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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俠侶》

臥龍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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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馬霜衣》中提及林寒青運集全身功力，和那奇熱對抗之時，只覺奇熱在全身流動，難以抗拒，但這般置生死於度外，鬆動功力，任憑那奇熱蔓延侵襲時，反而覺得忍耐之力大為增加。但覺腹中的奇熱，一陣強過一陣，神智逐漸被燒的暈迷過去。

　　待他由暈迷中清醒過來時，東方天際已泛昇起一片魚肚白色，不知不覺間，竟在這荒涼的草地上睡了一夜。

　　晨露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濕透他的衣履。

　　林寒青伸展一下雙臂，緩緩站起身子，只覺有如生了一場大病，全身軟綿無力，掙扎著爬起身子，辨識了一下方向，緩步向前行去。

　　他忽然惦記起那陰陽羅剎起來，只覺茫茫天涯中，只有那一個知己，他必需趕赴那唯一的約會，因為，從今之後，也許永遠無人再跟他訂下友好之約。

　　哪知何時何地，那如火焚身的奇熱，再會發作，也無法預料能否在相約的時間中，趕到那約會之處，但那約會，和那醜怪的女子，此刻卻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李中慧那嫻雅的風姿，白惜香那楚楚動人的嬌態，如他心目中，都已是明日黃花，如果還有些什麼，也只是永遠埋在葬在心底深處的一段往事。

　　毀容後的自卑，是他覺得自己和人間有了一段深長的距離，只配和那被世人視為醜怪的陰陽羅剎相處一起。

　　這是一段艱苦的行程，沿途上那奇熱復發了一次，但他已不再運氣抗拒，直到日落西山，才到本和陰陽羅剎的約會之處。

　　只見一個長髮披肩，身段美好的女子背影，正坐在那塊大石上，呆呆的望著晚霞，神態是那麼安詳、嫻靜。

　　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在下身中熱毒，行動不便，不能如約趕來，但我已盡了最大的心力了。」

　　那背影緩緩的轉了過來，啟脣一笑，道：「林相公！」

　　林寒青看了那張面孔，在晚霞映照下，嬌艷若三春桃花、柳眉、瑤鼻、大眼睛。

　　他揉揉眼睛，仔細看去，口中茫茫然說道：「你是白姑娘？」

　　那女子緩緩站起身來，嫣然一笑，道：「嗯！林相公，我是白惜香。」

　　林寒青只覺腦際間轟然一聲，全身起了一陣劇烈的抖動，說道：「你怎麼還認識我啦？」

　　白惜香道：「為什麼我不認識你？」

　　林寒青伸出手摸著臉上突起交錯的花紋，說道：「我不是變了樣麼？」

　　白惜香星目流轉，打量了林寒青一陣，道：「你哪裡變？不是和過去一樣？」

　　林寒青茫然說道：「這就奇怪了。」

　　白惜香道：「奇怪什麼？」

　　林寒青道：「那西門玉霜，在我臉上用刀子刻了很多疤痕，還塗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顏色，怎麼還是和過去一樣呢？」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你可是很害怕自己變的醜麼？」

　　林寒青道：「男子漢大丈夫，縱然是生的醜些，也是沒有關係。」

　　白惜香道：「這就對了，那西門玉霜縱然能在你臉上留下很多疤痕，塗上五顏六色，但她卻無能改變心中所思、匹夫不可奪志，難道你為了你自己變的醜了，就遷恨人間，改變志向？」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我沒有這麼想。」

　　白惜香嬌媚一笑，伸手拍拍那大石頭，道：「你坐下來。」

　　林寒青趑趄不前，遲疑良久，才前行兩步，席地而坐，道：「我坐這裡也是一樣，姑娘有什麼指教，儘管吩咐。」

　　白惜香道：「你不肯和我坐在一起，可是覺著自己太難看了？」

　　林寒青訕訕道：「不是──」

　　白惜香道：「那是因為我太好看了？」

　　林寒青道：「姑娘嫻雅高貴，乃瑤池仙子。」

　　白惜香道：「只是看我的外形而言，如是我有一天，也被那西門玉霜毀去了面容，你對我是否還像現在一般？」

　　林寒青沉吟了一陣道：「若真的有那麼一天，在下自信會對姑娘更好一些。」

　　白惜香盈盈一笑，道：「你現在已經對我很好，那時，要對我更好，也就不論什麼事，都依著我，寵著我麼？」

　　林寒青道：「正該如此。」白惜香笑道：「這麼說來，我比那李中慧有福多了。」

　　林寒青長嘆一聲，道：「可惜在下這副尊容，實不便和姑娘常處在一起。」白惜香道：「如是你仍然是那般瀟灑英俊，世上女孩子，個個都對你喜愛異常，那也用不著我白惜香來──」兩頰一紅，突然住口不言。

　　林寒青緩緩站起身子，道：「姑娘的盛情，在下心領了，只是我林寒青別有所謀，有負盛情，在下這裡先行謝罪了。」抱拳一個長禮，回頭大步行去。

　　白惜香幽幽說道：「你站住。」起身追去。

　　林寒青行了幾步，突覺丹田熱氣泛升，迅速的向全身散開，霎時間，頭重腳輕，步履不穩，一跤倒在地上。

　　白惜香急行了幾步，已然有些嬌喘，林寒青摔在地下，她似是自知無力扶起，緩緩向林寒青的身邊坐下去，伸出纖白的玉手，按在林寒青左腕脈息之上，柔和地說道：「你病得很厲害。」

　　林寒青道：「我不是病，是中了別人的暗算。」

　　白惜香道：「什麼暗算？」

　　林寒青道：「我吃下了一種奇怪的藥物，每隔一段時間內腹中就發出一股奇熱，很快的遍布全身。」

　　白惜香道：「可是很難過麼？」林寒青道：「全身如置於大火之中，姑娘快請離遠一些。」

　　白惜香道：「為什麼？」

　　林寒青道：「現在，奇熱已經蔓延向我的四肢、百脈，再過片刻，我即將被那奇熱熱得神志暈迷，那時，祇怕連姑娘也不認得了。」

　　白惜香突然深手入懷，取出兩枚金針，刺入林寒青的穴道之中。

　　她這金針過穴之法的奇效，兩針刺了，林寒青頓覺奇熱減去了不少，心中大感驚奇，暗道：這白惜香果非凡響。只聽白惜香柔聲說道：「現在怎麼樣了？」林寒青道：「姑娘妙手回春，縱然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是難以及得。」

　　白惜香笑道：「誇獎！誇獎！那奇熱可是減了一些？」

　　林寒青道：「減的多了。」

　　白惜香眨動兩下圓大的眼睛，笑道：「今夜月色一定很好。」林寒青抬頭看看天色，已是暮色蒼茫時分，天際間已亮起幾點星光，心中暗暗忖道：天已入夜，何以那陰陽羅剎仍不見來，難道她來過又去了麼？想到黯然之處，不禁長長一嘆。

　　白惜香道：「你嘆的什麼氣？可是因為你要會的人，失約未來麼？」說話之間，又撥出一枚金針，刺入林寒青的穴道。

　　林寒青淺淺一笑，道：「不錯，我是來會一個人。」

　　白惜香道：「可不可以告訴我是什麼人？」

　　林寒青道：「我不知她的姓名，只知她的綽號。」

　　白惜香道：「那你告訴我她的綽號。」

　　林寒青略一沉吟，道：「她叫陰陽羅剎。」

　　白惜香凝目說道：「叫陰陽羅剎，是男的還是女的？」

　　林寒青道：「女的。」

　　白惜香盈盈一笑，道：「她可是騎著一匹黑馬？」

　　林寒青道：「不錯啊！你見到她了？」

　　突然間，心底泛起一縷疑念，暗道：這白惜香怎麼會這般的到了此地，守在這荒涼的原野中──

　　只聽白惜香嬌聲笑道：「我瞧到了一個長髮飄飄，身著黑衣的女子。騎著一匹黑馬，繞著這白楊樹行了一圈，然後縱騎而去。」

　　林寒青道：「唉！她定然是來找我了。」

　　白惜香道：「她當真是沒有一點耐性，如是她肯多等上一刻，豈不是見到你了麼？」

　　林寒青望著白惜香嬌美之容，想想那陰陽羅剎的醜怪，不禁黯然一嘆，道：「她不是沒有耐性，而是因為她不願見到你。」

　　白惜香道：「為什麼？我們無怨無仇，素不相識，她為什麼怕見我？」

　　林寒青道：「因為她生的太醜，不願瞧到像你這般漂亮的姑娘。」

　　白惜香道：「因為她太醜了，所以，你才很想念她？」

　　林寒青道：「就算如此吧！同病相憐，這也是人之情常。」

　　白惜香又取出一枚金針，刺入了林寒青的身上，道：「你可知道，當今之世，除了我白惜香，無人能夠解得你身上熱毒。」

　　林寒青想到那熱毒發作之苦，不禁黯然一嘆，道：「那熱毒發作時，雖然痛苦，但在下也不因此失信於人，我已經答應了她。」

　　白惜香道：「答應她什麼事？」

　　林寒青道：「答應和她一起去尋找一位前輩奇人的遺物，學習武功。」

　　白惜香笑道：「你不怕她騙了你麼？」

　　林寒青道：「在下相信她不會騙我。」

　　白惜香道：「因她生的太醜了，所以，你就全心全意的去相信她？」

　　林寒青道：「這個，這個──」

　　白惜香道：「不用這個那個了，你說不出第二種理由出來──」她緩緩轉過臉去。

　　待她回頭來，已然是變了個人，那嬌美的容色，變成了一個淡金色可怖的面孔，笑道：「我這樣，比你那陰陽羅剎如何？」

　　林寒青凝目望了一陣，道：「其醜在伯仲之間。」

　　白惜香道：「這是一個人皮面具，我可以戴，別人也可以戴，我想不出，還有那一前輩奇人，在人間留下武林祕錄。」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話倒也有理，如若那陰陽羅剎戴的人皮面具──」但聞白惜香柔聲接道：「我雖未和你那位羅剎姑娘見過面，但我可以料斷她必是戴著人皮面具。」

　　林寒青道：「你怎能如此武斷？」

　　白惜香道：「你如肯聽我的話，很容易揭穿個中真象。」

　　林寒青被她勾動起好奇之心，說道：「如何揭穿真相，還請姑娘指教。」

　　白惜香道：「你只要暗中留心她的生活舉動，就不難查出她是偽裝。不過，你不能讓她發覺了你的存心，一不小心，即將使苦心付於流水。」

　　林寒青心念一動，無心再聽下去，急急說道：「姑娘之意，那陰陽羅剎，還會來麼？」

　　白惜香道：「也許我前腳離開，她後腳就到，也許她過兩三日再和你相會，但你可以放心，你那位羅剎姑娘絕不會拋你而去。」

　　林寒青只覺那白惜香言中滿含玄機，但一時之間，卻又思解不透。

　　白惜香默默取出金針，刺在林寒青各大要穴之上，每刺一針，林寒青就覺著奇熱消減了很多，白惜香刺遍了林寒青二十四處大穴。林寒青立時感覺到身上餘熱，已將散盡，通體舒暢，睡意上湧，不覺間閉上雙目。

　　朦朧中只聽白惜香幽幽說道：「好好的睡一會吧！醒來服下我放在你頭邊藥物，那奇熱就會慢慢的消失，至多七日。你就可以復元了。」她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我一向輕談生死，雖然我明知死亡之期，但卻從未放在心上，只是，現在我卻不想死了。」

　　林寒青雖然睡得迷迷糊糊，但尚未全然入夢，神智猶醒。把白惜香每一句話，都聽得十分清楚，聽到她不想死了，突然插口接了一句，道：「姑娘能夠不死，那是最好不過。」

　　白惜香緩緩拔下他身上金針，每拔下一枚，林寒青的睡意，就增濃上幾分。

　　林寒青睡意轉濃，神智也逐漸的沉迷過去。隱隱間，只聽白惜香說道：「我要走了，餘下的事，自會由那位羅剎姑娘給你善後，要勞她的玉手，來服侍你了，你如想享些艷福，那就裝你病勢愈重愈好，她會深情款款對待你。」

　　林寒青朦朧的意識中，隱隱感覺到那聲音頓了一頓，又道：「今日一別，或成永遠，你如懷念我，兩月內，請到太湖埋花居中找我，記著，太湖埋花居。唉，如是你不願見我，那就算啦！」

　　話到此處，消失不聞，林寒青雖然很想掙扎而起，但他卻無法抗拒那朦朧的睡意，意念一閃而息，沉沉睡熟了過去。

　　待他醒來之時，景物早變，發覺自己正睡在一張柔軟的榻上。室內佈置的十分雅潔，雖然是竹籬茅舍，但卻打掃的窗明几淨，錦被繡帳上，散發出一股幽淡的清香。

　　林寒青流目四顧了一陣，突然想起白惜香臨去之言，不禁伸手向枕下摸去，只覺入手處一片柔軟，那裡有什麼藥物，不禁暗暗嘆道：我由那荒涼的草地中，移來此地。祇怕早已把那白惜香留下來的藥物，棄置荒野了，此室幽香淡淡，錦帳繡被，不似男子臥室。

　　正忖思間，突然一陣嬌笑之聲，已傳了過來：「林兄好些了麼？」嬌柔清音，動人至極。

　　隨著那嬌脆清音，緩步走進來一個身材嬌好，面貌奇醜的少女，正是那陰陽羅剎。

　　只見她手中托著一個玉盤，蓮步輕移，緩緩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微笑，露出一排細白整齊的牙齒。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坐起了身子，道：「有勞姐姐相救。」

　　陰陽羅剎笑道：「快些給我躺下，你病勢尚未復元，掙動不得。」

　　林寒青道：「我現在覺著很好，全不似有病模樣。」

　　陰陽羅剎嘆息一聲道：「我因事耽誤，直延到深夜二更才趕往約會之處，見兄弟一個人臥在那荒涼的地上，姐姐只好擅作主意，把你扶上馬背，馳返姐姐暫居之處。」

　　林寒青急急說道：「這可是姊姊的閨房麼？」

　　陰陽羅剎道：「不錯，除了你兄弟之外，姊姊這閨房之中，還未曾有過男客。」

　　林寒青急急說道：「叫小弟如何能躺在姊姊的香閨之中──」一面說話，一面掙扎下床。

　　陰陽羅剎伸手按著林寒青的前胸，笑道：「你身染重病，不易行動，只好暫時從權了。」

　　林寒青覺著她按下的力道很重，只好乖乖的躺了下去，說道：「小弟恭敬不如從命了。」心中卻暗暗道：白惜香說她早已趕到那約會之處，她卻說深夜二更，才趕到約會地點，兩相權衡，倒是那白惜香的話，可以相信。

　　只見那陰陽羅剎，緩緩把手中玉盤，放在榻上，玉盤中放著一隻玉杯，杯中滿滿一杯碧色汁液，也不知是酒是茶，陰陽羅剎伸出纖白的玉手，端起了玉杯，笑道：「兄弟喝下這杯萬應解毒湯，有病醫病，無病也可強身。」左手一圈，扶起了林寒青，右手端著玉杯，直向他口中送去。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杯中究係何物？甚難預料，但眼下形勢，又不能不喝，只好硬著頭皮喝了下去。

　　只覺一股寒涼之氣，它深入丹田之中，陰陽羅剎微微一笑，道：「你好好休息一天，讓藥力行開，明天咱們就可以上路了。」

　　林寒青心中愁苦，口裡笑道：「多謝姊姊關懷。」

　　陰陽羅剎笑道：「你是我唯一的親近之人，怎麼還是這般客氣呢？」

　　林寒青心中突然一動，問道：「你可知道我生的什麼病麼？」

　　陰陽羅剎道：「不知道，但我發覺你身上很燙，這病勢發作了，定然是全身發熱。」

　　林寒青心中暗道：猜的倒是不錯。長嘆一聲，道：「你讓我服用的藥物，可是專解熱毒的麼？」

　　陰陽羅剎道：「何至熱毒，而是可解百毒，不論你病勢如何沉重，我相信都可一劑除根。」

　　林寒青道：「有這等事。」

　　陰陽羅剎笑道：「姊姊還會騙你麼。唉！我雖然生的很醜，可是一生中，從沒有服侍過男人，廚下作羹湯，捧藥問郎疾，你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侍候過的男人。」

　　林寒青微微一笑，道：「可是因為我也生的很醜麼？」

　　陰陽羅剎道：「我不知道，但我想這一定是個很重要的原因。」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如若不是我的面貌很醜，或是你是的很美麗，咱們就永不可能再一起了。」

　　陰陽羅剎微微一笑，道：「你不用想太多了，好好的休息吧，也許有一天咱們能尋得一種奇藥，使你我都能改頭換面，變一個人，你變得很英俊，我變的很美艷。」

　　林寒青道：「真有這麼一天，祇怕咱們──」突然住口不言。

　　陰陽羅剎道：「祇怕什麼？」

　　林寒青一直留心著她臉上的神情和肌肉變化，希望能夠判定她是否戴著人皮面具。

　　可是陰陽羅剎那半臉紅，半臉白的顏色，掩去了她神色變化，很難看得出來，她是否載有人皮面具。

　　林寒青長嘆一聲，道：「如果有一天，尋得易容藥物，咱們都變了一樣子，那時，和世人有何不同？面對著世間無數的俊男美女，誰又能保證此心不變。」

　　陰陽羅剎淡淡一笑，道：「你是怕我變了心呢？還是怕你自己？」

　　林寒青道：「我。」

　　陰陽羅剎似是陡然間被人在前胸處打了一拳，全身一顫，手中玉杯，突顫跌落在地上。打得片片粉碎，雙目中神光閃動，凝注在林寒青的臉上，道：「你很自信，為什麼你不說我變心？」

　　林寒青道：「如是你變了心，由在下承受那相思之苦，也還罷了，如是在下變心，豈不有負了姊姊一番關顧情意麼？」

　　陰陽羅剎雙目中暴射出奇異的神光，黯然說道：「咱們萍水相逢，結識不過兩日，為什麼你要想得這麼多呢？」

　　林寒青怔了一怔，道：

　　「在下失言，姑娘多多擔待。」轉過身去，閉目而臥。陰陽羅剎輕輕嘆息一聲，說道：「兄弟，不要錯會了我的意思。」突然住口，垂下頭去，緩步出室。

　　林寒青緩緩轉過身來，微啟一目望去。只見一個美好的背影，流露出無限悽涼，逐漸消失在門外不見。

　　林寒青挺身而起，暗中運氣一試，只覺真氣順暢，那內腹中的熱毒，亦似是消失不見。暗自奇道：我內腹熱毒，也不知是那一個把我醫好，看來那造化老人之言，也不過是故作驚人罷了。

　　但這位充滿著神祕的醜怪人，行蹤實是有些可疑，必得設法了解她的底細才行。心念一轉，又緩緩躺了下去，心中暗道：他既知我有病，何不索性裝出病勢模樣，看看她如何處置於我？閉上雙目，但裝睡去。

　　那知這一裝睡，竟又真的沉沉睡去，待他醒來時，房中已燃起燭光。啟目望去，只見一角木案上，紅燭融融，陰陽羅剎一手支頸，望著燭火出神。

　　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道：「天色很晚了麼？」

　　陰陽羅剎先是一怔，繼而微微一笑，道：「初更剛過，你醒來很久了？」

　　林寒青道：「我剛剛醒來、」

　　陰陽羅剎緩緩站起身子，捧起案上一個玉杯，行了過來，說道：「這一杯冰糖蓮子湯，你吃下去。」

　　林寒青接過玉杯，吃了一口，只覺杯中蓮子，半生不熟，不禁一皺眉頭。

　　陰陽羅剎訕訕一笑，道：「我從來沒有煮過食用之物，煮的不好吃，你要多多擔待。」

　　林寒青道：「煮的很好。」大大兩口，完全吃了下去。陰陽羅剎道：「我煮了一鍋飯，下面燒焦了，上面還未煮熟，難吃死啦！」

　　林寒青道：「我腹中正感飢餓，快些取來食用。」

　　陰陽羅剎猶豫了一下，道：「要是不好吃，可不能罵我。」轉身而去，捧來飯菜。

　　林寒青已然下了木榻，據案大吃起來。

　　這是他有生以來吃過的最壞一頓飯菜，一盤雞炒的一半生，一半熟，一鍋飯吃起來一股焦昧，但他腹中飢餓，倒是吃的津津有味，一口氣連吃了三大碗飯才放下碗，笑道：「很好吃啊！」

　　陰陽羅剎嬌聲笑道：「我知道你故意讓我心裡快樂，才這般故作違心之言。」

　　林寒青道：「就算我故意要你快樂，但也不能裝的一口氣連吃三大碗飯。」

　　陰陽羅剎一笑而起，捧起碗筷，緩步而去。

　　林寒青站起身來，舒展一下雙臂，心中暗道：似這般清靜無為的生活，能過得數十年，倒是歡樂的很。

　　只見陰陽羅剎雙手捧了一隻玉杯，走了進來，說道：「吃杯茶吧！」緩緩把茶杯放在木案上。她的舉動溫柔至極，小心翼翼，生恐驚駭著林寒青一般。

　　林寒青取過茶杯，喝了一口，登覺滿口清香，暗道：不知她在何處？採到這樣的茶葉。

　　陰陽羅剎柔婉一笑，道：「好喝嗎？」

　　林寒青道：「好喝得很，在下生平未曾飲過這樣好的香茶。」

　　陰陽羅剎道：「這是西域天山絕峰的香芝葉，你自然不容易喝到了。」

　　林寒青道：「香芝葉，這等珍貴之物，你從那裡得來？」

　　陰陽羅剎笑道：「此物我收集的很多，如是咱們能夠終生相處，足夠終身受用。」

　　林寒青暗道：口氣太大了，我終身一世吃茶，豈不要數十斤以上的香芝葉，就算收集豐富，也是難有這許多，心中不信，口卻不言，星目顧注，微微一笑。

　　陰陽羅剎道：「你笑什麼？可是有些不信麼？」

　　林寒青道：「如果不作違心之論，卻有些不大相信。」

　　陰陽羅剎道：「哼！你可是認為滿杯茶中，盡是香芝葉麼？要是如你猜想，那也就不算名貴了，一杯中放上一片，已是滿室生香，連吃上三個月，香氣深入體內，行經之處，自帶有一股襲人的幽香。」語氣微微一頓，笑道：「可惜你這張臉生的太難看了，如果你生得好看一些，再滿身帶香氣，不知要製造多少風流韻事。」

　　林寒青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不是西門玉霜毀了我的容貌，如何能遇上姐姐呢？」

　　陰陽羅剎道：「那西門玉霜這般害你，待你隨姊姊學成武功之後，把她殺了就是。」

　　林寒青道：「當時我心中雖然恨她入骨，但此刻想起來，卻又怨恨盡消了。」

　　陰陽羅剎道：「那為什麼？」

　　林寒青道：「如不是她毀了我的容貌，我如何有此刻這平靜的歡愉生活？」

　　陰陽羅剎道：「此刻你很快樂？」

　　林寒青道：「我生於苦難，長於憂患，自我記事以來，從未有過片刻平靜，歡愉的生活。」

　　陰陽羅剎起身笑道：「我要出去一下，天亮之前，回來接你上路。」

　　林寒青原想追問她深更半夜中到那裡去，但話到口邊，又忍下去，淡然一笑，道：「姊姊請便。」

　　陰陽羅剎輕輕嘆息一聲，緩步走了出去。

　　林寒青等候了一刻功夫，估計那陰陽羅剎已去，揚手一掌，熄去那木案上的燭火，慢慢下了木榻，只覺心中疑案重重，難以自解。

　　他緩緩在木案旁邊坐了下來，忖道：這陰陽羅剎是誰呢？她好像很忙碌，如若她當真是一位從未和人接觸過的孤伶人，如何會這般忙碌？白惜香說得不錯，她定然是戴著人皮面具，掩去了本來面目來戲弄於我。

　　一想起白惜香，突覺腦際中閃起一道靈光，記起了白惜香臨行前留下之言，說要見她就到太湖埋花居。下面還說些什麼？林寒青已無法記起，但埋花居三個字已夠人想來驚心，為什麼這三個字用的是這樣不祥。

　　白惜香柔弱嬌軀，恰似那一朵將要凋謝的花，埋花後，豈不是暗示她葬身之地。一股強烈的衝動，由心底泛升而起。暗道：我一定得去見她，也許去的晚一步。即將成抱恨終身的大憾。

　　念轉意決，霍然站起，暗中運起功力，隨手在木案上寫道：「我去了」三個大字。他也不知自己的指力，是否已深刻於木案之中，只是聊盡了告別的心意而已。

　　一剎那間，陰陽羅剎在他心目中地位，急劇的直線下降代之而起的是那弱不禁風的白惜香。

　　輕啟了微掩的木門，抬頭望望滿天閃爍星光，林寒青暗中運功戒備，緩步出了籬門。一路行去，也不見有人攔阻，直待行出了二里之外，林寒青才加快腳步，施展輕功提縱身法，直奔太湖而去，他自知臉上疤痕難看，如是招搖過市，必將引起萬人側目，索性晝伏夜行，走的又都是偏僻的小徑。

　　這天，天色大明時分，到了太湖岸畔。

　　抬頭看煙波，一片浩瀚，心中暗暗忖道：太湖三萬六千頃，水域遼闊，這埋花居在太湖何處？

　　他一路上夜行趕路，但此刻卻是不得不找人問道了，但想到自己，這醜怪之容，和人搭話，必將嚇人，只好掏出一袂絹帕，包在臉上，直向那漁舟停泊之處行去。

　　這時，正是趕赴早市之時，大部漁人都擔著魚擔，接踵成隊而行。

　　林寒青借絹帕掩面，守在道旁，見一個年老的漁人行來，抱拳一揖，道：「借問老丈一聲，這太湖附近可有一處『埋花居』麼？」

　　那老人放下魚擔，望了望林寒青道：「埋花居？老朽在太湖打魚，打了三十多年，卻從未聽過有這樣一處所在。」

　　林寒青呆了一呆，抱拳對那老人一揖，道：「打擾了。」茫然向前行去。

　　湖邊，泊滿了漁舟，幾個早起的漁家女，已然在炊作早飯，縷縷炊煙昇起，又散入茫茫輕霧中，叫人分不出是煙是霧。

　　林寒青望那萬頃湖波，呆呆的出神，心中暗暗忖道：埋花居，埋花居，究竟在什麼地方啊？千里碧波，浩瀚無涯，要我到那裡去找呢？

　　太陽漸漸昇起，金黃色的光芒，照在蕩漾的湖波中，閃動起萬道霞光。林寒青一直望著那湖波出神，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然間，櫓聲作響，一艘快舟，馳近岸畔，也驚醒了呆呆出神的林寒青。

　　抬頭望去，不禁一陣驚喜。只見那快船之上，緩步走下來一個全身綠衣的少女，正是那白惜香身邊的侍婢素梅，急急站起身子。迎了上去，道：「素梅姑娘。」

　　他驚喜之下，忘記了自己容貌被毀，呼叫出聲之後，才霍然驚覺。

　　素梅緩緩轉過臉來，望了林寒青一眼，笑道：「你可是林相公麼？」

　　林寒青道：「正是在下，姑娘怎──」

　　素梅接道：「快請上船吧！有什麼話，咱們上船再談吧！」當先躍回快舟。

　　林寒青緊隨著躍上船去，素梅立時搖櫓而行，快舟裂開了一道水浪，直馳湖心。

　　快舟行入湖中數百丈後，素梅才回頭說道：「我家姑娘吩咐我和香菊，各馳快舟一艘，每日在湖畔巡行，接引相公。」

　　林寒青道：「她怎會知道我來的這麼快呢？」

　　素梅搖搖頭道：「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凡是我家姑娘吩咐的事，準不會錯就是。」

　　林寒青道：「你家姑娘才慧過人，她的言行，確非咱們凡俗之人所能想到。」

　　忽聽素梅驟然一嘆，眼圈一紅，兩行珠淚兒，簌簌而下，說道：「這幾日，姑娘病的很厲害，進食日減，逐漸消瘦，每日只念你林相公，我和香菊，夜夜對天祈禱。希望你早些趕來。」

第二章

　　林寒青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道：「天道聵聵，不佑才人。」

　　素梅幽幽說道：「據小婢和香菊妹妹默察情勢，姑娘似是對自己的病情了解甚深，也許她自己早已知道了療救之法，只是她不肯設法自救，林相公見著她時，還望能好好的勸她一下。」

　　林寒青道：「好！在下盡力就是。」

　　這時，小舟已然行至湖心，素梅突然回過頭來，望了林寒青一眼，道：

　　「林相公，你為什麼要用絹帕包住頭臉？」

　　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道：「我──我有些不舒服。」

　　素梅道：「我家姑娘，當真是有著未卜先知之能，她連林相公用絹帕包住頭臉的事，都能夠預先知道，所以，小婢見到相公之後，不用多問，就知道是你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青天白日，我如不把這樣一個醜怪的臉兒包起，豈不是存心要驚世駭俗麼？她既知道我面容被毀。預測我包起了頭臉，那倒不算什麼稀奇的事，但她能於事前料定，的確是常人難及，口裡應道：「白姑娘一向料事如神，在下素所敬服。」

　　素梅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全力搖櫓，快舟如箭，破浪飛馳。

　　林寒青抬頭望去，只見水波接天，一望無際，忍不住問道：「姑娘，那埋花居還有很遠麼？」

　　素梅道：「在湖中西洞庭山，最快也還要半個時辰。」

　　林寒青道：「可要我幫你搖櫓？」

　　素梅道：「不用了。」

　　快艇如飛，直向前面馳去。

　　林寒青望著湖波，腦際間陡然間泛起一縷莫名的恐懼，打了一個寒顫，全身開始發起抖來。

　　他自那夜服了造化老人的藥物之後，曾經跳入一座水池之中，只道此後，不再怕水，卻不料，突然又舊疾復發，對水，由心底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這恐懼愈來愈重，林寒青竟是不敢再望湖水，躲入艙中，閉上雙目。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聽素梅嬌聲說道：「林相公，西洞庭山到了，請上岸吧！」

　　林寒青步出艙門望去，果見小舟已泊在一片石壁下面。素梅當先一躍，飛落在一塊突出的大石上，舉手相招。林寒青眼看碧波蕩漾，心有餘悸，瞧準了素梅站立的位置，縱身一躍，直飛過去。

　　那素梅眼看林寒青飛躍過來，立時縱身而起，躍向一個大石之後，口中說道：「林相公，上了這大石後面的石級，就是我們姑娘住的埋花居了。」

　　林寒青腳尖一接力，輕輕一點山石，疾向另一塊大石後面飛去。只見素梅已沿著石後的階梯，快步向前奔去。

　　原來這塊大石後面，由人工開出了一座石梯。登上石梯，景物忽然一變。只見削壁上環繞一塊畝許大小的盆地，地上栽滿了花樹，迎面一座用花樹植成的籬門，橫題著「埋花居」三個大字。

　　素梅低聲對林寒青道：「不知姑娘睡著沒有，咱們放輕著腳步過去，別要驚醒了她。」

　　林寒青點頭應道：「有勞姑娘帶路。」緊隨著在素梅身後行去。

　　穿行過一片花畦，到了一座精緻的小樓前面。素梅輕輕開了兩扇木門。低聲說道：「相公請在室外等候片刻，我去瞧瞧姑娘醒了沒有。」

　　林寒青道：「姑娘儘管請便。」

　　素梅輕步入室，片刻之後，重又行了回來，道：「姑娘在樓上相候。」轉身帶路而行，直登樓上。

　　這是一座布設精雅的小廳，佔去了小樓一半，牆間似是掛著一幅壁畫，但卻被垂下的白綾掩住。林寒青目及了小廳一眼，心中暗道：這佈置很精雅，只是有些太過悽涼了。

　　素梅指指左側垂下的一道軟帘，低聲說道：「那就是姑娘息居之室，你自己進去吧！」

　　「姑娘的閨房，在下豈可亂闖。」

　　素梅道：「小姐病中無力，難道還要她出來接你不成？」

　　只聽那軟帘低垂的香閨，傳出一縷柔柔清音，道：「來的可是林相公麼？」

　　素梅輕輕推了林寒青一把，道：「去吧！姑娘在叫你了。」

　　林寒青應了一聲，啟帘而入。只見白惜香一身白綾內衣，擁被而臥，一見林寒青走了進來，掙扎坐起，道：「臥病垂死之人，也不用嚴守男女的禮節了。」

　　林寒青急急說道：「姑娘請躺著說話也是一樣。」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我想到還有兩月壽命，所以和你訂下了兩月之期，卻不料回來後，病勢轉劇，看樣子過一個月也難撐得過了。」

　　林寒青看她雙頰，果然是更見消瘦，不禁心頭黯然，低聲說道：「姑娘既自知病勢劇惡，為什麼不肯延醫診治呢？」

　　白惜香道：「我自己都醫不好，天下哪還有能醫我病之人？」

　　林寒青呆了一呆，默然不語。

　　白惜香淒婉一笑，接道：「解開你臉上包的絹帕，坐下來，和我談談。」

　　林寒青依言解下臉上絹帕，說道：「姑娘才華絕世，醫理精博，難道世間當真就無藥可醫你的病麼？」

　　白惜香嘆道：「油盡之燈，豈能久燃，何況靈藥無地，豈是輕易可得。本來我還可以多活一些時間，只要我能夠善保生命的潛力，但我卻天生的不肯安份，常用金針過穴之法，激發我體能中蘊茂的潛力，唉！我身體本已虛弱，再加上我這般不知愛惜的消耗，那無疑促使我早死之期了。」

　　林寒青道：「你既然如此明白，為什麼又偏偏明知故犯？」

　　白惜香突然微微一笑，道：「如是我終日裹躺在病榻上，就算多活上三年五載，那又有何趣味？」

　　林寒青嘆道：「如若姑娘不遇上這次徐州英雄大會，或遇上了亦不肯插手過問，也許姑娘還可以多活上一些時日。」

　　白惜香緩緩移動一下嬌軀，說道：「唉！我原想悄悄而來，默默而去，心胸潔白，了無牽掛，死活的事，早已不入在我的心上了，那知竟是天不從我心願，就在我將要離開這人間之時，卻在我心靈中，留下了一線牽掛。」

　　林寒青嘆道：「在下自知無能，但卻願盡我之力，為姑娘效勞，你有什未完成心願，但請吩咐在下，林寒青一日不能辦好，我就盡上一日心力，十年不能辦完，這十年不休不息，盡我有生之年。必為你完成心願。」

　　白惜香蒼白的臉色上，泛起了一圈紅暈，笑道：「我身後之事，早有安排，不勞你費心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你不陪你那陰陽羅剎，去找一位前輩武林遺物，跑來此地作甚？」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在下來趕赴姑娘之約。」

　　白惜香笑道：「嗯！為什麼來的這樣快？」

　　林寒青一時間無言可對，只好默然不語。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此地無人，只有你我，你心中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不用心存顧忌。」

　　林寒青心中忖道：不錯，我為什麼這樣早趕來找她呢？是我發覺那陰陽羅剎作偽戲弄於我還是我突然關心到她？

　　他移目窗外，望著削壁間一株盛開的紅花，沉思不言。

　　白惜香長長吁了一口氣，舉手理了一下鬢邊散髮，道：「你可是想不明白麼？」

　　林寒青道：「在下是素來不喜歡謊言。」

　　白惜香道：「我知道，你發覺了那位羅剎姑娘的舉動可疑，突然間裡想到了我，一念衝動，匆匆趕來。」

　　林寒青心想否認，但又覺著她說的清晰暢明，正是自己心中欲言，又不知如何措詞是好，不禁長長一嘆，道：「姑娘說的不錯，那經過之情，卻是如此，只是──」

　　白惜香接道：「只是什麼？」

　　林寒青道：「在下來此之前，卻是曾經三思。」

　　白惜香道：「既經三思，必有所求，敢問林兄來此的用心何在？」

　　這一問，又把個林寒青問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沉吟了良久，道：「姑娘生死，關係武林蒼生劫運。」

　　白惜香道：「這題目太大了，我只要問你來看我用心何在？」

　　林寒青道：「姑娘對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趕來探望姑娘病情，實乃理所當然。」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麼說來，你是很關心我的生死了？」

　　林寒青道：「何只在下一人，想那天下群豪，有那個不關心姑娘的生死之事。」

　　白惜香道：「不錯，有很多人關心我，可是又有誰能夠使我多活幾年呢？」

　　林寒青道：「這個，這個──」

　　白惜香淡淡一笑，道：「我想你心中定有著很多的疑問，趁我此刻神智清醒，還能運用思考能力，快些問吧！」

　　林寒青道：「在下此來，主要是探看姑娘病勢，並望能為姑娘略效微勞。」

　　白惜香道：「我就要死了，你對我這樣，有什麼用？」

　　林寒青道：「姑娘仁心俠風武林中誰不敬仰，在下只不過千萬人之一而已。」

　　白惜香道：「你這麼說，好像我又在武林中成了名啦！」

　　林寒青道：「何止是成名，而且天下武林敬慕感戴。」

　　白惜香道：「你也對我很感激了？」

　　林寒青道：「受恩如山，銘感五內。」

　　白惜香臉色微微一變，道：「你這般對我感恩，如是我要你死，你也不會推辭了？」

　　林寒青道：「姑娘儘管吩咐，自當全力以赴，雖萬死亦不敢辭。」

　　白惜香道：「好！那我託你辦件事了。」

　　林寒青自慚形穢，心中雖有愛慕之意，但卻不敢說出口來，把一片愛慕之心，化作了感恩圖報之情，肅然說道：「在下洗耳恭聽。」

　　白惜香道：「我死之後，你要在這埋花居中替我守墓，不知你肯不肯答應？」

　　林寒青道：「好！不過在下要託人送上一封家書，免得家母惦念。」

　　白惜香嘆道：「為人子者，理該如此。」

　　林寒青星目轉動，看她臉色蒼白的不見一點血色，心中黯然，忖道：此女智慧絕世，貌羞花月，竟然是如此夭壽。

　　白惜香理了一下頭上秀髮，柔聲說道：「你在想什麼？」

　　林寒青道：「我在想似姑娘這等人才，為什麼卻不假年，唉！當真天妒紅顏。」

　　白惜香笑道：「自古紅顏多薄命，世間哪有福慧人，我如是生的笨些，也許可以多活幾年。」

　　林寒青明知玉人命雖不長，卻是苦無良策可求，緩緩站了起來，道：「姑娘好好休養，在下不打擾了。」轉身向外行去。

　　只聽白惜香幽幽說道：「站住！」

　　林寒青回過頭來，道：「姑娘還有什麼指教？」

　　白惜香道：「你可是希望我多活幾年麼？」

　　林寒青雙目神光一閃，道：「在下希望姑娘能長命百歲。」

　　白惜香默然沉思良久，又道：「算了，算了，縱然我僥倖成功，豈不是落下背信毀諾之名？」林寒青聽得茫然一怔，道：「白姑娘語含玄機，在下實有些聽不明白。」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不用明白啦！咱們談談你那位羅剎姑娘的事，她帶你到何處去看武林前輩遺物？」

　　林寒青道：「這個，她還未和在下談過。」

　　白惜香道：「你可是發覺她欺騙了你，才悄然出走。到太湖埋花居來找我？」

　　林寒青道：「在下遵從姑娘之言，默查她舉動，果然發覺了甚多破綻。」

　　白惜香道：「你知道她是誰麼？」

　　林寒青道：「這個，在下還很難下斷語。」

　　白惜香笑道：「不用多費心機了，她就是毀去你容貌的西門玉霜。」

　　林寒青道：「在下亦有此疑，不解的是。她又為何要假扮那陰陽羅剎戲弄於我？」

　　白惜香道：「她要和李中慧賭氣，要改變你的心意，使那李中慧嘗試一下情場受錯之苦。」她輕輕咳了一聲，接道：「李中慧對你用情很真，但真到何種程度，那就很難說了，就眼下情形而論，你如真的變了心。那李中慧也未必會傷心千回，痛腸百折。但那西門玉霜加諸她的羞辱，卻使她難以忍受。」

　　講著講著，似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好笑之事，忍不住嗤的一笑，道：「本來西門玉霜該勝的，但她性子太急了一點，前一陣表演的維妙維肖，十分成功，後面卻破綻重重，自露馬腳。」

　　林寒青聽得瞠目不知所對，只有默默不語。白惜香似是談到歡樂之處，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片笑容，接道：「那西門玉霜自負武功才華，徐州一敗，把一腔怒火，盡都發洩李中慧的身上，可笑的是兩個人竟先從情場打起，由假逐步成真。」

　　林寒青道：「在下聽那李姑娘之言，此事都是白姑娘的安排。」

　　白惜香道：「自然是我了，我如不把她意氣心機局限於情場之爭，雙方勢都將把心力集中於三月後一場決戰，你可想那一場大戰之後，武林還會有多少精英留存！」

　　林寒青道：「原來如此。」

　　白惜香格格一笑，道：「因此，我才想出，這個小花樣來。自然，如若那李中慧對你毫無一點愛慕之意，這辦法也難行通，巧的是李中慧早已對你有意，再經一番巧言說項，她就答應了下來。」

　　語聲微微一頓，星目流轉，望了林寒青一眼，接道：「我料那西門玉霜好強的性格，什麼事都想勝人一籌，而且她耳目靈敏，眼線廣布，什麼事都別想瞞得過她，何況我們有意放水，果然，這件事很快就被那西門玉霜知道了。」

　　她嬌媚一笑，接道：「你本來生得很英俊，只是那西門玉霜閱人過多。匆匆一眼，無法留下難忘的記憶。經過這麼一鬧，西門玉霜竟然也效春蠶作繭自縛。」話至此處，歡容頓失，長長一嘆，默然無語。

　　林寒青心中暗道：如若那西門玉霜真對我有情，也不會毀去我容貌了。等了很久，仍不聞那白惜香接話下去，忍不住問道：「姑娘安排此策，於江湖殺戮有何補益？」

　　白惜香道：「這件事，應該結束了。如若西門玉霜對你動了真情，她就不致再作出上干天怒的事來，我再傳你金針過穴法，候機刺她一處穴道，破了她的瑜伽心術，讓她脫離魔道，她那嗜殺冷酷的性格，必將一變為嫻靜，溫柔，而且其溫順、溫婉，還將是常人難以及得。」

　　林寒青道：「有這等事？」

　　白惜香道：「這是一種深奧的醫道，也算是一種神奇的武學，聽來玄奇莫測，其實說穿了，平常的很，可惜──」忽然又住口不言。

　　林寒青道：「可惜什麼？」

　　白惜香面色凝重的說道：「唉！玩火焚身，古有明訓，我原想擺佈別人，卻不料竟然，竟然──」眨動了一下星目，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林寒青吃了一驚，道：「白姑娘怎麼了，可是有些不舒服？」

　　白惜香舉起衣袖拂試一下臉上淚痕，緩緩說道：「我很好。」

　　林寒青心中暗暗奇道：女孩子家，當真是難以測度，這眼淚有如裝在口袋一般，隨時隨地都可取得出來。想說句慰藉之言，也不知從何說起。

　　只聽白惜香緩緩接道：「我已替那李中慧安排了拒擋西門玉霜之策，使這兩人在武林中保持個平分秋色的局勢。」

　　林寒青道：「你即然幫助了那李中慧，為什麼不肯全力助她，使她能一舉之間，擊敗那西門玉霜？」

　　白惜香一對明亮的秋波，盯住在林寒青的臉上，深情一笑，道：「如是她們兩個人不能保持武林平衡之局，你豈不是太不重要了麼？」

　　林寒青心中已然有些明白，但仍然裝糊塗問道：「這事與我何干？」

　　白惜香道：「你是真不明白呢？還是假裝糊塗？」

　　林寒青道：「自然是真不明白。」

　　白惜香道：「千年以來，武林大權，大都操在男人手中，其間縱然有幾位巾幗奇英，出而主事，但也不過是曇花一現，難以長久，但如由二女分治，該局面自是可以長久一些，使天下鬚眉，自慚形穢，然後再有一個才氣縱橫的男人，突然出現江湖之上，短短數月之內，降服了兩個雄峙江湖的美人，使武林大權又恢復到男人手中，那人豈不是受到所有武林同道的敬重麼？」

　　林寒青道：「可是放眼當今江湖，又有誰人，具此才能？」

　　白惜香道：「那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姑娘可是說的區區在下麼？」

　　白惜香道：「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麼？」

　　林寒青道：「在下這點武功，如何能是那西門玉霜之敵？」

　　白惜香道：「李中慧也不是，如若單憑武功造詣對敵，別說三月時光，就是給李中慧一年時間，也是無法練成西門玉霜的敵手。」

　　她急急的喘了兩口氣，閉上了雙目，不再言語。

　　林寒青凝目望去，只見白惜香頭上汗水突現，不禁吃了一驚，慌急之下，那還顧及到男女之間的禮節，伸手摸去，只覺白惜香右手冰冷，而且還微微抖動。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喊道：「素梅快來，你們小姐──」話未落口，素梅已衝了進來。

　　素梅似是十分內行，一進門就撲上床去，抱起了白惜香，探手入懷摸出一粒丹丸，揮動雙手，在白惜香身上推拿起來。

　　林寒青呆呆的站在一側，不知如何出手相助。

　　那素梅動作熟練，快而不亂，推拿過白惜香身上幾處穴道後，放正了白惜香的身子，長長吁一口氣。道：「林相公不用害怕，姑娘常常發病──」忽然看到了林寒青那恐怖的面目，不禁啊喲一聲驚叫，疾退了兩步，定定神說道：「你是誰？」

　　林寒青道：「在下林寒青。」

　　素梅道：「那林相公生的英俊瀟灑，怎會是你這等醜怪的樣子？」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在下遭那西門玉霜毀去了容貌，只落得這等醜怪之形。」

　　素梅道：「白姑娘早就見過了，她一點也不害怕。」

　　素梅圓睜著一對大眼睛，盯住在林寒青臉上，瞧了一陣，嗤的一笑，道：「定是這副五顏六色的奇怪面孔，陡然瞧見，雖然有些害怕，但如瞧的久了，倒是滿好玩的。」

　　林寒青長長嘆息一聲，默然垂下頭去。

　　素梅似是自知言詞太過尖刻，傷到了林寒青，微微一笑道：「林相公，你肚子一定很餓了，我去給你下碗麵吃。」

　　林寒青確實感覺到腹中有點飢餓，當下說道：「那就有勞姑娘了。」素梅道：「不用客氣，你在姑娘房裡坐坐吧，也許我麵沒做好，姑娘就會醒過來了。」說完，轉身而去。

　　雅靜的香閨中，只餘下林寒青一個人。

　　回頭看去，只見白惜香睡的十分香甜。心中暗道：讓她好好的休息一會吧，我如在室中，祇怕要驚擾到她，不如到廳中坐上，緩緩步了過去，順手提起白綾一角，凝目望去，不禁一呆。

　　原來，那白綾之後，竟是一個身著勁裝的少年，赫然竟是自己的畫像。

　　在那畫像旁側，題著「春閨夢裡人」一行草書，下面是：「白惜香繪題」五個字。

　　林寒青望著那飄逸瀟灑的圖像，茫然嘆息一聲，搖搖頭，放下白綾，緩步走到另一處白綾前面，順手提起白綾一角，仔細一瞧，登時獃若木雞。

　　敢情那白綾之後，也是一幅自己的畫像，妙的是見那畫像分側，也題著「君是春閨夢中人」，下面落款是：「李中慧午夜繪題」。

　　林寒青放下手中白綾，長長吁一口氣，自言自語的說道：「奇怪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舉起手來，摸著臉上的疤痕。只覺疑惑重重，百思難解。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身後響起了素梅的聲音：「林相公，吃麵啦。」

　　林寒青緩緩轉過身子，道：「有勞姑娘。」

　　素梅手中捧著一個玉盤，盤中放著一碗麵，四樣小菜，緩步行近一處小几，放下玉盤，笑道：「小婢不善炊事，相公將就著吃一點吧！」

　　林寒青腹中甚感飢餓，端起碗來，一口氣吃個點滴不剩，放下碗讚道：「好極了。」

　　素梅嬌媚一笑道：「小婢有幾句話，想和林相公談談，但不知當是不當？」

　　林寒青道：「儘管請說，但得在下力能所及，無不全力以赴。」

　　素梅輕輕嘆息一聲：「相公未來之前，我家姑娘整日裡獨居深閨，一天中也難得看到她一次笑，也難得聽到她說一句話，但相公來此之後，情形就大大不同了，或許因相公之力，能使我家姑娘多活一些時光。」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白姑娘生死之事，關連天下武林道中正邪消長之機。就算讓在下分她一些壽限，亦是心甘情願。只是在下絲毫不得醫理，如何能醫得姑娘之症？」

　　素梅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家老爺、夫人，為了小姐的病勢。訪遍了天下的名醫。仍是找不出療治小姐病症之良方。」

　　林寒青接道：「天下名醫束手，要我一個不解醫道之人，如何有此能力。」

　　素梅道：「小婢和香菊妹妹，追隨了姑娘數年之久。總覺著姑娘內心之中。深藏一種不為人知的隱密。」

　　林寒青道：「你們追隨她數年之久，難道就一點不知麼？」

　　素梅道：「別說小婢了，就是老爺、夫人，祇怕也是不知道。」

　　林寒青問道：「有這等事？」

　　素梅道：「小婢並非是信口開河，胡言亂語，而是言有所倚，還望相公答允賜助才好。」

　　林寒青道：「如若我能力所及，萬死不辭。」

　　素梅道：「小婢和香菊妹妹綜合姑娘平日的言行，經過了數月研討，發覺了一件極大的隱密。」

　　林寒青道：「什麼隱密？」

　　素梅道：「小婢和香菊妹妹都覺出姑娘有一種方法，可以醫好她的奇症，至少也可以使她多活上十年八年，但卻不知何故，她一直不肯自行療治。」

　　林寒青道：「此話當真麼？」

　　素梅道：「小婢和香菊都堅信不移。」

　　林寒青道：「這就有些奇怪了。」

　　素梅道：「姑娘一生中獨特奇行不勝枚舉，但她對任何事物，都抱著一種玩物不恭的態度，小婢們從未見過她，真正的關心過一件事，一個人，但她卻對林相公有些不同。」

　　林寒青沉吟了一陣，道：「有何不同？」

　　素梅笑道：「你當真的這麼笨麼？我們姑娘經營這一座埋花居，除了我和香菊，連老爺、夫人都未來過，但她卻約請你林相公到此造訪，而且約見閨房，款款深談，這些舉動，豈是對一平常人麼？」

　　林寒青道：「在下亦有此感，白姑娘的確是對我不錯，只是在下卻未敢存非份之想。」

　　素梅嗤的一笑，道：「如若你存有非份之想，她也不會對你這樣好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家姑娘雖然身體虛弱，看上去臉色有些蒼白，但她卻有著一種人所難及的清雅之氣，楚楚可憐，動人憐愛。不知有過多少人對她傾心，雖然明知她命難長久，隨時都可能死去，但仍有無數的人，苦苦相求，縱然是做上一日夫妻，也是心甘情願，但不知相公對姑娘看法如何？」

　　林寒青道：「這個，在下從未想過。」

　　素梅道：「不談這些啦！小婢屈求相公的是，請相公能夠勸勸姑娘，要她多活幾年。」

　　林寒青道：「好吧！不論行與不行，在下都盡力一試。」

　　素梅深深一禮，道：「有勞相公，小婢這裡先謝過了。」

　　林寒青道：「不敢，不敢。」

　　素梅收拾了碗筷，輕聲說道：「姑娘快要醒了，相公千萬不要和她談起是應小婢之求。」

　　林寒青道：「記下了。」

　　素梅微微一笑，道：「相公如能勸得姑娘多活幾年，小婢和香菊妹妹都終身感激不盡，一輩子侍候你林相公。」

　　林寒青道：「言重了。」

　　素梅嫣然一笑，款步下樓而去。

　　林寒青伸手摸摸臉上的疤痕，心頭泛起一股茫然的感覺，心中暗暗忖道：我林寒青這麼一幅奇形怪狀的樣子，如何能和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們混在一起？但得勸轉那白惜香動了求生之念，我就得離開此地才是。

　　他呆呆的坐著，心中胡思亂想，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

　　只聽軟帘垂掛的閨房之中，傳出來白惜香呼叫素梅的聲音。林寒青本能地奔了進去，一腳踏進門內，不禁一呆。原來，那白惜香此刻已然坐了起來，身上覆蓋的棉被，也已推開，身上的白綾睡衣，也已翻了起來，露出來一雙雪白的玉腿。只聽夢囈般的聲音，叫道：「素梅呀！快些過來，我熱死了。」

　　林寒青略一猶豫，快步奔近榻前，伸出手去，抓住白惜香的手臂，道：「白姑娘，你很熱麼？」

　　白惜香道：「我快要熱死了。」反臂一抱，抱住了林寒青。林寒青只覺一個滑膩的嬌軀，撲入了自己的懷中，一陣陣的甜香，迎面撲來。他有生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懷中抱住這樣一個半赤裸的少女，只覺心中怦怦亂跳，全身行血加速，熱生雙頰，難以自禁。

第三章

　　但聽白惜香接聲道：「快些脫了我的衣服，抱我到浴池裡去。」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脫衣服麼？這個，在下去叫素梅來。」

　　白惜香雙臂一圈，緊緊的抱住了林寒青，接道：「快些啦，我已快熱死了。」

　　林寒青定定神，伸手摸摸白惜香的右臂，果然有點發熱，但也不至於熱得如此厲害。

　　他想推開白惜香，奔下樓去找素梅來，但覺白惜香那抱在頸下的雙臂，愈來愈緊，怕傷到了她，一時間，竟是猶豫難決，呆呆的坐著，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

　　只覺白惜香那柔滑的嬌軀上，突然泛出了一身大汗，揮動的手腳，突然安靜下來，抱住林寒青頸上的雙臂，忽的放開、口中啊喲的一聲，急急拉起棉被，連頭也蒙在被子中。

　　房中突然間安靜下來，靜的可聽到彼此的心跳之聲。

　　林寒青心中暗自責問：林寒青啊！林寒青！你怎麼可以這樣莽撞的衝進來呢？如今連白姑娘也開罪了，你雖然心無邪念，可是事實俱在，如何解說的清楚呢？

　　正自引咎自責，突聽棉被之中，傳出來白惜香的聲音，道：「林相公，我這樣放蕩的舉動，定然驚著你了。」

　　林寒青道：「是在下的不是，你呼叫素梅，在下實不該衝進房來，哎！我這般冒失行動，實是出於無心，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白惜香忽的掀開棉被，露出來一張亦嗔亦喜的臉來，嗤的一笑，道：「我還怕驚駭著你，原來你在引咎自責，不是害怕。」

　　林寒青道：「我在想一件事。」

　　白惜香道：「想的什麼事？可肯說給我聽聽麼？」

　　林寒青道：「自要說給你聽了。」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說吧，我一生中從沒有過著像此刻一般的快樂，好像是我抓到一件什麼，生活中充實了很多。」

　　林寒青道：「可惜，咱們這生活，過不了多久時光！」

　　白惜香奇道：「為什麼？您要走？」

　　林寒青道：「不是，縱然是在下常留此地，姑娘也難以活多久了。」

　　白惜香道：「原來如此，如是日日似這般快樂生話，死而何憾。」

　　忽然轉過臉去，低聲問道：「林相公，你可相信人死了變鬼的事？」

　　林寒青道：「這個──很難說。」

　　白惜香笑道：「如若是人死了會變鬼，我就每天追著你，我死了豈不是解脫了煩惱？不知相思苦，不知病中疼。」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這等想法，不覺得太自私了麼？你如死去了一了百了，但卻只對你個人而言，把哀傷留給了別人。」

　　白惜香接道：「留給了誰？」

　　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壯著膽子說道：「我──」

　　白惜香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你？此話可是當真？」

　　林寒青想到了素梅咐託之言，說道：「自然是當真了。」

　　白惜香格格一笑，道：「我不相信。」

　　林寒青想到自己一幅奇形怪貌，心中大是自悲，但話已出口，如箭離弦，再想收回，亦是有所不能，只好硬著頭皮說道：「姑娘要如何才能相信？」

　　白惜香停止笑聲，說道：「你可知道我有好多缺點麼？」

　　林寒青道：「在下看不出來。」

　　白惜香道：「好！那就告訴你吧！」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我不會煮飯炒菜，不會理家治事，不會奉養公婆，不會噓寒問暖，也不能生兒育女。」咯咯一笑，又道：「夠不夠？」

　　林寒青道：「這都是世俗之見，並非是難以彌補的大憾之事。」

　　白惜香道：「怎麼？你自信能夠拋去這些世俗之見麼？」

　　林寒青心中暗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如若我真的要一個不能養兒生女的妻子，林家一脈，豈不要從我而絕？心念忽然一轉，暗暗自責道：林寒青啊！白惜香是何等絕色才女，豈會真的下嫁你一個醜怪之人麼？當下說道：「縱然能拋去世俗之見，姑娘也不──」話將出口之際，突然感覺到太過冒昧，突然住口不言。

　　白惜香道：「也不怎樣？為什麼不說了？」

　　林寒青尷尬一笑，道：「說了徒費脣舌，不說也罷。」

　　白惜香道：「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不敢說的。」

　　林寒青四顧了一眼，忖道：「這閨房之中，別無他人，縱然是被她嘲笑兩句，也不要緊，但若能夠說服她多活幾年，受頓諷嘲，也是值得。」念頭一轉壯起膽子說道：「在下之意是說，縱然有人放棄世俗之見，姑娘也未必真會嫁他。」

　　白惜香道：「你說是那一個？」

　　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道：「譬如拿在下說吧！」

　　白惜香道：「不成，婚姻大事，豈能拿譬喻的麼？你就是你，他就是他，要得有名有姓，不可含糊籠統。」

　　林寒青被白惜香那咄咄聲詞所迫，只好，挺胸膛，道：「就是在下林寒青。」

　　白惜香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你怎麼知道，我一定不會嫁給你？」

　　林寒青道：「姑娘才貌絕世，在下這醜怪之容，豈不是一支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白惜香笑道：「你在那裡學得了這樣的比喻，難聽死了。」

　　林寒青道：「雖然說來難聽，但卻是恰如其實。」

　　白惜香道：「像我這樣多病之軀，實應該找一個醜怪之人嫁他才是，他覺著愧對嬌妻，才肯很耐心服侍我。」

　　林寒青正待答話，突然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素梅氣急敗壞的奔上樓來，急急說道：「姑娘不得了啦！不得了！」

　　白惜香道：「什麼事？說啊！」

　　素梅道：「香菊妹妹又帶來了一個林相公來。」

　　白惜香一躍而起，道：「有這等事？」

　　林寒青急急接道：「那人現在何處？」

　　素梅道：「就在樓下，有香菊妹妹陪著他。」

　　林寒青道：「好！我倒要下去瞧瞧什麼人竟然會假冒我的姓名？」

　　白惜香道：「不要慌，等我穿好衣服，咱們一起去見他。」她臉上那等緊張神情，竟然完全消失，似乎對突來的驚訊，早已瞭然於胸。

　　林寒青道：「在下在室外等候姑娘。」急步出了臥室。

　　不過一盞熱茶工夫，軟帘啟動，白惜香手扶在素梅香肩上，款步行了出來。她穿了一身白裙、白衫、白繡鞋、脂粉未施，長髮披垂。林寒青正待舉步搶先下樓，突聽白惜香嬌聲說道：「不要慌，先把頭臉包起來。」伸手遞過一條白色絹帕。

　　此情此景，林寒青只有聽憑擺佈的份兒，接過絹帕，包上了頭臉。

　　白惜香似是也不焦急，直待林寒青包好頭臉，才緩緩說道：「你走在我後面，不要緊，未得示意之前，最好是不要講話。」

　　林寒青點點頭頭道：「悉由姑娘作主。」

　　白惜香點頭一笑，道：「嗯，你很聽話。」右手著素梅香肩，當先下樓而去。

　　林寒青緊隨在白惜香身後而行。

　　樓下是一座敞大的客廳，擺滿了各色盆花，香氣淡淡，撲鼻泌心。

　　香菊穿著一身綠，俏立在央廳中間，她大概已聽得素梅說過，臉上是一片困惑和茫然之色。

　　一個白藤編成的椅子，端坐著一個青絹包頭，只露出兩眼睛的白衣人。

　　白惜香神態從容，緩緩在對面一張藤椅上坐了下來，理理長垂的秀髮，說道：「請教貴姓？」

　　白衣人兩隻清朗的眼神一掠，道：「林。」

　　白惜香嗯了一聲，道：「林什麼？怎麼不說了。」

　　白衣人道：「姑娘只問的在下姓氏。」

　　白惜香笑道：「失禮了，請教芳名？」

　　那人略一沉吟，道：「在下有名不芳，祇怕驚駭著了姑娘。」

　　白惜香道：「是啦！你是陰陽羅剎。」

　　白衣人突然解開了臉上青絹，露出一張半紅半白的陰陽臉來，說道：「姑娘果然博學多才，一猜就中。」

　　林寒青駭然失聲，道：「陰陽羅剎！」

　　陰陽羅剎笑道：「怎麼樣？駭著你了？」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千里尋情郎，貌惡心善良，我豈可不盡地主之誼。」

　　目光一轉，低聲對二婢說道：「擺酒。」

　　二婢如墜入五里雲霧之中，但對白惜香的吩咐卻又不敢不遵，緩緩退了下去。

　　林寒青緩緩解去頭上白絹，望著陰陽羅剎冷然說道：「你究竟是誰？」

　　陰陽羅剎笑道：「白姑娘身體不好，不要嚇著了她，咱們私人間，何不和解於閨房之中？」

　　白惜香淡淡一笑，道：「你千里迢迢，追到太湖中來，只是想看看我幾時才死？是麼？」

　　陰陽羅剎道：「姑娘太多心了，小妹此來，只不過是迫他回去。」

　　白惜香咯咯一笑道：「西門玉霜，你如想看到我白棺黃土，葬身在埋花居中，今後五十年江湖，唯你獨尊，並非是絕不可能事，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陰陽羅剎舉手在臉上一抹，一張醜怪無比的臉龐，突然消失不見，露出一張嬌媚絕世的玉容。林寒青雖也想到了她就是西門玉霜，但見她驟然間現出本來面目，仍是耐不住訝然說道：「果然是你。」

　　西門玉霜笑道：「不錯，小妹西門玉霜。」目光轉注到白惜香的臉上，笑道：「白姑娘要我答應你什麼事？」

　　白惜香道：「先不要答應的太快，等我說完你再決定。」

　　西門玉霜笑道：「小妹洗耳恭聽。」

　　白惜香沉吟了一陣，道：「你可是真的很喜歡林寒青麼？」

　　西門玉霜秋波轉動，溜了林寒青一眼，道：「這個很難說，不瞞白姑娘說，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白惜香笑道：「心中想的事，很難作憑，只要你答應嫁給他？」

　　林寒青急急道：「不成，白姑娘。」

　　白惜香冷冷接道：「不要多嘴好麼。」

　　林寒青呆了一呆，垂首不言。

　　西門玉霜咯咯一笑，道：「怎麼？你還不想娶我，我那裡比人差。」

　　白惜香道：「西門姑娘，咱們在談條件，你想想看答不答應？」

　　西門玉霜道：「答應了怎麼樣？」

　　白惜香道：「答應了，我就先給你們辦喜事，等你們過了洞房花燭夜，成了正式夫婦，接著替我辦喪事了。」

　　西門玉霜道：「我要是不答應呢？」

　　白惜香道：「那你這一趟太湖之行，算是白跑了。」

　　西門玉霜眼神湛湛，逼視在白惜香的臉上，道：「我就算不答應你，祇怕你也活不過三個月了。」

　　白惜香道：「你可是不信我有活下去的能力？」

　　西門玉霜道：「你如真有續命延年之能，我就是答應嫁他為妻，你不一樣還活下去？」

　　白惜香道：「我玩世不恭輕淡生命，早已不願生在這混沌的人世間，是以，從沒有想過死活的事，可是，自從見了你西門玉霜之後，我才用心思想了想生死的事。」

　　西門玉霜接道：「為什麼？」

　　白惜香笑道：「你野的像一匹脫韁之馬，我如死去，世上還有什麼人能夠收拾你？」

　　西門玉霜道：「還有什麼？」

　　白惜香笑道：「你雖非我敵手，但還可以和我周旋幾個回合，許你為一個勁敵，滿意了麼？」

　　西門玉霜那美麗的粉臉上，笑容盡斂，代之而起的是一臉冷峻的神色，緩緩說道：「除非是有一種人所難見的奇蹟，我該不會看錯。」

　　白惜香舉手理一下長垂的秀髮，借勢取了枚金針，刺入了身後的穴道上，口中卻緩緩應道：「看錯什麼？」

　　西門玉霜道：「你除了身罹絕症之外，恐怕還不會武功。」

　　此言一出，震驚全場，素梅、香菊，久年追隨於白惜香，知她確實不會武功，立時暗中戒備，準備隨時出手搶救主人。林寒青是半信半疑，但也暗中戒備，如若那西門玉霜有所舉動，縱然明知非敵，也要出手一拼。

　　白惜香眨動了一下圓圓大眼睛，笑道：「是啦，若是我不會武功，你就出手殺了我，是麼？」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此事有何不可──」目光一和白惜香眼神相觸，不禁駭然一震，未完之言，再也接不下去。

　　原來白惜香一對大眼睛中，突然暴射出湛湛逼人的神光，那分明是身具上乘內功的人，才有那等如夾霜刃的眼神，任何人無法裝作出來。

　　西門玉霜震駭甚大，望著白惜香呆呆出神。

　　白惜香笑道：「瞧著我幹什麼？」

　　西門玉霜緩緩說道：「我實是有些不明白了。」

　　白惜香道：「什麼事？儘管向我請教。」

　　西門玉霜道：「你究竟是習過武功沒有？」

　　白惜香笑道：「我不願被你殺了，也不願讓你冒險，還是不談此事的好。」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你可以放心一件事。到我這裡埋花居中來，你是極少數的客人之一，只要你不輕舉妄動，我決然不會殺你。」

　　西門玉霜仰臉望著一株盛開的盆花，自言自語的說道：「難道武功登峰造極之後，真能夠還我本來，不留痕跡麼？」

　　白惜香接道：「不能夠斂鋒藏刃，除去目中光芒，到了不著皮相之境，已是大乘神功，但英華內蘊，神沛氣養。以你西門玉霜的武功成就，決不會瞧不出來。」

　　西門玉霜道：「這麼說來，小妹是真得請教了，白姑娘卻是瞧不出一點能具武功的徵象。」

　　白惜香道：「此刻呢？」

　　西門玉霜道：「英華內蘊，目斂光芒，神明氣清、分明身具上乘內功。」

　　白惜香笑道：「如若我不示警於你，此刻，咱們兩人之中，已有一人死亡了。」

　　西門玉霜道：「那豈不是小妹看走眼了？」

　　白惜香道：「你沒看錯，只是我有些與眾不同。」

　　西門玉霜道：「願聞高論。」

　　白惜香笑道：「這事情最是簡單，因為我有著很難治癒的病。」

　　她只是隱隱約約的說出了一半，似要留下另一半，讓那西門玉霜自己猜測。

　　西門玉霜道：「是啦！因為你身罹絕症，是以雖有上乘內功，形諸於外，卻和常人大不相同。」

　　白惜香道：「就算是吧。」

　　西門玉霜嘆道：「使小妹不解的，一個人身罹了無法治好的絕症，為什麼還能修具上乘內功？」

　　白惜香道：「我可沒有說我罹得絕症，只是說我那病勢很難醫治罷了。」

　　西門玉霜奇怪的問道：「你既有療治之能，為什麼又遲遲不肯下手，」

　　白惜香道：「因為我不貪戀生命，一個人受了很久的病魔的折磨，對生命不會像平常那樣愛惜、珍視。」

　　西門玉霜覺她言語之中，似通非確，隱含玄機，耐不住嘆道：「我如是不知你才智絕人，我如是沒瞧出你身具武功，似這般牽強附會，似通非通之言，我決不肯相信。」

　　白惜香嬌聲笑道：「你最好是別相信，唉！那也可以減去我一個心願。」

　　西門玉霜道：「我知道你心中想的是什麼。」

　　白惜香道：「我不信你真知道。」

　　西門玉霜道：「你想使我發怒，忘去了厲害得失，出手取你，你就可名正言順的把我殺了。」

　　白惜香神色一變，冷冷說道：「看起來，我真該殺了你。」

　　西門玉霜咯咯一笑，道：「你說過，我不動手，你不會先行出手殺人，現在可是後悔了？」

　　白惜香臉上不見一點笑意，淡然說：「我說過的話，決不後悔。」

　　西門玉霜神態間十分得意，咯咯嬌笑，道：「不論男女，只要是自負英雄人物，都怕別人猜中了心中的事，連小妹也是一樣，如是事事猜中我心裡所思，我必然想法把他殺了。」

　　白惜香冷漠的接道：「西門玉霜，你說完了麼？」

　　西門玉霜站起身子，道：「白姑娘可是要下逐客令？」

　　白惜香道：「我有生以來，對許出的諾言，從未違背，此刻也不想破壞。」

　　西門玉霜笑道：「且慢，我再多耽誤些時光。」舉起手中青絹，連頭連臉的包了起來，笑道：「但得白姑娘多賜愛護，明日午時能我再見一面。」

　　香菊已等然等的不耐，冷冷的道：「該走了。」

　　一向剛強急躁的西門玉霜，此刻脾氣竟是好的出奇，急急說道：「來了，來了。」急急奔出室去。

　　白惜香顏色冷峻地坐著不動，直待那西門玉霜身形消失甚久，估計已經上船行出老遠，方伏身椅肘之下，說道：「素梅，快些拔去我後背上的金針，快，快。」

　　素梅急急奔了過去，抽手拔下金針。

　　金針一拔，白惜香驟然間變了一個人樣，頭上汗水如雨，臉色蒼白，身子搖了幾搖，突然從椅子上滾了下來。

　　林寒青吃了一驚，一伏身，接住了白惜香的身子。

　　白惜香急急的喘兩口氣，道：「我枕邊放有一瓶藥物，餵我吃一顆。」

　　林寒青急急翻開枕頭，果然見到一個玉瓶，打開瓶塞，不禁一呆。原來那玉瓶之中。只餘有一粒白色丹丸。

　　只聽白惜香叫道：「快給我吃下去，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一句話中斷數次，顯是氣息微弱，已難支撐。

　　林寒青急急將手中白色丸藥，投入白惜香的口中。白惜香吞下了藥丸，左手緊緊抓住了林寒青，說道：「我要睡一會，坐在旁邊陪著我。」

　　林寒青道：「姑娘放心睡吧！在下坐在這裡就是。」

　　白惜香嘴角間泛起來一縷微笑，安然入夢。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之久，白惜香才由甜睡中醒了過來，睜開了惺忪睡眼，望望林寒青，笑：「你沒有走麼？」

　　林寒青道：「姑娘不讓在下離開。」

　　白惜香瞧瞧自己左手，仍緊緊抓著林寒青的手。不禁忸怩一笑，鬆開了左手，說道：「人在病痛之時，總希望有一個人陪伴，林兄不要見怪才好。」

　　林寒青笑道：「承姑娘看得起我，林某是榮幸得很，豈有見怪之理。」

　　白惜香長長吁了一口氣，道：「西門姑娘只要舉手之勢，就可以把我擊斃掌下。」

　　林寒青道：「但她智謀不如姑娘，處處為姑娘所制。」

　　白惜香道：「她心中半信半疑，雖然被唬住一時，但她明午還要再來，祇怕就不好對付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話倒是不錯，她既然能瞧出白惜香身罹絕症，自然也能瞧出白惜香不會武功，只是她想不出白惜香金針過穴之法，能激發生命中潛力，使她看起來如具上乘內功，但那西門玉霜亦是自信極強之人，她雖一時被白惜香唬了過去，但心中卻仍不甚服氣，此人孤傲自負，說不定會冒險一試，那豈不──

　　只覺由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不敢想下去。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在想什麼？」

　　林寒青道：「我在想如何對付那西門玉霜。」

　　白惜香道：「如若單以武功而論，素梅、香菊和你三個人聯手合力，也不是那西門玉霜的敵手。」

　　林寒青道：「還得姑娘想個辦法才是。」

　　白惜香笑道：「你可是很怕死麼？」

　　林寒青道：「西門玉霜所忌的只有姑娘一人，如若姑娘死傷在她的手中，豈不要大增她的氣焰，那時她得意忘形之餘，必在江湖上造成一番殺劫。」

　　白惜香淡淡一笑，道：「她縱然不殺我，我也是活不了多久啦。」

　　林寒青道：「姑娘縱然是非死不可，也該死一個安安詳詳，留給西門玉霜一個不解之祕。」

　　白惜香笑道：「那要如何一個死法呢？」言來笑容如花，似是全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白惜香當真是有些奇怪，看起來她對死不但是毫無畏懼，而且大有心嚮往之的樣子。

　　只見白惜香雙手一撐，坐了起來，突然說道：「咱們把西門玉霜關起來，好不好？」

　　林寒青道：「不成，她桀驁不馴，咱們又勝她不過，她如何肯束手就縛，情勢所迫，她勢必要冒險一拼，豈不是拆穿了姑娘不會武功的事？」

　　白惜香的精神，忽然間大好起來，一躍下榻，笑道：「走！我帶你瞧瞧去。」

　　林寒青道：「瞧什麼？」

　　白惜香道：「瞧瞧我經營的埋骨所在。」林寒青暗道：大禍臨頭，她似乎一點也不擔心，那埋骨地方，有什麼好瞧的？但又不便推卻，只好隨她身後行去。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你心中好像很憂苦？」

　　林寒青道：「我為姑娘的生死擔憂。」

　　白惜香笑道：「如若西門玉霜聰明點，她明天會答應嫁給你，那時，我辛苦經營的埋骨之地，只好讓你們作洞房了。」

　　林寒青皺皺眉頭，道：「婚姻大事，權在父母，父母健在，我就作不了主意，你豈可擅作決定。」

　　白惜香笑道：「不要緊，你們成婚之後，我去給令堂講。」

　　林寒青道：「你怎知我母親一定答應？」

　　白惜香笑道：「我有信心能說服令堂。」

　　林寒青只覺一股怒氣，由心中泛了起來，冷冷說道：「你最好先把在下說服。」

　　白惜香眨動了一下大眼睛，笑道：「怎麼？我替你找了這樣一個美艷的媳婦，你不謝謝我，還要發我脾氣。」

　　林寒青但覺一股被羞辱的氣怒，直沖上來，怒聲喝道：「白姑娘，我林寒青一輩子討不到妻子，也不用你來費心，盛情心領了，在下就此別過。」抱拳一揖，大步下樓而去。

　　白惜香急急轉身追上叫道：「林相公──」伸手一把抓住了林寒青。

　　林寒青心中怒氣正大，隨手向後一推，大步行去。他揮手一推之下，心中突然警覺，急忙轉過身子，但為時已晚，只聽蓬然一聲，白惜香已被他推的一跤摔到六七尺外。

　　林寒青吃了一驚，急急奔了過去，一把抓起了白惜香道：「白姑娘！白姑娘！摔傷沒有？哎！在下一時失手。」

　　白惜香嫣然一笑，道：「我很好，不用擔心。」

　　林寒青心中大感愧疚，緩緩說道：「在下一時心急，失手摔了姑娘，真是罪該萬死。」

　　白惜香笑道：「不要緊，我一生之中，很少被人這樣打過。」

　　林寒青嘆道：「在下實非有意。」

　　白惜香道：「我知道，不用說了，快些抱我下樓去。」

　　林寒青暗道：她身體雖然虛弱，但性格倒是固執的很。只好扶著她向前行去。

　　下了樓梯，穿出客廳，直向一座懸崖行去。

　　素梅緊隨身後追去，說道：「姑娘可要小婢隨身服侍？」

　　白惜香全身重量，大部依在林寒青的懷中而行，一面走，一面答道：「不用了，有林相公扶侍我，你去廚房燒幾樣好吃的菜，打開酒窖，取出來那瓶參芝大還酒，等一下我喝一個爛醉如泥。明天好對付那西門玉霜。」

　　素梅不敢違拗，應了一聲，自行退去。

　　林寒青心中暗道：你這般虛弱之軀，要是喝醉了。祇怕兩天也難醒得過來。

　　白惜香突然仰起臉兒，笑道：「你醉過沒有？」

　　林寒青搖搖頭，道：「沒有。」

　　白惜香道：「那很好，今日陪我一醉如何？」

第四章

　　林寒青忖道：「如是在明午之前，咱們醉酒未醒，西門玉霜已找上門來，那要如何是好？」

　　忖思之間，已然行近懸崖。

　　白惜香一挺柳腰，由林寒青的懷抱裡站了起來，伸手在石壁上點了一指，然後轉過嬌軀，北行七步，又在石壁上點了一指。再緩步行了回來。走到林寒青的身側，伸手指著壁間一株突出小樹，笑道：「把那顆小樹扳倒。」

　　林寒青道：「這有何難。」縱身一躍，攀住小樹。

　　樹入掌握，已然覺得不對，只覺那小樹堅硬無比，入手冰冷，似是生鐵鑄成之物，正待放手，為時已晚，那鐵樹已然深陷於石壁之中。

　　那裂開的石門，突然合了起來。

　　林寒青定神凝目望去，只見一條石級在向下右方通去。這是唯一的一條路，使人沒有選擇的餘地，不禁黯然一嘆，忖道：是啦，我剛纔摔了她一跤，她心中忿怒雖消，才設法把我關入石洞之中，既來之，那就索性瞧它一個明白。

　　順著石級，向下行去。

　　深入百丈，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水光閃耀奇魚雜陳，如入水晶宮中。

　　林寒青定定神，仔細瞧去，才發覺眼前是一個很大的石屋，臨水一面，大都是透明水晶石，可見室外水中游魚。

　　一道室門，早已大開，借水光反映，清晰可見室中景物。林寒青緩步走進石門，只見靠西首石壁間，放著一張木榻，榻上錦帳繡被，折疊得十分整齊，壁間兩扇石窗大開，陣陣清風透入，但卻不見天光照下，想是那石窗外，石道曲折，通往懸崖絕壁，故而有風無光。

　　東首石壁處，緊依臨水一面，放著一張木案，文房四寶羅列案上，木案分放著一個書架，架中堆滿了書。

　　林寒青隨手在書架取出一本羊皮封面的冊子，翻開瞧去，只見封裡的白絹之上，用硃砂寫著很多似圈非圈，似字非字的奇形文字，瞧了半晌，竟然一個也不認識。

　　他隨手把書丟在木案之上，閉上雙目，暗暗忖道：她把我關入這地下石室之中，不知用心何在？難道為我無意中摔她一跤？就把我關入這石室中？唉！此地景物。雖然奇幻絢麗，但也非常居之地，何況室中又無食用之物，豈能長居下去？正行思間，突然一陳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抬頭瞧去，只見白惜香滿頭大汗手扶石壁，緩步走了過來，進了石門，長長噓了一口氣，道：「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林寒青霍然站了起來，大步迎了上去。

　　白惜香不待他開口說話，當先伸出右手，說道：「扶我到木榻上躺一下，我的腿快要斷了。」

　　林寒青扶著她行近木榻，說是扶，倒不如說抱來得恰當一些，白惜香不知真累的寸步難行，還是故意撒嬌，整個嬌軀偎依在林寒青的身上。

　　白惜香登上木榻，舉起衣袖，拂拭下頭上的汗水，笑道：「你罵我了？」

　　林寒青奇道：「沒有啊！」

　　白惜香嬌聲笑道：「一定罵了，要不然，我的耳朵怎麼會發熱呢？就是沒有罵出口！也定是罵在心裡，哼！女孩子氣度狹小，我無意摔她一跤，就念念不忘，把我關入石牢，女人的心啊！真可怕。」

　　林寒青笑道：「沒有的事。」

　　白惜香伸展一下雙臂，笑道：「我這長眠之處，好是不好？」

　　林寒青奇道：「什麼？這就是你經營的埋骨之地？」

　　白惜香道：「怎麼樣？很好吧，我死了，就可以從那水晶石看得到你。」

　　林寒青嘆息一聲，道：「這地方再加上一些人工，實是一處極好隱居，姑娘厭倦塵世，何不在地下密室之中，經營出另一番天地？何苦定要死呢？」

　　白惜香道：「你可知，我如要活下去，對別人有多大傷害。」

　　林寒青接道：「你是說那西門玉霜。」

　　白惜香搖搖頭，道：「我查遍天下醫書，看完了佛、道兩中各類專經，都無法醫好我的病，佛度有緣人，藥道不完病，可是我白惜香，既然與佛無緣。也無法找出那不死靈藥。」

　　林寒青道：「在下聽說世間有一種千年參芝，何首烏之類的奇藥，可醫沉痾，不知是真？是假？」

　　白惜香道：「不過這種藥物，生無時地，一時間那裡去找，何況，這些藥物，也不適療我之病。」

　　林寒青心中暗道：「那寒月卻想盡辦法，竊去我千年參丸，難道不是為著醫你之病麼？」口中說道：「姑娘胸羅玄機，學究天人，想來必知自救之法。」

　　白惜香道：「你見識過我的金針過穴之法了？」

　　林寒青道：「見識過了，當真是立竿見影，奇奧莫測！」白惜香笑道：「功效雖然是奇奧莫測，但手法卻是最平常的很，難是難在必需知道人身三百六十四處穴的部位，那些是屬於任脈，那些是屬於任督，人身有四經，還有奇經八脈，及很多以外奇穴，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穴道，都有它不同的作用，只要把那些經脈奇穴的作用，熟記在心，認準了穴位所在，一針刺下，這不是很簡單的事麼？」

　　林寒青道：「此事說來容易，要做就不是那樣容易了。」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當我知道了自己身罹絕症之後，我就先從醫書之上，著手找尋療治方法，爹娘為我之病，費盡了心機，求遍天下名醫，足跡遍及了天下名山大澤，冀求尋得一種靈藥，療我之病，可憐他們奔走了數年之心，也是一無所得。至於，那些醫書上記載的奇藥，都是些無跡可尋之物，如若把療病之望寄託於那些奇藥之上，那是聽命於天了。」

　　林寒青聽她口風已鬆，急急問道：「姑娘可從醫書上找出自救之法了麼？」

　　白惜香道：「醫書上的記載，大都是講究用藥，無藥可用，醫書是白看了。」

　　林寒青道：「以後呢？」

　　白惜香道：「醫書上找不出療治我病勢，我就轉求於武功上內息之法，我下了三年工夫，看完了世上的武功祕籍，仍是找不出療救病勢的方法。」

　　她忸怩一笑，接道：「那時間，我很怕死，想到一個人死了之後，很多事物，都不能再見，對死亡實有很大的畏懼，為找不出療治之法，不知流了多少淚水，在爹娘面前又得裝出一副不畏死亡的歡笑。」

　　林寒青接道：「無怪姑娘博通天下武功，精在醫道，原來下過這樣的工夫。」心中卻是暗自奇道：「你哪這多的醫書和武功祕籍可讀？」

　　只聽白惜香嘆道：「後來，我別走旁門，閱讀那些詭奇怪異的祕籍，終於從旁門中找出了一種方法──」

　　林寒青道：「什麼方法？」

　　白惜香道：「那是種很殘酷的方法，也是一種詭異的武功，和西門玉霜那『攝心術』同出一源，且是比攝心術更上一層。」

　　林寒青道：「這就奇怪了，既可療治病勢，為何又稱之為殘酷呢？」

　　白惜香道：「那要犧牲很多人的性命，來療治我的絕症，明白了麼？」

　　林寒青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

　　白惜香道：「那書上說的明白，這方法，如是對症，可收奇效，七日之內，就可療好我的病勢，但如使用不對，那就要白白犧牲了很多人的性命了。」

　　林寒青道：「以姑娘之才，難道還不能辨識是否對症麼？」

　　白惜香道：「照那祕法的記載，我患這絕症叫『三陰絕脈』，大概是不會錯了，那書上還提到，患有『三陰絕脈』的人，最適合練那一種武功，妙是妙在治病習武，合二為一，病醫好了，非得習他一門武功不可。」

　　林寒青道：「唉！這都是從未聞過的事情。」

　　白惜香盈盈一笑，道：「凡是習那一門武功之人，只要是小有要基，那就得非練下去不可，一生一世，都不能停頓下來。」

　　林寒青道：「為什麼呢？」

　　白惜香道：「要不然也不能稱之為旁門左道了。」

　　林寒青只覺這位體弱多病的姑娘，胸中所學，浩瀚如海，和她相處在一起，似乎是終生一世，也聽不完，當真是句句驚人，忍不住問道：「姑娘，可否說的詳盡一些？」

　　白惜香道：「好吧，說給你聽聽，也可長些見識，我看那本祕籍叫作『九魔玄功錄』──」林寒青道：「九魔玄功錄！」

　　白惜香道：「只聽這名字，就夠駭人，魔已是足以驚心動魄，何況九魔呢？」

　　林寒青道：「武林中從未聽過有此等武功。」

　　白惜香道：「據那『九魔玄功錄』上記載，這一本『玄功錄』是九人合著而成，各人錄記了一種絕技，故稱為『九魔玄功錄』，一個人只要照他們上面記載的方法，開始練，既經入門，那就終身難停，因為那是一種別走蹊蹺的武功，進境奇怪，威力亦是驚人，一個人的性格，亦將不知不覺中隨著那習練的武功，逐漸改變，武功愈強，功力愈深，性格也變的愈為暴躁，停既不能，練又入魔道，你說說看這武功能不能練呢。」

　　林寒青道：「有這等事，當真是匪夷所思了。」

　　白惜香道：「因此我一直是猶豫難決，不知該習那『九魔玄功錄』上的武功？」

　　林寒青心中暗道：習不得，一個西門玉霜，已然使整個武林鬧的風雨飄搖，如若你再習那『九魔玄功錄』上武功，入了魔道，變的暴躁殘忍，這江湖豈不變成一座屠場。

　　只聽白惜香接道：「因此，我寧願拖到病勢發作而死。也不肯輕易練那武功。」

　　林寒青心中想道：可是你如死了，有誰能制服那西門玉霜呢？這件事當真是叫人作難，難作主意，我既不能勸你練，也不能勸你不練，一時間，只覺兩面為難，只好黯然不語。

　　白惜香看他久久不言，忍不住問道：「你替我拿個主意，該不該練？」

　　林寒青道：「這個，這個，實在很難說了，如若姑娘說的是句句實言，實叫人難以代作主意，一方關係著姑娘的生死，一面卻關係著江湖的劫運。」

　　白惜香接道：「我知道了，你是怕我習練了那『九魔玄功錄』上武功之後，變得暴急嗜殺，替江湖帶來了一場血雨腥風。」

　　林寒青道：「如要我憑心而言，正是如此。」

　　白惜香笑道：「你這人很有英雄氣概，卻是毫無兒女私情，俗語說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句話對你是沒有用了。」

　　林寒青突然一挺胸，道：「在下倒有一個方法。不知姑娘是否同意？」

　　他雙目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輝，只看的白惜香不自禁的皺皺眉頭，問道：「什麼方法？」

　　林寒青道：「你那金針過穴之法，可以激起一個人生命中的潛力，是麼？」

　　白惜香道：「不錯，怎麼樣？」

　　林寒青道：「如若姑娘在我身上，刺下幾枚金針，在下的功力，是否可以增長很多？」

　　白惜香道：「嗯！自然可以了。」

　　林寒青道：「好！那就請姑娘往我身上多刺幾枚金針，激發我生命中全部潛力，然後把那西門玉霜誘入這石室之中──」

　　白惜香咯咯一笑，道：「怎麼？你要搏殺那西門玉霜麼？」

　　林寒青道：「我如能搏殺那西門玉霜，報我毀容之仇，那是最好不過，萬一我不是那西門玉霜之敵，那就請姑娘發動機關，把我們兩人一齊生葬這石穴之中。」

　　白惜香笑道：「生既難同羅帳，死了同葬一穴，也算聊慰相思債，可惜的是我這石室之中沒有殺人的機關。」

　　林寒青望著那水晶石壁道：「如若能夠把那石壁開上一個小小缺口，湖水一湧入石室。西門玉霜武功再高，也是難逃死亡一途？」

　　白惜香笑道：「我自己準備葬身之地，讓給你們作埋骨之地，豈不是可惜了？」

　　林寒青道：「如若那西門玉霜一死，姑娘亦可以放心的死了。」

　　白惜香淡淡一笑，接道：「我在未死之前，隨時都可以改變主意。」伸展一下雙臂，接道：「我睏倦的很，想好好睡一會，別和我講話了。」言罷，閉目睡去。

　　說睡就睡，片刻間，進入夢鄉。

　　林寒青搖搖頭站起身來，隨手又在書架上取出了一本書，只見上面文字曲轉回折，竟是一個字也看它不懂，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這些奇文異書，如若是普通之物，白惜香決然不會把它收藏到這座石室之中，只可惜自己一個字也看不懂。」念頭轉動之間，又伸手拿了一本。

　　這一本黃緞為面的冊子，卻是中國文字。只見封面上寫著，「不可言傳篇」五個大字。

　　林寒青心中大奇，暗道：「這是什麼怪書，起了這麼一個奇奇怪怪的名字，倒是非得瞧瞧不可。」

　　揭開封面，只見硃砂寫著幾個紅字，道：「第三十七計。」

　　林寒青啞然一笑，暗道：「世謂三十六計。此書開章第一頁，就脫出世俗，倒是非，瞧瞧，何謂第三十七計。」

　　抓過第一頁，只見，上面寫道：「自欺欺人」。

　　林寒青暗道：「好啊！只瞧篇名，果然在三十六計之外。」凝神看了下去，只見上面寫道：「欺人而不欺己者，恆難一手盡遮天下人耳目，終必敗破，中乘也，自欺而不欺人者，必淪庸人自擾之苦，下愚也。自欺而後欺人，始登上乘境界，是所謂若愚。」

　　林寒青長吁一口氣，忖道：「白惜香終日閱讀這些奇奇怪怪的書，無怪是行無所宗，行事做人處處莫可預測。」正待再看下去，突聞一陣嗚咽之聲，傳了過來，不禁吃了一驚。

　　轉盼望去，只見白惜香滿臉淚珠，滾滾而下，似是在熟睡中，夢到了傷心之事，心中忽然警覺，暗道：我偷瞧她架上存書，她如醒來，責問於我，豈不是一件大大尷尬的事？只聽白惜香哭聲愈來愈大，全身都開始輕微顫動起來，心中一慌，急急叫道：「白姑娘！白姑娘！」

　　白惜香霍然坐了起來，嬌嚶一聲，撲入林寒青的懷中，放聲哭了起來。

　　此刻她神志清醒，哭聲婉轉哀傷，比那夢中嗚咽，更覺悽涼。

　　林寒青本想勸慰於她，但被她這哀哀一哭，竟被鬧的不知如何開口，半晌講不出一句話來。

　　白惜香在這一哭之中，似盡漏胸中憂悶，愈哭愈烈，九曲百轉，聽得人亦不禁黯然神傷。

　　林寒青鎮定一下心神，說道：「白姑娘有什麼傷心之處，儘管說出，或可一洩心中憂苦，你身體虛弱，如何能受得這般折磨？」

　　白惜香道：「我這夢做的與眾不同。」

　　林寒青道：「有何不同的？」

　　白惜香道：「夢中情形就是我心中所思之事。」

　　林寒青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才是正常得很。」白惜香嬌軀翻轉，仰臥在林寒青的懷中，幽幽說道：「那夢中所見，也就是決定要走的路。」

　　林寒青心中暗道：「你白惜香強煞了，也是女孩子，今日我才知道，世間最厲害的女人，也是膽小的很，被一場惡夢嚇成了這個樣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堂堂男子，實比女孩子家堅強的多，不禁一挺胸膛，道：「姑娘可否把夢中所見，告訴在下一遍。我或可代為解去你心中的憂懼。」白惜香眼角淚痕猶存，人卻忽然微微一笑，左手握拳，重重在林寒青胸前捶了兩拳，道：「你很堅強。」

　　林寒青道：「男子漢大丈夫。縱然遇上了傷心悲苦之事，也不會放聲大哭。」

　　白惜香手上無力，她重重的在林寒青胸前打了兩拳，林寒青是若無所覺，白惜香卻覺著左手隱隱作痛起來。

　　她舉起右手，理一理散亂的長髮，說道：「我夢見西門玉霜披紅綾和你交拜天地結作夫婦。可是，我卻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

　　林寒青道：「你就是愛胡思亂想。」

　　白惜香道：「是真的，那西門玉霜喜上眉梢，連瞧也不瞧我一眼，唉！我就死了，她還那樣對待我，我氣她不過，由病塌上掙扎而起，可憐我病勢沉重，站立不穩，由床上一跤摔在實地上。」

　　林寒青道：「夢中之事，如何能認得真？」

　　白惜香道：「雖然這是夢境，但經過歷歷如繪，和我所處境有何不同，」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話倒是不錯，她的處境倒是和這夢境一般模樣。」

　　只聽白惜香接道：「你們喜氣洋溢，每人的臉上，都綻開著微微的笑容，但我卻孤苦無依的躺在地上，滿室賀客，無人看我一眼，連那素梅、香菊，也不肯管我，在張羅著給你們辦喜事，唉！多年的主僕情意，也棄之不顧了。」

　　林寒青一皺眉頭，道：「沒有的事，那素梅、香菊，對你關懷得無微不至，如何能背叛於你？」

　　白惜香道：「我現在還好好的活著，假如我真的死了話。你們如何對待我，我也不知道了──」

　　突然一整臉色，接道：「因此，我現在不想死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那你是非得練那九魔玄功了？」

　　但聞白惜香長長嘆息一聲道：「西門玉霜桀驁不馴，而且機詐異常，她如知曉我不會武功，祇怕會立刻下手，如若她當真是反臉動手，你和素梅、香菊聯起手來，也不是她的敵手，咱們是誰也不能活了。」

　　林寒青道：「姑娘可有制她之策？」

　　白惜香道：「只要我有一口氣，西門玉霜決然翻不出我手心。」

　　林寒青道：「姑娘既有制她之策，何不一舉把她殺死，為武林除一大患？」

　　白惜香笑道：「一個人被迫到死亡之路，勢必非再冒險一拼不可，如若她情急出手，那豈不是要露出馬腳了？」

　　林寒青嘆道：「在下總覺這樣太過冒險，為什麼不早些準備一下，萬一鬧翻動手，咱們也好對付。」

　　他心中明白，白惜香體弱多病，隨時可能死去，白惜香一旦故去，西門玉霜必將在江湖上造成一番悲慘的殺劫，而且那西門玉霜生性冷酷，不論對任何人，都不會顧到情誼，反臉無情出手殺人，再加心中存集的毀容之恨，念念不忘殺死西門玉霜，只覺此舉不但可報毀容之仇，而且可救無數武林同道，人雖死去，亦將留傳千古。

　　但林寒青心中明白，再有十年工夫，也難練成殺死西門玉霜的武功，唯一的機會。就是借白惜香之能，殺了西門玉霜。

　　白惜香道：「我現在才知道，你心裡是真正恨她，念念不忘殺她，唉！如若西門玉霜沒有毀去你的容貌，你是否也這樣恨她呢？」林寒青正待回答，突然一陣輕微的擊壁之聲，傳了過來。這聲音雖然不大，但聽來卻清晰得很，而且還有著一定的節奏。

　　林寒青心中大感緊張，轉首望去。只見白惜香凝神靜聽，臉上毫無緊張之容。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光，那擊壁之聲，突然停了下來，白惜香回顧了林寒青一眼笑道：「西門玉霜帶了一批屬下，乘坐艘畫舫，在山口徘徊。」林寒青道：「姑娘如何知道？」

　　白惜香道：「你可聽到了方纔那敲擊石壁的聲音？」

　　林寒青道：「聽到了。」

　　白惜香道：「那就是我們的傳訊之法，我這座準備用作埋骨之地的石室，除你之外，再無別人來過，連那從小侍候我長大的素梅、香菊，也未進過此門，但我有時間在此看書，一住數日，足不出戶，她們既不敢擅進這石室找我，但有事也不能不告訴我，我就想出了這個傳訊之法，在這室外祕道中，作了一二個機關，只要她們敲打石壁，聲音傳了進來，我就可從中聽出什麼事了。」

　　林寒青道：「原來如此，可是姑娘要如何回答她們呢？」白惜香道：「不用回答，她們只要告訴我什麼事，就行了，如是重大之事，我自然會出去處理。」

　　林寒青道：「西門玉霜率領屬下高手，是大事還是小事？」

　　白惜香道：「如她是放船而來，那是大事，她乘舟徘徊，顯是難作決定，那就不算大事了。」

　　林寒青道：「唉！姑娘身患絕症，在下容貌被毀，從此之後，世間再無相識之人，死不足惜，那素梅、香菊，年輕輕的，死了豈不是太過可惜？」

　　白惜香道：「她們二人都是長壽之相，活上七、八十歲，不難事，你為什麼要咒她們死呢？」

　　林寒青道：「昔年那諸葛孔明，空城退敵，一生之中，也不過用上一次，姑娘對那西門玉霜，每次都是處於死地再求生，豈不是太冒險了？何況那西門玉霜帶著屬下高手同來，分明是心中已動疑。」

　　白惜香笑道：「嗯！看不出你還有這般見識，請教高明？」

　　林寒青道：「在下之意，指姑娘安排殺她之策，一舉制她死命，至低限度，也要廢了她一身武功。」

　　白惜香長吁一口氣，道：「你好狠的心機，廢了她一身武功，豈不比殺她更殘忍些？」

　　林寒青道：「她如不死，咱們隨時可能被殺。」

　　白惜香眨動了一下大眼睛，嚴肅的說道：「你當真想殺她？」

　　林寒青道：「當真想殺她。」

　　白惜香道：「你將後悔，一個人只能死上一次，死了就永無復生之望。」

　　林寒青道：「殺了西門玉霜為武林除一大害，乃大仁大勇之行，有什麼好後悔的？」

　　白惜香道：「我如告訴你一件事，你就不會殺她了。」林寒青道：「別說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我也要殺她。」

　　林寒青一心一意想殺西門玉霜，其他的事，根本沒有用心去聽，說道：「眼下時機迫促，姑娘先想個對付西門玉霜的辦法，其他的事，咱們以後再談。」

　　白惜香沉吟了良久，嘆口氣道：「想想，還是不說的好。」

　　林寒青聽她說的如此認真。忍不住問道：「什麼事？說吧！」

　　白惜香道：「西門玉霜並沒有毀去你的容貌。」

　　林寒青伸手摸摸疤痕斑斑的怪臉，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白惜香道：「你笑什麼？」

　　林寒青道：「在下親耳聽聞，親身所歷，如今疤痕猶存，難道還會錯麼？」

　　白惜香嘆道：「是真的，她只是用藥物糊在你的臉上，點了你幾處穴道，使你神志有些暈迷，心靈和肉體上，都有著一種被割傷的錯覺。」

　　林寒青摸著臉上的疤痕，說道：「此話當真？」

　　白惜香道：「你如不信，可以當場試驗。」

　　林寒青道：「怎麼試驗呢？我已經洗過無數次，臉上疤痕依然未變。」

　　白惜香道：「如是用水能夠洗去，不要說騙不過那李中慧，連你自己也騙不住了。」

　　林寒青道：「那要如何才能證實？」

　　白惜香道：「西門玉霜塗在你臉上的藥物，都是經過特別調製，必需用她調和的藥水，才能洗去。」

　　林寒青心中暗道：「你這不是白說麼？」

　　白惜香緩緩站起身子，理了一下散髮，道：「現在還要不要殺她？」

　　林寒青道：「自然要了。」

　　白惜香笑道：「口氣變了，已不似先前那般堅決。」

　　只聽石壁間又響起蓬蓬之聲，連響數十下，才停了下來。林寒青道：「這又說的什麼？」

　　白惜香道：「西門玉霜又乘原舟而去，離開了埋花居。」林寒青道：「現在什麼時光了？」

　　白惜香道：「大概是夕陽將盡，天盡黃昏的時光，也許更晚一些。」

　　林寒青道：「咱們出去吧！」

　　白惜香道：「到哪裡去？」林寒青道：「石室外面。」

　　白惜香道：「今夜裡我不想走了。」

　　林寒青道：「在下呢？」

　　白惜香道：「也留在這裡。」

　　林寒青道：「這石室中只有一張木榻，何況孤男寡女，長夜漫漫，祇怕難以堵悠悠之口。」

　　白惜香道：「君子不欺暗室，你如自信是君子，那就不用害怕。」

　　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只覺無言可對，緩緩退到石室一角，盤膝坐了下去。

　　白惜香整整榻上的繡花枕，拉開紅綾被，說道：「林寒青，我要睡覺了。」

　　林寒青道：「姑娘請自安歇，在下在這裡打坐一晚，也是一樣。」

　　白惜香笑道：「如是我不離此室，也不讓你出去，難道你就在室角打坐十日十夜？」

　　林寒青道：「這個，這個──」他雖是內功甚深，但如真要他打坐上十日十夜，自知是力所難及。

　　白惜香道：「不用這個那個了，這木榻很寬廣，足可容下咱們兩人。

第五章

　　林寒青急道：「孤男寡女，一室相處，已是不大妥當，這同榻而臥。如何使得？」

　　白惜香道：「咱們劃地為界，互不相犯，有何不可？」白惜香嫣然一笑，道：「你既不相信自己的定力，我也不勉強了。」探手枕下，摸出一把短劍，唰的一聲，抽了出來。

　　燈光下，寒芒閃動，冷氣森森。

　　白惜香緩緩把短劍放在木榻中間，笑道：「這魚腸劍鋒利無比，爹爹給我，叫我作防身之用，可惜空有神物利器，卻是無能應用──」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橫劍同榻，情慾分明，你要不敢和我睡在一起，那是足證你心中有鬼，睡一榻生邪念，就得留神劍刺傷之險。」

　　林寒青笑道：「如若在下是那等偷香竊玉之人，姑娘就是再多放兩把劍，也是難以阻擋得住。」

　　白惜香道：「此劍不同常劍，鋒利絕世，已具靈性，你那點微末之技，決難當此劍一擊，但如你心地光明，發乎情，止乎禮，神劍亦憐多情人，決然是不會傷人。」

　　林寒青心中雖然有些不信，但想到這白惜香胸羅之能，實非常人能以猜測，言詞之間，決是說不過，索性沉默不語。

　　白惜香緩緩脫去身上衣服，鑽入被窩中，接道：「你敢和我睡在一起麼？」

　　林寒青心中暗道：「我心無邪念，縱然同榻而臥，有何不敢！」當下說道：「這有什麼不敢！」站起身子，行近木榻，和衣躺了下去。

　　白惜香道：「你的膽子不夠大，連外衣也不敢脫。」

　　林寒青忖道：「山腹密室，孤男寡女，一榻同臥，不論心地如何的皎清，也是難以堵人之口，這白惜香既非淫蕩之人，何以竟連番出言激我，此女作事，一向是叫人莫測，也許她別有作用。」

　　只聽白惜香笑道：「你把我看作天上的仙女，敬我如神明，或把我看作女妖鬼怪，畏我如蛇蠍，就不會心生邪念了。」

　　林寒青一躍而起，道：「姑娘活生生的人，但在下自信還有這點自制定力。」解開鈕扣，脫去外衣，重又躺了下去。

　　白惜香道：「熄去桌上的燭火。」

　　林寒青怔了一怔，但卻依言施為，揚手一揮，一股暗勁湧了過去，熄去燭火。

　　只聽白惜香咯咯嬌笑，道：「此情此景，你有何感想？」林寒青道：「那很好──」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一生從未和男人睡在一起，但我一點也不害怕。」

　　林寒青只覺一陣幽香飄了過來，襲人如醉，不禁心波微蕩，趕忙運氣調息，不敢答話。

　　只聽白惜香說道：「這是你一個很好的機會，你如自信能心無邪念，我就可以傳你一種武功，一夜時光，應該是可以熟記於胸了。」

　　林寒青心想答話，但真氣正自運轉，不敢隨便開口。

　　但聞白惜香接了下去，道：「這是武學上一大奧祕，你有著很好的武功基礎，很快的可進大成之境，但如你自知難以使心如止水，那就不能學了。」

　　林寒青忍不住一閉氣，道：「為什麼？」

　　白惜香道：「我傳你武功時，難免要肌膚相接，如是心神不寧，真氣難以自制，岔了氣，固將是要受重傷，而且這武功又是別走蹺徑的旁門怪學，一個不好，咱們兩人都將要毀在今宵。」

　　林寒青把真氣返回丹田，說道：「既然這多凶險，我瞧是不用學了。」

　　白惜香道：「你可是很怕死？」

　　林寒青道：「在下是死不足惜，但如果累了姑娘，豈不是死有餘恨？」

　　白惜香道：「我已經心死多年，餘下的只是具軀殼，生生死死，對我早已是難以辨識了，你還怕連累我麼？」

　　林寒青心中暗道：「她自幼在病魔、病苦之中長大，父母、親人都無能為力把她從病魔中解救出來。父母帶著她看遍了天下名醫，可也吃盡了苦汁，試想一個人從小吃藥長大，日日在死亡邊緣掙扎，沒有青梅竹馬的兒時生活，沒有遊樂歡笑，長大了，卻又知身罹絕症，無藥可救。又加重了她一重精神負擔，在這等死亡搏鬥中長大，那是無怪她萬念俱灰，心如枯槁，視死如歸了，唉！上天付予她絕世無倫的才慧，偏偏卻給她孱弱多病的身軀！」

　　白惜香久久不聞林寒青回答之言，忍不住咯咯一笑，道：「林寒青，你在想什麼？」

　　林寒青道：「我在想上天不平，為什會賦予你絕世才表，卻吝嗇賜你個強健的身體？」

　　白惜香笑道：「天有陰晴，月有圓缺，如若我生的強壯，豈不是早成了西門玉霜？」

　　林寒青呆了呆，忖道：「這話倒也不錯，似她這等才慧之人，哪肯甘心長耐寂寞，必將出而爭霸江湖，造成罪孽殺劫，祇怕是尤甚於西門玉霜。」

　　但聞白惜香接道：「你可知道，西門玉霜為什麼聰慧，卻才不如我麼？」

　　林寒青道：「這個，這個，她生來就才慧不如姑娘。」白惜香道：「似她那般聰慧人物，人間已極是少見，她所以智不如我，都是因為她權欲之心太重，靈智受閉，讀的書沒有我多，行謀用略，總是要比我遜上一籌。」

　　她嗤的嬌笑一聲，接道：「這一代武林鍾靈之氣，全為女子佔光了，李中慧、西門玉霜都算得絕慧才女。」

　　林寒青接道：「不論武功、才智，李中慧都要比西門玉霜遜上一步。」

　　白惜香笑道：「那是現在的事，三月之後，情形要大為改變，李中慧雖不能凌駕於西門玉霜之上，但也將相差極微，西門玉霜練成的武功太過博雜，已難再進境，李中慧卻是師法武學正宗，得我相贈祕笈之後，必將是一日千里的進境，智謀上我要她兼容並蓄，武功上我教她求精求勝。嗯！今後二十年江湖情勢，看翠袖紅粉，飛揚於錦繡河山之上，愧煞六尺鬚眉！主裁大局，行令萬里，盡是我巾幗中人。」

　　林寒青道：「你是說三個月後，那李中慧就可以和西門玉霜對峙於江湖之上了？」

　　白惜香道：「應該是如此才對，但如她不肯聽我的話，那就很難說了。」

　　林寒青道：「據在下所知，那李中慧對姑娘十分敬仰，絕對不會有違姑娘之命。」

　　白惜香道：「但願如此──」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想問你一件事，老實的告訴我，不要騙我。」

　　林寒青道：「在下對姑娘，一向是言出衷誠，姑娘有什麼事，儘管請問吧！」

　　白惜香道：「你長了這麼大，可曾和女孩睡在一榻麼？」林寒青沉吟一陣道：「只有一次，可能也許是姑娘安排的計謀，為了引誘那西門玉霜，也曾和那李中慧同室一榻。」

　　白惜香接道：「像我們這樣同榻並臥？」

　　林寒青道：「不一樣，那時，在下──」白惜香嘆道：「睡覺吧！我已經很累了。」

　　林寒青毫無睡意，但又怕驚擾了白惜香，小心翼翼，閉目假寢，連身也不敢亂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聞一聲輕微的嗚咽之聲，傳了過來，不知為了何故。白惜香又突然哭了起來。

　　林寒青感覺到她在儘量使自己的哭聲微小，似是很怕驚醒了自己。

　　他本想勸她幾句，但又感覺不妥，暗道：「她既然是怕我知道，又何苦讓她不安，倒不如裝作不知的好。」

　　只聽被褥窸窣，白惜香悄然下了木榻。

　　林寒青心中一動，暗道：「不知她要做什麼？」緩緩側過臉，微啟一目望去。

　　只見白惜香披起外衣，扶壁而行，輕步向那書架走去。她的體力，顯然更是虛弱，行動之間，十分吃力，而且隱隱可聞喘息之聲，那書架距木榻，也就不過是六、七尺遙，但白惜香卻在途中停下來休息了兩次。

　　一股強烈的憐惜之心，泛了上來，恨不能躍過去扶著她。但這念頭又被一股強烈的好奇之心，壓了下去。

　　只見白惜香行到書架處，伸手取了幾本書，抱在懷中，緩步向木榻走來。

　　她空手而去，已有著弱不勝力之感，此刻一手抱書，行來更有舉步維艱之苦。

　　只見她一手扶牆，一面嬌喘著走回木榻，緩緩把懷中她的一疊書放在枕畔，手扶木榻，喘息不停。

　　林寒青暗暗忖道：「她身體虛弱至此，看來真難以再活下去了。」不禁黯然神傷。

　　白惜香喘息了一陣，舉步向榻上跨去，那知剛剛抬起左腿，右腿突然一軟，跌摔在木榻下面。

　　林寒青吃了一驚，再也沉不住氣，一挺而起。躍下木榻。情急之下，哪裡還顧得男女授受不清之嫌，一把抱起了白惜香，道：「白姑娘──白姑娘──」右手連拍她身上三處穴道。

　　白惜香長長嘆息一聲，微弱的說道：「不用費心了，我已經──」一陣急咳，打斷了未完之言。

　　林寒青黯然說道：「你不能死，縱然一定要練魔功，那就不妨練吧！」

　　他為人性格沉穩，素不願把深藏在心中的情意，形露於外，此刻情急之下，不覺說出口來。

　　只聽白惜香輕聲說道：「不要緊，一時間我還死不了，抱我上床去，點起火燭，我有話對你說。」

　　林寒青抱起白惜香，放在木榻上，然後，點起了案上火燭。

　　白惜香緩緩轉過臉來，蒼白的臉上，泛現一縷笑意，櫻脣啟動，聲未出口，突然臉色一變，道：「血！你受傷了？」

　　林寒青低頭一看，只見左胯間鮮血淋淋，染濕了一條腿，錦帳繡被上，到處都是斑斑血跡。

　　原來，他挺身躍起木榻時，碰在那魚腸劍上，那魚腸劍鋒利絕世，雖是輕微相觸，但卻在林寒青左胯間，劃裂了一道數寸深淺的創口。

　　白惜香多情的接道：「傷的這樣重，很痛麼？」

　　林寒青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只是流血沾污了姑娘的錦帳繡被，倒叫在下難安。」

　　白惜香探手入懷從枕下摸出一方絹帕，包起了傷口，撿起木榻上的魚腸劍，放在案上。

　　白惜香閉起雙目，休息了一陣，啟目說道：「你剛纔都看到了？」

　　林寒青垂首說道：「看到了，只是不敢驚動姑娘，故而未曾說話。」

　　白惜香道：「我原想至少還可以活上三天，但現在──現在不行了，我恐怕撐不過明日午時，哎！連你們大喜之事，祇怕也看不到了。」

　　林寒青吃了一驚，道：「你好好的，怎麼忽然就要死了？」

　　白惜香道：「我已感覺體內有了變化，那是死亡之徵──」

　　忽然微微一笑，接道：「我生命雖然短促，但什麼都看過了，人間的恩怨情仇，婚喪喜事，名山勝水，喜怒哀樂，也算不虛此生，我唯一沒有完成的心願，我已是無願不償，死而無憾。」

　　林寒青暗暗忖道：「看她體力的衰退之狀，確似已病情嚴重，我必得先設法，使她動了強烈的求生之意，以她胸羅之博，或可挽救垂危之命？」當下嘆道：「姑娘死去，可想到你那年邁雙親的痛苦？」

　　白惜香道：「不要緊，他們早已知道我病情無救，心中已經哀傷了十幾年，死亡早已在他們意料之中。」

　　林寒青道：「武林道上的千百生靈，都繫於姑娘的安危之上難道你毫不關心？」

　　白惜香道：「這些事，我已有安排，枕畔這幾本書，記載著幾種武功，每一篇上，都有我參照其他武功錄記下的心得，看完了這幾本書，照著我錄記習練，五年後，你就可以勝過那西門玉霜，那時，她如仍然積惡難返，你就殺了她以謝武林，不用你再用心去逐鹿江湖，自然成一代武學宗師，天下武林同道，都當奉你為達摩祖師後第二奇人。」

　　林寒青嘆道：「我林寒青豈是為了自己成名，才勸姑娘的麼？」

　　白惜香笑道：「你雖無這等用心，但我卻是早有此意，今宵咱們又有了同榻之情，我雖然不是你的妻子，但卻比你未來的嬌妻，佔了先著，雖是一點私情，但也是為著天下武林的安危著想──」長長喘一口氣，接道：「在你未能領袖武林之前，江湖上是一個雙雌對峙的局面，西門玉霜和李中慧，分割江湖，對峙著，李中慧雖然是較遜一籌，但她有老母依靠，周簧和龐天化等相助，再加上少林、武當等龐大的實力。可保個秋色平分之局，一夕同榻情意，我助你成武林一代奇人，公私兼顧，情理並重，這安排，難道還不夠圓滿麼？」

　　林寒青黯然一嘆，垂下頭去，石室中一片寂靜。

　　過了有一盞熱茶時光，白惜香突然伸出手去。握著林寒青的手腕，柔聲說道：「再陪我睡一會吧！讓我在死前的時光中，多享受一點情愛滋味。」

　　林寒青突覺腦際間靈光一閃，想起素梅相託之言，一整臉色，雙目凝注白惜香，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已安排了身後之事，但不知如何安排我林寒青？」

　　白惜香道：「我不是安排的很好了麼？但事情並非是絕無變化。」

　　林寒青急急問道：「什麼變化？」

　　白惜香道：「明日中午西門玉霜答應嫁給你，如是答應了我這各種安排，自然都是白費心機了。」

　　林寒青道：「她決然不會答應。」

　　白惜香接道：「答應不答應，各佔一半機會，如是我公正些就事而論，她答應的機會還要多些。」言罷閉上星目，神情黯然！

　　林寒青略一沉吟，堅決的說道：「縱然她答應了，我也不要娶她！」

　　白惜香眨動了一下眼睛，奇道：「為什麼？西門玉霜不是很美麗麼？」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不錯，她很美麗，但林寒青卻未必要以貌取人。」

　　白惜香道：「難道你一輩子不要娶妻？」

　　林寒青道：「要，我們林家只有我一脈單傳。」

　　白惜香道：「唉！我知道啦！你要討一個平平庸庸的女子，無才便是德，你要娶一個完全依附於你的女子。」

　　林寒青搖搖頭，道：「那也不是，只要我喜歡她，不論她有才無才，都是一樣。」

　　白惜香道：「嗯！李中慧是麼？」

　　林寒青搖搖頭，道：「不是。」

　　白惜香笑道：「是啦！你現在還沒有遇上心目中的嬌妻。」

　　林寒青緩緩說道：「有是有了，只惜人家卻未必嫁給我。」

　　白惜香道：「告訴我，哪一位姑娘，有這樣的好福氣？」林寒青雙目凝注在白惜香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

　　白惜香似是陡然之間毒蛇咬了一口，失去神采的雙目，突然泛起來一片神光，緩緩說道：「你說的當真麼？」

　　林寒青道：「句句屬實。」

　　白惜香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流下了兩行清淚，道：「我就要死了，你還要開我玩笑。」

　　林寒青本無心，但此時此情，卻不禁真情激蕩，握緊了白惜香右手，說道：「我字字句句，都是出自肺腑之言，只要你肯活下去。」

　　白惜香接道：「可是，我不能生孩子，你真要娶了我，豈不是絕了你們林家之後？」

　　林寒青道：「以姑娘才慧，生死之事都難不住你，何況那生兒育女的事。」

　　白惜香嗤的一笑，道：「這種事不是人力可以決定，但不是無法解決的，我把素梅、香菊一起帶過去，我雖不會生兒育女，但素梅卻是多子多福之相，替你生上一打小寶寶，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林寒青看她眉宇間洋溢著歡笑之情，心中暗自奇道：「難道她是當真的很喜歡我麼？」心中念頭轉動，人卻微笑說道：「要緊的是你必得活下去。」

　　白惜香臉上歡容頓失，沉吟良久，說不出話。

　　只聽壁間又響一陣噗噗之聲。

　　林寒青凝神聽了一陣，道：「這又是說的什麼？」

　　白惜香道：「她說在埋花居外，有一艘可疑的船隻駛了過來，在外面徘徊不去。」

　　林寒青道：「可要我出去瞧瞧。」

　　白惜香道：「不用了，我已在進入埋花居的水道中，佈置下幾道機關，如若他們擅自闖了進來，那就是自找苦吃了。」

　　林寒青道：「如若來人是西門玉霜，你那些布設的機關，也能擋得住她麼？」

　　白惜香道：「我想那西門玉霜決不會黑夜冒險──」

　　語聲微微頓，又道：「如若你發覺我閉目不言，氣息微弱，像是死了過去，就拍我背後命門穴，如是還不能醒來，那就是死去了。」

　　林寒青急急道：「你不是答應我不死了？」

　　白惜香道：「目下我的生死之事，已經不是我能夠控制，此時此情，我隨時可以氣絕而亡。」

　　林寒青黯然接道：「那你答應我的婚約，也不算了？」白惜香搖搖頭，道：「我沒有答應。」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我們雖然沒有夫妻之名，但已有同床共枕之情，白璧雖無暇，但清名已受沾，我心裡早已認你是我的丈夫，如果我能活下去，如果我要嫁人，自然一定要嫁給你。」

　　一陣急促的喘息聲，打斷了她未完之言，閉上雙目，不再言語。

　　林寒青伸手在她鼻息間摸了一下，只覺氣息微弱異常，心中大為震動，暗道：「難道她真的要在今天晚上死去不成？」

　　有心想把她身子移動一下，但又怕動一下她就可能死去，竟然不敢出手。

　　一盞孤燈，照著石室，石室中充滿著悽涼、悲傷的氣氛。林寒青已是茫然失措，腦中一片混亂，也不知想些什麼，望著燈火，呆呆出神。

　　他木然地坐著，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突然間，石室間又傳來一陣噗噗的撞擊之聲。

　　這聲音驚醒了茫然中的林寒青，也使得混亂的神智，為之一清。

　　凝神聽去，好覺那石壁傳過來的聲音，急促異常，和已往大不相同，林寒青雖然無法分辨出那擊打石室的音節，含意為何？但卻可從那急促的聲音中，分辨出必然是緊急的事。

　　那急促的撞壁聲音，突然間，停歇下來，但不過一盞茶工夫，重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聲音更是急促，似是有著十分火急的大事。

　　轉臉望去，只見白惜香星目緊閉，似是睡的十分香甜，想她半夜勞累，一直未得休息，此刻酣然睡去，對她的身體精神，都將大有幫助，無論如何，不能叫醒她。

　　這眼下的情勢，卻只使林寒青心亂如麻，他用盡了智能，仍是想不出那急促的擊壁之聲，含意為何？他長長吁一口氣，使那慌急的心情，緩緩的靜了下來，開始思索對策，既不能驚醒白惜香，只有二途可循。

　　一個是設法找出石室機關暗門，也去瞧瞧發生了什麼大事？一個是設法使那擊壁傳訊的人，聽出疑點，瞭然室中人，無法解得她傳訊之意。

　　想那素梅、香菊都是很聰明的人，只要略示警訊，必可推想出石室中的情景。

　　林寒青開始在壁間搜尋開啟祕門的機關。

　　他默記著白惜香進入石室地位，仔細的搜尋了良久。仍是一無所獲，不禁心中氣餒，暗道：「看起來，只有採用第二個辦法，也許素梅、香菊，會為我打開祕門。」

　　心念一轉，不再搜尋那祕門機關，暗運掌力，在壁間一陣亂敲。

　　他自信那擊壁之聲，既然能傳入這石室中來，憑藉自己的掌力，定可把這聲音，也傳遞出去。

　　果然，壁間那撞擊之聲，停了下來，石室中又恢復了一片沉寂。

　　大約過有半炷香的時光，石壁間突然響起了一陣軋軋之聲，裂開了一座石門。

　　石門外傳入來素梅的聲音，道：「林相公，姑娘可是睡熟了麼？」

　　林寒青眼看辦法奏效，急急奔了過去，道：「白姑娘睡了，唉！她勞累半夜，睏倦之極，姑娘請進來吧！」

　　素梅道：「不行，我家姑娘有命，小婢等不得擅入石室，還是請相公出來吧。」

　　林寒青急急行了過去，只見祕室通道之中，站著勁裝佩劍的素梅，不禁心中一動，道：「怎麼？埋花居出了事麼？」

　　素梅答非所問的說道：「我家姑娘怎麼樣了？」

　　林寒青道：「她睡的很好。」

　　素梅長長吁一口氣，道：「謝天謝地。」

　　雙掌合十，接道：「皇天有眼，保祐姑娘長命百歲，素梅願以本身壽限，為姑娘抵充。」言罷，流下兩行清淚。

　　林寒青看她忠於主人之情，心中暗道：「目下埋花居中，正遇大變，我如說出白惜香危殆之情。素梅、香菊，必將是芳心痛碎，那還有心情餘力對付來襲強敵？說不得只好騙她一騙了！」心念一轉，勉強一笑，道：「白姑娘和我談了半夜的話，此刻已然沉沉睡去。」

　　素梅愁眉一展，用袖拭去臉上淚痕，笑道：「多謝相公，你如能啟動我家姑娘求生意志，她必有自救之策，小婢就是變牛變馬報答你，也是心甘情願。」

　　忽然發覺了林寒青身上鮮血，駭然叫道：「林相公你身有血。」

　　林寒青微微一笑：「不要緊，我被魚腸劍劃傷了。」

　　素梅道：「傷的很重麼？」

　　林寒青道：「一點皮肉之傷，不勞姑娘掛懷。」

　　語言微頓，接道：「你這般勁裝佩劍，如臨大敵，可是埋花居中，發生了什麼大事？」

　　素梅道：「一艘快舟，盤繞在埋花居外不去，香菊妹妹已然去衛守水道入口，小婢待來通報姑娘，唉！卻不料姑娘睡熟過去。」

　　林寒青道：「她談笑半夜，倦極而眠，不用驚動她了，你帶我出去瞧瞧。」

　　素梅眨動一下圓大的眼睛，道：「相公還是留在此地，照顧姑娘，小婢和香菊妹妹，憑仗那水道機關，或可拒擋來人。」

　　林寒青步出石門道：「她睡的很甜，我留這裡也是無用，反而會驚擾著她，還是去瞧瞧的好。」

　　素梅道：「好吧！」轉身向前行去。

　　林寒青緊隨在素梅身後，沿通道而行，出得通道，停身處是斷崖下一處山角。

　　抬頭看去，星光已斂，天色已經大亮。

　　只聽身後蓬然一聲大震，一塊山石，落了下來，堵住了那祕道洞口。

　　就在他微一分神之際，素梅已推動機關，堵上祕道，林寒青仍然未看到那啟閉石門的機關何在。

　　素梅閉上祕道之門，急急說道：「香菊妹妹一人，衛守水道入口，實叫人放心不下，咱們快去瞧瞧吧！」放腿向前奔去。

　　林寒青緊隨在素梅身後，一口氣奔到了那水道入口之處。只見香菊右手執著長劍，藏在一處大石之後，雙目凝注著水道外面。

　　水道浪花飛濺，果然有一艘梭形快舟，在水道前面盤旋不去。

　　林寒青放緩了腳步，悄然行到香菊身後，低聲說道：「可曾瞧出來什麼？」

　　香菊回目望了林寒青疤痕斑斑的怪臉一眼，忍不住嗤的一笑，道：「瞧不出來，他們大都隱身在船艙之中，只能瞧見兩個搖櫓的大漢。」

　　林寒青暗暗奇道：「這會是誰呢？除了西門玉霜之外，又有誰會知道這裡埋花居的所在？」

　　只見那盤旋的梭形快舟，突然慢了下來，緩緩向水道之中行來。

　　香菊暗罵了一聲，道：「自尋死路！」左手按住控制水道的機關，隨時準備發動。

　　只見那梭形快舟，行入水道數尺後。突然停了下來，船艙中緩步走出一面目英俊的少年，淡青勁裝，身佩寶劍，對著水道，抱拳一禮，道：「有人在麼？」

　　香菊回目望了素梅一眼，道：「姊姊問問他吧。」

　　素梅橫跨一步停在石道中，冷冷說道：「閣下要找何人？」

　　那少年打量了素梅一眼，道：「在下奉了西門姑娘之命而來。」

　　素梅接道：「那就原舟返回，上覆那西門玉霜，就說我家姑娘今日不見賓客。」

　　那少年怔了一怔，道：「西門姑娘之命，曾說已和此地主人約好。」

　　素梅道：「打什麼緊，約好了亦可改期。」

　　少年無可奈何的說道：「好吧，這個在下回覆西門姑娘就是，但在下奉命來送上西門姑娘奉送貴東主的薄禮，不知姑娘是否可以作主收下？」

　　素梅略一沉吟，道：「什麼禮物？」

　　那青衣少年，探手從懷中取出一紙禮單，道：「奇花玉釵一對，密函一封，棺木一個、屍體一具。」

　　素梅怒道：「這棺木、屍體，也能當禮物送人麼？屍體拋入湖心，棺木你們留著自己用吧？」

　　那青衣佩劍少年說道：「在下還有下話未完，姑娘最好是聽完之後，自作主張。」

　　素梅心中怒氣未息，但卻又不禁動了好奇之心，忍不住說道：「好！你就說下去吧！」

　　那青衣佩劍少年道：「西門姑娘交代，奇花玉釵，貴東主可以不受，但那棺木屍體，卻是非得收下不可。」

　　素梅道：「為什麼？」

　　青衣少年道：「西門姑娘交待，貴東主收下棺木屍體，也好稍盡一番孝心。」

　　素梅吃了一驚，道：「你說什麼？」

　　青衣少年道：「貴東主收下棺木屍體，亦算是略盡孝心。」

　　素梅長長吁了口氣，鎮靜了一下心神，問道：「那棺木內放的何物？屍體又是何人？」

　　青衣少年道：「這棺木，屍體，聽起來雖是兩件禮物，但事實上，卻是二物合一，棺木內放的屍體是玄衣龍女。」

　　素梅尖聲叫道：「你胡說八道，我家主母，武功何等高強，豈是那西門玉霜傷得。」

　　青衣佩劍少年一笑，道：「西門姑娘如何交代在下，在下就如何轉告，一字不減，一句不加。」

　　素梅勉強鎮靜下心神，道：「那棺木現在何處？」

　　青衣少年道：「現在舟內艙中。」

　　素梅冷笑一聲，道：「我明白了，你們想故作驚人之言，好混進埋花居來，是麼？」

　　青衣少年笑道：「這個西門姑娘也有交代，她說這一段水道之中，定有著很厲害的埋伏，要在下說明內情後，棄船而退。」言罷，縱身一躍，落入水中，急游而去。

　　只見兩個搖櫓的大漢，緊隨著那青衣少年身後，躍入湖水中急游而去。水道中只餘下那艘梭形快舟，隨著蕩漾的湖水搖動。

　　香菊望著那梭形快舟，低聲對素梅道：「姊姊咱們過去瞧瞧吧！」

　　素梅道：「咱們不能上了他們的當。」

　　香菊道：「究竟姊姊年紀大些，比我有見識多了，這定然是那西門玉霜的鬼計。」

　　兩個人四道目光，一直瞧看那梭形快舟的動靜，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快舟仍是不見動靜。

　　素梅再也忍耐不住，低聲說道：「你守在這裡，我到舟上瞧瞧，如有什麼變化，只管發動機關，不用管我生死。」

　　香菊道：「那怎麼行？」

　　素梅也不管香菊答不答應，沿級而下，行近快舟，一躍登上小舟。

　　她小心翼翼，運氣戒備而行，緩步進入艙中。

　　果然小舟上已不見人，艙中卻端端正正放著一口棺木。只見棺木上面寫著《玄衣龍女法體》六個大字，棺木已經封了起來。

　　棺蓋上放了一對玉釵，釵後並排著十束奇花。

　　那一對玉釵瑩晶潔白，一望即知是上好的美玉。

第六章

　　素梅仔細的把艙中搜了一遍，仍是不見人跡，不禁猶豫起來，暗道：這棺木之中，是否是夫人遺體，很難預料，如若不是夫人遺體，我把它運入埋花居豈不是中了西門玉霜的詭計，如是棄置不管，又怕是夫人。

　　她久年追隨白惜香，智慧增長甚多，但對西門玉霜此舉的用心，仍是無法猜想出來，暗暗嘆息一聲，忖道：此事只有姑娘能夠解得其之謎，偏巧她又熟睡未醒。

　　只聽香菊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素梅姊姊，那艙中可有棺木麼？」

　　素梅遙遙應道：「有。」

　　香菊道：「那棺木中可是夫人的遺體？」

　　素梅道：「棺木上寫了夫人名號，但究竟是與不是，卻是難以料斷。」

　　香菊道：「你不會打開瞧瞧麼。」

　　素梅道：「棺木已經封了起來。」

　　香菊道：「我上船瞧瞧再說。」

　　素梅心知香菊來了亦是白來，她年紀較小，見識不如自己廣多。

　　忖思之間，香菊已登上木舟，直入艙中。

　　此女稚氣未脫，尚保持一片純潔，見得那棺木上的字跡，不禁流下淚來，撲身拜倒地上。

　　素梅右手一伸，抓住了香菊左臂，道：「快些起來，這棺木中是不是夫人遺體，還難預料，也許是那西門玉霜的詭計。」

　　香菊一挺而起，拭去臉上淚痕，道：「不錯，別要我白哭一場，那棺木之中不是夫人，那才冤死了。」伸手抓住棺蓋。

　　正待暗運內功，打開棺蓋瞧瞧，素梅突然伸手接住香菊玉腕，道：「菊妹不可造次。」

　　香菊茫然說道：「不打開瞧瞧，如何能夠知道內情？」

　　素梅道：「咱們先把棺木運入埋花居中再說。」

　　香菊緩緩放開手，道：「好吧！姐姐見識，一向強過小妹。」

　　兩人一齊動手，把那小舟划到岸邊，把棺木抬上岸去又把小舟推離水道，任它飄去。

　　林寒青望了那棺木一眼，欲言又止。

　　素梅低聲對香菊說道：「發動機關，那西門玉霜既然知曉了咱們居住之地，難保不會再來。」香菊伸手在一塊巨石後面一推，登時響起一陣軋軋之聲，但很快的又恢復了平靜。

　　林寒青看水道不見異樣，不禁大奇，問道：「機關發動了麼？」

　　素梅道：「這機關設在水底和兩壁石間，雖然發動了，亦是看不出來，但如有人或船隻經過水道，自會觸上機關，船毀人亡。」

　　林寒青道：「原來如此。」伸手接在棺木之上，接道：「如有人躺在棺木之中，豈不是輕易混了進來麼？」暗運真氣，借勢把內力傳入棺木之中。

　　素梅接道：「這個小婢亦曾想到，但又害怕這棺木中萬一是夫人遺體，如任它飄流湖中，沉入水底，豈不是終生大恨麼？」

　　林寒青隔木傳力，覺不出棺木中有何反應，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那西門玉霜為人，陰毒絕倫，她既然白惜香視作勁敵，必欲除去而後快，但又為白惜香氣勢震駭，不敢隨便出手，說不定真的會找上玄衣龍女，暗施毒手。」一念及此，不覺間由心底泛起一縷寒意，這西門玉霜既然找上白惜香的母親，又何嘗不能到北嶽楓葉谷去，找上自己母親？

　　香菊眼看林寒青扶著棺木，呆呆出神，一語不發，忍不住說道：「喂！你發的什麼楞，咱們三個人，難道還怕她一個人不成。」

　　林寒青緩緩取開放在棺木上的右手，道：「那西門玉霜詭計多端，武功高強，咱們三人也不是她的敵手，兩位姑娘要小心一些才是。」

　　香菊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打什麼緊，我們打開棺木之前，早些準備，只要發覺她不是夫人，就立刻施下毒手，給她個措手不及。」

　　她自信這幾句話，說的十分聰慧，故意把聲音提得很高，想使那棺木中人一起聽到。

　　素梅、香菊，年齡雖然相差無幾，但性格卻是大不相同，素梅老成持重，顯得十分成熟，香菊卻是稚氣未脫，一派天真純潔。

　　林寒青也不知她想的什麼法子，唯恐多言洩密，也不再多追問。

　　但見兩人抬著棺木，一口氣行到竹樓前面，把棺木放在一片空地之中。

　　香菊一翻腕，唰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遞向林寒青道：「你拿著。」

　　林寒青接過長劍，還未來得及問她，香菊已轉身奔入室中。

　　片刻之後，手中拿著一個鐵鑿出來，說道：「素梅姊姊，你和林相公各執長劍，守候棺旁，我來開棺木，如是棺木中不是夫人，你們就立刻把他亂劍分屍。」

　　她自覺這辦法想得十分妥當，也不管林寒青和素梅是否同意，揚起手中的鐵鑿。劃開密封，暗使內力，唰的一聲，掀起棺蓋。

　　凝目望去，只見棺木中躺著一個青衣婦人，亂髮覆面，掩去了眉目，無法看得真切。

　　香菊伸手探入棺木中，正待撥開那青衣婦人臉上的覆髮。突聽素梅嬌聲喝道：「香菊不可。」

　　香菊縮回手來，道：「怎麼啦？」

　　素梅道：「如若這人不是夫人，你這般冒險伸手去，必將被她扣住脈穴，那豈不是使我們無法下手了麼？」

　　香菊道：「姊姊說的不錯。」

　　素梅暗運內力，長劍探入了棺木之中，用那森寒的劍尖，撥開那青衣婦人臉上覆髮。

　　林寒青和那玄衣龍女，匆匆一面，記得不甚真切，但素梅、香菊應是一望既知，哪知事情竟然是大出人意料之外，只見兩人四道目光，盯在那青衣婦人臉上瞧看，良久一語不發。心中好生奇怪，忍不住問道：「這是不是白夫人？」素梅手中的長劍，劍尖仍然指著那青衣婦人的咽喉要害。香菊一皺眉頭，道：「有些像，但又有些不像。」

　　林寒青奇道：「怎麼？你們不認識白夫人麼？」

　　香菊道：「誰說不認識了，只是不能確定這人是不是？」

　　林寒青暗道：「那有這樣笨的人呢？身為人婢，連夫人都不認識？」心中突然一動，道：「在下不方便查看夫人遺體，你們兩位查查看她有沒有傷痕。」

　　香菊道：「如是受的內傷，瞧不出來，又該如何？」

　　只聽素梅冷冷接道：「不用瞧了，這人不是夫人，快些合上棺蓋，將棺木和屍體，一起燒了。」

　　香菊不知素梅是故意用的詐語，當真應了一聲，伸手拉棺蓋。

　　素梅看她當真的推動棺蓋，心中暗暗叫苦，但又不能立時把詐語揭穿，只好抽回長劍。

　　就在香菊將要合上棺蓋時，突覺一股強猛之力，直沖而上，香菊只覺雙腕一麻，棺蓋激飛而落直飛上七八尺高。

　　緊隨著那飛起的棺蓋，躍飛起一條人影。

　　待那棺蓋蓬然摔落實地，棺木旁卻悄然站著一個活生生的青衣婦人。

　　只見她揚手理一下散亂長髮，笑道：「死丫頭，好很的心啊！想活活把我燒死。」目光一掠林寒青，道：「嗯！你竟然惡得下心，袖手旁觀。」

　　林寒青道：「果然是你，西門玉霜。」

　　西門玉霜伸手在臉上一抹，恢復了本來面目，笑道：「不錯啊！我沒有見過玄衣龍女，只是聽人說過她的長相，扮得不太像。只好用頭髮覆在臉上，想混充一下，想不到卻被你們瞧了出來。」

　　林寒青冷冷說道：「白姑娘今天不見客，你混來此地作甚？」

　　西門玉霜咯咯大笑，道：「嗯！是不是病的不能動了。」

　　林寒青心頭一震，暗道：「這女人果然厲害，正是白姑娘一位勁敵。」

　　幸好他臉上五顏六色，疤痕縱橫，雖然有些驚愕之情，也瞧不出來，略一沉吟，答道：「白姑娘學博古今，技擬天人，鬥智鬥人，你都非她之敵，她不見你，只不過──」

　　西門玉霜冷銳的目光，一直盯在林寒青雙目之上，接道：「不要避開正題，答非所問，告訴我那白惜香是病勢沉重呢，還是已經死了？」

　　香菊怒道：「我家姑娘好好活著，你為什麼要咒她死了？」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那是病勢沉重了？」

　　素梅、香菊，都知姑娘近來病勢轉劇，林寒青心中更是明白，白惜香隨時隨地可能氣絕而死，是以，西門玉霜這等單刀直入的一問，三人一時打都不知如何回答？

　　西門玉霜仰起臉來，望著碧天，笑道：「你們也不用在我面前施詐了，其實不問你們，我心中也明白，白惜香決然活不過今明兩天。」

　　林寒青暗自忖道：「白惜香身染絕症，只要是精通醫理之人，都該看得出來，但如說能夠算準她死亡之期，那就非同小可了。但西門玉霜卻能一言道破，即非毫釐不差，但看情形，大變確在她預言之中，此人既是有如此能耐，不知何以竟不敢和白惜香當面動手，其實她只要一掌一指之力，即可把白惜香置於死地了。」

　　只見西門玉霜淡淡一笑，道：「你們三個合起來，也不是我的敵手，這一點，你們都該有自知之明，還不收起兵刃，難道真想和我打一架麼？」

　　香菊道：「我如早知是你，就該把你拋到湖中才是。」

　　西門玉霜笑道：「可惜現後悔已不及了。」

　　林寒青當先棄去手中長劍，道：「她說的不錯，咱們合起來，也不是她的敵手，兩位姑娘，也不用再存僥倖之心。」

　　素梅緩緩丟了手中長劍，道：「你裝死混入埋花居來，究竟有何用心？」

　　西門玉霜笑道：「帶我去見姑娘，再說不遲。」

　　林寒青道：「我等已再三說明，白姑娘今天不見客。」

　　西門玉霜道：「那她何時見客？」

　　素梅道：「你明日再來就是。」

　　西門玉霜道：「往返勞累，不如我留在這裡等她一夜。」

　　香菊怒道：「厚臉皮，那有強留強住的客人？」

　　西門玉霜臉色一變，冷冷說道：「小丫頭，口舌乾淨一點，惹得我動了怒火，有得你苦頭吃。」

　　她嬌美絕倫，艷麗無匹。笑時媚態橫生，發怒時卻別有一股震懾人心的氣度，雙目中暴射出的神光，有如冷電中夾著霜刃，逼射在香菊臉上，只瞧得香菊打了一個冷顫，垂下頭去，不敢多言。

　　林寒青眼看已成僵局，生恐香菊出言不慎，招惹起這個女魔頭的殺機，急急接口說道：「好！你如若不怕激怒白姑娘。儘管留在此地就是。」

　　西門玉霜怔了一怔，道：「她在何處？」

　　林寒青道：「未得白姑娘允許之前，不便奉告。」

　　西門玉霜笑道：「我如答應了她的要求，豈不是化敵為友了麼？」

　　林寒青心中暗道：「她連番挫折在白惜香的手中，心中實已對她存著極深的畏懼，如若能夠動用恰當，或可畏服這個女魔頭，使她不敢擅發野性。」

　　心念轉動，突然想起了三十七計「自欺欺人」，忖道：我必得先欺騙自己，才能裝作的維妙維肖，使她相信。

　　西門玉霜看他久久不言，若有無限心事，忍不住說道：「你在想什麼？」

　　林寒青長嘆一聲，道：「白姑娘確實病的很重。」

　　素梅、香菊齊齊一驚，四道目光中，充滿著驚恐，望著林寒青。

　　西門玉霜回顧了二婢一眼，揮手說道：「你們兩位下去吧，我要和林相公談談。」

　　素梅一顰柳眉兒，道：「林相公，你──」林寒青生恐她說漏了嘴，洩去隱密，破壞了自己的計劃。急急接口說道：「西門姑娘，此來並無惡意，兩位姑娘請退回去吧！」

　　香菊還待講話，卻被素梅一把拉住，回身而去。

　　林寒青目睹二婢去遠，才長嘆一聲，接道：「據白姑娘告訴在下，她必得三日靜養之後，才可從死亡之中。掙得生機，唉！不過，據在下所見，祇怕是生機茫茫，難有希望。」

　　前幾句話，意在布謀，後兩句卻是字字出自肺腑，但感雙目一陣酸楚，湧出兩眼淚水。

　　西門玉霜默然不言，一對秋波，卻不停在林寒青臉上轉動，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她說話之時，臉上神色如何？」

　　林寒青心中暗道：「此人聰慧絕倫，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必有深意，不知要如何回答才好。」

　　西門玉霜接道：「據實告訴我，我就可以告訴你她能不能由必死中取得生機。」

　　林寒青祇怕遲延時間過久，引起她的懷疑，隨口答道：「談話聲音很低，神情一片黯然。」

　　西門玉霜顰起了柳眉兒，道：「仔細想想看，是不是這付模樣？」

　　林寒青無法判斷自己是否說錯了，但話已出口，自是無法收回，只好硬著頭皮說了下去，道：「在下記得甚是清楚，決然不錯。」

　　西門玉霜突然垂下頭去，默不作聲，良久之後，才緩緩抬起頭來，說道：「她有一半活命希望。」

　　林寒青心中暗道：「我隨口胡謅，倒是被我謅對了。」當下接道：「其實白姑娘早已料定了你要來！」

　　西門玉霜接道：「但因她病勢沉重，怕我到此之後，萌起殺她之念，才讓你們攔阻於我？」

　　林寒青道：「白姑娘並無阻攔你的意思。」

　　西門玉霜道：「那是誰的意思，改情是那兩個丫頭麼？」

　　林寒青道：「不是，是區區在下的主意。」

　　西門玉霜嗤的一笑，道：「這就奇怪了，你為什麼要攔阻我進入這埋花居呢？」

　　林寒青道：「事情顯而易見，白姑娘生了病，我們又都不是你的敵手，放你進這埋花居來，豈不是引狼入室？」

　　西門玉霜一皺眉道：「比喻雖然不錯，只是太難聽了。」

　　林寒青道：「在下只是據實而言。」

　　西門玉霜道：「也許那白惜香已經病的神智不清，忘記了和我今日有約。」

　　林寒青道：「這倒是未曾聽她說過。」

　　西門玉霜仰望天色，道：「這也不能怪她，我來得早了一些。」

　　林寒青道：「在下話已說完了，你要作何打算？」

　　「白惜香現在何處？」

　　林寒青道：「在密室之中養息傷勢。」

　　西門玉霜道：「我答應不傷害她，不知你肯否相信麼？」

　　林寒青道：「不相信。」

　　西門玉霜先是一呆，繼而淡淡一笑，道：「我如是非要見她不可呢？」

　　林寒青道：「在下和素梅、香菊，雖然明知不是姑娘之敵，但亦將持盡全力阻擋！」

　　西門玉霜雙目眨動，神芒暴射，冷冷說道：「你可是認為我當真的不敢殺人？」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如若白惜香能夠由死亡中取得生機，自會替我們報仇。」

　　西門玉霜右手突然一伸，奇快絕倫的抓住了林寒青的右腕脈穴，道：「讓你試試行血回集，非人能受的痛苦。」

　　林寒青道：「你毀去了我的面貌，加人大苦，比死亡更重十倍，何懼死亡之苦。」

　　西門玉霜緩緩緩放開了林寒青的脈穴道：「你可是很愛那白惜香？」

　　林寒青道：「白姑娘天仙佳人，才博古今，在下縱然有心，也有些自慚形穢。」

　　西門玉霜笑道：「你可知道她不能生育兒女麼？」

　　林寒青道：「如是兩情相悅，終身廝守，那生兒育女的事，也不放在我林寒青的心上。」

　　西門玉霜笑道：「這麼說來，你對她是一片真情真意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此人聰明絕倫，三十六計之內，決定是騙她不住，看來是只有先行自欺，才能欺她了！」當下長長一嘆，道：「只可惜白姑娘的病勢沉重，在下又無能為力。」

　　西門玉霜臉色一變，繼而淡淡一笑，道：「李中慧、白惜香，各具殊色，但那李中慧卻是出身名門，你又為什麼貪戀那奄奄一息，朝不保夕的白惜香呢？」

　　林寒青道：「情有所鍾、雖苦亦甜。」

　　西門玉霜道：「瞧不出你還是一個多情種子──」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你如相信我許下的諾言，咱們就商量一件事情。」

　　林寒青道：「什麼事？」

　　西門玉霜道：「只要你告訴我白惜香現在何處，我就促成你和李中慧結成夫婦，不惜我身藏靈丹，恢復你昔年容貌。」

　　林寒青心中暗道：「果然是心存陰謀而來，她一日不殺白惜香，就一日不敢放手施為，怕激怒白惜香，以其人之道，還擊其人之身。」

　　心中念轉動，口中卻冷冷說道：「如果在下不答應呢？」

　　西門玉霜道：「你縱然不畏死亡，可是還有那兩個丫頭，我不信她們都是鋼筋鐵骨。」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她們忠心為主，祇怕其志之堅，在我林某之上。」

　　西門玉霜道：「你不肯說出她藏身何地，難道我不會找麼？」大步向小樓行去。

　　林寒青心知攔她不住，索性跟在她身後而行。

　　香菊、素梅，早已退回那小樓之內，兩人研究了半晌，仍是想不出對付西門玉霜的法子，策還未定，西門玉霜已大步向小樓中衝了過來。

　　素梅橫身攔在門口，道：「你要幹什麼？」

　　西門玉霜陡然伸出手去，抓住素梅左臂，道：「閃開！」隨手一揮，竟把素梅摔出了七八尺遠，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

　　香菊看那西門玉霜出手一擊，如此威勢，不禁駭得一呆。

　　西門玉霜行如飄風，就在香菊一呆間。人已衝入廳中。

　　香菊神志清醒，欲待出手攔阻時，那西門玉霜已然直登樓上，失去了蹤影。

　　林寒青右手疾出，抓住了香菊的衣角，低聲說道：「香菊姑娘，不要追了，咱們擋她不住，快去把素梅姑娘救醒再說。」

　　這香菊心地純潔，本無主意，想了想，救素梅也是一件緊要的事，立時奔了過去，抱起素梅，道：「素梅姊姊傷的很重麼？」

　　素梅搖搖頭道：「沒事，香菊妹妹，林相公說的不錯，咱們決不是她的敵手，她怕的只是姑娘一人，她如是找不出姑娘下落，必將嚴刑迫咱們招出姑娘的藏匿之處，這一點咱們萬萬不能說出。」

　　香菊道：「姊姊放心，她殺了我，我也不說。」

　　一雙俏目望著林寒青，滿臉懷疑地說道：「就是怕林相公──」

　　素梅接道：「不許胡說，林相公是大英雄大丈夫，豈會陷害姑娘，唉！香菊妹妹，我知道你不怕死，但她有很多非人能夠忍受的手段，祇怕非咱們所能忍受。」

　　香菊接道：「那要怎麼辦呢？」

　　素梅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個玉瓶，倒出了一粒紅色丹丸，道：「把這個含入口中，萬一西門玉霜嚴刑迫供時，就把它咬碎吞下。」

　　香菊伸手接過，瞧了一眼，張開櫻脣，放入口中，問道：「吞下去很快就死麼？」

　　素梅道：「很快，由一數到十，藥性即會發作。」言罷，又倒出一粒，自己含入口中。

　　林寒青道：「請給在下一粒如何？」

　　素梅微微一笑，道：「林相公不用陪我們吞毒而死了，我們以身殉主，死而無憾，林相公大可不必。」

　　林寒青笑道：「我林寒青如若一定要找個死的藉口，就叫作殉情一死如何？」

　　素梅眨動了一下大眼，道：「這些話，你可告訴過我家姑娘麼？」

　　林寒青道：「白姑娘聰慧絕倫，什麼事都難逃過她的料斷，還用在下說麼？」

　　素梅喜道：「如是姑娘知道你很愛她，那就增大了她很多生機。」

　　只聽香菊接道：「西門玉霜來了。」

　　林寒青迅快的接過一粒丹丸，含入了口中。

　　素梅還未藏好玉瓶，西門玉霜已然如飛而至，目光一掠林寒青道：「你吃的什麼？」

　　林寒青道：「毒藥，快效毒藥，眨眼即可死亡。」

　　西門玉霜緩緩伸出手去柔聲對素梅說道：「什麼藥品，給我瞧瞧。」

　　素梅搖搖頭，向後退了兩步，道：「不給你看。」

　　西門玉霜目光轉動，四下望了一陣，道：「這一塊山谷盆地，不過百丈方圓，你們縱然不肯說，我也是一樣可以找出她藏身之地。」

　　香菊道：「你當真敢見我家姑娘麼？」

　　西門玉霜笑道：「他病的快要死了，我為什麼不敢？」

　　香菊冷冷說道：「你如打攪她的清修，當心她殺了你。」

　　她有著滿腹委曲，無處發洩，口含速效毒藥更是存了必死之念，想到這西門玉霜的可恨，就不禁想罵她幾句，但自己實又想不出有什麼罵人家的理由，只好借重姑娘身份，代罵幾句，消消胸中之氣。

　　她接著說道：「你可是瞧我家姑娘身體不好，就想咒她死麼？須知她無所不能，她曾經告訴過我們，原本不想活了，但想到你為人之壞，留你在世上，怎麼得了，因此又改變了主意，要多活幾年，先殺你之後，她才能放心地死去。」

　　她心中有氣，隨口胡謅，言來牽強附會，難使人相信。偏巧是遇上了聰明絕世的西門玉霜，心中揣摩道：「她如要存心欺騙我，必然會想出一套動人的謊言，使我深信不疑，似這幼稚可笑的話，定然是不假了。」

　　素梅深知香菊為人，胸無城府，再說下去，必將破綻百出，急急接道：「香菊妹妹，不用和她說了，說了她也不信，豈不是對牛彈琴？」

　　西門玉霜一顰柳眉兒道：「你家姑娘約我來此，想來定然有什麼重要之事，在未見你家姑娘之前，我只好留在此地了。」

　　香菊道：「你留在這裡幹什麼？」

　　西門玉霜笑道：「等候白姑娘啊！」

　　香菊道：「你這厚臉客人，強留強住，可沒有人管你飯吃！」

　　西門玉霜脾氣變的出奇的好，微微一笑，道：「不要緊，我修過禪宗，瑜伽，一打坐，三五日不吃飯。」

　　香菊道：「我們沒有空房子，供你安歇。」

　　西門玉霜道：「那也不要緊，賤體寒暑不侵，只有尺地讓我歇息也就行了。」香菊怒道：「哼！看來你是想賴定在這裡了？」

　　西門玉霜道：「不錯，未見著白姑娘之前，我決不會走。」

　　素梅心中暗急道：「她分明是猜想姑娘病勢沉重，是以才這般發賴下去，有她在此，行動受制，又不能進那密室去通知姑娘一聲，如何是好，難道當真要和她僵持下去不成？」

　　林寒青默察著眼下的情勢，心中暗自擔憂，西門玉霜心中雖然料定白惜香病勢沉重，奄奄一息，但她未見到白惜香屍體之前，始終放不下心來，不敢亂逞凶焰，出手傷人，但又不甘心就此而退，這般對耗下去，終是要被她洞悉真象。

　　一旦她確信白惜香已經死亡，或是重病難愈，只需舉手之勞，立可取自己和素梅、香菊等人性命，必須要在她心中疑懷未消之前，設法把她逐離這埋花居。

　　但那西門玉霜武功高強，機智過人，智慧武功，都在幾人之上，這辦法，實是難想的很！

　　只見西門玉霜就在一處花叢旁坐了下去，說道：「三位儘管休息啦！不用管我。」

　　林寒青暗施傳音之術，說道：「兩位姑娘，請退入廳中，咱們得想一個對付她的辦法。」

　　素梅已嘗過西門玉霜的厲害，舉手之間，就可以取自己性命，當下緩步向後退去。

　　林寒青暗中留神，只見西門玉霜對三人離開之事，渾如不覺一般，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三人退回廳中，研究了半天，仍是想不出一個對付西門玉霜的法子。

　　林寒青長長嘆了一口氣，道：「我瞧咱們是想不出法子，只好請示姑娘了。」

　　素梅道：「不行，我和香菊妹妹，都不能擅進室中，要去還是林相公你去的好。」

　　林寒青道：「我不知暗門開啟之法，如果我去，兩位之中，必然要有一人陪我進去，一人行動已是危險萬分，兩人行動，如何能逃過西門玉霜的耳目？」

　　素梅、香菊沉吟不言。

　　林寒青眼看二婢，已將為自己說動，急急接道：「眼下時機迫促，就算你家姑娘規戒森嚴，也只好從權一次了，日後她如責怪下來，由在下承擔就是。」

　　香菊突然站了起來，道：「好，我去一趟吧！」

　　林寒青道：「在下去和西門玉霜胡扯幾句，打擾她的耳目。」

　　香菊道：「我從樓上窗口溜下去。」

　　行了幾步，突然又停了下來，道：「如是姑娘睡了呢？」

　　素梅呆了一呆，流下來兩行清淚。

　　林寒青嘆道：「那就叫醒她吧。」

　　素梅嘆道：「如是姑娘長眠了，咱們應有什麼好留戀的？西門玉霜不殺咱們，咱們也不要活了。」

　　林寒青聽得呆了一呆，才意會出兩人言中之意。

第七章

　　素梅、香菊二婢心知姑娘病勢沉重，死亡不過是早晚之事，但兩人又不願說出一個死字，卻用睡眠之稱，代替死亡之意。

　　香菊那紅裡透白的粉頰上，不覺間也淌下兩行淚水，低聲說道：「要是姑娘睡著了，我就留在那裡陪她了。」

　　素梅點點頭道：「好吧！我們儘量的拖延時間，直到不能拖，如若那西門玉霜萬一離去，我就到石室中去看你和姑娘。」

　　這幾句聽來平淡之言，但卻是人性最崇高、最純真的友愛表現。

　　林寒青雖然是默默無言，但他內心中卻是感慨萬分，只覺巾幗中情操友愛，萬勝鬚眉千倍。

　　香菊舉起衣袖，拂拭下臉上的淚水，嘴角泛起了一個平靜的微笑，沒有畏縮，沒有留戀，那該是人世間最美好的笑容，充滿了真和美。

　　她微微的摔動了一下衣袖，柔和說道：「梅姊姊，林相公，我去了，你們多多保重。」緩步登樓而去。

　　素梅望著那逐漸消失的背影，說不出一句話來。

　　其實，此刻的言語，已然多餘，生離死別之苦，無聲勝有聲。

　　林寒青黯然嘆息一聲，站起身來，道：「我去和那西門玉霜扯淡幾句。」

　　他很想安慰素梅幾句，但覺世間所有的言詞，都無法表達他的心意。只好忍了下去。整整衣冠，緩步對西門玉霜行去。

　　西門玉霜端然而坐，微閉雙目，目光下只見那粉額泛紅，嬌艷如花。

　　她似是已入了忘我之境，林寒青行近了她的身側，她仍是若無所覺。

　　林寒青停下腳步，緩緩在她對面坐了下來，低聲叫道：「西門姑娘。」

　　西門玉霜睜動了一下微閉的雙目，笑道：「嗯！有何指教？」

　　林寒青道：「你守在埋花居，堅不離開，可是想看看白姑娘的屍體？」

　　西門玉霜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怎麼？她已經死了麼？」

　　林寒青故作輕鬆的笑道：「還沒有，她說過，要為你多活幾年。」

　　西門玉霜道：「我相信她是當代武林第一才人，但我不相信她真能改變死亡命運。」

　　林寒青心中暗道：她武功、才智，無不強我甚多，如是沒有一些根據，和她胡謅，祇怕要露出馬腳，必得說出事實才是，當下說道：「你既然料定那白惜香非死不可，可知她患的什麼病？」

　　西門玉霜怔了一怔，道：「不知道，但那總歸是一種絕症，無法救藥的絕症。」

　　林寒青道：「這未免太籠統了，如是姑娘想知道，在下倒可以奉告。」

　　西門玉霜道：「好吧！我洗耳恭聽就是。」

　　林寒青道：「白姑娘患的是『三陰絕脈』。」

　　西門玉霜雙目圓睜道：「『三陰絕脈』與生俱來地絕症，縱然華佗重生，扁鵲還魂，也是難以療治得好。」微微一笑，接道：「前日我瞧她氣色，已然濁透華蓋，正是壽限已盡之證。」

　　林寒青冷冷接道：「西門姑娘的見識未免太過膚淺見了。」

　　西門玉霜笑道：「你膽子很大，就不怕激怒我麼？」

　　林寒青道：「在下據實而已，有根有據，縱然激怒姑娘，亦是在所不計。」

　　西門玉霜道：「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倒要聽聽你的高見了。」

　　林寒青道：「姑娘說的不錯，在所有醫書藥籍之中，都無療那『三陰絕脈』之法，但姑娘卻忘記了一件大事。」

　　西門玉霜道：「什麼大事？」

　　林寒青道：「姑娘何以不肯從武功上去揣摸療治之法？」

　　西門玉霜道：「什麼武功。」

　　林寒青道：「有一本武功祕籍，不知姑娘是否讀過？」

　　西門玉霜道：「不用賣關子了，一口氣說完吧。」

　　林寒青要故意造成她的氣憤、驚異、焦急，以分散她的心神，掩護那香菊的行動，但又知她才慧超人，太過拖延，恐她生疑，當下接道：「『九魔玄功錄』姑娘可曾知曉？」

　　西門玉霜柳眉聳揚，凝思片刻，道：「未曾瞧過。」

　　林寒青哈哈一笑，道：「這麼說來，姑娘可算是孤陋寡聞了。」

　　西門玉霜臉色一變，似想發作，但卻又突然忍了下去，淡淡一笑道：「就算我孤陋寡聞，就教相公的高明。」

　　林寒青道：「好說，好說，姑娘顧名思義，就該知曉那九魔玄功錄，是由九人合著的一本祕籍，九人各錄記一種絕技，但卻環環相扣，自成一家，只是那武功太過陰毒，白姑娘且知其密，不願修習，寧可讓病勢蔓延而死，但她此刻卻又改變了主意。」

　　西門玉霜道：「為什麼改了主意？」

　　林寒青道：「為你！她不願讓你造劫武林，為所欲為，才決心修習魔功，以療絕症，準備留下性命。觀察你的作為，你如敢放手造劫，她就出山衛道，置你死地！」

　　這些話，都有所本，林寒青說來自然是理直氣壯。

　　西門玉霜聽其言詞，察其神色，那是確無半點虛假之情，不由心中不信，心中雖然暗暗驚震，但表面之上，卻仍能保持著鎮靜之容，淡淡一笑，道：「白姑娘千算、萬算，卻有了一處失算，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如若我把握她這一失之機，縱然她巧計千餘，亦將付之東流化作泡影。」

　　林寒青吃一驚，心中暗道：「不知我那裡講露了嘴，被她聽出破綻，這女魔頭當真難以對付的很。」

　　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是忍不住問道：「白姑娘從來算無遺策，她知你不能證實她死亡之前，決不敢隨便害我們，這話對是不對？」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道：「你和那兩個丫頭，聯起來也難擋我十招，殺之不武，留之無害，殺與不殺，也不用費我心思。」

　　林寒青原想避開白惜香失算之事，但他終又忍耐不住，說道：「不論你心中想法如何，你不敢下手傷害我們，總是事實，白姑娘那裡失算了？」

　　西門玉霜霍然站起，道：「我在她魔功未練成之前，可以搜殺於她。」

　　林寒青道：「白姑娘早有防備，藏了起來，你如何能夠搜得著她？」

　　西門玉霜道：「埋花居彈丸之地，我就不信搜她不著。」

　　林寒青道：「不信你就試試看、反正在下和素梅、香菊兩位姑娘，已知非你之敵，口含速效毒藥，隨時可以死亡，你若存心在我們身上逼供，那是白費心機。」

　　西門玉霜臉上一片嚴肅，兩道銳利的目光，四下投注。

　　林寒青大為提心，暗道：如若被她瞧出香菊的身影，那就完了。

　　西門玉霜仔細打量了四周形勢之後，突然微微一笑，道：「林相公，你可想恢復原來的英俊面貌麼？」

　　林寒青突然縱聲大笑道：「怎麼？姑娘可是覺得硬來不行，改用軟功麼？可是我林寒青頂天立地，軟硬不吃。」

　　西門玉霜接道：「我要和你一起離開此地。」

　　林寒青奇道：「為什麼？」

　　西門玉霜道：「我要運集無數木柴，堆滿這埋花居，燒它個三日五夜。」

　　林寒青吃驚，暗道：這辦法果然惡毒，如若濃煙由那洞口透入石室，白惜香柔弱之軀，豈不要活活被那濃煙熏死？

　　西門玉霜毀去了林寒青的面貌，想不到卻為自己帶來了一個極大的難題，使她無法從林寒青臉上，瞧出他神情變化，這也是西門玉霜始料未及。

　　但她究竟是聰明絕世之人，良久不聞林寒青講話，立時冷笑一聲，道：「這辦法很好吧？」

　　林寒青道：「好什麼？你燒焦了這埋花居的山石，也燒不著白姑娘。」

　　西門玉霜說：「我不信燒她不死，難道藏在湖水下面麼？」

　　林寒青道：「你──」突然警覺，住口不言。

　　西門玉霜笑道：「怎麼？我猜的不錯吧？」

　　林寒青心知和她多說一二句話，就可能多洩一點隱密，索性住口不言。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我要調集一百隻，一千隻木船來，滿載石灰，把這埋花居四周的湖水，燒成沸滾，看她還能在那裡逃命？」

　　林寒青心中暗道：「那石堡堅厚，縱然燒滾了湖水，也無法燒到那白姑娘。」

　　西門玉霜不聞林寒青答話，心中暗自發急，冷笑一聲，接道：「我一面燒山，一面燒湖，不論藏在何處，習練那九魔玄功，也得三五日以上時間，才有小成，三五日的時間，已經足夠我西門玉霜用。」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白姑娘對你處處寬大，你為什麼這樣恨她，非要置她死地而甘心？」

　　西門玉霜道：「改一個字，你的話就說對了。」

　　林寒青道：「改一個甚麼字？」

　　西門玉霜道：「置她死地而後甘心。」

　　林寒青道：「你很怕白姑娘？」

　　西門玉霜道：「為什麼這樣問我？」

　　林寒青突然放聲大笑起來，聲震長空，蕩漾在山谷中。

　　西門玉霜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你笑什麼？」

　　林寒青道：「白姑娘當真是料事如神，這些事都在她預料之中。」

　　西門玉霜道：「什麼事？」

　　林寒青道：「她告訴在下，你表面對她愈尊敬，殺她之心愈切。當時在下還為西門姑娘解說，唉！想不到此刻在下都親耳聽到姑娘要殺她之言。」

　　西門玉霜一躍而起，怒聲喝道：「你膽子不小，竟然在我面前施詐！」

　　放腿直向那小樓所在奔去。

　　林寒青默算時間，那香菊早該進入石室，如若自己隨後追去，反將露出馬腳，索性坐在地上不動，暗中卻留神著那小樓內的舉動。

　　西門玉霜奔入廳中，只見素梅一個人，手捧長劍，當廳面坐，不禁心頭火起，冷笑一聲，道：「那丫頭那裡去了？」

　　素梅緩緩放下手中長劍，道：「去見我家姑娘去了。」

　　西門玉霜道：「白惜香現在何處？」

　　素梅道：「天涯海角，天上人間。」

　　西門玉霜道：「你要找死，還是覺得我不敢殺你？」

　　素梅道：「不用勞駕，我隨時可以咬碎口中毒藥。」

　　素梅、香菊、林寒青這等不畏死亡的勇氣，卻把個智計百出的西門玉霜，鬧得毫無主意，暗中運集功力，準備突然出手。

　　因為，她只有極短暫的一剎機會，必需在一出手，就點中素梅的要穴，使她沒有機會咬碎口中的藥物。

　　素梅似是已瞧透西門玉霜的心意，突然站起身子，縱身一躍，倒退出五尺開外，冷冷說道：「只要你一抬手，我就咬碎口中的藥物自絕而死，不用想我會留下性命，受你折磨。」

　　西門玉霜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白惜香對你們很好麼？」

　　素梅道：「視我們如同姊妹。」

　　西門玉霜道：「因此你才這般死心塌地的為她效忠。」

　　素梅道：「何止是我，凡是我家姑娘屬下、友人，都甘心為她效命。」

　　西門玉霜一皺眉頭，道：「林寒青呢？」

　　素梅道：「我想他也是如此。」

　　西門玉霜已知難有下手機會，突然翻身向外奔去。

　　原來她忽然想到，出其不意的點中林寒青的穴道，再設法嚴刑迫供，逼他說出白惜香停身之處。

　　她有著充份的信心，只要有機會能夠使他們失去死亡機會，以那慘酷的分筋錯骨法，定能迫他們招供，只是阻止他們吞服毒藥那一剎時機，卻是很難把握得住。

　　她不能冒險，因為殺死這三個人，毫無補益。徒然和白惜香結下了不解之仇。

　　忖思之間，人已奔近了林寒青。

　　她儘量使自己變得平靜，若無其事，相距林寒青還有丈餘左右，就堆下滿臉笑容，放緩了腳步。

　　只聽素梅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道：「林相公，小心啊！」

　　林寒青倏然警覺，一躍而起。冷冷說道：「站住，你如再往前欺進一步，我就立時吞下毒丸。」

　　西門玉霜停下了腳步，笑道：「你如死了，有誰憐惜那白姑娘？」笑語中暗運指力，陡然點出一指。

　　林寒青早已有備，西門玉霜一揚手腕，立時向身側閃去。

　　他雖然避開了要豁大穴。但右臂卻仍然被那西門玉霜的指力點中，踉蹌的打了一個轉身，左手疾劈一掌，高聲說道：「素梅姑娘，多多珍重，告訴白姑娘給我報仇！」

　　咬碎口中毒丸，吞了下去。

　　西門玉霜動作何等迅快，點出一指後，人已跟著衝了上來。但她卻被林寒青劈出的一掌力一擋，待她引開林寒青的掌力，林寒青已咬開含在口中的毒丸吞了下去。

　　西霜玉霜人快如風，柳腰微縱，已衝近了林寒青的身側，探手一抓，抓住了林寒青的右臂，低聲說道：「你吞下了毒丸？」

　　林寒青哈哈一笑，道：「你鬼計多端，仍是晚了一步，不錯，我已經吞下了毒藥。」

　　西門玉霜急急說道：「快些給我吐出來。」

　　林寒青道：「藥已吞入腹中，你來不及了，哈哈！這是快效毒藥，片刻之後，我就會很安詳的死去！」

　　西門玉霜右手伸動，點了點他幾處要穴，道：「聽我話，引氣閉注穴道，我來設法救你。」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你毀了我的容，要了我的命，這筆帳，留著由那白姑娘給你算。」

　　只覺眼前金星亂冒，頭腦十分沉重。心知毒性已發，一閉雙目，道：「放開我，我就快要死了。」

　　西門玉霜一鬆手道：「這是何苦呢？我不會傷害你，要害你，早就把你殺了，也不用等到今天。」

　　只見林寒青身子一陣搖動，仰身向後倒去。

　　西門玉霜伸手一扶，抓住了林寒青，緩緩把他放在草地上，嘆道：「我說要殺你，那都是嚇唬人的話，其實，我決然不會傷害你，連毀去你的容貌，也不是真的毀去。」

　　只聽身後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用貓哭耗子假慈悲了。」

　　西門玉霜回目望去，只見素梅站在六尺開外，手橫長劍。

　　西門玉霜急急說道：「姑娘啊！快些把解藥給我，救了他命，咱們再談。」

　　素梅道：「你可是怕我家姑娘為他報仇麼？」

　　西門玉霜搖搖頭道：「不是快拿解藥來，救命要緊。」

　　素梅道：「解藥已被我毀去拋棄，吞服下此藥之後，那是非死不可。」

　　西門玉霜秀眉一揚，殺機浮動的道：「鬼話連篇，你可是認為我不敢殺人麼？哼！惹得我火了起來，我就殺兩個給你瞧瞧，」

　　素梅道：「姑娘雖有殺人之心，也有殺人之能，可是他卻有著不畏死亡的豪氣。」

　　西門玉霜怔了一怔，道：「他當真沒有救了麼？」

　　素梅道：「沒有救了。」

　　西門玉霜沉吟了良久，講不出話，顯然足智多謀，機變百出的西門玉霜，已被眼下的情勢困擾，想不出適當之策。

　　但聞素梅冷冷說道：「你走吧！林相公的身後之事，也不用你管了。」

　　西門玉霜望了素梅一眼，緩緩蹲下身去，伸手摸在林寒青的鼻脣之間，只覺他氣息微弱，隨時可能逝去，不禁心頭黯然，嘆息一聲，道：「白姑娘如若能夠破除萬難，重獲生機，你就代我西門玉霜向她致賀，如若是她不幸死去，亦請在她墓碑之上。刻上我西門玉霜的名字。」

　　這轉變太過突然，素梅雖然聽得清清楚楚，但仍是有些不信，心中暗道：這女人鬼計多端，別要上了她的當。

　　只見西門玉霜伏身抱起了林寒青。轉過身子，緩緩而去。

　　素梅吃了一驚，道：「站住！」

　　西門玉霜陡然間變的溫柔起來，停下腳步說道：「什麼事？」

　　素梅道：「你要把林相公的屍體抱到那裡去？」

　　西門玉霜道：「我要去拜訪一位名醫，療治他的毒傷。」

　　素梅道：「你難道相信世間當真有續命靈丹，起死妙藥？」

　　西門玉霜道：「世間雖無續命藥，但卻有除毒靈丹。」素梅急道：「我們姑娘就是當今神醫，你留他在此，他或有一線生機。」

　　西門玉霜道：「你家姑娘，決心習練魔功，豈是三五日能夠出關，我瞧是不能等她了。」

　　素梅心中暗道：我如再行強留林相公，祇怕她要心中動疑，只有暫時讓她帶走，等見過姑娘再說，當下不再言語。

　　西門玉霜又緩緩轉過身去，慢步而行，腳履沉重，若有無限心事。

　　素梅跟隨在西門玉霜的身後，直送到那水道出口之處，心中念頭轉動道：我本可發動機關，把她傷在小道之中，但她抱著林相公。

　　我如發動機關，林相公亦是難逃性命，只好搬動主鈕，使那運轉水底輪，停了下來，道：「無船送你，你要如何越過水道？」

　　西門玉霜道：「不勞費心。」一提真氣，施展出登萍渡水絕技，奔入水道。

　　大概是因為她懷中抱人之故，水浸濕到她足面上。

　　素梅望著西門玉霜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她武功如此高強，水裡縱有機關，祇怕也無法傷得了她。」

　　只見西門玉霜的背影，逐漸遠去，轉出水道不見。

　　素梅惘然若失，望著那水道出神，心中暗自忖道：兩個時辰，那藥物時效，即將消失，林相公亦將自行醒來，這一來，豈不被西門玉霜揭穿了謊言，日後再想欺騙於她，那是萬萬不能的了。

　　只聽身後傳過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道：「素梅姊姊。」

　　這聲音熟悉得很？素梅不用回頭，就知是香菊到來。回頭望去，果見香菊停身在七八尺外，雙目中紅腫，淚光隱現，顯然，剛經過一場大哭，不禁吃了一駭，道：「姑娘好麼？」

　　香菊長嘆一聲，道：「姑娘病得很重。」

　　素梅道：「很危險？」

　　香菊答非所問的道：「那西門玉霜呢？」

　　素梅道：「走了，妹妹有什麼話，但講不妨。」

　　香菊道：「唉！姑娘氣若游絲，隨時可絕，我在她床邊等了有半個時辰，不聞她說一句話。」

　　素梅道：「你可曾叫過她？」

　　香菊搖搖頭道：「我不敢，我怕驚擾了她。」

　　素梅一皺眉頭，道：「姑娘病勢如此沉重，你不在那裡守著她，跑出來做什麼？」

　　香菊道：「我六神無主，越看越慌，就不禁哭了起來，淚水滴到姑娘臉上。」

　　素梅罵道：「死丫頭！這麼沉不住氣，可驚動了姑娘？」

　　香菊道：「姑娘被那淚水驚醒，翻了一個身呼叫了一聲林相公，又睡熟過去。」

　　素梅道：「什麼？她叫了林相公的名字？」

　　香菊點點頭，道：「不錯，她叫的清清楚楚，我一點也沒聽錯。因此，我才跑了出來，找姊姊商量，要不要請林相公──」

　　素梅黯然接道：「祇怕咱們再也瞧不到林相公了。」

　　香菊急道：「為什麼？」

　　素梅道：「因為林相公已被西門玉霜擄走了。」

　　香菊奇道：「那林相公是男人，西門玉霜是女子，擄走林相公幹什麼？」

　　素梅道：「哼！如若林相公是女人，那西門玉霜也不會帶他走了。」

　　香菊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嗯了一聲，道：「是啦！咱們姑娘也不會叫他了。」

　　素梅道：「唉！你長大了不少。」

　　香菊皺起眉頭，道：「西門玉霜既然找準了林寒青，諒她不會再來，姊姊也不用守在外面了，咱們一起到那洞腹密室中去瞧瞧姑娘去吧。」

　　素梅道：「不行，姑娘之命，不准咱們擅入石室，豈可隨便進去。」

　　香菊道：「我瞧姑娘已近油盡燈乾，祇怕是難以再活下去了。」

　　素梅道：「當真的這般嚴重麼？」

　　香菊道：「難道我還騙你麼，咱們得快點去了，也許去晚了一步，就沒有──」下面之言多難以再說出口來。

　　且說那西門玉霜抱著林寒青，踏水而出，繞出水道，緊靠在水道旁，停泊著一艘快艇。甲板上站著兩個青衣美婢，滿臉焦急的望著水道，一見西門玉霜，立時露出喜色。

　　西門玉霜行近小艇。飛身而上，直奔艙中，口中吩咐那兩個青衣女婢，道：「快些開船。」

　　兩婢女應了一聲，起錨搖櫓，快舟如箭，直向湖心行去。

　　那船艙雖然不大，但卻佈置的十分豪華，西門玉霜緩緩把林寒青放在一座矮榻之上，連拍了他數處穴道。

　　要知林寒青所服的藥物，西門玉霜縱然有獨步武林的奇異手法，也是難以奏效。

　　一個小婢，走到艙門口處，說道：「稟報姑娘，要到何處？」

　　西門玉霜道：「快些靠上岸去。」

　　那青衣女婢匆匆退了下去，小艇掉轉方向，直向岸邊馳去。

　　這時，艙中門窗大開。一陣陣清風吹了進來，飄起了林寒青的衣袂。西門玉霜圓睜著一雙秀目，望著林寒青呆呆出神，又似在想著什麼心事。快艇將靠近岸上時，林寒青那平放的雙腳，突然自行伸動了一下。

　　西門玉霜長長吁一口氣，暗道：果然如此，這兩個小丫頭膽子不小。

　　只見林寒青雙手伸展了一陣，突然坐了起來。原來他受湖中冷風一吹，提前醒了過來。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口渴麼？」

　　伸出纖纖玉手，遞過一杯香茗。

　　林寒青道：「這是何處？」

　　西門玉霜道：「船上。」提高了聲音接著道：「轉回去，馳往湖心。」

　　林寒青伸展了一下雙臂，道：「你救了我？」

　　西門玉霜又恢復了輕鬆神態，嫣然一笑，道：「不是？那兩個丫頭用的迷藥，在一定時間內，你自會清醒過來。」

　　林寒青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微微一頓，接道：「你現在要把我帶往何處？」

　　西門玉霜笑道：「你想到那裡去？」

　　林寒青道：「埋花居。」

　　西門玉霜道：「可是去參加白惜香的葬禮？」

　　林寒青道：「就算是吧！」

　　西門玉霜道：「我原想殺了那白惜香，但此刻卻又決定了讓她自己死去。」

　　林寒青道：「聽你口風似是對那白惜香十分畏懼？」

　　西門玉霜道：「為什麼不說我討厭她？」

　　林寒青哈哈大笑了一陣，道：「姑娘只盼望她早些死去，但你見著白姑娘時，卻又恭順異常，難道不是畏懼麼？」

　　西門玉霜臉色一變，道：「我脾氣很壞，你如常常逆我，祇怕我忍耐不下。」

　　林寒青道：「忍不下又怎樣？」

　　西門玉霜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那滋味很難受。」

　　林寒青道：「千古艱難唯一死，如是死亡不能威脅我，還有什麼事使我害怕？」

　　西門玉霜雙目中神光閃動，似要發作，但卻又突然忍下去，淡淡一笑，轉過臉去，瞧著船外碧波，不再答理林寒青。

　　林寒青潛在意識中，對水有著一種莫名的恐懼，在這茫茫無際的湖波中，縱然是西門玉霜讓他逃走，他也是不敢逐波逃去。

　　他覺得蕩湖綠波，給他的威脅，是精神重於肉體的生死，但卻又想不出原因何在。

　　這時，快艇離岸，愈來愈遠，直向湖心駛去。

　　林寒青看那西門玉霜望著艙外景物，長髮在風中飄動，眉梢眼角間喜氣洋溢，似是根本漠視了自己的存在，忍不住問道：「你要帶我到何處？」

　　西門玉霜道：「我答應她三月不傷人的限期，已將屆滿，必得早作佈置，期滿之日，來一次驚人的屠殺！」

　　林寒青吃了一驚，道：「這又何苦。」

　　西門玉霜笑道：「揚名立威！」

　　林寒青道：「你父母被殺，滿懷仇恨，只管報仇就是，也用不著把這腔怨忿，遷怒到整個武林道上。很多和你無怨無恨的人，都將傷亡在你這種蠻幹之下。他們的兒女，又要找哪個報仇？」

　　西門玉霜舉手理著江風吹飄的長髮，笑道：「我想由我們這一代起，應該把江湖上很多仇殺事例規矩更改一下才是。」

　　林寒青心中暗道：江湖道上，確是有很多不合時宜的規矩，需得改變才是，當下說道：「要如何一個改變之法呢？」

　　西門玉霜笑道：「我想用五年時間，在江湖上創建下一種至高無上權威，有如君臨天下，完成武林中空前所未有的一件壯舉、大事。」

第八章

　　林寒青看她神采飛揚，忍不住問道：「什麼事啊？」

　　西門玉霜笑道：「我要使武林中人，打消那冤怨相報的傳統。」

　　林寒青接道：「設想雖好，佳策難求。」

　　西門玉霜道：「簡單得很，如若使他們後輩中人覺著死的應該，那就打消了報仇之念。」

　　林寒青暗道：這話倒是不錯，但父母之仇，不共載天，如若殺了一個人的父母，又使他認為父母死的應該，此事豈是容易的麼？

　　但聞西門玉霜接道：「千百年來，武林中有不少自負才能之士，夢寐以求，想統一武林，領袖江湖，但卻無一人能得成功，我閱讀那些梟雄、才人的遺書手記，或是武功祕籍，有不少確然該有大的成就才對。自他們知宿願難償，終歸失敗，而且有些功敗垂成，自處更為痛心了。」

　　林寒青道：「娘娘可是想繼往開來，建立起武林霸業麼？」

　　西門玉霜道：「你可是覺著我難當大任？」

　　林寒青道：「當年那些梟雄、才人，謀動之初，又何嘗不是自覺算計周到，兼及細微，一發動必將成功，但卻無一人的能耐得以完成心願，成就霸業。」

　　西門玉霜笑道：「那是他們犯下了幾樁難逃敗亡的大錯。」

　　林寒青道：「姑娘就自知不會犯麼？」

　　西門玉霜笑道：「當然，我借重了他們的經驗，自己豈會再犯。」

　　林寒青道：「時勢變遷，今昔不同，姑娘閱古制今，祇怕是不合時宜。」

　　西門玉霜笑道：「看不出你倒是一位胸含韜略的人物──」她格格大笑一陣，道：「不過，不勞代為費心，我早已有所準備，分頭並進，各有所專，武林霸業，指日可待。」

　　林寒青接道：「如若白姑娘看不慣你的狂傲殘酷，激起她的怒火，出面和你爭霸，你可是相信她當真能修成魔功，延續性命麼？」

　　林寒青道：「那白惜香無所不能，生死大事，祇怕也難不了她。」

　　西門玉霜沉吟了一陣，道：「就算她幸有所成，保得性命，我也不用再怕她了。」

　　林寒青道：「為什麼？」

　　西門玉霜道：「她胸羅之博，才慧智謀，確然在我之上，但她的武功，難以擋我一擊。」

　　林寒青道：「這個何以見得？」

　　西門玉霜笑道：「你還要替她掩飾麼？」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好不容易，佈置了一場英雄大會，使群豪雲集徐州，在我預計中，那與會之人，一半被殺，一半為我收用，但卻被白惜香橫理插手一攪，使我苦心的計劃，毀於一旦，我當時被她處處搶去先機的銳鋒一唬，竟然不敢和她為敵。」

　　林寒青道：「不錯啊！她確實比你強的很多。」

　　西門玉霜笑道：「可惜她身罹絕症，靈藥難求，非死不可了，退上一萬步講，就算她修習魔功，確能脫出死亡之劫，但也不是三五月可登大成，我有著很從容的佈置時間，等她出道江湖，已是時不我與，無可奈何了。」

　　林寒青暗道：白姑娘當真是算無遺策，傳藝李中慧阻擾於她，使她無法快成霸業。

　　只聽西門玉霜接道：「何況，在她魔功未成之前。我還有足夠的時間，搜殺於她。」

　　林寒青心知此人，心思靈巧，和她說話愈多，漏出的機密也愈多，倒不如多聽少言，當下說道：「你和白姑娘，都是當今武林中一等人才，鬥智、鬥力，都非別人可以插手，在下不作評論。」

　　西門玉霜道：「那該談談你了。」

　　林寒青怔了一怔，道：「談我？」

　　西門玉霜道：「不錯，你雖非這一場改造武林之戰的主腦，但卻是一位不可缺少的人物。」

　　林寒青哈哈一笑，道：「言重了，咱們為姑娘所擒，殺剮悉聽尊便，自是不用談了。」

　　西門玉霜笑道：「你的價值如若是一殺了之，那我也不用費盡心血來攏絡你了。」

　　林寒青道：「哈哈！我林寒青還有這大的用處，倒是大出了我意料之外，倒得要領教、領教了。」

　　西門玉霜道：「好！咱們也不用繞彎子抹角了，乾脆說明了，你考慮考慮。」

　　林寒青道：「好！姑娘儘管請說。」

　　西門玉霜道：「簡單的很，只要你助我一事。」

　　林寒青道：「那要看什麼事了，如是在下應該的事，但憑姑娘吩咐，如是不該的事，縱然姑娘把我林某人粉身碎骨，也別想要我答應。」

　　西門玉霜笑道：「從沒有一個男人，在我西門玉霜面前，像你這般倔強。」

　　林寒青道：「大丈夫有所不為，我林寒青自知武功、才智難以和姑娘匹敵。但還有點骨氣。」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別把話說的太僵了，你可知道，我有無數的方法，可以使你就範。」

　　林寒青縱聲大聲，道：「姑娘如是威嚇在下，咱們不用談了，姑娘有什麼毒辣手段，儘管施展就是。」

　　西門玉霜臉色突然一變，冷笑一聲，道：「找死！」霍然站起了身子。

　　林寒青知道她要對自己施下毒手，暗中運氣，揚起右掌，只要西門玉霜一有舉動，立時將以極快速的舉動，自碎天靈要穴而死。

　　凝目望去，只見西門玉霜滿臉怒容，望著艙外。

　　林寒青心中一動，暗道：「難道那白姑娘別有安排不成？」

　　順著她目光瞧去，只見兩艘快艇，裂波分浪而來，不禁縱聲而笑。

　　西門玉霜回顧了林寒青一眼，道：「你笑什麼？」

　　林寒青道：「看起來，你比起那白姑娘，仍然是棋差一著。」

　　西門玉霜冷然一哂，道：「你認為來的是白惜香？」

　　林寒青本在張口大笑，聽完話，不禁一怔，再也說不也聲。

　　西門玉霜道：「你可想見識一下我的武功麼？」

　　林寒青暗道：「即然不是白姑娘，不知來的何許人物？」

　　只聽西門玉霜嬌聲喝道：「停下來。」飛馳中的快艇，突然停了下來，西門玉霜卻緩步向艙外行去。

　　行近艙門邊處，突然反手一指，點了過來。

　　她出手奇快，林寒青警覺不對時，已就是閃避不及，但感肘間「曲池」穴上一麻，右臂軟軟垂了下來。

　　西門玉霜快加矢風，身子一轉，香風拂面，已到林寒青的身前，一把抓住了林寒青的左腕，笑道：「咱們出船去，會來人。」說完之後，纖指伸出，又點了林寒青背上一處穴道，使他口齒無力，以防他咬舌自盡。

　　林寒青已全無反抗之能，被人牽著手走出艙門。

　　這時，風輕波平，水面如鏡，兩艘快艇，也減緩了行速，逐漸迫近。

　　西門玉霜神態輕鬆，依偎在林寒青的肩，俏目轉動，瀏覽著四周景物，似是對那逼近的兩艘快艇，根本未放心上。

　　林寒青穴脈受制，無能抗拒，只好任那西門玉霜擺佈。

　　這是一幅很不調和的畫面，那西門玉霜星目朱脣，美艷無匹，林寒青卻是醜怪的很，臉上五顏六色，疤痕斑斑，相依相偎，一個極醜，一個極美。

　　兩艘快艇已然逼近一丈開外，自動的停了下來，除了可見操舟搖槽的大漢之外，一切都平靜異常，不聞半點聲息。

　　林寒青心中暗暗忖道：這兩艘馳近的快艇中，不知是何許人物，竟也是這般沉得住氣。

　　他這些日的歷練，閱歷大增，心知越是臨事鎮靜的人物，越是難以對付的強敵。

　　凝目望去，只見兩艘快艇不但緊閉著艙門，連窗門也用布幔遮起。

　　西門玉霜目注湖波中反映出人影，微微一笑，道：「林郎，那白惜香從中作媒，要我嫁給你，唉！但那丫頭用心難測，我有些揣摸不透。所以，我不敢答應她。」

　　林寒青被她點了「人迎」、「天鼎」兩穴，以防他咬舌自盡，心中雖然有話，卻也是說不出口。

　　只聽西門玉霜接道：「林郎，祇怕那白惜香屍骨已寒，念在她從中為媒的份上，咱們也該去祭奠她一番才是。」

　　忽然間，響起了木櫓撥水之聲，又是兩艘快艇由後面馳了過來。

　　西門玉霜回目一顧，臉色微微一變，但不過一瞬間，又恢復了鎮靜之容。

　　四艘快艇，組成了合圍之勢，把西門玉霜的一艘快艇圍在中間。

　　林寒青心中暗道：不知何人，安排下這樣一個局面，西門玉霜如若不會水底工夫，她武功再強，也是不易對付今日之局。

　　忖思之間，忽見左首快艇上艙門啟動，緩步走出來一個臉黑如鐵，頰間帶有一道疤痕的老人，竟是名震武林的鐵面昆倫活報應神判周簧。

　　西門玉霜目光一掠周簧，恍如不見，嬌聲說道：「林郎，你被那白惜香囚在埋花居中，一住數日，實叫我牽腸掛肚的放心不下。唉！你怎麼不說話呢？可是仍在思念那已死去的白惜香麼？」

　　只見右邊快艇艙門啟動，走出一個長袍佩劍老人，正是六星塘老莊主南疆一劍皇甫長風。

　　林寒青心中暗道：「好啊！前後這兩艘快艇，是周簧和皇甫長風，後面那兩艘快艇中，不知來的是何許人物？但想來不會太差。這等水面上交手，那要各憑真才實學才是，花招、詭計，都難施展。」

　　那周簧和皇甫長風，都還不知，林寒青遭受毀容的事，看那西門玉霜和一個面貌奇醜的男人，相依相偎，心中大感奇怪，但兩人年高德重，儘管心中奇怪，卻也不願多問。

　　但見後面兩艘快艇上艙門大開，走出來一僧一道，那和尚身披黃色袈裟，身子乾枯瘦小，兩道白眉，長過兩寸，垂遮雙目，兩手合十，站在甲舨上。

　　那道人青色道袍，長髯修軀，手中提著一柄金色的拂塵。

　　林寒青不識兩人，但見這一僧一道舉止的凝重，氣度沉穩，即知是大有來歷的人物。

　　西門玉霜伸出纖纖玉指，暗自解開林寒青身上的穴道，低聲說道：「來人個個武功高強，動起手來，祇怕我無能兼顧到你，還你自由，你要自己珍重了。」

　　只見周簧一抱拳，道：「西門姑娘，還記得老夫麼？」

　　西門玉霜冷然一笑，道：「剝了你的皮，我也認得出來。」

　　周簧臉色一變，要待發作，但卻又突然忍了下去。

　　皇甫長風道：「區區無名小卒，姑娘想是早忘去了？」

　　西門玉霜道：「南疆一劍皇甫長風，對麼？」

　　皇甫長風道：「正是在下。」

　　那身披黃色袈裟的枯瘦和尚，道：「久聞姑娘見識廣博，不知是否認得貧僧？」

　　西門玉霜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少林寺碩果僅存二僧之一長眉羅漢天平，對是不對？」

　　天平長嘆一聲，道：「姑娘果然淵博，老僧已三十年未離篙山本院一步，姑娘竟能一語道出，佩服，佩服。」

　　那青袍道人道：「姑娘可識得貧道來歷？」

　　西門玉霜冷然一哂，道：「金拂道長，你手中高舉標幟，生怕世人不識，哼！不知你害不害羞？」

　　金拂道長淡淡一笑，道：「姑娘好厲害口齒。」

　　周簧重重咳了一聲，道：「姑娘既能一口道出我等四人來歷，足見高明，但不知肯否給我等一個薄面？」

　　西門玉霜仰望天色，道：「如若我猜功不錯，該是還有一個人來。」

　　周簧道：「什麼人？」

　　西門玉霜：「李中慧。」

　　周簧微微一怔，還未及答話，西門玉霜又接口道：「別瞧這等簡單的事，如若不是那李中慧從中主謀，祇怕你們還想不出來。」

　　金拂道長拂動了一下手中的金拂，道：「周兄，這位西門姑娘既是無意和解，那就不用談了，還是從武功上分出強弱生死。」

　　西門玉霜道：「好！你們是一齊上呢？還是車輪戰法？」

　　這四人無不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人，西門玉霜這等譏諷之言，頓使四人面紅耳赤，半晌答不出話。

　　原來，這四人都是受那李中慧安排而來，李中慧事先曾經說明，西門玉霜武功高強，如若個別和她動手，祇怕是難以勝她，但被西門玉霜搶著先機拿話一激，四個人反而不好承認，一時間，不知如何答應才好。

　　良久之後，還是周簧接口說道：「如若照那李姑娘的意思──」

　　西門玉霜道：「你們是一齊出手？但如不照那李中慧意思呢？」

　　周簧道：「咱們分別領教姑娘武功。」

　　西門玉霜道：「好！隨便你們如何，聯手齊戰，單打獨鬥，均無不可，我一概奉陪就是。」

　　金拂道長冷冷說道：「貧道先來領教姑娘武功。」縱身一躍，直向西門玉霜的船上搶來。

　　周簧突然迎空拍出一掌，道：「道兄不可造次。」

　　金拂道長只覺一股強大的潛力，湧了過來，心中霍然警覺，拂塵一甩，向前疾飛的身軀，陡然間倒向後面躍去，輕飄落在原來的小艇甲板之上。

　　皇甫長風生恐夜長夢多，雙掌揮動，用力一推，湖水中浪湧波翻，直向西門玉霜的小舟沖擊過去。

　　周簧緊接著拍出一掌，內力逼起山般水浪，擊向西門玉霜。

　　西門玉霜真力潛運，快艇突然間深隱水中數尺，穩住了驚浪波動的船勢，右手一揮，那疾繼而來的水浪，忽然向金拂道長打去。

　　金拂道長揮動手中金拂，迎著水浪一擊，湧來的水浪化作滿天水珠，洩落了數丈，有如一陣驟雨，灑落水面。

　　天平大師高宣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為挽救武林一場浩劫，縱然落人話柄，那也是無可奈何了。」僧袍一拂，潛力山湧，撞向西門玉霜的快艇。

　　西門玉霜一聳柳眉，反臂劈出一掌。

　　兩股潛力一接，西門玉霜身不由己的打了一個轉身，逼在丹田的一口氣，陡然散去。

　　快艇隨著白浪浮起，就湖水中打了兩個轉身。

　　林寒青緊依在艙門壁上，哈哈一笑，道：「西門姑娘，今日之局，祇怕是凶多吉少，你武功既非天下至尊，我瞧還是和他們和談算了。」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長長嘆一口氣，疾沉丹田，那隨波沉浮的小船，突然又穩了下來。

　　周簧等四人，各出一招之後，亦都停了下來，周簧說道：「姑娘功雖然高強，但你不會水中功夫，如是想一面顧船。一面拒敵，祇怕是力難所及。」西門玉霜目中殺機閃動，但口中仍然微笑說道：「我和那白惜香有過約言，三月內不能殺人。算來離滿限之期還有七日時光，但如你們逼得太甚，就算違了約言，也是顧不得了。」

　　金拂道長正待反脣相譏，但目光一掠天平大師，立時住口不言。

　　原來，那天平大師自和西門玉霜拼過一掌之後，一直就閉著眼睛，站在甲板上，不言不語。

　　金拂道長目光是何等銳利，一眼之下，立時瞧出天平正在運氣調息，顯是受了內傷。

　　周簧和皇甫長風，都是擊浪拒敵，借水傳力，真和西門玉霜硬拼內力的，只有天平大師一人。

　　周簧長嘆一聲，道：「咱們這四人之中，有三人參與昔年圍攻令尊、令堂的往事，姑娘出道江湖，志在復仇，與旁人無涉無干。老朽願把昔年參與其事的人，全部找來，和姑娘決一死戰，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道：「家父母死了數十年，難道就沒有一點利息麼？」

　　周簧道：「令尊、令堂，不過兩人。但我等參與其事的人，除了已然故去的不算，還有十餘人之多；姑娘如若真能把我等一一殺死，可算是很豐厚的利息了。」

　　西門玉霜笑道：「如若我不答應呢？」

　　周簧道：「那就說不得，咱們今日只有不擇手段地對付姑娘了，霹靂手段，慈悲心腸，就算是我等聯合出手，有沾清名，但大義當頭。那只好任他去了。」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你們可是很相信自己能夠一定勝麼？」

　　周簧道：「至多是一個玉石俱焚之局。」

　　皇甫長風接道：「我等行將就木，死而無憾。」

　　西門玉霜道：「祇怕未必能如你們之願。」

　　周簧冷冷說道：「如是姑娘所乘之舟，遭人破壞，你自信能游出此湖？」

　　西門玉霜道：「只可惜你們沒有下手機會──」突然警覺，語聲微頓，道：「你們可是已派了人──」

　　周簧接道：「不錯，姑娘果真聰明的很，此刻在姑娘的船底之下，已有了六個水底英雄，只需老朽傳入暗號，他們可以動手，片刻間便可使姑娘船和人齊沉湖底。」

　　皇甫長風道：「姑娘武功雖強，智謀絕世，只可惜不會水中功夫，不能不算是一件憾事。」

　　西門玉霜微微一皺眉頭，繼而淡淡一笑，道：「這也難我不住，還有你的四條船──」

　　周簧哈哈一笑，道：「打開艙門，讓西門姑娘瞧瞧。」

　　只見一個身著水衣水靠的大漢，砰然一聲，打開了艙門。

　　凝目望去，只見艙中堆滿了木柴，一股強烈的桐油味，迎面撲來。

　　顯然，那木柴都已經用桐油浸過──

　　周簧笑道：「老朽等已詳細查過，姑娘的能耐，的確是少見、初出江湖；已然從各大門派幫會中，吸取百名以上精銳高手。」

　　西門玉霜道：「不用誇獎，還是談談眼下的事。」

　　周簧道：「不論令尊夫婦昔年的作為如何，但姑娘替父母報仇，總是不能算錯，不過冤有頭，債有主，姑娘不應把這股忿怒之氣，遷移到無辜蒼生身上。老朽一生之中，從未懇求過人，今日破例求你姑娘一次。」

　　西門玉霜道：「什麼事？」

　　周簧道：「老朽請姑娘答應不再在武林中興風作浪，由老朽負責邀請昔年圍攻令尊夫婦的武林同道，和姑娘訂約決戰。如是姑娘能把我們一舉盡斃劍下，那麼算替令尊夫婦報了仇。如是姑娘不幸落敗，咱們決不傷姑娘毫髮。」

　　西門玉霜柳眉一揚，道：「你心中好像有很多愧咎，是麼？」

　　周簧道：「老朽這一生中，已然殺了四百九十七人，個個都是十惡不赦之徒，但老朽心中並無半點愧疚，只是行將就木，就算老朽不死在姑娘之手，也無好多日子可活。但得以一條老命，挽救了江湖上一次浩劫，豈不是死得心安理得。不論後人如何評議老朽的生平，但老朽卻可瞑目九泉了。」

　　這幾句話大義凜然中，卻又帶著一股英雄老邁的悽涼，連冷面冰心的西門玉霜也聽得有些怦然心動。

　　西門玉霜眉宇掠一種黯然神色，但這神色一瞬即逝，冷冷說道：「如是我不答應呢？」

　　周簧道：「那是逼我等全力一拼了，就算咱們當真的不是姑娘敵手，那也是一個同歸於盡，沉屍湖底之局。」

　　西門玉霜突然格格一笑，道：「你們計算清楚一點，如若能勝得這場，那就不妨一試，如若形勢逼得我非殺人不可，縱有承諾，也是無可奈何的了。」伸手抓住了林寒青，奔入了船艙中，回手關上了艙門，鬆開了林寒青的手腕，拉上窗幔，指指一旁木椅，笑道：「坐下去吧。」

　　林寒青心知武功和她相去甚遠，動起手來難以擋她兩招，此時此情，只宜鬥智，不宜拼力。

　　心念轉動，依言坐了下去──

　　只見西門玉霜打開壁間一個木櫃，取出一個翠玉瓶來，倆個酒杯，笑道：「患難夫妻最可貴，今日咱們如能擋過這次大難，日後就可一帆風順，白頭偕老了。」說話間，伸出雪白的皓腕，纖纖的玉指，替林寒青斟了酒杯，笑道：「先吃交杯酒。」

　　輕啟櫻脣，喝了半杯，送到林寒青的面前，接道：「快些呀！」

　　林寒青暗道：「此女詭計多端，又不知要耍什麼花樣，且依了她再說，今日就算拼著一死，能找機會幫周簧等除去江湖上一大禍害，也算是一大善功。」

　　他心有所謀，變的十分隨和，端起面前酒杯，喝了一半伸手遞了過去。

　　西門玉霜接過林寒青手中半杯殘酒，格格一笑，道：「但願郎心如此酒，從此常繫賤妾身。」一仰臉，喝下半杯殘酒。

　　但林寒青面前仍然擺著西門玉霜吃過的半杯殘酒未動，西門玉霜忍不住說道：「快吃下去啊！」

　　林寒青緩緩端起半杯殘酒，吃下去道：「你好像已有了退敵之策？」

　　西門玉霜搖搖頭，笑道：「我一步失算，遇上此時困局，唉！我一顆心全放在對付白惜香身上，忽略了李中慧的才智謀略。」

　　林寒青道：「這麼說來，咱們要應了那周簧之言，今日要沉屍湖底了？」

　　西門玉霜笑道：「你很怕麼？」

　　林寒青道：「生死雖然不放在我心上，但如棄屍湖內，卻是非我所願。」

　　西門玉霜道：「死都死了，管它青山埋骨，還是碧波葬身呢？」

　　林寒青心中暗道：「她口風如此之緊，竟不肯潛心漏出一點退敵之策，看起來，她對我仍存著三分戒心。」

　　林寒青故作漠不關心之狀，沉吟了一陣，道：「你躲入艙中，不看外面變化，那是他們很好的機會，怎的還不見他們動手？」

　　西門玉霜笑道：「我愈是沉著，不理不睬他們，他們也就愈是多疑，不知是否該立刻動手。不過時間拖的愈久。對咱們也愈是有利。」

　　林寒青道：「可是會有援手趕來？」心中卻是在暗自盤算，怎麼把這消息傳給周簧。

　　他心中明白，以西門玉霜的武功和機智，如施展傳音之術，也是難以瞞得過她。必得想出個她不在意的方法才行。

　　只聽西門玉霜說道：「只要能拖個半個時辰，咱們就勝算在握了。」她說的深情款款，林寒青卻聽得心頭焦急，忖道：「半個時辰，極快就要過去，殺她的時間，如此短促，怎的周簧等還不動手。」

　　他心中雖是急慮，可是一時間還是想不出個傳訊之策。

　　西門玉霜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在想什麼？可是你在記恨我？」

　　林寒青吃了一驚，暗道：「這女人果然厲害，我已經盡我之能，不使這心中所思，形諸於外，竟然仍被她看了出來。」

　　急急接道：「沒有的事。」

　　西門玉霜笑道：「不用唬我，我知道你現在在想著──」

　　林寒青暗提真氣，必要時拼死擋她一擊，招呼周簧等下手──

　　但聞西門玉霜接道：「想著白惜香是麼？」

　　林寒青膽氣一壯，道：「不錯，她溫柔識禮，是比你強的多了。」

　　西門玉霜緩緩垂下頭，沉吟了良久，道：「林郎，我告訴你一件事，我沒毀去你容貌，等咱們脫了今日之難，我就洗去你臉上彩色。不過，咱們脫險的機會很小。」

　　林寒青道：「好啊，我還道你真的對我有些情意，原來是明知要死了，要拖我墊背──」

　　只聽西門玉霜接道：「林郎，我從未真心去喜愛過一個男人，一向討厭男人們那副饞涎欲滴的急色相，但在這大難當頭之際，我忽然想嗜試一下情愛滋味，究竟是苦是甜？」

　　林寒青冷笑一聲，道：「姑娘做作雖佳，可惜的是在下知你太深了。」

　　西門玉霜急急說道：「這次不是做作，而是全心全意的認真──」

　　緩緩站起嬌軀，行至林寒青身前，柔聲說道：「信我吧！這一次很認真，不信你就打我一頓，瞧瞧看我還不還手？」

　　林寒青想到她為人的惡毒，頓時掀起了怒火，右手一揮，甩了過去。

　　但聞砰然一聲脆呼，西門玉霜那嬌艷如花的粉頰上，登時泛起了五個清晰的指痕。

　　林寒青原知她武功高強，這一掌，縱然擊中，也不礙事，卻不料她竟未運功抗拒，不禁呆了一呆。

　　西門玉霜眨動一下圓大的眼睛，笑道：「嗯，一個人如果動了情愛，連痛苦也帶著甜味。」

　　林寒青緩緩放下舉起的右手，道：「你為什麼不還手？」

　　西門玉霜笑道：「打人和我被打，竟是兩種大大不同的滋味。」語聲微微一頓，道：「你恨我甚深，為什麼不借機狠狠的打我一頓，也好出出你心中之氣？」

　　林寒青道：「你不肯還手，我打了你，那也不算英雄行為。」

　　西門玉霜笑道：「你可知機會多麼難得？」

　　林寒青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既咱們都死定了，縱然對你厭恨，也是不用記在心上了。」他有意高聲呼叫，好使周簧等聽得消息，迅速動手。

　　西門玉霜突然斂去臉上的笑容，冷冷說道：「你可是想要他們聽到，咱們是被困於此，要他們早些動手？」

　　林寒青心中暗道：「此女忽冷忽熱，喜怒無常，既然被她看穿了，祇怕她就要施下殺手，機會已然不多，實難再拖延下去了。」

　　心念轉動，接著說道：「半個時辰，咱們的援手才能趕到，可是他們如若出手，不用半個時辰，就可以使咱們船毀人亡了。」

　　這幾句話不但說的聲音甚高，更見露骨。

　　西門玉霜臉色微變，似欲發作，但卻又突然改變了主意。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道，他們無能憑藉武功殺我。只有破壞這艘快艇，使船沉人亡。那是連你也難逃一死了。」

　　林寒青道：「在下是死而無憾。」

　　西門玉霜道：「這麼看來。你對我，實是積怨甚深了？」

　　林寒青道：「不錯，你心如蛇蠍，手段毒辣，自恃武功荼毒武林，你死了天下可以太平，在下就算陪上一條命，死而何憾！」

　　突然蓬然一聲，一股強大的力道，撞了過來，船艙壁板被擊了一個大洞，一串水珠飛濺了西門玉霜一身。

　　西門玉霜，一臉肅穆之色，靜靜的站著不動，似是忘去了身外的危險。

　　兩道森森的目光，投注在林寒青臉上瞧著。

第九章

　　林寒青只覺那西門玉霜目光中，若似挾帶著無數的毒針、利箭、看得心中大感不安，突然轉身向艙外衝去。

　　只聽一聲嬌叱道：「下去。」寒光閃動，一片劍幕，封住了艙門。

　　林寒青被那綿密的劍光，迫得急躍而退，回落艙中。

　　西門玉霜突然說道：「不許攔他。」

　　目光轉到林寒青臉上，道：「婢子無知，林郎不要見怪，快些出去吧！」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西門玉霜道：「我如要殺你，也不用等到現在了。」

　　林寒青默默無語，船艙中靜的可聽到彼此的心跳之聲。

　　突然間，船身起了巨大的波浪，挾著兩聲嬌叱。

　　顯然，守在甲板上的二婢已和來人動上了手。

　　林寒青突然坐了下來，道：「我不走了！」

　　西門玉霜臉上一片嚴肅，看不出是喜還是怒？長長嘆息一聲，道：「為什麼？林郎，你知道，今日我取勝的機會很小。」

　　林寒青道：「你有很多殺我的機會，但你卻放過我，我今日捨命陪君子。」

　　但聞蓬然一聲，船艙的壁板，又裂了一個大洞。

　　耳際間，響起了周簧的聲音，道：「西門姑娘，老朽的條件並不苛刻，姑娘如是再不答應，可別怪老朽等要倚多為勝了。」

　　西門玉霜一豎柳眉兒，道：「林郎，你說我今天要不要破戒殺人？」

　　林寒青怔了一怔，半晌答不出話。心中卻暗暗忖道：如論她眼下的處境，那是非要殺人不可，此情此景，誰也難遵守那不開殺戒的諾言，除非願意坐以待斃。

　　只聽艙外一陣急促的金鐵交鳴，緊接著撲通一聲，似是有人衝上了甲板，和二婢動手相搏，有一人受了傷跌入水中。

　　林寒青無法判斷出什麼人跌入了水中，但他卻感覺到，西門玉霜的處境，愈來愈是險惡了。轉臉望去，西門玉霜仍然是呆呆的站著，看不出一點驚慌，也瞧不出一點怒意、憂愁。她像一座彫刻的美麗神像，對生與死的大事，也是那般的無動於衷。

　　突然船身波動，似是忽的昇起很高，緊接著又落下來。濺飛起的水珠，由那破裂的船壁間，飛了進來，弄濕了西門玉霜的衣衫。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要坐以待斃麼？」

　　西門玉霜冷若冰霜的臉上，似是突然被一股暖流溶化，綻出一縷微笑，道：「你說，我應該怎麼辦呢？」

　　林寒青道：「你應該設法逃走。」話講出口，突然覺得不對，但已無法更改了。

　　西門玉霜道：「怎麼，你不希望我死了？」

　　林寒青緊閉嘴巴，不再接口，心中暗道：「不管情勢如何，我最好是不要說話了，此情此景，她不僅應該反擊，就算因而殺人，那也不能算錯，可是，我不能鼓勵她──」

　　快艇外面，情勢緊張，四大武林高手，以深厚的內功，催動起重重波浪，衝激著西門玉霜的快艇──

　　原來，周簧等四人，各和西門玉霜對了一掌。發覺她的武功果然高強，非同小可！四人心中明白。單打獨鬥起來，那是毫無取勝的機會。眼看西門玉霜進入船艙之後，久久不肯出來，心中更是狐疑不定，不知她又在要什麼花招？

　　船艙內，卻是另一番境界，男女相對，彼此都默不作聲。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西門玉霜突然開口說道：「林郎，我不願就這樣死去。」

　　林寒青眨動了一下眼睛，心中暗道：你死了，江湖上少了一個混世魔王，蒼生有福，萬人慶幸，那有什麼不好，但此話萬萬說不出口，嗯了一聲，仍不接口。

　　西門玉霜道：「唉！林郎，我平常從未想過的事，在這生死危難之中，竟然都想到了。」

　　林寒青道：「什麼事？」驚覺到不該說話時，話已說出了口。西門玉霜道：「我覺的一個人，不論男人女人，一旦成了人人欽敬的英雄，或是人人痛恨的魔王，那就永遠伴隨著寂寞，我是如此，白惜香也是如此──」

　　林寒青嗯了一聲，欲言又止住。

　　西門玉霜接道：「你不信我的話？」

　　林寒青道：「那白惜香除素梅、香菊，常守身側之外，很少和人往來，埋花居有如一座冷藏活人的墳墓，那確實寂寞得很，再加上她體弱多病，如若說她寂寞，確實不錯，至於姑娘，也就寂寞，那就是大笑話了，你統率千百部屬，人人唯你馬首是瞻，一呼百諾，這寂寞由何而來？」

　　西門玉霜道：「正因如此，我比那白惜香更不如了，那白惜香還有個林寒青憐她、惜她，可是我呢？」

　　林寒青接道：「你有千百屬下，數不清的閨中膩友，你妖媚絕倫，笑傾城國，真不知有多少英雄人物，拜倒你石榴裙下，難道你還不滿足麼？」

　　這幾句話，說的聲音雖是婉和，但卻滿含著諷刺及譏笑。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你罵吧！罵得不解恨，你就再打我一頓。」

　　她長嘆了一口氣，道：「不錯，表面上我有著千百屬下，數十美婢，行蹤所至，有如君臨天下，受盡了恭維，推崇，但近我之人，對我都是敬畏寒常，他們對我一言一笑，一舉一動，無不是極盡諂媚。從不敢對我有絲毫的反抗──」

　　林寒青接道：「好煞氣啊！好威風啊！」

　　西門玉霜悽涼一笑，道：「不要譏諷我，聽我說下去，他們不是把我看作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就是把我視如神明一般，從來沒有人把我當作個人看待。」

　　林寒青本想再諷刺幾句，但見她那滿臉黯然憂傷之色，就不忍再說出口了。

　　西門玉霜長長嘆息一聲，道：「我幼小之時，受了孤苦無依之苦，歷盡了人世間的艱辛苦難，因此，出道之後，對人伸手，毒辣異常，不論是什麼人，我都不願去信任他，也不敢去信任他，必得想出一個辦法，把他置於我控制之下，而後甘心。因而我不擇手段的去學習各種武功，平常之日。一呼百諾，為所欲為，也不覺得什麼，現在這生死關頭之間，我忽然覺得自己缺少了些什麼東西，現在我才發覺了它，也尋得了它。」

　　林寒青道：「你發覺了什麼？」

　　西門玉霜道：「發覺了我是一個女人，只有你才把我當作一個人來看待。」

　　林寒青縱聲大笑，良久不停。

　　西門玉霜奇道：「你笑什麼？」

　　林寒青道：「西門姑娘的手段，當真是叫在下佩服，你想要我甘心情願的陪你葬身湖底，也用不著這種方法。」

　　西門玉霜道：「你不信我的話？」

　　林寒青道：「不信，一字一句也不信，我瞧你還是不用說了。」

　　西門玉霜道：「你可知道你為什麼不信我的話？」

　　林寒青倒是未想到她會有此一問，半晌答不出一句話來。

　　西門玉霜道：「可要我告訴你？」

　　林寒青道：「好！倒是得領教！領教！」

　　西門玉霜道：「那是因為我太強了，我的武功智謀，樣樣都強過了你，所以。不論對你如何真實，你都不肯相信，如是變得弱一點，楚楚可憐，你也許會覺著應該挺身而出，甘心護花──」

　　林寒青接道：「你若變的弱一點，也不會在江湖上製造事端，惹起風波了。」

　　西門玉霜長嘆一聲，道：「這就是英雄的生活，充滿著寂寞！」

　　門廳艙外傳來一個尖厲的聲音，道：「姑娘多多保重，婢子去了。」

　　這短短兩句話，一個字比一個字低，顯然是那婢子受了重傷，拼盡餘力，向西門玉霜告別，最後一個字聲音微弱，簡直難以聽到。

　　西門玉霜黯然說道：「林郎，這是最後的機會了，走！我送你離開小舟。」伸手牽著林寒青衣袖，直向船外行去。

　　林寒青道：「我已答應奉陪姑娘。」

　　西門玉霜道：「為什麼？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如是死後同葬湖底，作了鬼，豈不要天天吵架。」說罷遂掀開軟帘，跨出艙門。

　　只見一個青衣女婢，手舞長劍，正和金拂道長惡鬥，打得激烈絕倫。

　　那青衣女婢，身上已然負傷數處，滿身鮮血，但仍是奮勇不退。

　　船板的邊緣上，橫臥著一個青衣美婢，臉上血肉模糊，連五官亦看不清楚。

　　林寒青心中一動，暗道：「這些人自負俠義英雄，出手竟是如此毒辣！」

　　只聽西門玉霜低聲叱道：「住手！」

　　那青衣女婢聞聲收劍，倒躍而退。

　　金拂道長攻勢正猛，一個收勢不住，金拂側的掃了過來，正中那女婢左臂，一條左臂登時衣袖碎飛，血肉模糊。

　　那女婢本已身負重傷，全憑一股勇銳之氣，苦戰不退，如何還能受得慘重的一擊，嬌軀一陣顫動，摔了下去。雙目中流露出無限痛苦，回目望著西門玉霜道：「姑娘，婢子不能──」言意未盡，人已暈了過去。

　　西門玉霜望望重傷女婢，臉上一片冰冷，緩緩道：「金拂道長，如非她收劍而退，你這一招，何能傷得了她？」

　　金拂道長臉上微現愧色，略一沉吟，道：「這一招雖是傷不了，但她已難再接十招。」

　　西門玉霜雙目中冷芒暴射，緩緩掃掠周簧等人一眼，輕輕說道：「林郎，你該去了。」

　　林寒青搖搖頭道：「我不走了。」

　　西門玉霜目光凝注在周簧的臉上，肅然說道：「他不是我梅花門下人，你們和我為敵，不論咱們這一戰如何，你們不能傷害他。」

　　林寒青還未來得及接口，周簧已高聲說道：「咱們答應姑娘，決不傷他。」

　　西門玉霜道：「周大俠，一諾千金，我相信得過。」目光轉注到金拂道長身上，道：「你認為十招之內，定然能夠殺她麼？」

　　金拂道長道：「不錯。」

　　西門玉霜眉宇間泛起殺機，道：「你可要再行試試？」

　　金拂道長奇道：「她已經重傷暈倒，毀去一臂，如何能夠再戰？」

　　西門玉霜道：「梅花門的屬下，只要有一口氣，就有再戰之能。」

　　金拂道長道：「我不信。」

　　西門玉霜冷冷的說道：「不信就當面試給你看。」突然一揮左手，抓起那青衣女婢，右手迅快的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打開瓶塞，倒出兩粒紅色丹丸，捏開那青衣女婢的牙關，把兩粒紅色丹丸，投入她的口中。

　　金拂道長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只見西門玉霜一掌拍在那青衣女婢背心之上，低聲說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那青衣少女突然睜開雙目，蒼白的臉上，也同時泛起一片艷紅之色。

　　林寒青吃了一驚，暗道：「這女婢受傷甚重，難道當真的還能再戰麼？」

　　只見那青衣女婢服下兩粒藥物之後，精神突然振作起來。失去神采地雙目中，也突然泛起了清朗的光芒，緩緩轉過臉來，望著西門玉霜道：「姑娘有何差遣？」

　　西門玉霜伸手一指金拂道長，冷冷說道：「那道長傷了你的身軀，毀了你的前程，你既然要死了，為什麼不向他報復？」

　　那青衣女婢應了一聲，道：「姑娘說的是。」伸手撿起了地上長劍。

　　她臉上泛起異樣的紅彩，手中橫著長劍，滿身鮮血，看上去十分恐怖！

　　金拂道長暗生震駭，暗道：「她受傷如此之重，難道真能再戰麼？」

　　忖思之間，那青衣女婢，已然欺身而上，長劍一抖，勾起兩朵劍花，分刺金拂道長兩處大穴。

　　金拂道長手中金拂橫裹掃上，疾向長劍之上捲去。

　　在他想來，那女婢身受數處要傷，縱然服下了靈丹妙藥。也是難當自己金拂一擊。這拂塵一捲，定可把她手中長劍震掉。

　　那知事情竟然大出金拂道長的意料之外，那青衣女婢，竟然不閃不避的硬接一招。

　　金拂道長腕力一震，那青衣女婢長劍竟然未被震開，不禁大吃一驚，暗道：「這丫頭的力量怎的比未傷之前，大了許多？」

　　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間，那女婢長劍推出，幻起一片劍花，擋開了那金拂道長的要害。

　　她的內力也突然增強了甚多，劍風疾急，劃空生嘯。

　　金拂道長和那青衣女婢連拼了二十餘招，仍是無法取得半點優勢，不禁大感奇怪，暗道：「不知她服用的什麼藥物？怎的內力突然增強如此之多？」

　　原來那金拂道長功力甚強，金拂塵雖然是柔軟之物，但攻出的力道，卻是強猛異常，這青衣女婢未受劍傷之前，劍勢一和金拂塵相觸，必然震蕩開去，但她負傷服藥之後，力道卻突然增加了甚多，竟然能和金拂道長手中兵刃，硬打硬接。

　　只聽西門玉霜口中發出一陣低嘯，宛轉悽涼，動人心魄。

　　兩人又拼鬥了十幾招後，雙方仍是不勝不敗之局。

　　那青衣女婢的劍勢，卻是愈來愈強，功勢也逐漸凌厲。

　　林寒青默察搏鬥情勢，發覺那青衣女婢手中的劍勢，竟然和那西門玉霜口中的低嘯之聲配合一起。那嘯聲似是一種隱迷信號，指揮那青衣女婢的劍勢。

　　但見那青衣女婢的劍招，愈來愈見詭奇，而且有時竟然是同歸於盡的打法，不計本身的安危，一味攻敵。

　　金拂道長自是不會作寧為玉碎的打法，只好閃身躲避開去。

　　這一來，又被那青衣女婢搶去了先機，攻勢更見猛惡！

　　這時，不但金拂道長覺出了不對，就是周簧和皇甫長風等，也覺出情勢不對，如若再這樣打下去，真要被那青衣女婢搶得上風，說不定還要把金拂道長傷在劍下。

　　這是醫道中的一大奧祕，群豪誰都知是那藥物的力量，卻是無法了解那藥物為何？何以會有這等神奇之力？

　　凝目望去，只見那青衣女婢原本蒼白的臉上，變成了一片豬肝似的顏色，雙睛似要突出眼眶之外，面容猙獰可怖。

　　西門玉霜口中不停地發出低嘯，那青衣女婢也愈戰愈勇。

　　這時，金拂道長已被迫的守多攻少人漸落下風。

　　惡鬥中，突聞金拂道長大喝一聲，手中拂塵疾攻三招，一片絲影，漫天而下。

　　只聽西門玉霜口中嘯聲陡然高拔，那青衣女婢手中的長劍，亦隨著那高拔的喊聲，疾閃而起，勾起了一片銀芒。

　　一陣波波之聲響過，劍光和塵影，同時消失不見。

　　西門玉霜疾快地欺身而上，右手伸出，點了那青衣女婢的穴道，冷然說道：「金拂道長，你可曾算過幾招了麼？」

　　金拂道長緩緩說道：「姑娘用的什麼藥物？」

　　西門玉霜道：「你可是還要再打下去？」

　　金拂道長道：「貧道已誇下海口，十招既然無法勝她，不論原因為何？貧道認輸就是。」

　　西門玉霜道：「你既自負是成名人物，認輸了該當如何？」

　　金拂道長道：「姑娘劃下道來，貧道盡我之能，接下姑娘的條件就是。」

　　西門玉霜道：「條件很簡單，只要你立刻退出今日的是非之局。」

　　金拂道長沉吟了一陣，道：「這個，這個──」

　　西門玉霜道：「這個什麼，你如是不願認輸，那就算了。」

　　要知金拂道長乃是武林極有盛名的人物，雖是事先未曾談過條件，但依據武林的規矩，這金拂道長既然許出十招傷敵之諾，十招未能傷人，自然就該認輸。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急櫓撥水聲，又是一艘快艇疾馳而來。

　　林寒青心中暗道：「完了，這西門玉霜的援手，已經趕到，可惜啊！可惜！」

　　轉眼望去，只見那快艇頭上，站著兩個藍衣女婢，懷中各抱著一隻長劍。

　　只見周簧拂髯笑道：「好啦！金拂道兄，請退回艇上去吧！李姑娘來了，這該戰該和的事，不用咱們操心了。」

　　快艇馳近了西門玉霜小舟八九尺處，陡然緩了下來，艙門呀然大開，緩步走出來全身玄衣的李中慧。

　　金拂道長拂塵一揮，掃了過來，絲絲塵影，帶起了一陣嘯風之聲。

　　西門玉霜掌勢推出，一股暗勁，逼住了拂塵，右手迅快絕倫的抓向金拂道長的左腕。

　　金拂道長吃了一驚，暗道：「好快的手法。」左腕疾沉，險險避開掌勢。

　　只見西門玉霜嬌軀一幌，無聲無息的踢出了一腳，踢中了金拂道長膝間。

　　那金拂道長只覺膝間一陣劇痛，身軀直向湖中倒去。

　　西門玉霜動作奇快無比，左手一伸，抓住了金拂道長右腕脈穴，一挫玉腕，硬把金拂道長給拖了起來。

　　這動作看來很慢。其實快極，飛腳、出手，幾乎是一齊動作。

　　這時，李中慧已然走上船頭，微一欠身，笑道：「姑娘別來無恙，小妹這廂有禮了。」

　　西門玉霜右手揮處，點了金拂道長三處穴道，放開了左手，才緩緩轉過身去，說道：「李姑娘久違了。」

　　李中慧兩道目光，凝注在西門玉霜的臉上。緩緩說道：「姑娘可否看在小妹份上，先放了金拂道長？」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好！」手掌揮動，拍活了金拂道長被點中的穴道，接道：「看在李姑娘的份上，道長請吧！」

　　金拂道長說不出是羞是怒，雙目圓睜，望著西門玉霜道：「姑娘的武功，似是猶強過故去的令尊、令堂。」

　　西門玉霜望了一側的青衣女婢，道：「她可是你殺的麼？」

　　金拂道長道：「不錯。」

　　西門玉霜道：「你可知殺人要償命麼？」

　　金拂道長道：「貧道已然過七十，死而無憾。」

　　西門玉霜右手一揮，道：「殺你並非什麼難事，但我不願在許諾期限未滿之前，取你性命。你回船去吧。」

　　金拂道長應了一聲，轉身一躍，回了自己小艇之上。

　　李中慧就船頭一欠身，道：「謝謝姑娘，給小妹的面子。」

　　西門玉霜道：「區區小事，用不著多禮了。」

　　李中慧目光如電，不停在西門玉霜的小艇上搜尋查望，似要找尋什麼，口中卻溫和的說道：「西門姐姐，不在徐州，千里迢迢，跑來這太湖中，不知為了何事？」

　　西門玉霜道：「李姑娘到此地，又是為了什麼？」

　　李中慧道：「不瞞西門姐姐，小妹等是追蹤你西門姐姐而來。」

　　西門玉霜目光轉動，早已不見了林寒青，想是已經躲入了船中。當下淡淡一笑，道：「小妹也是為了追一個人。」

　　李中慧道：「不知追蹤哪個人？」

　　西門玉霜道：「白惜香。」

　　李中慧心中一震，道：「白姑娘現在何處？」

　　西門玉霜笑道：「怎麼？李姑娘可是很想見她麼？」

　　李中慧眼珠轉了兩轉，淡淡一笑，道：「見不見都不緊。」

　　西門玉霜道：「白姑娘那葬身之處麼──」回目望了小艇艙內一眼，突然住口不言。

　　天下事，就是有著這般巧妙的偶合，如不是西門玉霜適才想到林寒青，回顧了船艙一眼，此刻任她表演如何逼真，也是騙不過李中慧的，但她那無意的一眼，卻已在李中慧心中留下了一個疑團。

　　原來這李中慧太過聰明。一直暗中留心著西門玉霜的舉動。正因為她全心全意的留心著西門玉霜，竟是沒有看到林寒青。

　　陰差陽錯，助長了西門玉霜謊言的份量。

　　李中慧臉色微微一變，道：「怎麼？那白惜香可是被西門姊姊生擒了麼？」

　　西門玉霜避重就輕的回答道：「李姑娘晚來一步，祇怕是白費一番心機了。」

　　周簧和皇甫長風只聽得心頭大震，暗道：「無怪她竟如此沉得住氣，原來她早已生擒了白惜香作為人質，如若擊沉她乘坐的小艇，害死了白姑娘，那可是一件終身大憾的事！」

　　李中慧緊張的神色，逐漸的恢復了鎮靜，舉手理一下被風吹散的秀髮，說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西門姐姐這一次身陷重伏，求援無路，那也不算什麼失顏面的事。」

　　西門玉霜道：「就目下情勢而言，動起手來，鹿死誰手，還難預言，退上一步講，我就算勝不了，卻還有突圍逃走之力。」

　　李中慧笑道：「如是在沙地山川之上，小妹是深信西門姐姐的話，可是這是在太湖之中，碧波萬頃，一望無涯，西門姑娘武功絕世，只可惜不會水中功夫。」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李中慧接道：「環繞在西門姐姐周圍的四艘快艇上，藏滿了火藥、桐油，小妹擅長調理火器，那是天下皆知，四艘快艇如若一齊燃火爆炸，方圓四十丈水域中，盡成一片火海。」

　　西門玉霜道：「那也未必就能燒死我。」

　　李中慧道：「雖然未必，但西門姐姐卻犯不著冒此大險。」

　　西門玉霜道：「不礙事，李姑娘如想考驗我的功力，不妨一試。」

　　李中慧笑道：「小妹已知西門姐姐之能，深知非敵。但如說你能逃出小妹布下的這一片火海，那就未免有些過於誇大了──」

　　說罷臉色突轉嚴肅，按道：「但你能擄來白姑娘作人質，卻是大出了小妹意料之外。」

　　西門玉霜道：「意外之事，祇怕永不止此。」

　　李中慧道：「除此之外，小妹實還想不出西門姐姐還有什麼驚人之處？」

　　西門玉霜凝目沉思了片刻，道：「咱們不用敘舊談情了。李姑娘請劃出道子吧！」

　　李中慧道：「西門姐姐可是想逼迫小妹決一死戰麼？」

　　西門玉霜道：「單就目下的情勢而論，我好像處於劣勢，戰與不戰的關鍵，似非操諸我手。」

　　李中慧聽她口氣突然軟化下來，心中暗叫可惜，好不容易布下了今日的必勝之局，卻因白惜香的被擒而生變化，看來這一陣，又輸在西門玉霜的手中了。

　　心中念頭轉動，口裡卻微微笑道：「如若西門姊姊肯放了白惜香，小妹亦願恭送姊姊登岸。」

　　西門玉霜暗道：「鬼丫頭果然刁惡，看樣子是不見白惜香之面，今日是不會放過我了。」

　　任她智慧絕世武功過人，但一時間也無法變一個活生生白惜香出來，但形勢迫急，多一時考慮，即將增加李中慧一分疑慮，只好淡淡一笑，道：「此事我也難以作得主意，必得去問問白姑娘再說。」身子一側，進入了船艙之中。

　　抬頭看去，只見林寒青呆呆的坐在船艙之中，望著艙壁出神。

　　西門玉霜輕輕嘆息一聲，道：「林郎，你可曾看到了她？」

　　她雖然未提名字，但那林寒青卻是早已知她說的是誰，點點頭，道：「見到。」

　　西門玉霜臉色肅穆的說道：「李中慧的話，你都聽到了？她說的一點不錯，此時此情之下，我幾乎已失去了抗拒之力，如是單憑武功，我倒未必就怕他們，但他們安排下那一片火功，卻叫我無力抗拒。如其我傷亡在他們手中，倒不如把這件震世駭俗的功勞，記載於你的頭上。」

　　林寒青道：「什麼功勞？」

　　西門玉霜道：「你可以殺了我，或者點了我的穴道，告訴他們，你殺了或生擒了西門玉霜，豈不是一件驚動武林的大事？」

　　林寒青雙目中神芒閃動，逼視在西門玉霜的臉上，道：「這話可是當真麼？」

　　西門玉霜道：「千真萬確，你總是不信任我，現在就可當面證明。」說罷，閉上雙目。

　　林寒青望著西門玉霜猶帶笑容的臉上，心中卻矛盾難決，想到這個女魔頭留在世間，為害之烈，今日倒是一個除她的機會。

　　但是，林寒青又覺此舉實非君子行徑，日後傳揚於江湖之上，說是林寒青生擒了西門玉霜，縱然事實俱在，祇怕也有很多人不肯相信。

　　只聽西門玉霜夢囈般的聲音，道：「林郎啊！你為什麼不下手，只要你舉手點下，片刻之後，就可以名震天下了。」

　　林寒青暗道：今日如若稍存兒女心腸，此後，不知要多少武林人物的鮮血、生命，才能補償我今日之錯。

　　心念轉動，一咬牙舉手點下。

　　但見西門玉霜緊閉雙目，微笑如花，心中忽生不忍之感，手指將要觸及西門玉霜身上時，突然停了下來，長長嘆息一聲。道：「你一向為所欲為，殺人不眨眼睛，何以此刻突然間變的這般怯弱。」

　　西門玉霜突然睜開了雙目，淡淡一笑，道：「這不是怯弱，這是我生平所未有過的大勇氣。束手就戮，毫不反抗，對我而言，這該是多麼困難的事啊──」

　　她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接道：「今日我雖處劣勢，但如我要全力反擊，他們到少將有半數以上的傷亡，我還有三成的逃走機會。」

　　林寒青道：「既是如此，你又為什麼不和他們拼上一陣呢？」

　　西門玉霜笑道：「為了你。」

　　林寒青道：「為我什麼？哼！信口開河。」

　　西門玉霜笑道：「我如逃出了今日之劫，此後所作所為，都是你痛恨、厭惡的事，對是不對？」

　　林寒青沉吟了一陣，道：「不錯。」

　　西門玉霜道：「如若我傷死此地，死在別人手中，心實有所不甘，如是傷死在你的手中，那就不同了。」

　　林寒青道：「有什麼不同，」

　　西門玉霜黯然一笑，道：「因為傷死在你的手中，我有著以身殉情的感覺。」

　　林寒青道：「哪有此事，咱們一向是情不投，意不合，豈能牽扯到以身相殉之上？」

　　西門玉霜接道：「不論你想什麼，今日我如傷死在你的手中，不論是白惜香或李中慧，都算是落後了一步，她們也許可以和你白首偕老，但卻無法除去我留在你心中傷死前的景象，唉！我一生中從未讓人佔先過一件事，只有你──」

　　林寒青接道：「我怎麼？須知我林寒青堂堂六尺之軀。我武功、才智雖是輸你們，但也不能受你們絲毫的屈辱，大丈夫可殺不可──」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接道：「這個，不用說了，我已經早知道啦！」

　　林寒青道：「那很好──」語氣微微一頓，接道：「你們今日的事，我自知無能多管，我沒現有殺你的能力，決然你不反抗，我不過舉手之勞，但此事如是傳揚開去，決然不會有人相信。」

　　西門玉霜道：「為什麼不相信，事實俱在，而且有武林德高望重的四大高手為證。」

　　林寒青搖搖頭，道：「感情心領，這等事我作不出來，我無能助你，也不願助你，但也不願盜世欺名。」

　　西門玉霜嘆道：「林郎，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快些下手吧。」

　　只聽艙外傳入李中慧的聲音，道：「西門姐姐，白姑娘可願和小妹見上一面麼？」

　　西門玉霜道：「如是你有膽氣，那就請過船一敘。」

　　但聞李中慧道：「不瞞西門姊姊你說，小妹對你擄來白姑娘一事，始終是有些不敢相信。」

　　西門玉霜道：「你不肯相信，那就請過船一敘。」

　　李中慧道：「小妹以十聲鑼鳴為準，如是仍不見白姑娘現身出來，小妹即將下令總攻，這十聲鳴鑼，也等於給你一個思索逃走的機會，至於你能否逃跑，那就要看你的能耐了。」

　　語聲甫落，「咚」的一聲鳴鑼，傳了過來。

第十章

　　西門玉霜一聳柳眉，低聲說道：「李中慧已有了殺我之心，但她唯一能夠殺我的辦法，就是放火燒去這艘快艇，那時，你也將被活活燒死。」

　　林寒青還未來得及答話，「咚」的又是一聲鑼鳴。

　　轉眼從窗縫中望去，只見李中慧指揮著幾艘快艇，已然布成了合圍之勢，奇怪的是西門玉霜乘坐這艘已然殘破的小艇，竟然是停在水面上紋風不動，不禁一皺眉頭。道：「如是此刻有划舟能手助你，不用十聲鑼響。你就可以衝出他們的合圍之陣。」

　　西門玉霜笑道：「這小艇已被他們用鐵鏈鎖了起來，連在那四艘滿儲火藥和桐油的小艇之上，除非我跳入水中之外，已無逃走之路了。」

　　「咚」的一聲，銅鑼三響。

　　林寒青道：「那你準備束手待斃了？」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傍在林寒青身邊，坐了下來，說道：「我生在世上，滿懷仇恨，那是非得殺人不可，倒不如死去，落得一了百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她大約已發現無能扭轉今日之居，無可奈何，只有裝出這副輕談生死神情了。」

　　忖思之間，忽覺一股香氣，撲入鼻中，西門玉霜緩緩把嬌軀倚偎過來。

　　林寒青本待伸手推開她，但卻忽然發覺她是那麼孤獨無依，心中大生不忍，暗道：這不可一世的女魔頭，陷入了此等絕境，比之虎困鐵籠，龍游小溪，那是更為可憐了。反正今日難逃一死，何妨對她溫和一些。

　　流光如馳，一轉眼間，鑼聲八響。

　　林寒青側目望去，只見西門玉霜臉色上一片平靜，毫無焦急煩惱，嘴角間帶著淡淡的笑，似是已睡熟過去，不禁心中大為佩服，暗暗讚道：她這鎮靜的工夫，實叫鬚眉羞愧！

　　只聽李中慧的聲音，傳了進來，道：「西門姊姊，還有兩聲鑼響，小妹就要發動火陣，餘時不多，不知你準備好了沒有。」

　　語聲甫落，第九響鑼聲，傳了進來。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李中慧也是可惡的很，你既然處心積慮的要殺她，布下了這等惡毒的水上火陣，使她無法也無能選擇生路，也就算了，偏是又這般嬌聲柔語，滿口姐姐，叫的如此陰險。

　　要知林寒青心知那火勢一起之後，自己也要被活活燒死此地，他雖是英雄性格，但面對著殘酷的死亡，如說毫無感觸，實非所能。

　　只聽李中慧嘆息一聲道：「西門姊姊，可是白姑娘不願和小妹見面麼？」

　　原來，西門玉霜這出人意外的鎮靜，反使李中慧生出惶感不安之感，萬一這把火燒死了白惜香，那可是終身難安的大憾之事。

　　這時，風平浪靜，湖面上一片幽寂，一種死亡的恐怖，在幽寂中極快蔓延開來。林寒青想到此後再難見母親、恩師之面，不禁黯然一嘆！

　　西門玉霜突然睜開了雙目，望了林寒青一眼，低聲說道：「林郎，你可是有些害怕了麼？」

　　林寒青嘆道：「想不到我林寒青會陪你葬身於這太湖之中！」

　　西門玉霜笑道：「那你後悔了？」

　　林寒青道：「一言既出，豈容悔改。」西門玉霜笑道：「林郎，那李中慧不是莽撞之人。她如不顧忌起來，咱們也許要當真被活活燒死，她這一來，咱們反而得救了。」

　　林寒青奇道：「為什麼？」

　　西門玉霜笑道：「李中慧雖然才智絕人，但以她輩份年歲而論，實無領袖武林之望，她此刻基礎未固，我如是李中慧，也不會放起這一把火。」

　　林寒青怔了一怔，道：「李中慧大智大勇，豈肯這般自私？」

　　西門玉霜笑道：「徐州大會之前，她確實是一位大智大勇的好姑娘，但此刻情況不同了。她做夢也想不到，竟然在短短歲月之中，步上了武林盟尊之位，再加上她情場失意，一顆心都用在顯名之上，自然已今非昔比了。」

　　林寒青沉吟了一陣，道：「我仍是有些不信。」

　　西門玉霜低聲笑道：「那第十響銅鑼，早該響過才是，何以此刻竟是不聞鑼鳴？」

　　林寒青暗暗算計那鑼聲之間的距離，確實時限已到，但卻遲遲不聞最後一聲鑼鳴。

　　輕啟窗幔一角，凝目望去，只見李中慧乘坐的一艘快艇，已然轉過頭去，悄然馳走。

　　緊接著，周簧、皇甫長風、天平大師、金拂道長所乘坐的小舟，全部轉頭而去。

　　這意外的變化，只瞧的林寒青大感震異，搖搖頭自言自語的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西門玉霜打開窗幔，五艘快舟皆已破波去遠。

　　林寒青嘆道：「又被你料中了。」

　　西門玉霜卻緊顰眉頭，沉吟不語。似是對五人這快舟突然撤走一事，亦是有些思解不透。

　　林寒青從死中，重獲生機，心頭卻是一片惆然不安，緩緩坐下身子。說道：「李中慧對姑娘，亦如姑娘對白惜香，不論她勝算機會，是何等嚴謹、精密，到最後，總歸是要敗在你的手中──」

　　他長長吁一口氣，又道：「就以今日之局，她們明明是大獲全勝之局，卻偏偏中途撤兵。唉！叫人想不透原因何在。」

　　西門玉霜一挫柳腰，穿出艙門，拍活了那女婢穴道，抱入艙中，又給她服下一粒丹藥，放置一側，低聲說道：「操舟二婢，一死一傷，有勞林相公幫忙代我掌舵了。」

　　林寒青看她話題一直避開了李中慧撤走一事，亦不再追問。大步行出艙外，道：「在下素無掌舵的經驗，如是撞上礁石，那可不能怪我。」

　　西門玉霜似是在想著心事，未聽到他說的什麼，回顧了林寒青一眼，嫣然一笑。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女魔頭，實是留她不得，李中慧甘願放棄了殺她的機會，只有我林寒青下手了，她既不會水中工夫，我就故意撞碎了這艘快艇，使她淹死在太湖之中。」

　　林寒青心念一轉，大步出船，把舵轉向，雙手搖櫓而行。

　　小舟緩緩行馳在幽靜的湖面上，划起了一道白色的水浪。

　　西門玉霜一直呆呆的坐著，沉吟不語，顯是對李中慧突然撤走一事，亦有茫然難測之感。

　　且說林寒青把心一橫，準備把乘坐的快艇，撞上石礁，好活活把西門玉霜淹死，那知他毫無經驗，望來瞧去，找不到何處才有礁石。

　　正焦急之間，突見垂帘一啟，緩步走出那西門玉霜。

　　西門玉霜看了他馳舟去向忍不住一皺眉頭，道：「你要到哪裡去？」

　　林寒青道：「茫茫碧波，一望無涯到那裡都是一樣。」

　　這時，太陽已經快沉落西山，西門玉霜望著那滿天晚霞，笑道：「林郎，輕舟一葉，碧波蕩漾，看落霞孤雁，實是人生一大樂事。」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如是這艘船撞在礁石上面，淹死在這太湖之中，豈不是日日夜伴這碧波、孤雁？」

　　西門玉霜緩步走到林寒青身邊坐了下來，笑道：「林郎，你心頭好像填滿了一腔岔怒。」

　　林寒青道：「你可是很高興麼？」

　　西門玉霜道：「咱們輕輕易易的逃過了一次大難，自然是高興了。你可曾聽人說過，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林寒青道：「你有福了，可是天下武林人物慘了。」

　　西門玉霜道：「那是為什麼？」

　　林寒青道：「因為你今日不死，必將在武林中大肆屠殺，豈不是你有福了，別人慘了麼？」

　　西門玉霜道：「至低限度，你可以和我一般的有福了。」

　　林寒青冷笑一聲，道：「就算你能夠橫行一時，日後也是難免敗亡。」

　　西門玉霜笑道：「你好像希望我早些死去？」

　　林寒青道：「死了你一個人，可活千萬人，自然想你死了。」

　　西門玉霜道：「如是你剛纔出艙去說一句話，李中慧就算不想殺我。那也是有所不能了；此刻你縱有殺我之心，卻也是時不與你了！」

　　林寒青道：「我要把這艘船，撞在礁石之上，咱們都淹死在太湖裡！」

　　西門玉霜道：「好啊！生不同枕，死同葬，這一戰，我也算勝過那李中慧和白惜香了。」

　　林寒青暗道：她一向暴急冷酷，對屬下嚴苛無比，動不動就要殺人，此刻不知何以竟對我有著這忍耐工夫？當下說道：「那倒未必，你會淹死，在下說不定還死不了。」

　　西門玉霜伸出手去，笑道：「我來幫你搖櫓，太湖孤舟，只有我們兩個人，為什麼老是要吵架呢？」

　　林寒青突然鬆手棄櫓，道：「姑娘搖櫓，在下想到船艙中去休息一會了。」

　　西門玉霜也不生氣，望著林寒青微微一笑，接過木櫓，獨自搖了起來。

　　林寒青舉步行入艙中，閉目調息，心中卻盤算著殺死西門玉霜的辦法。

　　他忖來思去，一直是想不出殺死西門玉霜的辦法，不論武功、機智，他自知都難以勝過西門玉霜，唯一能夠殺死西門玉霜的只有暗施算計，而且要一擊必中要害，但這等卑下的手段，心中又不願施為。

　　小舟緩慢行駛在湖面上，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只聽西門玉霜若銀鈴的聲音，傳了過來了，道：「林郎，上岸啦。」

　　林寒青緩步出艙，只見小舟果已泊岸。西門玉霜早已躍登岸上。

　　但見西門玉霜的身後，排列著數十個衣色不同的武士，為首之人，全身黃衣，身軀高大，左手屈抬，臂膀上放著一個鐵架，架上落著兩隻深灰色的怪鳥，面色一片肅冷。

　　林寒青吃了一驚，忖道：原來西門玉霜她早已有了佈置，只是時間、地點未能把握而已。

　　心念轉動，人卻一躍下了小艇。

　　西門玉霜回頭對那駕鳥老者，低言數語，那老者諾諾連聲，向後退去。

　　林寒青仔細打量那排列的武士，分為金黃、銀白、鐵灰、天藍四色衣著，每色八人，共作四隊，各人的臉上，都帶著同一顏色面罩，連頭帶臉的遮包著，只露出一對炯炯閃光的眼睛，看上去十分詭異、恐怖。

　　只聽衣衫飄風之聲，兩個翠衣婢女，抬著一張軟榻，不知從何處跑了出來，靜立恭候。

　　但見那四色服裝的武士，佩帶的兵刃，俱是不同，金黃佩劍，銀白掛刀，鐵灰的腰圍軟鞭，天藍的手執虎叉。

　　四八三十二人，站在那裡紋風不動，月光之下好似泥塑木刻神像。

　　西門玉霜款移蓮步，行到林寒青的身前，低聲說道：「林郎，你陪我受驚、擔憂，亦算得患難之交，從今之後，我要好好的待你。」

　　林寒青道：「姑娘的盛情，在下心領了，此刻你屬下迎接已到，大局轉危為安，在下也該告辭了。」

　　西門玉霜怔了怔，道：「你要到哪裡去。」

　　林寒青：「天涯海角，萍蹤無定。」

　　西門玉霜道：「那復容藥物，不在我的身邊。」

　　林寒青接道：「不用了，在下這些日子中，已經習慣醜陋之貌，在下就此別過。」抱拳一禮，轉身而去。

　　西門玉霜櫻脣啟動，欲言又止。

　　林寒青行出數步，突然又轉回身來，說道：「在下有一事請託姑娘，不知──」

　　西門玉霜嘆道：「別說一件了，十件八件，我也答應你。」

　　林寒青道：「姑娘先別答應太快，此事和你關連甚大。」

　　西門玉霜道：「什麼事，這等嚴重？」

　　林寒青一字一句的說道：「我要你答應我不要再到那埋花居去，驚擾白姑娘。」

　　西門玉霜沉吟了一陣，道：「她病勢沉重，我想她十成有九成是活不成啦！」

　　林寒青道：「她死與活，都和你無關，你只要不去驚擾她也就是了。」

　　西門玉霜沉吟了一陣，道：「好，我答應你。」

　　林寒青一抱拳道：「多謝姑娘給在下這個面子，林寒青感激不盡。」轉身大步而去。

　　但聞身後傳來了西門玉霜低沉的嘆息之聲，道：「林郎，咱們的距離，似是愈來愈遠了。」

　　林寒青雖然聽得清清楚楚，但卻裝作未聞，大步行去，頭也未回顧一下。

　　西門玉霜望著林寒青逐漸遠去的背影，說不出心中是一股什麼滋味，直待林寒青的背影，消失不見，才轉身而去。

　　且說林寒青一口氣，行出了十餘里路，方緩緩停下了身子，抬頭望著西天明月，自言自語的說道：「我該到那裡去呢？」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重回埋花居去，看看白惜香的生死，一條是回到北嶽楓葉谷去，探望母親、恩師。

　　但師弟于小龍的失蹤，又使他有著羞見母親、恩師之感。他呆呆的站著，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直待一輪冷月，沉下了西山，他仍是無法決定自己行止。

　　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片魚肚白色，又是個夜盡天明。

　　晨露浸濕了林寒青的衣衫，也使他迷惘的神志為之清醒。

　　回首望去，只是碧波萬頃，魚舟點點，仍站在太湖旁邊。

　　突然間，傳過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劃破湖畔清晨的靜寂。

　　轉臉看去，只見一匹健馬，風馳電掣而來。

　　馬背上伏著一個人，直向林寒青衝了過來。

　　林寒青心中大怒，暗道：「這人難道瞎了眼睛麼？怎麼硬向人身撞了過來。」右手一伸，抓住了馬韁。

　　那健馬正在奔行之間。吃林寒青這強行一拉，突然打了一個轉身。

　　馬上人突然一個翻身，跌了下來，摔在路邊的草地上。

　　林寒青目光一轉，不禁一呆。

　　只見那人一襲青衫，正是六星塘的少主皇甫嵐。

　　林寒青急奔了過去，伸手抱起了皇甫嵐，道：「皇甫兄──」右掌揮動，連拍他身上數處大穴。

　　皇甫嵐緩緩睜開眼來，望了林寒青一眼，茫然道：「閣下何人？」

　　林寒青道：「小弟林寒青。」

　　皇甫嵐呆了一呆，道：「你當真是林兄弟麼？」

　　林寒青道：「正是小弟，難道皇甫兄連小弟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麼？」

　　皇甫嵐搖搖頭，道：「林兄弟面如冠玉，風度如行雲流水瀟灑不群，乃翩翩絕世的佳公子，那裡會是你這等──」

　　他本想說那裡會是像你這等模樣，但話將出口之時，突然想道別人對自己有援手相救之恩，豈可輕言相污。

　　林寒青嘆息一聲，道：「小弟被那西門玉霜毀去容貌，那是難怪皇甫兄不認識了。」

　　皇甫嵐長長吸一口氣，挺身而起，道：「你真是林兄弟麼？」

　　林寒青道：「貨真價實的林寒青。」

　　皇甫嵐道：「唉！小兄兩世為人，多虧兄弟相救了。」

　　林寒青道：「咱們兄弟，知己之交，怎的這般見外，不知皇甫兄的傷勢如何？可要好好休養一下？」

　　皇甫嵐道：「小兄傷的並不很重，只是為對方一種閉氣鎖脈手法，傷閉了幾處經脈要穴，如非兄弟施救，解開我被閉鎖的幾處經脈，時間一久，祇怕要成為不治之傷。」

　　林寒青道：「閉氣鎖脈手，倒是從未聽人說過這等武功？」

　　皇甫嵐站了起來，道：「走，咱們得快些去了。」

　　林寒青奇道：「到那裡去？」

　　皇甫嵐道：「南昌府張氏花園。」

　　林寒青聽得心中糊塗，忍不住道：「到那張氏花園作甚？」

　　皇甫嵐道：「天下英雄和各大門派中高手，都將在張氏花園中聚會，共推一位盟主天下的首領，對付那西門玉霜，此等盛事，百年難得一見，豈可錯過。」

　　林寒青略一沉吟，道：「又是名位爭奪之事，早已看的厭倦，恕小弟不奉陪了。」轉身大步行去。

　　皇甫嵐急急叫道：「林兄弟──」

　　林寒青回轉身來，抱拳一禮道：「人各有志，小弟心中實是厭惡此事，對不住皇甫兄，還望多多原諒，咱們兄弟義如青山，情似流水，長在不變、異日相會有期。」

　　皇甫嵐長嘆一聲，道：「林兄弟，你聽我說。」

　　林寒青道：「除了趕往那什麼天下英雄大會之外，皇甫兄有何吩咐，小弟是無不遵從。」

　　皇甫嵐道：「這場英雄大會，並非是單純的名位之事，而是武林中安危所繫。」

　　林寒青道：「小弟看來，不論何人取得那盟主之位，都是一樣。」

　　皇甫嵐道：「如是那西門玉霜遣人逐鹿，情勢就大不相同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白惜香如是死去，當今之世，有誰還能制服那西門玉霜？如是白惜香活下去，魔功有成，那也將性情大變，為善為惡，難以預料，李中慧該是個好人了，但她為了那盟主之位，輕輕放過了西門玉霜，西門玉霜被武林同道視如蛇蠍猛獸，但她對林寒青並不壞啊！

　　只覺是是非非，一團混亂，盤繞腦際。難以辨個明白出來。

　　皇甫嵐看他一直在沉思不言，不知想的什麼心事？忍不住問道：「兄弟，你在想什麼？」

　　林寒青嘆息一聲，道：「小弟這數月之中、機遇、經歷，使小弟深覺到聲名很好的人，也未必就是真好，聲譽很壞的人，也未必就是真壞。」

　　皇甫嵐茫然接道：「這話怎麼說呢？」

　　林寒青道：「如是李中慧取得盟主之位，她未必能造福天下武林同道，挽救一番殺劫，如是那西門玉霜取得武林盟主之位，也未必就壞到天下大亂的境界，既是相去不遠，咱們又何苦捲入那是非中去。」

　　皇甫嵐呆呆的望著林寒青緩緩說道：「兄弟，你變了，而且變得很多。」

　　林寒青道：「也許是我變了，但就小弟而言，我只是對江湖的人人事事，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欲想真正造福武林，必得要別走途徑，單單著眼於名位之上，於事何補？」

　　皇甫嵐道：「兄弟息隱之心如此堅決，小兄也不便再勸你了。」

　　林寒青道：「小弟並無息隱山林之念，只是感到那些虛名列位之爭，不但無補大局，而且是徒增紛擾，小弟要──」言未盡意，但卻突然住口不言。皇甫嵐也不追問，抱拳說道：「小兄為家父遣派，身負重命，不能多停，就此別過了。」

　　林寒青道：「請恕小弟不送。」

　　皇甫嵐一躍上馬，回頭說道：「兄弟，咱們何年何日重相見。」

　　林寒青略一沉吟，道：「來年中秋節，兄弟在武昌黃鶴樓頭候駕。」

　　皇甫嵐道：「好！由晨至暮，不見不散。」帶轉馬頭，急奔而去。

　　林寒青直待皇甫嵐的背影，消失不見，轉臉望著湖面上一艘漁舟，舉手招動。

　　那漁舟眼看有人招呼，立時駛了過來。

　　直待駛近丈餘，才瞧出林寒青那張五顏六色的怪臉，驚呼一聲，掉舟而去。

　　林寒青一提真氣，突然疾飛而起，躍上魚舟，操舟者是一位五旬以上的老者，眼看林寒青一躍丈餘，登上漁船，心更是害怕，急急說道：「大爺，小老兒打魚渡日，生活困苦──」

　　林寒青探手入懷，摸出了一錠黃金，遞了過去，道：「老丈不要害怕，在下並非強盜。」

　　那漁人看那一錠黃金，至少在五兩以上，直瞧得眼睛發直，卻不敢伸手去接，口中連連說道：「大爺有事，儘管吩咐，你老的錢，小老兒如何敢收。」

　　林寒青看他垂涎之相，不禁一笑，放下手中黃金，說：「你送我到西洞庭山去，這錠黃金，就作渡費之資，我去艙中休息一會，到了洞庭山叫我一聲。」言罷入艙而去，閉目靜坐，運氣調息。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聞艙外響起那老者的聲音，道：「大爺，西庭山到了。」

　　林寒青站在船頭，指示那操舟老人，行到水道口處，提氣叫道：「有人在麼？」聲音聽來不大，但卻傳播甚遠。

　　片刻工夫，水道石岩後，轉出來一身青衣的香菊，只見她愁眉苦臉，一片哀傷，看到林寒青後，突然面現喜色，道：「林相公麼？」

　　林寒青道：「在下林寒青。」

　　香菊急急說道：「林相公來得正好，快些上來。」

　　林寒青回顧那漁人一眼，道：「你離開此地之後，不許談起到此之事。」縱身一躍，離舟登岸。

　　香菊急步迎了上來，道：「姑娘剛剛還在叫你的名字，天可憐你總算及時趕到了。相公去後不久，姑娘就自行出了密室，聽說相公被那西門玉霜擄去，一慟而絕，我和素梅姊姊，只嚇的驚魂離體，推穴哭叫，忙的一團糟。總算把姑娘給叫了回來。」林寒青黯然說道：「姑娘現在何處？」

　　香菊道：「在那樓上閨房之中。」牽著林寒青的衣袖，放腿奔廳，兩人直上二樓，進入了白惜香的閨房。

　　只見素梅跪在榻前，雙手握著白惜香右掌，伏榻抵哭。香菊怔了一怔，道：「素梅姊姊，姑娘她──」

　　素梅抬起眼來，望了香菊、林寒青一眼，道：「她──她──她──」如鯁在喉，她了半天，她不出個所以然來。

　　香菊眨動著大眼睛，淚水如泉，湧了兩腮，一字一句的說道：「姑娘可是已絕了──氣？」

　　素梅道：「姑娘不成了。」

　　香菊尖聲叫道：「真的麼？」縱身一躍，直向榻上撲去。

　　林寒青右手一伸，攔住了香菊的身軀，道：「不可自亂章法，她身軀虛弱，縱然是好好的人，也受不住你這一撞，何況她病的如此沉重。」

　　在這等緊要當兒，就看出男女之別，林寒青心中雖然也悲苦萬分，但卻仍能保持鎮靜。

　　香菊怔了一怔，道：「林相公說的是。」

　　林寒青緩步行近榻前，低頭看去，只見白惜香臉上一片蒼白，雙目緊閉，鼻息已絕。

　　只聽素梅黯然說道：「林相公，姑娘的鼻息，已然停了有半炷香的工夫了。」

　　林寒青輕輕揭開白惜香身上覆蓋的絲絨錦被，伸出手去。按在白惜香的前胸之處，只覺她內臟仍然有著輕微的跳動。

　　林寒青略一沉吟，回顧了素梅和香菊一眼，說道：「白姑娘目前病勢，已到十分險惡境界，眼下只有採用緊急辦法一試了。」

　　素梅道：「什麼緊急辦法？」

　　林寒青道：「我要以內力催動她身上的行血，帶動心臟，使她緩過一口氣。」

　　香菊急急接道：「那很好啊！」林寒青道：「但在下事先必得說明，白姑娘此刻只算是半死狀態，隨時可能完全死去，也可延續很久，如是依照在下的辦法，或許可能會清醒過來。但亦可能立刻心脈靜止，完全死去。」

　　素梅道：「這生死的機會，大小如何？」

　　林寒青道：「應該是五十對五十，生死各佔一半。」

　　素梅做一沉思，道：「好，林相公請動手吧，我已存了以身殉主之心，姑娘氣息一絕，林相公請帶香菊妹妹，離開此地，我要發動機關，封閉埋花居，然後把姑娘屍體運入山腹密室中，由我長伴她身側。」

　　香菊流淚接道：「我不走，我也要留在這裡長陪姑娘陰靈。」

　　林寒青道：「兩位不要為此爭執，吉人天相，也許白姑娘，可以清醒過來。」左手托起白惜香的身軀，右手一掌，按在白惜香的命門穴上。

　　只見白惜香那瘦小的身體，突然一陣抖動，啟開櫻脣，吐出了一口濃痰。林寒青正好轉過臉來，查看她鼻息是否已恢復，那口濃痰，正好吐在林寒青的臉上。

　　這時，他正在全力施為，以內功迫行白惜香身上行血，雙手並用，無暇拭去，任由濃痰由臉上緩緩流入了口中。白惜香緊閉的雙目，緩緩睜開，看到林寒青面頰上唾液緩緩流入口中，仍然不知，忍不住微微一笑。

　　素梅、香菊，四道目光，一直投注在白惜香的臉上，看到她展露的笑容，喜極而叫：「姑娘醒過來了。」

　　林寒青長長吁一口氣，緩緩放開按在「命門穴」上的右手，道：「幸未辱命。」

　　白惜香突然伸出手來，拭去了林寒青臉上的濃痰。道：「你回來了。」

　　林寒青道：「回來啦。」

　　白惜香從枕下摸出一枚金針，刺入自己身上穴道，登時精神大振，蒼白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片瑰紅之色，道：「西門玉霜放了你？」

　　林寒青道：「你身體如此虛弱，元氣大傷。怎的還用金針過穴之法，激發生命的潛力，豈不是飲鴆止渴？」

　　白惜香道：「告訴我是不是西門玉霜放了你？」

　　林寒青道：「說來話長──」

　　白惜香道：「不要緊，我不難耐心的聽下去。」

　　林寒青只好把經過之情，仔細的說了一遍。

　　白惜香果然是很用心的聽他說完經過，才微微一笑：「李中慧情場失意，把心意轉注到名利之上了。」

　　林寒青道：「難道她是有意放走了西門玉霜麼？」

　　白惜香道：「如是西門玉霜死了，那李中慧沒有了敵手。要想登上武林盟主之位，豈是容易的事？」

　　林寒青道：「這麼說來，那西門玉霜說的是一點不錯，唉，看將起來──」突然住口不語。

　　白惜香道：「看將起來，這人世之間，竟是沒有一個可信可靠之人，是麼？」

　　林寒青嘆息一聲，道：「一個人如想擺脫名位糾纏，竟然是如此的不易。那大俠周簧，身受武林同道敬重，實非易事了。」

　　白惜香笑道：「不錯，一個人如果不存私心，談何容易？李中慧放過西門玉霜，卻要借她登上武林盟主之位。然後，以盟主身份，號令天下武林，和西門玉霜爭霸於江湖之上。不知要用多少武林高手的性命、鮮血來補償她一念之差。」

第十一章

　　林寒青道：「唉！婦人之見──」忽然想到白惜香也是女人，趕忙住口不言。

　　白惜香道：「別怪李中慧，如是我。我也會放走西門玉霜，她情場遭挫，如若不把一股怨岔之氣。用於爭名之上，要她如何活下去？」

　　林寒青長長嘆息一聲，道：「人心是這等自私，武林是這般混亂，你實是不該早死。」

　　白惜香嗤的一笑，道：「我現在死去，在你心目中，我該是一個樣樣美好的女孩子，如果我活久了，也會變的和李中慧、西門玉霜等一般的壞。」

　　林寒青心中暗道：「你變吧！武林中充滿機詐，沒有誰是一個完美的人，也許真正的好人，都不會混跡在武林中來，既然是壞人如此之多，你就變壞了，那也不打緊啊！一池混水，多上了一滴混水，又有什麼關係呢？」

　　耳際間，響起了白惜香柔和的聲音，道：「林兄，我不知你何時離開了山腹密室，但我醒過來很久了。過去，我酷愛孤獨，在那份幽靜中，我才能忘懷自己即將是要死的人，可是──可是現在不成了。」

　　她嬌艷的粉頰上，掛下來兩行淚珠，接道：「我現在害怕孤獨，也害怕死亡。」

　　林寒青道：「那九魔玄功，不是能助你療好絕症麼？」

　　白惜香道：「唉！我如練了那九魔玄功，會毀去留在你心中美好的塑像，我會變，變成了一個很壞、很壞的女孩子。」

　　林寒青道：「變就變吧！」

　　白惜香怔了一怔，道：「那時候，你仍然會娶我麼？」

　　林寒青沉思了一陣，道：「會的。」

　　白惜香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了林寒青的右手，幽幽的說道：「我不願練習那九魔玄功，但我又不願死去，唉！生和死竟然是兩個絕對的極端，林兄啊！其間竟然是沒有中庸的選擇。」

　　林寒青豪放的笑道：「你放心練習那九魔玄功吧！我林寒青承諾了，那是永遠不悔改的。」

　　白惜香點點頭，道：「我信得過你，如若那時我真的變得極壞，你就想著我現在的好處，那不是我的本性啊！」

　　她似是突然間有了一個決定，臉上泛起一片堅毅之色，接道：「我會牢牢記著你許下的誓言，但願我能克服了那九魔玄功加諸人性的桎梏。」

　　林寒青輕輕握著她纖小的玉掌，笑道：「以你的才慧，也許能在深入之後，找出一條路來。」

　　白惜香臉上綻開醉人的笑靨道：「抱抱我。」

　　林寒青遲疑著，不敢伸手出去。

　　白惜香道：「你答應過，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還用避什麼男女之嫌？」

　　林寒青道：「說的是。」伸出手去，抱住了白惜香的嬌軀。

　　素梅和香菊，相視一笑，悄然退了出去。

　　歡樂的時光，永遠是那般短促，白惜香閉目偎依在林寒青的懷抱中，不覺過了兩個時辰。

　　她睜開眼來，望望窗外的目光，嘆道：「林兄，你該走了。」

　　林寒青站起身來凝睇著白惜香笑道：「我何時再來看你？」

　　白惜香道：「不用來看我了，如若我魔功有成，一年內即可奠定了基礎，我自會去找你，如是我難以進入魔境，至多三日內即將永別人世，那時就是你來看我，也難見到。」

　　林寒青道：「好！我等你，不過，我是行蹤無定，你要到那裡找我呢？」

　　白惜香道：「如若我幸脫死亡之運，自會有找你之法。」

　　林寒青握著白惜香的雙手，關懷的說道：「好好的珍重身體。」

　　白惜香婉然一笑，接道：「如若我能渡過死亡之關，此生都是你所賜。」

　　林寒青突然想到了和皇甫嵐的約會，說道：「來年中秋，在下到黃鶴樓會見一位朋友，如是你魔功有成，不妨一起往晤。」

　　白惜香道：「但願我能如期趕往──」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萬一我無能渡過死亡難關，那時亦將會設法告訴你，我死亡凶訊。」

　　林寒青黯然說道：「但願月圓人亦圓！」

　　白惜香含了盈眶熱淚，笑道：「林兄海般深情，會助我通過那死亡之關。」

　　眨動了一下圓大的眼睛，滾落下兩行淚水，道：「林兄亦請多多保重，萬事忍耐，等著我。」

　　林寒青道：「好！姑娘寸陰如金，在下就此別過了。」

　　白惜香高聲喝道：「素梅何在？」

　　素梅應聲走了進來，道：「姑娘有何吩咐？」

　　白惜香道：「你送林相公一程，回來之後，發動機關，封閉埋花居。」

　　素梅應了一聲，當先帶路，直把林寒青送上了岸，才低聲說道：「林相公啟動我家姑娘求生之念，那也等於救了我和香菊妹的性命，婢子實在感激不盡。」

　　林寒青道：「言重了，偏勞姑娘照顧你家姑娘。」

　　素梅應了一聲，掉轉小舟而去。

　　林寒青這次埋花居之行，雖然來去匆匆，但卻似辦好了重大無比的事，心情甚是快活，信步走去，忽覺肉香撲鼻中，忽然想起了快一天未進飲食。

　　抬頭看去，只見酒帘隨風招展，寫著「碧雲天」三個大字。

　　林寒青舉步入店，直登二樓。

　　這是緊臨太湖的二個市鎮，鎮雖不大，但卻熱鬧非凡，碧雲天小樓雅座，打掃的卻是整潔清爽，白壁、白桌單，配著藍色窗帘、藍色坐墊，看上去，雅而不俗。

　　只見門帘起處，緩步走進來一個全身白衣的童子，欠聲問道：「客官，吃些什麼？」

　　這童子眉目清秀，舉止文雅，毫無店小二的樣子。

　　林寒青：「一壺燒酒，配四樣可口小菜。」

　　林寒青暗道：這人分明不似店家模樣，忍不住說道：「小兄弟，請陪在下過點酒食如何？」

　　那童子道：「小的不敢。」

　　林寒青道：「四海皆兄弟，天涯如比鄰，店中生意不忙，吃杯酒有何要緊？」

　　那童子道：「小的不會飲酒，客官盛情，小的心領了。」接著一個長揖，轉身向外退去。

　　林寒青低聲說道：「小兄弟留步。」

　　說著話，人已站了起來，攔住去路。

　　那童子微現驚懼之色，道：「客官還有什麼吩咐？」

　　林寒青道：「小兄弟不似店小二的樣子。」

　　那童子接道：「客官，這店小二有天生而成的麼？」身子一側，向外衝去。

　　林寒青本來只是覺著他不似店家模樣，舉止間文雅柔和，大有書香門第的氣度，一時間，動了憐惜之心，但他等失措的舉動，不禁引起了林寒青的懷疑之心，伸手一把，扣住了那童子右腕脈穴，冷冷說道：「你跑什麼？」

　　但林寒青一握之勢，是何等緊牢，那童子如何能夠掙脫，不禁急得流下淚來。

　　林寒青心中更是動疑，怕他呼叫，伸手一指，點了他的啞穴。

　　這些日子中，他連睹江湖的機詐，已使他生出了很高的警覺之心，尤其在荒野遇上那造化老人，誤食毒藥一事。更是舊創難忘。

　　是以，這童子的失常舉措，立時引起了他的懷疑之心。

　　他探首帘外，不見有人，立時把那童子抱了過去，放在席位低聲說道：「小兄弟，我決無害你之心，不用害怕，如若你有什麼為難之苦，儘管對在下說個明白。」

　　那童子啞穴被點，有口難言，只急的雙目淚水如泉，奪眶而出。

　　林寒青一皺眉頭，接道：「我此刻可以解開你的穴道，但你如妄生逃走之念，那可自找苦吃。」伸出手去，解開了那童子的穴道。

　　那童子穴道剛剛解開，立時一躍而起，向外衝去。林寒青右手一揮，疾如電光石火一般，又抓住那童子的右腕。目光轉處，瞥見一個青衣少女，當門而立。她臉色嚴肅，眉目間，微泛忿怒之意。林寒青呆了一呆，疾伸左手，點了那童子的穴道。

　　只聽青衣少女嬌聲說道：「客官，放開他，他年紀幼小，如有什麼得罪客官之處，還望多多原諒。」

　　她眉目間雖然泛現怒容，但說話聲音，仍然保持著柔和。

　　林寒青低聲說道：「他是你什麼人？」

　　那青衣少女道：「是我弟弟。」

　　林寒青道：「姑娘只管放心，縱然這位小兄弟有什麼對不起在下之處，在下亦不會傷害到他。」

　　那青衣少女突然舉步過來，神態間一片嚴肅。

　　林寒青暗中運功戒備，緩緩說道：「這座店可是姑娘開的麼？」

　　那青衣少女長的甚是美麗，只是眉目間有一股肅然、冰冷之氣。只見她微微一笑，道：「你放開我弟弟，咱們再談談。」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談完了再放令弟不遲。」

　　那青衣少女一皺眉頭，道：「好！你要談什麼只管問吧！」

　　林寒青只覺心中湧集了無數疑問，但一時之間，卻又是不知從何開口，沉思良久，反而問不出一句話來。

　　只聽那青衣少女冷漠的說道：「客官請問啊。」

　　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座小店之中，可只有你們姊弟二個人麼？」

　　那青衣少女冷笑一聲，道：「還有家兄。」

　　林寒青道：「令兄現在何處？」

　　青衣少女道：「捕魚去了。」

　　林寒青為之語塞，想了一想，道：「貴店中佈置雅致，想是出於姑娘之手了？」

　　青衣少女道：「客人只是問這些不相干的事麼？」

　　林寒青只覺臉上一熱，暗道：慚愧，我這般和一個大姑娘談話，實是有些失態。當下舉手推活那童子穴道，說道：「姑娘責備的是。」

　　那童子站起身子，望了那少女一眼，奔出室外。

　　林寒青本待伸手去抓，卻被那青衣少女一橫嬌軀，攔住了去路。

　　那童子去勢很快，一溜煙奔了出去。

　　林寒青緩緩收回了右手，道：「姑娘為何要攔住在下？在下並無傷害他的用心。」

　　那青衣少女道：「我弟弟年紀幼小，你就放他去吧！有我一個也就夠。」

　　林寒青只聽得惑然不解，心中暗道：「果然裡面大有文章。」心中雖是團團疑問，外表卻是不動聲色，淡淡一笑，道：「姑娘，這幾日中可有──」祇怕問的露出了馬腳，故意把「可有」兩字拖的很長。

　　那青衣少女點點頭，接道：「我已使用了藥物，留下了兩個人，唉！只不知是否你要找的？」

　　林寒青只覺心頭咯咯亂跳，暗道：真是險惡江湖，誰又能想到這樣一座雅潔的小店，弱女幼弟，竟然是江湖人物安排的陷阱。

　　只聽那青衣少女接道：「你可要去瞧瞧？」

　　林寒青道：「自然要去瞧瞧。」

　　那青衣少女突然回身走出室外，直向後面行去。

　　林寒青跟在那青衣少女的身後，登上了一座小樓。那青衣少女撩起衣襟取出一串鑰匙，打開了門上鐵鎖。林寒青緩步上樓，凝目望去，只見樓上堆滿了雜用之物。

　　青衣少女移開雜物，赫然出現兩個被緊緊捆縛的人。左首一個是留著山羊鬍子，骨瘦如柴，正是那瘦猴王韓士公。右面一個一襲藍衫，面目英俊，竟然是黃山世家的李文揚。

　　林寒青只覺著胸膛之上，被人重重的打下幾拳，呆呆的望著兩人，說不出話。

　　但聞那青衣少女道：「怎麼樣？這兩人可是武林中的人物麼？」

　　幸好他臉上的彩色，掩去了驚憐的神情，使人無法瞧出他心中的震動，舉手拂拭一下臉上的冷汗，道：「這兩人很好，你立了一件大功。」

　　那青衣少女淒然說道：「但望主人敕降殊恩，賜妾身解藥，免去那三日一疼之苦。」

　　林寒青應道：「我見著主人之面時，定當代你求情。」青衣少女噗的一聲跪了下去，接道：「妾身這裡先拜感大恩了。」

　　林寒青道：「不用客氣了，這兩人，被你捆在此處幾天了？」

　　那青衣少女道：「大約有三四天。」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兩人內功雖深，但身中迷藥數日之久，不知是否會影響體能。說道：「有我在此，不妨礙事了，去把解藥取來。」

　　青衣少女滿臉茫然之色，道：「解藥！那人沒有留在這裡啊！」

　　林寒青怔了怔，道：「唉！原來沒有留下解藥，那他是不信姑娘了。」

　　青衣少女道：「不錯，我們好好的賣酒人家，和武林中人，可算得毫無糾葛，被你們強迫我們為非作歹，下藥害人，自然是心有不甘。」

　　林寒青笑道：「這些話對我說，不要緊，遇上別人，但憑姑娘這句話就要招來殺身之禍。」

　　青衣少女道：「我一個人，死也算不得什麼，只是長兄、幼弟，你們也不肯放過，手段未免是太辣了！」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兩人我帶走了。」

　　青衣少女道：「我心中雖然不願，但在你們強迫之下，已經作了害人之事，這兩人和我們無怨無仇，我卻在他的酒菜之中下了你們留下的迷藥，這一生一世，就難得安心。」

　　林寒青道：「事已至此，姑娘縱然悔恨，也是無用了，這兩人由我帶走。」

　　青衣少女道：「好吧！他們暈迷了數日夜未醒過，再要留在這裡，祇怕也沒有命了。」

　　林寒青解去兩人身上繩索，扶起兩人，下樓而去。

　　行至店門所在，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我如帶他們離開此地，那真正主謀之人到來，祇怕這姊弟二人，都會有性命之憂，倒不如對他們講了實話，要他們早些逃命去吧！」

　　心念一轉，重又轉了回來，道：「姑娘──」

　　青衣少女剛鎖好了樓上木門，眼見林寒青去而復轉，臉色大變，接道：「為什麼又回來了？」

　　林寒青看她目光中充滿驚怖之情，不禁黯然一嘆，道：「姑娘不用多疑，在下有幾句真實話，奉告姑娘。」

　　青衣少女奇道：「什麼事？」

　　林寒青道：「在下並非姑娘認為的武林盜匪。」

　　青衣少女道：「什麼？你和那些人不是一幫的麼？」

　　林寒青道：「不是，但這兩個暈迷不醒的人，卻是在下的朋友。」

　　青衣少女道：「既是你的朋友，那你就帶走吧！」

　　林寒青道：「在下為姑娘姊弟擔憂，我去之後，他們再來問姑娘要人，姑娘豈不要為在下所害了麼？」

　　青衣少女道：「他們也不知我擒了兩人，我不告訴他們就是。」

　　林寒青道：「唉！姑娘不是江湖中人，那知江湖上的機詐，他們雖然不知你擒了兩人，但交給你的迷魂藥物。卻是早已有數，如若他們查出了藥物少去，不見你擒捉交人，豈不是要動疑心？」

　　那青衣少女嘆道：

　　「不錯，他們交給我們的藥物，都是些紅色丹丸，限定了一人施用一粒，不許多用──」

　　她說到此處，目光轉投到李文揚和韓士公的身上，接道：「我按他們的吩咐下藥，每人一粒，就把兩人給迷了過去。」

　　林寒青道：「為今之計，姑娘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那青衣少女似是以為林寒青說動，黯然嘆道：「那兩條路，還望先生指示？」

　　林寒青道：

　　「第一條路，姑娘請立刻攜帶幼弟逃走，在下願傾盡所有，解囊相助，山河壯麗，天下遼闊，何處不可安身立命？」

　　青衣少女搖搖頭，道：「不行，我和家兄，都被他們強迫服下了毒藥，如是不服解藥，十日後，即將毒發而死，這條路，難以行通，你說說第二條路吧！」

　　林寒青道：「這第二條路，還得姑娘合作才行。」

　　青衣少女道：「只要能救得家兄、幼弟，逃得死亡之劫，小女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林寒青道：「好！姑娘可知那些人什麼時候來此麼？」

　　青衣少女道：「小女子記憶所及，似乎是今日該來。」

　　林寒青道：「那是最好不過，姑娘請把在下也捆了起來，放在那小樓之上，如若那些人到了之後，姑娘就把他們引上小樓，自己要立時下樓，千萬不可在樓上停留。」

　　青衣少女道：「那怎麼成，如若把你的手腳也捆了起來。豈不是──」

　　林寒青接道：「不礙事，這些繩索，還捆綁不住在下，只要他們能上小樓，在下自有對付他們的辦法。」

　　林寒青又把李文揚等兩人抱上小樓，捆上繩索，伸出雙手，笑道：「姑娘請把在下雙手也捆起來吧！」

　　青衣少女輕繞繩索，鬆鬆的捆住了林寒青的雙手，帶上樓門而去。

　　林寒青待青衣少女去後，立時挺身坐了起來，計算了方位角度，決定了出手方式，才盤膝而坐，並逐氣調息。

　　大約有半個時辰之後，突聞樓梯上響起了雜亂步履聲，耳際間響起青衣女子的聲音道：「一共三個人，都在小樓之上，你們只有兩個人，如何能帶走三個？」

　　林寒青暗暗讚道：「這丫頭倒是聰明很，連來了幾個人，也暗中告訴我。」一側身橫臥著，運氣閉住了呼吸。

　　只聽一個粗厲的聲音，說道：「這倒不用你發愁了。」

　　但聞轟然一聲，塵土橫飛，那個木門，竟然被生生撞開。

　　但聞青衣少女的聲音，說道：「你們把我樓門撞壞，日後再擒到武林中人，要放到那裡呢？」

　　林寒青早已選擇好了方位、角度、微睜一眼望去，只見兩個黑衣大漢，並肩走了過來。

　　那青衣少女說道：「看到了麼？三個人一個不少。」言罷，匆匆下樓而去。

　　只見左首一個黑衣大漢，伸手指著韓士公道：「這個人我認識。」

　　右首那人接道：「名叫韓士公，我也認識。」

　　左面那大漢伸手一拉，把李文揚轉了過來，道：「這個人，你可認得麼？」

　　右首那人道：「此人是黃山世家的三代東主李文揚。」

　　左首大漢笑道：「這兩人都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如是擒了回去，定可邀得重賞。」

　　右首那人嘆息一聲，道：「什麼黃金、珠寶、明珠、古玩，我也不放心上，但望能和那美人兒小翠，有上一宵之歡，那就不虛此生了。」

　　左首大漢笑道：「我瞧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那小翠姑娘，艷若天仙，會看上你這副德行麼？」

　　右首大漢道：「主人有言在先，誰要能替梅花門立下大功，可以提出任何要求，那小翠雖然看不上我，但如主人有命，她也無可奈何。」

　　林寒青暗道：果然是梅花門下，西門玉霜這女人，只求目的。不擇手段，當真是什麼事都能作得出來。

　　那左首大漢伸手指著林寒青道：「這小子不知是何許人物？如是名不見經傳的人，那就把他宰了算啦，免得麻煩。」

　　林寒青感覺一隻手，伸手過來，抓住了自己的左臂，顯然是想把自己搬運過去，心想時機已至，聽聲辨位，算準了兩人的方向，突然一躍而起，雙手、雙足，一齊動作，分向兩人襲去。

　　兩個大漢做夢也未料到，一個弱女子，也敢暗弄手腳，應變不及，雙雙被點中了穴道。但聞噗通一聲，兩人栽倒地上。

　　林寒青右手揮動，點了兩人四肢穴道，笑道：「兩位如意算盤打得很好啊。」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那青衣少女突然奔上樓，望了林寒青一眼，喜道：「你一個人收拾了他們兩個？」

　　林寒青道：「這都是姑娘相助之力。」

　　那青衣女嘆道：「現在雖然把他們兩人制住，可是以後還有人來。」

　　林寒青道：「在下留此，用心就在解除姑娘之危。」

　　回手兩掌，分拍兩個大漢背心之上。冷冷說道：「此刻，在下如若要殺死兩人，那是易如反掌，不過在下知道兩位都是不怕死的英雄好漢。」

　　兩個黑衣大漢，雖然四肢穴道被點。沒有了反抗之能，但聽得林寒青頌讚之辭，亦是大感受用，不禁微微一笑。

　　林寒青冷笑一聲，接道：「因此在下，想先找一位出來，讓他嘗試一下分筋錯骨的滋味，但不知兩位之中，那一位有此勇氣？」

　　兩個黑衣大漢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見，呆呆的望著林寒青。

　　林寒青看兩人神態，已然心生畏懼，不再拖延時刻，隨手抓過在前面的一個大漢，道：「閣下先試一下如何？」右手一托，卡登一聲，卸了那大漢一條左臂。

　　那大漢疼的冷哼一聲，說道：「那位江兄，武功強我甚多。」

　　林寒青冷笑一聲，道：「那就讓他試試了。」抓過右面大漢，暗用內功，扭斷了他的右臂。

　　這等分筋錯骨手法，殘酷異常，可人被點數處要穴，無法抗拒，只疼的呻吟不絕。

　　林寒青冷然一笑，道：「如是兩位自知難能忍下這等分筋錯骨之苦，那就快些拿出解藥。」

　　兩個大漢齊聲說道：「解藥現在身上。」

　　林寒青替兩人接上斷臂，從懷中找出解藥。先讓兩人試服了一粒，才讓韓士公、李文揚各自服了，又迫兩人交出那少女服用的解藥，說道：「姑娘快去收拾細軟，立時逃命去吧！」

　　那青衣女拜伏於地，道：「恩公請賜姓名，小女子自知難報大恩，此後當記下恩公姓名，設牌供奉，晨昏叩拜。」

　　林寒青搖頭，道：「不用了，姑娘快快請吧。」

　　那青衣少女拜謝之後，下樓而去。

　　林寒青靜坐相候，足足等了半個時辰，韓士公與李文揚才醒了過來。

　　韓士公雙目始睜，立時吼道：「那小妞兒膽子不小，敢在酒菜之中下毒，咱老猴兒，非得宰了她不可。」目光一轉，看見了林寒青，不禁一呆，道：「閣下何人？」

　　林寒青一抱拳，道：「韓兄連小弟的聲音也聽不出麼？」

　　韓士公道：「聲音倒是很熟，可是素昧平生。」

　　林寒青道：「小弟林寒青啊。」

　　韓士公一躍而起，道：「你胡說八道！」右手一伸，抓了過來。

　　林寒青左腕一縮，避了開去，說道：「韓兄，小弟確是林寒青。」

　　韓士公怒道：「我那林兄弟，英俊瀟灑，有如臨風玉樹，豈會是你這般模樣？」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小弟被人毀了容。」

　　李文揚突然接道：「不錯。這是林兄弟的聲音，唉！如非林兄弟，別人也不會救咱們了。」

　　韓士公望著林寒青茫然說道：「林兄弟，什麼人毀了你的容？」

　　林寒青道：「西門玉霜。」

　　韓士公罵道：「哼！又是那女魔頭。」站起身子，接道：「我去找那妞兒算賬，林兄弟，咱們等會再聊，」

　　林寒青急急道：「韓兄留步。不能怪那位姑娘，她身受迫害，為人所用，一個女孩子家，你要她如何反抗。」

　　李文揚微微一笑：「韓兄，不要急。你先讓林兄說明經過。」

　　韓士公坐了下來，林寒青仔細將經過說了一遍。

　　李文揚喃喃嘆息一聲，道：「莽莽江湖恩怨糾纏，不知幾時才能澄清？」

　　林寒青本想把李中慧，和西門玉霜太湖相遇之事說出，但繼而一想，卻又忍了下去。

　　韓士公望了兩個黑衣大漢一眼，道：「這兩個兔崽子，既是西門玉霜的屬下，乾脆把他們宰了算啦。」

　　林寒青突然舉起手，點了兩人幾處要穴，道：「留他們一線生機，死活由天就是。」

　　他眼見白惜香經歷病魔折磨之苦，心中惜憐萬般，祇想多作一些善事，能使那白惜香「安渡險關」。這是他心中之祕，自是不便出口。

　　韓士公哈哈一笑，道：「林兄弟這般仁慈，走江湖祇怕要吃大虧，咱們今日不殺兩人，也許若干年後，殺咱們的又是他們兩人。」他口中雖如此說，但卻並未堅持要把兩人處死。

　　李文揚默默觀察，發覺了林寒青意志消沉，已非初見之時的豪放英雄，心中感慨萬端，伸出手去，握住林寒青的右腕，說道：「林兄弟，咱們男子漢大丈夫，在江湖之上行動，講的是豪放意氣，都是不用計較容貌的醜俊。」

　　林寒青微微一笑，道：「多承李兄關懷，兄弟早已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了。」

　　韓士公哈哈一笑，道：「對，唯大英雄能本色，林兄弟能不為俊容變醜憂苦，老哥兒真是佩服得很，走，咱倆找處酒館，先痛痛快快的喝他一盅，老哥兒要敬你三杯。」

　　三人起身下樓，離開了碧雲天。

　　李文揚、韓士公被那藥物所迷，餓了數日，未進飲食，腹中是早已飢腸轆轆，放開腳步，向前奔行，希望能早點找到一家酒館，吃喝一個痛快。

　　一口氣，行出了十餘里，到了一座人口繁茂之鎮，街上十分熱鬧，商店酒館林立。

　　韓士公當先而行，直奔入一家名叫「朝陽樓」的大客棧。

　　這是一味兼營酒飯生意的大客棧，韓士公一腳進門，就大聲喝道：「夥計，十斤上好的狀元紅，三斤熟牛肉，再配幾樣下酒的菜，越快越好。」

　　待他選擇了一處座位坐下，已經吩咐了要的酒菜。

　　這時，不過申初光景，午飯已過，晚飯尚早，店中甚是清閑。片刻之間，已把韓士公要的酒菜端上。

　　韓士公是杯到酒乾，連吃下兩斤多酒，才放下酒杯，說道：「林兄弟，老猴兒兩度為你所救，咱們這份交情，可說是生死與共了。」

　　林寒青微微一笑，道：「區區小事，韓兄不用掛齒。」

　　李文揚突然嘆息一聲，道：「林兄，這些時日，你到何處去了？舍妹曾經派人，到處尋找林兄，但林兄卻如沉海沙石，探不到一點消息。」

　　林寒青淡淡一笑，接道：「兄弟這些時日之中，經歷了甚多可悲可厭的事，已對江湖中恩怨糾結，永無寧日的生活，大感厭倦，不願再置身是非漩渦之中。」

第十二章

　　韓士公一掌拍在桌上，道：「什麼！林兄弟這年紀正是逐鹿江湖的英雄歲月，怎的竟動了退隱之心？」

　　林寒青嘆道：「江湖上糾結重疊，無休無止，如若人人都不肯相讓，豈不是殺劫綿連，清平無日了麼？」

　　李文揚呆了一呆，道：「林兄短短月餘不見，林兄的豪邁之氣，盡已消沉，這其間──」

　　林寒青道：「沒有事。」

　　韓士公哈哈大笑，道：「林兄，你可知道老猴兒和李兄為什麼到太湖？受了暗算麼？」

　　林寒青道：「這個，兄弟不知。」

　　韓士公道：「為了林兄弟你啊！咱們是奉了那李姑娘之命而來，追查林兄弟行蹤，李姑娘雄才大略，已得周大俠和金拂道長等武林高手支持，爭取武林盟主之尊。」

　　林寒青心中暗道：「那西門玉霜說的不錯，李中慧果是為了盟主之位。才輕輕放過西門玉霜，竟然不顧日後武林大劫，這女人，當真是自私得很。」

　　李文揚眼看林寒青默然不語，若有所思，忍不住接道：「林兄，今後行止，可已有了打算麼？」

　　林寒青道：「兄弟準備重返徐州附近，尋找我那師弟下落。」

　　韓士公笑道：「林兄弟那位小師弟，有如沉海沙石，一時間，祇怕不易尋找，不如先和我等到南昌一行，那裡高手雲集，天下英雄，大半在場，或可打聽出令師弟的下落。」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兩位趕往南昌，可是參加推舉武林盟主的大會麼？」

　　韓士公道：「不錯啊！你已經早知道了？」

　　林寒青道：「唉！有負兩位雅意，兄弟不想去了。」

　　韓士公眼睛一瞪，道：「什麼？天下英雄，雲集南昌府張氏花園，推舉盟主。共同對付那西門玉霜，是何等重大的事，兄弟怎可不去？」

　　林寒青道：「還不是逐名爭利，說穿了和那西門玉霜有何不同。」

　　這兩句話說得很重，只聽得韓士公和李文揚，同時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韓士公是老江湖，但他生性憨直，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說道：「林兄弟，咱們數月不見，你好像變了許多？」

　　林寒青心中暗道：「如若那李中慧真有為武林除害之心，早已把西門玉霜置於死地了，用不著去爭那盟主之位了。」

　　李文揚為人沉穩，輕輕嘆息一聲。道：「人各有志，勉強不得，韓兄也不用放在心上了。」

　　林寒青亦似是自知話說的過重，不再多言。

　　韓士公突然放下手中酒杯，雙目中神光暴射，凝注在林寒青臉上，道：「奇怪啊！奇怪！」

　　林寒青茫然說道：「什麼事？」

　　韓士公道：「你是不是真的林寒青？」

　　林寒青笑道：「小弟面容雖被毀去，難道聲音也變了麼？」

　　韓士公冷冷說道：「我那林兄弟，豪邁無倫，劍膽俠心，和你這性格不相同。」

　　林寒青心中暗道：「我形貌大變，和往昔判若兩人，這也難怪他心中懷疑。」

　　但聞韓士公高聲說道：「李兄弟，那西門玉霜無所不能，咱們不要中了她的詭計。」

　　李文揚已從李中慧的口中，知道了林寒青被毀容貌之事，但眼前之人究竟是否是真的林寒青，倒也無法確定。凝目沉思默不作聲。

　　林寒青只覺眼下情勢，十分尷尬，站起身子說道：「兩位既然見疑，兄弟就此別過。」轉身向店外走去。

　　韓士公霍然而起，道：「站住！」伸手抓了過去。

　　李文揚揮手一擋，道：「韓兄不可造次。」

　　兩人這一攻一拒間，林寒青已加快了腳步，走的蹤影不見。

　　韓士公怒道：「你攔我作甚？」

　　李文揚輕輕嘆息一聲，道：「他是千真萬確的林寒青，如是韓兄迫他出手，豈不是傷了自己兄弟們的和氣。」

　　韓士公緩緩坐了下去，道：「你怎麼知道他是真的林寒青？如他真的林寒青？如他真是林兄弟，豈會在短短數月之內，性格大變。」

　　李文揚搖頭苦笑道：「不能怪他。」

　　韓士公道：「一個年輕人能短短數月之中，便意氣消沉，那還有什麼出息，就算他真是林兄弟，我老猴兒也不用交他這個朋友了！」

　　李文揚道：「你可知那西門玉霜之能麼？」

　　韓士公呆了一呆，一拳敲在桌子上，道：「不錯，老猴兒是老糊塗了，他被那西門玉霜毀容之後，又被迫服下了變性毒藥。」站起身子，放腿向外奔去。

　　李文揚身子一橫，攔住了韓士公的去路道：「韓兄要到那裡去？」

　　韓士公道：「林兄弟迫服毒，咱們豈不管？」

　　李文揚道：「追不上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林兄弟神智清明，縱然是真是被迫服了毒藥，藥性也是緩而不重，足可有自保之能。」

　　「那也不成啊！咱們既然知道了，豈可坐視不管？」推開了李文揚，大步追了出去。此人善惡之念，十分強烈，重義熱情，愛恨分明。李文揚只好付了酒飯錢，大步追了出去。但見行人熙攘，那裡有林寒青的影子。

　　韓士公放開喉嚨，高聲喝道：「林兄弟，林兄弟。」放腿向正北追去。

　　林寒青隱身在一處屋角之後，耳聞目睹韓士公焦急之情，不禁真情激蕩，但想此去南昌的名位之爭，心中又生厭惡，忍下心去，置之不理。

　　直待韓士公和李文揚走的蹤影不見，林寒青才轉向正南行去。

　　這一下背道而馳，那韓士公縱然退到北海，走遍冰山，也是難以尋到林寒青。

　　林寒青只覺得心中充滿了事端，但又無法理出一個頭緒。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夜幕低垂，四周的景物，都被籠罩在夜色中。

　　林寒青在夜色中茫然而行。不辨方向，也不知行向何處。不知走了多少時間，突見一處燈光，閃爍在目前。

　　林寒青順著那燈光行去，行到近前，才發現原來是一座小小寺院。那燈光，就是從小寺中透了出來。林寒青舉手一推，寺門應手而開。原來那兩扇木門，竟是虛虛掩著。林寒青大步而行，直向前闖去。

　　這座寺院，不過有半畝地大小，連兩廊大殿，也不過十幾間房屋。燈光就在緊臨大殿旁邊的一個小室中，照射出來。

　　林寒青行近小屋，推開木門望去，只見一個童顏鶴髮，身著道袍的老人，盤膝坐在屋角。在那老人身側不遠處，坐著一個長髮垂地的半裸麗人。兩條全身赤紅的巨蛇，各自盤成了一盤，分臥在那半裸麗人的身側。

　　林寒青看見那白髮道袍的老人，只覺似曾相識，但他心目中正自有著無數煩惱，不願再分心去想別人的事。正待轉身而去，突聞那半裸麗人冷冷說道：「站住！既然闖了進來，難道就想走麼？」

　　林寒青暗暗嘆道：眼下那白惜香正在修練魔功，不知是死是活？

　　他心中在想著白惜香，人卻依言停下腳步。

　　只聽那半裸麗人，冷冷接道：「你如想多活一會，那就乖乖的給我坐在屋角。」

　　林寒青想也未想，就走到一處屋角坐了下來。

　　那半裸麗人，料不到他竟是如此聽話，手中已從懷中抓起一條青身黑點的小蛇，準備投擲過去，但見林寒青依言坐了下去，只好重又收了小蛇。

　　那白髮道袍的老人，望了林寒青一眼，低聲對半裸麗人說道：「咱們兩人的事，與旁人何干，為什麼不讓他走呢？」

　　半裸麗人冷漠的說道：「此地如此荒僻，四處無人，誰要他自己跑了進來，正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何能怪我？」

　　那道袍老人道：「這算無心之失，責之未免過苛，你留他在此，有何好處？不如由他去吧！」

　　那半裸麗人冷哼一聲，道：「我要用他作榜樣，讓你先瞧瞧厲害。」

　　林寒青隱隱間聽出那女人口氣，似是要立刻出手懲治於他，不禁心中一動，神志也大為清醒。趕忙運氣戒備，道：「你說什麼？」

　　那半裸麗人，微微一笑，道：「我要你嘗嘗蛇毒攻心的滋味。」

　　林寒青吃了一驚，道：「為什麼？咱們無怨無仇。」

　　那半裸麗人格格一陣嬌笑，道：「不錯，咱們無怨無仇，可是世上又有幾個和我有怨有恨呢？」她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真氣，接道：「我如果不殺死無怨無仇的人，這世界豈不是無人可殺了麼？」

　　林寒青心中暗忖道：「好啊！人命關天，是何等重大的事，她竟然把它視成了家常便飯，賞心樂事。」只覺此女心地惡毒，尤在那西門玉霜之上。

　　只聽那白髮長袍老人長嘆一聲，說道：「不論你有什麼惡毒的方法，儘管請加到我的身上。還望能看在貧道份上，放他去吧！」

　　林寒青只覺口音很熟，似是在那裡聽過，仔細瞧了一陣。不禁心頭大駭，幾乎失聲呼叫出天鶴上人來。原來，那童顏鶴髮的老者，正是茅山天鶴上人。

　　只聽那半裸麗人，冷冷的說道：「我要讓你先嘗嘗蛇毒攻心之苦。」陡然舉手一揮，一條小蛇直向林寒青飛了過去。

　　林寒青早已運氣戒備，突然橫裡一躍，避開數尺，揮手拍出一掌。一股強猛的掌風直湧過去，擊在那小蛇身上。但聞啪的一聲，小蛇落在了地上。那半裸麗人，口中咦了一聲，道：「看不出，你還有如此武功。」

　　林寒青一掌拍出之後，探手入懷，取出了參商劍，怒道：「你這女人，怎的如此惡毒，在下又沒得罪過你，怎的出手就要放蛇傷人？」

　　那半裸麗人冷笑一聲，道：「怎麼？你可是覺著你手中的短劍很鋒利麼？」

　　天鶴上人，突然接口說道：「你還不走，等待何時？」袍袖一揮，立時勁風湧出，燭光搖顫而熄。全室中，陡然黑了下來。

　　但聞那半裸麗人，嬌叱一聲，室中陡然間腥風撲鼻。隱隱間，林寒青感覺到幾條毒蛇攻了過來，立時揮動短劍，護住了全身。這參商劍雖非什麼千古寶刃，有著削鐵如泥之能，但卻是精鋼合以純鐵冶煉而成，劍刃鋒利，可貫堅石。

　　林寒青只覺護身劍芒中，擊中了什麼，心中暗道：此劍鋒利異常，祇怕要傷了她不少毒蛇。

　　只見室中火光一閃，熄去的燭火，重又燃了起來。黑暗消退，景物清晰可見。林寒青仔細看身前，果然有兩條被斬斷的蛇身，再看那半裸麗人竟然是移到室門口處而坐，想是怕他和天鶴上人逃走。

　　林寒青緩緩轉過頭去，望望屋角旁邊的天鶴上人，目光到處，不禁一愕。只見一條兒臂粗細的紅色巨蛇，重重的纏在天鶴上人身上。兩條手臂，也被蛇身纏住，蛇口中紅信伸縮，就在天鶴上人下顎附近。

　　林寒青瞧了兩眼，突覺心中一寒，冒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暗道：若受這等之苦，倒還不如一刀殺了來得痛快。

　　但那天鶴上人，卻仍然神態從容，若無其事，對那纏在身上的毒蛇，望也不望一眼，緊閉著雙目，肅然端坐。

　　只聽那半裸麗人，冷冷說道：「你自己已是朝不保夕，隨時可以死去，竟然。要管別人的閒事。」

　　天鶴上人緩緩啟開雙目，淡然說道：「貧道有一句，奉勸姑娘。」

　　那半裸麗人奇道：「什麼話？」

　　天鶴上人道：「在這座小寺之中，除了你和貧道二人，還有一位──」

　　那半裸麗人一指林寒青接道：「還有這位醜八怪了。」

　　天鶴上人道：「他挺胸昂首，站在那裡，誰都可以瞧見，貧道所指，自然不是他了。」

　　那半裸麗人奇道：「不是說他，難道還有第四個人麼？」

　　天鶴上人道：「不錯，貧道說的正是另外一位，那人武功高強，脾氣很壞，如非是貧道暗中相勸，只怕你早就傷在他的手下了。」

　　那半裸麗人冷笑一聲，道：「有這等事？」

　　天鶴上人道：「你可是有些不信麼？」

　　那半裸麗人道：「要他出來瞧瞧，我才肯信。」

　　天鶴上人道：「他如現出身來，祇怕不會再聽貧道相勸之言，如若向你下手──」

　　半裸麗人怒道：「你不用嚇唬我，這室中根本沒第四個人。」

　　天鶴上人道：「貧道早已被你放的赤練蛇，纏住了雙臂，那執劍人，又自顧不暇，你守在門口，什麼人點起了室中的燭火？」

　　這一問，只問的那半裸麗人瞪目結舌，半晌答不出話，兩道目光，不住在室中尋望著。

　　林寒青心中忖道：不錯，他雙臂被大蛇纏著，我沒有點燃燭火，那半裸麗人，更是不會去點，這室中除了我們三人之外，自然是還有第四個人了。轉眼望去，只見室中除了那張放著燭臺的木案之外，別無可隱身之處。但那木臺下一片空闊，一目瞭然，不似藏的有人。

　　那半裸麗人，目光掃望全室之後，冷冷說道：「你一向鬼計多端，我不信你的話。」

　　天鶴上人輕輕嘆息一聲，道：「貧道昔年一步失錯，致有今日之劫，已不願再活下去了，姑娘不肯聽信貧道之言，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語聲剛落，室中燭光搖顫，倏然間，現出一個童顏白髮的老者。

　　林寒青心中暗道：原來他藏在門後的橫壁之上。

　　只見他雙掌一陣互搓，舉起右掌，對著那半裸麗人，揚了揚，道：「你可認得這是什麼武功麼？」

　　那半裸麗人望了望那手掌，失聲而呼道：「三陽神掌！」

　　白髮老者道：「不錯，這是三陽神掌。」

　　林寒青在連雲廬上，曾經見過此人，知他就是玄衣龍女之夫，白惜香之父，白奇虹。

　　只聽白奇虹冷冷說道：「你既然認出三陽神掌，定然明白老夫有殺你之能。」

　　那半裸麗人緩緩說道：「咱們在未動手前，還難說鹿死誰手。」

　　白奇虹雙目中精光一閃，冷冷說道：「你這是硬逼老夫出手了。」緩緩揚起手掌。

　　只聽天鶴上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不要傷她，我因昔年一時衝動，造成大錯，如今後悔已遲，你今日如殺此人，豈不是讓為兄這個贖罪的機會也沒有麼？」

　　白奇虹輕輕嘆息一聲，收了掌勢，道：「一個人在一生之中，難免沒有錯誤，知錯能改，也就是了，那有這般的折磨自己？」

　　天鶴上人肅然說道：「這其間的得失，很難說得明底，唉！只有我那惜香侄女知我苦心。」

　　白奇虹道：「可憐的她行蹤不明，消息全無，拙妻為此已然快要急得發瘋了！」

　　天鶴上人似是受了很大的震蕩，全身顫動了一下，道：「難道我那惜香侄女，沒有衝破死亡之關？」

　　白奇虹接道：「生不聞訊，死不見屍，唉！最可恨的是連素梅、香菊兩個丫頭，也沒有了消息。」

　　林寒青暗暗的忖道：原來白惜香隱居埋花居一事，連她父母均不卻情。

　　天鶴上人道：「你不用急，我那惜香侄才冠當今，她必有克制死亡之法。」

　　白奇虹嘆息一聲，道：「這些年來，我們二老，為她已受盡了痛苦，她如真的死了，那也罷了，只是消息全無，生死不知，實叫人難以安心。」

　　天鶴上人笑道：「你不用急，我那惜香侄女早已有了自救之法，只是她不願多活下去罷了，但是她真的面臨到死亡之時，必然會想到你們二老鍾愛之深，還有我這個作伯伯的，在五毒宮中受罪，那就不忍心死了。」

　　林寒青心中答道：你只算猜對了一半，她雖有自救之法，但也非沒有必成的把握。

　　只聽那半裸麗人冷冷說道：「天鶴上人，你如自信他就救得了你，那就不妨試試。」

　　白奇虹怒道：「我殺你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我卻不願有違故友之心，你如再囉囉嗦嗦，激怒於我，那就勿怪我要你性命。」說罷，舉掌拍了過去。

　　只見那半裸麗人身前一條紅色巨蛇，突然打了兩個轉身，僵臥地上死去。

　　林寒青心中大為震動，暗道：這三陽神掌，竟然如此厲害！

　　那半裸麗人仗恃的就是所帶的幾條毒蛇，但見他掌勢如此厲害，心知難以抗拒，如再多言，當真要招來殺身之禍，只好一語不發。

　　白奇虹眼看那半裸麗人已為自己的三陽神掌震住，回頭對天鶴上人道：「你可見過那五毒宮主？」

　　天鶴上人道：「見過了。」

　　白奇虹道：「他說些什麼？」

　　天鶴上人長嘆一聲，道：「他念念不忘昔年之恨。」轉臉望著林寒青，住口不言。

　　白奇虹目光轉注到林寒青的身上，冷然問道：「你在此作甚？」

　　林寒青心中忖道：這人脾氣如此之壞，輕輕咳了一聲，應道：「在下路過此地，準備在此住宿一宵。」

　　白奇虹道：「你現在可以走了。」

　　林寒青緩緩轉過身子，道：「好吧！」大步向外走去。

　　但見那半裸麗人，當門而坐，只好停下腳步。

　　白奇虹怒聲喝道：「讓開路。」

　　那半裸麗人緩緩站了起來，讓到一側，顯然已被白奇虹威猛之勢震住。

　　林寒青緩步出了室門，心中暗忖道：那白惜香溫柔、和靄，想不到她的父親竟然是這樣一個脾氣暴急之人。

　　此刻，他對任何人都不再信任，也不再關懷。只覺碌碌人世，都是逐名爭利的人，利之所在，大義可滅，江湖生涯，如是而已。於是，他不再關心何人統治武林，不論是西門玉霜，或是李中慧，似乎都沒有很大的差別。

　　唯一能使他念念不忘的，就是白惜香的生死，這些日子來，他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團，希望能找個答案出來，但他明白這些事，如若要自己去想，也許要想上三年五載，才能想出一個結果，只有白惜香的才慧，才能釋去他心中的疑團。

　　這不過是他心中的想法，其實，那白惜香情愛之絲，早已繫緊了他的心，那楚楚可憐的體態，那春水一般的柔情，已然深植在他腦際、心中。

　　那美麗的倩影，如花笑容，已然佔據了他所有的回憶。

　　他茫然的向前走著，不知何去何從？

　　從此，他開始了流浪生涯，不知歲月之易逝，似水年華。

　　這日，來到了一座廣大的市鎮上，只覺腹中飢餓，信步走上了一座酒樓。

　　正是午飯時光，酒樓上擠滿了人。

　　林寒青這些日子中，獨來獨往，一直在想著心事，對身外事端，早已漠不關心，處鬧肆如坐枯禪，任何事物，也引不起他注意。

　　他找到屋角一處座位上，坐了下來。要了酒菜，獨自吃喝起來。樓中人出出入入，緊張異常，他卻是視若無睹。不知過去了好多時光，突聽一個聲音起自身側，道：「客官，你吃好了麼？」

　　林寒青神志一清，才發覺擠滿了客人的館樓，不知何時。已走的一個不剩。看壺中餘酒，還有一半，搖搖頭，道：「我壺中存酒，尚未用完。」

　　那店小二急的臉上汗水直冒，但見林寒青臉上那五顏六色的怪樣，又不敢發作，只好躬身一個長揖，道：「大爺，請你讓讓位子好麼？」

　　林寒青笑道：「好。」

　　那店小二舉手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道：「大爺，你若不急，小的是急的要發瘋了。」

　　林寒青奇道：「什麼事啊？」

　　那店小二呆了一呆，道：「怎麼？剛纔我們掌櫃的叫了半天，你老沒有聽到。」

　　林寒青搖頭道：「沒有，一句一字，也沒有聽到。」

　　那店小二兜頭一揖，道：「你若不用尋小的開心了，趁時間還來得及，你老走吧。」

　　林寒青道：「什麼事啊？」

　　那店小二道：「你若真不知道。」

　　林寒青道：「自然是真的不知，還會是假的不成。」

　　店小二一面用手拭著臉上汗水，一面說道：「咱們這座酒樓，今兒被劉大爺包下來啦，時間就要到了，你老再不走──」話還未完，只聽蹄聲得得，四匹快馬，直馳到店門前面。馬背上四個勁裝大漢，一躍而下，大步而入。

　　店小二急趕：「慘了，大爺──」

　　四個勁裝大漢，直對林寒青行了過來，那當先一人，望了林寒青一眼，冷冷對那店小二道：「咱們莊主不是全包了你們這座酒樓麼？」

　　店小二哈腰打躬的道：「這位大爺還有小半壺酒未喝完。」

　　那大漢冷哼一聲，道：「咱們講過的話，算是白說了，是麼？」

　　店小二一臉惶急之態，道：「此事怪不得，你老多多包涵，小的這裡給你叩頭了。」噗通一聲，當真的叩了下去。

　　林寒青早已豪氣盡消，全無爭競之心，如是那大漢，直接找他，就算是給他兩拳，他也未必還手，但見店小二可憐模樣，心中大生不忍，冷然接道：「四位不用為難店小二，有話儘管找在下說。」

　　那大漢突然轉過頭來，道：「你口氣很大，定也是位練家子了。」伸手抓起林寒青桌上酒壺，呼然一聲，摔在地上。

　　林寒青哈哈一笑，道：「摔得好啊！」

　　那大漢更是惱怒，道：「你可是笑我不敢打人麼？」

　　林寒青道：「咱們無怨無仇，你為什麼要出手打人？」

　　那大漢右手一伸，抓過來，道：「大爺非得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

　　林寒青右手輕輕一揮，擋開那大漢抓來的右手，道：「豈能這般無理！」

　　那大漢吃林寒青一掌擋開，震的他向後退了兩步，不禁一愕。另外三人，眼看同伴吃了虧，立時蜂擁而上，手叉子和匕首，全部出籠，紛紛直襲林寒青的要害大穴。

　　林寒青怒道：「青天白日下，眾目睽睽之地，竟然動起刀子傷人。」突然揮手反擊，拳打腳踢，片刻間傷了三人。

　　四個神氣活現的大漢，片刻間變成耗子一般，抱頭鼠竄而去。

　　那店小二似是料不到林寒青竟有著如此武功，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害怕，長長嘆息一聲，道：「大爺，你這個禍可闖大了。」

　　林寒青道：「什麼禍？」

　　那店小二道：「適才四人，都是那劉大爺手下的管事家丁，此事──」

　　只聽店外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是那個武林朋友，和我劉某人開這等玩笑？」

　　林寒青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四十開外的中年大漢，身著青緞子長衫，外罩黑色大馬褂，頭上戴著青色呢帽，黑臉、濃眉、環眉、方口，滿臉怒容的走了過來。

　　店小二雖然害怕，心中又怨林寒青招惹出這場麻煩，但他適才承得林寒青出手相救，心中又十分感激，當下對那中年大漢抱拳一揖，道：「劉大爺，你老──」

　　那青衣中年左手一揮，店小二哎唷一聲，一個跟斗翻出了六七尺外，半晌才爬起身子。

　　林寒青看他出手一擊的威勢不弱，不禁一提真氣，暗作戒備。

　　只聽那大漢冷冷說道：「朋友可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麼？」

　　林寒青想了一陣，搖搖頭，道：「不知道啊！」

　　那青衣中年怒道：「朋友是故意和我劉某人為難？還是真的不知？」

　　林寒青道：「自然是真的不知。」

　　忽見一匹快馬馳奔到店門前，馬上人翻身而下，急步行了過來，道：「盟主的大駕，已到了不足二里之處。」

　　青衣中年，右手一揮，道：「再去探過。」

　　回目望著林寒青接道：「你現在知道了吧？」

　　林寒青道：「什麼盟主？」

　　那青衣中年急道：「武林盟主，你老兄究竟是走過江湖沒有？」

　　林寒青正待再問武林盟主是誰？又是一匹快馬馳來店外。那人連下馬報告的工夫也沒有，就馬上高聲喝道：「盟主大駕已到，莊主快快迎接。」

　　那青衣中年哪還有工夫和林寒青吵架，急急吩咐店小二道：「把這位大駕請到屋角席位，算是我請的客人。」也不容店小二和林寒青答話，匆匆出店而去。

　　那被摔了一跤的店小二，跛著一條腿，走了過來，道：「大爺，你瞧著小的傷了這一條腿的面子，請到那面坐位去如何？」

　　林寒青微微一笑，起身行到當門處一張桌位上，道：「這裡最好不過。」

　　店小二已然見過了他的武功，幾個大漢，被他揮手投足間，打個落花流水？如是惹他動了怒火，那可是吃不完兜著走了。

　　只見店外傳出一個宏亮的聲音，道：「皖南劉崇，恭接盟主大駕。」

　　但聞平和的聲音，說道：「劉兄不用多禮，午餐可曾備好？」

　　劉崇道：「在下已為諸位包下一座客棧，飯菜早已齊備。隨時可以吩咐開上。」

　　但見四個騎著健馬的大漢，行至店門處，翻身而下，肅然排列在店門口處。

　　緊隨數十個身份各異，衣著不同的大漢，環繞著一輛華麗的馬車馳來。

第十三章

　　林寒青看那些環伺馬車前後左右的人，竟是無所不包，和尚、道士，各色都有。

　　馬車前面，走著一個身著藍衫的書生人物，不停的指手畫腳，指揮四下的人群。

　　一面杏黃旗迎風招展，寫著「武林盟主」四個大字。

　　車行至店前，緩緩停下，環伺在車前的群豪，突然聚列兩側。

　　車帘起處，走出個身佩黃緞披風的美麗少女，髮挽宮髻，懷抱盟主旗，顧盼生姿，儀態萬千。

　　林寒青目光，已瞧出是李中慧，不禁一驚，悄然起身溜到屋角處，面壁而坐，心中暗自忖道：她終於取得了武林盟主之位，看這份威風、榮耀，無怪是武林中人，大都夢寐以求此位。

　　但聞身後，履聲交錯，登樓而去。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那步履聲，才停了下來。林寒青心中暗道：此時不走，還待何時？緩緩回頭望去只見四個背插單刀的大漢，羅列於店門前面，不禁一皺眉頭想道：難道武林盟主食宿之地，連普通之人出入，都不行麼？

　　心中念頭轉動，人卻站了起來，向外行去。

　　他自知臉上奇怪的顏色，最易引人注目，低下頭，匆匆疾行，那守門大漢，也未攔阻於他。

　　一口氣走出了十幾里路，才放緩了腳步，長長吁一口氣，總覺腹中十分飢餓。原來他適才自斟自飲，一面想著心事，只喝了小半壺酒，這一陣急走之後，腹中立生飢餓之感。轉目四顧，一片綠野，西北方二三里處，一株大樹，高挑著酒帘兒。

　　林寒青這些日子裡，真是過的流浪生活，隨遇而安，不論是荒野、古寺；食用之物，那更是簡單之極，有時遇酒店客棧，隨便進些飲食，有時四野荒涼，不臨村店，都就隨手打些野兔之類，燒烤飲食，有時，採些松子充飢。

　　他似是對世間任何事，都不再關心，對任何人都不再信任，唯一難忘的是，那白惜香款款柔情，和那相約的誓言。

　　李中慧取得盟主之位後的神氣，雖然也給林寒青一些刺激，但卻似投在水中的另一顆石子，蕩起一陣漣漪，很快平復下來。那武林盟主的榮耀，並未激起他和人爭勝的雄心。

　　數里行程，片刻而至。只見一個竹子搭成的茅舍，矗立在道旁，背後緊靠著一片樹林。一顆高大的白李樹，聳立在茅舍前面。那酒帘兒，就吊在白楊樹，隨風飄飛。兩張白木桌子，八個竹椅，構成一個簡陋的小酒店。林寒青緩步入室，靠窗子坐了下來，高聲說道：「有人在麼？」

　　這雖是一家僻處荒野的簡陋小店，但卻打掃得十分舒服，木桌、竹椅上，纖塵不染。只聽一個嬌甜的聲音應道：「來了！」軟帘啟動，緩步走出一個藍布衣褲的少女。林寒青目光一轉，瞧了那少女一眼，不禁心中動，暗道：「這等荒僻之地，怎的會有這等美麗的姑娘呢。」

　　只見她，梳著一條長長的辮子，直垂在腰下，高捲著兩雙袖管兒，露出一雙雪般的手腕，柳眉杏眼，櫻脣微啟，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笑著走過來，道：「客官吃點什麼？」

　　她本是笑著行來，但看清了林寒青那五顏六色的一張怪臉，突然收斂起笑容，凝立不動。林寒青有些自漸形穢，垂下頭去，說道：「來一壺酒，配上四樣菜。」他垂下頭去，有若自言自語，不敢抬頭看那少女一眼。

　　片刻工夫，那少女捧上酒菜，放在木桌上，一語不發，轉頭而去。林寒青本來還想多要些飯餅之類，但想到那少女對他的厭惡之情，實不願再多開口，匆匆食過酒菜，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正待轉身而去，突覺眼睛一花，摔到在地上。

　　只見那藍布衣褲的美麗少女，緩緩走了過來，右手中緊握著一把短刀，左手中拿著一條堅牢的索繩。林寒青人雖摔倒在地上，但他神智並未完全暈迷，雙手撐地，掙扎坐起，道：「姑娘，咱們無怨無仇，你為何要在這酒菜之中下毒？」

　　他心中茫然，不知這荒涼的小酒店中一位少女，為何竟和自己結下了仇。

　　那少女冷笑一聲，道：「我那父母、兄長──」

　　那酒菜之中的藥性十分的強烈，林寒青憑仗武功、強自支持，亦難持久，只覺藥毒上沖，雙手力道忽失，砰然摔在地上，暈了過去，那少女說些什麼，已是無法聽到了。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醒來時，發覺自己正坐在一座囚籠之中，四面鐵欄環繞，雙手雙足，都被牛筋捆牢，縛在那鐵柱之上。耳際間輪聲轆轆，車身顫動甚烈，似是正行在崎嶇的山道。

　　林寒青鎮靜了一下心神，凝聚目力望去，發覺自己被捆縛的囚車。是置放在一輛寬大的馬車上。四面都被厚厚的黑布蒙遮，無法瞧到外面景物。

　　只聽左側響起了一個宏亮聲音，罵道：「殺就殺，要剮就剮，把老子這等不死不活的囚在此地，那就不要怪我開口罵人了。」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閣下，如是不想皮肉受苦，那就規矩一些，再要胡喝亂叫，咱們只有堵上你的嘴巴了。」

　　林寒青暗暗忖道：「好啊！原來還有人陪我在此！」

　　眼瞧去，只見一個鐵籠和囚圍自己的鐵籠，並然而放，裡面坐著一個全身黑衣大漢。那黑衣大漢，似是早已知曉林寒青被囚於此，見他轉眼，說道：「你幾時醒過來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很易產生出相惜之情，林寒青雖對其人印象不佳，但仍然平和的答道：「在下醒來不久。」

　　那大漢道：「你可是梅花門下？」

　　林寒青微微一怔，忖道：難道那位酒店中的姑娘誤認我是梅花門中的人，才在酒菜中下毒。心中念轉，口中應道：「在下並非梅花門中人。」

　　那大漢道：「這就奇怪了，你既非梅花門下人，他們何以會把你囚於此處？」

　　林寒青苦笑了一下，道：「也許在下這份長相太過奇特，引人生疑，誤把我認作梅花門下人了。」

　　那黑衣大漢突然放低了聲音，道：「你當真不是梅花門中的人麼？」聲音低微，林寒青也只是隱隱可聞。

　　林寒青搖搖頭道：「當真不是。」

　　那黑衣大漢冷笑一聲，不再理會林寒青。林寒青只覺心中疑竇重重，很想問他幾句，但見那大漢一股冷冰冰的神情，只好忍了下去。好在這些時日中，他對任何事物，都養成了漠不關心的態度，轉過臉去，不再瞧那大漢。

　　但聞輪聲轆轆，不知走了多長時間，馬車突然停了下來。緊接著蓬幔啟動，一片陽光透了進來。

　　緊接著，行近來一個全身勁衣大漢，先打開囚禁林寒青的鐵籠，取出一方黑帕，蒙在林寒青的臉上，牽著他下了馬車，向前行去。

　　林寒青雖然臉上被黑巾蒙起，但覺風勢甚大，衣袂飄動。似是正行在一片荒涼的郊野中。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耳際間響起了一個冷冷聲音道：「坐下去。」

　　林寒青心中暗道：坐下就坐下。依言坐下身子。

　　只見四周已無風勢，想是已經進入了室中。

　　只聽另一威重的聲音說道：「你如是不想皮肉受苦，最好是據實回答。」

　　林寒青心中奇道：要我回答什麼話呢？

　　念頭還未轉完，那聲音重又入耳際，道：「你們一行幾人？」

　　林寒青道：「只有在下一個。」

　　那聲音又道：「胡說，我們已然生擒了四人之多，怎的只是你一人？分明──」

　　只聽兩聲慘叫傳來，突然寂靜下來。

　　林寒青警覺到已有大變，但他雙手雙足，都被牛筋緊緊的捆住，眼睛上又被黑布蒙起，手足既難掙動，雙目亦難視物，只好坐以待斃了。

　　只覺一雙手伸了過來，解開了臉上的黑布。抬頭看去，只見自己停身之處，正是一座小廟，兩個屍體，橫陳在神案之前。一個青衣大漢，和一個帶著面紗的黑衣少女，正自低聲交談。

　　林寒青這些日子來，從未用心想過江湖中事，想此刻的形勢，卻迫著他不得不用心去想。

　　目下的江湖上，似是正展開著一場殘酷的暗殺，雙方似是都派出無數高手，在剪除對方的耳目、羽翼，這等尖銳的搏鬥之中，自然要牽扯到很多無辜的武林同道。

　　只見青衣大漢，緩緩轉過臉來，兩道銳利的目光，掃掠了林寒青一眼。突然揮動起手中匕首，削去了捆縛他手足的牛筋。

　　林寒青舒展了一下手足，心中暗自忖道：這真是一場糊塗的經過，糊糊塗塗的被人擒住，裝入囚車，又糊糊塗塗的被人救了，死裡逃生。

　　抬目望去，只見那青衣大漢抓起一具屍體，脫去他身上衣服，迅快的穿好。

　　林寒青冷眼旁觀，表面不動身色。心中卻大為震駭，暗道：原來雙方已經是短兵相接，而且各盡所能，不擇手段。

　　只聽那戴著面紗的少女說道：「你記熟了他的身世姓名了麼？」

　　那青衣大漢道：「記熟了。」

　　那黑衣少女說道：「講來給我聽聽。」

　　那青衣大漢欠聲說道：「姓潘名高，山東蓬萊人。」

　　那少女點點頭，接道：「小心去吧。」

　　那青衣人欠身一禮，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

　　林寒青望著那人背影忖道：這人冒替的名字叫潘高，我要牢牢記著。

　　忽聽耳際間響起一個嬌脆的聲音，道：「起來把這兩具屍體，移到神像後面。」

　　林寒青回過臉去，望了那黑衣少女一眼。道：「姑娘可是對在下說話麼？」

　　那黑衣女子怒道：「不是對你說，是對兩個死人說的不成。你是何人手下？這等笨頭笨腦的沒有用處。」

　　林寒青被她申斥一頓，心中大感難過。暗道：我林寒青堂堂男子，豈肯受一個女孩子這般呼來喝去，隨口辱罵。

　　一種強烈的反抗意識，自心底泛升而起。忖道：看將起來，一個人實是無法擺脫人群，跳出是非圈子，除非你離群獨居，永不和人見面。

　　那黑衣女眼看林寒青仍是靜靜的站著不動，不禁大怒，揮手一掌，拍了過去。

　　林寒青驟不及防，被她一掌拍個正著，身不由主向前衝了兩步，撞在了牆壁上。他心中已動反抗之意，再受此一擊，不禁怒火高燒，正待翻身反擊，突覺「命門穴」上一麻，已被那黑衣少女緊緊按往了穴道。

　　這「命門穴」乃人身要害大穴，只要對方掌力外吐，立時可震斷林寒青的心脈。

　　這一瞬間，生與死的念頭，在他腦際之間盤轉數周，暗自忖道：我此刻只要一句回答不對，她立刻可把我震斃掌下，這般死去，那是太不值得了。

　　但聞那黑衣女子冷冷說道：「你是何人手下？快說！」

　　林寒青心中一急，終於急出了一句話來。道：「在下在小翠姑娘手下聽差。」

　　他無法確定那黑衣女的身份，只是憑藉判斷，她可能是那梅花主人的手下？這一句隨口答出之言，立刻就要決定他的命運，是生是死。

　　只覺背後「命門穴」上一鬆，耳際響起那黑衣女嬌笑之聲，道：「原來你是翠姑娘的手下，小妹適才冒昧侵犯，還望多多原諒。」

　　林寒青轉過臉來望去，只見那黑衣女已然解去了蒙面黑紗，眉目間春意蕩漾，櫻脣微啟，露出來一排整齊的牙齒。這女人並不很美，但卻有一股莫可抗拒的誘惑的魅力，林寒青瞧了一陣，不禁心頭一震，趕快別過頭去，道：「不知者不罪。」

　　那黑衣女微微一笑道：「你貴姓啊？」

　　林寒青心中暗道：難道她心中又動了懷疑不成，隨口應道：「在下姓白。」

　　他心中日日夜夜想念著白惜香，隨口應答，不禁說出白惜香的姓來。

　　那黑衣女笑道：「白兄在翠姑娘手下很久了麼？」

　　林寒青心中暗自打轉道：看來她已動疑，我如畏畏縮縮，勢將增加她的懷疑之心。當下冷冷道：「在下在小翠姑娘手下，已有二年之久了。」

　　那黑衣女臉上嬌媚笑容，突然間斂失不見，一對靈活的眼睛，不停的眨動，望著林寒青道：「這樣久了麼？那小妹該應認識白兄才是。」

　　林寒青暗道：要糟，她要節節盤問下去，勢必非要露出馬腳不可，情勢迫急，只有嚇唬她一下。臉色一沉，冷冷說道：「你在何人手下？」

　　黑衣女沉吟了一陣，道：「小妹是八媚中人。」

　　林寒青暗道，無怪她看去妖裡妖氣，只有西門玉霜，才能想出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出來。輕輕咳了一聲，說道：「原來姑娘是八媚中人物，那是無怪有此武功了。」

　　黑衣女道：「白兄過獎了。」

　　林寒青道：「在下蒙姑娘相救之情，日後見著翠姑娘。定當據實相告。」

　　黑衣女笑道：「小妹在八媚之中，排行第六，白兄見著翠姑娘只需要一提，她就熟記了。」

　　林寒青道：「在下還有要務在身，不能在此久留，就此別過。」抱拳一禮，大步而去。

　　黑衣女望著林寒青的背影，欲言又止。

　　林寒青步出廟門，急奔而去，找一處草叢，隱起了身子。

　　果然，那黑衣女急快的追了出來，流目四顧了一陣，急急向正北奔去。

　　林寒青長長吁一口氣，暗道：「江湖風波，步步殺機，你不犯人，人要犯你。看起來，要想擺脫江湖上是非恩怨，實是大不容易之事，既是無能擺脫，那倒不如置身其中了。」念轉心動，豪氣頓生。

　　這些日子，林寒青一直意氣消沉，逃避江湖上是非恩怨。不願涉入漩渦之中。他學會了人所不能忍受的氣，漠視武林中日漸擴大的尖銳衝突，他想置身事外，不聞其事。可是事與願違，武林中日漸擴大的衝突，已把他捲入其間，在這場轟動江湖的大變亂中，似是無一人能夠置身事外。連番的凶險際遇，已使他消沉豪氣，逐漸地振奮起來。

　　剎那間心回念轉，精神大振，一反近日的消沉神態，一挺胸，大步向前行去。

　　流目四顧，四周寂然，那囚籠馬車早已走的不知去向。四處是一片幽寂荒涼。

　　林寒青只覺豪氣振發，長嘯一聲，放步向前奔去。過去他想逃避事端，卻偏巧逢上了無數的麻煩，此刻他意氣飛揚，希望能找一點是非出來，卻偏是毫無所遇，直走到日色西沉，冬夜幕低垂，仍是未遇一點麻煩。

　　這時，他正在一座村落之中。

　　目光轉處，瞥見一輛豪華的馬車，停放在一座的巨大的宅院門口。

　　廣大的宅院，矗立在這等偏僻的鄉村之中。顯然是有些不倫不類。

　　林寒青望著那高大的宅院，和那華麗的馬車，心中突然間動了懷疑。暗道：我既是不再畏縮是非纏身，那也不用顧慮什麼了，何不衝入這宅院中瞧瞧。

　　心念一轉，直向那大宅院中行去。

　　兩扇黑漆大門，竟然是虛虛的掩著，林寒青用掌一推，兩扇大門，應手而開。

　　大門內是一座廣敞的院落，擺滿了各色盆花，奇怪的是竟不見一個人影。

　　林寒青略一沉思，穿過那盆花庭院，直向二門行去。

　　二門竟也是虛虛的掩著。

　　林寒青推開門，只見一道白石鋪成的大道，直通一座大廳，兩側滿植花樹，打掃的十分乾淨，門窗緊閉，不見人影。

　　這一份幽靜，令人陡生恐怖之感，林寒青不禁心頭一陣跳動。他站在二門前猶豫了一陣，放步向前行去，一面卻運功戒備。

　　這些日子來，他連經凶險，已然生出深深的戒心。

　　走完了白石大道，登上五層石階，到了緊閉的廳門前面。

　　林寒青一路行來，所有的門戶。都是虛虛的掩著，想來這座廳門，定也是虛掩的了，伸出手去，輕輕一推。

　　那知事情竟然大出意料之外，這廳門竟全是由裡面緊緊的拴著。

　　顯然是這大廳之內有人。

　　林寒青略一沉思，高聲說道：「有人在麼？」

　　他一連呼叫數聲，竟不聞廳內有人相應。

　　這又是一個意外的變化，使人有著莫測高深的感覺。

　　林寒青略一怔，暗道：既來之，總該瞧了水落石出才是，當下凝聚內力，陡然一推廳門。

　　這座廳門，築造得堅牢異常，林寒青用力一推，少說點，也有五百斤以上氣力，那木門竟然是絲毫未動。

　　林寒青心中大奇，暗道：這廳中如是有人，我這般高聲呼叫，應該是有所反應才對，如是無人，怎會由裡面栓了起來？

　　他越想越覺奇怪，好奇之心大動，探看之心，也更覺堅定，當個說道：「諸位，這般的置諸不理，在下要打進去了！」後退兩步，運氣行功，陡然向那木門上撞了過去。

　　其實他這般喝問，自知多餘，但覺著多問一聲，心中似是有了藉口。

　　只聽砰然一聲，廳門陡然大開。

　　林寒青這些日子中，連經凶險，閱歷大增，撞開木門，並未立刻進廳，反而向後退了兩步，靜待變化。

　　此時夜色已深，廳內更是一片黑暗，看不清廳內景物。

　　林寒青等候了一刻功夫之久，不見動靜，才緩步向廳中行上。

　　一面暗暗忖道：在江湖之上行動，實該準備些應用之物。此刻，如有火折子，即可照見室中事物了。凝目望去，不禁駭然一震，疾快的後退了兩步，道：「什麼人？」

　　原來，他突然發覺那大廳正中，一張方桌子四周，坐了很多的人。饒是林寒青膽子大，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

　　只聽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不用害怕──那桌上有燭、有火──你點起來吧！」

　　林寒青聽那聲音，若斷若續，分明那說話人受了很重的傷。

　　他鎮定一下心神，緩緩向前行近木桌，果然發現桌中放著一隻火燭，四個人挺胸昂首，僵直的分坐在方桌四面。

　　林寒青輕輕叫了一聲，正待出口喝問。

　　那微弱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他們都被點了穴，也許──都已經死去了──你──不──用怕。」

　　林寒青心中疑念橫生，但卻伸手出去，在桌上果然尋得一支火折子，一幌而燃，點起了桌上的火燭。

　　凝目望去，只見四個僵直而坐的人，臉上神情各異，有的張著嘴巴，有的瞪著眼睛，極為恐怖。細察四人之狀，都不似那講話之人。

　　只聽那微弱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我在這裡。」

　　林寒青轉眼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黃衣老人，端坐一張靠壁而放的木椅之上。燭光下，只見那老人胸口處，插著一柄短刀。林寒青急步奔了過去，伸手抓住刀柄，道：「在下替你拔出短刀。」

　　只見那老人口齒啟動，道：「拔不得。」

　　林寒青放開手，道：「為什麼？」

　　那黃衣老人道：「此刻，老朽只餘下這最後一口氣了，我以數十年精修的內功，護守著一點元氣不散，你如拔出短刀，老朽即將立時氣絕死去。」

　　林寒青道：「這個晚輩明白了。」

　　那黃衣老人道：「這一刀直中要害，老朽不願死去，就是要等待人來，果然是被我等著了。」

　　林寒青看著他說話之時，胸前刀柄顫動，顯然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心中暗暗嘆息一聲，道：「先請運氣調息一下，再說話不遲。」

　　那黃衣老人道：「等不及了，老朽已和死亡抗拒了兩個時辰，我不敢掙動，不敢拔刀，就是希望能多支撐一些時間。」

　　他睜動一下失去神采的雙目，接道：「你是那梅花主人的屬下？」

　　林寒青聽得心中一動，接道：「店中少女，把我當作了梅花主人的屬下，這老人也把我看作梅花門下，不知是何道理。」正待出言反問。那黃衣老人，已然接了下去，道：「不論你是何身份，老朽已無選擇的餘地了。」

　　林寒青道：「在下並非是梅花門下，閣下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那黃衣老人長長吁了一口氣，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道：「你是何人門下都不關緊要，只要你答應──」突然急咳一聲，口鼻之中，嗆出了一片鮮血，雙目閉起，頭也軟軟向下垂去，看樣子似是已撐不下去了。

　　林寒青急急行近兩步，拖動木椅，一掌拍在他背心之上。那黃衣老人被林寒青擊在背上的掌勢內力直攻入內腹，促使那停息的血脈，突然間又流動起來。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有什麼話，儘管說吧！在下當盡我之能，全力以赴，完成老前輩未完的遺志！」

　　那黃衣老人抬起頭來，望著林寒青道：「黃鶴樓下，賣麵人──」艱苦異常的說出七個字，雙目一閉，氣絕而亡。

　　林寒青不惜耗消內力，連試數次，以內力攻入那老人的內腹，始終難再啟動他的生機。

　　熊熊燭光，照著布設古雅的客廳，但這堂皇富麗的大廳中，卻僵坐著五具屍體──

　　林寒青試行以內力施救另外四個大漢，但四人全都已經僵硬，氣絕已久了。

　　他望著那黃衣老人，黯然嘆道：「這老人拼盡了數十年的內為，使生命延續兩個時辰。只望能把那心中的話，說個明白，可是這最後的心願，竟是未能得償。」

　　他無法了解這五人的身份，也未知他們是否是這宅院中的主人。

　　他呆呆的望著那火燭，燃燒去半截有餘，仍是想不出處理這五具屍體的法子，只好長嘆一聲，抱拳一揖，道：「諸位故世的老兄，對不起了，這室中沒有存棺，不能收殮諸位，在下就此別過。」轉身出了大廳，帶上室門，大步而去。

　　只見那輛華麗的馬車，仍然停在大門旁側，車帘低垂，看不清車中景物。

　　林寒青心中一動，暗道：這馬車如為那故去的五人所乘。當可在馬車之上，找出些蛛絲馬跡。如果不是五人所乘，這豪華馬車的來歷，就有些可疑了。

　　心念一轉，緩步向車前行去。

　　只見兩匹拉車的健馬，豎耳昂首，神態駿發，但卻如木彫泥塑一般，站著不動。

　　林寒青輕輕掀開車帘。只見車中端坐著一個車伕模樣的大漢，心中大感奇怪，正待出言喝問，那車伕竟是搶先開口道：「動身了麼？」

　　林寒青心中一動，舉步踏上馬車，道：「動身吧！」

　　那車伕衣著的大漢突然跨一步，行出帘外，一抖手中韁繩，健馬突然放蹄如飛，向前奔去。

　　林寒青坐在車中，心中念頭百轉，但都始終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此刻意氣飛揚，心中充滿新奇之感，將錯就錯的，任這馬車拉著自己，暗自忖道：我倒要瞧瞧這馬車把我拉往何處？

　　只覺車行如飛，雖乘快馬，亦難比擬，生平之中，從未坐過這般快速的馬車。

　　不知車行好久時光，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林寒青輕啟車帘一角，向外瞧去。只見馬車停在另一座高大宅院的門口。

　　只見那趕車大漢，一躍而下，緩緩說道：「請在此地稍候，在下去通報一聲。」

　　林寒青道：「兄台請便。」

　　那大漢本已回身走了兩步，突然又回過頭來，行到車前低聲說道：「你得手了麼？」

　　林寒青回想那廳中情景，心中大是納悶，暗道：這馬車，和那巨宅凶案，關連一起，那是不會錯了，但我在老院中等待甚久，亦未見有何動靜，難道是兇手未乘此車而去，得手之後，逃往了他處不成？

　　一時心念迴轉，卻是想不出原因何在。

　　只聽那大漢冷冷道：「得手了麼？」

　　林寒青聽他語氣不對，趕忙運氣戒備，凝神望去，才發現那大漢雙目緊閉，站在車前，臉色木然，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難道此人是個瞎子不成？

　　只聽那大漢微帶怒意的問道：「我問你得手沒有？」

　　林寒青暗道：不管問的什麼，先應他一句再說。當下道：「得手了！」

　　餘音未絕，瞥見那大漢右手一伸，疾如閃電一般，抓了過來。五指如鉤，直扣林寒青右腕脈穴。林寒青右腕一縮，避開一擊。那大漢一抓未著，冷冷道：「你是什麼人？」原來林寒青回答那人一句話，竟然被他聽出來回音不對。

　　林寒青道：「在下姓林，閣下早該聽出我是冒充──」

　　那大漢怒聲喝道：「好啊！你敢戲弄老子。」雙掌齊揮，直向車中擊來。他掌力雄厚，只聽一陣蓬蓬亂響，那車蓬、木欄，竟被他掌力擊壞，四下亂飛。

　　林寒青接他兩招，只覺他掌沉力猛，心中暗自吃驚，忖道：看掌勢的偏錯，分明是瞎子，倒也不用和他一般見識了。

　　當下右手一揮，硬接一掌，借勢躍飛起身，落下馬車。

　　但見人影閃動，合圍而來，七八個手執單刀的大漢，竟然由四周湧來，團團把林寒青圍了起來。

　　但聞那趕車的大漢叫道：「這小子可惡得很，不能放過他。」

　　林寒青眼看四面去路，都已被人堵起。不經一場惡戰，又極是難以脫身，當下一撩衣襟，取出參商劍，冷冷說道：「諸位，可知兵刃無眼，如若迫我出手，祇怕難免要造成流血慘局。」

　　除了那瞎子外，四周共有八個大漢，分堵四面，但卻一語不發，對那林寒青喝問之言，恍如不聞。

　　林寒青默查四周形勢，那八個大漢，站的方位，正好分站了八卦之位，不論林寒青以何等快速身法，都無法閃出重圍。

　　只聽那瞎子車伕，高聲叫道：「你們用八卦方位困住他，這小子很扎手。」

　　八個執刀大漢，仍是一語不發。

　　林寒青心中暗暗奇道：這些人難道是啞子不成，怎的連自己人，也不理不睬。心念未完，突然一個童子口音，說道：「瞎大哥，你胡叫什麼？」

　　林寒青只覺口音很熟，只聽得心頭一跳。凝目望去，只見一個全身勁裝，背插長劍的童子，由那巨宅門中走了出來。

　　只聞那車伕應道：「是龍哥兒麼？」

　　那童子道：「好啊！你連我的口音，都聽不出來了麼？」

　　那瞎子車伕嘆道：「瞎子今天栽到家了啦！我把一個混小子給拉了過來。」

　　那童子道：「什麼樣的混小子？我去瞧瞧。」直對林寒青走了過來。

　　此人年紀雖然幼小，但身份卻是不低，行到乾位之上。那守在乾位的執刀大漢，立時讓出了一條路來。

　　林寒青目力過人，雖在暗淡夜色中，仍然看清楚那童子就是于小龍。只覺前胸之上，突然被人打了一拳，幾乎失聲叫出。

　　但見于小龍一翻腕，拔出背上長劍，道：「你們都給我閃開，我要一個人生擒他。」

　　林寒青鎮定了一下激動的心神，心中暗暗忖道：他被那造化老人藥物所迷，想必已投入了造化門下，我此刻如若招呼，他或可聽出我的聲音，只不知對他是否有不利之處？

　　但覺心念迴轉，不知是否該出口呼他之名？

　　于小龍已然欺身而上，一揮手中長劍，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

　　林寒青瞪著一雙圓大的眼睛，盯住在于小龍臉上瞧著，卻是不肯回答。

　　于小龍怒道，「你這人老是盯著瞧我幹嗎？」呼的一劍，刺了過來。

　　林寒青身子一閃避開，不肯還手。

　　于小龍望著林寒青手中短劍，道：

　　「你手中這柄劍不錯啊！」唰、唰、唰一連三劍。盡都刺向林寒青的要害。

　　林寒青避開三劍，仍是未還一招。

　　于小龍心中大感奇怪，眉頭聳動，喝道：「你怎麼不還手呢？」

　　林寒青微微一笑道：「我要瞧瞧你的劍法如何？」

　　于小龍怒道：「你可是當真的想見識見識麼？」手中長劍忽然一緊，迫攻過去。

　　他年紀雖小，但手中劍勢，就是老辣得很，劍芒流轉，變化萬端。林寒青手中短劍之利，本可硬接他的劍勢，削去他手中兵刃，但他卻處處避開，不和他劍勢相觸。他見這位自幼一堂學藝的小師弟，劍術大進，心中甚是高興。

　　兩人比劍相搏，但卻是兩種不同的心情。林寒青是心頭充滿了友愛之情，處處相讓，于小龍卻是劍招詭奇，攻勢凌厲無比。眨眼工夫，雙方已搏鬥了上千餘招。

　　激鬥中，林寒青目光一轉，見四周觀戰之人，愈來愈多，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我如這般和他打下去，祇怕要被別人瞧出破綻，此時此情，要想帶他同去，事非可能，只好暫時退去，再徐圖設法，告訴他內情，好在已知他安好無恙，託身於造化門下，日後不難找得到他了。

　　心念一轉，突然反擊兩招。

　　這兩招，乃天龍八劍中的招數，這天龍八劍，他雖然尚未學得熟練，但已把于小龍迫的連連倒退。

　　林寒青兩劍得手，縱身而起，一連兩個飛躍，人已到三丈開外。

　　四周觀戰之人，一直眼看于小龍佔了上風，全無戒備之心，林寒青陡然反擊，破圍而去，待要阻攔，已來不及了。

　　但見人影閃動，很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于小龍已被林寒青反擊的兩劍震住，直待林寒青去的遠了，才想起追趕的事。

　　且說林寒青一口氣奔出了六七里路，不見有人追趕，才停了下來，略一運氣調息，又悄然依照原路溜了回去。

　　這次，他的舉動，小心異常，距那宅院，尚有六七丈，就停了下來。隱身暗處，查過了四周景物，默記於心，以備他日再來之便。

　　正待起身離去時，突然蹄聲得得，十幾匹快馬，護著一頂小轎，疾馳而至，直奔那大宅院。

　　林寒青心中一動，暗道：來人氣派非凡，如若是造化老人歸來，怎麼坐著一頂小轎？

　　心念還未轉完，又是一陣急驟的蹄聲傳來。

　　這一次人數較多，不下二十餘匹快馬。

　　但見快馬馳近巨宅之後，停了下來，迅快的散佈開去，暗淡夜色，只見那些散佈開的騎馬人，紛紛躍下馬背，二十餘匹健馬分由三人牽走，餘下的人迅快的隱身暗處。

　　林寒青暗暗忖道：看情形，這些人是尋事生非而來，不知何人有此膽量，敢和造化門下作對。

第十四章

　　眼看一場激烈的大戰，立刻就要爆發，這些人既是有備而來，自然不是好惹人物，想那造化老人武功之強，這一場惡戰定然凶殘絕倫，不忍卒睹。

　　正待起身而去，突然想到了于小龍，在這場惡戰之中，不知能否保得無恙。

　　一縷深深的關懷，泛上心頭，暗暗嘆息一聲道：我不能走，我必得留在這裡想法子助他一臂之力，使他逃出這場凶險之戰。

　　凝目望去，只見那一片陰暗的大宅院中，火光閃動，片刻間燈火通明。

　　林寒青心中暗自納悶道：奇怪呀！難道這場惡戰，還要點起燈火來打不成。

　　他等待足有頓飯工夫之久，仍是不聞有打鬥的動靜，心正感奇怪，突然四個青年童子，高舉著四盞紗燈，走了出來，分列大門兩側。

　　緊接著十幾個大漢，手中俱牽著一匹快馬，大步行了出來。

　　燈光下看得清楚，那些大漢，分穿著各種不同顏色的衣服。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些人頗似西門玉霜的手下，難道剛纔那乘坐小轎的人，竟是西門玉霜不成？

　　忖思之間，果見西門玉霜緩步走了出來，身後緊隨一個身著八卦道袍的老人。

　　那夜匆匆一面，林寒青對那造化老人的面貌，印象並不深刻，無法從那像貌中判斷出這人是否就是那造化老人，但見他那一身奇怪的裝束，大概不會錯了。

　　只見西門玉霜和那老人，在大門前面，低言數語，上轎而去。

　　片刻之後，全宅中通明的燈火，一齊熄去。

　　這時，那埋伏在四面暗影的大漢，也一齊現出身來，躍上快馬，仍由來路而去。

　　一場預期中的大戰，就這般消弭於無形之中。

　　林寒青暗暗嘆息一聲，道：這西門玉霜果然厲害，看那造化老人的恭順之態，顯然這造化老人已為西門玉霜收服。

　　突然，他又想到了取得武林盟主之位的李中慧，這兩方似是已經短兵相接，一場主宰江湖命運的大戰，已然迫在眉睫。

　　只覺西門玉霜和李中慧的影子，交替在腦際之中輪轉，他幾乎無法確定，自己應該站在那邊才對。

　　想了一陣，只覺這場惡戰，除了私人恩怨之外，就是幾人的名位之爭，但就目前形勢而論，這造化門卻是兩大之門另一股巨大的力量。

　　這股力量合入那一方，即增加了不少勢力。

　　西門玉霜深夜親率高手而來，顯然，存了先禮後兵之心，如是說不服那造化老人，將一鼓氣把造化門全數殲滅，免得為李中慧派人收用。

　　另一個顯著的變化是，西門玉霜似是已放棄了飄忽的詭祕行動，以本來面目出現江湖，似是準備堂堂正正和李中慧為首的各大門派，一決生死。

　　就目下人數聲勢而論，李中慧得九大門派相援，和黃山世家在武林中的威望，似是仍佔優勢，但西門玉霜的行動，卻比李中慧快速果決，單看她這迅雷手法，一舉間收服了造化門，就非李中慧所能比擬。

　　林寒青一度想跳出武林中是非之外，但他在不知不覺中，又被捲入了是非之中，只一涉足，立時陷入泥沼，難似自拔；正在暗自忖想，分析武林中的形勢，突所蹄聲得得，又是一陣急促馬蹄之聲，傳了過來。

　　凝目望去，只見兩個騎著健馬的大漢，高舉著兩盞紗燈急奔而來。

　　在那高舉的紗燈之後，緊接著白馬披篷，懷抱盟主旗的李中慧。

　　李中慧身後，緊隨十幾個疾服勁裝的大漢。

　　燈光下，隱隙可以瞧出，緊追李中慧身後的兩匹快馬上，坐的是皇甫嵐和李文揚。

　　一行人，直奔向那大宅院。

　　林寒青暗暗嘆息一聲，道：「李中慧居然也知道造化門住於此地，而且也能親自趕來此處，只可惜仍比那西門玉霜晚了一步。」

　　只見那個幾匹健馬，奔到那巨大宅院門前，一齊停了下來，一個勁裝大漢，越過李中慧，直趨門前，舉手扣動門上洞環。

　　這和西門玉霜直衝而的情形有些不同，雙方相較，李中慧似是正大一些，但就兵貴神速而論，李中慧又似輸了一籌。

　　那門環足足響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兩扇木門，才陡然大開。

　　相距不遠，林寒青無法看清楚那開門的是何許人物，只見李中慧和隨來三人，一齊躍下馬背，魚貫進入那宅院中去。

　　大門外只有兩個牽馬守望的大漢。

　　林寒青暗自忖道：那造化老人鬼計多端，如是李中慧毫無防備，祇怕要中他暗算，怎生想個法子，通知她一聲才是。

　　越想越覺得不錯，緩緩站起身子，行至大門口處，選擇了一片草叢，隱起身子。施展傳音之術，對那兩個牽馬守望的大漢說道：「兩位兄台，勞請分出一人，通稟盟主一聲。就說那造化老人，鬼計多端，善用各種藥物，要盟主千萬小心，不要中了他的鬼計。」

　　那大漢似都是久走江湖之人，十分沉得住氣，緩緩轉過臉來，四道目光，一齊盯注道旁草叢中。

　　顯然是，兩人已從傳音之中，發覺了林寒青藏身之地。但既未喝問，亦未過來找尋。

　　林寒青心中暗道：李中慧果有識人之能，只瞧她選帶這兩個看馬人的沉靜神態，就非泛泛之輩可比。

　　當下繼續說道：「兩位兄臺不用多疑，在下確是至誠之心，只是此刻不便現身相見，才勞兩位轉告盟主一聲。」

　　左首那大漢亦施展傳音之術，說道：「朋友高名大姓，在下等稟告盟主之後。也好有個藉口。」

　　林寒青道：「在下姓名，就難奉告，兄台請告以青雲故友，她就明白了。」

　　那左面點頭說道：「在下即刻轉告盟主，朋友請恕我們不送了。」

　　林寒青疾躍而走，直向正東奔去。

　　一口氣奔行了四五里路，心中突然想起于小龍來，萬一雙方鬧翻動手，于小龍勢必參入混戰，李文揚雖然和他見過幾面，但時隔久遠。不知是否還認識他，必得設法混入那造化老人府中瞧瞧才行，如是萬一雙方鬧翻動手，也好趁機會把于小龍救出來。

　　只是自己臉上這五顏六色的模樣，太過醒目，任何人一見難忘，不但騙不過李中慧，只怕那造化老人，也會認識自己。

　　忖思之間，又聽得馬蹄之聲傳來。

　　林寒青疾快閃入道旁一株大樹之後，隱起身子。凝目望去，只見兩騎快馬疾馳而過。

　　第一匹健馬上一位老者黑面如鐵，正是武林宵小聞名喪膽的鐵面崑崙活報應神周簧。

　　第二匹快馬上，竟是四橡林避塵山莊莊主，參仙龐天化。

　　這兩大武林高手，同時在此地出現。顯是那李中慧早已有了安排。

　　周簧威鎮江湖，以鐵腕懲凶，馳譽武林，江湖上宵小之徒，聞他之名，無不退避三舍。

　　龐天化被人譽稱參仙，醫學精博，善解各種奇毒，這兩人隨後趕來，足見李中慧顧慮周全佈置嚴密。其人之才，比起西門玉霜，實無遜色，只是失之過份謹慎，才處處落後西門玉霜一步。

　　只見那兩匹快馬，去如飄風，消失夜色之中不見。

　　只見隨後，跟著四名徒步少女，正以輕功身法，尾隨其後。

　　林寒青心中一動，暗道：只瞧這四女快速的身法，分明是身懷上乘武功，棄馬不乘，顯是有意追蹤周簧和龐天化。

　　情勢突然間變得複雜起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至此論斷，西門玉霜的才能，又似高過李中慧甚多了。

　　情勢的變化，突然激起了林寒青的豪壯之氣。暗道：今日之局，李中慧顯是已處於劣勢，李中慧雖然自私，但她終是站在維護武林正義一面。旨在救人。

　　西門玉霜個人原未必就壞，但她的作為卻是造劫江湖，一己私仇，遷怒整個武林，這兩人比較起來，自己又該助那李中慧一臂之力才是。

　　這一問題，數月以來，一直在他腦際之間，纏夾不清，直到此刻，才算找到了一個答案。

　　念轉志決，閃身而出，又向那造化門居留的巨宅奔去。

　　他此刻心靈清明，行動之間，更是小心，棄路不走，借草叢禾苗掩護，奔行在田埂之間。

　　數里行程，不過一盞熱茶工夫即到，只見那陰森的巨宅之中，又燃起了無數燈火。

　　林寒青距那巨宅七八丈處停了下來，流目四顧，搜尋那四個玄衣少女的隱身之處，他仔細瞭望，足足一刻工夫之久，仍然不見那四個玄衣佩劍的少女的停身之處，但林寒青心中又確知，在這巨宅四周，隱藏著四個玄衣佩劍的少女。

　　正自焦急之間，突見五丈多高的樹上有人影飄然落地，竟是聽不到一點聲息。

　　雙方相距過遠，林寒青無法看清楚那人形貌，但從那嬌小的體型上判斷，八成是那四個玄衣少女之一。

　　林寒青心中一動，暗道：那人雖有極佳的輕功身手，但想這等闖入那巨大宅院中，不為發現，祇怕也非易事，此刻，那巨宅之中，正自雜亂之間，我如能小心一些，混水摸魚的大步而入，也許還較容易一些。

　　心念一轉，陡然起身，緩步移近路中，放腿向前疾奔而去。

　　這時，那大門口處，站著四個人，兩個是李中慧留下的人，兩個是造化門中人物。

　　林寒青左手一揮，和右面兩人打個招呼。右手卻平胸伸出，和左面兩人招呼，人卻加快腳步奔了進去。

　　造化門下弟子，只道他是李中慧的隨行之人，李中慧留守在門口之人，看他雙手舉動怪裡怪氣，定然是造化門下的人。

　　雙方都未攔阻，也未喝問，林寒青就這般簡簡單單的衝入了戒備森嚴的大門之內。

　　大廳外是一個廣大的院子。大院一角，用竹子臨時搭起了一個草棚，用作飼馬之用。

　　林寒青心中暗道：我這奇怪的臉色，瞞不過李中慧，也瞞不過李文揚或是皇甫嵐，必得先行設法掩飾才是。

　　心意一轉，緩步行入那馬棚之中，只見兩個大漢，正在馬棚中給群馬加添飼料。

　　一角處火爐中，架著一隻鐵鍋，不知在煮些什麼。

　　林寒青提氣戒備，輕步行了過去，取了一些鍋灰，塗在臉上，又悄然離開馬棚，直入二門，向廳中行去。

　　那兩個添加飼料的大漢，為群馬的食用草料之聲，擾亂了耳目，竟是毫無所覺。

　　林寒青行近大廳，凝目向廳中望去，只見八支兒寬粗細的紅燭，高高燃起，照得廳中通明。

　　李中慧懷抱盟主旗，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李文揚、皇甫嵐，分立在她身後兩側。

　　八個黑色勁裝的武士，站在李中慧坐椅後面三尺處，一字排開。

　　林寒青愈行愈近，瞧得更是清楚，竟然發現那八個勁裝武士中，有四人竟然是桀驁不馴的神、煞、鬼、魂，四大凶人。

　　此刻，四人循規守矩的，垂手肅然而立，和昔日那等剽悍凶狂之態，判若兩人。

　　林寒青暗暗讚道：李中慧當真是有著降龍伏虎的手段，竟然四大凶人，改變得如此服貼。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道：「李盟主之情，老朽是感激不盡，不過，我造化門中武功，和中原各大門派，全不相同。老朽雖無爭霸武林，求得盟主之心，但亦不願依附人下。」

　　但聞李中慧冷冷的接道：「那麼，閣下的用心呢？」

　　那清冷的聲音接道：「老朽之意，我造化門在江湖獨樹一幟，至於李盟主和那梅花門下的事，老朽不顧多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李盟主和梅花門，都不招惹我造化門，老朽亦不相犯兩位就是。」

　　只聽一個宏亮的聲音說道：「老前輩之見，實非恰當之論，需知武林盟主之位，非一門一派之盟主，令旗所指，凡我武林同道，都得受其調遣，遵其令諭，造化門何能獨自例外？」

　　這聲音林寒青熟悉異常，一聞之下，立時辨出是李文揚在說訴，當下又急急向前行了幾步，側目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八卦道袍的老者，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淡淡一笑，道：「梅花門又何以能獨行其是？老朽為何不能例外？」

　　李文揚道：「梅花門下不遵從盟主令諭，才引起這場紛爭形同叛徒，武林中各門各派，都將群起而攻。」

　　那造化老人突然哈哈大笑，道：「閣下何人，說話怎生無禮？」

　　李文揚道：「老前輩不用追問在下姓名來歷，當今武林盟主既然在座，兄弟之言，又可代盟主心意了。」

　　造化老人道：「如果老朽不肯聽從，是否亦算得是背叛李盟主？」

　　李中慧冷然接道：「造化門如不肯聽我令諭，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造化老人道：「那兩條路？」

　　李中慧道：「昭告江湖，造化門從此解散。」

　　造化老人道：「敢問李盟主這第二條路呢？」

　　李中慧道：「如不肯退出江湖，宣告解散，本座只好下令誅絕你造化門下了。」

　　造化老人道：「不知是否還有第三條路可走？」

　　李中慧堅決的說道：「沒有第三條路，你心意如何？還望能儘快答覆本座。」

　　那造化老人起身說道：「好！容老朽考慮、考慮，明日午時之前，再答覆李盟主。」

　　李文揚冷冷說道：「明日午時，未免太長了，其實閣下心意如何，片刻可決，用不到拖延時光。」

　　造化老人怒道：「那推盟主大會，我造化門又無一人參加，如何能夠約束我造化門中行動？」

　　李文揚冷冷說道：「不教而誅為之虐，在動手之前，在下等必得先說清楚。」

　　造化老人哈哈一笑，道：「老朽洗耳恭聽。」

　　李文揚道：「眼下這巨宅四周，都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只一動手，貴門弟子，別想能逃走一人。」

　　造化老人笑道：「這個已早在老朽意料之中。」

　　李中慧霍然站起身子，道：「閣下決意寧戰不降了麼？」

　　造化老人臉色一變，道：「老夫一向是不受威嚇。」

　　李中慧一揮懷中盟主旗，身後八個黑衣人，四個縱身而起，躍飛而出，正是那神、煞、鬼、魂，四大凶人。

　　造化老人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啊！」

　　怒鬼厲聲喝道：「什麼事想不到？」

　　造化老人道：「大名鼎鼎的四大凶人，竟甘為人奴役，作人的貼身護衛，豈不是想不到的事情，」

　　怨魂身軀微微閃動，避開一劍。反手一掌拍了過去，掌勢帶起了嘯風之聲。

　　林寒青看那執劍童子，正是于小龍，不禁心中暗暗叫苦，忖道：這四大凶人，個個武功高強，于小龍豈是敵手。心中一急，不自覺的又向前移動身體，直趨廳前。

　　但見于小龍劍勢輪轉，片刻之間，連攻八劍。林寒青默察他的劍路，詭奇多變，和昔年所學，大不相同。心中暗道：原來他已學得了造化門下武功。

　　眼見于小龍功夫大進，林寒青卻無法說出心中是憂是喜。

　　怨魂原想一個小小童子，還不是三兩招之內就可奪下他的兵刃，那知事情竟然是大出人意料之外，這童子年紀雖輕，但手中劍招卻是老辣得很，兩人交手七八回合，怨魂不但未能奪下對方兵刃，而且被于小龍變化莫測的劍勢，迫的連退兩步。

　　這一來，激起怨魂的凶性，大喝一聲，雙掌連環劈出。

　　剎那間拳影如山，四面生風，大廳中燭影搖紅，明滅不定。

　　那于小龍劍上招數雖妙，但亦無法擋得怨魂數十年精修內功的奇猛掌力，不過三合，已被那怨魂掌力迫的劍勢激亂，險象環生。

　　林寒青只瞧的大為擔心，暗道：看情形于小龍難再撐過十合。

　　正自焦急間，突聞造化老人怒聲喝道：「住手。」袍袖一揮，一股潛力直逼過去。

　　怨魂那波翻浪湧的掌力，吃那造化老人袍袖拂出的內力一擋，重起的掌影，陡然間現出一個空隙。刁蠻的于小龍疾快的刺出一劍，乘虛而入。

　　怨魂匆忙間一沉右腕，冷芒掠過，劃破了怨魂右臂衣袖。

　　于小龍卻借勢一倒躍，退到那造化老人身後。

　　怨魂只氣得雙目圓睜。直似要噴出火來，怒聲喝道：「小娃兒給我滾出來，你能再接四大爺十招，我就從此退出江湖。」

　　林寒青暗道：賊性難改，四大凶人仍然是這般粗野。

　　只聽那造化老人冷冷的說道：「以你們神、煞、鬼、魂享譽江湖數十年的凶名，縱然能勝過一個年不足十五的童子，那也不算得什麼榮耀的事。」

　　怨魂怒道：「你年紀不小，為什麼不親身臨陣，和我一決勝負？」

　　林寒青暗道：叫得好！如是這造化老人親自出手，就算勝過神、煞、鬼、魂四大凶人，還有李文揚，和那後接的周簧、龐天化等幾人，只要這造化老人被制，整個造化門，就算土崩瓦解。

　　哪知造化老人竟是不肯親自臨陣，冷笑一聲，道：「你還不配和老夫動手。」

　　突然起身，舉手一招，道：「金護法何在？」

　　但聞一個沉悶的聲音，道：「弟子在此。」

　　大廳一角處，軟帘啟動，緩步走出一個全身黃衣的大漢。怨魂目光一略那人，不禁微退一尺。只見那大漢雙目圓睜、凶光暴射，舉動十分緩慢，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那怨魂生相已經十分兇惡，但那金護法卻更給人一種恐怖陰森之感。只見他臉上肌肉僵硬、全身挺直，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活人。

　　凶神一皺眉頭，低聲說道：「老四小心，這人有些奇怪，必然練有特殊武功。」

　　那黃衣大漢一步一步，直向怨魂迫來，雙目盯住在怨魂臉上，一眨不眨。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怨魂，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種恐怖之感，大喝一聲，劈出一掌。一股強猛的掌風，直向那黃衣大漢撞了過去。

　　那黃衣大漢眼看掌力直襲過來，不避不躲，硬受一擊。

　　怨魂劈出的潛力暗勁，撞在那黃衣人的身上，有如擊在鐵石之上，只不過把那黃衣人向前行進之勢一擋，不禁吃了一驚，暗道：我這一掌，少說點，也有四五百斤氣力，縱然是武功高強之人，受此一擊，亦是不堪承受，怎的那人竟是若無其事一般。

　　幸好我這一掌，只用出三成內力，如是全力出手，必將為他強猛反震所傷。他心中念頭還未轉完，那黃衣人已然逼近身來，雙手緩緩伸出，直向怨魂抓來。

　　這人動作緩慢笨拙，平常之人看來，十分可笑，別說身具武功之人了，就是一個全然不解武功之人，也能輕而易舉的閃開。但在行家眼中，卻又是一種看法，只覺他雙手伸張的角度，籠罩了數個方位，如是他陡然而來，還可隨機應變，閃讓一側，他這緩慢來勢，更使人有無所適從之感。

　　如若讓他逐漸接近的雙手，到了一定的距離之內，那時再想讓開，就十分不易了。這人動作雖然笨拙，但卻給人一種恐怖的畏懼。怨魂只覺他越逼近自己，雙手的籠罩的方向愈大，除了後退之外，已是別無閃避之策。要知道廳中地方狹小，又站滿了人，飛躍跳縱的身法，極不適用。

　　怨魂心中大急，不覺間激發了凶性，大喝一聲，右手五指，突然向那黃衣人胸前抓了過去。那黃衣人伸張的右手，突然加快，疾向怨魂手腕之上抓來。待那怨魂右手五指接近那黃衣人前胸之時，那大漢右手也接近了怨魂的右手腕。

　　只聽那黃衣大漢吐氣出聲，右手突然一緊，扣住了怨魂手腕。怨魂只覺右腕上一陣麻木，骨疼如裂，全身的勁力，忽然失去。

　　凶神站在一側，疾快的伸出右手，一指點向黃衣大漢脈門。但見那黃衣大漢空著的左手，突然向外一翻，向凶神右腕抓去。凶神的武功，在四大凶人之中，最是高強，又眼見怨魂吃了苦頭，好裡還能容他得手，右腕疾翻，避過一擊，反臂一掌，橫裡擊出。

　　這一掌變化奇幻，快得有如迅雷驚電，那黃衣大漢左手動作雖快，但身體移動之間，仍然是拙笨的很。但聞呼嘯一聲，擊個正著。

　　那凶神的功力，這一擊直可以裂碑碎石，那黃衣大漢縱有金鐘罩、鐵布衫等苦練的功力，也是承受不起。那知凶神一拳擊中那黃衣大漢之後，突然大喝一聲，向後退出兩步。凝目望去，只見凶神右拳上皮開肉裂，鮮血淋漓。

　　但那黃衣人也吃了凶神一拳震得向後退出五步，緊握怨魂脈穴的五指，微微一鬆，怨魂借機掙脫，飛起一腳，踢了過去。

　　凶神大喝道：「老四不可，他身上藏有鐵甲利刃。」

第十五章

　　怨魂出腳，迅快無比，凶神雖然及時喝叫，仍是晚了一步，怨魂飛起的一腳，正中了那黃衣人的小腹，但聞怨魂大叫一聲，急急收回右腳。

　　只聽造化老人哈哈一笑，道：「不錯，他身上藏的有利刃的鐵甲，可惜的是，兩位知道的晚了一步。」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惡煞、怒鬼、雙雙出手，各發一記劈空拳力，擊向那黃衣大漢。

　　那大漢雖有鐵甲護身，但也擋不住這四大凶人強猛的內力反擊，內腑受了重傷，張嘴吐出一口鮮血，搖了幾搖，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造化老人冷冷接道：「老夫這宅院之中，共有十二位鐵甲勇士，諸位如有能耐，儘管出手就是。」說完話，舉手一揮，四個穿著青衣、舉動笨拙的大漢，齊步走了出來。

　　李中慧低聲說道：「亮兵刃，不要用拳腳和他們動手。」

　　但聞凶神大喝一聲，一跤跌摔在地上。

　　緊接著怨魂，也一跤摔倒。

　　惡煞、怒鬼大吃一驚，怒聲喝道：「你這老混帳，當真是陰毒的很，竟在那鐵甲利刃上，餵有劇毒。」

　　造化老人冷冷說道：「不錯，那鐵甲利刃上餵有劇毒，除了老夫的獨門解藥之外，別無解救之法。」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道：「解藥在此，只要你們四大凶人，肯投入我造化門下。」

　　惡煞不容那造化老人說完，立時飛身而起，直向那造化老人衝了過去。左手遙發劈空掌力，擊向那造化老人胸前，右手去搶那造化老人手中藥瓶。造化老冷笑一聲，右手一揮，迎著惡煞拍出。一股強猛的掌力，迎著惡煞撞來。兩股暗湧的潛力，撞在一起，激旋起一股強風。

　　燭影搖動，燈顫復明。惡煞衝向那造化老人的身子，生生被撞了回來。怒鬼暗發內力，一擋那惡煞身子，才使急退難止的惡煞，穩下身軀。造化老人雖然一掌把惡煞震退，身軀也不禁搖了搖。

　　李中慧冷目注視造化老人，暴射出森冷的寒光，道：「當今武林，已成雙方對壘之勢，你這造化門，想在兩大對壘中獨樹一幟，那是自取滅亡，你仔細想我的話，是否有理？」

　　造化老人冷笑一聲，道：「如你迫我過甚，那是逼我投入梅花門下。」

　　李中慧臉色一變，道：「你如執迷不悟，那就別怪我手段狠辣了？」說完話，舉起手中的盟主旗，微微一揮。皇甫嵐突然仰天長嘯一聲，嘯如龍吟，直沖九霄。

　　李中慧冷冷接道：「時間不多了，你如仍不及時悔改，一場殘忍的屠殺，將使你造化門從此絕跡江湖。」但聞四外嘯聲傳來，一起響應。

　　李中慧接道：「在這巨宅四周，我埋伏百餘高手，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將立刻出手，火焚此宅，片瓦不存。」

　　造化老人仔細分辨那長嘯之聲，果是分由四面傳來，臉色微變，沉吟不語。

　　林寒青心中暗道：「李中慧這番嚇唬，看來要使那造化老人就範了。」忖思之間，突聞衣袂飄風之聲，兩條人影，由屋面上落了下來。

　　林寒青目光一轉，已瞧出是龐天化和周簧，不可想而知大急，忖道：「我如守在此地，必將引起兩人懷疑，看將起來，還是老法子，混水摸魚的進入廳中才是。」心念轉動，舉步而入。

　　李中慧秀目轉動，望了林寒青一眼，正待出言喝問，龐天化和神判周簧，已然聯袂而入。參仙龐天化，眼看凶神、怨魂，全都倒臥在地上，立時欠身對李中慧一禮，道：「敢問盟主，這兩位可是受了傷？」

　　李中慧點點頭。道：「他們中了造化門下的暗算。」

　　龐天化大步行了過去，伏下身子，仔細瞧過凶神、怨魂的傷勢，道：「傷勢不足制命，但中毒卻是很深。」

　　李中慧一顰秀眉，道：「有救麼？」

　　龐天化微微一笑，道：「我龐某在此，如若讓他們中毒而死，還有何顏以對盟主？」

　　造化老人道：「我不信你能解得了我造化門祕製奇毒。」

　　龐天化道：「不信咱們就當面試過。」

　　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白玉瓶來，倒出紅色解藥，接道：「我龐某不用再配藥物，但憑隨身這除毒靈丹，就可解了他們身受之毒。」

　　造化老人道：「這個老夫倒是有些不信。」

　　龐天化不再言語，抓起凶神，捏開他的牙關，把一粒粒紅色丹丸，投入了凶神口中，隨手一掌擊在凶神背心上。緊接抓起怨魂，如法炮製，也在他背上擊了一掌。全室中，突然靜寂下來，所有之人的目光，都凝注在凶神、怨魂身上，瞧著他們的反應。

　　這是龐天化一生聲望投注的賭注，他事先誇下海口，如是這兩粒丹丸，療治不好凶神、怨魂，對他享譽江湖數十年的參仙之名，影響非淺。李中慧也被吸引去心神，忽略了林寒青。林寒青藉機退到門後面，站在較遠之處，以免引人注目。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時光，凶神首先醒了過來，霍然坐起身子。他天性凶殘，雖得李中慧馴化去不少惡性，但受此挫折，不覺間又激發起他先天中的凶性，雙手一探，抓著那黃衣大漢雙腿，大喝一聲，當作兵刃，向造化老人打去。造化老人心知屬下身穿鐵甲上鋒刃餵有奇毒，不敢封架，一閃避開。

　　李中慧喝道：「住手！」

　　那凶神為人雖然凶殘，但對李中慧卻是敬重無比，聽得她呼叫之聲，立時縱身而退。

　　龐天化淡淡一笑，目注造化老人，說道：「龐某人，不是信口開河的吧？」

　　造化老人仰望大廳外，一株高大的白楊樹，默不作聲。他似是瞧的十分出神，對龐天化譏諷之言，渾如不聞。

　　李中慧何等精明，略一沉吟，立時低聲對身側的皇甫嵐道：「廳外白楊樹上，隱有暗中主持全局的敵人，快去逼他現出身來。」

　　皇甫嵐應了一聲，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短劍，陡然縱身一躍，飛出廳外，抬頭望白楊樹，道：「武林盟主在此，何方朋友，還不現身拜見？」

　　只聽那白楊樹上，響起了一陣格格的嬌笑。道：「喲！李家妹子，好神氣嘛！」隨著語言，飄身落下來一個玄色勁裝，外罩披風的美貌少女。

　　皇甫嵐一見來人，不禁駭然退了兩步。但聞李中慧的聲音，由大廳中傳了出來。道：「來的可是那西門姑娘麼？」皇甫嵐道：「不錯，正是那梅花主人西門玉霜。」

　　西門玉霜望也不望皇甫嵐一眼，大步直向廳中行去。李中慧隨來群豪，都為之心弦震動，唰的一聲，抽出兵刃。只有李中慧和周簧還可保持著鎮靜神情，原地未動。西門玉霜目光轉動，掃掠了廳中群豪一眼，笑道：「李姑娘終於如願以償，登上了武林盟主之位。」

　　李中慧道：「西門姊姊誇獎了。」

　　西門玉霜笑道：「李姑娘來晚了一步，造化門已然歸附我梅花門下，又要你白費一番心機了。」

　　李中慧微微一怔，目光凝注到造化老人的臉上，道：「此事當真麼？」

　　造化老人一面嚴肅之色，說道：「不錯。」

　　李中慧淡然一笑，道：「西門姊姊處處佔先小妹一步，實叫小妹佩服。」

　　西門玉霜道：「但願你言出衷誠，不要口是心非。」

　　李中慧道：「自是由衷的讚美，不過──」

　　西門玉霜道：「不過什麼？」

　　李中慧道：「區區一個造化門，也未必就能決定了江湖大勢。」

　　西門玉霜笑道：「你如想今宵好來好散，武林大勢咱們最好別談。」

　　李中慧道：「西門姊姊今宵既無惡意，小妹就此告別。」

　　西門玉霜道：「不要慌。」

　　李中慧臉色一變，道：「還有什麼指教？」

　　西門玉霜笑道：「有一樁很壞的消息，告訴李盟主。」

　　李中慧道：「什麼事？」

　　西門玉霜舉手理著鬢邊散髮，笑道：「關於白惜香，白姑娘──」

　　李中慧柳眉聳動，道：「白姑娘怎麼了？」

　　西門玉霜道：「死了。」

　　李中慧怒聲喝道：「你殺了她？」

　　西門玉霜笑道：「不是，她自己病死的，不過，你如要把這筆帳記在我的頭上，我是十萬分樂意承受。」

　　李中慧只覺心神震顫，幾難自恃，呆了半晌才道：「我不信。」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道：「信不信由你，白惜香已經死去，再也不會復生。」

　　李中慧暗中一提真氣，定了定心神，緩緩說道：「白姑娘才氣、智慧，比起你西門玉霜如何！」

　　西門玉霜笑道：「略勝一籌。」

　　李中慧道：「何止略勝一籌，據小妹的看法，祇怕是強過甚多。」

　　西門玉霜笑道：「看法不同，李姑娘如若是認定如此，那也由得你了──」語音微微一頓，接道：「就算她強我甚多吧！但已是明日黃花，今生今世，你再也見不到白惜香了。」

　　李中慧心神逐漸靜了下來，說道：「白姑娘和小妹分手之時，從未談過她的病勢，那是說她根本未把區區病勢，放在心上了。」

　　西門玉霜冷冷道：「我雖未親眼看到她氣絕而逝，但卻看到她垂死的神情，別說是我西門玉霜了，就是稍通武功、醫道，也能看出她必死之徵，此事信不信全由得你，咱們用不著為此抬槓。」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還有一件對你十分重要的事，也和白惜香有關。」

　　李中慧道：「什麼事？」

　　西門玉霜道：「關於那林寒青──」故意頓口不言。

　　李中慧果然沉不注氣，說道：「林寒青怎麼樣了？」

　　西門玉霜道：「白惜香橫刀奪愛，搶了林寒青，也許你仍不肯相信。」

　　李中慧只覺眼前一黑，胸中氣血浮動，幾乎暈倒過去。但她卻強自鎮靜下來，淡淡一笑，道：「如若是真的，小妹又該替她恭賀一番了。」

　　西門玉霜兩道目光，盯住在李中慧臉上瞧了一陣，道：「怎麼？你當真一點也不痛苦麼？」

　　李中慧笑道：「自然是當真了，林相公坦蕩君子，白姑娘絕世才女，小妹替他們高興還來不及。」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卻不是由衷之言吧？」

　　李中慧強自振起精神笑道：「西門姐姐念念不忘林寒青，心中對他，定然懷念很深了。」

　　西門玉霜道：「不錯，我很懷念他，不像你李中慧口是心非。」

　　李中慧笑道：「原來如此，那就無怪你要咒那白姑娘早些死了。」

　　西門玉霜道：「用不著咒她，此刻她屍骨已寒。」

　　李中慧突然站起身子，道：「西門姐姐要講的話講完了吧？」

　　西門玉霜道：「沒有，前面說的是私情，現在該談公事了。」

　　李中慧目光微轉，不見西門玉霜帶有幫手，心中一寬，暗道：「如若她未帶人手，單槍匹馬而來，就算加上造化門，我們也勉強可以對付。」心中暗作盤算，口中卻冷冷喝道：「談公事，小妹是洗耳恭聽。」

　　西門玉霜臉色一整，嚴肅地說：「你已經登上武林盟主之位，一個人的榮耀，到了巔嶺之後，就該激流勇退，天下英雄肯受你李中慧之命，大半是為了對付我西門玉霜──」

　　她長長吁了一口氣，接道：「不論你是否承認，但你該心中明白，當你爭盟主之位時，我並未全力破壞，我要你過過盟主之癮，如今是李中慧三個字天下皆知了。」

　　李中慧接道：「你錯了，黃山世家的招牌，比起那武林盟主之位，該是毫無遜色。」

　　西門玉霜道：「難道你真敢和我作對？」

　　李中慧道：「小妹無此用心，要得看西門姐姐的作法了。」

　　西門玉霜道：「我要報殺害父母的大仇，那裡不對了？」

　　李中慧道：「如你願敘事論事，召集天下英雄，公定是非，小妹倒願相助一臂之力。」

　　西門玉霜怒道：「我自己的事，還要你來相助──」她雙目中光芒閃動，直似要噴出火來，語聲微微一頓，冷漠的接道：「我不願你捲入漩渦，才這般好言相勸你激流勇退，你如認為我怕你，那可是估計錯誤了。」

　　李中慧道：「西門姊姊的盛情，小妹心領了，小妹既蒙天下英雄推為盟主，豈可袖手旁觀，任你縱橫自如，造劫於武林之中。」

　　西門玉霜臉色一變，道：「白惜香死去之後，你已無撐腰之人，如是這般執迷不悟，可別怪我西門玉霜心狠手辣了。」

　　李中慧道：「如是西門姊姊不肯罷手，定要在江湖造成殺劫，小妹只有和你周旋到底了。」

　　西門玉霜臉色鐵青，呆了一陣，突然格格大小起來，道：「好！天亮之後，咱們就變成生死對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李中慧道：「念在咱們相識一場的份上，今夜我放過造化門──」目光轉到造化老人的臉上，冷然接道：「天亮之後，你造化門中，已成了武林中公敵。」

　　造化老人笑道：「愈多愈好，老夫一大心願，就是要我造化門的武功，宏揚武林之上。」

　　李中慧一揮手中盟主旗，道：「咱們走！」當先舉步向廳外行去。

　　李文揚突然加快兩步，低聲對李中慧道：「造化門最先出手的一位年輕弟子，頗似林寒青苦尋不見的失蹤的師弟。」

　　李中慧人已行出廳門，聞言停了下來，道：「不會看錯人麼？」

　　李文揚道：「錯不了。」

　　李中慧緩回過臉去，目光凝注在西門玉霜的臉上，道：「西門姊姊，小妹有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答應？」

　　西門玉霜道：「什麼事？」

　　李中慧道：「我想請姊姊代我向造化門要一個人。」

　　任她西門玉霜的機智絕世，也不禁聽得一呆，緩緩說道：「要一個人？」

　　李中慧道：「他不過是造化門下一名弟子，不論他屬於那一邊，都是無足輕重。」

　　西門玉霜心中暗道：「這丫頭不知要鬧什麼鬼？」口中卻冷冷說道：「既是無足輕重，你為什麼要他？」

　　李中慧道：「理由簡單得很。」

　　西門玉霜道：「說來聽聽。」

　　李中慧道：「因為他是我一位遠門親戚的子弟，被那造化老人擄了過去，收歸門下。」

　　西門玉霜秀目轉動，瞧了造化老人一眼，口中卻對李中慧道：「是那一個？」

　　李中慧道：「你先說答不答應，如是不肯答應，小妹說了也是白說，那還是不說的好。」

　　西門玉霜沉吟了良久，道：「如是你沒有騙我，我就答應你。」

　　李中慧轉過臉去，正待指出，李文揚卻搶先說道：「就是那造化老人身旁的勁裝童子。」

　　西門玉霜緩步行近于小龍的身側，伸手指著于小龍道：「是他麼？」

　　李文揚道：「不錯。」

　　西門玉霜望了于小龍一眼，緩緩說道：「小兄弟，你姓什麼？」

　　于小龍道：「我姓于。」

　　西門玉霜柔聲說道：「你認識那位李姑娘？」

　　于小龍早已服過了造化門中藥物，除了知道姓于之外，過去之事，早已忘的乾乾淨淨，瞪著眼睛望著李中慧，瞧了半晌，道：「不認識。」

　　西門玉霜目注造化老人道：「他是誰？」

　　于小龍道：「是我師父。」

　　李中慧道：「你不能這樣問，他年紀幼小，自然是記不得我了。」

　　龐天化道：「縱然是年紀再大一些，但他服用了造化門中藥物，也將忘記過去的事！」

　　西門玉霜目注造化老人，道：「可以讓他們帶走麼？」

　　造化老人滿臉痛苦之情，說道：「老朽諸多弟子中，以此子資質最好，我正準備要全力培育他，授我的絕技，承我衣缽，讓他們帶走了，豈不可惜？」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不要緊，我再替你物色一個傳承衣缽的弟子──」

　　目光轉注李中慧接道：「好好看顧他。」伸出手去，輕輕在于小龍的頭上拍了兩掌。

　　李中慧是何等聰慧人物，心中立時生出警覺，但卻隱忍不言，只聽西門玉霜柔和的說道：「小兄弟跟那位姊姊去吧！」

　　于小龍回顧了造化老人和西門玉霜一眼，臉上是一片茫然神色，依言舉步，直對李中慧走了過去。李中慧伸出左手，拉住了于小龍。右手突然點了于小龍兩處穴道，交給李文揚，低聲說：「背著他走。」目光一轉，望著西門玉霜道：「姊姊在他身上動了手腳？」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盟主未免是太多疑了，此等小心眼，如何能夠率領天下英雄？」

　　李中慧道：「這倒不勞姊姊費心，小妹就此別過。」轉向外行去。

　　西門玉霜笑道：「那位小兄弟已經服過造化門下特製的造化丹，你要小心待他。」

　　桀驁不馴的造化老人，對西門玉霜的一切決定，絲毫不敢違抗，站在一側，呆呆出神。

　　周簧、龐天化斷後而行，暗中運氣戒備，保護著李中慧離開了大廳。

　　林寒青深知這身裝著，已經引起李中慧的懷疑，決然瞞不過西門玉霜，只要行入燈光之下，勢必被西門玉霜認出不可，眼見李中慧等帶了于小龍而去，心中大是焦急，暗道：此刻既無法混出大廳，只有先找一處可資藏身之處，暫時躲避片刻，等西門玉霜去後，再行設法混出此宅。

　　但廳中燭火輝煌，除了自己停身的門後，有些暗影，可資安身之外，別無藏身之處。正自焦急之間，突見西門玉霜舉步直行過來，冷冷喝道：「什麼人？」

　　林寒青心中暗道：「糟了，既然被發覺了，祇怕是難躲過今日之危。」只好硬著頭皮走了出來，他心知多講上一句話，就可能被西門玉霜聽出聲音，索性默然不言，一個大轉身，躍出廳外，直向李中慧追去。

　　這時，李中慧不過剛出二門，周簧和龐天化，還在二門之內。林寒青一躍出廳，大出了西門玉霜意外。略一出神，林寒青已到了兩丈外。突然一挫柳腰，低聲叱道：「站住！」喝聲出口，人已追到了。林寒青只覺右臂一麻，一條臂頓然失去了作用。但他咬牙忍受，未哼出聲，全力向前一躍，飛出一丈開外。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如影隨形，疾追而至。她輕功絕佳，速度之快，自非林寒青能夠及得，再加上林寒青右臂受傷，飛躍之勢，大受影響。西門玉霜一躍之下，已然追到林寒青的身後，舉掌拍下。但兩人這幾度飛躍，已然接近二門。

　　神判周簧一直在運氣戒備，眼看林寒青就要傷在西門玉霜掌下，立時揚手拍出一股劈空掌力，口中卻大聲喝道：「姑娘不可傷人！」掌力如嘯，直撞過去。

　　西門玉霜如若不計自身安危，固可一掌把林寒青傷在手下，但自己亦將傷在周簧強猛絕倫的掌力之下。形勢迫得她不得不回身自保，擊向林寒青的右掌突然一翻，接下了周簧一掌。

　　神判周簧早已知是西門玉霜，是以劈出的一記掌風，用出八成真力。西門玉霜武功雖高，但她身懸半空，倉促應變，力道難以用實，接下了周簧一掌，連在空中打了兩個轉，身子飄落實地。林寒青借兩人互拼掌力時，一換氣疾躍而起，登上屋面，疾奔而去。

　　這時，已出二門的李中慧，聞得身後呼叫之聲，帶著李文揚，重又走了回來。西門玉霜目注周簧，冷冷說道：「你發掌力救他，可知道他是誰麼？」

　　周簧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西門姑娘要殺他，那自然不是姑娘的手下和造化門中的人。」

　　西門玉霜一顰柳眉兒，道：「是不是你們帶來的人？」

　　李中慧環顧了身側隨行群豪一眼，搖搖頭，道：「不是我帶的人，我李中慧光明正大而來，還不屑故弄玄虛。」

　　西門玉霜冷冷說話道：「在你我對壘之下，能有一個造化門，難道就沒其他的獨立門戶，想從其間坐收漁利麼？」

　　李中慧抬頭望去，只見一片夜色，那裡還有林寒青的蹤影，當下淡然一笑，道：「可是造化門已歸服西門姊姊的手下──」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論他是何人，但已走的不見蹤影，那也不用追究了。」

　　西門玉霜冷然說道：「李中慧，明天太陽出山，咱們的一點情義，就算隨著今夜消失，此後各憑手段，強存弱亡，你們去吧！」

　　李中慧和西門玉霜兩個人互相凝視。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說？」緩緩舉起右手。

　　李中慧目光一瞥，只見西門玉霜五個纖巧的玉指，突然粗了甚多，不禁心中一驚。但她神色間仍然保持著鎮靜，說：「此刻，天還未亮，咱們還有一個多時辰的姊妹情義。」

　　西門玉霜臉上是一片嚴肅之色，舉起的右手，又緩緩放了下去，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中慧道：「就算那白惜香真的死了，你也贏不了這一戰。」

　　西門玉霜道：「為什麼？可是因為你李中慧還活在人世上麼？」

　　李中慧道：「以你武功，殺我並非難事，不過，殺了我一個李中慧，還會有更多人出頭來和你為難，千百年來，武林中，有著無數的風暴、變亂，但千百年後，武林中仍然是這個樣，沒任何一個身懷絕才大慧的人，改變了江湖。姐姐強煞了也是一個人，由我李中慧起，武林可以死去十個盟主，但你西門玉霜，卻只是一個，你死了，一切都隨時間消失。」

　　西門玉霜冷漠的接道：「你要教訓我？」

　　李中慧道：「小妹是誠心相勸。」

　　西門玉霜道：「盛情心領，不敢承教。」

　　李中慧道：「那是小妹多言了。」

　　西門玉霜目光抬望李中慧的頭上，道：「你左鬢上，戴的什麼？」

　　李中慧道：「一支金釵。」

　　西門玉霜道：「可否借我瞧瞧？」

　　李中慧伸手取下頭上金釵，遞了過去，道：「姐姐如若喜愛，小妹奉送就是。」

　　西門玉霜左手接過金釵，放在右手之上，用力一握，冷冷說道：「原物奉還。」伸開五指，把金釵高托於掌心之上。

　　李中慧凝目望去，金釵仍然是完好無缺，略一沉吟，緩緩伸出手去，取過金釵。那金釵離開了西門玉霜手掌，突然片片碎裂，灑落一地。李中慧欠身一笑，道：「多謝姊姊手下留情。」

　　西門玉霜道：「明天日出之後，你就要多加小心。」

　　李中慧道：「姊姊也要多多保重。」轉過身子，大步出門而去。

　　且說林寒青用出了全身氣力，放腿一陣狂奔，一口氣跑出十餘里路，才停了下來。抬頭看去，自己正停在一處荒涼的郊野裡。這一陣急奔，他只顧逃命，忘記了臂上傷勢。此刻停了下來，只覺一條右臂全部麻木，一抬右臂，竟是難以抬得起來，不禁心中大駭，暗自忖道：「我林寒青若再壞了一條右臂，當真是殘廢無用的人了。」

　　他這些日中，到處流浪，生來的一份驕傲之氣，早已消磨了大半，經過一陣沉思之後，竟然恢復了鎮靜。這時，存在他心中的，只有幾件未了心願，容毀臂傷，已使他豪氣頓消，此刻，祇想到設法通知于小龍一聲，要他了解到自己的來歷，然後去黃鶴樓，看看白惜香是否真如西門玉霜所言，已經死去，或是魔功有成，大病已愈。再回家看看白髮老母。此生的心願，可說算完了，此後，當找一處人跡罕至之處，了此殘生。

　　他仰臉望望天上的星辰，茫然向前行去。連番的悲慘際遇、打擊，已使他變的隨遇而安，不再想過去和未來。他茫然的走著，不知行向何處？突然間，由身後傳來一個嬌若銀鈴的女聲，道：「林寒青。」

　　林寒青似是不相信，這世間，還有認識他的人來，停下腳步，回頭去，茫然說道：「叫我麼？」

　　一聲幽幽的嘆息，傳了過來，道：「果然是你！」暗淡的星光下，緩步走過來西門玉霜。

　　林寒青看清了來人之後，茫然的神志，陡然一清，不禁怒火大起，冷冷說道：「你把我害成這個樣子，難道還不肯放過我麼？」

　　西門玉霜緩緩伸出手去，抓住了林寒青的右臂，柔聲說道：「我用拂脈手法傷了你的右臂，如不早些療治，祇怕要成殘廢。」

　　林寒青一挫腕，奪回右臂，冷冷說道：「殘了一條臂，有什麼要緊，我林寒青早已不在了。」

　　西門玉霜清澈的雙目，凝注在林寒青的臉上，緩緩說道：「有一件事，我深覺對你不住。」

　　林寒青道：「不要緊。天下英雄，都是你的仇人，你要殺盡了他們，而後甘心，區區算得什麼？」

　　西門玉霜道：「那不同，他們和你毫無關係，我不用對他們憐憫、同情、抱疚，但對你──」

　　林寒青道：「我林寒青就算死無葬身之地，也不用你來同情。」

　　西門玉霜道：「這不是同情，而是一份無法表達的愧咎。」

　　林寒青奇道：「你也會有愧疚之心，這倒是一大奇聞！」

　　西門玉霜道：「你與眾不同，因為你是君子。」

　　林寒青道：「多承誇獎，在下是擔當不起。」

　　西門玉霜道：「我是由衷之言，你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林寒青哈哈一笑，道：「信與不信，有何要緊，姑娘多珍重了。」一個大轉身，換了一個方向行去。

　　但見眼前人影一閃，香風拂面，西門玉霜又攔在了身前，說道：「不論你是否同意，我都要療好你的傷臂，然後再告訴你一件事情。」林寒青心知無法和她抗拒，伸出右臂，道：「盛情卻之不恭，那就有勞了。」

　　西門玉霜柔嫩、纖巧的雙手，緩緩在他的臂上推拿，該是一個充滿柔情密意的畫面才是，但林寒青抬頭望著星辰的冷漠態度，顯得這畫面是那樣不調和。

　　大約過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西門玉霜才緩緩放開了林寒青的右臂，道：「好了，血道已暢。」

　　林寒青冷冷接道：「多謝姑娘費心了。」放步向前行去。

　　西門玉霜一皺眉頭，道：「站住！」

　　林寒青停下腳步，轉過臉來，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西門玉霜緩緩由懷中摸出一個玉瓶，遞了過去，道：「這瓶中藥水，可洗去你臉上的色彩，恢復你俊秀之容。」

　　林寒青伸出手去，接過玉瓶，道：「多謝賜藥。」

　　西門玉霜道：「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但你聽了之後，不要難過。」

　　林寒青突覺心中一陣跳動，道：「可是那白惜香死去了？」

　　西門玉霜道：「不錯，她病入膏肓，縱然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無法療好她的病疾。」

　　林寒青突然轉過臉來，兩道目光，直逼在西門玉霜的臉上，道：「你殺了她？」

　　西門玉霜緩緩垂下頭去，道：「我確然有此用心。」

　　林寒青厲聲接道：「你答應過我不傷害她，為什麼言而無信？」

　　西門玉霜道：「白惜香一天不死，我就一日食不甘味，席難長枕，不過，我沒有出手傷她，我去到那埋花居時，正趕上香菊、素梅，埋葬她的屍體。」

　　林寒青一呆，道：「當真麼？」

　　西門玉霜道：「不錯，我親手打開了棺蓋，看過了她的遺容，素花錫箔，奠拜過她的墳墓。」

　　林寒青怒聲道：「是你逼死了她？」

　　西門玉霜搖搖頭，舉手理著鬢邊散髮，說道：「我去那裡確實準備要置她死地，但我去的晚了一步，已沒有我出手的機會。」她長長嘆息一聲，道：「雖然不是我殺了她，但對你我仍然有深深的愧疚。」

　　林寒青只覺胸中熱血沸騰，恨不得一劍把西門玉霜劈成兩半，但雙方武功懸殊，自知無法和人為敵，只好強自忍耐下去，冷然說道：「你雖然沒有殺她，但她被你逼的無路可走，才這樣自絕而死。」

　　西門玉霜道：「你錯了，我沒有逼她，是她自己病死的，唉！那絕症，強如白惜香，亦無法把自己從死亡中解救出來。」

　　林寒青道：「你既然沒傷她一髮一毫，對我又有什麼愧疚？」

　　西門玉霜道：「我雖然沒有動手殺她，但卻動了殺她之心，背棄信諾，趕到埋花居，如是她沒有死，我是決不會放過她，如今她死了──」

　　林寒青冷冷接道：「你可以高枕無憂了，縱橫七海，睥睨九洲了，天下英雄再無你西門玉霜的敵手了。」

　　西門玉霜道：「正和你說的剛剛相反，我心中有些後悔。」

　　林寒青縱聲大笑道：「白惜香已作古人，西門姑娘也不用假慈悲了。」

　　西門玉霜黯然嘆道：「是真的，你如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我對你失去一次信諾，但將答應三件事，作為補償，不論何時何地，只要出你之口，我都將為你辦到。」

　　林寒青接道：「白姑娘已經死了，就是答應我三百件、三萬件，又有何用？」

　　西門玉霜呆了一呆，道：「你很喜愛她？」

　　林寒青道：「不錯，在我心目之中，只有白姑娘一個人。」兩行熱淚，奪眶而出，話未說完，人卻轉身疾奔而去。

　　西門玉霜高聲說道：「林寒青請留步片刻，我還有兩句話說。」

　　林寒青雖然聽得她呼叫之聲，但人卻奔行更快，連頭也未回顧一下。西門玉霜呆呆望著林寒青的背影，直待消失在夜色之中，才黯然嘆息一聲，回身緩步而去。

　　林寒青也不知奔跑了多少時間，也不知行出了多少里路，東方天際，已泛起了一片魚肚白色，才放慢了腳步前行。

　　白惜香在世之日，他還未覺得什麼，但聽聞到白惜香的死訊，才發覺那柔弱多病，清麗絕俗的少女，在他心目中佔的地位是那樣重要，份量是那樣沉重。西門玉霜那肯定的口氣，使林寒青深信不疑，原來存在心中的一份希望，也為之完全消散。他抖抖衣服上的露珠，又舉步向前行去，歷練和折磨，已使他變的十分堅強，白惜香死訊的打擊雖然慘重，但他仍然能撐得住。

　　想重回埋花居，但轉念想到如是回到埋花居去，瞧到白惜香埋骨新墳，絕難再支撐得住，萬一她沒有死，正在練習魔功，自己這一去，又將驚擾於她，到不如利用此刻時光，把幾樁未完之事辦好，然後再去那埋花居，那時，她如還活著，魔功已然有成，自然是可以和自己相見，如是果已死去，就在她墳前奠拜一番，再定行止不遲。

　　這般一想，精神一振，伸手摸著懷中的玉瓶，忖道：「西門玉霜贈我這藥物，可洗去臉上的五顏六色，不論真假，何不一試。」

　　當下放步急行，找到一條小溪，摸出懷中玉瓶，正待倒出藥物，洗去臉上的色彩，心中是一動，忖道：「白惜香如若當真死去，我復容又有何用？女為悅己容，我林寒青為白惜香留下著終生標幟，一張奇醜的怪臉，有何不可。」心念一轉，收起藥物，大步向前行去。

　　他有了數次的經驗，心知西門玉霜和李中慧的搏鬥，已然擴展到酒棧之中，必得小心一些才行。他易容改裝，暗中觀察，果然發覺了江湖上，到處都充滿著緊張的氣氛，無數的勁衣駿馬、佩刀帶劍的武林人物，匆急的奔來奔去，一批向西，南來北往，東奔西跑，顯然都是匆急馳援的高手。這等形勢上查看，李中慧和西門玉霜，已然是短兵相接，戈刃相見，展開了惡戰、屠殺。

　　經驗累積，使林寒青改裝易容之術，和做作表情，登入了惟妙惟肖之境，雖然常和武林中人相見，卻無人懷疑到他。

　　這日，中午時分，林寒青扮了一個賣水果的老兒，擔著一擔水果，行在一處十字路口。只見地上血跡斑斑，旁側田中，躺著兩個死去的勁裝大漢，一匹重傷健馬，倒臥路側，仍然不住的掙扎低嘶。

　　這是一幅悽慘的畫面，只瞧得林寒青感慨萬千。他放下擔子，長長嘆息一聲，暗道：「武林道上，正面臨著空前的浩劫，我林寒青堂堂七尺之軀，難道真的要置身事外，袖手不問，眼看著這等慘事，一幕接一幕的，不停上演麼？」

　　正忖思間，突聞一陣急促的馬蹄之聲，狂奔馳而來。轉身望去，只見一個滿身鮮血的人，伏在馬背上，快馬如飛，向前狂奔。在那快馬之後，緊追著兩個執刀大漢，合騎一匹健馬，銜尾急追。

　　林寒青心中忖道：「這人已受重傷，兩人竟然還不肯放過了他，難道非要置他死地，而後甘心麼？」只覺一股不平之氣，泛上心頭，陡然鬆開兩邊水果，手橫扁擔，放過了那受傷之人，大喝一聲，一招「橫江截浪」疾掃過去。

　　那兩個銜尾疾追的大漢，料不到一個賣水果的老人，竟然敢捲入江湖仇殺是非中，更出人意外的是，伸出手一擊，竟然是凌厲無情，一時間躲避不及。只聽一聲慘叫，右首一個大漢，首當銳鋒，吃林寒青一扁擔擊在腰間，只打的離馬騰空，飛了起來，摔到一丈開外。左首那執刀大漢，快馬如箭，就在林寒青擊中右首同仁的一剎時光，已然掠著林寒青的身側而過。

　　林寒青回目一掠，只見那人馬鞍之上，掛著血淋淋的四顆人頭，不禁怒火大起，暗道：「這人已經殺了四個人，還不肯放過一個身受重傷的人。」當下雙臂用力，向前一送，手中扁擔，脫手飛出，直向那人後背擊了過去。

　　那人求功心切，不顧同伴生死，一心獵取那受傷人的首級，暗中使勁，一個快步，已衝到那受傷大漢身後，正待舉刀劈下，卻不料林寒青飛擊過來的扁擔，先他而到，正擊在背心之上，慘叫一聲，連人帶刀摔了下去。

　　林寒青出手奇重，兩個人雖未死去，但都已受了重傷。那原先受傷之人傷勢甚重，死裡逃生，全然不覺，快馬如飛，眨眼間奔跑的蹤影不見。林寒青回顧了兩位落馬大漢一眼，挑好水果擔子，放步而去。

　　那後被擊中的執刀大漢，傷勢較輕，等了片刻，坐起身來，但聞四外空寂，那裡還有人蹤。他運氣調息一下，緩緩站起身子，行到同伴身側，扶他起來。那人掙扎而起，疼的哇哇直叫。原來，林寒青橫裡一擊，打斷了他五根肋骨。兩人相攙相扶的上馬而去。

第十六章

　　且說林寒青挑起水果擔子，一口氣奔行了六七里路，才放緩腳步。但聞馬嘶傳來，迎面奔過來十幾匹快馬，風馳電掣。林寒青暗暗嘆息一聲道：「好一場悲慘的江湖浩劫。」轉身繞入一條小徑上，緩步向前行去。

　　天色逐漸的黑了下來，林寒青正行至一座淺坡下的小農村中。這座農村，只不過五六戶人家，茅舍數棟，但卻打掃的十分乾淨。林寒青打量了四周一眼，暗道：「這村中住的人家，家家收拾的如此清潔，不似普通的人家。」心中念頭轉動，放下水果擔子，舉步直向一座茅舍之中走去。

　　只見兩扇大門，緊緊閉著，舉手一推，兩扇大門忽的呀然大開，敢情那大門未關閉。一條手臂突然伸了過來，疾向林寒青右腕之上抓去。林寒青正待反手還擊，心中突然一動，停止反擊，任那伸來的五指，抓在右腕之上。只覺一股力量，向前一帶，硬把自己拖入室中。

　　林寒青裝作不會武功模樣。任人擺佈，口中說道：「小老兒不知諸位英雄好漢在此，還望多多恕罪。」

　　只聽一個粗豪的聲音說道：「你是幹什麼的？」

　　林寒青道：「小老地賣水果為生。」

　　另一個聲音喝道：「深更半夜，那裡還有人買你水果，分明是梅花門下奸細。」

　　林寒青急道：「小老兒在途中遇上了變故。」

　　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道：「什麼變故？」

　　林寒青道：「兩方好漢廝殺。」

　　另一個陰沉的聲音，接道：「不管他是何來歷，一刀把他宰了就是。」

　　林寒青吃了一驚，暗道：「他們如要處置我死，那是非得出手反抗不可了。」

　　但聞另一個聲音接道：「先點了他穴道再說。」

　　林寒青突覺腰間一麻，穴道已被人點中。這人大約信了林寒青的話，誤認他不會武功，是以出手甚輕。林寒青借勢裝腔，一側身朝下倒去。

　　林寒青暗中運氣，沖開穴道，啟目望去。只見這茅舍廳中，坐滿了身著勁裝、身佩兵刃的大漢，高高矮矮，不下十餘人。

　　林寒青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這座茅舍中，坐了許多武林人物，想那另外兩座茅舍中，定然也藏有不少高手。這許多武林人物，藏在這樣一座小小山村之中，不知是何用心？」

　　心中念頭轉動之間，突聞室外啊起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道：「那梅花門的馬車已到，諸位要小戒備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乘車而來，敢情是那西門玉霜親身到此。」

　　只見室中群豪，齊齊拔出兵刃，列成兩隊，兩個手執強弓，腰掛鵰翎的大漢，行向窗口處。林寒青心中暗道：「十餘人中，還兩個弓箭手，顯得這惡毒佈置，是很用心機了。」細看那十餘大漢的面貌，竟是一個也不認識。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時光，靜夜中，果然傳來轔轔車聲。只聽輪聲愈來愈近，顯然馬車已進入了村中。

　　林寒青暗嘆息一聲，道：「雙方似是已到不擇手段的境界，以多凌寡，暗布陷阱，無所不用其極。」

　　只聽一聲大喝，傳了進來，道：「閣下已陷入重重包圍之中，四周有無數強弓利箭，對準馬車，只要我一聲令下，立時將萬弩齊發。」

　　輪聲頓住，馬車似是依言停了下來。林寒青一股強烈的衝動。由心底泛了起來，恨不得衝出室外，瞧個清楚。但他心中明白，只要自己有所舉動，室中十餘個手執兵刃的大漢，立時將群起圍攻。情勢迫人，只好暫時忍耐，索性垂下頭去，暗中運氣調息。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又響起一個宏亮的聲音，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閣下肯依言停車，那是足見高明，此刻請啟帘下車。」

　　林寒青凝神傾聽，不聞有人相應。心中大奇，暗道：以西門玉霜為人孤傲自負，如何肯受此屈辱，難道不是西門玉霜麼？

　　但聞那宏亮的聲音又道：「在下由一數到五，閣下如仍是不肯下車受縛，那就別怪我要下令放箭了。」

　　馬車中的人，竟有著無比的沉著。任那人呼喝嚇唬，始終是置之不理。

　　那宏亮的聲音果然一、二、三、四，的數了下去，在待數到五字，仍然不聞車中之人答話。嗤的一聲，箭嘯破空，不知何人當先放出一箭，緊接著箭風不絕於耳。林寒青靜坐聽去，除了聞得一陣怒馬悲嘶之外，始終不聞其他聲音。

　　過了一盞熱茶工夫，箭風沉寂，緊接著兩扇木門大開，十幾個手執兵刃的大漢，兩行並出，衝出茅舍。林寒青轉眼四顧，室中之人，已然全奔出去，立時站起身子，輕步行到窗外，凝目向外望去。

　　只見數十個手執兵刃的黑衣大漢，團團把馬車圍起來。昏黃的星光下，隱隱可見那拖車健馬，身上中箭如蝟，半跪半臥的死在地上。篷車的四周，也釘滿了長箭。車帘低垂，聽不到一點聲息，似乎是篷車中，根本沒有坐人。

　　林寒青暗自忖道：「如若這是一輛空車，李中慧這回勞師動眾，在這裡埋伏如此眾多人手，豈不要令西門玉霜笑掉了大牙。」心中念頭還未轉完，突聞那馬車中傳出一聲冷笑，道：「只有這點人手麼？」

　　垂帘起處，緩緩走出一個全身綠衣佩劍的少女。她的動作優美沉著，很慢的下了馬車。林寒青瞧著那綠衣少女，心中暗道：「這丫頭頗似西門玉霜的寵婢小翠。」他和小翠，只不過匆匆照過兩面，自是無法認得清楚。

　　只見她緩緩舉起手來，纖巧的五指，握了劍把，突然一振手腕，長劍出鞘，疾快在身前劃出了一圈銀虹，輪轉的寒芒，帶著一片輕微的嘯風之聲。劍光斂消，場中已有四個玄色勁裝的少女，手中各橫著一支長劍，排列那綠衣女的身後。

　　這諸多變化，也就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雙方都已是刀出鞘，劍在手，大戰一觸即發。只聽好綠衣女冷笑一聲，道：「你們還有多少人手，一齊請出來吧！」

　　只聽正東方位上，一個手執斬虎刀的大漢，道：「在下飛刀手段平，姑娘如何稱呼？」

　　綠衣女道：「你可是這群人中的首腦麼？」

　　段平道：「那是盟主的指命，兄弟只好承擔起了。」

　　綠衣女冷笑一聲，道：「誰要和你談古敘舊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的名字是翠大娘。」

　　段平道：「翠大娘，翠大娘───不對，不對，你這不是罵人麼？」

　　林寒青暗道：果然是小翠了，這丫頭如此刁蠻。

　　只聽小翠說道：「你愛叫不叫。」突然一振手腕，長劍回向左側刺去。

　　但聞一聲慘叫傳來，一個執刀黑衣大漢，突然向後退了兩步，一跤倒在地上。

　　林寒青只瞧的心中昇起來一股寒意，忖道：「好快好毒的手法，頗有西門玉霜之風，但陰毒似尤過之。」

　　段平眼看一個同伴倒了下去，生氣得哇哇大叫，道：「好惡毒的臭丫頭，出手竟是這等陰狠。」

　　小翠道：「你們在這山村之中，埋伏下人手，暗施伏擊，那也算不得光明的事。」

　　段平一揚斬虎刀，高聲說道：「盟主有令，和梅花門下的人，不用講什麼武林規矩，江湖道義。」揮刀一招「橫斷雲山」，攔腰向小翠斬去。

　　小翠手中劍一招「乘龍引鳳」，巧妙絕倫的把段平的斬虎刀引向一側，劍勢陡然一變，向上撩去。

　　這一劍由「乘龍引鳳」變作「金絲纏腕」，說來並不稀奇，但她把這兩招漠不相關劍招，連在一起，就顯得十分奇奧，閃避不易了。

　　段平手中斬虎刀被小翠劍勢封入外門，一時間收不回來。匆急之間，急急挫腕，向後讓開。小翠劍勢奇速，去如流星，寒芒一閃間，段平的右腕已被劍勢劃破。

　　小翠一劍劃破了段平的右腕。並未再揮劍施襲，卻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高聲喝道：「住手，先看你們這位帶隊首腦的際遇，你們再動手不遲。」　她說話的聲音甚高，尖厲刺耳，分圍在四周的黑衣大漢，正要揮動兵刃動手，卻被小翠這聲尖叫阻止。轉眼望去，只見段平手中的斬虎刀，突然垂了下來，臉上神情驚布，全身抖動不息。

　　這時，天上烏雲已散，星光照射下，景物隱隱可辨。林寒青亦瞧的大為奇怪，暗道：「這段平為人，英雄氣概甚濃，就算小翠一劍，劃斷了他腕上的經脈，也不致如此氣餒──」

　　只聽小翠冷冷說道：「我梅花門下的絕世劍法，豈是一般人所能抗拒。」

　　只聽段平大喝一聲，揮動手中的斬虎刀，突然向外闖去。群豪料不到他會如此，被他揮掄的刀勢，連傷了兩人，只好紛讓開。段平衝出了群豪，往回狂奔而去。

　　小翠放聲一陣格格大笑，道：「你們都瞧見了？」

　　但聞遠處，傳過來段平尖銳的嚎叫之聲，靜夜中，只聽得人毛骨聳然。

　　小翠冷冷的接道：「你們聽那聲音。」

　　群豪默然，無言相應。

　　小翠淡淡一笑，接道：「他跑的太遠了，你們無法瞧到他那死時的悽涼之狀，那是世間最痛苦的慘狀。」語聲微微一頓，厲聲接道：「凡是為我梅花門劍所傷，人人際遇如此。」

　　林寒青暗道：「就算小翠那一劍，斬了那段平半個手腕，也傷不到他的中樞要穴，如何能使他神智瘋狂呢？」

　　小翠緩緩舉起了手中長劍，道：「那個不相信，請來一試如何？」

　　段平的慘叫悲嚎聲，再加上小翠這幾句唬人之言，果然四周群豪，生出了畏懼之心，一時間，竟無人出言接口。

　　林寒青心中暗道：李中慧在此埋伏的人手雖然不少，但卻無領導群豪的人才，只有一個段平，傷亡之後，再無接替之人，實是大大的失策了。

　　忖思之間，遙聞一聲長笑傳來道：「梅花門下人，果是陰毒，竟然在劍上淬有劇毒。」短短幾句話，揭穿了小翠的一番騙局。

　　林寒青只覺話聲十分耳熟，凝目看去，兩條人影疾奔而來，正是李文揚和韓士公。

　　小翠冷笑一聲，道：「我道是什麼人，原來是你李文揚。」

　　李文揚道：「正是區區，姑娘好眼光。」

　　小翠目光轉動，環顧了四周一眼，道：「不錯，我這劍上，淬有劇毒，只要被我劍勢點中，那是別想有幸生之心。」

　　這時，李文揚已然越群豪進到了小翠身前，冷然一笑，道：「在下領教一下姑娘的淬毒劍招。」

　　左手拔出肩上插的摺扇，霍然張開，右手卻從懷中摸出一把短劍，摺扇平胸，守住門戶，短劍卻蓄勢待敵。原來，他默查形勢。發覺了群豪已為小翠出手兩劍連傷兩人的奪人先聲所懾，只有自己率先出手，當可激厲起群豪的戰志。

　　小翠冷冷說道：「久聞黃山世家的武功，博兼天下之長，今宵倒要領教，領教了。」語聲甫落，突然振腕一劃，刺了過去。

　　李文揚早已有備，左手摺扇一揮，幻起一片扇影。護住了身子。右手短劍，卻疾起一招「百花吐蕊」，扇影中幻起了點點寒芒，攻向小翠。這是黃山世家中獨創之學，扇中套劍，極是不易防守。小翠果然被這反擊一劍，迫的退了兩步。

　　李文揚高聲說道：「這就是黃山世家劍招之一，姑娘評價如何？」

　　四周群豪眼看李文揚出手一劍，就把小翠迫退，不禁心神振奮，齊齊揮動兵刃，準備合圍而上。

　　小翠怒聲喝道：「不過爾爾。」長劍起處，疾撲而上。這次，她已不敢再存輕敵之心，劍轉如輪，寒芒電掣，猛向李文揚攻了過去。

　　李文揚心知梅花門下劍招詭奇，才把輕易不用的，扇中套劍之學，用出對敵，小心翼翼，接下了小翠的劍勢。

　　這時，排列在小翠身後的四個玄衣勁裝少女，已在小翠身後，布成一個半圓的陣勢，護住了小翠左右兩翼。

　　李文揚和小翠惡鬥了四十餘合，一直保持個不勝不敗之局。

　　小翠一路搶攻，李文揚卻是一直採取守勢。四周圍觀的群豪本待要出手助戰，但見兩人惡鬥激烈，無法插手，只好袖手旁觀了。

　　梅花門的劍勢，本以惡毒凌厲見長，極是不易招架，但黃山世家的武功，卻是以機變在武林獨樹一幟。

　　且說林寒青悄然行出茅舍，攀登在一棵大樹之上，居高臨下，看江湖上兩家特殊門戶的武功之長。

　　表面上看去，小翠的劍勢飛舞，奇招綿連，似是佔盡優勢，李文揚一直是陷入被動，被迫還手，但久戰之下，就看出黃山世家武功特殊之處。

　　任何一門、一派的武功，都走著一定的路子，有以剛猛見稱，有以陰柔見長，縱然是功力深厚，可達剛柔互濟之境，但出手的路道，卻是不會有何大變。可是黃山世家的武功，卻是與眾不同，遇剛則柔，遇柔則剛，明明被小翠劍勢迫落下風，但三五招後，忽然又恢復原狀，保待了不敗之局。

　　林寒青暗暗嘆息一聲，道：黃山世家，能夠名掩武林各派，實非僥倖，武功確有它獨到之處，梅花門下劍招，雖然詭奇、惡毒，但要想勝過黃山世家，並非易事。

　　雙方又惡鬥了二十餘合，仍是個小翠當勝未勝，李文揚當敗未敗的局面。小翠久戰不能勝敵，似已大感不耐，嬌叱一聲，劍法陡然一變。只見她一劍連一劍，快速無比，有如十餘長劍連環攻出一般。李文揚被小翠突然轉變的快速劍勢，連連逼迫，退後了兩步，招數微見散亂。

　　林寒青看的明白，心中大為擔心。暗道：此刻小翠丫頭，正值激忿難耐之時，李文揚如是被她逼迫，決難逃死亡之危。

　　正忖思間，瞥見李文揚劍扇交轉，三五招後，又把劣勢穩住。

　　小翠劍法一變，又是一路劍法攻來。

　　這次劍招，似守實攻。只見倒轉的劍光，繞身飛旋，覓機飛旋，覓機乘隙，不攻時已，攻必如水銀洩地，無孔不入。

　　這套劍法，惡毒無比，李文揚接得三招，已被迫的手忙腳亂起來。

　　林寒青居高觀戰，瞧的更是清楚，初見小翠的劍法，攻中有攻，變中有變，有如附骨之蛆。如影隨形揮之不去，心中大為驚駭，暗道：這是什麼劍法，如此惡毒。但仔細瞧了一陣，忽然大悟。

　　原來，那小翠出手的劍把，亦是一般的招術，只是劍招變化迅快，隨著對方的封擋之勢，機變再攻，上撩下削，使對方沒有緩氣變招的餘地。這時，李文揚摺扇套劍的招術，已然無法封架得住小翠的機變快攻，被迫得連連後退。

　　林寒青心中暗道：今夜之局，如是李文揚傷敗在小翠手下，這丫頭必將要大施辣手，盡屠群豪，必得設法暗助李文揚一臂才是。

　　他和白惜香相處時日，雖然不長，但卻獲益非淺，曾聽那白惜香說過武學變化雖多，總不外奇正二字，奇變雖然凌厲惡毒，但其缺陷亦多，只要我細心默察，定可找出它的缺陷。

　　林寒青默觀兩人搏鬥，並非李文揚技不如人，只因被小翠那奇變的劍法，搶去先機，李文揚雖有一身武功，已是無法施展。就在他心念轉動的當兒，場中形勢，已有了大變。

　　小翠步步逼近，李文揚節節敗退。

　　韓士公已然沉不住氣，雙掌一錯，準備出手合攻。

　　林寒青暗施傳音之術，說道：「李兄，置之死地而後生，不可一味防守，放手和她搶攻。」

　　李文揚正感應接不暇，隨時都有傷亡在對方可能之時，突然聽得林寒青的傳話之聲，不禁精神一振。左手持扇連揮，擋住小翠劍勢，右手短劍卻展開了攻勢，一招「帘捲西風」，幻起一片劍影，反擊過去。

　　他原來使用扇中套劍的招術，二物合一對敵，此刻卻突然分開，把扇、短劍各成一路。

　　果然，小翠這套惡毒劍法中最大的缺陷，就是缺少防守，李文揚劍扇一分，攻出一招，迫得小翠不得不撤劍防守。

　　這一來，李文揚險惡的處境，立時轉危為安。

　　小翠眼看取勝在即，決不料李文揚突然改變了打法，又把劣勢穩住，只氣得臉色大變，陡然一收長劍。向後躍退八尺。

　　李文揚冷笑道：「梅花門下的劍法，也不過如此而已。」

　　小翠冷冷說道：「李文揚少說風涼話，咱們兩人今日總有個橫屍此地。」

　　李文揚目睹小翠緩緩舉起手中寶劍，雙目卻凝注在劍身之上，臉色是一片嚴肅。心想她這一劍擊來，必將是全身功力之所聚，凌厲絕倫。趕忙凝神運氣，左手平舉摺扇、右手短劍平胸，全神戒備。

　　只聽小翠冷冷說道：「李文揚，你可要見識一下梅花門下的真才實學麼？」

　　李文揚運足了十成功力，全神待敵，口中卻故作輕鬆，淡淡一笑，道：「在下領教姑娘絕學。」

　　小翠道：「你要小心了。」突然一揮手中寶劍，連人帶劍，同時飛起，身劍合一，直向李文揚撞了過去。

　　黃山世家，博兼天下之長，李文揚一見小翠攻來之勢，正是劍道中最上乘雙劍術中的初步身法，那裡還敢大意，摺扇疾揮，先掄起一片扇影，一擋來勢，右手短劍疾快推出，劍花朵朵，護住了身子。

　　但見小翠疾飛而來的劍勢，向李文揚那護身劍花一觸，響起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寒光突斂，人影乍現。但這時場中的形勢，已另是一番景象。

　　只聽李文揚喘息不停，手中摺扇，已然落在了地上。小翠這揮劍一擊，也似是用盡了氣力，長劍垂地，支撐著身軀。雙方這對拼一招中，似都是用盡了全身的氣力。

　　韓士公突然向前一步，走近李文揚身側，低聲說道：「李兄弟，受了傷麼？」

　　李文揚苦笑一下，道：「勉強接下她一劍。」

　　韓士公目光一掠小翠說道：「那丫頭也強不過李兄弟，看她疲累之情，似不在兄弟之下。」

　　只見小翠突然一振精神，舉起手中寶劍。冷冷說道：「李文揚，你可有自信，再接我一劍麼？」

　　韓士公一挺胸，道：「老夫領教姑娘武功。」

　　李文揚一提真氣，道：「不敢有勞韓兄。」目光轉滾到小翠的臉上，道：「姑娘如仍有再攻之力，在下倒是極願再接一劍。」

　　小翠道：「好。」緩緩又舉起手中的寶劍。

　　李文揚強自振起精神，短劍也平胸舉起。林寒青藏在樹上，瞧得明白，眼看兩人都在強振精神，準備硬拼。如是讓他們兩人再行硬拼，必將有一人要傷在劍下，那傷亡的機會，李文揚又大過小翠甚多。林寒青想阻止這一場慘局，只有在他們未動手前設法喝止。

　　林寒青默察形勢，主攻全在小翠，只有先設法阻止小翠，不讓她出手。心念一轉，暗施傳音之術，說道：「小翠強敵後援，立可趕到，你如傷了李文揚，決難脫出此困，小不忍則亂大謀，不可造次出手。」

　　果然，這幾句話，發生了奇大的效力。小翠舉起手中長劍，突然又放了下來。

　　只見小翠抬起頭來，四下瞧了一陣，說道：「什麼人？」

　　林寒青又施傳音之術，道：「我此刻隱身暗處，不便多言，再如多說。勢必啟人疑竇。此刻情勢，暫以維持現狀，不要再鬧出流血慘劇。」

　　韓士公的江湖聞歷，是何等廣博，一見小翠神情，立時對李文揚道：「五丈之內，可是有梅花門下高手？」

　　李文揚心知那人是林寒青，但一時間又不便說出口來，只好輕輕了一聲，道：「咱們後援就到，縱然暗中隱有強敵，也不要緊。」

　　這幾句話的聲音雖然不高，但小翠卻聽得十分清楚。她為人多疑，雖然被林寒青暗施傳音之術唬住，但心中卻仍是有些不信，正自推索之間，又聽得了李文揚和韓士公對答之言，兩下裡一印證，一點懷疑之心，頓時掃除。

　　原來，李文揚自知難以再接小翠一劍，但勢成騎虎，無法推託，只好硬起頭皮，準備再接一劍。小翠突然間放下了舉起的劍勢，李文揚心中已明白是林寒青在暗中搗鬼，也就順水推舟，放下了手中短劍。

　　林寒青眼看計謀得逞，阻止了一場預見慘局，也算是救了李文揚一條命，但這等對峙形勢，決難拖延下去，必得想個法子，讓小翠率領四女。脫圍而去才是。心念一轉，又施傳音之術，道：「李兄弟，那丫頭和四個屬下，個個劍術高強，如是動起手來，兄方雖佔人數優勢，只怕也難把五人困住，至多是一個玉石俱焚的慘局，兄弟之意，不如放五人離開此地，如是同意兄弟之言，那就原姿不動，如不同意，請舉起手中短劍。」

　　過了片刻，李文揚靜站未動，顯然是同意林寒青的安排。

　　林寒青道：「李兄既然同意了兄弟之見，不可全力攔阻五女。」語聲微頓，又施傳音之術，說道：「小翠強敵手已快趕到，破圍而去的機會，為時不多了。」

　　小翠抬頭望望天色，仍是凝立不動。

　　林寒青心中暗道：如若不把她騙的信服，祇怕她不肯相信，心念一轉，接道：「你們突出圍困之後，請在正東方十里之外相見。」

　　小翠眉頭微微一聳，仍是站過不動。

　　林寒青心中暗道：十里之外，地面是何等遼闊，既未說明見面之地，她自然仍是不肯信了。當下接道：「十里之外，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可容你們五人存身，你們在廟中等我就是。」他隨口說來，心中甚是不安，十里之外，是否有一個土地廟，他根本就不知道。

　　但這一次，那小翠卻似被他說的相信了，一揮手中長劍，疾向外面闖去。李文揚早已與林寒青暗中約定，略一阻攔，放過五人。其實五女劍光持續，有如一道長虹，攻勢銳猛無比，如是李文揚等，真要攔阻，縱然有很大的傷亡，也未必能攔得住。

　　小翠等五人聯袂去勢，奇速異常，片刻間，已走的蹤影不見。

　　李文場目睹小翠去遠，立時高聲叫道：「林兄弟，林兄弟──」

　　他一連呼叫數聲，始終不聞林寒青回應之聲。韓士公道：「如是老哥的判斷不錯，林兄弟應該身在三丈外那株大樹之上。」

　　李文揚道：「他容貌被毀，雄心盡消，年紀輕輕，竟然存了隱息逃世之心。」

　　韓士公哈哈一笑，接道：「李兄弟，林兄弟如是當真的存了逃世之心，那也不會藏在樹上，暗中幫助咱們了。」

　　李文揚喜道：「不錯，啊──」突然臉色一變，接道：「他如願和咱們相見，也該自行現身出來了。」

　　韓士公道：「老朽一直留心著那株大樹，如是他當真的隱身在大樹上，此刻還未走去，咱們去找他下來。」

　　林寒青隱在樹上，聽得甚是清楚，暗道：他們如搜此大樹，勢必被他們發現不可。但此刻。他們已留心到此樹之上，走動來不及了。略一忖思，立刻脫下了身上衣服，掛在停身之處。然後，一提真氣，直向樹梢處攀登上去。

　　他不過剛剛掛好衣服，李文揚、韓士公已攀上大樹。

　　林寒青藏在一叢樹葉茂密之處，屏息凝神，閉上雙目傾耳聽去。

　　只聽李文揚叫道：「韓兄，在這裡了。」緊接著聽到李文揚的嘆息聲，道：「他留下衣服而去，不知是何用心？」

　　韓士公嘆道：「他留衣服，不和咱們見面，難道要和咱們絕交麼？」

　　耳際間響起了李文揚一聲長長嘆息。道：「不論他用心何在，但他不願和咱們相見，那總是不會錯，唉！人各有志，咱們也不能勉強他，這件衣服咱們代他收起，日後如若能夠見面，再還給他，如是不能見面，咱們保存件衣服，也好留作紀念。」

　　林寒青只聽得心中大為感動，幾乎要挺身而出，但他終於忍了下去。但聞衣袂飄風之聲，想是兩人已去。

　　林寒青又等了一刻工夫，才分開樹枝，向下瞧去。那數丈外聚集的武林人物，早已走得蹤影不見。

　　林寒青暗暗嘆息一聲，躍下大樹，直向正東奔去，一面心中想道：如是那十里處，當真有一個小廟，小翠和四女真在廟中等候，我又將該當如何呢？要是那地方一片草原，或是一個村落，那小翠必知上了大當，率人而去，自是不會再在那裡等候了。

　　一路上胡思亂想，但腳下卻仍是奔走如飛。估計約十里左右，停了下來。

　　觀望了一下四周的景物，爬上一棵大樹。

　　凝目尋望，不禁心頭一跳。

　　原來，就在那東北方七八丈，矗立著一座孤獨的房屋。星光暗淡，無法看清楚那座房屋是否農舍，但就情勢估計，這四野一片荒涼所在，不似住的房子。難道那真是一座廟不成？

　　一股強烈的好奇，由心底直泛起來。暗道：不管是什麼所在。先去瞧瞧再說。

　　躍下大樹，向前行去。

　　他的舉動十分小心。一面又運功戒備。短短十丈左右的距離，足足走了一盞茶的時光之久，卻到了那房屋前面。仔細瞧去，只見門上一塊長匾寫道：「天女廟」三個大字。

　　林寒青暗暗嘆息一聲，道：天下竟有這樣的巧事，我隨口胡謅了一句，竟然說對了，只不知小翠和四女是否真在廟中等候？

　　忖思之間，突聽廟中傳出一個女子聲音，道：「翠姑娘，我瞧他不會來了。」

　　林寒青吃了一驚，忖道：果然在這裡了，趕忙隱入廟外一叢荒草之中。

　　凝神聽去，果然那廟中傳出來小翠的聲音，道：「也許他在路上，遇到了什麼變化，咱們多等一會就是。」另一個陌生的聲音，接道：「翠姑娘說的不錯，如若那人是騙咱們的，如何會知道這裡有一座荒涼的天女廟呢，定然是他早已瞧過，才會約咱們在此地相會了。」

　　林寒青暗道：世間事情，真有這等巧法不成，看將起來，她們恐怕要在此等下去了，兵不厭詐，愈詐愈好，既是彼此用計，那也談不上什麼道義承諾了。

　　他到此地來，只不過是一時好奇心，想不到竟然真的有著這樣一座廟。正待起身離去，突然另一個女子聲音。說道：「翠姑娘，咱們進門時，我好像瞧見了一個木牌，那牌上寫了幾個字。」

　　小翠道：「寫的什麼？」

　　那聲音接道：「寫著『非請莫入，強闖招禍』八個字。」

　　但聞另一個女子聲音接道：「定是愛開玩笑的人隨手寫的，四妹也未免太過小心了，如說沒有什麼魑魅魍魎之流，有翠姑娘在這裡，咱們也不用害怕。」

　　只聽小翠的聲音，說道：「那木牌現在何處？」

　　一個女子聲音應道：「釘在右面的門上。」

　　小翠道：「咱們出去瞧瞧吧！」

　　一陣細碎的步履之聲，走出來兩個少女。林寒青隱在暗處，瞧的明白，只見那當先一人，正是小翠，後面緊隨著一個玄衣少女。兩人走出了廟門，那玄衣少女，隨手帶上了木門。

　　林寒青運足了目力望去，果見那木門上掛著一個木牌，但因相隔過遠，夜色幽暗，無法瞧清楚牌上字跡。

　　小翠隨手取下木牌，托在手，行入星光之下，瞧了一陣，道：「這木牌掛在這裡很久了。」

　　玄衣少女接道：「這就不像是有人開玩笑了。」

　　小翠道：「木牌上的字跡，娟秀清麗，不似男子手筆。」

　　玄衣少女道：「這座廟叫天女廟，那些臭男人們，自是不能隨便進來。」

　　小翠道：「這木牌之上的字跡，並未指明，限制男子，那是連女子也包括在內了。」

　　玄衣少女道：「依據字面推想，姑娘說的不錯。」

　　小翠道：「咱們進入廟中有多長時間了？」

　　小翠又道：「如果這木牌之上的留言，確有其事，早已有所反應了。」

　　語聲甫落，突聞兩聲尖銳的慘叫之聲，傳了過來。小翠右腕一提，抽出了背上長劍，正待躍入，瞥見一條黑影，疾衝而來。那黑影來勢猛快，直向小翠的身上撞了過來。小翠嬌軀一閃，讓到旁側。那黑影直飛丈餘之外，蓬然一聲，摔在草地上。

第十七章

　　林寒青凝目望去，只見那黑影竟是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少女，身上背的寶劍，早已不見，只餘下一個空的劍鞘。這一跤大概是摔的很重，摔倒之後，就未再見她搖動過一下。

　　這突然的大變，顯然使那機智沉著的小翠。也有些張惶失措，呆呆的站在那裡不動。

　　但聞砰然一聲，兩扇廟門，突然關了起來。一個冰冷的聲音，隔著木門傳了出來，道：「那大門之上，早已留下警語，爾等不肯遵從，那是自取其禍了。」那聲音陰森得有如從地獄中吹出來的寒風，聽得人毛髮悚然。

　　小翠舉手一揮，示意身側的玄衣少女不可亂動，緩步走了下來，直行到那一個玄衣女跌伏的草叢之中。緩緩蹲下身去，附耳在那少女前胸之上聽了一陣，突然伸手點了她三處穴道。

　　只聽那玄衣少女長長吁了一口氣。挺身坐了起來，道：「好厲害啊！」

　　小翠道：「不用害怕，仔細的把經過之情，說給我聽。」

　　那少女凝目思索了一陣，似是在回憶經過之情，但良久之後，仍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翠慍道：「你怎麼不說話呢？」

　　那玄衣少女道：「屬下想不出從何說起，唉！變化實在太快！」

　　小翠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道：「嗯，人是男是女，是何形貌？」

　　玄衣少女搖搖頭道：「不知道，屬下根本就沒有看見什麼。」

　　小翠怒道：「那你怎麼會被人摔了出來？」

　　那玄衣少女道：「姑娘帶四妹出來，我和兩個姐姐，還說四妹膽子雖然小些，但為人最是心細，難得她竟然瞧到了那塊木牌。」

　　小翠接道：「我只要問你事情的變化，不用講這些閒事。」

　　那玄衣少女道：「我們正談得起勁，突聽兩聲尖厲的慘叫之聲！」

　　小翠道：「哪慘叫之聲，該是大嬌、二嬌兩個姊姊所發。」

　　林寒青就隱身在兩人三尺左右，屏息凝神，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但聞小翠道：「以後呢？」

　　玄衣少女道：「大姐、二姐尖叫一聲之後，突然雙雙倒地。」

　　小翠吃了一驚，道：「死了？」

　　玄衣少女餘悸猶存的打了一個冷顫，道：「我不知道，就在兩位姐姐慘叫跌倒，我一怔神間，突然覺著被抓了起來，摔出門外。」

　　小翠道：「你被人抓起，就沒膽回頭瞧瞧，抓你的是位什麼人麼？」

　　玄衣少女道：「我沒有回頭。」

　　小翠怒道：「蠢丫頭！這般沒用，哼！」

　　那隨在小翠的身後，另外一個玄衣少女道：「三姐，不用害怕。有翠姑娘在此，你慢慢想想再說。」

　　原來，那四個玄衣少女，分以大嬌、二嬌、三嬌、四嬌命名。

　　只聽三嬌說道：「當時我被兩位姐姐尖叫之聲嚇的一怔，就在瞬間工夫，我已被抓了起來──」

　　小翠道：「就算你被人抓住。那時，該有足夠的時間，回頭瞧瞧啊！」

　　三嬌道：「他們抓住了我的穴道，我全身力道，都已失去，哪裡還能回過頭去。」

　　小翠默然沉思了一陣，道：「那人出其不意，點了大嬌、二嬌的穴道，在你驚愕之下，出手抓住了你的穴道，使你身不能動，然後再把你拋了出來？」

　　四嬌突然接口說道：「翠姑娘，如是那人點了大姐、二姐，又把三姐拋了出來，武功定然不弱。」

　　小翠冷笑道：「你可是很害怕麼？」

　　四嬌道：「不怕，和翠姑娘在一起，自然不用害怕了。」

　　小翠道：「你照顧你的三姊姊，我過去瞧瞧。」

　　四嬌接道：「姑娘千金之軀，如何可以涉險，還是由小婢過去看看吧！」

　　小翠道：「你比你三位姊姊的武功如何？」

　　四嬌道：「不如三位姊姊。」

　　小翠道：「這就是了，你的傷勢如何？」

　　三嬌運氣一試，道：「傷的不重。」

　　小翠道：「那好，我進入廟中，一盞熱茶時光後還不出來，你們就立刻回報西門姑娘。」站起身子，手執淬毒劍，大步向廟中行去。

　　林寒青暗暗忖道：這丫頭膽子倒是很大。

　　小翠行到那木門前面，飛起一腳，踢了過去。只聽蓬然一聲，木門大開。小翠執劍戒備，站在門口，足足等了一刻工夫之久，仍不聞一點聲息。似是這廟中，根本就沒有人。但剛纔關門和說話，還不過一頓飯時光，難道那人暗算了大嬌、二嬌，拋出三嬌之後，又悄然走了不成。心中念頭轉動，人卻平劍護身。移步向前行去。

　　三嬌已然掙扎而起，和四嬌並肩而立，四嬌已拔劍在手，凝神戒備，望著小翠的背影。只見小翠的身子，緩緩被牆壁擋去不見。

　　一陣夜風吹來，搖動門外的枯草，響起了一片沙沙之聲，大開的廟門，也被那夜風吹的開了起來，更增加了天女廟的神祕，也增加了夜的恐怖。

　　三嬌輕輕嘆息一聲，道：「四妹，我有些害怕。」

　　四嬌道：「怕什麼？」

　　三嬌道：「如是我知道什麼，那也不用害怕了。」

　　四嬌道：「三姐姐，你信不信世上有鬼？」

　　三嬌道：「過去我不相信。」

　　四嬌道：「現在呢？」

　　三嬌道：「現在，我不知道了，如是那個把我摔出來的人是人，我相信我一定能看到他。可是，我什麼也沒有見到。」

　　四嬌道：「聽你這麼一說，我有些替翠姑娘擔心了，咱們進去瞧瞧吧！」

　　三嬌搖搖頭，道：「我不敢去。」

　　四嬌道：「那你守在廟外，我進去瞧瞧看。」舉步向前行去。

　　她剛剛舉步行到門前，突聞一聲尖叫，傳了出來，聲音尖銳刺耳，難聽至極。

　　三嬌失聲叫道：「是翠姑娘的聲音。」

　　四嬌駭然而退，牽起三嬌，回身就跑。二女去勢甚速，眨眼走的蹤影不見。恐怖的天女廟外，荒涼的郊野，只餘下了林寒青一個人。

　　他緩緩站起身來，長長吁一口氣，舉手拂拭一下頭上的冷汗，望著那被夜風吹的不住幌動的廟門，心中泛上來好奇的衝動。暗道：那幾個玄衣少女的武功力如何？不去管它，但那小翠的武功，實不在我之下。何以，都這般輕而易舉的為人所傷，難道這世界上真的有鬼不成。想到鬼字，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寒顫。

　　林寒青心中的驚怕、畏懼、並不在三嬌、四嬌之下，他卻被一股強烈的好奇之心掩去。他探手入懷，摸出了參商劍，舉步向前行去。正待進入廟門，心中突然一動，她們都是從門裡進去，我何不換個方向。心念一轉，繞到西南角上，暗中提聚真氣，飛身一躍，落在瓦面之上，探首向下瞧去。

　　這座廟的規模不大，方圓不過三四丈。星光下，只見大殿前面的天井院中，橫臥著三個人。兩個身著玄裝的少女，仰面而臥，小翠卻伏臥在兩人身側，寶劍跌落在三尺以外，想是當她伏下身子，查看二女傷勢時，被人由身後施襲，一擊而中。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三人被襲的地方，都在那小小的天井院中，我伏在屋面之上查看，不下去，除非他由外面繞到我身後，非要和我照面不可。

　　儘管他好奇之心十分強烈，也無法完全掩去心中的恐驚之感，冷汗淋漓，從頭上直滴下來，不斷飛落下天井院中。

　　大約過去了一頓飯工夫，突然傳來一個冰冷細小的聲音，道：「你認為你伏在那屋面之上，我就瞧不到你了麼，瞧瞧你身後，是什麼人？」

　　那聲音雖然細小，但卻直鑽入耳際之中，林寒青聞聲回望，只見四外空寂，那有人影。就這一瞬工夫，突覺身側一股強力襲來，驚得全身疾向一側滾去。

　　身子剛剛滾離瓦面，突聞砰然一聲大震，適才停身屋面上，瓦礫橫飛，如是再晚片刻離開，必被那一擊重傷不可。

　　林寒青凝目望去，只見黑影一閃，似是一雙怪手，疾快得收了回去。

　　就在這一怔神間，一條人影，疾飛而至，疾由林寒青身側掠過，順手一把，抓起了林寒青。一個飛躍，越過屋面而去，落到了廟外草地上。緊接著兩個飛躍，人已到七八丈外。

　　這人的動作、身法，快速到了極點，而且手抓處又是林寒青上的要穴，林寒青全身難以轉動，無法看到那人一眼。只見她一身勁裝，黑帕包頭，身上插著一支寶劍。正是梅花主人西門玉霜。

　　西門玉霜面帶微笑，緩緩說道：「林兄無恙麼？」

　　林寒青道：「還好。」

　　西門玉霜道：「適才妾身倉促發掌，推開林兄，祇怕失手傷到了你。」

　　林寒青道：「幸好沒有傷到，多承姑娘相救，在下還未拜謝救命之恩。」

　　西門玉霜道：「不用謝了。」

　　林寒青道：「姑娘還有三位屬下，陷落在那天井院中，可要救她們出來麼？」

　　西門玉霜道：「自然要救。不過。要等天亮之後再說。」

　　林寒青道：「姑娘可看清了那擊在瓦面上的一雙怪手麼？」

　　西門玉霜道：「那只是一雙形似人手的暗器。」

　　林寒青奇道：「是暗器？」

　　西門玉霜道：「不錯，飛抓之類的暗器，上面用細繩繫著。練到火候，可以收發隨心，那人的火候，已達到爐火純青之境。」

　　林寒青道：「姑娘遇了三嬌、四嬌麼？」

　　西門玉霜道：「遇見了，如非見到她們，我豈能這般趕巧的找來此地。」

　　林寒青道：「你聽她們說過了詳細的經過之情？」

　　西門玉霜道：「聽過了。」

　　林寒青道：「這就不對了。」

　　西門玉霜道：「那裡不對？」

　　林寒青道：「在下隱在草叢之中，曾聽三嬌對小翠述說經過之情，大嬌、二嬌同時被擊，三嬌被人抓起摔了出來，如是那人用的飛抓之類的暗器，如何能有這等快速的手法，就算是他能使用兩雙飛抓，也不能把三嬌抓起來，摔出室外？」

　　西門玉霜沉吟了一陣，道：「如若我判斷不錯，這天女廟中，決非一人。」

　　林寒青道：「如若是人，又有著如此高強的武功，為什麼又要居於這天女廟一隅之地？」

　　西門玉霜仰臉望著天上的星辰，道：「這就是疑問了，現在，就想法子解開這個疑結。」

　　林寒青道：「姑娘可是準備要進入廟中去探個明白？」

　　西門玉霜道：「不錯，但要等天亮之後再說。」

　　林寒青道：「在下之意，姑娘最好能找幾個武功高強的屬下一起進去。」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這個倒不勞閣下費心，賤妾自有道理。」

　　林寒青站起身來，抱拳一揖，道：「在下這裡謝過姑娘救命之恩。」

　　西門玉霜還了禮，道：「賤妾這裡還禮了。」

　　林寒青道：「姑娘珍重，在下就此別過。」轉身大步而去。

　　西門玉霜道：「站住。」

　　林寒青回過頭，道：「姑娘還有何見教？」

　　西門玉霜道：「這該是一樁很大的武林穩祕，你難道沒有興致揭穿這樁隱祕麼？」

　　林寒青道：「如果姑娘不來，在下就算冒萬死之險，也要進去瞧瞧。」

　　西門玉霜道：「為什麼我來了，你就不管了？」

　　林寒青道：「姑娘武功、機智，在下難及萬一，如何能夠幫得上忙？」

　　西門玉霜笑道：「你不要太過自謙，其實你的武功，早該列名當今武林第一高手了。」

　　林寒青道：「姑娘也不用給我戴高帽子了，要我如何幫忙，姑娘先請吩咐一聲，在下自量一下，才能答應。」

　　西門玉霜道：「咱們兩人一起進入天女廟中，破去這一件江湖上的隱密，不知林兄的意下如何？」

　　林寒青道：「只有咱們兩個麼？」

　　西門玉霜道：「難道還不夠麼？」

　　林寒青道：「好吧！在下追隨姑娘，聽憑差遣就是。」

　　西門玉霜道：「這話說的太客氣了，叫賤妾如何敢當？」

　　林寒青抬起頭來，一對眼神，不停的在西門玉霜的臉上打量。

　　西門玉霜忽現扭捏之態，說道：「瞧什麼？難道我這等醜陋之貌，還值得你這般打量麼？」

　　林寒青道：「你好像有點變了？」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那裡變了？」

　　林寒青道：「變的客氣，謙虛，不似過去那般冷傲自負。」

　　西門玉霜搖搖頭，道：「那要看對什麼人了，西門玉霜仍然是西門玉霜，冷傲依舊，目空四海，睥睨江湖，但對你林寒青，卻是唯一的例外。」

　　林寒青岔開話題，說道：「姑娘有三位屬下，陷落在天女廟中，如若等到天亮去救，只怕是──」

　　西門玉霜道：「不用怕，如若她們要死，那就早該死了，如是被人點了穴道，天亮去也是一樣。」

　　林寒青道：「在下心中有些不明。」

　　西門玉霜道：「不明什麼？」

　　林寒青道：「為什麼一定要到天亮才去。」

　　西門玉霜點點頭，道：「問的好，憑我們此刻的目力，就算晚上也是一樣，如能適時的投進去幾個火把，或可平敵暗我明之勢，不過，我料斷他們在這天女廟中，必有其他機關布置，廟中太過幽暗，一個失神，受人暗算，那就不如忍耐一二。等到天明了，另外我還有一個奇怪的想法。」

　　林寒青道：「什麼想法？」

　　西門玉霜道：「我想那天女廟中人，可能長於夜戰，不習慣白晝對敵。」

　　林寒青想了一陣，道：「也許姑娘料斷不錯。」

　　西門玉霜笑道：「李中慧設下了十路埋伏，想把我一舉殺死，但她卻做夢也想不到我西門玉霜今宵陪著她心上情郎，在這荒涼蕭索之處，促膝談心，對坐達旦──」西門玉霜格格一笑，接道：「不過，咱們今宵這般長夜時坐卻是在研究謀略，李中慧如若是得知內情，決不見怪於你。」

　　林寒青道：「在下只能聽命行事。」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別說的這般可憐，男子漢該有丈夫氣概。」

　　她抬起頭來望望天色，揮袖拂拭一下草上積塵，當下坐下去，接道：「此刻時間還早，咱們先私後公，講一些風月情懷，再研究拒敵之策不遲。」

　　林寒青道：「運籌帷幄，在下不如姑娘甚多，風水月事在下也一竅不通，倒叫姑娘失望了。」

　　西門玉霜伸出玉掌，拍著草地說：「漫漫長夜，難道你要站到天亮不成，坐下來再談如何。」

　　林寒青緩緩坐下去，閉上雙目運氣調息。他心知不論武功智謀、口才都難和西門玉霜比擬，最好不開口為妙。但聞西門玉霜說道：「林兄，妾身想請問一事，不知林兄能否相告。」

　　林寒青睜開雙目，道：「什麼事？」

　　西門玉霜道：「關於那白惜香──」

　　聽得白惜香三個字，林寒青不由得精神一振，道：「白惜香怎麼樣？」

　　西門玉霜一對清澈的秀目，盯注在林寒青的臉上，嘴角泛現出嬌媚的笑容，道：「長夜漫漫，距天明還有兩個更次，咱們談話時間還多，林兄不用太緊張了。」

　　林寒青只覺臉上一熱，訕訕一笑，卻不知如何接口。

　　西門玉霜道：「我一向說話尖刻成習，林兄不要見怪才好。」

　　林寒青道：「姑娘言重了。」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白姑娘已作古人，林兄今後作何打算？」

　　林寒青沉吟了一陣，值：「打算二字，倒談不上，在下想到那白姑娘墳前奠拜一番，然後──」

　　西門玉霜接道：「然後怎麼樣？」

　　林寒青道：「然後回歸故居，從此擺脫江湖是非。」

　　西門玉霜道：「林兄，準備那一天去奠拜白姑娘的墳墓？」

　　林寒青道：「在下打算在重九之後，」

　　西門玉霜道：「林兄一個人麼？」

　　林寒青道：「不錯。」

　　西門玉霜笑道：「萬里獨行，憑弔玉人，情意雖然是深厚隆重。但卻未免太過悽涼，何況埋花居早已經面目全非，不復昔年舊貌，林兄一人，祇怕也不易找到白姑娘靈墓，如不嫌棄，妾身奉陪一行如何？」

　　林寒青突然哈哈大笑道：「咱們說的太多了，也想的太長了。」

　　西門玉霜道：「什麼太多了？」

　　林寒青道：「如是咱們明天進入那天女廟中，在下被殺了，談了這樣多的事。豈不是多餘之言。」

　　西門玉霜道：「你為什麼不肯信任我，若是把我換了白惜香，你是否會信心強些。」

　　林寒青道：「白惜香已作古人，咱們不用談她了。」說罷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武功難和姑娘相比，必得運氣調息一陣，才能應付明日的險惡之局。」

　　西門玉霜道：「既是如此，賤妾也不打擾你了。」

　　林寒青不再說話。閉上雙目，運氣調息。他這些時日中奔走勞碌，一直未得好好休息，這一坐息入定，直到天光大亮才醒了過來。睜眼望去，只見西門玉霜卓然而立，望著那座天女廟呆呆出神。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走了過去，道：「姑娘早醒了。」

　　西門玉霜回眸一笑，道：「嗯！這座廟有些奇怪。」

　　林寒青仔細看去，只見廟門大開，一眼間，可以看到大殿神像，香煙飄渺，顯然是有人燒過早香。除此之外，誰也瞧不出有何奇怪之處。當下輕輕咳了聲，說道：「姑娘可是說那大殿飄渺的香煙？」

　　西門玉霜道：「那不過是怪異之一，你瞧那神像是否有些奇怪？」

　　林寒青暗道：「該死，我早該留心瞧瞧神像才是，怎的老是輸她一著。」仔細看去，只見正中一座高大的神像，修築的金碧輝煌，和這破落的天女廟，似乎有些不配。那是座身披彩衣的女神，一手執花、一手平放胸前，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林寒青瞧了半天，除了那座仙女神像，似是新塑之外，再也瞧不出可疑之處。

　　只聽西門玉霜說道：「你瞧出可疑的地方麼？」

　　林寒青道：「那仙女彩身，金碧輝煌，和這破舊的廟宇有些不襯。」

　　西門玉霜道：「還有麼？」

　　林寒青道：「還有在下就瞧不出來了。」

　　西門玉霜道：「那雙平放胸前的手。」

　　林寒青道：「那雙手怎麼著？」

　　西門玉霜道：「很像是昨夜擊向屋間的怪手。」

　　林寒青道：「你是說那彩衣仙女神像是活的麼？」

　　西門玉霜道：「賤妾不信她是活的，但那雙手可以取下來當作兵刃使用，咱們進廟時，要特別留心那座仙女像。」

　　林寒青道：「多謝姑娘指教。」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你要準備了，咱們就要進廟。」

　　林寒青道：「好！在下走在前面，姑娘隨後跟進，也好隨時出手救應。」

　　西門玉霜笑道：「咱們並肩而進，如何？」

　　林寒青道：「好！就依姑娘之見。」

　　西門玉霜笑道：「對啊！咱們是平坐平行，假如妾身說話有什麼不對之和，你儘管反對就是。」

　　林寒青道：「姑娘也不用客氣了。」舉步向前行去。

　　西門玉霜快行兩步，走在林寒青的右側，接道：「走路有規矩，男左女右。」

　　林寒青微微一笑，也不答話。

　　這時，兩人已然行近廟門，西門玉霜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大事一般，一拉林寒青的衣袖，停了下來，說道：「賤妾給你的藥物，林兄怎未施用？」

　　林寒青道：「在下已然習慣了這等醜怪之容，頗有不忍洗去之感。」心中卻是暗自急道：「快要進廟了，你還講這些不相干的事情。」

　　西門玉霜臉色突然一整，長長吸一口氣，道：「小心了，賤妾為林兄開道。」一提氣，身子陡然飛起，落入門內的天井院中。

　　林寒青想到昨夜遭暗襲的險惡處境，那裡敢絲毫大意，暗中運氣戒備，緩步向前行去。進得廟門，目光立時轉向小翠等倒臥之處望去。

　　只見一片空地，那裡還有三人的影子，不禁啊了一聲，道：「三人昨夜明明倒臥此地，怎的忽然不見了？」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哼！被他們藏起來了。」突然轉過身子，雙目直逼那彩衣仙女像之上，接道：「如若你們傷了我的屬下，我把這座天女廟拆一個片瓦不存。」

　　林寒青心中暗道：「那仙女像乃泥塑木彫之物，你問她。她也不能說話啊！」忖思之間，忽見那執花仙女的右手，手中鮮花，無風自動。

　　西門玉霜拉一拉林寒青，低聲說道：「小心了。」疾快的向後退了三步。

　　林寒青茫然的說道：「什麼事？」西門玉霜道：「他們可能借那鮮花搖動，暗中放毒。」

　　林寒青暗暗讚道：「這西門玉霜果然是警覺奇高，人所難及。」

　　只聽西門玉霜說道：「林兄，身上帶有暗器麼？」

　　林寒青搖搖頭道：「在下素來不用暗器。」

　　西門玉霜突然回手一指，擊在壁上，紅磚砌成的牆壁，突然粉碎一塊。

　　她雖是回手擊壁，但兩道目光卻一直盯注在那彩衣仙女像之上。

　　只見她隨手取出了一塊碎磚，突然一振玉腕，直向那仙女像擊了過去。

　　只聽砰然一聲，正擊在那仙女像握花的右手之上，有如擊在鋼鐵之上一般，一片磚塊撞成碎粉而落。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好堅硬的神像，不知是何物雕成？」

　　西門玉霜道：「鋼鐵所鑄。」語聲微微一頓，道：「林兄，請緊隨在我的身後，謹防身後暗器。」舉步直對那神像行去。

　　林寒青心知自己武功，難和西門玉霜相比，看她小心翼翼之狀，立時一撩衣襟，取出了參商寶劍，握在手中，緊隨西門玉霜身後，向前行去。

　　那知事情又出了兩人的意料之外，一直行到那神像之前，竟是未遇到任何阻力。凝目望去，只見那神像之前的香爐之中，殘香還餘下半寸左右，仍然在繼續燃燒。

　　西門玉霜目光一轉，只見這大殿兩側，各有一個木門，緊緊的關閉著。除了那兩個緊閉的木門之外，大殿中的景物一目瞭然，再無可容人藏身之處。

　　林寒青道：「姑娘，咱們可要打開大殿兩側的木門瞧瞧？」

　　西門玉霜道：「不用慌，先對付了這彩衣神像再說。」暗中一提真氣，舉起右掌，說道：「林兄小心中毒。」右手一揮，疾向那神像拍去。

　　一股強猛的力道，直向那神像撞了過去。她內功驚人，這一擊，力道何止千斤，只見那彩衣神像應手而倒，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西門玉霜掌勢拍出後，拉起林寒青向後倒退數尺，以備應變。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塵土消落。凝目望去，只見大殿景物依舊，除了那高大的神像倒臥在地上之外，別無異徵。

　　西門玉霜一顰柳眉兒，道：「奇怪呀！」

　　林寒青道：「奇怪什麼呀。」

　　西門玉霜道：「這彩衣女神分明是機關的樞紐，既被擊倒，也該有些反應才是？」

　　林寒青道：「也許這神像只是他們用來惑人耳目之用。」

　　林寒青心中暗道：見微知著，這西門玉霜之能，果非常人能及了。當下說道：「咱們此刻應該如何？」

　　西門玉霜道：「先等片刻，如無變化，再作主意。」

　　林寒青口雖不言，心中卻是暗暗忖道：「這我不佩服。」心念轉動之間，突聞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數十年來，從無人敢在天女廟中，這般撒野，爾等竟敢襲倒天女神像，需知報應就在眼前了。」

　　西門玉霜銳利的目光，四下流顧，但卻一言不發。

　　林寒青聽那聲音，似是就在那神壇之後，當下低聲說道：「姑娘替我掠陣，我到神壇之後瞧瞧。」舉步向前行去。

　　西門玉霜道：「不可造次。」

　　林寒青停下腳步，道：「難道咱就這樣和他對峙下去不成？」

　　西門玉霜道：「他在神壇之後，設下埋伏，想故意引誘咱們入伏，此等雕蟲小技，也要賣弄，豈不可笑極了麼？」

　　林寒青一皺眉頭，退回原處。

　　只聽那冰冷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老夫如不現身，諒你們也無法找到老夫。」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一個大男人家，鬼鬼祟祟的躲到天女廟中，算得什麼英雄人物？」

　　沉寂延續了一刻工夫，竟不聞有人答言。

　　西門玉霜一揚秀眉兒，接道：「你以為我們會在廟中搜尋你麼？除非你現出身來，咱們憑藉武功打個勝負出來──」

　　西門玉霜繼續說道：「如果你想在這廟中埋伏，暗施算計，那是白費心機了，我已傳令屬下，運集幾把乾柴，堆積於這天女廟中，燒上你三天三夜，縱然燒不死你，也將你活活烤死。」

　　只聽一冰冷的女子聲音接道：「你如果想在武功上一分高下，今夜三更再來，我等準時候駕。」

　　林寒青道：「為什麼要在三更半夜動手，難道你們見不得天日麼？」

　　那冰冷的女子聲音道：「老身等不喜愛白日。」

　　林寒青道：「在下卻是不喜黑夜。」

　　那冰冷的女子聲音道：「你這醜八怪模樣，還不如夜晚出來好些。」

　　西門玉霜哧的一笑，接道：「對敵決勝，各憑武功才智，醜與不醜，打什麼緊？」

　　林寒青目光轉動，四下搜尋，心中暗暗忖道：「她既是能說出我形貌醜怪，那是說她已經瞧到找了，她既然能瞧到。我如若留心一些，自然是也可以瞧到她了。」耳際間突然響起了西門玉霜細微的聲音，道：「林兄，情形有此不對。這殿中狹小，極易放毒，咱們不能在此久停。早些退出去吧！林兄先請，賤妾斷後。」

　　林寒青對她才謀、武功，早生敬佩，知她必有所見，才施「傳音入密」之術，暗中傳警，心中暗道：這西門玉霜武功那般高強，做事仍然是如此謹慎小心、驕狂中細密入微。心中念頭轉動，人卻疾向廟外奔上。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西門玉霜也隨著飛躍而起，穿出廟外。

　　但聞砰然一聲大震，兩扇大開的廟門，突然關了起來。林寒青道：「好快的身法。」

　　西門玉霜卻冷笑一聲，道：「他們在停身之處，裝有控制這廟門機關。」

　　林寒青只覺臉一熱，道：「姑娘高見。」心中暗自責道：「我怎麼想不到這一層呢？」

　　西門玉霜抬起頭來，望望天色，突然一拉林寒青，悄然向廟後繞去。

　　廟後就是大殿的後背，一目瞭然。

　　林寒青低聲問道：「姑娘瞧什麼？」

　　西門玉霜道：「我要瞧瞧他們的藏身之處。」

　　林寒青心中忖道：「奇怪呀！他們明明在廟內大殿之中，到廟後瞧什麼呢？」

　　但聞西門玉霜說道：「林兄，你可曾聽出他們說話的聲音嗎。」

　　林寒青道：「聽到了。」

　　西門玉霜道：「有何感覺。」

　　林寒青道：「男女各居一方，似是不在一起。」

　　西門玉霜道：「除此之外呢？」

　　林寒青道：「在下就聽不出來了。」

　　西門玉霜笑道：「你可注意到他們的聲音，經常是遊動不定麼？」

　　林寒青略一忖思，道：「不錯。」

　　西門玉霜道：「賤妾到廟後來，就是估計一下，他們大殿中是否造有夾壁。」

　　林寒青暗暗嘆息一聲道：「我怎麼竟未想到此處。」

　　只聽西門玉霜說道：「果然不出所料，這座天女廟，經過他們改裝，叫人想不通的是這些人，既是具有此等身手武功，何以會選中這座天女廟，作為棲身之地？」

　　林寒青心中一動，暗道：「不錯啊，一個人有著很高強的武功，為什麼會居住於這一座荒涼的天女廟中，而且住在那暗無天日的夾壁之中，這情形確屬可疑。」

　　但見西門玉霜仰臉望著天上的一片白雲，柳眉微聳，顯是正在全力推索心中的疑問。

　　為什麼一個身負有高強武功之人，偏偏會住這彈丸之地的天女廟中？林寒青也正全心全意的推想。

　　沉默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西門玉霜突然自言自語的說道：「定是如此了。」目光轉到林寒青的臉上，道：「林兄，可曾想到了麼？」

　　林寒青道：「想到什麼？」

　　西門玉霜道：「那些人何以居此？」

　　林寒青搖搖頭，道：「這個，兄弟還未想起。」

　　西門玉霜道：「他們隱居於這天女廟中，那是顯然有著逃世之心，可是天下盡多名山勝水，為何偏要住在這地方？」

　　林寒青道：「不錯啊。」

　　西門玉霜笑道：「這要從兩面推想了，一種是他們志願居此，心有所圖，另一種則是被人囚禁於此，不得不爾。」

　　林寒青道：「嗯！姑娘看他們哪樣居多？」

　　西門玉霜道：「前者居多。」

　　林寒青道：「何以見得？」

第十八章

　　西門玉霜那一對明亮的秋波，盯住在林寒青的臉上，笑道：「嗯！你的進步很大了，日後統率武林，身任盟主，看來不是什麼難事。」

　　林寒青奇道：「你說的什麼？」

　　西門玉霜道：「我說你日後擔當武林盟主。」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姑娘又何苦取笑在下。」

　　西門玉霜臉色一整，道：「我說的是千真萬確，誰和你開玩笑。」

　　她笑時嬌媚橫生，動人憐愛，但臉色一整，卻又是凜凜神威，莫可侵犯。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暫時別談旁的事了，揭穿這廟中之祕，救出你三屬下要緊。」

　　西門玉霜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道：「唉！我又發了脾氣是麼？」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不要緊。」

　　西門玉霜道：「我一向對屬下太過嚴苛，這種態度，已經成了習慣，不知不覺就擺出了臉色，你不見怪才好。」

　　林寒青道：「姑娘言重了。」突然放步向那左側緊閉木門前面行去。

　　但覺微風颯然，西門玉霜已搶到了他的前面，玉臂一伸，擋住了林寒青的去路，笑道：「不可造次。」

　　林寒青停了下來，心中暗暗忖道：「那神像既非機關，難道咱們坐而待敵現蹤麼？」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道：「林兄，你可曾想到了一件事麼？」

　　林寒青心中暗道：「好啊！此時何時，此景何景，你不管大敵當前，屬下生死，盡談些不相干的事情。」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什麼事？」

　　西門玉霜道：「咱們遇上了一個心機深沉，武功絕倫的強敵。」

　　林寒青道：「姑娘可是說這天女廟中的主人？」

　　西門玉霜道：「不錯，這人可能是我西門玉霜出道以來所遇最強的一個敵手。」

　　林寒青心中大不服氣的說道：「怎麼，難道他還能強過白惜香麼？」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白惜香智謀勝我十倍。只可惜不會武功，如若包括了才智、武功，今日咱們所遇的敵手。該是最強的敵手之一。」

　　林寒青道：「姑娘查看佈置，可以猜測出他的才智，但你又如何知道他武功高強嗎。」

　　西門玉霜道：「只瞧他昨夜對你出手的一擊，那快速的手法，絕非常人能夠辦到。」

　　林寒青嘆道：「姑娘說的不錯，這等淺而易見之事，在下就想不明白。」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一個人的聰明才智，不會相差很多，只要稍為留心一些，就行了。」

　　西門玉霜又道：「如是他們被囚於此，那是苦不堪言，早已磨練的沒有火氣了，也不會凶霸霸的，不許外人擅入這天女廟中一步，」

　　林寒青道：「如是他們被囚於此時日甚久，也難免變的暴虐冷酷，對人間充滿仇恨。」

　　西門玉霜笑道：「你進步不少。」

　　林寒青訕訕一笑，道：「在下只不過這麼推想罷了。」

　　西門玉霜道：「不論他們是那種原因，但卻有著不離開此地的苦衷。」

　　林寒青道：「姑娘之意，可是想由得他們去了？」

　　西門玉霜搖搖頭，道：「如是他們不犯我，我固然不去招惹他們，但他們既然相犯到我，要是不還以顏色，那也未免被他們輕視了。何況我幾位屬下還被他們囚藏於斯，豈能不救？」

　　林寒青道：「如今敵情已然有了眉目，但不知姑娘要如何著手？」

　　西門玉霜道：「迫他們出戰。」

　　林寒青道：「敵人深藏於石壁之中，也許天女殿中另有密室，如何能迫他們出戰？」

　　西門玉霜道：「前面火燒，後殿水攻，我不信他們不出來。」

　　林寒青道：「這辦法很好。」心中卻暗道：「此處既無水源，又只有咱們兩個人，火燒水功，說來容易。事實上祇怕是辦不到吧？」

　　西門玉霜默運內力，舉手一掌，擊在石壁之上，高聲說道：「果然這壁中空，咱們只要挖一個洞，放水進去，就可迫他們現出身來。」

　　林寒青道：「在下手中寶劍，十分鋒利，破此壁磚有如摧枯拉朽。」

　　西門玉霜輕輕一拉林寒青的衣袖，一長身飛上大殿。

　　林寒青已拔出了參商劍，準備挖壁，眼看西門玉霜飛登屋面，才知她是在施用詐語。抬頭望去，只見那大殿屋椽距離地面至少有三丈左右，估計自己輕功，一躍之間，決難飛登，心中大是猶豫。

　　但見西門玉霜蹲在屋面上，不住向他招手，眉目間，滿是焦急之色。林寒青一咬牙，用出全力。直向屋面之上飛去。那知將要接近屋面時突感真力不繼，直向下面沉落。

　　這當兒，西門玉霜突然伸出一雙手來，一把抓住了林寒青的左手，輕輕一帶，拖上屋面。

　　西門玉霜舉手按著櫻脣，不讓林寒青說話，人卻緩步向前行去。林寒青提氣凝神，隨在西門玉霜身後，小心翼翼的往前移動。他生恐舉步落腳之間，發出聲息，驚動了夾壁中的強敵。

　　只見西門玉霜行至屋脊之處，突然停下身子，隱在屋脊之後，向下探看。林寒青依樣伏在屋脊上，向下瞧去。

　　過了片刻工夫，兩扇木門，忽的呀然大開。

　　林寒青隱身之處，正好可以瞧見木門，果然未見有人開那兩扇門，心中暗道：「又被那西門玉霜猜對了，這木門果是另有機關操縱。」

　　轉眼望去，只見西門玉霜聚精會神的向下瞧著，若有所見一般，暗自奇道：「難道真的又被她瞧出什麼可疑之事？」心念轉動，瞥見人影一閃，一個長髮披垂，直達腰際，身著藍色衣服的人，緩緩走向大門。

　　林寒青心中一動，正待招呼西門玉霜，耳際已響起了西門玉霜的聲音，道：「不要聲張。」

　　只見那長髮藍衣人，出了廟門，東張西望的瞧了一陣，才轉過身子，隨手掩上大門。

　　這時，那長髮藍衣人和林寒青對了面，凝目望去，不禁一呆，幾乎失聲而叫。

　　原來那長髮藍衣人生的奇醜無比，一張臉有如被鳥兒啄破一般，滿臉不平的紅色疤痕。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人是男、是女，也看不清楚，難道他當真在這天女廟中住了幾十年不成。」忖思之間，突然那長髮人目光一抬，直向林寒青藏身處投注過來，冷冷喝道：「你們藏在殿脊之後，難道老夫就瞧不出來麼？」

　　林寒青吃了一驚，暗道：「這人的目光，當真是銳利的很，一時間倒不知是否應該答覆於他。」正自為難間，突聞西門玉霜應道：「不錯。」一翻身，自屋面上疾飛而起，直落廟內天井院中。林寒青摸摸懷中的參商劍，緊隨西門玉霜飄身而下。

　　只聽那長髮人梟鳴一般的連聲怪叫，道：「可就是你們兩位向老夫挑戰麼？」

　　林寒青目光一轉，只見西門玉霜原本十分美艷臉兒，此刻卻變成了一片血紅。不知何時，她已戴上了人皮面具。

　　但聞西門玉霜說道：「還有一位，怎麼不肯露面，難道是醜得見不得人麼？」

　　林寒青想到適才他們隱身在夾壁中時，罵自己生的醜怪，想不到這人的醜，恐怕尤過自己，忍不住微微一笑。

　　只聽那長髮人怒聲喝道：「她雖然年紀老些，白髮蕭蕭，但也將使天下美女失色。」

　　西門玉霜笑道：「你叫她出來瞧瞧，我才能相信。」

　　長髮人兩道冷森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了一陣，道：「你們兩個人，生的也不比老夫好看，叫她出來，你們瞧瞧也不識。」聲音微微一頓，叫道：「老伴兒，你出來讓他們見識、見識。」

　　林寒青心中暗道：原來是一對老夫妻住在此地，此人年紀如此之大了，還對老妻讚不絕口，夫妻之情，可算是十分深厚了。

　　但聞佩環叮噹，大殿後，緩步走出一個艷裝麗人。

　　林寒青轉眼望去，只見那女人髮挽宮髻，滿頭翠珠，一襲彩衣，閃閃生光，也不知是何等質料所做，但彩衣、翠珠，卻無法掩飾去那無情歲月刻下的痕跡，只見她眉眼角間，皺紋隱現。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道：「這身彩衣，倒是無價之寶，那滿頭翠珠也值上數十萬金──」

　　要知那西門玉霜已用了易容藥物，掩去那天姿國色，是以看不出她的美艷。

　　那長髮老人接道：「彩衣、翠珠，襯托著她的美艷容色，足可和那天女神像相映成輝。」

　　西門玉霜笑道：「如若她再年輕三十年，倒也算得有幾分姿色。」

　　這幾句話，說得刻薄尖酸，只聽得那長髮老人和彩衣艷人，一齊變了臉色。

　　但聞那彩衣女子怒喝道：「你這女娃兒，難道長得比老身好看麼？」

　　西門玉霜望著林寒青微微一笑道：「她自稱老身，那還算是有自知之明。」

　　那彩衣女子大怒道：「不識抬舉的女娃兒，今日非得讓你點苦頭嘗嘗。」一伸手，抓了過去。

　　西門玉霜輕輕一閃，避了開去。

　　那彩衣婦人一抓落空，陡然停了下來，不再向前逼進。

　　西門玉霜是何等人物，看她盛怒之下，一擊之後，竟然肯停手。不禁心中動了懷疑。

　　留心看去，只見那彩衣女人雙腿之上，各有一條細小的白線，直通壁中，心中一動，暗道：原來這女子是被人囚禁於此，這長髮人夫妻情深，特地趕來這荒涼的天女廟陪她，而且一陪很多年，在此悠長歲月中，不知他何以竟不肯設法救她，其行雖愚，其情可憫了。

　　但聞那長髮人說道：「夫人不要生氣，請回室中休息，我把這兩個小子抓住，給你發落就是。」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就憑你那點能耐嗎？」

　　長髮人怒喝一聲，陡然伸手，抓了過去。

　　西門玉霜覺出他指風強烈，手未近身，暗勁已經逼上身來，知他指上練有特殊武功，倒也不敢輕視，嬌軀微閃，避開正鋒，右腕一翻，拍向那長髮人右腕之上。

　　長髮人右手一挫收回，左手卻疾快的拍出了一掌，直擊過去。西門玉霜暗提真氣，左手推出，硬接一掌。雙掌接實，兩人各自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那長髮人呆了一呆，道：「好雄渾的內力，可敢再接老夫一掌。」呼的一招「飛鈸撞鐘」直擊過去。

　　西門玉霜屈指一彈，一縷指風，襲向那長髮人的脈門。

　　長髮人似是已知道遇上了勁敵，疾退兩步，避開一擊，雙目中神光暴射，盯注在西門玉霜臉上打量了一陣，冷冷說道：「這彈指神功，絕傳江湖已久，你從哪裡學得？」

　　西門玉霜見他一開口便說出了武功的來路，不禁心中一動，暗道：他能認出這「彈指神功」，自非平庸之輩，看來今日一戰，定將是激烈絕倫的一搏，如若能把此人降服，收歸己用，倒是一個大大有用的幫手。念轉意定，當下說道：「你能瞧出『彈指神功』，足見高明，那就該知難而退才是。」

　　長髮人怒道：「彈指神功雖是武林絕傳奇技，但老夫卻是不怕。」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你是想自尋死路了。」

　　她心有所圖，希望激怒於他，使他全力出手，好以武功折服於他，收為己用。

　　長髮人怒道：「好託大的口氣！」

　　雙掌連環劈出，眨眼攻出八招。

　　這八招一氣呵成，速度之快，直使人目不暇接。

　　林寒青暗暗嘆道：好快的掌法。

　　西門玉霜身軀疾轉，讓開八掌，竟是一招未還，口中卻冷冷說道：「你服了嗎？」

　　長髮人道：「七斗幻星步，是南海妙音庵上的絕門奇學，那也難瞞過老夫雙目。」

　　西門玉霜一聳柳眉，暗道：此人見識之廣，武林中倒是少有。當下接道：「如是我的看法不錯，你用的該是擎天十八掌。」

　　長髮人道：「不錯，想不到你能瞧出老夫的掌法。」

　　西門玉霜道：「不要誇口，七斗幻星步，比起那擎天十八掌孰易孰難？」

　　長髮人突然仰臉大笑，道：「兩種大不相同的武學，如何能夠拿來相比？」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這些年來，老夫一直未曾遇上過一個可和老夫匹敵的高手，今日遇上你這女娃兒，或可和老夫一戰。」

　　西門玉霜道：「你是必敗無疑！」

　　長髮人道：「那倒未必。」

　　西門玉霜道：「你可敢和我賭個東道？」

　　長髮人道：「如何一個賭法？」

　　西門玉霜道：「我如敗在你手中，終身為你們兩人之婢，聽候差遣，你如敗了呢？」

　　長髮人道：「老夫──」突然轉過臉去，望著彩衣婦人，住口不言。

　　只見那彩衣婦人輕啟櫻脣，緩緩說道：「輸了咱們就搬離天女廟，把此地讓給她就是。」

　　那長髮人道：「好！就依夫人之見。」

　　西門玉霜一皺眉頭，道：「千金賭一文，兩位的賭注未免是下的太輕了吧？」

　　長髮人道：「如依你之意呢？」

　　西門玉霜道：「公平的賭法是，我與兩位作婢，兩位亦該給我為奴才是。」

　　長髮人又回頭望著那彩衣婦人，道：「咱們賭是不賭？」

　　彩衣婦人道：「你可有把握勝得了她？」

　　長髮人道：「自是能勝她。」

　　彩衣婦人道：「好！那咱們就收個女婢吧！」

　　西門玉霜聽他們兩人對答之言，忍不住微微一笑，回頭對林寒青道：「我如收了這兩個武功高強的老奴，武林霸業，或可提前一些時日。」

　　長髮人突然欺身而上，呼的劈出一掌，擊向西門玉霜左肩，口中大聲喝道：「老夫要試試你七斗幻星步和彈指神功兩種武林奇學，能否勝得老夫的擎天十八掌。」

　　就這一陣說話的工夫，已連續劈出了八掌。

　　西門玉霜施出七斗幻星步的身法，右手屈指連彈，縷縷指風襲向那長髮人的腕脈要穴。

　　那長髮人一直反覆施用擎天十八掌，西門玉霜卻專用彈指神功，兩人都是心高性傲之人，不肯施用別種武功對敵。

　　林寒青看看兩人攻拒之間，各具威勢，雖是局限於兩種武功，但變化卻是各擅其妙。

　　那長髮人的擎天十八掌，雖只有一十八個招式，但用來卻是變化萬千，看上去，招招都似未曾用過。

　　這是一場武林罕見的搏鬥，只看得林寒青全神貫注，目不暇接。

　　不大工夫，雙方已拼搏百招，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那長髮人雙掌一緊，呼呼攻出三招，人卻倒退兩步，道：「住手！」

　　西門玉霜停下，退了兩步，道：「什麼事？」

　　長髮人道：「咱們這等搏鬥下去，祇怕是難以打個勝負出來。」

　　西門玉霜道：「閣下之意呢？」

　　長髮人道：「老夫不局限於擎天十八掌，你也不必限於七斗幻星步和彈指神功兩種武學，咱們各盡所能，痛痛快快打上一陣，唉！老夫已有數十年來未這般暢快淋漓的和人動過手了。」

　　西門玉霜道：「就依閣下之意。」

　　長髮人哈哈一笑，道：「痛快！痛快！想不到你一個女娃娃兒家，竟有如此豪氣。」

　　突然大吼一聲，擊出一拳。

　　西門玉霜右手一揮，並起食、中二指點向那長髮人的脈門。

　　長髮人一挫腕，收回拳勢，大喝一聲，左拳又劈了出來。

　　他每出一拳，必將大喝一聲，剛猛的拳風，挾帶著一片呼嘯之聲，震飄起旁側觀戰人的衣袂。

　　林寒青暗暗忖道：這老人發出拳風，如此猛惡，武林中極是少見，縱然是有著深厚的內功，祇怕也難以支撐多久。

　　西門玉霜似是不願和這老人硬拼掌力，雙手施展出突穴斬脈的手法，迫得那長髮人拳勢常在半途中收回。

　　這是一場巧和力的惡鬥。西門玉霜那疾快的指法，和長髮人猛惡無倫的拳勢，加上那不絕於耳的厲喝，構成了一副激烈絕倫，生死一髮的險惡畫面。

　　看那長髮人拳勢的兇惡，只要西門玉霜中了一拳，決難有活命之望，但她那變化莫測的指法，總是能及時而至的封開那長髮人的凌厲拳勢。

　　片刻之間，那長髮人已然劈出了一百餘拳，西門玉霜封擋開了一百餘拳。

　　但聞他吼聲念來愈響，拳風也愈來愈見強猛，似是他有著無窮無盡的內力。

　　雙方又惡鬥二十招後，西門玉霜突然嬌叱一聲，道：「小心了。」

　　指法陡變，右掌左指，展開反擊。

　　她快速的指風，逼開那長髮人的拳勢之後，右手立刻趁勢拍出了一掌。

　　她拳勢並不見如何凌厲，也不聞有強烈的掌風，但卻迫得長髮人步步後退。

　　旁側觀戰的林寒青只看得暗暗讚道：這西門玉霜確有過人的武功，如若今宵真被她收服了這一對來歷不明、武功奇高的夫婦，有如猛虎添翼，武林中又多了個煞星。

　　忖思之間，突聞那彩衣婦人說道：「喂！醜小子，你可敢和老身動手嗎？」

　　林寒青抬頭望了那彩衣婦人一眼，道：「你可是要向在下挑戰麼？」

　　彩衣婦人道：「這天女廟大殿之中，只有四個人，兩個已在動手，我不是向你挑戰，難道我向自己挑戰不成？」

　　林寒青心中暗道：「那男的武功高強，這婦人想也不會很差，但我林寒青如若不應一個婦道人家的挑戰，那可是大傷顏面，今宵縱然戰死這天女廟。也不能對她示弱！」心念一轉，冷冷說道：「咱們比什麼？」

　　彩衣婦人略一沉思，道：「拳掌兵刃，任憑你選擇一樣。」

　　林寒青道：「兵刃太過凶蠻，咱們比試拳掌上的功夫如何？」

　　彩衣婦人道：「好！咱們也來賭個東道如何？」

　　林寒青心中暗道：要糟，我如何能夠和她賭呢？她只要有長髮人一半的工夫，我就無能勝她了。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不自主地道：「賭什麼？」

　　彩衣婦人笑道：「咱們另定賭注，太過麻煩，不如來個連環賭約如何？」

　　林寒青道：「何謂連環賭約？」

　　彩衣婦人道：「咱們打賭，就以他們兩人勝敗作注，如是他輸了，我也輸了，我們兩人齊敗，那自是敗的心服口服。」

　　彩衣婦人目光一掠西門玉霜和那長髮人搏鬥的形勢，接道：「那女娃兒敗了，你也輸在老身手中，自然你們輸了。兩人一對落敗，為奴為婢，都該是心甘情願。」

　　林寒青道：「如是咱們各輸一仗呢？」

　　彩衣婦人道：「我如勝了你，但我那當家的卻敗在了那女娃兒手中，賭約作廢，如再要賭，那就重行訂過。」

　　林寒青搖搖頭，道：「不行，咱們賭，歸咱們賭，不用拉上別人。」

　　心中沒有勝那彩衣婦人的把握，不敢隨口答允。

　　彩衣婦人冷笑一聲，道：「男子漢，大丈夫，沒有一點豪壯之氣。」

　　原來，她已瞧出長髮人和那西門玉霜長鬥下去，長髮人敗多勝少，才想到林寒青的頭上，想訂下後約以解前約之危。

　　林寒青吃她激得劍眉聳立，道：「夫人，你可是覺著在下很怕你？」

　　彩衣婦人笑道：「你應該怕些才是。」

　　林寒青怒聲喝道：「胡說！」呼的一掌，拍了過去。

　　彩衣婦人揮手擋開一擊，道：「要賭嗎？」

　　林寒青道：「咱們各憑武功以決生死，優勝劣敗，強存弱亡，什麼也不用賭了。」

　　雙拳連環推出，呼呼又是兩掌。

　　彩衣婦人嬌軀連閃，避開兩擊，冷冷說道：「你如肯賭，那可是自找苦吃。」說話之中，揮手反擊兩招。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女人武功路數，祇怕和那位長髮人相去不遠，不能讓她佔主動。

　　心中念頭打轉，雙手卻連環劈擊而出。

　　那彩衣婦人被林寒青迫得全力出手，和林寒青展開了一場搶制先機的快攻。

　　片刻之間，雙方也戰了四五十回合。

　　那彩衣婦人初交手時，不見有何過人之處，全採守勢，林寒青一昧搶攻，先聲奪人，但戰到了四五十回合之後，那婦人突然展開了反擊，拳掌齊出，一招強過一招。

　　林寒青被迫的全無反擊之力，由主攻變成了防守。

　　又勉強支撐了十餘回合，那彩衣婦人的招數，更見凌厲，林寒青不但無能還擊，而且被迫得險象環生。

　　這當地，突然西門玉霜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林兄，後退三步和她動手，她雙腿被繩索所繫，你如退到她索繩邊際之處，她就運轉不靈，十成武功，要減去五成威力。」

　　林寒青暗暗忖道：「任何一件事，只要揭穿了，都是十分簡單，我和她一齊進入這天女廟來，一齊看到了那彩衣婦人身上繫有繩索，我如何就想不到呢？」

　　心中忖思，人卻依言向後退去。

　　那婦人似是已窺出林寒青的用心，辣手突施，右手疾快的劈出一掌，左手五指半屈半伸，疾向林寒青抓了過來。

　　林寒青右手一招「孔雀開屏」，封開了那彩衣婦人的掌勢，腳下橫跨半步，避開那婦人左手抓來之勢。只見那彩衣婦人半屈的五指突然一伸，幾縷指風電射而至，擊在了林寒青的左臂上。

　　林寒青覺出左臂一麻，心知不妙，一提真氣，疾快地向後退出五步。

　　那婦人雙足被繩索所繫，林寒青一退之勢，早已逃出了她繩索長度之外，自是無法再行追襲。

　　就在林寒青左臂受傷之際，西門玉霜和那長髮人也分出了勝負。

　　那長髮人悶哼一聲，咚咚咚一連向後退了三步，才站穩身子。

　　西門玉霜面容冷肅，舉手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道：「閣下認輸嗎？」

　　長髮人一張怪臉，變成赤紅顏色，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道：「老夫是認輸了。」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其實咱們武功在伯仲之間，我只是僥倖勝你一招罷了。」想把他收歸己用，故而口氣忽然一變，不讓他惱差成怒，捨命再戰。

　　那彩衣婦人道：「你擊傷了我那當家的，但我也傷了你那一口子，咱們扯平了。」

　　林寒青只覺臂上幾處穴道隱隱作疼，口中怒聲喝道：「你胡說什麼？」

第十九章

　　彩衣婦人道：「老身哪裡說錯了？」

　　西門玉霜笑道：「我們不是夫婦。」

　　彩衣婦人道：「不是夫婦，那是一對情侶了？」

　　西門玉霜道：「也非情侶。」

　　彩衣婦人怒道：「既非夫婦、又非情侶，孤男寡女的走在一起，成什麼話？」

　　林寒青冷冷接道：「這個用不著你管，我已事先說明，咱們比試武功的勝負，和他們比試無關。」

　　彩衣婦人道：「縱然無關，但也未分出生死啊！你過來，讓老身殺了你，以應約言。」

　　長髮人擺擺頭，道：「算了吧！我這些年來，想求一戰，一直未能如願，這位姑娘武功比我高強，我敗的心服。」

　　彩衣婦人道：「怎麼樣？難道你當真要履行承諾，為她之奴嗎？」

　　長髮人道：「你們婦道人家，說話可以不算，但我們男子漢大丈夫，豈可言而無信，既然敗了，自是遵守約言。」

　　彩衣婦人嘆道：「我知道，你是想離開這裡，唉！你把我囚禁於此度過了數十年，我早已習慣這安靜淡泊的生活，想不到，你卻不安於這份孤寂的生活了。」

　　長髮人急得舉起手來，直搔頭髮，道：「誰說我不習慣，我是比武輸給了人家，難道你要我撒賴不成？」

　　彩衣婦人道：「你去為她作僕我又該如何呢？可是留我一人在此？」

　　長髮人道：「自然要帶你同行。」

　　彩衣婦人道：「武林之中，不乏英雄瀟灑之人，我如見異思遷戀情移愛，那時，你可不能怪我。」

　　林寒青只聽得呆了一呆，暗道：這女人說話如此率直，想是迫他不要離開了。

　　但見那長髮人來回走動，一面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擔心的自是這等事情，唉！為此事困擾了我幾十年大好青春，一直浪費於此。」

　　林寒青聽得暗暗好笑，忖道：「好啊！原來，他怕她移情別戀，才把她囚禁於此，而且一囚數十年，他竟然也有耐心，留此陪了她數十年，此人之行為，雖然近乎極愚。擔這份感情熱愛，倒也算得舉世少見。」

　　那長髮人吶吶自語，不停的來回走動，顯然，是對那彩衣女子提出的問題，無法解決，心神俱呈不安。

　　西門玉霜一直是冷眼旁觀。一語不發。

　　只見長髮人突然停下腳步，道：「有了！有了！我倒想出一策，可以防止你移情他人。」

　　彩衣婦人道：「什麼辦法？」

　　長髮人忽又長嘆一聲，道：「這辦法，好是好，只是你太苦了。」

　　彩衣婦人道：「不要緊，你說來聽聽。」

　　長髮人道：「一個人的美醜，全憑一對眼睛去看，是嗎？」

　　彩衣女子道：「是啦！你可是想挖去我的眼睛？」

　　長髮人道：「正是此意，但我想到挖去你的雙目時，你身受的痛苦，又覺著這辦法不太好了。」

　　林寒青聽得心中一動，這人也當真是心狠如刀，只為了怕她覺著自己難看，就要挖去她一對眼睛。

　　西門玉霜卻神態悠閒的站在那兒左顧右盼，對兩人對答之言，恍如不聞。

　　彩衣婦人說道：「好吧！我一直不是你的敵手，你如一定要挖去我的眼睛，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長髮人道：「我雖然想挖去你的雙目，但卻又不願你身受痛苦，要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才好。」

　　林寒青忍不住說道：「不論你想什麼法子，使她瞎了雙眼，都算讓她成了殘廢，有何不同？」

　　長髮人雙目神光暴閃，凝注在林寒青的臉上，道：「關你什麼事？」

　　林寒青暗暗忖道：「這人當真是不知好歹。」

　　西門玉霜回顧了林寒青一眼，低聲說道：「這人最愛吃醋，你只要不和那女子說話，什麼事都好商量了。」

　　只聽那彩衣女子說道：「當家的，這麼辦吧！讓我一個人留在天女廟中如何？」

　　長髮人搖搖頭，道：「不行，這樣我更不放心了。」

　　西門玉霜突然接口說道：「你可是不讓她瞧到別的男人，是嗎？」

　　長髮人道：「正是如此。」

　　西門玉霜道：「那也不用挖去雙目，我有辦法。」

　　長髮人道：「姑娘有何良策？」

　　西門玉霜笑道：「我讓她服用一種藥物。從此對男人生出了厭惡之心，那就不會再生外心了。」

　　長髮人一皺眉頭，道：「那藥物靠得住嗎？」

　　西門玉霜道：「靈驗無比。」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有一件事我得事先說明。」

　　長髮人道：「什麼事？」

　　西門玉霜道：「她服用了那藥物之後，固然可對所有的男人，都生出厭惡之心，但對你也不例外。」

　　長髮人急急說道：「那不要緊。」

　　西門玉霜道：「這就行了。」

　　長髮人伸出手去，說道：「把那藥物拿來給我瞧瞧。」

　　西門玉霜一皺眉頭，道：「急什麼？那藥物我也不會帶在身上。」

　　長髮人道：「未試用之前，如何能知它靈驗無比？」

　　林寒青只看得啞然失笑，暗道：古往今來，大概從未有過一個男人吃醋吃到這種程度。

　　長髮人目光一轉，瞥見林寒青嘴角間，帶著笑意，忍不住怒道：「你笑什麼？」

　　林寒青望了那彩衣婦人一眼，道：「我瞧這位嫂夫人品貌端莊，決不會做出對不住你老兄的事，挖目服藥之論，未免是多慮了。」

　　長髮人道：「你小小年紀，哪裡知道，老夫乃過來之人，難道沒有你清楚麼？」

　　林寒青道：「大丈夫難保妻賢子孝。」

　　長髮人怒道：「胡說八道，老夫棄置名利，隱居此地是為了能使她安分守己，如是此刻不再管她，豈不是白耗了這十年的光陰，功虧一簣？」

　　林寒青心中暗道：「她被你囚禁於此，也是一般的白耗了數十年的光陰。」

　　但見那長髮人滿臉激忿之情，不便激怒於他，只好不再接口。

　　西門玉霜接道：「你們夫婦都已年近花甲，數十年日夕相對，縱然是鐵石之心，亦將生出情義──」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們好好的談談吧！三日之後，我再來接你們離開此地。」

　　長髮人道：「好！老朽候駕三日，如是過了三日的限期，咱們賭約，就算作廢。」

　　西門玉霜道：「如是你心中不服，三日後咱們再賭一次就是。」

　　長髮人默默不語。

　　西門玉霜舉手一揮，道：「昨宵被你們生擒的那三個女子，都是我的屬下，你們要好好的看待她們，三日後，我來此之時，一併帶走。」也不讓那老人接口，牽著林寒青大步而去。

　　林寒青口裡不言，心中卻是暗暗奇道：什麼事，如此惶急，竟然連救回小翠等的片刻時光，也等不及？

　　西門玉霜牽著林寒青奔出天女廟，一口氣行出了兩三里路，突然一側嬌軀，依偎在林寒青的身上，道：「快扶我到一處僻靜地方，我要好好的休息一陣才行。」

　　林寒青低首看去，只見她面色蒼白。雙目惺忪，倦態隱現，不禁吃了一驚，道：「你怎麼了？」

　　西門玉霜悽涼一笑，道：「你不是羨慕我武功高強，沒有敵手嗎？今天我就遇上了生平未遇的勁敵。」

　　林寒青道：「你是說那長髮老人。」

　　西門玉霜道：「不錯，就是他！」

　　林寒青幾乎半抱起她的嬌軀，向前奔行，一面說道：「可是你明明勝了他啊！而且又勝的十分輕鬆。」

　　西門玉霜道：「如是我勝的勉強些，他也不答允追隨於我了。」

　　林寒青道：「你受了傷？」

　　西門玉霜笑道：「是啊！而且傷得很重，你如還想替那白惜香報仇，現在，該是最好的時候了。此刻，就是比你武功再差一些，殺我西門玉霜也該是易如反掌。」

　　林寒青道：「可惜我林寒青不是乘人之危的人！」

　　西門玉霜道：「也許你一生中只有這麼個機會，如是錯過了，豈不是終身遺恨。」

　　林寒青道：「此刻為止，我仍然不相信你殺了白惜香。」

　　西門玉霜笑道：「怎麼？你可相信她還活在世上？」

　　林寒青道：「不錯！我相信她沒有死。」

　　西門玉霜道：「千真萬確的事，我看著她氣絕而逝，為什麼要騙你？」

　　林寒青道：「如若你真的殺了她，我定要為她報仇。」

　　西門玉霜道：「何不此刻動手。」

　　林寒青接道：「不行，我要憑借武功勝了你，然後再殺你。」

　　西門玉霜道：「十年內你沒有這種機會。」

　　談話之間，行到了一座叢林旁邊。林寒青扶著西門玉霜行入林中，替她選一處平坦的草坪，扶她坐下，接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過十年再殺你也是一樣。」

　　西門玉霜說道：「如是一生沒有機會呢？」

　　林寒青道：「一定有，多則十年，少則五載，林某人定然可練成殺死你西門玉霜的武功。」

　　西門玉霜看他說話時神色堅毅，充滿著自信，不禁微微一呆，道：「天下名師，有幾人能夠勝過我西門玉霜的？」

　　林寒青道：「在下自有學藝去處，不勞費心。」

　　西門玉霜：「能否告訴我你的去處？」

　　林寒青搖搖頭，道：「恕難奉告。」

　　西門玉霜閉上眼睛運氣調息，不再多言。

　　足足過了兩個時辰，西門玉霜才調息完畢，緩緩睜開眼睛，道：「什麼時候了？」

　　林寒青道：「申初時光。」

　　西門玉霜道：「多謝你為我護法了。」

　　林寒青道：「你此刻如何？傷勢痊癒了嗎？」

　　西門玉霜道：「大部已好。」

　　林寒青道：「姑娘多多保重，在下就此告別了。」

　　西門玉霜霍然站起身子道：「你要到哪裡去？」

　　林寒青道：「天下這等遼闊，何處不可安身？」

　　西門玉霜道：「你如想在武林中爭得一席之地，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和我西門玉霜合作，另一條是依附那李中慧，除此之外，決無法在武林別樹一幟。」

　　林寒青道：「我不相信，除了兩位，就別無可走之路？」轉身大步行去。

　　西門玉霜道：「大勢已成，豈是一二人力量輕易能夠改變，只要你有心歸來，西門玉霜當親率屬下，恭迎於十里之外。」

　　林寒青回過身來，抱拳說道：「姑娘盛情，在下心領了，只可惜區區在下武不足助姑娘南征北討，文不足助姑娘運籌帷幄。」言罷，也不再等西門玉霜答話，放足奔行，去勢如箭，眨眼間走得蹤影不見。

　　西門玉霜望著林寒青遠去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緩步出林而去。

　　且說林寒青一口氣奔出了十餘里路，停下身子，回頭不見西門玉霜追來，長長吁一口氣，緩步向前行去。

　　一陣山風吹來，掠面微生涼意，屈指一算，已入八月。想到中秋之約，立時轉身向武昌而去。

　　一路上曉行夜宿，這日，中午時分，到了武昌縣城，正好是八月十四，距中秋還有一日。

　　這些流浪歲月，使他增加了不少江湖經驗，先找一處飯館，吃喝之後，才直奔黃鶴樓而去。

　　黃鶴樓臨江屹立，樓下面酒館林立，林寒青行入緊依黃鶴樓旁一家名叫「江南春」的酒館，選擇了一處僻靜的座位坐下，拉低了頭上氈帽，壓在眉際。暗中，留神著出入黃鶴樓的人物。

　　他選的座位，雖然偏處一隅，但視界卻很廣闊。出入黃鶴樓人物，不論從哪個方向行去，皆無法逃過他的雙目。

　　他剛剛落坐不久，一個店小二急急的跑了過來，道：「客官，吃點什麼？」

　　林寒青道：「配四樣小菜，來一壺好酒。」

　　那小二應了一聲，配了四樣小菜，提了一壺好酒，送了上來。

　　林寒青志不在酒，倒了一杯，淺嘗一口，立時放下，兩目凝住出入黃鶴樓的行人。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得得的蹄聲，四匹快馬，疾馳而至，到了黃鶴樓已一齊翻身下馬。最後一人，接過馬韁，牽著四匹健馬，轉身而去。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原來，這三人正是韓士公、李文揚和皇甫嵐。

　　只見三人四下望了一陣，聯袂入樓而去。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三人提前一天，趕來此地，足見對我林寒青的情意甚深，我既已到此，何不現身相見？

　　正待喚過店家，結算酒錢。瞥見一個身著藍衫的少年，帶著一個青衣小廝，直入江南春酒樓而來。

　　林寒青仔細瞧了來人一眼，慌忙別過頭去，拉低氈帽，也不再回看一眼。

　　原來，青衣小廝正是于小龍，藍衣人卻是李中慧改扮而成。

　　李中慧四下瞧了一眼，緩步走到林寒青旁側一張桌旁了坐下。道：「小龍，你那林師兄一定會來嗎？」于小龍道：「我和他從小在一起，知道他的性格，只要皇甫嵐未說謊言，他一定會依約而至。」

　　李中慧道：「唉！我因一時猶豫，得罪了他，祇怕他對我記恨甚深。」

　　于小龍道：「不要緊，我那林師兄不是小心眼的人，你縱然得罪他，他也不會記恨於你。」

　　林寒青暗暗忖道：李中慧竟然療治好于小龍的毒傷，依情依理我都應當面謝她才是。

　　只聽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可知道，你師兄被西門玉霜毀了容嗎？」

　　于小龍吃了一驚，道：「當真嗎？」李中慧道：「看上去倒是不假。西門玉霜詭計多端，依我推想，祇怕不是真的。」于小龍道：「但願他不是真的才好。」沉默了片刻，李中慧又嘆息一聲，接道：「你說，你那林師兄會不會今日提前趕來？」

　　于小龍道：「這個我就不敢說了，但他一定會來，決然不錯。」

　　林寒青心中暗道：他們一直在談論著我，卻不知我就坐在他們的身側。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緊接著是移動凳子的聲音。

　　似是有人在李中慧的桌子上坐了下去。林寒青不敢回頭瞧看，也不知來的何人。

　　但聞一個低微的聲音說道：「屬下和李兄及韓老前輩，仔細地查看館樓上酒客，未見林寒青。」

　　林寒青一聽聲音，立時辯出來人正是那皇甫嵐。

　　但聞李中慧道：「今天才八月十四，也許他明天才會趕來。」

　　皇甫嵐道：「盟主一向料事如神，自是不會錯了。」

　　李中慧道：「此時此地，不用這般稱呼我，唉！其實我李中慧並不貪權好名的人，要能把西門玉霜逼離中原，我就棄去這盟主的頭銜。」

　　他們說話的聲音雖小，但因那林寒青凝神傾聽，故而倒是聽得字字入耳。

　　但聞皇甫嵐說道：「韓老前輩發覺了一艘可疑的漁舟，特命在下稟報盟──」盟字說了一半，陡然住口。

　　李中慧笑道：「你叫我李先生吧。」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那漁舟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皇甫嵐道：「那漁舟並無奇怪之處，可疑的是那舟上高掛的布招兒，寫著幾個字。」

　　李中慧道：「寫的什麼？」

　　皇甫嵐道：「翻手掩中慧，笑語驚西門。」

　　李中慧道：「嗯！好大的口氣！」

　　皇甫嵐道：「韓老前輩發覺漁舟之後，愈想愈覺可疑，特要屬下來稟告李先生。」

　　李中慧道：「當今之世，只有一人，可以掛出這等布招兒，那不但不能怪她，而且我還心服口服。」

　　皇甫嵐道：「什麼人能夠誇下此等海口。」

　　李中慧道：「白惜香！」

　　林寒青心中暗道：不錯，白惜香，難道她已魔功有成，重出江湖了嗎？我得去看看才是。

　　只覺心中一陣激動，右手一動碰到桌上酒杯，滿滿一杯酒杯飛起，濺落了李中慧、于小龍一身。

　　李中慧抖抖身上藍衫，望了林寒青一眼，看他衣著破舊，似是趕車工人，也就未再言語，于小龍卻是一腔怒火，橫跨一步，行到林寒青身旁，一掌拍在木案上，道：「你這人會不會說話。」

　　他落掌甚重，酒壺茶盤。齊齊震起，不少菜汁濺落在林寒青身上。

　　林寒青生恐李中慧和于小龍認出自己，粗著嗓子抱拳一揖，身體一側，匆匆出店而去。他心慌意亂，忘了付錢，被酒館夥計一把抓住，道：「你要白吃白喝，也該拿出點什麼給我們瞧瞧再走。」

　　林寒青隨手摸出一塊銀子，塞入那店夥計的手中，急急轉身，狼狽而去。

　　店伙掂掂手中銀子，足足可食用一桌上等酒席，還有餘額可找，但人卻不顧而去。

　　李中慧望了那店伙手中的銀塊一眼，道：「這人有些可疑。」

　　皇甫嵐霍然離座，道：「我去抓他回來。」急急奔出了江南春。

　　約有一盞熱菜工夫，皇甫嵐獨自走了回來，道：「那人身法極快，我繞著這黃鶴樓轉了一圈，未再見他的蹤影。」

　　李中慧道：「此地遊客如織，穿梭不絕，藏身極易。」語氣微微一頓，道：「咱們行蹤已洩，快去告訴他們要小心一些。」

　　皇甫嵐應了一聲，起身而去。

　　且說林寒青離開酒館，匆匆奔向江邊，趁人不注意時，躍上一隻漁舟，藏了起來。漁舟甚大，但卻只有一位梳著雙辮子的漁女，在艙中煮飯。

　　他藏在一堆漁網之後，眼看那皇甫嵐匆匆繞了一圈之後，重依原路而回。才緩緩站起身子，正待躍下漁舟，那艙中煮飯的少女，突然轉過臉來，瞥見林寒青，不禁一愣，正待喝叫，林寒青已疾如飄風般躍入艙中，伸手堵住了那姑娘的櫻口，道：「在下被人追蹤，情非得已，躲上漁舟，還請原諒。」說話之間，鬆開了按在那少女櫻口上的右手。

　　那少女大約是久年生活在漁舟之上，膽子很大，上下打量了林寒青一眼，道：「你這身衣著、相貌，都不似江湖中人。」

　　林寒青心中暗道：她大概是看到我飛躍入艙的快速身法，有所戒懼，我如不肯承認祇怕將弄巧成拙，當下說道：「在下確是武林中人，只是經過了改裝、易容。」

　　那少女點點頭，接道：「原來如此。」

　　林寒青探手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道：「在下還想勞請姑娘幫點小忙，這錠銀子作為酬謝，還望姑娘笑納。」

　　那少女望了林寒青手中的銀子一眼，道：「你先說什麼事？」

　　林寒青道：「在下想借姑娘漁舟。」

　　那少女搖搖頭接道：「不行，我們一家人，全靠這艘漁船。如何能借給你？」

　　林寒青道：「姑娘誤會了，在下要找的也是一艘漁舟，而且附近。」

　　那少女道：「你自己不會去嗎？」

　　林寒青道：「實不相瞞姑娘，在下要借姑娘這艘漁舟藏身，免得被人發現。」

　　那少女緩緩放下手中的盤子，道：「我如不答允你，似你兇惡相貌的人，定然不會放過我，你們在江湖上走動的人，殺一個人那就如踏死一隻螞蟻。」

　　林寒青默默不語，緩緩把銀子放在桌子上。

　　那少女緩步出艙，道：「你坐在艙中，我來搖船。」

　　林寒青看這漁舟長約兩丈有餘，那少女不過十六七歲，要她獨自搖舟，心中實在不忍，但自己又不能現身相助，只好坐在艙中不動。

　　那少女絞起鐵錨，問道：「到哪裡？」

　　林寒青道：「西邊那漁舟林立之處。」

　　那漁女年紀雖小，但操舟的技術甚佳，掌舵搖櫓，漁舟緩緩向西行去。

　　林寒青啟開艙中窗門，流目四顧。但見漁舟往返，帆影點點，卻不見那高挑布招的漁舟。正尋找間，突然一艘梭形快舟，掠漁舟急馳而過，劃起一道水浪，濺玉飛珠。操舟的是一位全身黑衣的大漢。他技術純熟，臂力奇大，雙手搖槽，舟快如飛，一望之間，立時可知是武林中人。只見那快舟直對數丈外一點帆影馳去。

　　林寒青心中暗道：那遠處帆影，可能就是他要找的漁舟。忖思之間，瞥見另一艘快船，也向那遙遙的帆影馳去。這艘快船上，坐了兩人，正是那李文揚和韓士公。

　　林寒青暗暗忖道：看樣子不會錯了，行到艙門口處，抱拳對那漁家女一個長揖，道：「姑娘，在下有一樁不情之求，還望姑娘答允幫助才好。」

　　漁家女怔了一怔，道：「你如妄想打我主意，我就大聲呼叫，你一動，我就跳江自絕。」

　　林寒青連連搖手，道：「姑娘不要誤會，在下祇想請姑娘借我一件打魚穿的衣服。」

　　漁家女上下打量了林寒青一陣，道：「我哥哥的衣服，也許你能夠穿。」

　　林寒青又是一個長揖，道：「多謝姑娘。」

　　那漁女看他面貌雖然難看，但那副誠惶誠恐的態度，卻非裝作，忍不住嗤的一笑，說道：「江湖上人，個個都兇惡異常，一言不合，出手就要殺人，但你相貌雖然兇惡，但為人倒還和善。」

　　林寒青長長吁一口氣，道：「姑娘相助之情，在下是感激不盡，今日事完之後，還得重重酬謝姑娘。」

　　那漁家女道：「那錠銀子，足抵我們一家人數日捕魚所得，只不過得早返停泊之處，待我父兄歸來。」

第二十章

　　林寒青道：「少則一個時辰，多則日落之前，定可讓姑娘回到泊舟之處。」

　　那漁女緩步入艙，取了一套漁裝。道：「你在艙中換罷。」

　　林寒青換好漁裝，步出艙門，道：「姑娘掌舵，我來搖櫓。」

　　那漁女搖搖頭，道：「不用了。」

　　林寒青忖道：她大約不願和我守在一地。

　　行到置放漁網所在，道：「在下幫姑娘晒漁網如何？」

　　那漁女道：「你會嗎？」

　　林寒青道：「試試看吧。」一面攤開漁網，一面說道：「姑娘可瞧對那兩艘快舟的去向？」

　　漁家女道：「瞧到了。」

　　林寒青道：「咱們追那兩艘快舟去吧。」

　　漁家女欲言又止，轉舵搖櫓，追那快舟而去。

　　這漁舟的速度，自是無法和快舟相比，那漁家女拼命搖櫓，只累得滿臉汗水滾滾。

　　林寒青望了那漁家女一眼，道：「不要慌他們不會跑的太遠，咱們慢慢追去也是一樣。最好別讓他們瞧出來，咱們追蹤他們而去。」

　　這漁舟雖慢，那帆影也不過相距百丈左右，片刻工夫，已然行近。

　　林寒青頭戴竹笠，一面收拾漁網，借機側目望去，只見那兩艘快舟，圍著一艘寬大帆船打轉。

　　那帆船似是已拋下鐵錨，停泊未行，船身隨著起伏的江浪浮動。

　　高挑的布招兒迎風招展，果然寫著「翻手掩中慧，笑語驚西門」十個大字。

　　那帆船似是一隻大的漁船，但卻經過改造，痕跡猶新。顯然是改造不久。除了那高挑布迎風飄動之外，船上一片靜寂。艙門、窗上，都垂著厚厚的紫紅布幔，掩去了艙中的景物。

　　林寒青借著整網的機會，站起身子，低聲說道：「姑娘，不要走得太近，免得引起那快舟上之人的懷疑。」

　　那漁家女點點頭，緩緩轉過船頭，向西行去。

　　只見李中慧乘坐的快舟，忽的一轉，直對那大船行去。

　　快舟離那大船有七八尺處，皇甫嵐突然一躍而起，飛上大船，一抱拳說道：「在下奉當今武林盟主之命，登舟拜訪，還望賜予接見。」

　　舟中一片寂然，不聞相應之聲。

　　皇甫嵐心中大怒，舉步向艙邊行去，正待推開艙門，突聞李中慧喝道：「不可造次！」

　　皇甫嵐逕自退了回來，一抱拳說道：「恭候盟主示下。」

　　李中慧舉手一揮，快舟直行到大船旁邊，李中慧緩緩站起身子，說道：「舟中何方高人？」

　　語剛出口，忽見艙門啟動，一塊紅牌伸了出來，上面用白粉寫道：「謝絕訪客」。

　　李中慧雙肩一晃，躍上大船。道：「李中慧親自拜訪。」

　　那紅牌一轉，翻了個面，仍是白粉寫了兩個大字，道：「不見」。

　　李中慧長長吁一口氣，舉手一招，李文揚、韓士公、于小龍躍上大船。

　　林寒青暗暗忖道：李中慧惱羞成怒，祇怕要強行入艙。

　　凝神望去，只見四道森寒的目光，亦正向自己逼視過來。正是李文揚和韓士公。顯然繞行的漁舟，已然引起了兩人的疑心。林寒青這些日子裡流浪江湖，已學會沉著應付，低頭翻轉漁網，不再瞧著幾人。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傳入耳際，似是有人躍上了漁舟。林寒青裝作不聞，仍然低頭翻撥魚網。只聽皇甫嵐的聲音，冷冷說道：「閣下這漁舟，追我等快舟來此，不知是何用心？」

　　林寒青抬起頭來，指指自己的嘴巴雙手一陣亂搖。他心中明白，只要一開口，必將被人聽出聲音，只好裝作啞巴，以求混過。

　　皇甫嵐轉過臉去，望著那漁家女問道：「他是啞巴嗎？」那漁家女十分機警，點點頭道：「他不會說話。」皇甫嵐道：「是你什麼人？」

　　那漁家女似是早已想好了應付之詞，說道：「是我表兄。」

　　皇甫嵐借機打量了舟中情勢一眼，說道：「聽我相勸，早些把漁舟，搖離這是非之地。」

　　漁家女應了一聲，轉舵馳去。

　　皇甫嵐一提氣飛下漁舟，中途借力，一點快舟。重又躍上大船。

　　林寒青放下漁網，行到那漁女身邊，低聲說道：「走慢一些。」緩緩走回艙中，啟開一扇窗帘，凝目向外望去。

　　只見那李文揚、韓士公已然分頭並進，緩步向艙門處行去。于小龍、皇甫嵐，分立在李中慧的兩側。遙聞李中慧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艙中可是白姑娘嗎？」

　　這正是林寒青急於知道的事，傾神聽去。

　　只見艙中又伸出一塊紅色木牌，寫滿了白字。

　　這時，林寒青乘坐的漁舟，離那大船，極盡目力，也無法看清楚。木牌上全文，隱隱辨出幾字，寫的是：「中慧不慧──何以先試銳鋒──」

　　李中慧瞧過木牌上字跡之後，突然舉手一揮，道：「下船。」當即躍下大船，落上小舟。

　　于小龍、皇甫嵐、李文揚、韓士公分別躍落小舟，兩艘快船，轉頭而馳。

　　林寒青急急說道：「姑娘快些把船馳向漁舟雲集之處，他們就不會有所舉動了。」

　　那漁女應聲全力搖櫓，漁船馳入了漁船群集之處，兩艘快舟疾追而至，繞著漁船打個轉，折向正東馳去。但見河面上翻起了兩道白色的水痕，片刻間行得蹤影不見。

　　林寒青伸手從懷中摸出一片金葉子，放在艙中桌子上，說道：「區區微意，姑娘哂納，在下暫時告別，晚上也許還得借助姑娘漁舟，如肯照相助，請在船頭插上一炷香火。」

　　步出艙門，舉步一跨，踏上了另一艘漁舟，借力躍渡，登岸而去，好在漁舟相接，距離甚近。縱然平常之人，亦非難事，是以，雖在眾目睽睽之下，亦未引人注意。那漁家女望著林寒青的背影，心中暗道：這人雖然長得難看，但心地倒是很好。

　　且說林寒青登岸之後，找了個僻靜所在，坐息養神，直到天色二更，才起身重回江邊那漁家女原來停泊之處。

　　果然，那漁舟甲板處，高燃著一支香火。

　　林寒青暗暗忖道：這丫頭膽子倒是很大，縱身一躍，飛上漁舟。

　　這時，月掛中天，光華似水，深秋江風，寒意甚濃，林寒青整一下頭上竹笠，說道：「姑娘。」

　　只見艙門啟動，那漁家女當先走了出來。隨後緊跟著一位體形高大的漁郎。

　　那少女望了林寒青一眼，低聲對大漢說道：「就是這人──」指著那漁郎接道：「這是家兄。」

　　林寒青一抱拳，道：「在下想借兄台漁舟一用。」

　　那漁郎道：「我妹妹已說過詳情了，咱們捕魚之人，本不敢捲入江湖人恩怨之中，但我妹妹說你為人很規矩。」

　　林寒青接道：「兄台放心，如若有何事故，在下絕不連累你們。」

　　那漁郎道：「你要到哪裡？」

　　林寒青道：「下午令妹曾經去過。」

　　那漁家女舉步行到船尾，道：「哥哥，我知道，我掌舵你來搖櫓。」

　　那漁郎走向船尾，兄妹兩人合力操舟，漁舟啟動，向前行去。大約頓飯工夫，已到大船停泊之處。

　　月光下只見那大船靜靜停在水面上，艙中不見燈光，但卻開了一扇窗子，想是艙中人，正在窗內賞月。

　　林寒青站在甲板上，一抱拳。說道：「在下林寒青，求見船上高人。」

　　語聲甫畢，艙門突然大開，一個玄裝佩劍少女，快步奔出艙門，說道：「林公子嗎？可還認識小婢？」

　　林寒青一躍登舟，拱手笑道：「香菊姑娘，在下豈有不識之理？」

　　那玄裝佩劍少女正是香菊，雙目凝注在林寒青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真是林相公嗎？」原來他易容改裝，身著漁服。香菊一時間，竟是認不出來。

　　林寒青道：「姑娘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嗎？」

　　香菊道：「像是有點像──」

　　只聽艙中傳出一個清越的女子聲音，道：「正是林相公的聲音，讓他進來吧！」

　　香菊道：「姑娘這般吩咐，那是不會錯了。」

　　林寒青回手對那漁舟拱拱手，道：「貴兄妹可以去了，擺渡之情，在下牢記不忘。」

　　那漁家女揚手搖了兩搖，轉舵而去。

　　林寒青緩緩轉過身子，慢步進艙。

　　他走的很慢，但心頭疾轉加輪。暗暗忖道：「她修習魔功有成，避過了死亡之劫，固是可喜，但她如曾說過。如是一旦修習有成，步入了魔境，連性格都要變化。她此時的為人。不知是何等模樣？」

　　忖思之間，人已進了艙中，火光一閃，燃起了一支火燭。

　　抬頭看去，只見白惜香容光煥發，雙頰艷紅，全身白衣，盤坐在一張虎皮之上，眼看林寒青走了進來，只不過揚手一揮，道：「林寒青別來無恙？」

　　林寒青呆呆地望著白惜香，半晌說不出話。

　　原來白惜香和他見面的神情言語，和他未見之前的想像，大不相同。

　　白惜香舉起手來，理了一下長長的秀髮，道：「瞧著我幹什麼？可是不認識了？」

　　林寒青道：「姑娘果然有些變了。」

　　白惜香笑道：「變得豐滿了，是嗎？但你該瞧瞧自己，你也換了裝束。」

　　林寒青道：「我說的不是姑娘的外形，而是你的性格。」

　　白惜香道：「嗯！哪裡不同了？」

　　林寒青搖搖頭道：「我說不出，整個人，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和過去不同了。」

　　只見素梅雙手托著茶盤，行了過來，道：「林相公請用茶。」

　　林寒青取過木盤上的茶碗，道：「多謝姑娘。」

　　香菊隨手搬過了一把木椅，放在林寒青身後，道：「林相公你請坐啊！」

　　林寒青緩緩坐了下去，脫下竹笠，道：「有勞姑娘，再替我取盆水，我要恢復昔年的本來面目。」說話之間，雙目一直凝瞄著白惜香。

　　香菊應了一聲，轉身行去，片刻之間，捧來一盆洗臉水。

　　林寒青取出西門玉霜相贈復容藥物，溶入水中，洗去了臉上的油煙，和那斑斑疤痕。靈藥奇驗，片刻間，恢復了他英俊容貌。

　　白惜香抬眼打量了林寒青一陣，道：「嗯！無怪那西門玉霜纏住你，不肯放，果然人若玉樹臨風。」

　　林寒青一皺眉頭接道：「在下是依然故我，但姑娘卻已非昔年可比了。」

　　白惜香神色冷峻，冷笑一聲，目光轉注到船外，喝道：「什麼人？」

　　但聞一個嬌脆的聲音，應道：「小妹李中慧。」說著話推開艙門，緩步走了進來。

　　林寒青目光轉動，只見她一身青色勁裝，青袍包頭，中綴明珠，外罩墨色披蓬，但卻赤著雙手，未帶兵刃。

　　白惜香冷冷說道：「李中慧，誰要你進來了？」

　　李中慧愕然止步，欠身一禮，道：「小妹冒昧，還望姊姊恕罪。」

　　白惜香道：「日落之前，你帶人驚擾於我，我已警告了你，不許擅自犯我，不過半日時光，難道你已經忘了嗎？」

　　李中慧呆了一呆，道：「小妹知錯了，因此，今夜持地單人匹馬來向姊姊請罪。」

　　她心中對那白惜香，有著無比的敬佩，雖然心中不悅，仍然低聲下氣，賠盡小心。

　　白惜香目光轉到香菊的臉上，道：「擅犯咱們乘坐之舟，該當何罪？」

　　香菊道：「這個……個……小婢……」

　　白惜香怒道：「什麼這個那個，快些說啊！」

　　香菊望望林寒青，又望望李中慧，道：「好像是斬去雙足。」

　　白惜香目光轉注到李中慧的臉上，道：「你聽到了？」

　　李中慧道：「聽到了。」

　　李中慧沉吟了一陣，道：「白姑娘之意呢？」

　　白惜香道：「自然該言出法隨。」

　　李中慧道：「姊姊定要斬去小妹雙足，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小妹也有一條件。」

　　白惜香道：「什麼條件？」

　　李中慧神情肅然，目光緩緩由林寒青臉上掃過，右手深入懷中，摸出一個繡著金邊的盟主旗，道：「小妹對姊姊的絕世才華，一向是欽佩得很，今宵冒死登舟，原為懇求姊姊一事，想不到竟然冒犯了妹妹你立下的戒律；只要你白姑娘肯接去盟主旗，主盟武林，擔負起逐走或搏殺西門玉霜的大任，別說斬去小妹雙足，就是剖我之腹，挖我之心，小妹也死而無怨。」

　　白惜香秀眉聳揚，冷冷說道：「這是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李中慧料不到，昔年柔弱和善的白惜香，此刻，忽然會變的如此冷酷殘忍，心中既是悲傷，又是奇怪，雙目凝注在白惜香臉上瞧著。

　　白惜香冷笑一聲，道：「瞧著我幹什麼？」

　　李中慧：「我要仔細的看看你是不是白惜香。」

　　白惜香怒道：「胡說，難道還有人冒充我不成？」

　　李中慧道：「如若你真是白姊姊，實叫小妹難以相信。」

　　白惜香格格一笑，道：「怎麼了？你可能指出我哪裡不像？」

　　李中慧道：「我那惜香姊姊──」

　　白惜香道：「誰是你姊姊了，叫的不覺肉麻嗎？」

　　李中慧被她連番言語指斥，亦不禁動了怨意，一張臉變的通紅，冷笑一聲，道：「昔年白惜香柔弱善良，大仁大義，俠心鐵膽，人人敬──」

　　白惜香接道：「此刻的白惜香呢？」

　　李中慧道：「惡毒殘忍，陰沉刻薄。」

　　白惜香回顧了素梅一眼，道：「給她寶劍，先讓她自斷雙足。」

　　林寒青一直在留心著素梅和香菊的神情，白惜香變的如此冷酷無情，不知二婢是否還是昔年性格。

　　只見素梅皺起眉頭，緩緩拔出背上長劍，道：「李姑娘──」

　　白惜香伸手奪過長劍，啪的一聲，投擲在李中慧的身前，道：「李中慧，你如是自己動手，斬去雙足，那還有活命之望，如是等我動手，那就不止斬去雙足了。」

　　李中慧低下身子，撿起長劍，在手中掂了一掂，放聲大笑起來。

　　白惜香怒道：「有什麼好笑的？」

　　李中慧道：「你如真是白惜香，別說要李中慧自斷雙足，就是加上雙手，我李中慧雖是女流之輩，但也不會皺一皺眉頭，所謂士為知己死──」她幽怨的目光，掠過林寒青，道：「女為悅己容，可是，我此刻無法相信你真是那白惜香。」

　　林寒青一直坐在一側，冷眼旁觀，此刻卻突然站了起來，目注白惜香道：「李姑娘說的不錯，不論你是真是假。但你這等作為，已非昔年的白姑娘。」

　　白惜香道：「住口，誰要你說話了？」

　　林寒青哈哈一笑，道：「我自己想說，又將如何？」

　　白惜香怒聲說道：「香菊，先把這人拿下。」

　　香菊怔了一怔，道：「姑娘，他是林相公啊！」

　　白惜香道：「我知道，先把他穴道制住再說。」

　　香菊應了一聲，伸手一指，疾向林寒青助間點去。

　　林寒青閃身避開一指，說道：「姑娘雖然情非得已，但如相迫過切，在下也只好出手自救了。」

　　香菊雙手連連揮點而出，片刻間連連點出十餘指，但都為林寒青掌削、閃讓的避了開去。

　　只聽白惜香怒言喝道：「沒有用的丫頭，還不給我住手退下。」

　　香菊應了一聲，收掌而退。

　　林寒青轉目望去，只見白惜香已然站起了身子，緩步行了過來。

　　李中慧突然急跨一步，說道：「林兄，快請退出此船，由我對付那白惜香。」

　　林寒青道：「你身為武林盟主，千百萬武林同道的希望所繫，豈可輕身涉險，還是姑娘快退走吧。」

　　李中慧道：「事由我起，如何要你來代我吃苦、受過。」

　　林寒青還未來及答話，白惜香已欺到身側，道：「林寒青，就憑你，還要替人出頭擋災嗎？」

　　李中慧冷冷接道：「小妹在此，恭候教益。」

　　林寒青右臂一仰，攔住了白惜香的去路，道：「什麼人立下這斬人雙足的規矩？」

　　白惜香道：「我，白惜香，哪裡不對了？」

　　林寒青道：「在下先登姑娘之舟，姑娘如若一定要執行你立下的規矩，也是該先斬去我林某雙足。」

　　白惜香道：「你可是認為我不敢嗎？」

　　林寒青道：「姑娘雖敢，但在下卻也不願束手就戮。」

　　白惜香雙目眨動了一陣，眉宇間突然泛起了一片紫氣，冷冷說道：「你想要和我動手？」

　　林寒青想到昔年相待情義，不禁黯然一嘆，道：「放走那李中慧，我讓你斬去我的雙足。」

　　白惜香突然格格大笑一陣，嬌艷的雙頰上，如花盛放。柔聲說道：「林寒青啊！你可是很喜歡那李中慧嗎？」說完話，又恢復了一片冷峻肅然之情。

　　這一下兩人相距甚近，林寒青把她的一舉一動；都看的清清楚楚，只覺她在眨眼之間，竟能變換了兩副大不相同的神情。不禁暗自一嘆，忖道：看將起來，她確已被那魔功亂了本性，半年之前她為天下英雄，不惜以弱病之軀，挺身而出，折服了西門玉霜，難道我林寒青就不能為李中慧犧牲一己之命嗎？

　　但聞白惜香冷冷說道：「你怎麼不說話了？大丈夫敢作敢當，你這人怎的如此沒有骨氣？」

　　林寒青心中有了決定，反而變的心平氣和，淡淡一笑，道：「喜歡怎麼樣？不喜歡又該如何？」

　　白惜香道：「你如喜歡她，我就斬去她的雙足、雙手，要你終日服侍她吃飯穿衣，也好形影不離，償了你的心願。」

　　林寒青笑道：「嗯！還有呢？」

　　白惜香道：「你如是不喜歡她，斬去她雙足之後，拋入江中，死活由她。」

　　林寒青搖搖頭，道：「姑娘的兩個辦法，在下都不贊成。」

　　白惜香道：「那要如何？」

　　林寒青道：「在下之意，放走李姑娘，姑娘不論要施展何等慘酷毒辣的手段，都由我林某人一力承擔。」

　　李中慧淡然一笑，接道：「不行，既是我李中慧觸犯了白姑娘的禁規，自然由我李中慧來承擔，林兄盛情，小妹心領了。」

　　林寒青緩緩轉過臉去，雙目凝注在李中慧的臉上，柔聲說道：「天下英雄對你倚望是何等深切，豈能因一時意氣，有誤大局，姑娘快去，此地由在下料理。」

　　白惜香格格一笑，道：「林寒青啊，你是我什麼人？什麼事都能替我做主？」

　　林寒青突然橫跨一步，攔在了白惜香的身前，道：「李姑娘快請退出艙去。」

　　白惜香右手一揚，疾向林寒青身後的李中慧抓了過去。

　　林寒青右手五指伸出，猛向白惜香的右肘之上托去。

　　白惜香怒道：「你真敢和我動手？」右手一收，左手拍了過來。

　　林寒青知她不會武功，這些時日中，習練魔功，志在療病，是以出手發掌，都不肯用出全力，也不敢出手過快，祇怕傷到了她。

　　哪知今日的白惜香，已非昔比，左手劈擊之勢奇快，林寒青看出不對時，已經招架不住，砰的一聲，正擊在前胸之上。

　　林寒青雙肩搖了幾搖，身不由己地向後退去，直待碰到艙壁，才穩下身子。

　　李中慧回目一顧，只見他臉色蒼白，受此一擊，似是受傷不輕。

　　白惜香一掌重傷了林寒青，舉步一跨，人已欺到李中慧的身前，道：「你可要和我動手？」

　　李中慧怒聲喝道：「我那可敬可重的白妹妹，決不會是你這般冷酷毒辣的人，你定然是冒充的了。」

　　她雖明知那人確是白惜香，但此情此景之下，也只好硬著頭皮，說她不是了。

　　白惜香冷然一笑，道：「不論我是真是假，今天你也別想全身而退。」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李中慧縱身一閃，避讓開去，道：「不可逼人過甚。」

　　白惜香道：「黃山傳家武功，以博雜奇幻於世，今宵我倒要見識一下，你自認那一方面成就最大，如是你自覺掌法過人，我就叫你傷在掌下。如是你自覺指法成就傑出，我就讓你傷在指力之下。」

　　餘聲甫落，遙聞嬌笑之聲傳來，道：「什麼人這樣大的口氣啊？」

　　白惜香冷冷喝道：「西門玉霜，你也趕來送死了。」

　　只見艙門啟動，一身青色勁裝的西門玉霜，緩步走了進來，笑道：「誰死誰活，未免是言之過早了。」

　　目光一掠白惜香，不禁一呆，訝然說道：「真的是你？」

　　白惜香道：「咱們才數月不見，就不認識了嗎？」

　　西門玉霜收斂起臉上笑容，目凝神光，掃掠了林寒青一眼，微微一聳柳眉，目光又轉到李中慧的臉上，冷笑一聲，轉望著白惜香，道：「你能裝死入棺，瞞過了我，當真是高明的很。」

　　白惜香緩緩向後退了三步，道：「你們在今夜集齊，倒可省了我不少的事。」

　　倚在艙壁間，閉目而立的林寒青，突然一睜雙目，道：「西門姑娘、李姑娘，我林寒青素不求人，今夜要求兩位一件事，不知兩位肯否答應。」

　　西門玉霜道：「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到，決不叫你失望。」

　　林寒青道：「白惜香習一種九魔玄功，原為療病保命，卻不料魔功有成之後，竟然生性大變。」他傷勢甚重，喘息了兩口氣，接道：「我雖不知詳情，但卻知那是一種十分惡毒的武功，兩位──」

　　白惜香格格一笑，接道：「林寒青，你可是要她們兩人暫時聯成一氣，對付我白惜香嗎？」

　　林寒青道：「你變得太多了，早知如此，不習那九魔玄功也罷！」

　　林寒青一口氣喘不過來，一跤向前栽去。

　　西門玉霜、李中慧，同時急跨一步，伸手扶去。兩人同時出手，玉掌也一齊伸到，但卻同時縮了回去。只聽砰的一聲，林寒青的身子摔在船板之上。原來，兩人心存謙讓，都把手縮了回去，倒害那林寒青摔了一跤。

　　白惜香格格一笑，道：「當仁不讓，你們這一禮讓，反使他吃了苦頭。」語聲微微一頓，臉色突轉冷肅，接道：「今日兩位的處境，也和此事相同，你們一個是武林盟主，以武林安危為己任，一個卻要在江湖上，造成大劫，掀起一場血雨腥風，相持為敵，該是個勢不兩立之局，今宵相遇。該是千載難逢之機。」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加上你白姑娘，咱們是三足鼎立之勢，誰也別打算坐收漁人之利。」

　　白惜香笑道：「總該有一個人被消滅，才能成雙英火拼之局。」

　　西門玉霜望了李中慧一眼，道：「咱們三個人猜拳作注，勝者少戰一場，兩位落敗的先作決戰，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白惜香目光一掠香菊、素梅二婢，道：「開船！」

　　二婢應了一聲，齊齊奔出艙外。

　　李中慧道：「你要幹什麼？」

　　白惜香道：「我要快舟順流而下。咱們三人，如若全都戰死這快舟之上，順江出海，漂流於大海之上，死也落得海闊天空。」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白惜香，你不用賣弄才華，你不過是怕我們有援手趕來罷了。」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兩位是否已有了這般安排呢？」

　　李中慧道：「十里水域內；我早已作了埋伏，就算你快舟順流而下，也無逃得他們追蹤。」

　　白惜香笑道：「如若西門姑娘有後援趕來，那倒有得熱鬧瞧了，咱們在舟上作生死之戰，兩位的屬下，也將在江上對壘惡鬥，黃鶴樓外，將掀起一場血雨腥風。」

　　西門玉霜一笑，道：「也許明天中秋之夜，武林大勢已有了天下誰屬的決定。」

　　白惜香向後退了兩步，道：「李姑娘，西門姑娘要猜拳作賭，以決定兩敗先戰，你的意下如何？」

　　李中慧道：「小妹捨命奉陪。」

第二十一章

　　白惜香正待答話，忽聽艙外傳來素梅的聲音，道：「稟報姑娘，正東方有四艘快舟馳來──」

　　李中慧微微一笑，接道：「那快舟之中，可有高挑著一盞紅燈？」

　　素梅為人較為持重，聽得那是李中慧的聲音，就再不說話，但香菊高聲應道：「不錯啊！每一艘快舟之上都挑著一盞紅燈。」

　　李中慧淡然一笑，默轉不語。

　　白惜香冷冷說道：「折向正南，全力行舟。」

　　西門玉霜心中暗道：「李中慧援手已到，我如和白惜香打了起來，不論勝負，那將耗去甚多實力，讓那李中慧坐收漁人之利，未免太便宜她了。」

　　白惜香臉上一片冷峭之色，不言不笑，誰也無法從她的神色中猜出她在想些什麼。

　　李中慧似是胸有成竹，半倚在艙壁上，臉上是片平和之色。

　　西門玉霜眼珠亂轉，顯是在用心思索克敵之策。

　　突然間，風生呼嘯，明月隱去，天色驟然間有了變化。白惜香急行兩步，拉上窗子。但她仍是晚了一步，室中的火燭，一晃而熄。驟然間黑暗下來，艙中，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漁舟改作的畫舫，開始顫動，忽高忽低，波起不定。一道強烈的閃光劃過，緊接著是隆隆不絕的雷聲。呼嘯狂風，吹起了浪滔之聲，混入了隆隆的雷聲中。艙中，傳送來香菊的聲音，道：「姑娘啊！天變了，大雨傾盆，滿目浪濤，已經無法掌得住舵了。」

　　白惜香道：「那四艘快舟呢？」

　　素梅應道：「已然迫近了咱們乘坐之舟，江浪山立，逼使小舟起落不定，忽隱忽現，確實距離無法瞧出，約略估計，約在三丈之內。」

　　白惜香道：「為什麼人家小舟就不害怕，你們兩個丫頭，連舵也掌不住了？」

　　李中慧冷冷接道：「不能怪她們，我那四艘快舟的搖櫓人，都是終年在水中打滾的人物，他們不但划船的技術，人所難及，就是在水中漂三天兩夜也是淹他們不死。」

　　西門玉霜道：「如是他們受了重傷，那就不同了。」

　　李中慧道：「兩位不用緊張，就算他們迫近了大船，只要我不下令，他們也不會登上此船。」

　　白惜香道：「如若他們上來，也不過多添幾條冤魂。」

　　李中慧道：「祇怕未必。」

　　白惜香道：「你如不信，那就不妨讓他們上來試試。」

　　西門玉霜道：「此刻，咱們都想好好的活著，誰也不能料定今宵生死誰屬。」

　　白惜香、李中慧，都未再接口說話，舟中突然沉寂下來。李中慧凝神聽去，風雨中似乎有一種輕微的聲息。她意識到，情勢有了變化，顯然是誰都不願就這般對峙下去。仔細分辨聲音，似是有人在悄然移動，只因那漁舟顛簸甚烈，行動之間，身子不穩，發出聲息。

　　黑暗中，有一種強烈的緊張氣氛，在逐漸擴大，使人有著窒息的感覺。李中慧一提真氣，正待悄然移位，忽然想到了林寒青，心中暗道：我如離開，誰來保護於他？

　　似不必為一點意氣之爭，有誤大局，何不借機把他帶走，衝出艙門，既有援手趕到，就算躍落江中，也不要緊。

　　心意一轉，緩緩蹲下了身子。

　　就在她悄然伏身之際，嗤的一縷尖風，掠髮而過，寸餘之差，就要擊中。

　　李中慧不知這一擊，是兩人中何人所為，心中雖怒，但卻強自忍了下去，未出聲息，忖道：她們兩人悄然移位之事，心中都已瞭然，也都知道我未曾移動。

　　只聽西門玉霜道：「李姑娘，你好嗎？」

　　李中慧已蹲下了身子，心道：適才一擊，定然是西門玉霜所為，一擊之後，不聞反應，才故意這般問我。

　　只聽白惜香說道：「西門姑娘剛纔的一擊，未能擊中李中慧，實在可惜的很，如是打中了她，此刻，只餘咱們兩人火拼的局面了。」

　　西門玉霜怒道：「你這嫁禍之計，未免是太可笑了，我不信李中慧，會上你的當。」

　　李中慧伏在林寒青的身旁，心中暗道：任你們千方百計，不理你們就是。

　　西門玉霜和白惜香不聞李中慧回答之言，心中大為奇怪，她那一擊落空，顯然李中慧早已離開了原位。

　　只聽西門玉霜說道：「李姑娘武功，又有進境，黃山世家的威名，果不虛傳。」

　　白惜香冷冷說道：「你奪了她的情郎，她心中恨你有如刺骨，難道還會為你所騙嗎？」

　　西門玉霜道：「言重了，奪她情郎的，祇怕不是我西門玉霜吧！」

　　白惜香道：「不是你，誰道還會是我不成？」

　　西門玉霜道：「白姑娘自己招認了，那也不用我再說了。」

　　李中慧心中暗自盤算道：此刻，他們兩人祇怕都在注意著艙門之處，我如一有行動，只怕兩人都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發出掌力，必須先行分散兩人注意力，才可一舉破門而出。

　　她心中明白，原本是西門玉霜和白惜香，互相作第一敵手，心目中，把自己視作了第二號敵手，但因自己的屬下及時趕到，使兩人先決生死的情勢，突然有了改變。

　　目下，成了三雌對峙之局，誰也不願先行出手，耗去實力，使另一人坐收漁利。

　　但聞西門玉霜說道：「白姑娘，我想那李中慧一定藏在林寒青的身旁，不信你發出一掌試試？」

　　白惜香道：「不會的，我想那李姑娘藏在艙門所在。」

　　李中慧心知兩人在互相挑撥，讓對方出手。心中念頭轉動，右手緩緩探入懷中，摸出一枚制錢，悄然伸直右臂，暗中指勁，呼的一聲，彈了出去。

　　這時，風雨更加強烈，艙中的桌椅，齊齊翻倒，壺碎杯裂，一片雜亂的響聲。掩去李中慧彈出銅錢的風聲。

　　制錢挾一縷破空的尖風。疾向西門玉霜飛了過去。

　　因為船身顛簸的厲害，西門玉霜和白惜香，有著站立不穩之感，李中慧伏在地板上，身體反而容易穩定。

　　只聽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白姑娘，你開始習武不足半年，雖然有才氣，也是難有大成，你這枚金錢鏢的腕勁。究竟是有限的很。」

　　白惜香冷笑一道：「你可要再試一枚！」

　　西門玉霜笑道：「你心中如不服氣，那就不妨再試試了。」

　　白惜香道：「好！你要小心了。」

　　西門玉霜道：「白姑娘儘管出手。」

　　李中慧心中暗自喜道：如是白惜香傷了西門玉霜，那西門玉霜決然不肯善罷甘休，如是那白惜香傷不了西門玉霜，顏面攸失，亦將不會就此罷手，兩人如若動手打了起來，倒是一個破門而出的好機會了。

　　心念一轉，暗提真氣，緩緩向前移動了數尺，凝神傾聽。

　　只聽白惜香說道：「小心了。」

　　幽暗的船艙中突然閃起了兩點寒芒。

　　一陣強勁的潛力，由船舶一角湧起，滿艙中響起了一陣呼嘯的風聲。

　　緊接著響起了西門玉霜銀鈴般的笑聲：「白姑娘，這兩枚銀幣倒是小巧可愛的很。」

　　突然間，火光一閃，艙中陡然亮起了一個火折子。

　　李中慧一直留心著兩人的舉動，火光一閃動，立時挺身而起。飛身緊靠艙壁而立。

　　西門玉霜笑道：「果然不錯，李姑娘藏在林寒青的身後。」

　　那晃燃火折子的正是白惜香，只見她左手舉著火折子，右手握著光彩奪目的短劍，冷冷說道：「西門玉霜，咱們早晚免不了一場生死之搏，倒不如今夜在風雨舟上，決生死，你快些亮兵刃吧！」

　　西門玉霜緩緩向前行了兩步，道：「白姑娘這麼看得起我，西門玉霜自然是捨命奉陪。」

　　目光一轉，望著李中慧，道：「我們兩個先打，縱然是勝的一方，也是累的筋疲力盡，你坐收漁人之利，這機會很難得啊！」

　　李中慧道：「西門姑娘這麼撩撥小妹，不知是何用心？」

　　西門玉霜道：「有一件很容易的事，得勞請你李盟主幫個忙了。」

　　李中慧道：「那要看什麼事了，先請讓小妹思慮一番，才能答應。」

　　西門玉霜道：「其實，你自己也該想到才是。」

　　李中慧望了林寒青一眼，道：「可是要移開林寒青，免得妨礙你們手腳是嗎？」

　　西門玉霜道：「李盟主果然聰明。」

　　李中慧道：「這件事對兩位都有好處，小妹從命了。」

　　伏下身子，抱起了林寒青。

　　這時白惜香手中的火折子，已燃燒盡，火焰一閃而熄。艙中又恢復了一片漆黑。

　　李中慧抱著林寒青，迅快地移動身形，換了一個位置。

　　只聽白惜香冷冷喝道：「西門玉霜，你準備好了嗎？」

　　西門玉霜道：「隨時候教。」

　　李中慧心中暗道：白姑娘原是我心中第一位敬佩之人，想不到，半年不見，她竟然性情大變，判若兩人，就今宵形勢而論，實該讓她們彼此相拼，我好從中漁利，但如要我眼看白惜香傷在西門玉霜手中，不予救援，祇怕又不能夠──

　　忖思間，突見寒光一閃，直向西門玉霜停身處衝了過去。

　　這是個很微妙的局面，狂傲自負的西門玉霜，對那白惜香，心中始終存著幾分畏懼。

　　李中慧卻又對白惜香有著幾分同情。

　　白惜香突然向西門玉霜挑戰，用心何在？叫人難以揣測。

　　只聽得西門玉霜冷冷說道：「白姑娘，我在此地。」

　　原來，火光一熄，西門玉霜已悄然換了位置。

　　只見寒光閃動，疾向西門玉霜發話之處射了過去。

　　這一次，西門玉霜不再讓避，夜暗中又閃起一道寒光，迎了上來。

　　只聽嗆的一聲，金鐵相交，兩般兵刃，觸在一起。

　　耳際間響起了白惜香的嬌笑之聲，道：「西門姑娘，我忘記告訴你了，我手中之劍，是一支千古利器，有著切金斷玉，削鐵如泥之能，你的是吃了虧嗎？」

　　五尺外艙角處，響起了西門玉霜的聲音，道：「魚腸劍，是嗎？」

　　白惜香道：「不錯啊！」

　　寒光一閃，又向西門玉霜處衝了過去。

　　但見寒光閃閃，一連串銀星，疾向白惜香迎了過去。

　　幽暗的船艙中，響起了一連串金鐵交鳴的聲音。

　　響聲過後，復歸沉寂。

　　這一次接手，惡鬥似是十分猛烈，但卻不知誰勝誰敗。

　　風浪似是更為強大，漁舟隨著起伏的江濤，忽上忽下，不時響起了物件相撞的聲音。

　　李中慧心中暗暗道：難道是一個兩敗俱傷的結局，怎的一擊過後，就不再聽得兩人的聲息。

　　忖思之間，忽聽艙外傳送來香菊的聲音，道：「姑娘啊！櫓斷了，江浪更大。」

　　那香菊連叫數聲，不聞白惜香出言相應，也就不再呼叫。

　　李中慧悄然抱起了林寒青，心中暗道：大約兩人這一招互搏，彼此都吃了虧，一時間誰也無再戰之力，香菊、素梅，都無行舟經驗，在這等滔天江浪之中，早晚要落得個船沉人亡，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心念轉動，悄然站起，右手仗劍，左手抱人，一提真氣。緩步向艙門處行去，一面凝神戒備，防備兩人施襲。

　　剛剛行到艙門之處，正待舉手拉開艙門，突然白惜香冷冷地喝道：「站住！」

　　李中慧疾快地轉過身子，放下了林寒青，橫劍護身。

　　只聽白惜香冷漠地接道：「你已經佔了很大的便宜，如是想借此機會逃走，未免是想的太完美了。」

　　李中慧道：「白姑娘之意呢？」

　　白惜香道：「守在此地，等我們拼死一個之後，你好好出手撿便宜，此時想走，實非智者。」

　　西門玉霜接道：「如若這小舟不幸翻覆，還得李姑娘給咱們作個伴兒，一起餵魚。」

　　李中慧聽兩人講話聲音，就算受傷，亦不很重，心知如若堅持離此，兩人勢必要合力對付自己，祇怕是難擋一擊，當下不再賭氣，抱起了林寒青，重又退回原地。

　　但聞西門玉霜說道：「九魔玄功的威勢，也不過如此而已，倒是那柄魚腸劍。鋒利的很，削去我不少兵刃。」

　　白惜香冷笑一聲，道：「你似帶來不少短劍、匕首？」

　　西門玉霜笑道：「不錯，我帶了一十八支短劍，四把淬毒匕首。」

　　白惜香道：「多帶何益，一樣的擋不住我魚腸劍的鋒芒，如若我算的不錯，我已削去你七支短劍。」

　　西門玉霜道：「白姑娘客氣得很，怎的少算一支。」

　　白惜香道：「我生平從未和人動手過，這次，殺戒初開，就遇上你西門玉霜，想來實叫我代你可惜。」

　　西門玉霜道：「有什麼值得可惜的？」

　　白惜香道：「你已經錯過殺我的機會了。」

　　西門玉霜笑道：「有這等事嗎？」

　　白惜香道：「不錯，我遲遲不肯和你動手，那是因為我從沒有和人動手的經驗，那時，你如出手，或可輕而易舉的取我之命，可惜，你沒有那個膽子，以致坐失良機。」

　　西門玉霜道：「此刻，時猶未晚。」

　　白惜香道：「晚了，如若現在你還有取勝的機會，我就不會告訴你。」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白姑娘如若用言語嚇唬於我，祇怕是白費心機了。」

　　白惜香道：「有一件事你可曾感覺到嗎？」

　　西門玉霜道：「什麼事？」

　　白惜香道：「我攻向你的劍招，是否一次比一次凌厲？」

　　西門玉霜沉吟了一陣，道：「這倒不錯。」

　　白惜香道：「九魔玄功之妙，妙在進境奇速，我每攻一劍，就增強了一分魔功，咱們如若再打幾招，勝負之數。不言可喻了。」語聲頓了一頓，接道：「不過，現在，你還有一個選擇的機會。」

　　西門玉霜笑道：「什麼機會，選擇什麼？」

　　白惜香道：「生與死的選擇。」

　　西門玉霜道：「先說來聽聽如何？」

　　白惜香道：「你自負武功精博，兼通天下之長，可敢學我白惜香的一種武功？」

　　西門玉霜道：「學你一種武功，那又何足為奇。」

　　白惜香道：「我傳授你一種武功，只要你在我面前，依照口訣練習十遍。」

　　西門玉霜道：「練習之後？」

　　白惜香道：「漁舟靠岸，送你離開，從今之後，我白惜香不再與你作對。」

　　西門玉霜沉吟了一陣，道：「條件倒是不苛，如是出諸他人之口，我不想就會一口答應下來，但出你白惜香的口中──」

　　白惜香道：「怎嗎？你可是很怕我？」

　　西門玉霜道：「談不上，但你是我心目中的敵手，咱們身份相等，我自是不願吃虧──」

　　白惜香道：「如何你才算不吃虧呢？」

　　西門玉霜道：「我要先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武功，然後再由你先作給我瞧瞧。」

　　白惜香道：「什麼武功，祇怕是說給你也不懂，作給你瞧瞧。自然是應該了。」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不論那是什麼惡毒的武功，只要白惜香敢當面作給我瞧，我西門玉霜，就敢以身相試。」

　　白惜香道：「好！咱們就這樣一言為定。」語言微微一頓，又道：「李中慧，你和西門玉霜兩個人，都是當今江湖上的霸主，今後數年，是你們雙雌爭雄之局，但如加上了我白惜香，情勢就要大起變化，如若我再和那西門玉霜化敵為友，你那武林盟主之位，祇怕是難以撐過三月之久。」

　　李中慧道：「白姑娘這般威脅小妹，不知用心何在？」

　　白惜香道：「你如肯和那西門玉霜一樣，答應學我一種武功，我就退出武林，不再和你們兩位為難。」

　　李中慧才智、武功，雖然都比那西門玉霜遜上一籌，但她卻比西門玉霜多上一份穩健。沉吟一陣，道：「這個小妹還難立刻決定，容我考慮一陣之後，才能答應。」

　　只聽艙外進來香菊的聲音，道：「姑娘啊！舵也斷了，咱們乘坐之舟，有如脫韁之馬，順流而下，已經無法控制了。」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好啊！這麼看將起來，今夜之戰，不論誰負，結局都是一樣，斷魂大江，屍體餵魚，唉！一個人武功再高，也是無能和自然界的威力抗拒。」

　　白惜香冷冷說道：「我早已在艙板四周，裝上了連環鐵索，除非這船撞在礁石上，否則風浪再大，也是吹它不壞。」

　　李中慧心中忽然一動，暗道：林寒青受傷甚重，暈迷不醒，如若是這漁舟，當真的撞上了礁石沉沒，他是連冒險一試求生的機會也沒有了，我何不借此機會，設法把他救醒過來。

　　心念一轉，暗運功力，施展推宮過穴的手法，在林寒青的傷處推拿起來。

　　但聞白惜香冷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李中慧，你考慮好了沒有？」

　　李中慧道：「哪裡有這等快法。」

　　白惜香道：「你要考慮多久？」

　　李中慧道：「最遲也不過在西門玉霜習過之後。」

　　白惜香道：「那末免太久了。」

　　李中慧道：「小妹才情，難及兩位，必得好好的想過之後，才能答應。」

　　船艙中突然間沉寂下來，隱隱覺出漁舟以閃電奔馬般的速度，順流而下。

　　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西門玉霜才打破了沉寂說道：「李姑娘，那林寒青怎麼樣？」

　　李中慧心中暗道：「她突然關心起林寒青來，不知是何用心？」當下說道：「沒有死，也不見好轉過來。」

　　白惜香冷冷說道：「我打他那一掌，暗中含有拂穴傷脈的內功，一般的推拿過穴手法，決然救他不醒。」

　　西門玉霜道：「奇怪的是，白姑娘何以會對林寒青下得如此毒手？」

　　白惜香咯咯一笑，道：「有什麼奇怪，對兩位我也是一樣下得毒手。」

　　只聽香菊的聲音，由艙外傳了過來，道：「姑娘啊！素梅姐姐斷了一根手指，艙外風大雨大，無法敷藥，讓她進入艙中包紮一下吧！」

　　白惜香怒道：「斷了一根手指，有什麼要緊，也要這般呼叫。」

　　李中慧長長嘆息一聲，道：「唉！白姑娘，你真的變了，過去不是這個樣子。」

　　白惜香答非所問地道：「你想好了沒有，我們兩個人都在等你。」

　　李中慧略一沉吟，道：「想好了。」

　　白惜香道：「那你是答應了。」

　　李中慧道：「答應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白惜香道：「什麼條件，你說吧！」

　　李中慧道：「你不肯以武功，搏殺我和西門玉霜，不外兩種原因，一是沒有信心，能一招把我們殺死，太過便宜了──」

　　白惜香笑道：「不錯啊！」

　　李中慧接道：「以你現在為人的冷酷、殘忍，想出的整人辦法定是惡毒無比，讓我們學習的武功，祇怕是無形之枷──」

　　白惜香冷冷接道：「說了半天，還沒有說明你的條件。」

　　李中慧道：「簡單的很，你先療好林寒青的傷勢，讓他離開此地，咱們三人，不論用什麼方法拼個同歸於盡就是。」

　　白惜香笑道：「嗯！這麼看起來，你對那林寒青倒算得情深義重了。」

　　西門玉霜道：「李姑娘說的不錯，咱們三人的事，用不到林寒青來陪葬。」

　　白惜香格格一笑，道：「怎麼？你也對他很好嘛？」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不論你怎麼想，怎麼說，都不要緊，但此事和林寒青，扯不上什麼關係，留他在此與我們沒有益處，放他離去，於我們無害，你又何苦留他殉葬。」

　　白惜香冷笑一聲，道：「你們如是口不應心，都要假撇乾淨，我就偏偏不讓他走。」

　　李中慧道：「如何你才肯放他？」

　　白惜香道：「我要你實話實說不要發違心之論。」

　　李中慧道：「好吧！我很喜愛他，可以了吧？」

　　白惜香笑道：「西門姑娘，你呢？」

　　西門玉霜道：「你如若一定要聽，就算我也很喜愛他。」

　　白惜香道：「不行，喜歡就是喜歡，哪有就算喜歡呢？」

　　西門玉霜道：「白惜香，現在咱們未分生死，鹿死誰手，還難預料，你這般處處搶爭上風，祇怕會激起我和李中慧同仇敵愾之心，三足鼎立之局，就變成我們二人合一，對付你一個了。」

　　白惜香微一沉吟，道：「好吧！既然你們兩位都承認了，瞧在兩位份上，放了他就是。」

　　這時，風浪突然轉小，行舟已漸平穩。

　　白惜香取出一個火折子，迎風晃燃，找出一支火燭點了起來，望著李中慧笑道：「把他交給我，我要先行解開他受傷的經脈。」

　　李中慧抱起林寒青緩步行了過去，放在白惜香的面前。

　　白惜香伸出雙臂，接過林寒青，將他放在身前，伸出右手按在他前胸之上，目光一掠李中慧和西門玉霜，笑道：「兩位可是當真的很喜愛他嗎？」

　　李中慧神情肅然地說道：「你這是何用心？」

　　白惜香道：「再問一次可以嗎？」

　　李中慧道：「我已經講過了，那是由衷之言。」

　　白惜香道：「西門玉霜，你也是由衷之言嗎？」

　　西門玉霜道：「不錯。」

　　白惜香仰天一陣大笑，道：「現在，只要我一發掌心蓄存的內勁，立時可以把他傷在掌下。」

　　李中慧怒道：「白惜香，你怎麼會變得這麼卑鄙！」

　　白惜香笑道：「兵不厭詐，愈詐愈好。」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白惜香，你如真敢殺了林寒青，立時將嘗到我和李中慧聯手合擊的滋味。」

　　白惜香淡然一笑，道：「都給我乖乖坐下。」

　　西門玉霜潛運內力，站起身子，冷冷說道：「你罵我西門玉霜惡毒殘忍，可是我西門玉霜的承諾之言，卻是一言九鼎，從無反悔，啊──」

　　白惜香按在林寒青前胸的玉掌，微微一動。突聽林寒青吁了一口氣。

　　李中慧手握長劍，蓄勢戒備，只要一發覺白惜香對林寒青施下毒手，立時將揮劍全力撲擊。

　　西門玉霜緩緩揚起右掌，蓄勢待發。

　　白惜香目光轉動，掃掠了兩人一眼，道：「盤膝而坐，凝神內視。」

　　纖指彈動，林寒青又長長吁了一口氣。

　　西門玉霜也隨著盤膝坐好，說道：「咱們都答應了學你魔功，你可以放了林寒青了。」

　　白惜香道：「急什麼？你們學好之後我再放他不遲。」

　　李中慧道：「你言而無信，小妹已經領教，還是先療好他傷勢再說。」

第二十二章

　　白惜香道：「好！治給你們瞧瞧。」

　　雙手在林寒青前胸上一陣彈動，林寒青突然睜開了雙目。

　　西門玉霜道：「白惜香，我們照你吩咐，練過十遍之後呢？」

　　白惜香道：「我退出江湖，不再過問你們的事。」

　　西門玉霜道：「祇怕你說了又是不算。」

　　白惜香道：「難道要我立誓嗎？」

　　李中慧道：「最好能立個重誓，以增我等一點信心。」

　　白惜香道：「如是兩位之中，有人邀請我重入江湖。那又該如何？」

　　西門玉霜望了李中慧一眼，暗道：如是真的有人請你，決然非我。

　　只聽李中慧道：「如若真是我等求你，那就又當別論了。」

　　白惜香道：「除了你們兩人之外，別人請了我也不管。」

　　李中慧道：「好！就此一言為定，小妹就是非死不可，也不會再求你白惜香了。」

　　白惜香雙手又在林寒青身上彈動了一陣，林寒青突然站起了身子。

　　只聽白惜香道：「兩位習我魔功十遍，白惜香如不退出江湖，天誅地滅！」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三花聚頂，氣起督脈。」

　　西門玉霜說道：「我不信世間當真會有自促死亡的武功。」

　　白惜香笑道：「自然是不會了，我白惜香在短短半年時光中，能夠從一個不解武事的人，練到如此成就，就是靠此等速進奇功，兩位只管放心練習就是。」說話之間，斜斜舉起了左手，接道：「各位請學我模樣。」說完，突然微微一笑，又道：「這一招叫做『拈花微笑』，右手平胸，五指半屈半伸。」

　　西門玉霜和李中慧只好依照她模樣施為。

　　但白惜香左手緩緩折回，按在前胸，前身緩緩向前探出，笑道：「我這魔功，每一招都有著一個艷麗動人的名字，這二招名叫『西子捧心』。」說話之間，微微一顰柳眉兒。

　　西門玉霜、李中慧同時感到凝聚在督脈的真氣，突然逆向胸前衝來，而且來勢洶洶，莫可遏止，不禁一皺眉頭。

　　白惜香不容兩人有思考的機會，立時又變換招式，口中說道：「快看這一招。」右手舉起，左手托在右肘之上，側身斜斜向右側傾去，接道：「這一招叫作『倚欄待君』。」

　　西門玉霜、李中慧在真氣逆沖之下，情緒未穩，不覺間依照施為。只覺那逆向前胸的真氣，突然間折入奇經，但去勢緩慢，若有若無。

　　白惜香突然舉起雙手，高舉過頂，纖指相結，翻身放在腦後，道：「這一招叫作『貴妃傷春』。」

　　這時，李中慧和西門玉霜在白惜香連番擺佈之下，似是已無法控制那流動的真氣，覺著由奇經重又折回十二重樓，直逼玄關。

　　白惜香微微一笑，雙手突然向前伸出，道：「這一招叫『送君千里』。」緊接著臉上一變，肅然接道：「最後一招名字不雅叫作『地獄有門』。」雙手突然一收，變著外轉，緩緩站起。

　　西門玉霜和李中慧，依言施為，站了起來。

　　白惜香道：「兩位有何感覺？」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不過爾爾。」

　　白惜香道：「這是第一遍，如若兩位能夠再作幾遍，我白惜香就要退出江湖了。」

　　西門玉霜道：「又有什麼不敢？」

　　突然林寒青高聲叫道：「兩位不可中了她激將之法！」

　　可惜他說的遲了一步。兩人已然一招招的作了下去。

　　哪知一作之下，竟如那渴驥奔泉一般，一口氣運了下去，直待做完了地獄有門，才停了下去。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第二遍了，再作八遍。你們就算大獲全勝。」

　　林寒青急叫道：「兩位姑娘萬萬不可上了她的當，她這九魔玄功，乃一種極為惡毒的工夫，只要習過之後，那就永遠無法歇止，終日要習此武功。」

　　白惜香只是微微冷笑，並未干預林寒青洩露隱祕。

　　西門玉霜道：「林兄，如若白惜香能夠練習，我們為何不能習得？」

　　林寒青道：「詳細內情，我就不知道了，但卻知道這武功不能練習，兩位千萬不可因一時的好勝，中了她的詭計。」

　　西門玉霜只覺腑內的真氣，在經脈中胡闖亂撞，大都是平日裡，真氣難以到達的經脈，不禁心中微生震駭，暗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練武還會當真的練出重傷毛病不成？凝目望去，只見李中慧緊顰柳眉，看樣子李中慧身受的痛苦，似是並不在自己之下。

　　只聽白惜香說道：「如若兩位覺出身體不適，那就請快些運氣調息，免得真氣走入奇經，凝結成傷。」

　　李中慧似是首先抵受不住，依照白惜香傳授的招式，作了起來。

　　西門玉霜勉強忍耐了一陣，亦不自禁的照樣習練起來。

　　白惜香回顧了林寒青一眼，笑道：「你可瞧見了嗎？」

　　林寒青冷冷說道：「瞧見什麼？」

　　白惜香笑道：「她們都已經情不自禁了。」

　　林寒青冷笑一聲，突然放腿向李中慧行了過去。他心知此刻，如想阻止兩人，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先點了兩人的穴道。

　　白惜香怒聲喝道：「站住！」

　　林寒青停下腳步，道：「什麼事？」

　　白惜香道：「你如想妄動她們兩人，那是自尋死路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此刻如若不救兩人，祇怕是再也沒有機會了。一面運氣戒備，防備白惜香突起施襲，右腳大跨一步，左手卻疾向李中慧肩頭穴道拍去。

　　白惜香怒喝道：「試試我的奪魂梭子的滋味如何？」

　　林寒青身子一閃，閃旁避開。

　　回頭看去，竟是空無一物，不禁一皺眉頭，正待喝問，忽覺有一股暗勁，撞了過來。

　　林寒青猝不及防，吃那暗勁撞的踉蹌退了四五步，才站穩腳步。

　　白惜香一掌震退了林寒青，冷冷說道：「就憑你這點武功，難道還能救得兩人嗎？哼！不自量力。」

　　林寒青暗中一提真氣，覺得傷處，並不嚴重，還有再戰之能，當下說道：「西門玉霜和李中慧，與你何仇何怨，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們？」

　　白惜香笑道：「她們兩人，都是我的情敵啊！她們兩個人死了之後，你就非得娶我不可。」

　　林寒青冷冷說道：「就是世上的女子全部死去，我也不會娶你。」

　　白惜香道：「為什麼？我哪裡不如人了？」

　　林寒青道：「似你這般惡毒的女人，人人視如蛇蠍，就是你美艷人寰，也無人娶你。」

　　白惜香笑道：「怎麼，難道除了你，我就嫁不出去了嗎？」

　　林寒青道：「也許這世上有著千千萬萬的人娶你，但我林寒青卻是不敢領教。」

　　白惜香緩緩站了起來，盈盈一笑，直對林寒青行了過來，說道：「你怎麼忘記了咱們過去的山盟海誓，你已答應娶我了。」

　　燭光下，只見她臉上情愛橫溢，一對圓大的眼睛中，暴射出無限的深情。

　　一瞬間，白惜香似是恢復了過去的嬌弱柔媚，漫步行來，心中似有著無限嬌怯。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白姑娘。」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什麼事？」

　　林寒青道：「你現在清醒了嗎？」

　　白惜香道：「我一直很清醒啊！」

　　林寒青道：「那就快些放開她們吧。」

　　白惜香柔和的目光，移住到西門玉霜的臉上，瞧了一陣，緩步向前去，將要行近西門玉霜身前時，突然舉起雙手，捧住小腹，緩緩蹲了下去。

　　林寒青大步行了過去，伸手扶了白惜香，道：「白姑娘，你怎麼了？」

　　白惜香緩緩抬起頭來，道：「我很好。」

　　右手一揮，推開了林寒青。

　　林寒青目光一和白惜香目光相觸，不禁一呆。

　　原來，白惜香那柔和的目光，此刻，突然間又恢復了惡毒神色，臉上是一片冰冷，目光中是一片惡毒。

　　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道：「白姑娘──」

　　白惜香冷冷接道：「怎麼樣？」

　　林寒青道：「你不是答應放了她們嗎？為什麼又改變了主意？」

　　白惜香閉上雙目，肅然而立，不答林寒青的問話。

　　林寒青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這人怎麼了，忽喜忽怒，冷熱無常。仔細瞧去，只見白惜香胸前微微起伏，似是正在運氣調息。

　　林寒青心中一動，暗道：看起來，她似是正在運氣調息，她自習練那魔功之後，人性完全改變。和過去的白惜香已然全不相同，我何不趁機會，出手點了她的穴道，然後再作打算。

　　心念一轉，悄然向白惜香行了過去。他心中明白，此刻白惜香的武功，已非自己能敵，如想一擊成功，必得施行暗襲，目下情勢起急，此舉雖非光明，那也只好權宜行事了。

　　緩步逼近到白惜香的身側，白惜香仍是毫無所覺，當下舉起右手，一指點了過去，正中白惜香右肩井穴。白惜香身子搖了兩搖，一跤向下倒去。

　　林寒青迅快的伸出手去，接住了白惜香的身體。緩緩放了下去。回頭望去，只見李中慧和西門玉霜，仍在不停的習練白惜香傳授的武功，心中大生震駭，暗道：這九玄魔功如此厲害！大步行向李中慧，點了她的穴道，又轉身點了西門玉霜的穴道。只見兩人停下動作，向後倒了下去。

　　船艙突然靜了下來，只餘下熒熒火燭，相伴著林寒青。

　　林寒青長長嘆一口氣，緩緩吐了出來，望著三個側臥在船艙的少女，心下暗自想道：目下武林中的諸般紛爭，都在這三位姑娘身上，我如能狠得下去，把這三位姑娘，一齊拋入江中，雖然未必能使武林中的紛爭全平息下來，至少不似現在這般尖銳──

　　但轉念又想：三女都對自己有著很大恩德，很深的情誼，就是李中慧和西門玉霜習練白惜香的魔功，也是為了拯救自己，但眼下唯一可殺的人，是這白惜香了。

　　只覺腦際中靈光閃動，又一個新的念頭，泛上心頭，忖道：西門玉霜挾絕世武功，和驚人才華，網羅了無數高手，準備在武林中造成一番殺劫，唯一能使她心生畏懼的，就是白惜香，如若我殺了白惜香，天下再無她畏懼之人了，那時，她為所欲為，整個的武林道上，再也無人能阻止於她，定要被她鬧一個天翻地覆，屍骨如山，血流成河，留下白惜香的性命，可保江湖上一種微妙的均勢，那西門玉霜心有所懼，就不敢鬧得太厲害了。

　　至於說那李中慧，除了名心過重，稍嫌自私之外，更是想不出該殺的理由了。

　　心念一轉，只覺三人無一可殺，無一該殺，不禁為之茫然，長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江湖間的是是非非，當真是難以辨別。」

　　只聽艙外傳進來香菊的聲音，道：「姑娘啊！風停雨收，秋月重明，但江流仍是湍急，濁浪滾滾，一望無際，不知置身何處。」

　　林寒青心中忖道：「白惜香習練魔功，練的性情大變，香菊、素梅，不知怎麼樣？」

　　大約是香菊不聞白惜香回答之言，心中動了懷疑，接道：「姑娘啊！剛纔風浪甚大，不便打開艙門，此刻風浪已小，也好讓素梅姐姐進入艙中，敷點藥物。」

　　林寒青一皺眉頭，暗道：我如不應，祇怕要啟動二女的懷疑之心，如若相應，又恐露出馬腳。

　　正為難間，突聞砰然一聲，艙門突然大開，香菊長髮披散，衣服滴水，手執長劍衝了進來。

　　林寒青一提氣，手握參商劍把，凝神戒備。

　　香菊目光轉動，打量了艙中形勢一眼，道：「林相公，這是怎麼回事？」

　　林寒青道：「我點了她們三人的穴道。」

　　香菊奇道：「你點了她們三個人的穴道，」

　　林寒青道：「不錯，姑娘如是不信，那也只好由得你了。」

　　香菊茫然說道：「真把我瞧糊塗了。你點了她們三個人的穴道，究竟給哪個幫忙啊？」

　　林寒青道：「在下誰也不幫。」

　　香菊顰起了柳眉兒，道：「唉！你又把我說糊塗了，快些解開姑娘穴道，問問她就明白了。」

　　林寒青橫跨一步，攔住了香菊的去路，道：「不行，此刻誰的穴道，也不能解。」

　　香菊道：「為什麼？」

　　林寒青道：「她們三人，只要解開一個人的穴道，另外兩人非要被那人殺死不可，因此在下不許你解開那白姑娘的穴道。」

　　香菊一皺柳眉兒，道：「如若我一定要解呢？難道你要和我動手？」

　　林寒青道：「不錯，如若姑娘一定要解那白姑娘的穴道，必得先勝了在下手中之劍。」

　　緩緩從懷中拔出參商劍來。

　　香菊呆了一呆，道：「林相公，你就要做我們姑爺了，怎的一點也不憐惜我們姑娘？」

　　林寒青道：「沒有的事。」

　　看菊奇道：「我和素梅姊，明明聽到姑娘親口所言，難道還會有錯不成？」

　　林寒青道：「沒有錯，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香菊搖搖頭，道：「唉！婚姻大事，難道也可以開玩笑嗎？這般變來變去，實叫人思解不透了，你如沒有答應，難道我們姑娘還會自說自話不成？」

　　林寒青道：「那倒不是，在下確曾說過娶她之言，但那時候她是白惜香，一個才智過人，風華絕代的好姑娘。」

　　香菊接道：「但此刻她不是比過去更漂亮了嗎？」

　　林寒青道：「不錯，但那只是一具虛有其表的軀殼，一個嬌媚動人的魔女，殘酷、陰險──」

　　香菊怒聲接道：「住口！她對你一往情深，你竟用這惡毒之言罵她，痴心女子薄情漢，果然不錯。」

　　林寒青細察香菊神態，除了較昔年稍為懂事一些，並未改變，當下語氣一緩，說道：「你和那白姑娘日夕相處，難道就沒有發覺她變了嗎？」

　　香菊道：「自然是早發覺了，但她對我們情義深重，就算是她變的再壞一些，我們也是她的丫頭啊！」

　　林寒青黯然一嘆，道：「姑娘義風俠氣，在下十分敬服。」

　　香菊接道：「那你就解開她的穴道。」

　　林寒青道：「此事萬萬不能。」

　　香菊怒道：「林相公，你可知道我和素梅姊姊為什麼對你敬重嗎？為什麼鋪床疊被的侍候你嗎？」

　　林寒青怔了一怔，道：「這個，在下是感激莫名。」

　　香菊道：「我不要你感激，只要你說出來為什麼？」

　　林寒青道：「在下不知。」

　　香菊道：「好，我告訴你，那是因為我家姑娘，對你喜愛，我和素梅姐姐，都把你當作了未來的姑爺看待。」

　　林寒青道：「不論姑娘要如何責備我林寒青負情薄義，罵我心如鐵石，在下都願忍受，只是不許你解開那白惜香的穴道。」

　　香菊長劍一揮，道：「除非林相公有能把我和素梅姊姊，全都殺死於此舟之上。」舉步直行過來。

　　林寒青大聲喝道：「站住！姑娘再要向前逼進，在下只好出手了。」

　　香菊長劍一揚，一招「天女揮戈」，刺了過去。林寒青短劍上撩，噹的一聲，封開了香菊刺來一劍。燭光下，只見香菊的手中長劍，裂現了一個很大的缺口。

　　林寒青冷冷說道：「在下手中兵刃鋒利，姑娘要多多小心了。」

　　只聽艙外傳進來素梅的聲音，道：「不要打，有話好說。」

　　香菊收劍躍退，說道：「姊姊，他點了姑娘的穴道，又不肯讓我出手解穴。」

　　素梅左手斷去一指，衣服上的血跡斑斑，她撕下了裙子一角，纏在左腕和傷口之上，緩步走了進來，道：「林相公，我家姑娘待你不薄啊！」

　　林寒青道：「如若她還是過去的白惜香，姑娘斷去一指，她豈會坐視不問？」

　　素梅長髮掛垂，臉色慘白，顯然是傷後未得及時敷藥，失血過多之徵。只聽她輕輕嘆息一聲，道：「不錯，我家姑娘變了，但她仍然是小婢們的姑娘啊！林相公，當今之世，也許只有你可以勸她回頭。」

　　林寒青搖搖頭，道：「不成，我看她著魔已深，早已不可理喻，誰也勸她不醒了。」

　　素梅道：「你能，這世間只有你一個人，小婢已經想了很久，」

　　林寒青苦笑一下，道：「她打我一掌，使我受傷不輕。」

　　素梅道：「那是她神智受制於一種魔功時，如是她醒了，能擺脫那魔功的控制，仍是仁慈柔善的白姑娘。」

　　林寒青道：「可是她此刻著魔已深，我又有什麼辦法，能夠使她恢復神智呢？」

　　素梅道：「辦法倒有，只看林相公有沒有這份耐心了？」

　　林寒青道：「只要確然能夠救她於魔境之中，不論受何等痛苦，我林某都無怨言。」

　　香菊微微一笑，道：「嗯！不錯，也不虧我家姑娘慧眼識人。」

　　林寒青道：「要在下如何效力，兩位姑娘只管吩咐吧。」

　　素梅道：「就小婢默察，姑娘修習魔功後的情形。似是有一定的清醒時刻──」

　　林寒青接道：「剛纔她也似有著片刻清醒，但那時間太短了。」

　　素梅道：「每一天，十二個時辰之內，她總是那一剎那的清醒，但七日之內，她卻有一段較長時間的清楚，那時，她必要讓小婢們把她七日內所作所為，很仔細地講給她聽，聽到傷心之處，不禁失聲大哭。」

　　林寒青道：「那清醒時刻，大約有多長時光？」

　　素梅道：「大約一盞熱茶工夫。」

　　林寒青道：「那也很短啊！」

　　素梅道：「但林相公如能刪繁從簡的講幾句衷心之言，那已經足夠了。」

　　林寒青道：「就算她在清醒之時答應了下來，但事過境遷之後，她又復此刻性情，又有何用？」

　　素梅道：「但她能夠自救。」

　　林寒青茫然應道：「自救？」

　　素梅道：「不錯，當今之世，無一人能夠有她那樣的智慧，亦無人能及她胸羅的博廣，自然是沒有人能夠救她了。除了她自救之外，別無可想之法。」

　　林寒青道：「她如有能自救祇怕也不會陷入魔境了。」

　　素梅道：「這是兩件事情，豈可混為一談。」

　　林寒青道：「怎麼是兩件事呢？」

　　素梅道：「她所以修習魔功，只是為了活命，明知要陷入泥淖，卻又不得不習。」

　　林寒青嘆息一聲，道：「此刻她是為恢復人性，明知改去所習魔功危險甚大，也不得不冒險。」

　　林寒青道：「時間如此短促，祇怕成功之望不大。」

　　素梅道：「走一步算一步吧！那時，如是無人能勸得住她，再行設法不遲。」

　　林寒青道：「在不答應了兩位姑娘之求，此刻也不能解她穴道。」

　　素梅道：「如若不解開她的穴道，不知她是否還會有清醒之時？」

　　林寒青回目望了李中慧和西門玉霜一眼，道：「如若解開她穴道，祇怕這兩位姑娘，立刻就要傷在她的手下。」

　　素梅道：「如依相公之見呢？」

　　林寒青道：「在下之見，先把兩位姑娘送到他處，然後再解開她的穴道。」

　　素梅道：「可是放了她們嗎？」

　　林寒青道：「不錯，先放了她們，咱們亦好安心救助白惜香了。」

　　素梅道：「江流茫茫，一望無際，此刻不知置身何處，四周不見漁舟，如何的一個送法呢？」

　　這時，太陽已經昇起，一道金黃色的陽光，透射入艙。林寒青很想走到艙外瞧瞧，但又怕自己離開之後，二女解了白惜香的穴道，不敢離開。忖思之間，突覺船身打了一個旋轉，緊接著傳過來一個粗豪的聲音，說道：「船上連一個活人也沒有了嗎？」

　　香菊怒道：「什麼人說話如批難聽，我要先去教訓他一頓再說。」身子一側，飛躍出艙。素梅高聲叫道：「香菊妹妹，不可造次。」緊隨著追出艙去。

　　林寒青眼看二女出艙，也隨著奔出艙去。回手帶上了艙門。抬頭看去，只見一艘大船，迎面行來，四支竹篙由那大船上面伸出，抵在自己乘坐之舟的船頭上。香菊已然奔至船頭，正想發作，卻被素梅及時趕到阻止。

第二十三章

　　林寒青站在艙門口處，仔細看那大船。船尾兩側，各有六個黑衣大漢搖櫓，是以雖在湍急的江流之中，仍然逆江而上。

　　只聽一個宏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原來是兩個小姑娘，搖船的舟子哪裡去了？」

　　素梅道：「我們半途遇風，舟子落水，舵斷櫓折，無法控制，只好讓它順流而下了。」

　　那宏亮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十里之外，就到了暗礁渡，江面狹窄，暗礁處處，船上無櫓無舵，如不撞上礁石，那才算是奇聞怪事了。」

　　素梅道：「舟子落水，船上只有我們幾個不會水的丫頭，還望大叔行個方便，帶我們一程如何？」

　　林寒青暗道：「這丫頭聰明伶俐，講起話來，如此之甜。」

　　只聽那宏亮的聲音，道：「你們要到何處？」

　　素梅沉吟了一陣，道：「我們也不便太過打擾大叔，只望能把我們帶到一處可以停舶所在，那就感激不盡了。」

　　但聞那沉重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道：「帶你們一程，倒是無關緊要，不過你們船上有些什麼人物，我等必得先行查看清楚才行。」

　　林寒青本已行在艙門口處，聞言又退回艙中。

　　只聽素梅說道：「我們船艙之中，都是婦道人家，大叔最好是不要查看。」

　　那宏亮的聲音說道：「不行，非得查看不可。」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些如若不是武林人物，還則罷了，如是武林人物，看到西門玉霜和李中慧等三人，難免出手解她們的穴道，這三人之中。只要有一人被解開穴道。勢必要鬧的天下大亂不可。」心中念頭轉動，耳際間已響起了沉重的步履之聲。林寒青心中大急，隨手關上了艙門。

　　但聞素梅說道：「大叔，艙中實在不便。」話還未完。砰的一聲，艙門大開。

　　林寒青心中暗道：果然是武林人物。右手一揮，一股暗勁湧了過去，大開的艙門，重又關了起來。那人一隻腳，已然伸了進來，眼看木門關了上來，只好重又收了回去。那木門還未關上，艙門又是股暗勁湧來，那關閉的木門，忽然又向艙內推開。

　　林寒青一時間想不出適當之法，右手一探，又是一掌推出。這一掌用力過甚，哪知對方竟然也同時劈來了一掌。這艙門乃木板做成，如何能禁得兩人內力推撞，只聽劈啪一聲，木門裂成兩半。一個大漢，身子一側，衝入艙中。

　　林寒青抬頭看去，只一個身軀高大，留著五綹長髯的大漢，一臉肅穆之容，當門而立。那大漢目光轉動，打量了倒臥地上的白惜香和李中慧等一眼，目光又轉注到林寒青的臉上，冷冷說道：「閣下何人？」

　　林寒青略一沉吟，道：「護院武師。」

　　素梅接道：「這位是我們府中的教師，護送三位小姐──」

　　那大漢冷笑道：「臭丫頭把老夫看成了何等人物，這三位姑娘身側都有兵刃，分明都是會武功的人物。」

　　香菊怒來接道：「你信與不信，都無關要緊，怎麼可以出口傷人？」

　　那大漢冷冷喝道：「你們這兩個丫頭，膽敢戲弄老夫。那活得不耐煩了。」突然回手一抓，猛向素梅抓去。

　　素梅身子一側，避開一擊，說道：「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有什麼事，好好的說嗎？」

　　香菊身子一側，衝了過來，道：「姐姐，這等人，還和他講的什麼道理，教訓他一頓再說。」左掌一拍，揮了過去。

　　那大漢怒喝一聲，揮手還擊一拳。那人拳勢威猛，擊出的拳勢，帶起了一陣嘯風之聲。香菊看他擊出的拳勢，如此威猛，不敢硬接，縱身躍避開去。

　　但見人影閃動，又有兩個勁裝大漢，身佩單刀，躍上船來。那五綹長髯大漢，回頭對兩個勁裝大漢喝道：「對付這兩個丫頭，能夠生擒更好，如是不能生擒，殺了也行。」

　　兩個勁裝大漢，應了一聲，拔出單刀，分向素梅、香菊攻去。

　　五綹長髯大漢，又向艙中衝去。

　　林寒青右手一捺，拔出參商劍，攔住那大漢，冷冷說道：「艙中姑娘，身體不適，閣下最好是不要進入艙中。」

　　那大漢道：「老夫如若是一定要進呢？」

　　林寒青道：「閣下如果一定要進，必得先勝了在下手中寶劍。」

　　那大漢打量了林寒青一眼，大步向前行去。林寒青衣腕一振，短劍閃起一道寒芒，疾向那大漢前胸刺去。那大漢竟然是不肯讓避，右手一翻，疾向林寒青握劍右腕之上抓去。林寒青一挫右腕，左掌疾吐，猛然拍出。那大漢冷笑一聲，左掌推出，迎了上去。雙掌接實，如擊敗革，砰然大震聲中，林寒青和那大漢各自退了一步。

　　那大漢哈哈一笑，道：「閣下年輕輕的有此內力，例是難得。」雙掌運轉如風，連環拍出。

　　林寒青看他始終不肯亮出兵刃，只好收了短劍，以雙掌迎敵。

　　兩人展開了一場快速攻勢。片刻之間，已搏鬥了二十餘招。

　　那大漢無法向船衝進一步，林寒青也無能把那大漢迫退一步，打了個難分勝敗之局。

　　但聞艙外兵刃交擊，惡鬥十分激烈，顯然也還未分出勝負。

　　林寒青心中焦急，暗自忖道：「這人武功如此高強，大船上還不知有多少人手，如是再有後援趕來，今日之局，祇怕是難有善終，只有施下辣手，先把此人傷了再說。」心念轉動，左手疾出一招，攻向那大漢前胸，那大漢身子一側，避讓開去。

　　林寒青故意把招勢用老，身不由己的向前栽去。那大漢果然上當，冷笑一聲，反手向林寒青手腕之上抓去。林寒青左手突然一晃，回肘撞向那大漢肋間。那大漢猝不及防，被撞個正著，登時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三步。

　　林寒青一擊得手，右手疾勢而去，點中了那大漢穴道。只見那大漢身子搖了兩搖，砰的一聲，倒掉地上。他身軀高大，一頭撞在艙壁上，那壁板被撞的向後陷了一片。但聞香菊的聲音，傳入艙中，道：「林相公，強敵蜂擁登舟，快些解了姑娘穴道。」

　　林寒青急步出艙，抬頭看去，只見素梅、香菊雙劍聯手，拒擋住五六個黑衣大漢。

　　只見那大船上人影閃動，四個身著錦衣的大漢，已然躍上漁舟。林寒青看那四個錦衣大漢，服飾鮮明，背上背著一個金色的盾牌，手中握著一柄三尺有餘的長刀。日光映照下，只見那刀身之上，泛著一片藍汪汪的顏色，分明是經過劇毒淬煉之物。不禁心中一動，暗道：武林中人，甚少穿這種花色繽紛，鮮明耀目的服飾，看這些人的衣服，頗似武林中一方霸主下的衛隊。

　　忖思之間，只見四個錦衣大漢，齊齊吼叫一聲，左手一探，摘下背上金色盾牌，向前面衝來。

　　林寒青拔出參商劍，護身待敵，人卻疾向艙中退去。原來，他亦發覺了敵勢強大，單憑自己和素梅、香菊之力，祇怕是無法抵擋，必得就三女之中選上一人，解開她的穴道。

　　四個錦衣大漢，來勢奇快，林寒青退入艙中，四人已然魚貫衝入艙門。當先一人長刀一招「直搗黃龍」，疾向林寒青刺了過來。

　　林寒青還未想出，該解開三女之哪一個的穴道，敵人刀勢已至，只好揮劍迎去。但聞一聲金鐵交鳴，那錦衣大漢手中的長刀，吃短劍封架開去。但錦衣大漢剽悍無比，長刀雖被短劍封開，左手盾牌護身，直向前面撲來。

　　林寒青斜裡一劍，削了過去。錦衣大漢盾牌一橫，噹的一聲，擋開林寒青的短劍，飛起一腳，踢了過來。只見刀光一閃，第二個錦衣大漢的長刀，斜裡伸了過來，砍向林寒青的右腕。這些錦衣大漢，看來是各自為戰，攻拒之間，互不關連，實則卻有著佳妙的配合默契。

　　林寒青被形勢所迫，不得不向後退兩步，避開了一腳一刀。只見第二個錦衣大漢，橫跨一步，和那第一人並肩而立，兩柄長刀，分由兩側攻上。

　　這些錦衣大漢，手中有盾牌相護，擋住了上身要害，林寒青手中兵刃短小，吃虧甚大，舟中又很狹窄，攻拒之間，難施飛躍之術，形勢對林寒青更是不利。但見兩個錦衣大漢，牌封短劍，對攻兩側，迫得林寒青步步後退。

　　這時，林寒青已意識到憑自己一人之力，在這等不利騰躍搏擊的船艙之中，決無法拒擋四個錦衣人的攻勢，除了解開三女之一的穴道之外，已無選擇餘地。

　　三女之中，以那李中慧最為馴服，林寒青原想先解開李中慧的穴道，但在那二個錦衣大漢的緊促的迫攻之下，卻把他逼到了西門玉霜的身側。

　　這時，另外兩個錦衣大漢，也已進入了船中。林寒青心中大急，右手短劍全力搶攻，左掌連連劈出，借擋兩個錦衣大漢的逼攻，趁空地反臂一掌，拍在西門玉霜的穴道之上。西門玉霜立時一躍而起。

　　那隨後入艙的兩個錦衣大漢，本來分向李中慧、白惜香行去，眼看西門玉霜突然躍起，齊齊轉向西門玉霜撲去。

　　西門玉霜雙手各發一掌，擋住了兩個撲近身來的錦衣大漢，問道：「林寒青，這是怎麼回事啊？」

　　她掌力奇猛，兩個錦衣大漢因心中輕敵，未取用盾牌擋她掌力，各以左掌，接下一擊，待兩人覺出不對，為時已晚被震得各自退後兩步，齊齊受了內傷，一個傷勢較重，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林寒青道：「此刻無暇說明內情，姑娘先請擊退強敵再說。」

　　西門玉霜玉指一揚，發出了天星指力，一縷指風，急湧而至。一個錦衣大漢，正揮刀攻向林寒青，西門玉霜的天星指力，卻及時而至。但聞一聲悶哼，那大漢突然倒摔在地上。兩個圍攻林寒青的錦衣大漢，傷了一個，登時壓力大減，林寒青立時展開反攻，左掌右劍，逼得那錦衣大漢，只有招架之力。

　　這當地，突聞一陣步履之聲，艙門口處，又擁進來四個錦衣大漢。

　　西門玉霜嬌笑一聲，道：「好啊！越多越好。」雙手齊揚，掌力急擁而出，把兩個受傷的錦衣大漢摔倒地上，身子一側，疾向前面迎去。

　　四人一怔間，西門玉霜人已衝到，右手一揚，又發出天星指力，當先一個錦衣大漢悶哼一聲，倒摔地上。另外三人，驚叫一聲，齊齊取下背上盾牌，右手長刀一揮，分由三個方向，疾向西門玉霜攻了過去。

　　西門玉霜右手突然一揮，只聽一陣叮叮噹噹之聲，三柄長刀盡為震開。凝目望去，只見她手中多了一個銀光閃閃的白圈。西門玉霜震開三柄長刀之後，左手一揮，拍出一掌。

　　一股強大的掌力，直湧過去，去向北面一個錦衣大漢。那大漢急橫手中盾牌一擋，接下了西門玉霜的掌力。他雖勉強把西門玉霜的一掌接下，卻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西門玉霜嬌叱一聲：「再試一掌如何？」喝聲中，又是一掌拍出。

　　大漢接得一掌，雖然未受內傷，但已感覺到雙腕生疼，眼看又一掌劈來，本已不敢硬接，但舟中狹小，無法避讓，只好硬著頭皮又把一掌接下。這一擊力道更是強猛，那大漢承受不起，大喝一聲，丟掉手中的盾牌，摔倒在地上。

　　西門玉霜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左手攻北面的一個錦衣大漢，右手擋另外兩個錦衣大漢的長刀攻勢。那大漢，被震得倒臥地上，西門玉霜右手又偷空兒發出天星指裡，點倒一個錦衣大漢。交手不足十合，四個錦衣大漢，已經傷了三個。

　　這時，衝入艙中的八個錦衣大漢已倒下六個，一個還在和林寒青拼命惡鬥，另一個卻提著單刀發愣。原來，西門玉霜在片刻工夫中，連傷了他三個同伴，已把此人嚇的愣在當地，舉牌橫刀，望著西門玉霜出神。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你怎麼不出手了？」

　　那錦衣大漢搖搖頭，道：「在下出道以來，從未見過姑娘這等厲害人物，自知非敵。」

　　西門玉霜道：「你可是很怕死嗎？」

　　那大漢棄去手中盾牌長刀，道：「在下亦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既非求命告饒，為何棄刀不戰？」

　　那大漢道：「出手與否，都難擋姑娘一擊。那也不用動手了。」

　　西門玉霜道：「小心了，我要先點你的穴道。」揚手一揮，一縷指風，湧了過去。那錦衣大漢果然不讓不避，一閉眼睛，任那指力點中穴道，摔倒了下去。就在那錦衣大漢摔倒在地上的同時，和林寒青惡鬥的一個錦衣大漢，左胸也中了一劍，右腿挨了一腳，倒臥了下去。

　　這時，八個攻入艙中的錦衣大漢，全部傷臥在地。西門玉霜一對冷電一般的眼神，突然移注在白惜香的身上，眉宇間立時泛開起一片殺機，直對白惜香行了過去。

　　林寒青大吃一驚，道：「西門玉霜。」

　　西門玉霜停下腳步，緩緩回過身子，道：「什麼事？」

　　林寒青道：「你可是要暗算那白惜香嗎？」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道：「怎麼樣？」

　　林寒青道：「那不是英雄行徑。」

　　西門玉霜道：「我傷了白惜香，咱們再談不遲。」

　　林寒青心中大急，暗道：「我先救醒李中慧的，這西門玉霜野性難馴，祇怕是不易阻止──」正自焦急間，突聞那艙門口處，傳來一個威重的聲音，道：「好一場兇惡之戰。」

　　西門玉霜回頭望去，只見那艙門口處，站著一個身著紫袍，頭戴金冠的大漢。那金冠大漢兩道銳利的目光，掃掠了西門玉霜和林寒青一眼，道：「什麼人，傷了他們？」

　　林寒青、西門玉霜同時應道：「我。」

　　金冠大漢怒道：「你們兩個，能夠傷我幾個錦衣衛隊，那是足見高明。」

　　目光一掠白惜香、李中慧道：「那兩位姑娘，又是什麼人？」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你不覺著問的話太多嗎？」

　　金冠大漢怒道：「在我記憶之中，從無人敢對我這般無禮。」

　　西門玉霜道：「好！那你今日就多聽一些，也好長些見識。」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人金冠紫袍，不像在江湖上走動的人，這裝束倒是一位方面大員的將軍，我林寒青乃是安分良民，豈可和王命的官員作對，那不是形同造反。心中念轉，口裡卻高聲問道：「閣下這身裝束，不似江湖中人，究竟何等身份？」

　　那金冠大漢突然縱聲而笑，撩起紫袍，摸出一把翡翠為柄、黃金做鞘的古劍來，捧在手中說道：「各位可識得此劍嗎？」

　　林寒青只覺那劍柄、劍鞘精緻無比，其它卻也看不出有何珍貴之處。

　　只聽西門玉霜說道：「劍王之劍。」

　　紫袍大漢身軀雖然高大，但年紀卻是不大，大笑起來，猶帶童音。只聽他高聲說道：「不錯，正是劍王之劍。」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那劍王已然失蹤了二十餘年，就算他還活在世上，那也是花甲以上之人，你撿得這柄劍王之劍──」

　　只聽那紫袍大漢怒聲喝道：「胡說，這劍王之劍乃家父賜我之物，你這丫頭，竟然敢這般藐視於我。」

　　西門玉霜道：「那你是劍王之子？」

　　那紫袍大漢，道：「正是小王。」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你自稱小王，也不害羞嗎？什麼人封你為王子？」

　　那紫袍大漢，指指頭上金冠，抖抖身上紫袍，道：「我頭戴金冠，身著紫袍，為什麼不能自稱小王？」

　　林寒青心中大奇，暗道：戴上金冠，穿上紫袍，帶上一支翡翠為柄、黃金作鞘之劍，都可自稱小王不成？

　　但聞那紫袍大漢接道：「金冠紫袍，乃天下武林同道公認為至尊之物，各派掌門親自寫出姓名、法號，送給家父，此事在中原武林流傳甚廣，難道兩位不知道嗎？」

　　那林寒青隨母居住北嶽楓葉谷中，除了習武練功之外，母親絕口不提江湖中事，有時，他問起身世來歷，母親總是厲言責叱，不准他多問，對江湖中事，實是知道不多。劍王之劍的往事，更是確然不知，那紫袍大漢喝問之下，立時瞠目結舌，不知如何回答。

　　只見西門玉霜淡然一笑，道：「如若咱們不是各大門派中人，自是用不著承認劍王之劍，武林至尊，也用不著承認你這劍王子的身份了。」

　　那自稱劍王子的紫袍大漢，冷然一笑，道：「此次小王進入中原，一則想會會中原武林高人，二則尋回昔年家父留在中原的一點物品，以兩位這點年紀，自然不會是有名人物，如若死在小王劍下，那是未免太過可惜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此人口氣雖然有些託大，但這句話，用心倒是十分善良。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怎麼？你倒是很有信心的能夠勝得我們。」

　　那劍王子神色肅穆地說道：「劍王之劍，輕不出鞘，一旦出鞘，不見鮮血，不能收劍，你們雖然傷了我的錦衣侍衛，但小王亦不願輕拔金劍，殺兩個無名之人。」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我懶得和你多說，不論你是劍王之子，或劍王之孫，那都無關緊要，快些拔劍出手，我要奪過你手中之劍。」

　　劍王子臉色一變，道：「你這臭丫頭，好大的口氣，如若一定要小王拔劍，那就報上名來。劍王之劍，不殺無名之人。」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哪來這多的規矩。」

　　劍王子道：「你如不先通名，小王實難拔劍。」

　　林寒青道：「此人言語舉動，分明是毫無江湖閱歷之人。」

　　只見西門玉霜一皺眉頭，道：「西門玉霜，夠了吧？」

　　劍王子喃喃自言自語，道：「西門玉霜──西門玉霜。」

　　西門玉霜怒道：「男子漢大丈夫，從未有你這般囉嗦的人。」

　　劍王子道：「小王北來中原之時，家父曾對我說過中原武林人物，從未聽到過西門玉霜之名。」

　　西門玉霜道：「既然未曾聽過，今天就讓你見識一番了。」突然揚手一指，點了過去。

　　劍王子看她陡然攻來，右手一伸，長劍出鞘，一片寒芒，護住了高大的身軀。西門玉霜只覺他全身籠罩在一層劍氣之下，竟然是沒法下手，只好收指而退。回目一顧間，只見林寒青正對白惜香走去，當下大聲喝道：「站住！」

　　林寒青冷冷說道：「什麼事？」

　　西門玉霜道：「你可想解開那白惜香的穴道嗎？」

　　林寒青道：「不錯，我解你一人，讓你殺死她們兩人，那未免太不公平了。」

　　西門玉霜道：「好，那我就先殺了白惜香，再對付什麼劍王子。」飛身直向白惜香撲了過去。

　　林寒青心中大吃一驚，急急橫身一躍，攔住了西門玉霜。他自知內力、武功，都非那西門玉霜之敵，如若接她一擊，不死亦將重傷。哪知西門玉霜陡然一沉真氣，硬把衝進的身子，停了下來。冷冷喝道：「林寒青你可是想要找死？」

　　林寒青道：「姑娘如若定要殺死那白惜香，那只有先把在下殺了。」

　　只聽劍王子大聲喝道：「你們兩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西門玉霜回過頭去，冷冷說道：「關你什麼事？」

　　劍王子手握寶劍，冷冷說道：「你們是夫妻嗎？」

　　西門玉霜道：「是不是夫妻，關你什麼事？」

　　劍王子道：「你們如是夫妻，那就請聯手而出，也好多上一分生存之機。」

　　西門玉霜怒道：「你口氣如此之大，難道我真的怕你不成。」陡然衝了過去，玉掌一揮。直劈過去。

　　劍王子長劍一揮，閃起一片銀虹。封開西門玉霜的掌勢，道：「你怎不亮出兵刃？」

　　西門玉霜只覺劍一動，立時有一股森寒的劍氣逼來，心中暗自忖道：此人劍上造詣不凡，倒是不可輕敵。當下長長吸一口氣，冷冷說道：「你好像很有把握能勝得了我？」

　　劍王子道：「那是當然，你一個女流之輩，豈是小王之敵。」

　　西門玉霜鎮靜了一下心神，道：「你如勝我不了呢？」

　　劍王子道：「小王此番北來，首訪茅山天鶴上人，不想他不在連雲廬中，心中大失所望，只好起駕直奔少林寺。久聞那少林寺，乃中原武林道上的泰山北斗，小王要先持劍征服少林。」

　　西門玉霜接道：「誰問你這樣多了，我只問咱們這場搏鬥，你如敗在我手中，該當如何？」

　　劍王子道：「小王劍上成就，已有家父八成以上火候，成算在胸。」

　　西門玉霜怒道：「如是你萬一敗了呢？」

　　劍王子道：「小王就立刻回駕南海。」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好便宜的賭約啊！」

　　劍王子道：「依你之意呢？」

　　西門玉霜冷漠地說道：「你如敗在我手中，要答應終身隨我為奴。」

　　劍王子呆了一呆，道：「我如勝了你呢？」

　　西門玉霜道：「我就隨你為婢，一輩子聽你使喚。」

　　劍王子兩道炯炯的目光，凝注在西門玉霜臉上瞧了一陣，道：「可惜了。」

　　西門玉霜道：「什麼可惜了？」

　　劍王子道：「像你這等美麗的女子，為我之婢豈不是可惜了嗎？」

　　西門玉霜道：「哪要如何？」

　　劍王子突然縱聲而笑道：「我如勝了你，就娶你為妻，劍王子的皇后，這名銜，足以顯耀武林了。」

　　西門玉霜臉色一變，正待發作，繼而又淡淡一笑，道：「好吧！我如敗在你的手中，隨你處置就是，為妻為婢，任你決定。」

　　劍王子豪壯一笑，道：「好！你竟敢和小王如此打賭，想來，必是有點本領，亮劍吧！」

　　這時，西門玉霜已不敢太輕視那劍王子了，暗運內力，舉手一招，李中慧手中的長劍突然飛了起來，落入了西門玉霜的手中。

　　劍王子呆了一呆，道：「好深厚的內功。」

　　西門玉霜冷冷地說道：「你一定要我用兵刃，此刻，我已經握劍在手，你可以出手了。」

　　劍王子道：「小王乃堂堂男子，理該讓你先行出手才是。」

　　西門玉霜道：「我懶得和你多說了，小心接劍。」長劍一揮，直刺過去。

　　劍王子長劍一起，橫裡掃來。雙劍交擊，噹的一聲，響起了一陣交鳴之聲。西門玉霜只覺手臂微微一麻，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一步。劍王子也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長長吸一口氣，道：「姑娘乃女流之輩，有此深厚的內力，實叫小王佩服。」

　　西門玉霜冷哼一聲，欺身而上，長劍揮動，探劍攻去，只見寒光飛旋，片刻間，幻起一片劍影，攻了過去。劍王子長劍疾起，閃起一片銀虹，護住了高大的身軀。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響過，西門玉霜疾躍而退。

　　就這一眨眼的工夫，兩人已然交手了八招，西門玉霜手中一枝百煉精鋼的長劍，只餘下半截劍身。原來，劍王子手中那支長劍，雖非什麼前古利器，武林名劍，但卻是上好的緬鐵合以白金鑄製，西門玉霜硬接了幾劍之後，被那劍王之劍擊斷。

　　西門玉霜望了望手中斷劍，冷冷說道：「那劍王的劍術，也不過如此而已。」

　　劍王子道：「咱們還未分出勝敗，你換一支長劍再戰吧！」

　　西門玉霜道：「那倒不用了，我就要憑這半截斷劍勝你，小心了。」突然揮動斷劍，直攻過去。

　　這次，她已不再硬和劍王子硬拼，劍走輕靈二訣，變化詭奇莫測。但劍王子劍上工夫。亦非虛傳，長劍揮動。全身護在一片森寒的劍氣之中，任那西門玉霜劍招千變，亦是無法傷得那劍王子。

　　林寒青默查兩人搏鬥之勢，西門玉霜的劍招，是極盡奇幻之變，那劍王子手中之劍，卻是氣勢磅礡、嚴謹無比。看兩人動手的情勢，一時間祇怕是難以分出勝敗，緩步走到白惜香的身前，伸出手去，正待拍活白惜香的穴道，突然又停下手來，心中暗暗忖道：「我如一下解開了白惜香的穴道，今日情勢，勢必要鬧的更為複雜。」一時間只無所適從，呆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但聞西門玉霜嬌叱道：「放手。」

　　「噹」的一聲，金鐵大震，傳了過來。

　　轉臉望去，只見西門玉霜已然控制了大局，那劍王子手中之劍，顯然已不似剛纔那般嚴謹，被西門玉霜緊迫的劍勢，逼得已無還手之力。

　　林寒青心中暗暗忖道：如若等那西門玉霜勝了劍王子，祇怕白惜香、李中慧，都將難逃死亡之危。時機迫急，已然無法再拖下去，陡然一轉身子，大邁一步，衝到李中慧的身前，伸手拍活了李中慧穴道。

　　只見李中慧手腳一陣伸動，站了起來，打量艙中一眼，道：「那人是誰？」

　　林寒青道：「劍王子。」

　　李中慧突然一皺眉頭，向後退了兩步，道：「劍王子，二十年前，武林中有一位劍術卓絕的武士，先征服五大劍派，又找上少林寺去，苦鬥一日夜，滴水未進，懾服了少林寺當時掌門方丈，被推為劍王之譽，這劍王子，可是他的兒子麼？」

　　林寒青道：「這個──這個，大概是吧。」

　　李中慧道：「那劍王子還與你是本家。」

　　林寒青道：「什麼本家？」

　　李中慧道：「他也姓林啊。」

　　林寒青道：「天下姓林之人，何止千萬，他遠居南海，如何能和我拉上本家關係？」心中卻是暗暗忖道：我身份不明，究竟是不是姓林，目下也很難說。

　　李中慧望了劍王子和那西門玉霜搏鬥的形勢一眼，自言自語地道：「讓他們先打個勝敗出來再說。」

　　突然一皺眉頭，身不由己向後退了兩步。林寒青著她眉宇間滿是痛苦之色，不禁問道：「怎麼了？」

　　李中慧苦笑一下，道：「白惜香傳我們武功，留下了禍患。」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那劍王本是我們中原人氏，傳說他不但劍術高強，而且人也生的英俊瀟灑，在江湖上鬧出了不少纏綿緋聞的糾紛──」

　　李中慧皺起柳眉兒，似是極力忍受著痛苦，淡然一笑，道：「江湖一代有痴情女，說起來那也不算什麼大事。」

　　林寒青只覺心中有一種莫可言喻的感覺，忍不住說道：「那劍王可是在咱們中原結識了一位女子嗎？」

　　李中慧接道：「不錯，長談起來，那是足以談上個一日一夜，簡單說來，兩句話，就可說明白了。」

　　林寒青道：「那就請姑娘簡單的說給在下聽聽如何？」

　　李中慧悽涼一笑，道：「數十年前，那姓林的劍王，不但名震武林，而且也是無數深閨少女夢中的情郎，他在中原，留下了無數艷事，後來被人擄往南海而去。」

　　林寒青道：「他武功高強，如何會被人擄去呢？」

　　李中慧道：「柔能克剛，他劍術雖然超絕一時，卻無法脫去那南海公主的柔情之網。」

　　林寒青道：「南海公主是誰？」

　　李中慧道：「她自稱南海公主，誰封她的公主，卻是無人知道，反正她把那劍王擄到了南海，從此中原武林道上，沒有了劍王的蹤跡。」

　　林寒青突然覺著一種莫名的感觸，泛上了心頭，望著那劍王子和西門玉霜的惡鬥，呆呆出神。

　　這時，那劍王子，已被西門玉霜凌厲的劍勢，迫得沒有還手之力。劍王子雖處劣勢，但手中劍路始終不亂，仍然大開大合，不失雄渾氣魄。只見西門玉霜手中劍勢縱橫，節節逼進，有如江浪海濤，勢道威猛無匹。劍王子手中之劍，卻如矗立在大海中的一座孤島，任那海浪如山，不停的沖擊，但始終屹立不動。

　　林寒青脫口讚道：「劍王的劍招，果不虛傳，西門姑娘攻勢雖然凌厲，祇怕一時之間，也是無法勝得劍王之劍。」

　　西門玉霜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雖然和劍王子作生死之鬥，但林寒青和李中慧的舉動，大都未能逃過她的雙目，只是她和劍王子搏鬥正烈，無暇多管而已。

　　這時，聽得林寒青大讚劍王的劍法，不禁大怒，冷笑一聲，接道：「讓你見識一下西門玉霜的真實本領。」劍交左手，右手一揚，嗤的一聲，發出一縷指風。

　　那劍王子，手中長劍，只顧到西門玉霜的劍勢，防不到一縷指風襲到，正中肩頭之上，身手搖了幾搖，連連向後退了七步，靠在艙壁上。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劍王子，怎麼不打了？」

　　劍王子道：「小王已無再戰之能。」

　　西門玉霜道：「怎麼，你可是認輸了？」

　　劍王子道：「小王不是敗在你的劍下。」

　　西門玉霜道：「咱們打賭之時，並未說過，一定要你敗在我的劍下。」

　　劍王子道：「家父告訴小王，只有寶劍，才是兵器正宗，因此小王這些年來，一直把功夫用在刀劍之上，不務旁學。」

　　西門玉霜聽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冷冷說道：「怎嗎？你可是想毀棄承諾之言麼？」

第二十四章

　　劍王子搖搖頭，道：「小王一諾千金，豈能毀約。」

　　西門玉霜道：「你如不肯毀約，那就要為我之奴。」

　　劍王子道：「小王如是不願為你之奴，那要如何？」

　　西門玉霜道：「不願為我之奴，只有一條路走。」

　　劍王子道：「什麼路？」

　　西門玉霜道：「死！」

　　劍王子哈哈一笑，道：「小王北上中原，原想和家父一般，能夠迫敗五大劍派，繼家父之後，再創出一個新劍王的聲譽，想不到初度出手，竟然失利，就算未和姑娘打賭，小王也無顏見家父了。」說完話，一轉手中長劍，直向頸上抹去。

　　林寒青大聲喝道：「住手！」

　　劍王子停下手來，冷冷喝道：「什麼事？」

　　林寒青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閣下何以一戰落敗，就要自刎而死？」

　　劍王子道：「家父乃一代劍王，我為他之子，得他嫡傳，但卻敗在別人手中，豈不是有玷家父劍王的聲譽嗎？」

　　林寒青道：「令尊雖獲劍王之稱，但他並非是一生未曾敗過。」

　　劍王子想道：「你胡說，家父敗給誰了？」

　　林寒青呆了一呆，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

　　李中慧接口道：「據我所知，令尊在武林中，受過兩次大挫。」

　　劍王子道：「哪兩次大挫？」

　　李中慧道：「一次被困於少林寺的羅漢陣中，一次敗在那十方老人桑南樵的手中。」

　　劍王子道：「這話當真嗎？」

　　李中慧道：「自然是當真了，我為什麼要騙你？」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就算都是實言，那和咱們打賭亦無關係。」

　　劍王子道：「如是家父敗過兩次，小王今日敗在你的手中，那也不算什麼大事了。」

　　西門玉霜道：「這麼說來，你是想賴了。」

　　林寒青接道：「令尊那劍王之譽，只是說他劍術高強，在劍術之上，有著特殊的造詣，並非是說他一生中未曾打過敗仗。」

　　西門玉霜怒道：「關你什麼事了？要你來插口多事。」

　　林寒青道：「在下勸勸他，不可為一時挫敗，而尋短見，哪裡不對了？」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他的生死，與你何干？為何要插口多言？何況，你就算勸得他不肯自絕，也是無能救他。」

　　林寒青道：「他如不肯自絕，祇怕西門姑娘也無法殺得了他。」

　　西門玉霜道：「好！我就殺給你看。」

　　林寒青高聲說道：「姑娘如若一定要殺人，祇怕在下和李姑娘，都不會袖手旁觀。」

　　西門玉霜目光轉動，看了看林寒青和李中慧一眼，道：「就算你們三人聯合出手，也未必是我西門玉霜之敵。」

　　林寒青道：「李中慧和那劍王子聯手出敵，能夠擋你三招，我就可解了那白惜香的穴道。」

　　西門玉霜回目一顧，只見林寒青站的位置，正好是在白惜香的身前，不論用什麼辦法，都無法一舉傷得那白惜香。

　　林寒青冷冷接道：「姑娘出手一擊，或可傷得我林寒青，但我只要擋你兩招，李中慧就可解了白惜香的穴道。那時，你將是四面楚歌之局，咱們人人都和你為敵。」

　　西門玉霜慢聲說道：「林寒青，我早該把你殺了才是，不論什麼事？你都要插上一腳。」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處處讓在下趕巧，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心中卻暗自忖道：「她說的一點不錯，我出道江湖不久，但這段不長的時光中，凡是江湖上重大之事，可算是無我不與。」想到奇怪之處，不禁縱聲而笑。

　　西門玉霜怒道：「你笑什麼？」

　　林寒青道：「姑娘說的不錯，我林寒青這點武功，卻纏夾在幾位武功絕世、才智過人之上的劇鬥之中，想來想去實是奇怪的很。」

　　只聽一個柔柔聲音，接道：「一點也不奇怪，不是你處處趕巧，而是她們心中都在想念著你，有意無意之間，把你作為中心，任何決鬥大事，都發生在你的身前，自然你無役不與了。」

　　回頭看去，只見白惜香緩緩站起了身子，雙目流動，上下打量艙中的人物、形勢。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什麼人解了你的穴道？」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你點我穴道之時，用力特別輕微，自然我解起來，十分容易了。」

　　林寒青冷冷說道：「我早該想到你有自解穴道之能，多點你幾處穴道才是。」

　　白惜香道：「沒有用，只要能夠提起真氣，穿脈入穴，解一處穴道，和解十處並無不同。」

　　不知何故，凶猛無比的西門玉霜，只要一見白惜香，心中就產生了三分畏卻，看她醒了過來，凶焰立時大減。

　　白惜香抬頭望了劍王子一眼，道：「快要你的屬下放開我的兩個丫頭。」

　　劍王子只覺此女美麗，不在西門玉霜之下，但比起西門玉霜來，又多了種楚楚可憐的風姿，不禁心中一動，中原女子，個個美艷如花，我如能把兩人帶往南海，作我妃子那也不虛此行。

　　白惜香冷笑一聲，道：「死將臨頭，還在想入非非。」

　　劍王子吃了一驚道：「什麼事啊？」

　　原來他心中，直在想著把二女帶往南海，收作妃子的事，白惜香說的什麼，他根本沒有聽到。

　　白惜香冷冷說道：「要你屬下，放了我兩個丫頭。」

　　劍王子略一沉吟，道：「好吧！」

　　語聲微頓，望著船外，出手一招，道：「放那兩位姑娘進來。」

　　原來艙外早已站滿了錦衣大漢，只是未得劍王子的命令，不敢擅入，但見艙門口人影閃動，素梅、香菊，魚貫而入。

　　二婢身上都已負傷數處，滿身鮮血，走了進來。

　　白惜香望了二婢一眼，道：「傷得重嗎？」

　　二婢齊聲應道：「傷得不重，有勞姑娘下問。」

　　白惜香舉手一招，道：「你們過來。」

　　二婢相互望了一眼，齊齊行到白惜香的身前，道：「姑娘有何吩？」

　　白惜香舉起右手，拍在二婢身上，接道：「你們打坐調息去吧！」

　　二婢各被點了兩處穴道，緩步行到白惜香身後的艙角處，盤膝打坐調息去。

　　白惜香目光轉動，掃揀了艙中諸人一眼，道：「李中慧、西門玉霜，你們做過十遍了嗎？」

　　李中慧搖搖頭，道：「沒有。」

　　白惜香道：「為什麼？」

　　林寒青道：「並非她們不守約言，是在下點了她們穴道。」

　　白惜香一顰柳眉兒，道：「你總是愛管閒事。」

　　林寒青道：「已經管過了。」

　　白惜香冷冷地接道：「從現在起，退出是非圈子，不許再多管閒事。」

　　林寒青道：「可惜姑娘此刻說來，有些太晚了。」

　　白惜香道：「你一定要管嗎？」

　　林寒青道：「不錯！既然管了，那就只好管下去了。」

　　白惜香搖搖頭，嘆息一聲，道：「林寒青，你太不自量力了。」

　　林寒青突然縱聲而笑，道：「我林寒青覺得對，雖然非死不可，但也不放在心上，如是──」

　　白惜香嬌聲叱道：「你當真想死嗎？」突然一掌，擊了過去。

　　這一掌來勢奇快，有如閃電一般，直向林寒青前胸擊了過來。林寒青欲待讓避，已來不及，砰的一聲，擊個正著。這一掌不但勢道奇快，而且落手甚重，只見林寒青身子搖了幾搖，張嘴吐出一口鮮血，倒摔在地上。

　　李中慧只覺一股激怒之氣，由胸中直沖上來，怒聲喝道：「你當真想殺了他？」飛身而上，一掌擊出。

　　白惜香嬌軀一側，避過一掌，還未來及還手，突覺一股強猛的暗勁，直逼過來。李中慧一擊未中，原式不收，身子一轉，撲了過來。招招式式，都是拼命的打法。白惜香暗中咬牙，運足內力，硬接了那逼上身來的暗勁，右手一揮，拍向了李中慧。雙掌接實，砰然一聲輕響。

　　李中慧本是和身撲上，被震得向後連退了兩步。白惜香卻靜靜的站在原地未動。原來，她潛運內力，把本身承受的暗勁，轉擊而出一部份，本身所受，反而減了許多。只聽西門玉霜喝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想不到你能在不足半年的時光，有了這樣大的成就。」口中說著話，人卻欺身攻上，劍光一閃，直向白惜香劈了過來。

　　李中慧略一調息，伏身撿起了一柄長刀，一語不發，揮刀朝白惜香攻了過去。白惜香右手疾快向懷中一探，摸出了一柄寒光耀目的短劍。人卻疾向旁側一閃，避開了李中慧的一刀，反手撩出，直向西門玉霜的劍上掃去。李中慧高聲說道：「西門姑娘小心，她手中之劍，鋒利無匹。」

　　西門玉霜道：「多謝指教。」一挫腕收回斷劍，接道：「如若李姑娘有心替那林相公報仇，咱們倒可暫時放棄敵對。」

　　李中慧道：「小妹亦是此意。」手中長刀左揮右劈，連攻六刀。

　　白惜香手中寒光閃爍的短劍，雖有削鐵如泥之能，但李中慧早已留心，處處小心謹慎，不肯讓它觸及兵刃。西門玉霜嬌叱一聲，揮動斷劍攻了過來。白惜香力敵兩人，雖有寶刃在手，亦覺著十分吃力。

　　這時，三人惡鬥，反把那劍王子冷落一側。劍王子揮動一下手中的劍王之劍，不知該幫助哪個才好，一時間，呆在當地。

　　白惜香習練武功不久，雖然那九魔玄功，有著速進之能，但時間過短，基礎不夠紮實，真槍真刀的打起來，反有著力難從心之感。

　　惡鬥中，突然人聲吶喊，艙外似也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惡鬥。西門玉霜疾攻了兩劍，迫退了白惜香道：「什麼事？」她平常一呼百諾，匆急之間，隨口問了一句，話出口，才想到只有自己一人孤身在此，此言問的實是多餘。

　　但聞劍王子高聲應道：「不知何處來了很多武林高手，攻上船來。」

　　話還未完，耳際間已響起了一聲大喝，鐵面崑崙活報應神判周簧，揮掌擊倒了兩個錦衣大漢，當先衝入了艙中。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李中慧，你的援手趕到了。」

　　周簧目光一掃，高聲問道：「盟主無恙嗎？」

　　李中慧道：「我很好。」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一個人嗎？」

　　周簧道：「除了老朽之外，還有參仙龐天化和皇甫長風、金拂道長。」

　　李中慧目光轉注到劍王子的身上，道：「下令要你屬下停手，你那錦衣衛隊雖是千中選一的高手，但也難以抵擋中原武林一流中頂尖人物。」

　　劍王子向外看去，只見帶來的錦衣衛隊，已有半數倒在地上，當下喝道：「住手！」

　　那些錦衣侍衛，對劍王子十分敬重，劍王子一聲令下，立時停下手來。

　　這時，白惜香和西門玉霜等也停下了手。

　　只見艙門處人影閃動，龐天化手執枴杖，皇甫長風倒提長劍，金拂道長手執金拂，魚貫入艙。這些人，都對白惜香十分敬重，齊齊領前為禮。

　　白惜香微微一笑，收了短劍，道：「諸位好吧？」

　　龐天化、周簧等齊聲應道：「託白姑娘之福。」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接道：「李中慧，祇怕你已無法控制屬下這些高手了。」

　　李中慧長長嘆息一聲，道：「他們都很敬重姑娘，不知她已經性情大變。」

　　周簧呆了一呆，回顧了李中慧一眼，道：「什麼人性情大變了？」

　　李中慧道：「白惜香，此刻的白惜香，早已非昔年白姑娘。」

　　龐天化道：「為什麼？」

　　李中慧道：「她習練一種魔功，救了性命，但卻使自己的性格變得有如換了另一個人。」

　　周簧道：「變成了什麼樣子？」

　　李中慧道：「變得自私殘酷。」

　　周簧有些不信地說道：「世上當真有這等事嗎？」

　　皇甫長風道：「練武功能把一人練的全改變，倒是從未聞過的事情。」

　　周簧大步行到白惜香的身前，道：「白姑娘，老朽周簧，不知姑娘可還記得？」

　　李中慧高聲說道：「諸位要特別小心，別讓她突然出手給你們一劍。」

　　周簧心中雖然仍是有些不信，但經李中慧提醒一句，不覺提高了警覺之心，暗中運氣戒備，忖道：寧可信其有，備而無患。

　　但聞白惜香道：「你是周簧嗎？」

　　周簧道：「正是老朽。」

　　白惜香道：「那你去把李中慧抓來見我。」

　　周簧怔了一怔，道：「李姑娘乃當今武林中的盟主，天下英雄，人人對她敬重，老朽豈能出手抓她？」

　　白惜香冷冷說道：「怎麼，你可是不肯抓她嗎？」

　　周簧道：「正是此意。」

　　白惜香突然一揚手，魚腸劍寒芒一閃，疾向周簧刺了過去。周簧早已有備，一閃避開，讓過一劍。

　　白惜香手法快速，周簧雖然早已有備，避開了要害大穴，但卻無法避開那魚腸劍上暴射的劍芒，劍鋒掠掃而過，嗤的一聲，劃破神判周簧衣袖。

　　周簧吃了一驚，暗道：我如不是早得李中慧警告，有了準備，這一劍，縱然不把我置於死地，祇怕也要斷了我一條右臂，心中念頭剛轉，瞥見寒光一閃，又起一劍刺來。

　　周簧哪裡還感大意，一提真氣，疾快地向後退了三尺。白惜香二擊未中，也未追趕。

　　龐天化低聲說道：「周兄，這是怎麼回事啊？」

　　周簧道：「兄弟也是覺得奇怪，龐兄精通醫道，想想看有沒有這種怪病？」說著，一眼看到了林寒青，立時橫行兩步，抱起了林寒青，道：「什麼人傷了他？」

　　李中慧道：「白惜香。」

　　周簧道：「這麼說來，白姑娘真的瘋了。」

　　李中慧道：「不錯，唉！如非林寒青出手相救，祇怕我和西門玉霜，都已無法站在這裡和諸位談話了。」

　　龐天化道：「有這等事？盟主可否說的詳盡一些？」

　　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道：「一言難盡，你先看林寒青的傷勢再說。」

　　龐天化橫移兩步，行到周簧身側，伸手抓住了林寒青的左腕，低頭一看，道：「他傷勢很重。」

　　李中慧道：「傷在白惜香的內家掌力之下。」

　　西門玉霜冷冷地問道：「還有救嗎？」

　　龐天化道：「如是此時即刻施醫，自是還有希望，再拖延上三兩個時辰，在下就沒有把握了。」

　　李中慧臉色一變，道：「這樣嚴重嗎？」

　　龐天化道：「老朽是實情實言。」

　　李中慧道：「好！那就有勞你立刻動手救治他了。」

　　龐天化四顧一眼，道：「就在這船艙中嗎？」

　　李中慧道：「形格勢禁，雖然有些危險，那也顧慮不了許多啦！」

　　龐天化應了一聲，和周簧同時行向船艙一角處，蹲了下來。

　　李中慧低聲對金拂道長及皇甫長風道：「兩位暫時不用出手，嚴密的監視著那劍王子和他的屬下。」目光轉到西門玉霜的臉上，道：「西門姑娘！」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什麼事？」

　　李中慧道：「此刻，咱們是敵是友？」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你如是認為因你援手趕到，想要我西門玉霜屈服於你之下，那還是為敵的好。」

　　白惜香突然接口說道：「反正你們早晚要有一場火拼。」

　　西門玉霜笑道：「不過在我們還未火拼之前，先要合力對付你白惜香。」

　　白惜香揚臉一陣格格嬌笑，道：「怎麼？你可是覺著今日之局，穩操勝算了麼？」

　　西門玉霜突然一整臉色，道：「白惜香，你已學會武功，我如此刻搏殺你，那也不算欺凌你了。」

　　白惜香道：「你一個人嗎？」

　　西門玉霜道：「不錯，你可敢和我各憑武功，一分生死？」

　　白惜香道：「你為什麼不和李中慧聯合出手？」

　　西門玉霜道：「適才咱們拼鬥了幾招，勝敗之分，咱們心中都已有數，用不著別人幫忙。」

　　白惜香道：「看你充滿著自信；似是非要勝我不可，如不讓你用出全力一試。祇怕你還真要認為自己已經是天下無敵的人了。」緩緩向前行了兩步，接道：「你出手吧！」

　　西門玉霜早已暗作估算，覺出憑借自身的武功，搏殺白惜香並非什麼難事，但是她內心，卻始終對白惜香存有著三分畏懼，只覺她智慧如海，難以揣摸，眼看白惜香行了過來，心中忽然有些膽怯起來。

　　白惜香手握短劍，平放胸前，笑道：「西門玉霜，怎麼不出手？」

　　西門玉霜一皺眉頭，道：「就算你那九魔玄功，有著速奇進境，也絕難是我敵手。」她自言壯膽，也向前欺進了一步，舉起了手中斷劍。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如若那九魔玄功，只是速進一點威力，那也不用學了。」

　　皇甫長風揮動了一下手中長劍，道：「姑娘學了九魔玄功？」

　　白惜香緩緩回過臉來，望著皇甫長風嫣然一笑，道：「嗯！怎麼樣？」

　　李中慧只覺她笑的風情萬種，迷人至極，不禁心中一跳。

　　皇甫長風一閉雙目，大聲叫道：「這是九魔中笑魔的『媚笑縛魂』，諸位要小心了。」只見白惜香舉好手中的短劍，唰的一劍刺了過來。皇甫長風臉上汗水隱隱，雙目還未睜開，竟是不知躲避。金拂道長大喝一聲，金拂一揮，橫裡擊出，左掌疾快的推出一掌。

第二十五章

　　皇甫長風吃金拂道長一掌推中肩頭，身子橫向一側移去。白惜香一劍刺來，劃破了皇甫長風的左臂，緊接揮劍一撩，疾向金拂道長金拂塵上迎去。金拂道長一挫脫，收回金拂，不肯讓她寶刃掃中。

　　白惜香疾快地收了短劍，目光凝住金拂道長身上，道：「道長的金拂招數凌厲，小女佩服得很。」

　　金拂道長道：「好說，好說──」抬頭看去。只見她目光中滿是瑩晶的淚水，柳眉輕顰，有如受了無限委屈，不禁一呆，暗道：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哭了起來？

　　只見白惜香右手一揮，手中短劍忽然劃向金拂道長的前胸。金拂道長正在想著她何以突然哭了起來，料不到她突然出手攻來，匆急之間，只好一提真氣，疾向後面退去。他應變更快，但仍是晚了一步，那寒芒劃中肩頭，鮮血淋漓而下。

　　白惜香格格一笑，道：「小心了，我這劍已有毒。」

　　李中慧怒聲喝道：「白姑娘你變的好惡毒啊！」長刀一揚，直刺了過去。

　　但聞皇甫長風叫道：「九魔玄功，變化詭奇，和她動手時，不要瞧她，也不要答她問話。」

　　白惜香短劍上撩，疾向李中慧長刀之上迎去。李中慧早已留上了心，一挫腕，收回長刀，腕勢一沉，疾向白惜香刺去。

　　黃山世家的武功，素以博雜見稱，前一招，是武當劍派中劍法，後一招，卻是崑崙派中的「鳳翅撩雲」。

　　白惜香短劍一沉，又向李中慧長劍上面迎去，口中卻微微笑道：「林寒青傷勢如何？」

　　李中慧心神微分，手中長刀嗆的一聲，被白惜香手中利劍斬斷。白惜香短劍疾變，出手如電，短劍向上一揚，疾向李中慧前胸刺去。李中慧疾快而退，避開一劍。

　　西門玉霜突然踏前一步，冷冷說道：「白惜香，咱們相約之言，此刻可以實現了吧？」

　　白惜香道：「我知道，我如不死，你西門玉霜就不敢放手在武林中造成一場殺劫，你出手吧！」

　　這兩句自言自語，輕描淡寫的話，卻聽得李中慧、皇甫長風等為之一愕。原來，三人都已對白惜香有了很深的成見，可是聽了白惜香一番話後，又不禁暗自點頭，忖道：「白惜香說的不錯，那西門玉霜唯一畏懼之人，就是白惜香，如若今日把白惜香殺死於此，從今之後西門玉霜再無畏懼之人了。」大家又生出了要阻止殺死白惜香的念頭來。抬頭看去，西門玉霜已和白惜香打在一起。

　　西門玉霜手中雖只有半截斷劍，但她攻勢的凌厲，卻如排山倒海一般，劍氣縱橫，把白惜香圈入了一片劍光之中。

　　白惜香手中雖有削鐵如泥的利刃，但在西門玉霜詭奇的劍招之下，顯然已沒有還手之力。

　　這時，皇甫長風和金拂道長，都已經把傷處包紮好，手橫兵刃，看著兩人搏鬥。

　　李中慧輕輕一嘆，低聲對皇甫長風說道：「白惜香雖然可惡，但她此刻不能死。」

　　皇甫長風道：「盟主說的不錯。」

　　李中慧道：「你們從旁監視，別讓那白惜香死傷在西門玉霜手中。」轉過身子，行到船艙一角，低聲問道：「他傷得如何？」

　　龐天化手正在林寒青前胸不住推拿，聞言抬起頭來，說道：「傷的很重──」

　　李中慧急道：「有沒有救？」

　　龐天化道：「老朽正在全力施救，一盞熱茶工夫之內，就可知道了。」

　　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道：「龐莊主多多費心了。」

　　龐天化道：「盟主言重了。」伸出雙手，又在林寒青身上推拿起來。

　　這時，李中慧已然不太留心場中搏鬥的形勢，全副精神貫注在龐天化療治林寒青傷勢之上。

　　一盞熱茶工夫過後，龐天化突然面現喜色，舉手揮拭一下頭上的汗水，說道：「有救了。」

　　右手伸入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來兩粒深紫色的丹丸，左手掰開林寒青的牙關，把兩粒丹丸，投入了林寒青的口中，說道：「老朽煉製的回生金丹，自信天下靈藥，無出其右，如若這兩粒靈丹，還不能使他很快的復原，林寒青的傷勢就非三兩月的時光，可以奏功了。」

　　李中慧眉宇間泛現出的喜悅之色，突然間斂失不見，代之而起的，又是一層淡淡的憂鬱，道：「為什麼呢？」

　　龐天化道：「老朽以本身內功，促使他重傷的心臟，重又恢復了功能，再以回生金丹，助他弱息轉強，如若他傷勢不重，這兩粒回生金丹，立刻可使他元氣盡復，如是金丹無效，那就──」但見李中慧重重憂苦容色，不覺間住口不言。

　　李中慧低聲接道：「說下去吧！不要騙我，就算非死不可，龐莊主也已經盡了心力。」

　　龐天化輕輕嘆息一聲，道：「如是金丹無效，無法使他在極短時間內盡復神功，那就證明他內臟受到了嚴重的傷害，非一朝一夕之功，可以恢復了。」

　　李中慧道：「如若他極短時間內不能恢復，就有性命之憂？」

　　龐天化道：「那倒不是，老朽之意是說，如若他不能在極極短時間內復原，必需要半年或一年以上的時間養息。」

　　李中慧道：「但願龐莊主醫道如神，妙手回春，能使他早復健康。」

　　周簧突然起身，抱拳對龐天化一鞠，道：「他母親守節半生，只此一子，如若有了三長兩短，祇怕他母親也難再生人世，龐兄還得多費心力。」

　　龐天化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道：「老朽已經盡力了。」

　　李中慧若有所感的望著周簧，道：「周大俠，你知道他的身世？」

　　周簧低頭沉吟了一陣，道：「當今之世，知他身世的，不過三人而已。」

　　李中慧道：「老前輩就是那三人之一吧？」

　　周簧道：「但老朽已經許諾，不能洩露他的身世，這一點還得盟主多多原諒。」

　　李中慧雙目中閃動著智慧的光芒，低聲說道：「他的身世，可是和劍王有關？」

　　周簧怔了一怔，嘆道：「這其間曲折離奇，牽涉甚多中原人物，老朽雖有事無不可對人言的風度，但此事例外，盟主請你還是別問的好。」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但那龐天化，就在兩人對面，自然是聽清清楚楚。

　　李中慧仍不死心，低聲問道：「周大俠不肯明言，可是害怕開罪那劍王子？」

　　周簧微微一笑：「昔年那劍王名氣正盛之時，老朽也未曾怕過他，何況此刻？」

　　李中慧道：「這麼說來，老前輩不畏開罪那劍王，而是畏懼中原武林中同道是麼？」

　　周簧笑道：「我周某一生中闖南走北，會過了無數的高人，從未說過怕了那個。」

　　李中慧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究竟是為了什麼？」

　　周簧道：「此事說來話長，而且和人的名節有關，盟主最好別逼老朽說了。」

　　李中慧聽他說的如此慎重，自是不好再追問了，只好悶在心頭。

　　只聽西門玉霜嬌聲叱道：「棄去手中兵刃。」斷劍一揮，迅快絕倫，拍向白惜香的右腕。

　　白惜香手中短劍，已被西門玉霜短劍封到外門，一時間想收回實非易事。眼看西門玉霜巧快的一劍拍來，除了丟劍之外，只有拼著手腕受傷。形勢迫逼，只好收腕丟了手中短劍。西門玉霜也無暇去撿那寶刃，斷劍一揮，疾向白惜香的咽喉要害掃去。

　　金拂道長大聲喝道：「李盟主有話交代下來，要咱們監視西門姑娘──」

　　西門玉霜手中斷劍一轉，封開拂塵，冷冷說道：「你這是何用心？」

　　金拂道長收了金拂，道：「李盟主交代貧道，貧道只好是唯命是從了。」

　　忽覺寒光一閃，一劍直刺過來。

　　金拂道長閃身避開一擊，看那擊劍之人，竟然是白惜香，想到剛纔出手救她一事，不禁大怒道：「臭丫頭，這是何意？早知如此，剛纔也不救你了。」

　　白惜香冷冷說道：「我好不容易，誘她輕進一招，眼看就要勝她，誰叫你從中作梗了？」

　　金拂道長道：「你明明被人逼的棄了手中寶劍，竟然這般強詞奪理，哼！當真是不知好歹。」

　　白惜香突然轉眼望著西門玉霜，笑道：「此刻你勝我的信心如何？」

　　西門玉霜凝目想了一陣，道：「我犯了輕敵躁進的毛病，那一招該你勝的。」

　　金拂道長聽那西門玉霜自己承認下來，心中大為奇怪，凝神思索起來。

　　這時，那一在冷眼旁觀的劍王子，突然舉步，向艙外行去。

　　李中慧目光一轉，高聲喝道：「攔住他。」

　　皇甫長風應聲而出，大跨一步，擋住了艙門口處。

　　只聽艙外邊一聲大喝，四五個握刀執盾的錦衣大漢，大步衝了進來，準備接應劍王子。

　　西門玉霜顰起柳眉兒，大聲喝道：「住手！」

　　劍王子舉手一揮，那些擁入船中的錦衣衛士，重又退了出艙。轉望西門玉霜道：「姑娘有什麼話說？」

　　西門玉霜道：「你既是到中原爭雄而來，那也不用找上嵩山少林寺，要能勝過今日在場之人，榮耀當尤在當年劍王之上。」

　　目光轉注李中慧的身上，道：「今日之戰，到此為止，就目下實力而論，你雖然較強一籌，但如我和白惜香、劍王子，聯手合作，祇怕你難有便宜可佔，不如訂下約期，咱們盡出精銳，決一死戰。所有恩仇，一戰解決，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中慧心中暗道：「今日機會，如若錯過，祇怕再無殺死西門玉霜的機會了。」心中念轉，還未來及答話，瞥見灰影一閃，一隻怪鳥，閃電一般，由皇甫長風身側，穿入船中，飛落在西門玉霜的肩頭之上。

　　李中慧看那灰鳥，正是西門玉霜手下那黃衣老人終日架在臂彎的怪鳥。因為此鳥形狀十分古怪，一見之下，十分難忘。只聽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李中慧，我的援手，也已趕到，而且實力強大，尤在你李姑娘之上了。」

　　皇甫長風道：「如若我們能夠阻止你肩上的鳥兒，不讓牠飛出此舟，他們未必能尋到此地。」

　　西門玉霜道：「不用了，此鳥帶路來此，不用再返回通知。」目光轉到白惜香的臉上，道：「這要怪白姑娘的疏忽了，我在登上此舟之時，已然留下暗記，祇怪白姑娘未能發覺罷了。」

　　只見白惜香雙目發直，看著船艙一角的林寒青，呆呆出神。只聽素梅高聲叫道：「李姑娘，我家姑娘快要清醒了，可惜林相公，傷勢沉重，不能說話──」

　　西門玉霜微微一皺眉頭，舉步直向白惜香行去。群豪只顧留心林寒青，竟然未發覺西門玉霜的舉動。直待西門玉霜逼近到白惜香的身側，李中慧才發覺情勢不對，大聲喝道：「快些攔住她。」喝聲出口，為時已晚，西門玉霜纖巧的玉掌，已然擊中在白惜香的背上。

　　這一擊蓄勁掌心，未聞得一點聲息，但見白惜香身子搖了兩搖，張嘴吐了一口鮮血，向地上摔了下去。

　　皇甫長風冷笑一聲，道：「好惡毒的手段啊！」長劍一探，一招「深管引龍」，直向西門玉霜刺去。神判周簧也為西門玉霜暗施襲擊一事激怒，大喝一聲，劈出一掌。一股暗勁，直湧過去。

　　西門玉霜突然縱聲大笑，笑聲中一揮左掌，接下了周簧的掌力，右手斷劍一揮，噹的一聲，封架開了皇甫長風的劍勢，身子一側，疾快向前衝去。

　　金拂道長金拂疾展，唰的一聲「天女散花」兜頭劈下。西門玉霜斷劍疾起，迎向拂塵，右手四指一屈，連續彈出，四縷指風，齊齊飛出。金拂道長身子疾閃，避開前面三道指風，但無法避開第四道，只覺左臂一陣劇疼，正遭擊中。

　　西門玉霜飛起一腳，逼得皇甫長風急急收回擊出的長劍。身子一側，衝近艙門。

　　李中慧一揮長刀追來，口中大喊道：「攔住她。」

　　這時，西門玉霜剛好衝近艙門，劍王子聽得李中慧喝叫之聲，突然拔劍一揮，道：「回艙中去。」

　　西門玉霜道：「未必見得。」斷劍一揚，噹的一聲金鐵交鳴，擋開劍王子的劍王之劍，雙足一齊飛出，踢倒了兩個擋在艙門口的錦衣大漢，人已衝到甲板之上。左臂一抖，肩頭上的灰色怪鳥，突然飛起。西門玉霜一提氣，右手抓到了怪鳥兩足，借勢一躍，人已飛到兩丈外滾滾的江流之中。

　　這時，周簧、李中慧，都已追出船艙。

　　西門玉霜登萍渡水的絕世輕功，借那飛鳥一點力量，踏波而行，眨眼間，人已到四五丈。只見她停下身子，高聲說道：「李中慧，咱們早晚免不了一場決戰，最好定下一個約期，一決生死。」

　　李中慧回顧艙中，低聲問道：「白姑娘傷勢如何？」

　　龐天化應道：「傷得很重。」

　　李中慧一咬牙，嘆道：「縱始蒙受母親一頓責罵，那也顧不得了。」提高聲音接道：「西門玉霜，我約定決戰之地，祇怕你不敢答應。」

　　西門玉霜道：「天堂地獄，任你選擇，我西門玉霜無不奉陪。」

　　李中慧道：「黃山萬松谷，你敢不敢去？」

　　西門玉霜道：「好！久聞萬松谷黃山世家之名，就算李姑娘不願奉邀，我西門玉霜也得去觀賞觀賞，就此一言為定，李姑娘訂下一約期。」

　　李中慧道：「臘月初十，正午時分，我在萬松谷口，恭候大駕。」

　　西門玉霜道：「好吧！距今還有三月有餘的時光，快馬兼程，足夠邀約幫手了。」

　　李中慧冷冷說道：「屆時，還望西門姑娘，把所有屬下高手，一齊帶去，咱們一下解決。」

　　西門玉霜笑道：「好啊！大家恩怨一筆了結，也好安心過個清靜的新年。」

　　李中慧道：「就這樣決定了，西門姑娘請吧！」

　　西門玉霜道：「白惜香如若不幸而死。李姑娘請在墳墓之上，代我西門玉霜獻上一束素花。」

　　李中慧道：「黃山世家收存有起死回生靈藥，白姑娘只要撐過一日夜，趕到我黃山世家，就可以留下一條性命。」

　　西門玉霜笑道：「只願她能夠如你所言，過一日夜的時光。」轉身踏波而去。

　　龐天化望著西門玉霜遠去的背影，道：「借一支飛鳥之力，能渡越浪滔江流，此人的武功，果然是非同小可。」

　　神判周簧大步行了過來，低聲問道：「盟主，可是當真要在黃山和那西門玉霜決戰嗎？」

　　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道：「除了黃山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了。」

　　周簧道：「祇怕令堂不會同意此事。」

　　李中慧道：「事已至此，我只好拼著受母親一頓責罵了。」

　　周簧沉吟一陣，道：「老朽有幾句話，不得不先說明。」

　　李中慧不答周簧之言，目光投注到劍王子的身上，道：「閣下可以出去了。」

　　劍王子大步出艙，拱手說道：「小王此來中原，原想會會中原武林高人，但現在卻是自知難敵，小王這就立刻趕回南海，報請家父，共赴黃山之約。」他似是言未盡意，雙目凝注在李中慧的臉上，但卻講不出一句話來。

　　李中慧一皺眉頭，道：「你還有話說嗎？」

　　劍王子輕輕咳了一聲，道：「黃山大會之期，還望姑娘替小王和家父留上一席之位。」

　　李中慧道：「令尊一定能來嗎？」

　　劍王子道：「這倒不勞姑娘費心，家父如是不答應，小王自有讓他答應的辦法，但請姑娘替我們父子留下席位。」說完話，抱拳一禮，揮手對站在甲板上的衛士道：「回船去。」當先躍上大船。甲板上十數個錦衣大漢，緊隨劍王子的身後，躍上大舟。

　　李中慧目睹劍王子大船轉頭而去，才長長嘆一口氣，低聲對周簧說道：「周大俠有何教言，可以說了。」

　　周簧道：「老朽等推舉姑娘出面，主盟武林，旨在對抗西門玉霜，自當是追隨身後，死而無怨。不過，姑娘要回黃山世家，老朽就不便去了。」

　　李中慧道：「為什麼？」

　　周簧道：「令尊在世之日，雖和老朽相交莫逆，但老朽和令堂，卻有一次很激烈的爭論，此後一直未再見過，如若老朽和姑娘同回黃山世家，祇怕有很多不便之處。」

　　李中慧道：「家母恐怕早已忘懷此事，難道周大俠還耿耿於懷嗎。」

　　周簧哈哈一笑，道：「老朽早無芥蒂，顧慮的怕令堂尚未釋懷。」

　　李中慧道：「周大俠但請放心，家母這十餘年，閉關靜修，早已看被塵世恩怨，決不會記恨昔年之事。」

　　周簧輕輕地嘆了一聲，道：「話雖如此，但老朽昔年是被令堂當面逐客，攆下了黃山，唉！雖然事隔已久，早該淡忘，但老朽──」

　　李中慧接道：「這麼辦吧！周大俠請代我去邀請少林、武當、青城、峨嵋四派掌門人，要他們臘月初十之前，趕到黃山萬松谷去。」

　　周簧道：「這個老朽自當效勞，不過，老朽──」

　　李中慧道：「我自會先行稟報家母，說明周大俠肯上黃山，是為挽救天下武林的劫難。」

　　周簧略一沉吟，道：「如若令堂見客，老朽自當趕往黃山待命。」

　　李中慧目光轉到金拂道長身上，道：「道長傷勢如何？」

　　金拂道長道：「十分輕微。」

　　李中慧道：「好！那就有勞道長傳我之諭，凡是願為武林正義效命之人，要他們在臘月初十之前，趕往黃山萬松谷。」

　　金拂道長一皺眉頭，接道：「如是去看熱鬧的過多，不知是方不方便？」

　　李中慧苦笑一下，道：「愈多愈好。」

　　周簧道：「這個老朽──姑娘可是別有妙策麼？」

　　李中慧嘆息道：「家母修為日深，但對我們兄妹的事情，卻是愈來愈不願管，母女之情，亦似越來越淡漠了，但如趕往黃山的武林同道很多，家母為了黃山世家的威名，縱然不願多管，也是有所不能了。」

　　周簧道：「原來姑娘想逼令堂出面。」

　　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道：「白姑娘如若屆時不能復元，實叫我想不出還有辦法能夠對付那西門玉霜。」

　　皇甫長風突然哈哈一笑，道：「令尊在世之日，亦曾對老朽說過，令堂武功，難測高深，江湖人人都知李夫人身懷絕技。但卻無人見過她出手對敵，老朽等如能一開眼界，那是死也無憾的了。」

　　李中慧道：「唉！家母為人，別說武林同道，難以測度，就是我們身為子女之人，亦是莫測高深，尤其是近幾年來，家兄和我想見她一次，都不容易。」

　　周簧點點頭，欲言又止。

　　金拂道長道：「既是如此，貧道將盡我之能，三月之內，定當把姑娘之命，傳播於大江南北。」

　　周簧突然抑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李姑娘，劍王子──」突然住口不言。

　　李中慧道：「劍王子怎麼樣？」

　　周簧重重咳了一聲，道：「最好派人知會他一聲，不要他們趕赴黃山之約。」

　　李中慧沉思了一陣，道：「為什麼呢？」

　　周簧道：「這個說來話長了，據老朽所知的一點內情，似是令尊當年曾和那劍王有過一番祕密恩怨。據說兩人曾相約在一處絕峰之頂比劍，落敗之人縱然不傷在對方劍下，也要躍下絕峰，跌一個粉身碎骨而死。」

　　李中慧道：「那一場決鬥，定然是先父勝了。」

　　周簧奇道：「姑娘怎敢如此論斷？」

　　李中慧道：「晚輩知道先父並非是死在那場比劍之中，自然是先父勝了。」

　　周簧搖搖頭，道：「誰也沒勝，如若兩人之中，有一個得勝了，以令尊和那劍王的剛烈脾氣，決然不會偷生人世。」

　　李中慧道：「那是說先父和那劍王半斤八兩，不分勝敗了？」

　　周簧道：「也不是，令尊和劍王，如若是以命相拼，必然會有一個死傷於對方手中。」

　　李中慧道：「這就使人不解了，既是非要拼個生死出來，又不是半斤八兩，何以又是個兩無傷亡的結局？」

　　周簧道：「那是因為令堂及時而到，使兩人中途罷手。」語聲微微一頓，道：「此事江湖上人，知的不多，除了老朽之外，祇怕是無人知道。」

　　李中慧道：「原來如此，周大俠可知道家母如何令兩人住手嗎？」問這兩句話時，滿臉都是渴望之情，希望能從周簧的口中得到些什麼？

　　只聽周簧輕輕嘆息一聲，道：「詳細的情形，令尊未和我談過，老朽所知也就是這些了。」

　　李中慧沉吟了一陣，低聲問道：「周大俠當真是不知道嗎？」

　　周簧道：「老朽確實不知。」

　　李中慧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周大俠既是不願講，晚輩也不好追問了。」

　　周簧道：「老朽的看法，此事都已無關重要，重要的是盟主要設法阻止那劍王父子，趕赴黃山之約。」

　　李中慧道：「此事如此重要嗎？」

　　周簧道：「老朽的看法如此。」

　　李中慧道：「容晚輩想上一想再作決定。」

　　周簧道：「一帆南下，順流而去，姑娘如不及早阻止，祇怕是來不及了。」

　　說話之間，船已靠近了江岸。

　　李中慧回視了素梅、香菊一眼，道：「兩位姑娘可要隨我們同往黃山一行嗎？」

　　素梅道：「小婢等追隨我家姑娘，生死不渝。」

　　李中慧道：「那也好，有兩位同行，也好沿途上照顧你家姑娘。」

　　素梅輕輕嘆息一聲，欠身一禮，道：「多謝李盟主寬宏大量，不究既往。」

　　李中慧道：「白姑娘對我武林同道，本已施過大恩，對她的生死，凡我武林中人，都該關心才是。」

　　說話之間，船已靠岸。金拂道長先躍登上岸，道：「貧道先走一步，傳達盟主之命。」

　　李中慧道：「道長多辛苦了。」

　　金拂道長微微一笑，道：「盟主言重了。」轉身兩個飛躍，蹤影頓失。

　　神判周簧輕輕嘆息一聲，道：「李盟主，阻止劍王父子赴約黃山，還望盟主三思，老朽亦要先走一步了。」轉身大步而去。

　　李中慧回顧了皇甫長風一眼，道：「由得龐莊主隨行相護，人手已夠，勞請老莊主傳我之命，要家兄和令郎率領群豪，直奔黃山，我要和龐莊主先走一步了。」

　　龐天化道：「林寒青、白惜香傷勢甚重，必得乘車趕路，不過，這一番長途跋涉，對他們傷勢妨礙甚大，老朽傾身懷靈藥恐怕也只能保他一個元氣不散。」

　　李中慧道：「但得龐莊主能夠使他們活到黃山，家母必有療救之法。」

　　龐天化道：「老朽不得不先把話說明，究該如何，還得盟主決定了。」

　　李中慧似是已然下定了決定，當下說道：「咱們動身吧！」

　　棄舟換車，直奔黃山。

　　這是一段寂寞的行程，兩輛兼程趕路的馬車上，分臥重傷奄奄的傷者。

　　龐天化為了保持兩人元氣不損，一直不敢讓他們清醒，憑借著數年爐火之功煉成的靈丹奇藥，保持著兩人傷勢不再惡化，也保持了兩人半眠不醒的狀態。

　　素梅、香菊都有著一種茫茫無主的感覺，白惜香重傷不醒，使兩人失去了一個憑借，也失去了主宰的力量。李中慧亦似有很沉重的心事，一路上很少說話。龐天化忙於林寒青和白惜香的傷勢無暇說話。只有那急促的車輪聲，劃破了沿途的沉寂。

　　這日，太陽偏西時分，到了黃山。

　　李中慧當先帶路，轉過了兩個小彎，說道：「此去萬松谷。還有一段崎嶇行程，馬車已難登越。」目光投注到素梅、香菊身上，接道：「兩位請背起白姑娘──」

　　香菊低聲接道：「素梅姊姊，背著我家姑娘，小婢背著林相公吧？」

　　李中慧正感為難，既不便讓龐天化抱著林寒青趕路，自己也不便背著他走，香菊自願背著林寒青趕路，那是最好不過。當下說道：「好！那就有勞姑娘了。」

　　香菊道：「小婢理該效勞。」挽手車中，抱起了林寒青。

　　李中慧道：「龐莊主請斷後相護。」當先向前行去。

　　龐天化摸出一錠黃金丟向馬車，手執枴杖，斷後而行。

　　行過一重山嶺，已是日暮時分，聽風撼萬松，有如狂濤雷電，看落日晚霞，映照著接天雲彩，神采奇麗，如入仙境。

　　黃山七十二峰，峰峰高山雲青，有如巨靈供位，霞光雲氣，環峰彌起，絢麗奪目中，一派莊雅肅穆。

　　李中慧回顧了二婢一眼，低聲問道：「兩位姑娘大傷初癒不久，走的可累嗎？」

　　素梅用衣袖拂試一下頭上的汗水，道：「婢子們還可支撐。」

第二十六章

　　李中慧伸手指著山下一片翠松，道：「那就是萬松谷了，咱們走快一點，在夜幕垂落之前；就可以進入谷中了。」

　　素梅道：「姑娘儘管放心趕路，婢子們還可以勉力追隨。」

　　李中慧黯然一笑，道：「辛苦兩位了。」放開腳步而行。

　　行到萬松谷口，素梅、香菊，已經有些嬌喘吁吁了。

　　只見兩座對峙山峰，夾著一道峽谷，入口處大約有丈餘寬，但入口之後，卻是十分遼闊。

　　一塊丈餘高的青石，聳立谷口之處：寫著「黃山世家」四個大字。旁側兩行小字，寫的是：「行人下馬，入谷解劍。」

　　素梅猶豫了一下，道：「姑娘，婢子們身懷兵刃，可要留在谷外邊麼？」

　　李中慧道：「和我一起來，不用解劍。」緩步進入谷中。

　　黃山素以松奇聞名天下，萬松谷更是奇中有奇，但見兩側石壁中，生出奇怪松樹，有如人形，有如猿像，有如臥虎，有如盤龍，千奇百怪，包羅萬象，直叫人目不暇接。

　　龐天化輕輕嘆息一聲，道：「老朽那避塵山莊，曾移植百松園，但如比起這萬松谷中的奇松，直如霄壤之別，老朽今天是大開一番眼界了。」

　　李中慧道：「萬松谷後，有一座大千園，乃我黃山世家。數代經營而成，裡面的奇花異樹，可算得應有盡有。幼年之時，常和家兄，遊玩於大千園中，常常樂而忘返，這番大劫過後，我將擺筵大千園，使天下英雄，一睹黃山世家的數代心血建立起的花園。」

　　龐天化道：「但聞姑娘一番言語，已經是不禁令人神往了。」

　　談話之間，已然深入了谷中百丈左右，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一排排修剪整齊的松牆攔道，夜色中隱隱可見亭臺閣。

　　只聽一道響箭，劃空而去，逐漸遠去，消失。

　　李中慧微微一笑，道：「守門四將，最是淘氣，不要驚到了諸位，請稍後片刻──」話還未完，遙聞虎嘯傳來，緊接著一陣怪風，急襲而至。兩隻黃毛巨虎，陡然間由那林木叢中，急奔而至。

　　李中慧嬌聲叱道：「佳賓來故，還不給我退下。」

　　兩隻巨虎，似是通靈一般，望了李中慧一眼，伏下身來，低嘯一聲，雙雙轉身而去。

　　素梅心中暗道：她說的守門四將，大概就是指這兩隻老虎而言，但明明只有二虎，何以稱作四將？心念轉動之間。突聞嗤嗤兩聲，兩個高逾六尺的金毛怪物，由林木中躍了出來，攔在道中。

　　香菊吃了一驚，暗道：這樣大的猴子，當真是罕聞罕見的了。

　　只見李中慧舉手揮動了兩下，說道：「快下去，要他們掌燈迎客。」

　　兩個金毛巨猿同時咧口一笑，轉身急奔而去。

　　李中慧望著兩隻巨猿背影，道：「原來黃山世家，只有兩隻守衛，巨虎，這兩隻巨猿，還是家母近年收伏的。據家母講，這兩個怪物，力大無窮，力能生裂虎豹，也不知從何處跑來了黃山。」

　　龐天化道：「老朽識得，那兩個怪物，名叫狒狒，形雖似猿，但卻非同猿種，出沒於雲、貴邊區一帶深山大澤之中。」

　　香菊道：「我說呢，我隨我家小姐跑了很多名山，就沒有瞧到過如此大的猴子呢，不知牠們如何會跑到黃山？」

　　龐天化道：「這個老朽就不知道了。」

　　講話之間，突然紅燈亮起，直向幾人停身之處行來。

　　龐天化抬頭看去，只見兩個青衣少女，高舉紅燈，迎了過來。二婢年齡相若，都在十六七歲左右，一見李中慧立時奔了過來，欠身叫道：「小姐回來啦！」

　　李中慧點點頭，道：「我有嘉賓同來，要他們打掃幾間客房安頓嘉賓。」

　　二婢中右面一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左面一婢高舉著手中紅燈，當先帶路。

　　李中慧低聲問道：「這些日子裡，老夫人可曾開關問過事？」

　　那女婢搖搖頭，道：「沒有，自小姐和少爺出遊之後，老夫人一直沒有離開過太上閣，府中大小事情，都由王婆婆處理。」

　　說話之間，人已穿行過幾道林場花畦，行到了一座大廳前面。

　　只見一個六十左右、滿頭白髮，手執木杖，一身藍衣裙的老婦人，當門而立，身側兩個青衣女婢高舉白綾宮燈，緩步迎下石階。

　　「不知姑娘回府，老身未能遠迎，姑娘恕罪。」

　　李中慧對那老婦人甚是恭敬，還了一禮，道：「這些日子，辛苦王婆婆了。」

　　王婆婆笑道：「老身理當為夫人和公子、小姐分勞，怎敢當辛苦二字。」閃開身子，讓開大道。

　　李中慧回頭望了龐天化和素梅、香菊一眼，道：「龐莊主和兩位請吧！」

　　龐天化道：「盟主請。」

　　李中慧淡然一笑，當先入廳。

　　王婆婆雖未攔阻龐天化和二婢，但卻緊緊皺起了兩道長眉。

　　幾人行入大廳，二女把林寒青、白惜香放在椅上。女婢送上香茗。

　　王婆婆扶杖而入，低聲說道：「老身已傳命府下為小姐備了晚宴。」

　　李中慧抬頭望著高懸大廳正中的一盞巨型宮燈，說道：「勞請婆婆，傳令下去，要府下多備酒菜，三五日內，將有大批同道，到咱們谷中作客。」她早想到，王婆婆聽了這番話後，臉色一定十分難看，是以說話時，不肯看她。

　　果然，王婆婆聽得臉色大變，滿頭白髮，微微顫動，重重咳了兩聲，道：「這個可要先行稟告夫人嗎？」

　　李中慧道：「不用了，如是我娘怪罪下來，由我承當就是。」

　　王婆婆長長嘆了一口氣，道：「老身領命了。」

　　李中慧道：「還有一事敬煩王婆婆，到太上閣去，看看我娘，就說我有要事求見。」

　　王婆婆道：「如若夫人坐息未醒呢？」

　　李中慧凝目思索了一陣，道：「那就明天吧！不過，你先取一瓶續命七寶散來，我這兩位朋友，傷勢很重必得奇藥之力，才可保得性命。」

　　王婆婆吃了一驚，道：「取一瓶嗎。」

　　李中慧道：「不錯，取一瓶來。」

　　王婆婆道：「據老身所知，那續命七寶散，只餘下兩瓶不到，蓋世奇藥，世所難求，姑娘你──」

　　李中慧緩緩接道：「家母坐息未醒，家兄遠行未歸，咱們黃山世家，該由哪個做主？」

　　王婆婆呆了一呆，道：「自然是該由小姐做主。」

　　李中慧道：「這就是了，那就去取一瓶續命七寶散來。」

　　王婆婆欠身一禮，道：「老身遵命。」扶杖緩步而去。

　　龐天化輕輕咳了一聲，道：「老朽有幾句不當之言，不知是該不該問？」

　　李中慧道：「不要緊，你問吧！」

　　龐天化道：「這位王婆婆，在你們黃山世家中，似是握有甚大權柄，據老朽所見，她對我等不速而至，似是並不歡迎，此事盟主也不用為難，如是確有不便之處，我等可移居萬松谷外待命也是一樣。」

　　李中慧道：「不必了，那王婆婆，自幼就在我黃山世家，已歷數十年，家兄和我，幼小都因她帶大，對她謙讓一些，也就是了，她卻是一位甚明事理之人，此時心中或有不悅，但過上幾日就好了。」

　　那王婆婆舉動，看上去，似很緩慢，但事實上，卻是快速異常，就在幾人說上幾句話工夫，她已重現客廳。只見她緩步走向李中慧的身側，右手中托著一個玉瓶，說道：「小姐，續命七寶散，已經取到。」

　　李中慧取過玉瓶隨手交給了龐天化，道：「龐莊主大約已經知道這七寶散的功效，就不用我解說了，就請莊主酌情讓他們服用一些，待明晨我見家母之後，再作主意。」

　　龐天化看那玉瓶之上，還加蓋著黃山世家的密封。伸手接了過來，道：「此藥效用神奇，白姑娘和林相公得老朽靈藥之力，雖經長途跋涉，傷勢卻無變化，似是用不著這等名貴藥物。」

　　李中慧道：「那就先由龐莊主收存著吧，有得需要之時，莊主作主施用就是。」

　　龐天化緩緩把玉瓶收入袋中，道：「如非必要，老朽決不動用。」

　　李中慧回顧了王婆婆一眼，道：「婆婆，替他們安排好了宿住之室麼？」

　　王婆婆輕輕嘆息一聲，道：「安排好了，不勞姑娘費心。」

　　李中慧起身對龐天化道：「如是兩人傷勢有變化，要她們叫我一聲。」

　　龐天化道：「老朽記下了。」

　　兩個青衣女婢，舉燈行了過來，道：「小婢們替諸位帶路。」

　　黃山世家，屋宇連綿，都依自然的山谷形勢築建而成。

　　龐天化和林寒青，素梅、香菊和白惜香等，分別被帶入一座自成院落的靜室之中。

　　女婢燃上燭火，說道：「諸位請稍息片刻，小婢們立刻送上晚餐。」

　　龐天化一揮手，道：「有勞兩位姑娘了。」

　　一宵無事，匆匆而過。

　　次晨天色一亮，龐天化剛剛起身梳洗，一個青衣女婢，叩門而入，欠身一禮，說道：「我家小姐有請龐莊主。」

　　龐天化略一沉吟，道：「有勞姑娘帶路。」

　　青衣小婢轉身而行，帶著龐天化直入大廳。

　　李中慧換穿一襲淡綠衣服，綠衣綠裙，薄施脂粉，淡掃峨嵋，眉宇間隱泛現出一層憂慮，但她仍然面帶笑容，起身對龐天化道：「龐莊主，和我同往一行，晉見家母。」

　　龐天化輕咳了一聲，道：「老朽已久聞李夫人之名，渴幕拜見，但不知方不方便？」

　　李中慧道：「不要緊──」起身帶路而行。

　　龐天化緊隨在李中慧的身後，穿過幾排花畦、林牆，到了一處林木蔥茂的所在。翠綠的枝葉中，隱隱透現出一片白色粉牆。

　　李中慧緩步踏上了一道兩尺寬窄的石級，一面低聲對龐天化道：「這就是家母居住的太上閣了。」

　　龐天化輕輕應了一聲，未再多言。

　　原來，他突然感覺到這蔥翠林水環繞中的白色閣樓中，有著一片使人窒息的寧靜、肅穆。

　　上完了一十三級白石級梯，到了一座緊閉的大門前面。

　　只見白髮蕭蕭的王婆婆，當門而立，一臉嚴肅之色，冷漠說道：「你娘答應了見你。」

　　李中慧道：「多謝王婆婆。」

　　王婆婆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不過，此刻時辰還未到。」

　　李中慧道：「我在室外等候。」

　　王婆婆兩道銳利的目光，一直逼視在龐天化的臉上。龐天化被她看的心中大覺不安，偏過頭去，不敢和她目光接觸。出奇的寂靜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

　　一聲輕微鐘聲，由那緊閉的木門內，傳了出來。王婆婆身子一閃，道：「你可以進去了。」

　　李中慧舉步行近木門，雙手輕推，木門呀然而開。

　　龐天化猶豫了一下，緊隨在李中慧身後而入。目光轉動，只見一座空蕩的大廳，除了四張松木椅子之外，別無陳設。正面壁間，寫著四個大字：「太上忘情。」

　　龐天化心中暗道，這李夫人對待自己的女兒，門禁也如此森嚴，母女之情，這般淡漠，「太上忘情」四字，正是當之無愧。念頭轉動之間，瞥見廳壁一角處，緩緩走出來一個中年婦人。

　　李中慧快步迎了上去，拜伏於地道：「女兒叩見母親。」

　　李夫人淡漠一笑道：「你起來。」

　　龐天化抬頭看去，見那李夫人一身白衣，未施脂粉，但卻掩不住原有的美麗，看上去不過二十六八的年歲，心中暗暗忖道：那李冬陽已死十餘年，算年歲，這李夫人至少也有四十七八、五十左右。

　　只聽李中慧低聲說道：「龐莊主，請過來見過家母。」

　　龐天化大行兩步，一抱拳，道：「四橡林避塵山莊龐天化，見過夫人。」

　　李夫人輕輕嗯了一聲，道：「龐莊主請坐。」她每一句話都很簡短，生恐多說一個字。

　　龐天化道：「老朽謝坐。」依言坐了下去。

　　李夫人目光轉注李中慧的臉上，緩緩說道：「你見我有什麼事？」

　　龐天化心中暗道：「好像她們母女之間，有如相識不久的朋友一般，這李夫人竟然連一句慧兒也不肯叫。」

　　李中慧道：「女兒無事，不敢驚擾母親。」

　　李夫人道：「什麼事？快些說吧！」

　　李中慧道：「女兒被推作當今武林盟主。」

　　李夫人淡然一笑，道：「那很好。」

　　李中慧接道：「女兒自知才能不足當此大任，天下英雄推舉女兒，是父母餘蔭。」

　　李夫人道：「我知道啦！還有什麼事嗎？」

　　龐天化心中一涼，暗道：這位做媽媽的當真是冷的可以，句句話都如寒冰地獄中吹出來的冷風一般。

　　但聞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道：「女兒幾位屬下，身受重傷，一直昏迷不醒，懇請母親，大施妙手，挽救他們一劫。」

　　李夫人臉色一付冷靜，久久不答一言。

　　李中慧抬頭望了母親一眼，緩緩跪了下去，道：「女兒自知不該驚擾母親清修，但事已至此，欲罷不能，還望母親，看在母女情意之上，答應女兒之求。」

　　李夫人回顧後壁間「太上忘情」四字一眼，緩緩說道：「只有這一件事。」

　　李中慧道：「還有下情稟告。」

　　李夫人一皺眉，沒有接口。

　　李中慧接道：「女兒被推作盟主，對抗那西門玉霜，因那西門玉霜武功高強，女兒非她之敵，連遭敗北。女兒只好飛傳令諭，召集天下英雄，會集黃山，和那西門玉霜決一死戰。」

　　李夫人原本冷肅的臉上。聽完話後，又似加上了一層冰霜，緩緩坐在一張松木椅上。

　　龐天化輕輕咳了一聲，想代那李中慧說幾句話，但見李夫人那冰冷的神情，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嚥了回去。他閱歷豐富，為人沉著，念頭一轉，暗暗忖道：李中慧既知母親對她冷漠異常，自己晉見，也就是了，為何非要把我拖來不可，這其間必有原因，切不可胡亂插口，只有坐以觀變了。

　　但聽李中慧說道：「女兒已傳命天下，要武林各大門派，派出高手，來我黃山，參與此戰。但那西門玉霜的武功，太過詭奇高強，屬下人手，又極眾多，大都是武功高強之輩。雖有各大門派高手與會，也非那西門玉霜之敵。」

　　龐天化心中暗道：好啊！原來她在施用激將之法。

　　偷眼望去，只見李夫人的臉上，仍是一片冷漠，似是絲毫未為所動。

　　龐天化心內忖道：這李夫人不知習的什麼武功，竟然有如禪定一般，自她出現迄今一直是這股冷冷的表情，有似玉琢木刻一般。

　　李中慧抬起臉來，望了母親一眼，接道：「這一戰不僅關於天下武林命運，也關係著我們黃山世家的威名。」

　　李夫人輕輕嘆息一聲，卻未接口。

　　李中慧道：「娘啊！我那爹爹在世之日，英雄蓋世，人人稱頌，他如此刻還活在世上，決不會坐視不管女兒。」

　　李夫人悽涼一笑，道：「你很想念父親嗎？」

　　李中慧道：「可憐女兒，年紀幼小，連爹爹的形貌，也只能隱隱記憶。」

　　李夫人緩緩舉起右手，向李中慧肩上摸去，但將觸及時。突然收回來，理一下鬢邊散髮，道：「你說的太多了。」

　　李中慧霍然抬起頭來，兩行晶瑩的淚水，緩緩滾下雙頰。

　　龐天化再也忍耐不住，突然站了起來，道：「李夫人。」

　　李夫人緩緩回頭，望了龐天化道：「什麼事？」

　　龐天化道：「令媛為天下武林同道敬重，推作盟主之尊──」

　　李夫人道：「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龐天化道：「龐某不才，為了武林大局，拋棄了數十年的清靜生活，追隨盟主，聽候差遣，夫人就不肯念起母女之情，助自己女兒一臂之力嗎？」

　　李夫人淡淡一笑，道：「王婆婆何在？」

　　但聞王婆婆應道：「老身在此。」手扶竹杖而入。

　　李夫人道：「叫他們把小姐帶回的那兩個重傷人，抬到太上閣來。」

　　王婆婆對待李中慧，一派老氣橫秋，但對待李夫人，卻是恭順無比，欠身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李夫人似是被女兒的眼淚，激動了天性的母愛，已不似初見時那般冰冷的神情，輕輕嘆息一聲，道：「人說兒從父，女從母，看來實是不可信，你們兄妹二人，哪一個都不像我，倒都有你們父親那一股好惹是非的脾氣。」

　　李中慧道：「女兒罪該萬死，但待此事過後，女兒當辭去盟主之職，領受母親責罰。」

　　李夫人淡淡一笑，未再答話，卻轉臉望著龐天化道：「龐莊主素有參仙之譽，醫道精深，曾瞧過兩人的傷勢嗎？」

　　龐天化道：「瞧過了，兩人傷勢，都很沉重，使龐某束手無策。」

　　談話之間，四個青衣女婢，已然抬著林寒青和白惜香大步走了進來。

　　李夫人回顧了李中慧一眼，道：「你起來吧。」緩步行至林寒青的身前。

　　原來李中慧仍然跪在地上，聽聲站起，緊隨在母親的身後。

　　李夫人伸出纖白的玉手，輕輕揭開了覆蓋在林寒青身上的毛氈，目光觸及到林寒青的臉上，似是突然被人打了一拳，身子微微一顫，臉上泛現出一片驚異之色。

　　李中慧一直注意著林寒青，未留心到母親的情形，但龐天化冷眼旁觀，卻是瞧的十分清楚。

　　李夫人鎮定了一下心神，緩緩說道：「慧兒，他叫什麼名字？」

　　李中慧聽母親說話聲音，十分柔和，似是對那林寒青印象甚佳，不禁心中一喜，道：「他叫林寒青。」

　　李夫人重複了一句，道：「林寒青──」

　　李中慧道：「正是林寒青，他為人很好──」

　　李夫人不讓李中慧接下去，說道：「慧兒，你可知道他的家世嗎？」

　　李中慧搖搖頭道：「不知道。」

　　李夫人不再多問，仔細地審視了林寒青傷勢脈象，道：「傷勢雖重，元氣未損，只要對症下藥，療好他的傷勢，很快就可以養息復元了。」

　　李中慧道：「母親可有療治之法嗎？」

　　李夫人突然回過臉去，望著龐天化道：「這得龐莊主相助才行。」

　　龐天化道：「龐某力能所及，決不推辭。」

　　李夫人道：「他運功抗拒掌力，護住心臟肺腑，但前胸處，卻集了一片淤血，必得先用內功，逼出他前胸淤血，才能下藥調理。」

　　龐天化道：「不錯，在下亦思及至此，只是不敢斷言而已。」

　　李夫人道：「那就有勞龐莊主，設法逼出他前胸淤血。」

　　龐天化應了一聲，大步而行，直對林寒青行了過去。

　　李夫人搖搖頭，道：「略候片刻再動手吧！」

　　龐天化呆了一呆，退回原處。

　　李夫人緩步走近白惜香，揭開棉被，低聲問李中慧道：「這位姑娘是誰？」

　　李中慧道：「她叫白惜香。」

　　李夫人道：「她很聰慧。」

　　李中慧道：「母親說的不錯，白姑娘才華橫溢，無所不能。」

　　李夫人仔細的查看過白惜香的傷勢，說道：「她傷比那林寒青還要重些。」

　　李中慧道：「有救嗎？」

　　李夫人道：「救雖有救，只是要大費一番手腳了。」

　　李中慧道：「還望母親慈悲於她。」

　　李夫人道：「這白姑娘先天體質很壞，未傷之前，定然是一位多病美人，而且她內功亦無基礎，為娘的也沒有很大把握。」

　　李中慧急道：「那是說希望不大了。」

　　李夫人道：「生與死的機會，各佔一半，為娘只能盡我心力。」

　　李中慧緩緩流下淚來，道：「這位白姑娘對女兒有過救命之恩。」

　　李夫人點點頭，喊道：「王婆婆。」

　　王婆婆似是一直站在太上閣外候命，聞聲，大步走了進來，道：「有何吩咐？」

　　李夫人道：「要他們準備一個大鍋，兩缸陳年老醋，和一個蒸籠備用。」

　　王婆婆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李夫人回頭對李中慧道：「你們可以去了，今夜初更時分，替這位白姑娘療治傷勢。」

　　李中慧道：「多謝母親。」

　　李夫人回顧了龐天化一眼，道：「龐莊主你請動手，逼出林寒青胸前淤血，我今夜調和藥物，明天一早可讓他服用。」

　　龐天化道：「多謝李夫人。」

　　李中慧低聲對龐天化道：「龐莊主，咱們走吧。」

　　龐天化道：「可要把林寒青和白惜香，抬回去嗎？」

　　李中慧道：「不用管了。」

　　龐天化應了一聲，和李中慧轉身而去。

　　兩人行至門口，只見王婆婆手執枴杖，站在門口，微笑著對李中慧道：「恭喜姑娘，終於說動了夫人。」

　　李中慧道：「還得王婆婆從中相助。」

　　王婆婆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身自當盡力。」

　　李中慧對那王婆婆欠身一笑，緩步走下石級。

　　龐天化緊隨在李中慧的身後，低言說道：「令堂初現身時，在下十分擔心，想不到，竟然會為盟主說動。」

　　李中慧道：「初來太上閣時，我也沒有信心，只是想碰碰運氣罷了。」

　　龐天化道：「令堂看到那林寒青時──」

　　李中慧嫣然一笑，接道：「嗯！我母親對他印象很好，這倒是大大的出了我的意外。」

　　龐天化輕輕咳了一聲不再接口，心中卻暗暗忖道：以那李夫人修為之深，看到林寒青時，竟然如受重擊，其間必然有著很大的道理及隱祕，那李中慧既未發覺，我自是不用多事了。

　　兩人穿過幾道林牆到了大廳前面。

　　李中慧停下腳步，對龐天化道：「女婢們抬回林寒青，自然會告知龐莊主。」

　　龐天化接道：「盟主但請放心，老朽自信可以輕而易舉的逼出他胸中的淤血。」

　　李中慧點點頭，道：「療治好兩人傷勢之後，龐莊主也該好好休息，也許三五日後，即將有武林高手，陸續趕來此地，還得龐莊主接待他們。」

　　龐天化道：「這個老朽理該效勞。」

　　李中慧道：「素梅、香菊，必然為白惜香的生死愁苦不安，還勞龐莊主告訴她們一聲。」轉身繞過大廳而去。

　　龐天化回到房中，果然那素梅、香菊，早已經在室中等候。

　　二婢一見龐天化歸來，齊齊欠身作禮，說道：「我家姑娘傷勢如何？」

　　龐天化道：「李夫人已然答允施救，今夜就要動手。」

　　素梅長長吁一口氣，道：「希望很大嗎？」

　　龐天化看二婢臉上重重憂苦，心中大為不忍，長嘆一聲，說道：「聽那夫人的口氣，似是希望甚大。」

第二十七章

　　素梅閉上雙目，喃喃自語道：「但願是天見憐，使我家姑娘傷勢早愈，小婢就算折損上幾十年的陽壽，也是心有所甘。」

　　龐天化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位姑娘但請放心，那李夫人醫道之深，龐某人是望塵莫及，她既然答應施救，定有把握。」

　　二婢相互望了一眼，一齊對龐天化一禮，悄然退了出去。

　　龐天化目注二婢背影，輕輕一嘆，暗道：這兩個丫頭，對待主人，倒是忠誠的很，想到那白惜香相救群豪之事，亦不禁為之黯然神傷。

　　素梅、香菊去後不久，又一個青衣女婢推門而入，欠聲說道：「林相公已經送入靜室，恭請龐莊主療治他的傷勢。」

　　龐天化道：「有勞姑娘帶路。」

　　青衣女婢應了一聲，轉身而行。

　　龐天化隨在那青衣女婢之後，穿過一重庭院，到了一處幽靜的跨院中。

　　青衣女婢推開室門，道：「林相公就在這座靜室之中。」

　　龐天化緩步入室，只見李中慧默默然站在一張木榻前，望著林寒青呆呆出神。

　　龐天化步趨榻前，李中慧仍似不覺，連頭也未回一下。龐天化輕輕咳了一聲道：「李姑娘，林相公的傷勢如何？」

　　李中慧緩緩回過頭來，清澈的雙目中，閃動著晶瑩的淚水，緩緩說道：「他和白惜香倒是天生的一對。」

　　龐天化看她眉宇間滿是傷感之情，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接口才好，望了仰臥在木榻上的林寒青一眼，卻未接口。

　　李中慧微微一笑，道：「龐莊主，我有一事相託，還望不要推辭才好。」

　　龐天化道：「老朽力能所及，自然是全力以赴。」

　　李中慧道：「你如療治好林寒青傷勢，他對你定然十分感激。」

　　龐天化道：「盟主可要我龐某挾恩求報嗎？」

　　李中慧接道：「龐莊主誤會了，我只是請求莊主做個媒人。」

　　龐天化道：「媒人？給何人做媒？」

　　李中慧悽涼一笑，道：「林寒青和白惜香。」

　　龐天化道：「老朽一生之中，從未做過此等事情，真不知如何開口，從何處說起！」

　　李中慧道：「只要龐莊主答應，如何措詞開口，自有我來安排。」

　　龐天化雙目中神光閃動，凝注在李中慧的臉上，緩緩說道：「盟主處處為人設想，難道就不想想自己嗎？」

　　李中慧黯然一笑，道：「這場大劫過後，我如能僥倖度過，我要把武林盟主之位，讓給那神判周簧。從今之後，擺脫江湖生涯，息隱於深山大澤之中，唉！此刻，我才體會到我那可憐母親心情，她如何能夠歡笑起來呢？」

　　龐天化心中暗道：這些姻婚之私，兒女之情，我龐天化可是一點也體會不出。

　　「龐莊主，賤妾這不情之求，還望賜允才好。」

　　她一向說話，雖非自稱本座，亦是用個我字代表，但此刻，卻突然自稱賤妾。

　　龐天化望了李中慧一眼，心中暗道：今日我如答應下來，那就算鐵案入山，日後她心中後悔，祇怕難再改口。

　　龐天化喜愛醫道、武功，一生獨身，可算得從未嘗過情愛滋味，但他半生出入江湖，察言觀色之能，自有豐富經驗，李中慧那幾句話，雖然說的誠懇，但卻非由衷之言。

　　那是一種充滿哀怨悽涼的犧牲。

　　龐天化沉吟了一陣，道：「白姑娘重傷垂危能否療治療好，還難預料，林寒青亦尚在昏迷不醒中，此事未免言之過早，再晚幾日不遲，也容老朽仔細的想上一想。」

　　李中慧道：「好吧！龐莊主想想吧，此事雖小，但卻關係著今後武林大局。」

　　龐天化接道：「這個老朽就想不明白了。」

　　李中慧道：「我李中慧既承推作武林盟主，自是該為今後武林大局著想，目下和那西門玉霜決戰，還未開始，也算言之過早。」

　　龐天化道：「盟主請說，老朽洗耳恭聽。」

　　李中慧嘆息一聲，道：「目下武林有兩大禍患，一個是西門玉霜，另一個就是那白惜香，西門玉霜羽翼已成，勢難善罷，只能以殺止殺，雙方苦憑武功，一決生死，如是這一戰，西門玉霜勝了，霸主武林也就不用談了，武林之中，自然要唯她之命是從。」

　　龐天化道：「這一點盟主不用多言，那西門玉霜武功雖高，但如說她能夠抗拒當世大部高手聯合之力，老朽還是有些不信，這一戰，難免有觸目驚心的慘重傷亡，但落敗的將是那西門玉霜無疑。」

　　李中慧苦笑道：「如是我等僥倖得勝，那就餘下了白惜香這個禍患。以兩人才智而論，白惜香要勝那西門玉霜十倍，給她三年時間，必可崛起武林。那時，江湖上祇怕再難找出一個和她抗衡之人，不出一年，必將為她統治。」

　　龐天化想了一想，道：「不錯，如是白惜香作孽起來，為害之烈，自然是超過那西門玉霜。」

　　李中慧道：「防她為害，現有兩策，一是趁她昏迷未醒，連同她隨身二婢，一齊剪除，除此之外，只有把她嫁給林寒青了。」

　　龐天化道：「就算她嫁了林寒青，但她如為害江湖，豈不仍是一般？」

　　李中慧道：「那就不會了，一個人嫁給了心上情郎，那就野馬上韁，再也做不出驚天動地的事來。前一策雖是釜底抽薪，永絕後患，太過慘酷，我所不敢，何況，白惜香還有救過我和諸位之恩，思前想後，只有後面一策可取了。」

　　龐天化道：「盟主說的是。」

　　李中慧道：「你給他療傷吧！我不打擾了。」轉身緩步而去。

　　龐天化望著那李中慧的背影，舉步如拖重鉛，流露出無限寂寞悽涼，不禁心中一動，暗道：如若她不是武林盟主，那是自然不用為武林大局著想了。只因她榮任了盟主之位，不得不犧牲自己，忍受那淒苦哀傷。

　　想到傷感之處，亦不禁為之黯然。

　　但聞室外，傳進來李中慧的聲音，道：「龐莊主請多多費心了。」

　　龐天化應了一聲，關上房門，解開林寒青衣服，查看了他前胸傷勢，默運內功，攻取林寒青命門穴，助他行血加速。

　　他內功雖然深厚，但這等真氣療傷之舉，最是耗消真元，半個時辰後，龐天化已是汗出如雨。但療傷正值緊要關頭，勢難罷手，只好咬牙苦撐下去。正感後力不繼之際，突覺一隻手伸了過來，頂在背心命門穴上，一股熱流，直入體內。耳際響起了王婆婆的聲音，道：「老身奉了小姐之命而來，助你一臂之力。」龐天化頓覺熱流洶湧攻入體內。心中暗道：瞧不出她竟有如此深厚的內功。

　　又半個時辰，林寒青全身經脈皆見行血和流動的真氣，帶出了胸中的淤血，張嘴吐出兩大口紫色血塊。

　　龐天化移開抵在林寒青後背上的右掌，道：「林相公，此刻不能開口說話，好好的閉目養息。」

　　就在龐天化右手移開林寒青後背的同時，龐天化背上的手掌，也同時離開。龐天化還未來得及回頭瞧看，耳際間已響起了一陣破空之聲，回頭望去，一條人影疾快的穿門而去。

　　林寒青緩緩睜開雙目，望了龐天化一眼，欲言又止。

　　龐天化扶著林寒青的後背，讓他躺了下去，道：「為了救你之命，李姑娘費盡了苦心──」語聲微微一頓，道：「你傷勢重而無損，目前情形很好，調息得宜，三五日即可復元，你要牢牢記住，未得老朽之命，不能開口說話，好好的養息兩個時辰。就可以服用藥物了。」言罷，轉身而去。

　　林寒青在龐天化細心調治之下，復元甚快，兩日後，已覺精神大復，但心中有著無數疑竇，龐天化卻一直不讓他開口說話，自己亦不離開病室一步。

　　第三日中午時分，林寒青再也忍耐不住，暗中一提真氣，忽揮手劈出一掌，直向龐天化胸前拍去。

　　龐天化駭了一跳，匆忙間，右手推出，接下一掌，怒道：「這是什麼意思？」

　　林寒青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不用生氣，在下想試試武功是否已經恢復。」

　　龐天化冷冷說道：「這一掌至少有三百斤以上的勁道，又是擊向老夫前胸要害，如是老夫應變不及，祇怕早已傷在你的手下了。」

　　林寒青道：「這麼說來，晚輩武功已經恢復了。」

　　龐天化道：「難道你一點也覺不出嗎？非得拿老夫試試不可了？」

　　林寒青道：「晚輩亦是早覺到武功恢復，但不知老前輩何以一直限制晚輩閉目靜養，不許開口說話？」

　　龐天化怔了一怔，道：「好啊！你竟然和我動起心機來了。」

　　林寒青站起身子，深深一個長揖，道：「晚輩心中有很多疑竇，思解不透，但老前輩又限制晚輩甚嚴，不許妄發一言，情非得以，出此下策，還望老前輩不要見怪才好。」

　　龐天化長長嘆息一聲，道：「你可知道，老夫為何限制你不許說話？」

　　林寒青道：「這個晚輩不知。」

　　龐天化道：「老夫亦知你心中有著甚多疑竇，但卻怕你問將起來，老夫亦是無能回答。」

　　林寒青道：「老前輩知道的告訴晚輩，不知的晚輩自是不敢相強。」

　　龐天化道：「你問吧。」

　　林寒青道：「這地方可是老前輩的避塵山莊？」

　　龐天化搖搖頭道：「非也！非也！此乃黃山萬松谷黃山世家。」

　　林寒青道：「黃山世家，我怎會到了此地？」

　　龐天化道：「你和白惜香傷勢奇重，老夫無能為力，李姑娘特地把你們帶來此地，請她母親為你們療傷。」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原來如此，不知白姑娘傷勢如何？」

　　龐天化正待答覆，忽然心中一動，住口不言，一雙眼睛卻盯在林寒青臉上瞧著。

　　林寒青臉色一變，道：「怎麼？可是那白姑娘已有不測之禍？」

　　龐天化一皺眉頭，道：「她很好，不過傷勢較你為重，雖得李夫人施救，仍未完全復元。」

　　林寒青鬆了一口氣，道：「那九魔玄功，實是當世中最壞的一種武功。」

　　龐天化莫名所以地奇道：「此話怎講？」

　　林寒青道：「那白姑娘本是很好的人，只因習練那九魔玄功，才會性情大變，倒行逆施，胡作非為。」

　　龐天化道：「原來世間還有這等奇特武功。」

　　林寒青道：「在下親眼看到那九魔玄功的祕錄，和那白惜香逼著西門玉霜和李中慧練習那等怪異的武功。」

　　龐天化好奇之心大動。忍不住問道：「這麼說來李盟主和西門玉霜都會那九魔玄功了？」

　　林寒青道：「幸好我瞧出情勢不對，出手點了她們穴道，入魔不深，才算未被那魔功困擾。」

　　輕輕一嘆，道：「唉！那白惜香縱然傷勢痊癒，但魔功仍在，仍然是一樣的胡作非為。」

　　只見室門人影一閃，李中慧舉步入室，微笑道：「林兄好嗎？」

　　林寒青一抱拳，道：「多謝盟主相救。」

　　李中慧道：「那推舉盟主之時，林兄並未參加，不用以盟主稱我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本該早來探望林兄，只因白姑娘的傷勢，始終未見好轉，見了林兄，害怕無法交代，不敢前來。」

　　林寒青急道：「現在呢？」

　　李中慧眉宇間閃過一抹悽涼的笑意，道：「現在好了，家母為了白姑娘一直忙了三日夜，總算把她由鬼門關中拖了回來。」

　　林寒青道：「她現在清醒了？」

　　李中慧再也無法控制心中的哀傷，臉色一沉，轉過頭去，道：「小青何在？」

　　一個青花女婢，應聲而入，道：「婢子在此。」

　　李中慧道：「帶這位林相公去看看那位白姑娘。」急奔出室而去。

　　龐天化望著李中慧遠去的背影，長長嘆息一聲，道：「林兄弟，你傷了她的心。」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只聽那青衣女婢接道：「婢子為相公帶路。」

　　林寒青苦笑一下，道：「防患未然，不能讓她完全清醒過來。」

　　龐天化道：「原來如此，可要老朽陪你一行。」

　　林寒青道：「老前輩醫道精湛，同行更佳。」

　　這時，那青衣女婢已然行出了室外。

　　林寒青舉步出室，隨在那女婢身後而行，龐天化緊隨在林寒青的身後。

　　穿過兩重庭院，到了一座花木環繞的院落之中。

　　那青衣女婢把他倆領到一座紅磚砌成的小樓前，道：「白姑娘就在那紅樓之中，相公自己去吧。」

　　林寒青道：「多謝姑娘。」穿過花木，直趨紅樓，龐天化緊隨而至。

　　只見室門大開，香菊當門而立，一見林寒青立時欠身作禮，道：「林相公傷勢復元。」

　　林寒青一拱手，道：「多勞掛懷，白姑娘的病勢如何了？」

　　香菊道：「得那老夫人細心療治，已然大見好轉了。」

　　林寒青急急問道：「她可曾醒了過來？」

　　香菊道：「病勢已輕，但人還在昏迷之中。」

　　林寒青長長吁一口氣，道：「在下可以進去瞧瞧嗎？」

　　香菊側身說道：「相公請進。」

　　林寒青直入內室，只見白惜香仰臥在木榻之上，原本嬌弱的身子，此刻更見清瘦，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不見血色。

　　素梅守在榻前，眉宇間，一片憂慮。

　　林寒青低聲問道：「她可曾服過藥物？」

　　素梅道：「服用過了。」

　　林寒青道：「在下有一事，想和姑娘商量、商量。」

　　素梅道：「林相公言重了，什麼事，只管吩咐，小婢無不遵從。」

　　林寒青道：「姑娘可曾想到，白姑娘神智恢復之後，情形如何？」

　　素梅呆了一呆，道：「這個小婢難以揣測。」

　　林寒青道：「她元氣未復，魔功猶在，一旦清醒，必將是胡作非為，黃山世家，是何等所在，決然不能忍受，結局如何，不難猜到了。」

　　素梅道：「這個小婢還未想到。」

　　林寒青道：「事關白姑娘的生死，姑娘還得仔細想想才好。」

　　素梅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一直未醒，小婢方寸早亂，相公有何高見，還望指教小婢一個良策。」

　　林寒青緩緩道：「在下之意，白姑娘一旦清醒，你就立刻點她穴道──」

　　白惜香突然睜開了雙目，望了林寒青一眼，欲言無力，重又闔上雙目。

　　素梅卻瞧得心花怒放，急急叫道：「姑娘你醒過來了。」

　　只聽身後一個冷冰的聲音，道：「此刻她還不宜說話，不要驚擾了她。」

　　林寒青回頭看去，只見一個青麗如仙的中年婦人，當門而立，衣袂飄風。

　　素梅搶先一步，跪了下去，道：「婢子叩見夫人。」

　　林寒青聽得素梅之言，已知是李夫人，抱拳一個長揖，道：「晚輩林寒青拜見夫人。」

　　李夫人神色肅然的一抬手，道：「不用多禮了。」緩步行近木榻，伸手按在白惜香前胸之上，足足過了一盞熱茶時光，才輕輕嘆息一聲，回頭說道：「拿我金針。」

　　一個青衣小婢應聲而入，雙手捧著一個錦盒。

　　李夫人打開盒蓋，取出一枚金針，略一沉思，刺入了白惜香前胸。

　　突然間鐘聲悠悠，傳了過來，連鳴三響。

　　李夫人輕輕一顰眉頭，回顧了那青衣女婢一眼，低聲說道：「去瞧瞧什麼事？」

　　那青衣女子應了一聲，回身而去。

　　林寒青雖然不知那鐘聲代表什麼，但想來定然是一種示警的信號。

　　李夫人派出那青衣小婢之後，神情仍是一片冰冷，既無焦急之情，亦無憂慮之色。

　　雅室中一片寂然，靜得落針可聞。

　　又過了頓飯工夫，那青衣女婢急急奔了進來，低聲對李夫人說了幾句話，又轉身急急而去。

　　李夫人神色仍是一片冷肅，緩緩伸出手去，拔下白惜香前胸金針，回顧了林寒青和素梅一眼，取出一個玉瓶，緩緩說道：「這玉瓶中有三粒丹丸，每隔三個時辰，讓她服用一粒。明天可以讓她進些食用之物。」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素梅拜伏於地，道：「婢子送夫人。」

　　李夫人頭也未回地說道：「不用了。」緩步出室而去。

　　素梅站起身子，低聲向林寒青道：「看起來姑娘是有救了。」

　　語聲甫落，突聞兩聲厲嘯，傳了過來。

　　林寒青奔出室外，那李夫人早已走的沒有影兒，龐天化和香菊站在室外，低聲談話。

　　香菊回望了林寒青一眼，道：「黃山世家來了強敵。」

　　龐天化道：「來人似是已經闖了進來。」

　　林寒青道：「龐莊主可要和在下一起趕去瞧瞧。」

　　龐天化搖搖頭，道：「未得李姑娘和李夫人的允許，咱們最好是不要亂跑，而且留在此地，亦好保護白姑娘。」

　　林寒青還未得來及答話，瞥見一個青衣女婢，伏劍奔了過來。

　　黃山世家的丫頭，都穿著一色的衣服，一眼之下，就可看得出來。

　　那女婢直奔到龐天化等身側，低聲說道：「有人闖進了黃山世家，也許要有一場惡戰，諸位請入室中，緊閉門窗，免得引起誤會。」

　　林寒青道：「如是來了強敵，我等亦可相助一臂之力，為何要躲了起來？」

　　那青衣女婢道：「幫忙倒是不用了，諸位還請進房的好。」

　　龐天化道：「林兄弟，咱們不知黃山世家的規矩，還是躲入房中的好。」

　　當先行入室中。

　　林寒青和香菊也只好隨龐天化的身後，進入房中。

　　那青衣女婢道：「諸位關閉上窗門，不論聽到什麼異聲，都不要開門瞧看。」

　　香菊應了一聲，伸手關上房門。

　　林寒青望了龐天化一眼，道：「這事有些奇怪。」

　　龐天化道：「什麼事？」

　　林寒青道：「為什麼瞧也不讓咱們瞧著？」

　　龐天化道：「也許黃山世家，別有拒敵之法，不讓外人見到。」

　　以龐天化為人，亦是自負不凡的人物，只因他已為李夫人那種絕代醫術，和那種清冷逼人的氣勢所攝，不自禁的生出敬畏之心，心中雖亦感覺奇怪，但卻強自忍了下去。

　　香菊童心未泯，低聲說道：「如是咱們聽到怪異之聲，就開窗洞，偷偷瞧著，諒他們也不知道。」

　　龐天化搖搖頭道：「不成，如是被人發覺了，豈不要小覷咱們。」

　　語聲才落，突然一聲嗡嗡之聲，傳了進來。

　　林寒青一皺眉頭，道：「果是有些奇怪，這是什麼聲音？」

　　龐天化凝神傾聽了一陣，搖搖頭，長長地吁一口氣，顯然他也無法辨別。

　　香菊突然接道：「我聽出來啦！」

　　林寒青道：「什麼聲音？」

　　香菊道：「好像是蜂群的聲音。」

　　林寒青仔細聽會，果是蜂群飛行之聲。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難道黃山世家要以蜂群退敵不成？果真如此，那可是未聞未見的奇觀，如不瞧瞧，實是終身大憾。

　　只覺一股強烈的好奇，泛上心頭，忍不住伸手去拉窗子。

　　龐天化低聲說道：「林兄弟，不可造次。」

　　林寒青退回來，嘆道：「蜂群退敵，聞所未聞，如不瞧瞧，實是遺憾的很。」

　　只聽一個微弱的聲音，接道：「一點也不奇怪。」若斷若續，分明是白惜香的聲音。

　　林寒青、香菊、素梅，一齊奔了過去，只見白惜香倚壁而坐。

　　幾人都為蜂群聲音驚擾，她竟然坐了起來。

　　素梅低聲說道：「姑娘傷勢未愈，不宜勞動，說話，還是躺著吧！」

　　白惜香突然伸出雙手，抓起棉被，頭上大汗淋漓，張口喘息不已，無限痛苦。

　　香菊年紀最小，也最沉不住氣，急得大聲喝道：「姑娘啊！你是怎麼了？」

　　白惜香喘息著說道：「快些拿我金針過來。」

　　素梅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久已不用金針，婢子沒有帶來。」

　　白惜香突然撲倒在棉被上，全身顫抖，張開櫻口咬在棉被之上，但她仍然強自忍著無比痛苦，未曾呼叫出聲。

　　那似是一種人身難以承受的痛苦，只瞧得香菊、素梅呆在榻邊，黯自流淚。

　　林寒青強自忍著淚水，緩緩說道：「你習練那『九魔玄功』吧！」

　　龐天化搖搖頭，道：「林兄弟，你憎恨她習練那九魔玄功，為何又要她學習？」

　　林寒青道：「她如此的痛苦，如不要她學那九魔玄功，豈不是要活活煎熬死麼？」

　　龐天化道：「你為何不助她一臂之力，讓她度過此關？」

　　林寒青道：「在下雖然有心，但卻無從著手。」

　　龐天化道：「老朽可以助你。」

　　林寒青道：「老前輩請多指點，晚輩洗耳恭聽。」

　　龐天化道：「點她『幽門』『巨闊』兩穴。」

　　林寒青怔了一怔，但卻依言伸手點了白惜香的「幽門」「巨闊」二穴。但聞白惜香長長吁一口氣，突然安靜了下來，咬在棉被上的櫻口，也緩緩鬆開。似是，驟然間減少了甚多痛苦。

　　突聞呀然一聲，木門被人推開。抬頭看去，只見一個青衣女婢，緩緩走了進來，欠身對林寒青一禮道：「林相公，我家夫人有請。」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李夫人請我？」

　　那青衣女婢道：「不錯。」

　　林寒青回頭對龐天化道：「有勞老前輩照顧一下白姑娘，晚輩去去就來。」

　　龐天化道：「林兄弟只管放心。」

　　林寒青對那青衣女婢道：「咱們走吧！」隨在那青衣女婢之後，大步向前行去，一面流目打量四面景物，只見景物依舊，毫無打鬥跡痕，忍不住問道：「闖入黃山世家的強敵，可已退走了嗎？」

　　那青衣女婢道：「哼！我們沒有一人出手，來敵個個負傷而去，膽敢侵犯黃山世家那是自找苦吃了。」

　　林寒青道：「未有一人出手，來敵如何會負傷而退呢？」

　　那青衣女婢道：「王婆婆善役毒蜂，來敵盡傷在毒蜂。」

　　似自覺失言，突然住口不說。

　　林寒青也不再多問，放步疾行。

　　穿行過幾重庭院，到了一座白菊環繞的庭院。數百盆白菊花，環繞在一座靜舍四周，那青衣女婢當先而行，直入精舍。

　　林寒青隨後而入，抬頭看去，只見李夫人端坐在一張藤椅之上，凝視著窗外的白菊出神。

　　青衣女婢神極恭謹地欠身一禮道：「夫人，林相公到。」

　　李夫人雙目仍然凝視在窗外的白菊花上，緩緩說道：「知道了，你去吧！」

　　那青衣女婢應了一聲，輕步退了出去。

　　林寒青偷目望了一眼，只見那李夫人一身藍衣，氣度華貴，清麗若仙，有一股飄飄出塵的氣概，令人肅然起敬。當下抱拳一禮，道：「晚輩林寒青，拜見老前輩。」

　　李夫人回顧了林寒青一眼，指指旁邊一張木椅，道：「你坐下。」

　　林寒青依言坐了下去，道：「老前輩有何訓斥？」

　　李夫人道：「你娘好嗎？」

第二十八章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家母託福，身體很好。」

　　李夫人道：「你爹爹好嗎？」

　　林寒青黯然應道：「家父早已去世，可憐晚輩連先父之面，也未見過。」

　　李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你那母親，可曾提過令尊的過去麼？」

　　林寒青道：「家母從不提先父往事。」

　　李夫人道：「為人子者，豈可不知出身，你那母親不說，你就該追問才是。」

　　林寒青心中一動，暗道：她怎會突然問起我的身世來了，而且問得這般詳細。

　　心中雖然動疑，口中仍然據實答道：「晚輩雖然追問過先父之事，但每此都遭母親嚴詞斥責，事後家母又常暗自哭泣，晚輩怕傷慈母心，因而不敢再問。」

　　李夫人道：「令堂左耳之後，可有一顆紅色小痣嗎？」

　　林寒青沉思了一陣，起身應道：「不錯，老前輩何以得知？」

　　李夫人緩緩轉過臉來，兩道清澈的目光，移往林寒青的臉上，道：「你那母親，昔年和我十分要好，情勝姊妹。」

　　林寒青心中暗道：我長得一點也不似母親，就算她和母親很好，也無法從我像貌之中，找出母親的特徵，想必是從我姓名之上，推斷出來的了。

　　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應道：「原來如此，晚輩該如何稱呼前輩？」

　　李夫人淡淡一笑，道：「隨你便吧。」

　　林寒青暗暗算道：她和我母親情如姊妹，算起我該叫她一聲姨母才好，當下說道：「算起來，晚輩該尊稱老前輩一聲姨母才是。」

　　李夫人緩緩站起身子，道：「那也不能算錯，你可回去了。」舉手一招，那青衣女婢應手而入，欠身道：「小婢待命。」

　　李夫人不容林寒青開口，搶先對那青衣女婢說道：「帶這位林相公去吧！」轉過臉去，望也不望林寒青一眼。

　　林寒青心中雖然堆滿了疑問，但見那李夫人冷淡神情，只好強自抑制下欲問之言，隨在那女婢之後，離開了白菊環繞的精舍。

　　一路行去，那女婢似是生恐林寒青問她什麼，行速很快。片刻間已到了白惜香養病精舍。

　　那女婢伸出手去，輕輕在門上敲了一下，道：「小婢去了。」

　　急急轉身而去。

　　只聽木門呀然而開，香菊當門而立，喜道：「林相公，我家姑娘醒過來了。」

　　林寒青心事重重，隨口啊了一聲，道：「那很好。」緩步走了進去。

　　只見白惜香身覆棉被，微閉星目，很安靜地躺在床上，適才那痛苦之狀，早已消失。

　　龐天化手持枴杖，站在一側，神情甚是嚴肅。

　　素梅似是預感到這片刻的平靜之後，必將是一場風暴，眉宇間隱現愁苦，只有那天真未泯的香菊，臉上洋溢著一片喜氣。

　　林寒青已然警覺到事態嚴重，鎮靜了一下心神，道：「老前輩，白姑娘傷勢可有變化？」

　　龐天化道：「如若在一個時辰之內，沒有變化，那就不要緊了。」

　　林寒青道：「老前輩可是感覺到什麼？」

　　龐天化道：「林兄弟去後，老朽查她脈象，隱隱覺著她內腹之中，有一股無法控制的真氣，在全身流動。」接著長長嘆息一聲，道：「此乃習武之人走火入魔之徵，老朽無法預料那一股流動的真氣，會有如何變化？」

　　林寒青接道：「老前輩何以不把她內腑中流動的真氣，疏導開去？」

　　龐天化道：「內導外引，始能奏效，如今白姑娘難以自行調息，老朽何能疏導那流動的真氣。」

　　林寒青道：「這麼說來，那是只有聽天由命，任她變化了？」

　　龐天化道：「只要那真氣不進入奇經八脈，經過一陣流動之後，或可自歸原位，看她此刻的這般平靜，也許已經回歸原位了。」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這未免太過冒險了。」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應道：「什麼事？」

　　林寒青回頭望去，只見李中慧緩步走了進來。

　　龐天化道：「在談白姑娘的傷勢變化。」

　　李中慧望了白惜香一眼，道：「她不是睡得很安靜嗎？」

　　龐天化道：「表面之上，看去雖然睡的十分安靜，其實她內腑之中，真氣流轉甚烈，如若侵入奇經八脈之中，那就有性命之險。」

　　李中慧望了林寒青一眼，緩步行到白惜香的木榻前面，伸出手去，按在白惜香前胸之上。

　　大約過了一刻工夫，才取開按在白惜香前胸的右手，微微一嘆，道：「不錯，她內腑中真氣流轉甚是兇惡，有如脫圍之馬，祇怕她已經無法控制了。」

　　目光由林寒青臉上掠過，凝往在龐天化的臉上，道：「龐莊主可有法子收她真氣歸於經脈？」

　　龐天化搖搖頭，道：「老朽如有法子，那也不用等到此刻了。」

　　李中慧道：「這是習武人走火入魔之徵，多拖延一刻時光，就多上一分危險，實不宜再拖下去，龐莊主既無良策，只好再去問問家母了。」

　　龐天化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林寒青道：「適才在下見過李夫人。」

　　李中慧道：「家母對你說些什麼？」

　　林寒青道：「李夫人問我身世。」

　　李中慧似是突然被人打了一拳般，全身微微一震，道：「我母親問你身世？」

　　林寒青道：「不錯，令堂和家母乃是舊年相識。」

　　李中慧呆了一呆，道：「你怎麼知道？」

　　林寒青道：「在下本來不知，還是令堂告訴我，令堂一口氣說出了家母特徵，在下自然是不能不信了。」

　　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道：「原來如此。」

　　只見一個青衣女婢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道：「谷中有一男二女，求見姑娘。」

　　李中慧暗計時日，各大門派中人得到消息，趕來此地，決難這般快速，當下說道：「那人可曾說出姓名？」

　　青衣女婢道：「那男的自稱姓白。」

　　香菊接道：「定然是我家老爺，追蹤到此了。」

　　李中慧道：「他們現在何處？」

　　青衣女婢道：「自從有人潛入咱們黃山世家之後，王婆婆已經加強了谷中防守，來人現被阻於谷口。」

　　李中慧道：「好，要他們進來吧，我在廳中見他們。」

　　青衣女婢道：「王婆婆要小婢請示姑娘，咱們黃山世家本有入谷解劍之規，來人既是姑娘的朋友，不知是否要他們解去佩劍？」

　　李中慧沉吟了一陣，道：「不用解劍，既是求見，自然不會再存敵意。」

　　回顧了龐天化一眼，道：「勞請龐莊主好好照顧白姑娘，我接見來人之後，就去請示母親。」

　　龐天化道：「老朽盡我之能。」

　　李中慧帶著那青衣女婢而去。

　　只見白惜香睜開了雙目，舉起右手，有氣無力地說道：「快拿我金針來。」

　　香菊道：「素梅姊姊說，未帶金針。」

　　龐天化道：「老朽有。」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枚金針，遞了過去。

　　白惜香接過金針，掙扎而起，刺入前胸處。

　　龐天化看她落針處，正是中庭要穴。

　　金針入穴，白惜香精神突然一振，蒼白的臉色，泛起了一片艷紅之色。

　　龐天化雖精通醫道，但也想不出白惜香何以竟能一針刺穴之後，如此振奮。

　　只見她目光轉動，望了林寒青、香菊一眼，緩緩說道：「這是什麼地方？」

　　林寒青道：「黃山世家。」

　　白惜香長長吁一口氣，道：「那是李中慧的家了。」

　　香菊道：「嗯，李姑娘把姑娘接來此地，得那李夫人細心療治，姑娘才得醒轉。」

　　林寒青道：「沿途之上，多虧這位龐莊主傾盡身懷靈丹，才使你和在下保得元氣，未死於道途之中。」

　　白惜香淡淡一笑，道：「李夫人醫道很精嗎？」

　　龐天化道：「老朽如和那李夫人比較起來，直如宵壤之別。」

　　白惜香道：「不知她武功如何？」

　　龐天化道：「浩瀚如南海之水，莫可臆測。」

　　白惜香悽涼一笑，道：「不過，她也一樣醫不好我的病。」

　　龐天化接道：「據老朽所見，李夫人定有療好你病勢之能。」

　　白惜香搖搖頭，道：「沒有一個人能從醫理上找出療治我病之法。」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除了那『九魔玄功』是嗎？」

　　白惜香道：「我入魔不深，而且在練習之前，早已有了準備，現在，不練也是一樣。」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不過，如若不是那西門玉霜，一掌把我打傷，我也是無法停得下來，她傷了我，但也算救了我。唉！人世間恩恩怨怨，實在是難說得很。」

　　龐天化突然接口說道：「姑娘可知道，林寒青傷在何人手下嗎？」

　　白惜香道：「我習練魔功之時，並非是沒有記憶，只是那魔功，使人性情大變，我無法控制自己，我知道他傷在我的手中。」

　　她一雙清澈的雙目中，滿含著愧疚和柔情，緩緩移注到林寒青的臉上，幽幽說道：「林兄，你要多擔待一些，那時，我已經不是白惜香了，『九魔玄功』把我推入到另一個境界中去，我忘了自己，我變成了九魔的化身。」

　　林寒青接道：「不要說了，我知道你是無心，唉！眼下倒是有一件事──」

　　白惜香道：「什麼事啊？」

　　林寒青道：「你不再練習那『九魔玄功』，固可恢復你本來的面目，但你身體如此虛弱，如何能撐得下去呢？」

　　白惜香笑道：「不要緊，我身體雖然虛弱，隨時可以死亡。但現在我能活片刻，就有片刻的快樂，我習那九魔玄功，固然可以使我身體強健，但我是九魔化身，活上一百年，又有什麼好？」

　　林寒青道：「眼下武林中正值正邪存亡關頭，姑娘這等才慧，不該死。」

　　白惜香道：「不要緊，我會為你安排一個去處，只要你埋首三年，再出江湖，就不難挽狂瀾於既倒。」

　　只聽木門呀然而開，李夫人冷冰冰地走了進來。

　　香菊急急說道：「姑娘啊，這位就是救你性命的李夫人。」說話之間，人已跪拜下去。

　　李夫人冷冷說道：「不用多禮。」

　　香菊應了一聲，站起身子。

　　白惜香就榻上一頷首，道：「晚輩重傷在身，不能起身行禮，還望老前輩多多恕罪。」

　　李夫人兩道眼神，一直盯住在白惜香金針之上，半晌之後，才緩緩說道：「這枚金針激起你生命中的潛力，你可知道，這是飲鴆止渴的辦法？」

　　白惜香笑道：「不錯，但晚輩除了此策之外，只有躺在病榻之上，不言不動了。」

　　李夫人道：「你可知道，你已無能再活過一年時光？」

　　白惜香笑道：「太長了，晚輩祇想活上三個月。」

　　李夫人冷峻的臉上，突然間綻開一縷微笑，道：「孩子，你可知道你為什麼活不久嗎？」

　　白惜香黯然嘆息一聲，垂首不言。

　　李夫人道：「孩子，你心中明白，只是不願說出來，是嗎？我替你說吧。」

　　只見李夫人的臉色，突轉嚴肅，緩緩說道：「孩子，因為你太聰明了，世間沒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沒有十全十美的人生，唉！這些話，也許別人聽不明白，孩子你該懂。」

　　白惜香雙目中閃動著晶瑩的淚水，道：「因此，我一點也不怕死。」目光轉注到林寒青的臉上，道：「為了他，我想多活幾年，可是，我錯了。」

　　李夫人道：「但你能及時回頭，那已非常人能及了。」

　　林寒青只覺兩人這一番對答之言，深入淺出，似是包括了無限玄機，也有著至誠至性的情意。

　　但聞李夫人輕輕嘆一口氣，道：「孩子，我很想和你談談。」

　　白惜香道：「晚輩亦想多領教益。」

　　李夫人沉吟了一陣，道：「祇怕談話過多，影響到你的病勢。」

　　白惜香道：「不要緊，反正晚輩也難以活過三個月，到油盡燈枯，潛力耗完為止。」

　　李夫人道：「有幾樁醫學的難題，如你能夠助我解得，那就可以療治好你的絕症。」

　　白惜香道：「祇怕晚輩無此才能。」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

　　林寒青目光一轉，突然失聲叫道：「白姑娘，你。」

　　白惜香道：「可是瞧到了我頭上的白髮？」

　　林寒青道：「不錯。」

　　白惜香道：「如若我再能活上三年，祇怕再也無法瞧到一根黑髮了。」

　　李夫人道：「孩子，你該多有一些缺憾，別追求盡善盡美。」

　　白惜香若有所悟的啊了一聲，一眨大眼睛，滾下兩行淚水。

　　李夫人淡淡一笑，道：「孩子，今夜，我將為你準備好一份豐富的晚餐，初更時分，我派人來接你，咱們再好好談談。」

　　白惜香道：「晚輩恭候召命。」

　　李夫人點點頭，道：「好好養息。我去了。」言罷，轉身而去。

　　白惜香掙扎起身，道：「晚輩恭送夫人。」

　　李夫人道：「不用了。」緩步出室而去。

　　白惜香望著李夫人的背影，長長嘆息一聲，道：「她正面臨著很多煩惱。」

　　只見木門啟動，李中慧大步走了進來，說道：「我母親來過了？」

　　白惜香道：「剛去不久。」

　　李中慧道：「令尊和令堂，來此看你。」

　　白惜香道：「他們現在何處？」

　　李中慧道：「大廳待茶，我知你病勢嚴重，不知你是否能夠見他們？」

　　白惜香沉吟了一陣，道：「父母遠來，豈有不見之理。」掙扎下床，緩步向外行去。

　　香菊急急奔了過去，伸手扶住了白惜香。

　　李中慧道：「你行動不便，何不請令尊、令堂，到此靜室相見。」

　　白惜香喘了一口氣，道：「方便嗎？」

　　李中慧道：「哪有不方便的道理，姑娘在此等候，我去請他們來。」

　　白惜香道：「有勞了。」緩緩退回木榻。躺了下去，伸手拔出前胸金針。

　　金針離穴，立刻臉色大變。

　　香菊拉好棉被，覆蓋在白惜香的身上。

　　龐天化低聲對林寒青道：「林兄弟，咱們留此不便，早些走吧！」

　　林寒青應了一聲，緩步出室。

　　香菊急急叫道：「林相公、龐莊主，兩位意欲何往？」

　　林寒青道：「我們留此恐有不便。」

　　香菊道：「相公何故不留此見見老爺、夫人。」

　　林寒青道：「不用吧！」

　　語聲甫落，室外已響起了零亂的步履之聲。

　　李中慧當先而入，身後緊隨著一個頭髮灰白，滿臉風塵之色的中年大漢。

　　那大漢身後，緊隨著一個美麗的玄衣中年婦人。

　　林寒青識得那大漢正是毒劍白湘，那玄裝婦人想是玄衣龍女了。

　　林寒青和龐天化也不便立刻退出室去，只好呆呆的站在一側，毒劍白湘急步奔行到木榻之前，沉聲說道：「香兒，你睜開眼來瞧瞧，什麼人來看你了？」

　　白惜香緩緩睜動雙目，望了白湘一眼，道：「爹爹！」

　　白湘道：「不錯，為父和你母親及寒月，一齊來瞧你了。」

　　白惜香閉上眼睛，有氣無力地說道：「女兒大病之中，不能向二老見禮了。」

　　白湘長嘆一聲，道：「孩子，你的體力，愈來愈見衰退了，唉！你娘和我唯一的心願，就是想方設法療治好你的絕症，縱然是走遍天涯海角，也是在所不辭，這些年來，你娘和我分別奔走，僕僕風塵，費盡了心機，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被你娘尋到了一位名醫，不過，她要瞧瞧我兒的病勢，才能作主意。為父的又追尋你的行蹤，一路到黃山世家而來，孩子，你可曾想到父母為你的辛勞嗎？」

　　白惜香微閉的雙目中，緩緩流下兩行淚水，說道：「女兒連累父母，衷心難安。」

　　白湘道：「孩子，父母就算為你折損上一些陽壽，那也是父母的愛心，天性如此，夫復何言。但望香兒，能夠體諒父母苦心，隨我等去見那位名醫，為你療治病勢。」

　　白惜香道：「女兒早已對父母說過了，天下名醫，無人能夠療好我的絕症。」

　　白湘道：「就算如此，老父和你娘，也不能不盡心力。」

　　龐天化突然接口說道：「天下名醫，除了黃山世家的李夫人外，祇怕很少有人，能出老朽之名。」

　　白湘霍然轉過頭去，道：「閣下是──」

　　龐天化道：「避塵山莊龐天化。」

　　白湘一抱拳，道：「大名鼎鼎的參仙。」

　　玄衣龍女接口說道：「龐莊主可曾看過了小女的病勢？」

　　龐天化道：「看是看過了，不過老朽自知無能為力。」

　　這龐天化乃武林中盛名卓著的神醫，他的話自然能使白湘很大的影響。

　　毒劍白湘，緩緩轉過臉來，抱拳說道：「為小女的病情，愚夫婦費盡心智，但始終無法尋得一位救治她的名醫，唉！不瞞你龐莊主，愚夫婦方寸早亂，只要有人說能治好小女的病勢，那人縱然在天涯海角，愚夫婦亦將迫尋到他，龐莊主一代名醫，對小女的病應該有了解，還望指教一二。」

　　龐天化道：「就老朽所知，當今世上，可能療治好令媛病勢的，另有二個人。」

　　玄衣龍女緊張地問道：「哪兩個人？」

　　龐天化道：「一個就是這黃山世家的李夫人，另一是令媛自己了。」

　　玄衣龍女道：「龐莊主呢？莊主但得治好小女絕症，鄙夫婦願效犬馬之勞。」

　　龐天化道：「言重了，老朽實是無能為力，不過，那李夫人已然答應為令媛方治病勢。」

　　玄衣龍女回目望著毒劍白湘，道：「咱們應該見見那李夫人才是。」

　　毒劍白湘還未來及答話，突聞鐘聲三響，傳了過來。

　　毒劍白湘久走江湖，聞聲動疑，低聲說道：「龐莊主，這鐘聲是何用意？」

　　龐天化還未來及答話，又是三聲鐘鳴，傳了過來。

　　白湘望了玄衣龍女一眼，道：「傳警鐘聲，你保護香兒，我去瞧瞧。」

　　龐天化一把攔住了毒劍白湘，道：「在黃山世家，用不著咱們出手。」

　　白湘道：「在下雖是客居身份，但既然進了黃山世家，就不允許有人在黃山世家之中撒野，何況那李夫人，還要救助小女，我白某借此機會，為黃山世家效力，也好略盡報答之心。」縱身一躍，直飛出室。

　　他身法迅快，龐天化欲待攔阻，已自無及。

　　林寒青心中暗道：半日時光竟有強敵兩度侵入黃山世家。不知是何人物，如此膽大，那白湘既然敢現身拒敵，難道我林寒青就不能出去瞧瞧嗎，心念一轉，突然縱身躍出室外。

　　龐天化欲持攔阻，已自不及。

　　林寒青躍出室外，早已不見了白湘的蹤影。當下一提真氣。縱身躍上屋面，流目四顧，但見四面一片平靜，既不見有敵蹤，亦不見有黃山世家中迎敵之人，那毒劍白湘，也走的沒了影兒。

　　林寒青心中暗自忖道：這黃山世家，每一個佣人女婢，大概都受過嚴格的訓練，臨敵不慌不亂，看上去，才這般一片平靜。

　　忖思之間，突聞一個冷漠的女子聲音，傳了過來，道：「黃山世家，不用外人拒敵，閣下還是早些躲起，免得受了誤傷。」

　　林寒青怒目望去，只見一個青衣女婢，右手提著一口長劍，左手卻高舉著一個銀白色之物，心中暗自忖道：這女婢，手中所執，頗似梅花針之類的絕毒暗器，那確實厲害的很。

　　那女婢眼看林寒青站在屋面不動，怒聲喝道：「還不躲遠些，站在那裡等什麼？」

　　林寒青正待躍下屋面，突聞衣袂飄風之聲，李中慧飛鳥一般躍上屋面，回顧女婢一眼，道：「林相公要陪我查看敵勢。」

　　那女婢應了一聲，退到一處屋角所在。

　　這黃山世家，看似防衛疏忽，實在森嚴無比，原來每一個人，都隱藏在使人不易發覺之處。

　　李中慧低聲說道：「林兄，此乃內宅後院，如若強敵侵入此處，那只好施用我們黃山世家獨門暗器飛蜂針對付他們了。」

　　林寒青道：「飛蜂針定然十分惡毒。」

　　李中慧道：「不錯，如論這飛蜂針的惡毒，尤在梅花針之上，但家母已有禁令，如若來犯之敵，未下手傷人，不准許施用。此針乃家母設計製造，還未在江湖上出現施用過，鮮為人知。」

　　林寒青道：「原來如此。」

第二十九章

　　李中慧道：「林兄可是想查看一下來人是誰嗎？」

　　林寒青道：「看四周如此平靜，不似有強敵侵入的模樣。」

　　李中慧笑道：「傳警鐘聲，不會亂鳴，鐘聲既響，必有強敵入侵，林兄如若有興，小妹帶你去查看一下敵勢。」

　　林寒青略一沉吟，道：「那就有勞姑娘了。」

　　李中慧道：「不用客氣了，小妹為林兄帶路。」當先向前奔去，林寒青緊追李中慧的身後，越屋而去。李中慧行速甚快，片刻間已越過數重庭院，耳際隱隱可聞得兵刃交擊之聲。

　　林寒青道：「果有強敵侵入。」放腿向兵刃聲傳來之處，奔行過去。

　　李中慧道：「林兄，切不可貿然出手。」

　　林寒青穿越一道樹牆；前面是一片空曠的草地，只見四個仗劍女婢，圍著一個赤手空拳的道裝老人，正在惡鬥。

　　後面丈餘處，王婆婆手握枴杖，兩側還排列著六個仗劍女婢。

　　黃山世家的武功，以博雜聞名於世，儘量吸收武功中各大門派之長，揉合演化，自成一家，是以四個女婢的劍路，卻是各自不同。

　　在合搏圍攻之中，各施一路劍法，最是難以對付，但那道裝老人，卻有著過人的武功，大袖飄飄，四婢長劍雖然凌厲，但那道裝老人卻能夠從容應付。

　　林寒青仔細瞧那道裝老人，不禁駭然一震，原來那道裝老人竟然是茅山天鶴上人，不禁大為奇怪。暗道：天鶴上人被那五毒宮主所困，何以會到了此地。當下高聲說道：「諸位姑娘暫請住手。」他心急之下，忍不住呼叫出聲。哪知四個女婢回目瞧他一眼，竟然連理也不理，仍然揮劍猛攻。

　　李中慧低聲說道：「林兄，不要生氣，本門規法森嚴，她們不能聽別人之命。」

　　林寒青道：「你認識那道裝老人嗎？」

　　李中慧道：「他可是茅山天鶴上人？」

　　林寒青道：「不錯，他為人正派，決非尋釁而來，姑娘快請喝令那些女婢們住手。」

　　李中慧點點頭，轉望著王婆婆道：「王婆婆，讓她們停下手來。」

　　王婆婆一皺眉頭，沉吟了一陣，仍然順從了李中慧的意思，喝道：「住手！」喝聲出口，四婢立時收劍而退。

　　林寒青大步行了過去，抱拳一揖，道：「老前輩。」

　　天鶴上人目光凝注林寒青的臉上，緩緩說道：「你可是叫林寒青？」

　　林寒青道：「正是晚輩，老前輩前來黃山世家，不知有何貴幹？」

　　天鶴上人嘆道：「貧道受命而來。」

　　林寒青道：「不知受了何人之命？」

　　天鶴上人道：「五毒宮主。」

　　但聞王婆婆冷冷接道：「天鶴上人，你擅闖黃山世家，分明是沒把李夫人和老身擺在眼中，這筆帳你準備怎樣交代？」

　　天鶴上人苦笑一下，道：「貧道情非得已，還望那李夫人能夠海涵一、二。」

　　王婆婆略一沉吟，道：「念在你和老身幫主相識份上，老身也不再追究此事。」揮手接道：「你去吧！」

　　天鶴上人道：「貧道闖入黃山世家，豈是無因而來，如何能就此退走？」

　　王婆婆臉色一變，道：「你欲何為？」

　　天鶴上人道：「有勞轉告李夫人，貧道有事求見。」

　　王婆婆道：「夫人早已屏絕塵世，不見賓客，你有話，告訴老身吧！」

　　天鶴上人道：「茲事體大，祇怕你做不了主，說了也是枉然。」

　　李中慧突然接口說道：「什麼事？告訴我吧。」

　　林寒青接道：「這位是李姑娘。」

　　天鶴上人接道：「煩請姑娘代我通報令堂，就說茅山連雲廬天鶴上人求見。」

　　李中慧道：「王婆婆已告訴道長，家母早已不見賓客，道長聲名卓著，晚輩敬慕異常。如若需要我黃山世家相助之處，李中慧決不推辭。」

　　天鶴上人道：「姑娘豪情，愧煞鬚眉，那是無怪能榮任盟主之位，但據貧道推想，此事不但姑娘難以作得主意，而且也無法聽得明白。」

　　王婆婆怒聲喝道：「你這牛鼻子老道，得寸進尺，你擅闖黃山世家，老身不來追究，也就罷了，哪裡還有囉嗦的事，再不肯退，就別怪老身開罪了。」

　　天鶴上人仰臉望著天色，眉宇間泛現出焦急之色，說道：「你們都不肯替貧道通報，那是逼我硬闖了。」

　　王婆婆一頓手中枴杖，道：「你就試試看。」

　　林寒青暗中觀察，只見那天鶴上人滿臉盡都是焦慮之情，心中大感奇怪，暗道：他非得要見李夫人，不知為了何故？

　　但見天鶴上人合掌當胸，欠身說道：「貧道時間有限，不能再耽誤了，開罪之處，日後貧道再登門謝罪。」

　　說完，突然縱身而起，有如巨鶴凌空，呼的一聲，由林寒青的頭頂上，飛了過去。

　　就在那天鶴上人飛起的同時，那王婆婆也同時縱身而起，直向天菏上人迎了過去，手中枴杖一招「橫斷雲山」，掃了過去。

　　天鶴上人身懸半空，突然一提真氣，又陡然昇高三尺，避開一擊，起落之間，已然到了三丈開外。

　　王婆婆怒聲喝道：「天鶴老道，你可敢和老身惡鬥三百合？」

　　天鶴上人高聲應道：「貧道時間無多，日後再行討教。」

　　縱躍如飛，直向谷內行去。

　　王婆婆拔步欲追，卻聽李中慧道：「不用追了，讓他吃些苦頭吧！」

　　林寒青忽然想到那埋伏在內宅的女婢手中都執有飛蜂針筒，天鶴上人的武功雖然高強，祇怕也難擋得那多絕毒暗器，不禁替他擔心起來。

　　王婆婆望著天鶴上人的背影，慢聲說道：「如是他傷了人，老身決不讓他生離萬松谷。」

　　林寒青心中暗道：「王婆婆這大年紀，滿頭白髮，但脾氣卻如此暴烈。」

　　忖思之間瞥見兩條人影，飛鳥一般，由正南方向直奔過來。

　　王婆婆眼看又有強敵侵入，只氣得全身顫抖，咬牙說道：「好啊！數十年來，從無人敢擅入我黃山世家一步。想不到這幾天中，竟是強敵入侵，要不留下他們幾條命來，江湖之上，祇怕從此要輕視我黃山世家了。」

　　她這幾句話，似是故意的說給李中慧聽，以測李中慧的心意。

　　王婆婆雖然脾氣暴躁。但為人卻心細如髮。

　　李中慧微微一笑，卻抻手一拉林寒青道：「林兄，用不到咱們出手。」向後退了五步。

　　那兩條人影來勢奇快，轉眼是已到幾人停身之處。

　　林寒青抬頭看去，不禁微微一呆。

　　來人一道一俗，竟然是金陵鍾山青雲觀主知命子和神偷楊清風。

　　知命子目光轉動，望了林寒青一眼，道：「好極！好極！林世兄也在此地，倒可免去貧道一番跋涉了。」

　　林寒青抱拳一揖，道：「觀主別來無恙──」

　　知命子不待林寒青的話完，就搶先接道：「令堂和令師追尋林世兄，找上了青雲觀去，逼著向貧道要人，貧道正自六神無主，剛好老偷兒找上了青雲觀，老偷兒告訴貧道，林世兄可能到了黃山世家，並且願陪貧道同來一行，想不到果然被他猜中。」

　　一直冷眼旁觀的王婆婆，突然接道：「觀主雖是黃山世家的熟客高賓，但也不能不按規矩行事，既不報門，又不投帖，擅自闖了進來，未免欺我們黃山世家無人了。」

　　知命子合掌一笑，道：「萬松谷外，已為強敵封鎖，貧道只好借一條索繩，由山壁間垂索而下。」

　　王婆婆臉色一變，道：「什麼人這大膽子，封鎖了我黃山世家大門？」

　　知命子道：「這個貧道就不清楚了。」

　　神偷楊清風接口說道：「那些人衣著十分奇怪，五顏六色。」

　　李中慧回顧了林寒青一眼，道：「來的好快。」

　　林寒青心中念頭，還未轉過，瞠目說道：「什麼人？」

　　李中慧道：「西門玉霜的屬下。」

　　林寒青道：「不錯，西門玉霜的屬下，確有分著五色衣裝之人。」

　　王婆婆一頓手中枴杖，道：「有勞小姐帶觀主廳中小坐，老身會會他們。」舉手一招，八個青衣女婢一齊追在那王婆婆的身後，向前奔去。

　　李中慧高聲叫道：「婆婆留步。」

　　王婆婆停下身來，說道：「姑娘有何吩咐？」

　　李中慧道：「茲事體大，婆婆最好先和家母談過之後，才出谷對敵不遲。」

　　王婆婆略一沉吟，道：「好吧。」

　　回頭對左側四個青衣女婢說道：「你們帶上飛蜂針，守在谷口，凡是自行入谷之人，格殺勿論。」四個女婢欠身一禮，轉身而去。

　　林寒青暗暗忖道：這王婆婆在黃山世家，權位甚重，似乎是除了那李夫人之外，就是她了。

　　忽然想到毒劍白湘，怎的一直不見蹤影，如若他要傷在那飛蜂針下，可是一大憾事，正想問問李中慧，突聞兩聲厲嘯傳來。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嘯聲定然是人猿發出。

　　只見王婆婆白髮無風自動，仰天大笑一陣，道：「好啊！四面八方，似都有敵人侵入。是誠心和我老身過不去了。」

　　楊清風微微一笑，道：「觀主，咱們趕上了。」

　　知命子道：「這麼看將起來，你也不能袖手不問了。」

　　楊清風低聲說道：「這位李姑娘已是當今武林盟主，不是她的屬下，助她拒敵，就是她的仇人了。」

　　知命子嘆息一聲，道：「你不用逼我說出助陣的事，貧道雖然懶散成性，不願和人動手，但今日之局，已是勢難袖手。」

　　李中慧心事重重，雖然聽到他們對答之言，但卻未多言接口。

　　進入廳中，早有四個女婢，替幾人獻上香茗。

　　林寒青暗中觀察那獻茶女婢，一個個神色鎮靜，不見絲毫異樣，不禁暗暗讚道：黃山世家中人，果是訓練有素，臨事不亂。

　　只見李中慧回過臉去，對一個女婢低言數語，那女婢立時轉身急奔而去。

　　片刻之後突見八個女婢，勁裝佩劍，來到大廳。

　　李中慧緩緩站起身子，道：「諸位請在廳中小坐，我要去谷外瞧瞧，來的是何方高手？」

　　林寒青道：「在下願隨盟主一行。」

　　李中慧道：「那就有勞了。」

　　楊清風緩緩站起，道：「區區亦願追隨盟主，出谷直看敵勢。」

　　李中慧道：「你們遠道來此，未息風塵，如何敢勞大駕？」

　　楊清風道：「在下死而無怨。」

　　回目望去，只見知命子舉著手中之杯，對幾人之言，恍如未聞。

　　楊清風知他武功十分高強，如能同行，實是一個很好的幫手，忍不住說道：「道長。」

　　知命子淡淡一笑，道：「什麼事？」

　　楊清風心中暗道：這牛鼻子老道，如此可惡，剛纔還說好絕不坐視，此刻卻裝聾作啞。心中念轉，口裡接道：「李姑娘要到山谷查看敵勢。」

　　知命子道：「好！早去早回。」

　　楊清風心中暗道：好啊！你跟我老偷兒來這一套，非得給你叫明不可，當下說道：「道長不去瞧瞧嗎？」

　　知命子吸了一口茶，道：「貧道就在此地等候諸位，也是一樣。」

　　李中慧眨動一下圓大的眼睛，道：「玉娟太調皮，被我娘關了起來，等會兒你如見著我娘，還望代她求情一二。」

　　知命子道：「這個，貧道記下了。」

　　李中慧道：「咱們走吧。」

　　轉身出廳而去。

　　李中慧加速腳步，疾行如飛，片刻工夫，已到了谷口。

　　八個佩劍女婢，緊迫在李中慧的身後，林寒青、楊清風，聯袖隨後而行。

第三十章

　　行出谷口，李中慧突然放緩了腳步，理一下額前散亂的長髮，慢步向前行去。

　　只見谷口五丈左右處，並排橫立著一群服色不同的大漢。

　　衣分四色，每色五人，金黃衣著的佩劍，銀白衣著的背刀，鐵灰色衣著腰圍較鞭，天藍色衣著的手執虎叉，四五二十人；分站了四個方位。

　　李中慧目光轉動，掃掠了幾人一眼，緩緩說道：「哪一位領隊，請來回話。」

　　只聞一個嬌脆的言音，應道：「李盟主有何見教？」那並列大漢身後，緩步走出一個青衣佩劍的少女。

　　李中慧秀眉微聳，道：「你是什麼人？」

　　青衣少女道：「婢子小翠，奉西門姑娘之命而來。」

　　李中慧冷笑一聲，道：「西門玉霜遣你來此，用心何在？」

　　小翠微微一笑，道：「我家姑娘要小婢守在萬松谷口，等候她的指示。」

　　李中慧道：「我已和西門玉霜約下了決戰之期，彼此恩怨，屆時一齊清算，何以她不守約言，先行遣派你等人到此？」

　　小翠道：「小婢奉命行事，不敢多問，至於我家姑娘和李盟主相約之言，那就非婢子所知了。」

　　李中慧冷笑一聲，道：「你可知道，如是約言破壞，那是個什麼樣的結局？」

　　小翠道：「這個婢子就不知了。」

　　李中慧道：「我可以告訴你，那便是立刻展開一場血戰。」

　　小翠道：「小婢來此之時，我家姑娘曾賜以二十名精銳高手，但她亦告訴小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許擅自出手，亦不能退縮避敵，損了我梅花門聲譽。」

　　李中慧道：「如是我此刻下令屠殺你們，必將授予那西門玉霜的口實，但你們守在我萬松谷口，亦非我黃山世家所能忍耐。」

　　小翠淡淡一笑，道：「盟主之意呢？」

　　李中慧道：「立刻撤走，免得約期未到之前，先鬧出流血慘劇。」

　　小翠長長吁一口氣，道：「多謝盟主盛情，但小婢未得我家姑娘指示之前，實不敢擅自離開，還望姑娘原諒。」

　　李中慧臉色一變，道：「當真不走嗎？」

　　小翠道：「我等未曾侵入萬松谷寸地尺土，實是不能算侵犯，你們黃山世家，李盟主如若要問罪興兵，那也是無名之師。婢子奉我家姑娘指示，對於你李盟主一定要謙恭有禮，不能冒犯到你，但如姑娘逼迫過甚，婢子也只好拼命保命了。」

　　李中慧冷笑一聲，道：「好一篇狡猾的辯詞，和那西門玉霜同出一轍，你率領高手，封鎖我萬松谷口，竟然還振振有辭。」

　　小翠道：「黃山世家現有界門，我等從未入侵一步，李盟主總不能不承認吧？」

　　李中慧目光轉動，果然發現耶小翠的人手，未曾入侵黃山世家地界一步，心中暗暗忖道：這丫頭不但狡猾善辯，而且還十分細心，心中念轉，口中卻冷冷說道：「西門玉霜要你率領屬下高手，約期之前，趕來黃山，是何用心？」

　　小翠道：「我家姑娘指命小婢在此接待她邀請之人。」

　　李中慧長長吁一口氣，默不作聲。

　　林寒青卻忍不住接口說道：「西門玉霜還要邀人助戰？」

　　小翠秋波流轉，溜了林寒青一眼，道：「如若小婢的記憶不錯，你該是林相公了？」

　　林寒青道：「正是在下。」

　　小翠緩緩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密封函件，道：「我家姑娘告訴小婢，公子乃事外之人，既不屬我梅花門，也不是李盟主的轄下，雖然身在黃山世家，但亦是客居地位，不知對是不對？」

　　林寒青沉吟了一陣，道：「你有什麼事，儘管說吧！」

　　小翠道：「如是婢子說的不錯，我家姑娘這裡有一封密函奉呈相公，但如林相公已投身黃山世家，那還是不看此函的好。」

　　林寒青道：「為什麼？」

　　小翠道：「我家姑娘說，如林相公已投效李盟主的轄下，再接這封密函，恐怕有通敵的罪名。」

　　李中慧道：「他是客居地位。」

　　小翠雙手托起密函，遞了過去，道：「李盟主說你是客居地位，想是不會錯了。」

　　林寒青接過密函，只見上面寫著：「面呈林寒青相公親拆。」

　　林寒青望了李中慧一眼，沉聲對小翠說道：「此函可以立時拆閱麼？」

　　小翠道：「我家姑娘說，就算林相公私下拆閱之後，也會告訴那李盟主，因此，也不用避諱什麼了，隨你以何時何地拆閱。」

　　林寒青面色肅然，緩緩打開密函，瞧了一遍，登時臉色大變。

　　李中慧那一對盈盈秋波，凝注在林寒青的臉上，似是要從他神情變化中瞧出他的心事。

　　李中慧低聲說道：「那信上寫的什麼？」

　　林寒青緩緩折好書信，低聲說道：「咱們回去之後，姑娘再看不遲。」

　　李中慧是何等聰明人物，立時有所警覺，那封密函可能是西門玉霜鬼計，也可能言之有物，當下一笑，沉聲對小翠說道：「今天日落前，你必須撤走，天色入夜，還在此地，就別怪我下手毒辣了。」

　　小翠淡淡一笑，道：「婢子記下就是了。」

　　李中慧面色冷峻，抬目一看，只見一隻彩蝶，展翅飛了過來，當下一揚右手，日光下銀芒一閃，那彩蝶突然跌落地上。

　　原來，李中慧袖中暗藏了一支飛蜂針筒。

　　林寒青凝目望去，隱隱可見那彩蝶身上，有很多洞穿的小孔。

　　小翠臉色一變，道：「堂堂黃山世家，竟然也用梅花針這樣的毒辣暗器？」

　　李中慧道：「此物比起梅花針來，更要強上十倍、百倍，在夜晚中施用起來，縱然是西門玉霜親身臨敵，也未必能夠避開去。」

　　小翠柳眉聳動，欲言又止。

　　李中慧回身對八個女婢，說道：「你們守在谷口，如若天色入夜之後，他們還不離開，就用飛蜂針對付他們，一律格殺！」

　　八個女婢欠身應道：「小婢等領命。」

　　李中慧接道：「但在日落限期之前，亦不要侵犯他們。」

　　當先舉步，行入谷中。

　　林寒青緊隨李中慧的身後，八個女婢並肩斷後，也緩緩退入谷中。

　　小翠望著李中慧的背影，啐了一聲，仰臉望天，凝目沉思。

　　那飛蜂針的威力惡毒，驚人無比，小翠自知難以抗拒，但又不甘心就此撤走，一時間猶豫難決。

　　且說林寒青行入谷中之後。突然急行兩步，說道：「李姑娘，那小翠會不會如限撤走？」

　　李中慧道：「諒她不敢拖延，使我不解的是她們來此必有原因。」

　　林寒青道：「這萬松谷中，可有一個水脈通過嗎？」

　　李中慧道：「什麼事？」

　　林寒青道：「那西門玉霜提到──」

　　李中慧道：「她可是要掘水脈，淹我黃山世家？」

　　林寒青道：「她函中說道，如那水脈被掘，整個萬松谷將變成一片汪洋，但那要掘水脈的並不是她。」

　　李中慧道：「不是她，是哪一個？」

　　林寒青道：「這個，她信中沒有提過，但你如若不知水脈之事，去問夫人，定可知道。」

　　李中慧緩緩說道：「可否讓我瞧瞧她的信？」

　　林寒青探手從懷中摸出密函，嘆道：「她信上，還說了很多不相干的事，但那是胡說八道，姑娘不用信她了。」

　　緩緩把密函遞向李中慧的手中。

　　李中慧接過密函，啟封瞧去，只見上面寫道：「書奉林相公寒青足下，妾聞黃山世家中，珍藏天下難尋奇藥，李夫人又為當代第一奇人，不但武功絕倫，而且醫道精深，尤過賤妾，必可藥到傷愈，使相公復健康，賤妾為相公賀。」

　　李中慧淡然一笑，道：「她很關心你。」

　　凝目向下望去：「賤妾聞李夫人昔年情場受挫，歷經數十年，創痛猶在，對子女的事，向不多問，但賤妾卻以為母女天性，一旦大難臨頭，必將動慈母之情。

　　「李夫人參與其事，使賤妾所操的必勝之局，有了大變，因此賤妾不得不未雨綢繆，早作準備，臨時邀人助拳。

　　「賤妾滿懷仇恨，殺機已動，這一場惡戰，想到定當是凶殘絕倫，李中慧必將以盟主之名傳令天下、召集各大門派高手，會集於黃山世家。萬松谷中行將屍橫遍地，血流成渠。」

　　李中慧一皺眉頭，道：「看將起來，西門玉霜已然決心造成一場大殺劫。」

　　林寒青道：「姑娘往下看吧。」

　　李中慧接下去看，只見寫道：「放眼天下，賤妾自信少有敵手，白惜香聰智絕世，但武功有限，賤妾已施下毒手，毀了她的武功，黃山世家縱有奇藥，也只能挽救她不死於賤妾毒手之下，白惜香傷你甚重，我就算殺了她亦不為過。」

　　李中慧冷哼一聲，道：「自拉自唱，她和你毫無瓜葛，用不著她來為你報仇。」

　　林寒青心中暗道：「此時何時，還有心情來生這些閒氣嗎？」

　　李中慧似是已然警覺，繼續向下看去。

　　「賤妾本當遵從相公之勸，息隱山林，不再和武林中凡夫俗子，但父母死亡的血海深仇，一直耿耿難忘，說不得只好有負相公，相公如能跳出是非圈子，不為賤妾助力，亦不必為李中慧所用，置身於事外，看這場龍爭虎鬥，賤妾如能幸報大仇，自當謁相公負荊請罪。」

　　李中慧嘆息一聲，道：「原來她對你情意甚深。」

　　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道：「那西門玉霜心機陰沉，滿懷著怨毒仇恨，這些話如何能夠相信？」

　　李中慧繼續向下看去，只見寫道：「兵不厭詐，愈詐愈好，彼此為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賤妾原可掘動黃山水脈，水淹黃山世家，片刻間可使屹立武林百年來盛名不衰的黃山世家，盡毀於滾滾洪流之中，那李夫人縱然有通天徹地之能，也無法和那大自然的洪流抗拒。一夕禍變，萬松谷將盡成汪洋。但賤妾又覺著此舉大傷恕道，何況相公養傷於黃山世家，承人恩澤，洪流無目，自不能對相公格外施情，一念及此，決心棄簡就繁，以賤妾身負武功，和那李夫人一較長短。」

　　李中慧道：「哼！她不掘黃山水脈，原來是怕把你也淹死，好多情啊！好仁慈啊！」

　　林寒青嘆道：「李姑娘向下看吧！西門玉霜雖然不掘黃山水脈，但卻有人要加害黃山世家。」

　　李中慧滿懷幽怨地瞧了林寒青一眼，繼續向下看去。

　　「賤妾雖有仁慈之恩，但江湖上卻盡多惡毒之人，據賤妾得到密訊，有人正計劃借這混亂之局，黃山世家分心於賤妾之時，乘機暗下毒手，掘動黃山水脈，一舉間淹沒黃山世家。

　　「究其用心，一則想嫁禍賤妾，一則其人必和黃山世家有怨岔，借此混亂之機，一報前仇。此乃一石二鳥之計，還請相公轉告李中慧刻意防範，以免造成恨事。

　　「相公進此一言，無疑救了黃山世家百餘人的性命，償還療傷之情，足有餘裕，相公也可辭離黃山世家，西歸探母，置身於是非之外了。」

　　「窗外風雨，一燈如豆，恨紙短情長，難述相思萬一，嘆妾身家仇如海，欲罷干戈不能，擱筆黯然淚下，不勝依依。」

　　下面草書一行。「西門玉霜敬上。」

　　李中慧看完了這一封綿綿長信，不禁一皺眉頭，緩緩把書信交給了林寒青，道：「你可要聽她之勸，離開我們黃山世家？」

　　林寒青道：「此事不急，目下要緊的是如何防止他人破壞黃山水脈，姑娘可知道那水脈所在麼？」

　　李中慧道：「賤妾似曾聽家母說過，但我卻不知那水脈何處，必得請示家母，才能決定主意。」

　　林寒青道：「此事重大，不容拖延，姑娘最好早些去見夫人。」

　　李中慧道：「好吧！」

　　加快腳步向前行去。

　　林寒青緊隨在李中慧的身後，行到客廳，說道：「姑娘去見夫人，在下在廳中等候。」

　　李中慧道：「家母不是對你很好嗎？」

　　林寒青道：「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

　　李中慧道：「林相公如若能和賤妾同往晉見家母，最好能讓家母瞧瞧西門玉霜的來信。唉！家母十幾年來，一直養息於太上閣中，對俗凡之事，從不過問，黃山世家中大事，小事，都由那王婆婆一手處理，賤妾心中實無把握，能說動家母出手，過問此事，西門玉霜把家母視作勁敵，固是她的聰明，亦可見她的自視之高，如有相公同行，轉述那西門玉霜的狂傲之氣，也許有助激起家母爭勝之心。」

　　林寒青道：「母子天性，哪有為人母者，不惜愛自己的兒女之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如若姑娘覺著方便，在下自是樂意晉謁夫人。」

　　李中慧道：「咱們去吧。」

　　舉步向前行去，林寒青只好隨著李中慧，直登太上閣。

　　門口處站著兩個全身白衣，手執長劍的女婢，冷冷地道：「夫人交待下來，除她令諭召見之外，任何人不許進太上閣。」

　　李中慧道：「你可知我是何人嗎？」

　　左面那白衣女婢欠身一禮，道：「婢子豈有不認識姑娘之理？」

　　李中慧道：「這就是了，你們還不讓開。」

　　兩個白衣女婢道：「婢子們受夫人之命，不敢擅自做主，還望姑娘多多原諒。」

　　說話之時，兩個白衣女婢，同時欠身作禮。

　　李中慧柳眉一聳，冷冷說道：「你們膽子越來越大了，連我也要阻擋嗎？」

　　左面那白衣女婢一拉右面白衣女婢的衣袖，齊齊跪了下去，道：「婢子如何敢攔阻姑娘，只是不敢有違夫人之命。」

　　李中慧怒言叱道：「進去稟告夫人，就說我要求見。」

　　左首白衣女婢道：「夫人交代下來，婢子不敢擅自闖入。」

　　只聽太上閣傳出一個冰冷的聲音，道：「什麼人？」

　　李中慧聞聲之下，立時聽出是母親的聲音，急急應道：「是慧兒。」

　　太上閣兩扇緊閉的大門，呀然大開，李夫人穿一身白衣，冷峻之色，當門而立。

　　李中慧急急跪了下去，道：「女兒有要事求見母親。」

　　李夫人淡然一笑，道：「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李中慧道：「事關咱們黃山世家的生死存亡，女兒不得不不冒死求見。」

　　李夫人冷峻的目光，緩緩掃掠了李中慧和林寒青一眼，道：「什麼事？」

　　李中慧道：「這位林相公接到西門玉霜一封來信，說是有人要掘動黃山水脈，準備要水淹咱們黃山世家。」

　　李夫人臉色微微一變，道：「有這等事？」

　　李中慧道：「如非事關重大，女兒也不敢驚擾母親了。」

　　李夫人道：「那書信現在何處？」

　　李中慧回頭望了林寒青一眼，道：「那書信現在林相公的身上。」

　　林寒青暗暗忖道：「不拿書信出來是不行了。」當下探手入懷，摸出書信，雙手捧起，緩行幾步，遞向李夫人，道：「信在此，恭請老前輩過目。」

　　李夫人緩緩接過書信，展開瞧去。

　　李中慧偷眼望去，只見李夫人那冷峻臉色上，竟然泛現出微微怒意，不禁心中一喜，暗道：如若西門玉霜這封信，激怒了母親，這一仗就大有可為了。

　　李夫人一口氣看完全信，緩緩折了起來，交給林寒青道：「西門玉霜要向我挑戰。」

　　林寒青不知如何接口才好，只好裝作不聞，收起書信，藏入袋中。

　　李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慧兒，你起來。」

　　李中慧站起身子，道：「多謝母親。」

　　李夫人道：「不錯，就在我太上閣後，確有一道水脈，如若水脈被掘，不但可一夕間淹了我黃山世家，而且洪流氾濫，祇怕要有數州縣遭水淹沒。」

　　李中慧道：「還望母親指示一個阻攔他們之策，孩兒立刻派人阻止他們。」

　　只見一個青衣女婢，急急跑了過來，道：「稟告夫人，白姑娘求見。」

　　李夫人那冷峻的臉色上，突然展現一縷笑容，道：「請她進來。」

　　青衣女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李夫人舉手一揮，道：「你們去吧！如何對付那掘動水脈之人，我再派人告訴你們。」

　　李中慧回顧了林寒青一眼，轉身而去。

　　林寒青轉身緊隨李中慧身後而行，心中暗自奇怪道：那白惜香確有過人之能，以這李夫人的冷漠，她竟然能和她攀上交情。

　　忖思之間，只見適才那青衣女婢又急急奔了過來。

　　素梅、香菊抬著一座軟榻，緊隨那青衣女婢之後。

　　白惜香身覆棉被，靠臥在軟榻之上，微閉著星目養神，日光下，只見她臉色蒼白如蠟。

　　李中慧放緩腳步，低聲對林寒青道：「看來要請你幫個忙了。」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我能幫什麼忙？」

　　李中慧道：「家母似對白惜香印象奇佳，在我記憶這中，她從未對人如此，看來要家母出手對付那西門玉霜，白惜香還有左右之力，」

　　林寒青道：「這個，在下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李中慧道：「你可以左右那白惜香啊！」

　　林寒青道：「這個，李姑娘說也是一樣。」

　　李中慧悽涼一笑，道：「你不是女人，不知女人心，愈是聰慧絕倫的女人，愈是不容易動情，一旦情有所鍾。那就不死不休。由來紅顏多薄命，固然是說她們艷麗遭妒，易為人謀，但其內在的鍾情不變，亦是那悲慘際遇的主要原因。」

　　她似說白惜香，也似在還說自己，只聽得林寒青茫然無措。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兩個人回到客廳，青雲觀主知命子，仍然獨坐在客廳中品茗自在，神偷楊清風，卻站在大廳之外，望著天際出神。

　　知命子抬頭望了李中慧一眼，道：「令堂不肯見客。貧道既不能闖入太上閣去，有何良策能見令堂？」

　　李中慧緩緩坐了下去，道：「道長定要面見家母，想必有要事相告了，不知可否告訴晚輩？」

　　知命子搖搖頭，笑道：「上一代的事，告訴姑娘，姑娘也不易明瞭，不說也罷。」

　　李中慧道：「什麼事？說說何妨？」

　　知命子道：「姑娘一定要聽嗎？」

　　李中慧道：「不錯。」

　　知命子喝了一口茶，沉吟良久，搖搖頭道：「還是不說的好。」

　　李中慧道：「這麼說來，道長是受人之託而來了？」

　　知命子道：「沒人託我，但貧道一生之中，素喜為人奔走。」

　　李中慧道：「為家母的事？」

　　知命子道：「為令堂，也為天下武林同道。」

　　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道：「可是和昔年劍王有關嗎？」

　　知命子呆了一呆，道：「怎麼？令堂告訴過你？」

　　李中慧道：「沒有，不過，我聽人說過。」

　　知命子沉吟不語，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既然令堂沒告訴你，貧道自是不便多言。」只聽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傳入廳中，一個青衣女婢疾快地跑入廳中，直奔向李中慧的身側，附耳低聲數語。

　　李中慧臉色立時大變，但她卻故作鎮靜地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揮手對那青衣女婢說道：「知道了。」

　　青衣女婢欠身一禮，轉身而去。

　　待那女婢奔出廳外，消失不見，李中慧才緩緩站起身子，道：「道長、林相公，請在廳中稍坐片刻，賤妾去去就來。」

　　知命子道：「姑娘儘管請便。」

　　李中慧緩步而行，出了大廳。

　　林寒青突然起身，抱拳對知命子一禮，道：「道長，在下有事請教，還望不吝賜示。」

　　知命子笑道：「那要看什麼事了，貧道是否知道。」

　　林寒青道：「道長認識家母嗎？」

　　知命子點點頭道：「認識。」

　　林寒青道：「道長也認識那李夫人？」

　　知命子道：「不錯。」

　　林寒青道：「道長和家母相識很久了？」

　　知命子笑道：「那時公子還未出世。」

　　林寒青道：「那道長定然也認識家父了？」

　　知命子怔了一怔，道：「這個貧道就不大清楚了，令堂結婚後，就未再見過貧道。」

　　林寒青道：「唉！道長明明知道，只是不肯言明罷？」

　　知命子道：「公子欲明身世，何以不問令堂？」

　　林寒青道：「家母從不願向晚輩提及此事。」

　　知命子道：「令堂都不願和你談起此事，貧道如何能夠談呢？」

　　林寒青道：「家母也許不願提家父的事，但道長事外之人，說說又有何妨？」

　　知命子搖搖頭，道：「貧道未得令堂同意之前，實難奉告。」沉吟了一陣，接道：「貧道可以告訴你的是，三個月內，你就可以瞭然自己的身世。」

　　林寒青道：「此話怎說？」

　　知命子道：「這一場武林中大風波，三月之內，必將解決，那時，甚多瞭然公子身世的高手，都將趕來黃山世家，自然會有人揭露你的身世之謎。」

　　林寒青道：「這樣簡單嗎？」

　　知命子道：「天下任何困難之事，如得迎刃而解，都覺得簡單的很，公子此刻因不知身世之祕，故覺得神祕出奇，莫可預測；但如一旦了解，就覺得那也不過如此。」

　　林寒青道：「事情祇怕不似老前輩說的如此簡單，照晚輩的想法，當今武林之中，能知晚輩身世的人怕不多。」

　　知命子微微一笑。道：「至低限度，決非貧道一人就是。」

　　林寒青心中暗道：他執意不言，祇怕是難以問出所以然了，看來用言語激他或可從他反應中瞧出一點眉目。心念轉動，緩緩說道：「祇怕老前輩說的不是眾多高手，而是那南海劍王。」

　　知命子果然聽得一怔，但他老於世故，驚而不亂，沉吟了一陣，道：「這個貧道就不清楚了。」

　　林寒青看他一口回絕，心知再要追問，亦是難著邊際，嘆息一聲，不再多言。

　　這時，神偷楊清風卻由廳外走了進來，沉聲對知命子道：「李盟主遇上極大的困難之事，你不肯幫她退敵，應該幫她應付一下困難吧？」

　　林寒青霍然而起，道：「什麼困難？」

　　楊清風道：「內情如何，楊某不知，不過，我卻瞧到了她離開大廳時，雙目中熱淚滾滾而下。」

　　知命子輕輕嘆息一聲，道：「她的負擔太重了，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擔起了整個武林安危大任，已是難於負荷，何況再加上一副傷情碎心的擔子，唉！黃山世家，百年來一直為武林同道謀福，難道上天就不能見憐，別讓她們母女兩代都為情累，而寡歡終身嗎？」

　　林寒青有些明白，但又不太瞭然，當下起身說道：「在下去瞧瞧李盟主，如是確然遇上了為難之事，當助她一臂之力。」舉步向外行去。知命子欲待喝止，突然又住口不言。

　　林寒青出得大廳，四面流顧，哪裡還有李中慧的影子，只見一株大樹之下，站著一個佩劍的青衣女婢，立時行了過去，欠身說道：「借問一聲，姑娘可曾瞧到李姑娘嗎？」

　　青衣女婢沉吟片一陣，道：「她西邊去了。」

　　林寒青折向西邊，追了過去。穿越過一道林牆，兩片花田，眼前有兩條碎石鋪成的小徑。林寒青抬頭打量一眼，看出正北一道，通往太上閣，隨著向西的一條行去。又行十餘丈，小徑突然向南折去。

　　林寒青轉過彎子，突聞一聲嬌喝道：「站住！」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藍布褲子，藍布短襖的中年婦人，手中高舉著一根鳩頭枴杖，攔在兩側樹牆突峙的小道中。

　　林寒青一抱拳，道：「在下林寒青。」

　　那中年婦人冷冷接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能夠亂闖的嗎？」

　　林寒青道：「在下追尋李姑娘到了此地，並非有心。」

　　那中年婦人道：「好，那就請回吧！」

　　林寒青怔了一怔，道：「敢問前輩，可曾瞧到那李姑娘嗎？」

　　中年婦人道：「可是我家大小姐嗎？」

　　林寒青心中暗道：他們只有兄妹兩人，大小姐自然是不會錯了，當下接道：「不錯，正是那李中慧李姑娘。」

　　那中年婦人凝目思索了片刻，道：「老身雖知她現在何處，只是未得同意之前，不能告訴你，既非她約你來此，你不用再找她了。」

　　林寒青心中好生奇怪，暗暗忖道：難道李中慧還有什麼隱祕不成。抬頭瞧去，只見一扇木門緊緊閉著，四周都是高逾丈五的濃密高樹環繞，無法瞧見裡面景物。那中年婦人突然一頓手中枴杖，冷冷喝道：「有什麼好瞧的，還不退去，休怪老身無禮了。」

　　林寒青一皺眉頭，轉身向後退去，心中暗暗忖道：黃山世家的女婢，一個個美麗可人，性情溫和，年紀愈大的女人，脾氣卻越壞。剛剛轉過彎去，突然身後傳過來李中慧的聲音，道：「林相公，請回來。」

　　林寒青急急退回，轉臉望去，只見一扇緊閉的木門，已然大開，李中慧手扶木門而立，眉宇間滿是愁苦，頰間淚痕猶存，心中大感奇怪，舉步向前行去。

　　中年婦人雖未再出手攔阻，但卻也未讓路，林寒青只好側身由她身側走過。

　　李中慧緩緩讓開身子，道：「林相公請進來吧！」

　　林寒青猶豫了一下道：「方便嗎？」

　　李中慧道：「不方便，但不要緊，你進來吧。」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緩步走進木門。

　　抬頭看去，只見一座青石砌成似堡非堡，似墓非墓的建築，聳立眼前，一道堅牢沉重的鐵門，緊緊的關閉著。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這是什麼地方？」

　　李中慧道：「這是我黃山世家三代亡故的先祖屍骨存放之處。也是我黃山世家重要之物存放之地。」

　　林寒青道：「這等重要之地，在下如何可以來呢？」

　　李中慧苦笑一下，道：「此地本為我黃山世家禁地。別說外人了，就是我黃山世家中人，也是不能隨便進來。」

　　林寒青急急退後兩步，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便破此禁例，還是退出去吧！」

　　李中慧突然流下淚來，道：「我要你去見一個人。」

　　林寒青道：「什麼人？」

　　李中慧道：「也可以說是我丈夫，也可以說是我的朋友，隨便你怎麼想都好。」

　　林寒青吃了一驚，道：「怎麼？姑娘已經成婚了嗎？」

　　李中慧淡淡一笑，道：「待字閨中和已成婚配，對你對我，都已是無關緊要的事了，如若我未成婚配，你又能對我如何？」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李中慧道：「不用這個那個了，你既有白惜香情有獨鍾。又有那西門玉霜情甘憐卿，我李中慧不會賴著嫁給你，你儘管放心就是。」

　　林寒青黯然嘆息一聲，道：「李姑娘，這話從何說起，我林寒青胸中一片坦然，對誰都是一樣。」

　　李中慧悽涼一笑，道：「不要再談這些事了，咱們去瞧瞧他吧！」

　　舉步向前行去。

　　只見一個長髮亂披，面色蒼白的少年，手中展著一張字畫，仔細瞧著。

　　李中慧緩步走向前去，低聲說道：「王郎，你身體好些嗎？」

　　那少年緩緩放下手中字畫，抬起頭來，望了李中慧一眼，臉上緩緩露出了笑容，說道：「你終於來了。」

　　李中慧道：「我早想來看你了，只是瑣事繁雜，無暇回來，可是我常常想念到你。」

　　那臉色蒼白的少年，怔了一怔，道：「什麼？你很想念我？」

　　李中慧道：「不錯，午夜夢迴，靜坐凝思之時，我就想到世上所有的男人，只有你對我最好。」

　　那臉色蒼白的少年茫然說道：「我是在做夢嗎？」

　　李中慧道：「咱們都是活生生的人，誰也不是在做夢。」

　　那面色蒼白的少年，忽然擊掌而舞，信口高歌起來。他那愁鎖的眉頭，也突然展開，歡愉之情，洋溢於神色之間。林寒青呆呆的站在一側，望著這位形如瘋狂的少年，茫然不知所措。李中慧嘴角間泛現出微微得意，但雙目中卻滾落下兩行淚水。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李姑娘，他對你一片深情，痴狂如斯，實是少見。」

　　李中慧舉手拂拭臉上的淚痕，道：「嗯！過去我一直不懂，現在我明白了。」

　　林寒青道：「明白什麼？」

　　李中慧道：「過去，他對我百般遷就，諸多愛護，我不但不覺出那是幸福，反而對他生出了無比的厭惡，覺出此人可惡、可厭，可是此刻，我明白了，那是刻骨銘心的痛苦。」

　　林寒青默然垂下頭去，半晌不言不語。

　　李中慧長長吁一口氣道：「林兄，小妹說的話對是不對？」

　　林寒青抬起頭，肅然說道：「人間至情，兄弟對這位王兄敬佩無比。」

　　李中慧淡淡一笑，道：「唉！這都是林兄給小妹的教訓，不但我應該感激你，這位王兄更應該對你感恩才是。」

　　林寒青道：「我給你的教訓？」

　　李中慧道：「不錯。」

　　忽見那面色蒼白少年一轉身，直向李中慧懷中撲去。李中慧張開雙臂，抱緊了那少年的身體，無限溫柔的伏在他前胸之上。那少年高興無比，大聲喝道：「皇天見憐，我王永清竟然有了感動慧妹的一天。」縱聲大笑起來。他高興過度，縱情而笑，一口氣接不上來，仰身向後倒去。

　　李中慧大吃一驚，道：「王郎。」急急一掌，拍在他後背「命門穴」上。王永清長長吁一口氣，醒了過來。

　　只見李中慧那驚愕、歡愉混合的神情上，突然間，變的十分嚴肅，右手揮動，點了王永清兩處穴道。

　　林寒青呆了一呆，暗道：「這是怎麼回事啊！女人當真不可預測。」

　　李中慧抱起王永清，緩步轉入了一道厚厚的帷幔後面，片刻之間，重走了出來。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李姑娘，王兄好些嗎？」

　　李中慧舉手拭去一下臉上的淚痕，道：「你心中可是覺著十分奇怪嗎？」

　　林寒青道：「不錯，在下心中確是有些奇怪。」

　　李中慧道：「我要等到和西門玉霜決戰之後，辭去武林盟主之位，然後再來瞧他，和他攜手山林，永不再問武林中事了。」

　　林寒青道：「原來如此，姑娘不說，在下倒還想不明白。」說罷轉身向外行去。

　　李中慧緊隨在林寒青的身後，說道：「林兄，你可想知道小妹和王兄的事嗎？」

　　林寒青道：「如若姑娘願講，林某洗耳恭聽。」

　　李中慧道：「他爹爹和先父是很要好的朋友，很得家父敬重，有一天，先父和他的父親，在一起飲酒，先父醉酒之後，那位王兄捧了一杯香茗，敬獻家父，家父一時高興，隨口說道：『如若這次生了一個女兒，定要許他為妻。』」

　　林寒青道：「只是這一句話。」

　　李中慧道：「不錯，家父說過之後，也就未放在心上。但想不到半年之後，卻收到王伯父一份聘禮，那時家母正生下小妹三月。」

　　林寒青道：「你那位王伯父的耳目，倒是靈敏的很。」

　　李中慧道：「家母收到這份聘禮之後，大為震驚，質問家父，家父也是一呆，仔細推想，才想起酒醉之後，確有這麼一句戲言。」

　　林寒青道：「唉！你那王伯父。也未免有些過於認真了。」

　　李中慧道：「家母聽家父承認，確有這一句話，只好默不作聲，想不到我生下不足一歲，家父就撒手而去，小妹連先父什麼樣子，也是記不起來了。」

　　林寒青道：「以後，你那位王伯父──」

　　李中慧接道：「家父死後，我那位王伯父親來祭弔，在家父靈前哭了三日三夜，昏絕不起，就死在家父靈前。」

　　林寒青道：「令尊有這樣一位生死與共的知己，實是難得的很。」

　　李中慧道：「但家母卻一直對我那位王伯父，有著很深的成見，說他心機深沉，哭死家父靈前，必是早已預謀。」

　　林寒青嘆息一聲，道：「千古艱難唯一死，令堂未免是太過多疑了。」

　　李中慧道：「奇怪的是，這件事竟然被家母料對。」

　　林寒青愕然說道：「怎嗎？難道那姓王的哭死令尊靈前，也是使用的心機嗎？」

　　李中慧道：「也可以這麼說吧！事後家母請來了幾位名醫，會同驗屍，果然發覺那位王伯父，事先服了一種慢性毒藥。」

　　林寒青道：「這就使在下不解了，就算服藥而死，但也是為了令尊，似這等義共生死的交情，舉世間能有幾人作到，為何還說他動用心機？」

　　李中慧瞧了林寒青一眼，道：「因為我那位王伯父極精醫道，自己知道染得了一種絕症，如若不死在先父靈前，也難活過三個月。」

　　林寒青長長吁一口氣，道：「原來如此。」語聲微微一頓道：「這些事，是臆測之詞呢？還是確有根據？」

　　李中慧道：「那是家母親口所言，自然是不會錯了。」

第三十一章

　　林寒青搖搖頭道：「令堂對你那位王伯父素來印象不佳。」

　　李中慧接道：「家母為了證實他並非有意中傷他人，特地把先父和那位王伯父的屍體，一起用藥物保存起來，日後好讓我們自己查證。」

　　林寒青道：「這麼說起來那是不會假了。」

　　李中慧道：「家母才慧過人，世無其匹，白惜香也未必能夠和她相比。只是她一向深藏不露，不在人前衒耀。」

　　林寒青不再回話，放步向前行去。

　　李中慧加快腳步，追到林寒青的身後，道：「林兄，小妹有一事相求，還望不要推辭。」

　　林寒青道：「只要我能力所及，決然全力以赴。」

　　李中慧道：「你一定能夠辦到。」

　　林寒青道：「好吧，姑娘請說。」

　　李中慧道：「和西門玉霜決戰之後，我將在天下英雄之前辭去盟主之位，你就替我宣佈我與王兄的喜事，留他們在此地吃上一杯喜酒。」

　　林寒青道：「此事雖然不大，但在下的身份卻是不合得很，姑娘何以不肯讓令堂出面宣布其事呢？」

　　李中慧道：「家母不贊成這門婚事，自然是不會為我主持其事了。」

　　林寒青嘆息一聲，道：「婚姻大事，要憑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令堂既然反對，姑娘難道要自作主意？」

　　李中慧道：「所以，我要你代我宣佈此事了，當天下英雄之前，家母雖然心中反對，但也不會攔阻此事了。」

　　林寒青道：「這一來，令堂豈不是恨我甚深嗎？」

　　李中慧道：「本來我該請長兄主持其事，但怕事過之後，家母移恨於他，我們母女、母子之間的情感，本就冷淡異常，如若這麼一來，豈不更是冰上加霜，永難有和好之望了，你是外人，又晚上一輩，家母就算心中恨你，也不會對你報復。」

　　林寒青嘆息一聲，道：「就算如此，今後你又如何和令堂相處？」

　　李中慧道：「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女心外向。待我成婚之後，如真不能見容家母，我就和他離開黃山世家，永不再回此地了，天下如此遼闊，何處不可存身。」

　　林寒青沉吟了一陣，道：「還有一事，在下不明。」

　　李中慧道：「但請明說，小妹是知無不言。」

　　林寒青道：「那王水清何以會被囚在那石堡之中？」

　　李中慧道：「不是被囚，是他志願留在那裡，他來奠祭過亡父之後，就留在石堡中不肯出來，除非我答應他的婚事──」

　　林寒青接道：「他留在石堡中很久了嗎？」

　　李中慧道：「大約有三年多了，三年前他來拜奠亡父，順便對家母提起婚約，家母一口回絕，他就留在石堡中不肯出來了。」

　　林寒青輕嘆一言，道：「這人一當真是痴情的很。」他本想說這人如此賴皮，但話到口邊，重又嚥了回去。

　　李中慧道：「當時，我也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就這樣糊糊塗塗的過了幾年，每年我們家祭之日，他也就痴痴的望著我，唉！一年，他只能見我一次，那也不過一個時辰左右，但他卻耐心的等那三百六十五天和十一個時辰，只為了瞧我幾眼。」

　　林寒青突然一抱胸，道：「在下答應了。」

　　李中慧臉上泛現出一股奇異神色，說不出是笑是哭。是喜是愁，緩緩說道：「那就多謝林兄了。」

　　林寒青道：「成人之美，何樂不為，姑娘不用客氣了。」

　　兩人一口氣走回客廳，只見知命子仍然呆呆地坐在大廳之中。

　　神偷楊清風仍然站在大廳門口處，望著天際出神。

　　李中慧回顧了林寒青一眼，道：「林兄，此刻已無事故，林兄可以回去休息一下了，在賤妾推想之中，西門玉霜在近日之內，當可趕到，林兄也該好好休息幾日。」

　　林寒青心中暗道：「她這般攆我離此，想必有話和知命子說。」當下站起身子，說道：「在下先走一步了。」抱拳對知命子一禮。

　　知命子微一欠身，道：「貧道明日中午就要離此，在離此之前，還得和你見上一面。」

　　林寒青道：「好！晚輩也有事請教道長，明日午時之前，晚輩再到此處會見道長。」

　　知命子道：「貧道隨時候駕。」

　　林寒青轉身離開大廳而去。

　　他心中惦念白惜香，一直奔向白惜香的房中。

　　只見毒劍白湘夫婦，以及參仙龐天化等，相視而坐，似是正在研商一件什麼重大之事。

　　龐天化欠身而起，道：「林兄弟來的正好，咱們正有一件重大之事，猶豫難決。」

　　林寒青一皺眉頭，道：「什麼事？」

　　龐天化道：「那李姑娘乃是當今盟主，但是在這黃山世家之中，卻有著束手縛腳之感，不能放手施為。」

　　林寒青道：「她上有高堂老母，自是無法作得主意。」

　　毒劍白湘突然接口說道：「那李夫人對小女既有救命之恩，在下不能不為她盡一份心力。」繼而長長吁一口氣，道：「據在下觀察所得，目下這黃山世家中已然潛伏著甚多危機，混入這黃山世家中高手已然不少。」

　　林寒青道：「這些事情，李姑娘知不知道？」

　　白湘道：「來人之中有一位和在下交情十分深厚，在下是不該多口，但因想到李夫人對小女施恩甚重，不忍坐視不管。」

　　林寒青道：「你說的可是那天鶴上人？」

　　白湘道：「不錯。」

　　林寒青道：「除了天鶴上人之外呢？」

　　白湘道：「還有兩位，在下未能看清楚他們的面目，但從他們的功夫中，可以瞧出兩人都有著極高的武功。」

　　林寒青道：「那一定是掘水脈的人了。」

　　白湘道：「什麼水脈？」

　　林寒青自知失言，本想改口，已自無及，只好硬著頭皮說道：「黃山世家之地域中，有人想掘開水脈，淹沒黃山世家。」

　　毒劍白湘道：「有這等事嗎？」

　　林寒青道：「晚輩親耳聽聞，決不會錯。」

　　白湘道：「果真如此，我白某決不會坐視了。」

　　玄衣龍女突然接口說道：「那天鶴上人，就算為情所迫，也決然不會做出此等上干天怒之事，必是別有掘動水脈之人。」

　　白湘道：「不錯，但這萬松谷縱長十餘里，地域十分遼闊，咱們不知那水脈所在之地，如何保護那水脈安全？」說話之時，兩道目光，一直盯在林寒青的臉上。

　　林寒青心中暗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雖是白惜香之父。但綜其作所為，卻和那白惜香大不相同，那水脈之處，決然不能說出。心念一轉，回望著龐天化，道：「龐莊主，那白姑娘病勢如何？」

　　龐天化道：「這個，老朽倒是難作斷言，李夫人才慧如海，深藏不露，也未和老朽談過治療白姑娘病勢之法，老朽只能說白姑娘的生死，要取決於李夫人的才慧、醫道之上了。」

　　白湘眼看林寒青顧左右而言他，不肯理會自己，心中大怒，雙目中寒光閃動，眉宇間隱隱泛現殺機。

　　玄衣龍女素知丈夫脾氣，低聲說道：「夫君不可造次。」

　　白湘長嘆一聲，忍下未曾發作，但餘怒難息，冷冷說道：「林寒青。」

　　林寒青回身應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白湘道：「武林傳言，你和小女相處甚好，不知是真是假？」

　　林寒青怔了一怔，道：「可以這麼說吧，在下和令嬡性情頗投。」

　　白湘道：「從此刻起，以後閣下不許和小女往來。」

　　林寒青道：「在下和白姑娘相處坦然，對她敬重尤過情意。」

　　白湘道：「男女授受不親，我是她的父親，豈能無權管她，日後你如再和小女接近，別怪我白某劍下無情。」

　　林寒青呆了一陣，道：「好！在下當記下老前輩的教誨。」

　　白湘道：「你和我素無瓜葛，不用稱呼老前輩了。」

　　林寒青連碰了幾個釘子，一時間，茫然不知所措，回顧了龐天化一眼，轉身向外行去。剛剛舉步，瞥見素梅、香菊，扶著白惜香走了進來。

　　香菊一片天真，急急叫道：「林相公，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家姑娘有救了。」

　　林寒青閃向旁側，苦笑一下，默然不言。

　　毒劍白湘接口說道：「此事是真嗎？」

　　香菊正待接口，白惜香已搶先說道：「只不過有了頭緒，能否成功，還難預料。」

　　林寒青身子一側，出門而去。

　　香菊心中大奇，暗道：這人怎麼搞的，他生性率直，一片天真，當下高聲叫道：「林相公。」

　　白湘冷冷接道：「不用叫他了。」

　　香菊呆了一呆，不敢再言。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扶我到床上休息。」

　　香菊、素梅應了一聲，扶著白惜香登上木榻。

　　白惜香拉上棉被，緩緩說道：「爹爹啊！你罵了林寒青嗎？」

　　毒劍白湘道：「罵了，我要他以後不許再糾纏你。」

　　香菊急急說道：「老爺啊！林相公並沒有糾纏姑娘。」

　　白湘右手一揮，啪的一個耳光，打在香菊臉上，道：「多嘴的丫頭。」出手甚重，打得香菊滿口鮮血，直向外溢，愣在一側。不敢再言。

　　白惜香淡淡一笑，道：「爹爹啊！你應該先管管你自己的女兒才是，罵人家林相公，豈不是有些過份了嗎？」

　　白湘道：「我女兒胸羅玄機，才慧過人，為父的為何要去罵她？」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可是她品行不端啊。」

　　白湘臉色大變，道：「哪裡不端了？」

　　白惜香道：「人家林相公乃正人君子，可是你的女兒卻想盡辦法，用盡心機，去糾纏人家。」

　　白湘大為尷尬，呆了一陣，道：「我那女兒，決非那等低三下四的人。」

　　白惜香道：「此話從你女兒口中說出，難道你還不信嗎？」

　　白湘道：「為父的如若信了，那該如何？」

　　白惜香道：「輕則重重的打她一頓──」

　　白湘道：「如是重了呢？」

　　白惜香道：「爹爹肩上佩帶何物？」

　　白湘道：「護身寶劍。」

　　白惜香道：「那就殺了她吧！免得讓你那女兒活在世上，受那病魔折磨之苦。」

　　白湘突然仰天大笑三聲，道：「孩子，你可知道，為父在江湖上有個綽號嗎？」

　　白惜香道：「自然知道。」

　　白湘道：「江湖人如何稱我？」

　　白惜香道：「稱你毒劍。」

　　白湘道：「這就是了，孩子，你可是認為為父的下不了手嗎？」

　　白惜香淡然一笑，道：「是啊！能殺親生女兒，才能當得起毒劍之名。」

　　白湘唰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冷冷說道：「只當我沒有養育你，也是一樣。」

　　素梅、香菊，眼看老爺拔出長劍，心中大急，齊齊跪了下去，叫道：「老爺劍下留情。」

　　白湘冷厲地說道：「沒有你兩個丫頭的事，不許多口。」

　　兩人果然不敢多言，垂下頭去，黯然落淚。

　　龐天化心中暗道：江湖之上，人人稱說毒劍白湘心狠手辣。今日看來，果然不錯，虎毒不食子，此人竟能狠下心殺他女兒，看來，老夫是不能坐視了。

　　只聽白惜香道：「爹爹請動手吧！我能死在自己的父親劍下，那是強過病痛折磨而死了。」

　　白湘臉色鐵青地說道：「好！我殺你之後，再去殺那林寒青，他和你同葬一穴，也好讓你瞑目九泉。」寶劍一揮，直劈過去。

　　只聽一聲：「白兄手下留情。」一隻枴杖，橫裡伸來，封開了長劍。

　　白湘回頭望去，只見那出杖之人，正是龐天化，不禁怒道：「龐天化，你為何要阻止在下？」

　　龐天化道：「老朽活了這一把年紀，從未聽聞過親父殺女之事。」

　　白湘道：「那你就何妨見識一下？」

　　龐天化道：「女兒是你白湘所生的，老朽本是不該多管，但此時形勢不同，老朽就不能坐視了。」

　　白湘道：「什麼形勢不同？」

　　龐天化道：「目下那白姑娘已非白兄所獨有了。」

　　白湘愕然說道：「她是我的女兒，我自有管她之權。」

　　龐天化接道：「令嬡此刻是武林同道生死所寄，天下安危所繫，李盟主之命，在此保護於她，自是不能讓你殺了她。」

　　毒劍白湘冷哼一聲，收回長劍，唰的一劍，疾向白惜香刺了過去。

　　龐天化枴杖疾起，封開長劍。

　　白湘劍芒倒轉，疾向龐天化攻了過來，招術詭奇辛辣，眨眼間攻了八招。

　　龐天化被他八劍快攻，逼得向後退了兩步，心中暗暗驚道：此人劍招，果然惡毒。

　　枴杖疾起，反擊三杖。

　　兩人就在小室中展開了一場惡戰，劍氣拐影，剎那間，漫彌全室。

　　素梅、香菊，抱起了白惜香，躲在病室一角。

　　玄衣龍女卻望著兩人凶險的惡鬥，呆呆出神，不知如何是好。

　　白湘初攻幾招，雖然惡毒，但還不是殺手，但過了幾招之後，劍勢更見凌厲，招招都攻向龐天化的致命所在。

　　龐天化原無意和他以命相搏，祇想阻止他殺死白惜香就是，哪知白湘的劍招，愈來愈見惡毒，稍有疏忽，即有性命之險，迫得全力反擊。

　　房中狹小，白湘手中寶劍輕靈，在狹小之地，運用較為靈活，那龐天化手中枴杖，較為笨重，運用起來不甚方便，吃虧甚大。

　　白湘劍招愈來愈是惡毒，龐天化漸覺不支。

　　玄衣龍女心知丈夫殺機已動，今日如若殺了龐天化，勢非鬧出大事，當下唰的一聲，抽出寶劍，正待出手干涉，突聞一個冷冷聲音，道：「住手！」

　　龐天化聞言住手，一收枴杖。

　　白湘劍勢勁急，收勢不及，唰的一聲，刺中了龐天化的左肩。寒光閃動，鮮血泉湧而出。

　　只見人影一閃，一道勁風，疾湧而至，擊向白湘右腕。

　　白湘覺著勁風，心想讓避，已自不及，只覺手腕一麻，長劍突然落地。

　　轉頭望去，只見李夫人面色冰冷，站在門口。

　　白湘面色鐵青，緩緩道：「李夫人嗎？」

　　李夫人淡然說道：「不錯。」

　　毒劍白湘撿起長劍，覺出右手麻木未消，很難運劍，緩緩把長劍交給左手，冷冷說道：「李夫人的指力強勁，一舉間能擊落在下手中長劍，那是足見高明了。」

　　李夫人緩步行入室中，道：「閣下在黃山世家之中動手，那是未把黃山世家中的人放在眼中了。」

　　毒劍白湘道：「在下久聞黃山世家之名，今日有幸能領教夫人幾招。」

　　李夫人大感意外，微微一愕，又恢復平靜之色，道：「你要和我動手？」

　　白湘道：「不錯。」

　　李夫人道：「你右手暫時還不能運劍，三日之後，才可完全復元，那時再行動手如何？」

　　白湘道：「不用了！在下用左手也是一樣。」

　　李夫人一皺眉頭，道：「我和令嬡是忘年之交，不能和你動手。」

　　白湘道：「那是小女的事，和在下有何關係？」

　　李夫人道：「你一定要迫我動手嗎？」

　　白湘道：「不錯。」

　　李夫人目光一掠玄衣龍女道：「你們夫婦一齊上吧！」

　　白湘道：「此乃我白湘一人之事，與我妻子何干？」

　　李夫人道：「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和人動過手了。不願再掄刀動槍，但你這等苦苦逼迫，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你們夫婦同時出手，或可接我幾招，如是你一人出手，祇怕難以接我十招。」

　　白湘道：「在下如死在夫人手中，那也只怪我白某學藝不精，怨不得他人。」長劍一起，唰的一聲，直向李夫人刺了過去。

　　李夫人赤手空拳，肅然而立，直待長劍近身，突然向左一側，巧妙無比的避過了一擊。

　　白湘一劍落空，長劍不收，忽然一折，由直刺，變成橫斬之勢。

　　這一招惡毒無比，李夫人如若不縱身躍避，大半要傷在白湘的劍下。

　　這時，龐天化已經在傷處敷好藥物，眼看白湘劍招惡毒如斯，心中大是氣怒，暗道：這人蠻橫至此，非得受次大大的教訓不可。

　　忖思之間，突見李夫人纖手一屈，彈了出去。

　　一招後發先至，李夫人那纖纖玉指，正彈在劍身之上。

　　白湘手中長劍，似是受到了一股極強的反震之力，長劍直蕩開去。

　　長劍似脫手欲飛，但白湘卻用力握緊長劍，不讓它飛出手去。

　　只見李夫人微屈玉指，又彈出了一指。

　　一股疾勁的指風，正擊中白湘左腕。

　　毒劍白湘只覺腕間一麻，再也無法握緊長劍，脫手落地。

　　李夫人面色冷峻地望了白湘一眼，道：「你認輸嗎？」

　　毒劍白湘此刻已知自己武功，實是和人相差很遠，同時雙腕麻木未消，難再用劍，心中雖是氣忿，但又不得不認輸，回顧了玄衣龍女一眼，冷然道：「你是要女兒還是丈夫？」

　　玄衣龍女呆了一陣，道：「難道你就不念骨肉之情，就這般決絕而去。」

　　白湘怒道：「你如要女兒，那就別要丈夫了。」轉身衝出室門而去。

　　李夫人緩步行入室中，淡然一笑，對玄衣龍女說道：「你該追隨他去。」

　　玄衣龍女道：「女兒和丈夫，實叫我難作抉擇。」

　　白惜香突然接口說道：「跟他去吧！」

　　玄衣龍女道：「你父親脾氣雖然燥急，但他對你關愛甚深，這些年來，他為你尋求名醫、靈藥，日夜難以安枕，你可瞧到兩鬢間添了多少白髮？」

　　白惜香道：「讓他離此正是女兒的孝心。」

　　玄衣龍女道：「為娘的怎得看不出你有半點孝心？」

　　白惜香道：「爹爹性情躁急，一兩句爭吵之言，拔劍就要殺人，再過幾日，天下英雄都要來黃山聚會，以爹爹為人生性而論，祇怕難免和人爭吵，他可以責罵女兒，祇怕別人不會受他之氣，那時，勢必要引起衝突。」

　　玄衣龍女黯然嘆息一聲，道：「你爹爹生性如此，那也是沒法的事，但為娘的和他相處數十年，卻覺不出他有什麼難以使人不能容忍之處。」

　　李夫人淡淡接道：「如非看在令嬡份上，今日白湘就難以生離我黃山世家。」

　　玄衣龍女親眼看到了李夫人的武功，那確實高過白湘甚多，取他之命，實是輕而易舉，但她卻再三忍耐，手下留情。

　　白惜香掙扎而起，緩緩對李夫人拜了下去，道：「晚輩代父向夫人謝罪。」

　　李夫人伸手扶起了白惜香道：「當今之世，能和我談得來的，只你一人，從今之後，咱們是忘年之交，不用再行大禮了。」

　　白惜香道：「多謝夫人折節下交。」

　　李夫人道：「你安心養息吧，今夜子時，我要她們接你去太上閣。」

　　白惜香道：「夫人對我如此愛顧，實叫白惜香報答無門。」

　　李夫人道：「你對我已經報答很多了，不用這般客氣。」轉身緩步而去。

　　白惜香回顧了龐天化一眼，道：「老前輩傷的重嗎？」

　　龐天化哈哈一笑，道：「算不得什麼，我龐某這幾根老骨頭，還可承幾劍。」

　　白惜香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相讓家父，我白惜香日後必有一報。」

　　龐天化道：「白姑娘言重了，天下武林同道，大都欠你白姑娘一筆人情債，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目光一掠玄衣龍女道：「你們母女久不見，也該好好聊聊，老朽不打擾了。」轉身而去。

　　玄衣龍女望著龐天化離去的背影，嘆道：「孩子，你爹爹孤獨成性，一向是獨來獨往，你卻處處受人愛護。」

　　白惜香道：「女兒天生柔弱，誰願欺侮一個弱女子。」

　　玄衣龍女道：「孩子，你一向聰明，可知為娘為何未隨你爹爹去麼？」

　　白惜香道：「娘有話要對我說？」

　　玄衣龍女點點頭，道：「不錯，我兒果有過人之智──」舉手一揮，對素梅、香菊說道：「你們去守在門外，一有人來，立時通報，不得違誤。」

　　素梅、香菊應了一聲，齊齊步出室門。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娘！你有很重要的事告訴我嗎？」

　　玄衣龍女點點頭，道：「不錯，這件事在為娘心中悶了很多年，如刺在喉，不吐不快。」

　　白惜香道：「女兒恭聆訓教，母親只管吩咐。」

　　玄衣龍女沉吟了一聲，道：「孩子！你可知道，為娘的不是你親生母親？」

　　白惜香先是神色一愕，繼而淡淡一笑，道：「這個女兒不知，娘對我一直很好，我也一直把母親當作親娘看待。」

　　玄衣龍女道：「我知道為娘的告訴你這件事，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麼？」

　　白惜香道：「這個孩兒就不知道了，還望母親指教。」

　　玄衣龍女道：「唉！你爹爹曾經告訴我，無論如何不能告訴你這件事情。」

　　白惜香道：「爹爹顧慮的太多了，那也是不能怪他。」望了玄衣龍女一眼，住口不言。

　　兩人相對沉默了一陣，玄衣龍女接道：「孩子，你怎麼不問我呢？」

　　白惜香道：「問什麼？」

　　玄衣龍女道：「問你親生母親的下落？」

　　白惜香道：「母親對我這般愛護，孩兒是感激不盡。」

　　玄衣龍女道：「為娘的今日告訴你這件事，用心就在告訴你生身之母的下落。」

　　白惜香那樣沉著的人，也不禁為之一呆，說道：「我那生之母，還活在人世上嗎？」

　　玄衣龍女道：「不錯，她還好好的活在世上。」她仰起來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你爹爹知道為娘的告訴你此事之後，也許會殺掉我。」

　　白惜香黯然接道：「娘啊！你可知道我那生身之母在何處嗎？」

　　玄衣龍女低聲說道：「孩子，答應我一件事。為娘的才能據實而言。」

　　白惜香道：「娘一千件一萬件，女兒我都答應，娘快些說吧！」

　　玄衣龍女道：「答應我不要激動，不要記恨你的爹爹。」

　　白惜香道：「怎麼會呢？」

　　玄衣龍女道：「她就在黃山世家。」

　　白惜香突然站了起來，道：「怎麼？我那生身之母就在黃山世家？」

第三十二章

　　玄衣龍女道：「夠了，為娘的只能說這些了，她如願認你，自然會告訴你昔年的往事，如是她不肯認你，我兒跪求在她的身前，也是枉然。孩子，你要好好珍惜自己，為娘的去了。」

　　白惜香急急叫道：「母親留步。」身子一側，向旁側倒去。

　　她體能未復，全憑一陣激動之氣，挺身而起，站立稍久，人已不支，向旁側倒去。

　　玄衣龍女快速回身一躍，伸手抓住了白惜香道：「孩子，你的身體愈來愈壞了。」

　　白惜香急急的喘了兩口氣，道：「娘啊！答應我一件事。」

　　玄衣龍女道：「我不能告訴你誰是你親生母親，這和名節有關，為娘如是告訴了你，對你對人都無好處，孩子，你聰明絕世，自然會想到為娘的苦衷。」

　　白惜香緩緩流了淚來，道：「娘啊，我那母親可是李夫人嗎？」

　　玄衣龍女道：「我知道你會這般問我，孩子，可是我怎麼說呢？」

　　白惜香緩緩躺了下去道：「唉！娘有苦衷，孩兒不多問了，但請問娘一件事，還望母親答應。」

　　玄衣龍女道：「你說吧！」

　　白惜香道：「娘可否留在這兒多陪孩兒幾天？」

　　玄衣龍女沉吟了一陣，道：「為娘的本該留下陪你，可是你是否想到你那父親，如果為娘的不在他身邊，祇怕他──」

　　白惜香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母親說的不錯，你該去陪爹爹，爹爹性孤僻，很少朋友，他很寂寞。」

　　玄衣龍女道：「不錯，你爹爹很少與人相處得好。」

　　白惜香緩緩閉上雙目，道：「母親去吧，恕女兒不送了。」

　　玄衣龍女嘆道：「孩子，多多保重，我如能勸你爹爹回心轉意，說不定，我們還轉來黃山世家看你。」

　　白惜香道：「女兒不孝，數年來都未能在二老膝下，稍盡孝心，但得我身體好轉，必將助爹爹一臂之力，我要使他放開胸懷，好好的做人，快快樂樂，不再有憂苦煩惱。」

　　玄衣龍女道：「我相信我兒有此能力。」

　　白惜香道：「但願母親一帆順風，能勸得爹爹回頭。」

　　玄衣龍女長嘆一聲，欲言又止，緩緩轉身而去。

　　白惜香望著母親背影出了室門，才緩緩閉上雙目。

　　且說林寒青受白湘一頓羞辱，大步直回靜室，閉上室門，和衣倒臥在木床之上，心中暗自盤算道：「黃山世家的盛名，百年來一直震蕩武林，但也似藏有無限的隱祕，對這一世家的人人事事，多熟識一些，就似乎多知道一些隱祕。」

　　他無法想出個所以然來，但卻隱隱感覺到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似乎都和這一武林世家，有上一些或多或少的關係。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室外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林寒青緩緩起身，開了房門，只見李中慧滿臉肅然之色，緩步而入。

　　她打量了靜室一陣，勉強一笑道：「打擾林兄休息。」

　　林寒青道：「不妨事，姑娘有何見教，但管請說。」

　　李中慧緩緩坐下去，道：「天鶴上人和你交情很深嗎？」

　　林寒青道：「見過幾面，談不上什麼交情，但我對他的武功為人，一直是敬慕得很。」

　　李中慧道：「你可要見見他嗎？」

　　林寒青聽出口氣不對，忍不住問道：「怎麼，那天鶴上人可是遇上了什麼危險？」

　　李中慧點點頭，道：「他傷的很重──」

　　林寒青急道：「現在何處？」

　　李中慧道：「太上閣外。」

　　林寒青道：「可是傷在令堂的手下嗎？」

　　李中慧道：「不錯，他強闖太上閣，擊傷攔阻二婢，家母才出手傷他。」

　　林寒青沉吟了半晌道：「當今武林之世，除了令堂之外，也許無人能傷他了──」語聲微微一頓，道：「是那天鶴上人要見我呢？還是姑娘自作主張？」

　　李中慧道：「自然是天鶴上人了，他傷的很重，強提一口真氣，壓制住傷勢，保持清醒，定然是有著很重要的事情要見你了。」

　　林寒青道：「那就有勞姑娘帶路了。」

　　李中慧道：「時間無多，林兄請隨小妹來吧！」轉身向外行去。

　　林寒青緊隨在李中慧的身後，急步而行，直奔太上閣。行至太上閣外，李中慧突然停下了腳步，揚手一指，道：「在那裡了。」

　　林寒青抬頭看去，只見花叢環繞的大樹下，盤坐著天鶴上人。

　　林寒青急急奔了過去，只見天鶴上人背靠在樹幹之上，微閉雙目，道袍上血跡殷然，不禁心頭黯然，輕輕叫道：「老前輩。」

　　天鶴上人微微睜開雙目，望了林寒青一眼，道：「你來了。」

　　林寒青道：「晚輩得知老前輩受傷之訊，匆匆趕來。」

　　天鶴上人道：「你坐下，我有話要對你說──」張嘴吐出一口血來，打斷了未完之言。

　　林寒青道：「老前輩內傷甚重，此刻不宜開口，還望多多靜養。」

　　天鶴上人道：「我傷的很重，就算能夠不死，祇怕一身武功，也將付於流水，從今之後，將成為一個殘廢之人。」

　　林寒青道：「老前輩內功精深，只要稍事養息，必可盡復神功。」

　　天鶴上人苦笑一下，道：「貧道並不留戀這一身武功，如是貧道不解武事，也不會落到今日這般下場了。」喘息了兩口氣，接道：「貧道死不足惜，但卻有兩樁心願未了，這黃山世家，貧道實在想不出可託之人，只有麻煩你林兄弟了。」

　　林寒青道：「道長有何吩咐，但管請說，只要我力能所及，是無不從。」

　　天鶴上人道：「貧道自然不會白白託你，當有酬報之法。」

　　林寒青道：「晚輩理應效勞，別談什麼酬報了。」

　　天鶴上人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錦袋道：「這錦袋之中，裝了數十年來的江湖祕辛、恩怨，你要好好的保管。」

　　林寒青收好錦袋，道：「要晚輩轉交何人？」

　　天鶴上人道：「為你所有了，上面的記述，大部份為貧道親目所睹，縱非眼見，亦都經過貧道求證，十之八九不會有錯──」又喘息口氣放低聲音，道：「這雖非是什麼武學寶典，但它的重要，卻有過之，千萬不可洩漏，稍洩口風，立時招致殺身之禍。」

　　林寒青道：「晚輩記下了。」

　　天鶴上人道：「西門玉霜為報父仇，不惜造成殺劫──」突然住口不言。

　　這些時日之中，林寒青已是大有進步，聞聲警覺，回頭望去。

　　只見李夫人一身藍衣，緩步行了過來。

　　她舉動飄逸，一面游目賞花，直待行到兩人身前三尺左右之處，才緩緩停了下來，兩道冷電的目光，投注在林寒青臉上，冷冷說道：「你來此作甚？」

　　林寒青轉臉過去，只見天鶴上人閉著雙目，頭靠在樹身之上，似是已經沉沉睡去，只好答道：「晚輩和這位天鶴道人，乃是舊識。」

　　李夫人道：「他派人叫你來的？」

　　林寒青道：「正是如此。」

　　李夫人道：「他派的是什麼人？」

　　林寒青心中暗道：那李中慧是她的女兒，說出來當是無妨，當下說道：「李姑娘。」

　　李夫人道：「慧兒這丫頭的膽子不小。」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他找你來此，定是有著很重大的事和你商量了？」

　　林寒青忖道：這李夫人十分精明，如若是想騙她，自然非易，當下說道：「看來好像如此。」

　　李夫人冷笑一聲，接道：「你外表忠厚，內裡奸詐，這些手段，在我面前施展，未免有些可笑了。」

　　林寒青道：「說的句句實言。」

　　李夫人緩緩伸手出去道：「拿過來吧！」

　　林寒青心中一驚，輕咳了一聲道：「什麼事？」

　　李夫人道：「天鶴上人交你之物，我已經瞧到了，難道你還想騙我？」

　　林寒青心中暗道：「那天鶴上人交我錦袋之時，寄望是何等慇切，我豈能負他所託。」心念一轉，把生死置諸度外，淡淡一笑道：「老前輩瞧到了什麼？」

　　李夫人臉色微變道：「你雖是我女兒的朋友，但如激怒於我，我也一樣殺了你。」

　　她風姿清越，氣質高貴，但全身上下，卻籠罩著一團冰冷之氣，平時和顏悅色，就使人望之生畏，此刻微帶怒意，更有著凜凜神威。

　　林寒青提氣壯了一下膽子道：「老前輩就是殺了晚輩，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李夫人冷笑一聲道：「殺了你，你也不會拿出來是嗎？」

　　林寒青道：「晚輩確未收到什麼。」

　　李夫人道：「那我要搜查你了。」

　　林寒青道：「夫人不信，儘管請搜。」

　　李夫人突然高聲叫道：「追雲、捕風何在？」

　　但聞兩聲嬌應，兩丈外花叢中，突然跑出了兩個青衣女婢，各佩長劍，疾奔而來。

　　李夫人淡淡說道：「此刻，你還有一個機會，如若是被二婢搜出憑證，那時，就悔之無及了。」

　　林寒青心中念頭輪轉，難作主意，口中卻說道：「老前輩一定要她們搜查晚輩，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李夫人回顧了二婢一眼，道：「動手搜他。」

　　二婢齊齊應了一聲，左面一婢右手疾出，點向林寒青右肩井穴。

　　林寒青一閃避開，冷冷說道：「李夫人！」

　　李夫人淡淡說道：「什麼事？」

　　林寒青道：「搜查晚輩那也罷了，難道一定要點晚輩的穴道嗎？」

　　李夫人緩緩說道：「正是如此。」

　　林寒青道：「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屈，夫人這般羞辱晚輩，晚輩就難以接受了。」

　　追雲、捕風二婢，聽得李夫人接口答話，立即停下手來。

　　李夫人冷笑一聲，道：「難道你要動手反抗不成？」

　　林寒青長吁一口氣，道：「寧叫血染花叢，也不能受此羞辱。」

　　李夫人道：「好，你很有骨氣，如若你能勝過追雲、捕風二婢，那就不搜你了。」

　　林寒青道：「刀劍無眼，二婢傷了在下，那還罷了。如若在下出手傷了二婢，如何是好？」

　　李夫人道：「你傷了她們，那是怪她們學藝不精，如若你殺死她們，那是怪她們的命短了。」

　　林寒青道：「如果夫人不怪罪晚輩，晚輩就放肆一次了。」

　　李夫人回顧了二婢一眼，道：「這位林相公武功高強，生死要靠你們自己了。」

　　二婢應了一聲，玉腕齊起，唰的一聲，抽出長劍。

　　林寒青心中暗暗嘆道：「想不到黃山世家之中，竟會有如許眾多複雜的問題？」忖思之間，突聞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際，道：「這兩小丫頭，都是李夫人親手調教出來的徒弟，劍術精深，非同小可，適才曾和貧道動手，你要多多小心。」

　　林寒青心知是天鶴上人，強忍傷勢施展傳音入密之術，暗下警告，哪裡還敢輕敵，右手探懷取出參商劍，道：「二位姑娘是一齊上麼？」

　　左面一婢應道：「林相公一個人，我們姊妹是一齊出手，林相公有十人，也是我們姊妹兩人。」

　　林寒青抱元守一，道：「好，兩位姑娘請出手吧。」

　　左面一婢長劍一揮，一招「鳳凰三點頭」，閃起三朵劍花，刺向林寒青的前胸，林寒青短劍疾起，橫向劍上封去，就在短劍揚起之際，右面一婢一招「白鶴剔翎」斜裡刺來，林寒青心中暗道：「這兩個丫頭配合之勢，果然佳妙。」

　　疾快退後三步，避開劍勢。

　　林寒青避開劍勢之後，已知道遇上勁敵，今日之勢，除了勝得二婢，那李夫人自持身份，不致和自己動手，祇怕是別無生機了。

　　心念轉動，立時又疾撲而上，揮劍攻擊。

　　二婢雙劍並出，分由兩側攻來，竟然以攻迎攻。

　　剎那間劍花錯落，雙方展開了一場凶猛的惡戰。

　　林寒青和二婢一接上手，已知勝算極微，一面謹慎拒敵，一面揣摸記於胸中的天龍八劍，施用拒敵。

　　他對那天龍八劍，雖然不甚熟悉，但那玄絕一代的奇奧劍法，自具驚人威力，每當陷入危惡之境，常借天龍八劍解去了危險。

　　雙方惡鬥了數十合，仍然保持了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李夫人眼看二婢雙劍聯手，仍然無法勝得林寒青，不禁心頭火起，冷笑一聲，說道：「你們施用煞手，只要不傷了他的性命就行。」

　　二婢齊聲相應，劍勢突然一變，攻勢更見凌厲。

　　林寒青雖然全力出手，但已有應接不暇之感，處境漸危，五合之後，被迫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原來，二婢未得李夫人令諭之前，不敢施下毒手，祇想迫使林寒青棄去手中寶劍，或是點了他的穴道，認輸服敗，使林寒青佔了甚大便宜，李夫人下令之後，二婢放手施為，劍快如風，迫得林寒青無暇去想那天龍八劍了。

　　眼看林寒青就要傷在二婢手中。突聞一個嬌脆卻微弱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夫人手下留情。」

　　李夫人回目望去，只見素梅、香菊二婢扶著白惜香，緩步行了過來。

　　她的身體，似是愈來愈壞，似是已不能行動。

　　李夫人一皺眉，道：「退下。」

　　追雲、捕風聞聲而退，收了長劍。

　　白惜香緩緩行到李夫人的身前，低聲說道：「謝夫人賞臉。」

　　李夫人冷漠地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夫人不是稱讚我嗎？如是晚輩料不到這點事，那還能當夫人的稱讚呢？」

　　李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又是慧兒告訴你的，是嗎？」

　　白惜香道：「慧姊姊祇怕沒有這麼大的勇氣。」

　　李夫人兩道秋波凝注在白惜香的臉上，道：「她為了林寒青，那裡還能想到我是她的母親。」

　　白惜香搖搖頭，道：「夫人錯了，慧妹妹對你十分孝敬。」

　　李夫人輕輕嘆息一聲，緩緩說道：「孩子，我希望你以後少管些閒事好嗎？」也不容白惜香答話，帶著連雲、捕風二婢，轉身而去。

　　白惜香望著李夫人和二婢的背影，消失於花叢之中不見，目光轉到林寒青臉上，道：「你還好嗎？」

　　林寒青道：「二婢劍招精妙，如非姑娘及時趕到，在下勢非傷在二女的劍下不可。」

　　白惜香道：「那很好了。」

　　在二婢攙扶之下，行到天鶴上人身前接道：「伯伯的傷勢重嗎？」

　　天鶴上人點點頭，道：「我恐怕不行了，但能藉此解脫，也可少去很多煩惱。」

　　白惜香道：「伯伯太認真了，我一直懷疑那次不是你錯，眼下天下英雄都將會聚於黃山世家，也許有助你澄清錯了數十年的疑慮。」

　　天鶴上人雙目一瞪，道：「香兒，這些話是當真的嗎？」

　　白惜香道：「我已經三番四次的為你想過這件事了，你也許當時擊出一掌，但他定不是傷在你的手中。」她喘息了一口氣，道：「因此，你必得留下有用的生命，澄清困擾你數十年的想像。」

　　天鶴上人沉吟了一陣，道：「香兒，這話恐是說的晚了一些。」

　　白惜香吃了一驚，接道：「你傷的很重嗎？」

　　天鶴上人道：「恐怕是不成了，我已覺內腹有著變化。」

　　白惜香接道：「你可是傷在李夫人手中嗎？」

　　天鶴上人道：「不錯她擊中我前胸一掌。」

　　白惜香道：「黃山世家中，必然有療治你傷勢之藥。」

　　天鶴上人搖搖頭，道：「你要找那李夫人討取嗎？」

　　白惜香道：「不錯。」

　　天鶴上人道：「她對你很好是嗎？」

　　白惜香道：「視作忘年之交。」

　　天鶴上人道：「她忍耐之力有限，你如逼她生出煩惱，她可以下手殺了你。」

　　白惜香道：「我知她半生孤獨，心中滿含淒憤、煩惱，因而才修習禪功，希望能入忘我之境拋去煩惱，但她卻忽略了潛在心中的憂鬱，未能發洩出去以前，愈想求靜，愈難平靜，她對人愈是冷淡，那鬱結就愈是幽深，坐禪不成，反而變成了一種孤僻的性格。」

　　天鶴上人道：「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要虎口拔牙？」

　　白惜香道：「就算她對我生出厭恨，但她不會殺我。」

　　天鶴上人道：「為什麼？」

　　白惜香道：「目下只有我一個人能和她談得投機，她要清靜，又怕寂寞，她忍受了很多寂寞，早已承受不了。」

　　天鶴上人接道：「如若只是這一點憑仗，那你未免想得太如意了。」

　　白惜香兩道秋波突然轉注到天鶴上人的臉上道：「你知道嗎？」

　　天鶴上人道：「知道什麼？」

　　白惜香緩緩說道：「我那生身之母，現在何處？」

　　天鶴上人道：「誰告訴你這件事？」

　　白惜香道：「是母親告訴了我，唉！其實她不能瞞我一輩子啊！」

　　天鶴上人張口欲言，卻不料一股鮮血流了出來，沾滿了前胸道袍。

　　白惜香微微一嘆，道：「我去給你討藥。」

　　在素梅、香菊扶持之下，轉身而去。

　　林寒青掏出一方絹帕，拭去天鶴上人嘴上血跡，道：「老前輩要多多保重。」

　　天鶴上人強忍著胸中翻動的氣血，接道：「你要儘快的離開黃山世家，那李夫人──」

　　林寒青搖搖頭，道：「祇怕晚輩一時無法離開。」

　　天鶴上人道：「你如無法離開，就把那錦袋中收藏之物，尋一處隱祕所在藏起。」

　　左手深入懷中，又取出兩本薄薄的冊子，接道：「這兩本冊子記錄了兩種絕世武功，你收入錦袋之中，如是那李夫人迫你無法推辭時，就把錦袋取出給她，她武功高強，決不會再要這兩本武功祕錄。」

　　林寒青雖然覺得此舉有些鬼鬼祟祟，但想到那李夫人的諸般怪異舉動，只好把兩本祕籍收了起來。

　　只聽天鶴上人道：「貧道如若傷重而死，你就是唯一收存這隱祕之人，至於日後是否要把它公諸江湖之上，那就要你自己決定了。」

　　林寒青正待答話，瞥見李中慧匆匆奔了過來，道：「西門玉霜已在我黃山世家之外，埋下伏兵，截擊與會群豪，已被她殲滅了兩批入山而來的武林同道。」

　　林寒青倏然而起，道：「姑娘是從何處聽得此訊？」

　　李中慧道：「從一個武當派中弟子口中聽得，七位武當門下，與江東五義結伴入山，在路上遇上了西門玉霜的伏兵，七五一十二個當場被殺死，兩個逃走，那傳訊之人，就是二人中之一。」

　　林寒青道：「那就不會錯了，姑娘準備作何打算？」

　　李中慧道：「我要率領人手，去接應群豪。」

　　林寒青道：「在下本當隨行，但這位道長傷勢甚重。」

　　天鶴上人接道：「你不用管我了，快些去吧！」

　　林寒青道：「這個、這個──」

　　這當兒素梅、香菊扶著白惜香疾奔而至。

　　白惜香顧不得和李中慧等講話，直衝到天鶴上人身前，道：「李夫人已賜靈藥，伯伯快些服下。」

　　天鶴上人望了白惜香一眼，道：「孩子，你果是有著不可思議之能。」伸手取過解藥，吞入腹中。

　　白惜香眼看天鶴上人服下解藥，才回頭望著李中慧道：「慧姐姐，可是局勢有了變化？」

　　李中慧道：「西門玉霜舉動迅快，已然率領屬下到此。」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慧姊姊，小妹有幾句不當之言，還望不要見怪。」

　　李中慧道：「姑娘儘管請說。」

　　白惜香道：「你約那西門玉霜在萬松谷中決鬥，可是想請李伯母出手干涉嗎？」

　　李中慧道：「我雖有此用心，祇怕家母不肯出面。」

　　白惜香道：「就算你約請九大門派高手相助，但如令堂不肯出手，這一戰你的勝算仍然不大。」

　　李中慧略一沉吟，道：「這要請教白姑娘了。」

　　白惜香閉上星目，喘了兩口氣，道：「令堂如是不出手，你亦有好處。」

　　李中慧奇道：「什麼好處？」

　　白惜香道：「西門玉霜在令堂未出手前，始終是心有所忌，不敢施展毒手，令堂出手之後，西門玉霜為勢所迫，必將放手施為，不論最後的勝負難屬，都將是一場悲慘無比的屠殺。」

　　李中慧道：「姑娘可曾和家母講過了嗎？」

　　白惜香道：「我曾為你借箸代籌，和令堂論及此事。」

　　李中慧急道：「家母之意如何？」

　　白惜香道：「令堂對此事，並非如姑娘所料，看的十分淡漠。」

　　李中慧道：「那是說家母十分關心了。」

　　白惜香道：「她似有無限隱衷，每當話題觸及此事，令堂都欲言又止。」

　　李中慧略一沉吟，道：「事已至此，縱然是必敗之局，也得放手一拼，家母肯否出手。已非我能計較。」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但目下還有一樁難題，還得姑娘相助。」

　　白惜香道：「什麼事？」

　　李中慧道：「王婆婆武功很高，但她要負責萬松谷中安危大任，四十八婢，盡在她指揮之下，西門玉霜不守約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趕到黃山，四面伏兵，分頭截擊來援高手，大戰之前，我方已死傷纍纍。」

　　白惜香接道：「是啦？你要我向令堂借用追雲、捕風二婢，助接迎群豪，是嗎？」

　　李中慧道：「正是此意，二婢武功，得家母親自指點，都有很深的造詣。」

　　白惜香道：「好吧，我去問問令堂。」

　　片刻之後，白惜香重又返回，身後緊隨著追雲、捕風二婢。

第三十三章

　　李中慧微微一笑，道：「家母為人，一向凜然難近，但對你之好，不但使我們做她子女的心中生妒，而且是叫人難以相信。」

　　這時，追雲、捕風已然行近身側，齊齊欠身對李中慧一禮，道：「見過姑娘。」

　　李中慧道：「不用多禮了，我要請你們助我一臂之力。」

　　追雲欠身說道：「小姐只管吩咐，小婢理該效勞。」

　　林寒青突然站起身子，道：「姑娘，在下亦願追隨一行。」

　　李中慧道：「西門玉霜已傾全力而來，我身為武林盟主，自然是不能避刀畏劍，此去凶多吉少，林兄又何苦冒此大險？」

　　林寒青道：「正是姑娘的人手不夠，在下才要相隨效力。」

　　李中慧目光轉注到白惜香的臉上，道：「白姑娘意下如何？」

　　白惜香望了林寒青一眼，道：「帶他去吧！西門玉霜不會殺他。」

　　李中慧道：「那就借重林兄了。」

　　林寒青低聲對白惜香道：「姑娘好好照顧天鶴道長，在下去了。」

　　白惜香道：「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林寒青道：「什麼事？」

　　白惜香道：「你要多用心機，少用武功，西門玉霜武功高你很多，如講打，你決然打她不過。」

　　林寒青若有悟的嗯了一聲，道：「西門玉霜為人多智，除了姑娘之外，祇怕無人能夠對她用謀。」

　　白惜香忽然微微一笑，道：「你也成，你不必多用心機，只要對她和善一些就是。」

　　李中慧道：「時光不早，小妹要去了。」

　　白惜香道：「慧姊姊多多保重。」

　　李中慧道：「多承關心。」

　　言罷，帶著追雲、捕風二婢，轉身行去。

　　林寒青舉步追去，緊隨在追雲、捕風二婢之後。

　　李中慧心中似是很急，一路上提氣疾奔，一語未發。

　　片刻工夫，已到了萬松谷口。

　　抬頭看去，谷口處一片平靜，那守在谷口的小翠，已然率人退走。

　　這時，太陽偏西，大約申初光景。

　　李中慧自小在萬松谷中長大，對萬松谷中的一草一木，無不瞭如指掌，只見左轉右折，一路奔行，片刻間，已然在萬松谷外，兜了半個圈子。

　　但見山風拂動野草，哪有一點人蹤。

　　林寒青暗暗忖道：西門玉霜如若在萬松谷外，埋伏下高手，轉了這麼多地方，怎不見一條人影？

　　李中慧突然停下腳步，躍攀上一株巨松之上，四面瞧了一陣，飄落實地。

　　林寒青低聲問道：「姑娘可曾瞧出一些端倪嗎？」

　　李中慧搖搖頭道：「如若他們在萬松谷出谷所在，埋下幾個暗樁，看到咱們出來之後，分別以約好的暗號，通知他們，全部隱起身來，自是不易找到了。」

　　林寒青道：「武當弟子，和江東五義在何處受到西門玉霜伏兵襲擊？」

　　李中慧道：「就在此地。」

　　林寒青道：「武當弟子和江東正義，既非束手待斃，必有搏鬥的痕跡，咱們不妨仔細瞧瞧。」言罷，凝神流目四顧。

　　只聽女婢追雲叫道：「這裡有很多血跡。」

　　林寒青奔了過去，果見山石上，有很多乾了的血跡。輕輕嘆息一聲，道：「大概不會錯了。」

　　忽聽李中慧高聲說：「西門玉霜，你既能作這等卑鄙之事，何以不敢現出身來，和我相見？」

　　語聲甫落，微風颯然，一條人影，由一株大樹上疾落而下。

　　李中慧冷笑一聲，道：「西門玉霜──」

　　那人影腳落實地之後，一直是背對著李中慧，聞聲轉過身來。

　　李中慧凝目望去，哪裡是西門玉霜，竟是守在萬松谷的小翠，不禁一皺眉頭，道：「原來是你。」

　　小翠淡然一笑，接道：「我家姑娘還未到黃山，倒勞你李姑娘掛心了。」

　　李中慧柳眉一揚，欲待發作，但突然又忍了下去，笑道：「江東五義和七個武當門下弟子，也是你截殺的了。」

　　小翠淡然一笑，道：「如是這筆帳要算在我的頭上，我小翠也不嫌多。」

　　林寒青道：「姑娘此言何意？」

　　小翠道：「我說了，李姑娘也是不肯相信，那還不如不說的好。」

　　李中慧道：「你說說看。」

　　小翠道：「我說江東五義和武當派七位道長，自相殘殺而死，你相不相信？」

　　李中慧略一沉吟，道：「只要你能說出一個可信的理由，我自會相信了。」

　　小翠格格一笑，道：「理由麼，說出來祇怕你要笑掉大牙了。」

　　李中慧道：「說說無妨。」

　　小翠道：「爭風吃醋，奇怪吧！七個全真道長，五個自號俠義的人物，為了一個女子，自相殘殺起來，不是很可笑嗎？」

　　李中慧道：「那女子可是姑娘你嗎？」

　　小翠道：「小婢長的這般醜怪，七位全真道長和江東五義，自然是不會為我拼命了。」

　　李中慧道：「如要相信的話，除非是你把那姑娘請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李中慧又道：「姑娘如不讓我等見識，那是自承信口開河了。」

　　小翠微微一笑，道：「兩位如若一定要見識一下，那也並無不可。」

　　李中慧道：「好！我倒是想見識一下那西門玉霜究竟有多少花樣？」

　　小翠目光轉注到林寒青的臉上，道：「李姑娘是女人，見見自是無妨，林相公乃男兒之身，最好是用不著見識了。」

　　林寒青道：「在下自信還有一點定力。」

　　小翠突然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支短笛，接道：「賤妾先為兩位吹上一段曲子聽聽如何？」

　　李中慧正待出口拒絕，小翠已放在口中吹了起來。

　　那笛聲十分奇怪，初聽之下，彆扭無比，但聽上一陣之後，那蹩蹩扭扭的聲音，漸漸使人覺得習慣，不似初入耳時，那等難聽。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李中慧突然怒聲喝道：「這有什麼新奇之處，還不快些停住。」

　　小翠不理會李中慧的喝叫，仍然不停的吹了下去。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聲音奇怪，那小翠何以會樂此不疲，其間祇怕是大有原因。

　　忖思之間，鼻息間突然聞到了一股腥臭之氣。

　　轉目望去，只見無數奇怪形狀的長蟲，分由四面八方而來，已然將幾人團團圍在中間，不禁大吃一驚，道：「蛇！」

　　小翠陡然停了短笛，緩緩說道：「不錯，蛇！萬松谷附近十里之內的各種怪蛇，都已經被我招來，此刻，在你們四周五十丈方圓，都已經聚滿了各種毒蛇。」

　　李中慧突然格格一笑，道：「西門玉霜的手下，除了弄蛇之外，祇怕也無法再用出什麼驚人之技了。」

　　小翠冷冷說道：「四位只要移動一步，我立將驅使各種毒蛇，分由四面八方，攻向諸位了。」

　　林寒青仔細看去，果然四周密密層層，都是毒蛇。不禁心頭火起，怒聲說道：「姑娘招來這多怪蛇，把我等困在此地，是何用心？」

　　小翠笑道：「那女子名叫蛇姬，如是四周無蛇，她就如離水之魚，不見興致，四周集蛇愈多，她就愈見妖媚了。」

　　林寒青奇道：「有這等事？」

　　小翠道：「我這就招她來此。」

　　李中慧低聲對追雲、捕風說道：「兩位請查看一下出路，咱們不能被她蛇群所困。」

　　二婢四顧一眼，應道：「小婢們開路，姑娘隨後。運劍護身，闖出蛇群，當非難事。」

　　林寒青道：「在下之意，不可造次。」

　　這時，小翠已然轉身而去，昂然從蛇群之中，緩步行過。群蛇雖亦昂首吐舌，望著小翠，但卻沒有一條當真的撲上。只見小翠擺柳腰，片刻間，已走的蹤影不見。

　　李中慧緩緩轉過臉去，望著林寒青道：「林兄有何良策，脫此圍困？」

　　林寒青道：「兄弟之意，不宜冒險，目下咱們四周的毒蛇，總在萬條以上，人與蛇拼，未免是有些划不來了。」

　　李中慧道：「林兄之意呢？」

　　林寒青抬頭望著三丈外一株巨松，道：「三位之中，哪一位輕功最好？」

　　李中慧望了追雲一眼，道：「你和捕風哪個好些？」

　　林寒青道：「姑娘能否躍上那巨松？」

　　追雲打量了那巨松一眼，道：「大概可以攀住松枝。」

　　林寒青道：「好！姑娘請躍上那株巨松，然後用一條絲帶，垂下松樹，在下等可借那帶子游蕩之力，可把我等帶到那巨松之上。」

　　追雲流目四顧，只見四周蛇群蠕蠕而動，昂首吐舌，躍躍欲試，不禁心頭駭然，暗中提聚真氣，雙臂一振，衝天而起。

　　飛起去兩丈左右之後，突然一長柳腰，懸空翻了一個跟頭，雙臂一張，抓住了一根松枝，借勢躍上松樹。

　　這當兒，四周的蛇群，已然緩緩向前移動，似是要擇人而噬。

　　追雲迅快的解下腰間絲帶，握在手中，高聲說道：「哪一位先上來？」

　　李中慧望了林寒青一眼，道：「林兄先上吧。」

　　林寒青眼見蛇群愈來愈近。探手從懷中取出了參商劍，道：「姑娘先上去吧。」

　　說話之間，追雲已然把手中絲帶，投了過來。李中慧道：「不用推辭了。」縱身而起，抓住絲帶。追雲腕上加力一帶，李中慧借力一個翻身，躍上松樹。

　　林寒青目光轉到捕風臉上，道：「姑娘上吧！」捕風也不推辭，飛躍而起。追雲疾快的投過來手中絲帶。捕風一伸手，抓住絲帶，躍上松樹。

　　林寒青一提真氣，正待飛躍而起，突然一聲冷笑，傳了過來，道：「林相公，不想死就站著別動。」

　　林寒青停下身子，緩緩轉過臉去，只見小翠站在三丈外一塊大石之上，當下冷冷說道：「姑娘可是覺著這區區蛇群，當真的能夠傷得了我林寒青麼？」

　　小翠緩緩說道：「那巨松周圍，五丈內再無銜接的松樹，你如登上了巨松，豈不是隱身絕地了麼？」

　　林寒青冷冷說道：「那總比站在蛇群之中好些。」

　　小翠道：「林相公如肯相信小婢之言，那就聽我吩咐，緩步走出蛇群。」

　　林寒青道：「如是在下不相信呢？」

　　小翠道：「那是自取死路，怪不得小婢了。」

　　這時，四周的蛇群，已然愈來愈近，逼到林寒青身邊四五尺處。但聞李中慧高聲說道：「林兄，快些上來。」喝叫聲中，拋過絲帶。

　　林寒青縱身而起，左手抓住絲帶。李中慧右手加力一拉，帶起林寒青的身子，疾向松樹之上飛去。

　　這當地，突然寒芒一閃，一道白光，疾飛而來，寒芒過處，斬斷了絲帶。絲帶雖斷，但林寒青已然借那絲帶收動之力，直向松樹之上飛去，左手一探，抓住了一條松枝。只聽嗤嗤兩聲，兩柄飛刀，破空而來。

　　林寒青一揮手中參商劍，噹的一聲，擊落一柄飛刀，但另一柄飛刀，卻疾飛而過，斬斷了林寒青手握的松枝。身子直向松樹下的蛇群中落去。

　　就在林寒青身子向下墜落的同時，李中慧已由松樹上疾飛而下，人還未落實地，長劍已然掃出，白光閃動之中，血雨紛飛，三丈圓中的毒蛇，盡為長劍斬斷。

　　這時，林寒青雙腳剛好落地。

　　李中慧急道：「快些躍上松樹，再商拒敵之策。」說話之中，當先騰身而起，飛上巨松。

　　林寒青緊隨著騰身飛起，翻上巨松。

　　只聽小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林相公，小婢已盡了心力，相公不肯聽小婢之言，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林寒青冷笑一聲，接道：「你的好心，我已經領教了。」

　　李中慧道：「是又怎樣？」

　　小翠又道：「小婢料想到。諸位被毒蛇所困之後，很可能避到那巨松之上，因此，早已在巨松之上，灑上奇毒，此刻，四位祇怕都已在不知不覺中為奇毒所傷。」

　　李中慧仔細瞧去，果然發現那松葉層中，有很多白粉末。

　　追雲深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四粒丹丸，林寒青、李中慧、捕風各一粒，自己也吞下一粒，說道：「這是夫人煉製的避毒丹，三位快快服下。」

　　小翠不聞幾人答應，立時又高聲說道：「諸位不妨運氣試試，當知我小翠之言不虛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我等你十聲鑼響，如是諸位還不肯棄劍就縛，別怪我小翠手段毒辣了。」

　　林寒青搖搖頭，道：「奇怪呀，奇怪。」

　　李中慧道：「奇怪什麼？」

　　林寒青道：「這地方對那小翠似是極為重要。」

　　語聲甫落，突聞噹的一聲鑼響，傳了過來。

　　李中慧分開松葉，凝目四顧，打量四周形勢，默然不語。

　　追雲突然一拉捕風衣袖，道：「我想到一個逐蛇之法。」

　　捕風道：「什麼法子？」

　　追雲道：「愚姊聽說長蛇怕火，咱們何不用火攻蛇。」

　　捕風道：「法子雖然不錯，但不知如何著手？」

　　追雲微微一笑，道：「兩丈外一片叢草，已經乾枯，咱們一起下樹，你替我守望，我去燃起叢草，但不知妹妹是否有這股膽氣？」

　　捕風笑道：「姊姊也未免小覷小妹了。」一沉氣，疾落下去。

　　追雲低聲說道：「姑娘，小婢先行逐退蛇群，再和那丫頭決一死戰。」不待李中慧答話，疾躍而下。

　　兩人一落實地，立時雙劍齊出，近身蛇群，吃兩人交織的劍光斬得血軀橫飛。

　　林寒青低頭看去，只見二婢雙劍交織成一片白光，直向兩丈外草叢之中滾去，視那滿地蛇群有如無物。

　　李中慧低言對林寒青道：「這套劍法，乃家母創出的地趟劍法，想不到二婢已經練到如此火候，這套劍法，專以在千軍萬馬中突圍之用。」

　　林寒青道：「令堂之能，果然是世所罕見，這套地趟劍法精戰嚴密，專以攻人下盤，就算是第一流的武林高手，也是不易招架。」

　　這時，二婢已然接近了叢草，追雲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火折子，正待晃燃，點燒草叢，突聞嗤嗤急響，破空而來。

　　追雲、捕風久年追隨在李夫人的身側，不但劍術上造詣甚深就是暗器方面，亦有著驚人的成就，聽得破空之聲，已知是暗器射來，頭也未回，雙劍齊齊拍出。

　　但聞啪的一聲，兩把柳葉飛刀，吃二婢雙劍擊落。

　　追雲右手揮劍打暗器，左手晃燃了火折子，燃著草叢。

　　捕風劍勢如輪，掃打四面蛇群。

　　這片草叢中，堆積著甚多枯枝，火勢一起，立時蔓延開去，片刻間，黑煙沖天而起，火勢熊熊，不可收拾。

　　追雲只顧點火，心神稍分，一條毒蛇，疾竄而上，一口咬在追雲左腕之上。追雲長劍一回，唰的一聲削下一片肉來。緊隨一劍，斬斷毒蛇，撕下一片衣襟，裹在傷處。

　　林寒青居高臨下，看的十分清楚，對那追雲的豪勇，暗生敬佩之心，忖道：追雲、捕風都是女流之輩，竟有如此豪氣，我林寒青堂堂男子，豈能坐視不管。心念一動，飛身而下，短劍揮動，斬斷一株小松，左手執松，右手揮劍，掃打蛇群。

　　就在林寒青飛身下樹的同時，小翠已率領十餘個高手趕到，分兵兩路，一路撲向追雲、捕風，小翠卻親率四個藍衣武士，奔向林寒青。

　　火勢蔓延，蛇群驚逃。

　　小翠滿臉激忿之情，盛怒之下，似已顧不得再吹笛役蛇，直撲林寒青，怒言說道：「還不棄劍就縛，難道你真要和我家姑娘作對？」

　　林寒青先是一呆，繼而淡然一笑，道：「我林寒青和雙方都談不上恩怨，只要你家姑娘能夠停息干戈，林某人──」

　　小翠長劍一揮，身後兩個藍衣武士，疾撲而上，一刀一劍，兩側攻來。

　　林寒青右手短劍一擺，和兩個藍衣武士打在一起，左手松枝，逐打地上群蛇。

　　小翠帶著另兩個藍衣武士，撲向巨松，高聲說：「李中慧，可敢和我一決死戰麼？」

　　李中慧應聲而下，道：「你們三個一齊上吧！」

　　李中慧長劍斜舉，一招「天外來雲」，封住了小翠的劍勢，長劍直劈下去。

　　出手一劍，守中帶攻。

　　小翠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件重要之事，突然收劍而退，道：「李姑娘，小婢有一件事不明，請教李姑娘？」

　　李中慧目光轉動，看兩處惡戰，雖然激烈，但追雲、捕風，和林寒青都無落敗之徵，心中一寬，冷冷說道：「什麼事？」

　　小翠道：「我家姑娘調製的毒粉，百試百驗，幾位明明中了毒，怎的不見毒性發作？」

　　李中慧道：「黃山世家珍藏著天下靈藥，何畏西門玉霜調製的毒粉？」

　　小翠一皺眉頭，道：「你們已服過解毒藥物了？」

　　李中慧淡然一笑道：「不錯，西門玉霜那點微末伎倆，難道還能在黃山世家中施展不成！」

　　小翠怒聲喝道：「你敢污辱我家姑娘。」欺身而上，揮劍橫砍。

　　李中慧道：「你一人不是姑娘之敵，要他們一起上吧！」口中雖然說的客氣，但手中的劍勢，卻是急如狂雨，擋開小翠劍勢，喇唰唰反擊三劍。

　　小翠吃那三劍疾攻，迫得向後退了兩步。

　　兩個藍衣武士原本橫劍而立，在一側觀戰，眼見小翠被人迫退，立時不約而同遞出劍招，分由兩側攻了上去。

　　李中慧施開博雜的黃山劍法，和三人打在一起，剎那間劍光輪轉，難分敵我。

　　追雲、捕風雙劍聯手，威力十分驚人，雖有四個藍衣武士攻兩人但仍然被二婢佔盡了優勢，攻多守少，這還是因為追雲左臂受傷，雙劍聯攻之勢較弱，四個藍衣武士才能支撐不敗。

　　林寒青仗著手中短劍鋒利，把一個藍衣武士手中長劍削去了一截，使兩人不敢和他劍勢硬接，保持個半斤八兩之局。

　　李中慧和小翠等一局，打的最是激烈，小翠武功高出藍衣武士甚多，而且劍招陰毒，不但攻出之劍變化難測，而且是劍劍攻向要害大穴，逼人施救。使李中慧要分出大半精神，防制小翠的劍招。

　　兩個藍衣武士，雙劍左右夾擊，乘空抵隙，雖不若小翠劍招這般凌厲惡毒，但和小翠劍招配合得十分佳妙。

　　這時，火勢燎原，幾人都已被圍困在大火之中。

　　追雲突然大奮神勇，快攻三劍，刺傷了一個藍衣武士。

　　四人合圍，已非二婢之敵，一個受傷之後，更是強弱是懸殊，捕風施出兩劍殺手，又傷了一個藍衣武士。

　　餘下兩人，似是已知非敵，抽劍而退，想待逃走，卻聽追雲冷笑一聲，道：「想走嗎？未免想的太便宜了。」右手一振，刺出一劍，捕風緊隨著欺身而上，又把兩個藍衣武士截住。

　　二婢已然發覺了處境之危，急於速戰速決。手中劍勢，更是凌厲，不足五合，兩個藍衣武士已傷在二婢劍下。

　　四個藍衣武士的傷勢，都是在要害所在，各中一劍之後，已然不能行動。

　　捕風道：「目下火勢已在，再不脫離火場，祇怕想走不易了。」

　　追雲目光一轉，道：「不錯，妹妹先助姑娘，我去幫助林相公。」

　　捕風應了一聲，仗劍奔向李中慧。

　　追雲縱身而起，兩個飛躍，已到了林寒青的身側，高聲說道：「林相公，小婢助你一臂之力。」其實，話已是多餘講的，話未出口，劍勢已然遞出。

　　兩個藍衣武士，雙戰林寒青，也不過打一個半斤八兩之局，再加上追雲，兩個藍衣武士如何還是敵手，六七合後，已被追雲刺倒了一名藍衣武士。

　　林寒青大發神威，疾攻兩劍，也傷了一個藍衣武士。

　　轉臉望去，只見小翠孤軍備戰，和李中慧，捕風惡戰一起。

　　小翠身上，已經受了數處劍傷，鮮血淋漓，但她仍然揮劍猛攻，不死不休之概。

　　原來捕風趕去助戰，很快的傷了兩個藍衣武士。

　　林寒青趕了過去，高聲說道：「小翠姑娘，你帶的人手，已然全亡，剩你一人，豈是我等之敵，還不棄劍認輸？」

　　小翠怒聲接道：「黃山世家，毀滅在即，我小翠就算戰死於此，也有我家姑娘為我報仇。」

　　追雲接道：「這丫頭如此蠻橫，林相公也不用勸她了，她既想死，咱們讓她償了心願。」長劍一揚，攻出一招。

　　小翠橫劍一格，封住追雲的長劍，卻不料捕風斜裡一劍刺了出來。

　　追雲、捕風二婢，藝得李夫人親自指點，在黃山世家芸芸女婢中，武功最為高強。

　　小翠武功雖高，也無法拒擋二婢，擋開追雲一劍，卻無法避開捕風劍勢，寒芒閃處，正中左肩。

　　小翠大喝一聲，全力攻出兩劍，迫開李中慧和追雲的劍勢，疾退三尺，仰天長嘆一聲，道：「姑娘啊！小婢已經盡了心力。」橫劍向頸上抹去。

　　林寒青疾快的追上一步，揮動參商劍，擋住了小翠右腕，奪過她手中長劍。

　　小翠怒聲喝道：「誰要你來救我？」

　　林寒青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姑娘又何苦自刎求死呢？」

　　小翠身子搖了兩搖，大聲喝道：「你給滾遠──」話未說完，人已不支，一跤倒在地上。

　　李中慧橫劍而立，淡然說道：「林兄，你可真要救她嗎？」

　　林寒青道：「唉！她雖是西門玉霜的女婢，但並非罪魁禍首，看她忠義之風，必知感恩，殺她一人，何補大局。姑娘就饒了她吧？」

　　李中慧道：「火勢就要淹至，你既然要救她的命，還不快些帶著她走？」

　　林寒青略一沉吟，抱起了小翠，當先向前奔去。

　　幾人一陣急奔，脫離了火場。

　　李中慧凝目望著火場，自言自語地道：「她儘可逃命，但她卻苦戰不退，林兄救了她，是給了她很大痛苦，似是只有死亡一途，才能使她免除痛苦。」

　　林寒青道：「不錯，在下心中亦有所感。」

　　話還未完，突然聽得火場中一陣爆響，一股濃煙，沖天而起。

　　緊連著爆響連聲，有如山崩地裂一般。

　　李中慧臉色一變，道：「好惡毒的手段，幸好追雲放了這一把火。」

第三十四章

　　小翠似是被那連聲爆響聲驚醒，睜開星自，嘆道：「完啦！完啦！姑娘啊！小翠對你不住，叫我慚愧死了。」

　　李中慧咬的牙齒作響，道：「我想不到西門玉霜竟然會使用這等卑劣的手段。」

　　只聽一聲冷笑，傳了過來，道：「李盟主，背後出言傷人，不覺有失盟主的風度嗎？」

　　李中慧回頭望去，只見西門玉霜身著玄色勁裝，手臂上搭著一件斗篷，一臉風塵，顯是剛剛趕到。

　　林寒青緩緩放下小翠，道：「姑娘來的正好，你的愛婢受傷甚重，如不及早療治，祇怕已無法再撐下去了。」

　　西門玉霜大步行了過來，望了小翠一眼，道：「是誰傷了她？」

　　追雲、捕風齊聲應道：「是我。」

　　西門玉霜兩道冷電一般的秋波，掃掠過二婢，道：「你們兩人都有份了。」

　　李中慧冷冷說道：「小妹已約好姑娘，定期決戰，各憑武功，以決生死，想不到你竟然借機暗遣人手，施用這等毒計，若不是我等發覺得早，祇怕天下英雄，都將為你暗算，這手段難道還不夠卑劣麼？」

　　西門玉霜柳眉聳動，伏身一掌，按在小翠前胸之上。

　　西門玉霜一掌按下，小翠倏然清醒了過來。

　　立時冷冷說道：「誰要你在這裡埋下火藥？」

　　小翠道：「不是姑娘傳下了金簪嗎？」

　　西門玉霜道：「那金簪現在何處？」

　　小翠道：「藏在小婢的前胸之中。」

　　西門玉霜伸出右手，扯開了小翠前胸衣服，果然取出了一枚金簪。

　　李中慧道：「憑據確鑿，姑娘還有何狡辯？」

　　西門玉霜不理李中慧的責問，仔細瞧了那金簪一陣，突然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兩顆丹藥，投入小翠的口中。道：「快些服下藥物，你必須留下性命，洗刷我的清白。」

　　但聞衣服飄風之聲，一人疾奔而至。凝目望去，只見一個中年美貌婦人，一身白衣，飄然而至。李中慧叫一聲母親，跪拜下去。來人正是李夫人。追雲、捕風也隨著屈膝拜見。

　　李夫人右手一揮，一股暗勁湧來，冷漠地說道：「不用行禮了。」目光轉到西門玉霜的臉上，道：「你可是西門玉霜？」

　　西門玉霜一頷首，道：「正是晚輩。」

　　李夫人道：「對小女的事，我一向很少過問，但姑娘這等手段，不是對付小女。而是想一舉盡毀我黃山世家了。」

　　西門玉霜舉手理一下鬢邊長髮，說道：「晚輩日夜兼程而來，剛剛趕到，對此地發生的事，是一無所知。老前輩稍安勿躁，看我審問這個丫頭，當不難問出真象來。」

　　李夫人望了躺在地上的小翠一眼，道：「她傷得很重嗎？」

　　西門玉霜道：「不要緊，已服過我的靈藥，大概是不會死了。」

　　李夫人道：「好，你問吧。」

　　林寒青眼看情勢劍拔弩張，大有立時動手之意，心中暗暗忖道：「李夫人、連雲、捕風，加上李中慧，一共四人，西門玉霜孤獨一人，武功再高，也難是幾人之敵。」

　　只聽西門玉霜冷厲的聲音，說道：「小翠，你神智清醒嗎？」

　　小翠回道：「此刻，小婢的神智十分清醒。」

　　西門玉霜道：「我問一句，你說一句，我不是怕任何人，或是故意洗脫得清清白白，我只是想證明掃平黃山世家，還用不著施用此等卑劣的手段。」

　　小翠道：「姑娘儘管發問，小婢自當據實奉告。」

　　她全身下上，染滿鮮血，臉色一片蒼白，但仍然睜著一對圓大的眼睛，望著西門玉霜，等候吩咐。

　　西門玉霜道：「你記不記得那冒傳我金簪令諭的，是什麼樣個人物？」

　　小翠道：「一身黑衣，背插長劍。」

　　西門玉霜道：「我問他長的模樣。」

　　小翠道：「他臉上戴著蒙面黑紗，小婢瞧不清楚。」

　　西門玉霜道：「哪來這麼多火藥？」

　　小翠道：「那黑衣人押來的，他手執金簪，說是姑娘命他送來火藥，要小翠在此地布下一座火雷陣，姑娘要把參與黃山大會的武林高手，一齊誘來此地，一舉間盡置死地。」

　　西門玉霜道：「那擔送這些火藥之人，都是什麼樣的人物？」

　　小翠道：「分著彩衣，很像姑娘手下的五色衛隊。」

　　西門玉霜輕輕嘆息一聲，道：「他們打聽的很清楚，那是早有預謀了。」微微一頓，接道：「小翠，你隨我多年，難道就瞧不出這金簪是假的麼？」

　　小翠道：「小婢見得金簪令諭，心中誠惶誠恐，一直擔心著難以完成姑娘交下來的重責，哪裡還會去分辨真假？」

　　西門玉霜回過臉去，望著李夫人道：「事情經過就是這麼簡單，有人恨你們黃山世家，但又不敢出面，故意借我之名，不知你相不相信？」

　　李夫人道：「看來倒不像謊言。」

　　西門玉霜伏身抱起小翠，道：「我祇想說出真相，至於李夫人是否肯信，那就不關我的事。」轉過身子，接道：「請讓路吧！我要走了。」

　　李中慧道：「姑娘止步。」

　　西門玉霜冷厲的目光，轉注到李中慧的臉上，道：「李姑娘還有何話說？」

　　李中慧緩緩說道：「這火雷陣不是姑娘遣人所布，那也罷了，姑娘愛婢小翠，在約期之前，帶人趕來我黃山世家，難道也不是姑娘所遣麼？」

　　西門玉霜道：「小翠到是我派她來此。」

　　李中慧道：「姑娘遣她來此，不知是何用心？」

　　西門玉霜目光轉注到林寒青的臉上，道：「我要她送一個信。這位林兄，想她必已給你李姑娘看過了。」

　　李中慧道：「千里寄相思，遣派一人也就夠了，用不著勞師動眾，讓那小翠姑娘帶了很多高手，趕來此地。」

　　西門玉霜道：「小翠可曾侵犯你們黃山世家？」

　　李中慧道：「雖未攻入萬松谷中，但卻傷了赴我黃山之約的武林同道。」

　　西門玉霜緩緩放下懷中的小翠，道：「李中慧，你不用無事生非，如是覺得此刻是殺我西門玉霜的機會，也不用找借口了，只管出手就是。」

　　李中慧回頭向母親望去，只見她臉上片冷漠，叫人無法猜測她心中所思。

　　正感為難之間，突然追雲、捕風，並肩而出，齊齊抽出長劍道：「小婢久聞西門姑娘的武功高強，不知可否賜教一二？」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你們不是我的敵手，換個人動手吧！」言語上之意，隱隱是指李夫人，追雲道：「小婢們如若死在姑娘手下，只怪學藝不精，死而無憾。」

　　西門玉霜道：「好吧，你們如是一定想見識一下，我也不便使你們太失望了，你們一齊出手吧！」神情鎮靜，氣度悠閒，若有所恃。

　　追雲、捕風二婢，相互望了一眼，齊齊顫動劍訣，緩緩送出劍勢。二婢似是已知遇上了從未遇的強敵，攻出劍勢，不敢存絲毫大意。哪知西門玉霜凝立不動，直待雙劍將要近身之際，才突舉步一跨，靈巧無比的避開二婢。二婢劍勢落空，立時回劍自保，長劍各護前胸。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不用緊張，我讓你們三招。」

　　二婢正待舉劍再攻，突問一聲嬌呼傳來道：「不要動手。」

　　抬頭望去，只見素梅、香菊，抬著白惜香如飛而來。

　　李夫人一皺眉頭，欲言又止。素梅、香菊緩緩放了軟兜，白惜香喘了兩口氣，扶著素梅香肩，站了起來，說道：「西門姐姐，久違了。」

　　西門玉霜想到在船上傷她之事，心中有些歉然，但她生性倔強，向來不願認錯，冷冷地應道：「咱們分手不過月餘。當不得久違二字。」

　　白惜香道：「那時小妹入了魔道，算不得人。」

　　西門玉霜道：「此刻呢？」

　　白惜香道：「還我本來面目，仍然多病之身，姐姐只要一個指頭，立可取我之命。」

　　西門玉霜道：「看起來你的身體，比咱們在徐州相見之時，更加壞了。」

　　白惜香道：「但我卻生活的比那時更快樂。」

　　西門玉霜望了林寒青一眼，淡然一笑，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肯再習那九魔玄功，以療活多病之軀？」

　　白惜香道：「西門姐姐不會明白的。」

　　西門玉霜道：「難道這裡面還有什麼深奧的道理不成？」

　　白惜香嫣然一笑，道：「如是姐姐明白了個中道理，即將掀起的一場殺劫，立時可消弭於無形之中。」

　　李夫人突然接口道：「佛門廣大，但亦不度無緣之人，孩子，你又要管閒事了。」

　　白惜香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人豈無惻隱之心，夫人──」

　　夫人冷冷地接道：「不要再說下去了。」

　　白惜香也不生氣，仍然是心平氣和地說道：「晚輩言語有錯失之處，還望夫人多多原諒。」

　　西門玉霜縱聲大笑，道：「李夫人，晚輩曾聽得江湖傳言，李夫人乃是當今武林中第一高手，但不知這傳言是否可靠？」

　　李夫人道：「你自信武功如何？」

　　西門玉霜道：「如論單打獨鬥，放眼當今江湖，鮮有匹敵之人。」

　　李夫人道：「那就不容易了。」

　　西門玉霜沉吟了一陣，才想通李夫人話中含意，道：「是啦！李夫人可是要晚輩試試麼？」

　　李夫人目光一掠李中慧道：「我本不想管武林中事，縱是我的女兒，我也是不願過問。」

　　西門玉霜道：「但此刻，你卻改變了心意，是嗎？」

　　李夫人道：「不錯，我雖不願為親情所困，亦當為人間作次善事。」

　　西門玉霜道：「那是說，殺我西門玉霜以謝天下了。」

　　李夫人道：「我縱然不殺你，也該廢了你的武功，免得你縱橫無敵，為所欲為。」

　　西門玉霜臉上怒容一閃而逝，微微一笑，道：「李夫人，這不是說說就成的事啊！」

　　李夫人目光由追雲、捕風二婢臉上掃過，道：「我如和這位西門姑娘動上手後，不許你們任何一人相助。」

　　孤傲的西門玉霜，冷笑一聲說：「就算她們出手相助，那也無妨。」

　　李夫人冷漠一笑，道：「西門玉霜，你如能勝得過我，大約就可以遂你獨霸武林之願了。」

　　西門玉霜道：「早晚我們免不了一場交手，要來的總是要來。夫人德高望重，晚輩理應先讓兩招。」

　　李夫人淡淡笑道：「你太狂了。」緩步直向西門玉霜行去。

　　林寒青心已知這兩人，靜則如山嶽峙立。但出手一擊，必將是石破天驚，這一戰，祇怕兩人之中，必要有一人傷亡。

　　心念轉動之間，突聞白惜香高聲叫道：「不要打！」

　　扶著素梅香肩，直行過來，接道：「此時此刻，還不是你們動手的時機。」

　　西門玉霜道：「為什麼？難道動手打架，也得選一個黃道吉日麼？」

　　白惜香道：「天下英雄，都將陸續的會聚黃山，武林中最大的一次盛會，即將揭幕，你們兩位一場拼搏，該是這場大會的閉幕決戰，如是你們此刻動手，豈不要讓天下英雄失望。」

　　西門玉霜目光轉注到李夫人的臉上，道：「白姑娘說的甚有道理，夫人覺得如何？」

　　李夫人冷冷回顧了白惜香一眼，道：「孩子，你總是愛管閒事。」轉身緩步而去。

　　看上去她走得很慢，但一轉眼間，已是蹤影不見。

　　白惜香轉臉望著李中慧，道：「小妹來此之時，已經聽得消息，有很多武林高手，趕到了萬松谷外，姐姐也該回去，招呼他們了。」

　　李中慧一皺眉頭，帶著追雲、捕風而去。

　　林寒青心中暗道：白惜香把人都攆走，祇怕有事和西門玉霜談了，我留此地，恐有不便。悄然不響的轉身行去。

　　但聞白惜香道：「林兄止步。」

　　林寒青道：「兩位談話，在下留此，方便嗎？」

　　白惜香笑道：「如是人生如戲，你就是這劇戲的主角，離開你我們唱不成了。」

　　西門玉霜眨動了一下星目，茫然道：「你在搞什麼鬼？」

　　白惜香笑道：「你也是這劇戲的主角。」

　　西門玉霜若有所悟的格格一笑，道：「你呢？還有李中慧？都該是主角了。」

　　白惜香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那李中慧，以十幾歲的大姑娘，領袖武林，那是很風光了，至於小妹，弱軀多病，難久人世，只能作個穿針引線人。」

　　西門玉霜臉上笑容斂失，又變成一片冷漠，緩緩說道：「李中慧以武林盟主的身份，約請了無數高手，會集於萬松谷中，我西門玉霜被迫，也請了幾個助拳之人，他們已允予相助，一兩天內，就可趕到。撇開我父母大仇不談，單說目下的情勢，已如騎上虎背，誰也無法下臺，這一仗是打定了，此時此刻，似不宜再談兒女私情──」

　　語聲微微一頓，道：「要緊的是，你必須早些作一抉擇，我西門玉霜是不敢存有奢望，希望你白姑娘助我一臂，只求你撒手不管，帶著林寒青離開黃山世家，找一處幽靜所在，過幾年安閒生活，這是西門玉霜的肺腑之言，你如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白惜香搖搖頭道：「我不能走。」

　　西門玉霜道：「為什麼？」

　　白惜香道：「我答應李夫人的事，還沒有替她辦好，何況我決心戒習魔功之後，身體變得更加虛弱，已經沒有幾個月好活了。」

　　西門玉霜冷冷地打斷白惜香的話，道：「你可是認為這黃山世家固若金湯，那李夫人定可以保護你們的安全嗎？」

　　白惜香淡然一笑，道：「你可是認為你能夠勝得過那李夫人嗎？」

　　西門玉霜道：「我已知道那李夫人確實身懷絕技，單打獨鬥，我未必能夠勝她，但她想勝我西門玉霜，也不是容易的事，可能的是一個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結局，除非你打算留在這裡助她一臂之力，要不然就聽我話，早些離開。」

　　白惜香道：「你約的什麼人為你助拳，好像是有著必勝的把握。」

　　西門玉霜道：「這是一場硬憑武功的決戰，就算你白惜香才智絕世，也難想出其他良策。」

　　白惜香嘆息一聲道：「你語氣如此堅決，那是非得打這一仗不可了？」

　　西門玉霜道：「形勢如此，我實在想不出一絲一毫的和解之望。」

　　白惜香臉色微微一變，道：「我雖無力阻止你掀起這場殺劫，但可使那李夫人一宵間武功大增。」

　　西門玉霜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此話出諸白惜香之口，自叫我無法不信。唉！你為什麼要說出來，當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了。」

　　白惜香道：「怎麼？難道你要殺了我？」

　　西門玉霜道：「你猜的一點不錯，殺了你，我或可多上幾分勝算。」緩舉起右掌。

　　林寒青喇的一聲，抽出懷中短劍，疾行兩步，擋在白惜香身前，道：「她好意勸告於你，聽與不聽，憑你主意──」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接道：「林寒青你未免太不量力了，就憑你，也能救得了白惜香，我西門玉霜雖是女流之輩，但卻深知不能懷婦人之仁的道理，你連自己都無法保全，難道還想救人嗎？」

　　林寒青肅然說道：「不錯，在下亦知難是姑娘之敵，但我林寒青卻有不畏死的豪氣。」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豪氣也不能保全你的性命。」語聲微頓，突轉冷厲，道：「快些給我閃開。」

　　林寒青短劍平胸，暗中運氣，靜立不動。

　　白惜香臉色大變，冷笑一聲，道：「西門玉霜，難道你一定要試試小妹的手段嗎？」

　　西門玉霜先是一怔，繼而淡然一笑，道：「白姑娘，你可是黔驢技窮，連詐語也要用出來嗎？」

　　白惜香突然推開了素梅、香菊，低聲說：「林兄閃開。」

　　林寒青回頭一顧，只見白惜香滿臉肅穆，臉色泛昇起一片艷色，驟然間換了一個人般，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難道她真的有著武功不成？」

　　西門玉霜一對冷森的目光，直逼注白惜香的臉上，似是要從她神色之間，瞧出一些隱祕。

　　白惜香道：「我已經知道了她的手段，惡毒、冷酷，何況她已經傷了我一次，難道我還會讓她再傷到我嗎？」

　　林寒青目光轉動，望向素梅、香菊。只見兩人臉上亦是一片茫然之色，顯然，二婢對白惜香這情勢，亦是不解。

　　但聞白惜香緩緩說道：「西門玉霜，你怎麼不出手了？」

　　這時，素梅、香菊，都已經拔出長劍，全神貫注場中。準備隨時出手相救。

　　林寒青亦是全身戒備，準備隨時出手。

　　西門玉霜神情嚴肅，雙目一直盯在白惜香身上打量，足足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後，突然躬身抱起小翠，冷冷說道：「想不到白姑娘已經練成了血手玄功。」

　　突然轉身而去，片刻間，走的蹤影不見。

　　白惜香凝立了良久，低聲問道：「西門玉霜走遠了嗎？」

　　林寒青道：「早已不知去向。」

　　白惜香道：「那很好──」

　　突然伸手從肋間拔出一根金針，一跤跌坐在地上。

　　素梅、香菊急急行了過去，扶起白惜香道：「姑娘──」

　　白惜香睜開雙目，喘了兩口氣，道：「我們得快些走了，如若我想的不錯，那西門玉霜很快就會想出其中破綻。」

　　林寒青道：「姑娘可是用的詐術？」

　　白惜香道：「她胸中填滿了怒火、仇恨，如是去而復返，祇怕連你也不肯放過，此時此情，我已無法對你說的明白，咱們得快些走了。」

　　素梅、香菊，扶起白惜香奔上軟兜，舉步向前奔去。

　　林寒青仗劍相護，斷後而行。

　　轉過一個山彎，瞥見路中站著一個面容醜怪，長髮高挽的女子。

　　那女子面貌之醜，舉世罕見，只瞧得香菊啊唷一聲驚叫。

　　林寒青飛身一躍，搶到軟兜之前，冷冷說道：「西門玉霜，不用裝神扮鬼了。」

　　那女子緩緩從臉上取下面具，果然正是那西門玉霜。

　　素梅、香菊不約而同，放下了肩上軟兜，唰的一聲，抽出了背上長劍。

　　西門玉霜望也不望二婢一眼，冷冷說道：「白惜香，你走的太急了。」語氣突轉，冷冰冰地說道：「念在咱們相識一場的份上，我給你選擇死亡的機會，你是自絕呢？還是要我動手？」

　　林寒青冷冷說道：「西門姑娘可是忘了我林某在此？」

　　西門玉霜嫣然一笑，道：「你在此又能怎麼呢？」

　　林寒青道：「在下雖然自知非敵，但你在殺死白姑娘之前，必得先殺了我林寒青。」

　　西門玉霜道：「嗯！生雖不能同羅帳，但死後卻可同埋葬。林寒青啊！我成全你們了。」

　　素梅、香菊齊聲援道：「還有我等。」

　　西門玉霜目光一掠二婢，接道：「你們兩位麼？我一併成全了。」

　　說話之間，突然欺身而進，右手一揚，拍向素梅，左手卻向香菊抓了過去。素梅急急而退，揮劍掃去。香菊卻覺腕脈一麻，手中長劍，竟然被西門玉霜輕輕易易的奪了過去。原來，她志在奪劍，攻向素梅的一掌，不過是逼她躍退，不能出手。

　　素梅看她出手一招，就奪去了香菊手中長劍，心中大是吃驚，揚手一劍，刺了過去。西門玉霜長劍揮動，舉劍封去。只聽噹的一聲金鐵交鳴，素梅手腕一麻，長劍再也抓不牢，脫手飛去。

　　西門玉霜一劍震飛素梅手中兵刃，隨手又一劍削了過去。這一劍來勢奇快，素梅急向旁側讓避，仍是晚了一步，唰的一劍，寒芒掠頂，削下一片青絲。

　　林寒青突然大喝一聲，挺劍而上，擋在白惜香的身前。

　　西門玉霜柳眉一揚，怒聲喝道：「林寒青，你當真找死嗎？」長劍一擺，若點若劈的刺了過去。

　　林寒青只覺她手中劍勢來的十分怪異，竟然無法預測她是點是劈，攻向何處，心中大驚之下，只好舉劍護住全身。這是完全的守勢，不論對方如何攻他，這是只有挨打的份兒。

　　哪知西門玉霜劍勢將攻近他身側時，突然又收了回來，冷冷說道：「林寒青，我問你一句話，你要老老實實的告訴我。」

　　林寒青道：「什麼話？」

　　西門玉霜道：「你泥菩薩過河，自身都無法保全了，為什麼還要救白惜香？」

　　林寒青道：「她弱你強，你以強凌弱，我林寒青自是不能坐視。」

　　西門玉霜面容冷肅地道：「只有這一點理由嗎？」

　　林寒青道：「難道還不夠嗎？」

　　西門玉霜道：「不夠，老實說，你是不是很喜歡她？」

　　林寒青呆了一呆，心中暗道：「如說整個的世間我喜歡一位姑娘，那人就是白惜香了。」

　　回目望去，只見白惜香倚在一株小松之上，臉上是一片微微的笑意，毫無畏懼之情，當下一挺胸，道：「不錯，怎麼樣？」

　　西門玉霜道：「不怎麼樣──」緩緩垂下長劍，說道：「你既然很喜歡她，為什麼不帶她離開這是非之地？林寒青，這一戰，我雖無絕對制勝的把握，但那李夫人卻比我更少上幾分勝機，大戰揭開，必將是一場慘不忍睹的結局。聽我話，帶著她遠走高飛，大劫之後，江湖可能有一段長時間的平靜，有白惜香那樣好師傅，三五年你就可藝登高峰，那時，再出江湖，收拾這一局殘餘之棋。」

　　她說的十分誠懇，圓圓的大眼睛中，含蘊了兩顆晶瑩的淚水。

　　林寒青有些茫然，只覺這西門玉霜情緒的變化，有如迅雷閃電一般，來的是那麼迅快，突然，呆呆的站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白惜香緩緩接口說道：「西門玉霜為人雖然惡毒，但這幾句話，卻是出自內心。」

　　林寒青望望白惜香，又望望西門玉霜，長嘆一聲。道：「姑娘雖是一番好意，但我林寒青只有心領了，我不能走，白姑娘更不能走。」

　　西門玉霜怒道：「為什麼不能走，天涯這等遼闊，何處不可以安身，定要留在這裡，那是存心要和我作對了？」

　　白惜香突然舉步而行，走了過來。接道：「西門姊姊，你既知天涯遼闊，為何不肯後退一步，你想和那李夫人拼個同歸於盡，玉石俱焚，小妹看來，你和她都難如願以償。」

　　西門玉霜冷冷接道：「你可是說我不是她的敵手？」

　　白惜香道：「你雖然得天獨厚，但功力比起李夫人，確然要遜一籌，說一句不怕姐姐生氣的話，五百招內，李夫人可以勝你。」

　　西門玉霜面色冷肅地說道：「不論我是否李夫人的敵手，但你留在這裡於事何補？」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我要留在這裡收拾殘局，為了你，為了李夫人，我不能撒手而去。」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好！我已經好言奉勸過，盡了我的心力，你們硬要留在這裡自取滅亡，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我倒要瞧瞧你憑借什麼收拾這一局殘棋？」

第三十五章

　　白惜香道：「我還道你真的沒有一點情意，原來你心中對他亦有著幾分柔情，只憑此點，小妹也該留此救你了。」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死在臨頭，你還逞口舌之能。」

　　長劍一擺，閃起兩朵劍花，分向素梅、香菊，刺了過去。

　　二婢長劍擺動，接了一招。

　　西門玉霜劍上力道強猛，二婢接得一劍之後，各自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白惜香搖搖頭，嘆息一聲，道：「西門姊姊，你再回頭瞧瞧，什麼人來了？」

　　西門玉霜微微一怔，回頭望去，只見李夫人滿臉肅然之色，在身後兩丈左右處。

　　白惜香低言說道：「姐姐走吧，此時此刻，不是逞強好勝時刻。」

　　西門玉霜目光轉注到李夫人的身上，道：「夫人既然來了，請試我西門玉霜一劍如何？」

　　李夫人冷漠地說道：「那很好，你用出全身功力，攻我一劍，如是這一劍能夠把我殺死，黃山世家這一場大戰，你就算先握了一些勝算，如是傷我不了，你也該及時回頭。」

　　西門玉霜道：「晚輩久聞黃山世家武功博廣異常，李夫人更是當代第一高手，這一劍之賭，晚輩還自知難握勝算。」

　　李夫人道：「你要攻我幾劍，才能有勝的把握？」

　　西門玉霜道：「如是三個月之前，夫人和晚輩打賭，晚輩想也不多想，就會答應下來，但此刻情形不同。事情已如弦上之箭，勢在必發，咱們各以武功，分出生死，也不用定下什麼賭約了。夫人如想阻止晚輩，挽救黃山這場大劫，唯一之策，就是把晚輩當場處死。」

　　說話之間，緩緩揚起了手中長劍。

　　李夫人肅然而立，雙目注定著西門玉霜手中長劍，緩緩說道：「你出手了吧！」

　　西門玉霜道：「恭敬不如從命，李夫人，小心了。」

　　突然一振玉腕，那百煉精鋼的長劍，有如一條軟帶，閃動了幾下，緩緩向李夫人刺了過去。

　　林寒青的想像中，這兩大高手動起手來，必將是以快打快的局面，其間變化，當是間不容髮，想不到西門玉霜遞出的劍勢，竟是如蝸牛慢步，別說刺中李夫人了，就是一個不解武功的人，這樣慢的劍勢，也是難以傷得到他。

　　凝目望去，只見李夫人靜如山嶽，但雙目神光，卻是盯注在西門玉霜的長劍之上，顯然十分小心、謹慎。

　　西門玉霜長劍將近李夫人前胸之時，突然由慢轉快，寒芒閃轉，幻起了漫天劍花，耀眼奪目。

　　李夫人全身都在西門玉霜劍花籠罩之下。

　　林寒青吃了一驚，暗道：要糟，劍勢如此凌厲，祇怕李夫人非要傷在劍下不可。

　　念頭轉動之間，場中已然有了變化，只見那西門玉霜長劍幻起的漫天劍花，突然間斂失不見。

　　李夫人仍然站在原地未動，只是臉色更見冷峻、嚴肅。

　　西門玉霜手中仍然握著長劍，兩人相對而立，默然不語。

　　林寒青心神微分，沒有看清楚李夫人如何破解了西門玉霜那凌厲的劍勢，心中連道可惜。

　　兩人相對而立一盞熱茶工夫之久，西門玉霜突然棄去了手中的長劍，道：「夫人功力深厚，果是名不虛傳，決戰之日，晚輩當再領教。」緩緩轉身而去。

　　她雖然儘量保持著步履的穩定，神態的鎮靜。但林寒青仍然瞧出了她拖動步子的蹣跚之態，顯然是受了很重的內傷。

　　直待西門玉霜的背影，轉過了一個山腳不見，李夫人突然急步繞入了一塊大岩石之後。

　　林寒青看她舉步落足之間，身軀飄搖不定，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難道那李夫人也受了傷？當下舉步追了過去。

　　只聽白惜香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快些站住。」

　　林寒青停下腳步，回頭說道：「叫我嗎？」

　　白惜香舉手招動，林寒青緩步走了過去，道：「姑娘有事吩咐？」

　　白惜香低聲說道：「你可是想去瞧瞧李夫人？」

　　林寒青道：「我瞧她有些不對，似是受了傷。」

　　白惜香點頭，道：「不錯，她受了傷，不過西門玉霜傷得比她更重，唉！看起來，我不能袖手旁觀了。」

　　林寒青暗自奇道：你自棄了九魔玄功後，人又恢復了多病之軀，難道還能出手和人搏鬥不成。心中念轉，口裡卻說道：「姑娘如能想出一個良策，使西門玉霜知難而退，免除這一場殺劫，那是最好不過了。」

　　白惜香緩緩倚在素梅身上，道：「現在不要談了，以後再說吧！」

　　凝目望去，只見她臉上滿頭大汗，滾滾而下。林寒青吃了一驚，大步行了過去，道：「怎麼了？」伸手抓住了白惜香的左手，只覺她左手冰冷，不禁一呆。

　　素梅輕輕嘆息一聲，道：「林相公不用擔憂，我家姑娘每逢到氣怒和驚駭之事，總是如此，過一會兒就好了。」

　　目光轉到香菊的臉上，道：「咱們得快些抬姑娘回去。」

　　香菊應了一聲，抬過軟兜，素梅抱起了白惜香，放在軟兜之上。

　　林寒青道：「兩位先走，在下要等候李夫人。」

　　素梅道：「李夫人也許已先回了萬松谷，你一人在此，萬一遇上了西門玉霜，豈不糟了嗎？」

　　林寒青道：「不要緊，白姑娘說那西門玉霜受傷之重，尤過李夫人，想她一時之間，決然難以行動，兩位先回去吧，在下等候片刻，再回萬松谷不遲。」

　　素梅道：「好吧！你要多多小心一些了。」

　　抬起白惜香疾奔而去。

　　林寒青繞過一片山石，凝目望去，只見山石嵯峨，哪裡有李夫人的影子，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這李夫人明明行入了這大石之後，難道她重傷之軀，還能翻越山嶺而去不成？

　　當下順道向前找去，行入了一道狹窄的山谷之中。

　　這是一道十分荒涼的山谷，雜草橫生，掩沒去徑，林寒青拔出短劍，揮劍開道而行。

　　不覺之間，已深入五十餘丈。

　　只見一塊高大岩石，攔住了去路。

　　林寒青正待飛身躍上石岩，看個明白，突聞嗤的一聲輕響，右手肘間一麻，手中短劍，脫手落地。

　　大岩一側，緩步走出一個臉色蒼白，身體瘦高，滿臉陰森之氣的白衣少年，一對森冷的目光，盯注在林寒青的臉上，但卻一語不發。

　　林寒青鎮靜了一下心神，暗提丹田之氣，貫注於左臂之上，說道：「閣下什麼人？」

　　語聲未落，左肘間又是一麻，運集於左臂上的勁力，突然消失。

　　那瘦長陰森的少年，右手一抬，輕輕易易的把林寒青抓了起來，大步向大岩之後行去。

　　林寒青只覺他抓在自己肩頭上的五指，力道十分強猛，筋骨也有些隱隱作疼，心中暗暗吃驚，這人武功不弱。

　　那石岩山壁的距離，僅可容一人通過，但那瘦長小少年，卻硬把林寒青挾在肘下，擠了過去。

　　只見一個白髮及腰，手執枴杖的老人，直挺挺的靠著崖壁而立。

　　那瘦長少年右手一揮，啪的一聲，硬把林寒青摔在地上，緩緩退到那老人身側。

　　林寒青目光轉動，只見左面又有一個枯瘦黑衣少年，大步行來。

　　兩人除了衣著不同之外，長像、身材和那瘦高體型，以及那滿臉陰森之氣，無不酷似。

　　林寒青雖有幾處穴道受制，但他的心智仍然十分清醒。暗道：這三人裝束怪異，有如三具殭屍一般，不知是何來路？

　　只聽那靠壁而立的白髮老人，冷冷說道：「你是黃山世家中人？」

　　林寒青雖然聽得清楚，但卻故作不能回答之狀，望了那白髮老人一眼，默不作聲。

　　那白髮老人生性似是暴躁異常，手中枴杖一頓，砰然大震聲中，擊得石屑橫飛，怒聲喝道：「老夫問你的話，你是聽到沒有？」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枴杖原來是鋼鐵製成，怕不有百斤以上重量。口中卻仍然不肯作答。

　　那老人目光轉動，掃掠了兩個面色蒼白的少年一眼，道：「你們點了他穴道？」

　　兩人齊齊躬身應道：「不錯。」

　　白髮老人道：「解開他的穴道，我有話問他。」

　　那白衣少年應了一聲，拍活了林寒青兩肘和前胸的穴道。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些人武功雖好，但卻不擅心機，看來是只宜智取，不可力敵。

　　只聽那白髮老人冷漠地說道：「老夫已解開了你的穴道，如是還不肯回答老夫之言，別怪老夫要把你立斃在鋼杖之下了。」

　　林寒青舒展一下雙臂，道：「老丈有話，儘管請問。」

　　那老人重重的咳了一聲，道：「你可是黃山世家中人？」

　　林寒青道：「在下雖非黃山世家中人，但此刻卻留居在黃山世家中。」

　　那白髮老人接道：「你見過李東陽的夫人嗎？」

　　林寒青道：「自然是見過了。」

　　白髮老人道：「聽說她這些年來，閉門坐關，內功精進，不知是真是假？」

　　林寒青原想回說不知，但話到口邊，卻又突然收了回去，改口說道：「不錯啊！這幾年來，李夫人內功精進異常，已至爐火純青之境。」

　　白髮老人冷哼一聲道：「諒她一個婦道人家，也難登大成之境。」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人明明有些害怕那李夫人，口裡卻偏又強硬的很，非得先氣他一氣不可。

　　當下接道：「在下聽說那李夫人內功已到了飛花殺人，摘葉傷敵之境，她雖已久未出現江湖，但中原武林道上，早已把她視作當今武林第一高手。」

　　果然那白髮老人聽完之後，十分氣怒，手中鋼杖連擊石地，石屑橫飛，丈餘內雙目難睜，大聲吼道：「老夫不信！老夫不信！」

　　林寒青左手掩面，以免石屑傷到了眼睛，一面打量四周，默察逃走之路。

　　那老人吼了一聲，突然停口，半晌聽不到一點聲息。

　　林寒青偷眼看去，只見那老人直直的靠在石壁上，雙目中熱淚滾滾而下，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老人定然患有瘋癲之症，好好的怎會哭了起來。再瞧瞧那黑衣、白衣兩少年，都和老人一樣，直挺挺的靠在石壁之上，閉起雙目，頗似在運氣調息。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倒是一個很好的逃走機會，暗中運氣，陡然一張雙臂，縱身而起，飛登在大石之上。

　　只聽那老人忽喝道：「老夫人手下只有斷魂之人，沒有逃走之將。」話還未完，林寒青突覺腰間一麻，一個跟斗，由大岩上栽了下來。

　　身子將要著地之時，突然被人一把提了起來。轉目望去，只見那老人圓睜一雙眼睛，滿臉殺機的冷冷說道：「老夫生平之中，從不願留下一個活口，你今日既然見到了老夫，那是死也瞑目了。」舉起手中鋼杖，緩緩劈下。

　　林寒青心中暗道：完了，這老人瘋瘋癲癲，說理也和他說不清楚。

　　但聞一聲嬌呼傳來，道：「不要傷他。」

　　那老人鋼杖已然快近林寒青的頭頂，聞得呼叫之聲，重又收回去。

　　林寒青轉眼望去，只見西門玉霜右手按在前胸之上，緩步走了過去。

　　那白髮老人怒道：「這人是黃山世家中人，為什麼不要老夫殺他？」

　　西門玉霜長長吸一口氣，鬆開按在前胸之上的右手，緩緩說道：「我說不能殺他，就是不能殺他。」

　　那老人怒道：「老夫為你助拳，難道還得聽你之命不成？」

　　西門玉霜道：「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咱們之間，總得有個首腦才行。」

　　白髮老人道：「誰是首腦？」

　　西門玉霜道：「我邀你們助拳而來，自然我是首腦了。」

　　那白髮老人突然仰天大笑一陣道：「你這一點年紀，如何能要老夫尊你為首腦，聽你之命？」

　　西門玉霜道：「武林之中，一向不分老幼，達者為尊，你年紀大，但也得聽我之命。」

　　白髮老人搖搖頭，道：「我如聽你之命，豈不被天下英雄嘲笑？」

　　西門玉霜道：「要如何你才肯聽命？」

　　白髮老人道：「你如能使我心中服你武功確實強過我，我才聽你之命。」

　　西門玉霜道：「那很容易，你劃個道子出來，咱們比試兩招。」

　　林寒青心中暗道：她和李夫人搏鬥，受傷不輕。適才還捧心而行，此刻竟又要和人比試武功起來，這女人的剽悍，當真是少見的很。

　　只見白髮老人一頓手中鋼杖，道：「好！難道老夫還怕你不成？」緩緩舉起手中鋼杖。

　　西門玉霜一面運氣戒備，一面冷冷說道：「咱們要如何比試？文打還是武打？」

　　白髮老人道：「比試武功，就是比試武功，哪裡還有文打、武打之分？」

　　西門玉霜道：「說來簡單的很，如是文打，咱們就立一個比試之法，自守規戒，如是武打，咱們就各盡所能，不論拳掌、兵刃和暗器，一齊施展。」

　　白髮老人冷冷一笑，道：「我程石公活了這一把年紀，從來沒有和人訂過什麼文打規矩，咱們還是武打的好。」

　　西門玉霜道：「好！那就你先行出手。」

　　程石公舉起手中鋼杖一揮。突然間幻起一片杖影，直向西門玉雙砸了下去。

　　西門玉霜嬌軀一閃，陡然間脫出杖影，道：「久聞你嘯風杖法，有排山倒海的威力，但看來也不過爾爾，如何能是那李夫人的敵手？」

　　程石公一杖擊空，正待揮杖再攻，聞得西門玉霜之言，忽又停下手來，道：「咱們暫時不要打了。」

　　西門玉霜道：「為什麼？」

　　程石公道：「老夫此來中原，旨在和那李夫人一較長短，待我和那李夫人動過手後，再和你動手不遲。」

　　西門玉霜道：「適才我已經和那李夫人試過一招了。」

　　程石公急急問道：「你傷了她？」

　　言語之間，竟是充滿著焦慮之情。

　　西門玉霜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不錯，我傷了她。」

　　程石公忽然舉起手中鋼杖，橫裡掃了過去。

　　西門玉霜雙肩一晃，避開鋼杖，接道：「但我傷的比她更重一些。」

　　程石公收了鋼杖，仔細打量了西門玉霜兩眼，道：「你是說李夫人的傷比你輕？」

　　西門玉霜：「正因如此，我才覺得你難是那李夫人的敵手。」

　　林寒青只瞧的心頭一片茫然，暗道：這程石公瘋瘋癲癲，既然把那李夫人視為深仇大恨之人，但一聞得李夫人受了傷，竟然又非得要和那西門玉霜拼命，究竟是友是敵，實叫人無法分辨了。

　　只見程石公緩緩靠在那石壁之上，道：「我如再敗在她的手中，那也無顏再回西域了。」

　　西門玉霜高聲說道：「你如想勝那李夫人，只有一個辦法。」

　　程石公緩緩說道：「什麼辦法？」

　　西門玉霜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就是你得聽我之命，我自會給你安排一個和那李夫人決戰的場面。」

　　程石公閉上雙目道：「好吧！老夫就聽你一次。」

　　西門玉霜牽起林寒青的右手，大步向外走去。

　　那黑、白兩個少年，有如未曾瞧到兩人一般。也未出手攔阻。

　　西門玉霜牽著林寒青一口氣行了二三里路，才停了下來。說道：「那老怪物有些瘋瘋癲癲，出手就要殺人，如不是我及時趕到，此刻祇怕你已傷在他鋼杖之下了。」

　　林寒青道：「又勞姑娘相救了。」

　　西門玉霜吁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了兩片藥物，吞了下去，接道：「你怎不回到萬松谷去，跑到此地作甚？難道受命來這裡查我的部署不成？」

　　林寒青道：「你為人太過自信，我如說不是，你也未必肯相信，隨便你說，我也懶得解說了。」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林寒青，我告訴你幾句話，你要牢牢記在心頭。」

　　林寒青微微一笑，道：「什麼事？」

　　西門玉霜道：「我為人和那李中慧、白惜香，都有些不同。」

　　林寒青道：「這個我早知道了。」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道：「縱然知道，祇怕也不夠清楚，我還是說給你聽聽的好。」

　　林寒青道：「你說說清楚也好。」

　　西門玉霜道：「我也很喜歡你，但卻和白惜香、李中慧，喜歡的有些不同。」

　　林寒青道：「這要得請教姑娘了。」

　　西門玉霜道：「她們喜歡你，可能是全心全意的喜歡，但我卻是有一定的條件。」

　　林寒青哈哈一笑，道：「男女的情愛之事，如若還有一定的條件就算不得什麼了。」

　　西門玉霜道：「你可是把我比作那路柳牆花的下賤女人嗎？」

　　林寒青冷笑一聲，默然不語。

　　西門玉霜嘆息一聲，道：「每當我無事獨坐，午夜夢迴之時，我也很想念你，而且想念之切，決不在李中慧和白惜香之下。但我做起事來，決不為這兒女柔情困擾，你是當今之世中，我最愛的一個男人。」一字一句地說道：「但如你礙了我的事，我一樣能下手殺你。」

　　林寒青道：「姑娘如想殺我，那也用不到如此轉彎繞圈子，只管出手就是。」

　　西門玉霜冷然說道：「現在，你還激不起我的殺機，快些回到萬松谷去吧！」

　　林寒青緩緩站起身子，道：「放走我林寒青，姑娘不會後悔嗎？」

　　西門玉霜道：「有什麼好後悔的？」

　　林寒青道：「我如去助那李中慧一臂之力，你又該當如何？」

　　西門玉霜道：「你縱然幫助那李中慧，也是無礙大局。」

　　林寒青先是一呆，既而縱聲大笑起來。

　　這一次倒把聰明絕倫的西門玉霜，鬧的茫然不解，怔了一怔，道：「你笑什麼？」

　　林寒青道：「姑娘也未免太小覷我林寒青，誠然我林寒青不是姑娘之敵，但我可以激起那白惜香和你為敵之心。」

　　西門玉霜笑道：「原來如此──」微微一頓，接道：「如若還有三個月的時間，我相信那白惜香確有挽救這次大劫之能，可是大戰已迫在眉睫，多則十日，少則七日，黃山萬松谷中，即將展開一場大戰，白惜香縱然有絕世才華，也無能在十日內扭轉乾坤。」

　　林寒青道：「姑娘之言，可是說這一戰你必操勝算了？」

　　西門玉霜道：「你看到程石公了，那是對付李夫人的兩大高手之一，他那一百八十八招的嘯風杖法，就是我西門玉霜也難接完，李夫人武功更高，但她在勝了程石公後，必將力盡筋疲，只要李夫人伏誅之後，當今之世，誰還是我西門玉霜之敵？」

　　林寒青一皺眉頭，暗道：西門玉霜準備車輪戰法，對付那李夫人，果然是惡毒的很。

　　但聞西門玉霜冷笑一聲，接道：「我既然告訴了你，就不怕你告訴那李夫人，就算你告訴了她，諒她也難有防止之法。」

　　林寒青不再接言，突然轉過身子而去。

　　西門玉霜望著林寒青的背影，黯然一嘆，緩緩滾下來兩行淚水。

　　林寒青一口氣奔出了山谷，直奔回萬松谷。

　　行到谷口，瞥見一群身著灰色僧袍的和尚，護擁一個身披黃色袈裟的老僧，行入谷中。

第三十六章

　　李中慧一身青衣，身佩長劍，正待忙著迎接賓客。林寒青望著那身披黃色袈裟的老僧，心中暗道：這些人定然是少林僧侶了，久聞少林派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看上來氣勢果然有些與眾不同。

　　忖思之間，忽聞一個高昂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武當派掌門，親率八大弟子趕到。」

　　林寒青轉頭望去，只見谷口來路上，魚貫行來了九個中年道長。

　　當先一人，留著五絡長髯，面如古月，道袍飄飄，一派仙風道骨。

　　只見李中慧緩緩轉過身子，迎身上來，那當先的道長突然停步，稽首一禮，說道：「姑娘可是李盟主？」

　　李中慧微微一笑，道：「李中慧，道長是──」

　　那道人稽首微笑道：「貧道武當派玄鶴天正子。」

　　李中慧道：「原來是武當掌門人，為武林中事，有勞道長跋涉風塵，千里趕來，實叫李中慧難以安心。」

　　天正子道：「盟主令召，貧道理該應命。」

　　李中慧道：「掌門人請入谷中坐吧。」

　　天正子微微一笑，道：「貧道久聞萬松谷的大名，今日有幸，得能入谷瞻仰。」

　　李中慧道：「掌門人身份尊重，自是不能經常在江湖之上走動了。」

　　天正子道：「盟主言重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目下敵勢如何？敝派接得盟主之召，已先行派了部份弟子趕來萬松谷聽候遣派，不知是否已經到了？」

　　李中慧道：「西門玉霜已率領部份人手，趕來此地，也許在這兩三日內，就要動手交鋒了。」

　　天正子道：「這麼說來，大戰已是迫在眉睫了。」

　　李中慧道：「不錯，幸好道長和少林派中高僧，都已趕到。」

　　天正子道：「適才那身著黃色袈裟之人，可是少林派掌門人嗎？」

　　李中慧道：「正是普航大師。」

　　天正子道：「難得，難得，就貧道記憶所及，那普航大師已然三十年未離過少林一步，這一次竟然能親身趕來，足見盟主的威望了。」

　　李中慧道：「承諸位看得起我李中慧，本應是感激不盡。」

　　目光一轉，瞧見了林寒青，接道：「道長請入谷中略息風塵，明日午時，集會研商對敵大計。」

　　天正子道：「貧道還有一事，請教盟主。」

　　李中慧道：「道長只管請問。」

　　天正子道：「除了少林之外，不知還有哪些門派高手趕到？」

　　李中慧道：「九大門派，少林和貴派是最先趕到之人。」

　　天正子道：「除了九大門派之外呢？」

　　李中慧道：「已有各方豪雄四十八位趕到，現在我萬松谷中小息。」

　　天正子合掌道：「打擾盟主了。」

　　大步向谷中行去。

　　只見谷內閃出兩個青衣女婢欠身迎客，帶路而行。

　　李中慧緩緩行到林寒青的身前，道：「你回來了。」

　　林寒青只覺她似乎突然和自己陌生了很多，怔了一怔，道：「回來了。」

　　李中慧道：「你又見到西門玉霜了？」

　　林寒青道：「不錯，姑娘何以得知？」

　　李中慧淡淡一笑道：「這不是很簡單嗎？如若你不遇上那西門玉霜早該回來了。」

　　林寒青道：「原來如此。」

　　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道：「她可是又勸你，早些離開這萬松谷，找一處安靜之地，跳出江湖是非，是嗎？」

　　林寒青道：「西門玉霜十分自負，大言不慚，這一戰她有著必勝把握，看樣子，似是已無和解的餘地了。」

　　李中慧道：「武功之上，有不得毫釐之差。豈是口舌上能夠決定勝負。」

　　林寒青道：「西門玉霜怎麼說。在下就怎麼轉告姑娘，姑娘信與不信，在下就無法左右了。」

　　李中慧道：「這些話，可都是那西門玉霜口中說出的嗎？」

　　林寒青道：「除了那西門玉霜之外，在下還見到一個人。」

　　李中慧道：「什麼人？」

　　林寒青道：「西門玉霜約請的助拳之人。」

　　李中慧道：「你可知道他的名字嗎？」

　　林寒青道：「知道，他叫程石公，滿頭白髮，長垂及腰，手中鋼杖不下百斤，生性暴躁，出手就要殺人。」

　　李中慧喃喃自語道：「程石公，程石公，好熟的名字啊──」

　　林寒青道：「據在下所知，那程石公似是已有二十年以上未曾來過中原。」

　　李中慧道：「家母定然認識他了。」

　　林寒青道：「不錯，他正是因為令堂而來，似乎是很多年前，他曾和令堂動手相比過一次，那程石公敗在令堂手中，因此，對令堂記恨甚深，這次重入中原，旨在報昔年之仇。西門玉霜邀他，只不過是一個媒介而且。」

　　李中慧閉目思索了一陣，道：「最好你能去見我母親一面，把經過之情，仔細地說給她聽。」

　　林寒青道：「在下也有此意。」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西門玉霜似是已決心造成殺劫，在下雖然苦口相勸，但卻招致一頓譏諷。」

　　但聞一個宏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峨嵋派掌門人駕到。」

　　李中慧道：「白姑娘現已移入聽松樓，你先去看看她吧！我還要迎接客人。」

　　林寒青一抱拳道：「姑娘辛苦了。」

　　大步向谷中行去。

　　巨松下一個青衣女婢，閃了出來，道：「林相公要到何處？」

　　林寒青在萬松谷留住時間雖不很久，但大部份女婢，都已和他相熟。

　　林寒青道：「有勞姑娘帶我到聽松樓去。」

　　那女婢應了一聲，當先行去。

　　聽松樓僻處在萬松谷一座懸崖之下，四面古松環繞。紅磚砌成的高樓，突出四面古松之上，綠葉掩映中，可俯瞰萬松谷中景物。

　　那女婢帶著林寒青登上石級，立時轉身而去。

　　林寒青抬眼看去，只見樓下木門緊閉，正待舉手拍門，木門已呀然而開，尤帶稚氣的美婢香菊，滿含笑容的當門而立，不待林寒青開口，就搶先說道：「快上樓去，我家姑娘早已等得不耐煩了。」

　　林寒青一面舉步登樓，一面說道：「什麼事啊？」

　　香菊道：「這個我就不知了。」

　　關好木門，搶先帶路而行。

　　登上了三層樓梯，轉入了一間布設清潔的雅室之中。

　　白惜香擁被而坐，長髮散亂的被垂在肩後。

　　林寒青目光一轉，退向室角一張松木椅處。

　　白惜香拍拍木榻說道：「坐近一些，我沒有氣力大聲的說話。」

　　林寒青大步行了過去，說道：「在下──」

　　白惜香搖搖頭，接道：「先聽我說。」

　　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把話又嚥了回去。

　　白惜香道：「你瞧到了西門玉霜，她沒有傷你，但卻冷言熱語諷一頓，是不是？」

　　林寒青聽得瞪著一雙星目，道：「姑娘如何得知？」

　　白惜香道：「她要借你之口，轉達她心中之言？」

　　林寒青接道：「那就不對了。我瞧她是已下定決心，造成一場殺劫。」

　　白惜香道：「她可曾提到了我？」

　　林寒青道：「提到了，她說大戰迫在眉睫，你也是回天乏術。」

　　白惜香冷冷接道：「西門玉霜太低估我白惜香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林相公，我求你一件事情。」

　　林寒青道：「只要力所能及，在下無不答應。」

　　白惜香道：「求求你替我護法五日，我將盡五日工夫，練成一種對付西門玉霜的武功出來，讓她見識見識我白惜香的手段。」

　　林寒青道：「區區五日之內，能練成什麼武功？」

　　白惜香道：「我不但要那西門玉霜大吃一驚，而且也要讓那李夫人震駭一下。」

　　林寒青茫然說道：「白姑娘，你是在說笑話呢，還是說的真真實實？」

　　白惜香道：「字字出自肺腑，句句是真實之言。」

　　林寒青道：「好把要我如何替你護法？」

　　白惜香道：「你守在第二層樓內，不論任何人都不許登樓，包括李夫人和李中慧。」

　　林寒青道：「好吧！在下就替姑娘護法五日。」

　　白惜香道：「在這五日之內，你不許離開二樓一步。」

　　林寒青道：「就依姑娘之意。」

　　白惜香道：「素梅、香菊，在這五日之中，要助我練功，不能幫你。」

　　林寒青道：「在下一人足夠了。」

　　白惜香道：「就是這麼辦了。你去吧！」

　　林寒青滿臉懷疑之色的望了白惜香一眼，緩緩轉身而去。

　　香菊悄然隨在林寒青的身後，直下二樓。低聲說道：「林相公你答應了替我們小姐護法。」

　　林寒青道：「是啊！剛纔你不是已經聽到了嗎？」

　　香菊一跺腳步流下淚來，道：「你為什麼要答應她？」

　　林寒青茫然說道：「哪裡不對了？」

　　香菊道：「你可知道，她練過這次武功之後，那就非死不可了。」

　　林寒青怔了一怔，道：「有這等事？」

　　香菊道：「我幾時騙過你了，唉！你連我的話也不信了。」

　　林寒青道：「果真如此，在下自是不能答應她了。」

　　轉身向上行去。

　　香菊一伸手抓住林寒青道：「你不能去。」

　　林寒青道：「為什麼？」

　　香菊道：「你如去告訴姑娘，她定然知道是我傳話給你。那時她非得把我殺了不可。」

　　林寒青道：「這麼嚴重嗎？」

　　香菊道：「你不知我家姑娘，她外表看起來弱不禁風，但內心卻好勝的很，你這樣激她，她自然是受不了啦！」

　　林寒青道：「姑娘之意，應該如何才是？」

　　但聞素梅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香菊妹妹，姑娘要你快些回來。」

　　香菊顧不得再答林寒青的問話，轉身急奔而去。

　　林寒青望著香菊的背影，轉眼消失，茫然出神了一陣，坐在樓梯正中。

　　茫茫然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突然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

　　抬頭看去，天色已然入夜，一條人影，正舉步向上行來。

　　林寒青霍然站起身子，道：「什麼人？」

　　只聽一個嬌脆的女子聲音應道：「是林兄嗎？小妹李中慧。」隨著答話，人已到了林寒青的身前。

　　林寒青右手一伸，擋住了李中慧道：「李姑娘要去何處？」

　　李中慧道：「去見白惜香。」

　　林寒青搖搖頭，道：「不行，白姑娘現在不見客。」

　　李中慧怔了一怔，道：「為什麼？我有要事，非得見她不可！」

　　林寒青道：「不行就是不行；她現在無法見客。」

　　李中慧一皺眉頭，道：「怎麼？可是病情嚴重了嗎？」

　　林寒青略一沉吟，道：「白姑娘交代在下，五日之內，不許任何人登樓驚擾她，在下答應了替她護法，自然不能徇情。」

　　李中慧星目風光，望了林寒青一陣，道：「林兄能夠阻擋我李中慧，祇怕無法阻攔家母。」

　　林寒青道：「白姑娘交代過我，任何人不能登樓，那自然包括令堂了。」

　　李中慧道：「素梅、香菊呢？」

　　林寒青道：「兩人侍候白惜香，那自是又當別論了。」

　　李中慧道：「一定不能上嗎？」

　　林寒青道：「除非李姑娘把我林某殺了，或者點了我的穴道，使我沒有抗拒之能。」

　　李中慧道：「林兄說的太嚴重了。」

　　轉過身子，緩步下階而去。

　　一宵易過，李中慧竟未曾再來打擾。

　　林寒青十分忠於職守，一夜就守在樓梯之上。

　　晨光中，只見兩個青衣女婢娜娜而來，送上早點。

　　但二婢留下早點退下，林寒青卻又發起愁來。心中暗道：白惜香練武功，總不能練的連飯也不吃，這早點如何替她送上。

　　忖思之間，身後傳過來素梅的聲音，道：「林相公，有人送來早點嗎？」

　　林寒青道：「早點已被在下留下，但不知要如何送上樓去？」

　　素梅道：「小婢來取。」急步奔下樓來。

　　林寒青遞過早點，低聲問道：「白姑娘要在五天內練出制服西門玉霜的武功，不知是真是假？」

　　素梅臉色肅穆，緩緩道：「自然是真的了，我家姑娘幾時說過假話？」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早點要冷了，小婢走啦。」緩步登樓而去。

　　四日時光，匆匆而過，林寒青四日夜中，一直守在那樓梯口處，未曾離開一步。

　　在這四日夜中，竟是無人再來打擾，只有兩個青衣女婢，按時送上菜飯。

　　第五日中午時分，林寒青覺得有些睏倦，就在樓梯上，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朦朧中，似是感覺到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林寒青警覺的睜開雙目望去，只見李夫人一身白衣，冷冷站在身前。林寒青一躍而起，擋住了李夫人的去路。

　　李夫人冷冷說道：「退回去，讓開路。」

　　林寒青搖搖頭，道：「不成，我答應了替那白惜香護法，任何人不能上樓擾她。」

　　李夫人奇道：「替她護什麼法？」

　　林寒青道：「白姑娘在習練一種武功，到今夜子時就可大功完滿，夫人要見她，子時以後再來。」

　　李夫人冷然說道：「如若她真在習練一種武功，我去看她，不但無害於她。而且還對她有益。」

　　林寒青道：「在下相信夫人有此能耐，在未得白姑娘同意之前，在下還是不能讓夫人過去。」

　　李夫人道：「你知道此地何地嗎？」

　　林寒青道：「萬松谷黃山世家。」

　　李夫人道：「此地一切，都為我所有，不論何處，我都能去得，快些給我閃開，免得自找苦吃。」

　　林寒青心知那李夫人武功高強，隨便出手一擊，自己就擋它不住，當下說道：「夫人武功高強，在下自知難敵，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夫人如是一定非得上樓不可，那就只管出手好了。」

　　李夫人正待答話，突聞三聲鑼鳴，傳了過來，當下說道：「告訴素梅、香菊，就說我定要見白惜香，一頓飯時光之後，我再來此。」

　　林寒青還待再說，李夫人已經下樓轉身而去。轉眼之間，人已走的沒了影兒。

　　林寒青望著李夫人遠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李夫人不比李中慧，她既然說了一頓飯之後再來，祇怕定要如約而來，自己武功，難是李夫人一招之敵，如若她定然要來，祇怕是非得上去不可，自己決難阻攔得住，看來此事非得告訴那素梅、香菊不可。

　　心念一轉，高聲叫道：「素梅姑娘，請下來，在下有一件緊要之事，告訴姑娘。」

　　語音甫落，素梅已如飛而至，低聲說道：「什麼事啊？姑娘練功正值緊要關頭，你這般大呼小叫，豈不要驚擾了她。」

　　林寒青道：「有一件事，非得告訴姑娘不可。」

　　素梅道：「什麼事？這等嚴重。」

　　林寒青道：「李夫人來過了。」

　　素梅道：「她可是非要上樓不可？」

　　林寒青道：「不錯，正在爭執之間，幸得警鑼傳來，但她臨去之際，告訴在下，一頓飯之後，她將重來此地，並要在下告訴姑娘。在下自知難以拒敵得住，因此只好轉告姑娘了。」

　　素梅道：「姑娘練功，正值緊要關頭，李夫人雖無惡意。也不能讓她上去。」

　　林寒青望了素梅一眼，道：「如若講究動武，你我兩人，不是三招之敵。」

　　素梅道：「不要緊，我在這裡等她。」

　　林寒青搖搖頭，道：「我瞧那李夫人已有慍意，萬一激怒於她，難免要動起手來，不如告訴白姑娘一聲吧！」

　　素梅道：「不行，她此刻心神難分，如何可以說話呢？」

　　林寒青道：「這就難辦了。」

　　素梅道：「相公放心，小婢自有阻擋那李夫人的方法。」

　　兩人等了頓飯時分，果見全身白衣的李夫人，如約而至。

　　李夫人微帶怒意的秋波，掃掠了林寒青和素梅一眼，道：「你們增加了一個人。」

　　素梅急急躬身一禮，道：「夫人──」

　　李夫人冷冷接道：「白惜香在鬧什麼鬼？連我也不要見了？」

　　素梅道：「姑娘練習一種武功，正值緊要關頭，難分心神。」

　　李夫人道：「她練的什麼武功？」

　　素梅道：「什麼武功，小婢不知，小婢只知道姑娘練這一種武功，用來對付西門玉霜的。」

　　李夫人一皺眉頭，道：「短短幾天時光，如何能練成對付西門玉霜的武功？」

　　素梅道：「這個小婢就不知道了，姑娘在習練武功之前，曾告訴小婢，五日時光之內，無論如何，不能驚擾到她，那不但將讓她前功盡棄，而且還將危害到姑娘的生命，因此，小婢懇求夫人，過了今夜子時，再去看姑娘不遲。」

　　李夫人凝目沉思，似是根本不曾聽到素梅說些什麼，良久之後，才自言自語地說道：「難道那白惜香當真有越我數倍之能，胸中所學所知，都非我所能瞭然。」

　　林寒青望了素梅一眼，茫然不知所措，因為，此刻兩人還無法料定那李夫人心中所思，舉動如何？

　　只見李夫人緩緩收回投注在板壁上的目光，望了素梅一眼，道：「這幾日中，你一直守在她的身側嗎？」

　　素梅點點頭，道：「不錯。」

　　李夫人道：「你看她是否已經有所成就？」

　　素梅道：「就小婢所見，姑娘似已有了成就。」

　　李夫人道：「那很好，告訴她，子時之後，我再來看她。」

　　素梅喜道：「多謝夫人。」

　　李夫人緩緩把目光投注到林寒青臉上，道：「你認識一位金夫人？」

　　林寒青茫然說道：「哪一位金夫人？」

　　李夫人道：「是我一位很好的朋友，武林中都稱她金娘娘。」

　　林寒青心中一動道：「不錯，在下在江中遇到過一位金娘娘，不知現在何處？」

　　李夫人道：「不錯，我想不到她能借一葉帆舟，度過了數十年平靜歲月，比起她，我是有所不如了。」語音微微一頓，又道：「今夜日落之前，北嶽楓葉谷的谷主陳正波和你母親，亦將趕來萬松谷中。」

　　林寒青只覺前胸之上，突然被人打了一拳，道：「家母也要來麼？」

　　李夫人道：「不錯，令堂也將是我太上閣的貴賓。」

　　林寒青只覺心情激動。有如波濤起伏，強自鎮靜，說道：「還望夫人代晚輩奉告家母，就說答允了替白姑娘護法五日，子時之前，不能迎接她了。」

　　李夫人長長吁一口氣，道：「慧兒這樣作法也好，使這一代武林中集結的恩怨，都在這一次黃山大會，一體總結。」

第三十七章

　　李夫人轉身而去，行了幾步，突然又回頭說道：「孩子，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已改變了殺死天鶴上人的心意，而且全力施救，三日內，他就可完全復原，而且還保了他一身武功。」

　　林寒青道：「夫人仁慈，在下感同身受。」言罷，抱拳一揖。

　　就這一揖工夫，再抬頭看時，早已不見了李夫人。

　　素梅舉起衣袖，拂拭一下頭上的冷汗，道：「好險啊！好險！如是小婢說她不動，她要強行登樓，不但我們兩人有性命之憂，就是姑娘，祇怕也難脫走火入魔之危。」

　　林寒青道：「白姑娘練功正值緊要關頭，你去幫幫她吧！這裡有在下一人，已足夠對付了。」

　　素梅回身行了兩步，只聽一陣步履之聲，李中慧急急奔了進來，滿臉焦急之色，道：「家母可在樓上？」

　　林寒青道：「令堂剛去不久。」

　　李中慧不再多問，轉身向外行去，奔到門口時，突然又停了下來，道：「林兄，你可以出來一趟嗎？」

　　林寒青一皺眉頭，道：「有事嗎？」

　　李中慧道：「助小妹一臂之力。」

　　素梅道：「此地有我守護，林相公儘管去吧！」

　　林寒青急急奔下樓去，行到李中慧的身側，道：「什麼事？這等焦急？」

　　李中慧道：「西門玉霜已闖入了萬松谷來。」

　　林寒青道：「共有幾人？」

　　李中慧接道：「奇怪的是只帶一個架鳥的黃衣老人，倒不似動手而來，小妹心知除了家母之外，一個對一個，祇怕都難是她敵手，萬一她在群豪之前，向我黃山世家挑戰，如何是好。」

　　林寒青暗道：「這谷中現在雲集很多高手。都無法對那西門玉霜，我林寒青也不是她敵手啊！」

　　李中慧不聞林寒青接口答言，急急接道：「林兄不要誤會，小妹並非要你去抵擋西門玉霜。只要你代我出頭，問她此來之意，小妹是盟主身份，如若和她雙方對面，必將鬧成僵局，不是小妹貪生畏死，只是茲事體大，小不忍則亂大謀，咱們人手未齊之前，最好再緩它幾日，事關武林大劫，不能意氣用事。唉！早知武林盟主之位如此沉重，不幹這盟主也罷！」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李中慧雖是女流之輩，但一向是英雄性格，想不到被推作了武林盟主之後，竟然變的老成持重起來。

　　心中念轉，口裡卻說道：「姑娘之意，可是要在下代表姑娘，和那西門玉霜約定一個決戰之期，是嗎？」

　　李中慧道：「西門玉霜此來之意，目下還難預料，你先問問她的意思，再作決定。」

　　林寒青道：「好吧！在下去試試看。」

　　李中慧道：「你去吧！就我的看法，西門玉霜此來或許是別有用心，不論她提出什麼問題，你酌情決定就是。」

　　林寒青點點頭，大步向前行去。

　　出得聽松樓，立時感覺到一股森嚴肅然之氣。

　　只見那些花木中，分站著不少勁裝佩劍的女婢。而且每人手中都拿著飛蜂針筒。顯然，這一片區域，乃黃山世家中緊要之地，完全由黃山世家中女婢把守。

　　林寒青大步穿過林木中的小徑，直向大廳中行去。

　　走到大廳處，戒備森嚴，只見各路豪客，雲集在大廳中，氣氛十分緊張。

　　林寒青回頭向大廳望了一眼，大步向外行去。

　　只見兩側林木中，人影閃動，都是勁裝佩帶兵刃之人。

　　林寒青振起精神，挺胸而行。

　　抬頭看去，只見西門玉霜一身綠衣，頭上束著一條白色絹帶，長髮披垂肩後，赤手空拳，緩步向前而來。

　　緊隨在西門玉霜身後，一個全身黃衣，身軀高大的老人，胸前飄垂著花白長髯，面色肅冷，左手屈抬，臂彎上放著一個鐵架，架上站著兩隻深灰色的怪鳥。

　　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站在路中，攔住了西門玉霜，道：「姑娘久違了。」

　　西門玉霜冷冷地望了林寒青一眼，淡然一笑，道：「李中慧呢？」

　　林寒青道：「李姑娘事務繁忙，在下受天下英雄之託，求見姑娘。」

　　西門玉霜道：「你能作得主嗎？」

　　林寒青道：「在下既是受託而來，自然是作得主意了。」

　　西門玉霜道：「告訴李中慧，今夜初更時分，我將分兵四路，攻入萬松谷來，如若她自知不敵，日落之前，可在萬松谷外正東方五里處，見我求降。」

　　林寒青鎮靜了一下心神，道：「姑娘此來，只有這一件事嗎？」

　　西門玉霜道：「縱然有其他的事，告訴你也是無用，那就不用說了。」

　　林寒青回首四顧一下，道：「姑娘的膽子，倒叫在下佩服，如若李夫人此刻現身，姑娘祇怕很難再生離此谷。」

　　西門玉霜道：「我也是覺得奇怪，這戒備森嚴的萬松谷，怎的竟會容許我西門玉霜自由出入？」

　　林寒青肅然說道：「黃山世家能在武林中聲名赫赫，自是不僅因武功淵博。」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你大約已經完全被那李中慧說服，歸依了黃山世家。李夫人和李中慧不肯現身，那是她們自知此時難握勝算，大約那李中慧還認為我們之間，有一些私人情誼，特地拿你出來，擋上一陣。」

　　林寒青心中暗道：西門玉霜赤手空拳，只帶了一個從人深入萬松谷中，如是當真的動起手來。自然難以討得好去。不知何以那李中慧竟然不肯現身和她相見？

　　西門玉霜不聞林寒青回答之言，冷笑一聲，又道：「也許那李中慧早已瞭然我的性格，忍不下心出手殺你。」

　　林寒青看她雙目中殺機閃動，大有立刻出手之意，心中大急。暗道：李中慧要我說的話，我一句未說，如是被她殺了，那才是一大恨事。

　　當下接道：「姑娘提出之事，在下可以作主奉答。」

　　西門玉霜一皺眉頭，正待開口，林寒青卻搶先接了下去，道：「那李盟主和你定下的約期，還有半月以上時光，她身為盟主，出口之言，自是不能不算，由今日算起，第十五日後的中午時分，李盟主自當率領天下英雄，迎姑娘於萬松谷口，那時，何處安戰。任憑你姑娘選擇。」

　　他心知西門玉霜出口之言，就能做到。說不定真的出手把自己殺死，但自己既受了李中慧之命而來，必得先把話說完，縱然死在西門玉霜的掌下，也是心有所甘了。

　　西門玉霜眉宇間殺機閃動，冷冷說道：「你說完了沒有？」

　　林寒青道：「說完了。」

　　西門玉霜突然一伸右手，快速無比的抓住了林寒青的手腕。冷然一笑，道：「你可知道李中慧為何不肯見我嗎？」

　　林寒青道：「她事務繁忙無暇分身。」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因為她自知今日如若和我動手，一個時辰之內，這黃山世家，即將為洪流所淹沒。」

　　林寒青臉色一變，接道：「你掘了黃山水脈？」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我西門玉霜還不屑如此──」語聲微微一頓，高聲接道：「我已經先函告了你，我想你定然轉了那李夫人。」

　　林寒青道：「不錯，在下告訴了李夫人，也告訴了白姑娘。」

　　西門玉霜淡然說道：「白惜香誇下海口，要練什麼武功，對付我西門玉霜。」

　　話至此處，突然一個蒼勁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青兒閃開，讓為師會她一陣。」

　　林寒青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青袍老人，緩步走了過來，正是自己恩師──楓葉谷主陳正波，急急喊了一聲：「師父。」撩衣向地上跪去。

　　陳正波一揮手道：「不用多禮了。」

　　一股暗勁，湧了過來，擋住了林寒青的身子。

　　只聽一個嬌脆聲音，傳了過來，道：「陳老兒，咱們各交各的朋友，各敘各的輩份，誰也不用管誰了。」

　　林寒青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黃衣，薄施脂粉的美麗中年婦人，正是江上行宮所遇的金娘娘。

　　只見金娘娘揮動玉手，笑道：「兄弟，你好啊！」

　　林寒青聽她叫出兄弟來，只好抱拳一禮，道：「大姊姊好。」

　　西門玉霜緩緩舉起雙手，合在一起，道：「你是楓葉谷主陳正波。」

　　陳正波道：「不錯，正是陳某。」

　　西門玉霜道：「昔年梅花門中慘變，家父母被圍攻而死，閣下也與參與人物之一了。」

　　陳正波點點頭，道：「姑娘是想瞭然是非呢，還是只要報殺父之仇？」

　　西門玉霜道：「我只要報殺父之仇。」

　　陳正波道：「姑娘如是不問皂白，只是要報殺父之仇，那就儘管出手便了。」

　　林寒青眼看西門玉霜雙手一直握著不放，立時生出了警惕之心，高聲說道：「師父小心，那西門玉霜陰險毒辣。詭計多端。」

　　只聽金娘娘接口說道：「西門玉霜，昔年令尊、令堂，被圍攻致死一事，我也是參與其事的人物之一，如若不告訴你，祇怕你這一生也難查出。」

　　西門玉霜道：「據我所知，圍攻我父母的共有一十八人。」

　　金娘娘道：「你現在知道幾個？」

　　西門玉霜道：「一十三人。」

　　金娘娘道：「我就是你不知五人中的一個。」

　　西門玉霜緩緩說道：「尚餘四人，不知你可否見告？」

　　金娘娘突然仰天吁了一口氣，道：「你先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十三人是哪些人物？這筆恩怨，不能再弄錯了。」

　　西門玉霜道：「告訴你可以，但我也有條件，那就是我說出十二人身份姓名之後，你要告訴餘下的四人是誰。」

　　金娘娘淡然一笑，望了陳正波一眼，道：「咱們這一代，一直困擾在恩怨之中，現下該把累積數十年的恩怨，一筆勾消。昔年攻梅花門的人，都不該獨善其身，不知陳兄的意下如何？」

　　陳正波微微一笑，道：「老朽此來，亦有此心，如若是該應此劫，那是逃也無用了。」

　　金娘娘點點頭道：「我一舟天涯，逃避了二十年，終於，還是趕來了黃山世家。」

　　抬頭望著西門玉霜，道：「你說吧，是哪些人？」

　　西門玉霜道：「你可是答應了？」

　　金娘娘道：「現在只能算答應一半，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些大半都會趕來黃山世家，赴這次死亡之約。」

　　西門玉霜道：「本來我可以分別追殺，以報父母之仇，但我此刻，卻是先讓你們集會一起，以作決戰，我已經給了你們機會。」

　　金娘娘接道：「昔年之事，因素很多，冰凍三尺，豈是一日之寒，你心中大概也明白。你永遠無法找齊一十八人，除非是令尊復生告訴你。」

　　西門玉霜道：「我抓到一個，嚴刑逼問，不怕他不說出餘下六人的姓名？」

　　金娘娘嘆息一聲，道：「不要這樣自信，但此事既已造成江湖上全面大劫，我想他們都會不請自到。你先說出那十三人，我聽聽對是不對？」

　　西門玉霜道：「少林門下兩個人，戒貪和普渡大師。」

　　金娘娘道：「不錯，確有這兩個和尚。」

　　西門玉霜道：「黃山世家李東陽、神判周簧、天鶴上人、武當派掌門人玄鶴天正子、南疆一劍皇甫長風、毒劍白湘、崑崙派金拂道長、玄衣龍女──」

　　目光一掠陳正波，接道：「還有你楓葉谷主陳正波。」

　　金娘娘道：「不錯，這些人都在場，但也不過十一人，還有兩個呢？」

　　西門玉霜道：「天南二怪頹龍常劍和白髮龍婆。」

　　金娘娘道：「這兩人行蹤飄忽，最是難找。」

　　西門玉霜道：「這倒不窮費心，那天南二怪，早已為我拘押在一處隱祕之地了。」

　　金娘娘道：「姑娘果然是名不虛傳。」

　　西門玉霜道：「除你之外，還有四人，還望夫人見告。」

　　金娘娘笑道：「他們都會自投羅網，姑娘但請放心，不過要奉勸姑娘幾句，這些人如若齊集一起，縱然天下第一高手，也是難以匹敵，你也該準備些人，約幾個助拳之人才是。」

　　西門玉霜道：「少林、武當，都為我培育了很多武功高強，效忠於我的屬下。」聲音突轉嚴厲，接道：「我此來之意，也就是要迫那李夫人說出餘下五人的姓名。」

　　金娘娘望了陳正波一眼，緩緩說道：「李夫人既非當事之人，那時又不在場，她如何會知道餘下之人的姓名？」

　　西門玉霜冷冷一笑，道：「現在，自然是不用找那李夫人了。」

　　金娘娘淡然一笑，道：「找我，是嗎？」

　　西門玉霜道：「不錯，現在該找你了。」

　　金娘娘格格一笑，道：「你找對人了，我的武功，比起李夫人差的遠了，不過，或可陪你走幾招。」

　　西門玉霜道：「我沒有時間和你動手，我要你說出那餘下四人的姓名。」

　　金娘娘微微一笑，道：「餘下四人，有一人大大有名，只可惜他已遠隱南海。」

　　西門玉霜道：「什麼人？」

　　金娘娘道：「你知二十餘年前，武林中最負盛譽的劍王嗎？」

　　西門玉霜道：「聽倒是聽人說過。」

　　金娘娘道：「如若姑娘認為那日圍攻令尊、令堂的人，都是兇手，那劍王也是兇手之一。」

　　西門玉霜道：「算上劍王和你。也不過十五個人，尚餘三位，是何等人物？」

　　金娘娘望了陳正波一眼，道：「告訴她吧！如是他們肯來參與這一場黃山大會，咱們不說，他們亦會挺身承認，如是有人不來，自然是更該說出他們的姓名來。」

　　陳正波點點頭，道：「恩怨餘波，已然延到下一代，還有什麼不該說的呢？」

　　金娘娘道：「當年圍攻西門強夫婦時，誰也未想到他的女兒，竟然在二十年後會為他報仇，也無約言束縛，目下既是──」語聲突然頓住，抬起頭來，望了西門玉霜一眼，道：「姑娘，你可有兄弟妹妹？」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你們不用害怕，西門一家，只餘我西門玉霜一人，如若你們能夠把我殺了，再也沒人找你們報仇了。」

　　金娘娘道：「那很好，這是數十年來江湖恩怨的總結，上下五年中，兩代武林名手，全都捲入了這場漩渦，單是能看這份熱鬧，就使人有死而無憾之感──」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西門姑娘，我也有一個條件，不知姑娘是否答應？」

　　西門玉霜道：「什麼條件？」

　　金娘娘道：「如若我告訴你餘下幾人的姓名，你準備如何？」

　　西門玉霜沉吟了一陣，道：「這個，我此刻很難答覆。」

　　金娘娘正待答話，突聞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用答覆了。」

　　林寒青回頭望去，只見李夫人一身藍衣，緩步行了過來。

　　頃刻之間，已走到幾人的身前。

　　金娘娘微微一笑，道：「你黃山地下水脈，被人控制，我們只好聽命於人了。」

　　李夫人冷冷說道：「祇怕還沒有那麼容易──」

　　目光轉注在西門玉霜臉上，接道：「姑娘派守在木門旁邊的四個人，都死在我指風之下。」

　　西門玉霜臉色一變，道：「不見你和李中慧，我應該早些想到才是。」

　　李夫人道：「可惜你仍是想的晚了一步。」

　　西門玉霜回顧了那黃衣大漢一眼道：「準備退走。」

　　那黃衣老人應了一聲，右手一拍左胸，那鐵架上的灰鳥，突然展翅而起，直沖而上，折向正東飛去。

　　李夫人冷冷說道：「你深入萬松谷來，可是想和我再戰一次？」

　　西門玉霜道：「不用我西門玉霜鬥你，自會有找你算帳之人。」

　　李夫人冷冷說道：「可是那程石公嗎？」

　　西門玉霜道：「他敗在你的手中，一直認為是奇恥大辱，苦苦求我，讓他和你先決一戰。」

　　李夫人道：「告訴他，我隨時候教。」

　　西門玉霜道：「我知道那程石公的嘯風杖法，雖然厲害，但他未必是你之敵。」

　　李夫人冷漠一笑，不置可否。

　　西門玉霜突然高聲說道：「可是還有一個找你拼命的人。就非等閒人物了。」

　　李夫人輕率細語地緩緩說道：「那是什麼人？」

　　西門玉霜道：「斷劍夫人。」

　　李夫人臉色一變，默然不語。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怎麼，你怕了嗎？」

　　李夫人雙目一瞪，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神，暴射而出，道：「西門玉霜，一盞熱茶工夫之內，你如還不退出萬松谷，今天你別想生離黃山世家了。」

　　西門玉霜道：「我一時失算，讓你復得水脈控制，今日算你又勝一陣──」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告訴你那寶貝女兒，就說三日之後，我隨時可以攻打萬松谷黃山世家，凡是在這谷中之人，我是見一個殺一個，雞犬不留。」

　　李夫人又恢復了鎮靜之容，淡然說道：「如若我為小女設想，今日就不該讓你離開。」

　　西門玉霜道：「你們打算群攻嗎？」

　　只聽一個高昂聲音，傳了過來，道：「青城、峨嵋兩派掌門人駕到。」

　　金娘娘道：「西門玉霜，你可知一著失算，滿盤皆輸，今天這一陣，你敗的很慘，除非你自信能破圍而出，必須得聽聽我們的條件？」

　　西門玉霜道：「你說吧！」

　　金娘娘道：「你不是想報殺父之仇嗎？」

　　西門玉霜道：「還有我的母親。」

　　金娘娘道：「多算上十個人也是一樣，還是一場賭。你只有十之二三的機會。」

　　西門玉霜道：「你們如是自信今日一定能夠勝我，那就儘管出手好了。」

　　金娘娘道：「要麼，雙方堂堂正正，半月之後，在這萬松谷大千花園中決一死戰，要麼大家都不擇手段，今日先把你姑娘留下。」

　　西門玉霜突然一撩長裙，摸出一條皮帶，帶上插著八寸長短的一十二支小劍，緩緩說道：「我西門玉霜答應了延後半月，並非是受了你們威脅──」玉腕揮動，把十二支小劍，儘皆取下，接道：「哪一位有能留下我西門玉霜？」纖手伸縮，把十二支小劍，分刺全身十二處要害部位，劍劍深及柄，緩緩轉身而去。

　　陳正波、金娘娘、林寒青，都看的臉色大變，全身微微發抖。

　　只有李夫人仍然是一片冷漠的神色。

　　依照武林中規矩，如若有人要攔住西門玉霜，必先得把那十二支短劍拔出，仿照那西門玉霜，刺入自己身體之內，然後，才能和她動手。

　　陳正波輕輕嘆息一聲，道：「西門玉霜果然是有著過人之能，單是這利劍刺體之事，老朽就無能和她競爭。」

　　金娘娘道：「奇怪的是那利劍刺入了七八寸深，何以不見有血流出來，我跑遍了中原大江南北，從未見過這種武功。」

　　李夫人緩緩說道：「這是天竺的一種瑜伽術，想不到她竟然能夠練成了這等成就，自然要氣焰萬丈，目空四海了。」

　　金娘娘凝目望去，只見那西門玉霜早已走的蹤影不見。不禁輕輕嘆息一聲，道：「她這一戰，你是否已準備出手？」

　　李夫人道：「現在，我還沒決定。」

　　目光轉往林寒青的臉上，道：「你可要去見見你的母親？」

　　林寒青道：「晚輩正想晉見，只是不知家母現在何處？」

　　李夫人道：「現在我太上閣中。」

　　回顧了金娘娘一眼，道：「你認識斷劍夫人嗎？」

　　金娘娘點點頭，道：「難道她還記著昔年一段恩怨？」

　　李夫人欲言又止，轉身緩步而去。

　　林寒青低聲說道：「弟子要去見見母親。」

　　陳正波道：「你去吧！不過，不要問太多的事。」

　　林寒青應了一聲，緊隨李夫人身後而行。

　　李夫人雖然明知道林寒青緊隨在身後，但卻一直未回頭望過林寒青一眼。

　　直行到太上閣外，李夫人才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林寒青一眼，道：「進了廳門，直向左側行去，你進去吧！」

　　林寒青應了一聲，舉手推門，只聽呀然一聲，木門大開。

　　這是一座廣大的敞廳，四壁一片雪白，不見桌椅人蹤。

　　林寒青依言向左行去，哪知行到牆壁旁邊，仍然不見母親，不禁心中大急，高聲說道：「青兒叩見母親。」

　　他一連呼叫數聲，竟然不聞回應之聲。

　　回頭望去，只見那太上閣大門已關，廣大的廳中，不見人蹤。

　　林寒青靜下心來，暗暗忖道：以那李夫人的身份，決然不會騙我，何以竟不見母親之面呢？難道這太上閣還有什麼機關不成？

　　心念一轉，舉手向壁上推去。

　　只見那光滑的牆壁，突然間向內陷去，一陣軋軋輕響之後，裂開了個石門。

　　林寒青深恐那石門關起，急急舉步而入。

　　石門內是一條夾道，一個白衣女婢，舉步迎了上來，欠身說道：「小婢剛得夫人通知，迎接相公而來。」

　　林寒青道：「我母親現在何處？」

　　那白衣女婢道：「老夫人正在坐息，相公請隨小婢來。」舉步行去。

　　林寒青隨在那女婢之後，行約數丈，突然轉向左側，舉手一推，進入了一座雅室之中。

　　林寒青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藍衣的中年婦人，盤坐在一張錦榻之上，林寒青目光一顧之間，已然瞧出正是母親。急步奔上前去，撲拜於地，道：「不孝子寒青叩見母親大人。」

　　林夫人緩緩伸出手去，拍拍錦榻，道：「孩子，坐過來，我有話問你。」

　　林寒青只覺母親的平靜，有些反常，不禁一呆，緩緩站起身子，坐上錦榻，道：「母親有何訓教？」

　　這時，那白衣女婢，早已悄然帶上石門，退了出去。

　　林夫人道：「你見過李夫人了？」

　　林寒青道：「見過了。」

第三十八章

　　林夫人道：「她比母親如何？」

　　林寒青怔了一怔，道：「母親是說哪一方面？」

　　林夫人淡淡一笑，道：「武功才智，為娘的是無法和她比了，自然是說年歲了，你瞧為娘和李夫人，哪一個老些？」

　　林寒青道：「如若母親要孩子據實而言，那李夫人確比娘年輕多了，不過，李夫人內功精深，駐顏有術，不可同日而語了。」

　　林夫人接道：「為娘的小了李夫人兩歲，如若不是為娘的自廢武功，和那李夫人一樣的苦苦求進，此刻，不但不會比她老，祇怕武功不比她差，至少是在伯仲之間。」

　　林寒青吃了一驚，道：「是娘自廢了武功？」

　　林夫人道：「不錯，娘自廢了武功──」

　　林夫人目光凝注在林寒青的臉上，道：「不但娘自廢了武功，而且還誤了我兒，如是我兒不受娘拖累，今日武林，定有兒一席之地。」

　　林寒青茫然說道：「母親啊！孩兒是越聽越糊塗了，母親可否說的詳盡一些？」

　　林夫人淡淡一笑道：「孩子，你一定要知道內情嗎？」

　　林寒青道：「身為人子，不知生身之父，叫孩兒還有何顏在武林之中走動？」

　　林夫人長長吁一口氣，道：「為娘的自廢武功，用心就在希望能擺脫江湖生涯，找一處安靜之地，定居下來，埋名隱姓，那知人算不如天算，為娘的雖然自行廢了武功，但卻仍是無法安靜下來，而且幾乎喪命在幾個毛賊之手，幸得你那恩師，及時趕到，救了咱們母子性命。」

　　林寒青道：「母親說了半天，仍未說出孩兒生身之父是誰？」

　　林夫人的臉上突然一陣青，一陣紅的變化不已，顯然，她心中亦正在劇烈的搏鬥。

　　林寒青偷眼看去，只見母親雙目之中，淚水盈眶，哪裡還敢多問。

　　足足過了有一盞茶工夫之後，林夫人才長嘆一聲，舉手拭去雙目中的淚水，黯然說道：「孩子，你一定要知道？」

　　林寒青道：「孩兒十數年來，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

　　林夫人道：「我原想不告訴你，但此刻形勢不同，我就是想瞞你，祇怕也瞞不了好久時光了。」

　　林寒青道：「母親啊，只是孩子的生身之父，不論他是何等何人，都應該讓孩兒知道才是。」

　　林夫人再也無法自禁，雙目熱淚，奪眶而出，緩緩說道：「孩子，縱然為娘告訴了你，他也未必會承認你是他的骨肉。」

　　林寒青呆了一呆，忖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雙目凝注母親臉上，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林夫人道：「孩子，為娘的都告訴你吧！你以後怨娘也好，恨娘也好，你雖有生身之父，但卻無父之名。」

　　林寒青只覺突然被人在胸前打了一拳，幾乎暈了過去，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那人是誰？」

　　林夫人突然把兩道森寒的目光，移注到林寒青的臉上，道：「你恨他？」

　　林寒青道：「他欺侮了娘，又棄之不顧，我自然是恨他了。」

　　林夫人搖搖頭，道：「不能怪人家。」

　　林寒青道：「不能怪那人，那是怪娘了？」

　　林夫人點點頭道：「不錯，應該怪娘。」

　　林寒青再也無法支撐，雙目中熱淚滾滾，奪眶而出，沉聲說道：「母親啊！快些告訴我那人是誰，孩兒快要瘋了。」

　　林夫人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方白絹，拭去臉上淚痕，說道：「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有三個才貌絕世的少女，雖然不是同胞姊妹，但相敬相愛之情，雖至親骨肉，也是難以及得了。」

　　林寒青拂去臉上淚痕說道：「娘是其中之一？」

　　林夫人點點頭道：「不錯，武林中都是稱三仙子，為娘排行第二，那位大姐，就是你見過的李夫人了。」

　　只見人影一閃，李夫人推門而入，冷冷說道：「住口！」

　　林寒青轉眼望去，只見李夫人面如寒霜，眉宇間隱動殺機，不禁心頭暗中運氣，準備保護母親。

　　林夫人卻是神色鎮靜的抬頭望了李夫人一眼，道：「大姐姐！什麼事啊？」

　　李夫人冷冷說道：「誰是你的大姊姊了！」

　　林夫人道：「我自廢武功之事，你是早已知道，此刻你如想殺我，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李夫人緩緩說道：「我如存心殺你，豈容你活到今天。你認為你待在北嶽楓葉谷中，我就找不到你了嗎？十幾年前，我已得到你的消息，我對你已經是夠寬大了。」

　　林夫人望了林寒青幾眼，道：「這二十年來，我一直沒有背棄誓言，把昔年之事，說給我的兒子聽，但眼下情勢不同，整個武林同道，面臨大劫，咱們姊妹之間的恩恩怨怨，也正面臨著總結，我這作娘的，不忍再騙他！」

　　李夫人道：「不行，咱們相約有言，一生一世，都不許再提起昔年之事。」語聲微微一頓，突轉冷厲，道：「你還記得嗎？這誓言是何人提出？」

　　林夫人道：「小妹提出。」

　　李夫人道：「你自己立下的誓言，如今你自己又要破壞嗎？」

　　林夫人道：「我祇想告訴自己的兒子，而且據實而言，決不為我自己辯護一句，我讓他知道，他的母親，是一位很壞的女人，奪人所愛。」

　　李夫人搖搖頭道：「算了吧！過去的事，何苦還去提它──」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接道：「我本已立志不問江湖中事，縱然我生養的兒女，也不想管他們了。但現在，我卻改變了主意，不忍再看下一代也隱入終身痛苦之中。」

　　林寒青突然接口說道：「晚輩堂堂男子，如不知生父是誰還有何顏生於人世，家母──」

　　李夫人接道：「孩子！你如知道了，又能如何？除了痛苦之外，於事何補？」

　　林寒青道：「生身之父親情是何等深重，縱然為匪為盜，在下亦是不能不認。」

　　李夫人搖搖頭，道：「孩子，你已成人了，上一代的恩怨，下一代最好別管。」

　　林寒青道：「父債子還，古有名訓，林寒青身為人子，豈有不管之理。」

　　李夫人道：「你管得了嗎？不論武功才智，你們這一代，都無法和上一代相提並論──」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不過有兩個人，不在此限。」

　　林寒青道：「夫人可是說的白惜香和西門玉霜？」

　　李夫人道：「不錯，正是她們兩個，你自信比起她們如何？」

　　林寒青道：「晚輩武功才智，雖然不及白姑娘和西門玉霜，但堂堂七尺之軀，豪勇之氣。總是不輸給她們。」

　　李夫人目光移注林夫人臉上，道：「你的兒子很固執，看來只有你勸阻他了。」

　　林寒青道：「在下只問問我生身之父，難道──」

　　林夫人高聲說道：「孩子，不要說了。」

　　林寒青眼看母親臉色脹紅，珠淚盈眶，那裡還敢再說，立時住口不言。

　　李夫人冷冷說道：「最好讓他出去。」

　　林夫人對李夫人，似是心中有著很大的畏懼，望了林寒青一眼，道：「孩子，你出去吧！我要與你李伯母談談。」

　　李夫人道：「言重了，這稱呼我可是擔待不起。」

　　林寒青突然把目光凝注在李夫人的臉上，緩緩說道：「我母親不會武功，縱然昔年有開罪夫人之處。還望夫人多多擔待，夫人如是定要問罪，晚輩願代父母受過。」

　　李夫人道：「你有幾條命，一會兒代父替罪，一會兒代母受過，我如要殺你們母子，那也不用等到今日了。」

　　林夫人厲聲喝道：「你當真是長大了，連為娘之言，也不肯聽了？」

　　林寒青道：「孩兒怎敢。」轉身大步而去。

　　他心中懷著無限迷惘和痛苦，出了室門，守在夾道中的女婢，一直把他送出了太上閣。

　　一陳山風吹來，挾帶著幽幽花香，撲入鼻中。

　　林寒青仰天長長吁一口氣，神志陡然一清。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李中慧急奔而至，望著林寒青，道：「林兄，西門玉霜退走了？」

　　林寒青道：「退走了。」

　　轉身向前行去。

　　走了一陣，激動的心情，逐漸的平復下來，心中暗暗忖道：我母親為什麼要自廢武功，為什麼那樣害怕李夫人，這其間自然是有原因。

　　只聽腦際間，閃過母親的聲音，道：「我要告訴自己的兒子。他母親是個很壞的女人，奪人所愛──」

　　一縷疑念，自林寒青的心中泛了上來，暗道：難道我那母親奪了李夫人的所愛，才使她們三個情同骨肉的人，反臉成仇？她們三個姊妹，除了母親和李夫人之外，還有一人。又是誰呢？那人此刻何在？只覺疑竇重重，便上心來，苦苦思索，竟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呆呆站著，思索了良久，才想到白惜香，目下所有的人，仍是只有白惜香，可以幫助他解決心中之疑。

　　心念一轉，急急向聽松樓跑了過去。

　　只見香菊手執長劍，擋在樓梯口處，雙目中滿含怒氣，似是要噴出火來。

　　看到香菊的怒容，林寒青的神志，反而清醒起來，緩緩說道：「香菊姑娘。」

　　香菊兩道滿含忿怒的眼神，投注在林寒青臉上，瞧了半天，才道：「林相公嗎？」

　　林寒青道：「正是在下。」

　　香菊道：「你跑哪裡去了？」

　　林寒青道：「在下有點要事而去，白姑娘好嗎？」

　　香菊冷冷說道：「就因為你走了，幾乎氣的姑娘走火入魔。」

　　林寒青道：「勞你轉告白姑娘一聲，就說我有要事求見。」

　　香菊凝目思索了一陣，道：「別人一定不行了。但你林相公，卻是叫小婢為難了，你替我守住樓門，我上去瞧瞧著，姑娘能不能夠見你。」

　　林寒青道：「有勞姑娘了。」

　　香菊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用說客氣話了，只要你好好待我家姑娘就是了。」

　　林寒青聽的怔在當地，不知如何答覆。

　　幸好香菊也沒有讓他回答之意，轉身上階而去，片刻之後。匆匆下樓，滿臉歉疚地說道：「對不住啦！林相公，姑娘此刻不能見客，只好等子時過後再說了。」

　　林寒青道：「好吧，在下就在此地等候吧。」

　　這半宵時光，在林寒青記憶之中，特別漫長，好不容易才等到子時過後。

　　香菊似是一直很留心著林寒青的事情，子時過後不久，匆匆奔樓來，道：「姑娘清醒了，相公可以登樓去見她啦！」

　　林寒青應了一聲，隨在香菊身後，步上了聽松樓。

　　只見白惜香容光煥發，一身白衣，端坐在一張木椅之上。

　　木桌上燭火熊熊，照得滿室通明。

　　林寒青行前一步，抱拳一禮，道：「恭賀姑娘，大功圓滿。」

　　白惜香道：「香菊告訴我，讓你等了很久？」微微一笑，接道：「在這五日之中，一定發生了很多事，你可是遇上了什麼困難？」

　　林寒青嘆道：「一言難盡──」

　　白惜香道：「人生不如意的事，常常是十之八九，不用太過傷感，慢慢的說給我聽吧。」

　　她的口吻，充滿著慈愛，但卻又那麼強勁有力。

　　林寒青抬起頭來，望著白惜香，緩緩說道：「白姑娘，在下遇上了一件為難的事，要請教姑娘。」

　　白惜香哧的一笑，道：「可是有關你的身世嗎？」

　　林寒青呆了呆，道：「這個姑娘如何知道？」

　　白惜香道：「說穿了一點也不稀奇，李夫人和我談過。不過，粗枝大葉，不夠詳盡，你如有事問我，那就得說得詳盡一些了。」

　　林寒青道：「那是自然。」

　　當下把自己所知內情，盡都告訴了白惜香。

　　白惜香聽完之後，長長吁一口氣，道：「你只是想知道生身之父嗎？」

　　林寒青怔了一怔，道：「那是自然。」

　　白惜香道：「都是你的長輩，你如是瞭然了又能如何？如若說大錯全由令堂所鑄，你又將如何處理？」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不用這個那個了，整個武林的劫難，都和你們幾家上一代恩怨有關，李中慧因緣際會，取得盟主之位，無意中把整個江湖的正邪消長，和你們幾家的私人恩怨合而為一──」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不過，這也不是巧合，你們上一代積結的思想，下一代順理成章的又把它承擔起，而且你們上下兩代之間，一直是近代江湖上的主流人物，以黃山世家為中心，結下的恩怨情仇，這一代也該作個總結了，如是再拖延下去，祇怕是又要禍延下代。」

　　林寒青怔了一怔，道：「姑娘好像已經很清楚這件事了？」

　　白惜香道：「我雖不知詳情，但已瞧出一點梗概，所謂江湖恩怨，似是大半集中在你們這幾家人的身上。須知黃山世家能夠在武林享譽百年，盛名不衰，實非一件簡單的事情，一個世家和一個門派不同，一個門派是選天下之才，收為己用，以光大門戶，但一個世家，卻必是子承父藝。代代相傳，一個才華絕世的父親，未必就能生出一個才華絕世的兒子，黃山世家能夠在武林中維護百年盛譽，上兩代不知用了多少心機。」

　　沉吟了一陣，接道：「李夫人是一位才華絕代的紅顏，但她卻一生鬱鬱，並不歡樂。」

　　林寒青道：「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白惜香道：「告訴你，但不許隨便說出口去。」

　　林寒青道：「這個在下答應姑娘。」

　　白惜香道：「黃山世家為了要維護他不墜的聲譽，只有一個選才的辦法，那就是替他們下一代，選一個才華絕代的媳婦，李夫人在黃山世家這種需要下，作了李東陽的媳婦，也注定了一生的落落寡歡。」

　　林寒青凝目思索了一陣，道：「姑娘之意，可是說那李夫人下嫁李東陽並非是出於自願？」

　　白惜香道：「詳細內情，我也不太清楚，但他們是一對不歡樂的夫妻，那是不會錯了。」

　　林寒青一皺眉頭，沉吟不語。

　　白惜香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輕輕嘆息一聲，道：「李夫人的痛苦，不是你能夠想像得到，她以冷淡和寂寞抗議她的際遇，甚至連自己的子女也不關心。」

　　林寒青道：「這麼說來，家母的際遇，定然也是很悲慘了？」

　　林寒青又道：「家母一生在苦難中，就在下記憶之中，從未見過家母的笑容。」

　　白惜香道：「嗯！如若令堂沒有歡樂，她豈肯付出自廢武功的代價，不過，她的歡樂太短暫罷了。」

　　林寒青聽得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話。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用難過，令堂是一位很可敬的人物，她用一生的寂寞、痛苦，去換取短暫的歡笑、快樂，用情是何等的高貴，含辛茹苦，把你撫養長大，節操是何等聖潔。李夫人和令堂，都是一代紅顏才人，不能用凡俗的眼光去衡量她們，她們的際遇如若是加諸他人之身，決不會有她們這樣的結果。」

　　林寒青長長嘆息一聲，道：「姑娘，我林寒青堂堂男子──」

　　白惜香道：「我知道，你心中有一股抑鬱難伸之氣，但你如能去想想，那就心平氣和。令堂的事，你不太清楚。但我告訴你一點李夫人的事──」

　　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接道：「李夫人下嫁李東陽時，曾經說過了幾句話。她一生就照那幾句承諾之言，數十年如一日，從無改變。」

　　林寒青道：「她說些什麼？」

　　白惜香道：「她答應替李東陽生下一兒一女，然後深居黃山世家，一生都不離開，幾十年來，她一直如此奉行。」

　　林寒青似是有些不解，沉吟了一陣，才突有所悟，道：「姑娘之意，可是說那李夫人並無下嫁李東陽之意嗎？」

　　白惜香道：「不錯。但是形勢迫人，在某一種情勢之下，李夫人不得不下嫁李東陽，她認了命，但又不甘忍受一生，因此，她變了，變得冷漠無情。」

　　林寒青道：「這個，聽來實是叫人難信。」

　　白惜香道：「我再說一件事，你就該相信了。」

　　林寒青道：「姑娘請說。」白惜香道：「別說李東陽死去了很久，就算李東陽還活在世上，祇怕也難掛起黃山世家這個門面，但黃山世家卻仍然屹立江湖，一直不衰，這是什麼人的力量？」

　　林寒青道：「李夫人！」

　　白惜香道：「不錯，是李夫人的力量。這證明黃山世家並沒有選錯了人──」

　　她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但卻苦了李夫人，她雖然無心維護黃山世家，但卻又不能不維護黃山世家。」

　　林寒青道：「唉！有一件事。使在下大為不解。」

　　白惜香道：「什麼事？」

　　林寒青道：「李夫人雖然不喜愛他的丈夫，難道連女兒也不喜嗎？」

　　白惜香道：「李東陽就是看出了這個缺點，一旦黃山世家真的面臨覆亡之時，李夫人自然會挺身而出，兒女總是她生的啊！」

　　林寒青道：「唉！想不到夫妻之間，竟然也有著如此心機。」

　　只聽室外傳過來李夫人的聲音，道：「白姑娘你的功行圓滿了麼？」

　　白惜香道：「晚輩託天之福，幸未走火入魔，夫人請來室中坐坐吧！」

　　白惜香站起身子，盈盈一禮道：「見過夫人。」

　　李夫人一揮手，道：「不用多禮了。」

　　目光轉注到林寒青的身上，道：「我想你定要到此，果然不錯。」

　　林寒青欠身說道：「晚輩有幾件不明之事，特地來此請教白姑娘。」

　　李夫人兩道目光轉往到白惜香的臉上。道：「孩子！你可是把我講的話，都已經告訴了林寒青？」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告訴了一部份，不過，他很快就要知道內情，告訴他也不妨事了。」

　　李夫人臉色一片冷漠，但聲音仍是很平和地說道：「孩子，我的事，你不能告訴他太多。」

　　白惜香道：「可是他自己母親的事，是否要告訴他？」

　　李夫人怔了一怔，道：「林夫人的事，你又能知道好多？」

　　白惜香道：「我雖不知內情，但我可以猜它一個大概出來。」

　　李夫人沉吟了一陣，道：「你練成了什麼武功？」

　　白惜香臉上笑容忽斂，默然不語。

　　室中突然靜了下來，靜得可聞呼吸之聲。

　　良久之後，李夫人才冷冷道：「你練的什麼武功，能有多大威力？」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夫人，你已勘破紅塵萬丈，何以還有著如此強烈的爭勝之心，晚輩言語之間，縱有開罪夫人之處，那也是出於無心。」

　　李夫人淡然說道：「五日之內，練成絕技，武林中從未聽聞，我心中有些不信。」

　　白惜香道：「晚輩早有基礎，五日時光，只不過是重行溫習一遍而已。」

　　李夫人道：「又是九魔玄功的武功？」

　　白惜香道：「不是，晚輩練的是正宗心法。」

　　李夫人道：「可否讓我見識一下？」

　　白惜香道：「不行！」

　　李夫人道：「為什麼？」

　　白惜香道：「晚輩內功沒有基礎，不能收發隨心，發則不能遏制。」

　　李夫人道：「究竟是想對付哪個，我？還是西門玉霜？」

　　白惜香抬起頭來，目光盯注在李夫人的臉上，瞧了半晌，道：「你一直待我很好。」

　　李夫人道：「但傷心坎坷的際遇，卻使我做了幾件有傷忠厚的事。」

　　林寒青不解兩人言中之意，茫然地望著兩人出神。

　　白惜香緩緩閉上雙目，道：「也許你現在還能把我重傷掌下。」

　　李夫人淡淡一笑，道：「孩子，我如想取你之命，那也不用讓你活到今天了。」

　　白惜香道：「那是因為你想不到我能在短短五日內，練成絕技。」

　　李夫人道：「現在，我還是有些不信。」

　　白惜香苦笑一下，道：「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話，沒有人能夠擋得我練的武功，包括了西門玉霜和夫人。」

　　李夫人道：「孩子，我在你的年歲時，和你一樣的滿懷幻想，憧憬著奇蹟，但我卻在痛苦的平凡中，生活了幾十年。」

　　白惜香道：「我知道，但我不同，你沒有我的機會，博覽了千古以來的武功奧祕，世間沒有一種武功，能逃出我胸羅的知識領城，但我卻知道用一種方法，能在一舉之間，發揮出生命的大部潛能，但你不能。」

　　李夫人默吟了一陣，道：「孩子，你知道世上很多事，但你是否知道自己的出處身世？」

　　白惜香道：「我知道，我那生身之母，現在你黃山世家。」

　　李夫人呆了一呆，道：「可是天鶴上人告訴你的麼？」

　　白惜香搖搖頭，道：「不是，是養育我的母親。」

　　李夫人道：「玄衣龍女？」

第三十九章

　　白惜香道：「不錯，是她。」

　　李夫人道：「奇怪呀！她如何知道內情？」

　　白惜香道：「這個我也不大清楚了。」語聲激頓，突轉冷說道：「我要請問夫人一件事。」

　　李夫人道：「可是你生母下落？」

　　白惜香道：「我只要知道她現在是死了，還是活著？」

　　李夫人道：「還好好的活在世上，昨天，我還去瞧過她。」

　　白惜香道：「她可知道，她生的女兒，現在也到了黃山世家？」

　　李夫人道：「我告訴了她。」

　　白惜香道：「我母親聽到了一定十分高興。」

　　李夫人道：「她很冷淡。」

　　白惜香回顧了林寒青一眼，道：「你耐心些等著吧！這件事總會有一個水落石出。」

　　李夫人神色冷漠地說道：「你母親和你一般模樣，外形柔弱，內心堅強。不同的是，她沒有你的才慧，你沒有她的武功。」

　　林寒青心中暗道：「本來在談我母親的事，如是卻又談起白姑娘的母親，居然白姑娘的母親也在這黃山世家之中。」

　　一念及此，腦中靈光一閃，忖道：「他們三個姐妹，李夫人最大，我母親第二，這白惜香的母親，會不會是她們的三妹？」趕忙凝神靜聽。

　　但聞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母親的武功很好嗎？」

　　李夫人道：「比起我來，自然是有所不及了。」

　　白惜香道：「假若她強得過你，你也不會把她囚在黃山世家了。」

　　李夫人緩緩說道：「不錯，我把她囚在黃山世家十幾年但她生活的很好，我自從嫁人之後，一直沒有離開黃山世家一步，是她自動找上門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孩子，別誤會，我是向你解釋。到目前為止，我仍然不相信你能和我抗拒。」

　　白惜香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理由，錯在家母。」

　　李夫人道：「唉，孩子，你果然與眾不同。這次大劫過後，我將使你母女見面，把我們上一代之間的恩怨是非，坦然地說給你們聽聽。」

　　目光一掠林寒青道：「自然，你母親和我之間的恩怨，也要說個明白。現在，你們不用再為此事分心了，好好的利用這十幾天的時間，養息一下精神，如是咱們無能度過這次大劫，一切都成空幻，你們自然也不用知道上一代的事了。」

　　白惜香道：「夫人儘管放心，晚輩可保這一戰勝券在握。」

　　李夫人道：「不要這樣自信，那西門玉霜非同小可。今日之前，我和你有著同樣的自信，但此刻，這信心已經動搖。別說她手下網羅了甚多奇士，單是那西門玉霜，就夠我們對付了。」

　　白惜香道：「為什麼夫人陡然失去了信心？」

　　李夫人道：「單以武功而言，西門玉霜再多上幾年火候，我也不會怕她，但她胸羅所知，恐怕不只是技擊之術。」

　　白惜香道：「她精通瑜伽和奇門數術。」

　　李夫人道：「不見如此，我懷疑她會幾種旁門武功。」

　　白惜香道：「不要緊，萬變不離其宗，以夫人之能，足可對付得了。」

　　李夫人道：「但願如此。」

　　轉身下樓而去。

　　直待李夫人背影不見，林寒青才緩緩接道：「姑娘可是今日才知令堂亦在黃山世家中嗎？」

　　白惜香道：「早知道了，只是不知她在何處？一度我曾懷疑李夫人是我的生母，但我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

　　林寒青道：「姑娘過去沒有問過她嗎？」

　　白惜香道：「沒有，我知道時機不成熟，問了也是白問。」

　　林寒青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白惜香道：「你想說什麼？」

　　林寒青道：「我聽家母說，她們結有異姓姊妹三人，李夫人為長、家母為二，姑娘的母親，不知是否是她們三人中的一位？」

　　白惜香道：「我母親可能就是三妹了。」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李夫人之意，要咱們等過大劫之後，再談昔年的事，萬一這場決戰之中。有人不幸而亡──」

　　白惜香道：「你是說那李夫人了？」

　　林寒青道：「不論是李夫人或是在下，只要有一個傷亡，豈不是身世之謎無法得知，那可是件大憾事。」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如若我的料斷不錯，令尊也將趕來參與這一場英雄大會。」

　　林寒青道：「家父還在人世？」

　　白惜香道：「令堂如何告訴你，是否說令尊已經過世？」

　　林寒青仔細想一陣，母親沒有說過父親已經過世的話。當下說道：「姑娘無所不能，想必已知家父為誰了？」

　　白惜香道：「我不知道，但卻覺很多人知道。」

　　林寒青道：「什麼人？」

　　白惜香道：「大俠周簧、天鶴上人，令師楓葉谷主陳正波，祇怕都知此事。」

　　林寒青道：「奇怪的是他們為何不願告訴我呢？」

　　白惜香道：「這個，定然有它的原因，也許是他們不願重議舊事，傷到令堂之心，也許是茲事體大，他們不敢隨便說出口來。」

　　語聲激頓，又道：「忍耐些，最多不過半月時光，你能等待漫長的二十年，何以不肯多等半月，倒是另有一件事，我要請你幫忙。」

　　林寒青道：「請我幫忙？」

　　白惜香道：「不錯，只是不知你是否有這個膽子？」

　　林寒青道：「只要我能所及，無不答應。」

　　白惜香道：「我如是叫你冒險呢？」

　　林寒青道：「水裡水中去，火裡火中行。」

　　白惜香道：「那是說你可以為我而生，也可為我而死？」

　　林寒青：「姑娘吩咐就是。」

　　白惜香道：「和我一起去見西門玉霜。」

　　林寒青道：「見她作甚？」

　　白惜香道：「我希望我能阻攔住這一場殺劫，我要勸她打消報仇之念，把黃山世家這一場充滿著殺機的大會，變成一片祥和。」

　　林寒青道：「這件事祇怕你辦不到。」

　　白惜香道：「可是因為她沒聽從你的勸告？」

　　林寒青道：「我已經對她陳述過利害，良言苦口，用盡心機，但她已下了決心，一口回絕，何況適才她又和李夫人訂了約會，這一殺劫，已如箭在弦上，勢難阻止。」

　　白惜香淡淡一笑，道：「難道你不覺得我們兩人有些不同？你做不到的事，我或許能夠做到。」

　　林寒青知她之能，勝己百倍，不禁一呆。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如是她明白了這一戰已決無勝望，你說她是否還一定要打？」

　　林寒青道：「西門玉霜一意孤行，未必肯信你之言，除非你當場把她制服。」

　　白惜香突然站起身子，握著林寒青一隻手。道：「陪我去一趟吧！難道你忍心讓我孤身一人涉險？」

　　林寒青搖搖頭，道：「好吧，你一定要去，我只好奉陪，不過，西門玉霜已為仇恨所迷。說不定會殺了你。」

　　白惜香道：「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去如何？」

　　素梅、香菊齊聲接道：「小婢等願和姑娘同行。」

　　白惜香搖搖頭，道：「不用了，有林相公陪我同去，已經夠了，你們守在此地，等我回來就是。」

　　素梅道：「姑娘幾時回來？」

　　白惜香望望天色道：「最近在午時之前趕回。」

　　林寒青道：「此刻天尚未明，姑娘可知那西門玉霜現在何處？」

　　白惜香道：「走吧，我會找到她。」

　　舉步下樓而去。

　　林寒青緊隨在白惜香的身後，離開了聽松樓。

　　白惜香仍是那弱不禁風的模樣，走起路來，不停的搖擺，似是站立不穩。

　　林寒青心中暗道：你練了武功，仍是連走路也弱不勝力，還要夢想著擊敗那西門玉霜，看來今日之行是凶多吉少了。

　　心中念頭轉動，雙手卻伸了出去，扶住白惜香。

　　這時的黃山世家，戒備十分森嚴，緊靠太上閣，聽松樓一帶，更是全由黃山世家中女婢守衛。

　　不過，她們都是藏身在樹上或草叢之內，非知內情，不易發現。

　　耶些女婢都已認識了林寒青和白惜香，見兩人相依而行，自是不願多問。

　　自從少林、武當等天下英雄，會聚於黃山世家之後，負責守護萬松谷的王婆婆，立時下令把黃山世家的女婢，撒入後宅，專門保護幾處緊要所在。

　　這時，守護前宅之責，已有李中慧以盟主身份，指派了武當掌門玄鶴子，綜理其事，負責調派。

　　那分守谷中之人，雖然不識林寒青和白惜香，但見他們由宅內出來，竟是無人攔問。

　　直待行到谷口之處，才由一個手執禪杖的中年僧侶，攔住了去路，問道：「兩位意欲何往？」

　　白惜香道：「我們奉了那李夫人之命，到谷外查看敵情。」

　　那中年僧侶仔細的打量了林寒青和白惜香一眼，緩緩退了回去，顯然，他心中已然生疑，只是不肯多問。

　　白惜香當先而行，出了谷口，長長吁一口氣，道：「李中慧應該規定一種令牌，以作出入之用。從牌不認人，咱們今晨就出不來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看她輕鬆之狀，心中似是有把握。心中念轉，口中問道：「夜色茫茫，群山起伏，咱們要到哪裡去找那西門玉霜？」

　　白惜香道：「容易的很，扶我走吧。」

　　林寒青一皺眉頭，但卻只好依言行了過去，扶住白惜香的左臂向前行去。

　　兩人行的二三里，白惜香突然停了下來，仰臉望望天上星辰，道：「扶我上那山峰上去。」

　　林寒青道：「上那山峰之上作甚？」

　　白惜香道：「找那西門玉霜啊！」

　　林寒青望望山峰，道：「西門玉霜不會在山峰之上。」

　　白惜香道：「我知道，咱們上那山峰之上，要她來接咱們。」

　　林寒青知她胸中已有成竹，也不再多問，扶著白惜香，向山峰上行去。

　　白惜香行動之間，嬌弱無力，林寒青明裡是扶著他，其實，無異是抱著她登上山峰。

　　登上峰頂，白惜香仍然是累得不停的喘息。

　　林寒青再也忍耐不住，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你練了五天時光，武功究竟是練成了沒有？」

　　白惜香道：「自是練成了，如是沒有練成，咱們來此，豈不是白送死嗎？」

　　林寒青道：「不知姑娘練的是什麼武功，練成了竟然是一點也瞧不出來。」

　　白惜香道：「你不要怕，那西門玉霜可以瞧出來。」

　　林寒青心中暗道：既然陪你出來了，生死的事，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當下接道：「現在要如何請那西門玉霜來此？」

　　白惜香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紅色圓筒，道：「你把此物放在那大山石上，用火燃起，那西門玉霜就會來此接咱們了。」

　　白惜香緩緩遞過火折子來。

　　林寒青接過火折子，迎風一晃，燃了起來，伸手點去。

　　白惜香道：「燃起那流星火炮之後，快返回來。」

　　林寒青依言而行，返回到白惜香的身後。

　　只聽砰的一聲大震，一道火光，直沖霄漢，爆裂出一串流星。

　　白惜香回顧了林寒青一眼笑道：「可惜我身體不好，無法設計出很多花樣來。」

　　林寒青心中暗道：此時何時，此地何地。你還在想這些遊戲玩樂的事。

　　當下答非所問的道：「那西門玉霜幾時會來，如若來的不是西門玉霜，又當如何？」

　　白惜香道：「還早呢，咱們還有得一段時光好談。」

　　林寒青道：「談什麼？」

　　白惜香道：「我可以告訴你，黃山這場大會，有我白惜香暗中主持，不會是你們想像的那等悲慘，問題是，以後的時光，我死去之後──」

　　林寒青道：「怎麼？你一定要死嗎？」

　　白惜香道：「我已經多活了很長時間，死了有什麼可惜？」

　　林寒青突然想起來香菊之言，急急接道：「如若你不習武功，是否仍然要死？」

　　白惜香道：「一定是香菊胡說八道。」

　　林寒青道：「究竟是真是假，你總是不肯明明白白，說出實話。」

　　白惜香緩緩把嬌軀偎入林寒青的懷中，柔聲說道：「不要這麼凶，我已是快要死的人了，你還不好好憐我。」

　　林寒青只覺一股憐愛之情，泛在心頭，再難自禁，伸出手去，輕撫白惜香頭上秀髮，道：「自從埋花居密室長談之後，我已經──」

　　突見火折一閃，一條人影，疾登峰頂。

　　林寒青霍然而起，順手由懷中摸出了參商劍，道：「什麼人？」

　　但聞一個嬌若銀鈴的聲音，道：「我，李中慧。」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會來，快些過來，咱們要仔細談談。」

　　李中慧熄去火折子，緩步行了過來，道：「談什麼事？」

　　白惜香道：「上一代前轍可見，咱們這一代，不應該再蹈覆轍，所以，我要盡力阻攔住這場殺劫，使戾氣化為祥和。因此，咱們必得先談談。」

　　李中慧緩緩坐了下去，道：「咱們談好了有什麼用，主要的還是那西門玉霜。」

　　白惜香道：「她會來的。」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這次黃山大會。雖是由你和西門玉霜挑起，但目下卻形成了上一代恩怨總結之會，林夫人以及你的母親，原本是很好的姐妹，以後卻鬧的反臉成仇，我母親最可憐，被令堂囚於黃山世家，林相公的母親，也鬧的自廢武功。」

　　李中慧雙目圓睜，接道：「此事當真？」

　　白惜香道：「千真萬確，一點不假，因此，咱們不但要使這一代免劫，還要使上一代重歸於好。」

　　李中慧道：「為什麼會生出這樣的局面？」

　　白惜香道：「問題不只一端，但最重要卻是你們黃山世家的自私，和一段無法排解的兒女私情。」

　　她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像咱們現在一樣，三個女子，同時喜歡上一個男子。」

　　李中慧望了林寒青，道：「這個白姑娘只管放心，至少我李中慧已退出這場是非，我已有心目中情郎，黃山大會之後，就是小妹于歸之期。」

　　白惜香道：「你再仔細的想一想，此事可是當真嗎？此刻的謙讓，卻成了日後的悔恨，我想咱們上一代，當時，也許有著咱們一樣的謙讓，卻在心中播下仇恨的種子，以致鬧出了姐妹反目的事。」

　　李中慧道：「你好像很清楚上一代的事情？」

　　白惜香道：「我只是在猜想，令堂武功最高，在她們三人之中，隱隱是領袖人物，但也以她的遭遇最悲慘。」

　　林寒青道：「家母自廢武功，避居楓葉谷中，自然是際遇最慘的了。」

　　白惜香道：「看起來是這樣，但令堂卻還有一個可以相思之人。有一個希望寄託的兒子，說起我那母親，被那李夫人關了很多年，度著暗無天日的生活，比起令堂來，算是際遇悲慘了，但如比起李夫人，她們是幸運多了。表面上看去她自由自在，受人敬重。但她卻日日夜夜，生活在痛苦折磨之中，心靈上的負擔。又豈是令堂和家母能夠及得──」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所以，她本性變的那樣冷漠，不近人情。」

　　白惜香道：「除了李夫人有這樣深厚的修養，換上一個人，祇怕早已無能支撐著活下去了。回首前塵，盡屬恨事，要她如何能表現慈愛之心。她能夠不淪偏激，安於現實數十年，那實是非大智大慧難以辦到了。」

　　李中慧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白姑娘這一說，我倒想起一件事來，在我的記憶中，從沒有見到過家母一次笑容。」

　　白惜香兩目凝注在李中慧的臉上，緩緩說道：「令堂才冠一代，但卻滿懷著怨恨，在人人稱頌、敬重中，度過了數十年寂寞歲月，如是格於形勢，身難自主，那也罷了，但她卻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全憑著自己的定力。忍耐下怨恨怒火，這豈是常人能為？」

　　李中慧道：「白姑娘，家母把令堂囚禁於黃山世家，難道你一點不恨嗎？」

　　白惜香搖搖頭，道：「不恨，我想其中定然有著內情，也許她明裡囚禁，暗中卻含有保護之意。」

　　忽聽李中慧喝道：「什麼人？」

　　白惜香高聲說道：「西門姐姐，快過來吧，小妹業已候駕很久。」

　　只聽西門玉霜冷冷說道：「你們離開萬松谷，我已得了報告，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監視之下。」

　　白惜香道：「我們來此，就是想見你。」

　　西門玉霜道：「不怕我殺了你嗎？」

　　白惜香道：「你殺不了，不用說狠話了，快些過來。」

　　西門玉霜緩步走了過來，目光如電，冷冷掃掠了三人一眼，道：「白惜香，你又想用三寸不爛之舌，說服我嗎？」

　　白惜香搖搖頭，道：「我祇想和你談談，你這一身武功得來不易，只要你不走極端，今後三十年武林大局，姐姐將自成主流人了。」

　　西門玉霜道：「只有這幾句話嗎？」

　　白惜香拍拍林寒青旁邊的一塊山石，道：「坐下來，咱們好好的談談。」

　　西門玉霜欲言又止，緩緩坐了下來，道：「什麼事？可以說了。」

　　白惜香道：「聽你口氣，對這場黃山大會，似是已有了制勝把握，是嗎？」

　　西門玉霜道：「勝敗之機，各佔一半。」

　　白惜香搖搖頭，道：「我瞧你只有十之一二的取勝機會。」

　　西門玉霜道：「何以見得？」

　　白惜香道：「你已經和那李夫人動過了手，自信比她如何？」

　　西門玉霜道：「五百招內，難分勝負。但除了李夫人之外，我想不出黃山世家內還有誰是我之敵。」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我。」

　　西門玉霜冷然一笑。道：「你？」

　　白惜香點點頭，正色說道：「你可是有些不信嗎？」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如是我沒有聽錯，祇怕你自己也有些不信。」

　　白惜香道：「士別三日，刮目相視，咱們已有七天沒見面了。」

　　西門玉霜道：「七日時間。我不信一個全然不會武功之人，能練成制服我西門玉霜的絕技。」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不困難，咱們立刻可以試驗，不過，在咱們未動手前，我想和你談談。」

　　西門玉霜道：「談什麼呢？」

　　白惜香道：「談談我們四個人的事。」

　　西門玉霜望了林寒青一眼，道：「你是說林寒青和你──」

　　白惜香道：「還有你和李中慧。」

　　西門玉霜搖搖頭，道：「如是你和林寒青肯擺脫這場是非，我可以幫助你們離開此地。」

　　白惜香緩緩站起身子，回顧了李中慧和林寒青一眼，道：「我如和西門玉霜動上了手，你們立刻聯手而退。」

　　目光轉到西門玉霜的臉上，道：「我一向認為你很聰明，很識時務，想不到你竟是一個輕狂自負的人，林寒青說的不錯，你已為仇恨迷了心竅，此刻，大約是不見棺材不流淚，不到黃河不死心了，我要讓你見識一下白惜香的手段。」

　　西門玉霜的內心中，深藏著幾分畏懼，看她挺身站起，嚴詞把自己訓斥一頓，不禁為之一呆，暗道：「難道這位胸羅玄機，學究天人的丫頭，果然已創出奇蹟，短短幾日中練成了絕技不成，這使人難相信的事啊！」心中念轉，口中卻喃喃自語，道：「這是從未有過的奇蹟，令人難信。」

　　白惜香道：「如是我已有基礎，此刻又不過重溫故技，你是否相信。」

　　西門玉霜道：「我不信，除非你能證明給我見識一番。」

　　白惜香一皺眉頭，道：「不能見識。」

　　西門玉霜奇道：「為什麼？」

　　白惜香道：「因為我如出手一擊，就無能收回。」

　　西門玉霜緩緩說道：「那是說，你只有一擊之能了？」

　　白惜香臉色微變，道：「你可是想試一下機會、命運？」

　　西門玉霜微微笑，道：「談談你的心願吧，不論黃山結局如何，只要西門玉霜還活著，我將助你心願得償。」

　　白惜香目光一掠林寒青，道：「林相公也有著滿腹委屈怨恨，我母親也被那李夫人囚在黃山世家。」

　　西門玉霜接道：「那好極了，如是白姑娘肯和我聯起手來，那是可以傲視當今武林了。」

　　白惜香冷冷接道：「我只是告訴你即除你之外，我們都是有著仇恨的人，但我們都沒有和你一般的存心報復。」

　　西門玉霜道：「嗯！這麼說來，你們的度量，都比我大的多了。」

　　白惜香道：「那也不是，我只是告訴你，咱們四個人的結局，全都操縱於你一人之手。」

　　西門玉霜道：「咱們四個人的結局？聽起來好像是說咱們四個人，是有著同樣的命運了。」

　　白惜香道：「不錯，以黃山世家為中心，形成了江湖恩怨，但林相公和我們三人卻結成了下一代恩怨人物主角，如若你肯忍耐一下，不但可以使江湖上有上數十年的平靜，而且連上一代，也可以因我們的忍耐，化去他們結下的恩怨。」

　　西門玉霜道：「你很會講話，不過我不能太信任你。」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但我仍然想聽聽你預測我們的結局。」

　　白惜香道：「我知道你忍不住。」突然一瞪星目，凝注在西門玉霜臉上，冷冷說道：「西門玉霜，我告訴你的都是真真實實的話，信不信，那就由你了。」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好吧！你說呀，我洗耳恭聽就是。」

第四十章

　　白惜香道：「你如肯聽我良言相勸，在我們幾人之中，你會有最為圓滿的一個結局。」

　　西門玉霜接道：「講心機，我決然不是你白惜香的敵手。」

　　白惜香冷冷說道：「聽我說下去，不要接口！」

　　西門玉霜呆了一呆，不再言語。

　　白惜香道：「首先告訴你一件開心的事，我已經活不過一月。」

　　林寒青急急說道：「當真嗎？」

　　白惜香道：「字字句句，都是真切之言。」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嗯！白姑娘如是真的死了，這份相思之苦，祇怕是夠你受了。」

　　白惜香道：「別說風涼話，我雖活不過一個月，但至少還可活二十天，你和黃山世家之約。我還可以趕得上。」

　　西門玉霜道：「你死了之後呢？」

　　白惜香道：「李中慧心目中別有情郎，只好把林寒青交給你了。」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交給我，你白惜香、李中慧也捨不得啊！」

　　李中慧冷冷說道：「我已經有了丈夫，如若小妹能逃過這次大劫，立刻就可以請姐姐喝喜酒了。」

　　西門玉霜道：「我瞧你很少有這等機會。」

　　林寒青突然站了起來，道：「我林寒青乃堂堂六尺男兒，你們──」

　　白惜香搖著手道：「你不要接口好嗎？」

　　林寒青道：「為什麼？我林寒青又不是物品，豈能由你們送來送去。」

　　白惜香道：「唉！這是我們四個人的事，如若我們是兩男兩女，那也不用這樣麻煩了，可惜的是只有你一個男人。」

　　西門玉霜突然格格一笑，道：「物以稀為貴。」

　　白惜香搖搖頭，道：「不要取笑他。聽我說正經事。李中慧情有所寄，我白惜香不過有一月好活，算來算去，只有你們兩個人，不把他交給你，應該交給誰呢？」

　　西門玉霜道：「如是你的話句句真實，那也得等到黃山大會之後。」

　　白惜香接道：「姐姐錯了，黃山大會之後，江湖上面目全非，小妹以必死之身，為武林中盡點心力，把一場悲慘的殺劫，化為一片祥和喜氣，能看你和李中慧，都有著美好歸宿，小妹死也瞑目泉下了。」

　　西門玉霜霍然站起身子，道：「謝謝你一片好心，我西門玉霜是感激不盡。不錯，我確實傾心林寒青，但我西門玉霜卻不同於別的女人，我不能為了他放棄我父母大仇不報，既不能而全其美，只有擇其一而行，我答應你一件事。你死了之後，我將會盡我之能，為你心中情郎效命，讓他風雲江湖，主盟武林，那時的西門玉霜，將隱身幕後，為他策劃，我是個他武林霸業的助手，閨閣中的賢妻，我已言盡於此。咱們不用再談了。夜寒露重，妹妹身體不好，也該早些回去休息了，姐姐就此別過。」

　　言罷，轉身而去。

　　白惜香望著西門玉霜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道：「想不到她竟是如此固執。」

　　李中慧起身說道：「咱們回去吧，她既然決意一戰，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白惜香回顧了林寒青一眼，道：「委屈你了。」

　　林寒青本想說幾句難聽之言，但見白惜香滿臉愧疚，一片幽淒，竟是難再啟齒，微微一笑。道：「此刻，你總該明白了吧，那西門玉霜對我林寒青，談不上什麼情意。」

　　白惜香茫然地望著夜空。自言自語地道：「上一代三個絕世才女，留下的恩恩怨怨，還未收尾，難道故事還要重演不成？」

　　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道：「有些不同，這不能怪我們，你已經表現了最大的氣度。」

　　白惜香搖搖頭，道：「西門玉霜有何憑仗，竟敢這般堅持一戰。」

　　李中慧道：「她處心積慮，準備了很多年，自然是有些計劃了。」

　　林寒青道：「咱們也該回去。」

　　白惜香道：「唉！我滿懷熱誠而來，想不到竟是落得這般下場。」

　　緩步向前行去。

　　李中慧低聲對林寒青道：「快去扶住她，要用你縷縷柔情，留住她。」

　　林寒青一時之內，不解她言中之意，道：「留住她？」

　　李中慧道：「不錯，如是她真心不願死去，也許她還有求生之法。」

　　瞥見白惜香身子一歪，橫向一側倒去。

　　林寒青急躍而上，一把抱起了白惜香。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我小時，常常暈倒地上，很久不省人事，醒來看看，竟然躺在床上。這些年來，香菊、素梅和我寸步不離，我已經很久沒有跌跤了。」

　　林寒青道：「這樣大了，如何還能跌跤？」

　　白息香黯然一嘆，道：「縱然富有四海，錦衣玉食，像我這樣的人，活著也是無味的很。」

　　林寒青心想說幾句慰藉之言，但見李中慧緊隨身後，只好忍下不言。

　　三人匆匆回到了萬松谷，只見大廳中火炬通明，人影閃動，雲集甚多人物。

　　李中慧低聲說道：「又來了助拳之人，林兄請送白姑娘上聽松樓，小妹要去招呼一下來人。」

　　林寒青道：「你是盟主身份，自然該去。」

　　遂送白惜香直回聽松樓。

　　白惜香伸手從枕下取出一個羊皮冊子，道：「你不用走了。」

　　林寒青吃了一驚，道：「為什麼？」

　　白惜香道：「住在樓下，先看這本書，明日，我開始傳你武功，你要澄清心神，不務旁思，盡七日工夫，大概可以成了。」

　　林寒青搖搖頭，道：「在下不比姑娘的才氣，七日時間，我可是無能練成絕技。」

　　白惜香道：「我用金針刺穴之法，助你速成。」

　　林寒青想到她常把金針刺入穴道之中。以求恢復體力的事，不禁為之一呆，半晌說不出話。

　　白惜香道：「怎麼，你可是很害怕嗎？」

　　林寒青道：「我怕不成。」

　　白惜香道：「不成也得成，你如不能練成絕技，不但無法在這場大會之上揚眉吐氣，而且也無法救出令堂。」

　　林寒青道：「這和家母何干？」

　　白惜香道：「如是西門玉霜獲勝，結局之慘，那是不用說，但如是李夫人勝過了西門玉霜，她決然不願把昔年之祕密洩露於江湖之上，自然不會放令堂再離開黃山世家，就像囚我母親一般，一生被囚於黃山世家──」

　　林寒青呆了一呆，道：「當真？」

　　白惜香道：「自然是不會錯，這次黃山大會，如若能夠化為祥和，不但可挽救一次武林浩劫，且可使上一代結的恩怨，一齊化去，但如是一動刀兵，那就難望有美好的結局，不論誰勝，都將產生出唯吾獨尊之心，那就難說了。」

　　林寒青想了一陣，道：「姑娘說的不錯。」

　　白惜香道：「想想此事關係著令堂的安危，想想此事關係著我的生死，你就會用心學了。」

　　林寒青道：「這和姑娘的生死，也有關係嗎？」

　　白惜香道：「為何無關？你如能在黃山大會上揚眉吐氣，控制大局，不用我出來，我或可多活兩年。」

　　林寒青道：「當真嗎？」

　　白惜香道：「我幾時騙過你了，不過，我只能多活兩年。」

　　林寒青哈哈一笑。道：「兩年已經夠了。」

　　白惜香道：「你真要娶一個整日與藥為伍的妻子？」

　　林寒青道：「嗯！我好好的愛惜你兩年。能有兩年時光和你相處，我已很滿足了。」

　　白惜香道：「兩年時光，彈指即過，以後呢？」

　　林寒青道：「以後麼，我將常伴卿側。」

　　白惜香接道：「可是我已經死了啊。」

　　林寒青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會死，你將為我活下去，縱然你真的死去，那也不過是你的軀體離開了我，你的音容笑貌，將永遠的活在我的心中。」

　　白惜香臉上笑容如花，雙目中卻含蘊著兩眶晶瑩的淚水，道：「我很快樂，但也使我想到了那李夫人的痛苦，因此，我要勸你一件事了。」

　　林寒青道：「什麼事？」

　　白惜香道：「日後如若咱們控制大局，不論令堂受了何等委屈，咱們也不能對付那李夫人。」

　　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吧！屆時我聽你吩咐就是。」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那很好，你現在可以先看看這本書了。」

　　林寒青滿臉歡愉之色，打開書本，仔細的看了起來。

　　白惜香坐在一側相陪，神態十分嫻靜。

　　那書本很薄，不過一頓飯工夫，林寒青已然看了一遍。

　　白惜香捧起一杯香茗，緩緩說道：「先吃一杯茶，休息休息，再告訴我看的情形。」

　　林寒青接過香茗，吃了下去，緩緩說道：「這裡面的文字，很深奧，我有些看不明白。」

　　白惜香道：「你才看了一遍，自然是不明白了，再仔細看上兩遍，我再慢慢的解釋給你聽。」

　　林寒青又繼續看了下去。

　　話不重敘，林寒青在白惜香鼓勵之下，一口氣把那本武功祕冊，讀了十幾遍。

　　漸漸的對那記述的內容，增了很多了解。

　　白惜香合上書冊，微笑說道：「現在你要受苦了。」

　　林寒青道：「受什麼苦？」

　　白惜香道：「現在。你要一個人坐在房子裡，關起門窗。仔細想想這本書中的內容，如是有不解之處，那就反覆推敲。」

　　林寒青道：「如是仍然想不懂呢？」

　　白惜香道：「你可以懂得很多。」

　　林寒青道：「好吧，那就試試著。」

　　白惜香伸出手去，握著林寒青的左腕，道：「你要一個人孤獨的待在房子裡。停上一十二個時辰，不能吃飯，不能喝茶，要全心全意的想。」

　　林寒青道：「區區一十一二個時辰，彈指即過，算不得什麼。」

　　白惜香道：「十二個時辰之後，我再來看你，那時，你已經熟誦全篇，縱有不解之處，亦必有著很深刻的印象，那時，你再問我，我陪著你一面講，一面練習，我想六天時間，應該是足足有餘了。」

　　轉身而去，順手帶上木門。

　　林寒青果然依照白惜香的吩咐，仔細思索起來。

　　七日時光，匆匆而過，白惜香在這七日之中，果然是極盡溫柔的對待林寒青，勸他鼓勵他，無微不至。

　　第八日午時光景，林寒青竟在白惜香諄諄勸勉之下，熟記下那冊子記的天雷三掌和乾坤一劍。

　　白惜香眼看情郎絕技有成，心中十分高興，微微一笑，說道：「天雷三掌和乾坤一劍，雖是劍掌至高奇學，但也是最為惡毒的劍掌，有此霹靂手段，必須有慈悲心腸，此刻你雖有小成，但功力火候，都還無法發揮出八成威勢，這種武功，如能巧妙運用。可以激發出生命中很多潛力，此後你還要隨時習練。」

　　她一口氣說出很多話來，累的喘息不止。

　　林寒青道：「記下了，這幾日來，累苦了你，此刻，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白惜香道：「七日來，李中慧四度派人請你去前廳議事，都被我擋了回去，今晨她親自趕來，要你正午時分，趕往前廳。我已代你答應她，此刻已到正午，你快些去吧！」

　　林寒青道：「在前廳議什麼事？」

　　白惜香道：「大約不外研究對付那西門玉霜的辦法。」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聽說這幾日中，黃山世家。又來了很多的人，看來黃山這一仗是打定了。」

　　林寒青道：「西門玉霜太過狂妄自負，不肯罷手息爭，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白惜香道：「最好暫時不要洩露出你習練天雷三掌和乾坤一劍的事。」

　　林寒青道：「這個我知道。」

　　白惜香道：「那你就快去吧！我要去休息一會了。」

　　緩步而去，林寒青離開了聽松樓，急急奔向前廳。

　　只見大廳桌椅排列，坐滿了人，李中慧身居高位，流盼四方。

　　林寒青目光一轉，只見神判周簧、皇甫長風，以及青雲觀主知命子、李文揚、韓士公等，都已趕到。

　　只見李中慧微一頷首，道：「林兄請這邊坐。」

　　林寒青大步行了過去，果見李中慧左邊兩三尺處，有著一個空位，當下自行落了座位。

　　只聽廳門口女婢喊道：「少林掌門大師和武當掌門道長駕到。」

　　這兩大門派，一直主宰江湖數百年，其掌門人的受人尊重，又非其他門派可比了。

　　林寒青凝目望去。只見一僧一道，並肩而入。

　　那僧人身披黃色袈裟，長眉入鬢，神態莊嚴，令人望而生畏。

　　那道人身著一裝青袍，五綹長髯，飄垂胸前，面如古月，一派仙風道骨。

　　只見那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雙手合掌，微微一笑，道：「諸位請坐。」

　　那道人卻合掌對李中慧道：「我等來晚一步，有勞盟主久候了。」

　　李中慧道：「大師、道長請坐。」

　　那道人目光四下流顧一眼，拱手對周簧說道：「周大俠久違了。」

　　周簧道：「道長以掌門之尊，親率貴派高手，趕來黃山世家相助，足見俠骨義腸了。」

　　武當掌門玄鶴天正子目光緩緩轉注到那身披黃色袈裟的僧侶身上，道：「貧道理該應召趕來，以結昔年恩怨。難得的是很少涉足江湖的少林掌門普航大師，在武林面臨大劫之時，竟然親率少林高手趕來助戰。」

　　普航大師微微一笑，道：「貧僧是應盟主之召，趕來聽遣。」

　　李中慧道：「大師言重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這少林掌門如此謙遜，實是難得的很。」

　　但聞廳門口處，又傳來女婢的聲音道：「峨嵋和青城兩位掌門人，聯袂而到。」

　　林寒青指頭看去，只見兩個中年和尚，並肩而入。

　　李中慧眼看各大門派的掌門人，大都親自趕到，心中甚是歡樂，欠身說道：「兩位大師請坐。」

　　兩個和尚都在五十上下的年紀，一著灰色僧袍，一著青色僧袍，齊齊合掌，還了李中慧一禮，雙雙落座。

　　李中慧眼看重要人物，大都到場，立時起身說道：「這次武林大劫，影響之巨，關係著今後數十年武林形勢，還望諸位多多說出高見，群策群力，找出一個拒敵之法。」

　　少林掌門普航大師，起身說道：「我等悉聽盟主之命。」

　　李中慧道：「李中慧一個弱女子，承蒙武林同道看重，擁我主盟武林，我是感激不盡。不過，此次大劫，關係太過重大，還望諸位共商高見。」

　　武當掌門玄鶴天正子道：「盟主如此謙虛。貧道願提管見一二，以供盟主卓裁。」

　　李中慧道：「願聞高見。」

　　天正子道：「西門玉霜挾奇技，出精銳而來，志在必得，這一戰的慘烈，那是不言而喻了。因此貧道之意，在交手時，大可不必盡集我方高手，和她硬拼。」

　　目光轉動，看全場中人，有不少點頭稱道，才繼續接了下去，道：「因此貧道主張，分作三線拒敵，我方高手分佈於三線之中，專以對付西門玉霜本人和她屬下的幾位高手，稍覺不敵，立時撤退，以萬松谷為前陣，第三線把在這大廳之前。」

　　周簧道：「第三線擺在大廳之前，不覺著太後一些嗎？」

　　天正子道：「貧道查看形勢，這廳前一片草坪，間以林牆相隔，既可藏人，又可作決戰之場。貧道之意，由少林普航大師，帶少林弟子，在廳前布下一座羅漢陣，待強敵深入廳前時，立時一擁而上，將幾個強敵圍在羅漢陣中，我方高手，全力反擊，先行將追隨西門玉霜深入此地的人，一舉盡殲。」

　　周簧一拍桌子，道：「好主意。」

　　天正子微微一笑，按道：「然後，再設法對付主敵。」

　　李中慧目光轉到普航大師的臉上，道：「大師之意如何？」

　　普航大師道：「老納雖和天正子道長談過此事，但主要的還要令堂的意思如何？」

　　周簧道：「不錯，令堂心意，素所難測，盟主最好是先和令堂談談。」

　　天正子道：「如是盟主能把令堂請來，此事就立可決定了。」

　　李中慧道：「家母已然答應了出手相助，自然是不會袖手不管，她自會選擇時、地出手相助，似是用不著要她參加研究拒敵方法，咱們只依照現有實力分配就是。」

　　皇甫長風緩緩起身說道：「盟主，老朽有幾句話，不知是當不當言。」

　　李中慧微微一笑，道：「皇甫老英雄儘管請說。」

　　皇甫長風道：「老朽之意，在大戰未發之前，最好再給西門玉霜一個自願罷手的機會，展示天下英雄的實力，使她知難而退，免除這一場殺戰。」

　　李中慧道：「願聞高見。」

　　皇甫長風道：「老朽之意，與其分道攔截，不如把她們迎入此地，設下宴筵，一方面展示實力，一方面好言慰勸，使她懸崖勒馬，如是那西門玉霜只求報父之仇，咱們昔年圍攻梅花門人物，就出面應戰，了結這一場恩怨，不必禍延無辜。如是咱們傷在西門玉霜的手下，她報了父母之仇，亦可住手，如是咱們傷了西門玉霜，那些隨她來此助拳之人，在無人領導之下，亦不會捨命而戰。老朽一點愚見，不知盟主意下如何？」

　　李中慧微微一笑，道：「皇甫老英雄的高見，諸位意下如何？」

　　但聞廳門口處，有人高聲道：「矮仙朱逸駕到。」

　　林寒青抬頭看去，只見一個五短身材的矮子，頭戴大草帽，快步而入。

　　此人在江湖有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人人對他敬重無比，群豪立時紛紛起身相迎。

　　矮仙朱逸大步行到廳中，揚手對李中慧道：「賢女，令堂現在何處？」

　　李中慧欠身說道：「大約在太上閣。」

　　矮仙朱逸道：「可否請她出來，老夫有幾句緊要之言，必得和令堂面談。」

　　李中慧道：「老前輩可否告訴晚輩？」

　　朱逸借著李中慧說話的機會，打量四座群豪一眼，緩緩說道：「你知道斷劍夫人嗎？」

　　李中慧道：「斷劍夫人，似是聽家母說過。」

　　朱逸道：「除了斷劍夫人之外，西門玉霜還約請了幾位很厲害的魔頭助戰。」

　　突聞一個威重的聲音說道：「老夫一向是不通姓名。」

　　朱逸停下未完之言，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白髮飄垂，佝僂著背的獨目老人，帶著一個素服淡妝的少女，大步衝了進來。

　　廳中之人，只有林寒青、李中慧、韓士公、李文揚等識得兩人。

　　齊齊起身相迎，李中慧欠身說道：「桑老前輩。」

　　矮仙朱逸回顧了那老人一眼，道：「桑南樵。」

　　桑南樵冷冷說道：「桑南樵早已死去多時，老夫就是老夫。」

　　矮仙朱逸道：「你不是桑南樵？」

　　桑南樵道：「不用管老夫是誰？老夫來此助拳就是。」

　　目光轉注到李中慧的臉上，道：「李盟主有何吩咐，老夫萬死不辭。」

　　此人一派孤傲神態，只看得群豪個個為之一呆。

　　李中慧知他滿懷悲忿怨恨，當下微一欠身，道：「老前輩請坐。」

　　桑南樵獨目中神光電閃，掃視群豪一眼，大步向前行去。

　　矮仙朱逸沉聲喝道：「慢著。」

　　右手一揮，疾向桑南樵拍來一掌。

　　雙掌接實，響起了一聲砰然大響，矮仙朱逸和那白髯老人，各向後退了一步。

　　朱逸哈哈一笑，道：「果然是桑兄，久違了。」

　　說完拱手一禮。

　　桑南樵冷哼一聲，道：「朱矮子，老夫素來不喜玩笑，你最好小心一些。」

　　朱逸微微一笑，不理會桑南樵，卻轉向李中慧道：「我瞧此事非得請令堂出來一趟不可。」

　　李中慧道：「這個，這個──」

　　朱逸冷冷說道：「天下英雄都已雲集於此，令堂的架子再大，也該出來見見才是。」

　　李中慧道：「家母的事，我一向不問。」

　　桑南樵怒道：「朱矮子的毛病最多，李中慧乃當今盟主，咱們一切聽命於她，與那李夫人何干何涉？」

　　矮仙朱逸哈哈一笑，道：「你知道那西門玉霜約了什麼人？」

　　桑南樵道：「什麼人？」

　　矮仙朱逸道：「程石公。」

　　桑南樵道：「程石公那幾招嘯風杖法，登不得大雅之堂，有什麼好畏懼的。」

　　矮仙朱逸道：「不必太急，在下的話還沒有說完。除了程石公之外，還有斷劍夫人。」

　　桑南樵道：「斷劍夫人還沒有死嗎？」

　　朱逸道：「不但沒有死，而且受了那西門玉霜之邀，來此助戰。」

　　桑南樵道：「就算那斷劍夫人趕來，又能怎樣？」

　　朱逸道：「也許桑兄能和斷劍夫人抗拒。」

　　桑南樵正待答話，突見一個青衣女婢，急急奔了過來，直闖大廳，道：「見過小姐。」

第四十一章

　　李中慧一皺眉頭，道：「什麼事？」

　　那女婢道：「萬松谷外，來了一批人，那領頭人自稱劍王子，不待小婢通報，就闖了進來。」

　　李中慧道：「你們為何不出手攔阻？」

　　那女婢道：「他武功高強，出手傷人，婢子們又奉命不能施下辣手，只好讓他衝進來。」

　　李中慧道：「現在何處？」

　　那女婢道：「已然闖入谷來，祇怕就要闖來大廳。」

　　李中慧舉手一揮，道：「知道了，你去吧！」

　　那女婢應了一聲，奔出廳門。

　　矮仙朱逸冷冷說道：「什麼人這樣大膽。竟敢自稱劍王子？」

　　周簧道：「劍王之子，自然是要號稱劍王子了。」

　　林寒青心中暗道：那劍王子敗在西門玉霜的手下，心中不服，要回南海搬請父母，參加黃山大會，找回他失去顏面，怎的能來的這般快速。

　　忖思之間，突然步履聲響，四個金甲武士，當先而入。

　　在四個金甲武士之後，緊隨著一個衣著華麗，身軀高大的少年。

　　林寒青目光一轉，瞧了來人一眼，果然是那劍王子。

　　劍王子昂首闊步，行入大廳，見廳中百道以上的森寒目光，一齊投注著他，不禁為之一呆。

　　他目光轉動一下，已瞧清廳中人物，個個都是內外兼修的高人，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氣，頓然消失甚多。

　　李中慧冷笑一聲，道：「劍王子，見了本座，怎不見禮？」

　　劍王子打量了李中慧一眼，看她小小年紀，高居首位，當下說道：「李姑娘是何身份？」

　　韓士公怒聲喝道：「當今武林盟主。」

　　劍王子眼看廳中百隻以上的眼神，都微帶忿怒的望著他，不禁為之一呆，抱拳說：「劍王子見過盟主。」

　　他身軀雖然高大，但言語間卻不脫稚氣。

　　李中慧道：「你來的很快，令尊、令堂可曾來了嗎？」

　　劍王子道：「小王回程之中，遇見家父、家母的彩舟，故而中途折返。」

　　李中慧道：「令尊也來了？」

　　劍王子道：「小王兼程而來，家父母隨後就到、快則明日可到，晚也不過三天。」

　　矮仙朱逸突然接口說道：「令尊的名號是？」

　　劍王子道：「小王號稱劍王子，家父自然叫作劍王了。」

　　朱逸道：「我問他的姓名，難道他姓劍名王不成？」

　　劍王子道：「子不言父諱，小王縱然知道，那也不能隨口說上。」

　　朱逸怒道：「如是老夫非要你說呢？」

　　劍王子冷冷說道：「你是何許人物，敢對小王如此無禮？」

　　朱逸道：「連你老子也不敢對我如此說話，你這娃兒竟敢如此無禮！」

　　劍王子厲聲喝道：「你這小矮子，如此對待小王，那是活得不耐煩了。」舉手一揮，兩個金甲武士，立時分向矮仙朱逸撲了過去。

　　朱逸冷笑一聲，雙掌一分，虛空按出。

　　不見他如何運氣作勢，卻聽兩個金甲武士們悶哼一聲，齊齊向後退了三步，手捧前胸，蹲了下去。

　　這矮仙朱逸在江湖之上走動，有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一般。人人都知他武功高強，可是很少人見過他出手傷人，此刻見他出手一擊，有著如此的威勢，竟使兩個金甲武士，齊齊重傷當場，都不禁為之一呆。

　　劍王子眼看兩個金甲武士，被人舉手一擊，就蹲了下去，心中雖然震驚，但面子卻是難以下臺。右手一抬，抽出了背上長劍，冷冷說道：「報上名來，小王劍下不傷無名之人。」

　　朱逸冷笑一聲，道：「好！老夫先把你教訓一頓，再找你父親理論！」

　　桑南樵突然向前一步，橫在兩人之間，冷冷說道：「咱們到此，為了相助李盟主，豈可自相殘殺？」

　　朱逸道：「這娃兒小王小王的，叫人聽得很不舒服。」

　　桑南樵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你朱矮子也是久走江湖的人物，難道連這一點也不明白？」

　　矮仙朱逸，驕氣橫生，不論對任何人，都不賣帳，唯獨對桑南樵，卻是有著甚多的忍耐，竟然不再和他爭吵，輕輕咳了一聲，道：「桑兄說的是。」

　　目光轉到劍王子的臉上，冷笑一聲，道：「大人不記小人過，老夫不與你一般見識，這筆帳記到令尊頭上了。」

　　桑南樵獨目閃光，望著劍王子道：「你怎麼說？」

　　劍王子緩緩把寶劍還入鞘中，道：「小王亦非好勇鬥狠之人。」

　　眼看一場火拼的風波，卻在桑南樵兩句話中平息下來。

　　李中慧兩道清澈的目光，移住到劍王子的臉上道：「劍王子，你來此作甚？」

　　劍王子道：「小王來此參與大會，見識一下中原武林高人。」

　　李中慧道：「那是說和我們作對來了？」

　　劍王子道：「那倒不是。」

　　李中慧道：「為敵為友，在令尊未到之前，想你也難作主意。」

　　林寒青低聲說道：「盟主領袖天下武林，自然要得有人所難及的氣度，不論他來意如何，也該讓他一個坐位。」

　　李中慧略一沉吟，道：「劍王子，不論你來意如何，但既然到了我黃山世家，總該以禮相待，請坐吧！」

　　劍王子目光流動，四顧了一眼，緩緩坐了下去。

　　李中慧道：「這番驚擾，打斷了朱老前輩未完之言，老前輩請繼續說下去吧！」

　　矮仙朱逸道：「如是令堂不肯出來，老夫說了也是白說。」

　　李中慧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答覆才好，正當難間，瞥見母親一身白衣，面色冰冷地走了進來，急急說道：「家母來了，老前輩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矮仙朱逸回顧了李夫人一眼，緩緩說道：「久違了！」

　　李夫人冷冷說道：「什麼事，非要見我不可？」

　　朱逸道：「西門玉霜不知從何處打聽出斷劍夫人的下落，邀她來此助拳。」

　　李夫人道：「我早已知道了。」

　　朱逸道：「什麼人告訴你的？」

　　李夫人道：「不論什麼人說的，都是一樣。」

　　朱逸一皺眉頭，道：「怕那李東陽故去之後，夫人一直是未有過一次笑容，使昔年的黃山故友，都不敢再來黃山世家了。」

　　李夫人神色冷漠地說道：「只有這兩句話麼？」

　　朱逸道：「在下千里而來，只為傳此一訊，卻不料夫人早知道了。」

　　李夫人兩道銳利的目光，緩緩由朱逸的臉上，移往周簧身上，說道：「他如不是交了你們這幾位好朋友，也許還好好的活在世上。」

　　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李中慧急急說道：「母親留步。」

　　李夫人回過身子，冷冷說道：「什麼事？」

　　李中慧道：「天下英雄、各派掌門，都對母親十分敬仰，還望母親留此商討大局。」

　　李夫人道：「你已經帶給我很多煩惱了，難道還覺著不夠嗎？」

　　目光轉到劍王子的身上，道：「這人是誰？」

　　李中慧道：「劍王子。」

　　李夫人臉色一變，但一剎那間又恢復了鎮靜之容，冷冷道：「你自稱劍王子，令尊定然是自稱劍王了。」

　　劍王子道：「不錯，家父正是劍王。」

　　李夫人肅然的臉上，閃掠一抹殺機，道：「令尊可是也要參與這場黃山大會嗎？」

　　劍王子道：「家父和家母都將親身來此。」

　　李夫人道：「那很好。」不再理會劍王子，轉身而去。

　　桑南樵冷冷對朱逸說道：「朱矮子，李夫人來過了，你得到了什麼結論？」

　　矮仙朱逸道：「唉！自從李東陽故世之後，李夫人越變越怪了。」

　　桑南樵道：「照老夫的看法，就咱們廳中之人，只要人人奮勇，不畏死亡，那是足可以和那西門玉霜對抗了。」

　　目光轉往李中慧的臉上，緩緩說道：「李盟主，老朽有幾句話，不得不先行說明，免得盟主調動人手，有所不便。」

　　李中慧道：「老前輩儘管請說。」

　　桑南樵道：「老朽今日到此助戰，並非因為你是盟主身份，不論何人，主盟武林，都和老夫無關，我已是退休之人了，所以聞訊趕來，完全是先主遺命，在老朽的眼中，你還是玄皇教主，因此，老朽帶了玄皇教中精銳而來。」

　　李中慧點點頭，道：「這個我知道。」

　　桑南樵道：「知道就好，你在調配人手方面，可把玄皇教算作一股獨當的一面力量，由老朽率領拒敵。」

　　李中慧道：「老前輩豪情俠腸，一諾千金，實教晚輩佩服得很。」

　　桑南樵獨目神光一閃，緩緩說道：「你已為天下英雄推為盟主，自是無暇再兼顧玄皇教中事務，先教主死後老朽更是萬念俱灰，這次大劫過後，不論玄皇教還有多少活著之人，你也該召集他們聚集一堂，宣佈解散玄皇教，你是教主身份，別人無此權力。」

　　李中慧道：「好，就依老前輩的高見。」

　　桑南樵不再多言，緩步退到一側。

　　廳中群豪，不解內情的人，心中暗暗忖道：「原來那玄皇教是桑南樵在主持，那是勿怪神祕難測了。」

　　李中慧一雙清澈的雙目，緩緩由大廳中群豪臉上掃過道：「諸位之中，哪一位還有高見，還請提出。」

　　她一連問了數聲，不聞群豪相應，立時高聲接道：「哪一位覺得我李中慧年紀幼小，難主大事，不願從我之命，聽我之令，請先行說明。」

　　廳中群豪，相互望了一陣，久久無人接口說話。

　　李中慧道：「好！諸位既然如此捧我，此會到此為止，容我思慮了諸位高見宏論之後，再妥擬拒敵之策，分別轉達諸位。」

　　廳中群豪的目光，一齊投注到李中慧的臉上，久久無人接口。

　　李中慧微微一笑，道：「大敵當前，還望諸位能夠同心齊力。共禦強敵，黃山世家，人手不多，如有接待不周之處，望各位多多包涵。」目光一掠李文揚，接道：「諸位如有什麼需要，請找家兄。」離開首位，緩步出廳而去。

　　林寒青已得了白惜香的囑咐，西門玉霜未犯黃山之前，暫時不要去見母親。心中雖然焦急，但也只好強自忍耐下去，離開大廳之後，直回聽松樓。

　　白惜香迎到了樓梯口處，柔媚一笑，道：「李中慧如何決定？」

　　林寒青道：「此刻還無人知道她心中計劃，但她似是已胸有成竹。」

　　白惜香捧過一杯香苦，緩步走到了林寒青的身側，柔言說道：「喝杯茶，休息一下，再慢慢告訴我。」

　　林寒青接過香茗吃了，把廳中群豪商議的拒敵之事，仔細的講了一遍。

　　白惜香站在林寒青的身側，一直很用心的聽著，直待林寒青說完經過，才微微一笑，道：「李中慧已有她自己的主意，她要振作起盟主的身份。」

　　回身行到一張木椅旁側，坐了下去，接道：「目下的情形，表面十分平靜，實則是十分混亂，錯雜的恩怨，使這場黃山大會變的異常微妙，這是一場智和勇的決鬥。」

　　長長吁一口氣，又笑道：「林郎，好好的用心練那天雷三掌和乾坤一劍，我要你在這場黃山大會之上，一鳴驚人，使天下英雄感覺主宰江湖命運的人，又從女子手中，交還了男人。」

　　林寒青口齒啟動，似要問話，但卻被白惜香搖手攔阻，搶先說道：「不要多問，你現在不能分心，知道的越少越好。」

　　林寒青微微一笑，道：「在下悉聽姑娘安排。」

　　白惜香道：「當然啦！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難道還會害你。」

　　數日時光，彈指即過，林寒青獨處一室練習劍掌，全神貫注，不知幾度日落日出。

　　這日，天色初前時分，白惜香推門而入，笑道：「林郎，練習的怎樣了？」

　　林寒青道：「已覺出有些進境。」

　　白惜香道：「那很好，今日也許要你一顯身手了。」

　　林寒青道：「怎麼？今日已是黃山大會之期？」

　　白惜香點頭說道：「不錯，李中慧在這幾日中，似是突然增強了很多信心。」

　　林寒青道：「為什麼？」

　　白惜香道：「因為她一直未來看我。」

　　林寒青雙目盯住在白惜香的臉上瞧了一陣，只見她蒼白的臉上，微泛起了一層紅暈，精神似是好了很多。微微一笑，道：「近來，你身體好一些嗎？」

　　白惜香道：「嗯！好了很多──」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雖然武功大進，但知道內情的人，實是不多，李中慧也不會對你重視，不會給你重要職司。」

　　林寒青道：「那我應該如何？」

　　白惜香道：「你去跟著她，非必要時不要隨便出手。」

　　林寒青點點頭，道：「在下謹記姑娘吩咐。」行出室門，突然又回顧說道：「姑娘呢？」

　　白惜香笑道：「我自會在適當之時現身，你去吧！不用管我了。」

　　林寒青肅然說道：「你要多多珍重自己。」

　　白惜香道：「我會為林郎珍惜。」

　　林寒青點點頭，移步下樓而去，直奔大廳。

　　沿途上，一片寂然，連那經常布守在林牆旁側的女婢，也已不見。

　　但林寒青心中明白，這黃山世家中的女婢，必已為李中慧調集與其它之處。

　　行入大廳，只見廳中早已集滿了人，左面以神判周簧為首，依序是楓葉谷主陳正波、崑崙金拂道長，天南二怪的常劍和白髮龍婆，以及皇甫長風、金娘娘、龐天化、知命子等。

　　右首一列，以李文揚為首，以下是韓士公、皇甫嵐等十餘個年事較輕的人。

　　林寒青雖然不識那些人物，但心知那些人，都是一方一區的豪雄、主腦。

　　廳中不見一個少林、武當弟子，亦不見桑南樵和玄皇教中人，及那劍王子。

　　大家都似在等待什麼，面情肅然，鴉雀無聲。

　　林寒青打量了廳中形勢一眼，緩步向右前行去。

　　皇甫嵐身子一側，讓了一個空位，低聲說道：「林兄，快站過來，盟主大駕就要到了。」

　　就在林寒青剛剛站好身子，李中慧已緩步行入廳中。

　　左首是于小龍，勁裝佩劍，右首卻是李夫人身側的女婢追雲，青帕罩頭，背插雙劍，左腰間還掛著一個革囊。

　　神州四大凶人，神、煞、鬼、魂，也都帶著兵刃，隨後護駕。

　　林寒青暗暗讚道：「好威風啊！好神氣啊！」

　　李中慧此刻也改了裝束，內著青色勁裝，外罩玄色斗篷，劍把外露，青穗飄垂。只見她目光轉動，掃掠了群豪一眼，緩緩說道：「有勞諸位久候了。」

　　群豪齊齊抱拳，道：「見過盟主。」

　　李中慧欠身還了一禮，道：「今後江湖是否淪入魔道，全在今日之戰，還望諸位協力同心，共禦強敵。」

　　群豪齊聲應道：「我等悉遵盟主之命。」

　　李中慧望望天色，道：「西門玉霜快要來了，諸位之中如有不願捲入這場是非之中，這是最後的退出機會了。」

　　群豪齊聲應道：「我等死而無悔。」

　　林寒青瞻暗忖道：看樣子，李中慧似是早已胸有成竹了。

　　這當兒，突聞一個高昂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西門玉霜拜山。」

　　李中慧舉手一揮，道：「知道了。」目光一掠群豪，接道：「咱們不能失禮，去接她進來吧！」

　　當先舉步向廳外行去。

　　追雲和于小龍緊隨左右，周簧和李文揚率領老少群豪，緊隨在李中慧身後，向外行去。

　　行至萬松谷口，西門玉霜早已站在谷口。

　　今日西門玉霜，也穿著一身勁裝，背上交叉插著雙劍，一條綠色蛟皮帶，橫束柳腰，帶上插著一排短劍。

　　李中慧欠身一禮，道：「小妹迎接來遲，還望姊姊恕罪。」

　　借著說話機會，凝目望去，只見西門玉霜身後，緊隨著四個女婢，每人都是交叉雙劍，遠處人影晃動，不下數十人之多。

　　只聽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李盟主不用口蜜腹劍了，既是彼此為敵，那也用不著假情假意，說這些客套話了。」

　　李中慧道：「地主之誼，小妹不能不盡，姐姐請入谷中待茶吧！」

　　西門玉霜道：「怎麼？你擺下了什麼奇毒之宴？」

　　李中慧道：「姐姐言重了，小妹只不過準備了一點水酒，幾杯清茶，聊表寸心而已。」

　　西門玉霜回顧了身後一眼，冷冷說道：「你是請我一人呢？還是連我帶來的人一起請？」

　　李中慧道：「黃山世家雖是僻處荒山，但還準備有待客之物，姐姐不論帶來多少人，小妹一體款待。」

　　西門玉霜冷冷說道：「李盟主好大方。」

　　李中慧道：「理當如此，姊姊請進吧！」

　　西門玉霜冷肅的目光，掃掠了李中慧身後群豪一眼，緩緩說道：「這谷口距你們黃山世家的大廳，有一段很長的距離，而且又十分險要，你引狼入室，未免是不智之舉。」

　　李中慧冷冷說道：「這倒不勞姊姊費心了。」

　　西門玉霜道：「你一定要招待嗎？」

　　李中慧道：「不錯。」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我倒要見識一下那白惜香替你安排的什麼惡毒之計──」回頭對左面一婢說道：「請他們一併入谷，就說李盟主要以酒宴招待。」

　　那女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西門玉霜卻舉步直對李中慧行了過來。

　　神判周簧一動身，擋在李中慧身前，道：「李盟主既然是以禮相待，西門姑娘最好也客氣一點。」

　　西門玉霜冷冷的打量了周簧一眼，道：「你站開去。」

　　周簧道：「令尊昔年在江湖之時，素以手段惡毒聞名，是以咱們對姑娘也不得不防一防。」

　　西門玉霜突然伸手從蛟皮帶中，拔出一支短劍，道：「我如要此刻殺那李中慧，量你也保護不了。」

　　周簧暗中提聚真氣，望了西門玉霜手中短劍一眼，道：「姑娘有什麼驚人之藝，老朽不才，但卻極願一試銳鋒。」

　　西門玉霜緩緩說道：「我只要你見識一下，開開眼界。」緩緩舉起了手中短劍。

　　這時，谷口群豪，都不知西門玉霜要耍什麼花招，個個全神戒備，望著她手中短劍。西門玉霜右腕突然一抖，手中短劍破空而起，直飛起三丈多高，短劍一頓，似是力道已盡，疾向下面落來。

　　谷口群豪，只瞧的一皺眉頭，暗道：這算什麼奇技？就算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也是不難辦到。

　　但見寒光連閃，又是兩柄短劍，飛了上去，正擊在那向下跌落的短劍之上。

　　這一擊，發生了奇奧的變化。

　　那短劍已然跌下在兩丈左右，受第二柄短劍一擊之下，突然斜向一側飛去。

　　緊隨著第三柄短劍飛了上去，又擊在第一柄短劍之上。

　　那第一柄短劍，經第三柄短劍擊撞之後，突然打了一個翻身，直向李中慧頭上飛了下去。

　　追雲右手一翻，快速絕倫的擊出一劍。

　　但聞噹的一聲，擊個正著，金鐵交鳴聲中，那短劍直向一側飛去。

　　這當地，第二支短劍又為第三支短劍擊中，劍尖一轉，直向李中慧射了過去。

　　追雲一皺眉頭，揮劍擊去。

　　她出手迅快準確，正擊在劍尖之上。

　　只見那短劍懸空打了兩個轉身，突然又向李中慧飛了過去。

　　原來，西門玉霜打出的短劍，都用著一種巧妙的迴旋暗勁，初看上去，那短劍飛出之勢，既不夠快，而且又搖擺不穩，實則那劍身之上，蓄藏著一種奇怪的內勁，如是封擋之人，不知其理，擊中之後，反將促使劍上含蘊奇妙的迴旋暗勁，發揮出它的作用。

　　追雲眼看那短劍，吃自己長劍擊中之後，不但未飛遠處，反而打了兩個轉身之後，重向李中慧飛了過來，心中大是驚駭，再想揮劍擊打，已是不及。

　　李中慧聰明異常，瞧出那劍勢有異，不敢出手封擋，急急向旁側一閃。

　　恰好那第三支短劍，及時而到，直向李中慧停身之處飛落。

　　李中慧已知劍上含蘊一股古怪的力道，如是出手封打，一個不當，反將自受其累，是以不肯輕率出手，橫向一側跨了兩步，又向一側避去。

　　只見那第二支短劍，斜撞在地下一塊山石之上，突然一個側頭，又飛了起來，又向李中慧飛了過去。

　　這等奇絕的暗器手法，只看得在場群豪，無不暗暗稱奇、震駭。

　　追雲適才一劍，打出了毛病，此刻也不敢再貿然出手，只好低聲喝道：「姑娘，當心身後暗器。」

　　李中慧聞聲驚覺，一提氣，縱身而起。

　　但聞唰的一聲，一支短劍，掠著李中慧腳底而過。

　　西門玉霜打出了三支短劍之後，雙手又深入蛟皮帶子中，取出兩支短劍，但卻未再擊打出去。

　　李中慧剛避開第二支短劍，那第三支短劍又急急折轉而至，逼的又向一側躍開。

　　兩支短劍，竟把個李中慧鬧的手忙腳亂，不但李中慧心中有著難過的感覺，就是那觀戰群豪，也都瞧的難過無比，想到李中慧以盟主之尊，如若在動手之初，就傷在西門玉霜的暗器之下，那可是一件大憾事，人人都有幫忙之心，但又不知從何幫起。

　　最可怕的還是西門玉霜手中仍握兩支短劍，這三支已是難以對付，如若再打出兩支劍，那更是難以對付了。

　　但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李盟主，只要稍為用心一些，那就不難擊落兩支短劍了。」說話之間，雙腕一振，兩支短劍一齊打出。

　　只聽叮叮咚咚兩聲，四支短劍撞在一起，齊齊落在實地之上。

　　李中慧淡淡一笑，道：「西門姐姐不用再露絕技了，小妹已知你武功高強，容小妹盡過地主之誼，有得姊姊施展絕技的時間。」

　　西門玉霜凝注在李中慧的臉上，瞧了一陣。道：「唉！我不得不佩服你的修養，如若不是為了報父母之仇，衝著你，姊姊我就立刻撤的離此地。」伏身撿起了地上四支短劍，插還蛟皮帶中。

　　李中慧道：「事已至此，姊姊也不用再說客氣話了，請入谷中坐吧！」

　　西門玉霜舉手一招，身後群豪，蜂擁而至。

　　李中慧目光一轉，只見擁來之人，除了那臂架灰色怪島的黃衣老人外，還有數十個分著五色彩衣的武士，人人佩帶著兵刃，十二個青衣女婢，各自佩帶長劍，數十個長髮低垂、黑布包頭的怪人。但引人注目的是一頂白色小轎，由兩個健壯的中年婦人抬著，轎帘低垂，看不出轎中坐的何許人物。

　　緊隨那白色小轎之後，是一個黃紗垂面的老人，和一個身著彩衣的半百徐娘。

　　那老人垂面黃紗上，寫著：「不用通姓報名，拳掌之下分生死。」

　　緊隨那兩人之後，是程石公帶著殭屍一般的徒弟。

　　李中慧暗暗一皺眉，忖道：不知她從何處尋得了這多奇奇怪怪的人物。

　　但聞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李盟主，可是想瞧瞧姊姊的實力嗎？」

　　李中慧道：「姊姊言重了。」不便再瞧下去，轉身向前行去，群豪隨後護行。

　　西門玉霜搶快一步，和李中慧並肩而行，說道：「白惜香死了沒有？」

　　李中慧還未來得及答話，林寒青已搶先說道：「她活的好好的，你為什麼要咒她死去？」

　　西門玉霜回顧了林寒青一眼，盈盈一笑，道：「我在和你們盟主說話。」

　　目光轉到李中慧的臉上，接道：「這人是什麼身份？」

　　李中慧道：「怎麼？林寒青，你就不認識？」

　　西門玉霜道：「雙方敵對之時，認識的人是越少越好。」

　　林寒青冷哼一聲，道：「西門姑娘不用自大自高，照在下的看法，你未必能夠贏得這場黃山之戰。」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這一定是那白惜香告訴你的了。」

　　林寒青道：「不用白姑娘出手，在下一樣可以接下姑娘幾招。」

　　西門玉霜不屑地望了林寒青一眼，卻不肯和林寒青談話。轉望著李中慧，道：「李盟主，咱們雖是敵對之人，但仍然承你一口一個姊姊，叫得我心中十分不安，因此，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李中慧道：「什麼事？」

　　西門玉霜道：「白惜香天生奇才，只是她看書太多，中了書毒。」

　　李中慧道：「開卷有益，小妹還沒聽說過博覽群書的人，會中書毒。」

　　西門玉霜道：「你棄險不守，引強敵輕入重地，豈不是犯了兵家大忌，除了那白惜香外，我想算上令堂，也不敢輕用如此險計。」

　　李中慧道：「這一次姊姊猜錯了，這番安排，全是小妹的手筆。」

　　西門玉霜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怎麼？是你的安排？」

　　李中慧道：「不錯，小妹苦思三日夜，才決定如此。」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你可是寄望我臨時改變心意，放下屠刀？」

　　李中慧道：「那是最好不過，如若姊姊能放下屠刀，小妹願以盟主之位相讓，天下英雄亦將同感盛情。」

　　西門玉霜輕輕嘆息一聲，道：「那是勿怪你作此布署了。」

　　李中慧道：「如是姊姊定以殺人為快，小妹亦只好率領聚集黃山豪傑，和姊姊一決生死了。」

　　西門玉霜道：「除了令堂之外，我還看不出有何高人，能和我對抗百招。」

　　李中慧接道：「如是家母足以和你頡頏，姊姊帶來之人，又有幾個能擋得各大門派的掌門、高手？」

　　西門玉霜道：「妙的是我已經約來了令堂昔年兩位仇人，他們結怨甚深，已到了水火難容之境，令堂自由他們對付，姊姊我可以大開一番殺戒了。」語聲微微一頓，道：「不過，我也許會留下你的性命。」

　　李中慧淡淡一笑，道：「這次黃山之戰、殺劫展開之後，不但是關係著江湖今後數十年的命運，而且也是我黃山世家的生死存亡之搏，如小妹敗了，決不會苟安偷生人世。」

　　西門玉霜道：「豪哉，壯矣！這武林盟主的虛銜，害你不淺。」

　　李中慧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道：「如是你勝了，三十年內，武林之中，決不會再有和你抗拒之人，那時，姊姊當真是可以號令四海，笑傲九州，江湖之上，唯你為尊了。」

第四十二章

　　兩人邊走邊談。不覺間已到萬松谷大廳外林牆之邊。

　　李中慧停下身子，回頭欠身說道：「已經到了，姐姐請入，廳中坐吧！」

　　西門玉霜停步不前，四下打量了一眼，道：「這四周縱橫林牆，隱隱含八卦之位，可是令堂植下的嗎？」

　　兩人言語所指天南地北，根本是格格難入。

　　李中慧淡淡一笑，接道：「這些林牆都是極難長成的龍松，已有百年以上時間。」

　　西門玉霜不再多問，舉步在向大廳之中行去。

　　大廳中數十張八仙桌，都已擺上了酒菜。

　　李中慧道：「姊姊請邀隨來的高人入座吧，每一桌上，都有小妹這邊四人奉陪。」

　　西門玉霜道：「同桌而飲，酒菜相迎，乃是小妹該盡的地主之誼。」

　　西門玉霜抬頭四顧，道：「我該坐哪一席？」

　　李中慧揚手指著靠後壁一席，說道：「姊姊自應坐首席，小妹奉陪。」

　　西門玉霜搖頭說道：「如是照著姊姊的意思，咱們此刻還是在各出絕招的生死關頭，這些酒席，未免是太麻煩了。」

　　李中慧淡淡一笑，也不答話。

　　西門玉霜直奔第一席首座客位，自行坐了下去，問道：「李盟主！這桌上，除了你我之外，還有何人？」

　　李中慧道：「姊姊請就所屬中，再選三人入席，小妹再決定奉陪之人。」

　　西門玉霜道：「令堂來不來？」

　　李中慧道：「家母於酒宴之後，自會現身相見。」

　　西門玉霜低聲對身後隨行小婢，吩咐了兩句，一個女婢轉身疾奔而去。

　　李中慧低聲說道：「姐姐請哪些人坐此首席？」

　　西門玉霜道：「除我之外，還有斷劍夫人、程石公、五毒宮主。」

　　李中慧一皺眉道：「五毒宮主也來了嗎？」

　　西門玉霜道：「五毒宮天下皆知，但見過五毒宮主的人卻是少之又少了。」

　　李中慧道：「那五毒宮主，可是叫百毒仙子？」

　　西門玉霜搖搖頭，道：「不是，百毒仙子不過是五毒宮主座下的三大弟子之一。」

　　李中慧心中暗道：這西門玉霜果然厲害，五毒宮主竟也被她請到了。口中卻道：「沾姊姊的光，今日讓小妹開開眼界，會會高人了。」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李盟主準備要何人奉陪？」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還有幾句話，姐姐得事先說明，別要出了事，又怪姊姊我了。」

　　李中慧心中暗道：這西門玉霜又不知要耍什麼花樣了？當下說道：「什麼事？」

　　西門玉霜道：「斷劍夫人、五毒宮主和那程石公，都非我的屬下，對我而言，他們都是客席地位，我對他們的約束之力不大，而且這幾人的脾氣很壞，因此，你在選陪客時，還望多多特別留心一下，萬一他們在宴席之上，想起一兩種助興的花樣，陪客接不下來，可別怪姐姐我事先沒有說明。」

　　李中慧道：「多謝姊姊關照了。」

　　西門玉霜道：「不用客氣，你好好的想想人選。」

　　李中慧回顧了身邊追雲一眼，道：「去請矮仙朱老前輩和玄皇教的桑老前輩──」還有一人卻是沉吟難決。

　　追雲知她話未說完，只好在一旁等候。

　　李中慧正感為難當地，突聞一個嬌脆的聲音接道：「小妹也是嘉賓，怎的竟不為我安排一個席位？」

　　西門玉霜轉眼望去，只見白惜香手扶在素梅肩上，緩步行了過來。

　　她也不待李中慧起身相讓，大步行到首席之上，靠著李中慧坐了下來。

　　西門玉霜望了白惜香一眼，只見她容光煥發，氣色竟然比過去好了甚多，心中暗叫奇怪，口裡卻笑道：「白惜香，你終能衝破了死亡之關，看你氣色，恐怕要長命百歲了。」

　　白惜香笑道：「好說，好說，都是你西門玉霜之賜。」

　　西門玉霜聽她直呼自己姓名，心中微生怒氣，冷笑一聲，道：「你氣色雖然不錯，但印堂晦暗，祇怕立刻有殺身之禍。」

　　白惜香笑道：「生死由命，小妹也不放在心上。」

　　西門玉霜道：「你看的很開啊！」

　　白惜香道：「舌乾脣焦，勸不醒執迷不悟之人，小妹只好來湊湊這場熱鬧。」

　　李中慧看兩人詞鋒相對，深恐吵了起來，急急說道：「有什麼話，待酒席過後再談不遲。」

　　白惜香舉手對身後隨行的二婢一揮手，道：「此刻沒你們的事了，你們去吧！」

　　二婢應了一聲，齊齊向後退去。

　　追雲仍在李中慧身側，眼看白惜香坐了下去，只好低聲問道：「只請那朱、桑兩位老前輩來？」

　　李中慧道：「不錯，快快去吧。」

　　西門玉霜望了李中慧一眼，道：「李盟主，白姑娘坐在這裡太危險了。」

　　李中慧明知故問，淡淡一笑，道：「什麼危險？」

　　西門玉霜道：「白姑娘沒有自衛之能，別人也還罷了，但那五毒宮主，滿身劇毒，如若他要開上一個玩笑，傷了姑娘，豈不是樁大大憾事。」

　　白惜香微微一笑說道：「嗯！這倒不勞西門姑娘費心了，萬一我被那五毒宮主所傷，那只怪小妹學藝不精，死而無憾。」

　　西門玉霜道：「說的好生可憐，你弱怯怯的，看上兩眼，就叫人忍不住心生憐惜，如是受了毒傷，叫我這做姊姊的如何忍得下心？」

　　林寒青早已得了白惜香的授意，不待李中慧下令，就搶在緊鄰首座分側一座席位上坐了下來，耳聞西門玉霜處處羞辱白惜香的話，心中大是氣岔，暗道：你明知她身體嬌弱，又為何這般激諷於她？

　　只見白惜香舉手理了一下秀髮，柔媚一笑，道：「西門姑娘可知士別三日，刮目相看這句話嗎？等一會那五毒宮主要放用毒物，小妹就抓他過來，給姊姊瞧瞧。」

　　西門玉霜看她神色鎮靜，毫無不安之狀，似是已經胸有成竹，道：這丫頭如此鎮靜，真叫人難測高深了。

　　忖思之間，只見追雲帶著矮仙朱逸和桑南樵，大步行了過來。

　　這兩人一個奇矮，一個滿臉疤痕，和幾個美艷絕倫的少女坐在一起，大不調和，顯得美者愈美，醜者愈醜。

　　朱逸是一臉冷漠之色，落座之後，一直抬頭望著屋頂，美色當前，竟是不瞧一眼。

　　桑南樵微閉獨目，正襟危坐，似是老僧入定一般。

　　秀逸端莊的李中慧，風情萬種的西門玉霜，以及那嬌柔動人的白惜香，早已使大廳中敵我群豪，大部份看得心旌搖曳，但坐在三女身側，鼻息間可聞香澤的十方老人桑南樵和矮仙朱逸，竟是瞧也不瞧三人一眼，這兩人定力之深，也算得舉世少見了。

　　李中慧道：「姊姊的人，怎的還不來入座？」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急什麼呢？我已說過，這三人都不是我的屬下，對姐姐的話，也未必肯聽，等一會他們若冒犯了盟主，還請多多包涵。」

　　說話之間，瞥見一個青衣女婢帶著三個奇裝異服的人，走了過來。

　　當先一人，白髯白髮，手執枴杖，正是那程石公。

　　居中一人頭挽宮髻，身著一件又寬又大的紫袍，面色蒼白，背插長劍，看上去叫人無法分辨出是男是女。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諸位祇怕都聞名已久，這位就是那五毒宮主了。」

　　李中慧站起身子，微一頷首，道：「宮主請坐。」

　　那非男非女，頭挽宮髻的人。冷笑一聲，也不答話，大模大樣的緊隨程石公坐了下去。

　　最後一位是身著綠衣的中年婦人，面目嬌好，但卻一臉冷若冰霜的神情。

　　西門玉霜笑道：「這位是大名鼎鼎，武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斷劍夫人。」

　　李中慧一欠身，道：「久聞大名了。」

　　斷劍夫人冷冷地望了李中慧一眼，道：「你是李東陽的女兒？」

　　李中慧道：「不錯，晚輩名叫李中慧。」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當今的武林盟主。」

　　斷劍夫人冷冷說道：「老身已息隱甚久，武林盟主也好，江湖盟主也好，都和老身無關。」

　　李中慧尷尬一笑，想不出回答之言。

　　斷劍夫人不聞李中慧回答，淡淡一笑，又道：「令堂身體好嗎？」

　　李中慧道：「託老前輩的福，家母很好。」

　　斷劍夫人道：「那就行了，要是她得個急病死了，老身豈不白跑這一趟？」

　　李中慧一皺眉頭，道：「老前輩縱然和家母有些過節，但也不能在背後出口傷人。」

　　斷劍夫人緩緩坐了下去，道：「傷了她又將如何？」

　　李中慧道：「背後出口傷人，豈不有失老前輩的風儀。」

　　斷劍夫人雙目中神光電閃，逼住李中慧臉上，冷漠地說道：「待會兒殺了令堂之後，再好好的教訓你語無倫次。」

　　西門玉霜伸手指著白惜香，道：「這一位白惜香姑娘，絕世才女，蓋世英雄，李盟主敢召開英雄會，全在這位白姑娘策劃之功。」

　　白惜香微微一笑，也不答話。

　　五毒宮主看了白惜香一眼，道：「難得的很，等一會我向白姑娘討教一二。」

　　白惜香仍是微微一笑，默然不語。程石公伸出右手按在桌面之上，怒道：「有什麼好笑的？笑得老夫惱起了，敲了你滿口牙齒。」

　　西門玉霜輕輕嘆息一聲，道：「白妹妹，你笑的太迷人了，難怪這位程老前輩動火。」

　　白惜香道：「多謝西門姊姊誇獎。」

　　李中慧眼看五毒宮主、斷劍夫人，各具怪癖，再要拖延下去，祇怕是難免衝突起來，回頭對身後女婢追雲說：「吩咐群雄就坐。」

　　追雲應了一聲，高聲說道：「盟主有令，請諸位入座。」

　　聚會於黃山世家的群雄，聽得追雲之言。依序入座，但隨著西門玉霜的人，卻是不肯聽從，仍然站著不動。

　　李中慧望了西門玉霜一眼，道：「酒菜將冷，請姊姊下令他們入席吧！」

　　西門玉霜回顧了身側一個婢女，道：「告訴他們，李盟主的盛情，咱們不能辜負，請他們入席吧！」

　　那女婢應了一聲，探手從懷中摸出一面繡有梅花的小旗，搖揮著說道：「西門姑娘有令，請諸位入席。」

　　一聲令下，群豪皆遵，紛紛入席而坐。

　　西門玉霜望著李中慧道：「什麼時候，妹妹能使我這梅花旗指令的群豪，盡悉聽你之命，你這武林盟主，才算名符其實。」

　　白惜香道：「那一日為期不遠。」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道：「不知何年何月？」

　　白惜香道：「慢則明日午時之前，快則今日日落時分。」

　　西門玉霜：「我看祇怕未必。」

　　白惜香笑道：「但願小妹幸未言中。」

　　李中慧端起酒杯，道：「四位貴賓，都是百年難遇的英雄人物，小妹先敬一杯。」舉杯一飲而盡。

　　斷劍夫人舉起杯子沾了沾脣，就放了下來，西門玉霜和程石公，卻各自乾了杯酒。

　　五毒宮主望了眼前酒杯一眼，道：「這種淡酒，喝來無味得很。」伸手從袍袖之中，取出一條活生生的蜈蚣，放在酒杯之中。

　　那蜈蚣全身油光，放入酒中之後，整杯酒立時變成了紫黑之色。

　　五毒宮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連那條活生生的蜈蚣，也一齊吞入了腹中。

　　李中慧看他生吞毒物，有如吃麵條樣的簡單容易。心中大是駭然，暗道：「此人不知練的什麼毒功，如此生食毒物？」

　　只見那五毒宮主，又從袖中拿出一條蜈蚣，曲指一彈，送到了白惜香的杯中，道：「這位姑娘才慧絕世，想來是無所不能，在下理應先敬一杯才是。」

　　白惜香望了酒杯一眼，酒色已然變成深紫色，淡淡一笑，道：「小妹未曾學過生食毒物的武功，吃了下去，祇怕當場毒死。」

　　五毒宮主冷冷說道：「如若一個人，命中註定了要被毒死，不吃毒酒，也要被毒物生生咬死。」

　　白惜香笑道：「你看看小妹命中是怎樣一個死法？」

　　五毒宮主道：「我瞧你該中毒而死。」

　　白惜香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正想伸手去拿酒杯，突然一支手伸了過去，搶去白惜香面前酒杯。道：「老夫試試看這蜈蚣之毒，是否能真的要人之命？」

　　林寒青抬頭看去，只見那端著那杯毒酒的人，正是十方老人桑南樵。

　　只見他舉起酒杯，咕嘟一聲，連酒帶蜈蚣，吞了下去，緩緩把酒杯放在桌上，道：「我還當蜈蚣之毒，足以制人死命，也不過如此而已。」

　　五毒宮主冷冷一笑，道：「閣下大名？」

　　桑南樵道：「江湖無名小卒，李盟主屬下一員老朽之兵，宮主可是想賜幾招？」

　　西門玉霜接道：「大名鼎鼎的桑南樵，一代俊傑英才，只可憐為情所困，落得這麼一副怪像。」

　　桑南樵臉色一變，道：「老朽素不喜和人說笑，姑娘自尊一些。」

　　五毒宮主冷然接道：「不論你是不是桑南樵，那都不關緊要，但能吞了我那蜈蚣毒酒，足見高明了。」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條青色小蛇，右手捏住青蛇七寸，右手食指伸入了蛇口之中，只見那蛇口森森白牙咬在手指之上，良久之後，才收回食指，緩緩說道：「閣下既不畏蜈蚣毒酒，想來也不怕這區區小蛇之毒了？」

　　桑南樵冷冷說道：「一個人習練武功，縱然盡一生心力，也是無法把天下各種武功，盡都練成，你五毒宮主，一生習毒，區區蛇毒，自然是傷你不了，但也談不上什麼驚人成就。」

　　五毒宮主道：「閣下之意，可是說除了用毒之外，其他武功，都是強過我了？」

　　桑南樵道：「老朽之意，是說任何事都應當公平相處，題目也不能都由你一人所出。」取過面前酒杯，放在木桌之上，接道：「老朽也出一個題目，宮主如能把這酒杯取出，滿杯酒不許外溢，老朽自然也照宮主一樣，讓毒蛇咬上一口。」說完話，緩緩取開右手。

　　凝目望去，只見那酒杯，端端正正的嵌在木桌之上，酒杯的邊緣，與桌面齊平，滿滿的一杯酒，點滴未少。

　　這一手奇絕的內功，不只李中慧心中驚服不已，連那矮仙朱逸，也瞧得暗暗驚服，自嘆弗如。

　　五毒宮主微微一愕，半晌答不出話。

　　正感為難之際，忽聽斷劍夫人，冷冷說道：「雕蟲小技耳。」緩緩伸出白玉般的手掌，單用一根食指，繞著酒杯劃了一個圓圈，食中二指輕輕一夾，深嵌在桌面上的酒杯，輕輕被兩根玉指夾了起來，滿杯酒點滴未溢。

　　桑南樵道：「夫人金剛指功，已到剛柔隨心之境，難得的很啊！」

　　李中慧道：「幾位前輩武功各有專長，不用再比下去，本座這裡先敬諸位一杯。」

　　當先舉杯一飲而盡。

　　斷劍夫人冷然一笑，道：「未見令堂之前，我決不會和他人動手。」

　　西門玉霜瞧了桑南樵一眼，緩緩端起面前酒杯，心中暗暗忖道：「這老兒武功高強，確是一個勁敵，怎生想個法了，先行把他除去，免得動手時，還要分心於他。」

　　白惜香一直暗中留神著西門玉霜的神情，看她眉毛微聳，眼珠轉動，眉宇間殺氣隱隱，立時對桑南樵道：「老前輩不該露這一手武功。」

　　桑南樵道：「可是太粗淺，不登大雅之堂。」

　　白惜香道：「就因為太好了，引起別人的殺機，你要當心暗算。」

　　西門玉霜心中一凜，暗道：這丫頭果然是厲害得很，我心中所思之事，她都能猜得出來，看來須得先把她宰了才是。

　　念轉志決，微微一笑，道：「我說白妹妹呀，我瞧你最近神色不好。」

　　白惜香神色嚴肅，緩緩說道：「西門玉霜，我縱有容忍之量，但也有一個限度，不要逼我太甚。」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言重了。」

　　李中慧才意雖然難及白惜香。但已從兩人對答之言中，聽得一點眉目，心中暗道：「如若那西門玉霜動了暗算白惜香的用心，白惜香不會武功，如何能夠抗拒，此事必得未雨綢繆才是，但桌上都是武功絕倫的強敵，自己實難防得，不如想個方法，把她差遣離此，豈不保了她的性命。」

　　心念轉動之間，突然一個宏亮聲音，喝道：「想不到本王離開了中原武林之後，蛤蟆、青蛙，竟然都成精作怪。」

　　這人口氣奇大，而且吐字清晰，只聽得在場群豪，都為之心弦動。

　　轉眼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黃袍，背插長劍，花白長髯飄垂胸前的中年人，大步在向廳中走來，他傲視闊步，舉止瀟灑，視大廳群豪傑有如草芥一般。

　　西門玉霜暗暗忖道：這人冷傲中有著一股莫名醉人氣質，想他年輕之時，定然是女孩子夢魂中的情郎。

　　只聽斷劍夫人冷笑一言，道：「好啊！連那遠奔海外，避仇全命的劍王也趕來了。」

　　西門玉霜道：「劍王──」

　　斷劍夫人道：「不錯，他在中原武林道上，闖蕩了二十年，留下了無數的風流韻事，才設法避難海外，想不到今日竟敢回來。」

　　說話之間，瞥見劍王子急急奔了過去，長揖拜道：「迎接父王。」

　　黃袍人一揮手，道：「吾兒請起。」

　　劍王子道：「母親來了嗎？」

　　黃袍人道：「你母親已到了大廳之外，快去迎接。」

　　劍王子應了一聲，大步向廳外行去。

　　廳中群豪看那劍王，雖然已屆中年，但神情瀟灑，氣度清華，有著一種很強烈的誘人魔力，但那劍王子，卻是高大粗壯，毫無乃父氣質，怎麼看也不像一代美男子劍王的骨肉。

　　群豪心中正自疑慮之間，瞥見劍王子扶著一個身高九尺，腰大十圍，方面大耳，頭挽宮髻，身著霞披，鬢揚紅花的女人，大步行了進來。

　　林寒青怔了一怔，忖道：「這女人這身裝扮，定然是劍王之妻了，這人如是男人，倒也有一種威武之感，可惜竟是個女人。」

　　只聽那高大的女人說道：「當家的，咱們跋涉千里而來，難道就沒有一個座位嗎？」

　　她身軀高大，但說起話來，聲音卻細柔得很，和她那虎背熊腰的身材，很不配合，成了兩個極端。

　　劍王縱聲大笑一陣，道：「王妃說的不錯，上邊哪一位主事？」

　　李中慧緩緩站起身子道：「有何見教？」

　　劍王微微一笑，道：「本王及王妃、王子，遠途而來，怎的竟無一席之位？」

　　李中慧被他笑的心中突然一跳，暗道：此人無怪能夠被尊為武林情魔，果是有著人所難及的魔力，如若他是在二十年前對我如此一笑，祇怕我亦要被他勾去魂魄，為他效命。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席間尚有空位，你們自己坐吧！」

　　劍王搖搖頭，道：「我要單獨一席。」

　　李中慧略一沉吟，回頭對追雲說道：「替他們另加一席。」

　　追雲應了一聲，急步而去。

　　只見那高大女人，拉著那劍王子，說道：「我兒說的可是這位姑娘嗎？」

　　劍王子道：「正是此女，不過，孩兒希望能夠盡娶那席位之上的三位姑娘。」

　　這時，廳中群豪，已經瞭然，劍王子何以和他一代情魔的父親如此不同，原來是有了這樣一個巨無霸般的母親。

　　這劍王是一代情魔，不知有好多花枝人樣容貌絕倫的少女為他陶醉，為他傾心，企望能得他青睞，卻不料他竟娶了這樣一個驚世駭俗的妻子，實是匪夷所思了。

　　只聽那高大粗壯的王妃說道：「好！咱們把三個都娶回去。」

　　廳中群豪，全都聽得一怔，暗道：「好啊，這三位姑娘個個都是難惹難纏的人物，這胖女人講得好生輕鬆，那李中慧和白惜香，性格柔和，也還罷了。但西門玉霜，卻是脾氣暴躁得很，這番話，她怎忍得下去？」

　　只聽那劍王子喜道：「多謝母后了。」

　　看他滿臉喜氣洋溢之色，似乎是那胖大的王妃，說上一言，事情已成定局一般。

　　但聽那胖大的王妃說道：「我說當家的王爺呀！咱們這番中原之行，能夠替我兒相上三房媳婦，那就算不虛此行了。」

　　劍王輕輕咳了一聲，正待答話，那追雲已帶著兩個青衣大漢，抬了一張桌子，走了進來，很快擺好，行到劍王身側，道：「坐位已好，請劍王入席。」

　　這時，劍王已掃掠過大廳一眼，發覺在座之中，確有很多高人，初來時的狂傲之氣，自行收斂了很多。

　　但那胖大的王妃，卻是依然如故，大搖大擺的行到席位之上，坐了下去。

　　那劍王子本來已經入座，但此刻卻又移和父母同席。

　　劍王緩步走到席位之上，坐了下去，低聲說道：「這場大會之中，確有不少武林高手，咱們不明內情，犯不著先和別人衝突。」

　　劍王子望了母親一眼，垂首不語。

　　但那粗壯高大的王妃，卻是心中大不服氣，一掌拍在桌上，道：「有什麼好怕的，誰要看咱們不順眼，我就先宰了他。」

　　她自言自語，也不知她罵哪一個，廳中數百雙眼睛，一齊投射過來，望著他們。

　　西門玉霜震於那劍王的威名，雖然早有怒意，但她隱忍未發。低言對斷劍夫人道：「那粗壯、高大的怪女人，是何等人物？」

　　斷劍夫人道：「伏虎女王。」

　　西門玉霜道：「未聽說過啊！」

　　斷劍夫人道：「沒有人知道她出身，好像是中原人氏，但卻自幼在南海長大，人雖粗壯難看，但武功卻是高強得很。」

　　西門玉霜道：「夫人可曾和她動過手嗎？」

　　斷劍夫人道：「我雖未和她動過手，但卻聽人說過她的武功。」語音微微一頓，道：「如若她不是武功驚人，怎會作劍王之妻？」

　　西門玉霜道：「劍王半生風流，在武林中留下無數綺麗的韻事，被迫娶了這樣一個妻子，那也算他的報應。」

　　斷劍夫人冷笑一聲，道：「他自避難南海之後，就未再回中原，此番竟敢重回中原，膽子也算夠大了。」

　　西門玉霜道：「怎麼，那劍王結仇很多嗎？」

　　斷劍夫人道：「他生得瀟灑俊雅。武功又高，再加上不自約束，不知造了多少情孽，在中原武林道上，很多人視他為眼中之釘背上之芒，必欲除之而後快。」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夫人也恨他嗎？」

　　斷劍夫人道：「淫亂之賊，人人得而誅之。我如有殺他之機，決不放過。」

　　西門玉霜心中暗道：祇怕事情未必這麼簡單吧！

　　只見李中慧站起身子，端起酒杯，高聲說道：「此番黃山大會，承蒙天下英雄趕來此地，小女子是感激不盡，再敬諸位一杯。」

　　當先舉杯，一飲而盡。她言詞謙和，很多人都聽得大感順耳，連西門玉霜的人，亦有大部舉起酒杯，和她同乾一杯。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端起手中酒杯，道：「李中慧，你還有沒有援手趕到？」

　　李中慧道：「劍王父子，並非是助我而來，姊姊可是認為小妹在施用緩兵之計？」

　　西門玉霜道：「既是再無援手趕來，咱們也該動手了。」

　　白惜香淡淡一笑，道：「西門姊姊可是吃不安嗎？」

　　西門玉霜道：「等一會動手之時，我要先領教白妹妹你的速成武學，究有什麼驚人之處！」

　　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道：「西門姊姊不用逼人太甚，小妹一定奉陪就是。」

　　西門玉霜臉色一變，不再言語。

　　對那白惜香，西門玉霜有一臉莫名的恐懼，雖然口中處處撩撥她，心中卻是有些害怕。

　　李中慧又斟滿了一杯酒，道：「西門姊姊，小妹有幾句話，想問問你。」

　　西門玉霜道：「快些說吧！也許一動上手，你就沒有機會了。」

　　李中慧道：「姐姐這番帶人而來，只是要報父母大仇呢？還是要爭武林盟主？」

　　西門玉霜略一沉吟，道：「父母之仇要報，武林盟主也要爭。」

　　李中慧道：「昔年殺害姊姊父母之人，大都已經到來。至於這武林盟主之位，小妹願意相讓。」

　　西門玉霜冷笑一聲，道：「我要一劍一刀的爭來這盟主之位，我要天下英雄人人心服口服，聽我號令，我西門玉霜要做武林盟主，豈能和你李中慧一般，全憑幸運而得。」

　　李中慧道：「這麼說來，除了一場決戰之外，那是別無選擇餘地了？」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道：「怎麼？難道我勞師動眾。來這裡和你開玩笑嗎？」

　　李中慧道：「唉！姊姊定要如此，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談話之間，酒菜已經川流不息的送了上來。

　　李中慧挾起一口菜，吃了下去，道：「姊姊多吃一些酒飯，動手時才有氣力。」

　　西門玉霜笑道：「姊姊我來日方長，何必急在一時呢？」

　　李中慧放下筷子，道：「西門姊姊可曾想出動手之法？」

　　西門玉霜道：「動手之法，你一刀我一劍，分出生死就是，還有什麼動手之法？」

　　李中慧道：「小妹之意，是說這場決戰，咱們是怎生一個打法？」

　　西門玉霜道：「這個姊姊倒要請教了。」

　　李中慧道：「咱們是分場分陣一決勝負？還是一擁而上，混戰一起。」

　　西門玉霜道：「這個由你做主就是。」

　　李中慧心中暗道：你心中早有主張，何以不肯說出？

　　轉眼望去，只見白惜香目光流轉滿廳席位之上，似是根本未聽到兩人對答之言。

　　西門玉霜端起一杯酒，喝了下去，道：「強賓不壓主，如何動手，由你做主，做姊姊的決不反對就是。姊姊唯一之求，就是希望能夠快些動手，希望能在天色入夜之前，分出勝敗。」

第四十三章

　　李中慧深鎖的愁眉突然一展，道：「姊姊既如此說，小妹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今日雙方人手雖多，但卻不一定都要出手。」

　　西門玉霜格格一笑，道：「少林僧侶在廳外，擺下了羅漢大陣，那算是單打獨鬥呢，還是群戰群攻？」

　　李中慧道：「那自然算是群攻。」

　　心中卻暗道：這西門玉霜果然厲害，竟然能瞧出了少林僧侶，廳外擺下了羅漢陣。

　　但聞西門玉霜說道：「姊姊我和人動手，有著一種異於常人的想法，不論是施用什麼手段、方法，只要能夠把敵人制服，就算是勝家。」

　　白惜香道：「很公平。」

　　西門玉霜道：「自然是公平了，白姑娘可是有些不服氣嗎？」

　　白惜香望望天色，目光轉到李中慧的臉上，道：「各方豪傑，都已趕到，咱們也不用再等下去了，西門姑娘，心中既是很急。何不立時動手呢？」

　　李中慧應了一聲，站起身子掃掠了群豪一眼，說道：「諸位吃好了嗎？」

　　廳中群豪有半數高聲應道：「吃好了。」

　　李中慧緩緩說道：「西門姑娘已經等得不耐，諸位酒未盡興的，請快乾幾杯，飯未吃飽的，請再快用兩碗，如是酒飯已飽，那就請出廳外，在大廳右面，我已臨時闢了一塊空地，作為雙方比武之用。」

　　廳中豪傑，紛紛起身出廳，奔向那比武場去。

　　但第一席上的西門玉霜，卻仍然端坐不動。

　　她不動，斷劍夫人、五毒宮主和程石公，也都坐著不動。

　　連著桑南樵、白惜香、矮仙朱逸，也都自挺挺坐在原位不動。

　　李中慧心中大為奇怪，暗道：西門玉霜本是很急，此刻怎的卻忽然坐在這裡不動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西門姊姊請啊！」

　　白惜香已然猜知西門玉霜的用心，淡淡一笑，道：「西門姊姊留在廳中，可是為了小妹嗎？」

　　西門玉霜道：「不錯，我想咱們應早些解決，免得和李中慧混在一起。」

　　李中慧奇道：「解決什麼？」

　　西門玉霜道：「我們的事不用你管。」

　　白惜香微微一笑，道：「西門姊姊怕我在比武之時，給你出主意，所以想先把我殺了。」

　　西門玉霜道：「你果然是聰明的很。」

　　微一擺頭，身後一個青衣女婢突然拔出長劍，直向白惜香撲了過去。

　　李中慧左手一揮，白衣怨魂應手而出，呼的劈出一掌，攔在白惜香的身前。

　　那青衣女婢冷笑一聲，道：「閃開去。」

　　白衣怨魂道：「沒那麼容易。」

　　那青衣女婢眼珠兒轉了兩轉，揮劍刺向白衣怨魂。

　　白衣怨魂不拔兵刃，左手劈出一股潛力逼往劍勢，右手五指半屈半伸，疾向那青衣女婢右腕之上抓去。

　　西門玉霜眼看女婢被白衣怨魂擋住，回首向身後三個女婢，低聲說道：「一齊出手。」

　　李中慧左手連揮，紅衣凶神、綠衣惡煞、黃衣怒鬼，齊齊飛步而出，分拒三婢。

　　八個人分成四對，立時在大廳上，展開了一場惡戰。

　　西門玉霜望了五毒宮主一眼，道：「宮主也該表現一些手段了。」

　　原來西門玉霜雖然不信那白惜香能在極短的時日中，練成武功，但她心中卻有著一股莫可言喻的敬畏，生恐白惜香萬一說的真話，那可是大為麻煩的事，是以自己始終不敢貿然出手。

　　在四人之中，五毒宮主的武功，雖是較差的一個，但她那一身毒物，卻使人無法抗拒，心想要傷白惜香是要她快速死去，不管用什麼手段，只要把白惜香置於死地就行。如是白惜香果如其言，在極短的時間內，練成了一種奇功，自己出手，也是傷她不了。才挑動五毒宮主出手。

　　五毒宮主不知內情，那會把白惜香放在心上，當下冷笑一聲，道：「娃娃，那杯毒酒你沒吃下，再見識見識本座的其它毒物如何？」

　　白惜香搖搖頭，道：「不要慌。」

　　五毒宮主道：「你還有什麼遺言，那就快些說吧！」

　　白惜香冷笑一聲道：「西門玉霜，你為什麼不自己對我出手，明知反擊致命，卻讓別人來替你送死。」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瞧你那股弱不禁風的樣子，口氣倒大得很，宮主威震江湖，你這麼說，那就誠心瞧不起她了？」

　　白惜香怒道：「你是越變越壞了，可是認為我不會殺你嗎？」

　　五毒宮主手中早已提了一條毒蛇，聽得兩人對答之言，心中忽然一動，暗道：這丫頭說的不錯，如是果然很好對付的話，西門玉霜何以不肯親自出手，卻一味挑動別人出手，此事切不可冒險。

　　心意一轉，停下不動。

　　白惜香目光一掠五毒宮主，冷冷說道：「西門玉霜要你出手對付我，想你必有驚人的武功，那就出手試吧！」

　　五毒宮主受此一激，神色大變，雙眉聳動，殺機陡生，暗道：你武功再高，也不能一擊致命，這話是太過誇大了，你這般用話激我，我如仍不肯出手，那是非要被人恥笑不可了。

　　當下冷哼一聲，道：「好，你要小心了！」

　　西門玉霜雙目神凝，盯住在兩人臉上，顯是要看出一個勝敗出來。

　　五毒宮主正待揚腕擲毒物之時，瞥見白惜香，突然閉上雙目，不禁大感奇怪，道：「你為何要閉上雙目？」

　　白惜香雙目不睜，口中卻冷冷說道：「一個人只能死一次，你如是不怕死，那就只管出手好了。」

　　五毒宮主從未見過有人面對著自己，會似白惜香這般沉著。手已離待，一時又改變了心意，道：「西門姑娘，這位姑娘和你結仇甚深嗎？」

　　西門玉霜接道：「談不上什麼仇恨，但彼此既然為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宮主儘管出手，那也不用客氣了。」

　　五毒宮主淡然一笑道：「這丫頭大言不慚，說是一招反擊，就能致人死地，不知是真是假？」

　　白惜香過度的沉著，反使那五毒宮主，大感迷惑起來，一時之間，竟是不敢貿然出手。

　　李中慧眼看雙方形成了僵持之局，淡淡一笑，道：「西門姐姐你既然不願冒險，這位五毒宮主似是亦無冒險之心，不如到外面比武場中，雙方在數百英雄的注意之下，大家各憑所學，比試個勝負出來。」

　　五毒宮主接口說道：「李盟主說的不錯，既然決定打了，那就不如在比武場上，打個明白出來。」

　　西門玉霜原想在離開大廳之前，先把白惜香傷在手下，然後再在比武場中，放手殺幾個武林高手，威震全場之後，趁機再籠絡一部份群豪，再放手收拾黃山世家，不但一舉間報了父母之仇亦可借此機會，登上武林霸主之位。

　　哪知事與願違，白惜香過度的沉著，竟然使五毒宮主縮手不戰。

　　西門玉霜冷冷對白惜香道：「白妹妹，這代價付的太大了，以後，還望能小心一些才是。」

　　白惜香臉上艷紅如霞，微帶慍意地說道：「我雖是不願殺人，但你如是逼得我非殺不可，那只有殺幾個讓你瞧瞧了。」

　　一個面色蒼白，嬌弱不勝的大姑娘，此刻間卻突然變的無比堅強。雙目中精光湛湛，氣勢逼人。

　　西門玉霜是何等人物，已從白惜香的氣勢之中，瞧出她並非是虛言恫嚇，能否在反擊之中，一下子致人死命，雖然難說，但她確已練成了一種武功。

　　當下高聲喝道：「住手！」

　　四個女婢依言停下手來，神、煞、鬼、魂也都停手不戰。

　　西門玉霜道：「咱們先到比武場去。」

　　當先向廳外行去，心中卻在盤算著，目下情勢演變，如是不能明裡取她之命，只有暗中下手了。

　　所謂比武場，只是大廳外一個空廣的草地，擺了一些椅子，用繩子圍了起來，中間空出一片空地。

　　四周已經坐滿了人，雙方的人手，已排得涇渭分明。

　　李中慧欠身一禮，道：「西門姊姊請到上面坐吧！」

　　西門玉霜流目四顧了一眼，緩步走到正西方位上，坐在首席之位。

　　斷劍夫人、五毒宮主、程石公等，依序入座。

　　這時，雙方都已各就其位。李中慧率領著集會於黃山世家的群豪，分坐於正東方位之上。

　　在兩批高手之間，有一座空敞的草坪，就是雙方比武場了。

　　李中慧望了白惜香一眼，道：「白姑娘可要和姊姊坐在一起？」

　　白惜香點點頭，道：「我如離你遠了，你如何去對付那西門玉霜？」

　　正為難間，桑南樵越眾而出，道：「李盟主。」

　　李中慧心中暗道：此人出打頭陣，那是再好不過。當下說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桑南樵道：「老夫願打第一陣。」

　　李中慧道：「如非老前輩自願出戰第一陣，本座卻不敢派老前輩出手。」

　　桑南樵道：「盟主言重了。」

　　李中慧道：「恭祝老前輩先挫敵鋒。」

　　桑南樵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緩步行入場中，道：「一個殘廢的老朽之人，哪一位願和老朽動手，請下場賜教。」

　　西門玉霜萬沒有想到第一陣，對方竟然派出了一個莫測高深的人物出來，一時之間，竟然派不出拒敵的人手。

　　流目四顧己方之人，竟然沒有一個自願挺身應敵。

　　西門玉霜目光移注到五毒宮主的臉上，緩緩說道：「宮主和這位老英雄心中早有過節，你去接他兩招如何？」

　　五毒宮主緩緩站起身，步向草坪之中。

　　西門玉霜高聲說：「彼此之間，為敵動手，稍有失閃，難免死亡，而且各有所長，宮主不用拘束一種形式勝敵。」

　　她心知那五毒宮主，滿身毒物，又怕他在天下英雄注視之下，不肯施展求勝，故而特別提醒於他。

　　桑南樵獨目中神光閃閃，逼住五毒宮主的臉上道：「你一生役使毒物，竟能在天下武林中別樹一幟，自成一方門派，想來亦非容易的事，但為惡甚多，劣跡彰著，那是死有餘辜了。」

　　五毒宮主冷冷說道：「你先勝了我，再行誇口不遲。」

　　雙手陡然一揚，兩道青芒，直向桑南樵飛了過去。

　　桑南樵右手一揮，呼的劈出一股強猛絕倫的掌力，劈向右面一道青光，左手一伸，抓住了左面一道青芒。

　　右面那道青光，吃桑南樵的劈空掌力一擊，震落於地，左面一道青芒，卻為桑南樵抓住手中。

　　日光下定神看去，群豪不禁為之一呆。

　　哪裡是什麼暗器，原來竟是兩條青色小蛇。

　　右面青蛇吃桑南樵劈空掌力擊中，落著實地，打了兩個滾，立時死去，左面一蛇，被那桑南樵抓在手中之後，那青蛇立時一翻尾巴，纏在桑南樵五指之上。

　　五毒宮主冷冷說道：「這青蛇雖小，但力量卻大，片片蛇鱗，皆有劇毒，你如被它纏上了，那是你想掙脫，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桑南樵，不過如此而已。」

　　桑南樵仰臉一聲長嘯，道：「難道你認為這一條區區小蛇，當真能纏住老夫麼？」

　　借那嘯聲，已然運起內功，五指一張，纏在手指上的青蛇，立時寸寸斷裂，灑落在草地上。

　　這一手張指斷蛇的內功，在別人瞧來，不覺得如何，一個內功修為稍有根基的人，都該有這些能耐才是，但瞧在五毒宮主眼中，卻是大感震驚，暗道這獨目老人的武功，果然非同小可，能在一舉間張指震斷小蛇，張指之間，非有五百斤以上氣力，難以辦到。

　　原來，那小蛇是一種特產的小蛇，鱗皮堅厚，極是不易斷裂。

　　桑南樵震斷蛇身之後，冷笑一聲，道：「五毒宮主，老夫如不給你機會施展，想你傷在老夫手下之後，定然不肯甘心，你還有什麼絕毒手段，儘管施展出來，如是黔驢技窮，老夫就要還擊了。」

　　五毒宮主雙手突然一揚，道：「你再試試這個。」

　　只見幾點黑影，疾向桑南樵擲過來。

　　桑南樵雙掌齊揮，疾射而來的黑物，儘皆為桑南樵的掌勢劈落。

　　群豪舉目望去，只見草地橫臥著四隻半尺長短的蜈蚣，都已為桑南樵的掌勢劈死。

　　這五毒宮主把毒蛇、蜈蚣，當作暗器打出，只看得在場群豪個個心中發毛，暗道：她那一身男不像男，女不像女的裝束中，寬大的衣服袍袖之中，不知藏有多少毒物。

　　桑南樵擊斃了飛襲近身的蜈蚣，立時欺身而上，直向那五毒宮主攻去，立掌如刃，橫裡削去。五毒宮主疾退步，左手還了一招。

　　桑南樵冷冷說：「你當年創立五毒宮，為害武林甚多，今日就是你惡貫滿盈的償命之日。」說話之中，已然連續劈出八掌。

　　五毒宮主被迫連連向後躍退，險險把八掌避過，還了兩拳。桑南樵攻勢凌厲，連環掌勢中，夾帶著奇幻莫測的擒拿手。激鬥間，突然桑南樵大喝一聲：「著！」

　　蓬然一掌，擊在那五毒宮主左臂之上。這掌落勢甚重，那五毒宮主，一條左臂登時被桑南樵一掌震斷。五毒宮主冷哼一聲，右手一拍，拍向桑南樵的前胸。桑南樵左手一揮，硬接一擊，砰然大震聲中，把那五毒宮主震的向後退了一步。他雖一掌擊退了五毒宮主，自己卻冷哼一聲，也向後退了兩步。

　　群豪凝目望去，只見桑南樵左腕之上，垂著一條金色小蛇，日光下蛇身閃閃發光。這驚心觸目的變化，只瞧得全場群豪，都不禁為之一呆。蛇口中細尖牙齒，深嵌在桑南樵左腕肌肉之中，只聽一個高昂高音叫道：「那是至毒無比金線蛇啊──」

　　桑南樵低頭瞧瞧腕上金蛇，突然大喝擊，直向五毒宮主撲去。五毒宮主眼看桑南樵直撲而下，來勢凶猛無比，獨目中神光如電，直射過來，不禁心中一寒，右手立掌，封擋掌勢。只聽波的擊響，竟把桑南樵的掌勢封住。哪知桑南樵右腳悄無奇息的踢了出去，正中五毒宮主的前胸。

　　這一腳的力道，重逾千斤，五毒宮主被踢得整個飛了起來，七竅流血，氣絕而逝。

　　桑南樵擊斃強敵之後，突然轉過身子，右手伸入懷中，摸出一把匕首，揮手一刀，生生把一條左臂齊肘切了下來。那金線蛇奇毒無比，桑南樵被蛇咬中之後，又未及時運氣閉穴，卻先行運集神功擊斃強敵，蛇毒早已循臂而上，越過肘間。

　　桑南樵一看肘間血色微微帶紫黑，右手一揮，匕首直飛而出，深入草地之中。高聲說道：「那位有刀劍借老夫一用。」

　　林寒青突然一躍而起，拔出參商劍遞了過去。

　　桑南樵接過短劍，道：「好劍。」

　　右手一揮，又把餘下的半條左臂，齊肩斬去。

　　毒蛇噬腕，壯士斷臂，武林中並不稀奇，但像桑南樵這般，連斬兩次的，那卻是絕無僅有的了，只瞧得四面群豪個個目眩神迷，心為之折。

　　桑南樵斷臂之後，緩緩把手中短劍。交給林寒青，大步行到李中慧的身前，道：「老朽不使盟主失望，替你除去強敵，實現了對你承諾之言，未負老教主遺言，如今老朽左臂已殘，已然無能再戰，老朽就此別過了。」也不待李中慧回答，轉頭就走。

　　李中慧望著那桑南樵的背影，要待出口呼叫，卻為白惜香攔阻，道：「讓他去吧。」

　　桑南樵大步行去，經過之地，群豪紛紛讓道，片刻間行出場外消失不見。

　　這一陣就鬧出一個死亡，一個斷臂的慘局，但算起，卻是李中慧這方勝了一場。

　　西門玉霜望了五毒宮主，仰臥在地上的屍體道：「久聞五毒宮主習的奇毒武功，這死不知是真是假？」

　　站起身子，行到旁側，伸出右手，按在五毒宮主的胸口之上，片刻之後，站起身子，道：「抬下去。」

　　只聽一聲大叫，一個人大步跑了出來。

　　李中慧轉頭看去，只見天鶴道長大步行入場中，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人出來作甚？

　　只見天鶴道長，急步奔到五毒宮主身側，道：「放下她的屍體。」

　　原來已有兩個黑衣大漢應聲奔了出來，抬起了五毒宮主的屍體。

　　兩個大漢微微一怔，不知如何是好。

　　天鶴上人雙手伸了出去，道：「還給我。」

　　兩個黑衣大漢望了西門玉霜一眼，茫然不知所措。

　　西門玉霜淡淡一笑，道：「交給他。」

　　兩個黑衣大漢緩緩把五毒宮主交到天鶴上人的手中。

　　天鶴上人接過五毒宮主的屍體，雙目中突然流下淚來，晶瑩的淚珠，灑落在五毒宮主的屍體上。

　　天鶴上人大步行到李中慧的身前，道：「貧道原擬相助盟主除她，但如今她已死在了桑南樵的手中，貧道留此，也無法相助盟主了。」

　　李中慧道：「老前輩可是要走嗎？」

　　天鶴上人道：「不錯，貧道要回到連雲廬去，埋葬下她的屍體。」

　　李中慧心中暗道：此人不男不女，不知是那天鶴上人的什麼人？

　　心念一轉，口中卻問道：「老前輩，這位五毒宮主，和老前輩可是多年好友？」

　　天鶴上人沉吟了一陣，道：「她已經丟了性命，貧道還要什麼名譽，她乃貧道昔年結髮之妻。」

　　此言一出，全場震驚，人人都知道天鶴上人是一位三清。而已道行深遠，盛名清高，想不到他還有結髮之妻。

　　李中慧怔了一怔，道：「老前輩何不早言，晚輩亦可早些招呼那桑老前輩一聲，那就不致於傷她性命了。」

　　天鶴上人道：「她作惡多端，死有餘辜，也沒有什麼可以悼惜的了。」

　　李中慧嘆息一聲，道：「老前輩既然一定要走，晚輩也不留你了。」

　　天鶴上人道：「她本是一個很善良的人，只因一點誤會，負氣而去，想不到她竟然投身在五毒宮，繼承了五毒宮主的衣缽。」言罷，轉身大步而去。

　　西門玉霜望著天鶴上人遠去的背影，亦不禁有些黯然之感，想到適才一番情景，竟然一派宗主死亡，一代奇人斷臂──

　　只聽程石公沉聲說道：「老朽來此，全為了鬥那李夫人，西門姑娘再不叫她出陣，老朽再難忍耐了。」

　　西門玉霜四顧一眼，仍不見那李夫人的蹤影，當下說：「李盟主。」

　　這一聲呼喝，聲音雖然不大，但卻使全場哀傷氣氛，陡然一掃而光，使群豪驚覺到仍然在危惡的環境之中，血戰和死亡的慘劇，仍然要不斷上演。

　　第一陣是第一流高手的相搏，使場中很多人知難收藏，不敢再作出戰之想。

　　李中慧緩緩站起身來，說道：「西門姑娘有何見教？」

　　西門玉霜道：「雙方高手，不下數百人，如若每一個人都要出手，祇怕咱們要打上三天三夜。」

　　李中慧道：「不錯，西門姑娘有何高見？」

　　西門玉霜道：「我想指名挑戰，不知李盟主是否可以答應？」

　　白惜香低聲說道：「不能答應她，咱們要自作主張。」

　　李中慧微一頷首，高聲對西門玉霜道：「姑娘可以指名，但答不答應，是小妹的事了。」

　　西門玉霜道：「第一戰雙方都是高手出戰，第二戰，自是不能弱於第一戰了。」

　　李中慧道：「你說吧！」

　　西門玉霜道：「在下久聞令堂乃武林中公認的第一流高手，因此，我想指名令堂出戰。」

　　李中慧道：「這個，小妹──」

　　只聽一個冷漠的聲音，接道：「你不用為難。」

　　李夫人一身白衣，緩步而出。

　　她雖是已屆中年，但看上去仍是玉容如花，只是艷芳桃李，冷若冰霜，看上去有一股冰冷之氣。

　　只見她緩步走向草坪之中，停了下來，冷冷說道：「哪一個和我動手？」

　　程石公、斷劍夫人，齊齊站了起夾，爭向場中行去。

　　西門玉霜一皺眉頭，道：「兩位且慢。」

　　斷劍夫人道：「程石公不是她的敵手，還是我去吧！」

　　程石公怒道：「你怎知老朽不是她的敵手呢？」

　　斷劍夫人道：「你那幾招嘯風杖法，如何能是那李夫人的敵手？」

　　程石公冷笑一聲，道：「那等敗了之後，你再出手不遲。」

　　縱身一躍，飛入場中。

　　斷劍夫人亦要搶出場去，卻被西門玉霜伸手攔住，道：「他不是李夫人的敵手，百招之內，可能就要落敗。你難道還怕報不了仇嗎？」

　　斷劍夫緩緩坐了下去，說道：「如是咱們連敗了兩陣，豈不挫了銳氣。」

　　西門玉霜道：「不要緊，我已有備而來，多敗幾陣，也不會鬆懈我們的鬥志。」

　　斷劍夫人不再多言。

　　凝目向場中望去，只見程石公手握鋼杖大步在行到李夫人的身前，舉起手中鋼杖，朗朗說道：「你還認得老夫嗎？」

　　李夫人冷冷說道：「程石公。」

　　程石公道：「不錯。」兩道目光逼注在李夫人的臉上。緩緩說道：「咱們昔年的過節，你還記得嗎？」

　　李夫人冷冷說道：「記得很清楚。」她每一句話都那麼短促明朗，生恐多說了一個字。

　　程石公冷冷說道：「你既然記得很清楚，那就請亮出兵刃吧！」

　　李夫人冷冷說道：「我就用一雙手對你嘯風杖法，你可以出手了。」

　　程石公怒道：「好，老朽可要瞧這幾年來，你武功有了多大進境？」呼的一杖，兜頭劈下。

　　李夫人衣袖一拂，輕巧絕倫的閃避開去。群豪只見她衣袖拂動，卻不知她如何閃避過了一擊。程石公一杖劈空，立時一掛腕，收回了杖勢，橫裡一杖掃了過去。

　　這一擊凌厲無匹，帶起了一股強凌的嘯風之聲。李夫人雙肩微微一晃，不退反進，疾如電火，掠著程石公身側而過。程石公大喝一聲，手掄鋼杖，幻起了漫天杖影，當頭罩落。李夫人身軀連晃，晃起無數的身影，在程石公那杖影之下，轉了一陣，才陡然退了出去。道：「住手。」

　　程石公收住鋼杖，道：「你還有何話說？」

　　李夫人道：「你難道還不認輸嗎？」

　　程石公道：「還未分出勝負，老夫哪裡輸？」

　　李夫人冷冷說道：「我已手下留情，瞧瞧你的左臂吧！」

　　在場群豪大都不知內情，聽得那李夫人之言，齊齊凝目望去。只見程石公左袖之上，裂了兩個洞口，對穿而過，也不知是何物所傷。程石公瞧了那衣袖洞口一眼，手橫鋼杖，沉吟不語。如以武林規矩而論，這等情形之下，那程石公應認輸服敗才是。但此刻情勢，又和一般比武不同。衣袖破裂，儘可再戰。

　　斷劍夫人冷笑一聲，道：「程石公，我早說過你不行，你偏偏不信，此刻可以認輸了吧？」

　　程石公聽得斷劍夫人相激之言，突然大喝一聲，揮動鋼杖，直向李夫人攻了過去。

第四十四章

　　他這嘯風杖法，乃武林中杖法一絕，施展開來，有如狂風怒嘯。威勢十分的驚人。李夫人白衣飄飄，整個身軀都籠罩在杖影之下。

　　程石公杖勢沉重猛惡，只要被掃中一下，勢必要重傷杖下不可。李夫人被困於杖影之中，隨時在死亡邊緣之上，只看得全場群豪個個驚心不已。

　　雙方惡鬥了數十個照面，程石公掃去了一百餘杖，李夫人始終一招未還，程石公竟是無法傷得那李大人。激鬥之中，突見李夫人身影連閃，巧妙無比的脫出了程石公的杖影，冷冷說道：「住手！」

　　程石公停下手中鋼杖，道：「什麼事？」

　　李夫人冷漠的說道：「你還不想認輸嗎？」

　　程石公略一沉吟，道：「還未分出勝負，你如有本領，儘管出手傷我。」

　　李夫人冷冷說道：「我不能出手還擊。」

　　程石公心中暗道：「難道她還念我昔年追求於她的一番情意嗎？」他心中胡思亂想，臉上亦是陰晴不定。

　　李夫人何等聰明，瞧他臉色，已知他在胡思亂想，當下冷笑一聲，道：「我只要一出手，就沒有你的命在了。」

　　程石公心中亦知難是李夫人敵手，但在眾目睽睽之下，顏面攸關，自是難以忍得下這口氣，當下說道：「難道你這幾句話，就能把老夫唬住嗎？」

　　程石公緩緩舉起手中鋼杖，道：「你亮出兵刃吧！」

　　李夫人道：「不必兵刃，我在三招之內就可殺你，我已手下留情，二番五次相勸，你執意不聽，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程石公似是也動了怒火，冷哼一聲，道：「難道你認為老夫數十年的修為，只此而已嗎？」

　　李夫人道：「你儘管施為！」

　　程石公高高舉起手中鋼杖，那慘白的臉上突然間如雲如霧，布滿了一層白氣。李夫人凝神而立，一雙清澈的眼神，盯注程石公的鋼杖之上。只見程石公臉上白氣愈來愈濃，手中鋼杖緩緩向下落來。李夫人仍然是凝立不動，望著那緩緩落下的鋼杖。

　　程石公下落的鋼杖，將近李夫人兩尺左右時，陡然加快，以閃電奔雷之勢，直向李夫人頭上擊去。原來，他下擊鋼杖，含蘊著無數精妙的變化，李夫人只要縱身躍避，鋼杖也將隨著李夫人躍避之勢，變化追襲，哪知功力深厚、鎮靜逾恆的李夫人，竟然是有著無比的沉著，肅立不動。

　　程石公算計那鋼杖尺寸，已到了李夫人無法閃避之時，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下擊落。全場之人，無不心神一震，擔心李夫人無能避開下擊一杖。

　　就在那鋼杖下落的同時，李夫人突然身子向前一滑，向前栽去，右手抬起，點向那程石公的右肩。這變化快速絕倫，快得無法使人看得清楚。

　　但見人影交錯一閃，李夫人疾如電火一般，掠著程石公身旁而過。程石公突然鬆開了手中鋼杖，蓬然一聲，擊在地上，插入地中兩尺多深。

　　李中慧對母親極是關心，凝神看去，只見那李夫人神情冷肅，雙頰間微泛紅暈，全身衣著微微顫動，顯然，兩人這一招交手，李夫人出了全力。

　　再看程石公時，雙目中神光遲滯，呆站了良久，才緩緩轉過頭去，望著李夫人緩緩說道：「十餘年前我敗在九十九招上，想不到，數十年，我竟然接不了你一招。」

　　李夫人道：「我也出了全力，你雖敗猶榮，我傷你時手下留情，只要你從今之後，不再練武，那傷勢就不會發作，你已屆古稀之年，還爭什麼名利，青山綠水，安享餘年，才是應該，你可以去了。」

　　程石公淒然一笑，道：「這數十年來我一直被一股求勝的勁力，支持著我，想不到越練越不行了，今天勝你無望，又難於親近芳澤，活在世上，那也是無味的很。」

　　左手一探，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接道：「你還記得這把匕首嗎？」

　　李夫人神意冷峻，默然不語。

　　程石公哈哈大笑，道：「這把匕首，是寄貼所用，那貼上警告於我，如我再糾纏於你，你就要用這把匕首挖出我的心來。此物雖非信物，但卻經你之手，老夫一直珍貴收藏，今日叫你如願以償，看看我程石公的心肝。」

　　言罷，左手加力，自破胸膛，心臟肝肺，破胸而出，程石公揮刀在胸中一絞，心肝盡落實地。

　　這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面，只瞧得四面群豪，個個屏息凝神，鴉雀無聲。

　　程石公身子一晃，倒地死去。

　　李夫人緩緩吐出一口氣，道：「西門玉霜你看到嗎？」

　　西門玉霜道：「看到什麼？」

　　李夫人道：「老一輩的武林高人，一個個都不復當年豪氣，你可知道為什麼？」

　　西門玉霜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此理千古不易。」

　　李夫人冷笑一聲，接道：「你如此執迷不悟，咱們也不用談了。你所仗恃的人，已經四傷其二，你還有什麼能耐，能操必勝之機？」

　　西門玉霜緩緩說道：「不勞夫人為我擔憂。」

　　李中慧默察那西門玉霜的神情，確無擔憂之狀，心中暗道：看來她是若有所恃了。

　　只見斷劍夫人緩緩站起，一臉嚴肅，直向場中行去。

　　李夫人兩道清澈的目光，凝注在斷劍夫人的臉上，也是一語不發。

　　斷劍夫人行到李夫人身前五尺左右，停了身來道：「我今日如若戰死，勞請把我屍體焚去，我不願把遺體留存人間。」

　　李夫人道：「難道你一定要分出生死嗎？」

　　斷劍夫人道：「嗯！咱們之間，很難並立江湖。」

　　李夫人口齒啟動，低言數語，斷劍夫人卻苦笑一下，默不作聲。她聲音過低，全場中人，都聽不到她說的什麼。

　　李中慧回頭過來，道：「白妹妹，你一向才慧過人，可知我母親說的什麼？」

　　白惜香道：「我知道，她們在談過去的事，那事情同斷劍夫人有關──」

　　話還未完，場中形勢已變，斷劍夫人已從懷中摸出兩截斷劍，雙手各執一截，說道：「昔年我敗你手中，自行折劍立誓，必要以這斷劍勝你。」

　　李夫人一皺眉頭，欲言又止。右手緩緩從白衣中摸出兩支匕首，道：「你出手吧！」

　　斷劍夫人道：「小心了。」

　　右手突然一抬，手中一截斷劍，直向李夫人前胸刺去。李夫人迎戰斷劍夫人似是十分謹慎小心，不似對付程石公時那樣大而化之，左手匕首一揚，迎向劍勢。

　　斷劍夫人右手劍勢未收，右手中一截斷劍，卻隨著攻了出來。李夫人柳眉微聳，左手匕首遞出，迎了上去。兩截斷劍，一對匕首，無聲無息的觸接一起，凝立不動。這兩大高手相搏，竟無一招一式變化交接，一開始，就以上乘內功比拼。

　　兩人相對而立，匕劍相觸，看上去哪裡像是在比武拼命。但在場中人，大都是武林高手，心知兩人這一戰，是異乎尋常的揮劍搏擊，但那沉寂中，卻潛蘊著無比的凶險，生死之分，決定一剎那間。數百隻眼睛凝注在兩人身上。

　　只見斷劍夫人和李夫人身上的衣著，無風自動，波紋蕩漾，李夫人臉色慘白，眉宇之間，白氣蒸騰，汗水滾滾而下。再看斷劍夫人滿臉都布滿紫氣，汗水濕透整個衣服。

　　李中慧似是已瞧出了情勢不對，低聲對白惜香道：「白姑娘，情形有些不對，家母似是已經很難支持下去。」

　　白惜香道：「告訴林寒青要他出手，別人無法解救。」

　　李中慧奇道：「林寒青？」

　　白惜香道：「不錯，只有他有此能耐，快些告訴他。」

　　說話之間，突見一條人影，躍入了場中，正是那南海劍王。只見他一翻腕，抽出一柄長劍，揮手劈出一劍，寒光閃處，李夫人和斷劍夫人手中的匕首和斷劍，齊齊斷去。

　　劍王動作奇快，右手一劍斬斷兩人手中兵刃之後，棄劍於地，雙手一齊伸出，點中了兩人穴道。只見李夫人和那斷劍夫人，身子一錯，各自跌掉地上。劍王雙手齊出，又同時拍活了兩人穴道，道：「你們兩人再打下去。也是個同歸於盡之局，不用再打了。」

　　李夫人冷冷地望了劍王一眼，道：「你用哪只手點了我的穴道？」

　　劍王道：「我用右手。」

　　李夫人道：「那隻手拍活了我的穴道？」

　　劍王道：「也是右手。」

　　李夫人道：「好！那你就把右手斬下來。」

　　只聽一個冷厲的聲音，道：「不行！要他和程石公一般，挖出心來瞧瞧！」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布衣荊釵的婦人，帶著一個羽衣道姑，直向場中行來。林寒青看那布衣婦人，正是母親，不禁心神一震，霍然站了起來。

　　白惜香及時才回過頭來，急急說道：「快坐下去，大敵當前，你不能驚擾他們。」她一向為人柔和，這幾句話卻是說的聲色俱厲，林寒青呆了一呆，緩緩坐了下去。

　　劍王目光轉動，打量了那布衣婦人一眼，又望望那羽衣道姑，微微一笑，道：「原來，你們三姊妹還在一起。」

　　李夫人冷冷說道：「你用右手碰我，斬了右手，該是不該？」

　　劍王點點頭，道：「應該。」

　　布衣婦人道：「你負情薄倖，在我身懷有孕之時，棄我而去，該不該挖出心肝？」

　　劍王點點頭道：「也是應該。」

　　那羽衣道姑緩緩說道：「你害我們三姊妹，變臉反相，相互仇恨二十年，全是你那三寸不爛之舌為患，甜言蜜語，騙我救你出險，你卻點我穴道，棄我荒山，不顧而去，致我為人所乘，該不該割了你的舌頭？」

　　劍王道：「應該，應該。」

　　斷劍夫人突然接道：「你那勾人魂魄的眼睛，害我背離師門，師父一氣而絕，該不該挖了你的眼睛？」

　　劍王頷首笑道：「好吧！我的手、眼、舌、心都有人要，決然是不能活了。」

　　李夫人道：「你罪惡深重，造孽無數，早就該死了。」

　　劍王突然仰天打個哈哈道：「看將起來我這一生之中，是沒做過一件好事了。」

　　布衣婦人道：「好事未做，壞事做完，上天無眼，怎的還讓你活在世上！」

　　只聽一聲大吼，道：「幾個臭女人，離我丈夫遠些。」聲音粗壯，有如虎吼，劍王妃邁著大步，全身肥肉顫動，臉色鐵青的奔向場中。

　　劍王回顧了劍王妃一眼，搖頭說道：「你不用急，她們個個恨我入骨，決不會搶走你的丈夫。」

　　目注李夫人等嘆道：「我自知一身風流罪惡。特地遠行南海，找了一位奇怪奇醜的女人，日夕相伴。二十多年來度日如年，這懲罰難道還不夠嗎？」

　　李夫人道：「不夠，你應零遲碎剮。」

　　劍王道：「少年無心作惡，但卻種惡如山，老而閉門思過，有如萬蛇噬心，這日子我也不要過了，你們要的東西。我都將一一奉上，不過，在我未死前，要為武林做一件好事。」

　　突然一伏身，撿起了地上的長劍，道：「西門玉霜，老夫要為武林除害，你是自絕而死？還是要和我動手？」

　　西門玉霜道：「她們昔年都自願就你，你何錯之有，不用如此深責自己了。」

　　林寒青心中已八分瞭然眼下劍王。就是自己的生身之父，但情勢複雜，竟不知該如何排解，轉臉看去只見白惜香亦是珠淚輕彈，望著那道姑出神，心中大感奇怪。道：「白姑娘此刻我該如何？」

　　白惜香道：「你出去，先向西門玉霜挑戰。」

　　林寒青道：「我如何是她之敵？」

　　白惜香道：「天雷三掌、乾坤一劍，都足以置她死地，放心出戰吧！」

　　林寒青怔了一怔，站起身子，直向場中行去。

　　李夫人、劍王、斷劍夫人、再加上一個布衣荊釵的婦人。一個羽衣道姑，構成了複雜的恩怨，這幾人又都是二十年前叱吒江湖，風雲一時的武林大高手，只看得在場群豪個個目瞪口呆，茫然不知所措。

　　林寒青大步行入場中，高聲說道：「西門玉霜，前面幾陣都是幾位老前輩出手，這一戰在下向姑娘挑戰，你可敢和我動手嗎？」

　　他這高聲挑戰，才驚動到群豪，數百雙眼睛一齊向林寒青投注過來。

　　西門玉霜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你要和我動手？」

　　林寒青道：「不錯，不知你敢否應戰？」

　　劍王回顧了林寒青一眼，不禁一呆，緩緩問道：「閣下──」

　　那布衣婦人厲聲說道：「不許和他說話。」

　　劍王嗯了一聲，果然不再多言。

　　西門玉霜舉手一揮，身後一個女婢，急急奔了過來，道：「姑娘有何吩咐？」

　　西門玉霜道：「你替我會會那位林大俠，不過，只許傷他，不許殺死。」

　　那女婢應了一聲，抽出長劍，行到林寒青面前，道：「林相公請先出手。」

　　林寒青道：「你不是我的敵手，我要西門玉霜出戰。」

　　那女婢道：「林相公先把小婢打敗，再請我家姑娘出戰不遲。」

　　林寒青心中暗道：那天雷三掌、乾坤一劍的威力如何，只好在這丫頭身上試試了。當下說道：「姑娘小心了。」呼的劈出一掌。

　　那女婢眼看林寒青劈來掌勢，十分奇幻，竟是瞧不出來龍去脈，又呼向左側閃去。林寒青右掌一轉，蓄蘊於掌中的內力，突然發了出去。但見那女婢尖叫一聲，飛出五步，仰面跌倒，手中長劍，也脫手而去，直飛到兩丈開外。

　　林寒青料不到天雷掌竟是有如此威勢，不禁微微一呆，凝目望去，只見那女婢七竅流血，早已氣絕而逝。

　　林寒青搖搖頭，嘆息一聲，道：「西門玉霜，你讓這些武功平庸之人，出來替你送死，不覺得太過殘酷嗎？」

　　這驚人的一擊，登時震驚全場，連那李夫人不禁回目相顧，全場中人，竟是無一人能看出他用的什麼武功。

　　西門玉霜緩緩站起身子，道：「白惜香果然有過人之能，居然能在這短時間中，使你有此成就。」語聲微頓，又道：「但她也害了你，你本可不死，但現在非死不可了。」

　　林寒青知她武功高強，如是當真的要殺自己，那只是舉手之勞，但勢成騎虎。明知非敵，亦不得不振作起來，當下一挺胸，道：「姑娘不用誇口，目下鹿死誰手，還難預料，姑娘勝了在下之後，再行誇口不遲。」

　　西門玉霜口中雖然託大，但她適才目睹那林寒青掌斃女婢的手法，心中亦不禁為之駭然，略提真氣，冷冷說道：「小心了！」突然一掌拍了過來。

　　這一掌出手奇快，林寒青只覺眼睛一花，一片掌影，已罩住前胸十餘處大穴要害，不禁心神大駭，掌勁外吐，發出了天雷掌力。

　　這奇奧的武功，不但變化奇幻，而且一遇阻力，掌勁既自然外吐，只聽波的一聲輕響，滿天掌影，儘皆斂收，西門玉霜面色鐵青的倒退三步。

　　林寒青一掌擊出，第二招連環出手，欺身攻上。西門玉霜伸手一擋，林寒青突然一轉，正擊在她左臂之上，但聞格地一聲，西門玉霜左臂軟軟垂了下去。原來她左臂已為林寒青掌力擊斷。

　　西門玉霜冷哼一聲，疾退一丈，右手一揮，拔出一支短劍，嬌叱聲中，白芒疾閃，連人帶劍直撞過來。她出手劍勢奇快，快得林寒青來不及思索拒敵，倉促間拔出短劍迎了上去。

　　只聽一陣金鐵交擊的脆鳴之聲響過，西門玉霜向後退了三步，滿身鮮血。右手倒提短劍，肅然而立。

　　再看林寒青時，只見他滿頭大汗，喘息不停，似是疲累無比。兩人交接這一招，快速絕倫，四周群豪大都未看清楚。

　　但那冠絕一代的劍王，卻是瞧的一目瞭然，只見他緩步行到林寒青的身側，說道：「孩子，這一劍可有名字嗎？」

　　林寒青喘著氣，答道：「乾──坤──一劍。」

　　劍王哈哈大笑，道：「夠了，夠了，你再有十年火候，天下決無人再強得過你了。」

　　西門玉霜身子搖了兩搖，高聲笑道：「白惜香，你縱勝了今日之戰，但與會之人，亦將是屍滿此谷，血流成渠的慘局。」

　　劍王突然把手中長劍，插在林寒青身前地上，道：「我愧有劍王之舉，願以此劍相贈。」

　　目光轉到西門玉霜的臉上，道：「你是梅花門西門奉的女兒？」

　　西門玉霜道：「不錯。」

　　她傷處流血甚多，染濕了整個的衣服，但神色鎮靜，氣度威嚴，似是根本未把傷勢放在心上。

　　劍王淡淡一笑，道：「你不想為父母報仇嗎？」

　　西門玉霜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豈可不報？」

　　劍王哈哈一笑，道：「為父母報仇，乃是盡人子孝心，不過，那西門奉並不是你的父親。」

　　西門玉霜呆了一呆，道：「你胡說，我身世清白，都有乳娘告我。」

　　劍王微微一笑，道：「西門奉何許人物，豈能生出像你這般冰清雪明的女兒？」

　　西門玉霜道：「依你之說，家父何人？」

　　劍王道：「自然是我劍王了。」

　　此言一出，全場無不駭然，西門玉霜呆了一呆，嬌聲叱道：「你滿口胡言。」

　　右手一揚，數縷銀虹，激射而出。

　　劍王也不閃避，只聽數聲嗤嗤之聲，四把短劍，盡刺入劍王身上，鮮血順劍滴下。

　　西門玉霜愣了一愣，道：「你為何不閃避？」

　　劍王道：「她們各要我身上一物，你代令堂刺我幾劍，豈不應該？」

　　西門玉霜柳眉一皺，道：「你說的當真嗎？」

　　劍王右手緩緩從懷中摸出半個玉環，道：「你如有半個玉環，那就不會錯了。」

　　西門玉霜接過半個玉環，瞧了一陣，也緩緩從懷中摸出了半個玉環，合在一起，仔細瞧去，只見上寫：「劍王之女」四個字。

　　劍王長嘆一聲，道：「你信了沒有？」

　　西門玉霜突然掩面而哭，放腿向前奔去。

　　李夫人冷峻的臉色，籠罩了一層白氣，道：「你當真是造孽無數。」

　　白惜香低聲對李中慧道：「大劫已消，餘下的都是我們幾家的私事，要他們散去吧！」

　　李中慧微一點頭，高聲說道：「大劫已過，諸位請不用留此，各自歸山回府吧！」

　　環布在四周的群豪，原想這一場大戰之下，定當是血流成河，屍堆如山。沒有幾人想到還會活著離此，卻不料竟是這樣一個結局，李中慧一聲令下，群豪立時紛紛起身而去。

　　斷劍夫人望著西門玉霜帶來的人手，道：「你們也散了吧！」

　　西門玉霜一走，群龍無首，斷劍夫人一言提醒，隨來之人，立時起身追隨群豪而去。

　　雲集在萬松谷的千餘高手，片刻間走的只餘下十幾個人。

　　白惜香款移蓮步，行到那道姑身前，盈盈拜倒，道：「母親啊！可要認女兒嗎？」

　　那道姑珠淚雙流，緩緩扶起白惜香道：「你起來，站開去，我要助你李伯母，和天下第一負心薄情人，清算舊帳。」

　　劍王搖搖頭道：「不用你們動手，我答應的東西，定然會一一奉上！」

　　李夫人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二十年來的武林恩怨，完全集中在你一人身上發展，你夠榮耀，也夠慚愧，多少恨事，都由你一手造成。」

　　劍王仰天打個哈哈道：「也許你們認為我這些年來，生活的很快活。」

　　黯然嘆息一聲，接道：「你們還有一個可以去恨的人，我卻是連一個可恨的人也是沒有，回首前塵，盡屬恨事、創痛。這悠長的二十年，當真是如坐針氈，如火焚心，這一份痛苦，你們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林寒青突然行到那布衣婦人身前，道：「母親，那劍王可是孩兒的父親嗎？」

　　那布衣婦人冷漠地說道：「你父親在你生下之前，就棄咱們母子而去，他早已死去了。」

　　林寒青接道：「娘啊！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爹爹縱然有對不起母親之處，還望母親──」

　　布衣婦人怒道：「住口！你是要母親，還是要認父親，你已經長大了，我也管你不了，你自己決定吧！」

　　林寒青呆了一呆，不敢再言，退到一側，噤若寒蟬。

　　劍王緩緩掃掠了李夫人等一眼，只見每人的眼神中，都充滿著怨毒仇恨，心知這些人個個對自己恨之入骨，當下淡淡一笑，道：「在我未死之前，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李夫人道：「你說吧！」

　　劍王道：「我死之後，咱們這一代的恩怨，應該就此結束，希望你們能和衷共濟，別再彼此為仇。」

　　李夫人道：「我們姊妹間的事，不用你費心了。」

　　劍王哈哈一笑，道：「好，讓我向拙荊辭別。」

　　緩步行到劍王妃的身前，突然雙手齊出，點了劍王妃和劍王子的穴道，伸手拉起半截斷劍，道：「我不點他們母子穴道，他們勢將出手阻攔於我。」

　　突然斷劍一揮，斬下右手。

　　一股鮮血，疾噴而出。

　　劍王神色自若，撿起猶在跳動的右手，遞給李夫人道：「奉上右手。」

　　李夫人別過臉去，道：「丟在地上。」

　　劍王微微一笑，丟了右手，望著那布衣婦人，道：「你要等等了。」

　　揚起斷劍，在口中一絞，滿口牙齒，和舌頭盡落，鮮血由口中湧出，灑落草地上。

　　劍王撿起斷舌，投向羽衣道姑。

　　那羽衣道姑伸手接著，托在掌心。一閉雙目，流下了兩行淚水。

　　抬頭看去，只見劍王已挖了一隻右眼，投向斷劍夫人。

　　斷劍夫人接著一隻眼珠，突然失聲而哭。

　　劍王斷手、割舌、挖目之後，半截斷劍，已指向心窩之處。

　　林寒青大喝一聲：「夠了。」

　　直向劍王撲去。

　　劍王一抬右腿，踢在林寒青的前胸，這一腳勢道雖然惡猛，暗勁卻極緩和，林寒青身子一搖，坐在地上，原來竟被劍王踢中了穴道。

　　就在林寒青坐在地上的同時，劍王手中斷劍，已自破開胸膛，心肝流出。

　　日光下，只見劍王一隻左目，在滿臉滿身鮮血中閃動，望著布衣荊釵的婦人。

　　只聽那布衣婦人高呼一聲：「林郎。」

　　疾向劍王撲去。

　　劍王斷手、割舌、挖目、破胸之後，仍然站著不倒，全憑數十年深厚的內功支撐，吃那布衣婦人一撞，哪裡還能站得住，一跤跌摔地上。

　　李夫人、羽衣道姑、斷劍夫人，齊齊奔近劍王身側，環圍四周。

　　劍王振起精神，用左手蘸著自己胸中鮮血，在李夫人白衣上寫道：「讓她們母子回南海。」

　　李夫人點點頭，流下淚來道：「林兄放心，小妹遵命。」

　　劍王又在那布衣婦人衣服上寫道：「鮮血償情債，一心酬知己。」

　　布衣婦人哭道：「林郎你何苦認真──」

　　哭聲大放，難再接言。

　　劍王指蘸鮮血，又在那羽衣道姑衣服上寫道：「代子求婚，卿女配寒青。」

　　羽衣道姑含淚點頭，道：「他們原本是天生的一對，我會替他們做主。」

　　劍王全身一陣顫動，又蘸血在斷劍夫人衣服上寫道：「一目酬情消卿，可憐天涯浪子心。」

　　斷劍夫人淒然道：「未見君之面，恨君入骨深，見君血淚字，憐君比恨深。」

　　劍王突然一挺而起，抓住了那布衣婦人右手，閉目而逝。

　　布衣婦人把劍王抱在懷中，哭道：「林郎，林郎。」

　　哭聲響蕩在青翠的山谷中，夾著那聲聲慘叫，當真是情天誰可補，草木同含悲。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李夫人拭去臉上淚痕，挽起那布衣婦人道：「二妹，人死不能復生，哭也無用，善後要緊。」

　　布衣婦人強忍悲苦說道：「我自廢去武功之後，此心早已枯萎，林郎挖心酬情，小妹豈能負他，我要結廬伴他之墓，了此殘生，小兒寒青有勞姊姊照管了。」

　　扛起劍王屍體，大步向前行去。

　　斷劍夫人道：「小妹送你一程。」

　　緊隨布衣婦人身後而去。

　　李夫人望了那羽衣道姑一眼，道：「三妹，這結局太悽涼了，咱們為令嬡和二妹公子，趕辦一場喜事如何？」

　　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黃山世家維持武林正義的大任，到此為止，姐姐也要卸去肩擔了。林寒青如得白惜香為妻相助，今後三十年，江湖上可望有一個寧靜局面，咱們這一代恩怨糾結，痛苦了二十年，下一代應該是一個清平世界、歡樂人生，我要使他們各有所歸比翼碧空，俠侶天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