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雪夜雙駒　荒山拯少婦　仁心俠膽　靈藥返芳魂
第二回
第三回　銀笛金蛇　割據江湖成雙絕　仙音魔嘯　漫天蜈毒定一尊
第四回　金針刺穴　奇毒武功偕散滅　霜劍穿岩　龍騰虎躍任去留
第五回　雲出絕岫　山窮水盡疑無路　虎嘯幽谷　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六回　愛憐骨肉　甘冒毒蛇噬玉體　輕彈纖指　迷魂本非倩女心
第七回　日麗中天　蕩漾綠波驚艷女　月輝夜分　尺縷白絲索敵
第八回　笑語新愁　嬌嗔原為示愛意　心創舊事　黯然驚呼走妖姬
第九回　玉盒一擲　曠絕蛛毒斃巨蟒　金針三舉　俠醫妙手挽沉
第十回　悽涼幽谷　驚逢骨肉悲舊恨　斷魂石室　盲叟沉冤贈寶
第十一回　仙源有路　白象崖下聆鐵笛　奇緣難遇　紅花潭畔睹神技
第十二回　笑語往事　青梅已然成國色　縱論江湖　一代天驕唯千愚
第十三回　比劍訂交　始信峰頭三結義　論技較藝　寒雲谷內拆蘭盟
第十四回　俠骨成塵　堪嗟師門長恨事　含嗔索戰　劍氣重騰白象崖
第十五回　論毒述雙魔　彌劫人寰唯鐵笛　存仁為大俠　歷盡江湖一醉儒
第十六回　白柬隱玄機　鶴馭雲程何處覓　深山驚諜語　巒封暮色失歸途
第十七回　幽谷現仇蹤　虯判神功驅頑敵　高峰覓藥石　名醫聖手起沉
第十八回　仁合天心　玉筆峰巧得奇草　醫稱聖手　白象崖妙起沉
第十九回　酒遇相知　戰妖女神功卻敵　驢逢識者　宿小店午夜驚凶
第二十回　傾蓋於途　雙笛龍騰技並絕　憑欄懷古　岳樓仙去水空流
第二十一回　一舟容與　萬頃洞庭秋水白　三更小集　孤燈明軒俠心丹
第二十二回　夜話東窗　曩昔妖嬈成故往　雪擁巫峽　而今弱質秉奇姿
第二十三回　若怒還嗔　劍氣彌空纖影俏　是貪致業　白紗匝地散人傷
第二十四回　洞窟幽昏　昔日紅顏餘石塚　包囊隱秘　孤兒身世此分明
第二十五回　大戰神魔　傅玉琪驚魂燕尾　不憤絕學　邱三波羽天星筆
第二十六回　鏢頭貪重利　九陰蛇母是紅貨　芳心常善感　一意憐儂在素心
第二十七回　巧走玉筆峰　愁懷難遣珊兒失伴　誤入沉雲谷　真情可感盲老傳技
第二十八回　伐毛洗髓　玉琪服靈藥　追源溯往　和尚說真情
第二十九回　秉賦非佳　劣質難成器　積偽為善　佛心是魔頭
第三十回謀　剪凶頑　白象崖定策　再增歷練　神判出山
第三十一回　立意劫鏢　呂瘋婆鎩羽　存心仗義　傅玉琪施威
第三十二回　陰隱奸謀　下書差二小　策分奇正　設計截雙凶
第三十三回　倩影銀輝　劍光騰素手
第三十四回　義重如山　果老求奇蟲　情柔似水　貞兒侍湯藥
第三十五回　雙傑來投　色變談燕尾一小伏魔　絕技出飛虎
第三十六回　因疑生疑　獨探青陽宮一錯再錯　三演太乙陣
第三十七回　三門陣　突來銅缽僧　朝少林寺　竟逢骨肉親
第三十八回　為參絕藝　祖孫隱韜光　偶訪故舊　洛陽驚敵蹤
第三十九回　柬傳天下　武林彌警兆　間關萬里　群豪集滇疆
第四十回　洱海大會　宏仁佛心雙主令　點蒼發難　追雲手巧破蓮
第四十一回　女魔肆威　鐵笛神劍會靈蛇　巨奸脫殼　千愚宏普釋恩仇

《鐵笛神劍》

臥龍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回　雪夜雙駒　荒山拯少婦　仁心俠膽　靈藥返芳魂

　　北風怒吼，雪如鵝毛，這是個大風雪的晚上。

　　豫鄂交界的桐柏山下，卻正奔馳著兩匹快馬，雖然嚴寒砭骨，但那兩匹長程健馬卻滿身大汗，顯然，馬上人有著火急的事情，才這樣冒著風雪，黑夜趕路。

　　馬上面坐著兩個疾服勁裝的大漢，全披著一色黑的棉披風，他們急馬如箭，只踏得地上積雪橫飛。

　　突然間，一聲淒婉的呻吟，隱隱從那怒吼的西北風中傳來，不過，那聲音十分微弱，不留心很難聽出。但那馬上兩人，耳目似是比常人靈敏得多，風吼松嘯聲中，仍然聽得了那聲微弱的呻吟。前面一個年齡較大的壯漢，一勒韁，收住急奔快馬，回頭說道：「二弟，你聽那是不是人在呻吟？」

　　後面一個三旬左右的大漢，緊隨前面的壯漢，收韁停馬，凝神聽了一下，答道：「不錯！這聲音是人所發，可能是趕路的人，失足由山上跌了下來，身體受傷，又被風雪困住，難再行動，咱們時間雖然急迫，但也不在乎這片刻工夫，不妨我去看看，若這人還有救，我們就把他帶到前面，找個人家安頓下。」

　　那年齡較長的大漢，略一沉吟道：「我們為救人危難，就是晚到一步，想那陸老英雄也不致於見怪，不過，要是因此錯過了陸老英雄壽辰，心中不無愧憾！」

　　後面一人接口笑道：「大哥這是多慮了，想那陸老英雄乃武林一代名宿，一生中行俠仗義，為人排紛解難，不知留下多少使人敬仰之事，我們為救人性命，錯過他壽辰時刻，正是他心之所安，何來愧憾呢？」

　　那年長大漢，點點頭不再答話，一帶馬頭，當先向右邊山崖下尋去。

　　這時，已是二更時分，兩人藉滿地皚皚白雪，反映出來的微弱光輝，尋找了頓飯時間，尚未尋到，那年齡較長的大漢，已有點不耐起來，搖搖頭，說道：「祇怕人已經氣絕了，要不然這樣長的時間，怎的卻不再聞呻吟之聲？他若是被雪埋住，可夠我們找的了！」一語甫畢，那呻吟之聲突又傳來。

　　這次，兩人距那發聲之處甚近，聽得異常清晰，循聲奔去，轉過一個山角，果然發現一個人倒臥在雪中。那人自頭以下，已全被大雪埋住，只露出半個腦袋，如非聞到那呻吟之聲，就是看到，也難分辨出人來。

　　兩人一躍下馬，拂開她身上積雪後，都不禁呆了一呆，原來那被雪掩埋之人，竟是一個少婦，左肩和右腿，都帶著傷，血和雪混凝成黑色的冰塊，兩人都是久歷江湖人物，一見那傷痕形狀，立時認出是兵刃所傷而且傷口盈尺，非常嚴重，雖然傷處為血冰凝阻，難以看出是否傷到筋骨，但以那傷口形態推判，絕是不會很淺。

　　那年齡較長的大漢，嘆口氣道：「她傷得這樣厲害，又不知在這雪地凍了多少時間，只怕是難以救得了！」

　　年輕大漢，伸手把她右手脈門後，答道：「脈尚在跳動，先替她灌兩口酒下去再說！」說罷，解開腰間佩帶的酒壺，撥下壺塞，用右手大指，食指撬開她牙關，替她灌下兩口酒去。

　　大約過有一盞熱茶工夫，那少婦突然睜開星目，望了兩人一陣，嘆息一聲，突然叫了兩聲：「珊兒！珊兒！」重又合上眼睛。

　　年長大漢見她喝下去兩口酒後，居然在片刻之間醒來，不覺微一怔神，望了那年紀較輕的大漢一眼，道：「二弟，此人大有來歷，我們帶她走吧！」

　　當下由那年紀較輕大漢，抱她上馬，放轡向前趕路。

　　這兩個大漢，都是中原武林道上極負盛名的人物，那年紀較大的名叫「飛刀鎮三山」江成，年齡較輕的叫「鐵臂金剛」陳炎山，兩人本是同門師兄弟，又加上性情相投，十數年行坐不離，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見到江成，陳炎山一定隨行身側，是以江湖一又稱他們「豫南雙傑」。

　　這次，他們由信陽故居，趕奔襄陽隆中山松竹坪，去給一位譽滿武林的老英雄「聖手醫隱」陸天霖拜壽，只因動身前故居出了一檔事情，延誤兩人預定的行期，等到事情辦好，已是臘月初二，陸天霖壽期是臘月初五，算起來還餘下兩天時間，但信陽距隆中山有千里上行程，兩人至遲必需臘月初五午時趕到，方不致錯過壽辰，是以「豫南雙傑」顧不得滿天風雪，晝夜兼程急奔。

　　陳炎山的坐馬，雖然是千金選購的良駒，但已奔跑了一日半夜沒有休息，此刻，再加上那個受傷少婦同乘，已然再難奔馳，逐漸的慢了下來。

　　兩兄弟祇得交換著馱載那受傷少婦，這樣雖可勉強趕路，但速度已是大減。

　　天亮時候，到了途中的興隆集，這當兒不但兩匹馬再難支持，那少婦更是奄奄一息，而且大白天中，兩個大漢帶個滿身傷痕的垂斃少婦趕路，縱然沒人盤詰，也實在有點兒不大像話，是故「豫南雙傑」雖覺陸天霖壽辰時間迫促，也不得不停下休息。

　　那興隆集雖是一個小鎮，但因地處官道，酒肆客棧林立。「豫南雙傑」選了一家較大的「迎福客棧」住下。

　　這「迎福客棧」兼營著酒飯生意，店小二看兩個大漢，馱載一個受傷少婦進店，雖然感到扎眼，卻是不敢多問，因為幹店小二這一行的，大都是有點閱歷眼光的人，一見「豫南雙傑」那身裝束，就知道不是保鏢的達官，定是江湖豪客，這般人不管是公怨私仇，大都以私人械鬥解決，從不報官，在他們眼睛中根本就無所謂王法律條，三句話說不對就撥刀相向，生死交關，店小二那敢多問一句閒話，儘管他心害怕，但仍趕緊迎上去接過馬韁，笑道：「兩位爺打尖呢？還是住店？」

　　江成道：「你先給我們找兩間乾淨房間休息，馬要多加草料，酒飯快些備好，我們休息下吃過飯還得趕路。」

　　店小二諾諾連聲把「豫南雙傑」帶到後院房中，沏上一壺茶，悄悄退下。

　　陳炎山把那受傷少婦放在榻上，洗去她傷口冰血，只見其深盈寸，已然傷及筋骨，萬幸天寒地凍，顯然那少婦受傷之後，流出的血液立即凝固，故爾失血不多，不然這大的傷口，祇怕少婦早沒命了。「飛刀鎮三山」江成，取出懷中金創藥，替她敷好包起，又替她蓋上了一條棉被，陳炎山已吩咐店小二做一碗薑湯送來，動手給她灌下半碗。

　　兩人趁那少婦神志尚未清醒之際，藉機打量幾眼，她臉色雖是蒼白，但卻無法掩得住那秀美的輪廓。只見她：黛眉如畫，膚白似雪，皓齒排玉，長髮如雲，年約在廿六七左右，如果在未受傷前望去，定然是一個絕世無倫的美人。

　　不大工夫，那少婦長長吐了口氣，慢慢的睜開眼睛，望著「豫南雙傑」微微一笑，道：「多謝兩位好心相救難婦，但我傷勢極重，祇怕難以撐過三天了？」

　　陳炎山皺皺眉頭，答道：「妳傷勢雖然很重，但還不致於沒救，只要能好好休養一段時間，不難復元。」

　　那少婦悽涼一笑，道：「我身上的刀傷，並非致命傷勢，但我中的幾支餵毒暗器，卻是絕毒無比，即使華佗重生，也難解救。」

　　「豫南雙傑」聽得一怔，齊聲問道：「暗器打中妳什麼地方，怎麼我們就沒有發現？」

　　那少婦苦笑一下，答道：「我中的不是普通鏢、箭之類的暗器，而是江湖上最為歹毒的『燕尾追魂針』！」

　　「豫南雙傑」吃了一驚，怔了半晌說不出話，原來那「燕尾追魂針」是江湖四怪之一「陸地神魔」邱三波的獨門暗器，江湖上黑白兩道，只要聽到「陸地神魔」邱三波幾個字，無不退避三舍。「燕尾追魂針」更是武林道上聞名喪膽的暗器，號稱武林三絕暗器之一，這少婦如果真的中了邱三波的「燕尾追魂針」端地無法救得。

　　足足過了有一盅熱茶時間，江成才帶著滿臉不信神氣，問道：「想那『陸地神魔』乃是名滿江湖的四怪之一，不知何以會對你下手。」

　　那少婦見兩人滿臉懷疑，心知再說兩人也不會相信，慘然一笑，道：「請恕難婦所中暗器之處，不便示人，兩位救助之情，只有期諸來生報答了。」說罷，又微微一聲嘆息，閉上眼睛。

　　陳炎山輕輕一拉江成，退到室外，低聲說道：「師哥！這女人來路確實有點怪道，但咱們既然出手救了她，總要盡到心力，陸老英雄見多識廣，而且又善醫各種毒症，不如僱輛車子，把她一起帶到隆中山去如何？」

　　「飛刀鎮三山」略一忖，答道：「不錯，陸老英雄醫道通神，料必可醫好她的傷勢，咱們帶去也好。」兩人定了主意，立即吩咐店小二僱車備馬，匆匆用過飯，冒風雪兼程趕路。

　　興隆集距離隆中山還有兩三百里行程，沿途雖然兩番易馬，但趕到隆中山時，已是臘月初六，陸天霖壽辰已過，但見山道上人馬不絕，盡都是拜壽賦歸的武林豪客，雙傑心中不禁暗叫慚愧。

　　兩人縱馬催車，急奔松竹坪，剛到莊門外面，陸天霖已得報親迎出來，雙傑翻身下馬，長揖拜道：「愚兄弟拜壽來遲，已覺汗顏無地，怎敢再勞大駕親迎。」

　　陸天霖一拂花白長髯，還了一禮，哈哈大笑道：「兩位賢弟跋涉長途，小兄心已難安，拜壽實難擔待，寒舍已備水酒，替兩位洗塵接風。」

　　江成回顧身後馬車一眼，說道：「愚兄弟縱然糊塗，但也不致誤過老前輩的壽辰，只因在旅途之上，救得一個傷勢垂危婦人，所以來遲一步，尚望老前輩見諒才好。」

　　陸天霖聽得一怔，忙道：「既是有受傷之人，快些抬入舍內。」話一落口，立時有四個壯漢，搶出門外，打開車上垂簾，把那受傷少婦，抬入了宅內。

　　陸天霖果然是俠心仁腸，把「豫南雙傑」讓入客廳後，顧不得和兩人寒暄，立即抽身去看那少婦傷勢。

　　這時，客廳中還留有很多拜壽客人未走，大都和「豫南雙傑」相識，紛紛和兩人招呼問詢。

　　約有一刻工夫，陸天霖臉色十分嚴肅的重返客廳，目注「豫南雙傑」說道：「那少婦傷勢極重，救治已是不易，但兩位賢弟俠骨熱腸，能把她送到我陸某人處，小兄自當竭棉薄，悉心療治，不過要請兩位賢弟給我說明救助她的經過，我才好下手。」

　　「飛刀鎮三山」江成，嘆口氣答道：「愚兄弟因家中出了一件意外麻煩，致延誤預定行期，等到事情了結，距老前輩壽日，只餘下了兩天時間，愚兄弟祇怕誤了老前輩的壽辰，只得日夜兼程趕路，行經桐柏山下，在大雪中救得了這位少婦，當時愚兄弟祇想把她送到一處人家安頓下來，立時趕路，那知她傷勢竟是十分嚴重，又自稱身中當代江湖四怪之一，那『陸地神魔』邱三波獨門暗器『燕尾追魂針』。愚兄弟久聞那『燕尾追魂針』乃是江湖三大絕毒暗器之一，武林道聞名喪膽，如果她不是說的謊言，絕非一般大夫能夠醫得，故而把她帶來松竹坪，愚兄弟拜壽誤期不算，又憑添給老前輩來一陣麻煩，好生慚愧。」

　　陸天霖臉色十分凝重的點點頭，道：「她說的不錯，確實中了邱三波的獨門暗器『燕尾追魂針』！」

　　此語一出，大廳上群豪登時一呆，就連「飛刀鎮三山」江成，也不覺為之一怔，他剛纔雖然侃侃談起少婦自稱身中邱三波獨門暗器之事，但他自己心中實不相信，大廳上群豪都聽在耳中，亦無一人覺得那少婦之言可信，皆因「陸地神魔」在江湖聲名太大，都想他絕不會和一個婦人動手，即是動手，也不致施用暗器。

　　現下聽得「聖手醫隱」一言證實，大家都不覺心神一震，陸天霖目光橫掠大廳群豪一眼，手拂著長髯，又道：「邱三波名列四怪之首，行事最是偏激，他一生中最恨別人伸手管和他有關之事，但老朽又不能見死不救，救則難免和『陸地神魔』結怨。」

　　群豪相顧愕然，無一人敢挺身答話，只因那邱三波名頭太大，當場群豪都自知惹不起，是故，全都啞然無言。

　　陸天霖淡淡一笑，道：「邱三波縱橫江湖，威震四海，出了名的手狠心辣，各位縱願相助，亦是力難從心，老朽現下希求各位幫忙的，並非是拒敵邱三波日後來此尋仇之事，只望各位在離開我松竹坪後，不要談起今日事情，老朽就心感意足了。」

　　「飛刀鎮三山」江成突然搶前一步，躬身對陸天霖一個長揖，說道：「老前輩俠膽仁心，早已為武林同道敬仰，不過這件事牽涉太大。『陸地神魔』氣度狹小，江湖道人盡皆知，救人固是要緊，但似不應擔當這大風險，再說老前輩和那受傷少婦素不相識，煩惱全是我們兄弟帶來，追本溯源，事情該由我兄弟出面才對，請老前輩把那受傷小婦交由我兄弟帶走，免得給老前輩留下無窮禍患。」

　　陸天霖縱聲一陣大笑，氣發丹田，聲如龍吟，震得大廳上屋瓦作響，群豪只覺那長笑聲中，含有一種奪人的氣魄威力，入耳驚心，知是一種極高的內家氣功，無不折服異常。

　　「聖手醫隱」長笑落後，臉色十分肅穆的望了「豫南雙傑」一眼，說道：「兩位未把那受傷少婦到我松竹坪前，老朽自是無權過問，既然送到了我松竹坪，事情就算落在我陸某人的肩上，見死不救，豈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縱然結怨『陸地神魔』老朽亦在所不惜，今天，我已年滿六十整歲，一個人活過花甲，死復何憾，各位縱肯守口如瓶，不談此事，但也無法常保機密，邱三波在一年之內，必可查出此事，屆時勢將引起一場風波，不過我只希望有半年時間，能保此事機密不洩，心願已足，那少婦傷勢極重，需待早點療治，諸位請恕我無法相陪了。」

　　他最後這幾句話，無疑下令逐客，大廳群豪亦覺茲事體大，陸天霖逐客旨在避免招搖，邱三波既在桐柏山中出現，說不定會聞訊追尋而來，當下紛紛拱手告辭，陸天霖也不挽留，片刻之間，濟濟群雄只走的餘下三人。

　　這三人一個是「聖手醫隱」生平第一知交，武昌「神武鏢局」總鏢頭「金翅大鵬」方雲飛，另兩人是護送那受傷少婦來松竹坪的「豫南雙傑」。

　　陸天霖目視江成，微微一笑，道：「兩位如果有事，儘管請便，何苦留此是非之地，邱三波如果發覺那受傷少婦不見，可能會追尋來此！」

　　江成急得滿臉通紅，答道：「老前輩怎能這等說法，這件事情，全由我兄弟身上惹起，真要有了麻煩，我兄弟正該先擋頭陣，我們雖自知不是那『陸地神魔』敵手，但濺血橫屍，死而無怨。」

　　陸天霖嘆息一聲，道：「邱三波一身武功，實非小可，老朽二十五年前在西蜀峨嵋山，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目睹他飛渡絕壁輕功，掌劈古松威勢，震懾了川、湘、鄂、陝，四省百多位綠林豪客，現已廿載未再和他會過，想他功力必然又精進不少，放眼當今武林好手，能和他頡頏的實在不多，兩位俠膽隆情，陸某人心領就是，不是老朽心存偏見，兩位就是留在這也無大作用！」

　　「鐵臂金剛」臉色一變，接道：「陸老前輩武功、醫術，受武林萬人敬仰，愚兄弟自知微末之技，如比老前輩，不啻是明月螢光，但武林講究的是信義二字，那受傷少婦既是我兄弟所救，自然我兄弟難脫干係，邱三波一旦查知經過，老前輩固是首當其害，但我兄弟也難逃避得了，千句歸一句，我們惹出的麻煩，只有挺身擋受，老前輩如執意不允我們留在松竹坪，說不得，我兄弟只有求你把那受傷少婦，交給我們帶走了！」

　　陸天霖濃眉一揚，哈哈大笑，道：「老朽本是一片好意，想勸兩位不要留在此地淌這一次混水，那知兩位肝膽照人，義薄雲天，既然一定要留此助我，老朽自是歡迎，咱們現在先到靜室，看看她傷勢如何再說。」

　　說完話，當先領路，離開大廳。「豫南雙傑」走中間，「金翅大鵬」方雲飛走在最後，穿過兩重庭院，到了一座極為幽靜的小院落中。

　　滿院翠竹，烘托著兩株盛放臘梅，一陣陣清香襲人欲醉。

　　陸天霖帶著三人，走進東面三間上房，掀開了一道垂簾進入左邊一間靜室，只見一寬大的木榻上，仰臥著那個美貌的受傷少婦。

　　兩個青衣小婢，垂手站在床側，陸天霖回頭望了方雲飛和「豫南雙傑」一眼，說道：「她中的『燕尾追魂針』毒性已經發作，現在情勢極為嚴重，除了邱三波的獨門解藥之外，別人無法解救，因那『燕尾追魂針』上劇毒，是由七種毒物調和餵製，天下解毒藥物雖多，但卻不能同時解得七毒，是以那『燕尾追魂針』列為江湖中三大絕毒暗器之一，不過，七毒調和後，雖然解救不易，但因七種毒性相抗，發作極慢，內功精純之人，足可支持三天以上時間。」

　　陳炎山問道：「這麼說來，這受傷少婦，倒是大有來歷的人了？」

　　「聖手醫隱」點點頭，道：「如是平常之人，別說那『燕尾追魂針』毒性早已發作，就是她身上幾處刀傷，也足可致命，不等兩位把她送到我松竹坪來，恐怕早已氣絕多時了。」

　　方雲飛細望那受傷少婦一眼，只見她星目緊閉，粉臉慘白，柳眉緊顰，氣息奄奄，看樣子只等嚥氣的份兒了，不禁一皺眉頭，道：「小弟久聞邱三波的『燕尾追魂針』中人之後，無藥可救，三日內毒攻內臟，必死無疑，大哥縱然醫道通神，但乏解毒藥物，也是無能為力──」

　　陸天霖嘆息一聲，接道：「別說我這點醫術難以解救，就是當今之世，能解得邱三波『燕尾追魂針』絕毒的人，恐怕也沒有幾個？」

　　「飛刀鎮三山」目注「聖手醫隱」滿臉不解神情，問道：「陸老前輩既知難以解救，何苦把她留在松竹坪呢？既難挽救她性命，又和邱三波結下一段梁子。」

　　陸天霖一拂長髯，滿臉肅穆，望了「豫南雙傑」一眼，道：「老朽醫術雖難救她，但卻有一種奇藥或能奏效，只是此物得之不易，武林中視若至寶，十餘年前，我因採集幾種藥物，遠行西域崑崙山中，在那深山大澤之間，行腳半年之久，無意中遇上一株千年雪蓮，而且正值花落果熟之期，雪蓮並不珍貴，貴在千年以上，尤以千年以上的雪蓮子，更是難得至極，雪蓮到百年以上，就很少再開花結子，即使開花，也不過一個時辰內就花凋子熟，如果在十二時辰內無人遇得，那結得蓮子，就瓜熟蒂落，沉陷於冰雪之中，老朽實是巧遇，隨手取得，此物功效神奇，能解百毒，常人服用，可以延年益壽，練武之人服用，足可抵三年以上功候，老朽自得此寶，異常珍惜，此時救人要緊，說不得只好給她服用了。」

　　「豫南雙傑」聽得一呆，暗道：「聖手醫隱」俠名，果不虛傳，這等珍貴之物，竟肯用來替一個素不相識之人療傷，不覺倍增敬仰之心。

　　陸天霖目睹「豫南雙傑」臉上驚奇神色，微微一笑，道：「幾位在此稍後，我去取了藥物就來。」說罷緩步退出靜室。

　　不大工夫，陸天霖手捧一隻小巧玉盒，重返靜室，身後跟進來一個十二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子，一身紫羅衫褲，滿臉天真笑容。

　　陸天霖望著「豫南雙傑」一笑，側臉對那女孩子說道：「慧兒，快過去給江、陳兩位叔叔見禮。」

　　那女孩長得十分秀美，嬌稚可人，落落大方，憨然一笑，上前對「豫南雙傑」福了一福。

　　「飛刀鎮三山」一面拱手還禮，一面心中暗覺奇怪，兩人皆知陸天霖未成家室，不知從哪來了這麼一個秀美的女兒？

　　兩人心中雖然疑竇難解，但卻不好迫問，目注陸天霖，待他解說，那知「聖手醫隱」微微一笑，轉臉望望床上病人，打開手中玉盒，取出一粒胡桃大小瑩晶透明的東西，笑道：「這就是千年雪蓮子了！江湖上極是罕見，幾位請詳細過目，日後遇上，千萬不要錯過。」

　　江成見他神態輕鬆，絲毫沒有吝惜重寶之意，心中更是佩服萬分，暗道：「此人胸襟這等寬大，的確是與眾不同！」

　　那慧兒似和方雲飛十分熟識，倚偎身側，不斷微笑，神情極是愉快，但「金翅大鵬」臉上，卻微現黯然，右手輕拂著那紫衣女孩秀髮，若有無限愛惜。

　　陸天霖吩咐兩個青衣小婢，撬開那受傷少婦牙關，兩指微一用力，雪蓮子應手破裂，但覺清香四溢，頓使精神一振，一滴滴青色漿液，盡滴入那少婦口中，只待漿液全盡，陸天霖才把雪蓮子皮殼重又放入玉盒，蓋上盒蓋笑道：「這皮殼還可用來配製藥物，棄掉未免可惜，現在，咱們暫且退出靜室，待她清醒之後，再讓慧兒替她起下『燕尾追魂針』。敷藥之後，就不妨事了。」

　　當下幾人一齊退出，靜室中只留下慧兒和那兩個青衣小婢。

　　天地間鍾靈之氣孕育而出的神物，功效果然奇大，陸天霖、方雲飛、「豫南雙傑」退出靜室不過頓飯工夫，那紫衣女孩已滿臉歡容跑進客廳，高聲叫道：「爹爹，她已經清醒啦！你看我已替她起下『燕尾追魂針』了！」說著話，把右手用白絹包著的「燕尾追魂針」交到「聖手醫隱」手中。

　　陸天霖攤開白絹，方雲飛和「豫南雙傑」都忍不住圍過來細看。

　　只見這震懾江湖的暗器，打造得十分精巧，全長不過寸許左右，尖端扁平，有兩個鋒利的倒鬚勾，通體用純鋼打成，但已被藥浸餵成一片藍汪汪的顏色，後尾有兩片極小極薄的鋼葉，形如燕尾，這種暗器因其體積細小，所以發出時，不帶破空之聲，非有精深的功夫，實在難以躲過。

　　陸天霖用白絹包好暗器，嘆息一聲，道：「江湖之上送命在這『燕尾追魂針』下的，已不知有多少人了？邱三波那等身手，仍用這等陰毒暗器，實有些過於狠辣了！」

　　方雲飛淡然一笑道：「『燕尾追魂針』雖然歹毒，但如比起『燕趙雙凶』的『九陰沙』和『子母燐火彈』又差了一籌，今天我總算又開了一次眼界，號稱江湖三大絕毒暗器，我都見過了──」說罷，縱聲大笑不止。

　　「豫南雙傑」聽他偌大笑聲中，充滿著極度的悲忿，不覺相顧愕然，轉臉再看陸天霖時，臉色竟也大變。

　　方雲飛只笑得涕淚橫流，仍是不肯住聲，只聽笑聲愈來愈大，震得屋頂欲飛。「豫南雙傑」由錯愕逐漸變為驚奇，只覺此人功力之深，似不在「聖手醫隱」陸天霖之下。

　　那紫衣少女聽了一陣，突然嬌喝一聲，撲向方雲飛懷中，伸出白玉般的小手，堵在「金翅大鵬」嘴上，叫道：「方叔叔，你不要再哭了！」

　　「豫南雙傑」聽得一怔，細辨方雲飛笑聲，果若痛嚎，不知何時，他的笑聲，已變作痛哭之聲。

　　「金翅大鵬」吃那紫衣女孩子一掌堵住嘴巴，才陡然收聲，兩道炯炯眼神逼視著陸天霖，嘆道：「可惜大哥那雪蓮子晚得到手中一步──。」

　　「聖手醫隱」霍然起身，答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縱是早得雪蓮子，未必就於事有補？」

　　方雲飛又一聲長長嘆息，默然垂頭。

　　「豫南雙傑」冷眼旁觀，從兩人對答言詞之中，聽得不少蛛絲馬跡，看方雲飛悲慟神情，陸天霖凝重臉色，知事體絕非小，「燕趙雙凶」和方、陸之間，必有一段恩怨牽纏，只是難以推想出其中詳情，事屬別人隱密，自是不便追問。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陸天霖和方雲飛，都逐漸恢復鎮靜。「聖手醫隱」轉身對「豫南雙傑」抱拳笑道：「適才因憶起一段往事，不自覺觸情傷懷，失禮之處，尚望兩位大量海涵。」

　　江成趕忙還禮答道：「老前輩望重四海，晚輩們敬仰還來不及，這等說法，我兄弟實在當受不起。」

　　陸天霖呵呵大笑一陣，正待答話，瞥眼見大廳外一個青裝女子緩步而來，臂間白紗未除，正是「豫南雙傑」風雪中救得的受傷少婦，不禁心頭一震，暗自忖道：千年雪蓮子縱然是人間仙品，也不能說瞬息間就生奇效，──他心念初動，那少婦已到那大廳門口，看她款步姍姍，走得並不很快，不知怎的，一眨眼就到了廳門。

　　這時，方雲飛和「豫南雙傑」都已看到，更是相顧愕然，這一剎那，大廳上異常寂靜，陸、方、江、陳都呆著說不出話來其實他們心中都有很多話想說，只是驚奇的不知如何開口罷了。

　　只見那青衣少婦在門口微一停頓，隨即飄然入廳，兩道清澈的眼神橫掠幾人臉上掃過，輕啟櫻脣，笑道：「承蒙諸位援手，救得難婦性命，請受難婦一禮。」說罷，對幾人福了福。

　　她言詞雖然說得婉轉，態度亦很謙和，但眉宇之間卻有一種凜然威儀，使人不敢逼視。

　　陸天霖拱手還了一禮，答道：「救人乃我輩份內之事，不敢當謝！」

　　少婦兩道冷電般的眼神，凝注在陸天霖面上，黯然嘆息道：「適才從府上這位妹妹口中，聽到老英雄仗義之舉，不惜千年雪蓮子挽救難婦一劫，救命之恩，已是難報，如因此，再為老英雄等招來煩惱，那就更使人惶愧無地了。」

　　「聖手醫隱」一捋長髯，笑道：「老朽見了姑娘身中暗器後，已知暗算姑娘的仇人是誰，如果我陸某人怕惹火上身，也不敢替姑娘療治傷勢了。」

　　青衣少婦又一聲輕嘆後道：「陸老英雄不知那『陸地神魔』為人，生平最恨別人伸手管和他有關之事，愚夫婦和他結仇經過，也是為救人而起，事隔數年之久，他仍是不肯放過，邀人尋仇至愚夫婦故居，一夜激戰，外子終於傷在他的手下，但那邱三波也被外子在傷後擊中一掌，負創退走，那知他臨去之際，突然回身用滿天花雨的手法，打出了一把『燕尾追魂針』。當時外子傷得極重，邱三波又施出打暗器中最厲害的手法，外子閃避不及，連中四針，三天內毒發身死，留下妾身和一個女兒，難婦知那邱三波一向做事心狠手辣，不得難婦母女，絕不甘心，因此，在收葬亡夫屍骨後帶著弱女逃離故居，輾轉間關，跋涉長途，想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但那邱三波如同附身魔影般，窮追不捨，難婦母女，竟無法逃出他眼線監視，這樣彼尋我躲，過了有數月之久，無日不在驚風駭浪之中，難婦本打算捨命和他一拚，只因憐惜弱女無人看顧，不得不避敵媮生，最後實被邱賊迫的無路可走，難婦才決定攜帶女兒，投奔她外祖家去，那知行在桐柏山中，被邱賊帶人追上，難婦拚力獨當群匪，以便讓弱女逃出魔掌，終因眾寡不敵，先遭邱三波『燕尾追魂針』所傷，隨後又中兩刀，我雖負傷逃奔，群匪仍是不捨，幸得山高夜暗，得脫群匪窮追，到了一處山崖所在，力盡難支，失足滑下，如非諸位援手，難婦恐早已追隨亡夫於泉下了。」

　　青衣少婦一口氣說出和邱三波結仇經過，但卻始終未提起自己身世姓名，陸天霖無限惻然，嘆道：「邱三波這等趕盡殺絕之舉，實有背武林道義，老朽這松竹坪倒還清靜，姑娘如不嫌這窮山僻野，就請在這暫住一段時間再說。」

　　陸天霖果然不愧久歷江湖之人，那少婦不肯說出姓名，他竟連問也不問一聲。

　　青衣少婦悽然一笑，還未及回答，那紫衣女孩子已急步搶到她身側，拉著她衣服，滿眶瑩晶淚水，說道：「妳的遭遇當真可憐，我自幼就沒有了娘，可憐我連娘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妳就留在這陪陪我吧？」說著話，兩行淚水已順腮淌下。

　　那青衣少婦在談說和邱三波結仇經過時，眼中雖然淚水盈睫，但她卻始終忍住未落，聽完紫衣女孩子幾句話後，卻是再也忍耐不住，簌簌淚珠，如斷線珍珠般，滴灑胸前，伸手輕拂著女孩秀髮，問道：「孩子，妳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啦？」

　　紫衣少女抬起一雙淚光瑩瑩的大眼睛，道：「我叫陸慧，今年十三歲啦！」

　　青衣少婦臉上無限憐愛神色，低聲嘆道：「沒有媽媽的孩子，實在可憐，我的珊兒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只是不知她能否逃出群匪之手？」

　　她這幾句話，像是對陸慧說的，也似在對自己說，只聽得方雲飛等一個個臉現悽然之色。突然，她似想到一件什麼大事般，忽的抬頭望著「聖手醫隱」問道：「這位慧姑娘，可是老英雄令嬡嗎？」

　　陸天霖被問得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這個半天，還是這個不出所以然來，卻轉眼望著「金翅大鵬」。

　　方雲飛臉色十分凝重，望著那青衣少婦，眉宇間隱泛怒意，似對她多此一問，大感不滿。

　　這時，陸慧卻一臉茫然不解神色，望著「聖手醫隱」眼光中滿是懷疑。

　　青衣少婦也警覺到問錯了話，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這一問，不但使陸天霖大感尷尬，而且也刺傷了陸慧的一寸芳心，她自小就和陸天霖住在一起，十餘年來，父女倆相依為命，陸天霖固是對她愛護得無微不至，但慧兒也從未懷疑自己的身世，她只知自己幼失母愛，在父親照顧之下長大，所以，他懂事之後，對父親特別孝順，平日她也曾問過母親死時情景，每次陸天霖都給她很詳細的解說，他早已構想好一片說詞，慧兒自然是聽不出一點破綻。

　　現下被那青衣少婦陡然一問，陸天霖一時間瞠目結舌！答不出話，這就引起陸慧心中的懷疑，她本是極端聰明的孩子，平時心無雜念，還沒有什麼，現在一見父親惶惑神情，登時疑慮叢生。

　　正待開口質問，突聽得一聲陰惻惻冷笑聲，從大廳外面傳來，聲音不大，但卻入耳驚心，令人生出一種陰森的寒意。

　　那青衣少婦臉色大變，一轉身，擋在陸慧前面，怒聲喝道：「邱三波──還我的丈夫女兒來──！」一語未落，那陰惻惻冷笑聲，已到了天井院中。

　　陸天霖單掌護胸，當先躍出，方雲飛、「豫南雙傑」緊接著穿出廳門，青衣少婦一按陸慧肩頭，低聲囑道：「孩子！妳千萬不要出去！」說罷，身形一晃，也搶出廳，她發動雖在最後，但卻搶在「豫南雙傑」前面，身法快速至極。

　　只見庭院正中，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亂髮披拂，木然靜立，身穿黑色長衫，足著多耳麻鞋，手握蛇頭杖，腰中橫束一條白色絲帶，嘴角掛著一份冷峻的笑意，襯著一張青慘慘毫無表情的馬臉，一雙精光湛湛的三角眼，看得人心發毛。

　　陸天霖拱手一笑，道：「邱兄別來無恙，還識小弟陸天霖嗎？」

　　來人正是名震江湖的四怪之首「陸地神魔」邱三波，只見他兩條八字眉微一聳動，陰森森一聲冷笑，道：「『聖手醫隱』果然是名不虛傳，竟解了我『燕尾追魂針』上七毒，佩服啊！佩服！」

　　陸天霖仰臉打個哈哈，笑道：「邱兄過獎了，小弟這點微末醫道，雖是雕蟲小技，但不能見死不救，濟世活人，大概算不得背逆武林規矩。」

　　「陸地神魔」冷冷接道：「我邱三波一生行事，只問心念好惡，從不管什麼武林中規矩，你既敢救了我『燕尾追魂針』下游魂，自然也未把我邱某人放在眼內。」說此一頓，聲色突轉嚴厲，逼視著「聖手醫隱」道：「你還不橫刀自絕，難道還要我動手？」

　　陸天霖濃眉一揚，笑道：「邱兄好大的煞氣，陸天霖已經活了這把年紀，生死之事早就不放心上，不過要我橫刀自絕，小弟還沒有這份豪氣。」

　　邱三波乾咳兩聲，道：「這麼說！只好我動手成全你了？」說著話，兩肩一晃，不見他移步屈膝，已欺到了「聖手醫隱」身側，右手握杖不動，左掌斜拍而出，若劈若點，手法怪異至極。

　　陸天霖知他出手陰毒無比，早已有備，雙掌含勁當胸，蓄勢待敵，邱三波一發動，「聖手醫隱」也跟著出手，身子一側，右掌一招「分花拂柳」猛劈他左肘「曲池穴」。

　　邱三波冷笑一聲，左臂疾沉，右腳陡然飛踢小腹，沉臂出腿，幾乎是一齊動作，當真是快速絕倫。

　　陸天霖一招落空，邱三波腳已快近小腹，不禁心頭一震，暗道：這老魔頭果然難鬥，仰身一翻，疾退五尺。

　　只見「陸地神魔」右手蛇頭杖在地上一頓，如影隨形般追去，陸天霖身子還未站好，邱三波左掌已挾著勁風劈下。

　　「聖手醫隱」一著失機，陷入被動，一時間無法出手還擊，祇得二次仰身倒竄，避開邱三波一掌猛劈。

　　方雲飛目睹義兄連遭險招，不覺激起心頭怒火，大喝一聲，虎撲而上，雙掌平胸推出，奇猛掌風，對「陸地神魔」後背撞去。

　　邱三波怪笑一聲，蛇頭杖反臂點出，一股潛力，迎裂了方雲飛劈出掌風，杖尾直逼「玄機穴」。

　　方雲飛吃了一驚，雙臂一振，身子凌空而起，他綽號「金翅大鵬」輕功造詣極深，半空一個「巧燕翻雲」右手已藉勢鬆開腰中扣把，抖直十三節亮銀軟鞭，鞭隨人落，一招「飛瀑流泉」凌空擊下。

　　邱三波逼退了「金翅大鵬」正待揮杖追襲陸天霖，方雲飛又亮出軟鞭攻到，不覺心頭大怒，蛇頭杖「迎雲捧日」蕩開軟鞭後，振腕搶攻，呼呼杖風如嘯，瞬息間攻出八招。

　　這八杖劈掃，招招凌厲無倫，只把方雲飛迫退了一丈多遠。

　　但「聖手醫隱」卻藉這一陣工夫，回到房中取來了兵刃，他自隱居松竹坪後，已十餘年未和人動過手，一支太極鐵牌早已封存。「陸地神魔」突然間追尋仇到此，三言兩語就說翻動手，陸天霖自是無暇去取兵刃，本來他各種兵器都能用得，平常也用不著太極鐵牌，只因邱三波武功太高，如果兵刃不順手，祇怕難以和他對抗，這才藉方雲飛和他動手機會，跑回房中，取出封存了十年未動過的太極鐵牌。

　　陸天霖回到廳前「豫南雙傑」也亮了傢伙，江成左手還控著兩柄柳葉飛刀，目視邱三波，蓄勢待發。

　　但那青衣少婦卻若無其事般，靜靜的站在一側，星目微閉，對場中生死拚搏，連看也不願看上一眼，陸天霖修養雖好，也不禁心中有點生氣，暗道：「事情全是因妳而起，妳卻漠不關心，縱然不願出手，也應該睜著眼睛看看。」

　　他心念轉動之間，方雲飛已連遇了兩次險招，心知再不出手，方雲飛可能傷在「陸地神魔」手中，當下一聲沉喝道：「三弟退開，讓我來試試他蛇頭杖上招術。」說著話，已縱身撲上，太極牌一招「挾山超海」挾背劈下。

　　邱三波翻身一杖「橫架金梁」硬接一擊，但聞一聲金鐵大震，太極牌被直蕩開去，陸天霖只覺著雙臂一麻，太極牌幾乎脫手，不禁一驚，心道：這老魔頭好大臂力，心在想手卻未停，橫牌一掄，攔腰掃去。

　　這次邱三波卻不再硬封硬接，閃身一讓，向右避開八尺，兩道炯炯眼神，卻落在那青衣少婦身上，面色微現驚奇。

　　陸天霖隨著太極牌一掄之勢，躍進再攻，牌化「推波助瀾」掃擊中盤。

　　邱三波突然一躍而起，避開太極牌，連人帶杖飛向那青衣少婦，人未落地，蛇杖已探臂攻出，疾向青衣少婦「將臺穴」上點去。

　　那青衣少婦一閃避開，並不還擊，仍是靜靜站著。

　　邱三波一擊不中，第二杖隨即出手，倒握杖尾，振腕點出，蛇杖伸縮間，瞬息攻出五杖。

　　可是那青衣少婦只是一味閃躲，不肯出手還擊，看她避招身法的快速靈巧，分明身負極高武功，不知何以甘心讓敵不肯還攻。

　　陸天霖究竟閱歷豐富，又因深諳醫道，看了一陣恍然大悟，急忙一躍而上，揮牌直攻「陸地神魔」。

　　這一來，邱三波不得不反身接戰「聖手醫隱」兩人杖飛牌舞，打得極為慘烈。

　　邱三波似是狂怒已極，蛇頭杖急如驟雨狂風，頻出毒招辣手。

　　激鬥到三十合後，陸天霖逐漸不敵，邱三波卻愈發攻打得凌厲，但聞杖風呼嘯，排山倒海般直壓過來。

　　方雲飛一抖軟鞭，正想替下義兄，卻見那青衣少婦探手由懷中取出一把尺餘長短的匕首，嬌聲喝道：「陸老英雄，請退下來休息！讓難婦和他結算一下總賬！」

　　陸天霖疾攻兩牌，衝出繞身杖影，青衣少婦嬌軀一晃，已攔在邱三波面前，舉起手中寒光輝目的匕首，一指「陸地神魔」慘笑道：「武林道上，偶伸援手救人性命，本屬平常小事，想不到你竟為這點小嫌，懷恨難忘，邀集了江湖上一般魔頭大舉尋仇，在我夫婦毫無防備之下，突然發難，用心陰毒，手段下流，群起圍攻，不講一點武林規矩，藉我丈夫受傷之機，又施放你『燕尾追魂針』驟下毒手，害了他性命不算，而且又遣派黨徒，追尋我母女下落，企圖趕盡殺絕，逼得我母女連服喪時間都沒有，草草收了亡夫屍骨，即時逃亡天涯，但你仍是步步迫追不放，現在你總算趁了心願，害得我們家破人亡，外子死在你『燕尾追魂針』下，幼女失落，生死不明，我也中了你的絕毒暗器，可是你沒想到，天下還有人能解得你那『燕尾追魂針』的奇毒，把我在絕望中救了回來。」

　　邱三波兩道凶光暴射的眼神，掃著「聖手醫隱」臉上掠過，冷森森一笑，道：「江湖道上凡是和我邱某有過節、結梁子的人，大概都是滿門滅絕，雞犬不留，無一人能在我手下漏網──」話到這兒，突然一頓，目光轉向大廳，投在當門而立的陸慧身上，咭咭兩聲怪笑，道：「好啊！這小丫頭也在此地，倒省去我一番追尋之勞了！」

　　青衣少婦聽得邱三波幾句後，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邱三波誤把陸慧當作了自己的女兒，勢必不肯放過，害人家無端受過；喜的是自己的女兒竟然逃得性命，未落在群魔手中。當下精神一振，道：「你再睜開眼睛看看，那是不是我的女兒？你不要無緣無故移禍別人。」

　　邱三波聽得微一怔神！兩隻怪眼翻動，不停打量陸慧，果覺此女高矮和那青衣少婦女兒有些不同。

　　陸天霖見邱三波眼光只管在陸慧身上轉動，怕他陡然施下毒手，一縱身，躍到大廳門口，手橫太極鐵牌，擋在陸慧面前。

　　只聽那青衣少婦一聲冷笑，接道：「今天鬼使神差，讓你單身尋到此地，大約你認為我中了你『燕尾追魂針』後，必死無疑，只是未找到我的屍體，還有些不大放心，因此才追尋來此，在你想，縱然有人救了我，但也無人能解得你針上七毒。所以，才單人匹馬放膽躡來，邱三波，你要親眼看到我氣絕身亡，對嗎？你用心夠毒，也夠縝密，可是你卻沒料到，我竟逃命你『燕尾追魂針』下。」

　　但見邱三波一張青慘慘的馬臉上，肌肉一陣抽動後，突然舉起蛇頭杖，兜頭向那少婦劈去。

　　這一杖，發難既出意外，出手又快似雷奔，陸天霖、方雲飛、及「豫南雙傑」都看得心頭一震，心念還未及轉動，邱三波杖勢已挾風落下。

　　那知青衣少婦的身法，比邱三波的杖勢還快，嬌軀一轉，讓開杖勢後，欺身直進，手中匕首剎那間攻出三招，但見青光繞身流動，竟把「陸地神魔」迫退了四五尺遠。

　　青衣少婦一出手，不但使邱三波心頭一震，就是陸天霖和方雲飛等，也看得呆了一呆。

　　只聽邱三波一聲怪笑，道：「賊婦果然是名不虛傳，邱太爺今天要見識見識譽滿武林的東嶽唐門十三式伏魔劍法絕技了！」說罷，縱身而上，蛇頭杖亦展開生平絕學，三十二招回風連環杖法，全力搶攻。

　　霎時間，蛇頭杖化作了一團光影下罩，威勢排山倒海一般。

　　但那青衣少婦手中一隻耀目匕首，並未被邱三波蛇頭杖威勢所制，但見一道青芒，配合著她行雲流水般的身法，在凌厲杖風中忽進忽退，任「陸地神魔」猛劈急打，始終無法把那少婦逼退。

　　方雲飛走近陸天霖身側，低聲說道：「大哥，這少婦原來是東嶽唐門弟子，無怪出手驚人，只是她傷勢未愈，祇怕後力不繼。」

　　陸天霖一拂長髯，道：「邱三波剛纔一喝，點出這少婦身世，倒使想起一件事來，東嶽唐門十三式伏魔劍法，號稱武林中劍術一絕，但除了唐家子女，不傳外人，這一代唐家的掌門，東嶽散人唐一民，更是個生性冷僻異常的怪人，從不和武林中人物來往，自不會收傳女弟子，這就使人想起十八年前，江湖上傳說的一件旖旎艷聞『玉崑崙』痴情擋三劍，唐一民斬情逐愛女，這青衣少婦始終未對我說出她身世姓名，極可能是十八年前情寄『玉崑崙』被乃父逐出家門的青衣龍女唐鳳君了！」

　　方雲飛黯然一嘆，道：「這件傳說，小弟也有個耳聞，但如大哥推想不錯，那名播西北的大俠-『玉崑崙』白濤，已送命在邱三波的『燕尾追魂針』下了！」

　　陸天霖還未及答話，驟聽一聲嬌叱厲喝，同時響起，杖影處「陸地神魔」和那青衣少婦霍然分開。定神看去，只見邱三波右肩上衣裂皮綻，鮮血泉湧而出，滴在地上，染紅一片積雪，那青衣少婦卻臉色發青，不住喘息，星目忽睜忽閉，人也搖搖欲倒。

　　陸天霖、方雲飛雙雙大喝一聲，直對「陸地神魔」撲去，兩人剛剛躍起，一條人影急掠而過，搶撲到那少婦身邊，扶著她搖搖欲倒的身子。

　　邱三波一聲怒吼，蛇頭杖交到左手，振臂一掃，蕩開了「聖手醫隱」太極鐵牌，側身閃過方雲飛軟鞭，一挫腰，黑衣飄處，人已躍上屋面。

　　陸天霖揮動手中鐵牌欲追，卻聽那青衣少婦叫道：「老前輩快些停住，當心他『燕尾追魂針』暗器！」這一喝，陸天霖果然收勢停步，不敢冒險追襲。

　　邱三波狂笑一聲，蛇頭杖指著陸天霖，喝道：「邱太爺在一月之內，定當重來你松竹坪，屆時不管人畜，刀刀誅絕！」最後一句話落口時，人已到四五丈外。

　　陸天霖急奔到那少婦身邊，問道：「妳傷得怎麼樣？」

　　青衣少婦勉強一笑道：「不要緊，休息幾天也許能好，那老魔頭雖被我匕首傷了右肩，但傷勢不重，這一逃走必將邀集黨羽，大舉來此尋仇，為難婦之事，恐怕要給你們松竹坪招來一場殺劫──」她話還未完，一張嘴，噴了一口鮮血，手中匕首也掉落地上，一陣急喘後，暈了過去。

　　「聖手醫隱」細看她傷勢，知是被邱三波掌力震傷了內腑，皺皺眉頭，吩咐陸慧道：「慧兒！妳快把她扶到妳房中休息，我隨後就去替她醫傷。」

　　原來陸慧一見那青衣少婦受傷後，就由大廳躍到少婦身側，扶住她身子，少婦才未栽倒地上。

　　她幼失母愛，十幾年來，從未領受過慈母之愛，陸天霖雖對她愛護得無微不至，又替她選了兩個伶俐的丫頭，伴守深閨，但因三女年齡相若，一般兒未脫孩子稚氣，相伴戲樂倒是不錯，卻無法給陸慧一種慈祥的母愛，但她自見那青衣少婦之後，心中忽生一種親切之感，是故，一見她受傷後，立時急躍過去。

第二回

　　且說陸慧抱起那青衣少婦，含著滿眶淚水，奔向自己房中。

　　不大工夫「聖手醫隱」和方雲飛聯袂入室，陸天霖手提醫箱，方雲飛卻拿青衣少婦暈迷時，失落的匕首。

　　「聖手醫隱」詳細的檢查過傷勢後，心暗暗打鼓，他發覺這少婦內傷極重，是否能夠得救，實在沒有把握。

　　方雲飛見義兄檢查過青衣少婦傷勢後，只管沉吟，已看出情形不對，低聲問道：「大哥，她還有沒有救？」

　　陸天霖嘆息一聲，答道：「她剛纔以重傷之軀，勉強提集一口真氣，和『陸地神魔』動手，已是大損元氣，如何還能擋受邱三波掌力一擊，現下她不但真氣完全消散，而且內腑亦傷得很重，祇怕不易救得了！」

　　方雲飛還未及開口，陸慧早已淚垂兩腮，一面哭，一面求道：「爹，你一定得想法子把她救活！我──」

　　陸天霖一皺兩條濃眉，兩道眼神中無限慈愛，逼視在陸慧臉上，接道：「孩子！妳不要哭了，我知道，現在妳心窩藏了很多委屈、懷疑？十幾年來，妳一直認為我是親生父親，可是今天，妳心動了懷疑，對嗎？孩子，妳不止是想讓我救活她性命，而且還想從她身上探問出妳的身世，可是，慧兒！當今之世，真能知道妳身世的，只有我和妳方叔叔三五個人而已，妳已經懂事了，我不應該再騙妳啦，不過，我所以遲遲不肯把妳身世告訴妳，並不是有意騙妳，而是怕妳知道了，悲痛過深，影響妳武功進境，現在妳既然動了疑，我只有把這件事提前幾年告訴妳──」

　　陸天霖話到此處，聲音已變得沙啞低沉，臉色淒惶，老淚紛披。

　　方雲飛也不禁虎目淚落，仰臉長嘆一聲，全身不住抖顫。

　　陸慧哭喊一聲：「爹爹！」一個縱身，撲跪地上，抱著「聖手醫隱」雙腿，泣道：「爹！我是你的女兒，你恩養了我十幾年，不要說，不要說，慧兒不要知道身世了！答應我吧！爹爹！」

　　陸天霖充滿悲傷的臉上，現露出慈愛的微笑，扶起陸慧，道：「孩子，這件事不管早晚，總是要告訴妳的，妳方叔叔肯投身到『神武鏢局』也是為妳的事，他對妳關懷愛護，比妳伯伯有過之而無不及。」

　　陸慧伸出一隻白玉般的小手，拂著陸天霖顎下長髯，嗔道：「爹爹，我不要你當我伯父，慧兒是你的女兒！」

　　陸天霖笑道：「孩子，我實在不是妳父親，過了今天晚上，我就把妳身世告訴妳，但妳必需要聽伯伯的話，不許太過傷心，現在先讓伯伯替妳這位嬸嬸療治傷勢，慧兒，說不定妳將來要報這一身血海深仇，都要得妳這嬸嬸助力。」

　　陸慧只聽得全身打了一個冷顫，剛剛乾了的淚痕，又被泉湧的熱淚流濕，但她卻強忍下沒有哭出聲來，依言退後了兩步。

　　陸天霖轉臉看時，不知何時那青衣少婦已經清醒過來，雙目微睜，淒婉一笑，道：「我傷得很重，祇怕無法救得了，兩位不要多費心啦！」說罷，又閉上眼睛。

　　陸天霖微一怔神，心中暗自忖道，此人功力果然深厚，看來還有希望救得！

　　心念一轉，立時又動手詳細的檢查了她內外傷勢，親自動手配了一劑藥煎好，讓陸慧替她灌下後，道：「慧兒，妳好好守候這，這劑藥能否生效，還很難料，如以她傷勢去看，救治之望，異常渺茫，但她內功精深，大異常人，也許能夠救得，如果到午夜時她還未清醒，我再試行一用金針過穴之法，看看能否救得。」說完，和方雲飛一齊退出。

　　靜室只餘下陸慧伴守著仰臥病榻上的青衣少婦，慧姑娘雖只有盈盈十三，但她因缺母愛照顧，促成了她心理的早熟，十三四歲的人，沉穩大方，不輸十七、八歲的大姑娘。

　　她剛纔目睹方雲飛和「陸地神魔」動手，似乎比人相差很遠，就是爹爹「聖手醫隱」看樣子也不是人家敵手，而這青衣少婦以傷病之軀，和一把長不及尺的匕首，卻能把「陸地神魔」打敗，武功之高，實非爹爹和方叔叔能望項背，再加上那少婦高貴的丰儀，和親切慈愛的態度，使陸慧心中頓生出敬愛之意，是故陸天霖讓她守候在病榻，她心中極是樂意，其實「聖手醫隱」讓陸慧守讓那青衣少婦，也有著很深的用意，他想：藉此使慧兒獲得那青衣少婦愛憐，能把她收錄門下，自是最好。

　　這時，風雪已經停住，滿天黑雲，隨風飄散，一抹夕陽，從山峽中透射過來，返照窗上，天色已快近黃昏了。

　　冬日夕陽分外短，轉眼間，已暮色滄茫，夜幕低垂。陸慧替那青衣少婦拉拉棉被，點燃起燈火，坐在床側，嫩紅的臉上，無限憂苦，顰著秀眉，呆呆出神。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聽那少婦吁了口氣，低喚了兩聲，珊兒，珊兒，微一翻動，又沉沉睡去。那兩聲慈母的呼喚，驟如一支利劍刺入了陸慧心中，聲音雖然微弱，但卻含蘊著萬般慈愛，只聽得慧姑娘一腔熱血澎湃，不自主伏在枕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這一哭，哭出她心中積存的全部幽傷愁苦，當真如杜鵑啼血，哀哀欲絕。

　　一支熒熒燭光，照射著這佈設雅麗的閨房，一個傷病臥榻的美貌少婦，一個幼失慈母的孤伶少女，一聲聲斷人肝腸的嬌婉輕啼，編織成慘淒的畫面。這情景，確使人黯然神傷。

　　突然，一聲沉咳聲發自陸慧身後響起，小姑娘悚然一驚，從沉痛迷惘中清醒過來，一抹臉上淚痕，霍然轉身，隨手抓起案邊匕首，定神望去，只見數尺外站著一個面貌清臞的老人，這等嚴寒之夜，只穿著一件天藍長衫，臉色肅穆，雙目中神光炯炯迫人，他長像本很慈祥，只是有一種孤傲凌人之氣，使人一望生畏，陸慧本想喝問人家，深更半夜，到這做什麼？一和那老人目光接觸，心頭頓生敬畏，呆一呆，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老人兩道眼神，投落在木榻上青衣少婦臉上，凝注良久，才黯然一聲輕嘆，緩步走到陸慧身側，望著她手中寒光森森的匕首，問道：「孩子，那臥榻上的少婦，是妳的娘嗎？」

　　陸慧搖搖頭，答道：「不是。」

　　老人奇道：「那妳為什麼哭得這等傷心？」

　　陸慧心頭一酸，道：「我從小就沒有娘了，看到她傷得這樣厲害，不禁想起了我自己的娘──」話到這，突然住口，一揚手中匕首，問道：「你是誰？半夜跑來這，做什麼？」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妳不要怕！我是來救她性命的。」一語甫落，颯颯微風過處，陸天霖、方雲飛，雙雙躍入房中。「金翅大鵬」一掌護胸，一掌蓄勢攻敵，厲聲喝道：「可惡老賊，更深夜闌，跑到人家閨房中，幹什麼來了？」

　　那老者兩條斜飛入鬢的長眉一揚，似要發作，但又突然緩和下來，冷笑一聲，道：「罵得好，三十年來，還沒有人敢這樣罵過老夫。」

　　方雲飛聽他口氣狂妄，火氣更大，正要欺身出手，卻被陸天霖橫身擋住，低聲喝道：「三弟不要魯莽。」說罷，拱手對那老者一禮，笑道：「老前輩，可是譽滿四海，人稱『東嶽散人』的唐大俠嗎？」

　　那老者傲然一笑道：「不敢，不敢，老朽正是唐一民，承蒙援手小女，老朽感激無限。」

　　說完，竟也抱拳還了一禮。

　　陸天霖呵呵一笑，道：「老前輩盛名四海，武林道敬若泰斗，陸天霖能得瞻仰豐儀，足慰生平渴慕，但恨陸某醫術低劣，未能使令嬡傷勢好轉，實在抱愧至極。」

　　唐一民冷傲肅穆的臉色上，微現黯然之色，目光轉投到那仰臥病榻的青衣少婦身上，輕聲一嘆，道：「家門不幸，出此忤女，以致貽笑江湖，老朽本早已和她斬斷父女之情，不想一點情愛，竟難全絕，說來實令人齒冷，如非仰仗陸兄高明醫術，祇怕小女早已撒手塵寰了。」

　　「聖手醫隱」搖搖頭，道：「陸某託幸千年雪蓮子，解得邱三波『燕尾追魂針』上七毒，邀天地間異物神效，說來慚愧的很，那知令嬡人剛清醒，邱三波已躡蹤追來此地，那老魔頭武功實在高強，陸某和義弟方雲飛，均難抵拒，令嬡以傷病之軀，獨退強敵，雖傷了邱三波左肩，但她也被老魔頭打中一掌，震傷內腑，陸某正覺束手無策，幸得老前輩及時趕來。」

　　「東嶽散人」笑道：「陸兄醫術，譽滿江湖，總算小女命不該絕，才有這等巧遇。」說著話，緩步走到床側，詳細的查看了青衣少婦傷勢後，笑道：「陸兄醫道，果不虛傳，小女氣血已漸復正常，老朽再以本身真氣，助她一臂之力，或能挽她一劫。」說畢，閉上雙目，運氣行功。不到一盞茶工夫，只見他臉上汗水隱現，頂門間熱氣上騰，方雲飛靜站一側，看得驚奇不已，心道：「此老功力果然精湛，幸而剛纔未和他動手。」

　　但見「東嶽散人」左手一舉，揭開棉被，右手連續拍出，瞬息間遍走那青衣少婦十二大穴。只聽一聲長長嘆息，青衣少婦突睜開了一雙妙目，凝注「東嶽散人」一陣，道：「想不到女兒還能得見爹爹一面。」

　　唐一民冷哼了一聲，道：「妳還認父親嗎？唐家早就沒有妳這女兒了！」

　　青衣少婦悽涼一笑，道：「女兒眼下傷得這等沉重，難道爹爹還記恨我嗎？」

　　「東嶽散人」冷笑一聲，道：「這都是妳自己找的苦吃，怪得那個？」

　　青衣少婦眨眨眼睛，熱淚奪眶而出，嘆道：「你女婿已送命在邱三波『燕尾追魂針』下，你老人家就原諒了他吧？」

　　唐一民臉色一變，怒道：「他是誰的女婿？我沒有親手把他擊斃掌下，已算網開一面，以他那等作為，早就該死了！」

　　青衣少婦突然挺身坐起，說道：「人死不能記恨，爹爹這樣咒罵他，真叫女兒痛心死了！」

　　唐一民臉若冰霜，冷冷答道：「十八年前我女兒已經死了，妳還叫的什麼父親？」

　　青衣少婦一咬銀牙，掙扎下床，伸手從陸慧手中奪過匕首，舉手一揮，斬斷滿頭青絲，慘笑一聲，道：「爹爹心若鐵石，執意不認女兒，那也沒有辦法，但女兒已身侍白濤，生是白家人，死是白家鬼，海枯石爛，此心不變，爹爹再請受女兒一拜，聊盡我一點孝心，女兒還髮父母後，永不提生身唐門。」說罷，盈盈拜倒，叩了三個頭，站起身子，目光轉向陸慧，低聲說道：「孩子，苦了妳一日半夜，但我卻無一物還報妳，我知道身世可憐，從小就沒娘照顧──」陸慧目睹當前情景，早已感傷欲絕，再聽那少婦幾句話，那還能忍受得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陸天霖和方雲飛，也看得無限感慨，這兩個風塵豪客，竟都滿含著盈眶淚水。

　　只有「東嶽散人」神情仍是一片肅穆冷峻，靜靜站著，毫不動容。

　　那青衣少婦，把斬斷青絲匕首一齊交到陸慧手中，笑道：「孩子，妳把我這斷髮、匕首轉交給唐老前輩，記著，妳要親手交給他老人家收下。」說完幾句話，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陸慧接過斷髮、匕首，一臉茫然不解神色，正要開口詢問，那青衣少婦卻陡然轉身向外奔去。

　　「聖手醫隱」一橫身，攔住去路，道：「唐姑娘傷勢正重，如何能走得路，還是暫留寒舍，養息幾天再走不遲。」

　　青衣少婦停住步，怒道：「那個是唐姑娘！」左手一掌掃去，陸天霖被她掌勢逼得向旁一閃，青衣少婦卻藉勢衝了過去，縱身出門。

　　陸天霖呆了一呆，待他追出門外時，青衣少婦已走得沒了影兒，祇得重返室內，皺著眉頭，對「東嶽散人」道：「令嬡傷勢正重，她這一走，祇怕對她身體損害太大。」

　　「聖手醫隱」一面講話，一面暗中觀察「東嶽散人」神情，只見他臉色仍然一片冷漠，毫無憐憫之情，不覺心頭一震，暗道：「武林中都說此老冷僻寡合，看來當真不錯，對他親生女兒尚且如此冷若冰鐵，遑論和人論交。」

　　正當他心念轉動之際，突聽唐一民縱聲一陣大笑，目視室外，自言自語說道：「妳只管安心追隨那姓白的小子去吧！我成就妳最後一番心願就是？」說完話，轉臉逼視著陸慧，又冷冷問道：「妳可知道，她把斷髮、匕首，交給妳的心願嗎？」

　　陸慧雙手捧著斷髮、匕首，送到「東嶽散人」面前，怒道：「我知道，因為她不願再多和你講話，所以，要我把她斷髮、匕首轉交給你！」

　　此語一出，陸天霖、方雲飛雙雙大吃一驚，他們目睹唐一民冷僻性格，祇怕陸慧幾句話，招惹起他的殺機，趕忙蓄勢戒備，只要唐一民一發動，兩人立時出手搶救。

　　那知「東嶽散人」絲毫不以為忤，反而呵呵一笑，伸手接過斷髮、匕首，說道：「妳究竟還未脫小孩子氣，她要妳轉交我斷髮、匕首，故然有斬斷父女之情心意，但最重要的是要我把妳收到門下，天下武林道上無人不知我們唐家武功，一脈單傳，她要不還髮斷情，老夫這一生就不能再收弟子。」

　　陸天霖、方雲飛都在蓄勢戒備著，準備搶救陸慧，聽完「東嶽散人」幾句話，不覺面露喜色，心中暗道：「此老武功之高，當今江湖上敬若神明，慧兒能拜投在他的門下，報仇有日了。」他們心中正在歡欣當兒，卻聽陸慧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嫩臉上滿罩怒意，大聲答道：「你對自己親女兒，就毫無一點憐惜之情，我不要做你弟子。」

　　「東嶽散人」微一怔神，怒道：「早知妳不願投我門下，我就不接妳手中斷髮、匕首，既然我已接到手中，那還能隨妳心意？願意我得收妳，不願意我也要收妳！」

　　陸慧揚了揚兩條柳葉眉兒，道：「我就不拜你做師父，怎麼樣？」

　　唐一民冷笑一聲，道：「那還能由得妳作主不成。」說罷，陡然一進步，點了陸慧穴道，挾住肋下，右掌虛空劈出，兩扇緊閉窗門，應手而碎，燭光搖顫復明，房中已不見「東嶽散人」去勢快如電閃風飄，陸天霖、方雲飛心念還未及轉動，唐一民和陸慧已蹤影俱杳。

　　陸天霖長長的吁了口氣，慢慢的轉過臉，望著方雲飛道：「慧兒能投到『東嶽散人』門下，實在是一段曠世奇緣，只是唐一民生性冷僻，處事偏激，喜怒極是難測，所以江湖上，都指言他是介於正邪之間的人物，慧兒外形柔和，骨子卻極高傲，和她母親當年性格，一般無二，不知他們師父與弟子之間能否相處得來？」

　　方雲飛暗然一嘆，道：「慧兒能得入『東嶽散人』門下，總算是她的造化，今後她能不能繼承唐門衣缽？以後他們師徒能否相處得來？依據武林規矩，我們不便過問，就是想過問，也管不了，只好由她去吧！」

　　陸天霖一陣默然，垂首不語，要知他和陸慧十餘年日夕相守，由小把她帶大，雖非親生骨肉，但對陸慧惜愛之心，早已深植，一旦離開，總覺有無限悵惘。

　　方雲飛見義兄，良久一語不發，知他心傷慧兒別離，隨淡淡一笑，勸道：「『東嶽散人』生性雖然冷僻，但我想他還不致作難自己弟子，何況慧兒玲瓏剔透，善解人意，剛纔我留心他替女兒療傷之時，神態間亦似有無限慈愛，大哥如思念慧兒，不妨常去看她。倒是有一件首要急事，眼下需得作個決定才好。」

　　陸天霖抬起頭，微笑問道：「你是說『陸地神魔』邱三波報仇的事嗎？」

　　方雲飛道：「不錯，慧兒既有了去處，大哥似無再留住松竹坪必要，不如把僕婦遣散，和小弟到武昌鏢局中小住一段時日，俟小弟打點打點，辭去總鏢頭之職後，陪大哥傲遊天下名山勝水，也好順便訪查訪查琪兒下落。」

　　陸天霖點點頭，道：「邱三波心狠手辣，再來松竹坪，勢必要放手燒殺，遣散僕婦避禍，不失上策，也免株連無辜遭劫。」

　　兩人當下議決，第二天陸天霖果然依言遣發僕婦，各贈重金，使其歸家，另謀生活，自己和方雲飛、「豫南雙傑」一起離開他安居了十年的松竹坪，縱馬下山，重入江湖。

　　四人行到襄陽「豫南雙傑」告別歸去，陸天霖、方雲飛也改走水道，由襄陽乘船，沿漢水放舟而下。

　　「聖手醫隱」自隱居松竹坪後，已十餘年未再在江湖上走動過，這次乘船南下，飽覽兩岸景物，頓覺心情一暢，他本是生性豪放之人，立時把胸中積存的一些憂愁，一掃而光。

　　舟行數日，到了武昌，方雲飛帶著陸天霖逕奔「神武鏢局」。

　　那「神武鏢局」本是湖北省中最大的一家鏢局，在江湖上極負盛名，主持這家鏢局子的主人，卻是一對艷麗如花的姊妹，方雲飛十年前投身「神武鏢局」只不過想藉鏢局中的關係，結交些武林朋友，再者想藉鏢局中的耳目，尋訪一個人的下落，那知他投身鏢局之後，卻被當時鏢局的主持人「子母梭」張子斌看出他是身負絕學的奇人，對他器重異常，方雲飛受了人家優厚的禮遇，自不能不為鏢局出力，在幾次奪鏢戰中大顯身手，仗手中一隻十三節亮銀軟鞭，力敗劫鏢匪群。「子母梭」張子斌見方雲飛武功才智均屬上選，隨介以總鏢頭重任「金翅大鵬」雖然數度婉辭，但無法推卻盛情，祇得答允下來。

　　就在方雲飛就任「神武鏢局」總鏢頭第三年上冬天，「子母梭」突然得了急症，臨終之前把方雲飛請到榻前，要他無論如何答應他，十年內不能離開「神武鏢局」十年後是否仍願繼任，聽由方雲飛自決。

　　「金翅大鵬」目睹張子斌病勢危殆，祇得當場答應「子母梭」帶著一份安慰的微笑，道：「我這病勢已無藥可救，在我死前能託得你這麼一個人，代我主持鏢局事務，完我心願，雖死何憾，只可惜我沒有一點酬謝，報答一場知遇。」

　　方雲飛細看鏢主病勢，極為沉重，心中甚是懷疑，因為「子母梭」張子斌平時身體異常健壯，何以陡然一病如是，依據他的觀察，張子斌也是內外兼修的高手，武功恐還在自己之上，這病勢來得於突兀。

　　「子母梭」已看出方雲飛臉上懷疑神情，隨又淡淡一笑道：「你心中對我這突來的沉重病情，有著很多懷疑，是嗎？」

　　方雲飛道：「不錯！鏢主的病勢，確實使人心中有費解之處──」

　　張子斌點點頭，道：「我這病種因在六七年前，和人動手時傷了內腑，現在舊傷復發，沉痾已入膏肓──」說此，一陣急喘，吐出了兩口鮮血後，接道：「我死之後，七年內，定有兩個年輕少女來訪──她們來後──你就把鏢局──和我這包遺物──交給她們──。」說著話，勉強掙扎著，從枕畔取出一個白絹封包，交到方雲飛手中，嚥了一口氣，溘然長逝。

　　「金翅大鵬」接過那白絹封包，只覺輕如無物，不知包裡放的什麼？既是受人重託，只得妥善收存，他也曾把這件事情，告訴過「聖手醫隱」陸天霖也覺出個中必有一段離奇曲折的隱情，只是難以猜測出來。

　　方雲飛果然遵照了「子母梭」張子斌的遺言，擔負起「神武鏢局」的擔子，除了一年一度，陸天霖的生日，到隆中山松竹坪小住數日外，全副精神都放在鏢局事務上面，把個「神武鏢局」辦得有聲有色，比起「子母梭」張子斌活在世上時，生意還要好上許多。

　　「子母梭」張子斌死後的第七年上，果然有兩個年輕貌美的少女，找上了「神武鏢局」方雲飛詢問二女來歷，二女卻不肯說出，而且反問方雲飛「子母梭」死時，是否告訴過他？讓二女來接收「神武鏢局」。

　　方雲飛聽人家說得直截了當，也不再繞彎磨角，拿出收存的白絹封包，交給二女，並把「神武鏢局」財產列冊移交清楚後，向二女堅辭總鏢頭之職。

　　二女自稱是一對姊妹，來歷卻是不肯說明，挽留方雲飛再續任一年，一年後絕不再挽留，並要方雲飛帶她們去「子母梭」張子斌理葬之處，奠拜了一場。二女到了「神武鏢局」後，極少過問鏢局中事務，深居簡出，一般鏢頭、趟子手很難一見芳容。

　　方雲飛雖和二姝見面機會較多，但二女生性，都是一般的冷若冰霜，對人毫無半點親切熱情，已遍播江南數省，僱請鏢頭不少，走鏢的事，也用不著方雲飛躬親自理。

　　二女到「神武鏢局」轉瞬半年，又快到陸天霖壽辰之日，方雲飛向二女請了兩月假期，趕赴隆中山松竹坪給義兄拜壽，順便把二女到「神武鏢局」經過，告訴義兄，陸天霖聽後，立囑方雲飛早日辭謝總鏢頭一職，搬來松竹坪住，那知「豫南雙傑」帶了個受傷少婦唐鳳君，引出了邱三波大鬧松竹坪一場糾紛。

　　且說方雲飛帶著陸天霖，回到了「神武鏢局」這是矗立在南大街中的一座大廈，三開間的大門面，門口橫掛著一塊七八尺長的匾額，橫題著「神武鏢局」四個大字，黑漆大門，重重庭院，氣魄相當宏大。

　　兩個當值的趟子手，一見總鏢頭歸來，立時迎上去，笑道：「總鏢頭回來的正好，剛纔兩位女主人還吩咐下來，叫派人到隆中山松竹坪去請你回來。」

　　方雲飛聽得一怔，道：「怎麼？鏢局中出了事嗎？」

　　兩個趟子手一齊搖著頭，笑道：「自從總鏢頭離開後，近月來，局子就沒有再接生意。」

　　「金翅大鵬」一皺眉頭，問道：「為什麼不接生意呢？」

　　左面一個趟子手嘆口氣答道：「兩位女主人吩咐下來，不准再接生意，看來咱們這座鏢局子大概是開不長了，可惜張老鏢主一生辛苦，闖得的聲譽，和你總鏢頭十年來的苦心經營，恐怕都要付於流水了。」方雲飛淡淡一笑，帶著陸天霖直奔二進院中--自己的住處。

　　這是一座很幽靜的小跨院，院中擺著幾色盆花，在「神武鏢局」的重重庭院之中，自成一座院落，三間房子，一房一廳外，還有一間住著伺候他的一個小童。

　　那小童只不過十四五歲，長得十分清秀，他跟著方雲飛已有兩年多時間，小名叫壽兒，人長得聰明，又善伺人意，甚得方雲飛喜愛，兩年多來「金翅大鵬」著實傳了他不少武功，他原是方雲飛兩年前，押送一支鏢去金陵途中，收得的一個流落街孤兒，看他聰明，就留在身邊聽候使喚。

　　壽兒正坐客廳中看書，瞥眼見主人和一個花白長髯的老者聯袂歸來，趕忙丟下書本，迎出去叫道：「爺回來了！」一面叫，一面拜倒地上。

　　陸天霖目光投落在壽兒臉上，笑道：「這孩子倒很聰明。」

　　方雲飛轉臉答道：「大哥如果不討厭他，咱們這次就把他帶在身邊，聽候使喚如何？」

　　陸天霖笑道：「這事要你作主了。」

　　兩人談笑之間，進了房門，壽兒替兩人倒上茶後，垂手側立，稟道：「剛纔迎春姊姊來過，她問爺幾時回來，小的回說不知道，──」

　　壽兒話未說完，突聽一陣步履輕響，跨院門外走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青衣小婢，手捏著辮梢兒，款步進房，先對方雲飛福了一福後，笑道：「總鏢頭回來的正巧，主人剛吩咐小婢，要派遣一位鏢頭，快馬去隆中山請你。」

　　方雲飛笑道：「什麼事？這等風急火速，隆中山離這近千里行程，去找我也不是三兩天內就可以趕得回來。」

　　那青衣婢女搖搖頭，笑道：「什麼事小婢不很清楚，但看兩位女主人日來緊張神情，事情恐怕是很重要，總鏢頭請稍息風塵，小婢立刻傳稟進去，聽兩位主人如何吩咐後，再來傳話。」說罷，急步退出跨院。

　　方雲飛呷了一口茶，望著陸天霖，笑道：「兩位女主人來歷已使人莫測高深，此刻又不知發生了什麼怪事？這江湖之大，當真是無奇不有。」

　　陸天霖臉色凝重，忖思一陣後，道：「『子母梭』張子斌，活著時在江湖道上，也算是極負盛名的人物，十五年前我和他有過一面之緣，那時，他已是一位成名的鏢頭了，不過據我所知，這『神武鏢局』並非由他一個人創設，而是和那時另一位很負盛名的武林人物，葉廷瑞合力創設，以後葉廷瑞就默默無聞，不知何去。『神武鏢局』就成了『子母梭』張子斌的私人產業，他在死前託你把這份產業交給七年後兩個年輕的少女掌管，事情已是蹊蹺難測，而七年後果然就有這兩個少女找來『神武鏢局』也許他還有很多話，沒有對你說完，就溘然逝去，但不管如何，他能知道七年後的事情，個中必有一番隱情，他可能已早和什麼人約好─。」說此頓一頓，又道：「千句歸一句，這中間內情不簡單，你等下見到兩個女主人時，不妨先聽聽她們說些什麼，但千萬記著，不管什麼事都不要貿然答應，最好能當面堅決辭掉你總鏢頭一職，我們早走為上。」

　　陸天霖一席話剛剛說完，始才那青衣小婢又急步而來，進門對方雲飛施了一禮，目光卻投在「聖手醫隱」身上，笑道：「兩位女主人吩咐小婢說，請總鏢頭和這位陸爺一起請到後廳談談。」

　　「聖手醫隱」聽得一怔，心中暗自忖道：「這十餘年來，我就沒有離開過隆中山松竹坪一步，除了一般過去的老朋友之外，新出道江湖的人很少知道我，這必是三弟去松竹坪前告訴過她們，但這兩個女娃兒，也夠聰明，但憑婢女傳話，就能猜想出來人是誰。」

　　陸天霖心在想，方雲飛已然皺起眉頭，問道：「迎春，妳怎麼知道這位是陸爺呢？」

　　迎春笑道：「婢子那知道，我只把這位爺的像貌給兩位小姐描述一遍，大小姐就啊了一聲說：『是了，定是松竹坪的『聖手醫隱』來啦！』吩咐婢子請陸爺一起到後廳去，婢子還怕大小姐猜錯了這位爺的姓氏，想不到她竟猜對了。」

　　方雲飛呆了一呆，轉臉問陸天霖道：「大哥可願和小弟同赴後院一行，去見見兩位女主人嗎？」

　　陸天霖還未來得及開口，迎春已搶先笑道：「兩位小姐吩咐小婢，無論如何得請陸爺一起去後院一敘，陸爺如是不肯賞臉，婢子怕得有場責罵！」

　　陸天霖呵呵一笑，道：「既蒙女主人邀約，老朽哪能推辭，請上覆兩位女主人，就說陸天霖隨後就到。」

　　迎春又對兩人福了一福，轉臉對壽兒道：「兩位小姐只請陸爺和總鏢頭，你卻是不能跟去。」

　　壽兒臉一紅道：「我只聽方爺吩咐，要我去，我就去，不要我去，我就不去，那個要妳來管我。」

　　迎春嗔道：「你只要不聽話，敢跟著總鏢頭一起到後院去，當心兩位小姐發脾氣，打斷你兩條狗腿。」說完一笑，轉身向外奔去。

　　當著方雲飛的面，壽兒不敢再還口，滿臉氣忿之色，望著迎春俏麗的背影搖奔到門角消失。

　　這小婢從容不迫的神情，使「聖手醫隱」心中動了懷疑，轉臉問方雲飛道：「這小婢可是那兩位新女主人帶來的嗎？」

　　「金翅大鵬」搖搖頭，道：「初來『神武鏢局』只是她們兩人，這小婢什麼時候進了『神武鏢局』我就弄不清楚，她們兩人到鏢局子五六天後，我到後院交代鏢局財產清冊，就見到這小婢隨侍二女身側，聽兩人呼她迎春，此外我就一無所知了，就是兩位女主人姓名，我現在還不知道哩！」

　　陸天霖一拂長髯，笑道：「這倒不錯，不知道，省去不少麻煩，咱們到後院見到兩位女主人時，你就一力堅辭總鏢頭職務，其他事一概不問。」

　　方雲飛笑道：「我早不問鏢局中事，只不過沒有正式把這個總鏢頭的名銜去掉而已。」說罷，又回頭吩咐壽兒，道：「你去廚下替我們準備一點吃喝之物，回來把行李整理一下。」

　　壽兒滿臉驚奇問道：「怎麼，爺要走嗎？可要帶著我去伺候爺嗎？」

　　方雲飛點點頭，站起身子對陸天霖道：「大哥，急不如快，咱們現在就到後院去，向兩位女主人辭行如何？」

　　陸天霖微笑起身，跟在方雲飛身後，直向後院走去。

　　這「神武鏢局」一共有三進院子，最後是一座一畝地大小的花園，園中除了假山荷池外，還栽著許多花樹，張子斌活著的時候，異常愛花，因此不惜重金，選購了很多異種花樹，每當走鏢回來，總要廚下準備幾種美餚，一個人在園中飲酒賞花，他酒量又很宏大，常常一坐半天，為此還特別招請了兩個栽花能手，把一座小小花園，整理得幽美清雅，再加上很多重金搜購得奇花異草，看上去越發生色，鏢局中的鏢頭、趟子手，都知道鏢主酷愛花草，大家都很少到園中遊賞，張子斌死後「神武鏢局」交給了「金翅大鵬」代為主持，方雲飛不太喜愛花木，很少到後花園中去，二女來後，卻愛上了園中景物，就在那花園中住下，園中修有一座房舍，本是供兩個栽花的工人所住，卻被二女趕走工人，另召請匠人改建成二女香閨。

　　此後，這片花園改稱後院，也成了「神武鏢局」中禁地，二女自入居花園後，除了方雲飛應召去過兩次外，其他鏢頭、趟子手，全都未涉足過一次。

　　二女也深居簡出，從不露面，有什麼事都派遣迎春和方雲飛講，方雲飛不在時就通知賬房先生，對鏢局中的事務，漠不關心，銀錢賬目，也不過問，甚至對鏢局應否接保的生意，也不肯管，幸好張子斌幾十年苦心經營，和方雲飛六、七年的心血，早已把「神武鏢局」創立下了基礎，小的生意賬房先生和鏢頭們一商量，就作了主。

　　但遇上大的生意，卻不敢擅自專斷，請示方雲飛，方雲飛撒手不管，請示二女，二女又推到總鏢頭身上，這樣一來，只好把生意推掉不接，本來在兩湖間最負盛名的鏢局，生意卻逐漸清淡下來，幾個有名的鏢頭，都紛紛遞上辭呈，方雲飛推呈二女作主，二女卻有辭必准，數月之間幾個武功較高的鏢頭，大都辭職而去，方雲飛也連上兩次辭呈，卻被二女召進後院，和顏慰留，要他勉為其難的續幹一年再走。

　　二女大反常情的舉動，雖引起方雲飛心中很多懷疑，但這鏢局產業是張子斌死時託他轉交二女的，自己不過是個夥計身份，當是不便多問。

　　且說「金翅大鵬」帶著義兄，穿過了幾重庭院，到了花園，二女早已佇立園門面迎候，陸天霖眼神流轉，打量了二女幾眼，只見二女穿著一色的水綠衣裙，薄施脂粉，淡掃額眉，臉潤桃花，髮覆綠雲，膚白欺霜，櫻脣噴火，一般兒高低，一般兒娉婷婀娜，四道清澈的眼神，一齊逼射在陸天霖身上，左面一個，微笑著說道：「愚姊妹常聽方總鏢頭，談起陸老英雄，乃當今有名俠醫，今幸一會，實在難得。」

　　陸天霖看二女面貌神態，一模一樣，再加上那身同樣的裝束，實在分得清楚她們誰是姊姊，誰是妹妹？祇得一拱手，笑道：「姑娘承獎了，老朽當受不起。」

　　二女莞爾一笑，相對望了一眼，右邊一個接口笑道：「老前輩名播遐邇，愚姊妹聞名已久，難得俠駕光臨，舍內已置薄酒，請入內一敘。」說罷轉身帶路。

　　二女言詞雖甚謙和，但始終不肯作禮肅客。

　　陸天霖如何看不出二女骨子凌人傲氣，但他素來豪放，不拘小節，對二女高傲神態，也不放在心上，微微一笑，跟在二女身後，繞行花徑，向一片梅林走去。

　　這正是二女住的地方，假山旁邊，幾十株盛放梅花，環繞著一座新建精舍，紅門朱欄，綠瓦粉牆，看色彩調和，就知這二女是深具匠心的人。

　　精舍不大，三合分立，二女帶著陸方兩人，逕入正北上房，二明三暗的小客廳，佈設的非常清雅，正中一張八仙桌上，早已擺好了香茗細點，小婢迎春含笑替四人安了坐位後，悄然退到室外。

　　二女嬌艷絕倫，但卻毫無女兒忸怩神態，笑語如珠，滿座風生，不過盡是談些不著邊際的事。

　　方雲飛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對二女提出了辭卻總鏢頭的事，而且語意堅決，說走就走，毫無商榷餘地。

　　二女相對沉吟一陣，左首一個突然抬起頭，目光逼射在方雲飛臉上，笑道：「我們姊妹今天召請兩位，本來是有一件重大之事，想和方總鏢頭商量一下，那知方總鏢頭已先發制人，提出辭意，愚姊妹雖然年幼無知，但也看得出方總鏢頭不是逐爭名利場中的人物，但我姊妹以清白女兒之身，更不願混跡江湖，吃這碗保鏢的飯，今天相邀二位，本想把『神武鏢局』相贈，一則不使張老前輩數十年心血創出的基業，毀在我姊妹手中，再者也可聊慰方總鏢頭十年辛勞──」

　　二女話未說完，方雲飛已搖頭笑道：「兩位姑娘美意，方雲飛心領就是，相贈『神武鏢局』方某人實不敢受。」

　　左面一女微微一笑，繼續接下去，道：「我也想到方總鏢頭不會接受--只可惜張老前輩數十年辛苦創的基業，要毀在我們兩姊妹手中了。」

　　方雲飛淡淡一笑，避不作答。

　　二女看「金翅大鵬」無動於衷，知他辭意堅決，再難挽留，相對一望，左面一女又道：「方總鏢頭既然不肯承受這『神武鏢局』基業，愚姊妹也不便再多饒舌，只請兩位再在鏢局中多留上三天，然後再走如何？」

　　方雲飛只聽得心中疑竇重重，一時間想不到措詞答覆，轉臉望著「聖手醫隱」滿臉為難之色。

　　陸天霖也聽得心中疑慮叢生，猜想不出二女多留兩人三天的原因何在？

　　但他究竟久走江湖之人，雖然難猜出個中原因，但料想這三天時間，必和二女有著很大的切身關係，略一沉吟，答道：「兩位姑娘如有派遣，尚請說明，只要我們力所能及，無不從命。」

　　幾句話，雖然說得婉轉，但含意卻是在逼著二女攤牌，只見二女滿是嬌笑的臉上，突然間去了笑意，變得滿臉冰霜，冷冷的看了陸天霖兩眼，四道眼神又一齊轉投到方雲飛臉上，右邊坐的一個冷笑一聲，問道：「方總鏢頭既受張老前輩一場知遇，難道就忍心袖手看著這『神武鏢局』日逐沒落，不肯過問嗎？」

　　方雲飛霍然起身冷冷一笑，答道：「這『神武鏢局』基業，已由方某人親手轉交到兩位姑娘手中，兩位儘可隨意作處，方某人無權過問。」說完，抱拳作辭，和陸天霖雙雙離坐，退出後院。

　　二女也不再留客，只是望著兩人背影冷笑。

　　兩人離開後院，逕奔回二進院中方雲飛的住處，壽兒早已備好酒飯侍候，陸天霖入室落座後，臉色一直十分難看，一語不發。

　　方雲飛細看義兄神色不對，忍不住低聲問道：「大哥有些不舒服嗎？」

　　陸天霖苦笑一下，起身奔到方雲飛臥房案旁坐下，伸手取過羊毫，攤開一張白箋，振筆疾書。

　　方雲飛看得十分納悶，走近案旁一看，只見陸天霖在白箋上，寫道：「整理行裝，速離此地，我已中毒。」

　　這十二個字，只看得方雲飛一陣驚呆，半晌不知如何開口。

　　只見陸天霖又揮毫處了一個藥方後，接著寫道：「酒飯不可用，須防已下毒，壽兒如果無可疑之處，可予帶走，二女來歷可怕至極，早走為宜，遲則恐其另有詭計相害，我中毒雖不太深，但需在今天午夜前服藥療治。」

　　陸天霖寫完，把處好藥方交給方雲飛後，臉色已然變成慘白。

　　驟然間，生此大變，饒是「金翅大鵬」久走江湖，也不禁有點心慌意亂，來不及收拾行囊，帶著壽兒，匆匆離開鏢局。

　　幾個鏢頭、趟子手，看總鏢頭帶著壽兒，一起出去，心中雖覺奇怪，但卻是不敢多問。

　　方雲飛跑了七八家藥店，才把陸天霖處的藥方配全。「聖手醫隱」一直跟在他身後，待方雲飛配齊藥物，突然搶在前邊，直向江邊走去。

　　方雲飛知他必有用意，也不多問，只是跟在他身後前進。

　　壽兒看主人臉色凝重，更是不敢多說一句閒話。

　　三人來到江邊，陸天霖蹲下，用手指在地上寫道：「僱用一隻帆船，今夜住在艙中。」

　　方雲飛照示僱了一隻帆船，三人上得船後，「金翅大鵬」立時吩咐壽兒去給陸天霖煎藥「聖手醫隱」卻逕入艙中，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運氣調息。

　　這時，已是落日時分，西方天際一片絢爛彩雲，返照出萬道霞光，但夕陽雖好，只是距黃昏太近，轉眼間夜幕低垂，萬千帆影，盡被籠罩在夜色之中。

　　方雲飛一直呆呆的坐守在「聖手醫隱」身側，直待壽兒煎好了藥送來，扶侍陸天霖服下，他才鬆了胸中一口氣，因他深知義兄醫道精深，服過藥後，即可無事。

　　果然，陸天霖服下藥片刻工夫，吐出了一碗微帶黑色的水來，然後才搖搖頭，嘆口氣，道：「厲害，厲害，想不到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竟是心如蛇蠍。」

　　方雲飛皺皺眉頭問道：「大哥，你怎麼會中了毒？那兩個女孩子，究竟是什麼來歷？我和你寸步未離，可就是看不出一點可疑之處？難道這幾十年江湖，當真是白跑了不成？」

　　陸天霖長長的吁了口氣，緩步出艙，吩咐船家起碇，要他把船搖向一處僻靜所在，然後重回艙中，呷了一口茶，才對方雲飛說道：「兩個女孩子要以『神武鏢局』相讓時，我心中就動了疑，既願相讓，為什麼當初又來接收呢？這中間重重疑竇，實在教人費解，因此，我對她們的一言一動，都留上了神。二女既不像在江湖上走動的人，也不像久居深閨中長大，最可疑的，就是她們既無一般少女的忸怩羞態，臉上神色卻又陰晴不定，雖然笑語如珠，但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肅煞之氣，兩個年輕少女，有這等喜怒無常，難以捉摸的性格，必然是在一種特殊的環境中長大。」

　　方雲飛點點頭，道：「不錯，我因未存追尋根底之心，對二女神色言行，均未留心，大哥這一提，我倒想起一件事來，她們初到鏢局之日，要我帶她們到張子斌埋葬之處奠拜一次，大約過了一月左右，我又到張子斌埋葬之所，那青塚似已被人動過，當時也未放在心上，現在想來，中間大有文章。」

　　陸天霖拂髯一嘆道：「不用多作猜想，定是二女所為，只是作用何在？卻難推想出來。目前就我所知而論，那張子斌生前，定和『九陰蛇母』有著什麼牽纏。」

　　此言一出，方雲飛又是驚得一呆，過了半晌工夫，才低聲問道：「大哥所說的『九陰蛇母』可是廿年前名震江湖，武林中聞名喪膽的莫幽香嗎？」

　　陸天霖笑道：「不錯，正是那個女魔頭。」

　　方雲飛道：「這麼說來，二女定是她門下的弟子了？」

　　陸天霖道：「她們堅持要你多留三天，那實在不合情理，因而，我想到其中必有什麼原因，說不定有什麼借重你的地方？而且還無法事先對你說明。」

　　方雲飛十分困惑的問道：「如果他們真是『九陰蛇母』門下，武功絕錯不了，再說，有『九陰蛇母』作靠山，放眼江湖，敢和她們作對的人，實在寥寥無幾，借重我們，似無必要。」

　　陸天霖搖搖頭，笑道：「世上有很多事，單憑武功，未必就能解決，我只是這樣推想，究竟她們要如何借重你，目前還難論斷，但確有用你之處，卻是無可置疑。」

　　方雲飛訕訕一笑道：「我和她們相處數月，始終未能發現她們來歷，怎麼大哥一見之下，就知她們是『九陰蛇母』門下呢？」

　　陸天霖笑道：「這要怪她們行動大意了。在二女舉杯相邀我們用茶之時，我突然發現左邊一女手中白羅帕上，用綠色絲線刺繡著一個蛇頭，當時我也未曾留心，後來愈想愈覺不對，因為女孩子都害怕蛇蟲一類東西，縱然身負絕世武力，不怕毒蛇巨蟒，但也絕不會喜愛這類東西，何況刺繡在手帕上面，每天都可以看到，雖是刺繡，但如不喜愛，絕不會把它繡在帕上。一個貌美如花的少女，竟會喜愛長蟲，那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因此，使我聯想到絕跡江湖，二十年未再露面的『九陰蛇母』了，昔年那女魔頭縱橫江湖之時，總喜身著綠裝，殺人之前，必以繡有一條小蛇的白羅帕先予警告，久而久之，這蛇帕變成了『九陰蛇母』的一種標幟，那時和人相約，亦用蛇帕代箋。我飲茶時幸得警覺尚早，那杯茶，只喝了一口，如果把一杯全部都喝下，祇怕早已死去多時了。」

第三回　銀笛金蛇　割據江湖成雙絕　仙音魔嘯　漫天蜈毒定一尊

　　方雲飛急道：「她們既在大哥茶杯中下了毒藥，我的茶杯中自然也有──。」

　　陸天霖搖頭，笑道：「這個你儘管放心，我說她們有借重你的地方，也就是依據這一點論斷，我們兩杯茶中，單單我用的一杯有毒，這說明她們只存了算計我一人之心。」

　　方雲飛皺皺眉，道：「大哥深諳醫理，能辨百毒，何以這次竟未看出茶中有毒呢？」

　　陸天霖拂髯一笑，道：「天下各種毒物，大都有色有味，只要稍微細心，不難看得出來，但二女在茶中放置的毒物，不但無色，而且無味，如非我看到她們絹帕上繡有毒蛇標誌，暗中運集真氣，試出中毒，勢必要遭她們的毒手不可。」

　　方雲飛一聲輕嘆，道：「二女和你素不相識，自然談不上什麼恩怨，為什麼要在杯中下毒害你，想來實在使人費解。」

　　陸天霖沉吟一陣答道：「廿年前『九陰蛇母』莫幽香，縱橫江湖，殺人無算，黑白兩道中人，無不聞名喪膽。不少成名的武師、俠客，都送命她的手中，而且她殺人方法，異常慘酷，不是先把人雙臂斷去，就是先把人兩眼挖掉，讓人受盡疼苦，然後再慢慢處死。據說：她幼年時失意情場，懷著一腔幽恨，走避入深山大澤之中，遇得一位異人，傳授了她一身超凡絕俗的本領，她因滿懷盡是怨恨，所以對人對事，毫無半點惻隱仁慈之心，這傳說不知是真是假，但莫幽香心狠手辣，卻是千真萬確的事──」

　　「金翅大鵬」接道：「難道武林中當真就沒有人能制服她嗎？」

　　陸天霖嘆道：「莫幽香一身武學本已奇高難測，再加上她行蹤飄忽，出沒無定，雖有不少仇家籌謀聯手對付她，但卻無法拿準她落足之處，就這樣被她在江湖上橫行了十一、二年，不知傷了多少條人命！」

　　方雲飛問道：「以後她又怎麼會歸隱了呢？」

　　「聖手醫隱」呵呵一笑，道：「她出沒江湖中十一、二年，已鬧得武林震動，人心不安，如果時間再長一點，那還得了，不過她在這十一、二年之中，可算是出足了風頭，尤以在她歸隱前那一年中，大江南北的武林高手，合集有三十餘人，追蹤數千里，足跡遍及了八九省，終於把她追上，在金陵郊外展開了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拚搏，因為莫幽香做事從不和人講什麼江湖道義和規矩，所以大家對她也不按江湖規矩行事，一擁而上，把她團團圍住，以當時情景看去，莫幽香武功再高，也難抵三十多個高手聯合輪攻，那知事情大出人意料之外，經過一夜激戰，三十多個高手不但沒有捉住莫幽香，反被她連傷了十幾個人，餘下未傷之人，看出苗頭不對，如果再打下去，只怕全都要傷在她的手中，祇得罷手撤退，大概莫幽香也鬥得十分睏倦，群豪撤走之時，她並未趁勢追擊。」

　　方雲飛聽得十分神往，忍不住追問道：「莫幽香經這一戰，怕以後更囂張了？」

　　陸天霖點點頭，道：「不錯，那一戰，不但未挫『九陰蛇母』凶焰，反而使她的名頭，愈加響亮起來，大江南北的武林中人，大概沒有不知道『九陰蛇母』莫幽香了。她的行動也愈來愈狂妄，直鬧得天翻地震，江湖中只要一提起『九陰蛇母』莫幽香幾個字，無不退避三舍，望風而逃，眼看整個江湖上的規矩，要被她一手毀掉，這才惹起一位歸隱已久的奇人怒火，不惜重入江湖，獨挽狂瀾。柬約『九陰蛇母』比武黃山始信峰。那一場激戰，除那位老前輩和莫幽香本人之外，大概再無第三人見到，自那次比武之後，莫幽香果然銷聲匿跡，江湖上再不聞『九陰蛇母』之名了，武林傳說，莫幽香已被那位老前輩擊斃黃山，事後也有不少人專程趕往黃山始信峰查看，但始終未查出『九陰蛇母』死去的痕跡，因而又傳出莫幽香未死之言，這一傳說，不過數月，就遍及南北各省，一時風聲鶴唳，謠傳出『九陰蛇母』即將重現江湖之說，並將大肆搜殺仇家。這段謠傳，直鬧了兩年之久，才逐漸平息下去，莫幽香生死，至今仍是個難解之謎，想不到廿年後，她的門下弟子，卻出現在『神武鏢局』之中，這麼看去，那『九陰蛇母』莫幽香，恐是當真未死了。」

　　方雲飛道：「這件事，小弟也聽人談過，只是不及大哥說得這樣詳盡，莫幽香的門下出現在『神武鏢局』實使人大費疑猜，難道『子母梭』張子斌生前，和那『九陰蛇母』有什麼恩怨牽纏不成？」

　　「聖手醫隱」捋髯沉思良久，說道：「以張子斌在武林中的身份，自不足和『九陰蛇母』為敵，但除了『九陰蛇母』之外，放眼江湖，再無用青蛇作標誌之人，那兩個少女不肯以姓名相示，個中頗多蹊蹺，只是一時間，難以推想出原因何在？」

　　方雲飛自陸天霖中毒之後，心中焦慮，滴水未進。「聖手醫隱」服藥解毒後，兩人又談起廿年前「九陰蛇母」一段往事，談興極濃，忘了腹中飢餓，現下一停，都覺飢腸轆轆。

　　「金翅大鵬」吩咐壽兒，讓船家準備了酒飯，兩人對座豪飲起來。

　　酒過三巡，方雲飛又把話題轉到莫幽香身上，問道：「大哥剛纔談起那位力敗『九陰蛇母』的老前輩，可是指『瞎仙鐵笛』羅乙真，羅老前輩嗎？」

　　陸天霖笑道：「不錯！除了『瞎仙鐵笛』羅老前輩，祇怕當今之世，再也無人是『九陰蛇母』莫幽香的敵手了。」

　　方雲飛長長嘆息一聲，道：「廿年前，江湖上被莫幽香鬧得天翻地覆，那知『九陰蛇母』剛被制服，繼起了『陸地神魔』『燕趙雙凶』和關中一煞，江湖四魔。這四個魔頭各居一方，把武林道上攪得神鬼不安，看來這江湖之上，是永難有安靜之日！」說罷，又一聲長長嘆息，神情黯然，雙目淚下。

　　陸天霖知他心中又憶起十二年前的一段慘事，怕勾起他創痛回憶，立時舉杯邀飲。

　　待兩人酒足飯飽，天色已到二更，陸天霖緩步出艙，長長的吸了一口氣，一陣撲面江風吹來，頓感精神一爽，抬頭看藍天若洗，上弦月亮如冰輪，放眼江水滾滾，漁火閃爍，夜景幽美，不覺神往。

　　驀地，一陣金聲玉振的笛音，遙遙傳來，月光下一隻小舟，分浪裂波而來。

　　這時，陸天霖等所乘帆船，已泊在距岸數百丈處，那小舟疾行如飛，從兩人所乘帆船旁邊馳過，留神看去，只見小舟頭上，坐著一位素服儒巾的少年，手橫一隻二尺左右的笛子，放在嘴邊吹奏，笛聲激昂，一片躍馬橫戈之聲。

　　「聖手醫隱」心中一震，暗道：「這笛聲如此激越，殺伐盈耳，懾人魂魄，絕非平常之人，能吹奏得出。」

　　他心念轉動之際，那小舟已裂波而過，月光下濺玉飛珠，直達丈外，速度實快得驚人。

　　陸天霖心頭又是一震，望著那站在船後的搖櫓大漢，忖道：「這大漢好大的臂力，怕不在千斤之上。」

　　但聞笛聲漸遠，小舟快如流矢，直向岸邊駛去。

　　陸天霖回頭望去，只見方雲飛在他身側四五尺處站著，兩道眼神，卻怔怔盯著小舟去向，直待那小舟消失不見，他仍然怔著出神，良久才轉過頭來，說道：「大哥你可看清楚了那吹笛少年嗎？」

　　陸天霖道：「看他不及弱冠之年，但那笛聲之中，卻隱伏重重殺機，激越震人，絕非──」

　　方雲飛截住陸天霖的話，道：「我問大哥，是不是看清了那少年形貌長像，我看他很像一個人。」

　　「聖手醫隱」笑道：「我被他那激昂的笛聲所動，倒沒有留神他的長像，你說他像誰？」

　　方雲飛黯然一嘆，道：「他很像二哥夫婦的孩子，琪兒。」

　　陸天霖聽得一怔，道：「什麼！他是琪兒嗎？」

　　方雲飛淡淡一笑，道：「我只是看他有些像琪兒，究竟是不是卻拿不準。」

　　陸天霖道：「既是有些像琪兒，那咱們就追上去問問他。」放眼看去，但見江濤滾滾，那小舟早已隱沒不見。

　　方雲飛望著那小舟去向，只管呆呆出神，心中想著十幾年前的一幕慘劇，不覺眼眶中湧出淚水。

　　陸天霖也被他兩句話觸傷情懷，泫然欲泣。

　　正當兩人回憶往事，傷感舊情之時，驀聞兩聲尖銳刺耳的怪聲，劃破長空傳來。

　　這兩聲怪音，似嘯非嘯，入耳驚心，慘厲至極。

　　兩聲尖銳的怪叫過後，下流處，疾馳一艘雙桅巨舟，揚帆破浪，來勢極快。

　　不大工夫，已到十丈之內，全船上不見一點燈光，但聞木櫓撥水之聲。

　　巨舟到陸天霖等的船側不遠處，陡然櫓停帆收，拋下鐵錨，不再前進。在明月照耀之下，陸天霖瞥見那雙桅巨帆船頭之上，插著一面三角白旗，旗上繡著一條昂首吐舌的青蛇，不禁心頭一驚，一拉方雲飛隱入艙中，隨手熄去燭火，全船頓時一片漆黑。

　　方雲飛愕然不解何故，正要發問，陸天霖已低聲說道：「我們船側那艘下碇的雙桅巨船，船頭白旗上，亦繡有青蛇標誌，船中不知是什麼人？想必和『神武鏢局』中的二女，有著關係。」

　　方雲飛心頭一震，道：「那雙桅巨船之中，會不會是『九陰蛇母』？」

　　陸天霖道：「即非『九陰蛇母』本人，亦必是她的門下，好在咱們這只船是艘漁舟，不甚起眼，如果此刻起碇駛走，說不定會引起她們懷疑，索性泊在這，看個明白。」

　　兩人走到窗邊，向外看去，只見那雙桅巨船艙中，陸續走出四個白衣垂辮小婢，最後出來的，是一個全身紅裝的少女。當空皓月，十分明亮，陸天霖和方雲飛又都是武林高手，眼神充足，大異常人，兩船雖然相距數丈，但他們卻能看巨船上五女大略形貌。

　　那四個小婢，年齡都在十六、七歲，每人背上，都斜背著劍，身材窈窕，十分清麗，紅衣女人看上去也不過廿三、四的年紀，長髮垂肩，紅裙拖地，衣袂隨風飄動，姿態嬌美動人，只因兩船之間，尚隔有兩三丈的距離，無法把人家長像，看得十分清楚。

　　那紅衣少女，似乎已注意到陸天霖等所乘之船，眼神不時向船上探看。船家早已安歇，壽兒亦沉沉入夢，陸、方兩人隱在窗邊，一動不動，凝聚眼神從窗縫中向外探視。

　　突見紅衣少女突然一舉右手，四個白衣小婢一齊取出個三四寸長短的鐵哨，放入嘴中。

　　但聞四聲淒厲哨音，鬼嘯般劃空響起，傳播四周。這本是一片十分僻靜的江面，除了陸天霖等的漁舟和那艘雙桅巨船之外，數里江面之上，再無其他船隻。

　　哨聲餘音散去不久，又見那紅衣少女，轉臉吩咐左面兩個白衣小婢幾句，聲音很低，聽不出她說什麼，卻見兩個白衣小婢點點頭向後梢走去，那雙桅巨船，緩緩向陸天霖等漁舟靠來。

　　「聖手醫隱」急附在方雲飛耳邊，低聲說道：「她們動了懷疑，祇怕要上我們船上查看，快些躺好，裝做入睡模樣。」

　　那巨船靠近陸天霖等漁舟丈餘左右時，兩個白衣小婢雙雙抽出背上寶劍，縱身一躍，落到陸天霖等船上，手橫寶劍，直入艙中。

　　這時，陸天霖、方雲飛都躺在艙中裝睡，兩個白衣小婢十分膽大，竟敢晃燃火摺子，點上艙中火燭，用長劍挑動兩人身上蓋的棉被。

　　所幸兩人都是久歷江湖之人，沉得住氣，雖然冷森森的寒鋒，不停掠面搖動，但仍是一動不動。兩個白衣小婢聞得兩人鼻息重濁，心中疑念消釋，相對一笑，熄去艙中燭火，退了出去，躍向雙桅巨船。

　　陸天霖、方雲飛待二女出艙後，立時翻身躍起，取出兵刃，又伏在窗邊，向外探視。

　　只見那雙桅巨船，又逐漸向後退去，泊在四五丈外。

　　突然間，一聲怪嘯回應，緊接著傳來了一陣木櫓撥水之聲，陸天霖低聲說道：「來船極可能就是這紅衣少女等候之人。」

　　但聞木櫓撥水聲，愈來愈近，一艘快船由北方疾駛而來。

　　來船泊在雙桅巨船四五尺處，由艙中走出來兩個綠衣少女，月光下隱約可辨形貌，像是「神武鏢局」中的二位女主人。

　　方雲飛不覺心頭一震，低聲道：「大哥，你看那兩個少女，可是我們鏢局中的兩位女主人嗎？」

　　陸天霖道：「一點不錯，正是兩人，──」話還未完，突聞一聲清脆的嬌笑聲響起，道：「有勞大師姊遠道趕來接迎，小妹們感動極了。」一語甫畢，衣裙飄飛，兩個綠衣少女，雙雙躍上那雙桅巨船。

　　四個白衣小婢，紛紛對兩人行禮，但那紅衣少女，卻如泥塑一般，動也不動一下，好像根本就沒有看到那兩個綠衣少女。

　　直待那兩個綠衣少女給她行完了禮，才冷冷的問道：「師父交給你們的事情，都辦好了嗎？」

　　兩人齊聲答道：「都已辦好，現在艙中存放，大師姊可要查看嗎？」

　　紅衣女淡淡一笑道：「那些珠寶金銀倒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師父那本靈蛇寶，她老人家坐關限期快滿，出世在即，靈蛇寶，萬萬遺失不得。──」紅衣女話到此處，突然頓住，星波電閃，橫掃了兩個綠衣少女一眼。

　　左邊一女訕訕一笑，答道：「靈蛇寶已得到手中，只是小妹們來此之時，師父再三囑咐，這靈蛇寶，必須要親自交到她老人家手中，大師姊──」

　　紅衣女冷笑一聲，接道：「師父如果放心妳們，也不會派我來接妳們了。」

　　兩個綠衣少女相對望了一眼，右邊一人，萬般無奈的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絹封包，交在那紅衣少女手中，笑道：「這白絹封包之中就是靈蛇寶，大師姊請過目。」

　　紅衣少女接過白絹封包，打開一看，只見裡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她滿不經意的隨手翻閱兩頁，又用白絹包好，交給右邊那綠衣少女，笑道：「師父既然囑咐過妳們，那妳們就親手交給她老人家吧。」說此一頓，回頭吩咐四個白衣小婢，道：「妳們去把兩位師妹舟上的東西，搬到我們船上。」

　　四婢躬身應命，一齊躍上那兩個綠衣少女乘來船上，回船之時，每人手中都提著兩隻木箱，方雲飛暗中一數，四個小婢往返四趟，每次每人提了兩隻木箱，共計三十二隻，那木箱不大，但看四個白衣小婢，搬運時竟很吃力，不知那箱中放的何物？四個白衣小婢搬運完三十二隻小木箱後，一字並立，躬身覆命。

　　紅衣少女轉臉問那兩個綠衣少女，道：「只有這三十二隻箱嗎？」

　　二女一齊答道：「珍珠異寶，均已分裝那三十二隻箱中，尚餘有一部份黃金，留在『神武鏢局』假山之內。」

　　紅衣女笑道：「那些黃金不要也罷。」說完，側臉微一頷首，左面兩個白衣小婢，陡然撥出寶劍，縱身一掠，又躍上二女來時乘坐船上，隨聞兩聲慘叫響起，兩個搖船梢公被二婢劈斬劍下，二婢把屍體拋入江中後，又躍回雙桅巨船。

　　陸天霖和方雲飛只看得心頭直冒寒氣，暗自忖道：此女好辣的手段，果不虧是「九陰蛇母」門下弟子，既不肯放過兩個梢公，看來也難放過我們。

　　果然不出兩人所料，那紅衣女待二婢殺過那兩個梢公之後，目光轉投在陸、方所乘漁舟上面，玉腕一揮，兩個白衣小婢，立時又聯袂飛起，在兩個綠衣少女乘來的船上一接腳，第二次騰身飛起，但見白衣飄動，寒光閃爍，二婢已同時落在船頭，背上長劍也撥在手中。陸、方兩人，見那紅衣女一揮手作勢，已知今夜難逃一場生死之戰，陸天霖提起太極鐵牌，方雲飛也握著十三節亮銀軟鞭，暗中運功蓄勢，兩人見二婢躍登魚舟的快速矯健，和那空中撥劍的身手，已知二婢武功不弱，是以兩人都凝集全神戒備，絲毫不敢大意。

　　突然間，一聲狂笑劃破了江面的沉寂，緊接著兩點寒星，直射打到。

　　好大的勁道，但聞鏘鏘兩聲金鐵交鳴，兩個白衣小婢手中寶劍，應聲飛落江心。

　　二婢只覺右腕一震之下，寶劍已脫手飛出，不覺呆了一呆。

　　就在兩個小婢一呆剎那，微風颯然，漁舟輕搖，一個素服儒巾，手橫銀笛少年，出現船頭，臉色冷峻，劍眉微挑，冷冷對兩個白衣小婢說道：「妳們是不是『九陰蛇母』的門下？」嘴雖在和兩個小婢說話，目光卻投注在那兩桅巨船上面。

　　方雲飛看那素服少年，酷似自己苦尋十餘年，而毫無消息的琪兒，立時縱身出艙，陸天霖想阻止，已來不及，祇得跟著躍上船頭。

　　這個漁舟能有多大，五個人立在船頭，佔去了大半地方，舉手探臂之間，就可和對方相接。

　　那素服少年，側臉望了陸、方一眼，傲然一笑，陡然欺身而上，右笛左掌，分向兩個白衣小婢攻去。

　　他發動得快速已極，舉手之間，已到二婢身前。

　　二婢再想舉手封架，已自不及，祇得雙雙躍起，半空中屈腿挫腰，一個倒翻身落在兩個綠衣女乘來船上，接著再次騰身躍起，退回那雙桅巨舟上。

　　但聞那橫笛少年一聲長笑，身形凌空撥起了兩丈多高，頭下腳上「寒鴉歸巢」不用借腳，直向那雙桅巨舟上投去。

　　腳還未落船上，銀笛已自出手，左掃右封，擋開了另兩白衣小婢的寶劍，搶落在甲板上。

　　這當兒，兩個剛退回巨舟的小婢，已自艙中取出兵刃，那是兩個奇形的軟兵刃，用髮絲合以銀線，結成火香粗細的索繩，頂端帶著一個打造精巧的尖錘，形如鴨舌，上面都是鋒利細小的鬚刺，經過奇毒浸煉，只要中人見血，七日內傷處潰瀾而死。

　　凡是一種奇形的兵刃，大都是由施用人或其授業師長，自出心裁製成，其招術妙用，非親身對敵，難以體會出來。

　　二婢一齊抖動玉腕，兩點耀眼寒芒，直對那素服少年攻去，雖是一左一右，但卻不先不後的一齊攻到。

　　那兩個被素服少年迫退的小婢，也揮劍搶攻過來。

　　兩支寶劍配合著那兩條軟索鴨舌般的怪兵刃，結成一片光幕，把那少年拒擋在甲板邊，難再搶進一步。

　　這時，那紅衣女仍然靜靜的站在甲板上，氣定神閒，毫無驚慌之色，看四婢和素服少年相搏。

　　兩個綠衣少女，臉色卻微現緊張，四目神凝，盯在四婢和那少年身上，一瞬不瞬。

　　四婢兩支劍和兩條軟索鴨舌錘，似是久經習練，配合的天衣無縫，填空抵隙，無不恰到好處，鴨舌錘盤頂飛舞，專攻上盤，兩支劍捲雲飛雪，專攻中下兩路。

　　那素服少年和四婢交拚了三十餘招，似已不耐，驀然一聲長笑，銀笛突演絕學，一招「神龍三現」欺身直攻過去，但見銀光流動，兩個施劍的白衣小婢，被迫退了三四尺遠。

　　只聽那素服少年一聲斷喝「撒手」銀笛左打右掃，震飛了兩支寶劍，銀笛「野火燒天」震腕一絞一奪，另一個小婢的軟索鴨舌錘，也被奪脫手，緊接著伏身一閃，讓過另一條鴨舌錘的點襲，左手一翻，握住了軟索，用力一帶，又奪過來。

　　那紅衣女見他笛震手奪，瞬息間，四婢兵刃全都出手，暗暗吃了一驚，因為那銀笛並不是沉重的兵刃如無精深內功，很難把對手兵刃震飛，四婢武功，都是她親自傳授，本領如何，她心中自是比誰都明白，四婢武功，雖非爐火純青，但手法劍招奇詭迅快，一般的江湖武師，已不是敵手，尤以四婢聯手合擊，威力極大，即讓是江湖高手也不易破去她們嚴密的攻守配合。

　　而那少年，卻以銀笛震飛了二婢寶劍，迅捷的手法，奪下兩婢軟索鴨舌錘。

　　紅衣女已知當前的素服少年，是位身懷絕技的奇人，而且有意尋釁而來，立時喝退四婢，縱身一躍，直撲過來，兩足還未落甲板，雙掌已自攻出，分取「期門」「將臺」兩處要穴，手法迅速至極。

　　那素服少年見紅衣女來勢奇猛，也不敢大意輕敵，閃身讓開雙掌，銀笛振腕點出，直奔「氣門」穴。

　　紅衣柳腰猛挫，硬把向前疾衝的身子收住，玉腕一翻，反扣對方右腕脈門。

　　素服少年倏然沉腕，銀笛突化「三星逐月」指顧間三笛先後點出。

　　這三笛雖然是先後出手，但卻一齊攻到，直似三支銀笛，同時點到一般。

　　紅衣女心頭一震，仰身躍退三步，問道：「你是什麼人的門下？」

　　素服少年仰臉望月，傲然笑道：「什麼人門下，妳管不著！」神態嚴峻，驕氣凌人。

　　紅衣女冷笑道：「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那『三星逐月』手法，也算不得獨步武林絕學，你認為我當真怕你嗎？」

　　說話間，探手從腰間取出一條奇形的軟兵刃。

　　原來她見那少年用出「三星逐月」的笛招後，已知遇上勁敵，那還敢大意，因那「三星逐月」是武術中一種極高的手法，名雖一招，其實是三招合一出手，變化奇奧，虛實難測，以最快速的手法，在瞬息間三合為一，同時攻出，但看這一招，就知那少年是名師門下弟子，是以，她不敢再存半點輕敵之念，從腰中抖出「金蛇鞭」。

　　這兵刃只不過有大指粗細，三尺長短，用金線合以髮絲製成，尖端形如蛇頭，黃光閃閃，看上去活像條金色小蛇。

　　那少年見她陡然從身上抖出一條小蛇，雖懷一身絕學，也不禁心頭一跳，定神細看，才發覺那是一條蛇形的軟兵刃，冷笑一聲，說道：「原來『九陰蛇母』的門下，連兵刃也是蛇形，好啊！我傅玉琪今天倒要見識見識妳那蛇鞭上，有什麼驚人的招術？」

　　他這已自報姓名，卻震動了漁舟上的「聖手醫隱」和「金翅大鵬」。兩人立時把漁舟急劃過來，待離那雙桅巨船丈餘左右，雙雙躍上巨舟甲板。

　　這時那紅衣少女，已和傅玉琪動上了手，銀笛蛇鞭，盤旋飛舞，只見光影翻滾，打得異常激烈。

　　兩人都有著一身不同尋常的武學，出手雖猛，變招更快，蛇鞭銀笛，雖然快似電閃雷奔，但卻聽不到兵刃交觸之聲。

　　陸天霖手橫太極鐵牌，方雲飛握著十三節亮銀軟鞭，注定兩人，蓄勢待發，只要那少年一遇險招，立時出手搶救。

　　那知他們看了一陣，逐漸被兩人攻拒間的神妙變化，吸引住心神。

　　紅衣女和傅玉琪對拆三十招後，只覺對方笛招愈打愈奇，攻勢愈來愈猛，心中暗暗吃驚，「金蛇鞭」急施一招「浪捲流沙」逼開銀笛，供勢躍退，厲聲問道：「你是不是『瞎仙鐵笛』羅乙真那老叫化的門下？」

　　傅玉琪冷冷答道：「不錯，妳如果自知不敵，快獻出靈蛇寶，──」

　　紅衣女突然放下臉，笑道：「靈蛇寶現在我兩位師妹身上，祇怕你無能取得！」

　　傅玉琪不自覺轉臉向那兩個綠衣少女望去，紅衣女卻突然提腕打出三隻蛇頭白羽箭，品字形一齊襲到。

　　這一下距離既近，發難又出意外，傅玉琪警覺到時，已自不及閃避，眼看就要傷在那紅衣女暗器之下，突然斜刺飛過來三點寒芒，電射打到，手法奇準，正好擊中了紅衣女施放的三隻蛇頭白羽箭，但聞幾聲金鐵交響，六件暗器在傅玉琪身前尺許處互撞，一齊跌落在甲板上面。

　　陸天霖、方雲飛見那紅衣女趁傅玉琪分神旁顧之際，陡然施放暗器，不禁大吃一驚，待要救援，已自不及，正驚愕間，忽見三點寒星飛來，撞落那紅衣少女暗器，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但兩人已驚出了一身冷汗。

　　定定神，轉臉望去，只見一隻小舟，泊在巨船丈餘之處，一個身軀魁梧的大漢，挺立船頭，看衣著身材，頗似替傅玉琪搖櫓之人。

　　那紅衣女見暗器偷襲無效，不禁大怒，柳眉一揚，一抖「金蛇鞭」「玉女投梭」疾點前心。

　　傅玉琪橫笛架開蛇鞭，左掌突然橫擊過去，掌風虎虎，勁道極猛。

　　他因奉了師父令諭，來劫取靈蛇寶，剛纔和那紅衣女拆解了三十餘招，已知對方武功極高，似不在自己之下，這等纏鬥下去，不知要打多久才能分出勝敗，那靈蛇寶和自己恩師未來的關係極大，勢必要得到手中，他本是初履江湖，毫無閱歷，聽那紅衣少女說，靈蛇寶在她兩位師妹身上，就轉臉向兩人望去，只見二女身材，面貌相同，又穿的同樣衣服，心中暗自忖道：這兩個少女身材、衣著，一般模樣，不知靈蛇寶在那個身上存放。

　　正自忖間，紅衣女卻藉機施放暗器偷襲，他因一心在想那靈蛇寶，分了心神，幾乎被暗器打中。

　　是故，再和紅衣女動手，心中又急又怒，笛掌齊施，連環逼攻。

　　紅衣少女見他掃出掌勢威猛，分明含蘊著極厲害的內家真力，不敢硬接，閃身向後躍避。

　　傅玉琪長笑一聲，振腕追襲，銀笛左掃右打，瞬息間又攻出三招。

　　他存心速戰，出手盡是師門絕學，招招變化難測，三笛急攻，已把那紅衣女迫到甲板邊緣，收笛笑道：「妳快把那靈蛇寶獻出，要不然，可別怨我下手狠辣了。」

　　紅衣少女雖是「九陰蛇母」莫幽香門下弟子，但她在投入師門之時，正是莫幽香潛修療傷之際，她的一身武功，都是由師父口授，自己摸索演練而成，很多精奧之處，因莫幽香不能親手指點，無法融合施用。

　　但傅玉琪卻是「瞎仙鐵笛」羅乙真盡心盡力，教授出來的弟子，他人又絕頂聰明，十年苦學，已得恩師十之六、七的武功，雖然功力火候較差，但羅乙真鐵笛上的精微招術，他已盡得神髓。

　　那兩個綠衣少女，見師姊不是對方敵手，雙雙嬌叱一聲，各從腰間抖出一條蛇頭銀鞭，一左一右，合攻而上。

　　陸天霖、方雲飛生怕玉琪有了失閃，大喝一聲，太極鐵牌和十三節亮銀鞭一齊出手。

　　雙方發動，均極快速，瞬息間交接三招。

　　傅玉琪看到那鐵牌、銀鞭後，心中突然一動，幼年記憶，隨之展現心頭，熱淚奪眶而出。

　　那兩個綠衣少女見陸天霖毫無中毒現象，心中甚覺駭然，雙雙一收銀蛇鞭，躍後數尺，四目一齊投注在「聖手醫隱」臉上。

　　陸天霖微微一笑，道：「兩位姑娘是不是感覺到我陸某人命太長了？」

　　二女粉臉一熱，轉臉望著方雲飛，道：「方雲飛！你是『神武鏢局』的總鏢頭，怎麼能和賊人聯手搶劫自己鏢局的財物？」

　　方雲飛被二女問得一怔後，笑道：「那總鏢頭之職，我已在今日向兩位辭去了。」

　　綠衣少女還未及答話，傅玉琪已帶著盈眶熱淚，叫道：「陸伯父、方叔叔，還識得琪兒嗎？」陸、方兩人被她這一喊，也不禁真情激盪，四目淚滾。

　　「聖手醫隱」呵呵兩聲，道：「你真是琪兒嗎，那很好，很好！」三人都被往事震盪了心弦，一時間忘記大敵當前，那紅衣少女卻藉機兩腕一揚，六支蛇頭白羽箭，一齊出手，分向三人打去。

　　傅玉琪內功精湛，雖在傷痛之際，耳目仍甚靈敏，陡然躍起，叫道：「快躲那賊婢暗器。」話一出口，銀笛也隨著出手，左掃右打，兩支蛇頭白羽箭應聲而落。

　　陸天霖那太極鐵牌，正是各種暗器的剋星，回身一擋，兩支近身蛇頭箭，都打在鐵牌上面。

　　方雲飛久經大敵，聞聲警覺，驀地伏身甲板，兩點寒芒掠背疾過，他雖然躲過兩支蛇頭白羽箭，但卻驚險至極，只不過毫釐之差，沒有擊中。

　　紅衣少女第二道暗器尚未出手，傅玉琪已振腕攻上，一招「倒轉陰陽」銀笛若點若劈，指襲她「玄機」「將臺」兩處要穴。

　　一笛攻襲，迅猛無倫，迫得那紅衣女不得不鬆掉手中暗器，揮鞭迎敵。

　　傅玉琪隨手三笛，把那紅衣女迫得一陣手忙腳亂，他卻趁勢回頭，對陸、方兩人笑道：「陸伯父、方叔叔，等小侄逼出靈蛇寶後，再和伯父、叔叔詳談。」

　　他出手笛招，快捷無比，但神態卻很輕鬆瀟灑，方雲飛目睹傅玉琪笛招變化精奇，心中大慰，低聲對陸天霖道：「大哥，琪兒武功卓絕，是我生平僅見高手，看來他必可手刃仇人，替二哥夫婦洗雪血債。」

　　陸天霖笑道：「『瞎仙鐵笛』羅老前輩，是當代武林有數奇人之一，琪兒藝出他親自傳授，那自然是不會錯，別說『燕趙雙凶』難望項背，就是江湖四魔聚齊，也未必能勝得羅老前輩的門下弟子。」

　　兩人談話之間，那紅衣少女已連遇幾次險招，兩個綠衣少女和那四個白衣女小婢，目睹紅衣女險象環生，立時紛紛出手，銀蛇鞭、鴨舌錘、精鋼劍，交相猛攻，剎那間冷芒電奔，光密如幕，把傅玉琪圍在中間。

　　方雲飛只看得怒火爆起，一抖十三節亮銀軟鞭，怒聲喝道：「七個人合攻一個，縱然能勝，也算不得什麼榮耀。」正待出手相助玉琪，卻被陸天霖一把拉住，笑道：「你先別出手，以我看琪兒儘可獨勝七女，待他露出敗象，咱們再出手不遲。」

　　陸天霖話剛落口，驀聞長嘯劃空，傅玉琪手中銀笛，也隨那嘯聲一變。

　　但見笛影縱橫，威勢大增，七女凌厲的攻勢，全被傅玉琪繞身笛光封架開去。

　　這不勝不敗之局，相持有一刻工夫，那紅衣女陡然虛攻一鞭，躍出圈外，提腕飛出兩支蛇頭白羽箭，分襲陸、方兩人。

　　陸天霖鐵牌一揮，擊落飛來暗器，方雲飛側身一讓，蛇頭箭貼身飛落江心，就在兩人一擋一避之間，那紅衣女已藉機躍入艙中，七女之中，以那紅衣少女武功最高，她一退出戰圈，四婢和那兩個綠衣少女，更感不支，傅玉琪大發神威，急攻兩招，點倒了兩個白衣小婢。

　　方雲飛縱身一躍，追到艙門，只覺一陣腥風撲鼻，十幾條尺許的蜈蚣，湧出艙來。

　　「金翅大鵬」嚇了一大跳，急向後面躍退，隨手一鞭掃去，當先兩條蜈蚣，被他一鞭掃飛江心。

　　就這一瞬工夫，艙中連續響起似嘯非嘯的怪叫之聲，聲音雖然難聽，但卻隱合節拍，但聞吱吱異聲大作，大小不同類形的蜈蚣，相續從艙中湧出，月光下鱗甲閃閃，一眨眼間，甲板上已出現百條以上。

　　陡然間湧出這麼多蜈蚣，饒是陸、方兩人見多識廣，也不覺心中駭然。

　　陸天霖氣納丹田，運起神力，太極鐵牌猛然向下一拍，但聞一聲大震，木屑碎飛，那甲板被他一牌，打碎一個數尺大小一個破洞。

　　方雲飛高聲叫道：「琪兒，琪兒，當心蜈蚣。」

　　傅玉琪正以師門絕學，七十二式「大羅笛招」把四女逼得團團亂轉，突聽方雲飛喊叫之聲，疾攻三招，把四女迫退，轉臉看甲板上盡是蜈蚣，他雖然追隨恩師久居深山，見過各種各類毒物，但卻從未見過這樣成隊的蜈蚣，不覺由心底昇起一股寒意。

　　陸天霖揮手又一鐵牌，擊在甲板上面，那鐵牌足有二尺方圓，一落之勢，必有十條以上的蜈蚣被他擊斃，無奈蜈蚣愈來愈多，前仆後繼，源源攻上，斃不勝斃。

　　這時，已有十餘條蜈蚣昂首吐舌，遊向傅玉琪身側，那兩個綠衣少女，和兩個白衣小婢，對近身蜈蚣，只似不見，手中兵刃反而攻打得越發凌厲。

　　傅玉琪劍眉一揚，面現殺機，銀笛突化一招「神龍搖頭」蕩開兩個綠衣少女銀蛇鞭，反手一掌「流星趕月」擊在一個白衣小婢左肩，但聞一聲嬌悽慘叫，那小婢左肩登時筋斷骨折，人也被一掌震飛起三尺多高，跌入蜈蚣群中。

　　說也奇怪，那小婢被傅玉琪一掌震得筋斷骨折，跌入蜈蚣群中，但蜈蚣紛紛讓避，不肯咬噬。傅玉琪左掌呼呼又劈出二招，迫開兩個綠衣少女和另一個白衣小婢，銀笛捲地掃出，幾條遊近他身側蜈蚣，盡被掃飛江中。

　　兩個綠衣少女卻藉機抱起兩個被銀笛點倒的小婢躍回艙中，另一個未傷小婢，隨手抓起兩條近身蜈蚣，一抖手，當作暗器向傅玉琪打去。

　　他心中嘀咕，不敢用手去接，橫笛掃去，攔腰把兩條蜈蚣打斷。

　　但聞沙沙輕響，十幾條蜈蚣又遊到他腳下，傅玉琪探手一笛，又把幾條蜈蚣擊斃，那白衣小婢卻趁他掃擊近身蜈蚣之際，一躍到了那受傷小婢身側，俯身抱起，退回艙中。

　　傅玉琪雖想追襲，但數十條蜈蚣又急遊而至，猛向他下盤撲咬。

　　這一來，他祇得先求自保，銀笛左掃右蕩，近身蜈蚣不是被攔腰打斷，就是被打飛江心。

　　陸天霖和方雲飛牌打鞭掃，已打死了百條以上蜈蚣，兩人兵刃一長一短，配合運用，暫時把大群蜈蚣擋住，但見傅玉琪陷身蜈蚣中，手中銀笛，不停揮動，掃擊近身蜈蚣。

　　「聖手醫隱」細看蜈蚣群，大都是奇毒之物，只要被咬中一口，解救就十分困難，不知那紅衣女在哪弄到這麼多蜈蚣，立時叫道：「琪兒，快些過來咱們三人合力，也許可能把蜈蚣陣破去。」

　　傅玉琪振腕一笛，又掃斃了十餘條蜈蚣，一頓足，全身凌空而起，飛落在陸、方兩人停身之處。

　　放眼望去，甲板上已滿是蜈蚣，腥氣撲鼻欲嘔，萬頭攢動，密密層層，向三人圍來。

　　方雲飛十三節亮銀鞭飛舞，掃擊八九尺以外的蜈蚣，陸天霖鐵牌，傅玉琪銀笛擊打近身蜈蚣，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又被三人擊斃了兩百多條。

　　這當兒，雙桅巨舟上的風帆已經掛起，似要起碇，陸天霖急道：「糟糕，她們要收錨起舟，再等一會，恐怕就走不了啦，咱們得先下船去。」

　　傅玉琪一皺劍眉，道：「琪奉恩師差遣，來取靈蛇寶，寶未到手中，回去如何交差？」

　　方雲飛笑道：「我走了半輩子江湖，還未遇上過人和蜈蚣相搏，咱們索性留在船上看看她們這巨舟之中，究竟養了多少蜈蚣？」說著話，一鞭掃去，兩條蜈蚣被捲飛江心。

　　陸天霖揮腕兩牌，又打死十條近身的蜈蚣後，道：「這些蜈蚣，雖然奇毒無比，但並非稀少之物，深山大澤之中，到處可見，如果她們想以這區區小蟲傷我們，自是不易，但我推想她們必將更厲害的毒物施放──」

　　一語未畢，驀聞艙中怪嘯之聲大起，聲音雖仍刺耳，但卻節拍分明，似在奏著一闋極難入耳的樂章。

　　說也奇怪，甲板上大小不同，上千隻的蜈蚣，聞得那音調之後，登時停止向三人攻擊，紛紛退入艙中。

　　但覺怪嘯愈來愈覺刺耳，聽得人心煩意亂，陸天霖、方雲飛都不覺變了臉色。

　　傅玉琪自幼追隨「瞎仙鐵笛」羅乙真，修習上乘內功，定力較深，心神雖未被那怪嘯聲音控制，但也感到那聲音響得難聽至極。

　　轉瞬望去，只見陸、方兩人臉上汗水如雨，雙目圓睜，似在極力抵受痛苦，驀然警覺不妙，暗自忖道：「莫非這怪嘯聲，是一種什麼功夫不成？」

　　陡然想起師父的「九引無上笛聲」是一種極深的內功，不禁心頭一凜，立時橫笛脣邊，吹奏起來。

　　但聞裊裊笛音，混入那怪嘯聲中，初時笛聲極其微弱，片刻之後，笛音忽轉激昂，金聲玉振，萬馬躍奔，那怪嘯聲登時被清越笛音，壓制下去，節拍散亂，不成章法，陸天霖、方雲飛只感受到心神一鬆，心中煩躁頓消，逐漸清醒過來。

　　突然間，艙口怪嘯戛然而止，傅玉琪也停下了笛聲，笑道：「幾個妖女，已黔驢技窮，咱們衝入艙去，早些取得靈蛇寶，小侄還有很多事，恭請伯父和叔叔指點？」

　　說完話，揮動銀笛當先向艙中撲去。

　　那知剛到艙門，突覺一陣急風挾著嗡嗡之聲，迎面撲來。

　　傅玉琪揮笛掃去，竟未擊中，但聞一股腥臭之氣撲鼻，中人欲嘔，幸得他內功精湛，立時閉氣躍退。

　　饒是他退避夠快，胸中也吸入一些臭腥之氣，只覺頭昏腦脹難過至極。

　　陸天霖正待動問，瞥見艙門中飛出一條兩尺左右的奇大蜈蚣，雙鉗揮動，振羽而來，不覺大吃一驚，一揚太極鐵牌，迎頭拍去。

　　那蜈蚣全身閃爍著綠色的鱗光，前面兩隻大鉗，足足有一尺多長，雙翼色呈金黃，白足忽伸忽縮，形狀極是怕人。

　　陸天霖太極鐵牌出手，用了七成以上勁力，他已看出那蜈蚣是罕見的「金翅蜈蚣」奇毒無比，只要被它鉗足抓傷一點皮膚，奇毒立時浸入人體，縱有靈丹，也難救得，是以出手極狠極猛，想一舉把它傷斃在太極鐵牌之下。

　　但那「金翅蜈蚣」已是數百年以上之物，靈活至極，陡然一收雙翼，竟從陸天霖太極鐵牌下面閃過，雙翼隨之一展，昇高一丈二三，俯衝疾下，直向陸天霖頭上撞去。

　　「聖手醫隱」心頭一震，只覺那蜈蚣來勢迅快無比，再想收牌封擋，已自不及，距頭頂尚有數尺，腥臭之氣，已撲鼻欲嘔。

　　方雲飛十三節亮銀軟鞭振腕掃出，傅玉琪手中銀笛也同時點到，那「金翅蜈蚣」吃兩人兵刃一逼，勢子略緩，陸天霖才藉勢一躍，退了三尺，順手一牌，劃空掃出。

　　三人兵刃交相擊出，瞬息間，都出手五招以上，只是那「金翅蜈蚣」靈活絕倫，竟在三人兵刃掃擊之中，穿梭飛翔，忽而撲向玉琪，忽而又轉襲「聖手醫隱」一時間，三人竟沒法擊得中它。

　　但三人迅捷的手法，也把它拒擋在空中，不能撲下傷人。

　　傅玉琪數擊不中，不覺心頭火起，倏的一聲清嘯，全身凌空而起，銀笛舞起一片光影，向那「金翅蜈蚣」罩去。

　　他這出手笛招，有如滿天銀星灑下，本是「瞎仙鐵笛」羅乙真授他七十二式「大羅笛招」出一記絕學，就是江湖高手，能接得這一招奇學的，也寥寥無幾，那「金翅蜈蚣」雖然靈活，也難避開，被傅玉琪銀笛掃斷了左面一隻巨鉗。

　　那巨形「金翅蜈蚣」本是絕無僅有的奇毒之物，專以各種毒蛇作食，腹內百毒彙集，吃傅玉琪一笛掃斷左鉗，創痛之下，野性大發，陡然振翼急上，眨眼間已三四丈高下。

　　傅玉琪回頭對陸、方兩人笑道：「這東西看上去十分怕人，那知如此不濟。──」

　　一語甫畢，驟覺一股腥風，破空捲下，抬頭望去，那巨形「金翅蜈蚣」已距頭頂三尺左右，來勢迅猛至極。傅玉琪吃了一驚，急舉手中銀笛，圈出一片銀光，護住頭頂。

　　那蜈蚣剛纔吃過苦頭，不敢再貿然下擊，金翼振處，又飛高丈許。

　　傅玉琪銀笛剛收，那蜈蚣又趁勢下擊，待他舉笛劈去，它又振翼高飛。

　　那「金翅蜈蚣」靈活刁鑽，傅玉琪連出數招毒手，均未擊中，這就逗得他心頭火起，怒喝一聲，騰空而起「龍形一式」人笛全化一道銀虹，追擊過去。

　　這一擊，快捷無倫，銀笛落處，擊中那巨形蜈蚣右翼。

　　那蜈蚣金翅雖是柔軟之物，但傅玉琪銀笛上早已貫注了內家真力，一笛劈打，竟把「金翅蜈蚣」右翼，劈斷一半，飄落江心。

　　傅玉琪猛提一口丹田真氣，穩住下落的身子，正待再劈掃兩笛，那知「金翅蜈蚣」突然掉轉頭，噴出一片似霧似煙的毒氣。但覺一陣奇腥，泌入心肺，登時感到目眩頭暈，再也無法提聚丹田真氣，懸空直落下來。

　　這時，他因追襲那「金翅蜈蚣」已超越那巨船甲板面積，直向那滾滾濁流的江心落去。

　　陸天霖、方雲飛睹狀大驚，正待飛身搶救，瞥見一條人影穿空而來，快如掠波燕剪，雙臂伸縮間已把傅玉琪接住，猛的向上一拋。

　　那人臂力奇大，一拋之下，竟把傅玉琪拋起二丈多高，接著雙臂一抖，身子跟著昇起。

　　待快近傅玉琪時，雙手一推，把傅玉琪向雙桅巨船上拋來。

　　陸天霖急搶兩步，接住傅玉琪的身子，方雲飛十三節亮銀軟鞭，急掃兩招，把「金翅蜈蚣」迫退。

　　那「金翅蜈蚣」連受兩次重創，已不若先前靈活，被方雲飛銀鞭迫得向一側飛去。

　　傅玉琪雖被那蜈蚣毒氣噴中，但人並未昏迷，挺身由陸天霖懷中躍起，但覺一陣頭暈欲吐，幾乎栽倒地上。

　　這當兒那搶救傅玉琪的大漢，也隨著躍上巨舟，一把扶著他，兩眼在他臉上看了一陣，口中啊了兩聲，轉臉望著陸、方兩人不住指手搖頭。

　　陸天霖看那大漢，年在四旬以上，粗眉、大眼，面色如火，虯鬚繞頰，根根如針，身穿天藍長衫，足著多耳麻鞋，長像十分威猛，他雙手扶著傅玉琪兩個肩頭，滿臉焦急之色，但卻是一語不發。

　　陸天霖一皺眉頭，問道：「琪兒，你覺著難過嗎？」

　　就這瞬息工夫，傅玉琪臉上已經變了顏色，只見他微一頷首，答道：「我胸中似乎滿充著腥臭之物，想嘔卻嘔不出來，──」

　　他話未說完，那「金翅蜈蚣」由空中打了一個轉身，猛又向下撲來，方雲飛抖腕一鞭「烏龍穿塔」迎擊上去，那「金翅蜈蚣」連受數次重創，學乖不少，雙翼振處，讓開方雲飛一鞭點擊，張口又噴出一股毒氣，直向幾人沖來。

　　月光照耀之下，但見一團似霧非霧，似煙非煙的矇矇之物，向下罩來，腥臭觸鼻欲嘔，那藍衫大漢唔啊一聲，抱起傅玉琪當先騰身向乘來小舟躍去。

　　陸天霖雙臂潛運真力，呼的劈出一牌，一陣勁風隨牌捲出，把那下罩毒氣擋了一擋，急聲叫道：「三弟快走！」話出口，又是一牌劈出，緊接著也向那小舟上躍去。

　　方雲飛素知大哥醫道精深，能辨百毒，聽他一喊，那還敢遲延，亮銀鞭掄起一道光圈，藉勢躍下雙桅巨舟。

　　因那巨舟甲板，離水面四五尺高，幾人居高向下躍落，飛行距離，遠較平時為長，是以，那小舟雖泊兩丈之外，幾人都先後落在那小舟上面。

第四回　金針刺穴　奇毒武功偕散滅　霜劍穿岩　龍騰虎躍任去留

　　轉臉望去，那雙桅巨舟上的風帆已經張滿，乘風破浪，向下流放去。

　　那藍衫大漢，兩道炯炯的眼神，時而望著那雙桅巨舟，時而轉投在傅玉琪身上，看樣子他似很作難？既想追那巨舟，又似擔心傅玉琪中毒情形，怪卻怪在他始終不肯講一句話。

　　陸天霖看那大漢剛纔救援傅玉琪的身手，快速絕倫，武功似還在傅玉琪之上，心中甚是敬佩，轉眼看傅玉琪時，正微閉雙目，盤膝坐在船頭上運氣調息，不便打擾他行功，立時轉對藍衫大漢抱拳一禮，問道：「兄台尊稱高姓，大駕和琪兒是怎麼個稱呼呢？」

　　他連問數聲，大漢只是望著他點頭微笑，始終不肯作答。

　　「聖手醫隱」心中突然一動，暗自忖道：「莫非這人是啞子不成？」

　　心中想著，不自主伸出手來，和他比劃幾個手勢。

　　誰知那大漢驀然一變臉色，跑到後梢，伸手拿起木櫓，小舟立時破浪前進。

　　陸天霖心中甚覺奇怪，一時間，想不透其中原因何在？呆了一呆，蹲下身子，詳細查看傅玉琪中毒情形。

　　只見他「人中」「聞香」兩處穴道上，都正在出著汗水，心知傅玉琪正在以用本身真氣迫毒，不禁心中驚喜交集。驚的是那「金翅蜈蚣」是奇毒無比之物，口中噴出毒氣，定然亦有深重的毒性，祇怕療治不易。

　　喜的是傅玉琪竟有運氣迫毒的精深內功，必能手刃殺死他父母的仇人。

　　這時，那雙桅巨船，早已走得不見影兒，小舟也快靠近江岸。那藍衫大漢臂力，實在大得驚人，大概只有一盞熱茶工夫，已被他划行了兩三里路遠近的江面。

　　待小舟靠岸後，傅玉琪臉色已好轉了不少，緩緩站起身子，長長呼兩口氣，望著陸天霖笑道：「陸伯父不要見怪，我大師兄雖是聾啞，但卻最恨別人把他作聾啞之人看待，所以你剛纔和他比劃手勢時，他立時面現怒色，但小侄正在運行本身真氣，無法說話解釋。」

　　陸天霖笑道：「這就是了，凡有缺憾之人，大概都怕觸及他傷心之處，這也是人之常情。」

　　傅玉琪嘆息一聲，道：「我大師兄豪氣干雲，已得恩師大部武學，只因受人暗算，落得個聾啞殘缺，實是他畢生中最大恨事，是以，最怕人把他亦以殘缺之人相待，但最使人傷心之處，還不止此──」說此轉臉看了那藍衫大漢一眼，繼道：「他在未遭人暗算之前，本是機智絕倫，聰明透頂之人，文才武學，均有極高成就，只從遭人暗算之後，不但成了聾啞殘缺，而且人也變得呆了，生性也變得冷漠怪僻，除了對我還十分愛護之外，就是對恩師也一樣冷淡。」

　　陸天霖、方雲飛都聽得呆了一呆，不約而同，轉眼向那藍衣大漢望去。

　　這時，那小舟已靠岸停泊，但幾人都還未棄舟登陸，只見那虯鬚大漢一手握櫓，一手背在身後，仰面望著天上明月，似在思索什麼事情一般。

　　傅玉琪緩步走到他身側，叫道：「大師兄，──」那虯鬚大漢低下頭望著他微微一笑，背在身後的右手，慢慢移扶在他左肩頭上，臉上滿是關懷之情。

　　陸天霖冷眼旁觀，發覺那大漢眉宇間浮現著一層淡淡的憂傷，雖然帶著笑意，但那憂傷並未被笑意掩遮。

　　只見傅玉琪提手作勢的和他比劃了一陣，那大漢始終微笑著搖頭。兩人比手作勢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還未停止，方雲飛看了一陣，低聲對陸天霖，道：「大哥，這人很怪，你和他比劃手勢時，他似乎甚為厭惡，怒形於色，似乎就要發作，但卻和琪兒談得甚是起勁了。」

　　陸天霖回頭啊了一聲！又轉臉觀察兩人手勢。

　　原來他正在用心猜想兩人比劃手勢的含意，根本就沒有聽到方雲飛說的什麼。

　　又過了一刻工夫，兩人才停下手勢，傅玉琪轉身走到陸、方兩人身側，笑道：「我大師兄說怕那蜈蚣毒性很重，要我和他一齊回去見師父，看看是否中了毒。」

　　方雲飛笑道：「你陸伯父號稱『聖手醫隱』天下名醫無出其右，你怎麼捨近求遠。」

　　傅玉琪道：「小侄運氣迫毒之後，已不再有難過之感，那靈蛇寶和我恩師未來關係很大，小侄在離山之時，恩師曾再三諄諄相告，囑小侄無論如何要把那靈蛇寶取到手中，小侄身受恩師教養，此次初受遣差，就不能完成師命，實無顏回山去見師父，是以，小侄想放舟追趕二女所乘雙桅巨船，拚得一條命，也要把那靈蛇寶取到手中。」

　　陸天霖臉色十分嚴肅的問道：「你大師兄怎麼說呢？」

　　傅玉琪笑道：「大師兄愛護小侄心切，堅主要小侄回山去見師父一次，看看是否中毒，然後再追到『九陰蛇母』巢穴，去奪取靈蛇寶，但小侄此刻毫無異樣感覺，似無回山去見恩師必要。」

　　陸天霖搖搖頭，道：「你大師兄說得不錯，那『金翅蜈蚣』是世間奇毒無比之物，即是深山大澤之中，也很少見到，那樣大的『金翅蜈蚣』更是絕無僅有，你因內功精湛，雖然中毒，一時間也發作不了。待我們棄舟登陸後，找處客棧住下，我詳細給你查看查看，如果身上餘毒未盡，那就得早些治療。」

　　傅玉琪笑道：「剛纔我確似中毒一般，胸中如被什麼東西堵塞一般，想嘔吐，卻又嘔吐不出，但經小侄運氣迫毒之後，全身氣血暢通，完全和平常一樣，毫無異狀。」

　　陸天霖嘆道：「琪兒，你大師兄勸你的話，實是金玉之言。他雖然受人暗算，落得殘疾，但他要比你見多識廣。要知那『金翅蜈蚣』是天地間極少遇見的奇毒之物，專以各種毒蛇作食，腹中百毒混雜，咬中人後，最是難醫。像那等巨形之物，更是見所未見，既能噴出毒霧，恐已是百年以上毒物，你雖得曠世良師真傳，但也不能有絲毫大意，需知眼下一不小心，即將遺害終身，伯父略通醫理，絕非危言聳聽，我們登陸之後，找處客棧住下，讓我給你詳細看一下再說。」

　　傅玉琪皺起兩條劍眉答道：「琪奉了恩師令諭，來奪取靈蛇寶，如今靈蛇寶未取到手，琪實無顏歸見恩師。」

　　陸天霖笑道：「那雙桅巨船順流順風而下，恐已到十里之外，你現在就是想追，祇怕也追不上了！」

　　傅玉琪微微一嘆，不再爭辯，當先躍離小舟，那知他這微一用力，突覺一陣頭暈，腳落實地，身子搖了兩搖，不禁心頭一驚。

　　這雖是瞬息之間，但已被陸天霖等看到，三個人先後躍上岸來。

　　那虯鬚大漢，右手一伸，抓住了傅玉琪一隻手臂，滿臉焦急神色，只苦於講不出話。

　　上弦月光輝如水，反照在傅玉琪英俊的臉上，陸天霖藉月光望去，只見他眉宇間隱隱泛引一層黑氣，輕皺著兩道劍眉，看樣子似很難過。

　　「聖手醫隱」低聲問道：「琪兒，你覺著哪痛苦？」

　　傅玉琪淡淡一笑，道：「只微微覺著頭暈，大概等一會就會好的。」

　　陸天霖閉目沉思一陣，突然睜開眼睛，神色異常肅穆，轉臉問方雲飛，道：「三弟，這附近可有客棧嗎？」

　　方雲飛抬頭張望一陣，答道：「此地距武昌已五六里路，要找客棧，勢非得趕回武昌──」突然他目光觸到了里許左右處一片叢林，接道：「前面里許處有一所年久失修的廟宇──」

　　陸天霖不待他說完，就接口道：「那是最好不過，咱們就到那所破廟中去！」

　　方雲飛看到了陸天霖緊張的神情，已知道事非小可，不再多問，當先帶路，向前奔去。

　　陸天霖回頭囑道：「琪兒，不可再提氣凝神，儘量使氣血鬆暢。」

　　當下四人一齊向那廟宇中趕去。

　　這是一座破落的古剎，規模不大，廟門下的紅漆，已脫落不少，紅白雜陳，十分難看。

　　進了廟門，是一座數丈方圓的小院子，院中雜草叢生，似是久已無人打掃。

　　穿過小院，又走了一段紅磚鋪成的小徑，到了大殿，方雲飛晃燃火摺子，只見供案後幾尊神像，也已破敗不堪。

　　陸天霖讓方雲飛把火摺子一隻隻銜接起來，要傅玉琪坐在地上，解開他前胸衣服，道：「琪兒，你現在試行運氣。」

　　傅玉琪俊臉微泛羞紅，閉目行功，他自幼追隨「瞎仙鐵笛」修習的先天一元氣功，是一種上乘的內家功夫，氣行三百六十五穴，血轉體內奇經八脈，不大功夫，但見前胸熱氣蒸蒸而出。

　　陸天霖附在傅玉琪胸前，凝神嗅了良久，皺皺眉頭，替玉琪扣好胸前衣服。

　　傅玉琪正值行功緊要關頭，狀如坐禪入定，陸天霖替他掩扣衣服，他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方雲飛低聲問道：「大哥，琪兒中了毒沒有？」

　　陸天霖點點頭，嘆口氣，道：「不但中了毒，而且還不輕。」

　　方雲飛聽得一怔，道：「那有沒有辦法救得？」

　　陸天霖道：「目前還很難說，如果毒氣深入了內腑血脈，那就很難醫了！」

　　方雲飛垂頭無言，臉上微現黯然之色。

　　轉臉望那鬚繞頰大漢，也是一臉惶急，看樣子他的焦慮比方雲飛更有過之。

　　雖然幾人都沉默不語，但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氣氛，良久後，方雲飛才輕輕嘆息一聲，道：「要是大哥那粒千年雪蓮子還在，定可解去琪兒之毒。」

　　陸天霖淡淡一笑，道：「如果不救那青衣龍女唐鳳君，我也不會離開松竹坪，祇怕連琪兒的面也不會見了？」一語甫落，突見那鬚繞頰大漢，蹲下身去，右掌伸抵在傅玉琪背心「命門穴」處，兩目圓睜，雙眉倒豎，片刻間，臉上微現汗水。

　　原來他見師弟運行先天一元氣功，久久不能運轉全身，心頭一急，隨以本身精深內功助他。

　　要知那虯鬚大漢，功力深厚，在傅玉琪數倍之上，這一伸手相助，立見功效，不到一盞熱茶工夫，只見傅玉琪頂門上汗水滾滾而下，先天一元氣功，已遍行全身一周，倏然睜開眼睛，那虯鬚大漢也收了右掌，站起身子。

　　陸天霖再看傅玉琪眉宇間隱泛的黑氣，已然不見，知是被他本身真氣逼散全身，並非被迫體外，眼下幾人，只有他一個心中明白傅玉琪因運氣迫毒，弄巧成拙，反而促使劇毒深入他的全身血道、內腑，增加了除毒困難，療治之望，十分渺茫，只有用金針過穴之法，或能奏效，但傅玉琪一身武功，也要被金針過穴之法，完全廢去。

　　是以他心中如負千斤重鉛，腦際間盤旋著各種迫療體內毒氣之法，希望能想得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出來，既可療治他體內之毒，又可保全他一身武功。

　　傅玉琪見陸天霖一直抬頭若有所思的一語不發，微微一笑，道：「陸伯父，你心在想些什麼？琪此刻已完全好了。」

　　陸天霖啊了一聲，仍是仰臉思索。

　　方雲飛知他正在集中精神思解著一件難題。搖搖手，不讓玉琪再打擾他。

　　這當兒「金翅大鵬」身上火摺子已經用完，火光一晃熄去，大殿上登時黑暗下來。

　　陸天霖搜盡枯腸，始終想不起更好的療毒方法，長長嘆息一聲，道：「琪兒，你知不知道那『金翅蜈蚣』奇毒，已深入你血脈內腑。」

　　傅玉琪聽得一驚，道：「琪絲毫感覺不出。」

　　陸天霖又一聲長嘆道：「始才在小船上面，我見你眉宇間隱泛黑氣，已知那『金翅蜈蚣』奇毒，浸入血道之中，但還不敢確定，所以剛纔讓你運氣行功，現在已證實我猜想得不錯了。」

　　大殿中一片漆黑，幾人眼力雖都大異常人，但也只能看出五官輪廓，難以看出神色變化。但聞幾聲驚愕嘆息過後，陸天霖又接著說道：「那『金翅蜈蚣』本是天下一等一的毒物，由腹中噴出的毒氣，更是混雜，療治本就十分困難，你在吃那毒氣噴中之後，不知閉穴阻毒，反而運用本身真氣，想把毒氣迫出體外，雖然仗上乘內功，迫出了大部毒氣，但卻有一部份被你轉運真氣，帶入了血脈之中，因我一時大意，未能及時阻止，致造成這次大錯。」

　　傅玉琪聽得心頭一震，道：「小侄既已中毒，那就不如趁在毒性未發之前，追上那艘雙桅巨船，取得靈蛇寶，就是死了，也值得啦，──」

　　陸天霖接道：「你認為你現在還能和人動手嗎？須知那『金翅蜈蚣』奇毒，已混入你血液之中，和人動手過招，勢必加速血脈循環，只有促使毒氣攻入心臟，提早發作而亡。──」

　　方雲飛已無法再控制心中激動，插嘴問道：「難道就無法可救了嗎？」

　　陸天霖嘆息一聲，道：「救雖有法可救，但卻要廢掉琪兒一身武功，而且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習練武學了！」

　　方雲飛只聽得由心底冒上一股寒意，顫聲問道：「你再想想看，是不是還有別的法子？」

　　陸天霖道：「我已遍搜枯腸，除了用金針過穴之法，洞穿他十二死穴，逼出毒氣，再無別法可循。」

　　傅玉琪熱血沸騰，霍然起身，答道：「小侄寧可讓毒發身死，也不願金針過穴──」

　　陸天霖急道：「琪兒，快坐下，你現下無論如何，不能再使氣血浮動，那只有使毒氣提早發作了。」

　　傅玉琪突然一聲長笑，因大殿中一片漆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聽那笑聲，十分淒厲刺耳。

　　陸天霖心中一急，縱身躍起，道：「琪兒，琪兒快些收住笑聲。」

　　傅玉琪果然收住長笑，道：「小侄身受恩師十餘年教養之恩，在毒發之前，要拚盡餘力，完成恩師遣派，要不然我死也不能瞑目九泉！」說完，長身一躍，向殿外衝出。

　　陸天霖橫臂一擋，想攔住他，但傅玉琪這一衝之勢，凌厲至極，一股奇猛的潛力勁風，震開了陸天霖的左臂。

　　原來傅玉琪縱身向外衝時，已想陸天霖可能要橫身相攔，是以人未發動，先拍出一掌。

　　他這一掌，幾乎運集了全身功力，去勢雖很緩和，但勁道卻大的出奇，陸天霖甫已相接，立時被彈震開去，傅玉琪卻藉勢躍到了大殿門口。

　　陸天霖吃了一驚，翻身一躍，隨後追去。

　　突覺身側一股疾風掠過，那鬚藍衫大漢，捷如電光石火般，搶到了大殿門口，但見他右手伸縮間，已點了傅玉琪幾處穴道。

　　要知傅玉琪功力雖不及大師兄深厚，但也卻不能那樣輕而易舉的就被點了穴道，只因他躍到大殿門邊時，突然一陣目眩頭暈，腳落實地，人已搖搖欲倒，那虯鬚大漢追到出手，他已無拒受之力，被大師兄舉手之間，點中幾處穴道。

　　方雲飛出殿去採了不少落葉枯枝，在大殿中燃起，但見火光熊熊，照得十分明亮。

　　那虯鬚大漢抱著傅玉琪，緊緊皺著兩條眉頭，流露出無限愁苦之色。

　　陸天霖藉火光查看傅玉琪眉宇間，又隱隱透出一層黑氣，心知一切推斷，已絲毫沒錯，眼下難題是，究竟要不要洞穿他十二死穴，迫出他體內毒氣。

　　這實是一件十分難作決定的事，他沉思良久，仍然委決不下。

　　突然，他心中閃過了一個念頭，暗自忖道：琪兒是「瞎仙鐵笛」門下，這位絕世奇人，一身武功，高不可測，我首先用金針過穴之法，放出琪兒身上毒氣，也許他有辦法恢復琪兒一身武功，縱然不能使琪兒武功恢復，至少可伸手替他門下弟子洗雪一身血債，眼下儘自耽誤時間，祇怕要誤了琪兒性命。

　　心念一轉，定了主意，從身上取出一隻小巧玉盒，回頭對方雲飛道：「目前救人要緊，我想先用金針過穴之法，放了琪兒身上奇毒，縱然要廢去他一身武功，也顧不得了！」

　　方雲飛淚水盈眶的問道：「當真除了金針過穴之法，就無藥能救得玉琪的命嗎？」

　　陸天霖搖搖頭，也滾下兩滴淚珠。

　　方雲飛緊咬下脣，齒深入肉，鮮血直滴，半晌工夫，才答道：「好吧！先救他性命要緊。」

　　陸天霖打開玉盒，先取出四隻金針，緩緩移到傅玉琪身側。

　　這時，那鬚藍衫大漢，仍把傅玉琪抱在懷中，目光觸到陸天霖手中金針後，突現驚異之色，鬚顫動，眼神閃爍。

　　陸天霖雖然看出他神情有異，但苦於無法和他交談，又不能和他比手作勢，祇得故示鎮靜的慢慢走到他的身邊。

　　只見傅玉琪雙目緊閉，橫躺在那鬚繞頰大漢懷中，除聞得輕微的鼻息聲外，狀如沉睡一般。

　　陸天霖目光凝注在傅玉琪「氣門穴」上，手舉金針，右臂微顫，這一瞬間他心中湧集了萬千感慨，只要手中金針一落，傅玉琪十餘年日夕苦學，就將盡付東流，而且從今之後，再也不能學練武功──。他念回心轉，也就不過眨眼間的工夫，想到為保全傅玉琪性命，突然一咬牙，手中金針疾落，直向他「氣門穴」上扎去。眼看金針就要落中穴道，冷不防那鬚繞頰大漢，左掌陡然翻起，一拂一彈，陸天霖驟覺右臂一震，手中金針也被彈震出手。

　　變生肘腋，不覺一呆，他還來不及轉第二個念頭，那虯鬚大漢，已挺身躍起，右手把玉琪挾在肋下，一躍到了大殿門口。

　　陸天霖吃了一驚，縱身一躍，緊追上去，口中叫道：「兄台請暫留步，陸某還有話說──」他在情急之下，忘了那虯鬚大漢是聾啞之人，話還未完，那大漢倏然轉身，呼呼劈出兩掌。

　　這兩掌威勢奇猛，勁道絕倫，陸天霖不敢硬擋銳鋒，祇得縱身向旁躍開。

　　掌風過處，激得地上堆燃枯枝亂飛。

　　方、陸顧不得亂飛火勢，雙雙追出大殿，兩人心中都覺得傅玉琪的生死，重過他一身武學，既然不能兩全，只好退求其次，先保得他一條性命再說。

　　兩人追到廟外，那虯鬚大漢和傅玉琪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但見荒野寂寂，星隱月暗，東方天際，泛起一片魚肚晨光，天色已快大亮了。

　　陸天霖心知那虯鬚大漢武功，比自己高出許多，縱然知他去向，也無法追趕得上，再想起傅玉琪最多還有半月好活，不禁心痛欲碎，仰臉望天，忍不住泫然泣下。

　　方雲飛目睹陸天霖感傷神情，心中已有了數，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大哥，琪兒被他師兄帶走，定是回山去了，不知羅老前輩有沒有辦法，除去他體內之毒？」

　　陸天霖苦笑道：「『瞎仙鐵笛』是武林中一代奇傑，也許他有法子替琪兒療毒。」

　　方雲飛嘆道：「你不要再騙我了，『瞎仙鐵笛』羅老前輩，武功雖已臻入化境，但就醫理上說，未必能勝得大哥，看琪兒是無望得救了，唉！他那位又聾又啞的大師兄，雖然是一片好心，不忍使琪兒一身武功廢去，但他卻想不到，因愛成恨，一念錯動，變成了親手害死師弟的兇手了，其情可憫，其罪難恕。──」

　　陸天霖淡淡一笑，接道：「事情怪不得別人，──」突然他目觸到了一株白楊樹上，登時面泛喜色，呵呵笑了兩聲，道：「該死，我怎麼會把這東西忘了？」

　　方雲飛看得莫名其妙，道：「大哥，你在說什麼？」

　　陸天霖道：「琪兒有救了！」一語甫畢，笑容突斂，長長嘆息一聲，又道：「只可惜他大師兄把他帶走了，要不然我們可以馬上動身趕去。」

　　方雲飛仍然不懂，皺皺眉頭，問道：「大哥，你講什麼？我還是一點聽不明白，我們動身到什麼地方？」

　　陸天霖道：「上泰山！」

　　方雲飛道：「上泰山幹什麼？」

　　陸天霖道：「上泰山去找『東嶽散人』。」

　　方雲飛奇道：「找『東嶽散人』幹什麼？」

　　陸天霖道：「找他替琪兒療毒。」

　　方雲飛道：「怎麼？難道『東嶽散人』比『瞎仙鐵笛』羅乙真的武功還要高嗎？」

　　陸天霖道：「那倒不是，不過『東嶽散人』養有一隻奇毒的『人面蜘蛛』可以吸出琪兒身上的毒氣，剛纔我情急心亂，未曾想到。」

　　方雲飛順著他眼光望去，只見那白楊樹上盤著一片數尺方圓的蛛網，蛛網中間有一隻核桃大小的蜘蛛。

　　他知道陸天霖在看到蜘蛛後，才啟發了他療毒方法，當下一皺眉頭，問道：「琪兒吸入奇毒，已深入內腑，我們縱然求得『東嶽散人』那『人面蜘蛛』時間上恐怕也來不及，──」

　　陸天霖嘆息一聲，接道：「剛纔我一時情急，忘記了『東嶽散人』的『人面蜘蛛』當真是該死！」

　　方雲飛苦笑道：「事已至此，急在善後，咱們先趕到東嶽去，求得那『人面蜘蛛』再設法去找琪兒，小弟料那虯鬚大漢，一定是把琪兒送回『瞎仙鐵笛』羅乙真處，也許羅乙真有辦法能暫保得琪兒無恙。」

　　陸天霖黯然一嘆，道：「眼下也只有這個辦法，急不如快，咱們現在就動身如何？」但他心中明白，縱是唐一民肯以「人面蜘蛛」相借，時間上已來不及，傅玉琪所受奇毒，發作在即，雖有一身精湛內功，也難撐過半月，在這半月之中，他們不但要趕到泰山，去求唐一民的「人面蜘蛛」而且還得尋到傅玉琪的人。

　　這幾乎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但人在無法可想之時，總希望能出奇蹟，當下兩人施展開陸地飛行功夫，逕奔山東而去。

　　泰山山脈在魯中境內，綿延千里，峰嶺無數，主峰在泰安府境內，兩人心急如焚，日夜兼程，到泰安府，仍花去五日夜的工夫。

　　陸、方都有一身武功，但經過五日夜長途跋涉，也覺著睏倦難支，兩人在泰安府休息了半天，帶些乾糧，又連夜登山。

　　「東嶽散人」唐一民，雖然名重武林，但他生性怪僻，從不和武林中人物來往，陸天霖雖知他居住之處，名叫「紅葉谷」，但那「紅葉谷」究竟在泰山什麼地方，卻是弄不清楚。

　　兩人單憑著閱歷判斷，奔行重峰疊嶂之中，到三更時分，已深入了百里左右。

　　這時，一輪明月，高掛中天，放眼望去，盡都是無盡無涯的山勢，夜風勁吹，松濤若嘯，不時傳來了幾聲猛獸吼叫之聲，倍增山野悽涼恐怖之感。

　　兩人併肩站在一處絕峰上面，極目張望，但見林立重峰，層層疊疊，不知有多深多遠。

　　方雲飛聳聳肩，道：「我們這等盲撞的找法，祇怕找上個三日五夜，也難尋到那『紅葉谷』不如待天亮之後，找個樵夫獵人問問路再找。」

　　陸天霖搖搖頭，道：「唐一民隱居『紅葉谷』摒棄武林中一切是非，祇怕樵夫獵人也難知他隱居之處。」

　　方雲飛道：「我們雖不能打聽出他居住之所，但總可問出那『紅葉谷』在什麼地方。」

　　「金翅大鵬」一語甫畢，突聞一聲怒虎長嘯之聲，隨風飄傳入耳。

　　陸天霖久走深山大澤，聞得那虎嘯聲後，立時覺出有異，轉臉對方雲飛道：「這虎嘯之聲，有些怪異，如果不是被獵人擒獲擊傷，定是要和什麼猛獸搏鬥，咱們過去看看。」

　　當下兩人躍下絕峰，向那虎嘯所在尋去，那知翻越兩座峰嶺，再也聽不到第二聲虎嘯傳來，陸天霖停步沉思一陣，臉色突然大變。

　　方雲飛見義兄走著走著，突然停住，不在前進搜尋，卻站在當地發獃，心中甚覺奇怪，忍不住問道：「大哥，你發的什楞呢？」

　　陸天霖搖搖頭，不讓方雲飛講話，凝神靜聽了良久工夫，仍是一語不發。

　　方雲飛急道：「大哥你究竟在幹什麼？我愈看愈糊塗了！」

　　陸天霖道：「那聲虎嘯有點怪異！」

　　方雲飛笑道：「我們不就是覺得那嘯聲有些怪異，才來查看的嗎？」

　　陸天霖淡淡一笑，道：「你覺得剛纔那聲嘯，是不是十分刺耳？」

　　方雲飛道：「不錯！和平常一般虎嘯有些不同。」

　　陸天霖道：「這就是了，如果那虎不是遇上其他的猛獸，或是遭獵人預陷阱擒獲，絕不會發出那等慘厲之聲，對嗎？」

　　方雲飛點點頭，道：「那聲虎嘯，聽上去，的確是有些怪異，似是受到什麼重擊後，垂死怒嘯一般。」

　　陸天霖道：「奇怪之處就在這，在這深山大澤之中，能夠制服老虎的猛獸，屈指可數，何況一舉能把老虎斃去──」他話還未完，突又聞一聲虎嘯傳來。

　　這聲虎嘯，亦是淒厲刺耳，和先時一次虎嘯聲，完全一樣。

　　兩人這次用上了心，聽準那虎嘯傳來方向，聯袂急奔尋去。

　　翻越兩座淺山，到一處絕峰崖壁下面，兩人停下身子，流目四顧，果然發現數丈外草叢中，有一片白影橫陳，兩人仗兵刃走到跟前一看，不覺呆了一呆。

　　原來那片白影，正是一隻死虎，身上餘溫猶存，似是剛死不久。

　　但兩人驚奇的不是那隻死虎，而是驚奇這老虎死得奇怪，由頭到尾，找不出一點傷痕。

　　陸天霖把那虎屍撥轉了兩圈，只見皮毛完整，看不出如何死去。

　　方雲飛蹲下身子，很仔細的把虎屍勘查一遍，仍是毫無發現，搖搖頭，站起來問道：「大哥採集藥物，常在深山中走動，可看出這老虎怎麼死的嗎？」

　　陸天霖凝目沉吟一陣，啊了一聲，道：「是被人打死的。」

　　方雲飛道：「如果練有金沙掌、鐵沙掌等一類功夫，一掌擊斃一隻老虎，也不算什麼難事，但這虎受擊之處，皮毛總應受損，但這死虎，卻找不出一點擊傷痕跡。」

　　陸天霖道：「你打開虎口看看？裡面是不是有血？」

　　方雲飛依言又蹲下身子，左手抱起虎頭，右手用力撬開虎口，果然由那虎口中流出不少鮮血。

　　陸天霖仰起臉，望著那一輪明月，嘆道：「也許是『東嶽散人』斃虎作警，阻擋我們到『紅葉谷』去找他，再不然就是有高人先我們去找『東嶽散人』了。」

　　方雲飛皺皺眉頭道：「大哥的話，我有些不很明白。」

　　陸天霖道：「鐵沙掌、金沙掌之類的功夫，雖能拍石成粉，但就武功一道說，應屬外家功夫，走的是剛猛路子，擊中人後，必有外傷，但在內家功夫中，亦有極重的手法，如大力金剛掌、劈空掌、百步神拳等，均屬內家重手法，這種手法和鐵沙掌、金沙掌，略有不同之處，大略分別，外家重手法以陽剛之勁，摧硬破堅，擋受者內外均有傷痕，內家重手法則以本身罡氣真力，含蘊在掌中不發，擊中人後，以陰柔彈震之力，專傷擋受者內腑，以這虎的死狀看去，頗似被人以內家重手法所擊斃。」

　　方雲飛道：「這麼說來，斃虎之人，八成是來向『東嶽散人』尋仇的了。」

　　陸天霖道：「目前還很難說，不過，有一點可以斷言，那就是斃虎之人，有著一身極高的內家功夫，這深山之中，陡然出現了這等高手，絕非無因而來，如非唐一民本人，亦必和他有關。」

　　方雲飛道：「泰山號稱五嶽之首，天下英豪，不少慕名來遊，大哥所見，未必就對？」

　　陸天霖仰臉望天，沉思一陣，說道：「你的看法很有道理，不過有幾點可疑之處。你還沒有注意，要知那『東嶽散人』乃武林中一大怪傑，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名重江湖，天下武林同道，很少不知他隱居東嶽，如非存心找他晦氣，絕不致這等放肆。再說來人既有一身極高功力，必是有道之士，也不致出手就用內家重手法，一舉把虎擊斃，江湖上早有傳說『東嶽散人』善飼猛獸之言，如果我想的不錯，我們距『紅葉谷』已不會太遠了。」

　　方雲飛笑道：「深山之中，本就是毒蛇猛獸出沒所在，也許是哪位高人，遊覽夜景，遇到猛獸，隨手斃去，大哥之言，難令小弟心折。」

　　陸天霖道：「始才我們連聞兩聲虎嘯，聲音均甚慘厲，必然有兩隻老虎遭斃，咱們在附近找找，先看看那隻虎的死狀再說。」

　　當下兩人一起繞山搜尋，果然在百丈外一處山壁下面，又發現一隻死虎。

　　細查那虎死狀，和始才所見一樣，全身找不出一點傷痕。

　　陸天霖仰臉看去，眼前是一片數百丈高的峭壁，壁間有很多雜出的突石矮松，估計自己輕身功夫，還可以攀得上，當下一提氣，縱身躍上丈餘高處一座突岩上，看好第二個按腳所在，立即向上攀去。

　　大約有一刻工夫，到達峰頂，回頭望去，方雲飛跟蹤而來。

　　「金翅大鵬」功力和陸天霖功力相差很多，登上這一道峭壁，已累得微作喘息。

　　兩人站在峰巔上，月色中隱見對面高峰，閃爍著一點紅光，時隱時現，捉摸不定。

　　陸天霖、方雲飛雖都是久走江湖之人，見多識廣，但也看不出那點隱現的紅光，究竟是什麼東西。

　　突然間，由對面絕峰上傳來一聲長嘯，聲若龍吟，繞山長鳴，空谷傳響，歷久不絕。

　　那長嘯聲消落之後，那閃爍紅光也隨著消失不見，兩人凝視良久，不見那紅光再度出現。

　　方雲飛指著對面絕峰，問道：「大哥，剛纔那一點隱現無常的紅光，不知是什麼東西，怎麼會在那長嘯聲後隱去不見呢？」

　　陸天霖道：「那長嘯之聲，分明是一位有著精深內功的高人，至於那忽隱忽現的一點紅影，倒使人猜測不出，是什麼東西，但我們既發現這一點線索，應該追過去看看。」

　　當下兩人認定方向，施展開輕身功夫，向那高峰處趕去。

　　月色溶溶，山嶺重疊，兩人翻越過幾重峰嶺後，已迷失了方向，放眼盡都是林立高峰，已找不出方纔那高峰所在。

　　兩人在那深山中走了半個更次，越渡過十幾道山峰，那知愈走愈弄不清楚方向，陸天霖爬上一棵巨松，向前望去，只見前面重峰疊起，山勢綿連，那還認得清楚，張望半晌，下了巨松說道：「我們現在，恐怕已深入泰山山脈腹地，峰嶺連綿不絕，天上星月，現又被雲氣迷遮，方向既迷，祇怕今晚上有得走的。」

　　方雲飛抬起頭，辨識了半晌方向，道：「就小弟記憶所及，左側那座聳立山峰，似乎是我們要找的那座山峰，不妨趕往探看一下。」

　　當下兩人向左側奔走，登上了那座高峰，已累得微作喘息。

　　那知向前望去，又覺右前面一座山峰很像，隨又趕奔過去，就這樣兩人又跑了兩三座山峰。

　　這時兩人已登過六七座山峰，天色已是四更過後，雖是一身武功，也累得筋疲力盡，困乏不堪，坐在一處絕峰松樹下面休息，不想睏倦過度，糊糊塗塗就倚松睡了過去。

　　醒來時，太陽已破山欲出，東方天際，湧現出一片彩雲，耀眼生花，幻化出千百瑰麗奇景，引人至極。

　　可惜最美好的景物，也最容易消逝，不過一刻工夫，一輪旭日，已爬出峰巔。

　　陸天霖打量四周山勢，才發覺自己停身在一處千尋絕峰之頂，三面都是千丈絕壑，壁立如削，單單南面壁間，雜出很多突石矮松，可資攀登，想起昨夜登山情景，不覺心生寒意，只要再往前多走幾步，勢必要失足栽入絕壑之中。

　　突然，他目光觸到了峰下一處，翻滾的劍氣，不禁心頭一震，急拉方雲飛，向下望去，但見一片白光閃動，奪目生輝，但卻聽不到金刃相擊之聲。

　　太陽光由一道山峽中照射在那絕壑之內，是以那深谷中景物，看得十分清楚，兩人目力又大異常人，已看出翻滾的白光，是兩個高手在比劍，不過兩人的劍術功力，都已達上乘，是以，不聽兵刃交響之聲，人也被那翻滾的劍光遮去。

　　陸、方雖都是久走江湖之人，見過不少凶慘的陣仗，但像這等激烈的高手搏鬥，還是有生來第一次見到。但見兩道銀虹電掣，圈起了丈餘大小一團白光，翻滾在千丈絕壑之中，根本就無法看清楚人影。

　　陸天霖望了一陣，回頭對方雲飛道：「那絕壑中相搏的兩人之中，必有一個是『東嶽散人』！這等高手比武，一生中難得一見，咱們下峰去看看如何？」

　　方雲飛道：「我們日夜兼程，巴巴的趕到泰山，目的要求『東嶽散人』的『人面蜘蛛』替琪兒療體內奇毒，如果絕壑中相搏兩人中果有『東嶽散人』那咱們下峰後乾脆就助他一臂之力──」

　　陸天霖搖搖頭，道：「『東嶽散人』唐一民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冷僻怪傑，我們下峰只可旁觀，不可插手，插手助拳說不定會弄巧成拙，如果惹起他的反感，怕難求得『人面蜘蛛』。」說罷，當先下峰。這是一道陡立如削的絕壁，陸、方雖都有一身輕功，但也不敢冒險急下，提氣凝神，如履薄冰，足足用去了一頓飯工夫，才落到谷底。

　　抬頭望去，只見兩人愈加打得激烈，因那綿密的劍光掩遮了兩人身影，竟無法看出是什麼人在比武搏鬥。

　　突然間，一聲金鐵大震，那糾結盤旋一片白光，霍的分開，陸天霖、方雲飛定神望去，都幾乎失聲叫出。

　　只見靠右邊站著一面貌清臞的老人，果不出兩人所料，是「東嶽散人」唐一民，手中提著一柄長劍，含怒而立，靠西邊站的一人，卻大出陸、方兩人意外，只見那人一襲藍衫赤足草履，粗眉大眼，面紅如火，鬚繞頰，根根如針，不是傅玉琪的啞子師兄，還有那個？

　　兩人對陸、方只似不聞不見一般，誰也沒有轉頭看上兩人一眼。

　　陸天霖細看兩人，頂門上都已見了汗水，知道剛纔一場龍爭虎鬥的拚搏，兩人都消耗了不少功力，──他心念還未及再轉，突見「東嶽散人」仰臉一聲長嘯，嘯若龍吟，直達九霄，振腕一抖手中長劍，劃起一圈銀虹，連人帶劍向那虯鬚大漢罩下。

　　那藍衣虯鬚大漢，揮手舉劍，帶起一股凌厲的劍風，又一聲金鐵大震，雙劍一接，又倏然分開。

　　唐一民冷笑一聲，道：「果然不錯，再接我一劍試試。」說完驀然舉劍而進，劍勢若點若劈，上刺「天靈穴」中點「玄機穴」但見精芒流動，如一蓬銀雨灑下，詭異絕倫，奇幻難測。

　　陸天霖只看得心頭一震，暗道：「這是什麼劍術，這等奇妙。」

　　要知東嶽唐門十三式伏魔劍招，天下聞名，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真正見過的，卻是少之又少，何況唐一民這一式劍招又是十三式伏魔法中四大絕招之一，招名「天網羅魔」這一招奇微劍學，精妙至極，但見一片銀光閃動，看得人耀眼生花。

　　那虯鬚大漢向後疾退兩步，霍然舉劍劃出一圈繞身銀虹，蕩開了一片攻來劍幕。

　　雙方甫一交接，倏然分開，唐一民見他能以精湛的內功，貫注劍上，破解自己一招「天網羅魔」不禁微現驚愕之色。

　　但瞬息間，他又恢復鎮靜冷漠的臉色，長劍一抖，舞起一團劍花，帶著嘶嘶劍風，猛攻過去。

　　鬚大漢仍然和破解剛纔劍招一樣，長劍化出一團繞身銀虹，但聞波波幾聲輕響過後，兩人雙雙躍退。陸天霖細看那虯鬚大漢臉上，已然隱隱現出汗水「東嶽散人」本來就十分冷漠的臉色，此刻也愈發冷漠的難看，直似罩上一層寒霜。

　　「聖手醫隱」心知剛纔兩人交接兩招，不至是劍招的攻拒，而且還比拚了內家功力。

　　只聽「東嶽散人」一聲長笑，振腕又攻一劍，那大漢揮劍封架，又硬接一招。

　　這一劍，他雖然勉強接住，但人已被震退數步，頭上汗珠兒滾滾而下。

　　唐一民乘勢揮劍巧攻，長劍直劈橫掃，眨眼間，連攻八劍。

　　那虯鬚大漢和唐一民各以本身內功貫注劍身力拚三劍，真氣已消耗不少，再吃「東嶽散人」八劍急攻，不禁手忙腳亂起來。

　　陸、方兩人都看得十分焦急，忍不住雙雙向前一躍，那知距兩人還有丈餘距離，已覺著被兩人交手帶起劍風擋住。

　　「聖手醫隱」深知「東嶽散人」生性，冷僻難測，如要硬衝入他的劍風圈內，祇怕要招惹起他的怒火，祇得一沉丹田真氣，落下身子。

　　方雲飛銀鞭一揮，硬衝了進去，那劍風雖不凌厲，但亦激盪逼人。「金翅大鵬」要衝進圈子，祇得運集內家真力貫注在鞭上掃出，他意在勸架，但卻招惹起「東嶽散人」怒火，只聽他一聲冷笑，陡然轉身，長劍回掃一招「神龍捲魔」，這一招雖非伏魔十三劍式中四大絕招中招數，但卻是伏魔十三劍式之一，方雲飛如何能承受得住，但覺手腕一震，銀鞭脫手飛出，眼前銀蛇亂竄，冷鋒掠面生寒。劍勢迅快的他根本就沒有法子招架，只好閉目等死。

　　只覺一股潛力，撞倒前胸，剛落地的身子，被那股撞來潛力震飛起來，摔在丈餘外一片草地上。這不過是剎那間事情，陸天霖略一怔神，方雲飛已被唐一民用內家真力貫注劍身逼摔出來。

　　「聖手醫隱」急奔過去，扶起方雲飛，問道：「你受了傷嗎？」

　　「金翅大鵬」暗中試行運氣，只覺全身血脈暢通，搖搖頭，笑道：「沒有受傷，他那攻來一掌力道，相當奇異，只把我彈震出來。」

　　陸天霖伸手整整他頭上亂髮，道：「好險！只要他劍鋒再多出一寸，你就得當場濺血！」

　　原來方雲飛包頭青帕，被削去了一塊，他被唐一民內家真力彈摔出來，人也被震得暈頭轉向，頭上青帕被削，他根本就不知道，陸天霖替他整理亂髮時，他才覺出，伸手一摸，連頭髮也被劍鋒削去了一片，苦笑一下，嘆道：「『東嶽散人』果然是名不虛傳，他這一劍要把我刺死，我死也死得糊糊塗塗。」

　　陸天霖笑道：「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要知『東嶽散人』武功，在當今武林之中來說，能和他頡頏的高手，也難找出幾人。」

　　方雲飛笑道：「這次東嶽之行，總算不虛，接得了『東嶽散人』一劍。」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唐一民和那虯鬚大漢，又打個難分難解，白光翻滾，人影難分。

　　驀地，一聲悶哼響起，翻滾白光，倏然收，那藍衣虯鬚大漢，左肩上衣裂皮綻，鮮血浸透了半條左臂。

　　「東嶽散人」面色冷漠，橫劍靜立，那虯鬚大漢，伸手撕下來一角藍衣，把傷口包住一抖腕，長劍快如弩箭離弦，脫手飛出。

　　但見一道銀虹劃空而過，直飛到數丈外深嵌入石壁之中。

　　陸天霖看那三尺青鋒，深入石壁，直沒到劍柄，不禁暗暗咋舌，忖道：「這人腕力好大！」

　　那虯鬚大漢，投劍出手之後，陡然轉身，急奔而去。

　　「東嶽散人」也不追趕，望著那急奔背影，冷笑兩聲，轉臉望著陸天霖、方雲飛，冷冷問道：「你們兩個人跑到東嶽，幹什麼來了？」

　　陸天霖抱拳一笑，道：「我們來求借老前輩一件東西，不知能否賞臉借用一次？」

　　唐一民道：「你們先說出來我聽聽！」

　　陸天霖道：「我們想借用一下老前輩養的『人面蜘蛛』。」

　　唐一民一皺眉頭，微現怒色，道：「這麼說起來，你們和那個藍衣大漢是一起來的了，他還能接著我三招伏魔劍，力鬥三百合以上，你們兩個人合起來接我五招，試試再說。」

第五回　雲出絕岫　山窮水盡疑無路　虎嘯幽谷　柳暗花明又一村

　　陸天霖笑道：「我們並非和那人一同來此──」

　　唐一民冷笑幾聲，道：「這麼說起來，你們是不謀而合了。他要強借我養的『人面蜘蛛』，你們也要借用我的『人面蜘蛛』。他要硬索，你們軟討，軟硬兼施，辦法實在不錯。」

　　陸天霖急道：「老前輩不要誤會，我們確未事先約定──。」

　　「東嶽散人」不待陸天霖話完，就冷笑一聲，接道：「老夫雖然很少在江湖上走動，但你這點狡謀，還瞞不過老夫，你們在一夜之間，同時趕到這，又同時要借我『人面蜘蛛』難道天下當真會有這等巧事不成？」

　　陸天霖拂髯一笑，道：「我陸某人雖是江湖上無名之人，但自信還很少打過誑語，我們同時於一夜間趕到這，其中自有原因。」說此一頓，隨把江畔巧遇「九陰蛇母」門人，傅玉琪中毒經過等，很詳盡的對「東嶽散人」說了一遍。

　　唐一民只聽得長眉軒動，兩眼炯炯閃光，仰面一陣哈哈大笑，道：「我久聞那靈蛇寶，乃武林中一部奇書，想不到會落在『九陰蛇母』的手中，那幾個女娃兒哪去了，待老夫追去，把那部靈蛇寶搶來，看看那號稱當代武林奇書的靈蛇寶，究竟記載些什麼東西？」

　　陸天霖聽他只顧追問三女下落，絕口不提借用「人面蜘蛛」之事，心中甚是不悅，搖搖頭答道：「三女順流放舟，行蹤難料，如果她們現在還未棄舟登陸，祇怕早已出了海啦！」

　　「東嶽散人」怒道：「別說他們放舟出海，就是走到天邊，老夫也要把她們追上。」

　　說罷，雙肩一晃，長衫飄處，人已凌空而起，但見人影閃了兩閃，已到數十丈外。

　　陸天霖急起追去，但他哪能追得上「東嶽散人」心頭一急，大聲叫道：「唐老前輩，暫請留步一刻，晚輩們還有話說！」

　　他話落口，已不見「東嶽散人」的影兒。

　　方雲飛嘆息一聲，道：「此老枉稱武林中一代大俠，既無仁慈之心，又無俠義肝膽。」

　　陸天霖默然無言，沉思良久，抬頭說道：「這也難怪，以『瞎仙鐵笛』那等身手，還要派琪兒去搶奪靈蛇寶，想那靈蛇寶，必是一部武林中難得的奇書，眼下問題是如何想法子把他那『人面蜘蛛』取到手中，去給琪兒療毒。」

　　方雲飛道：「他這樣匆匆的趕去，追搶那靈蛇寶，想不致把那『人面蜘蛛』也帶在身上，為救琪兒性命，咱們不妨到『紅葉谷』去，把他那『人面蜘蛛』偷來。」

　　陸天霖笑道：「那『人面蜘蛛』本身奇毒，暫不說它，單就『東嶽散人』性格去說，這件事也不妥當。『紅葉谷』必然重重埋伏佈置，我們如果冒險攻進去，縱是把『人面蜘蛛』盜在手中，唐一民也不肯善罷干休，後果不難想到。再說，那『人面蜘蛛』放的地方，亦必十分隱密，──」

　　方雲飛一揚雙眉，怒道：「琪兒命懸旦夕，你還是這樣瞻前顧後，你要怕事不去，我就一個人去偷牠。」

　　陸天霖沉思一陣，亦覺得除偷一途之外，別無他法，點點頭，道：「好吧！咱們就去偷他一次。」

　　當下兩人又向那深山重峰中尋去，翻越了兩座山嶺，景界突然一變，只見三座高峰環繞一片盆地，那塊盆地不大，滿生蒼松翠竹，遠遠望去，一片蔥蘢翠色，景物十分清幽。

　　方雲飛遙指那一片盆地，說道：「東嶽山勢，綿連數百里，我們不知那『紅葉谷』在什麼地方，難道把數百里的地方，跑完不成，那盆地之中，也許住有人家，咱們先到那，找人問問路去。」

　　陸天霖道：「『東嶽散人』既在這附近出現，想那『紅葉谷』絕不會很遠，也許那塊盆地就是『紅葉谷』了。」

　　方雲飛道：「不管是不是『紅葉谷』，咱們先下去看看再說。」說完話，當先向下躍去。

　　兩人沿著那山邊，走了一周，但見空山寂寂，那有一個人影。

　　方雲飛一皺眉頭，道：「這地方遠遠的看起來，倒很像一處山村，怎麼連一家樵夫獵戶也沒有呢？實在可惜這一處好地方了！」

　　陸天霖道：「我們已深入了泰山腹地，這等深山大澤之中，豈是平常人能夠住得，單是猛獸毒蛇，就使人防不勝防了。」

　　方雲飛道：「如果找不到人問路，那『紅葉谷』可夠我們找的了。」

　　陸天霖不答方雲飛的問話，雙目凝神，向東望去。「金翅大鵬」心感奇怪，順著陸天霖目光望去，只見正東方翠竹林中，隱現出一道山口。

　　方雲飛心中一動，道：「大哥，咱們過去看看，那道山口相當隱密，不是細心之人很難看得出來。」

　　陸天霖轉過臉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推斷不錯，進了那座山口，就是『東嶽散人』住的『紅葉谷』。」

　　方雲飛道：「顧名思義，那『紅葉谷』應該滿生紅花樹才對，──」

　　陸天霖接口道：「我也有此想法，因而一路上我就留心那些紅色花樹，不過，有一點我們忽略了，現在正是隆冬季節，除了松、柏、梅、竹之外，大都是葉落枝禿，我們顧名思義，上當不淺。」說罷，施展開輕身功夫，向那山口處奔去。

　　兩人一陣急走，不過一刻工夫，已到了那座山口，轉過一個山角，眼前是一道雙壁挾持山谷。

　　這山谷只不過有三尺左右寬窄，數十丈後向右旁轉去兩邊絕壁摩天，形勢險要異常，方雲飛一面走，一面搖著頭，嘆道：「這地方實在險惡，如果兩面山上，埋伏個暗樁，用滾木擂石阻擋強敵，不管多好的武功，祇怕也難衝得進去。」

　　陸天霖笑道：「滾木擂石還可抵擋，如果上面埋有伏樁，用擂石切斷歸路，再燃些乾柴投了下來，就是打不死人，也得燒死。」

　　兩人談笑之間，已轉了兩個彎。

　　這道狹谷相當深長，而左曲右折，不曉得有好多彎轉，兩人一陣急奔，大概走了有五六里路，仍然沒有走出這道狹谷。

　　又往前走了一陣，狹谷突然一分為二，左右兩個彎口盤繞著山壁而入。

　　這當兒「聖手醫隱」已覺出有點不對，停住步不往前進。

　　方雲飛略一打量兩個彎口形勢，笑道：「大哥，怎麼不走呢？向右面山口轉進，方向不錯。」

　　陸天霖搖搖頭道：「眼下這兩條叉道，必然有一條死路，我們得酌量酌量再走。」

　　方雲飛道：「『東嶽散人』本領再大，但也沒有移山倒海之能，我就不信他能另外開闢一道山谷出來。」

　　陸天霖道：「他雖不能自闢一條山谷，但他儘可將自然山勢形態，加以佈置。江湖上盛傳他冷僻寡合，從不和武林同道交往，但卻很少聞得『東嶽散人』和武林同道有什麼紛爭之事。想這東嶽勝地，定有很多江湖高人到此，慕『東嶽散人』之名，登門造訪的，定然不少，以唐一民冷僻性格而論，必然早有準備，否則『紅葉谷』訪客不絕，他縱然拒不延見恐也不勝其煩。」

　　方雲飛笑道：「咱們既然決心找上門去，總不能遇難而退，不管他這條道路如何複雜，只要咱們記著方向不變，多走幾里冤枉路，也沒有什麼關係。」

　　陸天霖沉思一陣，道：「眼下只有這樣，必要時，咱們只有越山而過了。」

　　兩人計議一陣，認清楚方向，繼續向前走去，那知走了一陣，只見兩側山勢愈來愈高，叉路也愈來愈多，兩人雖認定方向不變，但常常走入絕谷，不得不退回來，這樣七折八轉的走了一陣，漸漸迷了方向。

　　陸天霖搖搖頭，道：「我們這等走法，走來走去，祇怕永難找到『紅葉谷』去，看樣子咱們非得越山而過不可了。」

　　抬頭看眼前危峰刺天，立壁如削，那崖壁之間寸草不生，光滑異常，估計自己輕身功夫，怎麼也攀登不上，心中十分焦急。

　　方雲飛嘆口氣，道：「這『東嶽散人』果然名不虛傳，單就他選擇隱居之所來看，已知是位胸羅玄機的奇人。」

　　他們走了這一陣之後，已覺出情勢不對，不敢再存絲毫大意之心。

　　陸天霖淡淡一笑，席地而坐，取出乾糧，一面食用，一面計算所經之路，他每次轉一個山彎，都默默記入心中。

　　但這山谷中叉路太多，錯綜複雜，他忖思半天，仍是想不出一個名堂。

　　突然間，他目光觸到數丈一條叉路口處，正蜿蜒而來一條巨蟒，不禁一聲驚叫，霍然躍起。

　　方雲飛回頭一望，也不禁心頭一震，只見那條巨蟒大得出奇，雖是深山大澤之中，也難常見。看一顆蟒頭，差不多有巴斗大小，不覺心生寒意。

　　那巨蟒兩隻綠光閃爍的眼睛，注定兩人，口中吐出二尺長短的蛇信，緩緩遊來。

　　陸天霖急自懷中取出兩粒丹丸，自己服用一粒，分一粒給方雲飛道：「快些把這粒避毒丹丸服下，這巨蟒迥異尋常，祇怕有毒之物。」

　　方雲飛左手接服避毒丸丹，右手已從懷中摸出兩隻鋼鏢，暗運腕勁，正要打出，卻被陸天霖伸手擋住，說道：「三弟不要鹵莽，這等巨大青蟒，力大無比，我們現在身處絕地，如何能和牠力拚，你這兩鏢，如果激發起牠的野性，咱們算死定了。」

　　「金翅大鵬」回頭一望，笑道：「三面絕壁攔阻，僅有的一條出路，被牠擋住，咱們不硬拚，難道坐以待斃不成？」

　　陸天霖道：「這等巨蟒，鱗甲極厚，除非擊中要害，根本就傷牠不得，眼下只有以靜制動，或有逃出之望──」

　　兩人談話之間，那巨蟒已遊近兩人一丈左右。

　　陸天霖仔細望去，只見那巨蟒還有半身子在山口那面，未轉出來，隨低聲對方雲飛，道：「你緊隨在我後面走，記著千萬別隨便出手。」

　　方雲飛應了一聲，跟在陸天霖身後。「聖手醫隱」橫提鐵牌，擋住身子慢慢向前移動。

　　待近那蟒頭之時，兩人心頭都不禁怦怦亂跳。

　　那巨蟒雖是極為凶殘之物，但因久被『東嶽散人』囚居，野性減了不少，陸天霖橫牌擋身，又把兩人身形隱住，這道山谷又很狹小，那巨蟒身體過於長大，轉動亦不靈活，竟被兩人安然渡過。

　　陸天霖轉過一彎，看那巨蟒下半身，仍有一丈長短，留在來路山谷，心頭一震，暗道：「這條蟒好大！」

　　兩人雖都是久走江湖之人，見過不少猛獸毒蛇，也經過不少次生死搏鬥，但像這等龐大巨蟒，也是生平中第一次見到。轉過山角，脫離危險之後，都已驚恐得出了一身冷汗。

　　驀地，一個念頭，從「聖手醫隱」腦際閃過，這條巨蟒從哪來的？

　　他是異常細心之人，對這陡然出現巨蟒，起了疑竇之後，立時停下身子，抬頭張望，只見左側一道死谷峭壁間，有一叢密茂的垂藤，蔭遮有丈餘方圓一片崖壁。

　　除了這一片垂藤之外，整個的山壁，都異常光滑，連一株矮松，一塊突起岩石也沒有，這就引起陸天霖的懷疑。

　　細心查看，果然發現有巨蟒經過的痕跡。這一來，他心中疑竇更大，轉臉對方雲飛道：「那巨蟒本是一種極為凶殘的動物，老實說，咱們今天逃得性命，實在大出我意料之外。這等狹窄的山谷，似不宜蟄伏那龐然巨蟒，而且牠先天的野性，也似乎化減了不少，這種疑竇，實在使人費解。久聞『東嶽散人』善飼各種猛獸、毒物，我懷疑昨夜被玉琪那位聾啞師兄擊斃的兩隻猛虎，和這條罕見巨蟒，都是『東嶽散人』飼養之物。」

　　方雲飛道：「虎有人性，還可飼養，但那巨蟒生性凶殘，人如何能夠飼養得了呢？」

　　陸天霖道：「話是不錯，但世間事，盡有很多是出乎人意料之外，要知那『人面蜘蛛』是天下所有毒物中，最毒的一種。『東嶽散人』有辦法飼養『人面蜘蛛』，當會有辦法收服這奇大毒蟒──」說此一頓，用手指著那崖壁間，一片垂藤，又道：「據我觀察，巨蟒似由此路而來，但那斷崖光滑異常，巨蟒要從斷崖處遊下來，當非易事，關鍵就在那一片垂藤了。」

　　方雲飛道：「大哥既然有此懷疑，那咱們就過去看看。」

　　陸天霖點點頭道：「如果我推斷錯誤，咱們誤入了那巨蟒巢穴，祇怕難再活著出來。」

　　方雲飛嘆道：「縱是刀山劍林，咱們也得冒險一試，為救琪兒一條命，義無反顧，二哥夫婦蒙難慘死，只留下慧兒和琪兒兩個孩子，我們不能給他們報仇，心中已惶慚難安。如再耽誤了琪兒，何以對二哥夫婦九泉陰靈，我肯投身鏢局子當鏢師，也無非想藉鏢局中耳目，探訪琪兒下落，一訪十年，消息全無，好不容易見到他，想不到他會中了『金翅蜈蚣』之毒，──」話至此處，陡然停止，又黯然一聲長嘆。

　　陸天霖笑道：「三弟，咱們三個結義兄弟，相處數十年，可以說得上情同骨肉，義薄雲天。二弟夫婦遭『燕趙雙凶』毒手，棄我們而去，我這作大哥的不能給他報仇，說起慚愧至極，同時，我還堅持阻止你不許妄自動手，這些年來，你一直在為這件事，處處和我鬧氣，雖未當面責我忘情負義，有意無意之間，言詞中常常流露忿慨和不滿之意，唉！你不肯和我一起住在松竹坪，要到鏢局去當鏢師，明的是藉鏢局耳目，訪查琪兒下落，其實，是對我不肯為二弟夫婦報仇之事，大感不滿。總算你還沒有把我這大哥完全忘記，每年總要藉給上壽之名，到松竹坪來，小住幾天，這十年來，我一直沒有消你心中積忿，因為，這很難怪你。」

　　方雲飛聽得十分激動，叫道：「大哥！──」

　　陸天霖搖搖頭，接道：「你想藉鏢師身份，在江湖結交幾個武功高強的朋友，要他們幫你去給老二夫婦報仇，是也不是？」

　　方雲飛被「聖手醫隱」一語道破心中隱密，祇得點點頭，答道：「小弟確有此意，大哥今天提起，我自然不敢再隱藏心中不說，自二哥夫婦遭『燕趙雙凶』毒手之後，這十多年來，大哥始終不提為二哥報仇之事，並且三番二次，責成小弟，不許輕舉妄動，這中間原因，到現在我還是不大明白。」

　　陸天霖仰臉望天，長嘆一聲，雙目中湧現出一片淚光，黯然說道：「我知道你心中重重疑竇，全在你那二嫂身上，對不對？」

　　方雲飛垂下頭，默然不答。

　　陸天霖淡淡一笑，接道：「在二弟未婚之前，你二嫂和我之間，相處確實很好，但自她和老二結婚之後，我們之間一點情愫，早已完全斬絕，但在你心目之中，卻是誤認了我這大哥，不肯替老二報仇，是為了昔年老二奪愛之恨，是嗎？」

　　方雲飛道：「我──我──。」

　　陸天霖笑道：「因此，你對我這個大哥，也動了懷疑之心。」

　　方雲飛道：「懷疑大哥小弟倒是不敢，只是大哥再三攔阻小弟給二哥夫婦報仇一事，卻令小弟費解。」

　　陸天霖笑道：「『燕趙雙凶』的『九陰沙』和『子母燐火彈』是江湖上最為歹毒暗器，如想勝得兩人，必先配製出能解兩人暗器之毒的藥物，然後才能邀請武林朋友，動手報仇。小兄為此竭盡智能，想盡了方法，才弄到一枚『子母燐火彈』和一把『九陰沙』。我費了兩年工夫，才找出兩人暗器的毒藥來源。『燕趙雙凶』的『九陰沙』和『子母燐火彈』在施用威力上說，要比『陸地神魔』的『燕尾追魂針』大，但在療治上講，『燕尾追魂針』倒是當今之世，最毒無比的暗器。邱三波把七毒調和，餵在針上，凡是中針之人，必需要同時服下七種解毒之藥，而且七毒混合之後，使人難辨出是那種毒藥，故而最難療治。『燕趙雙凶』的『九陰沙』和『子母燐火彈』雖然極毒，但他只是各用一種奇毒藥物餵成，只需找出他們毒性，不難配成解藥。小弟費時半年，遠走西北，終於在太白山，採到破解兩人暗器之毒的藥，製成克制雙凶暗器劇毒的解藥。」

　　方雲飛道：「大哥既已製有克制雙凶暗器毒性的藥物，為什麼還不肯動手替二哥夫婦報仇？」

　　陸天霖仰臉一陣大笑，道：「我製成解藥之後，也曾心花怒放，正想動身去武昌找你，好柬邀幾位好友，去尋『燕趙雙凶』，但恐大肆張揚，使雙凶聞風戒備，而且我已久未到燕趙地區，也許雙凶早已他遷，因此，我在解藥製成之後，單人匹馬，暗中走了一趟河北，一則探聽雙凶行蹤，再者又詳細訪查一下雙凶和二弟夫婦結仇經過，那知這一訪查，卻找出真正主謀害死二弟夫婦的人來。」

　　方雲飛聽得一怔，道：「怎麼？難道害死二哥二嫂的，不是『燕趙雙凶』？」

　　陸天霖道：「二弟夫婦雖是傷在雙兇手中，但真正主謀之人，並非『燕趙雙凶』。兩人只不過只是奉命行事罷了，而且如非那人暗中下手，二弟夫婦也不致於死在雙兇手中。」

　　方雲飛只聽得呆了半晌說不出話，良久之後，才問道：「那主謀正凶，又是誰呢？」

　　陸天霖道：「這人不但大出你意料之外，就是公諸當今武林道中，祇怕也不會有幾人相信。」

　　方雲飛道：「你說出來，我聽聽，這人究竟是誰？」

　　陸天霖嘆口氣，道：「小兄初聞此人之時，也不相信。後來我回憶到二弟夫婦死後情形，以及二弟夫婦生前諸般事跡，心中不禁有點動搖，為此我曾遠走關外，集各種傳說。只是二弟夫婦去世時間過久，武林中都不再談此事，因而延長我留在關外燕趙一帶時日。你總該記得，五年前你去松竹坪時，我不在家中，直到你到松竹坪後的第三天，我才趕回。」

　　方雲飛沉思一陣，點點頭，道：「不錯。」

　　陸天霖淡淡一笑，接道：「我往返關外燕趙一帶，僕僕風塵，耗時近年，總算打聽出來了這事情經過。當時還有兩點疑竇，未全明瞭，故而回到松竹坪，沒有對你談起此事。」

　　方雲飛一皺眉頭，道：「此人究竟是何許人物？大哥說了半天，還是沒有把人說出？」

　　陸天霖道：「我現在說出來，祇怕你還是不肯相信。」

　　方雲飛笑道：「咱們自己兄弟，縱然說錯，也無甚妨礙，難道大哥對小弟還賣關子嗎？」

　　陸天霖仰臉望天，緩緩說道：「害死二弟夫婦正凶，是受千萬武林同道敬仰的──」話到此處，陡然住口。微微一笑，接道：「說出來你也不信，還是不說也罷。」話落口，突然縱身躍起，直向那崖間垂藤處奔去。

　　方雲飛看他話將出口之時，忽然停住，而且不容自己又再次追問的機會，縱身向前奔去，心中很奇怪，因為這和陸天霖平時為人處事大相逕庭。

　　他心中略思忖，陸天霖已到了三四丈外，祇得暫收起疑慮，向前追去。

　　兩人到了那處垂藤所在，仔細一看，果然發現垂藤後有一道三尺大小的山洞，裡面一片漆黑，不知有多深多遠，方雲飛一側身，正待搶入洞中，陸天霖已搶先了一步，回頭笑道：「我有太極鐵牌護身，讓小兄走前邊吧！」

　　方雲飛十三節亮銀鞭是軟兵刃，在山洞中無法施展，伏身撿了兩塊大山石，拿在手，隨在陸天霖身後跟進。

　　兩人向前走丈餘左右，即向右面轉去，因那石洞左曲右折，目光無法透入，是故特別黑暗，兩人走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不知道轉了好多彎子，突然見前面隱現一縷微光。

　　兩人心頭一喜，加速腳步向前奔去，又轉過兩三個彎，果然到了出口，原來這座石洞，由一座山腹透過，面雖曲曲彎彎，其實只不過一、二里長。

　　出了那座洞口，眼前景物突然一變，只見滿谷芳草紅花，蒼松翠竹，潺潺清流，幽美至極。

　　這座山谷，大約有三四丈寬，而且愈延深，形勢愈寬，兩面都排天峭壁挾持。方雲飛笑道：「這地方景物實在不錯，不知是不是『東嶽散人』住的『紅葉谷』？」

　　陸天霖放眼望去，見這座山谷延深到百丈之後，突然被一座橫出的山壁擋住，似是盡處，又似是向左彎去，一皺眉頭，答道：「目前還很難說，咱們過去看看。」一加腳力，人如弩箭離弦，當先奔去。

　　方雲飛隨後緊追，到了那座橫出的山壁所在，兩人都不禁停步一呆，心中又驚又喜。

　　只見那橫出山壁盡頭，一塊平坦的大岩石山上，寫著「紅葉谷」三個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道：「未得允准，不得擅入谷中一步，違者有禍莫怨。」

　　看完那幾個字後，兩人心中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好不容易，誤打誤撞的找到了「紅葉谷」，心中自是高興，但又知「東嶽散人」在江湖上的威名，絕不會信口開河，隨手寫幾個字，留這唬人。

　　兩人沉忖良久，方雲飛忍不住開口道：「大哥，咱們既然找到了『紅葉谷』總不能就被這幾個字嚇得退回去？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先闖進去再說。」

　　陸天霖笑道：「進是自然要進，只是不可躁急。『東嶽散人』生性冷僻，說得出就做得到。咱們一路奔走，體力消耗甚多，入谷之後，也許步步隱伏殺機，我們先在谷口，靜坐調息一陣，然後再進谷不遲。」

　　當下兩人盤膝席地坐下，閉目調息。「聖手醫隱」運功一周天後，睜開眼睛，打量這「紅葉谷」形勢。

　　只見這道橫伸山壁，剛好把「紅葉谷」入口擋住，只留下一個三四尺寬窄的入口，谷中情形，一點也看不到。

　　過了一盞熱茶時候，方雲飛也調息完畢，陸天霖挺身躍起，手握太極鐵牌，笑道：「三弟，你跟在我後面，保持四五尺的距離，以便接迎。」

　　方雲飛搶前一步，道：「還是讓我走在前面，你後邊接迎的好。」說完一句話，也不待陸天霖回答，縱身一躍，已到那入谷口處。

　　陸天霖一想：也好，自是走在後面，已可觀察他谷中埋伏，以便及早設法。喝聲：「三弟小心，不可躁進。」一個縱躍，追到谷口。

　　兩人轉過了那道橫出的石壁，眼前又是一道廣闊的山谷，這道石壁，有如一座天生的屏風，把大半的山谷入口擋住。

　　放眼望去，石壁後山谷的景物，較前面山谷尤為幽絕，四面都是高峰峭壁環繞，是以，谷中尚無寒意，和山峰上怒嘯北風，恍如兩個世界。

　　觸目繽紛山花，低頭遍地綠茵，兩側松竹夾道，壁間蘿帶飄空，因為這山谷四周被插天的峰壁擋住，氣候和山外大不相同，谷中山花芳草，仍然芬芳競艷。

　　方雲飛提鞭當先，向前急奔，深入不過二三十丈，突然一聲淒厲的長嘯傳來，緊接虎吼雷動，一起數和，霎間腥風捲起，山花搖顫，松枝竹葉，沙沙作響。

　　陸天霖常走深山大澤，採集藥物，聞警停步，高聲叫道：「三弟快些止步，──」口中叫著，人卻施「蜻蜓點水」一連兩個縱躍，追上了方雲飛。

　　就這瞬息工夫，眼前已現出了四隻水牛般的黑紋黃毛巨虎，和一隻五尺以上，通體如墨的巨大猩猿。

　　這四虎一猿，在兩人丈餘處停住，十隻凶光暴射眼睛，盯住兩人打轉，四虎伏地裂嘴，發出驚人魂魄的低吼，一猿躬身舞爪，作勢欲撲。

　　陸天霖一面蓄勢橫牌準備，一面低聲對方雲飛道：「三弟留心，這四虎一猿，神駿異常，都非平常虎猿可比，且都已作勢欲撲，我們聯袂拒擋，不可分開迎敵，彼此也可兼顧呼應。」

　　方雲飛久走江湖，虎猿本是常見之物，但像這等奇大虎猿卻是生平僅遇，不禁暗暗吃驚，心道：「這等巨形猿虎，當真少見，不知這山谷之中是否還有？」

　　他心念未息，突聞伏地四虎同時一聲大吼，同時躍起撲來。

　　陸天霖看四虎一齊撲擊，吃了一驚，暗道：「『東嶽散人』當真不凡，竟能把這些畜牲訓練得如人一般，齊攻齊進。」

　　心中在想，手中卻未停，太極牌一招「孔雀開屏」橫掃半周，把方雲飛也罩在太極牌下。

　　這一記絕招，拒擋了四虎撲擊，但聞鐵牌帶起一股凌厲勁風，護住了兩人。

　　四虎撲擊之勢，捷如電奔，一時要想收住，哪能夠，仰首長嘯，從兩人頭上掠過。

　　方雲飛想四虎竟若通達技擊一般，心中更是驚異，右臂一探，十三節亮銀鞭「流星趕月」反手點出，直向最左一虎襲去。

　　那知伺機而動的猩猿，在方雲飛一鞭掃出之時，倏然一聲怒嘯，飛撲過來，雙臂揮舞，分襲前胸和小腹。

　　這時，陸天霖鐵牌未收，方雲飛軟鞭剛剛點出，黑色猩猿乘虛攻入，迫得兩人都有點措手不及。

　　「聖手醫隱」來不及舉牌擋擊，飛起一腳「魁星踢斗」直向那猩猿踢去。

　　方雲飛想不到這頭黑色大猴子，竟有如此靈巧，匆忙中側身一臥，但他手中點出的軟鞭，仍然原勢不變，點中最左一虎後跨，但聞一聲悶吼，黃毛散飛，血雨濺飛，一個水牛般大小的虎身，由空中摔了下來。

　　不過，方雲飛也被那黑色猩猿右臂掠著左肩而過，帶走他一片衣服。如非陸天霖一腳及時踢中那黑猿，把牠摔了出去，方雲飛勢非受重傷不可。

　　這眨眼工夫的交接，生死一髮之差，兩人那還敢大意，方雲飛挺身躍起，看肩頭被那黑猿利爪劃傷之處，鮮血泊泊而出。

　　那黑色猩猿被陸天霖一腳踢摔出七八尺遠，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才挺身起來，看牠咬牙裂嘴，不住連聲怪嘯，大概也傷得不輕，那受傷巨虎亦是很重，不住仰首怒吼。

　　另外三虎，在分成三面，伏首作勢，目睹兩人，似在待機撲襲。

　　陸天霖右手橫牌，左手探懷取出兩粒丹丸，交給方雲飛，道：「快先把這兩粒丸藥吃下，也許那黑猿爪上有毒！」

　　方雲飛伸手接過丹丸，吞入腹中，笑道：「趁這一虎一猿正在傷痛之時，咱們先下手把牠除了如何？」

　　陸天霖搖搖頭，道：「這一猿四虎，雖然凶猛，但以我們兩人力量，想除掉並非難事，只是除了這四虎一猿之後，絕難見諒於『東嶽散人』爾後咱們就永無安寧之日了。」

　　方雲飛道：「咱們既入了他的『紅葉谷』就是不傷他虎猿，祇怕也難見諒於他！」

　　一語甫畢，突又聞虎吼猿嘯之聲大作，陸天霖、方雲飛轉臉望去，只見七八隻黃毛黑紋巨虎，和三頭黑色猩猿，蜂湧急奔而來。

　　「聖手醫隱」心頭一震，暗自忖道：這山谷中，怎麼會有這麼多老虎？

　　心念初動，那群虎猿，已撲到身側，但聞猿嘯虎吼之聲，不絕於耳，聲勢十分驚人。

　　陸天霖雖常出沒於深山之中，採集藥物，虎豹本屬司空見慣，但也未見過這等群集聲勢，不覺心暗暗打鼓。

　　他一面運集功力，一面對方雲飛道：「目前這些虎猿已夠我們應付，祇怕這虎猿之後，還有其他毒物猛獸，如果咱們剛纔所見那條巨大毒蟒，也是這『紅葉谷』中飼養之物，咱們今天算死定了！」

　　方雲飛嘆道：「『東嶽散人』養了這麼多虎猿，不知他怎麼能與這些猛獸相安無事，這人之能，實在可怕。」

　　他話未說完，四隻巨虎，和兩頭猩猿，已疾撲而上。

　　陸天霖心知不下毒手，先傷了幾個，祇怕今天，難逃這群虎猿糾纏。勢逼至此，也顧不得開罪「東嶽散人」，太極鐵牌一招「橫掃五嶽」挾著一股勁風，迎向虎猿掃去。

　　方雲飛也同時攻出一鞭。

　　那知這群虎猿乖巧至極，怒吼長嘯聲中，紛紛從兩人頭上掠過。

　　兩人牌勢銀鞭未收，側面幾隻伺機撲襲的巨虎，陡然大吼一聲，乘虛撲擊過來。

　　陸天霖見巨虎竟知趁隙撲人，不由心頭火起，太極鐵牌呼的回掃過來，擊中一虎，只聽一聲慘吼，那虎被他一牌劈得頭骨碎裂，屍飛丈外。

　　方雲飛涮涮掃出兩鞭，擊傷了一頭猩猿，這一來，群虎和餘下的未傷猩猿，果然不敢再攻，紛紛退到丈餘外，一個個前爪伏地，蓄勢低吼。

　　陸天霖眼神轉掃一周，不由心中發起愁來，虎群環伺，作勢相待，只要兩人一動，環伺四周虎群，必然要乘勢撲上。這等猛獸，不但力大，而齒爪犀利，一經撲中，必受重傷，如是一隻，二隻，還可對付，如今四方八面，團團圍伺一周，顧前後，難兼左右，保左右，難保前後。

　　方雲飛望著那群虎猿呆了一陣，突然心中一動，道：「大哥！據聞虎猿，最是怕火，我們何不用火開路。」

　　陸天霖還未來得及答話，突然一陣腥臭之氣，觸鼻欲嘔，抬頭望去，又一條碩大巨蟒，正昂首蜿蜒而來。

　　這巨蟒和始才所見那條，似乎還大一點，令人一望就心生寒意。

　　方雲飛嘆息一聲，道：「完了，這群虎猿已夠咱們全力對付，再加上這條巨蟒，恐怕今天──」

　　他話未落口，突聞一聲清脆的聲音叫道：「爹爹、方叔叔，你們來看我嗎？」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青衣女孩子，手執寶劍飛奔而來，不是陸慧是誰！

　　她搶奔到那巨蟒前面，用右手搖動著寶劍，左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竹哨吹出一種極為尖銳的聲音。

　　陸天霖聽那哨聲，似乎暗合一種節拍，那等巨大的毒蟒，竟被那哨聲音震懾，緩緩轉過蟒頭，蜿蜒而去，不大工夫，拐過一個山角不見。

　　這當兒，那一群包圍在兩人四周的虎猿，雖未散去，但都已昂首靜聽，對陸、方兩人似已不存敵意。

　　陸慧驅走那巨蟒之後，口中哨音突然一變，但聞幾聲長嘯劃空，接著猿鳴虎嘯大起，只聽那鳴嘯之聲漸漸遠去，不過片刻之間，那一群圍守在兩人四周的虎猿，全都走得沒了影兒。

　　陸慧停了哨音，急奔過來，距離陸天霖還有七八尺遠，一鬆手丟掉了寶劍，嬌呼一聲：「爹爹！」縱身撲入陸天霖的懷中。

　　「聖手醫隱」望著懷中嬌稚的孩子，月餘不見，竟有了這等逐退毒蟒、虎猿的本領，心中大是欣慰，呵呵大笑兩聲，道：「孩子，妳要再晚來一會工夫，祇怕我和妳方叔叔，都要送命在巨蟒口中了。」

　　陸慧伸出白玉般小手，拂著陸天霖胸前長髯笑道：「那巨蟒看上去很是怕人，但牠已經我師父馴化去了不少野性，只要一聽那竹哨聲音，立時就退回石洞。我一到『紅葉谷』師父就指點我學吹這逐蟒伏虎的哨音，這音調聽上去很簡單，但是學起來，也很麻煩呢！我連學了八九天才學會，師父還讚我聰明呢！他說：『我比他女兒強多了！』」

　　小姑娘一口氣，說完了那十幾句話，才想起冷落了方叔叔，一下子掙脫陸天霖懷抱，搶到方雲飛面前，笑道：「方叔叔，你和爹爹一起來看我，那你鏢行的事情，交給誰辦呢？」

　　方雲飛拂著她頭上秀髮，望著她嘴角間盈盈的笑意，在那嬌稚秀麗的臉上，隱隱可見二嫂昔年絕世玉容，她為人和靄，才德兼備，尤以對自己，更是關懷備至──。

　　陸慧看方雲飛一直呆呆的望著她，一語不發，心中甚覺奇怪，眨了眨大眼睛，又問道：「方叔叔，你不認識慧兒了嗎？那巨蟒、虎猿都已被慧兒趕跑了。」

　　她心中還誤認方雲飛被那巨蟒虎猿嚇呆了！

　　方雲飛微覺臉上一熱，笑道：「叔叔哪是怕虎猿。」

　　陸慧道：「那你為什麼老望著我不講話呢？」

　　方雲飛被她問得微微一怔，一時間，真還想不出適當的話說，淡淡一笑，道：「妳師父在『紅葉谷』嗎？」

　　陸慧道：「昨夜三更時分，我師父聞得虎嘯傳警，對我說山中來了敵人，他去查看一下，今天早上回來一趟，打開了囚居兩條大毒蛇的石門，又匆匆而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方雲飛一皺眉頭，問道：「他臨去之前對妳說什麼話沒有？」

　　陸慧略一思索，笑道：「師父走時，交代我不要擅離『紅葉谷』，他出去有點急事，少則十日，多則一月，就可以回來。我剛纔聞得虎嘯猿鳴之聲，還認為是來了什麼敵人，卻想不到，是方叔叔和爹爹來看我的。」

　　方雲飛道：「師父一走，這『紅葉谷』中只留下妳一個人嗎？」

　　陸慧搖搖頭道：「還有一個又瞎又怪的師叔。我到『紅葉谷』半個月了，他都不給我講一句話。師父告訴我，他走後要我聽他的話，要是遇上什麼事，就去問他。」

　　方雲飛啊了一聲，又道：「妳那瞎師叔的姓名，妳知不知道？」

　　陸慧聽方雲飛步步追問，小心眼忽的動了懷疑，目光凝注在方雲飛臉上，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叔叔問他做什麼？師父對我說，那位瞎師叔三十多年來都沒有離開過『紅葉谷』一步，叔叔絕不會認識他的。」

　　陸天霖輕輕的嘆息一聲，道：「慧兒，妳師父待妳好嗎？」

　　陸慧點點頭，笑道：「我在松竹坪，看師父對待他自己的女兒，那樣冷酷絕情，想他一定不會待我好的，所以，我當時很不願拜他為師。」

　　陸天霖笑道：「妳師父是當今武林中有數奇人之一，妳能投在他門下，可是一種曠世奇遇。」

　　陸慧盈盈一笑，道：「嗯！師父不但本領大，而且待我更是好極，他對我唐姊姊那樣冷漠，想必是唐姊姊傷透了師父的心啦！」

　　方雲飛笑道：「遍天下武林同道，都知道妳師父生性冷僻，做人處事大背常情，怎麼會對妳那樣好呢？」

　　陸慧笑道：「師父確實待我好，人家說師父壞話，那是因為師父不肯跟他們交朋友。」

　　陸天霖望望天色，已快近午時，拉著陸慧，在山崖下一處草地上坐下，笑道：「慧兒，妳還記得，妳拜師那天晚上，我對妳說的話嗎？」

　　陸慧仰臉思索一下，霍然起身，掩住耳朵，道：「我不要聽，你把我養大了，我就是你的女兒，生我的爹娘既然不要我了，我也不要知道他們！」

　　陸天霖長長嘆息一聲，把陸慧拉入懷中，道：「慧兒，妳爹娘不是不要妳，而是死了，而且是被人家害死的！」

　　陸慧聽得睜大了一雙眼睛，問道：「這事是真的嗎？」

　　陸天霖道：「真的，妳的父親和我及妳方叔叔三個人，是很好的朋友，義結金蘭，情同骨肉，後來，妳父母被人害死了，我就把妳帶在松竹坪住下。──」

　　陸慧雖然對自己身世，有了很多懷疑，但她祇想到，自己是被父母遺棄的孤兒，卻沒有想到父母是被人害死，聽得一半，已難忍耐，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陸天霖憶起二弟夫婦慘遭橫禍經過，亦不禁泫然泣下，方雲飛更是淚若拋珠，一顆接一顆不停滾下。

　　陸慧哭了一陣，止住哭聲，問道：「我爹娘是被什麼人害死的？我要給他們報仇！」

　　陸天霖一張口，似想講話，但卻又陡的停下，默默不言。

　　他本想說，要陸慧好好跟「東嶽散人」練習武功，以備給她父母報仇，但轉念又想到此行為偷盜「東嶽散人」的「人面蜘蛛」，竟難再開出口。

　　唐一民生性冷怪，如查出是自己偷了他「人面蜘蛛」，說不定會遷怒到陸慧身上，何況他和方雲飛都不知「人面蜘蛛」存放在什麼地方？勢必要陸慧帶路不可。這一來，陸慧自不能再留在東嶽「紅葉谷」了，是以，他把說到口邊的話，重又嚥回。

　　陸慧見兩人沉默良久，但卻都不講話，心中更急痛交加，拉住陸天霖一隻手，搖動著問道：「爹爹，究竟是誰害死了我父母？告訴慧兒吧！」

　　「聖手醫隱」又長長嘆息一聲，道：「誰害死妳父母這件事，將來總要告訴妳的，現在告訴妳有害無益，倒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現在要對妳說。」

　　陸慧勉強壓制著激動心情，嗚咽著答道：「什麼事？」

　　陸天霖道：「妳記不記得妳還有一個哥哥？」

　　陸慧搖搖頭，道：「我記不得了！」

　　「聖手醫隱」道：「那時間，妳只有兩歲多點，難怪妳記不得了──」

　　陸慧急的截住了「聖手醫隱」的話，道：「我哥哥還活著嗎？他現在什麼地方？」

　　方雲飛黯然接道：「妳哥哥中了『金翅蜈蚣』的毒，遍天下只有一種東西能夠救他，而這東西又只有妳師父有。」

　　陸慧聽得呆了一呆，道：「我哥哥怎麼會中了『金翅蜈蚣』的毒？」

　　方雲飛長長嘆口氣，把傅玉琪中毒之事，簡略的說了個大概。

　　陸慧只聽得淚水盈眶，問道：「我師父偏巧又離開了『紅葉谷』，我哥哥是活不成了──」哭聲打斷了她自己的話。

　　「聖手醫隱」拉著她一隻手，說道：「妳哥哥所受『金翅蜈蚣』之毒，是天下各種毒物中，最毒的一種，除了千年雪蓮子和幾種天地間鍾靈之氣，孕育而成的奇毒神物之外，人力調製的藥物，很難奏效。你師父飼養有一隻『人面蜘蛛』也是天地間一等一的毒物，但那『人面蜘蛛』除了本身有毒之外，另有一種吸取其他毒物腹毒的特性，妳哥哥身受『金翅蜈蚣』腹毒所傷，除了借妳師父的『人面蜘蛛』吸出他身受奇毒之外，別無可療之法。因此，我和妳方叔叔才日夜兼程趕來此地，希望能借得妳師父『人面蜘蛛』一用，救妳哥哥性命。」

　　陸慧止住哭聲，靜靜的聽完了「聖手醫隱」的話，顰起柳眉兒，沉忖一陣問道：「我哥哥中了『金翅蜈蚣』腹毒，如果那『人面蜘蛛』替他吸毒時間，再咬他一口怎麼辦呢？」

　　陸天霖笑道：「那不要緊，凡是奇毒之物，均可相互剋制。『人面蜘蛛』絕毒無倫，但牠卻能吸收其他毒物之毒，即是被咬一口，也沒有關係，雙毒調和，互生消長，再加上藥物療治，不難醫好，只是不能借到妳師父的『人面蜘蛛』就無法救妳哥哥性命了！」

　　陸慧瞪著一雙大眼睛，一字一句的問道：「爹！那被『金翅蜈蚣』腹中毒氣噴傷的人，當真是我同父同母的親哥哥嗎？」

　　陸天霖點點頭，道：「一點不錯，妳父親姓傅，妳的名字叫傅慧，妳哥哥的名字叫傅玉琪，妳父母遇難時，妳尚未通人事，是以全無記憶，但妳哥哥已經是五、六歲的人了，所以，他在武昌見到我和妳方叔叔時，還可依稀認得。」

　　傅慧淚垂雙頰，幽幽問道：「我師父不在家，我又不知道那『人面蜘蛛』放在哪？縱然不惜身受責罵？先把那『人面蜘蛛』取交爹爹，但也無處去尋。」

　　陸天霖拂著慧兒秀髮，一臉黯然神情，笑道：「以後別再喊我爹爹了，我是妳伯父。」

　　傅慧道：「我向你叫了十幾年爹爹啦，哪能改得過口，我以後還要叫──」

　　「聖手醫隱」搖搖頭，笑道：「那怎麼能行，叫伯父也是一樣。」

　　方雲飛一皺眉頭，接道：「慧兒，妳哥哥身受奇毒，危在旦夕，非妳師父『人面蜘蛛』無法救得，妳師父雖然離開了『紅葉谷』，不過，他絕不會把『人面蜘蛛』帶在身上，妳想想看，那『人面蜘蛛』放在什麼地方？」

　　傅慧微一沉吟，道：「我聽師父和那位瞎師叔談過，好像有一處什麼石洞中，放著很多東西，不過我不知道那處石洞在什麼地方──」

　　她仰臉思索一陣，忽然笑上雙靨，接道：「我去問問那瞎師叔去。」

　　陸天霖道：「妳不怕引起他心中懷疑嗎？」

　　傅慧笑道：「本來我是很怕他的，不過為了救我哥哥，我只好去問他啦！」

　　方雲飛道：「他會不會告訴妳呢？」

　　傅慧道：「我不知道，不過我可以想辦法問他，你們先跟我一起，到我房中躲著，我去問他。」說完話，轉身帶路。

　　兩人跟在傅慧身後，大約走了有一里多路，到了一片花樹林旁，那花樹包括了各色各樣，紅、黃、藍、白、紫，燦爛耀目，叢叢聳立。傅慧在花樹林邊停住步，回頭說道：「這叢叢花樹，都是我師父由各處移置而來，按著八卦方位排成，表面看去平淡無奇，其實花樹林中都有一定道路，只要一步走錯，立時踏上埋伏。」

　　陸天霖停步凝目，看了一陣笑道：「妳師父這座花樹陣，只是按一般八卦方位排成，只要稍通易理，就不難找出陣門。」

　　傅慧道：「我師父對我說，這花樹陣雖然平淡無奇，但陣中埋伏卻是厲害無比。」

　　陸天霖細看那花樹陣，除了按照八卦方位排列之外，此外再無出奇之處，陣中青草盈寸，似是常經修剪，既看不出設置的陷阱痕跡，又不見什麼可疑之物，淡淡一笑，不再追問。

　　傅慧帶頭，領著兩人穿過了那片花樹陣後，到一所翠竹矮松環繞的宅院。

　　這座宅院中房屋，用青石和茅草合築而成，一共五間，但卻分成二棟。

　　傅慧帶著兩人走進右邊較小一棟房中，笑道：「這棟房子，本來是我師姊住的，自從我師姊離開之後，這房子就空了起來，直到我來了，師父才把這座房子打開，交給我住。」

　　陸天霖看房中佈置，非常雅潔，壁間掛了一幅山水畫，陸天霖仔細一看，竟是夏手繪的「寒林夕照圖」心中暗暗驚奇，忖道：「東嶽散人」之名果不虛傳，這幅夏手繪「寒林夕照圖」珍貴無比，不知他從哪弄來？

第六回　愛憐骨肉　甘冒毒蛇噬玉體　輕彈纖指　迷魂本非倩女心

　　傅慧替兩人按了坐位，道：「師父在左邊那棟房子住，平時除了指點我武功之外，很難得出房一步，他老人家近來正醉心研究河洛圖，他對我說一旦他研究成功，當今之世，就沒有人能涉足我們『紅葉谷』中一步了。」

　　陸天霖聽得又是一驚，暗道：這位「東嶽散人」當真是無所不能，河洛圖簽，深奧異常，數百年來，尚未聞武林中有人研究此學──。

　　只聽傅慧長長嘆息一聲，問道：「不知我哥哥見了我，還認不認識？我卻是一點也記不得他的模樣啦！」

　　方雲飛笑道：「妳那時才兩歲多點，如何能夠記得，不過，妳哥哥見妳之後，也許還會認得。」

　　傅慧悽涼一笑，道：「伯父和叔叔，請在慧兒房中稍坐，我去問瞎師叔去。」

　　陸天霖道：「妳不要讓他聽出破綻，心中生了懷疑。」

　　傅慧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想著要救哥哥！心就不怕瞎叔叔了。」說完話，奔出房門。

　　方雲飛望著傅慧背影，皺皺眉頭，問道：「能和『東嶽散人』廝守數十年不離開『紅葉谷』一步，自非平常人物，可是小弟卻從未聞得江湖上有什麼雙目失明奇人。」陸天霖笑道：「『東嶽散人』生性冷僻古怪，他所作所為，自不能以常理測度，這雙目失明之人，必然和唐一民之間，有著什麼難以告人的關係，要不然以『東嶽散人』冷僻性格，絕不會和人稱兄道弟，東嶽唐門武學，又是代代單傳，自不會有什麼師兄師弟。」

　　方雲飛嘆道：「聽慧兒講，她那位瞎師叔，也是個古古怪怪的人，平時冷漠得連一句話也不肯對她說，此番，她陡然去打聽那『人面蜘蛛』下落，祇怕要招惹起他的疑心；『東嶽散人』能對他親生女兒，那等絕情冷酷，他那位瞎兄弟，也不會好到哪，萬一引起他的疑心，祇怕慧兒要吃大虧。」

　　陸天霖略一忖思，道：「不錯，咱們得過去瞧瞧，如果他有什麼舉動，咱們也好接應慧兒。」

　　當下兩人出了房門，抬頭望去，只看慧兒背影一閃，隱入了十數丈一處蒼松林中。

　　兩人急奔追去，到了那片林外，一齊停止腳步，這時，兩人卻已知道了「東嶽散人」是機智百出，武功絕世，而又心狠手辣的人，怕那林中有什麼埋伏，是以奔到那蒼松邊，不約而同的一齊停住了身子。

　　陸天霖探頭向林中張望了一陣，看不出什麼可疑之處，才轉頭低聲對方雲飛道：「你和我保持一丈左右的距離，我如遇上什麼埋伏，以便接迎。」

　　方雲飛知他胸中所學，比自己高明得多，尤以易經八卦方面，甚是熟悉，倒不敢再爭先著，點點頭，低聲說道：「大哥請小心點！」

　　陸天霖微微一笑，閃身入林。方雲飛瞄住義兄背影，保持了八九尺的距離，向前跟進。

　　這座蒼郁的松林，十分密茂，林中小徑，都是經人工剪去那密集的攔路橫枝修成，左曲右彎，盤繞而入。兩人擔心遇上埋伏，不敢急奔躁進，步步小心而入。

　　大約走了有一盞熱茶工夫，陡覺眼前景物大變，方纔是目不暇給，花艷葉香，如今卻是一片蒼翠，那勁撥峭立的古松，遮斷了前眺的眼光。

　　方雲飛驚訝地碰碰「聖手醫隱」陸天霖，道：「大哥，這有點邪門，你瞧--」

　　「聖手醫隱」陸天霖順著他的手指，往左側蒼松林中瞧一眼，面上也露出詫異之色！

　　原來方雲飛手指之處，有兩株特別高大的松樹，分植在松林之前，相距約莫有一丈二尺寬。兩樹之間，一條細石卵鋪成的大路，直伸入蒼松林中。他們只因站得側開一點，故此僅能瞧見那條石卵大路的首段。

　　「聖手醫隱」陸天霖沒有做聲，領先移步過去。兩人走到兩棵松樹之下，放眼遙望，但見這條大路，一直伸入松林深處。卻因十餘丈外便轉個彎，故此不能直望到底。

　　方雲飛驚訝道：「小弟奔走江湖數十年，就未聽過有這麼一處地方。誰能夠在這種湖山窮谷之中，鋪築成這麼一條氣派宏偉的大路在松林之中啊？大哥，咱們筆直沿路走吧！」

　　「聖手醫隱」陸天霖四顧一眼，覺得並沒有異狀，可是不知怎的，但覺心中有點兒發虛。但他立刻決然點頭道：「咱們走！現在是分秒也不能耽誤！」

　　兩人聯袂闖上大路，撲鼻松香，使他們都同時覺得渾身舒爽。

　　方雲飛用力嗅一下，邊走邊道：「大哥，你瞧這松林中有古怪嗎？」

　　「聖手醫隱」陸天霖想了一下，審慎地道：「這個太難說了！咱們走著瞧--」

　　兩人腳下雖然輕靈迅急，晃眼走出七八丈，但心頭擱著的心事，都一樣地沉重不堪。

　　陸慧的蹤跡早已不見，可是這兩人全是久闖江湖，閱歷豐富，雖不肯往壞的地方去想，然而這關係實在太大了！不但因為陸慧這聰穎孩子所說的「瞎子」太過令人狐疑，同時也因為陸慧此行，關係著那「人面蜘蛛」的下落，即是說玉琪的性命，全繫在此行的結果。

　　眨眼之間，已到了拐彎之處，忽聽側面松林深處，傳來「噓噓」兩聲。

　　他們是見識過這「紅葉谷」中巨蟒的厲害，一聽到那種相似之聲，不由得立刻四顧戒備。兩人腳步一齊停在拐彎之處，方雲飛性子較急，在這指顧之間，已撤下十三節亮銀軟鞭「嗶啦啦」一聲響，整條軟鞭驀然伸縮一下，完全疊在掌中。

　　「聖手醫隱」陸天霖低聲道：「兄弟別著急，快收回兵器--」聲音雖低，卻有點兒責備之意。

　　方雲飛這時也禁不住臉上一熱，趕快鞭盤腰間，目光卻向前路一瞥，禁不住失聲一叫。

　　只是這石卵鋪成的大路，伸延約五丈後，到了盡處，五色繽紛的山花叢中，屹立著一座青石砌成的小屋。

　　屋子大約有兩間大小，房門半開，在那小屋前面，盤踞著二條全身赤紅的大蛇，昂首吐舌，注視著兩人。

　　陸天霖心頭也是一震，因為他識出那兩條赤紅色的大蛇，正是傳說中的赤練毒蛇。

　　他還未及來再轉第二個念頭，突聞一聲哈哈的怪笑聲，從那小屋中飄傳出來，緊接著一個冷森的聲音說道：「妳這小丫頭還要騙我嗎？」聲音甫落，驟見那小屋門口，出現一個長髮披肩，身穿黑色長衫，手握竹杖的怪人。

　　陸天霖心知是剛纔方雲飛那失聲一叫，驚動了這位怪人。正想拉方雲飛退出松林，突見傅慧由小屋中轉了出來，攔在那長髮怪人前面，叫道：「瞎叔叔，你不要生氣，來人是我的伯父、叔叔，他們由松竹坪特地跑來看我。」

　　那怪人冷冷說道：「那妳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傅慧眼珠轉一轉，舉起小手，拂著那怪人顎下花白鬍子，笑道：「瞎師叔，我聽師父說你最疼我是嗎！」

　　那怪人兩隻白眼一翻，道：「妳師父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對他說過疼妳？」

　　傅慧道：「瞎師叔，你真的不疼我嗎？」

　　那怪人冷笑一聲，道：「我從來就不疼人，就是你師父的女兒，我也不曾疼過她！」

　　傅慧道：「你不疼我算啦！因為你自己沒有兒女，那也怪不得你。」

　　說完話，嘟起小嘴巴，回頭就走。

　　那怪人聽傅慧出言頂撞，不由心頭大怒，長髮顫動，臉色變青，但一瞬間，又恢復了冷漠鎮靜。

　　傅慧轉身走去，連頭也未回過一次，是以那怪人臉色神情的變化，她卻一點也不知道。

　　她目光流轉，看看那盤踞在小屋外的兩條赤練毒蛇，昂首吐舌，心中十分害怕，但她仍然壯著膽子向前走去。

　　突然，一個慈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叫道：「女娃兒，女娃兒！妳回來！」

　　傅慧停住身子，轉頭望去，只見那長髮怪人的臉上，忽然流露出慈愛之色，嘴角間也帶著微微的笑意。她心中雖然感覺到奇怪，但她仍然依言的走回那小屋前邊。

　　那怪人兩眼雖然瞎去，但卻如常人一樣，傅慧剛剛走回到他的面前，他突然舉起左手，輕輕拂著傅慧的秀髮，笑道：「妳伯父和妳叔叔來看妳，妳師父知不知道？」

　　傅慧略一沉忖，答道：「師父昨夜聽到虎嘯傳警，出去了半夜，今早上回來一次，告訴我幾句話又出去了。我伯父和叔叔來時，他已經走了啦！」

　　那怪人點點頭，又問道：「妳師父對妳說些什麼？」

　　傅慧道：「師父說，他走了要我聽你的話，所以我伯父和叔叔來看我，我就來對你說。」

　　那怪人猶豫一陣，說道：「妳師父對妳說過沒有，我們這『紅葉谷』從不許外人登門──」話到此處，臉上微笑突然一變，冷冷接道：「三十年來，擅入『紅葉谷』中的武林人物不少，但能活著出去的，卻是絕無僅有──」

　　傅慧急道：「瞎師叔，我伯父叔叔，又不是什麼外人，他們來看我，難道就不行嗎？」

　　那怪人臉上掠過一抹冷笑，神態又轉溫和，笑道：「好吧！看在妳的份上，要他每人自斷一指，出谷去吧！」

　　傅慧聽得打了一個寒顫，道：「怎麼？要他們自己斬斷一個手指？」

　　那怪人笑道：「不錯，這是擅入我們『紅葉谷』中，最輕的懲罰了。」

　　傅慧轉臉望去，只見陸天霖、方雲飛併肩站在三丈外石卵鋪成的路中，四道眼神齊注在傅慧身上，神態十分焦急。

　　只聽那怪人冷笑一聲，道：「女娃兒，妳快去問問他們，是不是肯照我說的話辦？」

　　傅慧對這位瞎師叔，還真是有點害怕，她到這「紅葉谷」中半個月來，從未見過他有過笑容，冷漠得如塊堅硬冰鐵，再襯著他那一副長髮披拂，瘦骨嶙峋的怪樣子，實在有點使人不寒而慄，剛纔如不是那怪人臉上帶著慈愛的笑意叫她，她恐怕根本就不敢回去。

　　她雖然沒有見過這位瞎師叔的武功，但她從師父口風中已聽到這位瞎師叔的武功不凡，何況，她還親眼看到過他逐蛇伏蟒的身手，那實在是一件觸目驚心的事，但那怪人處在毒蛇巨蟒環伺之下，卻是毫無半點驚懼之色。她每憶起那件事情，心中都不禁生出寒意。她只管呆呆的想著往事，忘記了答覆那怪人的話。

　　只聽那怪人右手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倏然飛縱而起，但見他長髮隨風飄飛，身法快迅無比，腳落實地，已到兩丈開外。一聲似嘯非嘯，若笑若哭的怪叫聲，隨著他飛縱的身子，劃破了沉寂，待他腳落實地，那怪叫聲，也隨著戛然而止。

　　緊接著聽得咕咕兩聲蛇叫，盤踞在那石屋門前的兩條紅色赤練蛇，陡然竄起，箭一般直射過去。傅慧啊呀一聲驚呼，縱身追去。

　　陸天霖、方雲飛看那怪人來勢奇速，不禁吃了一驚，雙雙向後退了一步，方雲飛鬆開腰中軟鞭扣把，目注那兩條急竄而來的赤練蛇，蓄勢戒備。

　　只見那長髮盲目怪人，右手手中竹杖疾出，右手反臂一抄，那兩條急奔而來的赤練蛇，一條被他右手竹杖擋住，另一條被他左手抓住。

　　陸天霖、方雲飛細看那兩條赤練蛇都在八尺以上，紅鱗耀目，闊口怒張，蛇信忽伸忽縮，形態十分怕人。

　　這兩條罕見的奇毒怪蛇，一條盤踞在那怪人腿下，一條蛇頭被他托在手中，但他卻若無其事一般。

　　這時，傅慧已追上那長髮怪人，因她心中害怕那兩條毒蛇，不敢過於接近。轉身擋在那怪人和陸、方兩人之間，說道：「瞎師叔，我伯父和叔叔從很遠的地方跑來看我，並不是無故的侵入我們『紅葉谷』來，你不能這樣對待他們。」

　　那長髮盲目怪人左手一甩，拋了手中托的蛇頭，怒道：「這是我們『紅葉谷』中的規矩，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未得我們允許，擅自闖入谷來，都得挖去雙目，或是讓虎蛇吃掉。斬斷一個手指，是最輕的懲罰了，難道為妳這個女娃兒，還能把我們『紅葉谷』數十年的規矩破壞不成？」

　　傅慧道：「是我把他們接進『紅葉谷』的，瞎師叔一定要懲罰他們，那就罰我好了！」

　　那怪人厲聲喝道：「妳這女娃兒好大的膽子，竟敢和我頂嘴，妳認為我不敢懲罰妳嗎？」說著話，雙肩一晃，人已到了傅慧面前，右手竹杖一舉劈下。

　　陸天霖、方雲飛睹狀大驚，正待躍上搶救，突見那盲目怪人手臂倏然一收，霍的一個轉身，快擬電射雷奔，到陸、方兩人身前，右手竹杖伸縮間，攻向每人一杖，不知他用的什麼杖法，直似兩隻竹杖同時點出一般。

　　陸天霖搶前一步，橫牌一擋，封開竹杖，只聽那盲目怪人一聲冷笑，道：「好！再接我幾杖試試！」竹杖點、掃、劈、打，瞬息間攻了十五六杖。

　　這幾招快攻，奇幻難測，只迫得陸天霖後退了七八尺遠。

　　方雲飛目睹那怪人手中竹杖，忽左忽右，變化詭異，不禁暗暗吃驚，想道：「這人雙目皆盲，但杖法卻是這等精奇，不知他怎麼學成？──」就在他轉念之間，陸天霖已連遇險招，太極鐵牌舞得勁風呼呼，但卻擋不住那怪人奇幻的竹杖攻勢。

　　方雲飛一抖手中軟鞭，正待出手相助，傅慧已仗劍欺身而入，一面舉劍幫忙陸天霖，封架那盲目怪人竹杖，一面大聲哭叫道：「瞎師叔，我不能這樣對我伯父叔叔，你要傷他們，那就不如先把我打死。」

　　那怪人聽得傅慧哭喊之聲，果然停下手中竹杖，但臉上仍是一片冷漠，怒聲喝道：「妳這小女娃兒膽子不小，竟敢和我動手。」

　　傅慧棄了手中寶劍，哭道：「我那敢和瞎師叔動手，只望師叔手下留情，不要傷我伯父、叔叔。都是我不好，把他們帶進谷來，你要責罰，但請責打慧兒。」

　　那盲目怪人聽她聲音婉淒，如泣如訴，臉色緩和不少，但聲音仍甚冰冷，緩緩問道：「難道妳認為我不敢責打妳嗎？」

　　傅慧道：「瞎師叔責打慧兒，慧兒絕不敢有一句怨言。」

　　那盲目怪人右手竹杖一抬，把傅慧打了一個跟頭，道：「那我就先打妳一頓再說。」

　　說完，隨手又是兩杖，把傅慧又打了兩個翻滾。

　　方雲飛目睹傅慧挨打神情，心中大感不忍，一掄十三節亮銀鞭，正想欺身而上，卻被陸天霖一把拉住，搖搖頭不讓他出手。

　　只見那怪人手中不停揮動，只打得傅慧如滾球般，不停在地上翻轉，但卻聽不見傅慧一點哭喊呻吟之聲。

　　方雲飛仔細望去，心中更是驚奇，只見傅慧不但毫無點滴淚水，臉上反而帶著笑意。

　　那盲目長髮怪人連打了數十杖，才停下手，但臉上神情仍是異常冷漠。

　　傅慧拍拍身上塵土，笑道：「瞎師叔，你打過我了，還要不要對付我伯父叔叔？」

　　那怪人冷笑一聲，道：「妳既然代他們受了責罰，那自然不能再責怪他們了。不過，只准他們在『紅葉谷』中留住一天，一天後，如仍未出谷，哼！妳可不要怪瞎師叔心狠手辣了！」說完話，轉身緩步而去。

　　但聞竹杖點地之聲，那兩條紅色赤練蛇，隨在他身後，仍回到小屋門前，盤踞原處。

　　傅慧顰起柳眉兒，回頭望了陸、方兩人一眼，長長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陸天霖道：「慧兒，妳有話要說嗎？」

　　傅慧道：「唉！事情已經過去了，不說算啦！」

　　方雲飛接道：「什麼事過去了？」

　　傅慧道：「我正在和瞎師叔談話，問他那『人面蜘蛛』放在什麼地方，可是，伯父和叔叔一來，他就停口不肯再說下去，以後祇怕他有了準備，不告訴我那『人面蜘蛛』存放之處，我哥哥就沒法救了！」

　　陸天霖、方雲飛都聽得呆了一呆，這兩位久走江湖的人，想不到今天會被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淡淡幾句話，問得啞口無言。他們為擔心傅慧的安危，趕來接應，沒想到弄巧成拙，累得傅慧受了一頓責罰不算，又壞了傅慧騙問那存放「人面蜘蛛」地方的計謀。

　　方雲飛呆了一陣，問道：「我和妳伯父，因為不放心妳，所以特地趕來接應，卻沒有想到，因此誤了偵詢那『人面蜘蛛』的大事，只是琪兒急待那『人面蜘蛛』相救──」話到此處，倏然住口，望了「聖手醫隱」一眼，目光又移到那長髮怪人所居的小屋，但見那兩條赤練蛇盤踞門側，昂首吐舌，形態可怖。

　　陸天霖嘆息一聲，道：「反正咱們在『紅葉谷』還有一天好留，先退出此地，再慢慢商量。」他剛纔和那長髮盲目怪人，動手了十幾招，知他不但杖法詭異，而且功力很深，幾人留在此地，定然瞞他不過。

　　傅慧微一思索，低聲說道：「我哥哥受那『金翅蜈蚣』腹毒噴傷，不知能支持多長時間？」

　　陸天霖道：「『金翅蜈蚣』雖然奇毒絕倫，但一來妳哥哥內功精湛，二來那毒性發作較慢，半月時日總可支持。」

　　傅慧突然轉頭，望著那小屋兩側盤著赤練蛇，問道：「伯父！那兩條紅色的大蛇，是不是很毒的蛇？」

　　陸天霖點點頭，道：「那兩條大蛇，是極少遇見的赤練蛇，絕毒無比！」

　　傅慧又問道：「要是被那蛇咬中了，是不是有藥物解救？」

　　陸天霖道：「赤練蛇毒，劇烈至極，就我所知，尚沒解救藥物，妳師既養有此蛇，祇怕能夠救得。」

　　傅慧眼珠一轉，笑道：「赤練蛇毒，比『金翅蜈蚣』毒性如何？」

　　陸天霖道：「各極其毒，難分軒輊。」

　　傅慧道：「我師『人面蜘蛛』能不能吸取赤練蛇毒？」

　　「聖手醫隱」點點頭，道：「『人面蜘蛛』可吸取天下所有劇毒之物的毒──」話至此處，忽有所感，倏然住口，沉聲問道：「慧兒，妳要幹什麼？」

　　傅慧搖搖頭笑道：「去給瞎師叔講一聲，咱們再離開這，別讓他逐蛇追襲我們。」說完一笑，臉上滴下幾點汗珠，轉身向那屋走去，口中還大聲喊道：「瞎師叔──」

　　陸天霖雖然看出她神色有異，但聽她口中不停喊著瞎師叔，一時間倒想不出她要做什麼？就在這略一怔神，傅慧陡然間加快速度，向那小屋處電奔而去。

　　陸天霖感覺出情形不對，縱身追去時，但已晚了一步，聽傅慧一聲驚叫，人向地上栽去。

　　她身體尚未沾地，那長髮盲目怪人，已由房中急躍而出，身法快逾打閃，左臂一伸之勢已把傅慧抱入懷中，右手竹杖隨手一挑，把左側一條赤練蛇，挑摔出一丈多遠。

　　陸天霖奔到那小屋門外時，傅慧已被那長髮盲目怪人救回屋內，只見盤踞在屋外左側的一條赤練蛇，蛇頭忽的一轉，蛇身探長兩尺，大口怒張，發出「嘶嘶」怪叫之聲，舌信伸縮，逼視著陸天霖作勢欲撲。

　　那條被盲目怪人竹杖挑飛的赤練蛇，亦打個轉身，回到原處，和右邊一條赤練蛇作勢呼應，但見蛇頭晃動，紅光耀目，嘶嘶之聲，不絕於耳。

　　陸天霖知那兩條赤練蛇，都是奇毒絕倫之物，如被咬中一口，祇怕解救不易，一伸右臂，攔住方雲飛，道：「咱們不能躁進──」一語未畢，突見眼前人影一閃，那長髮盲目怪人，已從小屋中穿躍出來，冷冷問道：「兩位貴姓？」

　　陸天霖道：「在下姓陸名天霖，這位是我義弟方雲飛。」

　　那怪人冷笑一聲，道：「我活五十多年，尚未聽到過兩位大名。」

　　陸、方聽得微微一怔，還未來得及答話，那怪人又搶先說道：「那女娃兒被我赤練蛇咬傷，眼下必需解救，你們暫請退到那女娃兒住處休息，待我替她療過傷後，再要她出去見你們。」

　　「聖手醫隱」一皺眉頭，道：「在下略通醫理，不知可否助兄台一臂之力──」

　　那盲目怪人怒道：「我養這赤練蛇，奇毒無比，你那點微末醫術，豈能救得了她？再要和我囉嗦不清，當心我立時把你們逐出『紅葉谷』去！」

　　陸天霖看他長髮顫動，兩隻白眼亂翻，似是氣忿己極，心中暗覺好笑，忖道：「此人這橫蠻之勁，似非因人而發，傅玉琪那位聾啞師兄，不是也是冷僻難測嗎？大概身有缺憾之人，都難免蠻橫得不近人情。」

　　想一想，被那怪人惡言激起的火氣，頓時消去，淡淡一笑，道：「我等遠道來此，只為探視慧兒，不想因而觸犯了『紅葉谷』中戒律，兄台既然有能救得慧兒之命，我等自不便強行幫忙助手，一切盡遵所示，我們到慧兒住所，敬候佳音便了。」說罷，和方雲飛雙雙轉身退走。

　　那怪人面色稍轉和緩，聽得陸、方兩人步履之聲去遠之後，才轉身重回那小屋之中。

　　陸天霖為人十分細心，來路所經之處，均已默記心中，帶著方雲飛一步不錯的，依原路回到傅慧住處。

　　方雲飛心中惦念慧兒安危，哪能安心坐得，不停的在室中踱來轉去，忍了又忍，到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問陸天霖道：「大哥，我們來盜『人面蜘蛛』挽救琪兒性命，想不到會遇上這樣一個瞎蠻怪人，現在『人面蜘蛛』還未到手，慧兒又被赤練毒蛇咬傷，她那位雙目全盲的瞎師叔，果能療治蛇毒嗎？」

　　陸天霖道：「『東嶽散人』在江湖聲譽極隆，但卻從未聽到過雙目全盲的怪人傳聞，兄弟，咱們在江湖上，也有數十年的閱歷，會過的高人，不能算少，但像那盲目怪人的身手，小兄很少遇上過，凡是殘缺的人，大概都有怪僻，但真正說他的心地之毒，那倒未必，如果那怪人沒有療治慧兒傷勢的把握，他絕不敢答應給慧兒療傷！」

　　方雲飛長長嘆息一聲，默默無言。

　　陸天霖口中雖然安慰著方雲飛，但他心中的憂慮、焦急，實較方雲飛更為厲害，但他不得不故示沉著鎮靜，因為，當前兩人所處形勢，處處隱伏著殺機，只要一步失錯，立招慘禍，他不敢自亂方寸，必需保持著冷靜、沉著，來應付目前險惡的形勢。

　　兩人靜靜的等待著，但心中都如波翻浪湧一般，沒有一刻平靜過。

　　時間在兩人靜止的沉默中溜走，太陽逐漸的沉落西山，一抹黃昏前美好的夕陽，返照著峰頂上一片積雪。「紅葉谷」是這樣沉寂，兩人雖然只靜坐了兩個時辰，但卻如過了幾十年似的。

　　突然，兩聲猿嘯，劃破了沉寂。兩人不約而同的站起了身子，緩步出了傅慧的臥室，抬頭看天色，暮霧蒼茫，那美好的夕陽，早已被黃昏的夜色吞去。

　　放眼四顧，只見遠處的山巔林木，都矇上一層夜色，但卻仍不見傅慧歸來。

　　陸天霖再也忍不住了，他長長的嘆息一聲，自言自語的低聲說道：「慧兒怎麼還不來呢？」

　　方雲飛突然握著腰中的十三節亮銀軟鞭的手把，激動堅定的說道：「大哥，咱們得再去看看，假如慧兒有了三長兩短，咱們就一不作，二不休，放把火燒他個片瓦不存，反正，是要和『東嶽散人』結怨。──」

　　陸天霖側臉望了方雲飛一眼，搖搖頭，道：「兄弟，這不是嘔氣逞強的事。『紅葉谷』雖然不是銅牆鐵壁，但那些巨蟒毒蛇，虎群猿隊，卻勝過千軍萬馬──」

　　方雲飛無法按捺住胸中一股怨氣，大聲的抗辯，道：「大哥，咱們要是這樣畏首畏尾，就不該到『紅葉谷』來，不錯，那盲目怪人手中竹杖招數，十分詭異難測，但他到底是個瞎子，他所以能夠在『紅葉谷』行動自如，看來和常人無異，無非是仗地勢熟悉而已，咱們只要能把他引入生地，不難設法把他翦除。──」

　　陸天霖搖搖頭，正色說道：「江湖之上，應憑真功實學求勝，如用詭計謀人，豈是我輩應為？」

　　方雲飛聽得一陣羞愧，默然垂頭，良久才抬起頭嘆口氣，道：「琪兒命懸旦夕，慧兒生死難料，二哥夫婦含冤慘死泉下，只留下這點骨血，我們不能教養琪兒、慧兒成人，就愧對二哥夫婦亡魂陰靈，如果再眼看琪兒、慧兒雙罹慘禍，小弟實在問心難安。大哥，假如我們不能盜得那『人面蜘蛛』，小弟已下定決心，拚個粉身碎骨，也要把這『紅葉谷』鬧個烏煙瘴氣──」

　　陸天霖一皺眉頭，怒道：「琪兒雖然身受奇毒，但並非『紅葉谷』人所傷，要替琪兒報仇，就該去找『九陰蛇母』才對。『東嶽散人』唐一民生性冷僻，聞名江湖，那盲目怪人，更是不能責怪，要知身負殘疾之人，大多數都難免孤傲自居，你燒了『紅葉谷』有什麼用？能救了琪兒？還是能救慧兒？再說慧兒又是自願投遭蛇噬，旨在使她瞎師叔自取『人面蜘蛛』替她吸毒。這無非是想藉機會，偵知那『人面蜘蛛』的存放之處。為救琪兒，咱們不妨捨身涉險，想辦法盜出那『人面蜘蛛』。別說一把火燒不了『紅葉谷』，就是能把那盲目怪人和一群虎猿毒蛇，全部燒死，也不過徒和『東嶽散人』結上一段血海深仇，於己何益，於事何補？」

　　方雲飛被大哥一頓斥責，說得啞口無言，閉目垂首，淚水紛拋。

　　陸天霖臉色忽變緩和，望著方雲飛，嘆道：「不是我這作大哥的說你，實是此事關係太大，萬萬不能胡來。慧兒故讓蛇咬，法子非常高明。那赤練蛇奇毒絕倫，如果不用那『人面蜘蛛』吸毒，祇怕救治不易。這孩子為救哥哥，不惜身涉奇險，膽識、機智確屬過人，只是太委屈她了。」說罷，一聲長嘆，緩步踱入傅慧房中。

　　兩人在傅慧房中，又等了一頓飯工夫，始見那盲目怪人，揹負著傅慧而來。

　　他左手挾著背上傅慧，右手倒提竹杖，腳下仍然異常快速，完全不像雙目全盲之人。

　　那怪人奔入傅慧房中，把傅慧往床上一放，側臉轉動一下兩隻白眼珠子，冷冷說道：「明晨天亮之前，你們兩人一定要退到『紅葉谷』外。如果擅自多留，延誤了時刻，有什麼危險，可不要怪我對人手辣。」說完話，也不待兩人答覆，縱身一躍，人已出了傅慧臥室。但見他長髮飄處，人影閃了兩閃，已自不見。

　　陸天霖回頭望去，只見傅慧靜靜的躺在床上，望著兩人微笑。

　　方雲飛急奔過去，問道：「慧兒，你傷在哪？」

　　傅慧一挺身坐起來，笑道：「傷在右腿，不過現在已經完全好了。」

　　陸天霖本來緊鎖著兩條濃眉，聽完話，笑道：「妳這孩子膽子不小，怎麼能冒被赤練蛇咬之險──」

　　傅慧笑道：「要是瞎師叔剛纔不打我，我實在想不出一點主意。他一打我，打出了我一個主意來。他那竹杖舉的雖然很高，但落在我身上，卻是毫無一點疼苦之感，只是用竹杖把我挑得翻來翻去，看上去像是被打得十分厲害。當時，我看方叔叔要出手救我，心中急得不得了，幸好伯父拉住了方叔叔，要不然，事情恐怕還沒有這樣順利──」說此一頓，臉上忽現驚怖之色，嘆口氣，接道：「我看他捨不得真的打我，已知道其外貌雖然對我冷漠，但內心定然十分疼我。至底限度，很喜歡我，所以，我就想到哭求他拿出『人面蜘蛛』救我哥哥性命，但轉念又想到，如果要被他拒絕，就沒法再拿到『人面蜘蛛』了。必需想個法兒，使他非拿出『人面蜘蛛』不可，所以──」

　　陸天霖接道：「妳回頭看到了那兩條赤練蛇，所以才問我『人面蜘蛛』能不能吸取蛇毒？」

　　傅慧點點頭，笑道：「嗯！伯父告訴我『人面蜘蛛』可以吸取蛇毒，我就動了故意讓赤練蛇咬傷之心，但我看到那大蛇形態，心中又十分害怕，後來想到哥哥命懸旦夕，就鼓足勇氣跑過去，踢了那大蛇一腳，大蛇負疼，果然咬了我一口。」

　　陸天霖嘆道：「那兩條赤練蛇，已被妳那位瞎師叔，馴去了不少野性，要不然那一口絕不會只咬傷妳一點皮膚。」

　　傅慧笑道：「當時，我已經嚇暈了過去。醒來時瞎師叔正在替我敷藥，不知他用什麼方法，找到了我的傷處。」

　　陸天霖笑道：「凡被毒蛇咬中之處，紅腫發熱，以妳那位瞎師叔的武功，自然不難找到。他既能把那絕毒之蛇玩弄於掌股之間，也許配有解毒之藥？」

　　傅慧笑道：「我見他給我敷藥，心中懊喪得很，我冒險自投蛇口，目的想看那『人面蜘蛛』的存放之處，如果他配有解毒之藥，這一場驚險算白受。」

　　方雲飛急道：「那妳現在仍不知那『人面蜘蛛』的存放之處了。」

　　傅慧道：「我也為此事擔心，但又不好追問，心中雖然很急，但卻想不出法子。那知瞎師叔替我敷過藥後，忽然搖搖頭斥責我一頓，他說：『他那兩條赤練蛇，是天下各種毒蛇最毒的一種，傷處所敷之藥，只能按住蛇毒，暫不內侵、散佈。如想徹底療治，必需得把蛇毒吸出，要我好好坐在房中等他，他去取「人面蜘蛛」替我吸出蛇毒。』說完話，就出去了。」

　　陸天霖道：「妳可曾發現那『人面蜘蛛』放在什麼地方？」

　　傅慧道：「我暗中伸動傷腿，覺得還可走路，當時就溜下地，跟在我瞎師叔身後，隱在門角處，望著他走到一片懸崖下面，隱入兩株大松樹後。」

　　方雲飛道：「這麼說起來，那兩株大松後面，就是妳師父存放『人面蜘蛛』的地方了。」

　　傅慧道：「那兩株松樹後面，是否就是我師父存放『人面蜘蛛』的地方，我不知道，大約過了一刻工夫，只見我瞎師叔手中捧了一個玉盒子回來。他告訴我，那白玉盒中，就是『人面蜘蛛』，要我捲開被咬傷之處，以便讓『人面蜘蛛』吸毒。」

　　陸天霖一皺眉頭，說道：「那『人面蜘蛛』乃奇毒無比之物，妳那位雙目全盲的師叔，如何把牠移放在妳的傷處呢？」

　　傅慧答道：「那玉盒共有兩層盒蓋，第二層上面，有一個大拇指粗細的小孔，那『人面蜘蛛』只能探出半個頭，他把那盒蓋小孔對準我受傷之處，開始吸毒，伯父說得不錯，那『人面蜘蛛』果然是靈驗無比了，只不過片刻工夫，我傷處的紅腫，立時消去，癢疼也完全停止。」

　　方雲飛道：「妳那位瞎師叔替妳吸過蛇毒之後，是不是把那『人面蜘蛛』放回原處？慧兒，妳哥哥命懸旦夕，遍天下只有這『人面蜘蛛』能救──」

　　陸慧悽涼一笑，道：「要不是為救哥哥，我也不敢冒那蛇咬之險。但我瞎師叔，卻似猜透了我的心意一般，替我吸過蛇毒之後，狠狠的把我教訓一頓不算，又要轉告伯父叔叔，早些離開『紅葉谷』。他說：『你們到紅葉谷來，卻不是只為了看我，限你們今夜離去，如果妄自有所行動，只是自找煩惱。』他教訓我一頓後，就把那『人面蜘蛛』揣入懷中，然後才把我背著送了回來。」

　　陸天霖沉吟一陣，問道：「慧兒，妳對他提過我們要借那『人面蜘蛛』沒有？」

　　傅慧搖搖頭，道：「沒有。」

　　方雲飛仰臉望著屋頂，思索半晌，說道：「大哥，也許是『東嶽散人』告訴了他。」

　　陸天霖臉色凝重，轉臉望著傅慧道：「慧兒！要是妳瞎師叔不肯借用『人面蜘蛛』，妳哥哥祇怕難再活過半月，妳是不是很難過？」

　　傅慧淚垂雙頰，挺身由床上躍起，答道：「我去求我瞎師叔去，他要不給我『人面蜘蛛』我就哭死在他的房！」說罷，急向室外奔去。

　　陸天霖一伸手拉著傅慧左臂，長髯顫動，臉色鐵青，呆站半晌，說不出話。

　　方雲飛目睹這奇異神情，為相處數十年所未見，心中甚感奇怪，不禁也是一呆。

　　傅慧更是訝然驚叫，一縱身，撲入陸天霖懷中，哭喊道：「伯父！伯父！你不要傷心，慧兒絕不再冒險就是！」

　　她誤認「聖手醫隱」是怕她再冒險去偷盜那「人面蜘蛛」。

　　陸天霖長長嘆息一聲，拂著傅慧秀髮，說道：「妳伯父一生光明磊落，從未對人用過半點陰謀狡計，想不到在我花甲之後，竟要使用一次狡計謀人，這方法雖然有欠光明，但為救妳哥哥，不得不用了！」

　　傅慧張大了眼睛，問道：「伯父！你要用什麼方法對付我瞎師叔，先告訴慧兒好嗎？」

　　陸天霖嘆道：「妳瞎師叔生性冷漠，毫無仁慈之心，妳縱然苦苦求他，但也未必能把那『人面蜘蛛』討到手中。伯父又自知不是他的敵手，就是加上妳方叔叔之力，也難把那『人面蜘蛛』搶到手中，但眼下又非『人面蜘蛛』難救妳哥哥之命，因此，祇得先把妳那位瞎師叔制住，使他失去抗拒之力，──」

　　傅慧急道：「伯父要慧兒暗下毒手──」

　　陸天霖道：「此舉實在大不該為，但事難兩全，只有選擇其一，為救哥哥，伯父祇得出此下策了！」

　　方雲飛一皺眉頭接道：「大哥，慧兒那位雙目全盲的師叔，武功非同小可，你要她暗中下手行刺，豈非要白送慧兒性命？」

　　陸天霖搖搖頭道：「下手行刺？那如何成功？別說慧兒無能得手，就是穩操勝算，咱們也不能幹，──」話至此處，伸手入懷，取出一個墨色小瓶，接道：「這墨瓶之中，是一種極為強烈的迷魂藥粉，只要聞得少許，立時被迷暈過去，這是我十五年前，採藥滇西山區，從一個苗人手中得來。因它藥性奇烈，世所罕見，即是猛獸之類，只要聞到，也要被迷倒，而且發作極快，和一般蒙藥毒物，不可同日而語，但卻又不傷人身體，兩個時辰之後，不需解救即可以恢復神智，清醒過來，不過，一用此藥，慧兒，勢難再留在『紅葉谷』了！」

　　方雲飛道：「眼下救人要緊，大哥既有此物，咱們就先用了再說，慧兒可留在她房中，裝作不知此事──」

　　陸天霖道：「此物雖然奇烈神效，但非近身，無法使用。慧兒那位瞎師叔，武功之高，實非我們兩人能敵，一次失手，提高了他的戒備，就難再用了──」

　　傅慧突然一咬牙，接道：「伯父！請告訴我施用之法，我去試試！」

　　陸天霖猶豫良久，仍難裁決。

　　突然，他腦際閃起傅玉琪中了「金翅蜈蚣」腹毒後，諸般經過，暗暗一聲嘆息，告訴了傅慧施用之法，然後打開墨瓶盒蓋，倒出少許藍粉，藏入傅慧右手中指的指甲面。

　　傅慧心中雖然十分惶急不安，但想到哥哥性命，勇氣增進不少，轉身又向那盲目怪人住所奔去。

　　陸、方跟在傅慧身後，保持了兩丈以上距離。

　　傅慧剛剛跑到那片松林旁邊，突見那盲目怪人，由一株巨松後面轉了出來，擋在傅慧前面。

　　山風過處，吹得他垂肩長髮飄動，他本就不很好看的臉色，此刻，又微帶怒意，更覺難看。

　　傅慧驟見收不住腳步，幾乎要撞在他的身上。

　　她無暇再轉第二個念頭，直覺的抬起了右手，手指輕輕一彈，只聽那怪人啊一聲，身子搖了兩搖，仰著摔倒地上。

　　她想不到那藥粉有這快速奇效，不覺一呆。

　　就這一瞬工夫，陸天霖和方雲飛，已經雙雙趕到。

　　「金翅大鵬」側臉望了楞在一側的傅慧一眼，道：「慧兒，那『人面蜘蛛』是否還在他身上帶著？」

　　傅慧忽然有種慚愧和羞惡的感覺，她不答方雲飛的問話，卻緩緩蹲下身去，從那長髮盲目人懷中摸出一個四寸見方的小巧玉盒，送在陸天霖面前，說道：「伯父，這裡面就是『人面蜘蛛』，你拿去救我哥哥吧！」

　　陸天霖望著她微紅嫩臉上奇異的神色，嘆道：「慧兒，妳心很難過嗎？」

　　傅慧道：「嗯！我──」她突然改變了口氣，淡淡一笑，道：「為救我哥哥的性命，我一點沒難過。」

　　方雲飛道：「慧兒！等一會，妳瞎師叔清醒過來，他一定不會放過妳，趁他尚未清醒，妳和我們一起走吧！」

　　傅慧搖搖頭，道：「我不走，我也不怕，你們快些走吧！我哥哥不是傷得很重嗎？──」

　　陸天霖苦笑一下，道：「慧兒，妳方叔叔說得不錯，妳不肯走，留這是非常危險，妳瞎師叔脾氣很怪，他恐怕不會放過妳！」

　　傅慧淒苦一笑，兩行清淚順腮垂下，笑道：「我不能走，師父待我很好，他回來知道了，絕不會打我。」

　　陸天霖見她滿臉幽苦感傷神情中，透著堅毅之色，知她心意已決，多勸也難收到效果，料想在「東嶽散人」未返回「紅葉谷」前，那盲目長髮怪人，當不致對她下什麼辣手，小難雖有，大險卻無，當下點點頭，道：「兩個時辰之後，他會自動醒來，我和妳方叔叔，去救妳哥哥，如果他的傷勢復元很快，就帶他來看看妳。」說罷，轉過身子，和方雲飛聯袂向來路退去。

　　傅慧望著兩人背影，心中忽然一動，想到了那花樹陣中重重的埋伏，立時大聲叫道：「伯父！叔叔！」

　　兩人停住腳步，回頭望去，只見傅慧飛一般直跑過來，眨眼間追上兩人。

　　方雲飛笑道：「慧兒，妳是改變了主意？」

　　傅慧道：「不是，我送你們出去，前面那片花樹林中，有很多厲害的埋伏，要是走錯了路，一定會遇到很多麻煩。」說完，當先向前奔去。

　　陸天霖望著這個曾受自己十年養育，成人長大的女孩子，心中泛起一陣極難言喻的感覺，只不過月餘未見，她似乎已和自己有了距離，一陣感慨，忍不住滄然淚下。

　　傅慧一口氣跑到了那花樹林邊，才停下腳步，回頭見「聖手醫隱」臉上滿是淚痕，不禁心頭一震，十餘年悠長往事，陡然間回集心頭，陸天霖諸般愛護之情，歷歷展現腦際。

　　只覺一腔委曲痛苦，由心中直冒上來，她不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即使成熟較早，也無能把滿腔激動愁懷，完全控制，一縱身撲到陸天霖懷中，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說道：「伯父！伯父！你心恨慧兒，你就打我一頓，不要傷心好不好？──」

　　陸天霖也感到一股莫名的難過，襲上心頭，忍不住也鬧個老淚紛披。

　　他拂著她散披在肩上的秀髮，裝出笑臉，說道：「妳這孩子，胡說些什麼？伯父哪會恨妳？快不要哭了！」

　　傅慧泣道：「我知道伯父和叔叔，心都在生我的氣，氣我為什麼不跟你們一起離開『紅葉谷』。可是，我師父待我很好，我把瞎師叔迷倒，丟下他逃出『紅葉谷』，師父回來知道了，一定非常傷心──」

　　方雲飛嘆口氣，接道：「可是妳師父是當代江湖中，有名的冷怪之人。斬情滅性，逐走愛女，斷義絕親，從不和武林同道來往，如果他查出妳所作所為，祇怕不會放得過妳──」又長長嘆一口氣，接道：「不要說妳師父回來不肯饒妳，就是妳那位瞎師叔，祇怕也不會輕易的放過妳，慧兒！妳仔細想想看，何苦要留在這，妳要出了什麼事，叫妳伯父如何忍受？」

　　傅慧幽苦一笑，道：「方叔叔，這叛師一道，是不是武林中大忌之事？」

　　方雲飛被她問得一怔，道：「不錯，這叛師一道，列為武林中首戒之條！」

　　傅慧道：「那就是啦！我要跟伯父、叔叔逃出了『紅葉谷』，不是成了叛師之徒嗎？那不是要遭天下武林人歧視嗎？」

第七回　日麗中天　蕩漾綠波驚艷女　月輝夜分　尺縷白絲索敵

　　這兩位久走江湖之人，被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幾句話，問得啞口無言，相顧愕然良久，答不出話。

　　傅慧一縱身，躍入花樹叢中，回過頭招著手，笑道：「伯父、叔叔，快些來，我送你們出了『紅葉谷』還得回去救瞎師叔呢！」

　　陸天霖淡淡一笑，縱身躍入花樹陣中。

　　傅慧直把兩人送出了「紅葉谷」口，才拜別回谷。

　　陸天霖呆呆的望著她窈窕嬌小的背影，消失不見，不覺長長嘆息一聲，心中一陣悵惘，滴下來兩點淚珠。誰說英雄不彈淚，只為未到傷心處，他和傅慧相處了十餘年，情似海深，對她關心愛護，實不輸親生父母，明知她留在「紅葉谷」中，危險極大，但又不便勉強她離開。因為傅慧剛纔幾句話，大義凜然，陸天霖被問得無法答覆，他搜盡枯腸，想不出適當的話，勸傅慧離開，他呆呆的站著，良久，良久──。

　　驀地，一聲猿嘯傳來，驚醒了「聖手醫隱」他隨手抹去臉上淚痕，回頭對方雲飛道：「兄弟咱們走吧！慧兒這孩子機智、膽識都有過人之處，更難得的是她能顧大體，這孩子用不著我們為她擔心。」

　　方雲飛長長的吐一口氣，點點頭和陸天霖一齊轉身向前走去。

　　兩人的心都異常沉重，但誰也想不起一句適當的話說，默默的聯袂疾奔。

　　不知道翻越過多少山嶺，兩人都已走出汗來。

　　陸天霖抬頭看天色，已經是日暮黃昏時分，這一陣兩人只管趕路，誰也沒有留心到天色。

　　方雲飛停止腳步，揮著頭上汗水，說道：「大哥，咱們到哪去呢？總不能再回到武昌郊外那座破廟去吧？」

　　陸天霖聽得一怔，道：「不錯，不錯，咱們得先決定到那去找琪兒。」

　　方雲飛道：「唉！現在咱們是拿到『人面蜘蛛』了，可是茫茫天涯，哪去找琪兒呢？要是救不了琪兒，再害慧兒一條命，咱們縱然含恨自絕，也無顏去見二哥夫婦陰靈。」

　　陸天霖沉思良久，答道：「據江湖傳說『瞎仙鐵笛』羅乙真，隱居在黃山始信峰後，只是沒有人知道他確實住處。我想琪兒那位聾啞師兄，在東嶽碰壁之後，定要趕回黃山去求師父解救琪兒，眼下只有先到黃山一行再說。」

　　方雲飛道：「咱們這等找法，何異大海撈針，琪兒傷勢很重，如何能等這多時日，──」話至此處，心中突的一動，倏然住口，凝目垂首，沉思不語。

　　陸天霖看得十分奇怪，忍不住問道：「兄弟，你在想什麼？」

　　只見方雲飛口中自言自語了一陣，突然跳起來，說道：「不錯，他一定把琪兒帶來了──」

　　陸天霖聽得心頭一震，道：「兄弟，你說什麼？誰把琪兒帶來了？」

　　方雲飛道：「琪兒那位聾啞師兄，既來東嶽討取『人面蜘蛛』，絕不會把他師弟丟在很遠的地方，說不定就把琪兒安置在『紅葉谷』的附近。」

　　陸天霖跟著站起身子，笑道：「這推想大有道理，咱們先在附近找找。」

　　方雲飛突然一皺濃眉，搖搖頭道：「祇怕時間晚了，琪兒那位聾啞師兄，比劍敗在『東嶽散人』手中，絕不會再在泰山停留，他一走，自然要把琪兒帶走了！」

　　陸天霖仰臉思索一陣，道：「他聾啞師兄雖有殘缺，但他並非天生如此，而是受傷所致，這殘缺促成他性格轉變，但絕不致使他心機完全喪失，如果他把琪兒帶來東嶽，當不致因比劍失利，一怒即走。即使他當時存有此心，但在見到琪兒之後，必然會再變心意，如果他是先把琪兒送回黃山師父隱居之處，以『瞎仙鐵笛』羅乙真見識之廣，當知『東嶽散人』之能，絕不會放心他單人匹馬來討『人面蜘蛛』。以此論斷，前一說可能性比較大。『人面蜘蛛』關乎著琪兒生死，他不到手，當不致很快離去，咱們還是先在『紅葉谷』附近找找再說。」

　　方雲飛聽完一番話，精神突振，臉上也泛起歡愉之容，說道：「急不如快，咱們現在就去找他們。」

　　當下，兩人又回頭向來路奔去。

　　兩人這一推斷，還是真沒有錯，傅玉琪和他那位聾啞師兄，果然是一齊到了東嶽。

　　他們推斷雖然不錯，可是找起來談何容易。在這等奇峰林立，峻嶺連綿，絕壑無數，森木蔽天的深山大澤之中，到處都可以隱藏身子。兩人雖把尋找範圍，限制在「紅葉谷」中附近的幾座山峰絕壑，但要想遍及無遺，也不是一兩天工夫可以跑完。

　　兩人由日暮黃昏，跑到了月升中天。由月掛中天，跑到了日上三竿。找遍二十多座峻嶺，十四五道深澗，仍未發現一點可資遵循的痕跡。

　　雖然，陸天霖、方雲飛都有著一身很好的武功，但這等日夜奔走不息的找法，也不禁有點支持不住。

　　太陽爬過了山巔，兩人也倦睏到了極點。這時，他們正走在一座山谷的入口所在，那有一株數百年以上的巨松，松下生著兩塊大石，兩人倚松坐在石上，原想休息一陣再走，那知睏倦過甚，坐下去就糊糊塗塗的熟睡過去。

　　待兩人醒來時，已經是中午時分，這一覺，足足睡了兩個時辰以上。

　　陸天霖跑到山角處一道清澈的山溪邊，洗完臉，又用手捧飲了幾口山泉。這正是冬末春初季節，雖然暖陽當頭，但那山溪泉水，仍然涼如冰雪。他經過一陣好睡，體力已是大部恢復，再加上幾口山泉入腹，精神隨即一振。

　　突然，他目光觸到倒映在溪水中的山峰上，站著一個半裸玉體的女人。

　　因那溪水甚是清澈，倒映在水中人影，看得十分清楚，只見她上半身用一條白色的圍巾，裹著雙胸，下體也只穿著一條紅色短褲，長髮如雲，直垂腰間。溪水流速雖緩，但因溪底白色鵝卵石激起了蕩漾漣波，那倒映人影隨著蕩漾漣漪不住搖擺，是以無法看清楚那半裸玉體女子的長像。

　　那峰上裸女，似已發現陸天霖注意了她，人影一閃而沒。

　　陸天霖抬頭向峰上望去，那裸女蹤跡早已不見。

　　他仔細打量橫在面前的山峰，並不很高，但在臨溪這面，崖壁卻光滑異常，而且峰腰還微微向凹收，不但沒有突石矮松雜生其間，就是連一株山花，一業青草，也沒有生長。

　　他怔了怔神，懷疑剛纔是一場夢境，或者是看花了眼睛。因為在這冬末春初季節中，天氣仍甚酷寒，一個半裸身體的女人，站在積雪未化，寒風砭骨的山峰上，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事實上，他看得十分清晰，不是夢境，也不是看花了眼睛，只是一種觀念影響著他，使他懷疑自己所見。

　　這時，方雲飛也緩步走到溪邊，轉臉見到陸天霖仰臉出神模樣，心中十分奇怪，但他沒有追問，先蹲在溪邊洗臉。

　　直待洗完了臉，陸天霖仍然是呆呆的站著，仰臉出神，方雲飛不自覺也轉頭向那山峰上看看。但見峰頂上幾株巨松枝葉搖擺，隱之可聞呼嘯之聲，幾處積雪，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其他再無所見。

　　他再也忍不住，搶兩步到了陸天霖身邊，叫道：「大哥，你在看什麼？這等入神。」

　　陸天霖如夢初醒般，啊了兩聲，道：「奇怪！奇怪！『東嶽散人』臥榻之側，豈能容這樣一個女子居留不成？」

　　方雲飛聽到莫名其妙的問道：「大哥，你在說什麼？」

　　陸天霖道：「剛纔我在洗臉之時，由水中倒映的山峰上，發現了一個半裸身體女人。」

　　方雲飛不自主抬頭向峰上望了望，道：「山上風寒如劍，不穿衣服，豈能忍受。大哥，你是不是看錯了？」

　　陸天霖道：「乍見之下，我也認為是自己看花了眼。但我已經看得很仔細，她在那山峰上面，停留了足足有一袋煙之久。她似乎已看到了我們，是以我一抬頭，她立即閃隱不見。」

　　方雲飛道：「哦！有這等事！那女人形態如何？」

　　陸天霖道：「身著短褲，胸圍白巾，其他地方寸縷未掛，只因這溪中泉水流波蕩漾，無法看出她體形像貌。」

　　方雲飛仰臉思索一陣，道：「如果大哥沒有看錯，這女人實在可疑，咱們得攀上峰去找她。」

　　陸天霖拂髯一笑道：「那女人在嚴寒冷風之中，只著短褲，如非有上乘武功，絕難忍受。咱們尋找琪兒，還沒有一點頭緒，何苦再去招惹麻煩，追根尋底，難免引起紛爭──」

　　他話未說完，突一陣颯然微風，捲襲到身側，兩人本能的疾退幾步，封住門戶，然後才轉頭望去。

　　只見數尺外站著個藍衣虯鬚大漢，左肩上包紮著藍布，正是傅玉琪那位聾啞師兄。

　　陸天霖怔了一怔，拱手說道：「兄台──」兩字剛剛出口，忽然想起他是聾啞之人，即時住口一笑，深深一揖。

　　藍衣大漢神情十分焦急，而且臉上滿是睏倦之容，好像數日未食未眠一樣，但兩隻環眼中，仍然神光奕奕，威棱逼人。

　　他似有很多話要說，只苦於口不能言，目光不停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

　　忽然他蹲下了身子，用右手食指在地上劃了幾個大字。

　　那溪邊本是沙石混合之地，堅硬異常，那虯鬚大漢隨手劃去，深達數分，但看上去他絲毫沒有用力。

　　陸天霖、方雲飛低頭望去，只見地上寫道：「我師弟丟了！」

　　倆人相顧一呆，臉上神色驚喜各半，喜的是傅玉琪果然被他帶來了東嶽，驚的是這一失蹤，又不知要費多少手腳，才能找出一點線索，而且他身負奇毒，延誤時間，無疑慢性戕害他的性命。

　　陸天霖呆了一陣後，也在地上寫道：「你把他放在什麼地方？怎麼會失了蹤呢？我已由『東嶽散人』處取得了『人面蜘蛛』咱們得快些找到他，替他吸毒。」

　　那藍衣虯鬚大漢搖搖頭，嘆一口長氣，雙目滿蘊淚水，隨手又在地上寫道：「我把他放在一座山洞，就去找『東嶽散人』討他的『人面蜘蛛』。他不肯相借，我們就動起手，回來時我師弟就不見了。我已跑了一天一夜，搜完數十里方圓的山岩絕壑，但卻沒有線索可尋。」

　　陸天霖心頭甚急，又在地上寫道：「你帶我們到那座山洞去看看再說。」藍衣大漢點點頭，轉身一掠，躍過泉溪，陸、方緊追他身後，向前奔去。

　　大約有四五里左右，到了一處三山環抱的峭壁下面，在右側兩座山壁的交接之處，長著一株巨松。

　　那藍衣大漢直對那巨松走去，兩人跟在他後面，繞到巨松側面，果然有一座三尺高低，二尺寬窄的石洞。

　　陸天霖凝目望去，只見那石洞不過有七八尺深淺，大約有一間房子大小。

　　三人進入石洞，但見四面都是堅硬的石壁，除了那入口之外再沒別路可通。

　　陸天霖細看那石洞中，還餘不少松枝，及燃燒餘燼。想是玉琪中毒之後，全身功力消散，無法抵禦嚴寒，燃來取暖所留。

　　除了那松枝和餘枝之外，再也找不出什麼。

　　陸天霖用手勢問那聾啞虯鬚大漢，兩人比劃了半晌工夫，才弄通含意。

　　藍衣大漢隨手撿起一點未燃盡的松枝，在石壁上寫道：「我把他放在這石洞之中，去找『東嶽散人』討取『人面蜘蛛』。那知唐一民竟然不肯相借，因而動武比劍，待我比劍轉來，他已不知到何處去了？」

　　陸天霖雖然是久歷江湖之人，見聞廣博，但此刻遇上這等毫無線索可尋的辣手之事，也不禁束手無策。三人相顧沉默，誰也想不出一句適當的話說。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陸天霖才長長嘆息一聲，也撿起一支燃燒過的松枝，在石壁上寫道：「這石洞之中，未留下一點可資追尋的線索，實使人如墮五里雲霧之中，難作妄測，眼下只有先在附近找找再說──。」

　　那鬚藍衣大漢，又舉松枝寫道：「我已遍走十里方圓內幽谷絕壑，但卻找不出一點頭緒。」

　　陸天霖苦笑一下，隨手又在壁上寫道：「當前最重要的問題，應是先找出琪兒，失蹤原因，然後才能按圖索驥，追尋琪兒下落，--」寫至此處，倏然停手，腦際間忽的閃出始才溪中倒映那半裸女人倩影。

　　一個念頭，從他心中昇起，暗暗忖道：「那女人能在這酷寒天氣中，站在峰頂上，半裸身體，不畏那砭骨寒風侵襲，自非平常之人，琪兒會不會被她擄走？」

　　但轉念又想道：「這深山絕壑之處，人跡罕到之地，正是猛獸出沒之區，傅玉琪身受毒傷，全身功力全失，自然無能拒擋猛獸撲襲。」

　　如果他被猛獸銜去吃掉，又到哪去找？

　　一時間，他腦際湧出來萬千念頭，但仔細想去，又覺著每一件都是茫茫渺渺，都是那樣虛無、空幻，無法捉摸。

　　忽然，他投了手中松枝，一躍出洞，雙目神凝，仔細在洞外搜尋。

　　方雲飛和那虯鬚大漢，緊隨著一齊出洞，只見陸天霖沿著山壁，緩步走著，目光炯炯，不停張望，不知他在搜望什麼東西？

　　方雲飛素知大哥性格，知他這等神情，是在尋求心中想像證物，一語不發的隨在他身後跟進。

　　但那藍衣虯鬚大漢，卻大不相同，滿臉焦急不耐之色，雖然未發作，可是眉宇之間，已隱現怒容。

　　三人大約走有二三里路，忽聽陸天霖啊呀一聲，急向一座大石邊躍去。

　　方雲飛陡聞「聖手醫隱」失聲，不禁驚得一呆。定神望去，只見陸天霖伏身從那大岩石邊的草叢中，撿起一支銀笛，那正是傅玉琪施用的兵器。那藍衣大漢，忽的一伸手，把陸天霖手中銀笛奪了過來，鬚顫動，熱淚盈眶，神情異常激動。

　　陸天霖知他是心傷玉琪遇難，祇怕他悲慟過深，傷了身體。掌下折了一個松枝，在地上寫道：「琪兒有危無險，但請放心。」

　　要知他是極精醫理之人，再加上心思慎密，雖遇異常傷痛重大之事，也能鎮靜如常。

　　他聽玉琪說過他師兄遭遇，只因受了別人暗算，才落得聾啞殘疾。一個豪氣干雲，機智絕倫的人，變成又聾、又啞、又呆的冷漠怪人，性格顯然大變，內腑神經，亦必留下了極深的創痕，說不定尚未完全復元。如果悲慟過深，促使隱疾發作，事情必然不可收拾。是以，他不得不暫壓制住自己內心的激動，外形裝的十分鎮靜。

　　果然，那藍衣大漢看過陸天霖寫在地上的字後，神情平靜不少，兩行淚水，順腮滾下。

　　方雲飛轉臉望著陸天霖，神情十分沉痛，目光中滿是懷疑，緩緩的問道：「大哥，江湖之上，素有不棄兵刃的規矩。想琪兒是當代奇人『瞎仙鐵笛』羅老前輩門下弟子，這點規矩，必然知道。如果他沒有遇難，絕不會把銀笛棄掉，你說他有危無險，實叫小弟費解。」

　　陸天霖被他問得怔了一怔，一時間答不上話。

　　他隨手寫字，本未經深思，目的只是在安慰那虯鬚大漢，怕他在極度的激動中，引發隱疾。

　　方雲飛這一追問，忽然觸動了他的靈機，淡淡一笑，道：「三弟所說，只是江湖上的規矩，但目前琪兒身受毒傷，自不能以常情測度，他本身早已無拒敵之力，縱是武功和他相差極遠之人，他也只有俯首就範，受人擺佈──」

　　方雲飛不待陸天霖說完，就接口問道：「他縱然被人擄去，也不會自棄手中兵器！」

　　陸天霖轉臉向山岩四周搜望了一陣後，答道：「這正是琪兒的聰明之處，如果他和人動過手，或是在此被什麼猛獸襲擊，這岩石周圍，必然要留下痕跡。既無痕跡，必然是被人生擒而去，要是我推斷不錯，這銀笛是故意丟棄在那草叢之中，好讓他師兄知他是被人擄走。」

　　說完，不待方雲飛再追問，翻身在那草叢中搜尋起來。

　　但這次他失望了，那片草叢之中，除了他撿得的銀笛之外，再也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和可疑之物。

　　他失望的抬起頭，長長嘆息一聲，自言自語的說道：「但憑一支銀笛，實使人難──」忽然他目光觸到了大石旁邊，一腰矮松上，只見那松幹分叉之處，掛著一條白線，已被山風飄纏在松葉上面，只有少許露出，不細心很難看得出來。

　　「聖手醫隱」一飄身，到了松樹旁邊，伸手取下繞纏在松枝上的白線，沉忖一陣，忽然一跺腳，道：「難道會是她不成？」

　　方雲飛聽得莫名其妙的問道：「大哥，你說的是誰？」

　　陸天霖道：「我說的是始才我見到的那個半裸身體的女人。」

　　方雲飛道：「她把琪兒擄去了嗎？」

　　陸天霖嘆道：「目前還很難說，我只是一種推想，琪兒故意把銀笛丟在草叢中，以引他師兄注意，已無可疑。至於這尺許絲縷，亦可能是他故意留在松幹分叉之處。這等荒山僻徑，人跡本已罕到，即讓有人到此，亦該是樵夫獵人之流，而這尺許白絲，卻是一種極高貴的絹紗，似非樵夫獵人們的衣著，而且色彩光亮，分明掛在松樹上時間不久。琪兒身中奇毒，無能抗拒，只有任人擺佈一途，我懷疑這尺縷白絲，是由他在那擄他之人衣著上抽出。」

　　方雲飛道：「不錯，不錯，既有此線索可循，事情就好辦多了，咱們先去找那女人去！」

　　那藍衣虯鬚大漢，雖然聽不到兩人談些什麼，但從兩人神色之間，亦可看出一點端倪，他圓睜著兩隻環眼，目光忽而投注「聖手醫隱」臉上，忽而又轉在方雲飛臉上，似是很用心在意會兩人的對答內容。

　　陸天霖點點頭把那尺縷白絲，收存身上，當先領路向前奔去。

　　三人又回到相遇的那道谷口，但見青山依然，溪水淙淙，只是溪水中已沒有那山峰的倒映了。原來天色已到了申時光景，西斜春陽，把溪水中倒映山峰轉到另一個方向。

　　陸天霖仰望著那陡峭光滑的崖壁，自知無能攀上，祇得繞過山谷，向峰上爬去。

　　山峰頂上，只不過兩丈方圓，除了那突立嵯峨的怪石之外，就只有幾堆尚未化去的冰雪，寒風似剪，吹得人陡生寒意。

　　陸天霖縱目四顧，但見層層重峰，無邊無涯，這樣深長的大山中，想找人談何容易？想到為難之處，不禁黯然長嘆！

　　※※※

　　再說傅玉琪自那夜在武昌郊外古廟中，被師兄帶走之後，兩人亦奔東嶽而來。因為「東嶽散人」收存有「人面蜘蛛」之事，在江湖間傳播甚廣，武林中人，大都知道。傅玉琪那位聾啞師兄，在未遭人暗算之前，本是武功絕高之人，昔年縱橫江湖，十餘年未逢敵手，綠林道上不少高手，均送命在他的手下。盛名之大，遍蓋大江南北，但他在和人動手之時，又素不喜留下姓名，是以，他雖是名譟一時的大俠，但江湖上知道他真實姓名的人，卻是少之又少。因為他身體生得魁梧，又滿頰虯鬚，像貌十分威武，下手又極狠辣，只要是惡行昭彰之人，碰到他手中，不死亦得殘廢。因此，江湖上都以「虯髯神判」呼之。

　　凡是「虯髯神判」足跡所到之處，當地綠林人物，無不退避三舍。

　　但他自遭人暗算，變成聾啞殘缺之後，性格也隨著大變。以往，他很少在一處住過一月時間，整年在江湖上走動，浪跡飄萍，行蹤難測，再加上那一身飛行絕跡的輕功，一夜間，有六七百里的腳程，忽東忽西，神出鬼沒，的確使一般綠林人物防不勝防。但自從他遭暗算之後，立時絕跡江湖，隱居在黃山始信峰後，十五年中未離過黃山一步。

　　這次，傅玉琪奉了師父之命，趕赴武昌，奪取靈蛇寶「虯髯神判」因和這小師弟特別投緣，才破例下山，偕行相護。不想靈蛇寶未奪到手，傅玉琪反中了「金翅蜈蚣」奇毒。

　　「虯髯神判」一見師弟受傷，心中十分焦急，後經傅玉琪用手勢告訴他陸天霖是精通醫理之人，江湖上尊稱為「聖手醫隱」可替他療治毒傷，幾人隨即一起到那古剎中去。

　　後來，他目睹陸天霖要用金針過穴之法，洞穿傅玉琪十二大穴，心中異常難過。他過去本是聰明絕頂之人，只因受人暗算，才落得個殘缺之身，人也變得呆了，這一急，陡然憶起「東嶽散人」的「人面蜘蛛」可吸百毒，因為當時情景，異常危迫，陸天霖舉針待下，間不容緩，他又不能開口說話，心頭一急，陡然出手，逼退了陸天霖，把玉琪挾在肋下，狂奔出那古廟，連夜趕來東嶽。

　　他昔年未受暗算之前，因慕「東嶽散人」之名，特地尋到「紅葉谷」去，正好，那時「東嶽散人」愛女青衣龍女唐鳳君和「玉崑崙」白濤，因相愛激怒了「東嶽散人」唐一民，把白濤和唐鳳君逼在一處山谷中，要白濤接他三劍，如能夠接下，即放兩人下山。

　　「玉崑崙」雖知「東嶽散人」為當代武林中翹楚，十三式伏魔劍獨步天下，但因愛青衣龍女太深，豁出性命不要，竟當場答應下來。

　　站在一側的唐鳳君，深知父親功力，和那十三式伏魔劍招的奧妙，當時嚇得面無人色，搶幾步跪在「東嶽散人」面前，哭求父親饒恕兩人。

　　那知唐一民生性冷僻，平時雖然極愛女兒，但在怒火衝心之際，對女兒啼哭泣求，不但毫不動容，反而一腳把唐鳳君踢了兩個跟頭。

　　「玉崑崙」目睹愛侶受傷，心中大怒，橫劍朗聲說道：「你既和我定下三劍之約，何苦再為難自己女兒？」

　　唐一民聽他出口激傷，怒火更盛，舉手一劍劈去。

　　白濤果然不閃不避的，舉起手中兵刃，硬接了「東嶽散人」一劍。

　　這一劍只把「玉崑崙」震退三四步，才拿住樁。

　　他功力雖然不敵，但鬥志卻旺盛異常，側臉望了唐鳳君一眼，朗朗笑道：「伏魔劍法果然不錯，老前輩發第二招吧！」

　　唐一民聽他一激，第二劍又加了幾成勁力，劍勢如排空巨浪般，當頭壓下。

　　「玉崑崙」用盡平生之力，舉劍一封，又硬把第二劍接下。

　　這第二劍較第一劍力道又加了很多，白濤雖然接下，但已被震得五腑血湧，兩耳長鳴不絕，頭暈眼花，幾乎栽倒。

　　「東嶽散人」看他果然能硬接了自己兩劍，不禁微微一怔，這第三劍關乎著他和愛女的離合，不但運集了畢生功力，而且又用十三式伏魔劍法中四大絕劍之一的「天網羅魔」。誠心把「玉崑崙」擊斃劍下。

　　那知他劍勢剛剛出手，突聞唐鳳君在一側大聲叫道：「爹爹！──」

　　「東嶽散人」不自主轉臉一看，只見唐鳳君手中執著耀目的匕首，放在胸前，不禁心中一動。

　　就這一分心神，劍勢威力大減，這一招「天網羅魔」的奧妙，也不能發揮出來。

　　「玉崑崙」卻用盡餘力，舉劍接下。

　　唐一民雖經愛女一喊，分了心神，但他功力深厚，隨手一劍，就威猛無倫，何況這一劍又是運集了畢生功力而發，「玉崑崙」白濤被他狂風掠空般的劍勢，震飛出去八尺遠，兵刃脫手，口中噴血，如果，不是唐鳳君那一喊分了「東嶽散人」心神，這一劍勢非把「玉崑崙」劈斬劍下不可。

　　白濤雖然身受重傷，但他心中卻歡愉得很，不顧本身傷勢，一躍而起，拜伏地上，道：「小婿承岳父大人手下留情，才能幸擋三劍。」

　　「東嶽散人」冷哼一聲，道：「那個是你岳父，你再胡說八道，當心我把你立斃劍下。」

　　這時，青衣龍女唐鳳君，也一躍到了父親面前，盈盈跪倒，求道：「爹爹，你就認了他吧！」

　　「東嶽散人」突然仰臉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充滿著幽傷憤慨，聲如怒龍長吟，歷久不絕於耳。

　　長笑過後，陡然一振腕，掌中劍脫手飛出，但見一道白光向高空飛去，直到三十丈以上，才力盡下落。

　　他投劍出手後，冷冷的對唐鳳君道：「我既然說出了要他接我三劍後，放妳們下山的諾言，自然不能背諾失信。不過，從今天起，以後不准妳提起出身唐家。如果被我查到此事，當心我把妳們兩人誅絕劍下。」說完轉身疾奔而去。

　　這一下，確實太傷了青衣龍女之心，望著「東嶽散人」的背影，放聲大哭起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突聞「玉崑崙」白濤的聲音在耳際響起，道：「鳳妹妹，不要哭了，目前，令尊老人家正在氣頭上，也許過一段時間，他會回心轉意，咱們先離開這，找一處僻靜所在，安住下來，過幾年再來東嶽，求他老人家寬恕不遲。」

　　唐鳳君收住淚水，轉臉看了白濤兩眼，只見他臉色慘白如蠟，嘴角間鮮血仍汨汨而出，心頭又憐又疼，強忍住胸中一股委屈，拭去淚痕，扶著白濤，問道：「你傷得重不重？」

　　「玉崑崙」笑道：「傷得雖然不輕，但我還能撐得住，只要休息幾天，想可逐漸復元，咱們在此多留無益，早些走吧！」

　　唐鳳君點點頭，和白濤雙雙下山去。

　　「東嶽散人」經過這次事件之後，心情亦甚懊惱，孑然一身，離開「紅葉谷」遠遊天南名山。一面採藥，一面藉遊山玩水，以消胸中氣憤。

　　「虯髯神判」到達東嶽之時，唐一民剛剛離山不久。他兩訪「紅葉谷」，伏虎降蟒，但都因那盲目怪人，適時出現谷口攔截，以致「虯髯神判」未能涉足谷中，流覽谷中景物。

　　他因顧及「東嶽散人」，兩次都忍了下來，退離「紅葉谷」，飄然遠走，未和那盲目怪人動手。但他卻把通往「紅葉谷」的路徑，默記心中，是以，當他帶師弟重來東嶽之時，毫不費力的就找上了「紅葉谷」。

　　可是冷僻的「東嶽散人」早已在「紅葉谷」附近，放置了幾隻巡山猛虎。他本有伏蟒馴虎之能，放置的幾隻巡山猛虎，都已被他馴服得十分通靈，凡遇上生人，入了「紅葉谷」五里以內禁區，立時長嘯報驚，攔撲截阻。可是遇上了「虯髯神判」那樣的高手，自不把區區幾隻猛虎放入眼中，吃他連劈三虎，闖入了禁區。

　　但那幾聲虎嘯，已把「東嶽散人」驚動，提劍尋出谷外，在一處山壁下攔住了「虯髯神判」。

　　「虯髯神判」用劍在地上寫明來意，直截了當的寫出，來借用「人面蜘蛛」。

　　以「東嶽散人」的冷僻性格，自然是不肯借用。兩人隨即在那絕壑之中，展開了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慘烈搏鬥。由半夜打到朝陽初上，力戰三百合，仍無法分出勝敗。最後，唐一民施展十三式伏魔劍法中的絕招，才傷了「虯髯神判」左肩。

　　「虯髯神判」自藝滿離師之後，縱橫大江南北，從沒有遇上敵手。這次東嶽比劍敗在「東嶽散人」手中，實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受挫辱。當時擲劍貫石，含恨而去。

　　他回到了寄放傅玉琪的石洞之處，可是，傅玉琪早已不見，石洞中只餘下松枝餘燼。

　　這一驚非同小可，因比劍失敗而積壓在胸中的氣憤，也頓時消去。滿山奔走，尋找師弟下落。

　　他由晨至暮，由夜晚又尋到天亮，足跡遍及了十里以內的深澗崖壁，但始終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幸在第二天遇上了「聖手醫隱」和方雲飛兩人。

　　三人又重新回到傅玉琪失蹤之處，經陸天霖仔細一查，找到了傅玉琪的銀笛，又在附近一枝矮松上，找出尺縷白絲。

　　陸天霖由那一縷白絲，聯想到倒映溪水中那個半裸少女。

　　當下，三人又匆匆忙忙的奔回那相遇山谷口處，但見空山寂寂，溪水淙淙，那還有那半裸少女的蹤跡。

　　「聖手醫隱」望著那重疊的山峰，手撫著懷中的「人面蜘蛛」，心中暗暗忖道：「如今『人面蜘蛛』是得到手了，可是找不到琪兒下落，這『人面蜘蛛』又有何用？他想到憂傷之處，不覺手中加了一成勁力，但聞波然一聲輕響，懷中玉盒，被他用力一錯，兩層盒蓋完全錯開。」

　　他本能的警覺懷中是一隻奇毒絕倫之物，來不及轉第二個念頭，五指一加勁力，連一片衣服撤下，一鬆手，拋在地上。

　　所幸那玉盒異常堅硬，雖經他一摔，並未破碎，但那「人面蜘蛛」卻藉勢跳出了玉盒。

　　三人定神望去，只見這天下聞名毒物，長足撐立之後，足足有緊握的拳頭大小。大概牠已在那玉盒中渡過了不少年月，陡然得見天日，似是非常興奮，彈腿昂首，一躍數尺。

　　陸天霖驚魂甫定，急忙伏身撿起玉盒。就這一瞬功夫，那「人面蜘蛛」已躍到丈餘以外。

　　方雲飛縱身一躍，右手一探，向那「人面蜘蛛」抓去。他在情急之下，忘了那是奇毒之物，眼看五指將要觸及那「人面蜘蛛」，突然一股強風襲到，堂堂把他震退兩步。

　　「虯髯神判」在他五尺左右之處，發了一掌。強勁的掌風，把他震退，也救了他一條性命。

　　方雲飛微一怔神間，陸天霖已躍到了他的身側問道：「兄弟，你觸到了那『人面蜘蛛』沒有？」

　　「金翅大鵬」搖搖頭道：「沒有。」

　　陸天霖道：「這『人面蜘蛛』之毒，祇怕要比那『金翅蜈蚣』更毒幾倍。如被咬中，絕難活過十二個時辰，你──你如觸到了牠，得快些把右手斬掉。」

　　方雲飛聽出了一身冷汗道：「我真的沒有觸及牠的身軀，不過，如非琪兒師兄遙發一掌把我逼開，勢非觸及牠身體不可！」

　　陸天霖似乎還不大放心，拿起了方雲飛右手看看，才嘆口氣，道：「好險！好險！如非琪兒師兄及時發掌相助，你不死也得斬斷一隻手了！」

　　方雲飛轉頭望了那「人面蜘蛛」一眼，道：「這東西縱然奇毒無比，但咱們也得想個法子把牠捉住放回玉盒才行，難道讓牠逃走不成？」

　　陸天霖一跺腳，道：「我太大意了，捉牠祇怕要得大費一番手腳。」

　　這時「虯髯神判」已伸手折了一段松枝，緊隨在那「人面蜘蛛」之後，兩眼神光炯炯，注視著那「人面蜘蛛」，神情異常緊張。

　　如以三人手法之準，隨便出手一擊，就可把那「人面蜘蛛」擊斃。只因那是武林難得奇物，打死不但可惜，而且傅玉琪身受「金翅蜈蚣」腹毒，也永無療治復元之望了。是故，三人既不能把牠擊斃，又無法下手活捉，祇得緊隨那「人面蜘蛛」之後，向前追去。這一隻小小蜘蛛，卻難住了三個江湖高手。那「人面蜘蛛」初離玉盒之時，躍行並不很快，但愈來速度愈快，幾躍已到峰邊。只見牠探首在一塊大岩石一接，立時懸空向下跳去，一縷細絲，繫住牠墨光的身軀，沿著峭壁垂直疾下，瞬息間已到崖底。

　　這本領，實非人所能及。三人追到崖邊，都不禁停住了腳步。「虯髯神判」看了一下那峭壁形勢，施展壁虎功，背脊貼在峭壁上，滑行而下。陸、方兩人卻自知無此耐能，祇得繞到一處斜度較大地方，躍下斷崖。

　　待兩人繞過山角，到了「虯髯神判」之處，那「人面蜘蛛」卻又藉口吐絲線，重又返上懸崖，牠似是知道被三人緊追一般，在遊至峭壁一半時，不再向上遊行，在光滑如削的絕壁之間，向前爬行。

　　三人祇得緊盯著牠，向前跟進。那「人面蜘蛛」爬行到西面山壁中，在一株突生在崖壁間的松樹上，停止下來，不過一盞熱茶工夫，已在那突松上結了一片八九尺方圓的蛛網。

　　陸天霖細看那突生松樹的崖壁，異常險惡，上下都是滑不留足的石壁，即讓甘冒奇險，攀登到松樹生長之處，也無從下手捉那「人面蜘蛛」。因為牠所結蛛網，是由突松頂端小枝處，垂絲而下，距那崖壁足足有一丈多遠，一個人輕功再好，也無法久停那燒香粗細的軟枝之上，何況那「人面蜘蛛」本身又含奇毒，無法用手相觸。

　　方雲飛伏身撿起一塊小石暗中運集功力，正待抖腕打出，陸天霖伸手抓住他手道：「三弟，不可莽撞。」

　　「金翅大鵬」道：「那崖壁光滑如削，不用石把牠打落，如何個捉法呢？」

　　陸天霖抬頭望望天色，道：「此刻天色已快入夜，你如果一石擊破蛛網，使牠再逃別處，在矇矇夜色之下，追尋更是不易，不如咱們守在此地，待次晨天亮時分，再想法子捉牠。要知此物關乎著琪兒生死，一旦被牠逃走，或是失手把牠打死，琪兒身受之毒，就永無療好之望。」

　　方雲飛皺眉問道：「如果牠藉夜間，逃往別處，咱們又該如何？」

　　「聖手醫隱」道：「此物雖異於一般蜘蛛，但尚不致通達靈性，能卜凶吉。咱們留守在那突松下面，防牠逃走，也就是了。」說完，又就地寫出自己心意，告知「虯髯神判」。

　　「虯髯神判」抬頭望望天色，嘆息一聲，施展壁虎功，遊到那突松下面，藉倚松根而坐。

　　陸、方兩人自知無力攀登光滑崖壁，「虯髯神判」亦無相接之意，兩人祇得在那崖壁下，席地而坐，監視那「人面蜘蛛」動靜。

　　一則兩人目力大異常人，二則那蜘蛛網又是懸空而結，毫無阻礙視界之物，藉繁星微弱之光，亦可看個大概。

　　夜風吹響起陣陣松濤，天際推懸出一輪明月，霜華似水，照澈大地，山峰上的積雪，經那月光一照，反映出一片片銀輝，遠遠望去，那層層重疊的山峰，真似瓊砌玉堆。

　　在月光照耀下，那一片蛛網也閃起縷縷銀輝。

　　陸天霖望望當頭明月，低聲對方雲飛道：「看月色，已是三更過後時分──」一語未畢，驀聽一聲清脆的笑聲，和兩聲狂怒的叱喝，挾在松濤中遙遙傳來。

　　兩人警覺的閃隱在暗影中，雙目凝神，向左右張望。

　　只見東北方疾奔來兩條黑影，閃電般激射而來。

　　方雲飛低聲對陸天霖道：「大哥，如果那兩條奔來的黑影是人，必然是江湖上頂尖的高手。」

　　陸天霖道：「不錯，可是『東嶽散人』的威名，震盪著江湖，十數年來，除了『玉昆侖』白濤為青衣龍女唐鳳君一段情愛牽纏，在東嶽接擋唐一民三劍，流傳於武林之外，從未再聞東嶽傳出過什麼紛擾。此地距『紅葉谷』不過數里之遙，什麼人膽敢在這搗亂──」他話還未完，那兩條疾奔而來的人影，已到了十丈以內，前面一條人影倏然止步，轉身待敵。

　　這時，月明如晝，來人雖還有很遠距離，但已可看清楚的分辨出衣著體態。

　　前面一人，長髮齊腰，裸臂光腿，上半身用一條圍巾裹著雙胸，下體也只穿一條短褲，身材窈窕，赤手空拳，夜風吹飄著她裹胸圍巾。陸天霖看清來人之後，不覺一呆，幾乎失叫出聲，原來這人正是陸天霖等要找的，那半裸玉體的女人。

　　後面緊追之人，身著黑色長衫，手持竹杖，亂髮披肩，正是「紅葉谷」中那位盲目怪人。

　　這兩人，追逐在此地現身，實大出陸、方兩人意料之外。陸天霖輕拉一下方雲飛衣角，示意不讓他出聲，摒息凝神，隱身觀變。

　　只聽那半裸玉體的女人，發出銀鈴般清脆的聲音，說道：「我不過看在你殘缺份上，不願和你動手罷了，你這樣緊追不捨，難道我還怕你不成？」

　　那盲目怪人先冷笑一聲，答道：「好狂妄的口氣，老夫雖然雙目失明，哼！可是還不願和婦女之輩動手，妳快將偷竊之物交還，留下姓名，老夫就放妳走去。以後的事，自有唐一民找妳清算，老夫不願在『紅葉谷』外和人動手。」

　　那半裸玉體的女子，咯咯一陣嬌笑，道：「『東嶽散人』又怎麼樣嗎？別人怕他十三式伏魔劍法，可是我卻不怕──」說此，微微一頓，聲音忽轉冷漠，接道：「我這次尋來東嶽『紅葉谷』，就是要找他結算三十年前一筆血債，哼！你認為你們那『紅葉谷』設點花樹陣式，和養幾隻虎猿，幾條毒蛇，就可保萬無一失了嗎？其實那些畜牲毒蟲，又能派上甚麼用場，在我眼中看來──」

　　盲目怪人陡然一聲怒吼，打斷了那少女的話，一揚手中竹杖，喝道：「妳是什麼人？老夫活了五十多歲，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這等放肆！」

　　那半裸少女，又是一陣咯咯的嬌笑，道：「像你那等殘缺的人，自然是不知天外有天，告訴你姓名，你也弄不清楚，你既然一定要和我動手，不妨先試幾招再說。」

　　盲目怪人已狂怒難耐，手起一杖，當頭劈出。竹杖挾著破空風聲，力道極是強猛。

　　隱身在暗處的陸天霖和方雲飛，都不禁為那半裸少女暗捏了一把冷汗。兩人在「紅葉谷」中已見過那盲怪人的身手，杖法詭異，極難招架，這女人絕非他敵手。如果被他一杖打死，琪兒下落，再也沒法追查。兩人一樣心意，不約而同的暗中運功戒備，只要看出那半裸女人遇險，立時就出手解救。

　　那知兩人白操了心，只見她身形一晃，忽的斜轉了大半個圓週，不但讓開那盲目怪人一擊，反而藉一閃之勢，大轉身向敵人身側欺去，兩條玉臂並出，一上一下，分擊那盲目怪人前胸小腹。

　　這一招不但變的迅快，而且奇幻至極，大出一般武學常規。

　　盲目長髮怪人手中竹杖，被封到圈外，一時間想收回甚是不易，眼看被那半裸玉體女人雙掌擊中，陡見他仰身向後一躍，退出去七八尺遠。

　　他雖是雙目失明之人，但應變之快速，身法的靈活，使暗下觀戰的陸、方兩人讚嘆不止，不知他這一身武功是如何練成？

　　只聽那半裸身體的女人口中咦了一聲！雙掌忽的一變，展開快攻，掌勢如狂風驟雨，招招擊取那盲目怪人要害。

　　那盲目怪人手中竹杖，也施出奇幻凌厲的招數，和那半裸身體的女人搶攻。

　　這是一場慘烈異常的搏鬥，竹杖玉掌，在月光下交織在一起，看得人難分敵我，目迷五色。

　　方雲飛忽的一拉陸天霖，低聲說道：「大哥，慧兒那位瞎師叔的武功，我們已經領教過，合咱們兩人之力，也難和他攻拒到五十招以上，而這半裸身體的女人，武功似乎還在慧兒那瞎師叔之上，看起來必是大有來歷的人物。但在江湖之上，卻從未聞得有這樣一位人物，大哥見識廣博，可知這女人來歷嗎？」

　　陸天霖搖搖頭，道：「近年江湖之上，雖然起了不少新人，但卻未聞得有這樣一位女人──」他話還未完，驟聞一聲嬌叱怒吼，夾雜在一起傳來，兩條盤旋交搏的人影，倏然分開。

　　兩人還未看清楚場中情形，已響起那女人銀鈴般清脆的笑聲，道：「你已被我用三陰絕戶掌神功，擊傷體內穴脈。如果養息得宜，大概還可活上半年，但必需放棄習練武功的念頭。如不聽我良言忠告，妄想以你本身那點微末內功，打通遭傷脈穴，只有促使傷脈惡化，早死一途，念你是身有殘疾之人，所以我才手下留情，留你一個活口。」

　　那盲目怪人突然冷笑一聲，接道：「哼！好陰毒的用心，妳認為老夫會上妳這女娃兒的當嗎？」說完，轉身向來路奔去。

　　隱在暗處的方雲飛聽得十分不解，正待問，「聖手醫隱」忽覺左肩被人一按，全身完全隱入那山石後面。

　　原來他因看那盲目怪人和那女人交手，不知不覺間，已把頭伸出那隱身山石之外，他警覺的收住了到了口邊的話，轉臉一看，不知何時「虯髯神判」已從那崖壁間突松處下來，到了兩人身後。

　　方雲飛感覺「虯髯神判」按在自己左肩上的一隻手，似是在輕微的抖顫著，心頭暗暗驚奇。

　　他仔細的向「虯髯神判」臉上望去，果然發覺了他面色有異，虯鬚顫動，神情激盪。

　　突聽身側響起女人輕微嘆息之聲，山風飄送來陣陣醉人的幽香，敢情那半裸身體女人，已到了幾人停身的大石旁邊了。

　　這時「虯髯神判」和陸、方三人都隱在那大石後面，只能聞聲，不能見人，無法看得見那半裸女人，究竟做些什麼？何以忽然發出長嘆之聲？

　　三人屏息凝神，動也不動一下，是以，那半裸女人雖身負絕世武功，也不知身側大石之後，隱藏有人。

　　她長嘆一聲之後，轉身沿著山壁，向前走去，月光照著一個修長窈窕的半裸玉體，風吹飄著她裹胸圍巾和長長的秀髮，這等深夜，寒風如劍，但她卻毫無畏寒之意。

　　這當兒，她已繞過陸天霖等藏身的大石，三人已可看清楚那雪膚玉肌。因為距離很近，故而看得十分真切。

　　只見她仰面望著天上明月，走得十分緩慢，似是有著很沉重的心事一般。

　　陸天霖細看她裹胸白巾，在月光下閃起片片銀輝，隨探手入懷取出那縷白絲，映月一照，果然也閃起銀光。

　　只見那半裸身體的女人，走在山角拐彎之處，忽的一彎腰，隱去不見。

　　方雲飛吃了一驚，暗想：這女子難道是什麼鬼怪精靈不成，那地方一無林木，二無亂草，除了有入地之能外，怎麼能驟然隱去不見？陸天霖一時間也被那女子驟然間消失身形的舉動所惑，不禁微微一怔。但「虯髯神判」卻看得十分清楚，只苦於口不能言，無法給兩人解說。

　　山風呼嘯，月華似水，三人又等了一盞熱茶工夫，仍不見那半裸少女現身，隨起身向那少女隱失的山角處走去。

　　三人走得很慢，而且都運集了功力戒備，生怕那半裸體的女人，陡然現身襲擊似的。

　　陸天霖偷望了「虯髯神判」兩眼，不但看出他全神戒備，而且神情還異常緊張，心中頓生疑竇。

第八回　笑語新愁　嬌嗔原為示愛意　心創舊事　黯然驚呼走妖姬

　　他曾目睹「虯髯神判」力鬥「東嶽散人」那一場罕見的激戰。當時他雖遭對方刺傷，憤而投劍一走，但臉上神情，仍然一片憤慨，並無緊張驚懼之意。以「東嶽散人」之威名，就不能使他懼敵怯戰，何以此刻會流露出驚懼緊張之色？

　　他心中雖覺出個中必有蹊蹺？但卻不便探問。

　　轉瞬之間，已到那半裸女消失身形山角。方雲飛搶先一步，繞過一塊丈餘高低的攔路山石一看，不禁失聲叫道：「我還認為她有昇天遁地之能，原來如此。」

　　陸天霖轉臉望去，只見那巨石之後，有一個高可及人寬，約二尺的山洞，一則那山洞過窄，不易發現，再者這塊崖邊突石，正好把洞口擋住，非到跟前，無法看見。

　　此際，月色溶溶，銀輝鋪地，四外景物，清晰可見，絕峰積雪，溪水仰月，別有一番幽奇風光，只是三人心中都懸念著玉琪安危，無暇欣賞。

　　陸天霖細看那石洞，在深入數尺之後，即向右面彎去。由洞口向面望去，一片漆黑，如不冒險深入，自無法探知那石洞中的隱密。

　　這一陣，三人都沉默著，但六道眼神，都望著那二尺寬的石洞，似乎都在想著什麼心事一般。

　　這樣足足有一刻之久，方雲飛忽然回顧陸天霖一眼，低聲道：「大哥，你把琪兒那支銀笛借我用一下。」

　　陸天霖似已預知了他要那支銀笛的用途，淡然一笑，把太極鐵牌往地上一放，道：「你去看著那『人面蜘蛛』，我入洞去查看一下。」話說完，取出銀笛，正待入洞，忽見「虯髯神判」一晃身，搶到了洞口。

　　他回身蹲下在地上寫道：「此女武功奇高，兩位不可涉險入洞。」

　　陸天霖用手中銀笛，寫道：「玉琪極可能被此女所擄，我入洞見機而作，當儘量避免和她動手。」

　　「虯髯神判」還待阻擋，陸天霖卻一皺眉頭，又接著寫道：「我自有克敵之法，但請放心就是。」寫完，微微一笑，側身進入石洞。

　　方雲飛本想追隨而進，突然心中一動，想起他身懷奇烈的迷魂藥粉。那少女武功雖高，但在驟不及防之下，絕難躲過。想至此處，心中忽的一寬，翻身奔到那崖壁突松之下，去監視那「人面蜘蛛」。

　　且說陸天霖入洞之後，異常小心的貼壁而入，他剛纔目睹她力敗那盲目怪人經過，知對方武功比自己高出太多，如憑真本領和人動手，絕難勝得。祇得故技重施，從懷中取出那強烈的迷魂藥粉，倒出少許藏入右手指甲中，左手執著傅玉琪的銀笛，沿壁而入。

　　這座石洞，相當曲折，而且兩面石壁的距離，亦不很寬，至多可容兩人併肩而過。

　　他一連轉了七八彎，突覺前面一亮，他很小心的向前走著，一面全神戒備，只要那女人出現，立時把藏在指甲中的強烈藥粉向她彈出──。

　　這時，雙壁間的距離，逐漸的寬了起來，光華也愈走愈強，又轉了一個彎後，形勢陡然一變。

　　狹長的石道，忽的寬了起來，形成一座數間房子大小的石室，一種瑩晶碧光，從那石室透出。

　　他屏息凝神，輕步走到那石室入口的地方，全身貼壁而立，探頭向石室望去。

　　石室中，點燃一隻松油火燭，但燈光並不如何強烈。石室頂端，有數十餘條垂下的瓔珞，一色碧綠，吃那燭火一照，反映出一團碧光，照得滿室翠光晶瑩。

　　靠右面石壁之處，鋪著一個大紅毛氈，紅氈下面，又墊很多枯草，氈上錦被繡枕，散堆一起，傅玉琪微閉著雙目，靜坐那紅氈上面，在他身側尺許左右，坐著那個半裸身體的女人。

　　他仔細的望了那半裸女人幾眼，不禁心中暗暗吃驚。

　　原來那半裸女人，不但美得出奇，而且年齡也不大，燭光照著她晶瑩粉嫩的玉體，看上去，不過有二十上下的歲數。以這等小小年齡，竟能憑藉著一雙玉掌，擊敗了「紅葉谷」那位盲目怪人，其武功之高，實在是不可思議。

　　只見那半裸體的少女，微一側臉，斜望著洞口，微微一笑，道：「什麼人鬼鬼祟祟──」聲音嬌脆，悅耳動人，話未說完，嬌軀忽的一挺，人已到了那石洞口處，玉掌疾伸，向陸天霖左肩「肩井穴」上點去。

　　身法迅如飄風，出手快擬雷奔，陸天霖微一怔神，玉掌已到左肩，百忙中仰身向後一躍，疾退數尺，閃開一擊。

　　他已見那少女身手，如讓她施展開手腳，自己祇怕難擋她十合以上，右手當胸戒備，沉聲喝道：「姑娘暫請住手，我陸天霖有事請教。」

　　他右手指中，早已暗藏有強烈的迷魂藥粉，只要那少女再逼攻過來，立時要振腕彈出。

　　那知他這一喝，那少女竟停手不攻，嬌媚一笑，道：「你可是找他來的嗎？」說著話，側望了玉琪一眼。

　　陸天霖道：「不錯，姑娘可容我入洞一敘嗎？」

　　半裸少女笑道：「那自然好，這兩天來，他不知生的什麼氣，不言不笑，不吃不喝，我心正急得要命，你快來勸勸他吧！」

　　陸天霖聽得微微一笑，暗道：「這丫頭武功雖高，看來還仍帶稚氣。論她人才，倒十分討人喜愛。只是這身半裸裝束，實在使人看著扎眼，聽她言詞，對琪兒十分關心──」他心在轉著念頭，人已舉步進入那石洞之中。

　　傅玉琪已聽出了陸天霖的聲音，睜開眼睛，叫了一聲：「伯父！你見到我大師兄沒有？」

　　「聖手醫隱」緩步走近他身側，答道：「你大師兄正在到處找你！他──他大概──」他本是光明磊落之人，一諾千金，生平很少騙人。但此刻形勢迫得他，不得不說謊言，要說時心中又甚不安，一時間張口結舌，大概了半晌，還未說清楚。

　　那少女只聽得一顰黛眉，嗔道：「你這人是怎麼了？一句話半天都說不清楚，今日午時，我在這山峰上，還見到你和另一個人在一起。」

　　陸天霖只感臉上一熱，接道：「你大師兄，和你方叔叔都在找你。」

　　偏是傅玉琪正在心急之時，無暇揣測他的心意，急聲接道：「我大師兄現在什麼地方？」

　　陸天霖被他問得一怔，道：「他和你方叔叔到別處找你去了。」

　　傅玉琪望了那半裸少女一眼，道：「這女人武功很高，我大師兄不來，祇怕救不了我！」

　　那少女嬌媚一笑，道：「祇怕你大師兄來了，一樣也救不了你。」

　　傅玉琪冷笑一聲，道：「我大師兄功力深厚，妳豈是他敵手！」

　　那少女毫無怒意，仍然帶著盈盈淺笑，道：「你大師兄比『東嶽散人』唐一民如何？唐一民我都不怕，還會怕你大師兄不成──」她忽然幽幽一聲長嘆，道：「其實我對你有什麼不好，你卻好像和我有深仇大恨似的。」

　　傅玉琪怒道：「那個和妳講話，妳在接什麼口？」

　　那少女連受傅玉琪叱責，陸天霖十分擔心，祇怕激起她心頭怒火，陡然出手，傅玉琪傷勢正重，自是毫無抗拒之力，自己又不是敵手，一言錯出，兩個人都要橫屍濺血，不想那少女毫無一點怒意。

　　陸天霖心中甚覺奇怪，這少女始才和慧兒那位盲目師叔動手之時，言詞咄咄，傲氣凌人，此刻何以會變得這等溫柔？在傅玉琪怒聲叱責下，竟然一語不發，而且粉臉上仍帶著盈盈笑意，毫無憤慨之感。

　　只聽傅玉琪長長嘆息一聲，道：「伯父你快退出石洞，找我大師兄來救我。」

　　陸天霖心中暗道：「你這不是孩子話嗎？要我出去找你大師兄來救你。我只要一離開，她不會追著我出去。我既然打不過她，自然要傷在她的手中，那還能去找你大師兄？」

　　他這心這樣想著，但未說出口，搖搖頭，笑道：「你大師兄如果找不著，自然會回到這。我們在分手之時曾言明仍在這會齊，眼下先不要著找他，在說這等深山之中，找人也非易事，你倒是怎會認識了這位姑娘，會和她一起到這石洞之中？」

　　傅玉琪望了那半裸少女一眼，道：「我根本就不認識她，哪會和她一起來此。是她點中我穴道，把我擄到這石洞中來。」

　　陸天霖問話目的，是想從玉琪口中探詢出這少女來歷，不想傅玉琪卻未聽懂話中含意。

　　他側臉望了那少女一眼，見她坐在一側靜靜的聽著兩人談話，臉上毫無怒色。膽子一壯，繼續問道：「你們相處了一日一夜之久，對這位姑娘的出身姓名，總該知道了吧？」

　　傅玉琪冷笑一聲道：「哼！我才不問她出身姓名，就是她說給我聽，我也不聽。」

　　陸天霖搖搖頭，道：「你們在這一日一夜之間，就沒有講過什麼話嗎？」

　　傅玉琪已從陸天霖神情之中，看出了他的心意，緩緩答道：「我們很少談話。」

　　那半裸少女一直在靜靜的聽著，此刻突然插嘴接道：「我跟你講話，你不肯理我，那有什麼法子？」

　　陸天霖生怕兩人吵了起來，因為有他在此，怕那少女當人之前，一時難忍羞憤之氣，把事情鬧得不堪收拾，連忙接過話，道：「他不是不肯理妳，只因他身受了『金翅蜈蚣』腹毒，心情不好，不願說話。」

　　那半裸少女啊的一聲驚叫道：「什麼？他中了『金翅蜈蚣』腹毒？」

　　傅玉琪怒道：「我中了『金翅蜈蚣』腹毒與妳有什麼關係？就是我死了也不要妳管，哼！多操的什麼閑心？」

　　那少女又被他一陣冷嘲熱諷，忽的面泛羞紅，櫻脣連連啟動數次，但卻未說出一句話來，終於緩緩的垂下粉頸。

　　陸天霖擔心傅玉琪再說下去，會激起那少女心頭怒火，趕忙打圓場，道：「姑娘不要有什麼難過，要知一個身受絕毒之傷的人，脾氣難免躁急！」一面說話，一面以目示意傅玉琪，不讓他再說下去。

　　那少女慢慢抬起頭來，粉臉羞紅未退，忽然展顏一笑，道：「嗯！我要和他一樣，祇怕我早就──」話說一半，似乎覺出不對，倏然一笑而住。

　　傅玉琪已冷笑一聲，接道：「妳要怎麼樣？哼！我傅玉琪豈是貪生怕死之人。」

　　那半裸少女剛剛開展的笑靨，被他一句話頂的笑容頓斂，兩眉微揚，眉宇間現出怒色，她似是已難在忍耐傅玉琪的頻加惡言。

　　陸天霖看出事態愈來愈嚴重，傅玉琪再二再三的對那少女不留餘地，已使她無法忍受。

　　處此情景「聖手醫隱」不得不以最大的忍耐，排解圓場。因那少女只要一出手，他和琪兒，都難逃命掌下，自己一死雖不足惜，但琪兒卻正如初昇旭日，遠景未可限量，何況他還身負一筆血海深仇，如果今夜，兩人都送命在這石洞之中，不但琪兒無法手刃親仇，而且武林之中，再也無人知道殺死琪兒父母的真正兇手是誰了。是以，他不能死，琪兒更不能死。

　　他念轉心決，也就不過一瞬之間，搖搖頭嘆口氣，對傅玉琪道：「琪兒，你怎能這樣對人？」

　　那少女聽得陸天霖出言相護，心中甚是高興，歡愉之色，溢於眉宇，盈盈一笑，道：「嗯！他自到這石洞之後，就不肯和我說話，我問他遭受什麼毒物所傷？他也不肯告訴我，其實，我對他毫無存半點惡念，唉！」一聲長長的嘆息過後，臉上忽現黯然之色。

　　傅玉琪冷冷的看了那半裸少女一眼，道：「誰要你來管我！我傅玉琪是堂堂大丈夫，豈肯和妳這下流女人，同處在一座山洞之中，哼！要不是我身受劇毒，難以和人動手，早就把妳擊斃掌下了！」

　　那半裸少女怒道：「你不要隨口亂罵，我哪下流了？」

　　傅玉琪道：「一個大姑娘家，赤身露體的，不穿衣服，難道還不算下流？」

　　那半裸少女低頭看看自己雪膚玉肌，忽然臉泛羞赧之色，道：「就是為這個嗎？你怎麼不早說呢？我從小就和娘住在那人跡罕到的大山之中。那地方從沒有人到過，我娘每天打坐，沒有時間給我做衣服穿，何況那地方也沒有布絹針線之類。所以，我從小就赤身長大。我娘怕我冷，就找些獸皮給我作些衣服披上，後來我娘死了，就沒有人再管我了，她在臨去之時，拿出這一條白圍巾，告訴我說，要我承繼她的衣服，今生今世，不准我穿著衣服--」

　　說到此，微微一頓，又繼續說道：「唉！我從小就赤身長大，從沒見過穿著衣服的人，我娘活的時候，我也是這種打扮，她死時就把用得東西交給了我，待我離開久居的深山之後，看到了人間一切，原來不管男女，都得穿著衣服。我本想和別人一樣的做些衣服來穿，但想到我娘臨死有言，又不忍違背她的心意，所以就沒有去作衣服。我在江湖上走了半年，知道了很多事情。像我這樣不穿衣服的人，要是被人看到了，一定覺得很奇怪。只好晝隱夜出，好在我從小生長之處，都是山石林木，養成了在樹上睡覺的習慣，也不需投宿客棧，就這樣我這在江湖上飄蕩了一年多的時間。」說至此一笑而住。

　　陸天霖、傅玉琪都聽得十分神往，對這少女神秘的來歷、身世，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傅玉琪雖想追問，但因自己對人家從沒有和顏悅色說過一句話，一時間轉不過口氣，只好默然不響。「聖手醫隱」卻接口問道：「妳在江湖中一年左右時間，難道就沒有人見過妳嗎？妳吃飯又怎麼辦呢？」

　　那少女答道：「我小時就養成自己打鳥獸燒食的習慣，所以，不管在什麼樣深山大澤之內，我都可以生活。要是在人多的城鎮附近，沒有鳥獸可打時，我就在晚上跑入客棧中拿些吃的東西──」她望了傅玉琪一眼，見他聽得十分入神，微微一笑，接道：「雖然有很多人見到我，但大都人看了我回頭就跑。」

　　陸天霖點點頭，道：「在深夜之中，驟然見到妳這一身裝束，如非武林人物，即是膽子再大，祇怕也得嚇跑。」

　　那少女從那裹胸白絹中，摸出一個徑寸大小，銅錢厚薄之物，在手中一抖，套在臉上，笑道：「我娘死時，交給我一個人皮面具，這一年中我除了睡覺之外，都把它帶在臉上。」

　　陸天霖側臉望去，只見那人皮面具異常駭人，金底紅睛，長眉過垂眼角，而且套在臉上，有如生成一般，絲毫看不出是套的面具，如果自己事先不知，祇怕也得嚇一大跳，微微一笑，道：「這樣一副面孔，難怪別人一見就跑！」

　　那少女舉手取下臉上面具，又現出勻紅嫩臉，接道：「我雖套著人皮面具，但有很多壞人仍然不怕，反而嬉皮笑臉的，向我身邊圍來，惹得我發了脾氣，都把他們打死。」

　　這時，陸天霖已從少女言談之中，發覺她是一個聰明絕頂之人。只因從小僻處荒蕪的深山大澤，是以，還保留大部純潔天性，不大懂人間險惡，如讓她再在江湖上歷練一段時間，遇上壞人引誘，那先天一點善良消失，再加上自幼養成打殺鳥獸的野性，必將變成一個殘酷嗜殺的女魔頭。以她本身武功而論，如一旦陷入歧途，不只是她個人的悲劇，而且還將引起武林中一次不大不小的風波，假如她再和一般武林敗類勾結起來，事情還得擴大，那不只可悲，而且可怕──

　　現下看去，她還是個帶有稚氣的少女，雖然在行動間略帶野性，那只是過去環境對她的影響，如能再得一番教養，必可恢復她善良的本性。

　　不過她自幼養成的野性，早已根深蒂固，要想使她改正過來，亦非一件容易事情，必得先使她心有所寄，然後在設法潛移默化改正她的積習，這必須要一段很長的時間，關鍵在能否先使她安下心來。

　　這件事要想有成，必得要借重傅玉琪的力量，傅玉琪如肯稍示情愛溫存，約束住她一寸芳心，才能談到第二步，設法消除她的野性。

　　陸天霖愈想愈覺不錯，動了籠絡這少女的念頭，回頭望著傅玉琪道：「琪兒，你身負血海深仇，豈能輕生言死。現在我和你方叔叔已由『紅葉谷』中討得『人面蜘蛛』，你身受『金翅蜈蚣』絕毒，已有療治之望。要知傅家只有你一脈單傳，如果一死了之，何以對你們傅家列祖先宗，和抱恨泉下的父母陰靈。我一生慕習醫術，早存不娶之志，你方叔叔已是年近四旬，仍是孑然一身，我們和你父親義結生死之交，彼此誓約，同生共死，迄今所以仍媮生人間，無非是想替你含恨九泉下的父母雪仇。你得邀天幸，投入『瞎仙鐵笛』羅老前輩的門下，你方叔叔也曾為尋你下落，不惜投身鏢局，訪查你下落十幾年，仍是消息渺然，不想初度會見，你就遭『金翅蜈蚣』腹毒所傷，這件事幾乎痛碎你方叔叔的肝腸。誠然，大丈夫男子漢，濺血不屈志，但你的情形不同，孩子！我希望你能聽伯父的話──」話至此處，觸傷情懷，臉色一變，黯然淚下。

　　傅玉琪只急得滿臉通紅，跪在「聖手醫隱」面前，說道：「伯父有什麼話說？儘管請吩咐琪兒，我絕不敢稍違慈意。」

　　陸天霖長嘆一聲，道：「本來武林之中，首重師門訓誡，這些話我是不應該說，不過目前情勢不同，羅老前輩，一代奇人，仙儀俠蹤，天下敬仰，破例收你為徒，必是憐憫你的身世可憐，再說他老人家遁世黃山，隱跡閒雲，也沒有創立什麼門戶宗派，想來當不會有什麼門規約束。」

　　傅玉琪一時聽不出陸天霖話中之意，呆呆的答不出話。

　　聽那半裸少女幽幽嘆息一聲，望著傅玉琪道：「想不到你也是這麼可憐的人──」

　　傅玉琪怒道：「我在和伯父談話，那個要妳來插嘴，哼！我身世可憐，與你有什麼關係？」

　　那少女一挑兩條柳眉，星目中閃起殺機，道：「我高興要說，誰也管不了我！」

　　傅玉琪道：「那妳走得遠遠的去，隨便妳說什麼？我也不管！」

　　陸天霖看那少女臉色已變，再要吵下去，必然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趕忙插嘴接道：「琪兒，人家是一番憐惜之心，並無不是之處，你豈可出口頂撞。」

　　傅玉琪道：「我看到她那身上妖異的裝束，心就感到彆扭。」

　　那半裸少女道：「這是我娘臨終遺留給我的，有甚麼不好？」

　　陸天霖聽兩人爭辯言詞，仍然不脫孩子氣，忍不住哈哈一笑，道：「你們不要吵啦，我還有話要說。」

　　果然，兩人都靜了下來。「聖手醫隱」手捋長髯，微一沉吟，望著那少女笑道：「姑娘把他接到這，可存有救他急難之心嗎？」

　　傅玉琪一聽陸天霖問話中語病很大，正要辯正，卻被陸天霖搖手阻止。

　　那少女卻點點頭，嬌笑道：「我看他一個人在那燒著松枝取暖，樣子很可憐，就把他接到這來啦！」

　　傅玉琪急道：「妳哪是接我，根本是--」陸天霖又搖手攔住了傅玉琪不讓他再說下去。

　　那半裸少女見陸天霖處處袒護自己，心中十分高興，再看傅玉琪那副欲言又止的尷尬模樣，忍不住綻脣微笑。

　　陸天霖藉勢又追問道：「姑娘一身武功，可都是從令堂處學來的嗎？」

　　那少女道：「嗯！都是我娘教給我的，只可惜她的本領還未完全教我，就撒手離開人世。」說罷，黯然垂首，盈盈欲淚。

　　陸天霖嘆息一聲，又追問道：「令堂生前定是極負盛名的奇人，敢問姑娘，令堂名諱怎麼稱呼？」

　　那少女仰臉思索一陣，道：「我娘生前從沒有給我談這些事情。只在臨終之時，告訴我三件事情，第一件要我苦練她授我的各種武功三年，三年後下山找『東嶽散人』唐一民報仇，並且用白絹給我繪了『東嶽散人』的相貌，和他住處的山勢形態，及『紅葉谷』中花樹陣圖的埋伏作用。第二件，是要我和人動手時，不可心存善念，以繼承『玉蜂娘子』在江湖上之威名--」話至此處，陸天霖忽的驚叫一聲，道：「什麼！妳母親就是昔年和『九陰蛇母』莫幽香齊名的『玉蜂娘子』？」

　　那半裸少女笑道：「嗯！這都是我娘說的。」

　　陸天霖嘆道：「那就無怪妳一身武學，奇奧難測了，不知令堂遺囑姑娘的第三件事，可否一併相告？」

　　那少女斜睇了傅玉琪一眼，看他也聽得十分入神，黛眉一展，笑上雙靨，接道：「我娘告訴第三件事，是要我殺了『東嶽散人』之後，帶著他的人頭，回到我娘遺體封存的山洞前面，奉獻奠祭，然後再啟封入洞，移開她的遺體，遷到洞外用火焚化，灑在洞外一座水潭。」

　　陸天霖聽得皺起兩條濃眉，驚嘆道：「令堂昔年縱橫江湖之時，行事就使人難以捉摸預料，臨終遺言，又使人難測高深？唉！令堂這一生──」話至此處，突然覺著有點不對，立時住口，臉上微感發熱。

　　那少女卻沒有注意到這些，淡淡一笑，接道：「我娘帶我到那深山大澤中，住了十幾年，雖然那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但她除了傳授我武功之外，平常根本就不准我涉足她住的山洞，也從不給我談她已往之事，所以，我娘過去的一切作為，我均茫無所知，你既然知道，最好能告訴我。」說罷，秀目深注在陸天霖臉上，眼睛中滿是期望之色。

　　「聖手醫隱」微一沉忖，道：「令堂所為，我也只不過是聽人傳說，而且一鱗半爪，知道有限──」

　　那少女嗯了一聲，道：「你見過我娘嗎？」

　　陸天霖搖搖頭，道：「沒有！我只是聽得傳說。不過令堂未歸隱之前，在江湖上聲名，異常響亮，大江南北，黑白兩道，只要聞得『玉蜂娘子』之名，無不退避三舍，她和『九陰蛇母』莫幽香，兩個女魔頭，攪翻了半邊天，不知道有多少武林高手，葬送在她們手──」說到這，突然心中一動，暗道：「要糟！今天怎麼老是會說溜嘴。『玉蜂娘子』是她母親，我怎在她面前罵她娘呢？」

　　側目向那少女望去，只見她輕顰著黛眉，正在聽得神往，臉上毫無慍怒之色。

　　陸天霖暗道一聲慚愧，轉過臉望了傅玉琪一眼，繼續說道：「令堂一身武功，奇奧無比，是以她在數十年江湖行蹤之中，很少遇上敵手--」

　　說這又是一頓，不過，這次不是他說溜了嘴，而是無法接說下去，因為「玉蜂娘子」過去在江湖上一切行動，全以本身好惡之念，為所欲為，她一生殺人無算，而且不分四季，永遠是一身半裸裝束，她人又長得十分美艷，粉嫩玉光的胴體，不知誘惑了多少男人，也不知引起多少次醋海風波，這些話，他自無法啟齒講出，是以又告中斷。

　　那少女聽他說了幾句又停下不說，心中暗道：「哼！這老頭兒，犯的什麼毛病，怎麼講幾句就停頓一下？」

　　她耐心等了一刻工夫，陸天霖仍然不肯開口，不禁心中焦急起來，敲頭斜睇傅玉琪一眼，只見他眉宇間也充滿期待之色，似是很高興聽她娘的身世，心中一樂，衝口叫道：「你要喜聽，快些叫你伯父說啊！」

　　傅玉琪心中的確是很焦急，希望早聽下文，但聞那少女一叫，臉上期待之色，忽然消去，怒道：「妳娘的經歷，關我什麼事？」

　　那少女道：「你不是聽得很高興嗎？」

　　傅玉琪道：「有什麼好聽？我不要聽了。」

　　陸天霖怕他倆吵起來，趕忙笑道：「這已是十幾二十年的往事了，江湖上有關『玉蜂娘子』之事，傳聞雖然很多，但因時間相隔太久，有些我也記不大清楚了，所以，不能一口氣講完，一面講，一面還得回憶。」

　　那少女道：「你想了這樣久啦，總該想起來了！我娘武功既然很高，那她一定殺了很多人，是不是？」

　　陸天霖點點頭，道：「不錯，不錯，她殺的人實在不少。」

　　那少女又問道：「我娘殺的人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陸天霖不防她有這一問，怔了一怔，才答道：「壞人也有，好人也有。」

　　那少女想了一下，又道：「那我娘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這一問，更是陸天霖難作答覆，沉吟半晌，答不出話。

　　那少女看陸天霖不回答，就一迭聲追問她娘是好人，還是壞人？

　　陸天霖被逼不過，長長嘆息一聲，道：「這好人壞人之分，本就很難定論，令堂因生性怪僻，所作所為，很多事都出乎常情。」

　　那少女一顰雙眉，道：「這樣說來，我娘在你眼中，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人了？」

　　陸天霖沉思一陣，道：「令堂好壞，很難論斷，不過她一生雖然殺人很多，但大部份都非善良之人，要是比起『九陰蛇母』莫幽香，令堂就算是很好的人了。」

　　那半裸少女沉吟一陣，道：「『九陰蛇母』是不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人？」

　　陸天霖看她臉上毫無慍色，心中突然一動，暗道：「不如趁機把她母親昔年在江湖上一切作為，坦然相告，也許對她有助無害。」

　　他輕輕的嘆息一聲，道：「姑娘再三追問，我陸某自不便再諱言不講，我雖未見過令堂，但因令堂過去落在江湖名頭太大，當時武林中人，可以說無人不曉，老朽那時，也正在江湖上走動，是以，聽到甚多有關令堂事跡──」

　　他略一停頓，轉臉問傅玉琪，道：「琪兒，你覺著身受那『金翅蜈蚣』毒傷，是否有了變化？」

　　傅玉琪搖搖頭，道：「只要我不強行運氣行功，倒沒有什麼苦疼之感。」

　　陸天霖道：「那很好，俟天亮之後，咱們去捉住那『人面蜘蛛』再給你療治除毒。」

　　傅玉琪雖然聽得心覺奇怪，但因急於要知「玉蜂娘子」昔年江湖中一段事跡，也沒有追問。

　　陸天霖故意提高了聲音，道：「令堂和『九陰蛇母』莫幽香，在幾十年前，齊名武林，同樣以心狠手辣馳名，武林同道只要聽到她們兩人行蹤所至，無不紛紛退避。令堂號玉蜂，莫幽香人叫毒蛇，這一蜂一蛇，攪翻了大江南北，──」

　　那少女突然插嘴問道：「這麼說來，我娘和『九陰蛇母』莫幽香，是很好的朋友了？」

　　陸天霖道：「令堂和『九陰蛇母』都是心高性傲之人，哪能成朋友。據傳言說，兩人還相約比了一場武，整整的打了一天一夜，仍然分不出勝敗，以後就各行其是，互不相犯。不知她們之間是否有約，凡是令堂足跡所至之處，莫幽香必然遠遠避走，但莫幽香停身的地方，令堂亦必繞道而過。但她每到一處，必要引起很多紛爭，那莫幽香長得雖也不錯，但卻不及令堂玉容若花，有不少綠林大盜，都自甘聽受令堂驅使──」話至此處，搖頭長嘆，再也接不下去。

　　那半裸少女似乎看出了陸天霖有著難以啟齒的苦衷，微帶羞怩，接道：「老前輩但請放心說吧！縱有傷到我娘的地方，我也不會生氣。」

　　陸天霖拂髯一笑道：「既是如此，我就把傳聞所及，據實相告了。」

　　原來「玉蜂娘子」昔年遊蹤江湖之時，生活異常淫亂，她又長得姿容絕世，著實引得不少綠林豪客，拜倒她石榴裙下，甘心作不二之臣，任憑她驅使差遣。不過「玉蜂娘子」卻從未對人用過點滴真情，有時她狂熱奔放的如烈日火山，有時她冷酷無情的如大澤積冰，她同時把幾個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讓他們爭寵逞強，撥劍相鬥，她卻站在一側觀賞作樂，哪怕是昨宵在抱情郎，濺血在刀劍之下，她也毫不動心，反而對那獲勝之人，軟語相慰，柔體送懷。這一來，凡是欲想一親芳澤的人，常常不惜千里追蹤，當著「玉蜂娘子」的面，向她最寵愛的情人挑戰。

　　只要對方說出口，「玉蜂娘子」卻不庇護情人，立時命他撥刀出戰，得勝一方，立得邀寵，失敗一方，不留活口。

　　儘管她這些絕情任性的行動，早已傳遍了江湖，但仍有無數的武林人物，前仆後繼的爭親芳澤。原因是「玉蜂娘子」生得太美，美色迷人，使他們忘了生死大事。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隱密，那就是「玉蜂娘子」有一套閨閫密術，那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玉蜂娘子」有意使它洩露江湖？反正武林中盛傳這件隱密說：只要一和「玉蜂娘子」接觸，縱然再遇得仙姬神女，也會覺味同嚼蠟。究竟內情如何？只有冒命挑戰她當時寵愛的情夫獲勝的人，始能嘗得禁果。因此，江湖上儘管盛傳著「玉蜂娘子」的陰毒，但爭寵她石榴裙下的武林高手仍是趨之若鶩。

　　不過，凡是獲寵「玉蜂娘子」作入幕之賓的男人，很少能活過三個月。一則是爭寵入幕的武林人物太多，三個月內，不知有多少決鬥次數，再者夜夜春宵，使他們功力上打了很大的折扣，因此，縱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也難撐持三個月，必為新人所傷。

　　這中間，有一個隱密，江湖上只知「玉蜂娘子」寡情薄義，卻不知她極精採補之術。每次和男人交接時，就暗中盜取真陽，不過她所用的採補之術，大異一般採補方法，外形上極不易看得出來，也不易感覺出來。凡是貪戀她美色的人，都在狂歡極樂之中，損耗了本身元氣，別說這些人都是血肉之軀，就是鐵打金剛，也受不了她這種伐盜真陽。是以不管武功多高之人，經過她一個月伐盜之後，不知不覺中，功力就減去一半，二個月後，已將近油盡燈乾，但並沒一個人因此而喪命在「玉蜂娘子」的伐盜之下，這正是她過人的聰明之處。當她發覺對方已快到死亡邊緣之時，立時就故意暴露行蹤，讓那些慕名追尋她行蹤的人，尋上門來，挑戰情夫。如果在十日內還沒人尋來，她即設法暗中訪邀人來，初動手時，還看不出什麼？等到十合之後，立時分出強弱之勢，凡是和「玉蜂娘子」相處過的情夫，再也沒法支撐，縱然對方原是他手下敗將，劍底游魂，在二十合內，亦必遭對方所殺。

　　有很多較為聰明的人，在臨死之際，突然覺悟到「玉蜂娘子」對自己毫無半點情意，閨閫的樂趣，只不過是一種採補手段，只可惜在覺悟時，已經是遲了一步，橫屍濺血而死。

　　她在江湖上出現十幾年，被她採補借刀殺死的武林高手，計在百人以上。時間已久，秘密就難免洩露，百多條人命喚醒了武林中一般好色之徒，於是「玉蜂娘子」用美色採補的惡名，就傳揚開去。

　　這對「玉蜂娘子」採補影響雖有，但並不太大，只因她長得太美，有很多為她美色所惑的人，明知只要一和她接近，絕難活過三個月，但竟不計生死厲害，照樣的仿傚飛蛾撲火，自甘投入死路。

　　「九陰蛇母」莫幽香以慘酷的殺人方法，馳譽江湖。「玉蜂娘子」卻以採補的陰歹震盪著武林，這一蜂一蛇，各極其毒，直鬧得大江南北武林道神鬼不安。

　　這一來激怒了歸隱黃山的奇俠「瞎仙鐵笛」羅乙真，重入江湖，邀約「九陰蛇母」莫幽香，決鬥黃山始信峰上。經過一戰之後，「九陰蛇母」就匿跡銷聲的不再在江湖上出現，有人認為她送命在「瞎仙鐵笛」羅乙真的掌下，也有人說她負傷後逃往邊陲，研習武功，以備後日報仇之用，總之以後二十年中就沒有人再看到過「九陰蛇母」。

　　就在莫幽香黃山比劍失蹤的第三年，「玉蜂娘子」也隨著失蹤不見，攪鬧江湖十餘年的一蛇一蜂，就此銷聲匿跡，不知去處，想不到這位姑娘竟會是「玉蜂娘子」的後人。

　　陸天霖一口氣說出來「玉蜂娘子」昔年在江湖上的諸般事跡，不過他說得並不詳細，很多礙於出口的地方，都給略除。

　　不過，傅玉琪已聽得十分明白，就是那半裸少女，心中也十分瞭然，只聽她長長嘆口氣，道：「唉！原來我娘不是好──」她本想說不是好人，但話到口邊，忽然覺著不應該說，陡然住口不言。

　　傅玉琪轉過臉冷冷的望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滿是不屑之色，這一看，只看得那少女滿頰羞愧，默然垂下了粉頸。

　　突然，她站起身子，狂奔出洞，陸天霖吃了一驚，一躍而起，隨後追去，口中大聲叫道：「姑娘請暫留步，我還有話說──」

　　但那少女頭也不回的，直向洞外奔去，陸天霖追到洞口，早已不見了那少女去向，但聞松濤不絕之聲。

　　他呆呆仰望著當空皓月，一時間感慨叢生，心中暗暗忖道：「她這一走，要是遇上了什麼壞人引誘，誤入歧途，祇怕又要像十幾年前的『玉蜂娘子』一樣，引起江湖上一大劫難──。」

　　他正在想著心事，忽聞身後步履聲響，回頭望去，只見傅玉琪扶著石壁，緩步而出。

　　一個生龍活虎般的小俠，只不過幾天工夫，已經是被折磨的舉步維艱了。

　　陸天霖一陣感傷，急走兩步，到了傅玉琪身側，低聲問道：「琪兒，你現在覺著很難過嗎？」

　　傅玉琪淡然一笑道：「我一身功力，已經完全失去，只要稍一運氣，胸中就隱隱作痛，幾處要穴，都已麻木，氣血已難暢通四肢，祇怕不會再好了！」

　　陸天霖嘆息一聲，慰道：「我和方叔叔，已從『紅葉谷』中取得『人面蜘蛛』──」話至此處，突然想起了「虯髯神判」和方雲飛都在洞外守著，怎麼不見？兩人到哪去了？

　　放眼望去，但見山勢綿連，竟不見兩人蹤跡何處。他心中雖然充滿著疑慮，但外表又不得不保持鎮靜，回頭對傅玉琪笑道：「你方叔叔和你師兄還沒有回來，咱們先去看看那『人面蜘蛛』去。」

　　兩人走到山壁間突松下面，陸天霖抬頭一望，不覺心頭一震。

　　原來那山壁間突松上的「人面蜘蛛」早已不知去向，這一驚非同小可，仰臉發獃，半晌講不出話。

　　傅玉琪看得十分奇怪，忍不住問道：「伯父！你在想什麼？」

　　陸天霖道：「我──我在想那『人面蜘蛛』──」他話未說完，瞥眼見方雲飛急急奔來。

　　他見傅玉琪果被陸天霖找了回來，心中十分高興，跑過去拉著傅玉琪從頭到腳的看了一遍，笑道：「琪兒，你可好嗎？──」

　　他覺得心中有很多話要說出來，但只說出一句，就不知如何接下去，握著傅玉琪兩隻手，半晌說不出話。

　　傅玉琪等了半晌工夫，仍不見他開口，才微微一笑，道：「我很好。」

　　方雲飛突然想起了未盡之意，急急接道：「我是說你身受『金翅蜈蚣』腹毒的傷，可好了些嗎？」

　　傅玉琪搖搖頭，答道：「我一身功力，已經完全失去，已難運氣行功。──」他微一思索，接道：「前天我師兄把我放在山洞之時，劇毒也曾發過一次，當時百穴阻閉，氣血不通，確很痛苦，後來，遇上了那坦胸露背的女人，不知她用的什麼藥物，給我服用了兩粒，自服過藥後，痛苦才告解除。這一日一夜之中，就沒有發作。」

　　陸天霖聽兩人盡說些不相干的事，忍不住插嘴問道：「三弟，琪兒所受『金翅蜈蚣』腹毒，據小兄所知，除用『人面蜘蛛』療治之外，眼下尚無藥物可治，現在那『人面蜘蛛』──」

　　方雲飛看義兄說話雖還能層次不亂，但頂門間汗水盈盈，心中定然已焦急難耐，微微一笑，接道：「你自入洞之後，我和琪兒師兄一直在洞外等著，大約有頓飯之久，仍不見你出來。當時，琪兒師兄，本要衝入石洞中去接迎你，我想到你有那強烈的迷魂藥粉護身，大概不會有什麼危險，同時也未聞石洞中有打鬥之聲，就攔住了琪兒師兄，未讓他進去──」

　　傅玉琪接道：「要是我師兄衝入洞去，石洞那女人也跑不了啦！」

　　陸天霖微微嘆息一聲，道：「你師兄，自見那半裸女人現身之後，神情忽然大變，據我觀察所得，他似有懼敵之意。也許，你師兄昔年和『玉蜂娘子』有著什麼恩怨糾葛，初見那少女之時，把她誤認為『玉蜂娘子』──」

　　傅玉琪道：「我師兄武功何等高強，別說是『玉蜂娘子』的女兒，就是『玉蜂娘子』親臨，也不是我師兄敵手。」

　　陸天霖沉吟一陣，道：「你師兄在初次見到她時，神情間忽然現露緊張之色，但我觀察此女年齡，頂多不過十八九歲。你大師兄十五年未離開過黃山一步，自是不可能會見過此女，但我看他舉動又似和那少女相識一般，以你師兄『虯髯神判』威名，和他一身超凡絕俗的本領，連『東嶽散人』都不怕，怎會畏懼一個少女？這中間必有一番隱情，當時，我也絲毫推測不出，及聞那少女一番話後，心中才有點目眉。」

　　話至此處，倏然而止，沉忖一陣又道：「琪兒，你平時可聞得你大兄談過『玉蜂娘子』的事嗎？」

　　傅玉琪搖搖頭，道：「沒有，我自被師父救上黃山之後，十二寒暑，從未見過師兄下山過一次，也未聞他談起過昔日江湖間一切事情，只告訴他是遭人暗算，才變得聾啞殘疾。」

　　陸天霖微微一頷首道：「咱們先不談這些事──」他轉臉望著方雲飛，道：「那『人面蜘蛛』現在何處？先設法捉到牠替琪兒療治『金翅蜈蚣』腹毒。」

　　方雲飛道：「大哥進石洞後，我們一直在石洞外面隱著身子，萬一被那女人識破計謀，打了起來，也好有個接應。不想盤踞在懸崖巨松上『人面蜘蛛』竟在此時不見，幸好發覺尚早，我和琪兒師兄趕到，牠正好剛溜下松樹，沿著峭壁，向前爬行，我們怕牠溜跑，緊追不捨，直到牠存身的一個石縫中，才停了下來！」

　　陸天霖一皺眉頭，道：「那石縫有多深多大？如果牠深入那縫，可得大費一番麻煩。」

　　方雲飛笑道：「那石縫深不過尺許，長不過三尺，牠溜入那面，正無疑自投羅網，給我們有可乘之機，只是全身劇毒，無法用手去捉，現在琪兒師兄，還守候在那。」

　　陸天霖道：「既是如此，咱們先去看看再說。」

　　當下由方雲飛帶路，三人魚貫向前走去，因為傅玉琪武功全失，行動異常緩慢，三人足足走了一刻工夫才到。

　　陸天霖轉臉望去，只見「虯髯神判」正蹲在一塊緊靠山壁的大岩石前面，手中拿著一支松枝，不住擺來搖去。

　　他雖有一身極高的武功，但因聽覺失靈，是以陸天霖等到了他身側，他仍無所覺。

　　傅玉琪仔細看那大岩石中間，果然裂開了一條一道三尺長短，一尺寬窄的石縫，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蜘蛛，正左奔右竄，企圖躍出石縫，但均被「虯髯神判」用手中松枝給擋了回去。

　　陸天霖從身後摸出那盛藏「人面蜘蛛」的玉盒，打開盒蓋，又隨手折了一支松枝，撕下一片衣服，把左手重重抱住，拿著玉盒，左手松枝疾伸而出，企圖把那「人面蜘蛛」按住，把牠趕入玉盒之中。

　　無如那「人面蜘蛛」十分靈快，雖在數尺之地，亦可閃來竄去，躲避陸天霖手中松枝。

　　這件事，看上去很容易，但事實上，相當困難。因為出手必得有一定的分寸，不輕不重，才可收效，輕了無法按制得住，重了又怕把牠按死。

　　他一連出手了十幾次，才算把牠制服。

　　雖然「聖手醫隱」早已有備，左手上已包很厚的布，但他神情，仍是十分緊張莊肅，要知唐一民這「人面蜘蛛」之毒，久已流傳武林，只要一被咬傷，必死無疑！陸天霖縱是豪氣干雲的大俠，也不覺有點暗自驚心。

　　他足足花去一頓飯之久，連冒被咬危險，才算把「人面蜘蛛」趕回到玉盒中。

第九回　玉盒一擲　曠絕蛛毒斃巨蟒　金針三舉　俠醫妙手挽沉痾

　　他合上蓋盒，長長吁了一口氣，丟了手中松枝，取出一方手帕，擦著臉上汗水，笑道：「這毒物果然靈巧，如不是牠自投羅網，跑到這石縫中，恐怕真還沒辦法捉得住牠。」

　　方雲飛道：「現下既已捉到，只餘下替玉琪療毒啦，不過琪兒所受，是『金翅蜈蚣』腹毒，全身沒有傷口，不知如何才可吸除他體內之毒。」

　　陸天霖被他問得怔了一怔，暗自忖道：「不錯，琪兒身無外傷，絕毒完全分佈在內體部位、脈穴，這『人面蜘蛛』又是奇毒之物，咬一口必然要死。自己雖精醫理，又常常採藥在深山下大澤之中，對各種毒蛇的毒性，雖然瞭若指掌，但對這『人面蜘蛛』卻無法測斷，因為此是絕無僅有的毒物，其毒究竟如何？他也弄不清楚，──」

　　要知傅玉琪傷在內腑，肌膚表皮既無破裂創口，又無紅腫之處，總不能把「人面蜘蛛」放在玉琪口中，吸取內腑毒氣，陸天霖雖然是名播江湖的一代俠醫，但一時間也難想出辦法。

　　正當幾人相顧為難的當兒，突聞一陣腥臭之氣，隨風飄來，緊接虎嘯猿鳴，響徹山谷。

　　陸天霖轉臉望去，只見自己幾人立身的山谷口處，站著那位長髮披肩的盲目怪人，右手橫握竹杖，滿臉肅然之氣，他身後盤著那兩條劇毒絕倫的赤練蛇，四隻長臂猩猿，金剛般分站在他的身側，六隻黃毛黑紋巨虎，仰首低吼，十二隻虎目閃動著凶光，注視著四人。

　　方雲飛一鬆腰中軟鞭扣把，抖開十三節亮銀軟鞭，探臂把身側的太極鐵牌撿起，交到陸天霖手中。

　　原來「聖手醫隱」在入洞之時，把兵刃交給了方雲飛代他拿著。

　　就在方雲飛抖出腰間軟鞭的時候，「虯髯神判」也躍折了一根核桃粗細的松枝，用掌削去枝上松葉，擋在傅玉琪前面。

　　陸天霖擔心方雲飛忍不下胸中憤慨，因為那必然會激起長髮盲目怪人的怒火，事情如果一鬧僵，勢難免一場火拚。那盲目怪人武功雖然詭異難測，但現有「虯髯神判」在此，足可和他一爭高下。

　　那幾隻巨虎猩猿，雖都是異常高大的猛獸，但他自信和方雲飛聯手拒擋，還可以把那四猿六虎擋住，最討厭的還是他那兩條赤練毒蛇，不但全身都帶劇毒，而且靈活無比，眼下傅玉琪武功已失，走這崎嶇的山道，就有些感到吃力，自無法逃避這蛇、猿、巨虎的追襲，就目前情勢而論，只有避戰一途──。

　　他心中念頭還未轉完，那盲目長髮怪人已陰沉沉的喝道：「原來你們是有計劃的大舉犯山，來人竟還不少。」

　　陸天霖聽得莫名其妙的一怔，繼而忽有所悟，原來這盲目怪人竟誤會他們和剛纔和他動手那少女是一黨，故而才有此問，心中暗自忖道：「這盲目怪人的確是不可輕視，竟能單憑耳聞，能分辨出對方眾寡，如非有極精深的內功，實在不易辦到。」

　　突然，他心中一動，暗道：「如被他辨聞出我和三弟聲音，必然要討取『人面蜘蛛』。為了免去這一層夾纏，不如來一次通權應變，他既誤會我們和那少女一黨，何不將計就計的來冒充上一次。」念轉意決，立時轉身，低聲對方雲飛、傅玉琪，道：「你們不要開口，聽我說話行事，此雖有欠光明，但可免去一層麻煩。」

　　「聖手醫隱」久走江湖，能說各地方言，聲音一變，用關外口音，答道：「不錯，我們來東嶽『紅葉谷』只要找『東嶽散人』唐一民，既『東嶽散人』不在，我們也不願和你這身有殘缺之人動手，快些把你那蛇獸帶走。」話至此處，突覺不對，因為「虯髯神判」也是身有殘缺之人，不覺轉臉望了「虯髯神判」一眼。

　　幸好，他聽覺失靈，並未聞得陸天霖的話，仍然目注著那長髮盲目怪人身後兩條赤練蛇，似乎他亦看出那是兩條絕無僅有的毒物。

　　陸天霖暗叫一聲，慚愧，繼續說道：「你不要認為你所帶的幾隻猛獸長蟲，都是凶猛絕毒之物，其實，也算不了什麼。」

　　那長髮怪人果然被陸天霖維妙維肖的關外方言矇騙過去，陰惻惻的笑道：「幾隻猩猿巨虎，也許不能擋得幾位，哼！可是我這兩條赤練毒蛇，卻是當今之世稀有毒物，幾位不信，不妨一試。」

　　陸天霖聽他口氣，已軟化了不少，故意冷笑一聲，道：「剛纔你已和我們那位師妹動過了手，你是不是能夠勝她，大概你心有數。如再藉仗幾隻猛獸毒蛇，攔路刁難，可不要怪我們下手狠辣了。」

　　那盲目長髮怪人，果被「聖手醫隱」幾句話鎮住，沉吟不語。因為剛纔他和那半裸少女動手，被人赤手空拳打敗，心中仍存驚悸，是以聽得陸天霖幾句話後，心中有些害怕起來。

　　陸天霖看他沉吟不語，正待再說幾句，把他嚇退，忽見那長髮怪人身後，轉出來一顆巴斗大的蛇頭。

　　方雲飛不自覺訝然失聲，叫道：「啊呀！那一條大蟒，又──」

　　他這失聲一嚷，那長髮盲目怪人，已然辨聽出聲音，陡然一揚雙眉，怒道：「啊！原來是你們兩個，前天被你們哄騙那女娃兒，施展詭計，逃出了『紅葉谷』，竟仍敢留在這附近搗鬼。」話剛落口，右手竹杖在地上一頓，盤踞他身側的兩條赤練蛇，咕咕兩聲大叫，陡然由地上竄起，蛇麟在月光上閃起耀眼的紅光，疾箭般直向陸天霖撲去。

　　「聖手醫隱」吃了一驚，右手太極鐵牌呼的一招「拒虎門外」向左側攻來的毒蛇掃去，左手探入懷中，去摸那強烈的迷魂藥粉。

　　方雲飛搶前一步，手中十三節亮銀軟鞭一個「潑風盤打」掃擊向右面攻來那條毒蛇。

　　陸天霖知那赤練蛇，奇毒無比，不要說被牠咬中，就是被鱗角擦傷，也難醫療，是以，那一牌掃擊，運足了勁道，鐵牌帶著一陣強烈的金風，把左側襲來的赤練蛇震退到七八尺外。

　　就在他擊退左側毒蛇的同時，方雲飛的十三節亮銀軟鞭亦斜飛而至，擊在右側一條蛇身上面，他這一鞭，也是運足全力施為，健腕一振，鞭稍倒捲，纏住蛇身，右腕用力一彈，內勁驟發，呼的一聲，把那赤練蛇拋了一丈多遠。

　　這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兩人剛把兩條赤練蛇擊退，那盲目長髮怪人已急縱而至，手中竹杖一舉，呼的一杖，迎頭劈下。陸天霖大喝一聲，右手太極鐵牌一招「迴風弱柳」反掃竹杖。但聞那長髮怪人陰惻惻一聲冷笑，握杖右腕一沉，避開陸天霖一牌反擊，竹杖忽變「風掃落葉」，橫擊下盤。這一招變得快極，避襲還擊，連續一起，幸得「聖手醫隱」知他杖法詭異，早已全神戒備，一見他竹杖下沉，立時仰身向後一竄，退出九尺。

　　盲目長髮怪人，又是一聲陰惻惻的冷笑，如影隨形般疾追而上，振腕一杖「笑指天南」點奔小腹。

　　陸天霖在仰身竄退之時，已收回太極鐵牌，蓄勢待發，對方竹杖出手，立時揮牌掃擊。

　　但聞波然一聲竹鐵相擊之聲，那盲目怪人手中竹杖，被陸天霖彈震起兩三尺多高。

　　經過這一杖交按，「聖手醫隱」心中頓時有數，這盲目怪人只是杖法詭異難測，如憑真功實力並不比自己深厚多少。膽氣一壯，放手搶攻，盡展生平所學，把一隻數十斤重的太極鐵牌舞得呼呼生風，剎那間，牌影縱橫，排山倒海般反擊過去。

　　那長髮盲目怪人被陸天霖一掄急攻，搶去先機，雖有詭異絕倫的杖法，一時間也施展不開，交手十幾回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此際，那兩條赤練毒蛇，經過一陣休息，又恢復昂首吐舌神態，四隻猩猿，和六隻巨虎，也不時長嘯怒吼，一個作勢欲撲。

　　那條巨大毒蟒，亦緩緩把下半身捲盤起來，足足有丈餘方圓大小，蟒頭昂起數尺，紅信不停伸縮，兩眼綠光閃爍，口中發出咕咕的叫聲，看上去實在嚇人。

　　「虯髯神判」看巨蟒已作成撲擊之勢，知道發動在即，他雖知那兩條赤練蛇，絕毒異常，但究竟體積不大，對付得法，不難除掉，猩猿巨虎，雖然凶殘，但憑幾人功力，足以對付得了，最可怕的還是那條罕見的巨大毒蟒，不但毒重，而且皮堅力大，刀劍難傷，如待牠發了野性，幾人處境就危險萬分，必須要早些想個法子對付牠才好。

　　心念一動，立時欺身而上，手中松枝呼的一招「力劈華山」直向那盲目怪人劈去。

　　「虯髯神判」功力何等深厚，這一擊又是全力施為，力道非同小可，那盲目怪人，似是已覺出厲害，閃身讓開襲擊，不敢用竹杖左掃右打，眨眼連攻七招。

　　那盲目長髮怪人，避開一擊之後，忽的又縱身撲上，手中竹杖左掃右打，眨眼連攻七招。「虯髯神判」雖然身負絕學，但也被這七招詭異的快速的招術，逼退了三步。

　　這時，那兩條赤練蛇下半身已捲成一個圓羅形，昂首吐舌，蓄勢待發，口中仍不住咕咕大叫，斗大的蛇頭，忽伸忽縮，兩道綠光閃閃的眼睛注定陸天霖等停身之處，看樣子即將撲擊過來。再加猩猿厲嘯，巨虎怒吼，更托襯出這深夜寒山的陰森恐怖，直似置身在另外一個世界。

　　「虯髯神判」封避長髮怪人的七杖快攻之後，立時凝聚內力，把手中一段松枝舞個呼呼風響，五合之後，已把長髮盲目怪人籠罩在棒影之下。

　　他心中本有很多事要對陸天霖一說，但苦於口不能言，那盲目長髮怪人，功力雖遜他一籌，手中竹杖之招術，卻是變化難測。「虯髯神判」雖把他圈入一片棒影之中，但卻一點也不敢大意，只有在對方攻勢略鬆之際，用手勢告訴傅玉琪。

　　傅玉琪和他相處十餘年，對大師兄手勢中各種含意，都能意會出個八九成來，但因他一面對敵，致不能作詳盡的表達，又是忽斷忽續，害得傅玉琪不得不集中心神去猜想意會。

　　這當兒，陸天霖已從懷中摸出那強烈的迷魂藥粉，撥開瓶塞，握在左手中戒備，右手橫提太極鐵牌，和方雲飛一左一右的擋在傅玉琪前面，把盛放「人面蜘蛛」的玉盒，交給了傅玉琪。

　　那盲目怪人初和「虯髯神判」動手時，還可憑藉詭異竹杖招術支持，但到十五合之後，已覺出不是敵手，只覺對方每一招劈打掃擊，都若巨斧開山一般，力道強猛至極，心知再戰下去，必將傷在對方手中。大喝一聲，力運雙臂，蕩開繞身棒影，竹杖突展絕學「雲龍三現」彈指間三杖一齊攻出。這一招果然把「虯髯神判」迫退一步，他卻趨勢一仰身，倒退出去八九尺遠，手中竹杖一頓，揚脣吹出了兩聲怪嘯。

　　那兩聲怪嘯，異常刺耳，餘音如縷，蕩漾山谷，嘯聲尚未全住，突聞那巨大毒蟒咕的一聲大叫，蛇頭一伸，蛇身忽的暴長，血口盆開，直對「虯髯神判」撞去。

　　月光照射之下，看到那巨蟒口中白牙，和數尺長短的蛇信，腥風撲面，令人作嘔，水桶粗細的蛇身上鱗光耀眼，觸目驚心。陸天霖心知那巨蟒，是深山大澤中最為凶殘可怕之物，不但腹有劇毒，而且力大無窮，「虯髯神判」縱有非常之本領，祇怕也無能抵禦。心頭一急，一個縱身，急向那大蟒撲去，左手一抖，把一瓶強烈的迷魂藥粉，儘數向那巨蟒打去。

　　就在「聖手醫隱」出手的同時，「虯髯神判」也一躍而起，運足全身真力，呼的一棒，猛向那巨蟒頭上劈去。一來一迎，快迅絕倫，陸天霖一瓶強烈的迷魂藥粉，首先擊中蟒頭，但聞得一聲輕響，小墨瓶被撞得片片粉碎，一藥瓶藥粉，驟然散開，月光下如一團白色煙霧。

　　那知強烈的迷魂藥粉，對那巨蟒竟似毫無效能作用，在那藥粉散飛中，仍向「虯髯神判」撲去。

　　陸天霖吃了一驚，急舉手中太極鐵牌，呼的一招「散花開頂」當頭劈去。

　　「虯髯神判」手中松枝，緊接襲到，正擊撲在巨蟒頭上。這一下，他是全力施為，一擊之勢，力道非同小可，斗大的蟒頭，被他一棒重擊，打偏出四五尺遠。

　　但他手中的松枝，也在一擊之中，震斷成三截。

　　那巨蟒受此一擊，激發野性，咕的一聲大叫，驟然一擺蟒尾，橫掃過來。

　　「虯髯神判」一擊打中蟒頭，心中暗暗高興，忖道：「我這一擊，有近千斤的力道，這巨蟒雖然凶殘，大約也承受不起。」

　　可是事實上大謬不然，那巨蟒雖然受了一擊，仍然有力反擊，前半身貼伏地上，掄尾橫擊過來，捲帶一股呼呼勁風。「虯髯神判」知道要給蟒尾掃中，縱是鐵打銅澆的人，也難擋受得住，一仰身「金鯉倒穿波」向後退去。

　　待陸天霖太極鐵牌落下，蟒頭已被「虯髯神判」擊歪，一招落空，立時後退，反身一躍退出九尺。他剛好腳落實地，身子還未挺起，忽聞轟然一聲大響，松葉和石屑，密如狂雨般，向幾人灑下。

　　原來那巨蟒受「虯髯神判」一擊，雖未打暈過去，但亦打得頭痛如裂，狂怒中掄尾掃去，擊在一株碗口粗細的巨松上，那突立松樹被牠一下掃斷，一塊突立的岩石，也被牠一尾掃得石屑碎飛。

　　「虯髯神判」等目睹那巨蟒這等威勢，都不禁心中駭然，陸天霖回頭對方雲飛道：「你快保護琪兒先走，這巨蟒不易對付。」

　　「金翅大鵬」方雲飛，被那巨蟒斷松碎石的威勢震動了心弦，一時間愣在那發獃，聽得陸天霖一叫，才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轉身一把，把傅玉琪一抱，旋展輕功，向身後山上攀去。

　　「虯髯神判」伏身撿起兩塊拳頭大的山石，運足腕力，一抖手，又向那巨蟒頭上擊去。

　　石如流星，電射而出，轟然一響，正中蟒頭，無奈那巨蟒皮鱗堅厚如鐵，反把那塊山石，震成片片碎屑，咕叫聲中，長身又撲過來。

　　這當兒，那長髮怪人，又手揮竹杖攻到，陸天霖揮牌抵住。

　　兩條赤練蛇，和幾位猩猿巨虎，也紛紛長嘯怒吼撲到。

　　陸天霖看這形勢，心知已難撤走，大喝一聲，運牌搶攻，盡展生平絕學，他存了拚死之心，招數冒走險著，威力和平日，增加不少。

　　「虯髯神判」以絕妙的輕功，縱躍在數十丈方圓之內，閃避巨蟒追襲，一有空隙，立時撿些拳頭大小的山石，向那巨蟒施襲。那巨蟒連續撲擊掃打，均被「虯髯神判」避開，被激得狂怒已極，一陣揮尾狂打，把十丈方圓內的突石矮松，儘數掃斷，石屑弭空，斷枝紛飛。

　　陸天霖和那盲目怪人動手了六七回合後，漸覺不敵，那盲目怪人手中竹杖，招術愈打愈奇，陸天霖已被人詭異的招術，逼得頭暈眼花。

　　他知道再打下去，必然要傷在對方手中，但他又不能不戰撤走，因為在他的周圍，圍守著一群猩猿巨虎，和兩條赤練毒蛇。

　　突然，一聲清脆的嬌叱聲，劃破了夜空傳來。陸天霖還未及轉動心念，那盲目怪人臉色忽地大變，右手竹杖指顧間，連攻三招，著著指向「聖手醫隱」要害。

　　這三杖迅捷無倫，只鬧得陸天霖手忙腳亂，牌封掌劈，勉強把三杖讓開，突覺身側微風颯然，轉頭望去，不禁嚇得他一身冷汗。

　　只見他身側二尺左右，站著那個半裸玉體的少女，左右兩隻纖纖玉手中，各握著一條赤練毒蛇。她因拿捏住了那毒蛇的七寸要害，是以，兩條絕毒無比的赤練蛇，竟都軟軟的垂下身子，狀甚萎靡，和剛纔昂首吐舌神態，大不相同。

　　月光照射在她嬌嫩秀麗的臉上，只見她臉上浮現著一種淡淡的幽怨神色，雪白粉嫩的玉臂，和她手中兩條鮮紅的赤練毒蛇，形成了一種極不相襯的比照，看上去，使人不自覺生出寒意。

　　只聽那半裸少女一聲冷笑，道：「哼！赤練蛇有什麼可怕？──」玉臂一震，竟把兩條赤練蛇當作暗器一般，直向那盲目怪人投去。

　　兩條赤練蛇一脫手，登時恢復了自由，張口吐舌，咕咕大叫，但因那少女出手勁力極強，兩條赤練蛇身不由主，仍向那盲目怪人撞去。

　　那盲目怪人右手竹杖輕舉，迎著左面一蛇，輕輕一彈，把飛來毒蛇，彈拋出一丈開外，右手疾出，一把拿住右面一蛇的七寸。

　　這兩條毒蛇雖是他自己養的，但經別人擒拿住之後，難免激發野性，是以，他也絲毫不敢大意。這當兒，突然聽得傅玉琪啊呀一聲驚叫！傳入耳際。

　　陸天霖和那少女，不約而同的一齊轉臉望去，只見「虯髯神判」已被奇大毒蟒，纏住了雙腿，人蟒一齊在地上翻滾。「虯髯神判」雙手合併，緊拒著那毒蟒頸間，使蟒頭無法回轉，形勢危險，觸目驚心。

　　「聖手醫隱」知那巨蟒力大無比，別說是人，就是銅澆羅漢，也抵受不住牠全身纏收之力，只要再過上一刻工夫「虯髯神判」雙腿縱然不被纏斷，但全身血脈不能暢通，兩臂力道必要敗失，那時，巨蟒只要回頭一口，「虯髯神判」必死無疑。

　　當下一縱身，直向巨蟒奔去，同時，被方雲飛護退到山腰的傅玉琪，也陡然衝過「金翅大鵬」方雲飛的攔阻，向那巨蟒奔去。

　　陸天霖距離較近，首先跑到，運起臂力，高舉太極鐵牌，呼的一招「泰山壓頂」直向巨蟒劈下。但聞啪的一聲輕響，正中蟒身，這不下千斤的力道，只不過使那巨蟒打了一個翻滾，竟對牠毫無損傷。

　　此時「虯髯神判」雙臂勁力，已逐漸消散，那巨蟒口中伸縮的血紅信子，相距「虯髯神判」的臉，只餘下兩三寸左右。

　　陸天霖大喝一聲，橫掄太極鐵牌，又向那巨蟒頭上碰去。

　　這次，那巨蟒不再挺受，長尾一捲，呼的掃來，同時蟒頭一收，上半身疾轉半周，竟把陸天霖一牌橫擊讓開。陸天霖驟不及防，被蟒尾捲掃擊中，太極牌脫手飛出，人也被那一尾打飛起來，拋到一丈開外。

　　此際，傅玉琪已奔到巨蟒身邊，他內傷正重，全身功力盡失，只因目睹師兄危險，心頭一急之下，生命潛力迸發，衝過方雲飛的攔阻，待奔到那巨蟒身邊，提聚的一口真氣，登時鬆了下來。那知他這一鬆氣，忽覺兩腿一軟，栽倒地上。

　　那巨蟒被「虯髯神判」運足兩臂神力，抵住蟒頭，早已激發野性，再受「聖手醫隱」全力一擊，更是狂怒已極，傅玉琪奔到牠身側栽倒，正好在蟒頭數尺之外，巨蟒噬不到「虯髯神判」一掉頭張開血盆大口，反向傅玉琪咬去。

　　傅玉琪人雖栽倒，但神志並未暈迷，眼看巨蟒大口咬來，苦於無法抗拒，這等生死交關之時，生命的本能，發揮了作用，拚盡餘力，把手中盛裝的「人面蜘蛛」的玉盒，向那巨蟒擲去。

　　玉盒出手，疾如流星，正擊在蟒頭之上，他在心中惶惶之下，出手一擊，力道甚大，那玉盒盒蓋又被震開，盛裝盒中的「人面蜘蛛」一躍而出，落在那巨蟒頭上。

　　傅玉琪在投擲玉盒出手後，卻一個急翻，滾出去了一丈多遠。

　　但聞一陣轟轟隆隆的大震，石硝彌天，斷枝如雨，數丈方圓內如被一團煙霧籠罩。

　　這時，陸天霖、方雲飛都被這陡然間的變故，驚得一怔，兩人還未再來及轉第二個念頭，卻聽那身後一聲清脆的嬌呼，那半裸少女兩條玉臂一振，直向那滿天石硝中衝去。

　　那盲目怪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震聲，驚得呆在當地。

　　這不過是剎那間的工夫，那大震之聲未停下，那盲目怪人已覺出不對，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轉身一掠數丈，那兩條赤練毒蛇，和一群猩猿巨虎，亦紛紛隨他身後奔去。

　　待陸天霖和方雲飛驚覺到時，那盲目怪人已轉過一個山角。

　　陸、方兩人擔心傅玉琪和「虯髯神判」安危，亦無心情追趕。

　　轉臉望去，只見那半裸少女，懷中抱著傅玉琪由那彌天石屑中急奔而出。

　　她奔到陸、方兩人面前，把傅玉琪輕輕放在地上，悽涼一笑，道：「他心中最討厭我，等一下他醒了，要是他看到我抱著他，定然會十分生氣──」

　　話至此處，倏然而住，緩緩轉過身子，向前奔去，夜風吹飄起她裹胸的白巾，和那長長的垂肩秀髮，背影中流現出無限幽苦。

　　陸天霖長長的嘆息一聲，道：「這孩子雖然是『玉蜂娘子』的女兒，但卻沒有她娘昔年的妖艷之氣──」

　　方雲飛驚道：「什麼？他是『玉蜂娘子』的女兒？」

　　陸天霖道：「這件事說來話長，咱們慢慢的再談。」他低頭看仰臥在地上的玉琪一眼，緩緩蹲下身子，伸手在他身上「玄機」「將臺」「命門」三處要穴，各擊一掌。

　　只聽傅玉琪一聲悠悠長嘆，睜開了眼睛，道：「我師兄呢？」

　　一句話提醒了陸天霖，他回頭對方雲飛道：「兄弟，你看著琪兒──」話未落口，縱身一躍，直向巨蟒所在奔去。

　　這時，那彌天石硝，已經消失，月光下橫躺著一條三丈多長的巨蟒，蟒鱗閃動著光芒。

　　只見「虯髯神判」雙手緊抱著蟒身，人已經暈厥過去。

　　陸天霖目光流動，看四周數丈內的突岩樹木已被那巨蟒掃的石碎樹斷，不禁暗暗吃驚，忖道：「這巨蟒力量實在驚人，這大岩巨松，如無萬斤以上之力，休想能把牠擊碎掃斷──。」

　　他雖知那巨蟒已經死去，但一時間卻想不透牠怎麼的死法，心中仍然有些驚懼，伏身撿起一塊山石，向那巨蟒身上投去。

　　出手一擊，正中蟒身，但那巨蟒動也未動一下，他心中疑慮消除，才縱身躍到那巨蟒身邊，手撫「虯髯神判」前胸一摸，只覺他心臟還不停跳動，只是十分微弱而已。

　　突然，他目光觸到了身側數尺左右的玉盒盒蓋，心中一動，抬頭向巨蟒身上望去。

　　這時，他停身之處，距那蟒頭不過是八九尺距離，附近松樹，盡都被那巨蟒掃斷，月光朗朗，看得十分清晰，只看斗大的蟒頭上，站著那「人面蜘蛛」。

　　他暗暗的吃了一驚，心道：這小小毒物，竟有如此威力，無怪能名揚天下。

　　他運起功力，手在推著「虯髯神判」穴道，目光卻注定那巨蟒頭上「人面蜘蛛」。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忽覺兩臂被一股強力一推，低頭看時，不知何時「虯髯神判」已醒轉過來。

　　要知「虯髯神判」內功極為深厚，人已醒轉，就自行運氣，打通體內脈穴，霍然一躍，站起身子。這當兒，方雲飛和傅玉琪已雙雙走近巨蟒身側，月光下看到那橫躺在地上的奇大蟒身，都不禁暗暗心驚。

　　陸天霖撿起地上玉盒，回頭對傅玉琪道：「你如不及時把這玉盒當暗器打出，今宵咱們都難逃這巨蟒口吻，想不到這『人面蜘蛛』一毒至此，能在一剎那之間，毒斃這等奇大毒蟒。」

　　方雲飛側臉望去，只見那「人面蜘蛛」仍站在蟒頭上面──

　　陸天霖手拿玉盒，緩步向那「人面蜘蛛」走去，他雖是極通醫理，熟知各種毒物特性，但面對著這種奇毒的「人面蜘蛛」亦不禁有些害怕。

　　但轉念想到這「人面蜘蛛」關乎著傅玉琪的生死時，心中勇氣頓增，縱身一躍，到了那蟒頭所在，一咬牙，手中玉盒猛向那「人面蜘蛛」罩去。

　　大出他意料之外的，是那「人面蜘蛛」動也未動一下，就被他玉盒罩住。

　　他合上玉盒，嘴角間流現出微微的笑意，頂門上卻不停滾著冷汗。

　　他揮袖拂去頭上汗水，笑道：「咱們得快離開這是非之地，找一處僻靜所在，替琪兒療傷去！」

　　當下四人一齊向前走去，不大工夫，越渡了兩重山嶺，到一處山角下面。

　　陸天霖停住步，打量了一下四周山勢，說道：「琪兒傷勢，不宜再拖，此處山壁環圍，夜風難侵，不如先替琪兒療過傷勢，再走不遲。」

　　方雲飛道：「怎麼？你已想出了療治琪兒傷勢之法嗎？」

　　陸天霖心中實無把握，但他卻裝出十分鎮靜的樣子，點了點頭。

　　一則傅玉琪所受「金翅蜈蚣」腹毒，時日已久，屈指計算，實在不宜再拖，二則這「人面蜘蛛」是天地間罕見毒物，不知有很多人在偷覷著牠，身懷此物，十分招搖，一旦洩露，必然要引出紛爭，有了這兩層原因，使他動了儘早替傅玉琪療毒之心。

　　他讓傅玉琪依靠山壁處坐下，脫去上身衣服，然後從懷中摸出金針，──

　　「虯髯神判」和方雲飛四道逼人眼神，都盯著他手上金針，使他舉著針不敢下手。

　　他知道這一針不僅關乎著傅玉琪的生死存亡，也關係著自己的生命，和二弟夫婦的沉冤血債。萬一自己所料有錯，傅玉琪就得立斃蛛毒之下，方雲飛也必然懷疑到二弟夫婦死因，「虯髯神判」更不會放過自己，他心念百轉千回，湧出來萬千事端──。

　　突然，他停住手中金針，望著方雲飛道：「兄弟，我要是死了，你可把我貼身內衣脫下，帶交慧兒收存。」

　　他這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只聽得方雲飛呆了一呆，道：「什麼？──」

　　陸天霖微微一笑，道：「你只要記在心中就是，我還不一定會死！」

　　說罷，右臂一伸，金針刺入了傅玉琪前胸的紫宮穴上。

　　要知這一針關乎著傅玉琪的生死，是以他心中十分緊張，臉上也變成了赤紅顏色，雙目圓睜，注定金針。

　　他顫抖著雙手，緩緩的撥出金針，一線鮮血，泉湧而出。

　　他略一猶豫，從懷中取出小巧玉盒，打開了第一層盒蓋，陡然一揚右手，點了傅玉琪「玄機」「將臺」兩處要穴。

　　但聞傅玉琪輕輕嗯了一聲，人便向後倒去。

　　方雲飛雙臂疾轉，扶著了傅玉琪向後仰栽的身子，一皺眉頭，正待問話，陸天霖已迅捷的把玉盒對著傅玉琪紫宮穴上扣去。

　　「虯髯神判」兩道湛湛眼神，直逼在「聖手醫隱」臉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顯然，他內心正在萬分激動。

　　要知那「人面蜘蛛」能在一瞬間，把一條數丈長短的巨蟒毒斃，其腹中毒性之烈，可以想見。傅玉琪以血肉之軀，如何能當受得這等曠絕天下的奇毒？別說「虯髯神判」和方雲飛心中有些害怕，就是陸天霖亦有些惶惶不安，他雖是武林中一代名醫，善治各種疑難之症，但像這種受自然界孕生的毒物所傷之症，心中亦毫無把握？

　　陸天霖用金針刺入傅玉琪紫宮穴中，再用「人面蜘蛛」吸取「金翅蜈蚣」腹毒，只是以他數十年精研醫理中想出的一個辦法，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試用，能否有成，很難預料。是以，他心中的驚懼慌恐，比「虯髯神判」和方雲飛更有過之，他不敢再睜著眼睛看那眼前緊張的形勢，因為「虯髯神判」已運集著功力蓄勢而備，看情形只要傅玉琪出了毛病，他即將動手施襲。

　　陸天霖呢？他早已存下必死之心，一旦因自己推求的醫理出錯，使傅玉琪當場喪命，就是「虯髯神判」不動手，他也不願再媮生下去，是以，他對「虯髯神判」運功戒備一事，倒不放在心上，但他卻怕看自己成為親手傷害傅玉琪的兇手，所以，他不敢看，也不願看！

　　他雖緊閉著眼睛，但腦際間卻湧集各種醫理，他想盡本身所學，始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這時，幾人都被一種可怕的緊張困擾，頂門上汗珠兒滾滾而下，──。

　　突然玉盒中的「人面蜘蛛」一陣掙動，陸天霖霍然一驚，來不及轉動心念，本能的把緊扣在傅玉琪「紫宮穴」上的玉盒拿開。

　　睜眼望去，只見傅玉琪「紫宮穴」處，那道細微的針孔，仍不停向外而浸著鮮血。

　　陸天霖合緊玉盒的蓋，揣入懷中，伸右手輕按在傅玉琪胸前，只覺他心臟跳動，仍甚正常，心中登時有了幾成把握，長長吁一口氣，潛運功力，用推宮過穴手法，推活了傅玉琪「玄機」「將臺」兩處穴道。

　　但聞傅玉琪一聲長長嘆息，忽的挺身坐起，陸天霖一面替他扣好胸前衣服，一面微笑道：「你『紫宮穴』針眼未恢復，在三個時辰內不宜運氣行功，快給我靜靜坐著。」

　　這時「虯髯神判」和「金翅大鵬」方雲飛的緊張神情，都隨著傅玉琪的安然無恙而告消失，緊張得令人息窒的氣氛，登時輕鬆下來。

　　幾人都靜坐當地，看著傅玉琪的傷勢變化。

　　這三個時辰，有如過了三年一般，陸、方和「虯髯神判」等三人，臉上神情，都隨著傅玉琪的神色變化不定，忽而緊張，忽而輕鬆。

　　好不容易把三個時辰熬過，天色已經大亮，東方天際昇起來一輪紅日，金黃色的陽光，照著山巔積雪，反射出耀人眼目的霞光，傅玉琪冠玉的臉上，也隱隱泛現出艷紅之色。

　　陸天霖眼看傅玉琪傷勢好轉，心中極是歡愉，抓髯一陣大笑，挺身躍起，說道：「琪兒傷勢既愈，咱們也該把這『人面蜘蛛』送還到『紅葉谷』去──」一語未完，忽然噴出來一口鮮血，人也踉蹌了兩步，幾乎栽倒。

　　傅玉琪吃了一驚，縱身躍起，雙臂一展扶住陸天霖，道：「伯父！你怎麼啦？」

　　這陡然間的變故，實大出幾人意料之外「虯髯神判」和方雲飛都不禁看得一呆。

　　「聖手醫隱」陸天霖卻搖著頭笑道：「我不要緊，這是一口淤血，吐出來心中反覺輕鬆許多，琪兒，你運氣試試看？那『金翅蜈蚣』餘毒，是否已完全除盡？」

　　傅玉琪依言運氣，只覺脈穴暢通，傷勢似已全好，點點頭笑道：「這『人面蜘蛛』當真是世間奇物，腹內奇毒絕倫，卻又能吸除人體之毒──」他忽然似想起什麼大事一般，臉上浮現出驚異之色，問道：「伯父，你剛纔受那巨蟒一擊，是否受了內傷？」

　　陸天霖笑道：「那蟒尾一擊雖重，但我已早有防備，內腑雖受微傷，但尚不致吐血，這口淤血，是我數日來勞心以致──」

　　他長長嘆一口氣，目光轉投到方雲飛臉上，笑道：「剛纔我用金針，刺入琪兒『紫宮穴』上，再用『人面蜘蛛』吸取他體內之毒，老實說，我自己心中毫無把握，只是依據人體內血液循環之理，冒險嘗試，現在幸無差錯──。」話至此處，倏然住口，嘴角間浮現一絲安慰的微笑。

　　方雲飛知他在這暫短的半日時間之內，用盡了心神，推究人生血脈循環道理，方雲飛雖不通醫理，但常因走江湖，見聞極多，心知這是一件異常困難之事，不但要拿準人身穴道位置，而且還要在適當的時辰，這兩點想起來十分容易，但要拿捏得恰到好處，卻極為困難，因為這一點錯不得，錯一點，立時要生死殊途，想到他剛纔舉針欲下時的神態言詞，不禁心中黯然。

　　傅玉琪本是異常聰明之人，略一忖思，心中亦已瞭然，微微一嘆，翻身跪下，俊目中滿含淚水，說道：「伯父為救琪兒，勞心受傷，──」

　　陸天霖一把扶起他，笑道：「舉針之時，我心中實無把握，因那『紫宮穴』是人身血脈交匯之處，內通心臟，外行四肢，每日十二個時辰，血脈循環緩速不同，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才能不傷身體。而透穿『紫宮穴』的手法，亦是我生平中初次試用，只是依醫理推究而出，如果萬一出錯，後果實在可悲，但你身受『金翅蜈蚣』腹毒，又難再拖下去，我再三忖想，只有冒險一試，當舉針在手之時，心中如負重鉛，過度緊張，致沖積了一口淤血，現下血已吐出，身體反覺輕鬆不少，──」他仰天望著碧空幾片白雲，長長吁了口氣，又道：「現下你傷既痊癒，這『人面蜘蛛』也應該送到『紅葉谷』去，還給慧兒，既可免『東嶽散人』追蹤索取，也可減輕慧兒一些責任。」

　　傅玉琪聽得怔了一怔，道：「伯父口中慧兒，可是我妹妹嗎？」

　　陸天霖笑道：「不錯，她為了救你性命，不惜冒受蛇噬之險，騙得這『人面蜘蛛』。現在你傷勢已好，此物帶在身上，有害無益，再說『東嶽散人』也不會放任此物，流入江湖，必將設法取回──」

　　傅玉琪道：「『東嶽散人』我倒不怕，但害我妹妹受苦，心中實是不忍。伯父！咱們能不能到『紅葉谷』中去看看她？唉！可憐我已不記得妹妹的模樣了。」

　　方雲飛被傅玉琪幾句話，觸動心事，又想起二哥夫婦沉冤之事，不禁長長一嘆。

　　陸天霖趕忙搖頭阻止方雲飛再說下去，接道：「現在時間已經不早，咱們要去『紅葉谷』也該動身了。」說罷，拉著傅玉琪，向前奔去。

　　他因擔心傅玉琪追問父母沉冤之事，是以拉著他向前急奔。

　　幾人翻山越嶺，奔走了約頓飯工夫，到了「紅葉谷」外。

　　谷口景物依然，但橫出山壁的大岩石上，原寫的一行小字，已被人打得模糊難辨。

　　陸天霖略一停步沉吟，當先進了谷口。

　　那廣闊的山谷中，盛開的紅白山花，依然繽紛奪目，陸天霖昂然深入了四五十丈，仍不見初次入谷時虎猿攔路。

　　他突然有一陣悽涼的預感，不禁皺皺眉頭，回頭望了傅玉琪一眼。

　　傅玉琪微微一笑，問道：「伯父，我妹妹就住在這谷中嗎？」

　　陸天霖點點頭啊了一聲，道：「不錯，這就是馳名武林上的『紅葉谷』了，你妹妹已經投拜在『東嶽散人』門下。」

　　傅玉琪笑道：「昨夜那盲目怪人，是『東嶽散人』的什麼人？」

　　陸天霖道：「聽慧兒說，是她師叔，但在江湖上卻從未聞得此怪人之名，他和『東嶽散人』有何淵源，恐怕江湖之上，也很少有人知道。」

　　說話之間，幾人又轉過了一個山角。「虯髯神判」突然縱身一躍，疾比流星，從陸天霖身側掠過，直向右邊躍去。

　　幾人定神望去，只見右邊山崖下面，仰臥著一個長髮散地的人，一隻六七尺長的竹杖，放側身，正是那盲目怪人。

　　陸天霖看得微微一呆，緊隨著急奔過去，方雲飛、傅玉琪相繼跟在陸天霖身後，也向那崖壁下跑去。

　　太陽爬過了峰巔，照著仰臥地上的盲目怪人，只見他雙目緊閉，全身僵直，長髮散鋪尺餘方圓，臉黃如土，看不出一點血色。

　　陸天霖奔到之時，「虯髯神判」已蹲在地上，用推宮過穴的手法，推拿了他幾處穴道。

　　這盲目怪人似乎受傷甚重，「虯髯神判」雖有深厚的功力，但仍無法使他醒過來。

　　他失望的望了「聖手醫隱」一眼，又緩緩把他放在地上。

　　陸天霖伸出右手，輕輕按在那盲目怪人胸前，足足有一刻工夫，才長長嘆口氣道：「他傷得十分慘重，能否醫好，實難預料。」說罷，從懷摸出兩支金針，雙手分握，直向他胸前「天突」「中庭」兩處穴道扎下。

　　要知陸天霖乃一代名醫，半生歲月，大都花費在演推醫理上面，針之學，並世無雙，雙針已下，那僵臥的盲目怪人針驟然間鼻息轉重，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立時加速，隱隱可見胸前肌膚起伏。

　　「聖手醫隱」又在他「玄機」「將臺」兩穴上，輕輕擊了一掌，然後才把雙針撥出。

　　只聽那盲目怪人長長的吁了口氣，忽的挺身坐起。

　　陸天霖正待開口詢他何處受傷，那盲目怪人忽的揚手一掌，直擊過去。

　　他在清醒後，陡然間出手發難，實大出幾人意料之外，陸天霖毫無防備，一時間哪能讓避得及，吃他一掌正擊前胸，只打得仰面摔在地上，手中兩支金針，也被他一擊掌勢，震得脫手飛出。

　　那盲目怪人一掌擊出之後，左手一探，已抓起來身側竹杖，人未躍起，竹杖已自出手，呼的一杖掃去。

　　這次陸天霖已經有備，順勢一滾，避開了一杖掃打。

　　傅玉琪目睹那盲目怪人不問青紅皂白，舉杖就打的無理行動，不禁心頭大怒，左掌護胸，欺身而進，右手疾出，直向竹杖抓去。

　　這時，那盲目怪人已站起身子，他雖身受重傷，但身法杖勢仍甚靈巧凌厲，竹杖倏然收回，藉勢後退三步，讓開了傅玉琪一擊後，竹杖交到右手，左掌右杖，連環攻出，快如驟雨、狂風──。

　　傅玉琪原本想奪過他手中竹杖後，責問他幾句，也就算了，但見他掌勢竹杖，招招迅猛無比，不覺動了真火，冷哼一聲，雙掌亦展開迅快的招術，和他搶奪先機。

　　那盲目怪人雖已聽出和自己交手之人，非打傷自己之人，但因傅玉琪掌勢迅捷力猛，一時間無法收得住招術，祇得拚盡全力搶攻。

　　交手十餘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傅玉琪所受「金翅蜈蚣」之毒，已被那「人面蜘蛛」吸出，全身功力，已經復元，初交手時因心惦念毒傷未復，不敢施出全力求勝，十合之後，覺出無異，雙掌加力，威勢陡增一倍。

　　那長髮盲目怪人，剛好和傅玉琪相反，他本身傷勢還重，全憑一腔憤怒，激發起生命潛能，和數十年修為的功力，支持著重傷之軀，初交手時，攻勢十分迅猛，十合之後，漸感不支，手中竹杖似乎突然加重了很多，運杖搶攻亦逐漸失去了靈活。

　　但聽傅玉琪一聲大喝，左掌橫擊出一掌強猛潛力，逼住他手中竹杖，右手疾出一招，向那盲目怪人前胸拍去。

　　這時，那盲目怪人已累得筋疲力盡，傅玉琪拍出掌勢又極迅快，手臂一伸之間，右掌已按中對方「天池穴」。

　　他在按中對方「天池穴」的一剎那間，腦際突然浮現出陸天霖用金針過穴之法，解救這盲目怪人的情景，善念一動，殺機立停，趕忙把潛運在掌上的內力，收而不發。

　　只聽那盲目怪人一聲輕咳，忽然向後退了三步，張嘴噴出一口鮮血，人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陸天霖縱身一躍，掠著傅玉琪而過，他似是早已蓄勢防備，那盲目怪人身體剛剛沾地，他已趕到，兩臂疾伸，把他挾了起來，迅捷地的把手中一粒丹丸，投送在他的口中。

　　傅玉琪輕輕的嘆息一聲，道：「伯父，我沒有傷他。──」

　　陸天霖回頭一笑，道：「我知道，是他自己累發了傷勢，琪兒！你很好，剛纔你要是不及時把力道收住，他必然立斃掌下，當時我想阻止，已來不及了，因為你出手太快。」

　　他回過臉再看盲目怪人時，已是氣若游絲，雙目緊閉，臉色如紙。

　　方雲飛腦際中忽然閃掠過一個念頭，立時打了一個冷顫，低頭問陸天霖道：「大哥，他是不是傷得很重？」

　　陸天霖道：「傷勢雖重，但尚不致命，可是他在重傷之下，又拚盡餘力和琪兒動手，以致使傷勢加重不少，能否救得，很難說了。」

　　方雲飛道：「他既遭人所傷，祇怕慧兒也難倖免──」

　　陸天霖悚然一驚，道：「不錯，咱們得快入谷中看看。」說罷，抱起那傷重奄奄一息的盲目怪人，向前奔去。

　　幾人奔行約一里多路，到了那花樹林旁，但見那紅、黃、藍、白的燦爛花樹，已非兩人前日入谷時的面目，東倒西歪，散亂滿地，有被齊根撥起，有被從樹腰折斷，在那散亂的花樹叢中，倒臥著幾隻虎猿。

第十回　悽涼幽谷　驚逢骨肉悲舊恨　斷魂石室　盲叟沉冤贈寶

　　因那花樹排列的陣式，早已被人破去，是以，幾人越過之時，毫無阻礙。

　　穿過那殘破的花樹陣，就是傅慧的住處，翠竹依舊，茅舍無恙，但幾人的心情，卻非常沉重。

　　方雲飛搶前幾步，奔入翠竹、矮松環繞的宅院，只見幾隻猩猿，橫屍在傅慧住的房門外邊。

　　這情景異常悽涼，一種黯然的恐怖，直襲上方雲飛的心頭，他呀然一聲驚嘆！直向傅慧房中奔去。

　　房中佈設未變，迎面壁間，仍然掛著夏手繪的「寒林夕照圖」，只是不復見傅慧芳？──。

　　一陣步履聲響，陸天霖、傅玉琪、「虯髯神判」等魚貫進了房門──。

　　傅玉琪星目轉動，打量了房中佈設後，問道：「三叔父，這就是我妹妹的住處嗎？」

　　方雲飛道：「不錯，兩天前我和你伯父初入谷來，她就帶我們在這座靜室中休息。」

　　傅玉琪道：「她既不在房中，祇怕也遭人毒手了，想不到我們兄妹，竟難見上一面──」

　　陸天霖忽然放下懷中的盲目怪人，探手入懷取出金針，一口氣連扎他四處要穴。

　　「聖手醫隱」金針過穴之法，譽滿江湖，被尊一代俠醫，四針過後，那盲目怪人果然又清醒過來。他剛緩過氣，突然一掌向陸天霖前胸劈去。

　　這次，陸天霖早已有備，微一側身，右手疾伸而出，扣住了他擊出掌勢的手腕。

　　那盲目怪人在一擊出手後，急喘不停，連聲輕咳，全身顫抖，神情異常痛苦。

　　陸天霖鬆了他被握手腕，嘆息一聲，說道：「你現在傷勢很重，如再強運功力，即將危及生命。──」

　　那盲目怪人怒道：「我崔源豈是受人憐憫之人。」說著話又是一掌擊去。

　　陸天霖就地一個轉身，讓過一擊後，道：「生死雖不算什麼大事，但如你這等無聲無息的死法，實為大大不智，含恨泉下，遺害他人，可謂不仁不義！」

　　崔源聽得一怔，道：「我技不如人，受傷身死，有什麼遺害他人之處？」

　　陸天霖冷笑一聲，道：「『東嶽散人』生性本就冷僻難測，『紅葉谷』隔絕塵世，不准任何人擅入谷中一步，你能和他同住在『紅葉谷』中，自然是相交極深。眼下你如不明不白一死，這段血海仇恨，就如沉海泥沙，當今之世，再也無人能知事情經過。唐一民歸來之時，想你屍骨早化，以他冷僻性格而論，要查不出事情經過，必將遷怒天下武林，勢非引起一場莫須有的殺劫不可，這算不算遺害別人呢？」

　　崔源嘆息一聲，默然不答。

　　陸天霖察言觀色，已知他心動，淡淡一笑，繼續說道：「你大概把我們都看成故意尋釁的仇人，是以不肯稍假辭色。不錯，我們到『紅葉谷』確是有為而來，騙借『人面蜘蛛』目的只在救人！現下已經用過了，特來送還原物！」說罷，由懷中取出置放那「人面蜘蛛」的玉盒，交到崔源手中。

　　崔源接過玉盒，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你說得倒是不錯，只是時間晚了，我內腑已受震傷，兩處要穴亦被人點傷，縱然想活，祇怕也活不過三天時間。」

　　陸天霖亦查看出他傷得很重，五腑六臟都被人用內家重手法震離了部位，縱有靈丹妙藥，也難挽留住他的性命。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自己獨步江湖的金針過穴之法，穩住他傷勢，不使惡化，延長他的死期，再慢慢思索救他之法。

　　略一沉忖，定了主意，微微一笑，道：「兄台傷勢雖重，但陸某自信本身醫術，尚可暫緩兄台傷勢惡化，但請放心養息，容我籌思根療之法，或能挽回兄台沉痾。」

　　方雲飛、傅玉琪聽兩人談了很久，始終未提到慧兒一句，心中甚是焦急，忍不住一旁插嘴問道：「『紅葉谷』遭人施襲之時，難道只有你一人拒擋強敵嗎？」

　　崔源喘息兩聲，道：「你們可是要問那女娃兒下落嗎？」

　　陸天霖接道：「不錯，可憐她幼失怙恃，父母雙亡，從小由我帶大，這茫茫世界上只有她哥哥一個親人。他們兄妹由小失散，十餘年未見過面，她哥哥得蒙『瞎仙鐵笛』羅乙真老前輩收到門下，學藝黃山，她亦蒙唐老前輩垂愛，帶來東嶽。半月前她哥哥奉師命在武漢水面，截攔『九陰蛇母』門下，不幸為『九陰蛇母』門下豢養毒物『金翅蜈蚣』所傷，遍天下除東嶽唐老前輩所有『人面蜘蛛』可救之外，再也無物能夠救得。因此我們不揣冒昧，尋來東嶽，乞借『人面蜘蛛』以救她哥哥危難。不想陰錯陽差，造成諸般誤會，慧兒情憐骨肉，致多有忤逆之處，尚望兄台看在她為憐骨肉份上，予以諒宥，免去責罰。」

　　崔源臉色突然一變，長髮顫動著，答道：「你們走後，我就把她囚入一座石室之中，這幾日來『紅葉谷』中連續不斷出現敵蹤，我為對付敵人，也沒有抽出工夫去看她，──」

　　他話還未完，傅玉琪立時接口問道：「那石室在什麼地方？你帶我們去看，你數日未去看她，那食用之物想必早已用完。──」

　　崔源咳嗽一聲，又噴出一口鮮血，怒道：「我活了幾十年，難道還不知道這件事嗎？哼！還用你多操閑心？」

　　傅玉琪心中恨不得立時見到妹妹，不願再和崔源爭辯，強忍下胸中氣憤，笑道：「老前輩可否帶同晚輩，到那石室一行，我們兄妹，已十幾年沒見面了！」

　　崔源忽的一咬牙，強忍著全腑痛苦，挺身站起，道：「走！──」他剛剛說出一個走字，忽的打了兩個踉蹌，幾乎栽倒。

　　傅玉琪一伸手，扶著了他的左臂。

　　崔源一甩臂，怒道：「快些撒手，那個要你扶我？」

　　傅玉琪一皺劍眉，忖道：「這人當真是冷傲得很，腳步已站不穩，還要這等逞強。」但他仍然依言鬆了崔源左臂。

　　崔源手扶竹杖，緩步向前走去，雖然走得很慢，但仍似弱不勝力，雙肩搖晃，步履不穩。

　　傅玉琪、陸天霖、方雲飛、「虯髯神判」等魚貫隨在他身後跟進，傅玉琪心中雖然急於要見妹妹，但怕惹發那盲目怪人脾氣，不敢催他，亦不敢扶著他走，心中實自發急。

　　陸天霖搖搖頭，望著崔源的背影，暗中嘆息一聲。

　　眼下幾人，只有他一人心中明白，崔源傷勢已難強撐下去，如果及時休息，還有療好之望，但他運氣制傷，勉強行動，無疑促使他早些死亡。

　　幾人奔行里許左右，到了一處蒼松林邊。

　　崔源停下腳步，仰臉深呼兩口氣，才向林中走去。

　　松撥峭立的古松，遮住了眼前的視線，有兩棵特別高大的松樹，分植在松林之前，兩樹相距大約有一丈二尺左右。

　　兩樹之間，有一條小石卵鋪成的大路，蜿蜒入林而去。

　　崔源搖擺著身體，扶杖入林，幾人不能趨在他前面趕路，祇得慢步相隨身後。

　　好不容易，才走到這石卵鋪成的大路盡處，五色繽紛的山花叢中，屹立著一座青石砌成的小屋。那兩間大小的房子，依然半開房門，一切景物都和陸天霖、方雲飛初入谷時無異，只是那小屋前已不見兩條盤踞的赤練毒蛇。

　　崔源進了小屋，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笑意，回過頭對幾人說道：「這小室之內險關重重，你們進門之後，不得擅自行動，哼！要是不聽我良言忠告，受了傷可別怪我！」

　　傅玉琪一皺眉頭，道：「老前輩不是帶我去看舍妹嗎？怎麼又進這石屋──」

　　崔源冷笑一聲，接道：「這『紅葉谷』中，到處是機關陣法，你哪能知道奧妙？」

　　傅玉琪本想頂他幾句，話到口邊，突想起妹妹安危，祇得又忍了下去，縱身一躍，到了崔源身後。

　　緊接著陸天霖、方雲飛、「虯髯神判」都躍入房中。

　　崔源冷漠的一笑，向裏間走去。

　　陸天霖以目示意方雲飛等，暗中戒備，自己奪先一步，緊依崔源身後而進。

　　崔源走到臥榻側旁側，伸手在榻邊壁間一個石柱上用力一旋，驟聞一聲輕響，石壁下突然翻起一個兩尺大小的洞口，他指著洞口冷冷的說道：「這就是你妹妹被囚的石室，你下去放她出來吧！」

　　陸天霖探頭向洞中一看，只見那石洞在深入五六尺後，即向右面彎去，墨黝黝景物難辨，不禁一皺眉頭，心中暗自忖道：「這石洞之中如埋伏有什麼毒物機關，琪兒要一下去，祇怕要遇上危險──」他心念初動，突覺身側一陣微風颯然，傅玉琪已飄身而下。

　　陸天霖探手一把，沒有抓住。

　　「虯髯神判」最愛護這位師弟，一見他涉險下了石洞，立時一晃肩躍到崔源身邊，左手一伸抓住崔源，一條手臂右掌運功蓄勁，按在崔源「命門穴」上，臉色十分凝重，目光投注在那石洞之內，只要傅玉琪一有驚兆，立時要把崔源震斃掌下。

　　且說傅玉琪進了那石洞之後，一面運功戒備，防敵突襲，一面急步而入，轉了三四個彎後，突覺眼前一亮。他停住步，定神望去，只見一個十三四歲的美麗少女，獨坐在一間丈餘方圓的石室內，容色微見憔悴。

　　他細看這座石室，裡面佈設很全，有床帳被褥，以及炊用之物，所謂石室，只不過是這地道盡處一片較大的石洞，既無把守之人，亦無門攔阻擋，對面有一個三尺方圓的洞口，日光就從洞口中透射進來，向外看去，可見對面山勢景物。

　　那少女忽見一個陌生的英俊少年，仗笛而入，先是微微一驚，隨即抓起身邊一把寒光奪目，尺許長短的匕首，由榻上一躍而起，嬌聲叱道：「你是什麼人？跑到這幹什麼？」

　　傅玉琪不答那少女的喝問，兩道炯炯的眼神卻不停在那少女臉上、身上打量，似乎要從身上找尋出什麼？

　　那少女見傅玉琪在自己身上望來望去，不由大怒，冷嗤一聲，道：「哪來的野小子，鬼鬼祟祟的看什麼？」躍起一掌，直劈過去。

　　傅玉琪側身一讓，避開一擊，那少女似乎早已料到，他能讓開一擊似的，右手匕首在傅玉琪讓避左掌的同時，一舉刺出。

　　這一著制敵先機的攻勢，不但快迅無比，而且凶險絕倫，傅玉琪被那寒光耀目的匕首，掠衣擦過，劃破右臂衣服，差一點就要劃中。

　　他啊呀的一驚叫，右手銀笛忽的一招「金展翅」逼開了那少女匕首，急聲叫道：「妹妹！」

　　少女正是傅慧。但他們兄妹分離之時，傅慧不過是個週歲多點的孩子，哪能記得哥哥的面貌，聽他口稱妹妹，微微一呆，怒道：「那個是你妹妹，哼！你不要胡喊亂叫──」振臂躍起，欺身猛攻，右手匕首，倏忽間連攻三招。

　　傅玉琪看她招數迅厲，倒也不敢大意，心中又不忍震飛她手中兵刃，橫一躍數尺，讓開傅慧幾招閃電快襲。

　　這座石室，能有多大，傅玉琪一躍之下，已到了石室壁邊。

　　傅慧冷笑，道：「哼！我看你現在往哪躲？」縱身追襲而上，右手匕首和左掌一齊攻出，掌擊前胸，匕首疾刺咽喉。

　　傅玉琪已是躲無可躲，祇得舉手一笛「金絲纏腕」反向傅慧左腕擊去，左手也閃電而出，扣拿傅慧右腕。

　　這兩招正好破解了傅慧的攻勢，她一招失錯，立時由主動陷於被動，傅玉琪銀笛掠著她衣袖掃過，左手卻輕輕的扣著她握拿匕首的粉嫩玉腕。

　　她驚急啊喲一聲，用力一掙，右腕由傅玉琪五指扣拿中掙脫。

　　要知傅玉琪功力深厚，既然擒拿著對方脈門要穴，那還能讓她掙脫，但他怕傷了妹妹，是以不敢用力。

　　傅慧掙脫右腕後，已知對面的英俊少年，武功比她高出很多，不禁微微一怔。

　　傅玉琪卻輕輕的嘆息一聲，道：「妹妹，我沒有傷著妳吧？」

　　傅慧星目閃動，仔細打量了傅玉琪幾眼，只見他臉上滿是關注愛憐，俊目中隱現淚光，毫無邪惡之色，心中忽的一動，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叫我妹妹？」

　　傅玉琪又長長嘆一口氣，道：「咱們分離之時，妳還不到兩歲，自然妳記不得我了。但我已依稀辨認出妳幼年的音容笑貌，只是妳大了，比小時更漂亮啦！」

　　傅慧聽得粉臉一紅，兩道清澈的眼神，盯在傅玉琪臉上望了一陣，翻身走到榻邊取出一面銅鏡，在臉上照了一陣，果然覺著那英俊少年，和自己有些相像。

　　她緩緩的放下銅鏡，慢慢向前走了兩步，問道：「你真的是我哥哥嗎？」

　　傅玉琪聽她問得天真，忍不住微微一笑，道：「這哥哥還有人願冒充嗎？」

　　傅慧道：「哼！為什麼不可以，你既然是我哥哥，得先告訴我你姓什麼？」

　　傅玉琪笑道：「我叫傅玉琪，妳叫傅慧，對不對？」

　　傅慧聽他一開口就叫出自己姓名，心中已信了八成，只覺一股酸楚，由心底直泛上來，忍不住湧出來兩眶淚水，蓮步緩移，慢慢的走到傅玉琪面前，幽幽說道：「你比我大多了，可知道爹爹和娘被人殺害的事嗎？」

　　傅玉琪被她問得一陣感傷，也鬧得黯然淚垂，沉默片刻，才抬頭拂去臉上淚痕答道：「爹娘遇難之事，我已聽師父說過，但我並未親眼見到爹娘遺體，身為人子不能守孝靈前，想來愧恨至極！──」

　　傅慧接道：「那你一定知道殺害爹娘的仇人是誰了？」

　　傅玉琪搖搖頭，嘴角間流現出一絲悽涼的笑意，道：「爹娘遇難之時，我師父正好路過那，把我救上黃山，他老人家雖然告訴我爹娘遇難慘死之事，但並沒有告訴我仇人是誰？」

　　傅慧急道：「你怎麼笨成那樣，你師父不給你說，你就不會追問嗎？」她話說完才覺出言詞太過激烈，歉然一個苦笑，接道：「哥哥，你不要生氣，我心太──」

　　傅玉琪搖搖頭，不讓她再接下去，說道：「我知道，我並非沒有追問，但每次追問我師父總是推說時機未至，告訴我有害無益，不肯說出仇人姓名。」

　　傅慧略一沉思，道：「殺死爹娘的仇人，陸伯父也知道──」

　　傅玉琪急道：「什麼？陸伯父知道殺害我們爹娘的仇人嗎？」

　　傅慧道：「嗯！但他和你師父一樣，知道是知道，但卻不肯說出！」

　　她忽然間想起一件事情，不待傅玉琪接口，又搶前說道：「哥哥，你身受『金翅蜈蚣』腹毒所傷，現在好了沒有？」

　　傅玉琪已從陸天霖口中得知傅慧拚受赤練毒蛇咬傷玉體，騙得「人面蜘蛛」一事，被她一問，感傷極深，一上步抓住傅慧一隻皓腕，滿臉感激之色，顫抖著聲音說道：「妹妹為救我性命，甘願毒蛇噬體之險，真叫我這做哥哥的慚愧死了。父母遇難，骨肉流散，這多年來，我一直未能照顧妳，反得妳冒奇險救我性命！──」

　　傅慧究竟是女孩子，雖然她生性堅毅，但心腸到底不似男子那般硬朗，聽到感傷之處，忍不住淚若泉湧，把粉臉偎入傅玉琪懷中，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十餘年分散的至親骨肉，一旦重逢本就使人難止激動，何況，這一對兄妹，還有著一段悽愴悲憤的身世遭遇──。

　　誰說丈夫不彈淚，只是未到傷心處。傅玉琪被妹妹一陣哭聲，竟也忍不住淚珠紛披──。

　　兄妹們相對而泣，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忽聞石道間一陣步履聲響，傅玉琪一抹臉上淚痕，低聲說道：「妹妹，不要哭了，有人來啦！」

　　轉臉望去，只見陸天霖手橫太極鐵牌，當先而入。

　　他身後緊隨著方雲飛、「虯髯神判」右肋挾著那盲目怪人走在最後。

　　傅慧目睹瞎師叔被人挾在肋下，長髮散垂，毫不掙動，心中吃了一驚，口中啊呀一聲，一個縱身，直撲過去。

　　陸天霖怕她莽撞出手，伸臂一攔，擋住傅慧去路，低聲喝道：「慧兒不要魯莽，有話慢慢說。」

　　傅慧心中雖然焦急，但見陸天霖莊肅神色，那還敢亂動，忍著一肚子委曲，低聲說道：「我瞎師叔受了傷嗎？」

　　陸天霖微一點頭，拉著傅慧一隻手，進了石室，答道：「他傷得十分慘重，祇怕有性命之危。」

　　這時「虯髯神判」已把盲目怪人放在室中地上，傅慧顧不得再和陸天霖說話，縱躍到崔源身邊，蹲下身子，伸出玉掌，按在崔源胸前，只感到他心臟微弱得似要停止跳動，臉色一片鐵青，雙手僵冷，雖然尚未嚥絕那一縷微弱的殘息，但已是奄奄待斃。

　　這個堅毅無比的女孩子，在極度驚痛之下，反而不見一滴淚水，但聞一聲冷漠的輕叱，忽然間一挺而起，寒光暴閃，直向「虯髯神判」撞去。

　　她在猝然間突起發難，大出幾人意外，陸天霖惶急探手一把，沒有抓住，傅慧已撲到「虯髯神判」面前。她誤認「虯髯神判」是震傷崔源的仇人，是以出手一擊，迅捷無比，冷森森的匕首，逕刺「虯髯神判」的「玄機」要穴。

　　這本是人身十二死穴之一，「虯髯神判」雖有深厚的功力，也不敢挺受一擊，何況傅慧手中匕首光華異常強烈，大異普通兵刃──。

　　他本想閃讓開對方這迅如奔雷的一擊，但因那石室狹小，擠了幾個人後，已佔去大半地方，他在向後退避時碰在壁上。

　　傅慧哪肯放過這個機會，玉腕一振，前衝身子又忽的加了速度──。

　　只聽陸天霖和傅玉琪同時惶急的失聲驚叫，一齊向前縱去。

　　兩人發動雖然夠快，但仍然無法及時解救「虯髯神判」之危。眼看那鋒亮耀目的匕首，就要戮中他的前胸，忽見他身軀迅速的一側，左手忽的一伸，傅慧匕首掠著他衣服擦過，這迅疾的一瞬，生死殊途，看得人觸目驚心。

　　方雲飛定神望去，只見傅慧手中的匕首，從「虯髯神判」伸出左手和身軀之間刺過，尺許長短的匕首，已深嵌在石壁之中，直到把柄。

　　她似是想不到「虯髯神判」能讓開自己這一擊，不禁微微一呆。

　　待她撥出深嵌在石壁中的匕首，傅玉琪已到她身側，右手閃電穿出，一把擒拿住傅慧的右腕，喝道：「妹妹，妳要幹什麼？他是我的大師兄──」

　　傅慧用力一掙，但哪能掙得脫傅玉琪鐵箍的五指，心中一急，怒聲叱道：「快些放開我，哼！你的大師兄就可以殺我的瞎師叔嗎？──」她又用力掙動一下，接道：「你要不放手，我就不認你是我的哥哥！」

　　傅玉琪道：「事情不問清楚，妳怎就隨便出手，我大師兄功力何等深厚，只要隨手一擊，妳就抵受不住。剛纔妳那一擊，簡直形同拚命，我很擔心會激起他的怒火，迫他出手。──」

　　傅慧冷嗤一聲，打斷了傅玉琪的話道：「我不怕他！」

　　傅玉琪淡淡一笑，接道：「妳形同拚命，是不是誤認我大師兄是殺傷妳師叔的兇手？」

　　傅慧道：「不是他是誰？」

　　陸天霖站在一側聽得一揚濃眉，道：「慧兒，妳怎麼能對妳哥哥這等無禮，他還會騙妳不成？」

　　要知傅慧是個極端聰明的女孩子，剛纔因一時急忿，貿然出手，現下聽得兩人一番話，心中果覺事有蹊蹺，心念一轉，神態大變，幽幽嘆息一聲，淚水紛披玉頰，說道：「那我師叔是傷在什麼人手中呢？望伯父和哥哥告訴我事情經過。」

　　傅玉琪見她神志恢復清醒，放了她被握手腕，道：「他究竟傷在誰手中？恐怕除他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們入谷見他時，他已傷重奄奄倒臥地上。」

　　陸天霖臉上忽然現出慈愛之色，把傅慧拉到身側，道：「慧兒，能傷妳師叔之人自非無名之輩，以妳師父之能，當不難查出兇手是誰？妳剛纔不問清紅皂白，猝然下手施襲，如果傷了別人，事情該怎麼辦？快些過去向人賠個不是，咱們再詳談不遲，妳師叔傷得雖重，但他內功精深，一時間還死不了。我那金針過穴之法，雖未必能挽救他沉痾復生，但總可使他清醒過來，那時，他或能親口告訴妳，傷他的仇人是誰？」

　　傅慧目睹陸天霖滿臉慈愛神情，那還忍心不遵他吩咐之言，緩步走到「虯髯神判」面前，盈盈一福，道：「剛纔慧兒諸多冒犯，望叔叔不要生氣。」

　　她雖知那「虯髯神判」是傅玉琪的師兄，但見人家年已在四旬之上，祇得隨口叫了一聲叔叔。

　　只見「虯髯神判」微微一笑，目光轉投到傅玉琪身上，一陣比手作勢。

　　傅慧呆在一側，看得莫名其妙，因那「虯髯神判」像貌魁偉，看上去神威凜凜，實不像身有殘缺之人。一見他比手作勢，一時間竟猜不透個中原因。

　　傅玉琪轉臉望著傅慧，黯然一嘆，道：「我大師兄昔年縱橫江湖，威震大江南北，只因遭了別人暗算，致落下聾啞殘疾──」他微一停頓，又道：「剛纔大師兄告訴我，說妳武功甚好，意識堅毅，均非常人所及，他毫無怪妳之心。」

　　傅慧星目側轉，仔細望了「虯髯神判」幾眼，又緩步走回到陸天霖身側，幽幽問道：「伯父，我師叔還有救嗎？」

　　陸天霖伏身抱起崔源已快僵硬的身體，答道：「此地非施救之所，咱們先走出去再說，我雖無把握治好他的傷勢，但總可使他回醒過來。」

　　當下幾人魚貫出了石室。

　　陸天霖把崔源放在木榻之上，然後由懷中取出金針，雙手連揮，瞬息連走他十二大穴。

　　「聖手醫隱」的針炙之術，果然是靈驗無比，不過一盞熱茶工夫，奄奄待斃的崔源，忽的長吁了兩口氣，醒轉過來。

　　傅慧急向前奔行兩步，抓住崔源一隻手，哭聲喊道：「瞎師叔，瞎師叔，──你怎麼會受了這樣重的傷呢？」

　　崔源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微的笑意，握著傅慧滑膩的小手，道：「孩子，不要哭！生死之事，算不了什麼！我內腑傷得很重，還有幾處脈穴遭人點傷，就是能活下去，也將成為一個廢人，那就不如死了的好──」話至此處，一陣急咳，吐出來兩口鮮血。

　　傅慧啊的一聲驚叫，急從懷中取出一方絹帕，替他擦拭嘴角間的血水。

　　崔源忽然挺身坐起，探手從懷中摸出玉盒笑道：「這玉盒中的『人面蜘蛛』能剋當今各種毒物，妳好好的收著，待妳師父回山之時，再交給他。」連聲的急促咳嗽之聲，打斷了他未完的話──。

　　傅慧平時雖然很少和崔源親近，但此刻，卻忽然覺著他是異常和靄可憐的老人。他平時的冷僻，只是一個身有缺憾之人的通病，──一陣悲傷，由心底直泛上來，禁不住熱淚泉湧，嗚咽出聲，伸手接過玉盒，放入懷中。但見崔源緊咬著牙齒，顫巍巍下了木榻──。

　　傅慧伸手扶著他左臂，道：「師叔，你傷得這等厲害，如何還能行動，快請躺著，有什麼事，讓我去替你做。」

　　崔源長長的身軀，半依在傅慧身上，神情雖然痛苦，但臉上卻泛現著歡愉的笑意，道：「我認為今生今世，除了妳師父之外，我再也不會認識第二個人，想不到會在我死之前，認得了妳這個孩子，哈哈！這也是天意如此，──」

　　話說一半，倏然住口，臉上又出現冷漠之色，推開傅慧，道：「女娃兒，快些給我跪下，──」

　　傅玉琪看他驟然間臉色大變，不禁心頭微感一震，暗自忖道：「這人在將死之際還是這等冷僻難測，我妹妹在『紅葉谷』中，定然受過他不少折磨。」

　　他正待挺身而出，傅慧已依言跪在崔源面前，抱著他雙膝，哭道：「都是慧兒不好，才替你老人家招來大禍，你要責打慧兒，儘管責打就是，慧兒絕不敢存一點怨恨之心。」

　　崔源拚盡最後一口元氣，支持著重傷之軀，冷漠說道：「妳願不願意認我作妳義父？」

　　傅慧聽得一怔，道：「什麼？你不是慧兒的師叔嗎？我師父──」

　　崔源冷笑一聲，截住了傅慧之言，說道：「妳師父武功有什麼好？他就是傾囊傳授於妳，也不能稱霸武林，冠絕江湖。」

　　傅慧聽得一臉茫然，道：「慧兒不知師叔話中含意所指，師父名播天下，受萬千武林同道敬仰──」

　　崔源怒聲接道：「我問妳願不願認我為妳義父，提妳師父作甚？」

　　這盲目怪人的異常舉動，不止是傅慧聽得茫然不解，就是久走江湖的陸天霖和方雲飛也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發什麼毛病？

　　傅慧大睜著一雙星目，呆呆的望著崔源，看他極力的忍受痛苦的神情，心中忽生不忍，暗道：「他要我拜在他膝下，認作義女，總不算背棄師門，不如答應他吧！」

　　心念一轉，拜伏地上，答道：「慧兒拜見義父！」

　　崔源聽她答應，忽然回嗔作喜，道：「那妳快些扶我到那地道石室中去！」

　　傅慧奇道：「師叔傷勢──」她忽然已想起自己已答允認他作為義父，連忙改口道：「義父傷勢還重，不宜多所勞動──」

　　崔源怒道：「妳既答允作我女兒，怎麼能不聽義父之言，那還不如我不要妳作女兒的好！」

　　傅玉琪聽他言詞，簡直不可理喻，不由心頭火發，冷笑一聲，正待舉步上前，卻被陸天霖一把抓住，連連搖頭示意，不讓他多管閒事。

　　這時，傅慧已由地上站起，扶著他向地道口處走去。

　　崔源似是心中很急，剛近地道口立時猛一上步，跳了下去。

　　傅慧在驟不及防之下，被他掙脫，跌入了石道之中。

　　要知崔源傷勢正重，全身功力已失，這一摔實在不輕，傅慧躍身追下時，他已經跌得頭破血流，同時這一摔因震動到內腑，口中鮮血也不停急湧而出──。

　　傅慧扶他起來，說道：「義父，你這是何苦呢？就是有事要辦，交代慧兒去辦，不也是一樣嗎？」

　　崔源對傅慧之言，充耳不聞，拚盡餘力，向前急奔。

　　他傷勢慘重，功力早已失去，丹田真氣，已難再流行四肢，奔行之時，腳步踉蹌不穩，幾度要摔在地上，幸得石道狹窄，伸手之間，即可觸及石壁，傅慧又常及時趕到攙扶住他，才算沒有栽倒地上。

　　傅慧看到他拚盡餘力狂奔的神態，心中忽有所感，暗道：「他在這等重傷之後，不惜拚耗最後一口元氣，要到石室中，必有原因。」心念一動，主意隨著改變，一側嬌軀把崔源左臂搭在肩上，帶著他向前奔去。

　　這一來崔源身軀重心，自然的倚靠在傅慧身上，行速大增，片刻之間，已到了石室之內。

　　傅慧把他扶在榻上坐好，道：「義父，咱們已到了石室中啦！」

　　崔源喘息一陣，又咳出兩口血，傅慧看著那濃濃的鮮血中，雜著很多破碎的內臟，心中大感吃驚，不禁啊呀一聲大叫。崔源霍然由榻上站起，摸索到木榻盡處，揭起枕褥，伸手在松木板上一陣摸索，吃力哼了一聲，揭開一塊床板。他探手入內，取出一本羊皮精裝的冊子。這時，他已難再支持下去，大叫一聲，仰臉摔倒地上，口中急湧而出的鮮血，濺滿手中羊皮冊子。

　　傅慧蹲下身子，伸手按在他的額角，只覺如觸冰鐵，不禁放聲哭了起來。

　　她眼中熱淚，一滴一滴灑在崔源的臉上，心中想著：這盲目怪人的孤苦可憐，看著眼前這悽慘景遇，傷情大慟，愈哭愈難自禁。

　　要知一個堅強之人，平時很不易放聲落淚，一旦傷情痛哭，必然哀哀欲絕，傅慧幼失怙恃，養成她一種卓絕堅忍的性格，她雖是女流之輩，但處事之果斷，性格之倔強，縱然是堂堂七尺之軀，亦難及得，這一感傷痛哭，當真如幽夜泣人，猿啼三峽──。

　　突然一隻涼冷冷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左腕，一個微弱聲音，隨即響起，說道：「女娃兒，不要哭啦──」

　　傅慧警覺的停住了哭聲，她知道崔源有話要說，這機會瞬即消失，萬萬拖延不得，立時提聚一口真氣，把一腔幽傷壓制心底，凝神聽去。但見崔源嘴脣啟動，聲音十分微弱，斷斷續續的說道：「這本羊皮精裝的冊子──是天下──三大武學名典之一──妳只要能悟透──」一陣急促的喘息，嘴角又湧出兩行血鮮──

　　傅慧急伸玉掌，緩緩的揉搓他胸前玄機要穴。

　　片刻之後，崔源才把湧塞在咽喉的一口鮮血，重又嚥了回去，微弱聲音重又響起道：「妳師父用了幾十年的心機，但他仍沒找出這本武學名典──」突然，他挺身坐了起來，聲音嚴厲中帶著顫抖，顯然，他在運用僅有的一口氣，接道：「除妳了之外，再不許任何人翻閱這本武學寶典，──」

　　傅慧道：「我師父難道也不可以？──」

　　崔源道：「哼！妳師父嗎？他要知道了這件事，祇怕妳難活過一個時辰，妳師父為這本書，點瞎了我雙眼，但這本書也保了我數十年的壽命！哈哈──」笑聲突然斷絕，人也緊隨著跌臥地上。

　　傅慧急急扶起他身子叫道：「義父！義父！──」

　　但聞石室中回音不絕，崔源已咽斷了最後一縷殘息。

　　她放下懷抱中的屍體，緩緩撿起那本羊皮精裝的冊子，正待拂拭去上面的鮮血，突聞石室外地道中傳來傅玉琪喚她的聲音。

　　崔源剛纔的遺言，在她腦際中響起：除妳之外，再不許任何人翻閱這本寶典──妳師父為這本書，點瞎了我的雙眼，但也為這本書讓我多活幾十年的壽命──。

　　這些話在她腦際中旋迴不停，激起她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

　　但聞傅玉琪喚她之聲愈來愈近，已隱隱可聞那響起的步履之聲──。

　　她來不及再看手中的冊子，迅捷的揣入懷中，那冊子雖是羊皮封面，但並不很厚，揣入懷中很不易看得出來。她迅速的放好床板，放好枕褥，又退回到崔源的屍體旁邊，身子還未蹲好，傅玉琪已進入石室。

　　陸天霖緊隨在傅玉琪身後進來，但在入室之後，卻急奔兩步，超到了傅玉琪前面，伸手按在崔源胸前，皺起濃眉，嘆道：「他傷後如能靜心養息，也許還有療好之望，至低限度，也可多活上幾天──」話至此處，目光突然轉投到傅慧臉上，問道：「慧兒，他帶妳到這石室之中，定有甚麼重要之事！唉！只不知他身體能否支撐得住，完成他最後心願？」

　　傅慧用衣袖抹去臉上淚痕，但卻呆呆的答不出話，她不願欺騙從小把她恩養成人的伯父，又不能據實說出經過，義父臨死遺言，不讓她洩露出遺贈那羊皮書冊經過，想來其中必有原因──。

　　她沉忖良久，仍然猶豫難決。

　　傅玉琪一揚劍眉，問道：「妹妹！妳好像有什麼難以告人苦衷？眼下都是至親之人，難道還有什麼話不能說嗎？」

　　傅慧突然一整臉色，神情十分堅決的答道：「伯父、哥哥，我義父死前，告訴了我很多事情，但他老人家身體難支，致未能盡其所言，其中很多重要地方，我還未能悟透，本當據實相告伯父、哥哥，但我義父弭留之際，再三留言相戒，不許我洩露一言一字，只有請伯父、哥哥原諒我了。」

　　傅玉琪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妳有什麼難決之事呢？」

　　陸天霖卻聽得十分注意，臉色凝重，仔細的在崔源臉上查看一陣，忽然伸出右手，翻開崔源緊閉右眼，凝注良久，才長長嘆息一聲，鬆手起身，轉身踱到洞口，沉思不語──。

　　他這異常舉動，他引起傅玉琪重重疑竇，但卻沒有追問──。

　　陸天霖忽然轉過身，雙掌輕輕的相互一擊，說道：「是啦，慧兒，妳既然認作妳師叔作義父，總該盡點孝心──。」

　　傅慧悽然一笑，兩滴晶瑩的淚珠滾下玉頰，道：「我想，在『紅葉谷』尋一處幽靜之所，把他埋葬起來。」

　　陸天霖搖頭嘆道：「什麼地方還有比這處石室更好，咱們把這洞口堵上，放下房中石門，既可讓他安息在他生前居住之所，又可免去妳師父心中之疑。」

　　傅慧心頭一跳，暗道：「伯父究竟是久走江湖之人，看來他已猜出其中不少隱情了。」

　　她心中略忖，答道：「伯父說得不錯，我去搬些石頭來。」

　　陸天霖笑道：「那倒不必了，這石室所有已足夠用。」

　　當下幾人一齊動手，拆去木榻，把那石洞閉堵起來。

　　「聖手醫隱」在動手之時，果然發覺那木榻一端，有一處特製的凹槽，立時掌劈腳打，把那塊特製凹槽，劈成片片碎塊，分堵在空隙之中。

　　他動作異常迅快，而且毫不猶豫，是以，除了傅慧留心發覺之外，傅玉琪等全都沒有注意。那石洞只不過三尺方圓，幾人一齊動手，片刻之間，已然封好。

　　傅慧又跪在崔源屍體前面，拜了三拜，然後才和陸天霖等，一齊退出石洞。

　　一宵之間，使名震武林的「紅葉谷」面目大變，幾隻守谷的虎猿，大部橫屍谷中，另一隻巨蟒和兩條赤練毒蛇，亦跑得不知去向，五色繽紛的花樹陣，東倒西歪，只餘下青山依舊，松竹無恙。

　　傅慧當先帶路，緩步而進，目睹那悽涼景象，忍不住熱淚盈眶，回首望著那寬闊石道盡處的兩間石室，更是柔腸寸斷，那石室下面，安息著一個含恨泉下的盲目老人，他生前那樣孤苦無依，死得又那樣悲慘悽涼，留在人間的只是一片模糊的仇恨──。

　　穿過那夾道松林，到傅慧居住的宅院之前。

　　陸天霖望著傅慧問道：「慧兒！『紅葉谷』已被人擾鬧成這等模樣，妳難道還要居住此地不成？」

　　傅慧道：「嗯！我要等師父回來！」

　　傅玉琪一皺眉頭，接道：「妳師父幾時能回來，還難預料，但眼下這『紅葉谷』已成了是非之地，妳師叔既遭人所傷，妳要留在谷中，祇怕也難逃別人毒手！」

　　傅慧面色一變，仰著臉兒，答道：「我──不怕。」聲音雖然有些顫抖，但口氣卻是堅決異常。實則她心中十分害怕，別說還可能有人入谷施襲，單是這谷中悽涼景象，已使她心中忐忑，她雖然是身負一身武功之人，但究竟還未脫女孩子的嬌憨之氣，想到崔源受傷慘死模樣，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陸天霖微微一笑，道：「慧兒，妳哥哥之言，說得一點不錯，想妳師父是何等英雄人物，江湖之上只要聞得『東嶽散人』之名，無不退避三舍；『紅葉谷』佈置，又是何等的嚴密，不說妳瞎師叔那一身詭異的本領，單就那些虎猿毒蛇，已是使人望而生畏，那兩條奇大毒蟒，更非一般武林人物所能制服得住，來人能斃虎傷猿，驚走蛇蟒，武功自然不弱，如果他去而復返，妳一人留在谷中，實在危險得很！」

　　傅慧沉忖片刻，答道：「我師父外出未歸，我義父又遭人毒手，我要再跟你們走了，這『紅葉谷』中連一個人都沒有了。」

　　陸天霖道：「眼下的『紅葉谷』殺機四伏，妳一個人留在這危險實在太大，大變既已發生了，妳留在『紅葉谷』於事何補？不如留字告訴妳師父經過，和我們一起離此，也免得大家都為妳擔心。」

　　傅慧搖搖頭，語氣十分堅定的說道：「我不怕！『紅葉谷』這樣遼闊，我隨便找一處隱密所在藏起來，他就找不到我，師門生此慘變，我要再隨伯父一走了之，師父回來了定然是十分生氣──」她長長嘆息一聲，突然似想起什麼事情一般，目光投注「聖手醫隱」臉上，問道：「伯父，我義父究竟是被什麼人打傷的？」

　　陸天霖搖搖頭，道：「他傷在什麼人手中，我確實不知，我們入谷之時，他已身受重傷倒臥路側。」

　　傅慧突然對著陸天霖盈盈拜倒，說道：「伯父從小把慧兒恩養長大，我不但不能盡孝膝前，反而拖得你老人家為我吃苦──。」

　　陸天霖拂髯一嘆道：「妳小小年紀，但懂得事卻太多了，唉！那自然不能怪妳。」

　　傅慧星目中滾下來兩行淚水，道：「我知道伯父是傷心我不肯聽話，和你們一起離開『紅葉谷』唉！我如隨同你們一走，不但大不忠於師門，而且我師父也不會放得過我，我師父好時，確實對我好極，但要招惹起了他的怒火，立時翻臉無情，別說師徒之間的一點情義，就是他至親骨肉，他也毫不憐惜，伯父總知道我們在松竹坪遇到我那位同門師姊吧！」

　　陸天霖緩緩伸出右手，扶起傅慧，不禁滴下來兩行老淚。

　　傅玉琪冷哼了一聲，接道：「妳師父既然這等性格暴躁，那還是早些離開他的好──」

　　傅慧突然轉過臉，兩道眼神逼視著傅玉琪道：「哥哥，我師父豈──」她本想說豈是你能批評的嗎？但說出一半時，又覺太傷傅玉琪心，立時把未完之言，重嚥回肚中。

　　傅玉琪是何等聰明之人，妹妹話雖未說出口，但他已聽出話中含意，黯然一嘆，不再接口。

　　傅慧出人意外的堅強，使幾人都無法再勸，強要她離開師門，又是大背江湖規矩之事，幾人都不便擺出長輩的尊嚴迫她離開，祇得囑咐她小心隱藏谷中，等到「東嶽散人」回來時，再出來走動。

　　以傅玉琪的心意，要留在谷中相伴妹妹，直待「東嶽散人」唐一民回到「紅葉谷」後，然後離開，但卻被傅慧一口拒絕，她說：她師父性格冷怪，如見生人留在谷中，定然大大不悅，必然惹起他老人家的怒火，那時反而不好。

　　傅玉琪看她這等固執，不禁十分痛心的說道：「妹妹，眼下這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至親骨肉，父母身罹慘禍，我這個作哥哥的對妳自有照顧的責任，妳一人留在谷中，萬一遇上什麼危險，我還有何顏面見地下父母？」

　　那知傅慧淡淡一笑，道：「哥哥話雖不錯，但我已投入東嶽唐門，武林之中，最重師門戒律，我如背棄師門，必將為天下人所不恥，你走罷！妹妹自有辦法應付眼前重重危機。」

　　要知傅慧是絕頂聰明之人，她知道，如不堅決的拒絕傅玉琪，祇怕他真的要留在「紅葉谷」中，是以故意作出冷漠神情，以便促使他打消留在谷中相伴的念頭。

　　果然，她這幾句話大傷了傅玉琪之心，只聽他長長嘆息一聲，黯然垂頭。

　　陸天霖在傅慧牙牙學語之時，就把她帶在身邊，把她恩養十幾寒暑，深知這位外形嫻靜柔和的女孩子，內心卻堅毅無比，她既然不肯離開這「紅葉谷」，再多勸亦是無益，當下說道：「琪兒，妳妹妹然堅持不肯和我們走，不必勉強她啦。『東嶽散人』之名，震盪中原武林，尋仇之人既敢毀去他花樹陣圖，又傷了人，自是大有來頭人物。你留谷中也未必有補，何況唐一民生性冷僻，極愛遷怒他人，你留在谷中有害無益，反不如留她一人在此尋找一處隱密所在，躲藏起來，等待『東嶽散人』回谷。」

　　傅慧悽然一笑，接道：「伯父說得不錯，哥哥，你們走吧！我師父臨去之時，告訴我少則半月，至多一月即可回來。『紅葉谷』這等遼闊，隨便尋一處隱身地方，就可逃過尋仇之人的搜索──」

　　傅玉琪看她一臉堅決之色，知道再言無益，祇得黯然告別。

　　傅慧一直把幾人送到谷口，才轉身回谷。

　　幾人都停住了腳步，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消失來路上，才轉身就道。

　　傅玉琪奔行上一座山頭，佇立向「紅葉谷」回顧，但見山色凝翠，白雲悠悠，綿連奇峰，無盡無涯，別說看到傅慧了，就是「紅葉谷」也已經分辨不清了。

　　他長長嘆息一聲，忍不住感傷情懷，湧出來兩眶晶瑩淚水。

　　陸天霖微一皺眉，沉聲喝道：「大丈夫淚貴如金，豈能隨意輕彈，慧兒堅持獨留『紅葉谷』中，正是她過人之處，武林中首戒叛師，難道你非要她背師私逃不成？」

　　傅玉琪星目微閉，淚滾雙頰，答道：「慧妹妹作為雖然可佩，但留她一人在那危機四伏的荒山幽谷之中，我心中實在難安，身為長兄，連這世間唯一親人弱妹，都不能挺身保護，何以慰爹娘在天之靈？」

第十一回　仙源有路　白象崖下聆鐵笛　奇緣難遇　紅花潭畔睹神技

　　陸天霖、方雲飛都聽得聳然動容，只有「虯髯神判」仍然神情如常，靜靜的站在一側。

　　一則因他耳聾，未聽到傅玉琪說的什麼，再者他另有所思，根本就未留心幾人神色。

　　忽然他疾伸右手，抓住傅玉琪兩條手臂，圓睜著一雙神光湛湛的眼睛，不停在傅玉琪臉上查看，似以要從那紅潤的臉上，找尋出什麼隱密一般。

　　他這大反常情的動作，使幾人悲愴之情，頓時變成驚奇之色。

　　「虯髯神判」在傅玉琪臉上查看一陣之後，突然蹲下身子，用手在地上寫道：「你遇見的那半裸身體的女人，是不是『玉蜂娘子』？」

　　傅玉琪搖搖頭，還未及比手作勢回答，陸天霖已搶先在地上寫道：「她是『玉蜂娘子』的女兒。」

　　「虯髯神判」忽現焦急之色，又在地上寫道：「『玉蜂娘子』陰毒無比，善用各種慢性毒藥，她的女兒當然也不是好人，我師弟祇怕要受她暗算──。」

　　傅玉琪看了那幾個字後，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只因他身受「金翅蜈蚣」腹毒噴傷之後，連經了諸般苦難，心中餘悸猶存，如今毒傷剛復，突然又聞中毒之事，叫他如何不驚心動魄。

　　陸天霖、方雲飛都看得怔了一怔，不禁轉頭望了傅玉琪一眼。

　　只見「虯髯神判」手指揮動，又在地上寫道：「『玉蜂娘子』所用毒物，雖然陰辣至極，但發作卻很緩慢，而且無色無味，極不易發覺出來，常常在數月半年之後，才突然發作，那時縱然發覺，但為時已晚，療治無方了，我落得聾啞殘缺，都是她暗算而得，此事萬萬拖延不得，必得早些回山見我師父，以他老人家上乘無極氣功，打通琪弟奇經八脈，才能測出是否中毒？」

　　寫完之後，挺身躍起，抓住傅玉琪一隻右腕，向前急奔。

　　傅玉琪自受那「金翅蜈蚣」腹毒噴傷後，已是聞毒驚心──再看「虯髯神判」那等緊張之色，更是心意紊亂，想到師兄中毒變成殘缺之事，自己亦將步他後塵，不知是聾是啞？是瞎是呆？不禁由心底冒上來一股冷氣。

　　就好像自己真中了那半裸少女所下之毒一般，突感兩腿酸軟，全身無力，任由「虯髯神判」拉著他向前奔去。

　　要知一個人心理作祟，對身心有著極大的影響，就是武功一道，也講究與神會，神與氣合，才能運用自如，制機克敵。

　　何況傅玉琪又深知師兄昔年乃豪氣干雲，機智絕倫之人，行俠江湖，聲威遠播，胸羅萬有之人，亦難把大師兄毒傷療好，前轍之見，是那樣可悲可怕，想不到十幾年內慘事竟再重演，而且這慘事又是降在自己頭上。

　　他心中一直想著師兄中毒後諸般慘事，而自己即將追隨他變成殘缺，這一來心神大感不安，就像真的已中了那半裸少女所下毒物一般，萬念俱灰，神態黯然，舉步奔行，亦感力不勝任，索性一點力也不用，任由大師兄拉著他跑。

　　「虯髯神判」功力深厚，腳程奇快，雖然拖著個傅玉琪，仍然疾逾奔馬。

　　陸天霖、方雲飛不得不施出全身本領，拚力急追，兩人心中雖然有很多疑問，但卻沒有機會出口。這一陣狂奔，足足有三十里以上山路。方雲飛頂門上已見汗水，「虯髯神判」亦覺出拖帶傅玉琪的身子愈來愈重，心中覺出有異，倏然停住腳步。

　　回頭望去，只見傅玉琪星目半閉，臉上神情悽然，緊閉著嘴巴，一語不發。

　　「虯髯神判」一皺兩條濃眉，嘴巴不停啟動，焦急之色，顯露無遺，只苦於口不能言，無法把心中之意說出。

　　陸天霖隨手撿起一支松枝，在地上寫道：「不妨稍作休息，讓我替琪兒檢查一下，看看他是否中毒？」

　　「虯髯神判」搖搖頭，寫道：「昔年『九陰蛇母』和『玉蜂娘子』縱橫在大江南北，並稱蜂、蛇二毒，莫幽香殘忍嗜殺，傷人無數，惡行如山，武林道聞名喪膽；『玉蜂娘子』則笑裡藏刀，以美色促使武林同道自相殘殺，她卻袖手旁觀，賞心作樂，表面上看去，莫幽香手段較『玉蜂娘子』殘酷，實在『玉蜂娘子』所作所為，要比莫幽香陰狠上百倍。『九陰蛇母』以善運毒藥暗器，暗下烈毒著稱，反是遭她下毒之人，難活過十二個辰，但莫幽香所下之毒，雖然強烈，但卻極易發覺，如能及時治療，不難療好。『玉蜂娘子』所下之毒，則發作緩慢不易覺出，專傷人內腑中經脈，縱是明醫恐亦難檢查得出來。那半裸少女既是『玉蜂娘子』女兒，自然會學她娘各種下毒之法，我不幸受了『玉蜂娘子』暗算，落得殘疾，從中毒到發作，足足半年時間，不但耳聾口啞，而且腦力衰退，記憶亦逐漸消失，昨宵我見了那半裸少女，才勾起往日記憶。」

　　陸天霖看他寫來頭頭是道，而且神態亦不像以前那等滯呆，果是清醒不少。

　　心中一動，暗自忖：他能在見那半裸少女之後，恢復不少記憶，看來他那聾啞殘疾，或有醫好可能。當下微微一笑，寫道：「依陸某數十年研究醫學所知，不管什麼劇烈或緩慢的毒藥，只要檢查得法，都不難查看出來，好在『玉蜂娘子』所下之毒發作極緩，急也不在一時，先讓我替他檢查一遍再說。」

　　「虯髯神判」已對陸天霖醫術有了信心，當下點頭一笑，不再堅持。

　　「聖手醫隱」先把了傅玉琪兩手脈膊，覺出他全身都很正常，毫無可疑之處，不禁一皺眉頭問道：「琪兒，你可覺出身上有什麼異常之處嗎？」

　　傅玉琪搖搖頭，道：「我感全身無力，兩腿酸軟，頭也有些昏昏難過。」

　　方雲飛驚叫一聲，道：「什麼？那還得了！這麼看來祇怕你當真是中了毒啦！」

　　傅玉琪長長嘆息一聲，道：「我在初見那女人之時，就看她不像什麼好人，唉！想不到果然被她暗中下了毒手！」

　　陸天霖凝目沉思一陣，忽然放聲大笑，道：「別說你毫無中毒象徵，就是真的中毒，也已早被那『人面蜘蛛』吸去了！」

　　傅玉琪聽完話心頭一寬，精神突然一振，剛纔的頭昏腿軟，好像完全消失，但忽又一皺眉頭，問道：「那『人面蜘蛛』難道真能吸收百毒不成？」

　　陸天霖醫術何等高明，把過傅玉琪雙脈之後，已知他沒有中毒，他覺著頭昏腿軟，全是心理毛病。只因見了「虯髯神判」的緊張神情，自認真的中毒，目睹師兄殘缺之苦，心中疑神疑鬼，致鬧心神恍惚不安，隨引起恐懼之感，覺著頭昏無力，四肢酸軟，其實並未中毒。

　　要知「聖手醫隱」親眼看到那半裸少女，對傅玉琪款款深情，而且冒險飛入那彌天石硝之中相救，以情推論，絕不會暗中下毒加害。

　　再詳查傅玉琪全身之後，又毫無中毒象徵，是以心中更多了幾分把握，只是此際不便據實解說。

　　當下微微一笑，道：「據我查看你絲毫沒有中毒現象，但你大師兄昔年親身試過這種苦果，我一時也難作論斷。你師兄說你師父能醫，自是不會有錯，此處相距黃山不過千里之遙，即是慢趕緩走，也不過兩三日工夫就可到達，即是你真的中毒，也要數月之久才會發作，這時間充裕得很，何況還有我一路相伴，你如能解除心中疑慮，也不必要你大師兄帶著你趕路了。」

　　傅玉琪聽過陸天霖解說之言，心頭一寬，暗中運氣行功，只覺脈穴暢通，毫無異樣之感，精神一振，躍起笑道：「我剛纔確感頭昏腿軟，全身無力，但經伯父這一解說，又好像病情全消，看來這都是自心作祟了。」

　　方雲飛最相信盟兄醫術，看他神態輕鬆，若無其事，心中亦放寬不少。

　　只有「虯髯神判」仍然形態緊張，作勢相催幾人趕路。

　　陸天霖看他形露於外焦慮之狀，暗中嘆道：唉！難怪他如此愁慮，想他昔年是何等的英雄人物？俠蹤所到之處，黑道人物無不退避三舍，只因受了「玉蜂娘子」暗算，才落得這般模樣，一旦重見昔年的女魔化身，自難免觸目驚心──。

　　忽然心中有所感，仰臉長笑不絕。

　　他這異常神態，只看得方雲飛、傅玉琪雙雙一呆，愣在當地，手足無措。

　　陸天霖一面仰臉狂笑，一面暗中觀察「虯髯神判」神情，見他亦現錯愕之色，心中暗自慶幸，知道所料不錯，他在重睹「玉蜂娘子」化身之後，驚震之後，已使他痲痺多年的心靈，有了轉機──。當下收住長笑之聲，說道：「琪兒，你師兄的聾啞之疾，並非絕症，只是我眼下還想不出療治之法，假以時日，我或能使他重復昔年雄風。」

　　傅玉琪心中雖然不信，但卻不好和伯父爭辯，祇得躬身答道：「伯父若能療好我師兄殘疾，不但我師兄感激莫名，就是我師父亦會感佩伯父醫術。」

　　陸天霖笑道：「此時如言替他療治，實嫌過早，只能說他已有療好之望。」

　　方雲飛雖素知義兄不打誑語，但此刻卻有些不大相信。

　　心道：想那「瞎仙鐵笛」羅乙真，乃武林中一代奇人，武學精奇，名重天下，但都無法療治門下弟子之傷，你縱然窮通醫理，祇怕也未必比羅乙真高明。此言如傳入「瞎仙鐵笛」耳中，當面詢以療治之法，豈不要弄得十分尷尬。

　　他正想出言相詢，「虯髯神判」又作勢催促趕路，幾人祇得又放腿向前奔行。

　　「虯髯神判」認定師弟已經中毒，是以兼程急趕，除了飲食之外，不肯停留片刻。

　　雖因沿途有人，無法施展輕功，但幾人腳程何等迅快，單是疾走，一天也有三四百里行程，經兩天一夜奔走，已到了皖南黃山。

　　江湖間雖然傅說「瞎仙鐵笛」隱居皖南黃山，但真正見過這一代奇人的，卻是少之又少，知他隱居所在的，更是絕無僅有。

　　雖有不少慕名投拜之人，不避艱辛，入山尋找，但那黃山綿延數百里，奇峰無數，幽壑難計，那等遼闊大山之中，相尋人自非易事。

　　數十年來，入山之人雖然不少，但卻沒有一人能尋得「瞎仙鐵笛」的住處。

　　陸天霖數年前，採藥黃山之時，也曾尋過，歷時三月，走遍了千百座奇峰，尋找了千百條幽谷，亦未找出一點頭緒。此次和傅玉琪、「虯髯神判」同來，情形自是大不相同，在兩人導引之中，半日功夫已到了「瞎仙鐵笛」羅乙真隱居的「白象崖」下。

　　「白象崖」四周都是插天橫空的高峰，中間大有十畝大小一塊盆地，只因正北一峰形狀如象，由崖中直垂下一道突岩，到達峰腰，突然中斷，反向上捲，極似象鼻，峰頂之上，又終年積著冰雪不化，遠遠望去，一片皚白。

　　「瞎仙鐵笛」羅乙真就在那垂岩上捲之處，結了幾間茅廬住下。

　　這本是一處無名所在，「瞎仙鐵笛」隱居之後，才起名叫「白象崖」。

　　傅玉琪遙指著那垂岩說道：「我師父就住在那垂岩上捲之處，我和師兄，住在崖下茅舍之中，我先送伯父和叔叔到峰下琪兒住處小息，容我拜見師父之後，再求他老人家接見伯父、叔叔。」

　　陸天霖笑道：「我們擅入仙地，甚多不恭之處，你在拜見師父之時，可先代我和你方叔叔請罪。」

　　傅玉琪道：「帶伯父叔叔來此，全是琪兒主張，我師父縱然怪罪，也不致責怪到伯父和叔叔身上。只是我師父靜修之處，從不准外人涉足，就是我和師兄，未得召喚亦不能擅自登峰，驚擾他老人家用功。小侄在未稟明恩師之前，也不敢帶伯父和叔叔上崖，只有暫請兩位到小侄宿身之處，小息片刻，容琪兒稟明恩師之後，再帶伯父和叔叔登峰晤見恩師。」

　　說罷，當先帶路把「聖手醫隱」「金翅大鵬」帶到「白象崖」下，一座茅舍中去。

　　這是依山勢建成的幾座茅舍，四周翠竹環繞，屋外綠草如茵，雜著各種紅白山花，景物相當清幽，一溪清流，橫過門前，聽淙淙水聲，如鳴佩環。

　　傅玉琪帶兩人到左面廂房之中，搬了兩張竹椅，讓兩人坐好，笑道：「小侄去見過恩師之後，再來陪伯父、叔叔。」

　　陸天霖笑道：「你快些去罷！難道我和你三叔還會怪你失禮不成？」

　　傅玉琪一笑辭去，和「虯髯神判」聯袂向崖上奔去。

　　「聖手醫隱」仔細打量了房中幾眼，只見這座廂房，大約有兩間大小，但中間卻無分隔之物，西壁散著一張竹榻，進門處是一張白松木桌子，佈設雖然簡單，但打掃得卻很乾淨。

　　陸天霖看得心中一動，暗自忖道：琪兒和他師兄離開這「白象崖」時間不短，但這茅舍之中，卻似經常有人打掃。他心中疑念初動，瞥眼見門口閃進來一個道裝童子，手托玉盤，盤中放兩杯熱氣蒸蒸的松子茶。

　　這道裝童子，來得無聲無息，不禁使陸天霖、方雲飛雙雙吃了一驚，暗自忖道：「這道童好俊的輕功，怎麼未聞得一點步履之聲，他已經進了茅舍。」

　　就在兩人一怔神間，那道童已到了兩人面前，綻脣微笑，露出了排玉碎齒，把玉盤送在兩人面前，笑道：「請兩位老前輩用茶。」聲若嚦嚦黃鶯，宛轉動聽至極。

　　陸天霖伸手接茶，藉勢打量了眼前道裝童子幾眼。只見他目如點漆，膚若霜雪，黛眉瓊鼻，脣似硃砂，纖纖十指，晶若珊瑚，頭上秀髮如雲，挽著一個道髻，一支白玉簪橫穿而過，雖然穿著一襲寬大的道袍，仍可看出他異常嬌小，飄逸秀嫻，直似畫中仙童。

　　這道童美得出奇，使人很難分辨他是男是女，因為男女道裝，本就沒有分別，尤其道童裝束，更是男女完全一樣。

　　兩人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稱呼，祇得悶聲取過玉盤中松子茶，一飲而盡。

　　但覺滿口清香，頓使人精神一爽。

　　那道童獻過茶後，微微一笑，轉身出了茅舍。

　　陸方兩人，雖都想隨在身後，看他從何處而來。可是，當他們追出室外之時，早已不見那道童蹤跡。

　　兩人祇得又緩步回到房中，相對沉默了片刻。

　　方雲飛一皺眉頭，道：「大哥，那道裝童子的面貌，姣好有如處子，實不像男子，可是『瞎仙鐵笛』羅老前輩，是江湖上盛名之人，難道他還會收傳女徒不成？」

　　陸天霖道：「要知羅老前輩乃一代風塵奇人，這種奇人，多不受一般俗禮約束，他認為對的，縱然有違禮教，亦不會放在心上。『東嶽散人』肯收慧兒，道理亦即在此，那道童形態容貌，確似少女，秀目櫻脣，溫婉嬌柔，毫沒有男子氣概，可疑之處，是琪兒一直未曾提過此事──」

　　他沉吟一陣，接道：「這種事情，很難測度，如果不用心去想它，事情本很簡單，但如用心推敲，那就覺著疑竇難解了。」

　　方雲飛微微一笑，道：「不錯，那道童是男是女，和咱們並無什麼關連，用心推想只不過自找苦惱而已。」

　　陸天霖點點頭，不再答話，兩人就在房中靜坐相待。

　　數日夜急奔趕路，陸、方本都已感到倦意，靜坐無聊，索性閉上眼睛，運起內功調息。

　　不知過去多少時間，陸天霖忽覺到一隻毛茸茸的手掌，不停在臉上滑來摸去。睜眼一看，不禁心頭一跳，幸得久歷江湖，一生中不知遇過多少次凶險，定力甚是深厚，一驚之後，立時恢復了鎮靜。

　　只見身前站著一頭高可及人的黑毛猩猩，裂著大嘴，露出滿口森森白牙，一隻長滿著黑毛的手掌，不停在他臉上摸索。

　　雖是親近之狀，但牠那種怪異的長相，看上去亦足嚇破人膽，如是膽子較小之人，祇怕要當時驚暈過去。

　　他定神之後，雖然看出那黑猩猩毫無惡意，但如讓牠在頭臉之上摸來摸去，心中總覺不是味道。欲待出手把牠擊退，但一時又拿不定主意──一則怕這黑毛猩猩是「瞎仙鐵笛」收養的靈物，萬一出手把牠擊傷，擔心怕開罪「瞎仙鐵笛」。

　　再者那黑毛猩猩身材異常高大，胸前黑毛，直垂及地，巨掌上利爪如鉤，長有寸許。這種猩猩本來天生氣力就大，這黑毛猩猩看上去尤為雄壯，如果一擊不能把猩猩震逃，激發起牠的野性，難免重傷。

　　有了這兩層原因，是以，一時難作主意。

　　這時，方雲飛剛好運功完畢，睜眼看到那龐然大物，不禁失聲驚叫──他擔心那怪物傷了義兄，立時潛運功力，縱身一躍而起，一招「飛鈸撞鐘」直向那黑毛猩猩擊去。

　　他這蓄勢一發之掌，快如電閃雷奔，那黑毛猩猩又毫無敵視兩人心意，是以全然無備，吃方雲飛一掌擊中側背。

　　但聞黑毛猩猩吱的一聲怪叫，被方雲飛一掌震退三四步遠，身子搖顫，長毛亂抖，大嘴裂動，牙齒咬得簌簌作響。

　　方雲飛這蓄勢一掌，力道異常強猛，在他心想，縱然不能把黑毛猩猩立斃掌下，至少也可把彈震到七八尺外，摔在地上。

　　那知事情大出他意料之外，不但未能把那黑毛猩猩摔震到地上，而且只不過把牠震退三、四步左右，不禁怔了一怔。

　　這本是一剎那間時光，方雲飛由驚叫到出手，幾乎是連在一起動作。

　　陸天霖想阻止他時，已經遲了一步。

　　但聞那黑毛猩猩吱吱怪叫一陣，作出撲擊之勢。

　　處此情景，陸天霖已無暇再責義弟。

　　挺身而起，雙掌運功戒備，一面低聲對方雲飛道：「這頭猩猩大異一般猩猿，現下被你激怒，那反撲之勢，必然凌厲無比，只可以巧求勝，不可和牠力拚。」

　　一語未畢，突聞風聲颯然，那黑猩猩已猛撲過來，別看牠身軀肥大，看上去十分拙笨，但那撲擊之勢，卻是快捷無倫，黑色長毛飄飛，帶起呼呼風聲。

　　兩人目睹牠奇猛來勢，立時分向左右躍開──陸天霖一個「拗步轉身」閃到那黑色猩猩背後，右掌正待拍出，突聞一聲嬌叱道：「畜牲作死！」

　　隨著那嬌叱之聲，一條人影疾飄入室，來人身法好快，但聞衣袂飄風之聲，人已搶到「聖手醫隱」身側，探手一把，抓住那黑猩猩胸前長毛。

　　陸天霖聞聲警覺，急向旁側躍退，定神看去，來人竟是適才那送茶道童。

　　只見他一手拉住那黑色猩猩垂胸長毛，另一隻手乒乓兩聲，打了那黑猩猩兩個耳括子。

　　那等凶猛之物，竟是不敢和道服童子抗拒，伏首挾尾，跑了出去。

　　道服童子逐走黑猩猩後，一展秀目，轉臉對陸天霖等笑道：「那畜牲看上去雖然嚇人，但牠實很馴良，只要不招惹牠，牠絕不會無故傷人，兩位老前輩想是初見此物，覺得牠有些討厭，但你們如和牠相處日久之後，牠還會替你們做事情呢！」

　　他雖然言笑如常，臉上毫無慍色，但陸天霖和方雲飛卻弄得個滿臉通紅。

　　「聖手醫隱」訕訕一笑，拱手答道：「祗怪我等一時情急，以致傷了羅老前輩的守山靈獸。」

　　那美艷道童微微一笑，道：「大黑不是白象崖所養之物，兩位老前輩儘管放心就是。」

　　陸、方兩人同時聽得一怔，想追問時，那道童已轉身而去。

　　但見他緩步輕舉，看上去並不很快，其實行動迅速至極，瞬息消失茅舍外一片雜林之中。

　　那道童去後，兩人心中又憑添了無窮困擾。

　　那道童一身奇絕的武功，和那眉目似畫的艷俊之態，已留給兩人一片百思莫解的煩惱。

　　再加上臨去時一句撩人疑慮的話，苦壞了這兩位久走江湖，見聞博廣的豪客，相對沉吟，大費疑猜──。

　　不知道過去多少時間，突聞傅玉琪在兩身邊笑道：「伯父、叔叔你們在想什麼？想得這等入神？」

　　原來兩人都在凝神推想那道童諸多可疑之處，傅玉琪何時進來，他們都不知道！

　　陸天霖抬頭望了傅玉琪一眼，笑道：「我和你三叔，剛纔幾乎被一頭黑毛猩猩所傷！」

　　傅玉琪聽得瞪大了一雙眼睛，道：「什麼？這白象崖下還有其他的野獸不成？」

　　方雲飛笑道：「這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像這等深山絕壑之中，猩猿本是常見之物。」

　　傅玉琪搖搖頭道：「叔叔那裡知道，我師父因修習上乘內功，怕受猛獸驚擾，養了一頭金毛獅子，異常通靈，白象崖方圓數里之內的猛獸、猩猿都被牠逐出淨盡，絕不敢無緣無故的闖到這白象崖下。」

　　陸天霖、方雲飛都聽得呆了一呆暗道：「這麼說來，那頭黑毛猩猿，不但非是『瞎仙鐵笛』羅乙真所養，而且在這白象崖下出現，也算是一件怪異之事。」

　　兩人沉忖一陣，方雲飛忽然抬頭笑道：「琪兒，你師父門下有幾個弟子？」

　　傅玉琪道：「只有我和聾師兄兩人。」

　　方雲飛微搖著頭，自言自語的說道：「這樣說來，那道服童子的來歷，也是可疑的了。」

　　傅玉琪道：「叔叔，你在說什麼？那裡來的道服童子？這白象崖除了我和師兄之外，就只有師父一人。」

　　陸天霖轉臉向那靠窗處竹几上看了一眼，心頭暗吃一驚。

　　原來放在那竹几上的兩個白瓷茶杯，已不知何時被取走？但他究竟是閱歷極豐之人，心中雖感驚異，外形卻絲毫不露聲色，目光環視全室一周。

　　但見這房中樣樣都整理的井然有序，心中突然一動，問道：「琪兒，這白象崖既只有你們師徒三人，在你和你師兄離此之時，這茅舍之中自是無人打掃的了。」

　　傅玉琪口中答應著，眼光卻不停的把房中打量了一遍，臉上忽見驚異之色，皺起劍眉，仰起臉兒，陷入沉思之中。

　　陸天霖目睹傅玉琪愕然神情，立時感覺出事情不對，那道童究係何等樣人？

　　祇怕傅玉琪也不知道。

　　但在想那道童舉動神情，似又毫無惡意，言詞柔和，彬彬有禮，難道真的還有人敢在「瞎仙鐵笛」臥榻之側，賣弄什麼手段不成？

　　只聽方雲飛長嘆一口氣，道：「你伯父和我，都是久走江湖之人，想不到今天會被一個小道童弄得如墮在五里雲霧之中，祗怪當時我們太過大意，忘記問他姓名道號了。」

　　傅玉琪神色凝重的說道：「那人身材相貌如何？伯父和叔叔可記得嗎？這事非同小可，我必得稟明恩師，以定裁奪。」

　　陸天霖微微一笑，道：「那道裝童子來得雖然突兀，但看上去卻無一點惡念，你要稟明師長，那自然是應該之事，但在言詞之中──」

　　話至此處，突見門口人影一閃，室中驟然間多了一個身揹鐵笛，手執木杖，身穿百綻大褂，足著芒履，一頭亂髮，滿臉紅光，雙眼微閉，留著白山羊鬍子的老人。

　　只看這一份怪異的樣子，陸天霖和方雲飛不必去問，已知是名震宇內的一代江湖奇傑「瞎仙鐵笛」羅乙真到了。

　　那老人裝束看上去雖然滑稽，但在他神態之中，卻含蘊著一種震懾人心的氣質，神威凜凜，自含莊嚴。

　　陸天霖、方雲飛面對這武林中一代奇人，不禁由生敬慕，雙雙起身，一齊下拜。

　　但見羅乙真右手寬袖輕輕一揮，呵呵一笑道：「我這道不道，俗不俗的老兒，怎能當受這等大禮？」

　　陸、方兩人只覺一股柔勁的潛力，直逼過來，別說下拜，就是想向前移動一步，亦感困難，心知道這等高人，不喜凡俗之禮，也就不再勉強。

　　傅玉琪見師父親到茅舍，不禁呆在當地，一時間不知該做什麼？

　　原來傅玉琪自到白象崖後，就未見師父離開過懸崖，也從未到過崖下茅舍。

　　他的武功大都是「虯髯神判」代授，但每隔三日，可到崖上羅乙真靜室請益一次。

　　「瞎仙鐵笛」把很多武功要訣，用口述給他，間有不明之處，亦只舉手作勢，大略比劃給他看看。

　　一則因他聰明過人，悟性甚高，對師父所授口訣，都能心領神會。

　　二則有「虯髯神判」從旁教導，十年進境，無疑「瞎仙鐵笛」親授，他只從師兄手勢之中，得知師父在修習一種上乘內功，不能擅離靜室，但他卻不知師父所習的是什麼功夫？

　　十年歲月，不算太短，但他從未見過師父離開崖上靜室一步，是以，目睹師父陡然間在茅舍現身，不禁驚喜交集，呆在那裡。

　　陸天霖被羅乙真拂手一擋之勢，不能拜倒，祇得拱手作禮，笑道：「晚輩等久聞老前輩聲譽，敬慕萬分，自嘆今生無緣拜會仙蹤，不想今日竟能一償心願。」

　　羅乙真微微一笑，道：「我這瞎老頭子能得武林朋友們一份獎譽，想來慚愧得很──」他忽然長嘆一聲，接道：「論我這把年紀，早就該證果還因，那知十年前一時惻隱之心動，牽纏一筆大債，年來更聞『九陰蛇母』莫幽香又將復出，要報昔年始信峰比武受挫之恨，我如證果還因，這兩筆大債，必將牽扯起江湖上一片滔天風波，想了想，我還是該多活幾年，還了舊欠，再死不遲。」

　　陸天霖道：「老前輩神威遠播，天下敬仰，想必早練成金剛不壞之身──」

　　「瞎仙鐵笛」羅乙真忽然縱聲大笑一陣，道：「這長生不死之術，瞎老頭還未學過，仙道之說，飄渺虛無，縱然果有其事，我瞎老頭子還難證實。」

　　陸天霖笑道：「仙道傳說，雖然無憑，但以老前輩修為之深，功力之厚，延年益壽，總可辦到。」

　　羅乙真道：「這也許稍有補益，但如說一個人能練成金剛不壞之身，那可是言過其實。」

　　這時，傅玉琪早已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瞎仙鐵笛」身後。

　　羅乙真緩緩坐下，又道：「剛纔聽小徒說，兩位不但各負絕學，而且這位陸兄醫術更是天下聞名。」

　　陸天霖道：「好說──」

　　下面的話還未出口，傅玉琪再也忍耐不住，插嘴問道：「據徒兒伯父和叔叔相告，剛纔有一頭黑毛猩猩，進了弟子之室，這地方，方圓數里之內的猛獸不都已由師父養的金毛靈獅逐走了嗎？果真如此，那黑毛猩猩在弟子室中出現，實非一件平常之事。」

　　羅乙真眼皮微一眨動，似乎對那黑毛猩猩出現在茅舍之事，十分留心。

　　當下追問道：「這黑毛猩猩形態如何？」

　　陸天霖道：「高可及人，全身如漆，胸前長毛及足，看上去威猛至極。」

　　瞎仙臉色忽然一變，道：「除了那黑猩猩之外，還有什麼人和那猩猿同來？」

　　陸天霖道：「還有一個道裝童子，嬌小玲瓏，眉目如畫。」

　　「瞎仙鐵笛」羅乙真沉忖一陣，笑道：「他可是從這茅舍外面一片雜林中而來？」

　　陸天霖道：「他來得無聲無息，從什麼地方來的，沒有看到，但他走時卻是向那片雜林而去。」

　　羅乙真微微一笑，不再談這件事情。

　　轉過話題，笑道：「琪兒已和我談起，和兩位相遇經過，我本應早把救他之事，告訴兩位，也免得你們常日掛慮，一則怕時機未到，一旦披露將引起一場無謂風波，再者我本身又有很多顧慮之事，不願在那時多樹強敵，致害得兩位十年間，日夜不安，這一點我瞎老頭甚感不安。」

　　陸天霖、方雲飛都已久聞「瞎仙鐵笛」大名，心想這位名震武林的奇人，不是莊嚴得無法使人親近，或是冷僻得使人無法捉摸，那知竟是這樣一個衣著不整，態度和靄的人，敬佩之心又加重幾分。

　　傅玉琪在幾人談話之時，心中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情──他記得初入師之時，師父曾再三嚴戒他不准擅入那片雜林，如有違背，立將逐出師門，當時他一知半解，也未仔細忖量師父之言，現下想來不覺疑竇叢生──

　　因為每當皓月之夜，常見那片雜林之中，隱隱閃動著一片青光。有時他和師兄練武，直到深夜方眠，而那雜林中閃動青光，也常常延續一兩個時辰之久，時期已久，不免引起他好奇，常常追問師兄，那雜林中閃動的青光，究竟是什麼東西？

　　「虯髯神判」對他十分愛護，只要他提出之事，必然會盡力替他辦到。

　　有一次他想要兩頭小老虎玩，「虯髯神判」費了數日之功，找到一處虎穴，抱了兩頭小虎送給他玩。

　　總之，凡是傅玉琪心中所想之事，祗要對師兄說出，「虯髯神判」必然千方百計的給他辦到。

　　但他問到那雜林中閃動青光之事，卻碰了師兄大大一個釘子，不但不肯替他解說，反而警告他以後不准再談此事。

　　為這件事，傅玉琪曾經氣得哭了一場。

　　但他在入山的第三年上，那雜林中閃動的青光，忽然失去，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一直到他奉師命下山去攔劫那「靈蛇寶」，中間渡過了七年時間。

　　在那青光消沒去的前幾年中，他常常站在茅舍門前，望著那片雜樹林，一站頓飯工夫之久。

　　那時他年齡還小，並非有什麼異常感觸，只是覺到失去一種好看奇景，感到有些悵惘，因為那青光在林中閃動之時，在皓月映照之下，幻化出很多奇麗的景色。

　　時間一長，傅玉琪逐漸把那雜林中閃動青光之事忘去，這次聽得師父談起，兒時記憶之事，陡然間重在腦際展現。

　　這時，他年齡已大，見解自然和過去不同，他已明白過去那雜林隱現的青光，是武林高人習劍時，所生的一種劍氣。

　　他只管回想數年前的往事，對「瞎仙鐵笛」和陸天霖對答之言，都未聽入耳中。

　　陸天霖目睹「瞎仙鐵笛」羅乙真，神態和靄，不由膽氣一壯。抱拳當胸，聲音異常低沉的說道：「老前輩能仗義援手，救了琪兒，晚輩等感激如同身受，這十年之內，晚輩為義弟夫婦殉難之事，奔波在燕趙關外，收集義弟夫婦殉難經過實情，雖然找出很多可疑之處，但仍有幾點疑竇，不能思解透澈，尚望老前輩能夠指點一二。」

　　「瞎仙鐵笛」長嘆一聲，道：「此事牽纏很大，我當時伸手救人，祗是偶動惻隱之心，那知一念錯動，連我也將被捲入這漩渦之中，唉！十年師徒之情，我自不能坐視，但眼下時機未熟，而且對方又身負絕世武學，一旦披露出去，於事有害無益──」

　　他回頭望了傅玉琪一眼，輕輕嘆息一聲，道：「放眼當今之世，能夠頡頏那人的高手，實在寥寥可數。我縱然不惜再出黃山一行，也未必有致勝把握，何況，近年之中，武林道上，正翻起一股邪惡逆流。六十年前，一代天驕怪傑『千愚書生』窮畢生精力，研著的『神龍』『飛虎』『靈蛇』三部武林寶笈，均已相繼被人尋得，流入江湖。我雖未有機緣能一睹那龍、虎、蛇三部寶笈，但據傳聞，上面所載，都屬偏激絕毒的武功。昔年『千愚書生』因和兩位義兄論武翻臉，一氣之下，遠走天涯，他本是一代天賦奇才，悟性絕高，胸羅萬有，只是自負太高，性情怪僻，──」話至此處，驀聞兩聲悠悠鐘聲，飄傳而來，「瞎仙鐵笛」聞聲變色，倏然住口，又一聲長長嘆息。那兩聲鐘響，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入耳驚心。

　　陸天霖、方雲飛都不禁心頭一跳，傅玉琪也被那鐘聲從浸沉回憶中驚醒過來。

　　只見「瞎仙鐵笛」羅乙真，滿臉黯然，垂首靜立，頂門上微現汗水，顯然他正在極力壓制著激動的心情。

　　但聞那餘音剛絕的鐘聲，忽又重新響起，連鳴三響。

　　陸天霖只覺那鐘聲，緊緊扣人心弦，不自覺心生感應，隨著那聲音，移動了三步。方雲飛似更難支，人已疾衝到茅舍門口，傅玉琪也聽得俊臉通紅。

　　羅乙真似是再難忍耐，終於拔出背上鐵笛，放在脣邊，吹奏起來。

　　一縷金聲突起，飄傳室外，陸天霖本精音律，細辨那鐵笛聲音，並非吹奏的什麼曲調，音韻之間，若語若訴，自成一種格調。

　　驀聞鐘聲一停，笛聲亦緊隨而住。

　　羅乙真回頭對陸天霖等笑道：「本擬和兩位暢談一番，不想一位故友適在此時傳鐘約晤──」

　　話至此處，突然回頭，喝道：「琪兒，善待兩位佳賓，──」

　　話未說完，人已出了茅舍，一閃不見。

　　陸天霖、方雲飛都是久走江湖之人，見過不少高手，但像這等迅若驚鴻，一瞥間人蹤頓杳的輕功，實是罕見。

　　傅玉琪自到白象崖後，從未見過師父有過這等慌急的神情，心中十分不安。

　　半日時刻，匆匆過去，既不見「瞎仙鐵笛」重降，亦不見「虯髯神判」歸來。

　　這本是一座與世隔絕，寧靜安詳的地方，但此刻，卻被一種緊張不安的氣氛籠罩，不知何故，三人的心情都有些焦慮。

　　突然間，一陣微風颯然，茅舍門外，突然出現了「虯髯神判」。

　　他臉上汗水如雨，直向下淌。傅玉琪目睹師兄神情，心中吃了一驚，縱身直躍過去。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虯髯神判」突然一伸右手，抓住了他一條手臂，不容分說，轉身就向茅舍外面疾奔。

　　陸天霖、方雲飛看他憤急之情，心中必有什麼緊急之事，兩人相互望了一眼，隨後緊追而去。

　　傅玉琪被師兄拖著，奔行了數里，到一處廣闊的山谷前，觸目兩面山壁，滿生青藤紅花，放眼無涯，似用紅花堆砌的崖壁一般。

　　一道丈餘寬窄的溪流，由山谷中間激奔而來，溪雖不深，但因水勢很急，擊在兩岸山石上，濺飛起萬千水珠。遠遠望去，如在那山谷之間，突起了一道濃霧，水珠在斜照日光映射之下，幻化起一片耀眼霞光，景色奇麗，目不暇給。

　　「虯髯神判」似是無心觀賞這奪目景物，拉著傅玉琪沿溪流急奔而上。

　　陸方兩人都已跑得滿身大汗，但也不得不鼓起餘勇，拚命急追，但覺香氣拂面，紅花掠目，濺飛水珠，打濕了幾人衣履。

　　幾人大約奔行了有一刻工夫之久，山谷突然向右面轉去。

　　「虯髯神判」剛一轉彎，突聞一聲清脆喝叱之聲，銀芒閃動，劍風襲人，逼得「虯髯神判」鬆開玉琪左臂，橫躍開數尺。

　　定神看去，只見一個身材嬌小的道服童子，手中握著一柄寒光耀目的寶劍，擋守在去路上。那道童身後，站著一頭高可及人的黑毛猩猩圓睜怪目，作勢欲撲，大嘴裂啟，白牙森森，看上去十分嚇人。

　　但那道服童子卻生得俊美絕倫，嫩臉勻紅，翠眉如畫，星目紅脣，艷光迫人。

　　只聽他冷嗤了一聲，望著「虯髯神判」說道：「兩位老人家，正是論劍盤道，豈能胡闖亂撞，哼！那麼大的人了，還不懂一點規矩？」

　　好在「虯髯神判」耳聾口啞，對他責罵之言，也聽不懂，只在他神色之間，看出對方心意，不讓他通過那段峽谷。

　　傅玉琪覺著對面道童，似曾見過，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不覺望著那道童出起神來。

　　只見那道童微微一笑，露出排玉皓齒，道：「你看我幹什麼？難道不認識我？」

　　傅玉琪聽得一怔，忖道：「聽他口氣，倒似和我相識，怎麼我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虯髯神判」看傅玉琪呆呆的一語不發，心頭大急，想到師父可能遇險，顧不得再和傅玉琪比手作勢，微一側身，向前衝去。

　　那道童忽的一振右腕，寶劍斜刺攻出，但見劍尖閃起的銀芒幻化出一片森森劍氣，竟把「虯髯神判」擋住。

　　傅玉琪翻腕拔出背上銀笛，道：「我們去找師父，你攔住這谷口作甚？再不讓路，我們就要硬闖了！」

　　那道童笑道：「你闖得過嗎？」

　　傅玉琪怒道：「我就不信闖不過去！──」

　　語音未落，銀笛突然攻出，指顧間連攻三笛。

　　那道童驟不及防，被傅玉琪三笛快攻，迫退了兩步，微微一怔神，突然怒道：「好啊！你是當真要和我打？」

　　傅玉琪聽得一楞，道：「什麼？」

　　他話剛出口，那道童手中寶劍，已如狂風掠空般，急襲而到，劍影縱橫，瞬息間還了五劍，也把傅玉琪迫退了三步。

　　這時，陸天霖、方雲飛等都已趕到，一見那道童，立時認出是那送茶道童，一齊大聲叫道：「琪兒，這位就是那個送茶之人！」

　　那道童還攻了五劍之後，忽的收劍躍退，笑道：「羅師伯在谷中和我師父論劍，你進去也幫不了忙，不如就在這谷口等他的好。」

　　傅玉琪聽說師父在谷中和人論劍，心中更是焦急，銀笛護面，縱身向前衝去。

　　那道童手中寶劍斜出一招「橫身攔虎」。

　　卻被傅玉琪護面銀笛一擋震開，藉勢一個「海燕掠波」由那道童左側急穿而過。

　　他雙腳剛落實地，忽覺一陣勁風迎面襲到，原來那黑毛猩猩看他衝過道童攔截，縱身急撲過來。

　　傅玉琪怒喝一聲，振笛掃去。

　　突覺金刃劈風之聲，襲到後背，顧不得再傷那黑毛猩猩，左腳疾踏半步，身軀側轉，右手銀笛回掃，左掌平胸擊出，剎那之間，由攻出的一招，變成份拒前後夾襲守勢。

　　但聞一聲金鐵交鳴，那道童由後背襲來的劍勢被傅玉琪銀笛彈震開去，擊出左掌也打中那急撲而來的猩猿前胸，把牠震退三尺遠近。

　　陸天霖、方雲飛目睹傅玉琪應變之迅快，不禁暗暗喝采，忖道：「『瞎仙鐵笛』之名，果不虛傳，但看琪兒這應變武功，已非一般武學手法。」

　　就在兩人忖思間，那道童手中寶劍，已連續攻出十五六劍，但見寒光飛繞，劍勢綿綿不絕，不管傅玉琪如何化解，始終不能把繞身劍光迫開。

　　原來那道童攻出劍勢，不但迅快絕倫，而且劍式招招相接。

　　傅玉琪封開一劍，那道童立時隨勢變招，這中間少了一道收發空間，是以，始終掌握了先機，傅玉琪處於被動，只能化解敵人攻來劍勢，無能還攻。

　　只見「虯髯神判」一錯雙掌，縱身一躍，快似鷹隼出塵，從兩人頭頂上疾飛而過。

　　那道童雖在激鬥之中，耳目仍甚靈敏，忽的一招「孔雀開屏」把傅玉琪迫開一步，挫腰振腕，人劍一齊飛起，劍氣如虹，直向「虯髯神判」追刺過去。

　　這一招快捷至極，只看得陸天霖呀然失聲。

　　「虯髯神判」半空中突一收雙腿，一個大轉身，橫閃三尺。饒是他應變迅快，仍被那道童寶劍，刺破了右袖。

　　傅玉琪見道童出手劍勢，狠辣無比，不由心頭火起，大喝一聲，跟隨躍起，右手銀笛懸空發招，演出七十二式「大羅笛招」中絕學「三星逐月」振腕間攻出三笛。

　　那道童凌空一擊「虯髯神判」不中，寶劍尚未來得及收回，傅玉琪銀笛已到身後，心頭一急，怒聲叫道：「不要臉，兩個人打一個，勝了也不算英雄！」

　　這等懸空搏擊，全憑丹田中一口真氣，那道童一開口說話，那裡還能提得住丹田之氣？全身立時向下疾沉，剛好讓過傅玉琪銀笛。

　　傅玉琪心頭一凜！暗道：「不錯，大師兄雖未出手，也分去了他不少心神，勝了也不算什麼榮耀之事！──」

　　趕忙一沉丹田真氣，施出千斤墜身法，疾沉而下，左手一探，抓住那道童衣袖，用力向上一提，把那道童下墜之勢一緩，搶先落地。

　　但那道童下墜之勢，力道很大，傅玉琪雙足懸空，力量難以用實，那一提之力祗不過把他下墜的速度，略一緩阻。

　　待他腳落實地，那道童亦緊隨而下，傅玉琪匆忙之間，來不及思索，兩臂一伸，把那道童的身子接住。

　　但聞那道童口中嚶了一聲，一挺身掙脫了傅玉琪懷抱，順手一掌橫掃過去。

　　這一掌打得迅快無比，傅玉琪又在毫無防備之下，封架閃避全來不及。

　　想這一掌被他擊中，定然傷得不輕，那知道童掌勢快近傅玉琪面頰之時，忽變打為推，擊在傅玉琪右肩上面，當堂把他推得退後三步，那道童卻呼的一聲，從他身側疾掠而去，直向前面「虯髯神判」追去。

　　傅玉琪略一怔神，那道童已奔到數丈之外，當下不及多想，急縱追去。

　　陸天霖、方雲飛，也緊隨向前跑去。

　　「虯髯神判」功力何等深厚，放腿急奔，快似電閃，瞬息之間，已到那谷口轉角之處，但卻倏然收住腳步。傅玉琪看得奇怪，暗道：「你急急向前奔行，怎麼在到達谷口竟不入口？」

　　心在想，腳步未停，幾個急縱飛躍，亦到谷口。

　　放眼望去，但見群峰環繞數十丈方圓的一片水潭，四面山壁，卻被一層紅花掩遮，潭水靜止，滿浮紅色花瓣，在那水潭中間，突立著三塊山石，各距丈許，形成三角，東西兩面突石之上，各坐一人。東邊一個正是「瞎仙鐵笛」羅乙真。

　　西面山石上，坐著一個滿頭白髮的道姑，右手舉著一柄青芒耀目的寶劍，左手食中兩指並領劍訣，雙目圓睜，凝注「瞎仙鐵笛」。羅乙真卻雙手握笛，閉目而坐，兩人神態都很莊肅。

　　那道童停在「虯髯神判」身側，全神貫注在那白髮道姑身上，似已忘去和「虯髯神判」動手。

　　只見那道姑左手劍訣一領，右手寶劍倏忽間連點三劍，緊接著一陣口齒啟動。

　　幾人停身之處，距那突立水潭中的岩石甚遠，雖能看得見那白髮道姑動作，卻聽不到她說的什麼？

　　但見「瞎仙鐵笛」羅乙真，手中鐵笛左擊三笛，右點兩招，然後在身前畫了半個圓週，也張口答了幾句，又靜坐不動。

　　傅玉琪雖然聽不到師父說的什麼，但已看出剛纔羅乙真所用手法，正是七十二式「大羅笛招」中精妙招術。

　　心頭一驚，暗道：「難道他們是比武不成？想到剛纔那道童之言，兩位老人家正在論劍盤道，更信自己所料不差，當下凝神觀戰。」

　　只見兩人又相對靜坐了一陣，羅乙真忽的振腕出笛，左掄右劃，連攻了一十二笛。那笛招雖然速快絕倫，但卻毫無破空風聲。

　　原來兩人都是在虛張聲勢，並非真相擊打。

　　但見那白髮道姑搖動著手中寶劍，閃閃的青芒虛空急旋一陣又停下了手。

　　此後，兩人笛攻劍封，劍攻笛擋，但卻各無內力發出，只是作勢互擊，每交手幾招，必然停下用口相辯一陣。

　　只見日光漸弱，轉瞬暮色蒼茫，原來兩人已比了快近兩個時辰，太陽沉入了西山，仍然分不出誰勝誰負。

　　傅玉琪、「虯髯神判」、陸天霖、方雲飛和道裝童子站在水潭岸邊，不知不覺也看了兩個時辰。

　　幾人雖然不解那道姑和「瞎仙鐵笛」羅乙真，劍勢笛招的奧妙，但偶爾看懂一招兩式，都要去想個半天，才能瞭然。

　　再和自己武功參照推研一番，立時覺出那一招一式用的精妙無比。

　　是以，幾人在這場觀戰之中，每人都獲益不淺，只是各人悟性不同，在那獲益之上，有多有少。

　　天色完全黑暗下來，湖中突石上的白髮道姑和「瞎仙鐵笛」變成了兩團黑糊糊的影子。

　　兩人的劍招笛式，已無法再看清楚。

　　但這千古難遇機緣，誰也不願放棄，極盡目力，凝神相望。

　　不知過去多少時間，忽覺眼前一亮，原來已是二更時分，天上一片掩遮月光的烏雲，被風吹散，明月乍現，清輝普照。

　　這時，潭中突石上的「瞎仙鐵笛」和那白髮道姑的身形，又清晰可見。

　　兩人已不是先前靜坐的姿態，都已站起身子，那道姑左掌當胸，右手執劍，躬身作勢，似欲撲擊。羅乙真卻是鐵笛觸地，腳下不丁不八，雙目忽睜忽閉，不停翻動。

第十二回　笑語往事　青梅已然成國色　縱論江湖　一代天驕唯千愚

　　原來這「瞎仙鐵笛」並非真的瞎子，只是很少睜眼看人。

　　平時總是微閉著雙眼，偶一睜開，也只見一片白膜，但他一身武功又是奇高無比，是以獲得「瞎仙鐵笛」的稱號。

　　突然那白髮道姑長長一嘆，道：「想不到這廿年後，咱們仍然是無法分出勝敗，看來今宵，只有各以功力，以性命相拚了？」

　　羅乙真笑道：「適才以口論武之際，我已輸了半招，──」

　　只聽那白髮道姑冷笑一聲，道：「哼！難道我真的不知是你故意相讓嗎？」

　　語音未落，忽的從那停身大石上，一躍而下。

　　站在岸上幾人，都不禁看得心頭一跳，暗想下面一片潭水，她這跳下突石，祇怕要衣履盡濕。

　　那知白髮道姑跳落下突石之後，雙足站在幾片浮在水上的花瓣上面，身體晃了幾晃，竟然不往下沉。

　　這等絕妙輕功，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事。

　　陸天霖看得不自禁一聲長嘆，心道：昔年達摩祖師東來，一葦渡江，傳誦了數百年，但見這白髮道姑輕功，祇怕不輸達摩祖師。

　　只聽「瞎仙鐵笛」哈哈一笑，道：「咱們已用口比拚半日半夜，何必還要當真動手？」

　　那白髮道姑冷笑一聲，道：「口訣法門，未必真有補於實際武功，還是動手的好！」

　　「瞎仙鐵笛」搖搖頭，笑道：「我瞎老頭子服輸就是，這動手一節還是免了的好。」

　　白髮道姑聲音十分冷漠的答道：「你如是怕我手中寶劍有切金斷玉之能，那我就換支普通劍用。」

　　說罷，忽然轉臉望著岸上幾人停身之處一看，正待叫那道裝童子把劍投來──突聞羅乙真長嘯一聲，躍下停身突石，雙腳各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花瓣，笑道：「你那寶劍雖是千古奇珍，哈哈！祇怕未必真的能削得我瞎老頭子手中鐵笛？」

　　傅玉琪、「虯髯神判」和那道裝童子，眼看著師父就要出手，心中更是緊張，六眼圓睜，望著水潭中兩人，一瞬不瞬。

　　但見那白髮道姑雙肩一晃，忽的凌空而走，右手寶劍一振，看不出她轉臂旋劍，但忽然間卻三招齊出──。

　　只見三點青芒閃動，分襲羅乙真三大要穴，望去只似三柄劍一齊出手。

　　羅乙真雙肩一晃，凌空而起，躍退了一丈多遠，雙腳仍站在兩片浮花上面。

　　那白髮道姑冷笑一聲，左袖一拂，跟蹤追去，右手一探，寶劍迅若雷奔，又向「瞎仙鐵笛」刺去。

　　羅乙真仍不還手，身軀向右一傾，橫跨出八九尺遠。

　　那白髮道姑見羅乙真不肯還手，心頭怒火更大，陡然凌空躍起，寶劍在空中舞出一片劍花，當頭罩下。

　　這一招狠辣至極，劍花如幕，籠罩了七八尺方圓。

　　陸天霖幾時見過這等奇妙的招術？不禁暗替「瞎仙鐵笛」捏了一把冷汗。

　　忖道：「這一招這等威勢，縱然是在陸地之上，也極不易閃避，何況足踏水面浮花──。」

　　他心念還未轉完，忽見羅乙真仰身倒竄，背掠水面，後退了一丈六、七，把三招迅猛的攻勢讓開。

　　陸天霖看得心頭一震，暗道：「這雖是鐵板橋功夫中金鯉倒穿波的身法，但能在足站浮花的水面上施展，實是罕聞罕見之事。」

　　「瞎仙鐵笛」剛把對方第三劍避開，那白髮道姑第四劍又疾奔而至。

　　羅乙真這一次不再讓避，隨手一笛，反向那白髮道姑握劍右腕脈門上點去，笛招出手，人也緊隨著向另一片浮花上面躍出。

　　兩人就在那水面上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搏鬥。

　　足踏浮花，盤旋飛舞，但見那白髮道姑手中劍氣如虹，幻化出一片青光，排山倒海般向「瞎仙鐵笛」迫攻過去。

　　羅乙真似乎不敢硬接她的劍招，鐵笛始終避開那白髮道姑手中寶劍。

　　這一場武林罕見的搏鬥，不單使陸天霖、方雲飛看得目瞪口呆──就是傅玉琪、「虯髯神判」和那道裝童子，也看得心神俱醉。

　　要知兩人這等打法，不但是武林中罕見的奇觀，且就一般武學而論，亦是大背常規之事。

　　一面要封架對方凌厲絕倫的攻勢，一面又要提聚住丹田一口真氣，如非有絕頂內功，絕難支撐。

　　但見兩人劍飛笛舞，不過一刻工夫，已互拚了五十餘招。

　　白髮道姑劍氣縱橫，愈戰愈勇，「瞎仙鐵笛」羅乙真卻一直採取守勢，攻出笛招全是為拆解對方的煞手攻勢，一面又不住向後退避。

　　傅玉琪眼看師父被那白髮道姑迫得步步後退，不由心中發起急來──暗中運集功力，陡然奮身躍起，一連幾縱，施出「登萍渡水」身法，足點水面浮花，直向那白髮道姑撲去。

　　他雖修習過上乘內功，但如何能和恩師「瞎仙鐵笛」相比？

　　足落浮花，水浸履底，但他一心想到師父安危，早已忘了本身之險，提氣撲擊，勢若電奔，待那道裝童子驚覺之時，他已躍渡了數丈距離。

　　但聽那道裝童子清脆的一聲怒叱，道：「你要找死嗎？」

　　霍然一躍，足點浮花追去。

　　可是傅玉琪已快撲近那白髮道姑身側，振腕一笛，疾點那白髮道姑後肩的「風府穴」。

　　他銀笛剛點出手，忽覺被一股潛力引開，緊接著眼前青芒閃動，冷風掠面。

　　耳際間響起「瞎仙鐵笛」的聲音，道：「劍下留情！」

　　傅玉琪究竟是名師之徒，臨危不亂，慌匆一提丹田真氣，橫向旁側躍去。

　　「瞎仙鐵笛」的話出口，他已橫躍出險。但他這一折騰，無法再保持丹田中真氣運轉，忍不住長長吸一口氣，只覺身子一沉，腳下浮花直向水底沉去，但聞「噗咚！」一聲，全身盡入水中。

　　幸得他略通水性，閉氣挺腰向上一長身，從水中躍了起來，向數尺外兩片浮花上落去，但他全身衣服，已完全被水浸透。

　　重量增加不少，無法立足浮花之上，雙腳剛剛一觸水面浮花，人又向下沉去。

　　「瞎仙鐵笛」微一晃肩，搶落在傅玉琪數尺處，探臂間，手中鐵笛已伸到傅玉琪身側。

　　傅玉琪左手抓著師父伸來鐵笛，藉力一躍，人又躍出水面。

　　羅乙真振腕一甩，傅玉琪只覺一股猛大力道，把自己直向空中拋去，身不由主，向湖心飛去。

　　這一甩，力量恰到好處，不遠不近，剛好把他甩落湖心右面的大突石上。

　　可是羅乙真足下浮花，也沉入水中寸許。

　　要知這登萍渡水之學，全憑丹田真氣運轉之力，必須屏絕呼吸，始能維持身輕如絮，只要一吸氣，體重立時增加。

　　江湖之上有此本領的高手，並不乏人，但像「瞎仙鐵笛」羅乙真和那白髮道姑兩人，能在水面踏花相搏的身手，卻是罕聞罕見。

　　因為一個人武功再高，也不能長久閉氣，摒絕呼吸，但兩人卻能在水面浮花之上，對拆了數十招。

　　且說羅乙真把傅玉琪甩到那突岩之上，因為用力過大，足踏浮花，沉入了水中寸許。

　　「虯髯神判」在岸邊看得十分真切，知道師父運轉丹田的真氣，已因用力一甩，難再維持下去。

　　正待躍身入湖，接替師父。突見羅乙真左手大袖一拂，右手鐵笛在一片浮花之上一點，全身凌空直上，飛起兩丈多高，半空中施出「八步回空」的輕功絕技，滴溜溜在空中打了幾個轉身，又輕飄飄落在湖面浮花之上。

　　原來他藉那凌空打轉之時，又把丹田真氣調息均勻。

　　這時那道服童子，也踏花奔到那白髮道姑身旁。

　　她本是來追擊傅玉琪的，但見他沉落水中之後，不但敵意全消，而且神色間還流現出焦急之情。

　　及見傅玉琪全身入水，不覺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這一失神吸氣，足下浮花立刻也向水中沉去。

　　幸好那白髮道姑就在身側數尺之處，伸手一把抓住他一條手臂，用力一拉，把他提離水面，振臂一投，甩出去一丈多遠。

　　他藉落身之勢，一點水面浮花，已自驚覺，趕忙凝神提氣，再經師父援手一提，離開水面，藉勢長吸了一口氣。

　　待那白髮道姑把他投甩出手，他已可自行閉氣，自知無能相助師父，立時踏花奔向一塊大突石處，躍上石面。

　　這時，傅玉琪剛好也被師父投擲到另一塊突石上面。

　　這湖心三塊突石，形成三角，每塊相距有一丈多遠，石面上似是經過人工修整，十分平坦，而且都有四五尺方圓大小，足可容納四五個人。

　　那道童轉臉向傅玉琪停身的突石上一望，看他全身衣履盡濕，忍不住微微一笑。

　　傅玉琪看到那笑容之後，心頭忽的一震，一幕往事，閃電般掠過腦際──

　　但聽「瞎仙鐵笛」笑道：「適才論劍湖心，我已輸了半招，此刻比武水面，我又輸了一招，我看這次比武不如就此收場，再要打下去，我非得當場出醜不可。眼下我兩個徒兒都在，你要硬逼我失足落水，就說我老兒臉厚，也不能太給晚輩們難看，當年我不過一句戲言，哪曉得你竟如此認真，十幾年歲月，雖不長也不算太短，難道你還沒有消了胸中之氣嗎？」

　　那白髮道姑忽的還劍入鞘，嘆道：「這十年我日夜苦修，只望能勝你一招，那知仍然是半斤八兩。如非我手中寶刃威力異常，祇怕還要敗在你的手中，你既誠心相讓，我如再不知進退，一味相迫，不但難討得好，且於情理不合，細想起來，如非你當年一句相激之言，我也許還難悟透恩師遺留的『奔雷三劍』。」

　　「瞎仙鐵笛」微微一笑，縱身向傅玉琪停身的突石上面躍去，那白髮道姑也躍上那道裝童子的停身突石。

　　這時「虯髯神判」亦踏花渡水，躍上了師父停身之處，和玉琪併肩坐在師父身後。

　　羅乙真目光轉投到岸畔陸、方兩人身上，微微一笑，道：「兩位遠來佳賓，何不請來湖心小坐片刻，也容我瞎老兒略盡點地主之誼。」

　　他說話神情，絲毫不見用力，聲音也不大，但陸、方兩人停身的水潭岸畔，卻如聲起耳際一般。

　　「聖手醫隱」見聞博廣，聽到聲音，立時辨出是千里傳音的功夫，不禁暗暗吃了一驚！

　　只因那千里傳音工夫，是江湖上一種傳言武功。

　　陸天霖數十年天涯行蹤，只不過聽人談起過武學之中，有這一門功夫，但卻始終未能目睹身受。

　　他側臉望了方雲飛一眼，心中好生為難──他自己雖也練過登萍渡水工夫，但這岸畔距離那湖心突岩，不下十餘丈遠，能否渡到，心中毫無把握。

　　何況方雲飛輕功，比他又遜一著，縱讓自己幸能渡過，但方雲飛絕是不行，勢又不便丟下他一人守候岸畔！是以躊躇不前。

　　正在為難當兒，忽聞「瞎仙鐵笛」聲音，重又傳入耳際，道：「兩位但請越渡不妨。」

　　這一來，不但陸天霖難再猶豫，就是方雲飛也不能再多考慮。

　　兩人相視一個苦笑，暗中運氣，納入丹田，縱身一躍，直向水面上兩片浮花上落去。

　　陸天霖功力較深，足下浮花微一下沉，向前躍去。

　　可是方雲飛就不行了，雙足一沾浮花，立時入水半寸，趕忙雙臂一抖，猛然一提丹田真氣，凌空而起，躍起來一丈多高，半空中挫腰長身，向前衝進七八尺遠。

　　這時，他既不能重回岸畔，又自知無登萍越渡之能，心中極是焦急。

　　陸天霖雖然心懸三弟，但他卻無能相助，何況這登萍渡水之技，他也只不過免可應付，自身就難保出錯，那裡還能分神去照顧旁人？

　　方雲飛一面下落，一面暗忖：「今日之事，勢成出醜之局，拚著變個落湯雞，不如由水中游泳而渡。」

　　那知雙足快近水面之時，突聞「嗤…」的一聲輕響，一枝尺許多長短的乾枯松枝，正好落在腳下。

　　方雲飛雖無登萍踏花之能，但這乾枯的松枝，浮力甚大，他綽號叫「金翅大鵬」，在一般江湖武師而言，輕功造詣，已算深湛，當下一提丹田之氣，雙腳一點松枝，人又再次飛起，向前躍衝了一丈多遠。

　　每當他將落水面之際，必有尺許長短的一根乾枯松枝，落在足下，就這樣一連六、七次，已到突岩旁邊。

　　雖有枯枝助他越渡過十餘丈的湖面，但他在躍上突岩之後，仍不禁微作喘息。

　　這時，陸天霖已先他而到那突岩之上，兩人就在一塊突石之旁坐下。

　　「瞎仙鐵笛」微微一笑，道：「並非是我瞎老頭子，有心考驗兩位武功，實因這『紅花潭』乃先師等飲酒論劍之處，向有規例，入湖之人，必須踏花而渡，開罪兩位之處，尚望勿怪才好。」

　　陸天霖急道：「晚輩等得蒙寵邀，已感榮幸萬分，老前輩這等客氣，反增晚輩們心中不安了。」

　　羅乙真仰臉望天，一陣哈哈大笑，道：「昔年先師和兩位知友，煮酒『紅花潭』縱論江湖英雄，一宵深談，言及天下各門各派武學，當時家師一時失言，推崇青茵老前輩劍術為天下第一！」話至此處，目光轉投到那白髮道姑臉上，微微一嘆，接道：「想不到這一句無心之言，致使家師和一位好友當下翻臉，牽纏餘波，迄今未息！」

　　只聽那白髮道姑冷笑一聲，道：「姬風所學雖博，但都非武門正宗，他遺留『神龍』『飛虎』『靈蛇』三部寶笈，也未必就能勝你手中鐵笛、我掌中寶劍。」

　　羅乙真嘆道：「昔年家師和令師，以及姬老前輩，論劍『紅花潭』時，你我雖都在側，我但比你稍長幾歲，其中經過情形，亦較你稍微清楚，多記一些，同時對『千愚書生』姬老前輩之能，亦較你知之略深。」

　　那白髮道姑仰臉沉忖一陣，笑道：「當時情景，我確實記不大清楚了。羅兄如果有興，不妨把昔年經過之情，詳細的描述一遍，也略增我一點幼年回憶。」

　　羅乙真突然一睜雙目，兩道炯炯神光，有如冷電奔射而出。

　　陸天霖看得心中一動，忖道：「人稱他「瞎仙鐵笛」縱非真瞎，眼睛上亦該有些毛病才對？怎麼這等又圓又大，雙瞳如漆的眼睛，會被人稱作『瞎仙鐵笛』呢？」

　　他那裡知道「瞎仙鐵笛」這綽號之中，卻包含一段悽涼纏綿愛情故事。

　　只聽羅乙真長長嘆息一聲。

　　回過頭望著傅玉琪道：「六十年前，你師祖和那時兩位當代奇人，在這『紅花潭』中煮酒論劍，因酒後幾句戲言，致使論劍之會不歡而散，當時我和你這位靜心師叔都隨侍身側，因那次論劍誤會，害得我半生面壁，──」

　　他目光掃掠那白髮道姑而過，臉上忽現黯然之色。

　　但見那白髮道姑微微一笑，接道：「往事如煙如夢，還提它作甚？這數十年來，我孜孜鑽研恩師遺留劍術，致使得滿頭白髮，實指望能勝你一招半式。那知仍難稱心如願，昔年鍾師伯和家師笛劍悉稱，半斤八兩，那知六十年後，我們仍然是無法分出高低，但不知那位傲氣凌人的『千愚書生』在數十年歲月之中，創出些什麼怪異的武功來？據說，他自六十年前『紅花潭』論劍之後，就埋首深山，鑽研武功，耗盡心智而逝，但卻遺留了『神龍』『飛虎』『靈蛇』寶笈。傳說『神龍』寶笈上所載，主要是剋制家師傳留的劍法；『飛虎』寶笈所載，是剋制鍾師伯的笛招；『靈蛇』寶笈記載，是他本身各種武功。為此傳言，害得我帶著貞兒遠走南海彌陀山，七易寒暑，求解家師劍術中奔雷三招，七年時光，總算沒有白費，奔雷三招，我已算略通概要，只不知那『奔雷三劍』能否抵得『千愚書生』手著『神龍』寶笈上記載之學？」

　　「瞎仙鐵笛」接道：「記得恩師道成之日，把我喚到身前，說：神劍、鐵笛各極其妙，但如論劍笛絕招『奪命四笛』卻不如『奔雷三劍』威勢奇大。他說：我如不能把畢生精力用在精求笛招之上，三十年後，武林中人必將慘遇浩劫──當時我對恩師的話，還不太明瞭，正想追問，他老人家已閉目而去！」

　　但見那道姑臉上神色一變，接道：「怎麼鍾師伯臨去遺言，和家師遺言一字不錯？」

　　「瞎仙鐵笛」羅乙真微微一笑，道：「這件往事，我在恩師死後三年，已查出原因了，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嗎？」

　　那白髮道姑臉一紅，搖搖頭，道：「我為了鑽研恩師遺留劍法，已耗盡心智，對家師臨去遺言之事，沒有仔細琢磨。」

　　羅乙真回想數十年前往事，不禁多看了那白髮道姑兩眼，兩人目光相觸，都急急的躲避開去。

　　這當兒，那道裝童子，忽然插嘴說道：「師父，你和羅師伯武也比過了，咱們從南海帶回來的幾色海鮮，可以送給他們吃吧！」

　　那白髮道姑低聲叱道：「小孩子，多什麼嘴！」

　　那道姑童子雖是不再言語，但卻嘟起來小嘴巴，一臉氣憤之色。

　　羅乙真哈哈一笑，道：「我瞎老頭子十年來，就未離開過白象崖中一步，別說海鮮，就是雞鴨之類，我也久未食用過了，貞兒一提，倒引起我垂涎欲滴。你們既有佳饈，說不得，我也要大破吝囊，出些好酒了，琪兒，去把我埋在崖後的杏花釀搬一罈來。」

　　那白髮道姑聽得「瞎仙鐵笛」一說，祇得回頭對那道裝童子笑道：「你這小丫頭最愛多嘴，既然引起你羅師伯垂涎，我看你如何處理？」

　　那道裝童子一笑，道：「師父但請放心，貞兒在彌陀山時，已學會烹飪各色海鮮之法，絕不讓師父費心動手，只要一個人替我加柴添火就夠了。」

　　羅乙真笑道：「這事容易，就叫你傅師兄幫你的忙吧。」說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傅玉琪自到白象崖後，就沒有見過師父這樣高興神色。

　　當下起身，接道：「弟子先去取酒，再來相幫這位師妹掌爐。」說完，縱身躍下湖中突岩，足踏浮花而去。

　　他剛飛渡登岸，突聞一陣衣袂飄風之聲，道：「傅師兄，慢走一步，我也要去取海鮮呢。」

　　傅玉琪停步回頭，那道裝童子已淺笑盈盈的站在身側，接道：「我們才八、九年不見，你好像一點也不認識我啦？」

　　傅玉琪微微一笑，道：「剛纔咱們動手之時，我確實已不認識你了，但在潭中聽師父提起你的名字，才想起來，那時你還是個梳著雙辮子的小姑娘。」

　　那道裝童子道：「哼！那時候你還不一樣是個小孩子。」說完話，相視一笑，聯袂向前奔去。

　　兩個人一面向前奔，一面卻想著八、九年前的往事。

　　那時，傅玉琪還不過是七、八歲的孩子，剛被師父救到白象崖不久，由「虯髯神判」代師傳授他一些入門紮基的功夫。

　　他雖是初通人事，但已知父母慘死之痛，整日裡愁眉不展，除了學習武功之外，就一個人坐在草地上呆想。

　　「虯髯神判」雖對他百般愛護，但苦於身有聾啞殘缺，無法用言語慰藉他幼弱心靈中的慘痛。

　　這天，他正一個人悶坐草地，忽見一個身穿藍衣，頭梳雙辮的女孩子跑了過來，兩人年齡相若，很快就玩在一起。

　　那女孩告訴他名叫貞兒，就住在他們附近。

　　那時貞兒已有很好的武功基礎，縱躍飛奔在山壁之間，摘山果、捉蝴蝶，看得傅玉琪大是羨慕。

　　有一次，兩人在一起玩耍時，看見身邊松樹上落著一支翠羽紅嘴的鳥兒，傅玉琪忽然心生感觸，想道：「如果我要有和貞兒一樣的本領，不是可以爬上樹去，把那鳥兒捉住送她玩嗎？只可惜我沒有跳躍爬樹的本領──」

　　想到傷心之處，一個人偷偷的溜回茅舍，哭了一場，把床上被褥枕頭拉得亂七八糟。

　　貞兒正在追趕一隻大蝴蝶，待她把蝴蝶捉住，回來卻不見了傅玉琪。

　　她拿著蝴蝶，找到茅舍，傅玉琪正在傷感之時，見她找來茅舍，跑到大師兄房中躲了起來。

　　直待貞兒離開了他住的房子，他才又溜回自己臥室。

　　但見那被他拉亂的被褥枕頭，都已重新的折疊得整整齊齊，一隻大蝴蝶用細線綁在他竹榻一端。

　　他呆呆的在房中看了一陣，只覺無一處不是收拾得十分整齊。

　　當時，他年齡還小，不解男女間情愛，只感覺那小女孩子性情很好，但又氣自己不能躍攀峭壁，無法和她在一起玩，玩起來也只能看她一個人跳躍奔飛突岩矮松之上，捉蝶追鳥，心中十分慚愧。

　　他本是天生傲骨，覺出自己很多地方都不如人家之後，就不願再和那女孩子在一起玩。

　　從那日之後，他就儘量躲避貞兒。

　　每見她來找自己之時，就躲在師兄房中，直待她走後才回房用功，他心中想道：「等我練成和她一樣的本領時，再和她在一起玩罷！」

　　貞兒來找他十餘次，始終未能找到，不禁生疑？

　　但她卻未想到傅玉琪是故意在躲避她，不肯和她見面，還認為他被師父叫去學習武功去了，自己來的時間不對，所以，不能遇上。

　　她每次來，都在傅玉琪房中停留頓飯以上工夫。

　　閒著無事，就替傅玉琪整理灑掃房間，她年齡雖小，但女孩子天賦柔細，縱是傅玉琪已整理過，她亦要重新整理一遍，習以為常。

　　這日，傅玉琪正在打坐用功，忽見貞兒飛奔進了房門，他睜眼望了她一下，又急急把眼睛閉起。原來他正在依照師父近日傳授的內功口訣修習，不敢分散心神。

　　貞兒看他盤膝靜坐，知在用功，倒不敢驚擾他。

　　靜靜的站在一側，直等他運功完畢，躍下木榻，才說道：「這幾日你到那裡去了？人家找你十幾次了，就是找不到你！」

　　傅玉琪道：「以後咱們不要在一起玩了。」

　　貞兒奇怪道：「為什麼？我們又沒有吵架？」

　　傅玉琪道：「唉！你可以在那山壁間縱躍奔行，我卻不能跟你一般追逐鳥蝶，咱們在一起玩，只有你替我捉鳥蝶玩，而我卻不能捉鳥蝶給你玩。」

　　貞兒笑道：「我還以為你被師父叫去學武功去了，原來是為了這個和我生氣。」

　　傅玉琪道：「我那裡是和你生氣？我是想等我本領練到和你一樣時，再和你在一起玩，到那時候，我也可以給你捉鳥蝶兒玩了！」

　　貞兒笑道：「那以後，我也不再捉鳥蝶兒啦，等你本領練成之後，咱們再一起捉吧！」

　　傅玉琪道：「你為什麼每天到我這裡來，替我整理房間？」

　　貞兒笑道：「你不會整理嘛！看到亂七八糟的樣子，我心裡覺得你很可憐，所以，就幫你整理。」

　　十年前諸般經歷往事，一幕一幕的在兩人腦際中閃掠過去──。

　　一面向前急奔，一面在回憶兒時情景，想到那時天真無邪的各種事跡，不禁相視一笑。

　　兩人輕功，均極精深，放腿飛奔，快似電閃，不大工夫，已到了白象崖下。

　　傅玉琪停住腳步笑道：「我師父封存佳釀在那白象崖上，你在崖下等我一陣，我上崖取來。」

　　貞兒道：「我還要回去取海鮮，爐鍋等應用之物，你取出佳釀之後，可在這崖下等我。」

　　說罷，一笑轉身，飛奔而去。

　　傅玉琪攀上白象崖，在師父打坐的丹室之後，一片草地上挖出一罈美酒。

　　他知這些佳釀，是師父最為喜愛之物，這十年來「瞎仙鐵笛」羅乙真，因精修上乘內功，滴酒未飲，今宵是十年來第一次破戒，必然要吃個痛快，特別選了一罈大的。

　　他下崖等候了片刻功夫，遙見貞兒帶了一大捆應用之物，急奔而來。

　　傅玉琪細看那一大捆物件之中，除爐鍋之外，還有一捆乾枯的松枝。

　　她雖然揹負著一大捆物件，但仍舉步輕逸，行若無事，絲毫看不出勞累之情，不禁暗自機道：「數年不見，她功力似乎又精進了很多。」

　　貞兒停住腳步，望著傅玉琪問道：「你知道咱們有多少時間沒有見過面了？」

　　傅玉琪道：「大概有八、九年了吧！」

　　貞兒道：「嗯！八年加十一個月。」

　　傅玉琪聽得一怔，隨口問道：「你怎麼記得這樣清楚？」

　　貞兒粉臉一紅，低頭不答。

　　傅玉琪細想自己之言，語病甚大，不禁歉然一笑。

　　貞兒忽然抬起頭，道：「難道咱們分手這八、九年來，你就沒有回想到咱們兒時相處的諸般經過嗎？唉！我隨師父遠走南海彌陀山，住了八年以上時間，常常都在想著咱們在一起追逐鳥兒彩蝶之事，因此對咱們離開後的時日，記得十分清楚。」

　　傅玉琪道：「兒時賞心樂事，想來歷歷如繪，可是彈指間已九易寒暑，剛纔我初次見你之時，已經不太認識了！因為你留在心目之中印象，仍是一個留著雙辮，身著花衣的孩子。」

　　貞兒嗤的一笑，道：「那時間你不一樣是個小孩子嗎？」

　　傅玉琪仰臉望了望天色，笑道：「咱們得快些走啦，不要讓兩位老人家等得不耐煩。」

　　貞兒綻脣一笑，當先向前奔去，片刻工夫已到「紅花潭」邊。

　　兩人雖有登萍渡水之能，但因身負酒罈爐具等物，信心頓減，望著水面浮花，不敢貿然飛渡。

　　貞兒略一沉想，取了很多枯枝，分給傅玉琪一半笑道：「咱們藉這松枝之力，也許能勉強渡過！」

　　傅玉琪見她心思機敏，心中十分欽敬，機道：「到底是你比我心細，想出這個好辦法來！」

　　貞兒秀眉一揚，笑道：「這那裡是我想出來的辦法，剛纔我見到羅師伯用枯枝相助那位渡越湖面，就記在心中，想不到這當兒就用上了。」

　　湖中突岩上的「瞎仙鐵笛」和靜心道姑，似是有心考教兩人如何越渡這數丈的湖面，閉目靜坐，不聞不見。兩人同時凝神提氣，把手中一段枯枝投入水中，緊接著縱身躍去。

　　要知那乾枯松枝，在水中浮力很大，兩人輕功又均有極深造詣，雖然身攜重物，仍能勉強飛渡到那突岩之處。但在兩人躍上突岩之時，已累得滿臉汗水。

　　貞兒略一喘息，立時把爐具整好，晃燃火種，點起枯枝，開始烹飪海鮮，傅玉琪一面加添爐火，一面偷眼望了師父和靜心道姑兩眼。

　　只見兩人閉目靜坐，神態肅然，似都在暗中運氣調息，想起兩人剛纔論劍之爭，定然耗消真氣不少。這兩位被武林中尊稱「鐵笛」「神劍」的奇人一沉默，陸天霖和方雲飛也跟著閉目養息。

　　這十餘丈方圓的「紅花潭」中，雖然坐著七人之多，但卻靜得聽不到一點聲音，但聞四面峭壁之上，遙遙傳來陣陣松濤，和火燃枯枝的聲音。

　　貞兒年齡雖不大，但烹飪之術卻十分精熟，但見她兩支粉嫩雪白的小手，不停的揮刀搖鏟，不大工夫，已作出來七八樣海味珍饈。

　　她停下手望著傅玉琪笑道：「菜已快做好啦！你快些把酒打開吧！」

　　傅玉琪看著她烹飪海味的熟練手法，心中異常敬佩。

　　心想讚她幾句，但因礙於師父和那白髮道姑在側，不敢肆意出口，只把兩道眼神投注貞兒臉上，微微一笑。

　　貞兒扮了一個鬼臉，臉上滿是歡愉之色。

　　好像她已從傅玉琪那眼光之中，獲得了無限安慰，盈盈一笑，把那燒好的海味，分成三份，分送在三個大突岩上。

　　傅玉琪打開了取來的一罈佳釀，登時酒香撲鼻，他雖是素不飲酒之人，亦覺著此酒濃香醉人。

　　羅乙真聞得酒香，早已垂涎欲滴。

　　倏然睜開雙目，笑道：「琪兒，快給我倒碗酒來，瞎老兒已經十餘年滴酒未進，現下聞得酒香，實難再忍饞涎！」

　　傅玉琪依言倒了一大碗酒，送給師父。

　　羅乙真舉酒欲飲之際，忽見盛酒的那大碗中，反映出半輪殘月，搖擺不定，數十年前往事，陡然間重現心頭。

　　他目光凝注在酒杯上，望了一陣，黯然一聲長嘆。

　　這種意外的舉動，只看得傅玉琪愣在一側，進退不得。

　　忽聽那白髮道姑吟道：「半世青春付一劍，滿頭白髮盡相思──」

　　羅乙真舉杯一飲而盡，笑道：「冷笛一聲傷往事，至今雙目不看人──」

　　白髮道姑忽的展顏笑道：「昔年『千愚書生』負氣臨去之際，聲言要窮畢生精力，研創制服神劍、鐵笛之學，現下他遺留的三部寶笈，傳言已相繼出世，只不知究竟落在什麼人的手中？」

　　羅乙真嘆道：「那『神龍』『飛虎』兩部寶笈，雖有出世之傳，迄今未聞得落入什麼人手，但那『靈蛇』寶笈確已被『九陰蛇母』莫幽香得去，其間輾轉易人，連經變故，只可惜我得訊較晚，又正在坐關之期，不能親下黃山一行。首徒龔奇又遭人暗算，落得聾啞殘疾，難託重大之事，只有派琪兒下山一行，並由他師兄隨往相護，琪兒功力雖淺，但已盡得我七十二式「大羅笛招」之學，只要莫幽香不親臨武昌，料想不致落敗，那知事出意外！『九陰蛇母』派取寶笈門下，還帶了一支罕見毒物『金翅蜈蚣』。琪兒被那蜈蚣腹毒噴傷，幾乎送了性命，幸得遇上他父親昔年兩位知友相助，赴東嶽求得『東嶽散人』的『人面蜘蛛』療好毒傷──」

　　靜心道姑接道：「我久聞『東嶽散人』唐一民生性怪癖，不肯和武林同道交往，豈肯以『人面蜘蛛』相借？」

　　羅乙真笑道：「天下事無巧不成書，如以唐一民生性而論，別說借他的『人面蜘蛛』，就是擅入他的『紅葉谷』中一步，也不肯替人稍留餘地─。」他微微一頓，簡略的述出了傅玉琪療毒經過之後，又長長嘆息一聲，道：「琪兒雖得那『人面蜘蛛』療好『金翅蜈蚣』腹毒，但祇怕因此要引起『東嶽散人』的誤會，看來此事仍難免一場紛爭！」

　　靜心冷笑一聲，道：「我久聞東嶽唐門十三式伏魔劍天下無雙，早已存心見識見識。他如真敢找上白象崖來，正好藉機會領教他一下伏魔十三式劍招絕學。」

　　羅乙真笑道：「唐門十三式伏魔劍招，雖然馳譽武林，但如何能和你流雲劍術相比？『東嶽散人』雖然狂傲，但我料他還不敢真找上白象崖來。」

　　在兩人談話之間，貞兒和傅玉琪早已藉機把酒菜分擺好三塊突岩之上。

　　羅乙真舉杯笑對陸天霖、方雲飛，道：「我們只顧憶談往事，冷落了兩位佳賓，瞎老頭子先自罰一杯酒吧！」

　　陸天霖、方雲飛同時微一躬身，說道：「老前輩這等謙讓，晚輩們如何敢當？」

　　舉杯就脣，一飲而盡，只覺滿口濃香，直下丹田，不禁暗機好酒。

　　羅乙真又斟滿手中酒杯，笑對靜心說道：「這杯恭喜你窮通了二師叔『流雲劍法』。半世歲月，總算沒有白白渡過，也堪告慰二位老人家在天之靈。」說完話，臉色忽現黯然，一舉手又飲乾杯中佳釀。

　　靜心道姑也陪了一個乾杯，笑道：「數十年來心中疑竇，今宵間已思解透澈，眼下只餘一事，我還不太明瞭，就是兩位老人家，何以會在同日同時，雙雙飛昇？」

　　羅乙真微微一嘆，正待答言──。

　　忽聽貞兒叫道：「人家辛辛苦苦做的海味，師伯連嘗都不肯嘗嘗，早知如此，我就不做了。」

　　陸天霖等聽她一嚷，趕忙舉起筷子，吃了兩口，果是色香味美，不禁讚不絕口。

　　貞兒聽幾人交口稱讚，登時泛現滿臉歡愉之色。

　　靜心道姑卻回頭望了她一眼，低聲叱道：「十幾歲的孩子了，怎麼還是不懂一點規矩？再要多嘴，當心責打！」

　　她臉上浮現的笑容，被師父一叱，立時消失，嘟起小嘴巴，靜靜的坐在一側。

　　羅乙真笑道：「貞兒這烹飪之術，的確是高明，自難怪她要嚷──」

　　一面稱讚，一面又吃了幾口，接道：「小小年紀有此手段，非有絕頂聰明，絕難辦到，想她必已得你衣缽傳授了！」

　　靜心嘆道：「這孩子聰明有餘，定力不足，喜鶩旁學，博而不精，祇怕難望大成！」

　　羅乙真道：「年輕孩子，難免愛玩，俟其稍長，當可改正，以我看她天賦資質，都要比琪兒高出很多，再有十年，可期盡得『流雲劍法』秘奧。」

　　靜心微微一笑，道：「我昔年常聽家師談起大師伯的無極氣功，最能使人消慮雜念，聚神專志，如果你肯相授，或可潛移她務雜本性。」

　　羅乙真一嘆接道：「如有必要，我絕不隱技自珍，只是女孩子不宜習這種內功，好在來日方長，也不必急在一時。」

　　說罷，又喝了一個乾杯。

　　靜心一皺眉頭，道：「你心中好像有事？」

　　羅乙真道：「難道二師叔飛昇之時，當真就沒有遺言告訴你千愚師叔之能嗎？」

　　靜心道：「那夜師父召我之時，已似難再支撐，勉盡餘力，替我把『流雲劍法』中精奇之學，重又解說一遍。『奔雷三劍』還未講完，人已閉目仙去。我當時本想去求大師伯相救，那知在途中遇上了你，受你一番奚落，一夜間恩師仙去，知友變心，這兩番打擊，我那裡能受得了，回家去大哭一場──」話至此處，忽現沉鬱之色，略一停頓，才接道：「當時我實在恨透了你，不止是你，就是大師伯，我也是一樣的恨──」

　　羅乙真道：「當時我對你冷酷神情，和那奚落之言，並非出自內心，實是恩師遺命難違。事實上，你到達白象崖下之時，家師已仙逝而去了，數十年來，這件事一直使我痛苦不安，幾次想對你解釋，一則不敢違抗恩師遺命，二則你對我仇意太深，見面後不容分說，就拔劍相向，而且招招都指向我要害重穴，迫得我不得不全力出手相抗。『神劍』『鐵笛』的招術本就在伯仲之間，我們的功力又是半斤八兩，每次動手，總是要各盡全力相搏，才能保持均衡之勢，別說給你解說誤會了，只要我稍一分心，就得送命你神劍之下，本來生死之事，也不會放我心上，但因恩師遺言相戒，我不能一死了之，──」

　　話至此處，陡然一頓，又喝乾一杯酒。

　　笑道：「你是否還記得，有一次，我因想和你說話，出笛略慢，被你一劍刺破了我衣袖，從那次之後，我就改穿這百綻長衫了──。」

　　靜心微覺臉上一熱，笑道：「可是從那次之後，我也對你消去很多敵意──只是你以後卻不去─」

　　她本想說，你以後卻不再去找我了，但說了一半，忽覺一陣羞意，竟難再接下去。

　　要知靜心道姑，雖已是六、七十歲之人，但她還是處子之身。

　　數十年光陰，盡耗在習劍之上，很少在江湖上走動，見聞既然不多，心地亦甚純潔，一生之中，留在她心目中的男子，只有「瞎仙鐵笛」羅乙真一人而已。

　　但見羅乙真微微一笑，接道：「自那次我被你刺破衣服之後，覺著留在這裡，終非了局，我一想起過去奚落你的經過，就忍不住想去找你解釋。幾經思索，才決定離開黃山，我本想遍走天下名山勝水，以排遣愁懷，那知在臨行之時，忽然又動了一個念頭，想我此次下山，行無定止，不知哪年、哪月，才會重返黃山，這最後一次，總得再去看你一次─。」

　　那白髮道姑忽然一笑接道：「你幾時去看我的，我怎麼不知道呢？」

　　羅乙真道：「你正在凝神練劍，我又停身在六、七丈外，你自是不易發覺。」

　　靜心輕聲一嘆，道：「那時我心中正恨透了你和大師伯，想把恩師遺留的『流雲劍法』中那些精妙招術，早些學會悟透──」話至此一笑而住。

　　羅乙真道：「你把那些精妙招術習悟之後，準備挫辱於我，是也不是？」

　　靜心道：「當時，我不止存心和你較量，而且還準備和鍾師伯動手過招，那知習練幾天之後，忽然感到那劍招愈練愈繁雜，本來我早已學會了『流雲劍法』，可是再按師父遺留口訣一練，竟是練得似通不通起來，一氣之下，我就不再練劍，那找你和鍾師伯的心願，也只好暫時放下──」她微微一頓後，又接道：「以後我就開始習練師父圓寂時，口授的內功坐息之法，漸漸的隨著年齡增長，我開始回想到師父臨去時語重心長的遺言，只是其間幾點疑竇之處，還是思解不出。」

　　羅乙真道：「不知二師叔遺言說些什麼？可否講出來，讓我也聽聽。」

　　靜心笑道：「就是你不追問，我也要講給你聽，這數十年來，我雖然大部悟解了師父遺言，但對昔年『紅花潭』論劍一事，卻始終未能全部憶起，是以仍有兩點疑竇，未能瞭然，不過那時，我正逐漸悟解師父遺說流雲劍術的奧妙，心想在瞭然全部劍法精奇之後，再找你比試一場，雪了心頭一點忿怒，再問你『紅花潭』論劍之事。那知我內功愈進，愈覺『流雲劍法』博大深遠，單是那奔雷三式，就耗去了我十幾年的時間，但仍是無法悟透要訣，迫得我遠走南海彌陀山，去找那妙光大師，和他印證劍術，費時八年，才算悟出『奔雷三劍』妙用。可是，當我重返黃山之時，你又不在，找你比武心願，既難實現，隨又離山他往，遊蕩在江湖之上，一面歷練江湖，一面訪查『千愚書生』下落。有一年，我忽然想起了至親骨肉的妹妹，思家之心油然而生，那知回到故里一看，妹妹早已病故數年，只遺下一個四歲不到的女兒，我想到骨肉之情，就把這孩子收在身側──想不到就這樣一眨眼間，已是滿頭霜白！──」

　　羅乙真微微一嘆接道：「家師和二師叔仙去之時，我因年齡較長，知道較多，其間經過，實不忍述說出口，唉！只因千愚師叔一忿而去，害得兩位老人家比武互傷──」

　　靜心圓睜雙目，驚道：「什麼？鍾師伯和我師父，是比武互傷而死──」

　　羅乙真仰臉一聲長嘆！

　　接著又道：「兩位老人家功力是何等深厚？如非是比武互傷，怎會在同一時辰內雙雙仙逝？不過，他們比武目的，並非是爭強鬥勝，而是為研創制服千愚師叔的武功，不想失手互傷，而同歸於盡！」

　　靜心臉上的顏色，由歡愉逐漸轉變成沉痛之色。數十年前師父仙逝的諸般景象，又在她腦際中浮現閃過──月光下，可見她滾下來兩行瑩晶的淚水。

　　「瞎仙鐵笛」羅乙真知她在驟聞這段震驚人心的隱秘之後，異常悲痛，如果一句話不小心，可能立時引起爭執。當下也不勸解，只是靜靜的坐著。

　　月光照著浮滿紅花的平靜潭水，四周插天的高峰上，不斷飄傳來松嘯之聲，幾人都沉默的坐著，靜寂得令人窒息。

　　由於靜心道姑的激動神情，使寂靜中又充塞著一種緊張。足足過了一刻工夫，靜心激動的神情，才逐漸的平復下來。黯然一嘆，道：「數十年來，我一直未能思解出恩師陡然間仙去的原因，想不到這中間竟還有這樣一段悲慘的經過，現在餘下的，只有千愚師叔和鍾師伯及家師之間的一點牽纏恩怨了，尚望羅師兄能把其中經過情形，詳盡的說一遍，以解我心中餘下的一點疑竇。」

　　羅乙真見她驚痛的神志逐漸清醒，才把心中一塊石頭放下。淡淡一笑，道：「這件事說來話長，其中原因，聽去十分單純，但如仔細的研究起來，卻又十分複雜，本來我也不很明瞭其中經過，家師仙去之事，又很突然，時間迫促，自無法聽他解說其中原因，幸得他老人家在仙逝數年之前，已有預感，把千愚師叔的為人性格，錄記『大羅笛招』註解後幾頁中，我才能瞭解諸般經過。也許家師在錄記之時，只是一種心靈上預感，但卻不幸被他老人家言中了，我尚記得開頭寫的幾句是：『黃山三友』之中，論才智首推三弟，悟性之高，當今武林之世，不作第二人想，如能得我『大羅笛招』和二弟『流雲劍法』之學，以其才智，十年內當能有奇成，只是生性太過偏激，作為全以愛惡行之，如得『大羅笛招』和『流雲劍法』武林中再無人能與抗衡。」

　　靜心忽然插嘴，接道：「六十年前『紅花潭』論劍之事，我雖已記不起來，但千愚師叔的形貌，我尚能記得一二，好像是一個文秀書生模樣？」

　　羅乙真道：「三師叔雖然號稱千愚，但他的聰明才智，不但是家師和二師叔難以及他，就是百年來的武林俊彥，恐怕也沒有一人能趕得上他──」

　　話至此處，忽然一聲長嘆，緊接著說出一番經過。

第十三回　比劍訂交　始信峰頭三結義　論技較藝　寒雲谷內拆蘭盟

　　原來，羅乙真的師父「黃山一叟」鍾剛，和靜心道姑的師父「摩雲劍客」周天生，「千愚書生」姬風，六十年前，並稱為「黃山三友」。「鐵笛」「神劍」「一摺扇」威震大江南北，聲譽之隆，掩盡天下英雄。「千愚書生」曾用一柄摺扇，一夜間連挫十三省成名豪客四十八人，而且所用武功，無一雷同。那一仗制服了天下武林同道，只是他生性偏激，好勝之心特強。

　　「黃山一叟」「摩雲劍客」雖然處處讓他一步，但仍無法使他滿足他恃強的好勝之心。三人雖是義結金蘭的好友，但武功卻各有獨到之處，既非一師相授，又非源流一宗。「鐵笛」「神劍」「一摺扇」原是各居一方，互不相讓之人，因彼此傾慕，相約比武，論劍黃山始信峰上，三日夜不分勝負。

　　這一仗打下來，三個人相互心折，插香為盟，義結兄弟，一齊遷居在「黃山一叟」隱居的寒雲谷內。此後就形影不離，同出同遊。

　　「千愚書生」才華絕世，胸羅各種奇學，星、卜、醫理、五行、九宮，無一不知，無一不曉。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學，他都能說得如數家珍般，頭頭是道。三人結義之後，「黃山三友」的威名更大。

　　這年，隆冬之日，三人賞雪絕峰。

　　「千愚書生」袖手望著那漫天大雪，忽然心中一動，回頭對「摩雲劍客」笑道：「二哥，兄弟想求你一件事，不知二哥能否應允？」

　　周天生道：「自己兄弟還有什麼話不能出口，只要我能力所及，絕不推辭就是。」

　　姬風微微一笑，道：「你那『流雲劍法』中有一招『星河倒掛』不知能否演給兄弟開開眼界？」

　　「摩雲劍客」笑道：「這等事，有何不可？」當下拔劍在手，縱身躍起，反手出劍，劍光打閃，閃化一天流星，果如倒瀉星河一般，劍勢綿密下罩。

　　「千愚書生」看完那一招「星河倒掛」後，笑道：「二哥神劍之名，果不虛傳，想這一招『星河倒掛』必是『流雲劍法』中最為精奧之學了？」

　　「摩雲劍客」笑道：「這招『星河倒掛』雖是『流雲劍法』一記精奧招術，但並非『流雲劍法』最為精奧之學──」話至此處，突然一頓，目光凝注在「千愚書生」臉上，臉色也逐漸冷沉下來。

　　「黃山一叟」定神看去，只見姬風嘴角浮現著一絲得意的笑容，右手食指，不停的劃來劃去。鍾剛武功深博，一看之下，心中不禁一跳。原來「千愚書生」手指劃動，正是破解那一招「星河倒掛」的奇奧招術。

　　這本是武林中大忌之事，但「摩雲劍客」周天生，並未因「千愚書生」推思出這一招破解他「星河倒掛」的絕學而怒。淡淡一笑，道：「三弟才智，實是超人，竟能片刻之間，推想出這招奇學。」

　　「千愚書生」微微一笑，道：「不是小弟誇口，不管什麼奇奧武功，只要能讓我看上一遍，三日內，定可索想出破解他的招術。」這幾句狂傲之言，激起了「摩雲劍客」的怒火。冷冷的答道：「祇怕此言未必？」

　　「千愚書生」自負才智絕倫，聽完話，臉色微變，傲然一笑，道：「二哥如不信小弟之言，不妨當場一試。」

　　「黃山一叟」知兩人性格，都是異常高傲。怕兩人說翻了，不但要損害兄弟情意，而且還怕兩人真的會當場試驗武學，趕忙插嘴道：「都是自己兄弟，說幾句玩笑話，豈能認真？」

　　周、姬兩人被鍾剛一勸，都忍下了胸中之氣。但自此之後，周、姬兩人，心中都存了芥蒂─。

　　有一天「千愚書生」忽然提出要和周天生切磋武功之事。周天生自然不肯示弱。鍾剛亦覺得三弟生性太過狂傲，如不給他一下挫辱，祇怕永遠無法使他逞強好勝之心稍減。

　　因他和鍾剛、周天生相處這幾年來，已覺著對鍾剛的「大羅笛招」，周天生的「流雲劍法」都已推索出破解之法。深覺「黃山三友」的排名，已是明日黃花，必得重新比武，再排順序。

　　原來這「黃山三友」的排名，並非以年齡作的決定。而是在三人比武時，以功力深淺、高低排的名序。「黃山一叟」鍾剛，功力在三人中最深，被尊稱為老大。「摩雲劍客」周天生次之，排名老二。「千愚書生」姬風被排成老三。其實三人武功，都在伯仲之間。

　　始信峰比武三日，並沒有顯著的分出勝敗，所謂功力深淺之分，只不過是略高一著而已。如以常情而論，三人既經年相處，又是義結金蘭之交，實不應再存有什麼爭勝之心，何況「黃山三友」的聲威，震盪著天下武林，就是以幾人年齡看去「千愚書生」也應該排名最後。

　　天下武林同道，除他們三人之外，再無人知道「黃山三友」排名是以武功高低為序。可是一代天驕奇才的姬風，因本身太過聰明，使他逞強之心特高，他覺得以自己所學之博，胸羅之能，排名在「黃山三友」最後，實是莫大羞辱。是以，總想再來一次比武定名之爭。

　　他在排名之後，就動了重新爭名之念，故而對「黃山一叟」的七十二式「大羅笛招」，「摩雲劍客」周天生的「流雲劍法」均在暗中留心觀察。如發覺對方有奇奧的招數，立時默記在心，推敲破解之法。他本是一代天賦曠古絕今之才，有過目不忘之能，只一用心推敲，無不迎刃而解。

　　可是凡學武之人，尤以身負有絕世才學之人，必然很珍惜其奇奧之學，不願輕易現露，不肯輕易傳人。「千愚書生」暗中偷看兩人武功，如何能瞞得過兩人，不過三、五次左右，已被兩人發覺。但鍾剛和周天生並沒當面把此事點破，只是在習練武功之時，故意把精奧的招數隱藏不露。

　　「千愚書生」雖有超絕常人的聰明才智，但卻沒料到二位義兄隱技自珍，把「大羅笛招」和「流雲劍法」中的真正絕奧之學，隱而不露。他在暗中偷窺幾次之後，已把「大羅笛招」和「流雲劍法」全部默記在心中。然後再逐步推求破解之法，他自知因所學過雜，遍涉陽剛、陰柔等各種內功，各門各派的武功手法。也正因為會的太多，以致博而難精。

　　「黃山一叟」鍾剛和「摩雲劍客」周天生，卻把平生精力，用注在一種內功修為之上。

　　是以內力深長，善長久戰，何況兩人的劍學、笛招，又都是天下最為神奇之學，自己如想以功力勝得兩人，是萬萬不能之事。必得以精奇的招術手法，才能出其不意的把兩人制服。是以，他對那默記在心中的劍笛招術，都異常用心的推索求解，然後再尋思破解之法。

　　他的才能果非常人能及萬一，那「大羅笛招」和「流雲劍法」震驚武林的絕學，但「千愚書生」竟能在數日之內，推索出破解之法。

　　初時，他還不敢相信自己之能，因為兩位義兄的笛招劍術，都是馳名天下的絕技，那裡能這樣容易破解？但經反覆推敲，再三索想，實在又找不出可疑和難通之處，這才正面的提出和「摩雲劍客」周天生切磋武功的意思！

　　「黃山一叟」鍾剛，雖是極重情意的人。但在和「千愚書生」相處一段時日之後，發覺姬風性格冷怪難測，喜怒無常。而且好勝之心，重過兄弟之間情意，長處下去，祇怕難有善果，是以，對他挑戰「摩雲劍客」之事，並不攔阻。

　　他心中很明白「千愚書生」雖然博學多藝，但內功不及周天生精深。「流雲劍法」中的精奧之學，也未被他窺得。如果兩人真的各出全力相拚，周天生可保不敗，至多是個難分勝負之局。

　　他亦知道「千愚書生」如果在這次比武中落了下風，極可能負氣決絕而去，但如容忍下去，亦只能求苟安而已。兄弟既難相處，那就不如早些絕交分離的好。是以，他對姬風挑戰周天生的事，並不阻擋，反任雙方比武裁判。

　　「摩雲劍客」存心忠厚，想在比武之時，顯露出一些真實，殺殺他狂傲之氣，然後再讓他一招，以保兄弟之義。那知一動上手，「千愚書生」就使出生平奇學。

　　六合扇法對敵，攻勢凌厲，如狂飆捲空，扇影縱橫，著著指襲「摩雲劍客」要害，不到十合，周天生已鬧得險象環生。兄弟們切磋武功，難免爭勝之心，雖然未可厚非，但總不應該辣手頻下。這一來，激起「摩雲劍客」的真火。大喝一聲，劍法忽變，施出稱絕武林的「流雲劍法」剎那間，劍氣彌天，寒光電奔，立時穩住劣勢。

　　但聞「千愚書生」一聲冷笑，道：「二哥劍法果然神奇，小弟斗膽獻拙了。」摺扇忽的一變，那縱橫的扇影，倏然斂收，由奇快的猛攻，變成了極靜的防守。

　　但他手中摺扇每出一招，潛蘊的內力，卻是奇大異常，而那扇勢又剛好是破解流雲劍招的法門，故能著著搶制先機，迫得「摩雲劍客」步步後退。

　　周天生快把一套「流雲劍法」用完，但始終在「千愚書生」摺扇的制機迫攻之下。儘管他長劍劃出一圈的銀虹，四面八方都是流動的劍影，但卻無法扳回劣勢。只要「千愚書生」一揮手中摺扇，立時把他迅快的攻勢封住。

　　他心中雖暗暗驚奇三弟的絕高才智，但一縷忿怒的火焰，卻不住的在胸中燃燒高張。暗自忖道：「原來你早已有挫辱我的意思，竟研創出破解我『流雲劍法』的招術──」

　　心念轉動之下，不自覺劍法隨變，驀的一招「星河倒掛」長劍化一天銀星，綿綿不絕撒下。這本是「流雲劍法」中的精奇劍招，不知折服了多少江湖豪客。那綿綿不絕的劍勢，有如潰堤江河，一劍接一劍，源源不斷，逼得人根本就無還手反擊之力。

　　可是這一招曠絕武功的劍式，卻未制服「千愚書生」。但聞他一聲長嘯，忽的振臂躍起，摺扇合而復分，劃出一片凌厲的扇風，左手捏訣引劍，半空中疊腰翻身，右手摺扇一合，變一招「畫龍點睛」直向「摩雲劍客」一眼點去。

　　周天生見他竟能脫避開自己這一招「星河倒掛」的綿密劍幕，不禁微微一驚！就在這一怔神間「千愚書生」的摺扇，已快點到左眼，匆忙中仰身向後一躍，收劍疾掃護身。他這一招「星河倒掛」被「千愚書生」硬封擋回去，迫得中途收住。

　　只聽「千愚書生」大笑道：「二哥小心！」猛一提丹田真氣，不待雙足落地，懸空挫腰，疾追過去，手中摺扇，倏張斜出，用扇面硬接了周天生一劍橫掃。

　　揮腕一滑，輕輕把長劍滑封外門，左手卻從握扇右肘下面穿出「天王托塔」，托住了「摩雲劍客」右肘，笑道：「二哥快些丟劍！」

　　周天生聽他口齒輕薄，不禁大怒，冷哼一聲，道：「祇怕未必見得。」左手一招「巧打金鈴」猛向姬風臉上擊去。

　　「千愚書生」冷笑一聲，右手摺扇猛一壓周天生中長劍，左手含蓄內家勁力驟落，一托一推，登時把「摩雲劍客」彈震出去一丈多遠，在空中連翻了兩個筋斗，才落實地。

　　一側觀戰的「黃山一叟」鍾剛，只看得一皺眉頭，正待躍身而上，把兩人分開。

　　突聞「摩雲劍客」冷冷的說道：「三弟好辣的手段，咱們兄弟的相交一番情誼，看來是難以保得了──」話未說完，人已躍撲而上，日光下但見周天生臉上的汗水，閃閃生光，顯然他正在運功忍著疼苦。

　　「千愚書生」笑道：「怎麼？難道小弟真的傷著你了？」口中在答著話，手中摺扇已平舉胸前，蓄勢戒備。

　　但聞「摩雲劍客」舌綻春雷的一聲大吼，右手寶劍忽的振腕一搖，劍尖寒芒，幻化出一片銀星，捲刺過去。這一招正是「奔雷三劍」中的一招「萬盞佛燈」。

　　「千愚書生」只覺那急襲而來的劍勢，耀眼生花，有如幾十支寶劍一齊襲到，不知如何封架？不禁心頭大駭，略一失神，劍光已近前胸，但覺胸口一涼，劍光突斂。

　　只見周天生臉色鐵青，站在數尺外處，神情一片冷漠，看不出他是恨是怒。低頭再看自己前胸，一襲青衫被挑裂了一道尺餘長短的破口，如非「摩雲劍客」手中留情，這一劍他就得立時濺血送命。

　　「黃山一叟」縱身躍到「千愚書生」身側，問道：「三弟，你受傷沒有？」

　　「千愚書生」忽然仰臉一陣大笑，其聲尖銳，滿含忿慨，如聞猿嘯，歷久不絕。直待那笑聲停止，才冷冷的答道：「多謝二哥劍下留情。「流雲劍法」果然是名不虛傳，十年後小弟當再來黃山領教兩位義兄絕學！」說罷，轉身疾向峰下奔去。

　　鍾剛聽他連自己也恨在心裡，不禁有些生氣，雖看他轉身疾奔下峰，也不勸阻。但他究竟是極重情意之人，略一怔神，立時大聲叫道：「三弟快請留步，自己兄弟，縱有誤會，也不應這等決絕。」一面喊，一面急向峰下追去。可是「千愚書生」頭也不回的一味急奔。

　　鍾剛知他輕身功夫，不在自己之下，眼看相差了十餘丈的距離，絕不易追趕得上，一陣猶豫，停下了腳步，望著「千愚書生」的背影，電奔而去，瞬息間，已到了峰腰。

　　忽聽「摩雲劍客」叫道：「大哥，讓他去吧，別追他了！」

　　「黃山一叟」回頭望時，只見「摩雲劍客」周天生，捧腹蹲在地上，臉色鐵青，滿頭黃豆大小的汗珠兒，直向下滴，不禁吃了一驚！

　　急躍過去問道：「二哥，你傷得很重嗎？」

　　周天生強忍著痛苦答道：「他用內家真氣，貫注在摺扇上，點傷我的體內經脈，唉！而且傷勢不輕，縱然是能夠弄好，祇怕也需要數月之久！」

　　鍾剛怒道：「我們是義結金蘭的兄弟，他還忍心下這等辣手，我得追上他問問他還有沒有心肝？」

　　「摩雲劍客」嘆道：「他也被我用『奔雷三劍』中的一招『萬盞佛燈』所傷，你放他去吧！」

　　「黃山一叟」默然垂頭，心中湧現出三人比武結義的經過。

　　數年來「黃山三友」的名頭，已遍傳了武林，今後「黃山三友」的聲譽也許還震盪黑白兩道的人心，可是「黃山三友」已經手足相殘，分道揚鑣了。他想到傷心之處，忍不住黯然神傷。

　　「瞎仙鐵笛」說到此處，亦不禁黯然一嘆。仰臉望天，長長吁一口氣，道：「此後十年中，千愚師叔就未再涉足過黃山一步，家師和二師叔在經那次事件之後，亦不禁心灰意冷，不願再在江湖上走動。二師叔索性結髮易裝，遁入玄門，結髮之日，對家師說，周天生從易裝之日算起，算是早已死去，今後只有青茵道長，而沒『摩雲劍客』其人。其實，周天生本人，早已真死多時，我只不過是盜其名而為己用，大哥心地忠厚，一向不很關心我的私事，但三弟卻早已窺破其中隱密了，也許大哥早已看穿，只是不肯說出來罷了！

　　「二師叔幾句沒頭沒腦的話，當時的確把家師說得糊糊塗塗。一則因家師心地磊落純厚，二則周師叔易釵而弁之後，早已自經一番歷練，神態笑貌，均和男子無疑。家師又生性恭謹，別說確未發覺二師叔有什麼可疑之處，就是發現，也是不肯點破，直待二師叔自易道裝之後，恢復他本來面目，才自動說出他的身世。

　　「原來『摩雲劍客』並非二師叔易著男裝後的杜撰姓名。在北方的白山黑水之間，確有『摩雲劍客』周天生其人，而且聲譽卓著，為關外第一把劍術高手。二師叔就是『摩雲劍客』周天生的妻子。因為『摩雲劍客』生具俠肝義膽，常伸手抱打不平之事，開罪了當時關外綠林群匪，被人誘入一處絕谷之中，引發預先埋在谷中的火藥，周老前輩在毫無防備之下，被炸斷一臂一腿──」

　　只聽靜心道姑長嘆一聲，道：「這種經過，我怎麼從未聞起恩師談過？」

　　羅乙真道：「青茵師叔易裝自遁身玄門之後，早已揮慧劍斬絕了人世間一切恩怨情仇，況且你被二師叔收錄之時，年齡還小，她老人家對你既無寄於替周老前輩報仇期望，自然不會把這些傷痛往事相告了。」

　　羅乙真道：「這些隱密往事，盡被家師錄入，他手著的七十二式『大羅笛招』之內，故而我才能知道得這般詳盡。」

　　靜心突然一揚兩道細長的眉毛，說道：「我如不知此事，也就罷了，既然知道，豈能不聞不問。明天我就帶著貞兒，同赴關外，訪查昔年參與那次謀害我恩師丈夫的仇人，替他報仇，也略慰我恩師在天之靈。」

　　羅乙真道：「參與那次謀害周老前輩的關外悍匪，都早已死亡殆盡，你縱然找遍白山黑水，恐怕也找不到一個仇人。因為周老前輩雖被炸斷了一臂一腿，但他武功並未失去，強忍傷痛，攀上懸崖，把一十三個悍匪盡斃劍下，又強忍傷疼跑回家去，把經過情形告訴青茵二師叔，並把『流雲劍法』最精奧的『奔雷三劍』傳授了二師叔，只可惜三劍絕學未能授完，人已不支死去，彌留之際，告誡二師叔說：『我死之後，關外群匪，必將相繼起而為惡，你可把我偷偷埋去，並揚言我受傷未死，然後借我之名遠走關內，或可懾關外群匪一時！──』話到此處，溘然長逝。

　　「二師叔不忍違拂周老前輩遺言，果然把周老前輩暗中埋掉，然後又俟機懲戒幾個惡徒，才悄然入關，並揚言十年後重返關外之時，當查訪他離開十年的關外綠林惡跡，如果罪大惡極之人，定然追殺不赦。以後，二師叔就借『摩雲劍客』周天生之名，行俠關內。遇上家師，比武百合，彼此心折，隨結作知友，並騎江湖，博得黃山雙俠美譽，後來千愚師叔加盟，黃山雙俠隨即改稱『黃山三友』。」

　　靜心道姑，輕聲一嘆道：「原來這中間還有這層曲折，不知恩師何以從未對我提過？」

　　只聽「瞎仙鐵笛」繼續道：「自二師叔和千愚師叔比武互傷之後，千愚師叔一怒間拂袖遠走，並揚言十年後當重來黃山和家師及二師叔再次比試，兩位老人家都知千愚師叔之能，又知他一向言出必踐，那裡還敢大意？一面苦研武功，一面又動了收傳弟子之心，因為千愚師叔的絕世智能，使兩位老人家都有著很大戒心。何況，他已是胸羅武林中各門各派武功的高人，如真要再花上十年苦功，鑽求武學，必然能創出很多奇奧武功，那時勝負之數，很難預料。千愚師叔生性，又極冷酷刻薄，如果論劍失敗，祇怕難逃他一番奚落，師父記載上雖未說明，但據我推想，兩位老人家當時可能已有寧為玉碎之心，如果論劍失敗，恐要橫劍自絕，免受千愚師叔奚落，因為不願絕學失傳，才動了收傳弟子之心！」

　　說至此處，忽動飲酒之興，舉起面前酒杯，笑道：「我只顧談論往事，忘了敬酒，請啊！請啊！」

　　言笑之間，一仰臉，先把自己手中杯酒，喝個點滴不存。

　　陸天霖、方雲飛早已聽得入神。

　　因為「黃山一叟」「青茵道姑」「千愚書生」都是百年前享名江湖的高人，但這幾人生平的事跡略歷，江湖上真能知道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直待羅乙真喊出請啊！請啊！兩人才慌忙舉起手中酒杯。

　　但「瞎仙鐵笛」早已一杯下肚。

　　接續著說：「只是二師叔傷得很重，無法離開黃山，整整養息了兩年，傷勢才完全復元，兩位老人家一起離開黃山，尋求承繼的弟子，二師叔獨具慧眼，尋得師妹。小兄這頑劣之質，竟也承蒙恩師垂青，收歸門下。」

　　靜心道姑道：「羅師兄不覺著太自謙嗎？」

　　羅乙真微微一笑，接道：「不知二師叔對師妹教法如何？但小兄在入門之後，就受到恩師極嚴厲督導，每日有一定的功課，如不按時做完，那不但不准休息，而且還得受責。」

　　靜心道：「我還不是和你一樣，受著恩師嚴厲督導，直到『紅花潭』論劍之後，師父限定的功課，才鬆了很多。」

　　羅乙真道：「那次『紅花潭』論劍，如果兩位老人家不幸落敗，祇怕我們亦難活到今日了。」

　　靜心道：「那時我剛開始習劍，而且貪玩之心甚重，總覺師父迫得太緊，現在想來，兩位老人家竟是有了教得多少是多少之心，唉！千愚師叔也未免太過任性了──」說到此處，忽然想起剛纔苦苦迫逼羅乙真比劍之事，不禁微覺臉上一熱。

　　羅乙真微微一笑，又道：「我入師門不到三年，千愚師叔果然依約而來。那時，我已經半解人事，對當時論劍情形，尚可記得大部。三師叔相約二師叔、家師，到這『紅花潭』中，各人分據一塊突岩，兩位老人家雖遭三師叔苦苦相逼，但始終沒有答應比試。後來，三師叔似乎被家師摯情感動，放棄了論劍之念，本來是一場凶殘搏鬥，卻變成一次兄弟們聚首敘舊。我還記得當時家師心中似很高興，連連舉杯暢飲，由初更直吃四更左右，和二師叔及千愚暢談天下各門各派武學，三位老人家十年的嫌怨，也似乎完全消失。那知就在宴會將散之際，家師因推崇二師叔『流雲劍法』為天下各派劍術中，最為精奧的一種劍法，致又引起了千愚師叔的怒火，當時出言諷激，大概家師那時已有了幾分酒意，在連受激諷之下，竟難再忍耐，拔笛而起，和千愚師叔動手。──」

　　說至此，黯然一嘆而住。

　　靜心急於要聽下文，迫著問道：「那場拚鬥結果，究竟是那個勝了？我現在一點也記不起來啦？」

　　羅乙真道：「千愚師叔才智，果然是超絕人寰，十年之內，他不但創出了很多武學，而且還研創出了破解家師『大羅笛招』的武功。他那一柄摺扇著著搶儘先機，不過二三十合，家師已被迫得險象萬生，事實逼恩師不得不以絕學自保，只聽他老人家一聲長嘯，施展出「奪命四笛」的精奧招術，反守為攻，笛影縱橫，扭轉敗勢。無如千愚師叔生性太過強傲，雖處劣處，仍然一昧揮扇還擊，而且一招比一招陰狠毒辣，那場搏鬥，真可說是武林中罕見奇觀，大概因家師酒意漸醒之故，搶攻之勢，反而逐漸鬆怠下來，而且步步向岸上退去──」

　　靜心聽得一皺眉頭，道：「這麼說來，那場拚搏結果，到底是大師伯敗了？」

　　羅乙真道：「如果是家師敗了，也許不致於使那場論劍的蕩漾餘波，至今不息。也許今日武林中也不會有『神龍』『飛虎』『靈蛇』三部寶笈問世。」

　　靜心道：「怎麼？難道是大師伯勝了？」

　　羅乙真道：「大師伯和千愚師叔動手之後，曾訂下一條規矩，就那一個要是退上了岸，就算是那個輸了。家師步步後退，大概是有了相讓千愚師叔之心，誰知千愚師叔在家師距岸還三四尺時，突然連下毒手，同時運用大力金剛掌內家重手法，摺扇和掌勢交迫攻出，不但凌厲難擋，而且招招含蓄勁力，不管摺扇、指風，只要被擊中一下，不死亦得重傷。家師在千愚師叔的緊緊的迫逼之下，祇得重演奪命四招，才算把劣勢穩住。這時，引起了在旁觀戰的二師叔青茵師叔的不平，大聲對家師叫道：『鍾兄能求勝應即求勝，如果你自知不能勝時，還是讓我領教姬兄弟的武功！』二師叔這一激，家師鬥志忽增，手中鐵笛倏忽間，連攻五招，把千愚師叔逼退了三片浮花。」

　　靜心道姑忽然一顰眉頭問道：「鍾師伯鐵笛自然是兼通天下各派武學，但他最為精奧之學是什麼？」

　　羅乙真微一錯愕，道：「家師生平最為得意武功，自然是『大羅笛招』！」

　　靜心道：「那『大羅笛招』共有幾式？」

　　「瞎仙鐵笛」似已料知她問話含意，微微一笑，道：「正學七十二式，加上『奪命四笛』合共七十六招。」

　　靜心道：「『千愚書生』是否已創出了破解『大羅笛招』的武功？」

　　羅乙真笑道：「千愚師叔雖然聰明絕世，但因家師早知他偷覷武功之事，是以，相處之日，始終未露演過『奪命四笛』。但他能在幾度偷窺之下，默記了大羅正學七十二式，以短短十年之內，不但能創出破解之法，而且還兼顧到本身武功進境，其聰明智慧，可算得千古難求之才。」

　　靜心道：「千愚師叔既有這等才智，為什麼在目睹『奪命四笛』之後，仍不能索想出解破之法？」

　　羅乙真道：「那『奪命四笛』雖然只有四招，但其變化卻精奧無窮，每一笛招出手，另蘊藏四個變化，無疑四四一十六招，反覆應用，各極其妙。千愚師叔雖然是一代絕才，但要他在片刻之間索想出破解『奪命四笛』的招數，自非易事，何況當時雙方正各以滾滾不絕的殺手相搏，一個失神，就得當場喪命。」

　　靜心臉色忽然一變，垂頭不再說話。心中卻在想道：「我只知道師父那『奔雷三劍』是天下最為奇奧之學，一招之中，暗藏三招攻敵變化，三三得九，無疑九劍絕學，反覆應用，成二十七之數，名雖三劍，但變化卻是無窮，想不到那『奪命四笛』竟也是這等奇奧之學。」

　　只聽「瞎仙鐵笛」哈哈一笑。

　　接道：「如果千愚師叔不惱羞成怒，稍留一點兄弟情義，家師縱有勝他之能，亦必要故意讓他一籌。那知姬師叔在急怒之間，竟然動了殺機，忽的躍起還攻，以極為詭異的手法，擊中了家師一掌。可是當時我年齡太小，不解千愚師叔用的什麼手法，只見他掌勢快近人身之時，忽然手臂一彎，擊中家師左肩，就是家師論劍經過記述之上，亦未提到那武功的名稱。」

　　靜心道：「那一擊定是不輕，不知鍾師伯受傷沒有？」

　　羅乙真道：「當時家師被打得沉入水中數尺，但瞬即重又躍起，身騰半空，揮笛急攻，盡都是『奪命四笛』中的奇奧招數。只見滿天笛影縱橫下擊，千愚師叔悶哼一聲，被打沉潭中，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才重新浮出水面。一躍登岸，回首揮動手中摺扇，割下長衫一角，投入『紅花潭』中，並留下警語，要以畢生之力，研創破解『大羅笛招』和『流雲劍法』的絕學，而且從今之後，兄弟們情盡義絕，日後如再遇上，當各以本身武功，判分生死，說完話，含恨而去。」

　　靜心插嘴問道：「此後歲月，千愚師叔是否又來過黃山？」

　　羅乙真道：「千愚師叔是否親身來過黃山，家師那記述之上，未曾提及。只說五年之後，千愚師叔忽然派人送來了兩本冊子，分致家師和二師叔兩人，那上面記載著破解『大羅笛招』和『流雲劍法』的武功。那人送書之後，就匆匆下山而去，當時，我正守在恩師身側，奉命請來二師叔。兩位老人家對面而坐，翻閱那兩本冊子，在翻閱幾頁之後，恩師和二師叔臉色，忽然凝重起來，愈往後看，臉色愈是凝重緊張，我站在師父身後，忍不住向那冊子上偷看兩眼，只見上面記載招式，果是破解『大羅笛招』之學，而且記載十分詳盡，只要稍有武功基礎，和聰明才智之人，都不難領悟要訣。我雖未能看得青茵師叔翻閱的那本冊子，但見青茵師叔臉色，料想那上面記載破解『流雲劍法』的招式，絕不會錯，翻到最後幾頁，兩位老人家的臉色，都如死灰一般──」

　　靜心一皺眉頭，道：「想不到『千愚書生』竟有這般才智──」

　　羅乙真正說到緊要之處，也不管靜心插嘴。仍提高嗓音，繼續說道：「看到最後一頁之時，兩位老人家的臉色，忽然一齊好轉過來。二師叔微微一笑，道：『三弟之能，果然非我們兩人能及，但他也不能算是曠古絕後之才，我這『奔雷三劍』他還是無能破解。

　　「家師微微一笑，尚未回答二師叔的話，忽然臉上又是一變，我一時無法控制好奇之心，不知家師為什麼會忽喜忽憂，又偷向那冊子上看去，只見最後一頁封底之頁，另有一層薄紙貼在上面，隱隱透現出幾行小字，和兩副並列的棺材。家師撤出那層附貼的白紙之後，只見那兩副並列棺材之上，分寫著兩位老人家的名字，旁邊一行小字，寫的是：

　　敬贈紙棺兩副聊盡昔日一點情意。

　　千愚書生姬風拜啟

　　「因那墨色很淡，再加上了附貼的薄紙，就不易看得出來，但那附貼薄紙一除，卻是看得十分清晰。我當時還未思解出來是怎麼回事？忽見二師叔雙手一陣互搓，手中一本冊子，化成片片碎紙，灑了一地，忿然作色道：『此人手段，果然狠辣無比，我們上他當了。』

　　「卻聽家師長嘆一聲，道：『這麼多年兄弟之義，他竟一點也不相惜，都怪小兄大意，把你也拖累進去。』說完話，也把手中一本冊子，撕碎丟在地上，兩位老人家就一齊起身外出，直到當天二更才返，立時把我叫到身側，把『奪命四笛』的奧妙，儘快的說給我聽，想那『奪命四笛』何等的精奇，一時之間，我哪能記得許多？祇得拚命死記口訣。

　　「『奪命四笛』剛剛講完，人已支持不住，最後幾句話，是要我不許偷懶，要知在你千愚師叔十年之功，他不但可創出更奇奧的武功，亦可能研創出破解『奪命四笛』的招數──家師講到此處，忽然全身一陣顫抖，四肢抽動，神情極是痛苦，我當時驚恐交加，不自覺流下淚來。」

　　靜心聽得黯然一嘆道：「『千愚書生』究竟用了什麼手段，害得大師伯這等痛苦？」

　　羅乙真不答靜心問話，繼續說道：「這當兒，青茵師叔忽然站起身子，向外面奔去，以她老人家那等深厚的內功，竟似站不穩腳步一般，雙肩搖晃，身體東倒西歪，有如吃醉了酒一般！我本想趕去相扶，卻被師父喝止住，說：『我和你青茵師叔，都不過只有半個時辰左右的生命了，你千愚師叔已在那破解『大羅笛招』和『流雲劍法』的冊子之中，下了烈性毒藥，我們一時都被他手著破解笛招術的武功所愚，中了他的謀算，現在我已感覺體內起了變化，藥性已逼攻內腑，全憑數十年修為的一口真氣，勉強護住要穴內腑，不使毒氣內攻，但等強力克制，最多能支持半個時辰。你青茵師叔要在半個時辰趕回去，把她未傳給弟子的幾個絕招相授，現下我因和你談話，無法全神封脈閉穴，阻擋毒氣，四肢經脈，已被毒性侵傷麻木，無法親手把那『奪命四笛』比給你看，只有用口述出竅訣，至於你能否學會，那就要看你的才智了。』

　　「我聽師父說得語重心長，知道時機不再，趕緊凝神澄慮，集中全部精神，聽恩師口授那『奪命四笛』要訣，他講一句，我就依照口訣，學上一招，但因那『奪命四笛』深奧異常，繁雜難記，但憑師父口授要訣，學起來實是困難至極，我雖盡了最大心力，練習了二十多次，仍無法把那『奪命四笛』記熟。師父毒傷雖然愈來愈重，但他仍然拚盡最後元氣，支持身子，不厭其煩的糾正我的錯誤，一直耗去大半個時辰，才算把四笛正用學會，但那每攻一笛中暗藏的四個變化，卻仍然無法領會，可是師已是難再支持下去，處在這等情勢之下，不僅我急，就是師父那痛苦神情之中，亦滿是焦慮之色。

　　「最後，師父不再讓我練習，只讓我靜靜的坐他身側，聽他講述要訣，勉強把那『奪命四笛』的反覆變化講完，人就合上了雙目，臨死之際，伸手指著他臥室一角，我正等搜查恩師所指之處，忽聽師父輕輕嘆息一聲，轉臉望時，師父不知在何時，又睜開了眼睛，我還未來得及說話，師父已搶先說道：『我死之後，你就把我屍體，埋葬在寒雲谷口那座石井之中，但必需用山石把井口填平，以免我身受劇毒，遺害人間─。』

　　恩師話到此處，又合上了眼睛，但我看他神態表情，似是言未盡意，果然過了一陣，他老人家又睜開眼睛說道：『從今之後，不許你再和二師叔弟子，常在一起玩耍，必得把畢生精力，用在精求笛招之上，要知七十二式『大羅笛招』已盡被你千愚師叔研創出了破解之法，只有那『奪命四笛』他還無能破解。但以他才智，只要能窺得你練習一次必然能悟出破法，是以，你今後練習『奪命四笛』之時，必得找一處隱密地方纔行。唉！此事關乎今後武林劫運，你如不能聽我遺言，三十年後武林必將慘遭浩劫，你周師叔大約在一個時辰之內，也要毒發身死，她由寒雲谷奔回住處，多耗了不少時間，但願皇天見憐，多助她一刻壽命，使她能把那『奔雷三劍』傳給你師妹。鐵笛、神劍雖然各極其妙，但如論笛劍絕招『奔雷三劍』卻大過『奪命四笛』。等下我氣絕後，儘快把我屍體投入谷中石井，然後再去谷外迎你師妹，我料你青茵師叔死後，你靜心師妹來找我求救，你在路上迎截住她，不妨把她奚落一番，使她心中恨你愈深愈好──。』

　　「恩師仍然未把胸中之言說完，人卻閉目而逝，我直等他老人家完全氣絕，才依遺言，把他屍體投入谷中石井之中，然後出谷，向青茵師叔的靜修之處奔去，果然在白象崖下，遇上了你。」

　　靜心道：「你當時就遵照大師伯遺言，把我奚落了一番！」

　　羅乙真笑道：「恩師遺命難違，那也是沒有辦法之事。」

　　靜心嘆道：「過去之事，也就罷了，只不知你何以知道的這樣詳盡？」

　　羅乙真道：「我當時故意和你打了一場，又故意的裝做十分冷酷，把你氣走，就重返寒雲谷中，心中又急又痛，恨不得立時去找你解釋一番，求你諒解，但轉念又想起恩師素來仁慈，從不隨便說，那臨死之際諄諄告誡之言，必然有極大作用，才又勉強忍了下去，轉臉見千愚師叔手著破解『流雲劍法』和『大羅笛招』之學的冊子，仍然放在那裡，不覺惹起了我的怒火，用火燭把兩本冊子一齊燒掉，那冊子之上，本有劇毒，縱然刊載有絕學，也不宜讓它流毒害人。」

　　靜心道：「以後呢？千愚師叔來過咱們黃山沒有？」

　　羅乙真道：「千愚師叔是否來過黃山，很難論斷，但他那求破二師叔『奔雷三劍』和家師『奪命四笛』的心願，祇怕不會改變。可惜一代絕才，只因負一時之氣，竟把一生歲月，埋葬在深山大澤之中，江湖上雖然傳出『神龍』『飛虎』『靈蛇』三部寶笈，是出自千愚師叔之手，但眼下還沒有確切之證明。廿年前『九陰蛇母』莫幽香，出沒在江湖之上，鬧得天翻地覆，江湖就傳出莫幽香的武功，是得自靈蛇寶笈，這才啟動我的好奇之念，重入江湖去查訪莫幽香的來歷。我原先存心，只是想暗中探視她的武功，究竟是哪家路子，不敢相瞞師妹，家師遺留的那部『大羅笛招』之中，也暗記了千愚師叔得意的六合扇法招數，不過，記載得並不完全，我因好奇之心，曾經用心學習了一段時間──」

　　靜心插嘴道：「『千愚書生』既稱上一代絕才，想那六合扇法定然精妙無比！」

　　羅乙真淡淡一笑，道：「你我看去，那六合扇法招數，雖然詭異難測，但究竟不如『大羅笛招』紮實，自然更不及青茵師叔的『流雲劍法』了。這套扇法如在千愚師叔手中施出，威勢也許不同，因他所學廣博，運用起來，可以隨心變化，混雜入其他手法，那就不可同日而語，或是那套扇法因記載不全之故，難已看出精深之處，總之，六合扇法雖然奇奧，但卻源流旁門，不能算武術正宗。」

　　靜心微微一笑，道：「待你有興之時，不妨施用六合扇法，和流雲劍交手幾招，使我領教一下『千愚書生』的絕學？」

　　羅乙真聽她開口「千愚書生」閉口「千愚書生」從不願加稱師叔二字。知她心中對他的成見很深，想必是青茵師叔中毒之後，餘恨難平，遺言之中，對「千愚書生」很多不滿之處，以致影響靜心，也對姬風很不滿。

　　當下微微一笑，岔開靜心問話。

　　接道：「那知一訪之下，才知道莫幽香惡跡無數，攪擾得武林同道神鬼不安，這才改變了心意，邀約她來黃山始信峰一較武功。那時，她正在狂焰囂張之時，目空四海，果然依約而來，我們動手了兩百餘招，仍然未分勝敗，我因存心追查她武功源流，故意和她遊鬥，逗她施出全身本領，那女魔頭武功，也實在不可輕視，三百招後，不但攻勢不減，反而愈來愈加凌厲，迫得我不得不以全力相搏。」

　　靜心道：「三百招，耗時不算太短，你也該看出她武功的來路了，是不是『千愚書生』一源？」

　　「瞎仙鐵笛」羅乙真，忽然長嘆一聲──又道：「說起愧慚得很，耗鬥了三百招，我還是無法看出她武功源流，但從出手詭異上講，卻很近千愚師叔一脈，但她卻無一招，和家師所記載的六合扇招一樣，動手之前，我還未動殺她之念，後來見她對我攻勢，盡是指襲致命要害，又覺她武功太高，如不及早把她除掉，祇怕流害武林更大，這一轉念，引起了我的殺機！」

　　說此一頓，端起面前酒杯，敬起酒來。

　　這一件武林中傳說紛紜的疑案，即將在「瞎仙鐵笛」口中揭穿之時，他卻忽然停口不說了。舉起酒杯「請啊！」「請啊！」的敬起酒來。

　　陸天霖、方雲飛雖都急於要聽下文，但卻不便急急追問，祇得舉杯相陪。

　　那知羅乙真飲乾面前酒杯，竟又拿起筷子，分嘗各色海鮮。一面吃，一面不停稱讚貞兒的烹飪手法高明，似是不願再接下去。

　　陸天霖為人持重，想他到此不言或有什麼苦衷，也就罷了。

　　方雲飛卻忍耐不住，因為這件疑案一直在江湖上傳誦不息，莫衷一是，現下即將揭穿，心中如何不急？他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老前輩邀鬥『九陰蛇母』一事，在江湖上傳誦難止，有人說，莫幽香被老前輩打下絕峰，摔個屍骨無存，但也傳言說莫幽香逃出老前輩手下，隱藏在深山大澤之中，埋首研究武功去了，此事真象如何？傳說大不相同，尚望老前輩能予賜告經過──」

　　「金翅大鵬」話未完，羅乙真忽然投筷笑道：「瞎老兒雖然動了殺機，但仍被她逃出手下，負傷而去。」

　　靜心一皺雙眉接道：「我也聞得『九陰蛇母』莫幽香的惡名，鬧翻了半邊天，江湖上黑白兩道聞名喪膽，你既動了殺她之心，為什麼又放她逃走？」

　　羅乙真道：「我不是放她，而是被她逃掉，她被我一掌擊在左肩，由始信峰跌摔下去，那知到了峰腰之時，剛好有一大蛇由山壁間蛇穴探首而出，被她一把抓住了蛇身，藉勢穩住身子，隱入蛇穴，那懸崖立壁如削，連一株突生的矮松也沒有，我雖有除她之心，卻沒法攀到那峰腰蛇穴之處。待我採來山藤，冒險由峰頂垂下，搜尋蛇穴，她已負傷逃走，原來那蛇穴通往始信峰後一處谷口，我追到谷口時，她已不知去向了。」

　　靜心道：「她既身負有傷，料也跑不了很遠，你怎麼不追呢？」

　　羅乙真笑道：「莫幽香狡猾得很，大概她已看出我必予除她的用心，是以在出了那谷口之後，故布了很多疑陣，害得我白白追蹤了兩天，仍被她逃了出去。這一陣雖未能把『九陰蛇母』除掉，但卻給了我莫大警惕，不管莫幽香是不是千愚師叔一脈，但她那一身武功，卻是不可輕視，假如千愚師叔一旦重入江湖，找上黃山，我們如束手就縛，有損家師和青茵師叔威名，如果和他動手，又怕不是敵手，他雖是長輩之尊，但因生性冷傲，祇怕對我們下手，一樣毒辣。那生死之事，雖不放在我心上，但如使黃山絕學『大羅笛招』失傳，那實在是愧對恩師，因此，自和莫幽香比拚之後，我就潛隱在一處人跡難到的秘谷，重新研求那『大羅笛招』費時五年，才窮通那『奪命四笛』變化。」

　　靜心道：「我耗去八年時間，才得通『奔雷三劍』。你能在五年內窮通了『奪命四笛』比起我快了三年。」

　　羅乙真笑道：「據家師在『大羅笛招』記錄遺言，說：『奔雷三劍』雖比『奪命四笛』少了一招，但其威勢卻要比『奪命四笛』強大很多，八年能通，亦算是難能可貴了。」

　　靜心微微一笑，道：「『千愚書生』從未見過那『奪命四笛』和『奔雷三劍』縱然是一代天驕絕才，祇怕也難窮通『奪命四笛』和『奔雷三劍』變化！」

　　羅乙真道：「唉！千愚師叔是否已研創出破解『奪命四笛』和『奔雷三劍』的武功，眼下還很難說。不過他手著的『神龍』『飛虎』『靈蛇』三部寶笈上記載的武功，定是異常驚人之學，雖未必有剋制『奪命四笛』和『奔雷三劍』的記載，至少應是『大羅笛招』和『流雲劍法』的神奇招數，此後又不斷精益求精，想必更為精奧之作，以他絕世才華，又集中畢生精力求成，自會有極高的成就，即讓無破解之法，亦必有壓制之能，一天不看到三部寶笈，我心中就一天難安。

　　「自和『九陰蛇母』比武之後，此念更在心中滋長作祟，所以，我才痛下決心，找一處幽靜的山谷，隱居起來，苦研『奪命四笛』。那五年時間，對我的幫助很大，也使性格有了極大的轉變，武功愈是精進，愈覺著自己所學有限。

　　「這次我敢冒走火入魔之危，閉關十年，以求先師遺傳的無極氣功，進達另一境界，也是得力在那幽谷中隱居五年時間中悟出的道理。像我這等愚笨之人，竟也能在用心精研之下，悟出那『奪命四笛』的奧妙，何況千愚師叔乃武林中一代絕才，他把一身武功，分錄成『神龍』『飛虎』『靈蛇』三部，而不肯把它錄合在一起，去蕪存菁，使其成為一部武林奇書，想必是顧及到得到寶笈人的智慧才氣，恐怕不足悟透全書內容，故而把它由一分為三本，各有其獨特的作用，以便使那得寶笈之人，能有充裕的時間，來求某幾種絕學大成。」

　　靜心道：「我們雖無『千愚書生』之才，但亦不能算平庸之人，既共蒙恩師授予要訣，還窮了數年之功，才把『奪命四笛』和『奔雷三劍』研求純熟。『千愚書生』的才智，縱然高出我們很多，但他根本就不知『奪命四笛』和『奔雷三劍』要訣，單憑他的才華，想創出制服我們四笛三劍的精奧之學，恐怕他未必能夠。是以，我對江湖傳言那『神龍』『飛虎』兩部寶笈，專是剋制鐵笛、神劍的武功，十分懷疑，我就不信『千愚書生』真能創出制服我們的本領？」

　　羅乙真也不再和她辯論。微微一笑，道：「在未見那『神龍』『飛虎』兩部寶笈之前，此種傳說，只能以半信半疑的態度視之，但我們卻不能不提高警覺。」

　　靜心忽然一皺眉頭，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倒多了一件心願，大師伯和我師父既都死在『千愚書生』的詭謀，咱們難道就不聞不問嗎？」

　　羅乙真道：「你想替兩位老人家報仇，是也不是？」

　　靜心微微一聳雙眉，答道：「如果『千愚書生』還在人間，我必將使他濺血劍下，如果他已經死去，我也要追出他所著的三部寶笈，付之一炬，以慰大師伯和師父在天之靈。」

　　羅乙真輕聲一嘆道：「兩位老人家雖然是死於千愚師叔的毒謀之下，但如不是兩人比武互傷，內腑巨創未愈，千愚師叔也未能毒得死兩位老人家。這件事發生在千愚派人送來毒書的三日之前，家師和二師叔互以『大羅笛招』及『流雲劍法』切磋武學，兩位老人家本想這兩種武林絕學，各極其妙招數之中，印證求進，創笛劍合一的武功。

　　「因為那『大羅笛招』和『流雲劍法』都已被千愚師叔悟出破解之法，如能把劍笛印證合一，或可使千愚師叔白費一番心血，那知『流雲劍法』和『大羅笛招』已是極精之學，克敵變化，無不恰到好處，一時間想要把兩種並世絕學，融合貫通，自非容易之事。兩人印證半日之久，才把劍笛融合一招，兩位老人家愈覺劍笛合璧艱難，也愈佩服千愚師叔之能，兩位老人家比武到深夜二更時分──」說至此，忽然黯然垂頭，長嘆一聲，眼眶中忽現淚光。

　　靜心道：「大師伯和師父隨時都可碰面，何以要連夜印證武功，難道明天再比，還會遲了不成？」

第十四回　俠骨成塵　堪嗟師門長恨事　含嗔索戰　劍氣重騰白象崖

　　羅乙真道：「凡是學武之人，大都潛藏著強烈的爭勝之心，以家師和二師叔相交之深，仍難免生出爭強之意，兩人本來是印證武功，那知經過了一陣比武之後，因無法分出強弱，竟然各以凌厲的招式求勝，但兩位老人家功力悉敵，『流雲劍法』和『大羅笛招』又是各極其妙之學，由午至夜，仍無法分出勝敗，後來，青茵師叔忽以『奔雷三劍』的招數，猛攻家師，家師在驟不及防，被二師叔劍鋒劃及左臂，情急之下，亦以『奪命四笛』反擊青茵師叔──」

　　靜心驚道：「我師父被大師伯傷了？」

　　羅乙真滿臉淒傷，嘆道：「家師『奪命四笛』和青茵師叔的『奔雷三劍』都是極猛的進攻招術，出手一擊，石破天驚，二師叔在劍傷家師之後，大概心中十分不安，一個失神，吃家師一笛點中左肩──」

　　靜心冷笑一聲，接道：「大師伯手段好辣，我師父傷得定然不輕？」

　　羅乙真語氣雖仍十分平和，但鬚髮卻微見顫抖，顯然，他內心異常激動。只是他控制得宜，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

　　只聽他輕喟一聲，接道：「家師這一擊雖然迅快凌厲，但出手用力，卻是極有分寸，二師叔雖被點中左肩，但她人並未受到什麼損傷，不過家師這一招，卻招惹起了二師叔的豪興，笑對家師說道：『江湖之上，都稱我們鐵笛、神劍、一摺扇。『大羅笛招』『流雲劍法』和六合扇招，都被稱為江湖間絕無僅有之學，其實呢，三弟那六合扇法，根本就無法列入武林絕學，真正的說來，也就是你的『大羅笛招』和我的『流雲劍法』才能算武林兩絕。』」

　　靜心道：「我師父說得不錯，『千愚書生』那六合扇法，也實在算不得什麼出奇的武功。」

　　羅乙真道：「當時家師，雖知二師叔說得不錯，但並未隨聲附和，只是點點頭，笑了一笑。那知這一笑，卻引起了二師叔的誤會，隨提再和家師比武之求，並指定要用『奔雷三劍』和『奪命四笛』動手。」

　　靜心聽得微微一怔，問道：「大師伯和師父身上都受了傷，為什麼不休息一下，就又動手，而且又限定用『奔雷三劍』和『奪命四笛』交手；想那『奔雷三劍』和『奪命四笛』乃『大羅笛招』和『流雲劍法』中極精奧的招術，兩位老人家又都是功力異常深厚之人，以這等絕學相搏，一個收勢不住，傷了對方，如何是好？」

　　羅乙真嘆道：「家師也是這等說法，無奈青茵師叔非堅持要比試不可，她說：『大羅笛招』既無法與『流雲劍法』分出高下，不妨各以劍笛絕招一分強弱。『奔雷三劍』和『奪命四笛』都是各極奇奧的武學，正好用來一試，只要咱們各自小心，點到就收，不要存傷到對方之心，諒也不致傷人。家師在二師叔堅持之下，祇得答應下來，兩位老人家隨以『奔雷三劍』和『奪命四笛』相搏。那場比武，我雖然沒有親目所睹，但家師所留『大羅笛招』註解中，記錄得卻非常詳盡。青茵師叔一出手，就是『奔雷三劍』中招數，劍勢如排山倒海般，猛攻家師；家師在迫不得已之下，祇得以『奪命四笛』抵擋二師叔的攻勢，以家師和二師叔相交之深，自不會持有挫辱和傷損對方之心，可是兩位老人家在動手之時，忘了那『奔雷三劍』和『奪命四笛』都是極厲害的攻敵絕學，一出手，很難自制。動手三招之後，二師叔和家師都已無法控制那笛招劍勢，本是切磋武學，到後來竟變成真的以命相搏，二師叔『奔雷三劍』威勢奇大，攻勢凌厲無匹，家師一個失神，被二師叔寶劍迫落手中鐵笛。」

　　靜心嘆息一聲，接道：「這麼說來，是大師伯傷在我師父手中了？」

　　羅乙真黯然一笑，道：「在那等生死交關之際，縱是生性沉穩之人，祇怕亦難免驚慌失神。家師手中鐵笛，被二師叔寶劍迫落，心中驚急之間，不得不求自保，右腕一振，打出劈空掌力，向青茵師叔擊去。如果青茵師叔在迫落家師手中鐵笛之後，及時向後躍退，自不難避開家師一記劈空掌力，那知二師叔目睹迫落家師手中兵刃，心中頓生愧咎之心，因而藉勢一偏手中寶劍，未曾向後躍退，反而伸手相扶，這一來造成大錯，二師叔在全無防備之下，被家師掌力擊中前胸，震傷內腑，當時口噴鮮血──。」

　　話至此處，忽聽靜心冷冷的哼了一聲，卻未接口。羅乙真仰臉望天，長長地吁一口氣。接道：「二師叔在中了家師劈空掌力之後，人大概已經有些昏迷，飛起一腳，踢向家師小腹，當時家師正在驚悔之中，那裡還有戒備之心，這一腳踢得準確至極，當場把家師震飛出一丈多外，腸折血翻，氣閉人暈──。」

　　靜心幽幽一嘆。接道：「本是切磋武學，怎生造成這等悽慘之事？」

　　羅乙真道：「青茵師叔雖然看出家師被她一腳踢得暈在地上，只是自己內腑之傷，亦很慘重，又在傷後奮力一擊，致使傷勢加速發作，當時情景，二師叔縱然有心救援家師，但亦無力，祇得先自靜坐運氣調息，所幸兩位老人家內功精湛，待二師叔調息完畢，家師亦清醒過來。」

　　靜心道：「大師伯清醒之後，定然要責怪我師父下手太辣？」

　　羅乙真搖搖頭，笑道：「家師清醒之後，並未責怪青茵師叔，運氣調息一陣，相視一笑分手，二師叔受傷雖重，但比起家師要輕得多。兩日之後，就去探望家師傷勢，那時，家師正在靜坐調息，二師叔沒有驚擾家師用功，只把我叫到一側，問了家師兩天中生活情形後，就悄然而去。我當時並不知道二位老人家比武互傷之事，只覺著師父這兩天來，生活和往常有點不同，兩日夜一直未出過房門一步。就在青茵師叔走後不久，家師突然出了靜室，問我二師叔是否來過，我自然不敢隱瞞，答說二師叔剛去不久，師父也不多問，淡淡一笑，又回靜室。次日中午時分，千愚師叔就派人送來了兩本冊子，那兩本冊子，都經用很厚的竹紙，密封起來，上面分寫家師和二師叔名字，家師不便個人啟閱，立時派我去請青茵師叔，兩位老人家見面之後，亦未談起比武互傷之事，相對而坐，分頭啟閱密封翻閱千愚師叔手封那兩本破解『大羅笛招』和『流雲劍法』的記載，想不到，三師叔竟在那冊頁之上，附上劇毒，致害得兩位老人家，中毒而死。這些經過，我本和你一樣的不知底細，直到我尋得家師遺著『大羅笛招』註解，才知道這般經過。」

　　靜心長長嘆一口氣，道：「如非『千愚書生』暗在那兩本冊子中附上烈性毒藥，大師伯和家師雖然都受有內傷，但也不致於撒手而逝。算來算去，這筆賬還是該記在『千愚書生』頭上，哼！如果他還活在世上，我必要讓他試試『奔雷三劍』的威勢如何？如果他已死去，真的遺著有『神龍』『飛虎』『靈蛇』三部寶笈，我必要親手把他那三部號稱寶笈的遺著毀去，才甘心。」

　　羅乙真笑道：「家師『大羅笛招』註解之上，再三強調『千愚書生』之能，自非故意頌揚他的才華。這幾十年來，我們雖然窮盡智能，深求武功奧秘，但千愚師叔祇怕也在刻意求進，以他絕代才華，絕非我們能及，如果千愚師叔仍然活在人世，我們自然非他敵手，如果他真的遺留了三部寶笈，那上面記載武功，定都是極其深奧之學。」

　　靜心臉色一變，道：「羅兄不要太長『千愚書生』威風，我就不信他真有那等絕世之才？一見對方武功，就能想出破解之法，即使他真有睹技能破之才，也未必能索想出破解家師傳下的『奔雷三劍』。」

　　羅乙真淡淡一笑道：「『奔雷三劍』雖是劍術中精奧招術，但也不能說那三劍就是曠古絕後之學。青茵師叔是何等英雄？但他對千愚師兄之能，也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管如何，咱們不能心存輕視千愚師叔之能。」

　　靜心聽羅乙真只管稱頌「千愚書生」之能，不禁心頭火起。冷笑一聲，道：「你要是害怕『千愚書生』大可不必視他為敵。家師在仙去之時，也曾留過遺言，告訴我幾時窮通『奔雷三劍』就可代她報仇，她老人家說的仇，自是指『千愚書生』而言，大師伯留在『大羅笛招』上的遺墨，未免太過自貶，字字稱頌『千愚書生』，實使人難解他老人家用心何在？哼！你心中害怕，盡請選一處絕壑秘谷，躲避起來，待我手誅師父大仇之後，你再出山也不遲。」

　　羅乙真雖然閉著雙目，但一聽靜心講話口氣，已知她心中十分激動。心知再說下去祇怕要鬧個不歡而散。心念一轉，故意岔過話題，道：「千愚師叔是否真有家師在『大羅笛招』附註上所說之能，先不必去管它，但三師叔身負絕學，卻是人所皆知之事。只要咱們設法取得武林中傳言的三部寶笈中一部，就不難找出千愚師叔武林源流，然後再想破解他的武功，如果不得這三部寶笈，找不出三師叔的武學源流，自難籌出破解之法。」

　　靜心忽然站起身，拉著貞兒──。

　　臉色十分嚴肅的說道：「羅兄這等怯怕『千愚書生』實大出我意料之外，不敢相瞞，家師彌留之際，曾再三告誡我說，要我替她報仇，雖然她未說出仇人姓名，但除了『千愚書生』之外，又有誰呢？我這次由南海歸來，第一個心願，就是想請羅兄和我一起遠奔南荒，尋找『千愚書生』的隱居之處，好替我師父報仇，但羅兄滿口不絕的稱頌其人之能，自然不會答應我的請求，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只有各行其是了。」

　　正當兩人論談往事之際，突聞一聲悠長清越的長嘯，劃破夜空傳來，倏忽之間，就到數十丈遠近。

　　羅乙真、靜心道姑聞得嘯聲之後同時臉色一變，不再論談往事。凝神靜聽那劃空嘯聲。但聞那嘯聲混入萬壑松風之中，滿山飛繞，忽遠忽近，忽而淒厲刺耳，忽作龍吟虎吼，聽上一陣，愈使人分辨不出是人是獸。

　　「瞎仙鐵笛」輕輕一嘆，道：「來人內功，十分精深，必是江湖中有名人物。」

　　靜心突然長長吸一口氣，仰臉一聲清嘯，但聞嘯聲扶遙直上，裊裊散入夜空。

　　和嘯之聲一起，那滿山長嘯，突然中止──片刻之後，忽聞大笑貫耳，一個身著青衫、揹負長劍老叟，踏花凌波而來，直對幾人停身的大岩石上奔來，行動迅快絕倫，片刻間已到數丈之外。

　　這時，陸天霖、方雲飛都已看清來人相貌，不禁失聲驚呼道：「東嶽散人！」

　　只聽那青衫老叟，冷笑一聲，答道：「不錯，正是老夫──」話未說完，人已躍登上陸天霖、方雲飛停身的大岩石上，接道：「很好！很好！你們都在這裡，倒省了老夫不少奔跑之苦。」

　　靜心忽然挺身躍起，雙目神光如電。望著「東嶽散人」怒道：「唐一民，這白象崖下，豈是你撒野的地方？」

　　「東嶽散人」目光緩移到靜心臉上，冷笑一聲，道：「恕在下眼拙，不知鶴駕怎麼稱呼？」

　　靜心道：「你不要管我是什麼人？但這白象崖十里之內，不准任何人稱能撒野，你要不相信，就不妨試試？」

　　「東嶽散人」臉色一變，正待發作──「瞎仙鐵笛」羅乙真忽然站起身子，笑道：「在下久聞唐兄大名，不知到兄弟這白象崖下有什麼貴幹？」

　　唐一民本和羅乙真有過數面之緣，聽完話，縱聲一陣長笑，道：「羅兄乃一代大俠，受天下武林同道敬仰，兄弟風塵草莽，今日能再見俠蹤，實是榮幸無比。」

　　羅乙真微微一笑，道：「唐兄盛名卓著，江湖之上，誰不知『東嶽散人』之名？難得大駕到此，請來共飲一杯水酒如何？」

　　唐一民臉色一沉，冷冷地答道：「承蒙過獎，兄弟愧不敢當，黃山白象崖，和東嶽『紅葉谷』遙遙相隔數千里，井水不犯河水，不知羅兄何以遣派門下弟子相犯？把兄弟數十年辛辛苦苦設立的一點基業毀去，尚望還給兄弟一個公道！」說完話，一道冷電般的目光，掃過「虯髯神判」，投注在陸、方兩人臉上，月光下，隱隱可見他眉宇間露現著殺機。

　　羅乙真已從傅玉琪口中，得知了諸般經過，知他有了誤會。仍然面帶微笑，心平氣和的說道：「別說我瞎老頭子沒有派過弟子，去唐兄『紅葉谷』中驚擾大駕，就是確有其事，祇怕也毀不了唐兄『紅葉谷』基業，唐兄暫請息怒，坐下來吃杯酒，瞎老頭子還有話說。」

　　唐一民不待羅乙真把話說完，冷笑一聲，接道：「羅兄被尊為武林一代宗師，那裡能把兄弟放在眼中，別說羅兄，就是羅兄門下弟子，也未把我唐某人放在眼中。哈哈，老夫雖是山野草莽之人，但就目前江湖而論，敢藐視於老夫之人也不太多，如非羅兄示意，量你門下弟子也不敢在老夫面前那等放肆，但老夫仍然看在羅兄面上，薄施懲戒，就放他下山而去。想不到他們竟敢趁老夫下山機會，把我『紅葉谷』基業毀去，不但把我養的虎猿殺傷逐散，而且又把我留守在谷中的女弟子擄走。」

　　「虯髯神判」耳聾口啞，雖然看「東嶽散人」神色不對，但卻苦於聽不出他說的什麼？

　　傅玉琪一聽說慧兒失蹤，不禁大吃一驚，急的截住了「東嶽散人」的話，接道：「怎麼？我妹妹不在『紅葉谷』中了，我們離開東嶽之時，她還好好的留在谷中，說要等你回谷──」

　　「東嶽散人」突然仰天大笑起來，聲若龍吟，四震的四山回鳴不絕，傅玉琪未完之言，全被他那大笑壓制下去。

　　但聞笑聲愈來愈響，震得人兩耳長鳴。

　　陸天霖、方雲飛逐漸感到那笑聲，不但響回四山，而且蕩人心神，覺出不對，時間已遲，只覺一陣心跳，不自覺跳起身子。

　　忽見羅乙真舉起手中鐵笛，放在脣邊，裊裊而起，混入那長笑聲中。那笛聲初響之時，聲音十分低弱，片刻之後，忽然轉強，金聲玉振，殺伐隱隱，那長笑之聲，逐漸被那拔高笛聲壓制下去。忽然長笑聲住，笛音隨落。

　　「東嶽散人」拔出背上長劍，指著羅乙真道：「你們弟子已然承認，到過我『紅葉谷』去過，羅兄還狡辯什麼？」

　　羅乙真連受「東嶽散人」撩撥，臉上亦微微變色，但卻強忍一口怨氣，沒有發作出來。

　　靜心早已怒火攻心，但因羅乙真一直隱忍未發，事不關己，倒不好搶先發作，勉強按著怒火，靜坐一側。

　　只見傅玉琪拔出背上銀笛，躍擋師父面前，道：「不錯，我們確實到你『紅葉谷』中去過，可是我們到達『紅葉谷』時，你那虎猿早已被人打傷逐散，花樹陣圖，亦早就被人破去，我們不但未毀你『紅葉谷』中一草一木，我陸伯父反幫忙救助你谷中一位身受重傷的盲目老人，只是他受傷過重，又不肯聽我伯父之言養息，致傷發而死──」

　　「東嶽散人」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是我唐某人冤枉幾位了？哈哈！但我『紅葉谷』外，早書警語，未得允准，不能擅入谷中一步，就算你所言非虛，沒有損傷我『紅葉谷』中一草一木，但只擅入我谷中一項，已是罪不可恕了。」

　　陸天霖起身對唐一民一個長揖，笑道：「老前輩望重四海，我等縱然膽大，但也不敢擅闖禁地，但因事出無奈，才不得不冒違背老前輩留示警語之險，進入『紅葉谷』中──」

　　他簡略的說明幾人入谷經過。

　　這中間陸天霖故意把那身披白巾的半裸少女，說的神龍活現，並把她和傅玉琪一段相處經過刪隱過去。

　　果然「東嶽散人」聽得一番話後，神色緩和了不少，微微一皺眉頭，問道：「那女人有多大年紀，相貌如何？」

　　陸天霖道：「姿容絕世，妖艷動人，身披白巾，半裸玉體，但卻無法看出她的年齡，大概總在廿歲以上？」

　　唐一民臉色一沉，冷冷的追問道：「那女人可有什麼特別地方？」

　　陸天霖微微一怔，道：「沒有！」

　　唐一民忽然縱聲大笑道：「好啊，老夫倒幾乎被你矇騙過去了！」

　　方雲飛怒道：「我大哥所述經過，句句是真實之言，那個矇騙你了？」

　　唐一民冷冷答道：「以他所述那女裝束，除了『玉蜂娘子』之外，遍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但那『玉蜂娘子』早在十幾年前已被我劍傷額角，掌震內腑，身負重傷逃走，縱然她還活在世上，把內腑重傷調息養好，但那額角疤痕，必然無法治好，那女人既無特徵，想來必非『玉蜂娘子』。但江湖之中，除了『玉蜂娘子』之外，還未有第二個人，學她那般裝束。」話至此處，雙肩微一晃動，人已欺到陸天霖和方雲飛之間──左手疾伸，扣住陸天霖左手脈門，右手長劍一揮，壓在方雲飛肩上，冷笑幾聲，道：「哼！若再不肯以實言相告，可別怪我下手狠辣了。」

　　他這欺身一躍，伸臂搖劍，動作迅快絕倫，陸天霖和方雲飛警覺要躲之時，已被手扣脈門，劍架頸上。

　　傅玉琪本早已拔笛蓄勢戒備著「東嶽散人」施襲，只因他動作太快，一時間措手不及，待他縱身施救，時間上已晚了一步。

　　但聽「東嶽散人」一聲冷笑，扣制陸天霖腕上的左手，微微加力，向前一帶，陸天霖身不由主的向前一傾，正好向傅玉琪破空襲來的銀笛迎去。

　　傅玉琪蓄勢而發，本極迅速，唐一民那一帶之勢，又是恰到好處，眼看他手中銀笛就要擊在陸天霖頭上──驀見傅玉琪雙腿一收，懸空一個筋斗，向後翻退五尺，身子直向水面落去，足點浮花，二次躍起，又向「東嶽散人」攻去。

　　就這一緩氣的工夫，唐一民已緩過手腳，一抬右腿，用膝蓋點了方雲飛後背「海底穴」騰出右手，一揮手中寶劍，登時幻出一片劍幕，但聞一聲金鐵交鳴，笛劍相接，傅玉琪連人帶笛，被彈震出去七、八尺遠。

　　只聽一聲嬌叱，貞兒拔出身揹寶劍，振臂躍起，衣袂飄風，寒芒電奔，猛向「東嶽散人」攻去。

　　唐一民連聲冷笑不停，看也不看貞兒一眼，彷若無事般，舉起手中寶劍，隨手一封。

　　貞兒目睹傅玉琪被他一劍彈飛起來，知他內功深厚，絕非自己能敵，她本是心機異常靈敏之人，躍起出劍，已想到不能和人力拚。是以她攻勢雖快，但力道卻用得很有分寸。

　　一見對方揮劍接架，立時一沉玉腕，讓過敵鋒，隨著下落身子，一招「金盤獻鯉」疾向唐一民刺去。

　　這一招變化，本極詭異，貞兒事先已想得好，在她心裡，縱然不中，至少會把對方迫退兩步。自己只要能腳踏對方停身的突岩之上，再施展師門『流雲劍法』和配合傅玉琪『大羅笛招』和他纏鬥。

　　這兩種並世絕學，聯手相攻，「東嶽散人」本領再大，祇怕也未能招架得住。她想得到是滿好，可惜對手「東嶽散人」這一代武林怪傑，不但十三式伏魔劍精奧難測，而且內功深厚，見聞廣博，對敵應變，實非一般武林人物可比。

　　貞兒這一劍攻勢雖然用的出人意外，但如何能困擾住「東嶽散人」？

　　只聽他冷冷說道：「好狡猾的小鬼，還不給我撒手？」右手長劍忽的向下一捲，疾向貞兒劍上碰去。

　　貞兒吃了一驚，暗道：「這老魔頭真是名不虛傳──」心念還未轉完，忽覺一股強大潛力，直逼過來，手中寶劍，已不受自己控制，脫手欲飛，知如不撒手丟劍，祇怕要受重傷！

　　祇得一鬆手，丟了手中兵刃──月光下，但見一道寒光飛起，破空直上，直升十丈高低，才力盡下落。她在鬆手丟劍之後，全身壓力忽減，一點水面浮花，躍回師父身側。

　　傅玉琪也早被「瞎仙鐵笛」喚回到身邊。

　　兩人先後向「東嶽散人」施襲之時，羅乙真和靜心均未喝止。

　　直待兩人先後敗退下來，羅乙真才一拂顎下雪白的山羊鬍子，笑道：「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兒，竟敢在唐兄面前放肆，只是有勞唐兄出手教訓他們一番，我瞎老頭這裡謝謝啦！」

　　唐一民聽完話，突然一皺眉頭，沉忖不語。他本是心思機敏之人，從羅乙真幾句話中，已聽出對方苦心。雖明知門下弟子不是自己敵手，而不加喝止，放任兩人敗在自己劍下，無非是使自己知道，以其門下弟子之能，絕不能把「紅葉谷」搞一個天翻地覆。

　　心念一轉，正待放了「聖手醫隱」和拍活方雲飛的穴道──突然閃掠過和「虯髯神判」龔奇一段比劍經過，力鬥數百合，無法分出勝敗，最後，迫得自己以十三式伏魔中絕招，貫注內家和他硬拚，才把「虯髯神判」制服。如以他之能，對付崔源，自是不致落敗。再合傅玉琪、陸天霖等之力，更加上陸慧內應，不難把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紅葉谷」毀於一旦。

　　要知「東嶽散人」乃生性多疑之人，再加冷傲之癖，做事最是任性，寧願錯傷好人，亦不願放過一個仇人。崔源之死，雖使他傷心，但最使他痛惜的，還是他數十年來存心求得的一部寶笈之念，因崔源之死，而告絕望。

　　他為求得那部寶笈，不惜用殘酷絕倫的毒手，點瞎崔源雙目，然後又把他囚在「紅葉谷」中一座石室之內，苦苦折磨他數年之久。雖然崔源始終未承認身懷寶笈。但他一直未消疑心，看硬逼不出，改作軟求，把崔源由石室中釋放出來，一反故態，處處對他愛護備至。暗中卻嚴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那知崔源被他點瞎雙目，囚入石室數年，折磨刑苦之後，卻鍛鍊出深沉無比的城府。「東嶽散人」暗中督視他數年之久，不但沒有發現可疑之處，而且也絲毫看不出他有報復之心。

　　一則因「東嶽散人」對崔源身懷寶笈疑心，還未完全斷絕。二則對點瞎崔源雙目，囚入石室刑求寶笈之事，自覺愧對於心。是以，在以後相處歲月之中，對崔源倒是真的很好。

　　可是崔源已對「東嶽散人」恨入切骨，但他自知武功，和人相差很遠，報仇之望，絕難實現。而且雙目已盲，縱然藏有奇書，亦無法閱求深造，有心逃走，又怕逃不出「東嶽散人」之手，祇得強按心中悲忿，忍辱媮生在「紅葉谷」中。

　　他希能遇上一個投緣之人，把密藏寶笈相贈，讓他習得絕學，再替自己報仇。可是「東嶽散人」早已想到這些，把「紅葉谷」自劃作一塊禁地，除了斷絕和一切武林中人物來往之外，連一個僕童也不肯用。這一來，確使崔源一籌莫展，空懷著武林中視若奇寶的異書，竟自難尋到一個承受之人。

　　唐一民想到求得寶笈的絕望之恨，怒火大熾。冷笑一聲，說道：「我那『紅葉谷』早已劃作禁地，江湖之上，誰人不知？羅兄門下弟子，竟敢擅自闖上我『紅葉谷』中，那自然沒有把我唐某人放在眼中了？」

　　靜心再也忍耐不住，不待「東嶽散人」說完，立時冷冷接道：「你自把『紅葉谷』劃作禁地，不准他人擅入一步，可知我們黃山白象崖方圓十里之內，也已劃作禁區，不准外人擅自闖入嗎？」

　　唐一民側目望了靜心一眼，道：「可是我唐某人已經闖了進來─！」

　　靜心霍然起身，緊接著道：「闖了進來，你就不要再想出去！」

　　唐一民仰天一陣大笑，道：「祇怕未必能有人攔得住我！」

　　靜心道：「你不信就走一下試試看，能否走得？」

　　唐一民突然左手加力，只聽陸天霖悶哼了一聲，登時滿頭大汗滾滾而下。

　　羅乙真雖不願多樹強敵，和「東嶽散人」結仇。但見他一味狂妄不減，竟敢在自己面前動手折辱「聖手醫隱」不禁心頭火起。雙肩微晃，凌空而起，直向唐一民停身突岩之上搶去，口中沉聲喝道：「唐兄真要迫我瞎老頭子出手嗎？」

　　唐一民反手一劍，劃出一片精芒，想把羅乙真搶登突岩的來勢擋住。但「瞎仙鐵笛」是何等人物？右手鐵笛驀然一招「力拔泰山」。但聞一聲金鐵交鳴，蕩開了劍幕，搶登突岩之上，不容唐一民再出手搶攻，鐵笛忽的搶攻三招，逼得唐一民回劍封架，左臂藉勢下探，拍活了方雲飛的穴道。

　　唐一民封開羅乙真三笛急攻，長劍驀然反擊，右手揮動之間，連攻出四劍。

　　羅乙真長笑聲中，把四劍封閉，退一步，站定突岩一角，說道：「我瞎老頭子實不願和唐兄結仇，快請放了兄弟客人，退出白象崖吧！」

　　唐一民和羅乙真以最迅快的手法，互攻幾招之後，心裡都有了數，知道今日遇上勁敵，如真要動手相搏，必然是一次慘烈無比惡戰。但他生性冷傲，雖明知沒有必勝對方之能，也不肯示弱讓步。冷笑兩聲，道：「羅兄此言，不覺著太過客氣嗎？兄弟既然來了白象崖，如不辦出一個眉目，豈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羅乙真知他武功，乃當今武林中有數奇人之一，自己已樹「九陰蛇母」及「關東神魔」兩大強敵，縱然不能和「東嶽散人」結交成友，拉他助自己一臂之力，但亦不願開罪於他，多樹一個強敵。強按怒火，笑道：「那以唐兄之見，該怎麼辦呢？」

　　唐一民道：「看在羅兄份上，兄弟不為已甚──」他回顧了陸天霖和方雲飛兩眼，接道：「這兩個人擅闖兄弟的『紅葉谷』，我要把他們帶回東嶽，依兄弟自訂的條律處置，至於羅兄門下弟子，請羅兄自行決處，兄弟回轉東嶽之後，追查毀去『紅葉谷』的正凶主犯，如果確和羅兄門下無關，兄弟自不敢再來驚擾羅兄的清修了。」

　　言下之意，如果查得「虯髯神判」和傅玉琪牽扯上搗毀「紅葉谷」之事，還要重來黃山白象崖找「瞎仙鐵笛」算賬。

　　靜心因見羅乙真已經出頭，此事又和自己無關，不便多所作主，盡力按捺著忿怒之氣，但見羅乙真處處示弱讓步，委曲求全，更是生氣。

　　再加上「東嶽散人」的狂傲神態，再也忍不住──突然一聳眉，冷笑一聲，道：「哼！羅師兄，想當年鍾師伯活在世上，是何等的英雄豪傑？以七十二式『大羅笛招』威震大江南北，凡是武林中人，誰不敬仰大師伯的武功？羅師兄縱然已修為到無嗔境界，也應替大師伯的威名想想！這般的懦弱怯敵，一味忍辱求全，只不過徒受人家冷諷熱嘲而已，假如你怕人家十三式伏魔劍法厲害，那就早些退避三舍，待在家中，不要出來。」

　　她心中忿怒已極，出口之言不肯替「瞎仙鐵笛」留一點餘地，心想定要激起他心中怒火，教訓「東嶽散人」一頓。

　　那知羅乙真毫不動怒，仍然心平氣和的笑道：「古今以來，不知有好多風塵奇人，江湖豪客，都為負一時之氣，造成慘劇，事後想來，悔恨莫及，我瞎老頭子已是古稀之年，縱然埋骨在這『紅花潭』中，夫復何恨？」

　　「東嶽散人」截住了羅乙真的話，冷笑道：「大丈夫生死何足掛心？難道羅兄就認定我唐某人不是敵手嗎？」

　　羅乙真道：「我瞎老頭子幾句話，實是肺腑之言，唐兄不要誤會才好。」

　　唐一民怒道：「羅兄少逞口舌之利，哼！別人怕你七十二式『大羅笛招』但我唐一民卻是不怕。」

　　羅乙真看「東嶽散人」字字逼人，句句不留餘地，亦不禁心中有些生氣。一聳雙眉，手拂頷下的山羊鬍子，正待發作，忽聽靜心怒道：「我久聞東嶽唐門十三式伏魔劍法，精妙絕倫，天下無雙，祇怕傳言就未必如真？」

　　唐一民忽然一躍而起，一揮手中長劍，登時寒光電奔。接道：「不信你就接我幾招試試！看看是不是徒有虛名？」話剛出口，劍勢已刺靜心咽喉。

　　靜心冷笑一聲，拗步轉身，輕輕一讓，把一招迅如雷奔的劍勢避開，右手伸動之間，寶劍已到了手中──反手一招「神龍出雲」答道：「十三式伏魔何足為式？別說幾招，就幾百招、幾千招，也算不了什麼！」

　　唐一民揮劍架開靜心一劍反擊，隨即施展開長劍，以快速無比的凌厲攻勢，剎那間，白光飛繞，猛向靜心道姑攻去。

　　靜心看「東嶽散人」出手幾招，不但奧妙難測，而且內功精深，實非一般武林人物可比。見獵心喜，鬥志忽增，右手寶劍在胸前劃了半個圓圈，帶起劍風。

　　但聞一陣噹噹急響的金鐵交鳴之聲，唐一民迅如驟落急雨攻勢，全被擋架開去。

　　「東嶽散人」只覺靜心手中寶劍劃出的半圈銀虹，不但把自己的攻勢封住，而且還有一股極大的潛力反迫過去，不禁心頭一震！暗自忖道：「看不出她一個女流之輩，竟有這等深厚功力。」

　　心念轉動，手並未停，凝神運氣，長劍潛力突增，和靜心手中寶劍觸接相持。

　　忽聽靜心冷笑一聲，猛的一振右腕，彈震開唐一民手中長劍，劍勢一偏，倏忽間連攻三劍。這三劍不但快速絕倫，而且若劈若點，變化奇奧難測。

　　「東嶽散人」被這三劍快迅奇奧的攻勢，迫退了三步。

　　靜心幾劍快攻，搶得了先機之後，劍勢立時綿綿而上，不容唐一民有緩氣還手之機，一連快攻了廿一劍。

　　「東嶽散人」一著失機，陷入被動，只覺對方勢有春蠶吐絲一般，一劍連一劍，攻勢雖快，但收劍亦快。

　　但見一片青光，不停的在身側繞飛，忽前忽後，變招迅速無比，一時間竟無法搶回主動，揮劍還攻。

　　要知靜心這『流雲劍法』乃極為迅快的一種劍法，隨著攻出的劍勢，變化克敵，一招出手，後面就綿連不絕。

　　兩人交手了二十餘合之久，唐一民仍然是處在被動地位，未還一劍。不覺心中又驚又急，陡然大喝一聲──劍勢忽變，運集內力，貫注劍身，揮搖之間，立時有強烈劍氣，震盪開靜心綿密如幕的劍光。

　　只聽靜心冷笑一聲，道：「哼！你既希望速戰速決，不惜以修為內功相搏，可別怪我方外人下手狠辣了！」

　　「東嶽散人」卻是毫不理靜心的激諷之言。原來他已覺出靜心劍術，以迅快的變化制敵先機，只要自己能夠搶回主動，反守為攻，對方或將受制。然後再以十三式伏魔劍法的攻敵威脅搶攻，雖未有絕對勝得對方的把握，但至低限度，當不致再處處受制於人。他心中只管籌思破敵之法，那裡還顧到答覆靜心之言。

　　要知高手比武，一點大意不得，靜心在說話之時，不覺手中寶劍一緩。陡聞「東嶽散人」一聲大喝，霍然向後躍退兩步。緊接著縱身而上，長劍演出十三式伏魔劍法中一記絕學「天網羅魔」手中長劍揮舞之間，化為滿天銀星飛灑而下，直向靜心當頭罩落。

　　這一記詭異的劍招，威勢果然不凡。把靜心迫得由急攻中，轉為守勢，寶劍舞起一片光幕，護住身子。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過處──「東嶽散人」手中一柄百鍊精鋼的寶劍，登時被削成兩截。

　　唐一民在和靜心動手之時，雖已看出她手中寶劍光華耀目，但因自己手中兵刃，乃是緬鐵和以精鋼煉成，不但鋒利無比，而且鋼中帶柔。

　　對方雖然是柄光華異常的寶劍，只要稍微留心一點，不和對方寶劍用力猛碰，縱雖小有相觸，也不要緊。那知他在第一次和靜心手中寶劍觸接相持之時，長劍已受損不輕。

　　這次更是全力施攻，忽略了對方手中長柄寶刃，待他警覺之時，已是遲了一步，長劍已被削成兩斷。

　　靜心削斷唐一民手中寶劍以後，霍然向前一進步，迭攻兩劍。

　　唐一民手中半截斷劍，無法封架那攻來劍勢，祇得向後躍退，讓避開兩劍快攻，冷冷笑一聲，道：「仗憑寶刀之力，縱然得勝也難免貽笑天下英雄！」

　　靜心收劍躍退，還劍入鞘，道：「你既然怕我寶刀威力，何妨易劍再戰？」

　　「東嶽散人」冷漠一笑，道：「如果易劍再戰，雙方均不以兵刃取巧，咱們定得分個勝負出來。」

　　靜心還未及答話，忽聽丈餘外一個十分嬌脆的聲音接道：「唐一民，我找了你很久很久的時間啦！今天總算是找到了你。你『紅葉谷』那些花樹陣圖，都是我毀去的，你跑到人家這裡來鬧些什麼？」

　　幾人都在注意靜心和「東嶽散人」比劍，竟不知何時有人到了附近。轉臉望去，只見兩丈左右處，潭水浮花之上，站著一個長髮垂腰，白巾裹胸，半裸著玉體的嬌美少女。映月而立，目光盯注在「東嶽散人」臉上，眉宇間隱泛怒意。

　　唐一民看到那少女之後，不禁呆了一呆，臉色一變。

　　方雲飛冷笑一聲，道：「剛纔我們說的，就是此女，你仔細看看她臉上有沒有疤痕？」

　　「東嶽散人」不理方雲飛譏諷之言。雙肩微晃，人已凌空而起，躍落在距那少女數尺之處，厲聲問道：「你是『玉蜂娘子』的甚麼人？找老夫有什麼事？」

　　那少女舉手理理頭上長髮，答道：「『玉蜂娘子』是我母親，我找你要替她報仇！」

　　「東嶽散人」呵呵一陣大笑道：「你娘告訴你沒有，為什麼和我結仇？」

　　半裸少女微微一怔，道：「那我就不知道啦！反正我娘死時，留下遺言要我找你替她報仇，並把你『紅葉谷』的花樹陣圖破解之法，傳授給我，又畫了你的圖形相貌，我不知道看過幾千遍了，剛纔我已經看了你半天，絕是看不錯人！」

　　「東嶽散人」氣得冷笑一聲，罵道：「別說是你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就是『玉蜂娘子』親自到此，老夫也不放在眼內！」

　　那少女，目光轉投到傅玉琪臉上，微微一笑道：「我們不要在人家住的地方打，要打咱們跑到那邊沒有人的大山中去打。」

　　「東嶽散人」霍然轉身，對「瞎仙鐵笛」羅乙真一拱手，道：「始才錯怪羅兄，抱歉至極，待兄弟打發了這女娃兒，再來面向羅兄請罪。」

　　羅乙真笑道：「好說！好說！江湖之上，常有誤會，這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東嶽散人」冷漠的一笑，轉臉望著靜心道姑，說道：「馳譽武林的『流雲劍法』也不過如此而已，異日有緣，唐某人還得領教。」

　　靜心怒道：「如果你不服氣，那就再接幾劍試試！」

　　唐一民道：「再戰三百合有何不可？難道怕你不成！」

　　靜心雙肩微晃，人已直欺過來，手中寶劍一揮，帶起滿天精芒，正待施展「奔雷三劍」中那招「萬盞佛燈」──忽然想起唐一民手中沒有兵刃，急忙一收劍勢，向後躍退兩片浮花。說道：「你手中沒有兵刃，我勝了你，你又可藉詞推諉。」說著話，一招右臂還劍入鞘。

　　「瞎仙鐵笛」羅乙真，站一邊看得大為擔心！

　　他知劍法乃靜心之長，昔年青茵道姑以劍法稱霸武林時，曾經獨敗號稱劍術正宗的武當派五友聯攻，但從未聞得青茵和人以拳腳過招。如今靜心捨長取短，棄劍不用──要以赤手和「東嶽散人」動手，叫他如何不急？

　　只聽唐一民呵呵大笑，道：「好啊！神劍之名，果不虛傳，老夫就先領教你的掌法，再接馳名天下的『流雲劍法』絕學。」

　　要知唐一民生性雖然冷怪難測，但心機卻極是機敏，一見靜心還劍入鞘，知道這是自己唯一求勝的機會。是以，先拿幾句話把靜心道姑扣住，然後急縱而上，雙掌連綿揮動。

　　剎那間，連著攻出六掌。這六掌快攻，不但迅速絕倫，而且著著含勁不吐，蓄勢戒備，準備隨時變招，拆解敵人攻勢。

　　靜心被「東嶽散人」以一連六掌快攻，迫得後退了三四片浮花。正待還攻，以解危困，忽聽那半裸白衣少女嬌叱一聲，直向兩人中間飛去，左掌左腿並攻靜心，右手右腿卻是分攻「東嶽散人」。

　　她在一出手間，同時分拒兩個當代武林高手，不但使靜心為之心驚；「東嶽散人」和「瞎仙鐵笛」也暗罵這女娃，真是該死，看她能有多大功力？如何抵得住這兩人聯合的神力。

　　只聽「東嶽散人」冷哼一聲，攻向靜心大師的一掌忽的一收，反向那半裸少女背後拍去──靜心也同時一掌攻向左肩。

　　只見那半裸少女銀鈴般一聲大笑，一低頭，人如魚躍，從兩人拳風足影中逃過。足點浮花，人已站在靜心身邊，雙掌一齊揮動，各自攻出三招，招招變化多端，使人難測高低。

　　靜心連受「東嶽散人」和這半裸少女迫退，心中大為著急。怒叱一聲，正要運集功力反擊。忽聽那少女笑道：「出家之人慈悲為懷，我奉娘遺命，要殺這人，你就成全我一番孝心吧！」

　　「東嶽散人」忽然大笑問道：「小丫頭，你娘真的死了嗎？」

　　那少女道：「我娘不是真死，難道我還騙你不成？」

　　唐一民臉色十分凝重的問道：「你娘的屍體在什麼地方？」

　　半裸少女忽然一揚秀眉，怒道：「她把屍體封閉在山洞之中，必須要你的人頭，奠祭過我娘亡靈之後，才能啟封入洞。」

　　「東嶽散人」道：「好！咱們先到你娘封屍山洞之處再說。」說罷，放腿向前狂奔。

　　那半裸少女忽然轉頭望著傅玉琪道：「我殺了『東嶽散人』之後，就學別人一樣改穿衣服。」

　　貞兒看她盯著傅玉琪說話，不禁大怒。啐了一口道：「不要臉！」

　　半裸少女不理貞兒，嫣然一笑，又道：「你放心好啦！我一定能打得過他。」話未完，人已轉身疾追「東嶽散人」而去。

　　瞬息間兩人行蹤俱杳，但餘下松濤嘯嘯之聲。

第十五回　論毒述雙魔　彌劫人寰唯鐵笛　存仁為大俠　歷盡江湖一醉儒

　　靜心望著兩人去如風飄的背影，竟是難分上下。

　　不禁暗自嘆息一聲，忖道：「那半裸玉體的女孩子，看上去只不過廿左右的年齡，怎的輕功造詣這等精深，竟能和譽滿天下的『東嶽散人』並駕齊軀？」

　　忽聽羅乙真嘆息一聲，道：「二十幾年前，蛇、蜂並毒，鬧翻了半邊天，遺毒所及，武林同道至今仍談虎變色。二十年後『九陰蛇母』莫幽香又有了重出江湖的傳說，想不到『九陰蛇母』尚未出山，『玉蜂娘子』女兒卻已出道江湖，看她絕世容色，很像當年的『玉蜂娘子』看她年紀，還沒有昔年『玉蜂娘子』出道江湖時來的大，但武功卻比她母親要高出很多，如果再過上幾年，祇怕要比她母親的威名更大，流毒所及，也非昔年的『玉蜂娘子』所能比擬了！」

　　「虯髯神判」自見那半裸少女現身後，神色忽然變得十分緊張。圓睜著一雙虎目，一瞬不瞬的盯在那半裸少女身上。他耳聾口啞，聽不到師父說的什麼？只是呆呆的看著那少女一舉一動，直待那少女和「東嶽散人」聯袂而去，他才恢復了鎮靜神色。

　　只聽陸天霖長長嘆一口氣，道：「那半裸少女的身世，我倒是知道一些，她確實是『玉蜂娘子』的女兒，一身武功也是『玉蜂娘子』傳授。不過，蛇母龍女，兩人性格卻是大不相同，依我觀察所得，那少女本性十分善良，如果有人能好好的開導她，不難踏入正途，但如放任她在江湖上遊蕩，一旦遇上壞人，被誘失足陷入泥淖，祇怕難再拔身。以她姿容武功，和聰明機智而論，要是走入歧途，造成的劫數，祇怕比她娘還要嚴重數倍，如再被重入江湖的『九陰蛇母』莫幽香羅致，蛇、蜂二毒，互濟為用，那後果更是不堪設想。晚輩雖有渡化她的心願，但卻無渡化她的本領，如果羅老前輩能夠伸手援她一把，既可造就一株武林奇葩，亦可免除日後武林一場浩劫，實乃一件大大的善功！」

　　羅乙真微微一嘆，側臉望了身側的「虯髯神判」一眼。接道：「昔年『玉蜂娘子』縱橫江湖之時，不知戕害了多少武林高手，而且手段慘酷無比，但她卻和『九陰蛇母』莫幽香的殺人方法不同，莫幽香是憑仗一身武功，和絕毒的暗器，制人於死，縱橫十數年，殺人無數，使人望而生畏，視如蛇蠍；『玉蜂娘子』則是利用美色，誘惑武功高強之人，先使對方拜倒石榴裙下，然後情甘效死，她再利用這些人為她效命，為害江湖，她害人不似『九陰蛇母』那樣多，但被害之人卻都是武功冠絕一時高手，不少武林中正大門戶的弟子，都毀在她的手下──」

　　他微微一頓，又道：「就拿我這位大徒弟龔奇說吧--昔年在江湖也是稍具名望之人，如單以武功而論，他未必會輸給『玉蜂娘子』但卻身受『玉蜂娘子』的毒手，落個聾啞殘缺，造成終身一世大憾！」

　　傅玉琪忍不住插嘴問道：「難道師父精博內功，就不能療治好大師兄的傷勢嗎？」

　　「瞎仙鐵笛」羅乙真一拂頷下的山羊鬍子道：「『玉蜂娘子』不但武功很高，而且聰慧絕倫，能用百毒。只要她存心對你下毒，不管如何小心戒備，都無法逃過她的毒手，而且她所用的毒藥，大都是慢性的藥物。初服之時，甚不易查覺出來，待你覺得中毒，毒性已經深入內腑，重則殞命，輕則落得殘疾！」

　　傅玉琪看師父談興甚高，不覺膽氣一壯，又接著問道：「那師父為什麼不替大師兄報仇呢？」

　　羅乙真微微一笑，道：「那時的『玉蜂娘子』正值綺年玉貌，風華絕代，艷名滿天下，只要意志稍弱之人，無不想一睹『玉蜂娘子』風采，而且一見之後，鮮有人不為她美色所惑。當時幾個綠林中最著名的魔頭，都為她美色傾倒，甘願受命於她。『玉蜂娘子』也知道自己處境險惡，隨時隨地都有被人圍剿之危--是以對那幾個武功特高的魔頭，另眼看待，留作自己靠山，我當時一則忙於替你師兄療治毒傷，無暇去找她報仇，再者也沒有絕對制勝把握，因此就耽誤下來。後來聽說『玉蜂娘子』和『東嶽散人』唐一民結怨，傷在那唐一民的手下，斂跡江湖，再未出世。想不到二十年後，她卻有一個承繼衣缽的女兒，重入江湖！」

　　靜心道姑雖已是花甲以上高齡--但她很少在江湖上走動。故對「九陰蛇母」和「玉蜂娘子」之事，只是略知大概，現下聽得羅乙真娓娓談來，不覺聽得十分入神。

　　忽聽貞兒插嘴接道：「羅師伯，我看那『玉蜂娘子』的女兒，絕不會是什麼好人，有她那樣的娘，那裡會教養出甚麼好的女兒？剛纔我看她一直盯著傅師兄看的模樣，就不像是個好人。」

　　傅玉琪只聽得俊臉一紅，垂下了頭。

　　靜心回頭瞪了貞兒一眼，叱道：「小孩子家多什麼嘴？」

　　貞兒被師父一叱，莫名其妙的臉也紅了起來。

　　羅乙真哈哈一笑，抬頭望著天色說道：「現下已經不早，咱們鬧了一夜，也該休息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不遲。」說完，霍然起身，袍袖拂處，人已凌空而起！足踏浮花而去，疾比流星，眨眼不見。靜心牽著貞兒，緊隨著踏花而去。

　　幽靜的「紅花潭」中，只餘下了陸天霖、方雲飛、「虯髯神判」和傅玉琪等四人。

　　傅玉琪想著那半裸少女說的幾句話，含意甚是深刻。貞兒既然聽得出弦外之音，師父和靜心師叔，更無聽不出的道理？可恨她那般深情款款的神態，不但害自己受窘，且將使師父動疑。恩師一代奇俠，望重江湖，受著天下武林同道敬仰，如果自己傳出什麼丟醜之事，那可是愧對師門──他想到為難之處，不禁長嘆一口氣，失聲罵道：「妖裡妖氣的女魔頭。」

　　方雲飛看他一面在收拾爐具等物，一面在自言自語的罵人，一時之間不知他究竟在罵得那個？忍不住問道：「琪兒！你在罵那個妖裡妖氣？」

　　傅玉琪道：「我罵『玉蜂娘子』的女兒，你想想她穿那一身衣著，是不是妖裡妖氣？」

　　陸天霖微微一笑，接道：「江湖之上，不能以衣著取人，盡有人衣冠整齊，心地漆黑。以我看那『玉蜂娘子』的女兒，不但涉世未深，而且心地還很純潔，其可為善，亦可為惡，只因幼年未能受到良好教養，不知有羞惡之心，她聽從亡母遺訓，承繼了『玉蜂娘子』的衣缽，穿著那一身怪裡怪氣的衣服，如果能有人善加誘導，不難引導她返璞歸真，恢復她本來面目──」

　　傅玉琪道：「伯父之見，或許有其超人之處，但琪兒看法卻和伯父不同，她母親『玉蜂娘子』淫害江湖，不知傷了多少武林高人？以她那種母親，豈能生養出好的女兒？異日我要遇上她時，定當好好的給她一次教訓。」

　　陸天霖笑道：「你雖身得名師真傳，但功力還淺，祇怕難是她的敵手！」

　　傅玉琪道：「我恩師七十二式『大羅笛招』乃舉世無二之學，我就不信連『玉蜂娘子』的女兒也打不過？」

　　陸天霖本不願再和傅玉琪爭辯下去。但想到他異日和那半裸少女相遇之時，難免要和人動手。如不先加警惕，使他心中有點分寸，祇怕出手極為辣毒，如在形勢迫逼之下，對方亦以毒手反擊，傅玉琪勢非傷在人家手下不可──想了想，仍是忍不住說道：「琪兒！你自信武功比你師兄如何？」

　　傅玉琪道：「我師兄一身武功，不但精博奇奧，而且內力深厚，力大無比，自然是要比我高強很多！」

　　陸天霖微微一笑，道：「你大師兄比『東嶽散人』唐一民如何？」

　　傅玉琪道：「這個我就不知啦，但以我剛纔和『東嶽散人』唐一民交手幾招看去，大師兄似要比人遜色一著。」

　　陸天霖笑道：「那少女剛纔在浮花之上，出手攻襲唐一民幾掌，不但靈動迅快，而且招術奇奧，去時快如電閃風飄，輕功亦不在『東嶽散人』之下，但就這兩點看去，你就未必是人敵手！」

　　傅玉琪只聽得垂下頭答不上話。心中卻暗自忖道：「不錯，只看人家那幾掌攻敵之勢，和走時絕佳的輕功，我就非人敵手。」念轉心服，不再和陸天霖爭論。迅快的收好爐鍋笑道：「伯父和叔叔連日勞累，請隨琪兒到茅舍中好好休息一下吧！」

　　方雲飛望著那水面浮花，皺起兩條眉頭。心中暗自說道：「這孩子怎麼搞的，明知我等無能登花而渡，也不想個辦法出來──」正在暗自忖思，忽見「虯髯神判」伏身撿起地上幾段乾枯松枝，抖腕向潭中投去。要知「虯髯神判」雖然口啞耳聾，無法聽得幾人說些什麼？但他一見方雲飛望水面浮花的神情，已明白他心中所思之事，趕忙撿起兩段枯枝，向潭中投去。

　　方雲飛、陸天霖同時縱身而起，向那投在水中的枯枝上落去，兩人剛著枯枝前面丈處又有兩段枯枝落下。陸天霖和方雲飛的輕功，都已有很深的造詣。雖無踏花渡水之能，但如藉乾枯的松枝浮力越渡「紅花潭」這片水面，是足足可以應付的，只是「虯髯神判」投擲枯枝的手法，卻不似「瞎仙鐵笛」羅乙真那等距離適中，恰到好處。

　　所幸兩人已有了一次經驗，膽氣亦較初次試渡時壯了不少。「虯髯神判」投擲的枯枝，雖然忽遠忽近，但兩人仍然履不陷水的渡到了對岸。傅玉琪因揹負爐鍋之物，卻走得異常吃力。到達對岸之後，已累得頭上汗水滾滾。

　　當下由傅玉琪帶路回到「白象崖」下茅舍中去。傅玉琪替兩人安頓好休息之處，自己亦覺勞累不堪，和衣躺在竹榻之上，沉沉的睡熟過去。

　　這一宵他睡得十分香甜，醒來已經是滿窗紅日。他望著自己整齊的衣服，不覺啞然失笑，暗道：「昨宵既未經過激烈的拚搏，亦未有什麼特別勞累，怎的竟一睡至此？」

　　心裡轉著念頭，人卻挺身躍起，匆匆的漱洗完畢，直向「白象崖」上奔去，一口氣跑到師父靜室門外。

　　只見兩扇竹扉半開，心知師父已經做完早課，不禁暗自責道：「糟糕！怎的昨夜睡的像死人一般─？」

　　要知一個內功有著很好基礎的人，雖然在疲累不堪之下，亦不需很長睡眠。傅玉琪自幼即得羅乙真傳授調息之法，十幾年日夕苦練，早已奠定很好的基礎。近數年中，從未一覺睡過半宵未醒。現下仔細想來，忽然覺出有些不對。

　　探頭向師父室內望去，只見大師兄「虯髯神判」呆呆的站在師父雲床前面，圓睜著一雙環眼，不知在想的什麼？師父行蹤早杳，雲床上空無一物。一陣莫名驚恐之感，由心底直泛上來──縱身躍入靜室，叫道：「大師兄，師父那裡去了？」

　　他在慌急之下，忘記了師兄乃聾啞之人，失聲叫了出來。「虯髯神判」緩緩的轉過身子，搖搖頭指著雲床上一張白箋。傅玉琪趨前望去！

　　只見一張半尺長短的白箋之上，寫著幾行潦草的字跡，寫道──字諭奇、琪知悉：余有要事下山一行，如果三個月內，仍不返回，請拆閱雲床左側存放密簡，照簡行事，不得有違！

　　羅乙真傅玉琪一望之下，已看出是師父手筆。探手向雲床左側摸去，果然摸出兩封白簡，上面早有排編號數，並註明拆閱日期，和不得提前拆閱的手諭。他默忖那第一號密封之開啟時間，正好在三個月後。

　　「虯髯神判」看過那兩封白簡上留字之後，不斷的搖頭嘆氣，他似乎有著無窮的感慨，只苦於口不能言，無法說得出來。

　　傅玉琪自被羅乙真救到黃山「白象崖」就未見過師父離山過一次。如今驟見羅乙真留下手諭而去，說不出心中是一種什麼滋味？他雖知師父玄功已滿，武學精博，絕不會有什麼差錯之事，但心中仍不禁有一種悵惘之感。

　　他捧著兩封白簡，呆站了良久。忽然心中一動，暗道：「靜心師叔或知師父行蹤？我何不跑到靜心師叔處一問究竟？」

　　心念一轉，當下用手勢告知了「虯髯神判」。兩人相處十餘年時間，經常用手勢傳達心意，如遇上用手勢無法表達的事件，才用書寫之法表達。

　　「虯髯神判」自受「玉蜂娘子」毒傷之後，不但落得了口啞耳聾的殘缺，就是機智方面亦受極大的影響。雖沒變得渾渾噩噩，但已不復是機靈無比，豪氣干雲的性格。他瞭解了傅玉琪心意之後，點點頭。在地上寫道：「靜心師叔居住之所，雖然離此不遠，但卻從未見任何人擅自入過那雜林一步，去時千萬小心。」

　　傅玉琪隨手在地上寫了：「我會留心」四字，立時向峰下奔去。

　　他心中惦念師父，一直向那片雜林之中奔去，那雜林雖和他安居的茅舍相距很近，但他卻從未涉足其間一步。是以在奔近那雜林之時，陡然放慢了腳步，順著入林小徑，緩緩向前走去。

　　這片雜林，滿生著各色各樣的松、榆、楊、槐等樹木，無所不有，間雜青草野花，一道羊徑，由林中盤繞而入。

　　傅玉琪順著羊徑深入有百丈之後，景物忽然一變。觸目繽紛山花，低頭短草如茵，眼前已不見那種雜生林木。

　　一片綠篁，環繞著一座茅舍，數隻小鹿，往來馳騁在青草地上，那高大的黑毛猩猩，卻站在翠林作成籬門旁邊，望著傅玉琪，裂著闊嘴，露出滿口森森白牙。

　　忽聽牠吱的一聲怪叫，飛身疾躍，迎著傅玉琪奔去。

　　傅玉琪目睹牠奇猛的來勢，只停步戒備，潛運功力，蓄勁雙掌。

　　那知黑毛猩猩在距離傅玉琪三尺左右時，忽的收住了急衝之勢，裂開大嘴，吱吱怪笑，手舞足蹈，形狀十分快樂。

　　傅玉琪散去運蓄在雙掌的勁力，暗道：「原來牠是來迎接我。」心念未息，突見黑毛猩猩裂開的大嘴倏然一合，手足也同時停了下來，雙睛圓睜，不停向四周張望，忽聽牠長嘯一聲，疾向正南方向奔去。

　　傅玉琪雖然看得有些奇怪，但因心中惦念師父安危，無暇深思，直對那翠竹環繞茅舍走去。

　　忽聽那依依綠篁環抱的茅舍中，飄傳出兩聲悠悠鐘響。

　　那鐘聲並不很大，但卻聲聲扣人心弦，只聽得傅玉琪心頭一震，不自覺停下了腳步。緊接那鐘聲之後，雜林外響起龍吟般的長嘯之聲，劃空而來，繞耳不絕。

　　傅玉琪回頭望去，但見那黑毛猩猩只餘一點黑影，閃了一閃，隱入林中不見。他已警覺到事非尋常，「白象崖」如非來了強敵，亦必到了武林高人。

　　果然那長嘯之聲甫落，翠竹籬門內首先躍出來勁裝佩劍的貞兒。她一見傅玉琪，似乎微感一怔，但隨即恢復了鎮靜之色，兩個急躍，已到了傅玉琪身側，微微一笑，道：「你跑來幹什麼？」

　　傅玉琪道：「我要晉謁靜心師叔，有要事請示！」

　　貞兒道：「師父早課未完，你先到我的房中小坐片刻，待師父早課完畢，我再帶你去晉謁她老人家。」

　　傅玉琪心中惦念師父出走之事，恨不得立刻見到靜心。聽完話不禁一皺眉頭，但他又不敢勉強貞兒，只好長長嘆一口氣，道：「師叔既然在靜坐用功，我自然不敢勉強求見他老人家，不過──」

　　貞兒盈盈一笑，道：「什麼事把你急得這般模樣，是不是羅師伯差遣你來的？」

　　傅玉琪道：「正是為師父之事，我才來求見師叔！」

　　貞兒微感心頭一震，道：「怎麼？羅師伯出了什麼事啦？」

　　傅玉琪道：「我今晨去師父靜室請安之時，見到了師父留下了一紙白箋──」

　　貞兒驚震的啊了一聲。傅玉琪接道：「不錯，留箋之上，又未說明他行蹤何處？為何而去，大師兄和我都很焦急，因而才冒昧求見靜心師叔，想從她老人家口中，探聽一些消息。」

　　貞兒道：「師父自『紅花潭』歸來之後，就未離開這養心廬一步，羅師伯亦未來過！」

　　她微一沉吟又道：「你可是一個人到這裡來的嗎？」

　　傅玉琪還未答話，忽聽靜心的聲音，自兩人身側響起道：「你師父暗追『東嶽散人』和『玉蜂娘子』的女兒去了！」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只見靜心道袍飄風，停身在三尺左右之處，兩人只管說話，竟不知靜心何時到了身旁？

　　傅玉琪急急的拜伏地上，道：「這麼說來，家師行蹤，早已告訴師叔了？」

　　靜心微微一笑，道：「你師父做事，一向獨來獨往，從不肯和人結伴相商，我說他去追『東嶽散人』和『玉蜂娘子』的女兒，只是猜想之詞罷了──」話至此處，笑容突然一斂，臉泛怒色厲聲喝道：「什麼人敢來我養心廬前撒野？再不現身相見，貧道可要──」

　　一語未畢，突聞大笑震耳，遙遙傳來一個洪亮之聲，接道：「形將就木之人，還有這樣大的火氣，我偏不現身相見，看你能把我生吞下去不成？」

　　靜心似已聽出來人是誰，臉上怒容頓消，道：「餓不死的窮秀才，你跑到我養心廬來幹什麼？」

　　但聞來人大聲叫道：「不得了！你這窮兇極惡的毛猴子，看我穿的衣服破是不是？惹得我動了火，拔光你一身猴毛──」

　　靜心微微一笑，道：「貞兒，快把大黑喚回來！」

　　貞兒笑道：「大黑絕不會真的攔阻他，一定他自己在逗著大黑玩呢！」說完話，捏脣一聲清嘯。

　　只聽吱吱幾聲怪叫過後，那黑毛猩猩應聲而返。回奔之勢，迅快異常，眨眼之間，已到了貞兒身側，雙手各舉一個大桃子，不停的跳來蹦去，沉沉怪笑。

　　傅玉琪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百綻藍衫，頭戴方巾的中年文士，緩步而來，看上去他舉步十分緩慢，但來勢卻迅快至極，轉瞬之間已到了數尺之內。

　　靜心立掌當胸，笑道：「難得！難得！你這饞嘴的窮秀才，竟肯光顧我這山野茅廬，不過，我這養心廬，可沒有美酒好菜招待你。」

　　那中年文士哈哈一笑，道：「討飯的進了姑姑廟，在門外我已經折疊起肚腸了──。」

　　貞兒忽然盈盈一笑，接道：「要是窮師叔肯把你那獨步江湖的『伏龍八掌』傳我，我就替你做幾樣可口的海鮮，再到『白象崖』羅師伯處，替你要一罈杏花釀來，讓你好好的吃上一頓。」

　　靜心側臉望了貞兒一眼叱道：「你高師叔的『伏龍八掌』和二十四式『天星筆法』乃江湖不傳之秘，你這孩子怎麼能隨便要人傳你？」

　　那知中年文士忽然一整喜笑臉色，道：「你不用激我窮秀才，我這『伏龍八掌』和二十四式『天星』筆法，雖不及你那揚譽武林數十年的『流雲劍法』，但也算是江湖上小有聲譽的武學，雖然說不上是獨步武林的不傳之秘，可是也不肯輕易傳人。如今看在你的面上，我就一古腦兒傳給貞兒如何？」

　　靜心聽得怔了一怔，道：「什麼？」她雖字字入耳，但仍然不敢相信。

　　貞兒卻早已聽得雀躍三尺，撲身拜倒，道：「謝謝你啦！高師叔，你可是成名武林的一代大俠，說了話可不能不算。」

　　中年文士搖搖頭，笑道：「你這女娃兒少給我灌迷湯，醉師叔不吃這個，只要你師父點頭應允，醉師叔絕不反悔。」

　　靜心一皺眉頭，道：「我倒忘了『江南酸儒』高鏡光生平不做吃虧之事，你先把交換條件說出來，讓貧道斟酌斟酌再說。」

　　「江南醉儒」高鏡光微微一笑，道：「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只要你肯答應再多收個弟子！醉秀才就算不虛這黃山一行。」

　　靜心冷笑一聲，道：「窮秀才想得不錯，是不是想以『伏龍八掌』和二十四式『天星筆法』換學我一套『流雲劍法』？」

　　「江南醉儒」高鏡光搖搖頭笑道：「你說我想騙學你的『流雲劍法』用不著這等轉彎抹角，在南海彌陀山相處的數月時日之中，我盡有偷窺『流雲劍法』奧秘的機會。」

　　靜心道：「幸而當時你沒有偷窺！」

　　高鏡光道：「我要偷看了又怎麼樣？」

　　靜心道：「偷看了你就別想好好的離開彌陀山。」

　　「江南醉儒」微微一笑，道：「咱們還是少作這等無用爭論，你究竟是答不答應收徒之事？」

　　靜心道：「如真是資質難尋的上駟之才，那你為什麼自己不要？」

　　高鏡光笑道：「因為她是個女孩子，窮秀才不便帶著她遨遊江湖，再說她資質太好，跟我這等沒出息的師父，實在有些可惜，何況我眼下還有幾樁大事要辦，生死很難預料，帶著她也不方便，你如能大發慈悲把她收留門下，不但我窮秀才感激不盡，且將為武林中造就一株奇葩──」

　　靜心沉吟良久，道：「我不能太使你『江南醉儒』難看，但也不能答應你收歸門下──」

　　高鏡光笑道：「這麼說來，你是要先觀察她一番，才能決定了？」

　　靜心道：「我答允，暫讓她留住在養心廬，觀察半年，半年後再決定我是否收她。」

　　高鏡光道：「好！咱們就這樣一言為定，只要你暫允她留在身側，窮秀才就把『伏龍八掌』傳給貞兒，至於那二十四式『天星筆法』我已先傳於她，她在拜師之後，絕不敢隱技自珍，如果我窮秀才在這半年內不幸死掉，也不會讓我那點微末之技失傳。」

　　要知「江南醉儒」高鏡光乃馳名江湖的一代大俠，雖不及「瞎仙鐵笛」羅乙真和靜心道姑在江湖上聲譽隆重，但其在江湖上受到的尊重，卻較兩人更有過之。

　　因為「江南醉儒」經常在江湖上走動，行蹤所到之處，難免插手管些不平之事，憑仗「伏龍八掌」和「天星筆法」走遍了江南江北，數十年未遇過敵手。

　　但他半生歲月，大都在江南數省中渡過，生平無他嗜好，只愛杯中物，有千杯不醉之量。一年四季都是穿著一襲藍衫，除了一身驚人的武功之外，還有一肚子博古通今的文才，故有「江南醉儒」之稱。

　　傅玉琪自被師父救上黃山之後，一直在苦練武功。除了這次奉師諭，攔取靈蛇寶笈之外，從未再下山一步，故而不知「江南醉儒」之名，亦不知那「伏龍八掌」和「天星筆法」是震盪江湖的絕學。是以他對靜心和高鏡光對答之言，不但聽得索然無味，而且還大感不耐。

　　可是靜心卻聽得神色十分莊嚴的問道：「當今江湖之上，誰人不知你『江南醉儒』大名，我不信有人敢輕捋虎鬚，自取滅亡？」

　　「江南醉儒」搖搖頭，嘆息一聲，道：「數十年來，江湖上雖迭有風波，但鬧得最厲害首推蛇、蜂二毒。這兩個美、醜大相逕庭，但卻是各極其毒的怪女人，鬧翻了半邊天，整個江湖之上，被她們兩個人，攪個一塌糊塗，幸得令師兄『瞎仙鐵笛』羅大俠，仗義出山，柬邀『九陰蛇母』莫幽香比武始信峰上，替武林除一大害。『玉蜂娘子』也隨之斂跡江湖，不知下落？依據江湖上的傳說『玉蜂娘子』是傷在『東嶽散人』手中，亦有說傷在『虯髯神判』龔奇手中──。總之，此事傳說紛紜，莫衷一是，迄今為止，尚未聞得定論──」

　　忽然他把目光投注在傅玉琪臉上。一整臉色，望著靜心道姑問道：「這孩子是哪位門下？天生異稟，骨秀神清，十年內必有大成！」

　　靜心微微一笑，道：「正經事還未談完，怎麼又扯到人家孩子身上？」

　　靜站一側的貞兒，聽到「江南醉儒」稱讚傅玉琪，不禁芳心一喜。綻脣一笑，接道：「他是我羅師伯的門下弟子，名叫傅玉琪，醉師叔看他好，那就將你那『伏龍八掌』和『天星筆法』傳給他吧！」

　　靜心轉臉瞪了貞兒一眼，叱道：「小孩子家，總愛接口，再多說話，當心我打爛你的嘴！」

　　「江南醉儒」微微一笑，道：「這等絕佳資質，無怪羅大俠肯予破格收錄。」

　　靜心一皺眉頭，道：「你先不要儘管羨慕稱讚別人的徒弟，先把到我這『養心廬』來的正經事談完再說。」

　　高鏡光仰臉一陣哈哈大笑，道：「我窮秀才給你送上門的徒弟，亦是極難遇得的資質，等一下你見到，就知我窮秀才之言不虛了。」

　　靜心略一沉吟道：「這件事我已經答允她暫留住在養心廬，觀察後再作決定，倒是你有什麼緊要之事，甚望據實相告，貧道或能略效微勞。」

　　「江南醉儒」微微一嘆，道：「你如肯拔劍出山，為武林伸張正義，或能消弭這一場即將暴發的江湖浩劫。」

　　靜心看他神色鄭重，知非三言五語所能談完。當下合掌一禮，笑道：「如果事情果有需要貧道之處，我絕不置身事外就是，養心廬雖無佳釀待客，但請入廬小坐，吃杯山茶，也算我略盡一份地主之誼。」

　　高鏡光道：「窮秀才久聞江湖傳說，養心廬不准三尺男童進入──」

　　靜心道：「傳言未必就真，窮秀才但請入廬小坐不妨。」

　　「江南醉儒」長笑一聲，道：「既承抬愛，敢不遵命，只是不知能否讓我引介而來的女弟子一同入廬？」

　　靜心道：「既來我靜心廬，都是佳客，貞兒去接那位姑娘入廬！」

　　「江南醉儒」急道：「不敢有勞，還是讓我召喚她吧。」說罷，仰臉一聲長嘯。

　　就在那長嘯餘音蕩漾未絕之際，林木間已走出來一位青衣少女，長髮披肩，藍帶繫腰，低垂粉頸，慢步而來。看去她雖然緩移蓮步，但速度卻是很快，不大工夫，已到幾人身側，停身「江南醉儒」身後。她雖走近了幾人身邊，但卻始終未抬過頭，只覺她全身上下，都被一片憂怨之氣籠罩，看得人心生悽涼之感。

　　但見「江南醉儒」回頭望了哪青衣少女一眼，道：「珊兒！見了長輩，還不拜見，快些上前謝罪！」

　　只見青衣少女嬌軀側轉，對靜心盈盈叩拜下去，說道：「苦命難女白玉珊叩見老前輩。」聲若鶯唱，婉轉動人，只是幽幽如訴，略帶悽涼。

　　靜心道姑似乎被那青衣少女的幽怨神態，婉轉悽涼聲音所動。不覺微微一嘆，道：「姑娘少禮。」

　　青衣少女仍然叩了一個頭，才站起身子，答道：「難女多謝老前輩恩遇。」

　　當下幾人一齊步入養心廬中。

　　所謂「靜心廬」只不過是幾座茅舍，但地方卻十分寬大。一廳兩廂，栽竹修花，門窗桌椅，都是青竹和青石製成，打掃得纖塵不染，置身其間，頓感心神一清。

　　貞兒當先帶路，把幾人讓入廳中落坐。

　　那青衣少女緊旁「江南醉儒」身側，垂首而坐，動也不動一下。再加上額前垂髮，更使人無法看清楚她的面目，只可見交叉放在膝上的雙手，瑩如霜雪。

　　貞兒手托石盤，分向幾人獻上香茗，她因那青衣少女始終不肯抬頭一事，心中十分困惑？不覺動了好奇之心，期望能藉敬茶機會，一睹廬山真面目。

　　那知她剛到那青衣少女身前，人家已盈盈起立，說道：「謝謝姊姊，我不喝。」

　　貞兒道：「妹妹遠途來此，一路上十分辛苦，不要客氣。」

　　青衣少女似是難卻盛情，取過石盤上茶杯說道：「多謝姊姊關顧了。」緩緩就坐，仍未抬頭。

　　傅玉琪早已急得像熱鍋螞蟻一般。只因是晚輩身份，不敢和人搶著說話。此刻再也難耐心中焦慮。說道：「家師行前，預留了兩封密簡，手諭弟子在三個月之後開啟，但弟子──」

　　靜心不待傅玉琪話說完，接道：「你師父一身武功，世無匹敵，近十年封關白象崖，進境更深，他定能履險如夷，你不必為此焦慮。」

　　「江南醉儒」只聽得眼睛一亮，問道：「羅大俠肯破例重入凡塵，定為此事，果然如是，實是萬千武林同道之幸，看來窮秀才是多此一行了！」他說得口沫橫飛，滿臉歡愉之色，搖頭晃腦，樂不可支。

　　靜心只聽得皺起兩條長眉，道：「江湖之上，都說你窮秀才智謀超人，料事如神，看來你倒是真有點神通，不過，你先別太過高興，我那羅師兄，恐比你還要高上一籌，我就不信你能猜出他的行逕。」

第十六回　白柬隱玄機　鶴馭雲程何處覓　深山驚諜語　巒封暮色失歸途

　　「江南醉儒」哈哈一笑，接道：「過獎！過獎！窮秀才浪得虛名，豈足比你們神劍、鐵笛，不過要說到猜謎鬥智，我自信還可和兩位一較高低。」

　　靜心笑道：「且莫自誇自擂，你既然猜知我羅師兄的去處行蹤，且請說出，貧道洗耳恭聽。」

　　「江南醉儒」忽然一整臉色，道：「昔年『九陰蛇母』莫幽香，雖被羅大俠擊傷，但並未斬草除根，仍被她隱蹤逸走，此事距今已經二十餘年，可是廿年後莫幽香又重在江湖出現！」

　　靜心道：「此事早在年前，已流傳於江湖之上，算不得什麼稀奇之事。」

　　「江南醉儒」道：「莫幽香重現江湖，雖不是什麼稀奇之事，但將給大江南北武林同道帶來一場浩劫。實不相瞞，窮秀才此次涉足仙山，打擾清修，一則是為此女引介良師，二則是為武林蒼生請願，希望說動你們『神劍』『鐵笛』一齊下山，準備藉仗大力，挽救武林一劫。」

　　靜心笑道：「一個『九陰蛇母』莫幽香，能有多大本領？想不到竟能引起江湖間這大風波！」

　　高鏡光道：「『九陰蛇母』莫幽香，雖已隱蹤潛伏了廿餘年，但她的生死之謎，一直在江湖傳說不息。廿年前她那慘繪的殺人方法，想來仍使人不寒而慄，也難怪武林中視她如毒蛇猛獸！」

　　靜心道：「說了半晌，還沒有談起我師兄行蹤一句。」

　　「江南醉儒」笑道：「羅大俠乃武林中泰山北斗，如不為『九陰蛇母』，絕不會親自下山。如果我窮秀才料想不錯，他可能已去了滇南哀牢山中。」

　　靜心笑道：「你自詡料事如神，祇怕這一次未必猜對。江湖上盛傳『九陰蛇母』之事，不知是否知道『玉蜂娘子』也出了山？」

　　「江南醉儒」聽得一怔，道：「怎麼？『玉蜂娘子』也沒有死嗎？」

　　靜心道：「雖非『玉蜂娘子』重生，但她卻有一個承繼衣缽的女兒──」

　　傅玉琪霍然起身，拜倒靜心身前，說道：「弟子正欲追尋恩師行蹤，但因恩師行前手諭之上，不准弟子等擅自行動，敬望師叔替弟子做主。」

　　靜心笑道：「你一番孝心，固然可嘉，只是你師父行事，一向縝密，連我也有些莫測高深，再說天涯茫茫，你到那裡找他？」

　　傅玉琪聽得一怔，暗道：「不錯，師父行前手諭之上，並未說明去處，天下這等遼闊，我往那裡找他？」心念一轉，站起身子，說道：「師叔吩咐，弟子焉敢不遵，大師兄尚在急待弟子回音，弟子就此拜別。」說完，深深一揖，轉身出了養心廬。

　　走到林邊之時，忽聽身後響起衣袂飄風之聲。轉臉望去，只見貞兒飛奔而來，眨眼之間，到了身側，笑道：「傅師兄！你當真要找羅師伯嗎？」

　　傅玉琪道：「自然是當真要找，你一向心機最多，不知能不能替我想個法子？」

　　貞兒道：「法子倒是有，祇怕你膽量不夠！」

　　傅玉琪道：「我什麼膽量不夠？你且說來聽聽。」

　　貞兒道：「我師父確實不知羅師伯出走之事，這個你要先弄清楚。」

　　傅玉琪一皺眉頭，正待開口──貞兒又搶先接道：「你皺的什麼眉頭？我說師父不知道羅師伯下落，就是不知道，難道還會騙你不成？」

　　傅玉琪道：「我也沒有說靜心師叔知道──」

　　貞兒盈盈一笑接道：「你不知道師父生性，她在你面前，故意裝得若無其事一般，其實她在聽到羅師伯出走消息之後，心中異常駭異，你根本就不留心，那裡能看得出來？」

　　傅玉琪道：「就是留上了心，我也不敢老是瞧著師叔，那自然是不知道了！」

　　要知兩人都還是十幾歲的孩子，稚氣未除，自是難免拌嘴。但聞貞兒嬌笑一聲，道：「不給你談這些啦，師父知道了，非得打我一頓不可。」

　　傅玉琪聽她又扯到別處，趕緊問道：「你說有辦法找我師父，不知如何個找法？」

　　貞兒抿嘴一笑，道：「剛纔你見過那位『江南醉儒』了──」

　　傅玉琪道：「見過了，但我不信他知道師父的行蹤去處。」

　　貞兒道：「哼！你急什麼？人家話還沒說完呢！那個『江南醉儒』不但武功極高，而且人也很好玩。他那『天星筆法』和『伏龍八掌』在江湖上很少遇上過敵手。就是一樣不好，生平最愛喝酒，無日不酒，每酒必吃到七分醉意，才肯停杯。」

　　傅玉琪道：「吃酒之人最會誤事──」

　　貞兒笑道：「不過，那位『江南醉儒』應該例外，他是愈吃酒精神愈好，心機愈多，所以和他走在一起，定然不會吃虧，只是他那逼人的酒氣，卻使人有些討厭！」

　　傅玉琪道：「啊！是了，你要我跟著他一起去找師父？」

　　貞兒點點頭，笑道：「不止是你，我也要和你們一起去！」

　　傅玉琪道：「那怎麼行？要是給師叔抓住，不但我得受罰，祇怕你也得挨頓好打！」

　　貞兒笑道：「咱們纏著『江南醉儒』傳武功，把他引出『白象崖』，然後再告訴他咱們心意，他年齡雖大，可是好玩之心不小。我想他會馬上答應咱們一起去找羅師伯，要是見到了羅師伯，他最多是罵咱們兩個幾句，就是師父抓住，她也不會怎麼樣責罰咱們。」

　　傅玉琪搖搖頭，道：「我不敢！」

　　貞兒道：「哼！膽小鬼，以後再也不要和你玩啦！」說罷，轉身就走。

　　傅玉琪看她真的生氣掉頭而去，不禁心頭一急，兩個急躍，超在貞兒前面，回身攔住去路，道：「好吧！就照你的辦法去做，難道還不行嗎？」

　　貞兒嗤的一笑，道：「那你快回去收拾東西，在你房裡等我，告訴你那位大師兄，就說我們跟『江南醉儒』學武功，要到後山沒人之處，多則三月，少則一月，不要讓他找你。」

　　傅玉琪聽她設想得十分周到，不禁微微一笑讚道：「究竟是女孩子家心細！」

　　貞兒道：「少說好聽話，快回去收拾東西去吧！」

　　傅玉琪正待轉身而去，忽然心頭一震，急道：「不行！我看咱們不去的好。」

　　貞兒見他忽然間改變主意，一繃粉臉，道：「怎麼啦？說得好好的，又變了卦？」

　　傅玉琪道：「咱們去找我師父，本是一片孝道之心，縱然受到什麼責罵，我也不會放在心上，只是要我欺騙師兄，於心大是不安。」

　　貞兒道：「通權達變，事非得已，這那裡是欺騙他，你要是不願意講，就坐在屋裡等我，我去叫你。」她也不待傅玉琪回答，說完話，霍然轉身而去。

　　傅玉琪略一怔神，貞兒已到數丈之外──心知就是追上她，也是無法勸她改變心意，何況他心中亦很樂意參與此行，當下轉身返回茅舍。

　　「虯髯神判」仍然在師父靜室未返，茅舍之中，只有陸天霖和方雲飛兩人，正在靜坐用功。

　　傅玉琪一進門，陸天霖已開口笑道：「始才這茅舍之外，鐘聲長嘯不絕，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

　　傅玉琪嘆道：「不敢欺瞞伯父、叔叔，我師父已不在『白象崖』了！」

　　陸天霖先是一驚，繼而淡淡一笑，道：「你師父武功絕世，蓋代無匹，而且見聞廣博，江湖上的宵小詭謀，絕然瞞不過他一雙神目，你儘管放心就是。」

　　傅玉琪本想把「江南醉儒」談起之事說出。但轉念又想到茲事體大，非同小可，一說出口，祇怕兩人追問不休，自己只聽得一點頭尾，自難說出一個所以然來。只好按下欲待出口之言，起身笑道：「我師父去時匆匆，連大師兄和我都未及知會一聲，想來定是十分緊要重大之事。自他老人家封關以來，已十年歲月未離開過『白象崖』，此番下山，當非尋常，伯父和叔叔儘管安心在此住下，琪兒也許有事要暫離『白象崖』一段時日，少則一月，至多三個月，就可回來。」

　　陸天霖聽得心頭一震，道：「你可是要下山尋你師父嗎？果真如此，我和方叔叔正應該和你同行，伯父武功雖然不足相助，但對江湖上的鬼蜮伎倆，卻還知道一些，你一人下山，叫我們如何放得下心？」

　　傅玉琪道：「我師父雖已離開了『白象崖』但靜心師叔還在，還有大師兄未走，是否下山得由他們作主。眼下大師兄尚留在師父靜修的禪室之中，伯父和叔叔暫請小坐，我先去見過師兄之後，再來和伯父、叔叔商量！」說罷，躬身退出，急向「白象崖」上奔去。

　　「虯髯神判」果然還守在「瞎仙鐵笛」的靜室之中，呆呆的望著雲床出神。他自遭「玉蜂娘子」藥毒之後，由機智絕倫之人，變成了反應遲鈍，近乎痴獃。是以在看得師父出走留字，立時集中全神去思解其中原因，那知愈想愈是糊塗，不知不覺間過去了兩個時辰之久。

　　要知他腦子被毒藥痲痺尚未復原，最是用不得心去思索事物，初是尚可想出一些道理，但時間一久，就糊塗起來。傅玉琪回返靜室之時，他已不知在想些什麼東西。他望了望傅玉琪，隨手寫道：「師父那裡去了？」

　　傅玉琪看他變得這般模樣，大感傷心。勉強控制著傷悲之情，不讓它流露出來，寫道：「師父下山去和靜心師叔精研武學去了。」

　　他已看他大師兄的神色不對，怕他擔心師父出走之事，是故，隨手寫出了幾句謊言。「虯髯神判」正在為思念師父之事苦惱，是以在目睹傅玉琪寫出的謊言之後，自然信以為真。當下茫然一笑，寫道：「我正在思索師父行蹤，既然是和靜心師叔研究武功而去，那我就不用在費心想它了。」說完，轉身緩步而去。

　　傅玉琪看他在不到半日工夫，竟把師父出走之事忘去，甚感悲傷，望著他悽涼的背影，忍不住心裡一痛，湧出兩眶淚水。

　　「虯髯神判」走到靜室門邊之時，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情，陡然回轉過身子，看到了傅玉琪滿眶淚水，不禁微微一呆。

　　傅玉琪急忙擦去臉上淚痕，奔到師兄身側，拉著他走出師父靜室，翻身帶上房門，指指山下茅舍。他們師兄弟，己相處十餘年之久，在這段時間之內，大都用手勢過話。傅玉琪一指那山下茅舍，「虯髯神判」立時瞭然，微微一笑，手拉手向山下奔去。

　　傅玉琪本想把遇得「江南醉儒」以及傳他武功之事，告訴師兄。但見他為思索師父行蹤的事，已消耗腦力甚多，不敢再困擾於他，只好忍了下去。兩人奔返茅舍，貞兒已經先他們而到。

　　這小姑娘年紀雖是不大，可是城府甚深，聰明無比，居然和陸、方兩個老江湖談笑風生，絲毫不露聲色。一見傅玉琪和「虯髯神判」攜手入室，立時起身笑道：「傅師兄，我師父要你和我一起去跟醉師叔學那『伏龍八掌』和『天星筆法』這兩種功夫，都是馳譽武林的絕學，祇怕不是十天半月能夠學好，而且人家醉師叔，也全憑這兩種絕技，成名江湖，經我師父再三相商，才肯破例傳授我們，但必須要在人跡罕到之處，無人能窺得秘奧，才肯相授，這機會可是千載難求，不知你要不要去學？」

　　傅玉琪聽她言來頭頭是道，好像真有其事一般。如果，她事先沒有和自己約定藉這學藝之名，私逃下山，覓求師父行蹤，祇怕真要被她騙過。只因他知道貞兒說的是一篇謊言，聽來不禁心頭亂跳，俊臉泛紅，我了半天，答不出話。

　　陸天霖忽然接口問道：「姑娘所說的醉師叔，可是人稱『江南醉儒』的高鏡光，高大俠嗎？」

　　貞兒笑道：「不錯，正是那個窮秀才。」

　　陸天霖聽她出口直呼窮秀才。不由心裡暗笑，忖道：「這孩子真是驕傲得可以，一代大俠，她竟敢直呼綽號，也許因她從小就在深山大澤之中長大，養成了不拘俗禮的習慣，口頭上才這麼沒老沒少。」

　　心中雖是一種想法，口裡卻微微一笑，道：「『江南醉儒』高大俠，乃武林道上極受尊仰之人，武功絕世，豪氣干雲，數十年來的江湖之中，一直盛傳著他的事情，生平狂放不拘小節，不收錄弟子，能破例傳授你們武功，的確是千載難求的機會。」

　　貞兒咯咯一笑，道：「是啊！傅師兄要是不肯去學，那可是後悔莫及之事。」

　　陸天霖望了「虯髯神判」一眼，不好答話。要知武林之中，有一個極為嚴格的規矩，凡是已經投拜師父之人，就不能再學其他門派武功，所以，收錄他派門下弟子，列為江湖上大忌之事，傅玉琪既是「瞎仙鐵笛」羅乙真的門人，依據江湖規矩來說，就不能再隨「江南醉儒」學藝。

　　不過「瞎仙鐵笛」和「江南醉儒」都是超越江湖上門派的奇人，是否也重視江湖間這個規例，陸天霖絲毫不知。是故，他不敢糊亂插言，但他已知道羅乙真離山他去，眼下能夠作主之人，只有「虯髯神判」不禁側頭望了一眼。

　　貞兒說完話後，兩道秋波，盯住傅玉琪，希望他即時請命大師兄。那知傅玉琪只是呆呆的站著動也不動。「虯髯神判」卻楞然的望著貞兒，因他耳聾，聽不出貞兒說的什麼？但卻看她一張櫻桃小嘴，不停的啟動。

　　這情景只氣得貞兒嘟起小嘴巴，暗罵了傅玉琪一聲：「死人！」轉臉對「虯髯神判」說道：「大師兄，我有事和你商量──」忽然想起了他乃聾啞之人，當下一笑住口。

　　「虯髯神判」不知貞兒搞什麼鬼？回頭用手勢問傅玉琪。傅玉琪用手在地上寫出了貞兒要他一同去學習「江南醉儒」的「伏龍八掌」和「天星筆法」之意。

　　「虯髯神判」看完後，也在地上寫道：「師門無此禁忌。」

　　貞兒咯咯一笑，拉著傅玉琪左腕說道：「醉師叔已經在等我們了，咱們得快些趕去。」也不待傅玉琪答覆，用力一帶，把他拉出室門，放腿急奔而去。

　　陸天霖望著兩人的背影，微微一笑。自言自語的說道：「這兩個孩子，倒是珠聯壁輝，各極其美。」

　　方雲飛道：「美中不足的是貞兒太過聰慧，如能稍稍穩重一些，那就更好！」

　　只見「虯髯神判」緩步走到竹榻旁邊，側身閉目，運功調息。陸天霖細看他眉宇之間，隱隱現出倦容。心中甚感奇怪。暗自忖道：「他既未和人動手，又未做什麼勞累之事，怎的會滿臉睏倦之色？」

　　他本乃是一代俠醫，本身的武功，又幫助他醫道精深不少，是以，有妙手回春之能，被人尊稱為「聖手醫隱」。他凝神望著「虯髯神判」眉宇間湧現的睏倦之色，在經過半個時辰以上的調息之後，仍難完全消失，心中更是懷疑？回頭低聲問方雲飛道：「三弟，你仔細的看看琪兒的大師兄，可有什麼和平日不同之處嗎？」

　　方雲飛瞪著雙目，望了「虯髯神判」一陣道：「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同之處。」

　　陸天霖道：「你看他是否帶著睏倦之色？」

　　方雲飛道：「不錯！略現疲乏之容，不過，那也是極為平常之事，白象崖距這茅舍，一上一下，足有數里遠近，如果奔行太快──」

　　陸天霖微微一笑，道：「他在東嶽和唐一民動手比劍的一場龍爭虎鬥，是何等驚心動魄，事後他雖露睏倦之容，但就我記憶所及，似並不比此次嚴重。以他深厚內功基礎，別說區區幾里山路，就是和人動手打上一夜不休息，也不致現露出那等睏倦之色，何況，他已運氣調息這長時間，仍不見倦容消失──」

　　方雲飛道：「也許他懷念師父，思慮過度，以致──」

　　陸天霖點點頭笑道：「果真如此，我能在半月時間之內，療好他聾啞殘疾，使他盡復昔日雄風！」

　　方雲飛聽得一怔，道：「什麼？這可不是玩笑之事，他那聾啞殘缺已有十數年之久，早成痼疾，以『瞎仙鐵笛』羅老前輩，那等精博武功之人，尚且無能療治好他的傷勢，你豈可隨便──」下面之言，尚未出口，忽然想到他胸羅深博醫學，一笑住口。

　　陸天霖輕輕嘆息一聲道：「一個人生命有限，縱是天生奇才，也不能把世間所有學問，完全學得。在武功上大成之人，未必就能通博醫理，羅老前輩雖然武功絕世無匹，深通人身各脈各穴，能以本身真氣，打通傷病人身奇經脈穴，但在用藥之上，未必就比我強。所以，他雖知門下弟子著了『玉蜂娘子』暗算，服下毒藥，但只能仗本身深厚的內功，把那毒性逼集一處，凝聚不散，保得他的性命，使他一身武功，也不致因中毒失去，但卻無法下藥，化去他服下藥物的毒性。」

　　方雲飛知他乃異常穩重之人，如果沒有把握，絕不會信口開河，當下面現喜色，接道：「這麼說來，大哥是早有把握療得他的聾啞殘缺了？」

　　陸天霖笑道：「我心中雖已猜『玉蜂娘子』用的何種藥物，但尚無法斷定她用量輕重，以及是否還合有其他藥物。只可惜羅老前輩，已離開了『白象崖』，如果有他在此，再以他的內功，助我檢查行藥，事情就好辦多了，不過，眼下我還有幾處疑點，未能思索透徹。」說罷，閉目靜坐。

　　方雲飛知他在思解什麼難題之時，常常靜坐推敲。也不再多問，緩緩站起身子，輕步溜出茅舍。一陣山風，迎面吹來，使人精神為之一爽，觸目山花，盈耳松濤，抬頭看，峰頂積雪在日光耀射之下，閃閃生光，山色如畫，幽美欲絕。

　　他信步向右面一條小徑走去，不知不覺間轉過幾座山角。他一面貪看山景，一面心中又想著很多事情，信步而行，未記歸途，只待到了一處密集的松林旁邊，叢生亂草阻路時，他才悚然警覺。

　　回頭看去，但見一峰橫立，擋住了視線，來路已無法辨識。再看日光，已然偏西，原來他在不知不覺間，已過了近兩個時辰的光景，雖是慢步而行，但估計也有十幾二十里的行程。在這大山之中，到處都是峰嶺、深澗、密林、荊叢，稍一大意，就要迷失路途，何況他根本就未留心記路。

　　他雖然久走江湖之人，但此刻亦覺著無法辨識返回之路，正感為難之時──忽聽那密集的松林之中，響起了一個低沉冷漠的聲音，說道：「咱們既然找到了寒雲谷，想那『白象崖』亦必離此不遠了──」聲音由遠漸近，出林而來。

　　方雲飛警覺的伏下身子，輕靈的隱入亂草叢中。

　　只聽一個嬌柔的女人聲音說道：「江南武林道上，似是都很尊崇『瞎仙鐵笛』想來那羅瞎子，武功定然不錯。」

　　剛纔那蒼老冷漠的聲音，重又響起，笑道：「昔年縱橫大江南北的『九陰蛇母』就是傷在羅瞎子的手中，他一身武功，自然是不錯。」兩人談笑之間，已到方雲飛停身處兩丈以內。

　　方雲飛久歷江湖，見多識廣，一聽來人對名重武林的「瞎仙鐵笛」羅乙真，竟是直稱羅瞎子，就知來者不善。

　　那裡還敢大意？鶴伏鷺行，又將身子往草深之處輕移兩步，摒息閉氣，目不轉瞬，暗中注意來人行動。

　　這時，夕陽已墜，沉落於群峰之後，僅餘淡弱的光線，反照山巔，谷中頓覺陰暗，幸而相距只不過一丈多遠，是以看得十分真切。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少婦。秀髮如雲，垂披肩上，柳眉若翠，星目含波，脣如噴火。粉面艷如春風桃花，一身鮮若桃紅的勁服，緊緊地裹著那苗條婀娜的身子。背上斜插一柄長劍，粉面、星目、紅裝交相映輝。顯得一股蝕人的魅氣，尤其在移動顧盼之間，更流露出一稱妖媚淫蕩之態。

　　再看那冷漠的老者，年紀總在六十開外。身穿一年寬大的黑袍，瘦骨嶙峻，青灰的面孔，不見一絲血色。八字眉下一對倒垂的三角眼，似睜非睜，欲閉不閉。卻透著懾人的凶光，兩腮瘦削，疏疏的幾根花白鬍鬚，遮隱著烏黑的嘴脣，頭上挽了個道髻。這身打扮，任方雲飛是久涉江湖之人，一時間也分不出是道是俗？

　　突然間，這老者搶前一步，攔在那紅衣少婦之前，一聲低喝，道：「且慢！」

　　方雲飛不由大吃一驚，只道自己隱身之處，被人發覺。心想要糟，正待運功蓄勢戒備──卻見那老者並未向自己停身之處搜來，只抬頭環視了四周山勢，手將那幾根花白鬍鬚，陰惻惻的笑了一笑，道：「羅鐵笛譽滿江湖，看來倒不是虛傳浪名，這『白象崖』竟如此神秘──」

　　紅衣少婦不待那老者話畢。就冷哼一聲道：「你一路上都在誇讚羅瞎子，我問你，你是不是怕他？既是如此，你又何必下這趟江南呢？」

　　那老者被紅衣少婦這一奚落，只見他那兩片裡皮無肉的削腮，連連煽動，幾根花白鬍鬚也簌簌抖顫。接著發出了一陣陰森森的冷笑，那笑聲由低轉高，由冷轉昂，有如梟鳥夜啼，令人悚然。

　　紅衣少婦被他笑得十分不耐煩，腰扭臀擺，已欺到那老者身邊。輕推玉腕，星目流嬌，正待開口──那老者笑聲已竭，三角眼斜眇了兩眇，冷沉的說道：「小妹子，你初臨關內，閱歷還淺，不是我處處誇讚羅乙真，但他以一管鐵笛，成名江湖，亦自有他不可輕視之處！」

　　那紅衣少婦雙手拖住了那老者的寬大衣袖，嬌聲道：「我不要聽你長篇大道理，你倒是說說看，羅瞎子有什麼不得了之處？」

　　那老者呵呵了兩聲，道：「小妹子，你要知道『瞎仙鐵笛』有什麼驚人之處嗎？好吧！且讓我說給你聽聽！六十多年前，江湖道上，有三位大俠，人稱『黃山三友』。他三人一劍、一笛、一摺扇，行俠江湖，足跡遍及一十三省，威震武林，人人折服。後來三人論道黃山始信峰，可是『黃山一叟』的七十二招『大羅笛招』；『摩雲劍客』的『流雲劍法』；和那『千愚書生』的『六合扇法』原都是武林絕學，伯仲之間，難分軒輊，後來因一時戲言，激走『千愚書生』──」

　　那紅衣少婦，已漸聽得出神，那不耐煩的神色，一掃而空。聽那老者說到激走「千愚書生」。趕忙的就追問下情，道：「他們既號稱『黃山三友』這一拆盟，不知那『千愚書生』到那裡去了？後來究竟回黃山沒有？」

　　那老者答道：「這已是六十多前的舊事，何況關內關外，山川阻隔，咱們所知的這點故事，祗不過江湖傳聞而已。聽說『黃山一叟』與『摩雲劍客』一看『千愚書生』毀盟他去，心知他為人雖是絕頂聰敏，但是量小胸窄性情偏激，這一走定當鑽研武學，尋求破解鐵笛、神劍之法，於是他二人相約封關黃山，苦研武功──至於後來之事，江湖上傳說紛紜，其說不一了，不過『瞎仙鐵笛』卻繼承了他師父『黃山一叟』的絕學，以一支鐵笛，飲譽武林，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紅衣少婦插口問道：「羅瞎子的能耐，比他師父又如何呢？」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羅乙真的能耐與他師父『黃山一叟』雖是無法估測，可是他能將一個在武林道上鬧得天翻地覆的女魔頭『九陰蛇母』莫幽香，逼得消跡江湖，從這一點上看來，羅瞎子的武功自然是不說可知的了。」

　　紅衣少婦盈盈的點了點頭，把一雙含波的星目，盯住那老者臉上問道：「那麼依你看法，羅瞎子的能耐跟咱們島主相比又是如何呢？」

　　那老者一噘乾癟嘴脣，低沉說道：「咱們島主揚威關外，羅乙真望重中原，兩人雖然一度相遇，只為一關分隔，互不結怨，既未出手相較，故也實難分出高下。不過咱們島主言談之間對那羅瞎子倒是十分的尊敬。」

　　紅衣少婦聽到這裡，臉泛疑雲，不屑的一撇小嘴，道：「你說互不結怨，我倒可以相信，若說咱們島主尊敬他，哼！那我就不大相信了。」

　　那老者鼻孔裡嗯了一聲道：「說起來，猶是恍如昨日，然而已是十三、四年的事了。那年『長白七怪』為了清一段恩怨，柬邀天目三子在八月中秋，到長白山比武，並約請天下水陸兩路的英雄，到場秉義作證。那時咱們島主與那羅乙真，都在被邀之內，眼見兩家的杯葛，可能即將激起一番慘烈無倫的武林劫運，卻全虧了這瞎子仗義出面調停，他不偏不阿，依仁據義苦口婆心的，為兩家了結了一筆糾纏不清的爛賬。在場的都是一時彥俊，卻沒有一個人不服。咱們島主歸來之後，還特地飛馬召集本派各路高手，令諭他日如遇見『瞎仙鐵笛』應該禮讓三分。這當可見咱們島主對那羅瞎子是如何尊敬了吧？說起這話，想當時，你還正是黃毛丫頭呢！」

　　說到此處，那老者把一對倒掛的三角眼盯住紅衣少婦，不由得發出一陣乾笑。

　　紅衣少婦被老者這一取笑，那裡肯依？一翻秀目，故作嬌聲的道：「老鬼，你少倚老賣老，小心我撕下你那幾根嘴毛。」

　　她略頓了頓又道：「我問你，當年島主既然令諭在先，那麼如今為什麼又要咱們千里迢迢的來到江南，硬找上這『白象崖』來呢？」

　　老者冷嘆一聲道：「這就叫江湖恩怨了，早年島主為了一件私仇，深入關內，總算借重『燕趙雙凶』之手，完了這一段公案，卻不料羅瞎子竟插手其間。」

　　紅衣少婦這才恍然大悟，截住老者的話道：「島主的仇人雖死，他的後人卻被這瞎子收錄門下，斬草不除根，怕他來春又要發芽，這兩年島主似乎有什麼心事，怕就是為了這孩子？」

　　老者冷冷的伸出左手，在紅衣少婦的肩上輕拍兩下道：「小妹子，你這就聰敏了，你想想看，那傅家的孩子如果落在別人手　還不打緊，如今被那老怪物收為門下，這件事就不能善自罷休了！」

　　那紅衣少婦接道：「今天咱們既然深入黃山，少不得把那姓傅的小子作一了斷，以為島主減去一份牽掛。」

　　但那老者卻陰冷而嚴肅的道：「小妹子，你初次進關，不諳內地武林形勢，何況咱們人單勢孤，對方又是這老瞎子，我看妹子還是謹記島主的叮囑：相機行事，絕不宜與老瞎子正面為敵；只要能探出傅家小子確切的訊息，也就不辱島主之命了。」

　　這時一陣山風，吹得草樹搖蕩，寒意襲人。

　　那老者抬頭一看，是山色蒼茫。不禁低聲的說道：「你看，天色已晚，咱們卻只顧得閒聊，誤了正事，豈不該死。」

　　紅衣少婦輕哼一聲，道：「還不是你這老鬼該死，就有這麼多鬼話說不完。」

　　那老者不待她說完，用手指了她兩指，道：「你這小妖精，不說你自己愛盤根底，倒反而怨起別人，哼！哼！真正該打。」說時，只見黑袖飄揚，真的作勢欲打──但那剛舉起的長臂，卻被紅衣少婦一揮玉腕輕劈了一下，隨著嗔道：「算了，不要胡扯了，還是幹正經的吧！」

　　那老者收斂起臉上一掠的笑意，冷漠的道：「好，先找到『白象崖』再作道理。」說罷，兩人同時略略四下觀望一番，緩步向一座高峰走去。

　　「金翅大鵬」方雲飛，無意間逛到這座谷中。又無意間聽到這一男一女的談話，尤其這兩人的談話，正關係著自己盟兄的血海深仇，也關係著琪兒、慧兒的未來安全。因之，一時間腦海浮起了許多一幕一幕的往事──。

　　他想起了盟兄夫婦的慘死；也想起自己投身「神武鏢局」的一番苦心；更想起了恩兄「聖手醫隱」陸天霖那一番恩義；而自己對恩兄竟有許多不能諒解的誤會；又記起前些時往「紅葉谷」找尋「人面蜘蛛」之時，「聖手醫隱」對自己那番坦誠的談話──這許許多多的悲壯的回憶，一一掠過了腦海，心裡激起了不調和的滋味。

　　仇恨、關懷、恩念、懊惱、追悔，他站起身子，抬頭望著那薄暮天空，萬壑松濤，更增蒼涼的感覺，不由的淌下了幾點眼淚。隨即，另一意念又掠過他心頭。暗道：「既然慘害二哥的正凶，已派人深入黃山，自己苦等了十多年的願望，也總算達到了一點，現在既是有了線索，焉能不追出一點眉目？快將這番奇遇告訴大哥，共謀對策呢？」

　　這些想法，只不過是一剎那間的意念。待他再放眼向那一男一女望去，卻見氣定神閒的緩緩移步，真是步不揚塵。然而那種速度卻是快速異常，轉眼間已走到那山轉峰迴之處，方雲飛一看人家步法，就知來人輕功與內功之深了。

　　他長長吁了一口氣之後，不再遲疑，一緊腳步，小心的向那兩人跟去。要知方雲飛在武林道上，博得了「金翅大鵬」的外號，他的輕功也就不問可知了。可是當他追到一座攔路的高峰之時，那兩人已不見影跡。

　　方雲飛一打量周圍山勢地形，心想來人一定上了山，於是氣運丹田，分草披棘，直向峰上奔去。「金翅大鵬」奔勢如飛，不消盞茶工夫，已到山巔，盈耳松濤，峰巒環繞，那還有什麼人影？

　　這時，天藍湛湛，一輪明月，點點寒星，把遠近山景樹色，照得更覺優美。方雲飛這時，那還有心情來觀賞這大自然景色？

　　他心極為焦急，運足目力，藉星月的光輝，向四下搜望。驀地──山腳下黑影閃動，方雲飛俯首看去，這閃動的黑影，原是三個人。皎月清輝，照得木石清晰，同時方雲飛目力極強，自是不難辨認。

　　方雲飛突然見這三個人於此時此地出現，不僅大感意外，而且幾乎驚叫出聲！

　　你道這三人是誰？

　　原來正是靜心師太的門下貞兒，與傅玉琪。那貞兒跳跳蹦蹦的拖得一位長衫飄飄的中年男子，三人行色匆匆的奔馳在這崎嶇的山道上。

　　那男子雖是步履踉蹌，東晃西歪，但是腳下的速度卻依然不慢，方雲飛由他那行路的醉態上看來，已猜著八成是「江南醉儒」高鏡光了。

　　「金翅大鵬」心頭一動，忖道：「聽貞兒、琪兒說『江南醉儒』高大俠要找一處僻靜所在，傳授這兩個孩子的『伏龍八掌』和『天星筆法』。想這『寒雲谷』『白象崖』一帶盡多理想之地，難道高大俠還不中意，又要另尋別處嗎？」

　　再俯首一看，只見三人行色倉促，似有萬分火急之事，方雲飛何等閱歷，一看三人形態，就知事有變化，正想叫聲：「琪兒──」

　　但「琪」字尚未出口，已為一種高度的警覺所制止。他知始才所見二人，是全衝著琪兒而來，目下人尚未曾去遠，說不定就隱匿附近，自己這一喊，無疑就要引起一場麻煩。時間迫切，不容許他多想。趕忙一提真氣運足腳力，直向山下奔躍而去。

　　這黃山寒雲谷一帶，原是人跡罕到之處。山上既無路跡可循，又多荊棘山石。更且又在夜間，縱令「金翅大鵬」輕功過人，走得也十分緩慢。

　　待他追到山下，眼前只是群峰連接，一片山石──那裡還有琪兒、貞兒的人影？

　　方雲飛既未能追上「江南醉儒」等三人，又迷失了歸迷。不由得心煩意亂，又胡亂地翻越了一座山峰，依然毫無頭緒。不由得怔在當地！這時月已中天──四周盡是重峰疊巒無盡的山勢，夜風勁吹，松嘯草動。方雲飛呆呆的怔在那。

第十七回　幽谷現仇蹤　虯判神功驅頑敵　高峰覓藥石　名醫聖手起沉痾

　　突然間，聽身後一聲沉濁而低微的獸吼，隨著一陣沙沙的草葉披拂之聲，方雲飛驀地一驚，轉身望去。他這一看，不覺倒抽一口冷氣，驚得冷汗涔涔，原來是一支小牛犢大小的獅子，正向他立身之處走來。

　　相距只不過一丈二、三尺，一身金毛在月光照耀之下，更是金光閃耀，兩眼射出兩道炯炯的綠光，喉中吼吼作聲。

　　事出突然，方雲飛連身子也未曾來得及轉，本能的氣集丹田。一個「金魚倒穿波」身子平地躍過八尺多遠。一摸腰間，原想取拿軟鞭，但手觸腰際之時，卻空無一物，這才記起自己是信步出來，並未帶有兵刃。

　　面對這森林的獸王，叫他如何不感驚恐。忙的又向斜坡退躍一步，隨手擇了一棵茶杯粗細的松樹，力貫兩臂，吐氣出聲，斷喝一聲「起！」已將那松樹取到手中，一抖樹根附泥，橫拿手中，蓄勢待發。

　　那金毛獅子一見方雲飛退到山腳斜坡之上，立時又向前緩進兩步，巨頭輕搖，長髭飄拂，血紅長舌一捲，向方雲飛發出一聲輕吼，立在那裡，不再移動。

　　方雲飛只道牠準備攻襲，更是全神貫注，不敢大意。

　　人獅相峙片刻，那獅子已似等候得不耐煩。前腳一伸，後腿一翹，又低吼一聲，匐伏地上，兩道藍汪汪的眼睛，眈眈的盯住「金翅大鵬」。

　　方雲飛心中有事，原已焦急異常，如今再被這金毛大獅糾纏，心中更是煩躁。忖道：「看這畜生不攻不退，似乎要待機撲擊，要是這樣續持下去，自己萬一略有疏忽，後果便不堪設想，不如試探牠一下，以搶先機。」

　　「金翅大鵬」拿定主意，立時力貫右腳，一抬腿，把腳下一塊大如人頭的堅石踏起，呼的一聲，直向那獅子頭部射去。

　　方雲飛踏出堅石，同時「拗步轉身」閃向一旁，以防獅子的撲襲，這兩個動作，是同時發動，迅如電光石火。

　　腳落實地，再看那踏出去的石塊，眼看就要擊中獅頭，但見那獅子一聲低吼，身子依然伏在原處，只略略一撥前邊的左腿，便輕輕的將那射來的石塊擋落一邊。

　　方雲飛一擊未中，怕激起金毛獅子的野性。為了搶制先機，把心一橫，雙臂猛一用力，用「平推華山」的招法，將手中的一棵松樹，直迎獅子撞來。

　　處在生死關頭，方雲飛用足了九成的力量，這一擲何止千斤？只見那棵松樹連枝帶葉，挾著呼嘯的風聲，勢如排山倒海般的撞來。

　　這獅子身軀雖然龐大，卻靈活無比。牠見大樹直撞過來，長尾抖擻，那前伏後蹲的四腿陡一用力，地上沙石飛騰，一昂巨首，猛的一聲長吼，但見金光閃動，一躍一蹴，已避開擊來的松樹。

　　方雲飛松樹出手，隨手又拔起一株，正打算躍步上前硬拚，卻見那獅子頭搖尾擺，拍拍一陣抖擻，並不向前撲襲，反而向一回峰處轉去。

　　方雲飛兩次猛力的施襲，竟未惹起獅子的獸性，不由得一陣納悶？再看那獅子又已轉過頭來朝自己搖頭低吼。也算「金翅大鵬」機伶。驀然──記起初來黃山之時，琪兒曾經說過，他師父「瞎仙鐵笛」為了修習內功，怕猛獸驚擾，特別養了一頭金毛獅子。難道眼前這獅子竟是「瞎仙鐵笛」所飼養的靈獅不成？

　　想到這裡，頓覺膽氣一壯，忖道：「看這靈獅毫無惡意，莫非是要為我引路嗎？」繼而一想，反正自己身陷迷津，如再憑胡亂摸索，倒不如跟著這靈獅試試。想罷，緩緩向金毛獅子走去，說也奇怪，那獅子一見方雲飛朝牠走來，便如同人家所豢養的家犬一般，長尾擺搖了兩下，掉頭向前走去。

　　方雲飛跟著獅子走了十餘步，有心想試驗一下，便停步不前。那獅子彷彿甚通人性，一發覺方雲飛沒有跟來，牠又轉身過來，前足在地上抓撥了一陣，又抬頭望著方雲飛吼了兩吼，那意思似在催促一樣。方雲飛不再疑他，遂舉步向前行去。

　　那獅子見方雲飛跟來，伸出紅舌舐了身子，仰頭吼了一聲，神情至為高興，一轉身軀，引路在前，向著群山深處走去。

　　一獸一人，一前一後，翻轉了兩座山峰，爬上另一座插天橫空的高峰時，方雲飛藉著清皎的月光放眼看去，只覺眼前景色大變。

　　腳下一塊十畝大小的盆地，那垂岩之間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正是「瞎仙鐵笛」的結廬之處。

　　方雲飛心中高興非常，欺前一步。輕輕撫摸了那金毛靈獅的長鬣，以示感謝之意。那靈獅似知「金翅大鵬」用意一般，把一支巨大的頭，倚在方雲飛身上擦了兩擦，一聲長吼──直震的萬山回應，方雲飛耳際嗡嗡作響，心神略一分散，那獅子已挾著強勁的風勢穿林而去。

　　方雲飛目送那靈獅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之中，疾步向盆地垂岩奔去。因為方雲飛急於要見陸天霖，腳下速度，無形中增快了不少，不消片刻已抵達茅舍門前。抬頭一看夜空，約摸已三更多天。

　　盈耳松濤夜寒陡峭，方雲飛邊推柴扉，一邊忖道：「我出去這麼久時間，又要累大哥操心了。」

　　柴門虛掩，案上油燈如豆。

　　陸天霖正在來回踱步，他一聽柴扉依呀，便止步注視，待看出是方雲飛時，面現驚喜之色道：「兄弟，你回來了？」

　　方雲飛看義兄面泛睏倦之色，就知他為自己的突然失蹤是如何的焦急了，趕上前一步，歉然的道：「小弟一時大意，迷失歸迷，又勞大哥焦心了。」

　　陸天霖道：「你我弟兄，這倒無用客氣，只是琪兒師兄，見你外出未歸，放心不下，已出去找你去了。」

　　方雲飛暗道一聲「慚愧！」這漏夜更深之時，又勞這位病殘的豪俠，冒著夜寒去找尋自己，心中狻感不安。

　　他略喘息了口氣，對「聖手醫隱」道：「大哥，看來二哥的血海深仇，快到了斷之時了。」他這沒頭沒腦的話，說得陸天霖如墮霧裡，忙問道：「兄弟，你這話是從何而說，怎的愚兄毫不知情？」

　　方雲飛遂把在谷外遇見那老者與紅衣少婦之事，以及二人所談之話，學說了一遍。

　　陸天霖一聽，不由得神情激動，手捋長髯，發出一陣狂笑，笑聲之中，包含許多種感情，要知道陸天霖，自從義弟遇害之後，自己為了訪尋仇人，吃盡了多少苦頭，為了琪兒、慧兒，這點義弟的骨血，自己是付出多少精力。

　　為了二弟的怨仇，自己又受了多少驚險與委屈，而三弟方雲飛也為了這件事，犧牲了寶貴的十年的青春，寄身「神武鏢局」──想不到仇家竟然還依然不肯放過傅氏門中的這點嫩苗，硬要趕盡殺絕，叫他怎能不恨，怎能不痛，又怎能不悲？

　　笑聲裡揉雜了悲、恨、痛、怒許許多多的感情，只見他愈笑愈狂，聲音愈覺動魄驚心。方雲飛素知大哥陸天霖是位博學宏識之士，為人的修養忍耐極高，多年來從未見他如此激動過。當下不僅無法勸止，同時也因他這陣淒厲的笑嘯，牽起了自己情感，不覺一陣悲涼，呆呆的望著「聖手醫隱」發怔。

　　陸天霖一陣大笑，聲音愈笑愈淒切，到了後來竟變為哭，滿眶熱淚，順腮淌下。方雲飛待「聖手醫隱」止住哭聲之後，才道：「來人已深入『白象崖』，還望大哥決定對策才是。」

　　陸天霖略一沉吟，道：「來人尚不是正凶，而且從他們談話裡，也可窺出他們此行的企圖，也不過是探聽虛實，看來尚不至有所大的舉動，只是琪兒那邊，咱們必知照他一聲聲，要他多加小心，才是──」

　　方雲飛接道：「我倒忘了告訴大哥，琪兒已不在山中了。」

　　陸天霖未等他話畢，慌忙的截道：「你如何知道琪兒不在山中了？他不是和貞兒去學『江南醉儒』那『伏龍八掌』嗎？」

　　方雲飛長長的嘆息一聲，道：「大哥，咱們闖蕩江湖數十年，祇怕今天被孩子們戲弄了。」說到這裡，遂將看到三人的情形說了一遍。

　　陸天霖手拂長髯，點點頭道：「貞兒那小姑娘精靈過人，城府極深，這件事十之八、九是她玩的花樣。」

　　方雲飛問道：「難道靜心師太老前輩和高大俠也都被她騙過了嗎？」

　　陸天霖道：「靜心前輩對貞兒，愛逾母女，嬌寵已慣，高大俠，滑稽突梯，遊戲人間，對孩子們還不是半依半順。」

　　方雲飛道：「如此一說，他三人這一下黃山，又不知要做出一番什麼事了？」

　　陸天霖微微一嘆，道：「事已如此，也祇得由他去了，好在高大俠武功絕倫，又是位飽學之士，為人智謀深遠，望重武林，琪兒跟著他去定然無妨，你我大可放心。」說到這裡，頓了頓，接道：「只是琪兒師兄還未回來，心中實感不安。」

　　方雲飛聽說，遂抄起軟鞭，圍在腰間，說道：「大哥，咱們去找他去。」

　　陸天霖伸手阻道：「事也不必忙在一時，你奔跑了一夜，先調息一下，再去不遲。」

　　方雲飛也覺著有點疲倦，於是不再多說，依言閉目靜坐。

　　約有頓飯工夫，方雲飛睜眼立起，道：「大哥，咱們走吧！」

　　陸天霖一點頭，拿起太極鐵牌，二人走出茅舍，掩妥了柴扉，環視四周，只見夜霧瀰漫，山影幢幢。

　　陸天霖略略打量，朝那「白象崖」一指，道：「走！」人已跨過一塊岩石，向崖峰走去。

　　二人來到峰腰之處，抬頭一看峰頂，月光下白雪皚皚，心想「虯髯神判」當不致跑上那終年積雪的峰頂，於是，乃隨山勢，向北拐去。

　　二人輕功原已甚好，再加心中有事，一陣奔行。不消一盞茶的工夫，已走出好幾里路。這時來到一處，只見峭壁橫突，危岩傾壓，正是這「白象崖」的象鼻所在。

　　一看山勢，似無路可循，又不願再轉回原路。幸而這峭壁斷岩之上，滿佈野藤，二人吸了一口夜間的清新空氣，功集丹田，雙肩一挫一躍，各自躍起七八尺高，抓住一把山藤，手攀足蹬，片刻工夫，已翻上斷岩。

　　黃山連綿數百餘里，幽壑難計，奇峰無數。要在這等深山叢谷之中，找人行跡，真如大海撈針。二人漫無目的，順著迴轉的山勢走去。

　　猛然間，只聽得左側方的遠處，一陣驚鳥穿林之聲。「聖手醫隱」與「金翅大鵬」都是久歷江湖之人，心知在萬籟靜寂的深山，突然夜鳥驚起，定是受到其他動物的驚擾，二人相望點了點頭，直向左方趕去。

　　一陣疾走，快如奔馬，翻上一座小峰，已聽得喝叱之聲，心中一動，加速腳步，循聲奔去。月光下，照得山谷之中，正有三點人影，穿梭般的遊動著，並有一道寒光飛繞其間。

　　二人攀樹越石，急奔一陣，停身在一塊大石側旁。距離三人，只有三丈遠近，注目望去，正是琪兒師兄「虯髯神判」。只見他面紅如火，圓睜二目，凝神聚氣，正與圍攻的敵人力搏。

　　那合攻「虯髯神判」的正是方雲飛谷中所遇的那紅衣少婦和黑袍老者。那紅衣少婦一柄劍，在月光下耀目生光，揮動間，並不見猛烈。只是輕飄飄的宛如柔風細雨，又似飄絮飛花，招術奇詭。

　　以陸天霖、方雲飛這二個足遍大江南北的武林高手，也不知她施的那路劍法。可是留心一看，卻見那輕描淡寫，渾似遊戲般的劍招，出手卻極兇狠，每招都點刺向要穴。再看那老者，雖是徒手進招，拳拳過處，陰風慘慘，一股內功潛力，翻騰起地上的沙石，長袖激盪，如同怒海洶濤，直向「虯髯神判」捲去。

　　「虯髯神判」功力深厚，右避劍鋒，左拒拳掌，雖然全無懼色。但吃虧的是因對方是銳利的長劍，而且招法詭異，以自己一雙肉掌與利刃相搏，自然有所顧忌。何況那黑袍老者拳風掌勢，也自不弱，戰來甚是吃力。

　　「聖手醫隱」與「金翅大鵬」對琪兒這位大師兄的武學，早已折服。又知他性格強傲，一時也不便出手相助。

　　正在看得出神之際，驀見一片劍光自天灑下，直向「虯髯神判」罩去，二人不由大吃一驚。原來那紅衣少婦見盡二人之力，依然不能佔得分毫便宜，心中一急──陡然一挫柳腰，施出「八步登空」的輕功，身子拔起一丈多高，在半空一扭身，上軀前傾，玉腕長舒，一抖寶劍，用了一招「滿天飛花」但見劍挾龍吟，化出一片劍影，直向「虯髯神判」壓下。

　　那黑袍老者，一看紅衣少婦，躍身飛起，一招「滿天飛花」迫得「虯髯神判」挫矮身子。心中一動，立即運集真氣，半屈前身，雙掌自肘下推出，直向「虯髯神判」下半身擊去。要知黑袍老者，藉「虯髯神判」矮身避劍之勢，突然施出「獻桃祝壽」的毒招，雙掌托捧之勢，暗含陰勁，力能斃虎。

　　「虯髯神判」因見紅衣少婦劍幕自頭頂壓下，那敢大意？不得已施出「佛坐蓮臺」一矮身軀，以避銳勢。那知就在這時，黑袍老者又突然以歹毒的攻勢擊到，真是變生肘腋──場外陸天霖、方雲飛，一看對方上下兩路分襲「虯髯神判」勢如天羅地網，縱然想出手救援，也是無法趕上，只驚得一身冷汗。

　　好一個「瞎仙鐵笛」的傳人──眼見對方以絕狠的手法攻到，生死關頭，哪容有絲毫的遲疑？一挑雙眉，雙掌平推，打出一股內家罡氣，拒擋住襲來的陰勁──就在這一推一吐之間，暗中又劈出兩招，以逼住那老者的攻勢。

　　「虯髯神判」推出一道罡氣，又劈出兩掌，逼住了那黑袍老者，同時間，雙足一用力，化「佛坐蓮臺」為「鯉魚穿波」。只見一道人影，迅如閃電，已平地穿出一丈多遠，避過那罩下的劍幕。

　　「虯髯神判」這拒敵、避劍兩個動作，同時發動，只是呼吸之間的事。不用說陸天霖、方雲飛看得呆在當地，就連那紅衣少婦和那黑袍老者，也不覺怔住了，不知人家是用的什麼身法？竟能在須臾之間讓開這猛烈的合攻之勢。

　　「虯髯神判」讓過二人的合擊，已激起了一股怒火。人甫落實地，雙目一瞪，翻撲過來，左拳右掌，一出手便攻出三招，每招又都含了三式變化，這三招都是大羅七十二式中的絕學，威力奇猛，排山倒海般的直逼過來。

　　那老者一看「虯髯神判」反守為攻，那裡還敢怠慢？一緊雙掌，但見黑衣飄飄，掌影滾滾，接住「虯髯神判」的攻勢。

　　紅衣少婦見自己的一招「滿天飛花」竟未能將敵人立斃劍下，心中也燃起了怒火，一掄長劍，嬌喝一聲，人劍合一，直取「虯髯神判」。

　　方雲飛「唰──」的一聲，抽出軟鞭，迎風一擺，正待躍身上前──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冷冷的嬌叱，道：「何人敢半夜驚擾『寒雲谷』─？」

　　餘音未杳，一點白影，像流矢般，由樹叢中射到。人到劍到，接住紅衣少婦的劍招，迅速間，已攻出三劍。

　　陸天霖與方雲飛定眼望去，只見來人卻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正疑惑間，忽見她纖腕一揚，一招「韋佗祭杵」竟是唐門伏魔劍的招法，不禁大感驚奇。珊兒年紀雖小，但家傳武學，畢竟非凡，在火候上雖略嫌不夠，但是唐門十三式伏魔劍，威震江湖，其威力之猛，實無倫比。

　　這紅衣少婦的劍招，輕柔挑逗，又是另一種罕見的武學，這兩人一對招，但見劍如游龍，人若穿花，轉眼間已是十個回合。

　　再看那老者，雖然未見敗象，但因激怒了「虯髯神判」。這時「虯髯神判」已奮起神威，以「大羅笛招」演化而成的大羅掌法，著著進逼。

　　黑袍老者盡其所能，也只能暫保不敗。但那老者自知這個局面無法維持太久，心中已自著慌，虛晃一招，躍身到那紅衣少婦側近，低低說道：「久戰無益，咱們走吧！」

　　這時「虯髯神判」已欺身逼到，那老者傲笑一聲，揮動大袖，一招「推山填海」劈出絕猛的掌力，這是他全力施為。

　　「虯髯神判」也知這一擊的猛烈，不願以真力相拚，收住前欺的身勢，躍向一側。

　　那老者藉勢施出「八步趕蟬」的上乘輕功，轉身疾奔而去。

　　那紅衣少婦得了那老者的警告，也知久戰下去害多利少。一抖長劍，綻出一朵劍花，封住珊兒的劍鋒，雙肩輕晃，人也閃出一丈多遠，腳還未落實地，又一扭身，竟像掠水的輕燕，緊追那老者聯袂疾奔而去。

　　這時月已將殘，東方群峰之後，已現出一線曦光，遠近瀰漫著山嵐霧氣，那二人兩個閃躍，便已消失在蒼茫的煙霧中。

　　「虯髯神判」並無追趕之意，他呆呆地望著那蒼茫的景色在發怔。

　　陸天霖、方雲飛這時也雙雙躍出。

　　那珊兒因敵人已去，便倒提寶劍，低著頭，略略地環視了三人一眼，似笑非笑，欲語未語的向三人微微示意，一轉嬌軀，便向原路奔去，身法奇快。

　　方雲飛望著她那流星般的後影，說道：「這姑娘和貞兒相比，又嫌太冷靜了一點。」

　　陸天霖也嗯了一聲，彷彿自語般的說道：「不錯，是似太冷靜了。」

　　二人再看「虯髯神判」還依然若有所思的呆立一側，既不能和他說什麼，也不便驚擾他。陸天霖注視了他一陣。手拂長髯，轉過頭，低低的對方雲飛道：「三弟，你覺著琪兒師兄，這幾天有什麼異狀嗎？」

　　方雲飛道：「看他神情，彷彿很累，也像在思索著什麼──」

　　陸天霖微微一笑，道：「三弟說得不錯，你看他這幾天來，眉頭緊蹙，眼神凝定，好像在集中精力想運用思考，在想什麼？」

　　方雲飛接道：「琪兒曾說過，他師兄自遭人暗害之後，神志已迷，智計盡失，似乎不應當再想什麼？」

　　陸天霖點頭說道：「這就是我數日來苦苦思索的了。」頓了一頓，又道：「三弟，你可曾記得，我曾說過，我或能回復他昔日的豪氣雄風。」

　　方雲飛對他盟兄「聖手醫隱」的高明醫術，雖是拜服。但是，如要將一個中毒十餘年殘缺的人，使他回復當年原狀，這件事不能不有點懷疑？神態間露出將信將疑之色。

　　陸天霖已察出他義弟的心意，便朗朗一笑道：「三弟，非是愚兄誇口，如若琪兒師兄近來異常的神情，果如愚兄所料，哈哈──愚兄敢保在十天半月之內，必能使他重復昔日威風。」說罷，又是一陣爽朗大笑。這朗朗笑聲，卻驚醒了呆望中的「虯髯神判」，他收起遠望的目光，轉臉望著陸天霖一人，也微微一笑。

　　陸天霖見他朝自己微笑示意，不由心中一喜，便席地坐下，又拉了「虯髯神判」一把，示意要他也坐下。

　　陸天霖待「虯髯神判」坐下之後，便隨手取了一段樹枝，一折為二，交給「虯髯神判」一段，滿臉關懷之色的朝他點點頭，便用樹枝在地上寫道：「兄台當年遭受暗算之事，能否見告一、二。」

　　「虯髯神判」望了望地上的字跡，轉臉對著陸天霖，臉上肌肉牽動，苦笑了一笑。

　　陸天霖知他不願重提舊創，但是，自己已下決心，不願半途而廢，又在地上寫道：「請兄台相信我一片熱忱，我自信能為你醫療此疾。」

　　「虯髯神判」仰臉看著天際明滅的星辰，楞了一陣。又對陸天霖看了看，這才用樹枝寫道：「不用費心，盛情拜領。」

　　陸天霖知他受了多年痛苦的煎熬，對治療之望，已失信心。於是又在地上寫道：「我有信心，務請你鼓起勇氣，拿出毅力，讓我為你一盡棉薄。」

　　方雲飛也撿了截樹枝，在地上寫道：「我盟兄人稱『聖手醫隱』精通醫道，飲譽當代，深望兄台能接受我義兄一番至情。」

　　「虯髯神判」似受感動，感激地看了看二人，然後站起身子，仰望長天，又對他二人搖搖頭，便緩步向前行去。

　　陸天霖料他這時心情必很複雜，也不再勉強，招呼了方雲飛一聲，便舉步跟去，在迎面寒風，漫山晨霧中，各人懷著各人的心思默默的走回「白象崖」下茅舍。

　　次日，陸天霖、方雲飛一同向龔奇臥室走去，這時「虯髯神判」仍然沉沉熟睡。陸天霖望著他甜睡的神態，笑了一笑，便在地上寫道：「我們後山走走，晚前必歸，不致有何差錯，請勿掛慮。」寫畢悄然退出，攜了乾糧水壺等應用之物，便和方雲飛出門而去。

　　「聖手醫隱」環視四周形勢，辨準方位，指著一座積雪的高峰，回頭對方雲飛道：「今天咱們且到那山上試試。」說畢，便領先奔去。

　　方雲飛這時雖是還不明他義兄心意？但他對陸天霖的作為，素來是欽服不已的，是以也沒有追問。

　　二人，翻山越嶺，跳澗登岩，一路奔行，約有二個時辰，便抵達那山峰的半腰，陸天霖放慢腳步，沿途左顧右視，並不時用鼻子迎風嗅聞，遇有峭壁石縫，必停足勘察。

　　天時漸近午刻，但二人卻愈行寒意愈濃，又走一個時辰，已到了峰上，足下積雪盈尺，眼前景色大變，只見一片皎白，除了一些古松，勁棗之外，別無其他草木。

　　陸天霖默然無語，全神凝注，他仔細的查看每一株大的古松，若是見石壁懸岩，掛有老藤，也冒險攀俯探查。

　　方雲飛見義兄神色凝重，知他正集中精力在做某一件重要工作，自己不便追問，以免礙他行事，祇得納悶的跟隨著。不知不覺中，日已偏西，高處更覺寒冷。但陸天霖緊張、吃力的工作，頭角上卻隱現汗水。

　　他望著方雲飛，兩眼定定的沉思了一陣，輕嘆了一聲，道：「三弟，咱們回去吧！」

　　如此，一連數日──二人早出晚歸，遍尋了周近的每一高峰，但終無所獲。他二人這情形，不免使「虯髯神判」起了疑竇？

　　有一日，二人由外歸來「虯髯神判」已在茅舍之內！滿臉疑悶之色，呆視二人，停了好半晌在地上寫道：「二位何事如此忙碌？」

　　陸天霖也不願說明，祗寫道：「難得來此，藉此良機，採尋珍藥，望勿疑慮。」

　　「虯髯神判」圓睜了一雙虎目，眼珠轉動了一陣，似要想什麼，但似又未能集中思維，惘惘然的怔了一會，才返回他自己臥室。

第十八回　仁合天心　玉筆峰巧得奇草　醫稱聖手　白象崖妙起沉痾

　　且說方雲飛跟著他義兄「聖手醫隱」冒著風寒冰雪，在深山絕嶺間奔跑了幾日，雖知義兄此舉，可能是為了治療「虯髯神判」在尋求一種珍貴難得的藥物。

　　只是因陸天霖的脾氣，他知之最深。當他集中精力在作一件事時，就彷彿入了魔一般，連話也懶得說，自己雖然幾次想出言相問，結果還是嚥了回去。今晚因「虯髯神判」向陸天霖一探詢，自己實在無法再沉默下去，於是鼓足勇氣道：「大哥，咱們跑了這麼多日了，究竟大哥想找什麼？不知能否對小弟說明？也好讓小弟分點憂、代點勞。」

　　陸天霖沉思一陣，看看門外夜色，然後才坐下，說道：「不是愚兄不事先說明，祗是說來話長，生怕礙了咱們的正事，如今既是三弟追問，那就不妨從頭說了──」

　　陸天霖頓了頓接道：「當年『玉蜂娘子』為害江湖之時，除了採吸男子陽精不說，而且她有一種極毒之藥，此藥無色無味，放在任何飲食之內，任對方如何細心也不易察覺。究竟是如何配製，外人卻無法偵知，中毒之人是慢慢發作。」

　　方雲飛接道：「不用說，琪兒大師兄必是中了此毒無疑。」

　　陸天霖點點頭道：「正是此藥，不過，此藥甚是奇怪？其為害的大小卻能因施藥的多少而決定。像琪兒他大師兄這種情形，依我看來『玉蜂娘子』對他也總算有情，下的份量也必不致太多，更因他本身內功精深，中毒之後，又能藉他師門心法，運功拒毒，這才能有了轉機──」

　　方雲飛正想插嘴相問，卻被陸天霖阻止道：「你且不要追問，聽我慢慢的說，你可記得咱們在『紅葉谷』的初見『玉蜂娘子』的女兒之時的情形？當那『虯髯神判』乍見到半裸上身的女人時，他並未作戒備，卻滿臉緊張，驚惶之色，我見此神情，心中就生疑竇，既是已中毒變得聾啞痴獃，何以一見此女就頓呈驚恐之態呢？這一定是靈臺的明覺，尚未盡滅，當他目觸某項事物及特殊之人時，依然還能起一種反應的作用，所以當時我就想到，只要我能查出『玉蜂娘子』當年是用的什麼藥物，那麼，我也必有把握，為他治癒此疾。」

　　陸天霖得意地拂了拂長髯，又接道：「後來因琪兒被『玉蜂娘子』的女兒帶入石洞，他在一聽之下，拖著琪兒拚命的急奔，他並在地上寫明怕琪兒中毒，這一件事又給我增加了信念。後來我們同來黃山之後直到現時為止，他時現睏倦之色，如此一來，我就更深信不疑，那『玉蜂娘子』所用的是什麼藥物，我已猜到了八分之上──」

　　方雲飛急切的問道：「『玉蜂娘子』所用的藥物，乃是一種她自己秘製的東西，大哥並未曾離開我們一步，何以竟能探查出來？」

　　陸天霖被他一問，不覺朗聲笑道：「這也是天機湊巧，合當他有救罷了，此事愚兄雖未離你一步，但事有機緣，得來也就不費工夫，你可記得『紅葉谷』琪兒擲出『人面蜘蛛』毒斃巨蟒之事，那時我因見『人面蜘蛛』立在那巨蟒頭上，這才聯想到一種罕見的動物來。」

　　方雲飛道：「那又是什麼奇珍之物呢？」

　　陸天霖道：「天地之大，真是無奇不有，有一名叫『騰蛇』的東西。這種『騰蛇』遍體金黃，小的約有四、五寸長，最長的也不過是二尺左右，這東西原是人間罕見之物，牠生在瘴氣穢濕的大澤之中。只因牠能自興雲霧，並能騰駕於雲霧之中，所以古書上說，牠是龍的一類。這東西有一種最奇特之點，就是專吸食毒蛇的腦子，僅就此一點，也可概見其毒之劇了。」

　　方雲飛道：「這蛇又與琪兒大師兄有什麼關係呢？」

　　陸天霖呵呵笑了兩聲，道：「正是大有關係，不然也就不用說牠了，我曾聽人傳說，這種『騰蛇』，西藏、雲南還偶爾能一見，並聽說雲南有種邪教，為了懲治心懷二意的教徒，特地研製了一種絕毒的藥物，其中就有『騰蛇』。人吃了之後，輕則落得個聾啞痴獃，重則由內腑腐爛，慢慢而死。」

　　方雲飛點頭悟道：「如此說來，琪兒大師兄定是中了此毒。」

　　陸天霖道：「三弟說的不錯，他正是中了此毒。」

　　方雲飛道：「依大哥所說，此蛇之毒看來不亞於『人面蜘蛛』但不知大哥又有何妙藥能夠治療？」

　　陸天霖道：「天地間的萬事萬物，莫不相生相剋，皆有他的一定道理。所謂醫，也必循其道，只才能著手成春。『玉蜂娘子』所用的毒物當然不會祗是『騰蛇』一種，不過是其中為害最劇的一種，咱們能擒賊擒王的抓住了重點，其餘的也就好辦了。」

　　陸天霖頓了頓又道：「這『騰蛇』說也奇怪，牠卻怕一種奇草，這草名叫『迷迭香』。這種草長有一朵朵青紫色的小花，此謝彼生，四時不凋，其香甚烈，遠播一里之外，那騰蛇就喜這種香氣，一聞到這種花香，必攀到草上來聞。但這花可巧正是牠的剋星，聞後必死，現在咱們每日奔跑，就是在尋找此草。」

　　方雲飛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不知黃山有無此草？」

　　陸天霖微微一笑，道：「此草原生西域，長在終年積雪的高寒之處，連愚兄也未曾見過。但據傳說百多年前，武林有位劍俠，人稱『天一上人』，這位老前輩醫道精博，可稱再世華佗，晚年不問江湖塵事，隱居黃山，但有時卻三五載不歸，到處搜尋天下異草奇卉，移植他隱居之處，其中定當有迷迭香，可是黃山連綿數百里，咱們到那兒去尋找這位前輩高人的故居呢？」話畢，臉上顯出一種黯然神情。

　　方雲飛見義兄如此神態，心中也不免著急。就在這急切之間，他腦海掠過了一種想法，可是又不知自己的想法能否有用，是以也顯出了為難之態。

　　陸天霖已看出盟弟的心事，便道：「三弟莫非有什麼話想對愚兄說嗎？」

　　方雲飛略略思忖，才道：「方纔聽大哥之言，想這黃山峰巒無數，咱們怎能一一找遍。依小弟想法，『瞎仙鐵笛』羅老前輩與靜心師太前輩，隱居黃山多年，對那位『天一上人』老前輩的事跡或有所知，因之我想，咱們不如去請教靜心前輩──」

　　陸天霖未待方雲飛話畢，接道：「愚兄亦曾想到，只是──」說到這裡，又沉吟了一會兒，又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咱們明天先去『靜心廬』再說。」

　　晨風拂拂中，二人走向「靜心廬」。遠遠已看到翠竹覆蓋中的茅舍，猛然間，半空一聲低沉怪嘯，枝葉響動，一陣疾風，向二人罩下。陸天霖一推方雲飛，喝道：「閃開！」自己也向一側閃去，就在這同一時間，樹上已撲下一個龐大的黑影！

　　二人定睛一看，正是初到「白象崖」時遇到的那大猩猩，這大猩猩滿臉頑皮之氣，朝二人齜牙裂嘴，手舞足蹈了一陣。二人知牠是靜心師太豢養的靈獸，這番動作，彷彿是表示迎接之意，二人便也向牠揮手笑了笑，逕自向前走去。

　　那猩猩吱吱叫了一陣，躍到二人前面，向二人裂嘴一笑，長臂舒舉，已攀上一棵大樹，飛躍而去。

　　二人見猩猩躍去，相對一笑，繼續向前走去，不消片刻，便已來到「靜心廬」。

　　陸天霖緩步上前，輕輕叩門。片刻工夫，柴門啟開一半，那珊兒低頭站在門側。陸天霖未等珊兒說話，便先欺前一步，說道：「請問姑娘，師太晨課，可曾已經完畢？」

　　那珊兒微微點頭，嘴脣看似啟動了一下，但並未答話。

　　陸天霖已看出她是個冷靜的人，便道：「煩請姑娘，通稟師太一聲，就說陸天霖偕義弟方雲飛求見。」

　　珊兒也不答話，轉身逕自進去，不一會由裡面出來，只低低地說聲：「師父有請。」便回身前引。

　　進了內間，靜心師太正盤坐在蒲團上。她一見二人來到，正欲起身相迎。陸天霖趕忙上前一步，道：「我兄弟二人前來打擾清修，尚請前輩海涵。」

　　靜心師太慈眉微動，道：「二位請坐，承顧草蘆，不知有何見教？」

　　陸天霖也不客套，便把自己心意，簡略說明。

　　靜心師太聽罷陸天霖這段話，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難得陸兄一片善心，替我武林挽救了一個有作為的人，也替我羅師兄完了一件心願，這等義舉，老尼是義不容辭，自當略盡棉薄。方纔所說『天一上人』老前輩隱居之處，說來倒是有緣，老尼雖未親自去過，但倒聽羅師兄說過，據說這位前輩歸隱之處，就在『紅花潭』正東向的那座絕峰上。我等稱它作『玉筆峰』不過山形險峻，前去宜加小心，但願我佛慈悲，採得靈藥──」

　　說到這裡，轉頭望了珊兒一眼，道：「珊兒隨我雖然不久，但這孩子倒甚伶俐，在家無事，不如叫她伴同二位前去，或可有用，亦未可知。」

　　陸天霖知「天一上人」隱居之地，如同黑夜見到明燈，心中自然喜歡，又見靜心師太極力贊成自己的作法，並要珊兒同去，當下便道：「多謝前輩一片盛意，只是事不宜遲，咱們就打算上路了。」

　　靜心師太又囑咐了珊兒幾句，三人便辭出，取道徑往「玉筆峰」。

　　陸天霖與方雲飛心中有事，珊兒又冷靜沉默，是以一路無話。以這三人的腳力，路上又無阻礙，直到次日清晨「玉筆峰」已然在望。

　　三人遠望山勢，只見孤峰突起，上干雲天，山石瑩晶，宛如一枝玉筆插在那裡一般，心裡想道：難怪要叫它「玉筆峰」原來竟如此挺直呢！三人看罷，又自向前行去，不消頓飯工夫，已抵山下。

　　雖說這「玉筆峰」遠遠看去，宛如直筆，似是無法攀登。但到了跟前，卻依然是座高聳的大山，不過山路陡斜難行罷了。

　　三人一心急於要尋那異草，也顧不得飢渴疲倦，一路攀藤越樹，到達山頂，已是一輪明月，高掛在天。

　　遠近諸峰，渾似入定高僧，靜靜地散坐四方，松風如唱，腳底積雪，月下生輝，如同立在白玉之上，直是瓊殿玉宇，不覺間竟將登山越嶺的辛勞，與那侵人的寒意，忘得一乾二淨。對這大自然美景，三人都不禁貪戀了一下。

　　陸天霖抬頭望了望月華清輝，捋髯沉吟片刻，道：「今夜月色甚好，加上地面白雪反光，倒有助我等查尋，咱們就順著右首試試如何？」

　　方雲飛與珊兒自無異議，微一點頭，便舉步行去。走了約莫兩三里的路程，忽然峭壁擋路，沿著峭壁有道極為窄狹的石道，三人側身走了十幾步。

　　珊兒忽然深深的嗅聞了幾下。

　　這時陸天霖也彷彿聞到一種異味，轉面問珊兒道：「姑娘可是聞到一種香氣？」

　　珊兒道：「我也拿不準，只好像背後傳來似有似無的香味──」

　　方雲飛一聽他義兄和珊兒都聞到香氣，不由心頭一喜，搶道：「大哥，既是如此，咱們趕快回頭尋找吧。」

　　三人折轉出石道，站在那橫路的峭壁之下，順風辨味。三人嗅了一陣，珊兒自言自語的低低說道：「奇怪，這香味倒像是在這峭壁那邊嘛！」

　　陸天霖聞言，仔細打量這峭壁，足有六、七丈高。順著那條石道再往上，便又連接峰脈，自己腳邊所立之處，則是萬丈懸岩，黑黝黝的深不見底，要想翻過這峭壁，兩頭都無法通過，只有攀越石壁才行，再看這數丈高的峭壁，一無可攀的山藤矮樹。

　　陸天霖搖了搖頭，又來回看了兩遍，指著壁頂有幾處嶙峋怪石道：「要想翻越這道石壁，只有借助這幾塊突出的怪石了，不然，憑咱們這點飛躍輕功，也休想過去。」

　　說罷，由腰間解下一大串繩索，在繩子前端，結了個活圈，又綁上一塊細長的山石，拿在手中，呼呼旋轉，猛聽他吐氣出聲，一聲長嘯，那繩索便如離弦疾矢，直向壁頂飛去，這是陸天霖全力一擲，其力道奇猛。

　　轉瞬之間，只聽「噠」的一響，那繩端的活圈，不偏不歪，正套在一塊突出壁面有五、六尺高大的懸石上。

　　陸天霖略一定神，用力一收繩索，自己懸身一躍，已平地竄起一丈多高。然後腳落實地，道：「所幸老眼未花，被我扣準了，適才我已試過，諒這繩子與那大石，足能負得起咱們攀爬，現在我先上去，珊姑娘第二，三弟可把牢繩子下端，不要讓它搖蕩，你最後上來，愚兄在上面接應你。」

　　話音一完，雙足一蹬，兩手交替，捷如猿猴，不消片刻已到繩子盡頭，突出岩石之下。只見「聖手醫隱」雙臂用力，身軀一旋，頭下腳上，試伸雙腳，勾牢怪石，鬆放兩手，施出「倒捲珠簾」的身法，往上一翻，人已到了峭壁上面。

　　陸天霖翻上峭壁，四下環視，不料這一看，竟把一個久歷江湖的「聖手醫隱」看得呆在當地──這時珊兒也已攀到石下，方雲飛一見義兄呆立壁頂，竟似忘了自己與珊兒之事，忍不住叫道：「大哥，請接應珊姑娘。」

　　陸天霖正在怔怔的出神之際，猛聽方雲飛一叫，待他轉身過來，珊兒已似躍水春鯉，翻上峭壁。

　　方雲飛也跟著攀到，這是他因下端無人把持，是以在空中晃蕩不定，當他到了石下，陸天霖蹲身掛臂，抓住「金翅大鵬」左臂，二人同時施力，一躍一帶，方雲飛被陸天霖拉到山面。

　　方雲飛在下面不知陸天霖為何呆在那兒？這時自己放眼看去，也不禁驚得「啊！」了一聲。

　　原來這道峭壁，在下面看似絕處，那知翻到上面，才知峭壁背面竟是一塊三畝大小的盆地，由於地方向陽，雖然地面也有積雪，可是並不像背陰之處那麼厚。

　　盆地右邊連接山峰，在兩峰連接之處，卻潺潺的流出一股清泉，把一處低窪的地方，匯聚成一泓水池。圍著水池，卻見新綠一片，鮮花朵朵──泉清、雪白、花鮮、月明，相互爭輝，看到眼前這種異景，就難怪「聖手醫隱」要呆住了。

　　方雲飛心中興奮無比，一推陸天霖道：「大哥，看樣子咱們身入仙境了，這地方定是那位『天一上人』老前輩生前居住之處了，咱們下去吧！」說罷，便領先奔去。

　　這道峭壁，一邊雖削立如鏡，但這背面的斜度卻是寬坦易行，三人奔下斜坡，迎風送過來一陣異香，這香氣裡似乎帶有清涼爽人的感覺，並且還含著些許甜甜的氣息，這股異香直沁肺腑，有種說不出的受用。

　　三人循著襲人的香氣，直到泉水小池，池中的石子被水浸洗得瑩晶玲瓏，水中映出天上星月。

　　那股水確實醇人欲醉，方雲飛不自主的俯身飲了兩口，急聽陸天霖喚道：「三弟不要貪嘴，快來趕辦正事。」

　　方雲飛來到陸天霖身側，只見他指著一種花草對自己與珊兒道：「這正是『迷迭香』了，你二人各採三、五十棵，也就夠用了，不必多採，以免暴殄天物。」

　　方雲飛與珊兒依言採摘，這小花倒長得奇怪有趣，一根一株，草根出土，便自分出十二、三枝嫩莖，一莖一葉，葉分五瓣，那紫色小花卻藏在葉子腋下。

　　二人採罷「迷迭香」，轉身尋找「聖手醫隱」。卻見他正運集功力推震一株蒼禿的虯松，這松並不高大，但枝幹蒼勁，伸展盤曲，猶如游龍一般。

　　陸天霖見二人採妥「迷迭香」，便教珊兒掄劍砍去四分五叉枝幹，只留下五尺高的樹身，又在樹身上捆縛了兩根繩索，教二人各執一根，用力拉拖，自己則運力推搖。

　　三人全力施為，哪消一盞茶工夫，那樹身已自晃動，地面土石，也見鬆散。

　　陸天霖又跑到前面，與方雲飛共執繩索，三人同時用力，只聽轟然一聲，土翻石飛，那虯松已被連根拖倒。

　　「聖手醫隱」右手取過珊兒寶劍，左手在樹根一根一根撥弄。方雲飛、珊兒就近探看。陸天霖長笑出聲，右手劍鋒輕挑，左手已托出一個碗大的圓球。

　　陸天霖喜形於色，左手托球，右手舉劍戲拍了兩下，道：「三弟，要治琪兒大師兄之毒，此物也是少不得的，此物名叫『茯神』。在這雪嶺古松之下得來更足珍貴，三弟，非是愚兄誇口，不日定能叫你一睹他舊日雄風──」說著，呵呵一陣朗笑，這是多天來罕見的興奮。

　　「聖手醫隱」將劍交還與珊兒，又把「茯神」交與方雲飛道：「三弟，你且辛苦一趟，把它洗淨，今日既入寶山，必定另有奇珍，待愚兄搜尋一些，也好留作備用。」

　　轉頭又對珊兒道：「珊姑娘辛苦你了，你且休息一會，待我採幾樣藥草，咱們也就好回去了。」

　　方雲飛依言去洗「茯神」，珊兒卻在那推倒古松上坐下，看著「聖手醫隱」在奇草異卉中詳察細尋。約有頓飯工夫「聖手醫隱」方到小池洗淨了手上污泥，長長吁了口氣，道：「走，咱們下山罷！」

　　三人因奇珍已獲，心中自是高興，走來步伐更見輕靈。

　　這一日返回「靜心廬」，「聖手醫隱」又謝過派遣珊兒相助之意，並將「迷迭香」與「茯神」送請靜心道姑過目，靜心道姑亦讚賞不已。

　　靜心將這奇草把玩少頃，交與陸天霖，慈眉微垂，道：「陸兄慈悲，仁心仁術，救人苦海，真是功德無量，貧尼對醫道一門，全然外行，有心無力，全仗陸兄大力，貧尼先替羅師兄向你申謝了。」

　　陸天霖忙道：「前輩言重了，這全屬機緣湊巧，晚輩何敢居功？而且來日治療之時，還須法駕，前去『白象崖』一行。」

　　靜心道：「貧尼與那龔奇亦算是有師生之誼，自是義不容辭，何況救人乃我等應為之事，到時但聽陸兄吩咐便是。」

　　陸天霖因尚有許多事情待從速著手，也不多延擱，便告辭出來，逕返「白象崖」。

　　一連三天「聖手醫隱」全都聚精會神在煉焙藥物。到了第四天清晨，陸天霖招呼方雲飛去「靜心廬」恭請靜心道姑前來。

　　靜心到來之後，陸天霖接入茅舍，奉過清茶，便把這醫療之法陳述了一遍──原來「聖手醫隱」雖知「虯髯神判」原是一位豪氣干雲的人物，內功精深，力能斃虎，自己雖曾對他表露過能使他恢復舊觀。

　　無如他似已灰心，如今諸事俱備，萬一他不肯就治，豈非白費一場心血。要強他就範，那更非自己所能辦到，因知「虯髯神判」雖中毒變態，但對靜心道姑依然執禮甚恭，是以這才邀請靜心親來「白象崖」勸服「虯髯神判」。

　　同時「聖手醫隱」還有一層顧慮。他心想縱然自己估料不錯，但在動手治療上來說，也只是第一遭試驗性質，按藥理推斷，驅除這種深侵內腑劇毒，還有二道難題。

　　第一，藥力發作，病人必難忍受那種內臟翻騰洶湧的痛苦。

　　其次，為了要使藥力加速的循環於全身經脈，以及驅毒務盡之效，必須仰賴精深的內功加強真元之氣，這個問題，以自己與盟弟的功力，恐難勝任。

　　而「瞎仙鐵笛」又不在黃山，想來想去，除了靜心之外，實無第二人。

　　靜心聽陸天霖如此一說，閉目沉思。少頃，開口說道：「陸兄只管放心，貧道既來，當略盡棉薄，事不宜遲，不知陸兄幾時動手？」陸天霖攜妥應用之物，便一同逕往「虯髯神判」的石室而去。

　　「虯髯神判」一見靜心道姑到來，躬身為禮。

　　靜心坐定之後，招手將「虯髯神判」叫到身側，慈目微睜，對他詳察一番，深深的點頭輕嘆。

　　隨手取過一節枯枝在地上寫道：「陸兄醫術精博，諒汝已知，近來四處奔走，已為汝覓得靈藥，希汝安心聽命，由陸兄與汝驅毒療疾，不可執拗，以免辜負他人一片美意。」

　　「虯髯神判」茫然環視諸人神色，微微皺眉，不再言語。

　　這時陸天霖已取出翠、白、紅三支玉瓶，一隻大茶盅，先打開玉瓶，倒出約二匙白色藥粉，又由翠玉瓶倒出「迷迭香」焙製成的青碧色藥粉，頓時香滿全室，沁人肺腑，又從紅色玉瓶中倒出少許紅色藥末，統統傾入茶盅。

　　靜心一見忙道：「陸兄，此藥莫非是硃砂嗎？」

　　陸天霖道：「前輩所見不錯，正是硃砂。」

　　靜心道姑臉色微變，欲言又止。

　　陸天霖已看出靜心神情，知她略有疑慮，便道：「硃砂雖含毒性，絕少內服，但有鎮心安神去邪之功，如今用以驅邪安神，乃是對疾之用。而晚輩所用之硃砂，已用甘草、紫貝、天荼、五方草、東流水，諸物仔細提煉，歷五個寒暑，火毒已盡，內服已絕對無礙。」

　　靜心道姑聽罷，更覺信服。

　　陸天霖又取出一筒金針，一支玉杯。

　　陸天霖走托著茶杯到「虯髯神判」跟前，示意要他服下。「虯髯神判」也不遲疑，接杯一飲而盡。

　　過了片刻，陸天霖示意「虯髯神判」要他平臥床上，轉身對靜心道姑道：「有煩前輩助他一股真氣，好使藥力加速運行。」

　　陸天霖說罷，自己也盤坐運功，捏住「虯髯神判」左腕脈門，以自身真氣輸助。

　　靜心道姑也依樣捏住「虯髯神判」右手脈門行功。

　　兩位內家高手的功力再加上內服靈藥，約有一盞熱茶工夫，藥力已生效用，只見「虯髯神判」臉上、手腕隱見汗意。

　　又過片刻，陸天霖才道：「前輩且請小息，可讓龔兄自行運氣一試。」話畢，遂示意「虯髯神判」要他自行運動。

　　直到未牌辰光，陸天霖在針筒　抽出兩根四寸多長的細針。端視「虯髯神判」手掌虎口之處，拿準「少商穴」凝神聚氣，手執細針，只見「聖手醫隱」手指輕捻，那針已沒入二寸有奇。

　　陸天霖在「虯髯神判」雙手的「少商穴」各砭一針，靜靜注視，直到掌燈時分，才將兩針取出。同時又沖配了一杯湯藥，令「虯髯神判」服下。

　　入夜，山風增寒，陸天霖要方雲飛在室內昇起一盆松火，一面又脫去「虯髯神判」上衣，叫他俯身臥妥，在背上的「心坎穴」上，植了二針。

　　直到二更天，才將針取出，令他靜臥，自己則與靜心、方雲飛輪流靜息。

　　次日清晨，陸天霖取了一粒「太乙護心安神丸」又煮了碗黃精湯，給「虯髯神判」服下。

　　少頃，又將「迷迭香」的花葉，揉成細線，在陽光下略略照過。又在翠玉瓶中取出「迷迭香」少許，令「虯髯神判」服過，臉上滿佈嚴肅之色。

　　低聲對靜心道姑說道：「這治療工作，已完成大部，這一次的針灸，重要無比，實是緊要關鍵，少時吸取淤毒之時，血氣翻騰，內腑定必難受，到時可請老前輩點他『期門』『章門』二穴，使他暫時迷睡，以減痛苦。更望前輩再助以內家真氣，催促藥力運行。」靜心點頭會意。

　　這時陸天霖將「虯髯神判」的褲腰褪出肚臍，又吩咐方雲飛在旁接應，托住已點燃的葉絨。

　　只見「聖手醫隱」一整臉色，運氣凝神，右手執定三枝長針，左手輕按「虯髯神判」臍上的「神闕穴」眼不轉瞬，氣不出聲，以極迅速的手法，小心謹慎的連植三針，隨手取過玉杯，又將燃妥的葉絨，傾入杯中，對準植針之處罩下。

　　陸天霖植完三針，罩妥玉杯，這才長長吁了口氣，額上汗水如豆。

　　看了靜心道姑與方雲飛一眼，道：「這種針法，是我平生第一遭施用，真使我猶豫不敢下手。」

　　靜心看他神情緊張，汗水涔涔。已知他耗去不少真力，心中亦甚感動，不覺讚道：「善哉！善哉！陸兄仁心神術，救人苦海，真是功德無量！」

　　陸天霖淡然微笑，眼卻注視在「虯髯神判」臉上。

　　沒有多久工夫，但見「虯髯神判」咬牙蹙眉，兩手緊握。

　　陸天霖知是藥力發作，忙對靜心說道：「功效已見，就請前輩動手，先點他『期門』『章門』二穴。」一邊探手捏住「虯髯神判」左腕，運氣行功。

　　靜心道姑也已出手，二指輕吐，迅速間點了兩處穴道，跟著捏住他右腕脈門，運集真氣。

　　這二人的內家真氣，如同一股熱流，貫於「虯髯神判」脈門，順著血液的運行，直通體內。

　　片刻工夫，只見「虯髯神判」兩眼緊閉，眉頭深鎖，呼吸急促，胸前起伏轉劇，額上汗珠點點。

　　靜心與陸天霖知是藥力在內已起了重大作用。「虯髯神判」必覺內臟翻騰難過，是以，那敢大意？一面運功送氣，一面貫注全神，靜觀變化。

　　方雲飛站在一側，也凝氣屏息，雙眼頻轉，看看榻上的「虯髯神判」；又望望似已入定的靜心道姑與他義兄「聖手醫隱」。

　　三人緊張得連氣也不敢大口喘，室內一片沉寂，只有「虯髯神判」匆促而沉重的喘息聲，在室內迴蕩。

　　過了約一盞熱茶的時間，忽聽「虯髯神判」腹內咕隆隆一陣聲響，口內吐氣，聲如牛喘，那呼氣之內，帶著一種令人欲嘔，刺鼻的濁臭。

　　「聖手醫隱」一面示意靜心道姑放下「虯髯神判」的右腕，自己也同時放下左腕，俯耳在「虯髯神判」腹上略略聽測，臉上泛起了喜悅之色。

　　陸天霖在「虯髯神判」腹上聽敲了一陣之後，轉身由方雲飛手托的木盤裡，取過一疊厚厚軟綿綿的竹紙。

　　只見他右手拿定那支罩吸在「虯髯神判」「神闕穴」上的玉杯，左手用紙敷圍玉杯。右手微晃，猛的一揭「啪」的一聲，衝出一股腥臭之氣，一灘黑污的血水，四下流滾。

　　「聖手醫隱」迅速的用紙擦去血水，一邊又將玉杯遞給方雲飛，隨即又以迅速的手法，取出「神闕穴」上的三針，這才向靜心道姑道：「還勞前輩替他解開穴道。」

　　靜心道姑在他肋間連拍三下，穴道已開，而陸天霖已在同時，又在「虯髯神判」兩掌的「少商穴」上各植一針。

　　這時再看「虯髯神判」一身衣襪，已被臭汗浸透，齒咬下脣，滿臉痛楚。

　　陸天霖一面輕輕捻動「少商穴」的金針，一面盯住「虯髯神判」的臉色。

　　沒有多少時間「虯髯神判」的眼角內擠出兩顆珍珠般的淚珠，陸天霖急屏氣息，立即拔出金針。

　　金針離穴，但聽「虯髯神判」一聲長吁，接著身軀微顫「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黃水，喊了聲「悶死我了--」當即昏迷過去。

　　靜心道姑與方雲飛陡聞「虯髯神判」呼出一聲：「悶死我了！」臉上頓現驚奇、欣喜之色！但隨即又見他昏迷過去，不禁轉眼望著「聖手醫隱」。

　　陸天霖胸有成竹，見二人不約而同盯著自己，知他二人見變生頃刻，大感意外。於是手拂長髯，臉泛春風，道：「但請前輩與三弟放心，龔兄是因內臟翻動過劇，又因日來未進粒米，這一嘔吐，牽動虛火，這才暫時昏迷，實無大礙。」

　　說到這裡，又對方雲飛道：「三弟可將『茯神』片，與那羅老前輩所留的千年何首烏，熬煎一碗湯來，少時待他醒來，餵他服下。」

　　約有頓飯工夫，只見「虯髯神判」悠悠醒來，舌舐嘴脣，這時，方雲飛已將「茯神」湯煮來，陸天霖雙手扶起「虯髯神判」，自己也蹲上木榻，支住他身子，在他耳邊低低說道：「龔兄毒恙已除，但請不要說話，先服點湯藥，靜心休養。」

　　「虯髯神判」無力地朝三人望了望，臉上抽動幾下，一臉感激之情，不由的滴下幾點熱淚！依言張口接著方雲飛送到口邊的湯匙，緩緩地飲盡一碗，又服了陸天霖精心研製的「天王安神丹」。

　　陸天霖待他飲完湯藥，又照料他睡下，便對靜心道姑施了一禮道：「勞動前輩，實在不安，龔兄之事，絕不致有其他變化，就請前輩回駕仙居吧。」

　　靜心道姑深深一笑，道：「貧尼回去，也無他事，待他醒來再說，倒是二位該休息了。」

　　陸天霖回道：「既是前輩如此關懷，晚輩也不強請，但請靜休片刻如何？」

　　靜心微微點頭，三人也不言語，就地盤坐養神。

　　一夜無話，直到次日天明，「虯髯神判」才被一陣劇烈的腹痛擾醒，意欲下床，卻又無力。陸天霖知是他腹內尚有餘毒，急待排泄，遂叫方雲飛扶他外出。

　　少頃「虯髯神判」重回室內，對著陸天霖深深一揖後，拜倒地上，嚇得陸天霖急讓在一側。

　　「虯髯神判」望著陸天霖道：「龔某身受奇毒，自料今生難再復元，今蒙陸大俠、方大俠施回春妙手，實是恩同再造，理應受我一拜。」

　　轉身又對靜心拜道：「有勞師叔相救了。」

　　陸天霖伸手攙起「虯髯神判」道：「你我肝膽相照，俠義之交，這等大禮，只有使我不安，以後望勿介意此事，現今，你尚未復原，仍請安心休養為宜。」

　　靜心見「虯髯神判」已愈，心情甚覺歡愉，直待他睡下之後，這才告辭，轉返「靜心廬」。

　　「虯髯神判」是奇毒初癒，「聖手醫隱」陸天霖與義弟方雲飛也以多日辛勞，亟需休息，尤其陸天霖為思解療毒之方，不知耗去多少心血，真是心力交瘁。饒他是內外兼修高手，外貌依然消瘦不少，更需一段時間養息，是以三人靜居在這「白象崖」暫作休養。

　　且說，那日「金翅大鵬」迷途山谷之中，突何以會看到「江南醉儒」高鏡光，帶著貞兒與琪兒，趁那一肩斜陽之際，急奔山中，似有非常之事呢？

　　原來那貞兒人雖年紀不大，但卻精靈異常，聰明絕頂。加上靜心道姑對她寵愛有加。故而，作事、說話也就非常任性，那一日她到「白象崖」佯約傅玉琪去跟那「江南醉儒」學那威震江湖的「伏龍掌」與「天星筆法」陸天霖、方雲飛不疑有他，竟被她瞞過，領著傅玉琪出了「白象崖」。

　　二人一陣心喜，腳下也就輕快異常，不消片刻便來到「靜心廬」的外邊。

　　貞兒突然停步，一臉正經莊重神色，對傅玉琪道：「到了裡邊，一切全得聽我的，千萬不能作賊心虛，露了馬腳，記好了啊！」說到這裡，一收那莊重之色，綻顏一笑，端的調皮已極。

　　傅玉琪老老實實的點點頭，跟在後面進了「靜心廬」。

　　二人進內，「江南醉儒」正和靜心在閒聊舊事，貞兒卻跑過去，拖住了「江南醉儒」就要他傳授「伏龍掌」法。她故意扯了一陣，似忽然記起了什麼似的──用手一指傅玉琪道：「你還不快來叩謝這位秀才先生傳咱們獨步武林的絕學，呆在那兒幹什麼──」

　　傅玉琪依言過來行了禮，這廂貞兒又道：「呶，這便是我羅師伯那裡的傅師兄，我特地跑去，約了他來一道學，因為你老人家在這裡不會住久，有傅師兄同學，將來也好互相印證。」說著斜睨著傅玉琪一笑，一邊卻又扭住「江南醉儒」胡扯。

　　靜心看在眼裡，也覺著好笑。心想這位遊戲人間的窮生，素來是和人開慣玩笑的，今天也叫他遇上貞兒，這陣胡扯也就夠熱鬧了。她心裡雖然在笑，可嘴裡卻說：「小孩兒家，對長輩怎可這般胡鬧？不怕給人笑話──」轉過臉來卻對「江南醉儒」道：「這孩子愈來愈胡鬧了，誰叫你答應得那麼快呢，遲早都是一教，你就成全她罷。」

　　「江南醉儒」沖著她一笑道：「好！好！好！你們老小坐在家欺人，今天可算我窮秀才遇到剪徑的了，不送出點兒，也不行了。」說到這兒，望著貞兒道：「走罷，看你要到哪兒去練？對了，我還要告訴你，古人說：『教不嚴，師之惰。』跟我學，我可不像你師父那麼隨便，可小心我的三十戒尺──」說著，朝著靜心道姑哈哈大笑，便隨著貞兒出了「靜心廬」。

　　出來之後，貞兒卻不慌著教傳掌法了。她領先走到一處大岩石傍，很神秘的對「江南醉儒」道：「高大俠，你以為我們真的急著要麻煩你傳咱們掌法嗎？你既是答應了我，我才不怕你好意思賴賬呢？」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道：「奇了？奇了？你這兩個娃兒，既不急著要我教你們掌法，我問你，那你們胡扯一陣，是究欲何為？」

　　貞兒道：「你先不要考我們，我先問你，你千里迢迢，來到黃山，是為了什麼，是不是為了什麼『九陰蛇母』『八陰蛇母』的重入江湖之事，想要我師父陪你下山走走？」

　　「江南醉儒」醉瞇了兩支眼望著貞兒笑道：「你這丫頭，怎的倒和我談起大篇道理來了呢？嗯！是的又怎麼，不是的又如何？」

　　貞兒道：「是的也好，不是的也好，不過你想拖我師父下山，怕沒有那麼容易！」

　　貞兒落落小眼珠兒轉了兩轉又道：「不過，你老人家山高水遠的來到黃山，自不能要你白跑一趟，我倒替你想起了兩個人，敢保這兩個人可以陪你走走。」說著，歪著頭，笑嘻嘻地望著「江南醉儒」。

　　「江南醉儒」雖然學貫古今，見多識廣，可是被貞兒一陣似真非真，似假不假的一說，一時間真也摸不清了。

　　不覺自語道：「這黃山左近，除了你師父和『瞎仙鐵笛』羅大俠，難道還有別人嗎？」

　　貞兒看著「江南醉儒」竟被自己瞞過，樂得拍手大笑，道：「你不要亂猜亂想了，我告訴你吧，這兩個人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江南醉儒」一翻醉眼，道：「你這娃娃，愈來愈胡鬧了，你倒是打得什麼主意？」

　　貞兒也不隱瞞，便將「瞎仙鐵笛」留字下山。傅玉琪和自己有心下山，這一番經過原原本本說了。

　　可是「江南醉儒」卻把頭直搖，連道：「不行！不行！要是我把你這兩娃兒帶下山，你師父只道我是拐帶人口呢！此事名不正，言不順，讀書人弗為也。」

　　貞兒聽他這麼一說，小嘴一鼓，故意撒嬌道：「你帶我們走也好，不帶我們走也好，反正我們是走定了，師父那邊，這筆賬也準記在你身上。」說罷，牽著傅玉琪的手，道：「師兄，咱們走。」竟自直奔而去。

　　「江南醉儒」一看情形，知道這兩個娃兒是存心溜下山的了。自己是留攔不住，嘆了口氣，道：「真淘氣──」忙的兩個躍身，已趕到二人前面，說道：「罷了！罷了！你們到底是有什麼打算？就是要走，也不能就這麼亂闖！」

　　貞兒聽得「江南醉儒」的口氣，已有允許之意，心中雖然高興，但表面上還是一副賭氣相，鼓著腮幫子道：「我們什麼打算也沒有，要是你肯帶我們走，憑你老人家在江湖上的德望，和你老人家那一肚子的學問，我們自然聽你老人家的，如果你不肯帶我們走，那你就不必過問。」

　　「江南醉儒」把頭晃了兩晃，道：「好厲害的女娃兒，好，事到如今，也祇得帶你們走了──」

　　貞兒未待他說完，忙的接道：「高大俠你是前輩，說了可不能不算數，咱們這先拜謝你老人家領帶之情了。」說罷，那賭氣的神情一掃而盡，又是滿臉調皮之色，深深的福了兩福。

　　傅玉琪見貞兒一再跟「江南醉儒」胡扯，心裡覺著太不禮貌，生怕得罪這位名重武林的儒俠。但及至看到「江南醉儒」一副搖頭晃腦的滑稽突梯，不以為忤的神情，才真正知道他是位不拘小節，遊戲人間的風塵奇人。是以心裡也就輕鬆了許多，何況他到底年紀還小，稚氣未脫，現下一看貞兒對他福了兩福，自己便也一旁抱拳躬身的道：「琪兒這廂也有禮了。」

　　要知「江南醉儒」高鏡光，原是最愛熱鬧的人。方纔那一本正經，原不過是想跟他二人作耍子而已。如今一看面前這對娃兒，那股清秀、天真可愛的勁兒，心裡早就樂了，於是展顏道：「這兩個調皮的東西，不要跟我醉鬼假裝斯文了，既是想跟我出去見見世面，又想學我兩招玩藝，咱們先得定個名份，在人前也好有個稱呼，你們說是也不是？」

　　貞兒與傅玉琪都是聰穎絕頂的人，哪會不懂他話裡的含意？當下雙雙拜倒當地，口稱：「師叔，受我們一拜。」

　　「江南醉儒」因被二小作弄了半天，就是要他們拜拜，消消這口氣。心中一樂，朗朗長笑，道：「罷了，現在我問你們，下山以後，想怎麼個走法？」

　　傅玉琪和貞兒裝得必恭必敬的答道：「聽師叔你老人家吩咐。」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道：「好罷！我先帶你們到殷家堡，轉道安慶府，然後再到湖北，看看那魚米之鄉的風光，順便打聽你師父羅瞎子的訊息，然後再作道理，你們願意不願意？」

　　貞兒搶著拍手道：「願意！願意！」

　　「江南醉儒」道：「既是如此，咱們走吧！」

　　貞兒卻道：「師叔，我想留個訊，告訴師父，免得她老人家操心，但是，你看怎麼個留法呢──」

　　貞兒杏眼滴溜溜一轉，綻脣一笑，道：「有了，就請師叔寫個字，我想法子送給她老人家好了。」

　　傅玉琪道：「你還敢回去送信嗎？」

　　貞兒一伸舌頭道：「不是我去，我請別人去。」說罷兩手一合，放在脣上，引吭一聲清嘯，這嘯聲隨著山風裊繞、遠傳。不一會，但見前邊山峰上一點黑影，流星般瀉來，攀樹牽藤，幾個飛躍，片刻間，已到了跟前，原來是隻大黑猩猩。

　　貞兒摸摸牠道：「大黑，我有事要下山去，有個信要你送給師父。」說到這裡，她轉頭問道：「師叔，信呢？」

　　「江南醉儒」笑道：「你這娃兒莫非瘋了嗎？既無筆墨，又無紙張，叫我如何寫法？」

　　貞兒道：「你老人家真是醉得可以，自己筆不隨身，還說沒有筆呢！」這句話提醒了「江南醉儒」，只見他伸手腰畔，由腰帶上抽出一個長形皮囊，打開囊袋，取出了一枝約三尺光景的長筆，這原是「江南醉儒」的獨門兵器，筆頭筆桿，全是以一種純陰的精鋼冶煉而成，筆尖鋒利，專攻穴道，尤其是那挑、點、刺、劃，七七四十九招的天星筆法，更是獨步江湖。

　　這時「江南醉儒」取出了天星筆，俯身又撿了塊平整的石板，左掌托石，右手捉筆，但聽一陣咯咯石粉崩裂之聲，那石上頓時顯出一行字跡，寫的是：「二小已隨小弟前去！」下角刻上一支酒葫蘆。

　　貞兒接過石板，交給那黑猩猩，咕嚕一聲，那黑猩猩便如飛而去。

　　貞兒見大猩猩已去，便拖著「江南醉儒」，領著傅玉琪奔向山口行去。

　　時正黃昏，斜陽已墜，這三人在谷中奔行，正是「金翅大鵬」方雲飛迷途遇警，尋找歸途之時。

第十九回　酒遇相知　戰妖女神功卻敵　驢逢識者　宿小店午夜驚凶

　　卻說三人一陣奔行，路上峰迴谷轉，不到二更時分，便抵石埭縣城。三人進得縣城，便在東街嘉賓客棧投宿，自有小二侍候。一宿無話。

　　次晨起床「江南醉儒」招呼店小二送來早點，自己要了一壺當地名酒「菊花香」。一壺下肚，意猶未足。又叫店家添了一壺，二杯添興，這才開口說話。

　　他一樽在手，兩眼細瞇，笑容可掬的說道：「酒是世上寶，一天不能少，你們兩個娃兒，既然要跟我出來，可知道我的脾氣？」

　　貞兒接道：「知道。」

　　「江南醉儒」把頭一歪，朝著貞兒問道：「你知道我老人家的脾氣，你倒說說看？」

　　貞兒笑道：「這還要說嗎？誰不知道你是隻大酒缸，見了酒就要想往肚裡裝。」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道：「此其一，還有呢？」

　　貞兒又笑道：「還有見了酒，天掉下來都不管，你的脾氣我早就知道了，你說是也不是？」

　　「江南醉儒」咕嘟又喝了一口，連道：「對！對！對！只要有酒萬事休。」

　　貞兒一扭身，伸手搶過他手中的酒杯，哼了一聲，嗔道：「有酒萬事休，那麼咱們還走不走？」

　　「江南醉儒」那裡會防她有這一著，忙道：「快把杯子給我，不要潑翻了，暴殄天物，天理不容。」

　　貞兒知道酒是他心頭肉，略一作勢，便交送過去，道：「師叔，你老人家吃酒，貞兒斗膽也不敢阻攔你，不過，不要真的吃醉了，誤了正事。」

　　「江南醉儒」把兩眼一翻，接著腦袋又在半空畫了個圈，慢慢的說道：「太白斗酒詩百篇，你幾時聽說過我醉酒誤事啦？不要鬧了，吃完了，咱們就走。」

　　「江南醉儒」吃完兩壺「菊花香」又吃了幾件早點，用手一擦那油膩膩的嘴，站起身來，解下酒葫蘆，要店家滿滿灌上一壺，付罷了賬，這才慢條斯理地一踱八字方步，帶了傅玉琪和貞兒，逕向南門行去。

　　由石埭到殷家堡，不過一百七、八十里遠近。

　　這三人繞過九華山，便是平坦大道，一路行來，抵達殷家堡，天際還有一鞭斜陽，但見炊煙裊繞，正是舉炊之時。

　　「江南醉儒」領著傅玉琪與貞兒來到堡外，看這村子約有百十戶人家，因是位傍長江，所以土地肥沃，雖是冬寒天氣，木落蕭蕭，卻也掩不住那叢林茂竹的氣派。

　　這時莊前場地上，正晾著幾張大魚網，尚未收去，一看便知這堡裡的人家是漁耕為活。跨過一道長長木橋，便進了村頭。

　　「江南醉儒」道路極熟，傅玉琪與貞兒隨在他身後，轉過十來戶人家，便來到一家莊院。

　　雖是江村農鄉，這莊院卻是自有一種氣勢。沿院子引來一灣溪水，溪邊垂楊禿盡，傍溪一排竹籬，籬內白楊、冬青、蒼松、翠柏，柴扉緊閉。

　　「江南醉儒」上前輕彈柴扉，不一會裡面走出一位莊稼漢子，一見「江南醉儒」，躬身請安。「江南醉儒」微微一笑，說了聲：「老莊主可曾在家？」便逕向內走去。

　　二人跟後隨行，走在一條石蛋徑上，石徑盡頭，立著一排排房屋，傍窗倚檐，種著幾株梧桐，數行臘梅，梧桐雖已葉落，新梅卻正含苞。從這種佈置上就已可看出主人必是位世外高人了。

　　貞兒四下看了看，對傅玉琪道：「傅師兄，你看這地方多幽靜，你喜歡不喜歡？」

　　傅玉琪還沒有來得及答話，便已走到門口。

　　那莊漢對「江南醉儒」說道：「高爺你老人家請稍等一下，待我去對莊主稟告一聲。」

　　「江南醉儒」點頭微笑，那莊漢便推門入內。

　　轉眼工夫，裡面一聲朗笑，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是哪陣風又把你這窮酸酒鬼吹來？少不得我這莊稼人又是一罈好酒要遭殃了。」

　　長笑聲中，走出一位健壯的老者，銀髯過胸，滿頭皓髮，臉上紅潤煥發，看年紀至少也是七十開外。

　　「江南醉儒」一見老者親自迎出，一面恭身施禮，一面說道：「琪兒、貞兒快來拜見殷老前輩。」

　　原來這位老者，姓殷名叫元龍，原是殷家堡人。自小就入九華山學藝，二十歲藝成下山，仗一柄金刀，走遍大江南北，人稱「金刀天龍」。三十歲在江西南昌創立一家仁義鏢局，只因他為人疏財仗義，樂於助人，不到幾年工夫，已是譽滿江湖，武林中人就敬他這份義氣，送他一個美名「金刀孟嘗」。

　　提起「金刀孟嘗」就連黑道上的朋友，也全敬重幾分，是以這仁義鏢局的生意，暢行南北一十三省，保管沒有絲毫差錯。

　　老鏢頭在六十歲的那年，將仁義鏢局的事，全交給他兒子小孟嘗殷宏仁接管，自己便帶了小孫兒，回到殷家堡，蒔花娛孫，以享晚年清福。

　　傅玉琪與貞兒行禮之後，老鏢頭攙起他二人，細細端詳，轉臉對「江南醉儒」拂髯笑道：「這對娃娃，可算得人中龍鳳，難道你這酒鬼有這等俊秀桃李？」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這才慢吞吞的道出二人師承。

　　老鏢頭聽罷，哦了一聲，道：「原是黃山傳人，名師佳徒，令人羨愛，你這酸秀才分享神品，也算你福厚了。」說著，牽了傅玉琪的手往內走去。一邊說道：「難怪我上月朝九華時，巧遇令師，聽他說起江湖盛傳『千愚書生』姬老前輩的三部『寶笈』已經落入江湖。令師為了怕因這師門秘笈引起武林中的紛爭，所以又重入江湖，打算查尋寶笈，收回黃山，以消弭這場武林爭奪的厄運。」

　　傅玉琪一聽師父消息，不由一軒劍眉問道：「前輩，與恩師見過，可知恩師行蹤？」

　　殷老鏢頭道：「寶笈出現之說，據聞來自蜀中，聽令師口氣，或往巴東一帶。」

　　酒後茶餘，又談了不少武林之事，直至夜漏更深，方纔就寢。

　　次日用罷早點，三人辭別「金刀孟嘗」老鏢頭殷元龍，逕向安慶進發。

　　離了殷家堡，以三人的腳程，不到二個時辰，已抵皖水江幹，這裡江面寬闊，但見萬道寒波，浪濤滾滾。

　　三人搭上一隻小小渡船，船家扯起風帆，櫓槳划點，藉著風勢，便向江心駛去。

　　這時正是晌午時光，江中來往船隻，穿梭不停，至為熱鬧。傅玉琪與貞兒原甚少在外面走動，再加之年輕貪玩，便拖著「江南醉儒」在船頭看景色。

　　貞兒更是東張西望，猛然間覺著左邊一條雙桅大船的艙窗中，有一對晶晶的目光注視著自己這隻小船，心裡覺得奇怪，便不由得也將眼光掃了那船兩眼。

　　看那船隻，氣派不小，心想這必定是什麼官府的官船了。再看艙中那注視自己小船的人，卻是繡帷半遮的姣好面目，貞兒轉臉望了望傅玉琪，見他正和「江南醉儒」在指談別處，一點兒也沒有覺著這艘大船的情形。

　　儘管如此，可是貞兒心裡卻泛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她很討厭那雙由艙中射過來的晶瑩目光，她心裡暗罵了聲：「不要臉。」

　　她心裡雖是恨這雙目光，卻偏偏又要多看幾眼。當她再舉目看時，那繡帷後面的嬌面，卻不見了，正待轉望別處之時，突然又發覺那窗子的繡帷閃動了一下。

　　這窗帷一動，貞兒心裡自然知道，但她這回卻不正眼看了，只用餘波掃視了一下，視線一觸之下，不禁心裡一跳──因為那窗後出現的卻是兩張臉了，她被嚇了一跳，當然不是發現了兩個人，而是驚訝這兩張臉為什麼會一個是姣好如明月，另一個卻難看得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她揉了揉眼睛，再舉秀目向那窗子望去，何曾眼睛有什麼毛病？

　　那窗子後面正是兩副面孔，一個就是方纔注意自己小船的那個嬌美的女子，另一個卻是四十多歲的婦人。這婦人一張臉卻醜怪無比，黃眉、倒三角眼、朝天鼻、最難看的還是那一張歪嘴，和露出脣外的黃牙。

　　貞兒心裡好笑又覺好氣，為什麼這一美一醜會生在一家呢？她們又是什麼關係呢？是姊妹嗎？年齡上絕不可能，在年齡上，應該是母女才對！但是這怎能相信呢，這樣醜的女人豈能生出那樣標緻的女兒？她想到這裡，不由的又將秀目向那窗子望去。

　　就在同時，那繡帷又一閃動，已經垂下，只聽得窗內一個蒼啞的聲音低低地說道：「不會是的，你不要疑心吧！」

　　那隻大船與「江南醉儒」這隻小船，相距不過三丈左右，貞兒何等靈敏，任當時櫓槳吱呀，人聲嘈雜，她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貞兒聽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心中正想不出是什麼意思。陡然間，身後響起了一聲冷哼。

　　貞兒轉眼尋去，只見離自己小船一丈多遠之處，有隻破舊的小快船，船上坐著一個年約三旬開外的破衣爛衫的漢子。不要看這時江中正是最嘈鬧的時分，他卻興致不淺，一個人盤坐在船頭吃著酒，左手一片雞腿，右手握著一隻大酒葫蘆。

　　這時，他啃了口雞腿，一面大口的嚼著，一面喃喃自語的說道：「不會讓你那麼稱心如願──」

　　貞兒雖然明慧過人，但她毫無閱歷，剛纔之時，仍使她有一陣迷惑，她在心裡猜揣了一會，終不能理出一點頭緒。

　　要知貞兒雖是靜心之徒，但她們之間，卻有著似母女之關係，無形中就放縱了不少，是以貞兒做事也自任性無拘，她心中既被剛纔發現的情形，弄得紛擾難決，便一拖「江南醉儒」的衣袖，低低的把前後情形，向他說了一遍，不過卻將自己恨那晶瑩目光看她琪師兄的心情瞞過，沒有說出來。

　　「江南醉儒」聽她一說，略略看了那兩隻船，輕聲說道：「江湖之上，奇人奇事，恩怨糾纏，層出不窮，無處無之，咱們還有他事，你千萬不要置身插手，免得阻礙了咱們自己的正事。」

　　「江南醉儒」說著，三人竟同向那破衣爛衫的漢子，瞥了一眼，說來硬是湊巧，就在同時，那漢子也正向「江南醉儒」這隻小船張望，口角間泛起一絲笑意，朝著「江南醉儒」還微微頷首。

　　「江南醉儒」為人原是帶著幾分遊戲人寰的意味，平時就是無比的灑脫不羈，他一看那漢子已是衣服襤褸，卻竟也今朝有酒今朝醉似的，抱住個大酒葫蘆，在熙攘來往的江中，就如此放懷暢飲起來，倒也興致不錯。

　　「江南醉儒」想到這裡，就不由喜愛上他這點可愛的形跡，心裡這麼想著，臉上也就露出了笑容。

　　傅玉琪與貞兒看在眼裡，覺著滿有意思，傅玉琪便開口問道：「那船上的人，莫非和師叔相識嗎？」

　　「江南醉儒」兩眼望著遠遠的天際，搖了搖頭。

　　貞兒接道：「你們兩個，一個點頭，一個微笑，我只當你們相識呢，既然不認識，那點頭幹什麼呢？我看這人，八成是江湖上朋友。」

　　「江南醉儒」朝著貞兒笑道：「這倒你說對了，這人倒真是武林道上的人物，不過此人一團正氣，絕不致是歹人就是了，我倒很喜歡他這份雅興──」

　　貞兒沒讓他說完，搶著道：「什麼雅興不雅興，我猜師叔的酒蟲子被他引出來了，大酒鬼自然喜歡小酒鬼了。」

　　傅玉琪見貞兒老是跟「江南醉儒」沒大沒小的亂頂亂撞，心裡有些不以為然，正想要開口講她──忽然又一轉念，把想出口的話，又嚥了回去，暗暗的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耳際響起一陣鼎沸的人聲，眼前景色，也隨之一變，原來船已靠了碼頭。

　　三人再放眼看那隻雙桅大官船，與那隻小破船，也已靠了岸，尤其那隻小船，這時卻傍著那艘大船。

　　「江南醉儒」領著二小上了岸，在人群中走了幾步，再回頭看那小船上的漢子，竟已不在船上，心裡暗暗笑了笑，便逕向前行去。

　　這安慶原是安徽第一重鎮，城瀕長江北岸，上溯武漢，下航金陵。是以商業茂盛，人口密集，尤其是北門外那傍近碼頭一帶，真是萬商雲集，棧行林立，茶館酒樓自是應運而生。

　　三人一進這濱江大街，只見滿街市招飄飄，人潮洶湧。三人邊走邊看街景，就在一處轉角的街口，雕樓阻前，由裡面衝出一陣酒菜香味。「江南醉儒」在船上已被那漢子放懷暢飲的舉動引得口涎三尺，這時再被這上等佳釀的氣味一沖，那裡還按捺得住？何況肚中也實在有點飢意，於是，不自主的舉步入內。

　　傅玉琪與貞兒跟在後面，二人抬頭一看，但見一塊橫匾，迎街高懸「望江樓」三個大金字，耀目生光，二人心想，這家酒樓好大的氣派。

　　這二人略一耽擱，再看「江南醉儒」已登上了樓梯，二人也加緊兩步，跟上前去。

　　「江南醉儒」雖不講究衣著，不過，倒也是長衫飄飄。再加上他久歷江湖，又是一股讀書人的氣質，看上去神清氣雅。而傅玉琪與貞兒更是挺秀不凡，要知這大城鎮的酒館茶樓的跑堂的小二，素來是看人打發，一見三人上樓，早就哈著腰上前招呼看坐。

　　這家酒樓，既名「望江樓」不用說，準是面臨大江，俾使客人入座，可以眺覽這江中景物。

　　「江南醉儒」更擇了沿樓窗的座位，點好了酒菜，憑窗眺望，但見江水滾滾，船桅如林，帆影點點，江風吹來，透著點寒意，更是令人神爽。

　　不一會，小二將酒菜俱已送到。「江南醉儒」呵呵一笑，接過酒壺，連酒杯也不用，人嘴對壺嘴，咕嘟咕嘟就喝了兩大口，一咂嘴，連道「好酒！好酒！」

　　「江南醉儒」酒壺還未放落，驀地裡，背後響起了一聲暴喝，說道：「店家，難不成把我這個窮客人給忘了嗎？」這聲暴喝，不但使全酒樓的客人都掉頭觀看，就連「江南醉儒」等三個人，也不由回首看去。

　　因為「江南醉儒」聽這聲音，不單是中氣充沛，而且這聲音是發自丹田勁氣，若不是內功有了相當火候之人，斷難有此地步。

　　「江南醉儒」三人轉頭一看，只見一間雅座的包廂，門簾一掀「咯得咯得」的走出一人，一頭亂蓬蓬頭髮，連腮短髭，濃眉圓睛，紫黑髮光的臉膛，一身破爛的衣衫，攔腰捆了一條寬大的紅腰帶，右腕下拄了根又粗又黑的大枴杖，右腿彷彿不便，走起路來一歪一跛，全仗著這大枴杖的力量來支持全身。那「咯得咯得」的聲音，便是這枴杖擊著樓板所發「江南醉儒」一見此人，心中不覺一怔，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正是江中所遇，那個破船上獨自飲酒的中年漢子。

　　貞兒轉臉對「江南醉儒」道：「師叔，這人好快，竟來到咱們的前頭。」

　　貞兒說話，毫不顧忌，聲音說的竟自不小，傅玉琪覺得在這龍蛇混雜的酒樓之上，大聲的談論別人，似覺不妥，便以目示意貞兒，這時那漢子便又嚷喊起來，貞兒已又把臉轉了過去，是以傅玉琪的舉動，貞兒並未察覺。

　　那漢子掀了門簾朝外邊一站，嚷道：「店家，我自己也看不慣我這身爛衣裳，這才找間小房間藏起來，免得給人看了扎眼，也免得把你們的客人嚇走，我問你，咱們的良心還不夠好嗎？怎麼？你們就偏偏看不起我這破落客人呀，讓我在房子裡悶坐，硬要逼得出來現眼嗎？」

　　店小二一看人家光了火，倒也真夠俐落。早就提了壺酒，跑過去，哈著腰，陪著笑臉，道：「你看，爺！這不是來了嗎？小的們人手少，伺候不到，爺！你多包涵著罷。」

　　那漢子笑了一聲，道：「好了，你嘴也不用這麼甜了，我知道，你是看我這一身連穿的帶上零碎，也抵不上你一壺酒錢，我也不怪你，呶！」說到這裡左手一亮，接道：「這塊小的先存在你們櫃上，吃完了再算賬，這買賣你該放心了吧。」

　　小二一瞧人家那塊銀子，少說也有十五兩，不用說吃酒，就吃上幾天也儘夠了，正想伸手來接，心想：「天下那有沒算賬先取錢的呢？」忙著道：「爺，你請用酒吧，銀子，你也請收回，小的這兒可沒有先收客人錢的規矩，你用什麼菜，還請吩咐。」

　　那漢子拍了拍小二肩膀，說道：「合口的擇幾樣來，酒也不用弄這勞什子裝，有小罈的，乾脆就抱一罈來，今天晚上咱們叫化子還得玩蛇呢！不喝上一罈怕不夠勁，這個還是存在櫃上你好放心，要不，我吃醉了，你可賠的冤了。」

　　那漢子把銀子望小二手上一塞，眼睛卻朝「江南醉儒」這邊環視了一下，便又咯得咯得返回房間。

　　「江南醉儒」微微含笑，也不言語，猶自細酌慢飲。

　　直到天色漸昏，那漢子想必是一罈酒已喝精光，才拄著枴杖，咯得咯得的出來，問那店小二道：「小二哥，附近可有什麼大藥房子，叫化子玩蛇，可也要買兩味藥呢。」

　　小二說明了藥房方向，那漢子一拐一拐往樓口走去。到了樓梯口，又轉過臉來，不知他是跟店小二說呢，也不知是向誰說，卻又彷彿是自言自語的說道：「今夜我這叫化子玩蛇，有興趣不妨來湊個熱鬧。」說完，這才下樓而去。

　　「江南醉儒」待那漢子沉重的枴杖聲去遠了，忽然晃著腦袋，呵呵的笑了一陣，對傅玉琪與貞兒道：「咱們今天少不得要在安慶住一宿，看完叫化子玩蛇之後再走了。」

　　傅玉琪道：「你老人家是說剛纔那漢子──」

　　「江南醉儒」搖手截止道：「不要多問，到時自會明白，走，咱們先找處客棧住下再說。」

　　三人離瞭望江樓，「江南醉儒」又領著二人進入安慶市城，走馬觀花的繞了一圈，回到濱江大街，就在碼頭附近一家迎賓客棧，定了二個樓上房間住下，靜坐養神。

　　直到三更時分，客棧的客人早已進入夢鄉。街上一片沉寂，江心的泊船，也僅有三兩點燈火，「江南醉儒」輕輕招呼了二人一下，但見他長衫微擺，人已穿窗而出，直似離弦急矢。

　　傅玉琪、貞兒見有熱鬧可看，心中自是高興！

　　一見「江南醉儒」越窗而去，更不怠慢，雙雙一扭身軀，展開提縱功夫，如飛追去。

　　三人翻過幾十戶人家屋面，已到盡頭，便藉一座山牆隱住身子，六隻眼睛卻盯向江邊那隻雙桅的大船上。

　　不大工夫，只見江邊浪影一閃，竄起一條黑影，二個起落，便到那大船附近，忽的黑影一長，拔起一丈多高，在半空一個轉身，攀住那大船的桅杆，又輕輕往下一沉，已俯伏在艙蓬之上。

　　那黑影宛如貍貓一般，一弓身，又向後艙躍去，忽見他往前一傾，一式「倒掛金鉤」頭下腳上，貼在窗上。

　　那黑影似在尋找什麼，又似沒有找到目標，迅速的又貼近另一個窗口。

　　突然間，那黑影忽的一式「倒捲珠簾」往上一翻，人已立在蓬頂，就在那黑影猛然間上翻之時，窗內也同時飛出條細細的光影，隨著那幾點閃光，由三個窗口，穿出三條纖纖人影。

　　這三條人影快迅至極，穿出窗口，一個挫身，在空中一扭旋，已分三個方位，落在艙頂。

　　那黑影未待這三個人影落實，說了聲：「小妖精，要玩到別處去，不要吵了他人好夢！」兩腳點頓，俯身一衝，施出「青燕掠波」的身法，那黑影如同一條黑線，直飛出五丈多遠，翻身腳著實地，又向前躍去。

　　由船裡躍出的三條黑影，哪甘示弱，一陣衣袂飄風，勢如風送殘葉，直向那黑影追去。

　　「江南醉儒」向船上瞥了一眼，見沒有動靜，這才躍身下地，領著傅玉琪同貞兒，向前跟進。

　　三人隨著前面四點黑影，奔出了四五里路程，眼前正是一片遼闊的江岸，星光之下，白沙無垠。

　　那黑影回身停步，一陣長笑，如寒山虎嘯，聲震江波。

　　「江南醉儒」已知那黑影選定了這片江岸，拚鬥追來的三人，這個時候，自己這一方自是不便現身，於是一拉傅玉琪與貞兒，伏身在一堆亂石荒草之內，靜看場內的變化。

　　在那黑影長笑聲中，後面三條人影，已迅速撲到。

　　這幾人停身之處，與「江南醉儒」隱藏的草叢，也不過十一、二丈遠近，縱然天上只有微弱的星光，看得仍舊十分清楚。

　　那窺探大船的黑影，正是「望江樓」相遇的跛足大漢，那船上追出來的竟是三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一個身穿青裝，二個身穿白衣。

　　貞兒一見那青衣少女，心中不由的泛起一陣恨意。

　　悄悄的說道：「就是她，那個穿青色的，在窗口老盯住咱們的船。」她本想說：「老盯住琪師兄。」的，但沒有說出來。

　　這時猛見那青衣少女，向前一躍，擋在那二個白衣少女之前，冷叱道：「你是那一道上的人物？深更半夜，上我的船隻，你究竟意欲何為？」

　　那跛足大漢冷哼一聲，道：「你也不用問我是那一道，我一道也不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們這群妖怪，是在玩些什麼鬼把戲──」

　　那青衣少女聽到這裡，也不答話，右手一擺，身後兩名白衣少女，已躍身欺前。

　　只見二女抖動玉腕，已亮出軟索形如鴨舌的奇形兵刃，直取那大漢。

　　傅玉琪一見二女亮出這奇形兵刃，腦際隨即泛起攔劫靈蛇寶笈的舊事，心中一陣激動，便對「江南醉儒」與貞兒說道：「我昔日奉師命截奪靈蛇寶笈，在江中獨鬥『九陰蛇母』的門人，她們便是用的這種武器，看來這三女定也是『九陰蛇母』一黨了。」

　　貞兒說道：「怪道那大漢口口聲聲的說玩蛇呢？但不知那大漢又是什麼人？」說到大漢，便不由的向江岸望去。這時那兩條軟索鴨舌般的怪兵刃，已結成一片光幕，圍攻那大漢。

　　那青衣少女，卻靜靜的站在一旁，氣定神閒，神情間根本不像在看生命的拚搏，而竟如同在看戲一般。

　　再看那大漢，就在那兩條怪兵刃，結成的一片光幕之中，東倒西歪的亂穿亂閃，並不見他出手還擊。

　　雙方這一動手，不覺間就是四五十招。

　　二女雖然一味搶攻，卻竟找不到半點空隙，二人見敵人連還擊都不還擊，自己的聯手合攻，依然佔不到一點便宜。心中不免焦急，一陣輕喝，陡見那團光幕，倏的起了變化，宛如兩條游龍，一上一下，翻騰飛舞，分向那大漢上下兩路攻去。

　　在二女心中，只指望分擊上下的打法，定然使敵人上下不能兼顧。那知事實卻不是那回事，三五招過後，對方已看出二女用意，只聽那大漢一聲冷笑，但見他步法一緊，東竄西躍，霎時前後左右全是人影，弄得二女竟找不到攻擊的目標。

　　貞兒一看那大漢身法，不禁對傅玉琪道：「琪師兄，你看那個人，走路時還有點跛疾，怎麼這時卻竟有這般輕功呢？」

　　「江南醉儒」看得也自暗暗佩服，搖頭晃腦的哦了一聲道：「如此說來，此人一定是他了。」

　　傅玉琪與貞兒，忍不住問道：「師叔，難道你認識此人？」

　　「江南醉儒」未及答話，那江岸形勢已起了變化，只聽得一聲嬌喝，那青衣少女已縱身一躍，如飛撲到。

　　原來那青衣少女，一看那大漢雖然是著著閃避，並未還擊。但是從人家那種身法看，已知是位身懷絕學的奇人，而且是有意尋上門來，自己的二個小婢武功雖是不弱，如和對方一比，那就差得太遠了。

　　雙方過手了幾十招，人家連一招也未曾還手，倘若對方一出手，二個小婢，勢非敗陣不可。青衣少女如此一想，這才嬌喝一聲，縱身撲到，兩腳還未落著實地，雙掌已自攻出，分襲「期門」「將臺」兩處要穴，手法、身法快速至極。

　　那大漢一見青衣少女來勢，快速奇猛，倒也不敢大意，頓時身子一矮一長，腳踏碎步，閃身讓開兩掌奇襲。

　　白衣小婢看主人下場，膽氣大增，手中兵刃驟緊，有如狂風暴雨般的直襲過來。

　　那青衣少女見自己一擊未中，身在半空，並沒有絲毫耽誤，腳落實地，猛挫柳腰，一翻玉腕，便向對方左脈門扣去。

　　青衣少女這一動作，與那白衣小婢猛掃上下，正巧配合得上中下三路一齊襲到，那大漢首尾絕無法兼顧，眼見就是險象驟生。

　　這情形落在傅玉琪與貞兒眼裡，一個因為舊恨復熾，一個則因為恨她盯著她琪師兄，雖然並不認識那大漢，無形中卻都希望那大漢獲勝。今見那大漢驟生險象，是以，二人都沉不住氣。身子微動，正待躍出，前去接應那大漢，卻不料正在起勢待躍的身子，被「江南醉儒」按住，低低笑道：「你們以為人家敗了嗎？不見得呢──」

　　那三女上中下三路的嚴擊密攻，與傅玉琪這面的動作，原本是電光石火般的同時發作，傅玉琪與貞兒被「江南醉儒」所阻。

　　但江岸搏鬥場中，也就在這時間，有了驚心動魄的變化。

　　那大漢一見自己上中下三路都遭受到嚴厲的攻擊，這緊張局面，真是間不容髮，自是大意不得。一面也是被激得火起，一見三面攻到，不由虎嘯一聲，一邊說道：「好啊，你們也試試我的銅拐吧！」

　　嘴裡說著話，身、手卻都沒有閒著。只見他倏的收起那東倒西歪的碎步，身子往下一坐，由「佛坐蓮臺」化成「金鯉倒穿波」倒竄出去一丈多遠。身子並未落地，就在半空猛的一扭，施出「飛鳥歸巢」的身法，直向三女頭頂上撲到。

　　三女急攻出的招術，尚未來得及收回，已覺出頭上一陣嘯風的勁道，像崩山般壓下。抬頭間，已看到那大漢揮掄著沉重的枴杖，一招「佛光普照」，那枴杖的杖花竟如車輪般的罩下，這時那裡還敢大意，祇得先求自救，忙的各自躍避。

　　傅玉琪與貞兒一見那大漢眨眼之間，連環地施出這等奇奧的武學，不僅避過險招，而且更把敵人迫退，真是佩服至極。

　　那「江南醉儒」卻又一晃腦袋，嘆道：「果然高明。」

　　那大漢掄拐逼退三女，腳落實地。一聲長笑，道：「好！好！好！咱來陪你們這三個小妖怪走幾招這根棍子玩玩。」說著，呼的一聲，那拐在半空畫了個大圈，蓄勢待動。

　　那青衣少女見自己三人的急襲，竟未建功，也不禁動了火，更不答話，探手在腰間取出了一條怪狀兵刃。這兵刃約有三尺長短，大指粗細，是用金線與髮絲合織而成。頂端則作蛇頭之狀，加上軟索乃是金線編織，是以通體金光閃耀，宛如一條金色小蛇。

　　青衣少女亮出這獨門兵刃的「金蛇鞭」。出手一招「浪捲流沙」鞭如浪潮，捲向那大漢。那大漢見鞭勢奇險，忙的揮拐急施一招「醉打山門」逼開蛇鞭，勢如山嶽，直逼那青衣少女。

　　這大漢不愧是武林高手，一動手已對拆了十來招。儘管在這拚命之時，依然不忘說兩句笑話。枴杖一緊，一招「直指南天」振開點到前胸的蛇鞭。口中卻對站在旁側的白衣小婢道：「你們倆個怎麼倒在那裡看戲了呢？來來來來，人多豈不熱鬧點嘛─？」

　　青衣少女冷哼一聲道：「你不要狂，姑娘就要單獨領教領教你的醉羅漢──」

　　那大漢哈哈一笑，道：「貨要賣與識家，你既然認識我這兩手『醉羅漢』我倒真不好意思藏拙了，只好拿出來獻寶了──來，小妖精，你就接幾下子玩玩吧──」說罷，拐勢驟變，隨著那東倒西傾的身勢，那根枴杖，竟如一條游龍，壓、掃、點、劈，激起怒吼的風雷之聲。

　　那少女也非庸手，一條「金蛇鞭」盤空飛舞，金光翻滾，急如驟雨。

　　這時，習習江風，傳送過來幾聲淒厲、驚心的哨音──那站在一側的白衣小婢，聞聽得幾聲哨音之後，隨即取出一個三四寸長短的鐵哨，放入口中。

　　但聞那哨音，有如怨魂夜泣，此起彼落，互相響應，劃破了靜蕩蕩江岸的沉寂。

　　一陣哨音過後，不到片刻工夫，江面又響起一陣怪嘯，聲音不大，卻很刺耳。

　　那嘯聲揚抑之間，似也有節拍。不過這種聲音，一點不悅人，相反的，聽的人起了一種反感，只覺得很難受。那嘯聲愈來愈近，也愈聽愈使人心煩意亂。

　　那大漢正在奮起神威與青衣少女拚搏，只見他愈戰愈勇，但自那怪嘯響起後，便漸漸有些兒浮躁不安之態，過招上也就無法搶奪先機。

　　那青衣少女，這時卻臉現喜悅之色，出手愈見輕靈。

　　刺耳的怪嘯，悠蕩空際，震人心魄。

　　貞兒用手蒙住了雙耳，一縐黛眉說道：「這鬼聲音，難聽死了──」

　　傅玉琪被她一提，驀猛驚覺，記起昔日奉命奪書之時，也曾聽到過這種怪嘯，他不再遲疑。立時取笛橫脣，吹奏起師門的「九引無上笛聲」。這「九引無上笛聲」原是一種極為深奧的內功，一經奏起，但聞細細的裊裊笛音，隨風播傳，繚繞空際。漸漸地笛音由弱弱細音，漸轉中強，迎向那刺耳的怪嘯。

　　怪嘯之聲一經接觸到傅玉琪奏起的笛音，竟然忽變尖銳，一聲接一聲，宛似狼群齊嘄。

　　傅玉琪劍眉一挑，笛音陡轉。但聽一陣金玉之聲，錚鏘飛揚，那笛音激昂處如晴天焦雷，夏夜墜星，幽低又似小橋流水，情侶細語，快暢處則如飛泉濺珠，悠雲出岫──那怪嘯突轉尖厲，更增恐怖，似想掙抗，無如笛音全振，只聽金鼓齊鳴，夾著士歡馬騰，角奏旌飄之聲，宛如千軍萬馬，從空而降。

　　眨眼之間，那淒厲的怪嘯，節拍散亂，音響不繼，幾聲哀嘶，便戛然而斷。

　　那大漢被怪嘯之聲擾得心煩氣浮，額上已微隱汗意。這時嘯聲陡停，他精神便自輕鬆不少，再經笛音一激，早就清醒過來，虎目圓睜，怒吼一聲，拐勢又生出無比的威力。

　　二人這一交手，各憑真學，打得慘烈絕倫。

　　這時突然又響起兩聲緊急的哨音，白衣小婢也將鐵哨放在口中，應和了兩聲。

　　青衣少女聞聽兩聲哨音之後，精神又更奮振，一條「金蛇鞭」專取那大漢要穴。

　　那大漢被撩得火起，冷哼一聲，呼呼呼接連攻出三拐。這三拐後面一招，乃是他「醉羅漢」拐法中的一招精奧異常的絕學，名喚「降龍伏虎」。但見他欺身進步，右手拐勢如山，逼開「金蛇鞭」。

　　那青衣少女「金蛇鞭」一受壓制，但覺威如山嶽，更含著一股無上的內家勁道，自己的兵刃已被那枴杖吸住一般，要想抽身已不能夠。

　　那大漢一面以拐勢逼住「金蛇鞭」更不怠慢，左掌已如出洞巨蟒，挾著風雷般的威勢直向青衣少女「天柱穴」上拿去。

　　這原是間不容髮的緊張局勢，眼看那青衣少女就要被毀。猛地裡，飛過來三點寒芒，直對大漢面目，電射般打到，同時也響起兩聲叱喝。

　　那大漢正探手要擒拿青衣少女，忽覺三點寒芒，迎面射來，這時自然是先求自救，身子倏的倒仰下去，隨著倒仰之勢，掌拐自然後撤，那青衣少女才逃過這一擊。

　　那大漢倒仰後傾，正待翻身立起，那二個白衣小婢，已揚腕各打出二支蛇頭白羽箭──就在同時，江面前方，二條黑影如飛撲到，前面一人未容那大漢轉身，也揚腕打出三支蛇頭白羽箭，打法既猛且準。

　　這七支蛇頭白羽箭，可以說是同時打到，白衣小婢的箭，是直射大漢。江面黑影打來的，卻是由上方壓下。這二組暗器，功效威力也自不同，小婢的箭勢，使那大漢非起身避讓不可。而那黑影打來的卻又是壓制著，不容那大漢翻身躍起。

　　那大漢眼看人家暗器飛到，欲避不能，自認非完不可，祇得眼睛一閉，聽認厄運來臨。

　　就在那七支蛇頭白羽箭將近大漢之身的時候，突然斜地裡一股罡勁的內力，像海潮般的洶湧而來，直將七支利箭震盪出一丈多遠之外，跌落在沙灘上。

　　江面暗器來的奇，而這陣罡勁來的更奇，那大漢一離險境，已一躍立身而起，就在他躍身之際，同時間三條人影，已自江面與側方撲到。

　　這三條人影尚未落實，側方又躍起兩條人影，眨眼間又已來到。原來江面撲到的兩條人影，正是大船上那個四十開外，黃眉、倒三角眼的醜婦，與另一個綠衣少女。

　　這醜婦因嘯聲被傅玉琪的「九引無上笛聲」震散，已是惱羞成怒。二次用哨音與白衣小婢連絡，知道來人武功高強，是以她才帶領著綠衣少女前來接應，及至她看出青衣少女險象驟生，大漢已探手擒她「天柱」要穴，不得已才用連環手法打出三支蛇頭白羽箭，以解救青衣少女之危。

　　那知自己打出的三支箭與白衣小婢的四支箭，竟被一陣突來的內家真力震飛。便知這二次挫敗，已是遇上高人，心中一轉念，這才一睜倒三角眼，向來人看去。

　　那發掌震箭之人，儒巾儒衫，秀髯飄拂，氣定神寧的站在那裡，後面一雙少年男女，更是神采俊逸，超群非凡。

　　這三人正是「江南醉儒」與傅玉琪和貞兒。以傅玉琪與貞兒，早就想躍出助陣。但是「江南醉儒」已看出那大漢武功端的了得，未讓二小出手。及至後來七件暗器逼得那大漢實在無法閃避，真是驚險無比，連「江南醉儒」也著急萬分，這才趕忙以「神龍三現」的上乘輕功，並打出八成以上的內家罡氣，擊落七件暗器，救了那大漢。

　　雙方這一現身，相距不過八九尺遠近，那醜婦一伸右手，指著「江南醉儒」冷冷說道：「你是何人？竟插手阻擾我們之事！」

　　「江南醉儒」乃是武林奇俠，見聞何等廣博，見那醜婦一指之間，竟暗藏陰風，知是用的「陰風打穴」之法。

　　這「陰風打穴」之法，原是一門險毒的陰柔內功，傷人於不知不覺之中。

　　「江南醉儒」見這醜婦暗施這等手法，卻不閃不避，一陣長笑，朗朗答道：「小人婦人真是難與，我讀聖賢之書，豈肯與你這陰歹婦人嘵舌，但，我生平也不作誑語，跟你實說了罷，我遲早總要找到你們的老巢，誅斬老蛇，為武林除一大害，我姓甚名誰，你也不必多問，到時就自然明白，今天我難得遇到這位酒友，所以也不阻難於你，你可領著她們，趕快離去，憑你這點鬼蜮伎倆，也不要妄想搞什麼花樣，快快離去。」

　　「江南醉儒」幾句話雖說得平平和和，但那醜婦卻暗吃一驚！

　　原來她本想以陰風打穴的手法，暗毒手，那知手伸出去之後，竟不知對方用的什麼功夫，自己一隻手就如碰到熱鐵一般，被炙得隱隱作痛。而且，不要說打人家穴道，就是想縮退也無法縮回，有如被人家拉住一樣。

　　一直到對方把話說完，自己才震退了兩步，縮回手來，這種深奧的武功，自己連聽也沒有聽到過，那裡還敢跟人家動手過招呢？

　　這醜婦雖然暗中吃了苦頭，更震驚對方的武功，但也是江湖成名的人物，栽是栽定了，嘴裡卻不能不硬，隨又說道：「今天難得遇上武林高人，我們也自不能強求，但總請能將名號見告，也好讓我們這些江湖後學瞻仰瞻仰。」

　　那醜婦說到這裡，又把一雙三角眼投注在那大漢身上，啞啞的說道：「還有這一位，也請亮個萬兒，也好叫我們知道，今天結識你這位朋友──」說罷，又陰惻惻的冷笑一聲。

　　那漢子一聲豪笑，道：「說出來怕人家笑咱們荒唐，不說罷，又辜負你一番盛意，在下司徒雷，明明是個平常的凡人，但朋友們卻偏說咱們是神仙，都叫咱一聲『醉拐李』又稱咱們為『洞庭八仙』既是如此，如是要找咱們，可到洞庭石城山，必定有人恭候就是。」

　　「江南醉儒」笑瞇瞇地望著「醉拐李」說完了，一晃腦袋，本想說話。但貞兒沒等「江南醉儒」開口，就搶著道：「告訴你告訴你，難道還怕不成，我師叔人稱『江南醉儒』，聽清了沒有──」

　　那醜婦未待貞兒說完，接著蒼啞乾枯的一笑，道：「原來竟是高大俠，真是我們自不量力了，衝著你高大俠，我們還說什麼，今天多謝指教，如有機緣，當再叩謝。」說著環視了一下，對身邊幾個少女道：「走，我們走罷！」

　　那醜婦說畢，朝「江南醉儒」一施禮，轉身向原路躍去，那幾個少女，也相繼奔去，剎那間，隱入江煙迷濛之中。

　　江岸，迷漫著寒意與煙霧，江水悠悠東去，靜得有如一幅潑墨的圖畫，絕不像曾有過剛才那一幕驚人的搏鬥。

　　「醉拐李」這時恭敬的對「江南醉儒」躬身為禮，道：「原來是高前輩，我『醉拐李』三生有幸，得遇高人，方纔多蒙援救，這裡一併拜謝。」

　　「醉拐李」向前一傾，就要叩拜方纔救命大恩，「江南醉儒」雙手作勢，道：「你我酒中朋友，千萬不可俗套。」

　　「醉拐李」傾身欲拜，無形中被一股力量阻止，就是拜不下去，心知這位武林奇人是不喜這一套，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微微一笑，不再言語，心中對「江南醉儒」精奧的武學更為敬佩。

　　「江南醉儒」又將傅玉琪與貞兒一一介紹，互相見罷禮。一晃腦袋道：「司徒老弟，你我有緣，都是酒中朋友，江邊自非長談之所，不如客棧小坐如何？」

　　「醉拐李」點頭道好「江南醉儒」領著頭，直向迎賓客棧而去。

　　這不過幾里路光景，何消片刻，便已來到，四人越窗入內，「江南醉儒」取出大酒葫蘆，斟了兩大碗，二人以酒當茶，談起與「九陰蛇母」門下搏鬥之事。

　　原來這「醉拐李」因事到白蕩湖，無意間在一處發現晒的衣裙之上繡有一條小青蛇，使他連想到江湖間謠傳的「九陰蛇母」重出江湖的傳說上來。疑心一起，便決心要探查明白，這才暗中跟蹤，來到安慶。但因白蕩湖的事情還未解決，自己不便多浪費時間，所以索興登船探查，明日尚須重返白蕩湖。

　　根據「醉拐李」數日來的查訪，已證實外間傳說不虛。「九陰蛇母」這次復出，是有計劃的準備大作一番，派出許多門下，四處活動，準備興立一種異教，打算在武林道上一爭長短。「江南醉儒」也將自己的打算說了一遍。

　　那「醉拐李」很誠懇的說道：「幾位前輩有心為江湖除此大害，日後若有用到咱兄弟之處，必恭聽差遣。」

　　「醉拐李」司徒雷一看窗外，東方已現出一線魚肚白色的光亮，江村晨雞唱曉，起身說道：「多謝援救，又叨擾美酒，一切心領了，現在天色將明，咱在此地進出不便，這就告辭了。」

　　「江南醉儒」也未強留，那司徒雷便一帶枴杖，抱拳施禮，人已出了窗外，逕自離去。「江南醉儒」這邊送走「醉拐李」，各自又靜坐調息一番。

　　次日，三人再去江岸碼頭，那大船、小船早已不見影子，三人也不延擱，取道上路，逕向湖北方向進發。

　　這三人腳下工夫，是何等快速？不到晌午辰光，便已到了皖水與長江會合之處，越過這道水面，就進入起起伏伏的小山丘，是大別山的分脈，既是山區，住戶人家就顯得零散疏落，一路上行人也極稀少。

　　這時天空一片灰暗，朔風苦人，不多大工夫，空際便飄起棉花球兒般的白雪。

　　「江南醉儒」看了看方向，道：「這兒離楓香鎮差不多還有百十里，咱們得加緊點，今晚總得要趕到楓香鎮，到那兒溫點酒，大家取取暖。」

　　三人走了一陣，山徑上已積上一層雪，但見天地間，一片蒼茫，路上除了他們三個人之外，再無人跡。

　　又轉了兩個彎，忽見不遠的地方，有個大黑糰子，再一看，原來是一個黑影人，騎著匹小黑毛驢。

　　這「江南醉儒」就帶著點酸勁，忽然間，他卻停步不走了。

　　貞兒搖搖他的膀子道：「怎麼啦，師叔你老人家怎麼不走了呢？」說著瞪著一雙秀目，望著「江南醉儒」。

　　「江南醉儒」眼睛真是目不轉瞬。只喃喃地道：「此景此情，如人入畫中，呶，你們看，這不是幅畫兒嗎？」說著手指點著前面。

　　傅玉琪、貞兒順著他手一看──但見前面峰迴路轉，山、路俱是皎潔皚白，如銀妝玉琢，幾株勁疾的棗藤小樹，疏疏的還留著幾片由黃轉紅的枯葉，迎著風雪不住的顫抖。順著那峰勢，彎過來一道山澗──澗水不大，卻也潺潺有聲，跨澗有座小小拱起的石橋。

　　橋的這邊正是那匹小黑毛驢。驢上騎著一人，由背後看去，見他頭上戴著風帽披垂肩上，身上穿著一件黑色長衫，正待策驢過橋。

　　「江南醉儒」輕緩的道：「可惜缺幾株寒梅，不然豈不正是：騎驢過小橋，獨嘆梅花瘦的一幅畫嗎？」

　　傅玉琪、貞兒自然不比「江南醉儒」是位飽學之士。但卻也唸過幾首詩詞，而且二人原是明慧過人的俊才，再加美景當前，自能領略一些，於是三人便靜立當地，貪看了一會。眼看著那一人一驢，冒著風雪，悠悠向前走去。不久，便在雪花舞亂之中，漸漸迷濛，三人這才一鎮神，向前趕路。

　　貞兒玩心最重，眼珠轉了轉。展顏輕笑道：「師叔，你看那騎驢的人，倒真風雅呢！咱們加緊點兒，追上看看，好不好呀？」「江南醉儒」原就是喜歡熱鬧，貞兒一提，那有不答應的。

　　憑兩條腿人要想趕上四條腿的牲口，在普通常人自是辨不到的事兒。但是在這三個輕功卓越的人來說，那可就輕而易舉了。儘管白天不便施展提縱工夫，要知腳下加起勁來，去勢之快，也就非比尋常了。

　　三人一陣奔行，約莫頓飯工夫，看看前面的黑驢，還是離著那麼遠。三人心裡卻暗道：「這畜生跑得不慢呢！」心裡這麼一轉念，腳下自然又緊了一步，但事情就怪，趕了一陣，還是拉著那麼般距離。

　　三人這一陣緊追，竟跑下了八九十里地。但見暮色已起，前面黑壓壓的一座大鎮，晚炊裊裊而起，再看那黑驢，隱入了鎮裡。

第二十回　傾蓋於途　雙笛龍騰技並絕　憑欄懷古　岳樓仙去水空流

　　三人來到這楓香鎮，一看這鎮市著實不小，兩條大街，一條直貫東西，一條橫穿南北，直貫東西的這條大街少說點也有裡把路，這條大街彷彿是條正街，兩邊的舖子，也都是些綢緞布疋，南北雜貨的買賣居多，那些招商客棧，茶館酒樓，卻都在南北街上。

　　「江南醉儒」領著傅玉琪和貞兒，明裡是逛逛街景，暗裡倒是尋找那頭黑毛驢的落腳之處。

　　三個人來回的走了一陣，也沒有看到小黑毛驢的影子。

　　這時天色雖暗下來，但是因為天上飄著雪花，地上積著白雪，倒也還明亮，那條北街上，行人稀少，地上的積雪，顯得很乾淨。

　　傅玉琪忽然在雪地上發現了幾點窪下去的蹄痕，不由的便對「江南醉儒」道：「師叔你看，想必那頭驢子朝這邊去了。」

　　「江南醉儒」點點頭，又揮了揮手，這三人便又順著尋下去。

　　「江南醉儒」是老江湖，心想：這等時光，這騎驢的絕不會是打尖歇腳，他必定要在此住店過夜，要是住店，那牲口也就必定拴在後院槽上，既是如此，就不能在大街找，必須在後街，才能看到槽棚。

　　他主意一定，便轉到後街。

　　三個人走了還不到二三十步，一陣洪亮的「昂昂」之聲，傳入耳朵。這陣驢嘶，聲音洪亮，絕不是普通一般牲口，「江南醉儒」心中有數，於是順著聲音，向一家後院一看，那槽棚拴了七八頭牲口，那匹昂首高嘶的，不是那條腳力神速的小黑毛驢是什麼？

　　三人暗中一打量，又翻身轉回大街，一看原來是一家中等客棧，名叫「平安棧」，除了住宿之外，並賣酒菜，三人更不遲疑，也就投店住下。

　　說起來「江南醉儒」三人之所以要追尋這黑驢，原不過一時玩笑之心，至後來發覺憑自己的輕功造詣，竟也趕牠不上，不由又加了一成好奇心。

　　如今，黑驢雖找到了，心裡倒反而一陣惘然，因為與對方過去既無交往，現在也不願打什麼交道，再說自己還另有他事，況且，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自己全都沒有看到，找到了人家，又有什麼？

　　三人心裡都有著這種想法，是以住店之後，食用了酒飯，便逕自就寢。

　　夜來更增寒意，次日清晨，竟是晴天。

　　三人出了平安棧，那黑驢主人恐怕連夢都未醒，那黑驢，依然拴在槽上。地上積雪，被陽光一照，就已融化，路上也就略感泥濘。出了楓香鎮，越二郎河，不到晌午辰光，便到了安徽省的邊境，這地方正是皖、楚交界之處，大別山脈盤蜿蜒迤邐，翻過叢山，就是湖北境內了。

　　這一日，三人來到一座大鎮名叫蘭溪，這蘭溪鎮東面背依高山，西面襟水，別看這僅是座鎮市，只因它上通武漢三鎮，下達九江，乃是交通要道，是以人煙稠密，百商雲集。

　　這時嚴冬酷寒，三人來到南大街，見有幾家酒館，「江南醉儒」道：「天氣寒冷，咱們進去吃點東西取取暖吧！」說著便領先登樓。

　　這樓並不太大，一座廳堂，前臨街市，後面則是後院，約有十來張桌子，裡邊一排有六間雅座，這時都垂著布簾，想必已有客人。

　　三人便傍雅座間靠後院的一張桌子上坐下，要過酒菜，不一會酒菜送到。

　　正飲食間，突然後院一陣「昂昂」驢嘶，這牲口鳴嘶，原屬尋常之事，但這陣驢嘶，卻聽得三人都怔了怔，不由都回首向後院望去，那後棚裡拴了七八條牲口，但三人一眼就認出那條小黑毛驢，三人交互了一下眼色，正想說話，那雅座裡已有人說道：「店東，咱們那小黑兒，請多加草料，不要餓了牠，咱們還要趕路呢！」

　　傅玉琪低低的對「江南醉儒」道：「師叔，這小毛驢倒有點邪門，怎麼竟超到咱們前頭了呢？」

　　「江南醉儒」微微一笑道：「江山代有人材出，近年來江湖之上就出了不少人物，看來這楚蜀之地，倒也真是臥虎藏龍了。」說到這裡，沉思了一會，又笑道：「事不關己莫操心，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快不要發楞了，酒菜都快涼了，吃吧！」

　　三人又吃了一會，驀見那雅座布簾挑動，由裡面走出一老一少。

　　那老者約在六十左右，身著黑衫，眉鬍雪白，臉上紫膛膛的潤而有光，那大風帽垂披肩上。

　　那少年穿了淺藍儒衫，神清氣逸，看年紀也不過二十五六歲，劍眉明目，鼻隆口方，是個秀俊人物。

　　這一老一少出來，也側臉向「江南醉儒」這邊看了看，尤其那少年，對傅玉琪更多看了一眼，面露笑意，無意之間，似還點了點頭。

　　傅玉琪雖然從未見過此人，但人家那種微笑神態中，毫無惡意，再看來人氣派，一團正氣，絕不會是什麼惡人，所以眉目間一點不愉之色也沒有，而且還很友善地看了一下對方。

　　這一老一少下樓之後，貞兒略一思忖，道：「師叔，你看這兩個人是不是有點奇怪──」

　　傅玉琪未得「江南醉儒」回答，就接道：「不過，看來也不是什麼歹人，反正人不找咱們，咱們也不必去撩人家就是──」

　　傅玉琪的話還未說完，樓下一聲驢嘶，貞兒起身憑窗下看，只見那老者牽著驢，與那少年併肩離去。

　　三人酒足飯飽，出了酒店，繼續前行，剛到上燈時候，來到一處山村。村子不大，只有百十戶人家，因位在交通道上，是以也有幾家旅店，二人遂投店住下。

　　當夜，三更左右，「江南醉儒」正是酒好夢熟，但傅玉琪卻還未曾入睡，年輕人心裡就是存不了事情，他總覺得白天那一老一少的行蹤，有些起疑之處，是以他楞楞的望著紙窗上幾條禿禿的樹枝，和那暗淡的月影在出神。

　　這時已是深夜，外邊除了叩窗的寒風，是一無聲息，寒風處，窗上的枯枝映影也隨風搖曳一陣。

　　就在這傅玉琪發楞之間，窗外又掠過一陣寒風，窗上的樹影，晃晃的擺動了幾下，這個情形，原不足驚奇，但傅玉琪竟猛可的驚覺過來，不由心頭一動，覺得這風聲與樹影的晃動有異，忖道：「這山村荒店，況且又在這般寒夜，難道還有什麼夜行人嗎？」傅玉琪心念一動，便悄悄的下床，取了鐵笛，鶴伏鷺行的隱到窗下。

　　傅玉琪這種行動，絕不是因怔怔的出神，而神情恍惚，要知傅玉琪自小就被武林奇人「瞎仙鐵笛」收錄門下，雖然武功是大師兄「虯髯神判」代師傳授的居多，但到底是瞎仙的傳人，憑他的天賦異秉，再加上黃山十多年的苦練，早練就飛花落葉，聽風辨位的功夫。剛纔雖是一陣寒風拂樹的聲響，但在傅玉琪聽來，已察覺出必有蹊蹺了，這才下床隱伏窗口，以觀動靜，一面已順手將窗閂取下，以便應變。

　　驀然間，眼前數點飛花，仔細一看，乃是屋頂落下來的微塵，傅玉琪就知屋上已經有了人，心中冷哼一聲，輕輕帶開一扇窗子，腳尖輕點，一個「驚鳥出林」人已像離弦的飛矢，穿窗而出，到了半空，身子猛的一挫一扭，式變「寒鴉歸窠」竟已翻身返撲屋面。

　　傅玉琪橫笛護胸，腳尚未落屋面，已見一團纖小的人影，蹲在風火牆邊，向自己招手示意。儘管天色昏淡，而那人影又是隱在牆邊，傅玉琪依然一眼就認出是貞兒。

　　傅玉琪一見屋面上的人竟是貞兒，心中不免納悶，正想要問，貞兒又招了招手，用極低的聲音說道：「輕點，不要作聲──」一句話還未完，傅玉琪已躍到她身側，低聲問道：「師妹可是發現什麼動靜了嗎？」貞兒微笑點了點頭。

　　原來這座山村的小旅館，前面已經沒有房間，而貞兒又是姑娘家，自然設法將就，店家不得已，才把自己內宅的家眷設法騰出一間小房子來，讓了貞兒。

　　內宅的婆婆媽媽，姑娘媳婦們，何曾見過貞兒這等的人物，都把她當作天上下凡的仙女，擁到房裡問長道短的說了個不息，貞兒童心又重，一見人家熱鬧，心裡也是高興，一扯就到了二更多天，這些人才各自回房。

　　貞兒雖被這些人胡扯了一陣，但她心裡也跟傅玉琪一樣，想著那小毛驢，心中硬覺著不舒服，在床上翻了一陣，就是無法入睡。就在貞兒拚命閉著眼睛，想將自己硬送進夢鄉的時候，只隱隱約約聽得屋後，發出一陣輕笑聲。

　　這笑聲雖是極其微弱，似是發自很遠的地方，但貞兒卻覺著這笑聲　含有絕非常人所有的勁力，正在疑慮間，陡然又聽到一聲輕微的擊掌聲。

　　荒村野店，忽然出現身具內功的笑聲，繼而又是掌聲，自然引起貞兒的懷疑，她這才一抄寶劍，開窗出來查看。

　　貞兒剛一開窗，淡淡的寒月之下，地上一閃，一條黑影，有如驚鴻般的掠過，直向前面飛去。貞兒不愧是名師高徒，雖然是初入江湖，卻異常沉著，一見黑影閃掠，已知有高手來到，竟不慌不忙的潛到前院，在隱角之處翻身上房，藏身在風火牆側，靜待變動。

　　傅玉琪開窗躍出，她已察覺出，怕傅玉琪誤會，這才招手示意。貞兒等傅玉琪來到自己身邊之後，才低低的道：「琪師兄，依你看來人會不會是衝著我們來的？」

　　傅玉琪道：「江湖上情形雖極複雜，不過，這荒村野店，看來如沒有事便罷，如若有事，十有八成是為著咱們而來的。」頓了一頓，又道：「師妹，依你看，來找咱們的又是些什麼人呢？」

　　貞兒冷哼了一聲，道：「依我看呀，不是那些什麼蛇母門下的小妖怪，就是那騎小毛驢的糟老頭子──」

　　傅玉琪笑道：「師妹說那『九陰蛇母』的門人追來尋仇，還可相信，要說那騎毛驢的人，咱們又沒有什麼過節，再說看他們也不像什麼歹人，找咱們又是為了什麼呢？」

　　貞兒輕輕的推了傅玉琪手臂一下，又含笑的看了他一眼，道：「你這個人心眼太實在了，你一聽見師父他們說嗎，江湖上恩怨糾纏，什麼奇怪事兒都會有，還說什麼有沒有過節不過節呢？──」

　　貞兒正說到這兒，猛然裡傅玉琪伸出左掌，輕聲說道：「來了──」一言未完，陡見東面屋脊上，暴起一條人影，電光石火般的一閃，又隱沒不見。

　　傅玉琪與貞兒，毫不猶疑，隨著那黑影一閃，人已雙雙躍起，直向那黑影隱沒處追去。二人一搜查，並未見有什麼跡象，從來人這份快速的輕功來看，已知絕非庸手。

　　貞兒心裡暗道：「人攻我守，人明我暗，如若讓雙方這麼僵持著，倒不如雙方明見真章的乾脆。」她心念一轉，遂道：「明人不做暗事，是哪方的朋友，不妨現身說話，用不著這麼偷偷摸摸的，要不出來，我可要──」貞兒原想說：「我可要罵了。」但罵字尚未出口，陡然間身後不遠處一聲冷笑。

　　這聲冷笑，笑得貞兒火起，一長身，已躍出二丈多遠，循聲追去。傅玉琪怕貞兒有失，不由得躍身跟進。二人尚未落實，這一邊響起一聲長笑，道：「女娃兒，你若真有膽量，不妨隨我去走走。」

　　貞兒自幼被靜心道姑嬌生慣養的帶大，那裡受過這等輕視，鼻孔裡冷哼一聲，道：「好，難道姑娘怕你不成。」貞兒口中答話，身子卻沒有停，腳剛踏著屋面，旋又一轉身，腳尖一點瓦面，施出登萍渡水的內家輕功，但聽衣袂風聲，呼的一響，人已如燕子一般的斜飛過去。

　　這裡貞兒一起步，未容傅玉琪轉念，眼前人影又一閃，朗朗一笑，道：「你放心吧，丟不了你的人。」說話聲中，人已長身向南躍去。

　　傅玉琪這時見來人分幾處而來，直覺著是大有文章，自是不能並顧，況且來人話中略帶揶揄之意，心中已微有怒意，心道：「好呀，你們鬧了半天的鬼，這下子倒要叫你知道黃山傳人可是好欺侮的。」腳下一頓，已向那人影撲去。

　　這時身後響起了「江南醉儒」的聲音，只聽他說道：「貞兒，不可躁進。」

　　傅玉琪一聽「江南醉儒」的聲音，心知他既點名叫了貞兒，那他老人家也必定會去照應她了，這麼一想，心就寬敞了，也不回頭，腳下一提勁，便直追下去。

　　前面那人，也是穿著長衫，只見衣袂飄飄，那種奇快的身法，實是驚人，傅玉琪到底是大孩子，心道：「我倒要跟你比比看呢？」好勝的心一起，腳下也就更見輕靈，直似劃空流星，疾馳而去。

　　前面那人，竟似有心與傅玉琪開玩笑，他不走正路，單擇那些崎嶇的山徑、樹林疾走。

　　傅玉琪心道：「任你刁鑽古怪，今天總要和你分個高下。」

　　沉寂的寒夜，這二人有如兩隻飛鳥，又像兩隻穿花的蝴蝶，一陣追逐，就下來二三十里，追得傅玉琪心頭火起，忖道：「我初出江湖如果就栽倒，那麼將來還憑什麼去報父母血海深仇呢？」想到這裡，一提足神，施出十多年在輕功上的修為，急追上去。

　　傅玉琪拚出自己全身功力，一陣急追，不消一盞茶工夫，與那人影，只相距二丈多遠。

　　這時，正來到一片平坦的山坡旁邊，那人長嘯一聲，倏然停步轉身。傅玉琪收住急奔的奔勢，注目一看，只見那人穿著儒衫，身材挺秀，只是面蒙黑巾，是以無法看出那人面目，也無從猜測他的年齡。

　　傅玉琪因不明對方究竟是友是敵，況且此人又不肯暴露真相，自己自不能過份孟浪，是以開口說道：「我與貴下素不相識，似亦不應有何過節，你們深夜尋找上門，究卻何為，尚請明告，只要在情理之中，我們或可如你的願，要是這麼鬼鬼祟祟，可不要怨我初出江湖，不懂規矩──」

　　那人未待傅玉琪說完，一陣哈哈大笑，道：「好厲害的娃兒，只聽你這幾句話，也就難得了──」

　　傅玉琪哼了一聲，道：「你不要託大，咱們明人不作暗事，是英雄，你把黑紗取下，讓我拜識你的廬山真面目──」

　　那人又是一陣長笑，道：「娃娃，你也不要用激將法，要想要我取下黑紗，除非你勝了你家大爺，否則，你是白費口舌。」

　　傅玉琪一聽來人口氣，竟有些不講情理，心中不免生氣，但他為人究竟忠厚，強按下欲發的火氣，道：「動手過招，兩損無益，你我又沒有過不去之處，何苦一定要──」

　　傅玉琪本想說：「何苦一定要動手呢？」但「動手」二字尚未離脣，對方已截住，說道：「你這娃娃，怎麼這般囉嗦，你家大爺，豈是你三言兩語打發得了的嗎？」

　　傅玉琪一看來人橫不講理，心知多費脣舌已是無用，也不用牽就，一挑劍眉，道：「既是如此，那就請你劃出道來，我傅玉琪無不奉陪。」

　　那人又是一笑，道：「這還有點氣概，好吧，聽說你是黃山羅鐵笛的門人，那瞎子的一支鐵笛名重武林，你既是他的門人，想必在笛招上有點功夫。」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娃娃，你就亮出你的笛子，讓我考考你吧！」

　　傅玉琪見他一味賣老託大，心中已自不樂，這時也不再猶豫，但見鐵光一閃，傅玉琪已取笛在手，橫在胸前，說道：「傅玉琪恭敬不如從命，朋友你也請亮兵器吧！」

　　那人神秘的一笑，道：「娃娃，非是我不亮兵刃，說來你也許不信，我用的傢伙，恰巧正跟你的是一樣東西──，唉！也罷，咱們就捉個對，走兩趟吧。」說罷，探手往身底一抄，揚手向傅玉琪一晃，道：「娃娃，你看，這是不是巧事？」

　　傅玉琪定睛一看，那人手中果然是一管青鐵古笛，笛身約有二尺來長，青面發黝，在暗淡的星月之下，發出湛湛的寒光。

　　傅玉琪冷笑一聲，道：「笛招是我本門獨擅江湖的武學，今天既然你也使笛，我不為已甚，願禮讓你三招，以示我不仗獨擅武學欺人！」

　　那人陰陰冷哼，道：「娃娃，你好大的口氣，咱們既然要在兵刃上分個高下，誰也不要讓誰，娃娃，你就準備接我兩笛試試吧──」一言未了，但見他衣袂微飄，噓的一聲，青鐵古笛，挾著風聲，一招「毒蟒出洞」直向傅玉琪「將臺」穴點來。傅玉琪一錯步，閃讓了一招。

　　那人見傅玉琪閃讓靈捷，未容傅玉琪拿穩腳步，笛化「山虎嘯月」隨手一挑，笛頭猛翻，又襲點「腮角穴」。

　　傅玉琪看來人兩招，都是點向自己要穴，但他依然不動神色，微微一笑，左腳偏屈，上身隨勢斜傾，又讓過攻勢。

　　那人見二招不中，陡然笛勢一緊，一長猿臂，笛演「神龍擺尾」只聽呼嘯一聲，勁風劃空，已直向尚未立起的傅玉琪橫掃而來。

　　傅玉琪只覺疾風貫耳，已知來勢強勁，哪肯大意，立時那環屈的左腳一用力，右腳猛收，傾矮的身子，原式不動，只雙肩微晃，人已閃出六七尺開外。

　　這等應變，只在瞬息之間，那身法直如驚鴻閃電，何等迅速，那人不禁喝道：「好身手！」

　　傅玉琪連避三招險攻，腳未落實，大聲說道：「我已先領教了三招，也請你試試我的了─」

　　傅玉琪話音未了，已人隨聲到，笛隨人至，但見舒腕一抖，鐵笛「野火燒天」一蓬鐵光，直襲過來。

　　那人也非庸手，青鐵古笛一圈，化成一片笛幕，護住當面要穴。傅玉琪回手抽笛「撥草尋兔」忽向下方掃去。那人見鐵笛掃來，依然原地不動，身子向前微傾，古笛下沉，左封右擋，一陣叮噹，金玉之聲，劃破夜空的沉寂。

　　轉眼間過了三十餘招，那人見三十招猶未能壓下傅玉琪，心知如不改變戰法，苦撐下去，也是無益，陡然抽身倒躍，退出一丈多遠，腳甫點地，又一躍撲到，一支古笛，伸縮之間，點刺俱兼。

　　傅玉琪一見對方躍退急進，笛招全用在點指穴道要處，便知來人是準備以跳躍，提縱的工夫來取勝，當下冷笑一聲，力貫笛身，氣沉丹田，攻勢頓變，也不急於攻擊對方，卻一味虛擋實避。

　　這二人在笛招上各有絕學，在輕功上，又是難分軒輊，如今都想用輕巧、快捷的倏攻倏散的打法，是以在十丈方圓之內，但見鐵光繚繞，寒芒飄忽，兩件長長的儒衫，激盪生風。

　　尤其是兩支奇絕的兵刃，揮舞的範圍愈廣闊，更激起噓噓風聲，山谷回應，一片聲潮，如萬壑松濤。

　　二人風馳電掣的以輕功身法撲讓了二十餘招，祗因二人的武學，都非平庸凡手，要想在短時之內分出勝負，實非易事，是以激烈的搏鬥了許久，依然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驀然間，那人猛一挫腰，拔地躍起兩丈多高，人在半空一旋身，頭下腳上，直撲而下，右笛左掌，同時襲到，笛點「肩井」掌擊「曲池」二處穴道。

　　傅玉琪見疾襲而來笛勢掌風，宛如浪潮一般的捲到，由於他對敵經驗太少，一方面也是稚氣太重，這時竟然全無懼意，心想：我倒要試試你的掌力如何？

　　傅玉琪心念一生，眼見狂風驟雨般的襲擊已到，竟不避讓，僅將身子向右微微一偏，上身同時也微向後仰，身演「南海朝佛」笛舞「神龍搖頭」化成一圈笛影，拆解了疾點而來的笛勢，就在同一時間，左掌也運功吐出。

　　這時那人直降的身子將要觸及地面，傅玉琪的身子也不過剛由「南海朝佛」伸直腰肢之際，二人擊出的掌風，已然相接，兩股內家真力相擊，激起一陣狂風。

　　山谷地面的細石粗砂，頓時翻揚飛舞，而二人也因身子都未立穩，被震的倒退了七八尺開外，方始拿住樁。

　　要知這內家真力，最是硬拚不得，所幸二人的功力在伯仲之間，要不然那較弱的一方，必被當場震翻肺腑內臟，重則當場斃命，輕則也要調養數月半載，方能痊癒。

　　二人互被震退，站穩之後，誰也沒有移動，各自暗中試運氣息，雖然沒有異狀，但也感覺到有點氣翻血湧，不大好受。二人略略調息，誰也不服輸，二次揮笛互攻。

　　這一次二人都知遇上了勁敵，各提戒心，招拆之間，更是不敢大意，在遞解的動作上雖然顯得緩慢。

　　但卻正是一場無比激烈的拚搏，二人神色凝重，各出絕學，一時間險招迭出，但見人如穿梭，笛影縱橫，掌風颯颯，直如龍搏虎鬥，驚險絕倫。

　　二人又鬥了一盞茶工夫，這時，二人都有不耐煩之意，欲以絕學求勝，是以二人都集中了功力，每一進招，皆是勢如萬鈞，緊張得間不容髮。

　　傅玉琪一時性起，倏然笛勢一變，振腕抖笛，一招「倒轉陰陽」鐵笛若點若劈，疾指「玄機」「將臺」兩處要穴。

　　那人也正因揮笛前點，突見傅玉琪笛花一閃，已分向兩處要穴襲來，笛還未到，已覺著嘯起一股勁風，知道來勢猛烈，那敢大意？要想閃避，只是自己一笛落空，前傾的去勢一時收縮不住，就在這險象驟生之際，卻見他雙足一蹬，人旋空向後翻去，腳剛沾地，便又揮笛撲到，同時左掌也劈出一道勁力，配合著笛招，分頭襲到。

　　傅玉琪見自己一招「倒轉陰陽」竟被來人以靈速的身法避過，不由一聲清嘯，左封右擋，拆解開攻勢，猛然疾沉右腕，鐵笛突化「三星逐月」指顧間三笛先後點出，快如電奔。

　　要知這「三星逐月」乃是七十二式「大羅笛招」中的絕學，這種手法，名為一招，實際是三招合一出手，對方但見笛招一到，準備封擋，那知這一招中竟暗含三式，就在將要近身之時，猛然笛花一亂，便如三支鐵笛，同時點到一般，這種三合為一，一化為三的笛招，真變化奇奧，虛實難測，任你一等高手，也是防不勝防。

　　傅玉琪右手鐵笛一招「三星逐月」剛剛出手，左掌「刀劈華山」疾如風雷，也同時劈出。

　　那人一見傅玉琪笛掌併發，勢如排山倒海而來，心頭一寒，忙的收住攻出的笛勢，但攻來的招式太速太奇，讓既不能，解更不能，而笛影掌風已到眼前，更是無暇考慮，祇得將心一橫，長嘯入雲，青鐵古笛，散出一圈笛花，人笛化成一片青光，硬迎上去。

　　那人這一舉動，原是武林大忌，但他那裡想到局勢會到這步田地，眼見傅玉琪笛掌攻到，不得已而出此下策。

　　這兩人若是如此一著硬接硬對，必落得個兩敗俱傷。那實在是一種悲慘的結局，就在這千鈞一髮，最緊要關頭之際，驀地裡飛來兩條黑影，捷如流星脫兔，衣袂過處，帶起一陣勁風。

　　但見黑影閃動，已落兩人之間，只見長袖飛舞，已將兩笛架開，同時響起了兩個聲音，一個說道：「琪兒住手。」另一個說道：「六弟住手。」兩人話音未杳，另一條人影已又躍到。

　　這架開傅玉琪與那人以性命相拚笛招的正是「江南醉儒」與那騎黑毛驢的老者，那後來的人影，不用說也知道是貞兒姑娘了。

　　你道這「江南醉儒」為何來得這般湊巧？

　　原來，當傅玉琪與貞兒在屋面發現黑影之後，傅玉琪奮身追去，貞兒也正待同時追去，但卻被另一個人影說了一句激將的話，引得貞兒火起，說了一句：「難道姑娘還怕你不成？」便縱身一躍向另一方面撲去。

　　傅玉琪見貞兒一人追敵，還有點不放心，忽然「江南醉儒」在這時現身，隨貞兒追去，他也才放心追。

　　那條人影見貞兒追來，又見「江南醉儒」現身，一時倒不敢大意，大袖一拂，衣袂飄飄，宛如一支大禽般的直奔而去。

　　貞兒是靜心道姑親傳弟子，輕功已是不弱「江南醉儒」更是譽重武林，可是來人的輕功也是武林罕見的身手，尤其來人原就與貞兒相距六七丈遠近，再加之他誘敵在先，是以兩個躍身，已然有十多丈的距離。

　　三人這一展開輕功，兔脫鷹飛的一陣追逐「江南醉儒」已由後面趕上貞兒。

　　「江南醉儒」是見多識廣，就知道貞兒有些兒刁鑽古怪，好勝之心特強。所以奔了一陣，自己總沒有全力施為，生怕這女娃兒逞強，事後跟自己撒嬌胡扯，因之與貞兒併肩奔行，眼睛卻並不放鬆前面的人影。

　　那人任地古怪，奔行一陣，並不直跑，卻圍住一座小山丘兜著大圈子。「江南醉儒」心道：「好啊，你是存心逗我們來啦！」當下便對貞兒說道：「這人好古怪，待我先趕他一步。」登時身形一晃，眨眼就趕過貞兒兩丈開外。

　　「江南醉儒」展開上乘輕功，疾追上去，嘴裡咕嚷道：「喂！朋友，咱們都這大把年紀，還鬧著捉迷藏嗎？寒夜冷天，你要是存心跟我窮秀才尋開心，我可不依，到時候別說我喝過墨水的人不講理啊──」

　　「江南醉儒」嘴裡雖這麼嘟嘟啦啦的，腳下可就更見工夫，不消片刻，便已趕上幾丈遠，和那人只相距兩丈左右。那人就是古怪，他這時既不前去，也不再兜圈子，卻竟向來路迎著貞兒而去。

　　貞兒那時被人折騰過，這時見那人向自己奔來，心說：「好嘛！這下子倒要叫你試試我的厲害了──」心念一動，便放慢腳步，悄悄一探右手，取劍在手，冷笑了一聲。

　　眼見那人與貞兒只相距不到一丈之地，驀地貞兒一聲嬌叱，跟著長身一躍，一招「孔雀開屏」舞起一輪劍花，擋住那人去路，眨眼劍化「金盤獻鯉」輪大的劍幕，突然一收，化為一道寒光，直向那人「章門」穴刺去。

　　那人奔勢原本甚急，貞兒也是恨透了，所以準備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戰法，制住對方，是以她一出手，便是凌厲的「流雲劍法」中的絕招。

　　在貞兒想：我這突然出劍，看你能往那裡逃？豈知事實卻大出貞兒意料之外！那人雖是疾奔而來，但突見貞兒猛然施襲，而且來勢奇猛，口中喊道：「啊呀！不得了──」那疾奔的身勢，依舊不變，但見兩支大袖前後一拂，身子便倏的凌空而起，宛如海潮沖擊著岩石所激起的浪頭一般，直冒上去二丈多高。

　　貞兒好勝心強，見奇襲未能成功，更不打話，未容那人落實，一挫柳腰，連人帶劍，猛刺過來。那人連氣也沒有來得及喘，這奇猛的攻襲又到，只聽呵呵一笑，身子倏然一矮，就地一式「懶驢打滾」黑浪翻動，人已讓出去五、七尺之外，口中又高聲嚷道：「高大俠快來，不得了，這娃娃心狠手辣，硬要我的老命了。」

　　貞兒火速的兩劍快攻「江南醉儒」早已來到跟前，這時，人家指名一嚷，再看來人身手，就知必是一位風塵奇士，縱然敵友未明，也不能不過問了。

　　「江南醉儒」躍身欺進，擋在貞兒前面，道：「貞兒住手。」

　　貞兒依言收回寶劍，兩人向來人一打量，只見他身材短小，矮矮胖胖的，身穿黑色長袍，一幅大風帽，連頭帶腦的套在帽裡，單留了一對眼睛。二人一看他這身打扮，心中就不由的一動。

　　這時，那人已緩緩向二人停身之處走來，一邊用手翻掀起風帽。貞兒啊了一聲，道：「原來是你，我問你──」「江南醉儒」也同時哈哈一笑。

　　原來這人正是幾番相遇，那騎著小黑毛驢的老者。

　　這老者聽貞兒說了句：「我問你--」未容她說完，便白眉軒動，哈哈一笑，道：「失禮之處，尚請高大俠與姑娘海涵。」

　　「江南醉儒」道：「既承造訪，必有見教，咱們明人不作暗事，在下願聞其詳──」

　　那老者笑道：「小老兒孫公太──」

　　「江南醉儒」啊了一聲，道：「江湖盛傳『白眉果老』想必就是尊駕--」

　　那老者謙道：「那不過是同道錯愛，江湖浪傳，高大俠望重武林，千萬不可如此，小老兒折受不起--」說罷，蒼啞啞的嗓子，又是一聲長笑。

　　「江南醉儒」也微微一笑，道：「幸會幸會，敢問方纔現身之人，可是貴友？二位──。」

　　「白眉果老」孫公太赧然道：「正為此事，要請高大俠海涵──那人是盟弟秦雪嶺，人稱『快笛韓湘』──」

　　貞兒在旁插嘴問道：「我問你，他把我琪師兄引到什麼地方去了？──」

　　「白眉果老」望著貞兒笑道：「姑娘不要急，讓小老兒告訴你──」

　　原來「白眉果老」孫公太與「快笛韓湘」秦雪嶺，正是「洞庭八仙」中人。

　　前些時「醉拐李」司徒雷在安慶，險遭「九陰蛇母」羽黨的暗算，全虧「江南醉儒」現身解圍，「醉拐李」滿心感激。「醉拐李」單人獨往「白蕩湖」事情並不那麼簡單。這才著人飛柬洞庭石城山「八義山莊」求援，並報告途遇武林奇俠「江南醉儒」的經過。

　　「八義山莊」接得「醉拐李」的飛騎柬，便推請了第二、六兩仙「白眉果老」與「快笛韓湘」前往白蕩湖，接應老四「醉拐李」司徒雷。

　　這「快笛韓湘」秦雪嶺，年紀不過二十四五歲，為人最是淘氣，他一聽「江南醉儒」同有一位是譽重當「瞎仙鐵笛」的弟子，他心中就不免動了一動，心想：自己是以快笛成名「瞎仙鐵笛」更是以笛威蓋當代，最好能會會這位奇俠的高徒，以印證兩下的笛招。

　　他心念這一動，便把自己的意思向盟兄「白眉果老」說明。「白眉果老」雖然已是年已花甲，可是生就一副孩子的心腸，人也好耍，但他一聽義弟這個要求，他竟也覺著為難。要知，要找的人乃是當代大俠「瞎仙鐵笛」的門人，而且又有「江南醉儒」相隨左右，只要有一個不小心，一點疏忽，那局面就不好收拾。

　　可是「快笛韓湘」一再聲明，自己找人家不過是英雄相惜之意，比劃之中，也不過是點到而已，絕不會鬧出事來。「白眉果老」受不住他一路糾纏，這才答應下來，自己仗著黑毛神驢，來回採探「江南醉儒」行蹤，並定計讓他兩笛印證武學──「江南醉儒」聽「白眉果老」如此一說，搖頭晃腦的笑了一陣。

　　忽然「江南醉儒」一收笑容，道：「糟！」

　　「白眉果老」與貞兒驀然一驚。

　　「江南醉儒」急道：「這二人印證武學，原是好事，只是大家未說明，年輕人那有不好勝的，就怕誰也不肯服輸，硬拚下去就糟了──」

　　「白眉果老」孫公太也急道：「到底是高大俠明見，就怕小老兒誤事了──」

　　時間不容遲疑，三人便依方向尋來。三人一見兩支笛影，各展奧妙，就不願打斷他們，於是便立在遠處，靜靜觀看。

　　後來，猛見秦雪嶺，挫腰凌空，笛掌攻出，直點傅玉琪兩大要穴，而傅玉琪竟施出「南海朝佛」笛演「神龍搖頭」硬迎上去。

　　兩人一拚內力，各被震退之時，依「白眉果老」就要上前喝止。但是「江南醉儒」卻愛上傅玉琪這塊難得的上材，有心要考驗考驗他，所以沒有肯出來阻止。

　　及見傅玉琪演出大羅笛中絕學，以「倒轉陰陽」與「三星逐月」的力招，而秦雪嶺竟然也想硬接力拚，這等間不容髮的緊張關頭，要再不阻止，那就不堪收拾了。

　　「江南醉儒」與「白眉果老」這才猛然長身躍出，及時阻止。

　　二人笛招一收，秦雪嶺摘去臉上黑紗，二人因為互相傾慕對方的武學，一經引見，便緊緊握住對方的手，互吐敬愛，大有相見恨晚之慨。

　　「江南醉儒」與「白眉果老」一看二人竟能坦然忘去方纔以性命相搏的情形，如此投契，心中自是萬分高興。

　　五人一行，返轉小店，翻身入屋，又坐談片刻。

　　這時天色將曙「白眉果老」起身說道：「天色已曉，少時多有不便，況且咱們還要趕往白蕩湖，高大俠你們也另有要事，咱們兄弟也不打擾，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期，就此告辭了。」

　　這裡傅玉琪與秦雪嶺，兩人更是依依不捨，各道珍重，互約會期。

　　「白眉果老」孫公太一整風帽，黑袍一閃，人已躍到屋面，秦雪嶺也不便再有耽擱，又與傅玉琪道聲珍重，雙肩輕晃，便追隨孫公太而去。

　　少時，晨寒殘月中傳過來兩聲「昂昂」驢嘶。

　　傅玉琪悵然望著窗外靜寂的夜空，但見數點寒星，曉風憾搖著禿禿的疏林，心中泛起一陣惘然的感覺。

　　「江南醉儒」一見傅玉琪這麼呆呆怔了一陣，知他是性情至厚之人，忖道：「這孩子倒是性情中人，只是太痴了一點，若不開導於他，就怕他有陣子不舒服呢。」

　　想到這裡，遂向傅玉琪道：「琪兒，你這般痴痴的，莫非是捨不得那位新結交的朋友嗎？」

　　傅玉琪轉臉對「江南醉儒」望了一望，也未答話，祗淡淡的笑了一笑。

　　「江南醉儒」道：「傻孩子，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人生原是離多合少，你不聽古人說過嗎：月若有情月常圓，這其實並非月兒無情，而是盈虧離合，本是一種常規，天下本無不散筵席，天下事豈能盡如人願，你如處處如此，不能灑脫於情愛之外，那只是作繭自縛，那又何苦呢？人生事事隨機緣，又豈是強求得到的？傻孩子，快去休息一會兒，咱們還得趕路呢。」

　　傅玉琪原本聰明絕頂之人，經「江南醉儒」這麼一說，倒真的靈臺明淨，心中釋然，貞兒在一旁也幽幽的點了點頭。

　　三人和衣坐息，少頃便天光大亮，也不耽擱，取道登程。

　　三人仗著輕功，也不擇道，翻過大別山，經過蘭溪，黃州，溯江而上，又經黃岡，沿張渡湖，不消多日便到了武漢三鎮。

　　「江南醉儒」因傅玉琪及貞兒初次途經此地，少不得領帶二人瀏覽三鎮風光。

　　「江南醉儒」又帶著二人拜訪幾位武林友好，更證實「九陰蛇母」復出江湖的傳說。

　　三人在此也不再多延擱，便買舟由水路逆江向蜀地進發。

　　一路寒江凍雲，三人深坐內艙，除了偶爾憑窗望兩岸景色之外「江南醉儒」閑時便說些江湖事故、武林軼事。這「江南醉儒」原是滿腹經綸，江湖經驗又異常豐富，更加之他巧舌如簧，一路之上，是以毫不寂寞。

　　「江南醉儒」又趁著這機會將「天星筆法」的口訣，傳給二人。這「天星筆法」原是一種短兵刃，是以在招術上，是著重挑、點、刺、劃，這與傅玉琪的「大羅笛招」貞兒的『流雲劍法』頗多異曲同工之處，故而二人一經「江南醉儒」指點，便能觸類旁通。

　　「江南醉儒」原本童心極濃，如今一見這二人竟如此穎悟，直喜得他眉開顏笑，快活的不得了。尤其是江中多的是魚鮮，船家的烹調魚蝦更是家傳拿手之事。

　　楚地更是魚米之鄉，江村人家全懂得釀酒之術，每日裡佳釀美味，吃得「江南醉儒」好不高興。

　　傅玉琪與貞兒，武功雖然了得，究竟年紀輕，一路之上看看兩岸景色，又有這一位滑稽突梯的師叔相伴，當然也是開心非凡。

　　沿途並無耽擱，這一日來到湖北湖南交界之處的一個縣份，名叫臨湘縣，這時天色已晚，無法前行，便泊船休息。「江南醉儒」道：「往前去便是岳陽，明天便可帶你們看看洞庭湖的湖光山色了。」二人聽罷，心中自是歡樂。

　　次晨啟錨前行，江面漸闊，兩岸晨炊裊裊，漁歌唱和，又是一種景象。

　　不到中午，便來到岳陽，付罷船資，三人便捨舟登岸，隨著熙攘的人群，進了北門。

　　這岳陽城，屬於岳州府治，位在江、湖之間，自江而東西，自湖而南北，算是樞紐之地，也算是湘省門戶。

　　這座名城，正瀕洞庭湖吐口，三面臨湖，一面接陸，由於水運發達，又是湘省門戶，更因洞庭山水引人入勝，是以商肆狻盛。三人隨著人潮進得北門，青石街道平坦寬闊，兩邊商肆林立，屋宇高大，又正因是殘年臘月，街上更形喧鬧。

　　「江南醉儒」領著二人，也漫無目的，信步走去，轉過兩條大街，驀地由斜巷穿出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化子，一頭癩痢，掛了兩條黃厚厚的鼻涕，叫人一看，便作噁心。

　　這小化子也不管別人見他心裡不好受，抖索著身子，伸出髒污的右手，跟著貞兒直嚷：「小姐打發點吧！」

　　貞兒一看他那副形相，心中雖有點可憐他，但是真也不願沾著他，所以連看也不看，這小化子也討厭，卻硬纏著，偏不離開，走了十幾家店面，傅玉琪也覺著礙眼，便摸了一點零錢打發了他。

　　三人又在街上逛了一陣，便走進一家酒館，用了午餐，那知三人出了門，又被三四個小化子圍著，公子、小姐、老爺嚷成一片喧聲。

　　傅玉琪趕忙又摸出零錢打發了，道：「咱們快走吧，不然怕還有的來呢？」

　　貞兒蹙眉道：「這岳陽城怎這麼多化子呢？真是討厭！」

　　「江南醉儒」道：「這也難怪，年殘歲寒，要飯的便自多了。」說著頓了一頓，又道：「天色尚早，咱們去玩一會岳陽樓吧！」傅玉琪、貞兒一聽去玩岳陽樓，那有不高興的。於是三人便又穿街走巷，往城西走去。

　　這岳陽樓原不過是前朝勝跡，物換星移，那裡還有昔日風光，只不過就是西城堞樓而已。三人上了岳陽樓，那堞樓十分寬敞，尤其是在這寒天，遊人跡稀，這座堞樓更覺冷靜、寬闊。

　　憑欄一望，只見橫波無窮，群山似屏，遠近帆影點點，有如鳥翔碧天，洞庭湖光，與黃山山色自是不同，傅玉琪與貞兒，幾時見過這等景致，高興得顏開眉笑。

　　「江南醉儒」望著浩瀚煙波，搖了一陣腦袋，吟道：「昔聞洞庭水，今登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江南醉儒」正吟到這裡，貞兒噗嗤一笑，道：「啊呀，醉師叔又醉起來了──」

　　「江南醉儒」被貞兒一笑，望了貞兒嘆了口氣，道：「面對美景，豈可無詩，你這娃兒──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說著哈哈大笑。

　　傅玉琪靜觀了一陣，轉臉問道：「師叔古人詩上說洞庭之水是：涵虛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但今天一見，似覺並不如古人說的那般雄偉──」

　　「江南醉儒」點點頭道：「你說的雖有見地，但古人也沒說錯，只不過咱們與古人登臨的時間有別而已，這湖水一到寒天，便自降落。」

　　說到這裡，伸手指點，接著道：「你不見湖邊有著許多新地嗎？那便是湖水退落後才有的，如果咱們在春夏之期前來，那就知道孟老先生的『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所說不虛了。」

第二十一回　一舟容與　萬頃洞庭秋水白　三更小集　孤燈明軒俠心丹

　　貞兒是玩心極重，一聽他二人文謅謅的，就耐不住了。上前一步，拖住「江南醉儒」道：「咱們來玩，就好好玩一會，怎麼一個個的都酸起來了呢──師叔，咱們僱條船到湖裡玩玩去，好不好？」

　　「江南醉儒」瞇著眼道：「好！好！好！依你便是──不過，你也要依我一件事。」

　　貞兒道：「什麼事？你說吧！」

　　「江南醉儒」道：「上船之後，你們玩你們的，我吃我的酒，可不准你們擾我。」

　　貞兒作了個鬼臉，向傅玉琪笑道：「真是酒鬼──」

　　「江南醉儒」也不理會，漫吟道：「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飄然下樓。

　　三人來到湖邊，「江南醉儒」解下酒葫蘆，在酒店沾了滿滿一葫蘆「洞庭春」的名酒，僱了小船，解纜破波而去。

　　這時天氣寒冷，湖中除了漁船商船之外，遊艇可說絕無僅有。「江南醉儒」在艙裡獨斟獨酌，傅玉琪與貞兒年輕貪玩，也不顧寒冷，卻坐在船板上眺望景色、看著天色將暮，晚炊四起。「江南醉儒」一葫蘆酒，早已飲盡，便招呼船家將船靠岸。

　　正當船離岸邊還有五六丈遠近之時，只聽水面潑剌剌一陣浪花濺沾之聲，一條尖頭窄身的小快艇，由北面如飛的破浪而來。

　　艇上立著一人，手持長篙，左撐右點，那小艇吃船篙點撥，直如離弦之箭，勢疾快迅無比，眨眼間，已到了面前。

　　貞兒是站在船前，她正準備上岸，只掃了來船一眼，也未注意，「江南醉儒」與傅玉琪則尚在艙裡。

　　這時兩船相距不過一丈左右，只聽船篙「嘩」的一聲，划開水浪，篙尖上帶起一條江水，就如一條水虹，又似一道噴泉，直向貞兒射來。

　　貞兒原本未曾注意，但猛聽水面一聲清脆的「嘩」的一響，同時又感到暗風吹向自己，正想望時──那條匹練似的水線，已然射到，饒貞兒如何的快速，這突如其來的事，要避也來不及，只濺得渾身淋濕。

　　貞兒心中一氣，一睜秀目向來船望去，那持篙之人，卻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赤了一雙腳，竟是個四十開外的化子形相。

　　貞兒一到岳陽，被那一頭癩痢，兩條鼻涕的小化子一纏，心裡已經對岳陽的化子起了恨意，如今，又被這化子濺了一身的水，心中哪得不火？

　　要是這時那化子如能認個錯，陪上一聲不是，貞兒倒也不便發作，偏偏當貞兒對他一望之時，那化子竟冷哼了一聲，繼而又哈哈一笑。

　　這化子一臉藐視與不屑之色，試問貞兒如何肯依？她什麼也不考慮，就在船頭，微一用力，但見小船輕晃，貞兒已拔起五尺多高，柳腰款擺，直向那小船撲去。

　　那化子見貞兒撲到，並未施襲，只倏的後退兩步，橫篙護胸，以防貞兒的猛擊。貞兒腳落船板，怒道：「想不到你們這批化子如此可惡──」

　　貞兒話還未完，那化子截住說道：「非是我化子無禮，只是你們遠來湖南，不能過於怠慢──哼哼，你既然上了船，少不得要以禮相待，不過船隻太小，不能盡情，咱們不妨到岸上去，也好讓咱們化子開開眼界，看看你們開宗立派的功學──」

　　這船離岸也不過五丈左右，那化子篙子一撥，船身一旋，已轉過方向，經一點一划，船頭一翹，便射向那湖岸。

　　那化子在水中抽出船篙，往船板上一插，人就藉這一插之力，凌空而起，直落湖岸。這時船與岸邊相距，少說也有四丈遠近。這化子藉插篙之勢，飛身上岸，用意自然是要炫露自己輕功，貞兒那有不知？她輕哼了一聲，放眼一看，正巧湖面飄過來幾根枯草，只見她盈盈一笑，身子一長，衣袂飄動，已緊隨著那化子到了岸上。

　　要知貞兒自幼被她姨母靜心道姑，帶上黃山，便一天到晚，跟著那隻黑猩猩，爬山越嶺，在輕功上紮下極好的根基。後來靜心又藉「紅花潭」這處天然大好的所在，教了她「登萍渡水」的上乘輕功，所以這四丈多遠的距離，她只藉那幾根枯草，施出「登萍渡水」的功夫，宛如蜻蜓點水，僅一起一落，便跟著那化子落到岸上。

　　那化子腳剛落實，忽聽後面衣袂飄風，回頭一看，貞兒竟如影隨形的落在岸上，這一下倒真出了他的意料之外！在他想來，這女孩子最大也不過十七、八歲，輕功再好，也無法與自己三、四十年的修為相比。那裡想得到她竟能與自己同時到岸，看起來，這女孩子的輕功只有在自己之上了，心中想到這裡，那敢大意。

　　那化子也不客氣，探手在腰間取出一條藍紙，迎風一抖，響起「汪汪」的吟聲，貞兒定眼一看，原來那藍紙條，竟是一柄上選的緬甸軟鋼煉製的鋼刀。這種軟而鋒利的兵刃，最難使用，貞兒一見那化子抖出這種兵刃，就知他人武功不弱，但是初生之犢不怕虎，也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但見那化子一晃緬刀，冷冷的道：「咱們也毋須客套，你請亮你們獨門傢伙吧！」

　　貞兒因出來遊玩，何曾料到與人打鬥，是以未帶寶劍，一聽人家叫亮兵刃，便嬌笑了一聲：「姑娘今天未帶兵器，好吧，就空手試試你這緬刀上的武學吧！」

　　那化子聽貞兒說未帶兵器，不免一怔。望了貞兒一眼，似覺有些不信，頓了一頓，道：「這倒奇了，想不到你那獨門的武器都不帶──也罷，咱就在拳腳上和你試試吧！」說罷，雙手一彈點，已將緬刀重圍腰際。

　　貞兒原就對岳陽的化子起了厭惡，這時又被人家戲弄，早就不耐煩。那化子的話，根本就未聽入耳，玉掌一翻，欺身而進，招演「巧打金鈴」似擊似打，直襲那化子「肩井」穴。

　　那化子一見貞兒掌到，心道：你一個小小年紀的女兒家，能有多大功力，是以竟沒有全力防範，只以六成功力，雙掌往上一迎一撥，只指望這招「撥雲見日」能擋開這一擊，那知雙方一接觸，不禁大吃一驚，趕忙腳底加力，勁貫雙臂，招化「托樑換柱」接著挫腰疾退三步。

　　要知貞兒雖然是小姑娘家，火候臂力，確有不足，但這招「巧打金鈴」乃是流雲劍招裡面的名招，貞兒多年苦練，久已融會貫通，默化於劍招之中，是以出手一擊，威勢自然非同小可。

　　那化子低估貞兒，自己險被擊中躍退三步，正立穩馬步，貞兒二招又到。但見她腳尖輕點，身子朝前一傾，竟似凌空欲飛之勢，左掌自護，右掌單手向前托送，一招「金盤獻鯉」點取「章門」要穴。那化子一見貞兒二次襲擊的招式，不覺一怔，竟似忘了襲到的掌勢。

　　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一聲：「姑娘住手。」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字字入耳震心，貞兒一聽便知必是武林高人所發，略一分神，驀地眼前閃動，但見一條人影，竟從八九丈遠一座酒樓上，如飛撲到。

　　這時「江南醉儒」、傅玉琪亦已趕到。

　　那化子一見飛來人影，雙膝一曲，拜倒地上，恭恭敬敬的道：「馬騰拜見大師伯。」

　　貞兒一看來人，竟是一個禿頭白鬍的老化子，年紀總在七十以上，壽星頭，白鬍飄拂，穿了件千補百綴的大袍，腰上捆了一條大藍布帶，腳上穿了一雙多耳布鞋，左邊大袖子空落落的，被風吹的直搖晃，一看便知這老化子是缺了一條左臂。

　　這老化子卻未理那自稱馬騰的化子，卻出右手指著「江南醉儒」笑道：「你這酒鬼，看著別人動手，也不阻攔一下，想必是三酉子又灌飽了，來，來，來趕快替我老化子引見引見。」

　　「江南醉儒」這時早也看清來人，忙的跨前兩步，抱拳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在此竟碰到你這老要飯的。」

　　那老化子哈哈一笑，道：「老化子碰到窮秀才，連半張廢紙也要不到，算我倒霉──」

　　那老化子說到此處，也不等「江南醉儒」引見，便笑瞇瞇的望著貞兒，看了幾眼，道：「想不到你小小老紀，在名震武林的流雲劍上，竟有如此的成就，可真難為你了──我老化子多句嘴，那黃山靜心廬的靜心師太是小姑娘什麼人？」

　　未待貞兒答話，「江南醉儒」已搶著接道：「老不死，你真好眼力──」說到這裡，轉臉招呼傅玉琪與貞兒道：「來，你二人快來見過董老前輩，董前輩乃是你們師父的好朋友，武林道尊稱他一聲『獨臂丐王』想必你們也聽你師父說過。」

　　「江南醉儒」又將傅玉琪貞兒向「獨臂丐王」一一介紹。

　　「獨臂丐王」拉起傅玉琪的手，摸撫一陣，笑著對二人道：「名師高徒，令人可羨！」

　　那馬騰拜見過「江南醉儒」又與傅玉琪、貞兒見過禮「江南醉儒」便邀「獨臂丐王」與馬騰，同返城裡。

　　「獨臂丐王」環視一眼道：「我老化子與你們攪在一起，不覺著太扎眼嗎？你們先請回城，少時，我們自會找到，一切咱們晚上詳談不遲──」說著拂髯一笑，便領著馬騰逕返那酒樓。

　　「江南醉儒」知他脾氣，也不多說，便也領著二人，返轉城裡，找了一家名叫「集賢」客棧住下。

　　天交三更，夜闌人靜，集賢客棧臨街的一面，迅快的閃過兩條人影，二人略一打量，一個聲音低低的道：「師伯『江南醉儒』高大俠他們是住在第三進樓上面耳房裡，你老人家看。」說著伸手一指，道：「那有燭光之處便是。」

　　另一個蒼老的聲音嗯了一聲，道：「好，咱們這就去吧！」

　　二人身子一長，便落在第三進正對著西耳房的屋面上，前面一人揚手打出一塊小石子，但聽「啪！」的一響，正輕輕皆擊在西耳房的窗櫺上。

　　房內貞兒一聽擊窗之聲，一跨步，開了窗子，便見人影閃動，人已了房裡。

　　進來二人，正是「獨臂丐王」董天臣，與他師侄「飛鷂子」馬騰。

　　「江南醉儒」起迎笑道：「古人有寒夜客來茶當酒之說，今天你這老鬼來，我卻是『寒夜客來酒當茶』了──」

　　「獨臂丐王」笑道：「你這窮秀才，真酸的可以，咱們要飯的，可不管什麼茶當酒，酒當茶的，有什麼就隨意佈施，咱們好作長夜之談。」

　　「江南醉儒」道：「老鬼，你怎麼這般猴急？反正今晚包你吃夠了就是──」

　　五人坐定之後，便談起日間貞兒與馬騰誤會之事。

　　原來「九陰蛇母」復出之事，不但江、浙、皖、豫等省風傳，即是三湘八閩之地，也都盛傳此事。

　　「九陰蛇母」歹毒無比，以前就曾擾得武林一片腥風血雨，此番謠傳一起，江湖上便出現許多跡象可疑之女子，而這些可疑女子的行跡，遍及中原、東南、桂閩、滇粵諸地，出沒神奇，行事詭譎，而且所使兵刃，更是江湖罕見的獨門兵器，武功又是另成一派，是以江湖間盛傳「九陰蛇母」隱跡多年，此番復出江湖，另有一番雄心壯圖。

　　憑著「九陰蛇母」過去淫毒，加之最近諸多可疑之事，無論黑白兩道，皆有點談虎色變，而準備阻止她的勢力滲透到本身轄境之內。

　　「獨臂丐王」董天臣，乃是一代怪傑，與「瞎仙鐵笛」羅乙真、「江南醉儒」高鏡光，以及靜心道姑，原是俠義道上，極要好的朋友，同受著當代武林人物的崇敬。他所率領的化子幫，更是滿佈天下。

　　不要看他這化子幫雖然都是混跡在龍蛇雜處的下流階層，可是幫規嚴峻，作的盡是俠義可風之事。這次他風聞「九陰蛇母」重起滇境，並有與天下武林爭雄的野心，早就飛令各地分幫，暗中防範。貞兒年輕人俊，人又活潑嬌稚，一進岳陽，便被化子幫盯上。

　　這飛鷂子馬騰，乃是岳陽一帶的丐幫首腦，接報之後，便親自趕到，他與手下，都不認識「江南醉儒」，這才不得已湖邊藉故尋事，想由武功上探查貞兒是否「九陰蛇母」一路人物？

　　貞兒一出手，不僅沒有亮出「九陰蛇母」門下獨門兵刃，同時一出手，招式竟是名震江湖的流雲劍招，馬騰便知是有了誤會，所以沒有還招，正待說明，不料大師伯「獨臂丐王」董天臣，卻於此時現身岳陽──說至此處，誤會已經冰消。「獨臂丐王」雖然有點責怪飛鷂子馬騰行事魯莽，但這時酒興已濃，說話中帶有笑意，並不嚴厲。

　　貞兒恍然啊了一聲，道：「難怪呢？原來是你們故意來找我的，我只道岳陽的化子這般可惡呢──」

　　貞兒說話向來就是任性慣了的，當她發覺眼下這位化子幫的領袖「獨臂丐王」乃是極受武林崇敬的人物，而且與師父靜心道姑也是至厚的朋友，自己開口便是化子，實在有違尊師敬老的道理，不由大感難以為情，臉上便泛出不安神色。

　　「獨臂丐王」久歷江湖，眼光何等銳利，早看出貞兒不安之態，一陣朗笑，道：「姑娘，我就喜歡口直心快的人，我老化子一生也正是如此，況且這件事，也實在錯在我們，自怨不得你要厭惡他們了──」

　　「江南醉儒」截道：「過了，過了，事情過去，也就完了，你這老鬼可不要把話題扯遠了，我要問你，十四年前，咱們長白山一別，就一直沒有見過面，這多年來，你這老鬼跑到什麼海角天涯去討飯了？怎麼連個影子也見不著呢？」

　　「獨臂丐王」聽「江南醉儒」一盤問，並不作答，右手端起酒杯，咕嘟一聲，喝了一滿口，放下酒杯，捋了捋雪白的銀髯，盯著傅玉琪，望了半晌，點點頭道：「這話說來就長了，說起來從他師父羅大俠講起了──」

　　傅玉琪聽說要由他師父「瞎仙鐵笛」說起，不由精神一振，端坐傾聽。

　　「獨臂丐王」董天臣道：「十四年前，天目三子應『長白七怪』柬邀遠赴關外，那時你我都在被邀之列，就是那年長白一別，你因事南下百粵，我與羅大俠則暢遊山川，順便尋訪那『神龍』『飛虎』『靈蛇』寶笈的消息──」

　　貞兒忍不住插嘴問道：「這『神龍』『飛虎』『靈蛇』寶笈，是不是『千愚書生』手著的那幾本奇書嗎？」

　　「江南醉儒」望了貞兒一眼，搖頭嘆了口氣道：「你這娃兒倒真跟你那師父一個脾氣，對姬老前輩卻竟恨的如此之深！」

　　貞兒辯道：「誰叫他那麼壞呢？」

　　傅玉琪因「獨臂丐王」談到他恩師之事，正集中精神在聽，忽被貞兒一打岔，怕他們又把話題扯遠，趕忙望著「獨臂丐王」問道：「董前輩與我恩師同行，是否打聽得這三部奇書的下落呢？」

　　「獨臂丐王」搖搖頭道：「江湖傳言，只能當它鏡花水月，那裡就那麼容易找到呢？」

　　「江南醉儒」笑著指董天臣道：「你這老鬼，一向自命不凡，想不到也有撲空之時──」說著又是大笑不止。

　　「獨臂丐王」白了「江南醉儒」一眼，道：「你這窮酸，先不要圖嘴上的便宜，事情還沒有了呢──」

　　傅玉琪接道：「後來呢？」

　　「獨臂丐王」董天臣，見傅玉琪追問，忽然沉思不語，竟怔怔的在發楞。貞兒發急道：「怎麼啦，怎麼不說了呢？」

　　「獨臂丐王」似在思考一件很難的問題一般，對貞兒的話，似未聽見。過了片刻「獨臂丐王」猛然抓起酒壺，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一乾而盡，放下酒杯，伸出獨臂，撫摸著傅玉琪的肩，道：「這一說便要說到小哥哥身上了。」

　　傅玉琪不由的一震，轉臉望著「獨臂丐王」董天臣。

　　「獨臂丐王」嘆息一聲，道：「我與羅大俠分手不久，這位已成世外高人的瞎仙，便又伸手插入了恩怨紛爭之中，力敗『燕趙雙凶』──」

　　「獨臂丐王」話還未完，忽然貞兒啊呀了一聲，道：「怎麼了，琪師哥，你不舒服嗎？──」

　　幾人被貞兒一聲驚叫，齊轉臉看著傅玉琪，只見他臉色凝重，嘴脣抖顫。

　　「獨臂丐王」啊了一聲，道：「小哥，不要難過，只怪我老化子多嘴，引得你傷心了。」

　　傅玉琪振作精神道：「老前輩，請講無妨。」

　　「獨臂丐王」楞了一陣，還是未說。「江南醉儒」一看傅玉琪的神色，便對「獨臂丐王」道：「老兒，你不必為難了，你要是不說，反而使這娃兒不好受。」

　　董天臣對傅玉琪黯然一笑，道：「你師父天生俠義心腸，因忿於『燕趙雙凶』竟施出歹毒暗器，用『九陰沙』和『子母犛』──」「獨臂丐王」話至此處，不禁長髯抖動，滿臉現出激動之情。

　　傅玉琪強忍住悲痛在聽著，眼眶裡閃動濡濡淚光。

　　「獨臂丐王」又呷了一口酒，道：「可惜你師父羅大俠遲了一步，你父母已雙雙身亡，可惡這班人還不肯罷休，還打算斬草除根，四下搜尋你小哥──」

　　傅玉琪腦際閃電般的掠過了一段往事──。

　　那時傅玉琪雖只是五六歲，可是他卻是個聰慧過人的孩子，已經很懂事了，他依稀記得，那一晚已是半夜時光，自己被母親叫醒，把自己託付老管家，母親並含著淚說：仇人已大舉來犯，生死不敢預卜，萬一不幸罹難，要老管家帶著投奔義伯「聖手醫隱」陸天霖，這是母親與他最後的說話。

　　後來父母身亡，賊人又火焚莊院，老管家負著自己，逃出火窟，卻又遇上賊黨，老管家拒敵又遭慘死，自己正被幾個賊人擒住，就在這千鈞一髮關頭，幸虧得遇恩師。

　　恩師一出手便擊敗賊黨，救了自己小命，並憐自己身蒙血海深仇，恩允收為門下，帶回黃山「白象崖」──這些慘痛的往事，在傅玉琪腦中閃電般的一陣盤旋，激起他無盡的思潮，像大海中的浪濤、洶湧、奔騰──他記起慈愛的父母，記起了忠義的老管家，記起了恩師，記起了情如手足的大師兄，也記起了大伯父陸天霖和三叔方雲飛，更記起了留在「紅葉谷」唯一的親人，弱妹慧兒──於是，他臉上掛下了像珠兒般的淚珠。

　　貞兒不由的伸出玉掌，握住了傅玉琪的手，幽幽的叫了一聲：「琪師哥！」粉頰也淌下晶瑩瑩的淚水。

　　傅玉琪噙著淚道：「以後呢？」

　　「獨臂丐王」接道：「你師父把你帶上黃山之後，不久又閉關勤修──」

　　「江南醉儒」道：「說來也奇，老瞎子坐關未久，怎麼又閉起關來了呢？況且一閉就是十年──」

　　「獨臂丐王」笑道：「羅大俠當代高人，神奇莫測，這自有他的道理。」

　　「江南醉儒」道：「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可曾對你說過嗎？」

　　「獨臂丐王」一翻雙眼道：「你這窮酸，今天怎麼竟這般急了，你讓我慢慢的說可好？」

　　「江南醉儒」笑道：「你這老兒，何時學會了賣關子了呢？好罷，你慢慢說吧──」

　　「獨臂丐王」吃了一口酒，一咂嘴，道：「你這窮酸總該知道，我老化子反正是幹的討飯行當，四海為家，東走西奔，又愛多管閒事，就真是無事忙了。」頓了頓，又道：「前幾年因朋友之事，特到松竹坪『聖手醫隱』陸天霖那裡，求了三粒太乙保命丹，臨行之時，陸天霖託我老化子一件事──」

　　「江南醉儒」道：「『聖手醫隱』陸天霖，仁心仁術，譽滿武林，也是我俠義中人，但不知有什麼事要託你這老鬼？」

　　「獨臂丐王」董天臣拂了拂長髯，道：「這陸天霖可稱得上忠義朋友，他為了盟弟遭『燕趙雙凶』殺害，一心要為盟弟報仇，可是這『燕趙雙凶』也非泛泛之輩，尤其是那獨門暗器『九陰沙』和『子母犛』為江湖二大暗器，荼毒武林，令人喪膽，陸天霖既想找『燕趙雙凶』為他盟弟報仇，就不能不防這二大暗器，好在『聖手醫隱』醫學廣博，自不難研查出解破之藥，則是難在這二門暗器連雙凶也很少施用，外間更不見遺留──」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啊了一聲，道：「我知道了，想必『聖手醫隱』為了要尋找這暗器，好研查那解破之藥，便託你這老鬼去偷了──」

　　「獨臂丐王」搖了搖頭，道：「偷竊之事我老化子還不屑為，不過總算未曾有負好友，這二件暗器竟被我老化子弄到了一枚『子母犛』和『九陰沙』。」

　　傅玉琪忙的追問道：「那麼我陸伯父可曾找出解破的法子呢？」

　　「獨臂丐王」道：「傻孩子，你陸伯父被譽為華佗再世，哪能找不出辦法來呢？」

　　貞兒急道：「他有了解方，是不是去找『燕趙雙凶』了呢？」

　　「獨臂丐王」道：「『聖手醫隱』花了兩年多的心血，找出了解破之方，原想來邀武林好友前去尋那『燕趙雙凶』。可是你陸伯父一生作事縝密無比，他不想大張旗鼓，以免打草驚蛇，便單人匹馬，一個人遠走河北──」

　　貞兒又截住問道：「那麼他是不是找到『燕趙雙凶』了呢？」

　　「獨臂丐王」微微一笑，道：「女娃娃，你不要急，聽我說來，你陸伯父去了一趟河北，一去就是一年多，結果悄悄返回松竹坪──」

　　「江南醉儒」道：「想必他又另有眉目了。」

　　「獨臂丐王」道：「到底你們讀書人厲害，這一下真被你這窮酸猜到了。『聖手醫隱』雖然悄悄回來，不過卻並非一無所獲，原來他發現其中另有文章，真正的正凶還另有其人，這『燕趙雙凶』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傅玉琪急道：「但不知那害死晚輩父母的正凶，又是何人？我陸伯父可曾與老前輩談及沒有？」

　　貞兒未待「獨臂丐王」答話，插嘴問道：「陸前輩既是很遠很遠地跑了一趟河北，又把正凶打聽出來，那為什麼反而悄悄的回來呢？」

　　「獨臂丐王」望了二人一眼，不由放聲長笑，道：「事情哪能如此簡單，若果這等簡單，你陸伯父豈肯就此悄然折回？其中牽涉太大，果如你陸伯父所查出的情形，對方更是極不易對付的人物，看來你報仇雪怨之事，必得從長計議了，說不定還要為天下武林掀起一場風波──這事暫且還是不談也罷。」

　　傅玉琪滿眶熱淚，悽然說道：「難道晚輩這血海深仇，就任他永沉海底嗎──」

　　「江南醉儒」接道：「你這娃兒怎的這般呆呢？君子報仇又豈急於一時，你不聽適才董老前輩說嗎，照目下情勢看來，恐怕這事已不只是你傅家一家的私仇，甚或已與整個中原武林有關了，如若果真如此──」

　　「獨臂丐王」截住「江南醉儒」的話，道：「這事連你陸伯父跑了幾年，也還沒有十成把握確證正凶，不過萬一如此，到時少不得我們幾個老不死的要陪你小哥一場了──來，且莫傷心，喝點酒定定神吧！」

　　傅玉琪雖是心憂神傷，但聽二人之言，弦外之音，已覺著出這幾位前輩高人，已把自己的恩仇，攬到自己身上，而且說話神態異常凝重，絕不是表面安慰自己，況且這幾位前輩對此事都如此慎重，想必事情必然棘手，憑自己一己之力是絕難辦到，既是如此，也只有忍耐一時，聽從恩師的安排了。

　　傅玉琪心念一轉，激動的情緒，略略平靜，依言飲了一大口酒。

　　貞兒眨眨秀目，凝想片刻，問道：「董老前輩，你說我大師伯閉關十年，是為了什麼呢？」

　　「獨臂丐王」董天臣點點頭道：「自你師叔祖姬老前輩一氣離開了黃山之後，你們的師祖就未能安心，況且現在傳言那三部寶笈相繼出世，萬一遺留到什麼歹人手中，勢必為害江湖，荼毒無辜，你們想，羅大俠為『黃山三友』之首的傳人，自不能坐讓此書遺落江湖，況且據說此書所載，皆為克解你們大羅笛與流雲劍的武學，羅大俠焉能不閉關勤修，更求精進呢？」

　　說到此處，又望了傅玉琪一眼道：「再則，他又伸手過問了你傅家之事，此一公案，遲早終有一個了斷，若傳言屬實，對方又是極難纏的人物，你師父有先知之明，這才又發奮閉關十年─」

　　貞兒在旁，似是自語的啊了一聲，道：「難怪我師父也在精研那奔雷三式呢！原來──」說到這裡，彷彿明白了什麼，自己點點頭，臉上笑意盈盈的，便不往下說了。

　　「江南醉儒」這時佳釀助興，滿面春風，對「獨臂丐王」笑道：「你這老鬼，自稱忙人，羅大俠黃山閉關之後，你這老鬼，又忙了些什麼名堂呢？」

　　「獨臂丐王」搖了搖頭，道：「為了代羅大俠查尋姬老前輩手著的寶笈，在江湖上又亂跑了一陣──」

　　貞兒插嘴問道：「寶笈的下落，找到了沒有呢？」

　　「獨臂丐王」苦笑了一下，道：「這部奇書傳言武林數十年，多少人為他廢寢忘食，皆欲得之而甘心，你試想，要想尋出它的下落，是談何容易──」

　　「江南醉儒」道：「這倒也不能全怪你老化子無用，當年羅大俠閉關之前，也曾和我談過此事，要我在江南一帶，暗中留意此事，一連數年，竟是毫無所獲！」

　　「獨臂丐王」道：「說起此書，怕與唐一民多少有點牽連？」

　　「江南醉儒」道：「我也風聞此說，聽說唐一民有一師弟，不知如何獲得一冊寶笈，此事卻被唐一民獲知，用盡了千方百計，想在他師弟身上找出奇書，但──」

　　「獨臂丐王」嘆息了一聲道：「說起唐一民，這人就是太孤僻古怪一些，其實倒也不失為好人──」

　　貞兒一聽「獨臂丐王」說「東嶽散人」唐一民，尚不失為好人，心中大感不然，不由冷哼一聲，道：「你還說他不失為好人呢？我看他是壞透了，一點也不講理。」

　　「獨臂丐王」笑道：「你這娃兒，怎麼說他是壞透了的呢？你倒是說說看。」

　　貞兒嘟了嘟小嘴道：「我琪師哥被『九陰蛇母』毒蜈蚣所傷，萬不得已，跑到他『紅葉谷』去借『人面蜘蛛』吸毒，事後他卻找上『寒雲谷』兇狠狠的找人拚命，我羅師伯他好話都說完了，他全不理會，你說，他是不是頂壞的人？」

　　「獨臂丐王」問道：「那麼他後來怎樣離開『寒雲谷』的呢？」

　　貞兒道：「後來──」話至此處，倏然住口，停了一停，又道：「後來的事，我不高興說，你要琪師哥說吧！」

　　傅玉琪無奈，便將自己如何去泰山「紅葉谷」如何取得「人面蜘蛛」如何得遇妹妹慧兒，以及唐一民找上黃山，如何尋仇，如何被「玉蜂娘子」的女兒引走──說了一遍。

　　「獨臂丐王」聽罷，大感驚訝，問道：「這就奇了，難道『玉蜂娘子』真的有了女兒不成？」

　　貞兒道：「當然是真的了，她真不要臉，妖裡妖氣的。」說著，一雙秀目卻盯住傅玉琪望了一望。

　　「獨臂丐王」一拂長髯，道：「天下事真無奇不有，當年蛇蜂二女為害江湖，後來二人先後斂跡，如今盛傳『九陰蛇母』復出，卻又出了個『玉蜂娘子』的女兒，聽你們說來此女武功奇高，看來江湖上定又不得安寧了。」

　　「江南醉儒」接道：「我此番上黃山，也正是為了『九陰蛇母』復出之事，不料我到了黃山，羅大俠卻竟又親入江湖，我起先只道他是為了『九陰蛇母』之事，重入江湖，以消弭一場劫運，那知事出意外，憑空又跑出個『玉蜂娘子』的女兒來，而且又扯上了唐一民。」

　　「獨臂丐王」道：「此女既敢找上泰山『紅葉谷』又敢追蹤到黃山，想必定有驚人武學，長江後浪推前浪，看來與唐一民絕難善自干休。」

　　傅玉琪腦際忽然掠過一種奇怪的念頭，他想起「玉蜂娘子」的女兒，在「紅葉谷」石洞裡對自己的一番情意，陸伯父對她開導的許多話，以及「紅花潭」臨去時對自己說那幾句話，都似不比尋常的事，雖然自己對她那種裝束很是不滿，對她母親「玉蜂娘子」的所作所為，更是冷齒，自己也曾恨過她，但此刻卻有點關切著她，覺著她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弱女，孤零飄泊，身世也真可憐，而且對她孤身一人，能千里尋仇，為她母親報仇的一片孝心，大感敬佩，這時，他真希望她能平安無危。

　　但是，他一想到「玉蜂娘子」女兒所尋的對手，正是武功卓絕的「東嶽散人」，他對「東嶽散人」的感情也很複雜，既恨他的傲慢驕橫，也關心著他是自己胞妹的師父。

　　這種種錯綜複雜的思慮，一時間困擾著傅玉琪，他不希望任何一方落得悲慘的下場，最好是他們之間沒有恩怨，而免去這一場糾紛才好，於是他惘惘的問道：「那『東嶽散人』唐一民和『玉蜂娘子』是不是真的有仇呢？」

　　「獨臂丐王」微微一笑，道：「別的東西可假，難道這恩愛仇恨還假得了嗎？」

　　「江南醉儒」道：「只聽說『玉蜂娘子』確傷在唐一民的手中，但個中實在情形，還是未能大白於天下。」

　　「獨臂丐王」沉思片刻，道：「唐一民的伏魔劍固然飲譽武林，『玉蜂娘子』也非易與之輩，就怕這事未必像傳說那麼簡單──」

　　「獨臂丐王」一言未完，只聽屋面傳來一陣長笑，來一蒼老的聲音說道：「儒、丐二俠，請恕我們不速之客，漏夜造訪──」聲音未畢，只見獨光微晃，二人已一前一後飄落屋內。

　　前面老者，年在六十開外，疏疏白髮，挽了個髮髻，身穿黃衫，高腰白襪，足登如意頭的玄色粉靴，黃黃臉色，一臉病容。後面是一個羽士打扮的道士，年約五十左右，面如朗月，五綹黑髯，光澤如漆，背插一把古劍。

　　「獨臂丐王」董天臣一見那老者，不由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誰有這般出神入化的輕功，竟能瞞過我們兩個酒鬼的耳目，原來是你，看你臉黃白蒼蒼的，叫你冒著夜寒遠來，我老叫化子真有點於心不忍了──」

　　「獨臂丐王」一見「江南醉儒」幾人望著來人，這才趕忙改口道：「你看，我老化子說溜了嘴，竟忘了給你們引見了。」說著指著那老者道：「這位便是洞庭石城山『八義山莊』的八仙之首，人稱『病鍾離』嚴百川，這位──」「獨臂丐王」望著那道裝羽士，怔了一怔，祇得說道：「這位道爺恕老化子眼拙──」

　　那老者「病鍾離」嚴百川，接道：「這是小老兒三弟逸塵子。」

　　「江南醉儒」打量了逸塵子一眼，點頭笑道：「令弟莫不是就是人稱『鐵膽純陽』的嗎？」

　　「病鍾離」嚴百川笑道：「虛博浪名，叫二位大俠見笑了，來，賢弟快來見過高大俠，董大俠還有黃山『瞎仙鐵笛』、靜心前輩的高足──」

　　「獨臂丐王」一翻眼道：「你就不怕傷了你的元氣，那裡來的這多酸禮，你不要看這位窮秀才，他雖然穿的一身窮樣，除了喜歡吊兩句酸文，實骨子卻沒有一點酸禮，要不，我這老化子怎麼跟他合得來呢──」

　　「病鍾離」一笑，道：「愚兄弟冒昧來擾，打擾諸位酒興清談，實感不安。」

　　「江南醉儒」接道：「二位如此一說，便是見外，我輩相交，快些兒去這些客套，來，琪兒，快取兩隻碗來。」

　　「病鍾離」嚴百川、「鐵膽純陽」逸塵子，見二人如此，也不客套，推椅入座。

　　「獨臂丐王」望著二人道：「你們二位如何來得這般湊巧呢？」

　　「病鍾離」笑道：「前蒙高大俠與二位少俠，仗義解我盟弟之危，心儀已久，尤其是高大俠，更是素所敬仰的人物，只恨無緣得謁荊顏，直到我盟弟安慶得遇俠蹤，飛報回八義莊，小老兒才知道高大俠或可來洞庭一遊，於是便派人注意，今日果然獲知高大俠蒞臨岳陽，又聽得你這老要飯的也來到岳陽，小老兒猜想，你們二位既然遇到一起，必然會作竟宵暢談，這才漏夜過湖趕來，不料果被小老兒找到，只可惜，因我兄弟一擾，打斷你們的談趣了。」

　　「江南醉儒」道：「嚴兄說的又見外了，我和老化子多年未見，想不到岳陽相逢，談的也不過是別後往事──」

　　「病鍾離」道：「方纔二位所談那唐一民與『玉蜂娘子』之事，小老兒機緣湊巧，適逢其會，對此事倒略知一二，假如二位有興，小老兒倒可說出來以供二位助酒。」

　　「獨臂丐王」道：「你這老病鬼，三年難得出門一步，怎麼倒問起世事來了，我就不信，我老化子天下亂跑，倒不如你這不出門的病人！」

　　「病鍾離」嚴百川笑道：「這便叫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小老兒知道這事，不過機緣罷了。」

　　貞兒最愛熱鬧，一聽這老兒知道這一段傳言江湖的軼事，就急著要聽結果。

　　傅玉琪心裡也想知道這件事情，但這兩個老頭子，一搭一唱，都談著題外的事，年輕人，性子不免急一點，就不禁同時問道：「他們到底是怎麼的呢？」

　　「病鍾離」眼睛望著二人，心中卻似在整理這故事，他沉思了一陣，才道：「這話說長就長，說短也短，現在時光不早，咱們就長話短說吧，六十年前，江湖上不論是武功，聲望，皆推『黃山三友』，後來雖然三友拆盟，『千愚書生』隱跡，另二位前輩閉關，但黃山的武學，依然威鎮江湖。不久之後，江湖間便傳聞『千愚書生』精研出破解大羅笛與流雲劍的武學，而這種武學的秘笈並已流傳在外──」

　　貞兒眨眨眼道：「這種東西既然是『千愚書生』不傳之秘，怎麼會傳流出來的呢？」

　　「病鍾離」笑道：「這原是一種傳說，若是知道真情實況也就不算是傳說了。既是外間有這種傳言，自然就引起武林中人的野心，試想這種珍貴之物，誰不想獲為己有，於是引得武林中明察暗訪，紛擾多年，也未能揭穿這一流言，世間的事往往不可思議，愈虛愈玄，愈隱愈秘，直擾得江湖上烏煙瘴氣。」

　　「病鍾離」略一沉忖，又道：「這時泰山唐一民已崛起江湖，嶄露頭角，可是此人城府極深，心情更是怪僻無比，而野心尤大，自知要憑唐門十三式伏魔劍，蓋壓過黃山的大羅笛與流雲劍，而獨步武林，還是大為不易之事，要他臣服黃山武林，又不肯甘心，是以他處心積慮，一心想謀求『千愚書生』姬老前輩手著寶笈，以遂他獨尊江湖的心願。江湖恩怨，常常是出於一種巧合，可謂冥冥之中，天意如此，就在這時，風傳這寶笈落在他師弟崔源手裡，你想唐一民是何等人物，既是風聞這種傳說，自是不會放過崔源，但縱令唐一民工於心計，用盡了計謀也未能追查出寶笈，看來這種傳聞也就不盡確實，不久之後江湖上也就沒有再見到崔源的行蹤，有人說已遭了唐一民的毒手，也有人說此書確為崔源所得，他已隱住於人跡罕到之處，鑽研武學去了。」

　　傅玉琪聽得心中一動，忍不住接道：「嚴老前輩所說的崔源，晚輩倒曾見過。」

　　「病鍾離」嚴百川不由一怔，望著傅玉琪，道：「這倒奇了，崔源絕跡江湖數十年，傅小俠何從見得，確實奇聞了。」

　　傅玉琪便將自己在「紅葉谷」所遇經過說了一遍，及至說到崔源傷重死去之時，大家不禁唏噓了一陣。

　　嚴百川小飲了一口酒，又道：「『東嶽散人』唐一民在他師弟身上未能追出寶笈，心猶不死，對『玉蜂娘子』起了疑心──」

　　貞兒歪側著粉臉，一臉迷惘神色，問道：「奇怪了，他怎麼又疑心起『玉蜂娘子』了呢？」

　　「病鍾離」嚴百川被貞兒一問，不覺大感尷尬，怔怔的楞了半晌，才訕訕答道：「說來此事你也不會太清楚，昔年蛇蜂二女，淫毒江湖，很多高手都難過此劫，所謂英雄難逃美人關，崔源自不例外，聽說崔源與『玉蜂娘子』的戀情頗深，是以唐一民便疑心他師弟獲得的寶笈，已轉落到『玉蜂娘子』手裡，這才三番五次向『玉蜂娘子』糾纏追討──」

　　貞兒適才追問之時，見嚴百川訕訕為難，粉臉上不由得泛起了一層紅暈，但她素來是任性慣了的，這時見說到熱鬧之處，櫻脣微啟，似又要相詢。

　　嚴百川轉臉見貞兒神情，微微一笑，接道：「你且聽我說，不要說此事只不過唐一民的猜測而已，即使果有此事『玉蜂娘子』又豈是好惹之人，況且此時她左右，不知有多少高手侍衛，哪容唐一民得手，二人因此結下嫌怨。」

　　飛鷂子馬騰在旁望了他師伯「獨臂丐王」董天臣一眼，恭敬的問道：「唐一民既是未曾得手，何以江湖傳言說『玉蜂娘子』是傷在『東嶽散人』之手呢？」

　　「病鍾離」笑道：「此是後話──」

　　「獨臂丐王」未得話畢，接道：「我看你這病鬼還是兩句並一句說吧，免得說多了傷元氣，老化子體上天好生之德，看你說得心有不忍──」「病鍾離」三字不過是江湖上因他生帶病容，送的外號，嚴百川又豈是真的有病呢？一見「獨臂丐王」笑言打趣，便也沉不住氣了，便道：「我說話，讓你灌黃湯，你還覺不稱心，好好好，如今我不說了，我來喝酒，且讓你這老化子唱兩段蓮花落──」說著，便提過酒葫蘆，滿斟一碗，舉碗就喝。

　　「獨臂丐王」董天臣，慌的搖著獨臂右手，道：「慢來，慢來，你這老兒那裡學來的生意經，打算盤打到我老叫化子頭上來啦，那可是我和窮秀才的命根子，不是你的湯藥，你可不要喝錯了。」

　　這幾位都是風塵奇人，雖然偌大年紀，而且眼前還有晚輩，可是他童心依舊，也不顧什麼行為，碰在一起，卻喜逗著玩鬧。

　　「獨臂丐王」就這一伸獨臂，搖擺之間，已存心開「病鍾離」的玩笑，暗中已提蓄內勁，這一搖擺，但見「病鍾離」碗裡的酒，突然一陣翻滾，便有一小半傾瀉出碗外。

　　「病鍾離」那裡料到老化子會開玩笑，一見碗裡的酒被「獨臂丐王」用他丐門上乘內勁激出碗外，人不離座，身不哈腰，只將頭微微側傾，丹田猛一吸氣，張口一吸，眼看那就將墜落桌上的酒，全被他吸到嘴裡，桌上一滴也沒沾著。

　　「病鍾離」一抹嘴，道：「可惜，可惜，你這老叫化子，暴殄天物，這輩子不修好，來世還得要飯，適才要不是我小老兒嘴快，那半碗佳釀，豈不白白被你這老化子蹧蹋了嗎？」

　　「獨臂丐王」笑道：「看不出你這老病鬼還有這好的元氣！」

　　「病鍾離」也不服輸，道：「你這老化子一條臂的力道還不小──」

　　兩人說得屋裡的人哈哈大笑。

　　「江南醉儒」道：「你們兩個老鬼，明知主人窮，卻偏偏拿窮人的東西作耍，再要如此，可別怪我窮酒鬼小氣，我可要收起來了，免得被你們潑在地上，作賤東西。」

　　「病鍾離」嚴百川，搔了搔白髮道：「你這老化子最不成材，叫你一擾，我說到什麼地方了，趕快，提我一提。」

　　「鐵膽純陽」逸塵子笑道：「大哥已說到『東嶽散人』唐一民與『玉蜂娘子』結下嫌怨──」

　　「病鍾離」望著逸塵子略一沉思，手拂長髯，道：「好，就由三弟你身上說起吧！」

　　「江南醉儒」突然問「獨臂丐王」道：「老要飯的，你今天怎麼帶了狗出來了呢？」

　　「獨臂丐王」被「江南醉儒」這突然一問，問得莫名其妙，祇得道：「沒有呀──」

　　「江南醉儒」笑道：「你沒有帶狗，怎麼這位見了誰就咬誰呢？」

　　「病鍾離」一見「江南醉儒」也調侃起自己來，趕忙接道：「你們讀書人真是出口成章了，人家說正經的，你們卻依酒三分醉，在說醉話──」

　　「獨臂丐王」捧起酒碗，對「江南醉儒」道：「他說他的，咱們再乾一碗。」

　　「病鍾離」望著他們二人笑了笑，接道：「那唐一民與『玉蜂娘子』雖然交惡多年，而且不惜冒險，單刀匹馬，深入虎穴，無如這時『玉蜂娘子』裙下有無數高手。」話到此處，不覺望著傅玉琪，哈哈大笑，道：「就連瞎仙首徒，你大師兄『虯髯神判』那樣的英雄人物，也都俯首聽命在她石榴裙下，你們想，憑唐一民人單勢孤，那裡能佔了便宜呢？」

　　「病鍾離」望著跳躍的燭焰，沉思少頃，道：「二十一年以前，不知何故『玉蜂娘子』突然一變常態，用了極毒辣、慘忍的手段，毀去許多侍衛她左右的江湖高手，而她自己也倏然隱跡，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獨臂丐王」聽「病鍾離」說到這裡，忙的丟下手中酒碗，仰面哈哈狂笑，笑了一陣，轉臉指著「病鍾離」笑道：「此事連三尺孩童，也能道出，你這老兒又何必多費脣舌呢？」說罷，又是一陣大笑。

　　「病鍾離」嚴百川等「獨臂丐王」止住了笑聲，對他翻了翻眼睛，道：「你這老化子且莫要急猴猴的耍窮相，不要得意忘形，若是沒有什麼新奇之處，我老人家又何必說呢？告訴你這老化子吧，二十年前，我老人家卻親眼看到『玉蜂娘子』傷在唐一民手裡。」

　　「玉蜂娘子」突然退出江湖，原是一件大事，但二十年來，一直無人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就連「江南醉儒」與「獨臂丐王」這兩位俠跡遍天下的高人，也未能獲悉這事的前因後果，這並不是說「江南醉儒」「獨臂丐王」不行，而實在因為江湖之間的事，紛紜複雜，多如牛毛，任憑你在武林地位如何崇高，也無法事事盡知，何況一些武俠秘聞，更非機緣巧合不能碰到。

　　是以「病鍾離」一說出他曾親睹「玉蜂娘子」與唐一民拚搏之事，便不由得大感驚異，都把目光盯注在嚴百川的臉上，急待他說出下情。

　　這時「病鍾離」卻偏把眼睛望著窗外，連看也不看二人一眼。

　　「江南醉儒」催道：「嚴兄，如何不說了呢？」

　　「病鍾離」停了半晌才緩緩轉過臉來，慢慢的輕捋銀髯，哼了一聲，道：「不說了。」說著眼睛卻瞟了「獨臂丐王」一眼。

　　「江南醉儒」一瞧這種神態，就知道這老兒在淘氣了，笑了笑，道：「嚴兄，你我飄泊江湖，難得一見，今宵談興正濃，怎麼老兄卻又不說了呢？」

　　「病鍾離」一晃那疏疏白髮的腦袋，道：「除非老叫化子向我叩頭賠罪，不然，就不要想我說下去。」

　　「獨臂丐王」略掃了他一眼，一聲不睬，只顧大口喝酒。

　　二人這一故意鬥鬧，卻急壞了貞兒與傅玉琪，他兩人正聽得有味，忽然中斷，自然著急。貞兒不但人精靈，而且又調皮，圓圓的眼睛一翻，便知二位老人家是童心大發了，她也湊趣，起身跑到「獨臂丐王」身側，玉腕一伸，奪過酒碗，嬌聲道：「都是你，害我們也沒有故事聽了，快，快賠個不是吧。」說著便扭扯住「獨臂丐王」不依。

　　「獨臂丐王」又故意讓貞兒糾纏一陣，才道：「好了，我的老兄弟，你說吧，否則我這條獨臂要被這娃兒扯斷了。」

　　「病鍾離」冷冷的道：「你不賠禮，就想要我說，怕沒有那麼容易。」

　　「獨臂丐王」嘆了口氣，道：「老兄弟，你我都是下了半截土的人了，你難道要我當著這些娃娃的面，對你下跪不成──」話至此處，探手取過酒碗，滿滿的斟了一碗，道：「這麼吧，我老化子乾了這碗酒，就算賠你的不是吧！」

第二十二回　夜話東窗　曩昔妖嬈成故往　雪擁巫峽　而今弱質秉奇姿

　　且說「獨臂丐王」話畢，一仰頭，碗底朝天，一咂嘴，道：「好了吧，你該稱意了。」

　　「江南醉儒」也藉勢轉圜道：「殺人不過頭落地，得饒人處還是饒饒人，嚴兄，說吧！」

　　「病鍾離」道：「老化子吃八方，絕不做虧本買賣，明裡給我老人家賠了不是，實骨子餵了他的酒蟲，也罷，衝著你高大俠，和這兩個娃娃，我也不為已甚，饒了你這老要飯的一次。」說罷滿臉嚴霜頓斂，又泛出一片和詳之色。

　　貞兒一旁又催道：「嚴老前輩，你老人家快說吧，慢吞吞的，叫人急死了。」

　　「病鍾離」嚴百川嗯了一聲，指著「鐵膽純陽」逸塵子道：「說來也是無意巧合，二十年前，我三弟劍劈虎面夜叉之時，也中了老惡婆拚命的全力一擊，陰風毒掌，傷及內腑，這老惡婆的陰風掌，歹毒絕倫，當今之世除了松竹坪『聖手醫隱』陸天霖親來治療之外，只有兩樣珍藥能治，一是百年前的前輩劍俠『天一上人』的『靈芝露』另一種便是我三弟大師伯雲裡神龍『玉溪真人』的『三清一天續命散』可是『天一上人』早就圓寂證道，陸大俠又在松竹坪，而『玉溪真人』老前輩，又息隱武夷山，兩處都是路途迢迢千里──」

　　傅玉琪宅心忠厚，同情心尤為熱熾，這時臉上不由的呈現出一片焦急之色。

　　「病鍾離」已看出傅玉琪心意，便道：「所幸那老惡婆的陰風掌，發作較慢，一月之內，尚無大礙，則是我輩中人，大都是行蹤不定，為了謹慎起見，是以，由我二弟孫公太，騎他千里神驢，趕往松竹坪，我則親往福建武夷山，這武夷山乃是閩地第一大山，綿亙數百里，號稱三十六峰，七十二岩，你們想，在這叢山裡要我到那裡去找他老人家？」

　　「病鍾離」說到這裡，望著「鐵膽純陽」笑了笑，道：「也是他命該有救，就在我到武夷山的第四天，竟被我尋著了，他老人家早已年登百齡，我向他稟明來意之後，他又問了我近年江湖之事，臨走，他老人家給了我十包『三清一天續命散』又給了我一件無價之寶，對我說：『江湖之上，紛爭不息，不久必有一場劫運，這一件至寶是他窮十年之功，以千年何首烏，與天山黃精熬煉而成的。』要我擇一位有為的年輕後進，轉贈與他，當可抵他十年面壁之功，以便為武林造出一個傑出的人材，或可挽回劫運。」

　　傅玉琪不解的問道：「他老人家既知武林將有一場劫運，以他老人家的功力，當不難挽回，為什麼──」

　　「病鍾離」點點頭道：「以他老人家的修為，挽回一場劫運，自是不難，但他老人家卻說，他自己功德將滿，不久人寰，即歸道山，是以他老人家深望眼下幾位高人能捐棄門戶偏見，昌大武學，好對付未來的局勢。」

　　頓了頓，又道：「這位前輩高人，仁慈祥和，我一時真不忍遽離，但他老人家卻說：緣至自會，緣盡乃離，要我不要痴獃，貽誤救人大事，他老人家又花了兩天的時光傳了我『雲龍三現』，這才責令我下山，待我返回『八義山莊』我二弟已由松竹坪回來，陸大俠西去崑崙採藥，他竟空手而歸，幸而我帶回來『三清一天續命散』真是名不虛傳，服後一天，便見功效。」

　　貞兒靜靜的聽了半天，卻未說到唐一民與「玉蜂娘子」之事，忍不住插嘴問道：「嚴老前輩，你說了半天了，怎麼還沒有講『玉蜂娘子』的事情呢？」

　　「病鍾離」一聽貞兒相詢，忍不住呵呵大笑，道：「該死，該死，要不是你這一問，小老兒倒把正題忘了。」說罷又是呵呵一笑，道：「當我叩別雲裡神龍前輩之後，心裡雖然萬分的不忍離開那孤零的老人，便不免有些茫然無緒的感覺，但被山風一吹，精神才振作起來，愁緒頓減，心念著三弟的傷勢，這時真個的歸心似箭，也不擇路，越嶺翻山的急奔趕路，那曉忙中有錯，這武夷山號稱三十六奇峰，七十二峻岩，只見疊峰層巒，群山環繞，陷身在這等深山叢林之中，一時竟找不到出路，心中不由著急，豈知愈急愈糟，祇得把心一橫，辨定方向，闖出去再作道理。」

　　「病鍾離」嚴百川飲了口酒。又道：「我連翻了十幾座山頭，這時已近黃昏，山風中隱約似有一種異特之聲。要知這武夷山盛產杉木，當時我只道是風吹杉木，發出的嘯聲，但仔細一聽，卻不像普通風木之聲，因為這聲音含有另一種震人心魄的力量，這分明是內家高手發出嘯聲，我再轉而一想，這等荒山之中，也不似江湖尋仇之地，就在我疑惑之際，嘯聲又起，細心一分辨，你道是什麼，嗨，不折不扣，乃人所發，但我自己這時正是泥菩薩過江，自身不保，身陷荒山，心懸洞庭，是以就沒準備管這筆閑賬──」

　　「病鍾離」話還未完，「獨臂丐王」董天臣，猛的雙眼一翻，叱了一聲，道：「你這病鬼，也真該死，既是遇見這等怪事，怎的不追去一看究竟，而卻打算一走了之呢？可惡，可──」

　　「病鍾離」也未待「獨臂丐王」第二個「惡」字罵出口，截道：「你這老化子，好沒來由，也沒聽我說清楚，就這麼平白怪人，想是你三酉子吃得差不多了。」說著便瞪著「獨臂丐王」。

　　「獨臂丐王」一看「病鍾離」理直氣壯似的，來勢洶洶，知是自己太急了一步，未能抓到人家錯處，便沒再言語。

　　「病鍾離」看「獨臂丐王」未再言語，望著他笑道：「我要是就如此這般的走了，後面的戲也就沒了下文啦！」說罷，又笑了笑，道：「我心中有事，本不想管這閑賬，但走了幾步，就放不下這顆心，彷彿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一般，好奇心一動，便向那發音方向尋去，當我爬上峰頂，向底下山谷一看，哈哈，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貞兒柳眉一挑，接道：「你一定是看到了唐一民和『玉蜂娘子』了。」

　　「病鍾離」側臉對貞兒一望，忖道：「這丫頭倒是鬼精靈。」他心裡是這麼想，可是嘴裡卻沒有這麼說，只覺得這女娃兒怪可愛的，有心逗她一逗，便把頭連搖幾搖，哈哈笑道：「不對，不對，你猜錯了──」

　　貞兒被「病鍾離」這一笑，臉上不由得飛起一陣羞紅，鼓著小櫻脣，訕訕的道：「那麼你看到了什麼了呢？」

　　「獨臂丐王」一見貞兒神情，知道小姑娘好勝心強，忙道：「你這老不成材的老病鬼，說的好端端的，偏要又叫人猜什麼！」

　　「病鍾離」笑道：「我是逗她玩的，一點也沒錯，被她猜對了，我對下面山谷一望，只見正有兩個人在拚搏，但是相距過遠，還分辨不出是什麼人，於是我欺身前進，好在他們正全神貫注在武功上，自不會發覺我這不速之客。我隱身在二丈開外的一棵大杉木上，這一下當然看得非常清楚，一看竟是『東嶽散人』唐一民，另一個女的，我看她穿著一身半裸的裝飾，又見她美艷絕倫，不用說也知道必定是『玉蜂娘子』了──」

　　傅玉琪忽然插嘴道：「『玉蜂娘子』也是穿的半裸上身的怪衣服嗎？」貞兒望了傅玉琪一眼，輕輕的哼了一聲，道：「真是不要臉，穿這種鬼衣服。」

　　「病鍾離」也未理二人的談說，接道：「他二人一個是唐門伏魔劍的高手，一個是名播江湖的女魔頭，真是半斤八兩，打得激烈無比──」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道：「這『玉蜂娘子』的武學可有什麼奇奧之處呢？」

　　「病鍾離」道：「當時我也想到這一層上，我想如若『玉蜂娘子』果真得到『千愚書生』姬前輩的手著寶笈，在招術上必有異於平常之處，但是我看了他們過手五七十招，依然看不出有什麼奇特之處，這時忽聽唐一民道：『『玉蜂娘子』你若肯依言交出寶笈，我唐一民絕不為難於你。』那『玉蜂娘子』也不打話，一味急攻，轉眼又是十多招，唐一民又道：『你再一味頑強，可勿怪老夫了。』『玉蜂娘子』悽然一笑，道：『想不到你堂堂男子漢，竟在我身懷身孕之時，乘危進逼，好罷，今天我這二條命全交給你唐一民了。』說罷，只見她劍招一緊，真的拚命硬上，所謂狗急跳牆，人急懸樑，『玉蜂娘子』存了拚命之心，作困獸之鬥，便施出全身功力，看來這『玉蜂娘子』能與『九陰蛇母』馳名江湖，為害武林，倒不是徒有虛名，在武功上也確有驚人之處，堂堂唐門伏魔劍一時竟不能討好──」

　　「病鍾離」略一思忖，又道：「他二人又相持有頓飯工夫，唐一民陡然長嘯一聲，劍交左手，右掌猛演一招『黃鶯飲水』突擊『玉蜂娘子』『期門』『章門』二大要穴，這原是變生肘腋，遽然發難，『玉蜂娘子』就是想躲也來不及，這『玉蜂娘子』自然看出唐一民的用心狠毒，似非將自己毀在掌下不可，是以也劃出生死，竟然不顧來招的厲害，右手一沉，長劍護定中盤，只聽她暴叱一聲，霍然身子一長，硬迎著唐一民襲來的掌勢，猛撲上去，同時左手非掌非拳，直取唐一民『玄機』『將臺』二穴──」

　　「江南醉儒」突然搖頭嘆道：「慘矣哉！慘矣哉！如若讓他們這一硬拚，豈不是同歸於盡了嗎？你就當真只作壁上之觀嗎？」

　　「病鍾離」悽然一笑，道：「我見『玉蜂娘子』這一出手，就知她是存了同歸於盡的決心，本想現身相阻，但這時忽然想到這唐一民乃是個冷傲怪奇，孤僻無情的人，而『玉蜂娘子』也正是為禍江湖的魔頭，由他們殘拚死鬥去罷，我何苦存什麼杞人之憂呢──」話至此處，驀地哈哈長笑，但這笑聲中卻含有一種怨恨之情。

　　「病鍾離」一陣長笑之後，接道：「老化子是知道的，我嚴百川生平作事從不追悔，但這次卻竟因這個念頭，使我多少有點愧疚。」

　　貞兒臉上泛一股迷惑的神色，問道：「他們兩個人原都是不好的人，讓他們自相拚殺，不是很對嗎？你老人家又有什麼愧疚呢？」

　　「病鍾離」搖頭黯然笑道：「唉！你年紀尚輕，世間有許多事是你不知道的，縱然是知，也不過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當時我何嘗不是跟你一樣的想法，聽讓他們二人相拚，在道義良心上說，我們自無罪過，但是，正當『東嶽散人』唐一民施出『黃鶯飲水』直襲她『期門』『章門』二大穴，而『玉蜂娘子』也存心以死相拚，左手猛攻唐一民『將臺』『玄機』穴，雙方已硬拚內功之緊要關頭，我猛想起『玉蜂娘子』荼毒江湖，一生行為雖是死不足惜，但是她腹中的小生命又有何辜？可憐那小東西尚未見到天日，就要隨母遭難，你說天下那有這等慘無人道之事，我小老兒怎能不追悔？我念頭雖轉，但要想阻止，卻已遲了一著，只聽兩聲悶哼，他二人便如巨石相碰一般，被震摔出二丈多遠。」

　　「獨臂丐王」唉了一聲，道：「如此說來，他二人用這本身真元之氣相拚內力，這真是兩敗俱傷了。」

　　「病鍾離」道：「誰說不是呢？待我由杉木上躍落實地，一看『玉蜂娘子』那一張原是艷如桃李的粉臉，這時竟同黃蠟，滿臉冷汗，嘴角間血直往外流，手捧腹部，已經不省人事──」

　　「江南醉儒」道：「想必是已震傷胎氣，可憐，可憐，那唐一民呢？」

　　「病鍾離」道：「我再看唐一民，也是血漬滿衫，人也昏厥過去，想必被她擊中『將臺』穴了，這時，我真可稱得為大動慈悲之心，早已捐棄一切江湖恩怨與成見，只知道救人要緊──」

　　「獨臂丐王」笑道：「我倒要看你這老病鬼是如何的救法？」

　　「病鍾離」也笑道：「你這老化子，恁地這般糊塗，我身邊不正有『玉溪真人』老前輩恩賜的『三清一天續命散』嗎？這時我也顧不得這靈藥乃武林奇珍了，先灌『玉蜂娘子』服了一包，唐一民已被點中『將臺』穴，我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先為他推拿開穴道，他睜開一看是我──」說到這裡，倏然住口，搖頭嘆了一聲，才接道：「莫怪世人都說這老兒冷漠無情，他的怪僻，實是大異常人──」

　　貞兒睜大了秀目問道：「嚴老前輩救了他，他還不高興嗎？」

　　「病鍾離」微微嘆道：「說來真令人喪氣，他睜眼一看是我，他卻掙力說道：『嚴兄，你來得正好，請煩你向武林同道傳言，就說我唐一民今天竟敗在一個婦人之手──』說罷便狂笑不已，我力阻他不可如此，他卻不聽，以至又激動內腑再次吐血，更怪的是這老兒竟拒服我的『三清一天續命散』他說：『我唐一民生平不受人家施恩。』後來我費盡口舌，曉以利害，他才依言服下半包。」

　　「獨臂丐王」冷哼一聲，道：「這怪物也太不通情理了，這是遇到你這病鬼，才肯跟他磨牙，要是碰的是我老要飯的，引上了我的火氣，怕不把這怪物立斃掌下──」

　　傅玉琪插嘴問道：「後來呢？」

　　「病鍾離」道：「那『玉蜂娘子』原是隱息此處，雖然服下『三清一天續命散』，此藥雖屬奇珍，祇怕對婦人家的病也管不了許多，她依我勸告，仍留山中休養，那唐一民雖然冷酷無比，但經過此事之後，與小老兒倒算是結上了善緣，破例跟我到『八義山莊』休養了一些時日─。」

　　貞兒追問道：「這麼一說『玉蜂娘子』不一定就是死在『東嶽散人』的手裡，為什麼她女兒偏偏要找唐一民呢？」

　　「病鍾離」道：「這全是另外枝節，我也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事後半年，我與我這位三弟，曾再赴武夷山，叩謝『玉溪真人』老前輩，並尋訪昔日『玉蜂娘子』息隱之處，已是『鳳去樓空』了。從此以後，江湖之上，彷彿也就沒再現過『玉蜂娘子』的形跡，沒想到，二十年後她女兒卻又重入江湖，真是不可思議了。」

　　貞兒朝「江南醉儒」一望，本想問什麼的，但她眼光觸及紙窗，不由呀的一聲道：「啊呀，你們看，天倒快亮了。」

　　幾人同時向窗外一看，果見東方現出一絲曙光，遠處江岸晨雞，已是三唱。

　　「獨臂丐王」望著「病鍾離」、逸塵子道：「天已將明，咱們不太方便，咱老化子可要告辭了。」說著轉臉對「江南醉儒」道：「有什麼事，咱們江邊見。」

　　「獨臂丐王」一招呼飛鷂子馬騰，但見他左邊那隻空袖子一閃，人已出了窗外，馬騰也不遲誤，躍身追奔而去。

　　「病鍾離」也道：「客散主人安，我兄弟打擾了一宵，甚感不安，午後當到江岸送行，你們也可小息片刻，我兄弟走了。」說罷燭光一陣閃動，二人已越窗離去。

　　「江南醉儒」待眾人走後，對傅玉琪與貞兒，笑道：「這幾人都是武林叮噹響的人物，一宵長談，給你們增加了不少閱歷，今天整天也沒有休息，反正咱們午後才有班船，你們趕緊歇歇去罷。」

　　次日辰時過時「江南醉儒」領了傅玉琪貞兒，來到江邊，走過一家門口，由旁邊迎上一個小化子，滿頭癩痢，兩條鼻涕，貞兒一看，正是昨日要錢那小化子，這小化子一臉憨笑，迎著「江南醉儒」行了個大禮，道：「老前輩，師祖等候你老人家多時，要小的前來領路。」說罷，轉臉向前走去。

　　三人跟著小叫化來到江邊一家酒樓，小叫化躬身一禮，便自離去，這時因為早飯已過，午餐未到，是以店中甚為清靜，三人上樓一看「獨臂丐王」「病鍾離」已在細酌起來。一見三人上樓，二人欠身相迎。

　　坐定之後「獨臂丐王」道：「你們離此之後，我也準備就走──」

　　貞兒很天真的問道：「董老前輩你也要走啦，為什麼不陪我們一同去呢？」

　　「獨臂丐王」倒很是喜歡傅玉琪與貞兒，笑道：「我也很想和你們一道走走，人多也熱鬧點，不過我這身打扮和你們走在一起，多少有點不便，況且滇北一帶，謠傳鬧得很兇，我先去看看，到底是些什麼魑魅魍魎的在那裡作怪，咱們多少也好有點準備──」

　　話至此處，對傅玉琪看了看，道：「對了，還有你那師父，據我化子幫的快報說，彷彿也在湖北露過面，還聽說『東嶽散人』也到過這一帶，照你們的說法，看光景，這唐一民十有九成是為了『玉蜂娘子』的女兒來的，你那瞎師父也必定是與此事有關──你們此行，好在有這窮酸作主，諒誤不了事，前途我已一路放下樁，如若有事，自然有人會找酒鬼。」

　　「病鍾離」沉思了片刻，道：「如此說來，說不定小老兒也要出外透透氣了──」

　　「江南醉儒」晃著腦袋道：「我曾聽貞兒她師父說過，據琪兒大伯父說『玉蜂娘子』的女兒雖是『玉蜂娘子』所生，祇怕是蛇母龍女，孩子資質不壞，不過孩子知道的事太少，只知死心眼找唐一民，而『東嶽散人』又是孤傲出名的怪物，怕祇怕兩個人全佔不了便宜，如果嚴兄也能為此事出面調停，倒也是一件功德。」

　　傅玉琪道：「如此說來，嚴老前輩是與我們結伴了？」

　　「病鍾離」望著「江南醉儒」笑道：「別的事倒還好辦，唯獨高大俠的酒我這帶病的老朽是陪不了，況且我還有點俗務，咱們也只有前途再見了──」

　　幾人又談了一陣，用畢酒飯，便聽江岸一陣鑼響，航船就快啟錨。

　　幾人來到江岸「江南醉儒」與「獨臂丐王」「病鍾離」道別之後，便領著傅玉琪、貞兒上了船，又是噹噹一陣鑼響，但覺船身晃動，已離岸駛去。

　　這一路江面闊寬，船隻也多，頗不寂寞。不一日，到了宜昌，往上江湍轉急，必須在此換乘特製船隻，是以「江南醉儒」便領著二人在江岸酒樓小歇。

　　驀見窗上人影掠閃，接著窗門一動，眼前一點白光，破窗而入。「江南醉儒」右手持杯，左手一抄，那一點白光，早被抄接在手中「江南醉儒」折紙略一過目，微微一笑把紙納入袖中。

　　三人登上這長江上游的船隻，直待駛動之後，「江南醉儒」方將酒樓手接的紙團，給傅玉琪貞兒看了。

　　原來這紙團乃是化子幫的報訊，上面說「東嶽散人」唐一民日前曾路過宜昌，轉道蜀地。

　　貞兒望著「江南醉儒」道：「這化子幫怎麼這樣厲害呢？難道什麼人都逃不過他們的耳目嗎？」

　　「江南醉儒」笑道：「化子幫人數上萬，子弟們又遍及天下，其中人物真是臥虎藏龍，除非是不注意你，否則，任你如何譎詐，也逃不脫他們的眼線──」

　　「江南醉儒」話至此處，船身一動，放眼望時，已離宜昌，眼前景色，又自不同，只見江面上蓋著層層疊疊，蜒蜒蜿蜿的山峰峭壁，把一帶江水，形成婀娜多姿。

　　溯江而上，船過南津關，景色又是一變，立壁如削，平滑如洗，一峰直立，上干雲霄，兩岸古木相接，幾乎遮住天色。

　　貞兒指著那矗立的峭壁道：「這種怪峰，怕是輕功再高，也無法攀登得上了？」

　　「江南醉儒」點頭笑道：「這正是有名的兵書寶劍峽，天造地設，鬼斧神工，不過長江三峽，處處天險，這不過其中一二罷了。」

　　貞兒睜著一雙圓圓的秀目，道：「難道還有比這處更險怪的嗎？」

　　傅玉琪插嘴說道：「你豈不聽古人說過嗎，蜀道難，有如上青天，師叔怎的會騙你呢？」

　　長江萬里，要論景致、形勢，是險不過三峽，但美也美不過三峽，奇更奇不過三峽。這三人二個是初涉江湖，童心正濃的青年人，一個是寄跡風塵的名士，美景當前，自不寂寞。

　　這一日船過巴東縣，便進入巫峽，所謂「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鶴三聲淚沾裳。」這詩是說巫峽不但是長，而且更是驚險絕倫，是以船隻一過巴東，船家就得特別小心，不容有絲毫大意之處，尤其是停泊站頭，算得更是準確，寧願少走一站，絕不敢搶越站頭，而耗費精力。

　　船過巴東，到了官渡口便是酉刻已過，一陣鑼響，拋錨攏岸。

　　「江南醉儒」三人正憑窗閑望，驀聽遠處一聲昂昂驢鳴，三人心中都不由一震，側臉搜望，遠處正有一團黑影，循岸滾來。

　　這驢聲極熟，不待黑影來到，早已知道來人必是洞庭八義中的「白眉果老」孫公太了。眨眼工夫，那黑驢已來到岸前，「江南醉儒」心知孫公太此來必然有事，趕忙三腳兩步，來到船端。「白眉果老」一見「江南醉儒」翻下驢背，掀起風帽，拍了拍黑驢，一邁步，輕點跳板，人已上了船。

　　「江南醉儒」將「白眉果老」引進包艙，傅玉琪因惦念著「快笛韓湘」，貞兒也喜歡這老頭兒可親，是以二人都過來見了禮。「江南醉儒」知「白眉果老」千里趕來，當然必有要事，是以也不客套，便直詢原因。

　　原來「白眉果老」帶著「快笛韓湘」趕赴白蕩湖，協助「醉拐李」司徒雷，了斷一件舊日之事，無意中聽得「東嶽散人」唐一民追纏裸衣少女，逼她說「玉蜂娘子」埋骨之處，兩人曾苦鬥了數陣，那知這少女竟是「玉蜂娘子」的女兒，後來她被逼火起，才約「東嶽散人」巫山決戰。

　　「白眉果老」知道「江南醉儒」下黃山，走湘楚之事，與「玉蜂娘子」女兒跟唐一民之事，有著關連，這才趕返洞庭「八義山莊」。

　　這時「病鍾離」嚴百川也心掛著唐一民身上，正待離莊追蹤「江南醉儒」，正巧「白眉果老」趕回，「病鍾離」忙的叫他先行一步，務必趕上「江南醉儒」自己隨後趕來。

　　「白眉果老」孫公太，仗著神物千里小黑驢，兼程趕到。「江南醉儒」聽「白眉果老」一說，這才歉然一笑，道：「為了咱們，倒勞累你們賢弟兄，真覺得十分不安──」

　　「白眉果老」擺手攔道：「高大俠說那裡話來，愚兄弟能追隨幾位大俠，為武林中事略效微力，實是咱們愚兄弟的光彩，高大俠你這一說，倒──」

　　孫公太話至此處，貞兒忍不住插嘴問道：「醉師叔，咱們去不去巫山呢？」

　　傅玉琪未待「江南醉儒」答話，便道：「當然要去，我想說不定師父也會趕到巫山的──」

　　「江南醉儒」道：「咱們出來為的是什麼？巫山自當要去，不過巫山十二峰，原是人跡罕到的山野，那裡終年雲霧深鎖，如何去法？又如何尋找他們？倒是要仔細籌謀，絕不能孟浪行事。」

　　「白眉果老」接道：「高大俠所言甚是，這巫山十二峰，上接青冥，下臨洪流，不要說平常人物，就是武林道上的朋友也是極少涉足其間，咱們要上巫山，必須在楚川交界之處的萬流鎮入山，如若不然，要想攀登，那就更增困難了。」

　　「白眉果老」說至此處，俯首略一沉思，抬頭望著「江南醉儒」道：「由這裡到萬流鎮，你們水路明晨動身，不到午時也就到達，咱還是由陸上走，咱明天午刻在那兒恭候俠駕──」

　　「白眉果老」一看窗外天色，接道：「天色不早，咱還得打點入山應用之物，咱這就告辭，明天萬流鎮相見便了。」

　　「江南醉儒」見「白眉果老」所說甚有道理，當下笑道：「孫兄高見甚是，明日當遵尊意行事，孫兄另有要務，咱們也不留客，明午萬流鎮相會就是。」

　　「江南醉儒」送走「白眉果老」之後，取過酒葫蘆，喝了兩大口，倚著船窗，手托著腮，憑窗靜靜地看著那滾滾東逝的江水──「江南醉儒」高鏡光，平日都是滿面春風，妙語如珠，很少有這種沉默之態，傅玉琪與貞兒知他是在為進巫山十二峰之事，在思索考慮，自不敢有擾他清神，雙雙悄然退出。

　　次日天明，梆鑼齊鳴，船家並燃放一串長長的砲竹，霹拍聲中，船身徐徐移動。

　　出了官渡口，眼前景色，又是另一種雄渾之氣，三人放眼望去，只見兩岸的山並不似別處的那巒崗起伏，嶂峰連岸而已，這裡卻是峰豎壁立，有的似是直插雲霄，有的傾俯江心，有的竟是兩岸的壁峰都朝江心前傾，兩峰呼應，峰石相連，上面的山色是奇，而江面的情形更是險絕無比，礁岩處處，江水湍急，發出的奔波之聲，似鬱雷連鳴，又似動地鼙鼓，加之上空的山峰罩壓，雲封霧鎖，根本見不到陽光，是以那雷奔的江水，只是一片黝黑深暗之色。

　　船隻東讓西閃，在岩礁間隙之中穿來穿去，看似輕捷得如穿花的蝴蝶，實則是驚險無比，稍一失神，船隻必被撞個稀爛。

　　傅玉琪、貞兒那裡見過這等波濤驚駭的江流峽谷，任二人武功出眾，也看得咋舌瞪眼，讚嘆鬼斧神工不已，二人這才知道為什麼要換船的道理。

　　二人看著雄偉奇絕的峽景，一面指指點點，一面竊竊的談著，忽然眼前一暗，就彷彿將近夜晚一般。

　　貞兒不禁心中大感奇怪道：「奇怪，午飯還未吃，怎麼倒像是天黑了呢？」

　　傅玉琪也覺奇異，接道：「莫不是天變了嗎？怎的一黑就黑下來呢？」

　　「江南醉儒」一聽兩個人一陣亂猜，望了他二人一眼，不由得長笑出聲，道：「真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看來此言不謬，這那裡是什麼天黑，天變！這乃是深入峽谷，天色被群山所掩，你們伸頭看看，可看得見天不──」

　　二人依言，探頭仰望，但見前面兩邊一片嶙峋峻突的怪石，交錯參差，上面迷漫著深厚的山嵐樹煙，無法看到峰壁的巔頂，更不知這山有多高──天色就被這山石嵐煙所掩，天雖午牌左右，卻如已近黑夜。

　　二人不免相對一望，驚嘆景色之奇。

　　這時船身猛一轉閃，順著迴轉的山峰一轉，眼前景色陡又一變，原來沿著江岸，就在漫漫白沙之上，出現了一個小鎮，人家不多，但因是往上去的船隻休息之處，是以倒也熱鬧。

　　「江南醉儒」指著那小鎮，道：「這便是萬流鎮，想必那白眉老頭兒早到了──」話尚未完，船已向岸攏去。

　　三人下船登岸，走不數步，「白眉果老」孫公太，迎面迎來。

　　四人在鎮上一家飯館，用了酒飯，孫公太牽著千里神驢，聯袂向山中行去。

　　起初還可以遇見一二山樵、獵戶，後來便愈行愈覺荒野，好在「江南醉儒」「白眉果老」久涉江湖，閱歷富豐，傅玉琪與貞兒也是在山中長大的孩子，況且初生的牛犢不怕虎，儘管行走在這等人跡罕到的深山荒澤之中，依然有說有笑。

　　到了傍晚，已抵巫山十二峰的腳下，這時暮色四起，景色難辨，遍山積雪，夜谷寒風，四人便找了一處岩洞坐息，並燃起一堆火，藉以取暖。

　　第二天一早，便正式入山。

　　這巫山十二峰，乃是大巴山山脈的分支，主脈在陝西西鄉縣，一路蜿蜒東南而來，綿亙晉蜀，阻於長江，竟結成巫山十二奇峰，構成了巫峽之險。

　　這巫山十二峰，是上接霄漢，下臨惡流，又因地僻壤荒，根本就沒有人跡，不用說是人了，就是鳥獸也不敢涉險，何況這時天寒歲暮，積雪皚皚，連路也沒有。

　　四個人四顧一番，除了知道四向方位之外，什麼也不知道。

　　「江南醉儒」搖搖頭，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真是徒具虛名，看起來，今後這個儒字可以免了──」他這幾句沒頭沒尾的話，說得三個人對他白瞪眼睛，不知如何接口？停了半晌「白眉果老」忍不住問道：「高大俠身蒞巫山，難道有什麼感慨嗎？」

　　「江南醉儒」淡然一笑，道：「正是大有感慨，真是盡信書不如無書，孫兄你想，我這個不成材的醉窮酸，自信啃了不少的書本，這巫山十二峰的名字，也裝在肚子裡，什麼望霞、朝雲、飛鳳、聚鶴──的都知道，可是如今一旦腳踏巫山，哈哈，竟不知舉步何去了，如此也敢用這個儒字，焉不覺著臉紅嗎──」說罷，又是一陣長笑。

　　「白眉果老」孫公太聽「江南醉儒」如此一說，不由白眉軒動，哈哈大笑，道：「高大俠，你成名江湖，素以達觀開朗，遊戲風塵見稱，怎麼今天卻恁地想不開呢？所謂生有涯，知無涯，天下事事物物，人生短短百年，又豈能盡知盡曉，──」

　　「白眉果老」說到此處，又笑了一陣，道：「修習武功，有走火入魔之事，難道你們這讀書人，讀起書也會入魔不成──高大俠，可不要酸了，咱們趕緊入山才是。」

　　「江南醉儒」是何等人物，他胸襟寬闊，靈臺淨明，事理通達，方纔只是因這十二峰途徑不辨，心中著急罷了，如今聽「白眉果老」一催，他知道著急於事無補，憑自己的膽識經驗，縱令他是千峰百壑，也不見得就能難得住自己，想到這地，心地泰然，一晃腦袋，道：「好，咱們進山！」話畢，當先舉步走去。

　　這巫山十二峰，絕不似普通山麓那麼平坦易行，這山不僅無徑可循，而且是上罩凍雲寒霧，地上則是盈尺積雪，尤其是峰奇石怪，使人難以攀爬。

　　四人一騎，進山之後，雖然行走困難，但人是武林高手，驢是獸中俊物，這些奇峰怪石，雖不能困阻他們，只是拖了隻不會說話的牲口，任牠是靈物，總還是一種累贅。

　　「白眉果老」在驢身上將乾糧，繩索應用之物取下，分攤四人之後，右手摸摸黑驢頭頸，道：「小黑，咱們要進山去，帶了你就不太方便，現在我把你放了，你可在附近一帶走走，我們出來之時，再叫你就是──」說著，又輕拍了一陣驢頭，嗾口發出一聲清嘯，那黑驢就如同懂他的意思一般，長昂一聲，四蹄翻起雪花，便自跑去。

　　「白眉果老」遣走黑驢，轉臉對「江南醉儒」道：「高大俠望重武林，二小俠初入江湖，小老兒少不得前頭開路了。」話甫落口，人已躍騰開去，但見他那肥胖的身邊，一身黑衫，在皎白的雪地上，幾個起落，已奔出數丈之遠。

　　貞兒啟脣一笑，對傅玉琪道：「看不出他這麼胖的身子，卻有這樣好的輕功，呶，你看！」說著，纖手一指，道：「他倒像個黑球了──」說到這裡，心裡覺著好玩，不由嗤嗤發笑起來。

　　傅玉琪對她望了一眼，微微搖頭道：「師妹，你──」

　　貞兒搶著嗔道：「你，你怎麼樣？」

　　傅玉琪笑道：「沒有什麼，只是太喜愛開玩笑了。」

　　「江南醉儒」望了望「白眉果老」的後影，一晃腦袋，轉臉對二人道：「好啦！不要鬥嘴了，咱們也該走啦。」說罷話，一擺長袖，但聞衣袂震風，人已向前追去。

　　貞兒抿嘴一笑，拖著傅玉琪，道：「走吧，琪師哥。」雙雙奔去。

　　巫山十二峰，峙立長江北岸，連亙百里，終年霧封雲鎖，而且飛崖突峰，深谷絕壑，不要說是人跡，就是飛禽、猿猴都不敢輕易攀渡。

　　他們四個人手胼足胝，翻山越嶺的跑了兩天，第三天辰時光景，四人正走到一處山峰之處，似覺一聲斷續的喝叱之聲，來自山腹之間，這聲既來得突然，其聲又若斷若續，而且來處又遠，音細如髮，但走在前端的「江南醉儒」與「白眉果老」都是內功精湛的高人，這種聲響，自是逃不過他二人耳朵，當下停身住足，屏息凝神，靜待許久，卻未聞再有任何聲息。

　　再看眼前山勢，但見日光映雪，耀眼生輝，面前一片皚白，分不出峰嶺谷壑，尤其眼前一座巨峰，佔地更廣，這聲響卻似發自這座山峰腹內。

　　「江南醉儒」「白眉果老」自是不信鬼怪之說，但這聲音卻明明是來自山腹之內，不由大感驚異，好奇之心頓起，一前一後，雙雙躍起，沿著峰壁搜去。

　　「江南醉儒」「白眉果老」在前，傅玉琪貞兒隨後，四個人一陣奔躍，已走到山峰轉回之處，這山峰卻不向前延展，猛的一折山勢，朝回一凹，就如彎曲的手臂一般，成了個環抱之勢。

　　四人一打量山勢，才知道適才聽到喝叱之聲的所在，正在山峰外緣，而這山峰的這一面，卻是斷山如劈，這一道如劈的立壁削岩，直向西北伸去，蜓蜿迤邐，也不知下去多遠。

　　「江南醉儒」停身之處，正夾在群峰環圍之中，這時四周俱是一片白色，只有這道迤邐的山壁，因為其勢過於陡斜，未曾蒙上積雪，依然怪石嶙峋。

　　就在白雪怪石之間，驀然又響起了一聲輕叱，其聲雖細遠，但聽來卻甚清晰，四人舉目望去，但見白雪黑石上，正追逐著二條黑影。

　　「江南醉儒」晃腦微笑，向「白眉果老」一招手，又轉臉對傅玉琪、貞兒道：「你二人緊隨我們身後，不可多話，也不准胡亂出手──」說著衣袖一拂，人已向前奔去。

　　貞兒對傅玉琪一噘嘴，哼一聲，秀目斜瞥，道：「哼，就是她，看到了吧！」

　　傅玉琪應道：「果然是她。」

　　貞兒瞪了傅玉琪一眼，又哼了一聲，道：「我就知道你喜歡看她──」

　　傅玉琪聽得心裡一凜，暗道：「你說這種話，到底是何用心呢？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如此疑神見鬼的？」傅玉琪想到這裡，輕輕嘆息一聲，道：「師妹──」他原想要叫貞兒不要胡猜亂想的，可是只叫了一聲「師妹」，再看貞兒，已躍離自己五六尺遠，祇得搖搖頭，追了上去。

　　四人奔躍了約一盞茶工夫，已離那二條人影不遠，便隱身在一聳立的大山石之後。

　　「白眉果老」側臉對「江南醉儒」道：「此女果然與母一般模樣，如若不是事前知情，必然會誤認為是『玉蜂娘子』復生了。」

　　「江南醉儒」輕輕一嘆，道：「『玉蜂娘子』復生，倒還不見得可懼，嚴兄，你可曾看出來，此女武功不僅比她娘高強，而且招術詭異，幸而聽『聖手醫隱』陸兄談過，他說此女是蛇母龍女，天性純厚，善良──唉，如若不然，又是江湖上一大隱憂。」

　　貞兒朝「江南醉儒」看了看，道：「看她穿得那種怪樣，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人──」

　　傅玉琪忍不住道：「師妹──」

　　貞兒一嘟嘴，雙手一堵耳朵，道：「你不要講，我不要聽。」

　　傅玉琪望著「江南醉儒」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這時「玉蜂娘子」女兒發出一陣銀鈴似的嬌笑，道：「唐一民，現在你跟著我進了巫山，我必定會叫你稱心如願，讓你到陰曹地府去見我娘的。」說罷又是一陣咯咯嬌笑。

　　「東嶽散人」道：「小丫頭，我一路之上，未曾肯下你毒手，就是想見見你娘埋骨之處，你如肯乖乖地帶我去，我絕不會為難你──」

　　「玉蜂娘子」女兒笑道：「唐一民你也不要託大賣狂了，我跟你說真話罷，我趕到你『紅葉谷』本來就是想殺了你，把你的頭帶回來祭我娘的，可是沒有碰到你──」

　　「東嶽散人」聽她說到「紅葉谷」心中猛又記起踏毀「紅葉谷」花樹陣，打傷虎猿，擊斃崔源之恨，雙眉一挑，本想發作，但隨即一斂怒容，強作柔和，道：「你毀去我『紅葉谷』之事，我也不追究，只要你肯──」

　　「玉蜂娘子」女兒一揚秀眉，截道：「看起來，你倒是個很好的人嘛，好，我肯帶你去──」

　　「東嶽散人」道：「你肯帶我去了嗎？」

　　「玉蜂娘子」女兒點頭，輕盈一笑道：「是啦，不過，我也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東嶽散人」望著「玉蜂娘子」女兒道：「你說吧，你有什麼事，只要我能為你做到，必定答應你就是。」

　　「玉蜂娘子」女兒眨了眨一雙圓圓的眸子，道：「其實也不是我的事，這還是我娘的事。」

　　「東嶽散人」忍不住不耐煩的神色，道：「你說吧，到底是什麼事？」

　　「玉蜂娘子」女兒用手掩住櫻口一笑，又一伸玉腕指指唐一民，笑道：「只要你肯先把頭給我，我就會帶你──」

　　「東嶽散人」一生冷傲，那裡受過人這等玩弄，不等她說完，早已忍耐不住，暴喝一聲，道：「鬼丫頭，你道老夫當真怕你不成，不給你厲害看，你也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說話聲中人已欺身直進，雙掌一吐，剎那間已連綿攻出三招。

　　「玉蜂娘子」女兒身軀微移，但見白紗飄飄，已輕輕避過三掌，一面又笑道：「不肯就算了，為什麼要這樣凶，當真要拚命啦。」

　　唐一民三掌落空，又被她這不真不假的逗了兩句，心中又恨又怒，也不答話，錯步翻腕，直向「玉蜂娘子」女兒要穴襲去。

　　「東嶽散人」在恨怒之中，攻出幾招，自是猛烈，但見「玉蜂娘子」女兒，一低頭，柳腰款擺，嬌笑聲中，便已閃過。

　　「江南醉儒」「白眉果老」都是享名武林的高手，更知「東嶽散人」的武功，也是一流人物，他這一連攻出多招，竟被對方一個十幾二十幾的小姑娘，輕描淡寫的化解開去，而所用的身法，更是奇奧難測，都不由一皺眉頭，大感驚奇。

　　貞兒雖然不喜歡「玉蜂娘子」女兒，但是她對「東嶽散人」更是厭恨，她牢牢記著「東嶽散人」找上黃山白象崖，自己被逼棄劍那一幕往事，想到這裡，便不由的對「玉蜂娘子」女兒產生了一絲好感，是以「東嶽散人」唐一民，被「玉蜂娘子」女兒一陣戲弄，在她心中，實是大感快意。

　　這時「東嶽散人」因連連失招，心頭火起，絕不容讓，雙手忽掌忽拳，急如驟雨，猛似狂飆，連綿不斷的疾向「玉蜂娘子」女兒週身要穴攻去。

　　「玉蜂娘子」女兒看似嫻靜如常，臉上還是笑意盈盈，咯咯輕笑道：「你要是打架玩，我會陪你的，不過，我們已打了好多次了，你並沒有能贏了我，但是我一時也不想贏你，不然，我便找不到人跟我打著玩了──」

　　唐一民聲聲冷笑，一味搶攻。「玉蜂娘子」女兒卻並不還擊，只是閃避躲讓。轉眼間，唐一民已攻出二百多招，竟未能佔得一分優勢。二人又鬥了半晌，這時雙方都微見汗意。「玉蜂娘子」女兒輕盈的嬌喘了一聲，左手拂掠雲鬢，右掌斜地裡回攻一招，這一招看上去，柔棉無奇。

　　這時「東嶽散人」唐一民正兩掌齊進，左掌食、中二指勢如毒蟒出洞，疾點「肩井」穴，右手曲指如鉤，猛扣「玉蜂娘子」女兒左腕「東嶽散人」自以為這兩招並攻，不點著她，也要鉤住她，那知她卻不閃不讓，隨附著自己掌勢輕靈的一轉，收回左手，漫理雲鬢，扭腰移步之間，竟回攻出一掌。

　　唐一民與「玉蜂娘子」女兒已是多次交手，她卻是極少出手相攻，這時突然反攻一掌，唐一民一看對方攻來一掌，既無破空嘯風，又無襲人陰氣，膽氣一壯，不但不閃不避，更且欺步進身，左手曲指一直，又向「玉蜂娘子」女兒「臂儒」穴拍到。

　　就在唐一民雙掌將觸及「玉蜂娘子」女兒麻穴之際，猛覺肌膚如裂，痛如針刺，不禁悚然大驚，這才驚覺「玉蜂娘子」女兒攻出的這一掌，實含有千鈞壓力。這時那敢硬接，丹田一收，挫腰長身，連攻出的雙掌都未曾收回，但見天藍色長袍劃地飛過，人已急躍閃退，一丈開外。

　　再看「玉蜂娘子」女兒，雖然反攻出一掌，也只是點到為止，並未存襲人之心。驚退「東嶽散人」之後，並未追擊，卻笑意盈盈的站在原地，理著散垂在雙肩的秀髮，又慢慢的呼出一口氣，道：「打了半天啦，我看你已累了，其實我也累了，我要歇歇啦──」她也不管「東嶽散人」如何，便懶懶地走了幾步，朝一塊突出的石上一坐，雙手抱著右膝，望著唐一民，秀靨上泛出一種天真無邪的憨笑。

　　「東嶽散人」唐一民，原是一個極為冷傲寡情之人，一向作事，冷酷任性，但今天碰上這個對手，竟使他無可奈何，既驚於對方奇譎的身法，又摸不清對方所存何心，暗自忖道：「若說這丫頭是找自己為『玉蜂娘子』報仇，那麼為什麼又不對自己下手？若說是戲弄自己，但對方明明是『玉蜂娘子』的女兒，而且人家口口聲聲是為娘報仇而來。」

　　這種令人難以捉摸的事，迷惑著「東嶽散人」使他一時之間，也分析不出其中原故，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望著滿臉憨笑的「玉蜂娘子」的女兒，怔在當地。

　　「東嶽散人」原是極工心計，城府深遠之人，雖被「玉蜂娘子」女兒奇怪難測的行徑，迷惑得愣了半晌，這不過是片刻之事，經他一陣悉心沉思，已略能猜出大概，他知道眼前的敵人，雖然口口聲聲要為她娘報仇，雖然她的武功奇奧難測，但由她言語、行動上看來，她卻完全是毫無閱歷，毫無人情世故的經驗，一派稚氣，她雖知要為母報仇，但在生活中卻沒有親仇之痛的體驗──「東嶽散人」將這意念，在腦海裡，千迴百轉的仔細一想，自認所料絕不致有誤，想到得意之處，口角間隱隱泛現出一絲冷冷笑意，緩緩地朝著「玉蜂娘子」女兒身側走去，一面柔聲道：「你娘死時除了叫你來找我，為她報仇之外，就沒有再對你說別的嗎？」

　　「玉蜂娘子」女兒冷冷的道：「沒有！」

　　唐一民又道：「你也沒有問你娘，她為什麼和我結仇嗎？」

　　「玉蜂娘子」女兒道：「哼，我為什麼要問，難道我娘說的還會錯嗎？」

　　唐一民淡淡一笑，道：「你既是找我為你娘報仇，為什麼不動手，卻要把我引到巫山來呢？」

　　「玉蜂娘子」女兒接道：「因為我娘的遺體在這裡，我自然要把你引進巫山，好讓我娘也看到你──」

　　「東嶽散人」一揚雙眉，追問道：「你娘的遺體果真就在此處嗎？」

　　「玉蜂娘子」女兒天真的答道：「是呀，就在這巫山──」

　　「東嶽散人」道：「既是如此，你先帶我去，也好讓我先拜祭一番，然後──」

第二十三回　若怒還嗔　劍氣彌空纖影俏　是貪致業　白紗匝地散人傷

　　「玉蜂娘子」女兒被「東嶽散人」唐一民一番追問，不覺回頭朝峭峰遠處回顧了一眼，立即又轉過臉來道：「不要，我娘恨你，她才不要你祭呢──」

　　「玉蜂娘子」女兒說到這裡，一抬眼，卻見「東嶽散人」正眼神炯炯向著峭峰遠處探望，她不由心中一驚！立即縱身一躍，擋在唐一民身前，皓腕一揮，嬌聲嚷道：「不許你東張西望的，哼，你想找什麼？」

　　「東嶽散人」估料自己所猜不錯，心中一高興，仰臉嘿嘿一陣陰笑，身子一矮，猛的穿出七尺開外，腳點實地，疾向那削峰深處奔去。

　　「玉蜂娘子」女兒心中一急，一聲嬌聲怒叱，柳腰款擺，長髮拂動，人已如戲水乳燕，去勢如電。在下落之間，連施出「蜻蜓三點水」的輕功，眨眼間三起三落，已超越到「東嶽散人」之前，半空中，柳腰收扭，人似風輪一個旋轉，已落地攔阻唐一民的去路。

　　唐一民只覺眼前人影一閃，不禁大感驚駭！想不到對方小小年紀，輕功竟有如此造詣。思忖間，正想閃竄開去，那知心念方動，對方已經發動──猛見「玉蜂娘子」女兒玉腕雙揮，柔掌輕吐，同時響起一聲嬌喝道：「不許亂跑！」隨著聲音，逼過來一股勁力。

　　「東嶽散人」闖蕩江湖，不獨仗著唐門十三式伏魔劍，在內功上，也是一等高手，這時見她擋住自己去路。暗自忖道：「適才老夫吃你掃了一下，膚痛如裂，摸不清你用的什麼手法？反正老夫不跟你硬拚就是。」他心裡這麼想著，手腳卻並未停，冷笑一聲，向後躍退八尺。

　　「玉蜂娘子」女兒，這時卻竟又若無其事的笑道：「你不要怕，我現在還要歇歇呢，不會跟你打的，你若是要打，等一下我再陪你──」說著真的又坐在石上。

　　其實「東嶽散人」剛纔連連向她攻出二百多招，用去真力不少。人也著實感到有點累，這時見「玉蜂娘子」女兒毫無惡意的坐在一旁休息，自己覺著也該休息一番才是，於是緩緩微閉二目，坐下調息。

　　「玉蜂娘子」女兒，這種似真似假，若怒若嗔的打法，真使人有撲朔迷離之感，即連「江南醉儒」「白眉果老」兩位久涉江湖，閱歷豐富之人，也覺著有些大惑不解之處？

　　貞兒側臉問傅玉琪道：「她不是口口聲聲，要找唐一民，替『玉蜂娘子』報仇嗎？那為什麼這般打打鬧鬧的，不爽爽快快的動手呢？」

　　傅玉琪道：「是啊，我也正在覺著奇怪呢！」

　　這時「白眉果老」恍有所悟的道：「高大俠，你可看出一點眉目來沒有？」

　　「江南醉儒」晃腦笑了笑，道：「在下所見，當和嚴兄略同──」

　　「白眉果老」笑道：「如此說來，願聞高大俠宏論。」

　　「江南醉儒」微微一笑，目光轉向遠處峭壁，緩緩說道：「如若我們猜測不錯，想那『玉蜂娘子』藏屍之處，定必在那峭壁附近──」

　　「白眉果老」一軒白眉道：「不錯，不錯。」

　　貞兒望著「江南醉儒」道：「師叔，你老人家憑什麼這麼說呢？」

　　「江南醉儒」笑道：「這就是『東嶽散人』唐一民老奸巨猾了，他所以不遠千里跟著『玉蜂娘子』女兒，來到巫山，當然絕不是為了成全她報仇之願，而是另有所圖，連日來他僅是以拳掌相攻，並未以享譽武林的唐門劍法取勝，這自然也另有用心──」

　　「江南醉儒」說至此處，傅玉琪輕「哦」了一聲。

　　「江南醉儒」一歪腦袋，道：「你『哦』的什麼？莫非你也懂了嗎？你倒說說看！」說著，斜著腦袋，望著傅玉琪笑瞇瞇的看著。

　　傅玉琪略一羞澀，但隨即就鎮靜如常。點頭答道：「琪兒說錯了，請師叔不要見笑，我猜那『東嶽散人』對我師叔祖的三部寶笈，始終沒有死心，他疑心『玉蜂娘子』必定保存有其中一部，多年來時相糾纏，也是志在此書，現在證實『玉蜂娘子』已死，他又以為這部寶笈，必定留存在遺屍之處，所以他才追到巫山來──」

　　「江南醉儒」點頭嗯了一聲。

　　傅玉琪又道：「『東嶽散人』既知『玉蜂娘子』遺屍，確在這巫山之內，但在未探出確實所在之處，自不會與『玉蜂娘子』女兒死拚，只是想在拳腳上求勝，好制住她，以便要她指出『玉蜂娘子』埋骨之所，這一來他便可穩取那部寶笈了──」

　　貞兒急著道：「對了，難怪那唐一民鬼頭鬼腦在東張西望，剛纔『玉蜂娘子』女兒被他逗得露出了破綻，所以唐一民向前闖去時，她又急了，看樣子師叔料得一點不錯，『玉蜂娘子』的屍體，恐怕就在前面峭壁附近了──」

　　「江南醉儒」望著二人笑道：「嗯，嗯，嗯，你們這兩個小淘氣，倒真也靈巧，這也不枉你們師父痛愛你們一場，就是我──」

　　「江南醉儒」我字尚未說完，場中猛又響起「玉蜂娘子」女兒一聲嬌叱，道：「你這人真太壞了，難怪我娘要我殺死你呢，你既然不聽我的話，那我就真要殺你了──」

　　「江南醉儒」等放眼望去，原來「東嶽散人」唐一民趁「玉蜂娘子」女兒在靜息之際，猛然間，出其不備，突然展身錯腰，施展出他數十年的修為，用「八步趕蟬」的提縱輕功，直向前邊躍去，但見人影快如流矢，眨眼間就已躍出六七丈開外。

　　「玉蜂娘子」女兒，靜靜地微閉秀目，坐在石上養神，因為她心地純稚，不防「東嶽散人」會突然發難，待她聞聲驚覺，唐一民已穿出去六七丈遠，任她武功再高，也是無法攔阻。

　　「玉蜂娘子」女兒心中怒意油生！一顰雙眉，嬌艷如花的臉上，陡橫殺機，這才嬌叱一聲，一挫柳腰，但見白紗飄拂，秀髮輕揚，宛似一隻白鶴，如飛追去。

　　「白眉果老」轉臉笑道：「這下子該熱鬧了，咱們可沿著山壁，趕快追過去──」話音未落，人已領前追去。四人沿著山壁，緊追一陣，轉眼就下來三四里路遠近。

　　再看唐一民與「玉蜂娘子」女兒，相距只不過三丈多遠。只聽「玉蜂娘子」女兒咯咯一陣嬌笑，道：「你不要想跑啦。」餘音未絕，猛見她嬌軀拔地而起，衝起一丈多高，半空中一挫柳腰，上昇之勢陡然一變，身子一轉一傾，竟平斜地朝前飛瀉過去。

　　這種罕見的身法，其速絕倫，一個俯衝下落之勢，已超越過「東嶽散人」，猛的又一個旋躍，已落在「東嶽散人」面前。

　　「東嶽散人」雖知此女武功甚高，但卻未料竟有如此火候？及覺頭頂空際一陣衣袂之風，這才覺著大感駭然，連忙急收腳步，一提真氣，護胸戒備，蓄勢待發。

　　「玉蜂娘子」女兒望了唐一民幾眼，道：「我娘告訴我說，你那十三式劍術很兇，現在我要真的打你了，你就用那劍吧──」頓了頓，又道：「我是沒有劍，我娘也沒有教我用劍──」

　　「東嶽散人」平日自負極高，那裡受過人這等輕視？鼻孔裡冷哼一聲，道：「好狂的丫頭，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如此託大。」說罷，怒目而視。

　　「玉蜂娘子」女兒非但不氣，竟一斂適才殺氣。閃動著秀目，道：「我說的都是真話，我打架從來就不會用刀用劍，就是上次在你『紅葉谷』和老虎、大蛇、還有那個怪瞎子打架，我也是這樣──」

　　唐一民心中正是怒火熊熊，一聽她提起「紅葉谷」，不由又勾起毀壞他辛勤所創基業的舊恨，再不猶豫，一聲長嘯，千谷響應，微蕩起綿長回音，嘯聲未住，翻腕拔出長劍，冷漠無情的陰笑一聲，道：「小丫頭，這是你自尋死路，可不要怨老夫心狠了。」話剛出口，人也發動，一掄精鋼利刃，倏的一道寒光，直向「玉蜂娘子」女兒刺去。

　　「玉蜂娘子」女兒，眼見劍光奔到，輕輕移步轉身，貼著劍光，已閃過一招，口中低低說道：「我要試試看再打呢！」

　　唐一民見出手一招，就被敵人輕輕讓過，哪肯甘心？劍勢不收，一抖腕，舞起斗大劍花，直逼過去。「玉蜂娘子」女兒嬌嬌的一笑，猛一矮身，順住劍風的震盪，輕飄飄的向左閃開去五尺之外。

　　唐一民二招落空，穩步收劍，這裡劍勢方一收回，那「玉蜂娘子」女兒，竟如附著劍身一般，又已亭亭的站在面前。

　　「東嶽散人」雖是心中一凜，但手下絕不遲疑，右手一收一吐，招化「直指南天」挾著風雷之勢，直向「玉蜂娘子」女兒「肩井」穴點刺而來。

　　「玉蜂娘子」女兒不閃不避，綻脣一笑，玉腕突向上一翻，封擋點到的劍勢。

　　唐一民一招「直指南天」雖非他唐門本門劍法，但仍是劍術中的名招，再助以他沉浸劍學數十年的火候，其勢何等威猛？

　　今見敵人竟然不避不閃，卻以粉嫩似玉的藕臂，來封擋銳利的精鋼利劍，心中正自暗道你這丫頭未免太狂了，這也怨不得老夫──唐一民心念初轉，再看敵人滿臉稚氣，姣好如花，心想：「自己成名江湖數十年，今日竟以擅長的劍術，對付一個稚氣未脫赤手空拳的女娃兒，將來一旦傳揚開去，實是有損聲譽之事。」

　　心中這一顧忌，正待抽收劍勢，那知事情竟出他意料之外！想不到攻出的劍勢，與「玉蜂娘子」女兒封擋的力道一接，竟似有著一種特異的力量，說它是震盪，卻含著柔綿綿的吸力，若說它是吸力，卻有帶有強猛的反盪之力。

　　唐一民涉歷江湖數十年，卻是第一遭遇上這等罕見之事！忙的一斂心神，力貫劍身，猛吸一口氣，霍的縱開五尺，望著「玉蜂娘子」女兒，怔怔出神。

　　「玉蜂娘子」女兒見「東嶽散人」突然收回攻出的劍勢，卻站在一側怔怔出神──不知他是心存何意，心裡只覺著有趣，不由的笑道：「怎麼啦？剛纔那麼凶，現在怎麼不打了呢？」

　　「東嶽散人」被問的臉上一紅，心想今天不見真章是絕難罷休！如若受人戲弄受辱，倒不如爽爽快快濺血一死，將心一橫，仰天一聲長嘯，聲如龍吟，長嘯聲中，一掄手中長劍，施展出他久享盛名的唐門十三式伏魔劍，但見寒光森森，劍花點點，如狂飆驟雨，直向「玉蜂娘子」女兒攻去。

　　唐門伏魔十三式的劍法，與黃山的「流雲劍」都是馳名武林的精奧之學。加之「東嶽散人」唐一民火候精到，更加之他誤以被「玉蜂娘子」女兒戲弄，心中又極為岔怒，是以，這一施展開他平生絕學，勢如風雷，自是非同小可。

　　唐一民一陣搶攻，劍勢連綿，眨眼間，便已攻出八九招，雖是未能搶得先機，但卻也逼得「玉蜂娘子」女兒，斂盡戲嬉之態，全神應付。

　　就在兩人猛搏之時，只聽「東嶽散人」斷喝一聲，身子突然向橫裡躍開四尺開外，同時間，左掌推出一股內力，拒敵護胸。只見他目光炯炯四周一掃，說聲喝道：「敢問是那一方的高朋，既然有興來到此處，就請堂皇現身相見，何苦──」

　　「東嶽散人」這一嚷喝，隱身在岩石的傅玉琪、貞兒不由心中一駭，只道自己行藏已被唐一民發覺，當下挺身移步，準備現身外出！冷不防被「江南醉儒」及「白眉果老」按住，並以目光相阻。傅玉琪與貞兒，心中不解，不由得瞪著「江南醉儒」與「白眉果老」。

　　尚未容傅玉琪及貞兒發問相詢，那斷壁遠處，已響起兩聲朗笑，這兩個笑聲雖一個蒼啞，一個清澈，但內氣均皆充沛雄厚。「白眉果老」一聽笑聲，一蹙白眉，滿臉猶疑之色，但隨即就面露笑意。朗笑聲中，但見斷壁處，落下兩個人影，一黃一藍，直似兩道黃藍的線光，如流星般的瀉到。

　　傅玉琪放眼望去，前面一人是身著黃衫，足登如意頭玄履，一臉病容的老者，身側隨定一位身穿藍色道袍羽士。這二人正是岳陽逆旅相見的洞庭八仙中的「病鍾離」嚴百川與「鐵膽純陽」逸塵子。

　　二人這一現身，實在來得出奇，不僅傅玉琪貞兒覺著奇怪，就是「白眉果老」他雖知盟兄要隨後趕來巫山，但卻也未料到會在此時出現，是以也不免大感驚訝，而泛驚異之色。四人不由得互望了一眼。

　　「病鍾離」二人的行跡被「東嶽散人」發覺，這並非說「江南醉儒」等人不及唐一民，只是「江南醉儒」幾人藏身岩石之後，自己怕露行藏，自不能四處探頭眺望，而唐一民卻時時打量著那峭壁之處，是以「病鍾離」二人被他發覺。

　　唐一民見來人竟是「病鍾離」嚴百川，滿臉怒慍之色，才恢復原來的神態。

　　「病鍾離」嚴百川站定之後，面色祥和的說道：「你我一別數年，唐兄可好？」

　　「東嶽散人」雖是冷僻異常，但對「病鍾離」卻與眾不同，恭手答禮，道：「多謝嚴兄關注──」說著話，眼光卻對「鐵膽純陽」掃了兩眼。

　　「病鍾離」素知唐一民冷漠好疑，隨即捋髯笑道：「來，我來為唐兄引見引見，此人乃是小老兒盟弟，逸塵子余滌生。」

　　「東嶽散人」道：「原來就是『鐵膽純陽』失敬失敬。」

　　這時「玉蜂娘子」女兒，亦已走近。望著唐一民道：「替我娘報仇之事，我絕不急在一時，你既是有朋友來了，你和他們談話好了，我可以等你──」

　　「東嶽散人」生性冷怪，一向自視甚高，「玉蜂娘子」女兒這幾句話，在她實在是出於天真稚氣。但在唐一民聽來，卻以為是一種侮辱，轉臉怒視了她一眼，鼻子裡冷沉的哼了一聲，又轉臉對「病鍾離」道：「嚴兄素來深居簡出，今日何故竟不辭千里，來到這荒山，不知可否見告？」

　　「病鍾離」雙目微掃，看了看「玉蜂娘子」女兒，因為他在岳陽客棧的談話中，已知「玉蜂娘子」女兒是一塊未經琢磨的璞玉。此時不由心存愛惜，而且對唐一民也有了深厚友誼，不願見雙方有什麼損傷。

　　今見唐一民追問，也不隱瞞，應道：「唐兄與這位姑娘之事，苦鬥無益，古人說『相忍為福』不知二位能否容讓一二？」

　　「玉蜂娘子」女兒望著「病鍾離」沉思了一陣，道：「不行，這是我娘的遺命，要我替她報仇的。」

　　「病鍾離」微笑道：「姑娘，你口口聲聲說要為你娘報仇，你娘可是真的傷在他手裡嗎？」

　　「玉蜂娘子」女兒道：「自然是啦！」

　　「病鍾離」道：「那麼你可知道你娘為什麼和他結仇，又如何傷在他手呢？」

　　「玉蜂娘子」女兒，眨了眨眼，道：「這我可就不知道啦──」

　　「病鍾離」笑道：「非是小老兒阻攔姑娘，俗語說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年紀還小，得饒人處且饒人，我看姑娘與唐兄不要一昧爭強鬥勝了。」

　　「玉蜂娘子」女兒搖搖頭，幽幽的說道：「我不是爭強鬥勝，這是我娘唯一遺命，她跟我說了很多年很多年了──」

　　「病鍾離」截住說道：「姑娘，你令堂說的話就都一定是對的嗎？我看姑娘還是三思而行。」

　　「玉蜂娘子」女兒臉色一紅，閉目微思，睜開秀目答道：「唉，我跟你沒有仇，要不然你說我娘不對，我一定又要打你的。我告訴你，我娘對我說，要我除了唐一民，千萬不可亂打人，她說很多人都一定打不過我，所以不能亂動手──」

　　「東嶽散人」老謀深算，他既已偵知「玉蜂娘子」埋骨巫山之處，已不想硬和「玉蜂娘子」女兒以命相搏。早存了退避之意，然後再重回巫山，找他心目中的寶物，故而「病鍾離」現身勸說之後，他就靜在一側，以便找台階下臺。但他乃是極享盛名之人，平素又是剛愎、自負，現下聽「玉蜂娘子」女兒當著別人之面，對自己絕不放鬆。為了自己武林聲譽，自不能再作沉默，聽「玉蜂娘子」女兒如此一說，立時一聲冷笑，道：「好猖狂的丫頭，不要說你，就是『玉蜂娘子』那女妖魔親自前來──」

　　唐一民話尚未完，「玉蜂娘子」女兒嬌軀一晃，已欺身到了面前，秀目圓睜，面呈薄怒，道：「說話不准辱罵我娘，再罵我可要打你耳光子了。」

　　「病鍾離」一見「玉蜂娘子」女兒躍身向前，怕二人又要動手，連忙也一點腳，攔在二人中間，正待勸說。

　　忽然「東嶽散人」對「病鍾離」歉然一笑，道：「看來此事是非作了斷不可，不然這丫頭也絕不會死心，嚴兄也不必再跟她再費脣舌了。」

　　「病鍾離」道：「依小老兒之見，還是──」

　　「玉蜂娘子」女兒不等「病鍾離」話完，對他淡淡一笑，道：「我想你一定是個好人了，但是，你不要勸我啦，我娘是最最疼愛我的人，她說的話是不會錯的，她要我殺他，想必他一定是個壞人──」

　　「東嶽散人」唐一民，行走江湖數十年，那裡受過別人這等詆辱？圓睜二目，髭髮俱張，一聲怪嘯，厲聲喝道：「住口，不要說你，就是你那女魔頭的娘再世還魂，我又何懼，哼！老夫豈是怕事之人──」

　　「病鍾離」長眉軒動，還想解勸，唐一民臉色一整，滿臉冷漠，有若十月寒霜。對「病鍾離」抱拳行禮，忽哈哈大笑道：「嚴兄盛情，兄弟心領了，但我唐一民自入江湖，怕過誰來，今日之事令人可惱，冤有頭，債有主，遲早總有清了之日，有道是遲不如早，早不如現，現下能把它清了一下，也是一快事。」

　　「病鍾離」微搖皓首，說了聲：「唐兄──」唐一民已左掌連擺，道：「大丈夫一言，駟馬難追，兄弟我心意已決，嚴兄不必再說，多說無益。」

　　「東嶽散人」話至此處，一看「病鍾離」滿佈病容的臉色更為難看。心知自己言詞過重，不由大感歉疚，連忙接道：「我唐一民單劍走江湖，一向任性恣行，絕少受人恩惠。唯獨昔年領受了嚴兄『三清一天續命散』的厚賜，此恩此德，無時不耿耿於心，方纔之言，一時失慎，得罪之處，還望嚴兄海涵。」

　　唐一民微微一頓，又道：「既蒙嚴兄厚愛，還望原諒兄弟苦衷，免管這檔事情，唐一民是生是死，都感激不盡──」唐一民話音未了，陡聞身後響起了一陣哈哈大笑。

　　幾人轉臉看去，只見七丈開外之處，一塊大岩石後，緩緩地走出四人。當先一人，身著藍色儒衫，腰間卻繫了隻酒葫蘆，後面是一位著黑衫，鬚眉皆白的矮胖老者。再後，是一對英俊的少年男女，這四人正是「江南醉儒」「白眉果老」、傅玉琪及貞兒。

　　「江南醉儒」踱著八字步，哈哈一陣大笑之後，道：「唐大俠快人快語，豪氣如雲，依我窮酸之見，這筆生意不是你病鬼承攬得下來，我看你還是──」話至此處，一笑而住。

　　「東嶽散人」一見來人竟是名滿武林的「江南醉儒」高鏡光，不免心中一震，但他乃生性孤傲之人。當即臉色一沉，道：「想不到為了區區之事，竟勞動幾位高人，不遠千里的追蹤到這人跡罕到的深山，唐某人倒真感榮幸了，不過這是我唐某個人私事，實不敢驚動幾位俠駕。如果幾位有興致，不妨替唐某作個見證，在旁觀看，那唐某必然十分感激，要是想伸手管這閒事，不管為友為敵，都恕我唐某人不識抬愛──」

　　「江南醉儒」望著「病鍾離」笑道：「你可聽清了吧，人家不領你這份情，今天咱們既趕巧遇上這種機會，正好見識見識飲譽江湖的唐門十三式伏魔劍法，來來來，咱們恭敬不如從命，趕快站到旁邊，不要礙人手腳，落個自討沒趣。」

　　「江南醉儒」與「東嶽散人」雖無恩怨，不過他是一位遊戲人間的儒俠，平日就有點不喜歡「東嶽散人」那種冷酷、孤傲的作風。

　　連日來見他和「玉蜂娘子」女兒之事，心裡就知道這次準得吃這個丫頭的虧，正好給他一點教訓，是以話中便略帶諷刺。

　　「江南醉儒」嬉嬉笑笑的這麼說了幾句，唐一民那裡忍受得了，當下一聲長嘯，高聲說道：「高大俠所說不差，今天我唐一民趕上了機會，面對幾位武林大俠，也只好現醜了。不過微末之學，高大俠幾位不見笑，我就感激不盡了。」

　　頓了一頓，又道：「我唐一民生平作事，絕不拖泥帶水，這件事乃是我唐某人私人恩怨，自應由我唐某一人承當，不敢勞動任何一位武林高人。幾位如若信得過唐某這幾句話是由衷之言，不插手在我私人恩怨裡，那是我唐某求之不得之事，若果幾位怪我唐某今番的決勝，是以大壓小，有違什麼武林規戒之處，要為武林伸張正義，那也是唐某無法躲避得了的事，唐某無話可說，也絕不推諉，必盡所學，奉陪幾位，縱令我濺血五步，絕無怨恨，我唐某言盡於此，只聽憑幾位尊意了。」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哈哈長笑，擺著方步，緩緩移動了兩步，笑道：「了不得，了不得！──」

　　「白眉果老」擔心「江南醉儒」再說出幾句笑話，那時激得雙方翻臉成仇，以後的麻煩就多了。是以咳嗽一聲，一擺身軀，人已欺擋在「江南醉儒」身前，一抬白眉，笑道：「唐兄你可誤會了，今日你我偶然巫山相遇，這不過是機緣巧合，咱們是各有任務，不致牽纏一起。至於說到唐兄與這位姑娘之事，乃是二位之事，也不是咱們能過問得的，況且二位一個是唐門十三式威震江湖的人物，這位姑娘看來也定是身負絕學，今天不獨給咱們老弟兄一開眼界，對我們這兩個娃兒，也可以增長一些閱歷見識，這種難遇的盛會，咱們找還找不到，那裡還能讓它錯過罷。」

　　「病鍾離」搖頭一嘆，道：「既是如此，咱們倒實不便相阻兩位的興致，不過小老兒還有一句話想奉贈兩位，不知當否直說──」

　　「東嶽散人」朗朗一笑，道：「嚴兄有話，但說無妨──」

　　「玉蜂娘子」女兒未等唐一民話完，移動了一步，接道：「你這位老人家是一位好人，說的一定也是好話，不知你要說什麼？」說著望了「病鍾離」一眼，倏的又秀目移到傅玉琪臉上，眨了眨眼，盈盈一笑，悠悠的說道：「好人的話，我總是會聽的──」

　　貞兒把一雙秋水的眸子斜睨著傅玉琪。傅玉琪心裡一跳，臉上不由得一紅，忙把眼光朝著「病鍾離」望去。

　　「病鍾離」嚴百川向前邁進一步，目光祥和，滿臉誠摯的道：「姑娘能知小老兒用心，也就好了，這事雖是你們二人私人恩怨，但天下那有不能解決的事情，現下既要在武功上以決勝負，小老兒自不能攔阻，不過──尚望二位能不走極端──」

　　「東嶽散人」素來剛愎任性，未容「病鍾離」話完，長嘯一聲──揮劍遙指，道：「你這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丫頭，今天少不得跟你作一了斷，要不然，你也不會死心，老夫領你去你那寶貝娘埋骨之處，也好讓她看看，免得她死不瞑目。」話了人動，一晃身軀，人已躍起，兩個起落，眨眼間奔出三四丈遠之外。

　　「玉蜂娘子」女兒哼了一聲，正待追去，忽又轉臉回眸，似有意，也以無意的淡淡說了一句，道：「你看好了，我一定打得過他──」話音未絕，人已凌空躍起，直向「東嶽散人」追去。

　　「江南醉儒」「病鍾離」「白眉果老」「鐵膽純陽」互交了一下眼色，揮手招呼了傅玉琪與貞兒。當下各自施展輕功，但聽得一陣拂拂衣袂飄風之聲，六條人影，如飛躍去。

　　「東嶽散人」為眼下情勢所逼，為了保全自己數十年的聲譽，不得不奮然發動。奔行間，已覺後面傳來衣袂振動風聲。

　　這時相距正峰之下的峭壁，約有十丈遠近，驀聞身後一聲嬌叱：「不許再走了──」就在這剎那間，但覺一陣風過，眼前白紗一閃，「玉蜂娘子」女兒已攔住去路。

　　「東嶽散人」一挑雙眉，嘴角泛起一絲冷肅的笑意，也不打話，抖腕攻出一劍。只見一團劍花，快逾電光石火，直向「玉蜂娘子」女兒刺到。

　　「玉蜂娘子」女兒，剛剛躍到，尚未落實，陡見劍芒耀眼，連氣也未來得及換，忙的扭腰閃身讓過一劍。

　　唐一民首攻落空，一看「玉蜂娘子」女兒仍未還擊，本待第二招出手──但他一向自視極高，又當著「江南醉儒」幾人之面，自必要保持一派宗師的地位，斷不能向一個赤手空拳的少女連連施襲，忙的一收劍勢。喝道：「老夫伏魔劍宵小喪膽，今天念你年幼無知，老夫也不為已甚，你趕快取出兵刃──」

　　「玉蜂娘子」女兒笑道：「你不要說大話嚇我，你那什麼伏魔劍，我是不怕的，再說我娘從來就沒教過我動刀動槍的，你要打，只管用你的什麼劍就是，我是不用刀劍的。」

　　「東嶽散人」冷冷一笑，望了望身後的幾位高手，道：「你自信能讓得過老夫的利劍嗎？」

　　「玉蜂娘子」女兒，翻眨著一雙秀目，沉忖片刻，道：「我知道啦，你是不喜歡我空手和你打，怕我吃虧，是嗎？」微微一笑又道：「看起來你還不算是最壞最壞的人，好吧，那我就用這條紗帶來當兵器罷──」

　　說話間，已緩伸皓腕，取下披在肩上的輕紗，順手一擺，笑道：「這一來，你可以放心了吧。」

　　「玉蜂娘子」女兒，意態閑靜，言笑輕盈，說來音如鶯囀，絕無賣弄、做作之處，但卻聽得幾位在場的武林高手，都怔在當地。

　　這幾人除了傅玉琪、貞兒是初涉江湖之外，其餘五人，那一個不是久歷江湖，見多識廣，身負絕技之人。在成就上來說，雖是各宗一派，各專一學，但一些武學門派，莫不知之甚詳。

　　武林之奇，固然形形色色，怪異的獨門兵刃不是沒有，但從來就沒有聽聞過以輕柔的細紗作為武器之事。但眼前事實，卻不容你不信，眼前貌美如花的少女，竟好端端的手捧七八尺長的一束輕紗，在等人動手，這種從未聽過的奇事，叫人哪能不大感驚駭！

　　「玉蜂娘子」女兒一看唐一民在怔怔出神，不覺笑道：「你這人真冷僻，難怪我娘說你冷怪無比呢，剛纔你那麼急的要打，怎麼現在又變了呢？你看，我不是依你之言，取出兵器了嗎？」說著玉腕輕轉，那柔柔白紗，倏的劃出一道白光，微風輕拂，幻化成一道白圈。

　　「東嶽散人」足跡遍南北十三省，一生之中，也不知會過多少高手，心中自然知道，凡是使獨特怪異兵刃的，莫不是負著一種奇奧難測的武學，這種人最是難以對付。

　　唐一民見眼前尋仇之人，竟敢以披身的輕紗來與自己長劍動手，心裡便是一凜，就知今天遇上勁敵。他心裡雖感驚駭，但他乃城府極深之人，又當著幾位武林高手，自是不能形之於色，依然故作沉靜，傲然一笑，道：「難得，難得，唐某人半生江湖，自信會過的高人不少，倒還未見過姑娘你這種兵刃，今天倒要討教幾招，一開眼界，也免得你白找我一場。」

　　「玉蜂娘子」女兒手弄輕紗，笑道「我從來沒有用過兵器和人打架，今天第一遭用，所以我要讓你三招。」說著又輕盈一笑。接道：「我準備好了，你只管動手吧。」

　　「東嶽散人」被她逼得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滑步抖腕，口中喝道：「也罷，老夫成全你的雄心吧，且接一招試試。」

　　一招「雷擊魔府」直向「玉蜂娘子」女兒點去。

　　這一招「雷擊魔府」原是伏魔十三式的起招，又是蓄勢而發，威如風雷，速如電閃，寒光一掠，直奔「玉蜂娘子」女兒「期門」穴。

　　她一見劍到，一擺柳腰，向左一避，讓開三尺，腳剛落實，唐一民劍花點動，招化「玉尺量天」但見長劍幻化，有如兩把長劍，同時出手，分向兩大要穴刺到。

　　「玉蜂娘子」女兒見劍勢攻到，既不閃避，也不躍躲，就在劍幻兩朵的一剎那之間，竟猛向劍隙裡逼去。

　　她這種迎敵的身法，不僅是間不容髮，而且是冒險犯忌，在場外的人看來，就已似被劍刺中一般，貞兒不禁驚叫了一聲。

　　「玉蜂娘子」女兒聽貞兒一聲驚叫，眼光略一掠掃，應道：「你不要怕，我──」我字尚未了，場中又起了變化。

　　原來「東嶽散人」一招「玉尺量天」攻出，見她不但不予避讓，反向劍身撲到。心道：「你這真是找死，可怨不得老夫了。」那知事實剛和他的想法恰恰相反？

　　人家迎著劍鋒，往裡一逼，不竟未曾傷到人家，陡見一股反震的彈力猛捲襲來，心中一凜，連抽劍都未來及，一提真氣，拔地躍起一丈多高，長劍在空中霍改劍招，招演「韋陀祭杆」耀目的光幕，直蓋而下。

　　「玉蜂娘子」女兒見來勢奇猛，倒也不敢大意，一挫腰，身隨風起，竟似貼在「東嶽散人」身後一般，凌空躍騰。

　　唐一民奇襲落空，方落實地，身後響起了銀鈴般的聲音道：「三招已過，我可要還手了。」唐一民霍的轉身，就在這轉身抽步之際，手底一緊，再招「玉尺量天」二次又襲到。

　　「玉蜂娘子」女兒，挑眉微笑，右手一送一帶，叭的一聲，一條柔紗，疾如出洞毒蟒，擺頭吐信般的直捲劍鋒。

　　唐一民這時已被逗得火起，不信這條輕紗能有多大妙用，是以存了相試之心，猛吸丹田，力貫劍身，向捲來的紗帶挑去。

　　「玉蜂娘子」女兒似看出敵人的用心，右手猛向懷裡一收，那條紗帶就如銀河倒瀉一般，倏的抽了回去，又見她玉手下壓上抬，那回收的紗帶，忽的往下急落，順著手起，又往上疾竄，那紗帶前端超過了人高，猛的又一曲，直向唐一民「肩井」穴點到。

　　「東嶽散人」連試這獨特的兵刃兩招，料不到這條紗帶在她手裡，竟變成了善通人意的毒蟒怪龍。不單能封擋自己的劍勢，而且還能攻人穴道，心中是既驚且讚，忙的一攝心神，重運長劍，施展平生所學，但見劍花飛舞，嘯風繚繞，結成一片劍幕。

　　「玉蜂娘子」女兒一看唐一民全力施為的展出平生的力學，自也不敢大意。一緊手勢，登時呼呼風聲中夾著叭叭的連響，一條長長的紗帶立時變成了一層白氣，把她圍在當中。

　　二人這一全力相搏，真為武林罕見之事，直看得「江南醉儒」幾位高手屏息靜氣，目不轉睛。轉眼間，便鬥了五十多回，依然無法分得高下。

　　「東嶽散人」唐門十三式連番出手，依然未能取得優勢，心中不免大急，當著幾位武林同道之前，連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娃兒都無法取勝，將來傳聞出去，實是大大有失體面之事，心中一急，就存了硬拚之心。心念一轉，猛然一聲長嘯，劍招驟緊，密綿凌厲的有如初夏暴雨一般。

　　轉瞬間，又已攻出了十數招，陡然間大喝一聲，霍然向後躍退兩步，緊接著縱身而上，躍起四五尺高，右劍左掌，長劍演出十三式伏魔劍法中一記絕學「天網羅魔」揮動之間，化為滿天銀星，飛灑而下，左掌「推風助浪」劈出一股內家真力，直襲「玉蜂娘子」女兒「天柱」穴。

　　這劍掌齊發，不獨是「東嶽散人」數十年功力所聚的全力施為，而且更是他存心硬拚的拚命打法，來勢之猛有如驚海駭浪，懾人心魄。

　　「玉蜂娘子」女兒雖然身負奇學，但到底缺乏江湖閱歷，而且也未料到唐一民竟然肯捨命相拚，是以見唐一民陡然間拔身凌空，仰臉一看，只覺著劍花耀眼，灑蓋而下，她還輕盈一笑，準備迎擋，那知猛覺下面壓力突加，壓力中，含有一種悶熱，彷彿炎夏季節的暑氣一般，這才立時驚覺，但「東嶽散人」這劍掌兼施的手法，威猛無比，快速絕倫，待「玉蜂娘子」女兒驚覺，再想避讓，已是來不及。

　　「玉蜂娘子」女兒聰慧異常，一見這種情勢，已知唐一民是存心硬拚，當下冷哼一聲，臉上泛出一絲笑意，秋波微轉，轉傅玉琪痴痴一望，倏的蓮步半移，嬌軀一矮，功運右腕，一招「天旋地轉」把一條七、八尺長的輕紗，舞的叭叭直響，宛如一面風輪。

　　唐一民劍掌併發，「玉蜂娘子」女兒，由輕笑到驚覺，由驚覺到拒敵，都不過是一剎那間之事，真是快得如同一種幻念的生滅一般。

　　當「玉蜂娘子」女兒迎上一招「天旋地轉」的絕學，「東嶽散人」的劍掌已到，「玉蜂娘子」女兒一咬銀牙，右手招式不變，嬌軀略向前仰，突揮左腕，擊出一招「碧空摘星」直向唐一民右手脈削去。

　　倏忽間變削為劈，但聞兩聲悶哼，一道銀虹劃空飛逝──唐一民的長劍竟吃「玉蜂娘子」女兒一擊，震飛出二丈開外，直嵌進一棵合抱的老松之內。

　　就在這劍飛脫手，悶哼出聲之際，那如飛輪的輕紗突斂，隨風灑落下數點血雨，轟然一響，唐一民與「玉蜂娘子」女兒，各被震彈飛起，如同兩塊天外飛石，一撞一激，飛震起五六尺高──驀然響起幾聲衣袂振風之聲，竄起幾條人影，分向二人摔落方向躍去，快得分不出何人─？

　　待這幾個人影凌空接住了被彈震的二人之後，這才看出，六條人影，分別追接二人，一邊是「鐵膽純陽」逸塵子接住了「東嶽散人」旁邊站的「病鍾離」嚴百川。

　　另一邊接住「玉蜂娘子」女兒的傅玉琪，一旁站的是「江南醉儒」「白眉果老」孫公太和貞兒。但見「玉蜂娘子」女兒，嬌容慘白，櫻脣發烏，上下嘴脣還不住抖顫，一對秋水般的晶瑩秀目，凝滯無光，那條七八尺長的細紗，兀自挽在腕上。

　　「江南醉儒」俯身拿起她纖纖玉手，一驗中，微皺雙眉，對傅玉琪道：「唉！這娃兒倒真初生之犢不怕虎，唐一民以十三式伏魔劍和重手點穴的手法享名武林，她竟敢和他硬拚力鬥，這也是閱歷不夠，致吃了大虧。」

　　傅玉琪雙手抱著她的嬌軀，早蹲在那兒。他原是生性仁厚之人，雖不喜歡「玉蜂娘子」女兒，但卻同情她千里報仇的一點孝心，聽「江南醉儒」一說，知她受傷必是不輕，不禁生出了一絲惻隱之心，心念一轉，不由得俯首相看。

　　一看之下，使他心裡一怔，原先如花似玉的人物，眼下已變得面白脣烏，花容暗淡，仰頭望著「江南醉儒」只說了一聲：「師叔，她──」

　　驀然間只見貞兒一雙秀目，露著一種似怨似恨的眼光，斜瞪了自己一眼，忙的把未出口的話，又嚥了回去，暗然的搖了搖頭。

　　「江南醉儒」是何等人物，早把二人的神色，看在眼裡，微微一笑，道：「琪兒，咱們可是救人要緊，她是被唐一民重手點中了『天柱』穴，二人又拚了一下內力，恐怕內臟也略受震動，你先抱著，千萬不可移動，待我設法為她治療，要不然，這孩子可就廢了。」

　　傅玉琪望了貞兒一眼，應了個是字，──「江南醉儒」沉忖了片刻，捲起衣袖，就地盤坐，運氣集功，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頭上已見汗意，熱氣蒸蒸，隨手撲活「玉蜂娘子」女兒「天柱」穴。但「天柱」穴乃人體重要麻穴之一，「東嶽散人」的手法，又極奇重，而且「玉蜂娘子」女兒，又拚著自己的危險，硬迎接一招，是以傷的也特重。穴道雖經「江南醉儒」撲活，但凝麻的血脈經道，一時間依然未能暢通，而且內臟也受到強烈的震動，是以「江南醉儒」這才需運功為她推拿。

　　「江南醉儒」慣使一技「天星筆」又擅「伏龍掌法」這兩種武學，都講究的是人身穴道，所以在推宮過脈上來說「江南醉儒」實是一代高手。經過他一陣推拿，又藉他精深的內力，催助血脈流運，不到半個時辰「玉蜂娘子」女兒的臉色，已漸轉紅潤，嘴脣也停止抖顫，重重的吐出一口沉悶之氣，緩緩地微睜雙眼。

　　這時傅玉琪正紅著臉，俯首低視，「玉蜂娘子」女兒睜目一開，迷惘中看見傅玉琪的一張俊臉，似乎不相信這是事實，臉上不由泛起了驚詫之色！又吃力地睜眼細看，嬌軀並輕輕扭動了一下，臉上才露出了一絲快樂的笑意，幽幽地道：「我──我受傷了嗎？是你──救了我？──」

　　「江南醉儒」搖頭制止道：「快不要說話，把眼睛閉起來，收心斂性，我助你催通血脈要緊──」

　　「玉蜂娘子」女兒，望了望「江南醉儒」又望了望貞兒，最後把一雙缺神乏力的眼光脈脈的望了望傅玉琪，倚在傅玉琪臂彎的頭，微微點動了一下，嘴角牽動之處，引出了淺淺笑意，緩緩的閉上雙眼，眼角間溢出了兩點瑩晶的淚光──「江南醉儒」接道：「被那老兒擊中『天柱』穴，內臟也略被震盪，我已為她推活穴道，諒無大礙，不過卻要休養一個時期了。」頓了一頓，問道：「那唐老兒怎樣了？」

　　「白眉果老」孫公太搖頭嘆道：「百聞不如一見，人說『東嶽散人』唐一民孤傲冷僻，今日一見，只覺其冷怪之處，尤過傳言多多──」

　　貞兒翻著一對星目道：「而且他還不講理。」

　　「白眉果老」不由得望著貞兒，點頭笑道：「姑娘說的一點不錯，這老怪物可真有點不講理。」說著又望了「玉蜂娘子」女兒一眼，道：「這娃兒倒也真夠厲害，其實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了，她單憑這條細紗，竟掃削去這怪物左手三隻指頭，這筋斗也實在栽得太大，難怪老怪物受不了──」

　　貞兒一撇嘴，道：「惡人自然是要遭報，我看，這還算便宜他了呢，哼！你們沒有看見他蠻橫不講理的神氣呢。」

　　「江南醉儒」這時已因略略休息，精神恢復，便對「白眉果老」道：「走，我也去看看那老兒，到底怪成什麼樣兒？」當即領先向前走去。

　　「鐵膽純陽」半扶半抱著「東嶽散人」。

　　「東嶽散人」左手鮮血淋淋，長袖上，已是血紅一片，臉色也極為慘白，但他乃剛傲之人，一生從未遭此挫折，這時當著幾位武林高手人物，更是覺著難受難忍，滿臉不耐與痛苦之色。

　　「病鍾離」卻俯身勸著這位以冷怪著名的怪客。

　　只聽「東嶽散人」唐一民冷漠的說道：「兄弟生性如此，嚴兄不是不知，我唐一民就是不願領人恩情，這次不用說這點損傷，縱然是濺血五步，唐某還能承受得起，嚴兄盛情兄弟已滿心感激了，若說其他，那就不必費心了。」

第二十四回　洞窟幽昏　昔日紅顏餘石塚　包囊隱秘　孤兒身世此分明

　　「病鍾離」笑道：「生死大事，豈可逞一時之氣，你我都是六七十歲的人了，怎能像孩童一般的說些孩子話呢？」

　　唐一民傲然笑道：「唐一民出道江湖，不知會過多少高手，不是我唐某人說句狂話，數十年來，我眼裡還沒有放著多少英雄人物，但想不到今天竟栽在一個江湖上不見名姓的女娃兒手裡，看來想必是我唐某人的報應──」說罷哈哈一陣狂笑，激震山谷的狂笑聲裡，含著無比的悲憤、羞辱、懊惱、悽愴。

　　「東嶽散人」在「鐵膽純陽」臂裡掙動了一下，但沉重的內傷，卻不允他掙動。只見他雙眉緊皺，哼了兩聲，咬牙閉眼休息了片刻，睜開眼環視了幾人一眼，道：「諸位請便吧，唐一民生死由命，實不敢驚勞諸位──」

　　「江南醉儒」笑道：「我有一句話，說出來唐兄不要見責？」

　　唐一民雖然高傲、冷漠、一則因「江南醉儒」是一位遊戲人間的俠隱，二則，人在病痛之際，感情比較脆弱，是以一聽「江南醉儒」如此一說，便也微微點頭。

　　「江南醉儒」沉吟了一下，道：「要是以閣下過去為人，我這窮酸可也真懶得插嘴，但是我輩卻是武林中人，豈能袖手裹足，不聞不問呢，依我窮酸看，唐兄這等作法，有失我輩本色了。」

　　「病鍾離」三人知「江南醉儒」對唐一民的印象甚是不佳，「江南醉儒」這一開口，三人便不約而同的都把眼睛望著「江南醉儒」。

　　「江南醉儒」不慌不忙的道：「論閱歷，唐兄你出道江湖四十餘年，論名位你獨掌唐門祭酒，若要說論心眼嘛──」「江南醉儒」腦袋在空中劃了一個圈，一咂嘴，接道：「不怕唐兄你見怪，祇怕尊駕的心眼是個死心眼，什麼事你是只能鑽得進，卻跳不出，一旦被任何一件小事束縛，就不易自求解脫，唐兄，你以為我說的醉話，還是忠言呢？」

　　唐一民在「鐵膽純陽」懷中，閉目傾聽「江南醉儒」這番話，真是語重心長，只聽得素日冷漠怪僻的「東嶽散人」感心動容。

　　長嘆一聲，睜開雙眼，向「江南醉儒」道：「高大俠洞察毫末，數十年來愚昧自欺，作繭自縛，今天承蒙你們幾位不棄，拳拳情殷，我唐一民如再是愚頑不化，那便真是草木不如──」

　　「病鍾離」原正俯身為他推拿著，聽他如此一說，不由點頭笑道：「唐兄這等作為，真不愧是英雄本色。」

　　「東嶽散人」望著「病鍾離」又抬頭望了望天上暗暗疏雲。腦際閃掠過武夷山苦鬥「玉峰娘子」的一段往事，這冷傲的怪傑此時此情，使他又泛生起無窮的感喟──淡然一笑，道：「昔日武夷山，嚴兄義施援手，今日想不到故事重演，我又傷在她女兒手裡，幾位不念唐某以往怪誕行徑，苦心慰勸──」

　　「江南醉儒」不待話完，笑道：「往事已遠，提他作甚，現今唐兄卻實不宜多耗精神。」

　　「東嶽散人」唐一民接道：「好，衝著高大俠你這份俠義豪氣，唐一民全聽你作主便是！」

　　「江南醉儒」正經了老半天，這時由於唐一民從善如流，一改冷酷孤傲的行為，心中大感快慰，不由興致大發，又恢復了滑稽遊戲之態，一聞唐一民之言，忙的雙手亂擺，向後移退兩步，道：「言重，言重，唐兄這麼說反使我這窮酒鬼折受不起，如果你真肯和咱們交一個朋友，那我多少還能有點主意──」

　　「東嶽散人」這時因多說了一陣話，雖是調息自療，依然血氣翻湧，一身冷汗直流，強忍住痛苦，應道：「唐一民做人雖然冷傲，但說話卻從不食言，高大俠肯屈就唐某，那是我唐某高攀──」話至此處，不禁湧喘出一口鮮血。

　　幾人勸他勿再說話，他乃高傲之人，那裡肯聽，硬又接道：「高大俠切勿見外，只要你高大俠能說得出，我唐某人也必能做得到就是。」

　　「江南醉儒」笑道：「好，你先服用嚴兄的『三清一天續命散』，以後的事，咱們以後再說，好在天下沒有不能解決的事，唐──」

　　「江南醉儒」一聲「唐」字未完，驀然間哈哈一陣長笑，破空傳來，笑聲甫住，便響起一個內勁充沛的聲音，朗聲說道：「好一個天下沒有不能解決的事，我把你這酒鬼，你這話說得是多託大，也不怕讓風給吹了你的牙──」

　　「江南醉儒」一聽說話的聲音，心中大感高興，一滋牙樂道：「好呀！你這老瞎子竟也摸到這巫山十二峰來，這麼說來，也沒算我白跑了！好歹總算碰到你了──」

　　兩人這一應答，又是一陣朗笑。朗笑聲中，只見雪地上人影一閃，已站定一個身揹鐵笛，手執木杖，身穿百綻大褂，足著芒履，一頭亂髮，滿臉紅光，微閉雙眼，留著一把白山羊鬍子的老人。

　　只看來人這份裝飾，不用問就知名震宇內，譽滿武林的一代奇俠「瞎仙鐵笛」羅乙真。「瞎仙鐵笛」現身這巫山絕峰，雖然是幾人意中之事，但究竟來得太過奇突，也不禁使幾人微微一怔。

　　洞庭八仙之中只有「病鍾離」嚴百川與「瞎仙鐵笛」相識，久別的老友，乍然相逢，自是高興，忙道：「多年不見，羅大俠更見矍鑠了。」說著招呼「白眉果老」孫公太道：「二弟快來見過羅大俠。」又一指「鐵膽純陽」道：「那是三弟逸塵子余滌生。」

　　「瞎仙鐵笛」笑道：「山野之人，可不懂什麼禮，咱們今後無須客氣，要不，我瞎老頭可受不了。」

　　「東嶽散人」一見「瞎仙鐵笛」心中大感為難，心恐「瞎仙鐵笛」仍記恨他「白象崖」尋仇之事，是以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不由怔了一怔。

　　「瞎仙鐵笛」微閉的雙目看似一無所見，其實他目光如電，早已看出唐一民的尷尬情形。當下移步向前，笑道：「唐兄不可說話，還是依高賢弟所說，快服用『三清一天續命散』，其他之事，你就不用多操心了──」

　　嚴百川就地掏了一塊雪，唐一民這時再不固執，張口接過嚴百川的「三清一天續命散」，又接過雪塊，雪塊到嘴融化，送下靈藥。

　　就在唐一民服用「三清一天續命散」之時，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嬌脆的聲音，道：「大師伯──」

　　一陣香風，貞兒已跑到「瞎仙鐵笛」面前，望著「江南醉儒」做了個鬼臉。笑道：「大師伯，你一個人出來，師父和醉師叔都不放心，所以，醉師叔便帶了我和琪師哥來找你老人家了，琪師哥在那邊，可是他不能來向你老人家請安。」

　　「江南醉儒」一聽貞兒如此一說，心裡暗道：好啊！這娃兒可夠刁鑽古怪了，她卻不說苦纏著我，倒反說我帶著他們出來，把這頂帽子先給我戴上，這娃兒可真厲害。繼而一想，也許是孩子們怕師門規戒嚴厲，用自己出來頂一下，想到此處，心道好吧！讓我來成全你們一番吧！免得叫你們心裡驚怕。心念一轉，正待開口，但「瞎仙鐵笛」已先說話。

　　「瞎仙鐵笛」是何等人物，任你貞兒調皮，也逃不過他一雙神目。但他乃是極為慈祥之人，是以一聽貞兒之言，心裡微微一笑，口裡卻道：「你醉師叔學博古今，這一路之上，定使你們增長不少見識。」

　　貞兒一背臉，朝著「江南醉儒」一伸舌頭，倏的又轉回臉，應了聲是。

　　「三清一天續命散」不愧是道家奇珍，唐一民被用雪水送下「三清一天續命散」立時清香透腑。「瞎仙鐵笛」又過去，以內家功力，一陣推拿，藥力一經這渾厚的內力推送，見效更快，頓時痛楚大減，臉色也立泛紅潤。

　　「瞎仙鐵笛」笑道：「唐兄雖有斷指之痛，但皮肉之痛，遠不及內傷之重，縱然是服下『玉溪真人』前輩的『三清一天續命散』但是仍須靜養些時日，方能保得日後不再發作。不是我瞎老頭妄作主張，待這裡事了之後，依瞎老頭之見，唐兄最好能小息一二月，如若不見棄，不妨到『白象崖』小住。」

　　「病鍾離」嚴百川接道：「羅大俠所說甚是，不過『白象崖』路途遙遠，倒真不若去敝莊盤桓些時，來得方便，而且這一路全是水路，舟行自較陸路平穩，也可去那跋涉顛簸之苦，而且瞬屆春泛之期，洞庭湖祈魚正肥，也夠你這東嶽山野之人飽嘗一下魚鮮之美，不知羅大俠與唐兄以為如何？」

　　唐一民笑道：「如此說來，少不得又打擾嚴兄了，我唐一民連蒙援手，真不知何以為報，實使我坐寢難安──」

　　「病鍾離」道：「這個時候，還盡忙著說這些話幹什麼，現在就一言為定，唐兄可由我二弟先護送回洞庭『八義山莊』好作靜養，我隨後也就到了──」說著轉臉對「白眉果老」道：「二弟，你那黑兒呢？」

　　「白眉果老」笑道：「咱們入山之時，只因山路崎嶇，又多積雪，帶著牠，人畜都受罪，是以在入山後，就把牠放了，既是如此，待我前去把牠找來。」說完話，朝著「瞎仙鐵笛」「江南醉儒」幾人一抱拳，翻上風帽，探手入懷，取出一隻白亮淨光的羊角，放置口邊，試吹了一聲，山谷裡回響出一陣「嗚嗚」的聲響，他微一作笑，逕向前邊奔去。

　　「江南醉儒」待「白眉果老」離去，忽然問「瞎仙鐵笛」道：「依你看，這女娃兒如何？」

　　「瞎仙鐵笛」羅乙真眼霎動了一下，道：「這娃兒我不但是聽琪兒大伯父說過，而且在黃山『白象崖』我也見過，看本質，心地確是不錯──」

　　「江南醉儒」搶著截道：「既是如此，那這娃兒的事你就不能不管，咱們快過去瞧瞧吧。」

　　「瞎仙鐵笛」一翻白眼，笑道：「好哇，你這窮酸怎麼倒賺起我來了，這真是八十老娘，崩在孩兒手了──」口裡雖然是這般說，人卻向傅玉琪停身之處走去。

　　傅玉琪早見恩師到來，只是抱托著「玉峰娘子」女兒，況且「江南醉儒」又再三交代，要自己不可亂動，是以無法趕去叩見恩師，此時見「瞎仙鐵笛」來到自己面前，身軀微微一動，口中喊了聲：「師父──」

　　「瞎仙鐵笛」伸手一攔，道：「琪兒不可亂動──」人已到了身側。

　　傅玉琪抬眼望了望「瞎仙鐵笛」臉泛微紅，又望了望倚偎臂彎裡的「玉蜂娘子」女兒一眼，一時之間，卻無法開口。

　　「瞎仙鐵笛」俯下身子，「江南醉儒」「病鍾離」亦已隨後來到。

　　「玉蜂娘子」女兒，雖被「東嶽散人」唐一民擊中「天柱」穴。又與唐一民硬拚力鬥的拚了一招，傷勢實是不輕，但經「江南醉儒」以本身真元之氣替她推拿一陣，傷勢暫時已不致惡化，不過精神卻大感疲乏，是以在閉目調息中，竟酣然入夢。

　　這時脈門被「瞎仙鐵笛」輕握之中，微一牽動，人已悠悠醒來，緩緩的睜開秀目，環視圍在身側的幾人，臉上泛起了一陣惘然的歉色。

　　「瞎仙鐵笛」羅乙真把撫了一陣「玉蜂娘子」女兒脈搏道：「這娃兒雖負了點內傷，經這酒鬼的推宮過穴的手法一陣推拿，已保住內腑，而且她稟賦也厚，不致有何差失──」微微一頓，轉臉對「病鍾離」道：「不知嚴兄是否還備有『三清一天續命散』如若再有這珍劑激助，那就立可回春了──」

　　「病鍾離」一聽「瞎仙鐵笛」之言，早已探手入懷，掏出一隻錦包，取出了一包「三清一天續命散」俯身用雪水給她服下。

　　這「三清一天續命散」真不愧是武林奇珍，「玉蜂娘子」女兒服後，不過一盞熱茶工夫，臉色便漸轉紅潤，脈搏血流，均復正常。自己暗中運試功力，絲毫不覺異狀，知是靈藥功效已見，情意殷殷的睨視了傅玉琪一眼，一挺柳腰，人已立起，對著「瞎仙鐵笛」幾人，深深一福，道：「多蒙幾位老人家義施援手，我一定會永遠記住幾位大恩的──」

　　「瞎仙鐵笛」羅乙真望著幾人笑了笑，道：「難得你倒有這一番心意，咱們也不必講什麼大恩不大恩，只要肯聽從我們的話，也就很好了。」

　　「玉蜂娘子」女兒點點頭道：「我知道你們幾位老人家都是好人，我娘對我說，好人的話，一定要聽的──」說著，對傅玉琪盈盈一笑。

　　貞兒看在眼裡，心中正感不舒服，忽聽「玉蜂娘子」女兒又道：「還有這位妹妹和他，也都是最好的人──」

　　「瞎仙鐵笛」點頭笑道：「姑娘，你能分善惡就好了，我心裡有一樁事，想對姑娘講，祇怕姑娘不肯答應──」

　　「玉蜂娘子」女兒接道：「你說吧！我會聽的。」

　　羅乙真道：「非是我們以大壓小，挾恩自重，以我們幾個老不朽在江湖上的閱歷來說，總以為姑娘你初涉江湖，實是不宜樹仇，冤家宜解不宜結，古人明訓，確有至理，你和『東嶽散人』之事，雖是姑娘一片孝心，不過令堂並非親喪在唐某之手，縱說令堂與唐某有著過節，但事隔多年，令堂才撒手人寰，這也許是天年所限，也不能一口咬定是唐某之過，姑娘你是聰敏之人，還望你三思而行。」

　　「病鍾離」道：「羅大俠之言極是，我想令堂之所以要遺言姑娘尋仇『東嶽散人』這也許是令堂深恨他三番五次糾擾之故，不怕姑娘見怪，令堂在世之日，仇家亦復不少，受傷成疾，又豈能說罪在姓唐的一人身上呢？」

　　「江南醉儒」在旁搖頭晃腦的接道：「信哉斯言，信哉斯言，女娃娃，依我窮酒鬼看，死者已矣，今天姑娘已親自手創『東嶽散人』使他血濺巫山，你娘泉下有知，也該含笑瞑目了，如若姑娘肯依我幾人之言，把這筆爛賬，從此一筆勾銷，我想你娘也不致於就會怪你，你仔細想想，我們的話，是也不是？」

　　「玉蜂娘子」女兒，沉吟了半晌，轉眼望了望傅玉琪──幽幽的長嘆了一聲，道：「唉，這事真叫我很為難，我娘要我找『東嶽散人』報仇，又叫我要聽好人的話，唉──」她低下頭去，慢慢的秀目中濡溢出兩點瑩瑩淚光，緩緩地移動腳步，向前走去。長長的秀髮，輕柔的白紗，隨風飄拂，她踏著白雪冉冉的向高處走去，宛如凌波而去的仙子。

　　幾個人不自主的跟隨在她身後。走到一處峭壁之下，前面有一潭山泉匯集而成的水潭，上面一層薄薄寒冰。「玉蜂娘子」女兒轉頭望了望身後的山峰，又轉過頭去，盈盈的在潭前跪拜下去只聽她很低微的喃喃說道：「娘啊，你真叫女兒為難了，他們這麼多的好人，都這樣勸我，女兒只好聽他們的話了，娘啊，你老人家會怪女兒不孝嗎？你老人家會──」只見她一陣抖顫，竟無法說下去。

　　此景此情，彷彿一幅悽涼動人的圖畫，守在一側的幾人，雖都是久涉江湖，歷盡人生歡樂辛酸的高人，卻也看得怔在當地，唏噓不已。

　　貞兒雖是刁鑽古怪，對「玉蜂娘子」女兒心裡多少還別存偏見。但此時亦竟含著熱淚走到她身側，幽幽說道：「你不要傷心了，方纔我大師伯他們幾位老人家說的話對極了，你是聰明人，一定會聽的。你千里尋仇，孝道已盡，也不能算違背你娘的遺命了──」

　　「玉蜂娘子」女兒含著淚點點頭道：「多謝你關心，我方纔就是向我娘禱告，我一定會依他們幾位老人家的話做的。」

　　「瞎仙鐵笛」走過來，道：「好，姑娘，你能這般明理達義，實在難得，真叫我老瞎子喜歡你。」

　　「江南醉儒」接道：「這娃兒身世飄零，如任她一個不諳江湖險惡的女孩子，隻身流落天涯，那可是大大危險之事，一個失足，不僅個人遺恨，甚且可引起武林一場不幸，所以這娃兒的出處，倒是令人大費周章，既是你這麼喜歡於她，我看救人救徹，乾脆，你就替她拿個主張吧。」

　　「瞎仙鐵笛」斜翻白眼，望著「江南醉儒」似怒似笑的道：「好啊！你這窮酸怎地竟不放過我這老瞎子呢，你們讀書人一肚子壞主意不肯拿出來，倒反而出難題來給我老人家做，你說說看，你是存的什麼心？」

　　「病鍾離」笑道：「這倒不能怪高大俠，你羅大俠望重武林，後輩之事，這裡幾人你不作主，誰人作主？」

　　天下之事就是奇怪，尤其是人與人間的情感，說來更是微妙。貞兒對「玉蜂娘子」女兒從來無有好感，尤其是有傅玉琪在場，她對她更感厭惡，但是，就在這半日之間，貞兒的內心卻起了極大的變化。她自己雖是身世悲慘，可是有一個恩同慈母的師父愛護，比起「玉蜂娘子」女兒來，卻又不知好了多少。

　　這時一聽「瞎仙鐵笛」三人這一說，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種同情，由同情而憫憐，再由憫憐而把一種私念昇華了，是以她在聽得幾人一說之後，心中一陣激盪──情不自禁的說道：「大師伯，醉師叔說得對極，叫她一個女兒家到那裡去呢？我想不如要她跟我們一道走吧！」

　　「瞎仙鐵笛」還未來得及答話，「江南醉儒」一晃腦袋，笑道：「不錯，不錯，你這丫頭實在有幾分鬼聰敏，將來讓她也到黃山去，交給那老道婆子保準錯不了。」

　　「瞎仙鐵笛」閉目沉思了片刻，轉臉問道：「姑娘不是我們幾個多事，實在是為你好，我想此間事了之後，要你暫去黃山居住，不知你可願意？──」

　　「玉蜂娘子」女兒含笑點了點頭。

　　「瞎仙鐵笛」又道：「姑娘你娘還有什麼遺言，對你的身世，你自己是否知道一二──」

　　「玉蜂娘子」女兒茫茫的道：「我娘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我只曉得我叫琬兒，那是我娘這麼叫我的──」說到此處，她轉過頭朝那山壁望了一眼，道：「但是我娘在臨終前對我說，要我在替她報了仇之後，帶著唐一民的頭來祭她，然後再撬開壁洞，到那時便知道我的身世，還要我認父歸宗去。」

　　「玉蜂娘子」女兒淒惋的搖頭嘆道：「現在可不行了，我又不能再殺唐一民了，自然是不能打開那山洞的了。」說罷又不禁長長唉了一聲，望著「瞎仙鐵笛」痴痴的發獃。

　　「瞎仙鐵笛」哦了一聲，道：「姑娘孝心自是可嘉，不過你與唐兄之事已經弄清，何況他已被你削傷他左手，使他濺血巫山，這也算是已替你娘雪了恨了，再說你娘還留有遺命，告訴你身世，依我老頭子看，姑娘稍稍休息，還是打開壁洞，拜領你娘遺命為是。」

　　「江南醉儒」道：「人生在世，不能連個姓氏都沒有，姑娘還是聽我們忠勸的好。」

　　「玉蜂娘子」女兒，默默的思慮了一陣，這時貞兒在旁道：「你就答應吧！我大師伯望重當代，不會叫你吃虧的。」

　　「玉蜂娘子」女兒又沉吟了片刻，抬起眼來，朝著傅玉琪望了望，然後對「瞎仙鐵笛」幽幽說道：「好啦！我依你的話就是了──不過這石壁堅厚得很，不容易──」

　　「病鍾離」接道：「此事簡單，我盟弟精鋼寶劍雖非干將、莫邪，卻也是不可多見的神品，真是削金斷玉，吹毛斷髮，削此區區石壁，又是什麼難事呢？」

　　「玉蜂娘子」女兒道：「那就好了，就請──」

　　「病鍾離」道：「好，我這就去取。」

　　「瞎仙鐵笛」道：「且慢，這事又何勞嚴兄。」轉臉對傅玉琪道：「要琪兒前去便可。」

　　少時，傅玉琪將「鐵膽純陽」精鋼寶劍取到，呈給「病鍾離」。「病鍾離」手托寶劍，交給「玉蜂娘子」女兒，道：「寶劍取到，姑娘何時開壁？」

　　「玉蜂娘子」女兒雙手接過寶劍，道：「天已不早，現在就動手好不好？」

　　「病鍾離」道：「你不怕累嗎？」

　　「玉蜂娘子」女兒搖搖頭也未答話，托著劍向山壁俯身跪拜，然後站起身子「叭」的一聲，打開劍簧，右手輕伸，只聽一聲龍吟，劍已出鞘，一道碧輝，寒光湛湛，實是一柄武林罕見的珍品。

　　「玉蜂娘子」女兒手執寶劍，回身向後打量了一番地勢，又順著山泉所聚的寒潭走了半圈，這才走近山壁，舉起手中寶劍，揮動之間，但聽「嗤嗤嚓嚓」一陣聲響，那寶劍直刺山石之中，竟如切瓜般的輕巧。

　　眨眼之間，壁已洞穿，又過了一盞茶工夫，已闢成一個人體大小的洞口，「瞎仙鐵笛」上前兩步，雙手扶在殘破洞石之上，略略運功，順手推送，又倒坍了一片，已可使人行走無礙。

　　「玉蜂娘子」女兒道：「也不過幾年，這堵封的石頭，倒好似長在一起了。」說著領先入洞。「瞎仙鐵笛」「病鍾離」「江南醉儒」、傅玉琪、貞兒魚貫而入。

　　洞內入口之處，略感霉濕，幾人走了十數步，突覺幾股勁風，迎面沖到，幾人都是能聽風辨音的高手，一個個不讓不閃，只聽「啪啪」陣響，一群蝙蝠疾掠而過。

　　「病鍾離」晃燃起千里照明筒，幾人沿著甬道，深入有七八丈遠近之處，似已到了盡頭，三面石壁，上懸石乳，那背壁的盡頭之處，隆起一堆石塊，一望即知是「玉蜂娘子」埋骨之所。

　　「玉蜂娘子」女兒一見石堆，不由的又跪拜下去，口中只喚了一聲：「娘啊！」便又嚶嚶嗚咽起來，這原是她骨肉天性，幾人自是不忍解勸。

　　「瞎仙鐵笛」讓她啼泣了一陣，才道：「姑娘，人死不能復生，你是聰敏人，也不用我多勸，姑娘你是傷後，還要自己愛惜身子──」

　　「玉蜂娘子」女兒含淚點了點頭。

　　貞兒催著問道：「咱們已進了洞，不知你娘還有什麼的遺命？」

　　「玉蜂娘子」女兒眨眨秀目，道：「我娘說她將一件極為重要之物，懸在她墳頂的石乳上──」說著眼光抬頭向上搜去，幾人也都不約而同，也抬頭仰望。

　　但見石洞壁頂，果然是石乳，在墳頂上空的一隻石乳之上，果繫有一隻小小長形的包裹，幾人一打量，這只包裹距離地面約有三丈多高。

　　眼下幾人，都是身俱上乘輕功之人，縱躍三丈實非難事，但如若要在縱躍之間，探手取物，又要能準確的控制著上衝的身子，不致為堅利的石乳所傷，卻也是大不易為之事了。

　　「玉蜂娘子」女兒也未與幾人商量，抬手牽袖擦了擦眼淚，玉肩輕晃，輕紗如煙，凌空飛升，到了二丈左右之時，半空中陡一挫腰，勢如神龍御雲，再猛一傾，身子竟在形同平臥中直升上去，這種奇詭的身法，不要說傅玉琪和貞兒未曾見過，就是幾位久歷江湖，名遍武林的高手也不由看的一怔。

　　「玉蜂娘子」女兒身子平升直上，右手一抄，那懸掛石乳之上的包裹，已然取在手中，身子隨著宛如一片白雲直墜而下。

　　「玉蜂娘子」女兒腳落實地之後，雙手捧著獸皮包裹，恭恭敬敬交遞給「瞎仙鐵笛」。「瞎仙鐵笛」羅乙真，乃是德高望重之人，一見「玉蜂娘子」女兒竟欲將包裹交付自己，連忙說道：「姑娘，這是你娘對你的遺命，老夫乃是外人，如何處置得了，你趕快自己看吧！」

　　「玉蜂娘子」女兒，望著「瞎仙鐵笛」盈盈一笑，也不言語，矮身在石堆墳邊就地坐下，低頭打開包裹，默默看了一陣，忽然「哦」了一聲，急急說道：「快來，你老人家來看──」

　　她這一聲急呼，聲音裡帶著一陣顫抖之音，「瞎仙鐵笛」羅乙真轉過頭去「玉蜂娘子」女兒已一手拿著一張鹿皮，一手托著一塊白如羊脂的玉珮和一隻古瓷小瓶，站在身側。

　　「瞎仙鐵笛」先接過羊脂玉珮，仔細把覽了一陣，面現驚奇的點了點頭，再一看那張鹿皮上所寫的文字，任他定力如何深厚，也不禁長長的「哦」了一聲，怔在當地。

　　原來這張鹿皮上的文字乃是「玉蜂娘子」親手所寫，上面略略的說：「她自武夷山受創之後，深悔半生荒唐的罪惡，所以立誓不再涉足江湖，便到人跡罕至的巫山隱居，不久生了一個女兒，這女兒乃是她與『虯髯神判』龔奇的骨肉，取名小琬。由於荒山野居，產後便體弱多病，以至一病不起，她希望女兒小琬前去黃山白象崖找尋『虯髯神判』療疾認父，並說那隻古瓷瓶內乃是盛的解毒之藥，那隻羊脂玉珮則是當年『虯髯神判』給她的定情之物。」

　　字裡行間對「虯髯神判」實是情有獨鍾，戀意深深。

　　「瞎仙鐵笛」手執玉珮，睹物思人，又想起身罹殘疾的愛徒，再看眼前的少女，竟是「虯髯神判」與「玉蜂娘子」孽情所留下的骨血，同時感懷於她可憐的身世，一時之間，竟是克制不住，流下來兩行老淚。

　　「玉蜂娘子」女兒龔小琬抬頭一看，目光觸處，卻見「瞎仙鐵笛」老淚盈眶，激起了心靈深處的至情，嚶嚶一聲嬌啼，雙手抱住「瞎仙鐵笛」的腿，跪在地上。

　　羅乙真緩緩伸出右手，慈祥的摸撫著龔小琬的秀髮，道：「琬兒，起來吧！不要說你是奇兒的骨肉，就是別人，我也會照顧你的──」

　　龔小琬慢慢站起身子，依在羅乙真身側，幽幽的道：「多謝師祖──」

　　在「江南醉儒」「病鍾離」心目之中，這「玉蜂娘子」女兒，縱然不能像「玉蜂娘子」當年，但也必有一點野性。如今一見她竟然如此純真溫惋，卻大大的出了他們意料之外，二人交互望了一眼「江南醉儒」一晃腦袋，慢吞吞的說道：「果真是蛇母龍女，難得，難得──」說著又朝「瞎仙鐵笛」道：「此間之事已完，咱們也該出去了吧！」

　　「瞎仙鐵笛」點頭道了一聲「好」手挽著小琬領頭向外走去。

　　幾人剛到洞外，就聽得一陣「昂昂」驢鳴，滿山滿谷的白雪上，映出一團黑影，如飛駛來。

　　「病鍾離」與「瞎仙鐵笛」「江南醉儒」商量了一陣「白眉果老」便已來到。

　　「病鍾離」對「東嶽散人」唐一民道：「想來唐兄定然好轉，趁天色未晚，不如就讓二弟先伴送唐兄暫去小莊，咱與余賢弟隨後趕到。」

　　唐一民暗中一試，血氣運行，似無痛楚，緩緩立起，向幾人抱拳為禮，道：「唐一民多蒙援手，心中萬分感激，幾位這份感情，當永銘心中，現在我唐某人恭敬不如從命，先行一步，咱們當圖後會──」

　　傅玉琪這時忍不住心頭一陣激動，上前一步，道：「弱妹蒙老前輩收錄，晚輩萬分感激，尚請念晚輩兄妹幼遭變故，多多寬待與她──」

　　唐一民點頭微嘆道：「唐某人骨肉離散，如今與她朝夕相依，已視她為己出，也只有她能伴著我打發山中歲月，你放心，我絕虧待不了她。」

　　傅玉琪本想說兩句感激之言，但唐一民已向驢旁走去，朝著「瞎仙鐵笛」「江南醉儒」道：「羅大俠、高大俠，咱們後會有期──」

　　「江南醉儒」截道：「且慢，我還有兩句話放在心裡悶的慌，今天看你倒也很通人情，乾脆說了好讓心裡舒暢舒暢──」

　　唐一民道：「高大俠有話但請直言。」

　　「江南醉儒」笑道：「你可不要心虛，我絕不是罵你，你方纔說骨肉離散，我聽了心中好生不忍，只要你能改掉那些怪脾氣，將來我還你一個親骨肉好了。」

　　唐一民聽「江南醉儒」如此一說，不知就裡，一時之間，無法回答。「江南醉儒」知他不知話中詳情，便將珊兒近況告訴了他。唐一民這才恍然大悟，滿臉感激之色，道：「高兄俠行可感，尤其有恩與唐某人，這等事也不是言語所能為報，咱們也不來凡俗的客套了，改日我自會到黃山，親去拜謝靜心，負荊謝罪──」

　　話音未了「白眉果老」已催著上路，唐一民也不耽擱，跨上毛驢，「白眉果老」輕輕一拍驢項，牠一聲昂鳴，翻蹄駛去「白眉果老」隨勢一躍，也上了驢背。

　　這匹黑驢，身軀雖不壯大，但卻是一匹難得的俊物，負上二個人，依然耳搖蹄飛，神俊非凡的踏雪而去。

　　幾人待二人走後，也就不再延遲，隨即尋路出山。

　　途中「瞎仙鐵笛」突然回身對龔小琬道：「琬兒，我有一事要問你，方纔你在石洞之中，施展的『神龍御雲』輕身功夫，難道是你娘在日時所教你的呢？還是另有師承？」

　　小琬答道：「那都是我娘教的。」

　　「病鍾離」聽得微微一怔，道：「這就奇了，你娘在世，我是見過的，她武功雖然確俱功力，但也未必能有這種境界，同時依老朽所見，你的武功宗派迥異，似不是出自你娘一派──」

　　龔小琬未待「病鍾離」話完，盈盈笑道：「對啦，你老人家說的一點不錯，我的武功雖是我娘所教，但那種功夫卻是一位姓姬的前輩所傳──」

　　「瞎仙鐵笛」忙問道：「你娘教的難道真是他老人家的絕學嗎？」

　　小琬睜著兩隻大大的秀目，愕然道：「怎麼？你老人家知道啦？」

　　「江南醉儒」晃著腦袋道：「如此說來，唐一民這個怪物的訊息倒是真確的了──」

　　「病鍾離」道：「這就怪了，既是如此，為何唐一民卻又三番五次的追不出一點眉目來呢？」

　　小琬睜著秀目，東張西望的隨著兩人說話的聲音，看著兩人臉上，泛上一種茫然的神色，道：「你們說的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呢？」

　　「病鍾離」看她一臉無邪的稚氣，知她不知當日唐一民追尋「千愚書生」寶笈之情，是以略略把這一段事情始末說了一遍。

　　龔小琬聽了之後，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頓了頓又道：「我學的確是那個寶笈上記載的武功，不過我娘教的慢，所以還沒有練好。」

　　貞兒接著問道：「那麼你為什麼不練呢？」

　　小琬轉臉對著貞兒笑道：「我自是要練的。」

　　「瞎仙鐵笛」一聽龔小琬果真是練的「神龍寶笈」上的武功，不由臉色陡的一變，隨即又復平靜，道：「琬兒，那本『寶笈』現在何處？」

　　小琬應道：「起初我只是在我娘教導之下，練那上面的武功，後來我娘臥病之時，便叫我熟記上面的文字，口訣──」說到這裡她眨了眨眼睛，黯然的道：「在我娘病重臨危之時，她見我已背熟全部『寶笈』上的文字、口訣，便親自把那本奇書燒掉啦。」

　　貞兒驚叫道：「哎喲，為什麼要燒掉，那多可惜？」

　　小琬對貞兒笑了笑道：「你不知道，我娘說那是部很難得的奇書，如果萬一到歹人手中，那後果就不堪設想，所以她老人家才親自將它燒掉，免得替江湖上留下禍根。」

　　「江南醉儒」望著「瞎仙鐵笛」道：「可惜！可惜！這一燒可把你這瞎老頭幾年的心血燒掉了，看起來姬老前輩的這三部『寶笈』你已是無法收齊了！」

　　「瞎仙鐵笛」點頭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想不到這位魔頭，在撒手人寰之時，竟能生出慈念，雖然焚燬奇書，卻也為武林留下不少善果，免去一番爭殺。我所以一心一意要搜尋此書，也就是怕它流落江湖，落入歹徒之手，現下她既已毀去，也省去我不少心力，不過──」略略一頓，又道：「不過『黃山三友』的遺物，竟無法再歸黃山，做後輩的總覺此心難安。」

　　貞兒忽的憨笑著對「瞎仙鐵笛」道：「大師伯有什麼於心難安的？我聽師父說過，姬師祖用心險毒，心胸狹窄，為了一時之逞，竟不惜毒害二位師祖，他的行為，早就不顧黃山的體面了。」

　　「瞎仙鐵笛」望著貞兒，嘆了口氣，道：「怎麼你們師徒二人竟是一模一樣呢？貞兒，長輩總是長輩，不可心存仇視。」

　　小琬在旁沉思了一陣，面對「瞎仙鐵笛」秀目微盼著傅玉琪，道：「那寶笈上的文字我字字記得，如若你要時，我可以把它默寫出來──」

　　「瞎仙鐵笛」望了傅玉琪、貞兒一眼，欲言又止，只笑了笑，便未再言語。

　　幾人日夜奔行，第三日便出了巫山，到了萬流鎮，用了酒飯「瞎仙鐵笛」對「江南醉儒」道：「我還另有未完之事，或許要往滇黔一行，你這酒鬼反正愛湊熱鬧，平時又嘻嘻哈哈的，這三個娃兒就交給你了，好在你是四海為家慣了的人，不如就留在我白象崖磨琢這幾個娃兒，你看怎樣？」

　　「江南醉儒」心裡原本就是這等想法，一聽「瞎仙鐵笛」這樣一說，故意作態的沉吟了片刻，慢慢答道：「我高鏡光遇到你這老瞎子，也該算是一物一制的剋星了，你的話，我還敢不依嗎？──」說罷又哈哈地笑了起來。

　　傅玉琪和貞兒與「江南醉儒」相處了這一段時日，心中大有不可一日或離之感，這時聽羅乙真這一說，真是喜不自勝。貞兒直喜得拖住「江南醉儒」衣袖胡扯。

　　「江南醉儒」朝著「瞎仙鐵笛」道：「你不回黃山，要遠去滇黔，到底又是弄的什麼玄虛？」

　　羅乙真道：「這事我不說，想必你二位也知道，我此番偵查『九陰蛇母』也不過見機行事，多則三五月，少則一兩月，必定趕返黃山一趟，再作圖謀。」頓了一頓，站起身子，道：「咱們也不要耽擱，就此各自上道吧！」

　　幾人出了酒店，正待作別，「病鍾離」嚴百川突然說道：「險些都忘了此事。」他這話突然而發，說得幾人不名所以，都不覺向他望去。

　　「病鍾離」卻不慌不忙，探手懷中取出一隻油布小包，打開小布包，裡面乃是「三清一天續命散」及其他一些較為珍貴的金創藥等。

　　他取出一節老竹根刻成的小小竹筒，說道：「說來此事高大俠甚為清楚，此物乃是當年我在武夷山蒙『玉溪真人』所賜的不世靈藥，他老人家要我注意可造的後輩，將此藥轉贈於他，結個奇緣，多年來此事一直未能辦妥，現下看令高足神質清朗，實非凡物，所以我大膽作主，把這靈藥轉贈賢高徒，也好了去我一樁心願，免得耿耿不安。」說著將竹根小筒遞給「瞎仙鐵笛」。

　　羅乙真知道難以推卻，祇得接過竹筒，對傅玉琪道：「琪兒，這是你的造化，快向空遙拜『玉溪真人』老前輩的惠賜，也謝謝你嚴老伯的厚愛。」傅玉琪依言拜領過竹筒。

　　「瞎仙鐵笛」又對「江南醉儒」「病鍾離」道：「你們還可結伴同行，前途果有適當的良機，不妨就要琪兒把靈藥服用下去，有你二位照應，我自是萬分放心，咱們分頭行事，我這就先走了。」說著朝幾人笑了笑，沿江向西而去。

　　「江南醉儒」一行五人也就僱舟溯江而下，不日便到宜昌，又轉大船，直放岳陽。

　　船到岳陽，「病鍾離」一再堅邀，去「八義山莊」小住數日。

　　「江南醉儒」一則因人家情意誠摯，再則是貞兒這三個人都是玩心特重之人，硬纏著「江南醉儒」要隨「病鍾離」同去湖心「八義山莊」。

　　「病鍾離」一到岳陽，早有他「八義山莊」的莊客前來伺候，幾人來到湖濱，一艘風帆快櫓的船隻，已經泊岸待命。

　　「江南醉儒」幾人踱上船，只聽艙內響起了一聲洪亮的聲音，道：「高大俠肯賞臉，真是使山莊增輝，今晚就敬陪你三百杯──」大笑聲中，夾著「得得」響聲，艙口已站定兩人。

　　一個是破衣爛衫，蓬頭亂髮，紅腰帶上繫著一個大酒葫蘆的大漢，一個是淺藍儒衫，劍眉鳳目的少年儒士。這二人正是「醉拐李」司徒雷，與「快笛韓湘」秦雪嶺。幾人一見分外親熱，大家入艙坐定，秦雪嶺一打手勢，船梢唱起幾聲「嗨荷」解纜放航。

　　石城山「八義山莊」位在洞庭湖的南端，雖然乘的是「八義山莊」特製的快櫓的快船，但依然直到戊亥才到。

　　這「八義山莊」位處湖中，風景絕佳「。江南醉儒」有「醉拐李」相伴，傅玉琪有秦雪嶺相陪，貞兒，龔小琬也有「玉面仙姑」秦雪芬陪伴自是不會寂寞。

　　在「八義山莊」盤桓了三天，「江南醉儒」別過「病鍾離」和「東嶽散人」唐一民，由「醉拐李」「快笛韓湘」二人相送，乘了快艇送出洞庭湖，在黃沙鎮登岸。

　　「江南醉儒」領著傅玉琪、貞兒和小琬，別過「醉拐李」二人，直向江西大道奔去。

　　過了鄱陽湖，便是蜿蜒迤邐的丘陵地帶，正是幕阜山的餘脈，雖是山勢不高，都延綿的跨越鄂、贛二省，梢端也直入皖境。

　　這一日四人來到一處山驛，人家雖然不多，卻儼然是個山村鎮落，沿著山腳，三三五五的有些賣酒歇腳，安寓客商的店家，幾人揀了家寬敞清爽的店家，住了一宵。

　　次日吃了早餐午飯，算付了店賬之後，正待出門，突然迎面走進來一個瘦骨嶙峋，亂髮披垂，身穿黑色長衫，腰中橫束一條白色絲帶的老者。

　　他手握蛇鞭杖，青慘慘的馬臉上，冷冷的沒有絲毫表情，進門之後，也不打話，睜著雙倒掛三角眼，怔怔地直打量著四人。

　　貞兒最為古怪，遇事只恨小不怕大，她一見這個老者，長得這副生相，心裡就老大不舒服，這時見他怔怔盯著自己四個人在望，不覺心裡就有點起火，但她心中對此人厭惡之極，連叱罵也懶得開口，頭一抬直向門外闖去。

　　那老者三角眼微微一眨，陰森森的說道：「小娃兒，慢一步再走。」蛇頭杖一側，竟欲出手攔阻。

　　貞兒圓睜星目，鼻子裡冷哼一聲，玉腕輕翻，正待探手取劍，那老者陰陰一聲冷笑，道：「哼哼，娃兒你不要急，我既然來了，咱們慢慢來吧。」

　　這裡「江南醉儒」一聽，知道來人必定事出有因。微微一笑，跨前一步，搶在貞兒前面道：「這兒人家做買賣，咱們不便在此長談，走，咱們找一處僻靜的地方再說罷。」

　　那老者道：「好，咱們走。」

　　幾人一陣奔走，來到一處山邊站定。

　　那老者望了「江南醉儒」幾眼，道：「看來尊駕必定是名譟大江南北，黑白兩道聞名如雷的『江南醉儒』高大俠了。」

　　貞兒搶著一撇小嘴，道：「呸，你配問。」

　　「江南醉儒」卻笑瞇瞇的一晃腦袋，慢條斯理的應道：「不錯，不錯，只可惜武林朋友錯愛了我這窮酒鬼，硬給我砸上一頂高帽子，哈──大俠可不敢當，大醉倒還可以奉陪──」說罷連對方瞧也不瞧一眼的哈哈大笑起來。

　　那老者被「江南醉儒」這一冷落，不禁陡生怒意，猛然喝道：「住口，高鏡光，你少在老夫面前裝瘋賣傻──」

　　「江南醉儒」一瞇醉眼，望著那老者笑道：「奇了，奇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怎麼你卻硬找上門來，跟我這窮人吹鬍子瞪眼尋的什麼樂子呢？」

　　那老者量窄異常，聽「江南醉儒」一再調侃、揶揄，心中那裡還能忍受得住，暴喝一聲，道：「高鏡光，你難道真的不認識我嗎？」

　　「江南醉儒」哈哈大笑，道：「你既不是如來佛，又不是無常鬼，請恕我眼拙，在我窮鬼交遊之中，還沒有尊駕你這一角──」

　　那老者一翻三角眼，八字眉朝上一掀，冷哼一聲，道：「高鏡光呀，高鏡光，你不要以為你那『江南醉儒』的招牌，就能唬住人，實對說了吧，我邱三波可不買你這筆賬──」

　　「江南醉儒」呵呵笑道：「慢來慢來，我窮鬼平生就怕算賬，什麼三波，四波我是一概不管，我只問你，這等窮兇極惡的到底是為了什麼道理？」

　　「陸地神魔」邱三波，乃是江湖四怪之首，幾曾受過人這般奚落，只是對方是名重一時的大俠，故而還有幾分顧忌，如若換了別人，怕不早就出了手。

　　他聽「江南醉儒」這一問，八字眉一挑，道：「姓高的，你也不必跟我裝模作樣，我邱三波的為人，諒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邱三波平生行事，是絕不准別人插手多事，想不到你竟仗著你那點名氣，出手救走我手下的游魂，這筆賬少不得要算在你的身上。」

　　「江南醉儒」聽了故作沉吟，道：「既是這筆賬要算在高某人身上，反正我這個窮人是債多不愁，也不在乎你邱兄這筆賬目，不過，現下咱領著幾個娃兒出來遊玩，可沒有工夫跟你二一添作五的算賬，咱們改日見吧！」

　　「江南醉儒」嘴裡似說的要走，可是腳步就是不動，依舊神定氣閑的站在那裡。

　　邱三波接道：「今天你沒有個交代，要走怕沒有那麼容易！」

　　「江南醉儒」啊喲了一聲，道：「邱三波，聽人傳言說你是條漢子，怎麼今天連我這窮鬼也訛起來了呢，看起來你只能算作無賴了。」

　　頓了一頓又道：「好吧！既是我碰到無賴，也祇得認命了，你說說看，這賬你打算是怎麼個算法？不過話咱先說明，除了錢，咱窮鬼沒有，別的全好商量，你說吧！」

　　「陸地神魔」邱三波道：「我邱三波一生就恨別人伸手管老夫的閒事，凡是伸手多事之人，必定使他一家雞犬不留，不過今天對你高大俠不同，只是你把那小丫頭親自送到我手中，那麼什麼事全衝著你的面子，咱們一筆勾銷，──」

　　「江南醉儒」點了點頭，道：「這辦法倒也簡單──」頓了頓又道：「如若不能送到呢？」

　　邱三波冷哼一聲，道：「那就是硬與我邱某人為難作對，哼哼，誰敢如此，我邱三波絕不放過他。」

　　「江南醉儒」道：「邱三波你是成名露臉的人物，怎麼竟作些趕盡殺絕之事，對一個女孩兒家也就不放寬一步？我對你實說了吧！扶弱鋤強乃是我份內之事，如若要我把救的人再推入火坑，哼哼，我平生還未做過。」

　　邱三波聽「江南醉儒」話畢，暴嘯一聲，手中蛇頭杖一斜，道：「好，你也不必多說，少不得今天老夫要領教你兩招，看看你成名江湖的天星筆法──」

　　「江南醉儒」還是滿臉春風，毫不動氣，笑笑望著「陸地神魔」尚未來得及答話，猛然的，身側香風一掠──「江南醉儒」、傅玉琪要想阻攔已是來不及，貞兒早已躍到邱三波面前，玉手一指，嬌叱道：「你少要橫蠻，你怎配與我師叔動手過招，待我來教訓教訓你。」身隨話動，劍隨身進，一招「金盤獻鯉」已直刺而出。

　　「陸地神魔」邱三波雖然手持蛇頭杖，準備與「江南醉儒」一見高下，但卻沒有料到貞兒會遽然出手，只覺眼前銀光疾如匹練，一瀉而至。

　　邱三波成名江湖，身居四怪之首，武功造詣自是不同尋常，冷冷一笑，蛇頭杖一挑，一招「迎雲捧日」蕩開長劍，振腕搶攻，呼呼杖風，轉瞬間，竟攻出三招。

　　貞兒劍法已得「流雲劍」的真傳，但吃虧的是臨敵經驗不足，在兵刃上說，對方的蛇頭杖，是又長又沉重的重兵器，而對手又是四怪之首的「陸地神魔」是以遞出一招之後，竟吃對方一架之勢，隨即又揮杖搶攻三招。

　　貞兒脾氣極為倔強，那裡就肯甘心，封過三杖之後，銀牙一咬，玉腕翻飛，劍風陡緊，但見銀光朵朵，劍氣森森，施展黃山的「流雲劍」法。

　　邱三波在蛇頭杖已是數十年的功力，他一見貞兒氣極猛攻，倒也不敢大意，一根沉甸甸的杖，也宛似游龍般的揮動開來，杖影層層，勢如山嶽，封、擋、繃、砸，招招用的恰到妙處，但要想在數十回合之內，勝得貞兒，也是大為不易之事。

　　「江南醉儒」久知貞兒「流雲劍」已得靜心道姑的真傳，眼下正好由她與江湖高手過過招，藉以增長閱歷。傅玉琪也有他的想法，他心想黃山的「流雲劍」與「大羅笛」名震武林，自己雖有心跟貞兒動手餵招，以切磋武學，但他深知貞兒的性格頗為偏激，氣量也窄，萬一在雙方過招之時，自己不小心得罪了她，反而不美，是以一直沒有跟她提這件事，現在見她與邱三波動手，正好觀察她在「流雲劍」上的造詣。

　　二人心中雖是如此想著，同時也怕貞兒有失，尤其對方是狠毒出名的怪物，又擅打七毒「燕尾追魂針」所以二人也都蓄勢戒備，準備隨時出手。

　　二人不覺間就拆了四十餘招，貞兒偷眼一看，只見「江南醉儒」與傅玉琪，正全神貫注的瞧著自己，她乃性情高傲之人，竟不想對方乃是江湖上難纏的人物，卻一昧想著自己施出師門「流雲劍」法，四十餘招，依然是未建寸功，便不由的心頭一急，猛然嬌喝一聲，劍勢更見急驟，同時身法也變，彷彿一團劍氣裹繞起她的纖小的嬌軀，直向「陸地神魔」邱三波杖影裡逼去。

　　就在這同時，邱三波心裡也著了急，心道：我邱三波縱橫江湖數十年，人稱四怪之首，今天毅然來找「江南醉儒」，但竟連一個後輩小女娃都勝不了，那還有什麼臉向「江南醉儒」叫陣呢？

　　他心裡如此一想，杖勢也就更加凌厲，這時見貞兒劍勢陡緊，求功之心也就更切，除了蛇頭杖密砸封拆攻來的劍鋒以外，並不時猛速的掉轉拐頭，把杖尾當作點穴棍，點擊貞兒穴道。

　　二人又猛烈的互攻了十數招，逗得貞兒火起，長劍一掄，招演「神龍出雲」但見一篷劍花，直向邱三波咽喉刺去，邱三波步不移位，腰上朝後一仰，蛇頭杖平舉，貞兒只當他要硬砸長劍，沒有防他這一著竟是虛勢。

　　就在貞兒撤劍之際，邱三波右手握定杖尾，蛇頭杖往下疾沉掃去，杖勢猛速，劃出呼呼嘯風，一招「風起雲湧」猛向貞兒下盤掃來。

　　貞兒這招「神龍出雲」原是直取「陸地神魔」咽喉部位，身隨劍進，去勢自然前傾，猛然間「陸地神魔」抽杖下掃，要想撤劍回身已自不及，不禁心頭一寒，玉牙一咬，猛提一口真元，雙腿一撐，順著前傾之勢，嬌軀凌空飛起，同時劍變「星河倒瀉」一時間銀花劍花，直似雲天崩瀉，挾著雷霆之勢，漫天壓下。

　　這招「星河倒瀉」乃是「流雲劍」中的一式凌厲的招術，威勢絕倫，邱三波右杖下掃，上體後仰，這時見貞兒漫天劍雨的罩下，自知這一招的威勢，非同小可，猛的杖頭點地，就藉著這點力，身子霍的一個「海蛟滾浪」急翻過來，腳上一加勁，伏地穿出四尺遠近，躍身回勢，蛇頭杖高舉疾落，一招「力劈華山」迎向貞兒劈去。

　　貞兒一招「星河倒瀉」身勢正由半空向下墜落之際。

　　「陸地神魔」不但應變神速，而且更能返身撲擊──貞兒身懸半空，要落不能，要再升高更不能，要想以劍硬擋這一擊，更是冒險萬分，而且也不容她有時間來撤劍應敵，這時真是險象驟生，堪堪就要受創。

　　猛然間一陣迴風過處，一聲金鐵交鳴──「陸地神魔」邱三波只覺得自己擊向貞兒的蛇頭杖，陡然一震，繼而被外來之力一絞一帶，竟差點脫手落地，不由心中一駭，轉眼一望，竟是那英俊少年出手所為，心中暗忖道：「瞧他年紀很輕，怎的有如此功力？」

　　邱三波臨敵經驗豐富，但也免不了當局者迷這四個字，他只道這少年功力過人，卻忽略了人家是藉勁用勁，用四兩撥千斤的方法把蛇頭杖引架開去。就在他蛇頭杖被傅玉琪架格之剎那間，貞兒已是化險為夷，穩身落地。「陸地神魔」怔怔的望著當面手持銀笛的美少年，心裡有幾成不定。

　　傅玉琪轉臉望著貞兒道：「師妹，你休息一下，待我來會他一會。」回頭對邱三波道：「我師妹與你無怨無仇，你偌大的年紀，為什麼竟這等狠毒，要不是我及時出手，她豈不是就傷在你的杖下了嗎？」

　　「陸地神魔」邱三波原是既狠又怪之人，雖是一時震驚對方適才一架的內力，但是他心中已自十分羞惱，這時被傅玉琪這一責問，更是羞惱不已，左手一指，道：「小鬼你住口，邱太爺豈是你教訓之人，你不要仗著有人為你們撐腰，就膽大無天，哼哼，你接老夫一杖試試吧！」呼的一聲，一招「毒蟒出洞」一根蛇頭杖活像一條毒蟒，直奔傅玉琪前心點到。

　　傅玉琪見杖勢攻到，心想：老魔頭你不要狠，我倒要接你一招試試呢？心念既定，不閃不避，右手一掄，銀笛一招「拂雲見月」直向那蛇頭杖撥去。

　　邱三波見少年竟然敢以短笛硬架自己兵刃，心中冷哼一聲，力貫右腕，勁逼杖身，又加了不少真力，在他想來，這一下勢非把少年銀笛震飛脫手不可。

　　哪曉得事實大謬大然，杖笛交觸，一聲沉重的金鐵相撞之聲，邱三波腳下馬步一浮，竟然倒退了二步。心中暗叫了一道慚愧，心想：自己還是用的重兵刃，尚且被震動馬步，如若換了輕兵刃，怕不震的當場脫手。心中如此一想，傲狂之氣登減。

　　其實傅玉琪此時心中也是一驚，他適才一招「拂雲見月」乃是大羅笛中的絕招，同時因為是封架蛇頭杖，也可說是全力施為。一觸之後，不獨是身子連晃幾晃，有些把持不住，而且震的虎口生疼，右臂發麻，這時他才知道「陸地神魔」被尊為四怪之首，名播江湖，絕非倖致。

第二十五回　大戰神魔　傅玉琪驚魂燕尾　不憤絕學　邱三波羽天星筆

　　雙方在硬接一招之後，知是遇上勁敵，各存警覺，二人出招，也都是真傳絕學，只見杖影層層，笛風呼呼，打的激烈異常。

　　「陸地神魔」邱三波浸淫武事數十年，對長短兵器都曾下過一番苦功，近十年以自己年事日高，這才專製了一條蛇頭鐵杖，使人外表看起來，不過是老者行路支扶用的手杖，而不疑心其他罷了。

　　二人鬥了三十餘合，邱三波火起，杖招驟變，右腕猛撤，握住杖尾，一面向前欺進一步，一面右手一搖蛇頭杖，蛇頭亂顫，形成了一篷斗大的杖花，直向傅玉琪前胸「鳩尾」「巨闕」二穴點去。

　　傅玉琪一見邱三波不用他正當的杖法與自己動手，卻將「楊家槍」的槍法使到杖上來，心知此招厲害，趕忙身子朝下一挫，左掌擊出一股罡氣，逼阻邱三波的追襲，右笛一招「神龍立現」一陣呼嘯，綻開三朵笛影，當胸護住「鳩尾」「巨闕」二處要穴。

　　「陸地神魔」邱三波杖演「楊家槍法」原是想給傅玉琪猝不及防，及見傅玉琪猛的一挫身軀，揮笛護住二大要穴，不由暗暗讚道：「好小子，果然不弱。」

　　他心中雖在暗暗稱讚，但身手卻不停頓，蛇頭杖一舉，突的改槍為棍，竟施出少林外家絕藝「羅漢棍」一招「怒打山門」帶起一股破空勁風，當頭壓下。

　　傅玉琪見邱三波的打法詭異，忽杖、忽槍、忽棍的兼施，實難估測下一招的變化，但他不愧是瞎仙傳人，雖然對敵尚欠經驗，可是卻很能把握住「穩」與「定」二個字，這時見邱三波一招「怒打山門」勢如山嶽般的罩壓而下，心裡暗自笑道：「好哇，你是存心向我賣弄來了，我倒要看看你會多少種打法呢。」

　　傅玉琪「南海朝佛」身形不變，收左掌，撤右笛，忽的一翻右腕，銀笛飛吐，疾如長虹瀉地，一招「倒轉陰陽」力逼蛇頭杖。

　　這一招在七十二式大羅笛中，實是精奧之學，除了凌厲之外，更兼具一種反常規的生剋變化，令人莫測高深，同時還內含一種吸導引移之力，這原是當年「黃山一叟」精研無極、太極之學，從太極「粘」字訣變化而來。

　　「陸地神魔」杖觸銀笛，陡覺杖頭一軟，如擊敗絮，眼瞧沉甸甸的鐵杖，竟被那股無形的柔勁一帶，失去了準勁，再想用力抽撤，已是無能為力。

　　傅玉琪搶得先機，哪肯放過，左掌疾吐，五指突曲，猛向邱三波右腕脈門扣去。

　　邱三波鐵杖既為傅玉琪所制，又見他疾扣自己脈門，不禁驚怒交集，忖道：「我邱三波江湖闖萬兒，也不是一天，難不成今天能栽在你這名不見經傳的小鬼手中嗎？」他心念一動，惡念登生，八字眉一掛，三角眼微翻，口中罵叫道：「好厲害的娃兒！」人卻右手猛縮，左手倒拖蛇頭杖，身子往後一躺。

　　傅玉琪究竟吃虧年紀小，閱歷不夠，臨陣經驗尤其不足，見邱三波右手棄杖，身躺向後倒臥，竟不考慮，欺身仗笛，口中喝道：「你還不服嗎？」人已一躍而上。

　　「江南醉儒」一見傅玉琪貿然撲追「陸地神魔」心中大驚，一聲：「琪兒不──」底下話音尚未離脣，只聽那邊「陸地神魔」暴喝道：「來得好！」

　　就這邱三波臥倒的一剎那之間，他右手已探取出三根名震武林的七毒「燕尾追魂針」一見傅玉琪中計追到，倏然就地一滾，右手一揚，只見三點青紫色的光芒，分上、中、下三路疾飛而出。

　　傅玉琪撲追身勢原是衝勁奇速，及聽「江南醉儒」驚叫，再見邱三波揚手，這時才本能地想起伯父「聖手醫隱」陸天霖說的話，記起邱三波乃是擅打令人喪膽的歹毒暗器之人。

　　傅玉琪的動作、意念、「江南醉儒」的驚叫，邱三波的揚手施放暗器，幾乎是同一時間之事，儘管傅玉琪驚醒過來，但要想避讓已是大為不易，眼看三點青紫光芒堪堪直向傅玉琪「璇璣」「分水」「委中」上中下三處要穴射去，任憑傅玉琪聰敏、機伶過人，一時間也無法閃讓開去。

　　就在這險象環生，間不容髮之際，突然間側面飛來一件黑物，盪開射向傅玉琪腿部「委中」穴的毒針。同時人影一閃，一股激盪嘯風的罡氣，震飛射向「分水」穴的毒針，一支通體發黑的天星筆，輕輕一挑，已將直襲「璇璣」穴的毒針，砸得無影無蹤。

　　這突然而來，分別擊破三枚毒針，解救傅玉琪之危的，正是「江南醉儒」高鏡光。

　　「江南醉儒」擊落三枚七毒「燕尾追魂針」之後，天星筆向外一斜，逼止住邱三波的進襲，一面說道：「邱三波你也不害臊，你這馳名江湖的歹毒暗器，竟好意思拿出來對付一個後生晚輩，也就太不光彩了。差點兒害我窮秀才跟你賠上一隻破鞋子，唉！真是害人不淺。」說著向前跨了兩步，伸腳穿上鞋子。

　　原來「江南醉儒」一見邱三波「燕尾追魂針」乘隙出手，就知傅玉琪經驗不夠，絕無法避讓，情急之下，祇得手足並用，右腳一踢，踢出一隻破鞋，擊開射向下盤的毒針。

　　「江南醉儒」笑瞇瞇的穿妥鞋子之後，望著「陸地神魔」笑道：「邱三波，聽你口氣，明明是衝著我窮酸而來，怎麼到頭來，卻只顧欺侮孩子們呢？」

　　「陸地神魔」吃「江南醉儒」一頓揶揄，一張長而無血色的馬臉，更加難看，森森的一陣陰笑，道：「你不要嘴上刻薄，數十年來久聞你『伏龍掌』和『天星筆』名震大江南北，今天既然有這等機緣，我邱某人少不得要領教幾招。」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笑道：「好說，好說，高某也久仰你七毒『燕尾追魂針』今天也該讓我見識見識了。」

　　「陸地神魔」道：「你我事情未了，今天我絕不用『燕尾追魂針』。」

　　「江南醉儒」道：「好，我也絕不施『伏龍掌』，只要你能在三十招內保得不敗，我高某人願退出江湖，永不過問武林中事。」

　　「陸地神魔」接道：「我若在三十招內真的敗在你手，我邱三波掉頭就走──」

　　「江南醉儒」急道：「你走不得！」

　　「陸地神魔」不知「江南醉儒」是開慣了玩笑，不由一楞，道：「怎麼？」

　　「江南醉儒」道：「你如一走，咱們的事交給誰辦？」

　　邱三波皮笑肉不笑的一笑，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任那天下再大，我邱三波總能找得你就是。」

　　「江南醉儒」點頭笑道：「好得很，好得很，只要你有此豪興，我窮酸反正終日無事，到那時必定奉陪就是。」頓了一頓，又道：「話已說明，你就動手吧！」

　　「陸地神魔」不愧是老江湖，微一抱拳，道：「邱某恭敬不如從命，我放肆了，高大俠你請接招吧。」蛇頭杖呼的一聲，捲帶起一股勁風，一招「橫掃千軍」猛向「江南醉儒」中腰橫掃過去。

　　「江南醉儒」遊戲江湖，除了「伏龍掌」與「天星筆」法之外，尤擅機巧迅快的輕身功夫，這時一見「陸地神魔」杖到，既不避閃，也不用筆封擋，但見他挪步滑身，竟超越在杖風之前，兜了個大圈子。

　　「陸地神魔」這一杖，出手的是何等迅快，呼的一響，捷如電光石火，那裡想到「江南醉儒」竟能跑在這電奔般的杖勢之前，邱三波闖蕩江湖幾十年，看得他實在不敢相信。一翻三角倒掛眼，就勢又是一招「枯樹盤根」，一招過後，招勢不變，呼呼連掃三杖。

　　邱三波連環掃出三杖，在他想對方總該避讓了，同時一面睜大眼睛，凝注對方，看他究竟是用什麼身法閃避，他呼呼呼三杖同一時間連續出手，可是「江南醉儒」原地不動，連一寸也未移跨，甚至連上身也未見人家晃動，就這般輕而易舉的避開三招。

　　「陸地神魔」看的硬是不甘信服，心中忖道：「難道你這窮秀才，還會什麼邪法門不成嗎？」

　　他心中雖然這般在想，手中蛇頭杖，卻毫不遲疑，順杖勢一揮，杖演「野火燒天」似打似挑，當胸襲到「江南醉儒」哈哈一笑，右手緩緩一抬，天星筆已鑽進杖影的隙縫之中，直向邱三波「曲池」穴點到。

　　「陸地神魔」全力襲敵，也沒有料到對方那支天星筆竟會乘虛而入，而且這一進招，看似慢條斯理，緩慢無力，那知還未觸及肌膚，早就有一股內勁刺到，心中不免大吃一驚，這時要退也沒辦法退，趕忙先運功閉住穴道，收回蛇頭杖，一沉一旋，想往天星筆上砸。

　　那知「江南醉儒」不慌不忙，渾如無事一般，天星筆也竟向蛇頭杖上迎去，筆杖相觸，既沒有容邱三波封砸，也未施反架，只見他右腕翻抖，天星筆緊貼著蛇頭杖，縱出一圈連枝筆花。將蛇頭杖一絞，邱三波只覺得手中的蛇頭杖，竟是無法握持，持杖的雙手，也是微微一麻，蛇頭杖幾乎脫手墜地。

　　「陸地神魔」心中一怔，再看「江南醉儒」已收住筆勢，嘻皮笑臉的瞧著自己，邱三波仗著一支蛇頭杖與七毒「燕尾追魂針」縱橫江湖，雖然已連折幾招，心中那裡就肯認輸，怪眼一翻，八字眉一聳，暴喝一聲，蛇頭杖一招「神龍望尾」左打右擊，分向「膺窗」「商曲」二穴攻去，這一招快速無比，蛇頭杖首尾兼用，使人防不勝防。

　　「江南醉儒」見邱三波施出殺手，微微一笑，天星筆招演「銀漢雙星」筆頭飛翻，柔中帶剛，似砸非砸，似封非封的化解過去。

　　「陸地神魔」正待撤招變招之際「江南醉儒」陡的左掌驟出，一翻掌，已握住杖尾，這一著神速絕倫，邱三波連做夢也未想到，只在收杖撤招之時，忽覺不對，再一瞧，方知杖尾已落在對方之手，兵器吃對方奪住，已就成了敗局，只是邱三波生性怪異，依然不肯服輸，馬臉一陣僵紅，猛加真力，往回一帶，那知不加勁強奪還可，這一加勁，反震的力道更是猛烈，只覺雙手一軟，心氣虛浮，兩手便已失去控制之力，蛇頭杖幸被「江南醉儒」握住，如若不然，勢必脫手墜地不可。

　　「江南醉儒」雖然遊戲江湖，卻依然不脫讀書人本色，處處都兼顧「忠恕」二字，這時震雖是震退邱三波那馬臉上泛起的僵白之色，再看傅玉琪與貞兒睜睜的望著自己和邱三波動手，心想：「『陸地神魔』在江湖上也是有體面的人物，在後輩面前，還是多少替他留著顏面，免得使他做不得人。」

　　「江南醉儒」心存仁厚，雖是奪過蛇頭杖，卻不往裡帶，隨即又往邱三波手中一塞，自己卻又面含笑意的外移了一步。

　　「江南醉儒」奪杖、還杖、後撤，這幾個動作，不過是剎那間之事，投手舉足，快捷無比，根本就沒有讓傅玉琪和貞兒看到，但卻就是沒有瞞得過「玉蜂娘子」女兒龔小琬。

　　原來小琬純稚無邪，心裡一片平靜，何況在武學上更深得「千愚書生」寶笈上的絕學，她一見雙方動手，只靜靜的在一側聚精會神的觀看，她心中既不氣惱，又無旁騖，是以「江南醉儒」快捷的動作，她全看在眼裡，但她卻無法明瞭「江南醉儒」的用心，心裡只覺得奇怪，暗地裡「噢」了一聲──。

　　那裡「陸地神魔」雖是接過蛇頭杖，但一張長長馬臉上的氣色，反而更加難看，他沒有料到「江南醉儒」會這等仁厚，卻只道他存心戲辱自己，接過了蛇頭杖，再一看「江南醉儒」站在旁側微微含笑，心說：「你賣的什麼狂？」躍步揮杖，直攻過來。

　　「江南醉儒」一見「陸地神魔」來得橫蠻，心道：「你這怪物也未免太不識情趣了，我有心成全你的體面，你卻不知好歹，好罷，我總叫你輸得心服就是。」

　　心念一動，不再遲疑，天星筆一抖，正待迎擊蛇頭杖，突然縱身向後一躍，朗聲大笑道：「不要見怪，不要見怪，我窮是窮，可是還沒有窮到連禮也沒有的地步──」說罷又是一陣大笑。

　　「江南醉儒」這一笑一說，弄得幾人都不知究裡，尤其邱三波更感困惑，不覺撤回杖勢，望著「江南醉儒」道：「怎麼？你難道還要跟老夫故作玄虛，變什麼戲法嗎？」

　　「江南醉儒」一整臉色，道：「邱三波，你也太不夠江湖道義了，怎麼約了朋友來，也不出來相見，讓人家在一邊冷著，豈不說我窮人不講理嗎？」

　　「陸地神魔」臉現迷惘，正欲答辯，猛然同時響起了一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山邊大岩石後，轉出來一僧一道。

　　二人年紀都在五十開外，那和尚手托銅缽，身軀肥大，那羽士背插長劍，手執拂塵，體格卻是十分瘦弱。

　　邱三波一見二人出來，面上陡露殺氣，但隨即平伏，鼻子裡冷哼一聲。

　　這一僧一道未容「陸地神魔」開口，雙雙緩緩走過，合十，稽首對「江南醉儒」施禮，道：「打斷高大俠雅興，實是罪過，萬祈海涵。」

　　「江南醉儒」答道：「好說，好說。」

　　那道士又轉臉對「陸地神魔」道：「邱三波，你大約不會忘記貧道吧？」

　　邱三波冷哼一聲，臉上陰惻惻一笑。

　　那道士又道：「好，你既然還識得貧道，想來也絕不會忘了五年前之約，現在約期即屆，你到底如何打算？」

　　「陸地神魔」冷冷笑道：「老夫行走江湖，從來不失信於人，五年前之約，定當不會缺漏，你等怎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那道人也不發怒，應道：「你我之間，可用不到什麼小人君子的，只要你記得仙霞觀的幾位老朋友就是了，不過期限無多，你大駕何日光臨，最好能給咱們一個準期，也好迎迓。」

　　「陸地神魔」哼哼冷笑，道：「我邱三波一生作事，講究乾淨俐落，絕不喜歡拖泥帶水，仙霞觀之約，我也不想延擱，好者你們是老債，高大俠是新賬，新賬可以往後移一移，咱們改日再算，你們雜毛老道的舊債，則一定得作個了斷，我邱某人言出一句，這就陪你們同往仙霞觀赴約清債如何？」

　　那和尚念了一聲佛號，道：「邱施主快人快事，令人佩服──」

　　邱三波望了和尚一眼，轉臉對「江南醉儒」道：「高大俠，我因一筆債到期，必須前去，只要邱某人三寸氣在，咱們之間的事，總有機會就是──」

　　「江南醉儒」呵呵一笑，道：「好極，好極，我窮酸作事素來不喜打哈哈，今天索性讓你放心吧，『玉崑崙』的女兒，確確實實是我收留，不過已為她找到了一處安身之所。」說到這裡，倏然住口，沉思片刻，又道：「唉！平生就是不會說謊，有話擱在肚裡不說出來，跟沒酒喝一樣難忍，乾脆實對你說吧！那孩子我已送到黃山『寒雲谷』『靜心廬』去了，我窮酸也打算到黃山小住，只要你半年內還在人間，你不妨到黃山來，我大概總還在那邊，保叫你趁心滿意就是，你說我的說法老實不老實？」

　　「陸地神魔」冷冷說道：「好，咱們就一言為定，我必到黃山來領教就是。」

　　那道人見二人交代已清，把拂塵一交左手，上前兩步，對「江南醉儒」稽首：「仙霞觀小道元貞子拜見高大俠。」

　　「江南醉儒」急急還禮道：「不敢不敢，原來是盛傳武林『七星劍』的高人，久仰久仰。」

　　元貞子謙遜道：「那不過江湖名，高大俠不要見笑了。」轉臉對那僧人望道：「這位是福建蒲田少林寺了緣大師──」

　　那僧人合十念了一聲佛號，道：「久仰俠名，幸會，幸會。」

　　元貞子歉然笑道：「這位邱施主因與貧道早有五年之約，因而有擾清興，罪過罪過。」

　　「江南醉儒」笑道：「道長說那裡話來，一粥一飯，莫非前緣，凡事自有遇合，各結善緣，那裡能說『有擾』二字──」說罷，哈哈朗笑。

　　元貞子招呼了了緣大師一聲，道：「善哉，善哉，好個各結善緣，高大俠，貧道等告辭了，大俠盛情，貧道代仙霞面謝了。」說完又一稽首轉臉望了邱三波一眼道：「邱兄，貧道帶路了。」拂塵一揮，領先行去。

　　幾人望著三人的身形消失，龔小琬迷惘的說道：「這幾個人倒真奇怪！」

　　「江南醉儒」喟嘆道：「江湖上的事，你們還不會懂啊！」

　　大家又說了幾句，這才上路，取道皖省，逕赴黃山。

　　這一日進入黃山，傅玉琪、貞兒小別歸來，對山上的一草一石，都倍覺親切，高興得跳跳蹦蹦。

　　龔小琬卻顯得有些緊張，因為她知道「虯髯神判」乃她生身親父，現在即將見到這位身受奇毒，既聾且啞的父親，見面後，真不知如何是好，是以每朝前走一步，她的心就更沉重，更緊張，也更悵惘──。

　　「江南醉儒」已看出她的心事，路上不斷的拿話勸慰，傅玉琪對她也多關懷，這時貞兒已因知她是「虯髯神判」之女，把心中一點疑忌，也澄慮得乾乾淨淨，所以小琬悵惘的心裡，也獲得不少安慰。

　　第二日便到了距離「白象崖」不遠之處，貞兒到底童心稚氣較重，一時高興，噘口一聲清嘯，峰谷回雲，裊裊繚繞，歷久不絕，不大工夫，只見山頂瀉下二點黑影，宛如天星墜地一般。

　　眨眼之間，二點黑影已到峰下，竟是大黑與小黑二頭黑毛大猩猩，貞兒又嬌叫了一聲，大黑與小黑就跟孩子見到糖餅一般，樂得飛奔過來。

　　大黑小黑一前一後來到幾人跟前，把顆巴斗大的頭，往貞兒身上，脅下直擦，張開大嘴，齜著牙，顯得萬分親熱，貞兒被牠們弄得咯咯嬌笑不已。

　　兩頭黑毛猩猩，跟貞兒親熱了一陣，轉眼看著小琬，又蹺著鼻子嗅了嗅，翻著血紅的眼睛，齜牙裂嘴的望著她吱吱嗚嗚的低吼。

　　貞兒知牠是見小琬是生人，所以才做出這種怪相，望著小琬笑了笑，道：「你不看這東西怪像難看，跟牠處熟了，倒真聰明好玩呢！」說著雙手在牠們頭上輕輕摸撫了幾下，指了指小琬道：「龔姑娘是咱們家裡人，以後見了可不許再做鬼臉了，叫人看得你們這醜樣，都要嘔了。」說的幾個人一齊笑了起來，大黑與小黑一見幾人在笑，竟也在一旁拍腿亂跳，也彷彿是極開心一樣。

　　「江南醉儒」用手朝前一指，道：「去吧，不要在這裡礙事了，快去報個信，就說我們回來了──」

　　這兩頭猩猩竟是領會得人的心意，吱吱喳喳的亂了一陣，大黑牽著小黑，轉頭就跑，牠們高興得也不擇路，攀樹越嶺而去。

　　幾人先逕往「靜心廬」，因二猩早回來報過信，二頭猩猩已在門外相候，剛跨進小圃，珊兒已出來相迎。她見了「江南醉儒」恭恭敬敬的見過禮，又向傅玉琪、貞兒、小琬淡淡笑了笑，又對小琬看了一眼，然後低頭轉身向內緩緩走去。

　　幾人進內，靜心道姑迎出來笑道：「好一個斯文的讀書人，竟跑到我『靜心廬』幹起拐帶人口的勾當來了──」

　　「江南醉儒」笑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道：「你這老道姑真的不知好歹，你可瞧瞧清楚，我是拐帶你的人呢，還是來送人給你？」

　　靜心道姑一聽「江南醉儒」話因，知道話中有話，朝著小琬望了望，笑道：「你這窮秀才，可惡透了頂，明知我這兒『靜心廬』，可就偏不讓我靜心，三番兩次的跟我添麻煩──」

　　靜心道姑話還未完「江南醉儒」雙手直擺嚷道：「慢來慢來，這帽子可不能往我頭上叩，我也不能領你這麼多的人情，這次我可是受人之託罷了。」轉臉對小琬道：「琬兒過來，叩見你師叔祖。」

　　靜心道姑一聽這種稱呼，便不由的怔了怔，迷惑的望著「江南醉儒」。

　　「江南醉儒」道：「進去再談吧！」

　　幾人入室之後，珊兒送過了茶，「江南醉儒」這才將小琬的事說了一遍，並說「瞎仙鐵笛」的意思是想把小琬交給靜心道姑，以收默化之效。

　　靜心道姑聽得小琬身世之後，對她極為憫憐，不由得生出了喜愛之心，拖過她的手來摸撫，感嘆的噓了一陣，微微沉思了片刻道：「走，讓你見見你親父去吧！」

　　小琬聽靜心道姑提起見她父親，腦子嗡了一陣，臉上起了幾種變化，也不知是喜，是悲，還是緊張──。

　　靜心道姑向琬兒囑咐了幾句，領著幾人向「白象崖」行去。

　　不大工夫，那幾間茅屋便已在望，遠遠就見「虯髯神判」龔奇、「聖手醫隱」陸天霖、「金翅大鵬」方雲飛三人在草坪上，傅玉琪心道：「我啞師兄倒跟我大伯父和三叔處熟了呢！」

　　幾人又走了一會，已到坪前「聖手醫隱」等也住手迎了過來。傅玉琪趕上前拜見了陸天霖和方雲飛，正待見「虯髯神判」，猛然間「虯髯神判」跨前兩步，一把拖住了傅玉琪道：「你這孩子太淘氣了，害得我們好操心──」

　　傅玉琪在「虯髯神判」一開口之時，就驚異得睜大眼睛，張口結舌，只「哦」了兩聲，竟自無法說出話來。

　　要知道傅玉琪雖是「瞎仙鐵笛」羅乙真的徒弟，可是大都武功還是這大師兄所教，雖然兩人年齡相差甚多，可是這位大師兄對這小師弟卻是喜愛萬分，那一份愛，可以說是揉合了父、兄之愛，雖然別離時短，這時相見，兩人心裡的高興，依然到了極點。

　　傅玉琪猛然聽得大師兄開口說話，心裡是驚喜交集，卻呆呆的望著「虯髯神判」發愣。

　　這時不獨傅玉琪感到驚奇，就是「江南醉儒」也在一旁看的大感迷惑。貞兒快活得跑了過去，雙手抱住他的腰，嬌嚷道：「大師哥，好啦──」

　　靜心道姑嘆息了一聲，道：「這也難怪你得高興，就是你師父他回來，也一樣要喜歡得發瘋──唉，這全是你大伯父的辛勞──」

　　「虯髯神判」推開抱住腰身的貞兒，口中「啊呀」了一聲，伸手一指，向倚在「江南醉儒」身側的小琬喝道：「你是誰？你是誰？琪弟，她是誰？快告訴我──」「虯髯神判」驟見小琬，腦際閃掠過痛苦的往事，使他大感驚駭。

　　靜心道姑上前一步，安慰他道：「你且不要驚恐，有很多話讓我進去慢慢對你說。」說罷手牽著小琬，同進了茅舍。坐定之後，對「虯髯神判」道：「這孩子已得你師父准許，並把她交給了我，所以這事我自不能旁觀不問，凡事皆有命定，你也不必過於難受。」轉臉對小琬道：「來，孩子，這，這就是你生身親父，快去拜認吧！」

　　琬兒痴痴的望著「虯髯神判」，伸手解下一塊白脂佩玉，雙手捧著，秀目中，淌下兩串淚珠，只叫了一聲：「爹！」口脣抖顫，便泣不成聲的跪拜下去。

　　「虯髯神判」一陣抖顫，見小琬手捧自己當年佩玉，跪在自己足下，臉上肌肉一陣痙攣，陡然喝道：「孽種！孽種！」猛的一抬右腳，直踢過去。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連「江南醉儒」、靜心道姑想救也來不及，小琬更是毫無防備，只聽「啊唷」一聲，已被踢出五六尺遠之外。

　　小琬心裡一陣酸痛，淚水像湧泉一般，汨汨流出，坐在地上惘然地楚楚的望著「虯髯神判」在抽噎。

　　這時「江南醉儒」、靜心道姑以及貞兒等，都已驚得離座起身，準備去扶小琬，霍的人影一閃，捷如石火「虯髯神判」已似瘋狂一般的直撲過去，雙手抱著小琬泣道：「孩子，可苦了你了──」說罷，嚎啕大哭起來。

　　這乃是一種骨肉天性，也是人間至情的流露。

　　「江南醉儒」讓二人盡哭了一陣，才將巫山之行的事，源源本本的說了一遍。

　　靜心道姑也把「聖手醫隱」如何採藥，如何替「虯髯神判」治療殘毒之事詳細說出。

　　小琬又取出「玉蜂娘子」留下的解藥，帶著淚盈盈笑道：「爹爹病既然好了，那這藥也不要了。」滿臉不知如何處置的茫然之色。

　　「聖手醫隱」笑道：「久聞令堂善解奇藥，此物或另有用途，姑娘暫且留下。」

　　閒話中，又談到巫山之事，「金翅大鵬」方雲飛性子尤為豪爽，同時這段時日中，與「虯髯神判」相處得甚好，忍不住問道：「據高前輩說來，琬兒竟得到『千愚書生』老前輩寶笈上的武學，那麼江湖上傳言她娘獲有寶笈自是不假，不知龔兄是否知道內中詳情？」

　　「聖手醫隱」道：「這確是一段武林軼聞，龔兄果真知道──」

　　靜心道姑接道：「這不但是武林中一件大事，而且與我黃山有著極重要的源淵，你師父就為了要收回來那三冊東西，幾至廢寢忘食，我倒也想聽聽內中情形哩。」

　　貞兒是最愛湊熱鬧，一見連師父都如此說法，更是高興，在旁邊一股兒的催道：「大師兄，你說嘛，大師兄，你快說嘛！」

　　「虯髯神判」龔奇望著小琬，沉思半晌，才說道：「唉，這話說來很長──說出來還請二位師叔不要見責。」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道：「你說罷，如果有什麼不便之處，你師父、師叔那裡，全有我窮師叔擔待了。」

　　「虯髯神判」道：「我師叔祖的三部寶笈，與我黃山的關係重大，我自是知道，當年傳說這書相繼出世，風傳得活龍活現，當時我去找琬兒她娘時，雖說是年輕荒唐，但也另存一份用心。」

　　貞兒道：「大師兄一定是想找寶笈。」

　　「虯髯神判」點點頭道：「師妹猜的一點不錯，當時傳聞她獲有一部寶笈，我心想！這書關係著幾位師祖以及黃山清譽，絕不能使它流入江湖，萬一為歹徒所持，勢必造成一場浩劫，再說，我瞧師父他老人家也耿耿不忘於這件事，是以我就存了這份心，打算能藉機將此書收回黃山。」

　　「虯髯神判」轉臉望著窗外，沉思了片刻，又道：「唉！那知一失足成千古恨，自從識得她之後，憑良心說那時環繞左右的盡是江湖一流高手，但她竟似對我特厚，一切大事無不與我商量，一切知心之話，無不跟我傾談，那時她外公。」指著珊兒道：「『東嶽散人』也獲得消息，曾三番五次的想謀取此書，那時我就問她，是不是確實獲得此書──」

　　琬兒睜大了秀目問道：「那麼娘說了沒有呢？」

　　「虯髯神判」嘆道：「我剛纔不是說了嗎？你娘對我可說無話不談，她自然對我說了。」

　　「江南醉儒」搖晃著腦袋，道：「她對你可真是一片真心，倒實在難得，嗯！後來又怎樣呢？」

　　「虯髯神判」接道：「她告訴我，她實實在在是有這樣一部書，我就問她是從那裡得來，她含羞的笑了笑，忸怩的沒有說，其實，我不問也知道，那時自然有人會奉承她，同時她手段既高明又──又狠辣，這書的來源自不好意思對我詳說，所以我也沒有追問，過了一個時期，我便很實在的跟她說明那本寶笈與黃山的關係，希望她能給我，讓我轉呈師門，以贖罪於萬一，也可了一樁心願──」

　　靜心道姑，望著「虯髯神判」微微點頭，道：「善哉，善哉，迷亂中能有此心念，也就難得了。」

　　「虯髯神判」羞澀的笑了笑，道：「師叔不見責，弟子已夠惶愧了──我將心意跟她說了以後，她考慮了很久，有一天她對我說，這部書確實精奧無比，她也知道武林中窺視此書的人是屈指難數，她想要我和她攜書偕隱，找一處人跡罕到的大山，或是遠走關外，苗疆，兩個人安安靜靜的享點人間清福，並共同研習寶笈上的武學，當時，我被她柔情所困，心也有些活動，覺得江湖險惡，真不如雙雙歸隱的好，但是一想到師門恩重，又覺得如芒刺在背，此心難安，最後還是沒有答應。」

　　喝了一口水「虯髯神判」接道：「又過了一些時，有天夜晚。她告訴我，她已有了身孕，而且孩子是我的骨肉，當時，我說不出是快活，還是悲痛，但是一看她柔情似水，再細想她歷來對我的一份特厚的情意，心中真也很感動，所以我就取下這塊佩玉給她，一來是安慰她，二來也算給孩子祝賀之意，同時我對她說，如果生下來的孩子是男的，就把我的『奇』字加上側玉，取名『琦』若是生下女的，就將你的『婉』字換個側玉邊，取名『琬』──」說著，幾人都將目光注視著小琬，小琬彷彿若有所悟般的，輕輕的嗯了一聲。

　　傅玉琪因天性純厚，聽他大師兄「虯髯神判」如此一說，反覺迷糊，不禁怔怔的問道：「這不是很好嗎？為什麼『玉蜂娘子』又要對師兄下毒呢？──」他陡覺說出「玉蜂娘子」四個字，似覺不妥，臉上不由泛起了薄薄羞紅，對小琬瞧了一眼。

　　小琬睜大了一雙鳳目，宛似在聽說故事一般，幽幽地說道：「是啊，娘為什麼卻要給爹下毒呢？」

　　「虯髯神判」搖頭長長嘆息一聲，道：「當時，琬兒娘確有向善之意，只是江湖險惡，恩怨糾纏，利害困擾，總使人無法逃出事件，說起來也可以算是天命了。那時奉承她的大都是一等高手，但是這些人──唉，當然也得把我算上，這些人都是各懷用心，有的是醉心那部寶笈，有的則是迷於美色，雖然明知她處事手段狠毒，可竟都沉迷不悟，這時見她身懷有孕，在行動上她自然有所忌憚，是以平日奉承她的人，一個個便露出原形，威逼軟誘，無不用其極，也是我憤於這些人的卑鄙無恥，手段下流，當時我見他們對一個身懷六甲的女子，竟如此惡毒，不自主的便大為不平，憤然挺身而出，拔刀相助，當時我保護著她，與她聯劍出手，一夜之間連傷十七名高手。這一來，更激起那些人的恨忌，必欲剪除我二人而甘心，這時我們兩人是利害相關，休戚與共，除了同心合力拒敵以外，別無他想，於是祇得雙騎遠走，但他們苦追不放，一路苦鬥衝殺，又連傷十一條人命，最後在衡山前陷入重圍，苦鬥三晝夜，力斃一十四位綠林豪客，就在這一場拚搏中，我身受重傷，承她之情，冒死相救，連夜逃出湘省，遠逸廣西，為我療傷治毒，二人廝守兩月，我才復元──」話至此處，望著小琬，浩嘆一聲，倏然住口。

　　貞兒看「虯髯神判」住口不說，忍不住追道：「唉！大師哥，你說的好好的，怎麼又不說了呢？你身體復元了之後，又怎麼呢？」

　　「虯髯神判」臉上抽動了兩下，慘然笑道：「男女之間，這個情字，實在微妙得不可思議，不論你多大的英雄蓋世，又想勘破此關，恐怕大不易為，又何況我呢？我們兩人經過這幾場浴血死戰，又經過這兩個月的廝守，竟然恩愛異常，真是像同命鴛鴦一般──」

　　琬兒聽到她父母恩愛之情彌篤之時，忍掩不住心頭的高興，天真的問道：「爹爹既跟娘這麼好，那麼──那麼──」她說到這裡，忽然覺得，為子女的總不能追問娘為什麼要謀害父親，所以「那麼，那麼」的說不出話來。

　　「虯髯神判」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聽我說，就在此時，我聽到風聲，恩師他老人家對我真是恩重如山，他一聽琬兒娘在江湖上這幾場震驚武林，駭人動魄，慘烈絕倫的搏殺，一時放心不下，便親自下山尋找於我，聞聽此訊之後，我內心感動萬分，當時我就跟她商量，要她出來，和我同求恩師，求他老人家准允我們的改過自新，那知任我說好說歹，她總不肯答應，她說她什麼也不想，祇想和我永遠歸隱，永不復出，過一種像平常人家的生活，就心滿意足了──唉，這時，我真大感為難，既不忍看恩師間關跋涉，千里相尋的恩義，又不忍拂她那份恩愛柔情，我苦惱得坐寢不安，她大概知道我終有一天會毅然離去，必無法永久得到我──她的性情原是狠毒、易怒、衝動的人，這時，她心裡想，既然無法得到我，就不如沒有我，她心裡雖是這等想法，可外面依然不露形跡，有一夜為我弄酒解悶之時，一時衝動，竟下了奇毒，我中毒之後，她瘋狂一般的大笑，叫我走，並且爽快的說，她已在酒飯中下了毒，如想解得此毒，只有她獨製的秘藥，只要我能心回意轉，願意跟她長相廝守，可以隨時找她，到那時，再慢慢為我療毒，她說完之後，竟像瘋獸一般向山林裡奔去，這時我心裡說不出的滋味，茫然若失的離開了她──唉，轉眼就是二十年前事，我竟似作了場惡夢一般──」說著兩道眼神，痴痴的瞪著，心裡湧起的往事，勾引起無限的感慨。

　　諸人沉靜了片刻，傅玉琪道：「師兄既中了她的獨門奇毒，怎麼我大伯父能醫好了呢？」

　　「聖手醫隱」陸天霖道：「這也是機緣巧遇，我對治療你大師兄的毒，原本一點也沒有把握，但在無意中，竟使我觸機生慧，替他醫好劇毒，其實這並非我之德能，其中又蒙靜心老前輩力助，說起來也算龔兄該早脫苦海而已──」接著，便將自己如何發現「虯髯神判」神情可疑，如何注意，如何思索用藥，如何觸機想起「迷迭香」如何採藥，如何療傷的情形，說了一遍，大家頓時明白。

第二十六回　鏢頭貪重利　九陰蛇母是紅貨　芳心常善感　一意憐儂在素心

　　「虯髯神判」笑道：「說來這事倒還是虧了琬兒，如若不是她，我也不會若有所思，魂不守舍的給陸老前輩發覺可疑之處，那陸老前輩自然也無法猜測別的了──」

　　琬兒低頭，輕盈的笑了笑。

　　「虯髯神判」望著琬兒，停了半晌，才開口問她有關「玉蜂娘子」當年分手以後之事，琬兒睜著雙秋水似的秀目，惘惘地搖搖頭，又訥訥的道：「娘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只對我說殺了『東嶽散人』之後，打開她老人家遺體所在的石洞，就知道了──」

　　貞兒插嘴道：「這些事她真的不清楚，眼下只有一個人──不，三個人最清楚。」說到此處，倏地住口，神秘地微微一笑。

　　「虯髯神判」目光一轉，笑道：「想是師妹必定知道的了！」

　　貞兒一呶嘴道：「我可不知道，要想知道，就趕快去找酒去。」

　　貞兒這一說，把在場的人都說笑了。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嚷道：「好哇，你這娃兒，怎麼無緣無故，把我也賺上了──好，你嘴快，就嚷你說罷，免得你悶得難過──」

　　貞兒一嘟嘴，嗔道：「我說，就我說。」接著便把當日在岳陽如何遇「獨臂丐王」董天臣，客旅夜宵如何由「九陰蛇母」復出江湖談到「千愚書生」的三部寶笈，再談到「東嶽散人」唐一民心想寶笈，談到「玉蜂娘子」。

　　又把「病鍾離」嚴百川所言之事說了一遍，貞兒生性極是聰明，說來有條不紊。

　　「江南醉儒」聽貞兒說的竟是頭頭是道，不由拍掌笑道：「能，能，能，你這娃兒可真不得了，就是讓我老人家來說，也未見得會說得比你好。」

　　靜心道姑聽「江南醉儒」誇讚貞兒，內心自是高興，望著幾人笑了笑。

　　「虯髯神判」睜著兩眼，一陣木然，似在思索什麼事情，想了片刻，才困惑地向靜心道姑、「江南醉儒」問道：「如此一說，弟子倒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請二位師叔示明，以開弟子茅塞。」

　　靜心道姑道：「你莫非是念著你師父跟那什麼三部書嗎？」

　　「虯髯神判」唯謹的應道：「弟子愚昧，正是為此事有不明之處，那時弟子身中奇毒，雖然未至全殘，但思維卻無法使用，只是混混沌沌的，記得上次恩師派我隨護琪弟，去武昌截奪『靈蛇』寶笈，這事前後經過，以及恩師如何知道『九陰蛇母』門下在那時會到武昌取書──這些事，我竟百思不解。」

　　「金翅大鵬」方雲飛，臉色一動，插嘴道：「說起此事，在下也有許多不明之處，存在心中數年，雖是千思百慮，也想不出道理來，──」

　　「聖手醫隱」陸天霖道：「三弟所慮，莫非是『神武鏢局』子母梭張子斌之事嗎？」

　　「金翅大鵬」接道：「正是此事，小弟始終想不通，何以『子母梭』張子斌忽然得病逝世，何以竟知七年後有姊妹二人前來鏢局，又何以把自己辛勤建創的鏢局，拱手讓與二女，尤其不明白這二女竟是與『九陰蛇母』有著關係──」

　　「聖手醫隱」行道江湖數十年，交遊廣闊，閱歷豐富，當時他在武昌「神武鏢局」初見二女之時，就覺奇怪，但憑他的經驗，依然無法想通此中的因果，這樁事一直悶在心中，但他在武林道上，聲譽雖沒有「瞎仙鐵笛」「江南醉儒」、靜心道姑、「獨臂丐王」──這幾位的崇高，但也是名滿江湖的人物，而且他為人沉著達練，胸中雖是疑雲重重，但卻只是悶在心裡，不便貿然開口，這時聽義弟如此一說，不覺勾起了好奇之念，也插嘴接道：「從『子母梭』的去逝，二女竟如遺言，準時來到，看來此事，似是早有默契，二女固然必是『九陰蛇母』的門下的重要人物，就是『子母梭』張子斌的生前也必與『九陰蛇母』有所牽葛，而這件事，也必是江湖上一件驚人的秘辛軼事──」

　　「聖手醫隱」陸天霖話尚未完，「江南醉儒」忽然晃著腦袋，朗朗笑道：「閣下盛名，果不虛傳，見識確實高人一等，這件事也真可算得武林秘辛了──」話至此處，竟是哈哈朗笑，彷彿心中甚是得意。

　　「聖手醫隱」看「江南醉儒」這種神情，心中不由一動，雙眉軒抬，笑道：「個中情節，莫非高大俠全皆知曉嗎？」

　　「江南醉儒」醉眼一瞇，笑而未答。

　　靜心道姑忽的說道：「你這窮鬼，就是這一身酸氣，令人作嘔，這件事雖可算是近世武林中的一大隱秘，但也值不得你這般地故作玄虛。」

　　貞兒望著師父，一雙秀目眨了眨，暗自忖道：「看樣子，你們所談的什麼秘辛，隱秘的這些把戲，師父定然知情，而這件事連『聖手醫隱』這等老江湖全不知道，那麼這事也必然是件稀奇之事，倒不如吵著要他們兩位老人家說出聽聽。」她心眼最多，主意一定，小黑眼珠一轉，掉過臉問傅玉琪道：「琪師哥，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傅玉琪正是此事的主角，自己就曾為此事，遠走武昌，就在那晚，遇見自己大伯、三叔，自己身受「金翅蜈蚣」的奇毒──這些往事，同時又泛現腦際，再聽幾人這一說，不覺思索前情，怔怔的在出神，卻不料貞兒突然問了這麼一句，一時之間，被問的一楞，嗯了一聲，茫茫的應道：「啊！我不知道──」

　　貞兒逼道：「你去武昌之時，難道大師伯沒有告訴你清楚嗎？」

　　傅玉琪道：「恩師確未對我說明，只要大師兄陪我前去就是。」

　　貞兒這時卻又不問傅玉琪，轉臉向靜心道姑，道：「師父，大師伯為什麼不把這事告訴琪師哥呢？我猜他老人家也是不太清楚內情。」

　　靜心道姑道：「小孩子家，滿口胡言，你大師伯名重武林，那裡是你可胡亂猜得的？」

　　貞兒道：「不是貞兒胡言亂猜，我想大師伯既是派琪師哥和大師兄前去，自當把事情交代明白，也可方便行事，再說這事縱然是江湖秘辛，也該向晚輩解說，好多增些閱歷見聞──」

　　「江南醉儒」忽的在一旁鼓掌道：「好，說得有理，我看這寶貝師父還好不好意思藏私──」說著對靜心道姑笑道：「我看你還是說了吧，免得往日落得被孩子們抱怨，說師父們藏私──」

　　靜心道姑白了「江南醉儒」一眼，道：「你這窮鬼天生得倖災樂禍，自己知道不說，卻等別人說──」

　　「金翅大鵬」方雲飛在旁急道：「二位老前輩，此事實是令人納悶，如果無甚大礙，望二位老人家說出來，也好讓晚輩們多長一些見聞，更可免內心懸懸不安了。」

　　靜心道姑望著「江南醉儒」「江南醉儒」卻渾如未見一般，解下酒葫蘆，仰著脖子，咕嘟咕嘟地在飲著酒。

　　靜心道姑心中暗罵了一聲：好呀！你這酒鬼倒裝起糊塗來了。她沉忖了片刻，突然向方雲飛道：「方兄你在『神武鏢局』一待十年，你可知道『子母梭』張子斌究竟是誰嗎？」

　　靜心道姑這一問，不僅「金翅大鵬」驚怔得不知所以，就是陸天霖、「虯髯神判」也都大覺驚異，一個個張目望著靜心道姑，說不出一句話來。

　　楞了半晌，方雲飛訥訥地應道：「老前輩此話，使晚輩如墮雲霧，實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不過──難道這『子母梭』張子斌還會有假的不成嗎？」

　　靜心道姑正待開口，「江南醉儒」哼哼笑了兩聲：「這可是你說的，將來可不能拖上我一筆，」

　　靜心道姑道：「禍是你引起的，你想不認賬可不行──」

　　「江南醉儒」笑道：「好，我認賬好了，你說吧！」

　　靜心道姑，道：「反正事已過去，人也死了，說來也沒有關係。」頓了頓才道：「十五年前，張子斌主持的『神武鏢局』在江湖上已是遠近知名的一家鏢局，一天深夜，來了個年約半百的莊稼人，此人一到鏢局，就要親見局主，那『子母梭』張子斌，平素為人倒也稱得上和氣生財四字，是以對來人雖是個莊稼人，還是很客氣的接待，那莊稼人見了『子母梭』張子斌，只說受人之託，有一檔鏢，要『子母梭』張局主親自走鏢，至於報酬絕不計較。」

　　貞兒在旁插嘴道：「看來這檔鏢，必定是很貴重的了？」

　　靜心道姑白了貞兒一眼，道：「鏢局的規矩，自然是要先講明押送的是什麼貨色，然後再講佣金，張子斌自然不是外行，但是來人無論如何也不肯先說，必要『子母梭』答應親自保送之後，才答應講明，並且一出手就送了十顆龍眼大小，圓透晶瑩的珍珠。『子母梭』雖然見過不少場面，但對這十顆希世的珍珠，自然也是眼紅心熱，一口便答應親自走鏢──」

　　「金翅大鵬」詫異的問道：「難道這會與『九陰蛇母』有什麼關係嗎？」

　　「江南醉儒」道：「你且不要急，好戲在後面，讓她慢慢的說罷。」

　　靜心道姑也不理「江南醉儒」接道：「這人見『子母梭』答應親自走鏢，這才說明，此番請他親自出馬，是請他保護一名帶病的官眷去雲南，但卻又不願說出這位官眷老爺的任所，和官諱，只說送到雲南境內就是，如平安抵達目的地，當再以十粒明珠相酬──」

　　「聖手醫隱」在旁嗯了一聲，靜心道姑道：「陸兄莫非以為保送一位官眷，何需如此重厚的酬金嗎？」

　　陸天霖訕訕笑道：「晚輩正是為此事不明──」

　　靜心道姑，道：「『子母梭』是何等人物，當時何嘗不起疑心？這是佣金太厚，使他捨不得放下罷了，再者來人說的也很合情理，他說這位老爺平日鐵面無私，作事又是大刀闊斧，不論是在官場，或是黑白道上的人物，都樹了很多狠的仇敵，這次太太帶著千金小姐，去雲南任所，生怕半路為仇家所害，所以要請『子母梭』張子斌，親自出馬，走這趟暗鏢，張子斌聽他如此一說，也就不疑其他，當下雙方約定，次日絕早在東門城外官道見面，來人再三關照，要『子母梭』千萬不要驚師動眾，帶一兩個師傅便行了。」

　　貞兒一向被靜心道姑寵溺慣了的，這時便又忍不住似的問道：「保鏢那裡有這等保法，怕對方是存什麼陰謀，耍賺『子母梭』吧？」

　　靜心道姑，道：「你猜得雖也有道理，但這次卻不靈了，人家可不是想賺『子母梭』。在重酬之下，張子斌答應親暗鏢，當下便交代了鏢，只說因有一好友，忽遭急難，自己必前去相助，第三天絕早挑了三個得力的人手，依約趕到東門外，這時對方已在官道相候，張子斌一看對方已套好一輛大騾車，便先見過那莊稼老者，那老者先在騾車前稟說了一聲，道：『張局主已到。』那車子內停了一會，才回出話來，准許『子母梭』挑簾查驗，這原是鏢行規矩，任你是誰，既委託人家鏢局，就必得尊重人家的行規。『子母梭』由那老者挑簾一看，見裡面果是一位擁衾而臥的官太太，另外一名女僕抱著一個三五個月的孩子。『子母梭』看罷一點頭，對那老者道：『咱們這就啟程吧！』那老者又向車內稟說了一聲，一揮手，車便啟動。

　　「這『子母梭』張子斌，乃是湖南雪峰山人氏，家中也並不富有，只有一弟名叫張子誠，在家株守，這張氏兄弟年齡只差一兩歲，面貌生得萬分酷肖，如若遇上生人，根本就無法分辨，這張子誠雖是株守家園，可是武功並不比『子母梭』差，而且為人尤其狠毒。張子斌護鏢往雲南，正好路經雪峰山，這一晚便到老家。也是合當有事，一歇腳，便碰上傾盆大雨，接連兩天，都不曾停過。兄弟倆閑中竟談到這趟生意，張子誠一推想，覺著縱然是護送官眷，也絕不能一開口就答應這等厚重的酬金，其中必定另有更為貴重的寶物，張子斌一聽，也覺得他弟弟所說極有道理，於是二人貪疑之心頓起，一商議，決定見機行事，表面上一點不動聲色，真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弟兄二人竟用下五門的迷藥，把她們迷了過去，經他們翻箱倒籠的一查，竟發現這女人並不是什麼官府的內眷，而是江湖聞名喪膽的『九陰蛇母』莫幽香──」

　　「虯髯神判」道：「莫幽香不是在始信峰被恩師擊落絕岩了嗎？怎的事隔幾年，又在此時出現了呢？」

　　靜心道姑答道：「莫幽香當確被你師父擊傷落岩，此後經過，卻無人知道，至於何以又在此時此地出現，到如今也還是個謎，不過，此一冒稱官眷的女人是莫幽香，卻是千真萬確之事。」

　　「金翅大鵬」道：「想不到『九陰蛇母』竟會落到『子母梭』兄弟手中，但不知他們怎的處置她了？」

　　靜心道姑道：「就是因為發現她竟是這女魔頭，他弟兄二人倒反而一時驚惶失措的沒了主張，又想殺，卻不敢動，想留，又怕將來不能善自了結，二人就不免躊躇起來，無意中卻不知怎麼被他們翻出來一部奇書。」

　　傅玉琪忽道：「想來定是那『靈蛇寶笈』了？」

　　靜心道姑道：「正是『千愚書生』那貽害武林的鬼書，這時武林中許多人都醉心尋找他那三本鬼書，這『子母梭』兄弟二人，自然也深知此事，一見此書，二人便喜極欲狂，一時利欲薰心，把什麼利害都忘得乾乾淨淨，只顧爭執此書了──」

　　靜心道姑說到此處，深深一嘆，道：「人到了利害衝突之際，也就是最見性情之時，有的人能犧牲自我，而成全他人，有的人則是利字當前，六親不認，甚至父子、手足也一樣翻臉成仇，這時二人一見這名傳武林的奇書，竟然也就不顧同胞手足，各自存了獨佔的私心，二人一陣爭奪，張子誠竟手刃乃兄『子母梭』──」

　　「虯髯神判」為人最是義烈，一聽張子誠手刃乃兄，不由怒道：「這二個禽獸不如的東西，有朝一日碰到我手上，必碎剮凌割，方洩吾恨──」話出口，怕打斷靜心話頭，倏然而住。

　　靜心道姑，道：「張子誠殺了『子母梭』自知犯了不可赦免之罪，索性心一橫，又將『子母梭』由『神武鏢局』帶來的三位助手點斃，然後又與『子母梭』互換了衣履──」

　　「聖手醫隱」陸天霖，問道：「此獠用心險惡，──但不知他如何對付『九陰蛇母』了？」

　　靜心道姑道：「這誠所謂凡事冥冥之中皆有天數，張子誠一時利迷心竅，雖然事情做得很乾淨，但卻也耽擱不少工夫，那莫幽香以內功深厚，經過這陣工夫，便醒了過來，等張子誠再想打發她，已是無能為力了。」

　　琬兒嚶了一聲，道：「這個人這等的心懷，不知莫幽香殺了他沒有？」

　　靜心道姑笑道：「莫幽香乃是江湖一大魔頭，張子誠的武功豈能與她相比，適才張子誠所用的那種迷藥，藥性也不太過猛烈，只能使人如酗酒大醉一般，有點似醒不醒，似醉未醉，恍恍惚惚的罷了，張子誠的諸般作為，在她直如夢境中所遇一樣，心裡雖然明白，可就是不能轉動──」頓了頓，又道：「這時藥性一退，人完全清醒過來，可是，要想搏殺張子誠，卻也大為不易──」

　　貞兒一嘟嘴道：「師父，你老人家這麼一說我倒反而不明白了。」

　　靜心道姑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呢？你想，莫幽香縱橫江湖，一身俱有上乘的武功，何嘗要假藉官眷之名，要求『子母梭』護送呢？這皆因她這時身受極重的內傷，又身懷武林奇書，既不敢獨自行動，又不便找最大的鏢局，所以才找江湖上剛創出萬兒的『子母梭』護送，這時雖然把諸般事都瞧在眼裡，可是自己身負內傷，怎敢妄動出手，你想要莫幽香這時懲治張子誠，如何能夠？」

　　貞兒道：「難道她們就這麼罷了嗎？」

　　靜心道姑，道：「自然是不會這麼輕易了事，張子誠殺兄劫書，卻是不能見容於武林的逆行，自是要想將莫幽香翦除以毀人證，所以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竟火焚自宅，想將莫幽香等人儘數燒死於內，但是莫幽香是何等人物，就知張子誠絕不會放過自己，在她醒後，隨即就強忍住傷勢，將那僱用的莊稼老者，和女僕點醒，就在這時，張子誠果然想傷害於她，卻吃莫幽香拚命遙擊一掌，震退張子誠，那莊稼漢倒真是難得，竟冒著生死，套車將莫幽香搶救脫離火窟，同去雲南。」

　　靜心道姑話至此處，飲了一口茶，又繼續說道：「那張子誠被莫幽香一掌震退，略負內傷，已嚇得心膽俱碎，自知自己的功力，與『九陰蛇母』相比，差得實在太遠，要想殺她滅口，那是比登天還難，祇得把心一橫，將此念打消，自己便也離開雪峰山──」

　　說到這裡，靜心道姑重重的嘆吐了一口氣，道：「這個張子誠可算得鳥中之梟，獸中之獍，他離開雪峰山之後，仗著自己與『子母梭』長得一般無二，竟遄返武昌，回到『神武鏢局』只淡淡的推說，暗鏢被劫，助手也為對方高手所傷，自己也已身受內傷，鏢局人也深信不疑，但是一個人作賊心虛，尤其怕被他嫂子看出破綻，是以在他療傷期中，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又害死他嫂子。總還算他有一點天良，倒依了『子母梭』的遺言，沒有傷害『子母梭』的女兒，同時他自己也深悔此事做得見不得天日，此後的行為倒真的令人稱道，是以江湖上提起『子母梭』不論黑白兩道，都點頭說聲好──」

　　「金翅大鵬」方雲飛，點頭哦了一聲，道：「這──」

　　他這了半晌，卻沒法說下去，臉上泛起一種惘然的神情，只因他覺著「神武鏢局」的主人待他是一片誠摯，到現在為止，對這位舊日的東家，依然未能忘情，但聽靜心道姑如此一說，心裡不禁泛起了許多感慨，有許多話想說，但卻說不出來，只哦了一聲，便無法說下去。

　　靜心道姑望著方雲飛點頭說道：「因果報應，絲毫不爽，冥冥之中，自有主宰，張子誠冒『子母梭』張子斌之名，把『神武鏢局』弄得有聲有色，一面又暗練那靈蛇寶笈上的武功，但是心裡總有一件事，擺脫不掉，就是擔心『九陰蛇母』莫幽香。就在你進『神武鏢局』的那一年，他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九陰蛇母』派了高手夜來『神武鏢局』劫走『子母梭』的女兒，並留言告訴張子誠說，那書上染有『千愚書生』預留的奇毒，三年方能散盡，張子誠早已身受毒害，三年必死，普天之下，除了『九陰蛇母』尚有一點解藥外，再無解救之方，又說奉了『九陰蛇母』之命，把『子母梭』的女兒帶走，收為門下，十年後當由她和另一女孩，親來接管『神武鏢局』──」

　　傅玉琪道：「如此說來，那麼我在武昌夜鬥二女，想必有『子母梭』女兒在內了？」

　　靜心道姑點頭微微一笑。

　　「金翅大鵬」滿臉困惑的道：「這種事大可算得絕世秘辛，老前輩說得這等詳細，如親目所睹，但不知從何處深聽得來？」

　　靜心道姑望著「江南醉儒」笑道：「這事貧道不過是轉述一番罷了，出力的卻是當代的三位怪俠。」

　　貞兒好奇地問道：「師父，是那三位怪俠呢？」

　　靜心道姑手一指「江南醉儒」笑道：「一位是你大師伯，一位就是這酒鬼，另一位就是獨臂老化子了。」

　　貞兒睜著一雙秀目，喃喃的道：「這等隱密之事，大師伯他們怎麼會知道的呢？」

　　靜心笑道：「要沒有這點本事，怎能使武林道上，人人尊服呢，傻孩子──」

　　「江南醉儒」雙手一擺，笑道：「罷了，罷了，高帽子可千萬別朝我這又窮又酸的人頭頂上戴──」說得在場諸人，一陣發笑。

　　大家這一番暢談，不覺間，天色便已入夜，靜心道姑帶著貞兒、珊兒、和小琬同返「靜心廬」。

　　自此以後，傅玉琪、貞兒、珊兒、小琬幾人常在一起勤練武功。

　　「江南醉儒」以前已有諾言，答應過傳授傅玉琪等的「天星筆法」和「伏龍掌」。在路上已把口訣及重要手法對傅玉琪和貞兒說過，這時四人在一起練，自然更增興趣。

　　傅玉琪置身在三個年齡彷彿的女孩子之中。他覺著貞兒雖是聰明伶俐，但卻總嫌她過於刁鑽，鋒芒太露，他對這位兒時的小伴，雖然有著很深的情感，但那僅是屬於師門之誼，把她當作小妹妹看待，處處都牽就著她一點。

　　對小琬，以前在泰山「紅葉谷」自己曾一度被她俘虜石洞，對她那身奇異的怪服，覺著無比的不順眼，雖然她對自己深情款款，但自己對她卻極為憎惡。貞兒對她尤為嫌惡，傅玉琪對貞兒的這種微妙的心意，自是體會得到，可是不知怎的，自在巫山見她和唐一民相搏之後，對她竟產生出一種同情、憐憫之心，而且慢慢的知道她原來是一個天真無邪，璞玉般的少女，是以將以前對她的看法，完全改變了，對她，傅玉琪雖然心裡存著一種憐愛，但在輩份上她是大師兄的孩子，自己在言詞，行動之間，便不能不慎重一點，在態度上也就保持著一定的尺度。

　　傅玉琪幼遭家變，身負血仇，從小蒙恩師教養成人，長長的歲月，都是在深山茅廬渡過，而且陪伴自己的卻更是身帶殘缺的大師兄，自己有時心中雖有很多事不明白，很多話想要說，但總不願太困擾他，只有一個人枯坐悶想默慮，是以在性格上便養成了一種沉默寡言內向的個性，像這樣的人，原本極易使他走上偏激、冷漠、孤傲的路上去，但他乃是天性仁厚之人，這種環境，卻使他更為沉練。

　　傅玉琪生性既是如此，所以除了追隨「江南醉儒」和他大伯父、三叔、大師兄、或是勤習武功之外，就是一個獨坐沉思──不知為什麼，在他靜坐沉思之時，有時候竟會聯想起珊兒來，他總覺得她和他有著相同之處，在身世上，兩人都是身負血仇，她現下雖有娘在，但卻去向不明，這也正跟自己雖有小慧妹妹，但卻無法相聚相見是一般，在性格上，兩個人也都是沉默好靜，不大愛說笑。

　　是以傅玉琪更覺著珊兒可人。說來也是微妙至極，她愈冷靜，他就益覺著她悽楚動人。傅玉琪是至情之人，他對珊兒這種喜愛，是衷心的、是真摯的，絲毫不涉及邪猥，他只想著能有機會在精神上，能給她一些安慰。

　　但他這種心願，卻都苦無表露的機會，不要說在見面時，珊兒還是低著頭，不愛說話，就是傅玉琪自己，也是訥訥的無法開口，最後只是木然地望著她，心裡頭泛起一陣感想而已。

　　情動於內，在神態上的表現，多少總有點不同，這情形自然瞞不過刁鑽、機伶的貞兒，也使貞兒心裡生出一種惘然的滋味。

　　轉眼間，冬去春來，這一段時日之中，珊兒已經體會出傅玉琪對自己的用心。感懷自己如今已是舉目無親，對他這份感情，無形中便默默接受了。

　　春初三月，遍山的蒼松，更為蒼翠蔥鬱，那「寒雲谷」「白象崖」一帶，更是野花處處，綠草如茵，四周充滿著濃郁的芬芳──在這花木逢春的季節，年輕人也顯得無比的歡悅。於是這四個年輕的人常拖著「江南醉儒」「聖手醫隱」「金翅大鵬」和「虯髯神判」滿山的跑「聖手醫隱」也樂得順便尋採些奇草異卉。

　　這一日清晨，傅玉琪等正做完早課，只見萬松梢頭一片絢麗朝曦，照得綠油油的松針和草地，翠碧珠閃，一陣和風吹過，幾人只覺一陣沁人芳香，使人有一種說不出的醇醉的舒暢，心中一高興，琬兒首先提議道：「很早就聽說『紅花潭』是黃山一勝，不知你們今天願不願意去玩一趟──」

　　傅玉琪微微一皺眉頭，沉吟了一會，忖道：「『紅花潭』乃是師尊們論劍之所，去了恐怕諸多不便！」心雖這樣暗想，卻未說出口，只望著琬兒瞧了一眼。

　　貞兒近來對琬兒大為好感，這時被她一提，心想：好久沒有去過那邊了，也該去玩玩才是。便道：「對了，那裡想必已是一潭紅花了，一定很好玩。」說著，把一對澂澈的秀目，望著傅玉琪。

　　傅玉琪緩緩的道：「『紅花潭』有什麼好玩──」

　　貞兒沒等他說完，白了他一眼，嗔道：「『紅花潭』怎麼不好玩？」

　　傅玉琪怔了怔，道：「師妹，那『紅花潭』乃是師父們論道說劍所在，我們未稟明師叔，還是不去那裡的好。」

　　貞兒一扭頭，嬌哼了一聲道：「你不去就不去，又何苦抬出師父來嚇我呢？」

　　傅玉琪嘆了口氣道：「師妹──」

　　貞兒不等他說話，雙手把耳朵一堵，道：「算了，算了，我不要聽──」

　　傅玉琪望著這位刁鑽頑皮的小師妹，黯然的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珊兒看著貞兒這般跟傅玉琪搗亂，心中不免有點不忍，又怕貞兒真的翻臉，弄得僵局，更為不美，咬了咬嘴脣，走到貞兒跟前，低低的說道：「姊姊快不要氣，琪師哥是跟我們說著玩的。」說著幽幽地把眼光轉向傅玉琪，道：「琪師哥，你快領路帶我們去『紅花潭』去玩─。」

　　貞兒見珊兒如此一說，倏的放下雙手，冷冷的道：「你怎麼知道他是跟我說著玩呢？哼！我又不是不認識路，誰要他領路。」

　　珊兒被她一搶白，心裡自是不好受，把頭低得更低，緊抿住小嘴，似受了很大的委屈一般。

　　傅玉琪心中已是不樂意，但一看珊兒神情，心道：「她全是為了自己，才受了貞兒的搶白。如若自己不依她的話做，那就更叫她難過了。」想到這裡，心裡暗自嘆了口氣，臉上強作笑容，走到貞兒面前，笑道：「珊師妹說的不錯，我真是跟你鬧著玩的，想那『紅花潭』乃是我們小時候常去的所在，就是師父知道，也不至於會怪我們。走，我們倆走在前帶路，她們兩人還都沒有去過呢──」

　　貞兒一聽傅玉琪左一句我們，右一句我們，說得心中大為高興，正想說什麼，但轉念一想，卻嘟嘴說道：「哼，我們說去，你偏不去，你珊妹一說去，你就不怕師父了──」

　　傅玉琪唉了一聲，道：「師妹，你怎麼總是這般孩子脾氣呢？專愛跟人胡扯。」

　　貞兒道：「我不去了，要去，你們去吧！」

　　琬兒心地最為純潔，她那裡知道貞兒是在故意跟傅玉琪發嬌嗔，她聽她這一說，只道她真的不去，忙拉著貞兒，道：「你怎好不去呢？四個人去，自然比三個人好玩，走，要去一起去，你要不去，我們也都不去了。」

　　貞兒本來還想再說幾句，轉眼一看珊兒低著頭木木的呆立在一旁，神情似很痛苦，心裡彷彿輕鬆了不少，也就不忍心再說下去，綻脣微微一笑，一把牽住琬兒的手，對傅玉琪道：「好，去就去吧！」她翻了翻一雙大大的圓眼，又道：「我們兩人一對，你們兩人一對，看誰先到紅花谷口？」望著傅玉琪做了個鬼臉，也不待傅玉琪說話，一轉身，拖著琬兒就跑。

　　傅玉琪回身見珊兒正木木的呆立在那兒，跑過去，柔聲地說：「唉！貞師妹就是這個脾氣，你，你──」他「你」了半天，卻不好說下去。

　　珊兒低低的道：「你們去玩吧！我回去了。」

　　傅玉琪道：「你不去反而不好，就再委曲一趟吧─唉！都是我不好，竟要你也受這大委屈。」

　　珊兒輕輕的搖搖頭，道：「這也算不得什麼委屈──」她微微抬頭一望，道：「我們也走吧，她們已去遠了。」

　　傅玉琪心裡一陣感觸，只覺得她這份溫柔與容忍，實在難得，不覺痴痴地望著她，同時，心中生出了一種既悵惘，又愧疚的感覺。

　　珊兒半晌未見傅玉琪答話，不由抬眼一望，二人目光正好互相接觸，傅玉琪情不自禁地，低低地叫了一聲：「師妹──」忽見珊兒臉一紅，怕她誤會自己的意思，忙的改口道：「師妹，咱們趕快走吧！」

　　貞兒因有琬兒在旁一路問東道西，是以走的不快，不大工夫，傅玉琪二人，便已趕上。

　　四人走了一陣，貞兒忽然停住腳步，用手向山邊一指，高興的嚷道：「你們看，好大的桃子──」說著，竟樂得跳了起來。

　　幾人順著貞兒手一瞧，果見雜樹之中，夾著兩棵桃樹，只因此地向陽，氣候早暖，是以桃子已結了實。

　　貞兒高興的對傅玉琪道：「琪師哥，這大的桃子，一定很甜，你趕快上去摘幾個下來。」

　　傅玉琪道：「咱們不是要到『紅花潭』去嗎？怎樣又要吃桃子了呢？」

　　貞兒嘟著小嘴道：「到『紅花潭』就不能吃桃子嗎？」

　　傅玉琪知是又得罪了她，忙陪笑道：「誰說不能吃桃子呢？只是到『紅花潭』來去要很多時辰，如果這一路再耽誤，怕師叔他們要念著咱們了。」

　　貞兒哼了一聲，道：「你就會拿師父長輩來壓人──」

　　傅玉琪宅心忠厚，本就不善詞辯，聽她這一說，想解說也說不出來，望著她發了發怔，道：「好，我去摘好了。」正待移步爬樹，貞兒已搶前一步，躍到那桃樹跟前，道：「我又不是不會爬樹，我自己摘好了。」輕環兩臂，小腳一頓，幾個猱身，便上了樹。

　　傅玉琪怔怔的站在那裡，看著貞兒爬樹的身形，腦中不由掠過一些往事，記起自己被師父帶上黃山之時，那時候貞兒的武功已很有基礎，平時兩人在一起玩，貞兒就能跳跳蹦蹦的追著捉蝴蝶，追小鳥，當時，傅玉琪看在眼裡，覺得自己不會武功，不會跳，竟要女孩子來，捉東西給自己玩，所以為了這緣故，自己曾有好多天，處處躲著她，不肯和她見面。

　　這段往事，已過去得很久遠了，只要想起來，依然是歷歷如在目前，這時，看到貞兒這爬樹的身形，不免又觸景生情，他覺得往日無猜無忌的小侶伴，如今為何竟變得如此刁鑽呢──他感慨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正當他在發怔，貞兒忽的在樹嬌聲叫道：「喂，接住──」只見她一隻手，忙個不停，摘了桃子就朝琬兒拋下，皓腕連連揮舞，琬兒已捧了一堆在懷裡，望著桃子憨笑不已，一邊接一邊笑道：「好了，好了，你要再丟，我就拿不下了。」

　　貞兒說了聲：「真笨！」樹枝一動，人已像穿林春燕，斜地直飛而下，腳落實地之後，由琬兒懷中取過兩隻桃子，給珊兒，雙眼卻瞧著傅玉琪，冷冷的嘲道：「我知道琪師哥是不吃的。」轉臉對琬兒道：「走吧，趕快走，前面就要進谷了。」黛眉一揚，嘴裡咬了口桃子，一手拖著琬兒，向前走去。

　　珊兒低著頭，把兩隻桃子，分了一隻給傅玉琪，他無可奈何地接在手裡，兩人互望了一眼，隨後跟去。

　　走了一陣，轉過一處谷道，眼前陡覺一片絢麗燦爛，撲面一股沁人肺腑的芬郁花香，原來已進了「紅花潭」再抬頭張望，但見四面山壁之上，長滿紅花，彷彿已被花海所困，潭面上也是浮滿了點點紅花，只有那突出水面的三塊大山石，上面結著點點蒼苔，這三塊綠色，夾在紅色之中，更顯得碧翠。

　　貞兒素來要強，她雖然親見琬兒力敗「東嶽散人」明知她武功超過自己，但還是好勝心強，存心要試試她的輕功，這時她心想，這地方我是來過，這種「登萍虛渡」自信也具有幾成火候，倒要看看你如何？

　　心隨念轉，想到這裡，便道：「那潭面三塊山石，乃是師祖談劍的地方，咱們也到那上面去玩玩。」接著又道：「可惜，只有三塊，要是有四塊多好。」說著把眼光盼顧了傅玉琪和珊兒，盈盈笑道：「對了，你們兩人正好坐一塊──」

　　琬兒天真無邪，她不知貞兒的話中含意，走到珊兒面前道：「我們兩人坐一塊好了。」

　　貞兒嗔道：「哼，你──就不怕琪師哥不高興嗎？」微微的一笑，拋了手中桃核，雙足一點，人已凌空躍去，到了潭心，輕輕一踏浮花，一落一起，再一扭身，人已到了石上。

　　這種身法，以她年齡修為來說，實是不大容易之事。

　　珊兒在輕功上，造詣火候尚淺，自不敢輕易橫越水潭，低著頭楞了一楞，琬兒已看出她心事，拖著她手道：「我們已經分好，我們二人坐一塊，那我們兩人就一道過去好了。」

　　琬兒也沒有等珊兒點頭，一把挽住她手臂，隨手又整了整披散垂肩的秀髮，輕輕笑了一聲，對貞兒道：「我們來了。」也未見她提勁作勢，人隨聲起，已拖著珊兒向那潭心躍去。

　　珊兒被琬兒拖著，身不由己的離地凌空，她心中暗念，琬兒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即令輕功再高，也難攜帶著自己越渡清潭，這時雖已被她帶起，心裡還怕她力不能勝，是以還打算儘自己的一點輕功修為，再藉琬兒的力量，渡潭過去。可是琬兒身法，動作太快，一時間，自己竟無法控制得住，用不上勁來。

　　這時已至潭心，珊兒一用不上勁，身子不免往下一落，腳已快沾到水面，不由心裡一駭，怕拖累了琬兒失足。

　　就在她驚恐之時，琬兒真也往下一落，但她卻藉這一落之勢，右臂向上疾伸，雙腿一彎，一長腰，下落的身子陡的又往上一竄，硬拔起六尺多高，忽的一個旋身，斜地疾向右側山石落去。

　　珊兒被琬兒帶得，如騰雲一般，待她驚覺過來，人已落在山石之上。

　　傅玉琪見她們已都躍上山石，在這種情勢之下，也祇得訕訕一笑，長身箭步，展出師門輕功修為，足點浮花，捷如驚鴻，人已到了潭心石上。

　　貞兒在上面，有說有笑，指手畫腳的說了一陣，傅玉琪轉臉望去，卻見珊兒正仰著頭看著正前方的山壁在出神。

　　傅玉琪不知她是發現了什麼，也不驚動於她，依著她的眼神，轉頭看去，原來在對面石壁上的一片紅色的絢麗的花海之中，正有一朵潔白的山花，在隨風搖曳，這花朵並不大，也不過月季花大小，但這一點白色，生在滿山紅色之中，就更顯得皎皎脫俗，就宛似火海白蓮一般。

　　他看了一陣，不覺也是看得有點發獃，這時他心中忽然覺得珊兒今天確實受了委屈，被這刁鑽古怪的貞兒奚落，揶揄了一頓，他心中好生不忍，想安慰她，不要說，自己說不出話來，就是會說，眼下也無法傾訴，這時看她盯著那朵白色花在呆呆的出神，知她定然是異常喜歡於它，心想，如果自己把這朵花採下來給她，或可使她受了委屈的心頭，多少得到一些安慰。

　　想到此處，傅玉琪輕輕地咳了一聲，轉臉道：「你看這朵花很可愛嗎？」

　　珊兒正在看的出神，但聽傅玉琪這一句，就彷彿是靈犀相通一般，緩緩的轉過頭來，款款地望了他一眼，淡淡的抿嘴微笑。

　　雖然一句話沒有說，但這種動作卻給了傅玉琪很大的暗示，也給了他莫大的喜悅，他望了貞兒一眼，劍眉軒動了一下，猛的晃肩長身，躍縱間，足點浮花，直向山壁上躍去。

　　這一躍之勢，迅如驚雷，貞兒、珊兒、琬兒想叫都未來得及。

　　傅玉琪腳落實地之後，連自己也覺著適才這一躍之勢，不知那裡來的這等快速，比自己平日的功力，似要高出許多，其實他是當局者迷，這其中道理，說穿了也極其簡單，這完全是因為他一心一意的喜歡珊兒，在珊兒這一瞥之下，無形中給了他很大的力量，是以這一躍的快速，連他自己也不相信。

　　他躍到山壁之下，仰頭一看，只見臂面陡平，因為壁石削立，所以在底下仰望上去，但見紅紅綠綠一片，那白花卻被這片紅綠掩沒。

　　傅玉琪站在山壁下，測度了一下地勢，提吸一口真元之氣，兩臂一張，身子已凌空拔起，探手抓住花藤的枝幹，手足互交，一陣升揉，人已上去六七丈高，俯首下視，竟已不見平地，腳下是紅雲一般的花朵，再瞥眼「紅花潭」測了一下方向，又再上爬。

　　貞兒三人在下面看著傅玉琪的身形，就如同貼在山石上一般，只要一個不小心，或是枝藤折斷，任傅玉琪武功再高，也勢非摔得骨折受傷不可。

　　珊兒看得雖然心中萬分著急，但他乃是要為自己去摘那朵白花，這時自己的處境，非常為難，如要顯得焦急，又怕貞兒嘴上不饒人，要是表示漠不關心，但卻掩不住心頭的焦急──。

　　貞兒對傅玉琪自是異常關心，站起身子，招呼了她們一聲，人已點水踏花，躍到岸上。她身子剛站定，琬兒已帶著珊兒趕到，三人站在下邊，都焦急的仰臉上望。

　　貞兒看了一陣，忽然哼了一聲，冷冷的說道：「要他摘幾個桃子，他不肯，卻甘願冒著這等生死危險去採一朵花──」說著轉過臉來，望著珊兒又冷冷的哼了一聲。

　　珊兒也全神凝注的看著上面，聽貞兒這樣一說，倏的低下頭去，一雙手，揉弄著衣角，臉上泛起一片熱紅，一言不語。

　　又過了一盞茶工夫，傅玉琪的身影已被花樹遮沒，底下已無法看到，貞兒忽然對琬兒道：「還不下來，咱們走吧，反正他去摘花，摘下來也沒有咱們的份，咱們在這裡著急乾等，又是何苦呢──」秋水般的星目裡，滿含怨嗔的瞟了珊兒一眼，道：「站在這裡，反而礙了別人的事──」貞兒嘴裡雖如此說，腳卻未移動半步，珊兒聽在心裡，即是極為難受。

　　約莫又過了一頓飯，石壁上一陣索索之聲，花樹一陣搖動，貞兒、琬兒明知是傅玉琪下來，但卻本能的後退兩步，只見傅玉琪身形一長「飛鳥投林」已自二丈多高的山壁，直射下落，口中銜了一朵皎潔皚白的山花。

　　傅玉琪腳落實地之後，由口中取下山花，正想開口說話，忽的力睜星目，四下搜望，不由得「咦」了一聲，道：「珊師妹呢？」

　　貞兒裝著沒有聽見，不睬不理，琬兒卻順手一指，轉過臉來，正待答話，但她一看之下，也不禁睜大一雙秀目，怔呆呆的木立當地，四下那裡還有珊兒的影子。

　　傅玉琪一見琬兒的神情，就知不妙，轉臉叫了一聲：「貞師妹──」便又倏然而住，他心裡已知珊兒必是受不了貞兒的譏諷，獨自走了，本想說貞兒幾句，但一想貞兒的脾氣更是刁蠻、任性，自己如若責難她幾句，必然又要激怒於她，說不定更會使她作出更辣手的事來，是以叫了一聲，便住口不言。

　　貞兒此時見傅玉琪一臉焦急之色，倒也不再任性，三人商量了片刻，猜想珊兒可能返「靜心廬」於是三人順著來路，匆匆奔返「靜心廬」。

　　靜心道姑正和「江南醉儒」在談話，三個人怔怔的，卻不敢開口相詢。

　　「江南醉儒」掉臉一看三人臉色、神情，不由心中一動，忍不住問道：「怎麼啦，難道出了什麼事了嗎？怎的一個個傻頭傻腦的了呢？」盯著三個人瞧了一陣，一晃腦袋，道：「嗯，珊兒呢？」

　　三人被「江南醉儒」一問，祇得硬著頭皮，把不見珊兒之事說了，但卻以為她先回來了。

　　「江南醉儒」一搖腦袋，嘆了口氣，道：「這是跟我找麻煩，這娃兒別瞧她外面柔和，實骨子，內中卻是很傲，這一來，我倒不好交代了，快，咱們快找──」

　　靜心道姑，點頭唉了聲，道：「看情形，這孩子也絕不會走『白象崖』但你們不妨還是先走一趟『白象崖』人多總好商量一點，快去，我在此等你們，再分頭尋找。」

　　「江南醉儒」領著傅玉琪和琬兒，來到「白象崖」把事情跟陸天霖等人一說，幾人也覺得除了分頭找尋以外，再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幾人重返「靜心廬」商議之下，決定八個分作四批，分頭尋找，當下「江南醉儒」和傅玉琪一批，靜心道姑帶著貞兒一批「聖手醫隱」陸天霖和「金翅大鵬」方雲飛一批「虯髯神判」、琬兒父女一批，同時出發，約定第三日黃昏時分，趕回「靜心廬」會面。

　　幾人出走了兩天，第三天一批批先後回到「靜心廬」都只是頹然搖頭。

　　珊兒原是「江南醉儒」帶到黃山，是以他對珊兒特別關懷，回來之後，一見沒有眉目，當下又決定次日再出去尋找。

　　第二天清晨「江南醉儒」正待出發，傅玉琪、貞兒、琬兒都要跟著同去。「江南醉儒」自然將三人之心，摸的清清楚楚，他知傅玉琪是真的喜愛珊兒，貞兒雖是雜在裡面鬧脾氣，但這時她心中定然極為歉愧，珊兒找不到，她總不能安心，琬兒為人心地最純良，天真無邪，珊兒雖是沉默、文靜，但與琬兒依然相處得極好，如今珊兒失蹤，在琬兒心裡，當然感到難過──「江南醉儒」洞悉三人的用心，也不拒拂，當即答應，帶了三人同赴「紅花潭」實地勘查一番，再推測珊兒可能去的方向。

　　這「紅花潭」是在群山環抱之中，僅有一條谷道通達，珊兒要走也必定是走這條谷口出去，以她的武功絕不可能翻越絕峰而去。

　　「江南醉儒」悵然領著三人出了谷口，看看前面有兩條岔徑，但是按理判斷，珊兒如欲存心出走，就不會循這兩條路走，必是翻山越野的亂走──貞兒忽然道：「師叔，我想起來了，待我叫牠來問問看──」

　　「江南醉儒」奇道：「你問誰呀？」

　　貞兒笑了笑，一聲清嘯，讓嘯聲，隨著山風回音，傳送開去，片刻間，群峰響應。

　　「江南醉儒」已知貞兒用意，笑道：「你這娃兒，肚子裡鬼主意真多──」

　　一言未畢，立足之處的山峰上，一陣窸窣聲響，抬頭一看，那隻大黑猩已急墜而下，落地之後，噘著一張大嘴，這個聞聞，那個嗅嗅，似乎非常親熱。

　　貞兒一旁喝道：「大黑，快過來，有話問你。」

　　那猩猩竟然懂貞兒的意思，聳聳鼻子，躍到貞兒跟前，貞兒跟牠打著手勢，嘴裡也嘰嘰咕咕的說了一陣，大黑目不轉瞬地望著貞兒，彷彿在全神貫注的傾聽。

　　貞兒說完了，大黑骨碌碌翻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嗚嗚的嗚了一幾聲，貞兒打了牠一下，大黑一張大口，嗚昂的吼叫了一聲。

　　不多時，另一頭猩猩小黑，從右側山上飛躍而來，大黑抓住小黑，吱吱呀呀的說了一陣，小黑抓耳搔腮，眨著大眼睛，望著幾人齜牙裂嘴的做著怪臉。

　　貞兒看著兩頭猩猩的神情，嘆道：「牠們也不知道──」

　　陡然間，大黑一掉頭，豎起耳朵，齜著牙，喉嚨裡，嗚嗚的悶吼著，幾人一見大黑這怪樣，知牠必定發現了什麼。

　　幾人一面在暗中猜想，一面注視大黑的變化，猛然響起一聲獅吼，聲震山谷，大黑一抓小黑，望著貞兒叫了一聲，便直向前山撲去。

　　傅玉琪道：「師叔，待琪兒去看看。」話未落口，人已長身躍起，緊隨著大黑小黑奔去。傅玉琪奔行之間，猛覺身後，一陣涼風掠過，不由心頭一慄，本能的一矮身，再抬頭一望「江南醉儒」已卓然攔住自己去路。

　　「江南醉儒」笑道：「琪兒不要忙亂，獅吼猩奔，不是別事，牠們是高興你瞎子師父回山了。」說話之時，琬兒貞兒也已來到，三人怔怔地望著「江南醉儒」似對他所說之言，不大相信「江南醉儒」也不解說，自言自語的道：「奇了，還有誰跟老瞎子一道來呢？」當下躍步向前行去。

第二十七回　巧走玉筆峰　愁懷難遣珊兒失伴　誤入沉雲谷　真情可感盲老傳技

　　四人走上山巔，只聽獅猩連聲歡叫，向下一看，果見獅猩前呼後擁的跟著兩個人向「白象崖」走來。

　　這兩個人，一個正是「瞎仙鐵笛」羅乙真羅大俠，另一個則是身著古銅僧衣，足登芒鞋，白眉長耳的一位老和尚。

　　「江南醉儒」領著三人快步迎了上去。「瞎仙鐵笛」未容傅玉琪叩見，忙道：「琪兒快來拜見你外公──」

　　傅玉琪聽得不由一怔，在他記憶之中，就似從未聽父母談過外公之事，但師父之言，又不敢不遵，又不敢追問，祇得依言叩拜。

　　「瞎仙鐵笛」又轉臉向「江南醉儒」道：「高賢弟，這位乃是六十年前就負盛名的『一指鎮江南』的萬老前輩──」

　　「江南醉儒」聽得吃了驚，但臉上卻是一片尊敬之色，任「江南醉儒」一生是遊戲人間的態度，此時竟也必恭必敬的拜揖道：「晚輩何幸，竟能得晉見前輩尊長──」

　　那老和尚，微微一笑，道：「不敢，不敢，方外之人，已如野鶴，這拘什麼禮呢？」

　　「江南醉儒」注目打量，老和尚面色紅潤，神光充沛「江南醉儒」心中忖道：「這和尚果真是『一指鎮江南』萬楚崧，那年紀豈不是快九十了，怎的此老精神卻如此健旺呢？」

　　「瞎仙鐵笛」望著「江南醉儒」道：「萬老前輩當年揚名武林，怕老弟你還未學藝呢──」說著又望著老和尚，道：「萬老前輩三十年前因為一件私事，同時感於江湖上恩怨紛爭，一時參悟禪理，乃棄家剃度三寶，法號宏普大師，自此以後，就絕跡江湖，是以江湖間誤傳，說老前輩已為仇家所害，想不到三十年後，我輩竟能親見前輩仙顏，實是生平大幸──」

　　「江南醉儒」道：「但不知羅兄在何處得遇萬老前輩？」

　　「瞎仙鐵笛」道：「說來真是機緣湊巧，在我們巫山別後，我獨往滇南，不料途中巧遇萬老前輩──」

　　宏普大師笑道：「阿彌陀佛，三十年來，我自己都把以往塵俗之事忘了，只知身歸佛門，那裡還記得姓萬姓千，二位快不要如此稱呼，叫一聲老和尚，老衲也就領情了。」

　　「江南醉儒」聽老和尚這麼一說，覺得這老和尚真的如出岫之雲，不禁微微搖頭，暗中嘆息。

　　要知這位宏普大師，早在六七十年以前，就已名震武林，曾憑達摩金剛指的神功，擊敗江南七省黑道上三十八名高手的聯攻，使黑道人物，聞名喪膽，贏得了「一指鎮江南」的美譽。六十年前武林中所謂南指、北掌、三友、雙鳳、五怪、一奇，這南指就是指的「一指鎮江南」。

　　這位六十年前與「黃山三友」，同享盛名，領袖武林的大英雄，如今卻在暮鼓晨鐘中，磨鍊得爐火純青的高僧，但在一見傅玉琪之後，依然不能免去骨肉之情，撫摸著傅玉琪的頭頂道：「想不到為了你們之事，又叫我重履人寰，這真是凡事皆由定數了──」微微一嘆，又道：「看你們滿身風塵，眉目不開，難道有什麼變故嗎？」

　　「江南醉儒」心中一動，對老和尚不由得更加敬佩，當即便將珊兒失蹤之事說了一遍。

　　宏普大師微垂長眉，道：「老衲方纔說過，凡事皆有定數，所謂緣來自聚，緣盡便散，一聚一散，莫不前定。也許那孩子另有機緣，你們又何必強求呢？」

　　幾人聽得，都領悟出此中道理，知道不易找到，經宏普大師這一指點，便彷彿如見明燈，心中頓時亮了，就是不再尋找，心裡也比較安心得多。

　　「瞎仙鐵笛」對獅、猩揮揮手道：「你們前面開路罷，快去告訴老道姑，說有前輩高人，蒞臨黃山了。」

　　獅子、猩猩，聞言似極高興，吼嘯一聲，飛也似的領先奔馳而去，幾人跟著，也移動腳步，隨在獅猩之後，向「白象崖」走去。

　　再說珊兒那天被貞兒幾度譏諷之後，心中自是十分難過，但卻只能默默地放在內心，好在她已飽嗜離亂之苦，對貞兒的譏諷，也就忍受得住。

　　後來在「紅花潭」貞兒又是一番冷嘲，她也沒有感到如何痛苦，只覺得心中一陣茫茫然，孤苦無依，虛飄飄的感覺，心中說不出一種惘然若失的味道，就彷彿有數不盡的聊寂，無法排遣──。

　　一陣煦和的春風，掠過她的髮鬢，吹得她一陣清涼，微微抬頭，想看看傅玉琪，但只見遍山紅花，那裡看得見他的影子？她搖搖頭，輕嘆了一聲，施施然拖著沉重的腳步，沿著山谷，信步的走了去。

　　這時，她是既無目的，也不為什麼，彷彿旁徨無依的迷途羔羊，徘徊在歧途上──走完了山谷，又翻上一座山頭，下了山，又越過一道山澗，又走盡一片松林──就在這不知不覺之中，不知走了多少路，不知走向什麼方向，抬頭望望天際，麗日已經偏西，額上鬢角，也已汗意盈盈，伸手擦了擦汗水，矮身坐在一塊山石上，心裡還是茫茫一片，對自己的出走，對那處朝夕相處的人，有點懷念，但思索他們的音容時，卻又是飄渺無據──困乏中，她走入了另一個天地，忽然看到了久別的父母，只見父母手執長劍在跟一群自己不認識的人在力拚，自己想上前幫助父母，但卻動彈不得，彷彿身子被人捆縛在一棵大樹上，眼看著父母險象環生，心中大感焦急，突然母親手中的長劍，散發出一片赤金色的光芒，一陣削金斬鐵的聲音，敵人的兵刃，全被削毀，自己被那赤金的光芒，照耀得眼花繚亂──珊兒忙的用手揉了一下眼睛，睜眼一看，那裡有什麼父母、敵人？那有什麼散放赤金光芒的長劍？但見一輪艷陽，又自東方昇起，正發出射金色光華。

　　她幽幽嘆息了一聲，原來自己在山野中過了一宵，方纔那些景象，乃是夢幻中事，她望著天上麗日，走到澗水邊，洗洗臉，飲了幾口清泉，又摘了幾枚野果充充飢──忽然腦中掠過一個念頭，她記起了曾陪「聖手醫隱」陸天霖到玉筆峰「天一上人」隱居之處採過藥，那地方奇花異卉，景色絕佳，這時，自己既無一定去處，何不到那罕見人跡的仙境中去呢？

　　心念轉動，她四顧了一下，尋找玉筆峰的方向，果見一座瑩晶透剔的玉筆峰，屹立遠處，這遠峰竟給她一種希望，心裡微微一笑，直向那玉筆峰行去。

　　這條路，雖是走過一次，但因她乃毫無閱歷之人，自然不知記認，這次重履舊地，依然處處小心，不敢大意。

　　她彷彿是遊玩山景般的，走一段，又張望一會，這一天來翻上「玉筆峰」來到那道阻路的峭谷之前。珊兒知道只要翻過這道峭壁，那邊便是「天一上人」隱息的仙境了。

　　但珊兒自己知道，上次能翻過這道高有七八丈的峭壁，全是「聖手醫隱」陸天霖和「金翅大鵬」方雲飛的力量，如今憑自己一個人想飛渡峭壁，實是大不可能之事。

　　她仰頭望了望那矗立的石壁，又轉眼看了看那條沿著峭壁的石道，心中忖道，上次是為了尋找藥物，所以那樣急，現在我反正到那裡都可以，又何必急於到「天一上人」那地方呢？現在何不先在這附近走走玩玩，玩足了，然後再慢慢的找路，或是慢慢的爬上這山巒，再想辦法找借力的地方，設法墜下去，不也是一樣嗎？

　　她如此一念，便決定了主意，休息了片刻，並不爬山，卻向那沿壁狹窄的石道走去，好在她身軀纖細，尚能勉強行走。

　　走了一陣，愈走草叢愈深，心中不免有點吃駭，翻手探腕，拔下寶劍，以劍護胸，膽氣登時一壯，繼續向前行去。

　　又走了三四里路，山道突然向右一拐，地勢也陡然下斜，這時她心中漫無目的，也不怕迷失方向，把劍在手中揮了幾下，劍風過處，樹斷草折，她望也不望一眼，又向前走去。

　　這道山谷，急向下傾，走得珊兒，香汗直流，走完這條斜陡的谷道，珊兒已累得嬌喘陣陣。

　　這時正是山道盡處，眼前雖然還是重山翠疊，嵐氣橫生，但立身之處，卻是一塊平坦的山坡，山坡上古木參天，松濤盈耳，珊兒休息了一陣，只覺腹內飢火中燒，環掃了四周一眼，不見有什麼山果，但鼻息間，卻覺有一股清香之氣襲來，四下搜望，只見松樹上，松芝纍纍，珊兒心頭大喜，適才飢餓無力的身子，陡然又是精神飽滿，連躍帶攀，爬到一株大松上，採得滿兜松芝，落地之後，剝著松芝吃，只吃得她滿口生津凝香。

　　吃罷之後，精神才自恢復，一片散亂的心神才返體歸腔。靜坐間，才聽到一陣驚天動地的聲響，宛如萬馬奔騰，又似大海怒濤──珊兒聽得好奇心陡起，傾耳一聽，這響聲正發自左側山後，珊兒翻身坐起，兩個連躍，已到山坡邊旁，只見左側山上，倒垂三五條匹練，一條大的瀑布，水面竟有七八尺寬闊，聲更是駭人，瀑布正前面，是疊著幾層山峰，右面卻是珊兒所來之處。

　　瀑布後面，上連蒼峰，峰嵐接雲，嵐雲中還有一匹瀑源。

　　這條瀑布水長不高，直垂一、二十丈，珊兒在上面俯首瞰視，在稠密的樹隙中，又以看到這瀑布疾馳而下，宛如天上之水，墜地之後，匡成一個水潭，再由水潭，又分出一兩條山澗，灣灣碧水，隱沒在綠蔭之中。

　　珊兒一看這山泉清瑩可愛，覺著喉嚨起了一陣毛，似覺口中燒渴，一緊小靴，沿著山邊，附藤攀葛，不一會便到瀑布腳下，只見那瀑布直似自天上傾瀉而下，衝激到地面的山石之上，反激湧出的山頭，也有三尺多高，那水花似拋珠似的四下飛濺，激出的聲響，更如連綿的春雷，隆隆震耳，珊兒站著望了片刻，渾身上下，已被濺出的水花濕霧，浸得濕濕的，髮鬢、眉目之上，平添了一顆顆的小珠點。

　　這泉花瀑霧，給珊兒一陣沁心的涼爽，她高興得輕啟櫻脣，吸吮著那清甜的山泉。

　　珊兒一時興起，拾起拳大的山石，運足腕力，疾向那瀑布擲去，但見水光點動，一塊拳大山石，已穿水而去。

　　儘管珊兒沉靜，但她總還是孩兒家的脾氣，玩興既起，什麼也不顧，隨手又投出兩塊山石。

　　第三塊山石出手，她忽然心裡一動，暗道：自己用力擲出去的山石，擊在山上，怎會沒有回聲呢？難道力量不夠，連這瀑布也透不過去嗎？還是瀑布後面，沒有山石呢？

　　她想到這裡，不由一笑，暗罵自己一聲笨蟲，這瀑布明明是沿山而下，怎會後面沒有山石呢？既有山石，又為何沒有被擊的回音？

　　珊兒呆呆的望著那道瀑布，為這問題，怔怔的出神。

　　忽然間，一種新奇的念頭，掠過她的腦海，她想：除非那瀑布後面，正有一個深深的山洞，而自己投出的石頭，也正巧投到洞裡去，如此，才不會發出回音。

　　但是她不相信，覺得不能有這巧事，迅速地又撿起三塊山石，分上、中、下三路擲去，山石出手，但聽上面一塊，發出一聲山石相撞激的聲音，接著又是一聲石墜水中的啪通一聲之外，那中、下二塊，一點回音也沒有。

　　這一種試驗，使珊兒相信，這瀑布後面，一定是個洞口──但為什麼這瀑布後面，竟隱匿著一個洞口呢？她想縱令造物如何，也不會有此巧事！那麼，這洞口裡面，又有什麼文章呢？

　　她年輕氣盛，好奇之心油然而生，暗自忖道：我倒要看看這「水濂洞」呢！看看水濂洞裡，有沒有孫悟空？

　　心隨念轉，人跟心動，她下定決心要穿越瀑布，到瀑布後面一探究竟，當下打量妥地勢，一長身，只見水花四飛，她人已越過瀑布，只因地面濕苔過厚，腳剛落地，猛的一滑，身軀向前一傾，人已摔倒地上，剛想用手支起身子，那知臂腕竟而落空，手落了空，身形一歪，重心頓失，身不由己的向裡倒去，驚惶中，只覺頭上腳下，直向無底深淵墜去，連驚叫都沒有來得及，人就摔昏過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她在沉迷之中，只覺得耳際響起一陣細細的溪流之聲，這水流之聲，琤琤琮琮，宛似鳴琴一般，她心裡一陣迷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於是她無力地，緩緩睜開秀目，只見一片白瑩瑩的光亮，再一細看，原來自己停身之處，是一座石洞，石洞的石壁，乃是一種罕見的白石，洞內地下，卻長著高有五寸的絨草，自己正斜躺在軟軟的絨草之上，她心忖道：虧得是跌在這草上，如若不然那就一定跌傷了──她想到此處，卻又不敢決定自己是否真的傷了沒有，便翻身站起，走動了兩步，擺擺腰，搖搖臂，覺著實在無異樣，心裡一笑，知道沒有摔傷。

　　她走了兩步，向前一看，只見沿著石壁，有一線清泉，緩緩的流著，她這時雖已身陷洞中，但她童心仍重，好奇之心油然而生，她心裡暗道：既然洞內有水流，也就必定有出處，我倒要順著這水走走看，看你到底流到何處。

　　順沿著流水走了十幾步，忽見碧草中，有一道寒光，正是自己的長劍，俯身拾起，提在手中繼續向前走去。

　　這石洞似很深遠，往裡一彎，進去雖是很深，但因四周是白色的山石，那白石映在水上，再由水中反射出閃閃白光，這水石相映，是以便甚明亮。

　　珊兒正行之間，突然旁邊響起了一聲，沙啞蒼老的聲音，道：「女娃兒，是何人叫你到『沉雲谷』『玉泉洞』來？快說──！」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珊兒一跳，她再也想不到，這洞內竟然還有人在，立即停步放眼朝發話之處望去，但見一塊高出地面二三尺的石板上，斜倚著一個鬚髮盡白的老人，這老人一頭長垂的白髮白眉，幾乎將臉完全遮住，只依稀看出口鼻的輪廓，身上穿著一件葛黃儒衫，由於年代已久，已是破舊不堪。

　　珊兒被他一嚇，再一看他形像，怔怔的呆了片刻。

　　那老人似是不耐煩，道：「怎麼不說話？快說，是什麼人指使你到這裡來的？」

　　珊兒這時略已定了定神，靜靜的答道：「沒有什麼人指使我來。」

　　那老人微微仰了仰頭，冷哼了一聲，道：「無人指使，你怎來此？小小年紀，竟敢騙人！」

　　珊兒辯道：「我從不說假話，你不相信就算了──」

　　那老人全神的聽了聽，問道：「那麼你是怎麼會找到這『沉雲谷』『玉泉洞』的呢？」

　　珊兒嘆了一口氣道：「我那裡會找這什麼洞？我是在上面摔下來的─！」

　　那老人一聽珊兒之言，似是不信，問道：「你從上面摔下來，這上面有洞嗎？」

　　珊兒道：「我真的是從上面摔下來，不過我連上面也不知道是什麼所在。」

　　這老人忽又怒道：「我不管你是在何處來，現在我要你立刻離開此洞。」

　　珊兒心道：「這個人倒真的奇怪，剛纔是你要問我，現在卻又說不管從何處來了。」沉吟了片刻道：「我什麼方向也不知道，你叫我到那裡去─？」

　　那老人的頭又偏過來望了望，道：「那麼你不想走了？」

　　珊兒被他一問，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停了好一會，才幽幽答道：「我沒有地方可去，到那裡也是一樣──」

　　她這幾句話，說得哀惋幽怨，那老人白眉軒動了一下，點了點頭，呵了一聲，忽又溫和的道：「我聽你的聲音，你是不是只有十五、六歲？」

　　珊兒應道：「不錯，你猜對了。」忽然她心中一動，暗道：這人真奇怪，明明看到了我，卻說聽我的聲音？她不由咕嘟了一聲！

　　那老人突然冷沉的道：「怎麼，你心裡可是在罵我嗎？」

　　珊兒道：「你又沒有罵我，我怎會罵你呢？」

　　那老人道：「縱然是沒有罵我，也必定在心裡計算於我，快照實說，不然我老人家可要動火了。」

　　珊兒想道：這個老人家，真是疑心太重了，怎麼硬說我罵他呢？當下答道：「我沒有計算你，我只是想，你明明是看到了我，卻說是聽到的──」

　　那老人一抖滿頭白髮，怒道：「這還不是在罵我嗎？」

　　珊兒不服道：「這怎能算是罵你呢？」

　　那老人喝道：「你難道不知我老人眼睛看不見嗎？」

　　珊兒原是不喜說話之人，這時被他一逼，祇得應道：「我又不知道你是誰，也從來沒有見過你一面，我怎會知道你看不見呢？」

　　那老人不待珊兒話完，喝道：「難道你也看不見我嗎？」

　　珊兒道：「我看到你，又怎能知道你看不見呢？」

　　那老人伸出手來，指著珊兒，道：「既是看到了我，還看不出我的眼睛嗎？」

　　珊兒瞧了瞧那老人，道：「你滿臉都長著鬍子，什麼也看不清，我怎會看出你眼睛看不見呢？」

　　那老人又斜著頭，朝著珊兒像是看了一陣，又彷彿自己在出神，他沉靜了片刻，抬起雙手，在臉上摸著那蓬鬆的銀髯白鬚，漸漸地雙手抖顫，忽然仰身張口，一陣狂笑，狂笑裡含著無比的憤恨與哀傷，在這深幽幽的石洞裡，這陣狂笑，引起嗡嗡的回響，震盪得這座洞壁，似是要坍倒一般。

　　珊兒被這老人笑得怔在一處，雙手掩著耳朵，一雙秀目卻呆呆地盯注在老人臉上。

　　那老人狂笑了一陣，心中似是暢快了一些，收斂起笑聲，低低的道：「你不要怕，這倒是我錯怪了你─！」

　　珊兒見他忽然聲音變得大是柔慈，接口問道：「那你剛纔為什麼這等大笑呢？難道你─？」

　　那老人唏噓了一聲，黯然地道：「唉，老夫方纔何嘗是笑呢──這些心中酸辛悔恨之事，不說也罷，說出來，你小小年紀，也是無法了解──」

　　珊兒點點道：「是啦，你這位老人家必定是有什麼傷心之事。」

　　那老人道：「老夫縱然有傷心之事，也不是你所能體會得了。」

　　珊兒看著那老人滿頭白髮，一身襤褸，不由得大生憐憫同情之心，嘆了一聲，道：「你這位老人家，不要看我年紀小，不懂事，唉！其實我也是很可憐的，別人的痛苦，我一定會知道的─。」

　　那老人奇道：「你這等小的年紀，難道還會有什麼傷心之事嗎？聽你口氣，說得倒是極為憂怨，小娃兒，你且說說看，你有什麼傷心之事。」

　　珊兒被他一問，心中想道：「我自己身世，告訴你又有什麼用呢？你一個孤苦的瞎老頭，落得一個陷在這荒山絕洞之中，也許比我更可憐──」

　　那老人不見珊兒回答，又追問道：「小娃兒怎的不說話了呢？──噢！老夫知道了，想必你是一個孤苦無依之人，可是嗎？」

　　這個脾氣很冷怪的老人，這幾句話，說的溫柔至極，加之他那低沉蒼老的聲音，聽起來更是令人傷懷，珊兒不由得心中一酸，哽咽著應答了一聲，道：「你這位老人家，這大的年紀，一個人在這洞裡，真是可憐──」

　　珊兒話尚未完，方纔還極為和藹的老人，突然又暴怒道：「好呀，你又來說我可憐了，難道你也是想來害我的嗎？──」衣袂一閃，人已隨話音而起，不要看他眼睛失明，但方向拿的卻十分準確，人一落地，右手已發，一把正巧扣在珊兒左腕脈門。

　　這突來的舉動，快逾電奔，力道尤強，珊兒痛得「啊呀！」一聲，要想振臂掙扎，但一條左臂，卻是麻麻的，用不上勁道，心中似覺不解，喃喃的道：「啊！這老人家也會武功嗎？」

　　那老人聽得大感意外，不由一怔，順手一帶，珊兒身子一偏，正好面向著他，那老人微歪著臉，對著珊兒問道：「老夫身負絕世武功，你還不知道嗎？」

　　珊兒忍住痛，搖搖頭道：「我怎會知道你會武功呢？你又不曾告訴過我──」

　　那老人不待珊兒話完，手指微微放鬆，卸去強猛的力道，聲音又很柔和的道：「那麼你確是無意到此，不是她指使你來的了！」

　　珊兒被他這一問，更是莫名所以，不覺笑道：「我看你這位老人家，想是年紀太老了，你說的話，我愈來愈不懂了，我要不是大意跌進來，怎會跑到這個洞裡來呢？再說誰又知道這洞裡還有人？誰又會叫我來呢？」說著，自己更覺好笑，又笑了一笑。

　　那老人點點頭，臉上肅殺冷峻之氣漸漸斂去，和婉的道：「那是我錯怪了你。」轉臉對珊兒又似望了望，道：「小娃兒，我問你，怕不怕我？」

　　珊兒原是心地純善的小姑娘家，當她進洞見到這老人之後，心中便很憐憫他，這時他問怕不怕他，便很坦實的道：「我不怕，你這位老人家一個人在這洞裡真是很可憐。」言詞之中，充滿了赤子的慈愛之心。

　　那老人「哦」了一聲，道：「小娃兒，你怎會一個人來到這裡，你的家呢？」

　　珊兒幽幽的道：「我已是沒有家了！」

　　那老人忽然變得慈藹起來，摸摸她的秀髮道：「唉！可憐，可憐，難道你一家是被仇人所害，你一個人逃出來的嗎？」

　　珊兒眼睛一紅，哽咽著答不出話來，只微微點了點頭。

　　那老人就彷彿看見珊兒的動作一般，嗯了一聲，道：「你肯不肯把你家遭變故，與仇家之事，告訴於我？」

　　珊兒道：「此事我知道的也不太詳細，只知道我父親為救人得罪了『陸地神魔』，後來被『陸地神魔』所害，我母親現在不知下落，我在難中被人所救，別的就不知道了。」

　　那老人喃喃地道：「『陸地神魔』這名字老夫沒有聽到過。」

　　珊兒驚奇的道：「『陸地神魔』你不知道？他是個很厲害的凶人！」

　　那老人笑道：「這等後生小輩，老夫怎會知道──小娃兒，你姓什麼，你父母是什麼人？難道一個親人也沒有嗎？」

　　珊兒道：「我姓白，叫玉珊，人家都叫我珊兒，我爹人稱『玉崑崙』白濤，我娘姓唐，如今我雖有一個外公，但卻不跟我們走動，也不管我們。」

　　那老人道：「那是為什麼？」

　　珊兒臉上微微一紅，道：「他不喜歡我爹我娘。」

　　那老人道：「他叫什麼名字？」

　　珊兒道：「外公叫『東嶽散人』唐一民。」

　　那老人點點頭道：「這孩子竟也是個怪人。」

　　珊兒一聽這老人竟稱自己外公，叫孩子，心中大為不解，問道：「你認識我外公嗎？」

　　那老人拂髯一笑，道：「老夫不認識他，卻見過他兩次，那時他還沒有你大呢，我問你，唐天峨這個人你可聽說過？」

　　珊兒道：「我自然聽說過，那是我外祖公。」

　　那老人道：「這就是了，我跟那個老怪物倒是朋友。」說罷哈哈大笑一陣。

　　珊兒道：「我外祖公老早就去世了，那你老人家今年不是要快一百歲了？」

　　那老人道：「老夫原是早就該死的人了，但有一件心願未完，所以還媮生世間，在這洞中苦渡歲月──」

　　珊兒聽的嘆息了一聲道：「但不知有什麼事，使你這等記在心中？」

　　那老人嘿嘿一陣怪笑，笑聲中滿是憤恨之情，道：「一錯已足鑄恨千古，何況老夫身遭兩件恨事。」轉臉又朝著珊兒注視了一下，道：「唉！多年前的往事，對你這小孩子家說也沒有用──」不覺深深嘆了一口氣。

　　珊兒道：「既然不肯對人說，那你一個人留在洞中，又有什麼用？」

　　那老人沉吟了一會，道：「你身負血海深仇，還想不想報雪？」

　　珊兒道：「父仇不共戴天，自當要報！」

　　那老人道：「依你適才所言，你殺父仇人『陸地神魔』是個厲害人物，武功定是不弱，你既然要報仇，就非學得出眾的武學不可。」

　　珊兒點頭應道：「那是自然啦！」

　　那老人道：「現在我要教你絕世武功，你肯不肯留此學習？」

　　珊兒道：「我是無處可去之人，我方纔看到你這樣一位老人，心裡就覺得很可憐，本就想留下來照顧你一段時日的，現在既是你老人家願教我武功，自是更好了。」

　　那老人一整臉色道：「如若想跟我學藝，必先答應我三件事，你能不能答應？」

　　珊兒道：「只要我能做得到，我都願意為你老人家去做。」

　　那老人點頭道：「第一，老夫一生立誓不收徒弟，你不能稱是我門下，也不准稱我師父，不過我對你很是喜愛，將來有一天我們重入江湖，你稱我老爺爺就可。」

　　珊兒笑道：「你老人家已是年屆百歲之人，跟我外祖公是朋友，我稱你老爺爺自是應當。」

　　那老人道：「第二，萬一我不能重出江湖，你必須答應替我完成兩樁事。」

　　珊兒道：「你老人家對我這樣好，不要說只有兩樁事，就是十樁百樁事，也是應當去做的。」

　　那老人道：「難得你有這番心意，但望你能守此不渝。」頓了頓，接道：「方纔我已對你講過，我媮生世間，就是因心願未了，我這心願，第一是你要能替我把流入江湖的『神龍』『飛虎』『靈蛇』三部寶笈收回焚燬──」

　　珊兒道：「這是什麼東西？要到何處尋找？」

　　老人搖頭阻止道：「你不要急，只要你答應了我，此事自會慢慢的告訴你。第三是你要答應我，親手去殺死『九陰蛇母』莫幽香──」

　　珊兒睜大了眼睛，道：「怎麼，你也要殺『九陰蛇母』嗎？」

　　那老人道：「除了老夫之外，你還聽過誰說要殺這賊人的？」

　　珊兒道：「我聽那位救我的醉師叔，和師父說過，他們都要殺她的。」

　　那老人驚訝的問道：「你師父是誰，你醉師叔又是誰，你既有師父，為什麼又跑出來呢？」

　　珊兒道：「我師父是『寒雲谷』『靜心廬』師諱靜心道姑，醉師叔是『江南醉儒』──」

　　那老人一聽珊兒提到靜心道姑，不由臉色一變，白眉軒動，重重的「哼」了一聲，一把抓住珊兒，道：「想不到你竟是她的門下，那──」說到此處，身上一陣抖顫，手又慢慢鬆下，喃喃地道：「唉！一錯何能再錯？此事已是老夫失策，與後輩何干？」

　　珊兒看著這老人忽怒忽悲的舉動，心中甚是迷惑？但又不好相問。

　　那老人喃喃地自語一番，又朝著珊兒，道：「想不到你竟也是我黃山傳人，珊兒，你可知道老夫是誰嗎？」

　　珊兒搖搖頭，還未出聲，那老人已接著道：「難怪你不知道，我問你，你可曾聽見你師父談過你師祖『黃山三友』嗎？」

　　珊兒道：「曾聽師父、師叔們談過。」

　　那老人道：「那麼你可聽說過『千愚書生』姬風的名字嗎？」

　　珊兒道：「那正是我師祖──」

　　那老人急切的追問道：「你師父他們對他如何說法？」

　　珊兒道：「尊長之事，晚輩不便妄言，不過師父師叔對姬師祖的武功智慧極為嘆服！」

　　那老人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的道：「我知道，他們一定恨我，一定恨透了我──」老人恨恨的抬起右手對自己頭上擊了一下。

　　珊兒心裡明白，上前拖住他的右手道：「你老人家就是我師祖嗎？」

　　那老人含忿的點動著白髮蓬亂的頭，道：「不錯！不錯！我正是你那被人唾罵的師祖，好孩子，我過去的錯處，不說想必你也知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收回那三本寶笈的道理。唉！過去的一件錯事，使我心靈上受了這多年的痛苦。」說著，臉上竟滾下幾點老淚，聲音更是低啞─。

　　珊兒看是很沉靜，其實感情最為脆弱，一見「千愚書生」老淚滾滾，自己竟不由自主的也熱淚盈眶，她牽起衣襟，為「千愚書生」擦了擦眼淚，溫柔的道：「師祖！不要想過去的事了─。」

　　「千愚書生」道：「傻孩子，這是我平生恨事，怎能不想呢？孩子，你當那師祖已死了，不要叫我師祖，就叫我一聲爺爺，我反而心安一點。」

　　珊兒為了不使這老人家多傷心，忙的轉變話題道：「爺爺！一個人在洞中，吃什麼呢？」

　　「千愚書生」道：「在我眼睛未瞎之時，吃的自是不缺，眼睛壞了以後，就全靠這東西維生了。」順手在身後石上摸出一條長約六寸長的小魚。

　　珊兒道：「你就這樣生吃嗎？這魚兒是那裡來的呢？」

　　「千愚書生」嘆道：「苟且世間，那裡還顧到生吃熟吃，只要能以果腹，也就是了，如若不是上蒼給我這道山泉，我也早就已是白骨一堆了。」

　　珊兒道：「這魚兒，你是怎麼捉的呢？」

　　「千愚書生」扶著珊兒肩頭，隨手取過一根細細的竹枝，向那山壁泉水處走去，道：「想不到老夫在雙目失明之後，為了求生，竟給我練出一種神奇的工夫，你看水裡，待老夫捉條魚兒給你看看。」說時斜耳傾聽。

　　珊兒看著水裡，這時正巧由上游之處，游過來一條四五寸長的魚兒，那尾鰭在水中輕輕擺動，「千愚書生」竟能聽出這微弱的聲響，突然長竹枝在水中疾點，不偏不倚，準準地截在那游魚的頭上，輕輕地把竹枝一收，對珊兒道：「你看到沒有，老夫眼睛雖然失明，但這根竹枝，卻是百發百中。」

　　珊兒道：「以後爺爺可以不用操心了，也不用盡吃這生魚，我可以去採些果子，打點小獸回來弄給你吃了。」

　　「千愚書生」慈祥地摸撫著珊兒秀髮，笑道：「只是累了你了！」

　　珊兒和婉的道：「我年紀輕，不會累的。」

　　「千愚書生」拍拍她肩膀道：「好，咱們由明天開始，爺爺就教你功夫。」

　　這位六十年前的武林怪傑，深悔一生因孤傲而鑄成的大錯，那知隱跡洞中，又遭到一大變故，雙目失明，內心痛苦，悲忿更深，心情也變得喜怒無定。是以珊兒入洞之時，他還是那種忽喜忽怒的態度，但是這時「千愚書生」已是年屆百齡，潛在的人性，更易於表露，因而他與珊兒相處半日談了許多話之後，老年人應有的慈祥，便表露無遺。這一老一少之間，真的發生了祖孫般的真情。

　　第二日，珊兒很細心的將一處洞口出處，整理乾淨，自己出去跑了一周，認了認方向，又背了一捆茅草回來，墊在大石板上，作為倚臥之用，對「千愚書生」伺奉得極是周到，老人家自是萬分歡喜。

　　老人對她既視為自己兒孫，便決心把自己的絕世武學，傾囊相授，當晚，就由導氣靜坐內功教起，希望把她造成一個內外兼修的高手，來完成自己的心願。

　　時日在不知不覺的安詳中過去了，珊兒時常攙扶著「千愚書生」到外間散步，走動走動，這老人雙目雖盲，但武功實在蓋世，依然步履穩健，在崎嶇的山嶺裡，依舊矯捷輕靈，老人一高興，珊兒就追趕不上。

　　有一天兩人不知怎麼忽然談到老人的眼睛。「千愚書生」深深一嘆，道：「只要老夫三寸氣在，必手刃『九陰蛇母』這賤人。」

　　珊兒撒嬌道：「爺爺！你為什麼不肯把這事告訴我呢？你一定不是真的喜歡我──」說著倚在他懷裡，鬧個不休。

　　「千愚書生」被她糾纏得樂不可支。笑道：「好好好！你不要鬧了，讓我告訴你吧！」

　　珊兒道：「好！那麼爺爺快說。」

　　「千愚書生」沉思了片刻道：「你聽我慢慢的說，我自從一怒下別了二友，其實，我並沒有離開黃山，就找到這人跡不到的『沉雲谷』住在這『玉泉洞』裡，一心還想潛研出驚世的武學，後來手著龍、虎兩部寶笈，使二友中毒身亡，當時我一點也不後悔，接著又繼續鑽研另一種武功，後來又寫了『靈蛇』寶笈，約莫在二十年前，我因修為走火入魔，雙腳癱瘓，僵坐此洞，自分必死，也是跟你一樣，有一天突然一條大蟒爬進洞來，而且還負著一個女人。」

　　珊兒道：「那一定是『九陰蛇母』了。」

　　「千愚書生」笑道：「不錯，正是這賤人，這時我雖是走火入魔，但神志依然清楚，還是能說話，同時，我身旁煉了不少丹藥，等這賤人醒來之後，我就問她是什麼人？怎麼會被大蟒馱進洞來，她倒也實在，便真真實實的告訴我說：『她叫莫幽香，因被黃山後人羅乙真打傷墜落深崖，但卻不知什麼大蟒不大蟒。』當時我還很恨黃山傳人，所以才叫她負傷爬到我身邊，取了丹藥，慢慢的醫好了她的傷勢。起初這賤人對我倒也照應得十分周到，什麼事也都肯聽話，當時，我一方面心中妒恨黃山上二位老友的意念未消；一方面也因她對我太好了，而我也因久不履江湖，對江湖上一些新人新事知道得太少，因之大意成恨，竟口傳了她不少武功口訣──」

　　珊兒聽得很是出神，突然問道：「那你老人家為什麼又要殺死她呢？」

　　「千愚書生」道：「也是我自己大意，也可說報應循環，冥冥中早已註定，我當時雖然走火入魔，但我自信只要苦熬兩三年，必能復元，那知她在得悉我的真情之後，就心存歹毒，一面對我更是周到，一面就存心注意我的身體變化，與我珍藏的物件，並套我的口氣，偵查三部寶笈的妙用與所在。」

　　他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又道：「老夫自信是聰明絕頂的人物，對任何事，任何人的一舉一動，無不洞悉先機，但是此番走魔，有許多地方，竟是渾沌不智，一些事情我竟全盤托出的告訴了她。」

　　珊兒道：「想必她知道爺爺的珍藏之後，偷偷拐跑了？」

　　「千愚書生」一翻兩隻白窪窪的眼睛，咬牙道：「如果偷走我的東西，我何必要手刃其人，這賤人不但偷走我最後一部心血的『靈蛇』寶笈，而且竟下毒手，要毀去老夫的雙眼，還打算弄啞老夫，以滅口證，其心真是毒逾蛇蠍。」

　　珊兒憤憤的道：「爺爺待她這樣好，她竟如此昧天良，真是該殺，那她怎樣敢對爺爺下手的呢？」

　　「千愚書生」搖頭嘆道：「也是老夫命該此劫，有一天老夫心裡很感舒暢，四肢血脈，彷彿甚是和暢，我一時求之過急，就試行運功，想藉自己修為，來打通兩腿的穴道，那知不試尚可，一試之下，人竟昏厥過去。這賤人卻趁這機會，把『靈蛇』寶笈，和一些丹藥取了，又用重手法點盲老夫雙眼，她正想點我啞穴之時，我竟痛醒過來，心裡雖知已睜開雙眼，但一片漆黑，而且兩眼如錐刺的疼痛，當時我還不疑心是這賤人所為，只道仇家尋仇到此，事已至此，祇得把心一橫，拚耗真元，猛力發出一掌，擊退來人，這時這賤人才發話。」

　　珊兒道：「她說什麼？」

　　「千愚書生」道：「說來真是令老夫恨死，這賤人說：『千愚書生！你自命是一代天驕，武林無敵，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你苦心潛研的武功大法，卻全為我所有，今後江湖上該讓我莫幽香出頭了，今天你雖然擊了我一掌，我不記恨於你，但你雙眼已瞎，留你在世上也沒有作用，我之所以不取你老命，也就算報答你了。』這賤人就這樣逃出玉泉洞，使我渡了多年不見天日的日子！──」

　　珊兒道：「難怪我進洞之時，爺爺那麼不放心呢！」

　　「千愚書生」道：「非是老夫不放心，我只道這賤人心還不死，派人前來查探於我。」

　　珊兒忽似想到什麼似的道：「近來江湖真的已有『九陰蛇母』重出的傳聞了──」

　　「千愚書生」急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珊兒道：「自然是真的。」於是把在「靜心廬」與「白象崖」聽到的一些話，詳詳細細的說了出來。

　　「千愚書生」道：「想這賤人必已練成我寶笈上的武學，珊兒，從今起，你要聽爺爺的指導，我要把在這洞中默化出的武功教導於你，好使你有能對付那三部寶笈上的武學。」

　　自此以後，珊兒便伴著一代奇才的「千愚書生」留在這「沉雲谷」「玉泉洞」。由「千愚書生」傳授她絕世的武功不提。

第二十八回　伐毛洗髓　玉琪服靈藥　追源溯往　和尚說真情

　　「瞎仙鐵笛」羅乙真，領了前輩大俠「一指鎮江南」萬楚崧宏普大師，來到黃山，自是一件難得之事，尤其是這位宏普大師，竟然是傅玉琪的外公，此事就更為奇巧，在傅玉琪的記憶裡就記不清有這一位外公，僅聽家中之人提過一、二次，想不到今天竟見到這位唯一的親人，在他心裡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幾人轉翻過幾道山谷，眼前便是「白象崖」迎面走出了靜心道姑、「聖手醫隱」陸天霖、「虯髯神判」龔奇和「金翅大鵬」方雲飛，靜心道姑身後跟著猩猩、獅子。

　　靜心道姑卻不認識宏普大師，但一見來人那種仁慈莊穆的法相，已知是位前輩高人，忙的稽首讓道。

　　眾人進屋之後，自有傅玉琪、貞兒奉茶。

　　「聖手醫隱」陸天霖一見老和尚，不由心頭一怔，望著他發獃，看了一會兒，霍然搶步上前，拜伏地上，驚喜的道：「萬老伯還識得小侄嗎？」

　　宏普大師點點頭，合掌微笑，道：「阿彌陀佛！想不到再世之人，此時此地，還有緣碰到你，難為你還認出老衲，唉！老衲已是紅塵世外之人，你還講這俗套什麼，快點起來。」

　　陸天霖依言起身望著老和尚沉思了片刻，道：「拜別仙顏，轉眼已是三十多年，想不到──」他原想說，想不到再能拜見，但一想，如若這等說法，必然要牽出他突然絕跡江湖之事，似是大為不便，連忙收口，道：「想不到晚輩兩鬢已灰，馬齒竟已六十有一了。」

　　宏普大師道：「人間歲月，原就是如白駒過隙，數十年來，不但老衲忘了人間，恐怕人間也早就忘了賤名了。」

　　「江南醉儒」一旁說道：「那裡！那裡！老前輩俠風義行，武林同道莫不敬仰，時被晚輩們引為風範，那裡就敢忘了呢？」

　　宏普大師微微搖頭嘆道：「俠風義行，老衲何敢克當？蒙武林同道錯譽，老衲更感汗顏。」說至此處，頓了一頓又道：「此番老衲重履江湖，少不得還要請武林朋友替老衲主持公道呢！」

　　「江南醉儒」臉色一動，道：「以老前輩德望，當代武林，誰不敬仰？有什麼事只須吩咐一句，自有晚輩等效力，何勞您老人家親自移駕呢─？」

　　宏普大師壽眉一軒，呵呵笑道：「如若事情不太棘手，老衲又何苦再蹈這爭勝鬥霸圈子呢？只因對方乃是一代魔頭，老衲是當事人，也是見證人，除了老衲他還有三分忌諱，別人就無法管得此事了！」說著望了望「瞎仙鐵笛」。

　　「瞎仙鐵笛」接口道：「此事說來話長，慢慢的自要交代，咱們以後再作詳談吧！」話畢，又把靜心道姑等人一一引見。

　　「虯髯神判」因為有師長在前，半晌不插一句言語，這時恩師一引見，忙的開口拜道：「晚輩龔奇與老前輩叩安。」

　　「瞎仙鐵笛」一聽「虯髯神判」竟然開口說話，任他定力深厚，也不禁驚呆在當地！

　　「江南醉儒」望著陸天霖，道：「陸兄果然堪稱杏林神手，龔奇的傷害，已著手春回了？」

　　「瞎仙鐵笛」轉臉望著「聖手醫隱」陸天霖，抱拳一揖，道：「奇兒的傷殘，多蒙陸兄惠施妙手，老朽實是感激不盡──」

　　「聖手醫隱」陸天霖，不待「瞎仙鐵笛」話完，忙的抱拳肅容道：「羅大俠如此說來，實使在下愧死，想老前輩救人於危，琪兒託庇門下，替傅家保留了香煙，這等天高地厚之恩，不用說我二弟在泉下感恩不盡，就是在下，也是沒齒難忘──」說著轉臉望了「虯髯神判」一眼。接道：「奇師兄之傷，也不過是機緣罷了，我又何德何能？勞你老人家這般誇讚，實在更使我寸心難安了。」

　　靜心道姑在旁對「瞎仙鐵笛」道：「陸兄也不是外人，你怎麼儘管和人客套，豈不怕被長輩見笑嗎？」

　　「瞎仙鐵笛」實因遽見「虯髯神判」傷愈，心中自是萬分激動，他原想再說幾句話感激之言，但經靜心道姑如此一說，祇得把到了嘴邊的話，重又嚥了回去。

　　宏普大師低低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道：「行俠仗義是武林英雄所為，苦海普渡乃是佛門因果，短短人生，能行善濟人總是好的，就如同羅大俠一般，當年救琪兒小命，也正是本著俠義之心所作，那裡會考慮到什麼禍福利害呢？」

　　當場諸人，聽宏普大師如此一說，都不由得朝著傅玉琪望了一眼。

　　宏普大師雖是方外高人，但他當年亦是性情中人，這時乍見傅玉琪，也不免興起了一陣傷感，他自覺年已近百，就留下了琪兒、慧兒這兩個孤苦無依的孩子，而自己雖然跳出紅塵，可是到頭還是無法太上忘情，勘破「情」字關，為了當年自己的一段公案，又要重臨江湖，跳入是非之場，真是：「凡事皆定數，半點不由人──」

　　想到這裡，宏普大師望著傅玉琪，道：「琪兒，你到這邊來。」

　　傅玉琪雖未曾見過這位外公，但是一種藏蘊內在的天性，就在宏普大師這聲慈愛的喚召之下，油然而生，他應了聲，柔順的依言走到宏普大師跟前。

　　宏普大師伸手拉著傅玉琪的手，輕輕摸撫了一陣，道：「琪兒，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又要重來這煩囂的塵世嗎？」

　　這話問的似太玄虛，傅玉琪聽得睜著一雙星目，卻答不出話來。

　　宏普大師微睜善目，環視了四周一眼，嘆了口氣，道：「此番我重入江湖，是為了你們兄妹，也是為了自己了斷一段久懸未決的公案──」

　　傅玉琪久埋心底的心事，經宏普大師幾句短短的話一引，立即被引發起來，盈盈熱淚的道：「琪兒在此，上蒙恩師恩兄愛護，視為自己子弟，所以琪兒一切均好，只是身負血仇，坐寢難安，此次外公下山，望能指示琪兒，早日手刃親仇。」

　　宏普大師，點頭道：「唉！你也不要著急，你的血海深仇，自是要雪，只是對方身份地位，都至為奇特，報仇二字，談何容易？」說著轉臉望望陸天霖、方雲飛，道：「如果對方是易與的，那你那二位伯叔，早就饒不了他，只是對方太難對付，近年來我也風聞到許多之事，所以這才決定親入江湖，把這件事作一了斷，免得我一旦撒手西去，到那時，這事就永難大白了。」

　　「聖手醫隱」陸天霖望了望傅玉琪，驚喜道：「難道你老人家此番是為二弟的事而來嗎？」

　　宏普大師黯然點了點頭，道：「雖可說是為了他，但此事實種因於老衲──」他長長嘆了口氣，又道：「此事說來話長，以後咱們自是要慢慢詳談。」

　　眾人對這位前輩高人，自然是信賴得很，見他如此說法，也就不再追問。

　　宏普大師又撫摸著傅玉琪的手臂，說道：「聽你師父告訴我，說你得到武當前輩大俠『雲裡神龍』老前輩的無價玉寶，這也是你的造化，不過此藥的服法卻不同尋常，好在你大伯醫理精博，再加你師父和我相助，量來不致白白蹧蹋這件寶物。改天我們當照應你服用，但望你以後，善自作人，不要有負這位前輩的苦心。」

　　「江南醉儒」在旁道：「敢問老前輩，難道這『玉溪真人』老前輩的靈藥，另有服法嗎？」

　　宏普大師道：「我對醫理，原是一竅不通，只是近年來常參名剎，會到不少世外高人，才知道道家食用黃精，並不是隨意食用，而是另有用法，用之得當，功參造化，能收伐毛洗髓之效，用得不得其法，也不過跟普通食物一樣，口進腸出，並無什麼特殊功效，同為一種藥物，服用之法卻大是不同，而功能更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了。」

　　「瞎仙鐵笛」在武林地位，已是萬人敬仰，行道江湖數十年，閱歷也不謂不深，但這種深奧的學問，卻還是第一遭聽到，同時這事關係愛徒太大，所以很關心的問道：「晚輩們愚魯，不知你老人家肯否指教，以廣見聞？」

　　宏普大師，點頭笑道：「這也算不得什麼天機，說說自是無妨，好在陸賢侄也在，如何服用，他定必知道。」

　　「聖手醫隱」陸天霖，也不客套，欠了欠身，道：「小侄所知，也不過皮毛而已，說錯了還望你老人家指正。」

　　頓了頓，道：「這黃精、何首烏，乃是山靈所鍾，功能益氣輕身，如二物是千年之物，那就更是神奇，不過一般人食用的皆不得法，是以難望收效。原來這東西，吃下去之後，必須讓它穿行經脈之後，才能奏效。普通人吃法，無論他是膏、丸、湯、散，都是馬馬虎虎，吃下便可。這藥物下肚之後，也不過是隨著一般食物，同時經胃入腸而已，這等吃法，自是難以見功。」

　　貞兒在旁忍不住問道：「那麼到底該怎樣的吃法？」

　　「聖手醫隱」道：「食用此種藥物，必須先餓上三天三晚，把他身體餓得十分虛弱，胃腸之內，點物不存，這時，再吃下藥物。如此一來，藥物才不致隨著普通食物，匆匆而過，這才能慢慢的經胃，經腸，由胃腸把他的精華全部吸取，再分送大小經脈，如此一來，功用便不可同日而語了，這只是指普通的，一般食用黃精、何首烏而言。如像琪兒所得，那已是千年以上真物，更經『玉溪真人』老前輩，精心提煉，更是難得，琪兒如能忍得三、五夜的飢餓，吃下之後，再請幾位前輩，以內家真力一推送，那樣一來，行經穿脈，就更加快速，這兩種藥物的功效，也就絲毫不會損失──」

　　「聖手醫隱」說到此處，「江南醉儒」忍不住嘆道：「我窮秀才啃了這多年書本，幾乎變成個書蠹了，但卻差點做錯了一件事，我原想在『八義山莊』之時，就要琪兒服用了，虧得不曾孟浪，不然，豈不壞了事情？」

　　宏普大師接道：「這正是凡事莫非前定了，也該是這孩子的造化。」轉臉對「瞎仙鐵笛」道：「老衲想趁近日無事，不如就照應琪兒把靈藥吃了，以我數人之力，那更是事半功倍了。」

　　「瞎仙鐵笛」笑道：「一切全憑老前輩作主就是了。」

　　停了數日，宏普大師、「瞎仙鐵笛」、靜心道姑、「江南醉儒」以及陸天霖等幾人，照料著傅玉琪服下「玉溪真人」煉製的靈藥。這幾個武林高人，輪流以自身內家真元之氣，把藥力引導散發，遍及傅玉琪全身各處經脈，以及四肢百骸。

　　藥力經這幾位高手的內功一引，散佈自是快速無比，穿流體內，使得傅玉琪忽冷忽熱的在床上躺了三五天之後，才恢復正常。

　　宏普大師待傅玉琪復元之後，每日晨昏，必親自督促他勤做功課，並傳授他佛家內功心法。

　　轉眼間，宏普大師已在黃山住了一月，這一日，大家閒話當今武林人物，由「九陰蛇母」談到「東嶽散人」又談到「陸地神魔」邱三波，漸漸談到「燕趙雙凶」。

　　傅玉琪一聽提起「燕趙雙凶」不由臉色驟變，向著宏普大師道：「我一聽雙凶之名，心中便泛起不共戴天之仇，外公既是為此事，重蒞江湖，就請你老人家早日帶我前去，尋訪仇家，手刃元兇，也好早雪此仇，以慰父母在天之靈──」

　　宏普大師沉吟了片刻，道：「琪兒，我既然為此事，重履凡塵，焉有不求早日了斷之理，只是事情過於辣手，就連我也不能不予周詳的考慮。」話到此處，倏然住口，沉思一陣，才道：「要了此事，就是對武林道上的朋友，也得大費一番周章，然後才能取信天下武林，到那時，我們才能算名正詞嚴，否則，必將激怒天下武林同道，對咱們就大是不利了。」

　　「虯髯神判」此時早就恢復了當年凌雲的豪氣，聽宏普大師說的如此嚴重，不由的豪情頓起，朗聲應道：「以你老人家在武林地位之隆，當今自是無人能比，再加上我恩師等，技壓天下，連我們也不是庸庸平泛之輩，今天老前輩何以如此謹慎呢？這豈不是過於多慮了嗎？」

　　宏普大師，低喧一聲佛號，道：「此事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若單單是『燕趙雙凶』就用不著費這麼多的心了，據老衲所知，天霖賢侄，早就研煉出對付雙凶的解藥，二凶既不可懼，那麼老衲何苦還要重經此劫呢？」

　　「聖手醫隱」陸天霖與「金翅大鵬」方雲飛，見宏普大師說話神態，以及那話中的含意，就猜想到，這件事恐怕此老必定知道，當即問道：「難道二弟被害之事，你老人家全都知道了嗎？」

　　宏普大師壽眉一抬，點頭嘆道：「唉！老衲豈止知道，說起這件事，卻正種因在老衲身上──」老和尚說到此處，黯然唏噓了一陣，平靜莊穆的臉上，也泛起了一陣神傷之情。

　　這淡淡的幾句話，說的在場諸人，心中一跳，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只有怔怔地望著宏普大師。

　　大家雖然都猜料得到，其中必定隱著一件武林秘辛，但總不及「聖手醫隱」陸天霖和「金翅大鵬」方雲飛的那種手足之情，和傅玉琪骨肉天性之愛來得慇切。

　　是以老和尚說罷，方雲飛便搶著問道：「老伯此話說的晚輩甚是難解，我二哥夫婦遇害之事，怎會是種因在你老人家身上呢？」

　　「聖手醫隱」城府較深，閱歷見聞自是高過方雲飛多多，他凝神忖思了片刻，才道：「請恕晚輩愚蠢，我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老伯。」

　　宏普大師頷首應道：「好，你說罷。」

　　陸天霖道：「此間皆非外人，晚輩直言自是無妨，據晚輩所知，殺害二弟夫婦之人，凶手雖是『燕趙雙凶』，但元兇卻是另有其人，以老伯你老人家的德望，與雙凶絕不可能結仇，縱然以前教訓過他們，量他們也不敢公然向二弟尋釁，更不用說以兵刃相見了──」

　　宏普大師點頭道：「不錯，老衲當年行道江湖，武林中那有『燕趙雙凶』的名字？我們年齡相左如此，自是不會跟他們結怨成仇了。」

　　傅玉琪滿臉憂戚的道：「大伯說另有元兇，想必定是那人啣恨所為。」

　　陸天霖望了傅玉琪一眼，微微搖頭，道：「此說也不可能，縱然說當年老伯威鎮武林，但老伯行道，也不過是在江南、中原一帶，跟他又怎牽扯在一起呢？」

　　宏普大師臉色微動，望了望傅玉琪，又轉臉對「聖手醫隱」道：「以賢侄所猜，那幕後主持其事的元兇是誰？說來與老衲聽聽，要是你所說不錯，老衲也就毋須再事隱瞞，就把這般往事說與你們──」話到此，倏然止住，轉臉對「瞎仙鐵笛」羅乙真道：「不知那位朋友來了──」話未完，陡聞前山傳來一聲獅吼。

　　靜心道姑對貞兒道：「貞兒，你去看看去。」

　　「聖手醫隱」為人最是心細謹慎，他一見貞兒立起身子往外走去之際，忙的起身道：「貞姑娘，我陪你一道去走走。」

　　這正是「聖手醫隱」的謹慎之處，他自從初到黃山之時，義弟方雲飛就發現一老者與一少女，前來查尋琪兒下落，聽來人口氣，正是暗算二弟的仇人，這時山外突然來人，不知是友是敵，讓貞兒一人前去，實是放心不下，這才起身，陪著貞兒同去。

　　二人出去不久，就聽得一聲「昂昂」驢鳴，鳴聲嘹亮神充。「江南醉儒」聽得驢聲，一晃腦袋，望著傅玉琪，做了個笑臉，道：「他來了！」

　　傅玉琪在聽驢鳴之時，心裡也就想到，這時「江南醉儒」對自己一講，沒有答話。只笑著點了點頭。

　　「金翅大鵬」性子最急，同時又因恩兄陸天霖出外迎去，心中更是掛念，他眼瞧著「江南醉儒」和傅玉琪這一唱一和的神情，忍不住問道：「琪兒，你們知道是誰來了？」

　　方雲飛話音未落，只聽得門外一陣「咯得咯得」的響聲，同時一個蒼啞低沉的聲音說道：「對不起，是我們兄弟打擾來了。」隨著話音，人已到了門口，陸天霖搶前一步，跨進門內，一面招呼道：「是洞庭石城山『八義山莊』的孫兄和司徒兄。」轉頭又向門外道：「二位請進吧！」

　　一聲「打擾」跟著進來兩人，前面一個黑袍矮胖白髮老頭，後面是個破衣爛衫，蓬頭亂髮，腋下柱了根粗黑大枴杖的中年大漢。這二人正是「八義山莊」八仙中的「白眉果老」孫公太，和「醉拐李」司徒雷。

　　「江南醉儒」與「醉拐李」最是投緣，一見二人，忙的站起身來，先將二人向宏普大師引見。

　　二人對這位前輩高人，自是恭敬萬分。

　　「瞎仙鐵笛」見二人突然遠離洞庭，來這「白象崖」定然有事，當即笑問道：「二位遠離岳陽，光臨荒山，定有高論見教，此地並無外人，請講無妨。」

　　「白眉果老」笑道：「無事也不敢驚擾清修，多承羅大俠、高大俠幾位抬愛，咱們八個後進，也就高攀一點了。」說著，飲了口茶道：「自高大俠離開小莊，今年清明節後『南嶽二賢』白氏昆仲突然來我們『八義山莊』，說他在清明節那天，忽然接到『九陰蛇母』莫幽香給他一封信，那信大意是說：她已以雲南作為根據地，創設『九陰教』自任教主，現在為光大『九陰教』已決定先在附近幾省，籌設分壇，希望白氏弟兄能為她主持湖南的分壇，並限定白氏昆仲在端陽節，給她答覆──」

　　靜心道姑，雖是女流之輩，可是脾氣卻最急躁，尤其嫉惡如仇，聽說「九陰蛇母」竟然遁到滇邊創宗立教，心中不禁萬分氣忿，再聽到莫幽香對待「南嶽二賢」的手法，竟是如此強硬，氣忿忿的說道：「如若白氏二賢不答應這妖婦呢？」

　　「白眉果老」答道：「那女魔頭也真的狂妄已極，信中竟然明說，如若白氏昆仲不願接納她的指派，那麼在八月中秋將他全家殺盡──」

　　孫公太還未說完，那邊「虯髯神判」不由怒沖牛斗，一聲嚎笑，道：「我龔某跑遍半個天下，倒還沒有聽說這等狂言，要是白氏二賢敢毅然不答應，到時候，我必趕到南嶽，看看她們到底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白眉果老」等「虯髯神判」說完，又道：「這妖婦可惡還不止此，她更對白氏昆仲說，如果白氏兄弟，願意與她合作，為了取信起見，要白氏兄弟將咱『八義山莊』毀去，以表示他們的誠意。」

　　「瞎仙鐵笛」追問道：「那麼白氏二賢對此事究竟作何打算呢？」

　　「醉拐李」司徒雷忍不住搶著答道：「白氏昆仲，不愧是武林二賢，他們看罷來信，把來人削去二指，並在原信上批了十個字──」

　　貞兒急著問道：「他們批了那十個字呢？」

　　司徒雷朗朗說道：「─誓掃九陰教定殺莫幽香─」說罷又是哈哈大笑。

　　「虯髯神判」一豎大姆指，嚷道：「痛快，痛快，這十個字是既豪且壯，不愧人稱『南岳二賢』。」

　　「白眉果老」孫公太，輕輕嘆道：「白氏二賢，平日守正不阿，自不屑與這魔頭打交道，不過這妖婦素來心腸狠毒，說得到就做得出，祇怕──」

　　靜心道姑冷哼一聲，道：「難道莫幽香真敢這等膽大妄為不成？」

　　「白眉果老」點點頭道：「唉！幾位遠在皖地，也許尚未有所聞，近來也實在搞得不成話，雲、貴、川、秦等地的武林朋友，已有不少身蒙其害。」

　　「瞎仙鐵笛」一翻雙目，哦了一聲，道：「我與萬老前輩歸來不久，怎麼還沒有聽說呢？」

　　「白眉果老」道：「這魔頭凶就凶在這裡，最先也是威嚇利誘，如若對方不為所動，她再下毒手，這雲、貴、川、秦幾地，她幾乎是同時出手，相差也不過短短幾天，而且出手的歹毒，更是叫人不敢相信。」

　　「聖手醫隱」問道：「不知那些朋友已遭其害了？」

　　「白眉果老」忖思了片刻，道：「莫幽香走避雲南，最後擇定以洱海作她根據之地，擬成立了『九陰教』青靈總壇，並擬在雲南境內，遍設分壇。但雲南境內，乃是『怒江神蛟』馬天驥的天下，豈能容得莫幽香開壇設教，但莫幽香既選定雲南作為安身立命之處，自然也不肯輕易放過，於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怒江神蛟』馬天驥全家三十二口殺的一口不留，又在兩日之間連挑怒江派一十二處分舵，凡是這一十二處分舵略具地位之人，都毀去一隻眼睛，這一來怒江派就算冰消瓦解，雲南便落入這魔頭之手──」

　　靜心道姑切齒怒道：「好厲害，好狠毒的妖婦！」

　　「白眉果老」吁了口氣，又道：「就是這個月初，四川峨嵋萬佛寺，大涼山的土族，以及與甘肅交界之處摩天嶺的天元宮也都受到騷擾，這魔頭不動則已，一動就是趕盡殺絕。」

　　「聖手醫隱」聽得呆呆一怔，道：「如此說來，難道連萬佛寺的惠字五老，和天元宮的一虛道長都──」

　　「白眉果老」孫公太黯然點點頭道：「這魔頭的重入江湖，實是一件浩劫，可憐這幾人竟未能逃脫此劫。」微微一頓，又道：「不用說這幾人了，就是終南山的『終南老樵』姜老前輩也被她們所害。」

　　「瞎仙鐵笛」不由面現驚訝之色，道：「任那莫幽香武功如何精進，要她在短短時日之間，對付幾位武林高手，她也是分身不得。」

　　「白眉果老」望著「聖手醫隱」陸天霖，道：「要全憑莫幽香一人，除非她成了仙，否則她也無法分身，不過物以類聚，唉！想不到，想不到『燕趙雙凶』竟甘願俯首聽命於莫幽香。」頓了頓又道：「不單是『燕趙雙凶』就是連『陸地神魔』邱三波這老怪物，也被莫幽香羅致到她的『九陰教』下。」

　　「江南醉儒」奇道：「這就奇了，我在離開洞庭之時，到和他見過一陣，怎麼轉眼間，這又跑到『九陰教』下了呢？」

　　「白眉果老」孫公太道：「聽說邱三波被仙霞觀『七星劍陣』所困，莫幽香伸手援救，邱三波就感恩投效了。」

　　「瞎仙鐵笛」點頭說道：「這就難怪她有這麼大的實力了，但不知白氏二賢究竟有何打算？」

　　「白眉果老」道：「白氏昆仲，既然絕決回斷，也可說是慎重考慮，然後才下此決心，同時他們既然親到『八義山莊』持函相商，一方面固然是本著江湖道義，一方面也正是願結同盟，到時候彼此有助，他們既是與我們兄弟以誠相見，我們也自然要以道義相報，所以『九陰教』不動白氏二賢便罷，如若他們真敢如此，那我們就只有豁出性命，和白氏兄弟共存共亡。」

　　「江南醉儒」沉思了片刻，晃著腦袋道：「守望相助，固然可以收呼應策應之奏，不過聽孫兄適才所說的情形看，莫幽香是不動則已，要動必定是同時發動，到時分頭向南嶽，和『八義山莊』同時動手，到那時依然頭尾不能兼顧，豈不是白費心血？」

　　「白眉果老」無可奈何的道：「如真是那樣，也只好委諸天命了──」

　　「江南醉儒」把頭搖了一陣，反對道：「事情成敗雖然可以說與天命有關，但是吾人本身的安排與努力，還是不能疏忽，尤其是武林中事，我們更不能疏忽任何一個小環節，任何一個小環節，都是牽一髮動全身的重要，所以依我個人的想法，好者目下距八月中秋還遠，我們還是應該細心策劃為宜。」

　　「白眉果老」頷首道：「高大俠尊見極是，但是這事該是如何做法，才能算得兩全其美呢，還望高大俠指教──」

　　高鏡光素來不喜客套，當即沉吟了半晌，才點頭答道：「以我看，如果到時被逼得分頭抵拒，還不如事先妥為準備，把兩處合而為一，把力量集中來得有利。」

　　「醉拐李」司徒雷接道：「那依高大俠之見，咱們兩處該向那一處集中為好呢？」

　　「江南醉儒」轉臉望著「瞎仙鐵笛」搖頭晃腦的盤算了一陣，道：「看起來自然兩處各有利弊，不過南嶽雖有險可據，但是山野遼闊，隱密之處也多，任你三步一卡，五步一樁，要曉得老虎也有打盹之時，那等廣長的山林一時也是防不勝防。」

　　「白眉果老」道：「那麼以高大俠看，南嶽不如洞庭了？」

　　「江南醉儒」笑道：「這個是自然了，你們『八義山莊』設在水島之中，四面帶水，一島在中，不管他莫幽香如何了得，她也不能飛渡這千頃洞庭的水波，再說，她此番定然是大舉進犯，既然要越渡洞庭湖，事前絕不能沒有一點跡象，所以，你們只要能在緊要之處，佈設眼線，諒來她有任何行動，也逃不出你們的耳目，在防守上說，這洞庭就要比南嶽，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靜心道姑笑著點頭說道：「看不出你這醉鬼，心裡可真不含糊，依我看，這洞庭果真比南嶽易於防範。」

　　「白眉果老」道：「二位高見極是，以咱們山莊和白氏昆仲的實力共同對付他們遠勞之眾，諒他們也討不了好去。不過我們所顧慮的是『燕趙雙凶』和『陸地神魔』的暗器，這三件東西，實是歹毒萬分，我想──」說著望了望「聖手醫隱」又環視在場諸人一眼，欲言又止的住口不言。

　　「聖手醫隱」和「白眉果老」卻是老走江湖之人，點到便知，那裡還用得著明說。

　　陸天霖一看「白眉果老」神色，當下接道：「果真莫幽香到時真的大舉犯你『八義山莊』，我陸某雖然不才，到時只要分身得開，定當和我三弟前來『八義山莊』吶喊助威便是。」

　　「白眉果老」沒料到「聖手醫隱」如此爽快，心中暗道：怪不得黑白兩道的朋友，提起「聖手醫隱」，人人都說一聲好呢！原來此人竟是如此豪爽。不由得心中生出了大大的敬佩之意，趕上前一步，對陸天霖抱拳一禮，滿面誠意的道：「多謝陸兄隆情，小老兒代表咱們八兄弟先向陸兄致謝，到時能蒙你陸兄到場，那『八義山莊』仰仗之處就太多了。」

　　「聖手醫隱」還禮謙讓道：「孫兄快不要說這等話，你我道義相交，又何況莫幽香和『燕趙雙凶』等，原就和我等別有過節，到時前趨洞庭，也不過際會罷了，你老兄又何必謙虛呢？」

　　「瞎仙鐵笛」道：「這事看來似不簡單，說不定到時候，我和這酒鬼，也許到『八義山莊』走一趟。」

　　「醉拐李」司徒雷欣然道：「如能蒙你二位大駕同來，那也就是這一班魑魅魍魎的末日到了。」

　　「白眉果老」轉眼看到傅玉琪精光煥發，神采飛揚，不由心頭一震，暗道：「這娃娃才數月不見，怎麼情形卻大異往昔了呢？」由於好奇心動，便不由得多瞧了幾眼，又沉思了一陣，忽然悟道：「小世兄可是已把『玉溪真人』老前輩所賜的藥吃了嗎？」

　　傅玉琪雖然受恩師的寵愛，但是門規仍然還是很嚴，心中本想答話，眼睛卻不自主地朝「瞎仙鐵笛」望了過去。

　　「瞎仙鐵笛」對「白眉果老」道：「不是孫兄說起，老朽都把這事忘了，前承『玉溪真人』賜贈靈藥，琪兒已經吃了，請轉向嚴兄等代為致謝吧。」

　　「白眉果老」道：「好說，好說，這乃是小兄弟他個人的造化際遇，嚴大哥不過是巧逢其會，代布玉溪老前輩的德愛罷了，不過這位小兄弟的際遇既厚，想必折磨必多，以在下之見，還是凡事謹慎的好。」

　　「瞎仙鐵笛」聽「白眉果老」話中另有含意，當即問道：「難道孫兄那邊聽到了什麼風聲了嗎？」

　　「白眉果老」也不隱瞞，點點頭道：「不錯，正是聽到一點傳聞，不過尚未證實真相如何。」

　　「金翅大鵬」心腸最熱，一聽有關傅玉琪之事，立即問道：「但不知是如何傳說？」

　　「白眉果老」道：「前些時，老化子董大哥，叫人傳話給我們，他只說最近有人在追查琪兄弟的行蹤，董大哥知其中另有文章，知道三湘也是龍蛇混雜之處，所以要我們幾人暗中加以注意，留心查明對方是那一路的人物，等到有了頭緒，再與羅大俠取得連絡，然後共謀對策。」

　　「聖手醫隱」嗯了兩聲，道：「竟有這等事情，看來他們對此事先已有安排的了。」

　　「白眉果老」因未曾聽到他們適才所談之事，所以不知究裡，怔怔的問道：「陸兄所言，他們已有安排，但不知這『他們』二字，究係指的何人，難道此地已得到了訊息了嗎？」

　　「瞎仙鐵笛」道：「我們雖未得到訊息，但從一兩件事看來，也可猜出大概，在二位來到之前，我們正聊談琪兒身蒙血仇之事，萬老前輩也正為了此事，擱下清修，重又再涉江湖，就是老化子這一陣子東跑西蕩的，還不是為了這件事嗎？」

　　「白眉果老」一軒長長白眉，一臉迷惑之色，道：「你們幾位武林領袖，既是這等處心積慮，事情定然是絕非尋常，但不知到底是件什麼武林大事？不知可否一開我兄弟茅塞？」

　　室中一片沉默，幾個互相瞧了一眼，都未說話。

　　垂目靜坐的宏普大師，微微一抬慈目，低喧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武林之事，武林中人所管，還有什麼不能的呢？」說著頓了一頓，又道：「所謂『善欲人知，不是真善，惡恐人知，便是大惡。』我等作事光明磊落，固然其中含有私仇，但報雪私仇亦不能有違江湖道義，所以我等作事，實可無怍無愧了──」

　　「白眉果老」接道：「你老人家德高望重，三十年前突然告隱，江湖上頓失明燈，今天復出，正是武林之福，以你老人家德望，還不是登高一呼，萬方響應──」

　　宏普大師搖搖頭，淡淡一笑，道：「怕事情並不如此簡單，正因為目前武林中講究這德望二字，將來我等力主此事之際，就怕不但不能萬方響應，還恐怕是多方阻難呢！」

　　「醉拐李」欠身道：「老前輩如此一說，倒教在下不懂了，難道咱們武林中人竟是非不明嗎？」

　　宏普大師又搖搖頭道：「罪過，罪過，老衲怎能說武林朋友是非不明呢，只是江湖之事，原就是真真假假，偽真偽假，已叫人如墮雲霧，眼花繚亂，時日一久，偽假也會為真，到了這種田地，任憑你如何聰明，怕也會被這種虛偽所蒙，古人所云『君子欺其方』便是此理，江湖武林中事，又何獨不是如此？」

　　「白眉果老」沉思了一陣，道：「老前輩語含玄機，此中道理雖然能領略一二，則是與『九陰教』傅家血仇，又有什麼關連呢？──」「一指鎮江南」萬楚崧在武林地位，極是崇高，「白眉果老」有心想要宏普大師，說出個中原委，但一想到老和尚原是勇鎮武林的人物，而且又是武林前輩，如果自己貿然直詢，乃是大為不敬，是以倏然而住。

　　宏普大師參透禪機，早已洞悉人心世故，一見「白眉果老」倏然住口，便知他心意，當下微微一笑，道：「此事雖然關係幾家體面，也包藏著老衲一段私隱，但是老衲方纔已說過，我人做事，但求於心無愧，說來又有何妨？更難得諸位這等愛護琪兒，為了傅家之事，這等出力，老衲更是應該直言無諱，把這事真象說出，然後是非曲直才能大白天下。」

　　說到此處，老和尚睜開雙目，環視眾人一眼，低沉的問道：「武林之中有一位艾正武，不知諸位可否知道？」

　　室內之人，一齊凝注著宏普大師，怔怔的皆未答話。

　　宏普大師微一點頭，道：「關外有一位武林人物，人稱『佛心島主』幾位可知道──」

　　「聖手醫隱」陸天霖一聽老和尚說出「佛心島主」不由臉色驟變，一移身，就想起來，但他目光觸及老和尚那莊穆的法像之後，隨即平伏下來，坐在原處。

　　正在這時，室內「白眉果老」孫公太、「醉拐李」司待雷、「虯髯神判」龔奇、「金翅大鵬」方雲飛，以及靜心道姑，幾乎同時開口，說道：「『佛心島主』俠膽佛心，譽滿關外，就是我中原武林，對此人也甚為敬仰，但不知你老人家問他作甚？」

　　宏普大師臉色一陣輕痙，突然咯咯冷笑，道：「老衲說艾正武，幾位都說不知，老衲提起『佛心島主』大家便似是十分敬愛。其實這『佛心島主』正是當年的艾正武，但是今天真正知道他真名實姓的，當今之世，除了老衲之外，怕再無第二人了，而他自己也捨棄了這艾正武三個字──」

　　「醉拐李」司徒雷，圓睜虎目，道：「捨棄自己的姓名，這倒是罕聞罕見之事，老前輩可知他是何用心嗎？」

　　宏普大師朝著「醉拐李」點頭笑道：「如若是他還用艾正武這三個字，那他這『佛心島主』的『佛心』二字，便無法再叫了。」

　　「聖手醫隱」在一旁輕輕嗯了一聲。

　　「虯髯神判」插口問道：「同時使用這『佛心島主』與真名實姓有何不可呢？」

　　宏普大師反問道：「如若你叫張三，這張三卻是一個罪不可恕之人，但若干年後，這張三竟又化名李四，而李四卻是以善士自居，到那時，他怎肯使人知道他就是張三呢？」

　　「醉拐李」搶道：「依老前輩這等比喻，難道這位萬人敬愛的『佛心島主』當年做過壞事嗎？這等說法，真是令人不信──」

　　他原是性烈剛直之人，在他心目之中，認為「佛心島主」乃是關外武林奉為泰山北斗的人物，同時，久聞此人心地慈善，抱濟世救人之心，雖然不是自己親見，但是「佛心島主」的盛名，在關外卻是口道皆碑，關內也是傳聞遐邇，是以在他心目之中「佛心島主」乃是大大的好人。

　　但此時宏普大師竟說出「佛心島主」乃是當年的艾正武，而艾正武又是身有劣跡的人物，叫他如何肯信。他雖然對「一指鎮江南」萬楚崧是萬分崇敬，可是如叫他在一時之間將對「佛心島主」的觀念驟然改變過來，卻是大為不易之事，所以一聽宏普大師如此一說，不自禁的一陣衝動，脫口反問。

　　宏普大師，閉目微嘆，道：「老衲也深知要將『佛心島主』事跡，公諸天下，不僅你們難以相信，恐怕也將難以取信天下武林中人，是以此事深藏老衲心中，數十年來，不曾向任何人，吐露過一句。」說著緩緩抬起慈目，略略掃視了室內諸人一眼，又道：「這魔頭既是偽善得逞，掩盡天下人耳目，而老衲也跳出紅塵，把一切情慾，名利看淡，原本想將這件事，伴隨老衲，長埋地下，無如這魔頭依然劣性不改，難忘過去情孽，竟使出更卑鄙的手段，禍及無辜之人，同時老衲重履中土之時，遇見董天臣，更知這魔頭心懷叵測，所以我就不能再坐視不管了。」

　　「江南醉儒」問道：「老前輩看到那化子王，不知他這一陣子在那裡亂跑，又向你老人家陳稟了些什麼？」

　　宏普大師道：「據天臣跟老衲說，他當年為了我家之事，曾受天霖賢侄之託，遠走南疆，東去關外，辛苦了一陣子，那知此人真個是古道熱腸，因見此事未有下文，所以，又二次重走關外──」

　　靜心道姑在一旁道：「這人倒真是俠義肝膽，令人可敬。」

　　宏普大師點頭接道：「他此番二次出關，暗藏形跡，不露身份，明察暗訪，獲知了一件武林極為秘密之事。」

　　「聖手醫隱」陸天霖，笑著問道：「莫非這魔頭想到中土來嗎？」

　　宏普大師點頭笑道：「以前你在小一輩之中，就是心思縝密，處事練達，現在看來，你是更加幹練了，你說的不錯，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陸天霖道：「早年晚輩為二弟之事，曾遠赴關外，追蹤『燕趙雙凶』探知『燕趙雙凶』之事，與此人有關，所以對他諸種行跡，便暗中留意，聽說他頗有意進關，來一睹中土風光。」

　　宏普大師微微笑道：「如若他知老衲尚在人間，他也就不動此念了。」

第二十九回　秉賦非佳　劣質難成器　積偽為善　佛心是魔頭

　　「瞎仙鐵笛」羅乙真原是靜靜的在聽他們談論，此時開口問道：「但不知老化子又說了什麼武林辛秘？」

　　宏普大師道：「據天臣告訴老衲，他經過多次探查，那老魔頭不但準備重返故土，而且野心勃勃，大有窺視中原武林之心。所以多年來正廣收關內亡命，一面聽說已與莫幽香互通聲息，準備同時大舉，這一來老衲便不得提早趕回中土，看看近年武林中又出了些什麼人材，也好有所準備。」

　　「醉拐李」翻著一對虎目，滿臉狐疑之色，道：「當真『佛心島主』有此等打算嗎？」他乃直性之人，對「佛心島主」之名，景仰太深，是以一時之間，無法把觀念改變過來。

　　宏普大師低宣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你乃真情率性之人，不知人心險詐，不要說老衲對這魔頭，知之甚深，縱然不知，單憑天臣之言，也足可置信。」

　　「白眉果老」孫公太，知道自己這位盟弟，個性坦直，為人渾厚。見他一再出口相問，心中怕他言語間不知分寸，得罪這位前輩高人，這時見宏普大師一說，忙的應道：「四弟是個渾人，愚魯不敏，望老前輩擔待一二。」

　　宏普大師謙道：「罪過罪過，老衲就喜愛這種情性中人，尤其令弟完如玉璞，更是可愛，況且此事老衲自己也知道，如若要說『佛心島主』乃一偽善作惡之人，不僅令弟不信，就是天下武林中人，也沒有幾人肯信，所以你們二位賢弟兄未來之時，我們也正在談到此事。」

　　「金翅大鵬」方雲飛，也是急性之人，這時在旁道：「方纔你老人家正談起此一武林秘聞，現在就請你老人家接下去說吧！」

　　宏普大師點頭道：「好，老衲這就說下去。」說著仰首沉思了片刻，臉上現露出一種回憶往塵的神色，緩緩說道：「此事說來話長，而且也不知該從何處說起。」頓了頓，又道：「老衲俗家叫萬楚崧，承武林朋友的抬愛，都叫老衲『一指鎮江南』，也就是江湖間所謂『南指』此事諸位自是已有傳聞？」

　　室內諸人都在急於要聽這件大事，所以都沒有接腔，只望著他微微點點頭，以作答覆。

　　宏普大師繼道：「數十年前，江湖上有所謂『南指』『北掌』『三友』『雙鳳』『五怪』『一奇』大家想必也都聽說過。老衲之事，除了『北掌』『五怪』『一奇』與你們黃山前輩的三友無關之外，卻與『雙鳳』有關──」

　　原來萬楚崧當年，乃是拜在金陵莫愁湖畔「莫愁散人」岳衡門下，這位岳衡乃是當代一流劍俠，文章武功，都足領導群倫，在武林中，極受崇仰，不過這位「莫愁散人」因中年喪偶，便帶了兩個女兒，築廬莫愁湖，自署「莫愁散人」。

　　萬楚崧的父親與「莫愁散人」乃八拜金蘭之好，因對盟弟的書劍兩道佩服得五體投地，所以幾經商求，才得到「莫愁散人」的同意，把萬楚崧送到莫愁湖，收為門下。

　　與萬楚崧一同習武讀文的有四個人，一個便是萬楚崧，兩個是岳衡的女兒，長女吟鳳，次女鳴鳳，另一個便是艾正武。

　　這艾正武與岳衡既非親，又非故，而是岳衡收養的一個孩子。

　　說起收養艾正武，倒也有趣，原來艾正武的父親艾飛，本是一位無惡不作的黑道人物。有一年岳衡游俠河北保定，正巧艾飛在保定做案，弄得保定人心惶惶。岳衡本還不準備出面管這件事，可是艾飛姦、殺全來，激起了這位武林高手的怒火，毅然挺身而出。

　　經過幾日夜的追逼，艾飛終覺藏身不住，只好硬著頭皮出來與岳衡周旋。正巧艾飛喪妻不久，留下一個兩歲的男孩，這孩子便是艾正武。儘管艾飛是無惡不作的人物，但虎毒不食子，骨肉自然有點天性，所以不論艾飛到什麼地方，都要把艾正武背在身後。這時他被岳衡緊緊追逼，弄得藏匿不住，孩子也無處可託，祇得背在身上。

　　有一晚淫賊艾飛又被岳衡尋到，雙方動手之下，艾飛吃岳大俠一劍刺傷左腿，不能再逃，於是岳大俠問他道：「艾飛，非是我岳某持強鬥狠，你自己想想，你所作所為，有幾件能逃得公道？」

　　艾飛被一劍刺得清醒過來，當時想了一想，慨然答道：「我艾飛一生作惡多端，死有應得，絕不怨你岳大俠，只是我有一事相求，萬望岳大俠能答應我。」

　　岳衡為人豪爽無比，當下就道：「只要你說的合情合理，在我岳某人能力之內，我無不答應。」

　　那艾飛掙扎爬起來磕了個頭，道：「艾飛罪應萬死，死不足惜，不過我這兩歲的孺子，卻沒有罪，我如死去，就請岳大俠交與仁人君子撫養，那艾某就感恩不盡了。」

　　岳大俠當即答道：「你說的不錯，孩子無罪，我岳某人願代撫養。」

　　艾飛便解下包袱，把孩子往空中一拋。

　　岳大俠心頭一震，趕忙躍前接救，就在這時，艾飛一反手，把自己頭腦擊得粉碎。

　　岳衡一諾千金，當即帶了艾正武返回江南，只說是友人之子，撫養在家，視如己出，並同愛女吟鳳、鳴鳳、以及故友之子萬楚崧，一同習文練武。

　　這四個孩子，年齡皆差不多大，吟鳳與萬楚崧同年，這一年是十四歲，艾正武十二歲，鳴鳳最小，才十一歲。

　　而四個的性格，卻大不相同，吟鳳好動，性子較為急躁；鳴鳳溫雅嫻靜，萬楚崧沉練穩重，天份也極高。

　　艾正武雖也是聰明絕倫，但卻喜愛嬉戲，文武兩道，皆不肯用功學練。但他也有一種特點，別看他人才十一、二歲，卻能鑒貌辨色，說話作事，最能使人心裡滿意。

　　這時「莫愁散人」岳衡，因為年壯氣盛，江湖上如若有事，他還是常出外走動，不過他每次出門，總不放心將兩個女兒留在家，一定帶領著她們。

　　而且這一對女娃兒，又精靈得不得了，大鳳吟鳳手段尤其厲害，所以岳家雙鳳，年紀雖小，但在武林中便已嶄露頭角了。

　　這男女之間，一到年齡，自然而然的就會產生出一種情愫，尤其女孩兒家，懂事得更早，那岳家大鳳，在十四、五歲之時，便已懂得一點男女傾慕之情。

　　這時她朝夕與兩個英秀的少年在一起，更是容易觸發起她芳心的漪漣，不過這種感情，卻是極為純潔的一種天真的情操。

　　萬楚崧的為人，天性篤厚，心地純正，雖然終日與雙鳳在一起生活，習文練武，他對她二人只是保持著兄妹，姊弟的一種手足友情，從不曾涉及其他的想法。

　　艾正武年紀還比萬楚崧小，但他就已懂得在二位姑娘面前獻點小慇懃，耍點小聰明，以博姑娘的歡心。

　　「莫愁散人」岳衡自然知道年輕人的變化，所以有意無意便使他們間隔開，把住宅的前後院，分得清清楚楚。

　　特地請了兩個年老的僕婦，照應二位姑娘，自己則督促著萬楚崧、艾正武在前進院子住。

　　他對少年老成的萬楚崧，自是暗暗喜歡已極，但對艾正武，卻認為他這等聰明，而不知好好用功，認為玉不琢，不成器，實在辜負了這塊材料，所以便督促的特別嚴緊。

　　岳大俠岳衡這種用心，真可說仁愛無比，他對艾正武絲毫不存他心，多年撫教他的苦心，已將他看同家人，同時，也由於多年日夕相見，岳衡對他，已生出一種奇妙的感情。

　　他時常清夜暗思：自己對艾正武，是這等愛護，不知對與不對，看這孩子過份的聰明，卻不肯用於正途，就怕將來聰明的反被聰明誤，現在他年紀小，羽毛未豐，萬一將來知道自己的生身之父，竟是被自己逼死，就不知這孩子如何了！萬一他以為自己是殺父仇人，就是否會把自己對他全心全意視同己出的一番苦心，拋到胸後──想到這裡，悔不該，當初未聽亡妻之言，不要收養他，豈不省了許多無謂的麻煩和苦惱。

　　但是今天，木已成舟，自己已無法擺脫得了。何況自己這許多年以來，對他一直未存二心，無形中已產生了一種感情，此時也不忍相逐，他想到苦惱之際，也祇得暗自傷嘆而已。

　　有一年「莫愁散人」要萬楚崧、和艾正武二人，前往浙江杭州、金華一帶行走一趟，以增閱歷。這時正逢天竺靈隱寺佛身開光，路上盡是善男信女，和要飯的化子。

　　艾正武便一個溜出去，偷了許多銀兩，第二天，他便沿途施捨救助那些老弱化子，萬楚崧一見他有這多的銀兩，自是要嚴加追問。那知艾正武，毫不在乎，並說偷富濟貧，乃是俠義中人，應為之事。

　　萬楚崧雖然算是師兄，可是知他與師父關係很深，師父視他如同己出，所以對他也就無可奈何。本來在俠義道中，偷富濟貧，原本平常之事，但艾正武除了把偷來之銀兩，用於救助化子之外，自己更是大吃大喝，這情形看在萬楚崧眼裡，自是不以為是，便嚴詞義正的訓責了他一頓，艾正武不但不受教訓，而且還反脣相譏，只氣得萬楚崧說不出話來。

　　在二人返回金陵之時，艾正武這時卻向萬楚崧央求，要他回去之時千萬不要將盜銀濟人之事，告訴師父，否則，自己也不回師門，就此請辭。

　　萬楚崧知此事關係非小，被他一逼，祇得答應，絕不將此事稟告師父。此事雖然很小，但在萬楚崧心中，對這位小師弟，卻多了一份戒心，也擔心他會被自己的聰明毀滅了自己。

　　四個人的情感，隨著年齡而變化，吟鳳、鳴鳳二人的芳心，都喜歡純厚的大師哥萬楚崧，對這位聰明英俊的艾正武，卻有著一種格格不相投的情形，但艾正武自覺年輕英俊，竟然得不到雙鳳的歡心，心中十分惱恨。

　　他不但恨雙鳳無情，更漸漸地把這份恨意，歸罪到大師兄萬楚崧身上。他認為，如不是有萬楚崧居身其中，憑自己一表人才，自然會獲得雙鳳的青睞。

　　艾正武在這種失望之下，心理便起了變化，他變得陰沉、寡言，也變得更陰惡，另一方面，他對雙鳳，尤其是鳴鳳，更是愛得如醉如狂。不知多少次，艾正武竟設法謀害大師兄萬楚崧，無如大師兄的功夫就是比自己高，奸計總無法得逞。

　　就這樣又過了幾年，在這幾年中，四人依然常奉命，出外行道，但是艾正武卻在每次外出之時，暗地交結了一些下五門的歹徒，學了一些歹毒下流的行為。

　　也是合該有事，這一年岳衡五十誕辰，到了不少至友，岳大俠一時高興，當著親友之面將鳴鳳許配給萬楚崧。

　　這個決定，卻刺傷了兩個人，一個自是艾正武，他痛心失去了心上人，此事既經師父決定，無論如何也無法再挽回。

　　另一個卻是大鳳吟鳳，她一片痴心早就繫在萬楚崧身上，這時老父突然將妹妹許配給他，登時便如墜冰窖，失去了一切希望。

　　這情形艾正武看得自然清楚，心裡痛恨師父這種決定，便產生了一股報復之心，於是他就趁吟鳳傷心之際，大獻慇懃。

　　人在失意痛苦之時感情最是脆弱，更何況他是有心而為，幾番花言巧語，便輕輕的取得了吟鳳芳心，也騙得了她的貞操。

　　艾正武這種行為，不過是為了報復師父將鳴鳳許配師兄之恨，而不是真的愛吟鳳，在他目的達到之後，也不敢久留師門，於是不久之後，就偷離師門。

　　他這一走，吟鳳才知受騙，毅然泣稟老父，自己決心剪卻青絲，去伴那古佛青燈以了一生。

　　「莫愁散人」岳衡，驟驚此變，悲忿至極，仗劍追查劣徒。經過三個多月的奔波，總算找到了，就在岳衡舉劍下刺之時，他心裡陡然一軟，覺得自己把他撫養成人，視如己出，此時卻又要自己手刃此兒，於心實在不忍，他想到此處，頹然收回寶劍，含淚說道：「武兒，武兒，我撫養你二十載，待你不薄，你怎能作出此事，今天本當一劍將你刺死，但是我覺得此錯還是在我，怪我沒有好好的教育你，如我此時殺了你，心裡覺得愧對你父臨終之託，但是我如果不殺你，又愧對我女兒──」

　　這時艾正武也跪下說道：「孩兒知錯了，但憑伯父處置便了。」

　　岳衡沉思了一陣，嘆了口氣，道：「這怪道是因果報應不成嗎？也罷，從今天起，你也不要再叫我伯父，也不准你再見我，但願你今後能好自為之。」說到這裡，岳大俠又舉起長劍，道：「今天我要狠心留下你一點東西，這樣既可使你時時惕勉自己，我也可以聊慰鳳兒了──」說罷劍鋒一挑，艾正武只覺臉上一涼，一隻右耳已在岳衡手中。

　　「莫愁散人」岳衡劃下艾正武的右耳，長劍一指道：「孽畜，你走吧──」

　　艾正武走後，岳衡帶了他的右耳回來，就令萬楚崧和鳴鳳成了親。

　　在萬楚崧完婚的這一天，岳大俠是心灰意冷，折斷長劍，以表永絕江湖之心──宏普大師幽幽地把往事說到這裡，深深的嘆了口氣，道：「真是人生若夢，此事已數十年前事，如今說來，猶如昨日──」

　　「瞎仙鐵笛」這時點點頭，道：「怪不得他是長髮直垂耳下呢！原來為的是遮掩右耳。」

　　「聖手醫隱」陸天霖，問道：「艾正武既被岳老前輩逐走，怎麼以後竟又發生另一事變呢？」

　　宏普大師自然知道陸天霖問的是傅玉琪家中之事，當下低宣了聲佛號。道：「此事也許是前世冤孽，不是人力所能避免得脫。這艾正武對鳴鳳竟是一片痴心，當我成親之後，便遷回原藉，岳大俠則是既捨不得莫愁湖畔的舊居，又捨不得膝下的女兒，所以，他是兩邊居住。那艾正武心還不死，隔了一段時日，他居然又追到我處，每日深夜，必在我屋前後徘徊不去──」

　　貞兒道：「你老人家為什麼不趕呢？」

　　宏普大師道：「老衲為人，素來就厚道，總不喜與人太過，雖知他徘徊左右，但還念在過去一般情誼，只要他不再惹事生非，我也不好意思，過於逼他，何況雙鳳也不是易與之人，如他敢存什麼歹念，諒來也討不到什麼便宜，是以老衲對他只當沒有此事一般，任他留去──」

　　「金翅大鵬」方雲飛道：「他到底是留是去了呢？」

　　宏普大師瞧了傅玉琪一眼，道：「唉！他的一片痴情，倒也痴得可以，他在那裡一留，就留了六年多。那時琪兒的娘才四歲，這孩子長得就跟鳴鳳小時候一模一樣。這時先君已去世，家裡人口也不多，除了先君留下一個長年伴隨他的周大叔與兩個男女長工之外，就只有一位孀姐在家，琪兒娘的名字叫小鳳，小鳳從小便是老衲的孀姐管帶的。也是合當有事，這年夏天，岳大俠身感不適，鳴鳳又懷了孕，我一個人去莫愁湖探望他老人家的病，那知艾正武竟趁虛而入──」

　　室內諸人不知艾正武到底做出什麼事來，聽他說到這裡，臉上都現出了緊張之色，尤其傅玉琪更是焦急。

　　宏普大師慢吞吞的接道：「一天黑夜，艾正武竟使出下五門的手法，用那雞鳴五更還魂香，薰倒鳴鳳，這時小鳳跟他姑母睡，正巧在艾正武薰迷了鳴鳳，小鳳不知怎麼，忽由夢中驚醒，她姑母起床弄東西給她吃，忽然發現鳴鳳房中火摺子閃動，便知不對，她雖然不習武，但卻能遇事不亂，趕忙跑到前宅，叫醒周大叔，這位周大叔手底下雖然不弱，可是年紀老邁，又是黑夜，自然不能與艾正武相比，他老人家一聽出了這等之事，提了一柄單刀，翻身來到後進，劈門衝進鳴鳳房內，那艾正武見有人來，那裡還敢大意，舉手兩招，便把周大叔逼到天井之內──」

　　「金翅大鵬」方雲飛，道：「對了，我也聽二嫂談過這位周大叔。」

　　宏普望望他道：「依老衲看，艾正武對周大叔原無相害之心，只不過打算把他逼開去也就算了，所以，以老衲推想，那艾正武把周大叔引到天井之後，原想遁走，但吃周大叔一纏，倒也十分不便，可能重重的出了兩招把周大叔逼開，在艾正武準備離開之時，他忽聽得小鳳的啼叫之聲，心中便又另作打算，這才折轉回去，將小鳳劫走！」

　　傅玉琪驚的「呀」了一聲。

　　宏普大師，續道：「周大叔一見小鳳被他劫走，那裡肯依，便不顧一切的拚命追殺。艾正武作賊心虛，自是不敢久戀，在這般情急之下，才出手重創了周大叔──」

　　傅玉琪走到宏普大師身側，蹲下來問道：「那麼我娘怎麼辦了呢？」

　　宏普大師略略點頭道：「你外婆事後醒來，一見你娘被艾正武擄走，自是焦急萬分，情急之下，什麼也不顧，便出去追找了兩天，第三天，由於身子實在不支，才返回家來，可是竟因此而──」

　　說到此處，這一代高僧，也不禁黯然神傷，長長一嘆。

　　靜心道姑接道：「對了，你老人家說到這裡，我倒記起來了，晚輩曾聽過，那名震一時的雙鳳的鳴鳳老前輩，後來不知怎麼，忽然染了一種暗疾，不知是否與那下五門的香毒有關？」

　　宏普大師點頭道：「與那香毒正是有關，鳴鳳身有懷孕，被那含毒的悶香一薰，再加上鳳兒被擄，心中一急，再經這兩天的搜追，三下一加，自然撐支不住，所幸老衲正巧由金陵趕回來，不到幾天，鳴鳳的身孕就小產了──」

　　貞兒在旁問道：「那麼那位周大叔呢？」

　　宏普大師道：「周大叔雖然被艾正武削去半條手臂，但能保留一條老命，也算是不幸中之幸了。」

　　傅玉琪急的問道：「那麼我娘又怎麼了呢？」

　　宏普大師道：「我回來之後，依我推測，小鳳只不過四五歲的孩子，雖被他擄劫而去。絕不致走得太遠。你們想，一個在江湖上走動的人，帶著個四五歲的孩子，如何方便，所以依老衲想，他是定然不會遠走，他之所以劫走小鳳，可能是想藉此作為要挾，是以老衲便在附近一帶搜查。果然不出老衲所料，艾正武真的藏匿在離此五十里，後山一座山神廟裡，他自然不是老衲的敵手，只十個照面，他便被老衲逼降劍下──」

　　貞兒秀眉一挑，道：「那你老人家為什麼不把他殺了呢？」

　　宏普大師搖頭嘆道：「我與他從小一起長大，同寢同食，同師習藝，如何能下得毒手。」

　　「金翅大鵬」方雲飛急迫問道：「那麼你老人家是如何處置他了呢？」

　　宏普大師抬起慈眉，道：「老衲對他說：『艾正武，你是個極聰明之人，為何竟作出這等歹毒之事，為了杜絕後患，真想殺了你，但師父他老人家都能饒過你一次，我若殺了你，豈不是有負他老人家一片苦心？』那艾正武這時卻什麼也不說，竟是只求速死，老衲想了又想，無論如何也不能手刃於他，但為了免除以後的麻煩，我便對他說，要他從此遠離中原本土，不准返中原一步，如若不守此諾言，到那時，我也不殺他，只將他擒住，然後傳俠義英雄柬，遍邀武林英雄，宣佈他的諸種劣跡罪行，請由天下武林裁決。」

　　「聖手醫隱」陸天霖道：「於是他便亡命關外，隱跡『佛心島』了──」

　　宏普大師道：「這些事，老衲起先也不得而知，不過自那次老衲要他遠離中原之後，中原道上，就真的沒有見過他的影子，甚至連聽都未曾聽說過──」

　　傅玉琪道：「那麼你老人家怎麼又知道『佛心島主』就是當年的艾正武呢？」

　　宏普大師道：「對艾正武之事，擱久了便漸漸流忘了，也就不把他放在心上，後來小鳳便嫁給了琪兒的父親。鳴鳳自那次小產之後，身子就更為羸弱，終至一病不起，老衲也因平日嫉惡如仇，雖然心存仁厚，但殺孽也是極為深重，這時鳴鳳已逝，小鳳也嫁，驟然覺得了無牽掛，何不皈依三寶，參修禪理，雲遊四海，積些功德。這般一想，頓萌出世之念，便遁隱杭州韜光寺，拜在一悟老師父門下，從此江湖武林之中，便沒有萬楚崧這個人──」

　　老和尚說到這裡，略略頓了頓，才又續道：「老衲在杭州韜光寺，閉關苦修五年，完備之後，請了師門牒缽，便遍拜天下名剎古寺，不但五臺、終南、普陀，老衲都去過，更曾遠涉康藏諸地，訪尋高人，印證佛道。這番天涯行腳，耗去我五年工夫，足跡遍及邊荒，這十年來，江湖上雖還傳流著『一指鎮江南』的事跡，但這些事，也不過當作故事談說而已，知道老衲的，也只道老衲已被仇家所害，就連我那唯一親人小鳳那裡，也不知老衲的生死存亡──」

　　「醉拐李」司徒雷的為人性子甚是急躁，急的插口問道：「那老前輩既然四出雲遊，怎麼知道艾正武之事的呢？請你老人家快說給晚輩等聽吧！」

　　宏普老和尚，低聲呵呵微笑，道：「你真是急性之人，你且不要急，老衲此事放在心中，已有多年，待我慢慢解說清楚，也好讓你們知道其中的詳情。」

　　說著又呵呵微笑，接道：「老衲由康藏返回杭州韜光寺，次年又奉師命再往西藏，代表師門參加浴佛大典，在一位由關東而來的高僧口中，知道關外出了一位武林奇人，關外無論是黑白兩道上的人物，或是平民百姓，談起此人，無不敬如神明，此人崛起關外，也不過是近數年之事──」

　　「醉拐李」得意的笑道：「那不用說，此人必定是『佛心島主』了──」

　　宏普大師道：「一點不錯，正是他，他這時在關外，所作所為盡是俠義仁行，處事寬厚博愛，待人更是古道熱腸，所以不需多時，在關外一帶，提起『佛心島主』就連三尺孩童，也都十分尊敬。當時我聽了這些話，心裡也不過以為武林又出奇人，所謂江山代有人才出，這也算不得什麼稀奇之事，也就不曾把它放在心上，更不會疑心到這位在關外極享盛名的『佛心島主』會是當年的艾正武。」

　　「白眉果老」孫公太在一旁道：「世間之事，真是不可思議。」

　　說到此處，略一思索──又道：「不過，艾正武跟老前輩同窗習藝，據老前輩所說，艾正武仗恃著小聰明，不肯專心鑽研，是以武功也不見得出眾，在中原武林道上，也從未見他闖出個什麼來，想那關外白山黑水之間，定不乏伏虎降龍的奇才之士，更何況那裡早年正是海盜山寇，聚嘯之所，若以艾正武的武功，自是無法制服他們，何以他竟能領袖關外武林呢？」

　　宏普大師點點頭道：「你說的甚是，老衲未知他的底細以前，也無心過問這些塵俗之事，直到十七八年前，我佛門之中，有西藏密宗一派，那日派來一個名叫艾都拉的僧人，來到我韜光寺，叩求掌門方丈，請求派一熟諳江湖規矩之人，相助他辦一件他密宗的大事。掌門方丈深知老衲不願再捲入江湖紛糾之中，但除了老衲略通藏之外，實在也無人可派，況且這趟事件，也正是為了佛門功德之事，掌門方丈便再三與老衲好言相商，要我陪他同行，在這般情不可卻的情形之下，祇得陪他重入紅塵，不過老衲卻說了一點，就是老衲隱名隨行，絕不置身在他們事件之中。」

　　貞兒玩心最重，老和尚話才完，她就問道：「但不知他請你老人家，到那裡去，又為的是什麼事？」

　　宏普大師道：「冥冥之中，就有這等巧事。老衲因師命難違，便答應了艾都拉之邀，離開杭州，據艾都拉跟老衲說，他有一位師伯，因在佛前許下宏願，要到一處人跡罕見的荒島之上，潛心清修，在二十年前，把掌門權職交由他師父，他自己便飛錫四海，一去數年，未見訊息，他掌門師尊，感念師兄愛護舊誼，對他極是懷念──」

　　說至此處，停了一停，續道：「密宗一派，在我佛門中，是法術兼修，他師父對這位遠離藏境的師兄，懷念甚深，使用圓光之法，追查他師兄的行跡，結果得知艾都拉是在關外，瀕海口的一處小島之上，一處大岩洞中潛修，師父這才放心不少。又隔了一二年，仍未見師伯回藏，師父又用圓光術查他，竟發現他身邊多了一個男子，師父只道師伯遇到了有緣根基的人，收為弟子，在關外傳揚宏法，心中似是甚是快慰，那知又過了兩年，還是毫無訊息。有一日師父心神不寧，一別多年的師伯，夜間竟然走入師父夢境，所以師父再度圓光，那知道費了甚多時間，竟無法覓見師伯的下落，只是空空一片，但那處小島之上，卻立了碑界，名叫『佛心島』，可是天下之大，那小小『佛心島』也不過是滄海一粟，雖經打聽，卻無人知曉。

　　「直到那次浴佛大節之日，那位關東來的法明大師談起關外出了一位武林奇人，名叫『佛心島主』之人，才知道這『佛心島』是在關外遼東海口，裡長山島裡面的一個小島，密宗門下知道『佛心島』的確址之後，再三磋商，這才派艾都拉前來中土，要邀請中土的佛門子弟，而且要江湖閱歷豐富之人，一同前去遼東，暗中查訪此事──」

　　「虯髯神判」龔奇問道：「但不知老前輩陪艾都拉同去遼東，究竟可查出什麼眉目來沒有？」

　　宏普大師道：「老衲與艾都拉同赴關東，還不到河間府，這一路之上，就一路之上，就聽人稱揚『佛心島主』，可見此人之得人望了。」略歇了一歇，又道：「出關之後，這一日到了小豐滿，這地方乃是近海的一大市鎮，過往旅商很多。我們到這裡的第三晚，忽然大批海盜，前來洗劫，這一干海盜把一些大店貨棧，挨戶搜搶，他們不但掠奪財貨，連略具姿色的婦女，也一樣強迫擄去──」

　　貞兒聽到此處，秀眉一挑，道：「你老人家對這班強盜，難道就袖手不管嗎？」

　　宏普大師望了貞兒一眼道：「老衲與艾都拉，看的實在難以坐視不管，正想出手之間，陡然由西南角上，騎隊如飛馳來。看那騎隊，約莫有十七八人，為首之人長髮披肩，一騎當先，來到群盜之間，並不下手，只喝令將搶得之物，放置當場。這干強人，一見此人，不由悚然色變，有的顯得遲疑難決，有的則真個放下貨物，躍退而去。

　　「就在此時，從海邊又撲來大批海盜，一個虯髯奇偉的大漢，定是海盜的首領，他手執九環鋼刀，上前一看，當下和顏揖道：『原來是島主。』那被稱為島主長髮披肩的人道：『馬舵主，你我有約在先，為何違約犯我左近地方？』那馬舵主道：『咱們幹的是殺人越貨的生涯，那裡能管什麼鳥約？咱們這一干弟兄要吃要喝，如果處處與人有約，那豈不是要活活餓死─？』他說罷一陣狂笑，那長披髮肩的島主臉色一冷，道：『馬舵主，你我當年說妥，你只要不在這周近動手，我『佛心島主』也絕不與你為難，但是今天你竟毀棄諾言，我便不能不過問了─。』

　　「這人一說，老衲與艾都拉才知他便是名震遼東的『佛心島主』。對此人這等作為，倒生了幾分佩服，老衲心中之事尚未想完，那海盜首領馬舵主哈哈一笑，道：『『佛心島主』你既沒有吃官家奉祿，咱這班弟兄也不是受你豢養，你又何能拘束於我？老實告訴你，從今天起，你不要夢想在遼東樹你那俠義之名，咱可不聽你那一套，你求虛名，咱們要活，你少管咱們的閒事。』

　　「那『佛心島主』還是一點也不動火，依然很平和的道：『聽你之言，是要想毀去咱們的前約了？』那馬舵主道：『你做你的島主，咱做咱的舵主，井水不犯河水，你有什麼約，能約住咱們不吃飯──』

　　「那『佛心島主』輕輕微笑，道『馬舵主，在下作事素來要令對方心服口服，絕不挾藝欺人，如果你能聽在下之言，率領你的弟兄早早退出小豐滿，那是雙方之福，也是地方之福。如若你硬要強出頭，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不過在下還是希望你三思而行，不要辜負在下一片苦口婆心，如你今天肯放下財貨，在下絕不追究──』

　　「『佛心島主』話還未完，陡的颯然風動，由那馬舵主身後，躍出一位瘦骨嶙峋，身長七尺的黃冠道士來，此人一雙倒三角眼，一臉怪氣，混身冷傲之態。他躍身擋在馬舵主身前，似對『佛心島主』也似對馬舵主，哈哈的說道：『師弟，這一位難道是官家的鷹犬？』馬舵主應道：『不是。』那道人又道：『那麼你們定然是受了他的供養？』那馬舵主道：『沒有。』那道人突然三角眼一翻，暴聲喝道：『你既然沒有受他的供養，他又不是官家的鷹犬，那麼他憑什麼管得了咱們弟兄，師弟你好無才能，今天咱們既然來了，難道叫弟兄空手而歸嗎？不要理他，咱們辦事，叫弟兄們把東西搭上船──』」

　　宏普大師說到此處「醉拐李」司徒雷，忍不住問道：「『佛心島主』名震關外，這道人好大口氣，難道他就不知『佛心島主』的厲害嗎？」

　　宏普大師點頭微笑道：「所謂來者不善，這道人那裡有不知『佛心島主』之理？『佛心島主』對道人微微一笑道：『這位道長好大火氣，聽道長口氣，彷彿是馬舵主師兄，這般說來，今天馬舵主是仗著道長而來，難怪這等有恃無恐的呢！』那道人口詞也甚是厲害，他道：『今天本真人前來，倒不一定是為了我師弟，本真人只是看不慣你這等挾技欺人的驕狂，他就不是我師弟，我也一樣是要過問一番的──』『佛心島主』道：『如此說來，在下倒萬分敬佩道長這份豪氣，不知依你要在下怎麼辦？』那道人冷冷的道：『你從今以後，不得再仗技，干涉他人之事。』這幾句話，他說來毫無表情，冷漠異常。」

　　「金翅大鵬」方雲飛，對這種江湖秘辛之事，聽得十分有趣，當下問道：「那麼『佛心島主』怎麼對付此事呢？這道人究竟又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宏普大師道：「『佛心島主』自然不會就此罷手，他這時臉色雖然還甚平和，可是也少不得有點慍意，當下道：『敢問這位道長的法號，是──』那道人一揮拂塵，搶道：『你家道爺，早就不耐煩了，難道你連長白天都觀的『長白七老』『天星真人』也不認識嗎？那你還敢想在遼東稱的什麼雄呢？』這老道原來竟是『長白七怪』的老大，但他卻不說『長白七怪』而竟稱『長白七老』。」

　　「瞎仙鐵笛」羅乙真一直在靜坐傾聽宏普老和尚談這一段往事，一直沒有開口，這時卻哦了一聲道：「『長白七怪』我倒曾見過，早年為了他們柬邀天目三子比武之事，我也被邀，遠走關外，這老道可真的怪異之極了，但看來他與『佛心島主』處的倒是很好。」

　　「江南醉儒」也道：「『長白七怪』手段狠毒，若以艾正武而論，如何是他的對手？」

　　宏普大師道：「那『佛心島主』一聽來人竟是聞名已久，而迄未見面的『長白七怪』之首的『天星真人』，當下抱拳笑道：『原來是天星道長，在下久仰了，今日才得倖會，足慰平生了，但不知道代馬舵主挺身而出，意欲何為，但請明言。』

　　「那『天星真人』見自己報出名號，『佛心島主』卻依然神色不變，若無其事般的站立原處，心中似是很不受用，當下暴聲喝道：『你是何方亡命之徒，來到我遼東地面，仗著一點婦人之仁，也竟敢想在這裡喧賓奪主起來不成。幾年來我兄弟就知道關東道上，出了你這麼一個人，本來早就要來收拾你，只是分不出時間，那知倒讓你坐大成患了，沒說的，今天必與你分個高下──』

　　「『天星真人』話還未完，『佛心島主』便道：『在下敬你三分地主之情，不願以兵刃相見，道長有什麼話，不妨提出商量。』『天星真人』笑道：『如你怕死，事也容易，你現在就打碎你『佛心島』的碑界，散去你那夥亡命之徒，然後遠離遼東，併發誓以後不越遼東一步──』

　　「『佛心島主』聽了呵呵一笑，道：『道長說來看似輕而易舉，但怎知道在下就願意聽從尊駕這幾句話呢？』他說竟又是一陣大笑，笑得天星道長，怒火頓發，道：『遼東那裡是容你撒野的地方，這要留要去，還能隨得了你嗎？除非你把咱們長白七老儘皆除盡，否則，你便不要這般得意。』

　　「『佛心島主』這時，還是心氣平和的道：『久聞長白七老武功別闢門徑，各成一脈，今天既是道長有興，那在下就自不量力，奉陪走兩趟，但絕不敢說是競技比武。』那天星道長，道：『好，你說的倒也爽快，今天如若在三十招之內，勝得本真人，本真人掉頭便走，絕不再插手過問你的事，但是，如若你勝不了本真人呢？』『佛心島主』也慨然答道：『如若我在三十招之內，敗在道長的手下，那麼我立時就離開遼東──』」

　　貞兒聽得甚是高興，把身子朝前移了移，道：「那麼他二人打了沒有呢？」

　　宏普大師點頭道：「二人既是這等說法，自然動手以分高下的，但是『佛心島主』卻不願以兵刃過招，只先較拳腳，那知『佛心島主』一出手，竟是我師門本派的招式，這一來，頓使老衲吃驚不小，想我師門只傳兩位師妹，老衲與艾正武四人，何以『佛心島主』竟是使的師門拳式？再者他的勁道功力，又覺真有相當火候，在此等情形之下，老衲自然明白了不少，但是繼而一想，覺著如若『佛心島主』果真艾正武，那麼他的功力何以進步如此之速，而他又何以竟能在關外行俠仗義，使人人敬佩，就在老衲陷入沉思之間，他們拳掌已然過了三十招，依然不分勝負。『天星真人』頭一陣未能贏得『佛心島主』心有不甘，翻腕取出長劍，右手劍，左手拂塵，硬逼『佛心島主』亮出兵刃。『佛心島主』由身後隨來之人手中，取過一柄木劍，對『天星真人』道：『在下幾年來從未動過金鐵，迫不得已之時，也不過假這柄木劍，點到為止，今日道長既有此興，在下也只好以木劍奉陪了。』

　　「『天星真人』見他以木劍出手，忽然朗聲笑道：『你也未免太小視了我『天星真人』你既用木劍，本真人又焉能用真劍勝你，我就用這拂塵來領教你幾招吧！』『佛心島主』伸手阻止道：『道長不用忙，在下久知你們長白劍法，出神入化，如若你棄劍不用，豈不令人掃興，你只管使劍便了，若是認為鋼劍鋒利，就請道長手下留情便是。』說著嘿嘿一笑。那『天星真人』也不再謙讓，當下右劍左拂塵，直向『佛心島主』襲到；『佛心島主』木劍一抖，施展出一套神化的三密劍法──。」

　　貞兒因為自己使的是劍，是以忙著插口問道：「敢問你老人家，什麼是三密劍法，我還沒有聽說呢？」

　　宏普大師笑道：「佛門密宗一派，講究『身、口、意』三密相應，所以創出三密劍法，此種劍法也講究三密相應。」

　　貞兒又問道：「劍法中有什麼三密相應呢？」

　　宏普大師道：「這種三密劍，講究意到、身到、劍到三密相應，是以這種劍法快速無比，只因中土少有密宗一派，故而此種劍法，極為罕見，就是偶爾一見，只因劍法太快，人們只道他施的是法術呢。」

　　微微一頓，續道：「『佛心島主』一展開三密劍法，艾都拉便告訴老衲，這乃是他們密宗獨有劍法，艾都拉一見三密劍法，頓時大悟，認定『佛心島主』的劍法，必是他大師伯所傳，那大師伯的下落，只要問『佛心島主』必可查出。片刻之後『佛心島主』劍法驟斷，三密劍法並未使完，原來這三密劍法，計共六六三十六式，但『佛心島主』只使了三十二招，艾都拉臉色陡變，就在這時『佛心島主』木劍橫天，『天星真人』左手疾揚，拂塵翻飛，場中已有了變化，『天星真人』一柄長劍竟吃木劍震飛脫手，那『佛心島主』也吃那拂塵一掃，劃破了右肩袍袖，那披肩長髮也掃得絲絲蓬飛，老衲一看，只嚇得心頭一寒，你們猜為什麼老衲會大吃一驚？」

　　坐在一旁的龔小琬，一直是睜著一雙星目在聽，這時不由自主的脫口「哦」了一聲，道：「我知道啦！」

　　宏普大師說那句話原本是說順了口，並非有意叫人猜，這時見小琬說知道了，也不由微抬慈目，轉臉問道：「你知道了什麼，說出來聽聽，讓老衲看看好的悟性。」

　　琬兒剛纔脫口說出，乃是聽得出了神，才隨口答應，這時被老和尚一追問，不禁臉上泛起一朵紅暈，但她神態卻極為大方的答道：「想必是您老人家看到那『佛心島主』的頭髮一散，真的缺少了一隻右耳，你老人家說我猜的對也不對？」

　　宏普大師顏展慈笑，低聲念一聲「阿彌陀佛」道：「難得，難得，你說的沒有錯，原來這『佛心島主』正是當年的艾正武，這一發現真使老衲不明所以了！」

　　「金翅大鵬」方雲飛心念義兄血仇，心裡最急，忙的又問道：「那麼他們比武之事又如何了結呢？」

　　宏普大師道：「雙方各有負敗，彼此不由都心生相惜之意，那艾正武當先躍退場外，道：『道長好身手，佩服，佩服。』那『天星真人』也躍到一邊，道：『島主劍法如神，貧道自嘆不如。』他二人一交談，互相傾服，竟引為好友。『天星真人』吩咐他師弟把劫奪的財貨留在當地，留柬給當地官人，由失主自相認取。『佛心島主』對『天星真人』的處置大為敬佩，當下取出一面金牌，送與『天星真人』告知這金牌乃是他『佛心島』的貴賓憑證，憑此牌便可進出『佛心島』，毋須經過盤查通報，到此這一場幾成血戰的紛爭，竟化干戈為玉帛。」

　　老和尚吃了一口清茶，又道：「艾都拉心念大師伯，一心想進『佛心島』一查真相。艾都拉跟老衲說，這三密劍斷無傳授半途而廢之理，但『佛心島主』竟未施完，其中真情，實在令人懷疑，但是我們已知這『佛心島』絕不是普通之人可以隨意出入之地，於是艾都拉主張一切從權行事，當晚他就盜了『天星真人』的金牌，第二天我二人便設法深入『佛心島』。有了金牌，真的一路無阻，這『佛心島』地方甚小，艾都拉進入『佛心島』便記起他師父圓光時，所現的岩洞，沒有費大事，便找到了此洞。但是這洞真個的空空洞洞，一無痕跡，艾都拉也略懂法術，竟被他用法術搜到了線索，再慢慢搜尋，果然發現他師伯的屍骨，又發現他師伯留下的遺言，那也是用法術隱留在石壁之上的藏文。大意說他在此處，遇見一個中原的男子，此人因懺悔一生所作所為，深自痛悔，所以才棄家遠逸關外。相見之後，兩人相處甚好，他本佛門普渡眾生之旨，乃常常解勸於他，此人漸漸明悟，又相處了一段時日，此人為了贖一生罪孽，願皈依佛門，乃拜他為師。

　　「密宗收徒，極為嚴格，經過一年的觀察，見他真的誠心禮佛，於是便正式收錄，因對他甚是喜愛。所以在第三年就開始傳他一些密宗心法。第五年又傳他小法。第六年再傳劍法，那知就在此時，才發覺此人所說，完全是假話，內心險毒異常，但大錯既鑄，後悔已遲！

　　「這篇遺言，寫到這裡，便忽而中斷，到了最後，只寫了幾個『慘』字。

　　「艾都拉與老衲一番推敲，料想他師伯可能已遭了艾正武的毒手。

　　「二人既然獲知這些情形，一方面急於歸還『天星真人』的金牌，一方面急於返藏向他師尊稟明，而老衲也不願與艾正武正面衝突，便又趕返中土。」

第三十回　謀剪凶頑　白象崖定策　再增歷練　神判出山

　　宏普大師說到密宗高僧在石壁用藏文記載的遭遇，到最後只留下幾個慘字，就無有下文，那艾都拉則趕返西藏，宏普大師也返回中土，這時室內老少諸人，也都領悟到那位密宗高僧的結局，一個個臉色，都顯得異常沉重。

　　「虯髯神判」為人極是剛直，他雖知那位密宗高僧的命運，但卻忍不住問道：「如此說來，那位大和尚所收留之人，就是這艾正武，而艾正武到了最後，定是用了十分慘毒的手段來對待這位大和尚，所以他才在臨終之際，寫的盡是『慘』字！」說到這裡，虎目一翻，恨恨罵道：「此人真是蛇蠍心腸，那麼密宗一派，為何不前往關外報仇呢？」

　　宏普大師道：「此仇定然是要報，不過他們也有顧慮──」

　　「金翅大鵬」方雲飛接著說道：「顧慮什麼，以密宗一門的法術，難道還怕新起的『佛心島主』嗎？」

　　宏普大師嘆道：「他們倒不是怕『佛心島主』的武功，而是此時他已有虛譽，武林中人，講的是非公道，如若憑仗本領處決艾正武，雖非難事，但那勢將引起武林一場是非糾紛。何況他在關外，已擁有一股勢力，密宗遠在西藏，自不能興師動眾前來，所謂君子報仇三年不遲，他們總想多搜他的劣跡，將他公諸武林，到那時再跟他結算。」說到這裡，又深深一嘆，道：「那知道這一念，竟是一著錯，步步差。卻讓他在幾年之中，沽名釣譽的成為關外武林領袖，如今再想除他那就較以前費事多了！」

　　「聖手醫隱」陸天霖點頭應道：「老伯此話，確是實情，如今他在武林已有一席地位，尤甚關外對他更是奉若神明，現在如若除他，要不能將他的劣跡，公諸同道，使人人心服，恐怕必多阻撓。」

　　「瞎仙鐵笛」羅乙真也嗯了一聲，道：「當年『長白七怪』柬邀天目之子比劍之際，我曾會過此人。在那時，已是舉足輕重了，事到如今，又是十多年，那他在關外武林的潛力，就更是難以估計了。」

　　「聖手醫隱」陸天霖，和「金翅大鵬」方雲飛這時不約而同的互遞了一下眼色，然後轉臉對靜心道姑瞧了一瞧。

　　宏普大師真是人情練達，一見他們這等神情，望著陸天霖道：「你們有什麼話？但說不妨。」

　　陸天霖朝「瞎仙鐵笛」望了一眼，道：「適才聽羅老前輩談起『長白七怪』之事，不禁想起一件事。」當下便將初到黃山「金翅大鵬」方雲飛遊山迷途，遇到那老者和紅衣少婦之事，以及他相談的言語，詳細的說了一遍。

　　宏普大師微垂慈目，嗯了一聲，道：「如此說來，他真的是想趕盡殺絕了，想不到他數十年來，不但未能改過向善，倒反而藉著偽善之名，多作不義了。」

　　「白眉果老」孫公太在旁傾聽了一陣，緩緩問道：「老前輩與艾正武之事，老前輩已可算仁至義盡，那艾正武既然遠遁關外，就該在那裡安身立命，又何必再思遷異，這未免──」

　　「醉拐李」司徒雷忽然插嘴問道：「二哥，你說的全是些做人的道理，他為善為惡，咱們又何必去管他，我只問那艾正武到了關外，如何又與這位老弟結此血海深仇？」

　　宏普大師嘆道：「老衲自那年與艾都拉關外歸來，更遠遊南陲，卻想不到琪兒父母竟又遭了他人毒手，說起來，真是劫數！」話至此處，搖頭微嘆，頓了頓才道：「至於小女等如何與艾正武見面，如何被他人所乘，如何遭了『燕趙雙凶』的毒手，這其中經過情形，老衲所知，也不過是一點梗慨，其中詳情，怕只有羅老弟與天霖知之詳盡了。」

　　「瞎仙鐵笛」羅乙真欠身應道：「晚輩所知，也極有限，當時也只是憤於『燕趙雙凶』的卑劣行為，同時也對琪兒父母親金劍傅筠夫婦，遭此毒手，實表惋痛，這才出手相援。只可惜晚了一步，雖然驚走雙凶，救了琪兒，恨未能救下他父母之命──」說著，不由轉眼對傅玉琪慈愛而痛惜的看了一眼。

　　宏普大師微抬慈目道：「羅老弟能不避強梁，義伸援手挺身相救，已是令老衲感激五中了。」

　　「醉拐李」司徒雷道：「如此說來，金劍玉俠夫婦，乃是喪在『燕趙雙凶』之手，如何又怪『佛心島主』呢？此事倒令在下不明白了！」

　　宏普大師對「聖手醫隱」陸天霖道：「此事只有他知道的較為詳盡，可憐他為了他們夫婦，也不知吃了多少苦了！」

　　「聖手醫隱」陸天霖忙道：「我們三人，情同手足，義共生死，為了替他夫婦報此血仇，縱然喋血刀山，又有何恨！──」說到這裡，沉吟片刻，又道：「當年二弟夫婦慘遭雙凶毒手，承蒙武林中人，顧念情誼，皆願拔刀相助，但是我怕打算驚蛇，不敢勞師動眾，只想懇託了一二知友與武林前輩相助，我則為了研破雙凶歹毒的暗器，四出奔走，慢慢查出此事，知道雙凶不過為他利用，借刀殺人而已，因之，我又獨走關東，無如那魔頭耳目眾多，勢力太大，我怕畫虎不成，反類其犬，不但於事無益，反而貽誤了大事，這才忍辱而返。」

　　「白眉果老」孫公太道：「陸兄為人謹慎，做事自是不會差錯，但不知可曾探聽出實在情形沒有？」

　　「聖手醫隱」陸天霖，搖搖頭道：「我費了多少心血，只知此事乃是『佛心島主』的主使，但卻無法探知內中詳情，正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想不到萬老伯依然健在人間，那魔頭一切處心積慮，還是白費心機，到頭來還是難逃公道──」說罷一陣呵呵大笑，笑聲中卻顯得十分淒惋，臉上掛下了兩行熱淚。

　　傅玉琪、方雲飛一見「聖手醫隱」的神情，也都不禁飲泣出聲。

　　「白眉果老」孫公太，嘆息一聲，道：「幾位也不必過於悲傷，方今天下武功，眼看就將掀起一番劫難，這艾正武、『九陰蛇母』『燕趙雙凶』這班惡人，已然是物以類聚，集結一起，似已存了圖霸武林之心。今天既是萬老前輩也重履江湖，再加上羅大俠、董大俠、高大俠、靜心前輩諸位領導在先，再加上南北武林同道，相信這班妖魔的野心，未必就能得逞。到了這場大勢發難之日，也正是傅兄夫婦血仇伸報之時，到時候，我兄弟雖然不才，也要追隨諸位之後，為武林略盡棉力。」說到這裡，又含意深長的環望了幾人一眼，道：「目下『九陰蛇母』莫幽香，已想染指三湘，我們兄弟已打算就在日內趕返洞庭，遵照幾位的高見，要白氏昆仲早日遷居洞庭，時光似箭，八月中秋轉眼就到，一切也宜早作防備的好──」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嗯了一聲，道：「孫兄說的倒真是實情，回去之後，確有不少事待辦，不過，到那時，我們只要沒有什麼大變故，縱然不能全到，說不得總要來幾個人，湊這場熱鬧。」

　　「白眉果老」孫公太一聽「江南醉儒」這幾句話，正是自己不便啟齒的相求之言，心中聽的實是高興，當下應道：「如蒙幾位大俠肯光臨小莊，那真是求之不得之事。」

　　靜心道姑道：「現在彼此休戚相關，也用不著如此客套，貧道也久未歷涉江湖，八月中秋你們之約，也可算是難得的盛會，到時我只要抽身得開，少不得要來助陣的。」

　　「瞎仙鐵笛」羅乙真卻轉臉對「聖手醫隱」道：「來日『九陰教』與洞庭『八義山莊』之約，那莫幽香身為『九陰教』教主，絕不會輕易出面，那『燕趙雙凶』必定是要到場的，陸兄以前就曾下過苦功，潛煉雙凶歹毒的暗箭的解藥，此番必是要用得著。趁這段日子，陸兄不妨多煉製一些，以待備用，不知陸兄以為如何？」

　　「聖手醫隱」陸天霖，道：「老前輩所說極是，當遵命再配製一些應用就是。」

　　又談了一陣，方始安息。

　　「白眉果老」與「醉拐李」又在黃山盤桓了三天，這才告辭出來，轉返洞庭石城山「八義山莊」而去。

　　自「白眉果老」孫公太與「醉拐李」司徒雷走後「聖手醫隱」陸天霖就專心配製那「子母犛」的解藥。

　　宏普大師對傅玉琪自是萬分疼愛，就是對貞兒與龔小琬也是極為喜愛，老人家常常指點他們的武學。

　　傅玉琪自服下「玉溪真人」靈藥之後，真是功參造化，伐毛洗髓，再加上宏普大師授以上乘修為妙法，藝業猛進。

　　羅乙真與靜心道姑也深知此番「九陰蛇母」莫幽香，重現江湖，手創『九陰教』必然要尋羅乙真，以報當年之仇，同時為了使兩部遺散在外間的秘笈，重歸黃山，不致貽禍武林，二人也時常至「紅花潭」談劍論道。

　　「江南醉儒」雖然是遊戲人間，不拘小節，不過礙著武林前輩宏普大師，也就不得不稍事收斂，平時只是跟三個年輕人說說笑笑，間或也考驗考驗他們的「伏龍八掌」。

　　這樣平靜的生活，最是容易過去，轉眼間就到了六月伏天。

　　六月盛暑，驕陽火傘，已然是炎熱天氣，不過這「白象崖」乃是黃山背陽之處，又因地勢很高，在這酷暑盛夏，還有幾分清涼意味。

　　這一天宏普大師對「瞎仙鐵笛」道：「老衲自離西湖韜光，一晃就已多年，現在離八月中秋尚遠，老衲突有倦鳥之意，頗想返韜光一睹舊日棲息之所，說不定在中秋之前，老衲會趕到洞庭，如若不去洞庭，亦必有信與你連絡。」

　　「瞎仙鐵笛」知老和尚閒雲野鶴，不敢強留，祇得率眾送出「白象崖」。

　　宏普大師又向「聖手醫隱」陸天霖及傅玉琪，問了慧兒的形貌，然後才飄然離去。

　　傅玉琪自被「瞎仙鐵笛」救上黃山，羅乙真對他痛愛備至，而師兄「虯髯神判」待他尤其愛護，這種愛在傅玉琪的心田裡，雖然溫馨可貴，但與骨肉天性之間的親情相比，總似差缺一層，人的感情就是如此微妙。

　　是以，傅玉琪與宏普大師雖然相處僅僅幾個月，這時對他外公的又飄然離去，又不禁油然生出許多孺慕之情，一時間又覺悵惘不寧。

　　「江南醉儒」因自己懶散無羈，所以不收徒弟，但對傅玉琪卻特別喜愛，雖然沒有表明，但私下早已有意把自己一身藝業，傳授於他，因之對傅玉琪的生活，更是關心。

　　這時見他面帶憂戚，就知他心中之事，當下跟「瞎仙鐵笛」暗中商量，打算帶傅玉琪出去走動走動，免得把他悶在家裡，鬱出病來。

　　「瞎仙鐵笛」自然愛徒心重，同時他心中也在打算：傅玉琪自服下「玉溪真人」靈藥，又經宏普大師與自己真元渡引，再經幾人朝夕琢磨，武功定然精進不少，如今「江南醉儒」自願帶他出外閱歷一番，增長一點見識，自無什麼不好，何況他一身血仇未報，讓他多在外觀摩觀摩也是甚為需要之事，所以「江南醉儒」一提此事，羅乙真滿口答應。

　　第二天「瞎仙鐵笛」著「虯髯神判」將傅玉琪叫到面前，道：「琪兒，你一身血海深仇，想你已全然明白，雖然有道：『父仇不共戴天！』但是凡事也應權衡輕重利害。『佛心島主』如今隱隱領袖關外武林，人望勢力，不是輕易能夠推拖得動，所以你務必要忍耐一時，不可輕舉妄動，要知這魔頭不用說你，就連為師我也不敢輕視於他，這種情形，你大概也全聽到了？」

　　傅玉琪見師父跟自己說了這些話，一時摸不清用意何在，不由含著淚，點了點頭，道：「琪兒知道。」

　　「瞎仙鐵笛」嗯了一聲又道：「你能識大體，知道長輩的苦心，那就很好。」頓了頓，接著說道：「如今那『佛心島主』不但雄踞關外，且有窺視中土武林的野心，現在你外公萬老前輩隱去了三十年，如今又重履江湖，看來你家之事，多則三年五載，少則一年半載，也或能就可有個了局。」

　　傅玉琪躬身道：「到時還望恩師作主。」

　　「瞎仙鐵笛」微微笑道：「傻孩子，你家之事，已關乎當今武林的毀存，為師力薄德淺，那裡能作得了主，好者有你外公萬老前輩重出，據為師所知，他老人家在今天武林道的人物來說，可真稱得上碩果僅存的前輩人物了，此番他老人家能毅然暫捨清修，重現江湖，這場大的劫運，或可轉變，到了那時，也正是你伸報血仇之日。」

　　傅玉琪垂首聆聽。

　　「瞎仙鐵笛」伸手摸了摸傅玉琪的頭，道：「今天為師不殫的為你解說，就是知道其中關係，既不可暴氣妄動，亦不能喪志自棄。」說到這裡，望著傅玉琪，慈愛的道：「這幾天為師見你神志悵茫，怕你年輕人，心裡擱不住事，所以你高師叔跟我提起，想帶你出外走動走動，也好藉此增長點閱歷──」

　　傅玉琪抬起濡濡淚光的秀目，嘴脣剛一張動。

　　「瞎仙鐵笛」羅乙真，未容他開口，便伸手阻道：「你不要說，為師知道，咱們練武之人，除了練力、養氣、運功之外，最重要的還在經驗火候。我雖知你近來功力略有進益，但是究竟還欠膽識與經驗，既是你高師叔看重你，也正是你的福份，我已答應了他，讓你跟他出去走走，只要你能事事聽話，為師也就放心了。」

　　傅玉琪雖然有些留戀，但他究竟稚氣未脫，他想起「江南醉儒」那種和藹、滑稽的為人，也就不禁有點心動，只用眼睛對師兄「虯髯神判」看了一眼。

　　「虯髯神判」對這位與自己年齡相差一大截的小師弟，一向待他如子如弟，這時見他對自己一望，忽感覺到讓他出去走動，甚是有點不放心，不由心中一動。

　　正在此時「江南醉儒」踱著方步，走了進來。

　　「虯髯神判」一見「江南醉儒」進來，轉臉說道：「高師叔此番帶琪弟出去，弟子也想跟師叔同去走走──」

　　傅玉琪一聽「虯髯神判」也要陪自己同去，心中自是喜歡。

　　「虯髯神判」又對「瞎仙鐵笛」道：「弟子自從啞殘之後，甚少在江湖上行走，如今已蒙陸爺代弟子治好，又趁高師叔高興，要帶琪弟外去，弟子也想追隨高師叔出外走走，會會江湖上舊日友朋。」

　　「瞎仙鐵笛」深知「虯髯神判」乃是豪氣干雲的人物，自從傷殘之後，就一直蟄處黃山，除了伴著傅玉琪劫奪寶笈之外，實在很少出外行走，這漫長的時日，也確實夠他忍受，現在既是回復昔日的龍虎人物，讓他出去疏散疏散，自是有利於他的身心，是以望著剛進門的「江南醉儒」笑道：「酒鬼，這些麻煩，全是由你自找，可不能事後抱怨。」

　　「江南醉儒」笑著問道：「什麼事，你且說說。」

　　「瞎仙鐵笛」道：「方纔龔奇聽說你要帶琪兒出去走走，他也想隨你同去，這不是麻煩嗎？」

　　「江南醉儒」點頭晃腦的笑道：「無傷也，無傷也，人多豈不更加熱鬧──」

　　「瞎仙鐵笛」羅乙真道：「既是如此，這兩個人就交給你了，不過咱們有句話，得事先說明。」

　　「江南醉儒」見他一本正經，不知他要說什麼，怔怔的望著他。

　　羅乙真微笑道：「他二人跟你跑一趟是可以，但可不准跟你學得一天到晚酗酒。」

　　「江南醉儒」知他是因傅玉琪武功精進，龔奇久殘新愈，心裡大為歡愉，這才跟自己說說玩笑話，當下也接道：「這個且請放心，說別的，我還落得個窮大方之名，若說想喝我的酒，那可辦不到，那簡直比要我窮人的命還要緊。」

　　二人說笑了一陣「瞎仙鐵笛」才囑咐「虯髯神判」與傅玉琪道：「你們此番跟你高師叔出外，不比以往，一切須格外小心，事事要聽從於他，尤其是你。」說到這裡，微微望著「虯髯神判」道：「自從受傷之後，與江湖上分隔已久，許多事亦不能與以前你在江湖行道之時，等量齊觀，況且今日武林之上，隱潛凶險，遇事亦不能任意作為，應謹慎將事，琪兒年輕，一路之上，你應多予督促，不要讓你高師叔多費心。」

　　「虯髯神判」俯首應諾。

　　「瞎仙鐵笛」又對「江南醉儒」道：「八月中秋之事，恐莫幽香亦不至傾巢而出，有你前去接應，到時再請陸、方兩位趕去，那就更是萬無一失了，我也可以分身準備別事，不過你千萬記好，八月以前一定要趕到洞庭，萬萬誤不得事。」

　　「江南醉儒」道：「準誤不了，你放心就是，我想明天一早就走，先帶他們在江西轉轉，再去南嶽，然後轉洞庭，中秋以前，一準趕到就是了。」

　　次日「江南醉儒」領著「虯髯神判」和傅玉琪，離開黃山，翻越過黃山與大洪山一帶崇山峻嶺，到祁門，經成家灣，抵浮梁，再走張家嶺，徐家埠，由罌子口，渡鄱陽湖，來到建昌縣。

　　這建昌縣，乃是一處山城小縣，往來客商並不多，所以這座縣城，顯得很是平靜，毫無嘈雜喧囂之感。

　　三人進了縣城，順著青石大板街道，由南向北走去，由於街上行人稀少，遠遠看見前方一大群騾馬車輛，車輛上插著一色橙紅旗幟，一批人夫，進進出出在走動。

　　一看這情形，已知是過路的鏢車。

　　三人又走近了幾步，果見此處是一家較大的客棧名叫「大興棧」門口停著約有三四輛大騾車，另有七八匹駿馬，還有十多位趟子手，喧喧嚷嚷的在搬運貨物，旁邊站著三個中年勁裝大漢，像是領鏢的鏢客。

　　這原是江湖慣見之事，三人只看了一眼，也沒有放在心上。一看這家客棧，尚稱乾淨，就繞過車馬，來到客棧櫃上，打算住店，那知櫃上回說，今天前院客滿，後院已被鏢局全部包下，所以沒有地方，並連向三人賠話。

　　三人返身出了客棧，回眼看了那騾車上的旗幟，只見橙紅綾底，上面金線繡成雙龍戲珠的圖式，細看那圓珠，乃是「雙龍」二字綴成，不問可知，這「雙龍」二字，定是這家鏢局的字號。

　　「江南醉儒」心中一動，彷彿曾聽說江湖上有過這個字號，而這家號稱「雙龍鏢局」的主人，乃是兄弟二人，在江西一帶，也小有名氣。

　　這家鏢局的主人正是姓龍，老大叫龍效武，老二叫龍慕文。

　　「江南醉儒」想到這裡，轉頭又對站在一旁的鏢師望了一眼，見幾人雖然雄糾糾的，臉上卻沒有什麼驕妄之態。「江南醉儒」看了一眼，也沒有說什麼，轉臉間，見對面也有一家客棧，也還不小，就踱著方步，朝對街走去。

　　三人過去，訂下房間，正是樓上臨街之處，梳洗完畢，坐在外間吃茶。

　　這時天光，不過晚炊時分，夏天日落的晚，外邊還很光亮。

　　正吃茶間「虯髯神判」忽然停杯不飲，一雙眼睛，卻盯注對面客棧望著。

　　傅玉琪一見師兄這等神情，不知為了何事，還待問他。

　　但「江南醉儒」江湖閱歷是何等深厚，他知「虯髯神判」在外行道有年，一切江湖見聞，並不亞於自己，見他對朝著對面牢牢盯注，就知必是發現什麼令他起疑之事，當下也一移坐椅，偏身向街上望去。

　　只見街上騾馬，業已牽入後院，人也進店休歇，那四輛大騾車，則卸停一側，貨物早就卸完。

　　驀然間，由車側轉出兩個漢子，繞著車子看了一眼，又轉到斜對面，向客棧裡探看了兩眼，就先後隱去。

　　「江南醉儒」是何等人物，瞧了一瞧，心中也悚然一動，正想跟「虯髯神判」說話，忽的街上馬蹄的得，馳來兩匹全黑的矮短的川馬，直奔到這大興棧門前，勒韁下馬，躍下來二個清瘦的中年人，看下馬的身法，身手似是不弱。

　　這二人下馬之後，馬在門前樁上一拴，便走進店內，店伙迎上來，眨眼工夫，又轉了出來，上馬而去。

　　二人離去還不到一口茶工夫，斜巷子走出一個顫顫抖抖的白髮老嫗，手拄著枴杖，一步兩搖的走來，一面嘴裡還嘟嘟嚷嚷的自言自語。

　　她走了幾步又停歇一下，這樣走到騾車旁邊，身子晃了兩晃，朝車旁一傾，彷彿要跌倒似的，連忙伸手往車上一扶，就這一扶手之間，已藉勢掀起車簾，望了一眼。

　　這老婦人倚著大車喘息了一刻，才又顫顫的扶杖離去。

　　這情形若看在普通人眼裡，自是不會加以留神，但看在「江南醉儒」二人眼裡，自又不同。

　　他二人將那二位大漢，二匹馬上的清瘦漢子，以及這白髮老嫗三種情形，連串起來一忖度，覺得事情實不尋常。

　　「虯髯神判」輕輕對「江南醉儒」道：「這三起人來的不尋常，師叔可看出一點蹊蹺沒有？」

　　「江南醉儒」笑道：「大約是有人看中了這批紅貨，這彷彿來踩踏路線的。」

　　「虯髯神判」素嫉惡如仇，當年行道江湖，不知替善良百姓，正當客商，以及鏢局商旅拔刀相助，伸過多少次援手，這時看了這種情形，忍不住豪興油生，笑吟吟的問道：「機緣巧合，咱們要不要行次功嗎？」

　　「江南醉儒」沉吟了片刻，道：「你既有心活動活動，倒不妨事，不過，咱們先把雙方人事弄清楚，看看值不值得？」

　　「虯髯神判」點頭道：「你老人家說的是，此事全憑師叔指派就是。」

　　「江南醉儒」晃著腦袋，道：「此事待我先打聽一下，他們這趟紅貨是什麼東西，保的是何人的鏢？到那裡去？弄明白以後，再酌量著下手。」他舉杯喝了口涼茶，又道：「咱們歇歇腳之後，你可一人在家，我跟琪兒出去一趟找找路線，回來再作商量。」

　　停了片刻「江南醉儒」踱到房中，取過酒葫蘆，喝了兩口，又換了一件舊衫，看看天色，已是燈火初上之際，帶了傅玉琪下樓而去。

　　「江南醉儒」帶了傅玉琪，出了客棧，在街上略略打量，向東走去，約莫走過四十家店面，彎進一條斜街，遠遠就看到前面一片紅牆飛檐，向人一打聽，知道是座城隍廟。

　　凡是一個縣城的城隍廟，廡廊之下，多半是准許化子棲住。

　　傅玉琪跟著「江南醉儒」緩緩徐行，不要片刻，已來到廟前。

　　這時正門早關，只留下邊側一扇小柵門容人進出。

　　朝裡一望，乃是一片昏暗。

　　「江南醉儒」略略一看，就逕向裡面走去，他邊走邊注意兩邊廡廊，只見三三兩兩住著一些乞丐。

　　到了第二進，這一進分了八個小間，一邊四間，分供著山神土地的塑像，其中也有兩間棲住有人。

　　「江南醉儒」走近一看，見有兩個化子正席地坐著吃麵條，跟前燃著一根驅蚊的草香，神案前，放置一根竹杖，竹杖下，放著一口碗。「江南醉儒」一看這式樣，就知這兩個化子之中，必有一個當地化子幫的香主。

　　他也不驚擾，帶著傅玉琪又走到別處，看了一陣，心裡估計他們麵條將要吃完之時，才又轉了回來。

　　二人轉到門前一看，果然已放下碗筷，正在搧著扇子聊天。

　　「江南醉儒」輕咳了一聲，跨前一步，道：「借光。」說著左臂平直左伸，左手豎起大姆指，右手放在眉心之上，中間三指屈三次，然後，卓立不動。

　　他這動作，正是化子幫的暗記，乃是「獨臂丐王」董天臣，為了便於幾個知交朋友通訊連絡，特地教予施用的。

　　室內二個化子，一見「江南醉儒」打出這種手勢，其中一個年紀五十開外的化子，臉上倏然一驚，趕忙一丟蒲扇，爬前三步，跪拜地上，那另外一個中年化子，也跟著跪在他身後一步。

　　那老年化子叩了頭，伏在地上，道：「不知內總堂長老，駕蒞小地，有失恭迎，實在該死──」

　　「江南醉儒」溫和答道：「我也是隨意走動，偶爾路過此地，你們自然不知，咱們也不必多禮，起來好談話。」

　　那老化子又叩了一個頭，才爬了起來，躬身低聲，道：「下屬叫劉旺，他叫李盛世，乃是下屬師弟，長老突然蒞臨，又現金體，不知有何差遣？」

　　「江南醉儒」素來是遊戲人間的脾氣，他也不管室內的污髒，移步跨了進去，一撩長衫，竟席地坐下。

　　傅玉琪見他如此，也祇得跟了進去。

　　「江南醉儒」坐定之後，道：「我向來不重那些俗套，你們坐下，我有話跟你們談談。」

　　那二人也祇得點頭答應，又行了個禮，才矮身坐在下首。

　　「江南醉儒」問道：「我們是方纔來到，住店之時，見有『雙龍鏢局』的鏢車，也正在此落店，不知你們可否知道？」

　　那老年化子道：「小的知道，看那四輛大騾車，加上八匹駿騎，估量這次的貨色定然不輕。」

　　「江南醉儒」點點頭道：「我也正是如此猜測，想必這趟鏢，一定很是貴重。」

　　那老年化子點點頭，應了聲「是」字。

　　「江南醉儒」晃了下腦袋，道：「我所以來找你，就是想借你之力，前去確實打聽一下──」

　　那老化子聽到這裡，便面有難色，低低的嗯了兩聲。

　　「江南醉儒」行道江湖數十年，還有什麼神情看不出來，當下呵呵一笑，道：「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那老年化子，沉吟了片刻，才訕訕的說道：「『雙龍鏢局』在這一帶，名聲不錯，況且與咱們──」他說到此處，哼了幾聲，竟然說不下去。

　　「江南醉儒」哈哈一笑，知他完全誤會了自己的意思，立即說道：「這一點我知道，我絕不是想為難他們，說不定還有他們的好處。」

　　那老化子一聽，這才鬆開臉色。

　　「江南醉儒」道：「現在我要知道他們押的是什麼紅貨？是什麼人託運的？這趟押鏢之人是誰？此人是什麼腳色？你一定要在他們動身前後一個時辰之內，告訴於我，你能不能夠辦到？」

　　那老年化子躬身道：「長老言出，法隨言至，交下之事，一定查清回稟就是。」

　　「江南醉儒」點頭道：「如此就辛苦劉香主了，我就住在他們『大興棧』對面的『茂隆老店』的臨街樓上，有什麼事找我，可按本門暗號行事。」頓了頓又道：「時間有限，我也不耽誤你，我走了，劉香主，你多辛苦。」

　　那劉旺待「江南醉儒」起身之後，才爬起來，跟在身後。

　　「江南醉儒」揮手阻道：「我來只當是遊廟的，你不必送我，以免有形跡落在別人眼裡，反而礙事。」

　　劉旺自然依言退回房去，肅立相送。

　　「江南醉儒」帶著傅玉琪返回「茂隆老店」三人就在店裡，點了菜飯用了。因為天氣炎熱，無法入睡，坐在臨窗之處，古今東西的閒話一陣。好在「江南醉儒」胸羅萬有，「虯髯神判」也是路行萬里，有的是談說資料，只聽得傅玉琪怔怔入神。

　　三更過後，涼風徐來，略有爽意。

　　陡然間，只見地下黑影一閃，一眨眼，已繞到樓下「啪」的一下，響起了輕輕的一聲掌聲，隔了呼吸兩口氣的時間，又有兩聲掌聲「啪啪」連著響了兩聲。

　　「江南醉儒」一聽這一長兩短的掌聲，這正是化子幫的暗號，知是劉旺已到，立即也輕擊兩下。轉頭對「虯髯神判」和傅玉琪，道：「大熱天氣，也難以入睡，倒不如找處清涼所在，看看夜景來得好。」

　　三人自是同意，當下收拾妥茶具，反帶起房門，來到樓頭拐角之處，放眼一看，四周沒有發現有人。「江南醉儒」身肩微動，領先躍落地下。

　　「虯髯神判」、傅玉琪輕功也自了得，跟著也飛躍而下。

　　那邊劉旺，早就迎了上來。

　　「江南醉儒」悄聲道：「有話稍待再講，你先找處幽靜風涼之處，咱們坐坐去。」

　　劉旺略一沉思，道：「好，請跟小的來。」說著當先走去。

　　三人跟著劉旺走了約莫三四里路光景，來到一處山崗，遙遙便望到山崗之上，有座廟宇，還有座頹塔，透出樹梢。

　　劉旺領著三人，翻上山崗，指著那樹叢背後的廟塔道：「這是間破廟，也無僧人守留，也只是一些幫中弟子寄避風雨之處，後面古塔，雖然破敗，卻還能上得了人，而且地方高，也必定風涼一點，我領你老人家看看去如何？」

　　「江南醉儒」點頭，道：「既有這些好處，那自然是去的好。」

　　劉旺應了一聲，就領先走去。

　　三人跟著走了一陣，已越過頹寺，來到塔下，階石已傾，但卻難不住這幾人。

　　幾人來到之後，劉旺又下去，重返前寺在寄居的化子處，要了一些紙布，鋪攤地上，幾人都席地坐下。

　　據劉旺所探得的訊息，這「雙龍鏢局」在買賣上，很是公道，這次是受人情重託，替江西客人押了一批貴重財物，去到四川。

　　「江南醉儒」道：「你可聽說，押運之人是誰？」

　　劉旺道：「不敢欺瞞，此次押鏢之人，乃是『雙龍鏢局』二鏢主龍慕文所押。此人與他哥哥龍效武一樣，善使一條鏈子錘，所以這條路上，又叫他們兩兄弟『雙錘龍』。」

　　「江南醉儒」點了點頭。

　　那劉旺又道：「據小的所知，這雙錘龍的人緣頗好，在本省境內，還沒有出過岔子，不知長老──」說到這裡，覺得自己與對方輩份相差太遠，不能如此相問，倏然住口不言。

　　「江南醉儒」素來不講究這些，何況自己也不是化子幫的什麼長老，不過是『獨臂丐王』的朋友而已，又何必擺什麼身份，當下笑道：「劉香主所問之事，我們也不是真的見到什麼跡象，只是發覺一二可疑之人，前途如何，還不敢料定。」

　　又問了問他附近的險地和知名的人物，閒聊了半晌，才重回城中，辭過劉旺，逕返茂隆老店。

　　一宿無話，直到次日辰時，那「雙龍鏢局」的鏢車，才轆轆上路。前面走著三匹馬，後面跟著三匹，兩側各有一騎相護，趟子手則隨車守護，聲勢、氣派很是不小。

　　「虯髯神判」一見鏢車已走，急的催著「江南醉儒」道：「師叔，他們已走，咱們也該上路啦。」

　　「江南醉儒」卻是不慌不忙，抱住酒壺，又吃了一頓早酒，然後要店家把酒葫蘆沽滿，這才算清店賬，拖著帶醉不醉的步子，出店而去。

　　出了縣城尾隨鏢車向西南而行。

　　這一天走了約莫八九十里，傍晚時分，到了一處鎮甸，名叫「拓林鎮」。鎮甸不大，而且這鎮子乃是嚴陽山的入口之處，鎮上房舍，是倚著山陵所建，高高低低，散散落落的，看來更顯荒涼，這乃是出建昌，上經湖北，下轉湖南的站驛，往來商旅，必在此住宿，如若錯過這一站，再往前走，就進入前無村後無店的深山。

　　「江南醉儒」二人暗中跟著「雙龍鏢局」的鏢車，來到拓林鎮，另投小店住下。

　　傅玉琪因少在外走動，覺著跟了鏢車一天，也未見有何動靜，忍不住問道：「師叔，咱們跟了他們一天，也未見有什麼變故，咱們明天是否還繼續跟下去呢？」

　　「江南醉儒」笑道：「由建昌出來，這一帶路途不險，縱然有山，也不過是小小丘陵，歹徒既不易藏伏，也不宜於行事，自然不會有什麼動靜。」停了一停又道：「明天出了拓林鎮往下走，便進了嚴陽山，這一帶山嶺嶙峻，十分兇惡。如果沒有變故便罷，如若有什麼變動，那就準在這裡。」

　　「虯髯神判」接道：「師叔說的甚是，明天，咱們還是暗中跟下去，到時看情形而定──」

　　「江南醉儒」道：「好，到時如若真的有事，你們還是忍耐一下，待弄清楚之後，我自會招呼你們，今晚你們先好好睡一晚，有精神明天好好的玩玩──」

　　這時正是大熱天，趕路的人，也都是絕早起來，趁太陽尚未出來，趕一段路。

　　是以次日天尚未亮，就聽得「雙龍鏢局」牽馬套車的聲響，「江南醉儒」忙的喚起傅玉琪。

第三十一回　立意劫鏢　呂瘋婆鎩羽　存心仗義　傅玉琪施威

　　三人略略梳洗，叫店家，裹了點乾糧，裝妥了水酒，這時，已聽街上車聲滾動。

　　「江南醉儒」探頭看了一陣，見「雙龍鏢局」的車馬，已出了拓林鎮，這才笑了笑，招呼「虯髯神判」、傅玉琪，緩步隨後跟去。

　　出了拓林鎮，山路一直上爬，走起來自然吃力的多，前面騾車馬匹，速度不由得慢了下來。

　　「江南醉儒」道：「這條路很難走，趁這時候風涼，咱們樂得舒舒服服的走一程。」

　　三人又跟了一陣，天色才略呈魚肚色，前面山色，一片迷糊，叢山重疊，遠樹如煙，還迷漫著一片水濕之氣。

　　轉過一座山彎，天色已現曙光，隱隱約約的可以辨認出景物。

　　只聽前面馬群「唏聿聿」一聲狂嘶，接著又是人夫一聲呼喝。

　　「江南醉儒」一長身，兩個躍蹤，人已穿出去十餘丈遠，只見他長衫飄飄，飛上一棵樹上。

　　前面「雙龍鏢局」，雖然馬匹狂嘶了一聲，隨即就平靜下來。

　　「江南醉儒」目光何等銳利，雖然相隔尚遠，中間還漫散著霧糊的水氣，他已看的甚是清楚。

　　原來當「雙龍鏢局」的鏢車，行經左右對峙的夾山之時，陡由側面山窪之間，飛步走出一個中年漢子。

　　這中年漢子，身軀甚是強健壯碩，斜地裡闖出來之後，正巧驚了馬匹，是以那兩匹馬「唏聿聿」一叫，前蹄猛抬，人立了起來。

　　那中年漢子倏的停步，向右一拐，朝前走去。

　　「江南醉儒」一看那漢子，走路的身法，與那淡淡的背影，心中一動，繼而點了點頭，哦了一聲，自言自語的說道：「差不多了──」

　　「雙龍鏢局」押鏢的鏢師，因為這條路，行走的次數太多，從來沒有出過亂子，而且這次有二鏢主龍慕文親自押運，心裡更是穩定，對這山窪裡闖出的漢子，也絕沒有放在心上，待那馬驚叫過後，又繼續向前趕路。

　　「江南醉儒」飄身落下樹來，「虯髯神判」與傅玉琪已經趕上。

　　「虯髯神判」道：「師叔可看到了什麼？」

　　「江南醉儒」道：「是個過路人，不過──」

　　傅玉琪望著「江南醉儒」道：「怎麼樣？」

　　「江南醉儒」輕聲道：「依我看，他們今天多少總得露露相了，再等下去，對他們只有不利。」笑了笑，又道：「咱們還是趕下去。」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太陽一出，馬上就熱了起來。

　　約莫到了已牌光景，鏢局的車馬正走到一處三五家人家的樵戶住的棚寮邊，但見領前的一馬上漢子，手上紅旗一晃，高叫了一聲：「好，咱們就在這兒歇歇馬吧。」

　　哄的一聲，人馬都停了下來，把馬牽到樹蔭之下，人也就地飲水用食。

　　「江南醉儒」對「虯髯神判」和傅玉琪道：「咱們先在這兒坐一坐，等他們走後，咱們再到樵戶那裡吃點東西。」

　　過了約一頓飯工夫之久，「雙龍鏢局」的車馬，才又起程。

　　停了半晌，「江南醉儒」三人來到樵戶茅棚之處，就在棚檐下坐下，「江南醉儒」取下酒葫蘆，先來了三大口。正待進內討水喝，裡面走出一個清瘦的中年人，對三人狠狠的看了一眼，隨即轉身入內。

　　「江南醉儒」喊道：「這位兄台請轉來──」那人被「江南醉儒」一喚，倒也不好不理，半移身子，站在原處，冷漠的望著外邊。

　　「江南醉儒」已看出那人神色，明是不願跟自己說話，但他一生就愛詼諧，見他那付冷漠神色，心裡就越想逗他，一晃腦袋，陰陰的道：「在家千日好，出外時時難，老天爺這般苦熱，咱們翻上這座大山，這份罪，可真夠受的了，這位兄台，你我結結緣，請弄點水給咱們濕濕脣如何？」

　　那人聽了，望了三人一眼，沒有說話。

　　「江南醉儒」又道：「我也知道，山居汲水不易，所以方纔先就說了，祇想少討一點濕濕嘴脣，潤潤喉嚨就儘夠了，這也是行好積德之事──」

　　那人彷彿很怕「江南醉儒」這等剌剌不休的嚕嗦，道：「水缸在那裡，要用只管請便好了！」

　　「江南醉儒」遲遲的道：「內裡定有女眷，過路人不便亂闖，就勞兄台方便方便吧。」

　　那人哼的一聲，正想說說，陡然裡面說道：「對待客人怎能這般模樣？」話未完，走出來一個頭包玄布，身穿玄色衣衫的婦人。

　　「江南醉儒」微微瞥了一眼，那婦人不但一身衣著盡黑，就是膚色，也是黑黝黝的，一雙眼睛，露出炯炯凶光，絕不似普通居家婦人。

　　傅玉琪一見這婦人，心裡一怔，暗道：這女人的眼光怎麼凶呢？

　　那婦人道：「這幾天因老娘生病在床，當家的心裡不受用，三位多包涵。」說話間，那漢子已轉身進去。

　　「江南醉儒」斜著眼，瞧了一瞧。

　　那婦人走進去，一會兒用木盤托出三碗水來。放下水，還未說話，那用木片隔成的小間，傳出來一陣蒼老低沉的呻吟之聲。

　　那婦人瞧了三人一眼道：「三位請用水，老娘怕又有事了──」說著，就轉身走了進去。

　　「江南醉儒」、「虯髯神判」端起水看了一陣，才就脣飲喝。喝完了水，還不見有人出來，三人又坐了片刻，「虯髯神判」道：「師叔，咱們可要趕路了？」

　　「江南醉儒」聽他一說，一拍腦袋，啊呀了一聲，站起身來就朝裡面跑。

　　「虯髯神判」江湖經驗豐富，見「江南醉儒」一動，心中立即也驚覺過來，猛的站起身來，一縱身，人已躍到門外山道之上，又一長身，落到一塊高大的山石之上，四下眺望。

　　傅玉琪雖然江湖閱歷不足，但他乃是聰明之人，一見他二人這等緊張，心裡也明白過來。他正待向裡面追「江南醉儒」，「江南醉儒」已返身出來。他未待傅玉琪問話，就道：「糟了！這下子我可栽定了。」

　　傅玉琪看他氣得眼睛直翻，忙問道：「師叔，難道他們已溜了嗎？」

　　「江南醉儒」道：「可不是，咱們上了他們金蟬脫殼之計了，如今事不宜遲，咱們趕快追下去──」話音甫落，一拖傅玉琪，向外奔去。

　　二人來到路上，「虯髯神判」已落到實地，三人望了一眼，也未說話，直向前面急追而去。

　　這三人的輕身工夫，乃是一流的高手，施展開來，雖不能說快如御風，但那種快迅，已極為驚人，可是追了一陣，竟是沒有看到一個人影。

　　這時太陽已經偏西，天氣又略微風涼一點。

　　「江南醉儒」停了下來，向四周望了望。

　　傅玉琪想了想，道：「師叔，以我猜，這山上必另有捷徑，他們絕不是循大路走的。」

　　「江南醉儒」點頭道：「嗯，你說的確有見地，他們的地理自然較我們熟悉，現在咱們不能順大路走了，咱們只要看準方位，翻越山嶺，抄直線下去，或許能夠趕上。」

　　「虯髯神判」道：「這山上的樵戶，必定是歹徒喬扮的，說不定雙龍鏢局的鏢車，在路上也定然遇上了喬裝的歹徒，把他們也引上捷徑去了。」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咱們趕一程吧！」說著當先躍上山坡，一招手，向前翻山越嶺而去。

　　「虯髯神判」和傅玉琪當即施展起輕身工夫，尾隨跟走。

　　三人心中甚是焦急，也不顧天熱，一陣疾趕，不消多大工夫，已登上一座峰頂，向下一看，只見一片蓊郁，盡被濃密的大樹進去。

　　正在搜尋之際，陡聞飄傳來一聲馬嘶，隱隱約約之間，還彷彿聽得一點喝叱之聲。

　　三人略一定神，已聽準方向，「虯髯神判」哼了一聲，道：「好狡猾的狗賊，這一下看你還有什麼花樣可耍──」話音未落，一弓身，人已疾向峰下躍去。

　　「江南醉儒」在後面急道：「你千萬不可性急，咱們摸清對方是什麼人，他們打的什麼主意再說不遲。」他說話之時，腳下絕不遲慢，人影飛閃，已躍趕下去。

　　三人由峰躍下，快如墜星，眨眼工夫，已到山腰，朝下一看，果見臨山有著一條山徑，斜向山外彎去，就在山坡之處，雙龍鏢局的車馬，正停在一側，八匹馬一字橫排，擋在鏢車前面。

　　另一邊，人數也不少，有七個中年勁裝漢子，一個身著黑衣的婦人，一個是白髮拄杖的老嫗，正是「江南醉儒」在建昌城裡，客棧樓窗所見，與適才山上樵戶家中所遇之人。

　　「虯髯神判」一見之下，無名火起，就要下去。

　　「江南醉儒」道：「既然找到了，也不怕他們再走脫得了，熱鬧不在一時，咱們向前移一點，先看看他們的，咱們再去。」

　　三人藉著樹木山石的掩護，又向前慢慢移進，棲身在一株參天的古樹之上，距那車馬之處，也不過七八丈遠近，居高臨下，瞧的自是十分清楚。

　　那雙方之人，彷彿也是剛剛照面，只見雙龍鏢局隊中，一位年在四十左右，身著繡錦的武裝之人，在馬上打恭說道：「在下雙龍鏢局龍慕文，今日路過此處，不知幾位有何見教？」

　　這邊一個中年瘦小的漢子，笑道：「你也不必提名報姓，難道咱們還不知道你龍當家的嗎？聽說這次龍當家的紅貨不少，聽來令人心動，要不然，這大熱天的在家納涼消暑多好，誰還願意跑到這深山野窪裡來呢？我說龍當家的，你們雙龍鏢局，一直就沒有失過風險，這多年來，大元寶也該賺夠了，你就賠個一次兩次，也算不了什麼，你說是不是？」

　　龍慕文在馬上又欠了欠身子，道：「說來慚愧，雙龍鏢局，全託諸位朋友的愛護，咱們兄弟才能得以養家活口，要說賺了多少大元寶，那可是兄台你取笑了。」

　　那瘦子道：「龍當家的，看你也是四十上下的人了，也在外面跑過，咱們為你辛苦了一大陣，你總該看出來了吧！你龍當家的已是能養家活口了，你怎麼就不可憐可憐旁人呢？相好的，你只當少賺點兒，這車上的東西，就賞給咱們吧！」

　　龍慕文未等他話完，就接道：「這位兄台說的可叫兄弟我為難了，你老兄既是在外面跑的人物，也該體念兄弟吃這飯碗的苦處，東西是人家的，咱們只能把它安安穩穩的送了去，可沒有膽子把它當人情送給你老兄，這個還望你多包涵。」

　　那瘦子冷冷怪笑，道：「這麼一說，當家的是善門難開了？」

　　龍慕文道：「兄弟已把苦衷說了，只好請高抬貴手，你們幾位的人情，我姓龍的記在心裡，待兄弟把這東西送到地頭，我絕忘不了幾位的交情。」

　　那瘦子接道：「龍當家的，你的苦衷，咱們也知道，但是咱們的苦衷有誰知道，今天咱們初次見面，願意賣個交情。」

　　龍慕文道：「多謝多謝！」

　　那瘦子笑道：「好說，好說，以兄弟我看這樣好了，你們把東西留下，其餘馬匹車輛，咱們一概不要，龍當家的與幾位朋友由咱們奉贈白銀千兩，以作盤川，當家的，你看這份交情如何？」

　　他這幾句話，說來雖然委婉，但可把雙龍鏢局侮辱得一文不值，任龍慕文修養再好，也是忍耐不下，當下一揚雙眉，朗聲說道：「好朋友，你這份交情，姓龍的真感激你，不過，你老兄也得把話說明，總要教兄弟心服口服，同時我回去也好對家兄有個交代。」

　　那瘦子道：「姓龍的，你枉在江湖上走了這多年，也太不聰明瞭，今天咱們三句話並一句話說，你能否交代是你的事，要留紅貨則是我的事，反正今天不留東西是絕不行──」這瘦子話說的橫蠻無比，「虯髯神判」聽得一翻虎目，就想躍下樹去，但被「江南醉儒」伸手阻止。

　　瘦子話還未完，龍慕文身側一個健壯的大漢，早已忍耐不住，暴喝一聲，如綻春雷，道：「好小子，你話說的這麼狂，老子就不相信你是天王下世不成？」但見人影一動，這大漢已跳下馬來。

　　龍慕文一見那大漢下馬，也忙的翻身下馬，一手攔住那大漢，一面對那瘦子道：「話既說得如此，你老兄也太強人所難，這明明是衝著我雙龍鏢局而來，但兄弟捫心自問，並沒有得罪老兄之處，不過你老兄既然見愛，我姓龍的也不能不識抬舉，不管好歹，也只好現醜了，不過，請你老兄報出萬兒來，日後也好領你這份情。」

　　那瘦子嘿嘿一笑，道：「這還爽快，告訴你吧，相好的，我提個名字給你聽聽，『峨嵋仙鼠』殷榮就是在下。」

　　龍慕文身旁那大漢搶出躍前道：「小子，該你要死了，你可知道老子叫什麼？告訴你吧！『野大貓』劉二虎就是我，老子一口把你這小老鼠給活吃了去。」

　　「峨嵋仙鼠」殷榮雖然沒有什麼名氣，但受了這等辱罵，當下往前一竄，道：「渾小子，待爺爺來收拾你。」話出人到，靈快至極。

　　龍慕文挺身一迎，道：「相好的，龍某是事主，我陪陪你吧！」他心知來者不善，而且自己這邊押著重鏢，只宜早早把對方解決，在這等深山之中，遲則變生。是以他一出手，就順手在馬鞍上取下自己兄弟仗以成名的鏈子錘。

　　那殷榮見龍慕文取出兵忍，也不敢大意，手在腰際一帶，取出一柄緬鋼軟刀，迎風一抖，刷刷直響。

　　龍慕文一看對方用的兵刃，就知他手底必然不弱，左手扣鏈，右手一掄，鏈子錘嘯風如號，一招「虎入羊群」兜心直擊而去。

　　「峨嵋仙鼠」殷榮，不必仙鼠二字，身子靈巧無比，身子猛一矮，翻身一滾，人已到了龍慕文身前，緬刀一晃，一招「春風拂柳」刷刷兩刀，直向腹下剁來。

　　龍慕文鏈子錘遠出，這時見他近身攻到，忙的手腕疾沉，一招「回頭嘯月」鏈子錘倏的疾收，猛擊而下。

　　殷榮滑身一閃，讓過一錘，頓時展開八八六十四式八卦連環刀，但見碧藍一片刀光，宛如刀海一般。

　　那龍慕文在鏈子錘上，也有數十年的浸淫，一時也錘影如山，呼呼風生，兩丈方圓以內，塵飛草偃。

　　二人這一動手，其餘之人，立時也殺在一起。

　　那自稱「野大貓」劉二虎的，原是個渾人，他只因氣殷榮那狂妄之態，所以他手執大鐵棍，翻著一對大眼，盯著二人，準備得著機會，把他擊斃棍下。

　　雙方鬥了約一頓飯工夫之久，場中之人，互有死傷，但那黑衣婦人，與那白髮老嫗，卻靜在一旁，冷冷相看。

　　就在這時，龍慕文無心久戰，奮起神勇，鏈子錘風旋電動，幻起千萬錘影，一招「萬點繁星」，直向殷榮罩到。

　　這一招威力直罩三丈方圓，任「峨嵋仙鼠」如何靈滑，也無法避過。劉二虎在旁等了許久，才等到這個機會，那肯放過，虎吼一聲，一掄鐵棍，一招「直搗黃龍」硬向「峨嵋仙鼠」下盤搗去。

　　殷榮已受鏈子錘所困，那裡還有心顧到劉二虎從旁殺上，只聽一聲悶哼，已吃鐵棍掃上。

　　「峨嵋仙鼠」吃鐵棍一掃，當下半條腿骨痛如折，立時摔坐地上，這時上面鏈子錘又重重擊下。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只見人影飛空，宛如一隻灰鶴，從九天而降，半空中，灰袖一拂，僅這一拂一揮之勢，已奪過鏈子錘，震退龍慕文。

　　同時間竹杖輕撥，已將劉二虎震退五七步，摔坐地上。

　　這一出手，威力非同小可，早將所有之人震懾當地。

　　隱身在樹上的「江南醉儒」、「虯髯神判」也看得大為驚駭，定眼向場中看去，來人已落實地，右手倒提鏈子錘，左手握著竹杖，正是那白髮老嫗。

　　「虯髯神判」向「江南醉儒」問道：「師叔可認得這老婆子嗎？」

　　「江南醉儒」搖搖頭道：「我地方真跑了不少，可還未見過此人──」略一沉吟，又一晃腦袋，道：「嗯，嗯嗯，如果我猜得不錯，這老婆子恐怕就是雙凶四怪的『一杖追命』的呂瘋婆了。」

　　「虯髯神判」，道：「不錯，看那根竹杖，不是半截紅的嗎？」

　　二人說話間，那場中白髮老嫗已陰沉沉的笑道：「果然手下有幾招，咱們的小老鼠險些被你毀了！」說著右手一揚，把鏈子錘往龍慕文身邊一丟，道：「傢伙給你，要是還不甘心的話，不妨再來試試。」

　　龍慕文這時已被震得血氣浮動，嘴裡直發甜，眼冒金星，心知今天遇見厲害的對頭，不分個水落石出，是不能罷休。

　　這一杖追命的呂瘋婆，雖然出名的狠毒，但卻少在江湖走動，劫鏢奪銀之事，更是從來沒有做過，是以龍慕文怔怔瞧了她一陣，依然想不出這白髮老婦人是誰。這時見她把自己兵刃拋還過來，而且言詞之間，不但驕枉至極，而且更明明說這鏢已非劫不可。

　　鏢局把鏢看成性命，丟了命也得維護鏢貨的安全，這樣才能保住鏢局的信譽，有信譽才能吃這行飯，是以，龍慕文調息一陣，勉強支持著，兵刃也不撿拾，一彎腰由靴筒裡取出一把匕首，舉步上，抱拳當胸道：「在下龍慕文，有眼不識高人，但今天之事，必是衝著我龍家來的，冤有頭，債有主，凡事自應由我龍某擔當。在下這一班朋友，不過是為了義氣，為了生活，來替我雙龍鏢局撐面子的，什麼事與他們都毫無牽連，諸位自不能把他們當作仇人看待，不管今天之事如何了結，不能難為他們。」

　　「江南醉儒」與「虯髯神判」聽他這一番話，心中連連讚嘆，「虯髯神判」道：「師叔，你看此人真夠義氣，真是好漢子。」

　　那邊龍慕文又道：「但一行有一行的規矩，在下自不能把客家的東西，來換取龍某這條賤命，我絕不能睜著眼看幾位把東西取走。在下的意思想必諸位定然明白，不過我龍某有件請求，就是請幾位把與我龍家有什麼過結說明了，同時也把這位老人家的稱呼告訴在下，也好叫在下不致做一個糊塗鬼──」

　　「一杖追命」呂瘋婆陰陰一陣怪笑，道：「龍娃子，你真可算是孤陋寡聞了，難道我這根竹杖你也不認識嗎？老實對你說了，也好讓你安心，『一杖追命』就是我老婆子，再說明一點，呂瘋婆這名字你總該聽說過了。」

　　龍慕文聽得呂瘋婆報出名號，心中大吃一駭，但此時已自分必死，倒也甚是平靜，當下冷冷一笑，道：「原來是呂老前輩，如若死在你老人家手下，也不辱沒了龍慕文這三個字，但我有一點不明白，我龍家與老前輩並沒有什麼過不去之處呀！」

　　呂瘋婆冷冷的顫顫的道：「今天我老人家為了創建九陰教五嶺分堂，所以供你的紅貨一用。只要你痛痛快快的答應，我老人家不獨不為難你，而且還少不了你的好處。」

　　「江南醉儒」與「虯髯神判」聽得心中暗道：這「九陰蛇母」莫幽香果真厲害，怎麼把江湖上這些出名的怪物全收羅了呢？

　　龍慕文這時既已視死如歸，豪氣大壯，聽她這一說，當下「呸」了一聲，高聲喝道：「老妖婦，你別做夢，只要你龍大爺三寸氣在，你休想碰它一碰！」

　　呂瘋婆聽他出言相罵，臉色一變，手中竹杖一頓，冷哼一聲，道：「這是你找死，可怨不得我老人家了，你就請進招吧！」

　　龍慕文揮動匕首，猛向呂瘋婆衝出，他此時已存心拚命，進招凶險無比。

　　呂瘋婆見他全力刺來，也不拒擋，冷冷笑道：「念你是一個晚輩，我在十招之內，絕不還手，你若能在十招之內，把我刺死，那就是你的造化。」說話身形疾閃，已繞到龍慕文身後。

　　龍慕文一昧猛攻，她的話連聽也沒有聽，一刺不中，二招又到。

　　二人這一動手，鏢局之人雖然適才龍慕文說過，不干他們之事，但這些人全是熱血漢子，講的是血性義氣，那裡能袖手不管，一見二鏢主跟人拚命，也各抄傢伙，躍上前去，九陰教也自有人上前應戰，登時殺成一片。

　　那靜站一旁的玄衣黑婦，這時也長嘯一聲，東躍西縱，上前助陣，但見她手揚之處，鏢局便有人摔倒地上。

　　傅玉琪忍不住扯了扯「虯髯神判」問道：「大師兄，這女人難道會邪法嗎？」

　　「虯髯神判」凝神對那女人瞧了一陣，道：「這女人乃是呂瘋婆的女兒，人稱『聞香索魂』，善於施放一種迷香，我雖未見過她，卻知道江湖上有這麼一個人。」頓了頓，又道：「如果師弟以後遇上她，只消事先將鼻子塞起，她那香就沒用了。至於她手底下功夫，那就平常了，你在這裡不要動，待愚兄前去把她收拾了再說。」說話間，朝著「江南醉儒」望了望，似等待他的應允。

　　「江南醉儒」生平嫉惡如仇，他追蹤下來，自是不會袖手旁觀，不過如若不是呂瘋婆自報九陰教的名號，他可能遲一點出面，既然呂瘋婆自認是九陰教的堂主，是以絕不能再叫鏢局吃虧，他一見「虯髯神判」望著自己，在徵求同意，當下點頭囑道：「這母女兩個，頗不好惹，你自小心。」

　　「虯髯神判」多年未能痛快的一現身手，這時見「江南醉儒」滿口答應，不由豪氣油生，立即大喝一聲道：「雙龍鏢局的朋友，不必驚慌──」聲音未落，身形一長，由樹上疾撲而下，迅如墜星，直落到「聞香索魂」呂寶瑛身前。

　　他人尚未落實，右掌已擊出一股勁風，同時自己搶了上風頭站下。

　　「聞香索魂」呂寶瑛沒有料到會突來高手，被「虯髯神判」掌風一震，腳下一浮，直退出四五步，才穩立身形，抬頭一看，只見來人神威凜凜，不由心中一駭，但她此時仗著有母親在場，一翻三角眼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多管我們的閒事？」

　　「虯髯神判」冷冷一聲長嘯，手捋虯髯，道：「我是專管人間是非善惡，承蒙武林朋友的抬愛，稱我一聲『虯髯神判』，這名字你總該聽見過了吧？」

　　「一杖追命」呂瘋婆與龍慕文十招未過，她因講過讓他十招，是以還未還手，她突見有人由樹上飛下，見來人身法，就知來了高手，正想毀食前言，舉杖襲擊龍慕文，忽聽來人竟是黑道剋星的「虯髯神判」，不由得心裡一怔，當下撇開龍慕文，竹杖一點，人已躍到女兒身前，對「虯髯神判」打量了一番，道：「你果真是羅大俠的門下嗎？」

　　「虯髯神判」因她也是一位武林前輩，也很客氣的答道：「不錯。」

　　呂瘋婆道：「我老婆子與你們黃山一支，素無恩怨，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今天你何苦來管這筆閑帳。依老婆子說，我們兩家還是保持這份交情，你自請便，那我老婆子心裡定然不會忘了你這份盛情，又何必為了他人之事，傷了彼此的和氣呢？」

　　「虯髯神判」哈哈一笑道：「本來咱們也不願多管閒事，但你不該鬼鬼祟祟戲弄於我，更不該投身九陰教，為虎作倀，荼毒武林。如果你能及時退出九陰教，放人家鏢車安穩過境，那麼我也絕不伸手多事。」

　　呂瘋婆也冷冷笑道：「你雖是一番好意，但是我老婆子作事，一生還未聽過別人的，你對我說這話，不覺著是自不量力嗎？」

　　「虯髯神判」冷哼一聲道：「我念你也是位武林前輩人物，成名不易，才這等忠告於你，如果你執迷不悟，那也怨不得別人了。」

　　呂寶瑛見「虯髯神判」對呂瘋婆如此指責，不由心中激起一股怒火，當即叱喝一聲，道：「你住口──」雙掌一翻，向「虯髯神判」劈出一掌。

　　那呂瘋婆也一頓竹杖，杖交左手，右掌疾揚，同時向「虯髯神判」襲到。

　　「虯髯神判」虎吼一聲，縱起六七尺高，雙臂倏分，兩掌各拍出一股勁力，由上而下，分向襲來的掌風壓去。

　　「聞香索魂」呂寶瑛，掌上功夫，那裡是「虯髯神判」的對手。只覺自己擊出的掌力，與「虯髯神判」壓來的勁道一接觸，立時感到一種千鈞的反彈之力，直向自己逼來，腳下幾乎立站不穩，忙的一斂心神，提聚內元，勉力接了一掌。

　　「一杖追命」呂瘋婆右掌與「虯髯神判」的掌力一接，也微微感到一震，冷哼一聲，道：「羅瞎子真的教出個好徒弟來了。」

　　「虯髯神判」與她一接掌力，也不由暗道：「看不出這老婆子外貌這等龍鍾，手上的力道卻很不弱呢。」

　　三人對掌之後，呂瘋婆冷漠的道：「你不要仗著你師門嚇人，我老婆子可不吃這一套，你膽敢伸手管我之事，也是你自尋死路，怨不得我老婆子欺侮後進了。」猛的左手一掄，已把竹杖遞到右手，衣袖拂動，竹杖已如出洞的毒蛇點出。

　　傅玉琪見師兄分敵二人，同時已估老婆子手中竹杖是有名的「一杖追命」狠毒兵刃，心裡一急，怕師兄背腹受敵，無暇應付，當下丹田一提，雙足微微用力一蹬，自半空躍下，手中銀笛一劃，笛孔激起一陣清脆的嘯聲，笛勢倏的下沉，已將呂瘋婆點向「虯髯神判」的竹杖隔住。

　　「一杖追命」呂瘋婆只覺這一隔架之力，是平生罕逢的高手，只道黃山的「瞎仙鐵笛」羅乙真現身出手，心中不由悚然一驚，轉臉一望，來人竟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心中一陣驚問道：「你這娃娃是何人門下？為何也來管這種閒事？」

　　傅玉琪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你今天打劫鏢車，就是盜賊，人人可得誅之，何必問我師門是誰？」

　　「一杖追命」呂瘋婆已是成名人物，那裡能忍受一個小小年輕的後生小輩這等責叱，只見白髮針豎，鼻孔裡重哼一聲，道：「我老人家見你胎毛未乾，黃牙未脫，不忍對你，那知你竟仗著學了兩手功夫，敢這等狂妄，你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硬闖進來，好呀！娃娃，既是如此，我老人家索興成全你，你好早點再投一胎吧！」仰頭一聲怪嘯，一縱步，竹杖一招「神龍抖鱗」已直搶過來，疾點「將臺」穴。

　　傅玉琪滑移半步，不封不擋，輕靈的讓過一擊，身軀略挫，回手藏起銀笛，這呂瘋婆一見傅玉琪收笛不用，竟打算以赤手與自己相搏，心裡暗罵了一聲：好狂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了。傅玉琪收笛不用，實在並非他狂妄，他見呂瘋婆手中的竹杖長逾五尺，如自己以短笛與她動手，在兵器上，就先吃了虧，所以他心裡暗中打算，如若手中有兵器先受制於人，還不如赤手對拆方便，同時他自學得「江南醉儒」「伏龍八掌」之後，一直未曾使用，今天初次臨敵，有心想試他一試。

　　同時他心中又泛起一種奇想，自己服了「玉溪真人」的靈藥，又得外公「一指鎮江南」宏普老和尚親傳的佛門心法，與「大般若」神功，雖知自己功力，遠非昔比，但到底精進到什麼境地，還是不得而知，今天這個勁敵雖是不可輕敵的對手，但也唯有藉這種強敵，才足以試出自己的真正功力來。

　　他心念如風車一般的打個轉，一斂心神，又把自己所學的幾種上乘武功，在意念中飛速的默思了一陣。

　　他這些意念，也不過是瞬息之間的事，心腦雖然在想著這些，可是眼、手、腳卻絲毫沒有停歇。

　　心意一定，思慮澄靜，靜則慧生，當下一錯雙掌，斜地讓開一杖，上前一步，抱拳笑道：「晚生後輩，難得會見高人，今天請你不要吝藏絕學，也好讓晚輩見識見識。」說著又微微一笑，道：「晚輩初涉江湖，願以赤手向前輩高人討學討學，你請進招吧。」

　　傅玉琪說完話，依然面帶春風，氣定神悠的卓立當地，靜待呂瘋婆出手。

　　「一杖追命」呂瘋婆，翻起一對怪眼，看了看這文弱少年，一錯牙關，心想自己縱橫江湖，也不是無名之輩，幾時受過小輩這等輕視，不由怒火陡起，翻手一緊白髮，身腰一挺，右手竹杖已隨步急出。

　　看似一根細細竹杖，遞出之時，依然激起一陣尖銳的嘯風，快如電火，向傅玉琪中盤點去。

　　「江南醉儒」這時飄身下樹，他雖暗怪傅玉琪過於膽大，但此時他也知道，傅玉琪的武功已足夠應付得了，一見呂瘋婆竹杖刺出，一晃腦袋，慢吞吞的道：「琪兒，你小心這根棍子，上面可是餵過毒的。」

　　傅玉琪應了聲：「琪兒理會得。」

　　說話間「一杖追命」呂瘋婆竹杖又到，一招「箭射天山」刷、刷一杖暗含三式，分左、右、中三路，向傅玉琪「肩井」、「將臺」、「曲池」穴點到。

　　傅玉琪見三式來的凌厲駭人，神志更不敢稍亂，右臂輕封，化去「曲池」穴的攻勢，身影後仰，解去「將臺」穴之圍，左臂吐揚，暗運「大般若神功」，左掌斜切，使出「伏龍八掌」中的一招「阻雲擒首」，硬向杖上迎去。

　　這一招「阻雲擒首」，乃是「伏龍八掌」中的力招，他使用這手法，又集聚了「大般若神功」，勁道柔剛兼有，且暗含一種粘吸的暗勁。

　　呂瘋婆一招「箭射天山」，竟被他瞬息之間化解開去，正待抽杖換招，那知一縮手，那竹杖似被傅玉琪拉牢一般，竟沒有收回轉來，心中一凜，暗道：這少年人用的是什麼功夫？心中在想，手中已暗中用力，同時左掌向前推出一道勁風，右手猛的抽杖。

　　傅玉琪這時祇想試試自己功力，並不曾想與人拚命，當下身向右斜跨兩步，左掌已撤，呂瘋婆只感手中一鬆，竹杖已收了回來，她此時只道是自己功力強勁，並不知是傅玉琪鬆散了勁力，她一收回竹杖，身形猛矮，手中竹杖，發出一聲怪嘯，一招「掃穴犁庭」，已像旋風一般的貼地掃到。

　　傅玉琪這時因服用了「玉溪真人」的千年靈藥，骨堅身輕，見一杖橫掃而至，腳下微微用力，身子已凌空騰起。

　　呂瘋婆見傅玉琪騰身飛起，倏的撤回「掃穴犁庭」的招式，手腕猛翻，杖化「笑指南天」，又演「鵲橋仙渡」，未容傅玉琪向下墜落之際，就趁機擊到。

　　傅玉琪身在半空，呂瘋婆毒招急攻已到，要向下落，已無能為力，如若收勢不住，向下降落，就必然吃竹杖刺中，如不下落，半空中又無法停身，這情形實在十分危急。

　　龍慕文見二人為自己之事，義伸援手，這時見傅玉琪陡呈險象，心中大感不安，正待拚力向前，與呂瘋婆惡拚，以解傅玉琪之圍。

　　就在他揚腕舉步作勢欲撲之際，突見傅玉琪身形一弓一長，把即將下墜的身形，往高提拔三尺，一旋身，陡向前竄出一丈二三尺之外，躍落實地。

　　他在情急之下，施展開「雲龍三現」的上乘身法，避開呂瘋婆兇狠的絕命杖勢，只看得「江南醉儒」一旁微微點頭。

　　那呂瘋婆一見這清秀的少年，竟施出「雲龍三現」的身法，不由心中一寒，這才知道遇上了勁敵，勉力把心中浮起的怒意壓制下去，掉杖轉身，向傅玉琪迎去，竹杖一緊，展開了九九八十一招絕命杖法，但見杖影層層，宛如千萬根竹杖，連綿不絕的向傅玉琪遍身要穴點刺。

　　傅玉琪仗著自己「大般若神功」，將七十二式大羅笛招，演化而成的拳掌之法，又滲以「伏龍掌」法，以巧打巧，遊走避閃，不時又以「伏龍掌」中的擒拿手法，想扣奪她的竹杖。

　　是以一時之間，場中杖影如山，傅玉琪則身似游龍，二人力鬥一起。

　　那邊「虯髯神判」，獨鬥「聞香索魂」呂寶瑛與四個大漢，起初，他們五人尚能把「虯髯神判」圍困中央，鬥了一頓飯工夫，「虯髯神判」奪起神勇，大喝一聲，長劍翻飛，一招一劍，都蕩出三朵劍花，二劍過後，就連聽兩聲慘號，已有二個漢子，被劍所創。

　　這兩聲慘號，聽來令人心裡一寒，那呂寶瑛本來和「虯髯神判」相鬥，已是十分吃力，如不是有人在旁助拳，早已不敵，這時，猛聽兩聲慘號，不由一分神，手上一慢。

　　「虯髯神判」縱前一步，右手疾掄，只聽一聲金鐵大震，呂寶瑛一柄劍已被「虯髯神判」的長劍彈震脫手飛去。

　　呂寶瑛寶劍脫手，正想躍退，「虯髯神判」手腕翻轉，長劍已幻化出一團銀花，向呂寶瑛迫罩過去，呂寶瑛正待讓時，但見銀花千朵，一時不知如何避讓，心中一慌，那一蓬劍花聲，倏的合而為一，像一條銀蛇也似，飛射而至，只覺半條臂一陣酸麻，「肩井」穴已中了一劍。

　　「虯髯神判」這一劍暗蘊內家真力，呂寶瑛正在躍退之際，肩上中劍，兩種力道，同時併發，只聽悶哼一聲，場中黑影閃動，人被震摔出去七八尺開外。

　　「一杖追命」呂瘋婆面臨勁敵，越打越寒心，每出一招，既不敢全力施為，但又不敢不全力施為，處處受制，以致盡失先機。

　　傅玉琪在動手之初，還不敢全力施為，只是將「大般若神功」與七十二式大羅招法，「伏龍掌法」混在一起，初次試用，自己雖知武功精進，但對這名播江湖的呂瘋婆，卻也毫無必勝的信心，但是雙方動手過五七招之後，才覺出自己的功力已使對方處處受制，縱然不能勝得對方，在短時間，卻也絕不會落敗，是以心中一寬，心中既寬，膽氣登壯，出拳揮掌，不但敢任意施為，而且心中也有足夠的膽氣，去默默化用所學的武學，是以一招奇過一招，一著勝過一著，同時他服食過「玉溪真人」的靈藥，又正值年青體健，那後繼之力，如汪洋浩海的波浪，一波接一波的綿綿而來。

　　二人大鬥了一陣，呂瘋婆不由得心氣浮躁起來，身上汗水滾滾，手上竹杖已是攻擊少，封架多。

　　傅玉琪左掌拍出一股掌力，直襲呂瘋婆，右掌也同時擊出一掌，掌出之後，突然曲指為扣，一招「伏龍八掌」裡面的絕學「五嶽縛龍」暗藏「大般若神功」，只聽呂瘋婆微微一哼，手腕已吃傅玉琪扣住。

　　呂瘋婆也是成名的人物，在這情景之下，也祇得作困獸之鬥，左掌貫注全身功力，反切過來。

　　就在此時，那邊「聞香索魂」呂寶瑛正被「虯髯神判」刺中一劍，彈震出去。

　　呂瘋婆猛聽女兒一聲悶哼，母女天性，尤其在最危險的緊要關頭，人性要流露得更為顯著，這時她已忘了自身的安危，左掌橫切，右腕也同時奪力揮震，腳下翻頭帶刺的鐵鞋也猛向傅玉琪踢出。

　　真是一人拚命，萬夫難當，呂瘋婆拚命同時發動，傅玉琪究竟欠缺經驗，一時之間，也猝不及防，只覺自己三處受敵，手中一鬆，那呂瘋婆早已一長身，捷如鷹隼的向呂寶瑛落身之處飛撲而去。

　　呂寶瑛身軀剛剛觸及地面，呂瘋婆已飛身躍至，左手一抄，已將呂寶瑛摟接臂內，返身對「江南醉儒」立身之處，道：「這一位想必是窮秀才了，你只道我沒有看到你嗎？哼哼，今天這筆賬，只要我老婆子不死，遲早會找你算一算就是，你如果夠朋友，就不要為難我手下人，什麼事，全有我女我老婆子擔代了，為了我女，老婆子先走了。」說話間，竹杖一頓，人已如飛逃去。

　　「虯髯神判」也同時喝道：「老怪物，你未必走得了。」正待舉步追趕，陡覺衣袖被人拖住，轉臉一瞧，乃是「江南醉儒」。「虯髯神判」急道：「師叔放手，待我把她們──」

　　「江南醉儒」搖搖頭道：「算了，窮寇莫追，老怪物也不好惹，目前咱們還用不著趕盡殺絕，反正這筆賬，不久總得一次算清。」頓了頓，轉身對傅玉琪道：「今天老怪物吃了啞巴虧，也夠她受的了，諒她最近也不敢胡為了。」

　　這時，龍慕文和鏢局鏢師也走了過來，道謝相救之情，一聽是「江南醉儒」與「虯髯神判」，都不由肅然起敬，對傅玉琪更是欽佩不已。

　　龍慕文叩問「江南醉儒」要到何處，「江南醉儒」也說不出一定去處，想了想，才答應說自己出來，暫時原無一定去處，不過目的地卻在湖南。

　　幾人相談之下，似很投緣，這時「江南醉儒」心中一盤算，離中秋也沒有多遠，自己不妨先去南嶽衡山，看看白氏昆仲，也好有所布署。雙龍鏢局的鏢車乃是趕往四川，雙方還可同行一段，於就把心意對龍慕文說了，龍慕文自然萬分高興。

　　於是「江南醉儒」三人，隨著雙龍鏢局一同向湖南行去。到了平江之後，才分道而行，雙龍鏢局北上，準備溯江進川。「江南醉儒」三人，則南下趕往衡山。

　　這一日三人到了衡山，「虯髯神判」與白氏二賢早年有段交情，曾應邀來過此處。到了天柱峰下，對「江南醉儒」道：「白氏昆仲住在天柱南麓，我也有多年未來，不知是否已遷往八義莊？」

　　「江南醉儒」道：「咱們先不進去，在外邊看看再說。」

　　三人來到天柱峰下，這天柱峰只因山峰挺立插雲，所以名為天柱峰，山麓居民，也自成幾個村落，多半是種茶為業，這時茶忙早過，家家戶戶都在家焙茶，是以三人遠遠就聞到一陣陣茶香。

　　又走了一陣，轉進一座山谷，兩邊山麓上一排排的民房，家家門前都有一方平坦的土坪，一灣山溪沿著山峰蜿蜒而下。

　　順著山溪走了頓飯工夫，山溪忽向山灣裡一折，濃蔭蔽日，暑意頓消，溪上橫亙一道長長的大木橋，越過木橋，只見傍山周種植樹木竹花，花木中，一行竹籬木柵，花木扶疏中，隱露著一座莊院。

　　又走了數十步，路旁一塊界碑，上雕著：「敬德別業」四個字。

　　過了石碑，一條青石大道，直通莊內，「虯髯神判」指道：「這就是白氏兄弟所住之處了。」

　　三人來到莊外，見裡面靜蕩蕩的，三人走到柵口，有一個大漢上前招呼，「江南醉儒」只說是白莊主的朋友，那大漢瞧了三人一陣，才告訴「江南醉儒」白莊主全家已遷往洞庭，只留下一些佃戶管家之人在此照應。

　　「虯髯神判」對「江南醉儒」道：「既是如此，不如就去八義山莊，也好有個商議。」

　　「江南醉儒」點頭道：「距中秋時日已不多，也該去了。」

　　三人又折轉北上，在祿口登舟，由水路直放洞庭石城山八義山莊。

　　舟過蘆陵潭，江面漸寬，這道卡口，八義莊已安扎哨卡，薄底快艇，往來如梭，巡迴江面，蘆笛呼應，「江南醉儒」看在眼裡，已知這裡已布署的相當穩當。

　　舟至洞庭入口之處，江面突然響起三聲蘆笛，蘆叢中轉過來四艘小艇，一字橫開，小艇船頭，各插著一種斜式小旗，形式一樣，顏色各異。

　　一艘插著紅旗的小艇，向「江南醉儒」的船略略移近，一個紮紅巾的中年漢子立在船頭，和船家講了幾句，然後抱拳向船內說道：「請客官多包涵，近來因為略有風險，所以進入洞庭之人，我們都必須請問一下，客人是來玩湖的還是訪友的？」

　　「江南醉儒」道：「我們是來訪友的。」

　　那漢子道：「還請問客官，所訪尋的住在那一峰，那一家，那一位？」

　　「江南醉儒」微微笑道：「我們來訪的是石城山八義莊，隨便那一位主人都可。」

　　那漢子一聽是拜訪八義莊主人，不由又移前半篙，向裡面張望了一眼，笑嘻嘻的道：「不知客官你們三位大號怎麼稱呼？」

　　「江南醉儒」道：「我們是由黃山來此。」

　　那漢子未待話完，又盯著「江南醉儒」看了看，道：「敢問客官可是高大俠嗎？」

　　「虯髯神判」在旁道：「不錯，正是高大俠。」

　　那漢子肅容道：「方纔小的不知，多有得罪，現在正是秋潮，湖內風浪頗大，還請三位換船入莊。」

　　「江南醉儒」與「虯髯神判」，久在外走動，自然知道各處有各處的規律，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有勞費心了。」

　　那漢子由懷中取過一管六七寸長的蘆笛，就脣吹奏三響，只聽蘆草中欸乃聲聲，蕩出一條較大的快船，這只船有六把快櫓，六個壯漢，運槳如飛的馳來。

　　那頭紮紅巾的漢子，待那快船馳靠之後，躬身施禮，肅請三人過船。

　　「江南醉儒」開發了僱來船家的船資，多賞酒錢之後，躍過船來。

　　待三人坐定之後，那漢子一擺手，船身微動，櫓槳划水，船頭一掉，向洞庭石城山八義莊破浪而去。

　　這時已是七月將殘，天際晚星放明，正是晚炊時分，湖面晚風習習，三人睹此湖光山色，多日來舟旅勞頓，爽然若失。

　　那紅巾大漢，見他們快船撥動，由舟中取出一筒千里信號，亮火一點，帶起一條藍煙，直向石城山方向破空飛走，半空中，爆起萬點火花，映得湖水如霞，絢麗無比。

第三十二回　陰隱奸謀　下書差二小　策分奇正　設計截雙凶

　　「江南醉儒」領著「虯髯神判」、傅玉琪乘著八義山莊那艘薄底快艇，駛在湖中，直向石城山八義山莊而去。

　　陡然間，只聽上空一陣劃空之聲，剎那間萬點火花，映得湖天飛霞，「江南醉儒」抬頭看了一眼，點頭嗯了一聲，含笑不語。

　　這一段路，由於水面寬闊，而且這隻快艇操槳的又都是精選的水手，是以船去如飛，不一會工夫，已近石城山腳，船上壯漢也由懷中取出一枝信號，引火燃起。

　　這時天色已暗，遠近漁火點點，待船將要擺岸之際，忽然眼前一亮，山腰裡氣死風燈齊明，有幾盞萬里明燈，直射到湖面中來，映得如白晝一般。

　　船上也在船頭桅杆之上，昇起一盞紅燈，那山腰的燈光，便追逐著這盞紅燈移動。「江南醉儒」心中暗道：這洞庭八義在武功上雖沒有甚麼驚人的成就，但能把這座八義山莊經營得這種地步，倒真的令人敬服了。

　　又行駛了片刻，快艇已到岸邊，拋錨泊岸，「江南醉儒」踏步上岸，放眼一望，頓覺今日聲勢氣派，與上次大不相同。

　　只見一條大道由岸而起，直通山莊，兩旁間植立高柱，柱上風燈通明，每隔兩柱，就有一莊漢設卡守護。

　　「江南醉儒」走了幾步，只見一匹怒馬疾奔而來，那馬上騎著一個手執火把之人。

　　眨眼工夫，已到跟前，那人忙的一躍下馬，恭身說道：「莊主知高大俠蒞臨，特著小的前來稟告，請高大俠稍歇，他們立即便來相迎──」

　　那漢子一言未畢，山道上已是一片步履之聲，走出來一大群人。

　　「病鍾離」嚴百川領先跨前一步，抱拳當胸，道：「高大俠肝膽照人，趕來小小八義山莊，我們真是感激萬分。」

　　「江南醉儒」笑道：「你我道義之交，還說這些幹什麼？」

　　這次，「江南醉儒」與傅玉琪可算得是舊地重遊，相識之人，一一相互見禮。

　　這時「病鍾離」嚴百川舉手一打招呼，道：「你們昆仲二位快來見過高大俠──」

　　「江南醉儒」一聽，心知是「南嶽二賢」，他雖然一生似在遊戲人間，但敬的忠義賢正之人，是以一聽「病鍾離」之言，趕忙笑道：「好說，好說──」眼卻向二人看去，但見白氏雙賢併肩而立，老大白天鵬年在五十上下，身著一件湖藍綢衫，黑髯垂胸，人生得十分秀逸，老二白天翎，穿一件淺灰長衫，年約四十四五，方面大耳，闊額短鬚，身軀偉岸，外貌極是威凜。

　　白氏雙賢一見「江南醉儒」，忙恭身施禮道：「有勞高大俠為晚輩之事，冒暑奔波──」

　　「江南醉儒」笑道：「賢昆仲賢名遠播，人人敬慕，況此事關係整個武林，自是我等義不容辭之事，賢昆仲何必掛齒。」

　　「虯髯神判」與白氏雙賢早就相識，一見之下，更是親熱。傅玉琪也自與秦雪嶺握手歡談。

　　眾人走進內室，吃罷香茗，那邊酒筵早已排妥，眾人入席，談了一陣山莊佈置的大概形勢。酒飯過後，又商研一番，才各自安寢。

　　轉眼就到了八月初十。

　　兩天來「病鍾離」嚴百川與「江南醉儒」，白天鵬幾人，乘著小舟，環著石城山，仔細勘查了一遍，返回山莊，幾人一商量，決定除了臨山麓加派船隻巡防，與增設人卡之外，那東、南、西、北四大要處，並由「鐵膽純陽」逸塵子，「醉拐李」司徒雷，「冷面曹仙」嚴活然，「快笛韓湘」秦雪嶺與「藍衣秀士」司徒霆分守四處。

　　八月十一凌晨，空中響起一聲響鈴，莊內知是有人前來，不一會，哨卡通報進來，方知是靜心道姑與「聖手醫隱」陸天霖、「金翅大鵬」方雲飛帶了貞兒前來。

　　靜心道姑在武林之中，極負盛譽，地位崇高，今日親來洞庭，八義山莊自是又忙了一陣。

　　轉眼到了八月十三，這天深夜，八義山莊莊內大廳之上，正在商談九陰教之事，猛然間，天空一陣暴響，一紅一綠兩條火蛇，劃天疾遊，直射莊內，接著半空又用風箏昇起一盞天燈。

　　廳內一見這種信號，都不由互相張望了一眼。

　　「病鍾離」冷哼一聲，道：「今天才是八月十三，如何前面就有警兆了呢？既是有人來我這義山莊，倒要看看來的是什麼樣的人物呢？」說著回頭對靜心道姑、「江南醉儒」等人，道：「諸位請稍坐，待我與老二前去看上一看，究竟是何人前來？」

　　白天鵬也起身道：「事緣舍下而起，待在下隨同前去。」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笑著阻道：「幾位不要忙，任他來人是誰，他既來了，在禮節上說，他總是來拜莊的，咱們又何必趕著迎出去，咱們還是聊咱們的，只要知會前哨一聲，要他們領著客進莊就是，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步子可不能亂──」

　　「病鍾離」嚴百川一聽，點了點頭道：「好！」舉手向外招了一招，進來一個莊漢，「病鍾離」吩咐道：「你傳話下去，要司號之人，與前寨連絡，引導來人進來。」

　　那莊漢應了一聲，就待走去。

　　「病鍾離」嚴百川又道：「且慢，你同時傳話，要全莊各按職守進入位置。」

　　那莊漢應命而去。

　　不一會工夫，只聽鼓樓「咚咚咚」三聲鼓響，天空亮起一道黃星萬點的信號，直向前寨搖曳飛去。

　　那黃星信號剛熄，遍山大道上，萬燈齊放。過了約兩盞熱茶工夫，廳內眾人靜待來人是誰。就在這時，兩對「八義山莊」的燈籠前導，已出現在大門之外。

　　廳內眾人向前一看，只見兩對燈籠已分列門旁，一名莊漢手捧紅帖，領著八名手執齊眉棍的莊漢，在前引路，到了門外，又分站兩旁，八名莊漢這一閃身讓開，現出了九陰教的來人，眾中一看之下，不由一陣驚訝，原來九陰教的來人，竟是頭上梳了四根朝天的小辮子，身穿花衣褲，年齡約在八九歲的，一對極是秀美可愛的小女娃。

　　這兩個小女娃，身臨這種排場，一點也不膽怯，小蘋果般的臉上，笑嘻嘻的，跟著八名莊漢走了進來。

　　此時那八名莊漢分站兩邊，她們也倏然止步，靜立門外。那手捧紅帖的莊漢，走到「病鍾離」嚴百川跟前，雙手呈上紅帖。

　　「病鍾離」嚴百川接過紅帖，封套上寫道：「上陳八義山莊八義士。」幾個字，「病鍾離」問道：「下書之人就是兩個娃娃嗎？」

　　那莊漢躬身應了一聲。

　　「病鍾離」病容一整，道：「好一個莫幽香，你也太看不起八義山莊了──」長眉一低，轉臉對靜心道姑與「江南醉儒」望了一眼。

　　靜心道姑微微點頭，道：「招呼她們進來再作道理好了。」

　　「病鍾離」嚴百川向那莊漢點頭示意，那莊漢轉身向門外喊道：「莊主有請九陰教的貴客內廳用茶──」

　　那兩個女娃娃一移嬌小的身軀，雙雙舉步，來到廳內，大大方方朝眾人掃了一眼，然後抱拳為禮，展開小嘴，清脆的說道：「九陰教青靈總壇莫教主座下香童向各位前輩候安。」

　　「病鍾離」嚴百川道：「兩位小小年紀，路途迢迢來到洞庭，一路定是辛苦了。」

　　兩個女娃娃同時答道：「一路託福平安。」

　　「白眉果老」孫公太笑道：「你們九陰教怎麼竟放心要你們兩個娃娃前來──」他原是心裡覺著這兩個小娃娃逗人喜愛，信口說了一句。

　　那兩個女娃娃卻伶俐無比，當即答道：「敝教主以事情關係甚大，才要我們兩人前來──」說著兩人互望了一眼，又道：「難道年紀小有什麼不妥嗎？」

　　「白眉果老」卻沒有防備這兩個娃娃，會反問他這一句話，一時間，竟沒有答得上來。

　　「病鍾離」看這兩個女娃娃機精可人，裝著沉下聲，道：「莫幽香派你兩個前來，難道就不怕我們為難你嗎？她可真的放心──」

　　一個長臉的女娃娃笑道：「敝教主知道各位前輩，乃是俠義之士，絕不致與我們為難。」頓了一頓，另一個女娃娃接口說道：「況且我們只是奔命下書，又不是來毆鬥的，各位前輩怎麼說也不會跟我們為難──」說著兩人又相互望了一眼。

　　「病鍾離」嚴百川笑了笑，道：「你們書已送到，還有什麼事嗎？」

　　那個長臉女娃娃點了點頭，道：「書已送到，也無別事，不過敝教主吩咐要我們將書陳上之後，好歹討個回信。」

　　「病鍾離」拆開來信，上面乃是約定八月中秋之夜，九陰教絕對如約來洞庭。

　　「白眉果老」孫公太道：「後天便是中秋，你們如何能趕回去？難道他們已到了湖南了嗎？」

　　另一個女娃娃望了「白眉果老」一眼，圓圓的小眼睛，溜溜一翻，道：「我們教主已講定中秋定有人如約前來，老前輩難道還信不過嗎？至於趕得回去，趕不回去，則不敢勞諸位操心了。」

　　這娃娃口齒十分尖刻犀利，幾人聽得心中雖然不樂，但對這等小小年紀之人，亦無可奈何。

　　「病鍾離」望了兩人一眼，道：「中秋之會，乃是早就決定之事，九陰教既是有心前來，我們自然也不能畏縮，現在我也不寫回書，就請你們帶上口信，就說來信收到，八月十五我們恭候就是了。」

　　兩個娃娃躬身施禮道：「那麼我們就回去了。」轉臉朝門外一瞧，道：「還勞那幾位大叔，領我們一程。」

　　「病鍾離」招呼了一聲，幾人同時起身，「病鍾離」送到門口，道：「辛苦你們兩個，我不送了。」

　　待兩個女娃娃走後，幾人再拆看來信。

　　來信說明八月十五，準定有人前來，了斷「南嶽二賢」白氏兄弟之事。

　　「江南醉儒」呵呵一笑，道：「你不要看他們來信寫的冠冕堂皇，按照武林規矩，前來拜莊，我怕其中，必定另有花樣──」

　　靜心道姑笑道：「我們這班人之中，如要說鬼，那一定要數你這窮酒鬼了，依你看，咱們該如何準備才是？」

　　「江南醉儒」坐在那裡，蹺著腿，晃著腦袋，手捋著幾綹細柔的黑髯，閉目沉吟了半晌，才用力的把腦袋晃了個大圈，緩緩的睜開雙眼，道：「依山人之見，其中定有奸詐，但天機不可洩漏，你們就近過來，待我說與你們聽──」幾人移近過去，「江南醉儒」低聲細語了一陣。

　　聽得幾人有的點頭晃腦，面有得色，有的呵呵大笑。靜心道姑打趣的道：「依我看，天下唯有讀書人最壞，他們肚子裡的學問，更能幫助他們為惡，機詐百出，沒有一樣壞主意不是你們讀書人想出來的──」

　　「江南醉儒」得意的笑道：「到時候你們依令而行，山人陰陽有準，保管誤不了事。」

　　當下幾人又分配了一下，這才各去安息。

　　眨眼就到了八月中秋。

　　碧空繁星，一輪銀盤，冉冉而升，照得滿山如銀，湖水清澈如鏡。眾人心中早有準備，又都是久經大事之人，一個個心中雖然全神戒備，卻不驚恐緊張，依然大開酒筵，以慶佳節。

　　吃罷酒飯，時光還不到二更，這才各自結束停當，分向預先指定的所在而去。

　　八義山莊正廳內只留了「病鍾離」嚴百川、靜心道姑、「金翅大鵬」、白氏二賢，以及洞庭八仙中的「青虹仙子」余靜茹和貞兒幾人。

　　漏滴二更，守望塔上響起了一聲木梆，木梆之聲未息，碧空上陡然亮起紅、藍兩叢火焰。

　　接著又隱隱傳來聲聲蘆笛哨音，接著，直通山莊的正道上，亮起一排排氣死風燈──

　　過了約兩杯熱茶工夫，四對「八義山莊」的燈籠，在前引導，八名手執齊眉棍的莊漢，引進來四個人。

　　前面一個年約二十一二歲的少女，一身鮮紅衣衫。

　　第二個人是年在四十多歲，粗黃眉，倒三角眼，一張歪嘴，滿嘴黃牙，支出脣外，身著黑色衣履的醜婦。

　　醜婦身側，一邊一個少女，右邊的一個身穿綠衣，左邊一個身著紫衫。

　　這三美一醜，相比之下，顯得十分的不調和。

　　這四個人一出現，只看得「金翅大鵬」方雲飛，與貞兒心裡一動。

　　原來方雲飛見那紅衣少女正是當年傅玉琪奉師命在武昌江面截奪寶笈之時，那大船上的女子，那醜婦身邊的綠衣女子，更是神武鏢局中的女主人，說不定就是張子斌的女兒。

　　那貞兒一見那醜婦，心裡也是一動，忙的扯了扯靜心道姑的袖角，轉臉輕輕的道：「這個醜鬼，那次我跟醉師叔下山之時就見過她了──」

　　貞兒話還未完，幾人已到大廳門口，那紅衣少女跨前兩步，進了內廳，脆聲說道：「九陰教內刑堂香主奉命前來拜莊──」

　　「病鍾離」嚴百川整衣迎上前一步，抱拳笑道：「今天正好是中秋佳節，我們依然未能免俗，方纔吃罷節酒，未能出迎，還請海涵。」

　　那醜婦一支牙，沙啞的嗓子說道：「這位想必就是嚴大莊主了，好說好說，祇怕我們打擾了諸位的雅興了。」

　　「病鍾離」略一引介，大家重又入座，自有莊漢奉上香茗。

　　幾人寒暄了幾句，那九陰教內刑堂香主，「毒羅剎」石燕娘，一對倒掛三角眼望著「白氏雙賢」，冷漠陰沉的道：「敝教主今春專函賢昆仲，乃是一番好意，不知二位何以錯將她一片好心誤作歹意──」

　　「白氏雙賢」，老大白天鵬為人忠厚仁愛，氣度恢宏，老二白天翎為人剛直好義，性子較為火烈，他未得「毒羅剎」石燕娘話完，就截住道：「雖承你們教主，對我兄弟這等看重，但是我兄弟乃是山野村夫，從無什麼雄心大志，妄想開宗立派──」

　　「毒羅剎」石燕娘冷笑一聲，道：「既是無心稱雄武林，又何必置身江湖稱名立萬？」

　　白天翎道：「置身江湖，乃是承蒙武林朋友的抬愛，這與創教立宗自是不同。」

　　「毒羅剎」張口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道：「如此說來，你們昆仲二位，就未免太瞧人不起了，別的朋友抬愛，你們受之若素，唯獨我們教主有所懇託之處，你們就斷然相拒，不知二位所存何心？」

　　白天鵬手捋黑髯，淡笑一聲，道：「江湖上朋友對我兄弟抬愛，乃是因我兄弟所作所為，尚稱得上個正字，而且我們兄弟作事，也是出於自願，內中毫無愧怍之處，所以──」

　　「毒羅剎」石燕娘，沙啞的嗓子，哼哼冷笑，道：「你們昆仲二位，自標『南嶽二賢』，想必是不屑與我等為伍，怕有污你們清賢之名，所以借詞推託──」

　　白氏雙賢齊聲接道：「我們兄弟在武林道上，混了這多年，別的不敢說，自信對人坦誠，從來不打誑語，對你們貴教之事，絕不是借詞推託，而是古人所說：『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一點依我兄弟平素的為人來看，不用我們細說，想你們也很明白了。」

　　「毒羅剎」陰陰笑道：「這一點你們二位不說，我們也早就明白，但是我們教主這次重出江湖，為了免得多傷人命，所以才以禮相聘，那知你們二位竟這等妄自尊大，自以為是俠義道中之中，把九陰教與咱們教主全不放在心上，侮辱我們九陰教的來人，更將教主一片善意摒棄於千里之外，這等作法，不要說我們莫教主不能忍，就是任何人也無法按捺得下──」

　　她說到此處，三角眼眨了一下，掃了幾人一眼，咯咯笑道：「你們二位這等作為，原是令人難忍，但是我們教主，尊二位在武林道上，素有賢名，所以願誠意相交，如若二位能夠權衡利弊得失，願意接受我們教主的禮遇，那麼我們教主也甘願盡釋前嫌，兩家共同攜手──」

　　白氏雙賢按下性子，聽她嘮嘮叨叨說了一大陣，此時再也忍耐不住，白天翎舌綻春雷，一聲叱喝，道：「你替我住口，我兄弟行道江湖，所作所為，莫非行仁義扶忠孝，從未作過一樁不能見天日之事，莫幽香荼毒江湖，雖三尺孩提，亦盡知其禍毒，可惜當年黃山羅大俠未能一鼓殲滅，又容她活到今天，但她如能悔改，武林道上的朋友當能體好生之德，留一條路與她行走，那知她竟變本加厲，收羅江湖宵小，創立邪教，妄想稱雄武林，實對你們說了，此番就是她不來尋我等，相信武林道上的前輩，也得尋訪於她，以替天下蒼生除此淫毒的妖婦──」

　　立在「毒羅剎」身邊，那紅衣少女，一聽白天翎忿罵莫幽香，銀牙一咬，纖手一指，嬌叱道：「你好大膽！竟敢這等辱罵教主，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煩了──」耐煩二字剛一離脣，但見紅光閃動，人已一躍，竄到白天翎身側，右手一伸，就疾往白天翎臉上摑到。

　　白天翎學有家傳，人立原地不動，雙腳微挫，左掌一劃，已將紅衣少女這一招架開。

　　「病鍾離」嚴百川一見二人動手，朝著靜心道姑望了一眼，身形一晃，已擋在二人之間，忙道：「大家有話好講，又何必動手？」

　　「毒羅剎」石燕娘性子原甚急躁，方纔不過因自己負有使命，不得不說這一頓話，此時見雙方絕不是說話能解決得了，所以也把臉一擺，倒斜三角眼往上一翻，陰怪的一笑，朝著「病鍾離」道：「事到如今，還有何話可說？既不能依教主之命行事，那只有以命贖罪了──」說話間，人卻身形陡長，朝白天鵬撲去。

　　白天翎見「毒羅剎」身法，知是身有奇學，心恐兄長有失，當下也不打話，一點雙足，已隨「毒羅剎」躍到。

　　「毒羅剎」嘿嘿冷笑，兩掌齊揮，同時向白氏雙賢擊去。

　　白氏雙賢久聞「毒羅剎」手下厲害，往後略退一步，道：「別人怕你『毒羅剎』，難道白家二爺還懼你不成？廳內施不開手腳，要打，陪你到外邊，和你戰個三百合，也好叫你甘心。」只見「刷刷」兩響，二人已翻腕抽出長劍，人影閃動，已飛到廳前草坪之中。

　　那紅衣少女因被「病鍾離」所阻，沒有來得及出手，這時見「毒羅剎」已緊跟著白氏兄弟躍到草坪之上，忙的探手在腰上一按，金絲蛇頭鞭，已掣在手中，嬌軀一扭，便向草坪躍去。

　　那「青虹仙子」余靜茹，也未打話，但聞香風一動，人也如影隨形的跟了出去，截住了紅衣少女。

　　另外一個綠衣少女和紫衣少女一見內刑堂香主單戰白氏兄弟，大師姐已與余靜茹交上了手，也各取出獨門兵器金絲蛇頭鞭，向外躍去。

　　廳裡貞兒與「金翅大鵬」方雲飛也不怠慢，各自取出兵刃，分迎上去，貞兒接住了綠衣少女，方雲飛一擺十三節亮銀軟鞭擋住了紫衣少女。

　　靜心道姑與「病鍾離」嚴百川，也緩步踱出廳外，靜立一旁觀戰。

　　這時，月已中天，鼓打三更，那洞庭湖上，碧波千頃，銀蛇萬道。石城山屹立湖心，山北乃是一片筆立的岩壁，平常人跡罕到。西北方雖不是筆立的懸岩，但卻是岩山林立，崢嶸嵯峨，在月色照射之下，那些岩石，一塊一塊皆如同怪獸厲鬼一般伏在沿湖山腳。

　　山上也因少有人到，所以樹木蒼郁，草棘叢生。

　　這一帶看來似有天險可守，是以這一條長長的地段，僅設有一處瞭望臺，臺上懸著兩盞較大的氣死風燈，但是在月色湖水相映之下，這兩盞燈，卻顯得光彩暗淡。

　　林內草木，響著一片蟲蛙之聲。

　　就在這時，突出湖面的岩石之上，現出二點黑點，跳躍飛竄的往上縱跳而來。這二個黑點，縱到山腳岩壁之下，方停了下來，原來是二條人影。

　　二人相對說了幾句，一長身，攀住藤枝，展開遊進的工夫，一會已翻到上面，二人又停住說了幾句，又向前奔去。二人正奔行間，前面一人忽的「嗯」了一聲。

　　後面那人問道：「你是怎麼啦？」

　　前面那人用手摸了一下臉頰，道：「想必是走得太快，挨樹枝劃了一下子。」

　　後面那人道：「想不到這湖中之山，還有這大的樹林呢──」頓了一頓，又接道：「誰教你長得比我高，這才被樹枝打上。」

　　那前面之人，笑了笑，沒有言語，又繼續向前走去。

　　二人又走了二三十步，那後面之人，突然「唷」了一聲，立即返身蹲下。

　　那前面之人問道：「你又怎麼啦？」

　　後面之人咂了一下嘴道：「甭提了，只怪趕得太急，又走在這草堆樹窠裡，衣服教小棘條給拿住了。」說話間，已將衣服由棘條上取下。

　　二人在林中又穿行了一陣，山莊燈火已隱隱在望，湖風吹來，隱聞金鐵交鳴之聲，那前面之人回過頭，道：「噯！她們已經動手了，咱們該快點了──」

　　前面之人，話剛出口，後面之人，還未來得及答腔，陡然間，頭頂一聲沉沉冷笑，道：「不用快，快也來不及了──」話音未絕，但聽樹葉微微一響，已落下一位神威凜凜的虯髯大漢。

　　兩個來人，也不是泛泛之輩，聞聲警覺，立時倏的分開，後退兩步，對這虯髯大漢，楞楞的看了半晌，才道：「朋友你是何人？請報上萬兒──」

　　虯髯大漢哈哈一陣朗笑，道：「好朋友，你們真是一登龍門身價十倍，難道連我『虯髯神判』也不認識了嗎？」說罷又是一聲長笑。

　　那兩個來人聽他這一說，頓時更覺迷惘，原來「虯髯神判」名播江湖，但十多年來，武林道上皆知他中毒殘啞，並不知他已經「聖手醫隱」陸天霖替他神術療愈，是以這二人一見「虯髯神判」竟然開口說話，重現昔日雄風，皆怔在當地。

　　就在二人怔神之際，樹頂上又有人朗朗念道：「有朋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也沒見動靜，已落下一個窮秀才，只見他醉態可掬的搖搖擺擺踱了幾步。

　　那二人一見他這種打扮與神態，俱不禁又是一怔，道：「這位莫非就是人稱『江南醉儒』的高大俠嗎？」

　　窮秀才拱拱手，道：「不敢，不敢，在下正是又窮又醉的高鏡光，多承朋友你二位抬舉，還記得有我這麼一個窮醉──」

　　他頓了一頓，舉手揉了揉醉眼，轉臉向林內招了招手，道：「出來吧！你們一天到晚都想念這兩位朋友，今天人家不遠千里而來，你們倒又藏起來不肯見客了──」他說話神情，輕鬆已極，其彷彿是對待多年不見的老友一般。

　　只聽林內一聲：「來了，來了，讓琪兒會會這兩位朋友──」但聽草叢一陣微動，走出來一老一少。

　　那老的正是「聖手醫隱」陸天霖，那少年便是傅玉琪。

　　「聖手醫隱」陸天霖手攜著傅玉琪，走出林外，對那二個九陰教的來人，道：「琪兒，這兩個朋友是我常跟你提的，你來見見。」說話間手朝二人指道：「這兩位乃揚名河北、遼東一帶人稱『神火鬼沙』的燕趙雙凶，前面一位是神火陳兆炫，後面一位便是鬼沙裴開江──」

　　傅玉琪聞言身子打了個寒顫，心中一陣激動，舉目朝兩人望去，只見二人一樣瘦長，身著大厚麻布長衫，那神火陳兆炫年歲較長，蓄著疏疏長長的鬍子，一隻左眼，白多黑少，獨眼精光閃閃，形像更顯得凶殘。

　　那鬼沙裴開江，瘦長的臉上，鼻子塌平，臉上毫無血色，左手套著一隻齊肘的皮套。

　　燕趙雙凶一見「江南醉儒」現身，心中便已一怔，再見「聖手醫隱」陸天霖，與「虯髯神判」，都在此時出現，心中就知道方纔在林中那樹枝以及小棘條，絕不是無緣而動，定然是這位高手，暗中戲弄自己。

　　但燕趙雙凶，仗著獨門絕毒暗器，成名江湖，素來為所欲為，很少落過下風，因此番被佛心島主艾正武推薦到九陰教來，很受「九陰蛇母」的優遇，性情更是高傲，雖知當前之人，乃是武林怪俠，不易對付，但是平素作惡已慣，同時心想在武功上自己縱然不是敵手，可是自己仗以成名的暗器，任你是什麼武林人物，也必顧忌幾分，到時雖不能取勝，要是借這獨門暗器保全自己的性命，當非難事。

　　二人心中打了個如意算盤，竟似有恃無恐，當下冷冷一笑，道：「幾位乃是江湖享名的人物，咱們今天可算有緣，竟在這裡會到面。」頓了片刻，又冷冷接道：「但不知幾位是到此一賞湖光山色呢？還是為我兄弟而來？」

　　「江南醉儒」笑嘻嘻的道：「人生幾回月當頭，說我們來洞庭賞月也可，若說是為二位前來，似乎也無不可？」

　　神火陳兆炫一眨獨眼道：「高大俠乃是風流名士，說來賞月，我兄弟倒還信得過，若說竟是為了我們而來，那我就不相信了。」

　　「江南醉儒」也笑道：「何以見得呢？」

　　神火陳兆炫道：「咱們與高大俠地分南北，從來井水不犯河水，這自然不致是為我兄弟而來。」

　　「江南醉儒」道：「你知道與在下是地分南北，井水不犯河水，那我來問你，你與這八義山莊豈不也是地分南北，井水河水不相侵犯嗎？那麼今夜你二人為何深夜偷偷入山，請問你是意欲何為？」

　　鬼沙裴開江在旁應道：「咱們原與八義山莊沒有過不去的地方，但是誰教他仗著一點江湖浪名，強自出頭，硬管別人閒事，他們咎由自取，高大俠又豈能責怪於我兄弟？」

　　「江南醉儒」踱著方步，前移了一步，道：「你說他們八義山莊硬管你們的閒事，但不知此話指何而說？」

　　鬼沙裴開江沉吟了片刻，道：「咱們教主，籌建九陰教，禮聘南嶽白氏兄弟加盟，誰知白氏兄弟自標清高，他不加盟也還罷了，那知他們竟折辱下書之人，漫罵咱們教主，對這等人，自是應當懲處，誰知八義山莊竟仗他有洞庭天險，收留了白氏兄弟，這自然是明跟咱們教主作對，是以咱們奉了教主堂諭，前來這八義山莊，取白氏兄弟首級，並略略懲罰八義山莊──」

　　「江南醉儒」聽得呵呵直笑，道：「公道，這是武林中最公道之事──」說著又是一陣大笑。

　　他這番言語，與這大笑不止的舉動，使得燕趙雙凶，莫測高深，楞在一旁。

　　「江南醉儒」笑了一陣，眼睛一翻，精光直閃，盯射在二人臉上，道：「但是，我來問你，莫幽香創此邪教，居心險毒，不用說白氏雙賢，與洞庭八義不能容忍，就是三尺孩童，也不甘任你們荼毒為禍，你們今日此來，更是膽大妄為──」

　　燕趙雙凶雖然震於「江南醉儒」的俠名，但二凶心胸最窄，被「江南醉儒」這一責罵，心中一惱，頓將厲害忘卻，兩人冷哼怒叱，道：「高鏡光咱們兄弟尊敬你是武林中有臉面的人物，所以才這等對待於你，你只道我兄弟真怕了你不成嗎？」

　　「江南醉儒」微笑卓立，不動聲色。

　　那鬼沙裴開江為人，不但是心胸窄，而且性子也是十分怪，也最沉不住氣，他一看「江南醉儒」的神色，彷彿簡直沒有把二人放在眼裡，心中不由冒火，當下雙眉微挑，沉聲喝道：「久聞你『江南醉儒』大名，今天也算是機會難得，待我來會會你──」話音未絕，人已發動，身勢之快，迅如電光石火。

　　「江南醉儒」恍如未聞一般，依然氣定神閒的站在原處。

　　就在鬼沙裴開江驟然發動之際，陡然一聲：「你也配？」這一聲大喝，宛似春雷霹靂，真有萬鈞之勢，話音未落，一股強勁的掌風，已劃空而至。

　　鬼沙裴開江身子尚未落空，就覺來勢猛烈無倫，左腿空中折旋，人向一旁落去。

　　緊接著一個雄偉的人影，直躍過來，落在「江南醉儒」身前半步之處。

　　「江南醉儒」微微一笑，道：「好，這個鬼可交給你這個判官了，不過，你也不可大意，當心鬼沙把你這個判官迷了。」

　　「虯髯神判」裂嘴大笑，道：「師叔你請放心吧！」

　　靜站一旁的「聖手醫隱」陸天霖心中感激他對傅玉琪多年來的愛撫之情，心聽「江南醉儒」一提，知道他的九陰毒沙厲害，當下躍前一步，道：「龔兄，這個人讓我來試試吧！」

　　那邊神火陳兆炫冷冷一笑，道：「我看不必了，你既然老興甚佳，待我來領教領教！」一晃身，人就縱了過來。

　　「聖手醫隱」陸天霖一見神火陳兆炫躍來，也不打話，一晃太極牌，便迎了上去。

　　傅玉琪一見義伯上前，正待阻止，卻被「江南醉儒」拉住道：「傻孩子，先在一邊見識──」

　　「江南醉儒」話還未完，場中已動了手。

　　那邊鬼沙裴開江抽出三節棍，「叭噠，叭噠」連連怪響，像一隻怪蟒，直向「虯髯神判」掃擊而去。

　　「虯髯神判」見對方兵刃甚沉，心中不願硬迎，劍走輕靈，借勢拆解攻來招勢。

　　神火陳兆炫一翻那一大一小的怪眼，抖手抽出護手鉤，一招「借花獻佛」，直向陸天霖面門劃到。

　　這護手鉤原是短兵刃之中的沉重兵刃，但通常皆是雙鉤並用，可是這陳兆炫所使的卻是單鉤，形式雖然與普通的護手鉤一般，但因是單鉤，所以份量卻更為沉重。

　　陸天霖見他一鉤劃來，側身一舉太極牌，一招「野火燒天」硬迎上去，只聽「當」的一聲金鐵大振之聲，兩人各自後退了一步。

　　陸天霖心道，燕趙雙凶，不單靠歹毒的暗器，手底下確也有點真功夫呢！

　　神火陳兆炫心中也暗暗驚訝，忖道：這「聖手醫隱」，我只當他是以醫術揚譽武林，那知他手下也是不弱，看他年紀，至少也在六十上下，手腕上竟也有這等雄厚的力道，倒真不能輕視了。

　　他丹田提氣，二次揮鉤，一招「掘地見泉」橫切陸天霖雙腿。

　　「聖手醫隱」雖以醫術見稱，但對武功一道也確實下過苦功，這次二度過招，心中更有準備，見一鉤切到，雙足一點，人已躍起三尺，人一凌空，身子往前一傾，太極牌「浮雲掩月」宛如泰山壓頂一般，直罩而下。

　　神手陳兆炫一鉤送出，尚未得及收勢，已覺頭頂勁風壓到，那敢大意，順住橫送之勢，身腰猛旋，只見地下風生草偃，人已旋出三尺。

　　他旋動之勢未停，猛又折身揮鉤一招「天河星墜」由上而下，向陸天霖身後劃下。

　　「聖手醫隱」這時，人剛好由半空躍落實地，一聽金風破空之聲已臨身後，那裡來得及揮牌迎拒，情急之中，祇得右手疾抽，身子上迎，將人往牌內一貼，那太極鐵牌，正好將一個身子掩住。

　　這一下二個觸個正著，又是一聲金鐵大振，陳兆炫只震得護手鉤往回裡一翻，虎口發麻，陸天霖在牌內，也被震得雙耳亂鳴。

　　二人穩住身軀，又各擺兵刃，急攻而上。

　　四人分作二對，但見劍棍翻飛，牌鉤來往，各自展開絕學，殺在一起。

　　再說八義山莊廳前廣坪之上，這時白氏二賢正雙戰「毒羅剎」石燕娘、「青虹仙子」余靜茹截戰紅衣少女，貞兒與「金翅大鵬」方雲飛則分迎綠衣、紫衣二女。

　　這幾人戰在一起，在兵刃上分得甚是奇怪，那白氏二賢、貞兒、「青虹仙子」余靜茹用的全是長劍，只有「金翅大鵬」方雲飛使的是十三節亮銀軟鞭。

　　那九陰教之人，除了「毒羅剎」石燕娘未露兵刃以外，那三個少女，一式是蛇頭鞭。

　　「金翅大鵬」方雲飛早就知道莫幽香手下之人，那獨門兵刃，狠毒異常，與那紫衣少一交手，就暗中留神，一條十三節亮銀軟鞭，緊守門戶，絕少放手攻出。

　　那紫衣少女年紀雖只有十七八歲，手中一條蛇頭鞭，火候功力，倒也不弱，而且出手之間，仗著蛇頭尖利，招招都是指襲方雲飛的要穴。

　　幸而方雲飛乃是久已成名的鏢師，闖蕩江湖多年，會過的綠林高手，極為眾多，況且他此時心中早有戒備，是以此時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忖道：你們明來八義山莊的，不過就是你們四個人，這自己這方面，人雖不多，卻有著幾位武林前輩大俠在此，只要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牽制住你們一個來人，就抵消了你一個力量，你們縱有什麼鬼技倆想施，當著這幾位高手，諒來也不易得逞。

　　方雲飛心中既抱定這個主意，是以揮鞭出掌之時，絲毫不動真氣，全是見招拆招，借力化力的穩紮穩打。

　　紅衣少女乃是「九陰蛇母」莫幽香的貼近弟子，當年武昌截奪「靈蛇寶笈」之事，便是由她主持。莫幽香連這等重大之事，皆派她負責，手上的功夫，也就不喻可知。她一抖金絲蛇頭鞭，追躍到草坪之上，原想助「毒羅剎」石燕娘接戰白氏雙賢，卻不料被「青虹仙子」余靜茹揮劍截住。

　　紅衣少女因久隨「九陰蛇母」莫幽香，自然深受她的感染，人雖嬌美如花，但性格卻冷僻異常，一見「青虹仙子」余靜茹追上攔住自己，當下黛眉一緊，冷冷輕哼，也不打話，返身揚腕，那金絲蛇頭鞭，宛如一條怒蛟，直朝余靜茹當胸擊去。

　　「青虹仙子」余靜茹，乃是「鐵膽純陽」余滌生的胞妹，娉與「病鍾離」嚴百川的弟弟「面曹仙」嚴浩然為妻，她與她哥哥同為武當的傳人，在劍術上更得俠尼一慈師太的嫡傳，一慈師太圓寂之日，特將自己威震江湖的青虹劍傳贈與她，是以武林道上，稱她為「青虹仙子」。

　　「青虹仙子」余靜茹一見紅衣少女陡然間出手就是毒招，心中不免有氣，暗暗罵了一聲：好丫頭，看你人長得倒很秀麗，怎的出手這等狠毒？她心中雖在氣罵，動作卻一點也不遲慢，一見蛇頭鞭到，猛的強收身形，右手微微斜揮，青虹劍化出一縷青光，一招「風擺柳絲」，這一招乃是用的武當絕學之中的「黏」與「棚」字訣，似迎夾拒，已將狠毒的攻勢化解開去。

　　紅衣少女一招落空，杏眼冷峻的一望，身子橫移一步，二次抖鞭，一招「樓頭望月」那金色蛇頭，朝上一昂，活像一頭真蛇，形像凶險。

　　「青虹仙子」余靜茹一見蛇頭昂揚，手中青虹劍一拓，一招「玉尺量天」橫舉護住面目。

　　紅衣女劍招未到，玉腕霍的往下一沉，倏的又往上一帶，這兩下動作，實是同一動作，那昂直的金絲蛇頭，連點兩下，隨著紅衣女的手勢，突演「俯視萬方」，直向余靜茹右肩「肩井」穴點去。

　　「青虹仙子」余靜茹，久經俠尼一慈師太的薰浸，藝高膽豪，見蛇頭鞭挾著一絲嘯風，猛向自己肩頭要穴點來，不慌不忙，身子卻向前迎了半步，橫舉護面的青虹劍，順勢一抬，只聽「錚」的一聲，暴出數點火花，兩人都感手腕一振，心裡都膽心自己的兵刃，倏的各自躍退四尺開外，借著如銀的月光一瞧，見兵刃完好無缺，膽氣油然一壯，兩人嬌喝一聲，身形捷躍，劍似神龍，鞭如騰蛟，重又鬥在一起。

　　貞兒性情暗蘊男子氣概，柔中有剛，她一與青衣少女交上手，立即施展開流雲劍法，一招緊似一招的向那青衣少女攻去。

　　那青衣少女，正是神武鏢局張子斌的女兒，被「九陰蛇母」莫幽香收為門下，取名翠翠。張翠翠因欠缺天倫之愛，再加上受了莫幽香的影響，所以性格，竟是十分冷僻。

　　她見貞兒劍銳勢猛，當時激起了毒狠之念，銀色蛇頭鞭，也施得一招接一招的向貞兒遍體要穴部位點襲。

　　貞兒何等厲害，長劍一圈，一招「孔雀開屏」，散開了一叢劍花，劍花燦燦，分不出劍在何處，張翠翠面對一團劍光，也不知如何迎拒，心中不由一寒，忙的氣凝神關，右鞭左掌，護封門戶，靜待應變。

　　貞兒這一招「孔雀開屏」雖是流雲劍裡的絕招，但她此時只用了五六成功力，存心擾亂對方，也可以說是實招中的虛招，及見張翠翠果然不敢莽進，突然力注劍身，那一大團劍光，倏的一變，宛如將一把亂絲絞成一束一般，劍花乍斂，只見銀光一耀，長劍一招「金盤獻鯉」，疾如星射，向張翠翠咽喉之處刺去。

第三十三回　倩影銀輝　劍光騰素手

　　張翠翠果也不是泛泛之人，她全神貫注的凝視貞兒的劍招，靜待應變，突見銀光疾收，長劍已似出洞毒蟒般的點向自己咽喉，她沉靜的收腿後退了一步，右手蛇頭鞭一圈，向來劍上纏繞過去，同時左掌貫力拍出一掌，以阻止貞兒的進身之勢。

　　她這三個動作，幾乎是同一時間行動，快捷如電。

　　就在這時，貞兒長劍一閃，劍鋒已到，因為她身子略略縱起，力道更是強猛。

　　張翠翠右手蛇頭鞭往上一揚，左掌拍出的勁力，正迎向貞兒右邊半個身子擊去，但見那蛇頭鞭昂首疾翻，疾如怒蛟騰波，錚錚錚連聲金玉交鳴，銀光抖花，一絲銀色蛇頭鞭，竟纏繞在貞兒長劍之上。

　　她這一著，大出貞兒意料之外，貞兒只覺右腕一陣麻震，知道兵刃被人所絞，再想撤招，已然來不及，同時對方左掌擊出的掌風又到，而自己也因縱身遞招，身子尚在半懸蕩之中，情形確實十分驚險。

　　幸而她為人機警異常，又因在黃山受過「江南醉儒」與宏普大師的指點，武功、膽識俱長進甚多，這時感覺出自己處境危急，方寸並不錯亂，猛提真氣，借著自己長劍被鎖之力，右腕著力，一緊右手，人已翻身凌空而起。

　　她人一凌空，右手迅換，力注姆、食兩指，捏緊劍柄把手，嬌喝一聲，猛的抬臂上揚，但聽一聲清韻龍吟，那柄被張翠翠蛇頭鞭纏繞的長劍，已銀光一道，宛似星掠夜空，被她抽出拋上半天。

　　就在這長劍被抽拋出之際，貞兒人也同時向實地躍落。

　　張翠翠蛇頭鞭纏絞住貞兒長劍，正待運力奪劍，陡然間，也覺著手臂一酸，彷彿被人點中麻穴一般，右手微軟，耳邊一聲龍吟，長劍已被破空飛出，她萬萬沒有料到貞兒應變如此神速，心中一怔，忍不住向貞兒看了一眼，心裡十分的佩服。

　　她微一怔神，隨即鎮定過來，見貞兒向下躍落，忙的欺步挺前，右手往下疾沉，蛇頭鞭一招「掃穴犁庭」，猛向貞兒落身之處橫掃而來。

　　那知貞兒身形更是輕靈，雙腳離地尚有二尺，發覺張翠翠揮鞭橫切自己下盤，身形陡變，雙臂同時一伸一沉，這憑藉這雙臂一沉之勢，柳腰挫旋，半空中，人打了一個極大的輪轉，往後疾翻出七八尺遠近。

　　這時，那上飛的長劍，衝勢已盡，在上空激起一陣汪汪之聲，一個急旋，就如丸星墜瀉一般，疾向下落。

　　貞兒眼神一瞥，腳尖剛一點地，又倏的彎膝挫腰，雙臂向上伸張，人又借力凌空飛起，直向長劍下落方向迎去。

　　張翠翠一鞭橫掃未中，及見貞兒向長劍下落的方向迎去，一聲嬌嘯，雙腳一點，身子離地四尺，直追過去，同時銀色蛇頭鞭也一招「飛升廣寒」，向下落中的長劍砸去。

　　這時長劍正朝下落，貞兒也正躍起，向長劍迎去，突見張翠翠也同時縱身揮鞭，攔砸長劍，心中也不由得一氣，人在半空身形驟變，雙手疾長，情急中，使出「江南醉儒」的伏龍八掌中的一招「撥雲奪珠」。

　　這一招原是單招，但此時貞兒一面要伸手接奪長劍，一面又因張翠翠鞭勢來得勁疾，是以兩手猛長之時，不由左右兩手同時演出同一招式，分兩方迎去。

　　貞兒仗著嬌軀輕盈靈活，人到半空，右手向長劍奪去，身子卻微微一偏，左手也已同時出手，掌心吐勁，迎向張翠翠的蛇頭軟鞭。

　　蛇頭鞭這時正要迎黏長劍，被貞兒掌心吐出的勁道一阻，蛇頭不由得向外一偏，但貞兒此時並非存心拒封她的來勢，掌心吐勁，將蛇頭鞭勁勢一緩之後，立即收掌變奪，但見銀光一斂，銀色蛇頭鞭已被貞兒奪握手中。

　　這一招，乃是貞兒初試伏龍掌，又在情急之中，不用說張翠翠被驚得一呆，就是貞兒自己，也沒有想到一出手竟能將敵人的兵刃奪到手中。

　　貞兒心中雖是微微驚喜，但右手卻還是未受影響，順勢一回掌，已將下落的長劍握在手中。

　　張翠翠蛇頭鞭被扣，心中「啪啪」直跳，不由驚的一呆，心想，看她年紀也不比我大多少，怎的有這等高俊的功夫呢？

　　她驚震之下，隨即警覺過來，右手仍然緊握鞭把，嬌軀疾往下一坐，順勢往懷中一帶，同時間左掌朝前平推而出。

　　這乃是緊急措施，集聚全身真力，這一帶之勢，力道也足驚人，再加上左掌又拍擊出一掌，這一收一拒的打法，端的十分厲害，如若是對方稍稍大意，勢非受傷不可。

　　但貞兒乃是靜心道姑的傳人，近來又得「江南醉儒」與前輩大俠萬楚崧的指點，自是不能等閒視之。

　　她一將蛇頭鞭稍扣握在手，還未來得及用力，那邊張翠翠已用力往下一坐，貞兒身在半空，被這強猛而迫急的一帶，身子立失去控制，但她卻不慌亂，吸提一口真氣，人隨鞭飛，宛如一片枯葉，隨著蛇頭鞭往後飛去。

　　如此一來，因為她身子依然在高空飛過，所以竟將張翠翠左掌推出的掌力避過。

　　這時，蛇頭鞭還是執在兩人手中，貞兒順勢一躍，已超越過張翠翠身後，在她往下一落之時，張翠翠不由得也被帶得旋身急轉。

　　張翠翠轉過身軀，臉色微微一變，輕咬貝齒，臉上泛起一片冷霜，一手執住軟鞭，圓睜杏眼，彷彿要拚命一般。

　　貞兒原本想藉自己真力，與她硬奪蛇頭鞭的，但她性格上潛在著一種很奇妙的衝動與男子的豪氣，她一見張翠翠那種意欲拚命的神情，倏然間，改變了主意，她縱聲一陣嬌笑，道：「看你這副拚命的形像，哼哼，這是何苦呢？我絕不會仗著奪到你的兵刃來欺壓你，現在還給你。」說到這裡，手指往外輕輕一鬆，果真拋掉銀色蛇頭，然後又輕輕一笑，道：「你若是心有不甘，那就再試幾招好了。」

　　張翠翠也是冷傲之人，一見貞兒如此，倏的抽回軟鞭，冷哼一聲，也不打話，揮鞭就攻。

　　二人再度交手，心裡都存了一股氣，出招更見凌厲，而且在鞭、劍之中，又雜用著手掌，是以劍光，鞭影，掌風交識一團。

　　這裡幾人殺在一處，驚險非常，這時在後山也正殺得熱鬧。

　　那神火陳兆炫的護手鉤與「聖手醫隱」陸天霖的太極牌，都是特別的獨門兵器，二大功力相若，過了五七十招，依然不分高下。

　　「虯髯神判」，神威勃發，一柄長劍，上下飛翻，飄忽處宛似飛絮滿天，沉猛處如同萬鈞雷霆，真是勢挾風雷，威力懾人。

　　那鬼火裴開江，也不是平庸之輩，一條三節棍，舞得「嘩嘩」的直響，一股勁風，籠罩兩丈方圓，聲勢也自驚人。

　　這神火、鬼沙二人迎戰「聖手醫隱」陸天霖和「虯髯神判」二人，雖然一下不致落敗，但是眼看著武林奇俠「江南醉儒」氣定神閒的站在一邊，心中實在有點顧忌，況且自己此番前來洞庭，另銜使命，心忖這時內刑堂主「毒羅剎」石燕娘幾人，可能已經發難動手了，而自己還被纏在此處，無法走脫得開，如何能與「毒羅剎」配合得上？他二人心中一陣盤算，更覺心煩，是以時間一長，就十分焦急起來，心裡同時掠閃過一個念頭，都存了早早走離此處，速戰速決之心。

　　這時神火陳兆炫與「聖手醫隱」陸天霖，和鬼沙裴開江與「虯髯神判」相鬥的地方，相距約有四五丈遠近，而「江南醉儒」與傅玉琪所立之處，與「聖手醫隱」相距較近。

　　神火、鬼沙二人心靈彷彿相通一般，心念既動，就漸漸的將距離拉近，攏向一起，同時朝「江南醉儒」立身之處移去。

　　就在幾人的圈子縮到一丈開外的範圍之際，神火、鬼沙相互望了一眼，手上招式，陡然凌厲起來。

　　「虯髯神判」尚未覺出，但「聖手醫隱」陸天霖，為人縝密謹慎無比，此時猛然覺著有異，太極牌一緊，橫跨一步，喝道：「龔兄留神──」

　　就在陸天霖發話之時，「江南醉儒」也已看出，點頭微微一笑，向前移了半步，以身護住了傅玉琪。

　　「聖手醫隱」陸天霖話剛離口，那神火陳兆炫護手鉤一招「驚濤駭浪」，鉤勢排山倒海的向陸天霖攻去。

　　陸天霖一句話尚未完，眼見勢如奔雷的鉤勢攻到，祇得往後退了兩步。

　　神火陳兆炫一招逼退陸天霖，忙的也橫閃一步，鉤交左手，右手朝腰下豹皮袋中摸索。

　　同時間鬼沙裴開江一見陳兆炫的動作，也虛晃一招，避開「虯髯神判」的劍鋒，往左方一縱。

　　二人這等動作，陸天霖、「虯髯神判」，以及「江南醉儒」、傅玉琪自然明白，陸天霖回眼一掃「虯髯神判」，急聲道：「龔兄快退──」他一聲未完，再看神火陳兆炫把右手插在袋內，竟呆在場。

　　鬼沙裴開江躍落一旁，原料定神火陳兆炫，必定是想以子母犛襲敵，竟呆在當地發楞，心知不好，忙的也伸手探入豹皮囊，那知不摸還好，這一摸竟也同陳兆炫一樣，怔在當場，原來皮囊內的九陰沙一粒也無，全變成一袋黃荳。

　　這事不用說神火、鬼沙二人感到奇突，就是站在一旁的「江南醉儒」與「聖手醫隱」也覺著大為茫然，不知他二人何以發起呆來。

　　正在他二人臉色鐵青，神色大變之際，忽然間由山石後面，傳過來兩聲朗笑。

　　幾人同時轉臉望去，只見大石後，併肩走來兩人。

　　右邊一個，是禿頭白髯，年在七十以上，穿一件千補百裰的大袍，腰中捆著一條大藍布帶子，左邊的袍袖，空空的被山風吹得直飄。

　　左邊一個，年紀也在七十左右，矮矮胖胖，只有大孩子高低，穿著一件團花長衫，大圓的肚子，凸得高高的，紅潤潤的臉，卻沒有一絲一根的頭髮與鬍子，臉上笑瞇瞇的，老遠的看去，竟似廟裡的歡喜佛一般。

　　「江南醉儒」、陸天霖，以及「虯髯神判」一見這二人現身，心中恍然大悟，正待出聲招呼，那矮胖子已笑嘻嘻的說道：「相好的，不用費神啦，你那寶貨，我可要梢給我小孫子玩去啦──」

　　神火、鬼沙二人一聽這話，那有不明白的道理，一見出來的二人，就知必是武林前輩人物，心中不由得一震。

　　但二人在江湖行走，素來是心狠手辣，作惡多端，無形中就是養成了一種剛蠻傲橫的習性。同時二人在江湖上也從沒有栽過這麼大的筋斗，這次自己仗以成名，賴以作惡的暗器，竟叫人家給暗中偷走，一旦傳將開去，還有什麼臉面再在江湖行走？

　　二人想到這裡，心中是一陣氣惱，又是一陣難受，明知此番遇上高手，但一時之間，依然忍不下這口氣。

　　神火陳兆炫一翻他那隻白多黑少的左眼，望著那矮胖老者道：「我兄弟與你這位老人家，平素既無恩怨，又不相識，不知何故你竟戲弄與我，你既已現身，也是一位光明磊落之人，請問一聲你老人家上下是怎麼稱呼？也好讓我兄弟瞻仰一下前輩的高人。」

　　他原是狂傲之人，今天實在知道面前之人，定是前輩高手，所以強壓下滿腔怒怨之氣，硬低聲下氣的委婉說出一番話來。

　　那矮胖老者一聽神火陳兆炫的話，不由得呵呵大笑，一張臉笑得紅上加紅，然後說道：「老夫聽人說起你們燕趙雙凶，似是萬惡不赦之人，今天聽你們的這番話，卻又知情達理，一點不凶蠻，這倒真是聞名不如見面了──」說著又呵呵長笑。

　　這矮胖老者笑了笑，又接道：「相好的，你這幾句話倒真是幾句中聽的話，不過卻說的遲了一點。」

　　他這話說得神火一時摸不清頭腦，欲笑不笑，迷茫的望著那矮胖老人。

　　那矮胖老人「哦」了一聲，道：「老夫這話你還不明白嗎？」頓了頓，接道：「我是說你話說得雖好，可惜卻嫌遲了，因為你們惡名播傳，已不是三天五天之事，況且你們所作所為，我們也早有耳聞，你也不想想，我們這幾個老不死，連閻王全不認那份交情，又豈是你們三言兩語能打動得了的嗎？相好的，可惜啦！可惜你一番心血和口舌是白費啦──」

　　旁邊那一位禿頭白鬍的老者，未等他話完，一伸右手，拍了拍那矮胖老者的肥厚的肩膀，道：「瞧你這付德性，一開口就這等剌剌不休，也沒有聽清人家的問話，就先說上一大堆廢話──」

　　那矮胖老者一扭脖子，笑瞇瞇的瞪著他道：「你這老鬼可真是狗捉耗子，多管閒事了，人家朋友聽得津津有味，你倒編派我一番不是，我倒是請教請教你，我不這麼說，又教我老人家說點什麼是好？」

　　那禿頭白鬍的老者咂了一下嘴，道：「人家可沒有跟你談論好人壞人，人家可是問你是姓什名誰？你卻依老賣老的說了半天廢話，人家可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那矮胖老者應道：「我姓什名誰，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那禿頭白鬍的老者「嘖」了一聲，道：「你可摸錯了門了，問你的不是我，是人家名播燕趙的朋友──」說到此處，望了燕趙雙凶一眼，又冷冷接道：「老鬼，你要是怕人家，那就乾脆賠個不是，也不用報名現世了，誰教你老糊塗了呢？只要你能拿下這張老臉，人家也許會海量相容，要是你覺著你那寶貝名字悅耳動聽，那也就爽爽快快的報出來，可不要跟我老化子在窮磨？──」

　　這兩個老者一唱一搭，弄得燕趙雙凶，十分尷尬。

　　「江南醉儒」轉臉對傅玉琪和「虯髯神判」笑道：「這可真是天造地設，把這兩位碰到一起，可夠人受的了。」

　　那邊鬼沙裴開江性子較烈，一見二人在言詞間這等戲弄自己，心中再難按捺得下，開口說道：「二位是前輩高人，我兄弟自認是栽定了，但我們兄弟也是叮噹響的漢子，大小場面也見過一二，你們要我們頭斷可以，卻不能這等折辱於我──」

　　他話還未完，那矮胖老者長長的「噢」了一聲，一掉頭，道：「好漢子，好漢子！」轉臉對那禿頭白鬍的老者，道：「老化子，你聽聽看，人家豪氣干雲，就憑人家這份膽識、豪氣，還不夠你心服口服嗎？這正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英雄出少年，依我看，我那見不得人的名號，還是你代我收起來吧！」

　　神火陳兆炫也在一旁插嘴，道：「我兄弟敬二位是前輩人物，二位就該作個榜樣，讓我們晚輩好學個樣，二位怎的倒反而隱隱藏藏的，豈不叫我兄弟錯過高人嗎？」

　　他本想拿話扣住來人，那知他話剛完，那矮胖老者，對他「呸」了一聲，道：「你們快點打住你的鳥嘴，老夫我的名號，聽起來雖是不雅，但作事還是一點也不含糊，你們憑什麼跟我來這套前輩前輩的，我能作個什麼樣給你們學，你們又能學個什麼樣？看樣子，你們是存心跟我找氣嘔來的了，要不然，怎會說出這等沒有分寸的話來呢？」

　　鬼沙裴開江，被他這一挖苦，氣得臉色發僵，衝著老大陳兆炫，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咱們兄弟也活了幾十年啦，死了也不算是短鬼，如今你我又何苦受這等折辱呢──」

　　那矮胖老者在一邊「啪啪啪」的鼓起掌來連口的叫「好」，道：「好好好，我倒喜歡不怕死的漢子，衝著你的這份豪氣，相好的，我老不正經今天賣點交情，相好的，你說吧。」

　　鬼沙裴開江氣得也沒有聽清他說些什麼，接著自己的話，又道：「今天不是冤家不聚頭，既然有緣碰上了，沒有別的話可說，你們打算怎樣，請出題目就是，我們兄弟雖然技不如人，但捨命陪君子的膽量自信還有一點，你請吩咐吧！」

　　那矮胖老者笑嘻嘻的又要想說話，但那邊禿頭獨臂的老者轉臉朝他翻了翻眼睛，道：「你省兩句吧！咱們來還有正經事，你怎的這婆婆媽媽的說的沒有個完？告訴人家吧！免得人家心裡放不下──」

　　鬼沙裴開江忽的怔怔的一出神，然後朝著那禿頭白鬚的老者，深深的看了一眼道：「這一位，莫是化子幫董幫主嗎？」

　　邊禿頭老者笑道：「不錯，不錯，那就是我老要飯的──」

　　鬼沙裴開江聽得心裡「撲通」一跳，又望著那矮胖老者看了一眼，正待開口，只說了一句：「這位──」

　　那「獨臂丐王」董天臣搶著說道：「你也不用亂猜了，早年江湖上盛傳咱們化子幫有位『無影神偷』許矮子，你們總聽說過了吧！」

　　那矮胖老者翻手推了「獨臂丐王」一把，道：「得了，得了，這名號我自己都捨不得叫，你卻硬給我捧出來，我看你今天是存心在朋友面前丟我的人。」

　　「獨臂丐王」笑道：「人家是事主兒，難道人家丟了那根命子一般貴重的東西，你連名字全不教人家知道知道嗎？」

　　神火、鬼沙先前雖知來的二個老者，必非泛泛之輩，但萬沒有料到是這兩個人。這時一聽那矮胖老者，竟是化子幫的三位長老之一的「無影神偷」，嚇的連臉色都變了。

　　不要看這矮胖老者，生得像彌勒佛一般，整天笑嘻嘻的，要知這「無影神偷」許一奎在江湖上是出名的難惹人物，他若面帶嚴霜，聲色俱厲，那麼事情還好辦，如若他笑瞇瞇的，拿出一種玩世不恭的神態，那事情就辣手了。

　　雖然他近來似是已絕跡江湖，但他這「無影神偷」的大名卻還深植人心中，燕趙雙凶因為成名的地域有別，所以不認識他，這時一聽說面前這矮胖的老者，竟是笑面閻王許一奎，再看他那笑嘻嘻的有談有笑的神色，心氣那得不驚，真是一股涼氣，直往脊梁上冒。

　　「江南醉儒」這時卻朝前踱了兩步，晃著腦袋笑道：「你這老傢伙，活了這把年紀，手腳還是不乾不淨，我看你是這賊性是一輩子也改不了啦。」

　　神火陳兆炫一見「江南醉儒」上前與他們交談，忙著向鬼沙裴開江遞了個眼色，然後向場中說道：「今天算我兄弟遇到高人，栽的也不算冤枉，今天衝著幾位前輩，我兄弟自知螢火之光，難與星月爭輝，他日有緣，再向幾位請益，我兄弟就此告辭了──」說著朝鬼沙裴開江一打眼勢，猛的轉身就想躍走。

　　說時遲，那時快，陡聽得「無影神偷」許一奎哈哈一笑，道：「相好的，你我天南地北，難得見到你們這些當代俊彥，再說我們這班老鬼也都是跟棺材店老闆交過定錢的人了，今天有氣在，明天還不知活不活，咱們見面的機會是算一次，少一次，不用走了，咱們親熱親熱吧！」

　　也沒有見他動，一個肥肥胖胖的身子，已掠空一閃，攔阻了燕趙雙凶的去路。

　　燕趙雙凶雖然有心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但就是不敢硬闖，怔怔的望了「無影神偷」一眼，道：「我兄弟話已說明，老前輩何故又再現身相阻？」

　　「無影神偷」許一奎，呵呵笑道：「你們算盤卻是打的如意算盤，想輕輕一走了之，可是這裡的事尚未完，你們這等丟下不管，未免有點不像話了，我說相好的──乾脆聽我一句，暫且不要急走，咱們還是親熱親熱──」

　　神火、鬼沙知道這位化子幫怪客的作風，見他一張紅潤潤的肥臉上，堆著嘻皮笑臉的笑容，話也說得令人還不痛不癢，心知今天是沒有好的收場，也不由急道：「老前輩這等作弄於我，不知究竟意欲何為？」

　　「無影神偷」許一奎，伸手摸摸圓滑滑的腦袋道：「我知道『天山毒叟』生前傳了你們這兩個高足，可惜我一直沒有機會看到你們，今天趕巧遇上了，我要代那老毒鬼，考你們一考，看看你們學了他多少本領──」

　　神火、鬼沙一聽這剋星要考驗自己武功，當下二人嘴脣動了兩動，說的什麼，不用說，「無影神偷」沒有聽到，就是他二人自己也沒弄清楚自己到底說的什麼。

　　「無影神偷」彷彿已懂得他們的意思似的道：「不過你放心，我與你那師父，雖然沒有什麼交情，卻也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看在他的份上，我也絕不致為難你們就是，來，相好的，你們一齊出手吧！」

　　神火、鬼沙二人因貼身的仗以成名的暗器都叫人家偷走了，人家手上的武功，不言可喻，自己如何還敢出手，但這矮胖的老怪物，卻在一邊逼著要自己出手，這實在是一件大覺為難之事，臉上神情，尷尬之極。

　　「無影神偷」許一奎見二人如此，似乎怒氣油生，「呸」的一口唾液，噴得二人滿臉，一咂嘴道：「你二人簡直是丟盡『天山毒叟』的臉，還出來現的什麼世？──」

　　神火、鬼沙幾曾受過別人這等凌辱，這時竟也按捺不住，大聲嚷道：「好老兒，你也未免太坐大欺人了──」二人嚷嚷聲中，人也欺步上前。

　　「無影神偷」許一奎，原意就是想激怒二人，一見他二人果然動了火，臉上一笑，道：「我本可放你們二人走，但怕你們二個不到黃河心不死，所以也放你們不得──」

　　話還未完，神火、鬼沙已分由二邊襲到。

　　「無影神偷」一見二人被激出手，分向自己襲到，一點頭道：「這還像個樣子，不過你們放心，我雖要留你們，卻絕不為難你們。」說話聲中，雙肩微晃，人已滑過，避開二人的聯攻。

　　此時燕趙雙凶知是無法倖免，也祇得一橫心，互望一眼，雙雙翻腕摘下兵刃，聯攻而上。

　　「無影神偷」許一奎，笑呵呵的閃讓三招，道：「可真放你們不得，相好的，且讓你們在這裡歇歇腳，自會有人來帶你們回去──」話甫離脣，猛的雙袖齊飛，衣袖在空中一經激盪，激起「噓噓」嘯風之聲。

　　但聽二聲悶哼，接著又響起「嗆啷咚噠」之聲，那護手鉤與三節棍飛落地上。

　　「無影神偷」許一奎又是一笑道：「相好的，躺下賞賞月吧──」只聽「噗通」聲響，燕趙雙凶果然應聲倒臥當地。

　　「江南醉儒」一見「無影神偷」用重手內家功力隨風拂穴的手法，點倒二人，這才搖搖頭，嘆了口氣，道：「唉！你這是何苦，跟他們還費這麼多的精神──」說著陡然發覺傅玉琪神色有異，轉臉問道：「琪兒，你是怎麼啦？」

　　傅玉琪對著燕趙雙凶倒臥之處，楞楞發怔，身上竟微微抖顫，他一聽「江南醉儒」呼喊，遲遲的應道：「師叔，這兩人乃是琪兒殺父害母的仇人──」

　　「江南醉儒」眼光何等敏銳，他早知傅玉琪心中的主意，趕忙笑慰道：「琪兒，你千萬不可衝動，不是我阻止於你，這兩個人不但對你傅家有著關係，就是對整個武林也是一大好的證據，留著這兩個活口，用處可大著呢，你想想看，方纔許老前輩要取他性命，還不是指顧之間的事嗎？為什麼竟不下手呢？這其中自有道理──」

　　「聖手醫隱」陸天霖也上前執著傅玉琪的手道：「琪兒，高大俠說的正是，你要為大處著想，你的血仇，總有讓你親手報雪的機會就是。」頓了頓又道：「我們的苦心，難道你還不能明白嗎？」

　　傅玉琪沉吟了半晌，才含淚點頭道：「我懂──」

　　這時「獨臂丐王」董天臣，「無影神偷」許一奎也都走了過來。

　　「獨臂丐王」董天臣，望了傅玉琪一會，道：「好孩子，難得你有這種氣度。」略略一頓，接道：「看你神采，修為有點長進了！」

　　「聖手醫隱」陸天霖，牽著傅玉琪的手，走近「無影神偷」許一奎身前，道：「快來拜過許老前輩。」

　　「無影神偷」笑道：「好了，好了，我已聽說『金劍玉俠』有你這麼個好後人，也虧得你師父羅瞎子調理你。」

　　「江南醉儒」卻在一旁亂嚷嚷的道：「好啦，好啦，可不要再敘家常了，前面的戲還沒有完呢！咱們瞧瞧去──」轉身邁步，領先奔去。

　　幾人各施展開輕功，星丸跳躍，來到前廳的草坪，躍到靜心道姑與「病鍾離」身旁。

　　靜心道姑、「病鍾離」一見「江南醉儒」回來，心裡就知事已辦妥，再一看這兩位丐俠也來到洞庭八義山莊，不由得朝著幾人會心的微微一笑。

　　「江南醉儒」、兩位丐俠與「聖手醫隱」陸天霖也點頭微笑，然後站一邊，注視草坪上的廝殺。

　　這時白氏二賢雙戰「毒羅剎」石燕娘，兩柄長劍宛如兩條匹練，飛舞盤旋，同時相互呼應，配合得極為嚴密，使「毒羅剎」一時之間，無懈可擊。

　　「毒羅剎」石燕娘，早年曾憑一雙肉掌，擊敗二十八洞苗主，成名苗疆，手上功夫，可想而知，白氏雙賢劍勢雖然驚人，但一時之間，卻也奈何她不得。

　　只見她黑影閃閃，一雙肉掌閃躍在劍氣寒光之中，絲毫不亂，只看得場外幾人也不禁點頭暗讚。

　　那「金翅大鵬」方雲飛，也是出名的鏢師，一根十三節亮銀軟鞭，與那紫衣少女的蛇頭鞭，皆是軟中帶柔，柔中含剛的兵刃，這時各自展施所學，黏、封、砸、纏、抽、點，只見人如走馬，鞭似神龍，二人也正是勢均力敵。

　　貞兒與張翠翠，二人幾度走硬著，出險招，鬥得尤為凌厲。

　　張翠翠雖然得莫幽香的親傳，但究竟欠缺對敵的經驗，尤其長時作戰的經驗，更是沒有，是以初始交手，勁力尚甚為遒健，但時間一長，就未免有點氣浮。

　　練武的人，最講究練力，養氣，氣一浮，力立即就虛，力一虛，自然就無後力，所以張翠翠與貞兒動手，越來越顯得不行。

　　貞兒卻正相反，她不但在劍術上已得「流雲劍」的精髓，尤其在練力使氣上，更得到宏普大師的指點，獲益實在非淺，是以鬥到現在，她的後力依然源源不絕。

　　那紅衣少女乃是「九陰蛇母」莫幽香心愛的弟子，武功均為莫幽香親傳，再加她天賦又佳，如在武功上來說，除了火候不足，她的功夫實已得「九陰蛇母」的神髓。

　　紅衣少女在「九陰蛇母」身側，尊為入室的弟子，在九陰教也是青靈總壇的首席香主，地位極是崇貴，在江湖走動之時，也是罕逢敵手，今日初逢「青虹仙子」余靜茹，二人竟過了百招，依然還是個不勝不敗之局，當著「毒羅剎」以及兩位師妹之前，心中大為不受用，所以金絲蛇頭鞭，招招式式，更是猛烈無比，一心想求勝奏功。

　　但「青虹仙子」余靜茹手上一柄青虹劍得自俠尼的傳授，兵刃又是武林珍品，那裡能讓敵人佔了便宜去。

　　這幾個人鬥得依然是難解難分。

　　傅玉琪一見場中幾人，不由一震，原來他當年武昌江面截奪「靈蛇寶笈」之時，就與那紅衣女與張翠翠動過手，就是那「毒羅剎」石燕娘，他在跟「江南醉儒」偷下黃山之時也曾見過，是以看的一震，轉頭對「江南醉儒」與「聖手醫隱」陸天霖，道：「她們這幾個人，我都見過，最好大伯招呼一聲，提防她們施毒──」

　　「江南醉儒」搖搖頭，輕聲的道：「使不得，他們正鬥得要緊，可分不得心。」頓了頓，道：「咱們大夥兒多留神好了。」

　　這時「毒羅剎」的掌風，突轉疾厲，臉色也更為險沉。

　　原來她初來洞庭之時，沒估到這八義山莊能有這等雄厚的實力，這時又見來了幾人，一個個俱是神采飛揚，尤其是那個窮酸文士，與那兩個老者更是起眼，自己雖然沒有見過，但從外貌上看來，定然不是平庸之輩，而且這邊人力還不如主人充實，要想有所斬獲，恐怕是大有問題了。

　　她想到此處，深悔自己沒有速戰速決，竟拖到現在，讓八義山莊又來了高手。

　　心裡如此一想，手上的招式，也隨著緊了起來，但是，儘管自己改變了主意，則是對手白氏雙賢卻不是易與之人，自己已施展出絕學，依然未能把對方逼退。

　　又過了十多個照面，情勢仍然未變，「毒羅剎」不由得焦急起來。

　　又過了一盞茶工夫，偷眼一掃場中，那知情勢驟然有變，紅衣少女雖然仍在苦鬥「青虹仙子」，但張翠翠與紫衣少女已因後力不繼，略呈敗象。

　　她再望上一瞧，月已中天，時分已然不早，何以仍不見後山有什麼動靜，難道燕趙雙凶又發生了變故？

　　心裡這一分神旁顧，手裡自然受到直接的影響，掌勢略一遲緩，白氏雙賢乘虛搶上，只三五招，就佔了先機。

　　高手過招，一招也不能大意，真是一著錯全盤輸，白氏雙賢搶得上風，劍招更形凌厲，「毒羅剎」一時之間，要想扳回劣勢，已是大不可能之事。

　　這時貞兒的劍招，也是迭出力招，張翠翠一條蛇頭鞭，雖然勉力支持，但已有力不從心，險象環生之態。

　　貞兒的為人，孩子氣也最重，同時她的性格也有幾分男子的剛豪之氣，再加上她所聽到有關莫幽香的一些傳說，更使她對莫幽香以及「九陰蛇母」的門下都十分痛恨，所以她一招得手，就趁勢而上，一劍緊於一劍，施展出平生所學，這一來，張翠翠更難支撐下去，慌急間，出手自是亂了章法。

　　這情形看在「毒羅剎」眼中，心中更是焦急，一聲暴喝，瞬息間劈出五掌，踢出四腿，這乃是她全力施為，略將白氏雙賢，逼退兩步。

　　她心裡念頭閃動，暗暗一笑，身子卻向張翠翠那方向略略移去，在與張翠翠相距約莫二丈多遠之時，突然嘬口怪嘯。

　　這一嘯，聲音雖然甚是短促，但在場中交手的三個少女，聽後都精神一振，手上的蛇頭鞭也隨著功力大增。

　　「毒羅剎」掃眼一瞧，見三個少女都已知道自己嘯聲之意，立即也加快掌勢，呼呼呼又一連劈出三掌。

　　同一時間，那張翠翠、紅衣少女與紫衣少女，也各憑所學，猛烈的攻出兩鞭。

　　「毒羅剎」藉三掌快攻之力，把白氏雙賢又逼退一步之時，陡然又是一聲淒厲的怪嘯，這聲怪嘯，聲音悠長而亢噪，令人有種說不出的驚悸。

　　她隨著這一聲長嘯，又拍出一股強烈絕倫的掌風，人卻隨著掌風，向前猛衝過去。

　　白氏雙賢，沒有料到她竟在這時作此拚命之舉，更因拍出的這一掌，風可斷碑碎石，力逾千斤，白氏雙賢只覺一股狂飆直壓而來，令人胸感窒息，知道這一掌，乃是她畢生功力所聚，銳不可當，立即力貫長劍，向直逼而來的勁風卸去，同時雙雙躍起，向一側閃避開去。

　　就在「毒羅剎」逼退白氏雙賢之際，那紅衣少女、紫衣少女二人，也都同時虛出一鞭，疾向一邊退去。

　　「毒羅剎」一見白氏雙賢，雙雙閃退開去，自己那敢延遲，雙足一頓，直向貞兒與張翠翠所鬥之處躍去。

　　九陰教幾人這一突然的行為，場外之人都不約而同的向場中凝視，一面已暗中戒備。

　　那「毒羅剎」一躍到張翠翠身側，也不打話，右掌疾吐，直向貞兒攻出的長劍封去，張翠翠已乘機向紅衣少女之處退去。

　　貞兒心中一氣，正待揮劍再上，那知「毒羅剎」倏的抽身後退，只一轉身，雙手已取出一段粗如兒臂的竹筒出來，左手揭開竹筒的蓋子，右手迎風一抖，竹筒內湧出一股黃煙。

　　正巧貞兒提劍追刺「毒羅剎」，那黃煙便向貞兒噴到。貞兒只覺眼前一黃，同時一股腥風往鼻子直鑽，情知有異，連忙揮動長劍，舞起一圈銀虹，在身前結成一道劍幕，阻擋住襲到之物。

　　她以劍幕護身，再定眼一看，那裡是什麼黃煙，竟是黃黃一群，有螞蟻大小的蠍尾蜂。

　　貞兒雖一不知這蠍尾蜂的厲害，但她知道「九陰蛇母」喜養各種奇毒的蟲物，以前傅玉琪就中過飛蜈蚣的奇毒，是以，她一見上千的小黃蜂向自己湧到，心中不由大吃一駭，心想，這小蜂為數成千，憑自己一柄長劍如何能遏止殲滅牠們？

　　她心念方動，那蠍尾蜂已經散開，挾著衝鼻的腥風，向她襲到──

　　就在這時，草坪中飛閃起幾條人影，一面拍擊出幾股掌風，向貞兒奔去。

　　陡然間，一聲大喝，道：「諸位後退──」

　　飛躍中的幾人，倏然停身，這幾人正是靜心道姑、「江南醉儒」、陸天霖、「病鍾離」及傅玉琪五人。

　　就在這一聲大喝聲中，近北方一道淺藍影子，在皎潔的月光之下，快如電光石火，疾射而來，直撲向貞兒身側。

　　來人輕喝一聲，道：「貞姑娘不要慌──」

　　貞兒一看來人乃是八義山莊的「快笛韓湘」秦雪嶺。

　　這時，那一聲大喝：「諸位後退──」之聲方完，秦雪嶺到底輕驗豐富，知道在場的高手必定另有良策，他一面揮舞青銅古笛，一面拖著貞兒衣帶，道：「貞姑娘快退──」說時，將貞兒往前推送一步，自己舞笛斷後。

　　就在這時，那方纔喝令眾人後退之人，正是「無影神偷」許一奎，他人隨聲起，左、右雙手一揚，射出兩團雞蛋大小的黑球，這兩隻黑球原是斜飛而出，正巧到了蠍尾蜂紛紛亂舞之處相撞，一聲輕響之後，接著就是「轟」的一聲大震，接著又是連連爆炸之聲，爆燃起一片綠熒熒的火珠，火花跳躍，隨風飛散出陣陣腥臭氣味，中人欲嘔。

　　「無影神偷」許一奎用神火陳兆炫的子母犛，呵呵大笑一陣，道：「小妖怪，你可認得老夫嗎？」

　　「毒羅剎」石燕娘道：「就你不是已經死了呢？」

　　「無影神偷」又是呵呵笑道：「本來老夫可以先死，但又不放心留著你們這班妖魔鬼怪在害人，所以又捨不得死了──」

　　「毒羅剎」慘笑一聲道：「既是你老人家未死，八義山莊之事，就此作罷──」

　　「無影神偷」道：「難道你這就想走了嗎？」

　　「毒羅剎」乾咳一聲，道：「你還打算毀棄前言不成？」

　　「無影神偷」許一奎笑道：「如果老夫言而不信，今天你就不能活著離開八義山莊，這是我對你最後一次諾言，唉！你走罷，這裡由我老化子擔代了──」說著又唉了一口氣。

　　「毒羅剎」一咬牙，招呼了三女，正待轉身走去，「無影神偷」突然喝道：「回來！」

　　她回身瞧著「無影神偷」道：「難不成又變卦了嗎？」

　　「無影神偷」道：「後山還有兩個蠢貨躺在那裡，你趕快去把他們一道帶走。」轉臉對「病鍾離」長長一揖，道：「嚴老哥，請原諒我老化子擅自作主了，這實在是我當年有言在先，饒她三不死，兄弟的苦處，務望老哥成全。」

　　「病鍾離」謙道：「好說，好說，八義山莊的事就如同你們幾位老哥的事是一樣，盡請作主就是。」

　　「無影神偷」許一奎謝道：「多謝多謝，嚴老哥這份雲情高誼，老化子總記住就是，那就一客不煩二主，索性請你成全到底，請派兩艘小艇，把她們幾人送出洞庭吧。」

　　「病鍾離」一口應承。

　　「無影神偷」這時又對「毒羅剎」道：「你回去對那莫幽香講，要她趕快回頭，如若不然，我們絕不容她如此胡作非為，少不得我們會趕到洱海來找她理論──」他想了一想，揮揮手道：「你們去吧！此事跟你們說也無用，不過──」他話到此處，倏然住口，又揮手道：「走吧！──」

　　「毒羅剎」也不打話，領著三女跟在八義山莊派出的莊漢身後，向後山奔去。

　　這時貞兒與「快笛韓湘」已然退到「病鍾離」身側，這時眾人只注意「毒羅剎」幾人，沒有注意到這邊，猛然間，只聽貞兒一聲尖銳的驚叫，在場諸人，都不禁一驚，轉臉一望，只見「快笛韓湘」身軀斜倒，貞兒正雙手扶著他欲傾的身形。

　　「聖手醫隱」一點足，人已先躍之過來，伸手挽住「快笛韓湘」的身子，右手探扣脈門，眉頭一皺，道：「他中了蜂毒啦──」

　　貞兒正扶住「快笛韓湘」的身子，聽陸天霖一說，心念他是為救自己才中了蜂毒，不由甚為焦急。

　　「聖手醫隱」轉眼在「快笛韓湘」身上瞧了一陣，急向靜心道姑，道：「快，快把你玉簪拿來──」

　　他說話神情十分緊急，靜心道姑知他必有急用，忙的在髮上拔下玉簪，交與陸天霖。

　　「聖手醫隱」接過玉簪，右手運力，朝「快笛韓湘」耳後疾點，又往外一彈，道：「可惡的東西！」

　　眾人順著方向一瞧，原來一隻小蠍尾蜂，已被他用真力彈在地上。

　　「病鍾離」道：「秦弟之傷，全仰仗陸兄了──」

　　「聖手醫隱」陸天霖道：「兄弟當盡全力而為，這裡不是商量之處，趕快先把他搭進屋內再作區處。」

第三十四回　義重如山　果老求奇蟲　情柔似水　貞兒侍湯藥

　　傅玉琪的為人，宅心忠厚，他對「快笛韓湘」秦雪嶺更是友情深摯，一見他中了蜂毒，知道「九陰蛇母」手下飼養的毒物，無不奇毒，一時想起自己當年被飛蜈蚣所傷之事，至今猶有餘悸，心裡不由得十分著急，但眼前幾位，不但是自己的長輩，而且都是武林高手，自己自是不便太過躁急，所以急得呆在一旁。

　　這時聽義伯陸天霖叫把「快笛韓湘」先搭進屋內再作區處，當下跨步向前，蹲俯下身子，雙手輕妥地托抱起秦雪嶺，領先向大廳內宅走去。

　　眾人一齊走到秦雪嶺房中，傅玉琪把他放置床上。

　　房中又添燃起兩支明燭，照得全室通明。

　　「聖手醫隱」陸天霖著人取了一碗「無根水」來，然後由囊篋中取出一隻古瓷小瓶，倒出兩粒丹丸，放入碗中，那丸藥一浸水，發出嗤嗤陣響，轉眼便溶化了。

　　陸天霖待那丸藥溶化了之後，又在一隻白玉瓶取過一粒朱紅色的藥丸，托在掌心，要「金翅大鵬」方雲飛端著「無根水」，走到床前。

　　但見「快笛韓湘」秦雪嶺，牙關緊閉，嘴脣發烏，雙眼也閉得緊緊的。

　　眾人都圍在床前，一個個臉色凝重，眼光都凝視著床上的秦雪嶺和「聖手醫隱」臉上。

　　「聖手醫隱」陸天霖右手輕輕一托秦雪嶺的腮顎，微一用力，啟開牙關，用「無根水」把那朱紅丸藥灌下，然後轉身對眾人道：「秦老弟中毒頗深，雖已服下我配製的『淨血驅毒丹』，不過，這只能暫保一時，卻無法徹底根治──」

　　他話尚未完，門口已響起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原來是「快笛韓湘」中毒受傷之事，已驚動內眷，後宅「病鍾離」嚴百川和「白眉果老」孫公太二人的夫人，乃是「快笛韓湘」的姐姐，他們同胞姐弟手足情深，怎能不急？是以一聞此訊，便急急趕了出來。

　　二人一見自己弟弟昏迷之態，心中雖然憂焦如焚，但好者二人都不是一般婦人家可比，並沒有啼哭。

　　「病鍾離」知道她二人心中定甚焦急，急忙的安慰道：「弟弟雖然中了蜂毒，但有這『聖手醫隱』在此，諒來必無大礙，你們不宜過急，以免擾亂療治。」

　　她姊妹二人都是年過半百之人，對這個最小的弟弟確是萬分惜愛，但在此時，也不好說什麼，祇得又看了一會，對「聖手醫隱」謝道：「小弟之傷全仗陸爺費神了。」

　　「聖手醫隱」也祇得硬起頭皮，道：「二位嫂夫人但請放心，我定當盡我之力，使秦兄弟早日康復。」

　　待嚴、孫兩位夫人走後，白氏雙賢在一旁大感不安，踱了一陣，侷促地道：「想不到這妖婦竟攜帶這種毒物前來，真是可惡之極！」

　　「虯髯神判」望著陸天霖道：「估不到這小小的蟲兒，卻有這般強烈的毒性。」

　　「聖手醫隱」陸天霖，卻答非所問的道：「這還虧了許老前輩及時用子母犛去毒蟲，如若不然，讓牠們留下，那就不堪設想了。」

　　「無影神偷」許一奎，轉臉向「江南醉儒」開玩笑道：「酒鬼！今天我來考你一考，這些小蠍尾蜂是出在什麼地方？你可知道？如若答不上來，那你這秀才也不用當了。」

　　貞兒本為秦雪嶺因救她而受傷，心裡覺著過意不去，楞在旁邊，她早就想問問，這毒蟲到底有多厲害？但一直就沒有發言，這時聽「無影神偷」一問，她再也忍耐不住。拉著「江南醉儒」的衣袖，著急的問道：「醉師叔，你說嘛！這小蜂子到底是怎麼樣的厲害嗎？───」

　　「江南醉儒」望了「無影神偷」許一奎一眼，又望了望「聖手醫隱」，然後才道：「你們這班要飯的可真難纏，人家中了毒，你卻又要考起秀才來了，我要不說吧，又怕落個口實在你那裡，那口氣將來不好受，要說吧，心裡又老大不樂意───」

　　他這等說法，原本是他們幾位風塵奇俠鬧慣了的玩笑話，但貞兒可當了真，忙催著道：「說嘛！你說嘛！師叔──」

　　「江南醉儒」就是扭不過貞兒，被她一催，轉臉笑道：「唉！你也是個小搗亂，窮磨人───」說著，又唉了口氣，彷彿很委曲似的，然後才說出了這蠍尾蜂的出處來。

　　原是這蠍尾蜂，出生在苗疆大澤之中，牠名雖叫蠍尾蜂，實際並非蜂類，而是一種蟻類，大澤之中，腐爛的落葉厚積數尺，在這腐葉之下，有一種飛螞蟻，這飛蟻因生存在腐霉濕晦的爛葉陰濕之中，所以有種奇毒，而這種毒更含有一種陰性，侵人內腑，奇寒無比，人一被牠咬中，就必寒冷而死。所幸這種螞蟻生殖之力很弱，所以繁殖不快。

　　在這大澤之中，奇異的蟲豸多得不勝甚數，還有一種小紅蠍，也是生在腐草之中，如若被牠螫一下，熱痛如炙。

　　天地造物就是這等奇妙，這兩種一個奇寒，一個奇熱的毒物，竟然偶爾會交配起來，生下來的就是黃色的蠍尾蜂了。

　　其實這兩種毒蟲交配所生的怪物並不能叫蜂，但是因為牠生得形像在蜂蟻之間，所以便叫牠蠍尾蜂，這種毒物咬了人之後，更是不好受，忽寒忽熱，在這寒熱交攻之下，絕少能逃得過厄運的。

　　「江南醉儒」說完這蠍尾蜂的出處之後，卻望著「聖手醫隱」陸天霖搖頭浩嘆，道：「想不到這石燕娘竟把這奇毒的東西，帶進中土來，若不是虧得那子母犛之力，一時之間還是難以消滅得盡───」

　　傅玉琪因與「快笛韓湘」秦雪嶺情誼特厚，貞兒也因他是為救自己而受傷，這時聽「江南醉儒」把這蠍尾蜂說得這般厲害，都不由心中著急，幾乎是同時開口急著問道：「照師叔如此一說，這蠍尾蜂既是等歹毒，那麼他還有無解救呢？」

　　二人這一問，室中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掃掠著「江南醉儒」與「聖手醫隱」陸天霖二人的臉上。

　　「江南醉儒」搖晃著腦袋，道：「我雖知道這蟲的出處，卻不知有無解救之法，這事，只有請教他了──」說罷，也把目光投注在「聖手醫隱」身上。

　　「聖手醫隱」陸天霖拂長髯，微咬嘴脣，沉思了一陣，才慢慢地道：「我對醫道雖是略略通曉一二，又蒙江湖朋友的抬愛，稱我一聲『聖手醫隱』，說來也真慚愧。」頓了頓又道：「兄弟雖然對一些疑難雜症，以及傷毒各門，略略下過些微工夫，但卻還未曾遇到過這種毒蟲之事───」他話到此處，諸人臉上都不由得一寒。

　　「無影神偷」許一奎，在旁接道：「如此說來，我少不得要自毀前言，前去把這石燕娘擒來，看她───」

　　「聖手醫隱」陸天霖輕嘆一聲，道：「把她找來，她也不見得就能醫好秦老弟的傷毒。」

　　「白眉果老」孫公太急道：「那麼依陸兄如何處之呢？」

　　「病鍾離」也急著接道：「內弟一切，只有全仗陸兄費心了───」

　　陸天霖接道：「這是自然不容推辭之事，不過這東西雖然具熱雙毒，一般藥物尚無法療之法，兄弟更是沒有此等經驗，但是天地造物就是這等奇妙，一物必有一剋，任你再毒的東西，儘管藥物對牠無效，也必有一物可以降剋於牠的。」

　　貞兒急問道：「那是什麼東西呢？」

　　「聖手醫隱」陸天霖望著傅玉琪道：「當年琪兒被她們飛蜈蚣螫傷，我也幾乎束手無策，只有橫心前往泰山紅葉谷，找『東嶽散人』唐一民商借人面蜘蛛。」

　　「白眉果老」道：「這人面蜘蛛有用嗎？」

　　「聖手醫隱」陸天霖點頭笑著應道：「天下之事，就這等奇絕，這人面蜘蛛專吸百蟲奇毒，現在秦老弟所中之毒，只有用人面蜘蛛吸毒一法可以有救。」

　　「獨臂丐王」董天臣在旁搔搔頭，說：「這泰山紅葉谷離此地千里迢迢，再說那唐一民又是出了名的怪脾氣───」

　　「病鍾離」嚴百川長眉微軒，道：「只倒沒有什麼，那唐一民雖然怪癖冷漠，但近來迭遭變故，性格已大改，況且他對我們兄弟倒還十分投契，只要他有此物，還不致拒絕不借，不過，不過──」他不過了半晌，才道：「唉！不知時間可否趕得及？」說罷，滿臉期待之色的望著陸天霖。

　　「聖手醫隱」站了起來雙目微閉，在室中來回踱著方步，自言自語，喃喃地道：「這蠍尾蜂生俱寒熱兩毒，只有以驅寒卻熱不同性格的藥，以和緩其勢──」說到此處，只見他嘴動，卻聽不到聲音。

　　他來回踱著步子，口中喃喃自語了一陣，又坐回原處，向著眾人看了一眼，然後臉色凝重的道：「對秦老弟所中之毒，我雖沒有治過，但『醫』乃是醫的個理字，我對這病理的鑽研，自信還有個八成的把握，我只要順著他的病理下藥療治，縱無能把它治好，要想使這毒性不再蔓延開來，還是有幾成把握的。」話到此處，又沉思了一陣，道：「我以針藥雙管齊下的方法，來保秦老弟的毒勢不再擴大，以便前往紅葉谷求借人面蜘蛛，依我想──依我想二十天我還擔代得了，多了我可就不敢說了───」

　　他話還未完，「白眉果老」孫公太臉色一展，笑道：「足夠足夠了，陸兄只要能保他半月的時光，我那頭小毛驢也儘可來回了。」

　　靜心道姑在旁念了一聲「善哉！善哉！」，道：「救人事急，寧可早去早回，依貧道看，孫義士還是趕早去的為是。」

　　白氏雙賢因事由己起，心中不安，所以道：「不知孫二哥是否要帶人前去，如若怕路上不便，我兄弟願盡棉力，追隨孫二哥，往泰山走一趟。」

　　「白眉果老」孫公太搖搖頭道：「不用了，不用了，老朽一個人前去，乃是仗著我那頭小毛驢的腳程快，如若有人相陪，也沒有這好的牲口，能趕得上我那頭驢子，那一來，不但不能早去早回，倒反而把時間耽延了，賢昆仲盛情我們心領了。」

　　「病鍾離」嚴百川道：「既是如此，那賢弟就辛勞一趟吧，咱們救人要緊，賢弟立即就動身吧！」

　　「白眉果老」孫公太點頭退出，準備乾糧、水壺，以及其他應用之物，攜上兵刃，備好千里神驢。

　　「病鍾離」又叮囑道：「賢弟一路之上，別事不要過問，務以秦弟之事，為第一要務，早日趕回，要緊！要緊！」

　　「白眉果老」點頭道：「這事我自知道，不勞掛心。」說著轉向眾人道：「我走了。」又向「聖手醫隱」陸天霖抱拳作禮道：「陸兄，內弟就仰仗陸兄多勞神了，我二十天之內，必可趕回───」這時，莊漢已來稟告，出湖的船隻已準備好。

　　傅玉琪拖著「聖手醫隱」陸天霖上前，向「白眉果老」孫公太躬身施禮，道：「晚輩有一事相求。」

　　「白眉果老」道：「什麼事，你說罷，只要我能辦到，準代你辦到不誤。」

　　傅玉琪道：「我有一胞妹，名叫傅慧，被唐老前輩收為門下，此番老前輩前去紅葉谷，便中敢懇代看看小妹───」

　　「白眉果老」笑道：「這個容易！」

　　「聖手醫隱」陸天霖也抱拳作揖。

　　「白眉果老」孫公太，拍拍小毛驢，道：「黑兒，咱帶你山東走一場，路上多辛苦點兒吧──」說著又向眾人點頭示禮，牽著小毛驢，隨著莊漢踏月而去。

　　這時天色已亮，眾人都各自回房休息。

　　直到辰牌時刻，大家起床，商議一陣，才到「快笛韓湘」房中。

　　這時正是八月中秋之後，八義山莊因位於洞庭湖中，氣候已十分清涼，但「快笛韓湘」秦雪嶺此時正是內熱發作，渾身汗如泥漿，嘴脣燒得焦乾，張著嘴，直呼喘著大氣，他二位姐姐正在替換的用涼手巾替他敷在額頭之上，旁邊兩個女佣，也正在為他打搧。

　　「聖手醫隱」陸天霖看了一會，打開藥囊，取過幾味草藥，交給傅玉琪，要他關照莊漢，用陳年雪水煎煮。

　　待傅玉琪去後，他向「病鍾離」嚴百川道：「待他吃下那碗湯藥之後，我要用金針暫封他一二處血道，以阻毒氣流行。」

　　不一會，傅玉琪把湯藥端來，陸天霖轉請他二位姐姐餵他服下之後，道：「二位嫂夫人請不用焦心，我雖然不才，但自信還不致誤了秦賢弟，現在孫二哥已去泰山紅葉谷借人面蜘蛛，定然很快就可趕返，這裡自有我等照應，嫂夫人但請放心就是。」

　　秦氏姐妹見陸天霖這般一說，自然一再稱謝；又坐了一會，便轉返後宅而去。

　　過了約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快笛韓湘」服下的湯藥，藥性業已行開，身上汗漸消，眼睛也由紅轉清，陸天霖隨即替他穿上衣服，留下「金翅大鵬」方雲飛與傅玉琪在房中照應，他則伴同眾人離開房間。

　　到了午初時刻，「金翅大鵬」方雲飛急急地跑了出來。

　　「聖手醫隱」陸天霖一見他急匆匆的出來，忙的站起來，搶著說道：「怎麼？是不是他又發寒了？」

　　「金翅大鵬」方雲飛點頭應道：「是，是，是，秦兄弟這時直喊冷呢──」

　　「聖手醫隱」點了點頭，也未說話，當先走進房去，取出兩粒臘封的丸藥，要過一碗多陳年老酒，由傅玉琪幫同，讓他服了。轉臉對眾人道：「他所中之毒，就是如此討厭，每天在子、午、卯、酉這幾個時辰交替之時，必然要寒熱發作──」

　　「醉拐李」司徒雷在一旁聽得迷惑不解，插口問道：「為什麼在這幾個時辰發作呢？」

　　「聖手醫隱」陸天霖一面打開豹皮提囊，一面笑道：「這乃是人體上的血液流行的關係，並沒有什麼特別道理。」

　　他頓了一頓，又接著剛纔所說的話，道：「在他吃了我一劑湯藥，和這兩顆丸藥之後，多少能幫助他清理一下內腑的毒性──」

　　一句話尚未完，猛聽得「快笛韓湘」在床上一個翻身，哇的一大聲，吐出兩口黑黃混濁的污液。

　　陸天霖這時反顯得神情欣愉之色，道：「這兩種藥可算得已應上了病情不致有何差誤了。」說著，已在豹皮囊中取出一隻六寸長的銀筒，由銀筒內取出了二根二寸長，一根三寸長的金針，對「病鍾離」道：「現下我要替他以金針砭封一兩處血道，並替他放出一點浮積在皮中的毒血。」

　　「病鍾離」知他是在徵得自己的同意，當下笑應道：「陸兄酌情處理就是，承你一番盛情，難道我兄弟還信陸兄不過嗎？」

　　「聖手醫隱」笑著點點頭，當即執過「快笛韓湘」左手，捏了捏他大拇指的指甲，右手輕輕一動之間，已在「少商穴」著了一針，那「快笛韓湘」就渾如未覺一般。

　　在「快笛韓湘」秦雪嶺左右雙手的「少商穴」各著一針之後，陸天霖指揮傅玉琪將「快笛韓湘」扶著向床上躺妥，右手捻起那三寸多長的金針，左手拂開他的頭髮，看了一看經脈，隨著在那傷口右側，斜下一針，兩指微一捻動，立即取出，然後又用雙手在周圍擠弄了兩下，即由針孔裡，滲出幾點淤血。

　　「聖手醫隱」又取過一粒黃色丸藥，放在口中嚼爛，敷在那針口之處，然後才替他取出「少商穴」上的兩支金針。

　　陸天霖洗淨了手，吁了口氣道：「現在已無別事，就是在這二十天之內，孫二哥未回來之前，必定要有人留此照應於他。」

　　傅玉琪接口應道：「讓我留在此處照應他好了。」

　　陸天霖道：「你留此雖甚合適，但是每天在子、午、卯、酉時，必須照料他服用藥物，你短時間尚不致有差，日子一久，怕你精神會支持不住的，我看──」

　　這貞兒臉上泛起一陣熱暈，似是甚為激動，她望了望「聖手醫隱」，又瞧了瞧躺在床上的「快笛韓湘」，輕輕咬了下嘴脣，一整臉色，對靜心道姑看了一眼，然後對陸天霖道：「陸伯伯，我願陪琪師哥留此照應他──」

　　「病鍾離」一見貞兒要留下照應，轉臉想要說什麼。

　　但貞兒未待他開口，已很大方的說道：「我若不是秦相公及時相援，怕早已也身受此毒了，所以秦相公之傷，全是為救我而受此苦，可惜我無能替他受此折磨，心中大覺不安，讓我留下照應湯藥，侍候秦相公幾天，實在出於我的心願。」

　　貞兒生俱一種男子爽朗的氣概，她因秦雪嶺為救她險些中毒喪命，心中不但難過而且萬分感激，心裡恨不得代他受點痛苦，才覺安心，但這乃是無能辦到之事。她一聽陸天霖要留人照應於他，心裡便已有了打算，她雖知自己是個女孩子家，定有諸多不便之處，但她就是念性明快，而且把事理分得很清，再加之她一向作事也很是任性，所以在心中轉念一再思想，終於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靜心道姑最知她的性格，當下接道：「貞兒說得也有道理，秦相公對她有此大恩，讓她跟琪師哥留下照應，確也很好。」說著又對貞兒說：「照應病人，不同兒戲，按時服藥，差錯不得，你能細心做到嗎？」

　　貞兒點頭道：「貞兒能做到。」

　　靜心道姑轉臉對「病鍾離」與「聖手醫隱」道：「既是如此，就讓他師兄妹留在此處照應秦相公便了，陸兄有什麼事，就請吩咐他們罷。」

　　「聖手醫隱」點點頭，叫過二人，把每日應服之藥，以及服用方法，仔仔細細交待了二人，這才與眾人離去。

　　「快笛韓湘」在「聖手醫隱」治療與傅玉琪、貞兒的悉心照應侍候之下，幾天後，便大有起色，除了子、午、卯、酉四個時辰必定要發寒、發熱，甚或嘔吐一陣之外，其餘時間，情形卻是一天比一天清醒與安靜。

　　一天，「快笛韓湘」寒熱之後，休養了片刻，見貞兒還坐在他房中，不由對她瞧了一眼，心中暗暗忖道：「我此番中毒受傷，全虧了她與傅玉琪這等照料於我。」

　　他瞧了她一眼，又把臉背了過去，心中又想道：「傅賢弟與我友誼篤厚，他服侍於我，也還可說，那貞姑娘，乃是女孩兒家，竟也這不辭辛勞，日夜廝守房中，實使我心中難安得很──」

　　「快笛韓湘」雖然較傅玉琪年長，但卻是名門之後，幼時庭訓極嚴，再加之他的為人，也是極是老成，律己更是謹嚴，所以把男女之間的事，看得十分認真，在他的生活之中，也從未有女孩子闖入進來，這時，見貞兒日以繼夜的照應自己，心中總覺得要一個纖弱的女孩子這樣辛苦，甚是過意不去。

　　他這時已是甚為清醒，想到此處，很想對貞兒說幾句，感激之言，但一開口，只覺脣舌乾硬，竟是提不起勇氣來說話，同時，也不知打從那裡說起的好！心裡一陣紊亂，不由得輕輕地嘆了口氣。

　　貞兒正坐在桌前，望著窗外日落的霞暉在發怔，忽聽秦雪嶺一聲輕嘆，只道他感到難受，忙的起身，走了過去，低頭問道：「怎麼樣，還覺得不舒服嗎？──」

　　「快笛韓湘」一時不知所措，祇得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麼。」

　　貞兒又問道：「是不是想吃點東西，還是想起來坐坐呢？」

　　「快笛韓湘」秦雪嶺，看她那專心一志的神情，心中更是一陣感動，忙的將目光收縮回去，訥訥地道：「多謝你，我什麼也不用──」說到這裡，不由得又「唉」了一聲，道：「這些天來，累得姑娘和琪兄弟，我真是過意不去，尤其是──」

　　貞兒不等他話完，忙道：「秦相公，你快不要這樣說了，多承你不顧自己安危，趕來救我，要不是你，那受傷的一定是我。」

　　「快笛韓湘」搖搖頭道：「那也不能這般說，這是各人的關難──」

　　貞兒原本是富有男子性格的人，這時聽得「快笛韓湘」卻說是各人命中的關難，不由向他看了一眼，心知他定是個十分忠實之人，口中接道：「縱然這是各人命中的關難，但是相公卻是為了救我，才中毒受傷的。」

　　「快笛韓湘」秦雪嶺，在床上動了動身子道：「這也算不得是我救姑娘，若是要說恩德，那我們才只更是不安，為了咱們八義莊之事，勞動了前輩的大俠，和姑娘們前來相衛於八義莊，姑娘你們對八義莊如此隆情厚誼，我們縱是受點皮肉之痛，又算得什麼呢？」

　　貞兒還想說什麼，正巧「江南醉儒」、「病鍾離」與「聖手醫隱」等幾人進來。

　　「聖手醫隱」陸天霖看了看「快笛韓湘」的脈象，又問了問貞兒，知他情形甚好，心中不覺大感欣悅。

　　幾人又坐了片刻，才始離去。

　　不一會，日已西沉，燈火初上，傅玉琪進來替換貞兒。

　　男女之間的事，實在是無比的微妙，這真是造物的安排，絕不是人力所能左右。

　　當「快笛韓湘」秦雪嶺因中毒臥床之後，發覺貞兒留在那裡照應他，心中有什麼話要說，但一時間又說不出口，一旦二人交談過了，就覺得滿腹的話，亟待傾吐。尤其是人在病痛之中，感情來得更是奇怪。

　　貞兒這時的心理，也是甚為奇特，她與傅玉琪本是從小在一起的，雖然為時不久，但她對他總覺著有種分外親切之感。

　　後來，二人再度相聚，又隨同「江南醉儒」外間閱歷一番，這時的貞兒正是初識情愛的少女，自然而然之間，心中便印上傅玉琪的影子。

　　可是傅玉琪對她，則是在若即若離之間，有些時，他竟彷彿是在避讓自己，這一點，使她甚為傷心之處。但是也不能說他對自己不好，他處處還是很愛護自己，宛如兄長一般──

　　這些，使貞兒大感迷惑不解，她芳心覺得她很喜歡琪師哥，很想接近他，然而，琪師哥卻有一種使她無法接近的感覺，她常常為著此事，一個人清夜深思，可是，男女之間的微妙，是越想越想不透的東西，她每每在苦思之後，都是幽幽嘆息一陣，她也知道，那是她無法理解得了的事──

　　這時，她與「快笛韓湘」秦雪嶺相處了十天之後，只覺得這個人比琪師哥容易親近，而且他對自己更是跟琪師哥對自己一樣的體貼愛護，而且不像琪師哥那樣避著自己，怕自己，相反地，更是處處安慰自己，他自己在病痛之中，但卻處處還要使自己高興。

　　貞兒乃是自幼失恃之人，雖然師父是自己母親的同胞姊妹，對自己也是百般依允，然而，那些並不能滿足一個少女心中的需要。

　　是以「快笛韓湘」對她的一切，便使她芳心中起了很大的變化，覺得心裡滿實了許多，覺得唯有那些，才能使她感到藉慰。由於這種緣故，她精神更煥發，使她忘了照應「快笛韓湘」的任何勞苦。

　　其實，這完全是她心理上的感覺而已，更知道她與傅玉琪一起長大，在傅玉琪面前，是任性的，時常故意刁難於他，自然許多事，使她感到不能滿足。

　　她對「快笛韓湘」秦雪嶺，卻是一種感恩圖報的心情，自然便處處壓制自己，事事以秦雪嶺為主。而「快笛韓湘」秦雪嶺的為人，本就剛柔得宜，在年齡上，又正是成熟的時候，況且他對貞兒的曲意侍候自己，心中充滿了感激之情，而尤其病中之人，情感不但脆弱，更且特別豐富，由於這種種原因，他對貞兒在言行上，自然是溫情的，而這種溫情正是貞兒在傅玉琪身上所沒有得到的東西。

　　如此一來，貞兒的一片芳心愛心，便像新苗逢到春霖，滋長得異常快速。她心中的愛意一天一天的茁壯，但是她的憂急，也是一天一天加重，她知道「聖手醫隱」陸天霖確實是當今神醫，他既然說他的藥物只能使「快笛韓湘」在二十天之內不致變化，現在是一天少一天，雖然「白眉果老」騎的是匹神驢，但是人面蜘蛛並不是隨到取之物，這並不是怕唐一民不借，而是因為唐一民也是一位飄忽不定的怪客，萬一「白眉果老」到了泰山紅葉谷，而「東嶽散人」唐一民竟不在谷中，那該如何是好？

　　她心裡為著此事而憂煎，神色之間也就自然的流露了出來。一天，「快笛韓湘」秦雪嶺忍不住低聲問道：「貞姑娘，我看你眉宇之間有著一層憂鬱之色，恐怕是為我之傷，太睏倦所致吧？」

　　貞兒笑著搖了搖頭。

　　「快笛韓湘」似是不放心，又道：「這多天來，多謝你為我一片苦心，難道你是怕我的傷勢難愈嗎？」

　　貞兒在他追問之下，祇得把自己心中所顧慮之事說出。

　　「快笛韓湘」聽了大為感動，欣然笑道：「貞姑娘，古人說：『得一知己，死而無憾。』如今我秦雪嶺得到這許多愛我之人，尤其是傅賢弟，對我情逾手足，還有姑娘對我這番深情，不用說，我的傷毒還有痊癒之望，即使無法治癒，那也是人生大限，我也該含笑瞑目的了──」

　　貞兒急道：「你快不要亂說了，我只是這樣胡猜罷了，吉人自有天相，孫老前輩去泰山，定能將人面蜘蛛借到，好者今天只十六天，還有四五天呢，他一定可以趕回來的，這都是我不好，不該胡說亂想的，引起你不安來了──」

　　「快笛韓湘」見貞兒這時一掃以往那種豪快之態，此刻竟是柔情似水，心中既受用，又感動，當下笑道：「你也不用焦急，我此時也沒有什麼不安，我很好，心裡也很寧靜──」說到此處，把目光深深地凝注在貞兒臉上，嘆了口氣，道：「為了我，把你們二人都累瘦了──」

　　貞兒聽他一說，情不自禁的伸出玉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淡淡的笑道：「我沒有瘦，這是你疑心罷了──」

　　「快笛韓湘」這時心裡也甚是激動，忍不住徐徐的伸出手來，握住了貞兒的雙手，無力地輕輕喚了聲：「貞姑娘──」眼睛裡，卻滾動著兩顆熱淚。

　　貞兒也忍不住熱淚盈眶，但心底卻泛起一股無比的喜悅。

　　日子在憂急與歡樂之中又過去了兩天，這天早晨卯時時光，只因二十天的時間將屆，眾人對「快笛韓湘」秦雪嶺的傷勢更是關心，是以一早便都來到他房中。

　　「聖手醫隱」陸天霖親自照應他服下藥物。

　　這一兩天「快笛韓湘」秦雪嶺的情形，又較早幾日為惡化，每逢子、午、卯、酉幾個時刻，寒熱又較前幾日轉劇，在寒熱之中，人又昏迷沉沉。

　　陸天霖見眾人神色焦急，強按下不寧的情緒，勸道：「諸位不要急，秦賢弟之現象，乃是正常之理，在服藥之初，因為藥性入內，正好沖淡他內部的寒熱，所以即見功奏，現在時間一久，內部寒熱，也同時增加對藥物的抵抗之力，所以現今服下之藥，便不如日前的見奏，但這並無大礙──」他說到此處，似覺無法說下去，頓了一頓，才又接道：「好在孫二哥這一二日內必可趕回，只要人面蜘蛛一到，秦賢弟馬上就可痊癒了，只──」

　　「聖手醫隱」陸天霖，只說了個「只」字，陡然間天空爆響起二枚長尾火花信號。

　　「醉拐李」司徒雷鐵拐一頓地，高叫一聲：「好，孫老二──」他說到「孫老二」的「二」字，人已一晃肩，鐵拐一點地，人早就穿出了房間，隨著他疾馳的身形，傳過來「可回來了──」的聲音。

　　屋內之人，彷彿全有一個共同的感覺似的，一聽這重要信號，就竟都知道是「白眉果老」回來的佳兆。

　　這時眾人也不顧看「快笛韓湘」了，一齊湧到房門之外，房內只有陸天霖和傅玉琪在陪著他。

　　片刻工夫，已聽到「昂昂」一聲驢鳴，大家一聽驢鳴，冷凝如霜的臉色，全開了一半。

　　不到一盞茶工夫，那矮胖的「白眉果老」，已飛步入內。

　　他也沒有等到進房門，就探手解下身上的包袱，待他跨進房門，小包袱已經打開。

　　「白眉果老」托著小包袱，口中卻嚷道：「陸兄，陸兄，總算天從人願，東西借到了，快，快用吧───」他手中托著個玉盒，口中嚷著「陸兄」，但卻還未看到陸天霖人在何處？

　　「聖手醫隱」見他這等情形，知他是憂於「快笛韓湘」的毒傷，也知他是奔行疾勞甚，忙的迎了上去，雙手小心地接過玉盒，口中說道：「孫兄辛苦了。」

　　陸天霖接過玉盒，再看「快笛韓湘」那種痛苦昏迷神色，也再不遲疑，當下在豹皮囊中，取出一包藥粉，用沸水沖泡開來，用棉花蘸著藥水，在傷口四周慢慢的洗敷了一遍，然後又用涼開水再把藥水洗敷之處洗淨，這才右手托起玉盒，轉臉對眾人低聲說道：「少時我就要用人面蜘蛛代秦兄弟吸毒療傷了，還請諸位往開站遠一點，不要大聲出氣，──」正待用手啟盒，忽又停了停，道：「萬一秦兄弟發生什麼變化，諸位千萬不可驚怪，只當沒有任何事發生一般，千萬不要擠到床前來，以免這人面蜘蛛，受到驚嚇，縮回盒中，這點，務望諸位切記，切記──」

　　他詳盡的交待清楚之後，才輕手輕腳的俯身下去，要任傅玉琪按住「快笛韓湘」，然後把玉盒放在他耳後傷口之處，輕輕啟開玉盒的抽門。

　　那人面蜘蛛，也是一種異物，警智異常，徐徐的伸出兩隻大腳，出來探測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眾人都離得遠遠的，屏息以待，把幾十道眼光全都盯注在這裡。

　　這人面蜘蛛彷彿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一般，牠在玉盒稍耽了一下，大概牠是忽然發覺了「快笛韓湘」秦雪嶺被蠍尾蜂所咬的傷口，似乎大為高興，又伸出了一隻前爪，在那傷口之處，輕輕的探抓了一下，然後，嗅了一嗅，「唧」的輕輕一叫，倏的往前一躍，大半個身子出了盒外，微微轉動身子，向四下看了看，一弓長腳，朝傷口一俯身，對準那傷口就吮。

　　眾人正凝神看牠的動作，猛然間，只聽「快笛韓湘」「啊唷」一聲大喝，竟又昏了過去。

　　他這突然的變故，眾人都不禁為之一震，幸而「聖手醫隱」早為眾人說明，萬一發生什麼變化之時，千萬不可驚慌，是以在心理上就有了準備，這時陡聞「快笛韓湘」一聲驚呼，昏了過去，心裡還是一震，但卻見「聖手醫隱」陸天霖朝眾人直擺手，所以眾人也祇得靜站原地不動。

　　那人面蜘蛛，伏在那傷口之處，似是一個極為貪婪的老饕在吃著美餚佳味一般，正津津有味，貪婪地吮吸著，肚子隨著吮吸，一動一動地起伏著。

　　約有一盞茶的工夫之久，那人面蜘蛛，後腿突然一彎一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聖手醫隱」陸天霖一瞬不瞬的盯著牠，見人面蜘蛛這一動作，立即用左手輕輕一點玉盒，那人面蜘蛛，被這略略的一震動，微微一驚，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後一縮，「聖手醫隱」陸天霖似是早知這一舉動，在牠縮身之際，右手已迅即把玉盒的抽門關上，端端正正的放在桌上，長長吁了口長氣，道：「恭喜，恭喜，秦賢弟可保無虞了──」

　　他一見眾人的目光還凝注在自己和「快笛韓湘」身子，知道眾人心中之事，忙道：「不要緊，他這是暫時昏過去，醒來便算好了───」

　　貞兒甚是關心的問道：「怎麼人面蜘蛛替他吸毒之時，反而要昏了過去呢？」

　　「聖手醫隱」陸天霖道：「他所中蠍尾蜂之毒，深入腑臟，但經我以自己精心配製的『淨血驅毒丹』，又服了我幾種特製的丹藥之後，才保住那毒氣不散，毒氣不散才不致毒氣攻心，但這歹毒卻無法驅驅得盡，依然留在經脈之內──」

　　「醉拐李」司徒雷睜大了虎目瞧著「聖手醫隱」，彷彿不解他的話，問道：「現那毒氣留在經脈之內那還得了？」

　　陸天霖道：「正因為要除盡體內所存之毒，所以才要去泰山唐一民那裡借用這人面蜘蛛。」說著略略一頓，又道：「那毒雖然存留在經脈之中，卻已被我的藥力所控制，凝聚一處，這人蜘蛛乃是天生的吸吮奇毒的奇蟲，不論這毒深潛體內任何部份，牠都能將它吸吮淨盡，所以方纔秦老弟痛昏過去，就是人面蜘蛛吸吮所致。」

　　「聖手醫隱」似是怕人不懂，又補充說道：「要知道那凝聚在人體內的毒氣，被人面蜘蛛一吸，定然是要由創口吸出，是以這人被牠一吸，毒氣往創口湧至，則人體內血脈的運行，必然被吸得逆轉過來，這血氣逆轉的痛苦，實在使人無法耐受，秦老弟自然不能例外，所以他才昏厥過去。」

　　沒有片刻工夫，「快笛韓湘」秦雪嶺，果然悠悠醒來。

　　「聖手醫隱」又取出兩粒養神補氣的丸藥給他服了，要他安靜睡一覺，人便安全康復了。

　　眾人這時心已安定，一齊退到客廳。

　　眾人正待向「白眉果老」喧問辛苦，那「白眉果老」已向「聖手醫隱」陸天霖問道：「陸兄，我提兩個人，不知陸兄你還記得不記得？」

　　「聖手醫隱」道：「但不知孫二哥說的那兩位朋友？」

　　「白眉果老」道：「這兩位朋友，一個叫飛刀鎮三山江成，一個叫鐵臂金剛陳炎山──」

　　「聖手醫隱」未待他話完，忙的接口應道：「記得，記得，這兩位又稱『豫南雙傑』，正是在下好友，但不知孫二哥怎的忽然提起此人？」

　　「白眉果老」點頭啊了一聲，道：「沒有事我自然也不會提到他二人了。」

　　陸天霖平素為武林中人所敬重，就是於對人都是忠人之事，急人之難，古道熱腸，這時聽到「白眉果老」一說，心裡雖然知道定必是出了什麼故，急急問道：「難道他二人發生了什麼事了嗎？孫二哥請說罷。」

　　「白眉果老」孫公太，又道：「陸兄，你那年六十大壽之期，這『豫南雙傑』，特地由信陽趕到你松竹坪，替你拜壽之時，不是途中救了一位受傷的婦人嗎？」

　　陸天霖道：「不錯，說起此事，倒也甚是湊巧，也是她命該得救，那時正好我手邊有一顆雪蓮，所以才救得她一命。」說到這裡，不由的唉了一聲道：「如若咱們有一顆雪蓮，縱然不能救得秦賢弟，至少也可免他少受許多痛苦──」他頓了頓，發覺自己把適才所談之話已岔開，歉然一笑。

　　「聖手醫隱」也是成名人物，閱歷何等豐富，一聽「白眉果老」口氣，就知道大概，忙的問道：「依孫二哥口氣，難道那邱三波，竟然真的找到江、陳二人身上了嗎？」

　　「白眉果老」點頭應道：「誰說不是，這怪物是出了名的報應，誰跟他有點過不去，至死也纏著不肯罷休，這怪脾氣久已出了名。」

　　「聖手醫隱」聽得心中微微一震，又道：「但不知江、陳二位，如何對付這個魔頭了？」

　　「白眉果老」點頭似嘆似笑的道：「真的長江後浪推前浪，這個老怪物可吃了虧了──」

　　室內眾人有幾位皆是當今武林一等崇尊的人物，但提起「陸地神魔」邱三波也不免要皺皺眉頭，這時聽「白眉果老」說他吃了後輩的虧，都不禁「哦」了一聲。

　　「獨臂丐王」董天臣，性子較急，他忍不住問道：「到底是什麼一回事？你快說吧！」

　　「白眉果老」孫公太，望了「獨臂丐王」一眼，搖搖頭道：「慢來，慢來，這事情，我雖然知道一點，卻不甚清楚，好得是當事人，三五日內必可趕到，到時再由他們二位，親將其中經過細說，那可比我說的清楚多了──」他目光向四下一掃，知道幾個性急的人不耐煩等，所以又道：「不過我可以說個概略情形，就是『陸地神魔』邱三波向『豫南雙傑』尋事，『豫南雙傑』也險遭了他的暗算，幸虧來了一位少年人物，驚走邱三波──」說時又瞧著傅玉琪，道：「那人頂多不過與他差不多大小──嗯，比他還得小個幾歲，真是英雄出少年，那娃兒的武功，可真的不含糊，但不知是出自何人門下──」

　　眾人聽得，都不禁有點神往，但「白眉果老」卻又道：「此事不要多天，諸位自會明白，對不起，我可失陪了，我要看看我那寶貝驢子去了。」他走到門口，還在喃喃自語，道：「這趟，牠可夠辛苦的了。」

第三十五回　雙傑來投　色變談燕尾一小伏魔　絕技出飛虎

　　就在「白眉果老」孫公太返回八義山莊之後的第四個傍晚時分，這時，「快笛韓湘」秦雪嶺，自得天下奇蟲人面蜘蛛吸毒之後，身體立見康復，又服了「聖手醫隱」陸天霖精心配製的一種養神補氣的丹藥，精神就完全復原，此時已不再躺臥床上，和眾人一同談笑了。

　　忽然莊漢急急進來稟報，說「豫南雙傑」特來拜望莊主。

　　「病鍾離」嚴百川以地主身份，陪同「白眉果老」、「聖手醫隱」陸天霖以及白氏二賢，出莊相迎。

　　過了約頓飯工夫，才引進來兩個大漢，一個年紀較長，約在四十二三歲，另一個只有三十以上，兩人身軀健壯，臉瞠紫紫，都是一式虎背熊腰，一望便知是久在江湖走動之人。

　　進得屋內，自有嚴百川為之一一引見。

　　坐定之後，陸天霖與方雲飛二人與「豫南雙傑」交誼甚深，所以「金翅大鵬」方雲飛開口問道：「二位遠在信陽，何以千里迢迢來到洞庭，不知邱三波那老怪物，如何向二位纏擾──」

　　「鐵臂金剛」陳炎山見問，突睜雙眼，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這裡諸位有的是武林前輩高人，有的是我兄弟的好朋友，所以我兄弟直說了。」

　　「獨臂丐王」董天臣，道：「既來了，全不是外人，陳老弟有話自當直言無妨。」

　　「鐵臂金剛」陳炎山，道：「武林有武林的規矩，江湖有江湖的道義，誰知『陸地神魔』邱三波，竟然違背江湖的道義，硬是尋仇上門──」

　　「聖手醫隱」陸天霖聽得心裡一震，道：「難道這邱三波為了二位賢弟當年救人之事，竟然尋到信陽去了嗎？」

　　「飛刀鎮三山」江成嘆了口氣，道：「我兄弟信陽一點基業，已被毀於一旦，所幸孫老前輩，與另一位青年俠士，及時趕到，房產雖毀，人口都僥倖未罹劫難。」

　　「聖手醫隱」陸天霖也久知這「陸地神魔」邱三波是個心胸奇狹的怪物，誰與他結下梁子，只要他一有機會，必然以最狠毒的手段來報復，是以聽他一說，心中不免越惦念起松竹坪來。當下接口問道：「但不知這怪物是如何向二位老弟尋鬧的？」

　　「江南醉儒」搖頭晃腦的沉吟了片刻，道：「這許多事，實在使人無法料到，那邱三波與我碰過面之後，就跟『仙霞七劍』的元貞子走了，後來被莫幽香救下，就依附在九陰教下，聽說莫幽香向外推展之前，那摩天嶺天元宮便是這廝一手所毀，卻不知他怎的又轉到信陽去了，這事真的耐人尋味了───」

　　「飛刀鎮三山」江成，道：「此事在下兄弟亦不知情，也沒想到事隔很久，那老怪物依然還會再來───」

　　「金翅大鵬」方雲飛，急於要聽下文，忙不迭的追問道：「他到底是如何來的呢？」

　　「飛刀鎮三山」江成，道：「這事說來話長！」

　　原來這「飛刀鎮三山」江成，與「鐵臂金剛」陳炎山，乃是同門兄弟，情感相投，二人可說是焦孟不離，所以被江湖中稱為「豫南雙傑」。

　　這「飛刀鎮三山」江成，原是信陽大家，後來雖然家道中落，但還稱得上是中等人家，因為感於二人情逾手足，所以就要「鐵臂金剛」陳炎山搬到一起來住，好者陳炎山家中人口甚少，只有一位老母，既然師兄這等說，而且二人感情也真的賽似同胞兄弟，所以當即搬了過來。

　　那「飛刀鎮三山」江成，年齡較長，已經娶妻成家，並已育一子一女。「鐵臂金剛」陳炎山，卻還沒有成家。

　　這一天，夜色甚好，天上一片碧藍，滿天寒星。

　　江成與陳炎山祭過月之後，正陪著妻子劉氏，帶著兒女，和陳炎山在院裡吃著秋茶，喝著香茗，在那裡享受秋夜風光。

　　那男孩子今年才四歲出頭，剛剛懂一點事，所以依在陳炎山懷裡，聽陳炎山在說故事。

　　江成也正和妻子在閒話家常。

　　時過二更，下弦月正破雲而出，那個依在陳炎山懷裡的孩子，這時已略有睡意，他手裡拿著鮮紅的嫩菱，還在慢慢的啃吃，突然間，他身子大大的抖顫了一下，一聲驚叫，往陳炎山懷中直躲。

　　「飛刀鎮三山」江成與「鐵臂金剛」陳炎山，同時驚覺，轉頭一望，只見住宅後進的百葉長窗上，竄吐出一個熊熊的火舌，映得那一排百葉窗一片通紅。

　　這二人都是久走江湖的人物，經驗何等富豐，一見這火勢來得十分奇突，就知事不尋常。

　　「飛刀鎮三山」，不由的一怔，但他乃是久經風險之人，立時就恢復了平靜，一手挾著妻子，一面招呼陳炎山道：「二弟，快把你侄兒護送到這邊屋內來。」他人已當先向左側房內躍去。

　　這乃是一處下房，他二人將人安置好了之後，急奔而出，江成道：「二弟，愚兄去取傢伙，你速去那邊照應老娘，然後再在此地見面───」

　　二人分向兩邊躍去。

　　這時火勢漸大，室內佣人正朝外跑，有的男佣還待取水撲救，陳炎山怕敵人在暗中傷人，急道：「不要救了，你們趕快躲到下房去───」人卻向內宅縱去。

　　所幸火尚在後進，所以他迅速地奔進屋內，背起母親立即又躍了出來，護送到那間下房裡，又安慰了幾句，返身帶上了門，重又躍回原處。

　　他在一假山石一站，朝四下一打量，這時因火勢漸大，遠近的家犬已驚得汪汪唁吠起來，火光中人影掠躍，「飛刀鎮三山」江成已迅如離弦的流矢，躍返原處。

　　他手一伸，已將陳炎山的兵器打龍棒交了過去，他自己在瞬息之間，也已將仗以成名江湖的十二把飛刀配備妥當，雙手各持一把帶有金鐶的單刀，與陳炎山打了個手勢，返身站在庭院中央，高聲喝道：「在下江成在此，但不知得罪了那位朋友，夤夜前來縱火，既然枉駕來到，何不現身相見───」他說時，轉眼四顧，卻不聞有一聲回應。

　　等了片刻，又高聲說道：「我們兄弟，在武林中雖然籍籍無名，但自信對人素來光明磊落，從來沒有鬼鬼祟祟的朋友，方纔在下已經打過招呼，朋友為什麼還不亮相，這未免太瞧不起我們愚兄弟了。」

　　「鐵臂金剛」陳炎山看來人依有不出聲相應，也高聲道：「相好的，你既然有膽量來後宅放火，難道還不敢出來見我兄弟一面嗎？看起來，朋友你們也太不夠江湖道義了，要是你再不現身相見，我可再不把你當朋友看待了，如若我出言相罵，可不要怨我瞧不起你───」

　　陳炎山話尚未畢，屋角後陡然一聲冷冷怪笑，隨即一個冷漠的聲音，說道：「笑話，笑話，老夫既然來了，還有什麼不能見面的嗎？老夫是在想該用什麼方法來對付你們，好教你們心服口服，不要怨恨老夫我出手狠毒！」說罷又是一陣怪笑。

　　江成、陳炎山二人忙向那刺耳的笑聲所在望去，只見月光與火光交映之下，走出來一個全身黑衫的人影，但因為來人是背向火光，所以面目依舊一片陰暗，不過卻看出來人是個瘦骨嶙峋，亂髮垂披之人。

　　那人朝前走了幾步，木然佇立，身子微微一轉，冷冷說道：「哼，哼，『豫南雙傑』，難道連老夫也忘記了嗎？」說話態度與聲音，俱是狂傲異常。

　　就在來人微微轉身之際，二人早已看出來人是誰，雖然心中不由一震，但是二人俱在鼎盛之年，膽氣沛壯，況且既然人家找上門來，自然是兵來將擋，當下揚聲答道：「我道是誰？原來竟是邱前輩───」

　　來人冷冷接口道：「不敢，不敢。」

　　「飛刀鎮三山」上前兩步，責問道：「邱前輩乃是武林道上成名人物，我兄弟武林後進末學，不知邱前輩何以甘冒武林道義，夤夜縱火，是何居心？」

　　「陸地神魔」邱三波，冷笑道：「這事還要問嗎？你們自己做的事難道還不知道──」

　　「飛刀鎮三山」江成朗然答道：「我們自信所作之事，沒有得罪於你，更自信沒有任何一件事，做的有違江湖道義，要勞武林前輩成名的人物前來問罪。」

　　邱三波怪哼一聲，道：「江成，你不要嘴強，我問你當年我到松竹坪之時，你們難道沒有見到老夫嗎？」

　　「鐵臂金剛」陳炎山見他一派老氣橫秋的驕狂之氣，心中已甚是不滿，不由也冷哼一聲，道：「見到過你，又待怎樣？」

　　「陸地神魔」把冷峻的眼光，往陳炎山瞧了瞧道：「你如若記得老夫在松竹坪之事就好了，況且老夫的為人，你們想必也略有所聞，凡是老夫之事，旁人是一概不准伸手過問，如果是硬要多管閒事，那老夫就必然要殺得他雞犬不留，那才得雪老夫之恨───」

　　「飛刀鎮三山」江成在旁問道：「邱前輩今夜前來，難道我兄弟插手問過你的事嗎？」

　　邱三波三角眼一翻，道：「你們救了唐一民的女兒，還想抵賴不成？」

　　「鐵臂金剛」陳炎山道：「我們在荒山野谷之中，救人於垂危，我問你，見死不救豈是我等所忍為？我們救人還救錯了嗎？」

　　邱三波皮笑肉不笑的道：「不錯，救人於危一點不錯。」他頓了頓，又冷然的道：「但是，這個人你們卻救錯了！」

　　江成道：「怎麼救錯了呢？」

　　「陸地神魔」邱三波那瘦長的頸項一搖，道：「老夫手底下的亡魂，豈是你們救得的嗎？」

　　「鐵臂金剛」陳炎山，見他一昧橫蠻，心中早有怒意，但此時還是盡力忍耐住，道：「你說我們不該救你手下的亡魂，但那時她呻吟荒野，別人怎知她的底細，你既沒有本領使人立斃當場，她既逃了出來，你卻又怨人相救於她，實在是叫人不服。」

　　邱三波被問的楞了楞，木然了半晌，才道：「如若不是因為你們是出自無心，老夫對你們怎會如此客氣───」停了停又接道：「老夫對人，素來不擇手段，要依對付別人來說，從來是斬盡殺絕，但念在你們不知者不罪，老夫才破例一次，對你們這等寬厚，但是你們既然頂著俠義道之名，伸手多管閒事，必然是自負不凡，所以今天老夫雖免了你們全家一死，對你們二人卻是饒恕不得。」

　　「飛刀鎮三山」江成因年事較陳炎山為長，所以較為忍得住，同時，他也知道事既臨頭，急也無益，是以心裡反而平靜了許多，緩緩說道：「多謝盛情，但不知你要如何來對付愚兄弟，還請速道其詳，也好讓我們知道。」

　　邱三波倒眉一軒，道：「你且莫急，你就是不問，老夫也是要說的。」

　　江成泰然的道：「好，那就請說吧！」

　　「陸地神魔」邱三波道：「老夫有兩條路，任你們選擇一條。」

　　「豫南雙傑」冷冷地聽著，也未答話。

　　邱三波對二人望了一眼，冷漠的道：「第一條，是你們二人對老夫親口認錯，並各自斷去一手，以抵償多事之咎。」他說來輕描淡寫，似是一點也不勉強，說得自然已極。

　　「鐵臂金剛」陳炎山忍不住問道：「那第二條路呢？」

　　邱三波冷笑了笑，道：「如果你們不答應第一條辦法，那就是沒有把老夫看在眼裡，也就是自信你們能勝得老夫，那咱們就不妨在武藝上分個高下───」

　　「飛刀鎮三山」江成接道：「愚兄弟不敢說看不起邱前輩，不過這第二條路卻不失武林規矩，所謂『優勝劣敗』，乃是自然的道理，我們兄弟雖然學藝不精，有點不自量力，但是栽在四怪之首的邱前輩手下，對我兄弟來說，並不算丟臉之事，邱前輩，咱們兄弟願意試試這第二條路。」

　　邱三波陰森森的點點頭，鼻孔裡冷冷哼了一聲，道：「你們想的倒也周到，不過我的話可要說明，老夫雖然說過，破例饒過你們全家的一死，但是，如果你們要跟老夫動手相搏，哼！那事情又另當別論了。」

　　「鐵臂金剛」陳炎山這時已是怒火內燒，不由邁步向前，暴喝一聲，手指邱三波道：「老怪物，你就不用貓哭老鼠假慈悲了，如若我兄弟落敗了，那自然是殺剮凌遲，一切聽便於你了───」

　　「陸地神魔」邱三波倒三角眼一翻，一聲怪嘯，口中說道：「好！這可是你們自找死路，可怨不得老夫了───」說話聲中，猛見他右手一抬，蛇頭杖已在胸前劃了一圈杖影，道：「無知小輩，你們準備接招吧！」蛇頭杖一招「推波助浪」已橫向二人擊到。

　　「飛刀鎮三山」江成，一擺金鐶雙刀，身子向旁一側，避過杖風。

　　「鐵臂金剛」陳炎山，有心試試老怪物的力量，是以待江成避開之後，他卻不閃不讓，打龍棒一掄，一招「中流砥柱」硬向蛇頭杖迎去。

　　要知「鐵臂金剛」陳炎山，他在江湖成名，就全憑他的膂力過人，單在他這「鐵臂金剛」四字上看，也就知道，他的那打龍棒，乃是純精鋼，又摻以柔青鋼打成，份量沉重，這時他又是有心試試邱三波的力量，是以這一招「中流砥柱」用了八成的力量。

　　邱三波蛇頭杖和打龍棒一接，只覺得腳下彷彿落了空一般，人不由自主的斜移了兩步，才又穩住馬步，他實在沒有想到，眼前敵人能有這等深厚的功力。

　　其實，這是他過於輕敵之故，同時陳炎山正在壯年，力量自是強猛。

　　邱三波乃是久經大敵之人，馬步一穩，立時掄杖搶攻，以求控制先機，但聽怪杖嘯風，一招「刀劈華山」，朝陳炎山頭頂蓋下。

　　陳炎山在與他接觸了一招之後，已知老怪物不是易與之輩，自然也不敢大意，身子往左斜閃半步，打龍棒一招「撥雲見日」輕輕接過杖頭，再向左一撥，便將蛇頭杖卸開。

　　邱三波順著杖勢，暗中運功，把「楊家槍法」化用過來，一招「霸王鞭山」猝然向江成切去。

　　江成金鐶刀「嘩啦啦」一響，身子驟矮，已躲開杖鋒，直欺而上，雙刀左上右下，迅快遞到。

　　「陸地神魔」也不敢怠慢，蛇頭杖疾收，同時倏的又急掄而出，一招「怒打山門」向陳炎山當胸擊到。

　　陳炎山心中暗笑道：「好呀！你也使出咱們少林的羅漢棍來了。」當下打龍棒疾翻，使出少林絕技，棒演「一葦橫江」只聽轟然一聲，蛇頭杖已被震斜開去。

　　那邊江成見陳炎山一招建功，立即縱身從側面合攻而上。

　　他二人同進同出，人稱「豫南雙傑」，由於長時的相處，在動手過招之時，很自然的心神相繫，如若二人聯手，更有一種合擊的奇招。這乃是二人的感應，並不是師門相授之學。

　　他二人三件兵器，一個以巧取近，一個以沉猛攻遠，三人鬥在一起，另有一種動人心魄之處。

　　三人一陣急打猛攻，真正是殺得風急雲緊，毫無喘息的時機，邱三波與江成二人都是暗器名家，但卻無法抽出時間來施放暗器。

　　又鬥了五七十個回合，邱三波愈鬥心胸愈是狠毒，三角眼暴睜，吼叫一聲，蛇頭杖一招「日月映輝」，瞬間格開二人三件兵刃，人趁勢倒躍三尺，立即隨手摸出五根燕尾追魂毒針，悄悄藏在掌心。

　　這時那一進內宅，已經焚燬，但餘火未息，仍然是一片黑煙氤氳。

　　「陸地神魔」邱三波，二次揮杖上前，心中已拿定主意，俟機施放毒針，所以快攻五杖之後，露了一個破綻，人微微向側一傾，因他裝得十分自然，二人一時大意，沒有疑心有詐，雙雙一長身，就要往前追撲之際，猛然間，瀰漫的濃煙之中，一聲斷喝：「二位不可魯莽，小心他的燕尾毒針──」

　　就在這一聲急喊之中，邱三波已抬手放出了四支燕尾針，這七毒燕尾針在江湖上是聞名喪膽的歹毒暗器，但是在施放之時既無嘯風之聲，也無其他異樣，只淡淡的幾絲微弱的青紫光芒，毫無什麼驚人之處。

　　「豫南雙傑」一時大意，竟沒有想到他在假呈敗象中，放出四支七毒燕尾針，這時猛聽得有人一喊，立時驚覺，身子一挫一長，凌空拔起五尺多高。

　　那邱三波也被這一聲呼叫，嚇得一驚，是以手中也不覺一慢，在這兩種原因之下，「豫南雙傑」才避開了他的七毒燕尾針的偷襲。

　　邱三波四針失效，心中對發話之人，恨的咬牙切齒，一擺手中蛇頭杖，逼開「豫南雙傑」，趕向發話之處迎去，口中說道：「那位高人，愛管我邱三波的閒事？」

　　那濃濃的黑煙中，緩緩的現出一團黑影，嘻嘻一笑道：「好說！好說！不是我喜愛管尊駕你的閒事，只是怕你那七毒燕尾針射到別人身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情急之下，我提醒那兩位朋友一下，這也免得你多作一件惡事，這豈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嗎？你怎麼反說這是閒事呢──」

　　邱三波生平性情最冷，從來不愛說話，是以來人這幾句話冷諷熱嘲，只激得他怒火中燒，忍不住叫道：「朋友，你住口，老夫豈是你取笑之人，你既然知道我老夫是誰，你就上來，也讓老夫看看你是否長有三頭六臂，竟敢管老夫閒事！」

　　那黑影笑道：「既是碰上了，少不得總是要見上一面的。」說著，大步而出。

　　待那黑影來到近前之時，抱拳一拱，道：「邱兄，小老兒有禮了，你我老也老了，為何還要動這大的火氣，小老兒適才喊了一聲，老兄又何苦動了真怒呢？」

　　「陸地神魔」邱三波，在那來人現身之後，已認出來人是誰，當下接道：「孫兄，我邱某人與你八義山莊，從無過節，今天你貿然插手管在下的閒事，這就是孫兄你的不是了──」

　　「豫南雙傑」將故事說到這裡，「獨臂丐王」董天臣轉頭對「白眉果老」問道：「你這老兒，往泰山求借人面蜘蛛，事如火急，怎的有興致跑到信陽去了呢？」

　　「白眉果老」孫公太對他翻了翻白眼，道：「你這老化子，一天到晚口裡嚷著四海為家，我問你，難道我路走錯了嗎？」

　　「獨臂丐王」董天臣默然了片刻，然後道：「不錯，不錯，路是走的不錯，但是你怎麼就知道『陸地神魔』邱三波會到信陽找這二位老弟去呢？」

　　「白眉果老」孫公太笑道：「我也不知道，只不過事有湊巧罷了。」說到此處，轉臉望了傅玉琪一眼，道：「這事可還是因他而起呢！」

　　「聖手醫隱」奇道：「怎麼會是因琪兒而起呢？」

　　「白眉果老」道：「我那日離開洞庭之時，他曾再三跟我說，說是他有個妹子在紅葉谷習藝，託我便中看看她，所以我到了紅葉谷，承唐一民的情，一反過去那種冷怪的態度，對我商借人面蜘蛛之事，一口答應，我見他為人有了改變，這才趁他高興，提出慧兒之事──」

　　傅玉琪精神一振，迫不及待的問道：「孫老前輩，但不知你是否看到舍妹？」

　　「白眉果老」搖著那肥肥的腦袋，道：「沒有，沒有，老夫可沒有看到，據那唐一民說你妹妹因聽唐一民告訴她說你們曾遠走巫山等事，所以心中甚是掛念，是以她早些日子請求唐一民准她下山，返回松竹坪探望陸兄去了──」

　　傅玉琪急道：「啊呀，我陸伯父已離開了松竹坪，那裡沒有留下什麼人，她回去豈不是又撲空了嗎？」

　　陸天霖也接道：「那『東嶽散人』唐一民，雖為人冷酷寡情，但慧兒如若能親受他傳授，也是極為難能之事，現在她學藝不久，何以竟又急著回家呢──」

　　「白眉果老」攔著道：「陸兄，你如今切不可小視了慧兒，那唐一民也曾對我說，他也知道傅家血仇之事，她一人下山，他也甚是不放心。但是那慧兒卻是跟這位小兄弟一般，天生奇才，手下的工夫已不在唐一民之下，所以唐一民才放心任她一人下山──」

　　「白眉果老」說到此處，那邊「無影神偷」許一奎，突然「呔」了一聲，道：「你們這家常話，可有得完，還是沒得完，咱們可不耐煩聽了！快，你還是快說──」

　　孫公太的話被他這一打斷，回頭瞥著「無影神偷」，道：「我是說到那裡了？你倒是提我一提罷──」

　　「無影神偷」許一奎笑道：「你可真的老糊塗啦！方纔說到『陸地神魔』邱三波施放七毒燕尾針，想暗傷『豫南雙傑』，但被一個人暗中發現，現身示警，那個人原來就是你這老糊塗，所以大夥問你怎麼會轉到信陽去？──」

　　「白眉果老」孫公太一拍圓圓的腦袋，道：「好了，好了──我因為聽唐一民說慧兒到松竹坪，所以心裡一算，時間還多的很，不妨順道轉一轉，好者由泰山紅葉谷回洞庭，走曲闢，到兗州，經魚臺，轉單縣，由這條路走河南返湖南豈不也是一樣嗎？所以我就決定這般走一趟，我到了信陽之後天色已黑，原打算第二天再去看『豫南雙傑』二位兄弟的，那知晚上我去照應我那牲口上料，卻發現夜空有火光，這才追下去，沒想到卻碰到了邱三波這老怪物──」

　　貞兒問道：「孫老前輩既然現身與他相見，但不知以後又是如何了？」

　　「白眉果老」望著她笑了笑，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那「陸地神魔」邱三波對「白眉果老」說：「我與你八義山莊，從無過節，今天你貿然插手管在下的閒事，這就是孫兄你的不是了──」

　　「白眉果老」孫公太微微一笑道：「方纔你們所說之話，老朽完全聽到了，這時你忽然出爾反爾，不過是老羞老怒而已，現在既然雙方不太傷和氣，依老朽之見，不如就此罷手，俗語說得好，忍耐為福，但不知邱兄以為如何？」

　　邱三波冷哼了一聲，蛇頭杖在地上一頓，道：「孫老二，你對我邱某人說的話，難道是頂著你們八義山莊的名號嗎？」

　　「白眉果老」謙道：「不敢，不敢，這完全是老朽為著雙方著想──」

　　邱三波一翻三角眼道：「哼，你也不必客套，我也早已知道，你們這幫打著俠義道德的招牌，從沒有把我放在眼下──」頓了頓，又冷哼一聲，重重的道：「孫公太，我實對你說了吧！你不用說沒有仗八義山莊來唬人，縱然是你們八義全算上，難道我邱某還怕了你們不成，現在咱們把話說明，你若是知趣，識時務的趕快走你的路，我邱某人的事，可不是你能管得了的，如若不聽我這句忠告，那就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哼哼，那就說不得了，那可不能怨我邱某人不認識人，我只好把你當仇敵相待了──」說罷一陣狂傲的激笑。

　　「豫南雙傑」，雙雙上前對「白眉果老」抱拳一禮道：「孫老前輩，俠情可感，但此事還請孫老前輩不必拖入混水，這事情，我兄弟已認命，但是老前輩這番厚情，我兄弟永銘五內，只要今日不死，定當親趨八義山莊叩謝就是──」

　　「白眉果老」孫公太捋髯仰首呵呵一陣大笑，道：「兩位老弟也太看不起我孫某人了，你認為我孫老二是怕人的嗎？就憑他那七毒燕尾針，就準能把我們八義山莊嚇跑嗎？今日之事，不遇上，那是沒話可說，既給我孫老二遇上了，那麼我孫某人雖然年邁無能，但這份江湖道義還有，說不得總要弄得水落石出，明辨是非來。」轉頭對邱三波，道：「邱三波，咱們八義山莊不過是浪得虛名，你大可不必心存什麼顧忌，今天，你怎麼樣，你也不必客氣，連老朽一併算上好了──」

　　「陸地神魔」邱三波嘿嘿冷笑，像幽靈一般的向前悠悠踱了兩步，道：「孫老二，這話可是你說的，你這叫壽星老兒吃砒霜，是活膩了，只可怨不得我──」話尚未畢，一欺身，蛇頭杖一擺，已踏步上前，杖頭一點，直向「白眉果老」孫公太「將臺穴」點到。

　　「白眉果老」腳一滑，正待翻手抽取兵刃，那一旁「豫南雙傑」，已齊喝一聲，道：「孫老前輩請讓一步，對付這種不講江湖道義的東西，我們愚兄弟或能擔待得下來，萬一我們兄弟接不下來，再煩老前輩出手吧──」二人口中說話，人已雙雙躍到。

　　「飛刀鎮三山」江成金鐶刀「嗆啷啷」暴喝，直削邱三波左肩。

　　「鐵臂金剛」陳炎山打龍棒挾著強猛的勁風，呼呼由右側攻到。

　　「陸地神魔」一杖已出，這時左右受敵，而且來勢凌厲，自是不敢大意，蛇頭杖一變，演出「楊家槍」的槍法，一招「昂首擺尾」，分向左右攻到的刀棒架去。

　　「飛刀鎮三山」心知邱三波手中蛇頭杖比自己手中的兵器來得沉重，這時見他揮杖向自己刀上迎架而來，忙的一撤刀勢，身子疾矮。

　　邱三波用出「楊家槍」槍法上一招「昂首擺尾」，正是一招兩式，一式硬向江成迎擊，另一式雖向陳炎山架去，但他自知臂力沒法與年輕力猛的陳炎山相比，所以這一式卻是個虛勢。

　　陳炎山不知他用法的詭譎，只道他真的向自己兵器上迎來，是以力注雙臂，招式不變，嚴陣以待。

　　那知邱三波一招明式逼開「飛刀鎮三山」江成之後，迅即收招，撤回右邊的杖勢，人卻向江成那方逼去。

　　江成方纔撤招避敵，及見邱三波長避二弟陳炎山沉猛的棒勢，膽氣大振，雙刀一緊，一招「鸞翱鳳翔」，舞起兩堆精芒逼人的刀幕，反向「陸地神魔」逼去。

　　「鐵臂金剛」陳炎山原以為邱三波會向自己迎架，是以運力相迎，那知敵人原是虛招，這時見師兄江成及時反逼，立時雙腕一抖，打龍棒呼呼風響，勢可撼山的一招「直搗黃龍」猛向中盤點到。

　　要知「飛刀鎮三山」江成與「鐵臂金剛」陳炎山二人，一師相傳，藝成之後，二人又同在外行道，出手過招，心意早已相通，此呼彼應，聯手的功能，發揮到巧妙的地步。

　　二人這一左一右，以「鸞翱鳳翔」與「直搗黃龍」嚴密而凌厲的招法分別攻到，要換了差一點的人物，定必受創當場，可是「陸地神魔」邱三波乃四怪之首，身歷的陣仗，已不知多少次，經驗富豐，雖遇險招相逼，依然一絲不亂，且能在急中生出急智。

　　只聽他輕嘯一聲，蛇頭杖一縮，往地上一點，雙臂一注力，人已借那枝豎立地面的蛇頭杖之力，凌空倒豎杖上，讓開「豫南雙傑」的合襲。

　　「白眉果老」孫公太靜站一旁觀看，一見邱三波能從容化去「豫南雙傑」的力招，不由得在心裡叫了一聲：「好，邱三波果然名不虛傳，真的不含糊──」

　　那邊邱三波避開攻擊之勢，連喘息都不喘息，人在半空，身形一變，拔杖飄落，人尚未落實地，猛抽身揮杖，一招「狂飆千里」，勁風籠罩六尺方圓之內，排山倒海的橫掃而至。

　　「飛刀鎮三山」江成因兵刃上克制的關係，自不便與他硬拚，見他來勢過於凶猛，倏的一收雙刀，提吸一口真氣，雙足點軟，倒躍出去六尺多遠。

　　邱三波杖勢如潮，洶湧翻至，直向陳炎山擊去。

　　那陳炎山年青好勝，心裡暗暗忖道：「我這條打龍棒，乃精鋼柔銅打成，在力道上，也不見得就輸給你，我倒要跟你碰碰看。」

　　他這意念，只是在心中和腦際一閃，心念既定，雙手執棒，身形猛向下一坐，以「大騎馬」的身式穩定下盤，打龍棒一招「獨柱擎天」，峙如山嶽，就在他架勢方定之際，只見黑光一掠，蛇頭杖已至。

　　但聽一聲沉濁的悶震之聲，人影閃動，已各自分開出四尺多遠。

　　邱三波原是雙手杖，一接觸之後，只覺心頭一泛，血氣上湧，喉頭發甜，口內發乾，就想吐，但他乃是內外兼修的高手，忙的緊閉雙眼，納氣歸原，才把持住，但雙手卻是一陣燒麻，幾乎要脫手棄杖，就在這一瞬間，心一橫，放開痛疼欲裂的左手，只讓右手持杖，退出八尺，心中不由大感驚駭，心想：我以多年的內力，擊出這一杖，那知竟吃了這等大虧，看來這「豫南雙傑」不是浪博虛名，泛泛之輩可比了。他想到此處，不由微張雙眼，向「鐵臂金剛」陳炎山看去。

　　原來陳炎山棒杖一接之下，也覺著身如雷殛，自己全力施為的「大騎馬」式，依然站立不穩，這時他尚不知邱三波的反應如何，只知他杖勢如狂飆一般襲來，令人呼吸窒息，自己下盤一失去重心，自然不敢停留在敵人的杖風圈內，立時就地打了兩個滾，翻出去五六尺開外。

　　待他立定之後，才覺得胸口悶窒，雙手無力，幾乎連使用多年的打龍棒也無力把持一般，連忙鬆卸去雙臂上的勁道，手支著打龍棒，靜站那裡，暗中調運真氣。

　　邱三波與陳炎山二人互一交接，各自都吃了點小虧，但二人一個以內功見長，一個仗天生膂力與年輕體健，是以略略調息，就恢復了正常。

　　「鐵臂金剛」陳炎山用目光掃瞥了邱三波一眼，見他神色依然，心中不由得豪氣大發，心想：「我年紀比你輕，總不能跟你對了一招之後，我竟然畏縮不前，難道還要你先動手不成？」

　　他想到此處，一眼又看到「白眉果老」孫公太站在一側，心中又不禁想道：「人家為了咱們之事，竟肯與邱三波翻臉相對，如若我們自己反而畏縮，豈不辜負了人家一片厚情？」

　　心中這般一想，立時熱血沸騰，再也按捺不住，暗中試一運氣，覺得毫無異樣，立即向前邁進兩步，哈哈一笑，道：「邱三波，想不到你這大年紀，還有如此深厚的功力，佩服佩服，來來來，讓我再領教你兩招試試。」

　　「陸地神魔」邱三波，這時也調息過來，一聽「鐵臂金剛」叫陣，當下也一頓蛇頭杖，低吼一聲，道：「好，既是不怕死，你們就上吧！」

　　陳炎山也未待他話完，手挺打龍棒，喝了聲：「看招！」打龍棒已迎面擊到。

　　待這邊一發動，那邊靜站一旁的「飛刀鎮三山」江成，也一擺手中雙刀，縱躍而上。

　　「陸地神魔」邱三波，已與「豫南雙傑」鬥了半晌，覺得這兩個人的聯手合擊，配合得嚴密凌厲，進退有度，實不是易與之輩，來時的輕敵之心，頓時消除。

　　二度動手，出招便更小心謹慎。

　　眨眼間，又過了七八個照面，邱三波依然絲毫未能佔得上風，心裡不由著急道：這兩個人尚且拿不下來，萬一孫公太這老兒再出手助拳，到了那時，正所謂好漢難敵雙拳，到那時他們三個人聯手合攻，自己那可栽定了。

　　他乃陰冷刁奸之人，此時他實在怕「白眉果老」不顧什麼虛面子，竟然上前助陣，那就要糟，他心生一計，反而冷冷一笑，道：「怎麼？孫老二為何站在那裡？為何不三人一齊上呢？───」

　　他這一激，「白眉果老」和「豫南雙傑」都聽得十分清楚，三人同時一陣冷笑。

　　「白眉果老」冷冷說道：「邱三波，你也太過看高你自己了，對你，難道還要我們三個人嗎？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公公道道，老夫我絕不上場就是───」

　　「陸地神魔」聽了「白眉果老」之言，心中登時減去一半戒心，他深知這些人，一向是一諾千金，絕無反悔的，只要他答應不出手，自己對他也就大可不必提防他從側面攻上，是以心中暗暗一笑，再也不擔心「白眉果老」，蛇頭杖立見輕靈。

　　三人又鬥了一百多合，這時天色漸亮，東方天際，已呈魚肚白色。

　　那被焚的正房，這時也早成灰燼，瓦礫堆上，只冒著淡淡的白煙了。

　　「陸地神魔」鬥了一陣，心中似是狐疑不定，時常故意賣弄一二敗象，退出圈外，向四下探視。

　　他連番故露破綻，在「豫南雙傑」二人看來，只道他又是欲施故技，想放七毒燕尾針，所以聽任他躍進躍出，也不追趕。

　　但是，「陸地神魔」卻原來是另有作用，原來他此番遠來信陽，並不是他一個人，另外還帶了兩個九陰教的三流人物前來相助，適才放火，就是他二人所為，本來是要他二人放火之後，就靜伏暗處，看邱三波的進退行事的，如若邱三波與「陸地神魔」一見高下之時，便趁機傷他家人僕婦，此事自己與「豫南雙傑」，雖然還未分高下，但是時已天亮，為何竟不見二人絲毫動靜，所以使他有些狐疑不定，不時躍出圈外相窺。

　　動手過招之時，心中絕不能旁騖他顧，只要一分心神，無形便失去先機，是以邱三波力鬥二人，絲毫未佔得便宜，眼見天色漸明，心中更是焦急。

　　鬥了一會，急得利令智昏，心中打了個算盤，暗暗想道：「這場冤既是結定了，那就君子不如小人，反正人家的人多，自己能為再大，總是人勢孤單，與其得不到便宜走，反不如心狠一狠來得合算───」

　　他心中愈想，愈覺有理，當下緊逼兩杖，就在那轉身揮杖之際，手上早就拿了十二隻燕尾毒針。

　　猛然揮杖，迅即杖交左手，身子凌空拔起，右手點擺，十二支七毒燕尾針，已分三個方向，分向「白眉果老」及「豫南雙傑」射去。

　　他這一手，實在出乎三人意料之外，誰也想不到他會出此下策，這猝然之變，更是不勝提防，同時他的針細如毛，發時毫無聲響，眼看三點精芒疾射而出。

　　「飛刀鎮三山」江成所立之處，與「白眉果老」正是斜側方向，由於光亮的原故，他卻先見一篷精芒射向「白眉果老」，再看「白眉果老」，仍似未發覺一般，他心裡暗叫一聲：「不好！」這時竟什麼也沒有顧慮，隨手取出三柄柳葉飛刀，一揚手，但噓噓嘯空之聲，首尾銜接的飛了出去，斜向襲射「白眉果老」的七毒燕尾針迎砸而去。

　　要知「飛刀鎮三山」江成，這一手飛刀，乃是他賴以成名的絕技，百發百中，萬無一失，不過他乃俠義中人，平時絕少使用暗器，此時，因感於「白眉果老」義伸援手，而且時間緊迫，不容許他呼喝示警，這才擲出三柄葉刀，以破襲向「白眉果老」的毒針。

　　其實「白眉果老」，也是成名的人物，何嘗沒有看到，就是江成不發刀破他毒針，也是避讓得過。

　　就在江成出飛刀的一剎那之間，他才覺著眼前青紫精光點點，知道邱三波乃是同時出手，而且毒針來勢迅捷，自己被發刀救人的時間一耽誤，這時再想閃避似已來不及，心中不由一凜。

　　「鐵臂金剛」陳炎山與江成二人立身之處，相距不過三尺光景，因一味注意師兄發刀之事，待他發現有毒針襲到之時，也覺著閃躲不易了。

　　此時二人，真是險象環生，立時有中針斃命的危險，「白眉果老」因相距較遠，縱然想出手相救，也是遠水難救近火，無能為力。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緊要關頭，突然一聲清嘯，頭頂風響，二人只覺頭上一寒，接著一條人影已落在身側。

　　二人知是來人救了自己，但人家腳落實地，乃是背向自己，無法看清來人面目，但卻見來人穿著一襲銀藍長衫，背插長劍，右手卻拿著一柄鋼骨銀頁的摺扇，氣定神閒的卓立當地。

　　「陸地神魔」邱三波和「白眉果老」卻看的十分清楚，眼見七毒針堪堪就要襲中「豫南雙傑」之時，陡覺半空人影一閃，來人左袖輕拂，右手銀頁摺扇略揮，就這等輕描淡寫的將兩撥七毒針破解開去，二人見來人身法，都不由一驚，及見來人落地之後，卻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俊美少年，如若不是衣著和兵刃有別，二人定會疑惑是傅玉琪，因為那少年面目與傅玉琪一般俊秀。

　　那少年落地之後，向著邱三波道：「你這人心腸也太狠毒了───」

　　「陸地神魔」邱三波雖已從這少年略露的身手中知道來人定然不是平凡之輩，但對他破壞了自己的計劃，卻是極是惱火，是以當下一掄手中蛇頭杖，怒道：「你是何人？快報上你的師門姓名，或許看在你師門的份上，饒恕你一次───」

　　那俊秀少年口角含笑地緩緩答道：「我既不想你攀談親誼，也不想與你結怨樹敵，又何必要報師門姓名呢？」

　　邱三波怔了怔道：「無論你如何巧辯，今天你要是不報出師門來，老夫絕難與你善自罷休，快說，如若不說可莫怪我───」

　　那俊美少年，依然臨風卓立，笑而不答。

　　邱三波見他視自己如無物的神情，激起心頭無名之火，也不計利害，蛇頭杖一舉，一招「挾山超海」直罩而下。

　　那少年不忙不慌，也沒看他作勢，輕悠悠地右手一抬，鋼骨銀頁扇一招「推窗邀月」竟向杖勢上迎去。

　　邱三波走江湖多年，從未料到敵人敢以輕巧兵器硬接自己杖勢，心裡暗哼一聲道：「這是你自找死！」腕力驟加，直壓而下。

　　那少年渾似不知利害，又彷彿在舞扇撲蝶一般，硬迎而上。

　　場外三人看的也不由悚然一驚，心道：「這少年怎的這等不知利害───」

　　他們心念未畢，場內已發生變化，但情形與他們所想的大相徑庭，完全不是那回事。

　　原來邱三波與那少年杖扇一接之後，場內人形暴射，「陸地神魔」苦喪著臉，棒杖躍出五尺開外，那少年卻一合摺扇，站立原處。

　　「白眉果老」三人，幾疑這不是事實，但人家卻真的悠然站在那裡，三人不由互望了一眼，暗中道了聲：這真是怪事。

　　邱三波一擊未中，且吃了一次不小的虧，那肯就此甘休，二次掄杖，攔腰橫掃，力道尤較方纔兇狠，竟同拚命一般。

　　那少年見一杖擊到，竟然連讓也不讓，扇交左手，右手兩指如戟，卻向「陸地神魔」手臂點去。

　　邱三波此時已橫了心，仗著自己這一招勁力強猛，滿心以為這一杖縱然不能將他立傷杖下，至少也得把他逼退出去，那知自己杖勢疾出，人家已滑步而上，只覺臂上一麻，那擊出的杖勢，竟然在半途廢然無力。

　　他二次遇挫，心中還不服氣，急調一口真氣，一杖又重重揮擊而出。

　　那少年輕盈一笑，道：「我已連讓你二招，你也太過逼人了，這次──」底下話還未出，但見銀藍色一閃，人已長身而起，摺扇猛展，「唰唰唰」連出三招，連向邱三波「天靈」及左右「肩井」穴逼到。

　　邱三波但覺一股勁風逼人，知道來勢凌厲，忙的矮身一讓，猛又返身舉杖，一招「直上青雲」反向那少年攻去。

　　那少年身在半空，冷哼一聲，左手揮扇，右手也不知怎麼一來，脆喝一聲「放手」，邱三波握杖的手，如吃重震，只覺虎口欲裂，蛇頭杖已脫手被人奪去。

　　這等大辱他如何能忍得下，正待盡取出七毒針，但那少年一伸手，把蛇頭杖遞到，登時有一股力量直逼過來，但那少年卻淡笑盈盈的道：「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我與你也沒有什麼大仇，也用不著拚命，今天的事，我看到此為止，你走吧！下次再遇到，那就難說了。」

　　邱三波還想再說什麼，那少年又道：「你不用多說了，你說我也不聽，我還有事，可沒有閑工夫留在這裡───」

　　邱三波怔怔的立了片刻，一頓足，道：「好，今天我認栽了，但你說認識我，你到底是誰？」

　　那少年道：「今天沒法向大家說，以後，你們總會明白就是了，你走吧！你那兩個朋友，我已要他們先走了。」

　　邱三波接杖在手，冷笑一聲，轉頭就走。

　　「白眉果老」和「豫南雙傑」原是震驚這少年一手罕見的武功，這時邱三波一走，他們才想起人家對自己的施救之事來，連忙走了過去，打算道謝，但那少年卻後退幾步，道：「我有事，而且我也沒法告訴你我是誰？但是我是認識江、陳二位的，以後見面，自會明白，我走了──」他也不等三人回話，一合摺扇，足一頓，人已失去所在。

　　這時天光已曙，「白眉果老」三個人不由望著那少年去的方向感嘆了一聲，才施施的轉身回去。

第三十六回　因疑生疑　獨探青陽宮一錯再錯　三演太乙陣

　　眾人聽了「白眉果老」孫公太和「豫南雙傑」，說到那身著銀藍長衫的俊美少年，出手便驚走「陸地神魔」邱三波之後，不禁大家互望了一眼，卻似在推想這位俊美少年，究竟是那路人物，但是誰也沒有想出一個眉目來。

　　「無影神偷」許一奎，道：「你們在他的武功路子上，可曾看出一點路數來嗎？」

　　「白眉果老」轉臉瞧了「豫南雙傑」一眼，搖搖頭道：「以我來說，跑的地方不算少，會過的人物也不算少，年紀也這一大把了，但卻沒有看出一點路數來，只覺人家投手舉足之間，都有著一種很強的威力。」說到這裡，彷彿接不下去，頓了頓，道：「要不然，怎能三兩下子就把那老怪物，弄得服服貼貼呢？」

　　「鐵臂金剛」陳炎山道：「如若他是用劍出手，那或許多多少少可以看出一點門道來，但是人家卻是用的摺扇，而且施的招數也不多，所以一點也沒法子，再說這門兵刃在當今武林中，用的人也不多，這就更難捉摸了──」

　　靜心道姑聽得心裡微微一動，暗中「啊！」了一聲，但隨即又暗自笑了笑，不由得暗怪自己太是多疑，心想憑他們所說，那俊美少年，年紀不過在十六七歲上下，那麼自己所疑的，自然無此可能。

　　她心念一轉，立即又回復平靜。

　　「獨臂丐王」董天臣舉手摸了摸自己的壽星頭，向「江南醉儒」笑道：「我說窮秀才，這樣看起來，江湖上又出了少年人物了，只憑出手三兩招就把邱三波這老混蛋制住了，這可是不簡單的事。」

　　「江南醉儒」也淡淡的一笑，嘴裡漫應道：「是啊！這真是江山代有人材出了──」眼神卻凝注著自己鼻端，彷彿在沉思一件事情一般。

　　這時另有三個人，心中卻有著不同的想法，他們心中都甚是焦急。這三個人便是「聖手醫隱」陸天霖、「金翅大鵬」方雲飛、和傅玉琪；尤其是傅玉琪，他自從在巫山第一次到八義山莊時，曾聽「東嶽散人」淡淡的說過他妹妹傅慧以前確是一度失蹤，唐一民還曾為了此事趕到黃山「白象崖」去要過人，這事卻是出於一時的誤會，原來傅慧並沒有離開泰山，卻是避開了紅葉谷。不多時，就又重回紅葉谷了。

　　傅玉琪自八義山莊返回黃山之後，曾將此事告訴過陸、方二人，好讓他們放心。

　　那知此時聽「白眉果老」說，傅慧竟又獨自離開了泰山，尋找陸伯父和自己了。

　　這三個人心裡覺著要她一個年紀小小的女孩兒家，涉足江湖，那可是件令人十分放心不下之事，所以三個人臉上雖然沒有露出來，但心裡卻都在暗暗焦急。

　　又隔了幾天，眾人因八義山莊之事已經平息，就準備各自返去，尤其那「獨臂丐王」董天臣，和「無影神偷」許一奎二人，最過不慣靜居生活，是以都向「病鍾離」嚴百川告辭。

　　嚴百川自然知道各人的性格，也不勉強挽留，當日晚間就擺酒為諸人餞行。

　　席間，八義山莊的「病鍾離」嚴百川、「白眉果老」孫公太與白氏雙賢雙雙向諸人敬酒，以謝遠道馳援之意。這一頓酒，直吃到次日紅日高昇之際才畢。

　　自有莊漢備妥過湖的船隻，臨別之際，自又有一番離話，尤其是貞兒與「快笛韓湘」秦嶺雪，這時二人心中都已萌茁出愛慕之苗，在一起之時，尚不覺得有什麼特異之處，一旦離別，便自不同，心裡都有著無限依依的惜別之情。

　　眾人乘船，馳出洞庭，直放岳陽，船抵岸後，「獨臂丐王」董天臣向大家道：「諸位是如何走法？」頓了頓，望著「無影神偷」許一奎，道：「看這等情勢，我和老偷兒，也許又得跑一趟關外了，看看佛心島主老怪物，是否真的有進關稱雄的心意──」

　　「江南醉儒」原也是浪跡天涯的奇士，這一陣子因特別喜愛傅玉琪之故，所以才留在黃山住了很久的時日，所謂靜極思動，這時也接道：「既是二位有興，我倒有心作伴同去。」

　　「無影神偷」許一奎，拍了拍凸出的大圓肚子，呵呵的笑道：「好，好，好，敢情好，看起來你這窮酸這回是吃定了我們兩個要飯的了，古語說得好，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咱們這要飯行當跟你讀書的那就更不能比了，說不得要討飯養你一陣子了──」

　　他話還未完，那邊「江南醉儒」頭一搖，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並沒有存心要吃你，既是你這樣毛遂自薦，我若不領你的情，豈不令你沒趣嗎？不過既是尊重我們讀書人，我可先把話說在前頭──」

　　「獨臂丐王」董天臣也笑道：「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是三句離不了酒的，秀才，我說的可對？」

　　「江南醉儒」微微一笑道：「對了一半，我這次先立一個規矩，就是一日三餐，一頓也少不得。」

　　「無影神偷」許一奎笑嘻嘻的臉上，作出一付無可奈何的神態道：「全依你，行了吧？」

　　「江南醉儒」高鏡光，道：「好，咱們一言為定，窮酸跟著要飯的，算我命苦。」

　　「江南醉儒」雖是名重一時的大俠，但為人最是親切近人，誰跟他相處，都合得來，他這時忽然要和丐幫二老聯袂北上，就連「聖手醫隱」陸天霖和「金翅大鵬」方雲飛、「虯髯神判」龔奇這般年紀的人，也覺著有點依依難捨之情。

　　傅玉琪和貞兒跟「江南醉儒」出去經歷過一趟，日夕相處，對這位武林奇士，更是由心裡生出了敬愛的真情，聽他說要遠走關外，心中自是萬分難過。

　　「江南醉儒」自然也看出二人的神態，當下摸了摸傅玉琪的頭，道：「你們也不要難過，我此番前去，乃是為了大事，待大事辦完，把這場武林劫運化解了之後，那時，我也不打算再在外面窮跑了，到那時候，我也想在黃山找一處所，長居下去，和你師父作伴，你們豈不是和我在一起了嗎？」

　　傅玉琪呆呆的出了一陣神，也不知是聽到沒有，他怔了一怔，向靜心道姑、「江南醉儒」、「聖手醫隱」和「虯髯神判」，道：「聽孫老前輩說，我妹妹已離開泰山，姑娘家一人下山，我很是不放心，心想暫不返黃山，想轉道河南看看，也許機緣湊巧，碰到慧妹，也未可知──」

　　「江南醉儒」沉吟了一陣，道：「這倒也是，讓一個小女孩子在外行走，真叫人不放心，現在你雖身負血仇，但仇家遠在關外，一時也不見得動到你頭上來，九陰教方面，羽毛還未豐滿，未成氣候，況且新挫之後，一時也不致有大活動，何況你目下的藝業，也可以顯露顯露，江湖無事，出去跑跑也未嘗不可，只是自己多加小心就是了──」

　　傅玉琪含淚應道：「琪兒理會得。」

　　「聖手醫隱」陸天霖捋了捋鬍子道：「我離開松竹坪也很久了，既是琪兒想轉道河南，我看！」說到此處，轉眼瞧著方雲飛道：「那我們兩人也不必去黃山了，就帶琪兒走一趟如何？」

　　「江南醉儒」道：「有你二位領帶，自然是好，那就這樣好了，我得去關外，你們三人轉河南。」話到此處，對靜心道姑、「虯髯神判」，和貞兒道：「你們三人就回黃山，還得跟老瞎子說說，也好讓他放心，彼此如有什麼大事，不妨借重他們化子幫，通迅連絡好了──咱們也不多耽誤了，三兩個月定有消息回來。」說完望著幾人笑了笑，便和「獨臂丐王」、「無影神偷」去了。

　　靜心道姑也帶著貞兒，和「虯髯神判」轉回黃山。

　　「豫南雙傑」也重回信陽，重整家園。

　　傅玉琪也跟著義伯義叔取道河南不提。

　　再說那身著銀藍色長衫，背插長劍，手執鋼骨銀頁摺扇的俊美少年，在信陽替「豫南雙傑」以幾招驚世的招式，逼走「陸地神魔」邱三波之後，他似因有一種難言之隱一般，不肯以真實姓名與身份相告，並且說認識「豫南雙傑」，而「豫南雙傑」日後也定然明白，隨即欲言又止，然後乃以迅捷的輕功身法，縱躍的離開了「白眉果老」和「豫南雙傑」而去。

　　他心中惘然的奔了一陣，心裡不禁暗自覺得極為矛盾，想道：「我本是千里迢迢的來找他們的，怎麼見了他們之後，又覺著有些不方便，反而把原先想好的話，連一句都沒有說就走呢？唉！真是──」

　　他心裡想著，不由的嘆了口氣，腳下也自然而然地停了下來，抬頭一看，只見秋陽已經高高昇起，遠近農莊，已是晨炊裊裊了，他四顧了一下，只見眼前呈現著幾條平坦蜿蜒的大道與山徑，他看了一陣，心裡又暗自想道：「天下之大，蒼蒼茫茫，但是我究竟該到那裡去呢？」

　　他皺著眉，躊躇了半晌，忽然間想起了與「陸地神魔」邱三波交手之事，心念又轉道：「據我所知這『陸地神魔』乃是四怪之首，江湖上一般人提起此人都不免覺著有點頭痛，但是想不到在幾招之中，就把這名播江湖的怪物，逼得那等狼狽不堪，看來自己的本領定然已在邱三波之上，以自己目下的藝業來說，在江湖走動走動，只要自己不任意惹事，相信已是很少能有敵手了──」

　　年輕人，都有一種英雄的想法，他想到此處，不由自主的微微一笑，心中自是甚感得意。

　　但是這笑容隨即收斂，又現出了一種迷惘的神色，揮了揮手中的摺扇，喃喃地道：「咳！你有這等奇絕的本領，又有什麼用呢？你身負父母血仇，連仇人是誰也不知道，又怎麼報不共戴天的大仇呢？」想到這裡，心裡一陣難過，眼睛一熱，幾乎流下淚來。

　　但他一咬牙，強忍住盈眶的眼淚，不讓它淌下來，強著自己把心念轉到別處去，於是，他強自豪笑一聲，自語地道：「既然挾技下山，就該闖一闖，這河南乃是中原之地，藏龍臥虎的人物不少，我何不走動走動，多增閱歷呢？對，既來中原盛土，應該見識見識──」

　　他想到這裡，少年的盛氣與豪興登時勃然而生，又盤算了一下，決定折轉西北，先遊遊中嶽嵩山，瞻仰一番武林泰斗的少林寺。

　　心意既定，再不猶豫，把摺扇往腰際扇袋內一插，便向西北，取道往嵩山而去。

　　這少年仗著一身功夫，既不僱車，也不購馬，晝行夜伏，好在此時他心念已定，便抱著一種似是遊歷的心，安步徐行。

　　不一日來到方城縣，這方城縣乃是因方城山而得名，縣治不大，商旅倒還旺盛，他心想，反正自己也無一定目的，午餐時間還早，何不在街上走走呢？於是便漫步街頭，瀏覽市景。

　　這銀藍長衫少年，是由東門進城，此時走的是由東往西，又折向南大街，走了一段，忽然心裡一動，似乎覺著有人緊緊跟隨自己一般，但他江湖經驗不豐，心裡一發覺有人暗中跟蹤，立即停下腳步，轉頭回顧，但覺黃影一閃，隱入店舖之內不見。

　　他本想折轉回去看個究竟，心裡又一動，暗道：「我又何必找他呢？他如若是真的跟蹤於我，那一定不肯就此罷手，還是定要跟來，我若回頭找他，顯著我心虛了──」

　　他心裡這一忖度，覺著很對，冷笑一笑，又繼續向前走去。但他此時已不再專心看街景市容了，而一心一意凝神留意的注意後面跟蹤之人。

　　不一會，經過一家賣銅鐵器店舖門前，銀藍長衫少年，有意無意的走了進去，取過一面銅盤，拿在手中，似在選看，看了兩眼，眉峰微微一縐，放下銅盤，向店東點了點頭，出門而去。

　　出得門來，心中已另有主意，原來他並不是想買銅盤，而是借銅盤的反照，查看身後跟蹤之人，到底是何等人物，在他一照之下，發覺跟在身後的，不是一人，而是兩個人，而且是兩個年在三十四五，身穿黃衣的道士。

　　銀藍長衫的美俊少年，心中暗暗想道：「我初入江湖，一無仇怨，何以這兩個道人竟這樣緊跟著我呢？」他邊走邊想，但是任憑他如何思索，也是思解不透。

　　這雖是他江湖經驗不足所致，但他也是聰明過人之人，在無法思解之中，他一時情急，不由想道：「你們既然跟蹤於我，現在我不走，到一處飯店酒樓中坐坐，看你們可還跟不跟我？如若還是跟我，那就定然是為我而來，那必須多加小心，如若是不跟我來，那可能適才之事，是出於一時誤會───」

　　想到這裡，覺得很有道理，心裡笑了笑，似很得意，於是放慢腳步，現得很優閑的神態，暗中卻一面留意身後二個道士，一面又留心在找酒樓飯店。

　　向右一折，走過三二十家店面，就是一家飯莊，名叫悅賓樓，店不大，卻甚是乾淨，這時時近中午，座上已有了些客人，銀藍長衫少年，逕自上了樓，找了處正對樓梯的桌子，坐了下來，他想：「只要你們上樓，我一定看得到你們。」

　　他坐定以後，招呼店家，點了酒菜，卻還未見那二個道士的人影，他一個人吃了一小半杯酒，臉上就泛現出紅霞，有點發燒，他隨即將杯一推，暗道：不會吃酒，還是不要吃的好。

　　在他飯已將吃完之際，忽然「哦」的一聲，想道：那二個道士，想必是留在底下守候著我，我人既然上了樓，難道這白天裡，還能飛出去嗎？他們既然在下面守候於我，自然會見得著的，這時他又覺得這兩個人很是厲害了。

　　銀藍長衫少年，因年輕之故，心裡存有一種好奇的盛氣，心裡暗道：你們在底下等我，難道我還當真怕了你們不成？我倒偏要下去，看看你們又能怎樣？

　　他想到此處，立即大口把飯吃了，又喝了點湯，招呼店家算過帳，付了錢，起身下樓，到了樓下四顧一看，卻不見二個道人的影子，心中也不由略感奇怪，他略一遲疑，才走出了悅賓樓。

　　他剛走出悅賓樓，本來打算看一看，就離開方城，前往南召縣的，但是他才走了十數步，心意頓時改變，決定在方城留下。

　　原來他走出悅賓樓，才只幾步，就看到那二個跟蹤自己的道人，正在街上漫步迎來，想是這兩個道人在自己上樓用飯之時，定然是留在街上守候自己，一直沒有離去。

　　他一見這兩個道人，心中油生慍意，立時改變了主意，決心在方城留下，弄清這二道人的心意再走。

　　心意一定之後，立即在路旁找了位老人家，探問了客棧的地方，遂向右轉去，在一家客店住下，暗中留意那二個道人，在看到自己住店之後，才雙雙離去。

　　銀藍長衫少年略略休息了片刻，心裡越想越氣，覺得這二個道人這等跟蹤自己，實是好沒來由，不由一陣衝動，立時叫過店家查問道：「小二哥，這方城縣附近可有什麼名寺大觀，可以去遊覽的嗎？」

　　店小二笑道：「相公想遊山玩水嗎？有有有，小縣東門外，有座龍王廟，可算得此處第一大廟，春秋二季，玩的人可真不少；南門外有座報恩寺，也是數一數二的去處，西北角上就是方城山，山上有座道觀，名叫青陽宮，那裡因為是在方城山上，風景更是討人喜愛，但因路程稍微遠了一點，所以遊人不如那幾處的多，不過，卻更是清靜了；在北門外，十多里────」

　　店小二還待要說下去，銀藍長衫少年卻笑著止住道：「好了，好了，有這幾處，儘夠我玩了──」說著，起身整了整衣巾，繫起長劍，掛上扇袋，正待跨步出門，忽又遲疑了一會，返身取下長劍，笑了笑，這才邁步出屋，到了前面賬房，交待了一聲，跨步出了大門。

　　這時天色也不過是未刻時分，秋陽正好，銀藍長衫少年懷著一種新奇的心情，朝著西北方向的方城山面去。

　　方城山離方城縣也不過七十多里路程，銀藍少年出得城來，也不循官道行走，心中拿穩方向，逕向前行去。

　　小溪高崗自是無法阻難得了他，不消半個時辰早到了方城山的山腳之下。他找到了上山的石階，抖了抖衣上的塵土，悠悠閒閒的向上走去，山風吹得銀藍長衫衣襟輕飄翻飛，更顯得神采俊逸。

　　石階曲折蜿蜒，循山而上，到了半山，前面一排大樹，樹後一塊廣場，青妙一片紅牆朱瓦夾在碧樹之間，裡面陣陣香煙，隨風飄揚。從外觀上看，建築式樣甚新，時日似是並不久遠，銀藍長衫少年裝著遊山玩水模樣，大大方方，朝向青陽宮走去。

　　到了山門，抬頭見一塊金邊朱紅直匾，上塑「青陽宮」三個大字，但是山門緊閉，只有二旁偏耳門開著，銀藍長衫少年，也不考慮，跨步進去，揹負起雙手，慢慢信步而行，一邊瀏覽宮內景物。

　　走過二重殿院，穿過兩道天井，再上了一座二十四級的台階，這第三重大殿，乃是青陽宮的正殿，這正殿迎面一排落地的長窗，長窗是朱櫺紗紙，這排長窗，少說也有三十多扇，這殿的正面有五丈多闊，這時長窗緊閉，只開了旁側的兩扇，再加天井裡的參天古木，兩邊廊廡人寂，顯得極是陰森逼人。

　　銀藍長衫少年，跨上台階，輕探左手推開旁側那兩窗半掩的長窗，右手一抄衣襬，正待舉步進內。

　　猛然窗後一個聲音低低的說道：「施主雅興不淺，竟一個人來這荒山野觀，真是──」

　　銀藍少年一聽有人，立時止步，定睛一看，但見長窗微動，正殿陰暗之處，已走出一個四十左右，身軀魁梧的道人。

　　這中年道人望著銀藍長衫少年，凝神打量，一瞬也不瞬，只看得銀藍長衫少年玉面微暈。

　　銀藍長衫少年望那中年道人微微作禮，道：「在下路過貴處，聽說仙觀，乃一縣有名的勝地，是以特來遊覽遊覽───」

　　那中年道人兩眼還是盯注在少年身上，口中卻淡淡的道：「本縣四處名勝不少，施主單單光臨敝觀，可替本觀增輝不少。」

　　銀藍長衫少年略略謙道：「不敢，不敢──」在他心想：凡是寺廟道觀，定然是可以任人遊賞之處，這道人說完話後，也一定會讓請自己進殿參望的。那知事實大為不然，這中年道人說完話後，依然當路而站，面色冷冷的看著自己，不發一語。

　　等了片刻，銀藍長衫少年，心中沒有好氣，暗道：「好，反正我是找你們來的，你不讓我進去，我也得進去，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來對付我呢？」

　　心念一轉，當下故意環顧四望了一下，道：「仙觀建築宏偉，平日香火定然旺盛，在下還待進內參觀一番，就煩道長指引如何？」

　　那中年道人聽了哈哈一笑道：「施主來的不巧，今日不是禮拜之期，敝處規定是不得任人遊覽，還請施主原諒。」

　　銀藍長衫少年，臉上現出驚訝之色，道：「寺廟道觀，乃是十方之門，隨時隨刻，皆可拈香禮拜，何以貴處特別呢？道長不要以為在下年幼無知，故意取笑了。」

　　那中年道人冷然答道：「出世之人，怎打誑語，施主既由城中而來，現時天已不早，如再不回城，少不得要走夜路了───」

　　銀藍長衫少年那裡就肯聽他的話，當即冷笑道：「既到寶山，如若不進正殿參拜一番，豈不是有負此行嗎？少時，在下多呈香資便是──」說著就要往裡走。

　　那中年道人見他抬步往裡走，祇得挺身阻攔，一面喝道：「三清聖地，那有強自搶登之理？」

　　銀藍長衫少年也冷喝道：「廟觀寺院，又不是官府衙門，怎的不能遊覽？──」他正待舉步硬闖之時，突然正殿一聲呼喝：「一清不得無理，既是施主要入內參觀，也算是我們光輝，你應前導接引才是，何故竟得罪施主呢？──」語音未畢，陰森的正殿之中，已慢慢地閃出一個人影。

　　銀藍長衫少年，一聽此人口氣凝重，就知來人在此處定是甚有身份之人，抬眼一看，但是來人依然隱於長窗之後，光線十分幽暗，一時之間，不但無法看清形貌，且覺得有種陰森之感。

　　就在銀藍長衫少年一怔神之間，來人低喝一聲：「無量壽佛──」已走出窗外，朝著長衫少年稽首，道：「小施主年紀輕輕，誠心虔敬，難得，難得，只要不嫌小觀簡陋，自是歡迎隨緣參觀。」

　　銀藍長衫少年，再一看，只見走出一位道人，年紀三十出頭，身著紫色道袍，足登雲履，雖然面如薑黃，但卻精神飽滿，一雙眼睛，更是奕奕有神，一見此人氣度，就知不是普通道人，當下抱拳施禮，道：「在下聞得仙觀香火鼎盛，風景宜人，特地前來瞻仰，不意──」他本想說：不意這位道長竟不許自己進入，但話到嘴邊，反覺不好出口，遂倏然止住。

　　那紫袍道人忙接道：「小觀原本是有此前例，但小施主遠方來此，自當別論。」說到此處，望著適才那中年被喚著一清的道人看了一眼，道：「你去吧！」說著又轉眼對銀藍長衫少年笑道：「小施主既是要瞻仰聖像，盡請自便──」

　　他話還未說完，銀藍長衫少年，陡覺那紫袍道人身後，隱隱現出一張甚是眼熟的面孔，再定睛一瞧，正是在方城縣內跟蹤的一名黃袍道人。

　　他一看之下，自然知道這紫袍道人必是聽他二人回宮的報告，出面探視自己的，不由暗中冷笑道：「我此來就是為找你二人而來，我倒要看你們打算對我怎樣呢？」心中豪氣油生，微微一笑，望著那紫袍道人，道：「多謝多謝，敢請教道長是此宮的──」

　　紫袍道長微一躬身道：「不敢，貧道領祖師法旨，在此主持小觀，尚望小施主指教是幸──」

　　那銀藍長衫少年微微欠了欠身子，道：「請問道長法號是怎麼稱呼？」

　　紫袍道人略略一怔，答道：「小號元幻子，不敢請問小施主大名高姓──」

　　銀藍長衫少年笑道：「原來是元幻道長，在下無名的過客，少時就要離此，恕不將賤名登錄了。」說著就昂然舉步跨進大殿。

　　整個大殿內，只點了一盞萬年長明琉璃燈，光線幽暗，除了看得見正座供的是青牛老子之外，別的看也看不清，即使看得清楚，他也無法認出。

　　元幻子待他進入正殿，也跟著進來，低聲道：「小施主隨緣參觀，貧道不陪了。」

　　銀藍長衫少年道：「不敢勞動，道長請便。」接著信步瀏覽起來。

　　他這時一面暗中注意宮內的情勢，一面卻因自己從來也未曾見過這等寬大的殿宇，所以不覺間起了貪玩之心，於是，一殿一堂都慢慢的觀賞起來。

　　也不知玩了幾處堂殿，這時天色已將黃昏，屋內更是陰暗，他正在全神仰看一處畫棟，突然間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道：「小施主興致真是不淺，貧道痴長幾十歲，像小施主這等遊玩之人，倒是第一次看到。」

　　銀藍長衫少年，聞聲警覺，微一移步，轉頭一看，只見身後立的正是青陽宮的當家道長元幻子，這時他臉罩寒霜，冷冷的道：「不知施主對小觀看的還中意嗎？」

　　銀藍長衫少年還未摸清人家問話的用意，是以答道：「極好，極好，堪稱洞天福地了。」

　　元幻子冷冷一笑，道：「貧道有句話，想請教施主，不知當講不當講。」

　　銀藍長衫少年道：「道長有話請講。」

　　元幻子道：「施主遠道而來，獨垂青小觀，不知是真的貪愛小觀景物，還是另有存心？」

　　銀藍長衫少年秀眉一軒，道：「道長何出此言？難道這方外勝地，卻不許別人瞻拜的嗎？」

　　元幻子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出家人遠吃十方，施主們光臨自是歡迎，但如若來客別存他心，貧道們既領祖師恩德，也就不能不問了！」話到此處，臉色忽然一冷，沉聲接道：「小施主對小觀一殿一堂，仔細查看，那裡是什麼普通遊客，分明是存心查探我青陽宮，施主既是有心而來，就應本武林江湖規矩，說明來意，貧道們自然按禮接待，只要在能力範圍之內，也必可如施主心願，今日施主不按江湖武林規矩，進得宮來，東查西看，彷彿小觀藏有歹徒，做有不法之事一般，貧道話已說明，施主也就不必隱藏廬山面目了──」說罷，朗朗一陣長笑。

　　銀藍長衫少年，也長長一笑，道：「道長快人快語，在下甚是佩服，不過，道長這番話，不應出自道長之口，而應由在下向道長請教才是。」

　　元幻子道：「小施主有話請講當面。」

　　銀藍長衫少年，向元幻子欺進一步道：「請問道長，在下初入江湖，與貴處從無瓜葛，貴派何以視在下如仇敵，暗中著人跟蹤於我？在下因不明就裡，這才趕來仙觀，打算一看究竟，那知又遭拒絕入內，這皆非是無因而發，道長不予自省，反以這等冠冕堂皇之言，責問在下，實在有欠公道。」

　　元幻子還未來得及答話，只聽殿側耳門邊一個洪亮的聲音，道：「善哉，善哉，小小年紀竟這等黠辯，師弟又何必與他多說？」

　　話落人至，銀藍長衫少年一看，只見來人黃袍黃冠，年紀約在五十不到，生得紫紅臉膛，連腮青髭，濃眉圓睛，軀昂身偉，十分威武。

　　這黃袍黃冠的道人走出來之後，望著銀藍長衫少年，瞪了一眼，道：「你們鬼蜮技倆，難道還瞞得了你家道爺嗎？」

　　銀藍長衫少年，原來有氣而來，這時一聽此人出口不遜，竟不分皂白將自己罵了一頓，心中勃然怒火登起，冷哼一聲，斥道：「好狂妄的牛鼻子，雜毛老道，出家之人，竟然如此強橫，可見得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黃袍道人一聽銀藍長衫少年竟然反脣相罵，當下怒吼一聲，道：「妖孽，你是找死──」但見黃光一閃，人已欺進銀藍長衫少年身前，並指為戟，一招「探驪取珠」直向銀藍長衫少年雙目刺到。

　　銀藍長衫少年一見黃袍道人如此橫不講理，心中更是惱火，本想出手傷人，但繼而一想，自己身負血仇，而且此事尚未弄清，自己實不宜多樹仇怨，心念一轉，身形不變，僅僅頭頸順著刺來的手勢，微微一閃，就輕輕避讓開去。

　　黃袍道人一招落空，高喝一聲：「果然不錯，難怪你敢獨來河南了。」口中說話，腳下手上卻未停頓，雙足一穩，右手猛甩，但見黃袍翻風，一招「伏虎降龍」直向銀藍長衫少年橫腰切到。

　　銀藍長衫少年，身形微斜，左手微微一迎，那黃袍道人橫切而出的掌勢，竟吃這輕微的一迎，就宛如遇到一股似韌還強的阻力，無法推切出去。

　　黃袍道人連出二招，就知自己面前的敵人，具有非凡的身手，如要以自己單獨與人家動手，今天必然要栽在人家手裡，這時形勢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下斜跨兩步，口中喝道：「師弟，難道咱們今天還能叫人家離開你青陽宮嗎？還不動手，更待何時──」說話之時，早就翻手，一按彈簧，在背上取下長劍，這時元幻子也取劍在手，只見銀光閃耀，二支長劍，已迅捷無比的分從上下擊到。

　　銀藍長衫少年一見人家亮出兵器，而且分向自己上下要位擊到，知道今天是非見真章不可了，但是他此時心中存了一個念頭，他覺著自己縱然出手，但絕對儘可能不傷人，以免樹仇。

　　他心念及此，這時人家兩劍已到，時間上，也不容許他再作猶豫，就在長劍交夾之下，他一錯身，已在耀眼的劍光之中，閃了出去五尺多遠。

　　那黃袍道人與元幻子一劍落空，心中同時一震，正待振劍聯攻，只聽那銀藍長衫少年在旁冷冷一笑，說了一聲，道：「你們可不要怪我了──」探手一抄，但聽「叭」的一聲，手上已展開了一把銀光閃閃的鋼骨銀頁摺扇。

　　但那少年雖然執扇在手，並不進攻，卻卓然的站在原地。

　　兩個道人互望了一眼，一陣嘯風之聲，已二度振劍攻上。

　　銀藍長衫少年，不慌不忙，「叭」的一聲，合上摺扇，隨手順勢，一招「玉鳳點頭」，這一招明是一招，實際暗中卻含有三數式的變化，只見鋼骨扇，上下頻點，幾聲金玉交鳴之聲，已將兩處攻來的劍勢架開。

　　兩個道人的劍招不變，立時一抖手腕，兩蓬劍花同時向左右「肩井」穴點到。

　　銀藍長衫少年，仗著身材細小輕靈，左掌上翻，拍出一股強勁的掌風，迎拒劍勢，身子就在拍掌的同時，已乘機一折，一式「海底撈月」的身式，把身子矮俯下去，同時右手摺扇也一招「羅扇撲螢」輕輕的向兩個道人的腳背敲去。

　　兩個道人這時正全神合力攻敵人上盤，實未料到敵人身子輕靈，竟在拍出一掌之際，挫身下矮，立時警覺本身腳下已虛，正待變招，但已覺著地生寒風，人家扇已點到，幸而兩人都是成名的人物，應變迅速，忙的抽身退步，同時劍往下撤，一式的演了一招「風擺柳絲」直向扇勢掃去。

　　銀藍長衫少年，擊出的扇勢，本就不想傷害二人，是以出勢甚輕，這時二人劍到，雖是極易化解，但銀藍長衫少年似對那黃袍道人出言強橫，大是不滿，存心想戲弄他一番，但自己用這種扇招對敵，又欠缺經驗，是以微微一遲，才順著自己撤招的手勢，猛向右側欺進半步，摺扇疾張，一招「推窗捲簾」，挾著一股勁風，直向黃袍道人項頸鏟去。

　　黃袍道人因此時用的是「風擺柳絲」，來迎拒點向自己腳面的扇勢，所以身形向下俯傾，猛覺眼前銀光乍現，對方銀頁摺扇已張，且挾著驚人的聲勢向自己頸間鏟到，那敢大意，忙的氣注丹田，借著劍勢下沉的勁力，左腳一旋，身子已用了「十八翻」的身法中的一式「乳燕迴風」連連翻滾出六尺開外。

　　元幻子此時見自己師兄受驚，又怕銀藍長衫少年乘師兄身形未定之際，追擊過去，忙的高喝一聲：「休走，看劍──」人隨聲至，人進劍到，一劍疾向銀藍長衫少年左臂刺到。

　　銀藍長衫少年心裡也真想追擊黃袍道人，但這時元幻子的劍勢已到，又不能不封架，一時之間，竟覺得難以兼施，因他對敵經驗不夠，不免遲疑了一下，但這也不過是在腦際一閃掠，剎那之間的事情，隨即左腕一揮，左掌運勁，向下猛撲，宛似猛虎抓撲獸類一般。

　　元幻子也沒有料到眼前這個少年，單掌一撲之勢，竟有這等強勁的力道，長劍幾乎險被這一撲之勢擊落脫手，心中不由悚然一震。

　　就在這一震之時，那銀藍長衫少年已在撲出一掌之後，一點腳，人已振扇向黃袍道人追去。

　　這時黃袍道人立足方定，見對方振扇追到，立時一抖長劍，迎擊過來。

　　元幻子一見二人又再度動手，也揮劍而上。

　　三個人這一動手，招式更是凌厲，尤其二個道人，因適才迭遭險著，心中已提高驚覺，劍勢配合的更形嚴密。

　　但銀藍長衫少年，對敵經驗雖然不足，但經過了適才這一陣交手，已穩練甚多，手腳更見輕靈，一把銀頁摺扇，忽張忽合，宛似一隻銀蝶飛舞於銀雨之中，蔚出一種絢爛耀眼，但也驚心動魄的奇觀。

　　不多工夫，已過了四十多個回合，兩個道人雖然在嚴密配合之下，劍勢如海潮一般綿綿不絕，但那少年的扇招掌勢，卻越來越純熟，氣勢也越打越是雄渾。

　　不覺間，又過了十多招。

　　這時後殿響起了一聲有若龍吟的笑，道：「且慢動手！」這一嘯的聲音，凝重莊穆異常，似有甚大的力量，三個正在酣戰中的人，都不由聞聲撤招，各自躍退了三步。

　　隨見一個黑髯拂胸，面潤如玉，身材修長，身穿杏黃道袍，頭挽道髻的道人，沉著穩健的步子緩緩向殿中走來，在距三人約二丈左右之處，駐足站定，向銀藍長衫少年慢慢打量了幾眼，然後捋髯道：「小施主武功了得，似得自名師，出自名門，不知能否將師門見告？」

　　銀藍長衫少年搖頭道：「這個還請原諒，恕難將師門奉告。」

　　黑髯道人沉吟了一陣，道：「小施主不肯明告師門，想是另有原故，貧道也不便強求，但小施主可知道貧道等是誰嗎？」

　　銀藍長衫少年望了三人一眼，微笑搖頭，未曾答話。

　　那黑髯道人，上前一步，道：「既是如此，待貧道自相介紹一番，我等乃是福建仙霞嶺仙霞觀，承武林道上稱我們一聲『仙霞七星劍』，貧道名叫元利子。」說到這裡指了指那黃袍道人道：「那是我五弟，名喚元靈子，那位乃是我八弟元幻子──」

　　這黑髯道人的元利子，何以要這樣自我介紹一番，原來他因有人報說：有少年闖宮，二個師弟出去久不見回，這才出外探看，他在殿後看了三人動手，已看出這少年，出手招式奇奧，看了很久也看不出究竟是出自何門何派？雖然那少年欠缺對敵經驗，但施展開來依然有一種動人心魄之處，而且看那少年似未存傷人之意，否則，自己師弟，必然要傷在人家手裡，及三人再度相搏，覺著無論如何要把事情真相弄清，不然，不但師弟要傷在人家手裡，那一僅是有損「七星劍」的盛名，且將要曉得這少年的授業師長，說不定就會因此掀起一陣大的鬥殺，所以這才出面喝止。

　　元利子到底年事較長，經驗老到，他見那少年雖然不肯把自己師門相告，但是他卻自我介紹了一番，他的用意是，自己提出名號，對方如果與本門沒有什麼仇怨，或是與本門有些許淵源的話，那定會握手言歡不再拚鬥下去，他這種用心，實在是用意甚善。

　　但是聽在銀藍長衫少年耳裡，他心中卻興起了另一種想法，他心想：好，你們看我年輕，向我提出你們「仙霞七星劍」的招牌，想藉它來壓嚇我，哼哼，你們可看錯人了，你們不抬這塊招牌來嚇人，事情還可以商量，現在你們仗著人多，還要用「仙霞七星劍」來壓我，我就偏不服你這一套，當下冷冷一笑，昂然說道：「道長你們也用不著拿什麼七星劍，八星劍來壓人，別人怕七星劍，哼哼，我還不見得就怕──」

　　七星劍乃是武林正派體面人物，那裡受過人家如此奚落，何況出言之人，又是個十幾歲的娃娃，三位道人那裡還能忍得下去，元利子鼻子裡冷哼一聲，道：「娃兒，這可是你孽由自作，不要說貧道以大壓小了。」右腕疾翻，已摘劍在手。

　　銀藍長衫少年因緩息了半晌，這一段時間內，他已暗暗把兩個道人所施的劍招默想了一遍，又把自己所學也默想了一遍，覺得對方雖然是有名的七星劍，也沒有什麼可怕，是以一見元利子摘劍在手，不由豪氣突發，朗朗笑道：「你們七星劍，今天只有三劍，何不一齊上呢？」

　　元利子原想一個人先鬥鬥他的，聽他一講，猶豫了片刻，眉頭緊皺，又一咬嘴脣，雙眉一軒，道：「好，七星劍原不過是浪得虛名，小施主指名叫陣，不但是身負絕學，而且也定是有心而來。」說著向元靈子、元幻子點了點頭，又道：「小施主，貧道的七星劍，只有三劍在此，今天貧道師兄弟三人，就以手中長劍，演一太乙三門劍陣，如若小施主能破闖此陣，我兄弟的七星劍從此不再在江湖現世，今日之事，也任憑小施主之意處理，貧道絕不食言。」

　　銀藍長衫少年武藝雖然負有絕學，但卻不明五行陣式，聽他一說，不免怔了一怔。

　　元利子這時又道：「如若小施主不敢闖陣，哼哼，少不得貧道留下小施主，然後由你師門登門謝罪──」

　　銀藍長衫少年未待他話完，也冷笑一聲道：「你以為我怕了你的太乙三門陣了嗎？哼，請你們擺陣吧！我倒要見識見識──」說時，臉上神采飛揚，一無畏懼。

　　元利子再不遲疑，一揮手中長劍，當先躍到天井之內，按門戶站立，元靈子、元幻子一見師兄已站立方位，一長身，也飄落天井之內，按陣式站好。

　　要知道，這福建仙霞嶺，仙霞觀的「七星劍」，乃是武當前輩高人「青陽真人」所傳。「青陽真人」一生收了八個弟子，這八個弟子的排名順著：元、亨、利、貞、靈、妙、虛、幻而來，這時出現的正是真人的第三、第五和第八位弟子。

　　為什麼八個弟子要叫「七星劍」呢？原來「青陽真人」在世，憐元幻子是個孤兒，對他特別疼愛，出外行道之時，必定攜帶身邊，那另外七個弟子因入師門較早，故早就由「青陽真人」為他們研創了一套「七星劍」，按北斗七星方向配合施用的一套精奧的劍術，他們師兄弟七人，已仗這「七星劍」成名武林。

　　後來這位「青陽真人」到了方城山，百年羽化，他七個大弟子為了紀念師尊，就在方城山建了一座「青陽宮」，因知師尊對小師弟疼愛，此宮就由元幻子主持，也算是報答師恩，但七位師兄，時常都來方城山盤桓，並互相印證劍道。

　　這時，銀藍長衫少年，一見三位道人已按方位站好，知已擺妥陣式，他一合摺扇，道：「陣式既成，在下就要進陣見識見識你們的太乙三門陣的奇奧了。」

第三十七回　三門陣　突來銅缽僧　朝少林寺　竟逢骨肉親

　　那銀藍長衫少年喝了一聲，人卻並未即刻入陣，他站在陣外端視了半晌，但他因年紀太輕，對五行八卦，陣形圖式並不諳熟，所以看了半天，也沒有看出個所以然來。

　　原來那太乙三門陣，乃是按生門、休門、死門的陣理所擺，與三才陣又有不同，這三門陣看雖三人三個方位，但這三人將配合的力量發揮出來，交錯縱橫，變化多端，會使入陣之人，目花頭眩。

　　這三門陣，分生、休、死三門，其中以生門為主陣之人，功力定是較高之人，休門為翼，死門為輔，這休、死二門之中，要以死門為最弱的一環，如進陣之人識得此陣，必定是選此死門入陣，扣住死門，就能要脅生、休二門，因為主陣之人，既將最弱的一環放置死門，一旦動起手來，不但失去控制之力，反要受人牽制，但是如果不懂陣式之人，一定是以主將為動手對象，一進招，便是先闖生門，這一來，本是勢均力敵，再加上，死、休二門為翼相輔，闖陣之人，自是難討便宜，更且一不小心，必喪在陣內無疑。

　　此時，這太乙三門陣自然是以元利子為主，立生門，幾位師兄對小師弟有一種自然的護讓，所以讓元幻子據休門為翼，元靈子則守死門，按實情說，元幻子雖然入門較五師兄元靈子為遲，但元靈子生性莽直，所以元幻子的武功也實較元靈子為高。

　　銀藍長衫少年，看了一回，雖沒有看懂，但他卻有另外一種想法，他暗中打算，心想，我既與你們沒有什麼大仇深恨，在未弄清之前，又何必硬要拚命不可呢？

　　但他一看元靈子，卻有點氣他對自己出言不遜，心中著實腦他，心想，我總要難為難為你，看你以後可鄙那等強橫？

　　心念既定，一聲清嘯。

　　三個道人各守太乙三門陣的生、休、死三個位置，一聽銀藍長衫少年，這一聲清嘯，知是來人即將闖陣，元利子長劍指天，三個人立時遊動起來。

　　銀藍長衫少年看他們遊動的形勢，乃是緩緩地繞著圈子，但卻越繞越快，他看了一看，也不打話，身形疾動，銀頁扇展招進式，人已自元靈子攻去。

　　元利子三個人，自是懂得這太乙三門陣的用途，一見銀藍長衫少年竟選擇了死門，向元靈子發動攻勢，都不由心中一寒，只道他懂得這罕見的陣式。

　　銀藍長衫少年與元靈子交手，出手雖然沒有用全力，但由於招式奇奧，形勢自是十分的嚴緊，元利子雖想替換元靈子，但二人一交手，招緊式嚴，又無空隙可乘，想了想，祇得立時發動陣勢。

　　元利子長劍左邊一指，三人登時向左旋轉遊走起來。

　　如若入陣之人不懂陣式，定然不會跟敵人旋轉遊走的，他必然是站在原地，接受三個著旋走不停的輪流攻擊，在這三人交替車輪式的攻擊之下，闖陣的人自然吃虧。

　　元利子就是想利用這個道理，所以發動旋轉的陣式，打算以這一原則，由自己接替下元靈子，和以自己為主，三鬥這銀藍長衫少年。

　　那知事實竟出了他的意外，銀藍長衫少年一見陣勢催動，他卻不是靜站原地，竟然也同時跟隨著陣勢的旋轉，遊走起來。

　　這一來太出元利子的意外，他隨又一聲低嘯，猛抽長劍，反向身後右面一指，三門陣立時又轉向右面遊去。

　　那知陣式變得快，銀藍長衫少年，竟毫不遲疑，也隨著迅速變化。

　　要知這銀藍長衫少年，既然不諳五行八卦，不懂陣圖，何以竟又能不為元利子所算，卻懂得隨陣變動呢？說穿了，不過是碰巧罷了，原來他還是和闖陣選擇了死門是一樣存心作難元靈子，是以在三門陣一動之時，他也仗著身軀靈活，隨著陣勢變化跟定元靈子遊走起來。

　　元利子見這兩式變化失敗，心裡卻疑惑這少年深曉陣理，當下長劍指天，陣勢立即停下，銀藍長衫少年依然是扇招直點元靈子。

　　元利子長劍兩點，似與元幻子暗中招呼，接著就見二人分向銀藍長衫少年攻去。

　　這時二人攻法，並不是固分左右，而且兩人交縱穿插，忽左忽右，乍前乍後，看去雖然二人是在左右前後的亂攻急襲，其二人步法與路子，仍然是按太乙的變化而行，絕不紊亂。

　　但是這銀藍長衫少年在一場交手之後，竟似領悟了許多，他也體會出對方的用意何在，所以任二人如何穿走夾擊，他總是順勢應變，自己始終是以右扇來攻元靈子兼應付元利子的側擊，以左掌單獨對元幻子。

　　元利子、元幻子錯綜交襲，銀藍長衫少年也忽前忽後的順勢應變，三條人影圍住了元靈子像流星一般的滾動，像蝴蝶般的穿繞不息。

　　以銀藍長衫少年適才與元靈子、元幻子過手的經驗，心中甚是有數，只要自己在扇招上，用自己所學的八成功力，必可將二人擊敗，現在縱然是加上一個元利子，那麼以自己八成施為，也足可與他們周旋，可保立於不敗之地，現在過招已在二三個回合，自己只不過是保持一個應付的局勢，他暗中想了想，知道這定是人家什麼三門陣的變化，配合得嚴密巧妙，所以自己才覺著無懈可乘。

　　他想念間，又已刷刷刷，過了三招，他忽又想到，自己以一敵三，總是吃力之事，何況自己體力受限，經驗不足，再說自己身入敵窠，現在拖下去，人家是否還會增援，如若人家七星全到，自己可是定然不濟──

　　想到此處，心中本是一時豪氣而來，這時不由得暗自心焦，打算速戰速決，如若自己勝了，到時再追問他們何以跟蹤之事，若是不幸自己落敗──

　　臨陣過招，最怕的就是分神，這銀藍長衫少年，吃虧就是在此，他因欠缺臨敵經驗，與人過手之時，心神竟分到思念別的事情上去，不能專心一致以全神對敵。

　　這時他因用心思索，手上自是要受影響，右扇微慢，正擊迎了元利子一劍，那邊元靈子已猛擊「期門」要穴，這一劍來勢疾猛，還未來得及拒迎，那元利子一見元靈子劍勢一招得逞，一抖劍花，振劍而上，直點「天柱」穴而來。

　　就在同時，元利子也乘機揮劍指點「儒臂」穴。

　　三個道人，功力都已是名滿江南江北的成名人物，用劍為何不狠吧，這三劍，皆是運用的恰到好處，一招發，三招動，眼看就要喪在當場。

　　但好一個俊秀的少年，他雖然臨敵經驗不足，但竟然臨危驚覺，絲毫不亂，提吸一口真元，力貫右腕，鋼骨銀頁摺扇，揮動如風，一招「虎躍山澗」，明雖一招，卻是一招三變，似是學那山虎跳澗的身法一般，內蘊變化。

　　只見他身形迴旋，快速絕倫，就這一旋身之間，摺扇一張一合，又一張，這一招三變的招式，正好是壓、挑、砸三式。

　　第一式，是張扇猛壓，元靈子那裡是他敵手，這一壓之勢，已逼得他劍勢疾沉，膀臂發麻。

　　第二式，是合扇反挑，這是順著第一式變化而來，合扇反挑，元利子刺向「天柱」的一劍，反被他這一挑之勢彈震回去。

　　第三式還是張扇，是利用適才一招未克之勢，翻腕張扇，反向元幻子的劍上切去。

　　元幻子已知他厲害，自是不敢硬接，忙不迭抽身，回身撤劍，想避開他這凌厲的餘威，但是銀藍長衫少年這一招，因要力拒三處強猛的襲勢，是以出招甚力，勢如駭浪狂飆，元幻子雖然想避，已是撤劍不及。

　　但是元幻子乃「青陽真人」最心愛的末座弟子，同時也跟隨「青陽真人」時日最久，自然窺悟到師門許多不傳之秘，他一見銀藍長衫少年銀頁扇已將切迎自己執劍的右腕，他心知如被他這一扇切到，那一條胳臂雖不會斷落，也必落個殘廢不可，那裡還敢大意，立時運用武當武藝精髓的「黏」字訣，丹田提氣，運氣於劍，一吸一收，長劍就宛如磁石一般，與銀扇膠著一處。

　　銀藍長衫少年，萬沒有料到他有這一著，只覺那長劍之上含有一種莫可抗拒的吸引，自己心想撤招，竟也是沒有來得及──

　　就在他二人劍扇膠著之際，那旁元利子又已仗劍而上，一招「長虹貫日」直取銀藍長衫少年運扇右臂的「曲池」穴。

　　而元靈子這時也暴喝一聲，猛力送出一劍，一招「直指南天」直逼「章門」大穴而來。

　　銀扇被制，敵招逼至，而當面的敵人又都是早已成名武林的人物，劍勢來如電奔，這時銀藍長衫少年，情勢自是危急，險象已呈。他自己心中也不由冷冷一凜，但時間緊迫，如火燃眉，已沒有時間容他考慮。只聽他清嘯一聲，奮起神勇，左掌拍出一股勁風，直擊元幻子面門。

　　元幻子這時當然先求自救，微一撤步，手上「黏」勢微鬆，銀藍長衫少年立即趁機運功右掌，同時清喝一聲，銀頁扇已隨身疾合，扇面一小，與長衫膠著的面與力也立時縮小，只見他抽回摺扇，卻不向元幻子點向「曲池」穴的長劍上迎去，竟回身反臂翻腕向元靈子那一招向「章門」大穴逼到的劍上砸去。

　　同時間，左掌功力不散，猛一旋身，變掌如虎爪，由側方反向元利子脈門搏去。

　　元利子乃是「青陽真人」第三位弟子，見識何等廣博，但對銀藍長衫少年，這一招，與他對敵卸招的身法手法，實在看不出是出自何門何派，竟使他有莫測高深之感。

　　這時驟見銀藍長衫少年，這一招似拳似掌，直擊自己脈門，實乃罕見罕聞的招法，祇得一曲手肘，抽撤劍招，以求自保。

　　銀藍長衫少年見元利子果然停步回劍，立時五指一直，張掌如箕，疾收疾吐，一股巨大的內勁，已平擊而出。

　　元利子劍勢剛一收回，本想挺劍變招再進，那知對方掌風又到，而且這一掌，威力更大出自己意料，只覺得掌尚未到，已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勁風逼到，祇得跨步斜讓。

　　銀藍長衫少年就在這旋身扣搏元利子脈門，與推拍掌風之際，右手摺扇早已擺脫出元幻子的「黏」勁之外，遂即「叭」的一聲全面疾張，翻腕由上而下，直擊元靈子「肩井穴」斜切下去。

　　元幻子見銀藍長衫少年，一掌一扇，先後逼住了二位師兄，太乙三門陣的陣式，竟吃他一掌一扇所亂，立時步踏丙寅，搶前兩步，長劍劃起一圈銀虹，已從翼側護住了三師兄元利子的主位。

　　元利子自然知道小師弟的心意，見他從旁刺出一劍，自己當即掌劍齊舉，以劍護胸，以掌驅敵，這招果然與元幻子配合得巧妙無比，威力立見，逼得銀藍長衫少年不得不斂收攻勢。元利子、元幻子，兩相呼應，同時搶位峙立，才又保住太乙三門陣的陣法。

　　三人搶回太乙三門陣式，元利子長劍指空三圈，三人同時一聲清嘯，陣式驟變，生、休、死三門立時活動，演出活三門的變化，威力較適才大增。

　　銀藍長衫少年雖然不明他們陣式變化，但已覺出他們的劍勢較前更為綿密，而三人的位置變換，也與適才不同，當下冷冷一笑，扇掌並進，用出了武林未見的身法，猛攻疾襲，但聽掌勁扇勢，風如虎嘯。

　　這太乙三門陣雖是改用活三門，但也未能即時困住銀藍長衫少年，但銀藍長衫少年，也因對方配合緊嚴，一時之間，也再不易將陣式衝開。三劍一扇，銀光如滾，衣衫飄飄，漸漸的但見幾團銀影緊裹住幾人身形，如旋風捲塵在那裡滾動翻騰。

　　四人又鬥了三十多招，依然無法分出高下，青陽宮道人都在四廂圍觀，但誰也不敢大聲出氣。

　　就在這時，由前面閃進一個肥大身軀，方面大耳，手托銅缽的僧人。

　　這手托銅缽的僧人，一進重殿，就已聽得呼呼嘯風，與兵器兵鳴之聲，忙的駐足凝視，瞧了一陣，只念了一聲佛號，大袖一拂，帶動起寬袍，一個肥大的身軀，已凌空飛起，疾向太乙三門陣中落去。

　　這僧人在即將躍落太乙三門陣之時，猛然大喝一聲，道：「三位道兄與小施主請住手───」說話時，人已落入陣內，銅缽往中一隔，同時大袖提捲，巧用出四兩撥千斤的手法，往四人隔架而去，這時四人已聽得有人呼喝，也已同時撤招退步。

　　那僧人待四人退步站立，向銀藍長衫少年，合什施禮，道：「小施主可否賞貧僧片刻時光，待貧僧與元利子道兄說句話？」

　　銀藍長衫少年點點頭道：「可以，可以，大和尚只管請便。」

　　那肥胖僧人向元利子，低說了一陣，只見元利子臉色陡變，長長的「啊」了一聲，轉臉對兩個師弟望了一眼，又對銀藍長衫少年望了一眼，然後又與那僧人說了幾句。

　　那僧人略略沉吟，又跟元利子說了幾句，然後兩人一起向銀藍長衫少年立身之處走去。

　　元靈子、元幻子也收劍回鞘，隨著二人身後而行。

　　那僧人含笑向銀藍長衫少年，道：「阿彌陀佛，相見就有三分緣法，貧僧今日有一事與小施主相商。」

　　銀藍長衫少年道：「大和尚請說。」

　　那僧人道：「今日貧道由福建趕來，就是要找這兩位道兄，因仙霞觀現有重要之事，故需立時趕回仙霞觀，此地之事，果能解說開來，那最好是一筆勾消，如若不然，好在青山不老，留待他日再謀解決，不知小施主以為如何？」

　　銀藍長衫少年點頭一笑，道：「今日之事，也不必急在一時，他日也定可弄清，如若不然，我可到青陽，或是去仙霞觀都是一樣───」

　　元利子鬥了半天，不免鬥出火來，此時聽他竟說要找上仙霞觀，心裡覺得這少年也未免過於自大欺人，當下冷哼一聲，道：「你果有興到我仙霞觀一趟，貧道等開山門相等───」

　　銀藍長衫少年，以為他笑自己不敢去，也冷冷截道：「你以為我不敢到你仙霞觀去嗎？」

　　元靈子也接口道：「你如───」

　　那僧人知道元靈子不善言詞，怕他把事弄僵，趕忙插口說道：「既是如此，話便好說，你們兩下之事，他日貧僧也願到場，以求了結，現在，你們還是先趕回福建要緊。」說到此處，又對銀藍長衫少年道：「貧僧乃少林弟子，人稱銅缽僧了緣就是，小施主───」他本想詢問少年的出身姓氏的。

　　但銀藍長衫少年，忽而朗朗一笑，道：「幸會，幸會，一日之間，連會武林泰斗的少林、武當兩大門派的高人，今日之事，暫到此為止，三位可逕往福建，在下正要前往嵩山，拜訪少林寺，待由少林回來，再作處理，也還不遲───」

　　了緣和尚一聽，不由一震，道：「小施主準備前往嵩山嗎？」

　　銀藍長衫少年道：「正是要前往少林，以瞻仰這領袖天下武林的盛處。」

　　銅缽僧了緣大師，微微一怔，低宣了一聲佛號，道：「既是如此，貧僧也得返嵩山一行，但不知小施主何時前往，貧僧也好───」

　　銀藍長衫少年，未待他說完，就道：「我也拿不準，不過我必然要去一趟。」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道：「我一個月之內，定可趕去。」

　　了緣大師向元利子與銀藍長衫少年笑道：「小施主既要到嵩山少林，依貧僧之見，你們雙方之事，不妨借機在少林寺解決如何？」

　　元利子略一沉思，道：「好，一言為定，一月內，我也必定趕到嵩山就是。」

　　那銀藍長衫少年，這時卻會錯了意，只道他們到時想以少林，武當的聲望相壓自己，是以冷然應道：「到少林寺解決也可以，難道少林寺是什麼龍潭虎穴不成？」

　　了緣大師知他誤會，但一時也不便解說，當下微微一笑，道：「小施主，貧僧等這就告辭，緣法無邊，咱們嵩山再見。」說罷，相偕元利子、元靈子、元幻子轉身而去。

　　元利子突然回身，對銀藍長衫少年，道：「約期之內，你可不能趁我等不在此處，向青陽宮的徒眾惹事生非───」

　　那銀藍長衫少年，只冷哼一聲，也未理睬，回身緩步返城而去。

　　他返回旅店，夜晚躺在床上，思索著青陽宮道人何故對自己如此，覺得十分不解。

　　又想起與了緣和尚之約，本來自己雖然有心去嵩山少林一趟，但那純粹是因慕少林之名，前去瞻觀一番，但如今前往，用意便自不同，如若一個不妥，說不定又要再起事端，引起一場紛爭───

　　想到紛爭，不由得聯想到日間與仙霞觀七星劍相鬥之事，據理推斷，這「七星劍」定是久已成名的人物，而自己第一次踏入江湖，想不到自己所學，竟能獨鬥三劍，而且還單打什麼太乙三門陣。

　　自己雖然不懂這陣法，但從陣名上看來，也必定不是普通的陣式，自己身入陣內，又無臨敵經驗，就憑一扇一掌，竟能不被傷在陣內，甚且還足有餘力再鬥下去，將來鹿死誰手，還難預料，以自己本身的感覺，和打鬥的情形而論，自己這單掌隻扇，不僅不輸給人家，還控制了人家，自己依然操握先機，如若不是那什麼銅缽和尚來，自己似乎穩操勝券，以這種種情形來說，自己目下的武功，實已不弱，如果自己劍扇並用，那威力一定要比掌扇並用來得強猛。

　　想到這裡，不免心生豪意，心想：此次去嵩山少林寺，定要攜帶長劍前往，如若少林寺銅缽僧以禮相待，那就罷了，如果少林寺也跟著青陽宮的道人一般不講理，哼！哼！少不得要仗著一劍一扇，會一會天下武林尊為泰山北斗少林寺。

　　窗隙吹進一股夜風，帶進來襲人的夜寒，他不由微感寒意，身上一涼，頓時紛至沓來的雜念倏然一斂，心中也清靜許多，他自己暗暗責斥了一聲，心道：「我怎麼一時竟會生出這種種雜念呢？怎會盡在爭雄鬥狠上想呢？自己血仇未報，卻又想與武當、少林爭雄，豈不是萬萬不該嗎？」

　　要知這銀藍長衫少年，原來也是極為溫柔和順之人，但是自從知道自己父母慘死之後，又加上師父古怪性情的影響，所以心裡竟然會生出一些要強之心，但他本性原是純良柔馴之人，是以，被夜風一吹，立時又醒覺過來，覺得不應該有如此怪誕的想法。

　　他心中思潮起伏，在不知不覺之中昏昏睡去。

　　次日醒來，付罷店資，就出門而去。

　　一月約期尚早，他也不急著趕路，所以決定不購買馬匹，安步當車的往嵩山行去，途中也好欣賞這大地秋色，主意一定，就取道嵩山。

　　這時正是深秋季節，尤其豫西境內，秋來更早，蒼莽中原，木落蕭蕭，黃塵滾滾，北國原野，清涼中透出一股豪邁、雄偉的氣象。

　　銀藍長衫少年，離開方城縣之後，取道北上，經魯山、轉寶豐、走臨汝、抵登封、也就算是進入少林境內。

　　這一段路，也不過七八百里，若是以銀藍長衫少年的身手，不消數日，就可趕到，但是他與銅缽僧了緣和尚約好的期限是一月內，時日尚多，是以他一路行行玩玩，各處都略事停歇，以便遊覽。

　　這一日抵達登封境內，離登封縣城，尚有一驛之地，但天色已晚，便在一處大唐莊的鎮甸住下。

　　這家客棧也正住了一隊過路的鏢貨，內中押隊的鏢師，人也很是正派，因見銀藍長衫少年，雖是俊秀的書生模樣，但是隨帶長劍，定然也是行家，所以也就隔席攀談起來。

　　閑談中這班鏢師問銀藍長衫少年欲往何處，他便據實以告，說是因慕少林寺的盛名，所以前去朝山，一瞻勝景。

　　鏢師說，往年朝少林甚是方便，但如今已大不相同，凡是登山之人，必定要受守山的僧人盤查，如若發覺行跡可疑，那就會被拒入山，據說少林此舉，乃是為了對付九陰教的人，至於內情究竟如何，外人自是無法得知。

　　銀藍長衫少年，聽了淡淡一笑，也沒有把此事放在心裡，他心想：自己反正此行非去不可，別的事與他又有何相干。

　　第二天一早，銀藍長衫少年，就直入登封縣，連休息也沒有休息，問了問路途，遂往少室峰而去。

　　到了半山亭，亭內有兩名僧人守護，架子上擱著幾件兵刃，亭柱上掛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寫漆著一行字，意思是請進山的遊客，身帶的兵刃，留存此處，待遊畢下山之時，再予奉還。

　　銀藍長衫少年走進亭內，看了看柱上的木板，臉上微微一怔，正在不知如何處置之時，忽見那守亭的和尚，走了過來，先打量了一陣，然後合掌施禮，問：「敢請施主，可是由方城縣趕來履約的嗎？」

　　銀藍長衫少年聽得「啊」了一聲，遂即道：「不錯，在下正是由方城縣而來，大師父有何見示？」

　　那僧人又合掌一禮道：「小僧等曾奉主持師父法諭，再一看施主的氣概打扮，就知是由方城山而來的了。」說著，又頓了一會，接道：「本來近日朝山的遊客，到此是一律請將隨身的兵刃暫存此處，代為保管，待下山之時，再予奉還，但是小僧等奉諭，對施主來此，則不受此限，所以施主可以請便，隨身的兵刃可以帶上山去。」

　　銀藍長衫少年微一遲疑，道：「那豈不是破壞了貴寺的規矩了嗎？而且───」

　　那僧人笑道：「小僧們乃是奉諭行事，別的就一概不知了，施主儘可請便───」

　　銀藍長衫少年本想再問什麼，但繼而一想，他們原本是領命行事，想問也一定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是以微微一笑，點頭作禮，逕往山上行去。

　　到了永泰寺，是乃少林寺的第一關，從永泰寺往西北十里便是少林寺了。

　　銀藍長衫少年來到永泰寺，僧人似已知他來意，上前合什為禮，道：「施主既來少室朝山，先請至小寺奉茗，──」也未等他答應，已側身立掌肅客。

　　他正待謝卻，但一見人家這等情形，一時間竟又不禁生出豪氣，心道：我今天既來了，難道這永泰寺還不敢進嗎？當即頷首一笑，昂然而行。

　　永泰寺規模不大，但廟前依然一片青蔥，約有一兩百棵蒼松環寺而植。

　　銀藍長衫少年進入寺內，即有知客引入內堂奉茗，方纔就座，就聽雲板三響，走進來一個年約四十二三歲的高大和尚，相貌至是莊嚴威武，一見銀藍長衫少年，就喧念了一聲佛號，冷冷凝視著他道：「小施主果然隻身前來，想是身負絕世奇學，不過本寺有個規矩，凡是前來以武拜會之人，在這永泰寺必先露一手絕學，然後才能通過──」

　　銀藍長衫少年，道：「但不知大和尚要在下如何做法，尚祈明示。」

　　那高大和尚道：「這個極是簡單不過，只要小施主慈悲我鐵羅漢幾招高招，那就──」

　　銀藍長衫少年一見這和尚，就知他是渾厚之人，知道多說也無用，祇得爽快地應道：「承大和尚見愛，要指教在下幾招，不過在下此來，不是拚搏的，我們言明在先，咱們只以三招為限，點到而已，免得多費時光──」

　　鐵羅漢呵呵大笑，道：「三招夠了，只要你能接下我鐵羅漢兩招，你只管上山就是了，走，咱們到外院中去。」

　　到了院中銀藍長衫少年道：「既是如此，大和尚請賜招罷。」

　　那鐵羅漢聞言，睜著兩隻精光直閃的眼睛，一語不發，怔怔的站在原地。

　　銀藍長衫少年又說一遍：「大和尚請發招！」依然未見他有何舉動。

　　就在銀藍長衫少年準備第三次相催之時，只見那鐵羅漢臉色大變，滿臉通紅，寬大的僧衣也鼓脹起來，只聽他重哼了一聲，一揮右拳，猛擊過來。

　　銀藍長衫少年，這時頓悟他適才為何不發一語，想少林寺傳聞有七十二種驚世絕藝，看這和尚，必是橫練有什麼絕學，他心念方動，這猝然一擊已至，只覺來勢猛如山崩，含有一種懾人神魄的威力，那敢大意，當下心裡暗道：「好在只有三招，先讓你一招。」就在拳風已近身之時，倏一挫步，人已閃開。

　　鐵羅漢一拳，未能擊中那少年，餘力直向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上擊去，但聽一陣猛烈的沙沙聲音，那巨大的古松，也被震得樹動葉墜。

　　銀藍長衫少年一見他拳勢如此之雄，心中暗道：「這和尚橫練到這種地步，也真不容易了，待他第二招時，我倒要試他一試。」

　　他心念未已，鐵羅漢已虎吼一聲，倏的轉身，雙拳全出，來勢更是凶猛，他絕不遲疑，跨步閃身，左掌疾推，一招「猛虎嘯月」托卸開鐵羅漢上面襲到的左掌，右掌卻施出秘傳絕學，捷如電光石火，只見他纖細而白皙的手，一扣一拿，已將鐵羅漢粗壯如鐵柱的脈門拿住，順勢往外輕輕送，鐵羅漢那宛如鐵塔般的身軀，竟往外退出去三步多遠。

　　銀藍長衫少年人卻在扣拿推送之際，欺身邁前，一把拖住了鐵羅漢的僧衣，謙和的道：「大和尚，咱們有言在前，在下已施過三招，恕我不陪了。」

　　鐵羅漢怔怔的瞧了他一眼，呆了半晌，才道：「小施主，我服了！你請便吧！」

　　銀藍長衫少年向他一拱手，拔步直往少林寺而去，他心裡卻覺得這鐵羅漢爽直得甚是可愛。

　　少林寺離這永泰寺，也不過十里山路，不消多時，已看到那一片鱗次櫛比的殿宇。

　　銀藍長衫少年對這名播海內的名剎，心生崇敬，是以在來到寺院之前，就略整衣冠，然後才趨步上前，說明來意，旋被引入客堂，不久進來一位中年僧人，合什道：「本寺前六院執法師尊在雲房恭候大駕。」說罷側身一讓，又道：「恕小僧前行帶路了。」當即領先走去。

　　銀藍長衫少年隨著那中年和尚，穿過幾重院宇，來到一處花木扶疏的院落，這院落一排長廊，白石鋪道，極是靜潔。

　　他一跨進月門，就見那長廊階前植著一棵古年多姿的虯松，虯松下正立著一位年在六十開外的老和尚，那老和尚身穿深灰僧袍，人生得瘦瘦長長，精神矍鑠，兩道壽眉長垂。

　　老和尚一見銀藍長衫少年來到，微笑點頭，引進雲房，然後垂目合掌，道：「施主果真來了，但不知到我少林寺，究欲何為？」

　　銀藍長衫少年道：「晚輩因與仙霞七星劍有些未完之事，多承貴寺了緣大師出面相約，前來少林以憑解決，是故應約前來拜見掌門主持，不敢請問老師父──」

　　那老和尚低宣了一聲佛號道：「老衲法號了塵，乃前六院執法，小施主既來拜謁本寺主持師尊，不知可知本寺的規矩？」

　　銀藍長衫少年欠身道：「晚輩不知，但請大師指示。」

　　了塵和尚略略一停，道：「凡是前來拜會之人，必先通過三關，但本寺已得了緣師弟的報告，對小施主甚是誇讚，是以今天破例減去兩關。」說到此處，轉身探手取過三張竹牌，放在僧袖裡道：「這裡三張竹牌，上書三關名稱，小施主可取其一，以決定走那一關。」說罷頓了頓，又接道：「但如小施主自願放棄前約，也不妨對老衲明言，老衲定當成全於你。」

　　銀藍長衫少年微微一笑，道：「多謝大師父美意，晚輩既然與了緣大師有約，豈能失信。」說著，伸手過去，在了塵和尚袖裡取出一張竹牌，交給了塵。

　　了塵接過竹牌一看，不由壽眉一皺，低低的道：「小施主既是要往謁掌門師尊，只好隨老衲先通過沙袋室。」

　　銀藍長衫少年，聽罷，隨即站起身來，道：「那就請大師父指引吧！」

　　了塵和尚看他那種毫不在乎的神情，祇得點頭道：「好，如此小施主隨老衲來吧！」說罷，當先向前走去。

　　銀藍長衫少年隨在了塵和尚身後，走過二重院宇，來到一種幽暗的門前，只見門前四個壯年僧人齊齊對了塵行禮，了塵吩咐了幾句。

　　那四個僧人領命，啟開笨重的室門，然後點著火把耀進室內，燃亮一排豎在牆壁的火把，不一會，室內已明亮起來，但因房子太大，火把太少，雖然亮了火把，卻還是光亮不足，顯得黑暗幢幢。

　　了塵和尚待那四個僧人出來之後，回首向銀藍長衫少年道：「請隨老衲來吧！」身形一閃，已進了室內。

　　銀藍長衫少年進了室內一看，只見這間房子約有八丈多長，懸掛著一排排沙袋，再仔細一看，這些沙袋，乃是漸漸加大，那最大的如人高，少說也在二百公斤以上。

　　猛聽了塵和尚，喝了聲：「小施主你留神了。」但見他雙手一分，分擊在左右沙袋，雙掌再一推一拍，眨眼間，已打飛起六隻沙袋。

　　這起點的沙袋一經打起，老和尚跨步前走，雙掌同時左右翻打，邊走邊打，轉眼間，室內黑影亂飛，沙袋已紛紛蕩起來。

　　銀藍長衫少年，雖然沒有打過沙袋，但見老和尚已走在前面，也不停留，丹田猛吸一口真氣，雙掌一揚，身如飛蝶，也一路推打而去。

　　這沙袋一經推動，懸搖飛蕩，滿室風嘯，再加之這沙袋震盪起來，力量更是強猛，稍一不慎，必被亂舞的沙袋撞傷，那老和尚穿行在那沙袋飛舞之中，竟是從容不迫。

　　約莫了五丈下來，那了塵和尚，猛喝一聲，吐氣出聲，雙掌力量驟加，但覺室內勁風大增，原來已來到那巨大沙袋之處，這沙袋大如人高，飛舞起來，聲勢宛如地動山搖，浪翻海騰一般。

　　銀藍長衫少年，只見眼前沙袋飛舞，聲勢駭人，那敢大意，雙手、雙腳、雙眼一停也不敢停，雙手推迎拒送，腳躍身騰，眼觀八面，跟著了塵和尚，相距六尺左右，也將沙袋推打得四下飛翻。

　　又經過一盞熱茶工夫，了塵和尚與銀藍長衫少年，已走完這有八丈多長，滿掛著大大小小計共一百零八隻沙袋的巨室。

　　出了室外，了塵和尚回頭一笑，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道：「小施主，小小年紀竟能與老衲同樣時間，打出沙袋房，這份功力，實叫老衲敬佩萬分，小施主請在此稍待，待老衲進內，先晉謁掌門師尊去。」

　　了塵和尚走到廊下，用手向吊在廊前的長約六尺的木魚連指三下，只聽篤篤篤聲。片刻工夫，內殿傳出一陣鐘鼓之聲，接著，殿門敞開。

　　只見走來二名沙彌，向了塵行了禮，道：「掌門師尊法諭，請前六院主持帶引來客內殿相見。」

　　了塵向銀藍長衫少年點了點頭，當先向內行去。

　　二人來到階前，只見內殿，黃帷一動，走出四個僧人，一人手持錫杖，一人手執拂塵，另外二僧則緊隨前面二僧，肅立在二張大蒲團兩側。

　　接著又出來二個五十開外的黃衣和尚，立在四僧之前，接著，帷內一聲佛號，走出一位年在七十以上，面方耳垂的胖大和尚來。

　　這老和尚走到蒲團之前，轉身朝內躬身道：「師兄也請出來。」

　　但見黃帷一動，又走出一個身穿古銅僧衣，足登芒鞋，白眉長耳的老和尚。

　　二人在蒲團上盤膝而坐，那胖大和尚對肅立二側的僧人望了一眼，那二個年輕僧人即刻走到殿外，道：「有請貴客。」

　　了塵和尚領先入內，銀藍長衫少年，一見殿內莊穆嚴肅，心中陡然一變，當下也恭恭敬敬入內，向上坐二位和尚，躬身作了一個揖。

　　那胖大老和尚，微睜二目道：「小施主小小年紀，武功竟能出類拔萃，可賀武林又出新人，據了緣返寺報告，小施主竟挾技與武當及我少林為敵，不知何故？」

　　銀藍長衫少年，正待答話，那胖和尚已道：「小施主，遠來是客，快請坐下。」銀藍長衫少年，也不客氣，在客座錦椅上坐下。

　　胖和尚見他坐定，又道：「小施主雖然是客，但此來並非一般遊覽可比，按本寺規矩，指名拜山，進入內殿，應向本寺四大護法，一表絕招，然後才能共商大事，但今天──」說著朝那古銅僧衣的老和尚瞧了一眼。

　　那古銅僧衣的老和尚，道：「但今天乃為仙霞七星之事，我少林只從中調處，此例可免。」

　　老和尚聲音充滿慈愛，聽得銀藍長衫少年心中一動不覺向他看去，正巧這時老和尚也睜開慈目，向他看來，四目相觸，心中卻不由似有另一種感觸。只聽那老和尚道：「小施主也必須以誠信待人，如今，老衲要請問，小施主高姓大名，他日有緣相見，也好相稱──」

　　銀藍長衫少年一聽此言，臉上不由一陣紅，一陣白，本想不答，但看看老和尚那種仁慈的法像，心裡實在又無法不答，一時似甚難決定，楞了一陣，才低聲道：「多謝掌門大師──」

　　那老和尚微微一笑，指著那胖大和尚道：「此位才是少林掌門人宏仁大師，老衲乃是杭州韜光寺的宏普和尚。」

　　銀藍長衫少年又瞧了宏普大師一眼，道：「晚輩名叫傅玉琪──」這聲音說的甚是低微。

　　宏普大師的道行，一聽此言也不由得一震，忙道：「你叫傅玉琪？──」

　　銀藍長衫少年應道：「不錯，晚輩叫傅玉琪──」

　　宏普大師眼現異彩，低宣一聲佛號，道：「你母可叫萬小鳳？」

　　銀藍長衫少年一聽眼中淚光陡現，應道：「正是──」宏普大師柔聲，說道：「小施主，你到老衲跟前來。」

　　銀藍長衫少年聽了他的話，似有無比的力量，竟似反抗不得，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

　　宏普大師瞧了他一陣，點頭嘆了一聲道：「小施主，老衲說兩個人你可認得？一人是人稱『聖手醫隱』陸天霖，一人是稱『一指鎮江南』萬楚崧──」

　　銀藍長衫少年這時淚已濕頰，點頭道：「這兩位，一位是我大伯，一位曾聽說過是我外公，但──」他本想說：「但未曾見過。」

　　那知他話未出口，那宏普大師已似悲似喜的笑了起來道：「如此說來，你可是慧兒──」

　　銀藍長衫少年，悚然一驚，身子往後退了兩步。

　　宏普大師，身形一動已倏的由蒲團上耀落到他面前，沒有等他閃動，已伸手輕撫他雙肩道：「慧兒，你不要怕，老衲就是你外公───」說罷，竟忍不住淌下兩行老淚。

　　似是冥冥中一種天性，銀藍長衫少年再不倔強，當即朝下一跪，哭道：「我是慧兒，外公，您──」

　　宏普大師哄道：「快起來──唉，我已見過你哥哥，也見到你陸伯父，聽說你被唐一民帶去，何以一人到此？唐一民又怎能教出你這一身功夫呢？」

　　慧兒破涕為笑道：「你見到哥哥了？那就好了，我因想見陸伯父和哥哥，才改裝下山找他們的，師父雖然教了我不少工夫，但我學的卻另有師承──」

　　宏普大師沉思了一陣，呵呵笑道：「這就難怪了，仙霞道友見你年青獨行，身上脂粉氣又重，疑心你乃是莫幽香的門下，所以你們才鬧出了這場誤會，阿彌陀佛！」說到此處，轉臉對宏仁大師道：「師弟，快請仙霞道友出來相見。」

　　不一會，黃帷連動，走出九個人來，這九人正是銅缽僧與仙霞七星劍師兄弟、元元子、元亨子、元利子、元貞子、元靈子、元妙子、元虛子、元幻子八人。

第三十八回　為參絕藝　祖孫隱韜光　偶訪故舊　洛陽驚敵蹤

　　宏普大師見仙霞七星劍的八師兄弟走了出來，當即宣了一聲佛號，然後對他八人道：「仙霞諸位道友，老衲有一不情之請，不知諸位能否見諒？」

　　仙霞七星劍中的元元子立時恭身答道：「少林、武當雖分佛道，但在武林來講，兩派誼如脣齒，從未分彼此，老前輩德高輩尊，有何訓示，晚輩等斷無不遵之理，老前輩有何教諭，只管請說是了。」

　　宏普大師牽著慧兒的手，一手指著仙霞師兄弟，道：「慧兒上前見過幾位道長。」

　　慧兒方纔聽宏普大師口氣，已知此事原出誤會，況且她初見親人，心中心情大為不同，這時一聽宏普大師一說，立時上前施禮相見。

　　宏普大師待慧兒見過禮之後，才微微笑道：「諸位道友務請不要見罪，這乃是老衲俗家的外孫女，金劍玉俠傅筠的女兒，名叫慧兒，想是諸位見她身份有異，起了疑心，致造成一場誤會，小孫女有得罪之處，老衲代為謝罪了───」說著，垂首合什為禮。

　　仙霞八位師兄弟，見宏普大師如此，一個個忙不迭的欠身稽首，連稱「不敢」。

　　宏普大師又接道：「小孩兒家，初涉江湖，年幼無知，他日還請諸位道友看在老衲薄面上，多加照拂才是。」

　　仙霞八位道人，連聲應道：「這個自然，老前輩敬請放心就是。」

　　少林寺掌門人宏仁大師環望了諸人一眼，道：「阿彌陀佛，這真是化干戈為玉帛，實為我武林之幸───」頓了頓說道：「昨日聽幾位說關外『長白七怪』為報令師當年折辱之仇，意欲進關中來，把這檔事應在幾位身上，此事不可不防，據老衲所知，『長白七怪』實非易與之輩，非是老衲不通情理，怠慢嘉賓，此間之事既完，道兄們還是應以本門榮辱為重，宜早為打算才是。」

　　元元子躬身答道：「老禪師金玉良言，晚輩們自當遵循，此番來嵩山，原是為傅姑娘而來，現在既知事出誤會，也就不便再多打擾，晚輩們打算去武當一行，向掌門人請示一番，該如何之處再作行止。」

　　銅缽僧了緣和尚也道：「既是如此，小徒明日也回蒲田去了。」

　　宏仁大師點了點頭，道：「據我宏普師兄所言，武林勢必又將遭遇一番劫運，這長白七怪不獨是為幾位而來，他們還另有陰謀，事關整個武林，到時也絕不能要貴派獨力應付，老衲這裡有我與我師兄連名的書函一封，煩請幾位面呈貴派掌門人。」說著從大僧袍袖內，取出一簡，遞交與元元子。

　　元元子接過函件，躬身說道：「晚輩等準備即刻動身，就此拜別。」說罷，領著七位師弟恭恭敬敬向宏仁、宏普大師行了禮，緩緩退出。

　　宏仁大師道：「請恕老衲不遠送了，了緣可代我伴送一程。」

　　元元子師兄弟八人，與銅缽僧了緣和尚離開少林寺，分道而行，一往武當，一返蒲田不提。

　　宏普大師意外地見到外孫女，心中更是快樂之至，對她在武學上，能獲得黃山三友的「千愚書生」所留「飛虎寶笈」這種緣遇，更是覺得十分難得，但是宏普大師覺得慧兒所學，雖然已具威力，卻依然未能窺得其中奧秘，所以有一日，宏普大師對她說：「慧兒，你雖以緣遇，得到『千愚書生』的寶笈，若以你目下的武藝而論，在江湖上，已不是一般武師可比，不過，既然你有這等巧遇，自不能辜負這本寶笈得來非易，我看了這本寶笈，雖然不能完全解得其中妙處，但也所差無幾，是以，我打算帶你返杭州西湖韜光寺去，指引你好好勤練些時。」

　　慧兒聽得心裡似驚似喜，眨了眨星目沉吟了一下，道：「那麼───哥哥───」

　　宏普大師笑道：「傻孩子，你哥哥有他師父照應，又有你陸伯父和方三叔相伴，你還用不放心嗎？」說著頓了頓，又道：「武林道上，不知道那一天就要有事，你趁這個時期，勤下功夫，學一點真學實藝，說不得───」他說到此處，嘆了一口氣，倏而不言。

　　慧兒望著宏普大師，道：「怎麼啦！公公，你怎麼不說了呢？」

　　宏普大師，微微的又嘆了口氣，道：「況且你們身負血仇，縱然不能手刃親仇，但防身還是要緊，所以，我想趁這段日子，帶你回韜光寺去。」

　　慧兒一聽，秀面上泛起一絲淒戚之色，低聲應道：「好，我願先跟公公到西湖去。」

　　宏普大師慈祥的點了點頭，道：「那麼咱們明天就動身，你說好不好？」

　　慧兒應道：「好，明天就走。」

　　次日，宏普大師，又與宏仁大師密談了一陣，這才略略收拾芒鞋、衲衣，帶著慧兒，離開少林寺，往杭州韜光寺，指點慧兒研習「飛虎寶笈」上所錄的絕藝。暫且按下不提。

　　且說傅玉琪與眾人離開洞庭八義山莊之後，因聽說妹妹已離開泰山紅葉谷，下山尋訪自己，心中甚是放心不下，所以暫時不轉返黃山，打算踏入江湖，尋找慧兒。

　　「聖手醫隱」陸天霖與「金翅大鵬」方雲飛，也覺著不大放心，所以就要伴著傅玉琪，同入江湖。

　　三人曾返回松竹坪一趟，也未曾多事逗留，第三日，便又上路，經過一番磋商，最後還是「聖手醫隱」陸天霖，拿定主意，他認為「東嶽散人」唐一民，既放心讓慧兒挾藝下山，那慧兒手底下的功夫，必定說得過去，她既然踏入江湖，定然會顯露出來，天下沒有紙能包得住火的，尤其江湖之上，如若有什麼新人崛起，更是不脛而走，傳揚得極為快速，慧兒此番既是為著尋找琪兒與自己前來，那麼少不得要在河南境內露面，所以「聖手醫隱」打算前去洛陽，到洛陽幾家鏢局，向熟朋友打聽打聽，可有什麼跡象沒有？

　　「金翅大鵬」方雲飛，對義兄一向是敬愛有加，真是說什麼依什麼，陸天霖要到洛陽，他自無異議。

　　傅玉琪自己初入江湖，一切也自然要聽從義伯的指示，是以，三個人在一番磋商之後，便決定取道洛陽。

　　三個人過唐河，經南陽，橫越伏生山，再轉宜陽，不消多日，便已到達洛陽。

　　洛陽乃是有名的古都，又是豫州的重鎮，不但人文薈萃，更且萬商雲集。

　　三人進城之後，「聖手醫隱」陸天霖，對著二人道：「我雖許久未到此地，但熟人定然不少，不過此番我等來此，還是不要太過顯眼，不妨先找一家僻靜的店家住下，待傍晚時分，再出去看一兩位友好，也還不遲。」

　　「金翅大鵬」方雲飛與傅玉琪二人自然毫無異見，三人當即順著南門一條僻靜街道，走了一段，選了一家不太龐雜的客棧住下，直到太陽偏西之後，用過晚飯，才上街而去。

　　洛陽城西，有一座古剎，名曰禪虛寺，寺前就是大校場，一般人也稱它為武場。

　　這演武場原是當年考選武生騎射，操兵之用，佔地極是廣闊，也正因為這演武場地方廣闊，所以開設鏢局的，都選了這塊地點，為的是利用這廣場停歇車馬，所以這周圍附近，全是開設的鏢行鏢局，既然鏢局林立，少不得酒樓飯館，旅社、客棧也就應運而興，是以這塊地方，甚是熱鬧，尤其是天將傍晚，過往落店之人更多，這裡反而更顯得喧鬧。

　　「聖手醫隱」領著義弟方雲飛，和傅玉琪二人，拜訪了兩處武林舊友，相談之下，卻並未聽到有什麼可疑的少女，闖進河南境內。不過聽說嵩山少林寺，對玩山朝廟的客人，已加了幾條嚴格的規限。

　　嵩山少林寺對遊山之人，加以規限，是多年來未曾有過之事，這將隱示出江湖上的風險，但這情勢，卻不是三人目前所關心的，所以「聖手醫隱」陸天霖，只有重重拜託，請他們代為留意，如有消息，隨時連絡。

　　三人辭出之後，陸天霖在前，「金翅大鵬」方雲飛走在「聖手醫隱」左首，傅玉琪則跟在二人身後，三人穿越過演武場，由北向南走去。

　　這時，已是萬家燈火，但因這一帶都是酒樓客棧，這辰光正上夜市，來往的行人甚多。

　　正行間，「金翅大鵬」方雲飛，陡然一楞，身子往裡一斜，一伸右手，扯了扯陸天霖的左邊衣袖。

　　「聖手醫隱」經歷何等豐富，一覺衣袖被方雲飛拖扯，就知義弟發覺什麼可疑之事，忙的默然轉頭瞧著方雲飛。

　　「金翅大鵬」方雲飛，也不說話，只用眼色朝著左邊一家客棧門前，瞟了一眼。

　　「聖手醫隱」陸天霖，轉眼瞧去，只見那家「福賓老店」裡面正緩緩地走出兩個人來，前面一個，乃是一黑袍老者，瘦骨嶙峋，臉上一種青灰之色，八字眉，一雙半閉半睜的三角眼，幾根花白稀疏鬍子，頭上卻挽了個道髻。

　　陸天霖一見這老者，心裡不由一震，暗道：奇了，他怎麼來到洛陽了呢？

　　原來這老者，正是「金翅大鵬」方雲飛，當年在黃山迷途山谷，所遇之人，後來「聖手醫隱」為找「虯髯神判」，在山中又遇見此黑袍老者與一紅衣少婦雙鬥「虯髯神判」，由方雲飛偷聽他二人所說話中看來，此人正是佛心島主艾正武的手下。這時，在洛陽相遇，任陸天霖如何老練，沉著，也不得不暗暗一震。

　　再看後面一人，也有六十歲左右，生得身軀奇偉，滿腮虯髯，如若不是他身材較「虯髯神判」略矮，與那滿臉凶殺之氣及年紀較長之外，乍看之下，幾與「虯髯神判」彷彿。

　　「聖手醫隱」陸天霖與「金翅大鵬」方雲飛，驟見這黑袍老者出現，原是猝然突發之事，心中雖不免一震，但隨即也就平靜下來，二人心裡知道，自己雖見過他，而黑袍老者卻並未見過自己，即是相遇，來人也是無法識得自己，心念一動，也就不再避回，只轉身對傅玉琪，道：「洛陽乃河南大鎮，是藏龍臥虎之地，咱們言行之間，不妨謹慎一二，免得招來無謂麻煩。」說話時，人卻注意著黑袍老者的行向。

　　那黑袍老者和那虯髯奇偉老者，出了「福賓老店」向東走去。

　　「聖手醫隱」與方雲飛交換了一個眼色，也緩緩地折向東面，隨在二人身後走去。

　　走了約有二十多家門面，來到一家酒店前，門口有兩個中年大漢，上前施禮招呼，樣子甚是恭敬。

　　那黑袍老者的行動，似是甚為小心，在剛要跨步進門之際，竟忽回頭張望了一下。

　　以「金翅大鵬」方雲飛原想跟進去看看，但「聖手醫隱」陸天霖比較深算，他認為非在必要之時，自己還是不在來人面前現露為上，如今既知來人下榻在「禮賓老店」，估計他們一時也不至於就走，今夜不妨來暗中查探一番，這時就不如先返住處，暫事休息。

　　傅玉琪雖然知道他二人已有發現，卻未料到來人跟自己有一段關係，況且義伯再三囑咐這洛陽城乃是龍蛇雜處之地，言行切不可大意，再說同行二人乃是自己父親的生死之交，自己身為晚輩，自不能亂相詢問，是以，祇得默默地跟在二人身後。

　　三人返回客棧，「聖手醫隱」對傅玉琪，道：「琪兒，方纔情形，諒你也已看出，非是我不明告於你，只是事情尚不須要你知道，所以沒有告訴你。」

　　傅玉琪點了點頭。

　　「聖手醫隱」陸天霖頓了頓，又道：「非是為伯不告訴你，只是江湖上是非太多，能不讓你雜入其中，就不讓你參與其間，今夜，我與你三叔發現了一個昔日有過節之人，事情雖然不大，不過既是遇上了，總得查查他的行蹤，所以，今晚我打算與你三叔暗裡去踩探一番。」

　　「金翅大鵬」方雲飛，望著傅玉琪道：「今夜我們二人前去，只是暗中行事，大約不致與他們現身相見，所以你不要跟我們同去。」

　　傅玉琪本想說話，但「聖手醫隱」陸天霖已微微一笑，道：「你只管放心，不用說我與你三叔乃是暗中探看，就是明明前去，憑我們幾十年的江湖經驗，也絕不致吃了虧，倒是你，目前實在不便跟他們見面。」

　　他這一說，傅玉琪自然不能再說什麼。

　　到了三更左右，「聖手醫隱」略略結束了一下，「金翅大鵬」方雲飛繫上了亮銀軟鞭，又叮囑了傅玉琪幾句，這才推開窗子，向外看了一看，先後翻身上屋。

　　二人輕功，比「江南醉儒」、「獨臂丐王」這一班武林奇怪，自然還差火候。但要在當今江湖一般人而言，依然是佼佼高手，二人在屋面上，展開提蹤的工夫，不消片刻，已到了城西。

　　這一帶鏢局林立，內中當然不乏好手，是以二人倒也不敢大意，找了一處背靜之處，隱住身形，等待了片刻，見沒有絲毫動靜，才重現身形，但見人影微晃，就已到了「福賓老店」屋上。

　　旅店比不得普通住家之人，雖然天已三更，依然還有一兩個房內，透出微弱的燭光。

　　二人鼠伏潛行，翻過一重屋脊，正待窺探，腳下響起了一個豪壯的笑聲。

　　這二人都是久經江湖之人，一聽笑聲，就斷定出發聲之人，乃是有修為的武林中人，當下氣沉丹田，停下腳步，陸天霖輕輕蹲伏下身子，招呼了方雲飛，身子往下一沉，隨即又一個倒捲，翻身而起。

　　原來下面屋內正是自己所尋的黑袍老者，與那虯髯老人，這時二人秉燭對坐吃茶，面前放著一盤生果佐茶之物，適才那陣豪笑，便是那虯髯老人所發。

　　這時，他一陣豪笑之後，接道：「島主作事，太過小心，咱『鬧海神』老馬，就真不信他那一套，想當年咱兄弟與『天目三子』論武長白山，那時間，也曾柬邀中土幾個著名的人兒，咱老馬也沒有見他們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想不到堂堂島主，倒還──」說著，隨手取了一粒花生，朝嘴裡一丟，一面嚼，一面又呵呵的笑了起來。

　　那黑袍老者也隨著乾笑了一聲，道：「這倒不能說是島主膽小過於謹慎，這中土武林，不用說老一輩子的人了，就是與我等相近一代，也可真的出了幾個人物，不是島主長他人威風，這些人物，也實在不是易與之輩──」

　　那自稱「鬧海神」姓馬的嗯了兩聲，歪著頭道：「兄弟久聞朱兄熟知關內中土情勢，咱們既是身入中原，不妨就請朱兄數幾個中原人物，給咱老馬聽聽，他日相見之時，咱老馬也好仔細認識認識。」

　　只聽那姓朱的黑袍老者，點頭道：「中土地廣人眾，武功門派眾多，老輩子有的歸隱，有的物故，咱們且不說他，因為說出來，你我也未必就見得到他們，兄弟說幾個目下在中土武林較具聲望之人給你聽聽。」

　　頓了頓，又聽他接道：「『天目三子』是你們老相好的，這也不說，先說少林寺，現在有什麼少林五老，武當也有什麼二真，還有仙霞七星，洞庭有洞庭八仙，黃山三友之後，那老瞎子也是少有的人物──」

　　說到這裡，又聽那「鬧海神」接道：「此人咱老馬見過，看起來不像是虛得浪名之人。」

　　那姓朱的似未注意他的話，又自說道：「黃山除了羅瞎子之外，還有流雲劍──另外還有丐幫三俠，又有什麼『江南醉儒』、『東嶽散人』。」頓了頓又道：「再說，像什麼『九陰蛇母』、『玉蜂娘子』一個個都是不容你我輕視之人。」

　　這時，那自稱「鬧海神」老馬的呵呵一笑，道：「這叫做這山望著那山高，咱們在這邊，望那邊的山，便覺得那邊山高，其實，在你到了那邊的山上之後，卻又覺著那山又反不如這邊的山高了，不是咱們老馬說你，朱兄你就跟島主生性一般，朱兄不要見氣，咱老馬覺著你們是謹慎有餘，豪氣不夠。」說到這裡，又呵呵笑了一陣，才接道：「如何？這話未曾說錯吧？」

　　那姓朱的黑袍老者，也隨著乾笑了一兩聲，道：「馬舵主這話說的，兄弟暫不批評，不過這話要看如何說法，要說單打獨鬥，兄弟雖是不材，卻也未見得沒有豪氣，只是此番並非憑一時之勇，硬碰硬闖，所以便用不到那豪氣二字，如若用上豪氣二字，反足以僨事，所以，所以──」他說到這裡，倏然住口不說了。

　　「聖手醫隱」陸天霖與「金翅大鵬」在屋面上，一聽這黑袍老者忽的住口不說，心裡不由一動，兩人同時轉動了一下，互望一眼，就在這時，房內響起那黑袍老者一聲自鳴得意的冷笑之聲，道：「不瞞馬兄說，兄弟能得島主的信任，嘿嘿，就全在這謹慎二字。──」

　　那姓馬的呷了一口茶，道：「兄弟不是不佩服朱兄的謹慎，只是如若謹慎太過，缺少豪氣，怎能成得了大事，咱們此番入關，原就打算與這班中土武林人物，爭一長短，依咱老馬說，這種動刀動槍拚命的買賣，就不能全靠謹慎了，如若處處顧慮，畏首畏尾，哈哈，那還成嗎？」

　　那姓朱的老者鼻孔裡哈哈地應了一聲，道：「咱們島主雄才大略，他此番要咱們前來，並非要你我二人與人爭勝鬥力，此行任務乃是要仰仗老兄結納中原綠林道上的朋友，以便將來抵制莫幽香，不過咱們要緊的事，則還是查看一下中土的綠林情形，另外就是往雲南一行，看看莫幽香將九陰教佈置的什麼樣兒？同時看看這女魔頭是否真心與咱們島主同修盟好？」

　　那「鬧海神」接道：「真心又怎樣？假意又怎樣？難道以咱們的力量，還能吃了虧不成？」

　　那姓朱的黑袍老者，道：「話不是這等說，如若咱們沒有摸清他們的心意，自然不能輕舉妄動；尤其是島主，又豈是能夠輕易遠離本島，如若莫幽香真心結盟，那麼咱們全力移集中土，盡兩家之力，或不難一舉殲滅中原武林的人物；萬一莫幽香，另存用心，咱們全來到中土，到那時咱們師疲人勞，豈不是進退兩難了嗎？所以咱們此來一方面結納一部份力量，暗中對付莫幽香；一方面去雲南九陰教總壇，與莫幽香商談對付中原武林道的人物之策。」

　　那「鬧海神」嗯了一聲，道：「但願咱們到了雲南之後，咱大師兄和古總領早日來到，以便早日柬約這班人物，到雲南洱海，咱老馬也好會會他們，見識見識這中土的武學──」

　　那姓朱的黑袍老者，冷冷陰笑，道：「你老兄也不用急，這不過遲早之間的事，多則一年，少則半載，洱海大會總是要舉行的！」

　　那姓馬的又問道：「到那時咱們島主是不是真的親自進關呢？」

　　他話還未完，陸天霖陡覺不遠之處，似乎人影一晃，他這時深知自己行藏絕不能被對方發現，如果被對方發覺，那勢將引起一場生死之鬥，是以一見人影一閃，疑心是那姓馬的結納的綠林人物，那敢大意，當下一扯方雲飛，微一探身，雙足輕點，領先向原路躍去。

　　這時，天已四鼓，陸天霖、方雲飛奔走了一陣，「聖手醫隱」陸天霖對方雲飛，道：「賢弟，依那姓朱的和姓馬的話來看，這艾正武竟有這等野心，真是『如欲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咱們無意中，竟在洛陽聽到這一大秘密。」

　　「金翅大鵬」方雲飛，道：「看這佛心島主，似乎將與莫幽香的九陰教勾結起來，朋比為奸，要是以他們雙方勾結成功，那倒是咱們武林道上，一大禍患。」

　　「聖手醫隱」陸天霖，沉吟了一陣，道：「這艾正武雖有心偷窺中土，又怕勢單，所以要連絡莫幽香，但他卻又怕莫幽香，看起來艾正武這個人可謂巨惡巨奸了！」他說此話之時，激起了蘊藏心中仇恨，氣恨得睜目切齒，又接道：「真是其心可誅。」

　　「金翅大鵬」方雲飛，也恨恨的道：「大哥，這姓馬的敢情就是長白七怪中的一怪了。」

　　「聖手醫隱」，點了點頭，道：「想來定是不錯。」

　　方雲飛，道：「那麼咱們究竟該如何呢？」

　　「聖手醫隱」陸天霖，緩緩的仰思了一陣，道：「此事關係整個武林局勢，一下子為兄也難拿定主意，況且那老魔頭似要對整個武林發動攻勢，此事就更須仔細研議了。」

　　二人說著，不覺就到了住處，翻身由窗入房。

　　方雲飛晃燃火摺子燃亮蠟燭，卻見傅玉琪還未就寢，盤坐床上在養神，正待開口，傅玉琪已起身道：「伯父跟三叔之事，琪兒已知道了！」

　　這句話，說得二人一怔，「金翅大鵬」方雲飛，道：「你知道什麼？」

　　傅玉琪道：「伯父跟三叔乃是為了關外敵訊之事而去。」

　　「聖手醫隱」知他話中有因，忙道：「你怎知道的？」

　　傅玉琪道：「伯父和三叔走後，琪兒甚是不安，正在焦急，忽然有人擲進一團東西進來，我立時追出去，竟然不見了。」說著由袖中取出一張紙箋，交給陸天霖，接道：「我回房一看，原來是一張箋條，卻不知何人送來？」

　　「聖手醫隱」陸天霖接過箋條，未看內容，卻先看信末的署名，嘴裡卻問傅玉琪道：「難道他信上未曾留名？」問到這裡，還未待傅玉琪答話，忽得長長「哦」了一聲，似是十分驚異。

　　「金翅大鵬」與傅玉琪，都不由得湊近過去。

　　但「聖手醫隱」似是未見一般，凝神定睛的喃喃地道：「會是他，他老人家怎會忽又出現了呢，這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了！」

　　「金翅大鵬」急道：「大哥說的是誰？」

　　「聖手醫隱」指了指信末，道：「你看，除了他，還有誰呢？」

　　方雲飛啊了一聲，臉上現出一種惘然之色。

　　傅玉琪再仔細瞧了瞧那信末，只寫了一個篆體的毒字，還是不懂何意，望著「聖手醫隱」，道：「大伯認識他嗎？」

　　「聖手醫隱」陸天霖，道：「我也不能算是認識他老人家，只是二十多年前，我到江南茅山採藥，見過他一次，但多年來就很少聽到他老人家的行止了。」頓了頓，又道：「就連丐王董老前輩也未提到他。」

　　傅玉琪茫茫的道：「這位老人家輕功好快，我一見有東西投進來，立即就追出去，但是人就不見了。」

　　「聖手醫隱」望著傅玉琪笑道：「傻孩子，他老人家的輕功是出了名的，他可以在草上追捉飛蛇，空中捉蝙蝠，你怎能追得到他呢？」說罷又望著傅玉琪呵呵一笑。

　　傅玉琪道：「那麼這位老前輩是誰呢？」

　　「聖手醫隱」道：「待我看完了信，再告訴你。」說著便低頭看信。

　　信上面的意思，第一段是告訴傅玉琪，要他不要心急，今晚陸、方二人前去，絕不致發生事故。第二是說佛心島主與莫幽香的陰謀，他已知道了一二，現在已著人通知「獨臂丐王」董天臣去了。第三，他自己打算跟蹤二人去雲南一察虛實。並要他持這封信回黃山，跟「瞎仙鐵笛」羅乙真商議等等。

　　傅玉琪等陸天霖與方雲飛二人看完了信之後，又追問留箋之人是誰。

　　「聖手醫隱」陸天霖輕輕地撫捋了一下長髯，道：「說起此人，論輩份，該與你師尊同一時間成名的，年紀今年也在七十、八十之間，乃是丐幫三俠之一，此人複姓端木，單名一個異字，人稱『毒俠』的便是他。」

　　傅玉琪，道：「這名字很怪，怎麼沒聽高師叔，與董老前輩們談過呢？」

　　「聖手醫隱」道：「他這個人，正跟他的名字一樣，就是異於別人，他雖然是丐幫三老之一，但他由出道江湖之後，從來就是單人匹馬，獨來獨往，所以江湖上又稱他是『獨』俠。」

　　傅玉琪到底年輕，笑道：「真是怪人，什麼名字不好叫，怎偏偏要叫『毒俠』呢？」

　　陸天霖笑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當年為飛蜈蚣所傷，我們想盡方法，才把唐一民的人面蜘蛛弄來，當時就因為他是獨俠，所以人就把他忘了，其實他獨行獨往，誰也無法找他得到，要不然，只要找到他，什麼毒也必定可以解救得了。」

　　傅玉琪聽得似是入了神，點頭「噢」了一聲。

　　陸天霖又接道：「這位老前輩，生平卻有一種怪僻，他老人家真是叫化子玩蛇，他什麼都不喜歡，就喜歡養弄有毒的蟲豸，身上經常都帶著一些蛇蟲之類的東西，也許就是因為這等緣故，也沒有人願意跟他在一起，大家都噁心他那些寶貝東西，他呢，也就更獨了。」

　　他說到這裡，略停了停，又道：「凡是他的事，都留下一條篆寫的毒字，江湖上已多年沒聽過他的消息？大家幾乎都將他忘了，怎的此時會在洛陽出現呢？」

　　方雲飛奇道：「這位老前輩可以說與我們一點也不認識，怎麼會知道我們這等清楚呢？」

　　傅玉琪心裡也正在這樣想，他一聽三叔這樣一問，也跟著「噯」了一聲，道：「是呀，他老人家怎麼會連我也知道了呢？」

　　陸天霖笑道：「這些人乃是前輩奇俠，不用說他們丐幫耳目遍天下，就是沒有這些耳目，普天之下，尤其是武林的事，又怎能瞞得了他們呢？」

　　「聖手醫隱」說到此處，微微閉目沉思了片刻，手捻長髯，望著方雲飛，緩緩地道：「這位怪俠獨自來到洛陽，他老人家必定是得著什麼訊息，否則，絕不會驟然現身的，賢弟，你說是也不是？」

　　「金翅大鵬」方雲飛也略思一陣，才點頭應道：「大哥說的正是，這位老前輩的留書上，似也說他已知佛心島主艾正武與莫幽香的把戲，看來他可能早就注意他們，此番他還要遠去滇邊，同時並用他們丐幫快報，通知他們幫主，想必他老人家有了安排。」

　　「聖手醫隱」陸天霖，覺得義弟的話，也頗有道理，是以點點頭，道：「丐幫幫主董老前輩，乃是與『江南醉儒』高大俠，及『無影神偷』許老前輩三人同赴關外，那艾正武果有入關之意，這三位奇俠，也必打聽得出來，雖說這位『毒俠』端木前輩，已下令丐幫追尋幫主去處，但是，也許他的行動，竟會不謀而合呢？」

　　「金翅大鵬」方雲飛道：「大哥之意，是說董老前輩一得消息之後，會立即趕返轉來嗎？」

　　陸天霖道：「正是正是，所謂英雄之見往往是相同的。」

　　傅玉琪道：「那麼我們現在怎麼樣呢？」

　　「聖手醫隱」道：「這番事，乃是武林罕有的大事，不動則已，一動，就事關整個武林的存亡，既是端木老前輩要我們持信趕回黃山，呈與你師尊，我們自不宜自作主張，目前唯一的，就是遵照他老人家的指示，你我趕回黃山，再作道理為是。」停了半晌，又道：「至於慧兒，我看也不致有什麼事故發生，女兒家凡事總能仔細小心，相機行事的，如若果真我們要像方纔那姓朱的所說，全都去雲南洱海，九陰教總壇的話，到那時自當傳遍武林，那慧兒定會尋了前去。」

　　「金翅大鵬」方雲飛道：「大哥說的是，我想如若他們對咱們中原武林有什麼舉動之時，那唐一民也定然不能例外，說不定他們會一道前往雲南，到時，咱們自能見面。」

　　「聖手醫隱」陸天霖望著義弟「金翅大鵬」，點了點頭，道：「眼前局勢，是既然艾正武與莫幽香相互勾結，事不宜遲，我等必須早日趕返黃山，將端木老前輩之留箋呈與羅老前輩，以便早謀對策，是以我想明朝一早就返轉安徽，至於──」說到此處，望了望傅玉琪道：「至於慧兒之事，想來也不妨事，我已託此處鏢局朋友分頭打聽，而且，咱們由洛陽返轉黃山，也有四五千里之遙，在路上，也可以留意打聽。」

　　次日一早，「聖手醫隱」陸天霖便與方雲飛、傅玉琪三人兼程趕往安徽黃山而去。

　　三人因事關整個武林，自是不能延誤，所以路上極少耽誤，由洛陽出發，經嵩山之時，本想領傅玉琪上山瞻仰一番，但聽說山上對朝山之人盤查嚴格，況且自身又有緊要事件，是以僅捱山而過。

　　過了嵩山，轉新鄭縣，至鄢陵，再往西華。

　　越過西華，便抵安徽境，由皖西太和縣到穎川，再到穎上，由穎上過正陽關，渡安豐湖，橫越皖南大山，抵廬江，在黃陂湖買舟而下，渡長江，在青陽縣棄舟登陸，不到數日，便到了黃山。

　　這時已時十月初冬，林木已漸萎黃，早晚更增寒意。

　　三人進到「白象崖」，把丐幫三俠，「毒俠」端木異所留的信，呈給「瞎仙鐵笛」羅乙真。又把在洛陽夜探「福賓老店」之事，一五一十說與「瞎仙鐵笛」。

　　瞎仙看了信，又聽陸天霖說畢，微微笑道：「莫幽香未死，我就知遲早總要釀成一場大的浩劫，後來萬老前輩宏普大師重蒞塵世，又說出一段恩怨，武林形勢就更為明顯。」微微頓了頓，又道：「這次雖然艾正武意欲率領關外黨羽與九陰教勾結，有消滅與他們為敵的武林人士，不過，自古以來，邪惡自然不能勝正，何況目前我們的形勢並未見得就落下風，幾位多年不見調息的人物，也竟在此時露面，絕不是無因之事，其間雖不免有一番苦鬥，但到最後，還是道存魔消，斷無魔存道消之理。」

　　他這一番話，聽起來似覺平淡無奇，實則，卻含有一種很深的道理，聽得「聖手醫隱」陸天霖連連點頭，道：「羅大俠學究天人，胸羅萬有，適才宏論，實是至理。」

　　「瞎仙鐵笛」羅乙真，忙的謙道：「那裡，那裡，這怎能配稱什麼至理名言，不過是我痴長幾歲，所見所經之事較多罷了！」說到此處，忽似想起了什麼事似的，微微眨著眼睛，道：「只顧說話，倒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了。」

　　陸天霖看他神情認真，不知這位奇俠說的是所指何事，忙道：「但不知老前輩有什麼教益？」

　　羅乙真笑了笑道：「有一位遠方的朋友特來此處看你。」

　　「聖手醫隱」心中微微一動，不由的「噢」了一聲。

　　「瞎仙鐵笛」羅乙真，道：「你可速去寒雲谷，便可會得，到時你就知道是誰了。」

　　陸天霖不知來者為誰，心中不免焦急，當下對傅玉琪說：「你不必去了，我跟你三叔去一趟寒雲谷就來。」說了又對「瞎仙鐵笛」羅乙真，道：「既然有朋友自遠方來，那晚輩去去就來。」

　　「聖手醫隱」和「金翅大鵬」方雲飛離了白象崖，一路奔行，不一會便到寒雲谷「靜心廬」，出來應門的乃是「玉蜂娘子」的女兒琬兒。

　　琬兒自來黃山之後，由於「瞎仙鐵笛」對她甚為喜愛，不時加以教導，再加上靜心道姑的教化，較以前明理懂事的多。

　　二人進入內堂，見靜心道姑，正與一少婦在談說，這時聽琬兒說是「聖手醫隱」來了，那少婦立時起身，陸天霖剛跨步進門，那少婦早已拜倒地上。

　　急的陸天霖連忙上前攙扶，口中說道：「這等大禮，如何使得！」

　　那少婦，道：「難婦如不是恩公援手，祇怕早已難活人世了。」

　　「聖手醫隱」陸天霖攙起少婦，再一看，原來是當年「豫南雙傑」所救，自己為她以雪蓮療毒的「東嶽散人」唐一民的女兒，唐鳳君。

　　陸天霖一見是她，當下說道：「當年松竹坪一別，姑娘一向在何處？過得───」說到這裡，忽然覺得唐鳳君身世淒冷，乃是薄命紅顏，所以倏然住口。

　　唐鳳君淒惋的一笑，道：「自拜別恩公之後，自己感到連生身父親都不見容於我，殊覺人生乏味，本想一死，以追白郎於泉下，但念尚有弱女下落不明，自己何能忍心不管，但一時之間，又不敢露面江湖，是以隱居山野，後來聽說小女被前輩俠士救走，心裡更油然生出一種希望───」她停口瞧了靜心道姑一眼，又道：「來到此處，才知小女乃是高大俠所救，並蒙她老人家憐收為門下，只是小女命薄，無意中又告走失。」說到這裡，微微嘆息了一聲，道：「以後也只有看她的造化了！」

　　「聖手醫隱」陸天霖被她一提，心中又惦記起慧兒來了，也不由得輕嘆一聲，但又不願再提這些令人傷懷之事，遂把話題岔開，道：「唐姑娘是何時來黃山的呢？」

　　唐鳳君道：「我自隱遁之後，很少出來走動，前些時，想不到家父竟忽然找到我處，我以為當年在府上，我已割髮還親，他與我父女之親已經割斷，萬想不到他老人家竟是全然大改，他深悔過去為人的態度過於冷漠無情，最後，他要我回泰山紅葉谷居住，以便朝夕照應。」

　　「聖手醫隱」陸天霖與「金翅大鵬」方雲飛，都聽得唏噓點頭不已。

　　唐鳳君又接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他老人家既有父女之情，我又怎敢忘養生之恩，所以我答應回泰山居住，不過我請他老人家先返泰山，我則先去松竹坪拜叩救命之恩，那知恩公竟為救我，得罪了邱三波，弄得拋鄉離井，真使難婦寢食難安。」頓了頓，又道：「後來才知道恩公已在黃山，這才來到此處，今幸老天見憐，終能叩見恩公，所以明天就打算趕往泰山，以免老父懸望焦慮。」

　　次日，唐鳳君臨行之前，「瞎仙鐵笛」羅乙真交給她一封信，並對她說：「如今武林多事，難得唐兄一改過去，所以老朽有一封信請姑娘上呈令尊，要他多加珍重，將來武林之事，咱們幾個老朋友少不得都要出面參與的了。」

　　唐鳳君恭謹的接過信箋，向眾人一一行禮之後，才下山而去。

　　幾人看著她那纖纖背影，想起唐一民以前的言行，都不禁興起一種幽淡的感慨。

　　「瞎仙鐵笛」為了籌謀對付未來的局勢，與靜心道姑也常去紅花潭印證武功，一面也嚴督傅玉琪等勤加練習。

第三十九回　柬傳天下　武林彌警兆　間關萬里　群豪集滇疆

　　山中歲月，轉眼秋去冬來，冬殘春降。這一日方雲飛由外間採辦用物回山，在入山之處遇到一個要飯化子，上前相見，並呈上一封皮紙密封的信，說是幫中長老輾轉來此，要呈與「瞎仙鐵笛」的。「金翅大鵬」方雲飛返山之後，將書信交呈「瞎仙鐵笛」。瞎仙拆開一看，微微一聲冷笑，要知「瞎仙鐵笛」羅乙真乃是當今武林一大奇俠，修性的功夫，更是爐火純青，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這時一看此信，卻冷聲嘿嘿，實是大反平常之事。

　　「聖手醫隱」陸天霖、「金翅大鵬」方雲飛，以及「虯髯神判」、傅玉琪都知這封信，事非尋常，但不便啟口相問，幾人都怔怔的呆在當場。

　　「瞎仙鐵笛」羅乙真，微微冷笑，隨即恢復原來的安詳，把信遞給「聖手醫隱」，道：「我們雖知必有這個結果，但卻沒有料到這等快速，陸兄不妨請看。」陸天霖雙手接過來箋，入目便見一個篆書的「毒」字，心中已然明白了一半，再看信文，原來是「毒俠」端木異深入雲南洱海，據他所探，莫幽香果真與佛心島主艾正武合謀，準備以雲南九陰教總壇為根據地，向中土武林挑戰，並打算在端節前後，柬邀武林重要人物，深入洱海，舉開一次盛會，他得訊之後，除了令丐幫弟子此訊飛報幫主以外，並已通知幾位老友，希望及早準備，他本人在雲南稍事勾留，也要離開雲南，不過在大會之前，他定會事先趕到雲南──。

　　「瞎仙鐵笛」待陸天霖看完書信，微微斜側過臉，對陸天霖道：「端木異的信，既然來到黃山，以我想，董天臣不日也當能獲得訊息。」

　　傅玉琪因年輕，尚不太瞭解江湖各幫派的詳情，他聽師父這樣說時，當下問道：「那董老前輩，不是與高師叔同去關外了嗎？這路途迢迢，不比咱們黃山，端木老前輩之信，怕──」他本想說怕不容易得到，但一想，師父說能得到，自己卻偏說得不到，豈不是話中有不敬之意嗎？是以，說了個怕，便未再說下去。

　　「瞎仙鐵笛」知他心意，道：「這丐幫子弟，遍及天下，他們那緊急傳書，可算得天下第一快速，所以為師敢說端木異的書信，是不須多日便可傳呈到他們幫主手中了。」傅玉琪聽得點了點頭，未再言語。

　　「瞎仙鐵笛」羅乙真對「聖手醫隱」陸天霖，道：「端木異從來作事沉靜異常，他信中都說的如此之急，看來事情絕不會拖得太遠，所以我打算先去寒雲谷商議一下，然後再看看他們有什麼舉動。」

　　但自接得端木異的書信之後，一直平靜了約有二十多天的光景。

　　這一天申刻辰光，「瞎仙鐵笛」羅乙真、靜心道姑，正和「聖手醫隱」陸天霖、「金翅大鵬」方雲飛、「虯髯神判」，帶著傅玉琪、貞兒、龔小琬幾人，在白象崖講解武功，正在演那七十二式大羅笛中的奪命四笛。

　　忽然半空中響起一陣嗡嗡嘯風之聲。

　　這裡八個人之中，除了三小之外，其餘五個人，都是久經江湖之人，閱歷何等豐富，一聽半空響聲，都不由微微一怔，但隨即就恢復原來的平靜。

　　「虯髯神判」瞧了恩師一眼，虎目微眨，道：「啊！想不到有朋友前來黃山。」「瞎仙鐵笛」點了點頭，彷彿早知此事一般，神情自若的嗯了一聲。

　　「虯髯神判」走近「瞎仙鐵笛」，低聲道：「來人既是以一般武林規矩，以響箭通報，我看，由我前去看看來者何人，如何？」「瞎仙鐵笛」又微微一點頭。

　　就在這時前山已傳來一聲獅吼──「虯髯神判」怕獅子不容來人入山，或是發生人獸相鬥之事，立時身子一長，翻上一處高岩石上，撮口一聲長嘯，人卻毫不延慢，身影閃動，已循獅吼之處飛躍而去。

　　片刻工夫，「虯髯神判」領了一人來到白象崖前，來人只不過是九陰教下一名普通的小頭目，他呈上書信，瞎仙接過拆開一看，對那小頭目和顏說道：「難得你們教主安排得甚好，六月盛會，既是主客，我們自是要來，就煩上覆你們教主，一切依來書行事便是。」「瞎仙鐵笛」羅乙真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明白，在場幾人自然都已知道。

　　但「瞎仙鐵笛」待九陰教來人走了之後，把書信平攤石上，道：「九陰教莫幽香，已擇定六月六日也在洱海總壇，召開英雄會，雖然柬邀當今武林各大門派的人物前往，但主要的卻還在我們黃山與丐幫。」話到此處，略一停頓之後，又接道：「這幾日來，我就知道九陰教必有信來，現在日期既定，我打算明後天就先下山，便中彎幾處地方看看情形，現今距六月六日，也不過只有三個月的時間，我也不用再返白象崖了，到了四月底你們也就可以動身。」

　　他說到這裡，又對靜心道姑及「聖手醫隱」陸天霖望了一眼，道：「這原是百年難逢的機會，自然要帶他們三個孩子前去，也好讓他見識這等陣仗，才不致辜負他們一生，何況這事還關係著本門公私的恩怨，所以到時，就煩勞師妹量情行事，五月底，六月初，我自會找到你們，然後再會齊，一道赴會。」

　　靜心道姑應道：「師兄卓見自是不差，他們此番既敢柬邀武林，洱海聚會，也必定早有熟謀，我們雖然並不畏懼，但也應有準備，所以師兄此行，實是重要，不過──」

　　「瞎仙鐵笛」羅乙真道：「師妹還有何高見？但說不妨。」

　　靜心道姑道：「此次艾正武、莫幽香勾結共謀，其用心不問可知，師兄此次離山，少不得是要順道看看各派人物，但依我愚見，師兄不妨見機行事，那些與他們無甚牽葛的門派，師兄可勸則勸，要他們不必千里跋涉的遠赴洱海，如此，既可免去許多無謂的犧牲，也可減去我輩的牽掛，不知師兄以為然否？」

　　「瞎仙鐵笛」呵呵微笑，道：「師妹心意，與愚兄可謂不謀而合，我此番下山，除了看看少林、武當的一些老友之外，至於其他的人，也正打算婉勸他們不必蹚這混水。」經過這番商量之後，第三天，「瞎仙鐵笛」就先行下山。

　　時間飛快的過去，轉眼就到了四月下旬──這一日，靜心道姑要貞兒把「聖手醫隱」陸天霖、「金翅大鵬」方雲飛、「虯髯神判」、傅玉琪等，召到靜心廬來，大家又商議了一下。

　　次日一清早，眾人把門封妥，靜心道姑又對兩髮猩猩與獅子囑咐一番，這才領著陸天霖、方雲飛、「虯髯神判」，傅玉琪，貞兒，小琬一行老少七人，下了黃山，取道往雲南而去。

　　一天，幾人才過去大洪山，正行走在邐迤的萬山之間。

　　這一帶原是人跡罕到之處，他們仗著本身武功修為，才敢翻越這片山林。

　　正行間，只聽得後面，咕咕嘟嘟的嚷道：「可不得了啦！老瞎子這混差事，可把我害苦了，天下這般大，要我這窮秀才，到那裡找那老道婆去呀！唉！這老道婆還存心跟我過不去，偏偏就跑的沒影子──。」

　　貞兒一聽這聲音，就高興的不得了，拍手跳著說：「呀，好了，可好了，醉師叔來了，這可熱鬧了，咱們等等他，免得他老人家在這窮山裡亂兜圈子。」

　　靜心道姑，笑了笑，道：「少聽他那酒鬼胡說亂嚷的，他的鬼花樣最多，其實他早就看到了咱們，卻偏故意這樣亂嚷，不要等他，他自然會趕上的。」

　　幾人又走了一陣，後面又嚷道：「貪圖人家一頓酒，這可苦了自己一雙腿了。」停了一會工夫，又嚷著道：「狠心的老道婆，該死的老道婆，她出的什麼家，修的什麼心，硬跟咱們窮人尋開心。」隔了片刻，又聽他嚷著說：「還有那幾個小東西，也是天下一等的混帳，學了我老家的看家寶，如今也竟這等忘恩負義，跟那老道婆一條心，存心氣死我，存心累死我，存心跟我嘔氣。」

　　幾人又走了一陣，後面又嚷道：「聖手心不聖，他也迷了心，一點交情也不念，唉！算了，算了，從今以後──」

　　他這連番嘟嘟嚷嚷的亂罵，引得幾人都笑了起來，這時，「聖手醫隱」陸天霖一聽連自己也牽上了，心裡覺著如讓這位武林怪俠這等在後面帶追帶嚷的，如在靜心道姑來說，他們武林俠友，自是沒有什麼，而自己在武林雖然也享有虛名，但與「江南醉儒」一比，那實在是要差得甚多，是以甚感過意不去，當即對靜心道姑笑道：「老前輩可否息息駕？待高大俠到來之後，一同再走如何？」

　　靜心道姑本來想說：「隨那窮酸去！」但卻沒有說得出口，瞧了瞧「聖手醫隱」陸天霖一眼，道：「既是陸兄代他求情，說不得只好等等他了。」她這麼一說，正中貞兒、傅玉琪、小琬三個人的心意。

　　「聖手醫隱」正待對靜心道姑表示謝意，但聞一陣風過，耳際已響起一陣呵呵大笑，「江南醉儒」已隨聲到了跟前。

　　傅玉琪等三人看了「江南醉儒」現身，都恭恭敬敬的見了禮。

　　「江南醉儒」唉了一聲，道：「算我白白的喜歡你們一場，到頭來忍心讓我在後面這般沒命的追，你們也沒說等我一等，要不是陸兄多少還有點聖心仁心的，還不知道要我追到那一天呢？」

　　靜心道姑攔住他說：「好啦，好啦，你的酒瘋發完了沒有？我問你，你忙的窮趕這一陣，就為的說兩句酒話嗎？」

　　「江南醉儒」道：「你這老道婆這時卻又不耐煩了，你既是這般心急，那為什麼不等我一等呢？」

　　靜心道姑笑道：「你可不要以酒三分醉，擱下正事，跟我出家人撒賴，快說吧！你怎麼會在此時此地追了來呢？」

　　「江南醉儒」一斂醉態，道：「我與二個化子頭，到了關外，可真聽到不少事，這些事情大概你們也知道了，後來聽說佛心島主又要重入中土，並與莫幽香狼狽為奸，這事情被我們證實之後，知道事情已是無法善休，這時我們既想續留關外，繼續探聽他們的動靜，但又不放心中土之事，正巧這當兒，那個老毒兒卻著人捎了信來，說中土情勢轉緊，要咱們即速趕回來。」頓了頓，又道：「咱們回來之後，就先去少林寺一行，看看那班和尚有什麼動靜沒有？沒想到，卻又遇上了你師父。」「江南醉儒」說這話時，對傅玉琪看了一眼。

　　靜心道姑道：「你不跟他們一起，怎的又單獨來到此處呢？」「江南醉儒」道：「老瞎子卻把他兩個拖走，單叫我回來接你們同去雲南，待我趕到黃山，你們人已走了，這才窮趕一陣，沒想到你這出家人又冤了我一場。」

　　靜心道姑道：「你們在嵩山少林寺，不知有何決定？」「江南醉儒」道：「這次佛心島主和莫幽香柬邀武林各派人物，雖是事實，但卻並不是意欲對付與會之人，他們主要的則在我幾個人身上，他們如把我們幾人折服了，那麼也就沒有可爭的了。」

　　靜心道姑，冷冷一笑，道：「那麼他們是選定咱們開刀了，我倒不信我們這幾個人就這等沒用。」

　　「聖手醫隱」陸天霖道：「但不知少林掌門人宏仁大師可有什麼安排沒有？」

　　「江南醉儒」道：「我們幾個人在江湖上雖然浪得虛名，但少林、武當乃是武林正大門派，被尊為泰山北斗，此番洱海之會，明雖對付我們，但也無疑是一次正邪決鬥之會，少林、武當自是無法置身事外，到時宏仁大師必將親率了字輩的弟子前往洱海，至於武當，不用說老瞎子親自去跑一趟，就是他不去，他們也定不甘袖手的。」

　　靜心道姑沉吟了片刻，道：「還有一位前輩高人，不知老瞎子可曾通知他沒有？」

　　「江南醉儒」道：「你莫非說的是『一指鎮江南』的萬老前輩嗎？」靜心道姑笑著點點頭。

　　「江南醉儒」道：「此次他老人家重履江湖，他心中也正是為著佛心島，此番洱海之會，怎能不請他老人家呢？」

　　「聖手醫隱」問道：「以高大俠看，此次洱海之會可能有些什麼人參加？」

　　「江南醉儒」沉吟了一陣，道：「以我們幾人的研商所得，對於我方參加之人，並不在多，人多了，進退都受牽制，但也不能少，我想至於對方既然敢柬邀天下武林與會，則當然是早就有了準備，況且會設洱海，他們更是想利用天塹險要，是以，就不能過於輕率從事了──」話到此處，想了想，又道：「此去洱海，雖不是虎穴龍潭，但也絕不是輕易打發得了的，許多事，也無法事前料定，不過到了雲南之後，咱們看看到場的是些什麼人，然後再作從長計議。」

　　靜心道姑插嘴問道：「咱們到雲南之後，如何連絡，你們事先可有準備？」

　　「江南醉儒」道：「這事那裡還用得著你煩心。咱們到了雲南之後，點蒼派自然有人接待，點蒼派毗鄰洱海，可謂受夠了九陰教的閒氣，此番咱們聯盟前往，正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事。」

　　這幾人自「江南醉儒」來了之後，登形熱鬧起來，一路說說笑笑，出了安徽，順著江西、湖北邊界，越廬山，經九宮山，幕阜山，便到了湖南地界。

　　這一日剛入湖南省境，來到一座大鎮，地名叫南江橋。

　　幾人便投店用過午餐，「江南醉儒」招呼算賬，店家回說已經有人付過了。幾人聽得不由怔了一怔，卻想不出此地有什麼武林人物。

　　正在忖思間，突由店門外，走進一個矮胖的老者，頭上戴了頂大氈帽，帽子直壓眉心，朝幾人施了一個眼色，拱了拱手。

　　來人正是洞庭八義莊的「白眉果老」孫公太。

　　「江南醉儒」、靜心道姑、陸天霖、「虯髯神判」等都是久走江湖之人，一見「白眉果老」神情，知他不願此時暴露身份，當即也只略一回禮，沒有作聲。

　　傅玉琪等三個年輕人，則因有尊長在此，凡事自用不到自己出頭，所以見他們這般神情，便也只隨著作了個揖，沒有說話。

　　「白眉果老」迎著「江南醉儒」，道：「我們住的地方，倒甚寬敞，你們也不用再找客棧了，請隨我去吧！」說著，當先領頭，走出飯店。

　　幾人跟在「白眉果老」身後，走了一段路，在一家糧食店門前，已放著兩輛高篷馬車，「白眉果老」也不多說話，只說了聲「請」，隨手掀起車窗，讓靜心道姑、「江南醉儒」等上了車，然後自己也上了車，一招手，兩輛馬車就揚塵駛去。不消半個時辰，來到一處丘陵之處，傍著丘陵，有一座半頹的古廟，已經斑剝不堪。

　　「白眉果老」一躍下車，打開車子門窗，已看到廟前站著「病鍾離」嚴百川、「笑面曹仙」嚴浩然、與「醉拐李」司徒雷幾位也站在那裡，他們一見「江南醉儒」、靜心道姑下車之後，立即上前見了禮。

　　靜心道姑笑道：「幾位何以知道貧道等要經過貴處的呢？」微微一頓，又道：「有勞幾位，高誼厚情，實是令我們感激。」

　　「病鍾離」嚴百川道：「我們愚兄弟，承蒙幾位高人，如此不棄，這才是我們三生之幸，你這一說，豈不是叫我等更覺難安嗎？」

　　「白眉果老」孫公太接道：「此次九陰教洱海之會，區區們也接到請柬一帖，是以知道幾位或可途經此處，是以我們早就派了人沿路留意幾位俠蹤了！」

　　「江南醉儒」道：「難得賢昆仲如此費心。」

　　「病鍾離」嚴百川道：「高大俠說那裡話來，幾位對八義山莊，可謂義重如山，我們那一天會忘記幾位前輩高人的大德？」

　　靜心道姑沒有容他說下去，插口問道：「莫幽香、艾正武遍發英雄柬，事情真相自然難瞞你們洞庭八義，他們既然是事由我們而起，依貧道看───」

　　「病鍾離」、「白眉果老」這班人，也都是江湖享譽的人物，武功雖未能出類拔萃，但是見識卻是極為廣博，一聽靜心道姑，那裡還有聽不出弦外之音的道理，所以「病鍾離」一聽靜心道姑如此一說，不等她話完，當即一陣呵呵大笑，道：「愚兄弟雖然拙不成材，但在江湖上卻也混了不少時日，承武林道上的朋友見愛，也賞了個名字，抬舉我們，都稱一聲『八義』，愚兄弟別的不敢自詡，但平素的所作所為，卻不敢有辱這個義字，幾位高人對我們八義山莊可說是愛勉有加，甚且不避險難，援手遠伸，只恨我們無以為報，今天不用說，洞庭八兄弟還收到他們一紙請柬，就是沒有收到他們的請柬，憑著幾位的恩德，愚兄弟也少不得要請求同往洱海，縱然於事無益，但卻不致被人罵一聲忘恩負義了！」

　　他這番話，說來甚是激動，所以頓了一下，才又接道：「我兄弟在獲得請柬之後，早就打定了主意，專候幾位前來，我們同赴雲南，此後一切事項，願聽差遣，水裡火裡，義不容辭！」

　　靜心道姑，被他說的沉忖了片刻，緩緩說道：「幾位義薄雲天，令人可敬，不過───」

　　「白眉果老」截道：「我們心意已堅，即令幾位不允攜往，我們也是定然趕到的，況且九陰教之事，八義莊也是起因之一，我們斷無抽身事外之理。」

　　他們這番話，說來十分入理，靜心道姑垂目思慮了一陣，道：「幾位古道熱腸，俠義可風，祗是───」

　　「江南醉儒」生性豁達，直率，當下接道：「既是賢昆仲這般說法，我們自是無話可說，我也不客氣了，今天既有主人在場，想走也是走不了的，依我看，不如同去你們八義莊，讓我窮秀才飽嘗一下你們馳名的佳釀『洞庭春』如何？」

　　「病鍾離」撫掌笑道：「高大俠快人快語，這話正是我們不敢啟齒之言，如此，幾位不妨先在洞庭小憩兩日，等白氏昆仲到來，咱們再同赴雲南好了。」

　　「江南醉儒」道：「使不得，使不得，怎麼？他們哥兒倆還要趕這場熱鬧嗎？快，快替我準備筆墨，待我寫一草箋，你派快馬直送南嶽，還是要他們暫勿出來為是。」

　　筆墨侍候之後，「江南醉儒」走筆疾書，勸他們不必興師動眾，以目前的情勢而言，自己這方面去的人數，與力量，都已不弱，事情的成敗，也都具有決定性，對他二人的情誼表示甚為感謝。

　　寫妥封口之後，由「病鍾離」派出快馬速送南嶽親交「白氏雙賢」。

　　這裡眾人又乘車趕至湖濱，登上大舟，揚帆直駛八義莊而去。

　　到了第三天，送信之人已回，那「南嶽雙賢」也一同來到。

　　「江南醉儒」、靜心道姑一見他二人來到，都皺了皺眉頭。

　　白老二白天翎未等他二人開口，立時上前道：「高大俠的教諭，我們已經拜悉了，幾位的心意，我們兄弟也都能體會得出，只是我們這次無法遵命，不管幾位對我們原諒與否，洱海之會，我們兄弟總得走一趟，那怕是活著去，死著回，那也是甘心情願之事，這一點還望成全我們兄弟。」

　　「江南醉儒」望了靜心道姑一眼，兩人微微搖了搖頭，然後「江南醉儒」嘆了口氣，道：「『南嶽雙賢』，義名遠播，果不虛傳，二位既然如此決定，我們自不能陷賢昆仲以不義之名。」說著，又瞧了瞧靜心道姑與「病鍾離」，接道：「此地離洱海，路途遙遠，咱們也不宜再多延擱，明後日也該慢慢的走了。」

　　第二天，大家又安排了一下，然後分坐兩艘大型快舟，溯沅水而上。

　　這條水道長有四千里，直駛抵貴州雲霧山腳，然後棄舟登陸，直穿白雲山，橫跨兩架山，走關索嶺，過普安縣，一到平江縣便進入雲南境內。

　　由平江至馬龍，再到嵩明，這一路均無異樣，但一過老鴉關，情形立時轉變。這裡九陰教已佈設了接待的人員，每家酒樓客棧，都受了九陰教的通知，凡是住店，用酒飯的，店家都和顏悅色的叩詢，是否去洱海參加六六大會的，只要是去洱海的，一切費用，均由九陰教支付。

　　「江南醉儒」笑道：「想不到竟有這等氣派。」到了祿豐縣，正巧「東嶽散人」唐一民和他女兒唐鳳君，也正住在這客店內。諸人見了面，自是免不了一陣寒暄。

　　這「東嶽散人」唐一民原是出名的怪物，平日冷漠寡情，但自巫山一役之後，心情驟然轉變，他覺得人與人之間，還是應該相互敬愛，所以他悔恨自己對待自己的骨肉，也竟是那等孤絕無情，尤其他自慧兒離山之後，一個人更有晚景，骨肉重圓，此番他也接到請柬，為了表示自己重新做人，毅然攜帶了唐鳳君同赴洱海。

　　此時大家一見面，都有甚多的感慨，按說唐一民與靜心道姑，「聖手醫隱」陸天霖，「金翅大鵬」方雲飛，都有些不愉快的糾葛，尤其是「虯髯神判」與他，更是有著許多過節，在這種形勢之下，要是以往，實在難以同處，但此時的「東嶽散人」，已大異往昔，一變而為謙和之人，況且此行，也有著同仇之心，所以一見之下，都似多年老友一般，大家皆以誠愛相交，毫無不適之處。

　　過了祿豐縣，距離大理縣更近，一路都有九陰教明設的招待處所，九陰教的教徒，也都明目張膽的穿著綠色衣履公然的到處行走，官府也毫不干涉。

　　不一日，眾人已到了鳳儀縣，鳳儀縣與大理縣乃是鄰縣，兩地相連，靜心道姑向「江南醉儒」道：「窮秀才，我師兄是如何交待與你，咱們究竟如何會齊？」

　　「江南醉儒」道：「咱們再走，便要到大理了，以我看，咱們大可不必先到大理，不如繞過大理，先到點蒼山再作道理。」眾人自無異議，逕往點蒼山行去。

　　點蒼山與洱海，近在咫尺，莫幽香選定以雲南為根據地之後，原想奪取點蒼山作為總壇的，但她又覺著點蒼乃武林正宗門派，如若對點蒼下手，勢非引起武林各大門派的公憤不可，所以強按下心意，改向怒江神龍馬天驥下手，強奪了怒江派的地盤。

　　同時，莫幽香又改變策略，與點蒼派以禮往還，各劃界限，訂盟互不侵犯。點蒼派掌門人「追雲手」蔡三慶，心中雖然不願，但因莫幽香乃當今極為歹毒的魔頭，提起「九陰蛇母」，實在令人心寒，以自己目前的實力，自是無法與之為仇，同時為顧念點蒼派開山不易，如在此時與「九陰蛇母」相拚，無異是自取滅亡，為此種種，才忍辱跟九陰教訂立盟約。

　　「追雲手」蔡三慶自然也知道這訂立友盟，不過是莫幽香一時不願挑起武林紛爭，而用的詭計，所以一面與九陰教虛與委蛇，一面卻力圖自強。

　　此番九陰教柬邀天下武林英雄，舉行洱海大會，此舉不獨關係整個武林，同時，也是九陰教存亡的關鍵所在，此會如果九陰教獲勝，那就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局面；點蒼派也萬無存在之理，如若九陰教敗了，點蒼派的心腹之患才告解除，「追雲手」蔡三慶對這種局勢，自然瞭解，所以這一次，在莫幽香柬邀武林人物之後，便一反過去，與中原武林人物公然往來，並且接待來滇的武林同道，以盡地主之誼。

　　這時，「江南醉儒」、靜心道姑一行老少，來到點蒼山下，點蒼派的門下，一見來者氣度，知道定是極具聲望之人，上前恭敬接待，待「江南醉儒」報出幾人名號之後，點蒼派門人，那敢怠慢，一面立時通報掌門人，一面擺出茶點，招呼眾人入坐休歇。

　　約頓飯工夫之久，點蒼派門人進報，說掌門人親來迎接。

　　話還未了，門口已響起「追雲手」蔡三慶的聲音，道：「不知幾位高人來此山野，有失迎迓，還請海涵。」隨著話聲，人已跨進門來。

　　「江南醉儒」、靜心道姑、「聖手醫隱」三人，與「追雲手」蔡三慶曾有過一面之緣，此時人家以地主身份相迎，自是不能有慢，立即起身施禮，道：「不速之客，驚動貴掌門人，實有不安！」接著，大家又寒暄了一陣，才攜手上山。

　　到了點蒼總堂廳前，早見廳堂草坪上站了許多人，「江南醉儒」略略一看，群豪之中，有識有不識，但卻一眼就看出了嵩山少林寺的掌門方丈宏仁大師，率領著了字輩的的五僧；武當掌門人柏陽道長，他身後站著武當四位弟子，左右分站著仙霞七劍師兄弟八人，華山派的一空大師，「江南俠盜」武煥章，另外還有一個出人意外之人，魯冀普豫四省綠林盟主「鐵棍神鞭」蕭卷。

　　這些都是一時的俊彥，大家見過禮之後，魚貫入廳。

　　「江南醉儒」、靜心道姑幾個人，心想離會期日近，何以丐幫三老一個也沒有見到，「瞎仙鐵笛」也沒有來到？不由心中大覺納悶。

　　到了第四天夜晚，山下才有人來稟報，說「瞎仙鐵笛」羅乙真到了山下。

　　群豪自然又是一陣忙碌，大家把「瞎仙鐵笛」接進大廳，瞎仙先朝主人，點蒼掌門人「追雲手」蔡三慶致過謝，這才向群豪環揖道：「在下因別有事故，所以遲到數日，有勞諸位在此枯候，實感歉疚。」

　　「追雲手」蔡三慶問道：「丐幫三老，何以還未見到？」

　　「瞎仙鐵笛」道：「他們三人，在下只會到董、許二位，端木兄卻未見到，董、許二位正有要緊之事他往，事畢之後，可能逕赴洱海，恐怕不克來打擾貴處。」說到這裡，望著少林宏仁大師，與武當柏陽道長二人一眼，道：「據在下所知，除了在此的諸位俠駕之外，另外已有不少朋友，已直往洱海了，依今日在座人數來說，也可以說是武林難得的盛事了，要與會的大約都已來了，在下有一件事，要先請諸位原諒。」群豪中響時一片轟的聲音，道：「羅大俠說那裡話來，有話請講就是。」

　　羅乙真站起身子道：「大家這般錯愛羅乙真，實在感激。」頓了頓，道：「洱海之會，不知前途如何，但此會關係非小，如今我等各派齊集，但人多了，雖然是力雄勢厚，卻怕無法運用，所以蛇無頭不行，今天在場之中，雖多各派宗師，但百年來，少林、武當領袖武林，說句不怕冒瀆諸位之言，在下以為洱海，須有司令之人，我想主持大局之事自當要偏勞，少林、武當兩位掌門人擔當不可。」

　　群豪沙沙一陣商討，都無異議，點蒼派掌門人以地主身份，起身說道：「少林、武當，乃泰山北斗，尚望念在關係巨大，勿再謙辭是幸。」宏仁大師與柏陽道長，知是無法推卻，也就毅然承諾下來。

　　宏仁大師合什一禮，道：「眾命難違，貧僧也就從命為上了，不過此次洱海之會，恐異於尋常，所好來此參加之人，都是早已成名的人物，自不要貧僧饒舌，但是，敵逸我勞，敵靜我動，一切還是小心為宜。」

　　柏陽道長，接道：「以貧道愚見，咱們還是早到洱海與會，也可以在事前先求一全盤的瞭解，不知諸位以為然否？」

　　群豪又低低的商議了一陣，人群中響起一聲亮如春雷的聲音，道：「道長高見極是，咱們還是先赴洱海一觀究竟為是。」

　　眾人循聲相望，說話之人，正是魯冀普豫四省綠林盟主，「鐵棍神鞭」蕭卷。蕭卷這一說，許多人都附和贊成。

　　少林掌門人宏仁大師低喧了一聲佛號道：「今日已是五月廿九日，既是如此，明天正是六月初一，咱們明天就去如何？」群豪沉默了一陣。

　　點蒼派「追雲手」蔡三慶、「瞎仙鐵笛」、「江南俠盜」武煥章，都應聲道：「如此甚好，咱們明天就去。」

　　「江南醉儒」道：「咱們還是分批前去，還是結隊前去？」「追雲手」蔡三慶，道：「諸位在點蒼歇駕，莫幽香斷無不知之理，所以，以兄弟之見，已無隱瞞必要，大可結隊同去，不知兩位司令人高見如何？」

　　宏仁大師笑道：「分批，結隊均無不可，既是如此，明天辰時由點蒼動身，前往赴會便了。」

　　第二天，群豪在未交午時之前，便已到達洱海。

　　洱海岸邊，已修建了一排敞廊，長長的總有四十間之長，每間房間獨成一局，房前遍插一面青龍九陰教教旗，旗下立有兩名帶刀執戈的教徒。

　　在正中是一間有五開間的大房，內設座席，裡面除了許多九陰教的教徒在逡走招待來人外，還坐了幾位赴會的武林人物。

　　九陰教值事的教徒，見由點蒼派「追雲手」蔡三慶引著一大隊僧道老少男女前來，立時吩咐奏樂相迎。

　　待群豪進入大屋之後，一一獻茶就座，大家都不約而同的將眼光投注在一個滿頭皓髮，銀髯過胸，身著織錦華服的老者身上。

　　許多在江湖上，年、輩較晚的人，都上前行禮，傅玉琪、貞兒也都上前見了禮。

　　原來此人正是早就封刀退隱的老鏢頭，「金刀孟嘗」殷元龍。

　　殷元龍自封刀歸隱之後，在家蒔花娛孫，想不到此刻竟出現在此，自使大家感到意外。

　　「江南醉儒」舉著茶杯走過去，道：「想不到老鏢頭，不在殷家堡納福，卻也有興參加此會，真是罕聞，奇事。」

　　老鏢頭手捋長鬚，笑道：「老朽行將就木，盛會難再，況且老朽自封刀之後，從來未在外面走動，一班老友，都生疏了，趁這大好機會，出來看看老友們──」說著嘆了口氣道：「歲月不饒人，跟老朋友們見一次，便少一次了啊！」

　　正說話問，響起一陣金鼓之聲，由兩面綠錦大旗，護引了身穿綠色長衫的少女前來。

　　綠衣少女來到屋外，站立之後，冷漠的道：「總壇有令諭到。」這時負責此處的一位五十開外的老者，迅即恭身上前，肅立候令。

　　那綠衣少女，道：「貴賓來此，獻茶既畢，就請貴執事，按總壇法諭，請貴客們進內吧！」說罷，轉身就走，也不待那老者回話。

　　那老者回到屋內之後，環作一揖，道：「各位嘉賓，方纔總壇有令，請諸位登舟入內。」話此一頓，右手一揮，進來十幾名少年，那老者又道：「諸位貴賓之中，各門派都有，總壇為了接待方便，已為各門派別設住地，所以敢請各派貴賓，以一門一派為一單位，然後隨來人登舟。」人家既是如此規定，自是無法不遵，群豪遂按門派分開，各隨一少年走出大屋。

　　群少年領著各門派，走進一間小房，這時，小房後門已敞開。

　　少年走到後門，在門上取下小旗，舉空一揮，立時駛過一艘快艇。

　　這些快艇載著各門派之人，分批駛向海心的綠蔭叢中。

　　且說「瞎仙鐵笛」這一艘快艇上，坐的是「瞎仙鐵笛」羅乙真、靜心道姑、「江南醉儒」高鏡光、「聖手醫隱」陸天霖、「金翅大鵬」方雲飛、「虯髯神判」龔奇、傅玉琪、貞兒、龔小琬等九人。

　　船到海心，「江南醉儒」一晃腦袋道：「糟了！咱們被他們分隔開了。」

　　「瞎仙鐵笛」笑道：「莫幽香的手段，真還高明！」微一沉思，接道：「既來之，則安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到了上面再作道理吧！」

　　幾人再看其他門派的快艇，這時，都已隱沒在煙波、綠蔭之中了。

　　這洱海，乃是一處內海，因其形狀像一支人耳，所以又名「耳海」。

　　海中有三島四洲之勝，原就極具規範，自被莫幽香選作九陰教的總壇之地，更是大加經營，極具氣象。

　　「瞎仙鐵笛」等人，被快艇送到一處島上，周圍樹木參天，在樹叢中，有一座別軒，幾人就被安置在這別軒之內，九陰教明裡派有專人，日夜輪番侍候，其實乃是在暗中監視眾人的行動。

　　兩天的時日，很容易就打發過去，幾人心中雖是焦急，一時間，自然要遵守武林規矩，在雙方未正式見面之前，自然不便有什麼行動。

　　在大家納悶之中，又過去了一天。

　　這一天，正是六月初三，上弦新月，被薄薄的雲遮去，不一會工夫，忽然雷聲大作，天氣更形悶熱，所以靜心道姑把窗子打開。

　　靜心道姑這房子共是兩套間，她住內間，貞兒與小琬住外間，九陰教派來的婢女，則住右耳房。

　　「瞎仙鐵笛」與「江南醉儒」住一房，陸天霖、方雲飛、「虯髯神判」，與傅玉琪共住一間大套房。

　　到了三更過後，一陣雷電之後，忽然大雨傾盆而下，雷聲，雨聲，夾著海濤聲，樹木聲，沙沙轟轟，響成一片，聲勢甚是驚人。

　　忽然耳房裡兩名侍女，一聲驚叫。

　　貞兒最是好動，一聽叫聲，立時奔了過去。

　　到了耳房一看，只見兩名侍女面色驚恐，再一看，原來在房角，正盤著一條甚大的毒蛇，貞兒心道：想必是此處處在內海中央，潮濕甚重，又是雷雨之時，難怪這東西會亂跑。

　　她隨手取過一根竹條，運集功力，猛的一挑，一震一彈，已將毒蛇震斃，順勢向外一拋，已甩出窗外。

　　在靜心道姑房中，小琬還在聽靜心道姑說話，就在貞兒躍出房中之際，只覺一點黑影，穿窗而入。

　　小琬原地不動，一展身，正待追出去，但被靜心道姑一手拉住。

　　這一點黑影，二人都看到，當靜心道姑一手拉阻小琬之時，一手已一抄，已將那小東西兜在大袖之內，並低聲，道：「敵暗我明，況且地形不熟，還是不宜造次。」說時，在袖內取出那東西一看，原是一塊油布小包，拆開一看，裡面有一張紙箋，另外一塊羊皮畫的地圖。

　　靜心道姑，心裡暗道：奇了，這是什麼意思？再看那紙箋，只見上面寫道：「莫幽香，用心險惡，已非一般武林恩怨之爭，我為報『無影神偷』許老前輩，幾次不死之恩，決心待六月六日大會之際，脫離洱海遠走他鄉，特此奉上洱海略圖一張，略資參用，以為不時之需。」下面署名是「晚石燕娘」。

　　小琬仰著臉問道：「誰呀？師父？」靜心道姑便將去年在八義山莊之事簡略地告訴了小琬，這時貞兒已經回房。靜心道姑處事老練，她雖然接到這張略圖，但卻沒有急於去與瞎仙商議，仍然納入懷中。

　　直到第二天，才借機與幾人共同參看，「瞎仙鐵笛」看得笑了笑，道：「老偷兒真有幾手。」

　　靜心道姑，道：「難道老偷兒來做了手腳？」「瞎仙鐵笛」道：「我雖不敢說此事，是他所為，但，這老偷兒，總是不肯安份的───。」

　　轉眼就是六月初六。天一亮，環海鑼鼓齊鳴。

　　剛用過早餐，就有引他來此的那個少年進來稟道：「今日乃大會正期，總壇已佈設竣事，特來恭請諸位移駕前往。」說罷又躬身道：「小的前頭引路了。」轉身向外走去。

　　眾人隨在那少年身後，穿過一處花木，又轉到一條走廊，一轉彎，就見到清碧的海水。

　　那少年駐身向停在水面的快艇指道：「請諸位上船。」眾人上了船之後，那少年才一躍而上，微一點頭，船已蕩進海中，緩緩向前航去。這時，海上正浮動著許多同型的快艇，自都是載的赴會之人。

　　不一會來到一處島地，小快艇一艘一艘，分得開開的，各別登岸。這陸地小島，佔地並不太廣，在海中間，島的兩端就盡收眼底。

　　上岸之後，只見眼前一塊甚大的平坦草坪，草坪四周遍植花樹，花樹叢中，隱露巍巍屋角。

　　廣坦的草坪上，遍插旗幟，旗幟全是一色的綠色，與四面的樹草之色相映，只覺一片深綠，油增陰沉之氣。

　　每一旗幟之下，立有護旗教徒一人。草坪中央，搭設了三座竹棚，這三座竹棚一式大小，棚內陳設也極為簡潔，只是些椅桌酒菜之類的東西。

　　沿著棚子一圈，都掛著彩緞，迎風飄飄。

　　眾人上岸之時，倏然樂聲大作，由中間竹棚後面，走出兩名壯漢，領著三十六名少年。

　　兩名壯漢來到草坪中央，停身站定，左面一人，手中綠色小旗一招，「轟隆咚」響起九聲炮聲，聲振海面，樹濤驚震。

　　炮聲響過，右面壯漢，恭身大聲說道：「恭請貴賓入座。」這時，原來引領各派來此的少年，紛紛向那三十六名少年迎去，隨即又回轉來，引導各派人物，隨著場中少年，分向左右兩棚走去。

　　群豪坐定之後，中間棚中，布帷拂動，已掛一幅繡有九條大青龍的錦屏，案上已燃起了一爐玉犀香，霎時，香煙繚繞，雅香氤氳。

　　待眾人面前獻上了香茗之後，忽然四處細樂輕奏，由花木蔭中姍姍走出二十名少女，不一會，齊集中央竹棚之前，分兩列肅然而立。

　　就在少女立定之時，遍地一聲呼喝：「教主駕到！」聲如繞天春雷，宛似怒潮拍岸───群豪見這等聲勢，都不由向外望去。只見正前面綠蔭之中，先後現出白、黃、紅三種衣衫的少女，分兩排走來，右面的手托拂塵，左面的手捧香盤，香盤內，是一隻小玉爐，燃著一根細香，遠遠看去，如雲如霧，冉冉而至。

　　猛然間，又是三聲炮響，在這群少女之後，推出一座金碧輝煌的輦車，輦車上輕紗飛舞，車旁一班細樂，吹奏彈捻而來。

　　群豪看的，心中一怔，心道：這那裡像什麼教？就是當今皇妃，也不過如此了！

第四十回　洱海大會　宏仁佛心雙主令　點蒼發難　追雲手巧破蓮

　　群豪見那在白、黃、紅三色衣衫少女引領之後，綠蔭叢中，冉冉現出一座茜紗飄垂的輦車，心中都不由為那種豪華瑰麗的氣勢，略感一怔。

　　待那輦車緩緩地來到草坪中央之時，只見那輦車亦是精彫細刻著九條青身描金的龍飾。

　　輦車到了中央之後，緩緩停住，輦裡響起，一陣鳴玉般的細小鈴聲，但這聲音雖是細小，但卻極為清亮，傳揚得甚是遼遠。

　　那細小清亮的鈴聲甫息，但見人影跳躍，由四面八方，飛來二三十人，齊集輦前，倏的又齊躍進中央棚內。

　　這一群人之中，形式也十分龐雜，有「一杖追命」呂瘋婆、「聞香索魂」呂寶瑛、「陸地神魔」邱三波、「燕趙雙凶」神火陳兆炫、鬼沙裴開江、「拘魂蓮花」龍虎僧，還有一些江湖亡命的綠林大盜。

　　待這班人在棚中兩邊站立，那輦車上，迅速的飛下四個紅裳的少女。

　　四人撩牽起茜紗，六名推車的少年，將輦車輕輕放低，車內又走出兩名手執羽毛扇的綠紗的少女。

　　猛地，又是三聲震地的炮響，但聞一陣沁人的雅香，輦車上茜紗一動，一位身著淺綠裳、淡黃裙、臉蒙絹紗的麗人，俏立當場。

　　群豪之中，雖多是江湖成名的人物，但真正看到過「九陰蛇母」莫幽香的人，卻還不多，是以，輦車中走下這樣面罩絹紗的麗人之後，不由看得心中一震，都被她那艷光所懾。

　　但「瞎仙鐵笛」羅乙真、「虯髯神判」、「江南醉儒」、靜心道姑，以及少林派掌門方丈宏仁大師，武當派掌門人柏陽道長，華山派一空大師，魯冀普豫四省綠林盟主「鐵棍神鞭」蕭卷幾個人是見過這一代的女魔頭的，但這時一見她下了九龍輦，也都不由心中一怔，暗道：這多年不見了，這魔頭怎的還是這等美艷？

　　「九陰蛇母」莫幽香盈盈的站立草坪中央，仰起秀臉看了看天色，然後向左右兩個竹棚的群豪輕點螓首，輕輕笑道：「關山萬里，勞動諸位駕臨洱海，本教主十分感激，數日來，多有不周，莫幽香在此謝罪了。」說著，回頭望了那環伺身後的少女一眼。

　　那些白、黃、紅衣衫的少女立時往中央棚中走去，另四個紅裳撩紗的少女，這時也由輦車上，捧下四柄緞色的長劍，隨在那群少女之後走去。

　　「九陰蛇母」莫幽香，跟在二名捧劍的紅裳少女身後，手扶著兩名綠衣執扇的少女肩上，另兩位捧劍的紅裳少女，又隨在莫幽香身後，這二人身後又跟著一名金衣，一名銀衣的少年童兒，齊向中央竹棚走去。

　　莫幽香在中央竹棚內，坐定之後，那肅立的呂瘋婆等人才一一就座，那金衣童兒，手執金旗，飛步棚前，揮旗兩匝。

　　立時，就有人替三棚中之人，獻上新茗。

　　「九陰蛇母」莫幽香輕舉玉盞，向群豪道：「諸位遠來滇地，謹以香茗一杯，聊盡地主之誼──」說時，舉杯就脣，群豪也都啜飲了一口。

　　莫幽香放下玉盞之後，默坐片刻，轉臉對銀衣童兒說了一句話。

　　那銀衣童兒，走出棚外，高喝一聲，道：「午正已到──」然後銀旗一展，又躍回棚內。

　　立時又三聲炮響。

　　三聲炮響之後，「九陰蛇母」，輕盈地站起身子，向群豪環睨一眼，道：「午刻已到，洱海盛會，就算開始，可惜，還有幾位高人未到。」微微停歇，又道：「武林中人，首時重諾，現在午時已正，咱們自不能再空等於他，想來諸位也無異議？」群豪互望了一眼，都未出聲。

　　「九陰蛇母」也看了群豪一眼，淡淡的冷笑了一聲，道：「諸位俠駕前來洱海赴會，足見是太看得起我莫幽香了，如今，我以地主身份，將所以要創此洱海之會的心意，向諸位表明一番──」

　　這時群豪中，忽有一陣細細私議，莫幽香耳目聰明，已經聽到，遂又笑著，接道：「不錯，今天之會，會主有二，少時自然與諸位相見。」

　　她也不問群豪態度如何，又道：「莫幽香行道江湖，承蒙武林朋友的另眼相看，幾十年來，都能和平相處，這一點我莫幽香，十分感激，不過武林中朋友，人眾心異，人各有志，是以有些高人，自仗身負絕學，而往往挾技自炫，自我標榜，稱俠道義，對於他人之事，硬加插手，所以把江湖中造成許多恩恩怨怨，武林中人，講的是恩怨分明，我莫幽香雖是女流之輩，但也知恩仇二字，所以我多年來就有心邀請天下武林道上的朋友，把生平恩恩怨怨作一了斷，可是總苦無機會，此番卻下了決心，定下這洱海盛會，更蒙諸位不棄，來到洱海──」說到此處，紅袖掩脣，輕笑了一聲，便倏然住口不言。

　　左面棚內忽然響起了一個粗壯的聲音，道：「我等既然都來了，這就稱了你的心願，你到底怎麼打算，也該爽爽快快說出來！」

　　「九陰蛇母」莫幽香，未等他說完，接口長長說了聲：「嗯，很好──」眼角隨著發話的聲音瞧去，只見發話之人，身軀魁偉，馬臉長面，大鼻闊口，兩眼神光充沛，雖然坐在那裡，卻如人站在那裡一般高大，高高的超過了所有之人。

　　她瞧了此人一眼，輕盈的一笑，道：「如若不是本教主眼拙，這位定是人稱『鐵棍神鞭』蕭卷，蕭盟主了。」

　　「鐵棍神鞭」蕭卷應道：「不錯，在下正是蕭某。」

　　「九陰蛇母」莫幽香，臉色微微一冷，道：「想我莫幽香，與貴盟主之間，一無杯葛，今日奉請貴盟主前來，則是平日敬仰你一份豪情，希望你來此為咱們作一見證，何以貴盟主倒沉不住氣──」

　　她說到這裡，似覺話說得太是過份，立時又舒顏一笑，道：「看來蕭兄真不愧是燕趙奇男，真是快人快語。」

　　「鐵棍神鞭」蕭卷冷笑一聲，道：「好說，好說，今天之會，也可以說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既然來了，也全不是外人，有話不妨開門見山，痛痛快快說出來，該如何，便如何，咱們又不是大姑娘上轎，還用得扯扯拉拉的嗎？」

　　「九陰蛇母」莫幽香點點頭，道：「好，一切遵辦就是。」說著環視左右兩棚一眼，然後脆聲，朗然說道：「恩恩怨怨，總有了時，今天在場諸位，都不是默默無聞之人，少不得彼此間，都留有過節，要知盛會難再，尤其是幾位俠蹤不定的高人，更是難遇，所以，在場諸位，如過需作了斷的，這洱海大會，實是千載難得的機會，今天，我叨地主之名，願將自己的事，退後一步，把這洱海小島，先給諸位暢意作為──」

　　右邊棚內忽然一聲佛號，只見華山一空大師合掌說道：「罪過，罪過，你這番話，大豈是你的本心？所謂會無好會，宴無好宴，佛法無邊，也難渡無緣之人，女菩薩也該實說了。」

　　莫幽香，臉上一紅，但隨即又恢復平靜，盈盈笑道：「老法師，果真別具慧眼，其實也不是我莫幽香，故作玄虛，我想大家既然來了，凡事也定可解決，我們先從小題目做起，豈不是免得以小礙大嗎！既是老法師這等責難於我，那麼我不妨把話交代明白，至於下步如何，還望諸位公決好了。」

　　她說到此處，眼光掃掠了左邊棚內一眼，道：「想我莫幽香當年，一切作為雖不免過於任性而為，但卻是絲毫沒有與武林為敵之意，尤其對幾位武林高人，也沒有稍存不敬之心，只是這幾位稱俠義道的高人，一步一步，逼人太甚，欲置莫幽香於死地，所以，當日在黃山始信峰承羅大俠不吝黃山絕學，我莫幽香受教尤深，當時，雖承羅大俠不作趕盡殺絕之圖，我莫幽香才算逃得性命，隱居潛修，才保得殘命──」

　　點蒼派掌門「追雲手」蔡三慶，因年來受制於九陰教太大，是以聽她說到此處，立時接道：「你既然留得性命，就該捫心悔過，何以又重出江湖，荼毒武林呢？」

　　「九陰蛇母」莫幽香，微咬銀牙，道：「貴掌門人說得不錯，我既是留下性命，就該找處所在，隱跡靜居，這話不失金玉良言，而我莫幽香也能做得到，不過，不過──」

　　她「不過」了幾句，才又接下說道：「不過我莫幽香生成一付傲骨，此事可以不提，但此辱卻不可不雪，所以我苦練多年，今天復出江湖，就是要想會會天下武林高手，看看幾年的工夫，是否白費，同時也覺著如今天下武林，派來分歧，弄得恩怨紛爭，無時或已，這才下這宏願，組成九陰教，打算把天下武林完全吸入我教，如此天下一家，糾紛自然停歇，這也正是我辦此洱海大會的心願，如果諸位都能跟我九陰教結成友好之盟，那麼今天的洱海大會就可歡笑收場，也是諸位之福，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莫幽香這一段話，說來甚是狂傲，但此時在場各派掌門人，心知既來就不能善自罷休，是以聽她說的雖然驕狂，大都忍了下去，但那「江南俠盜」武煥章，聽了卻冷冷一笑，滿臉不屑之色，道：「莫教主口氣不小，從古以來，天下可以有人一統，但武林道上，卻還未曾聽說過有人能以統一，今天你既敢當眾誇下海口，我問你，如果咱們不能聽任你的支配，你又待如何？」

　　「九陰蛇母」莫幽香緩緩的冷然說道：「如果不能與我同道共謀，那就是九陰教的敵人，對付敵人──」她冷哼了兩聲，道：「那也就怨不得九陰教了。」

　　這時，那左邊竹棚裡，忽然一個人「啊哈」兩聲，似是打了兩個呵欠，然後懶洋洋，慢吞吞的說道：「啊呀，天到午時有偏了，怎麼，我倒睡了一覺啦，只聽你們嘰嘰咕咕，我還以為是有老和尚在講經呢？」

　　說話之人，正是「江南醉儒」高鏡光，他歪歪搖搖的站了起來，用袖子揉了揉惺忪睡眼，又道：「咱們窮人沒有見過場面，此番只道這洱海大會，定有熱鬧可看，這才不遠千里而來，那知道卻跟我窮秀才在三家村教學生一樣的，只是口講，早知如此，我也不趕這場熱鬧了──」

　　「九陰蛇母」莫幽香臉上一紅，道：「高大俠能賞光來到洱海，實是本教的光彩，高大俠的『伏龍八掌』與『天星筆法』獨步武林，飲譽天下，今日既然來了，也是機緣湊巧，少時，少不得要請你露兩手絕招，也好讓咱們見識見識你那享譽武林的武學！」

　　「江南醉儒」呵呵一笑，道：「我這兩手，可談不上絕學，我人雖窮，可窮得大方，絕不吝嗇，你若有興致，窮酒鬼肯定奉陪就是。」

　　「瞎仙鐵笛」羅乙真，見「江南醉儒」與「九陰蛇母」莫幽香，搶上了交道，怕他們說翻了，真的立時出手，是以，微睜雙目，侃侃說道：「莫幽香，你我黃山一別，我只道你從此以後改面革心，重新作人，誰知你頑惡成性，不知悔改，甚且變本加厲，成幫立教，為害江湖，荼毒武林，恨只恨老夫當年一念之仁，未能做除惡務盡，致留下此患，如今，你膽敢舉此洱海大會，柬邀天下英雄，看你定然是自認為羽毛豐滿，才敢如此膽大妄為，再聽你方纔講說，仍耿耿於往事，這也難怪，不過，好者老夫既然來到洱海，以前舊事，自是要稱你心願，作一了斷，現在，咱們多話拚作少話講，你舉此洱海大會，心裡究有何打算？不妨痛快說將出來，咱們全是老江湖了，還用得著藏藏隱隱的嗎？」

　　「九陰蛇母」莫幽香，嘴脣輕挑，正想開口，但「瞎仙鐵笛」羅乙真伸手一阻，道：「且慢！」

　　莫幽香轉臉道：「羅大俠還有何見教？」

　　「瞎仙鐵笛」笑道：「今日洱海大會，咱們是叨兩位主人之光而來，直到如今，何以不見那位名震關外的佛心島主蒞場？」

　　右邊棚中，突然傳出哈哈大笑之聲，道：「照呀！主人不到，正戲那能開場呢？我說，老蛇母，你可不能坐門欺遠，難道兩家的事，你一人就能全挑得下來嗎？」

　　話聲未落，一個禿著光光的壽星頭，身穿個補下綴的大袍，腰上捆著一條大藍布腰帶，鬚眉俱白的老者，這老者衣袂飄飄，尤其是左邊大袖，空空飄飄。

　　「九陰蛇母」莫幽香，一見來人，臉色微微一變，但她並不是心懼來人，而是覺得自己這洱海總壇，雖然比不上銅牆鐵壁，但這次為了柬邀天下武林道上高手來此，所以把一座洱海的三島四洲佈置得森嚴萬分，然而這警戒森嚴的洱海，讓人輕易進入，竟卻一無所知，怎不會她心中大感震驚，是以她一見來人進入場中之後，臉色頓時微變，不過，「九陰蛇母」乃是當今最難纏的女魔頭，手段和經驗是何等老到，只眨眼之間，立時又回復原有神態，黛眉一挑，鼻子裡微微冷哼了一聲，道：「我道是誰有這等出神入化的技藝，原來是董幫主──」說罷又微微冷笑。

　　「獨臂丐王」董天臣呵呵朗笑，道：「不錯，老叫化可算是不速之客了，老化子來得冒冒失失，有擾盛會，實是失禮。」

　　「九陰蛇母」莫幽香柔聲謙然道：「董幫主說那裡話來，你大駕原是我們主客，只是俠蹤四海，雖有請柬交與貴幫，但直到今天，仍未見大駕光臨，我只道請柬未能交到大駕手中，想不到依然趕到。」說到此處，轉臉向著左邊左棚略略示意，道：「貴幫主既然趕來洱海，參與此會，就請入席吧！」

　　「獨臂丐王」董天臣抱拳一個環揖，道：「老叫化子打斷了諸位的興致，罪過，罪過。」說罷，又對「九陰蛇母」莫幽香，道：「良會時短，咱們也不必耽誤，還是辦正事要緊，依老化子說，還是請遠來的主人到場，大家既好瞻仰關外武林領袖的威儀，同時也好說話辦事。」說話時，人已走到棚中座上。

　　左右兩座棚中，群豪哄哄一陣交談。

　　「九陰蛇母」莫幽香點了點頭，回顧了身後金銀二童一眼，那銀衣童兒，飛步而出，揮動手中銀旗，立時西北角上，燃放起一串火炮信號。

　　約有一盞熱茶工夫，疾炮九響，接著西北角的綠林內，湧出一片金黃，片刻工夫，那金色竟是十個身著黃衣黃履之人，執著十面黃旗，那黃旗上面，各繡一圓形「佛」字。

　　黃旗之後，約有十一二個高矮不等之人，前呼後擁地護著一個身穿黃袍，鶴髮直垂腰際的老人，如風送雲一般的直奔會場而來。

　　「九陰蛇母」莫幽香，走下座位，由四名紅衣少女相護，帶著金衣童兒來到場中相迎。

　　那肅立場中的銀衣童兒，一聲高唱，道：「教主敬迎島主大駕──」那邊十面黃旗，此時也已來到中央，倏的分列兩排，轉瞬間，那一群人也就到了當場。

　　莫幽香以地主之禮相迎，然後二人面對竹棚，齊聲道：「九陰教主，佛心島主敬領諸位盛情。」說著齊向中央竹棚座中走去。

　　左右兩座棚中的群豪，自然也欠身答禮，待場中之人走進中央竹棚坐定之後，再仔細觀看。

　　佛心島主遠居關外，除了「瞎仙鐵笛」幾人認識之外，別人都不認識。

　　那隨同佛心島主同來之人，識者也不甚多，只知其中有「長白七怪」、「蓬萊雙煞」，另外那黑衣的老者朱一品，不過只有「聖手醫隱」陸天霖與「金翅大鵬」方雲飛知道而已。

　　傅玉琪一見佛心島主來到之後，臉色表情立時嚴肅起來，緊緊握住「聖手醫隱」的手。

　　坐在他身邊的貞兒與小琬，也都發覺傅玉琪神情有異，不約而同的低聲叫了聲：「琪師哥。」

　　歇了片刻，佛心島主緩緩離座，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環揖，道：「在下遠居海隅，對中原武林，雖然心儀已久，但總苦於山川阻隔，是以無緣拜會中原武林道上的朋友，此番欣蒙九陰教教主柬邀，這才下定決心，毅然入關，今日幸會諸位，均為一時俊彥，尚祈不吝賜教，那就是我們化外人之幸了。」

　　「獨臂丐王」董天臣已知此人的底細，怕他以甜言蜜語，分散了大家敵愾之心，是以立即接口，道：「從古以來，宴無好宴，會無好會，今日洱海之會看來也絕非講仁說義的場所，你也用不著咬文嚼字，盡撿好聽的話來說，你們的用心，在場之人，雖然不能完全瞭然，可是今天與會之人，也不是三歲孩童，任你舌翻蓮花，也掩不住你們的奸險用心──」

　　丐王話還未完，中央棚中，那佛心島主身側站起一個頭大如斗，面大如盤，身短五尺，面目猙獰，年約四十多的壯漢，他翻著一對紅絲的血眼，聲如綻雷，道：「你這老要飯的是何人？膽敢對咱們島主惡言不敬，待──」

　　此人姓厲名摩，乃是關外出名凶煞神，因他生得短怪，所以稱「矮靈官」。「矮靈官」性烈如火，一聽「獨臂丐王」指斥佛心島主，立時沉不住氣。

　　但佛心島主卻依然神情如舊，未待厲摩發作，立即阻止他道：「厲摩不得無禮，此位乃中原丐幫董幫主，是當今有名的丐俠，你還不坐下。」說到這裡，又對「獨臂丐王」董天臣，道：「我這厲兄弟乃是個渾人，還望董幫主海涵一二才好。」

　　這時中央棚中席上的「長白七怪」，已站起三怪，向佛心島主，道：「這些人倚老賣老，島主對他們又何必這等謙恭，以我兄弟看，還不如下場找個公道──」

　　三怪話說得十分狂傲，立時引起左右兩棚中人的激忿，棚中響起了一陣喧嚷。武當派掌門人柏陽道長，手執拂塵，口中宣念了一聲：「無量佛！」道：「善哉，善哉，今日之會，原本是無法善為罷休，還是這幾位說的對，依貧道看，是劫數，都難逃，不如早作了斷好。」

　　柏陽道長乃武當高人，平日修養極深，今天竟一反往昔，是以他此言一出，全場中人，都不禁轉眼對他看去。心中也知武當定與「長白七怪」有段外人不知的過節。

　　就在這時，「長白七怪」一起立身離座，柏陽道長也面露殺氣，右手拂捻著拂塵，四名武當弟子也都立在柏陽身後。

　　「江南醉儒」一晃腦袋，道：「今天盛會難得，如來還是好散好，我看不如雙方各推令主，約定章法，豈不比亂摸亂捉好。」

　　「九陰蛇母」莫幽香應道：「如此也好，今天這洱海大會，我莫幽香乃是地主，所以我們這邊，就請艾島主司令，貴方何人主令？」

　　佛心島主忙著攔道：「不敢，不敢，老朽可謂化外之人，如何敢主此大局？」

　　莫幽香沒有容他說完，笑道：「我身為此間主人，自不便多有僭越，島主譽滿關外，德高望重，今日主持貴我兩家大局，正是合適，島主也不必再謙，自我以下，從此刻起，皆聽令行事，如有不遵，島主只管依令行事便了。」說時嬌艷的臉上，現出一片肅穆之色。

　　佛心島主見她如此莊重，知是無法推辭，當下欠身謙道：「恭敬不如從命，老朽只好僭越了。」說著起身對左右兩棚中拱手，朗聲說道：「在下承蒙主人抬愛，始以主持九陰教及佛心島兩家主令之事，在下乃屬化外野人，對中原武林道上朋友，更少親近，尚祈諸位見教是幸。」話此，頓了頓，又接道：「現在不知諸大門派，推由那位主令，在下在此候教了。」

　　左右棚中喧嚷了一陣，最後由「獨臂丐王」董天臣率領群豪起身肅立，並由董天臣宣布商議結果，道：「我等均以至誠之意，恭請少林掌門方丈宏仁大師主令全局。」

　　宏仁大師在群豪歡呼聲中，緩緩起身，合什當胸，對群豪施禮，道：「諸位均是一代掌門之尊，或是當代奇俠，貧僧力淺德薄，何敢當此──」

　　群豪齊道：「老法師領袖武林，為我等素所敬仰，主持洱海大會，自非老法師莫屬，老法師莫再推辭，我等願遵老法師令諭。」

　　宏仁大師點頭宣念了一聲佛號，道：「我佛慈悲！」話畢離座，緩緩走到廣場中間。

　　佛心島主在宏仁大師離座之際，也同時向廣場中間走去。

　　這時，二人同時來到廣場中央，雙方恭敬施禮。

　　宏仁大師首先開口，道：「貧道與島主代表雙方主令，但島主雖然遠來關外，但卻是主人身份，是以貧道願聞高論。」

　　佛心島主微微躬身道：「老方丈說那裡話來，在下乃化外野夫，老方丈領袖中土武林，自然還是老方丈法裁。」

　　宏仁大師道：「豈敢，豈敢，貴島主關山萬里，來到中土，與九陰教聯名柬邀中土武林道上朋友，舉行這洱海之會，定然是有所為而為，是以，以貧僧之見，自應島主先抒高見。」

　　佛心島主道：「外化之人，事無準則，少林寺乃武林泰斗，泱泱門戶，老法師名重天下，行事自然有法度，還是老法師請。」

　　宏仁大師沉吟了半晌，心中略略盤算，然後立掌當胸，道：「島主盛意，貧僧不敢不遵，貧僧事先有番說明，尚望島主指正。」

　　佛心島主道：「願聆高論！」

　　宏仁大師長眉一軒，慈目微抬，道：「自古武林之會，必有事因，或為爭名利，或為了結恩仇，或為以武會友，這等約會，往往只是一兩家之事，多則也不過三五主客而已，像這等柬邀天下武林同道之舉，我等雖聞聽前輩人物談稱二百多年前九大門派為爭天下第一之名，曾有過此盛會，但事已久遠，因也各異，吾等似是無法借鏡，貧僧寡陋，生平也未曾參與過如此局面之會──」說到此處，微微頓歇，閉目沉思了片刻，道：「現在貧僧不揣淺薄，擬訂兩項原則。」

　　佛心島主接道：「不知那兩項？」

　　宏仁大師道：「今日之會，島主一方，雖稱兩家，但所屬諸位，也都是江湖上一時俊傑，而我們這一方，也是門派眾多，彼此之間不免多有稔熟，今日之聚，亦堪稱是極為難得，雖不能媲美前輩九大門派之會，也是百年難逢之盛事，所以貧僧以為，不妨分成兩種作法，第一，是以武會友，方纔貧僧所說，今日之會，乃是百年難遇之會，江湖間朋友各分東西，或有彼此聞名已久，苦無良機相見，致使彼此傾慕，貧僧以為此等朋友可借此機會親近親近，但只能點到而已。」三個棚中，都發出一陣切切之聲。

　　宏仁大師頓了一頓，接道：「我等皆為習武練技之人，這第二點還請恕貧僧直言。」他環視眾人一眼，道：「除了以武會友之外，那就不妨借此洱海盛會之機，了斷一些朋友間之恩恩怨怨，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貧僧願各位能生一點慈悲，略斂暴戾之氣，以不負上蒼天心，那才是大家之福。」佛心島主笑道：「老方丈悲天憫人，真是佛門高僧，在下雖是愚頑，也能上體老方丈之意，好者此次我等主此洱海之會，一方面是莫教主創立九陰教，怕不能見容於武林，所以與各大門派高人見見，希望能平安相處，再次，在下遠在關外，心裡久想瞻仰中土俊彥，所以帶了幾位關外武林道長朋友，來到洱海，想藉此難得之盛會，看看中土高人的風采，同時也拜識一些中土武學，雖然老方丈說在場諸位之間，或有過節，自然可以借此機會了斷，不過，以在下看來，紅花，白藕，青蓮葉，天下武林本一家，彼此之間也不致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所以老方丈適才所說，在下想來，在場諸位也定能理會。」宏仁大師轉臉向左右棚中群豪道：「我們雙方主令之人，話已說明，都是諸位親耳所聽，不知諸位還有何高見？」群豪又一陣談論，但未有人立起說話。

　　宏仁大師對佛心島主，道：「貧僧愚見，看看雙方有無以武會友之人，如有，不妨請他們出場，以償被此宿願。」

　　佛心島主點頭應道：「請老方丈司令吧！」

　　宏仁大師宣了一聲佛號，道：「盛會難得，雙方好友，如有興致，不妨印證本門武功。」

　　佛心島主接道：「本門遠在關外，與中土武林祗有交情，毫無恩怨，出手之時，當本老法師法諭，點到為止。」

　　他話未完，左邊棚中，忽有一人舌綻春雷，喝斥一聲，道：「艾正武，你少假作慈悲，今天你來到關內，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總得還一個公道出來就是！」

　　佛心島主臉上依然甚是平靜，向左棚望去，卻不認識發話之人，遂道：「閣下何人？老朽並不相識，何以竟──」

　　那人縱身入場，滿臉淚痕，手指佛心島主，道：「艾正武，你家太爺乃是『金翅大鵬』方雲飛，這名字你也許真的不知，但是『金劍玉俠』傅玉夫婦，你這老賊總該知道吧！艾正武，你這人面獸──」

　　方雲飛罵聲未完，場中颯然風勁，那「矮靈官」厲摩已攔在佛心島主身前，怒吼一聲，道：「你找死──」一跨步，掌已直向「金翅大鵬」擊去。

　　方雲飛還未來得及出手相迎，佛心島主已單掌伸吐，將「矮靈官」厲摩掌力化解開去，同時沉聲喝道：「厲摩不可莽撞。」那「矮靈官」雖然性烈，但對佛心島主卻極為敬畏，立時又退了回去。

　　佛心島主滿臉迷惘之色，對「金翅大鵬」方雲飛抱手說道：「方大俠所說，老朽實在不知。」他略一沉吟，又道：「既是方大俠出言相斥，定然事出有因，但老朽願退一步，願將你我之間的事，留過一邊，容到最後，慢慢再說，絕不辜負你方大俠就是了。」說著彬彬有禮的微微後退了一步。

　　此時「聖手醫隱」陸天霖，傅玉琪因見「矮靈官」躍出，也都離座，及見佛心島主喝退厲摩，而與方雲飛相談，二人就來到方雲飛身側。陸天霖見佛心島主一退，當下對「金翅大鵬」道：「三弟，急不在一時，今日既然見了面，好歹總要作一了斷的。」

　　傅玉琪雖然心如火焚，但他知在這等場合之中，不用說自己，就是義伯陸天霖的身份，也是不能獨當一面，對任何事的進退，都不能太急，所以他強自忍著淚，跟在陸天霖身後。

　　這時陸天霖上前一步，對佛心島主道：「如今我等尊重你乃主令之人，咱們之間的事，留待下一步再作了結便了。」說罷便退了回去。

　　左棚中走出點蒼派掌門人蔡三慶，面帶微笑，走到宏仁大師前，施禮道：「在下與九陰教近為毗鄰，雖有互不相犯盟約在先，但在下亦誼屬地主，今願以地方主人作拋磚引玉的開鑼戲，不知老禪師准許否？」

　　老和尚知他年來受了九陰教甚多委曲，想在此時仗大家力量，除去九陰教，所以第一個上前請令，當下點頭道：「貴掌門人出面，最為合適，還望小心一二。」

　　「追雲手」蔡三慶躬身謝了一聲，轉臉向中央棚內道：「點蒼派願與九陰教同以地主身份，先作開場，莫幽香你有無興致？」

　　莫幽香微微一笑，那「拘魂蓮花」龍虎僧已虎吼一聲，躍到場中，道：「蔡三慶，你自毀盟約，休要怨人，待你家佛爺來渡化你吧！」大袖一揚，就向蔡三慶擊來。

　　場中藍衣閃動，躍進一四十多歲壯漢，斜揮一掌，迎拒龍虎僧的來勢，一面向蔡三慶道：「此等賊禿，何勞掌門人，待本堂主來收拾他。」蔡三慶一看來人，乃外三堂堂主「快槍客」楊佔魁，此人乃點蒼派一等忠心人物，一條快槍雖然不弱，但不是什麼出色之人，可是點蒼派由於數十年前一場大難，多年來元氣未復，故而沒有什麼出色人材，蔡三慶見他出場，自不能相拒，暗囑了一聲小心，靜立一旁觀戰，以便接應。

　　「快槍客」楊佔魁提快槍，也不打話，招演「毒蟒出洞」，直取龍虎僧前心。龍虎僧身軀微閃，疾探右手，就想奪槍，楊佔魁花槍翻抖，式變「天王降世」化過一招，轉刺龍虎僧左肋。

　　龍虎僧見槍勢不弱，也不敢大意，演出魯智深醉打山門三十六式雙拳拒敵。這龍虎僧原是綠林大盜，因避偵騎，故而披髮假扮僧人，亡命江湖，武功甚是了得，尤其一手「飛蓮花」淬毒暗器，更是厲害，所以名叫「拘魂蓮花」。

　　二人走了三十個照面，龍虎僧火起，右拳虛晃，楊佔魁閃步抽槍，正待猛襲他後背，龍虎僧出手更快，一個反撲，左手實拳已出，正中楊佔魁右肩，但聽一聲悶哼，楊佔魁手一鬆，花槍拋甩一邊，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人往地上倒去。點蒼派外三堂的另二位堂主，一見楊佔魁受傷，立時聯袂躍出。

　　「追雲手」蔡三慶知龍虎僧厲害，阻回二位堂主，要他們照顧楊佔魁，自己欺步上前，道：「好妙的外家手法，在下願以肉掌領教幾招絕學。」龍虎僧冷冷一笑，也不打話，暴喝一聲，雙拳已如雨點一般凶猛攻到。

　　「追雲手」蔡三慶乃點蒼派掌門人，雖然未列一流高手，但「追雲手」三字，成名也自不易，那容龍虎僧輕易搶去上風，雙拳一緊，施展出八八六十四式追雲手，迅如浮雲，暗挾風雷，絕不容情的向龍虎僧襲去。

　　這二人交手，一個身為點蒼掌門之人，在天下武林同道之前，自不能有辱點蒼數百年來盛名，是以招招謹慎，絕不露半點空隙。一個是作惡多端的大盜，心想在這洱海大會之上，顯露自己所學，打算將「追雲手」蔡三慶挫敗手下，所以掌勢式式凶險。

　　轉眼過了四十招，「拘魂蓮花」龍虎僧一見四十招依然未能得手，心知蔡三慶身為點蒼掌門人，「追雲手」三字，絕非浪得虛名，當下拳招一緊，雙拳合抱，改用行者拳，直取蔡三慶。

　　這行者拳乃宋代武松所創，拳勢凌厲，猛如崩山，是外家拳中，最為強猛的一種武學。

　　「追雲手」蔡三慶自是行家，一見龍虎僧改施行者拳，知他心意已躁，是以他更加穩重，把追雲掌上的功力，發揮到極致，但見柔風暗勁，巧將那山崩海嘯般的行者拳緩緩化卸開去。

　　龍虎僧見行者拳未能建功，心中火起，惡由膽生，心中歹念陡動，暗道：我何不用蓮花傷他。心念一轉，立時拳勢加緊，左步斜挪，右拳一招「景陽神威」左拳一式「掘地見泉」，這兩勢，乃是左引右擊，名為兩式，實際是暗中配合，使敵人一時無法是迎是避，發拳之人，就在對方這微一遲疑之時，改式傷人，這乃是行者拳中，最勁厲的招式。

　　「追雲手」雖然對敵經驗頗為豐盛，但對這種引擊同發的招式，也是生平未遇之事，心中雖略一楞，但手上招式還是毫不遲慢，左掌一招「細數晨星」，力拒龍虎僧的右拳勁力，右掌一招「風捲殘雲」，又向龍虎僧左拳推去。

　　這也是追雲掌法中的妙法，相互呼應，也出了龍虎僧的意外，當下冷哼一聲，就地避讓蔡三慶的「細數晨星」的掌勢之際，身子猛的往下一矮，左拳橫擊一拳，向「追雲手」蔡三慶下盤要處擊去。

　　「追雲手」蔡三慶這時力聚雙掌，下盤立虛，一見下盤受襲，頓撤上掌，丹田換氣，身形一挫，已將對方讓過。

　　龍虎僧卻在左拳橫擊之際，右手已在囊中一摸，四瓣淬毒蓮花已抓在手中，身形猛長，右手連揚，四瓣蓮花已三瓣出手，分向蔡三慶雙肩及臉部打到。

　　「追雲手」蔡三慶下盤尚未立穩，馬步浮蕩，陡見三點寒星迎面襲來，心知龍虎僧那賴以成名的淬毒蓮花已經出手，但自己腳下未能落實，無法借力轉換身勢，要想閃避自然無法辦到，眼看三朵蓮花就要擊中，使得棚中群豪，就是想出手相救，也是無法來得及，都不禁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只聽場中一聲暴喝：「來得好！」但見「追雲手」單手連揮，竟施出追掌中絕學「摘星追月」的快手法，硬將分三處打來的蓮花接在手中。

　　要知這接拿暗器，實非易事，尤其這種馳名江湖的淬毒暗器，可謂見血封喉，接的人，只要一不小心，略略擦傷一點皮膚，即時就要中毒，所以接這暗器，除了準以外，還得五指柔勁捏扣得恰到好處，才不致傷了皮肉。

　　「追雲手」蔡三慶在情急之下，咬牙施出這「摘星追月」的手法，自己並無十分的把握，此時雖將三朵淬毒的鐵蓮花扣在手中，背脊上卻不由得冒出一股冷汗。龍虎僧手中原是扣了四瓣蓮花，他為人歹毒無比，打出三瓣，還留下一瓣，這時見三瓣蓮花全被「追雲手」蔡三慶接在手中，立即趁蔡三慶尚未來得及變換身形之際，右手偷揚，一瓣蓮花，暗挾嘯風，疾如墜星，直向蔡三慶心口「當門」大穴襲到。

　　蔡三慶一見龍虎僧一再以歹毒暗器偷襲自己，心中不由怒火大熾，雙眉一軒，大喝一聲，腰腳頓挫，一式「雲中龍騰」，凌空平射而起，右手溜出追雲掌出一招「秋雲繞峰」半空一抄一圈，又將第四瓣蓮花抄接掌中。

　　他接過蓮花，身子依然毫不遲滯，直向龍虎僧撲去，同時力貫左掌一招「雲散月來」五指撩撥，由高而下，向龍虎僧右肩擊下。

　　龍虎僧在第四瓣蓮花出手之後，萬沒有料到蔡三慶以這等怪異的身法破去暗襲，他正感驚異間，蔡三慶已凌空擊到。

　　這一著，大出龍虎僧意料之外，不由一驚，正想避讓，無如已被罩在人家掌風之內，只覺肩頭一震，痛如刀割，這一痛之間，本能的運功右肩抵擋，可是這追雲掌法內含剛柔兩種勁道，待龍虎僧運功相抗，立時二勁齊發，但聽一聲悶哼，龍虎僧已被震彈出六尺多遠，摔倒地上。

　　蔡三慶這時恨透了此人，震倒龍虎僧，仍不肯罷休，正待追擊，只見中央棚內，飛快地躍出三條人影，一齊迎蔡三慶而來。

　　一個陰冷的聲音道：「好一個追雲掌法，待我邱三波來會會。」另一個尖細的聲音道：「中土武學，果是不凡，讓我兄弟也來討教兩手，見識見識。」蔡三慶一見對方來了三人，自是不敢大意，立時沉身住步，抬眼一看，這三人乃是「陸地神魔」邱三波，另兩個乃是隨佛心島主進關的「長白七怪」中的三怪「陰間秀士」哈麟，就是適才發話之人，五怪「雪地神熊」姚壯威。

　　「追雲手」心中雖然一懍，但毫不畏性，叭的一聲，翻手取上長劍，微笑道：「難得三位有興，在下當捨命相陪。」「陸地神魔」邱三波手中竹杖一頓，冷笑道：「好！」就在他笑聲未歇之際，左右兩棚中已青光如線，飛出唐鳳君。

　　她悲愴沉聲喝道：「邱三波，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今天我和你誓不兩立！」

　　那邊「追雲手」正待向長白二怪出手，但聽後面衣袂風動，一聲「無量佛」，武當掌門人已躍到身前，柏陽道長回顧道：「善哉，貴掌門已建頭功，也該小息片刻，這兩位遠來的朋友，交與貧道吧！」

　　柏陽道長話尚未完，中央棚中「嗖嗖」幾響，又穿躍出五個人來，當中一個身長七尺，骨瘦嶙峋的老道，陰森森的笑道：「不是冤家不聚頭，咱們遲早總有這一場，撿日不如撞日，今天我兄弟就借此領教領教你武當奇學吧！」說話之人，正是「長白七怪」之首的「天星真人」。

　　武當掌門人柏陽道長，手中拂塵輕擺，微微冷笑道：「好，貧道在此恭候了。」「長白七怪」倏的一分，按著方位，擺下七煞陣勢，正待出手，右邊棚中連飛出十二條人影，先後落在柏陽道長四周。

　　仙霞觀「七星劍」的元元子首先說道：「前輩乃我武當一派掌門之尊，豈能與此等人動手過招，晚輩兄弟八人，蒙武林朋友稱一聲『七星劍』，今日願為掌門人代戰『長白七怪』。」柏陽道長微一沉思，略略稽首道：「如此有勞賢友了。」說罷，率領了武當四個弟子，靜退一邊掠陣。

　　元元子長嘯一聲，寶劍掣手，憑空一劃，銀光耀空，其他七子同時取出長劍，佈成形勢。

　　「長白七怪」「天星真人」也怪吼一聲，右手長劍左手拂塵，欺步上前，六怪也各亮兵刃，直向仙霞八子攻到。

　　十五人佔地數丈，又都是武林高手，但見人如穿梭，劍光沖霄，耀日生花，劍風如濤。

　　邱三波回眼一瞟，見這邊動了手，當下也冷喝道：「賤人，你是老夫劍底游魂，今天───」唐鳳君心怒如焚，雙眸發紅，未容他話完，「唰」的一聲，唐門十三劍已經發動，去勢如虹，硬向邱三波要穴點去。

第四十一回　女魔肆威　鐵笛神劍會靈蛇　巨奸脫殼　千愚宏普釋恩仇

　　仙霞「七星劍」師兄弟八人，合鬥「長白七怪」，唐鳳君獨戰「陸地神魔」邱三波，場中空氣，登時大為緊張起來。

　　少林寺掌門方丈宏仁大師，閉上雙目，緩緩點頭，向佛心島主合什道：「阿彌陀佛，兵乃凶事，如今雙方一動兵刃，就怕難於善罷了，不知貴令主有何高見？」

　　佛心島主微微冷笑，道：「老方丈慈悲為懷，但此等所在，原是殺孽之地，老方丈不用說悲天憫人，就怕要想置身事外也非易事了───」說罷又是微微冷笑。

　　這時「九陰蛇母」莫幽香轉向身後金銀二童示意了一下，又向那兩名緊站身後的紅衣少女說了兩句，那金、銀二童，立即各將手中小旗揮動了幾下。

　　那紅衣少女也向那肅立棚內的群女擺手示意。

　　只見環立四周的壯漢與少年，迅快的向樹蔭內隱去，那一群彩衣少女，又迅快的接上壯漢位置。

　　「江南醉儒」為人雖然醉態可掬，但卻有過人的仔細，一見場內如此調動，當下對「瞎仙鐵笛」、靜心道姑、「獨臂丐王」等道：「這老怪物如此調動，不知是何用心───」頓了頓，嗯了一聲，道：「該不會玩什麼花樣吧？」

　　魯冀普豫四省綠林盟主，「鐵棍神鞭」蕭卷往前一躍，人已到了中央棚前，他手指莫幽香道：「莫幽香，我雖是綠林人物，可也是明來明去的大丈夫，今天你柬邀天下武林朋友來到洱海，我告訴你，你可不准暗地裡玩什麼鬼技倆。」

　　「九陰蛇母」莫幽香嘿嘿一陣嬌笑，道：「洱海乃九陰教發祥之地，九陰教興，自然不能再有什麼名門大派存在，是以，今天這洱海之會正是彼此存亡的關鍵所在，如今我將全島路途全部斷去，除非分個水落石出出來，否則這洱海之會，就是背水借一之戰，大家的存亡絕續，就全看這一仗了───」心中似是十分得意，忍不住一陣狂笑。

　　「鐵棍神鞭」蕭卷一聽，雙眼一翻，喝道：「莫幽香你也太下流了，今天有你的公道就是。」他身子沒有轉身，但見人影連晃，他已自棚中取出鐵棍，揚手一指，道：「莫幽香，我要你嘗嘗鐵棍滋味。」

　　燕趙雙凶喝道：「你也配───」人隨話到，已躍到蕭卷跟前。

　　「金翅大鵬」方雲飛對陸天霖道：「大哥，打了丫頭，不怕小姐不出來，咱們上──」一擺十三節爛銀亮鞭當先躍上前去。

　　「聖手醫隱」陸天霖也不怠慢，太極牌一揚，也緊跟了上去。

　　這二人接過燕趙雙凶，那邊「一杖追命」呂瘋婆，也一頓杖向著蕭卷道：「你稱鐵棍，老身稱『一杖追命』，今天看看是你的棍狠，還是我的杖狠。」人杖隨著一聲怪笑，已到蕭卷面前，二人也不打話，棍杖齊舉，戰在一起。

　　「虯髯神判」龔奇，自復昔年神威之後，一直苦無機會，今日一見如此盛況，忍不住豪氣干雲，一眼看到以前暗探白家座的黑衣老者朱一品，立時虎吼一聲，長劍飛花，直撲了過去。

　　呂瘋婆的女兒「聞香索魂」呂寶瑛，上次劫鏢曾吃過「虯髯神判」的苦頭，這時見他撲向朱一品，也脆喝一聲，躍身上前，意欲與朱一品雙戰「虯髯神判」。

　　貞兒平日與「虯髯神判」很好，還未待小琬身動，她已一挫柳腰，接上呂寶瑛。

　　轉眼之間，雙方又躍出許多人來，廝殺在一起。

　　宏仁大師一見這種混戰情形，當下慈目一抬，高宣佛號，道：「莫幽香，你自羅大俠手下亡魂，不知悔改，今日又出此下策，這是你咎由自取，今天如此混戰，該由你一人負責。」頓了頓，又道：「我佛慈悲，少不得老衲也要破戒了───」

　　莫幽香聽了並未說話，僅陰陰一笑。

　　宏仁大師又轉向佛心島主道：「眼下已造成如此混亂局面，還有何令可行，恕貧僧告退了。」說罷，僧袍飄蕩，人已返回棚中。

　　那邊「虯髯神判」逼戰朱一品，這時他雄風早振，手中長劍夭矯如龍，用出七十二羅笛代演的劍式，再加上他本身驚世的功力，招式凌厲猛快，過手十招，神威勃起，大喝一聲，但見寒光一匝，朱一品只覺全身被劍光所封，想閃避也無從閃避，只聽半聲慘呼，朱一品已被「虯髯神判」攔腰一劍，劈成兩段。

　　「虯髯神判」劈朱一品，未容他屍體倒下，左掌右腿，分向兩截屍體打去，那屍體被震出二丈多遠，才落在廣場之上。

　　他一掄長劍，環眼一看，只見「聖手醫隱」陸天霖與「金翅大鵬」方雲飛雙擊燕趙雙凶，略有不利之象，正想上前助戰，耳邊猛又聽得一絲嬌喘，轉眼一瞧，乃是唐鳳君所發。

　　原來唐鳳君身懷家破夫仇之恨，一上前就用全力拚殺，但邱三波是何等奸滑，他已看出這一點，所以緩緩應戰，同時他一看今天局面，心中已生怕意，一方面應戰，一方面暗中打算退路，唐鳳君一陣猛攻，用力過猛，同時心氣浮動，不到片刻，已發出嬌喘。

　　「虯髯神判」不知是幫誰好，一轉眼看到「東嶽散人」坐在棚中，不由忙的喝道：「東嶽老兒你怎麼忒地放心，就讓你姑娘跟那老鬼纏嗎？你還不趕快上──」話音未落，縱身向「金翅大鵬」方雲飛奔去。

　　就在「虯髯神判」奔縱之間，陡覺眼前人影一動，迎面襲來一陣勁風，祇得倏然停身，抬眼一看，只見面前站立一個五十開外的黃衣文士打扮之人。

　　「虯髯神判」還未來得及說話，棚中「獨臂丐王」董天臣喝了一聲：「龔奇，且慢動手！」說著，推了「江南醉儒」一把道：「酸秀才，你看，那邊跟你是一對，那秀才乃是佛心島總領，叫什麼黃無常古斑，快，還是你去吧！」

　　「江南醉儒」一揉醉眼，道：「你總看我不得──」說著又嘆了口氣，但嘆氣聲未完，人已到了「虯髯神判」身側，慢吞吞地說道：「你先下去，看他也是學士打扮，該讓我這老秀才來考他一考了。」

　　黃無常古斑對「江南醉儒」瞧了一陣，翻了翻眼，道：「尊駕敢莫是人稱『江南醉儒』的高大俠嗎？」

　　「江南醉儒」慢吞吞的道：「是我考你，還是你考我，先不要問我，待我先考你一堂，看看你有沒有點道理再說。」

　　黃無常古斑在佛心島主跟前，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那裡能忍受「江南醉儒」這等戲辱，當下冷哼一聲，翻腕拔下兩枝鐵筆，順勢點取「江南醉儒」的「左井」及「期門」二穴。

　　「江南醉儒」一見他取下雙筆，暗中笑道：「怪不得這老化子要我來呢？──」他心念未完，古斑雙筆已到，「江南醉儒」「哦」了一聲，道：「我只道你是讀書人，怎的是個冒失鬼──」說話滑步之間，已從容取出天星筆，一招「夢得彩筆」已將來勢卸去，二人在筆上都有深厚的功力，但見三筆點戳，絲絲勁風，破空而嘯，名家出手，又是一番聲勢。

　　「虯髯神判」正待轉身，中央棚中又竄出六個人，直奔「虯髯神判」而來。

　　右邊棚中也立時衝出幾人，當先一人正是「江南俠盜」武煥章，他一邊跑，一邊叫道：「龔兄如不嫌打擾，兄弟我來湊湊熱鬧──」後面四人卻是洞庭八義中的「醉拐李」司徒雷，「笑面曹仙」嚴浩然，「快笛韓湘」秦雪嶺，還有「南嶽雙賢」中的老二白天翎。

　　十二個人立時捉對殺在一起。

　　那邊貞兒和「聞香索魂」呂寶瑛，這時已過了三十多招，呂寶瑛一心掛在老母身上，時時偏首瞧看，但見「鐵棍神鞭」蕭卷鞭棍互用，棍如猛虎，鞭如神龍，心怕老母有失，雖然想撇下貞兒去助老母，但貞兒一枝劍卻不容她有脫身機會，心中不由大急。

　　二人又過了五七招，呂寶瑛虛晃一招，旋身回讓，佔住上風頭，貞兒不知就裡，長劍一拎，人已追了上來。

　　「聞香索魂」呂寶瑛輕輕一笑，右手一揚，貞兒但聞一陣異香，手已軟了下來，「嗆啷」一聲，長劍墜地，腳下一虛，眼睛一花，只覺天昏地暗，人就摔倒地上。

　　呂寶瑛迷倒貞兒，一捏劍訣，欺步上前，舉劍就刺，但聽遙遙一聲：阿彌陀佛，隨著一陣勁風襲來，逼得她退步五尺，長劍一挑，才將一串念珠撥開。

　　同時人影三躍已到場中，靜心道姑抱起貞兒，宏仁大師撿起念珠，八仙中的「紫雲青虹」余靜茹已青虹劍在手，對靜心道姑、宏仁大師道：「二位前輩請回，先替貞妹治療，待晚輩來會會她。」

　　「江南醉儒」一邊在戲戰古斑，一邊忙著嚷道：「余姑娘，你快把鼻子堵了，她手上有邪──好，這一筆還不錯──」

　　余靜茹立即退後兩步，在衣襟上撕了兩塊衣，塞了鼻孔，這才一圈青虹劍，躍身而上。

　　呂寶瑛一咬牙，也不打話，揮劍相迎。

　　魯冀普豫四省綠林盟主「鐵棍神鞭」蕭卷乃是當代有名的豪客，憑仗著一棍一鞭，威震四省綠林，提起「鐵棍神鞭」，不僅四省江湖道上人物一致敬畏，就是十三省道上朋友，也沒有一個不敬服的，他手上一枝鐵棍得自異人的傳授，更何況還有神鞭助勢，數十年來，罕遇敵手。

　　此時與「一杖追命」呂瘋婆交上手，一棍一杖，宛如兩條盤空神龍，夾著風雲雷霆，激得場中飛砂翻滾。

　　轉眼之間，二人已過了六十回合，但「鐵棍神鞭」蕭卷依然未能將她挫敗棍下。

　　要知呂瘋婆也是武林道上的老怪物，手中一根半截紅的竹杖，既被江湖上送了一個「一杖追命」的命號，她的厲害，也就不喻可知了。

　　六十招過後，呂瘋婆還沒有什麼，但蕭卷心中卻已不耐煩了，他心中忖道：「我身為魯冀普豫四省綠林盟主，今天跟這老婆子動手，已然六十招還落了個不勝不敗之局，這是從何說起，況且今天當著各大門派的掌門人物之面，如若戰這老婆子不下，那可是奇恥大辱之事。」

　　他心裡如此一想，立時激起好強爭勝之念，當即大聲喝道：「老婆子，你這『一杖追命』，如若今天追不了我的命，那我就可要追你的命了。」說著一招「二郎扛山」，連迎代擊，崩山翻海的威勢，把呂瘋婆的一枝竹杖逼開，這時他得手不饒人，一招未完，一招又進，同時疾翻左手，取下黑沉沉的鋼鞭，棍勢一緩，鞭勢隨上，這一棍一鞭乃是他仗以成名的絕藝，鋼鞭一出，真如猛虎添翼，聲勢更是不同，遠棍近鞭，逼得呂瘋婆連連後退。

　　但「一杖追命」呂瘋婆，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輩，適才因蕭卷鞭棍齊出，一時略感慌張，兩合過後，她也杖法一緊，施出她四十九式追命杖法，一再搶攻上去。

　　二人又對拆了十數招，殺得蕭卷興起，右手一揮，鐵棍一招「直搗黃龍」平伸擊出。

　　呂瘋婆見鐵棍當心擊到，追命杖疾翻，一招「困龍昇天」硬向鐵棍迎去，但聽一聲巨震，「鐵棍神鞭」蕭卷手中的鐵棍，竟吃竹杖彈飛起兩丈多高。

　　「一杖追命」呂瘋婆，一招奏功，腳步一緊，挺杖而上，招變「瑞氣東來」，杖風呼嘯，凌空擊下，眼看蕭卷抗拒無力，就要像在竹杖之下。

　　陡然悶哼一聲，一條人影暴飛出八尺開外。

　　眾人定睛一瞧，「鐵棍神鞭」已伸手接過下落的鐵棍，鞭已重插背上，而呂瘋婆卻倒臥在廣場地上。群豪之中，尤其後輩人物，對這一突然變化，都大感驚奇。

　　原來適才蕭卷這一招「直搗黃龍」乃是他的詭招，呂瘋婆揮杖拒架，正中他下懷，順勢用力，將鐵棍彈震出手，人也故意裝著驚懼失措之態。

　　呂瘋婆還以為自己得手，急著人杖齊出，逼襲蕭卷，其實這正是蕭卷的殺手鐧，他一見呂瘋婆中計追襲，暗地已將鋼鞭交到右手，一待呂瘋婆人到，猝然出鞭，呂瘋婆雖已察覺，但是想退已是不能，身子一斜，但還是沒有來得及，一鞭正擊中半邊身子，骨折筋斷，人已被擊摔出去七八尺遠。

　　「鐵棍神鞭」蕭卷鞭傷呂瘋婆，自己的功力，心中自然有數，知道她不死必殘，所以也不去理會與她。

　　「聞香索魂」呂寶瑛，一見母親重傷倒地，心中大慌，一個失神，肩頭已被余靜茹刺中一劍，但她這時已顧不得自己的傷勢，依然返身飛躍，抱起呂瘋婆，返回棚內。

　　「鐵棍神鞭」與余靜茹雖均得手，但進退尚未拿定，中央棚內，已飛出六條彩影，六個少女已分成四、二兩批，四個接戰「鐵棍神鞭」，兩個會戰余靜茹。

　　傅玉琪立在「瞎仙鐵笛」身後，不便貿然出場，這時一看伯父「聖手醫隱」和三叔「金翅大鵬」久戰燕趙雙凶不下。心中不免甚為焦急，正感為難之際忽聽靜心道姑吩咐道：「琪兒，你師妹中了迷香，你快些替下你大伯父，讓他來替你師妹看看。」

　　雖然靜心道姑這等吩咐，傅玉琪聽得也正中下懷，但他還是不好造次，向師父瞧了眼。

　　「瞎仙鐵笛」已知他心思，點點頭道：「燕趙雙凶正是你的仇人，以你今日的造就，可以去會他們一會，不過，要小心他們的暗器！還有，切不可因急於報仇，而便心氣浮暴。」略一頓歇，才道：「你去試試吧！但切記為師之言。」

　　傅玉琪應了聲是，雙足一點，人已到了場中，右手笛往前一點，左掌向側一掃，已將雙凶的攻勢卸去，這才道：「伯父、三叔請休息片刻，伯父還得看看貞師妹，這二人讓琪兒來吧！──」

　　「聖手醫隱」陸天霖、「金翅大鵬」方雲飛，疾收牌、鞭，躍返竹棚。

　　傅玉琪待二人走後，秀目微翻，射出一道精光，對雙凶冷笑道：「我便是傅玉琪，今天我要手刃親仇，現在先告訴了你們，也好叫你們死而無怨。」

　　他說話的態度，既安詳又峻嚴，充滿了一種懾人的力量。

　　燕趙雙凶雖然縱橫江湖多年，但仍被他這種神態，鎮懾的打了個寒噤，一時之間，不知是答話好，還是不答好，都怔怔的望著傅玉琪。

　　傅玉琪一見他二人神情，只道他們動什麼壞主意，冷冷笑道：「你二人號神火鬼沙，今天我正要見識見識你們那歹毒的下流暗器，你們也不必考慮，只管施出來就是，我在這裡敬候了。」

　　燕趙雙凶互望了一眼，知是無法避免一戰，同時，二人心胸狹窄，在一個後生前面，那裡能容耐得下，鬼沙裴開江性子較神火陳兆炫來得急，「叭達」，「叭達」一陣怪響，三節棍已向傅玉琪掃到。

　　神火陳兆炫一看裴開江已動了手，一翻那一大一小的怪眼，護手鉤一圈，一招「借花獻佛」，也直向傅玉琪右臉劃到。

　　傅玉琪手中的銀笛，已得瞎仙的嫡傳，況且又連遇奇緣，再加上他外公宏普大師的調教，功力自是非同小可。一見護手鉤襲到，銀笛一點，將陳兆炫的護手鉤蕩開，左掌施出「伏龍八掌」中的「阻雲擒首」向掃來的三節棍拿去。

　　鬼沙裴開江一看傅玉琪右笛去架老大的護手鉤，僅以左手來對自己，心中暗中罵道：「你真是年幼無知了，不用說你，就是江湖上一般成名的人物對我，也不敢這等輕視，你卻竟敢如此賣老，這可是你找死！」他心念這等一動，手中功力陡加，三節棍像一條鋼鐵長棍一般，直向傅玉琪掃到，在他想，傅玉琪定當要堂堂負創。

　　那知事實大為不然，當他三節棍將要接近傅玉琪身邊之時，傅玉琪的掌力已到。

　　鬼沙裴開江只覺自己三節棍有點力不由己似的，心中不由悚然一驚，連忙撤招抽棍。

　　但他卻依然不敢相信傅玉琪能有這等內力，撤招變招「叭達」一聲，一招「指天劃地」三節棍分上下二路打到。

　　傅玉琪剛封開神火陳兆炫的護手鉤，銀笛順勢而下，挑開三節棍，左手上揚，運出「大般若神功」拍出一股勁氣，直向那三節棍上迎擊過去。

　　鬼沙裴開江但覺一道無形的奇勁，擊中三節棍，那棍勢吃那勁道一擊，倏的向外一偏，而他自己的身子，也被反彈之力，震的移動了兩步。

　　這一下，才使他大駭，知道眼前這一個少年，身懷絕學，絕不容自己輕敵。

　　心念轉動，丹田調氣，三節棍一緊，盡施出全身功力，棍如風輪，怪響連聲，凌厲無比的攻至。

　　神火陳兆炫看鬼沙裴開江展開拚命的攻勢，當下也就怪吼一聲，護手鉤翻飛，鉤、砍、挑、擊，與三節棍攻擊呼應，互相夾攻。

　　傅玉琪依然神態輕鬆，右手銀笛，展出師門七十二式大羅笛，左掌施出外祖親傳「大般若神功」，不時拍擊一掌，遊走在鉤棍之間，從容應敵。

　　那邊「東嶽散人」唐一民，靜觀女兒唐鳳君獨戰「陸地神魔」邱三波，他並不是袖手旁觀，而是知道女兒夫妻情深，所以想讓她自己親報夫仇，同時也知道女兒的脾氣，是以沒有上前相助，但是唐鳳君漸漸後力不繼，嬌喘聲聲，眼看就要落敗，祇得一晃雙肩，躍落在邱三波左，輕輕叫了一聲：「鳳兒，為父來助你一陣──」說完，長劍已然出手，但他原是生性高傲之人，這時雖然想合父女之力，一擊而斃邱三波，可是劍一出手，又覺著以自己的身份，而合父女之力，雙戰「陸地神魔」，依然是有失體面之事，是以長劍出手之後，立時又道：「鳳兒，你且下去休息一會，待為父與你夫報仇就是。」

　　「陸地神魔」邱三波為人最是陰沉險惡，他聽了唐一民之話，當即嘿嘿冷笑，道：「唐一民，你不要仗著你什麼唐門十三劍來嚇唬於我，今天我乾脆讓你們稱心如意，你們父女不妨一齊聯手，老夫豈是怕你之人。」

　　他一番話，原是裝裝顏面的激將之話，以他想，以唐一民之怪傲，自己這樣一說，他絕不能父女聯手，沒想到這時唐鳳君報仇心切，竟然一反常態，淒厲地說：「爹，這等壞人，就是我們父女合力殺了他，天下英雄也不見得就怪咱們。」

　　唐一民也因自己素來冷漠骨肉，這時一見女兒報仇情急，一時不忍拂卻，微嘆一聲，道：「好，如此說來，我們父女就代天下除害吧！」

　　寒光飛繞，父女長劍已然出手。

　　「陸地神魔」邱三波武功再好，一枝蛇頭杖也無法敵得住唐氏父女的兩柄長劍，何況「東嶽散人」的武功，似又在邱三波之上，是以十招一過，邱三波已覺力絀。

　　邱三波陰險刁頑，他一看情形不利，心中暗暗打量，腳下緩緩向旁側林邊移退，他這時不但想退到林邊以燕尾針傷唐氏父女，同時他還想傷了唐氏父女，自己有機會也就溜走算了。

　　他心念轉動，人就故作不敵之狀，向樹蔭林邊退去。

　　這時唐氏父女因報仇心切，未曾來得及考慮，也明知邱三波不敵，所以不疑有他，便縱步追了上去。

　　就在離開樹邊還有兩丈遠近之時，邱三波倏然停步轉身，反手一揚，掌出之後，才呵呵笑道：「也叫你們父女嘗嘗老夫燕尾追魂針的滋味！」

　　「東嶽散人」唐一民，與唐鳳君雖知邱三波毒針厲害，但卻沒有料到，他會施出如此下流手段，一時未防，但此時只覺一蓬寒芒如雨點般撲面射來，而自己又收足不住，要想避閃，實是萬無辦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樹上突然從兩邊斜地飛躍一青一白的兩條嬌小身影，二人揮手之間，就各憑一股掌風，便將邱三波擊出的一蓬針雨，擊得直沒地裡。

　　這二條人影破去毒針之後，一個叫「師父」，一個叫「娘」分撲唐氏父女。

　　原來青衣乃是傅慧，白衣人則是在黃山失蹤，在「沉雲谷」「玉泉洞」巧遇「千愚書生」的珊兒。

　　邱三波毒針被破，驚魂甫定，這時見來人不向自己動手，惡念又起，立時將燕尾針盡囊取出，正待悉數打出，暗中偷襲四人之間，只聽樹上響起一聲低沉的佛號，邱三波已摔倒在地。

　　唐一民四人猛聽後面倒地之聲，轉眼一看，地上已站定一位法像既莊嚴又慈祥的老和尚，他正對邱三波道：「動手過招，講究光明磊落，施主你心腸也太狠毒了，老衲若不是為了救四人性命，也絕不致對你下這等重手，這也是你平日作惡的報應。」

　　慧兒跑過去拖著老和尚僧袍，道：「師父請過來，這是我外公──」

　　唐一民已聽「江南醉儒」等人說過，趕緊上前，仰首瞻望了一眼，恭恭敬敬的作禮，道：「前輩定是宏普老法師了，晚輩得瞻仙顏，可謂三生有幸了。」

　　宏普大師合什道：「不敢，不敢，慧兒多蒙唐兄栽植，老僧這裡先謝盛情了。」

　　唐鳳君一看邱三波倒在地上，心中一時大慟，一咬玉齒，一甩青髮，順手將劍猛擲過去，寒光一閃，邱三波連喊也沒有來得及，長劍已穿胸而過，倒斃血泊之中。

　　她手報夫仇之後，精神似無法支持，一把抱住珊兒，哀哀慟哭起來。

　　宏普大師念了一聲佛號。

　　唐一民待她盡情哭了一陣，才道：「鳳兒，快來拜見老法師。」

　　宏普大師待唐鳳君見過禮後，才道：「許多話，這時還不便細表，你們可速返會場，我還有一位老友在旁，我們此時都還不便現身，你們先走吧。」話音甫落，只見僧袍一飄，人已沒入樹蔭之中。

　　幾人來到場中，環目一看，「江南醉儒」與黃無常一對三枝筆，戰得正是對手。

　　「虯髯神判」這時早將一個大漢劈死，正找上當年武昌攔截寶笈時，那紅衣少女。

　　「江南俠盜」武煥章，正戰身著綠衣的張翠翠，這兩對還未分高下。

　　八義中的「醉拐李」司徒雷，「笑面曹仙」嚴浩然，「快笛韓湘」秦雪嶺，「青虹仙子」余靜茹，以及南嶽白天翎，還有「鐵棍神鞭」蕭卷幾人，這時正在分戰許多壯漢及少女，有的一對一，有的一人合戰數人，情況甚是囂亂。

　　這一群人混戰之中，八義已漸覺不濟，唐一民對慧兒、珊兒道：「你們去助助拳吧！」

　　二人此番出來，功力又自不同，藝高膽大，赤手空拳，直撲場中，舉手投足之間，就連撲多人，看得場中諸人，也不知這二人用的什麼手法？

　　傅玉琪正酣戰燕趙雙凶間，猛聽場中，慘呼悶哼連連，轉眼一看，見是妹妹與珊兒，心中一陣說不出的滋味，也不知那裡來的興奮，清嘯一聲，神威奮發，運起「大般若神功」，左手一招「南海朝佛」正碰上神火陳兆炫來襲，「大般若神功」登時現出無倫的神功，一擊之下，但聞「哇」的一聲，陳兆炫已被震碎五臟，當場斃命。

　　傅玉琪收掌旋身，猛的拔起二丈多高。

　　鬼沙裴開江一見陳兆炫被震斃，不免心顫膽寒，虛晃一招，退後一丈，皮手套中已取出滿把毒砂，疾向傅玉琪擲出。

　　傅玉琪這時武功已得幾位高手的精髓，又服過靈藥，天助人助，已是一流高手，他見毒砂打來，半空換身，一挫腰，人已落到鬼沙裴開江身邊，銀笛一招「倒轉陰陽」已點中裴開江的「白海」麻穴，左手一抄一托一送，裴開江的身子，就如拋球一般，直向打出的毒砂叢中拋去，一聲慘號，那蓬毒砂全擊中自己身上。

　　他力斃二人之後，精神更好，神采煥發，豪氣油生，銀笛在手中一圈，迎風嘯起一種音韻，身形一長，凌空撲向中央竹棚，口中叫道：「艾正武，助凶已死，你這正凶那裡逃，今天我誓必親刃你這老奸，替我爹娘報仇。」

　　佛心島主一臉茫然之色，他怔了一怔，冷哼一聲，拔身而起，人已到了棚前，道：「你不必自負，待本島主來會會你也還使得──」

　　這時「瞎仙鐵笛」羅乙真，一見愛徒竟然要鬥佛心島主艾正武，心想傅玉琪不論武功如何精進，要想勝得艾正武，實非易事，一陣關愛之情，油然而生，微睜雙目，取出多年不用的鐵笛，肩不晃，腿不屈，人已到了場中，正待向佛心島主發話。

　　突然中央棚內，一陣香風，飛出錦衣羅衫的「九陰蛇母」莫幽香，她幽幽地道：「羅乙真，今天洱海之會，你是主客，你自然會知道我的心意，別來多年，我一直沒有忘掉你，這筆老賬，咱們也該清一清啦，你說是不是？」頓了頓，道：「咱們是用手呢？還是動傢伙？今天你是遠客，我遵從你，你選吧！」

　　「瞎仙鐵笛」羅乙真原是想替傅玉琪的，這時被莫幽香接出來，心中甚多感慨，既怕愛徒失手，又想著慧兒已來，宏普大師何以未到──不由微嘆一聲，道：「恩仇了了，不了還是恩仇，莫幽香，你此番復出，想來武功定然更較神化，老瞎子說不得是要奉陪的了，這是你我生死之賭，也不用客氣，你發招吧！」

　　「九陰蛇母」莫幽香冷冷輕笑，袖中取出一條青色的，宛如活蛇一般的軟鞭，隨手一抖，道：「那麼，我就從命了──」說時，那蛇鞭已疾然擊到。

　　雖是隨手而發，瞎仙已覺出她的功力，斜步微退，鐵笛一橫，展出沉浸苦練一生的大羅笛招，謹慎沉著的還攻上去。

　　名家出手，三招二式，便見功力，瞎仙這時才知道，自己這多年來，隱居黃山，閉關苦練，但比起莫幽香來，已是心感力絀了。

　　這時，傅玉琪也已與佛心島主動了手，一個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所以銀笛招招皆是險招，意存拚命，一個卻是見招拆招，力求自保，似乎無意死拚。

　　這二人似乎功力相若，招險式凶，實是罕見的搏鬥。

　　龔小琬這時也慢悠悠地走出竹棚，鬆了鬆束腰的帶，來到傅玉琪與佛心島主相鬥的旁邊，凝神的注意兩人的打鬥情形，一會點點頭，一會驚的櫻脣輕張，嚶然出聲，一會兒又笑意可人。她的心，隨著傅玉琪的招式、境況在變化。

　　那邊慧兒與珊兒，挾著出奇的神功，似入無人之境，不一時，已被她二人打得東倒西歪，點中了許多人的穴道。

　　「瞎仙鐵笛」羅乙真一枝鐵笛，威震武林，享譽數十年，而莫幽香也是當年笛下亡魂，可是今天情形，大為不然，在初初動手之際，還是旗鼓相當，可是越打越不對，只覺得自己的招笛還未發，人家似已知道了自己的變化，甚且牽制了自己，讓她盡佔先機。勁敵當前，那敢放鬆半點，況且自己成敗生死事小，關係整個武林局面事大，是以羅乙真強定心氣，連演七十二式大羅笛招中的奪命四招，這四招乃是他多年參悟出來的絕學，從未用過，但是，今天用出這奪命四笛，來對付「九陰蛇母」，依然不見功效。

　　四十招過後，「瞎仙鐵笛」已漸落下風。

　　靜心道姑一見，心道：「黃山名聲，今天已臨存亡關頭，我與大師哥，自然是榮辱與共了，大師哥已露危象，我還顧什麼虛名，此時不出手相助，還等什麼？」

　　她身隨念動，一聲斥喝，劍及履及，流雲劍招已出了手。

　　「九陰蛇母」莫幽香一枝軟鞭，迎戰當世高手的大羅笛、流雲劍，依然面無懼色，而且愈戰愈勇。

　　靜心道姑上場以後，也立即施出奔雷三式，可是莫幽香不但洞悉先機，而且拆招的招式，更是神奇莫測，況且鞭勢之中，夾著一股懾人氣勢，使這兩位高手越打越寒心。

　　正當場中殺得天昏地暗，棚中之人一個個都不由得一齊走出棚外，來到場邊，凝神觀看這平生從未見過的名家過招的奇學之時，因為群豪這時都心無旁騖，是以宏普大師悄悄來到場邊，也沒有一人發現。

　　宏普大師身邊，站了一位身穿葛黃儒衫，手持一竿細竹，雪白的鬚髮，長垂臉上，耳、目、口、鼻，盡被遮沒的怪老人。

　　這老人那滿垂白髮的頭，不時微微轉動，以聽測場中打鬥情形。

　　這時「瞎仙鐵笛」正施出奪命四笛中一招「福地洞天」，靜心道姑也施出奔雷三式中的「萬盞佛燈」齊向莫幽香攻到，這兩招乃是他二人在黃山紅花潭互相參詳的絕招，同在此時齊齊施出，也實具有背城借一之意。

　　但莫幽香依然毫無畏怯，右滑半步，手中蛇鞭疾翻，式演「靈蛇求丹」，這乃是靈蛇寶笈中的奇學，她也因「福地洞天」及「萬盞佛燈」來勢太猛，不得已之下，才施出這一招。

　　要知這一招，卻是「千愚書生」苦參數十年的精髓，在寫成「飛虎」、「神龍」兩部寶笈之後，心中還怕自己不能天下無敵，所以又苦思窮研，再創出「靈蛇」寶笈來，而這一招「靈蛇求丹」更是「靈蛇」寶笈中的精髓，其威力不喻可知。

　　但見蛇鞭飛翻，封長劍，折鐵笛，眼看這二位一代大俠，就要敗在鞭下，場中群豪鴉雀無聲，幾乎連心跳的聲音都聽得到。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當兒，只聽一聲蒼啞、有力的聲音喝道：「莫幽香，你好大的膽───」

　　這聲音突如其來，又在這極沉靜之際，而這聲音雖是蒼啞、低沉，都有著一種無比的力量，直震得人人心頭怦然一跳。

　　聲音未落，群豪正驚恐間，但見細竹竿輕輕一挑一點，再往前一送，莫幽香竟被震出去三步多遠，才立定了腳步。

　　來人並未追趕，只靜靜站在場中，慈愛而悽慘地對「瞎仙鐵笛」和靜心道姑，道：「唉！只怪我一時氣短，幾乎害了你們二人──」說罷又長嘆一聲，似有不勝感嘆之意。

　　「瞎仙鐵笛」和靜心道姑強振精神，楞了半晌才開口，遲遲的茫然叫道：「是師叔你老人家──」

　　那老人悽然笑道：「不錯，是我，是你們不成材的師叔。」說著，探手摸了二人，道：「我老了，我瞎了，望你們原諒我的不義，帶我回黃山去，我要在黃山渡完餘生──」

　　他的聲音，有著極大感人的力量，連一個不滿他的靜心道姑也被感動了，二人同道：「師叔你老人家說那裡話來，晚輩能睹仙顏，真──」

　　那老人未待他們話完，便道：「好吧，孩子，這家常留待咱們回黃山再慢慢談罷，今天我還要了一了心願呢！」說時轉臉朝莫幽香道：「你還記得我『千愚書生』嗎？好狠毒的賤人，來，我試試你把『靈蛇』功學了多少？」

　　莫幽香一見「千愚書生」現身，已嚇得半呆，這時祇得勉強起身，道：「不是冤家不聚頭，想不到你還沒有死──」她說話間，已撿起蛇鞭，同時手一招，金銀二童也各自躍開，眨眼之間，已隱沒林內。

　　「九陰蛇母」莫幽香待金銀二童去後，神情已復了常態，依然從容的舉手整了整散亂的頭髮，陰森冷傲的道：「不錯，你的靈蛇寶笈是我拿了，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唬我，我──我莫幽香也不見得就怕了你──」

　　這時在場群豪，對這位六十年前大俠，黃山三友的「千愚書生」，也只僅是當故事一般的聽人傳說而已，何嘗見過其人，此時一見這白髮、盲目的老人，竟就是「千愚書生」，都又不禁移前兩步，一瞻這位前輩高人的風采，同時也想看他如何懲治莫幽香。

　　「千愚書生」聽莫幽香說完，縱聲厲笑，道「好，好，好，你死到臨頭，還敢這等強橫！」他面孔微仰，對著莫幽香立身之處，搜探了一下，彷彿想看她到底是什麼神態一般。

　　莫幽香手提著靈蛇軟鞭，遲遲地向前移了幾步，她一看「千愚書生」那垂拂著的白髮白鬚沙沙抖亂，似乎這老人已憤怒到了極頂，心中不由又生出一絲怯意。

　　「千愚書生」雖然兩目俱盲，但他的耳朵的靈敏卻是超過了任何之人，他能在「玉泉洞」憑耳聽水中之游魚，以捉魚充飢，他的耳朵聽覺，靈敏到什麼地步，也就可想而知了，莫幽香遲遲的移兩步，他全然聽得出來，他咬咬牙，道：「來吧！我要先試你三招，看看你的功力，來吧──」

　　莫幽香知不可免，也一咬牙，猛喝出聲，靈蛇鞭已出手。

　　「千愚書生」冷聲喝道：「賤婦，這一招有什麼，還不用『吐信戲月』──」

　　莫幽香竟似他所制一般，不由得依言施出了「吐信戲月」。

　　「千愚書生」立身不動，細竹竿只微微一蕩，口中又喝道：「快用『飛越千山』───」

　　接著又喝道：「好，快用『龍蛇同飛』──」說畢，暴斥一聲，細竹竿疾出，同時腳下一旋，身形微微凌空，不知用了什麼手法，輕易的已將莫幽香罩在竹風之內，一面冷冷笑道：「莫幽香，你千方百計獲有寶笈，其實依然不能逞你雄心，現在我已試了你三招，哼，哼，如今你也接我一招吧！──」

　　就在此時，那邊傅玉琪已把一身奇學施至極處，銀笛如龍，已將佛心島主層層圍住，這時又一聲清嘯，銀笛銀輝乍斂，直擊佛心島主顏面。

　　佛心島主頭一偏，散髮被笛風一掃，激得四飛。

　　傅玉琪機不可失，乘佛心島主驚魂未定，掌笛齊出，就要手刃巨奸以為父母報仇。

　　就在這眼前血仇得報之際，旁邊一聲尖叫，這聲音充滿了驚訝、迷惑，同時一個纖秀的身形，已飛落傅玉琪身旁，一探手，止住了傅玉琪的疾出的笛勢，道：「不是他！」

　　傅玉琪一見龔小琬突來阻止自己，心中正感奇怪，突然僧袍飄風，宏普大師又來到面前。

　　老和尚低宣了一聲佛號，道：「琪兒，小琬說得不錯，不是他。」

　　傅玉琪一臉茫然之色，望著外公與琬兒。

　　小琬幽幽地道：「你忘了嗎？佛心島主是缺了右耳的，剛纔你一笛把他頭髮震飛，我一看，他那隻耳朵卻好好的在上面──」

　　那佛心島主驚魂甫定，聽小琬一說，立時驚得面色一變，也不顧什麼身份，高喝一聲：「古總領，走！」人已如驚鳥一般飛進林內。

　　傅玉琪還待追去，宏普大師搖手阻道：「琬兒真是聰慧絕頂，竟能注意到這種小地方。」頓了頓又道：「艾正武奸刁無比，此次洱海大會，他竟用替身參加，可見其用心刁極了，不過此事我必定要帶你關外一行，親作了斷。」

　　「江南醉儒」不明這邊發生了什麼變故，所以也飛躍過來，輕輕放過了古斑隨那假佛心島主逸去。

　　那邊「千愚書生」正待揮動細竹竿取莫幽香，但莫幽香已看出這邊的變化，立時喝道：「姬老前輩請慢下手，我有話說──」

　　「千愚書生」道：「你還有何話說？」

　　這時都已停了手，緩緩向場中移來，宏普大師等人，也到了「千愚書生」停身之處。

　　「九陰蛇母」莫幽香此時竟一臉堅毅之色，道：「不是我莫幽香貪生怕死，我有一件請求，務請老前輩俯允。」

　　「千愚書生」沉吟了一下，道：「好，你說吧！」

　　莫幽香道：「洱海大會，原是艾正武與我聯名主持，兩家自當同興榮辱，沒想到艾正武奸刁可惡，心懷叵測，竟然用替身前來，我莫幽香竟被他戲弄於股掌之上，此恨此仇，不可不清，所以我想即率我手下趕赴佛心島，與他理論，如若活命轉回中原，到時定當再赴黃山請罪，那時我死而無怨，不知老前輩可否俯允？」

　　「千愚書生」一頓細竹竿，道：「好，我成全你，去吧！」

　　莫幽香略施一禮，點了手下男女十二得力助手，飛奔而去。

　　群豪待莫幽香走後，才來向「千愚書生」與宏普大師見禮，宏普大師也把自己與「千愚書生」面同來洱海經過說了，原來宏普大師在杭州得知有洱海之會後，立即趕到黃山，而「千愚書生」也巧與珊兒出了「玉泉洞」來到黃山，是以四人同來洱海。

　　談話間，二聲大震，樹後冒出一股沖天濃煙──

　　宏普大師道：「阿彌陀佛，又不知這女魔頭作什麼孽了？」

　　正待派人去查，忽然由林邊跑來兩人。

　　「獨臂丐王」董天臣道：「來了，來了，他兩人來了。」

　　原來，來人正是「無影神偷」許一奎和「毒俠」端木異。

　　二人見過「千愚書生」和宏普大師，然後「無影神偷」才道：「莫幽香可謂陰魂不散，她臨走前，竟將出路全炸毀了！」

　　他此言一出，群豪不由一陣喧嚷。

　　「無影神偷」笑道：「莫急，莫急，我老偷兒，早就準備好了，偷的船隻，儘夠諸位離此。」這時，天已近黃昏，西方天際，晚霞絢麗。

　　「千愚書生」對群豪，道：「諸位請恕我倚老賣老，但老朽自信比諸位痴長幾歲，所以想──」

　　群豪道：「老前輩只管吩咐！」

　　「千愚書生」道：「洱海可由點蒼派派人管理，對佛心島及九陰教的徒眾，可請少林、武當、點蒼三派相宜處理，莫幽香不守信義，她也難逃公道，他日我自會去收拾於她，至於，我這位兄弟和他愛孫琪兒，他們與艾正武之間的一段恩仇，待離此之後，自有這位老兄弟。」他指了指宏普大師，又道：「他們去了結──」

　　他頓了頓，很感慨的道：「我因一時意氣好勝，寫了三部書，險些把武林引起更大爭紛，幸好我還沒有死，這事自應由我了斷，唉！把這場事了結之後，我就準備終老黃山，永不復出，江湖恩怨，無時得了，但望諸位，能體念上天有好生之德這句話，保管受用無窮──」

　　「千愚書生」聽大家默然無聲，道：「諸位錦繡前程，洱海不是大家久留之地，咱們走吧！」說著朝著「無影神偷」道：「你準備船隻呢？你帶路吧！」說著，雙手扶著珊兒和傅玉琪肩上，領先走去。

　　眾人分別上船之後，天際晚霞更是絢麗，映得碧水如萬點金波。

　　「瞎仙鐵笛」對傅玉琪道：「琪兒，你吹一曲笛，讓你祖師聽聽。」

　　傅玉琪橫笛就脣。

　　晚風中，笛音裊裊，伴著粼粼金波，帶著漫天彩霞，緩緩地駛出了洱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