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劍錄一》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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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求證武道、殉於武道，這是《浣花洗劍錄》貫徹全書的主要意旨。全書的武林風波源自一名日本劍客前來中原會試所有使劍名家，求敗於更高的武學，而後先是在紫衣侯口中聽聞了「無招勝有招」的武學至理，最後終於殉死在紫衣侯與錦衣侯一派武學傳人方寶玉的劍下。這其中當然也還牽扯出了許多的武林風波與方寶玉的父、祖，白三空和方師俠以及白水宮之間的身世之謎與恩怨情仇。由方寶玉的江湖歷鍊而衍生出的學武求道過程，切入整部書籍。由比武議論武學的精要，情節發展多線進行。最後雖然由方寶玉打敗了白衣劍客，但其實是集合了中原武林的各方精萃於其一身才完成了這樣的使命。

　　關於本書中一再強調的武學精神與所闡述的武學思想，武俠名評論家葉洪生先生有一段精闢的解說：「古龍汲取了日本名作家吉川英治《宮本武藏》所彰顯的『以劍道參悟人生真諦』、戰前氣氛及一刀而決；會通了金庸《神鵰俠侶》的『無劍勝有劍』之說，而發為『無招破有招』！於焉寫《浣花洗劍錄》便與眾不同，境界自高。此一所謂『無招破有招』，較金庸《笑傲江湖》寫華山祖師風清揚傳授令狐沖『獨孤九劍』之無上心法者，足足早了三年！」此後古龍筆下武林人物的比武決戰場面便越來越不重招式的描寫，而特別突出決鬥之時的環境氛圍與人物心理狀態，最後竟演成了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心理戰了。因此雖然日本的武道精神頗不合為中國武俠小說中的俠義精神與傳統思想，但日本的武學觀卻被求新求變的古龍所汲取，成了他後來武俠小說的一大特色。同樣在這樣一種無招破有招的武學精神底下，其它武林人物爭奪紫衣侯死後所留下的武林秘笈（即使學會了秘笈裏的全部武功也還不是日本劍客的對手）的舉動就顯得那麼愚蠢而見識狹小了。

　　雖然由日本渡海前來中原求敗的白衣劍客是《浣花洗劍錄》全書的精神指標，但白衣劍客的行事風格與價值標準卻不是中國人的本性，因此難以成為全書中的主要人物。誠如古龍在全書之末所感嘆的：「這白衣人雖是人間的魔鬼，卻是武道中的神聖，他的人就似乎為『武道』而生，此刻終於也因『武道』而死，他究竟是善？是惡？誰能說？誰敢說？」這樣一位善惡難評、殉身武道的劍客，雖然有令人敬佩之處，卻絕不是強調以武行俠，以俠治武的中國武俠小說所推崇的人物。因此全書的情節發展仍不得不落在方寶玉和紫衣侯等人身上，當然，在小說中，紫衣侯與其師兄所悟得的武學真理也確有高於白衣劍客、令白衣劍客佩服之處。也因為情節的發展由一個小孩方寶玉而推衍，所以隨著他歷鍊江湖而遭遇各種危難，種種武林人物與鬥爭才端上場面，全書才不因嚴肅的武道精神而失去了閱讀趣味。

　　再從小說的描寫來看，既是比劍，即使強調無招破有招，在勝負之間也必然還是有痕跡可尋，所以紫衣侯拼死勝了白衣劍客半招，用的是「伏魔劍法」而方寶玉在與白衣劍客決戰前也得高人傳授絕命三招。只是其中的武學思想從紫衣侯口中帶著禪宗意味的無招破有招，到方寶玉與白水宮主對話時所領悟到的「強即是弱，弱即是強，有餘即不足，不足即有餘，彼此間看來雖然不同，其實卻有著牢不可分的關係。」武學至理，卻已經又有些接近老子的思想了。道理一層層推展，武學思想與人生哲理逐漸合而為一，《浣花洗劍錄》雖然在些許段落中難免有一點說教的毛病，卻也因此開闢了武俠小說中難得一見的高遠境界。

第一章　一劍動江湖

　　冷風如刀，雲層厚重，渤海之濱，更是風濤險惡，遠遠望去，但見天水相連，黑壓壓一片，浪濤捲上岩石，有如潑墨一般。忽然間，一根船桅被浪頭打上了岩石：「拍」的立刻折為數段，浪頭落下時，海水中駭然竟似有對銳利之眼神閃了一閃，等到第二個浪頭捲起、落下，這雙眼神已離岸近了兩尺，已可隱約看到他的面容。如此風浪，如此寒夜，若說海浪中竟會走出個人來，當真是令人難以相信之事，但十數個浪頭打過，卻果真有條人影，一步步走上了岩石邊的沙灘。

　　霹雷一聲，濃雲中電光一閃，只見這人影亂髮披肩，半掩面目；雙手緊握著一柄長達六尺的奇形烏鞘長劍，掌背青筋暴現，似是他寧可失去世上一切，也不願將此劍放鬆片刻，而瞧此情況，他顯見是在船毀之後，手握鐵劍為杖，自海底一步步走了上來，那如山之海浪，竟也打不退他。只見他上岸又走了幾步，身子便撲地倒下，但他在倒下剎那之前，身子仍然如槍一般挺得畢直，目光也仍然厲如閃電！

　　長夜漸逝，雲層漸薄，曙色降臨大地，沙灘上沉睡之人，忽然翻身躍起，左掌又復緊握長劍，動作之輕靈迅快，筆墨難以描敘，但他卻絕不肯多浪費一絲氣力，身子乍一站直，全身肌肉立刻鬆弛，他身子看來並不強壯，但由頭至踵，俱都配合得恰到好處，絕無一分多餘的肌肉，手足面目皮膚，俱已晒成了古銅顏色，驟眼望去，恰似一尊鋼鐵雕成的人像，雙肩沉重，鼻直如削，年紀看來似在三十左右，卻又似已有五十上下。

　　他衣衫還未乾透，全身俱是沙土泥垢，但他卻絕不伸手拍打，只是自懷中貼肉處取出隻油布包袱，包袱裡有頁描畫極為詳細的地圖，還有本寫滿人名地名的絹冊，他凝神瞧了半晌，口中喃喃道：「嶗山──飛鶴門──青鶴柳松──」藏過包袱，抓起長劍，放步向西而去，看似走得極慢，但霎眼間便已去遠，沙灘上留下一行長長足印，每隻足印之間，相隔俱是一尺七寸，便是用尺來量，也無這般準確。

　　※※※

　　魯東武林大豪「青鶴」柳松，成名垂四十年，化鶴掌、鶴爪十七抓、鶴羽針，號稱三絕，自立「飛鶴門」以來，隱然已是一派宗主之身份，嶗山足下之柳宅，更是院宇深沉，門庭高闊。

　　黃昏時，突見一人自東而來，一身麻布白衣，齊眉勒著一條白麻布帶，長髮披散，揹負六尺長劍，正是那自海浪中現身之怪客，他不知何以換了一身衣衫，但腳步每踩一步，仍是一尺七寸。

　　他不急不緩走上柳宅門前石階，那兩扇朱漆大門雖已緊閉，他卻似未瞧見，一步步走過去，突然身子一欺，只聽「勃」的一聲，他身子已走入門裡，那扇黑漆大門，卻已多了個人形的破洞，一片木板「拍」的落下，他舉步踏過木板，面色絕無絲毫變化，生像那扇門本是紙紮而成，任何人都可穿門走過似的。

　　但門裡樹下幾條大漢，見了此等情況，卻不禁駭極而呼，白袍人似是根本未曾聽到，一步步走過去，一字字緩緩道：「柳松在那裡？叫他出來！」語聲清楚準確，但聽來卻似有種說不出的生硬怪異味道。此刻日色已落，朦朦朧朧的光芒，映著他銅像般的身子，披散之長髮，和那冰冷的面色，閃電般目光，更是奇詭恐怖，無與倫比，眾人只覺喉間咯咯作響，卻再也呼不出聲來，突然一齊轉身，放足奔走。這些人俱是「飛鶴門」下高手，平日俱將流血爭殺，視作家常便飯，如今竟被人駭得轉身飛逃，當真是從來未有之事。

　　突聽一聲大喝：「什麼事如此驚惶？」喝聲有如洪鐘，震得人耳鼓「嗡嗡」直響，一個身穿錦袍，滿頭白髮的老人，大步自前廳走出，眾人面如土色，顫聲道：「師──師傅，你瞧那──那廝不知是人是鬼？」

　　白髮老人皺眉叱道：「胡說！」但目光瞧見那白袍人詭異之神情，心下也不覺大吃一驚，當下抱拳道：「朋友是誰？有何來意？」這兩句話說得更是中氣充沛，震人耳鼓，顯見有向來人示威之意。

　　那知白袍人卻仍似沒有聽到，一步步走過來，直走到老人面前，道：「柳松就是你？」老人道：「不錯！」白袍人道：「好，取出兵刃動手！」青鶴柳松呆了一呆，道：「朋友與柳某有何仇怨？」白袍人道：「沒有！」柳松道：「你我素不相識，又無仇怨，為何要動手？」

　　白袍人道：「誰叫你是成名的武師？」柳松又是一呆，道：「莫非只要是武林中成名人物，你就要和他動手不成？」白袍人嘴角突然泛起一絲詭異的笑容，緩緩道：「不錯，向天下武林名人挑戰，便是我此番東來之意！」他語聲本極怪異，再加那奇詭的笑容，更是駭人。

　　「青鶴」柳松只聽得一陣寒意自心底昇起，卻仰天大笑道：「以一身之力，要向天下豪傑挑戰，朋友你──你莫非是在玩笑麼？」

　　只見那白袍人冷冰冰的面容，絕無絲毫表情，比銅像還要生冷堅硬，柳松突覺心頭寒意更重，乾笑了數聲，便再也笑不出來。白袍人一字字道：「快動手！」柳松環顧一眼，「飛鶴門」下弟子，多已趕來，數十雙眼睛，都睜大了在瞧，柳松知道今日是非動手不可的了，雙掌一拍，立刻有人送來一雙形如鶴爪、烏光閃閃的外門兵刃，大致看來，與閩南派所使之「雞爪鐮」顯為近似，卻又另有妙用。

　　「青鶴」柳松一生與人爭殺不知凡幾，更不知有多少人喪生在他這鶴爪十七抓下，但此刻他手掌觸及這雙冰冷堅硬的兵刃，指尖竟不由自主微微顫抖，這更非他這般武林名家應有之現象。柳松振起精神，暗道一聲：「好沒來由！」雙爪相交，噹的一聲，左爪在下，右爪在上，架起「十字式」，沉聲道：「柳某這一雙鶴爪，除了十七抓招式變化外、內藏鶴羽針，兼打人身穴道，你要留意了！」

　　他先行點破自家兵刃妙用，絲毫不肯偷佔便宜，簡簡單單一招「十字式」架起，更是神充氣足，進可攻，退可守，果然無愧巨匠身份！

　　白袍人冷冷道：「聞得中原武林，近年又添了一十三種奇門兵刃，不意我東來首戰，便遇著了其中之一。」柳松大喝道：「請教！」招式突然一變，左爪在先，右爪在後，雙爪平持當胸，身形立刻遊走！但見他雙腿半曲半伸，雙爪如封如攻，矯健靈活之態，竟較仙鶴更勝一籌。

　　但無論他身形如何變化，白袍人只是卓立中央，絲毫不動，非但長劍未曾出鞘，眼簾竟也垂下，宛如老僧入定一般。

　　「青鶴」柳松身形遊走十圈，心裡已不知有多少次想要出手，但見了白袍人神情，這一招竟是不敢擊出！

　　※※※

　　月色漸暗，映得白袍人身影更是淒清恐怖，雖在秋冬之交，柳松額角之上，竟已佈滿汗珠，旁觀之弟子，更是瞧得目瞪口呆，一顆心幾乎躍出腔來。忽然間，只聽柳松一聲長嘯，嘹亮如鶴唳長空，掌中一雙鶴爪，化為兩道烏光，盤旋靈動，一招七式，分打白袍人肩頭、腕肘、前胸、後背九處大穴，正是鶴爪十七抓中攻勢最最凌厲的一招「雲鶴搏龍」。

　　飛鶴弟子素知這一招戰無不勝，勢不可當，方待喝采，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突有一道青光騰霄而起，兩人身形一合即分，「青鶴」柳松凌空一個轉身，遠退七尺，筆直落了下去，雙足似已插入土中，白袍人仍是直立不動，神色不變，只是背後六尺長劍已然出鞘，劍尖斜指柳松，卻有一滴滴鮮血，自劍尖緩緩滴落，四五滴鮮血落在地上。「青鶴」柳松身子突然仰天跌倒，幽淒夜色中，但見他雙睛怒凸，一道血口，自眉心劃過鼻尖、仁中、嘴脣、咽喉，直下胸膛，不偏不倚，恰在中央，入肉幾達一寸，眼見便是神仙，也難救得活他！

　　飛鶴弟子眼見掌門人在對方一劍之下便已喪生，而數十雙眼睛竟無一人看出別人這一劍是如何出手的，駭極之下，竟忘了驚呼，也不知動彈，過了半晌，只見那白袍人劍尖緩緩垂下，劍上已無一滴鮮血，六尺劍身，似是一泓秋水。

　　白袍人比青鋒還要銳利的目光，冷冷掃了眾人一眼，目中滿帶不屑之意，似是在說：「你們這些人，還不配我出手！」轉過身子，向門外走去，與走進來時腳步絲毫沒有兩樣！

　　突聽一人厲喝道：「惡──惡賊，還我師傅命來！」此人乃是飛鶴門下弟子，心裡雖然害怕，卻又怎能容得這殺師的大仇人大模大樣走出門去，只是喝聲仍不免有些顫抖，腳步也有些踉蹌。

　　四個武功較強，膽量較大的弟子，也隨他一齊追去，五個人眼都紅了，呼呼幾拳，前後左右，沒頭沒腦的向那白袍人擊去！

　　這幾人雖非一流高手，但功力不弱，幾拳擊將出去，風聲虎虎，力道不可輕視，那知白袍人頭也不回，長劍反手挑出，只見驚虹般劍光閃了幾閃，一聲慘呼，五個人一個個仰天跌倒，眉心正中一條血口，直下胸膛，白袍人出劍雖有先後，但神速無儔，一劍似已化為五劍，五個人竟似同時受傷，同時慘呼，是以聽來只有一聲，飛鶴弟子驚駭至極，齊地咬牙追出！

　　只見那白袍人仍在一步一步的走著，但身形已遠在十餘丈外，一連串鮮血，隨著他足跡灑落，眾人只覺心膽皆喪，雙膝發軟，那裡還敢再追？

　　白袍人頭也不回，走出一里開外，又自取出地圖絹冊，瞧了幾眼，喃喃道：「十月初七，青鶴柳松；十月初八，雙環趙士鴻；十月初九，八仙劍李青風；十月初十，八手鏢金大非；十月十一，便是濟南白三空的死期了！」一陣寒風吹過，風中突然簌簌落下雨來，似是蒼天也在為這一場江湖浩劫哀悼。

　　※※※

　　十月十一日，濟南府天色陰暝，將雨未雨，數十條披麻帶孝的大漢，押著四輛靈車，四口棺木，自東而來，穿過長街，走到一座極為寬闊的宅院前。八條黑衣大漢，早已敞開大門，垂直而迎，神氣俱是十分沉重悲慟，大漢側抬著棺木，走了進去，只見一個身材頎長，身穿黑絲長衫，頷下五柳長鬚，相貌十分清奇的老人，不言不語，垂手肅立在廳前石階上。

　　數十條披麻帶孝的漢子，一見此人，立刻放下棺木，黑壓壓跪滿了一地，紛紛哀聲道：「白老前輩，請瞧在昔日交情份上，為家師復仇。」

　　黑袍老人面沉如水，緩緩走下石階，隨手一揮，立刻有人掀起了四口棺蓋，棺木中躺著四具老人的屍身，俱都面目猙獰，雙睛怒凸，顯見臨死前充滿悲憤驚恐，致死的傷勢，也是完全一模一樣──眉心之間，一道血口，直下胸腹。黑抱老人道：「關起大門，八弟子在外守護。」

　　八條精悍少年，腰佩長劍，齊聲恭應，搶出門去，黑漆的大門，立刻緊緊關起。黑袍老人背負雙手，在院中緩緩踱了幾圈，仰天長嘆道：「青鶴柳松、雙環趙士鴻、八仙劍李青風、八手鏢金大非竟會在四日間一齊遭了別人毒手，唉──唉──此事若非眼見，誰能相信？誰能相信？」

　　這黑袍老人正是山東省武林盟主，「清平劍客」白三空，拳劍無敵，與「青鶴」柳松等人，俱是過命的交情，是以柳松、趙士鴻等人身死之後，門下弟子，立刻護靈前來，求他為亡師復仇。

　　只聽眾口紛紛，說的都是那白袍怪客容顏之冷漠，行事之怪異，劍法之驚人，除了「飛鶴門」弟子還聽他說過幾句話外，別的人僅只聽他說過：「你是否某某？」「動手！」這幾個字，更未見過他面上有任何一絲表情，除了與人動手，一心取勝外，世上別的任何事，他似乎都未放在心上。

　　清平劍客越聽面色越是沉重，仰天自問道：「一招致命？一招致命！這是什麼武功？什麼武功？」

　　這時守護在門外的八大弟子，已瞧見長街盡頭有個白袍人一步步走來，八人心頭一跳，交換了個眼色，再回頭，白袍人已在面前，冷電般目光一掃，已將八個人從頭到腳瞧了一遍，道：「去叫白三空出來！」

　　他絕不肯浪費一絲精力，是以平日行路，不施輕功，平日說話，更不貫注內力，清平門下八弟子怎知此理，聽他語聲中氣並不充沛，只道他劍法縱強，內力卻不強，心下不禁忖道：「以我八人之力，莫非還不能勝他？」

　　八個人同樣的心思想法，又自對望一眼，大弟子莫不屈冷冷道：「朋友要見家師，得先闖過我兄弟這一關！」語聲未了，「嗆啷」幾聲清響，八柄長劍已自出鞘，這八人非但拔劍奇迅，動作更是整齊劃一，但見青芒閃動，如牆如網，一般江湖豪傑，見了他師兄弟這一手拔劍的功夫，已將色變！

　　白袍人目中卻又露出不屑之色，突然後退幾步，只見劍光一閃，立刻回鞘，拔劍、揮劍、插劍，三個動作一霎眼已完成。等到清平門八弟子定睛去瞧時，他手中已多了段枯枝，原來他方纔一拔劍，便已削下這段枯枝，只聽他緩緩道：「拿去給你師傅瞧瞧！」轉身遠遠走開，坐到樹下一方青石上，不言不動，似已入定。

　　八人面面相覷，心裡俱都莫名其妙，莫不屈拾起那段枯枝，道：「這──這算什麼！」二弟子金不畏道：「莫非這廝怕了咱們？」此人身高八尺，背闊三停，是條不折不扣的莽漢，三弟子公孫不智沉吟道：「此事絕不簡單，咱們不如先去面稟師父！」此人身形瘦小，最工心計，白三空為他取名「不智」之意，便是要他為人多往寬厚處想，少動些心智。

　　莫不屈瞧了那白袍人一眼，頷首道：「正該拿去給師父瞧瞧。」拍門閃身而入，白三空一瞧他神色，便知白袍怪客到了，面容驟然一變，道：「在那裡？」

　　莫不屈道：「在外面，他不敢與弟子們動手，又不敢闖進來，卻削了段枯枝，要弟子拿來給師父瞧。」

　　白三空雙眉緊皺，接過枯枝，起先隨意瞧了幾眼，然後目光突然瞬也不瞬地凝注在那枯枝切口上，竟看得呆住了。

　　莫不屈見他師父面上忽而微笑，似是深有會心，十分讚賞，忽而凝重，似是心頭恐懼，不能自已，到後來手掌竟微微顫抖起來。莫不屈越看越奇怪，忍不住道：「師父可要弟子們去將他打發了？」

　　白三空面色一沉，怒道：「你八個人想要送死麼？」莫不屈道：「但──」白三空道：「他是不屑與你等動手，否則你八人此刻焉有命在？」莫不屈垂頭不敢說話，心裡卻甚是不服。白三空嘆道：「枉你學武多年，還是這樣有眼無珠，去，去喚你師弟們進來。」

　　莫不屈囁嚅著道：「但那廝──」白三空怒道：「他若要進來，你們誰攔得住？他既在相候，便莫要怕他闖進來──敞開大門──」莫不屈怎敢不聽，當下敞開大門，將七弟子一齊喚入。那白袍人卻仍不言不動，坐在樹下，嘴角邊輕蔑之色，越來越是濃重。

　　※※※

　　白三空走入內堂，提筆寫了封書信，將那段枯枝，也封在信中，八大弟子守候在旁，但見他們的師父，面色更見沉重黯然，手持信封，默然良久，門外天色漸黯，一條黑衣大漢躡手躡足，掌燈而入。

　　燈火閃動，白三空向八大弟子各各瞧了一眼，突然叱道：「跪下！」八大弟子呆了一呆，跪滿一地。

　　白三空道：「本門第三戒是什麼？」白三空門下戒律精嚴，眾弟子想也不想，齊聲道：「師令如山，違者天誅！」白三空沉聲道：「今日一戰，為師無論生死勝負，你等都萬萬不可出手！」

　　眾弟子譁然，紛紛道：「但你老人家──」白三空怒叱一聲，壓下了眾弟子之言，道：「此乃師令，違者天誅！你們還要說什麼？」八大弟子齊地垂首，不敢則聲。白三空道：「為師今日若是戰死，自不屈以下七人，可分別往投少林、武當、蛾眉、點蒼、崆峒、華山、淮陽七大門派，這七派掌門人，與為師俱有舊誼，必將收容你等，你七人只要專心學武，別的事都可不必去管，只有你──唉！」

　　他目光轉向八弟子中最幼一人胡不愁，嘆道：「只有你卻是責任重大，此後祇怕極少安寧之日，如此重任，不知你可承擔得了？」胡不愁道：「弟子盡力去做──」只見他頭大身短，額角開闊，面上縱然未笑，也帶著幾分笑意，一張嘴平日吃飯的時候多，說話的時候少，在白門八大弟子中，看來本最無用，莫不屈等七人見到師父竟將最重的責任交託於他，俱是憤憤不平。

　　莫不屈忍不住道：「師父若有重任，不妨交給弟子或是公孫三弟──」白三空面色一沉，叱道：「這裡沒有你說話之地，退開去！」將手中信封交給胡不愁，沉聲道：「今日為師若敗，你速至後院，將寶兒帶走，尋著這信封上所寫之地，將寶兒與書信一齊交給收信的人，再聽他吩咐。」

　　胡不愁看也不看，將信封收在懷裡，道：「是！」

　　白三空面色稍和，道：「到了地頭，無論見著什麼奇怪的事，都莫要吃驚──唉，其實你此刻已可去了！」再也不瞧眾弟子一眼，自案頭取起佩劍，大步而出，走過那四具棺木時，腳步微頓，伸手在棺蓋上輕輕撫摸半晌，突然仰天笑道：「咄！武人本應戰死，生死有何足懼！」

　　大笑聲中，他三腳兩步走到那白袍人面前，道：「閣下為了研究武學大道，不惜殺人，在下為了武學大道，不惜戰死，殊途而同歸，你我本是同路人，今日你縱然將我殺死，我也不怪你！」

　　白袍人緩緩站起身來，突然躬身行了一禮。白三空奇道：「閣下何故多禮？」白袍人面無表情，道：「你是我東來所遇第一個真正武人，理合行禮。」白三空肅然道：「多謝！」白袍人道：「動手！」白三空「嗆」的拔出青鋒，左手握住劍鞘，右手挑起劍尖，道：「請！」

　　這一聲「請」字出口，廣場上剎時變為死寂，雖有百餘人一旁圍觀，但連根繡花針跌落地上都可聽見。

　　※※※

　　只見「清平劍客」左手捏訣，右手持劍，誠心正意，凝目看劍尖，突然平平一劍削了出去！

　　柳松、趙士鴻等人之門下，眼見自己師父與這白袍人動手時，俱是繞著白袍人盤旋急走許多盤之後，方自出手，此刻眾人見到白三空身子不動，這麼快便削出一劍，劍招又是如此平庸，絲毫不見奇詭之處，眾人都不覺大吃一驚，只覺白袍人長劍一閃，白三空便要屍橫就地。

　　那知白袍人見了如此平平庸庸的一招，竟未乘隙還擊，反而後退一步。「清平劍客」腳步微錯，青鋒迴旋，劍身不住顫動，又是平平一劍劃出，白袍人身子一側，又自後退一步，白三空接連兩劍，招式大同小異，攻勢既不猛烈，守勢亦不嚴密，下半身更是空門大露，但白袍人竟被逼得後退兩步。柳松等人的弟子見了，俱都驚奇交集，暗道：「我師父使出那等絕招，仍不免一招之下斃命，清平劍客看來如此平庸的招式，為何反能將這白袍怪物逼退？」

　　他們自不知道，白三空第一招使的是「青萍劍」的起手式，第二招使的是「鴛鴦派」起手式，一連兩劍，使的俱是別人劍派中的「起手式」，已是大背武學原理之事，何況「青萍」、「鴛鴦」兩派的劍法，昔日本是夫妻兩人同創，起手一式，俱是「舉案齊眉」，以示夫妻相敬之意。

　　這兩招「舉案齊眉」，攻守本都不佳，但顧名思義，自將眉心一帶護守得十分嚴密，「清平劍客」白三空與人交手經驗極豐，使出這兩招來，正是為了要對付白袍人自眉心劃下的一劍。此刻他見白袍人連退兩步，精神不覺一振，青鋒暴長，光芒流動，第三劍乘勢擊出。

　　白三空劍法本以清麗流動見長，這一劍正是他得意之劍法，端的清麗絕俗，流采照人，雖然仍以護守眉心為主，但招式間已藏有極為凌厲的攻勢，迫得白袍人連綿不絕的後退，眾人但覺眼前一亮，震天價喝起采來。

　　那知四下采聲方起，突有一縷奪目的光華，自白袍人身後直刺而出，但聽「嗆」的一聲輕響，聲如龍吟，接著，一溜青光，斜刺飛出，「奪」的刺入枯樹幹中，竟是半截青鋒，而白三空掌中劍亦已剩下半截，身形踉蹌後退幾步，慘笑道：「好──好劍──」

　　「法」字尚未出口，仰天跌倒，眉心鮮血泊然，白袍人掌中六尺長劍，劍尖仍在不住輕顫，鮮血一連串滴下，他冷漠的目光，凝注著自劍尖滴落的鮮血，披散的長髮，在風中飛舞，神情彷彿十分寂寞蕭索，而天地肅殺，四野寒意也似更重了。

　　眾人被驚得呆了半晌，這才呼喊出聲，莫不屈等七弟子，狂呼著撲在白三空倒下的身子邊，遠遠一聲雁唳，其聲斷腸，胡不愁卻已遠遠跪下，向他師父的屍身，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雙目中眼淚轉了幾轉，反手一抹淚痕，頭也不回地奔入門去，哭聲與驚呼便被一齊隔在門外。

　　※※※

　　白府庭院深沉，前面的動靜，根本未曾傳入後院。

　　後園一株梧桐樹下的短榻上，躺著個十一、二歲的錦衣童子，正瞪著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在看書，身旁放著盤果子，他也忘了去吃。胡不愁大步奔入，背後已多了個包袱，目光一掃，瞧見了看書的童子，喚道：「寶兒──」他一連喚了三聲，但那童子看得出神，連一聲也未聽聞。

　　胡不愁暗嘆一聲，走過去提起他膀子，那童子這才抬起眼來，皺著眉道：「人家正在看書，你來吵什麼？還是快去練你的武去吧！」他滿面俱是童稚之氣，說話卻是老氣橫秋，似是比胡不愁還要大上幾歲。胡不愁柔聲道：「你外公要我陪你出去玩玩，你還不高興？」

　　原來這童子正是白三空愛女白曼莎的獨生子方寶兒，白曼莎與方師俠夫婦俠蹤浪跡天下，寶兒自幼便被寄養在外祖父家裡，若是別的童子聽見出去遊玩，誰不雀躍歡喜？但方寶兒卻搖了搖頭，道：「我不去！」仍是在垂首看書。

　　胡不愁知他性子倔強，而且千奇百怪，什麼事都做得出，誰想強迫他去做不願做的事，準是自討苦吃，當下目光一轉，道：「古人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莫非祇想做個讀死書的書獃子？否則就該出去開開眼界。」

　　寶兒抬頭想了一想，道：「這話也有道理，好，我跟你去，但總得先去收拾才能走呀！」

　　胡不愁怕他年紀太小，驟逢慘變，會禁受不住，當下冷笑道：「男子漢大丈夫，說走就走，只有婆婆媽媽的人，才會去收拾東西！」寶兒漲紅了臉，道：「走就走。」將書收進懷裡，一躍而下，道：「只要你敢去的地方，我就敢去！」胡不愁笑道：「這才是男人模樣，好，隨我來。」

　　兩人開了後門走出，胡不愁雖然滿心恐懼，但面上仍是嘻嘻哈哈與寶兒說笑。此時雖然秋高氣爽，但兩人走了一里路，寶兒已是滿頭大汗，忽然停下腳步，正色道：「大頭叔叔，我看你真有些小孩子脾氣，做事只顧自己，不顧別人，就不知道別人文質彬彬，不能像你們走得那麼快麼？」

　　胡不愁聽他老氣橫秋的教訓自己，心裡非但不覺可笑，反而大生憐惜之意，暗嘆忖道：「這孩子父母不知去向，唯一的親人外公又──唉，我若不照顧他，誰照顧？」當下指著前面一處茶棚柔聲道：「你若累了，咱們就去那邊歇歇。」寶兒笑道：「這話你早該說了。」

　　※※※

　　到了茶棚，胡不愁這才自懷中取出書信，到棚外去瞧，信封上簡簡單單寫著四個字：「不愁拆閱」信的內容是：

　　「字諭不愁，汝閱信之際，為師想必已遭毒手，為師一觀白衣人劍削枯枝之切口，已知此人劍法不但高越為師數倍，當今武林中亦無其人之敵手，而此人這番東來，以戰遍天下高手為志，觀其劍法之辛辣狠毒，其心中似有滿腔怨毒，對任何人下手絕不留情，中原武林中若無人戰勝於他，勢將不知有多少高手喪生於他之劍下，浩劫將臨，為師實不能臨陣脫逃，已決心以身殉武，但卻又不能不為天下武林同道，設法將此一浩劫消弭於無形，是以唯有令你即赴東海之濱，沿海觀望，只要尋著一艘以五色錦緞為帆之巨船，汝縱不擇任何手段，亦需設法上船，將封內之枯枝面交船上主人，那人必將有話問你，汝需立刻以實情相告，不得有半字虛言，然後觀等回音，五色帆船主為天下唯一有望制服白袍人之人，是以此舉實乃挽救武林命運之唯一途徑，汝必須謹慎小心，達成任務，切記切記！」

　　字跡端正秀麗，雖在那般生死關頭之下，但白三空卻仍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不苟，只有最末一個「記」字之最後一挑，才見敗筆，可見「清平劍客」之涵養功夫，的確遠非常人能及。

　　胡不愁見到這熟悉的字跡，想到那親切的面容，睹物思人，更是悲思如湧，不能自已，看到「以身殉武」四字，心頭但覺一陣熱血上湧，眼前更是一片模糊，突聽方寶兒在身後道：「你難道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坐著喝杯茶麼？唉，練武的人，真是糟糕！」胡不愁勉強忍住眼淚，轉身強笑道：「練武的人，有何糟糕？」方寶兒充滿稚氣的面容，突然泛起一種成人的悲哀，垂首不再說話。胡不愁皺眉道：「瞧你的模樣，難道真的一輩子都不想學武了？這卻究竟是為了什麼？」

　　方寶兒嘆道：「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懂的，咱們走吧！」胡不愁暗嘆忖道：「事已至此，祇怕你不學武也不成了。」當下分辨方向，直奔東海之濱，時已入冬，路途遙遠，行程本已非易，何況胡不愁走得匆忙，怎會帶得有充足的盤纏，走了十餘日，囊中所餘已無幾。

　　胡不愁暗道：「剩下的盤纏即使可維持到東海之濱，但卻仍不知何時才能找得到那艘張掛五色帆的巨船，我衣食無濟倒也無妨，但寶兒如此幼小，怎能吃苦？」他名字雖為不愁，心裡卻暗暗發愁。

　　這一日到了海濱，方寶兒觀異鄉風俗，看連天白浪，不覺拍掌大笑，胡不愁卻遠遠坐著釣起魚來。

　　方寶兒不知他釣魚一來為了充飢，二來卻是為了觀望海上帆影，只見漫天夕陽與萬丈金波，將他的身影襯得有如身在畫中，不覺笑道：「大頭叔叔，想不到你有時也有些雅興。」胡不愁暗中苦笑，直到夜色已深，才釣起幾尾鮮魚烤來吃了。

　　※※※

　　天上繁星，海上漁火，方寶兒只覺自己有如置身七寶樓臺之中，四面俱是絡纓寶珠，就連那腥淡的烤魚，也變成了從來未有的美味，直吃了三條，方自罷手，笑道：「書上說飽食之後，最宜安寢，咱們趕緊尋家客棧，睡覺去吧！」胡不愁靜默了半晌，黯然嘆道：「咱們從此之後，再也不能住客棧了。」

　　方寶兒低頭想了想，笑道：「不住客棧也好，以蒼穹為幕，大地為床，這樣的日子，過過也蠻有滋味。」

　　胡不愁道：「這樣的日子，你真的過得慣麼？」

　　方寶兒笑道：「真的又怎樣，假的又怎樣，反正我知道你身上帶的銀子已沒有了，大小兩個窮鬼怎住得起客棧？」

　　胡不愁怔了一怔，搖頭苦笑道：「好聰明的孩子，有時我和你談話，真不敢相信你是個只有十二、三歲的小孩子。」

　　方寶兒道：「這就是唸書的好處，所以我──」

　　突見胡不愁神色微變，沉聲道：「有夜行人的衣袂帶風之聲來了，來意不知善惡，咱們還是小心些好。」反手摸了些灰土，擦在臉上，方寶兒嘆道：「你們練武的人，為什麼時時刻刻都要提防別人，難道──」

　　話聲未了，夜色中已奔來兩條人影，左面一人道：「時候太早，火光也不對，我說不是這裡，你偏要趕著來！」

　　右面一人道：「無論如何，咱們在這裡歇歇腳也好──哇，你瞧，這裡還有烤魚──」再不說話，坐下來在胡不愁面前抓起一條烤熟了的魚，塞在嘴裡，大嚼起來，生像這條魚本是他釣來烤好的，更將胡不愁、方寶兒兩人，俱都當做死人一般，瞧也不瞧一眼。

　　方寶兒兩隻大眼睛一瞪，怒道：「喂，朋友，客氣些好麼？──」一句話未說完，胡不愁已抓住他手腕，叱道：「兩位大爺肯吃咱們的魚，是給咱們面子，小孩子家怎麼不知好歹？」口中說話，暗地向方寶兒使了眼色，轉首陪笑道：「兩位大爺只管請用，還有魚，小人這就烤好奉上」

　　左面那人陰森森笑道：「想不到你這條蠢漢還有些眼光，否則──」右面那人嘴裡塞滿了魚，接口道：「否則大爺們就把你兩人烤來吃了──」方寶兒咬牙忍住怒氣，火光悶動中，只見左面那人面孔煞白，瘦條身子，穿著件粉紅錦緞的長衫，滿臉俱是被酒色掏空的模樣。

　　右面一人卻是條身高八尺開外的錦衣虯鬚大漢，兩人身後，俱都背著隻碩大沉重的包袱，腰畔斜佩長刀。

　　虯鬚大漢連吃了兩條烤魚，粉衣人卻只是在一旁皺眉瞧著，搖頭嘆道：「這──」一個字才出口，霍然長身而起，反手抓住刀柄，厲聲道：「來的是什麼人？」尖銳的語聲，鞭子般直揮出去，劃破了沉沉夜色，黑暗中立刻有人厲聲道：「江北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一條人影，隨聲而至，嗖地落在火堆前，卻是條滿身黑衣勁裝的削瘦少年，背後竟也背著隻包袱。

　　虯鬚大漢拋去魚骨，哈哈大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風老弟，來來來，且和咱們一齊坐地，吃條烤魚。」

　　黑衣人咯咯笑道：「小弟老遠瞧見火光，還以為是『靈空神火』，是以趕緊趕來，那知卻是彪虎兩位兄弟。」

　　粉衣人面色微變，悄聲道：「風兄莫非也是接得『神木令』，趕來送上祭禮的麼？」目光左張右望，似是生怕被人看到。

　　黑衣人笑道：「小弟前日才接得『神木令』，兩日之間，連劫了二十三家大戶，才勉強湊成這份祭禮。」

　　黑衣人大笑道：「客氣客氣，誰不知粉彪鐵虎，手段高強，天下人的錢財，還不都有如兩位兄台的囊中物？」

　　方寶兒在一旁聽得目定口呆，將胡不愁悄悄拉到一旁，附耳低語道：「好傢伙，原來這三人都是強盜。」

　　胡不愁面色凝重，瞧著那三人都在大聲說笑，這才附在寶兒耳畔，悄聲道：「這三人不但是強盜，而且還都是鼎鼎有名、殺人不眨眼的大強盜，先來的兩人，一個叫粉彪，一個叫鐵虎，外家功夫都練得不錯，在白馬山開窯立寨，後來的那『一陣風』卻是個形跡飄忽的獨行盜。」

　　寶兒眨了眨眼睛，道：「這三個大強盜怎會不約而同地跑到這種荒野地方來？這裡難道也有個大財東麼？」

　　胡不愁搖了搖頭，道：「聽這三人說話，好像是接得另一個厲害角色的什麼『神木令』，趕來送禮的。他們必定早有約定以火光為記，是以這三人瞧見咱們的火光，就忙著趕來，那知卻認錯了，唉，這三人已是極難纏的人物，能令他們趕來送禮的人，想必更了不起。」

　　寶兒撇撇嘴，道：「有什麼了不起？左右不過是個坐地分贓的強盜頭子──」突見一陣風、粉彪、鐵虎三個人齊地霍然站起，六隻眼睛一齊朝注著遠方，齊聲道：「來的是什麼人？」這三人說話聲音有粗有細，有尖銳，也有沉重，三種聲音加在一起，當真是說不出的難聽。

　　胡、方兩人，只覺耳鼓被震得「嗡嗡」作響，但過了半晌，黑暗中仍然沒有回應，只聽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遠遠傳來，自遠而近，「蹬──蹬──蹬──」一聲接著一聲，似是走得十分緩慢。

　　火堆旁三人突然緊張起來，鐵虎「嗆」的拔出腰畔長刀，揮刀喝道：「來人再不說話，莫怪咱們──」

　　喝聲中黑暗裡已冉冉現出一條人影，竟是個身材矮短臃腫的肥胖老婦人，滿頭銀絲般的白髮，幾乎已禿落一半，身上穿著件寬大舒服的麻布衣衫，衣衫上滿是口袋，少說也有十五、六個之多，手裡拄著根長達九尺，幾乎比她身子高出一倍的木杖，喘息著走了過來，瞧見火光，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好舒服的火光，我老婆子能坐下烤烤火麼？」

　　方寶兒見她不但面如圓月，滿帶著親切的笑容，語聲更是溫柔慈祥，心裡不覺暗暗為她擔心，生怕那三個大強盜加害於她，那知粉彪、鐵虎等三人，見了這老婦人，神情一震，竟似都呆在地上。

　　老婦人嘆著氣在火堆旁坐下，自左面腰畔一隻衣袋裡，摸出個蜜餞桃乾，放在鼻子前嗅了又嗅，彷彿捨不得將它一口吃下，卻又忍不住不吃，終於緩緩放進嘴裡，輕輕嘆了口氣，細細咀嚼起來，滿面俱是舒服滿足之意，對身邊三個手橫利刃的彪形大漢，似是根本未曾瞧見。

　　一陣風等三人對望了幾眼，突然一齊拜倒在地，面帶驚恐，直挺挺跪在地上，動也不敢動。

　　老婦人還似未曾瞧見，嚼完了桃乾，又自右面一隻衣袋中摸出塊核桃酥，嗅了嗅，嘆口氣，咀嚼起來。

　　方寶兒瞧得又是好笑又是吃驚，好笑的是這老婦人十餘隻口袋中，放的竟似全都是吃食零嘴，吃驚的是，那三個殺人不眨眼的大強盜，竟對這貪吃的老婦人如此恭敬畏懼，卻不知為了什麼？

　　※※※

　　只聽鐵虎終於忍不住囁嚅著道：「彪虎兄弟拜見萬老夫人。」老婦人嘴裡嚼著火炙糕，瞇起眼睛瞧了半晌，展顏笑道：「好孩子，快起來吧，我老婆子眼睛都已老得快瞎了，方纔竟未瞧出是你們，真是對不起。」鐵虎等三人頭垂得更低，粉彪道：「不知萬大俠近日可安好？」

　　萬老夫人笑道：「萬大俠是誰？我那老伴兒早已死了呀──唉，你是說我不成材的兒子，好，好，他還好，只是有點不太孝順，有了老婆，就不要我這娘啦！」笑語慈祥，帶點嘮叨，活脫脫是位標準的北方老太太，方寶兒見了她，情不自禁，總會連想起自己心中的外婆。

　　胡不愁卻是面色凝重，喃喃道：「萬大俠？萬大俠──莫非她竟是『雲夢大俠』萬子良的母親？」

　　這時鐵虎等三人已站了起來，萬老夫人笑道：「瞧你們三個人的模樣，莫非是接了『神木令』趕來送禮的？」

　　鐵虎道：「正是！」他回答得實在太快，粉彪要想阻止，已來不及，萬老夫人嘆道：「那神木令主人，真是了不起，雖然退隱多年，但黑道盟主的威信仍在，隨便發下令來，就連你們三位，也要趕來送禮──你們三位究竟是送的什麼重禮，可以讓我老婆子開開眼界麼？」

　　一陣風等三人對望一眼，面上頓時現出為難之色，萬老夫人柔聲笑道：「難道瞧瞧都不可以？」

　　粉彪惶聲道：「萬老夫人所命，在下兄弟焉敢不從？」三個人一齊解開背後包袱，攤在地上。

　　剎時間但見一陣珠光寶氣，騰霄而起，就連那閃耀的火光，都為之黯然失色！一陣風斜眼瞧著自己包袱中的珠寶，面上微現傲態，粉彪卻趕緊將包袱重新包起。鐵虎陪笑道：「萬老夫人，以你老人家來瞧，咱們兄弟三人這份禮，可還過得去麼？」

　　萬老夫人微微一笑，道：「這份禮送給皇帝，也還過得去了，但──」鐵虎忍不住問道：「但什麼？」萬老夫人緩緩道：「但送給神木令主人，卻嫌不夠！」一陣風聽了她前一句話，方自滿心得意歡喜，這後一句話卻似一桶冷水，當頭淋下，令他滿心歡喜變作了懊惱！

　　鐵虎更是瞪大了眼睛，吃驚道：「還不夠？」

　　萬老夫人搖頭笑道：「不夠！除非──除非將這三份禮物，並為一份，否則神木令主人若是嫌禮物輕了，那可不是好玩的。」說著取出塊麻糖，閉起眼睛仔細咀嚼，安然享受，再也不瞧粉彪、鐵虎等人一眼。

　　粉彪、鐵虎兩人立刻抓起包袱，後退三步，一陣風目光閃動，突然咯咯笑道：「萬老夫人既如此說話，兩位不如做個人情，將包袱送給小弟吧！」鐵虎大怒道：「好小子，居然敢打咱家兄弟的壞主意！」

　　一陣風陰森森笑道：「不是風某不講交情，但風某寧可殺了兩位，也不敢得罪神木令主人！」

　　鐵虎厲喝道：「放屁，看是你殺得了老子，還是老子宰了你！」喝聲中彪、虎兩柄長刀，俱已出鞘，一陣風腰畔亮銀鍊子槍也撤在手中，萬老夫人安坐不動，面上仍然帶著那慈祥和藹的笑容。

　　胡不愁在一邊瞧得很清楚，不禁暗嘆忖道：「這老太太看來溫柔慈祥，不想居然竟如此險惡，輕輕一句話，就將彪、虎等三人挑得火拼起來，自己卻絲毫不動聲色。」

　　但他身有重任，怎能多管閒事，眼裡瞧得雖清楚，嘴裡卻一言不發，那知他心念方轉，突聽方寶兒道：「老太太，你也是來送禮的麼？」

　　萬老夫人雙目微張，柔聲笑道：「乖孩子，你在說什麼？」方寶兒含笑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麼！」

　　但鐵虎等三人久闖江湖，都算得是眼裡揉不下沙子的光棍，聽得方寶兒那句話，心裡頓時雪亮。

　　粉彪一刀劈出，硬生生收回刀勢，仰天笑道：「可笑呀可笑！」鐵虎道：「有何可笑？」

　　一陣風搶先道：「咱們當真是豬油矇了心，竟未想到萬老夫人也是來送禮的，反要個小孩來提醒，豈非可笑？」

　　粉彪道：「只是萬老夫人走得匆忙，未準備禮物，是以才要咱們三人火拼一場，兩敗俱傷，那時萬老夫人就可取了咱們的禮物送禮去了。」說話間三人已聯成一條陣線，手裡緊握兵刃，一步步向後退去。

　　※※※

　　萬老夫人輕嘆一聲，柔聲道：「三位也未免將我老婆子說得太不值錢了，你們且瞧，這是什麼？」自口袋裡取出串顏色紫黑，但表面卻有一層晶光的珠鍊，每顆珠子，都有鴿蛋般大小！鐵虎等三人上線開扒，奇珠異寶不知見過多少，卻也從未見過如此顏色，如此碩大的珠子。三個人都想瞧個仔細，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萬老夫人含笑道：「這紫晶珠只要一顆，已是罕世之寶，這樣一串珠子，送給玉皇大帝也足夠了，我老婆子怎會再想要你們小輩的東西？」鐵虎等三人眼睛直瞪著那串珠子，神情既是慚愧，又是艷羨，萬老夫人笑道：「這樣的珠子，三位祇怕還未見過吧，不妨過來瞧瞧仔細。」

　　鐵虎等三人情不自禁向前移動腳步，一陣風嘆道：「倒真是枉走了江湖，像這樣的寶物，連聽都未曾──」

　　話未說完，萬老夫人手裡的珠串，突然化做數十道烏光，急飛而出，分打鐵虎等三人胸腹大穴，順手一摸，又自衣袋中摸出些核桃、杏仁，脫手擲出，手法之快，不可思議，鐵虎等三人再也未想到她會在此時出手，更未想到，她滿身衣袋中的零食，俱可當做暗器！

　　三個人但覺眼前一花，暗器已如漫天花雨，源源不絕而來，那裡還能閃避？只聽接連三聲慘呼，三個人一齊跌倒，每個人身上最少中了七、八件「暗器」，核桃、杏仁、梅子──件件嵌入肉裡，生似精鋼所鑄，只有鐵虎身子強壯，猶未斷氣，嘶聲道：「你──你有了紫晶珠，何必還──還要咱們的──」萬老夫人搖頭笑道：「傻孩子，世上那有紫色的珍珠？」

　　鐵虎呆了一呆，額上疼得佈滿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但仍強自掙扎著道：「那到底是──是什麼？」

　　萬老夫人微微一笑，道：「那是冰糖烏梅，你們久走江湖，難道真的連冰糖梅子都不認得麼？」

　　鐵虎身子一震，雙睛幾乎凸出眶外，嘶聲喊道：「氣煞我──」最後個「也」字還未出口，一口氣突然接不上來，但聞喉間「咯」的一響，立時氣絕而死，當真是死不瞑目。萬老夫人瞧著他們的屍身，柔聲嘆道：「可惜呀可惜！」方寶兒瞧得目定口呆，此刻暗怒忖道：「既然可惜，為何要將人殺死？」

　　只聽萬老夫人已又接著嘆息道：「可惜我這麼多好吃的東西，都被這三塊廢物糟塌了。」拄著枴杖走過去，喘息著俯下身子，竟將嵌在三人屍身上的吃食，俱都拿了出來，在他們衣衫上擦乾血跡，又自一粒粒放回衣袋裡，方寶兒這才知道她可惜的竟不是人，而是那些核桃、杏仁、梅子──瞧見這情況，只覺手足冰冷，心頭作噁，再也忍不住，「哇」地將方纔吃下的烤魚都吐了出來。

　　胡不愁原先聽得方寶兒那句話出口，已知他闖了大禍，但後來事變發生太快，連他也被驚得呆在當地，此刻他方自定過神來，乘著萬老夫人身子背轉，一把抱起還在嘔吐著的方寶兒，便待趁機而逃。那知他身子方動，萬老夫人已笑哈哈站到他面前，指著方寶兒笑道：「這是誰家的孩子，這麼聰明！」

　　胡不愁話也不說，足跟半旋，倒躍而起，嗖地掠開丈餘，轉身又待奔出，但他身子方落地，萬老夫人又已擋住了他的去路，笑道：「你逃什麼？這樣聰明的孩子，難道我老婆子還捨得傷他麼？」胡不愁見她身法之快，有如鬼魅，知道今日絕難逃走，反而沉住了氣，靜思對策。

　　方寶兒用力一掙，落下地來，大聲道：「既捨不得傷我，又不肯放我走，那是為了什麼？」

　　萬老夫人柔聲笑道：「像婆婆這樣上了年紀的人，見了聰明伶俐的孩子，也是捨不得放走的，來，乖孩子，婆婆請你吃顆冰糖梅子。」果然自衣袋中取出個梅子，方寶兒見那梅子上還有一絲血跡，那裡吃得下肚，萬老夫人笑道：「乖孩子，你不敢吃麼？其實帶血的梅子比什麼都甜。」

　　她所行雖是最最惡毒之事，但面上卻永遠帶著最溫柔慈祥的笑容。

　　方寶兒破口大罵道：「老妖婦，老毒婆，老怪物，總有一日，你那一肚子血也要被人當茶喝了的。」

　　※※※

　　胡不愁卻也未想到這孩子竟有這麼大的膽量，竟敢罵起這將人命當做兒戲的老毒物來，不禁大駭，方待搶上防護，但心念一轉，反而含笑坐到地上，生似有恃無恐，一點也不擔心。

　　只聽萬老夫人微微笑道：「好孩子，你竟敢罵我，難道你沒有瞧見方纔那三人是怎樣死的？」

　　方寶兒仰首道：「死就死，有什麼了不起？」

　　萬老夫人嘆道：「傻孩子，你真的不怕死？每個人只有一條命呀──唉，婆婆讓你先嘗嘗不死不活的滋味，你就會知道生命的寶貴了！」

　　轉目望去，卻見胡不愁竟仍然含笑坐在地上，半點也不著急。萬老夫人雖然老奸巨滑，也不禁大奇，緩緩笑道：「大頭寶寶，這孩子可是與你同來的麼？」胡不愁笑道：「不錯！」

　　萬老夫人輕輕撫摸著方寶兒的頭髮，柔聲道：「這孩子此番被我帶走，你想他還會活著回來見你麼？」

　　胡不愁搖頭笑道：「大概是不會的了。」

　　萬老夫人道：「既是如此，你為何一點也不著急？」

第二章　飛傳神木令

　　胡不愁嘻嘻笑道：「你將他帶走，自有人尋你要回，你將他殺了，自有人尋你復仇，要我著急什麼？」

　　萬老夫人笑道：「復仇？我老婆子早已活夠了，正想有人尋我復仇，最好能將我殺死，免得我孤零零活在世上受罪，只可惜──唉，數十年來，死在我手下的人雖然不少，卻沒有一個人敢向我復仇的。」

　　胡不愁悠然道：「別人不敢，這個人卻敢！」

　　萬老夫人咯咯笑道：「我若將你也一齊殺了，還有誰會知道這孩子是怎麼死的？看你頭大聰明，連這點都想不到麼？」

　　胡不愁微微一笑，神情更是悠閒，笑道：「別人不知道，這人卻知道，你若不信，不妨試試。」

　　萬老夫人笑道：「聽你將這人說的如此神通，我老婆子倒想聽聽，這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

　　胡不愁長身而起，謹謹慎慎，自懷中取出那段枯枝，道：「就是以長劍削下這段枯枝的人，你不妨帶去瞧瞧。」

　　萬老夫人忍不住接過枯枝，湊近火光去瞧，瞧了幾眼，面上還是帶著笑容，但瞧到後來，笑容突然不見，面上竟現出驚懼之色，嘶聲道：「是什麼人有如此高明的劍法？莫非──莫非是五──五──」

　　胡不愁神色不動，緩緩道：「不錯，正是五色帆船主。」

　　萬老夫人踉蹌倒退兩步，突然放下方寶兒，雙手將那段枯枝交回胡不愁，嘴脣啟動，似是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有說出口來，頓了頓手中枴杖，臃腫的身子斜飛而起，在夜色中閃了閃，便再也瞧不見了。

　　胡不愁眼見她身形去遠，立刻奔向方寶兒，但乍一舉步，便撲地倒下。原來他明知不是萬老夫人敵手，正在滿心惶急，突然想起懷中那段枯枝，又想起白衣人出劍削枝時的速度，自己師傅見到這段枯枝時的神情，他本乃聰明絕頂之人，早已猜出這枯枝切口上，必定顯示了極為高深的劍意，此刻一念至此，便想以此試上一試，那萬老夫人見了這段枯枝，果然面露懼色，她還不知海外已來了個那般奇詭的白衣劍客，便自然而然的聯想到那五色帆船主身上，再加以胡不愁立刻脫口說出五色帆船主的名字，這才將她驚走。

　　但胡不愁萬般無奈下，行險僥倖，用此一計，心裡卻毫無把握，表面看來雖鎮靜，其實早已駭得雙膝發軟，所以乍一舉步就又倒下。停了片刻，他才重又站起，一把抱起方寶兒，再也不敢停留，一口氣奔出數里，才敢停下腳步。

　　※※※

　　夜色之中，只見當地乃是一處小小的山坳，四面山石崢嶸怪異，寸草不生，望之有如無數隻怪獸蹲踞在黑暗中，要擇人而噬。

　　胡不愁尋了個離地丈餘的岩洞，設法鑽入，這才解開方寶兒的穴道。要知「清平劍客」所學乃是正宗內家心法，點穴、解穴俱有專長，胡不愁已得其親炙，自也精於此道，方寶兒神智始終清醒，只是周身僵木，宛如身上加了無數道枷鎖一般。

　　此刻但覺一股渾厚的內力直衝進來，枷鎖立脫，翻身坐起，瞪大了眼睛，半晌說不出話。胡不愁又是憐惜，又是心痛，柔聲道：「寶兒，你可是被駭著了？」

　　方寶兒搖了搖頭，道：「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我只是奇怪，那老妖婆手一點，我就不能動了。」

　　胡不愁道：「這叫點穴，你若是想知道其中奧妙，又不想被人點住，就要好生學武。」

　　方寶兒微笑道：「你可是想乘機勸我學武麼？告訴你，我寧可再被人點住一百次穴道，也不願學武。」

　　胡不愁怔了一怔，過了半晌，只聽方寶兒又道：「我還有件事奇怪！」胡不愁道：「什麼事？」

　　方寶兒道：「那老妖婆什麼都不怕，但見了那段枯枝，卻又為何怕得要命？那五色帆船主又是什麼人？」他方纔穴道雖被制，但視聽之力卻未失。

　　胡不愁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方寶兒垂首想了一晌嘆道：「大家都不知道，不如睡覺吧！」

　　這孩子方纔出生入死，經過了那麼多凶險之事，此刻竟似已全部忘記，倒下身子，立刻睡著。

　　胡不愁卻反側許久，才能入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突被一陣異聲驚醒，那聲音既似胡笳，又似獸吼，一連響了三聲，突然寂絕。方寶兒睡眼惺忪，奇道：「這是什麼？」胡不愁不等他說完，便已掩住他的嘴，悄聲道：「噤聲，咱們在上面不妨偷偷瞧瞧。」

　　這時天色雖還未亮，卻已有了些矇朧曙色，兩人爬到岩洞處，探出半邊臉，俯首下望。

　　只見那小小山坳之中，不知何時，已燃起了七堆火光、黯藍色的火焰中，並無柴木、棉布等燃料。著火處只是一面銅盆，火焰竟似自銅盆中生出，七堆火焰，圍繞著一個盤膝坐在地上的褐衣人，方寶兒忍不住附在胡不愁耳畔，耳語道：「這人在做什麼？怕冷也不用生七堆火呀？」

　　胡不愁道：「這不是人！」

　　方寶兒呆了呆，只見那人動也不動。凝目望了半晌，才發現「他」果然不是人，而是個木偶，只是塑雕得栩栩如生，鬚髮神情，無一不是生動靈妙，畢肖已極，端的是鬼斧神工，也不知出自那一位名家之手。方寶兒心裡更是奇怪：「木偶難道也怕冷，要烤火？替它點火的，必定是個獃子！」

　　藍湛湛的火光，將那木偶映得更是獰獰可怖，怪異絕倫，深夜空谷，竟會突然多了這樣一具怪異的木偶，就連胡不愁心裡，都不覺泛起一陣寒意，暗道：「這其中莫非又有什麼奇異之事？」

　　突然間，山坳外傳來一聲輕哨，兩條人影，疾行而入，瞧這兩人身法，顯見又是武林一流高手。但兩人掠入山坳之後，腳步立刻放緩，躬身垂首，一步步走到木偶之前，忽然一齊拜倒。

　　左面一人沉聲道：「丁仲華、丁伯華，送上珍玩七十一件，共值黃金七百兩，望神君查收！」

　　兩人解下身後包袱，將包袱裡的東西，一件件放在木偶之前，果然是珠光寶氣，耀眼生花。然後兩人伏地再拜，倒退而出。兩人俱是滿面喜色，似是送出七百兩黃金，非但不可惜，反覺十分高興似的。

　　方寶兒大奇忖道：「這兩人莫非是獃子麼？竟對這木偶如此恭敬，又對這木偶說話，說得再響，木偶也聽不到呀。」

　　胡不愁卻更奇怪，只因這丁仲華、丁伯華兩人，江湖中人稱「金箭銀鉤──丁氏雙傑」，乃是江浙一帶極負盛名的俠盜，此刻竟然遠道趕來此間，向具木偶送上份如此重禮，胡不愁暗暗忖道：「莫非這具木偶，便是『神木令主人』的標誌，而那七堆火光，便是一陣風等人所說的『靈空神火』？」

　　兩人暗中驚異，屏息而觀，短短一個時辰之中，山坳中竟來了十七個平日一個也難見到的武林高手。

　　這十七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三兩成群，有的孤身而來，但卻同是為了向這木偶送禮而來，所送的也都是貴重已極的珍寶，到了木偶之前，俱都跪拜在地，自報姓名，離去時也都是面有喜色，看來似是只要能在這木偶前送上一份重禮，已是他們生平最最高興的得意之事。

　　但胡不愁博聞強記，聽得這十七人姓名，已知他們俱是將別人財物視為己有的綠林豪傑，這些人平日搶人珍寶還來不及，今日竟會心甘情願的送給這具木偶，這豈非從來未有之奇事！

　　※※※

　　一個時辰後，木偶四面，已堆滿了金珠珍寶，那耀眼的珠光，襯得這怪異的木偶更顯得鬼氣森森。

　　方寶兒實在忍不住，又附在胡不愁耳畔道：「木偶的主人不在，一具木偶，怎守得住這些珠寶，難道就不怕別人來偷來搶麼？」

　　胡不愁苦笑耳語道：「這些事我也想不通，但──」

　　語聲未了，突聽山坳外隨風傳來一陣山歌之聲，歌聲響亮，似乎有數人同時在唱，唱的是：

　　「朝居水流東，暮至水流西，朝朝暮暮去行乞，自在逍遙無憂慮，殘羹有美味，剩茶甜蜜蜜，三年乞兒身，皇帝也不易。」隨著歌聲，走入三個鶉衣百結的乞丐，俱已有四十多歲年紀，身後各自揹著六、七隻麻袋，三人見了珍寶木偶，一齊頓住歌聲，顯然心頭也充滿驚異。

　　胡不愁見了他們身後麻袋，自己猜出這三人必定是江湖間勢力分佈最廣的丐幫中行輩甚高的弟子，也看出他們並非送禮而來，而是無意間闖入此間，是以見了這情況，才會大覺奇怪。

　　只見三個面面相覷，呆了半晌，其中最瘦一人悄悄道：「老四、老七，你可猜得出這是怎麼回事麼？」

　　另兩人搖了搖頭，一個頸上生瘤的乞丐道：「莫非是江湖中什麼秘密的宗教祭典不成？」

　　還有一人，行路時腳步微跛，道：「將這些珍寶送給虛無飄渺的神鬼，哼，那些人不是白癡便是獃子。」

　　三個人目光同時向四下探望半晌，胡不愁屏息靜氣，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只聽瘦丐道：「這裡四下無人──」

　　瘤丐接著道：「咱們若有這些珍寶，那有多好！」

　　跛丐道：「那些珠寶反正是個無知無覺的木偶的，木偶也無法享受，倒不如咱們拿來享受享受吧！」

　　瘤丐立刻接口笑道：「對，反正人不知，鬼不覺──」瞧了那瘦丐一眼：「二哥，你看怎樣？」

　　瘦丐沉吟道：「不知那是否真是木偶。」

　　瘤丐道：「我來試試。」俯手拾了塊石子，脫手擲出，挾帶勁風，打在那木偶頭上，發出「篤」的一響，果然是木石相擊之聲。

　　跛丐展顏笑道：「這若不是木頭雕的，頭上中了這一石子，憑老七的手勁，早已將他打得頭破血流了。」

　　瘦丐沉吟道：「但若被幫主知道──」又瞧了那堆珍寶幾眼，搖頭笑道：「縱被幫主知道，也管不得了。」

　　瘤丐揮掌笑道：「二哥到底是聰明人！」

　　三人急急展動身形，向木偶撲去，胡不愁暗嘆忖道：「久聞丐幫戒律森嚴，不想門下也有見利忘義的弟子！」

　　心念一轉，三人已入了火團，跛丐身法最快，當先搶到，抓起一把珍寶，向木偶笑道：「木偶兄，抱歉抱歉，想暫借閣下的珠寶一用，等到──」語聲未了，突然身子一震，再也不能動彈，滿手珠寶俱都又落了下去，似是突然見著了什麼恐怖已極之事。

　　瘦丐、瘤丐已都趕來，詫聲道：「什麼事？」目光轉處，兩人亦都身子大震，張大了口，卻驚呼不出聲來。

　　原來三人到了近前，只見那「木偶」閉著的雙目，竟突然張開！射出兩道冷電般的目光，跛丐顫聲道：「你──你──你原來是人！」

　　兩個時辰中，絲毫未曾動彈的「木偶」原來是人！

　　※※※

　　三丐固是大吃一驚，胡不愁、方寶兒這一驚亦是非同小可，突聽瘤丐大喝一聲，道：「你是人也要你變作鬼！」

　　他驚魂已定，殺機突生，力貫於臂，雙拳齊出，閃電般向那盤膝坐在地上的褐衣人胸脯擊出！

　　這瘤丐天生神力，外門功夫，火候極深，乃是丐幫上下數萬弟子中十七名戰將之一，這雙拳擊出，少說也有七、八百斤力氣，只要是血肉之軀，實難抵擋，那知這褐衣人竟然不避不閃，瘤丐大喜喝道：「著！」雙拳已著著實實擊在褐衣人胸膛之上。

　　只聽「勃」的一聲，瘤丐但覺自己這開山劈石的雙拳擊中之處，有如木革一般，那裡似血肉之軀！褐衣人仍然安坐不動，瘤丐的身子，卻被反震而出，踉蹌後退，一跤跌倒地上！只覺胸中氣血翻湧，雙腕劇痛如刺，面色更已駭得毫無血色！這褐衣人若是活人，怎會身如木革？「他」若非活人，目中又怎會發出這冷電般的神光？

　　跛丐、瘦丐早已驚的目定口呆，怔在當地，瘤丐捧著手腕，滾身躍起，顫聲道：「你──你究竟是──是不是人？」

　　那褐衣人仍然木偶般不言不動，但三丐身後，卻已傳來一陣輕微柔和的語聲，道：「可憐的孩子──」

　　語聲雖然輕微柔和，但三丐已是驚弓之鳥，一駭之下，霍然轉身，但見一個肥胖臃腫如球的老婦人，左手提著隻大包袱，右手拄著根長枴杖，蹣跚而來。方寶兒在上面瞧得分明，顫聲低語道：「不好，那老妖婦又來了！」來的正是萬老夫人，方寶兒本覺她笑容甚是慈祥可親，但此刻他一見到這慈祥可親的笑容，心頭便不禁要犯噁心，恨不得立刻閉起眼睛不去看她。

　　只是此刻山坳中發生之事，實在太過曲折離奇，無論是誰，也捨不得閉起眼睛不看，何況年輕好奇的方寶兒！

　　只見萬老夫人一路嘆息著說：「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喘息著來到近前，三丐俱是驚奇交集，瘤丐忍不住喝道：「誰是可憐的孩子？」萬老夫人瞧著他嘆了口氣，搖頭嘆道：「就是你！」瘤丐呆了一呆，怒道：「好個莫名其妙的老太婆！我有什麼可憐？」

　　萬老夫人嘆道：「我老婆子只可憐你已活不過三個時辰──」

　　瘤丐大怒喝道：「呸！」

　　萬老夫人緩緩道：「你以為我老婆子在騙你不成？──唉，你已身中『枯木神功』反震之力，能活三個時辰，已是走運了！」話未說完，三丐已是聳然失色，顫聲驚呼道：「枯──枯木神功？」目光一齊轉向那木偶般的褐衣人，滿面驚恐欲絕，牙齒打戰，格格的直響。

　　方寶兒見他三人竟怕成如此模樣，不禁大奇忖道：「什麼是『枯木神功』？為何如此令人害怕？」

　　突覺胡不愁握著他的手掌，掌心已滿是冷汗，轉目瞧去，胡不愁面色亦是驚駭已極，不等方寶兒發問，便已湊在他耳畔道：「那『枯木神功』乃是武功中久已絕傳之七大魔功之一，練此魔功之人，七情六慾已完全麻木，行事更不能以常理衡量，瞧這人已將『枯木神功』練至七、八成火候，全身已練的如同木頭一般，普通刀劍，都難傷得了他，那瘤子乞丐被他陰功反震成傷，眼見亦是性命不保，咱們可千萬要小心了，被他發現可不是好玩的！」

　　他說完了這麼長的一段話，丐幫三弟子卻仍是瞪大著眼，張大了嘴，滿面驚怖地站在那裡，神情姿勢，俱未有絲毫變動，夜色中看來，也有幾分像是木頭人了。突見那瘤丐狂呼一聲，張嘴噴出一口鮮血，仰天跌倒，他受傷之後這麼久才發作，可見那「枯木神功」勁力是何等陰柔。

　　※※※

　　萬老夫人搖頭嘆道：「唉，果然活不過三個時辰！」神情間滿是悲痛憐惜，似乎是個連螞蟻也不忍踩死的和善老太太，方寶兒若非方纔親眼見到她舉手間便若無其事地殺了三個人，也不會相信她心腸是那般狠毒！

　　瘦丐、跛丐兩人早已驚呼著俯下身子，去看瘤丐傷勢，見到瘤丐面容紫黑，頃刻間便已斃命，兩人目中不禁流下淚來。

　　萬老夫人嘆道：「你兩人既然如此為他傷心，活著也無甚趣味，我老婆子就做做好事，讓你們陪他一齊死吧！」將枴杖交到左手，然後探手入袋，方寶兒大駭忖道：「不好，這老妖婦又要用梅子殺人了！」

　　就在此時，那始終不言不動，木偶般的褐衣人突然開口道：「木郎君的事，不容別人多事出手！」語聲生硬冷澀，每個字說出來，都似用了極大氣力，彷彿他連舌頭都已練得殭硬麻木。

　　萬老夫人微微一笑，道：「是！」

　　木郎君道：「丐幫弟子過來！」

　　瘦丐、破丐雖然心痛自家兄弟之死，但瞧這「木郎君」如此武功，那裡還敢有出手復仇之意。兩人竟乖乖的走過去，木郎君道：「瞧在諸葛通面上，饒你兩人一命。」瘦丐、跛丐大喜道：「多謝前輩。」

　　木郎君道：「你兩人自己砍下方纔摸過珠寶的右手去吧！」

　　瘦丐、跛丐身子一震，剎那間便已急的汗如雨下，瘦丐伏地道：「前輩既與敝幫主有舊，便請前輩看在他老人家面上，饒了晚輩們──」

　　木郎君冷冷道：「連手臂一齊砍下！」

　　瘦丐、跋丐大駭道：「前──前輩，你──」

　　木郎君道：「將兩隻耳朵也割下！」

　　瘦丐、跛丐雙膝一軟，噗地跌倒，嘴脣都已駭得蒼白，方寶兒也聽得手足冰冷，掌心流汗。

　　萬老夫人柔聲道：「我老婆子好意相勸，你兩人還是不要多說了吧，再說一句，祇怕連左手、鼻子都不保了！」

　　瘦丐、跛丐知道此話不假，祇得顫抖著站起身子，各各自懷中持出一柄匕首，反手去削耳朵。兩人平日殺人倒也手快，但此刻要削自己耳朵，卻是手腕發軟，削了幾刀，連小小隻耳朵都削不下來！

　　萬老夫人嘆道：「可憐的孩子──」掌中枴杖，突然斜飛而起，杖頭立刻彈出一柄三尺青鋒。她這枴杖本已長達九尺，再加這三尺利刃，足有一丈二三，她身子不動，杖頭利刃便已到了兩丐面前。

　　但見青光閃了幾閃，跛丐、瘦丐幾聲慘呼，如飛逃走，連自家兄弟的屍身都不要了，地上一連串鮮血，鮮血中還有四隻耳朵，兩條斷臂，萬老夫人杖頭青鋒又已不見，拄著枴杖，只是喘氣，搖頭嘆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掏出個梅子，放進嘴裡咀嚼起來。

　　胡不愁本當她只是暗器奇異，出人不意才能傷人，此刻見她出手之快，才知她武功實是驚人，這條長達丈餘的枴杖，更是件奇異已極、霸道已極的外門兵刃，一條枴杖中還不知另有多少妙用！

　　只聽木郎君冷冷道：「誰要你出手的？」

　　萬老夫人笑道：「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我老婆子是送禮來的，神君你可不能為難我。」

　　木郎君「哼」了一聲，萬老夫人已解開手裡的包袱，笑道：「神君若嫌不夠，我老婆子還可再去尋些來。」方自將包袱放到地上，木郎君盤膝端坐的身子，突然直立而起，枯木般的面容上，隱隱泛起一層青氣。

　　萬老夫人面色微變，仍然笑道：「神君要作什麼？」

　　木郎君一字字緩緩道：「誰要你來的？要你來作什麼？」

　　萬老夫人道：「什麼？什麼什麼？」滿面茫然之態。

　　木郎君冷笑道：「你裝的什麼傻？」口中不絕發出刺耳的冷笑聲，但面上卻毫無表情，叫人見了更是心寒。

　　萬老夫人笑道：「神君說的什麼話，我老婆子裝聰明還來不及，怎會裝傻？」雖然仍是故作癡獃，神情卻已微現不安。

　　木郎君道：「可是姓水的那賤人，知道本座要以『神木令』調集珍寶，以之去求五色帆船主，才著你來伺機行劫的？」

　　胡不愁聞言一驚：「原來此事也與五色帆船主有關。」

　　只聽萬老夫人突然大笑道：「人道木郎君全身麻木，唯有心不麻木，如今看來，果然此言非虛，竟能看破我的行藏。」

　　木郎君冷笑道：「本座並未傳令於你，而似你這樣的人，怎會平白無故，趕來送禮！」腳步一跨，便已跨出成堆珠寶。四肢看來俱都僵木不會彎曲，但行動之靈便迅快，卻是駭人的很。

　　萬老夫人嘆道：「我老婆子既被神君看破來意，只有求神君饒命了。」拄著枴杖，便待跪倒。

　　方寶兒暗道：「這老妖婦又要乘人不備出手了。」

　　一念尚未轉完，萬老夫人掌中枴杖果已直刺而出，杖頭青鋒飛彈，青光閃動，剎那間便已刺出十一招之多。

　　※※※

　　她身子遠離木郎君丈餘開外，丈三青鋒杖，使的全是「刺」字訣，有如白蛇吐信，靈活無比，無論對方身子如何閃動，她青鋒杖便已先封住了對方去路，教對方永遠攻不到她面前，自然無法向她出手還擊，只因那青鋒杖委實太長，她手握杖尾，手腕只要微微一震，杖頭青鋒便可移動兩丈之多，對方輕功無論多麼靈活，總不如她手腕震動來得靈便。而她招式間所使的「刺」字訣，更是在所有武功訣要中攻勢最最凶險，力道最最凌厲之一著。

　　胡不愁在一旁瞧的暗暗心驚，忖道：「好厲害的招式，當真將『一寸長，一寸強』長兵刃強霸之處，發揮得淋漓盡致，雖然節節進攻，自己卻先立於不敗之地。」眼見青鋒化做萬朵劍花，木郎君身形已變作淡淡一條人影，在劍花外縱橫飛舞，卻始終攻不進去。

　　慘藍色的火焰，被尖銳的劍風，激的光芒閃爍不定，突然間，但聞木郎君一聲低叱，身形突顯，木立不動。

　　萬老夫人杖頭青鋒停留在他胸前三寸外，也是動也不動，而兩人身形停頓還不到剎那之間──

　　木郎君身形不知怎樣一變，手掌已抓住了萬老夫人杖頭青鋒，他空手緊抓利刃，手掌竟是毫無傷損。

　　萬老夫人大驚之下，挫腕回收，而也就在這剎那間，木郎君突又撤手，萬老夫人身子不禁微微向後一倒，木郎君已一步跨入她掌中青鋒劍之封鎖圈內，出手一掌，直直的指向萬老夫人左肩。

　　這幾個動作看來雖然容易簡單，但其中之微妙變化，卻當真妙到毫巔，時間差不得半分，勁力也錯不得半分，每一個動作，俱是不差不錯，恰到好處，叫人看了固然舒服已極，又不得不拍案叫絕。

　　胡不愁雖然出身名門，但見了這幾招，也不禁心動神馳，眼見萬老夫人先機盡失，已是勢將必敗。要知長兵刃雖可恃強遠攻，盡佔優勢，但只要被人欺進身來，若不撤手拋下兵刃，便唯有挨打的份兒。

　　木郎君身上反震之力，已是那般陰柔狠毒，掌上功力，自更可想而知，掌力撤出，掌心已成青色。

　　萬老夫人也未想到他身法竟然這般怪異，大驚之下，眼看已是閃避不及，方寶兒雖然不懂武功，但也看出萬老夫人的惶急危險之狀，不緊暗喜忖道：「老天幫忙，若是叫這老妖婦今日死在這裡，世上便算是少了個禍害，我真要吃素三年，以示感激──」心念一閃，突見萬老夫人手掌急沉，杖頭青鋒已插入前面地裡，長杖借勢一撐，身子跟著倒翻而起，竟在那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翻過木郎君的頭頂，到了木郎君身後，單手握杖，頭下足上支在長杖上。

　　木郎君驟出不意，硬生生收回掌勢，霍然旋身。

　　那知萬老夫人手腕一反，那九尺長杖，突然折為兩段，一股焦黑色的濃煙，自長杖斷處急湧而出，瞬即迷漫一片，掩去了萬老夫人的身形，濃煙中竟還夾雜著一蓬銀芒，急射木郎君胸腹。

　　這變化更是出人意外，方寶兒究竟年幼，失聲驚呼道：「不好──」但見木郎君竟似已被銀芒擊得翻身倒地。

　　再看萬老夫人身形早已遠在十餘丈開外，咯咯笑道：「我老婆子身懷七十二種變化，誰能傷得了我？」笑聲未了，身影早已不知所蹤。

　　※※※

　　方寶兒忍不住又自嘆道：「可惜──」

　　兩個字說出口來，木郎君身子已直挺挺躍起，冷電般目光向上一掃，注定方、胡兩人藏身的岩洞，道：「下來！」

　　方寶兒目定口呆，失色道：「他──他原來沒有死！」

　　胡不愁嘆道：「那區區暗器，怎能傷得了他？」

　　方寶兒道：「咱們就不下去，看他怎樣？」

　　胡不愁笑道：「反正逃也逃不過的，還是下去吧！」他胸襟開闊，雖然覺得這是方寶兒多話闖出來的禍，但口中卻無半句埋怨的話，反而面帶笑容，伸臂抱起方寶兒的身子，自丈餘高的岩洞一躍而落。

　　木郎君目光一掃，道：「孩子，你過來。」

　　胡不愁還未說話，方寶兒已大聲道：「過來做什麼？」

　　木郎君道：「方纔可是你在上面說話？」

　　方寶兒掙落地上，道：「不錯，你要怎樣？」

　　木郎君緩緩走到方寶兒面前，面上絕無絲毫表情，誰也看不出他的來意善惡，方寶兒也不怕他，瞪眼挺胸而立，動也不動，胡不愁暗中雖有畏懼之心，但知道逃也逃不走的，是以也不退避，木郎君枯木般的身子，直挺挺站在方寶兒面前，突然微微笑了一笑。

　　那笑容雖然生澀冷硬無比，卻也使他那冷冰冰的面容，有了些許暖意，方寶兒想不到他此時竟會露出笑容，忍不住問道：「你笑什麼？」

　　木郎君道：「哈哈，本座平生殺人無數，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恨不得我立刻死去，哈哈，想不到今日你見我有了危險，居然會替我著急，見我倒在地上，居然會為我可惜，哈哈，這當真是我平生未遇之事，哈哈──」他每說一句話，便哈哈大笑一聲，似是心中得意高興已極，但面上卻又復冰冰冷冷，看來有如戴著面具一般。

　　說到這裡，目光突然轉向胡不愁，道：「你是誰？」

　　方寶兒擋在胡不愁身前，瞪著眼搶先道：「他是我的大頭叔叔，你要怎樣？」他雖年輕體弱，此刻卻傲然以保護者自居。

　　木郎君道：「你暗中偷窺，本應處死，瞧在這孩子面上，且饒你一命，快收拾東西，隨我去吧！」

　　方寶兒大聲道：「誰要隨你去？」

　　木郎君緩緩道：「我已有收你為徒之意，只要你一路乖乖的聽話，此間事完之後，你便是本座的收山弟子！」

　　方寶兒道：「我不要學武，更不要拜你為師。」

　　木郎君冷冷笑道：「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要跪著求我收他做徒弟，我都不肯，如今本座既要收你為徒，卻容不得你拒絕。」

　　方寶兒道：「我偏要拒──」突覺胡不愁悄悄一拉他衣襟，道：「傻孩子，你一路若不乖乖的聽話，神君還未見得肯收你為徒哩！」他已知木郎君此行便是要去尋訪那五色帆船主，聽得他要自己同行，正是求之不得。

　　木郎君道：「這話不錯。」

　　方寶兒心念一轉，忖道：「我一路就偏不聽話，到處和他搗蛋，倒要瞧他怎樣？」一瞬間已想出數十種調皮搗蛋的花樣，想到自己竟能將這些花樣用在木郎君身上，不禁大是得意，笑道：「好，我隨你去。」

　　木郎君道：「哈哈，好，哈哈──」身子一旋，掌風揮出，那七堆火光，突然一齊熄滅，木郎君道：「收拾東西，走！」

　　胡不愁暗喜道：「遵命！」將十餘隻包袱，都結到一齊，這才發覺那七面銅盆中，盛著些黑色的油膏，他雖然不知這就是康藏一帶所產的原油，卻已猜出這必是一種極強烈的燃料，所燃起的火光，風也吹它不滅，當下三人各自背起幾隻包袱，乘著朝日初昇，向東行去。

　　一路上方寶兒果然隨時隨刻的搗蛋，再無片刻安靜，木郎君要他倒茶，他便捉幾隻蟑螂放在茶杯裡，木郎君問他：「今年幾歲？」他便答：「我睡覺不蓋被。」胡不愁知道這孩子平日雖然老氣橫秋，但若有人拂了他的意，他定必花樣百出，那是誰也勸不住的，不禁暗暗替他著急。

　　那知木郎君生似已完全麻木，半點也不動怒，茶杯裡若有蟑螂，他便連蟑螂一齊吃了，方寶兒答非所問，木郎君便道：「你睡覺可蓋被？」方寶兒順口便會回答：「我今年十三歲。」到後來方寶兒反而無計可施，胡不愁見了，又不覺暗暗好笑：「這孩子今日總算遇著了定頭貨。」

　　※※※

　　整整走了一日，來到一處海岬，孤懸海外，三面皆水，本來似是個漁村，但卻似突然遇著個重大的變故，是以此時早已荒廢，只見海灘上盡是已將腐朽的破船，僅剩的十餘間木屋，也是東倒西歪，不成模樣。

　　胡不愁暗奇忖道：「這是什麼地方？莫非五色帆船主還會住在這裡不成？」心中雖然奇怪，卻又不敢問出口來。

　　只見木郎君腳步微頓，然後當先走向一間最大的木屋，方寶兒見這木屋破破爛爛，隨時都可能倒塌，不禁暗道：「這種屋子也能住人麼？」心念閃處，木郎君已一掌推開了門戶，方寶兒探眼一瞧，不覺吃了一驚！

　　原來這木屋外面看來雖破爛，裡面卻是富麗堂皇，佈置得舒服已極，四面都掛滿了毛色鮮艷的獸皮，屋裡錦墩玉几，羅列珍饈，兩條錦衣漢子，正箕踞在毛皮錦墩上，痛飲著琥珀色的美酒，方寶兒做夢也未想到破屋裡竟是如此情況，那兩條大漢見到有人闖入，也是一驚。

　　左面一人霍然長身而起，厲叱道：「什麼人？」此人身高九尺，背闊三停，頷下一綹紫色長髯，全身俱是威猛慓悍之態，說話更是聲若洪鐘，震人耳鼓，方寶兒不禁暗暗稱讚：「好一條英雄漢子！」胡不愁見了此人之紫髯異像，心裡更是一驚，暗道：「莫非此人便是稱霸海上的巨盜『紫鬚龍』壽天齊不成？」

　　那知這紫髯大漢目光瞧見木郎君，神情突然一變。木郎君卻瞧也不瞧他一眼，大步走了進去，將包袱往鋪地之獸皮上一拋，盤膝坐了下來，冷冷道：「倒酒來！」

　　紫髯大漢面色又一變，但仍然強忍怒氣，倒了杯酒，雙手捧到木郎君面前，道：「神君別來可好？」

　　方寶兒見他竟如此柔順，全無英雄氣概，心裡不覺大是失望，將包袱重重拋下，轉臉不去瞧他。

　　木郎君喝了杯酒，冷笑道：「壽天齊，想不到你還認得本座，你那朋友卻莫非是瞎了眼麼？」

　　另一條錦衣漢子，始終背門而坐，動也未動，只是自斟自飲，不住喝酒，眾人也未瞧見他的面目。只見他頭戴珍珠冠，身穿團花袍，身材並不高大，持杯的手掌，更是枯瘦臘黃，聞得木郎君之言，突然咯咯一笑，道：「神君雖不認得在下，在下卻認得神君，來，在下且敬神君一杯。」語聲有如刀刮銅鏽，令人聽得毛孔悚慄。

　　胡不愁見他既能和「紫鬚龍」對坐飲酒，必非無名之輩，本待他回過頭來，好瞧瞧他到底是誰。但此刻聽得他這語聲，既已如此刺耳，面貌之駭人自然可想而知，胡不愁卻只望他再也莫要回頭，免得叫人見了吃驚。

　　只聽木郎君沉聲道：「你既認得本座，為何還不站身起來？」

　　珠冠人仍未回頭，咯咯笑道：「神君乃是不速之客，無端闖將進來的，我這做主人的，自然不必起身相迎。」

　　木郎君目光一閃，冷冷道：「從此刻起，本座便是這屋子的主人，快站起身子，滾出去吧！」

　　珠冠人道：「在下早知神君有霸佔此屋之意，在下也早已有意相讓，卻只怕神君不敢住下！」

　　木郎君道：「哈哈，這種話本座倒是第一次聽到，世上竟有本座不敢住的地方，哈哈，你且說說是為了什麼？」

　　他雖然又在大笑，但笑聲卻與那日和方寶兒說話時大不相同，令人情願自己耳朵聾了，也不願聽它。

　　珠冠人緩緩道：「只因在下已答應將這間屋子借給一個人，作為他停候五色帆船時的居留地，那人卻是神君惹不起的！」

　　木郎君道：「什麼人？」

　　珠冠人一字字道：「便是水──」話未說完，木郎君那枯木般的面容，已起了一種奇異的變化，眉眼耳鼻，似是都移動了位置。這模樣與常人發怒時絕不相同，卻令人看得直冒寒氣。

　　木郎君已嘶聲道：「水天姬──又是水天姬，我若見著了她，一定要將她那身細皮白肉一寸寸割下──」

　　珠冠人突然回過頭來，咯咯笑道：「真的？」

　　胡不愁要想不去瞧他的面容，卻又忍不住不瞧，只見他面色蠟一般枯黃，似是沒有一絲肉似的，更無表情，竟和個骷髏一模一樣，看來果然是駭人已極。方寶兒平生未曾見過這般駭人的容貌，幾乎駭得驚呼出聲來。

　　木郎君亦顯見對那水天姬實是懷恨已極、恨聲道：「水天姬若敢走進這屋子一步，你可看到本座的手段。」手掌一緊，掌中那隻玉酒杯，立刻粉碎，簌簌的自指縫間落了下來。

　　珠冠人神色不變，咯咯笑道：「好武功，只可惜你連水天姬屬下萬老太婆都殺不死，更莫說水天姬了！」

　　木郎君霍然站起，喝道：「你究竟是什麼人？怎知──」

　　珠冠人笑道：「我是什麼人，到現在你還猜不出？」身不動，手不抬，身子突然直飛而起，將屋頂撞破個大洞，一閃無蹤，卻有六、七股銀線，自洞中射入！

　　木郎君這般武功，卻似對這幾股細如游絲般的銀線畏懼已極，竟不敢伸手去接去擋，更不敢追趕，雙臂振處，箭一般退出門去。

　　只見那幾股銀線射在地上，瞬眼無蹤，原來竟是幾股水線，被裝在唧筒一類的東西裡射出的。

　　方寶兒暗奇忖道：「這種暗器子不過和小孩子玩的『水鏢筒』差不多，這木郎君為何如此畏懼？」心念尚未轉過，只見地上獸皮著水之處，突然發出一陣「吱吱」異響，爛了一片，瞬眼間整張皮毛，竟也都爛得無影無蹤，那水中毒性之猛，可想而知！

　　※※※

　　木郎君身形一退便回，頓足道：「是她，果然是她──」氣得面容扭曲，竟說不出話來。

　　只聽遠處傳來一陣語聲，輕輕笑道：「我就坐在你對面，你都不認得，還吹什麼大氣，看來瞎眼的是你，卻不是我──」笑聲有如銀鈴般清脆悅耳，語聲更是嬌柔動聽，那裡還是方纔那種刀刮銅鏽的聲音，胡不愁聽了這語聲，又不禁想要瞧瞧她的真實容貌了。

　　木郎君知道再也追她不著，怒目瞧看「紫鬚龍」壽天齊，嘶聲道：「你知道──你為何不說？」

　　壽天齊道：「這村子本是在下昔日與手下弟兄們相聚之地，後來只因五色帆船主每年俱來停泊，在下才不得不將聚會之地移往他處，這幾年來江湖中凡是有事相求於五色帆船主之人，到了這時候，便來此地守候，在下忝為昔日之地主，對各路英雄，都得盡一番地主之誼，只是為了避人耳目，不能將這些木屋翻修一新，但還是佈置得可供各位歇足，至於來的是什麼人？有何來意？在下一向不敢過問。方纔那位兄台就是天姬夫人，在下亦是毫不知情，神君怎能怪罪於我？」

　　此人果然無愧為海盜之雄，心裡雖然也有些畏懼，但仍是侃侃而言，身子也仍然挺得筆直。

　　木郎君冷「哼」一聲，遠遠坐到一旁，不言不動，默然良久，面容漸漸回復僵木，揮手道：「出去吧！」

　　壽天齊微一抱拳，輕身退出，走過那灘水痕時，也是遠遠繞路而行，不敢踩上一步。

　　方寶兒忍不住問道：「方纔那人是個女的麼？」

　　木郎君「哼」了一聲，道：「是世上最最陰毒、淫蕩、無恥的賤女人，你下一次若見到她，最好走得遠些。」

　　過了半晌，又道：「這賤人易容之術，天下無雙，酒樓裡的夥計，趕車的車伕，撿破爛的老頭子，騎花馬的大鏢客，甚至你身伴最最親近的人，都可能是這賤人改扮的，你得隨時隨地提防著，只要稍一不慎，落入她手中，那時──你就是想死，也死不成了！」

第三章　四海驚絕色

　　這番話被他那冰冷生硬的聲音說將出來，更是陰森詭異，不可名狀，只聽得方寶兒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而這時窗外，卻又突然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柔媚之極的女子聲音，笑道：「乖寶寶，莫聽他的，他才是世上最最無恥、陰毒──」話未說完，木郎君已狂呼一聲，筆直衝出窗去，有如一根被力士擲出的標槍一般，其急絕倫，那知他身形方自消失，窗外突又掠入一條人影。

　　這人影身法之快，更是驚世駭俗，竟令人瞧不清他的身形面貌，胡不愁變色而起，輕叱道：「朋──」

　　但這人影身形之快，怎容他開口說出話來，「朋」字才出口，這人影已衝到他面前，衝入他懷裡。

　　胡不愁大驚之下，已是閃避不及，那知這人影竟在距離他身子不及一寸時，突然頓住身形，出手如風，連點了胡不愁前胸三處大穴，胡不愁身子還未躺下，這人影已一把抄起方寶兒，四指有如撫琴般一按，又點了方寶兒脅下幾處穴道，腳步不停，自另一扇窗戶中掠了出去。

　　等到胡不愁身子倒下，這人影已蹤跡不見，身法之急，動作之快，鬼魅難及，尤其是那種能在最後一剎那突然停頓的輕功，胡不愁更是連聽都未曾聽過，眼睜睜瞧著此人將方寶兒劫走，心裡雖急得要發瘋，卻也絲毫無計可施。

　　那人影一掠出窗，隨手彈出一點銀光，劃空飛出，自己身子，卻立刻伏在檐下，動也不動。方寶兒大奇忖道：「此人為何不逃，反而──」

　　只聽屋子裡一聲怒喝，木郎君已追了出來，呼地自兩人頭頂掠過，向那銀光彈出的方向追去，一閃而沒，竟瞧也未瞧窗子下面一眼，而木郎君身形方自消失，這人影卻已挾著方寶兒，躍上了屋頂。

　　方寶兒這才恍然，想必此人方纔也是用同一計策，使木郎君追了出去，自己卻自窗下一閃入屋。只聽這人在耳畔輕輕道：「乖寶寶，看姑姑將這呆木頭捉弄得有趣麼？」語聲柔媚清脆，遠勝出谷新鶯。

　　方寶兒雖然年齡幼小，也不覺聽得心神一陣流盪，但張眼一看，卻見她還是那鬼怪已極的珠冠人。他趕緊閉起眼睛，不願再看，只覺全身軟綿綿的，不但行動無力，連話也說不出來，那感覺竟和上一次穴道被點時大不相同。

　　突然一聲厲嘯自遠而近，霎眼便到了近前，嘯聲中，木郎君也隨著如風掠回，突然一掌推開了另一間木屋中的窗戶，一躍而入。

　　這木屋裡發出一聲女子的驚呼，但木郎君已自另一面躍出，但見他東面入，西面出，頃間便將每間屋子都搜了一遍，打得門窗砰砰亂響，驚得屋中人大呼小叫，卻再也未想到要找的人便是躲在他自己屋頂上，遍尋不著後，大怒而回，也未向屋頂瞧上一眼。

　　他身子一進木屋，木屋裡便有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傳出，想是木郎君盛怒無處發洩，便將些杯盞器皿摔的粉碎。

　　這時珠冠人卻已抱著方寶兒掠下屋頂，她身法突然變得十分緩慢，一步步向前走，生似一點不著急。方寶兒又不覺大為奇怪：「這算什麼？」心念一轉，立刻恍然忖道：「是了，她走動如此緩慢，便不會發出聲音，木郎君自也萬萬不會發覺，更萬萬不會想到，她竟敢在自己屋子外慢慢的走！」他本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此刻想來想去，但覺這水天姬的智計實是勝人一籌，無論做什麼事，都遠出別人意料之外。

　　※※※

　　珠冠人水天姬腳步卻越走越快，到了後來，方寶兒只覺兩耳風生，有如騰雲駕霧一般。直奔了盞茶時分，水天姬方自停下身子，四面怪石危岩下，海濤拍岸，距離那「漁村」，已不知有多遠了。

　　水天姬伸手拍開了方寶兒的穴道，笑道：「我和你君子協定，你若是不逃，我也不點你的穴道，好麼？」方寶兒大聲道：「我反正逃不掉的，為何要逃？」

　　水天姬輕輕一撫他背脊，柔聲笑道：「好聰明的孩子，我將你從你師父那裡搶來，你可難受麼？」

　　方寶兒冷笑道：「有什麼難受，我今生今世若能永遠不再見他，非但不會難受，反而高興得很──」突然想起還在木郎君掌握中的胡不愁，正不知多麼著急，多麼擔心，又想到這妖婦將自己劫來，總是沒有好意，自己祇怕再也回不了家了，眉宇間不禁泛起憂苦之色，再想起木郎君方才所說的話：「──你落在她手中，那時你要死也死不了──」方寶兒心頭又不覺一寒。他究竟年齡幼小，心中憂苦喜樂，都不免現於形色。

　　水天姬格格笑道：「乖孩子，你嘴裡說不難受，心裡卻是難受的，是麼？你那張嘴可瞞不過姑姑我呀！」方寶兒也不想辯白，閉著眼轉過頭去。

　　只覺水天姬的手掌，在他身上輕輕撫摸，只要被她摸著的地方，都有說不出的舒服，生似她雙手都有著神秘的魔力，方寶兒若非年齡幼小，只要被這雙手輕輕一摸，便要神魂飄蕩，變得癡了。

　　水天姬柔聲又道：「乖寶寶，你莫怕，也莫要著急，過一兩天，姑姑就會將你送回去的！」輕輕將方寶兒摟在懷裡，方寶兒只覺她身子又柔軟，又舒服，叫人無論如何也捨不得離開。

　　他只要閉起眼睛，便立刻渾忘了她面目的醜怪可怖，只覺唯有她才是世上最最溫柔親切的人。

　　忽聽水天姬輕輕嘆了口氣，道：「但願那呆木頭能答應我的條件才好，否則──唉！像你這樣聰明可愛的孩子，姑姑怎捨得殺你。」

　　方寶兒一躍而起，大聲道：「你可是要用我做人質，來要脅那木郎君答應你一些事麼？」水天姬柔聲道：「好聰明！猜得不錯。」

　　方寶兒忽然大笑道：「若是如此，你就大大的錯了，你就是將我千刀萬剮，木郎君也不會有絲毫難受。」水天姬笑道：「真的？」

　　方寶兒道：「我和他非親非戚，一路上還想盡各種法子捉弄於他，他怎會為了我而答應你的條件？你若不肯相信，也不妨試上一試！」他口中說話，眼睛仍是閉得緊緊的，不願睜開。

　　水天姬輕輕一笑，道：「傻孩子，這些話就是真的，你也不該告訴我呀！若我覺得你沒有用了，豈非要殺了你？」

　　方寶兒呆了一呆，暗道：「是呀，這些話本是我心裡想的，為什麼竟會對她說了出來？為什麼我雖然很討厭她，卻總忍不住要對她說出心裡的話？」忍不住瞧她一眼，但瞧見了她那可怖的容貌，立刻又駭得閉起眼睛。

　　水天姬笑道：「你不敢看我，可是嫌我生得太醜了？」

　　方寶兒道：「不但醜，而且醜得可以駭死人！」

　　水天姬銀鈴般笑了一陣，道：「你再瞧瞧。」

　　方寶兒道：「不瞧不瞧，再也不瞧了。」卻忍不住偷偷張開眼睛望了望，這一望，眼睛便再也不能閉起。

　　只見此刻笑吟吟站在他面前的，那裡還是那醜怪駭人的怪物，卻是個秋波如水，嬌靨如花的絕色美女。尤其是她面上所帶的那份笑容，更可令任何人見了都會神魂顛倒，不能自已。

　　方寶兒一生之中，連做夢時都未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方寶兒雖然讀書不少，卻也想不出有任何字句可形容她的美麗，他雖然年齡還小，但瞧見這樣的女子，也不覺瞧得癡了。

　　※※※

　　水天姬招手道：「你過來。」方寶兒身不由主，走了過去。

　　水天姬柔聲笑道：「乖孩子，你瞧姑姑生得美麼？」

　　方寶兒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昔日讀書時，談到紅顏禍水之句，還不能盡解其意，如今見了你，我才懂了。」

　　水天姬眼波一轉，笑道：「為什麼！」

　　方寶兒道：「像我這樣的小孩子見了你，還不免暈頭暈腦，你叫我走過去，我就走過去，若是年輕力壯的男人見了你，那還得了，你就是要他們去殺人，他們也不會搖一搖頭的，像你這樣的女子，不是禍水，是什麼？」

　　水天姬格格笑道：「你年紀雖然小，懂得的事可不少，跟你這樣的孩子聊天，真比陪那些臭男人說話有意思多了。」

　　忽然驚呼一聲，緊緊抓住了方寶兒的手，張大了眼睛瞪著地上，如花嬌靨，已駭得毫無血色。方寶兒又驚又奇，順著她目光瞧去，只見一隻七、八寸長的白老鼠，蹲在那裡，似乎也在瞪著她。

　　水天姬駭得有氣無力，話也說不出，只會顫聲道：「老──老鼠──」她雖然武功高強，但終究是個女子。而十個女子見了老鼠，最少也有九個是害怕的，方寶兒站了起來，頓足道：「噓，老鼠，走──走──」那老鼠卻偏偏動也不動，方寶兒找不著石頭，祇得脫下隻鞋子，一隻腳跳著去打，那白老鼠才吱地一聲逃走了。

　　水天姬這才長長鬆了口氣，拍著心口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乖孩子，難得你不怕老鼠。」方寶兒穿起鞋子走回來，道：「其實我也怕老鼠的！」

　　水天姬奇道：「那──那你為什麼？」

　　方寶兒一本正經，大聲道：「男人天生應該保護女人！我見到你害怕，便將自己的害怕忘記了。」

　　水天姬展額一笑，道：「好孩子──」突然一把抱起了方寶兒，在他小小的臉上親了一下。

　　方寶兒立刻滿面通紅，大呼道：「放手──放手──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你都沒有聽過麼？」

　　水天姬笑得花枝亂抖，道：「但你只不過是個孩子呀！」方寶兒正色道：「你我年紀雖不同，但你是女的，我是男的，古人道：男女有別，除了夫婦外誰也不能壞了這規矩。」

　　水天姬格格笑道：「那麼你就做我的小丈夫吧，反正你方纔趕跑老鼠，救了我的命，我就嫁給你也是應該的，」

　　方寶兒被她緊緊抱在懷裡，掙又掙不脫，滿面掙的通紅，暗道：「好，你開我的玩笑，我就不能開你的麼？」突也緊緊抱起水天姬，在她鼻子上咬了一口。水天姬一痛鬆手，撫著鼻子嗔道：「你──你敢──」

　　方寶兒嘻嘻笑道：「西漢宣帝年間，有個京兆尹張敞曾說：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你我若是夫妻，咬咬鼻子又算得什麼？」

　　水天姬呆了一呆，「噗哧」一聲，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好精靈古怪的孩子，真不愧是水天姬的小丈夫。」

　　方寶兒道：「既是如此，就請賢妻跟著下官走吧！」他不知自那中戲曲上讀來「賢妻」「下官」這些名詞，此刻竟忍不住引用了出來，居然用得相當貼切。

　　卻聽得水天姬笑得喘不過氣來，道：「那──那裡去？」

　　方寶兒故意板著臉道：「古人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丈夫無論到那裡去，你都該跟隨著。」

　　水天姬突也頓住笑聲，一本正經地說道：「你讀書不少，難道就不知道古人還說道一句話麼？」方寶兒道：「什麼話？」

　　水天姬道：「娶雞隨雞，娶狗隨狗。」

　　方寶兒呆了呆，大笑道：「那有這樣的話？」

　　水天姬道：「見諸經典，載於史冊，為何沒有？」

　　方寶兒又是一呆，道：「什麼經典史冊？是誰著的？」

　　水天姬道：「孔夫子的太太──」話未說完，已笑得直不起腰來，方寶兒更是笑得捶胸跌足，兩人笑成一團，也不知笑了多久。

　　水天姬道：「多年以來，我都沒有這樣真正開心過，只可惜我還要趕去辦事，不能在這裡陪著你。」方寶兒道：「你可是還要去找那木郎君的麻煩麼？」

　　水天姬笑道：「不錯，你在這裡等著我，可莫要逃走呀！」

　　方寶兒眨了眨眼睛，道：「那可說不定。」

　　水天姬柔聲道：「那麼你就在這裡好生睡一覺吧！」纖手微揚，拍了方寶兒的睡穴，將他平平放在避風的地方，扣好他的衣鈕，舉動間竟然充滿溫柔之意，柔聲道：「我的小丈夫，乖乖睡吧，我就回來的。」瞧著他紅紅的臉，忍不住俯下身子親了又親，隨手在面上一抹，面容立時又變得醜怪可怖，展動身形，如飛奔去。

　　※※※

　　水天姬身形還未消失多久，一方奇形岩石下，一個隱蔽的洞窟中，突然躍出了兩個少女。這兩人衣衫一紅一白，一個燕瘦，一個環肥，但卻都是膚如瑩玉，眼似秋水的十七八歲絕色少女。

　　紅衣少女笑道：「方纔那女的武功可真不弱，我倆若是被她發現了，可真不是她的敵手。」

　　白衣少女笑道：「方纔你那一動，我真嚇了一跳，那女的看來那樣機靈，只要稍為有些聲息，不被她發現才怪。」

　　紅衣少女格格笑道：「幸好你抓住那隻白老鼠，一直捨不得放走，方纔及時放了出來，才算解了咱們的圍。」

　　白衣少女笑得花枝亂顫，道：「想不到那女的竟然會怕老鼠，否則，咱們可真要被她發現了。」

　　兩人俱是未語先笑，而且笑得甜美已極，神情看來是那麼妖媚、可愛而歡愉，似是根本不知道世上還有愁苦之事。

　　紅衣少女蹲下身子，輕撫著方寶兒的頭髮，笑道：「這孩子又聰明，又伶俐，真是可愛極了。」

　　白衣少女笑道：「莫非你也要他做你的小丈夫麼？」

　　紅衣少女笑啐道：「死丫頭，你才想哩！」

　　白衣少女道：「說真的，我倒真想把這孩子帶回去。」

　　紅衣少女拍手笑道：「你瞧姐姐我可說的不錯吧，明明是你自己要想找小丈夫，卻賴別人。」

　　白衣少女笑罵道：「我才不像你，什麼事都想著自己，我是想──這孩子這麼聰明，倒可和咱們的小公主做個伴兒。」

　　紅衣少女眼波一轉，拍手笑道：「好主意，這孩子精靈古怪，倒真和咱們小公主是天生的一對兒。」

　　白衣少女嬌笑道：「誰說不是呀，小公主一天到晚吵著沒人陪她，有了這孩子，咱們也可安靜多了。」

　　紅衣少女道：「只是──咱們若是偷走了人家的小丈夫，人家回來一瞧，不恨死咱們才怪！」

　　白衣少女道：「反正咱們事已辦完了，偷偷把他帶回去，有誰知道──他們兩人湊在一起，還不知要做出多少可笑的事來哩！老頭子近來脾氣雖不好，但瞧見這孩子，也絕不會生氣的。」

　　兩人咭咭咕咕，越說越高興，越想越得意，紅衣少女笑道：「好，就這麼辦。」一把抱起了沉睡著的方寶兒。白衣少女道：「可要先解開他的穴道？」

　　紅衣少女搖頭笑道：「當然不要，這孩子一覺醒來，發覺自己竟已到了天堂似的地方，那模樣豈非必定可愛的很？」

　　白衣少女格格笑道：「你呀，真不是好東西──走吧！」

　　只見一紅一白兩條人影，有如燕子般向岩石下掠去，身法不但輕靈巧快已極，而且卓然自成一家，與武林常見之輕功都不相同。岩石下，隱僻處，繫著一條製作得極是精巧的小舟，在海浪中飄蕩沉浮──遠遠望去，但見天水相連，一碧萬里，那景象更是瑰麗壯觀，難描難敘。

　　※※※

　　方寶兒一覺醒來，突然發覺自己躺著的地方，已不是那冰冷堅硬的岩石，而是軟綿綿，香噴噴的床鋪。

　　四面軟帳流蘇，錦繡綺麗，流蘇帳外，站著七、八個天仙般的錦衣少女，面上都帶著甜甜的笑容──

　　方寶兒只當自己還在做夢，但用力一咬嘴脣，卻疼得要命，一骨碌自床上翻身跳起，拼命揉著自己的眼睛。他實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裡所見到的會是真的。少女們瞧著他如此模樣，更是連纖腰都幾乎笑斷了，

　　方寶兒瞪大了眼睛，道：「這──這是什麼地方？」

　　少女群中，一個穿著雪白衣裳，笑得最是高興的，眼珠一轉，道：「你瞧瞧這裡像什麼地方？」她耳墜上掛著雙金鈴，一笑起來，鈴兒叮噹作響。

　　方寶兒四下一望，才發覺不但這軟帳牙床，錦繡綺麗，這並不甚大的一間房子裡，佈置得也是華麗精緻已極！

　　「清平劍客」白三空領袖齊魯武林，堪稱巨室，方寶兒生長在這顯赫的武林世家，自幼過的也是富貴日子。但若拿白府中的富貴與此間相比，卻相差了又不知有多少倍。方寶兒左瞧右望，不覺睜大了眼睛，愕在那裡。

　　白衣少女嬌笑道：「說呀，這裡像什麼地方？」

　　方寶兒嘆了口氣，道：「莫非我也像劉晨、阮肇一般，誤入了仙境，又遇著姐姐們這麼多仙女般的人物。」少女們格格笑道：「我們真有仙女們那麼美麼？」

　　方寶兒正色道：「天上仙子，我雖無緣得見，但如姐姐們如此清麗脫俗，無憂無慮，又豈是人間絕色可比？」

　　少女們聽他說得一本正經，雖覺好笑，又不禁甚是得意，白衣少女眼波一轉，笑道：「你瞧咱們比你那大妻子如何？」她拿「大妻子」來與「小丈夫」對比，自己也覺得甚是貼切有趣，又笑得直不起腰來。方寶兒瞪眼駭然道：「這──這你怎會知道？」

　　白衣少女道：「咱們既然都是神仙，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事？」另一個絳衣少女笑道：「快說呀，比起來如何？」

　　方寶兒眼珠子轉來轉去，突又嘆了口氣，道：「春蘭秋菊，各擅勝場，誰也不能妄下定評。」

　　絳衣少女嬌笑道：「鈴兒妹子說得真不錯，這孩子不但神情文質彬彬的像個大人，說話也是出口成章──」

　　突聽房外有人喚道：「小鈴鐺，快來幫我磨墨，再不來我就生氣了。」聲音又嬌又脆，有如出谷黃鶯一般。

　　白衣少女笑道：「小公主真是纏人，隨時隨刻都要人陪著她，幸好我已找來個替工，可以享享清福了。」

　　方寶兒見她說話時耳垂上的鈴鐺便「叮鈴鈴」的搖來搖去，知道她名字便是叫做「小鈴鐺」了，不禁暗地好笑。

　　只見鈴兒卻已抓住他的手，柔聲道：「我帶你去見個真像仙女似的小公主，要她陪著你好麼？」

　　方寶兒搖頭道：「此間縱是仙境，我也要回去的，也不想見什麼小公主了，姐姐們還是快送我走吧！」

　　鈴兒咭咭笑道：「你可是想見你的大妻子麼？」

　　方寶兒漲紅了臉，道：「誰──誰要見她，我──」

　　鈴兒柔聲道：「既不想見她，就乖乖的留在這裡，只要你一見著咱們的小公主，那時趕也趕不走你了。」

　　方寶兒急急道：「我──我──」少女們都已不容他說話，嘻嘻哈哈，推推拉拉，將他擁出屋子。

　　※※※

　　門外是一道長廊，兩旁有七、八道門戶，絳衣少女拍著他的頭道：「乖乖的陪著小公主，否則咱們就把你送到天邊去，讓你一輩子也回不了家。」

　　方寶兒嚇了一跳，暗道：「這些少女看來又溫柔又美麗，那知也不是好人，要我去做那小公主的佣人，還當我不知道，盡說些好聽的話。」

　　他被水天姬擄定，雖覺煩惱，但後來已有了些回家的希望，那知此刻糊裡糊塗來到這神秘古怪的地方，更連回家的路都已找不到，什麼五色帆船、第一劍客，更是看不到了，想起自己的外公、大頭叔叔，雖然甚是懷疑，但事已至此，他也只有聽天由命，想來想去，反覺有些好笑，暗忖道：「古人道五十而知天命，我還未到十五，怎地就學會聽天由命了？」

　　這孩子雖然年紀幼小，但心胸開闊，無論對什麼事都看得很開，絕不肯自尋苦惱，將憂慮時常放在心上。

　　這時少女們已將他擁至前面第一道窗戶前，絳衣少女開了門，鈴兒在身後一推，方寶兒便不由自主衝了進去。

　　※※※

　　只見裡面的屋子佈置得更是精緻富麗，當中一張青玉案，案上一隻白玉瓶，瓶裡插著幾枝茶花。玉瓶旁鋪著張素箋，放著些筆墨硯石，還有個斗大的玉缽，裝滿了清水，想是用來洗筆的。

　　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穿著件雪白的衣服，正坐在青玉案旁，手托著香腮，瞧著瓶中茶花呆呆的出神。只見她天庭開闊，眉目如畫，皮膚更比那玉瓶還白上幾分，那鮮艷的茶花與她一比，也是黯然失色。

　　雅室玉案，人面花光，就只這光景，已是絕妙的圖畫，方寶兒瞧得心神皆醉，竟不忍驚動她，輕輕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也去瞧那茶花，瞧了半晌，不知不覺間竟也瞧得出神了。

　　他驟睹這瓶茶花，只覺插得有些雜亂無章，但瞧了半晌，越看越覺這花插得實是妙極，大小、位置、距離，配合得無一不是疏落有致，恰到好處。襯出了異常的風骨，異常的精神，誰也無法將花朵的位置改動一分，正如個絕色美人一般，增一分則太肥，減一分則太瘦，亦如最最精妙的劍術一般，出招，收招，都有一定的分寸，誰也無法更改！

　　方寶兒再也未想到，插花一道，也有這麼奧妙，瞧到忘情處，不覺脫口嘆道：「今日瞧了此花，方知別的插花人都是獃子！」

　　聲音雖輕，那小公主卻聽得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瞪眼瞧了他半晌，似是有些驚駭道：「你──你是什麼東西？」方寶兒忍住氣道：「我是人，不是東西？」

　　小公主又瞧了他半晌，道：「你若是人，為何和我不同，又打扮成如此不三不四的模樣？」

　　方寶兒又氣又笑，道：「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自然不同！」他只道這小公主看來雖聰明，其實卻是個白癡，心裡不覺有些憐惜。

　　小公主還在張大了眼睛瞧他，又瞧了半晌，搖頭道：「不對不對，你若是男人，為何沒有鬍子？」

　　方寶兒呆了一呆，失笑道：「我年紀還小，自然沒有鬍子。唉！這種事你難道都不知道麼？」

　　小公主呆了半晌，展顏笑道：「哦！我懂了，原來年紀小的男人是沒有鬍子的，要到老了，鬍子才會長出來，正如同初生的小孩子沒有牙齒，要慢慢才長出來。」她說得鄭重其事，竟以將這簡單已極，人盡皆知之事，視作複雜微妙已極，也頗以自己能想出這道理而沾沾自喜。

　　方寶兒見到她這模樣，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將花瓶都碰倒，指著小公主道：「你──你──」

　　小公主眼睛一瞪，怒道：「有什麼好笑的，我見到爹爹有鬍子，自然要以為男人都有鬍子的。」

　　方寶兒呆了一呆，笑聲突頓，大奇道：「難道──難道你活到現在，只見著你爹爹一個男人？」

　　小公主仰首道：「我爹爹是世上最聰明，最最英俊，最最富有的男人，別的男人我才不屑去看哩！」詞色間雖然倔強驕傲，還是掩不住眉宇間的幽怨寂寞。

　　方寶兒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這些事，難道就從來沒有一個人向你說起麼？」小公主道：「爹爹不准別人說，我也不要聽！」突似想起了什麼，睜開了眼睛，道：「這裡從來沒有男人闖入，我倒忘了問你，你是怎麼來的？」

　　方寶兒苦笑道：「你問我，我還不知該去問誰呢？我一覺醒來，就糊裡糊塗到了這裡。」

　　小公主眨了眨她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道：「我明白啦！一定是小鈴鐺出去辦事時，將你帶回來的。」

　　※※※

　　她對男女間事，雖是毫無所知，但猜情度理，判斷其他的事，直似積年老吏臨堂斷案一般，明快準確已極，那裡像是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

　　方寶兒眼珠轉來轉去，一眼瞥見玉瓶中花枝，竟已被自己大笑時撞得亂了，完全失去了它原來的神韻，心下不覺大是不安，悄悄伸手去扶那花枝，那知小公主卻突然大怒起來，跺足道：「誰要你的髒手碰我的茶花！」將方寶兒手掌觸及的花枝，全都從玉瓶裡拔了出來，全都拋入那缽清水中，用手搓了又搓，洗了又洗，可愛的面容上也突然滿帶憤怒懷恨之色。可憐那嬌弱的茶花，竟被她洗得瓣瓣散落，不復成形。

　　方寶兒大驚道：「你這是做什麼？好好的花──」

　　小公主怒道：「你髒手碰過我的花，我要把它洗乾淨。」

　　方寶兒道：「就算我的手把花弄髒了，但──但你這麼一洗，豈非將好好的花全部洗得活不成了！」小公主道：「我就是要把花洗乾淨，管它是死是活？」

　　方寶兒呆了一呆，嘆道：「想不到你這人這麼不講理──」

　　小公主跳了起來，叉腰站在他面前，大聲道：「是誰不講理？我問你，你為什麼要碰我的花？」此刻的小公主，當真是又刁蠻，又潑辣，那裡還是方纔那溫柔可愛的模樣？方寶兒竟似被她這突然的轉變駭呆了。

　　只見小公主把玉瓶「砰」的摔到地上，將桌上素箋，也撕得粉碎，跺腳道：「我費了整整一天時間，才插好的花，我從來也沒有插得這麼滿意過，但──但現在全都被你弄壞了，你賠我──你賠我──」

　　方寶兒道：「好，我──我賠你就是！」他雖然精靈古怪，遇著比他大的人，那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但此刻遇見了這比他還小的女孩子，卻也是無計可施，只有忍氣吞聲順著她來說好話。

　　那知小公主還是大叫大嚷道：「你賠？你賠得了麼？」

　　方寶兒想了一想，自己若是想將花插得那般完美，實是有所不能，不禁嘆道：「我是賠不了，那──那怎麼辦呢？」

　　小公主似乎要哭了起來，眼圈紅紅的，道：「我饒不了你，永遠也饒不了你，除非──除非你──」方寶兒一聽還有路可走，連忙道：「除非怎樣？」

　　小公主道：「我說出來，你能答應麼？」

　　方寶兒：「這要看是什麼事，若是──」

　　小公主突又跳了起來，竟真的哭了，喊道：「好，小賊、小壞蛋，你不答應，我要抽你的筋，剝你的皮──」

　　方寶兒從未見過在自己面前又哭又鬧的女孩子，此刻實是慌了手腳，連聲道：「好──好，我答應你！」

　　小公主道：「現在答應一件事已不成了，要答應十件事，否則我還是不依。」一面說話，眼淚流滿了一臉。

　　方寶兒無可奈何，祇得嘆道：「好，十件就十件！」

　　小公主道：「答應了可不准反悔。」

　　方寶兒道：「男子漢說的話，絕不反悔。」

　　小公主道：「要是反悔，你是什麼？」

　　方寶兒道：「我若反悔了，就是小賊，小畜牲。」

　　小公主突然「噗吱」一笑，道：「傻孩子，這種事，你怎麼能答應呢？我若要你割下自己的鼻子，你怎樣？」

　　她擦乾了面上淚痕，滿面俱是甜蜜可愛的笑容，若非親眼瞧見，誰也不會相信，現在這溫柔甜蜜的小公主，就是方纔那放刁撒潑，又哭又鬧的女孩子。

　　方寶兒只被她說的目定口呆，暗道：「是呀，這種事，我怎麼能答應呢？我──我真是個傻孩子。」

　　他被水天姬喚做「傻孩子」時，雖也和此刻一樣口服心服。但水天姬是已成名的女魔頭，這小公主卻只是個小女孩子，這小小的女孩子做起事來，竟已能將別人弄得暈頭轉向，和成名的女魔頭不相上下，到她長大時，那還得了？此刻還不知要想出十件如何刁鑽古怪的事要方寶兒做哩！方寶兒越想越是心驚，呆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小公主格格笑道：「傻孩子，我怎會要你割鼻子呢？血淋淋的，怕都怕死人了，有什麼好玩？」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轉了幾轉，緩緩道：「我從來沒有見過男人痛哭，那第一件事，你就哭一場給我看吧！」

　　方寶兒呆在當地，他雖不是未曾哭過，但此刻突然要他哭，一時之間卻叫他如何哭得出來？小公主臉一板，道：「怎麼？第一件事就要反悔？」

　　方寶兒道：「我──我哭不出！」

　　小公主道：「好沒用的人，哭有什麼難，我說哭就哭，說笑就笑，那本是再也容易不過的事。」

　　方寶兒聽得又好氣又好笑，想到這小公主，確是哭笑自如，又不禁暗暗佩服，當下長嘆一聲，祇得掩面痛哭起來。但他實是哭不出眼淚，祇得用手指偷偷蘸些口水，塗在眼睛下，小公主道：「我不說停，你就要繼續哭。」

　　方寶兒恨得牙癢癢的，祇得接著乾叫了盞茶多時分，直哭得眼淚雖未流下，卻已是滿頭大汗。小公主格格笑道：「男人哭的時候，不流眼淚反而流汗麼？──唉，你哭得雖然一點也不像，但卻真是賣力，好，停下吧！」方寶兒如獲大赦，倒在椅上，還是在不住喘氣。

　　小公主眨了眨眼睛，道：「那第二件麼──」竟挖空心思，想出各式各樣的法子，要方寶兒來做。

　　忽而叫方寶兒翻五十個筋斗，忽而要方寶兒在地上爬個三五十轉，又忽而要方寶兒坐兩個時辰不准動一動。方寶兒只被她整得精疲力竭，哭笑不得。

　　※※※

　　室中不透日光，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見外面送飯的，已來過四、五次，送飯的少女總是偷偷瞧著方寶兒直笑。方寶兒直猜不透這究竟是什麼地方，更猜不透這小公主的爹爹究竟是什麼人物，為何不來瞧瞧自己的女兒？

　　幸好小公主自己也有玩累的時候，那時她就插花，方寶兒也乘機歇歇，就在一旁瞧著她插花。

　　小公主將花插得滿意時，方寶兒也不禁在一旁拍案叫絕，忍不住問她：「這插花的道理，是誰教給你的？」

　　小公主道：「我爹爹有位朋友，據說是世上最最了不得的奇人，幾年前他到過這裡一次，爹爹想盡法子，留住了他，要他教給我一些本事，但他留了一個多月，卻只教給我插花，早也插花，晚也插花，我插得真煩死了，但爹爹卻甚是高興，說是這插花一道中，也含有極為高深的武學妙諦。」方寶兒搖頭道：「我不信。」

　　小公主笑道：「我也不信，跑去問爹爹，那知爹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要我多插花，我只好天天插花，插來插去，雖然還是沒有從插花裡面研究出什麼武功的道理，卻不知不覺也開始喜歡插花了。只因到後來我才覺得，這插花看來雖簡單，其實裡面卻大有學問。」

　　方寶兒嘆道：「此點我方纔也已覺得了，同樣的幾朵花，由你來插就和我插的不同，正如──正如──」他似是要想一個恰當的比喻，一時卻難想出。

　　小公主道：「正如同樣的一柄劍，甚至是同樣的劍法，但武功高的使出來，就和武功低的大不相同。」方寶兒和著笑道：「是極！是極！」

　　瞧了小公主半晌，又道：「有時我真奇怪，很簡單的事你會不懂，但越是高深複雜的事，你就懂得越多。」小公主嫣然一笑，道：「是麼？」

　　方寶兒道：「看來，你必定也是會武功的了。」

　　小公主道：「當然！」言詞之間，似是將通曉武功視為理所當然之事。過了半晌，又道：「你可要我露兩手給你瞧瞧？」

　　方寶兒直皺眉頭，連連道：「不要不要。」他素來不喜武功，近日見了那些流血爭殺之事，對武功更是敬鬼神而遠之。

　　小公主瞪起眼睛，嬌嗔道：「你不要我就非要你瞧，你若是說要，我倒反而懶得要你瞧了。」方寶兒道：「好，我要我要──」

　　小公主格格笑道：「你既然要，那更是非瞧不可了。」

　　方寶兒怔了一怔，無可奈何的坐下，嘴裡直是嘆氣。無論他怎麼說，怎麼講，小公主只要一繞彎子，就將他套了進去，只氣得他鼓起了嘴，嘴上幾乎可以掛隻油瓶。

　　小公主嬌笑道：「你生氣的樣子，真是好玩，我以後一定要想盡法子，天天要你生氣！」

　　方寶兒聽得更是愁眉苦臉，只見小公主嬌小的身子，突然輕盈的一轉，便已飄飄然離開了地。那雪白的衣衫，凌空飛舞，有如蝴蝶雙翅般，穿著珍珠繡鞋的小腳輕輕一踢，身子突然向那水缽落了下去。

　　方寶兒駭了一跳，剛想趕過去扶她，那知她腳尖站在水面的花瓣上，竟站得平平穩穩，舒服自然已極。

　　※※※

　　碧玉缽中滿盛清水，清水上浮著桃紅色的茶花，花上站著個白衣如雪的小公主，那光景真像是八寶蓮池中的九天仙女一般。

　　方寶兒雖不喜武功，但見了這曼妙的身法，圖畫般的光景，也不禁為之目眩神迷，忘形地喝起采來。

　　小公主飄身落地，笑道：「這算什麼，只不過是最粗淺的功夫罷了，我家裡大大小小，沒有一人不會的。」

　　方寶兒嘆道：「這若是粗淺的功夫，江湖中那些自命不凡的武師見了，真該找個地縫鑽下去了。」小公主道：「原來你也懂武功的。」

　　方寶兒道：「我雖不懂武功，但好壞還是分得出來的，何況我外公，我爹爹，我媽媽，都是──」

　　他本待說：「都是武林高手」，但想到人家如此年紀，已有如此功夫，她爹爹的武功，更不知有多高了，自己還怎麼好意思在人家面前胡吹大氣。心念一轉，更覺這小公主一家，實是神秘難測，她爹爹更不知是如何厲害的角色，自己到了這裡，實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去？

　　他呆呆地想得出神，小公主卻站在他面前，只是不住追問道：「你爹爹，媽媽都是怎麼樣？」

　　方寶兒還未說話，忽然間，這整個屋子都劇烈地震動起來，震得方寶兒一跤跌在地上，駭得面目變色。

　　小公主嬌笑道：「傻孩子，怕什麼，來，讓我拉你起來。」伸出一隻白嫩嫩的小手，將他拉了起來。

　　那知方寶兒方自站起，便緊緊抱住了她的身子，道：「不──不好了，天崩地裂，咱們快逃命吧！」

　　小公主「噗哧」一笑，道：「傻孩子，誰說是天崩地裂，這不過是咱們坐的船碰上岸罷了，你怕什麼？」方寶兒呆了一呆，道：「咱──咱們這是在船上？」

　　小公主道：「當然是在船上。」

　　方寶兒道：「既是在船上，為何我一點也感覺不出？我坐別的船，總是被搖得頭暈腦脹。」

　　小公主笑道：「因為這船實在太大了，小船會搖，大船卻是不會搖的──喂，請你放開手好麼？」

第四章　嘯傲勝王侯

　　方寶兒這才發覺，自己竟還在緊緊的抱著人家，連忙鬆開了手，但懷抱中卻似乎仍帶著甜甜的溫香。

　　小公主瞪眼道：「男女授受不親，你方纔抱著我幹什麼？」

　　這句話方寶兒是不久以前還說過別人，那知此刻卻被人說了自己，他漲紅了臉，呆在地下，真有些哭笑不得。

　　小公主大聲道：「說呀，幹什麼？」

　　方寶兒垂首道：「我──我──」他覺得自己實在不對，偏偏又無話可答，又著急，又難受，幾乎掉下淚來。

　　那知小公主突又「噗哧」一笑，柔聲道：「莫難受，我說著玩的，其實我喜歡你抱我的，抱得好舒服喲！」突然伸出一雙雪白的小手，抱住了方寶兒的脖子，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咭咭的笑著跑開了。

　　方寶兒望著她飄飄的白衣服，心裡甜甜的，酸酸的──也不知究竟是什麼滋味？只覺這滋味自己平生都未感覺過，那真比世上任何滋味都要美妙。小公主回眸瞧了他一眼，不知怎地，小臉也變得飛紅，跺著腳道：「你壞，你壞死了，我──我再也不要理你──」

　　這兩個孩子心地還是那麼純潔，對男女之情還是似懂非懂，欲語還休，這光景，這滋味，又有誰描敘得出？

　　只見小公主垂首坐在東面的角落裡，弄著衣角，方寶兒仰面站在西面的角落裡，呆呆的出神。兩人誰也沒有說話，良久良久──

　　小公主突然回頭道：「喂，你是啞巴麼？」

　　方寶兒想得呆了，還是不開口。

　　小公主道：「你答應我的事，還有幾件沒有做？」

　　方寶兒隨口道：「四件。」

　　小公主露齒一笑，道：「我當你真是啞巴哩，原來你也會說話的，喂，我問你到底在想什麼？」方寶兒連忙搖頭道：「不能說，我不能說！」

　　小公主紅著臉不依道：「說，說，我偏要你說！」

　　方寶兒訥訥道：「我──我在想──這船既已靠了岸。岸上一定有許多好玩的事，你若能去瞧瞧多好！」

　　小公主呆了呆，忽然背過身子，再也不理方寶兒。過了半晌，只見她輕輕垂下頭，竟似流下淚來。方寶兒情不自禁，趕了過去，道：「你──你這是幹什麼？」

　　小公主咬著嘴脣，跺著腳，甩手道：「走，走開些！」

　　方寶兒茫然道：「告訴我，你為什麼哭呀？」

　　小公主恨聲道：「小賊，小壞蛋，我不告訴你，偏不告訴你！哼，你方纔原來不是在想我，我什麼都不告訴你！」

　　她說不告訴，其實還是等於告訴了方寶兒，她生氣，她流淚，只是因為她方纔在想方寶兒，方寶兒卻在想上岸的事。方寶兒嘆了口氣，道：「誰說我不在想你，我時時刻刻在想你，我想你都快想的發瘋了！」小公主破涕一笑，道：「真的？」

　　方寶兒道：「自是真的。」心裡卻不禁暗中責備自己：「怎地我出來這一趟，到現在也學會騙人了？唉！騙人雖不好，但我為了要她和我一起上岸，好乘機逃回去，也不得不騙她一次了，何況，我這樣騙她，只是為了要她開心，並不是對她有什麼惡意──」

　　只見小公主偏著頭想了許久，忽又問道：「岸上真的有許多好玩的東西麼？我──我真想去瞧瞧才好。」方寶兒大喜道：「咱們這就去，好嗎？」

　　小公主輕嘆一聲，幽幽道：「每年到了船快靠岸之前，爹爹就會想個法子罰我五十天不准出房門一步，現在才到第三十一天，我怎麼能出去。」

　　方寶兒暗嘆忖道：「原來她一生都在這船上，竟從未上岸一步，唉！難怪她連男人都只見過爹爹一個，她整日被關在房裡，不是讀書畫畫，就是想心思，自是對越是複雜之事，知道得越多，對簡單之世事一無所知了。」

　　想到這種生活的寂寞，方寶兒心裡不禁大生憐惜，道：「咱們偷偷溜出去，不讓你爹爹知道也就是了。」

　　小公主瞪大了眼睛，駭然道：「那──那爹爹豈非要氣死了？」她似是從未想到要做違背她爹爹之命的事。方寶兒道：「你爹爹若是根本不知道，怎會生氣？」

　　小公主只是搖頭，方寶兒道：「咱們只出去瞧一瞧，就回來，去瞧瞧那紅的櫻桃、綠的芭蕉、小橋、流水──」

　　他鼓起如簧之舌，將詩詞上讀來的美景，全都說了出來，其實那海岸之上，那有什麼櫻桃、芭蕉？

　　小公主黑黑的眼珠子，轉來轉去，顯然已被他說得心動，聽了半晌，笑道：「是呀，爹爹若不知道，怎會生氣？」

　　方寶兒笑道：「我說你是個聰明人，一想就會想通的。」

　　小公主聽他誇讚自己，心裡更是高興，但口中卻故意說道：「我真的聰明麼？哼！你一定騙我，我五歲那年，才學會半套劍法，爹爹常罵我笨，我六歲那年──」她說來說去，只是想聽方寶兒再誇她幾句。

　　但方寶兒卻生怕她將話題岔開，故意裝不懂，自管自道：「這門外有人守著麼？咱們能不能偷偷溜出去？」

　　小公主失望的嘆了口氣，道：「門外的人多著哩，但──但這屋子有條秘道，可以通向上面的前艙客廳，到了那裡，就有法子出去了。」

　　方寶兒大喜道：「好極了，但──但你爹爹會不會在廳裡？」

　　小公主搖頭道：「爹爹整日在書房，我從未見他到過客廳──」緩緩走到一面銅鏡前梳起頭髮來了。方寶兒著急道：「要走就快走！」

　　小公主回眸瞪了他一眼，咳道：「你瞧你這人，咱們要上岸，也得讓我先打扮打扮呀，否則怎麼見人？」

　　方寶兒道：「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已是我見到的人中最最美麗的了，根本不用打扮，也已比別人美的多。」小公主回嗔作喜，道：「真的麼？我──」

　　方寶兒連忙截口道：「自是真的──秘道在那裡？」小公主伸出白生生的小手，指了指那低垂著的繡幔。

　　※※※

　　繡幔後果然有道秘門，小公主打開了它，先走了進去，又回首道：「我還是害怕，心跳得好厲害。」

　　方寶兒連忙想出各種話來安慰於她，兩人一先一後，走進了秘道，曲曲折折走了一會兒，又上了一道樓梯。

　　小公主悄悄道：「這樓梯上就是前艙客廳了──」回手拉住了方寶兒的腕子，一步步輕輕走了上去。

　　方寶兒心裡，又何嘗不在砰砰的直跳，只見小公主拔起個木栓，托起塊木板，上面果然有一線天光射了下來。兩人躡手躡足，走了出去，只見那船艙竟是十分寬闊，佈置得也極華麗，靜悄悄的寂無人聲。

　　方寶兒也無心仔細打量，剛想到窗口瞧瞧外面動靜，突聽一陣腳步聲走了過來，已將走到門口。方寶兒不禁暗道一聲：「苦也！」小公主更是面色大變，悄聲道：「不好，有人來了！」拉起方寶兒的手，便要自地道中退回去。但人聲越來越近，再想打開那木板，已是來不及了。小公主與方寶兒俱是慌了手腳，忽然瞧見廳艙後也有一道垂地繡幔，兩人不約而同跑了過去，藏了起來。小公主附在方寶兒耳邊道：「你動也不准動，知道麼？若被爹爹發現我不聽話跑了出來，我倒霉你也有得罪受。」

　　方寶兒只覺耳朵癢癢的，想笑又不敢笑，只是點頭。他靠牆站著，恰巧能從牆與幔之間的小縫裡，望到外面，便情不自禁瞇起左眼，用右眼瞧了出去。

　　只見六七個身材高大，有如男子一般的壯婦，將那本已極是乾淨的船艙，又掃了一遍，然後，便聽得一陣清悅的鈴聲，得鈴鈴一路響了過來了。

　　方寶兒暗道：「小鈴鐺來了。」心念一轉，白衣少女鈴兒輕盈的身子，果然已翩然走入，道：「打掃好了麼？」

　　一個壯婦道：「回稟姑娘，已打掃好了。」

　　鈴兒道：「打掃好了就快出去吧！客人這就要來了。」壯婦們恭應一聲，收拾好掃帚水桶，躬身退了出去。

　　方寶兒暗嘆忖道：「真是倒霉，早不來，遲不來，偏偏在我眼看就能逃走的時候，客人就來了。」突覺一個軟綿綿的身子，依偎過來，原來小公主也忍不住那好奇之心，要擠到這簾隙邊瞧瞧。

　　但見鈴兒四面走了一圈，雙手展開長裙，盈盈拜了下去，道：「迎賓之地已打掃停當，恭請侯爺大駕。」接著，便是一陣門戶啟動聲，衣裙悉索聲──

　　※※※

　　十六個宮鬢堆雲，錦裙曳地的少女，纖手中各各舉著一柄碧玉為竿，羽紗為面的宮扇，漫步而出，分立兩旁。然後，便有四個手捧金缽的宮裝少女，擁著位紫衫人大步而出，踏過紅氈，走上屏風後的蟠龍交椅坐下。

　　方寶兒眼珠無論怎麼轉動，也瞧不到這紫衫人的身形面貌，只不過能從少女衣裙中瞥見他一片衣角而已。

　　小公主悄悄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劃道：「我爹爹。」方寶兒點了點頭，心裡雖然更是想瞧一瞧這奇人的面貌，卻終是不敢探出頭去，何況他縱然探出了頭，這紫衫奇人的身子也早被屏風擋住。那屏風高達八尺，離地不過只有半尺多空隙，方寶兒還是不死心，伏下身子，臉貼著地望出去，卻也只能瞧見紫衫人的雙足，還有一隻純白色的貍貓，蜷伏在紫衫人的足旁，再上面仍然無法望見。

　　這時又有一陣管弦之聲傳來，樂聲悠揚，卻不知自何處發出的。鈴兒伏地道：「是否此刻便開門迎賓？」

　　屏風後一個懶洋洋的口音道：「你是迎賓之使，什麼事都由你瞧著辦吧！」語聲有如高山流水，和緩自然，聽來這說話的人，似乎無論對什麼事都不會著急，又似是天下根本沒有一件事能令他放在心上。

　　鈴兒道：「是！」伏地再拜，盈盈站起，轉身走了出去。

　　方寶兒眼睛卻還是盯著屏風下面，突見一隻有如白玉彫成的手掌，由上面垂了下來，五指修長，線條柔和，絕無絲毫污垢瑕疵，拇指、食指間，卻提著一尾小小的金色鯉魚，那白貓一直懶懶的蜷曲著，此刻身子一長，便將金鯉吞了下去，又懶懶的伏下身子，紫衫人的手掌卻仍在貓身白色柔毛上不住撫摸，似是憐愛已極，方寶兒瞧得又驚又喜，驚的是那金色鯉魚本是極為貴重之物，一尾已是價值百金，此人卻拿來餵貓，喜的是他終於瞧見此人一隻手了。

　　※※※

　　鈴兒走出艙門，走過被水沖洗得乾乾淨淨的船板，走上船頭，俯身下望，船頭前，水面上浮著三具木筏，木筏上高高矮矮站著數十人之多，原來此船太過巨大，吃水極深，只有自岸上乘筏而來，此刻鈴兒高高站在船頭，襯著身後的青天白雲，當真有如天上仙子一般。木筏上數十人在下面望將上去，倒有大半瞧得癡了。鈴兒嫣然一笑，道：「各位是來瞧我的，還是來參拜我家侯爺的？」

　　眾人怔了一怔，鈴兒已接著笑道：「各位若是為了參拜我家侯爺而來，此刻就請上船吧！」

　　木筏上一陣騷動，人人俱待爭先而上。鈴兒突又輕叱道：「且慢，侯爺還交待下一張名帖，帖上有名的人，才能上船，若是帖上沒有你的名字，你偏要上來，那麼──唉，祇怕你再也下不去了，可莫怪我沒有說在前頭。」

　　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突有一個尖銳的語聲道：「你家侯爺方自海外歸來，怎知道咱們有那些人來了？」

　　鈴兒含笑道：「我家侯爺還會有不知道的事麼？」自袖中取出一張輕飄飄的紙箋，隨手拋了下去。

　　海風強勁，船頭又高，眾人只當這輕箋必將被海風吹走，那知這張輕箋卻似有人托著一般，慢慢的，筆直的飄了下去，人群中又有人喝道：「姑娘好俊的功夫！」鈴兒嫣然一笑，道：「各位瞧這名帖可曾開錯人麼？」

　　眾人瞧那名帖之上，寫的果然是此次守候在岸邊的知名之輩，幾乎一個不漏，只是剔除了幾個聲名狼藉之人而已。

　　鈴兒瞧著他們面上駭異之色，秋波中隱含笑意，道：「名帖若是不錯，就請各位依序上來。」纖腰一轉，飄身入艙。只聽身後衣袂帶風之聲，連連響動，已有十餘人跟了上來，這十餘人輕功俱是一流高手，落地時毫無聲息。

　　木筏上還有十餘人，都是個個垂頭喪氣，掉首而去，口中還在喃喃道：「奇怪奇怪，他怎會知道岸上有什麼人在等他？」

　　方寶兒若是在此，便可猜出必是鈴兒早已上岸悄悄將這些人來歷都探聽了一遍，開下這張名單，回程時遇著方寶兒，便順路將他帶了回去。但現在方寶兒屏息躲在簾幕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動靜，過了許久，才見到鈴兒的白裙在艙門出現，又見到十餘雙腳，跟在她後面，穿著十餘雙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鞋子，還有一人竟是赤著足，方寶兒不禁暗奇忖道：「瞧這侯爺如此氣派，那知請來的客人，卻如此奇怪。」

　　只聽鈴兒道：「回稟侯爺，賓客們都已來了。」

　　那和緩的語聲道：「請！」方寶兒伏在地上，只瞧見那十餘雙腳，隨著鈴兒走入艙時，有人伏地而拜，但大多只是腳步一停，似是抱拳一揖，然後便在兩旁落座，那赤足的人更是連腳步都未停一停，便筆直走到旁邊坐下，方寶兒又急著想瞧瞧這些人的容貌，忍不住悄悄站了起來，但自簾縫中望出來，這些奇怪賓客的身子，卻已又都被那十六個宮裝少女擋住了，他一個也瞧不見。

　　鈴兒含笑道：「各位自四面八方，遠道而來，想必都有極為重要的事要求教我家侯爺，真不知該請那一位先說話？」

　　一人截口道：「吾等既已不遠千里而來矣，便不著急此一時也，何況吾等所談之事，茲事體大哉，蓋非片刻所能說完者，不如請路近事小之人先說之。」此人說話斯斯文文。字音雖亦咬得極是準確，但每個字卻又說得極是吃力，令人聽來，當真是說不出的彆扭難受，彷彿聽那鸚鵡學舌似的。

　　鈴兒忍住笑道：「既是如此，爾等留候可也，卻不知那一位才是路近事小之人，望閣下有以教我？」

　　宮裝少女們有的已忍不住為之失笑，突聽一人沉聲道：「各位既然謙讓，在下潢州鐵金刀，先來請教侯爺！」語聲沉重，中氣充沛，一條錦衣大漢，隨聲而出。

　　※※※

　　方寶兒這下可瞧清楚了，只見這鐵金刀紫黑的面容，相貌堂堂，鬚髮雖已俱都花白，精神仍是不輸少年，手裡提著隻小小的紫檀木箱，腰下斜佩長刀，刀鞘之上，滿綴珠寶，襯得那一身錦緞衣衫，更是奪目。

　　方寶兒雖不知此人聲名之盛，絕不在他爺爺「清平劍客」之下，但見這股氣概，已不禁暗暗喝采。鈴兒道：「侯爺的規矩，鐵大俠可知道麼？」

　　鐵金刀躬身道：「在下知道，姑娘的稱呼，在下卻不敢當。」

　　鈴兒含笑道：「你青年時以這柄金刀，獨斬川鄂十七寇，稱你一聲大俠，也是應當的，但你近年聲譽頗隆，可說是名成業就，不知還有什麼非要我家侯爺才能解決的事──再就是──你既知道我家侯爺近二十年的規矩，不妨先將帶來的東西，拿出來讓侯爺瞧瞧。」

　　鐵金刀見這少女竟將自己往事知道得如此清楚，暗中不覺吃了一驚，躬身道：「遵命！」打開紫檀木箱，雙手捧上，眾人只當他箱中必有奇珍異寶，那知箱子裡竟只是寥寥數本經冊，紙色也已枯黃。鐵金刀道：「晚輩奉上王羲之平臨佛經真跡，請侯爺笑納。」方寶兒聽得吃了一驚，只因他深知這王羲之平臨之佛經，端的可稱是難以估價的稀世之寶。

　　屏風後卻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也算難為你了，鈴兒收下吧！」語聲仍是懶洋洋的，似是就連此等稀世之珍，也提不起他興趣。鈴兒接過木箱，含笑道：「我家侯爺既已收下你的禮物，你有什麼困難，就只管說出來吧！」

　　鐵金刀面露喜色，躬身道：「遵命！」微一尋思，接道：「七十餘年前，我潢州臥虎刀一門，與信陽蟠龍鉤兩門同時崛起武林，當時人稱：『臥虎蟠龍，刀鉤雙雄。』當真是威風赫赫，不可一世，但──」鈴兒笑道：「話說得越簡單越好，莫要自吹自擂。」

　　鐵金刀面頰微紅，乾咳一聲接道：「數十年來，我兩門互以兄弟相稱，交往極是親密，那知自從十七年前韓一鉤接長『蟠龍門』後，情況突然大變，韓一鉤竟聲言『蟠龍』兩字排名，本該在『臥虎』之上，要我等致歉改過，否則就要與我定期決鬥，要天下武林中人瞧瞧，究竟是該臥虎佔先，還是該蟠龍佔先？」

　　鈴兒微笑道：「名字佔了先，難道就會多長塊肉麼？」

　　鐵金刀嘆道：「姑娘說的雖是，但這口氣──唉，鐵某卻忍不下去，於是便在信陽城外，尋地決鬥，江湖中聞風趕來瞧熱鬧的自然不少，那知一戰之下，區區竟在第七百二十招上，被他一鉤所傷。」鈴兒笑道：「你自是輸得不服氣了？於是第二年再戰？」

　　鐵金刀嘆道：「姑娘猜得不錯，第二年在下養好了傷，又在原地與他決鬥，那一次情況更是熱鬧，在下與他苦鬥數百合，眼見已佔了上風，那知到了第七百多招上，那韓一鉤突又使出那一鉤來，招式竟與前式一模一樣，而在下竟還是不能抵擋，竟又被他這一鉤所傷！」鈴兒道：「你還是不服氣，第三年想必還要再戰一場？」

　　鐵金刀道：「這一次在下卻傷的更重，直到第五年才能與他再戰，但大戰之下，唉──唉──唉──」鈴兒道：「你可是又輸了？」

　　鐵金刀面容既是羞慚，又是悲憤，仰天嘆道：「在下不但又敗了，而且還是敗在他這一招之下！」

　　鈴兒面上也不禁露出詫異之色，道：「以你的武功與經驗，竟會在同一招式之下連敗三次？這真是教人奇怪了，唉！你第一次敗了時，就該將他那一招仔細研究研究，第二次就該小心提防著才是呀！」鐵金刀黯然嘆道：「在下怎會不知此理，早就將那一招仔細研究過，第三次決鬥時在下甚至邀請了十餘位同道高手，一齊去瞧，等到在下第三次受傷痊癒後，與這十餘位朋友一齊研究，縱然聚集了十餘人的智力，卻也瞧不出他那一招有絲毫破綻，也猜不出這一招後有什麼變化，是以只要此招一出，勝負立判！」

　　鈴兒道：「第四次情況如何？」

　　鐵金刀沉聲道：「第四次在下著著提防，步步為營，先苦練了七年功夫，再向他挑戰，但──唉！」跺一跺腳，垂首不語。

　　鈴兒頷首道：「我知道了，第四次你還是敗在那一招下，自然要想在第五次勝他，但直等到現在，你還是窺不破那一招的奧妙之處，所以，你只有來尋我家侯爺，但──但那一招我家侯爺卻未瞧見過呀──」

　　鐵金刀道：「在下早已將那一招的出手部位、時間、方向，捉摸得清清楚楚，一絲不錯，此刻便可學給侯爺來瞧。」

　　鈴兒嘆道：「你既已知道這一招的出招部位、方向、時間，卻仍破不了它，這一招想必厲害得很，我也想瞧瞧。」

　　鐵金刀恨聲道：「這一招最厲害的，便是內含之後著，令人難測，是以在下雖知它的出手，卻也無用。」說話間已自腰畔拔出金刀，沉聲道：「在下以刀作鉤，但望侯爺指教！」反身一刀，直刺而出。

　　※※※

　　那刀身金光閃閃，宛如千百層金鱗閃動，此刻一刀刺了出去，滿艙俱是黃金色的刀光，耀人眼目。

　　突聽一聲輕喊：「好刀！」

　　方寶兒心頭一動，只覺這聲音聽來竟似十分熟悉，似乎是他那大頭叔叔胡不愁的聲音。但這心念還未轉過，艙中又響起一陣尖銳刺耳的笑聲，道：「這也算得高招麼？嘿嘿，我家三尺幼童使出的招式，都比這要強些。」不但笑聲尖銳刺耳，那語聲更是比馬嘶牛鳴還要難聽。

　　鐵金刀頓住招式，怒道：「鐵某在這招下敗了四次，朋友卻將這一招說的有如兒戲，鐵某倒要請教──」

　　那馬嘶般語聲怪笑道：「某家正要指教指教你！」一條身影，自角落中橫飛而起，突然間，又有條身影跟著飛了上來，將他一把拉下，兩人身法俱是快如鬼魅，方寶兒只覺眼前一花，連這兩人穿的衣服是何顏色都未瞧清，耳中只聽方纔那鸚鵡學舌般的語聲道：「紫衣侯貴地，老兄若是放肆，紫衣侯豈不怪罪哉，紫衣侯若是怪罪之，悲夫，哀哉，老兄所求之事豈得成乎？」那馬嘶般語聲大笑道：「然也然也，小弟不敢放肆哉！」

　　方寶兒越聽越是好笑，越是想瞧瞧這些怪人究竟是生得什麼模樣？但直到此刻，他還是無法瞧見。

　　鐵金刀忍住怒氣，轉過身子，屏風後才又傳出紫衣侯那懶洋洋的語聲，道：「這一招名為『乾坤破天式』，乃是自遠古劍法蛻變而來，雖然不差，但卻絕非毫無破綻──珠兒，你學過刀法，也學過鉤法，你去教他。」說完了這段話，便似已累得很，必須休息休息，是以立刻頓住語聲。

　　只聽屏風後一個嬌媚的語聲道：「是！」一個宮鬢少女，婀娜走了出來，滿頭黑髮間，懸著四粒光芒四射的明珠。

　　鐵金刀聽得紫衣侯一句話便將此招的名稱來歷說出，心下不禁既驚又佩，但此刻見他竟要個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女來教自己武功，心裡又不覺有一些失望，有些懷疑，暗道：「我曾將此招去求教中原武林許多成名的豪傑，卻無人能夠破解，難道這小小的女孩子卻有這麼大的本事？」

　　那珠兒瞧他面色，已知他心裡在想什麼，面帶微笑，伸手在他臂上輕輕一拉，道：「跟我來吧！」

　　鐵金刀竟身不由主被她拉了出去，這才知道這女子看來雖然弱不禁風，卻懷有一身令人難測的武功！

　　這其後又有司徒青、戚長林、段玉、徐左車、武一平等五人依次出來，各各獻出了珍寶，這五人俱是武林聲名赫赫之輩，此番不遠千里而來，所獻之寶，自都珍貴已極，所求之事，自也非同小可。但紫衣侯三言兩語便將他們打發了，語聲仍是懶洋洋的，竟根本未將這些珍寶，這些事放在心上。

　　等到這五人全都躬身而退，鐵金刀滿面喜色，大步奔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鈴兒笑道：「破法學會了麼？」

　　鐵金刀恭聲道：「在下今日與珠兒姑娘短短一席話，已勝過在下三十年苦練的武功，在下真不知──」

　　屏風後，紫衣侯緩緩道：「這本非難事，你既已學會，便快走吧！」竟連別人恭維之言，都不願聽。

　　鐵金刀再拜道：「是！」倒退而出。鈴兒笑道：「下面一位，該輪到誰了？」

　　※※※

　　只聽一人冷冷道：「讓這匹馬先說吧！」語聲生硬冷澀，方寶兒一聽入耳裡，心頭就是一跳：「原來木郎君也來了！」接著立刻恍然忖道：「原來小公主的爹爹就是五色帆船──不知大頭叔叔來了沒有？──但他若來了，我又該怎樣出去見他？」一時間心中又驚又喜，又是發愁。

　　那馬嘶般語聲怒喝道：「木頭人，你是在說某家？」

　　木郎君的聲音道：「你吃不吃草？」

　　鈴兒掩口輕笑，馬嘶般語聲狂吼起來，道：「你──你吃──」他平生不願吃虧，此刻真想反脣相譏，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終於只是怒吼道：「你出來！」一條人影，隨聲而出。

　　這一下方寶兒可終於瞧見他了，只見他穿著一件五花錦袍，身子枯瘦頎長，背卻是駝的，上半個身子佝在前面，一張臉幾乎長達一尺五寸，此刻盛怒之下，鼻孔裡咻咻地喘氣，那模樣委實和一匹馬毫無兩樣，方寶兒想想木郎君罵他的話，再瞧瞧他的模樣，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木郎君冷笑道：「這裡可是你尋事的地方麼？」

　　馬面人雙臂一伸，周身骨格，連珠輕響了起來，嘶聲道：「你不出來，某家抓你出來！」張出雙手，一步步走了過去。

　　方寶兒暗道：「他要在這裡打架，紫衣侯難道也懶得管麼？」其實心裡卻也想瞧瞧這匹馬和那木頭人打上一架。但忽然間，方寶兒眼睛一花，已有個圓圓的、金光閃閃的東西擋住了馬臉人的去路，再仔細一瞧，這圓圓的東西卻只是個又矮又胖，頭戴金冠，身穿金袍，面容也生得奇形怪狀的人。

　　只見他人雖長得富富泰泰，神情卻是愁眉苦臉，方寶兒暗笑忖道：「此人似是一天到晚都在想著心事，卻不知怎會生得這麼胖的？」

　　金袍人緩緩道：「古多爭先之輩，搶後之人，吾未之聞也，老兄何其迂乎？吾輩先說又有何妨哉？」

　　馬面人恨恨道：「但這木頭──」

　　金袍人道：「君子復仇，三年未之晚也，老兄若要鋸木，何苦爭此一日哉，然乎？然乎？」

　　屏風後，紫衣侯忽然長嘆道：「鈴兒，這兩人若再爭吵，就拿他去換些美酒來罷！」

　　鈴兒道：「是──」卻已笑得直不起腰來。

　　方寶兒先還不知她笑的什麼，突然想起李白那句名詩：「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去換美酒。」瞧瞧那馬兒的五花袍，又瞧瞧那金袍胖墩墩的身子，方自恍然：「呀！五花馬，千金裘，妙極，妙極──」雖然勉強忍住了笑，肚子已是發痛，再看小公主也已彎下腰去，小臉掙得通紅──要想忍住笑，實比忍住哭困難得多。

　　金袍人既不笑，也不怒，正色道：「吾等遠自大宛而來，君侯豈能將吾等換酒乎？──」

　　鈴兒嬌笑道：「好了好了，你們遠自異邦而來，帶的什麼禮物，請拿出來，有什麼事，也請快說吧！」

　　方寶兒恍然忖道：「難怪這些人說話奇怪，生像也奇怪，原來竟非我黃帝子孫，卻不知他們求的是什麼？」

　　只見金袍人不慌不忙，自懷中掏出一塊白羅帕，雪白的手帕上，都沾滿了一點點桃花斑，有如血漬一般。鈴兒皺眉道：「這是什麼？」

　　金袍人道：「自漢以來，吾大宛之馬便為馬中之尊也，漢武大皇帝御口以『天馬』兩字封之，此羅帕上之桃花斑者，即為吾大宛貳師城所產汗血寶馬之汗也，吾邦國主今欲以牝牡天馬三對致送與侯爺閣下。」

　　方寶兒熟讀漢史，知道當年漢武帝曾為求此馬不可得，而於太初元年令李廣利率十萬之師攻大宛，大敗而回後，武帝不惜又出兵十八萬，後雖獲勝，但所損失的人力、財力、物力已是不可勝數，始得汗血馬。由此可見，這大宛汗血馬實是名貴之極。今大宛國主竟以三對天馬來贈，所求自非等閒，就連那些少女們聽得這「汗血寶馬」四字，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鈴兒含笑道：「想不到連大宛國主，都有事相求於我家侯爺，但馬在那裡？你單給咱們瞧瞧馬汗可是不成呀！」金袍人道：「老兄漢語流利，老兄敘之可乎？」他方纔說了這段話，似已絞盡腦汁，圓臉上掙滿了汗珠，此刻便要那馬臉人來代勞了。

　　鈴兒道：「你早該讓他說啦，喂，說吧！」

　　馬臉人道：「天馬三對，俱已運至濱海之處，由我大宛國十八勇士看守，隨時俱可牽來。」伸手一指金袍人，接著道：「此乃吾家甘孫，自居第三國師之位，此番吾等東來，只因吾國大君久仰尊侯劍法天下第一，是以欲請尊侯至吾國任第一國師尊位，傳授劍術於吾國，第一國師采高位尊，僅居大君之下，此實乃尊侯無上之榮幸，想尊侯──」

　　話猶未了，紫衣侯突然輕叱一聲，道：「瞧你言語模樣，似乎也是漢人，是麼？」語聲嚴厲，已非方纔懶散的腔調。

　　馬臉人拼命想挺起胸膛，但卻仍是駝的，口中道：「某家昔日為漢人，但身受大君之恩，已拜在大君膝下──」紫衣侯厲喝道：「想不到堂堂炎黃子孫中，也有你這樣的無恥敗類，竟忘了自己的祖宗，其心可卑，其行可誅，本侯若不念在你今日是客，早已取你首級，但你下次若被本侯遇著，哼！休想活命！」

　　馬臉人本是洋洋得意，此刻卻被這番話罵得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方寶兒在一旁聽得又是高興，又是痛快，幾乎忍不住要鼓起掌來，暗道：「這紫衣侯端的是位大義凜然，氣節磅礴的大英雄、大豪傑，我炎黃子孫若都有他這股民族氣節，何愁四夷不歸？」

　　金袍人滿頭俱是汗珠，訥訥道：「但──汗血──」紫衣侯怒道：「你當本侯是何等人物？回去轉告你家大君，莫說三對天馬，便是三千對，三萬對，也休想將本侯買動！」

　　金袍人面色如士，道：「這──這──」

　　突然間，一個身穿白袍，黃髮碧目之人縱身躍了出來，身法奇詭，怪異絕倫，看來有如兔躍狸縱一般，但卻輕靈迅快已極，只聽他哈哈笑道：「紫衣侯海上不睡馬，馬不用，你求不行，我送有用，求可以。」此人漢語更是糟透，不但口音生硬，而且語句都無法連貫。

　　但艙中俱是聰明絕頂的人物，聞言已知他意思乃是說：「紫衣侯終年身居海上，不用騎馬，你送的既是無用之物，所求自然不能如意，我送的卻是紫衣侯有用之物，所求必能如意。」聽雖聽得懂，但人人都不禁笑出聲來。

　　那碧目之人只當別人俱都讚他話說得對，笑得比誰都得意，又道：「我，居魯士，安息來的，（安息即今之伊朗、波斯）帶來很多禮物，都是我的大王的，我是大王的──的──的──」他一連說了三個「的」字，也想不到「使臣」兩字該如何說法，方寶兒真替他著急，恨不得代他說出來算了。

　　突聽艙外一陣騷動，又有一個黃髮白袍之人躍了進來，也是波斯人的打扮，身法亦是怪異已極，一縱入艙，便大叫道：「我，居魯大士，是大王的使臣，你是什麼東西──」此人言語也生硬，但終是說出了「使臣」兩字。

　　居魯士滿臉吃驚之色，道：「你，從那裡來的？」

　　那居魯大士道：「我，安息大王叫我來的，還帶來禮物。」雙手一拍，四個白衣黃髮人抬著兩隻大箱子走了進來。

　　居魯士嘰哩咕嚕，說了一連串波斯語，居魯大士卻道：「在漢人地方，不能說人聽不懂的話。」

　　居魯士又著急，又跺足，道：「這禮物是我帶來的，我──我是使，你不是──」居魯大士道：「你吃屎，我不吃。」

　　這兩人一擾一鬧，眾人已是笑得直不起腰來，卻又不禁吃驚詫異，這安息使臣，怎會弄出兩個人來互爭真假？

　　鈴兒大叫道：「我家侯爺已被你們吵得頭痛了，你倆人如要爭論，到一邊去，吵個明白再來！」

　　居魯大士道：「不錯不錯──」拉著居魯士，走到一旁，兩人嘰哩咕嚕，又吵又鬧，居魯士只是跳腳，突覺脅下一麻，身子立刻軟綿綿不能動彈，居魯大士笑道：「好，你知道錯，不吵了，坐著休息休息吧！」將居魯士一推，居魯士身不由主，倒在角落裡坐下，瞪大了兩隻眼睛，口中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

　　那邊紫衣侯道：「馬嘶鳥語，實在煩人，換個說人話的出來。」鈴兒瞧了瞧木郎君，笑道：「你是說人話的麼？」

　　木郎君直挺挺站起，手提包袱，走了出來，道：「今日大宛、安息、身毒、交趾等異邦，俱有人來，可見尊候之名，實是四海所欽，在下帶來之禮物雖不能與異邦異寶相比，亦望尊侯笑納。」

　　鈴兒笑道：「果然是人話，你求什麼？說吧！」

　　木郎君打開包袱，滿堂寶光輝映，映得木郎君更是顏色如木，方寶兒見了他就生氣，忍不住的做了個鬼臉。但木郎君那裡瞧得見方寶兒，只是沉聲道：「在下木郎君，來自東方青木宮，家父木王──」

　　紫衣侯緩緩道：「不用背家譜了，你的來歷我知道。」

　　木郎君道：「家父日前不慎被白水宮妖女所傷，全身潰爛，神功將散，普天之下，唯有尊侯所藏之『大風膏』可治此傷，是以在下不遠千里而來，帶來敝宮之珍寶，求尊候賜給些靈藥。」

　　紫衣侯懶洋洋笑道：「青木宮主人昔日領袖天下綠林，這批珍寶，祇怕不是自宮中帶出來的吧？」

　　木郎君道：「無論如何，這總是在下一番心意。」他面上神色不動，只因他容貌如木，縱然臉紅，別人也瞧不出。

　　紫衣侯緩緩道：「話也有理，此事又非困難──」

　　突聽一人大嚷道：「不行不行，困難困難──」一個人兔鹿般連蹦帶跳趕了過來，竟是那居魯大士。

　　木郎君大怒道：「夷狄野人，也敢來多事？」

　　居魯大士理也不理他，向紫衣侯長揖道：「吾等請求在先，尊侯總得先看了咱們禮物，決定是否答應吾等請求之後，才能答應他的。」他話聲聽來雖仍彆彆扭扭，但倒也十分通順。木郎君怒道：「為什麼？」

　　鈴兒久聞那安息國人手工精巧，早已想瞧瞧他們帶來是些什麼奇巧之物，此刻便笑道：「讓他們遠道來客先說說有何妨？反正你也不著急在這一時。」木郎君冷「哼」一聲，忍住怒氣，退到一旁。

　　只見居魯大士拍掌命人抬來第一口箱子，笑道：「尊侯此地佈設雖如天宮，但還嫌少了樣東西。」

　　鈴兒忍不住問道：「是什麼？」

　　居魯大士啟開箱子，自箱子裡拿出一條地氈，命大漢倒展將開來，只見那地氈光華閃閃，也瞧不出是什麼質料織成的，上面織著的乃是安息後宮行樂圖，將千百個人物，織得栩栩如生，神情各有不同，男人有的醉態可掬，有的舉杯歡飲，有的懷抱美女，有的惺忪著醉眼瞧著筵前的歌舞。那女的卻是一個個嬌美妖艷，體態婀娜，眉宇間所帶的風情，令人見了更是心旌搖盪，難以自主。

　　廳中無論長幼老少，不知不覺間都瞧得癡了，就連紫衣侯也不禁喟然嘆道：「安息國人手工之巧，當真巧奪天工。」

　　居魯大士緩緩道：「吾國之人手織地氈，代代相傳，每家各有秘傳絕藝，這幅地氈卻是吾國大君集合國中所有巧匠共一百七十餘人，耗資千萬以上，費了三年之力，方自織成，敢說普天之下，只此一條而已，貴地若是鋪上這條地氈，便是皇宮院內也要相形見絀了。」

　　鈴兒動容道：「你送的如此重禮，所求是什麼？」

　　居魯大士笑道：「這禮物也算不了什麼，更妙的還在後頭。」舉手一拍，大漢們又將第二口箱子抬來。眾人見了這條地氈如此珍貴，都不禁動了好奇之心，忍不住想瞧瞧這第二口箱子的寶貝是什麼？

　　紫衣侯卻緩緩搖頭：「你先說出要求，再瞧也不遲。」

　　居魯大士笑道：「尊侯是怕吾等所求又是與大宛國人相同，是以不願先看，免得看了心動，是麼？」

　　紫衣侯道：「你倒聰明──」

　　居魯大士道：「尊侯此等民族大義，吾等好不相敬，但尊侯只管放心，吾等所求，只是求尊侯三年內莫將那『大風膏』送給任何一人。」

　　這安息使者，不遠千里而來，送上如此重寶，所求的竟只是這麼件事，眾人都不禁聽得一楞。角落中那已被點了穴道的居魯士，更是聽得滿頭青筋暴露，眼睛瞪得滾圓，幾乎要冒出火來。

　　木郎君忽喝道：「好混帳的東西，莫非專門要和我搗亂麼？」

　　鈴兒拉住了他，笑道：「反正我家侯爺也未見答應於他，先瞧瞧他箱子裡是什麼又有何妨？」木郎君道：「但──」

　　鈴兒面色一沉，道：「我家侯爺若是要答應他，你阻攔又有何用？」木郎君雖明知她是想瞧箱中之物，但聽了這話也無奈何，祇得含恨忍住怒氣。鈴兒眼睛一瞪居魯大士，道：「還不打開箱子，等什麼？」

　　居魯大士道：「是！」

　　箱蓋子一啟，箱子裡立刻傳出一陣悠揚的樂聲，一個身長不及三尺的侏儒，手捧五弦琴，當先躍了出來，隨地滾了五個筋斗，滾到紫衣侯面前，叩了三個頭，躍到一旁，揮弦作樂。這侏儒身形雖如嬰兒，但面容已如成人，眾人見了，已是嘖嘖稱奇，誰也想不到箱子裡竟有個活人。

　　那知這侏儒躍出，箱子中竟緩緩伸出一隻玉手，五指纖纖，美勝春蔥，白玉般的手腕上，繫著一串金鈴。鈴聲一振，玉手伸出，露出了藕一般手臂，接著，一個身披純白輕紗，滿頭環佩叮噹的美人，隨著那輕柔的樂聲，自箱子裡婀娜而起。

　　只見她滿頭長髮，有如金般顏色，一雙媚極、艷極的眼波，帶著翡翠般綠色，那身上肌膚，卻有如白玉一般，粉光致致，溫香滑膩，她隨著樂聲起舞，那窈窕誘人的身子，當真是柔若無骨，輕紗衫中，隱約可見她渾圓小巧的腰肢，正在一陣陣輕微地顫動──

　　如此尤物，縱是女子見了，也難免要心旌神搖，不能自主，何況男子？一個個更是瞪大了眼睛，瞧得移不開目光。

　　就連方寶兒也不覺瞧得出神，暗嘆忖道：「想不到夷狄之邦，也有如此美女，當真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女人，再無──」，突覺一隻小手，掩住了他的眼睛，小公主在他手上劃道：「不許你看。」過了半晌，又劃道：「這女人好不要臉。」方寶兒雖是好笑，但小公主越是說這女子「好不要臉」，他卻越是想看，只可惜小公主手掌竟是再也不肯放開。

　　樂聲越來越急，那金髮美人舞姿也越來越是誘人。

　　其實方寶兒年齡還小，真的瞧見了，也未見如何，但此刻耳朵聽見樂聲，眼睛瞧不到，反而有些心動，恨不得在小公主的小手上咬上一口──這正是天下男人的心理，瞧不見的總比瞧見的好。

　　輕紗飄飛，玉肌隱約，一陣陣迷人的香氣，隨著她冶蕩的舞姿飄散在大廳間，眾人俱都瞧得目眩神迷，神魂飄蕩。忽然間，樂聲停頓，金髮美人雙手前伸，拜伏在地，那瑩玉般的肌膚上，已有一粒粒珍珠般的汗珠。那豐滿的胴體，卻猶在不住輕輕顫動──

　　良久良久，眾人方自長長喘出口氣，只聽居魯大士笑道：「此乃吾國第一美女，不但姿色無雙，歌舞俱絕，而且還另有──」哈哈一笑，不再說了，男人們自是知道他言外之意，不禁更是心動。女人們雖然裝著不懂，其實心裡也知道得清清楚楚，真的不懂的，恐怕只有方寶兒與小公主。

　　突聽鈴兒冷笑一聲道：「這有什麼了不起？」

第五章　錦帆起風波

　　方寶兒暗笑忖道：「小鈴鐺吃醋了。」其實心裡暗笑的，又何止方寶兒一人，就連那居魯大士也咯咯笑道：「這位姑娘說話，似乎有些酸溜溜的，吾邦此美人雖非天上仙子，至少已可算是人間絕色了，尊侯可還看得上眼麼？」

　　紫衣侯尚未說話，鈴兒已又冷笑道：「她若也算人間絕色，人間的絕色也未免太多了些，你瞧咱們這些姐妹，有那個比她醜？何況咱們這些姐妹，不但詩詞書畫，絲竹彈唱，樣樣皆精，又都懷有一身武功，而且一個個俱都善解人意，可以對茗清談，也可以對酒高歌，你們夷狄之邦的女子行嗎？」木郎君聽得心中暗喜：「看來不要我出手，這安息人所求之事也算吹了。」

　　居魯大士卻一直邊聽邊笑，此刻緩緩道：「姑娘說的確是不錯，佳人雖美，若無情趣就差了許多。」

　　鈴兒道：「你知道就好。」

　　居魯大士道：「但我若找個人既絕美，又懂得詩詞彈唱，能武能文，能談能歌的美人出來又當如何？」

　　鈴兒冷笑道：「這人恐怕難找得很，你何時才能找到？」

　　居魯大士笑道：「現在！」

　　鈴兒呆了一呆，大笑道：「現在？這美人莫非自天上掉下來的，地下鑽出來的不成？」

　　居魯大士微微一笑，也不答話，突然解開了衣襟，脫下了白袍，露出了一個身穿粉色緊衣的絕美胴體。

　　眾人駭了一跳，再看這「居魯大士」已將頭上滿頭黃髮扯了下來，露出了漆黑青絲，接著，又在面上扯下些東西，醜陋的面容，立刻變成了絕世的容貌。只見她全身骨肉勻亭，再也不能增減一分，秋波明媚，微一顧盼便足銷魂，尤其是嬌靨上所帶的那一分微笑，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若說那安息美人乃是人間絕色，這美人便當真是天上仙子！若說那安息美人艷舞銷魂，這美人眼波一轉便勝過艷舞千次。船艙之中，來自四面八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數十人，竟一齊被這絕世的美貌，驚得呆住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那安息美人見了她的容光，也不禁自慚形穢，悄悄躲到一邊去了。

　　最最吃驚的，卻是簾幕後的方寶兒，他做夢也未想到這「居魯大士」，竟是水天姬改扮而成的，再也忍不住驚呼出聲。小公主大吃一驚，幸好在方寶兒發出這聲驚呼的同一剎那之間，鈴兒亦自驚呼道：「你──你不是他的大妻子麼？」

　　木郎君大喝一聲，縱身躍起，怒罵道：「我當是誰來與某家搗亂，原來又是你這賤人！」水天姬回眸一笑，道：「你好嗎？」

　　木郎君怒喝道：「我好──我想宰了你！」一雙枯木般的手臂，十指箕張，指向水天姬的咽喉。水天姬卻依然面帶媚艷的微笑，身子動也不動，只是柔聲輕笑道：「誰敢在這裡殺人？」

　　紫衣侯亦自輕叱道：「誰敢在這裡殺人？」還有一個聲音，竟也是叱道：「誰敢在這裡殺人？」

　　這三聲驚呼同時發出，一個聲音柔媚軟膩，一個聲音隱隱含威，另一個聲音卻是尖細怪異，聽來有如針刺耳鼓。

　　木郎君不由得硬生生頓住手掌，只見一個光頭赤足，身披麻衣，膚色漆黑如鐵的苦行僧人，緩緩走出。

　　紫衣侯道：「大師可是自天竺來的伽星法王麼？」語氣中已微帶驚動之意，顯見此僧來歷非同小可。

　　群豪聽得這「伽星法王」四字，更是吃了一驚，只因這伽星法王雖然遠在天竺，但中原武林，早已有關於他的傳說：此人不但身懷極為高深的內功，而且還練有佛門密宗中，一種最神奇的瑜伽秘術，入水七日不死，活埋半月不斃，生吃砒霜不毒，赤足走火不傷──

　　武林傳說中，實已將這伽星大師，說成神話般的人物，幾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群豪見他突然在此現身，自不免大吃一驚。只因中原佛家弟子往天竺去的，自唐玄奘以來，日漸其多，是以伽星法王漢語倒也十分流利。合什道：「阿彌陀佛，不想施主竟還認得小僧，小僧且為施主一清耳目，再來說話。」轉身走到木郎君面前，道：「出去！」

　　紫衣侯有心想瞧瞧這天竺異人的手段，是以也不說話，眾人也想瞧瞧這木郎君如何對付於他，更是袖手旁觀。

　　木郎君縱然暗懷畏懼之心，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做出示弱之態，抗聲道：「你憑什麼要某家出去？」伽星法王道：「再不出去，休怪小僧無禮！」

　　水天姬嬌笑道：「法王要你出去，你不出去，豈非自討苦吃？」這句話無異火上添油，木郎君怒道：「誰也不能令某家出去！」

　　伽星法王突然反手一掌，摑向他右臉。這一掌來得無聲無息，木郎君閃電出手一擋，反應可說迅快已極，那知伽星法王手臂關節似是活的，竟可向外彎曲，只聽「拍」的一聲，木郎君雖然格住了他手臂，但他手掌仍然著著實實摑到木郎君臉上，如擊枯木敗革一般，雖未傷著木郎君骨肉，但卻大大傷了木郎君面子。

　　木郎君又驚又怒，怒喝一聲，欺身撲上，霎眼間便攻出七招，招招俱是奇詭怪異，令人吃驚。那知七招過後，掌聲一響，木郎君面上竟又著了一掌。金、木、水、火、士，五行魔宮，每宮主人，都練有一種怪異絕倫的武功，端的令江湖中人聞名喪膽。

　　「東方青木宮」木郎君父子所練「枯木功」，不但招數怪異，最厲害的便是能打能挨，無論多麼陰毒強勁的掌力，都難傷得了他們，但此刻這伽星法王武功招式，竟比木郎君更怪異十倍，木郎君便不禁吃了大虧，兩人若是真個生死相拼，木郎君也未見弱了多少，伽星法王也難以傷得了他，最妙的是，伽星法王並非真的想要傷他，只是要掃他面子，這般情況之下，木郎君虧就更吃得大了。

　　以他的身份，在眾目睽睽之下，挨了人兩掌，怎能再厚顏打將下去，突然一個翻身，掠出艙外，接著，「撲通」地一聲水響，竟似已躍入水裡，水天姬笑道：「打不過人家，竟跳水自殺了麼？」

　　伽星法王道：「這廝此番走去，絕不會善罷甘休，必定還另有毒計，女檀越日後可要小心了。」水天姬笑道：「多謝法王指教。」

　　方寶兒暗笑道：「若論用計，木郎君不知要比水天姬差了多少倍，上當也不知上過多少，可笑這和尚竟還怕她吃虧。」又忖道：「就以此事來說，她想必早已在暗中將那真的安息使者居魯士的模樣行動看得清清楚楚，便扮成他的模樣前來，借用了他的禮物，不但大出別人意料之外，而且自己分文不費，這計策用得是何等巧妙，木郎君再活一百歲，也休想勝得過她。」

　　伽星大師面向紫衣侯，取出一串檀木佛珠，道：「小僧身在方外，無法致送厚禮，區區之物，但望施主笑納。」

　　紫衣侯道：「多謝大師──鈴兒接過來。」

　　鈴兒接過佛珠，笑道：「法王當世奇人，無所不能，難道也會有什麼事，非要我家侯爺來做不可嗎？」伽星大師道：「有的。」

　　紫衣侯道：「不知大師有何見教？」

　　伽星大師道：「小僧一生與人交手，有勝無敗，今日來此，便是想與當代第一劍客一較武功，嘗一嘗失敗是何滋味？」

　　眾人聽得這天竺異僧竟是要與紫衣侯交手而來，都不禁聳然動容，只有方寶兒卻在暗中皺眉：「好好的又要打架？」

　　只聽紫衣侯帶笑道：「在下武功荒疏已久，怎會是大師敵手，大師若要求敗，確是找錯人了。」

　　伽星大師道：「施主太謙了，此間地方雖不夠寬敞，但你我動手已足夠，就請施主賜招如何？」

　　紫衣侯仍然帶笑道：「在下已有二十餘年未曾與人動手，大師遠來是客，在下更不會與大師動手的了。」

　　伽星大師道：「小僧不遠千里而來，施主豈能令小僧失望？」

　　紫衣侯道：「抱歉得很，在下委實不敢與大師動手。」

　　伽星大師乾枯漆黑的面容，微微變了顏色，道：「施主莫非是瞧不起貧僧，貧僧莫非連與施主動手的資格都沒有？」

　　紫衣侯道：「在下並非此意，但望大師莫要強人所難。」

　　伽星大師默然半晌，緩緩道：「小僧怎敢勉強施主──」突然脫下麻衣，露出了枯黑的身子，又取出了包袱，包袱裡乃是一柄鐵錘，無數根三寸長的鐵釘，伽星大師左手持釘，右手持錘，「釘」的聲，竟將釘子釘入肉裡，一面道：「但施主若不答應，小僧以求解脫。」口中說話，雙手不停，頃刻之間，已釘了數隻釘子下去，三寸多長的鐵釘，入肉幾達兩寸。

　　但伽星大師仍是身似無事，面不改色，身上亦無鮮血流出，群豪瞧得大驚失色，方寶兒更是駭得吐出了舌頭，半晌縮不回去。紫衣侯道：「大師何苦如此？」

　　伽星大師道：「只要施主答應，小僧立刻住手。」

　　紫衣侯微微一嘆，道：「大師若真要如此，在下也無可奈何！」竟是說什麼也不肯和伽星大師動手。

　　突然間，只聽一陣樂聲揚起，那海盜之豪踏著大步，走了進來，躬身道：「晚輩已將新鮮蔬果之筵備好，不知侯爺是否此刻擺筵？」

　　紫衣侯道：「難為你知道我終年在海上，吃不到新鮮蔬果，每年都為我設想得如此周到。」那海盜之豪道：「侯爺賞臉，已是晚輩莫大榮幸。」

　　紫衣侯道：「如此就請吩咐你的手下，此刻擺筵便是。」

　　海盜之豪恭聲應了，轉身退出，紫衣侯打了個呵欠，道：「各位之事，大多已得解決，在下也覺有些累了，今日就此結束，各位如有興趣，不妨留下與我同享些新鮮蔬果，否則便請──」

　　突聽有人朗聲呼道：「且慢！」一人大步奔出，只見此人頭大身矮，雙手過膝，額角高闊，眉目開朗。

　　方寶兒不用再瞧第二眼，便知道他的大頭叔叔果然來了，暗奇忖道：「我這大頭叔叔不知有什麼事要求紫衣侯？他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此刻卻不知帶來些什麼禮物？」他瞧見胡不愁雙手空空，那裡有什麼禮物帶來，別人重禮相求，紫衣侯都不答應，祇怕他所求之事，紫衣侯更是再也不會答應的了。

　　鈴兒皺了皺眉頭，道：「你既有事相求，方纔怎不出來？」

　　胡不愁恭聲道：「在下名卑位低，怎敢爭先？」

　　他長得既不瀟灑，也不英俊，但氣度從容，笑容爽朗，甚是惹人喜歡，鈴兒瞧了他兩眼，道：「侯爺可讓他說麼？」紫衣侯嘆了口氣，道：「好，說吧！」

　　胡不愁道：「晚輩來得匆忙，並無禮物帶來。」

　　鈴兒截口道：「沒有禮物帶來，你難道不知侯爺的規矩？」

　　胡不愁道：「晚輩雖無禮物帶來，但所求之事，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天下武林同道，來求侯爺出手，侯爺若是拒絕了晚輩，祇怕江湖中所有的武林高手，都難免要在陣前身亡，武林也必將大亂。」他口才便捷，言語扼要，短短幾句話已足夠令人動容。

　　那知紫衣侯卻冷冷道：「天下武林高手之生之死，與我何關？我若死了，他們也絕不會為我掉一滴眼淚。」胡不愁呆了一呆，道：「但──」

　　紫衣侯道：「三十年前，我已不願為人出手，何況今日？少年人，你年紀還輕，我勸你也少管別人的閒事吧！」

　　胡不愁呆在當地，眼珠子轉來轉去，方寶兒知道他大頭叔叔眼珠子一轉，就有花樣出來，暗道：「這一次只怕他無論想出什麼花樣，卻難將紫衣侯打動了。」一轉念間，胡不愁已沉聲道：「但此事與侯爺也有關係。」

　　紫衣侯道：「與我有何關係？」

　　胡不愁道：「武林中此番遭劫，乃是因為不知從那裡來了個怪劍客，要向天下武林高手挑戰！」

　　紫衣侯道：「此人口氣倒不小。」胡不愁道：「此人口氣雖狂妄，但劍法之高，卻可稱得上當世第一，祇怕侯爺你──」乾咳一聲，住口不語。他話雖只說了一半，但言下之意，似是：「侯爺你也及不上他。」紫衣侯道：「當世第一？祇怕不見得！」

　　胡不愁見他已有些被激，心頭暗喜，口中卻故意嘆道：「晚輩雖不願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以晚輩看來，他的劍法確是無人能及。」

　　紫衣侯默然半晌，突然哈哈笑道：「少年人，你這激將法雖高，但卻激不到我，算他劍法第一，又有何妨？」

　　胡不愁聲色不動，道：「既是如此，晚輩告辭了，只可惜──唉！」躬身一禮，轉身走了出去。眼見他已將走出艙門，紫衣侯突然喚道：「回來！」

　　胡不愁回首道：「侯爺有何吩咐？」

　　紫衣侯道：「你且說來聽聽。」胡不愁道：「凡是學劍之人，都該瞧瞧那人的劍法，那人的劍法──唉！不瞧真是可惜！」

　　紫衣侯道：「他使的是何劍法？究竟如何高明？」他實已被胡不愁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樣引起了興趣，不知不覺間已入了胡不愁的圈套。

　　胡不愁道：「那人劍法究竟如何高法，晚輩真無法形容，那──唉！那真可說得上是：『此劍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見。』晚輩帶來了一樣東西，侯爺若是一瞧，便可知道他劍法如何高明。」紫衣侯忍不住道：「拿來瞧瞧。」

　　胡不愁可真是沉得住氣，直到此刻，面上仍不露出絲毫歡喜之態，慢慢地伸手入懷，突又縮回手來。紫衣侯道：「作什麼？」

　　胡不愁道：「前輩若是決計不肯出手，此物不瞧也罷！」

　　紫衣侯道：「誰說我決計不肯出手？快拿來瞧瞧。」

　　胡不愁這才緩緩探手入懷，取出了那段枯枝。這時不但紫衣侯被他打動，眾人也都被他吊足了胃口，見他探手入懷，都忍不住伸長脖子去瞧，竟無人再去瞧瞧還在釘著鐵釘的伽星大師，但見他取出的竟是段枯枝，又都不覺有些失望，有些莫名其妙。

　　胡不愁卻鄭重其事，雙手將枯枝送到紫衣侯面前。大廳中寂無聲息，只有鐵錘敲釘：「叮叮」作響，顯見得紫衣侯正在專心向那枯枝凝視。

　　眾人也不知那枯枝究竟有何好看處，紫衣侯為何竟瞧得如此入神，直過了三四盞茶功夫，紫衣侯方自緩緩長嘆一聲，道：「好高明的劍法！好速快的劍法！好精深的劍法──」這海內外第一劍法名家，竟一連稱讚了三聲，顯見這劍削枯枝之人，劍法實是非同小可，胡不愁不禁更是憂慮：「若連紫衣侯都非那白衣劍客之敵手，那又當如何是好？」

　　鈴兒卻忍不住問道：「難道侯爺只是瞧了瞧這段枯枝，便可看出那人劍法的高低不成？」紫衣侯道：「正是！」鈴兒道：「從那裡看出來的？」

　　紫衣侯長嘆一聲，道：「你劍法到了我這樣的造詣，便可自這枯枝切口上看出來了。否則我縱然向你解釋三天三夜，你也不會懂的。」

　　鈴兒怔了怔，苦笑道：「看來我一輩子也不會懂了！」她方纔問的話，也正是四下眾人以及胡不愁、方寶兒早已想問的。大家聽得紫衣侯這不算解釋的解釋，都不禁失望地長嘆一聲。

　　紫衣侯道：「此人現在那裡？」

　　胡不愁喜道：「侯爺莫非要出手？」

　　紫衣侯道：「我若不想出手，他在那裡與我何關？唉──能與此等人物一較劍法，也算未曾虛度此生了！」

　　眾人都未曾想到胡不愁既無禮物，所求又難，而紫衣侯居然竟會答應，心中都不禁大感驚奇。卻不知武功越是高高在上之人，心中越是有種孤獨落寞之感，他們若能找到個能與自己不相上下的敵手，那真比交著個知心好友還要高興，便根本不將勝負之數放在心上。

　　突聽一聲裂帛般怒喝：「且慢！」那身上已將釘滿了鐵釘的伽星法王，帶著滿身鐵釘搶到前面。眾人見他身上有如刺蝟一般，心裡不由自主，感到一種難受恐怖之意，紫衣侯道：「大師有何見教？」

　　伽星法王道：「施主若要與人動手，便該先與小僧交手，小僧雖不才，難道比那無名劍客還不如麼？」紫衣侯嘆道：「大師且瞧瞧此人的劍法。」話聲方了，方寶兒便見到那段枯枝自屏風後飛了出來，去勢之慢，慢到極點，看來似是有隻無形無影的手掌，在下面托著似的，方寶兒大奇忖道：「這枯枝怎麼不會掉下去？奇怪奇怪──」

　　眾人見到紫衣侯，露了這一手驚世駭俗的內功，都不禁聳然動容，岑陬等人，更是駭得不敢作聲。

　　伽星法王舉手將枯枝接過，睜目瞧了半晌，面色變來變去，突然拋下枯枝，一言不發，轉身飛掠而去。小小一段枯枝，竟將名震天下的伽星法王嚇走了，此事若非眼見，無論說給誰聽，都難令人相信。

　　胡不愁拾起枯枝，長嘆道：「家師令晚輩前來，本來還有一事要相求侯爺，但此刻──此刻──」紫衣侯道：「令師是誰？還有何事要相求於我？」

　　胡不愁道：「家師人稱清平劍客──」

　　紫衣侯道：「原來是白三空，我少年游俠江湖時，曾吃過他一頓好酒──唉！此話說來，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胡不愁道：「家師相求侯爺的第二件事，便是──便是──」突然轉身，指著水天姬道：「求侯爺將這女子拿下。」

　　水天姬嬌笑道：「哎喲，我又怎麼得罪了你？難道你也和那木頭一般，有個好色的爹爹，被我傷了不成？」她每句話說來都要傷人，見到別人被她激得暴跳如雷，那便是她再也開心不過的事。

　　那知胡不愁生性比她還要奇怪，對什麼都沉得住氣，無論誰想激怒於他，真是比登天還難。水天姬話雖說得難聽，他卻只當沒有聽見。仍是緩緩道：「這女子搶走了家師的外孫──」

　　水天姬咯咯笑道：「侯爺莫要聽他的鬼話，那調皮搗蛋的孩子，送給我我都不要，還會費力去搶麼？」

　　胡不愁雖已猜出搶去方寶兒的必然是她，但終是不能確定，聞言呆了一呆，道：「不是你是誰？」

　　水天姬笑道：「你硬要賴我，可有什麼證據？可有誰瞧見了？唉！自己不好生管管那討厭的孩子，卻要賴別人。」

　　方寶兒越聽越是惱怒，暗道：「原來我不見了，她半點也不擔心。原來她當面討我好，背後卻罵我討厭。」

　　只見胡不愁被她說得目定口呆，無言可對，鈴兒眼珠子轉來轉去，卻是一副要瞧熱鬧的模樣。水天姬卻已又道：「侯爺，你瞧這大腦袋當著你面，血口噴人，欺負我這可憐的女孩子──」

　　胡不愁道：「明明是你──」

　　水天姬輕輕頓足道：「好！你瞧，他還說是我，侯爺你叫他拿出證據來，不然就──就──就叫他給我叩頭賠禮。」

　　她一副受了委曲的可憐模樣，瞧著實是令人心動，紫衣侯嘆道：「你既無證據，便不該說她。」

　　水天姬道：「是呀──是呀──」牽住鈴兒的衣袖，道：「好姐姐，我求你替我作主，不然──不然我被他這麼欺負，我──我也不想活了。」一頭倒進鈴兒懷裡，突然在鈴兒肩頭擰了一下，附在鈴兒耳畔，耳語道：「小丫頭，你把我那小丈夫偷到那裡去了？」

　　鈴兒本來咯咯的直笑，聽了這話，才吃了一驚，但口中笑聲仍然不停，只是偷空在她耳邊問道：「誰說的？」

　　水天姬鼻子裡嗚嗚的啼哭，口中卻耳語道：「若不是你偷的，你怎會知道我是他大妻子？」

　　鈴兒這才知道，是自己方纔一句話露了口風，不由暗中嘆了口氣，忖道：「好厲害的女孩子！」

　　只聽水天姬在她耳邊又道：「你若不幫我將這陰陽怪氣的大腦袋捉弄捉弄，我就把你偷人的事當眾抖露出來。」

　　鈴兒苦笑道：「如何捉弄？」

　　水天姬道：「我說什麼你就說什麼，一定要將那大腦袋激得暴跳如雷，滿肚子冤氣才行。」

　　眾人只見這兩個美麗的女孩子抱在一起，一個笑，一個哭，不禁都瞧得莫名其妙，誰也想不到她兩人在偷偷的說話。

　　突聽鈴兒道：「大腦袋，你可拿得出證據麼？」

　　胡不愁道：「這──這──」

　　鈴兒道：「你既拿不出證據，便不該把人家說成這樣子，難道我們女孩子是好欺負的麼？快過來叩頭！」

　　胡不愁再是沉得住氣，此刻也不禁被激得滿面通紅，道：「侯爺若是不信，不妨將那木郎君找來，他必定知道。」

　　水天姬在鈴兒懷中道：「他恨我入骨，自然幫著你賴我。」眾人都覺這話大有道理，有人已忍不住道：「對，非要他叩頭陪禮不可，好教他以後不敢欺負女孩子。」說話的自然也是女人，女人對付男人，有時的確團結得很。

　　胡不愁只覺四下數十道眼光，都在瞧著自己，數十道眼光中都含著敵意，心裡當真又氣又惱，連手都被氣得抖了。水天姬偷瞧一瞧，心裡真是開心極了。

　　紫衣侯嘆道：「看來你若拿不出證據，只有叩頭吧！」

　　胡不愁僵在那裡，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突聽一個清亮的聲音呼道：「誰說沒有證據，證據已來了！」呼聲竟是自屏風後發出來的，那群人齊地為之一驚。

　　只見一個眼睛大大，鼻子高高，臉兒紅中透白，白中透嫩，長得可愛極了的孩子，自屏風後奔了出來。胡不愁又驚又喜，也不禁脫口呼道：「寶兒，你怎會在這裡？」方寶兒竟在此地現身，教他如何不驚？

　　方寶兒小臉已被氣得紅紅的，道：「此事說來話長，等寶兒先替叔叔你出了這口氣再說。」胡不愁大奇道：「你替我出氣？」

　　方寶兒道：「不錯！」迴轉身子，面向紫衣侯。

　　他這才終於瞧見了紫衣侯的容貌，只見他身穿紫緞錦袍，頭戴王者之冠，面容有如玉石塑成一般，帶著種逼人的力量，以方寶兒的膽子，竟也不敢仔細去瞧他的眉目。紫衣侯似乎早已知道幕後有人，見他現身，神情仍是冷漠而懶散，絕無絲毫驚奇詫異之色。

　　方寶兒拜道：「尊侯遨遊海上，嘯傲雲霞，實如天外神仙一般，卻不知可遵人間之禮教？」

　　紫衣侯見他年紀如此幼小，說話卻有如老儒，冷漠的面容，不禁露出了好奇之色，緩緩道：「本侯雖然終年遨遊海上，卻非化外之民，焉有不遵禮教之理？」言語之間，竟未以無知童子相待於寶兒。

　　方寶兒再拜道：「三綱五倫，四維八德，俱乃禮教之本，若有存心犯此之人，不知是否應該懲罰？」

　　群豪見這幼童，置身如此情況之間，竟能侃侃而言，毫無懼色，都不禁又是驚奇，又覺有趣。

　　小公主躲在簾幕後，還不敢出來，急得直是跺腳。紫衣侯道：「若有人犯了禮教之本，自是該罰。」

　　方寶兒道：「常言道，君為臣之天，父為子之天，夫為妻之天，若還有妻子當著丈夫的面，不守婦道，又當如何？」

　　紫衣侯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道：「你小小年紀，難道也有妻子不成？」眾人也不禁都跟著失笑。

　　方寶兒道：「正是。」紫衣侯笑道：「誰？你倒說來聽聽。」

　　方寶兒轉身一指水天姬，道：「就是她！」

　　這一指之下，艙中人立刻騷動起來，有的驚笑，有的不信。胡不愁皺眉搖了搖頭，暗道：「這孩子怎地如此胡鬧？」

　　鈴兒摸著方纔被水天姬擰得發痛的肩頭，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拍了拍手掌，大聲道：「這孩子所說的是真的。」

　　紫衣侯道：「你怎會知道？」

　　鈴兒笑道：「這位水姑娘與這孩子成親時，我和珠兒在旁邊瞧得清清楚楚，怎會不知道？」水天姬罵道：「你──你這死丫頭──」

　　鈴兒嬌笑道：「你難道還敢不認麼？」

　　水天姬道：「承認又怎麼？來，小丈夫過來，讓咱們夫妻倆親熱親熱。」伸出手來，便要拉方寶兒。

　　方寶兒大眼睛一瞪，道：「你既然是我妻子，卻對我大叔無禮，以下犯上，可說是無禮！你此刻承認了，方纔卻說沒有將我帶走，翻來覆去，可說是無情！你既已為人妻子，卻還要拋頭露面，為了達到目的，竟不惜將自己作為禮物送人，又可說是無恥！」水天姬咯咯笑道：「哎喲，你罵得好兇呀！」

　　方寶兒理也不理她，轉身面對紫衣侯，道：「這樣無禮、無信、無恥的人，是不是該重重地罰她？」

　　紫衣侯含笑道：「你待如何罰她？」

　　方寶兒眨了眨眼睛，道：「先罰她給我大叔磕頭賠禮！然後再──」突聽簾幕後有人接著道：「然後再罰她在咱們這裡做三年苦工，每天要她讀書寫字。」聲音嬌嫩，自是小公主。

　　她嬌生慣養，從來不知苦工該做什麼，只知讀書寫字，已是世上最苦的事，眾人聽她竟將讀書寫字，視為作苦工，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水天姬笑道：「這樣的苦工，我做三年也無妨。」紫衣侯道：「好！」

　　水天姬呆了一呆，道：「好──好什麼？」

　　紫衣侯道：「你既說無妨，便罰你在此讀書三年。」

　　水天姬道：「但──但我那是說著玩的呀！」

　　紫衣侯道：「在本侯面前，怎能隨意說笑？」水天姬這一下可笑不出來了，道：「我──我──」

　　鈴兒拋了個眼色，和珠兒以及另兩個少女，將水天姬團團圍住，笑道：「你怎樣？還想不認賬麼？」

　　水天姬眼珠子四下轉了轉，知道逃也逃不走了，突又嬌笑起來，道：「好！我跑來跑去，反正也跑累了，在這裡歇個三年，正是求之不得，但夫妻相隨，我的小丈夫可也要在這裡陪著我。」小公主拍手笑道：「那是自然，一定要他陪著你。」

　　胡不愁心念一轉，大喜道：「他反正無事可做，叫他在這裡陪著讀書，那真是再好也不過。」方寶兒道：「先要她向你磕了頭再說。」

　　胡不愁搖手笑道：「這個頭我卻生受不起，免了罷！」

　　只聽紫衣侯突然輕叱一聲：「什麼人？」只聽艙外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人冷冷道：「尊侯好厲害的耳力！」另一人大笑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板凳爬上牆，石頭滾上坡，十一二歲小孩子，娶了個花枝招展的大老婆，看我童王老二張開口來笑呵呵。」

　　這兩種聲音一個冰冰冷冷，淡漠無情，一個卻是熱情充沛，豪快絕倫。兩種聲音雖在同時發出，語聲卻絕不相混，艙中人可將兩種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但語聲未發出前，滿艙這許多武林高手，竟是誰也未發覺艙外居然有人，而且僅有一板之隔，近在咫尺。

　　紫衣侯面色稍和，道：「原來是你──」

　　那冷漠的語聲道：「正是在下，特來拜訪侯爺。」一個人自艙外大步走了進來，身材高瘦，面色發青，身穿一件雖然滿是補釘，但卻洗得乾乾淨淨的破藍布衣，一雙手掌更是其白如玉，右手中指上戴著個奇形碧玉斑指，神色看來冷漠已極、腳步移動間不帶半點聲息。

　　聲音有兩個，卻只有一個人走進來，眾人心裡都覺奇怪，更都想瞧瞧那滑稽熱情的笑聲是誰發出來的。

　　※※※

　　藍衫人大步走到紫衣侯面前，雙手微一抱拳，道：「十餘年未見，尊侯耳力還未見衰退，可賀！可喜！」

　　紫衣侯微微笑道：「十餘年未見，你輕功卻更是精進了，想來那輕功第一的名頭，已非你莫屬。」

　　藍衫人道：「去年我與風道人比了一日一夜的輕功，終於勝了他半里多路，只是我素來不喜貪名，那輕功第一的名頭，還是讓給了他。」神情雖然冷漠，口氣卻是自得自傲，似是全未將眾人瞧在眼裡。

　　眾人聽得他輕功竟較名滿天下的風道人更勝一籌，都不覺吃了一驚，都在暗中尋思此人的來歷。

　　小公主見他如此狂傲，心裡甚是討厭，忍不住輕輕道：「吹大氣！」

　　方寶兒立刻應聲道：「吹牛皮！」

　　藍衫人突然回過頭來，目光在他兩人小臉上一轉，方寶兒與小公主但覺他面容雖然青冷，但這一雙眼神中，卻似乎蘊藏著一股火樣的熱情，藍衫人冷冷道：「兩個小孩子，是在說我麼？」

　　水天姬一步趕過來，擋在方寶兒身前，嬌笑道：「大人可不能對小孩如此發狠，喂！和你同來的那位，怎不進來呀？」

　　藍衫人道：「進來了。」水天姬眼波四轉，道：「在那裡？」

　　突聽那熱情的笑聲自對面傳來，笑道：「在那裡？在這裡，你雖然瞧不見我，我卻瞧得見你。」

　　水天姬、方寶兒卻嚇了一跳，定睛望去，只有那藍衫人站在對面，面上仍無表情，更不似說過話的模樣，但那笑聲卻的的確確是從對面傳來的，笑的人是誰？莫非會隱形之術不成？方寶兒心裡有些發冷，忍不住靠緊了水天姬的身子。

　　那笑聲又自傳來：「小兩口，親蜜蜜，當著人──」

　　方寶兒突然大叫道：「是他──又是他──兩個聲音都是他一個人──他肚子裡會說話。」

　　笑聲雖頓住，藍衫人目光中卻似有笑意一閃，他目光中的神情，與面色之冷漠看來，有如兩人一般。

　　水天姬瞧了他兩眼，拍掌笑道：「王半俠！你是王半俠！外冷內熱，半俠半狂，我早該想起你了。」

　　藍衫人王半俠道：「現在想起還不遲。」

　　水天姬笑道：「久聞王半俠乃是武林怪人譜中，一個絕妙怪人，不想今天竟在這裡遇著，真是幸會得很。」王半俠道：「你又何嘗不是『怪人譜』其中之一。」

　　方寶兒睜大了眼睛望著他，道：「你──你肚子怎會說話？」

　　水天姬笑道：「他就是仗著自己這一手肚子裡會說話的腹語功夫，硬要將自己當做兩個人，還取個名字『化身雙俠』，把武林豪傑們弄得暈頭轉向，誰也不知他究竟是一人還是兩個。」

　　王半俠冷冷道：「王某遇著正義之人，便是王半俠，遇著奸險之徒，便是王半狂，總比你忽男忽女要簡單得多。」

　　紫衣侯微微一笑道：「王兄身外化身，遊戲風塵，今日來到這裡的，卻不知是王半俠，還是王半狂？」

　　王半俠道：「若是王半狂，我就不來了，只因這趟事，實在和我沒有什麼關係，我千里奔波，為的只是管人的閒事。」

　　目光一轉，忽然問道：「誰是白三空的徒弟？」

　　胡不愁躬身道：「晚輩便是，不知前輩有何見教？」

　　王半俠道：「你師傅吩咐你的事，可曾辦妥了？」

　　胡不愁道：「紫衣侯爺已答應了。」

　　王半俠頷首道：「好──既已答應，為何還不快走？你莫非不知此事延遲一日，武林豪傑便要多死一個！」

　　紫衣侯道：「原來你也是為了此事而來。」

　　王半俠道：「不錯，在下正也為了此事而來，只因此刻死在那白衣劍客手下的英雄豪傑，已有二十多個。」紫衣侯皺眉道：「那廝真有這般毒辣？」

　　「那廝東來首戰，便殺了『飛鶴』柳松，此後自魯東一路向西南而行，一柄奇形長劍，幾乎橫掃了中原武林！連『中州一劍』邵文生，『清平劍客』白三空那樣的劍法名家，都難逃他的劍下！」

　　方寶兒驚呼一聲，身子搖了兩搖，顫聲道：「我爺爺──」

　　王半俠目光一閃，道：「你爺爺是誰？」

　　胡不愁黯然道：「這孩子便是家師之外孫。」

　　方寶兒一把抓住了胡不愁衣襟，道：「我爺爺怎樣了？你可知道？」

　　胡不愁垂首道：「他老人家祇怕──」

　　王半俠截口道：「白三空沒有死！」

　　方寶兒鬆了口氣，這一驚一喜之後，只覺雙腳發軟，幾乎站不住身子，胡不愁卻是又驚又奇，道：「家師未死？」

　　王半俠道：「白三空雖然中了那白衣劍客一劍，卻並未喪命，乃是唯一自白衣人劍下保得性命的人。」

　　胡不愁眼見他師傅中劍倒地，此刻聽得這消息，心中的驚喜之情，實遠在方寶兒之上。

第六章　千里下戰書

　　但王半俠卻突然嘆息一聲，緩緩道：「他雖然未死，但那情況確實比死了還要難受的多。」胡不愁變色道：「為什麼？」

　　王半俠道：「天下武林豪傑，此刻都在逼著問他，那白衣人劍法中，究竟有何奧秘，只因他是與白衣劍客對劍之後，唯一還能活著的人，對白衣人劍法之秘密，自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些。」

　　胡不愁道：「家──家師可曾說了？」

　　王半俠搖了搖頭，道：「白三空只因白衣人劍下留情，才保全了性命，無論別人如何逼問，他也不肯對白衣人劍法之秘密吐露一字，但他眼見中原武林同道，一個個在白衣人劍下喪生，心情實是痛苦已極，這才叫我兼程趕來──唉！侯爺你若已答應，就請快些出手吧！」

　　水天姬第一次聽到那白衣人的故事，也不覺聽得心房砰砰跳動，脫口道：「中原武林中，難道就沒有人擋得住他？」王半俠道：「沒有！」

　　水天姬道：「一個人擋不住，十個百個人總可以宰了他吧？」

　　王半俠冷冷道：「此人乃是為了研究武道而來，所尋的也都是有著武人本色的英雄豪傑，這些人雖然死在他劍下，卻也是為了『武道』殉身，若是集合數十人之力將他殺了，豈非令天下英雄恥笑？」

　　水天姬嘆了口氣，道：「恥笑也總比死了要好些吧？」

　　方寶兒大聲道：「那卻不然，有些人寧願死了，也不願做見不得人的醜事，那才是寧死不悔的大英雄！」

　　王半俠撫了撫他頭髮，頷首道：「好孩子。」

　　紫衣侯微微笑道：「果然是好孩子！」水天姬卻喃喃嘆道：「什麼好孩子？我瞧只是個傻孩子！」

　　王半俠道：「閒話少說，侯爺若要出手，此刻便該去了。」

　　紫衣侯默然半晌，自身畔美女手中，取過一柄長劍。這裡到處俱是富貴景象，連他身畔少女所佩的珠寶，也無一件不是價值連城之物，唯有這柄長劍，劍鞘卻是簡陋已極，紫衣侯雙手把玩著長劍，又沉吟半晌，突然向那馬臉岑陬招手道：「你過來。」

　　馬臉岑陬早已被方纔那一連串發生的奇事，驚得幾乎忘了自己置身何地，聞言又是一驚，道：「侯──侯爺有何吩咐？」他心裡雖不願過去，但腳步卻已不由自主向前移動。

　　紫衣侯緩緩道：「我說到三字，便要向你擊出一劍，你若能躲過，我便和你同回大宛，你若躲不過，我這一劍也不傷你性命，只是卻要勞動你去一趟中原，為我辦一件事。」

　　岑陬又驚又喜，道：「只是一劍？」

　　紫衣侯道：「一劍！擊向你「肩井」以下，「乳泉」之上七處穴道，絕無第二招後著！」

　　岑陬暗喜忖道：「他事先將部位都告知了我，再擊出一劍，我又不是死人，還怕躲不過？」當下大聲道：「好！」紫衣侯道：「一──二──」

　　岑陬早已頓住腳步，雙目凝注著紫衣侯掌中長劍。

　　紫衣侯道：「三！」身子不動，緩緩一劍刺出。

　　這一劍不但去勢緩慢，劍式平凡，而且明明夠不上部位，岑陬縱然不避不閃，這一劍也刺不著他。岑陬怔了一怔：「這算什麼？」

　　那知他心念還未轉完，這緩慢平凡的一劍，突然幻起光幕，明明夠不上的部位，也變得恰巧夠得上了。

　　眾人但覺眼前一陣青光閃動，但聞岑陬一聲驚呼，紫衣侯長劍已然回鞘，岑陬雖未倒下，身上卻多了七道血口。誰也瞧不清紫衣侯一劍怎會將人家刺傷七道血口，而且分散在左、右雙肩，胸、腹、脅下各處。

　　岑陬一張馬臉，頓時變得蒼白，似已呆在地上，不知動彈，那「千金球」更是駭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乘人不備，竟悄悄溜了。

　　紫衣侯緩緩道：「這位岑兄已被我劍尖點中穴道──」

　　胡不愁聽他竟能以劍尖點穴，不禁失聲驚嘆。紫衣侯接道：「你們可將他帶去那白衣劍客處，要那白衣劍客，瞧瞧他的傷口，就說這出劍傷他的人，已在東海之濱相候，請白衣劍客來此一戰。」

　　王半俠皺眉道：「侯爺，你自己去一趟豈非方便得多？」

　　紫衣侯苦笑一聲，道：「十餘年前，我比劍敗於一人之手時，便曾發下重誓，此生絕不再踏上陸地一步。」

　　王半俠聳然動容道：「當今天下有誰的劍法能勝得了你？」

　　紫衣侯緩緩嘆道：「只在天地間，雲深不知處──」

　　王半俠黯然半晌，道：「那白衣人不來又當如何？」

　　紫衣侯道：「他若真是為了『武道』而來，見了岑陬身上七處傷口，無論如何，也要與我一戰，否則他便是以『武道』兩字，作為殺人的藉口，你們便不妨集合群豪之力，亂刀將他殺了！」

　　王半俠瞧了岑陬幾眼，長嘆道：「好生生的要咱們帶著這匹死馬走路，胡不愁，這可得交給你了。」

　　※※※

　　曉霧迷濛，洛陽城城碟之上，動也不動地坐著個白衣人，唯有滿頭長髮，在風中不住飛舞。他身後斜背著一柄六尺長劍，齊眉勒著根白麻布帶，鐵青的面孔，在濃霧中看來，實是說不出的淒清詭異，目光癡癡地望著沉睡在濃霧中的洛陽城，望著那千椽萬瓦，千門萬戶，眉宇間滿含蕭索寂寞之意，似在感慨這十丈紅塵之中，竟無一人能是他的對手。

　　一線陽光破霧而出，白衣人緩緩長身而起，緩緩走下城碟，向西而行，每走一步，相隔仍是一尺七寸。

　　洛陽城西，蜿蜒著一條碎石道路，兩旁林木濃密，此刻仍似靜寂無人，但若仔細觀望，便可瞧出每棵樹下，都垂手肅立著一個白衣大漢，人人俱是神情沉重，如臨大敵，又如在等候貴賓一般。

　　道路盡頭，便是一片廣大的莊院，一眼望去，莊院中人似都沉睡未醒，是以聽不到半句人聲。但若踏入莊門，便可瞧出這一片莊院之中，到處都有人走動，但人們即使對面相遇，也絕不說出半個字來。

　　大廳中所有傢具俱已搬去，偌大的廳堂，看來實是陰森黝暗，不可名狀，突然九個白衣人魚貫而入，一排靠牆坐下。這九人高矮有別，老幼不一，但神情間都帶著種壯烈之氣，九人手邊各自提著個青布袋子，十八道目光一齊望著門外，只見門外濃霧漸薄，終於有一道陽光，破霧而出，中央一人沉聲道：「時候快到了──」話猶未了，已有一隻信鴿箭一般飛入大廳，九人對望一眼，不再說話，

　　這時白衣人已走上了兩畔松柏夾道的碎石道路，突聽一聲霹雷般大喝，道旁兩百九十七人同時喝道：「迎駕──」兩百九十七柄鬼頭大刀，同時拔出，在樹下架成一片刀山，聲勢之壯，端的無與倫比！

　　白衣人目光凝注前方，對兩旁望也不望上一眼，一步步向前走了過去，兩百九十七條白衣大漢，掌心卻不禁沁出冷汗。

　　莊院中又是一聲大喝：「迎駕──」喝聲較方纔更響，自莊門通向大廳的石路上，又是三百二十條大漢，高舉鬼頭刀，交叉而架，白衣人若是穿行在大刀下，只要大刀一落，他縱是鐵打的身子，也要被亂刀剁碎，三百二十條大漢俱在心中暗忖：「瞧他敢不敢自刀下走過？」

　　一念閃過，白衣人已筆直走了過來，竟將頭上這數百柄雪亮的大刀，全都視如廢鐵一般，一腳跨過去，仍是一尺七寸！既不加快，亦不放緩，三百二十條大漢，人人目定口呆，只道此人真是鐵打的膽量！

　　白衣人穿過刀林，踏入大廳，冷冰冰站在廳中九人面前，冷冰冰的目光，緩緩自最左一人，望到最右一人面上。他目光移動甚快，但別人卻覺漫長無比，外面的喝聲與刀山，本是要先寒他之膽，九人此刻見他面色竟未改變，心中都不禁暗暗驚嘆：「難道此人真不怕死？」白衣人一眼掃過，便似已瞧出他們的心意，冷冷道：「武人本應殉武，我縱死在刀下，亦是求仁得仁，雖死無憾！」

　　中央之人面頰微紅，向最左一人瞧了一眼，那人沉聲道：「今日不但中州九大高手，已盡集在下這『連雲莊』中，九大高手門下，也齊來此地，閣下今日一戰，若能全勝而去，便不必跋涉長途，再去他處。」此人面容瘦削，目光深沉，顯見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心計極深。

　　白衣人瞧他一眼，道：「摘星手彭清？」

　　那人道：「在下正是彭清！」

　　白衣人道：「好！動手！」

　　彭清冷冷一笑，道：「今日我九人俱要向閣下領教，但誰先出手，卻由不得閣下，只因今日之戰，關係太大。我等早已深思熟慮，今日我等聚在一處，並非為了要閣下方便，而是要以車輪之戰，消耗閣下氣力，那最後出手之人，便可事半功倍，此舉雖然有些投機取巧，卻無傷較武精神，否則這「連雲莊」中千餘人亂刀齊下──嘿嘿！」冷笑一聲，住口不語。

　　白衣人道：「你不妨試試。」

　　彭清說話間，有人以眼色示意，似要勸他住口，有人面露愧色，有人垂首不語，這些人是何等歷練，都知道彭清這番話看來雖說得坦白，其實又是在亂人心智。右面一條虯髯大漢突然長身而起，大聲道：「這些事都是彭清作主，與俺飛天豹無關，你要動手，飛天豹先陪你！」白衣人道：「請！」

　　只見這飛天豹性情雖然粗豪，但面臨大戰，舉止並不急躁，一手抓起那青布包袱，緩步而出。

　　這時旭日已升，萬道金光，映得院中數百柄長刀耀眼生花，飛天豹厲聲道：「收刀！」院中立刻有數十柄長刀垂下，這些想必都是飛天豹門下，過了半晌，另八人一一舉手吩咐，院中刀光方自不見。

　　白衣人瞧這粗魯的漢子，對這些細小之事，也照顧得甚是周到，生怕刀光閃眼，影響出招，便知此人成名必非幸運，冷漠的目光中，方自泛起一絲淡淡的興奮之色，似是唯願這飛天豹武功高些，能作自家的對手！

　　飛天豹目光環顧一眼，向那中央端坐之人，抱拳一禮，霍然轉身，雙手乍分，青布袋便遠遠落到一邊，露出了袋中兵刃，竟是一對精光閃閃的「流星鍊子錘」，雙錘之間，銅鍊垂地，飛天豹厲聲道：「此錘連柄帶鍊，長達一丈七尺，錘下已會過百十高手，你得小心了！」

　　「小心了」三字出口，他魁偉的身形，已開始在廳中遊走，腳下不帶聲息，唯有銅鍊劃地，叮噹作響。響聲越來越急，他腳步也越走越快，但距離白衣人始終都在丈餘開外，白衣人縱然出劍，也夠不上部位。這白衣人武功雖高，縱然能夠勝他，但若要想像以往那般一劍得手，看來實是極少可能。

　　忽然間，飛天豹一聲暴喝，銀錘流星般飛出，帶著刺耳的呼嘯之聲，直打白衣人咽喉。白衣人雙臂齊振，雙掌自左肩後齊握劍柄，「擦」的一聲輕響，長劍出鞘一尺三寸，眾人只聽「噹」的一響，白衣人竟在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以劍柄彈飛了飛天豹那股聲勢的一錘。

　　飛天豹以此兵刃成名，腕力實是非同小可，手腕一挫，硬生生將右錘收回，左錘立刻跟著飛出。他雙錘連綿不絕，一錘跟著一錘，眾人眼中但見滿廳銀光流動，耳畔但聞風聲呼呼，夾雜著一連串「叮噹」聲響。白衣人長劍仍未出鞘。飛天豹這狂風般施出的十八錘，竟都被他劍柄震退。突然，兩道銀光左右飛起，一道青光中間穿過，飛天豹慘呼一聲，倒地、氣絕，白衣人長劍已出鞘，劍尖滴血。

　　大廳內外，竟然一無聲息，廳中八人，面容也未見變動，似乎早已料到這本是必將發生之事。

　　四條大漢奔入，以白布裹起飛天豹的屍身，似來時一般迅快地退下，所費不過片刻時間，飛天豹三十年來顯赫的聲名，卻已從此消失。

　　白衣人目中興奮之意也已消失，落寞地凝注著劍尖，劍尖鮮血滴盡。白衣人道：「下一個！」

　　原本坐在飛天豹身旁之人緩緩站了起來，緩步走出。只見他形容枯瘦，面色蠟黃，顯得一雙眼神分外明亮，手中提著的包袱，看來凸凸凹凹，裝的似非兵刃。

　　白衣人凝目瞧他一眼，道：「七手大聖喬飛？」

　　枯瘦之人道：「是！」緩步走到大廳角落中，解開包袱，裡面竟是七、八隻顏色不同的鏢囊。

　　喬飛將鏢囊一隻一隻綁到身上，綁得甚是仔細，似乎每一隻鏢囊所綁的部位，都經過嚴密的計算，使其能儘量順手，若是差錯半分，便大有影響，他白色衣衫襯著這七色鏢囊，當真是色彩繽紛，鮮艷已極。

　　白衣人長劍垂地，冷冷地望著他，他大大小小，每一個動作，沒有一個能逃過這雙冰冷冷的眼底。

　　喬飛結束停當，身子仍站在角落中，緩緩道：「喬某以暗器成名，此外別無專長，不知閣下可願指教？」

　　白衣人道：「請！」

　　喬飛道：「喬某這七隻鏢囊中，暗器無數，曾同時擊斃伏牛山三十六友，閣下僅以長劍對敵，祇怕是吃虧的。」他語聲平平穩穩，無論說什麼話時，都不動意氣。

　　白衣人再不說話，甚至連眼睛都已不去望他。

　　「七手大聖」喬飛平生與人交手無數，無論多麼強的對手，與他對敵時，目光也從不敢自他雙手之上移開，如今見了這白衣人竟瞧也不瞧他手掌一眼，心裡既是驚奇，又是歡喜。只見白衣人全身精神鬥志似都又已放鬆，掌中劍懶洋洋地垂在地面，那裡有絲毫與人生死搏殺的模樣。

　　喬飛雙掌緩緩在身前移動，有如撫摸自己胸腹一般，但忽然間，他雙掌移動越來越快，一雙手掌，似已化作了無數雙手掌。這正是他施放暗器之成名絕技，叫人根本無法猜到，他掌中的暗器，究竟要從那一方向襲來，何況他身子距離白衣人至少有一丈七尺左右，白衣人要想一劍將他殺死，更是萬萬不能之事，他算準自家實已立於不敗之境，突然輕叱一聲，數十道寒光，隨聲暴射而出。

　　乍眼一望，這數十道寒光實是雜亂無章，似乎全非打向白衣人身上，但在座俱是武林一流高手，都知道這數十點暗器，只要到了白衣人近前，有的交擊互撞，有的借力反彈，還有的要自白衣人身後迴旋擊向他後背，正是施發暗器手法中，最高妙狠毒的一種。

　　也就在這剎那間，白衣人身形突起，眾人眼前青光一閃，自漫天寒星中飛出，快得幾乎目力難見。接著，喬飛一聲慘呼，仰天跌倒。一柄長劍，自他雙眉之間穿入，後腦穿出，竟硬生生將他釘在地上。

　　這時那數十點暗器方自一齊撞上牆壁，白衣人身子有如壁虎般貼在屋頂上，原來他竟以長劍當做暗器襲出。

　　喬飛實未想到他長劍竟會脫手，只顧了攻敵，卻忘了護己，等他瞧見青光時，那長劍已如雷霆閃電而來。他那裡還能躲開，他自暗器出手到倒地身死，也不過是拍掌間事，等到暗器撞壁落地，白衣人身子已站在喬飛面前，長劍已又握在掌中，生像根本未曾離手一般。

　　剩下的七人仍然不動聲色，當真是人人都抱有視死如歸之心，否則又怎能如此沉得住氣？

　　喬飛額頭鮮血湧泉般激射而出，點點滴滴，濺上了白衣人衣衫，彷彿在他那件白麻衣上，畫起了無數瓣桃花。

　　又見四條大漢奔入，以白布裹起喬飛屍身，四個人瞧也不敢瞧那白衣人一眼，牙關不住格格地直抖。白衣人輕輕嘆息了一聲，緩緩道：「下一個。」本自坐在喬飛身側一人，面無表情，似是情感全部早已麻木，此刻緩緩站起，道：「徐文智領教高招。」

　　此人顴骨高聳，兩腮無肉，手腳甚是長大，坐在地下時看來彷彿甚矮，這一站將起來，竟比別人高了一個頭。

　　白衣人漠然瞧了他一眼，道：「大刀神鷲，好好出手！」

　　徐文智不再說話，解開包袱，將一條青銅打就的三節棍撤在掌中，銅棍節節相擊，發出一連串叮噹響聲──

　　※※※

　　洛陽城外兩里道上，正有一輛雙馬大車，加急飛馳，車廂中坐的正是王半俠與胡不愁。馬臉岑陬蜷縮在角落中，早已被點了暈睡之穴，趕車的衣衫襤褸，神情慓悍，似是丐幫中弟子。他絕不憐惜馬匹，七尺長鞭，一鞭鞭打在馬背上，打得兩匹健馬，背上都現出血紅的鞭痕。王半俠不住觀望天色，不住喃喃道：「遲了──遲了──」

　　胡不愁道：「什麼遲了？」

　　王半俠道：「今日正是中州九大高手，與那白衣人約定的會戰之日，此刻祇怕已有人遭了他毒手了！」這番話本是關心焦切之言，但他語聲卻仍然冷漠已極，能用這種語聲說出這種話來的人，實在少見得很。胡不愁嘆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真的──」

　　王半俠突然一拍車板，大怒道：「你還說什麼？若不是為了要安排你的寶貝侄兒，耽誤許久，此刻早已趕到了。」

　　胡不愁垂首不敢說話。王半俠瞧著窗外天色已亮，更是罵不絕口，他不但用口來罵，還用肚子來罵，兩種罵聲，一個冷漠，一個熱烈，生似兩個人在對面罵街一般，胡不愁當真被他罵得既不敢笑，又不敢怒。

　　忽然間，一聲馬嘶，聲如裂帛，車身一陣震盪，衝入道旁，王半俠大喝道：「什麼事？」他還未說話，便已推門，等到短短三個字說完，他身子已到車前，反應之快，動作之迅，端的難作第二人想。只見一匹健馬已自力竭倒斃，另一匹馬亦是搖搖欲倒，嘴旁的白沫，其濃如漿，趕車的嘆道：「馬不行了！」

　　王半俠頓足道：「越是緊要關頭，越要出岔子，諸葛通說你是趕馬好手，怎地也如此不中用？」

　　趕車的垂首道：「晚輩已盡了力，只是這兩匹馬──唉！這兩匹馬也是好馬，但再好的馬也無法如此奔馳！」

　　王半俠那裡還有心聽他的話，旋身掠到車窗前，道：「見到路上有第一輛車，立刻截下，車上無論坐的是誰，都不妨將他們趕下去，然後叫馬良趕車快到洛陽『連雲莊』，知道了麼？」胡不愁道：「前輩要先去那裡？」

　　王半俠道：「我先趕去，想法子拖住他──」話未說完，人已去遠。

　　趕車的丐幫弟子馬良眨了眨眼睛，長嘆道：「想不到王前輩竟是這麼急的性子，唉！他老人家卻未想到世上那有馬能快得過他的腳程──」話猶未了，遠處突有蹄聲傳來，蹄聲初響，已可瞧見車馬的影子，那來勢之快，馬良若非眼見，實是難以相信。

　　※※※

　　連雲莊大廳中，除了白衣人外，已只剩下五人。白衣人仍無絲毫疲態，只是神情顯得更是落寞，目光四掃一眼，喃喃道：「還有四個──」摘星手彭清冷笑道：「五個。」

　　白衣人望也不望他一眼，道：「你不配與我動手。」

　　摘星手面色微變，忽道：「為何──」

　　白衣人冷冷道：「我戰的是武人，而非小人。」

　　摘星手面上陣青陣白，呆了半晌，突然仰天狂笑道：「你縱不願與我動手，祇怕也由不得你。」

　　白衣人道：「我若不出手，誰也無法迫我出手！」摘星手狂笑道：「到了這裡──」

　　白衣人截道：「這裡又如何？」身子突然飛起，只一閃已到了院中大漢群中，只見他身形過處，大漢們一串驚呼。呼聲未了，白衣人已回到大廳，雙脅之下竟抱著十數柄大刀。白衣人雙臂一振，大刀「嘩啦啦」落滿一地。

　　他滿面不屑之感，也不說話，但那神情無異在說：「你將這裡視如銅牆鐵壁，在我看來卻有如無人之境。」

　　摘星手面色慘白，似乎在尋詞說話。白衣人卻再也不理他，冷冷道：「還有四個──下面是誰？」

　　一條濃眉大眼的漢子大步走出。中州九大高手中，此人看來最是年輕，也不過二十六、七左右，但神態卻最是威猛，腳步沉穩有力，雙手撕開包袱，露出一雙似鉤非鉤，似奪非奪的奇形兵刃。白衣人望了他兵刃一眼，道：「鐵溫侯？」

　　濃眉大漢道：「正是！」白衣人道：「久聞溫侯七喪戟，於當世武林一十三種新創外門兵刃中，名列第八，想必自有妙著。」

　　依壁而坐的四大高手，這才對望一眼，目中稍露驚詫之色，顯然在奇怪這海外劍客，怎會對中原武林情況如此熟悉。

　　鐵溫侯沉聲道：「這兵刃共有四種招式，三種妙用，恕鐵某不能先行告知。」雙臂一振，七喪戟十字架起。

　　白衣人道：「無妨！」

　　只見鐵溫侯掌中兵刃，青光閃閃，份量看來極是沉重，右手戟長三尺，左手戟長二尺七寸，戟身雙帶鋒刃如劍、戟頭尖端，形如「銀光萬字奪」，奪下帶著鐵戟月牙枝，握手處卻打造得如同「護手雙鉤」一般模樣，顯見可兼具萬字奪、雙鐵戟、鴛鴦劍、護手鉤四種招式。

　　白衣人目光凝注著這奇異的兵刃，目中又自露出一絲興奮狂熱的光芒，有如酒徒見著美酒，幼童見著新衣、美食一般，顯見這白衣人對武功一道之狂熱，實已深嗜入骨、不可自禁。

　　鐵溫侯瞧了這目中光芒一眼，心中竟不由自主泛起一股寒意，振起精神，大喝一聲：「請！」白衣人道：「請。」這一聲「請」出口，他神情便又立刻恢復石像般冷漠。

　　鐵溫侯雙足緩緩移動，雙戟緩緩伸出，鞋底將石地擦得「吱吱」作響，雙掌背上，青筋暴露。他早已蓄勢而待，此刻全身真力，俱都已達巔峰，立刻便將發出驚心動魄之一擊，而這一擊之下，便可判出生死。

　　突然間，莊外傳來一聲大喝：「各位且慢動手！」短短六個字說完，已有一條人影輕煙般掠入大廳。

　　鐵溫侯雙戟一撤，連退七步，他雖未真個出手，但此刻已是滿頭大汗，比昔日與人搏殺十場，還覺疲累。

　　摘星手彭清等四人微微動容，目光一轉，齊地鬆了口氣，彭清道：「半俠兄終於趕來了！」

　　一掠而入的人影，正是奇人王半俠，此刻他衣衫俱已濕透，喘息著倚在牆上，竟是久久不能說話。兩百里的路途，他竟在兩個時辰中趕來，這輕功是何等驚人？這氣力的消耗又是何等巨大？

　　白衣人冷冷瞧了他一眼，道：「果然好輕功！」

　　王半俠喘息著道：「好──好說──」目光一轉，慘然失色，道：「喬老三、徐文智他們──他們──」

　　彭清沉聲嘆道：「都已殉身武道！」

　　王半俠噗地坐了下去，呆呆地愕了半晌，白衣人已面對著他，一字字緩緩道：「請出手！」

　　鐵溫侯大喝道：「王大哥並非為了動手而來。」

　　白衣人冷冷道：「若不較武，來作什麼？」

　　王半俠霍然躍起，大聲道：「王某此來，只是代我天下第一劍客，傳來戰書，約你去──」

　　白衣人冷笑截口道：「第一劍客？縱是第一劍客，也要等我此間較武之後再說──何況有誰知他是第一劍客？」

　　王半俠道：「閣下瞧了戰書，便再也不願與別人動手了，也可立刻知道下書之人，劍法無雙！」白衣人道：「戰書在那裡？」王半俠道：「稍等片刻，便可送來。」

　　白衣人道：「等多久？」

　　王半俠道：「最多兩個時辰。」

　　白衣人沉吟半晌，道：「好！我等！」就地坐下，不再動彈。他似乎隨地都可坐下，隨處都可安身，他可以連日連夜不睡不吃，腐食污水也照樣可以吃下，只因他除了「武道」之外，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

　　※※※

　　胡不愁與馬良眼見遠處車馬，來勢那般迅快，心中不禁又是驚奇，又是歡喜。胡不愁拭汗道：「好快的馬！」

　　馬良嘆道：「在下三歲初次騎馬，七歲開始養馬，終日與馬廝混，至今二十三年，卻也未瞧見如此快馬！」話猶未了，車馬已近在眼前。

　　胡不愁一躍而出，舉臂大喝道：「請留步！」他只道車馬如此奔行，必難駐足，是以早已準備躍上車去。那知趕車的一聲呼哨，兩匹馬竟立刻駐足，竟比絕世輕功高手奔行時突然止步，還要輕鬆自然。只是趕車的頭戴范陽大笠，緊壓眉際，那兩匹馬經過如此急奔之後，竟是光采照人，神駿非常。

　　馬良知馬愛馬，一見這兩匹神駒，心頭便不禁一陣激動，忍不住走過去，伸手去撫馬鬃。胡不愁抱拳道：「在下等身有急事，想借尊馬一用──」

　　趕車的咯咯一笑，道：「你瘋了嗎？」

　　語聲生冷艱澀，胡不愁聽了方自一愕，馬良已脫口驚呼道：「汗血寶馬！」他伸手一撫馬身，手上已染了一掌鮮血般的馬汗。

　　胡不愁更是吃驚，變色道：「車裡的朋友是──」

　　只聽車廂中咯咯笑道：「踏破鐵鞋找不到，找到全不花功夫──妙哉妙哉，不亦悅乎？」

　　這人竟將最最通俗的諺語都說錯了。語聲一入胡不愁耳裡，胡不愁立刻脫口驚呼道：「千金球。」只見車中走出來的，果然是那球一般的金衫人甘孫。

　　甘孫滿面俱是詭笑，目光四掃一眼，道：「妙哉妙哉，尊駕僅有一人在此，不亦悅乎？岑兄在車中乎？」

　　胡不愁與馬良打了個眼色，口中道：「閣下莫非是追尋那馬臉人而來的？哈哈！妙哉──」突然一掌拍出。

　　那知甘孫人雖肥蠢，身子卻甚是靈便，輕輕一閃，便將這一掌避開，那身法之怪異，當真有如金球滾地一般。這時馬良卻已一把將那趕車的腳踝拉住，硬生生扯了下來，趕車的怒喝道：「狗──狗──」馬良不等他翻身站起，挫腰一帶，竟將這趕車的自頭上翻了過去，叭地一聲，重重摔在地上，跌得半死。這趕車的本是大宛武士，武功不弱，但馬良用的卻是丐幫中獨門摔跤手法，只要被他手掌沾著，便必定要他摔得七葷八素，那大宛武士驟出不意，根本未有還手的機會，便已躺在地上不能動了。

　　那邊胡不愁卻已屢遇險招。只見甘孫身子滾來滾去，將胡不愁圍在中央，胡不愁竟已處在挨打之勢，一招也還不出手。

　　馬良一心要上前去相助，怎奈他除了幾手摔跤絕技外，別的武功實是差勁得很。那甘孫武功卻怪異已極，只要一招擊出，無論中與不中，也不管對方是否有還擊他，他身形都絕不停留，立刻滑走。此等武功，別人若要傷他，確是大為不易，但他若要傷得別人，也同樣困難得很。馬良行走江湖，當真從未見過如此畏首畏尾功夫，自己明明可以打人，卻偏要先防著莫要挨打，想來他那要打人的心思，實比怕挨打的心思少得多。

　　馬良暗嘆忖道：「清平劍客威名顯赫，怎地門下弟子武功卻如此不濟，若非遇見這種怕挨打的懦夫，祇怕早已躺下了。」

　　一念閃過，突聽胡不愁大笑道：「好了！王半俠來了！」

　　甘孫身子一震，大呼道：「在那裡？」三個字還未說完，胡不愁已一掌擊上他胸膛，跟著飛起一足，將他踢得滾了幾滾，只覺著手之處，軟綿綿的，竟似絲毫傷不了對方，胡不愁這才大吃一驚。那知甘孫雖然未受傷，但一躍而起之後，竟頭也不回，飛也似的溜了。

　　馬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搖頭嘆道：「好沒用的膿包。」

　　胡不愁含笑道：「此人武功，實是在我之上，但我早已知道此人貪生怕死，連施展的武功都是那般模樣，是以絲毫也不著急，故意作出不能還手之狀。好教他心裡得意，再嚇他一跳，踢他一腳，果然將他嚇跑了。」

　　馬良不禁暗道一聲慚愧，瞧著胡不愁那大大的頭，滿臉的笑，暗嘆忖道：「此人看來混混糊糊，不想竟有如此機智，如此沉著，雖在如此危急情況之下，仍是不慌不忙，巧計百出，就憑這兩點，已是他人不及，我險些竟瞧錯了他。」一念至此，不禁對胡不愁大生敬佩之心。

　　胡不愁笑道：「無論如何，咱們總得感激他為咱們送來兩匹寶馬，快些將那馬臉搬到這車上走吧，也免得王前輩著急。」

　　兩人躍到道旁，打開車門，目光望處，兩人不約而同，脫口驚呼一聲，竟被驚得呆在地上，再也不能動彈。

　　車廂中的馬臉岑陬，竟已赫然蹤影不見！

　　※※※

　　陽光漸漸昇高，偌大的連雲莊裡，一片死寂。秋深之際，陽光並不熾熱，但數百條企立在院中的大漢，卻已人人俱是滿頭大汗，汗透重衣。王半俠、鐵溫侯、彭清等六人倚壁而坐，十二道目光，瞬也不瞬地瞧著廳門，面上已現出不寧之色。白衣人卻仍石像般端坐不動，陽光將他白麻衣衫映得一片金黃，使他更平添幾分神秘之淒艷。

　　王半俠喃喃道：「該死──該死，怎地還不來──」突見白衣人霍然長身而起，冷冷道：「兩個時辰到了！」

　　王半俠苦笑道：「到了麼？」

　　白衣人道：「那第一劍客的戰書在那裡？」

　　王半俠道：「再有一個時辰，想必可來了。」

　　白衣人冷冷道：「我說等兩個時辰，便是等兩個時辰，將大好時光浪費於等待之中，豈是我武人精神？」

　　王半俠道：「你難道只知比武、練武、武人精神，別的任何事，都一概不管了麼？」

　　彭清道：「你可知世上除武之外，還有許多佳事，名花佳樹，良辰美景，百年好酒，絕代佳人，你難道都不願享受享受？」

　　白衣人緩緩道：「我生命已獻於武道，其他均非我所能顧及！」語聲雖緩慢，但截釘斷鐵，絕無猶疑。

　　王半俠嘆道：「你雖是武痴，卻痴得令人可敬──」

　　白衣人不再說話，緩緩提起長劍，道：「請！」

　　鐵溫侯霍然站起身子，沉聲道：「既是如此，鐵某──」

　　突聽廳外一陣喧嘩，眾人紛紛大喝道：「來了！來了！有人來了──」喧嘩聲中，夾著一陣馬蹄之聲。蹄聲初響，已有兩騎奔來，來勢有如天馬行空，瞬息即至，瞬息而止，馬上兩人，飛奔入廳。

　　王半俠大喜道：「不愁，你來得正──」好字還未說出，突然變色道：「那岑──岑陬在那裡？」

　　胡不愁喘息未止，垂首道：「失──失蹤了。」

　　王半俠又驚又怒，厲喝道：「他穴道被制，怎會失蹤？」

　　胡不愁又愧又悔，當下簡略將經過說出。

　　王半俠只聽得連連頓足，怒道：「這怎生是好──怎生是好？你可知有多少武林高手，要送命在此事中？」

　　胡不愁那敢說話。王半俠淚下如雨，又道：「是誰會將岑陬劫走？是誰有這麼狠毒的心腸？」

　　鐵溫侯等人雖已抱定以身殉武之心，但方被引起生機，此刻又告斷絕，面上也不禁露出失望之色。

　　胡不愁吶吶道：「晚輩若是猜得不錯，那將岑陬劫去之人，不出片刻，便會在這裡現身。」

　　王半俠怒道：「豈有此理，他莫非趕來送死不成？」眾人都覺胡不愁猜的實是大錯特錯，毫無道理。

　　只有彭清卻溫言道：「你且將道理說來聽聽。」

　　胡不愁沉聲道：「那人既非要救岑陬，劫去岑陬可說毫無用處，除非他要以岑陬為質，來威脅我等，那麼他便必定要在這種最最危急之時趕來，遲了一日，岑陬的價值便要減少九分。」

　　眾人俱未想到這外貌平凡的少年，竟有如此過人的聰明，都不禁為之動容，王半俠亦自頷首道：「有道理──有──」

　　忽然間，眾人眼前一花，半空中落下一條人影，飄身掠入大廳，一身褐衣，滿面木然，卻是那木郎君。胡不愁不用再想，便知岑陬必是木郎君劫去的，立刻向王半俠打了個手勢，悄然道：「晚輩猜的祇怕不錯了。」

　　廳中之人，雖然多半未曾見過木郎君，但瞧他模樣，已知他必是傳說中的「青木宮」中之人。

　　王半俠搶先一步，厲聲道：「岑陬在那裡？」

　　木郎君陰森森一笑，冷冷道：「閣下倒聰明得很，不錯，那馬臉人確是在我處，但各位要見他，卻無如此容易。」

　　王半俠道：「你有什麼條件？快說吧！」

　　木郎君道：「閣下的確痛快得很，我那條件，說來也極容易，第一，各位須得設法自紫衣侯處為我將『大風膏』取來。」

　　王半俠想也不想，道：「這個容易。」

　　木郎君道：「你答應得未免太痛快，倒令我有些不信！」

第七章　劍氣映金波

　　王半俠大聲道：「只要你先將岑陬送來，王某什麼事都可答應，而且話出如風，永無更改，你我行走江湖，講究的就是一諾千金，何況王半俠名滿天下，豈有對你食言之理！木郎君凝目瞧他半晌，道：「好，你取得『大風膏』後，我自會令人前去索討，但條件並非只此一樣而已，其他的也非你所能答應。」

　　王半俠道：「你要誰答應？」

　　木郎君目光轉向胡不愁，自懷中取出一雙青木瓶，道：「這瓶中之藥無色無味，混入茶飯之中，無人能發覺。」胡不愁道：「閣下可是要我將此藥交給寶兒，再要寶兒將此藥混入水天姬飲食之茶飯中？」木郎君咯咯笑道：「不錯──」

　　胡不愁道：「此事也容易，縱然再難十倍的事，在下亦無不允之理，何況在下早就對那水天姬存有不滿之心。」語聲微頓，又道：「在下雖非成名人物，也是俠義門徒，萬萬不致食言背信，此點也請前輩放心。」他伸手接過木瓶，小心藏入懷裡，神情之間，似是心甘情願，絕無半分勉強之意。

　　木郎君果然甚是放心，仰天一笑，道：「本座行事，絕不趕盡殺絕，你們既然痛快，本座也還你們個痛快。」話聲未了，飛身而出，片刻便又抱著岑陬飛身而入。只見那馬臉岑陬頭髮披散，雙頰紅腫，眼睛狼狽地瞪著木郎君，滿含怨毒之意，想是木郎君記恨前仇，已給他吃了不少苦頭。

　　木郎君「砰」地一聲，將他重重摜在地上，王半俠這才鬆了口氣，趕緊將他扶起，道：「戰書便在這裡。」白衣人道：「這算什麼戰書？」雖然他無論見著什麼驚奇之事，面上都不動聲色，但此刻語聲中也不免露出詫異之情。

　　王半俠雙手一分，撕開了岑陬之衣襟，只見他雙肩前胸，七道劍痕，傷口早已結疤，驟眼望去，也和尋常傷痕沒什麼兩樣，只是這劍痕都在肩井、乳泉等大穴之上，縱橫上下，去路分明，劍痕與劍痕之間，還有條淡淡的紅線，仔細一瞧，亦是劍鋒劃出來的。白衣人不等王半俠說話，目光立即被這劍痕吸引，腳步也開始移動，一步步走向岑陬面前。

　　※※※

　　大廳中死寂無聲，人人都在等待著白衣人看過這劍痕後的反應，人人心中都有如懸著塊大石一般。只見白衣人那蒼白的面色，漸漸泛起一陣興奮的紅潤，冷漠的目光，也又露出那激動的狂熱。忽然間，白衣人左掌疾出，在岑陬身上閃電般接連拍了七掌，每一掌俱是拍在劍痕之上。岑陬狂叫一聲，一口悶氣，自胸中吐出，掙脫王半俠的掌握，狂呼著奔出大廳，但出門數步，又自撲地跌倒。

　　白衣人再也不瞧他一眼，揮起長劍，劍尖向天，微微顫抖，白衣人語聲也是微微顫抖，仰天道：「天地無極，終於還是有一人能作我的對手──」突然垂首跪下，滿頭長髮，四散披落，似是在感激蒼天終能賜給他一個對手，又似在讚佩蒼天之能，竟能創出個能與他作對手的英雄。

　　眾人瞧得目定口呆，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胡不愁但覺熱淚盈眶，似乎自己也分享到這唯有絕世之雄才能擁有的激情與感受。

　　突聽一聲驚呼，一聲馬嘶，木郎君身形橫飛而起。

　　原來那馬臉岑陬竟乘著眾人俱未留意時，跨上了胡不愁騎來的汗血馬，飛馳而去。他本自大宛國來，騎術自是精絕。木郎君飛身追出，躍上了另一匹汗血馬，幾條大漢奔撲過去，要待攔阻，木郎君幾曾將這些人瞧在眼裡，揮臂一掄，四、五條大漢一齊撲地跌倒。

　　木郎君大呼道：「所約之事，切莫忘了──」呼聲未落，蹄聲已遠，兩匹馬一前一後，都已走得不知去向。馬良頓足：「可惜可惜，汗血馬──唉！」

　　胡不愁含笑道：「本非你我之馬，丟了有何可惜？馬兄大好男兒，怎地對得失之間，看得如此嚴重？」

　　馬良怔了一怔，呆望著胡不愁面上開朗的笑容，長嘆道：「胡大俠心胸如此開闊，好教馬某慚愧！」

　　這一陣騷動，白衣人始終渾如不覺，良久良久，方自緩緩長身而起，道：「以劍作書之人，此刻在那裡？」王半俠道：「東海之濱。」

　　白衣人道：「相煩帶路。」

　　胡不愁接口道：「在下願效微勞。」

　　白衣人瞧他一眼，道：「好，走！」舉步定向廳門，突又轉身道：「武道精神，有如登峰，既有巔峰可登，他山不登也罷──」語聲突頓，向胡不愁微一招手，大步行出，大漢們紛紛閃開道路，只見他亂髮飄飛，容色如石，每走一步，相隔仍是一尺七寸，似是世上無論任何事，都休想將他那鋼鐵般的意志改動分毫，更休想攔阻他登上武道巔峰之路。

　　胡不愁別過眾人，相隨而去。

　　鐵溫候大聲道：「東海這一戰，必定冠絕千古，鐵某萬萬不願錯過，此刻便要追將去了。」

　　彭清道：「這一戰誰也不願錯過，幸好敝莊還有良馬，可供代步，你我眾兄弟，不如一齊快馬趕去。」

　　王半俠含笑截口道：「我平生不慣騎馬，可要先走一步了，一路上還可將此消息散佈出去，多約江湖同道去觀戰，也好為紫衣侯助一助威風。」眾人正待站起相送，那知風聲過處，王半俠便已遠遠去了。

　　※※※

　　「東海之濱，雙劍爭鋒！紫衣白袍，孰為劍雄？」

　　當世第一劍客紫衣侯與連創江湖數十高手的白衣怪劍客比劍之消息，有如風吹雨露，立時便傳遍江湖。

　　郾城「岳家槍」高手「九花槍」岳雄正在飲酒，聽見這消息，立刻拋下酒杯，奪門而出，趕赴東海，連約來的朋友都未打聲招呼。

　　賒旗鎮「快馬雙鞭」呼延壽，正在精赤著上身洗馬，聽見這消息，立刻抓起衣衫，飛身上騎，連馬鞍都未配上。

　　正陽關「龍虎刀」屠正方飯後閒步路上，瞥見呼延壽快馬奔過，問出了消息，立刻飛身躍上呼延壽馬股，同騎而去，連家人都未打招呼，田家庵「臥虎」田通也恰在正陽關宴客，在酒樓上聽到呼延壽說出的消息，立刻自窗口掠出，跳上一匹停在酒樓前的健馬，也不管馬是誰的，便打馬追去。

　　蕪湖大豪「快手分金」隋如平，與「飛刀將」楊世義，為了爭奪米市，正自各率弟子，要一拼生死，聽見這消息，兩人鬥志全消，竟同登一輛馬車，同車而去，在車上三言兩語，便將一場流血慘鬥消弭於無形。

　　有人自快馬口訊獲知這消息，有人自飛鴿傳書獲知這消息，白衣人與胡不愁還未出豫境，這消息卻已遠至海濱。

　　一路上武林英豪，只要聽到這消息，當真是酒客拋杯，賭徒散局，縱然拋下一切，也要去瞧瞧這一場百中罕遇的大戰。

　　海盜之雄「紫髯龍」壽天齊，早已算定各路英維，俱將趕來東海，早已連夜在海濱搭起了百十間木屋，但只要來遲一步，仍是無屋可居，也不知有多少平日養尊處優之人，為了要一睹此戰，不惜幕天席地。

　　不數日間，東海之濱便已是冠蓋雲集，群英畢至，遙望海中，那五色錦帆，映著日色，更是光輝奪目！

　　※※※

　　日色將暮，荒原遼闊。白衣人與胡不愁已渡過汝河。

　　一路上白衣人俱行荒野，不走大路，他生命果似全已獻於武道，別的一切都不在乎。他若走得累了，立刻躺下就睡，縱是荊棘叢中，他也不顧，他若走得餓了，便彈石射些飛鳥走獸，生裂而食。

　　這種露宿荒野，茹毛飲血的原始生活，若是換了別人追隨於他，當真連一天也過不下去。但胡不愁天性奇特，只要白衣人能睡的地方，他便也能呼呼大睡，只要白衣人能吃的，他也能生吞活剝，照樣吃下，白衣人面容石像般冷漠，他面上卻能終始帶著笑容，白衣人數日不開口說話，他也不覺難受。

　　※※※

　　這一日渡過汝水，兩人自凌晨走到薄暮，白衣人雖仍行所無事，胡不愁已是氣力將竭，勉強支持。但他縱然走得不能舉步，仍是面帶微笑，絕不叫苦，白衣人瞧他一眼，竟然頓住腳步，緩緩坐下。

　　胡不愁暗中鬆了口氣，仰天臥倒，但覺四肢鬆散，端的是說不出的舒服，縱然給他萬兩黃金，他也不願再走一步。

　　只見白衣人忽然仰天長嘆一聲，道：「白三空，好漢子！」

　　胡不愁與他同行至今，聽他第一句話，便是誇獎自己的師傅，不禁又驚又喜，吶吶地不知該如何答話？過了半晌，白衣人緩緩又道：「你也不錯。」

　　這短短四字說自白衣人口中，那當真比別人口中的千言萬語還要珍貴了，胡不愁吶吶道：「多──多謝！」

　　白衣人仰望穹蒼，再不說話，胡不愁也不敢驚動於他。

　　這時，暮雲已重，天色蒼暝，大地充滿蕭索之意，晚風吹動他亂雲般披髮，也不知他心裡在想些什麼？蒼茫暮色，遼廣荒野，坐著這冷漠的白衣人，這景象當真說不出的悽涼，也襯得他更是孤單寂寞。

　　胡不愁望著他石像般的側影，心中不覺感慨叢生，暗嘆道：「他一生難道都是如此寂寞？他難道沒有一個親人朋友？他這一生中，究竟在做些什麼？想些什麼？唉！他縱能上達武道巔峰，又有誰能分享他的成功？又有誰能分享他的光榮？只不過令他寂寞更加深重而已！」

　　一時之間，胡不愁但覺這白衣人謎一般的生命中，實是充滿著悲哀與不幸，他武功縱然輝煌，人生卻是黯淡的灰色。突聽白衣人沉聲作歌，歌道：「天暝暝兮地無情，志難酬兮氣難平，獨佩孤劍兮，走荒瀛──」歌聲低沉悲壯，一種英雄落魄之情，令人聞之，但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已。

　　胡不愁忍不住長長嘆息一聲，道：「閣下獨立異行，本是自求寂寞，以閣下才情，何必如此自苦？」

　　白衣人也不答話，過了良久，方自緩緩道：「此乃先父之歌──」他胸有積鬱，要一吐為快，但語聲卻戛然而止。

　　胡不愁黯然一嘆，似已從白衣人謎一般身世中，尋出了一絲頭緒，當時試探著道：「令尊必非常人，非常人必有非常之遇？」

　　白衣人又自默然良久，緩緩道：「先父世之奇才，兼通百技，唯因如此分心，武功難求精進，是以一生中戰無不敗，落魄潦倒，受盡世人冷眼，終至飄洋遠引，多年去──」似覺話已說得太多，語聲又自戛然而止。

　　然而這短短一席話，卻已使胡不愁思潮如湧，暗暗忖道：「白衣人之父，必因自己切身之痛，便令愛子將世事萬物俱都拋開，專心武道，聽那歌聲中悲憤不平之意，那老人必定死不瞑目，白衣人自幼便被此不平之氣所薰染，自也憤世嫉俗，而將生命完全獻於武道。」

　　他已從那斷續的言語中，將白衣人身世塑成了一個簡單的輪廓，但心中卻不知是該歡喜？還是嘆息？

　　白衣人緩緩道：「我之身世，別人無權得知，縱然對你說出一些，你也必須立刻忘去。」語聲冷酷無情，再無半分方纔那種情感的痕跡。他生命的窗扉，雖因長久之寂寞而忍不住為人啟開一線，但方啟一線，便又立刻緊緊關閉。

　　※※※

　　五色帆船，繡閣般的船艙中，小公主正在插花。她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了雪白的手腕，雪白的小手裡，拈著一枝盛放的茶花，花瓶卻仍是空的。方寶兒坐在她身旁，出神地瞧著她，瞧她如何將這枝花插下去。水天姬坐在她側對面，手裡拿著本書，但書本半卷，也不知她是在讀書？還是在想著心思。一眼望去，但見玉瓶香花，素卷美人，再加上個身穿新裁的錦繡衣衫，宛如粉裝玉琢般的方寶兒，看來真似圖畫。小公主突然拋去了手中花枝，嬌嗔道：「不插了。」

　　方寶兒瞪大了眼睛，道：「為什麼？」

　　小公主道：「有你在身旁，我花總是插不好。」

　　水天姬嬌慵地伸了個懶腰，媚笑道：「我的小丈夫，快坐過來陪我唸書吧，在那裡惹人討厭做什麼？」伸出手，將方寶兒拉了過去，笑道：「乖乖的，坐近些，嗯！這麼才好。」兩人真的靠在一起，唸起書來。

　　小公主瞧著他們，突然站了起來，來來去去走了兩圈，突然又坐了下來，拿起剪刀將花枝一段段剪得稀碎。

　　水天姬瞟她一眼，格格笑道：「我的小丈夫已不在你身旁，你的花怎麼還插不好呀？」小公主絞著剪刀，頓足道：「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水天姬笑得花枝招展，拍著方寶兒道：「你瞧，你不走人家也煩，你走了人家也煩，這該怎麼辦呢？」小公主咬著嘴脣，道：「他呀，他死了最好！」

　　水天姬嬌笑道：「哎喲，那我可不就成了寡婦？」輕輕摟起方寶兒，道：「我的小丈夫，你可不能死呀！」方寶兒道：「我死不了的，你們放心吧！」小公主突然跑過去，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方寶兒「哎呀」大叫一聲，疼得從凳子上跌了下去。

　　只聽一陣輕悅的鈴聲，叮叮噹噹一路響了過來，鈴兒推開門，皺眉笑道：「這三個孩子真煩人，船都快被你們吵翻了。」

　　水天姬笑罵道：「死丫頭，你再說，誰是孩子？」

　　鈴兒格格笑道：「你不是孩子是什麼？」

　　水天姬嬌嗔著跑過去，笑罵道：「你說，你說──」伸手去呵鈴兒胳肢，鈴兒不等她手伸出來，已笑得縮成一團，告饒道：「好姐姐，饒了鈴兒吧，你不是孩子，你──你是老太婆──哎喲──寶兒，快來救命呀，你這老太婆，要謀財害命了──」銀鈴般的笑聲，遠遠傳出門外。

　　珠兒也推門走了進來，又是好笑，又是跺腳，道：「小祖宗們，別吵了好嗎？人家都已上去，就等著你們哩！」

　　水天姬放開手，道：「誰等著我們？」鈴兒喘著氣道：「你瞧，吵得我把正事都險些忘了，侯爺要船上的人都到上面大廳去，說是有事盼咐。」

　　※※※

　　大廳中瀰漫著衣香，香氣如花。二十多個錦衣少女，雖在低聲笑語，但眉宇間卻都帶著些疑慮，不知侯爺究竟要吩咐些什麼？方寶兒一群人上得廳來，似乎也被廳中這種說不出的聲音意味所感染，不知不覺，藏起了笑容。

　　紫衣侯還未來，方寶兒倚窗外眺，只見驕陽正盛，海上金波萬丈，海岸邊卻是人影幢幢，似乎已有許多人立在岸邊，向這帆船眺望，浪濤聲、海風聲中，不時還夾雜著一兩聲豪邁的大笑，想是岸上群豪，等得無奈，正在哄飲作樂。方寶兒思及這些武林雄傑的豪舉，又不覺神往。

　　突聽一聲輕咳，廳中立時寂靜無聲，等到方寶兒迴轉身子，紫衣侯已坐上了屏風前的交椅。他敏銳的目光一掃，便似將廳中每個人都瞧了一眼。方寶兒只覺這目光中有種說不出的威嚴，不禁垂下了頭。

　　紫衣侯雖未說話，但每個人心中，卻都已隱隱覺得有種不祥的沉重之感，廳中更是靜寂如死。一陣腳步聲響過，二十多個身穿藍衣的健婦，每人捧著口紫銅鑲邊的紫檀木箱，垂首而立。

　　紫衣侯沉聲道：「放下，打開。」

　　健婦們放下箱子，啟開箱蓋，只見一陣珠光寶氣，自箱子裡輝耀而出，二十多口箱子裡，裝的竟全都是珠寶。

　　紫衣侯緩緩道：「我之家財十九均已在此，除了珠兒、鈴兒外，你們每人都可分得一口箱子。」

　　少女們惶然失色，顫聲道：「這是作什麼，難道是我們做──做錯了什麼？侯爺你竟──竟要──」

　　紫衣侯微微一笑，道：「你們相隨於我已有多年，來日我若不幸身死，怎忍你們飄泊無依，箱中戔戔之數，已可夠你們一生衣食無慮，但願你們各能自尋歸宿，也不枉與我多年相聚──」話未說完，少女們已有的惶然淚下，齊聲道：「侯爺春秋正盛，怎地平白說出此等話來？」

　　紫衣侯微笑道：「強敵當前，這一戰實是生死難知，我若不先為你們作個安排，怎能安心一戰？」他雖然談笑生死，但笑中也不禁有些黯然之意。

　　少女們一齊拜伏在地，欲語無言。小公主忽然痛哭著道：「爹爹你若沒把握戰勝他，何必沒來由地與他廝殺？」

　　紫衣侯面色一沉，厲叱道：「你小小年紀，知道什麼？這一戰我縱是明知必死，也是勢在必戰，絕無選擇！何況這一戰勝負之數，他與我正是各佔其半──你生為我的女兒，便該切切記著：『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這八個字，便是我輩武人之本色！「小公主不敢再說，哭聲卻再也不能停止。方寶兒聽得「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這八個字，心中忽覺一陣熱血直沖而起，奔騰洶湧，不可斷絕。轉眼望去，廳中無一人不是熱淚盈眶，有的且已痛哭失聲，就連水天姬亦是淚眼模糊，不敢去瞧這悲壯的景象。

　　紫衣侯仰視窗外白雲，默然半晌，緩緩道：「鈴兒、珠兒，我本也應當還你等自由之身，怎奈──」微微一嘆，手指小公主，接著道：「怎奈她實是年齡小，必須有人照顧，你倆與她相處時日最久，如今我便將她以及這艘帆船與船上剩下的物件，全都交託給你們──我實不忍令你們的青春虛度，而終老海上，但──」

　　鈴兒，珠兒滿面淚痕，伏地痛哭道：「侯爺怎麼能說這樣的話？侯爺就是要咱們去死，咱們也是心甘情願的！」

　　少女們更多已泣不成聲，紛紛道：「我們情願跟著鈴兒、珠兒姐姐一齊去死，也不願離開這裡。」

　　紫衣侯沉聲道：「有些事到臨頭，誰也勉強不得，何況你等正值青春年華，怎能輕言死字？」他面色雖也十分沉重，但神情仍是鎮靜無比。

　　方寶兒呆呆地瞧著這滿廳痛哭著的少女，呆呆地瞧著這鎮靜從容、氣度恢宏的紫衣侯，心裡不覺泛起一種奇異的滋味，暗嘆忖道：「一個人面臨生死關頭，若還能保持紫衣侯這般氣度，此人若不是生性涼薄的冷血之人，便必是提得起，放得下的真正大英雄。」

　　忽然間，岸上隱隱傳來一陣陣騷動與驚呼，似乎群豪俱在紛紛呼喝著道：「來了──來了──」

　　方寶兒心神不知不覺間也為之一震，轉首自窗口瞧了出去，只見一艘輕舟，自岸邊破浪而來，兩條精赤著上身的大漢，齊力搖槳，一條黑衣勁裝大漢，雙腿微分，泰山般卓立在船頭，遠在十餘丈外，便引吭大呼道：「回稟侯爺，那白衣劍客，此刻已來了。」

　　滿廳之人，俱都聳然動容，就只這「白衣劍客」簡簡單單四個字中，便似已含有不知多少神奇魔力，足令風雲激盪，山河變色！

　　紫衣侯蒼白而鎮靜的面容，也煥發起一種奇異的光采，使他那有如上古神話人物一般的面容，更平添幾分奇異的魅力。

　　方寶兒手指不住顫抖，他雖然不喜武功，但眼見這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已近在眼前，那興奮與激動之情，也是難以自制，只覺水天姬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掌，春蔥般的手指，也變得木石般冰冷。

　　※※※

　　岸上群豪之興奮激動，更遠在方寶兒與水天姬之上，只因他們已親眼瞧見了白衣人，瞧見了這近日已在江湖中造成了神蹟的人物──白衣人與胡不愁已併肩來到了這似已沸騰的海岸邊，呼聲與騷動，已將那震耳的怒濤聲完全淹沒。

　　但這轟雷般的呼聲，也無法令白衣人冷漠的面容有絲毫改變，他目光凝望著那五色錦帆，動也不動。

　　「紫髯龍」壽天齊聞得動靜，率領手下四大頭目，趕來迎賓。但四大頭目中一條虯髯板肋的大漢，一眼見了白衣人，面色竟突然慘變，如見鬼魅一般，雙足再也無法移動，只是簌簌地發抖。

　　白衣人自也瞧見了他，目中神光一閃，突然改變方向，筆直走到「紫髯龍」壽天齊等五人面前。

　　那虯髯大漢神色更是驚震，壽天齊與另三人瞧見白衣人冰冷的目光，心頭也不禁泛起一陣寒意，卻不知白衣人以如此目光瞧著那大漢，到底是為了什麼原故？只聽虯髯大漢顫聲道：「──你還未死？」

　　白衣人冷冰冰的目光中，泛起一陣輕蔑之意，一字字道：「你還不配我出手！」轉過身子，筆直走向海岸。

　　那虯髯大漢斗然鬆了口氣，撲地跌倒在地，滿頭冷汗，涔涔而落，他卻未伸手去擦，似是連手也嚇得軟了。

　　壽天齊更是驚詫，忍不住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虯髯大漢道：「此──此人自──自東瀛一帶乘船而來，在嶗山被屬下的弟兄們發現，見他船上所載貨物份量不輕，彷彿金銀一類，便下水鑿沉了他的船隻，眼見此人沉入海中，那沉船之地距離海岸至少還有一里，兄弟們只當他必定不能活了，那知──他竟未死！」

　　他自不知這白衣人內功已至爐火純青之境，竟可閉氣半個時辰，沉船後竟以千斤墜身法，直下海底，再自海底直走上岸，是以他未見這白衣人浮上海面，便當他必已葬身海底，再也未想到群豪等待著的白衣劍客，便是此人。壽天齊沉聲道：「他船上共有幾人？」

　　虯髯大漢垂首道：「只──只有一人！那時屬下見他孤身一人，飄洋過海，已知此人不凡，是以未曾過去交手，卻不知此人目光竟是如此敏銳，遠遠瞧了一眼，到如今還記得屬下容貌，更不知那船上所載，竟非珍寶，而是千百斤用來鎮壓風浪的銅鐵。」

　　壽天齊面上隱現怒容，道：「他此刻卻饒過了你！」

　　虯髯大漢道：「他居然不來報仇，亦是大出屬下意料之外！」

　　壽天齊怒喝道：「他饒過了你，我卻饒不過你，你竟不顧海上道義，向孤身客旅行劫，所犯何罪，你也該知道！」虯髯大漢面無人色，顫聲道：「屬下知罪！」

　　壽天齊厲聲道：「你既知罪，便該自尋了斷！」再也不瞧他一眼，放開腳步，向白衣人追了過去。

　　那虯髯大漢仰天慘嘆一聲，道：「天命──天命──」突向另三條大漢翻身跪下，慘然道：「盼三位兄長念在昔日之情，為小弟照顧妻小。」

　　三條大漢面色黯然，齊聲道：「你只管放心──」三人一齊轉過頭去，似是不忍再去瞧他一眼。

　　虯髯大漢伏地再拜，道：「多謝大恩──」反手自靴筒中拔出一柄匕首，當胸插了下去，一聲慘號，鮮血四濺，身子緩緩倒下，立時氣絕而死，另三條大漢俯身抬起了他屍體，亦同向白衣人走去。

　　群豪見到這一群海上豪雄幫規竟是如此森嚴，都不禁為之肅然，騷動的海岸，又變得死一般靜寂。

　　※※※

　　白衣人聽得慘呼，回首而望，壽天齊已追到他身後，抱拳沉聲道：「壽某屬下行事不當，但湖海之上卻有公道──」他似乎早已知道那虯髯大漢必定不敢偷生，更知道別人已將屍身抬來，頭也不回，輕叱道：「抬過來！」三條大漢將屍身抬到白衣人面前，壽天齊雙臂高舉，厲聲喝道：「不仁者死！不義者亡！海上道義，堅如精鋼！」分散在四處接待賓客的海上弟兄，一齊轟然喝應，當真是聲震天地，白衣人目中光芒閃動，道：「好──」壽天齊道：「罪者雖已伏法，但壽某仍需負毀船之責，半個時辰中，便有一艘嶄新海船駛來，以作賠償！」

　　白衣人凝目瞧了他兩眼，再不說話，大步走向海邊，風浪已息，海濤拍打沙灘，捲去了方纔凌亂的足印。

　　只聽一陣語聲自海上帆船中傳了過來，道：「閣下劍術無雙，允稱無雙劍客，可願與在下海上一戰？」語聲祥和平柔，但一個字一個字傳入耳中，卻是清清楚楚，聽來有如在你耳畔說話一般。群豪不禁聳然動容，暗道：「好深厚的內力！」

　　白衣人卻仍冷漠如昔，緩緩道：「為何要戰於海上？」語聲亦是平平穩穩，衝破海風，直傳到五色帆船上。

　　船上的水天姬、方寶兒，以及那些少女們聽得這語聲，也不禁吃了一驚，暗中更是為紫衣侯擔心。紫衣侯道：「閣下可是定要聽這解釋？」

　　白衣人微一沉吟，道：「不聽也罷。」

　　紫衣侯道：「你我同時登舟，會於海上，如何？」

　　白衣人道：「好！」

　　兩人相隔雖有數十丈，卻如對面交談，兩人雖明知這一戰生死勝負，難以預卜，但語聲卻仍從容不迫。但岸上、船上，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千百人，聽得這一番言語，心頭宛如突加巨石，緊張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壽天齊手掌一揮，已有條輕舟划了過來，白衣人瞧了胡不愁一眼，道：「你可願為我操舟？」胡不愁肅然道：「自當效命。」

　　舟上大漢躍下，胡不愁掠上，白衣人身形一閃，已到了船頭，胡不愁划起雙槳，輕舟破浪而出。

　　那邊紫衣侯亦自出艙，含笑向操舟前來報訊的大漢道：「此戰想必有些凶險，不知你可願為我操舟？」

　　那大漢如蒙殊思，受寵若驚，滿面俱是興奮之情，道：「小──小人榮幸之──之至！」但覺熱血沖上喉頭，幾乎語不成聲。

　　紫衣侯回首一笑，道：「多自珍重──」瞧了小公主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終是一言未發，飄然掠上輕舟。

　　五色帆船上之人，人人俱是熱淚盈眶，欲說無語。小公主緊咬著嘴脣，淚珠在一雙大眼睛中轉來轉去，大大的嘴脣竟被咬出血來，卻還是忍耐不住，眼淚終似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一連串落了下來。

　　方寶兒喃喃道：「傻孩子，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突然轉過頭去，只因他自己眼淚也落了下來。

　　※※※

　　千百雙眼睛，都瞬也不瞬地望著海上，驕陽將落未落，海上萬丈金波，兩葉輕舟，越來越近。紫衣侯雙手抱劍，道：「請！」白衣人單手握劍，道：「請！」突聽嗆然兩聲龍吟，萬丈金波上，已多了兩道劍氣。落日、金波，與劍氣相映，直似七寶蓮池，大放光明！群豪只覺目眩神迷，竟是不敢逼視。

　　胡不愁雙手操槳，更覺掌心滿是冷汗，抬頭望去，只見卓立在船頭的白衣人，身子似槍一般直，劍尖斜斜下垂。對面船頭的紫衣侯，劍身平舉，輕舟雖在不停晃動，他劍尖部始終不離一點固定的位置。

　　輕舟相距更近，兩人目光凝注著對方，莫說糜鹿興於道左，便是泰山崩於他兩人身旁，他兩人目光也絕不會為之一瞬。紫衣侯面色更是蒼白。白衣人一雙眼神興奮之情，也越來越是狂熱。

　　忽然，兩舟交錯而過，紫衣侯平平一劍削出。這一劍劍勢絕無絲毫詭奇之變化，但劍尖寒芒顫動，眨眼間已急震二十餘次，將白衣人前胸、雙脅、下腹、喉頭、上下三四十處大穴，俱都籠罩在這一劍攻勢之下，但劍勢卻絕不擊出，明是攻式，其實卻乃世上最妙之守著。

　　白衣人手腕轉動，掌中長劍，連變數十個方位，卻仍不敢在紫衣侯此一招下運劍反擊。

　　一個浪頭打來，兩舟突然分開。紫衣侯、白衣人交換一招後，身形又自恢復原來形態，四下豪傑無論瞧不瞧得清楚，都覺心神一陣緊張，直到此刻才能喘氣。

　　胡不愁得天獨厚，更是瞧得目眩神迷。他乍看只覺紫衣侯這一招乃是點蒼派鎮山劍法的七七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中第一著「春風初動」再一看又覺此招與青城劍派「青雲赤霞劍」中一招「雲霞幻生」有此相似，仔細一看，卻又覺此招竟是河南洛陽李家莊不傳之劍「天龍秘劍」中一招「龍舞九天」蛻變而出，瞬息間又覺此招實是與武林「兩儀劍法」中一招「太極初生」一般無異。

　　這四招俱是攻勢中最最凌厲之著，紫衣侯一劍中能包含這四招之精髓，已足令人可驚。

　　但胡不愁立刻便又覺紫衣侯那一招與這四招雖有異曲同工之妙，其實卻是截然不同，他立刻便覺出此招並非攻勢，而乃守勢。

　　「清平劍客」白三空武功老練沉穩，將普天下各門各派劍法中的守勢，俱都研究得十分精到。

　　胡不愁乃是清平門下高足，於此道自也頗有功候，這一念轉過，但覺紫衣侯這一招中，赫然竟似包含了灌江口二郎廟「楊二郎神劍」中一招「河清海宴」，華山七鶯流傳下之「七鶯劍陣」中一招「風雨不透」，崑崙「龍風大九式」中一招「龍圍鳳守」，長白山，長白劍派「長白劍」中一招「玄冰如鐵」，以及清平劍客本門劍法中一招「八方風雨」，這五招中之精萃。

　　這五招無一不是天下劍法中守勢最最嚴密之著，紫衣侯此一劍中竟將這五招中之精萃包括無遺，試問還有誰能在這一招下乘隙反攻？更何況這一招雖是守勢，卻又將攻勢含蘊其中，雖穩健不失凌厲，雖細密卻不失柔弱。

　　胡不愁越想越覺這普普通通之一招中，實是妙用無窮，就只這一招，已夠普通人學上一生。他自己雖瞧得出這其中奧妙，卻也實在想不出紫衣侯怎能將這許多種不同劍法中之精萃，融在一招之中。

　　又是一個浪頭打來，兩舟交錯。

　　紫衣侯曲肘側身，掌中劍斜斜而舉，動也不動。

　　這一招看來自是守勢，但白衣人神色卻比方纔更是凝重，長劍曲旋，高舉過頂，將自己全身上下俱都置於長劍包護之下，只因他深知紫衣侯這一招看來雖是守勢，其實卻蘊藏無數後著。

　　海風呼嘯，舟身搖盪。白衣人竟是絲毫不敢動彈，只因他劍勢若是露出絲毫破綻，便休想再避出紫衣侯這一劍之下。兩人身形石像般木立在動盪之輕舟上，只瞧得胡不愁緊張得再也透不過氣來，滿頭大汗，涔涔而落。他再也無法支持，操槳之雙手一鬆，輕舟自急浪中退開，紫衣侯與白衣人的身形立刻分開數丈。

　　但這兩招攻過，胡不愁覺今日之戰，紫衣侯已佔了七分勝算，只因他的劍法，確是爐火純青，無懈可擊，若說世上還有種劍法戰得過他，當真是令人萬萬難以相信之事。

　　胡不愁心裡暗暗放心，卻又暗覺慘然，白衣人雖是今日武林群豪之公敵，但此人風標奇特，卻令人不得不對他生出一種英雄崇拜之心。心念轉動，他手下已忘了操槳。紫衣侯舟上的大漢，更是已變得痴了，不再動彈。幾個浪濤打過，雙舟越隔越遠。

　　紫衣侯與白衣人仍是保持原來的姿勢，動也不動。胡不愁真願意這兩隻輕舟，就此盪開，飄流出海，永不復返，好教紫衣侯與白衣人這一戰，永遠也不要分出勝負，只因無論誰勝誰負，對他都是個重大的打擊。

　　但忽然間，他耳中只聽得「叭」地一響，輕舟忽然一陣急震，竟生生分為兩半，白衣人所立之船頭，竟與舟身分開。原來白衣人不耐久候，竟暗中用了內力，將輕舟震斷，紫衣侯正也與他抱著同樣心思，足下輕舟，也生生一折為二！

　　胡不愁與那大漢，再也保持不住舟身之平衡，一個浪頭打進來，便將他兩人一齊打人海中。四下群豪，看得又是一陣騷動。

　　這時情勢已更是緊張，紫衣侯與白衣人各自踏著一截船頭，浮立在海浪之上，相隔又是越來越近。海上風浪如山，金波萬丈，這一紫一白兩條人影立在萬丈金波上，看來當真有如天府飛仙，凌波虛渡一般。

　　群豪直瞧得心動神馳，片刻便回復死寂，再無人敢大聲喘一口氣，只聞心跳之聲，咚咚不絕，人人俱是汗透重衣。

　　突見那萬丈金波上，又閃耀起萬丈金光。金光閃動，急如飛蛇閃電，在一剎那之間，紫衣侯與白衣人掌中劍已各各急攻三十餘次之多。

　　群豪但見劍光閃動，那裡還分辨得出劍勢？人人胸腔裡一顆心都平白提了起來，在這剎那間，竟是沒有人呼吸得出。

　　突聽一聲龍吟，響徹海天。吟聲不絕，紫衣侯人影搖了兩搖，一個踉蹌，跌入海中，白衣人雙手握劍，高舉過頂，又自不動。海天遼闊，萬丈金波，襯著孤零零，一條白衣人影，這景象無論用任何言語也難描述得出。

　　海上岸邊，千百人，突覺喉頭似是被塞入一方巨石，壓在心頭，再也難呼吸得出。

　　這死一般靜寂，延續了良久，那驚呼之聲，方自驚天動地般爆發而出。五色帆船上的少女，十人有九人跌倒在地，痛哭失聲。小公主當場暈厥。方寶兒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也變得呆了。

　　只見白衣人石像般的身子，乘著海浪，飄向岸邊，將漫天夕陽，浩瀚金波，俱都拋在身後。

第八章　兩雄不並立

　　驚呼之聲已消失在海天深處，群豪大多已黯然垂首──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剎那間，海浪中竟有條人影冉冉昇起，滿身雖已水濕，但神情仍是充滿了尊貴與威嚴，有如古神話中的海神，為了憐惜世人之不幸，自水晶宮中悄然現身──此人赫然正是紫衣侯。

　　群豪這一驚、一喜，更是非同小可，這雙重的意外與刺激，竟使得人人都變成了獃子，既不能出聲，也無法動彈。

　　白衣人終於飄上海岸，紫衣侯卻飄上了船頭。白衣人面上絕無表情，目光更是冰冷，突然沉聲道：「船在那裡？」

　　「紫髯龍」壽天齊怔了一怔，方自體會出這句話是向他說的，自人叢中擠出，道：「就在那裡。」

　　他身為海上群豪之長，自當言而有信，是以既然答應白衣人賠償船隻，便不管白衣人生死勝負，還是早將船隻備好。

　　白衣人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見有條嶄新而堅固的海船停在左面海外十餘丈處。他只瞧了一眼，便自轉身，面對著夕陽中的五色錦帆，一字字緩緩道：「閣下劍法，果然當世無雙！」

　　紫衣侯兀自卓立船頭，神情恭肅，道：「閣下風儀，實足為天下武人效模，在下欽佩之至。」白衣人道：「當勝則勝，當敗則敗。」紫衣侯道：「閣下何去何從？」

　　白衣人道：「雲天深處！」

　　紫衣侯道：「在下不敢遠送。」白衣人道：「是。」

　　兩人對話時，四下那有一人敢出聲驚動，過了半晌，只聽白衣人緩緩又道：「今日一敗，在下畢生難忘。七年之後，吾當再來，一洗今日劍上之辱。」語聲戛然而頓，身子閃了兩閃，幽靈般掠上了左面之海船。

　　群豪這才知道，今日之戰，勝的竟是紫衣侯，再也忍不住歡呼起來，那歡呼之聲，更是驚天動地。

　　人人面上，都被歡喜與興奮激動成紅色，有些人一面歡呼，一面搶上了海邊的小舟，向五色船湧去。有些人搶不上小舟，便不顧一切，躍入海中。更有些人已躍入海中，才想起自己不識水性，拼命想攀上小舟。舟輕人多，一擠之下，舟上人也落入海中。

　　歡呼聲洋溢在海上，海上黑壓壓一片，俱是人頭，人們幾已瘋狂，發出瘋狂般的歡呼！

　　方寶兒瞧著這動人的景象，目中早已熱淚盈眶，喃喃道：「瘋子──瘋子──武林中果然都是些瘋子──」突然大呼一聲，跳起來摟住水天姬的脖子，大呼道：「紫衣侯萬歲！」他自己實也忍不住瘋狂起來，水天姬又驚又喜又笑，在他臉上親了幾下，嬌笑道：「可愛的小瘋子！」

　　瘋狂的人群，雖不敢爬上甲板，但有些已攀上了舟舷，有的拍打著海水，有的卻跳上了好友的肩頭。

　　有些人昔日本是仇家，但此刻你勾著我的脖子，我拉著你的手，卻在齊聲狂笑，齊聲歡呼：「侯爺萬歲，紫衣侯萬歲──」激情的歡笑，早已將他們昔日的仇怨，沖洗得乾乾淨淨了。

　　只因這歡喜乃屬天下武林同道所共有，群豪人人都能分享到一份勝利的滋味，這勝利更是空前未有的偉大。

　　五色帆船上的少女，更是喜極欲狂，鈴兒與珠兒領頭，將船上所貯的鮮果、美酒、佳肴、珍饈，俱都一籠籠提了出來，自船舷邊拋下。她們的纖手飛揚，錦衣飄動，望去實有如散花之天女一般。

　　※※※

　　鐵金刀擠在人叢中，赤紅著臉大呼道：「俺早說紫衣侯爺劍法天下無雙，怎會敗給那怪物？」

　　另一人道：「可笑那怪物還不服氣，七年後還要再來。」

　　鐵金刀狂笑道：「他七年後再來有個屁用，還不是照樣被侯爺打得夾著尾巴走路！」群豪轟然大笑道：「老鐵說的不錯。」

　　胡不愁自海水中爬起，瞧見這景象，心中雖也覺得甚是興奮歡愉，但卻又不免感到些許黯然、惆悵。他轉目望去，只見紫衣侯卓立在船頭，蒼白的面容上，竟也全無半分勝利後應有的興奮之情，他面色之沉重，看來竟還遠在胡不愁之上，只見群豪激動之下，誰也沒有留意他面色之反常。不知是誰，放聲大呼道：「請侯爺向咱們說兩句話。」

　　群豪立時轟然響應：「不錯，請侯爺說兩句話──」

　　紫衣侯目光轉動，緩緩抬起雙手。

　　群豪歡呼又起，鈴兒笑嚷道：「各位安靜些好嗎？這麼吵法，卻教咱們侯爺如何說話？」她一連嚷了數次，群豪方自稍為安靜下來。

　　紫衣侯目光再次轉動一遍，終於緩緩道：「各位如此盛情，在下實是愧不敢當，只是──」那知他方自開口說了兩句話，竟突然張口噴出了一口鮮血，他那瀟灑而筆挺的身軀，竟也站立不穩。

　　鈴兒與珠兒驚呼一聲，搶過去扶起他身子。群豪亦是聳然變色，面上的歡情，霎眼間就變成了驚駭。少女們一齊圍了過來，紛紛驚喚：「侯爺怎地了？」

　　紫衣侯嘴角泛起一絲慘然，一字字道：「那白衣人劍法之高，確是驚人，我連換了九十七種劍法，最後方以上古大禹治水時所創，武林失傳數百年之『伏魔劍法』中一著，僥倖勝了他半招，還是傷不了他，但──但──」他語聲已是十分微弱，說到這裡，更是氣喘不已，難以繼續。

　　鈴兒與珠兒又是焦急，又是關切，輕輕為他捶背，群豪面面相覷，海風陣陣，海面上又已是一片死寂。

　　紫衣侯喘息了半晌，又自掙扎著道：「但我使出這九十七種劍法，真力已是損耗過巨，雖然勝得他半招，但卻被他劍上真力，震斷了心脈。他──他實是條好漢子，明知我已──已不行了，但仍承認我勝了半招，否則──唉，只要他稍為厚顏，再出一擊，此刻祇怕我已死──死在海中了！」

　　鐵金刀突然放聲大呼道：「常言說得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侯爺今日過後，必定多富多貴，福壽永昌。」

　　群豪哄然喝采道：「不錯──說的好！」

　　紫衣侯面上卻又露出了一絲慘笑，黯然道：「各位雖然善頌善禱，但在下已自知萬難活到明晨，在下──唉，就此別過，各位請去吧！」拂袖轉身，走向船艙。鈴兒等人相隨於他，已有多年，直到如今，才聽到他第一聲嘆息，垂首跟在他身後，都不禁潸然淚下。

　　群豪望著他身影自船頭消失，亦是黯然神傷。誰也想不到在如此巨大的勝利後，竟是如此巨大的犧牲！在如此巨大的歡樂後，竟是如此巨大的悲痛！沒有人再說話，垂頭喪氣，回到岸邊，但也沒有人願意離開這曾經無比巨大的刺激、歡樂，與悲傷的海岸。

　　也不知是誰，先在海岸邊坐下，別的人就跟著坐了下去，黑壓壓一片，坐滿了帶著海水鹹的沙灘。他們也不管身上的水濕，更不管海風的刺骨，只是痴痴地坐著，痴痴地望著海面上的五色帆影。

　　夕陽終於落下，浩瀚的金波，變成灰濛濛的一片無情的海水，燦爛的五色帆，也失去了它原有的光彩。白衣人所乘的帆船，雖早已消失在海天深處，不知去向，但絕無一人懷疑他七年後是否真會重來。每個人心中，都在不約而同地暗暗忖道：「紫衣侯死了，七年後白衣人重來之時，還有誰能抵擋？」

　　※※※

　　昔日錦繡富麗的船艙，今日已佈滿愁雲慘霧。少女們圍著紫衣侯，小公主跪在他足下，方寶兒、水天姬、胡不愁，遠遠站在一邊。「紫髯龍」壽天齊站在艙外，不敢進來。

　　四下寂無人聲，唯有輕輕的啜泣。紫衣侯雙目闔起，面容亦是十分悽慘，頻頻長嘆道：「七年之後──白衣人重來之日──唉！」

　　鈴兒流淚道：「侯爺請安靜休養，說不定傷勢會好轉來的，又何必為七年後的事如此憂鬱？」

　　紫衣侯霍然張開雙目，厲聲道：「我一身之生死，又有何足惜？怎能將天下武林同道，置之不顧？」

　　方寶兒見他垂死之際，獨自念念不忘那七年後已與他毫無關係的武林劫難，而完全未將自己生死之事放在心裡，這是何等偉大的胸襟！方寶兒但覺一陣熱血沖上心頭，暗道：「這才不愧是以天下為己任的大英雄，大豪傑！我長大若能像他，才不愧生而為男子漢。」

　　鈴兒也垂下了頭，還是忍不住低泣著道：「現在不如他的人，再練七年武功，或者能勝過他也未可知，侯爺你又何苦──」

　　紫衣侯長嘆截口道：「放眼天下英豪，縱然再練七年武功，也無一人能勝得過他。何況，以他如此沉迷武道之人，再練七年武功，那進境又豈是別人所能夢想？只可惜大哥他已──唉！」嘆息一聲，住口不語，只是微微皺起雙眉，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極為難以解決之事。眾人也不敢打擾他，各自黯然流淚。只有方寶兒小臉掙得通紅，心裡彷彿充滿了激動。突聽紫衣侯大喝一聲：「是了！」

　　大家心頭齊地一震，只道他終於找出了戰勝白衣人之道，那知紫衣侯目光四掃一眼，卻只說：「誰會下棋？」

　　鈴兒怔了一怔，道：「我們都會──」

　　紫衣侯微微一笑道：「你們棋路，都已在我胸中，我便是不看棋盤也能與你們對著，那怎麼行？」胡不愁恭聲道：「小子也曾學過。」紫衣侯道：「你且陪我走一局。」

　　眾人雖不懂他在此時此刻，怎會還有下棋的興致，但見他興致勃勃，也不敢詢問，當下擺好棋盤。

　　紫衣侯斜坐在榻上，似是極為興奮，落子極快，胡不愁畢恭畢敬，立在榻前，神情雖恭謹，但棋路卻絲毫不讓。只因他已猜出，紫衣侯要他下棋，此舉必有深意，而他於棋道也素有心得，不過半個時辰，兩下落子都已極多。

　　紫衣侯面上忽而微笑，忽而皺眉，忽似苦思不解，忽似深有會心，正如他昔日瞧那枯枝切口時神情一般無二。但他面色卻更是蒼白，目光也更是無神，下到第四十九手時，他似是遇著僵局，皺眉苦思良久，猶未落子，喘息越來越是急劇。身子忽然向前一倒，將棋盤都撞翻了，棋子都落了下去。

　　紫衣侯竟似十分著急，道：「可惜可惜，這如何是好？」

　　胡不愁道：「無妨！」不動聲色，將棋子都拾了起來。一粒粒放上了棋盤，每粒棋子步位，竟都與方纔分毫不差。

　　少女們見他貌不驚人，誰也想不到他竟有如此驚人的記憶之力，此刻面上都不禁露出詫異之色。

　　紫衣侯目光中雖也有驚奇讚賞之意，但只瞧了他一眼，便立刻凝注著棋局，手中拈著粒棋子，竟始終放不下去。

　　胡不愁心中不覺暗暗奇怪，只因這著棋的棋路本來簡單得很，他實在猜不出紫衣侯如此高手怎會也舉棋不定。

　　突聽紫衣侯長長嘆息一聲，伸手拂亂了棋盤，長嘆道：「我苦思之下，只覺那白衣人劍法實是有些地方與棋道相通，便想在下棋時將他劍法之秘密窺破一二，唉！我若能再活三五十天，或者能將這秘密瞧出也未可知，但此秘密，實是絕無可能的了。」

　　方寶兒暗恨忖道：「老天真是不公道，非要叫有用的人死，沒有用的人活在世上，唉，我若能替他死，那就好了。」

　　過了半晌，紫衣侯望著胡不愁緩緩又道：「但這局棋終非無用，教我知道了你竟有如此驚人的記憶之力，似你此般才情，怎能淹沒？」自懷中取出了一柄奇形鑰匙，沉聲接道：「我書房中藏有天下一百九十三家秘門秘譜，唯有此鑰能開啟那書房門戶，你且去吧！」

　　胡不愁駭然道：「小──小子怎敢擔當？」

　　紫衣侯道：「此鑰武林中人確是夢寐求之不得，如今我將之傳你，只因唯有你或者能將所有劍譜完全記住。」

　　胡不愁又驚又喜，也不知該說什麼，唯有拜倒在地，雙手接過，只覺這鑰匙雖小，份量卻有泰山般沉重。

　　紫衣侯仰天長嘆一聲，黯然道：「只是你縱然將天下劍術全都學會，卻仍然不是那白衣人的對手！」

　　方寶兒忽然大聲道：「既然別的人都不是他的對手，就由我來作他對手好了，七年後他再來，我就將他打跑！」紫衣侯微覺驚奇，微覺好笑，道：「你？你可會武功？」

　　方寶兒搖頭道：「不會。」

　　紫衣侯目光閃動，道：「你不會武功，怎能作他對手？」

　　方寶兒挺起小小的胸膛，大聲道：「我雖不會武功，也不願學武功，但這件事別人都辦不到，當然只有我來做了。」他說得聲節錚鏘，絕無猜疑，他小臉上看來雖仍充滿稚氣，但神情間卻已凜然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那等英雄與高僧捨生取義的氣概。教人絲毫不敢因他年齡幼小而輕視於他。

　　紫衣侯凝目望了他半晌，緩緩道：「世上千萬成名英雄都做不到的事，你憑什麼能做得到？」

　　方寶兒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想那白衣劍客也是個人，我也是個人，憑什麼說我必定勝不了他？」

　　紫衣侯目光更是和緩，但伸情卻突變嚴厲，厲聲道：「小小年紀，便學會大言欺人了麼？」反手一掌，打了過去。他雖已重傷，但這一舉擊出，方寶兒焉能閃避？竟被他打得跌倒地上。眾人瞧著又是憐憫，又是吃驚，面上都不禁變了顏色，只因人人都早已對方寶兒大有好感。胡不愁關係與寶兒最深，此刻卻偏偏神色不變，反似有些歡喜。水天姬本已變色，瞧了胡不愁一眼後，面上竟也露出喜色。

　　只見方寶兒翻身躍起，面上竟也全未變色，紫衣侯望著他冷冷道：「本座打你，你可服氣？」方寶兒道：「不服氣！紫衣侯道：「你可是想打回我一掌，又不敢動手？」

　　方寶兒道：「我不是不敢打你，而是不能也不忍打你。只因你年紀比我大，又是萬人稱道的英雄，我便當尊你三分，再加上你此刻正在病中，我又當讓你五分，你打我一掌，我雖不服氣，也只好認了。」他面無懼色，侃侃而言，鈴兒、珠兒與一些少女們都已瞧得出神，只因她們跟隨紫衣侯多年，倒真未瞧過有一人敢對紫衣侯如此說話。

　　紫衣侯面色深沉，道：「這些只不過是你的藉口而已，其實你既非不能，亦非不忍，而是不敢！」

　　方寶兒突然笑道：「你說的也有些不錯，我既非不能，亦非不忍，只是我根本不想而已。」紫衣侯道：「這是什麼話？」

　　方寶兒笑道：「你面孔雖凶，眼睛卻不凶，你方纔打我，絕不是真心要打我，想來不過是要試試我而已。」

　　紫衣侯又瞧他半晌，突然放聲大笑道：「好孩子──好──」他實是傷勢嚴重，笑了兩聲，便咳嗽不止，但咳嗽一停，他便又接著道：「你明辨是非，絕不妄動，可以算得是『智』，意存忍讓，敬老憐弱，可以算得是『仁』，臨危不懼，慷慨赴難，可以稱得是『勇』，似你這樣智、仁、勇，三者俱備的孩子，我生平倒只見過你一個。」

　　方寶兒暗暗忖道：「你終年在海上，自然見不著了。」但別人責罵於他，他便可挺胸而言，此刻別人稱讚了他，他反而訥訥說不出話來，連小臉也紅了。胡不愁與水天姬對望一眼，水天姬暗暗忖道：「這大腦袋真是沉得住氣，我方纔若非見了他神情，還真當紫衣侯是真的對寶兒動怒了。」

　　水天姬眼角一直瞟著胡不愁，胡不愁卻早已轉開目光，只是在心中暗暗忖道：「這鬼精靈眼角一直瞟著我，不知在想些什麼？難道他見我方纔能猜著紫衣侯的用意，而對我起了欽佩之心？」想到這裡，嘴邊不禁露出微笑。那知水天姬見他露出笑容，突然低低罵了一句：「死大頭！」這句話別人自然聽不到，唯有胡不愁聽得直翻白眼。

　　※※※

　　過了半晌，紫衣侯方自緩緩道：「別人見我終年飄流海上，只當我必已厭倦紅塵，其實紅塵中實多我們留念之事，我之所以飄流海上，只因我昔日曾敗在一人劍下，是以永生不願踏上陸地。」

　　眾人有些已曾聽過他說過一次，但那時大家全都未曾留意，此刻聞言，心中卻不禁泛起一絲喜意。只因那人若是能勝得過紫衣侯，自也勝得過白衣人。

　　只聽紫衣侯接道：「那人本乃我之師兄，小時與我同門學藝，別人都當我劍法無雙，其實他劍法才是天下第一！」胡不愁本來仍然沉默寡言，此刻卻忍不住插口道：「弟子雖然無知，但看侯爺之劍法，已將天下各門派劍術中之精萃熔於一爐，實已登峰造極，無可比擬，就連那白衣劍客，也不過只因已將全身內外練成鋼一般，是以才能以內力佔些優勢，若論劍法他也是萬萬及不上侯爺的。」紫衣侯嘆道：「不錯，普天之下，各門各派劍法中之精妙處，我無一不熟記在心中，但我那師兄，卻比我更勝一籌！」

　　胡不愁奇道：「小子斗膽請教，不知他如何能勝過侯爺？」

　　紫衣侯道：「只因我雖將天下所有劍法全部記住，我那師兄也能記得絲毫不漏，但他卻能在記住後又全部忘記，我卻萬萬不能，縱然想盡千方百計，卻也難忘掉其中任何一種。」

　　眾人俱都聽得面面相覷，茫然不解，就連胡不愁也聽得呆了一呆，但瞬即面露微笑，似是深有會意。

　　他深知要想牢牢記住一事，倒也並不十分困難，但若想將心中牢記之事永遠忘去，那實是難如登天。只因有些事你本不願去想，也不該去想，但這些事卻偏偏要在你心中縈繞。有些事你本想早些忘記，但這些事卻偏偏要在你心中留連，甚至連夢魂中都難以忘卻──人們若能隨時忘去那些悲痛之事，人間當真不知要增加幾許歡樂。

　　這種高深而微妙的哲理，年輕的少女們自然還不能體會，只是暗暗奇怪：「他既已將劍法全部忘卻，怎麼還能以劍法取勝？」

　　紫衣侯道：「我那師兄將劍法全部忘記之後，方自大徹大悟，悟了『劍意』，他竟將心神全部融入了劍中，以意馭劍，隨心所欲。雖無一固定的招式，但信手揮來，卻無一不是妙到毫巔之妙著。也正因他劍法絕不拘囿於一定之形式，是以人根本不知該如何抵擋，我雖能使遍天下劍法，但我之所得，不過是劍法之形骸，他之所得，卻是劍法之靈魂。我的劍法雖號稱天下無雙，比起他來實是糞土不如！」

　　他一口氣說完了這番話，只聽得人人全都目定口呆，心醉神迷，張大了嘴，卻喘不過氣來。

　　※※※

　　過了良久，胡不愁方自長長嘆了口氣，他聽了這一番前所未聞之劍道妙諦，心中但覺思潮澎湃不已，似乎有許多話要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才在尋思間，方寶兒竟已先自嘆道：「古老相傳、古劍仙『身劍合一』之說，想來也不過如此了。」小臉上滿是興奮之情，竟似比胡不愁領悟得更多。

　　紫衣侯目中滿是讚許之意，道：「不想你小小年紀，竟知道得不少，以意馭劍，確已可達『身劍合一』之妙，但飛劍凌空，取人首級於千里之外，卻是人們牽強附會的無稽之談。」方寶兒道：「既是如此，何不請他與那白衣人一戰？」

　　紫衣侯嘆道：「我那師兄清靜無為，從不與人互爭勝負，十餘年前我便想盡各種方法，定要逼他與我一戰，他被我逼得無奈，才要好好勝我一場，好教我莫再糾纏。但他仍怕傷了我，是以劍上並未貫注真力。但──唉，但我那時性子偏激好勝，竟在敗了一招後想以真力挽回些顏面，我那師兄──他──他便在驟出不意之下，被我所傷，但他怕我傷心，仍是強自支持，不露形色，含笑別我而去──」

　　這件事顯然是他心中之隱痛，斷斷續續說到這裡，已是面色慘淡，目蘊淚光，連言語都難以繼續。

　　胡不愁知他臨去之前，若是將心中愧疚完全說出，心頭反倒安寧，於是恭聲問道：「不知後來怎樣？」

　　紫衣侯黯然道：「後來──在歸途中，我那師兄竟遇著了生平唯一仇家，那時他身受內傷，全身真力已十去七八，自不是別人敵手，勉力一戰之下，雖以無雙之劍法將對方驚退，但卻又中了別人暗算，奔出數里外，便自毒發，我那師兄實是絕世奇才，在那般情況下，還是設法將毒解去，但──但他性命雖仍保全，一身武功竟從此散去，雖通絕世劍法，卻從此無力使出。」

　　這故事可說是平凡簡單已極，江湖中也許曾發生過千百次，既不曲折，亦非離奇，但此時此刻，窗外海風呼嘯，夜色一寒如冰，窗內燈火飄搖，滿佈慘霧愁雲，這簡單平凡的故事，自紫衣侯此等驚天動地的人物口中說出，竟突然變得充滿了神秘而動人的魅力。

　　眾人聽得心頭更是沉重，很不得立時放聲一哭，小公主突然道：「爹說的可就是教我插花的那位伯伯麼？」

　　紫衣侯點了點頭，道：「不錯，他雖因我而如此，但卻絕不懷恨於我，見你倒也聰明，反而想要將那無雙劍術傳授於你，他明雖教你插花，其實卻將劍道蘊藏於花道之中，要知書道、茶道、棋道，俱是我們老祖宗智慧之精華，自漢以來，代出才人，近日聞得東瀛島上雖也有人精研此道，那想來也不過只是些皮毛而已，萬難與我華裔子孫相比。」

　　他語聲微頓，喘息半晌，又自接道：「我那師兄武功散去後，唯有隱居避世，靜中參悟，竟發現花道、棋道中之至理，實與劍道相差無幾，是以望你亦能參悟，那知──唉！你雖聰明，卻太要爭強，胸襟也不夠開闊，終非此道中人，你那大伯伯這才失望而去。」

　　※※※

　　小公主閉著嘴生了半天悶氣，終於忍不住道：「連我都學不會的事，我莫不信世上還有別人學得會？」

　　紫衣侯含笑不語，目光卻已瞧著方寶兒。

　　小公主睜大了眼睛，道：「爹爹，你是說他？」

　　紫衣侯道：「嗯！」

　　小公主道：「我學不會的東西，他學得會？」

　　紫衣侯道：「你莫非以為自己比人家聰明不成？」

　　小公主道：「那當然，我當然比他聰明。」

　　紫衣侯微微笑道：「你可知道什麼是小聰明，什麼是大智慧？」

　　小公主道：「我當然知道。」

　　紫衣侯道：「且說來聽聽。」

　　小公主道：「小聰明就是──就是──呢──爹爹，你總是難為人家，這種話只可意會，而不能言傳，叫人家怎麼解釋得出？」

　　紫衣侯含笑道：「不錯，這種話本來的確難以解釋清楚，但此刻只要兩句話便可說明白了。」

　　小公主不依道：「嗯嗯──爹爹說的話，老是教人不懂。」

　　紫衣侯道：「你就是小聰明，寶兒卻有大智慧，所以他學得會，你學不會，現在你可懂了麼？」

　　小公主呆了一呆，狠狠瞪了方寶兒足有半盞茶時分，突然大叫道：「你神氣什麼？總有一天，我要比你強，你記著！」跺著小腳，轉過身子，奔到屋角，雙肩不停的抽動，卻絕不哭出聲來。

　　方寶兒也怔了，訥訥道：「哭──哭什麼──你本來就比我強嘛──」想走過去，又停住了腳。紫衣侯道：「莫理她，你過來。」

　　方寶兒呆呆地走過去，垂下了頭。

　　紫衣侯撫著他頭髮，半晌，柔聲道：「等到此間事了，你便儘快去找我師兄，知道麼？」方寶兒道：「知道。」

　　紫衣侯自懷中取出一隻錦囊，道：「這是我師兄留下來的，囊中便寫有他隱身之處，這些年來，他為了避仇，從不將自己隱身之處說給任何人知道，雖然留下這隻錦囊，卻只許我在最最需要時才能派一個人去找他，他再三吩咐只能一個人，所以連我自己都沒有看過。」紫衣侯接道：「我那師兄為人古怪，這錦囊必有些古怪的花樣，唉！你能否找得著他，還未可知。」

　　方寶兒突然抬起頭來，大聲道：「我既然說過要做，就一定要做到，無論他在那裡，我也一定要找著他。」

　　紫衣侯道：「那地方也許遠在天涯，你卻必須一個人去，你小小年紀，又不會武功，千里迢迢，你可害怕？」

　　方寶兒瞪圓了眼睛，道：「就算害怕，也是要去的，我一生不知有多少害怕的事，但卻最不怕去做那些事。」

　　紫衣侯面露微笑，道：「好孩子，這才叫英雄本色，若是從不知害怕的人，只是獃子、莽夫，算不得英雄。」

　　這種話聽來雖然難解，其實都大有道理，胡不愁翻來覆去，仔細咀嚼著這兩句話的滋味，不覺想得痴了。

　　紫衣侯仰天長長嘆息一聲，道：「各事總算已有交待，不論我生前死後，都已可安心了──」突然大喝道：「且將酒來，待我帶醉去會鬼卒，告訴他世間多的是不怕死的男兒，在這些人面前，神鬼也要低頭！」少女們祇得取過酒來，唯有垂首低泣。

　　紫衣侯自斟自飲，痛飲了數杯，蒼白的面容上，漸漸泛起一陣奇異之紅色，口中喃喃道：「一世英雄──下場如此，唉，天意──天意──」突然大喝一聲：「咄！」仰天狂笑道：「我一生與人大小千百戰，驚心動魄，人生百年，終需一死，能死在這樣的對手中，還嘆的什麼氣？哈哈──獃子──獃子──」狂笑聲中，掙扎而起，踉蹌著向艙後之密室奔了過去，鈴兒、珠兒輕喚一聲，趕過去，扶他。

　　紫衣侯拂袖道：「我自來自去，誰要你等隨來？」

　　鈴兒、珠兒垂首駐足。

　　紫衣侯仰視窗外，狂笑道：「人生──人生！哈哈──獃子，獃子──」拂袖奔入後室中，砰地關上房門，再也不開了。

　　只聽室中狂笑之聲，本極高亢，漸漸低沉，而終至不可再聞。這一代奇俠，竟自狂笑拂袖而去，庸碌的世人，永遠掙扎在紅塵中，但在這一代英雄眼中看來，不過是一群獃子。

　　這時東方已現曙色，大海上又有了生機，但船艙中卻是死氣沉沉，極度的悲傷，使眾人已忘記痛哭，只是痴痴地發獃，繼續地輕泣。

　　一陣暴風過來，將鈴兒耳墜的金鈴，吹得「叮噹」作響。但這平日聽來那般清悅的鈴聲，如今聽來，也似充滿悲傷的韻律。

　　也不知過了多久，鈴兒突然轉身走到船頭。她面上淚痕已乾，轉瞬間顯得那麼嚴肅而聖潔，晶瑩的目光，凝注著岸上群豪，久久都未移動。

　　※※※

　　海上曙色，來得最早。

　　群豪望著曙色來臨，心情更是悲痛沉重。刺骨的海風，吹在他們身上，他們也不覺其冷，只是不住機伶伶發抖。

　　突見鈴兒走上船頭，青天、大海，將她的白衣倩影襯得那麼不凡，群豪甚至不敢仰視，情不自禁，垂下了頭。

　　鈴兒目光四掃，一字字緩緩道：「侯──爺──已──去──了──」反手一拂髮絲，突然搖搖而倒。這五個字自海上飄過，飄入群豪耳中，群豪但覺身子一震，都已痴了，連鈴兒跌倒都無人瞧見。也不知是誰，當先跪下，別的人立刻跟著跪滿了一地。浪濤拍岸，風聲呼嘯，夾有一陣歌聲隨風傳了過來，歌道：「雙劍擊今風雲意，龍吟絕兮──巨星落──」

　　歌詞雖然簡單，但卻充滿一種悲壯蒼涼之意，那歌聲更是古樸蒼淳，群豪痴痴地聽著，有誰不下淚？

　　他翻來覆去，唱了三次，群豪情不自禁，也隨聲唱了出來，頃刻，天地間便充滿了這悲壯的歌聲。

　　一條褸衣漢子，蓬頭散髮，打著赤足，自人叢中擁出，高歌著走到海邊，正是王半俠。

　　海浪如山，澎湃洶湧，在他面前捲起層層銀白色的浪花，朝日初升，便被陰雲淹沒，蒼穹重重地壓在海面上。

　　海天蒼瞑，似乎突又變成了無限生機。王半俠熱淚盈眶，喃喃道：「蒼天既不佑斯人，為何又要為斯人之死悲悼？」

　　突然間，一隻手緊緊抓住王半俠的臂膀，手力之重，五指之硬，幾乎將王半俠肘節都捏得碎了。

　　王半俠皺著眉轉目望去，只見是個身穿灰布袈裟，頭戴寬邊竹笠的行腳僧人，緊立在他身側，竹笠又寬又大，戴得又低，幾乎將這行腳僧人面容一齊掩住，但王半俠一眼瞧到他木褐色的面容，刀削般的雙頰，以及那緊閉成一線的嘴脣，不用再瞧第二眼，便知此人乃是木郎君。只聽木郎君沉聲道：「取藥之約，你可忘了？」

　　王半俠道：「未曾。」

　　木郎君道：「拿藥來。」

　　王半俠道：「沒有藥。」

　　木郎君嘴脣閉得更緊，忽道：「莫非你想食言背信不成？」

　　王半俠道：「紫衣侯已死，我去那裡求藥？」

　　木郎君道：「紫衣侯已將後事交託給鈴兒、珠兒兩人，你快去問鈴兒、珠兒取藥，否則──」

　　王半俠冷冷截口道：「否則怎樣？我只是答應你向紫衣侯求藥，可曾答應你向鈴兒求藥麼？」木郎君呆了一呆，道：「這──但──」

　　王半俠道：「紫衣侯既死，我自無法向他求藥，我既未答應你向鈴兒求藥，自也不必向她求藥。」木郎君又急又怒，卻又無可奈何，呆在那裡，再也動彈不得。

　　※※※

　　直過了頓飯時分，五色帆船艙裡，仍是無人動彈。

　　但聞哭泣之聲，越來越響，「紫髯龍」壽天齊早已背轉身子，面對大海，只因他身為海上群豪之長，自不能當著別人落淚，但那眼淚卻偏偏不由自主，奪眶而出，他只有背轉身不讓人瞧見他的面容。

　　小公主已撲倒在那後室緊閉著的門前，嘶聲痛哭著，「爹爹，你──你怎能拋下我一人，就走了？」

　　方寶兒低著頭不敢去瞧她。水天姬扶著寶兒的肩頭，纖纖玉指，簌簌直抖，晶瑩淚珠，不停的落下。

　　突然間，一陣淒厲的呼聲自岸上傳來，呼道：「胡不愁──胡不愁──」聽來有如厲鬼索魂一般。

　　水天姬聽了聽，突然問道：「誰？」

　　胡不愁道：「你早已聽出了，還問什麼？」

　　水天姬道：「木郎君喚你作什麼？」

　　胡不愁道：「他要我守約。」

　　水天姬道：「你與他約好了什麼？」

　　胡不愁道：「我與他約好要將你毒死。」

　　水天姬身子一震，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木郎君那慘厲的呼聲又起：「今晚子夜──子時──」

　　胡不愁緩緩道：「他要我今晚子時毒死你。」

　　水天姬突然回眸一笑，道：「你毒得死麼？」

　　胡不愁道：「乘你不備時，要毒死你實是易如反掌。」

　　水天姬嫣然笑道：「但我此刻已知道你要毒死我，我能不防備？說不定還要想個法子先毒死你，免得被你毒死。」

　　胡不愁微微一笑道：「不錯，先下手為強，正該如此。」

　　兩人四目相視，眼珠子轉來轉去，心裡也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這兩人俱是玲瓏剔透的七巧心肝，要猜別人心思，實是容易得很，但別人要猜他們的心思，卻難如登天。

　　※※※

　　這時天上陰霾更重，竟簌簌落下雨來。雨勢漸大，岸上群雄方自乾透的衣衫，又被淋得水濕，卻仍是無一人退下避雨，目光依舊痴痴地望著五色帆。

　　這五色錦帆，昔日本代表一種無上的權威，如今，這權威的來源──紫衣侯雖已死去，但五色帆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卻變得更是光榮。船艙中方寶兒瞧著胡不愁與水天姬的神情，心裡越來越是擔心，鈴兒輕輕問他：「你擔心什麼？」方寶兒嘆道：「你瞧他們兩人，我怕──」

　　鈴兒道：「傻孩子，胡不愁若真想毒死她，怎會說給她聽？這道理連我都可猜出，她怎會猜不出？」

　　方寶兒搖頭嘆道：「這道理雖然簡單，用在別人身上都行得通，但那大頭叔叔和她卻都是怪人──」

　　突聽艙外有人朗聲道：「洛陽彭清，有事稟告！」

　　鈴兒拭乾淚痕，當先迎出，道：「什麼事？」

　　只見雨中一艘輕舟駛來，「摘星手」彭清卓立船頭，恭聲道：「紫衣侯魂歸極樂，凡我江湖中人，莫不哀痛欲絕，直到此刻還在岸上，以示悲悼，但眾人悲痛之下，心神已都有些失常，久聚岸上，祇怕有變。」語聲微頓，躬身道：「在下出言直率，望姑娘莫見怪。」

　　鈴兒嘆道：「難為你想得這般周到，我怎會怪你，但──但朋友們如此情況，我勸也勸不走的。」

　　彭清道：「姑娘若是將船駛出此灣，停泊別處，群豪想必也就會散去了，在下一得之愚，不知可蒙姑娘採納？」

　　鈴兒沉吟半晌，道：「這果然是好法子──」

　　彭清道：「由此北行不遠，便有個小小港灣可以避風。」

　　鈴兒嘆道：「久聞洛陽摘星手之名，果然是位處處為別人著想的英雄，賤妾實是感激得很。」

　　彭清躬身道：「不敢當。」微一揮手，輕舟駛回。

　　王半俠雖立在岸邊，但並未注意，目光只是瞪著木郎君，沉聲道：「你還不放開手？」

　　木郎君也狠狠瞪著他，半晌終於緩緩放開手掌，厲聲道：「本座並非怕你，只是被你言語套上，將你無可奈何。」

　　王半俠道：「瞧你不出，倒是條說一句算一句的漢子。」

　　木郎君道：「哼──哼哼！」

　　王半俠道：「如此，我倒要勸勸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子夜，千萬莫妄動，否則憑船上那幾位姑娘，無論那一個都已足夠將你打下船來。」木郎君道：「放屁！」轉過身子就走，再也不瞧王半俠一眼。

　　王半俠瞧著他背影，只是搖頭，突有幾個身揹麻袋的丐幫弟子，自人叢中擠來，神色匆匆，滿面俱是惶急之容。其中一人，搶步走到王半俠身側，躬身一禮，道：「幫主有難，昨夜──」他語聲越說越低，誰也聽不清他說的什麼。

　　只見王半俠面容驟變，瞧了瞧五色帆，又垂首沉吟半晌，終於頓了頓足，隨著那幾個丐幫弟子走了。

　　這時五色帆船龐大的船身已開始移動，向北駛出，群豪一陣騷動，有的頓足，有的嘆息，木郎君遠遠立在雨中，目光凝住著船影，冷冷道：「你走不了的──」

　　不出彭清所料，五色帆船一走，群豪也在嘆息中散去，入夜時便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沙灘上零亂的足跡，告訴別人，這裡不久前，曾發生過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但這足跡終於也得被浪花捲去。

　　北行十數里，果然有個小小的港灣。

　　浪濤拍岸，雨未歇，夜色漸漸沉重，偌大的五色帆船，卻只亮起一星燈火，孤零零的燈火，比無光還要顯得冷寂淒清。

第九章　人死鬼上門

　　一陣風吹過，無人的海岸上，突然幽靈般現出一條人影，口中喃喃道：「你走不了的──」語聲冷漠生澀，正是木郎君。他已換了一身黑衣勁服，顯得更是瘦削頎長，身子一掠，躍入海水中，有如黑色水蛇般，一閃而沒。

　　五色帆船上，仍是一無動靜。

　　木郎君自海水中探身而出，爬上船舷，輕輕一翻身，便上了甲板，身形輕靈巧快，絕無半絲聲息。那知他身子方站穩，船艙中突有個冰冷的語聲道：「你來了麼？」語聲雖輕，但夜黑雨冷，靜寂中突然聽到這聲音，卻實是要令人嚇上一跳，木郎君身子也不禁為之一震，霍然轉身，只見船艙中探出半個頭來，在向他輕輕招手。

　　木郎君定睛一望，見到此人竟是胡不愁，這才放下了心，飄飄掠了過去，嘶啞著聲音道：「事可辦成？」

　　胡不愁悄聲道：「隨我來。」頭又縮了回去。

　　木郎君微一遲疑，側身而入，真氣貫於四肢，全神戒備，偌大的船艙中，唯有一盞孤燈。

　　海風自窗隙中吹將進來，吹得燈火飄搖不定，短榻上，飄搖的燈光下，直挺挺地躺著條白衣人。只見這白衣人長髮四散，披落在短榻旁，身子動也不動，亦無呼吸，顯然早已氣絕多時。

　　木郎君縱然膽大，此刻也不免微生寒意，壯起膽子，跟著胡不愁走過去，目光轉處，心頭又不禁為之大喜。原來短榻上躺著的，赫然正是水天姬，她雙目緊閉，蒼白的面容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來煞是怕人。

　　胡不愁悄聲道：「藥已全給她吃下去了。」

　　木郎君乾嚥了一口唾沫，望著水天姬的身子，獰笑道：「賤人，你也有今日──」伸出枯木般的雙手，向水姬咽喉扼去！他對水天姬怨毒實已深入骨髓，水天姬縱然死了，他還是饒不了她。

　　胡不愁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掌，道：「且慢！」

　　木郎君道：「你拉我幹什麼？」

　　胡不愁道：「你交給我的藥，我已全部讓她服下了。」木郎君道：「我知道──」

　　胡不愁道：「從此以後，你與她之事，已與我全無干係。」

　　木郎君怒道：「什麼干係？本來就沒干係。」

　　胡不愁道：「好！」轉過身子，大步走了。

　　木郎君瞧著他背影，喃喃道：「瘋子！」喉嚨裡怪叫一聲，兩隻蒲扇般手掌又抓向水天姬。眼見水天姬是死了，動也不能動，那知，突然間，動也不能動的水天姬，手掌突然伸出，閃電般捏住木郎君腕間穴道。

　　木郎君真是駭了一跳，大驚之下，躲也無法躲了，只聽「喀！喀！」兩聲，木郎君右手肘間、肩頭兩處關節，已被水天姬扭斷。

　　水天姬嬌笑道：「就憑你那點毒藥，就毒得死我麼？乖孩子，快回家去吧，免得我見了生氣。」

　　木郎君又驚、又恨、又怒，也知道單憑一條手臂，再也休想敵得過水天姬，怪叫一聲，一陣風似的跑了。只聽艙外水聲「咚」地一響，接著「嘩啦！嘩啦！」幾響，然後什麼聲音都再不可聞，只剩下海風刮得呼呼直響。

　　※※※

　　胡不愁悄悄自藏身處鑽了出來，微微笑道：「怎樣了？」

　　水天姬嬌笑道：「雖然沒有怎麼樣，最少也要叫他難受幾個月，這都是你，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胡不愁道：「還不全是為了你。」

　　水天姬眨了眨眼睛，道：「你可別忘了我是你侄子的大老婆，少說些叫人聽了不舒服的話好麼？」

　　胡不愁就算再沉得住氣，這一下臉可也紅了。

　　水天姬格格笑道：「原來你也會臉紅的，本來我還以為你臉皮是水磨磚造的，有城牆那麼厚。」

　　胡不愁道：「咳──咳咳──」一口氣嗆咳了幾聲，一個字也沒說得出，轉過頭去，一溜煙走了。水天姬瞧著他笑得更是開心，卻不知道這時──

　　就在這時，黝黑的蒼穹下，無聲無息的鑽出了二十餘條身穿黑衣的人影，身穿著緊身水靠的黑衣人影。這二十餘人水性俱都極佳，在水中行動絕無半分聲音。這二十餘人俱是黑巾蒙面，只露出兩隻灼灼發光的眼睛，目光閃了幾閃，見到五色船上一無動靜，為首之人，打了個手式，二十餘人齊地爬上了船舷，動作之輕靈巧快，無與倫比！

　　水天姬還在輕輕地笑。鈴兒、珠兒等一群少女們，擁著小公主、方寶兒和胡不愁走了出來，眾人都已換了一身縞素衣衫。

　　方寶兒道：「木郎君那──」

　　突然間，水天姬一聲輕呼，撲在他身上，兩人一齊翻身跌倒，只聽「嗖」地一聲，一道勁風，穿窗而入，自水天姬髮際飛過，「奪」地釘在艙中樑柱上，箭尾鵰翎，簌簌抖動，黑鐵箭桿，入木幾達五寸，鈴兒變色道：「什麼人？」

　　窗外陰森森冷笑道：「追魂奪命二十四怪，殺人性命不管埋，若是爾等生得乖，不要性命要錢財！」

　　「砰地」一聲暴響，兩旁窗戶，俱都被震了開來，露出了二十餘條黑衣勁裝，黑巾蒙面之人影，小公主雙手叉腰，大眼睛睜得滾圓，怒罵道：「好大膽的強盜，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敢來撒野？」

　　為首之黑衣人陰陰笑道：「大爺們要的是金銀財寶，管他是什麼地方？要命的快乖乖靠牆站著，否則──」

　　鈴兒怒道：「否則怎麼？」

　　二十餘條黑衣人齊地一聲怪笑，同時伸出手來，反手一掌，擊在窗戶上，只見木屑四下紛飛，聲勢煞是驚人！鈴兒倒真未想到這些水上小賊，掌上竟有這般功力，竟已全都是武林一流高手的身份，衡情度勢，自己與珠兒、水天姬等三人，雖還未將這些人放在眼裡，但別的人武功比起他們，已是有所不及，心念數轉，暗中不覺大是驚惶，厲聲道：「你等在海上作案，可是紫髯龍的部下？」

　　黑衣人冷笑道：「紫髯龍？紫髯龍是什麼東西？」

　　小公主大罵道：「不管你們是誰，我爹爹才為武林捐軀，你們就敢來無禮，你們的良心莫非都被狗吃了不成？」

　　黑衣人仰天狂笑道：「良心？大爺們幾時有過良心？」微一揮手，二十餘條黑衣人，一齊縱身而入，落地絲毫無聲。

　　鈴兒、珠兒大驚之下，搶步擋在前面。

　　突聽水天姬道：「我方纔還在奇怪，江湖中那來『追魂奪命二十四怪』這麼一號人物？如今我才知道了。」黑衣人道：「你知道什麼？」

　　水天姬也不理他，只是瞧著胡不愁道：「你可知道了麼？」

　　胡不愁微微頷首道：「知道了。」

　　鈴兒忍不住問道：「他們究竟是誰？」

　　胡不愁一字字緩緩道：「摘星手彭清！」

　　眾人心頭霍地一震，那黑衣人不由得倒退了兩步。

　　鈴兒恍然道：「好呀！原來是你！你要咱們躲到這裡來，那裡有絲毫好心，原來竟是要躲開天下人的耳目，好來動手──你平日看來倒也像是個人物，不想你竟是個人面獸心的衣冠禽獸！」

　　小公主道：「什麼禽獸？簡直連禽獸都不如！」

　　黑衣人突然反手抹下面上黑巾，露出面目，果然是那「摘星手」彭清，只見他滿面獰笑，道：「想不到你們倒也有幾分聰明，竟猜出了大爺來歷，大爺本想瞧在紫衣侯面上，饒你們幾條活命！如今嘛──哼！哼！你們誰也莫想再活著等到天亮了！」獰笑聲中，一步步走了過來。

　　這些人雖是有備而來，但對紫衣侯船上侍妾，顯然仍存有畏懼之心，是以亦步亦趨，不敢一擁而上。

　　※※※

　　胡不愁衡情度勢，即已知自己這方，絕非人家敵手，心念轉處，自懷中悄悄取出那柄金鑰匙，悄悄塞入頂上髮束裡。

　　但聽彭清一聲輕叱，二十餘條黑衣人終於齊地展動身手，鈴兒呼道：「珠兒，照顧著小公主──」

　　小公主大喝道：「我不要人照顧。」

　　這時已有一條削瘦漢子向她撲來，自是瞧她年幼力弱，又想留下她活口，是以手中未曾使出兵刃。

　　方寶兒雙目圓睜，大呼道：「不要臉，這麼大人欺負小女孩子！」他見別人危險，便忘了自己不會武功，竟攔身擋在小公主身前，一拳向那削瘦漢子打了過去，但那削瘦漢子亦是武林成名人物，他這拳如何打得著。水天姬驚呼道：「寶兒，小心──」

　　呼聲未了，寶兒身子已被人提起，遠遠擲了出去，「砰」地一聲，撞在艙板上，動也不能動了。小公主變色道：「寶兒，你──」削瘦漢子獰笑道：「小寶貝兒，莫去管他──」張開兩隻蒲扇般的大掌，去抓小公主小巧的身子。小公主身子一旋，便自他掌握中飄了出去。

　　削瘦漢子怪笑道：「小寶貝兒，輕功不錯嘛，且瞧瞧俺的手段！」雙掌施展開來，當真如千百隻蝴蝶漫天飛舞。

　　小公主輕功確是佳妙，但別的武功也確是不靈。

　　她身形展動，總不如別人手掌轉動來得迅速，她全力跨出三步，別人身高腿長，只要一步就追著了。鈴兒、珠兒縱想出手助她，卻已自顧不暇，只聽小公主尖呼，削瘦漢子怪笑，已將小公主一把抓住。

　　這時船上的少女，已有一半被人點著穴道，胡不愁亦是滿頭大汗，終於支持不住，撲地跌倒。只有水天姬，窈窕的身形，遊走於刀鋒劍刃間，仍是遊刃有餘，但獨木難支，也不知還能支持多久？鈴兒、珠兒武功雖高，但大多只是紙上談兵，與人交手的經驗，既是不夠，氣力更是不濟，兩人此刻已俱是香汗琳漓。珠兒道：「水姑娘，你走吧，不必管我們了。」

　　水天姬搖頭道：「我不走。」

　　珠兒心下大是感激，顫聲道：「水姑娘，你不必為咱們──」

　　水天姬嬌笑著接口道：「別誤會，我可不是寧願為別人平白送命的人，只是你們離岸太遠了，我又不會水。」在如此情況下，她仍是笑語如鶯，半諷半嘲。

　　鈴兒與珠兒聽在耳裡，卻有些哭笑不得，突見一個人湧身而上，鈴兒纖手不知怎麼一轉，便點了他的穴道。這一招之精妙，實是匪夷所思，防也難防，她氣力縱然不濟，但憑這些絕妙的招式，別人也不敢近來。

　　一條短小漢子嘶聲道：「彭大哥，這幾個清水貨倒扎手的緊，可要小弟使上兩招絕活兒？」

　　彭清笑道：「你瞧著辦吧！」

　　那短小漢子道：「好！」一步躍到已被點了穴道的少女身邊，十餘個少女，已被一個接一個推到艙壁旁。她們穴道雖被點，但知覺卻未失去，一個個都已駭得花容失色，眼波中充滿了驚懼的光芒。

　　那短小漢子獰笑著伸手，在那第一個少女臉上摸了一把，嘻嘻笑道：「小寶貝兒，長得倒是又白又嫩的。」鈴兒眼角瞥見，驚呼道：「你──你要拿她怎樣？」

　　那漢子怪笑道：「你說俺要拿她怎麼樣？」突然反手一把，將那少女的衣衫撕了開來，露出了晶白的肌膚，鈴兒顫聲道：「你──你這畜牲！」

　　那漢子道：「俺本來就是個畜牲──嘻嘻！你們要是還不乖乖的住手，好戲還在後頭哩！」說話間，他手掌已自少女渾圓的足踝，滑上了修長的玉腿，他手掌移動得很輕，但看來卻是說不出的猥褻。

　　那少女更是驚懼，目光乞憐的望著，像是待宰的羔羊，雪白的肌膚，在那短拙的手指下不住顫抖，輕輕顫抖。

　　鈴兒身手雖未停，但呼聲中亦充滿驚駭，憤怒道：「你──你敢──」珠兒不住喘息，更是連話都說不出了。

　　那少女拼命掙扎著想扭動身子，怎奈絲毫也無法動彈，那乞憐的目光似是在說：「侯爺，你忍心看著你羽翼尊貴的燕子，落入如此粗率的暴徒手中麼？你在天之靈若是有知，快來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另一削瘦漢子，雙手高舉起小公主，獰笑道：「這小丫頭也不算小了，你們可要瞧瞧她。」鈴兒嘶聲呼道：「放開她，放開她，我──」

　　水天姬大呼道：「你萬萬不能住手，你該想想，咱們若是都落入這群畜牲手中，那情況又當如何？」

　　鈴兒滿面痛淚，道：「但──但──」

　　突然間，四壁燈光，一齊熄滅。

　　※※※

　　艙外雖有燈光，但燈光驟暗，眾人視力頓失，剎那間什麼都瞧不見，只聞一陣奇異的香氣，自艙外傳來。接著，艙外又滑入了二十餘條金色的影子，似鬼魅，似幽靈，又似是一種惡魔般的怪獸。

　　彭清邀來的雖都是聞名江湖，殺人不眨眼的角色，但此時此刻，心頭仍不覺泛起一陣寒意，不由自主靠到一齊，鈴兒、珠兒、水天姬更是早已避入了角落中，纖手也緊緊握在一處。

　　這時眾人已可瞧出，那金色影子，既非鬼怪，亦非幽靈，卻似是人影，奇異的香氣，便是自這些人影身上發出來的。忽然間，不知自那裡，射入了數十道強光，照射在這些金色的人影身上。眾人一陣目眩後，才駭然發現，這金色的人影，竟全都是長髮披肩，曲線玲瓏的少女，豐滿而誘人的軀體，竟似未著寸縷，都塗滿了一種奇異的金粉，在強光下閃閃生光，帶著種妖異而媚冶的魅力，尤其那奇異的香氣，任何人只要嗅著一絲，心弦便立刻會生出一種難以描述的飄蕩。

　　就在這一陣目眩，心神一盪間，金色少女們，已張開雙臂，撲了過來，帶著妖魅的媚笑，撲向黑衣人們。閃亮的金粉，眩目的軀體，誘人的異香，妖媚的笑容。

　　黑衣人們雖然久經大敵，但此時此刻，驟見如此奇詭怪異的對手，霎時間，也不禁大感驚惶無主，眼見金色少女們移身撲來，竟呆在地上怔住了，既不閃避，也不招架，那誘人的胴體，誘人的異香，甚至使他們幾乎也要撲將上去。等到他們驚覺之時，縱要閃避，亦是有所不及。

　　只見二十餘條金色少女，竟張臂撲上了黑衣人的身子，雙手自黑衣人脅下穿出，緊緊摟住了黑衣人的頭頸，一雙修長的玉腿，也盤到黑衣人身後，足尖緊緊勾住了黑衣人們的膝彎。驟然看來，直如一雙雙熱情如火的情侶，在激情中摟抱求歡，那裡有絲毫與人動手爭殺的模樣？

　　眾人見過場面雖不少，但這樣的打法，倒當真是連做夢時都未曾瞧見過，都不禁瞧得呆了。黑衣人們除了又驚又奇外，更覺懷中抱的似是團火焰一般，只令他們心旌搖擺，慾火如焚，連手都抬不起，那裡還能與人搏鬥？

　　只聽一條金色少女道：「咱們是什麼人？」其餘的少女們一齊嬌聲應道：「黃金魔女。」嬌喚聲中，但聞「咯，咯，咯，咯──」一連串輕響，黑衣人們一連串慘呼，黃金魔女們一連串嬌笑──然後，黃金魔女飄身落地，黑衣人們則一個接著一個，倒了下去，口中呻吟不絕，身子再也不能動彈。

　　原來這些「黃金魔女」們，竟以腕肘足尖之力，在剎那間，將黑衣人們雙肩、雙膝四大關節一齊拗碎！直瞧得眾人面容變色，目定口呆，由指尖一直涼到足底，只有水天姬袖手立在一旁，非但未曾驚惶，反似比方纔遠為鎮定。

　　「摘星手」彭清滿面冷汗交流，顫聲道：「你們可是西方金──」

　　船艙外一個尖銳的語聲道：「不錯，算你還有些見識。」語聲直直硬硬，叮噹作響，聽來當真有如金屬相擊一般。

　　「摘星手」目光更是驚駭，面上冷汗流得越快，顫聲道：「金──金老前輩，晚輩們與你老人家無冤無仇，你老人家何必──」

　　艙外人冷喝道：「放屁，紫衣侯縱然不是東西，但他的侍妾，也不是你們這般狗東西能碰的！」他先罵紫衣侯不是東西，又顯見對紫衣侯不甚推崇，也不知他與紫衣侯到底是友？是敵？

　　少女們又驚又喜──此人若是紫衣侯之友，那麼今日之事便定可遇難呈祥，逢凶化吉。但此人若非紫衣侯之友，那真是趕走批強盜，趕強盜的卻是惡鬼──惡鬼總比強盜凶得多，那麼今日之事，便再也難以收拾了。

　　水天姬仍是毫無表情，似是早已料定來人是誰，別的人卻都不禁眼睜睜瞧著艙外，只因來人無論是好是壞，是友是敵，必定是個名傾天下，值得一瞧的人物。只見眼前金光繚繞，一條三尺長短的金條，被人拋了進來，來勢又急又快，等到金條落地，才看出這金條竟是個人。

　　他身長竟然不滿三尺五寸，滿身金光閃閃，也不知穿的是何質料織成的衣衫，頭上戴著頂金冠，形式奇特，份量卻是沉重已極，別人戴在頭上，祇怕連脖子都要被生生壓斷了。最妙的是，他頷下一部鬍鬚，竟比他身子還長，逶迤拖在地上，也是黃金般顏色，令人看來雖然驚奇艷羨，卻又不免有些好笑。

　　※※※

　　此人模樣，生得委實滑稽已極，但眾人見是此人，卻再無一人心中有絲毫滑稽之意，有幾人手足雖斷，身子也不禁顫抖起來。黃金魔女們一齊跪伏在地，誘人的軀體，有如一尊尊黃金仙女塑像，看得人目眩神迷、金髯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好！你們總算沒丟老夫的臉。」

　　他語聲已如金屬相擊，震人耳鼓，此番笑將出來，更是有如戰鼓齊鳴，千軍萬馬奔騰刺殺，誰也無法想到，這長不滿三尺的小小身軀裡，怎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聲音來。

　　只見金髯老人笑聲突頓，目光已凝注到水天姬身上。他不但周身金色，就連目光中都帶著那種黃金的光芒，只要他目光對你一瞧，你身上便會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寒氣。

　　水天姬面上卻泛起一股嬌笑，笑得又嫵媚、又誘人。

　　金髯老人亦自大笑道：「妙極，想不到水丫頭你也在這裡！」水天姬笑道：「妙極，想不到金河王你也在這裡！」

　　她說話聲音，故意學作那金髯老人「金河王」的模樣，當真學得唯妙唯肖，逼真已極。就連那些黃金魔女，都不禁聽得睜大了眼睛。少女們更是驚喜交集，暗道：「好了好了，原來水姑娘和他認得的，想來我們已得救了──這老人不但生得奇特，連名字也奇怪已極，不知為何叫做金河王？」她們到底年輕，恐怖之心一去，就立刻琢磨起別人的名字。

　　金河王放聲大笑道：「好個水丫頭，居然敢學起金大叔來。」黃金色的眼珠，的溜溜四下一轉，卻又放聲長嘆道：「但水丫頭，你常誇自己如何了得，老夫今日見了，卻失望得很！」

　　水天姬嬌笑道：「噢！」

　　金河王道：「你既然在這裡，竟會令紫衣侯的侍妾，被這般畜牲所辱，連老夫的臉都被丟盡了。」他說得搖頭晃腦，似是激奮已極，一陣風吹過，他頷下長髯，不住隨風波動，看來當真有如奔流不息的金色河水一般。

　　少女們這才知他取名之意，竟在頷下一部長髯，水天姬道：「這些畜牲實在可惡，不知你老人家要將他們如何處治？」

　　金河王道：「念在他們還有人能認得出老夫來歷，饒了他們吧──」彭清等一齊大喜。少女們卻大是不服。金河王緩緩接道：「就賜他們個全屍也罷！」這句話說將出來，不僅黑衣人們心膽皆喪，少女們也不禁為之大驚失色，誰也想不到這老人手段之毒辣竟一至於斯？說要饒了別人，卻是取人性命，彭清嘶聲道：「西方黃金宮──」一句話還未喊出，已被兩個黃金魔女抬起，四條金色手臂一悠一盪，彭清身子已穿窗而出，遠遠落在海水裡。

　　只聽一連串「噗通！噗通！」之聲，頃刻間，二十餘條黑衣人，已全部被拋入海水中，只剩下一兩聲輕微的慘呼餘音，仍殘存於星光海水間，這些人四肢俱已殘廢，被拋入海，那裡還有活命？少女們雖然對他們深惡痛絕，但此刻見了這情況，仍覺滿心悽慘，不忍卒睹。

　　※※※

　　金河王手持金髯，哈哈大笑道：「這下眼前才清淨了，這些四肢發達的臭男人，老夫最是見他不得！」目光轉處，突然指著胡不愁，大喝道：「這裡還有一個，拋下去！」

　　鈴兒、珠兒一齊大驚、但見黃金魔女已搬起胡不愁的身子，鈴兒與珠兒方纔眼見她們奇詭之武功，雖知單憑自己兩人之力，絕然無法援救，但卻也萬萬不能眼見胡不愁被拋入海裡，兩人身形齊展，擋住窗口，鈴兒驚呼道：「他──他既非與那些黑衣人一同來的，又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害他性命？」

　　金河王道：「天下的男人，俱都該死，知道麼？閃開！」

　　鈴兒又驚又怒，大聲道：「如此說來，你莫非要天下男人都死光死絕，就只剩下你一個才對心思？」

　　金河王冷冷道：「正是如此，只因──」

　　水天姬緩緩接口道：「只因天下的男人若是俱都死光死絕，就沒有人會覺得他比別的男人矮了。」

　　金河王放聲大笑道：「不錯不錯，你倒知我心意。」

　　此人脾氣之古怪，端的天下少有，不該怒時，他偏要大怒。此刻水天姬如此譏罵於他，他反而沒有絲毫脾氣、水天姬道：「但你老人家若將此人殺了，我媽媽定必要不高興了，那時她若完全不理你了，別人可是沒有法子。」金河王竟自呆了一呆，道：「真的麼？」

　　水天姬道：「誰敢騙你老人家！」金河王又自呆了半晌，突然頓足捶胸，暴跳如雷，將船艙踢得咚咚作響，少女們見他如此大怒，都不禁駭呆了，只當胡不愁此番必無生理。那知金河王跳了一陣，竟只是大呼道：「放這臭小子下來，拋到後面去，莫讓老夫再見著他！」黃金魔女手臂一盪，果然將胡不愁拋到艙後。

　　※※※

　　過了半晌，鈴兒方自定過神來，緩步走出，斂衽道：「前輩救了賤妾們之大難，賤妾亦不知該如何報答？」

　　金河王道：「不錯，老夫救了你們性命，你們自該好生報答才是。該如何報答，你們自己說吧？」

　　鈴兒沉吟了半晌，道：「侯爺也曾留下些金銀珍寶──」

　　金河王大笑道：「金銀珍寶？誰要你的金銀珍寶？誰不知道西方黃金宮富甲天下，老夫難道還會是貪圖金銀而來的麼？」

　　鈴兒怔了一怔，面上又自變了顏色，偷偷瞧了那些黃金魔女一眼，顫聲道：「那──是為何而來的？」

　　金河王笑道：「你也不必怕老夫將你們帶走，老夫雖然好色，但別人的侍妾，老夫還不屑一顧！」

　　鈴兒這才鬆了口氣，道：「不知前輩有何吩咐？」

　　金河王笑聲突頓，面色一沉，厲聲道：「老夫此來，為的只是要查聽一個人的下落。此人與老夫恨深如海，勢不兩立，老夫若不將他下落尋出，活生生殺死，一輩子也休想活得舒服！」他語聲中怨毒之深，當真令人聞之膽寒、鈴兒顫聲道：「不──不知此人是誰？」

　　金河王牙齒咬得吱吱作響，道：「他便是紫衣侯的臭師兄，被老夫駭得縮頭烏龜般躲起，天下唯有紫衣侯知他下落。」

　　鈴兒心念數轉，道：「但前輩卻來遲了，我家侯爺已──」金河王怪笑道：「你當老夫不知他已死了麼？老夫就是因為他死了，才自來的。你可知道老夫等著他死，已足足等了十餘年，始終沒有機會，一聽到他與人比劍，才趕了出來，一心要他死在別人劍下──」鈴兒道：「但侯爺一死，便沒有人再知道他師兄的下落──」金河王哈哈笑道：「老夫是何等人物，豈會被你騙倒？紫衣侯與他之關係非同小可？紫衣侯一死，豈會沒有些後事交託於他？尤其那白衣人七年後還要再來，紫衣侯怎會不令人去求他指點武功？」鈴兒面目變色，顫聲道：「但──但──」

　　金河王大喝一聲，道：「但什麼？你們快些說出那廝的下落，便也罷了，否則老夫的手段如何，你們不妨先閉起眼睛想想。」

　　鈴兒縱是口才靈便，此刻卻也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金河王尋了張交椅，跳上去盤膝坐下，揮手向魔女們道：「唱個小調，要唱的不長不短，教人聽來高興的！」

　　黃金魔女們嬌聲應了，她們的語聲雖也十分嬌柔，但卻也是冷冰冰，全無半分溫柔之意。

　　金河王道：「她們唱完，你們若是還未答覆，老夫就要你們的好看！」閉上眼睛，養起神來。只聽黃金魔女中已有一人漫聲歌道：「天上瑤池落凡塵，化做西方黃金宮，黃金為柱玉作階，珠光寶氣照千重，酒池肉林珍饈味，妙舞絕色勝天堂──」

　　那冷冷冰冰的語聲唱起歌來，竟是委婉動聽已極，唱的雖非淫靡之音，但卻自有一種妖媚之意，令人聽來心旌搖曳，難以自主，只是鈴兒此時憂心忡忡，縱是仙樂，也聽不進耳裡。

　　※※※

　　水天姬突然道：「求求你，莫要唱了好麼？」

　　金河王霍然張目，怒道：「誰說的？」

　　水天姬道：「你老人家就是要她們唱上三日三夜，唱完了別人還是不會說出一個字，這又何苦？」

　　金河王凌空一個翻身，跳下交椅，戟指大罵道：「臭丫頭，你明明是我『五行神宮』的子女，為何卻幫外人說起話來？」

　　水天姬嫣然笑道：「我可不是幫外人說話，只不過是說出事實來而已，莫非你老人家願意我騙你不成？」

　　金河王微一揮手，歌聲戛然而止，他雙目狠狠瞪著鈴兒與珠兒，足足瞪了半盞茶時分，突然大喝道：「你說不說？」

　　鈴兒與珠兒緊緊閉著嘴，果然連一字都不再說了。水天姬笑道：「我說的可沒錯吧？」

　　金河王暴跳如雷，他罵得越凶，鈴兒嘴閉得更緊。

　　水天姬身子斜斜倚著牆，悠悠道：「依我良言相勸，你老人家不如回去吧，免得在這兒空著急，急壞了身子。」

　　金河王呆了半晌，竟又哈哈大笑起來，笑道：「好，老夫倒要瞧你們說不說！」反手自懷中取出一圈金線。這金線看來最少也有數丈長短，但細如柔絲，似是女子們繡花用的，誰也不知道金河王要用它來作什麼？

　　只有水天姬面上卻變了顏色，但見金河王手一抖，那盤成一團的金線，驟然展開，疾伸而出。那細如柔絲的金線，竟被他生生抖得筆直。

　　金河王傑傑怪笑道：「看你說不說？」手腕一抖，金線就如鞭子般抽了下去，抽在那些少女們身上。金線長達數丈，由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誰也沒有逃脫，別人只當這柔絲般金線縱然抽在身上，也未見多麼疼痛。那知金線落下，竟比蟒鞭還要厲害，只聽那尖銳的破空聲，「嘶！嘶！」不絕，兩三鞭抽過後，少女們身上衣衫已片片粉碎，雪白的肌膚上，生生被抽得多了三條血印，可憐她們穴道被制，連慘呼都叫不出，但面上那驚怖與痛苦之色，卻真教鐵石人見了也要痛心。

　　鈴兒與珠兒驚呼一聲，撲了過去，伸手去抓金絲，那金線卻宛如活的一般，一曲一扣，「嘶」地竟抽到她兩人身上。鈴兒與珠兒身子一顫，但覺金絲落處，那滋味竟有如燒紅了的烙鐵烙在身上一般，叫你一直疼到心底。金河王哈哈笑道：「說不說？說不說？」他見了別人受苦，神情委實得意已極，手腕震動，又是一鞭落了下來。

　　鈴兒與珠兒存心與他拼了，身子轉處，便要撲上。突然一聲大喝：「住手！我說了！」

　　金河王大笑道：「好！好！終是有人說的。」手腕一挫，嗖的一聲，幾丈長的金線，蛇一般縮回，盤做一圈。只見一個大眼睛，高鼻樑的小孩子，自角落裡爬起，慢騰騰走了出來，正是方寶兒，他不知何時已醒過來了？

　　金河王皺了皺眉，道：「就是你這小鬼？你知道什麼？」

　　鈴兒與珠兒卻大喝道：「寶兒，你說不得！」

　　金河王還不信這孩子會知道什麼，聽了這句話，方自大喜。因為這孩子若是什麼都不知道，鈴兒怎會如此著急？當下身子一掠，掠到寶兒身旁，笑道：「乖孩子，快說，爺爺給你買糖吃！」伸出手想要去摸寶兒頭髮，怎奈他生得比寶兒還要矮上一截，那裡摸得著？方寶兒眼睛一瞪，道：「你是誰的爺爺？」

　　金河王怔了一怔，大笑道：「好，好，我是別人的爺爺。」

　　方寶兒嘻嘻一笑，道：「長鬍子的小弟，這才乖，大哥給你買糖吃。」

　　金河王又自一怔，似是勃然大怒，卻又不能發作，祇得不停的摸著鬍子，那神情當真尷尬已極。鈴兒與珠兒如非心事重重，此刻早已笑出聲來。

　　方寶兒接口道：「紫衣侯死後，曾留下一封密柬，寫著他師兄的藏身處。那密柬此刻在誰那裡，你可想知道？」金河王大喜道：「想，想極了，快說！快說！」

　　方寶兒道：「對大哥說話，怎能如此無禮？」

　　金河王乾咳幾聲，暗罵道：「小畜牲，等你說出來，看老夫不撕碎了你？」但寶兒未說出來前，要他叫祖宗看來他也一樣會叫的。當下一陣乾笑，抱拳道：「大哥，就請你快些說吧！」

　　水天姬格格嬌笑，拍手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長鬍子的老公公，趕著孩子叫大哥。」

　　鈴兒與珠兒再也忍不住「噗哧」一笑，但這一聲笑過，想起種種憂煩愁苦之事，淚珠又幾乎要奪眶而出。

　　方寶兒道：「你要大哥說出，那也容易，但這些少女與你無冤無仇，你不如先將她們放走吧！」

　　金河王牙齒咬得吱吱作響，口中卻乾笑道：「容易容易──」揮手道：「解開她們的穴道，放她們走吧！」要知他不惜一切，也要尋著紫衣侯師兄隱居處，別的事什麼都可放到一旁，否則以他身份，那「大哥」兩字怎會叫得出口？

　　黃金魔女動作迅速，片刻間，便將少女們穴道完全解開。這些少女們，昔日雖然尊貴，此刻卻已如伶仃的落花，一個個衣衫破碎，花容無色，滿帶傷痕的嬌軀，似已站立不穩，柔弱的雙手，拉著破碎的衣衫，遮掩著身子，帶淚的目光，乞憐地望著鈴兒和珠兒。

　　鈴兒與珠兒又何嘗不是淚流滿面？她們瞧見此刻的愁苦，想起昔日的榮華，那裡還忍再瞧第二眼？情不自禁，一齊垂下了頭，顫聲道：「你們走吧！」

　　方寶兒眼睛也不忍去瞧她們，只是大聲道：「角落裡的箱子，本屬她們之物，也讓她們帶去如何？」

　　金河王道：「容易容易──」揮手間黃金魔女們已將箱子送到少女們身畔，箱子裡自是紫衣侯留下的珍寶。

　　少女們逡巡顫抖在穿窗而入的晚風中，雖不願走，又不敢不走，只因她們終究是柔弱的女子，而非倔強的鐵漢，只因她們實是吃過了苦，也受夠了任何女子都不敢再受的折磨與羞辱。

　　金河王大喝一聲，怒罵道：「臭丫頭，還不走？等什麼？可是等著要再嘗嘗老夫的鞭子麼？」

　　少女們身子一顫，齊地跪倒在地，跪倒在鈴兒與珠兒面前，流淚道：「妹子們對──對不起侯爺──」

　　鈴兒道：「侯──侯爺不──不會怪你們的，快──快走吧！」

　　水天姬道：「對，侯爺本就要你們走的，快，快，再遲就來不及了。」將箱子塞入少女們手裡，扶起了她們身子。

　　金河王更是連連頓足，連連喝罵──

　　少女們終於走出了艙門，每個人臨去時，都情不自禁，回頭瞧了方寶兒一眼，雖只匆匆一瞥，但那目光中的悲痛與感激，卻已足夠令方寶兒永生難忘。

　　※※※

　　夜更深，濃雲沉重，掩去了星光。

　　十幾條短小的金色人影，提著孔明燈，或站或坐，攀附在船艙四面的桅桿橫樑上，強烈的孔明燈光，自窗口筆直射入艙中，這些金色人影看來似乎都和金河王生得一般模樣，但仔細一瞧，才知道「他們」不過是十幾條遍體生著金毛的靈猴，已被金河王訓練得頗通人意。

　　船舷旁海水中有十餘條輕巧的皮筏，想必是金河王與他的黃金魔女們自岸邊乘來的，皮筏輕巧，是以划水無聲。

　　少女們放下小舟，輕啜著去了，晚風中猶殘留著她們悲痛的哭聲，似是暮春杜鵑之啼血。

　　金河王早已等不及了，此刻衝著方寶兒哈哈一笑，道：「那密柬在誰身上，老兄此刻總可說出來了吧？」

　　方寶兒道：「在我身上！」

　　金河王怔了一怔，道：「在──在你身上，拿來！」

　　方寶兒雙目凝注著他，目光中的神情極是奇特，似是譏嘲，又似得意，口中緩緩道：「你拿不走的。」

　　金河王獰笑道：「小畜牲，你可是也要嘗嘗滋味？」

　　方寶兒微微笑道：「你這金猴子，你不妨殺了我，吃了我，切碎我，燒了我，但卻拿不走那張紙，只因那張紙方纔已被我吃下肚子裡去了──」鈴兒與珠兒又驚又喜，又是傷感，目中又自淚下，這眼淚卻是為方寶兒流的，誰也想不到他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心腸，如此大膽。

　　金河王如被雷擊，呆呆地愕了半晌，突然大喝一聲：「小畜牲，我剖開你肚子！」一把抓了過去。他身形雖小，但這一抓竟將方寶兒舉了起來。

　　方寶兒早已抱定必死之心，面上不但全無驚怖之色，反而仍然帶著微笑，只是心中不免有些酸楚。

　　鈴兒顫聲道：「寶兒，莫怕，你死了我隨著你──」

　　珠兒道：「我──我也──」放聲大哭，話也說不下去──突聽水天姬大喝道：「放下他！」

第十章　風雨最無情

　　金河王獰笑道：「等老夫剖開他肚子再放下他！」

　　水天姬道：「剖開他肚子，可是要我做寡婦麼？」

　　金河王又是一怔，道：「什──什麼？」

　　水天姬悠悠道：「他是我丈夫，我已嫁給他，如今他便是我『聖水神宮』的小主人了，你敢殺他？」

　　金河王仰天大笑道：「你會嫁給他？這小畜牲會是你丈夫？哈哈──放屁放屁──胡說胡說──笑話笑話──」只因他見到鈴兒與珠兒淚痕中的驚笑，水天姬神情之鎮定，已知道這既非放屁，亦非胡說，更不是笑話。他笑聲不禁越來越是勉強，越來越是微弱，到後來終於只剩下喉頭咯咯作響，再也笑不出來。

　　水天姬望著他嫣然一笑，道：「還不放下他？」

　　金河王咬牙切齒，連連頓足，忽然強笑一聲，柔聲道：「好姑娘，求求你，讓我殺了這小子吧，我若不殺這小子，這口氣實是無處發洩的，好姑娘，你讓我殺了他，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好處！」

　　水天姬嬌笑道：「哎喲，你老人家莫非老糊塗了麼？你可別忘了，他是我丈夫呀？我怎麼捨得讓你殺他？」

　　金河王道：「好姑娘，從今而後，你算是我阿姨都行，你──你要我下跪也行，只要你──」

　　水天姬搖頭笑道：「說什麼都不行的。」

　　金河王突然厲喝一聲，大罵道：「死丫頭，臭丫頭，你莫忘了，五行宮大大小小數十人，只有老夫武功最高，老夫殺了他又怎樣？」

　　水天姬嫣然笑道：「不錯，你武功的確最高，但見了我娘卻半分也施展不出，你此刻話雖說得凶，但見了我娘卻連屁也不敢放一個！」

　　眾人只見金河王緩緩垂下頭去，耳根都似已有些紅了，顯見水天姬這番話說的乃是真情。

　　黃金魔女們偷偷交換了個眼色，目光中竟也現出一絲笑意，別人雖想不到如此兇狠毒辣的金河王，會對那對「聖水宮」女主人如此畏懼，黃金魔女們卻想必早已知道，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

　　過了半晌，金河王突又抬起頭來，獰笑道：「老夫若連你一齊殺了，你的娘又怎會知道是老夫動的手？」

　　水天姬笑道：「你敢麼？」

　　金河王道：「為何不敢？」

　　水天姬嬌笑道：「你不敢的，你若敢早已動手了，只因你再也不會忘記『聖水宮』那一著『無水黃蜂針』，就算你能殺了我，我臨死前也要螫你一口，那一口世上再也無人知道它的破法，只因嘗過它滋味的人都已回老家了，木郎君始終不敢真刀真槍地與我動手，還不是也怕我使出這同歸於盡的一著？」

　　金河王又呆住了，呆了半晌，突然放下方寶兒，咬牙切齒地大喝道：「氣煞我也！」一頭向艙壁撞了過去！那船艙造的是何等堅固，但他這一頭撞去，竟生生將艙壁撞開個大洞，木屑紛飛中，他身子已穿洞而出。鈴兒與珠兒見他如此功力，都不禁瞧得舌矯不下。又過半晌，只聽「咚」地一聲，另一邊艙壁，也破了個大洞，金河王自洞中飛身而入，仰天大笑起來。水天姬早已扶起方寶兒，在寶兒身上輕輕撫摸，輕輕道：「痛不痛？」此刻抬起頭來，道：「你老人家氣出夠了麼？」

　　金河王大笑道：「笨驢笨驢，我老人家真是條笨驢。」

　　水天姬嬌笑道：「原來你老人家到現在才知道。」

　　金河王也不理她，自顧狂笑著接道：「老夫雖不能將你兩人痛痛快快地殺死，難道不能將你們兩人捉住，禁閉在個隱僻之處，慢慢地折磨，慢慢地逼這小子說出那密柬中所留的地點麼？」

　　水天姬面色驟變，初次現出了驚恐之色。金河王獰笑道：「老夫縱然尋不著那紫衣侯的屍身，但將這艘船毀得七零八落，多少也能出口氣了。」

　　鈴兒與珠兒更是大驚失色，只因不但紫衣侯屍身還在船上，小公主也未離開，她兩人先前不敢去瞧小公主，便是生怕別人覺察她們的關切之態，而發覺小公主便是紫衣侯唯一後人。但此刻兩人驚惶之下，再也顧不得這麼多了，一齊撲到猶未回醒的小公主身上，眼睛瞪著金河王，顫聲道：「你──你敢！」金河王目光一閃，獰笑道：「老夫不但要將這船毀去，還要將船上人殺得乾乾淨淨！只是這小丫頭──」

　　他伸手一指小公主，笑容更是得意，道：「這小丫頭看來必是紫衣侯的孽種，老夫卻要將她養大了，作老夫第一百九十九房姬妾。」

　　鈴兒牙齒格格打抖，道：「你──你──」

　　忽然間，艙外竟響起一聲佛號：「阿彌陀佛！」這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被此人說得生硬已極，接著，一個極是奇特的聲音冷冷道：「誰也動不得這船上一草一木！」語聲響處，還隔著甚遠，但說到最後一字，卻已就在船艙門外，冰冷尖銳的語聲，聽得人牙根都要發軟。

　　金河王又驚又怒，大喝道：「什麼人？敢管老夫閒事？」

　　艙外冷冷道：「你可認得貧僧？」一個麻衣赤足，膚色漆黑如鐵的枯瘦僧人，自艙門下陰影中緩緩現出身來。

　　金河王面色微變，脫口道：「可是伽星法王？」要知伽星法王名傳天下，金河王雖未見過他，但他這種奇異的裝束，奇異的形貌，卻早已被江湖中人指說過不知多少次了，金河王一眼瞧過，便已知道。

　　伽星法王枯澀的面容，露出了一絲微笑──但這微笑之中，卻無半分笑意，只是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而已。只見他雙手合什，徐徐道：「不想金宮魔主，竟也識得貧僧。」金河王這一身奇裝異服，怪模怪樣，江湖中亦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尤其那一束比身子還長的金色鬍鬚，更早已成了他的獨家招牌，伽星法王自也一睹便知。金河王乾笑道：「好說好說，本宮與大師素來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大師為何要來管本宮之事？」

　　伽星法王道：「你要生要死，都與老僧無關，只是這艘五色帆船，乃是老僧屬意之物，天下無人動得？」

　　鈴兒與珠兒見到有人來救，面上本是滿懷期望之色，此刻聽他竟也是不懷好意而來，不禁大感失望。

　　水天姬走過去悄悄道：「你失望什麼？我早知道今日到這船上來的人，都是黃鼠狼給雞拜年，誰也沒安著好心，咱們要想脫身，還是得自己想法子。」

　　鈴兒道：「什──什麼法子？」

　　水天姬嘆了口氣，道：「現在我也想不出。」

　　金河王冷笑道：「不想大師身在方外，居然也妄生貪心，要來強奪別人所有之物，難道不怕被我佛如來怪罪麼？」

　　伽星法王道：「老僧只是不忍令紫衣侯絕世武功，從此失傳。是以趕來取他武功秘笈，代他傳道，其他紅塵之物，老僧一介不取，此本我佛普渡眾生，慈悲之心，豈能與貪念相提並論？」

　　金河王道：「如此說來，本宮倒失敬了！」

　　伽星法王合什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金河王突然放聲大笑，道：「好個慈腸心悲的老和尚，紫衣侯武功縱要相傳，他自己有的是後人，也輪不到你呀！」

　　伽星法王目光閃動，道：「誰是他的傳人？」金河王道：「艙中的都是。」伽星法王銳利的眼神，在方寶兒、水天姬、鈴兒、珠兒、小公主身上一掃，冷冷道：「這五人天資不佳，若是傳了紫衣侯之武功，必為紫衣侯門戶之羞，老僧與紫衣侯神交已久，實不忍令他盛名死後被污，今日說不得只有越俎代庖，將紫衣侯武功秘笈全都取去了。」

　　金河王道：「你這老和尚明明要想偷別人武功，又何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豈不令人齒冷？」伽星法王怒道：「你竟敢對老僧如此無禮？」

　　金河王道：「今日你我少不得要打一場，有禮又怎樣？無禮又怎樣？別人怕你，本宮可不怕你！」

　　伽星法王道：「老僧也正想瞧瞧金宮秘技，請！」

　　兩人目光互瞪，對面而立，伽星法王雖然枯瘦，金河王卻矮了一尺有餘。陣風吹過，寒意更重，風勢也較前猛烈。

　　眾人見到這兩大絕頂高手，又將展開一場生死之搏鬥，心中不僅泛起一陣興奮激動，還不覺有些好奇，只因紫衣侯與白衣人之鬥，雖可驚天地而泣鬼神，但兩人只是以絕世之劍法相爭，打得可說堂堂正正，而此刻這兩人卻都是奇詭怪異之人，身懷之武功，也俱都各走蹊徑，怪異百出。在兩人未曾動手之前，誰也不知道他兩人將要施展何種怪異的武功，是以人人雖都滿懷憂慮，仍不免大動好奇之心，想瞧瞧那從不外傳的金宮秘技和中原罕睹的天竺異功，究竟有何神奇之處？

　　除此之外，眾人觀戰心情，還有一點與平日大不一樣。紫衣侯與白衣人之勝負，天下人莫不關心，而此刻這兩人的勝負，卻無一人放在心上。只因他兩人無論誰勝誰負，都與別人沒有半點好處，這兩人若是落個兩敗俱傷，才是絕頂妙事。

　　※※※

　　伽星法王與金河王身子仍未移動。水天姬等人目光也無一人移動。突然間，金河王手掌飛揚，隱藏在掌中之金線，又自飛射而出，風聲破空，「嘶」地抽在伽星法王身上。

　　金線出勢雖快，但眾人算定伽星法王，必將以巧妙之身法閃開，誰知伽星法王竟然不避不閃，任憑那金線抽在身上。鈴兒與珠兒都曾嘗過這金線的苦處，只道伽星法王此番必將皮開肉綻，又誰知伽星法王雖然挨了一鞭，竟仍然若無其事，漆黑的肌膚上，那有半點傷痕？神情間更不似有絲毫痛苦。

　　金河王手不停揮，霎眼間，已抽了四鞭。伽星法王似乎呆了，任憑他打，動也不動。金河王面露獰笑，手腕一振，抽出的金絲，突然不再收回，線頭一圈，蛇一般纏在伽星法王身上，密密層層，竟纏了十餘圈之多，金河王挫腕回收，伽星法王索性閉起眼睛，誰也動不了他分毫。眾人瞧得又驚又奇，珠兒忍不住悄悄道：「伽星法王這功力雖然厲害，但與人交手，他身子總不動彈，焉能勝得別人？」

　　鈴兒沉吟道：「我瞧他必有取勝之道，只是不知──」

　　水天姬冷笑道：「管他有無取勝之道，管他誰勝誰負，兩人一齊死了最好。」手拉著的方寶兒突然一揮，水天姬道：「你要幹什麼？」

　　方寶兒悄聲道：「大頭叔叔在喚我，我去瞧瞧。」

　　這時金河王面上神情，已更是凝重，掌中金線，琴弦般繃得筆直，但如此柔細之金線，竟到此刻還未繃斷。伽星法王仍是不動。原來天竺瑜伽密宗功夫，最最精奧之秘訣，便是個「忍」字，密宗中之高手，入水不淹，入火不傷，甚至被活埋在地下數十晝夜也無關係，別人萬萬不能忍受之事，他們卻可行若無事地忍受下。兩人相爭，武功若是相差無幾，「忍」之一字，便成了勝負之關鍵。再若能將「忍」字做到極處，柔自可克剛，弱亦能勝強。伽星法王號稱天竺第一高手，這「忍」字功夫做得如何，自是不問可知。

　　窗外狂風怒吼，如此巨大的五色帆船，竟似有了些搖盪，但眾人全神俱都貫注在這一場比鬥上，誰也未曾察覺天氣的變遷。金河王額角已漸漸開始沁出了汗珠。方寶兒悄悄回到鈴兒身旁，壓低了聲音，道：「大頭叔叔要我問你，紫衣侯藏書之處在那裡？」

　　鈴兒彎下身子，俯在寶兒耳畔，道：「便是侯爺方纔進去的那重門戶。」寶兒應了，又悄悄走了過去。

　　突聞金河王悶哼一聲，道：「舞！」黃金魔女立刻應聲而起，扭動起蛇般的腰肢。燈光下，只見那渾圓而修長的玉腿飛舞，高聳的胸膛顫動，口中也隨著這誘人的舞姿，發出一聲聲輕微的呻吟。誰也聽不出她們口中的言語，但那無言的呻吟，實更令人銷魂。鈴兒等雖是女子，也不禁為之目眩神迷，幾難自主。

　　伽星法王安詳的面容，突然變的十分沉重，漸漸，他黑鐵般的臉頰之上，也沁出了一粒粒汗珠。金河王神情卻頓見輕鬆，窗外風勢似也稍弱。

　　突然間，一陣風無聲無息捲了過來，只聽「吧」的一聲，接著「砰」地一聲，船身劇烈震盪，又是幾聲尖銳的慘呼，十餘道孔明燈光，竟減去了八、九道之多，原來船桅竟已折斷！

　　鈴兒、珠兒齊地變色道：「龍捲風！」

　　呼聲未了，又是一陣龍捲風捲來，幾聲慘呼過來，燈光完全熄滅，想見必是掌燈的金猴，都已被吹落海中！四下一片漆黑，伸手難見五指。風急、船蕩、歌舞已止，鈴兒與珠兒手掌緊握。水天姬輕呼道：「寶兒，寶兒──」卻聽不見回音。

　　風更急，船更蕩，黃金魔女們已忍不住驚呼起來，水天姬緊緊抱住了船上一根巨柱，方待張口而呼，但方一啟口，便被狂風封住了咽喉，連一個字都難呼出，但聞兩耳風生，有如虎嘯。突然間，船身一側，「砰砰，啪啪！」一連串響聲中，又夾雜著女子的驚呼，也瞧不見是誰發出的。

　　金河王大喝道：「莫要──」兩個字方出口，聲音便硬生生斷了，也不知是被狂風吹斷，還是被伽星法王循聲掠出，偷襲了一招。於是再無人敢發出聲息，而狂風中卻又有了雨聲，由小而大，霎眼間便有如珠落玉盤，嘩啦啦不絕而響。

　　海浪嘯天，風雨震耳，天地間一片漆黑，似是天威震怒，縱是人間第一高手，也要臣服在天威之下。

　　水天姬緊抱著巨柱，心頭之恐懼越來越重，此時此刻，她頓悟自身之渺小，不由自主沿著柱子跪下。滿天巨浪，早已捲上了船身，將水天姬衣衫打個濕透，零落的窗戶，早已被無情的海浪吞下。也不知過了多久，水天姬神智已漸漸暈迷，只知緊命緊抱著巨柱，別的任何事都已不再關心。

　　突然間，電光一閃，雷聲跟著擊下。雷電交擊間，但見一個人自角落中滾了出來，正是胡不愁，他似已完全無法自救，眼見便要滾出船艙，眼見便要被海浪吞噬！

　　水天姬眼角一瞥，下意識大呼道：「救他！」

　　一個冷冰冰聲音道：「為何救他？」

　　水天姬嘶聲道：「紫衣侯藏書之秘，只有他知道。」呼聲方了，又是電光一閃。

　　只見一條人影，橫飛而出，整個人撲在胡不愁身上，雙手有如兩隻鋼抓：「噗」地插入了船板，直似在胡不愁身上加了道鐵箍，將他牢牢釘在甲板上，水天姬瞧得清楚，救他的人正是伽星法王。但這一眼瞧過，水天姬便再無知覺。

　　雷擊、電閃、風號、海嘯──

　　又不知過了多久，水天姬直似在噩夢中一般，昏昏迷迷，飄飄蕩蕩，眼裡不再能瞧任何事，耳中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覺風雨聲、雷電聲，都已去得極為遙遠，甚至連生命在她心中都已不復再有價值，而變得十分空虛，渺茫──

　　※※※

　　黎明，海上風浪終於平息。不時有斷桅、殘帆，以及些破碎的桌椅、木板，被浪濤捲上海灘。仍有細雨。自岸上極目望去，只見雲低海闊，煙雨霏霏，卻已瞧不見那雄壯碩偉，多姿多采的五色帆船。但風雨縱是無情，並未能使這艘幢幢巨艇沉沒，只是將它吹至了遠洋，剝奪了它所有的光采。

　　水天姬自昏迷中清醒，已在黎明後。她一眼望去，但見豪華的船艙，已被風雨打得不成模樣，桌椅陳設，大多都已被海浪捲去，只剩下一個龐大而破落的空艙。艙中除了她之外，便再無人跡，那種說不出的空虛、寂寞中，已含有沉重的恐怖之意。

　　水天姬但覺一陣寒意，生自足底，身子不住顫抖，牙齒格格打戰，突然駭極驚呼一聲，不由自主，衝出艙外。

　　艙外細雨濛濛，瞧不見海岸，出看不見一片帆影，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水天姬孤零零一個人，無依無助，這種孤獨與恐怖的滋味，使得水天姬幾乎要為之瘋狂。她披散著長髮，自船艙旁發狂地衝向船後，口中嘶聲狂呼著：「寶兒──寶兒，鈴兒──你們在──」

　　呼聲突然噎住。只因她突然發現，船艙旁還有條枯瘦的人影，赫然正是伽星法王。此時此刻，在這般「死船」上，居然還能發現人蹤，此人竟是奇詭難測之伽星法王，水天姬亦不禁驚喜交集，腳步微頓，又自衝了上去。

　　只見伽星大師足下，竟還有一人，卻是暈迷不醒的胡不愁。伽星法王回首瞧她一眼，目光中也有些親切欣喜之意，但一眼瞧過，瞬即便又變得冰冷無情。再也不瞧第二眼，垂下頭去，以黑鐵般的一雙手掌，為胡不愁推拿穴道，逼出體中積水。

　　水天姬大難後乍睹人蹤，正是滿腔熱望，心裡也不知有多少事，要尋他傾吐，被這一眼瞧過，正如一桶冷水當頭淋下，再也提不起興致，沒精打采坐了下來，終又忍不住道：「法王劫後餘生，大難不死，當真可賀可喜──別的人不知大師可曾瞧見了麼？」

　　她滿心希冀，只望能從伽星法王口中得知寶兒等人的下落，又怕他知而不言，是以未問之前，先奉承兩句。那知伽星法王只當未曾聽聞，還是不理不睬。

　　水天姬更是悶氣，忍了半晌，還是忍耐不住，冷冷道：「法王如此不通人情，居然還肯出手救人，倒也是怪事一件！」

　　伽星法王仍是不言不動，又過了半晌，突然冷笑道：「老僧出手救他，絕無半分好意，你也不必奇怪。」水天姬道：「如無好意，為何救他？」

　　伽星法王道：「老僧只是要從他身上，探查出紫衣侯遺下武功秘笈之下落，否則他死上千次萬次，又與老僧何干？」

　　水天姬這才想起自己情急昏亂時，曾說過紫衣侯藏書之秘，唯有胡不愁知道，心中暗道一聲慚愧。眼珠子轉了幾轉，突然放聲笑道：「紫衣侯遺下的武功秘笈，難道還會傳給這傻小子麼？」

　　伽星法王道：「此乃你親口說出──」

　　水天姬笑道：「那只是我情急時為了要你救他，胡亂編造出來的話，不想你如此精明的人，居然也會相信了。」

　　伽星法王面色微變，呆了半晌，嘴角突又泛起一絲冷笑，緩緩道：「不錯，這話確是你情急之下說出來的，那時你心慌情切，談話自乃千真萬確，絕非編造而出，你既然已在情急中露了口風，此刻再想收回，已來不及了。」

　　水天姬暗道一聲：「好厲害！」面上卻仍不動聲色，冷笑道：「真真假假，信不信都由得你了。」

　　伽星法王道：「既是如此，老僧也不必白費氣力，將他拋入海中餵魚去便了。」雙手一緊，便待抓起胡不愁。

　　水天姬大駭之下，脫口呼道：「且慢！」

　　伽星法王斜眼瞪著她，冷冷道：「怎樣？」

　　水天姬道：「他──他──」

　　伽星法王冷笑道：「他怎樣？」水天姬嘆了口氣，道：「紫衣侯藏書之秘，的確只有他知道。」

　　伽星法王道：「這話是真是假？」

　　水天姬道：「千真萬確。」

　　伽星法王哈哈笑道：「小丫頭，乳臭未乾，也學會騙人了麼？只是你若想在老僧面前弄鬼，還差得遠！」

　　水天姬一生中也不知戲弄嘲笑過多少厲害人物，此刻卻被他罵得啞口無言，心裡委實氣惱，卻又發作不出。

　　※※※

　　盞茶時分後，胡不愁終於醒來。伽星法王厲聲道：「紫衣侯藏書之處你可知道？」

　　胡不愁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水天姬，道：「知道。」

　　伽星法王聽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倒不禁呆了一呆，瞪眼瞧著胡不愁，目中滿是懷疑不信之色。

　　胡不愁道：「我既已落入你手中，除非一死，遲早總要說出，我既不想死，自然說得越快越好。」

　　伽星法王頷首笑道：「果然聰明，難怪紫衣侯要將武功秘笈傳授於你。藏書處在那裡？快帶老僧前去。」

　　胡不愁道：「是──」

　　三人走到藏書秘室門前，胡不愁突然全力一足，踢在門上，那道門絲毫不動，他的足尖反踢得徹骨生疼。

　　伽星法王皺眉道：「你瘋了麼？」

　　水天姬不等胡不愁說話，冷笑道：「這人的確常做些瘋瘋癲癲的事，教人猜不透，法王你理他作甚？」

　　胡不愁感激地瞧了水天姬一眼，只見水天姬目中神光閃動，竟似已猜出了胡不愁這一腳的用意。要知兩人俱是千靈百巧，胡不愁行事雖是人所難測，但他只要眼珠一轉，水天姬便能知道他心裡想些什麼。此刻兩人對望一眼，便已心意相通，胡不愁不禁大感知己，水天姬也確定了自己猜的果然不錯。

　　但她究竟猜中了什麼？伽星法王卻是半點不知，只是冷笑道：「紫衣侯既已將秘笈傳授於你，諒你必有開啟門戶之鑰？」

　　胡不愁垂手嘆道：「法王果然心如明鏡。」

　　伽星法王面現得色，哈哈笑道：「諒你也不敢騙我。」

　　胡不愁自髮束間取出鑰匙：「大師請！」

　　伽星法王大笑著接過鑰匙，胡不愁立刻遠遠跑開，水天姬跑得更遠，伽星法王方自走到門前，眼角一動，瞥見他兩人模樣，突然一個翻身，倒掠而回，一把抓住胡不愁，將金鑰塞入他手裡，冷冷道：「你去開門！」

　　胡不愁道：「法王為──為何不自己動手？」

　　伽星法王冷冷笑道：「這門上必有古怪，你兩人只當老僧不知道麼，哼哼！只可惜老僧從來不上別人當的。」

　　胡不愁嘆了口氣，愁眉苦臉，接過鑰匙，道：「既是如此，法王但請稍候，待我兩人去開門就是。」與水天姬拋了個眼色，兩人走到門前，只聽伽星法王冷笑道：「你方纔答應的那般痛快，老僧便知你必要弄鬼了。」語聲中滿是得意之情，水天姬卻聽得暗暗好笑，勉強忍住笑聲，長嘆道：「法王真乃神人！」突聽風聲一響，伽星法王又自一躍而來，將她一把拉了回去，水天姬變色道：「法王這是作甚？」

　　伽星法王冷笑道：「一個人開門便已夠了，你且隨老僧遠遠站到一邊，莫要幫著那廝弄鬼。」

　　水天姬面色極是難看，但過了半晌，突又含笑自語道：「也好，也好，彼此都落個清靜。」

　　胡不愁頭也不回，口中喃喃道：「保重保重──此事多蒙成全，天上神靈，也要感激──」

　　這兩人自說自話，自言自語，伽星法王卻聽得滿頭露水，莫名其妙，厲聲道：「你兩人瘋了麼，為何──」

　　突然間，只見胡不愁身形一閃，閃身入了門戶，接著「喀」的一響，那道門竟又緊緊關上。伽星法王又驚又怒，飛身撲了過去，怒喝道：「你這是作甚？將自己關將起來，當老僧進不去麼？」但鐵門已自鎖上，他縱然大聲呼喝，門裡亦是毫無應聲。

　　水天姬冷眼旁觀，微微笑道：「你為何不試試？」

　　伽星法王後退兩步，捲起衣袖，默立了半晌，顯見是在調息真氣，力貫於臂，飛身一掌，擊在門上。這一掌正是他畢生功力所聚，當真有裂石開山之威。只聽「砰」地一聲巨震，水天姬耳朵都被震得發麻，四下艙板動盪，那扇鐵門卻仍是動也不動，也未現出絲毫裂口！

　　伽星法王縱然陰沉，此刻一張漆黑枯瘦的臉，也為之漲得通紅，圍著這船艙四面奔了一圈，拳打足踢，一連串「砰砰」聲響過後，兩邊的船艙木板，都被他打得四散飛裂，但中間這藏書之室，四壁竟全都是精鋼所鑄，伽星法王縱然拚盡全力，卻也動不了它分毫。

　　※※※

　　水天姬輕輕長嘆一聲，盤膝坐了下來，搖頭輕嘆道：「我若是法王，絕不白費這氣力。」

　　伽星法王一步掠來，嘶聲道：「你──你莫非早已知道了？」

　　水天姬悠悠道：「這船艙乃是精鋼所鑄，人人都早已知道了，胡不愁方纔踢那一腳，便是試試真假。」她嫣然一笑，接道：「那時我便已知道他要將你關在外面。要法王自己開門，不過是欲擒故縱之計，可笑法王你果然自作聰明，上了別人的當，還自鳴得意，我本也有心隨他一齊進去，但既然被你拉住，也可落個乾淨，方纔我兩人自言自語，便是說的此事。」伽星大師面上忽青忽白，肚子都幾乎被氣得破了。若是換了金河王，祇怕早已要暴跳三丈，將艙頂都撞個大洞、但伽星法王終究非同常人可比，呆了半晌，突然冷笑道：「船艙縱是精鋼所鑄，也未見不能砍破。」

　　水天姬笑道：「世上自有削鐵如泥的寶刀寶劍，但法王若要去尋，回來時祇怕再也找不到這裡了。」伽星法王道：「此話怎講？」

　　水天姬道：「法王真的不懂麼──嘿嘿！法王只要離船一步，胡不愁莫非不會帶著秘笈跑麼？」

　　伽星法王冷笑道：「老僧難道不會等他餓死才走？」

　　水天姬柔聲笑道：「他餓死之前，難道不會將所有秘笈，全部毀去，那時法王豈非也是落得個一場空？」

　　伽星法王身子一震，面容又自大變，仰天呆了半晌，喃喃道：「他餓死之前，若將秘笈毀去，卻怎生是好？」水天姬微微笑道：「誰說他定會餓死？」

　　伽星法王怔了一怔，道：「這舟縱儲有清水食物，但此門戶緊閉，怎生送得進去？」水天姬微微笑道：「這個──我自有法子。」

　　伽星法王道：「快些說來。」

　　水天姬眨了眨眼睛，媚笑道：「你若要求我指點，便該低聲下氣，好言懇求，怎能如此無禮？」

　　伽星法王大笑道：「要救他性命的是你，老僧為何要求你？」

　　水天姬道：「不錯，方纔急著救他性命的是我，但此刻急著要救他性命的卻是你了，你莫忘了那秘笈──」

　　伽星法王笑聲突頓，怒喝道：「老僧連你一齊宰了，又當如何！」水天姬嬌笑道：「請，請宰──你若宰了我，只怕今生再也休想瞧得著那武功秘笈──請，請呀！為何還不動手？」

　　伽星法王面色忽青忽白，咬牙切齒，悶了半晌，突然長嘆一聲，道：「好好，老僧服輸了，你說吧！」

　　水天姬搖頭道：「這樣就算有禮了麼？不夠不夠。」

　　伽星法王長長吐了口胸中悶氣，合什躬身道：「弟子伽星，但請水姑娘指教，如何方能令他不死？」

　　水天姬格格笑道：「對了，這樣才乖──」

　　她方纔被伽星法王罵得啞口無言，此刻才能出了那口惡氣，心裡不覺大是舒暢，嬌笑道：「你且想想，這船艙若無通風之處，艙中人豈非要被活活悶死？造這船艙的人，便當真是白痴了。」

　　伽星法王道：「不錯。」

　　水天姬道：「只要有通風之處，咱們就能將飲食自那通風處送進去，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想不通麼？」

　　伽星法王呆了半晌，仰天大笑道：「不錯不錯！」

　　水天姬道：「但你也莫要得意，那通風處最多只有碗口般大小，除非你能變成蒼蠅，否則也休想進去。」

　　伽星法王道：「誰要進去了？」

　　水天姬笑道：「這就是了──假如咱們運氣好，遇著順風，大約不出半個月，就可以靠岸。」

　　伽星法王道：「誰要靠岸？那廝一日不出來，老僧便一日不離船，此船便不得靠岸。」

　　水天姬笑容頓斂，道：「但──但他若始終不出來，又當如何？」

　　伽星法王微微一笑道：「他若一年不出來，老僧便等他一年，他若十年不出來，老僧便等他十年。」

　　水天姬道：「他若永遠不出來呢？」

　　伽星法王大笑道：「他若永遠不出來，老僧便等他一生，你也只好陪老僧等一生了，老僧倒要看看，是誰的耐性長些？」

　　水天姬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都呆住了。

　　※※※

　　若是別人說出這番話來，她再也不會相信，但似伽星法王這般人物，卻當真做得出此等事來。

　　伽星法王道：「這船上儲存貨物若是不夠，你便得為老僧與那廝捕些魚蝦，若是捕不著魚蝦，海藻海帶也可充飢，這船上清水若是不夠，天雨時便要將雨水儘量儲下，若有些船隻正行霉運，恰好經過這裡，你我也不妨學學那海盜的行徑，弄些飲食之物進來。」

　　水天姬聽得愁眉苦臉，過了半晌，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苦笑道：「不想你倒想得周到得很！」

　　伽星法王哈哈笑道：「你可聽過，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祇怕不等那廝自己出來，老夫便能設法將這鐵板磨穿了，是以你也不必著急，此間海闊天空，老僧倒也可乘機享幾年清福。」

　　水天姬暗中咬了咬牙，道：「你也莫得意，縱然你得將鐵板磨穿，但我也可以叫他在鐵板將穿未穿時就將秘笈毀去。」伽星法王笑道：「這個你也大可放心，老僧也是練武的人，若要練武之人將那些稀世秘笈毀去，實是萬無可能，除非他已自知要死了，只要他一日不死，便一日狠不下心來下手，你可瞧見過好酒之人潑倒美酒，貪財之人浪費銀子麼？這正是與那同樣道理。」

　　水天姬呆了半晌，輕輕頓了頓足，突然轉身跑下艙去，伽星法王也不攔阻，只是望著她背影微微冷笑。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水天姬自原路走了回來，面上又復滿帶笑容，手中捧了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飯菜。伽星法王道：「老僧正好餓了，快些拿來待老夫先用。」

　　水天姬乖乖將飯菜放在伽星法王面前，自己垂手侍立一旁，伽星法王取起筷子，夾了口菜，方待送進嘴裡，瞧了水天姬一眼，突然將筷子放了下來，水天姬笑道：「法王嫌這菜太燙了麼？」

　　伽星法王冷冷道：「你先吃。」

　　水天姬嬌笑道：「法王怎地如此客氣？可真不敢當！」

　　伽星法王冷哼一聲，也不答話、水天姬眨了眨眼睛，失聲笑道：「哦，原來法王是怕飯菜裡有毒，唉，這可沒法子，只有我們先用了。」

　　將飯菜最好的一份，用碗裝了起來，捧著碗四面走了一圈，果然瞧見有根鐵管，自那鐵鑄船艙中伸了出來。鐵管中空，有飯碗般粗細，水天姬對著管子輕喚道：「胡大頭──胡不愁──」一連喚了七、八句，裡面竟是寂無應聲。

　　水天姬面上不禁變了顏色，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那知就在此時，胡不愁聲音已從管子裡傳了出來：「是──是水姑娘麼？」語聲有些乾澀，似是方自遇著些什麼令人驚異之事，而水天姬卻未聽出來，只是嬌嗔道：「人家喚你，你不能快些答應麼？哼！飯來了──」將飯菜自管子裡推了進去，裡面胡不愁說了聲多謝，還似說了些什麼。

　　但水天姬已轉開身子，將剩下的飯菜，又選好的自顧吃了起來，等她吃完了，剩下的已只是些魚頭肉皮。

　　水天姬格格笑道：「哎喲，這可真不好意思，竟要法王吃這些剩菜冷飯，我再去為法王煮一份好麼？」

　　伽星法王冷冷道：「無妨，老僧平生最愛吃別人的殘菜剩飯。」取起筷子，果然吃得津津有味。水天姬瞧得暗暗好笑，但無論如何，她心裡總是憂愁多於高興，到了晚間，她又將飯菜為胡不愁送去。

　　胡不愁竟似早已等在那裡，一聽她聲音，立刻嘶聲問道：「寶兒呢？寶兒在那裡？你可曾瞧見？」

　　水天姬呆呆地木立半晌，突然笑道：「你放心，寶兒好好的跟著鈴兒和小公主走了，否則我不比你還要著急麼？」口中雖在笑著說話，眼中卻已不知不覺流下淚來。

　　胡不愁卻顯見甚是放心，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飯越吃越多，語聲越來越見洪亮，而水天姬──

　　水天姬已日漸憔悴了，在寂寞的日子裡，她只覺思念寶兒之心，日益慇切，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對個小小的孩子如此思念，似乎是少女思念她的情人，更似是慈母在盼望著遊子，有時她呆望著落日、呆望著落日餘暉中飛翔的海燕，竟會一連三個時辰都不動彈，口中只是喃喃道：「寶兒，你究竟是生是死？燕子，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的消息？」

第十一章　結義赤子心

　　黎明，一艘漁船自北而來，泊於海灘。一眼望去，這艘船當真是奇形怪狀，不成模樣，說它是船，卻像是個木筏，說它是木筏，卻又偏偏有幾分船的模樣。

　　船身方方正正，竟是用成枝大木材釘成的。連樹皮都未刨光，船板上蓋著個三角形的艙房，既似帳篷，又有些似房屋的模樣，只有一張帆卻是平整寬大，堅固美觀，與這艘船顯得大不相稱，彷彿有些似搶來的。但這艘船雖是七拚八湊，怪模怪樣，卻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堅實穩定之感，似乎任憑大風大雨，也打它不散。

　　一條黑凜凜的大漢，仰天臥在船帆下，四肢平平伸出，顯得又長又大，看來直似條懶睡著的猛虎一般。

　　船還未靠岸，這條大漢便已翻身掠上，口中打雷似的吆喝一聲，伸手一拉，便將這千百斤重的船拉上了淺灘。他這一站將起來，直似座活生生的鐵塔，當真是「腰大十圍，背闊三停」。從頭到腳，最少也有一丈多長，身上穿著套黑緞武士裝，別人穿已是極為寬大，但穿在他身上，卻是又緊又小，褲腳只能蓋著膝蓋，釦子更是無法完全扣上，看來又有九成是搶來的模樣。

　　他身形雖然怕人，但面上濃眉大眼，獅鼻虎口，雖帶著七分傻相，卻倒也甚是討人歡喜。

　　那麼大一艘船，還似乎不夠他伸展手腳，一站到岸上，立刻仰天伸了個懶腰，僅僅扣著的三粒釦子，便又被蹦開了，露出毛茸茸黑鐵般的胸膛。

　　雨勢似已小了些，這大漢一步步走上海灘，目光東張西望，口中喃喃罵道：「兀娘賊，老子來了，那些毛賊怎地還不來？」伸手摸了摸肚子，又自四仰八叉躺了下去，摸著肚子道：「餓了餓了，天上怎地不掉兩個大餡餅下來，讓老子吃飽了，好有力氣廝殺。」

　　躺了半晌，他似是餓得實在受不住了，翻身而起，大步跑上了船，自艙中摸出了一大塊半生不熟，也不知是什麼肉，又摸出三四個已硬得鐵也似的饃饃，兜在懷中，喃喃道：「兀娘賊，越等越餓了，乾脆把明天的晚飯也吃了算數，今天若是被人打死，明天反正也吃不著了。」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已塞了滿嘴的肉。

　　※※※

　　突然間，一個浪頭捲來，海水白沫中，竟似有個五顏六色的東西，隨著浪潮捲上了沙灘。

　　那大漢摸了摸頭，道：「這是什麼玩意兒──」大步趕去，一把提了起來，突然大呼道：「不得了，了不得，怎地大海也會生兒子了？」被海浪捲上沙灘的，竟是個身穿錦衣的童子，雙手緊抱著一根木頭，死也不放，牙關也咬得緊緊的，嘴脣發白，早已暈迷許久，亦不知是生是死。

　　只見那大漢口中狂呼著：「不得了，了不得──」撒手將那孩子拋了下去，撒腿就跑。

　　但跑了幾步，突又停住腳步，喃喃道：「不對不對，大海的兒子怎會被海水沖暈，嗯，這孩子必定是別的船上掉下來的──」又回頭跑了過去，將那孩子抱起，摸了摸胸口，裂嘴笑道：「不壞不壞，還有些氣，死不了。」將那孩子伏在沙灘上，伸手在他背上按了幾按。

　　那孩子呻吟一聲，吐出了幾口海水。

　　大漢歡呼一聲，雀躍而起，手舞足蹈，又跳又蹦，大呼道：「活了！活了！」他救了別人性命，心裡實是不勝之喜，連肚子餓都忘記了，饃饃乾肉，撒了一地，他竟也不撿，抱著那孩子，大步奔上海灘，在那小小的身子上，又拍又摸，不住喚道：「小小子，你活了，就該張開眼來呀？」

　　那孩子終於張開眼來，目光四望一眼，面上現出驚駭之容，但瞬即回復平定，向那大漢微微大笑。

　　那大漢大喜道：「笑了笑了──小小子，你會說話麼？」

　　那孩子點了點頭。大漢道：「會說話就說呀，你叫什麼？」

　　那孩子呼了口氣道：「我姓方，別人都叫我寶兒。」這孩子半分不假，竟正是被暴風雨吹落海水的方寶兒。

　　那大漢大笑道：「寶兒寶兒，果然是個小寶貝兒──你瞧瞧這小膀子小腿，跟我手指頭差不多粗細。」

　　方寶兒呆呆地瞧著他，似是瞧得甚是有趣，眼珠子轉了轉，亦自問道：「大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大漢道：「我姓牛，我爹爹從小叫我鐵娃，但別人卻總是叫我傻大個子，叫得我惱了，我就把他們塞進水溝裡。」

　　方寶兒也不禁聽得哈哈大笑，笑得喘不過氣來。

　　※※※

　　他劫後餘生，雖然也在掛念著胡不愁、水天姬他們的生死，但轉念一想：「我都未死，他們本事比我大得多，還會死麼？」想到一時間不能和他們相見，心裡又不免有些難受。但他終究年紀還小，孩子的心，最是留不住憂慮，何況他一張開眼便瞧見這麼有趣的傻大個子，幾聲笑過，便不禁將煩惱拋開了。

　　牛鐵娃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又道：「你爹爹呢？你個子又不大，又不怕將你家吃窮，一個人跑出來幹什麼？」

　　方寶兒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突又笑道：「你是怕把家裡吃窮，才一個人跑出來的麼？」

　　牛鐵娃呵呵笑道：「小子你可真聰明，一猜就猜中了。」過了半晌，他又想起什麼，張開大嘴笑道：「你找不著爹爹，我也生不出兒子，你不如就做我兒子吧！」

　　方寶兒一怔，眨了眨眼睛，道：「你可有老婆？」

　　牛鐵娃嘻嘻笑道：「我老婆還在她娘的肚子裡。」

　　方寶兒道：「你老婆都沒有，就想收兒子，豈非笑死人了麼？」

　　牛鐵娃道：「莫非你有老婆不成？」

　　方寶兒道：「慚愧慚愧，只有一個。」

　　牛鐵娃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瞧了他半晌，搖頭嘆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就娶了媳婦，本事可真不小。」

　　方寶兒道：「說起本事，我可比你大得多了。」

　　牛鐵娃嘆了口氣，道：「既是這樣，咱們就做兄弟吧！」

　　方寶兒道：「好，我是大哥，你做小弟。」

　　牛鐵娃張大了嘴，笑得合不攏來。

　　方寶兒道：「小心些，莫笑斷了腸子，還要我破開你肚子；一段段縫起來，那可費事得很。」

　　牛鐵娃怔了一怔，雙手立刻捂住肚子，果然不敢再笑了。但仍喘著氣道：「你做我小弟，我都嫌你個子太小了，還想做大哥？」

　　方寶兒道：「你可聽過，古人說學無大小，能者為師？」

　　牛鐵娃道：「你別掉文，我可不懂。」

　　方寶兒道：「這句話就是說：不管年紀大小，只要學問大的，就可以做那學問小的師傅，我學問既比你大，本領又比你強，不做你師傅，已經很給你面子了，這大哥你是定要讓給我做的。」

　　牛鐵娃摸著頭，訥訥道：「古人說的話，大概是不會錯的了，但──但我一拳就能把你打死，讓你做大哥實在不服氣。」

　　方寶兒道：「你只當力氣比我大麼？」

　　牛鐵娃哈哈笑道：「我直到現在，還沒見過氣力比我大的；你瞧──」一拳打在地上，真被他的打出個尺多深的沙坑。

　　方寶兒道：「嗯，也算不壞了──你再抓上一大把沙子，我看看你能不能將這把沙子拋入海裡？」牛鐵娃大笑道：「十把沙子也行。」果然抓起把沙子，全力拋出，但沙子被海風一吹，那裡拋得遠，倒有大半被風吹了回來，吹得牛鐵娃一臉，牛鐵娃雙手揉著眼睛，呆了半晌，喃喃道：「怪了怪了！」

　　方寶兒道：「你瞧我的。」

　　牛鐵娃大奇道：「你──你行？」

　　方寶兒笑道：「這麼近不算本事，我再走遠些。」大步走了幾步，走到一片已被海水打濕的沙灘上，俯身抓了把濕沙，捏作一團，輕喝道：「你看！」掄臂一拋，那沙子黏在一團，直到數丈外才被風吹散，但那已是在海面上，沙子果然都落入海水裡。

　　牛鐵娃瞧得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又合不攏來。

　　方寶兒笑道：「你服氣了麼？」

　　牛鐵娃嘆道：「服了服了。」

　　方寶兒道：「既然服了，還不快拜大哥。」

　　牛鐵娃道：「大──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果然跪在地上，咚咚叩起頭來、方寶兒倒覺有些不好意思，也回拜了幾拜。兩人既成兄弟，牛鐵娃將方寶兒更是服侍得周到已極，將乾肉饃饃拾起來，揀好的給寶兒吃了，又搬了塊大石頭過來，請寶兒坐下。

　　※※※

　　過了半晌，牛鐵娃突然問道：「大哥，肚裡的腸子，可是真會笑斷的麼？」他似已苦思許久，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方寶兒正色道：「你若時常恥笑於人，腸子總有一日要被笑斷的，若是真正大笑，倒也無妨。」

　　牛鐵娃開顏笑道：「這下我可放心了，否則以後我整日擔心腸子要斷，笑也不敢笑，那日子如何過得下去？」方寶兒道：「你定必要笑的麼？」

　　牛鐵娃道：「我每日大笑三十次，小笑三百次，才有氣力──」突然一躍而起，瞪眼瞧著海面。

　　方寶兒不由得也隨著他目光望去，只見一艘帆船，破風而來，船身也顯得有些殘破，想必是昨夜暴風雨時，這艘船雖早已尋得避風之處，還是不免受些損害，要知道海灣原不宜停船，又恰巧正是昨夜暴風的風眼，五色帆船昨夜若泊在這裡，萬萬不致被風吹走。牛鐵娃喃喃道：「來了來了──」

　　方寶兒道：「這艘船上的人你認得的麼？」

　　牛鐵娃道：「兀娘賊，誰認得他？這船上的人，都是強盜，見我窮得沒飯吃，也想拉我入伙，但我牛鐵娃人雖窮，骨頭卻硬，餓死也不做強盜──只是──」咧嘴一笑：「強盜的東西，我卻要搶的，他們只要一落單，便少不得要被我揍上一頓，多多少少搶些東西來。」

　　方寶兒笑道：「你身上這套衣服想必也是搶來的了？」

　　牛鐵娃道：「這套衣服、牛肉、饃饃、船上的帆，全都是搶來的，這才將毛賊們氣瘋了，今日約我來這裡廝打。」

　　方寶兒道：「他們約你，你就來了？」

　　牛鐵娃瞪眼道：「自然要來的，不來豈非膿包？」

　　方寶兒嘆道：「他們抓你不著，約你來這裡。自然大有準備，他們人多勢眾，豈非要將你活活打死？」

　　牛鐵娃想了一想，道：「打死也得來！」

　　只見船已靠岸，二十餘條大漢，手提花槍、魚叉、分水刺、鬼頭刀，各式各樣不同的兵刃躍下船來。這些人雖是人多勢眾，但卻似仍對牛鐵娃有些畏懼，只是在遠遠的叫喊喝罵，不敢徑直衝來。當先一人大喝道：「傻大個兒，今日你若乖乖的投順，倒也罷了，否則大爺們將你砍成八塊。」

　　牛鐵娃怒罵道：「放你娘的窮屁！」回頭道：「大哥且在此坐坐，待我去和這群毛賊廝殺。」

　　方寶兒嘆道：「你若定要打，就去吧，小心些了！」

　　牛鐵娃道：「不妨事。」反手脫下衣服，精赤了上身，抓起塊百多斤重的大石頭，撤步奔了過去。

　　群盜見他衝來，不敢怠慢，呼嘯一聲，竟排起個陣式。一個蓬頭大漢手提鬼頭刀，「哇」的大喝一聲，當先衝了過來，當頭一刀，往牛鐵娃劈下。

　　牛鐵娃罵道：「兀娘賊！」雙手一揚，將石頭迎了上去，只聽「砰」的一聲，那大漢竟被震得虎口迸裂，鋼刀也被震得飛上半空，牛鐵娃哈哈大笑道：「臭豆腐！」

　　忽然斜地一招花槍刺來，牛鐵娃百忙中不及去擋，振腕將大石筆直擲出，反手一把，抓住了花槍。但聞風聲呼呼，那大石本有百多斤重，再加上這一擲之力，去勢是何等驚人，群盜驚呼一聲，四散逃開。

　　牛鐵娃手腕一抖，就將花槍奪了過來，眼見群盜驚逃，牛鐵娃不禁大是得意，咧嘴大笑道：「臭雞蛋，去抱孩子吧，打什麼鳥架？」將花槍潑風般掄起，雖然全無招式，但虎虎風生，聲勢端的驚人，誰若被他槍桿掃著一星半點，那當真不死也得送掉半條命。

　　群盜那敢進身，牛鐵娃一過去，群盜立刻四下逃開，牛鐵娃更是得意，口裡臭豆腐、臭雞蛋罵不絕口。為首一條黑衣大漢囑道：「這傻小子雖然眼明手快，有些牛力，但卻絲毫不會武功，照著咱們那法子打，準保將他收拾下來，莫怕他！」

　　群盜轟然喝應，又有人喝道：「看他還能變出什麼花樣？」

　　※※※

　　牛鐵娃怒喝一聲，掄槍撲了上去，群盜還是遠遠逃開。牛鐵娃腳步雖大，怎奈這些大漢竟都會些輕功，牛鐵娃空白奔來奔去，也追人家不上。他跑得累了，方想歇歇，但花槍一住，別人刀槍魚叉，立刻沒頭沒腦殺了過來，牛鐵娃終究不是鐵打的身子，如此怎支持得住？

　　不到半個時辰，牛鐵娃已是滿頭大汗，氣喘如牛，一個不小心，左股上就著了一叉，刺出了三個血淋淋的窟窿。群盜大笑道：「看來紅燒牛肉快進口了。」

　　牛鐵娃越是暴怒，力氣使的越快，越難持久。突然間，只聽他大喝一聲：「住手！」

　　群盜都不禁被他這霹靂般喝聲震得怔了一怔。黑衣大漢道：「你可服了麼？」

　　那知牛鐵娃竟乘著眾人一怔時，轉身跑開去，口中大喝道：「臭賊們，不怕老子伏兵的就追過來吧！」

　　群盜做夢也想不到這傻小子也會使詐，果然不敢去追，黑衣大漢：「反正他也逃不了，看他還能變出什麼花樣？」

　　牛鐵娃奔到寶兒面前，竟翻身拜倒。方寶兒早已瞧得心驚膽戰，此刻悄聲道：「怎樣？跑吧！」

　　牛鐵娃喘著氣道：「跑是不能跑的，但打也打不過了，看來鐵娃今日難免要被臭賊們打死──」說到這裡，他一雙環目中竟突然流下淚來，垂首道：「鐵娃與大哥結拜一場，也沒什麼孝敬大哥，只有那艘船倒還結實，船上還有幾斤牛肉，待鐵娃先送大哥到船上，再和毛賊們拼命去。」

　　方寶兒早已聽得熱淚盈眶。他年紀雖小，義氣卻不後人，當下大聲道：「不行，你我既是兄弟，我怎能眼看你死，你死了我也是不活的人！」

　　牛鐵娃想了想，突然搖頭道：「不行不行，大哥已娶了老婆，大哥若死了，嫂子豈非要做寡婦？」

　　方寶兒聽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動，擦了擦眼淚，強笑道：「你別怕，咱們都死不了的。」他口中雖在安慰別人，心裡又何嘗不在害怕？

　　那知牛鐵娃聽了，卻突然喜動顏色，一個筋斗躍起，大笑道：「對了對了，大哥本事比我大，一定有法子。」

　　方寶兒突然靈機一動，果然想起了個法子，雖不知這法子是否有用，但此時此刻，也只有硬著頭皮去試試了。當下大聲道：「你等著，我去將這群毛賊打發了。」竟站起身子，大步走了過去。

　　群盜俱是七尺大漢，方寶兒身高卻不及五尺，更是手無縛雞之力，此番走將過去，實有如羊入虎口一般。牛鐵娃卻對他滿懷信心，放聲大呼道：「臭毛賊們，我大哥來了，你們等著送死吧！」

　　群盜轟然大笑道：「這小鬼便是你大哥麼？哈哈，過來過來，大爺不一腳踢出你蛋黃才怪。」

　　方寶兒站在這一群如狼似虎，窮神惡煞般大漢中間，心裡實在發慌，腳也有些發軟，但卻半步不退，反而壯起膽子，大喝道：「各位既都在海上討生活，想必也都是壽天齊的屬下？」

　　群盜對望一眼，面上都不禁露出驚詫之色，那黑衣大漢厲聲道：「你這小鬼怎會知道咱們瓢把子大名？」

　　方寶兒一聽他們果然乃是「紫髯龍」屬下，暗中又放了些心，冷笑道：「紫髯龍紀律森嚴，想不到也有你們這種見不得人的屬下，竟然以多欺少，欺負單身客，難道你們竟都忘了，那打劫單身客的夥伴，是如何死的？」他究竟年輕口嫩，此番一心想學江湖人的口吻，都學得有些不倫不類。

　　但群盜聽在耳裡，心下卻更是驚詫，只因紫髯龍於東海之濱，以門規處治那劫了白衣人船隻的頭目之事，已是天下皆聞，此間群盜地位又在那頭目之下，更早已將此事引為殷鑒，聽了寶兒說話，暗中都不禁惴惴不安，黑衣大漢強笑道：「小朋友是何來歷？不知可否見告？」他口氣已大是和緩，方寶兒卻說得更凶，冷笑道：「你還不配問我來歷，去叫壽天齊來說話。」

　　一條濃眉大漢，目光始終瞬也不瞬地盯在寶兒面上，此刻突然輕呼一聲，脫口道：「我想起來了。」群盜心中正是忐忑不定，聽得這聲輕呼，都湊過頭去了，悄聲道：「你可是想起了這小鬼來歷？」

　　那濃眉大漢道：「這──這位小友乃是五色帆船上的。」

　　群盜聳然變色，齊聲道：「真的？你可莫要弄錯了。」

　　濃眉大漢道：「絕不會錯，那日紫衣侯與白衣人決戰時，我曾遠遠瞧見他和紫衣侯在說話。」

　　在群盜眼中，能和紫衣侯說話的人，那身份當真是非同小可，群盜面面相覷，你望我，我望你，個個都已面色大變，也不知是誰當先翻身拜倒，別的人那敢怠慢，霎眼間便跪滿了一地。

　　黑衣大漢拜地道：「小人們不知閣下來歷，多有得罪，但望閣下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小人們這一遭。」這一來連寶兒都有些意外，只因他也不甚知道「五色帆船」中人，在這些亡命之徒眼中，身份竟然也如此尊貴。

　　※※※

　　牛鐵娃見他過去三言兩語，也未動手，連自己都打不過的這群大漢，竟對他服服貼貼跪滿一地，不禁更瞧得目定口呆，又驚又喜，鼓掌大笑道：「有本事，有本事，大哥端的有本事。」

　　方寶兒眼珠子一轉，道：「今日之事，倒也罷了，但你等日後若是見了我這兄弟時，又當如何？」

　　群盜轟然道：「日後小人們若是見著牛大爺，必定恭恭敬敬，牛大爺就算打咱們，咱們也不敢還手。」

　　牛鐵娃直著眼睛罵道：「兀娘賊，你們不還手，牛大爺還會打麼，這說的是什麼混帳話？」

　　群盜道：「是是，牛大爺說的是。」

　　方寶兒聽得暗暗好笑，面上卻板起臉，道：「你等日後若再以多欺少，我少不得要向壽天齊問個清楚！」

　　那黑衣大漢連聲道：「是是，小人們再也不敢了。」過了半晌，又道：「不知大爺還有什麼吩咐？」

　　方寶兒道：「沒有──」話猶未了，牛鐵娃已大聲道：「有的有的，還有吩咐。」

　　黑衣大漢道：「但請吩咐，小人們無不從命。」

　　牛鐵娃大笑道：「將你們船上牛肉饃饃，揀好的多多送些下來，待我請大哥好好吃上一頓。」

　　黑衣大漢道：「是！」眾豪果然奔上船去，提了滿滿一大簍牛肉吃食，恭恭敬敬送了下來。牛鐵娃眼睛一瞪，道：「牛肉送來了，還不走，莫非你們又想吃回去一份不成？」

　　方寶兒聽得幾乎笑出聲來。群豪聽了這句話，有如蒙大赦一般，轉眼間便走了個乾淨。

　　牛鐵娃哈哈笑道：「好牛肉，好饃饃──不想今日非但沒有送命，反撈來痛痛快快一頓大吃。」

　　這一日兩人果真吃得痛快淋漓，牛鐵娃倒下身子，立刻呼呼大睡，別人便是將他抬去拋在海裡，他也全然不知。方寶兒雖也倦極，但思前想後，卻是難以成眠，

　　第二日清晨，牛鐵娃又大吃一頓，道：「大哥既無去處，不如就和我小弟在海上遊蕩遊蕩，有時雖不免少些吃的，但無人管束，也無人給咱們氣受，終日都可睡覺，倒也落個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方寶兒苦笑道：「我若有你這般逍遙，倒也好了。」

　　牛鐵娃大奇道：「莫非大哥還有什麼事做不成？」

　　方寶兒嘆了口氣，道：「有的。」

　　牛鐵娃突然垂下了頭，道：「如──如此說來，大哥是要將小弟拋下的了？」他個子比方寶兒大了何止一倍，此刻卻說的似是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但言語間卻是真情流露，滿懷傷感。

　　方寶兒倒也不覺有些黯然，強笑道：「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只是──唉，我事辦完，日後必來尋你。」牛鐵娃垂首道：「不知大哥要去那裡？」

　　方寶兒道：「我也不知要去何處，只是定要去尋個人，但那人究竟在那裡，此刻還弄不清楚。」

　　牛鐵娃想了半天，忽然抬起頭來，道：「既是如此，待小弟相送大哥一程，送到長江，那裡小弟倒有幾個相識船家，待小弟求他們將大哥送到長江上流，大哥不但行路容易得多，尋人也方便得多了。」

　　他始終不敢抬起頭來，原來目中已滿是眼淚，不敢被人瞧見。

　　方寶兒倒也未想到這鐵牛般的漢子，竟是如此情深意重，與自己雖是萍水相逢，卻真個連兄弟也不過如此。

　　一時之間，方寶兒不禁又傷感，又歡喜，當下兩人上了那艘方方正正的木船，掛起順風帆，徑自向長江口駛去。

　　※※※

　　吳淞口外雖然沙泥淤積，但自從文物重心自黃河兩岸遷至長江南北以來，此地便已日漸繁榮，船舶往來，終日不絕，尤其崇明島一帶居民，家傳以捕魚為業者極多，每值朝陽未出，但見滿江漁火，燦如明星，到了黃昏時，歸帆點點，漁歌相和，此情此景，更是令人神醉。

　　方寶兒與牛鐵娃入了長江，尋了個淺灘泊下，牛鐵娃便要去尋那相識船家，載送寶兒一程。

　　寶兒卻道：「我想來想去還是走路的好。」

　　牛鐵娃大聲道：「為啥？」

　　方寶兒嘆道：「我要去尋的那人，本有地址留下，怎奈此人生性古怪，竟不將住處寫個明白，卻偏偏要人去打啞謎，我猜來猜去，也未猜出那到底是什麼地方。說不定就在這左邊岸上也未可知，我若乘船，雖然舒服些，但若是將那地方錯過，豈非要人的命？」

　　牛鐵娃瞪大了眼睛，道：「但──但大哥一個人，身上又沒銀子，在岸上走路，豈非要──要挨餓麼？」

　　方寶兒強笑道：「你放心，大哥有的是本事。」牛鐵娃大喜道：「對，大哥比鐵娃本事大得多，吃的卻比鐵娃少得多，鐵娃沒怎麼挨餓，大哥還會挨餓麼？」想了一想，突然自艙中將剩下的吃食都搬了出來，咧開嘴笑道：「這些都是大哥的。」

　　方寶兒呆了一呆，道：「誰說是大哥的，是鐵娃的。」

　　牛鐵娃搖頭道：「是大哥的，大哥帶走。」

　　方寶兒道：「你留著。」

　　牛鐵娃著急道：「大哥不帶走，鐵娃就──就要──」到底就要怎麼樣，他卻也說不出來。

　　方寶兒目光一轉，笑道：「常言道『有福該同享』，這裡既有好吃的，咱們就該都一齊將它吃了，誰也莫帶走，好麼？」

　　牛鐵娃大喜道：「好，好，好極了。」

　　兩人開始吃喝，牛鐵娃手不停，嘴不停，吃得喜笑顏開，連連道：「好，好，可惜已剩得不多了──」突然停下了手，停住了口，大嚷道：「不對不對，這太不公平。」

　　方寶兒道：「有何不公平？」

　　牛鐵娃道：「我吃的多，大哥吃的少，我不吃了。」

　　方寶兒忍住悲傷，將剩下的一塊牛肉揣在懷裡，強笑道：「好，這塊我帶去，這──走吧，我也該──該走了。」

　　牛鐵娃呆呆地楞了半晌，緩緩站起身子，垂首道：「大哥，你──你莫忘了鐵──娃──」突然撇開大步，轉身奔出，一腳將船踢離了岸，風送船行，轉眼間便已瞧不清他的面目了。

　　方寶兒呆望著船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放聲大呼：「鐵娃──鐵娃──我一定忘不了你。」這時牛鐵娃卻已聽不見了，寶兒面上也早已流滿眼淚。他一生中雖不知有多少人疼他愛他，那都不過是長輩的慈愛，直到此刻，他才算嘗著了友情的滋味，而他忠心的朋友卻已走了，方寶兒雖然早已立下決心，要做條硬漢，此刻也無法不流淚。他尋了個石頭，緩緩坐下，心裡當真是千頭萬緒，也不知是何滋味，這也是他第一次開始了解人生的酸甜苦辣、了解人生的複雜，想起那時臥在樹蔭下讀書的安適，相隔雖只有數十天，卻已有如隔世一般。他那時但願自己能對人生多體驗一些，了解一些，此刻才發現對人生還是少知道些的好。

　　只是，逝去的時光已永遠無法再回，他雖然想起了石祟所作「金谷園詩序」中的兩句話：「感性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以寶兒的年紀，本不應對這兩句話有所感懷，但此刻他思前想後，再仔細咀嚼這兩句話的滋味，實覺悲思如縷，不可斷絕。

　　良久良久，忽聽一聲雷震般的大喝，自他身後海上傳來。寶兒一驚，轉身望去，但見牛鐵娃那艘船竟已駛回，還未到岸上，牛鐵娃便已躍入水中，將船拖上海岸，赤腳狂奔而前。

　　方寶兒又驚、又喜、又奇，道：「你──你回來做甚？」

　　牛鐵娃垂下了頭，訥訥道：「大哥雖比鐵娃本事大，但──牛鐵娃實是不放心讓大哥一個人走路，無論如何，也得陪著大哥。」

　　方寶兒但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沖，喉頭哽咽，難以說話。

　　牛鐵娃道：「大──大哥，你可是怪我了麼？大哥若覺有小弟同行不便，我遠遠在後跟著也可以。」

　　方寶兒突然跳了起來，一把摟住他脖子，大呼道：「我為何要怪你，有你陪著我，再好也不過！」

　　牛鐵娃雙目中滿是淚光，嘴角卻滿帶笑容，顫聲道：「真──真的──真的麼，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兩人互相擁抱，身形大小雖然相差懸殊，但所含赤子之心卻是一般無二，連朝陽都似照得極是喜歡，白雲層中露出臉來。

　　※※※

　　兩人尋了些野菜木材，堆到船上，又擔著滿滿一桶清水，卻忘自己此刻已然入江，從此之後，再也不致有缺水之慮了。江上船戶，有些早就與牛鐵娃甚是熟悉，遠遠隔著船，便打起招呼。還有人笑道：「鐵娃，你又回來了，咱們今年的收成，可又不夠吃了。」又有人問道：「與你同來的那位小兄弟是誰？」

　　牛鐵娃大聲道：「是我大哥。」

　　聽的人都呆了，呆了半晌，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若說方寶兒是牛鐵娃的大哥，當真是誰都不能相信的事。牛鐵娃也咧開大嘴，陪著他們直笑。到了晚間，兩人已走了段水程，方待在崇明島西端尋地歇下。忽然間，有人遠遠大呼道：「大哥，等我一等──」呼聲清悅，竟是女子的口音。

　　方寶兒笑道：「不想也有人叫你大哥的。」轉首望去，只見一艘梭形快船，箭一般竄來，船上操槳的卻是個明眸皓齒，巧笑宜人的青衣少女。她衣袖高高挽起，露出雙欺霜賽雪的手臂，玉腕上戴著兩隻翠鐲，震出一連串擊鈴般的聲音。

　　牛鐵娃轉身瞧了一眼，面上立刻露出狂喜之色，跑到船梢，張臂大呼道：「三妹，快使勁，快，快！」

　　那青衣少女白生生的臉上，已有了汗珠，但划船的速度，可真是不慢，片刻間就已追上。牛鐵娃伸手一拉，將她像小鳥般提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裡，大聲道：「快說，你怎麼到了這裡？」

　　青衣少女上上下下，瞧上他半晌，笑道：「大哥你可生得更結實了──這位小弟弟是那位呀？」她不答反問，牛鐵娃大笑道：「什麼小弟弟，他是我大哥，也就是你大哥，你可得記住！」

　　青衣少女瞪大了眼睛，吃驚道：「大──大哥？」

　　牛鐵娃道：「我這大哥，本事可大著啦──大哥，這是我妹子，她叫牛鐵蘭，也比我聰明得多。」

　　牛鐵蘭瞪著眼睛，瞬也不瞬地瞪著寶兒，道：「你──你是我大哥的大哥？」突然咯咯嬌笑起來，幾乎笑得喘不過氣。

　　※※※

　　牛鐵娃道：「笑什麼？還不快跟大哥見禮。」

　　牛鐵蘭嬌笑著走到寶兒面前，想忍住笑，又忍不住，道：「你──你真的要我叫你大哥？」

　　方寶兒還未說話，牛鐵娃已大聲道：「自然要叫的！」牛鐵蘭嬌笑道：「好，大哥──小大哥──」

　　方寶兒道：「你可是嫌我年紀太小了麼？」

　　牛鐵蘭道：「我若說不是，就是騙你。」方寶兒眼珠一轉，道：「你年紀輕輕，又是個女孩子，為何要一個人偷偷跑出來，害得父母著急？」

　　牛鐵蘭笑聲微頓，奇道：「你怎會知道我是偷偷──」突然發覺自己說溜了嘴，趕緊將下半句忍了回去。

　　方寶兒板著臉道：「你若不是偷偷跑出來，方纔你大哥問你怎會到此地，你為何不回？」

　　牛鐵蘭笑聲完全頓住了，吃驚地望著寶兒，顯然在奇怪他小小年紀，觀察怎會如此敏銳、分析怎會如此精細？

　　牛鐵娃已大喝道：「三妹，你真是偷偷跑出來的麼？」

　　牛鐵蘭點了點頭。

　　牛鐵娃生氣道：「好呀，十二、三歲的女孩兒，就這麼大膽子，不怕壞人把你給吃了麼？」

　　牛鐵蘭道：「誰是十二、三歲的孩子？」

　　牛鐵娃道：「胡說，你不是十二三歲是幾歲？我明明記得臨走前幾天，才給你過了十二歲生日。」

　　牛鐵蘭破顏一笑道：「那已是五年前的事了，人家難道永遠長不大的麼？還是十二歲？」

　　牛鐵娃這才似恍然大悟，道：「對了對了，我已走了五年。」

　　牛鐵蘭道：「自從大哥走後，二哥就娶了嫂子。」

　　牛鐵娃大喜道：「真的？老二結婚了？」

　　牛鐵蘭頷首道：「不錯，那位二嫂人又美，又聰明，我真想不通她怎會嫁給二哥的？」牛鐵娃瞪眼道：「老二怎樣了？他難道配不上別人麼？」

　　牛鐵蘭笑道：「二哥是有些福氣，只是──」忽然嘆了口氣：「只是那二嫂人雖聰明漂亮，卻太厲害了些。」

　　牛鐵接道：「什麼厲害？」

　　牛鐵蘭嘆道：「自從二嫂進了門，咱們家就和以前不同了。以前咱們雖然窮，日子卻過得快快樂樂，後來──後來二嫂帶了筆錢過來，我們家雖不似以前那麼窮了，但──但我卻寧願再過以前那種窮日子」牛鐵娃道：「她欺負你？」

　　牛鐵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眼圈兒也紅了，幽幽道：「她欺負我還沒關係，但對二哥，她也──她也──」

　　牛鐵娃怒道：「難道她也欺負老二不成？」

　　牛鐵蘭垂下了頭，良久沒有說出話來。

　　牛鐵娃喝道：「快說！」牛鐵蘭沉吟半晌，望了望寶兒，終於緩緩道：「她──她沒有嫁給二哥前，有──有很多朋友，常常來找她──」

　　牛鐵娃瞪眼道：「朋友找她，又有何妨？她既喜歡朋友，想必是個慷慨好義的女子，你便當分外尊敬於她才是。」

　　牛鐵蘭嘆道：「但──但她那些朋友，都是男的──」

　　牛鐵娃大聲道：「男的有何妨？難道男人就不能做朋友了麼？嘿嘿，你這孩子真是古怪！」

　　牛鐵蘭咬了咬嘴脣，輕輕頓足道：「大哥自己才古怪哩！出嫁後的女子，就──就不能隨意結交朋友了，大哥莫非連這都不知道？」

　　牛鐵娃喃喃道：「為什麼？出嫁的女子，就不能交朋友？」瞧了寶兒一眼：「大哥，我三妹說的道理對嗎？」

　　方寶兒道：「完全對的。」

　　牛鐵娃想了想，大聲道：「既是如此，你二哥便該好生教訓她才是，不准她日後再胡亂結交男朋友。」

　　牛鐵蘭嘆了口氣道：「二哥的脾氣，大哥莫非還不知道不成？他對什麼人都不敢得罪，對二嫂更是──更是服服貼貼，只要二嫂遠遠咳嗽一聲，二哥無論在做什麼，都得拋下手裡事趕過去。」牛鐵娃道：「爹爹總該管管她？」

　　牛鐵蘭嘆道：「就連爹爹和媽媽都有些怕她，無論她鬧成什麼模樣，爹爹、媽媽也都不敢說話，只有──只有我──」

　　牛鐵娃道：「你怎麼？」

　　牛鐵蘭大聲道：「我絕不怕她，看不順眼時，就暗地跟她作對，想盡各種辦法，叫她多多少少，每天都要吃些苦。」

　　牛鐵娃突然大笑起來，道：「我那時跟你吵架時，也常在暗中被你害得慘了，那女子想必更吃不消──不知她如何報仇？」

　　牛鐵蘭道：「她表面絲毫不動聲色，但只要我只有一個人時，她就跑過來和我廝打。」

　　牛鐵娃道：「牛鐵娃的妹子，難道還打不過別人？」

　　牛鐵蘭嘆道：「她個子雖小，出手可真快，力氣又大，我被她打得連還手都無法還手。」

　　牛鐵娃怒道：「老二可知道？」

　　牛鐵蘭垂下了頭，道：「她出手又陰又狠，雖然打得我渾身疼得要死，但卻全打在別人看不出的地方，連──連二哥都不知道。」

　　牛鐵娃氣得臉都紅了，大罵道：「該死，該死！」

　　牛鐵蘭道：「我受不了她的氣，只有逃出來。」

　　方寶兒忽然插口道：「你那二嫂，倒真是個怪人，聽你說來，她身手既是那樣，莫非她居然會些武功不成？」

　　牛鐵蘭道：「聽說她是華山派的弟子。」

　　方寶兒不禁皺起了眉，暗道：「華山弟子，人可聰明漂亮，怎會嫁給個貧家之淳樸少年，這其中必然有些古怪。」

　　轉眼望去，只見牛鐵蘭雖然穿的是一身漁女青衣，但質料卻甚是輕柔，剪裁也極為精緻。尤其她手上那雙翠鐲，更是價值不菲，那裡像是個自家裡跑出來在外面吃苦的少女？

　　牛鐵娃輕拍著她妹子的眉頭，滿面俱是悲憤之色，喃喃道：「我不在家，這些事真是苦了你了！」

第十二章　幫會大爭鋒

　　牛鐵蘭輕輕點了點頭。

　　方寶兒忍不住道：「這些時你真在吃苦麼？」

　　牛鐵蘭被他問得一怔，臉色果然有些變了，但瞬即露出一絲微笑，道：「年輕人吃些苦又有何妨。」方寶兒道：「你離家已有多久？」牛鐵蘭道：「三年。」

　　方寶兒道：「這三年來，你在做什麼？」

　　牛鐵蘭道：「在江上捕些魚蝦換米吃。」

　　方寶兒道：「那艘船是何處來的？」

　　牛鐵蘭道：「每月三分銀子租來的。」

　　方寶兒道：「你銀子賺得那麼辛苦，為何打扮得如此花費？」

　　牛鐵蘭笑道：「那個女孩子不喜歡打扮？我天天省吃儉用，存了兩年多，才買下這副鐲子。」

　　方寶兒滿心疑團，問得又緊又快，牛鐵蘭答得卻比你問的還快。但她縱是對答如流，毫無破綻。方寶兒還是覺得這年紀輕輕的女子，似乎也有些古怪。她那雙清澈的目光中，似是隱藏著一份秘密。

　　而這古怪，這秘密，方寶兒卻已再也猜不出是什麼？他心中似有一種不祥之預感，卻也說不出是為了什麼。

　　他眼睛瞬也不瞬地瞧著牛鐵蘭，牛鐵蘭卻不去瞧他。牛鐵娃突然笑道：「果然是個大妞兒了，長得真快！」

　　他瞬刻間便已將方纔之怨憤忘得乾乾淨淨，又大笑道：「幸好你今日見著我，否則若是等到你已老了時再見著我，我又怎會想到昔日的小蘭兒己變成老太婆了──幸好幸好今日就遇著了──」

　　牛鐵蘭笑道：「我聽他們回去說起遇過你，就急著趕來了。」

　　方寶兒心念突又一閃，截口道，「方纔人人都在捕魚，你既以打魚為生，為何卻在家裡坐著？」

　　牛鐵蘭道：「這──我也可以休息一天呀！」

　　方寶兒道：「這裡你家裡的熟人很多，你既已在這裡三年，伯父伯母難道還會不知道？為何不來找你？」

　　牛鐵蘭道：「這──我也不知爹爹他們是不是知道我在這裡，但他們卻從來沒有找過我一次。」她回答雖仍極快，但言語間卻已有些吞吐。

　　方寶兒皺起了眉，心裡更是疑惑，他本當牛鐵娃的家庭必定十分單純，今卻發現竟是複雜得很。而他兄妹兩人，又是如此不同，哥哥是淳樸而天真，妹妹卻充滿了神秘，哥哥口拙舌笨，但說的話，字字毫無虛假，妹妹巧口蘭心，但說的話卻是句句令人難以相信，寶兒實未想到鐵娃會有這樣的妹子。而牛鐵蘭實更未想到像寶兒這樣年紀的孩子，竟會瞧出她的秘密，她若知道如此，祇怕就不會輕易追來了。

　　牛鐵娃卻仍是什麼也不知道，仍是咧開大嘴，嘻嘻直笑。他見了他妹子，除了笑之外，什麼事都不願去想了。牛鐵蘭卻似想起了很多，低垂著頭，玩著衣角。

　　方寶兒忽然道：「走吧！」

　　牛鐵娃隨口問道：「那裡去？」

　　方寶兒道：「總該去你妹子家裡瞧瞧，是麼？」

　　牛鐵娃附聲大笑道：「是極是極，若非大哥提及，我們險些忘了，妹子，你家在那裡？咱們走吧！」

　　牛鐵蘭垂首道：「好──好吧，隨我來。」突然大喝一聲，失色道：「不好了，我──我的小船──」

　　牛鐵娃轉眼一望，那艘小船果然在他們聊得起勁時，順水不知飄到那裡去了，鐵娃頓足道：「你──你為何不繫上繩子？」

　　牛鐵蘭又哭又鬧，道：「怎麼辦呢？船是人家的，賠可賠不起──大哥，你──你本事大，你想個法子吧！」

　　方寶兒皺著眉，道：「追下去。」

　　牛鐵娃道：「對，好法子。」

　　這法子其實半點也不妙，簡直是最笨的法子，小船已順水飄下，叫他們到那裡去找，何況，天已漸漸黑了。

　　突然間，一艘小船迎面蕩來。這船上也是個青衣少女，竟似與牛鐵蘭打扮得差不多，牛鐵蘭大呼道：「劉姐，你瞧見我的船麼？」那少女道：「沒有──我帶你去找吧！」

　　牛鐵蘭道：「好──大哥，你們在這兒等著，那艘船輕，好找──」話未說完，那艘輕舟果然已蕩了過來。

　　方寶兒一直想說什麼卻終於忍住。牛鐵娃道：「老三，快些──知道麼？」他對失船之事，根本不著急，就是他自己船掉了，他也不會著急的──其實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可令他著急的事。

　　牛鐵蘭照聲應了，輕輕一躍，下了小船。方寶兒瞧得她身法，心頭又是一動，他雖不會武功，瞧得卻多了，此刻已斷定鐵娃的妹子，必然身懷武功。

　　※※※

　　牛鐵蘭招著手，船又蕩走了，那青衣少女在鐵蘭耳畔輕輕說了幾句，也不知說的是什麼，又回過頭來，瞧了寶兒兩眼，然後船漸漸去遠，牛鐵娃望著她們，忽然笑道：「這小妞兒不但穿的和我妹子一模一樣，就連坐的船也和老三她差不多，有意思，有意思──」他雖然腦筋遲鈍，但此等腦筋遲鈍的人，對一些事的反應與觀察，往往比聰明才智之士還要直接，還要深入得多，只因他思路不似別人那般複雜，所想的也沒有別人多，是以有時一下便能抓住重點。

　　方寶兒雖然看出了那牛鐵娃永遠也不會看出的可疑之處，但對這些顯而易見的事，卻未看出來。此刻他心中驀然又是一動，脫口道：「是了！」

　　牛鐵娃道：「什麼是了？」

　　方寶兒口中道：「沒有什麼──」心中卻在暗嘆忖道：「鐵娃的妹子，必定已加入了一個秘密之幫會，這幫會中似她這樣的少女，也必定極多，瞧她如此保守秘密，這幫會想必不是什麼好來路。」

　　他為了鐵蘭的事越想越是頭疼，鐵娃卻什麼也未去想，只是將那艘平底方舟，泊上了岸邊。

　　方寶兒道：「你妹子幼時可學過武功？」

　　牛鐵娃拖起方舟，搖頭道：「沒有。」

　　方寶兒皺眉道：「但此刻她已學會了。」

　　牛鐵娃笑道：「真的麼？好極好極，日後我倒可要她教著我。」

　　方寶兒道：「是誰教她的武功？她若捕魚為生，怎會有人教她武功？這些事你都不覺奇怪？」牛鐵娃咧嘴笑道：「奇怪什麼？」

　　方寶兒嘆息一聲，再也不和他說了。

　　兩人在岸上等了許久，牛鐵娃先是立在岸邊，東張西望，到後來竟倒下身子，呼呼大睡起來。方寶兒瞧著他，搖頭苦笑道：「這真是個有福氣的人──」仰首望去，夜幕已垂，星已昇起。但牛鐵蘭卻仍蹤影不見，方寶兒暗嘆道：「莫非她怕我們到她家去，竟乘機悄悄溜了？」

　　他自身的煩惱已不少，再加上這件事，委實頭疼不已，卻又無計可施，只有尋了塊石頭坐下來，呆呆地出神。只見他小臉上雖仍充滿稚氣，大大的眼睛裡，卻已充滿了成人的憂慮，手裡不知在那裡撿了段樹枝，在泥地上劃了無數個圈子，有的圈子大，有的圈子小，大圈子裡還有小圈子，無數個圈子外有個框子，框子外還有個大框子──無論是誰，也猜不出他畫的究竟是什麼？

　　就連他自己口中，也在喃喃問道：「這是什麼？──這是什麼？──究竟在那裡？在那裡？」

　　突聽身後一人冷笑道：「在這裡！」

　　方寶兒真是嚇了一跳，從石頭上跌了下去，回頭而望，只見夜色中，不知何時，多了條人影。此人行動雖然無聲，但身形卻是又高又大，幾乎與牛鐵娃不相上下，相貌也生得十分威武堂皇，衣衫也穿得極為華麗適體，只是此刻他頭髮已被扯亂，鬍子上滿是泥巴，那些華麗適體的衣衫，更滿是泥土污水，似乎被人追得跌入泥潭，又爬起再逃，才逃到這裡。

　　方寶兒道：「你──你是誰？」

　　那大漢沉聲道：「你小小年紀，也不必問我來歷。」他神情雖是那般狼狽，但言語舉止間，卻還作出威嚴尊貴之態，教人萬萬不敢輕視於他。

　　方寶兒自地上站起，瞪著眼瞧他，訥訥道：「有──有何見教？」

　　那大漢伸手一指鐵娃的方舟，道：「船是你們的麼？」

　　方寶兒指了指鐵娃道：「是──是他的。」

　　那大漢道：「叫他醒來。」

　　方寶兒眼睛瞪著他，倒退著走過去喚起鐵娃，喚了三次，又踢了一腳，鐵娃方自醒來，一骨碌翻身跳起，揉著眼眶，道：「老三回來了麼？」突然瞧見那漢子，大聲道：「你──你是誰？」

　　那大漢道：「你不必管我是誰？快將船放下，載我去前面，本將軍自然重重有賞，否則──哼哼！」

　　牛鐵娃眼睛瞪得更大了，脫口道：「你──你是將軍？」

　　那大漢道：「你既知道本將軍身份，便該乖乖聽話。」

　　牛鐵娃咧嘴笑道：「我常聽說故事的說起將軍，不想今日竟見著一個，但──但怎麼沒有故事裡將軍的威風？」

　　那大漢道：「獃子，故事裡將軍，怎能和真將軍相比？」大步走到方舟旁，道：「快，快開船。」

　　牛鐵娃忽然大笑道：「不行，你雖是將軍，我也不能開船。」

　　那大漢怒道：「為什麼？」

　　牛鐵娃道：「我還要等人。」

　　那大漢皺了皺眉，緩緩道：「你等的可是──」

　　牛鐵娃忍不住接道：「我等我妹子鐵蘭。」

　　那大漢笑道：「你是等她麼？哈哈，她不會來的，但你快些開船，本將軍可帶你去尋她。」牛鐵娃大喜道：「真的？──真的？」他第二個「真的」，乃是問寶兒。

　　方寶兒自始至終，沒有說話，此刻也只是點了點頭。

　　牛鐵娃狂喜道：「好，你帶我去──你帶我去──」抬起雙臂，將那隻方舟推入水中。

　　那大漢小心翼翼走了上去，船身一盪，他竟險些跌倒。牛鐵娃忽然緊緊皺起了雙眉，搖頭道：「不對不對，將軍怎會如此不中用？你莫非在騙我？」

　　那大漢道：「獃子，陸上的將軍，在水上自然不行，想昔年趙子龍是何等威風，一上船也要暈了。」

　　牛鐵娃展顏笑道：「不錯不錯──」方自將船蕩開。

　　忽然間，黑暗中又有一條人影奔來，揮手大呼道：「船家，船家──快些將船搖過來。」

　　牛鐵娃喝道：「你是誰？」

　　那人大聲道：「你莫要問我來歷，快些將我載送到前面，本侯爺自然重重有賞，否則──哼哼！」牛鐵娃道：「你──你是侯爺？」

　　那將軍道：「咱們快走，莫要理他。」

　　牛鐵娃搖頭道：「不行不行，你是將軍，他是侯爺，你也得聽他的。」不問皂白，就將船又靠了岸。

　　方寶兒本待攔阻於他，但轉念之間，卻又忍住。

　　只見一條人影，掠上方舟，此人不但語調和前面那人相似，衣飾亦十分考究，此刻神情也是狼狽不堪，只是手裡提著箱子，滿頭鬚髮皆白，年紀也比先前那「將軍」大得多，兩人對望一眼，同時輕呼一聲，白髮老人笑道：「不想白馬將軍李名生竟已先老夫而來了。」

　　那白馬將軍李名生亦自大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錦衣侯周方周大哥，不知侯爺錦衣怎會變成如此模樣？」

　　周方笑道：「將軍白馬怎地也丟了？」

　　兩人同時大笑道：「妙極妙極──」李名生衣袖中突然飛出三點寒星，直打周方前胸。也就在這時，周方手提的紫藤箱子裡，也突然有一道銀光急射而出，擊向李名生咽喉！兩人同隨撲倒，暗器堪堪自頭頂飛過。

　　李名生翻身躍起，歉然笑道：「荒唐荒唐，不想小弟這袖箭機簧竟然失靈，不知可曾傷著周大哥？」

　　周方亦是滿面歉然，陪笑道：「該死該死，老夫這百寶箱機簧竟也壞了，幸好未曾傷著李兄，否則老哥哥我豈非百死不足恕罪？」

　　李名生道：「小弟懷中還有瓶美酒，且與周大哥各分一半，以祝今日之會。」自懷中掏出個酒瓶，自己先喝了幾口，雙手獻給周方。

　　周方道：「有酒不可無餚，我袋裡還有半隻燒雞，也不敢藏私。」果然也掏出半隻燒雞，一人分了一半。

　　兩人同時大笑，道：「請！」周方袍袖一遮，已將半瓶酒潑倒在地，抱著空瓶，仰首痛飲，不住讚道：「好！好酒！」

　　李名生乘他抬頭喝酒，也悄悄將燒雞拋入水裡，空著口上下咀嚼，大聲道：「好！好滋味！」

　　只見燒雞拋下水，水裡立刻冒出一陣青煙，半瓶酒潑下，那一片船板竟整個變成黑色。

　　兩人上船還不到片刻，面上笑容從未消失，但各自已有二次要將對方置於死地，所用的手法無一不是陰險毒辣之極！

　　方寶兒與牛鐵娃都瞧得呆了。牛鐵娃正待說話，方寶兒已搶先悄聲道：「和這種人在一起，還是莫要說話的好，知道麼？」

　　只見兩人一個假吃，一個假喝，過了半晌，李名生道：「周大哥那邊的買賣未做成，想必要換一邊做了？」

　　周方笑道：「彼此彼此。」

　　李名生道：「這兩日已是劍拔弩張，少不得就得拚個你死我活，周大哥若肯與小弟搭檔，想必定可大大做上一票。」

　　周方捋鬚大笑道：「老夫早有此意。」

　　李名生道：「要做買賣，不可不整整門面。」遂令鐵娃將船上食水盛出，兩人洗面梳洗，弄去了身上泥污，衣衫雖未能完整如新，但兩人已立時便又神采煥發，看去端的是兩條英雄漢子。

　　方舟順流而下，倒也迅急。李名生、周方兩人後背俱都靠在艙板上，目光的溜溜四下轉動，突然一齊笑道：「到了到了──」

　　方舟靠岸，岸上一片黝暗，但遠處卻似有火光閃動，明滅閃爍，更使這淒清夜色平添了幾許詭秘之意。

　　※※※

　　周方瞧著寶兒與鐵娃，道：「將軍不可沒有侍衛。」

　　李名生接口笑道：「侯爺也不可沒有書僮。」伸手一拍牛鐵娃：「跟著咱們去吧，去找你妹子。」

　　方寶兒道：「走！」他明知非去不可，倒不如答應得爽快些，何況，他實在也想瞧瞧這場熱鬧。

　　牛鐵娃自然跟著他走，四人上岸，寶兒拉住鐵娃，悄聲道：「無論遇著什麼，都不准開口，記住了。」

　　四人往火光閃動處走了一箭之地，只見前面竟是一片蘆塘，蘆花早落，光禿禿的蘆葦，有如萬根長箭，插遍四野。蘆葦間火光閃動，隱隱還有人語聲，搖櫓聲傳了出來。

　　周方輕笑道：「好個藏身之地──」兩人不約而同，將寶兒與鐵娃隔在中間，顯然彼此都怕對方在蘆葦中施以暗算。

　　風吹蘆葦沙沙作響，四人穿行蘆葦間，也不怕驚動別人，走了一半，寶兒突然發覺左右兩旁竟都有人蛇行而入，周方、李名生腳步一頓，別的人也立刻跟著頓住，誰也沒有呼喝出聲。

　　李名生道：「這些人祇怕也和咱們一樣，咱們用不著怕他，反正大家都想混進去，誰也不敢驚動的。」

　　周方笑道：「不錯。」他兩人一走，別人果然也跟著走了，一片蘆葦中，也不知多少人藏在裡面。

　　寶兒暗奇忖道：「這裡究竟有何秘密？為何有這許多人趕來這裡？唉，不知這和鐵娃妹子有無關係？」

　　周方、李名生對望一眼，已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他兩人老奸巨猾，顯見是要別人為他們開路。突見前面蘆葦間，有寒光閃了兩閃，顯然已有人將埋伏在這裡的暗卡做翻了，周方拊掌道：「妙極，好身手！」

　　又走幾步，蘆葦間水已漸深，顯然已到蘆塘邊緣。

　　李名生將鐵娃拉得蹲了下去，周方也矮下身子，只有寶兒站著不動，只因他不必蹲下，水已沒及他胸腹。

　　這時搖櫓聲，人語聲已更是清晰。

　　李名生、周方屏息靜氣，聽了半晌動靜，方自撥開蘆葦，探首望了出去，只見一片蘆塘，寬廣百十丈，四面蘆葦箭立，有如屏風般將池塘四面圍住，池塘裡扇面般排開七艘方頭船，以鐵鍊綰在一處，想必是作為水寨之用，已有多時未曾移動，其實池塘吃水不深，這種方頭船也根本就難以行動，只是不時有平底輕舟自蘆葦間水道蕩入穿梭往來於池塘間。

　　七艘方頭船，只有三艘燃著燈火，燈光也不明亮，遙遙望去，只見艙中隱約有人影閃動，整個池塘，雖然瞧不出有何異狀，但卻籠罩著一種幽秘詭異之氣氛，似是隨時都可能有變故發生。

　　突然間，又是一艘輕舟自蘆葦間蕩出，舟頭斜挑著盞粉紅燈籠，一條青衣人影，半伏在船頭，身材甚是窈窕，一陣風吹動，她側起頭掠了掠頭髮，燈籠光將她半邊臉照得清清楚楚，赫然正是牛鐵蘭。

　　牛鐵娃嘴立刻張大了，但呼聲還未發出，就被方寶兒在腰間上重重捏了一把，疼得他直咧嘴，總算壓住了聲音。

　　這條平底輕舟筆直駛向中央的方頭船，到了近前，牛鐵蘭一躍而上，輕功果然有些火候。

　　牛鐵娃呼聲雖未發出，但嘴卻也合不攏了。充滿驚訝的目光中，似乎在說：「鐵蘭怎會在這裡？她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

　　他縱然天真，那白馬將軍說要帶他來見鐵蘭，他也是不相信的，那知在這裡卻真的見著了鐵蘭，真是他做夢也未想到的事。

　　牛鐵蘭走進船艙沒有多久，艙裡突然發出一聲怒喝，一陣乒乓叮噹之碗盤碎裂聲，顯見艙中有人暴怒起來。接著，隱約也可聽到牛鐵蘭的勸慰聲，但那人猶自怒喝道：「拜山？想不到他們真敢來拜山，我姜風若是讓他們活著回去，從此也不用混了！」語聲高亢洪亮，隔著老遠聽來都有些震耳。

　　過了半晌，那姜風的聲音又道：「各位莫笑話我，我脾氣實是躁，但那小兔崽子，也實在太欺負人！」然後一陣笑語聲，勸慰聲，那姜風笑道：「好，我不生氣，鐵蘭小乖乖，來，讓我──」語聲漸漸含糊不清。

　　牛鐵娃聽得眼都直了，壓住喉嚨，嘶啞著聲音，低聲罵道：「兀娘賊，竟敢叫我妹子做乖乖，老子──」李名生反手掩住了他的嘴，方寶兒卻不禁大是嘆息，瞧這模樣，鐵蘭竟做了這水寨瓢把子的姬妾。

　　突見又是一艘輕舟衝入，舟頭亦有燈籠斜挑，燈籠旁也有個青衣少女，只是這少女手中多了一面紅旗。這少女入了船艙，片刻間七艘方頭船燈火突然一齊燃著，數百枝燈籠火把，將這一片蘆塘照得宛如白晝，燈火映在水上，水上似也高起了數百盞明燈，偶然有一艘輕舟撞破燈影，水浪間便似捲起了無數細碎的火星。

　　只見每條船上，併肩走入四條勁裝大漢，衣衫竟是赤紅顏色，二十八條大漢身材相同，步履一致，手提晶光閃亮的金銅號角，號角亦繫著一片紅綢，紅綢隨風飛舞，看來端的搶眼奪目！

　　號角之聲齊鳴，聲震天地！

　　一連數十條輕舟，在號角聲中，自那狹窄的水道中蕩了出來，船形極是奇特，亦極是小巧。船頭船尾，青光閃閃，都帶著個巨大的鐵鉤，第一艘船尾鉤與第二艘船頭，鐵鉤緊緊鉤在一齊，餘此類推，數十隻輕舟俱是首尾相連，有如一條長龍。第一艘船輕舟船頭，盤膝端坐一條精赤著上身的彪形大漢，面前放著個奇形巨鼓，大漢雙手持槌，鼓聲一響，長槳齊下，長龍般船隊，卻在池塘間盤起了一圈蛇陣，那鳴鼓大漢已繞在蛇陣中央，沉重的鼓聲。與嘹亮的號角聲相和，混合成一種震人心悸的強烈魅力。

　　鼓聲更急，號聲更響。

　　中央鼓舟外圍，便有四艘輕舟，每舟之中，但有兩條大漢，身穿深藍色長褲，精赤著上身，上套著件織金馬甲，露出黑鐵般肌膚，馬鬃般的胸毛，看來有如野獸一般，緊緊擠坐在輕舟淺艙中，雙膝幾乎已碰著下額，這時每舟之上，俱有一條大漢長身而起。四條大漢，身長赫然竟都在八尺開外，四人做了個手式，齊地躍下水中，池塘水淺，僅只沒及他們的胸膛。另四條大漢隨之站起，卻各各躍上了前面四條大漢之肩頭，身子一探，竟將中央那艘鼓舟生生提起，吐氣開聲，「啃」地一吼，掌背翻掌心，將輕舟平托在掌中，平平舉了起來，直似平地間忽然建起個空中樓閣，凌空架在水面，比那方頭大舟，還要高出數尺。

　　八條大漢有如鐵樁般屏立在水中，鼓聲突頓，擊鼓之大漢竟也自凌空舟身中緩緩站起，雙手托起了那面巨鼓，高舉過頂。

　　方寶兒也不知他們在弄何玄虛，正瞧得有趣。

　　忽然間，只見一條淡藍人影，亦不知自那艘船上斜斜飛躍而出，一掠兩丈，足尖在最下面大漢肩頭上輕輕一點，掠上輕舟，雙肩微聳，又自凌空躍起，有如旗花火箭般直升兩丈，輕輕落在那面高舉著的巨鼓上，身法之輕靈曼妙，便是凌波仙子也不過如此。燈光之下，只見他長髮披肩，只束著隻燦爛的金鐶，一身藍衫，在風中不住飛舞，縱然瞧不見他面目，但那種飄逸出塵之風姿，已足以令人神馳，寶兒幾乎忍不住要喝出采來。號角聲亦自頓寂，風吹蘆葦，天地蕭然。藍衫人朗聲笑道：「有客遠來，不見主人出迎，姜大寨主這慢客之罪，小生必定要罰上一罰。」

　　語聲清脆婉曼，較其人風姿更是醉人，若非他自稱「小生」別人真要當他乃是個妙齡少女。

　　船艙中厲聲道：「要我出迎，你還不配！」

　　藍衫人哈哈笑道：「好厲害，好厲害──山既不來就我，我只有走向山去了，不知姜大寨主，可容小生作個入幕之賓麼？」不但笑語聲甚是輕佻，這「入幕之賓」四字，用得更是莫名其妙，寶兒暗笑忖道：「那姜大寨主又非女子，他這四字用的可真荒唐極了。」

　　船艙中果然暴怒道：「放屁，小兔崽子你敢──」語聲突頓，似是被人扯住，另一個低沉之口音接著道：「蕭舵主遠來有何見教，但請明示。」語聲雖低沉，但中氣充足，勁力綿長，一個字一個字傳送過來，每個字都如鼓聲般撼人心弦。

　　藍衫人似是大感驚奇，默然半晌，方自緩緩道：「不想天風水寨中，果然藏龍臥虎，竟有如此高人，小生倒失敬了。」

　　那姜風怒罵道：「閒話少說，有屁快放！」

　　藍衫人大笑道：「姜寨主果然快人快語，小生來此，乃是為了三件大事，其實姜寨主只怕早已知道了。」他語聲微頓，牛鐵娃卻突然附在寶兒耳邊，悄悄道：「我──我實在忍不住，要說話了。」

　　方寶兒道：「什麼事忍不住？」

　　牛鐵娃道：「下面抬船的大個子，其中有一個就是我那寶貝二弟，他怎會也來了，我實在想不通？」方寶兒呆了一呆。心裡想不通的事，更是不知比牛鐵娃多了多少倍。此刻池塘中這兩幫秘密幫派，顯然有著深仇大很，鐵蘭莫非就是因為已知道自己的嫂子是這姓蕭的幫中門徒，是以便投入姓姜的門下，好設法來出出那口胸中積年所忍受下來的怨氣不成？

　　但她二嫂既屬此等秘門密派中人，又怎會嫁給了她二哥？而且婚後顯然仍與那幫中弟子時常保持聯絡，這又是為的什麼？若說這女子乃是為了要利用於她二哥，方自委身下嫁，但一個普通漁家子弟，縱然身材長得高大些，又有何利用價值？這其中秘密，寶兒當真百思不得其解。

　　只聽那藍衫人朗聲道：「小生此番前來，第一件事，便是要請姜幫主將最近所做的那票買賣，分下一半來，也好教大家都歡喜歡喜，至於那小妞兒，本是敝幫弟子攔下來的，亦請幫主將她發還。」

　　船艙中姜風道：「哼，第二件？」

　　藍衫人道：「你我兩幫實力相若，與其終年爭殺，互有損傷，何不結盟一體，只要姜幫主肯答應一聲，憑我兩派之人力、物力，已不必困於淺水之中，大可出海與那紫髯龍一較短長──」語聲微頓，又道：「小生此乃出於誠意，但望姜幫主三思。」

　　姜風似也有些被他打動，默然半晌，道：「那第三件呢？」

　　藍衫人笑道：「這第三件事，更是美不可言，想貴幫之中，多是單身少女，敝幫之中，卻多是寡男，你我兩幫結盟之後，兩幫弟子，也可雙雙對對，成其佳偶，豈非武林一大佳話，至於小生與幫主──」話猶未了，船艙中姜風已暴怒喝道：「放屁！」一件暗器，自艙中急飛而出，直打藍衫人面門。

　　那暗器體積不小，手勢卻是勁急無倫，兩下相隔雖有三、五十丈，但暗器到了藍衫人面前，勢道猶自不衰。

　　藍衫人身子一側，將暗器抄在手中，卻竟是把茶壺。想那姜風竟能將茶壺一擲數十丈，這手上力道是何等驚人！

　　寶兒暗中駭然，只聽藍衫人大笑道：「幫主若是答應，固屬美事，若不答應，也不必發這麼大火氣。」

　　姜風厲聲道：「我做的買賣，與你無關，那小妹妹你更休想碰她一根手指，似你這奸猾無恥之徒，要與我天風幫結盟，除非做夢，你幫中弟子連豬狗都不如，更是做夢都休想沾著我幫中女子──」他一口氣將三件事都拒絕了，當真乾脆已極，痛快已極！

　　藍衫人冷笑道：「幫主難道不怕小生無禮？」

　　姜風道：「你有什麼手段，只管使出來吧，我接著你的──」一條人影，自艙中躍出，只聽咚咚咚幾響，本自立在船頭的紅衣大漢，竟有兩人被他推下水裡，寶兒暗笑忖道：「這姜風好暴躁的脾氣！」

　　凝目望去，只見這人影身材竟極是瘦小，長髮亦自分披肩頭，只是燈影朦朧中，分辨不出他面目。

　　藍衫人哈哈笑道：「姜幫主今日，想必約來了不少高人作幫手，小生也正要領教領教！」

　　姜風怒道：「你難道沒有約幫手麼？」

　　藍衫人大笑道：「不錯不錯──」

　　就在這時，正有一艘輕舟自寶兒面前丈餘開外蕩過。

　　周方突然伸手一拍藤箱，方纔暗算李名生的那條銀皮，又自急射而出，「奪」的一聲，釘入輕舟船板裡。原來這道銀光，竟是一條亮銀細鍊，鍊頭打造成鉤簾槍模樣，可發可收，甚是精巧。

　　周方雙手一挫，硬生生將那輕舟拉了過來，舟上大漢怒喝一聲，揮槳向他當頭擊下，那知周方藤箱裡突又射出一道輕煙，那大漢舉槳還未落下，身子搖了兩搖，竟「噗咚」一聲，落入水裡。

　　姜風目光轉處，怒喝道：「什麼人？拿下了──」四面立刻有三、五艘輕舟，急駛而來。

　　周方縱身躍上了輕舟，高舉雙手，大呼道：「姜幫主且慢動手，在下有機密大事相告。」

　　姜風微一遲疑，道：「什麼事？」

　　周方反手將李名生也拉上了船道：「幫主可願知道，蕭配秋約來的幫手，是些什麼人？」

　　姜風還未答話，那藍衫人蕭配秋已忽喝道：「原來又是這兩個無恥之徒，弟兄們，拿他下來──」

　　姜風怒喝道：「這兩人己入了天風水塘，還由你作得了主嗎？」微一揮手：「將他兩人護送前來。」

　　本身要來捕捉他們的五艘輕舟，此刻已變作保護於他，那蕭配秋雖然怒氣沖天，卻也未敢貿然動手。李名生回首向牛鐵娃道：「抱著那孩子，跟在船後面走。」

　　鐵娃瞧了瞧寶兒，寶兒點了點頭，鐵娃這才站直身子伸了個懶腰，面上露出舒服已極的笑容，伸手挽起寶兒，大步走去。他身材遠較那些抬船的大漢們更為高大，塘水不過只能沒及他胸腹而已，蕭配秋俯首望見了這麼條大漢，面上也不禁露出驚羨之色，寶兒卻附在鐵娃身邊，悄悄道：「垂下頭，暫時莫與你二弟招呼。」

　　鐵娃點頭應了，只見他那二弟正背對著他，雙手托著千鈞重物，自然萬萬不敢回過頭來瞧他的。

　　※※※

　　周方、李名生躍上方頭舟，鐵娃放下寶兒，也跟著爬了上去，四個人渾身是水淋淋的，那模樣當真狼狽不堪。但周方與李名生卻有個最大的本事，無論在多麼狼狽的情況下，這兩人都能擺出洋洋得意的架子。

　　寶兒早已見怪不怪，自也不覺驚奇，但再一眼瞧見那姜風，卻差點驚奇得叫出聲來。只見這姜風纖細的身子上，穿著件柔絲錦袍，披散著的長髮，眉如柳葉，目如秋水，嬌靨瑩白如玉，小嘴紅勝櫻桃──

　　這性如烈火，暴跳如雷，滿口粗野之言的水上豪雄，竟是個身材窈窕，貌美如花的女子。

　　寶兒瞧得呆了，暗嘆忖道：「難怪那姓蕭的要作『入幕之賓』，原來她竟是個女子！唉，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只見李名生挺胸凸肚，雙手抱拳朗聲道：「在下李名生，人稱白馬將軍，這位乃是錦衣侯周方周大俠。」

　　船艙中突然有人失聲道：「錦衣候？──不知閣下與紫衣侯有何關係？」語聲低沉有力，正是方纔喝話之人。

　　周方哈哈笑道：「在下與紫衣侯的關係麼──不說也罷。」

　　蕭配秋突也銳聲笑道：「好個無恥之徒，居然還要裝模作樣，想那紫衣侯是何等身份，你與他提鞋，都萬萬配不上──姜幫主，這廝與那姓李的只是兩個騙子，你要聽他的話，便要上當了。」

　　姜風面色一沉，厲聲道：「聞道近日江湖中出了兩大騙子，專門走動武林大豪之家，招搖撞騙，竊財盜物，可就是你兩人麼？」

　　周方面不改色，哈哈笑道：「幫主一代人傑，怎能妄信人言，聽完了在下所敘之機密，再作斷論也不遲呀！」

　　姜風冷「哼」一聲，道：「你說吧！」

　　周方緩緩道：「幫主不知可曾聽說過，江湖間有位萬老夫人？身穿百袋裝，手持百寶杖──」

　　姜風微微變色，道：「可是萬大俠之娘親？」

　　周方道：「萬大俠立身嚴正，萬老夫人麼──嘿嘿！」他終究不敢以惡言相加，冷笑了兩聲，改口道：「這蕭配秋便是聽了萬老夫人的挑撥，才會對姜幫主你前兩月做的那票買賣起了謀奪之心，若非有萬老夫人在後面撐腰，蕭配秋又怎敢闖入這天風水塘？」

　　寶兒實未想到此事竟有那心狠手辣的萬老夫人插身其間，驚嘆忖道：「蕭配秋有了這老毒婆做幫手，姜風祇怕要倒霉了。」目光無意間向船艙裡瞟了一眼，只見那精緻的船艙中，併肩坐著四條錦衣大漢，四人年齡形貌雖不相同，但俱是神情沉猛，氣度威嚴，自有一種名家風範。

　　四人端坐在椅上，動也不動，也未說話，但寶兒瞧了一眼，便知這四人也不是好惹的，萬老夫人也未必能勝得了他們。心頭轉念間，姜風也不知說了句什麼，但聞周方沉聲道：「幫主可知道蕭配秋既已到了這裡，卻還遲遲不敢動手，是為了什麼？」

　　姜風怒道：「這正是我要問你的，你問我則甚？」

　　周方乾笑一聲道：「昨日黃昏時，那萬老夫人突然走了，說是見著一人，要去將他追回來做幫手，直到今夜三更，才能回轉，蕭配秋此刻光說不動手便是為了拖延，要去等她三更回來。」姜風目光一閃，厲聲道：「他不動手，我也要動手！」

　　蕭配秋哈哈笑道：「請、請，無論誰要與小生動手，只管請到這上面來，小生必定奉陪。」他立身之處，位於船陣中央，四面輕舟上的大漢，早已是弓上弦、刀出鞘，嚴陣以待。別人若想破陣而入，已是大為不易，更何況蕭配秋居高臨下，眼觀四方，他若迎頭一擊，還有誰能躲閃？

　　姜風縱是武功驚人，也難插翅飛上那凌空三丈開外的人塔，要想上去與他動手，實是難如登天！一時之間，姜風面色更是鐵青，只見那些托船的大漢、直到此刻為止，仍是鐵塔般屹立不動，似乎再托三天三夜，也累不倒他們。

　　突聽船艙中一人沉聲道：「射人先射馬──」

　　姜風大喜道：「對，放箭射那托船的漢子。」

　　蕭配秋冷笑道：「這蘆葦四面，俱有埋伏，你若放箭，我便放火，縱落個玉石俱焚，也說不得了。」

　　姜風忽喝道：「你敢？」口中雖如此說話，心裡卻知道蕭配秋必定敢的，空自氣惱，卻無計可施。

　　蕭配秋更是得意，竟索性在鼓上盤膝坐了下來，搖頭晃腦，擊節高歌道：「我欲乘風歸去，只恐──」

第十三章　滿腔俠義心

　　寶兒不知怎地，已對姜風大生好感，越看這蕭配秋越覺討厭，突然悄悄一拉鐵娃衣角，道：「你二弟可聽你的話？」鐵娃笑道：「他別人不服，最是服我。」

　　寶兒道：「好，快叫他過來。」

　　鐵娃想也不想，放聲大呼道：「鐵雄──二娃子──大哥在這裡，你快過來──快過來──」

　　托船的四條大漢其中一個，聽得這呼聲，先是一怔，轉目瞧了兩眼，突然放手，一個跟斗自下面大漢肩頭上翻了下來。

　　那艘船被四條大漢托住，本是四平八穩，此刻一人撤手，重心立失，船上托著巨鼓的大漢首先站不住！

　　蕭配秋怒喝道：「蠢才你──」但呼聲未了，那大漢已翻了下去，只聽噗咚！砰蓬！哎喲！之聲不絕於耳。接著「噹」地一聲大震──噗咚之聲乃是有人落水，砰蓬之聲乃是有人跌在船頭，哎喲之聲是驚呼，最後一聲大震，卻是上面的輕舟落到下面的輕舟上！

　　兩條船一撞，木板飛裂，船陣立時亂了。

　　牛鐵雄乘著大亂，飛步奔出，牛鐵娃也躍下了船，奔向他兄弟，兩人見面，哇地大喝一聲，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掌，緊緊抱在一起，也不顧別人大呼大喊，更不顧塘水中淤泥污染。姜風瞧了寶兒一眼，冷峻的目光中初次露出溫柔之意。寶兒只覺這已比什麼誇獎都好上百倍，方自一笑，突見一條人影，凌空撲向鐵娃兄弟，不禁脫口驚呼出來。姜風道：「莫害怕！」身形展動，迎了上去。

　　那凌空撲向鐵娃的人影，正是蕭配秋。他眼見自己大事，竟被這兩條蠢牛般的大漢毀了，怒極之下，殺心頓起，雙掌滿含真力，分別拍向鐵娃兄弟的頭頂。但他手掌還未遞出，身邊已有風聲襲來，他不及傷人，先求自保，猛擰身，雙掌正自拍出，迎了姜風一掌。

　　雙掌相擊，兩人身形眼見都已將落入水中，那知兩人竟同時反掌一拍鐵娃肩頭，身形便又橫飛而起、但慌亂之下，兩人卻已無法分辨方向，姜風掠去了那輕舟蛇陣，蕭配秋卻掠上了方頭船頭。

　　寶兒情不自禁，後退了一步，只見眼前人影一花，端坐在艙中的四條大漢，不知何時，已飛身而出。四人有如四尊天王石像，將蕭配秋困在中央。

　　※※※

　　那邊姜風一掌將舟中一條大漢震得迎面跌倒，又以「牽線手」將另一條大漢牽入水中，早有一艘輕舟急地駛來。姜風躍上輕舟，輕船前盪，盪了兩槳，姜風便又縱身掠起，掠回方頭船，來去之間，當真是翩如驚鴻，矯若游龍。這時蕭配秋額上已沁出了汗珠，只因他連換了數種身法，卻也無法衝出這四人包圍之勢，他無論使出什麼招式，無論衝向那一方，這四人只要伸手一擋，他便又已回到原處，四人若是合力一擊，他那裡還有命在？蕭配秋一念至此，縱然極力裝出瀟灑從容之態，卻也裝不像了。

　　姜風道：「鐵大哥、宋大哥、李大哥、戰大哥，這姓蕭的作惡多端，你們還留著他做什麼？」

　　左面一條錦衣大漢，濃眉大眼，面如鍋底，年紀雖然最輕，氣度最是沉猛，似乎在短短二三十年間，已經歷過不知多少驚險兇惡之事，此刻冷冷道：「殺了他不過舉手之勞，又有何難？只是殺了他後，他門下不免拼命，那時不免血染天風水塘，豈非大煞風景？」

　　蕭配秋乾笑一聲，道：「四位果然明白事理，想必俱是武林高人，不知大名可否見告，小生洗耳恭聽。」

　　那大漢道：「你不是在等幫手麼，你那幫手來了，自然知道我四人的名姓──」突聽遠遠傳來一聲怪笑。有人格格笑道：「乖孩子，你也來了麼，好好，婆婆給你個冰糖梅子吃！」一道風聲，劃空而來。

　　方寶兒一聽聲音，面色立時大變，悄悄退到角落裡，伸手自腳上摸了把污泥，塗在臉上。那大漢似也對這冰糖梅子無福消受，不待風聲襲來，早已閃身避開，只見燈影閃動，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子，半空中落了下來，身子矮矮胖胖，面上笑笑嘻嘻，手裡拄著根比人高出一半的枴杖，正是萬老夫人。

　　蕭配秋面上立現喜色，額上汗珠也乾了。

　　※※※

　　萬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沉著臉道：「枉你走動江湖多年，連這四位的來歷都瞧不出麼？」蕭配秋道：「請婆婆指教。」

　　萬老夫人嘆了口氣，摸了個冰糖梅子出來，一面咀嚼，一面指點著道：「這是『七喪戟』鐵溫侯，這是『開碑手』宋光，這是『踏雪無痕』李英虹，這是『萬人敵』戰常勝，唉──中原武林的高手，剩下的只有這四個了。」

　　蕭配秋聽了這四人名姓，心頭果然一驚！「白馬將軍」李名生亦自聳然變色，悄悄將周方拉到一旁，耳語道：「天風幫與秋水幫在長江一帶雖然名頭甚響，但姜風與蕭配秋終究也不過是江湖中的二流角色，此番怎會有如此許多武林頂尖人物來管他們的閒事？我真是做夢也未想到。」

　　周方微笑道：「姜風日前做的那票買賣，必定不小，是以才將這些英雄豪傑都驚動了。」

　　只聽萬老夫人又道：「想那『連雲莊』一戰，連大力神鷲，七手大聖這些人都送了命，四位卻能活到現在，當真是福大命大，但四位海濱觀戰後，便該回去修心養性才是，也好為中原武林多少保留些元氣，四位怎會又到了這裡？卻教我老婆子好生不解。」

　　宋光等四人自經「連雲莊」一戰後，心氣更是沉靜，無論萬老夫人說些什麼，他四人俱是無動於衷。

　　萬老夫人搖頭嘆道：「你們就是要動手，也莫要如此著急呀，總要先與我老婆子說個道理──」鐵溫侯冷冷道：「請指教！」他四人絕不浪費脣舌，更不肯多說一個字廢話。

　　寶兒暗中喝采道：「好，這樣才不愧是武林好漢之風範，既已明知非打不可，還囉嗦什麼？」

　　萬老夫人卻偏要囉嗦，邊吃邊嘆道：「四位敢情是欺負我老婆子孤身一人，要以多勝少麼？」

　　鐵溫侯雙臂指處「七喪戟」已分持在手，燈光、目光、與戟光交相輝映，鐵溫侯厲聲道：「以一敵一，請！」

　　萬老夫人嘆道：「年輕力壯的，卻來欺負我們老人家，也不害臊──」突然一杖點出，杖頭幻起點點梅花，萬老夫人口中猶自嚷道：「要打就打吧，我打不過時，你可得出來呀！」她這話顯然是對她的「幫手」說的，但她這幫手究竟是誰？卻是沒有一人瞧見。眾人心裡都不免起了好奇之心，要瞧瞧這江湖中出名刁鑽古怪的老婆子，約來的幫手究竟是何等出色人物？

　　只是這武林兩大新創外門兵刃的比鬥就在眼前，錯過了更是可惜，眾人又捨不得移開目光，往四下搜索。

　　但見萬老夫人瞬間已攻出三杖，第一招「亂點梨花」用的乃是梨花大槍法，鐵溫侯雙戟斜架，使出了戟法中一招「十字掛杖」，便輕輕化去。萬老夫人長杖回旋，變作「齊眉五行棍」，一著「玉帶束金袍」，著力掃出，鐵溫侯旋身片馬，雙臂急震，鐵溫侯戟化做獲手鉤，一招「野馬分鬃」，連消帶打，正是山西竇家寨「萬勝無敵鉤」中之妙著。

　　萬老夫人身形螺絲般一轉，長杖有如孔雀開屏般，撒出一片光影，竟用的是白蠟大竿子裡的絕招「橫掃千匹馬」！鐵溫侯輕叱一聲「來得好」！雙戟隨棍而展，戟頭「萬字奪」，專找萬老夫人長杖杖頭，用的乃是「追魂十三奪」中的「鎖」字訣，常言道：一寸短、一寸險，鐵溫侯用的本是短兵刃，這種招式使出，更是險極，但見他雙戟上要有半分差錯，對方長杖立刻洞穿空門而入！

　　萬老夫人使出三招端的俱是好著，但鐵溫侯使出的三招卻恰是她的剋星，萬老夫人暴怒之下，招式大變，但無論她招式如何變化，總都被對方招式剋住！蕭配秋面上已現焦急之色，李名生又拉著周方道：「百寶杖於武林十三家外門兵刃中，排名在『七喪戟』之上，便是因為這一條長杖中，妙用無窮，令人防不勝防，但如今卻為何不見萬老夫人使出？」

　　方寶兒在一旁忍不住插口道：「她那條舊的百寶杖已在前些日子被人折斷了，新的祇怕還沒有打好。」

　　突聽蕭配秋大聲道：「久聞萬老夫人百寶杖妙用無方，前輩為何不使出來，讓咱們開開眼界。」他一心要想萬老夫人快些取勝，是以忍不住嚷了出來，卻不知寶兒料的果然不差，萬老夫人此刻所使的不過只是條尋常鐵杖。

　　這時萬老夫人已仗著豐富的經驗，老辣的招式，深厚的內力，逐漸挽回了頹勢，聞言心頭一跳，暗中怒罵道：「小兔崽子，窮吼個什麼，這一吼還未將我的暗器吼出，祇怕已將別人的暗器吼出來了。」

　　心念轉處，鐵溫侯果然已沉聲喝道：「瞧著！」右手戟直點而出，萬老夫人身子一縮，這一戟眼看便已夠不著部位，那知這三尺長的鐵戟，戟頭實又暴長一尺三寸，明明夠不上部位的招式，此刻卻已足夠有餘。萬老夫人凌空一個翻身，倒退五尺、鐵溫侯叱道：「著！」右手戟中，突然飛出七點銀星，直打萬老夫人胸腹面目，左手戟斜揮，戟頭竟帶著條銀鍊飛出，有如鍊子長槍一般，急纏萬老夫人雙足，上下交攻，其急如電！突然間，一條人影如飛而來，擋在萬老夫人身前。

　　只聽「篤！篤！篤！」一連串輕響，如釘枯木，那七點銀星，俱都已打上了這人的胸膛。接著，「嗆啷」一聲，銀鍊帶著萬字奪，也纏上了這人的雙足，此人卻仍行所無事，直挺挺的站著。

　　※※※

　　群人俱都大驚失色，鐵溫侯雖驚不亂，挫腕收回，只望能以雙臂千斤之力，將這人拉得跌倒。那知就在這時，又有一條黃影凌空墜下，不偏不倚，跌在銀鍊上，鐵溫侯但覺虎口一陣劇痛，七喪戟竟自脫手！「開碑手」宋光，「踏雪無痕」李英虹，「萬人敵」戰常勝大驚之下，展動身形，搶至鐵溫候左右身旁。

　　只見前來的那人，身子高瘦，面色清褐，那七點銀星掛在他胸前衣衫上，竟未能釘進去。

　　後來的那人，已盤膝坐在地上，一張圓臉，雖然滿臉笑容，但那笑容卻是說不出的怪異，有如廟中泥塑的笑彌陀一般，他這笑容也似是用泥堆上去的，既無絲毫變化，亦無絲毫笑意。

　　寶兒早已瞧出前面來的那人，正是木郎君，他實也未想到萬老夫人約來的幫手，竟是此人。

　　只因他記得那時木郎君與萬老夫人本是仇敵，自想不通如今竟會變作朋友，卻不知江湖中敵友本自難分，今日為友，明日成仇，本是司空常見、不足為奇之事，只要厲害相關，自可化敵為友。寶兒深知木郎君之能，見他突然在這裡現身，不禁暗暗為姜風與中原四大高手擔心。那知鐵溫侯等四人，對那盤膝而坐的黃衫客顯然深懷畏懼，反倒未將木郎君放在心上，四人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著黃衫客。

　　「開碑手」宋光一字字緩緩道：「久聞『極天戌土宮』之名，瞧朋友神情模樣，莫非是『戌土宮』中來客？」萬老夫人格格笑道：「乖娃兒，果然有些眼力。」

　　宋光也不理她，猶自凝注著黃衫客，沉聲道：「朋友為何不說話？莫非不屑以姓名相告麼？」

　　那黃衫客仍是滿面笑容，仍然不說話，卻伸出手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含笑搖了搖頭。寶兒恍然忖道：「原來這人是個聾子──」目光轉處，卻發現鐵溫侯等四人面色更是大變，齊聲脫口道：「土龍子！」再瞧李名生、周方兩人，似是嚇得更厲害，寶兒忍不住悄聲問道：「這聾子有何怕人？」

　　周方趕緊將他拉到一邊，耳語道：「這土龍子就是『戌士宮』的少主人，天生又聾又啞，但武功之高，據說已不在金河王、火神君等大魔頭之下，生性之殘暴，卻比那些魔頭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最是好色，只要見著漂亮的女子──」說到這裡，戛然住口。

　　寶兒隨著他目光瞧了過去，只見那土龍子再也不理別人，只是呆望著姜風，不住招手。

　　姜風本是長江水上一霸，也是近年江湖女子豪傑中的特出人物，身子雖弱，但性如烈火，當真是瞪眼殺人，不皺眉頭，平日誰也不敢將她視為女子，她自己也專將自己視為男子，但此刻姜風見了土龍子這雙目光，心底竟情不自禁泛起一陣寒意，一步步向後退去，退了幾步，後面便是船舷，眼見她只要再退一步，便得落入水中。

　　突見人影一花，但聽一聲驚呼，再看土龍子還是盤膝坐在地上，而姜風不知怎地，竟已被他摟入懷裡。

　　她全身都似已沒了氣力，軟綿綿被土龍子抱著，又親又嗅，寶兒又驚又怒，只望鐵溫侯等人解救於她，誰知鐵溫侯四人雖然滿面怒容，但卻緊緊守著艙門，未曾出手，那四條紅衣大漢本已退到一旁，此刻見到幫主受辱，大喝一聲，撲了上去。土龍子頭也不抬，只騰出了一隻手來，揮了兩揮，只聽「砰蓬、噗咚」接連四響，四條紅衣大漢已被他打得凌空飛起，跌入池塘中，突聽「嘶」的一響，土龍子竟撕開姜風的衣襟，露出了瑩白的胸膛，姜風又急又氣，又羞又怒，慘呼一聲，暈了過去。

　　鐵溫侯等四人神情卻更是沉穩，掌中也撤出了兵刃，但四人守住艙門，仍是動也不動，似是艙中有著什麼珍貴之物，只要能保著艙中物無恙，他四人便已心滿意足，至於姜風是死是活，俱都全沒要緊。

　　寶兒但覺一股怒氣直沖上來，暗道：「這些人，自命英雄，但眼見個女子在面前受侮，竟然不理不睬，我雖非英雄，卻容他不得。」只覺渾身熱血沸騰，腦袋裡也是熱烘烘的，生死厲害，全都拋到了一邊，當下大喝一聲，跳了出去，指著土龍子大罵道：「你是人還是畜牲？放手！」土龍子根本聽不見，自然不理他。

　　木郎君、萬老夫人見了他，目中卻突有光芒一閃。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小鬼，原來是你，你臉上抹了泥巴，奶奶還是認得你的，來──乖孩子，吃個梅子。」

　　木郎君早已一步步向寶兒逼了過來，嘶聲道：「那大頭鬼在那裡──叫他出來──叫他出來──」只見他雙手十指箕張，不住屈伸，似乎恨不得胡不愁就在眼前，好叫他一把捏死，顯見他對胡不愁，實已怨毒極深，恨入骨子裡。

　　萬老夫人笑道：「水天姬不在，紫衣侯死了，還有誰能保護你？乖孩子，快過來給奶奶磕頭，奶奶就求他莫要殺你。」

　　鐵溫侯等四人心頭一動，才想起這孩子果然似乎是五色帆船上的，他們海濱觀戰時，也曾遠遠瞧過一眼。只見寶兒挺著胸膛，大罵道：「我本將你們當人，誰知你們卻是畜牲，你就是將我殺了，也休想──」木郎君獰笑一聲，鳥爪般的手掌已向寶兒抓了過去。

　　鐵溫侯等人似待出手，那知那「錦衣侯」周方竟搶先一把將寶兒拉到背後，乾笑道：「堂堂青木宮少主，竟與我書僮一般見識──」木郎君怒道：「滾！」伸手一揮，便將周方打得跌倒在地。

　　但這時寶兒已被鐵溫侯拉了過去，沉聲道：「到後艙去，快！」不容分說，將寶兒推入了艙裡。

　　※※※

　　寶兒還在猜疑，那知就在這時，那簾幕低垂的後艙中，竟傳出一聲輕呼，顫聲呼道：「寶兒──」這呼聲竟是如此熟悉，寶兒只覺耳畔「轟」的一聲，熱血又都沖上了頭顱，三腳兩步，衝入了簾幕。他眼前什麼沒有瞧見，已有六條手臂將他緊緊抱住了，三個人齊地大呼道：「寶貝──你怎會來了──」

　　寶兒但覺一陣陣甜香沖鼻端，掙扎著偷眼一望，只見這三人赫然竟都是五色帆船上被金河王逐走的少女。

　　她三人又是驚奇，又是歡喜，目中流下的眼淚，也不知是歡喜？還是傷感，三個人緊緊摟住寶兒，在寶兒的小臉上親了又親，眼淚將寶兒的臉也打濕了，到後來連寶兒也不知自己臉上的眼淚是她們的，還是自己流下來的。這一份真情的流露，又有什麼話能描敘？又有什麼事能替代？

　　寶兒只覺這些日子來自己所受的驚駭、寂寞、失意、痛苦──都已有了補償，都已不算什麼了。

　　突聽一人冷冷道：「也不害臊，抱著人家大姑娘親什麼？」寶兒臉微紅，心頻跳，鑽出了她們的懷抱──只見一個大眼睛的小女孩子，高高地坐在一張桌子上，模樣雖是冰冰冷冷，但臉卻是紅紅的，眼圈兒也是紅紅的，正瞪著眼在瞧寶兒，卻不是小公主是誰？寶兒心弦一陣震動，生生在她面前呆住了。

　　少女們嬌笑道：「小公主真煩人，把人家氣成這樣子，我們卻是他大姐姐，親親有什麼關係？」小公主道：「親親沒有關係什麼？」少女們笑道：「自然沒有──」話未說完，小公主突然大呼一聲，張開雙臂，自桌上跳了起來，一把抱著寶兒，在他頸子上咬了一口，輕輕道：「小壞蛋呀小壞蛋，為什麼人人都喜歡你，你以後可不可以變得討厭些？免得人人都要親你。」

　　寶兒但覺心裡又是一陣激動，也不知是甜是酸，真恨不得在小公主小臉上也狠狠咬上那麼一口。但他這一口還沒咬，小公主已又在他臉上咬了兩口，方寶兒疼得「哎喲」一聲，小公主卻「噗哧」笑了出來，咬著櫻脣，道：「疼麼？就是要疼死你！」突又伸手打了寶兒一拳，跳上桌子，背對著寶兒，再也不睬他了，寶兒一隻手摀著臉，一隻手摀著肚子，又呆住了，少女們格格地嬌笑，笑得彎下了腰。

　　只聽一人怯生生喚道：「大哥──」

　　寶兒這才回過神來，轉眼瞧見了牛鐵蘭。但他還未說話，小公主又跳了下來，道：「你叫他大哥？──小壞蛋，想不到你有個大妻子，還有個大妹妹。」

　　鐵蘭臉已有些紅了，寶兒也紅著臉，道：「莫理她──她是個小瘋子──哎喲！」脖子上又被咬了一口。這時，船艙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呼！「七喪戟」鐵溫侯單戟猶存，「開碑手」宋光鐵掌當胸，「踏雪無痕」李英虹手提「七十二節鎖喉鍊子銀槍」，「萬人敵」戰常勝雙手倒提一對精鋼豹尾竹節鞭，左鞭淨重三十七，右鞭淨重四十四，共重九九八十一斤，雙鞭蕩起，當真是千軍披靡，萬夫莫敵，乃是當今武林最最霸道的三件兵刃中之一。這中原武林碩果僅存的四大高手，放過了寶兒，便一排擋住了木郎君去路，四人俱是面色凝重，不輕言語。木郎君縱是目中無人，但瞧見這四人氣勢，腳步也不禁為之一頓，道：「這件事你四人是管定的了？」鐵溫侯道：「是！」

　　萬老夫人嘆道：「可惜呀可惜！中原武林豪傑，自柳松以來，已死了數十人，白三空也是半死不活，連家裡都不敢住，走得不知去向，剩下的好漢，只有你們四人，不想你四人今日也要找死了。」鐵溫侯冷冷道：「不錯，正是來找死的。請！」萬老夫人笑道：「乖孩子，你急什麼？」

　　她口中在說話，心裡卻在盤算，天風幫弟子雖不足為慮，就只這四人已是夠難對付的了。木郎君遲遲未出手，顯然算準憑他三人，絕難勝得這四人，再加上萬老夫人，也是不夠，唯有等土龍子出手。但土龍子卻是死人不管，只是搶著姜風──木郎君跺了跺腳，一掠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肩頭，指了指鐵溫侯，土龍子卻只作沒有瞧見，木郎君大罵道：「這廝有了女人，連命都可不要了。」萬老夫人微微一笑，道：「我有法子。」

　　只見她也一拍土龍子肩頭，攏開雙手，作了個曲線，又伸出三根指頭，左手豎起大拇指，向艙中點了點。這手式人人都可明白，她說的是：艙裡有三個女人。

　　土龍子這次可也瞧見了，霍然長身而起，雙手一拋，竟將他方纔還在著意溫存的姜風拋入水塘裡。

　　牛鐵娃與他二弟還站在水塘裡，你打我一拳，我拍你一掌，鐵娃道：「小子，你可是娶了媳婦了？」

　　牛鐵雄道：「老大，你今天吃了飯麼？」鐵娃道：「小子，你長大了。」

　　兩人雖然答非所問，胡言亂語，但卻說的甚是開心，而且也不知那有這麼多好說的，別人吵鬧爭殺，他兩人竟完全不理不睬。

　　突然一個人在鐵娃身旁跌了下來，鐵娃這才止住口，倚身將這人抱了起來，咧嘴笑道：「喝，是個大妞兒，怎麼不穿衣裳？」

　　這人自是姜風，她被塘中泥水一激，悠悠醒了過來。

　　一陣風吹過，她驟覺身上是空空的，被人抱在懷裡，羞憤之下，也不管這人是誰，一拳打了過去，但她初醒力乏，鐵娃卻是天生的鋼筋鐵骨，這一拳打在他身上，當真有如替他搔癢一般。

　　姜風連打幾拳，鐵娃仍是動也不動，反而抱得更緊，笑道：「別動，一動又要掉下水去了，可是會著涼。」

　　姜風一生之中，幾曾受過此等羞侮，但覺一口氣塞在胸口裡，再也受不住，突又暈了過去。

　　牛鐵雄拍手笑道：「天上掉下大美人，正好給老大做媳婦──」那邊蕭配秋也在呼道：「傻小子，將她送過來，我重重有賞──」鐵娃搖搖頭笑道：「不行，這是我的。」

　　蕭配秋身形一掠而起，鐵娃撤開腿就跑，他雖不知輕功，但人高腳長，在泥濘中跑來，正大佔便宜。只見他連蹦帶跳，跑入蘆葦裡，蕭配秋竟是追他不著，到了蘆葦前，蕭配秋空自急惱，卻也不敢追將進去。

　　※※※

　　這時土龍子已慢騰騰走到鐵溫侯等人面前，他眼睛竟似也瞧不見前面有人，大搖大擺，就往艙中走了進去。

　　鐵溫候、李英虹雙雙搶出，一軟一硬，一長一短，兩件銀光閃閃的兵刃左右急攻而至。他兩人果然不愧高手，倉猝之間，使出的招式，仍是攻守兼備，兩道銀光，密密的封住了土龍子去路。

　　只見土龍子胸膛一吸，身子竟平白退出一丈開外，眼見已落入水中，鐵溫侯、李英虹都不禁怔了一怔。

　　那知就在這剎那間，土龍子背後彷彿有弓弦一彈，竟又箭一般射了回來，揮手兩掌，左右拍出。他來去倏忽，當真形如鬼魅一般，鐵溫侯等人歷練雖豐，這樣的功夫，卻是從來未見。但聞「嘩」的一響，土龍子右掌已抓住了李英虹鍊子槍頭，兩人一較勁，鍊子槍蹦得筆直。李英虹雖以輕功成名，腕上功夫亦不弱，鍊子槍再也不會傷手，那知土龍子突然飛起一腳，竟生生將鍊子槍踢斷了。李英虹正自全力挫腕奪槍，此刻力一落空，腳步立時不穩，踉蹌向後退了兩步。

　　土龍子左掌早已切向鐵溫侯手腕，鐵溫侯沉肘回戟，戟枝反劃土龍子脈門，土龍子右足方踢出，眼見招式已無法再變──誰知他卻偏偏能變，只見他右手背，竟向自己左肘上一撞，他左掌被撞得一揚，恰巧避過了戟枝，右手中半截銀鍊，卻已蛇一般纏上了鐵溫侯掌中鐵戟，鐵溫侯一驚，土龍子竟撒手拋了銀鍊，偏身自鐵溫侯與李英虹兩人間竄了過去。

　　這幾手招式之奇異怪誕，實已到了極處，但出手之快，時間拿捏之準，也實已妙到毫巔。鐵溫侯、李英虹雖是名家，但驟遇到此等怪到極處，也妙到極處的招式，一時間也不禁慌了手腳。

　　只見土龍子身形已將闖入內艙，那「錦衣侯」周方竟突然間不知自那裡鑽了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土龍子一時摸不清此人深淺，身子一縮，平空倒退三尺。

　　周方左手提著那藤箱，笑嘻嘻道：「你瞧──」右手一拍藤箱，藤箱裡一股輕煙，激射而出。這股煙微帶粉紅，方纔剎那間便曾迷倒過一人，但此刻土龍子卻是動也不動，毫無所覺。

　　周方道：「好傢伙，你再瞧──」又一拍箱子，箱子裡突然飛出兩把小刀，帶著弧線，刷地削向土龍子雙耳。土龍子伸手一抄，兩把刀便無影無蹤。

　　周方面色已有些變了，那知土龍子卻似瞧戲法一般瞧得有趣了，竟不出手，反而笑嘻嘻勾了勾手指，意思是要周方再變兩套。這時木郎君也已撲向宋光，霎眼間兩人已換了三招，招招式式，俱是快如閃電，驚險已極，與方纔土龍子動手時有如兒戲般的光景大不相同，萬老夫人大呼道：「『木郎君』你可得使些絕活，咱們自己衝進去，不能倚仗那聾子，那聾子是個白痴。」一面說話，反手一杖掃向戰常勝。木郎君冷冷道：「好，看我絕招！」雙臂一振，直直的向宋光揮出，有如兩條鐵鞭一般，劃空之聲，有如風嘯。但這招攻勢雖凌厲，他自己前胸空門卻已大露。

　　「開碑手」宋光是何等老辣，一眼瞧見，心頭大喜，腳步微錯，身子突然一俯，單掌自木郎君雙臂間穿出，直拍他胸膛。只聽「拍」的一聲，這一掌著著實實拍上了木郎君胸膛，宋光大喜，只道這聲名赫赫的青木宮主人，已毀在自己掌下！

　　那知木郎君著了一掌，竟然行所無事，不動聲色，雙臂猛然一夾，有如鐵剪般向「開碑手」宋光夾了過去。宋光大驚之下，已躲閃不及，只聽「喀喇喇」一串輕響，他雙肩竟被生生夾碎，慘呼一聲，暈厥在地！

　　※※※

　　這一聲慘呼傳入內艙，寶兒等心頭俱是一驚，不約而同，奔向門前垂簾，掀起了一條縫，側目望出去。只見那「錦衣候」周方手提的藤箱裡，竟跳出了個小小的鐵靈女，正在箱子上扭腰而舞。這鐵人做的極是精巧，舉手投足間，居然有些風姿。

　　土龍子瞧得直是拍手──突見那鐵人一個旋身，竟有一蓬細如牛尾的銀針，暴雨般自鐵人手中飛出。鐵溫候、李英虹早已在一旁伺機而動，此刻更不怠慢，七喪戟直點土龍子左背，半截銀鍊鞭向他右邊耳目。土龍子前、左、右三面受敵，身子突然向下一蹲，雙腿連環掃出，鐵溫侯、李英虹縱身躲過，那周方卻被一腿掃倒，連滾了幾個滾，手裡仍緊緊抱著箱子，滾到角落裡，站都無法站起。

　　鐵溫侯怎肯讓土龍子乘隙竄入內艙，身子凌空，七喪戟便已急攻而下，「雷神擊電」、「急風亂雨」、「風雷併發」，接連幾招，用的都是劍法中最最強猛霸道之「風雷劍」中情急拼命，準備與敵同歸於盡的招數。

　　但見寒光閃動，一連七劍，劍劍俱是險著，土龍子武功雖奇詭高絕，遇著此等不要命的招式，也自不敢攖其鋒銳，只見他黃衫飄飄，遊走在迫急如暴雨，驚雷閃電般的劍光間，一時間竟脫身不得。

　　李英虹目光閃動，正待乘隙而攻，突聽身後風聲響動，木郎君已飛身撲來，李英虹反身揮鞭，迎了上去。他剩下的半截銀鍊，猶有三尺長短，此刻反捲而起，一招「煙雲出岫」，挾帶風聲，又自著著實實抽在木郎君胸膛上。

　　木郎君嘻嘻的一笑，仍是面不改色，枯木的雙臂，又如鞭般直揮而下，李英虹仰面翻身，後退數尺，掌心已滿是冷汗，他眼見這木郎君的胸膛暗器無法射入，掌力無法震傷，銀鍊抽在上面，也如同抽在木革之上，此等刀槍不入的功夫，豈是人力所能對抗？

　　李英虹心已怯，膽已寒，眼見木郎君面帶獰笑，一步步逼了過來，李英虹掌中銀鍊，竟是不敢出手。眼見這威震中原的武林名家，威名已將毀於一旦。突聽一個聲音在耳邊道：「莫怕他，他只是胸前有家傳『神木護心盾』護身，並非有什麼刀槍不入的功夫。」

　　李英虹精神一震，也未及分辨這神奇的語聲從何而來，暴喝一聲，揮鞭而起，霎眼間便已急攻三招。那邊戰常勝與萬老夫人戰況更是激烈。戰常勝的鞭雖強，怎奈在這船上委實施展不開手腳，便擊上檣桅，只聽一串砰砰之聲，雙鞭過處，門窗桅檣俱成粉碎！

　　萬老夫人施展小巧的身法，穿行在凌厲的鞭風間，鐵杖專找空門，招式之刁鑽古怪，已令戰常勝應付吃力。最可怕的，卻是她滿身俱是暗器，只要手一掏，梅子、酥糖，一連串飛將出來，戰常勝更是防不勝防。這時蘆葦間早已大亂。

　　只聽蕭配秋連聲呼喝道：「追──莫放走了這傻小子──卻要小心著，莫要傷著了他懷中的人。」蘆葦中本有他門下埋伏，此刻四下追逐，但牛鐵娃的一條長腿，在這泥濘池水中大佔了便宜。他只要邁出一步，別人便得邁出三步，有的人縱然身懷輕功，但在蘆葦間，泥濘中自也無法施展。

　　牛鐵娃一面逃奔，一面卻不住大笑道：「小小子，你追得上麼──」這種生死相關之事，在他眼中竟覺得有趣得很。蕭配秋空自急怒，但投鼠忌器，生怕傷了姜風，又不願令屬下施放暗器，這自是因他早已對姜風懷有狼子野心。

　　天風幫弟子見到幫主有難，俱大喝著躍下池塘，奔入蘆葦，蕭配秋屬下生怕蘆葦中自己人手不夠，也自船陣中躍出，一時間，但見池塘中，蘆葦間刀光閃動，泥水飛濺，血肉橫飛，交織成一幅慘烈的畫面，叱吒聲，兵刃相擊聲，鐵娃大笑聲，與慘厲慘呼聲相和，更是動人心魄。但強龍不壓地頭蛇，蕭配秋此番縱是傾力而來，也還是無法與根基便在此處之天風幫相比。

　　血戰片刻，天風幫弟子仗著地利人和，顯已佔了優勢，十聲慘呼中，倒有七聲是蕭配秋屬下發出來的。

　　蕭配秋面色鐵青，嘴角突然泛起一絲獰笑，振肩大呼道：「燒！」呼聲淒厲高亢，直沖霄漢。

　　他分佈在四下的弟子，一齊厲聲響應，大呼道：「燒──燒──」一道火光，自蘆葦中沖天而起。

　　※※※

　　這時船上的惡鬥，已分出勝負。戰常勝武功路數最是剛猛，自也最是損耗真力，萬老夫人深明此理，是以絕不和他硬拆硬接，只是與他游鬥。此刻戰常勝非但氣力已大是不濟，肩頭且已掛采，萬老夫人不住嘆息道：「唉！可惱，中原武林又要少一人了。」戰常勝怒道：「放屁！」雙鞭急揮而下！

　　萬老夫人飄飄自鞭影中穿過，嘆道：「不動聲色的戰常勝，怎會著急驚人了，莫非自知已不能常勝了麼？」突然一杖挑出，點起了戰常勝的鞭頭，兩個冰糖梅子，自杖底飛出，戰常勝悶「哼」一聲，前胸又多了處暗傷，舞動雙鞭時，已有些隱隱作痛，眼見已無法再支持許久。

　　鐵溫侯更是已滿身浴血，只是仗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慓悍剛勇之氣，猶自咬緊牙關，拼死纏住土龍子。

　　這其間只有李英虹竟仍與木郎君戰得不分上下，他雖然常居劣勢，但卻常有奇招突出，一招便能扳回先機。原來他本當早已不支，但每當千鈞一髮之危機中，那神奇的語聲，便會突然在他身邊響起。指點一著他自己決計夢想不到的招式，且對方也決計夢想不到的方位攻將出去，木郎君空自暴跳如雷，卻也萬萬想不出他怎會施出此等奇詭的招式，只要此等招式一出，木郎君必然無法破解！

　　李英虹已聽出這神奇的語聲乃是有內家高手在此以「傳音入密」之術，在暗中招點於他。但他實也猜不出這內家高手究竟是誰？

　　鐵溫侯與戰常勝此刻已自顧不暇，自不會相助於他，何況他兩人武功雖高，卻也決計不會這內功中最神奇奧妙的「傳音入密」之術，內艙中的少女們與小公主，也萬萬施展不出此等功夫。

　　那「白馬將軍」李名生早已悄悄溜了，只有那「錦衣侯」周方還畏縮在船艙角落中。但他已嚇得雙腿發軟，連站都無法站起，李英虹唯有當作上天垂憐，相助於己，否則委實百思不得其解。突聽「喀」的一響，鐵溫侯一聲厲呼！他一條右臂，竟已被土龍子生生折斷，僅剩的一柄「七喪戟」，「當」的一聲，落在船板上。

　　土龍子目光露出輕嘲譏笑之色，似是在說：「你還能拼命麼？」再也不瞧鐵溫侯一眼，轉身向後艙掠去。那知鐵溫侯竟狂吼一聲，飛身撲了過來！土龍子背後宛如生了眼睛，頭也不回，便自閃開。鐵溫侯「砰」地跌在地上，雖然急得冷汗迸流，但剩下的一條左臂，卻在這剎那時，閃電般抱住了土龍子的右腿。

　　土龍子身形一個踉蹌，也險些跌倒，面上立刻現出狂怒之色，反身一掌，切在鐵溫侯左肩上。「喀」的又是一響，鐵溫侯左臂亦斷！

　　土龍子嘴角泛起獰笑，目中也流露出一種殘忍惡毒的凶光，看來竟已不似人類，有如一頭野獸中，最最殘暴的山貓般，望著足底的鐵溫侯，竟不肯一掌將鐵溫侯打死，而要將他慢慢折磨，盡情侮弄，這種非人的獸性，這種殘暴的目光，連萬老夫人見了，都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只見土龍子緩緩伸出手掌，獰笑著捏向鐵溫侯，突然間，鐵溫侯狂吼一聲，一口咬在他腿肉上。土龍子面上肌肉一陣扭曲，額上立刻冒出了冷汗，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縱躍踢打。但無論他施出什麼手段，鐵溫侯牙關卻再也不肯放鬆，無論他跳起多高，鐵溫侯身子仍牢牢吊在他腿上。

　　戰常勝瞧得身子一陣顫抖，目中熱淚，奪眶而出，奮起最後一股氣力，急揮三鞭，逼退了萬老夫人。就在這時，突有一團烈火飛了進來，落在船艙中央。戰常勝微微一驚，情不自禁，後退兩步，突覺手掌一緊，右掌竹節鞭梢，已被土龍子抓了過去。兩人互較真力，戰常勝但覺一股火焰般的熱力，自鞭上傳了過來，虎口立時崩裂，鮮血染紅了鞭柄，鋼鞭再也把持不住。

　　土龍子奪下鋼鞭，反手便向鐵溫侯頭顱擊了下去！

　　眼見鐵溫侯頭顱便將粉碎，突然間，一條小小的人影，自旁邊衝了出來，撲在鐵溫侯身上，嘶聲呼道：「你要殺，先殺了我吧！」只見他滿面痛淚，雙手緊緊抱住了鐵溫候的脖子，正是方寶兒。土龍子手掌一頓，面現獰笑，鋼鞭還是照樣擊下，方寶兒咬牙切齒，瞪眼瞧著土龍子，鋼鞭擊下，他也不躲閃！

　　就在這時，只聽幾聲驚呼，幾聲怒喝，好幾條人影，齊地撲了過來，其中又有兩人撲在寶兒身上。只聽「噹」的一聲，土龍子鋼鞭已被戰常勝一鞭擋住，雙鞭相擊，迸出一溜火星，火星飛激中，李英虹也與土龍子換了一掌！他兩人見到寶兒有危，便已不要命的撲來，萬老夫人與木郎君，居然也並未加以阻攔！這兩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此刻竟似也對寶兒起了憐惜之心，否則又怎會容得戰常勝與李英虹出手。

第十四章　一闋死亡曲

　　只見兩個少女，撲在寶兒身上，以身子護住了寶兒，另一少女，緊緊抱住了小公主。這四人見了寶兒有難，更是早已忘了自身安危，齊地搶出門來，四人俱是滿面急淚，伏在寶兒身上的少女嘶聲道：「天下人你們誰都可以殺，但──但這孩子，你們卻不能動他一根手指。」這時戰常勝與李英虹兩人，緊緊纏住了土龍子，教他無法空出手來，土龍子腿不能動，但在這兩大高手夾攻之下，居然毫不退讓，突然，只見他凌空一個翻身，掠出丈餘，原來鐵溫侯在寶兒抱持下，竟不知不覺將牙齒鬆了，木郎君卻一掠而來，冷冷道：「這孩子為何不能殺？」

　　那少女道：「你們可知今後武林的命運，已繫於這孩子身上！」

　　木郎君冷冷道：「武林高手縱然死光，武林命運也輪不到這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孩子來擔當。」

　　那少女嘶聲道：「他現在雖小，但我家侯爺已將世上唯一能制住白衣人的秘密告訴了他，他若死了，七年後白衣人再來，有誰能抵擋？」

　　小公主突然大喝道：「住手！你們本是為我們四人來的，只要你放過他，我們四人都跟著你走！」抱著她的少女顫聲道：「小公主，你──你──」

　　小公主滿面淚痕，道：「他曾不要性命來救咱們，咱們為何不能不要──」那少女痛哭著垂下頭去，小公主大聲道：「只要咱們跟著你們走，五色帆船上的珍寶就全都是你們的──你們難道還不肯放過他？」

　　要知五色帆船在風暴中遇難之事，江湖中並無知聞，是以萬老夫人發現小公主等人落入天風幫，便不惜一切，也要將她奪來，為的自是那五色帆船上的珍寶與秘笈，木郎君也正是為著這原因，是以才被萬老夫人說動，否則他本一心要將萬老夫人殺死，此刻兩人又怎會聯手？

　　小公主將五色帆船遇難之事隱瞞，自也是要以此打動他們，她深信這句話的誘人，任何人都無法抗拒。

　　木郎君微一遲疑，果然縮回手掌，萬老夫人大聲道：「你要跟著咱們走，就得快，再遲可就走不了啦！」

　　小公主轉眼望去，但見戰常勝、李英虹，仍在與土龍子纏鬥不休，池塘四面，卻已成了一片火海。無數條大漢，在池塘中呼號奔走，要想奪路而回，若有人一個不慎，被人擠倒，立時便將被亂足踐踏而死。

　　原來池塘本來只有東、西、南三面著火，但蕭配秋率領著十餘個親信弟子自北面衝出去後，便再也不管別人的死活，將北面蘆葦，也放起火來，此刻池塘中雖還有蕭配秋門下，但已只顧逃命，顧不得爭殺了！

　　只聽四面慘呼之聲，聲震天地，池塘中泥水，也已被鮮血染紅，被烈火一映，那顏色更是淒艷恐怖，攝人心魄！

　　※※※

　　小公主瞧了一眼，手足已是冰冷，突然轉身拉住牛鐵蘭，道：「你──你可得好生照顧著他。」牛鐵蘭身子不住顫抖，那裡還說得出話來？

　　小公主頓足呼喊道：「你們雖放過他，但他如何逃出這裡？你們──」呼聲未了，已被萬老夫人一把抱了起來。

　　那少女嘶喊道：「放下她──放下她──」

　　萬老夫人道：「跟著咱們衝出去，否則我就先取寶兒性命！」一手抱著小公主，向艙外衝出。

　　木郎君雙臂一伸，抓住了伏在寶兒身上少女的頭髮，生生將他兩人提了起來，獰笑道：「走！」左臂一掄，將一個少女拋了出去，拋向土龍子，右臂夾著另一少女，隨著萬老夫人衝出，但聞小公主慘呼道：「放下我──放下我──反正寶兒也衝不出去了，我──我要陪著他死！」土龍子左掌震開了李英虹身子，右手鋼鞭，脫手向戰常勝擲出，凌空接住了那少女，一掠而出，乘勢將萬老夫人拉著的少女也挾在脅下。只見三人身形起落，踐踏著在池中狂奔著大漢們的頭顱，木郎君與土龍子當先衝出了火焰。萬老夫人身形慢了一慢，突有一股烈焰撲面掩了過來，萬老夫人竟反手抓起了一條大漢，向那火焰拋了出去！那大漢慘呼一聲，落入烈火中，火頭被他身子一壓，火勢果然小了些，萬老夫人白髮飄飄，衝了出去。

　　船艙中，「噹」的一聲大震，戰常勝揮鞭震飛了土龍子擲來的一鞭，身子搖了兩搖，道：「好──」突然倒下！他方纔早已脫力，只是亡命掙扎苦鬥，此刻強敵既去，精神驟然崩潰，那裡還支持得住。

　　李英虹身子竟是搖搖欲倒，轉眼四望，中原武林僅存的四大高手，此刻已唯有他還能站直著身子。但他心頭之悲哀與沉痛又豈是別人所能體會。

　　※※※

　　池塘中大漢，衝出去的雖有幾個，倒下去的卻更多，此刻塘中人已少了，呼聲亦弱，但火勢卻更大。鮮紅的泥水中，狼藉著滿池屍身，有的搭在舟舷，有的橫掛鐵鍊，有的身子雖已落在泥中，雙手卻仍緊抓著船舷不放，筋結滿現的手掌，無言地敘出了這些人求生的掙扎，也敘出了他們生之苦難，死之絕望！還有的雖然未死，但已滿身浴血，再起無力，只是跌坐在血水中，呆呆地發愣，呆呆地等死！

　　一柄長刀插在船板上，刀柄紅綢，迎風飛舞，為這已被死亡籠罩的池塘，更平添幾分懾人的淒秘。李英虹沉痛地凝望著這飛舞著的紅綢，久久不能動彈，船中亦有火，閃動的火焰，映得他鐵青的面色煞是怕人。他自闖江湖以來，他曾身經百戰，但這一役殺伐之慘，死亡之眾，卻是這身經百戰的武林豪傑生平未遇。

　　「開碑手」宋光已死，「七喪戟」鐵溫侯一息奄奄，「萬人敵」戰常勝暈厥在地，小公主被擄，天風幫瓦解──這一戰之下，可說是一敗塗地，此刻唯有讓李英虹一人來咀嚼這失敗的滋味，卻又教他情何以堪？

　　方寶兒呻吟一聲，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方纔他熱血奔騰，不覺暈厥，此刻轉眼四望，熱血已寒，一直冷到心底！

　　烈焰沖天，火勢更大，天地一片死寂，唯有火焰燒得「必剝」作響，與風聲交奏出一闋死亡之曲。

　　牛鐵蘭突然衝到李英虹身旁，噗地跪了下去，緊抓起李英虹冰冷的手掌，嘶聲道：「求求你，將他帶出去，再遲就──就來不及了！」

　　李英虹俯首瞧了她一眼，茫然道：「你呢？」

　　牛鐵蘭道：「我？──我──我不要緊──」

　　方寶兒嘶喝道：「你救她出去，我不要緊！」

　　李英虹道：「你──你不怕死？」

　　方寶兒道：「我怕死，也不願死！但別人又何嘗願死？」

　　牛鐵蘭道：「別人都能死，你，你卻是不能死的！」

　　方寶兒大聲道：「都是一樣的性命！我若不能死，你也不能死！戰──戰大叔不能死，鐵大叔更不能死！」

　　李英虹嘴角泛起一個悽涼的笑容，一字字緩緩道：「祇怕──大家──都要死了──」話未說完，他已跌倒在地！

　　牛鐵蘭面容更慘變，反身一把抓住寶兒，嘶聲道：「你快走──無論如何也得想法子衝出去！」

　　方寶兒道：「我不走，我不能拋下你們。」淡淡的幾個字，卻敘出了他鋼鐵一般堅強的決心！

　　牛鐵蘭突然暴怒起來，厲聲道：「你可知就為了要你活著，就有多少人犧牲。你可知你身上負擔著多麼沉重的擔子？你──你──你怎麼能死？你若死了，怎麼對得起那些為你犧牲的人？」

　　方寶兒眼圈一紅，扭轉頭去，李英虹卻沉聲嘆道：「他縱不願死，但卻教他一個孩子怎麼衝得出去？」牛鐵蘭怔了一怔，道：「你──」

　　李英虹慘笑道：「我也不行了！」牛鐵蘭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李英虹鬥志全消，那一股英雄之氣，早已被這慘敗擊倒，此刻萎縮地坐在地上，竟是抬不起頭來。

　　船艙已有大半著火，火勢眼見已將燒及他們身上，那一股焦熱之氣，更是逼人眉睫，寶兒等人俱是舌乾脣裂，幾將窒息。

　　※※※

　　烈焰沖天，蒼穹也被染成一片血紅。

　　李英虹瞧著奄奄一息的鐵溫侯，仰天慘笑道：「你我自出道以來，併肩闖蕩江湖，身經百戰，戰無不勝──那是何等的威風，但──不想今日，你我竟死在這裡！」狂笑聲中，淚珠奪眶而出。那知，就在他淒厲的笑聲中，那奇異的語聲，竟又在他耳畔響起：「有我老人家相助於你，你怎會死？」李英虹精神一震，霍然抬起頭來。

　　只聽那奇異的語聲接著又道：「對了，抬起頭，挺起胸，站起身來，方纔那一場惡戰，都未能傷了你，這區區一把火，又算得了什麼！你若在這火焰間喪生，豈非令天下英雄恥笑！」李英虹咬一咬牙，果然翻身站起！

　　這奇異的語聲，方纔已曾數次救了他性命，此刻更帶給他一種蓬勃的生之意志，也帶給他一種旺盛的求生力量！只見他身子挺得筆直，仰天大喝道：「對，闖！不管闖不闖得出去，總比在這裡坐以待斃強得多！」牛鐵蘭又驚又喜，顫聲道：「對，這樣才是男子漢！」

　　李英虹厲聲道：「你跟著我，寶兒伏在我身上，咱們──」

　　寶兒突然大喝道：「不行！」李英虹怒道：「你不敢闖麼？」

　　方寶兒大聲道：「咱們要闖，就得帶著戰大叔與鐵大叔在一起，萬萬不能將他們拋下！」牛鐵蘭頓了頓足，惶聲道：「但──他們已如此重傷，就算將他們兩位救出去，他們也──也未見能活得成了。」

　　方寶兒流淚道：「無論如何，我也不能眼見著他們被活活燒死，否則──否則我也不走了。」

　　李英虹滿面愴然，長嘆道：「好孩子！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已有如此豪氣，只是──只是──」

　　牛鐵蘭嘶聲截口道：「只是憑我們三個人，自己也無法闖出去，那裡還有力量去救別人？」

　　方寶兒大聲道：「他們為了我們力戰至今，我們為什麼不能為他們犧牲，要闖出去，就大家一齊闖出去，要死，就大家一齊死在這裡！」語聲截釘斷鐵，那裡像是他這個年紀的孩子說出的話。

　　李英虹大笑道：「好！不想我今日竟能見著有如此俠義心腸的孩子，今日你縱然也死在這裡，這悲壯俠義的故事，也必將在武林中流傳下去，好教天下英雄，都拿你做個榜樣！」牛鐵蘭流淚道：「咱們都死了，這故事又有誰知道？」

　　李英虹洪聲道：「無論如何，咱們也不能讓這孩子失望，來！你背戰常勝，我背著鐵溫侯──好孩子，你跟著我，咱們闖，闖到那裡是那裡！」俯身抱起了鐵溫侯，縱聲大喝道：「闖！」牛鐵蘭祇得含淚抱起戰常勝，寶兒卻大笑道：「今日我才知道這『生死與共』四個字，竟有如此重大意義！」

　　突聽角落中一人呻吟著慘呼道：「你──你忍心拋下我老頭子，被火活活燒死嗎？」寶兒這才發現那「錦衣侯」周方還躺在角落裡，此刻正跌跌衝衝，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牛鐵蘭道：「這是個騙子，莫──」

　　話還未說完，寶兒卻已扶起周方，道：「莫怕，我扶著你！」他並未想到自己有多少力量，祇想的是要相助他人。

　　牛鐵蘭更是著急，連連跺腳道：「你──你──你那有力量去扶別人，這樣豈非是送死麼？」寶兒道：「不要緊！」

　　牛鐵蘭還想說話，但這時船艙已將被火焰吞沒，幾乎再無立足之地，眾人祇得先跳下再說。血紅的塘水，映著他們六人身影，那模樣委實狼狽已極。

　　周方搖頭嘆道：「蘆葦著火，連綿最少數丈，就憑你們幾人，如何能衝得出去，不如還是在這裡等著吧！」牛鐵蘭大怒道：「人家救了你，你還說風涼話！」那知寶兒心念一轉，竟也大聲道：「不錯，這位周老哥說的不錯：還是在這裡等著的好！」牛鐵蘭瞠目道：「你說什麼？」

　　寶兒道：「不但要在這裡等著，還要將這些用鐵鍊連起的輕舟，團團圍住我們，再將這些輕舟用火點著。」牛鐵蘭眼睛睜得更大，道：「你──你瘋了？」

　　周方笑道：「這孩子非但未瘋，頭腦還比別人清楚的多。」

　　牛鐵蘭怒道：「你除了騙人，還懂得什麼？」

　　李英虹一直凝目打量著周方，此刻忽然大聲道：「這位老爺子既說寶兒話不錯，咱們就遵命是了。」他竟對這聲名狼藉的武林騙徒如此尊敬，端的又是大出別人意料之外，牛鐵蘭駁不過這許多人，也祇得緊緊閉起了嘴，寶兒大喝道：「唯有以火制火，才能死裡逃生，快動手吧，還等什麼？」

　　※※※

　　這一場大火，早已將五里周圍老幼男女一齊驚動，但這些久居江上的漁戶，也都知道著火處乃是天風水寨所在之地，誰也不敢來多事救火，直到火勢漸熄，才有人壯著膽子，而來一窺動靜。但見一片葦塘，俱已化做飛灰。

　　濃煙未熄，嗆人欲咳，焦燼猶自在煙中隨風飛舞，突然間，幾個人自濃煙中踉蹌飛奔而出。

　　這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俱是滿身泥垢，狼狽不堪，但別人誰也想不到這一場大火中，還有人能活著自火場中出來，只將這幾人當作火煉不死的妖魔一般，都不禁驚得大呼一聲，四散而逃。大火後的餘生者，自然正是寶兒與李英虹等六人。

　　牛鐵蘭劫後餘生，驚魂未定，胸膛起伏猶自甚劇，但她也不管別的，只是眼瞧寶兒喘息著道：「也虧你想得出這法子。」

　　寶兒笑道：「以火阻火，那一片泥澤自不至被火勢波及，我等再伏身泥水中，這法子豈非簡單已極。」

　　牛鐵蘭長長嘆息一聲，苦笑道：「這法子雖簡單，但在那種危急的時候，別人又怎會想得出？」

　　李英虹一翹拇指，大聲讚道：「臨危不亂，隨機應變，此等勇氣，鎮定與機智，若非絕代英才，焉能如此，唉！想我闖蕩江湖數十年，但今日比起你這孩子，卻當真是自愧不如。」寶兒垂首道：「多謝大叔誇獎。」周方忽然截口道：「戰大俠與鐵大叔傷勢都急需救治，你等便該立刻尋醫才是，多說什麼廢話？」

　　李英虹肅然道：「老爺子說的是！」當下便待放足前奔。

　　周方道：「且慢！鐵大叔雙臂俱碎，若非一身鋼筋鐵骨，此刻那有命在，但等你尋得良醫，祇怕仍是救治不及。」一面說話，一面自那箱子取出一隻木瓶，接道：「我這傷藥雖非極具靈效，但最少也可護住他性命，你前面尋得有清水之處，立刻將之一面外敷，一面內服。」李英虹躬身道：「多謝前輩。」語聲微頓，忽然又道：「晚輩心中還有一事不解，想要請教前輩。」周方微微一笑，道：「心照不宣，多問無益，走吧！」

　　李英虹凝目瞧他一眼，果然不敢再問，一齊覓路奔去。

　　牛鐵蘭瞧見李英虹竟對這武林騙徒如此恭敬，又聽得他兩人對答之言，心下更是滿心驚疑，卻又不便動問。方寶兒一雙大眼睛，不停的在周方身上轉來轉去，越瞧越覺得這老頭子委實有許多神秘古怪之處。

　　※※※

　　河灣間叉路縱橫，幾人轉了幾個圈子，突見一條大漢叉手立在前面，東張西望，一眼瞧見方寶兒，歡呼一聲，奔了過來，正是牛鐵娃，寶兒微微皺眉道：「你在等人？」鐵娃咧開大嘴，只起點頭。寶兒道：「等誰？」鐵娃笑道：「自然是在等大哥你呀！」

　　寶兒道：「你在危急中便將大哥拋下了，此刻等什麼？大哥若是已被火燒死了，你又當如何？」

　　牛鐵娃嘻嘻笑道：「憑大哥你那麼大的本事，還會被火燒死麼？所以鐵娃放心的很，就先到這裡來等大哥了。」若是換了別人如此說話，那必定是推託之辭，但鐵娃這幾句話，卻當真是自心裡面說出來的，半分不假。

　　寶兒也不禁被他說得展顏笑了，方纔心中若有不滿之意，此刻也早已無影無蹤，搖頭笑道：「你倒真不會著急──」

　　牛鐵蘭忍不住問道：「二哥呢？」

　　鐵娃眨了眨眼睛，笑道：「在陪你嫂子。」

　　牛鐵蘭變色道：「二──二嫂也來了？」

　　鐵娃道：「不是二嫂，是大嫂。」

　　牛鐵蘭目定口呆，楞在那裡，鐵娃大笑道：「傻妹子，告訴你，你家牛老大也要娶媳婦了。」拉起鐵蘭的手，放足而奔。但見他那艘平底方舟，還好生生停在那裡，還有一人沉睡未醒，竟是那天風幫主姜風。

　　在經過那般重的刺激之後，她身心實已交瘁，此刻睡得甚是香甜，漆黑的髮絲，雲霧般披散，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簾，蜷曲著的身子，流露出一種自然而生動的韻致。慓悍剛猛的英雄氣概，已隨著沉睡而消失──寶兒只覺唯有此時此刻，她才回復成一個真正的女人。

　　牛鐵蘭瞧得又驚又喜，道：「你──你要娶她做媳婦？」

　　鐵娃點頭直笑，道：「不錯。」鐵蘭道：「她答應了麼？」

　　鐵娃怔了一怔，道：「還要她答應麼，我喜歡不就成了？」

　　鐵蘭苦笑道：「單只你喜歡可不成。」想了想又道：「你若要她答應，就要完全聽我的話，待她醒來時切莫胡言亂語，要好生服侍著她，過一陣子，再讓我給你想法子，若是心急，可就不成。」

　　鐵娃大喜道：「好，全聽你的。」

　　※※※

　　這時眾人都已上了船，這艘船也正如世上別的那些樸實而有用的事物一樣，看來雖不起眼，用處卻比好看的東西大得多，九個人在一條船上，非但絲毫不見擁擠，而且照樣能夠行駛。

　　鐵娃大笑道：「那時我費了偌大氣力，做這條船時，本想待我有了辦法，將全家一齊接來船上，那知今日竟先派上用場。」笑聲一頓，又道：「大爹和大媽身子還好麼，我倒著實想念的緊。」

　　鐵蘭垂首道：「我也有多時未見著他們了。」

　　寶兒心念一轉，忍不住問道：「你怎會投入天風幫門下？你那二嫂又怎會嫁給二哥的？此刻你應該說出來了吧！」

　　鐵蘭想到先前自己騙他的事，臉不禁紅了，頭垂得更低，道：「我那二嫂聽說就是那蕭某人的妹子，我本也在奇怪，以她的身份，怎會嫁到我們這種平凡的窮苦人家來，後來我投入天風幫後才知道，原來我家那幾間房屋，恰巧搭在長江水運樞紐之處，自我家窗戶裡望了出去，不但江上來往船隻，以及停泊卸運之地都可盡收眼底，而且還可暗暗窺望天風幫的舉動。」

　　寶兒恍然道：「這就是了，他們若要將你家趕走，再在那裡設置個瞭望之處，自也未嘗不可，但那樣做便難免驚動別人耳目，天風幫自也定要前來騷擾，而他們如此做法，卻可以令人神不知鬼不覺，只要每天令人與你那二嫂連絡，便可將江上動靜全都瞭然，又有誰會想到一個貧窮漁戶家的媳婦，竟是江上盜幫中的眼線──唉，她雖然犧牲一些，也算是值得的了。」

　　那知牛鐵蘭臉卻更紅了，囁嚅了半晌，方自輕輕道：「二哥與二嫂成婚後，二哥一直是睡在地上的。」寶兒睜大了眼睛，道：「真的？」

　　牛鐵雄嘻嘻笑道：「我成親前，娘就悄悄告訴過我，男人要在上面，女人在下面，所以洞房那天，我就要她睡在地上，我睡床上，那知她卻偏偏要睡床，要我睡地下，我又打不過她，只好聽她的了。」

　　這句話說將出來，寶兒還未覺得怎樣，李英虹與周方卻已忍不住破顏而笑，牛鐵娃笑的聲音更大。寶兒道：「你笑什麼？」牛鐵娃瞪著眼睛，呆了半晌，痴痴笑道：「我也不知道──」

　　天已大亮，江上煙波浩瀚，方舟行於風中，江風振衣而來，眾人精神，都不禁為之一振。

　　寶兒想到那一場殺伐惡鬥，當真有如做了陣噩夢一般，再想到已落入魔掌中的小公主，又不覺為之潸然淚下。世事竟是這般湊巧，他遇著牛鐵蘭時，又怎會想到這偶然的相遇，竟會引出了這樣多事故，不但自己幾番瀕臨生死邊緣，也使許多人的命運為之改變──思前想後，寶兒小小的心田裡，不覺更是充滿了悲痛。

　　只聽周方喃喃道：「蕭某人還未死，江行祇怕還是兇險，此刻若有人在前面攔劫，咱們可是死定了。」

　　寶兒悚然忖道：「可不是麼？」他忽然發覺，這武林騙徒說的話，聽來雖不入耳，但每句話其中都大有深意，每到生死存亡關鍵之際，他便會說出一句話來，有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在那水塘中若不是這騙徒一句話提醒，他們勢必將亡命冒火衝出，那只怕真沒有一個人能衝得出來的。但見李英虹沉吟半晌，突然拔出了牛鐵雄背插的一柄鋼刀，走到船頭，盤膝坐下，撕下刀柄紅綢，擦拭著刀身，直將一柄長刀擦得精光雪亮，在日光之下，更是耀眼生花，令人見之膽寒、江上大大小小船隻，瞧見這耀眼刀光，船頭鐵漢，果然都遠遠繞開，也不知其中有無蕭配秋之手下。

　　※※※

　　但一路畢竟無事，直走了約摸一個時辰，江面漸窄，李英虹回首道：「他兩人傷勢極需醫治，不知可否先設法靠岸？」

　　牛鐵蘭目光一轉，道：「前面便有個渡頭。」她果然不愧江上兒女，一句話功夫，便已將船頭打偏。寶兒見她雙手雖不停的操作，眉宇間卻是憂鬱重重，心念一轉，便已知道她正在為她雙親安危擔心。只因蕭配秋此番落得如此狼狽，確有一半是壞在鐵娃、鐵雄兄弟手上，脫困之後，自然難免遷怒到他的爹娘。一念至此，寶兒也不覺多了份心事，深知就憑他們這幾個人之力，委實無法將蕭配秋擊退，何況李英虹又必須走了。

　　唯有鐵娃、鐵雄兄弟兩人，都是了無心事，兩人同心協力，將方舟駛近岸邊，鐵娃口中還大聲笑道：「這渡頭恰好離我們家不遠，我也正好該去瞧瞧大爹大媽了。嗨！二混子，賣點勁呀，快回去瞧瞧，你老婆不知逃了沒有？」

　　周方喃喃道：「他老婆不會逃的，你們的勁可也別賣光了，還是留著點氣力的好，要賣勁的事還在後面哩！」

　　牛鐵蘭、方寶兒情不自禁，抬頭瞧了他一眼，兩人都知道，這老人竟又瞧出了那未來的災禍，正在暗中點醒他們。

　　忽然間，一艘江船，順流而下，朝這方舟筆直撞了過來，雖在白晝之中，這艘船上竟滿燃燈火。只見船面之上，一無人蹤，龐大的船身，來勢卻有如被鬼魅所推，急如離弦之矢，方舟縱然堅實，在這一撞之下，也必定難免片片粉碎，眾人齊地大驚失色。鐵雄、鐵娃兄弟，又叫又罵，拾了隻長篙，衝上船頭，船頭的李英虹，卻突然縱身而起，掠上了那艘「鬼船」，揮刀斬斷了帆索。巨帆「蓬」的落下，船身一偏，恰恰自方舟之旁擦過，浪花飛濺而起，有如山崩般往方舟壓了下來，牛鐵蘭也跟著躍了過去，猛然一扳船舵，船身半傾，劃了個斜弧，「轟」地一聲，衝上了淺灘。

　　這其間當真是千鈞一髮，危險之狀，筆墨難描。

　　※※※

　　方舟之上，人人俱是滿身水濕，姜風也醒了過來，大呼著衝出，寶兒驚魂初定，反而連聲安慰於她。但聞那邊「鬼船」上的李英虹與牛鐵蘭，竟突然齊地驚呼一聲，鐵蘭嘶聲呼道：「快過來，瞧瞧這是什麼？」

　　鐵娃用力將方舟蕩了過去，眾人相繼躍上「鬼船」。目光動處，人人都不禁駭的呆了。只見船艙之中，零亂地倒臥著二十餘具屍身，有的撲倒桌上，有的一半身子伏在窗外──顯然，這些人俱是在猝然之中被襲，非但無還手招架之力，竟連奪路逃生，都來不及了！

　　眾人俱都是瞧得木然呆在當地，唯有姜風，瞥了這許多屍身一眼，竟突然衝了過去，扳起一具屍身。

　　寶兒駭然道：「你要做什麼？」

　　一句話未說出，姜風竟已敞聲大笑起來，嘶聲笑道：「原來是你！」笑聲悽慘，有若猿啼。

　　眾人又驚又駭，凝目望去，這才發現這屍身赫然竟是蕭配秋，僵冷可怖的面容上，猶殘存著一份臨死前的驚駭恐懼。

　　牛鐵蘭也不知是驚是喜，顫聲道：「是──是誰下的手？」

　　李英虹一言不發，走了過去，長刀一展，挑開了蕭配秋的衣襟，只見他胸膛之上，赫然印著隻褐色掌印。再瞧別的屍身，亦是絕無血跡傷痕。顯見這些人俱是被人以掌力所震，立時斃命，這掌力之強毒狠辣，又是何等驚人？

　　眾人面面相覷，良久良久，才有人喘出一口氣來，牛鐵蘭道：「這──這莫非是木郎君與土龍子？」周方道：「除了他兩人還會有誰？」

　　李英虹沉聲道：「五行魔宮中人，睚眥必報，不死不休，這蕭配秋一把火將土龍子與木郎君也燒在其中，自然難逃一死，瞧這情況，蕭配秋想必也知危機，是以便想連夜逃走，那知──唉，還是被追著了！」

　　眾人雖都慶幸蕭配秋之死，但方經那般慘烈的殺伐之後，又見著如許性命喪生，心也不覺為之慘然。

　　突聽牛鐵雄大喝一聲，衝進內艙，轉眼之間，又衝了出來，瞧著眾人痴痴笑道：「我老婆不在這船上。」

　　周方微微笑道：「似蕭配秋這樣的人物，若是急著逃命時，還會管別人麼？自然連妹子也要拋下了。」

　　牛鐵雄歡呼一聲，躍起三尺，牛鐵蘭目中淚珠盈然，喃喃道：「這下我們總算能安心回家了。」

　　寶兒也不覺瞧得熱淚盈眶，滿心代他兄妹三人歡喜。

　　李英虹終於尋了輛大車，急著將鐵溫侯與戰常勝送去就醫，姜風滿面淚痕，跪倒相送，江風強勁，吹起她滿頭青絲，英雄事業，俱已隨風而逝，眾人想到這一日間之變化，也不禁為之唏噓淚下。

　　寒風振衣，李英虹輕撫著寶兒肩頭，戚然良久，還是寶兒忍不住問道：「李大叔來自中原，可知道我爺爺清平劍客的消息？」

　　李英虹面色微變，竟是避而不答，只是沉聲道：「英雄事業，多屬孤身闖出，你前途不可限量，需得好自為之。」

　　寶兒眨了眨眼睛，垂淚無語，他年紀雖然幼小，卻已學會將許多事藏在心底，免得惹自己傷心，惹別人煩惱。李英虹目光轉處，突又附在寶兒耳畔，輕輕道：「那位周老爺子必非常人，你千萬莫以等閒視之。」

　　寶兒頷首應了，李英虹一躍上車，抱拳慘笑道：「青山不改，後會有期！」揚鞭打馬，絕塵而去。

　　姜風忍不住痛哭失聲，牛鐵蘭悄然走過去，握起她手腕，姜風卻突然拭乾淚痕，強笑道：「各位，我也要走了。」牛鐵蘭道：「幫主要去那裡？」

　　姜風大笑道：「那裡？──四海為家，那裡不可安身？」她雖想勉強作出昔日的英雄氣概，卻也掩不住語聲中悽涼寂寞之意。

　　牛鐵蘭緩緩道：「凶險的江湖，幫主你孤身一人，如何闖得，幫主你──你奮鬥多年，難道還不想歇歇麼？」

　　姜風望著浩蕩江水，淚珠在眼眶中的溜直轉，嘶啞著聲音道：「闖不得──唉，也是要闖的！」鐵娃像是想說什麼，卻被鐵蘭瞪眼駭了回去。

　　只見鐵蘭輕理著姜風髮絲，輕語道：「但幫主你──」

　　姜風突然頓一頓足，厲聲道：「你還說什麼？你難道不知我已無處可去了麼？」拋開鐵蘭手掌，放足前奔。

　　但鐵蘭卻又及時拉住了她，顫聲呼道：「幫主──」一個踉蹌，跌在地上，姜風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回首，緊緊抱住了鐵蘭的身子，兩人竟抱頭痛哭起來，鐵蘭流淚道：「我家還可安身，幫主若不嫌棄，何妨在我家歇段時期──」姜風流淚道：「我這無家可歸的人，你肯收容我？」

　　牛鐵蘭又驚又喜，道：「幫主，你！答應了？」

　　姜風悽然道：「你當我還想闖蕩江湖麼，對江湖我──我實已怕了，我實在連一步都不敢再闖。」這滿身傲骨的江湖兒女，如今竟也忍不住流露了真情，鐵蘭聽她竟說出這樣的話來，卻不覺為之心碎，流淚道：「幫主，你──」

　　姜風突然站起，拭乾了淚痕，悽然笑道：「幫主？我還是什麼幫主？你再喚這兩個字，我就真的要走了。」鐵蘭破涕一笑，道：「好，姐姐，妹子什麼都聽你的。」

　　寶兒在一旁，又不覺瞧得熱淚盈眶，滿心感動，喃喃道：「在患難中現出的真情，為何總是教人瞧了要忍不住流淚？」

　　※※※

　　牛鐵娃咧開嘴笑嘻嘻走過來，又想說什麼，但鐵蘭又瞪眼攔住了他，輕叱道：「還不帶路回家？」

　　鐵娃嘻嘻笑道：「好，大妹子，哥哥什麼都聽你的。」伸手拉著寶兒，道：「大哥你可也得跟我大爹大媽磕個頭才成。」兩人當先而行，鐵蘭扶著姜風在後相隨。周方卻一把拉著鐵雄，道：「你媳婦一聽她哥哥死了，必定再也不會留在這裡，那時你想再娶個媳婦，可就難了。」

　　牛鐵雄大驚道：「這──這怎麼辦呢？」

　　周方笑道：「你可願我老人家教你個法子？」

　　牛鐵雄道：「老爺子你──你快救救命吧！」

　　周方道：「她若要走，你就這麼出手一抓──」雙手齊出，比了個招式，接口笑道：「保險就可將她抓住。」

　　牛鐵雄學了幾遍，訥訥道：「這麼容易就可抓住？」

　　周方笑道：「就是這麼容易，你抓住她後，不妨再放開她一次，再使出這一手，還是一樣可以將她抓住。」

　　牛鐵雄瞪大了眼睛，道：「真的？」

　　周方捋鬚笑道：「自是真的，但第二次抓住她，可再也別放開了──」這時眾人已走上一道山坡。

　　突見一條人影，自坡上如飛奔下山來，卻是個瓜子臉，大眼睛，美秀中又帶著三分英氣的青衣少女。牛鐵雄搶步趕過去，咧嘴笑道：「好媳婦，你來接老公了麼？」

　　那青衣少女瞧見這麼多人，神色微微一變，後退了三步，瞪眼道：「你怎地一個人回來了？你們人呢？」

　　牛鐵雄笑道：「他們人都跑了，不要你了。」

　　青衣女怒道：「放屁，我去瞧瞧。」轉身就要離去。

　　牛鐵雄突然大喝道：「站住！」

　　青衣女厲聲道：「我要走就走，誰管得著？」

　　牛鐵雄道：「我是你老公，我不管你誰管你。」鐵娃拍手笑道：「好，不想二弟也有些男子氣概。」

　　青衣女冷笑道：「你來管管看，小心吃耳光──」話猶未了，不知怎地，雙手已被牛鐵雄一把抓住。

　　牛鐵雄大笑道：「你見過這一手麼？──大哥，這就是我老婆蕭素秋，從前我怕她，如今她可要怕我了。」

　　蕭素秋掙也掙不脫，紅著臉道：「出人不意，算什麼男子漢？」

　　牛鐵雄道：「好，你若不服，我就再讓你試試──」方自放開手，蕭素秋便一掌拍了過來，那知牛鐵雄手一動，便又將她手抓住，蕭素秋明知他一招是自那裡來的，卻偏偏閃避不開，這一來不但蕭素秋目瞪口呆，面紅耳赤，姜風與鐵蘭亦是滿心驚異，只覺牛鐵雄這一著出手之巧妙，部位之奇詭，便是換了自己，也是一樣無法招架。牛鐵雄大笑道：「好媳婦，這下你可服了麼？乖乖的跟著你老公來吧！」拉著她放足上山奔去。

　　寶兒與鐵蘭，鐵娃俱都瞧得又驚又喜，情不自禁，轉首去瞧周方，周方卻恍如不覺，只是捻鬚微笑。

　　眾人到了山上小屋中，見著鐵家兩老，自然又有一番悲喜，哭哭笑笑，吵吵鬧鬧，吃吃喝喝──

　　這些人間的悲喜劇，也難以一一指敘，到了晚間，寶兒悄然踱入屋後小林，樹梢頭月明星繁，山坡下江流如帶。寶兒俯首望去，十里江流，果然俱都可收眼底，不禁暗嘆忖道：「此地形勢果然險要，難怪那蕭配秋要──」一念尚未轉過，突見兩艘無篷大木船，溯江而上，船上數十人一齊操縱，船行之急，急如奔馬。星月與水光相映，將船上人照得清清楚楚，這兩艘船上百餘條漢子，竟然全都是蓬頭鶉衣的乞弓。

　　寶兒昔日在那山谷中瞧見三個乞丐貪得非份之財，又被木郎君駭得狼狽而逃，本覺出丐幫中全是貪財怕死之徒！但後來見著那見義勇為之馬車伕，才知道無論任何一幫之中，俱都難免良莠不齊，此刻見到這百餘乞丐去得如此匆忙，不禁喃喃自語道：「莫非丐幫中也出了什麼變故？」只聽身後一人接口道：「不錯，丐幫中必有變故發生，你可是想去瞧瞧麼？」口音蒼老，正是周方。

　　寶兒雖不通武功，但自幼耳朵便極是靈敏，此刻見到周方竟能無聲無息地來到他身後，心下不禁吃了一驚。

第十五章　武道法自然

　　但見周方仰首望天，捻鬚微笑道：「丐幫門徒，平日流浪四方，消息最是靈通，若有誰要尋人，去詢他們再好也沒有了。」

　　他這番話像是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說入寶兒心裡，寶兒暗中又不覺吃了一驚，強笑道：「老爺子你可也想去瞧瞧麼？」

　　周方笑道：「我老人家浪跡天涯，什麼熱鬧，都要瞧的。」

　　寶兒心念一動，突然福至心靈，道：「我跟著你老人家走。」

　　周方微微笑道：「你受得了流浪之苦？」

　　寶兒毫不遲疑，大聲道：「受得了。」

　　突聽一個聲音嘆著氣道：「受不了──受不了──」牛鐵娃愁眉苦臉，長吁短嘆，自林外緩緩走了進來。周方笑道：「什麼事受不了？」

　　鐵娃苦著臉道：「我眼睛沒有一時一刻離開過那姓姜的小姑娘，但──但她卻從來也沒有瞧過我一眼。」

　　周方大笑道：「她赤身露體，被你抱在懷裡，自然對你害臊。她越是不理你，才表示她委實對你有意，她若毫不在意，照樣與你言笑，那你才真要受不了啦！」鐵娃瞪大了眼睛，道：「女人的心思真是這樣奇怪的麼？」周方道：「天下最奇怪的東西，便是女人的心了。」

　　鐵娃呆了半晌，又自嘆道：「但我方纔瞅著無人，曾悄悄扯了扯她袖子，她卻還是不看我一眼，只是仰天自言自語，說什麼：『來日流水長，男兒當自強，若非英雄漢，休想配紅妝。』這幾句話我雖記著，但意思可半點也不懂。」寶兒暗笑道：「姜風看來雖是個巾幗英雄，但究竟還是有些忸忸捏捏的女兒態，明明一句話不肯說出，卻偏偏要吟詩作句，只恨鐵娃這樣的莽漢，卻又偏偏半點也不懂這些才子佳人之事，竟將這詩句對人說了出來。」

　　只聽周方笑道：「好極好極，看來這女子一顆芳心，竟真的被你打動了，她念的這四句，正是告訴你，來日方長，要你莫要著急，只要你能做出一番英雄事業，她終究是你的，但你若不是英雄，卻是配不上她的。」

　　鐵娃歡呼一聲，雀躍三尺，但瞬又愁眉苦臉，道：「英雄要如何做法，老爺子，你肯教教我麼？」

　　周方微笑道：「你若要做英雄，暫時就跟著我與你大哥走吧！」

　　忽然又聽得一個聲音長嘆著道：「走吧！走吧！還是走了的好。」牛鐵雄也自愁眉苦臉，走了進來。周方笑道：「你又是為了什麼，如此苦惱？」

　　牛鐵雄嘆道：「我那老婆還是要我睡在地下，我一上床，便被她一腳踢下，老爺子你教我的那一手，也不管用了。」

　　周方大笑道：「好，我再教你兩手有用的。」拉著牛鐵雄走到一旁，指手劃腳，又比了幾個招式。

　　牛鐵雄學的居然不慢，周方笑道：「好，好，我老人家還得教你個法子，好讓你老婆永遠服服貼貼的跟著你。」鐵雄大喜道：「真有這種法子？老爺子你快說吧！」

　　周方道：「法不傳六耳，你且附耳過來。」

　　牛鐵雄果然附耳過去，聽了半晌，一張臉突然紅了，吃吃笑道：「這──這不嫌有些害臊麼？」

　　周方道：「你兩人本是夫妻，有什麼好害臊的，快！快！去依計行事。」牛鐵雄歡呼一聲，飛也似的跑了。

　　寶兒與鐵娃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也不知周方說的是何妙計。

　　※※※

　　第二日清晨，寶兒與鐵娃俱都在暗中留意著那牛二嫂的動作，只見她端茶煮水，突然已服服貼貼的做起牛家的媳婦來了，只是垂眉斂目，似是滿面嬌羞，行止之間，也似有些慵嬌無力。

　　再看牛鐵雄，卻是挺胸凸腹，洋洋得意，還不時摸著下巴，痴痴的笑，鐵娃忍不住悄悄問他：「周老爺子教你的是什麼法子？」那知牛鐵雄卻拼命搖頭道：「這法子我萬萬不能告訴你。」大笑一聲，遠遠跑了開去。

　　周方、寶兒與鐵娃向眾人告辭時，自又有一番挽留、叮嚀、眼淚──離別的情致，古往今來，從未有什麼不同。但他三人終於上船而去，乘的仍是鐵娃那艘「方舟」。方舟離岸，岸上人影漸漸模糊，鐵娃突然痴痴笑了起來，寶兒道：「別人滿懷離情別緒，你笑什麼？」

　　鐵娃痴笑道：「她終於瞧了我一眼──等我上船後偷偷瞧了我一眼，雖然只是一眼，但已比什麼話都好得多。」他話雖說的粗陋，但語中包涵的，都是人間至真至靈之情意，寶兒莞爾道：「此等深情，不想你竟也能領會。」

　　周方突然道：「你倆人必須記著，這一路之上，你兩人必須多用眼，少用嘴，手腳更不可隨意動了。」

　　寶兒笑道：「我等又非瞎子，不睡覺時，眼睛自是用得最多的。」

　　周方道：「同樣是用眼睛去瞧，但瞧的方法卻大有不同，若是視而不見，與瞎子也無什麼兩樣。」語聲微頓，又道：「流水你可瞧見過麼？」

　　寶兒失笑道：「自然瞧見過的。」

　　周方緩緩道：「不錯，流水你瞧過不下千百次了，但我卻要問你，流水間有何哲理？有何妙趣？你可回答得出？」寶兒怔了一怔，道：「這──」

　　周方笑道：「這就是了，世上有許多事正與流水一樣，你雖瞧過，卻是視而不見，自然瞧不出其中之妙。」寶兒愧然道：「老爺子說的是。」周方道：「此刻我便要你對流水靜靜瞧上三個時辰，你能瞧出些什麼？三個時辰後我再問你。」

　　寶兒道：「是。」俯首望去，但見滾滾江流，奔騰不息，自船舷兩側流過，激起一連串浮白色的泡沫。三個時辰過後，方舟已溯江而上升數里。

　　周方道：「我再問你流水間有何奧妙，你可回答出麼？」

　　寶兒長長嘆了口氣，緩緩道：「我從前只當流水便是流水，還有什麼別的，但如今才知道，這一江流水，在騷人眼中，便是一篇絕妙詩詞文章，在雅士眼中，便是一闋絕妙音樂歌曲。」

　　周方冷冷道：「若在武學大宗師眼裡，便成了一套連綿不絕，無懈可擊的武功，此點你莫非未曾想到？」

　　寶兒恍然大喜道：「不錯，這流水中正是包涵著無上武學至理，你且看江流水中的波浪，驟眼看去，俱都相同，但仔細一瞧，便可發覺波浪與波浪間，其實大不相同，其中變化之微妙複雜，當真是奧妙無窮，這──這正與那白衣人的劍法有些相似，他每劍刺出，都似一樣，但卻又絕不相同──」他越說越是興奮，一雙大眼睛裡，頓時充滿了智慧的光芒，光芒閃閃，令人不可逼視。

　　周方面上，也微微露出一絲欣慰之笑，捻鬚道：「不錯，我再問你，你一刀可能將流水斬斷？」

　　寶兒道：「抽刀斷水水更流，斬不斷的。」

　　周方笑道：「莫說一刀斬不斷，便是千萬刀也無法斬斷的，這其中的道理，你可知道是什麼？」

　　寶兒一怔，道：「這──這──」目光一陣閃亮，突然大喜呼道：「我知道了，這只因流水之間，實含蘊著一種生生不息之機，絕非任何力量所能斷絕，若有人武功能如流水一般，必當無敵於天下。」

　　周方神色更是欣慰，但口中卻肅然道：「對了，這生生不息四字，正是上天賦與人間之最大恩惠，你固然可自星辰之變化升沉，草木之盛榮枯蒼，流水之連綿，日月之運行，這些事裡瞧出這生生不息的至理，但武道中最最深奧之精華中，也斷然必有生生不息之玄機存在，兩下相較，互為因果，你更也該由此知道，這自然之現象，實是天地間最最博大精深之武學大宗師。」

　　此等至深至奧之哲理，鐵娃自然不懂，只是瞪大眼睛呆望，但見寶兒默坐船頭，面含微笑，似已頗有會心。

　　※※※

　　突聽一陣「琤琮」琴音，自江上傳來，清妙明悅，不可方物。周方道：「將船悄悄向樂聲傳來處蕩過去。」鐵娃應命做了，船行之間，琴音越來越是清越，與江上清風相和，更是流韻生動，空靈有致。

　　寶兒不知不覺間已聽得痴了，突聽周方道：「這琴音你已聽了許久，可自其中聽出了什麼？」語聲頓處，但見寶兒茫然搖頭，便又接道：「這琴韻之間，隱隱有殺伐之聲，似是操琴之人，即將有一場惡鬥，是以便借著操琴之舉，來平定劇鬥前心頭之激動，正是：其聲錚錚也，志在白刃間。」

　　寶兒聽得心醉神馳，長長嘆息道：「老爺子若非妙解音律，又怎能做這操琴人之知音？」

　　周方雙眉突皺，沉聲道：「琴音中殺伐之聲，越來越重，顯見操琴人心緒非但不能平靜，反而更是激動，再彈下去，便當琴崩弦斷！那時他心神也必將崩潰，與人交手，便必定是有敗無勝的了！」

　　寶兒道：「既是如此，他為何還不住手？」

　　周方嘆道：「此刻他心馳如奔馬，已不能自制。」

　　寶兒道：「這──這又當如何是好？」

　　周方沉吟道：「此人倒是個雅士，你我何不幫他一臂之力，將他琴聲擊斷。」拿了根木棍交給寶兒，又道：「你以此木棍，用力擊那帆桅，若能將他琴音擾亂，他便可乘此住手不彈了。」

　　寶兒道：「是。」當下以棍擊桅，劈拍有聲，但他聲音打得雖大，非但無法將琴音擾亂，卻在不知不覺間與琴音配合起來。

　　周方微微皺眉，沉聲道：「你如此打法，只有加速他弦斷琴崩之勢，豈是相助於他，反倒是害了他了。」

　　寶兒住手長嘆道：「我只覺得這琴聲亦如流水一般，不可斷絕，委實萬萬無法將之擾亂。」

　　周方道：「琴音之韻律，雖也綿長流動，但其中必有空虛破綻，你只是找不著這玄妙之關鍵，是以擊它不斷。」

　　這時方舟已緩緩靠岸，遙遙望去，只見一個黃衫人，散髮披肩，赤著雙足，箕踞在臨江一方巨石上，撫弦操琴。

　　周方目光淡淡一掃，自管接著道：「非但琴韻如此，其他任何人為之事也是一樣，萬萬不能與自然之生機相比，倒如花道、棋道、劍道──這些事到了登堂入室時，看來便似無隙可破，其實，其中仍是有破綻可尋，你只要能從自然之玄機中，悟出萬物變化之理，便也不難窺破其變化中之破綻關鍵！」

　　周方接著又道：「不錯，自然之動靜，萬物之變化中，便包涵著劍道一理，你若能由此將別人劍術中之破綻窺出，一擊便可將對方劍路擊斷，那時便可無堅不摧，無物不克──正如我此刻一擊便可將琴韻擊斷一般。」接過寶兒木棍，隨手一擊，恰巧正是擊在那琴韻節奏變化的空隙之間。

　　琴音遭此一擊，節奏立時大亂，那黃衫人立時長嘯一聲，振衣而起，仰望蒼天，竟呆呆地出起神來。

　　寶兒卻全已被周方所敘之武道之理所醉，只覺這道理雖然俱是自己聞所未聞之理，但卻無一不是說入自己心底，正如積年之癢，突然被人搔著，那心中之滋味，端的難以形容，也未去瞧這黃衫人是誰。

　　周方道：「棍擊聲粗陋，琴韻聲清越，棍擊聲只有一響，琴韻聲卻綿若多端，以一響粗陋之聲，卻能將綿若清越之音擊斷，這便是因為我窺出琴韻中之破綻，以此類推，你便知道──」

　　寶兒突然一躍而起，滿面俱是狂喜之色，截口道：「以此類推，我武功雖不如人，但只要窺出別人劍法中之空虛破綻，窺出他變化中之節奏關鍵，便不難以弱勝強，將他劍路一擊而斷！」周方面現微笑，道：「不錯！」

　　寶兒滿面光彩煥發，道：「這道理如此精妙，又如此簡單，為何天下武學之士，竟薄此不為？」

　　周方笑道：「這便是武功與武道分別之所在，武功以力取，武道以意會，力絀而意巧，力易而意難，是以天下通達武功之人雖多，上參武道之士，卻如鳳毛麟角，簡而言之，要練一套武功，是何等容易，縱是十分年輕之人，若是以勤補拙，也可練成，但若要由自然動靜中悟出萬物變化之理，自萬物變化之理中悟出別人劍路之破綻，這卻是何等困難之事，若非具有絕大智慧之人，縱然勤練百年，也不可成，是以千百年來，能以意悟劍，上通武道之人，實是絕無僅有。」

　　寶兒長長嘆了口氣，道：「古人云：『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日我聽了老爺子你這一席話，卻勝過讀百年書了。」牛鐵娃笑道：「但大哥你只顧得聽人說話，卻不知已錯過多少熱鬧了，還是先瞧瞧再聽吧！」

　　※※※

　　原來方纔岸上那黃衫人，長嘯而起，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突然俯下身子，捧起弦琴，重重往岸邊岩石上摔了下去。「澎」地一聲，弦琴粉碎，黃衫人身後三面岩石，樹木叢裡突然閃出百十個蓬頭赤足的乞丐來。這些人顯見早已躲在後面，說他們本是在偷聽琴韻，倒不如說他們本就是在窺望著黃衫人的動靜。此刻他們見到黃衫人擲手碎琴，俱是大驚失色。

　　三個白髮乞丐，躬身走了過來，在黃衫人面前說了幾句話，黃衫人卻似不願再聽，揮一揮手，將他們叱退了。其餘的乞丐面上，更是愁眉苦臉，大家交頭接耳，竊竊私議，雖不知說的是什麼，但顯見要想出些法子來令那黃衫人快活。

　　突然間，兩個白髮乞丐，自樹後捧了一大罈酒出來，送到那黃衫人面前，卻另有幾個童子乞丐，跳躍而出，圍著黃衫人四面，嘻嘻哈哈，拍手而舞，不時還有人去拉拉黃衫人衣袖，扯扯他衫角，神情間極不恭敬，卻又不似要令那黃衫人快活，反而有些似在故意激怒於他。

　　但黃衫人木立當地，非但動也不動，簡直連瞧也不瞧上一眼，只是不時捧起酒罈，痛飲一口美酒。這時寶兒與周方轉首而望，於是瞧見了這光景。

　　寶兒瞪大了眼睛，詫聲道：「這些人幹什麼，發瘋了麼，黃衫人怎地不動手將他們趕走？」周方道：「這些人祇怕都是這黃衫人的弟子門下。」寶兒更是吃驚，怒道：「這些頑童若真的都是黃衫人的弟子門下，為何竟對他如此無禮？這豈非目無尊長，該各打三百記屁股才是。」

　　周方亦自皺眉道：「這黃衫人神智方得鎮定，此刻這樣下去，祇怕又要被別人激動了，稍後與人動手，必然大為不利。」但等了半晌，黃衫人仍是十分冷靜。

　　那三個白髮乞丐又愁眉苦臉地走了出來，其中身材最是瘦小的一人，突然大聲道：「此番幫主遇難後，若非王老尊人及時趕回，我丐幫實是不堪設想，咱們這些人，可永遠不能忘了王老尊人的恩惠。」

　　乞丐們一齊哄然稱是，熱烈之狀，筆墨難描，但那黃衫人神情卻仍是冰冰冷冷，絲毫無動於衷。

　　那白髮瘦丐大聲接道：「但王老尊人今日與那女魔頭之一戰，實是我幫生死存亡之關鍵，王老尊人若是失敗了──唉！那結果如何，老朽真是想也不敢想，是以老朽斗膽進言，大戰在即，王老尊人你──你切切不可再如此下去了，否則──唉！」嘆息一聲，慘然垂下頭去。

　　周方捻鬚沉吟道：「這黃衫人此刻心神如此鎮定，正是交手前最佳之狀況，這老頭子為何卻偏偏要說他不能這樣下去？難道還要他在激怒時與人動手麼？怪哉！怪哉！這件事真連我老人家都想不透。」說話之間，只見那黃衫人竟也嘆道：「我也知如此下去，必然落敗，但一時之間，我實在無法可想。」

　　那白髮瘦丐突然跪下，向黃衫人恭恭敬敬叩了個頭，然後一躍而起，道：「老朽祇得如此了，王老尊人想必不致怪罪吧！」反手一掌，著著實實，清清脆脆，摑在那黃衫人臉上。

　　這一著更是大出寶兒等人意料之外，他們眼見這乞丐有求於黃衫人，又對他如此恭敬，真是連做夢也想不到這白髮乞丐竟敢突然向他出手，而別的乞丐們也視為理所當然，絲毫沒有吃驚之色。

　　更令人奇怪的是，那黃衫人吃了這一掌，反而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歡悅之情，顯非裝作而出。只見他捧起酒罈，放聲高歌，童子乞丐們也在一旁拍掌相和，於是大家俱都喜笑顏開，歡歡喜喜。

　　但此等情況，卻是武林高手與人交戰前最最犯忌之事，只因歡樂之時，最易心浮意軟，等到遇敵之時，那裡還能施得出煞手？

　　寶兒雖不甚明瞭這其中之奧妙，但見了這一群乞丐如此大吵大鬧，也不禁皺眉嘆道：「瘋子瘋子──一群瘋子！」突見那黃衫人回過頭，寶兒這才瞧了個清楚，這黃衫人原來正是那亦狂亦俠的江湖奇人王半俠。

　　※※※

　　周方瞧見他面上神情變化，沉聲道：「你莫非認得他？」

　　寶兒笑道：「不錯，這就是王半俠王大叔──」似待脫口呼喚，卻被周方攔住，沉聲道：「多用眼，少用嘴，你莫非忘記了麼，咱們無論瞧著什麼，都只能偷偷瞧著，不能多事多口。」

　　寶兒伸了伸舌頭，笑道：「老爺子說什麼，寶兒聽什麼。」

　　周方捻鬚笑道：「這才是乖孩子。」過了半晌，又自笑道：「此人若是王半俠，什麼古怪的事，你都可明白了。」寶兒道：「為什麼？」

　　周方道：「王半俠亦狂亦俠，但半俠武功，不如半狂，是這些人為了要求戰勝，便想出各種法子來激發王半俠深藏於心的那一股狂氣，他與人動手時，武功才能發揮到極致──哈哈，王半俠委實是當世之奇人，是以才會有今日此等怪事，常人也自然是無法想像得出了。」

　　寶兒眨了眨眼睛，笑道：「如此說來，他方纔臨江操琴，祇怕也正是要借琴音中的殺伐之聲，來激發心底之狂氣，等到弦斷琴崩，便是他大功告成時，是以我等方纔有心助他，卻變成害他了。」周方頷首笑道：「舉一反三，果然不錯。」

　　※※※

　　說話之間，江水上游已有一艘「怪船」放棹而來，說它是「怪船」，只因這艘船委實奇怪已極。

　　只見這怪船的船身，乃是行走江面上的頭號官船所有，船頭方正雄偉，油漆雖已剝落，看來氣派仍是不小。但在這寬廣平整的官船甲板上，卻無官艙，只是亂七八槽地搭著些艙篷，有的是似乎自烏篷運米船上拆下來的，有的又似自秦淮河畔的樂戶船上拆下，有的竟似塞外「蒙古包」的模樣，更有的乾脆只是用幾張蘆席，幾片破板搭成，看來有如火後災民集聚的貧民窟一般。

　　這些艙篷果然已是零亂已極，更妙的是，在這些艙篷之間，又亂七八糟地豎著十來根大大小小，長短不齊的船桅。桅上的船帆，也是各式各樣不同，有的是一張破帆，有的是數十件衣服補綴而成，有的索性只掛著一條床單。最妙的是：船桅之間，都連著繩索，繩索上掛滿了：破鍋子、破鏟子、幾條鹹魚、幾塊臘肉、三顆大白菜、五隻風雞、幾十條蘿蔔乾、一件破舊的猩紅大氅、十幾件破褂子、十幾條東補西綴的百摺湘裙、數十雙大小不同、破破爛爛的繡鞋、幾串銅錢、幾面破鏡子、百十隻破荷包、十幾面破被面、幾頂破帽子、無數件破中衣、爛襪子──

　　還有些說也說不出，想也想不到，零零碎碎，奇奇怪怪，讓你見了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出的東西。一眼望去，這船上當真是五顏六色，光怪陸離，有風吹過，那些破鍋子、破鏟子、破銅錢、破鏡子──等等，隨風相擊，發出一些唏哩嘩啦，叮叮噹噹的聲音，又教你聽了保險頭暈腦脹。

　　鐵娃簡直瞧呆了，瞪大了眼，轉也不會轉，張大了嘴，合也合不攏，目光中是羨慕之色，似是恨不得自己也能上去玩玩才對心思。

　　寶兒也不禁瞧得又驚又笑，搖頭道：「我只當鐵娃這船已是天下最怪的了，那知道有比他怪上千百倍的。」

　　鐵娃痴痴道：「假如咱們也有這麼條船，那有多好。」

　　忽然，怪船上，船篷裡，響起一連串霹啪之聲，有如爆竹連響，接著，一大片五顏六色的濃煙，自篷中漫湧而出，將整條船全部籠罩著，怪船在這彩煙籠罩之下，與日光、江水相映，更顯得綺麗萬端，不可方物，岸上丐幫弟子，瞧見此船來了，神情俱已大變，三個白髮老丐，搶步而出，併肩立在岸邊。

　　那身形最是描瘦之人沉聲道：「葉冷陪同本幫主王老尊人，率領窮家幫入堂弟子，在此恭候大駕，但請王大娘出來相見，」語聲雖低沉，但中氣充沛，一個字一個字傳送出去，如雷如鼓，震人心魄。只聽彩煙中傳出一個軟綿綿，甜膩膩的語聲，嬌笑道：「葉老頭你著急什麼，咱們衣服還沒穿好，你便要咱們出來相見麼？」一口清脆的京片子中，又帶著些吳儂軟語的韻味，正是：吳人京語美如鶯，令人聞之，其意也消。葉冷面上微現怒容，但隱忍未發，住口不語，但聞彩煙中傳出一聲銀鈴般的嬌笑，嬌笑中夾雜輕語，道：「秀秀，你怎麼把我的裙子穿去了，還我。」

　　「哎唷，你踩了我的腳。」

　　「這是我的衣裳，你──你瞧，被你搶破了。」

　　「救命呀，大娘，你瞧清楚這小鬼不讓我穿衣服。」

　　彩煙雖濃，但依稀仍可瞧見有許多條白生生的身子在煙中奔跑跳躍，再加上這動人的嬌笑，這動人的言語──

　　岸上丐幫弟子，十人中倒有九人的臉紅了，那邊牛鐵娃卻瞪大了眼睛，哈哈笑道：「乖乖，原來這些大姑娘在船上都不穿衣服的。」寶兒道：「如此胡鬧，真該打屁股。」

　　鐵娃立刻站起身子，道：「大哥有令，鐵娃去打好麼？」

　　周方眼睛一瞪，輕叱道：「你兩人莫胡鬧，此事看來雖然荒唐可笑，但其中必定包藏著極大的危機，咱們只能躲在這裡偷偷的瞧，若是胡亂多口多事，祇怕又要像上次那樣，連小命都難保了。」鐵娃一伸舌頭，再也不敢說話。

　　※※※

　　只見船已靠岸，突然兩條人影自彩煙中一躍而出，兩人俱是穿得破破爛爛，蓬頭垢面，一副要飯的模樣。

　　寶兒聽那嬌笑語聲，只當船上的必定全都是絕色美女，此刻驟眼望去，不覺吃了一驚。但仔細望去，才知自己猜的還是不錯，這兩人雖然蓬頭垢面，但明眸皓齒，巧笑嫣然，泥污也掩不住她們天生美艷。尤其右面一人，上身穿著件破爛的對襟錦衫，下身穿著雙褪色的綴珠繡鞋，中間卻露出雙欺霜賽雪、修長有致的玉腿，教人瞧上一眼，心就忍不住要跳上半天，再也不敢去瞧第二眼了──卻又忍不住不去瞧她。左面一人，錦衣湘裙，穿得倒是整整齊齊，只是下面卻打著雙赤足，此刻眼波一轉，居然也抱拳作禮，大聲道：「伍清清、陸秀秀，奉王幫主之命，前來令此地本幫弟子，跪倒迎接幫主大駕。」

　　丐幫弟子立時勃然作色，左面一個白髮老丐怒道：「王大娘憑什麼要咱們跪倒來接她，我姓石的第一個不──」

　　伍清清道：「石涼，你莫忘了王大娘已是咱們的幫主，你如此說話，不怕她老人家割了你的舌頭麼？」

　　石涼怒道：「王大娘是你的幫主，可不是我的幫主──」

　　陸秀秀嬌笑道：「咱們也是乞丐，自然就是丐幫中人，雖然男女有別，但創立丐幫的褚老仙人，可沒有在幫裡規定不許女子加入丐幫的──」突然一拍玉腿，嬌喚道：「哎喲，一個大蚊子──」蘸了點口水，塗在玉腿上，方自接道：「你們俱都熟讀丐幫的幫規，總該知道我這話沒錯吧？」

　　葉冷、石涼，以及另一個風猾賽，三人面面相覷，這三個久歷風塵的老人，竟找不出一句話來駁倒這撒嬌作態的小姑娘。要知是否允許女子加入「丐幫」這問題，雖已存在多年，但江湖中身懷武功之女子乞丐，畢竟少之又少，是以丐幫中人，誰也未將這問題加以深究。

　　誰知如今這王大娘便利用此點空隙，訓練出一批女弟子來為乞丐，要與原有之「丐幫」一爭雄長。只見陸秀秀眼波橫飛，嬌笑著接口又道：「丐幫中既無幫規不許女弟子加入，自然就更沒有什麼規矩不許女子來做幫主，便該由男女雙方，各派一人，來爭奪這幫主之位，若是那男子的武功機智都不如女的，為了丐幫今後的發展，便該由女子來做幫主，你說這是不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她輕撫玉腿，頓住語聲，不見別人說話，便又接道：「而如今你們的男幫主無論武功機智，都鬥不過咱們的王大娘，這幫主之位，自然該讓給王大娘的，這道理更是再也簡單明白不過。」

　　石涼大喝一聲，道：「好個伶牙利齒的小女子，連死人都要被你說活了，但姓石的卻不聽你這番胡言亂語，還是手上見勝負。」

　　陸秀秀笑道：「這若是胡言亂語，你便該找些話來駁倒我呀──哎喲，我腿上怎麼越來越癢來，你的手粗，來替我抓抓腿好麼？」抬起一條粉光致致的玉腿，往石涼面前送了過去。

　　石涼心一跳，後退三步，陸秀秀格格笑道：「連我的腿都不敢摸，還敢說要和我動手，還是乖乖的──」

　　突然，一條人影橫飛而來，哈哈道：「你的腿癢麼，好好，待我老人家替你抓抓。」笑聲奇異，正是王半俠。

　　陸秀秀這才慌了，叱道：「你──你敢？」要想縮回腿，但不知怎地，柔滑的足踝，已被人一把抓住。王半俠大笑道：「癢在那裡？」

　　陸秀秀嬌喝道：「拿開你的髒手！」纖纖十指，隨聲劃了出去，招式之細柔，有如柳絲飄拂。但出手之快，取點之準，下手之狠，卻又有如十柄利劍，別人只要沾上一點，再也休想笑得出來。

　　但王半俠笑聲更響，陸秀秀出手雖急，卻也休想沾上他一片衣角，突聽伍清清一聲輕叱，飛起一腳，直踢王半俠腰脅之處。這一腳來得無影無蹤，竟似已得南派少林「飛虎無影腿」之精髓，而南派少林，從無女徒，也不知這些少女們是自那裡學來的。葉冷等人見這一腳來得厲害，情不自禁，脫口驚呼出聲。

　　那知王半俠一隻空著的手自脅下穿出，又巧妙地將她足踝一把抓住，石涼拍手大喝道：「好一招分光捉影手！」喝聲方了，只聽彩煙中一人輕輕嘆道：「也未見如何高明，只不過能用來欺負欺負別人小姑娘而已。」

　　※※※

　　伍清清、陸秀秀，雖被人制得服服貼貼，動彈不得，但面上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絕無驚惶之意，此刻聽得這話聲，嘴角更泛起笑容。但見彩煙漸消，一群少女嘻嘻哈哈，蹦蹦跳跳，躍上岸邊，有的赤著足，有的裸著腿，有的衣衫破爛，露出了酥胸玉肩，齊地拍手歌道：「王老頭，不要臉，聞臭腳，盪鞦韆。」

　　另四個少女，抬著張破舊的圓桌面，桌面上堆滿著一條條，一塊塊，五顏六色，零零碎碎的綢緞。碎錦堆中，卻倚坐著一位濃艷絕麗，風情萬千的美婦人，她眼角額邊，雖已有了些被歲月刻劃出的蒼老痕跡，但一雙明媚的眼波，卻還顯得那麼年輕，在少女的山歌聲中被抬上江岸，那絕代的風華、懾人的氣質，使人渾然忘卻了她行徑的詭異，衣衫的襤褸──在岸上數百雙丐幫弟子的眼中，這破桌碎錦上的婦人，實有如流蘇帳下，八寶軟嬌中之艷后一般。

　　暗處的周方瞧見這美婦人，雙眉卻不自覺的微微一皺，口中喃喃道：「王大娘！哼！哼！王大娘──」

　　山歌方了，王大娘便斜眼瞟著王半俠，搖頭笑道：「武林中聲名赫赫的前輩，卻抓住人家小姑娘一雙腳不放手，不嫌丟人麼？」

　　王半俠口中道：「果然有些丟人，不如放開她吧！」但他身上卻突有另一個聲音大嚷道：「不行不行，如此便宜就放過她們，我王半狂第一個不肯答應。」半俠語聲道：「你又待如何？」半狂聲音道：「王大娘放了咱們幫主，咱們就放這兩個小丫頭，公平交易，老少無欺。」

　　王大娘格格笑道：「如此說來，你竟拿幫主的身份，來和這兩個小丫頭相比麼？這未免也太瞧不起你們昔日的幫主了吧！」王半俠道：「你又要怎樣？」

　　王大娘眼波一轉，便道：「我坐在這桌上不動，你若能在三百招內，抓住我的腳，我便放了你們那寶貝幫主。否則你便再也休提此事，乖乖的推我來當幫主，我不比那小老頭子強得多麼？」王半俠目光一亮，大聲道：「一言既出。」

　　王大娘笑道：「四千匹馬也追不回來。」

　　王半俠雙手一分，將伍清清、陸秀秀脫手甩了出去，大聲道：「請！」丐幫弟子，亦是人人振奮。要知王半俠素以出手之準確迅速而享盛名，「分光捉影手」更是武林中最最上乘之擒拿手法，百年來練成這手法之人，雖有不少，但王半俠卻允稱江湖第一人，王大娘若是呆坐不動，王半俠要抓她的腳，實是易如反掌之事。

　　只見王大娘銀鈴般一陣嬌笑，道：「好，你動手吧！」揮手分開了原本堆在她身上的一堆碎錦。

　　王半俠一掠而前，雙手疾伸，似抓似探，綿綿不絕，尤其掌勢變幻無方，虛實不定，教人根本不知從何閃避。那知他手掌方自探出，整個人卻突然怔住了！

　　王大娘自膝以下，兩條腿竟已齊膝斷去！她身上根本沒有腳，卻教王半俠如何去抓法？這一著委實大出王半俠意料之外；剎那之間，他再也不能動彈，只是怔怔地望著那一堆碎錦發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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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們一齊拍手大笑，高歌道：「王老頭，奸似鬼，也要吃吃咱們大娘娘的洗腳水。」

　　丐幫弟子卻無一不是顏色慘變，只因此番賭約，關係委實太大，王半俠此番敗了，丐幫麾下，滿佈江湖的成千成百條好漢，豈非要永受這來歷不明，行蹤詭異的女子之管轄？丐幫百年來辛苦樹立之威名，豈非從此毀於一旦？

　　王大娘笑得有如花枝亂顫，道：「半俠老弟，這次你可上了我的當了吧，還不乖乖稱我一聲幫主？」王半俠還未說話，丐幫弟子卻已勃然大譁。

　　王大娘眼波一轉，盈盈笑道：「像我這樣的人，來做你們的幫主，你們本該高興才是，亂吵什麼？」她笑語之聲雖然輕柔，但丐幫弟子每一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眼波雖只輕輕一轉，但卻似在丐幫弟子每一人面上都掃過一眼。

　　丐幫數百弟子，被她這一眼掃過，不但俱都忘了她年紀，也俱都忘了她的殘廢──一個殘廢的女子，能使人忘卻她身體的缺陷，她不但要有絕美的風姿，還得有絕高的智慧、絕大的吸引之力──丐幫弟子，竟似都被她這一眼瞧得呆了，再無一人發出喧嘩之聲來。

　　王大娘眼波最後凝注在王半俠臉上，眼波更媚，笑容也更媚，耳語般輕輕道：「你呢？你也服輸了麼？」

　　葉冷等三人目光情不自禁，也一齊望向王半俠，面上神情俱是凝重異常，自亦因王半俠這句回答，委實關係太大。只聽王半俠一字字緩緩道：「我服輸了！」葉冷等人身子一震，再也站立不穩。

　　王大娘滿面嬌笑，道：「好！」

　　那知她銀鈴般的笑聲方自響起，王半俠腹中突然也響起一陣笑聲，笑得比她更響，道：「王大娘，你也上當了。」

　　王大娘道：「什麼？」

　　那粗啞奇異的語聲道：「這身子只有一半是王半俠的，王半俠服輸了，我王半狂可還未曾服輸！」王大娘面色立變，但瞬又嬌笑起來。她面上表情之變化，當真是瞬息千變，令人再也無法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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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半狂道：「在這種情況下，你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佩服佩服。」搖搖擺擺，圍著那圓桌走了兩圈，突然出手如風，疾點王大娘「肩井」大穴，那知王大娘竟然不避不閃，王半狂一著便已得手。

　　丐幫弟子又驚又喜，誰知那些少女們竟也是滿面嬌笑，無動於衷，王半狂目光掃過，心中雖然大感驚異，但手掌絲毫不停，自王大娘「杵白」、「曲池」、「四白」、「太溪」等穴道一路點了下去，口中大笑道，「實施暗算，雖非光明行徑，但我王半狂一向就不是正人君子，王大娘莫怪！莫怪！」幾句話功夫，他出手如風，已將王大娘雙肩以下，雙手以上二十餘處大穴一齊點住。這邊的丐幫弟子瞧了，固是人人大喜欲狂，那邊的方寶兒瞧了，也是喜動顏色，拊掌道：「王大叔果然有兩手。」

　　周方卻冷冷道：「祇怕未必──」這兩句話說完，只聽王大娘口中已長長透出了口氣，道：「你點夠了麼？」

　　王半狂大笑道：「我老人家還要點住你的啞穴，讓你再也說不出罵人的話！」方自縮回的手掌，又閃電般點了出去。他每招每式，每一出手，看來俱都十分平凡，甚至有如俚婦、村漢罵街相打時之出手一般，平凡中還有些粗俗。

　　但這些招式被「練家子」瞧在眼裡，便可看出其中委實奧妙無比，此刻王大娘雙肩穴道被點，已是不能抵抗，但王半俠之出手，仍是謹慎小心，後著綿綿，丐幫弟子忍不住哄然喝起采來。

　　眼見王半狂這一招又是必定得手，那知他手掌伸出，王大娘居然也抬起手來，攏了攏鬢髮，嫣然笑道：「你還要點？」

　　王半狂當場愕住，數百丐幫弟子再也笑不出來──千百雙眼睛，每一雙都瞧得清清楚楚，王大娘明明已被王半狂點了二十餘處穴道，本該再也不能動彈，此番她竟能抬起手來，眾人瞧在眼裡，實比瞧見鬼魅還要吃驚百倍！

　　方寶兒也不禁張大了眼睛，悄聲道：「被人點住穴道的滋味，我也嘗過，那時縱然用盡平生之力，卻連小指都無法動一動，此刻這王──大娘莫非有什麼魔法不成？還是王半俠大叔的點穴術不夠高明？」

　　周方道：「王半狂點穴手法，雖非超凡絕俗之獨門工夫，但已和江湖中普通一般手法有些不同，此等手法靈便詭妙，出手迅速，最宜以弱勝強，以寡敵眾，但卻有個最大的缺點。」

　　寶兒雙目圓睜，聽得津津有味，顯然，他對武學一道，不但已改變了昔日那種厭惡之感，而且還動了興趣，此刻居然忍不住問道：「什麼缺點？」

　　周方道：「此等手法名為『碎瓦磚金手』，弱而不強，力不能實，不易將人根本制住，點中人身之後，對那人根本毫無損傷。是以此等手法，在江湖中有個可笑的別名，名之曰：『碎嘴太婆手』，顧名思義，你也可知道此等手法有如老太婆打架一般，出手縱重，但打著人時已軟了。」無論寶兒問他什麼，他俱是不厭其煩，由淺入深，將那件事每一點都解釋得詳詳細細，明明白白。寶兒道：「原來他出手不重，難怪王大娘能解開了。」

　　周方正色道：「此等出手雖不重，但別人被王半俠點中穴道後，至少也得要十二個時辰，不能自行解開。」寶兒奇道：「那麼王大娘為什麼又能──」

　　周方目光凝注碧空中一片白雲，沉聲截口道：「這其中又有個原因──這原因又是個秘密──」寶兒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周方奇道：「你為何不再問了？難道你不想知道？」

　　寶兒道：「既是別人的秘密，我心裡雖想知道，也不能問了。」

　　周方微微一笑，道：「好孩子！」轉目望去，牛鐵娃正張著大眼睛，瞧得出神，再隨著鐵娃的目光望去，便瞧見一場驚心動魄，別開生面之惡鬥，鐵娃平日雖然對任何事都不會專心一志，但此刻目光瞬也不瞬，竟已瞧得痴了，鐵娃平日神情雖然像個孩子，但此刻滿面肅然，竟有了幾分大儒觀書，老僧入定般的莊重之態，顯見這天真的大孩子，也對武功一道，有了種不能解釋的領會與喜愛。原來就在這幾句話功夫裡，王大娘與王半狂終於已動上了手，但見兩條人形，一靜一動。靜的那條人影，有如山停嶽峙，又有如急流中之砥柱一般，無論遇著任何攻擊，任何變化，他卻絕不會動上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