清道長道：「咱們把他們埋了吧……」

　　赤松子由地下撿起鄧玉龍的長劍，緩緩說道：「貧道代他們挖一個土坑去。」

　　一明大師道：「不敢有勞道兄，而且道兄也不宜太過勞累，不如由老衲招呼少林弟子動手。」

　　赤松子也不堅持，放下手中長劍。一明大師叫過一個少林僧侶，執劍動手，埋葬玉龍和蔡玉蓮的屍體，口中卻低聲對赤松子道：「道兄，咱們應該如何？」

　　赤松子道：「什麼事？」

　　一明大師道：「那鄧玉龍的話，是否照著去做呢？」

　　上清道長道：「傳授容哥兒的武功？」一明大師道：「傳授容哥兒武功的事，並非太急，但那鄧玉龍說那岳剛有意欺騙咱們一事，道長以為如何？」

　　赤松子緩緩說道：「不論鄧玉龍說的是真是假，咱們都不得不信，至少，咱們應該準備一下。」

　　上清道長笑道：「如何一個準備之法？」

　　赤松子道：「咱們各把武功手錄藏好，如是覺著毒性發作時，再行設法把這武功手錄，交給容哥兒，就算咱們毒發而死，也可以保留了武功。」。

　　上清道長嘆道：「貧道覺著，咱們幾人的生死，已然無足輕重，重要的是，鄧玉龍死去之後，應該由什麼人去完成這解救天下英雄大業的心願。」

　　一明大師道：「老衲也有此感，目下這孤島之上，還有著數百近千的武林同道，等待解救，除了少林幾個弟子和容哥兒之處，已然無有能夠行動之人。情勢如此，咱們似乎是無法再坐以待變了。」

　　赤松子搖搖頭，道：「只是，咱們應該先把一身武功錄下來，然後，再行設法尋找解藥。」

　　上清道長道：「此地沒有筆硯，咱們如何錄下武功呢。」

　　赤松子道：「那就只有口授容哥兒了……」語聲一頓，道：「道兄也許不同意貧道的看法，但貧道卻自有一番道理。」

　　一明大師道：「願聞高見。」

　　赤松子道：「那解藥渺不可期，如若動手尋藥，一旦不幸死去，不但未能救得天下英雄，而且甚多江湖絕學也將隨我們絕傳江湖，不如先行錄下武功，傳諸後世，一死也無遺憾了。」

　　一明大師道：「如是我等死於暗算之下，那容哥兒又怎能一定逃過呢？」

　　赤松子怔了一怔，道：「大師說得也是。」

　　上清道長突然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一明大師道：「道兄，有什麼話，只管請說不妨。」

　　上清道長道：「貧道心中忽想到一樁十分可慮的事，但又覺著它太不吉利，故而隱忍未言。」

　　一明大師道：「咱們的處境，生機茫茫，還有什麼忌諱呢。」

　　上清道長道：「如若是咱們無法尋得解藥，那將眼看著君山之上。千百位武林同道死於此地了。」

　　赤松子笑道：「連咱們一樣也活不了啊！」

　　上清道長神色嚴肅地說道：「這是已成的慘局，還有一個更為悲慘可怕的後患，不知兩位是否想到了？」

　　赤松子道：「什麼事啊？」

　　上清道長道：「這山上死屍，都是身遭毒害無人收埋，必將腐壞，鳥爭食之外，必將有掉入湖中，毒傳魚蝦，魚蝦再傳入身，這等輾轉播，禍患所及，不知要有多少人身受其害了。」

　　赤松子道：「道兄所慮極是，但不知道兄有何良策對付。」

　　上清道長道：「貧道倒是想得一法，但不知兩位是否同意？」

　　一明大師道：「此乃救世大事，我等怎有不同的道理？」

　　上清道長道：「咱們盡最後的人事，尋救解藥，大師請遣派寺中弟子離開，連夜搜集桐油等易燃之物，然後……」

　　赤松子道：「然後放起一把火，燒去武林中全部精英。」

　　上清道長道：「貧道願留主持火勢，殉身於此，如若咱們佈置得恰當，也可一舉燒盡餘孽。」

　　一明大師道：「主意倒是不錯，只不知時間是否來得及？」

　　上清道長嘆息道：「咱們早該行動才是，但卻自以為身中奇毒，不能有所作為。」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打斷了上清道長未完之言。轉頭看去，只見一個步履踉蹌的人影，直行過來。一明大師暗中提聚功力，大步迎了上去，道：「什麼人？」只見來人停下腳步，道：「我找容哥兒……」一跤摔在地上。聲音清脆，分明是女子口音。一明天師待伸手去扶，但聽出她是女子口音後，突然又縮回手來，眼看著來人跌摔在地上。赤松子、上清道長急步行了過來。一明大師道：「是一位女施主。」

　　赤松子道：「大師怎不扶住她？」

　　赤松子伸手扶起了來人，低聲問道：「姑娘有何見教，我等洗耳恭聽。」他一連問了數聲，始終不聞回答。

　　上清道長搖搖頭，道：「她傷得很重。」暗中提聚功力，右掌按在那人背心上。一股強大的熱流順著掌心湧出，直攻入那黑衣人的體內。來人得上清道長的強大內力相助，突然間清醒了過來，長長吁一口氣，道：「我要見容哥兒。」

　　上清道長低聲說道：「記著她的話，貧道只怕難以支撐多久了。」

　　一明大師黯然一歎，望著那黑衣女子，道：「容施主有事他去，姑娘有什麼話，對我們說吧。」

　　黑衣女子道：「你是……」

　　赤松子道：「貧道昆倉門中赤松子。」

　　黑衣女子道：「告訴他去取解藥。」

　　一明大師怔了一怔，道：「在哪裡？」

　　黑衣女子道：「在一個小洞中，但你們不能去。」

　　赤松子道：「救人濟世；任何人都是一樣，為什麼一定要容哥兒呢？」

　　黑衣女子道：「因為，因為……」

　　她似是有著難言之隱，因為了半天，才說道：「我姊姊在那裡。」

　　赤松子道：「你姊姊在那裡，就一定要容哥兒去嗎？」

　　黑衣女子道：「不錯，你們快找他來。」

　　赤松子道：「夜暗茫茫，一時間哪裡找他，救人的事，僧亦願全力以赴。」

　　黑衣女子道：「不行啊……」

　　赤松子怒道：「為什麼？」

　　黑衣女子道：「因為我姊姊是容哥兒的妻子。」

　　赤松子道：「所以你姊姊一定要她丈夫去取解藥以救世，助他成名？」

　　黑衣女子搖搖頭，道：「不是為此。」

　　赤松子冷冷說道：「這就叫貧道想不通了，不是為此，那是為了什麼呢？」

　　黑衣女子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道：「因為，太難…看……了。」

　　上清道長左手一揮，點了那黑衣女子一處穴道，緩緩說道：「她只餘下了一口氣，保任護命的元氣，不能再讓她多話了。」

　　赤松子道：「她正說到重要之處，讓她多說兩句話就不行嗎？」

　　上清道長搖搖頭，道：「正因為太重要了，貧道才不能冒險。」

　　赤松子道：「怎麼說？」

　　上清道長道：「道兄稍安勿躁，貧道用內力助她，自是比道兄清楚一些，目下她只餘下一口護命元氣，亦是貧道用內力助她，激出她保命潛能，萬一她無法把事情說明白，就氣絕而逝，那將是如何可悲的事呢。」

　　赤松子道：「貧道身上還帶有兩顆靈丹，它能醫傷，但卻無法療毒，因此，貧道一直未曾服用，剛才原想用作救助鄧玉龍，但他內腑已被震碎，縱有回生靈丹，也是無法挽救他的性命，此刻，倒可以用來救助這位姑娘了。」

　　一明大師兩道目光，一直深深望著上清道長，神情肅然，一語不發。直待上清道長扶起那黑衣少女，探手取出丹丸時，才緩緩說道：「道兄覺著如何？」

　　上清道長奇道：「什麼事。」

　　一明大師道：「道兄助這位姑娘，耗去了不少內力，可有毒發之徵？」

　　上清道長略一沉吟，道：「目下為止，貧道還沒有什麼感覺。」

　　一明大師道：「這麼說來，那鄧玉龍說的是實話，咱們眼下之毒，有一定發作時間。」

　　上清道長道：「也許我用力不大，時刻還未到，再等等看吧！現在救人要緊。」打開手中玉瓶，倒出兩粒丹丸，接道：「這兩粒丹丸，功效奇大，貧道相信可以救她。」

　　一明大師道：「道兄，救人事大，老衲雖然一生中，未和婦道人家有過肌膚之觸，但此刻也要破例助她一臂之力了。」

　　赤松子道：「此時何時，人命關天，大師早該從權了。」

　　一明大師道：「好！老衲先用內力，舒展她的筋骨。」他苦修數十年，從未觸接過女子肌膚，此刻為了救人，破例從權，但他伸出的雙手，仍然不停地顫抖。但見那一明大師抖動的雙手，緩緩按在黑衣女子的身上，閉上雙目，手指開始移動，隨著那移動的手指，竟起了一陣微微的波波之聲。片刻之後，一明大師頂門上泛出汗水，豆大的汗珠兒，滾滾而落。只見他揚動的手指，在那黑衣女子全身行過一周後，停了下來，舉手拭去了臉上的汗水，道：「老衲已然舒開她的筋骨，道兄可以給她服用藥物了。」

　　上清道長微微一笑，道：「如是那岳剛說的是實話，大師和貧道，都已經妄用內力，身上毒發已然開始發作……」上清道長微微一笑，把手中藥丸，送入那黑衣女子的口中。

　　一明大師道：「但望道兄靈丹神效，能早些清醒。」原來，一明大師和上清道長，都憂慮體內奇毒發作死去，希望她早些清醒，說明內情，在劇毒還未發作之前，能設法取到解藥。赤松子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證實了一件實情。」

　　上清道長道：「什麼事？」

　　一明大師道：「咱們被岳剛騙了很多年，既不敢和人動手，也不敢多管閒事，其實，那鄧玉龍說得不錯，咱們就是靜坐不動，藥性要發作時，也會一樣要咱們的命，似是不用再為毒發之事擔心了。」只聽一陣步履聲傳入耳際，愈來愈近。

　　赤松子道：「如是來了敵人，該由貧道對付了。」一閃身迎向前去。凝目望去，夜色中只見容哥兒倒提長劍，緩緩走了過來。赤松子輕輕咳了一聲，道：「是容施主嗎？」

　　容哥兒急奔兩步，口中應道：「不錯，正是在下。」目光轉注到一明大師的身上，緩緩說道：「貴門中兩位弟子，不幸戰死一人，慈心受了重傷。」

　　一明大師嘆息一聲，道：「劫數使然，容施主不用抱歉了。」

　　容哥兒道：「怪晚輩救援不及。」

　　赤松子道：「什麼人和你們動手？」

　　容哥兒道：「王子方和他的屬下。」

　　赤松子道：「王子方呢？」

　　容哥兒道：「王子方負傷而逃，他兩個屬下，一個死於慈心大師之手，一個死於晚輩的劍下。」

　　赤松子道：「還有一樁事，貧道覺著應該告訴施主。」

　　容哥兒以劍支地，四顧了一會，道：「可是鄧大俠有了變故？」

　　上清道長道：「鄧大俠和岳剛動手，兩人功力悉敵，戰了個兩敗俱傷。」

　　容哥兒道：「傷的重嗎？」

　　赤松子道：「重得不支而死。」

　　容哥兒道：「岳剛呢？」

　　赤松子道：「也死在鄧玉龍的劍下。」

　　容哥兒道：「他的屍體何在？」

　　赤松子道：「貧道等已經把他埋葬了。」

　　上清道長道：「還有令堂，也追隨鄧大俠於泉下了。」

　　容哥兒驚道：「家母也死於岳剛之手？」

　　上清道長道：「那倒不是，令堂自絕而亡，死於鄧玉龍的身側。」

　　容哥兒道：「那鄧玉龍鄧大俠，可有遺言告訴諸位？」

　　他雖然盡力壓著心中的悲痛，使語聲變得平和一些，但受父死母亡的悲痛，是何等巨大的創傷，仍是無法控制那抖動的聲調，和兩眶熱淚。

　　赤松子道：「他告訴我們很多，也說明了你的身世。」

　　容哥兒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世人大約再也沒有我這樣可悲的身世了，我既不能奉養生母，卻又和養母為敵，生我之父，是大俠，也是淫盜，生我之母，是武林一代名花，也是個身犯七出之戒的棄婦，她受盡了折磨，變成殘廢，仍不能安享天年，難道這都是上天給予的報應嗎？但為什麼這些痛苦，都加在我一個人的身上呢？天啊！天啊！」這些日子來，他一直把這些痛苦憋在心中，隱忍未發，此刻，一旦發作，有如黃河決堤，忍不住熱淚如泉，滾滾而下。

　　一明大師沉聲喝道：「孩子，忍耐些，鄧大俠和令堂已經死去，但還有很多武林高手，等待援救，孩子，你必須要振作起來。」他心中積忿一旦爆發，情難遏止，伏地而哭，竟然忘記了本身的傷勢。根本就沒有聽到一明大師說些什麼。

　　赤松子搖搖頭，道：「他傷得很重，咱們不能讓他哭下去。」一明大師右手一揮，一掌落在容哥兒的背心之上。容哥兒哭聲頓任，人也同時暈了過去。

　　一明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先行設法醫好他的傷勢再說。」

　　上清道長道：「點了他的穴道：血行不暢，只怕很難找出傷勢內情了。」

　　一明大師道：「咱們先看他的外傷，替他包紮起來，然後再拍活他的穴道。」

　　赤松子道：「大師說的不錯。」伏下身子去，查看容哥兒的傷勢。仔細看去，只見容哥兒身上共有三處，傷勢都是刀劍一類的兵刃所傷。

　　上清道長道：「他傷得很重嗎？」

　　赤松子道：「三處劍傷，幸好都未傷及筋骨。」

　　上清道長道：「是否還在出血？」

　　赤松子道：「仍然有鮮血滲出。」

　　上清道長伏下身去，仔細地查看了容哥兒傷勢，道：「外傷都是些皮肉之傷，只不知他是否受有內傷。」

　　赤松子從容哥兒身上，撕下一片衣服，低聲說道：「兩位身上，是否有金瘡藥物？」

　　上清道長探手從懷中摸出兩粒丹丸，道：「這本是內服之藥，大概外敷也可以用，道兄拿去試試吧！」

　　赤松子接過兩粒藥丹丸，用手捏碎，撒在容哥兒的傷處，然後替他包紮起來。一明大師低聲說道：「現在，老衲拍活他的穴道，看他內傷如何？」

　　上清道長道：「少林武功，博大精深，有很多救人之學，非其他門派所能企及，大師定然早已探出他傷勢如何了。」

　　一明大師道：「唉！道兄這麼一問，老衲就不能不據實言了。」

　　一明大師道：「如照他的傷勢而論，確是嚴重萬分，但只要他內臟未碎，老衲相信都有救助之法。」

　　上清道長道：「什麼方法？」

　　一明大師道：「我用本身功力，助他治療好內傷，內傷療好之後，看他表現再做決定……」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道兄也請仔細觀察一下這位容施主。」

　　赤松子道：「觀察什麼。」

　　一明大師道：「咱們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如若這位容哥兒是一位可信可托的人，老衲就把一身功力，轉嫁於他，咱們再把一身武功，傳授給他，讓他身集絕技，離開此地，然後放一把火燒去此山，以免毒發後的遺屍，流毒人間，唉！也許經過這一場大變之後，整個江湖上會有一段平靜日子好過了。」語聲一頓，道：「不過，貧道心中還有一點懷疑……」

　　赤松子奇道：「你懷疑什麼。」

　　上清道長道：「我懷疑武林中高手，是否真的已被那王子方一網打盡了。」

　　赤松子道：「他假冒貴掌門身份，別人都對他尊敬異常，他藉機下手，別人自是防不勝防了。」

　　上清道長道：「話雖如此，但武林中不乏奇異之士，豈無一人看破他的偽裝。」

　　一明大師道：「道兄忘了一件事。」

　　上清道長道：「什麼事。」

　　一明大師道：「那主持其事的人，不是王子方，而是岳剛。」

　　赤松子道：「他借天下第一大幫作為謀圖的根據地，別人是做夢也想不到了。」

　　上清道長略一沉吟，道：「大師說的是，目下似乎是只有定一步說一步了。」

　　赤松子道：「咱們先救了這位容哥兒再說。」

　　一明大師緩緩說道：「兩位替老衲護法。」

　　赤松子微微一笑，道：「老和尚，儘管放心，如是有人要加害於你，他要先殺了我和上清道長。」

　　一明大師微微一笑，道：「同室禪坐，數年之久，情意早生，只是咱們都沒有機會表達而已。」言罷，舉手一揮，閉目而坐。赤松子和上清道長，都知道他在暗運功力，準備救助容哥兒，也不再出言驚擾於他。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一明大師突然睜開了雙目，只見他目光轉動，望了上清道長和赤松子一眼，緩緩伸出雙手，按在容哥兒兩處大穴之上。但見一明大師雙掌按在容哥兒身上之後，竟是動也不動一下，瞧不出一點奇異之處。目光微抬，只見一明大師頭上，汗水滾滾落了下來，顯然，他正耗著內力。突聞一明大師吐氣出聲，雙手突然離開了容哥兒的穴道。

　　赤松子急道：「大師，很累嗎。」

　　一明大師舉起衣袖，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道：「老衲還好。」

　　上清道長道：「現在如何？可要解開容哥兒的穴道。」

　　一明大師道：「暫時不用，讓他多休息一下，以適應老衲轉嫁到他體內的內力……」他似是自覺說的不太清楚，接道：「如是手腳活動，老衲轉嫁他體內的內力，恐受排斥，等一會拍活他的穴道，要他坐息一陣，把老衲內力導引入經，才能為他所用。」

　　上清道長道：「要經過多少時，他才能適應你轉嫁在他身上的內力呢？」

　　一明大師道：「他身受重傷，減少了他抗拒的能力，時間愈長，對他愈好。」談話中不覺過去了半個時辰。

　　上清道長望望容哥兒道：「現在可以拍活他的穴道嗎。」

　　一明大師伏下身去，仔細瞧了瞧容哥的臉色，緩緩說道：「時間還早一些，不過，道兄如若肯幫忙，就可以拍活他的穴道了。」

　　上清道長道：「要貧道如何相助？」

　　一明大師道：「道兄也用內力助他，把老衲傳入他體內的功力，導引入經，那就成了。」

　　上清道長道：「好！貧道極願效勞。」

　　赤松子在容哥兒身後盤膝而坐，運氣行功。一明大師緩緩伸出手去，推活了容哥兒的穴道。口中低聲說道：「道兄出手。」

　　容哥兒穴道被推活後，突然吐氣出聲，急欲挺身而坐。上清道長及時伸出手去，掌勢抵在容哥兒的背心之上。一股暖流，攻入容哥兒內腑中，使容哥兒翻動的氣血，陡然問平復下來。

　　一明大師低聲道：「你傷處已經敷藥，老衲又助你五年功力，療好你的內傷。」

　　容哥兒回目望一明大師一眼，正待接口，一明大師卻及時搖搖頭，道：「孩子，不要說話，你細聽老衲之言。」容哥兒微微頷首，表示領人。

　　一明大師道：「老衲轉嫁你的五年功力，在沒有導入經脈之前，你還無法收為己用，因此，它有極大的反應……」語聲一頓，接道：「所以，老衲請上清道長以內力助你導入經脈，你要運氣相和。」容哥兒點點頭，閉目運氣。果然，覺著內脈中有一股流動的氣體，逐漸的收入於經脈之中。

　　一明大師輕輕咳了一聲，接道：「你不用心急，等運一段時間，你才能把老衲轉嫁的內力吸收，為自己所用。」容哥兒閉目而坐，似是根本未聽到一明大師之言。

　　一明大師微微一笑，低聲對上清道長道：「道兄，緩緩放開手吧？」上清道長應了一聲，緩緩地收回右手。但見容哥兒身體微微的顫動，似是有著很大的痛苦。赤松子低聲說道：「看起來，他很難過，可要貧道再助他一臂之力？」

　　一明大師道：「不用了，要他慢慢地適應。」

　　過了片刻，只見容哥兒張開眼睛，緩緩接道：「晚輩已感覺可以勉強適應了。」

　　一明大師微微一怔，道：「這麼快嗎？」

　　容哥兒道：「唉！目下的時間太寶貴了，晚輩能早一刻清醒，就可以早一刻說明經過，諸位老前輩也好早些設法了。」

　　赤松子道：「你說吧，咱們為岳剛所愚，不敢和人動手，以為只要耗力過多，就可能毒發而亡，事實上根本就沒有這回事，我等此刻已然瞭解和人動手無疑，你只要說出內情，用不到你再出手了。」

　　一明大師微微一笑，道：「道兄不要逼他，讓他慢慢地說，此時，情形已然如此，咱們急也沒有用了，沉著應付才不致忙中出錯。」

　　容哥兒緩緩接道：「我見到了一瓢大師。」

　　赤松子道：「那老和尚還活著嗎？」

　　容哥兒道：「老禪師還好好的活著，不過……」

　　一明大師急道：「不過什麼？」

　　容哥兒道：「在下記憶還好像被他打了一掌。」

　　一明大師道：「他不認識你了？」

　　容哥兒道：「這個晚輩不知，但就晚輩的看法，一瓢大師老前輩，似是有些神智不清。」

第五十九回　謀藥色誘守門人

　　一明大師望了上清道長一眼，道：「怎麼回事？」

　　上清道長道：「大約他是被另一種藥物控制。」

　　一明大師道：「一定是如此了。」

　　這時，一光大師走了過來，緩緩接道：「敝師兄現在何處？」

　　容哥兒凝目沉吟了一陣，道：「大概和王子方在一起。」

　　赤松子道：「走！咱們找他去！」

　　上清道長道：「不用急，反正咱們要找他，兔不了一場生死之搏，不過，咱們得事先計劃一下。」口中說話，雙目卻注在一明大師的臉上瞧看。一明大師神情肅穆地說道：「敝師兄不知被他們用什麼藥物控制，致使他神智失常，無法自主，如若他見到咱們之後，非要動手不可，那就由老衲對付。」

　　上清道長道：「你們所學相同，動起手來，自然會有些分寸，至少，不會鬥出流血慘劇。」

　　一明大師道：「唉！這個麼，老衲也無法預料，一瓢師兄對我照顧很多，而且，一度曾代師傳我武功，如論情誼，其深如海，但目下情形不同，為了挽救江湖上無數武林同道的性命，必要時，老衲也無法顧及到師兄弟情意了。」

　　赤松子道：「貧道對付王子方。」

　　容哥兒道：「最重要的是設法去取解藥。」

　　上清道長道：「你已知那解藥存放之處嗎？」

　　容哥兒道：「就在這君山之上，一處隱秘所在。」

　　上清道長道：「那很好，只要咱們能找到那存放解藥之處，貧道等就算拼了命，也要設法把解藥取到手中。」

　　赤松子道：「容少俠的身體如何？」

　　容哥兒道：「晚輩已可以行動。」

　　赤松子道：「那很好，咱們先找解藥，取得解藥，再找那王子方算帳不遲。」

　　上清道長道：「我想那存放解藥之處，定然有著很嚴密的防守。」

　　容哥兒道：「不錯，晚輩雖未見過，但卻已聽人說過。」

　　赤松子道：「說過什麼。」

　　容哥兒道：「那存放解藥之處，有一種很奇怪的防守力量，據說很難抗拒。」

　　赤松子道：「是不是由人防守？」

　　容哥兒道：「這個晚輩不知。」

　　赤松子道：「如是他在那存放解藥之處，佈下了奇毒，貧道自知無能應付，如若是人防守，貧道想不出當今武林之世，還有什麼高人，能和我們抗拒。」

　　一明大師道：「咱們既無法推測出內清，只有屆時見機而行了，老衲覺著，咱們先行制服王子方，押他同往存放解藥之處，那時，他縱然有什麼詭計，量他也無法再行施展了。」

　　容哥兒道：「老前輩說的不錯，咱們找他去吧？」

　　一明大師道：「你覺著體能是否已完全恢復了。」

　　容哥兒道：「晚輩好些了，已可勉強支持。」

　　一明大師道：「勉強不成，你再好好地休養一會。」

　　容哥兒道：「不用了，此刻是一寸光陰必爭之局……」突然間想到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急急說道：「諸位之中，哪一個知曉金鳳門中的暗記。」

　　一明大師搖搖頭，赤松子、上清道長亦齊齊搖頭，說道：「貧道等雖然常在江湖上走動，但對各大門派中的暗記，卻是毫無所知。」

　　容哥兒沉思了一陣，道：「江二姑娘。」突然轉身向前奔去。

　　一明大師急急叫道：「容施主，哪裡去。」

　　容哥兒一面向前奔走，一面說道：「晚輩去去就來。」原來，他急然想起了江二姑娘，還在慈雲大師身側，不知是否傷勢已癒。哪知行到慈雲大師身側一瞧，哪裡還有江二姑娘的影子，不禁為之一呆，只好又轉身，行了回來。一明大師道：「容施主找什麼。」

　　容哥兒道：「找一位姑娘，她受了重傷。多虧貴門中慈心大師賜贈靈丹兩顆，療治了她的傷，但卻不知道她跑到了何處。」

　　一明大師道：「長的如何，穿何衣服？」

　　容哥兒道：「長的很醜。」

　　一明大師道：「我等剛才救了一個女子，不知是不是容施主要找的人？」

　　容哥兒道：「那人現在何處？」

　　一明大師道：「就在旁側。」伸手指向正南方一團異物之處。容哥兒轉身行了過去，凝目望去，果然正是江二姑娘。只見她閉上雙目，似是已經暈了過去。一明大師隨後走來，道：「她傷得很重，上清道兄點了她的穴道，以保元氣。」

　　容哥兒回顧上清道長，道：「道長可否解開她的穴道。我要問她一件事。」

　　一明大師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問那解藥所在，她是金鳳門中的二姑娘，剛剛她已經受了重傷，貴門弟子給她服下兩顆靈丹，放在慈雲大師身側，不知她怎的又到此處。」一明大師道：「大約是靈丹有效，使她神智恢復了……」

　　容哥兒道：「解開她穴道之後，希望由晚輩一人問她，諸位老前輩可以聽，但望不要插口。」

　　一明大師道：「她來這裡，似是就為了找你。」

　　上清道長伸出右掌，拍活了那黑衣女的穴道。但聞那黑衣女長長呼一口氣，忽然睜開了雙目，道：「容少俠呢？」她心中一直懷念著容哥兒，睜開眼睛的同時，就問起了容哥兒。容哥兒低聲說道：「二妹，有什麼事？」黑衣女舉手理一下亂髮，道：「姊夫，快去迎救姊姊。」

　　容哥兒道：「她在何處？」

　　黑衣女掙扎而起，道：「扶著我，我帶你去。」

　　容哥兒道：「你撐得住嗎？」

　　黑衣女道：「撐不住也得撐下去，姊姊恐怕已經完了……」

　　容哥兒蹲下身子，道：「我背著你去。」

　　那黑衣女也不客氣，伏在容哥兒身上。容哥兒背起黑衣女，回顧了一明大師一眼，道：「諸位能和人動手嗎？」

　　一明大師道：「不要緊，我們都受了岳剛之愚，其實和人動手，並不妨事。」

　　那黑衣女接道：「我用口指示去路。」

　　容哥兒振起精神，道：「在下先行。」大步向前行去。在江二姑娘的指引下，幾人轉過了兩個山彎。容哥兒四顧了一眼，低聲問道：「轉向哪裡？」

　　他一連問了數聲，竟不聞那江二姑娘的回答之言。放下望去，只見那江二姑娘緊閉雙目，人又暈了過去。一明大師一掌拍在江二姑娘的背心之上，暗中發出內力。江二姑娘得一明大師內力相助，人又醒了過來，道：「誰有火折子，燃起來，我要瞧瞧姊姊留下的記號，我的眼睛不行了。」

　　一明大師、上清道長等，個個都聽得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原來，幾人身上都無此物。只聽江二姑娘說道：「放我下來。」掙扎落地，用雙手向前爬去。容哥兒緊跟在江二姑娘的身後，也不伸手去扶。只見江二姑娘一面向前爬行，一面用雙目不停地向四面望去。但聞江二姑娘低聲說道：「在這裡了。」

　　容哥兒伏下身子，道：「怎麼樣？」

　　江二姑娘道：「照我的吩咐走，不要錯了路。」

　　容哥兒道：「他們呢？」江二姑娘道：「要他們緊隨在你的身後，最好是照著落足之處而行。」

　　容哥兒道：「好！我告訴他們。」回頭望一明大師等高聲說道：「諸位老前輩請緊隨著我身後而行。最好，諸位能夠緊隨在我的身後，踏著我的腳印前進。」

　　一明大師道：「老衲等記下了，容施主可以放心向前走了。」

　　容哥兒低聲問道：「現在要怎麼走？」

　　江二姑娘道：「向左轉彎，前行五步。」

　　容哥兒應了一聲，依言向左行了五步。一明大師等緊隨在容哥兒身後，魚貫而行。容哥兒停下腳步之後，一明大師等也隨著停下了腳步。但聞江二姑娘：「現在向右面行進三步。」容哥兒依言施為，向右行了三步。容哥兒在江二姑娘指導下之，左折右轉，行了五六次之多。一明大師等緊隨著容哥兒行進，停步。又一次停下腳步時，容哥兒回目一望，估計這一次折轉，也不過行走了六七丈，心中大為奇怪，低聲說道：「江二姑娘，這是什麼機關？」

　　江二姑娘道：「這奇門陣圖，一步走錯，不但觸發機關，而且還要迷失去路。」

　　容哥兒道：「現在，咱們應該如何？」

　　江二姑娘道：「放我下來瞧瞧。」

　　容哥兒道：「瞧什麼？」

　　江二姑娘道：「瞧姊妹留下的記號，我出入數次，都仗依姊姊的記號。」容哥兒依言放下了江二姑娘。這時，天色大亮，景物清晰可見，江二姑娘凝目四下瞧望，道：「這邊走吧。」容哥兒搶先一步，扶著江二姑娘向前行去。一明大師輕輕咳了一聲，道：「容施主，咱們跟著去嗎。」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我問問看……」

　　低聲對江二姑娘道：「可要他們一起去嗎。」

　　江二姑娘輕輕嘆息一聲，道：「去不去都無關緊要。」

　　容哥兒道：「為什麼呢？他們個個武功高強，都是一流身手，如若能夠和我們同行，自然是幫助很大了。」

　　江二姑娘搖搖頭道：「我要先問你一樁事。」

　　容哥兒道：「什麼事？」

　　江二姑娘道：「你是不是還要娶我姊姊為妻？」

　　容哥兒道：「我們山盟海誓，情意不變，只要我們能活得下去，生離此地，自然是患難夫妻了。」

　　江二姑娘道：「如是她犯了很大的錯呢？」

　　容哥兒道：「什麼大錯？」

　　江二姑娘道：「如若她已經不是黃花閨女了，你是不是還要娶她？」

　　容哥兒道：「那麼看經過之情形了。」

　　江二姑娘道：「她為了拯救天下英雄，謀取解藥，犧牲了自己。」

　　容哥兒道：「謀取解藥，一定要犧牲自己的清白嗎？」

　　江二姑娘道：「不錯，不如此，無法過得此關。」

　　容哥兒道：「這個，我無法答覆你，我要弄清楚之後，才能決定。」

　　江二姑娘道：「你是否願看你妻子的狼狽模樣，都由你決定，我只是說明這件事，你是否要他們去呢？」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要他們去！」

　　江二姑娘輕輕嘆息一聲，道：「姊夫，姐姐的形狀很難看，你要他們同去可以，不過，咱們得先進去，然後，再要他們進去。」容哥兒雖然無法瞭解她的用心何在，但卻想到了事態嚴重，當下不再多言，舉步隨在江二姑娘的身後。但聞一光大師沉聲宣了二聲佛號，道：「兩位施主都是身受重傷的人，如若不許老衲等隨同前往，萬一遇上強敵，和兩位動起手來，兩位要如何招架？」

　　容哥兒略一沉吟，道：「好，三位老前輩一起來吧？」

　　一明大師轉眼望去，只見赤松子臉上隱隱泛起怒意，當下低聲說道：「道兄，也許他們確有苦衷，目下一個同舟共濟之局，道兄要多忍耐一下才是。」

　　赤松子道：「貧道想不明白的是，他們似是不太喜歡咱們參與此事一般，這是拚命的事，又不是去喝酒席……」

　　上清道長搖搖頭，低聲道：「道兄，請忍耐一二，這是救人救世的大業，就是要咱們受些委屈，也不用放在心上了。」赤松子輕輕哼了一聲，不再多言，大步向前行去。二人魚貫追隨在容哥兒身後，行在一處懸崖下面。赤松子心中一股忿怒之氣，一直無法平息，冷笑一聲，道：「怎麼不走了？」

　　江二姑娘回顧了赤松子一眼道：「到了。」

　　赤松子流目四顧了一眼，道：「在哪裡？」

　　江二姑娘伸手一指面前光滑的石壁，道：「就在這石壁之內。」

　　赤松子望了江二姑娘一眼，只見她臉上疤疤斑斑，心中暗暗忖道：「這女娃兒如此醜怪，偏是花樣很多，醜人多作怪，看來是果然不錯了。」但聞一明大師道：「這石壁之外，可有開放門戶的機關嗎？」

　　江二姑娘伸手從容哥兒身後拔出長劍，道：「有。不過，我有幾句話，在未開啟石壁之前，先要說明。」

　　一明大師接道：「女施主有什麼話，儘管請講，老衲等洗耳恭聽。」

　　江二姑娘道：「我開這壁門後；三位請候在門外，等我招呼之後，才能進去。」

　　上清道長道：「姑娘可能說出一個原因嗎？」

　　江二姑娘道：「自然有了。」

　　赤松子道：「如果姑娘能把我們說服，咱們自然是願意聽命，但姑娘如若不能說服我等，咱們仍是不聽姑娘的話了。」

　　江二姑娘一咬銀牙，道：「好吧，三位都是方外高人，賤妾本不願把內情說明，但諸位這般追問，我只好實說了。」

　　赤松子道：「此時此情，貧道實也想不出有何隱秘還有保留必要。」

　　江二姑娘道：「我姊姊為了取得解藥，拯救天下英雄，犧牲了自己。」

　　赤松子怔了一怔道：「令姊死了？」

　　江二姑娘道：「她還活著但卻比死去更慘。」

　　赤松子道：「貧道想不明白，你還是明說了吧。」

　　江二姑娘道：「王子方在這密室中佈下了很多高手，保護解藥。」

　　赤松子道：「此事在意料之中，貧道等自信可以應付。」

　　江二姑娘緩緩說道：「那些人，食用之物內，都混有一種藥物，常年累月，使他們都變了性情，一個個暴戾無比，而且，人性已經完全絕滅。」

　　一明大師接道：「阿迷陀佛，好惡毒的手段？」

　　江二姑娘道：「他們在王子方藥物改變之下，脾性如惡犬，不復有人的慈悲心腸了。」

　　一明大師道：「等一會動手之時，我等手法用重一點就是。」

　　江二姑娘搖搖頭道：「誤會了。」

　　一明大師怔了一怔，道：「老衲確實不大明白，女施主可否說清楚些。」

　　江二姑娘道：「那些人在和人動手時，還可服用一種藥物，能把一個人的潛力完全激發出來，兩成武功能夠發揮到十成以上。」

　　赤松子呆了一呆，道：「有這等事？」

　　江二姑娘道：「他們還有著一種很特殊的能力，縱然受了重傷，還能支漬動手，直到死亡為止。」

　　赤松子道：「那裡面有多少？」

　　江二姑娘道：「我見到的總在十人以上，其他是否還有就非我所知了。」

　　一明大師道：「咱們應該帶上兵刃，對方人性全滅，咱們也不能手上留情了。」

　　赤松子道：「姑娘說了半天，似乎是還沒有說出我等不能入內的原因何在。」

　　一明大師道：「姑娘說的如此是凶險，你們兩人，豈不是很危險？」

　　江二姑娘道：「不要緊，有我和姐夫同行，他的險惡，就少得多了」

　　赤松子道：「為什麼呢。」

　　江二姑娘道：「必要時，我可以救他。」

　　一明大師茫然說道：「就算姑娘武功高強，但你已經身受重傷，容施主真如發生了危險，你又如何救他呢？」

　　江二姑娘道：「因為，我是女人啊！自然可以救他了。」

　　一明大師道：「這個老衲還有些想不明白。」

　　江二姑娘道：「唉！大師父，我要怎麼說，你才能夠明白呢？」

　　一明大師道：「姑娘請說明白些，不要轉彎繞圈了，老衲不就明白了嗎？」

　　江二姑娘道：「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一明大師望了上清道長一眼，道：「道兄，你心中明白嗎。」

　　上清道長道：「貧道有些明白，但我心中沒有把握。」

　　一明大師道：「可否說給我聽聽呢？」

　　上清道長道：「大約是那些守護藥物的人，很喜歡女人。」

　　一明大師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江二姑娘道：「告訴你們吧！那些人，被藥物毒得神智懼無，只餘下了獸性、慾念，所以，他們看到了女人，就如同渴駭奔泉一般，只要施些手段，就可以使他們自相火碰了。」

　　一明大師道：「老衲明白了。」

　　江二姑娘道：「你們明白了就好，我姊姊的遭遇之慘，你們也該明白了。」目光突然轉到容哥兒的臉上，道：「姐夫，聽我兩句話好嗎。」

　　容哥兒道：「你說吧？」

　　江二姑娘道：「不論你以後，是否還準備要娶我姊姊，希望見她面後，不要使她太難堪，好嗎。」

　　容哥兒點點頭道：「好。」

　　江二姑娘微笑道：「她生性很要強，自會了斷，只希望你讓她死的安慰一些。」

　　容哥兒道：「你開門吧。」

　　江二姑娘舉起手中寶劍，點向石壁，回頭說道：「我和姐夫先進去，三位老前輩請在外面等候，聽我們招呼再進去。」

　　一明大師道：「好吧，我們在門外等候。」

　　江二姑娘回顧了容哥兒一眼，低聲說道：「咱們進去瞧瞧吧！」

　　容哥兒搶先一步，走在江姑娘的前面，低聲說道：「我替你開路。」

　　江二姑娘微微一笑，道：「不要慌，現在，石門還未開啊。」

　　容哥兒道：「這石門幾時才開？」

　　江二姑娘道：「如我啟門的方法不錯，大概一盞熱茶工夫內，就可以開了。」容哥兒啊了一聲，不再多言。

　　片刻之後，突聞一陣軋軋之聲，石壁上裂現出一個門戶。容哥兒道：「我走前面。」一側身，行入門內。江二姑娘急急說道：「慢一些，扶著我一起走。」口中說話，人卻急急地行進去，她受傷甚重，勉強支持而行，這一向前奔行，立時支持不住，奔行的身軀幾乎跌摔在地上。容哥兒急急伸出手去，一把扶住了江二姑娘。凝目望去，只見一條通道直向山腹之中通去。

　　江二姑娘低聲說道：「姐夫，這通道很遙長，一共有三處轉彎的地方。」

　　容哥兒道：「不見有把守的人呢？」

　　江二姑娘道：「原來這裡有守護，但都被我姊姊殺了。」

　　容哥兒道：「屍體呢？」

　　江二姑娘道：「我姊姊身上帶有一瓶化屍藥粉，只要在屍體上彈上少許，屍體即將化作一灘黃水。」談話之間，行到了一處轉彎的所在。只見一道鐵柵，橫裡攔住了去路，鐵柵之內，盤膝坐著兩個人。洞中的光線很暗，但容哥兒目力過人，仍然瞧出鐵柵內人的人物形勢。只見兩個人盤膝而坐，滿身浴血，髮髯虯結，閉著雙目，似是都受了很重的傷。

　　容哥兒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兩個人都受了很重的傷，是嗎？」

　　江二姑娘道：「嗯！傷得不輕。」

　　容哥兒道：「什麼人傷了他們？」

　　江二姑娘道：「他們自相殘殺，彼此互傷。」

　　容哥兒道：「為什麼。」

　　江二姑娘道：「為了爭我姊姊。」

　　容哥兒前胸上似被人重擊一拳般，長長吁一口氣，道：「你姊姊現在何處？」

　　江二姑娘道：「咱們闖過兩道鐵柵，才能見到她。」

　　容哥兒抬頭望了鐵柵之後，道：「還要再闖過一道鐵柵，是嗎。」

　　江二姑娘點點頭，低聲應道：「不錯，但咱們要先行設法解決一道，鐵柵內的受傷之人。」

　　容哥兒道：「如何一個解決之法呢？」

　　江二姑娘道：「你隱在背後，瞧著這些失去人性之人的行動。」容哥兒略一沉吟，道：「你要小心一些。」容哥兒依言隱在江二姑娘的身後。但聞江二姑娘嬌聲地說：「兩位傷劇很重嗎？」兩個閉目而坐，身受重傷的怪人，突然睜開雙目，哈哈大笑起來。兩個滿身劍傷，鮮血染衣的怪人，那聲如受傷的野大怒鳴怪笑聲，不覺間使人生起了一絲恐怖之感。江二姑娘嬌聲說道：「開開門讓我進去啊？」兩個大漢突然停下了怪笑之聲。一齊起身，奔向那鐵柵。

　　容哥兒隱在江二姑娘的身後，看兩個帶傷之人，舉動仍然是迅快無比，不禁吃了一驚，暗道：「這兩人傷得如此之重，但竟似毫無痛苦的感覺。」但見兩個怪人同時伸出手來，抓住了門上鐵鎖。

　　江二姑娘又發出嬌笑之聲，道：「快些啊？」

　　兩個怪人同時用力，啪的一聲，扭斷了柵上鐵鎖。容哥兒心中一動，暗道：「這兩個受傷之人，竟還有如此大的腕勁。」但見兩人同時向後一收右臂，鐵柵大開。兩個血淋淋的怪人，餓虎一般撲向了江二姑娘。容哥兒想一閃身出手，卻聽那江二姑娘啊喲一聲，向後退了兩步。

　　兩個怪人倒似是有著憐香惜玉之心，聞得那江二姑娘呼叫之聲，突然停了下來。瞪著四雙大眼睛望著江二姑娘。但聞江二姑娘嬌聲說道：「你們很好嗎？」

　　容哥兒心中暗道：「這兩個怪人，大約連頭腦也受了影響，所以，那江二姑娘，才以最簡單的話，以便兩人聽得明白。」忖思之間，突聞兩個怪人吼叫一般的應道：「我很好，很好。」

　　江姑娘伸出手去，握住了左面一人的右腕。右面大漢臉色一變，冷冷說道：「放開他。」江二姑娘眨動了一下眼睛，緩緩放開了左面大漢的手腕。但聞右首大漢大喝一聲，右手一指，突然向江二姑娘抓了過去。但聞嗓的一聲，江二姑娘的衣服，被那大漢撕破了一個大洞，露出雪白的肌膚。

　　但聞左首大漢冷厲地喝道：「住手？」呼的一拳，擊向右首大漢。右首大漢，舉拳相還，兩人立時間展開了一場惡鬥。但見拳來拳往，呼呼風生。竟然是一場生死之搏。兩個人都受了很重的傷，全身浴血，揮拳惡戰，似是全無痛苦之感。江二姑娘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很簡單是不是？」

　　容哥兒點點頭，道：「不錯，但我很奇怪。」

　　江二姑娘道：「奇怪什麼？」　　　　　　　　　　ｌ

　　容哥兒道：「他們當真的沒有瞧到我嗎。」

　　江二姑娘道：「瞧到了。」

　　容哥兒道：「瞧到了，為何不肯合力對付我，兩人卻自相殘殺起來？」

　　江二姑娘微微一笑道：「他們沒有工夫對付你。」

　　容哥兒道：「為什麼？」

　　江二姑娘道：「他們急於要自己分個勝敗，好霸佔我。」

　　容哥兒道：「原來如此？」語聲微一頓，接道：「他們都受了很重的傷，是嗎？」

　　江二姑娘道：「不錯啊？」

　　容哥兒道：「一個人武功再強，傷得如此之重，只怕也沒有再戰之能，但看兩人的惡鬥，卻是剽悍絕倫，似是全然不知傷痛。」

　　江二姑娘道：「我不是說過了嗎？王子方給他們服用的藥物，不但使他們的神智受損，而且體能上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耐受痛苦之力，強過常人十倍。」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道：「果然是可怕的很。」但聞砰砰兩聲，兩個人各擊中對方一拳，各自向後退了三步。但略一猶豫；兩人又開始鬥在一起。

　　容哥兒道：「現在，咱們應該如何？」

　　江二姑娘道：「等他們再打一會，都到了筋疲力盡之時，咱們再出手殺了他們，這第一道關口，就算破去了。」

　　容哥兒口中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心中卻暗暗的忖道：「這江二姑娘看起來，比起她的姊姊，還要惡毒一些。」但聞兩聲怒喝，兩個浴血大漢，突然纏在一起，互相抱住對方，摔倒在地上。江二姑娘提一口氣，咬牙突然一揮手中長劍。只聽「嚏」的一聲，兩顆人頭，同時滾出去了四五尺遠。江二姑娘長長喘了口氣，伸手抓住容哥兒，穩住了搖搖欲倒的身子。

　　容哥兒疾快的伸出手去，挽住了江二姑娘右臂，道：「你已經沒有和人動手的能力，遇上敵人，不用出手了。」

　　江二姑娘搖搖頭，道：「姊夫，這些守鐵護柵的人，一個高過一個，我已是殘花敗柳，實也談不上什麼節德二字……」突然住口不言。容哥兒一皺眉頭，道：「你怎麼不說了。」

　　江二姑娘道：「下面的話，很難出口了，說出來，你只怕聽不入耳。」

　　容哥兒道：「不要緊，你儘管說吧？」

　　江二姑娘道：「我的身體已遭人摧殘，所以，對這具軀殼我已經不再重視了。」

　　容哥兒道：「你的意思是……」

　　江二姑娘道：「我意思是，想以捨身餵虎之法，任他們糟蹋我這具殘破的軀體，以求美化我的靈魂……」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日後，武林中提起我江玉鳳，大家會罵我一聲很壞的女孩子，但若也讚揚我幾句捨身救世，這就好了。」

　　容哥兒暗一沉思道：「我明白了。」

　　江玉鳳道：「那很好，你看人眼中，希望能忍耐一二。」

　　容哥兒道：「你要佈施色相……」

　　江玉鳳道：「我色在何處？我容貌已遭破壞，我想世上再也沒有比我更難看的女人了。」

　　容哥兒望望江玉鳳那一張醜怪之臉，心中暗道：「她說的也是實話，這張臉的確夠醜的了，奇怪的是，那些人，怎的竟肯為這樣一張醜臉，捨身相搏。」

　　江玉鳳緩緩把長劍交還給容哥兒的手中，道：「答應我一件事。」

　　容哥兒道：「你說吧。」

　　江玉鳳道：「把握著殺敵的機會，不要有一分仁慈之心，你對敵人多一分仁慈，我就多受一分傷害。」容哥兒心中雖然十分難過，但還是強自忍了下去，未再多言。玉鳳道：「我怕你瞧了難過，但也是無法逃避的事了，只好讓你瞧瞧吧？」

　　容哥兒道：「我很慚愧，但卻無法保護你，咱們走吧？」他心中已知曉發生些什麼事，但自己又無能阻止，也無法幫助她，內心痛苦，無於倫比。

　　江玉鳳道：「慢一點好嗎。」

　　容哥兒已然舉步向前行去，聞聲停下腳步，道：「什麼事？」

　　江玉鳳道：「讓我把自己裝飾的好看一些。」

　　容哥兒道：「你還要戴面具。」

　　江玉鳳道：「不錯，我自己裝飾的好看一些，死了也甘心一些。」

　　容哥兒點點頭道：「我，我等你。」

　　江玉鳳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轉過臉去，不要看我。」

　　容哥兒應了一聲，依言轉過臉去。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突聞那江玉鳳緩緩說道：「你轉過來吧？」容哥兒回頭看去，只見那江玉鳳正在舉手束髮。那一張醜怪的臉，突然間變成了紅裡透白。

　　容哥兒歎道：「玉鳳，你算是天下最可憐的女孩子了。」

　　江玉鳳嫣然一笑，道：「我已經無法在人間留下一個美麗的軀體，現在，我要留下一個美麗的靈魂。」

　　容哥兒道：「唉！我知道，你準備捨身救世，這是人間最為博大的精神，如若能夠取得解藥，天下英雄都將永遠懷念著你。」

　　江玉鳳道：「你呢？」

　　容哥兒道：「我也一樣崇敬你的偉大。」

　　江五風道：「如是你的妻子，犯了這等大錯，你能原諒她嗎？」

　　容哥兒道：「你可是在替你姊姊說情嗎。」

　　江玉鳳道：「不錯，我們江家無後，只有我們姊妹兩個人，我已是滿身罪惡，死不足惜，但姊姊並非壞人，她捨身就賊，那是為了救世，縱然她身非完璧，但她的靈魂卻一樣貞潔。」

　　容哥兒點點頭道：「我明白，到時我自會酌情而做，你不用擔心了。」

　　江玉鳳淡淡一笑道：「好吧！你們夫妻間事，我也無法管得太多、但姊夫已看到了我的悲慘景象，對待我姊姊時，希望你有一份仁和之心。」

　　容哥兒道：「我會三思而行。」

　　江玉鳳淒涼一笑，舉手理一下散披肩頭的長髮舉步向前行去。容哥兒緊隨身後，轉過一個彎，果然又見一道鐵柵，攔住了去路。那鐵柵中端坐著一個髮髯虯結的怪人。江玉鳳道：「過此鐵柵，就是存放藥物之處了。」

　　容哥兒突然感覺一陣心跳，道：「你姊姊就在此地嗎。」

　　江玉鳳點點頭道：「不錯，你守在轉彎處，藏好身子，未聽到我的呼叫之聲，不可現身，我去誘他開門。」向前行了兩步，突然又回過頭來道：「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沉得住氣，未聽我呼叫之前，不可擅自現身。」

　　容哥兒道：「不可太過涉險。」

　　江玉鳳理理衣衫道：「記著我的話。」轉身向前行去。容哥兒望著江玉鳳的背影，心中暗道：「她一個身受重傷的女孩子，為了搭救武林的劫難，臨死佈施色相，這究是蕩婦，還是聖女？」只覺思潮起伏，兩方面都有著很多的理由支持，一時間竟然無法分辨江玉鳳是對是錯。

　　突然間，身後傳來了一陣步履之聲，驚醒了容哥兒的思潮。轉頭看去：只見一明大師、上清道長、赤松子等，魚貫而來。容哥兒生恐幾人呼叫出聲，急急迎了上去。一明大師低聲說道：「老衲等久候兩位，不見回音，就自己行了進來。」

　　容哥兒道：「諸位小聲一些，江二姑娘正在……」只覺下面，很難有適當的措詞形容出口，只好住口不言。一明大師道：「江二姑娘在幹什麼？」

　　容哥兒道：「江二姑娘在……在……你們自己看吧？」

　　一明大師探頭望去，只見江玉鳳站在鐵柵外面，正和那柵內之人談話。

　　一明大師道：「江二姑娘面臨強敵，處境極是危險，老衲去助她一臂之力如何？」

　　容哥兒搖頭，道：「不用去幫她了，她無法用武功勝人。」

　　一明大師啊了一聲，道：「她要說服那守護鐵柵的人嗎？」

　　容哥兒搖搖頭道：「不是，她在施用手段。」

　　一明大師幼小出家，對人間諸般複雜事務，知曉有限，仍是不聽紅容哥兒話語中的弦外之音，當下說道：「江二姑娘可是準備在暗中下毒？」

　　容哥兒搖搖頭，道：「她在佈施色相。」

　　一明大師心中還是不太瞭解，正待開口相詢，瞥見那關閉的鐵柵，突然大開。柵中人有如餓虎撲羊一般，飛躍而出，雙臂齊伸，竟然把那江玉鳳抱入懷中。奇怪的是那江玉鳳並未讓避，竟然讓那柵中人抱個滿懷。最使一明大師不解的是江玉鳳竟然也張開雙臂，把那怪人抱住。一明大師很少看到過男女相擁之事，急急地別過頭去，不敢多看。低聲說道：「容施主，那人和江姑娘很熟識嗎？」

　　容哥兒道：「他們素不相識。」

　　一明大師道：「那她……」

　　但聞江二姑娘嬌喝一聲，突然間向後退了五步，一跤跌坐在地上。凝目望去，只見那怪人，小腹上鮮血泉湧而出。一把短劍，刺入了那怪人的小腹之中。赤松子大喝一聲，突然急步麗出。容哥兒想待攔阻，已自不及。只見那赤松子奔如閃電，行到那怪人身前，舉手一掌，拍在那怪人前胸之上。這一掌落勢奇重，那大漢吃赤松子一掌，打得倒退了三步，仰面倒摔在地上，氣絕而逝。赤松子一掌擊斃那怪人之後，回頭去扶江玉鳳。江玉鳳一皺眉道：「誰要你們進來的？」

　　赤松子一怔，道：「姑娘……」

　　江玉鳳急急接道：「你既然來了，還不快些搶入鐵柵？」

　　赤松子道：「但姑娘受了重傷。」

　　江玉鳳一揮手，連聲催促著道：「快些搶入鐵柵，不用管我。」

　　赤松子看她催促急迫，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見一條人影，疾如流星一般急奔而來。赤松子恍然大悟，縱身而起行入鐵柵之中。那出現的人影，亦已極快的身法，衝向鐵柵。兩人幾乎同時奔行到鐵柵前面。赤松子左手抓到鐵柵，側身而入。他身軀進入鐵柵一半，那人長劍已然出鞘，揚手一劍，刺了過來。赤松子手中無劍，但卻又不能向後退避，那鐵柵粗逾兒臂，堅實無比如是讓對方重行關上鐵柵，再想破除鐵柵，可是大不容易的事了。

　　心中念轉，右手突然一揮，打出一股強勁的掌力，震得對方劍勢一偏，就在對方劍勢一偏之際，赤松子屈指向劍上彈去。對方武功亦甚高強，出手的劍勢，沉重穩固，赤松子強力一掌，只不過震得對方劍勢微微一沉，劍掌交錯而過，劃破了赤松子右腕上的衣袖。

　　赤松子雙腳連環飛起，踢向那人小腹，口中喝道：「好劍法！」那人一身黑衣，臉上也用黑布包起，只露出一對眼睛。但見那黑衣人疾退兩步，避開了赤松子的連環飛腳。赤松子全身行入了室中，運動掌風搶先攻去。他本是劍術大家，和那蒙面人，對了一招，已知對方劍術造詣極深，自己赤手空拳，決然非敵，必得搶制先機，才可支撐一陣。那蒙面人似是有意相讓，待赤松子掌勢連環擊出之後，才揮劍反擊。赤松子搶了先著，對方手中有劍，暫時保持秋色平分之局。這時，上清道長、一明大師、容哥兒全部趕到。

　　容哥兒抱起受重傷的江玉鳳，上清道長卻撿起地上長劍，閃電一般行入鐵柵，道：「道兄閃開，這一陣讓給我吧？」赤松子空手搏人兵刃，鬥得十分吃力，聞聲退後三步。上清道長長劍一振，冷冷說道：「閣下劍上造詣甚深，不知何以不肯以真正面目見人。」口中說話，手中長劍卻連環擊出，指向那蒙面人的要害大穴。那蒙面人一語不發，全力運劍反擊。兩人劍來劍往，展開一場搶制先機的快攻。但見雙劍交錯，寒芒輪轉片刻之後，已然無法分出敵我。上清道長乃武當門長老，劍術上成就甚大，但那蒙面人竟然能從容應付。一明大師和赤松子一例觀戰，都看得呆呆地出神。原來，那上清道長劍招變化神奇極盡玄奇之妙，但那蒙面人都能招破招，見式破式。

　　搏鬥中，突見上清道長急攻兩劍，向後退了兩步，道：「住手！」那蒙面人停下手中劍勢，雙目盯注在上清道長臉上瞧著。上清道長神情肅然，緩緩說道：「閣下和武當有何淵源，竟然深通武當劍法變化之妙。」那蒙面人點點頭，又搖搖頭，卻不肯開口說話。上清道長一皺眉頭，道：「閣下叫什麼名字。」那蒙面人又搖搖頭，仍是不肯開口。上清道長怒道：「你不肯說話，難道是天生的啞吧。」蒙面人又搖搖頭。上清道長冷笑一聲，道：「你既不肯說出和武當門下有何淵源，貧道殺了你咎不在我了？」

　　容哥兒突然接口說道：「老前輩，他在回答你的問話。」

　　上清道長道：「他回答貧道什麼了？」

　　容哥兒道：「他告訴你不是天生的啞吧？」

　　上清道長微微一怔，目光又轉到那蒙面人的臉上，道：「那你是半途變啞了？蒙面人點點頭。」

　　上清道長心中大感煩躁，回頭望了容哥兒一眼，道：「這種打啞謎的事情，貧道無能應付，容少俠請來幫貧道一個忙吧？」赤松子道：「宰了他就用不著和他多說了。」

　　上清道長道：「他如是我們武當門中人，身份定然很高，貧道不願錯殺了本門中人。」

　　容哥兒向前行了兩步，一拱手，道：「閣下的舌頭，可是被人割了？」

　　那蒙面人點點頭，發出怪聲怪氣長嘆。容哥兒回目望了上清道長一眼，緩緩說道：「他的舌頭被人割去了。」

　　上清道長點點頭，道：「我聽到了。」

　　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蒙面人目光閃爍不定，似乎是有著無限焦慮，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人看上去有些神智不清，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正待出言詢問，突聞一陣急促的鈴聲，傳了過來。那蒙面人聞得鈴聲之後，有如發狂一般，突然揮劍向上清道長攻去。上清道長揮劍接架，兩人又展開激烈絕倫的惡鬥。

　　不一會工夫，兩人已鬥五十八招。容哥兒回顧了一明大師和赤松子一眼，道：「看兩人搏鬥情勢似是個秋色平分之局，咱們卻不能等他們分出勝敗再走。」

　　赤松子道：「貧道去助他一臂之力。」仗劍向前行去。容哥兒一側身，攔住了赤松子低聲說道：「道長武功高強，如若一出手，對方勢必傷在道長手中不可。」

　　赤松子道：「傷了他，咱們才能夠過去，是嗎？」

　　容哥兒道：「但上清老前輩並無殺害對方之心，如老前輩殺錯了那蒙面人……」

　　赤松子接道：「他和咱們動手，攔阻咱們去路，動手相搏，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還要手下留情？」

　　容哥兒道：「晚輩有一個奇想，覺著上清道長顧慮不錯。」

　　赤松子道：「什麼奇想？」

　　容哥兒道：「如若那蒙面人是武當掌門，是否可能？」

　　赤松子怔了一怔，道：「這想法不錯，上清道長乃武當名宿，兩人的劍路相同，除了武當派的掌門人之外，還有何人能夠有此能耐。」突然間赤松子對容哥兒生出了敬重之心，拍拍容哥兒的肩頭，笑道：「令尊才智劍術冠絕一代，令堂乃武林中第一美人，才能生出你這等聰明的孩子，小娃兒，你說咱們應該如何？」這番話雖是讚美之言，但聽在容哥兒的耳中，卻是別有滋味，苦笑一下，道：「晚輩之意，讓他們兩人在此搏鬥，我們衝進去瞧瞧。」

　　赤松子道：「好！貧道帶路。」一側閃過上清道長和那蒙面人，大步向前行去。

　　一明大師沉聲說道：「道兄小心點，人無傷虎意，虎有傷人心，不可太大意了。」

第六十回　情貞不畏風波惡

　　上清道長道：「大師放心，貧道實有足以自保之能。」一面答話，一面一緊劍勢，迫得那蒙面人退到一側。一明大師一側身，望著容哥兒道：「兩位先請。」

　　江玉鳳道：「我不行了，你們去吧！見了我姊姊之後，她自會告訴你們對敵之法。」

　　容哥兒蹲下身子，道：「我背著你走吧？」

　　江玉鳳道：「我已無和人動手之能，你背著我豈不是礙了你的手腳。」

　　容哥兒道：「不要緊。」一明大師緊追容哥兒身後而行，隱隱有保護之意。這時，那急促的鈴聲，漸轉緩慢，但並未完全斷絕。江玉鳳低聲說道：「姊夫，快些叫住那位道長，不要再向前走了，以免涉險。」

　　容哥兒知她言必有證，立時高聲叫道：「道長止步！」

　　赤松子回頭問，道：「為什麼？」

　　容哥兒道：「鳳妹，如何回答他？」

　　江玉鳳提高聲音道：「前面危險，道長要小心一些。」赤松子道：「貧道……」兩個字剛剛出口，耳際問突聞衣挾飄風之聲，挾帶著一直銀芒，迎面刺到。只覺右臂一麻，身不由己地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不禁心頭大震，輕敵之念，一掃而空。赤松子心中雖然驚駭，但長劍疾急反擊，右腕一震揮劍刺去。只聽噹的一聲，手中長劍，又被震開。交手兩劍，使得赤松子大為震動，對手功力之深，腕勁之強，乃生平未遇過的勁敵。那人也穿著一身黑衣而且也用黑巾包住了面孔。手執著一把明晃晃的戒刀，封開赤松子的劍勢，立時揮刀還擊。兩人立時又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戰。

　　赤松子一面揮劍力戰，一面暗暗忖道：「不知王子方從何處找來這麼多高手，如是再有一個，還有一明大師可抵，但如再多一個，容哥兒就難是對方之敵了。」就這心神一分，已被對方搶去先機，快刀如電，攻了五招，迫得赤松子一連向後退了三步。

　　一明大師道：「好刀法，道兄，這一陣讓給老衲如何？」

　　赤松子急急揮劍搶攻，一面說道：「貧道還可以支持。」劍幻一片寒芒，急攻三招。

　　一明大師心知他生了誤會，急急說道：「老衲看此人的刀法，有些奇怪。」

　　赤松子道：「不錯，這人的刀法，不在那蒙面人劍法之下，內力之強，尤有過之。」

　　一明大師道：「老衲是說他的刀法路數……」

　　赤松子道：「我知道，他這刀法之中，正蘊藏著詭奇，詭奇中似含正大，乃貧道生平未曾見的奇刀。」

　　一明大師道：「道兄，可否聽老衲把話講完，你再接說如何？」

　　赤松子道：「你說什麼……」精神一分，被那蒙面人一連三刀，迫得向後退了兩步，幾乎劃破了衣服。一明大師手中沒有兵刃，只好搶上兩步，揮手劈出兩掌，兩股掌風，直撞過去，那蒙面人目光一轉，望了一明大師一眼，手中戒刀一緩。赤松子及時而上，刺出面劍，這兩劍快如電奔，那黑衣人閃避不及，被劍芒劃破了左臂，衣服破裂，隱見鮮血。蒙面人大為震怒，戒刀一揮，搶攻過來，兩人劍來刀往，又展開一場惡鬥。容哥兒低聲說道：「大師可是有些懷疑嗎。」

　　一明大師道：「老衲有一個奇想。」

　　容哥兒道：「和那上清老前輩一樣，覺著他是你們少林高僧。」一明大師道：「不同的是老衲想的更為具體一些。」

　　容哥兒道：「你想可能是一瓢大師。」

　　一明大師一怔，道：「小施主果然聰明，可惜老衲手中無刀……」

　　容哥兒道：「有刀又能如何？…」

　　一明大師道：「如是老衲手中有刀，十招之內，可以試他是否一瓢大師丁。」

　　容哥兒道：「好，老禪師請照顧江姑娘的安危，晚輩去替老前輩尋刀去。」

　　一明大師道：「不用了，老衲自己去找吧！」

　　容哥兒道：「你太正派了，很難找到，還是晚輩去吧！」

　　一明大師心中暗道：「如論智謀詭計，我是萬萬難以及他。」當下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容哥兒回顧了江玉鳳一眼，低聲說道：「你要保重，我去去就來。」

　　江玉鳳道：「這件事有些奇怪。」容哥兒道：「什麼事？」

　　江玉鳳道：「這兩個人，武功如此高強，怎麼沒有聽姊姊說過呢。」

　　容哥兒道：「那是說這些人都是新來的了！」

　　江玉鳳道：「不錯。」

　　容哥兒低聲對一明大師說道：「大師猜的不錯，這位蒙面人可能是令師兄。」

　　一明大師道：「那位和上清道兄交手的人，又是何許人物呢？」

　　容哥兒道：「晚輩推想，他可能是真的武當掌門人。」

　　一明大師笑道：「容施主和老衲見解相同。」

　　容哥兒一轉身，向外奔去。大約去了有一盞熱茶工夫，和上清道長聯袂而來。

　　容哥兒左手拿著一柄長劍，右手拿著一把單刀，緩緩把單刀交給一明大師，道：「戒刀難找，這把單刀，大師將就著用吧！」

　　一明大師掂了掂手中的單刀，道：「份量輕了一些。」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臉上，接道：「怎麼回事，那蒙面人呢！」

　　上清道長搶先接道：「容小俠助了我一臂之力，點了他的穴道。」

　　一明大師道：「原來如此……」語聲一頓，接道：「那人是何身份？」

　　上清道長道：「貧道無暇仔細問他，只好先行點了他的穴道，聽容小俠說，你們又遇上了一個強敵打得十分激烈，貧道想趕來相助一臂之力。」轉目望去，只見赤松子和那蒙面人已打入生死關頭，刀劍交錯，搏鬥得激烈絕倫。

　　表面上看去，兩人打一個不勝不敗之局，實則，一明大師、上清道長都已瞧赤松子在勉強支持。如是無人援手，十招之內，赤松子不死亦要重傷。一明大師長長吸一口氣，道：「道兄，請退後一步，讓老衲會會這位高人。」赤松子應了一聲，向後退了兩步。一明大師快速地搶前兩步，橫裡一刀，斬了過去。那蒙面人不讓不避，橫刀一封硬接了一刀。但聞當的一聲金鐵大震，兩人硬碰硬地接了一招。一明大師早已用了九成內力，希望一擊能夠把對方的兵刃震飛。那知雙方刃交接之下，竟是個秋色平分之局。隱隱間，一明大師感覺到右臂發麻。

　　一明大師心頭微震，暗道：「當世武林高手中，能夠和我一較內力的人，屈指可數，這人是何許人物，竟然有此能耐？」心中念轉，口裡卻不自主地叫道：「一瓢師兄。」

　　這幾句話，聲音雖然不高，但卻因內力，一字一字地送入了那蒙面人的耳中。因他臉上蒙著黑紗，使人無法瞧出他的神色表情，唯一的辦法，只有從他的眼睛中，瞧出一點蛛絲馬跡。所以，一明大師叫出一瓢大師的姓名之後，立時將目光投注在那蒙面人的雙目中，希望能從他的目光中，瞧出他的反應。只見那蒙面人內心之中，似是受到了激動；雙目中閃出了一種奇異的神光。但聞鈴聲傳來，那蒙面人目中奇異的神光，突然消失不見。只見他一揮手中戒刀，疾向一明大師刺了下去。一明大師長嘆一聲，施展開手中單刀，全力還擊。兩人同時施展出少林刀法，展開了一場惡鬥。

　　上清道長低聲說道：「看兩人搏鬥形勢，似是也非一兩百招內能夠分出勝敗，咱們不能等他們了。」

　　容哥兒道：「好！咱們一同進去瞧瞧。」抱起江玉鳳，側身向前行去。赤松子低聲對上清道長道：「道兄，你留此助一明大師，貧道和容施主同行。」

　　上清道長搖搖頭，道：「不用留此助他；一明大師決不會敗。」

　　赤松子道：「為什麼？」

　　上清道長道：「以貧道剛才的經驗，兩百招後，對方的力道就愈來愈弱了，一明大師足可應付，咱們先設法取得解藥要緊。」一面說話，一面已搶在赤松子身前，緊追容哥兒身後而去。赤松子沉聲說道：「道兄，請走在前面。」

　　上清道長應了一聲，搶在容哥兒的前面。赤松子也急行了兩步緊迫在容哥兒的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隱隱有保護之意。幾人又行數丈距離，到了一座石門前面。

　　江玉鳳低聲道：「姊姊就在這間石室之中，咱們進去瞧瞧吧。」

　　容哥兒突然一側身，搶在上清道長前面，行人石室之中。抬頭看去，只見一座鋪著虎皮的石榻之上，躺著一個身著青衣的少女。江玉鳳低聲說道：「姊姊嗎？」

　　容哥兒放下了江玉鳳；快步行近石榻，扶起了榻上少女，低聲說值：「你受了傷？」

　　那少女緩緩說道：「你是容郎？」

　　容哥兒道：「正是小兄。」原來，那躺在石榻上的少女，正是江煙霞。江煙霞道：「扶我坐起來。」容哥兒依言扶起了江煙霞，道：「王子方現在何處？先設法找到王子方，咱們再說不遲。」

　　江煙霞道：「不用找他了，榻旁石案上，有一盞油燈，油燈旁有火折子，你先燃起燈火，咱們再仔細地談。」容哥兒伸手摸去，果然有一個火折子，晃燃火折子，燃起燈火。室中頓時光亮起來。容哥兒藉著燈光望去，只見那江煙霞原本滯有病容的臉上，此刻病容更為明顯。

　　容哥兒黯然嘆息一聲，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不用解說了，目下最為要緊的事，是先設法找到王子方，除去元兇首惡，取得解藥。」

　　江煙霞道：「王子方作法自斃，不用急著找他了。」

　　上清道長接道：「解藥呢？」

　　江煙霞長長吁一口氣，道：「我知道，不過那存放之處，很凶險。」

　　上清道長道：「不要緊，我們既然來了，不論何等凶險的地方，也要設法取到解藥。」

　　江煙霞望了容哥兒一眼，道：「容郎，讓我休息一下好嗎？」

　　赤松子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只管休息，既然已找到了此處，急也不在一時。」

　　室中燈火明亮，景物清晰可見。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江煙霞身著衣裙完好如初，並非如江玉鳳所言，慘相如何難看。心中懷疑，忍不住低聲問道：「賢妻，令妹對我說，你的際遇很慘，但在下並未看出有何不同啊。」

　　江煙霞搖搖頭，嘆息一聲，道：「她說的不錯，你如早來一個時辰，就可以看到我那等披頭散髮的狼狽之狀了……」

　　容哥兒道：「我堂堂七尺男兒，不能保護妻子，想來，實在是慚愧得很。」

　　江煙霞道：「賤妾已然是殘花敗柳，已不配為你的妻子。」

　　容哥兒道：「事情不能怪你……」

　　江煙霞突然站起身子，格格一笑，道：「我只要聽這一句話，已經心滿意足了，咱們走吧！」

　　容哥兒道：「到哪裡去！」江煙霞道：「取解藥去。」

　　容哥兒道：「急什麼？咱們多休息一會再去不遲。」

　　江煙霞道：「我現在覺著好多了，唉！在我想像之中，你見我之後，心中一定非常仇怒，想不到你竟然這樣侍我。」突然流下傷心的情淚，接道：「容郎，你如果罵我一頓，我也許會好過些。」

　　容哥兒道：「事情已經過去了，不提也罷！」

　　江煙霞道：「我本來已覺著無顏再見你之面，早已想到死亡，但我想到，自己既然是已經犧牲了，為什麼不設法取得解藥之後再死呢？」

　　赤松子道：「姑娘取得解藥之後，即將是天下武林人人敬慕的人物了，為什麼還要死呢？」

　　江煙霞道：「道長不懂，一個人的生命固然可貴，但還有比生命更珍貴的事物，尤其是對我們女人而言。」赤松子碰了個軟釘子，默然不再多言。江煙霞伸手按在容哥兒的肩上，低聲說道：「容郎，那存解藥之處，十分危險，你要先答應我，屆時不可涉險。」

　　容哥兒道：「我不涉險，由何人涉險呢。」赤松子、上清道長，都已經聽到了這句話，但他們卻未接口。但聞江煙霞道：「由為妻上前。」

　　容哥兒道：「咱們已有夫婦之名，應該生死與共才是。」

　　江煙霞道：「這不是爭名稱雄的比武，機智和武功，都沒有多大用處，完全要靠運氣才成。」

　　容哥兒緩緩說道：「那是一處什麼樣的所在。」

　　江煙霞道：「充滿著恐怖和惡毒。」

　　容哥兒道：「這麼辦吧！咱到時再作商量如何？」

　　江煙霞搖搖頭道：「不行，你要答應我，我才能帶你去。」

　　容哥兒無可奈何，道：「好吧！我答應你。」

　　江煙霞微微一笑，緩步行到江玉鳳的身側，道：「玉鳳，你傷得很重嗎？」

　　江玉鳳強忍著傷疼，道：「我傷的不輕，但我現在覺著自己不會死了。」

　　江煙霞苦笑一下，道：「妹妹，現在，我才體會到你過去內心的痛苦。」

　　江玉鳳嗯了一聲，道：「苦與樂，成強烈的對比，姊姊心目中早有情郎，你應該比我幸運多了，但也正因如此，你內心中的痛苦，比我更深十倍。」

　　江煙霞扶起江玉鳳道：「妹妹，我扶你去休息一下。」

　　江玉鳳道：「不要我同去幫忙嗎。」

　　江煙霞道：「不用了，你傷得這樣重。」扶持江玉鳳登上石榻。江玉鳳人早已不能支持，登上石榻之後，立時倒臥下去。赤松子望望石榻上的江玉鳳低聲道：「容少俠，可要留個人下來保護這位江姑娘嗎！」

　　江煙霞道：「不用了，你們制服了武當掌門人之後，王子方已然逃走，這裡不會再有人傷害她了。」

　　上清道長怔了一怔道：「那蒙面人就是我們武當掌門。」

　　江煙霞道：「不錯。」

　　赤松子突然接口說道：「第二個和我們動手的，又是何許人呢。」

　　江煙霞道：「你們應該想到才對？」

　　赤松子道：「可是少林門中的一瓢大師？」

　　江煙霞道：「是的。」舉步向前行去。容哥兒緊行一步，和江煙霞並肩而進，一面低聲問道：「那王子方還有多少相從的高手？」

　　江煙霞道：「很多很多，但他作法自斃，那些人都已成為廢人了。」容哥兒道：「為什麼呢。」

　　江煙霞道：「因為他們服用了毒藥。」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王子方手中現有解藥，為什麼不給他們服用呢？」

　　江煙霞道：「王子方不敢給他們服用。」

　　赤松子接道：「那又為何？」

　　江煙霞道：「因為那解藥乃是絕對之物，服用之後，不但一個人體能上的變化，受到影響而解除控制，就是他心智上的變化亦將解凍，那時，那些人不但不再助他，而且個個都將成為他的死敵了。」

　　赤松子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上清道長突然一皺眉頭，道：「貧道覺著還有一事，至為可憂。」

　　赤松子道：「什麼事？」

　　上清道長道：「如若那王子方毀去解藥，咱們該當如何呢。」

　　赤松子道：「不錯，咱們得快些趕去。」

　　江煙霞搖搖頭道：「不用急，如若那王子方要毀去，咱們趕去也來不及了，不過，賤妾想他不致毀去解藥。」

　　赤松子道：「願聆姑娘高論。」

　　江煙霞道：「那王子方如若自知必敗，將會留下解藥，用以保命。」

　　赤松子道：「那王子方罪惡深重，難道還奇望我們寬恕於他嗎？」

　　江煙霞道：「這是一樁很奇怪的事情，愈是大好巨惡，愈是怕死，賤妾分析王子方，人雖聰慧絕倫，但他索有求悼之心。因此，經常以解藥換來生存。」

　　赤松子道：「姑娘說的也有道理。」講話之間，已到了石洞盡處，一道小壁橫攔去路。

　　上清道長道：「前面已無去路，咱們可是走錯了路嗎？」

　　江煙霞道：「沒有錯。」說話之間，舉手在石壁上按了三下。但聞一陣軋軋之聲，石壁裂開了一道石門，一股強烈的腥味，直撲人鼻中。赤松子、上清道長、容哥兒都不禁舉手掩鼻。容哥兒低聲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江煙霞道：「蛇陣，要到那存放解藥之處，非先經過這蛇陣不可。」

　　容哥兒道：「就這樣目難見物的摸黑過去嗎？」

　　江煙霞道：「不，有很少的燈光可以照明。」

　　容哥兒道：「那還好些……」語聲一頓，接道：「燈光何在？」

　　江煙霞探手在石門內壁間一摸，摸出了一個小燈籠，晃燃火折子，點起來燈火。這小燈籠果然是小，小的只可照亮身前數尺左右。江煙霞道：「你們在門外等我，我進去取解藥。」

　　上清道長道：「貧道和姑娘同行如何！」

　　江煙霞回顧了上清道長道：「你要去！」

　　上清道長道：「為了救天下蒼生，貧道豈敢後人。」

　　江煙霞道：「你過不了這毒陣。」舉起手中燈火，向門外一探。群豪凝目望去，只見燈光耀照之下，蛇群蠕蠕而動。上清道長雖然武功絕倫，但見那密集的蛇群，不禁心頭駭然，暗道：「這蛇群如此密集，簡直無落足之處，如何一個過渡之法呢。」只聽江煙霞輕輕嘆息一聲，道：「不論如何高強的武功，也無法逃避被毒蛇咬傷的厄運。」

　　江煙霞道：「蛇群之上，本有一座浮橋，但那浮橋的機關操在中岸，咱們除了踏蛇而過之外，別無他法。」

　　上清道長道：「這蛇陣有多長的距離？」

　　江煙霞道：「大約有十丈以上，而且其間有三個轉彎。」

　　上清道長道：「貧道果無越渡之能，但姑娘又如何能夠越渡呢？」

　　江煙霞道：「只有一個辦法。」

　　上清道長道：「忍受那毒蛇咬傷之疼？」

　　江煙霞道：「不錯，我說一般人無法越渡。」

　　上清道長掂了掂手中寶劍，道：「姑娘可以冒險，貧道如何不能？」

　　赤松子道：「不過是千條毒蛇嘛，咱們先行殺死它一部份，然後再設法越渡。」

　　江煙霞道：「這陣中毒蛇不下萬條以上，咱們如何能殺得完呢？」

　　赤松子笑道：「殺一條蛇，咱們就少一個被咬的機會。」

　　江煙霞搖搖頭道：「這些蛇別無去路，如是激發他們的狂性，勢在要迫得追襲咱們不可……」語聲一頓，接道：「就賤妾所知，原本有一個馴蛇的人，但那王子方不放心他的忠實，因此，就讓他服下了毒藥，如今毒性發作，已然無法控制這些毒蛇了。」

　　赤松子道：「姑娘，現在要緊的是，咱們要如何渡過這些蛇陣。」

　　江煙霞道：「只有一個辦法。」

　　赤松子道：「什麼辦法，快說。」

　　江煙霞道：「咱們慢慢地走過去，不要使這些毒蛇受驚。」

　　赤松子呆了一呆道：「這陣中毒蛇大多，咱們隨便定過去，就可能踏在一條毒蛇身上，豈能不被毒蛇咬傷。」

　　江煙霞道：「就算被毒蛇咬傷了，也要忍下去不講話。」

　　赤松子道：「如是毒性發作呢。」

　　江煙霞道：「所以，你們要事先運功，閉位血脈，不使奇毒隨行直攻入內腑。」

　　上清道長道：「這個貧道自信還可以支持，不過有一點，貧道要先行明白。」

　　江煙霞道：「什麼事？」

　　上清道長道：「過了這道蛇陣，是否還有險阻？」

　　江煙霞道：「如若那王子方不願束手就縛，自然還要有一場拚搏了。」

　　上清道長略一沉吟，道：「貧道先試一下，如是在一個時辰左右，還沒有消息傳來，那就是死傷在對方手中了。」

　　江煙霞搖頭道：「你如被毒蛇咬傷之處大多，只怕也無法支持得下去。」

　　上清道長道：「但目下情形，似是尚無兩全之策。」

　　江煙霞道：「所以，只有我過去了。」

　　赤松子道：「姑娘不怕蛇咬嗎。」

　　江煙霞道：「我不怕。」舉步向前行去。只見她躍入蛇陣，緩步向前行去。她步履從谷，神態輕鬆瀟灑。似乎是和行走在常路上無異。容哥兒急急叫道：「霞妹，等我一下。」

　　江煙霞回過頭來，冷冷說道：「咱們說過了，你不能去。」

　　容哥兒道：「但你一個人，要我如何放心！」

　　江煙霞道：「你如一定要去，只有一個法子。」

　　容哥兒道：「什麼法子。」

　　江煙霞道：「跳在我的背上，我背你過去。」

　　容哥兒道：「那怎麼成？」

　　江煙霞道：「不成，你就不要過去。」

　　容哥兒無可奈何，道：「好吧！你要小心一些了。」縱身而起，躍落在江煙霞的背上。

　　江煙霞回目一笑，道：「兩位請在這裡等著，我們去了。」

　　上清道長、赤松子互望了一眼，齊聲說道：「如是在兩個時辰之內，你們還不回來，我們就趕去瞧瞧。」

　　江煙霞道：「好吧！不過兩位要注意一件事。」

　　赤松子道：「什麼事。」

　　江煙霞道：「不許任何人趕進去。」

　　赤松子笑道：「除非那人能把我們兩個殺掉。」

　　江煙霞突然一皺眉頭，欲言又止。上清道長吃了一驚，道：「姑娘，可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江煙霞搖搖頭，道：「沒有的事。」舉步向前行去。上清道長輕輕嘆息一聲，對赤松子道：「道兄，江姑娘的年事雖輕，但她的仁俠之心，卻是咱們難及萬一。」

　　赤松子道：「如是這位江姑娘真能取得解藥，救了天下英雄，貧道非要說服天下英雄，贈她一個盟主身份不可。」

　　上清道長道：「這個麼？貧道一力贊助。」兩人一面交談，一面等待，心中卻是焦慮無比。大約等過一個時辰左右，突見燈光冉冉，江煙霞仍然背著容哥兒，緩步行了過來。她步履從容地行在群蛇陣中，竟似若無其事。

　　赤松子心中大感奇怪，低聲說道：「道兄，那毒蛇似乎是不咬江煙霞。」

　　上清道長道：「她身上已經是蛇傷處處，只是她忍耐著沒有出聲罷了。」

　　赤松子道：「這件事不容易啊！」說話之間，江煙霞已然行近兩人身前，伸出手去，道：「拉我上去。」

　　上清道長伸出手去，抓住江煙霞的右腕，用力向上一拖，把兩人拉了上來。

　　赤松子低聲說道：「姑娘的傷勢如何？」

　　江煙霞道：「還沒有死。」上清道長道：「姑娘受了很重蛇傷。」江煙霞道：「那不要緊，我不是還好好地活著嗎？」語聲一頓，接道：「容郎，把解藥給他們。」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把手中一個大包裹交給了上清道長，道：「兩位快拿解藥，救天下英雄，在下留在這裡陪江姑娘。」

　　赤松子心中雖然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想到救人的事，更為重大，只好強自忍下，低聲對上清道長道：「咱們走吧。」兩人轉過身子聯袂而去。

　　容哥兒目睹兩人背影遠去，才回頭對江煙霞道：「霞妹，王子方也已經死於你的劍下，武林道上，受此巨創，只怕要有一段平靜的日子，而且，你也將因此受到天下武林道上無比敬重……」

　　江煙霞苦笑道：「容郎，解藥是你交給他們的，這些榮譽，都是容郎所有。」

　　容哥兒道：「你認為我會掠美嗎？我要把個中經過之情，很詳細地告訴他們。」

　　江煙霞道：「何苦呢？事實上，你是我的丈夫，妻的榮辱，丈夫為什麼不能承受呢？」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你如真是我的妻子，你就應該活下去。」

　　江煙霞道：「我身心都受了無與倫比的巨創，實已無法活下去了。」舉手一掠長髮，接道：「過去，有一股力量支持著我，那就是殺死王子方，取得解藥，完成我救世之願，如今，此願我已得償，實也無意再活下去。」

　　容哥兒道：「我呢？你如是死去，我一個人如何活下去呢？」

　　江煙霞雙目凝注在容哥兒的臉上，瞧了一陣，突然流下淚來，道：「容郎，你說這些話，可是由衷之言嗎？…」

　　容哥兒道：「句句出自內心，發於肺腑。」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謝謝你，就是今生我不能為容郎之婦，願來世仍是女兒之自薦枕席。」

　　容哥兒搖搖頭，道：「來生太遙長，我要你現在好好地活下去，你一定知道自救之法。」

　　江煙霞答非所問地道：「你知道我早已非女兒之身嗎？」

　　容哥兒道：「這個，我早就知道了！」

　　江煙霞淒然地笑了，道：「殘花敗柳之身，怎可與天下盟主匹配？」

　　容哥兒呆了一呆，道：「什麼天下盟主？」

　　江煙霞道：「你不知道嗎！」

　　容哥兒突然臉色微變，急急接道：「你幾時和一位天下盟主有了婚約，你……怎地早不對我說出來……」惶急激動之情，溢於言表。江煙霞瞧著他那等神情，心中大大一震，兩顆淚珠，順腮滴落！容哥兒見她沒有答話，卻是流淚，越發地大為不安，急急問道：「霞妹，那天下盟主是哪一位啊……」容哥兒話聲一落，江煙霞忍不住噗一聲，笑了起來。這一笑，只把容哥兒笑的楞了。

　　江煙霞長長吁一口氣，道：「容郎，那天下盟主，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容哥兒戄然一驚，轉向身後望了過去，只見來處一片漆黑，哪裡有半絲人影！

　　他劍眉聳動，怒道：「他在哪裡？」

　　江煙霞微微一笑道：「哪一個？」

　　容哥兒道：「天下盟主啊！你不是說……他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嗎？那自然是隱身在我們一處。」

　　江煙霞見他當了真，不由得芳心甚是喜悅，但口中卻道：「容郎，這百洞之中，除了蛇陣，只有你我夫妻兩人，你還想是誰呢？」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霞妹，你……」敢情此刻他已然有些明白！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不錯，那天下盟主是容郎你啊！」

　　容哥兒被她說得滿頭霧水，急道：「霞妹，你覺得怎樣，可是毒性發作了？」

　　江煙霞道：「沒有！妾身清醒得很！」

　　容哥兒道：「那……你怎他說我是天下盟主。」

　　江煙霞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道：「容郎，你不是取了解藥，給那赤松子、上清道長兩位去救天下蒼生了嗎？」

　　容哥兒道：「這個，我不敢掠人之美……」

　　江煙霞搖了搖頭，道：「這不是你掠人之美，妾身一死，那取藥之功，自然是歸在你的名下！何況，那解藥本是你親手交給他們兩位，以這兩位德高望重的道長心性，他們必然會推舉你做那武林盟主的了！」

　　容哥兒道：「我不信！」

　　江煙霞笑道：「你不相信，何妨拭目以待呢！」語聲一頓，接道：「容郎，你心裡應該明白，妾身實在是不能做你之婦，為你操持家務的了。」

　　容哥兒失聲道：「只是為了這個？」

　　江煙霞道：「很夠了！容郎，你不能讓武林同道，不齒於你啊！」

　　容哥兒搖頭道：「我不要再見他們，我只要和你找一處名山勝水，結廬隱居，廝守一生。」

　　江煙霞道：「不可能，你如不見他們，他們定會找你，天下武林同道，都動員找你，不論躲到天涯海角，也一樣會被他們尋找，所以，你無法……」舉手理一理亂髮，接道：「何況，我已經被劇毒浸入內腑，就算容郎你大度海涵，不嫌我殘花敗柳，我也是無法操持箕帚，伴你終生了。」

　　容哥兒略一沉吟，神情嚴肅地說道：「霞妹，聽我幾句由衷的肺腑之言好嗎？」伸出手去，攬住了江煙霞的柳腰，和他並肩而坐，接道：「我的身世，你已經知道了，我父非我父，母非我母，生母一念失足，自懺悔恨，故意去嘗試那些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折磨，她覺得多受一分痛苦，就可能減少一份內心的愧疚，養我之母，卻是我們中原武林道上的公敵，我和養母作對，雖是大義所在，但卻負了她十餘年養育之思，不管她用心何在，但她卻是養我長大成人的……」說至此處，不禁黯然長嘆，淚滾腮邊。

　　江煙霞伸出手去，拭了容哥兒臉上的淚痕，道：「這些事怎麼怪你，你沒有錯。」

　　容哥兒道：「賢妻也許不會怪我，但我每憶及此，總覺著自己是一個忤逆不孝的人，我愈是有名氣，這身世之謎，也愈難保密，一旦宣揚出去，我還有何顏面在江湖之上立足。」

　　江煙霞道：「大丈夫豈可自輕，這些往事，都無損你救世功勳，和我又大不相同了，容郎，我如還是清白女兒身……」

　　容哥兒搖搖頭，接道：「我初聞二妹說出內情時，確有著無比的激動，我也曾反反覆覆，思索此事，現在，已被我想通了。」

　　江煙霞道：「怎麼樣？」

　　容哥兒道：「如若我為了大義救世，負了養我之人的恩情，不能算忤逆不孝，你也是為了解救天下武林同道，那又何謂失節呢。」

　　江煙霞眨動了一下眼睛，道：「你……」

　　容哥兒接道：「聽我說，他們只不過是傷害了你的軀體，卻無損你貞潔的靈魂，我親眼看到了鳳妹的際遇，那些被藥毒逼失人性的人，已不能稱為人了。」

　　江煙霞道：「唉，這話能出你之口，縱要我立刻死去，我也感覺到、心滿意足了。」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知道，你有著自救之能，只是不肯自救罷了。」

　　江煙霞道：「你要我活下去？」

　　容哥兒道：「我求你活下去，好嗎？」

　　江煙霞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可知道，我只有一個活命的機會。」

　　容哥兒道：「什麼機會。」

　　江煙霞道：「那是很淒慘的求生之法，而且，死與活各佔一半。」

　　容哥兒道：「不論你用什麼方法，只要你能活下去就行。」

　　江煙霞道：「那很苦，而且我也將變為殘廢之人。」

　　容哥兒道：「不論你如何殘廢，我都會盡我心力的照顧你。」

　　江煙霞道：「我要斬下兩條腿。」

　　容哥兒道：「斬下兩條腿？」

　　江煙霞道：「不錯。」

　　容哥兒道：「斬下兩條腿一定能夠話下去嗎？」

　　江煙霞道：「也許不能，但卻有活下去的機會。」

　　容哥兒略一沉思，道：「如你斬下兩條腿，即有活下去的機會，那就不妨試試。」

　　江煙霞道：「你知道我斬下兩條腿，會變成什麼樣子？」

　　容哥兒道：「我自然知道。」

　　江煙霞道：「什麼樣子？」

　　容哥兒道：「那是缺憾美，一種光榮的標誌。」

　　江煙霞道：「你不覺著那很難看嗎？」

　　容哥兒道：「但你有一顆美麗的心。」語聲一頓，接道：「而且也可以給我多些機會。」

　　江煙霞道：「什麼機會？」

　　容哥兒道：「為你效勞啊，我要背著你走遍天下的名山勝水。」

　　江煙霞不再答話，兩行清淚，順腮而下。那泉湧而出的淚珠兒，一顆接一顆，流下腮邊。容哥兒用衣袖拭去了江煙霞臉上的淚水，道：「霞妹，我一生中從未求過人，現在我要求你一件事。」

　　江煙霞滿臉淚痕中，微微一笑，道：「求我什麼事？」

　　容哥兒道：「求求你為我活下去。」江煙霞哩吁一聲。倒在容哥兒懷中大哭起來。

　　容哥兒大吃一驚，道：「你哭什麼。」

　　江煙霞緩緩抬起頭來，拭去臉上的淚痕，道：「不要擔心，沒你的事，我心裡難過，哭一下好些。」

　　容哥兒微微一笑道：「不用難過了，最痛苦的日子已經過去，現在，我只要求你好好地活下去。」

　　江煙霞道：「你真的不要我死？」

　　容哥兒道：「不錯，我求你好好活下去。」

　　江煙霞道：「你現在這樣，但過了一些時日之後，你心中厭倦了，提起往事，要我如何做人？」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不要這樣想，我會盡我心力，好好地待你。」

　　江煙霞道：「好吧！我試試看能不能活下去，不過，有一件事，我要先行說明，以後，你心裡不喜歡我時，不要罵我，只要告訴我一句話就行了。」

　　容哥兒道：「我會盡我心力，永遠地照顧你……」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告訴你什麼話？」

　　江煙霞道：「告訴我你不喜歡我了，我就會自己安排自己了。」

　　容哥兒道：「你準備如何安排自己呢。」

　　江煙霞道：「天地這等遼闊，我隨便找個地方就可以往下去了。」

　　容哥兒道：「這個你可放心，只要我容哥兒有得三寸氣在，決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江煙霞點點頭，道：「好！我盡力求生，不過……」

　　容哥兒心中大急，說道：「不過什麼？你又想變卦嗎？」

　　江煙霞道：「不要急，我只是要你幫助我。」

　　容哥兒道：「好！要我如何幫助你？」

　　江煙霞道：「斬去兩條腿。」

　　容哥兒怔了怔，道：「斬去你兩條腿。」

　　江煙霞道：「是啊！你要我活下去，就要斬下我兩條腿。」

　　容哥兒道：「這個，要我如何能夠下得了手。」

　　江煙霞道：「我中毒已深，可以運內力，把身上之毒，全逼在雙腿之上，這是我唯一的求生辦法，除此之外，就是當世第一名醫，也無法再救我了。」

　　容哥兒道：「好吧！你身上可帶有金瘡藥。」

　　江煙霞道：「沒有。」

　　容哥兒道：「我去找一些來。」

　　江煙霞道：「來不及了，要動手就要快一些，我運氣逼毒，你執劍準備動手。」

　　容哥兒道：「沒有金瘡藥，生生把兩條腿斬下來，如何能受得了呢？」

　　江煙霞搖搖頭，道：「不用金瘡藥。」

　　容哥兒道：「這個，這個……」

　　江煙霞道：「不用這個那個了，快些動手吧！」

　　容哥兒咬咬牙齒，舉起手中長劍，向下斬去。長劍將要觸到江煙霞的雙腿時，突然又停了下來。江煙霞本來已經閉上雙目，但等了半天，卻不見容哥兒的寶劍落下。睜眼看去，只見容哥兒手中仍然舉著寶劍，沒有落下，不禁一皺眉頭，道：「你怎麼不落下寶劍呢？」

　　容哥兒道：「我實在無法下手！」

　　江煙霞道：「好！你下不了手，把寶劍給我。」伸手奪過了容哥兒手中長劍，右腕一揮，長劍疾落而下。但見紅光一閃，江煙霞雙腿，齊齊落地。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霞妹你受得了嗎？」

　　江煙霞道：「快些替我包起傷勢。」容哥兒應了一聲，伸手撕下身上的衣服，把江煙霞雙腿包了起來。江煙霞面色鐵青，緩緩說道：「快些把我抱起來。」

　　容哥兒道：「你傷得這麼重，如何能動。」

　　江煙霞道：「我痛的受不了。」

　　容哥兒道：「疼的受不了，如何能夠讓我抱你。」

　　江煙霞道：「抱著我，抱著我，抱的越緊越好。」容哥兒怔了一怔，依言抱起了江煙霞。江煙霞痛得全身微微抖動，雙目中淚光盈盈。但她嘴角間仍然帶著喜悅的笑意。

　　容哥兒低聲說道：「咱們到哪裡去。」

　　江煙霞強忍著痛苦，道：「容郎，抱緊我，親親我，好嗎。」

　　容哥兒應了一聲，垂下頭去，親了江煙霞一下，雙手加力，抱緊了她。江煙霞雙臂加力，也抱緊了容哥兒的頸子。斷腿、鮮血，和無盡纏綿的情意，構成了一幅淒然哀艷的畫面。大約過了頓飯工夫之久，江煙霞突然鬆開了緊抱在容哥兒頸間的雙臂。容哥兒低頭望去，只見江煙霞雙目微閉，氣息微弱，人似是已經暈了過去，不禁心頭大駭，急急向前奔去，一口氣跑到石室之內。只見孤燈一盞，伴著閉目側臥的江玉鳳。容哥兒望望斜臥在錫上的江玉鳳，又望望懷中的江煙霞，心裡泛起一種莫名的淒涼之感。他緩緩放下了江煙霞，手放在她的鼻息之上，只覺她呼吸微弱，似乎是已經到了氣息奄奄之境。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暗中提聚功力，伸出右手，在江煙霞前胸之上，緩緩推拿起來。只聽江煙霞長長吁一口氣，啟開雙目望了容哥兒一眼，緩緩說道：「不要擔心，我不會死。」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但你失血多，傷得很重，如若不及早治療只怕要撐不下去了。」

　　江煙霞道：「你用真氣助我，最危險、最痛苦的時間已過去，只要我能再撐過兩個時辰，就可以自己運氣調息了。」此時，容哥兒心中已無主意，暗中運氣，一掌按在江煙霞的前胸之上。一股熱流，攻入了江煙霞前胸之中。江煙霞點點頭，臉上泛現出一個淒迷的微笑，緩緩閉上眼睛。容哥兒雙手運功，在江煙霞身上推拿了足足有一刻工夫之久，只累得滿頭大汗，滾滾而下。江煙霞啟目望了容哥兒一眼，道：「好了，容郎，謝謝，看看我妹妹怎樣了。」

　　容哥兒舉手用衣袖拭一下臉上的汗水，道：「好！你好好休息一下，不用擔心玉鳳的事，我會好好地照顧她。」

　　江煙霞道：「為了你這體貼柔情，我也會好好地活下去。」言罷，閉目休息。

　　容哥兒緩緩行到江玉鳳的身前，伸手搖搖江玉鳳的肩膀，道：「二妹，你清醒了些嗎？」

　　江玉鳳緩緩睜開雙目望了容哥兒一眼，道：「姐夫。」

　　容哥兒一皺眉頭，道：「原來你沒有睡著。」

　　江玉鳳道：「你認為我是裝的嗎。」

　　容哥兒道：「那倒不是……」

　　江玉鳳接道：「我像是做夢，你搖我肩頭時，我才醒了過來。」

　　容哥兒嗯了一聲，道：「你現在怎麼了？」

　　江玉鳳苦笑一下，道：「離死不遠了。」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姊姊傷得更重，她存心尋死，是我苦苦求她，要她活下去。」

　　「她答應了沒有？」

　　容哥兒道：「答應了。」

　　江玉鳳道：「那很好，姊姊性格，和我不同，她穩重堅毅，不似我這般輕佻，她如是答應了，那就會想盡方法活下去。」

　　容哥兒淡淡一笑，道：「二妹，你姊姊活得很辛苦，知道嗎？」

　　江玉鳳道：「她怎麼一個活法？」

　　容哥兒道：「她斬下兩條腿……」

　　江玉鳳道：「啊！斬下兩條腿？那不是要變成殘廢嗎！」

　　容哥兒道：「是的，不過，不要緊。」

　　江玉鳳道：「你說的很輕鬆，一個人斬去了兩條腿，寸步難行，那痛苦豈不比死更為難過嗎。」

　　容哥兒道：「有我啊！」

　　江玉鳳道：「你也不能代替她走路啊！」

　　容哥兒道：「我可以背著她走，她想到哪裡，我就帶著她去。」

　　江玉鳳沉吟了一聲，道：「你說的不錯，那和她自己有兩腿一般一樣。」

　　容哥兒道：「你姊姊托我一件事。」

　　江玉鳳道：「什麼事？」

　　容哥兒道：「她要我勸你和她一樣地活下去……」

第六十一回　萬教誠服雙鳳旗

　　江玉鳳苦笑一下，道：「她要你勸我活下去？」

　　容哥兒道：「是啊！她說，咱們三個人一般的苦，以後，最好能生活在一起。」

　　江玉鳳道：「姊夫，你瞧過我的真面目了？」

　　容哥兒道：「瞧過了。」

　　江玉鳳道：「醜得嚇人，是嗎？」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的心恢復了冰清玉潔，外貌的醜美有何關係？」

　　江玉鳳微微一笑，道：「真的嗎？」

　　容哥兒道：「自然是真的了，我幾時騙過你。」

　　江玉鳳道：「好吧！那我跟著你們，做個丫頭。」

　　容哥兒道：「我會盡心盡力把你當做自己的妹妹看待。」

　　江玉鳳道：「我知道，姊夫說一句話，那就像釘在牆上的鐵釘一樣。」

　　容哥兒笑道：「那很好，你既然這樣相信我，那就好好地活下去。」

　　江玉鳳點點頭，道：「姊姊斬去了兩條腿，就算有姊夫體貼照顧，她能夠活下去，只怕也不是短時間可以養好。」

　　容哥兒嘆息道：「只怕咱們要在這裡休養一段時間。」

　　江天風道：「所以，要勞動姊夫一下，把這山洞中的屍體，清理出去，咱們在這裡休息幾日，等姊姊傷勢好一些，咱們再離開此地，找一個清靜之處，讓姊姊養息傷勢。」

　　容哥兒突然間想起來一件事，急急說道：「玉鳳，你不是中了毒嗎？我身上帶有解藥。」

　　江玉鳳道：「姊姊早給我解藥用過了。」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道：「那我就放心了。」轉身行出石室，清理出石洞中的屍體。

　　時光匆匆，轉眼之間容哥兒江氏姊妹，已在這石洞中停留了七日之久。七日中，石洞中靜寂異常無一人入洞打擾。江煙霞以無比的堅強意志，度過了一段危險的日子，在容哥兒細心照顧之下，大見起色。石洞存有食用之物，容哥兒學習炊食，三人日子度得很艱苦，但每人的心情，都很快樂。第八日中午時分，突然聽到了一陣履聲傳了過來。

　　容哥兒正在生火煮食，聞聲突然一驚，低聲對江玉鳳道：「看著你姊姊，我去瞧瞧是什麼人？」抽出長劍，步出石室。原來，江玉鳳經過這一段的養息，人已大見好轉。這石洞中太寂靜，空谷傳音，聲聞甚遠，容哥兒步出石室，仍未見來人蹤跡。突然間，傳過來一個清亮的聲音，道：「容少俠？」

　　容哥兒聽出是赤松子的聲音，心中一喜，高聲應道：「晚輩在此。」但聞步履之聲，奔了過來，赤松子當先而至。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赤松子身後緊隨著上清道長。兩人行到容哥兒身側，齊聲說道：「江姑娘好嗎？」

　　容哥兒鎮靜了一下心神，反問道：「那解藥有效嗎？」

　　赤松子道：「有效，所有服用解藥的人，都已經清醒過來。」

　　容哥兒喜道：「那是說武林得救了。」

　　赤松子道：「不錯，武林得救了，唉！雖有一部分人，已經死去，但大部分人，都在服藥之後，神智恢復。」

　　容哥兒長長吁一口氣，道：「那就好了，能使天下武林得救，也不在我們這一場經歷之苦了。」

　　赤松子道：「一明大師向天下英雄宣佈了這場求取解藥的經過，引起了人心的震動。」

　　容哥兒道：「唉！那很好，賤內的傷勢，也稍見好轉，天下得救，我們夫婦的心願已完，從此我要埋名息隱了。」

　　上清道長道：「目下君山勢情一新，各方豪雄都雲集於山谷之中，希望能拜見江姑娘一面，還望容少俠代為說項，使天下英雄一睹鳳儀。」

　　容哥兒道：「這個，我看不必了吧？」

　　上清道長道：「為什麼？」

　　容哥兒道：「因為她已成了殘廢之身。」

　　上清道長啊了一聲，道：「怎的落下了殘廢之身？」

　　容哥兒道：「她雙腿為毒蛇咬傷，兩位都已經親眼看到了。」

　　上清道長道：「不錯，江姑娘的定力，貧道難及她萬一。」

　　容哥兒嘆息道：「她本來已決心以身殉難，但我苦苦求她活下去。」

　　赤松子道：「她答應了沒有。」

　　容哥兒道：「答應了，所以自斷雙腿……」

　　上清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她自殘肢體以救天下，可敬啊！可敬！」

　　容哥兒道：「所以，勞請兩位前輩代她向群豪致意，晚輩們己決定今夜離去了。」

　　赤松子道：「這個怎麼行……」

　　上清道長一拉赤松子的衣角，接道：「既是如此，我們也不便勉強了，勞請容少俠轉告江姑娘，天下英雄致敬之心意。」

　　容哥兒點點頭，道：「我想她知曉其情，心中定然很高興。」

　　上清道長合掌說道：「貧道再奉告一事，就可告別了。」

　　容哥兒道：「什麼事？」

　　上清道長道：「那位和貧道動手的蒙面人，正是本派掌門人，只是他已被王子方毀去容貌，而且又助王子方做過了甚多惡事，得江姑娘解藥之助，使他神智恢復，回想前情，盡屬恨事，因此，決心退隱，要貧道暫行代理掌門之位，日後，再就本幫弟子中，找出接掌門戶的人。」

　　容哥兒道：「恭喜道長了。」

　　上清道長嘆一聲，道：「貧道雖然盡力相勸，但敝掌門心意已決、無法挽回。」

　　容哥兒道：「晚輩知道了，但晚輩和賤內，都已經不願再多間江湖中事。」

　　赤松子接道：「那位和一明大師動手的人，正是一瓢大師，他托貧道向容少俠問好。」

　　容哥兒點點頭道：「多謝一瓢大師的關注，有勞道長代我向他致好。」語聲一頓，道：「兩位還有什麼事？」

　　上清道長道：「容少俠準備幾時動身？」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不勞道長下問，在下和拙荊，都已厭倦江湖，此後，也不願再和武林中人往來，兩位不用再多問我們夫婦的事了。」言罷，轉身行回石室，不再理會兩人。

　　赤松子輕輕嘆息一聲，道：「容少俠這點年紀，正是朝氣蓬勃的時候，竟被這一場折磨，鬧得意志消沉。」上清道長輕輕一拉赤松子，轉身而去。

　　容哥兒行入石室，只見江煙霞擁被而坐，立時急步行了過去，道：「你怎麼坐起來了？」江煙霞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道：「不用擔心，我已經好多了……」抬手理一下散亂的長髮，接道：「我聽了你和他們的談話。」

　　容哥兒道：「我自作主意，未和賢妻商量。」江玉鳳道：「姊姊聽得高興死了，她雙腿殘廢，我醜若妖女，自然不願見人了，但姊夫正值英年，陪我們退隱林泉……」

　　容哥兒搖搖手，接道：「我對兩位的負欠大多，但願有生之年能夠補償此疚。」

　　江煙霞道：「你欠我們什麼！」

　　容哥兒道：「如非為我，賢妻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了。」

　　江煙霞道：「不要這樣想，我是為了救人救世，與你何幹？」

　　容哥兒道：「我知道，如不是為了我，你們決不會付出這般大的犧牲。」

　　江煙霞淡然一笑，道：「為你也好，為救天下英雄也好，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目下要緊的是，咱們要設法早些離開此地。」

　　容哥兒道：「賢妻準備幾時動身。」

　　江煙霞道：「如是不想見他們，動身得越早越好，今晚上動身如何？」

　　容哥兒道：「你能夠走嗎。」

　　江煙霞道：「賤妾傷勢已癒，想今晚上就動身。」

　　容哥兒沉吟了一陣，道：「你們好好地休息一下，咱們今晚就走。」

　　江玉鳳整理一下衣服、兵刃，幾人又進些食用之物，估計天到初更時分，容哥兒背起江煙霞，出了石洞，抬頭看去，只見繁星滿天，正是個元月之夜。江玉鳳仗劍當先開路，容哥兒背著江煙霞緊追在江玉鳳身後而行。這君山之上，原本到處坐有中奇毒之人，現卻不見一個人影，想是都已經服用過解藥之後，毒傷痊癒而去。

　　容哥兒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看來，那解毒藥物，果然是對症之藥，中毒之人，都已經清醒而去。」

　　江煙霞道：「這本是一片清靜之地，但被王子方等一鬧，鬧成了一片惡土，現在，總算又使它重歸清靜了。」

　　容哥兒突然想到那規模宏大的地下石府，急急說道：「還有一大禍害，要設法把它毀去才好。」

　　江玉鳳道：「這倒不勞姊夫煩心，姊姊早已把它毀去了。」

　　容哥兒道：「當真嗎？」江煙霞道：「不錯，我已經把它毀去。」容哥兒道：「怎麼一個毀法。」

　　江煙霞道：「我打了一個洞，放了湖水進去。」

　　容哥兒道：「這法子好極了，既簡便省事，又可永絕後患。」

　　江煙霞道：「過去一段時間，從沒有船隻敢靠近君山，如今雨過天晴，不知是否還有船只靠岸了。」

　　容哥兒笑道：「試試運氣吧！」三人談話之間，行到湖岸。凝目望去，只見一艘漁舟，高掛燈火，似是正在捕魚。容哥兒高聲喊道：「漁管家，漁管家。」

　　漁舟上有人高聲應道：「什麼人？可是呼叫老漢嗎？」

　　容哥兒聽那聲音很蒼老，高聲應道：「老丈請助我們渡過湖面如何？」

　　那捕魚老人沉吟了一陣，道：「那好吧！你們有多少人？」

　　容哥兒道：「我們一共三個人。」

　　那捕魚老人緩緩應道：「好吧！老漢立刻把船搖過來。」

　　捕魚老人答過話之後，果然收了漁具，搖過魚舟。容哥兒縱身躍上漁舟，四顧了一眼，只見甲板上放著活鮮的魚蝦，顯是剛剛捕獲不久的。那捕魚老丈，大約有五十餘歲，赤足竹笠，身體十分健壯。容哥兒道：「這漁舟上只有你老丈一個人嗎？」

　　捕魚老人道：「老漢原本有一兒一女，助我捕魚，犬子不幸染恙，小女為了照顧犬子，留在家中，今宵只有老漢一人在此了。」

　　容哥兒道：「老丈請把我等送往對岸，我等登舟之後，自會重謝。」

　　捕魚老人微微一笑，道：「重謝倒不用了，不過，老漢有幾句話，不得不先作說明。」

　　容哥兒道：「什麼話？」

　　捕魚人道：「老漢年邁力衰，行舟很慢，諸位要擔待一二。」

　　容哥兒道：「你盡力而為就是。」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好！諸位請入艙中坐吧？」

　　容哥兒望了懷抱中江煙霞一眼，無限愛憐地說道：「舟上夜風寒冷，咱們到艙中坐吧？」江煙霞眉宇間無限歡愉之色，點頭一笑。容哥兒緩步行入艙中，江玉鳳隨後入艙。那老人收了漁具，搖櫓而行。小舟在湖中緩緩而行，容哥兒等期望著漁舟早些靠岸，早離此地，哪知心中越急，卻感到那漁舟走得越慢了。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左右，容哥兒忍了又忍，只是忍耐不住，道：「老丈，還要多少時間，才能靠岸？」

　　捕魚老人應道：「快了，快了，至多再要一個時辰。」

　　容哥兒道：「還要那麼久嗎。」

　　捕魚人道：「老漢已先行告過罪了，我年邁力衰，行舟甚慢。」

　　江玉鳳道：「我來幫你如何？」舉步向外行去。

　　容哥兒伸手阻止了江玉鳳道：「讓他慢慢地劃吧。」

　　又行一個時辰，天色已近四更，漁舟已靠岸而停。捕魚人高聲說道：「靠岸了。」

　　其實，不用他開口，容哥兒已抱著江煙霞行出艙外，舉步登岸。江玉鳳緊追容哥兒身後出艙，探手從懷中取出一片金葉子，道：「這個補償老丈捕魚的損失。」

　　捕魚人淡淡一笑，道：「這個老漢不敢收受，姑娘帶著用吧？」

　　江玉鳳怔了一怔，道：「為什麼？」

　　捕魚老人笑道：「老漢能送三位一程，已是莫大的榮幸，怎敢再收厚賜？」

　　江玉鳳雖然覺著他話中弦外有音，但見容哥兒已然行出數丈，無暇多問，把手中一片金葉子丟在船板上，縱身一躍登岸，追上容哥兒，低聲說道：「姊夫，那老漁人有點奇怪。」

　　容哥兒道：「什麼地方奇怪？」

　　江玉鳳道：「他不肯收我的酬償。」

　　江煙霞道：「我也覺著有點奇怪，這湖中君山，早成死亡之地，這老人怎敢在君山附近捕魚，而且只有他這一艘魚舟……」話猶未完，突見火光一閃，緊接著響起了一聲佛號，道：「老衲一明，率天下英雄，恭迎容少俠和兩位姑娘。」

　　容哥兒怔了一怔，道：「大師怎會在此？」

　　但見火光連閃，片刻間，四周亮起了十餘支火把，熊熊的火光，照得方圓數十丈一片通明。火光下，只見那一明大師、上清道長、赤松子三人並肩而立。在三人身後，一併排列了十餘人。容哥兒目光一轉之間，看到黃十峰、俞若仙，還有幾位長衫老者，和僧道等雜列一排。這些人似是早已在列隊等候，靜伏暗處不動，燈光亮起時，隊形早成。

　　容哥兒還未來及開口，上清道長已搶先接道：「貧道先向容少俠請罪。」

　　容哥兒輕輕嘆息一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一明大師道：「天下英雄，聞知容少俠冒險犯難，江姑娘捨身取藥的事，無不感動萬分，希冀能夠一見諸位之面，拜謝挽救武林危亡的恩德。」

　　　　赤松子接道：「貧道和上清道兄，雖然再三說，三人大願已償，不願再事多留，準備相攜歸隱，但天下英雄，各方雄主，各幫派的掌門、幫主，執意要見一面，情非得已，我等才作此安排，用漁舟渡三位到此，容少俠不論有什麼責罰，貧道等都願領受，決無一句怨言。」

　　一明大師道：「千百年來，從未一人，能使天下武林同道，千百人受救命大恩，我佛慈悲，也不過如斯了。」

　　容哥兒接道：「大師言重了，我等如何敢當！」

　　一明大師道：「上清、赤松兩位道兄，確是依照三位的心意轉述。用此法誘請三位到此的，老衲也是主謀之一，三位如要責怪，老衲亦願領受，但求三位，能留此幾日，讓他們謝過相救之恩，三位再行離此，三位都受了劇傷，此後江湖中事，決不致再麻煩三位，也不致阻攔三位歸隱。」

　　容哥兒低頭望望懷中的江煙霞，說道：「咱們應該如何？」

　　江煙霞道：「事已至此，容郎自作處置吧？」

　　容哥兒抬頭望了一明大師一眼，道：「大師等盛情，我們卻之不恭，不過，在下想先說明一件事。」

　　一明大師道：「好！容少俠只管吩咐。」

　　容哥兒道：「我等實已不願再留戀江湖，留此時限，不能超過三天。」

　　一明大師道：「老衲受天下英雄之託，挽留三位，容少俠既是不願在此多留，咱們就以三日為限吧！」上清道長道：「江姑娘傷勢未癒，我等已為三位備好了休息的地方。」一明大師道：「老衲為三位帶路。」轉身向前行去。群豪紛紛讓道，分列兩側，抱拳作禮。

　　江玉鳳迅速從懷中摸出一方長巾包住了一張怪臉，隨在容哥兒的身後而行。容哥兒目光轉動，只見兩側人影分列，原來那火光之後，還有很多人列隊恭迎。夜色中容哥兒約略一看，人數至少百位以上。人數雖然眾多，但卻是一片靜寂，靜得聽不到一點聲音。一明大師帶三人穿過群豪，到了一座高大的宅院門前。只聽木門呀然，兩扇黑漆大門，突然大開，兩個勁裝大漢；高舉紗燈，緩步由大門內迎了出來。容哥兒抬頭看去，只見燈光連線，由大門口處，直到大廳。這是三進院子的大宅，由大門口至大廳，足足有五六丈遠，每隔十尺，都有一個人高舉著火把，這些人又大都是武林中甚具名望的人物。

　　武林中千百年來，從無任何一個人，有過此等榮耀，使得這麼多武林中大具聲望的人物，為他這等操作。容哥兒心中突然泛起來一種莫名的傷感，熱淚盈眶，但他卻強忍著，不讓那淚水落下。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是榮耀和痛苦，揉合出的感傷。

　　一明大師帶著容哥兒等，一口氣行入了大廳。只見大廳中燈火輝煌，高燃著八支兒臂粗細的巨燭，只照得整個大廳一片通明。大廳正中，放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早已擺好了豐富的菜餚。

　　一明大師低聲說道：「三位在那石洞中，住了很久，每日以乾糧充飢，從未好好的吃過一餐飯，天下英雄，一片誠心，為諸位準備了一些食用之物，三位請先進些食物之後，老衲還有下情奉告。」

　　容哥兒、江煙霞等，確是很久未進過這等佳餚美味，只覺一陣酒菜香氣，撲人鼻中，頓覺腹中飢餓。低頭望了江煙霞一眼，道：「咱們可要吃些東西嗎。」

　　江煙霞笑道：「你如腹中飢餓，咱們就吃一點吧？」

　　容哥兒把江煙霞扶入上位坐好，自己和江玉鳳分坐兩側相陪。一面低聲說道：「二妹，他們一番盛情，替咱們準備好了美味佳餚，咱們如果不吃，豈不辜負了他們一番盛情美意？腹中飢餓，只管放量食用。」

　　廳中火燭高燒，但卻只有容哥兒三個進餐食用之人，而且，那一席酒菜上，也只擺了三副碗筷，顯然，這一席酒菜，只為了三人食用準備。三人放量而食，吃個酒足飯飽。容哥兒最後放下筷子，擦擦嘴，還未來及開口說話，一明大師、上清道長、赤松子等三個，魚貫而入。

　　一明大師合掌說道：「三位吃好了？」

　　容哥兒道：「多謝大師的酒菜。」

　　一明大師道：「這是天下英雄的心意，老衲只能算得其中一份。」

　　上清道長雙手捧著一個布包，道：「這布包中是滄州陳神醫家傳的金瘡藥，專治刀劍之傷，江姑娘雖然傷勢已然大好，但敷上此藥，也可使傷勢好得快一些。」

　　容哥兒接過藥物，道：「請大師代我們謝過那陳神醫。」

　　赤松子道：「天下英雄，都很感謝諸位救命之恩，希望能得三位應允，見上三位一面。」

　　江煙霞道：「容少俠已答允留此三日，我們就留此三日，三日之後，我們再行離開……」

　　江玉鳳接道：「請三位老前輩轉告天下英雄，盛情高誼，我們已經心領，希望不要阻撓我們的退隱之路……」

　　一明大師合掌笑道：「這個，老衲已經對他們說明，決不敢阻攏三位歸隱之路。」

　　上清道長道：「只要三位履行諾言，在此留住三日，三日之後，任憑諸位離去，我們決不會從中阻撓。」

　　容哥兒道：「我們留此三天可以，但我們希望不要受到驚擾，拙荊傷勢初癒，必須要靜靜養息一下。」

　　一明大師笑道：「容少俠但請放心，他們心中對三位崇敬萬分，決不敢使三位有著一點驚擾之事。」

　　上清道長接道：「天下英雄對三位相救之恩，個個感激不盡，他們本要對三位盛大歡迎，卻為貧道等攔阻。」

　　容哥兒道：「經過的事跡，三位可都已經告訴了天下英雄嗎。」

　　上清道長道：「貧道說的很簡略。」

　　江煙霞道：「說的越簡單越好。」

　　赤松子道：「這大廳之後，就是替三位準備的臥室，我們知道三位不喜人家打擾，所以，也沒有派人來招呼三位。」

　　容哥兒道：「那倒不敢有勞了，我們希望越靜越好。」

　　一明大師道：「我等盡量安排，使三位生活得安靜一些，不過，要請三位答應一件事。」

　　容哥兒道：「什麼事？」

　　一明大師道：「希望三位答應，後天中午時，能和天下英雄見上一面。」

　　容哥兒回顧了江煙霞一眼道：「賢妻之意呢？」

　　江煙霞道：「不見他們也不行了，那就索性答應下來吧！」

　　容哥兒點點頭回顧了一明大師一眼，道：「就依大師的安排。」

　　一明大師合掌應道：「只怕容少俠，早已嫌我等羅嚏了，我們就此告退。」言罷，轉身而去。上清道長、赤松子等魚貫隨在他身後，退了出去。江玉鳳望著三人的背影，低聲說道：「姊夫，我心中有些懷疑。」

　　容哥兒道：「你懷疑什麼。」

　　江玉鳳道：「他們為什麼不讓咱們此刻會見天下英雄，一定要我們等三天？」

　　容哥兒道：「這中間定然有什麼作用，只是一時，我也不明白罷了。」

　　江煙霞道：「他們在準備一件事，大約要兩天後才能完成。」

　　江玉鳳道：「準備什麼事。」

　　江煙霞淡淡一笑，道：「他們準備什麼我不知道，但和咱們有關，那是不會錯了。」

　　江玉鳳道：「他們會不會留難我們？」

　　　　容哥兒道：「我看不至於吧！迄今為止，他們似是對我們十分尊重。」原來，那江玉鳳心中對留此一事發生顧忌，她本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如今竟被害得臉上疤痕斑斑，心中那份痛苦，自是比死亡還要深刻得多。容哥兒和江煙霞對她的愛顧，使她稍減去了尋死之心，但如要她把一張醜臉，公諸世人，在她的感受中，實是生不如死了。是以對留此一事，她反對得最為激烈。

　　兩日時光，彈指即逝，那一明大師和上清道長等，果然是倍守諾言，兩日時光中，未再進來打擾三人。每日，都有人替三人擺好酒飯，準備好應用之物，但那些僕從之人，都早已得到了關照，盡量地避開三人，不和他們見面。第二日中午時分，三人進過午餐之後，一明大師、上清道長、赤松子，緩緩行了進來。

　　容哥兒還未來及開口，江玉鳳已搶先說道：「今日是第三天了。」

　　一明大師道：「這個老衲知道。」

　　江玉鳳道：「至遲在日落之前，我們要離開此地。」

　　一明大師道：「是的，今日，是三位留此最後一日了。」

　　江玉鳳道：「我們幾時可以走。」

　　一明大師道：「三位立刻可以動身。」目光轉到容哥兒的臉上，道：「容少俠，此刻，他們可否進來見見三位呢？」

　　容哥兒望望江煙霞，低聲說道：「他們要見的是你，你來決定吧！」

　　一明大師道：「是的，女施主捨身救世的經過，天下英雄，都已經知曉了。」

　　江煙霞道：「事情過去就算，大師不用再提起了……」語聲一頓，接道：「他們有幾個人來？」

　　一明大師道：「連同老衲等三人，大約十五個人，他們都是天下英雄舉出來的代表。」

　　江煙霞道：「好吧！請他們進來吧。」

　　容哥兒拉一下江煙霞身上羅裙，掩去她斷去的雙腿，扶正她坐在太師椅上的身子，低聲說道：「夫以妻榮，我也分得一些榮耀。」緊傍在江煙霞左側而立。

　　江煙霞低聲笑道：「如若論功行賞，你該是第一大功才對，如若不是你，也許我還不會覺悟，也沒勇氣去取解藥。」

　　容哥兒笑道：「如是沒有爹爹的大智大勇，就算能夠剿滅王子方，天下英雄也是無法得救。」

　　江煙霞回顧了江玉鳳一眼，道：「還有二妹，如若非她相助，只怕我們也難有這份成就了。」

　　江玉鳳道：「小妹只是聽命行事而已。」隨在江煙霞的右側坐了下去。

　　江煙霞低聲說道：「如非必需，你們盡量不要講話，由我一人應付他們。」

　　談話之間，一明大師和上清道長及赤松子等帶著十餘人，緩步而入。容哥兒目光一轉，只見進來的人群之中，有矮有胖，但大都是穿著長衫。顯然，他們對江煙霞有著無比的敬重。

　　只見一明大師台掌說道：「江姑娘，這幾位都是目下武林中聲望極高的人？」

　　江煙霞頷首一笑，接道：「怒賤妾雙腿不便，無法對老前輩行見大禮了。」

　　以一明大師為首的群豪，個個抱拳，說道：「我等來拜謝救命大恩，如何敢當姑娘的大禮？」

　　江煙霞道：「賤妾只是碰巧而已，如何敢當諸位的大禮呢。」

　　赤松子道：「貧道等幾位，代表天下英雄，有一點小禮物，奉獻給江姑娘。」

　　江煙霞道：「賤妾雖然取得解藥，但那是僥倖成功，算不得什麼，何況，我等歸隱山林之後，珍寶、古玩，對我等也是無用之物。」

　　一明大師道：「但他們敬謝姑娘的，並非是珍寶與古玩。」

　　江煙霞道：「那是什麼？」

　　一明大師道：「是一面鳳旗。」

　　江煙霞道：「鳳旗？送我何用？」

　　上清道長道：「那代表天下英雄的心意，姑娘請收下。」說完，舉手一招。只聽樂聲響起，四個勁裝少年，舉著繡著兩支金鳳的白旗，緩緩行了進來。容哥兒凝目望去，只見那白旗長不過三尺，寬不足二尺，用上好白緞子做成，旗的本身，並無什麼新奇之處，但那兩隻金鳳，卻繡得栩栩如生。在那雙鳳之下密密麻麻地寫了很多字，字跡有草有正，顯非出於一個人的手筆。那鳳旗很輕，就算是三歲之童，也可輕易拿起，但那四個大漢，卻如負重千斤一般，個個神色嚴肅。

　　一明大師低聲說道：「江姑娘對江湖的功業，實是無一物能夠代表，天下英雄，原想各集珍玩，並為三位築一座美輪美矣的高殿，供三位修身養性之用……」

　　江煙霞搖搖頭，道：「他們想錯了，我們要息隱之處，應該是青山翠谷，茅舍數幢，晨聽鳥語，夜聞松濤，人跡罕至的地方。」

　　一明大師道：「這個老衲明白，所以，老衲等和上請道長兄等一一商量，覺著那樣做太俗氣，所以，才想出了做一面雙鳳旗，送與江姑娘。」

　　江玉鳳忍不住心中衝動，說道：「你們送我姊姊這面鳳旗，用意何在？」

　　一明大師道：「兩位對武林同道的恩德太大了，可以說是再造武林，不敢以俗物奉獻：恐濱三位崇高。這鳳旗之上，有著天下英雄的親筆簽名，再用金線繡上，也代表天下各派各門的崇信之物，鳳旗所指，天下各門各派，都將聽候遣命。鳳旗行經之地，百里內武林同道，都將動員，暗中保護……」

　　江煙霞淡淡一笑，接道：「很威風，可是這些榮耀和權位，都非我們心中的期望，我們息隱林泉，與世隔絕。」

　　容哥兒道：「雙鳳旗權位如此高大，和武林霸主何異？」

　　上清道長道：「那是大不相同了。這是出於天下英雄的心願，也是出於他們的崇敬。」

　　江煙霞道：「鳳旗之威，全在人為，只能對君子，不能制小人，如是一個惡毒之徒，再起狂焰之人，我不信一面鳳旗，能夠使他俯首聽命。」

　　上清道長道：「這個，我等早已想到，旗中自然有制敵之法。」

　　江煙霞道：「你們……」

　　一明大師急急接道：「玄機不可洩，這一面鳳旗，姑娘非收不可。」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這樁事，使賤妾很感為難。」

　　一明大師道：「天下英雄一片誠心，姑娘就承受了吧？」

　　江煙霞沉吟了一陣道：「如若這雙鳳旗還有別的作用，希望它不要再成為人間一個禍害。」

　　一明大師臉色一凜，道：「所以，老衲希望姑娘，收存了它，然後再使它變成了一個單純的鳳旗，不含別的作用。」

　　江煙霞道：「如此說來，我是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

　　上清道長道：「天下英雄，一片誠心，姑娘如再推託，那就未免使人難堪了。」

　　江煙霞道：「好！我接受。」

　　但聞一個長衫老者高聲道：「上旗。」突聞一陣砰砰之聲，傳入耳際。原來，那大廳之外，早已備好了爆竹，聽得上旗二字，立時有人燃放起來。砰砰的爆竹聲中，加上陣陣悅耳的樂聲。四個捧旗少年，緩緩向前行了幾步，神色間一片恭謹。一明大師等為首的十五位長老，齊齊拜了下去。

　　江煙霞伸手接過鳳旗，緩緩問一明大師道：「我們可以走了嗎。」

　　一明大師道：「一年之後，各大門派要在我少林寺中聚首一次，敬祈旗主能夠親臨主持其事。」

　　江煙霞道：「這個，屆時再說吧？」回目一顧容哥兒，道：「容郎，咱們走吧？」

　　容哥兒應了一聲，背起了江煙霞，大步向外行去。江玉鳳長巾蒙面，緊追在容哥兒的身後。大門外站滿了人，那震耳的爆竹聲，仍然未絕。四馬篷車，都已套上了鞍蹬。大院外站滿了人，但每個人都高舉雙手，閉住了雙目，似是不敢瞧看那江煙霞。只聽身後傳來了那一明大師的聲音，道：「車馬都已備齊，請隨意乘用。」

　　江煙霞抬眼看去，只見兩列隊相送之人遠遠排出，一眼看去不著際。當下低聲說道：「容郎，咱們上車吧。」容哥兒應了一聲，登上篷車。車上坐定、墊被，早已備好，容哥兒放下了江煙霞，一提韁，車向前轉動。三人內心中，都受了很重的創傷，對這等前無古人的盛大歡送，竟是視若無睹。

　　江玉鳳長長吁一口氣，道：「俞若仙沒有死，四燕八公都還好好的健在，實力絲毫未動搖。」

　　這時，三人乘坐的馬車，已然離開了那很長的歡送行列，篷車孤獨的行在西下的大道上。江玉鳳的話引起了容哥兒無限關切，忍不住回話問道：「二妹，你說什麼？」

　　江玉鳳道：「我說那俞若仙的實力未損，她在這場大搏鬥中，一直保護著自己，不受兩方的傷害。」

　　容哥兒道：「她實力未損，難道會有害武林不成？」

　　江玉鳳道：「很難說，我曾經聽那王子方無意中談過，他說俞若仙是比他更聰明的人，這話的詳盡含意，我不知道，但它卻若有所指。」

　　容哥兒道：「俞若仙組成萬上門，羅致了很多高手，至少她這批高下避開了毒藥的傷害。」

　　江煙霞突然取過雙鳳旗，輕輕嘆息一聲，道：「也許這裡有答案。」輕輕一扯，雙鳳旗應手而開。敢情那鳳旗一面，竟然是一個活結，只見那鳳旗裡面，貼滿了白績、白箋，上面俱都是記載的各大門派的奇技絕學。江煙霞凝目望了一段，不禁嘆息一聲，道：「是了，是了。」

　　容哥兒道：「是什麼啊。」

　　江煙霞道：「上清道長、一明大師、赤松子，手持解藥要他們交出絕技，使他們心存顧忌，不敢再妄生惡念，借此旗出鎮武林。」

　　江玉鳳道：「他們把天下絕技，交入了我們之手，難道就不擔心我們妄動異念嗎？」

　　江煙霞道：「唉！咱們只要掌握到解藥，就可使武林同道盡行歸服，又何苦再繞這一個圈子呢？何況，天下奇技，百藝雜陳，他們心中明白，一個人窮一生工夫，也無法練成百藝。」

　　容哥兒道：「如是咱們息隱之後，喜愛武功，這天下奇技，夠咱們練上幾十年了，如是不再喜愛武功，這東西交到咱們手中，也是無用啊？」

　　江煙霞笑道：「他們還有一個用心。」

　　容哥兒道：「什麼用心？」

　　江煙霞道：「看看什麼人會來動咱們這面鳳旗的念頭。」

　　容哥兒道：「這樣說來，他們永遠有人跟著咱們了？」

　　江煙霞道：「是啊！一個人成就太大了，就將失去自己，這面雙鳳旗，將變成野心者追求之物，義俠人物保護的對象，咱們都是執旗的主人，仲裁天下武林紛爭。」

　　江玉鳳哼了一聲道：「天下共欽的雙鳳旗，原來竟是一個圈套。」

　　江煙霞道：「只要咱們慎重一些，倒可消去今後武林中不少禍源，唉！一個人只要捲入江湖是非之中，就很難再脫身出來了。」

　　容哥兒長嘆一聲，揚鞭催馬，篷車如飛而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