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劍錄二》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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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江湖起風波

　　動的那條人影，卻有如紫燕輕蝶，落葉飛花，而其輕巧處又勝輕蝶，其迫急處更勝紫燕，其變化之微妙繁複，便如風中飛花，往返回飛，絕無任何一人，能捉摸出它飛舞迴旋的道路──最怪的是，靜的人影竟是王半俠，動的人影卻是雙足已成殘廢的王大娘。

　　她雙手各拄一根黑黝黝的短杖，以杖為足，飛旋閃動，右杖落地時，左杖便有如毒蛇出穴，突擊而出，左杖落地時，右杖便有如雷霆閃擊，夾風而去，左杖攻擊以輕靈閃變為主，右杖卻走的是剛猛威勇一路，以補左杖輕靈之不足，剛柔互濟，輕重相輔，更另組成一種奇詭已極，也厲害已極的武功招式，與江湖中任何一門武功俱都大不相同。

　　要知無論任何一種武功，其身形之變化，絕對乃是以腰、腿、膝，趾之力為主，俯身必彎腰，蛇行必曲膝──無論是誰，也逃不過這一點範圍，而王大娘的腿已殘，她身形之變化，都完全要靠掌、指、腕、肘、肩上之力，而腕、肘間之運用，自比腿、膝間靈變得多。

　　王大娘雙腿雖斷，但她所需防守之面積，自也減少，防守面積既小，自也必定省力得多。

　　譬如別人施出一招「鳳凰束翼」時，必當還要留意著自己下三路之安全，甚至施出一招「玄鳥劃沙」以為輔助，而王大娘施展這一招「鳳凰束翼」時，便可將她全身一齊護住，是以她雙腿雖斷，但其中有弊亦有利，這利弊之間的關係，一時間也難解說清楚。

　　當然，要練成這樣的武功，必經一段非他人所能了解之困苦，是以別人縱然羨慕王大娘武功之神奇，也絕不會有人故意弄斷了雙腿去學它，是以王大娘的武功，自是另成一路，與眾不同。

　　王半狂來應付此等奇詭之武功，自比平日與人動手時要吃力得多，但他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正是最好之對策。但他身形雖靜止不動，招式發出，卻仍帶著一種逼人之狂氣，有些別人不敢使出之招式，他卻在揮手間使出。

　　是以王大娘攻勢雖然這般凌厲，王半狂也絲毫未曾示弱，若是換了別人，在此番情況下，必定採取守勢，暫避對方之鋒芒，但王半狂身形雖是以靜制動，招式卻仍是以攻對攻。

　　只見王大娘右手鐵棍夾帶風聲，一招「雷鞭擊鹿」，當頭擊下，王半狂竟不閃避，反而奮起雙臂，以「赤手搏龍」迎了上去。王大娘右手棍忽然斜斜挑起，「閃電穿雲」疾點王半狂脅下「藏血」附近九處大穴。

　　王半狂雙手空空，萬無硬接這一招之理，那知他竟然握掌成拳，反臂擊出一招「直上九霄」，直迎那穿雲而來之閃電，王大娘下手縱能傷得了他，也勢必要被他此拳狂野的招式震得飛起。兩人招來招去，正是鋒芒相對，震懾人心。

　　丐幫弟子環立四周，一個個自是瞧得驚心動魄，面色凝重無比，那些少女們雖然作出一副漫不經心，胸有成竹的模樣，猶在一邊指點談笑，但笑容間已大是勉強，對這一場比鬥，雙方顯然俱都沒有信心。

　　那邊的牛鐵娃口中喃喃道：「兀那娘，真不知人家這武功是怎麼練成的，我若能練成這武功，死了也甘心。」

　　周方微微笑道：「天下無難事，祇怕有心人。」他這話像是在對鐵娃說的，但目光卻在瞧著寶兒，寶兒自己也在凝望著這一場驚心之比鬥，一雙大眼睛裡，閃動著明亮的光采，周方道：「寶兒，你可是已瞧出這兩人武功中玄妙之處？」

　　寶兒略一沉吟，緩緩道：「王大叔身形雖靜，但招式間卻是狂氣逼人，這一種與生俱來的氣勢，是誰也學不來的，王大娘身法雖輕妙悅目，招式雖然狂風暴雨，但卻仍帶著些柔弱之意──」

　　周方微笑頷首，截口道：「不錯，王半狂武功得自先天，王大娘武功卻大半由於後天苦練而成──還有呢？」

　　寶兒眨了眨眼睛，道：「王大娘左手招式輕靈，右手招式剛猛，看來她本是以右手招式為主，但──聽她雙杖落地時之聲音，左重右輕，顯然乃是只因她左手杖要比右手杖重得多──」

　　他似是在思索著措詞，語音微頓，方自接道：「她以重杖來使輕靈之招式，反以輕杖來大殺大斫，這顯然是在用招式來混淆對方之耳目，其實她攻勢之主力，必定在左手這根鐵杖上，右手杖反而不過是陪襯而已，只可惜──唉！只可惜這一點王大叔竟似未看出來。」

　　周方面上不禁露出驚詫之色，肅然道：「不想你小小年紀，又不會武功，卻能看出王半狂未能看出之處，雖是旁觀者清，卻也難能可貴了。」寶兒道：「這還不是從老爺子你那裡學來的。」

　　周方微笑道：「如今你總該已知道，同一件事，你用心去瞧與不用心去瞧，其中相差委實太大了。」寶兒道：「是。」周方道：「好，咱們走吧！寶兒怔了一怔，道：「但──但他們勝負還未分出──」

　　周方肅然截口道：「你我縱然瞧到他們勝負分出，又當如何？憑你我之力，又斷然無法相助於他們。」寶兒道：「但──」

　　周方道：「紫衣侯未死之前，有如定海之針，他雖不入世，卻已將江湖風濤一齊鎮壓住了，也不知有多少人，只因畏懼於他，是以不敢妄動，如今武林中泰山北斗已失，這些人靜極思動，自然乘機而出，而且那白衣人七年後還當重來，這陰影早已籠罩了整個武林，使得人人心中惶惶不能自安，在這七年之中，江湖中必然是個極為混亂之局面，你我若是也投身在此混亂之中，於事絲毫無補，只不過白白犧牲了自己而已，是以我要你在這一路之上，多用眼，少動手。」

　　這時王大娘與王半狂戰況猶自十分激烈，但周方長篙一點，已將方舟蕩出，乘著一帆滿風，離開了十餘丈遠近，原來這無所不知之奇異老人，對水上生涯之熟悉，竟不在牛鐵娃兄妹之下。

　　方寶兒反覆思索著周方的言語，只覺他說的道理，實是無懈可擊，於是長嘆一聲，不再說話。牛鐵娃口中嘟嘟囔囔，也是極不情願離開這裡，但他見了寶兒已然從命，自己那敢言語，只是不住扭轉脖子，回首去瞧。但兩下相隔更遠，漸漸瞧不清晰，突見一蓬彩煙自他們惡鬥之地湧了開來，漸擴漸濃，將整個一片平地完全籠罩。漸漸，方寶兒與牛鐵娃除了那蓬彩煙，什麼也看不到了，方寶兒只覺滿心沉重，垂下了頭，什麼話也不願說。

　　牛鐵娃口中猶在喃喃道：「咱們縱然不能出手，但瞧完了那場熱鬧，再走也不遲呀，大哥，你說是麼？」周方冷冷道：「瞧完熱鬧，就走不成了。」

　　牛鐵娃道：「為什麼？」

　　周方道：「你只當他們未瞧見咱們麼？只是他們自顧不暇時，無力分心來羈留你我，我便要你們乘機去瞧瞧，也不過是要你們多增加些閱歷而已，至於此事結果如何？王大娘一現身時，我便已知道了。」

　　寶兒奇道：「老爺子你怎會知道，難道真能未卜先知？此事結果究竟會如何？我實在想聽聽。」周方道：「王半狂必然落敗，王大娘必成丐幫的幫主！」

　　寶兒駭然道：「真的，為什麼？」

　　周方道：「你可猜得出王大娘究竟是誰？」

　　寶兒又自一怔，沉吟許久，搖頭不答，牛鐵娃卻忍不住大聲道：「是誰？王大娘自然就是王大娘！」

　　周方也不睬他，只是一字字緩緩道：「這王大娘便是王半俠的結髮妻子，昔日人稱『狐女』吳蘇。」

　　寶兒身子一震，大駭道：「她──是他的妻子？」

　　周方道：「不錯，昔日『狐女』吳蘇，本是武林中有名之蕩女，王半俠卻是江湖後起一代高手之佼佼者。他兩人忽然成親，曾在武林中造成一場不小的轟動，那時的江湖前輩，多半曾為王半俠惋惜，只有我早已看出，王半俠此人，借著腹語之術，故意裝成兩種性格，來欺騙世人耳目，名雖是個亦狂亦俠的奇人，其實卻是個欺世盜名，大奸大惡之徒。」

　　寶兒道：「但──但他數十年來，做的委實都是急公好義之事，而且俠名始終不墮，老爺子你也該知道。」

　　周方冷冷道：「此人表面雖是急公好義，骨子裡卻無一件事不是在為自己打算，譬如說他此次為了白衣人之事往來奔波，表面上看來，自是要為江湖挽救一場劫難，其實卻因為他始終對紫衣侯存有畏懼之心，有許多事礙著紫衣侯而不能放手去做，此次便是想借那白衣人無敵之劍，將紫衣侯除去！」

　　寶兒慄然道：「有此等事？」

　　周方道：「十餘年前，『狐女』吳蘇夜闖雲南王府，要想盜取『白藥』秘方，恰巧久隱括蒼山之鐵劍先生，以先天無極劍法，一劍斬斷了她雙足，將之拋入深山絕壑中，武林中人只道吳蘇既死，王半俠定要尋那鐵劍先生復仇，那知王半俠卻揚言天下，說『狐女』吳蘇如此倒行逆施，與他全然無關，他反而要感謝鐵劍先生為世除了一害。」

　　寶兒變色道：「不想他──他竟是如此狠心的人。」

　　周方道：「如此狠心，當真少見得很，但江湖中卻偏偏有許多自命清高之輩，反而極口誇獎王半俠大義滅親，是人間不可多得之奇男子！此後十餘年，他俠名更盛，即使做出些不可寬恕之事，世人也說那只是『半狂』做的，與『半俠』無關，但紫衣侯在世一日，王半俠便一日不敢大舉異動。此番紫衣侯去世，我便算定王半俠必有圖謀，但卻也未想到『狐女』吳蘇竟然未死，竟以王大娘之名，與王半俠一明一暗，串通來謀奪幫主之位！」

　　寶兒聽得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過了半晌，方自嘆息道：「原來他兩人竟是串通好了的，怪不得王半俠連點了那王大娘身上數十處穴道，王大娘依然行所無事，我本當王大娘武功竟是這般驚人，連身上穴道位置都可移換，原來那只不過是他夫妻兩人串通好來做給別人看的把戲而已。」過了半晌，忍不住又道：「王半俠如此奸惡，我等既已知道，難道就眼見他奸謀得逞不成？」

　　周方冷冷道：「世上本有許多不平之事，以你之力，能管得了那一件？不眼見別人奸謀得逞又如何？」寶兒道：「我總可揭破他的奸謀。」

　　周方道：「你小小年紀，說的話有誰相信，何況王半俠之俠名，正如日中天，你若要揭破他奸謀，正如蜻蜓去撼石柱一般，怎能動得了他？就被別人打死了，他自己根本不用出手。」寶兒氣得漲紅了臉，捏緊拳頭，卻說不出話來。

　　周方道：「你若要管人閒事，你若要別人聽信你的話，便先得要練成絕世之武功，好教任何人都得尊重於你，而你若要練成絕世之武功，便首先得專心一志，換而言之，你首先得將世上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然後才能有本事去管世上發生之一切不平之事！」

　　寶兒眨了眨眼睛，忽然道：「要練成驚人的武藝，必須要有驚人的師傅，我心目中本有個驚人的師博，不知老爺子你可能幫我找得到他麼？」他一雙大眼睛裡，閃閃發光，有如映在海水中之孤星，既明亮，又深邃，但又使人覺得遠比天上明星更親切，更接近。周方凝注著他的眼睛，緩緩道：「還有誰能比天更為博大？還有誰能比萬物更為繁複，還有誰知道的變化能比自然更多，天地萬物，自然變化，便是你最好之良師，你還要再去尋什麼人？」

　　寶兒也仰面凝視著他，亦自緩緩道：「我心目中總有個疑問，不知老爺子你可就是我心目中那驚人的師傅？」

　　周方微微一笑，道：「花本非花，霧本非霧，是耶非耶？有誰自知？你若太過認真，便著相了。」

　　寶兒道：「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這本是古人所說的話，我瞧老爺子你遊戲風塵，必是人中大隱。」周方又自一笑，不置可否。

　　寶兒轉了轉眼珠子，道：「我異日若是武林中之絕頂高人，為了不願被人發覺行藏，而必須隱退，那麼我便絕不會隱身於山澤林野之間，因為那不但寂寞，而且極易被人發現，是以我必定要改裝易貌，混跡於紅塵之中，甚至假冒成一個人所不齒的騙子。只因騙子假冒武林高手，雖是常事，也易被人識破，但武林高手假冒騙子，卻是江湖中自古未有之奇事，別人做夢也不會想到此點。」

　　周方仰天大笑道：「好聰明的孩子──」他佯然不置可否，卻似要借這仰天大笑，來掩飾面上某種變化。但寶兒也仍不放鬆，緊緊追問道：「既是如此，不知老爺子你可願將自己昔日的歷史，說給寶兒聽聽？」周方道：「昔日之事，我早已忘記了。」寶兒道：「真的忘記了？」

　　周方凝視著天空一點白雲，緩緩道：「不錯，忘記了──你可知記憶雖好，但忘記更佳，只因世人可以記憶，方能日新又新，不斷進步，但忘記卻可使人們之心靈獲得寧靜與安恬，若無記憶，人類無法記取先人之遺教，雖必將停留於上古洪荒之野蠻狀態裡，但若無忘記，人們卻永將活在那些鎖魂之痛苦與腐心的愧疚中，時時刻刻，受著它的折磨，那麼──人生將變成一無樂趣，只因人們可以暫時忘記，灰黯的人生中，才會有些鮮艷的彩色。」

　　他這番話說得不但充滿哲理，而且優美動人，有如一篇可傳千古之詩詞樂章，字字句句俱是珠璣。寶兒卻情不自禁，又想起了紫衣侯昔日之言語，脫口又道：「但記憶既不易，忘記卻更難，是麼？」

　　周方蒼老的嘴角，泛起一絲辛酸之微笑，道：「正是如此。有些事，人們雖想忘記，卻永遠無法忘記。」

　　寶兒似是在喃喃自語，道：「一人學成天下各門劍法後，又將之忘記，這又要何等胸襟？何等才華？」

　　周方也不知是真的未曾聽清，還是根本不願理睬，寶兒話說完，他斜倚著船桅，竟似已朦朧入睡了。

　　寶兒望著他隨風拂動的黃髯，呆呆地出了會兒神，嘆息著道：「是耶非耶？有誰自知？唉！可真把我弄糊塗了。」

　　方舟看來雖笨重，其實卻極輕巧，溯江而上，一日最少也可行百里開外，當日晚間，在一個不知名的渡頭泊下。

　　寶兒自鐵娃家裡離開時，曾帶了筆墨紙張，此刻瞧得周方與鐵娃俱已入睡，便悄然而起，濡筆磨墨，振筆而書，一共寫了十餘張紙箋，紙箋之上，寫的俱是同樣的幾個字：「王大娘便是『狐女』吳蘇。」

　　他匆匆寫完了，又輕手輕腳，在那具體而微的船艙中，尋了十幾隻陶土酒瓶──這自是鐵娃的娘為周方準備的──寶兒在每隻瓶子裡，都塞了張紙條進去，然後在岸邊挖了爛泥，將瓶塞緊緊黏在一起，又尋出些破布，撕成一條條，再將瓶塞緊緊縛住。

　　然後，他長長嘆了口氣，仰天默禱道：「但願這些瓶子，有幾隻能落入一些喜歡查根問底，鍥而不捨的江湖義俠手中，好教奸人之惡計，終有一日被人識破。」一面默禱，一面將瓶子一隻隻拋入水中，江水日夜奔騰不息，也不知要使這些陶士為質，質量甚輕的瓶子，帶向何方？

　　寶兒望著奔騰的江流，小臉上綻開一絲笑容，喃喃道：「我說的話別人不會相信，但這麼一來，可就完全不同了，別人瞧見了這瓶子裡的紙條，必定覺得神秘詫異的很，而人們對神秘詫異的事，必定充滿好奇之心，好奇之心一生，便少不得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了。」

　　他帶著滿足的笑容，和身臥下，不一會兒便沉沉入睡了，卻不知這幾隻小小的瓶子，日後在江湖中竟造成一場無比巨大的風浪。

　　※※※

　　江水奔流，時序變換。方舟日漸破舊，寶兒日漸長大。恍眼之間，已過去半年多了，半年多的時間雖不長，但在這半年多時間裡，寶兒卻有了顯著的變化。

　　風吹日晒雨打，捕魚炊食操作──江上的生活，是辛勤而勞苦的，然而這生活的折磨，卻使得寶兒體格茁壯了，身子高大了，皮膚也晒黑了──有時在日光下以江水為鏡，他連自己都幾乎不認得自己。

　　這半年間，他瞧過不少次武林豪傑的惡鬥，也瞧見不少江湖中那些奸險惡毒，欺瞞拐騙的勾當。在他幼小的心靈中，已對紅塵間事有了更多認識，但令他最感興趣的，卻仍是自然的變化。

　　有時，他會呆望著奔流的江水，拂樹的微風，晚間星辰的升落，日間白雲的變化──他呆望著這些，可以終日不言不動。然後，周方便會問他：「自這些變化中，你究竟發現了什麼？」

　　他的眸子日益明亮，只因他自這些大自然的變化中，確實發現了不少人生的哲理，也隱約窺得武道的真諦，但他並未滿足。

　　在這半年間，鐵娃本已有如鐵般的身子，更變得鋼般堅實強壯，這些日子裡，他似乎已對武功著了迷。白天，他若曾瞧見什麼武林高手之比鬥，就將這次爭鬥雙方施出的精妙招式，一一牢記在心頭。到了晚間，他便一個人跑到遠遠的去苦練，別人只聽得他不住大呼小叫，只見得他回來時必是滿身大汗。

　　但他究竟將別人施出的招式記得多少？學了多少？別人不問，他也不說，有時，他居然也會仰望著天上白雲，呆呆的出神，痴痴的傻笑，有時，甚至在吃飯時，他也會突然一躍而起，急奔而去，又苦練起來，在這種情況下，他苦練回來時，身上的汗，必定流得更多。

　　唯一未變的，便是周方。

　　※※※

　　他仍是不時飲酒，不時低詠，不時說些乍聽似乎莫名其妙，但仔細一想，卻又覺甚有道理的話。他仍是絕口不提自己的往事，不時做些欺騙的勾當。每當食物吃完，銀兩用盡，或是方舟待修，器皿待漆時，他便會尋個富庶的市鎮，上去轉一轉。到了晚間回來時，他手中必定提滿了大包小包，口中必定滿是酒氣，懷中也必定塞滿了金銀。

　　寶兒若是問他：「這些是那裡來的？」

　　他總是淡淡一笑，道：「騙來的。」但有時，他也會一無所有，空手而回，而且身後還跟著一群人在追奔於他，連聲喊打。那時他便要匆匆跳上方舟，急忙啟碇離岸──這情況正與寶兒初見他時，完全一模一樣。但無論他做了什麼，寶兒卻始終對他尊敬有加，

　　這一日風和日麗，方舟不知不覺間已行至黃鶴樓下。黃鶴樓雖不高，但卻名高千古。無論是誰，到了黃鶴樓下，獨立於悠悠白雲與滾滾江流間，總不覺發思古之幽情，不覺愴然而淚下。

　　但此日誰也無法在黃鶴樓下獨立冥想，只因黃鶴樓上上下下俱是人頭蜂擁，而人群中並無一個是前來吟詩覓句的騷人墨容，卻全都是精神抖擻的武林豪強，或是風姿颯爽的少年英雄。

　　方舟還在江流中，周方等人便已瞧見了此樓之異狀，鐵娃不覺拍手笑道：「妙極！妙極！看來今日又有熱鬧瞧了。」

　　寶兒微笑道：「祇怕你又將學得些高招。」周方道：「你呢？別人的招式，你從不記得？」

　　寶兒笑道：「記得的。」

　　周方頷首道：「好，別人的招式，你也要記著的，記著後再忘記，總比什麼都未記好得多。」

　　寶兒心又一動，還未說話，已有一艘極為華麗的大船，放棹而來，船艙之中，不時傳出絲竹談笑之聲，船上人顯然正在作樂。

　　寶兒等人乘的方舟，與這艘華麗的大船相比，當真顯得更不成模樣，鐵娃喃喃道：「兀那娘，這船上坐的，又不知是什麼大官富翁，成名英雄，其實我瞧他們肚子的貨色，也和鐵娃差不多。」

　　兩船相遇，船艙中忽然伸出個頭來，往江水中吐了口痰，又有隻戴著翠釵的纖纖玉手，自窗中遞了塊香羅小帕出來，那人擦了兩把，皺眉道：「混帳，這江水怎地越來越髒了。」

　　周方突也大聲道：「就是像你這樣的混帳太多，自己拼命往江水裡吐痰，還要來怪江水太髒。」

　　那人勃然怒罵道：「什麼人敢──」目光一轉，瞥見周方，竟哈哈大笑道：「我當是誰如此大膽，不想竟是周兄，當真久違了，快請上船來喝幾杯老酒。」這大船上的豪客，赫然正是「白馬將軍」李名生。

　　※※※

　　於是周方將方舟繫在大船的船舷，帶著寶兒與鐵娃上了大船，李名生滿身錦衣，頭戴珠冠，居然親自出艙相迎。只見船艙中珠光寶氣，陳設得更是華麗已極。六七個滿頭珠翠，穿紅掛綠的濃裝少女，雖是庸俗脂粉，卻也可人，有的正在艙中調笙弄瑟，有的正在嗑著瓜子，瞧見這一老、一大、一小三個奇奇怪怪的人，竟被如此尊敬地請了上來，都不禁睜大眼睛，充滿了驚詫之色。

　　李名生目光一轉，笑道：「這位周老爺子，乃是江南第一大富，只是脾氣古怪，喜歡微服出遊──」他話未說完，那一群鶯鶯燕燕，已嬌笑站起，媚笑萬福，搶著奔了過來，有的攔起周方的腰，有的勾住了周方的脖子，有如捧著活財神一般，將周方捧到椅子上，端茶倒酒，捶背夾菜，招呼得無微不至，周方也老實不客氣的生受了，鐵娃早已坐下大吃大喝起來。李名生拍著寶兒肩頭，笑道：「小兄弟，好麼？」

　　寶兒見他衣著華麗，容光煥發，看來更是相貌堂堂，不同凡響，忍住笑道：「我跑得雖慢，卻也未被火燒死。」

　　李名生哈哈一笑，再也不敢和他多話了，走到周方對面坐下，又搭訕著道：「周兄，半年來作何消遣？」

　　周方笑道：「混得雖不錯，但看來總萬萬不及老兄你了。」

　　李名生笑道：「彼此彼此──」眼珠子一轉，忽然壓低語聲，道：「聞得這位方公子此番帶了兩百萬兩銀子出來遊學，不知周兄你怎會與他同行──」話未說完，那一群鶯燕又蜂擁著奔向寶兒，親他的臉，摸他的手，都說：「真要命，這位小弟弟怎會長得這麼迷人呢？」

　　周方哈哈笑道：「妙極！妙極！不知老兄輕輕一句話，便將在下自脂粉劫中救了出來──」

　　李名生含笑道：「這就叫做攻心之術，攻其必救之處──」忽然壓低聲音：「小弟此舉，只是為了要與周兄有事相談，周兄可知道近日武林中，又出了幾件大事，江湖局勢，已開始動盪不安，正是我輩大顯身手的機會，周兄若願與小弟合作，想必定可無往而不利。」

　　周方一手捻鬚，微微笑道：「你且說說，近日武林之中，究竟出了什麼驚人的大事。」

　　※※※

　　李名生道：「近日轟傳江湖之第一件大事，便是丐幫易主。昔日的幫主，下落不明，今日的幫主卻是來歷不明。江湖中人數最多，成立最久，分佈最廣，威名最盛的丐幫，如今實已成了一團混亂之局面，受此影響所及，淮南窮家幫，鳳陽木棍幫、川中袍哥幫、湘西靈水幫、鄂東破缽幫──等與丐幫淵源已久，關係極為密切的幫派，內部亦自起了騷動，各各俱是人心惴惴，不能自安。聞說這丐幫新任幫主，野心極大，甚至要將這些幫派，合併為一，統歸丐幫屬下。」

　　寶兒人雖被困在那一堆花團錦簇之中，但卻一直伸長了耳朵在聽，此刻忍不住脫口嘆道：「不想王大娘真的當了丐幫之幫主，不想王大娘當了丐幫幫主後，真的在興風作浪──王半俠與那些丐幫元老又怎樣了？」

　　李名生瞧了他一眼，似是在奇怪這小小的孩子怎會對武林事件如此熟悉，但口中卻猶自答道：「王半俠與葉冷等人，本是昔日幫主之死黨，本應與王大娘勢不兩立，但王大娘此番行事，不但狠辣，而且極為仔細周密，早已在四面都伏下天羅地網，教他們根本沒有反抗之餘地。」

　　他目光四掃，不見眾人插言，便又接著道：「她首先將昔日幫主用計擄去，而且絕不透露他的生死，教人永遠投鼠忌器。然後，她又以威迫、利誘、美色──等不同之手段，將丐幫南七、北六十三省中所有之龍頭，一齊收服。最後，她便約了王半俠與葉冷等人，會與濱江之處，與王半俠以武力爭奪幫主之位，而這一戰之下，雙足已成殘廢之王大娘，竟將武林第一快手王半俠，打成重傷！」

　　寶兒驚叫道：「打成重傷了呀！這手段當真高明得很，他們如此做法，就更沒有人會懷疑了。」

　　李名生奇道：「懷疑什麼？」

　　周方道：「沒有什麼，李兄只管說下去吧！」

　　李名生微微皺眉，接道：「葉冷等雖然不服，但一來有約在先，二來王半俠既已不敵，他們的武功自然更非王大娘的敵手，再加上──唉！那王半俠果然是條漢子，雖已滿身浴血，但在暈厥之前，仍再三叮囑葉冷等人要遵守約言，莫要被江湖中人恥笑丐幫弟子乃是無信無義之輩。」寶兒心頭一凜，暗嘆忖道：「這王半俠無論在做什麼奸惡之事，卻總是拿仁義道德在做幌子，此人之厲害，端的少見。」只是他見到竟連李名生都對王半俠如此佩服，自然不便將這番話說出口來。

　　李名生接道：「在此等情況之下，葉冷等人心中雖不願，但也祇得歸附了王大娘，王大娘立時將王半俠立為丐幫第一護法，地位僅次於幫主──唉！這位王大娘端的是位厲害角色，她知道若以自己之名行令，幫中必有許多人不服，是以無論大小事件，一律俱由幫主口述，而由第一護法行札下令，丐幫弟子只要瞧見『半俠』花押，自然無不從命。可嘆王半俠既已敗在她手下，無論她說什麼，王半俠便立刻照辦──唉！此等硬漢，武林中已不多見了！」

　　寶兒越聽越是氣惱，小臉早已漲得通紅，暗恨忖道：「你口口聲聲只知稱讚王半俠的好處，可知這些都不過只是他夫妻兩人玩的圈套──」這句話幾乎已到了嘴邊，卻又被纖手中送過來的一粒瓜子塞了回去。

　　只聽李名生又道：「如此情況，若是一直維持下去，丐幫也可漸漸安定，那知月前江湖中卻又出了一件於丐幫影響甚大的怪事。」他停住語聲，雖然算準別人聽得出神，必定要忍不住問他一句：「什麼怪事？」那知別人卻全都未曾開口。

　　李名生祇得自己接了下去，道：「原來有艘漁船在淺灘旁網魚時，竟網著了一隻陶土粗製的酒瓶。」

　　寶兒暗中一喜，忖道：「果然來了──」這次周方也忍不住問道：「酒瓶又與丐幫有何巨大之影響？」

　　李名生微微一笑，道：「酒瓶雖不足道，但怪的卻是被密封的酒瓶中，竟有張紙條，上面竟寫著：『王大娘便是狐女吳蘇』這幾個字。」周方微微皺了皺眉，立即回首瞧了寶兒一眼。寶兒立即垂下了頭，垂在少女們的衣香中。李名生接道：「這張字條若是落入普通漁戶手中倒也罷了，那知這漁戶卻偏偏是丁家灣丁氏兄弟的手下。」

　　周方道：「丁氏兄弟老母在堂，家教最嚴，從來不許過問江湖中事，字條落入他們手中，又當如何？」

　　李名生笑道：「話雖如此，但世事有時端的湊巧已極，丁氏兄弟雖不過問江湖間事，卻偏偏有個最愛管閑事的人，那時恰巧在丁家灣作客，此人說來，周兄想必也已耳聞許久了。」

　　周方雖不想問，但見了他面上的神情，只好問道：「誰？」

　　李名生道：「那便是近日江湖盛傳，俠義之名已可與武林奇人王半俠，鐵劍之子展玉芳鼎足而三的萬大俠。」

　　寶兒又忍不住了，脫口問道：「萬大俠，可就是那位衣服上有十七、八個口袋的萬老夫人之子麼？」

　　李名生暗奇忖道：「這小子怎地又知道了？」口中隨口應道：「不錯，正是那位萬老夫人之子。」

　　寶兒微笑忖道：「聞說這位萬大俠生性與他娘大不相同，這紙條能落入他的眼中，當真是蒼天有眼。」

　　李名生雖覺他面上神色有些奇怪，但也未放在心上，自管接道：「萬大俠瞧了這張紙條後，面上雖不動聲色，但暗中卻立刻開始了搜查工作，他究竟搜出了什麼，查出了什麼，江湖中並無人知道，直到一月後，萬大俠卻在江湖中遍灑英雄帖，邀集武林中英俊之士，同聚黃鶴樓，來商量大事，至於那究竟是什麼大事？帖上雖未寫明，但以在下猜測，必定與此事有關。」

　　周方微笑道：「難怪黃鶴樓今日如此熱鬧。」

　　李名生道：「黃鶴樓今日如此熱鬧，除了萬大俠所下之英雄帖外，據聞還另有兩三件出人意料之外的事要發生──據聞那鐵金刀今日也要來趕這熱鬧，與他的對頭冤家決一死戰！」周方笑道：「果然好戲連臺，不可不看。」

　　李名生壓低語聲，輕輕笑道：「這場熱鬧自是必定要看的，說不定還可乘機做上兩票買賣。」

　　周方撫掌道：「有道理。」

　　李名生道：「但此刻主角人物尚未登場，你我為了表示氣派，也不可坐在那裡乾等，不如先在江上遊逛遊逛。」周方大笑道：「有道理。」

　　李名生雙掌一拍，向那些鶯鶯燕燕們笑道：「如今我才知道，這位方公子帶出的銀子，已使光了，你們若要銀子，還是來這裡的好。」少女們又是輕嗔，又是嬌笑，都說：「李大爺壞死了。」口中雖說「壞死了」，但身子還是向這壞死了的人，緊緊貼了過去。

　　※※※

　　寶兒長長舒了一口氣，這些女子們再不走，他可真有點受不了，此刻拍了拍身上衣服，走到窗口，探首外望。只見江上風帆，往來如織，這武漢三鎮，原是長江中流貨物交易，水運轉送之中心，江上風光，自較他處繁盛得多。

　　江風撲面而來，雖然帶著一般魚腥酒湯之氣，卻恰巧可將寶兒身上那股市俗脂粉的氣味，吹得乾乾淨淨。寶兒但覺神智一清，但後面弦歌之聲又起，還是不能落得個耳根清淨，但聞後面一個又尖又細的聲音裝腔作勢，膩聲歌道：「二八的小佳人，扭扭捏捏，上了牙床，三更天裡靜無人，只聽得牙床上，吱吱喳喳，好似──」

　　李名生不住拍掌大笑，怪聲叫好，寶兒卻恨不得用棉花緊緊塞住耳朵，將頭拼命向窗外伸了出去。但見又是一艘官船，迎風而來，四艘漁舟，護衛兩旁。那漁舟造的十分奇特，狹身尖頭，顯然全速前行時，必定其急如箭，漁舟上各各卓立著八條彪形大漢，紫色緊身衣，紫巾包頭，背插一柄單鉤，紅綢迎風飛舞，胸膛前卻繡著海碗大一個「丁」字。

　　官船的船頭，擺著張錦墩交椅，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手持一支三尺長的翡翠旱煙管，端坐在交椅上。四個垂髫小鬟，有的手持紫蓋傘，有的手拿旱煙袋，卓立在她身後，還有兩個長身玉立，英姿颯爽的佩劍少年，恭恭敬敬，站在一旁，不時俯下身子，指點著江上風物與那老婦人解悶。

　　寶兒心中方自暗忖道：「這位老夫人又不知是何人物？看這氣派，必定又是個了不起的角色！」

　　後面李名生已笑道：「周兄請看，這位老夫人，便是長江水路，武林第一名家，丁家灣的丁老夫人了，這位老夫人已有多年未出丁家灣一步，可想今日這場熱鬧，委實不同凡響。」

　　周方道：「聞說這位老夫人，昔日不但風華絕代，傾倒眾生，而且武功之高，亦稱非凡之品。」

　　李名生笑道：「『人面如花嬌，劍法美如人』──這一句昔日江湖傳頌甚廣的話，便是說的這位丁老夫人柳依人。」

　　周方嘆道：「花開必謝，紅顏易老，她近年絕足江湖，想必便是不許人間俗子，見到老去後之面目。」

　　李名生大笑道：「周兄話中含意深遠，總是令人消魂。」周方微微一笑，道：「消魂，消魂──李兄可知道這位丁老夫人，昔日還有段令人消魂的故事？」

　　李名生沉吟道：「周兄說的，可是她昔年『獨騎胭脂馬，手提如意鉤，怒闖祁連山，揮鉤誅十寇』這段故事嗎？」周方含笑道：「這段故事雖然動人，但也只能說是緊張熱烈刺激，又怎能說得上銷魂兩字？」李名生道：「是那個故事？」

　　周方道：「丁家灣本是江南武林世家，其時之少主人丁飄，更是風流倜儻，瀟灑不群，但他苦追柳依人多年，柳依人總是對他不理不睬，到後來丁飄酒後遇仇，大醉揮刀，江上一戰，他雖將仇人斬在江中，自己卻也中了別人一掌，震散了全身武功，雖仍可以行動，卻已形如廢人。」

　　※※※

　　李名生苦嘆道：「千古以來，唯酒最是誤人，這話果然不錯──」長長嘆息聲中，自己卻仰首痛飲了一杯。

　　周方道：「從此之後，那丁飄是生趣索然，更是沉迷醉鄉，不能自拔，丁家灣自也日漸沒落，一蹶不振。」

　　李名生道：「可悲！可嘆！」於是又乾了一杯。

　　周方道：「這時的丁飄，實已眾叛親離，途窮日暮，那知就在這時，他苦追多年而不可得的柳依人，竟翩然來到丁家灣，要下嫁於他。」

　　李名生拍案道：「好個柳依人！」自然再乾一杯。

　　寶兒早已在他身旁坐下，竟也在不知不覺間，陪著他連乾了三杯老酒，小臉立刻泛起紅霞。

　　周方接道：「想那丁飄本是條漢子，在此等情況下，怎肯與自己心目中最最喜愛之女子成親，索性終日沉醉不醒，若是換了別的女子，縱然感於他昔日恩情，見他如此自暴自棄，這時也必要絕裾而去，但這位柳依人確是不同凡人，竟放下如意鉤，洗手作羹湯，痴纏到底，十年後丁家灣聲名已重振，柳依人卻已憔悴將老，而丁飄大醉十年，也終於醒了，感於她的情意，兩人這才成親，但十年大好時光，已在醉中逝去──」

　　寶兒早已聽得黯然魂消，雙目之中，又是淚光盈盈，此刻忍不住接口問道：「後──後來怎麼樣？」

　　周方道：「後來丁飄折節讀書，竟成了江南有名之才子，一闋『美人名劍賦』，更是傳誦武林，至今不絕。」

　　寶兒道：「好──太好了──」垂下頭去，揉揉眼睛，將李名生面前方自加滿的一杯酒，也端過來喝了。

　　李名生道：「江湖中都知道江南丁家兄弟，一文一武，弟弟雖有萬夫莫敵之勇，哥哥卻是弱不禁風的才子，這原因想必就是丁老夫人為了紀念她昔日夫婿，是以才不願丁大公子學武的。」

　　這時丁老夫人柳依人，與丁氏兄弟早已棄船登岸，但李名生所乘這艘官船，卻總是在江心飄蕩，仍未駛向江岸。李名生持酒在窗畔，閒眺江上，緩緩道：「漢陽天威鏢局總鏢頭常懷威終於到了──『三箭定花山、神箭手』潘濟城也到了──好，『四目溫候、長醉小將軍』金祖林金大少爺也來了。」

第十七章　黃鶴摟大會

　　寶兒自然忍不住要走過去，走到窗前，隨著他語聲，一一觀望，只見那常懷威乃是條鐵塔般大漢，滿面虯鬚雖已灰白，但仍是神情威猛，不輸少年，寶兒暗笑道：「鐵娃老了時，想必也是這般模樣。」

　　又瞧見那潘濟城乃是個面色慘白的錦衣少年，獨立船頭，似在遠眺江上風物，其實一雙眼睛，卻只是在搜尋遠遠近近的船隻上可有美女，目光惺忪，又似是終年沒有睡醒。寶兒又不禁暗笑忖道：「瞧這位神箭手的眼，似乎連人站在面前都瞧不見，真不知他那定了花山的三箭是怎樣射出去的？」

　　那「四目溫侯、長醉小將軍」金祖林模樣最為奇特，衣著最為華麗，氣派也比別人都大些。只見他也是乘著艘華麗的大船，也是坐在船頭，身穿一件五花錦袍，鈕釦俱是黃金所製，在月色下閃閃發光。兩個錦衣少女，站在他身後，一人手裡拿的是柄一丈多長精光閃亮的方天畫戟，另一個手裡卻捧著罈陳年老酒。

　　金祖林年紀也不甚大，鼻子卻不小，大大的鼻子下，配著個櫻桃般的小嘴，小嘴裡不停地喝酒，喝了一杯，接著又是一杯，眼睛越喝越睜不開，突然自懷中取出個黃金盒子，自盒子裡取出個奇奇怪怪的東西，戴在臉上，驟眼望去，彷彿是個眼罩，將眼睛都罩住了。

　　寶兒吃了一驚：「這算什麼？」仔細一瞧，才知道這彷彿眼罩的東西，乃是兩塊墨晶，嵌在金鐶裡，兩邊用金線套住耳朵，於是再強的陽光，也不致耀得他眼睛發花。寶兒不禁笑道：「難怪他要被喚作『四目溫侯』──」瞧了半晌，又道：「這位金大少雖不英俊，但模樣倒可愛的很。」

　　李名生笑道：「此人也是武林中有名之世家子弟，家財萬貫，富可敵國，江湖中歌謠：『金屋頂，銀飯碗，大旱十年後，金家仍吃肉。』便是說的此人，只是好酒如命，他那萬貫家財，已被他弄得差不多了。」周方亦自笑道：「但此人酒醉之後，與人交戰，確有萬夫不擋之勇，別人武功縱然勝他十倍，但他拚起命來，任何人都未見能戰得勝他，連江湖中有名的硬手蔡羅，一生少見敵手，與他對敵時，卻也未佔得便宜，而且此人為人甚是義氣，你日後走動江湖時，倒可與他交上一交。」寶兒笑道：「要交的──」

　　只見那少女又在倒酒，金祖林嘻嘻一笑，伸手握住她的玉腕，那少女想必也對這金大少甚是傾心，雖在垂首含羞，身子卻依偎了過去。突聽船艙中一聲嬌叱：「幹什麼？你要死麼？」少女立刻嚇得倒退三步，金祖林亦是面色如土，連手掌都顫抖了起來，掌中酒杯「噹」的落在船板上，一個紫衣紫裙，滿頭珠翠的美婦人，自船艙中急步而出，一把拉起金祖林的耳朵，連拖帶拉，將他拉入船艙裡去了。

　　寶兒失笑道：「原來此人還畏妻如虎。」

　　周方捋鬚大笑道：「畏妻之人，必定發財，又有何不好？」

　　※※※

　　此後又有許許多多知名或不知名的豪傑，乘船直駛黃鶴樓，周方終於忍不住了，笑道：「你我此時上去，氣派已算不小，不必再等了吧！」李名生哈哈大笑，道：「好，掉轉船頭，黃鶴樓去。」

　　黃鶴樓，樓雖寬廣，但也容不下這成千成百的武林豪傑，連樓外都擠滿了人，一團團，一層層，擠得密不透風。

　　周方、李名生上得岸來，卻已上不了樓。鐵娃伸了伸胳臂，道：「我來帶路，咱們硬擠進去！」伸開兩隻大手，就往人叢中闖了進去。

　　寶兒道：「你當這些人全是鄉下看社戲的，被你一擠就倒的麼？」話未說完，鐵娃果然已被人家推了出來，苦著臉，皺著眉頭，顯然連骨頭都被人擠疼了，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周方目光一轉，突然大聲嘆道：「李兄，你身中之奇毒，雖然唯有萬大俠可解，但此樓既被圍住，你切切不可往裡擠了，要知你所受毒性蔓延最快，若是不留意沾著別人身子，豈非害人麼？」

　　李名生眼珠子也轉了轉，亦自大聲道：「小弟總要試試能不能擠進去，只要小心些莫沾著別人身子就是了。」他一面說話，一面往前走，還未走到人叢中，前面人群已四散開來，人人俱是面帶驚惶，輕聲道：「小心些！此人身上有毒，沾不得的。」一個傳一個，擠得密不透風的人群，轉眼就讓開一條道路。

　　李名生大搖大擺走在前面，周方、寶兒、鐵娃，大搖大擺跟在他身後，四個人不費吹灰之力，便進了黃鶴樓。樓梯口本有兩條大漢在把守，此刻橫身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沉聲道：「有貴賓帖的才能上樓。」周方笑道：「在下自然有的，李兄，拿出來讓人瞧瞧。」忽又緊緊皺起眉頭，嘆道：「只是──那貴賓帖上祇怕也沾了毒──」

　　李名生道：「瞧瞧祇怕還無妨──」伸手入懷，似乎真要掏帖子。

　　兩條大漢，對望一眼，齊地脫口道：「不必瞧了，四位請上去吧！」急急讓開了路，走得遠遠的。

　　四人走上樓梯，寶兒一直忍住笑，這時終於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李名生回首笑道：「周方果然妙計。」周方道：「噓，輕聲些，被人聽見了，豈非要氣破肚子。」拉著寶兒的手，大步走上樓頭。

　　※※※

　　樓外人頭雖然擁擠，但樓上大廳人卻不多，約莫有數十人圍坐在大廳四側，周方悄悄自後面繞過去，在角落中尋地坐下。

　　只見那丁老夫人居中坐在一排幾張方桌後，丁氏兄弟，仍是垂手肅立在一旁，那常懷威、潘濟城、金祖林居然也都上了樓。金祖林似乎因為沒有酒喝，顯得有些垂頭喪氣，那紫衣美婦卻是滿面笑容，顯得開心得很，亦因她發現這黃鶴樓上，委實沒有比她更年輕，更漂亮的人了。

　　寶兒眼睛一直在轉來轉去，只希望能發覺幾張熟悉的面孔，怎奈他前面坐的偏偏是個頭戴高冠的漢子，始終在擋著他的目光，寶兒恨得牙癢癢的，真恨不得一把摘下他帽子，踩兩腳出氣。但鐵娃只要稍為一伸脖子，便可將大廳中四面情況，一覽無遺，只是他對武林豪傑實是太過生疏，簡直可說一個也不認得。

　　只見堂上群豪，大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鐵金刀今日一戰，祇怕還是要敗。」

　　「這倒未必，他自從走了五色帆船一趟，武功據說已大有進境，此番祇怕終於能出一口沉潛在胸中多年的悶氣了。」

　　「賭，小弟以五百兩銀子，博他必敗。」

　　「五百兩？好，一言為定。」

　　還有人說話聲音更是低沉。

　　「萬大俠怎地還未來？莫非──莫非在途中遇著事？」

　　「以萬大俠的威望武功人緣，莫說萬萬不會在途中遇著事故，便是真的遇著了，也必能立時解決的。」

　　「那麼──他為何此刻還不來？」

　　「天知道──」

　　也有人說話聲音較響：「據聞今日堂上說不定會突然發生一些令人想不到的事故，兄台可知道究竟是些什麼事？」

　　「小弟若能猜到，這些事便不能稱為令人想不到的了。」

　　「小弟卻隱約猜到一些，據說這些事卻與──」

　　「咳，咳，有些話你答應永遠不說的，莫要忘記了。」

　　還有人暗中猜測：「萬大俠母子已有多年來未曾團聚了，不知為了什麼？」

　　「萬老夫人今日不知是否會在此現身？」

　　「少林、武當兩大門派，還未見派出門下弟子前來，顯然是不想管這場閒事了，但點蒼──」

　　「噤聲，你瞧，武當派來人了。」

　　「那邊是少林──是俗家弟子。」

　　一片紛紛議論之聲，有如夏日群蠅飛舞，嗡嗡不絕。

　　突然間，一陣沉重的腳步之聲，自樓梯下傳了上來，那腳步之聲，左足輕，右足重，而且輕重相差不少。

　　寶兒輕輕道：「上來的這人一定負傷了。」

　　鐵娃奇道：「大哥還未瞧見，怎會──」話猶未了，已有一條大漢，在樓梯口現身。

　　只見此人穿著一身極為樸實的長袍，國字臉，四方口，濃眉大眼，面色微黃，全身顯得特別，只是此刻看來神情有些焦慮不安，走起路來，也是一跛一拐的，果然受傷了。此人看來雖不起眼，但群豪瞧見此人，十人中卻有九人肅然長身而起，又有幾人急步而出，扶住他，惶聲問道：「萬大俠可是受傷了？」

　　長衫大漢微微一笑，道：「還好。」笑容一起，這平凡而樸實的大漢，平凡而刻板的面容，立刻變得說不出的生動而富有魅力，甚至連他身上那件洗得已經有些發白的藍布長衫，在這笑容的輝映下，也變得極富光彩。

　　寶兒看見如此平凡的一條漢子，便是江湖中傳誦已久之「萬大俠」，本覺有些失望，但瞧見這笑容，失望立刻變作高興，暗道：「那萬老夫人笑得那般可怕，不想她少爺笑容竟是如此神奇。」

　　只見幾條錦衣漢子，圍著萬大俠走到丁老夫人身旁坐下，萬大俠向丁老夫人行過禮後，丁氏兄弟便趕過來殷殷相問，問的也與別人完全一樣：「你怎會受了傷，可是途遇敵人？是誰傷了你？」

　　萬大俠還只是微微一笑，道：「沒有什麼，只不過是遭到三五個人，一言不合，動起手來──」

　　那丁氏兄弟中之幼弟丁柔楓目光轉動，截口道：「若說三五個毛賊能傷的了萬大哥，這話各位能相信麼？」

　　群豪一齊哄然道：「萬不可能。」丁柔楓道：「萬大哥究竟是被誰所傷，為何不肯說出？」

　　萬大俠微笑道：「大事當前，這些枝節之事必須放在一旁──」目光四轉，道：「王半俠王老前輩可來了？」話猶未了，坐在窗口的幾人已大聲道：「說曹操，曹操便到，王大俠此刻便在樓下了。」過了半晌，一人匆匆趕上樓來，正是王半俠。

　　※※※

　　他神情看來更是疲憊憔悴，果然是一個悲天憫人，常為萬民奔波受苦的模樣，寶兒越瞧越是有氣，索性不去瞧他。

　　樓上立時又起了一陣騷動──江湖中對王半俠之謠言雖已傳遍，但群豪此刻對他卻仍然不失尊敬。王半俠上得樓來，立刻一個箭步，竄到萬大俠面前，溫聲道：「你可受傷了，傷得可重？唉，方纔一戰，也真虧了你。」

　　丁柔楓忍不住又接口道：「方纔一戰，究竟是怎麼回事？王老前輩莫非知道詳情？不知可否──」

　　王半俠長嘆截口道：「萬兄莫非還未說出──唉，方纔在路途之上，在下聞得手下兄弟相報，有十七條蒙面黑衣，來歷不明的大漢，攔住了萬兄之去路，而且這十七人俱是身手敏捷，武功特異。」丁柔楓道：「是那一門的武功？」王半俠道：「我手下兄弟雖未完全看出，但已可斷定乃是玉門關以外的武林宗派，所使的每一招式，都與中原武林人士大不相同，而這十七條大漢，每一人的武功，在江湖中卻已可被稱為好手。」

　　群豪驚喟一聲，目光又齊地轉向萬大俠。

　　王半俠接道：「在下接得急報之時，據聞萬大俠已是身在險境，雖然力創了對方兩人，但自身亦已負傷，眼見無法再支持許久，在下聞訊大驚之下，立刻急著趕去，那知──」長長吐了口氣，滿面俱是欣慰之容，接著道：「那知僥天之倖，萬兄竟已脫險了。」

　　群豪情不自禁，也跟著鬆了口氣，寶兒暗中更是大為稱讚：「這萬大俠果然不愧人中之傑，身歷那般險境，到此後卻只是淡淡一笑，絕口不提，若是換了別人，不加油添醋地說上半天才怪哩！」

　　只聽一陣步履響動，一陣銀鈴般嬌笑，王大娘已在少女們的扶持下自梯口現身，嬌笑著道：「不但王半俠，就連咱們又何嘗不是為萬大俠擔了半天心，萬大俠你是如何脫險的，可得說給咱們聽聽。」

　　群豪久已耳聞這初出江湖，便榮登武林第一大幫幫主之位的奇人，雖不相識於她，但聽了這句話，便都已猜到這斜倚在軟椅上，銀鈴般嬌笑不絕的美婦人，便是那近日在江湖中引起爭議最多的傳奇人物，目光不禁一齊向她投視了過去，寶兒卻覺得她彷彿又年輕了些。

　　萬大俠微微一笑，道：「多承幫主關心，在下感激不盡──那十七條大漢，端的俱是扎手人物，在下若非有人相助，此刻只怕早已命赴黃泉，再也無法見著幫主之面了，那當真要令萬某死不暝目。」

　　王大娘格格笑道：「你真的那麼想見我麼？我可真開心死了，看樣子，我還不太老哩！」

　　萬大俠含笑道：「在下急著要見幫主之面，倒不是要瞻仰幫主風采，而是想請教幫主一件事。」

　　王大娘媚笑道：「可是要我替你做媒？」

　　群豪有的皺眉，有的竊笑，唯有萬大俠仍然不動聲色，只是慢慢道：「不知幫主可知道那十七條大漢的來歷？」

　　王大娘眨了眨眼睛，眼波四飛，笑道：「塞外武家門派，我可一點也不熟悉，何況，我根本未瞧見他們的武功招式，你這真把我難住了。」萬大俠截口道：「那十七條好漢用的雖是塞外武功招式，但卻只不過是用來掩飾身份的煙幕而已。」

　　王大娘揚了揚柳眉，道：「哦？那我更猜不出了。」

　　萬大俠微微一笑，道：「幸好那其中還有幾人在下認得，揭開他們的蒙面黑巾，在下便看出他們原來竟都是丐幫門下的弟子。」群豪不禁齊地聳然變色，寶兒暗自忖道：「好狠毒的婦人，竟想將萬大俠置之死地，好教此會無法繼續，如今她陰謀既被揭破，卻不知她又要如何巧辯？」

　　那知王大娘面不改色，仍然面帶嬌笑，道：「萬大俠言重如山，說出來的話，那是萬萬不會有假的。」群豪齊地一怔，誰也想不到她竟如此輕易便承認了。只聽王大娘輕嘆接道：「丐幫門下弟子，本就良莠不齊，我執長丐幫，又未有許久，等我回去查明真相，必將那主使之人，重重治罪，替萬大俠來出這口氣。」輕輕幾句話，又將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群豪又不禁齊地怔住，雖知她乃強辯，卻又無言可駁，萬大俠面上已現怒容，沉聲道：「如此說來，此事幫主是毫無所知的了？」

　　王大娘嬌笑道：「哎喲，這種事我若知道，怎會讓它發生？我又怎捨得讓萬大俠這樣的男兒死呢？」萬大俠道：「在下死了，豈非便無人再來追究幫主的來歷──」

　　王大娘面色一變，嬌媚的面容，立時變得冷若冰霜，冷冷道：「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來歷，要怕人追究？萬大俠你既有如此身份，說話可得負起責任，拿出證據，若是聞得一些捕風捉影的謠言，便來胡言亂語，我縱然打不過你，也要請天下武林英雄，來為我主持公道，那時我就不信還有人幫著你。」

　　萬大俠怒極之下，反而仰天狂笑起來，道：「好個能言會道的婦人，萬某倒要領教領教你手下是否與口舌同樣厲害？」霍然長身而起。

　　突聽丁老夫人輕叱一聲：「且慢！你若拿不出證據來，人家自會找一些武林豪傑來制裁於你，此刻又怎會與你動手？」語聲雖緩慢低沉，但每個字裡卻似帶著股力量，群豪不禁在暗中喝采：「果然薑是老的辣。」

　　萬大俠怔了一怔，頹然坐下，王大娘嬌笑道：「這位想必就是丁老夫人了，你老人家的話，可真說到我心裡去了。」

　　丁老夫人微笑道：「但此等死無對證的事，若要拿出證據，實是難如登天，只因昔日能見著『狐女』吳蘇真面目的人，本就不多，那些人不是被她害死，便是被她害得身敗名裂，只好自己去見閻王了。」王大娘笑道：「哎喲！世上還有這麼厲害的女子麼？丁老夫人你年輕時，不知是否比她還厲害！」

　　丁老夫人也不理她，只是微笑道：「但那些人雖已死得差不多了，幸好還未死光死絕、剩下的還有十一個之多。」群豪情不自禁，脫口問道：「在那裡？」

　　丁老夫人緩緩道：「這十一人除了有兩人去向不明，四人遠在關外，其餘的五位，都已被老身請來，如今祇怕已在途中，就要到了。」這句話自然又引起一場騷動，更有許多人已忍不住探首窗外去瞧。

　　王大娘冷冷道：「丁老夫人若是隨便找幾個江湖無賴來隨便指認我就是吳蘇，那不是要冤枉死人了麼？」

　　丁老夫人道：「這五人俱是武林中威鎮一方的人物，而且忠義之名，久著江湖──『千鈞擔』石銘，『鐵掌』林強，『仙人劍』宋琪光，『威鎮八方』吳立德，『火靈官』汪明，就憑這五位，有那一個不是言重九鼎的好漢子，他們說出的話，江湖中有誰敢不信？」她每說一個名字，群豪間便要起一陣輕微的騷動。王大娘嫣然一笑，道：「就是這五人麼？好，他們絕不會誣賴我的，我也可放心了。」

　　群豪見她滿面含笑，絲毫不現惶恐之色，心頭不禁打鼓：「莫非她真的不是『狐女』吳蘇，只是萬大俠捕風捉影，平白吹皺一池春水。」

　　突見丁老夫人霍然起身，沉聲道：「在這五位未來之前，老身還有件事，要乘這段空閒說出來。」這輕易不涉江湖的老夫人，此刻滿面俱是鄭重之色，顯然所說的必定又是件震動人心之事，群豪屏息而聽，那敢多言。

　　※※※

　　丁老夫人一字字沉聲道：「東海一戰，紫衣侯力竭身亡，白衣人再來有期，江湖中雖是後起無人，年青一輩之高手，卻莫不以七年後能與白衣人一戰為志，只因這一戰若是毀了，最多也不過喪命而已，而拚命正是年青人的拿手本領，但若一戰而勝，非但勢必名揚天下，江湖中成千成萬豪傑英雄之聲名性命，亦將因此保全。」她年華雖已老去，但目光敏銳，言詞動人，昔日之風采，猶依稀可見。群豪凝神傾聽，有的面上已露出躍躍欲試之態。

　　丁老夫人嘆息一聲，接道：「只是此輩年輕人，無論以武功或經驗而言，要想戰勝白衣人，實如海底尋針，緣木求魚，除非那世上唯一與白衣人交手後還活著的人，能說出白衣人劍法中之秘密與破綻，否則白衣人掌中長劍，七年後勢必又將會血洗武林──那人是誰，各位想必也知道？」

　　群豪間不約而同低誦出一人的名字：「白三空──只可惜他非但不肯說出秘密，連人都已失蹤了。」

　　寶兒心神一陣震懾，丁老夫人已沉聲道：「不錯，白三空下落不明，但普天之下，還有一個人知道他的行跡。」

　　群豪脫口問道：「誰？」

　　丁老夫人兩道敏銳的目光，突然電光般直射到金祖林身上，金祖林身子一震，趕緊垂下了頭。

　　就在此時，一條大漢匆匆奔上樓來，滿面驚惶，嘶聲道：「威鎮八方吳立德吳大俠昨夜半失去首級，兇手不知是誰，方纔他的家人，快馬報來凶訊，說──說是要請萬大俠為吳大俠復仇。」

　　群豪譁然，丁老夫人卻絲毫不動聲色，緩緩道：「知道了，令吳府家人樓下等候。」目光回視金祖林：「白三空在那裡？」

　　金祖林摸了摸頭，笑道：「老前輩是在問我麼？白三空白大俠在那裡？我金祖林又怎會知道？」

　　丁老夫人道：「金大少又裝的是什麼糊塗，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裝糊塗的就不是男子漢了。」

　　金祖林胸膛一挺，大聲道：「不錯，白大俠的去處我知道，可是他既然信得過我，我就不能將他的秘密說出來。」

　　群豪又自譁然，那紫衣少婦暗咬嘴脣，恨聲低罵道：「大笨瓜，就會逞英雄，被人一激就激出來了。」

　　這時又有一條大漢飛也似的奔了上來，大聲道：「石家莊的車馬已到──」群豪一喜，那知這大漢卻顫聲接道：「但其車裡坐的，卻只是『千鈞擔』石銘石大俠的屍身，一柄長劍，由前心直插到他背後。」

　　黃鶴樓頭立時沸騰了起來，驚惶嘈亂的人聲中，只聽丁老夫人清亮而鎮定的語聲緩緩道：「知道了，飛騎石家莊，通報石大俠之凶訊，快去！」語聲突轉嚴厲：「白三空的下落，你真的不肯說麼？」金祖林大聲道：「不說！」

　　丁老夫人厲聲道：「你可知此時此刻，唯有他握有武林中一線生機，你若不說出他下落，祇怕天下英雄都要對不住你了。」

　　金祖林眼睛瞪得圓圓的，大聲道：「白大俠不肯做無義的小人，我金祖林也不是無義的匹夫，不說，死也不說──」

　　群豪間已有幾人怒罵著撲了過來，金祖林長身而起，還未說話，那紫衣少婦已一拍桌子，大罵道：「他不願說就不說，你們誰敢欺負他？誰要是欺負金祖林，我『紫蘭花』花清清和他拚命──」不知是誰，怒道：「好個潑辣的婦人──」一句話還未說完，花清清已將面前桌子翻了，桌上的茶杯茶碗，也被她雨點般擲了出去。

　　群豪驚呼、躲閃，丁老夫人厲聲阻止，花清清頓足大罵，雙手卻絲毫不停，群豪竟將她無可奈何。

　　突然間，又是一條大漢奔上，大呼道：「不好了──不好了──」驚呼、厲喝、踢打──如中魔法，一齊停止。

　　只聽那大漢喘息著道：「方纔飛騎來報：『鐵掌』林強，『仙人劍』宋琪光本是並騎而來，卻在路上同時遇難了，兩位大俠身上，傷痕至少都有十餘處之多，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了。」話聲方了，又有一人狂呼著奔上樓來，嘶聲道：「火──火靈官汪明已──已被燒成一團焦炭。」大廳中再無騷動，再無聲息。群豪一個個木立當地，都呆住了。

　　「千鈞擔」石銘，「威鎮八方」吳立德，「鐵掌」林強，「仙人劍」宋琪光，「火靈官」汪明，這五人武功俱非泛泛之輩，如今卻在一日間盡遭毒手！若說這五人死因並非為著同一事，那麼他五人的死豈非太過湊巧？若說他五人果然乃是為了同一事而死，那下手之人，手段豈非太過毒辣可怖。

　　群豪不約而同，目光齊地轉向王大娘。

　　丁老夫人冷冷道：「他五人一死，可再也沒有人能認得出你是誰了。」冰冷的語聲，仍掩不住心頭的悲哀與失望。

　　王大娘悠悠道：「我真希望他們未死，還能證明我不是吳蘇，如今──唉，你們怎地不好生保護著他們，早知如此，丐幫弟子們可以保護他們的。」雖然裝模作樣，卻也掩不住眉宇間之得意，目光四轉，又道：「金大少既是死也不肯說出白三空的下落，他五人又不幸死了，這兩件事世上祇怕再也無人解決，看來都只有不了了之，咱們再耽下去也沒意思了，還是走吧！」

　　少女們抬起軟椅，群豪只有眼睜睜的瞧著，萬大俠雙目之中甚至已有悲憤的淚光，但這兩件事確是無人能夠解決，縱是天大的英雄，心胸間縱已悲憤欲裂，此刻也唯有眼中含著眼淚──

　　※※※

　　突然間，一個清脆的聲音大喝道：「誰說這兩件事無法解決。」寶兒實在忍不住了，竟大喝著一躍而出。

　　群豪全都怔住，就連周方面上都變了顏色。王大娘揚了揚眉，道：「小弟弟，這兩件事誰能解決呀？」寶兒道：「就是我。」

　　群豪間之驚奇詫異，至此方自忍不住爆發出來。訕笑、叱罵聲中，王大娘卻仍可忍住笑，道：「這兩件連丁老夫人、萬大俠，與在座這許多成名英雄都不能解決的事，你這小小的孩子反能解決麼？我看你祇怕是病了，發燒了，還是回去歇歇吧！」

　　群豪面上俱有輕訕不信之色，唯有王半俠面色卻甚是凝重，退到窗口，向窗外悄悄打了個手式。只聽寶兒大聲道：「七年後那白衣人若是重來，江湖中自然有人抵擋，各位俱是俠義中人，又何必定要逼人做那不信不義之事，縱然因此勝了那白衣人，非但不算光榮，武林還要因此而蒙羞！今日武林中，若是多有幾個像白三空、金祖林這樣的好漢，七年後縱然勝不了那白衣人，卻也雖死猶生，雖敗猶榮。」

　　他小臉上已因激動而變成粉紅顏色，一雙大眼睛裡更是閃閃發光，短短一段話說完，群豪間竟無人敢再輕視於他。滿堂肅然中，丁老夫人輕嘆道：「好孩子，但七年後白衣人重來，有誰真能抵擋？」

　　寶兒大聲道：「就是我。」王大娘「哧」的一笑，道：「乖乖，人雖小，牛皮卻不小。」

　　寶兒瞪眼道：「你笑什麼？難道你自以為武功不弱？哼！你那雙杖的招式，看來雖如天花亂墜，繁複變化無窮，其實所有的變化，都脫不開六輔一主，六虛一實之理，正如北斗七星的奧妙一般，你對手只要不被你招式眩亂目光，避虛擊實，專找你虛招與實招間，雙杖交替時那一剎那進攻，縱是功力不如你之人，也可在三六一十八招中將你擊敗。」

　　群豪再也想不到這小小的孩子，竟能說出這等武學中深奧之極的道理，都不禁瞠目結舌，聳然失色。

　　王大娘更是滿面驚駭激怒，再也做不出那嬌媚之態，嘶聲道：「我武功招式之奧妙，中原武林無人能破，是誰教你的？」

　　寶兒道：「唯天是我師，唯心通劍道！若能窮天地間變化之理，何愁不能知武功變化之學──」

　　王大娘雙目瞪視著這孩子，有如見到什麼精靈鬼怪一般，目光再也不會移動，周方面上卻不禁泛起得意的笑容。

　　寶兒大眼睛四轉，接口又道：「至於第二件事──那江湖瓦瓶中，洩露機密的紙條，本是我寫的──」群豪間「嗡」然一聲，已有許多人為之聳然離座。

　　寶兒接道：「這只因我雖不認得這位王大娘是否就是昔日的『孤女』吳蘇，卻自有人認得。」

　　萬大俠雙拳緊握，滿頭大汗，嘶聲道：「誰？在那裡？」方寶兒忽然回身，面對周方，道：「老爺子，這件事關係武林委實太大，你老人家再不出面，可不行哪！」

　　周方面上忽青忽白，默然半晌，終於緩緩長身而起。

　　數百雙睜得大大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廣大的廳堂裡，靜寂如死，幾乎連呼吸之聲都已不聞。周方一字字道：「不錯，我認得她便是吳蘇。」

　　王半俠忽然仰天狂笑起來，指著周方狂笑道：「此人乃是武林中最最無恥的騙子，他說的話誰會相信？」不知是誰，應聲呼道：「不錯，他便是武林二騙中的周方──另外個騙子李名生也就坐在那裡。」

　　另一人喝道：「上次騙了我三罈美酒，半隻肥羊去的就是他。這騙子也敢到這裡來胡言亂語，宰了他！」

　　於是群豪紛紛大喝：「宰了他！活埋了他──」樓梯口不知何時來了一群丐幫弟子，不但喝聲最響，此刻已帶頭撲了上來，丁老夫人、萬大俠本已滿面喜色，這時又不覺大是失望。

　　突聽一聲霹靂般的大喝，有如半空中劈下個焦雷，撲上前去的漢子，竟有幾人被這一聲大喝震的嘴角流血，翻身跌倒，後面的人也被震得雙耳發麻，胸口發悶，嘴角指尖，不由自主的簌簌發抖。

　　※※※

　　來到這樓頭之人，縱然武功並非極高，但也是見過世面的江湖好漢，聽得這一聲大喝，都已知道發出這喝聲之人內力之強，非同小可，奇怪的是，這喝聲竟是自這「騙子」口中所發。

　　群豪一個個又驚又疑，一個個俱已被駭得呆如木雞，那裡還有一人再敢撲上前去，向這「騙子」動手。

　　周方大喝一聲過後，面上突然沒了血色，胸口亦自起伏不停，口中卻沉聲道：「王半俠，你可認得我？」

　　王半俠道：「我認得你是個──騙子──」這「騙子」兩字，卻又說得有氣無力，再無先前那般得意。

　　周方哈哈一笑，道：「你真認得我麼──哈哈，吳蘇兒，王痴兒，柳依人，且看看我是誰？」

　　痴兒本是王半俠童年時混號，柳依人自是丁老夫人未出嫁時的閨名，近數十年來江湖中非但早已無人再敢呼喚，根本就已少有人知，但此刻這兩個名字卻偏偏又自這「騙子」口中呼喚出來，丁老夫人固是大吃一驚，王半俠更是面目失色，道：「你──你究竟是誰？」

　　就在這時，周方竟一把將他頷下那部修潔美觀之雪白長髯扯了下來，他下半邊面目，竟似跟著落下。

　　群豪這一驚更是不小，驚亂中齊地凝目望去，只見這周方上半邊面目，仍是原來模樣，寬額端鼻，雙眉如劍，目中有光，膚色蒼白，但自雙頰以下，人中口側，原來生滿雪白鬍鬚之處，竟已變得形如魔鬼，非但肉色漆黑如鐵，而且滿佈紫赤色的創痕，在他上半邊面目相襯之下，更顯得說不出的詭異可怖，「紫蘭花」花清清驚呼一聲，竟被嚇得生生暈倒在金祖林懷中。

　　黃鶴樓頭，立時大亂，誰也夢想不到，同是一個人的面上，竟會生著天神與魔鬼兩種容貌。

　　丁老夫人以手掩嘴，免得自己駭極失聲，顫聲道：「你──你竟被金河王『金河聖水』傷成這般模樣？」

　　周方道：「不錯──王痴兒，你可想起我是誰了麼？」他語聲慈和雖如往昔，但嘴角牽動，白齒森森，柔和的語聲自這樣的嘴中說出，也變得說不出的淒厲陰森，叫人聽了，不禁毛骨悚然。

　　王半俠喉間咿唔作聲，口中卻無法說出半個字。

　　王大娘連那靈活的眸子都已駭得痴痴呆呆，只是重複著道：「原來是你──原來是你──原來是你──」

　　周方道：「想不到吧，我竟未死，我竟來到這裡，你只當世上再也無人能揭破你的奸謀，卻忘了還有我──」

　　王大娘顫聲道：「你──你既已避藏多年，此刻為──為何要現身？你──你不怕金河王來──來找你？你師弟紫衣侯已死了，世上還有誰能保護你──」群豪心頭齊地一震，才知道此人竟是紫衣侯之師兄，寶兒驟然驚喜交集，淚珠忍不住奪眶而出，暗中喃喃道：「果然就是他。」

　　只聽周方仰天大笑道：「金河王敢來找我？」

　　王半俠目中突然暴射凶光，獰笑道：「你武功已失，誰不知道？毋庸金河王來，我此刻就能取你性命。」

　　周方道：「你敢？」突然大步走上前去，反手一個耳光，摑在王半俠臉上，微微笑道：「你不妨試試──」

　　當今之世，王半俠聲名正如日中天，誰敢觸怒於他？此刻群豪見他竟被人摑了一掌，更是驚亂，竟都忘了上前插手。

　　王半俠厲喝一聲，雙臂暴起，但瞧了周方目光一眼，暴起的雙臂，硬生生停在半空，再也不敢遞去。

　　周方冷冷道：「看在你師傅之面，饒你一命，滾吧！」

　　王半俠面如死灰，倒退三步，突然凌空一個翻身，穿窗而出，他做偽半世，辛苦博來的聲名，從此化為流水。

第十八章　高歌別紅塵

　　王大娘望著他穿窗而去的身影，突然狂笑道：「好，好，你又棄我而去了，好──好──」劈手奪過她身側少女腰間一柄匕首，往自己胸口猛地插了下去，少女們嘶聲嬌呼，眼見已將血光崩現。

　　那知就在這剎那間，丁老夫人掌中懷杖已凌空飛來，擊落了王大娘手裡的匕首，王大娘嘶喝道：「誰要你救我，我不想活了！」

　　丁老夫人緩緩道：「王半俠三番兩次，不念恩情，在危急時將你置之不顧，這口氣你忍得下麼？」

　　王大娘怔了一怔，目光中滿是怨毒之色。

　　周方揮手道：「我也饒了你，去吧！」丁老夫人接道：「莫忘了將你害成這般模樣的人，不是別人，乃是你老公！」王大娘仰天長嘯一聲，反手摑了她身旁少女們十幾個耳光，厲聲道：「走！走！」少女們粉靨已被打得紅腫，忍住眼淚，匆匆抬起軟椅，奪路下樓，樓梯口的丐幫弟子，瞧見王大娘披頭散髮，窮神惡煞的模樣，竟無一人敢加攔阻。

　　丁老夫人長身而起，徐徐走到周方面前，歛衽拜倒，道：「賤妾多年未見前輩之面，不想前輩猶自健在人間。」周方道：「雖生猶死，雖死亦生，只不過遊戲人間而已，昔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相記不如忘去的好。」

　　萬大俠搶步過來了，撲地而拜，恭聲道：「此番若非老前輩現身，晚輩只有眼見奸人計謀得逞，晚輩實是感激。」

　　周方微微一笑，截口道：「你莫感激我，你該感激他才是。」伸手一指寶兒：「若非這孩子逼我，我也不會現身。」

　　萬大俠垂首道：「但望老前輩此次現身之後，以無邊降魔之力，鎮懾江湖群小，莫再隱跡世外了。」周方道：「這個──」

　　突聽一陣喧嚷之聲，自樓下傳了上來，站在窗口邊的，忍不住探首向下瞧了過去，只見黃鶴樓下近江岸處，已閃起一片刀光劍影！

　　※※※

　　本自擠在黃鶴樓前的武林豪士，此刻已向江岸邊湧了過去，人叢間議論紛紛，隱約可聽出說的是：「鐵金刀與韓一鉤，可真是生冤家活對頭，兩人一見面，還未說到三句話，便動起手來！」

　　「多年未見韓一鉤施展武功，不想他蟠龍鉤法更是洗練了──嗯，鐵金刀臥虎刀法也不弱，這一戰勝負之數，端的難料，只是鐵金刀臥薪嘗膽多年，又自五色帆船學了幾招，想必已非昔日吳下阿蒙，這一戰我博他勝！」

　　「你瞧著吧，韓一鉤又何嘗沒有壓箱底的絕活兒！」

　　樓上群豪，本雖都在注目著周方，但此刻情不自禁又被這一場武林中最令人矚目之大戰吸引了過去，湧在窗口，遙遙相望。唯有丁老夫人與萬大俠，卻仍守候在周方身側，周方笑道：「這一戰雙方都已準備多年，想必精彩得很，你我若是不瞧上一瞧，豈非遺憾？」

　　寶兒一心想自金祖林口中打聽他爺爺消息，但金祖林一心卻在他愛妻身上，不住柔聲呼喚：「蘭兒，怕什麼？醒來呀！」寶兒叫了他十幾聲：「金大叔，金大俠！金大哥！」他什麼稱呼都叫出來了，金祖林卻連一句也未聽到。

　　寶兒嘆了口氣，轉目望見周方也已去到窗前觀戰，便也跟了過去，只見刀光劍影中，跳動著一黑一白兩條人影。

　　鐵金刀仍是一身黑衣勁裝，韓一鉤卻是通體潔白如雪，鐵金刀身材魁偉高大，韓一鉤卻是瘦骨嶙峋。

　　寶兒暗笑忖道：「這兩人連長相看來，都似天生的對頭剋星，武功更是一陰一陽，一柔一剛，難怪兩人如此不能相容。」

　　兩人以快打快，身法俱是迅急無倫。片刻之間，兩人已拆了百餘招之多，寶兒目光凝注，顯然又在留意著兩人招式之變化，嘴角不時露出笑容，顯然頗有會心。

　　昔日他觀人惡戰，雖然也會驚心動魄，但只覺那不過僅是流血拚命的殘酷勾當，而此刻他已能看出雙方招式間每一個精微的變化，便覺武道之中實也含蘊著極為深奧的學問，這正如不知棋道之人，觀人棋戲，必覺索然無味，但他如知棋道，自身便也會在不知不覺間沉浸於那艱辛的佈局，神奇的變化中，為出人意表之殺手撫掌稱快，為大意疏忽之漏著搖頭嘆息，因而出神，因而忘倦。

　　這其中差異之微妙，亦存乎一心之間。

　　忽聽一人大呼道：「韓一鉤！使那一鉤！」呼聲方起，已有幾人從旁附合，轉瞬間響應之人便越來越多，但聞人叢間響起一陣怒濤般的呼喝。

　　「韓一鉤──使那一鉤──韓一鉤──使那一鉤──」這些人身在局外，坐山觀虎鬥，對雙方誰勝誰負，都不關心，自希望韓一鉤快些使出那一鉤來，再瞧瞧鐵金刀究竟學了些什麼驚人的招式來破解於他，更不管這震耳的呼聲，是否會影響作戰者之心境。但呼聲雖越來越響，韓一鉤那一鉤卻遲遲不曾使用。寶兒方自暗暗嘆息這群人的自私，忽覺一隻手掌拉住他的腕子，將他自人叢中拉了出去，別人正看的出神，也未在意。拉他的人，卻是周方，悄聲道：「喚過鐵娃，快走。」寶兒眼睛又圓了，吃驚道：「走？」周方道：「不錯，莫非你也想那一鉤，不捨得走？」

　　寶兒微笑道：「我早知那一鉤今日是瞧不到的，韓一鉤明知鐵金刀已自紫衣侯處學得破解他那一鉤的招式，今日若再使出那一鉤來，豈非獃子──那一鉤今日確是絕對瞧不到的了。」

　　周方頷首笑道：「好孩子，越來越聰明了，既是如此，快走，此刻也莫問我為什麼，走了再說。」

　　寶兒雖是滿腹狐疑，但已對周方完全信服，當下拉了鐵娃，以指封脣，要他噤聲，鐵娃嘴巴張開，瞧見他手式，立刻將聲音嚥了回去。

　　人群俱在窗口觀戰，樓梯口已空無一人，他們三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下了樓，自後門溜了出去。

　　寶兒心裡還在奇怪：「周老爺子不拉鐵娃，卻叫我拉，想必是知道鐵娃只聽我一人的話，我要他不響，他便不響，周老爺子若是自己去拉，鐵娃必定要問，他那大喉嚨一開口，必定就會驚動別人──周老爺子這種小地方卻計算得如此精密，顯見是決心要走，但為了什麼他非走不可呢？」

　　※※※

　　三個人大步而行，一直走入武昌城鎮，鐵娃終於問了：「那邊恁地熱鬧，咱們為什麼要走，你可知道？」

　　寶兒道：「方纔我也在奇怪，此刻我卻想通了，老爺子你想必是怕被萬大俠他們拉住不能脫身，是以便溜了？」

　　周方道：「你可知我為何不願被人拉住？」

　　寶兒道：「這──」

　　周方嘆道：「我祇怕王半俠與王大娘去而復返，也怕金河王那廝聞訊趕來，更怕別人看出我武功已失，有此三怕，自然要走。」寶兒大奇道，「老爺子你──你武功──」

　　周方道：「別人聽我那一聲大喝，必當我內力更勝往昔，今日若有那『踏雪無痕』李英虹在此，更會說是如此，只因那日天風水塘一戰中，我曾以『傳音入密』之術助他一臂之力，他也已隱約猜出──其實，唉！我武功早已散去，雖經多年苦練，也不過只能將內力提聚於一時，連一聲大喝過後，我都已舉手無力，如何能與別人動手，方纔王半俠若非懾於我昔日之威，祇怕我此刻已在黃鶴樓頭喪命了！」

　　寶兒聽得目定口呆，心裡卻有說不出的難受，過了半晌，方自黯然道：「如此說來，是寶兒害了你老人家了，寶兒若不逼你老人家自露身份，江湖中誰也不會猜到今日的武林騙徒，便是昔日的天下第一高手！」

　　那知周方卻自仰天大笑，道：「十多年來，我今日方做了件大快人心之事，多年之積鬱，至今方得一暢，你為我難受什麼？」

　　寶兒歉然道：「但──但從今以後，你老人家卻又要時時刻刻來提防仇家之追蹤，豈非都是寶兒害的？」周方仰天大笑道：「我若真要藏身，誰能找得到我？」

　　寶兒見他這般豪氣，也不覺開心起來，道：「無論你老人家去那裡，鐵娃與寶兒都在一旁陪著，為你老人家消愁解悶，你老人家若是閒著，便可將那冠絕古今的劍道傳授給寶兒，寶兒七年後便可將那白衣人打回大海裡去！」

　　周方微笑道：「小鬼，你怎麼知我定會傳你劍道？」

　　寶兒眨了眨眼睛，緩緩道：「我見了紫衣侯爺留給我的密柬，本覺奇怪，且因那密柬上根本一個字也沒有，只畫了無數個圈圈，就算是神仙，也猜不出這些圈圈是什麼呀，又教我如何去找？」

　　周方道：「難道你此刻已猜出了不成？」

　　寶兒微微笑道：「如今我已知道，那密柬不過只是用來安紫衣侯爺心的，其實，你老人家化身紅塵中，時時刻刻，都在留意著侯爺的動靜，無論何時，侯爺要人去找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必定會先去找他的，是以寶兒雖找不著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卻找著了寶兒，密柬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圈圈，不正可解說做：『化身紅塵中，非君能揣度，且入紅塵行，自有團圓處』──」周方拍掌道：「好個聰明的孩子，世上祇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了──唉！我若非要等個像你這麼樣的孩子來傳我無窮無極之劍意劍道，此生又有何惜，我為何要躲躲閃閃，逃避別人追蹤？」

　　寶兒見他又將說的傷感起來，忙打岔道：「我雖不笨，但世上比我聰明的孩子尚真不知道有多少，譬如──譬如──那小公主──」忽然想起小公主已落魔掌，生死難卜，自己反不覺先自傷感起來。

　　鐵娃大聲道：「鐵娃雖笨，但跟著大哥，不知不覺已染了些聰明氣，老爺子你也肯傳給鐵娃些武功麼？鐵娃不貪多，只學幾招就夠了。」

　　周方撫拳大笑道：「好，從今之後，我等不妨暫別紅塵，等你兩人武功練成，再來與江湖兒輩周旋周旋。」

　　寶兒精神一振，抬頭道：「咱們往那兒走？」

　　周方道：「天地之間，四海之內，何處不可去得──」忽然仰天長嘯，拍掌作歌，歌道：「揮手別紅塵，且去雲端坐，探手摘天星，莫教星兒墮──星光為我燈，穹蒼為我廬，但使心常明，自可通劍道──劍道理無窮，此心亦無極，傳得心劍而合一，一劍掃群魔！」

　　歌聲嘹亮，直沖雲霄！

　　路上行人，不禁都為之側目，但周方卻已拉著寶兒與鐵娃，擠過人群，穿入小巷，走得不見了，唯有那歌聲餘韻，還繚繞在人們耳畔──

　　※※※

　　暮去朝來，朝朝暮暮，逝如流水。

　　燕子飛來又飛去，桃花謝了又重開，時序之變遷，在寂寞失意者眼中看來雖慢，但在歡樂得意者眼中卻有如白駒過隙，轉眼便過，但是天闊白雲高，群雁競南飛，正是一年容易又秋風，不知不覺又到了荷枯菊老，驢肥鶴瘦的深秋季節，距離黃鶴樓一會，竟已有五年多了。

　　五年多的時間裡，江湖人事之遷轉，武林豪傑之升沉，正是千變萬化，縱有太史之筆，只怕也難敘說得清。

　　鐵金刀與韓一鉤在黃鶴樓下，長江岸邊之一戰，竟是不分勝負，只因果然不出寶兒所料，韓一鉤終是未曾使出那一鉤來，從此之後，鐵金刀與韓一鉤竟雙雙失蹤，他兩人此後是否還會再戰，江湖間千萬豪傑，竟無一人知道。

　　丐幫幫主之位仍虛懸，由葉冷代攝幫務，只因江湖豪傑誰也不敢挑起這副重擔，而昔日的幫主諸葛通仍是下落不明。

　　長江之上，不時有褸衣散髮之丐幫子弟往來，尋找他們諸葛幫主的蹤跡，他們每一次經過江流下源一個小小山坡時，都可望見山坡上併肩卓立著兩個青衣女子，她們的髮絲在江風中飄散，她們的衣袂在江風中飛舞，襯著蒼穹白雲，江上煙水，望之當真有如遠離紅塵的天上仙子。但她們的目光卻是寂寞而幽怨的，只是痴痴地遙視著煙水深處，仍是在期望著遠人之歸來──

　　於是丐幫子弟便會在暗中竊竊私語：「聞說左面那女子，便是昔日稱雄江上的『天風幫』幫主姜風。」

　　「唉！人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這話可一點也不錯，瞧她今日的寂寞，又有誰會想到她昔日竟是那般的威風。」

　　但他們卻不知姜風與鐵蘭今日雖然寂寞，但心境卻是寧靜的，只因她們深知寶兒與鐵娃終有一日，必將歸來。

　　而這時，距離白衣人重來之日，已越來越近了！每過一年，江湖中人的心情便緊張一分，只因這一戰非但關係著武林豪傑之鮮血生命，還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名譽，武林豪傑們將鮮血生命看的雖輕，但「名譽」在他們心目中卻是重逾泰山的。

　　丁老夫人柳依人並未料中，這五年多江湖並未大亂，只因無論上下兩輩，黑白兩道英雄，都在勤練著武功，準備在白衣人重來之日，奮起為整個武林的聲名一戰！雖致拋頭顱、灑熱血，亦在所不惜。

　　可惜的是，五年多來，武林中並未出現一顆明星。

　　江湖後起一輩高手中，武功高強之輩雖有不少，但若令他們與昔日的紫衣侯相比，仍是差得太遠了，又怎能與白衣人爭鋒？老一輩人中，「雲夢大俠」萬子良聲譽雖日隆，但武功並無進境，只因他管的事委實太多，那有功夫練武？但環顧武林，武功能勝過萬大俠的，還是不多。

　　於是，老去的英雄們，只有將滿腔希望，消極地寄託在一個虛無飄渺，幾乎近於神話的傳說裡。

　　這近年來江湖中已越傳越廣的神話，說的是：紫衣侯並未死，他仍然逍遙在海上，等著白衣人再戰！只因遠越重洋的海客們，曾經有一次在夕陽餘暉中，瞥見了那日威鎮天下的五色帆船影。雖然，等到他們追蹤時，那船影已神秘的失蹤，江湖中也再無一人見到。但那些目光敏銳的海客們，卻發誓說確曾在海天深處，瞧見那艘威鎮四海的名船──紫衣侯猶在人間的傳說，便因此喧騰江湖。

　　這傳說確是美麗動人，老去的英雄們每當意興蕭索時，都會忍不住將這傳說說了一遍，再說一遍──只因唯有這樣，他們痛苦的心境才能平靜，他們灰色的人生才有希望，他們飽經憂患的面容上才會泛出笑容。

　　※※※

　　但少年英雄們，左耳裡聽到這傳說，立時轉自右耳拋了出去，他們的熱血奔騰，他們有他們自己的打算。

　　洛陽、開封、金陵、北京、蘇州，從南到北，幾乎每一個名城裡，都興起了一個膽比地大，心有天高的少年豪傑，他們死也不信自己的武功勝不了那白衣人，每一人都在躍躍欲試，要爭那第一個與白衣人交手的榮譽，彷彿生怕自己若是落敗了，便永遠再無與白衣人交手的機會。

　　老年英雄們瞧著這些初生虎子，唯有搖頭嘆息，他們雖也曾諄諄告誡：「你們若與白衣人交手，只是枉送性命而已──你們的雄心雖是可嘉，但又何苦先要爭那第一個交手的榮譽，如此相爭之下，白衣人還未來，你們都已先自相殘殺起來，這豈非愚不可及？」

　　但少年英雄卻不過將這些話當做耳邊風而已。他們已在暗中計議，要在臘月初八那一日，各攜臘粥，齊上泰山巔，要在這天下第一山的峰頭，比一比武功，看看彼此間究竟是誰高誰低？看看究竟是誰能爭得第一個與白衣人交手的榮譽？

　　老年英雄們明知這些血氣方剛的少年人一戰之下，勢必又將血洗泰山，但卻又無法加以阻攔。眼見重陽已過，臘八就在眼前了──

　　就在這時，武林中又出了一件激勵人心的大事：少林、武當、峨嵋、點蒼、崆峒、華山、淮陽，這七大劍派的當代掌門人，於九九重陽之日，同時昭示天下武林，要派遣門下一大弟子出山，參預有關與白衣人交戰之事，自也要參與泰山之會。

　　這七大門派，派遣門下弟子出山，本極尋常，每一門派，每一年中都不知要派出多少個弟子，卻也從未有昭示天下武林之舉，如今這七大門派之掌門人竟如此鄭重其事，顯見此番派出的七大弟子必非一般弟子可比，武林群豪，自都不禁為之觸目，要打聽這七大弟子究竟是何等角色。

　　這時「雲夢大俠」萬子良卻已接得少林當代掌門無相大師的飛騎傳書，這封書信正也是針對著江湖中之疑惑而發。無相大師寫得好一手雲飛小楷，他寫的是：「萬君足下：久懷風儀，恨未識荊，此番我七派派遣門徒之舉，實異尋常，江湖朋友，難免驚奇，此中曲折，唯因此七徒昔日本為『清平劍客』門下弟子，素習內家正宗，頗有根基，『清平劍客』與東海白衣客戰後，抱恨別絕紅塵，卻轉介此七門徒，分別投入我七派門下。五年來此七人發憤之強，修為之苦，實非他人所能夢想，早已浸浸然而有青出於藍之勢，值此江湖動盪，東海白衣人又將捲士重來之際，老衲與武當『妙道長』，峨嵋『絕塵大師』等寺師書信往來商議，決計令此七人代表我七派與東海白衣人決一勝負，老衲耄矣，恨不能參與此武林盛事，更恨不能為江湖同道一盡棉薄，所幸弟子不屈已盡得老衲之傳，武功實不在老衲之下。萬大俠主持江湖正義，領袖武林群豪，茲謹將此七人姓名列於信左，望足下多加栽培，是所至幸！無相頓首」

　　書信雖簡略，卻明白地敘出了一切，然後，便是那七名弟子之姓名：

　　武當公孫不智、峨嵋金不畏、點蒼石不為、崆峒魏不貪、華山西門不弱、淮陽楊不怒、少林莫不屈。

　　※※※

　　這封書信雖只有萬子良萬大俠與五七好友曾經目睹，但一傳十，十傳百，未及半月便傳遍了整個江湖。少林無相大師好參禪機，自不著意武功修為，但在武林中德望之隆，亦絲毫未因他武功不高而有影響。無相大師從來不涉江湖恩怨，更不輕言，說出的話，自是一言九鼎，此番他書信中竟連連稱讚這七人「發憤圖強──青出於藍──」端的是從來未有之事，由此可想這七人絕非泛泛之輩，至於武功之強，立身之正，自更不在話下，否則怎能代表這名重天下武林之七大門派？要知七大門派威信之樹立俱非一朝一夕之功，其間不知歷經多少流血風波，艱難困苦，如今竟將辛苦得來之威名信譽全部交託於一個少年弟子的肩上，這自是非同小可之事！

　　江湖中本乏高手，至此人心方自為之一震，重陽過後，這七人實已隱然而成天下人心之所寄，江湖中成千成萬的豪傑，都已將他七人視為擎天玉柱，鎮海磐石，有些心高氣傲的少年英雄，心裡雖難免有些不服，但也都恨不能立時便能一瞻他七人風采，瞧瞧他們究竟有何手段？而這時，他七人已悄然來到「雲夢大俠」萬子良的居處。

　　※※※

　　銅宮山西南，一片綿密的叢林，廣被百里，林樹多屬松柏梧桐之屬，是以雖在深秋，仍是青蔥茂密，濃蔭如帷。綿密的叢林，外觀似乎內無人跡，但走到近前，便可聽到有一陣陣馬嘶，人語自林中傳了出來。再往前行，便可看到林旁一方石碑：「金氏林地，世代相傳，子孫寶之，外姓止步。」

　　薄暮時分，卻有一行人來到密林外，微一逡巡，便揚長穿林而入，一條青衣大漢當先而行，正是「雲夢大俠」萬子良！另外的七人，有高有矮，有僧有俗，七人魚貫而行，次序絕不混亂，神情間彷彿頗為親密，又彷彿頗為生疏，七人俱是垂首而行，默然無語，眉宇之間，卻俱都帶著濃重的憂鬱焦切之色。入林不深，便可隱約看到，這密林之中，竟有無數棟精巧的房舍，建造在林木掩映間，或是卓然而立、或是三五相依、或是竹籬為隔、或有流水繞屋，小橋低迴，紅欄綠板，蒼麟鶴骨，橫柯紺葉，顯得說不出的清幽絕俗。但八人顯然俱都是無心賞景，只是有意尋人。忽然，兩條錦衣大漢自林間竄出，橫身攔住了他們的去路。「此林乃是私產，各位來意為何？」萬子良沉聲道：「雲夢萬子良，特來拜訪金少俠。」

　　這兩條衣衫華麗，吐語不俗的錦衣大漢，神情間本微帶傲岸之色，此刻聽了「萬子良」三字，都不禁為之聳然動容！兩人肅然垂首，左面一人道：「少主午後便已攜酒尋醉去了，雖在此林之中，只是林深不知其處。」

　　另一人道：「各位若是不嫌簡慢，便請那邊精舍待茶，待小人前去尋訪，想必不致費時許久。」這兩人顯然是這鉅富之家，久經訓練的待客使者，雖是兩條粗長大漢，談吐之間，居然文質彬彬，宛如雅士。萬子良微一沉吟，含笑道：「如此倒不如相煩兩位帶領在下等一齊前去尋訪，卻不知可使得？」

　　大漢道：「萬大俠吩咐，自當遵命。」

　　於是兩人帶路前行，萬子良相隨，另七人仍是魚貫而行，次序井然，默然垂首，不發一語。

　　這大富人家的氣象，果然與眾不同。一行人走過之處，精舍之中，雖不時有男女童子探首外望，但也只是含笑相視，絕無問客之舉。林中也不時有人閒步而過，但是衣衫華麗，容光煥發，神情間更都帶著種與人無爭的怡然之態。偌大的林地中，竟全無嘈亂喧嚷之聲，林木枝葉，也俱都修飾得乾乾淨淨，整齊有致，令人身在其間，當真有如到了桃源仙境一般，渾然忘卻了紅塵囂亂，世俗煩惱。

　　萬子良不禁暗嘆忖道：「我只當金祖林僅是個貪杯愛酒的慘綠少年，那知他胸中竟有這般丘壑。」

　　林木深如海，四望不見邊際。忽然間，一陣歌聲自林中深處傳了出來：「這邊走，那邊走，且飲金樽酒，那邊走，這邊走，只是尋花柳──哈哈！你去尋花柳，我飲金樽酒。」

　　錦衣大漢喜動顏色，回首道：「這便是少主的歌聲。」

　　穿過數十株林木，只見一人頭下腳上，蝙蝠般倒掛在樹枝上，兩隻赤足勾著樹枝，身子一悠一盪，彷彿盪鞦韆似的，寬大的衣衫，落下來蒙住了他的臉，萬子良等人自是瞧不出他的模樣，但瞧他手裡兀自提隻蒙人習用的羊皮酒袋，不住自衣縫間往嘴裡灌酒，便已可猜出此人必就是這鉅富之家的少主人，以百萬家財，無底海量，與掌中一柄方天畫戟同時飲譽江湖的「常醉小將軍」金祖林了。

　　萬子良不禁展顏而笑，抱拳道：「一別五年，金兄無恙？」

　　金祖林以小指將衣服一勾，露出一隻眼睛來瞧瞧，哈哈笑道：「稀客稀客，原來是萬大俠到了，小弟所幸還未被酒淹死。」突然瞥見一行站在萬子良身後的七人，凌空一個「死人提」翻落在地，面上笑容立時消失不見，冷冷道：「萬大俠此來，莫非還是為的那件事麼？」萬子良微微笑道：「在下等自從那年在黃鶴樓頭被那年小膽大的寶兒小兄數說了一頓，已邀集各道宗主，嚴令江湖同道，不得再為此事前來打擾金兄。」

　　金祖林大笑道：「既是如此，倒是小弟錯怪兄台了，該罰該罰，待小弟先敬各位幾杯美酒。」他話未說完，身子突然躍起，飄飄掠上了樹梢，伸手往濃密的枝葉裡一掏，便又掏出了一隻滿滿的羊皮酒袋，有如探瓜摘果一般，將酒袋拋了下來，那兩條大漢早已在旁準備，也自一把接著，金祖林雙足在樹上一蹬，身子已躥入了另一株樹梢，隨手又摘下一隻羊皮酒袋。

　　只見他身形飛掠不停，片刻之間，竟摘下了八九隻酒袋。看來又與南海土人樹上摘那檳榔椰子有些相似。眾人見了雖不覺好笑，卻又不禁被他這輕巧的身法所驚。

　　※※※

　　金祖林飄然落地，哈哈笑道：「小弟家有惡妻，只有將酒藏起才能喝個痛快，來來來，各位都請喝一袋。」

　　萬子良道：「酒自要喝的，但在下今日卻還是為了那件事而來，只因在下今日帶來的七位朋友，身份與眾不同。」

　　金祖林倏然變色，怒道：「無論是誰，也休想見著白老前輩──既是如此，你們酒也莫要喝了吧！」轉過身子，便待走了。萬子良道：「但這七位卻是白老前輩的親傳弟子。」

　　金祖林怔了一怔，緩緩轉回身子，上上下下瞧了瞧那七人幾眼，道：「莫非七位便是近日江湖所傳的七大弟子？」

　　那一行人當先一位長身玉立，眉宇間英氣逼人的青衣少年，微微抱拳，道：「在下少林莫不屈。」

　　第二條青衣大漢閃身而出，道：「峨嵋金不畏──」此人身高八尺，背闊三尺，話聲有如洪鐘，震得金祖林直皺眉頭。

　　第三人緩緩走到金不畏身旁，卻是個身形枯瘦的青衣道人，只是目光有如閃電一般，合什道：「貧道武當公孫不智。」

　　第四人面容冷漠，有如石像，微一抱拳，也不說話。

　　莫不屈道：「此乃在下四弟點蒼石不為，素來不喜說話。」

　　金祖林笑道：「不說話豈非要悶死人？那可受不了──」

　　只見一個身材矮胖，面如滿月，滿臉俱是笑容的少年緩步走出，一面笑道：「在下崆峒魏不貪，誰能讓石四哥說十個字，在下輸十兩銀子。」

　　石不為突然說：「為了要你輸十兩，我就說。」不多不少，正是十個字。

　　魏不貪大笑道：「好，好，小弟認輸了。」雙手將十兩銀子奉上。石不為袍袖一捲，接了過來。

　　金不畏笑道：「魏老五肯如此大方的摸十兩銀子出來，真不容易。」

　　第六人卻長長嘆道：「魏五哥怎會做虧本的買賣，他輸給四哥十兩，卻贏了小弟五十兩。」

　　七人中此人衣衫最是華麗，文質彬彬，面目娟好有如少女，當下果然摸出封銀子來，嘆氣著交給魏不貪。

　　金不畏奇道：「這是怎麼回事？」

　　魏不貪笑道：「五弟和我相賭，說我再也不能令四哥說出十個字來，如今我卻激四哥說出了，四十兩銀子也已到手。」

　　金不畏嘆道：「難怪師傅昔日常說，你若去做生意買賣，必定要發大財，看來師傅的眼光，當真不錯。」

　　金祖林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只見那文質彬彬的華服少年轉臉一笑，抱拳道：「在下西門不弱。」

　　第七人面如重棗，兩條潑墨般的濃眉緊緊皺在一起，面上不怒時也帶著怒容，一件僧袍，長僅及膝，滿頭長髮披落，乃是帶髮修身的頭陀，此刻突然大聲道：「洒家淮陽楊不怒。」

　　語聲有如霹靂般，將金祖林嚇了一跳，皺眉苦笑道：「不知兄台平日說話可就是這般大聲的麼？」

　　魏不貪笑道：「有時比這聲音還大。」

　　金祖林道：「白老前輩雖然久已不見外人，但七位想來必是例外中之例外──」突然轉身，道：「走──」

　　此人做事當真乾脆的很，他若不願去做一件事，那是死也不肯做的，他若願意做了，卻立刻便做，絕不拖泥帶水。萬子良等人倒也未想到他答應得這般痛快，怔了怔，方自隨他而去，只剩下那兩條大漢捧著八九個酒袋兀自站著發獃。

　　※※※

　　綿密的樹林，彷彿無窮無盡一般，一行人幾乎走了頓飯功夫，還未走到邊際，只是林中房舍，卻已漸漸稀少。自一些稀落的枝葉間望出去，隱約已可望見銅官山巨大的山影，七弟子暗忖道：「莫非師傅住在山裡？」

　　地形漸高，山坡上樹木卻越來越矮了。金祖林一面大步而行，一面喃喃自語，一面不時仰起脖子，喝了兩口酒來清清喉嚨，他說的彷彿是：「老天爺創造萬物，有時當真奇妙的很，有時他造出一樣出類拔萃的東西來，明明是要給人看的，但他卻偏偏又要百般加以掩飾──」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聽不懂他話中含意，忽聽金祖林輕呼出聲：「小心了──」身子一躍，突然瞧不見了。原來這山坡上，竟突然陷下一個深谷，因林木茂密，是以若非熟悉地形之人，若非到了近前，誰也難以發現。

　　谷深竟不止百丈，但方圓卻只有二十來丈大小，宛如天神巨人突然在地上踩了一腳，才踩出這樣一個谷洞來。谷底怪石嵯峨，卻長著株高達百丈開外的巨樹，只因谷深低陷，是以自外面看來，山坡上只是一片低矮的灌木，誰也想不到其中還有這樣一株參天古樹，金祖林大笑道：「各位見過這樣的樹麼？這株樹若是長在平地，豈非出類拔萃，必可大大的出出風頭，但老天爺卻定要它藏在這裡，教人看不到它──彷彿生來便是為了白老前輩藏身之用似的。」

　　眾人方自聽懂了他方纔的話中之含意，聽了最後一句話，又不禁一怔，情不自禁，一齊抬頭望去。

　　只見這巨木參天而起，直到百丈以上，方有枝葉，眾人雖都是目光銳利之人，但瞧得脖子都酸了，才隱約瞧出那濃密的枝葉中，竟巧妙地搭著間鳥巢般的綠色小屋，彷彿上古有巢氏時先民所居一般。

　　萬子良動容道：「白老前輩莫非就在樹上？」

　　金祖林道：「不錯，白老前輩近年修為功深，已近羅漢之身，他老人家非但已有多年未曾下來過了，而且久已不食人間煙火，只有我那妻子每隔三兩日送些黃精何首松果蓮子來時，他老人家才肯放下垂索，除此之外，他老人家誰都不見，連我也已有三四年未曾見著他老人家了。」

　　七弟子聽得師傅修為功深，自是歡喜，但想到他老人家所受的苦難與寂寞，心中又不覺大是悲痛。剎時之間，七人俱是熱血奔湧，熱淚盈眶，齊地翻身拜倒，莫不屈道：「弟子們前來叩見恩師，但望你老人家現身一見。」他語聲雖平和低沉，但一個字一個字傳送出去，無論多遠的人都可聽得清清楚楚，果然是中氣充沛，內力驚人。

　　但樹梢之上卻寂無回音。七弟子屏息仰視，滿面淚光，也不知過了多久，樹嶺突然落下一物，看來本自有如一粒微塵，霎眼間便已落下。

　　石不為伸手接過，他出手看來雖平平無奇，但能在這最後一剎那間接著此物，其眼力之銳，出手之快，又豈是常人所能夢想，七弟子齊地凝目望去，只見他接著的竟只是一粒蓮子。

第十九章　流浪三千里

　　七弟子又是失望傷心，又是茫然不解。

　　公孫不智接過蓮子，剖開兩半，只見蓮子雖好，卻已無心，他一眼望過，已淚流滿面，默然垂下頭去，緩緩道：「蓮子已無心，往事俱成空，恐怕──恐怕──我們再──再也瞧不著他老人家了！」

　　七弟子俱是垂首流淚，萬子良、金祖林已不禁滿懷悲愴，唏噓感嘆，突聽金不畏痛哭著道：「咱們衝上去，他老人家不見也得見了！」石不為道：「違師，天誅！」他素不輕言，此番說出這短短四個字，果然字字俱有千鈞之重，金不畏但覺心頭一寒，垂首無語。

　　※※※

　　突然間，千百塊大大小小的石頭，沿著谷壁，自山上雹雨般打了下來，接著，谷邊削壁上，峻峨怪石後，掠起了四條人影。這四人顯然早已藏在石後窺探下面的動靜，此刻被這暴雨般的石塊打得藏身不住，便待衝將上去。這四人身手俱都極是矯健，怎奈那石塊來得太多，太猛，到後來四人只有以手護著頭面，狼狽地落下山谷。

　　莫不屈輕叱一聲：「圍！」

　　七弟子雖在如此悲痛之下，但心神絲毫不亂，行動仍是迅急無儔，身形一閃，已將那四人去路完全斷絕。其配合之密切、反應之迅速、身法之輕健，俱非一般武林豪傑所能夢想，萬子良方自暗嘆一聲，只聽山谷上已傳來一陣洪亮的笑聲道：「俺已將這四個賊崽子給打下去了，要如何處治他們，你們瞧著辦吧！」洪亮的笑聲，有如空林虎嘯，氣勢懾人心魄。

　　眾人雖驚於這在暗中相助的高手內力之深厚，行蹤之奇詭，但此時此刻，已無暇推究他的身份來歷。

　　但是眼前這四人，一個鼠目削腮，容貌陰毒，一個右足已跛，滿面戾氣，兩人俱是褸衣百結，右面衣袖空空蕩蕩，束在腰帶裡，非但右臂已斷去，而且兩隻耳朵也已不見，形狀之獰惡古怪，教人只要瞧上一眼，便恨不得立時將他們趕進十八層地獄，去與鬼為伍。另兩人卻是滿身黑衣，黑巾蒙面，但露在外面之四隻眼睛，卻是閃閃生光，看來功力要比另兩惡丐深厚得多。

　　金祖林大喝道：「瞧你們鬼鬼祟祟的，想必不是好人，偷偷摸摸闖入別人私產，想做什麼？」

　　那四人身落重圍，竟不慌亂，只是惡狠狠的盯著對方，八隻眼睛，竟全都有些與豺狼相似。

　　公孫不智緩緩道：「這四人想必早已在暗中跟蹤我等，為的想必是要窺探恩師的下落，如今我等萬萬不可再放他們走了。」他說話總是不急不緩，但也總是一句話便能揭破別人的心意，跛足惡丐獰笑道：「好機靈的小子，竟能猜著大爺們的心意，不錯，大爺們算定你們必定要來找姓白的，所以早就跟著你們了，為的就是好將姓白的架出去，問問他為什麼不肯說出那白衣惡賊的秘密，但就憑你們幾個，又能將大爺們怎樣？」

　　楊不怒厲喝道：「宰了他！」身形一閃，飛撲而去，只見他十指箕張，如抓如爪，霎眼之間，便已攻出五招，正是淮陽幫名震天下的絕技「大鷹爪功」！

　　那跛足惡丐居然不懼，獰笑著迎了上來，另三人見到對方人多，自己人少，自不願造成混戰之局，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觀，莫不屈等人也想借楊不怒霸佔武林的「大鷹爪功」，先逼出這惡丐的武功來歷，是以一時也未出手。

　　那知這跛足惡丐不但身法奇詭已極，一條獨臂，忽拳忽掌，忽而指戳，十七招裡，竟用了九種不同的武功，而且無一不是武林中最陰狠凶毒的功夫，他右臂雖斷，但此等武功專走偏鋒，獨臂人使起來倒更見凌厲，霎眼間五十招便已拆過，這惡丐居然未落下風。

　　楊不怒藝成之後，驟入江湖，第一戰便遇強敵，頓覺熱血奔騰，敵愾之心大生，突然長嘯一聲，沖天拔起。嘯聲如鶴唳長空，他身形卻如風鷹盤舞。

　　莫不屈等六大弟子，都已知道他們這性情最是剛猛的七弟，此刻已動了真怒，竟使出這淮陽子弟絕少施展的「風雲鷹爪手」來，要知此等身法若是一擊得手，對方便得血濺當地，但若不能得手，自身卻大是危險──在這瞬息之間，六大弟子心脈都似已停止跳動。

　　忽聽那跛足惡丐獰笑一聲，雙肩震處，反手一拍背後之麻袋，麻袋中竟「轟」地沖出一蓬慘綠色的火焰！綠火沖天而起，向楊不怒迎了上去。

　　六大弟子失色驚呼，楊不怒大驚之下，甩掌、踢足、擰腰，一式「雲裡翻身」，身形凌空，硬生生移開數尺。但他身法雖然輕靈巧快，那蓬綠火來得更快如流星擊電，他身形方一動，已有一蓬綠火自左肩臂透過。火焰立時燃著衫袖，楊不怒只覺肩臂一陣奇寒，接著又是一陣有如針刺般的熱痛，他雙目盡赤，竟不顧自身，怒吼一聲，便待向那跛足惡丐撲將過去，石不為眉尖微挑，攔腰抱住了他，兩人一齊撲倒在地，連續滾動，只因石不為早已看出那綠火甚是陰毒，若不立時將之滾滅，楊不怒一條左臂祇怕難保！

　　這時金祖林、萬子良與莫不屈等人俱已聳然大怒，那蒙面黑衣人突然陰森森笑道：「堂堂名家子弟，也想以多為勝麼？」

　　莫不屈沉聲道：「各位暫退，待我手擒此獠。」

　　跛足惡丐哈哈獰笑道：「老子就先讓你嘗嘗這『搜魂魔火』的滋味可是好受的？有種的就快來吧！」

　　公孫不智轉眼一望，只見楊不怒牙關緊咬，滿頭大汗，那麼條精鋼般的漢子，此刻竟也已疼得身子不住顫抖，公孫不智暗中不禁大是吃驚，沉聲道：「這廝似與『魔火宮』有關，大哥你小心了。」

　　莫不屈「哼」了一聲，面色雖鎮定，心下又何嘗不在暗裡驚惶，左掌捏拳，右掌護胸，全神凝注，一步步走上前去。

　　就在這時，竟突然有一陣明朗笑聲，自那株參天大樹上傳了下來，群豪情不自禁，俱都吃了一驚。七大弟子更是驚喜交集，脫口道：「師傅現身了！」齊地仰首望去，但見一條紫衣人影，自百丈高處飄飄落下。

　　樹高百丈開外，若無絕頂之輕功，絕大之膽量，怎敢一躍而下？但這紫衣人影卻似將這百丈高處，視做一級石階一般，身形毫未作姿作勢，也無任何準備，揮手間便躍了下來，卻在自然放任中顯得出奇的靈奇、出奇的瀟灑。那紫色的衣袂在風中飛舞，看來實有如天上金仙，御風飛降。

　　群豪瞧得又驚、又奇、又佩，竟都彷彿變得痴了。

　　※※※

　　只見那紫衣人飄然落地，竟是個天庭開闊，眉目明朗，眼神亮如天星，嘴角常帶笑容的弱冠少年。他肌膚雖不十分白皙，但卻有如寶玉象牙一般，帶著種晶瑩而悅目的光輝，他面目雖不十分英俊，但無論誰一見了他，卻難免要生出喜愛親近之意，只是他神情雖灑脫，笑容雖可親，但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高貴清華之態，教人在親近之中，仍不敢對他稍存輕視之心。

　　此刻他自百丈高處飛躍而下，看來仍顯得那麼輕鬆而安詳，就彷彿方自跨下一級石階似的。

　　此刻他在眾人滿含驚佩的目光注視下，神情仍是那樣隨和而自然，絕無半分自驕自矜之意。他先向萬子良、莫不屈等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禮，笑道：「等小侄先去與那四位見見面，再來叩見各位叔伯前輩。」

　　萬子良等人又是驚訝，又是歡喜，驚喜於這天神般的少年竟對自己如此恭敬有禮，忍不住齊地躬身道：「不敢！」

　　紫衣少年飄飄走到那也已被驚得楞住了的跛足惡丐面前，道：「不想木郎君削去了你們的一耳一臂後，兩位仍然不改當年脾氣。」原來這兩個惡丐正是那日在海邊將木郎君當作木偶，妄生貪心，但珠寶未得，卻將一耳一臂斷送在木朗君之口，萬老夫人之手的人。

　　此刻他往日隱私，突然被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年人說了出來，自是大吃一驚，失聲驚呼道：「你──你怎會知道？」

　　紫衣少年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跛足惡丐目中凶光一閃，突然彎身，反手拍向身後的麻袋，群豪不覺齊吃一驚，那知紫衣少年不知怎地出手一托，便隔在破足惡丐的手掌與麻袋間，手腕一反，那跛足惡丐便撲地跌了下去。

　　這一招出手與天下各門各派，任何一種武功中任何一種招式全不相同，彷彿只是隨手揮出，但其出手部位之巧妙，時間拿捏之準確，莫不屈等七大門派中的七弟子，想盡了自己所學的武功，卻也想不出一著比他更妙的招式。群豪又驚又喜，那蒙面黑衣人目光中卻不禁露出驚駭恐懼之色。驚嘩喝采，讚嘆低語聲中，紫衣少年已飄飄走到那枯瘦惡丐的面前，含笑道：「你們兩人同路而來，你也該陪他一齊留下才是。」

　　枯瘦惡丐腮旁肌肉顫動，突然一拳擊出，接著飛起一足，一招三式，分擊紫衣少年肩、胸、下腹。這惡丐不但出手迅速，而且招式陰毒，一招三式，攻守皆妙，招式之間，似是全無破綻。

　　那知道紫衣少年偏能自拳風足影中，瞧出他招式間唯一的空隙，身子一偏，手掌輕輕一曲一伸，便抓住了他的腰帶。枯瘦惡丐一腳一拳，不知怎地，竟全部落空，身子卻已被人離地提起，紫衣少年笑道：「莫大叔接著！」反手向後一拋。

　　這惡丐雖然枯瘦，但練武之人，畢竟筋骨強健，身子最少也有幾十斤重，但在這紫衣少年手中，卻似乎輕如無物，隨手一拋，便拋在莫不屈面前，莫不屈反應是何等迅速，退後半步，雙手接住，他身旁的公孫不智立刻趕上半步，併指點了那惡丐腰旁脅下四處穴道。

　　那兩個蒙面黑衣人一個竟似已駭得呆了，另一個目光四下流動，顯然在打量情勢，準備溜之大吉。紫衣少年凝目對著他目光瞧了兩眼，突然笑道：「王半俠，情況危急，你又想拋下同伴溜了麼？」

　　黑衣人身子一震，大驚道：「誰是王半俠？」口中雖在否認，但言語神情，卻已無異承認了。

　　萬子良等人俱不禁勃然變色，紫衣少年笑道：「王半俠，你縱然蒙住面目，但你那雙奸猾的眸子，卻逃不過我眼。」這少年笑容雖有如天使般純潔無瑕，但言語之明利、目光之敏銳、判斷之準確，卻有如積年老吏，臨堂斷案一般。

　　那黑衣人瞧了他兩眼，目光中驚恐之色忽然更是加劇，連語聲都顫抖起來，道：「你──你就是那──那──」

　　紫衣少年道：「不錯，我就是你那剋星！」

　　黑衣人暴喝一聲，道：「我三番兩次大計，都壞在你這小畜牲手裡，今日我與你拼了！」雙臂箕張，撲了上來。他果然是存心拚命的模樣，紫衣少年卻仍是面帶微笑，神閒氣定，萬子良見這黑衣人目光獰惡，神情凶猛，身法亦是奇詭迅急無比，估量這一撲之勢，必定十分驚人，忍不住脫口道：「小心了！」

　　那知黑衣人身形撲到一半，雙腿突然一縮，凌空一個大翻身，倒掠出一丈五尺開外，腳尖點地，騰空又起，三兩個起落，便已撲上削壁，果然拋下同伴溜了，身法之輕靈巧快，竟是人所難及。萬子良頓足道：「不好，此獠一逃，祇怕又要──」

　　紫衣少年截口笑道：「無妨，他走不了的。」語聲未了，削壁上已現出一條人影，身形之高大，有如天兵神將，穩穩的攔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那黑衣人行動如輕煙、如鬼魅，左竄右突，突又凌空飛掠，雙掌雙足，閃電般向那大漢接連擊了過去。

　　那大漢仰天狂笑道：「臭小子，下去吧！」兜胸一拳攻出，雖是簡簡單單的一拳，卻當真有開山裂谷之勢、驚天動地之威，拳風虎虎，連山下人都覺震耳，那黑衣人連變數種身法，還是招架不住，狂吼一聲，滾了下來，公孫不智、西門不弱，雙雙展動身形，迎截過去。

　　※※※

　　另一黑衣蒙面人突然跪了下去，顫聲道：「饒──饒命──」他竟會跪下來求饒，倒真教別人吃了一驚。

　　萬子良道：「你是何來歷？來此有何圖謀？」

　　蒙面人也不說話，竟垂首哭了起來。群豪方纔見他身法之高明，並不在王半俠之下，只當他必定也是個兇惡厲害的人物，倒未嘗想到竟是這般軟弱無用。那邊公孫與西門已點了黑衣人穴道，撕下他的面巾，顯出一張焦黃瘦削的面孔，果然正是王半俠。他自削壁一路滾落，衣衫早已破裂，滿頭俱是鮮血，神情雖然兇惡，但看來已是狼狽不堪。

　　萬子良長嘆道：「一代大俠，落到如此地步，王──唉！王兄，你難道不覺得有些後悔麼？」

　　王半俠狂笑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後悔什麼？」他瞧了那跪在地上的蒙面人一眼。突又厲聲道：「我後悔的只是不該帶這無用的畜牲同來，丟人現眼。」

　　那蒙面人痛哭道：「我──我──」

　　王半俠怒道：「你那滿身火器，本是天下無雙，若是用將出來，至少也可與他們拼上一拼！你──你為何不用？」

　　蒙面人流淚道：「我一見流血拚命之事，不知怎地，手就軟了，我──我本不該隨你一同來的。」

　　王半俠仰天苦嘆道：「一代梟雄，天火魔神，竟生出這樣一個兒子，當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群豪聳然動容，萬子良道：「此人竟是魔火宮少主人？」

　　王半俠狂笑道：「不錯，這便是那虎父之犬子，此番我將他帶出，只當他是我得力助手，那知──」

　　蒙面人道：「若非爹爹要我出來隨你歷練，誰又願意到江湖中來惹事？」說著說著，眼淚更如湧泉般流出。他索性扯下面巾，來擦眼淚，只見他細皮白肉，面目娟好，倒像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那像是男子。

　　群豪想到天火魔君之蓋世聲名，再看到他兒子如此模樣，亦不知是該嘆息，還是好笑。

　　萬子良沉聲道：「不想五年以來，王半俠竟與火魔宮扯上關係，此番想必是那火魔神也有意與白衣人一戰，是以便令王半俠來尋找白老前輩，為的自是要從白老前輩的口中，問出白衣人武功的秘密。」

　　王半俠獰笑道：「不錯，今日你等若是對我們稍有無禮，老魔神立即便會趕來，放把火將這林地燒得乾乾淨淨。」

　　金祖林大笑道：「我本嫌這樹林麻煩，燒光了最好。」

　　公孫不智突然冷冷道：「以火魔神那般狂傲的人物，縱然有心與白衣人一戰，也不屑來打探別人武功的秘密。」

　　紫衣少年微微一笑道：「公孫二叔之言說得不錯，此番想必只是王半俠想探出這秘密後，以此求利，只因江湖中想要知道這秘密的人委實不少──那火魔宮的少主人，只不過是他用來做幌子的傀儡而已。」

　　公孫不智見這素昧平生的少年竟似對自己每一兄弟都熟悉之極，本已覺得十分驚奇，再見他年紀輕輕，卻是料事如神，更不覺暗暗吃驚，只聽紫衣少年接口道：「這四人便相煩金大叔將之拘禁，這秘密便不致走漏出去。」

　　金祖林笑道：「這不成問題，咱們這樹林裡，莫說藏四個人，便是藏四百四千個，也綽綽有餘。」紫衣少年躬身笑道：「如此就多謝了。」

　　金祖林大聲道：「但你怎會尋到這裡？又怎會上得去白老前輩的居處？這卻倒真教我有些吃驚。」

　　突聽一陣嬌笑聲自樹上傳了下來，道：「是我告訴他的。」一條繩索自樹巔垂下，緣索而下的竟是「紫蘭花」花清清。

　　金祖林呆住了，別人也呆住了。七大弟子更不禁暗暗稱奇，忖道：「師傅不准我等上去，卻准這陌生少年上去，這是為了什麼？」

　　離地三丈，花清清便飄然落下，長索便又縮回，七大弟子仰首上望，但見那綠屋中衣袖一閃，卻還是見不到他們師傅的人影。

　　花清清眼波流轉，笑道：「你們可是在奇怪，我怎會平白帶這少年去見白老前輩，但──但你們可知他是誰麼？」

　　萬子良，七大弟子，目光不禁一齊凝注到這少年身上，紫衣少年卻突然拜倒在地，道：「叔父們連小侄都不認得了？」

　　眾人見他突行大禮，俱是紛紛謙讓，唯有楊不怒本已疼得滿是冷汗的面上，此刻突然露出狂喜之色，大喝道：「你──你是寶兒──」

　　紫衣少年道：「小侄正是寶兒。」他仰起頭來，面上雖仍帶笑，目中卻已熱淚盈眶。

　　※※※

　　原來楊不怒年齡最小，胡不愁人最和氣，寶兒在家時，只與這兩人最是熟悉，其餘的六大弟子，終年在外院習武，而那練武場寶兒卻是從來不去的，再加事隔多年，寶兒已由可愛的孩子，長成英俊的少年，又練成這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莫不屈等人縱覺他與寶兒相似，卻也不敢相認。

　　那知眼前這夭矯如遊龍，燦爛如明星，光芒令人不可逼視的少年，竟真的就是昔年那終日手執書卷的「小書獃子」寶兒，短短六年的時間，竟在他身上造成了如此神奇的變化，莫不屈等人心中之驚喜，又豈是世上任何言語，任何文字能形容？一時之間，七個人都呆住了。

　　平日最最冷靜的公孫不智，此刻亦是滿眶淚痕。平日惜語如金的石不為，此刻口中竟不住喃喃低語：「寶兒──感謝蒼天──這竟真的是寶兒──」

　　寶兒忍淚強笑道：「好教叔父們得知，小侄此刻已叫方寶玉了，寶兒是孩子時的名字，小侄卻已長大了。」

　　花清清悄悄拭去了面上淚痕，嬌笑道：「方寶玉，好名字，果然是人中寶玉，果然是名符其實。」

　　楊不怒突然大喝一聲，撲了上來，緊緊抱著寶兒，嘶聲道：「不管你改了什麼名字，我總是要叫你寶兒，不管你長得多大，你在我心目中還是孩子──好孩子──七叔可想死你了。」

　　方寶玉道：「七叔──你──你手上的傷──」

　　楊不怒道：「管他什麼傷不傷，七叔見到你，傷早已好了，不信你瞧──」猛然一揮手，卻疼得暈了過去。眾人又是一陣驚亂，公孫不智俯身檢視他的傷勢，雙眉緊皺，黯然道：「好毒的火，七弟這條手臂祇怕──」

　　「祇怕」下面的話，他不敢也不忍再說下去，眾人歡喜的眼淚，不禁化做悲痛，方寶玉慘然道：「都是小侄晚來一步，害得七叔──」突似想起什麼，大喜呼道：「七叔無妨了──」身形一轉，已到了那火魔神之子的面前，王半俠立刻大呼道：「萬萬莫要給他傷藥，死了也莫要給他。」

　　他若不呼叫，那火神之子本還不知方寶玉要的什麼，他此刻這一叫，反將這懦弱少年的傷藥叫出來了。方寶玉還未開口，他已將傷藥乖乖拿了出來，王半俠怒喝道：「沒用的──」石不為雙眉微皺，隨手點了他的啞穴。

　　魔火宮之魔火雖毒，但傷藥確也極具靈效，乳白色的傷藥一敷上楊不怒的手臂，楊不怒便悠悠醒了過來。他目光四掃，強笑道：「你們怎地只顧著我，莫忘了上面還有位大英雄，若不是他，咱們今日可真栽了。」

　　莫不屈道：「幸好七弟提醒，不知這位英雄──」

　　方寶玉笑道：「那只是小姪的弟兄牛鐵娃。」眾人仰首望去，只見鐵娃兀自鐵塔般的站在削壁上，莫不屈抱拳高呼道：「鐵少俠但請下來一見如何？」

　　鐵娃大呼道：「這地方又高又直，鐵娃可不敢下去，一下去準得摔死，還是你們上來吧！」

　　眾人眼見他方纔那般神威，此刻聞言不覺一怔。方寶玉笑道：「小侄這位弟兄確是一身銅筋鐵骨，敢說有萬夫不當之勇，卻只是完全不知輕功，否則他方纔就下來了。」

　　眾人又驚又笑，金祖林拊掌大笑道：「妙極妙極，世事湊巧，竟一至於此，幸好他一身銅筋鐵骨，才練不成輕功，幸好他不知輕功，才留在上面不曾下來，否則王半俠等人豈非早已跑走了，這真該──」

　　花清清截口笑道：「這真該好好喝幾杯慶祝慶祝是麼？」

　　金祖林大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婆也！」

　　眾人不覺俱都莞爾，花清清嬌笑道：「說良心話，今日之事，也真該舉杯祝飲才是，連我都想喝幾杯了。」

　　金祖林道：「各位總得牢牢記著，她喝酒可比我還要厲害──」

　　花清清得意地笑道：「我酒量自比你好得多了。」

　　金祖林道：「只是喝醉了時，那模樣也比我可怕得多了，各位需得離她遠些，否則──哎喲！」

　　※※※

　　林木深處，花草修竹叢中，一泓清水曲流處，五七間紅牆綠瓦精舍，便是金祖林夫妻的居處了。這巨富人家的居處，居然不帶絲毫銅臭氣，確是難得，只可惜房子太矮了些，鐵娃一站直，頭頂便幾乎要碰著屋頂。

　　眾人情不自禁，都要多瞧他幾眼，鐵娃卻是旁若無人，放懷吃喝──五年來他筋骨更是鍛鍊得鋼鐵般強壯，古銅色的皮膚上，煥發著異樣的光芒，再配上他的濃眉大眼，果然是鐵錚錚一條好漢。

　　寶兒簡略地敘出了這五年多來，他那令人驚心動魄，拍案驚奇的遭遇，只聽得眾人忽而歡喜，忽而悲傷，忽而放聲大笑，忽而垂眉嘆息──周方的遊戲風塵，固是令人顛倒，紫衣侯的絕代風儀，亦是令人嚮往，小公主的天真聰明，固是令人動心，水天姬的多姿多采，更是令人神醉。

　　萬子良等人只遺憾周方又飄然不知所去，花清清卻只恨自己未能見著小公主與水天姬的一面。但最令七大弟子擔心的，卻是胡不愁，莫不屈黯然嘆道：「今日之歡會，若有八弟在此，便無遺憾了。」

　　金不畏大嚷道：「老八到那裡去了？是生是死？有沒有人知道──唉！要命，可真把我急死了。」石不為突然道：「他仍然活著。」五個字說得截釘斷鐵，毫無猜疑。公孫不智微笑道：「四弟從不輕言，言必有中，你我若是仔細想想，憑八弟的為人與聰明，確是萬萬不會死的。」

　　魏不貪道：「我只奇怪寶兒的武功是怎麼練出來的？」

　　寶兒還未說話，鐵娃竟搶先道：「武功百訣，以意為先，那才是武功的精骨神髓，招式身法，都不過是皮毛而已，若無精骨，皮毛何在，但若先得了武道神髓，再學皮毛便是易如反掌了。」他用衣袖擦了擦嘴，接著又道：「別人學武，都是自易至難，但我大哥天賦與人不同，學武自也與人不同，他學武乃是自難而易，先已參透了萬物自然變化之理，得通武道精髓之意，那招式身法，便不學也會了，這道理正如畫畫一樣，若是不解畫意，畫的縱是逼真，但不能傳神，最多也不過是個畫匠而已，若是妙參畫意，信筆揮來，都便是絕妙丹青了。」

　　眾人雖都是武林高手，名門子弟，但聽了這番武學中至深至奧的道理，也不覺人人為之心動神馳。

　　萬子良道：「方少俠方纔所施展的那兩手，與天下各門各派之招式俱不相同，卻不知有何來處？」

　　鐵娃道：「這道理又與寫文章一樣，武功本天成，妙手自得之，李白倚馬千言，信筆俱是文章，我大哥上通武道，舉手投足間，便都是絕妙的招式，無論文武，若是拘泥了一定的規格程式中，便落了下乘了。」

　　萬子良慨然長嘆道：「果然高明──果然高明──」

　　魏不貪道：「招式身法，固可如是，但寶兒方纔自百丈樹巔一躍而下，卻非要絕頂的內功輕功不可呀。」

　　鐵娃道：「這道理卻如庖丁解牛一般，目無全牛，下刀自易，那樹高雖有百丈，但我大哥卻偏要將它當作一級石梯，他精神意志，便俱可放鬆，便可發揮生命中全部潛力，需知精神之力，有時不知要比肉體之力強勝多少倍，只可惜萬人之中，卻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非但不知該如何發揮，反將之束縛起來了。」他說的無一句不是眾人聽所未聽，聞所未聞之武道至理，幸好這裡人人俱是名門子弟，否則當真連聽都聽不懂。

　　※※※

　　一時之間，眾人不覺又是欽佩，又是奇怪，誰也想不到如此一條莽漢，竟說得出如此高深的道理來。鐵娃卻又笑道：「這些話都是我師傅教給我的，他老人家早已算定有人要問，生怕大哥不好意思自誇自讚，所以就教我將之一字不漏地背出來而已，其中的道理，我可也不懂。而且話也只有這些，你們再問，我就答不出了。」拿起筷子，又埋頭大吃起來。

　　金不畏大笑著一拍他肩頭，笑道：「這娃兒我越瞧越對胃口，我瞧咱們不如也拜為兄弟算了。」

　　魏不貪笑道：「那豈非亂了輩份？」金不畏眼睛一瞪，道：「各交各的，有啥關係？」

　　方寶玉一直含笑傾聽，此刻方自徐徐道：「小侄此番出來，第一件事便是要找爺爺，他老人家既然無恙健在，小侄也放心了。」語聲微頓，神情突然變得極為莊重，接口道：「小侄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要設法將那臘八泰山之會阻止，免得江湖中少年英傑，自相殘殺，而令親者痛，仇者快。」

　　萬子良沉聲嘆道：「在下何嘗不是早已有了此意，但那些江湖少俠，又有那一個是聽人勸的。」

　　方寶玉微微一笑，還未說話，金不畏已大聲道：「瞧寶兒的神情，他必定已有了絕妙的法子──」

　　萬子良面現喜色，截口道：「方少俠若有良策將此會阻止，而令江湖元氣因此保全，在下實是感激不盡。」

　　方寶玉道：「臘八之期，距離此刻還有兩個多月，在此段時期中，小侄但求萬老伯相助一臂之力。」

　　萬子良道：「力所能及，萬難不辭。」

　　方寶玉沉吟道：「不知此番參預此會的，共有多少位？」

　　萬子良道：「此次泰山之會，乃江湖中五年來第一件大事，其消息流傳之迅速，影響之廣大，幾乎已可與昔日紫衣侯及白衣人東海一戰先後輝映，武林成名豪傑，到期祇怕有半數要趕赴泰山，但──據在下所知，到了會期之日，真正要在旭日前一較身手的，卻不過只有四十人左右而已。」

　　鐵娃笑道：「四十人？那算不了多少。」

　　萬子良嘆道：「四十人雖不算多，但這四十人卻都是武林後起一代中的頂尖高手，他們自千萬人中經過無數次淘汰，才有今日之地位，他們的成就與成功，更非任何人短期內所能達成，二十年後的江湖，便要他們來支撐大局，他們若因自相殘殺而死，對武林影響之巨大，此刻雖還未必能看得出多少，但實已無異埋下了一粒災禍的種子，毋庸多少年，便會開出巨大而醜惡的災禍之花！」鐵娃笑道：「我說的不是這意思，我是說，幸好只有四十人，我大哥便來得及對付了。」

　　萬子良動容道：「莫非──莫非方少俠竟想在這兩個月中將這四十高手，一一擊敗不成？」

　　方寶玉垂首道：「非是小侄狂妄，只因若非如此，實難令這四十餘位心高氣傲的少年高手改變主意。」

　　金不畏拊掌大笑道：「好寶兒，好孩子！放眼天下江湖，除了咱們的寶兒外，還有誰能有如此豪情？還有誰敢作如此壯舉？嘿嘿！你且想想，兩月之間，轉戰四十高手，哈哈！俺金不畏能有這樣的侄子，真是光榮極了。」

　　莫不屈亦自微笑道：「寶兒若真能將這四十人一一擊敗，他們想必便不致再有那般豪氣去互拼生死了。」

　　萬子良笑道：「不錯！他們此舉，本為的是要爭那第一個與白衣人交手的榮譽，此番既已有了方少俠，他們還爭個什麼？」

　　魏不貪道：「寶兒此舉，非但可平息他們的戰爭，還可借此磨練武功，增強經驗，到時也好與那白衣人一決勝負。」

　　金祖林大笑道：「好極好極！且更得痛飲三十大杯才是。」他若有機會喝酒，那是萬萬不肯放過的。

　　一時之間，人人俱是興高采烈，唯有公孫不智卻是面色凝重，默默無言，莫不屈忍不住道：「二弟莫非有何心事？」

　　眾人俱都深知公孫不智非但機智百出，而且深謀遠慮，此刻神情如此深重，必有原故，各自不覺也沉靜下來。

　　※※※

　　只聽公孫不智緩緩道：「寶兒此刻之武功，江湖中委實已少有人及，但連續接戰四十高手，卻與應戰一人不可同日而語，他武功縱較這四十人俱都高強，但道路的奔波，體力之消耗，樣樣都可減弱他的功力，何況，任何人都不敢擔保自己的武功，在兩個月裡絕無失常之時。而各位想必也知道，天氣陰暝，心情之惡劣，飲食起居之無常，這些事每一件都可令武功失常的。」

　　眾人面面相覷，心情都不禁驟然沉重起來。

　　公孫不智沉聲接道：「但寶兒若決心作此豪舉，必定要招人所忌，他這四十戰，是一戰也敗不得的。只因他若敗了一戰，非但聲名必將從此掃地，性命只怕也將不保，他四十戰中只要有一次失了常態，那便如何是好？」

　　金祖林放下酒杯，喃喃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公孫不智道：「需知無論是誰，若要在兩個月中，轉戰各地，連續與四十高手拚鬥，單是武功高強，是萬萬不夠的。那還要有堅定的決心，鐵一般的意志，和無比旺盛的奮鬥精神，寶兒的武功我雖可深信，但在這兩個月裡，他不但會受到稱讚、欽佩，也勢必要遭受到小人們的訕笑、辱罵、誹謗、破壞，甚至不惜以毒計陷害，他年紀輕輕，初出江湖，這些事──唉！我祇怕他忍受不了。」

　　那「忍受不了」的後果如何，自是不問而知，眾人想到此點，俱都不禁生出了勸阻寶兒之心。

　　「雲夢大俠」萬子良雙眉緊皺，沉聲道：「未慮勝，先慮敗，公孫二俠遠見，固是超人一等，但──」方寶玉突然截口道：「但若換了萬大叔置身小侄今日所處的地位之中，不知萬大叔該如何決斷？」

　　萬子良想也不想，慨然道：「我輩武人精神，正是要有不惜一敗的勇氣，若是勢在必戰，敗又何妨？」

　　寶玉轉目自七大弟子面上，依次望了過去，緩緩道：「若是換了諸位叔父，不知是戰？還是不戰？」

　　眾人方纔雖有勸阻寶玉之心，卻不過只是對他的關心太過而已，若是換了自己，豈有他途選擇。

　　莫不屈、石不為、楊不怒、西門不弱齊聲道：「戰──」

　　魏不貪道：「蝕本的買賣，有時也是要做的。」

　　金不畏擲杯而起，大聲道：「對！戰！不戰的是孫子！」

　　寶兒目光轉向公孫不智，道：「不知二叔──」

　　公孫不智微微一笑，截口道：「我只不過是要叫你多加小心，分外留意而已，又豈是要你做畏戰退縮之人？」

　　金不畏拍案大呼道：「只是你勝固要勝得光明堂皇，敗也得敗得轟轟烈烈，好教天下高朋豪傑都知道，咱們還有方寶玉這麼個英雄侄子，日後若有人提起『方寶玉』三個字來，我金不畏面上也要增幾分光采。」

　　金祖林舉杯狂笑道：「好個方寶玉！且與我金祖林先痛飲三百杯──哈哈！若是英維豪傑輩，會得一飲三百杯。」酒雖未必醉人，但又有誰能不為此輩英雄之豪氣所醉？窗外驕陽滿天，正是個要教英雄試馬，逐鹿中原的好日子。

第二十章　轉戰四十城

　　馬行如龍，直奔洞庭湖。

　　洞庭湖畔，岳陽城左，「鎮湖莊」中，也有五騎飛馳而出，直奔洞庭，為首一人坐下烏騅馬，手提紅纓槍，一身黑緞緊身武士裝，頭上黑帶束髮，身子像標槍般筆直地站坐在馬上，兩道劍眉之間，神情凝重，一雙星目之中，卻閃動著異樣興奮的光芒，風吹槍頭紅纓，馬鬃根根如箭，驟眼望去，當真有如溫侯復生，子龍再世一般，一種少年英發之氣，逼人眉睫，令人不得不側目而視。

　　曉霧滿天，洞庭湖上煙水迷濛。

　　十餘人卓立湖邊，聽得蹄聲破霧而來，其中一人道：「蹄聲來勢這般迅快，想必這是三湘第一條好漢『寶馬神槍』呂雲來了。」話聲方落，人馬已到了眼前，烏騅馬上少年健兒揚聲大叫道：「岳陽呂雲依約前來，不知那一位是方少俠？」

　　湖畔一條人影閃出，抱拳道：「方寶玉在此恭候大駕。」

　　呂雲翻身落馬，先向四下微一抱拳，朗聲道：「萬大俠、金大哥，以及各位叔伯前輩兄弟，恕呂雲兵刃在身，不能全禮。」

　　萬子良、金祖林、七大弟子紛紛謙謝，呂雲目光已筆直凝目在對面這紫衫飄飄，含笑卓立的少年身上。乳白色的曉霧中，只見他身子雖不十分高大，但從頭到腳，配合得無一不恰到好處，正宛如絕代名手所塑之英雄石像一般，教人完全不能增減一分，但他神情間卻全無石像之冷削肅殺，一雙光采照人的眼睛裡，滿含親切之笑意，正是要教男子瞧了傾倒，女子瞧了神醉。

　　呂雲暗中不禁喝得聲采，抱拳朗笑道：「在下今日能與少俠這般人物交手，當真雖敗猶榮。」

　　方寶玉笑道：「小弟今日唯有討教之心，並無求勝之意，但請雲夢萬大俠為證，你我勝負一出，立刻收手。」

　　呂雲道：「任憑尊命！」雙臂一振，長槍挑起，槍頭紅纓顫動，宛如千百朵紅花，漫天飛舞。

　　方寶玉倒退半步，反腕拔劍，劍長三尺七寸，劍身灰黯無光，驟看不知是何物所製，仔細看來，卻是柄木劍。

　　「寶馬神槍」呂雲一眼瞧過，雙眉微皺，厲聲道：「方少俠莫非是瞧不起兄弟麼？怎地以木劍交手？」

　　方寶玉肅然道：「此劍乃家師所賜，名曰『心劍』。雖無削鐵如泥之利，卻有通變萬方之妙，只有一心存在，無異百煉精鋼。」這番話說的又是哲理微妙，內含妙諦，呂雲雖然半解不解，但面上已無不滿之色，沉聲道：「既是如此，請！」「請」字出口，身形展動，漫天槍花，盤旋飛舞。

　　「槍」稱百兵之王，本是沙場交鋒，衝鋒陷陣時名將手中利器，武林豪傑，多半不敢隨意使用。但此番呂雲竟將之作為隨身兵刃，招式上果有獨到之處，一柄八尺長槍，竟被他使得隨心所欲，運用自如。槍尖破風，「赤赤」作響，紅纓閃動，更是攝人魂魄。

　　兵訣有言：「一寸長，一寸強」，此刻這八尺長槍正是發動了他那獨有的威力，槍影籠罩處，一丈方圓內，對方休想進身。

　　※※※

　　方寶玉平劍當胸，身形遊走，呂雲「連環四十八槍」已使出十餘招之多，他竟似仍無法還手一擊。莫不屈雙眉緊皺，沉聲道：「與此等長兵刃交手，必須欺身進去，方有勝望，總是在外圍遊走，祇怕──」

　　公孫不智道：「寶兒武功雖是妙韻天成，但交手經驗顯然不足，他本已早該施出進迫之招式，不該如此猶疑。」

　　石不為突然道：「無妨，好！」要知少林、武當兩門，招式一以雄渾凌厲著稱，一以輕靈鋒利見長，路雖不同，而殊途同歸，招式俱是以攻擊進迫，搶得先機為主，但石不為天性冷靜，武功也講究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是以也唯有他能瞧出寶兒這「後發制人」之妙，正是武道中最最精奧之處。

　　只見方寶玉面色平和，似笑非笑，既似專心貫注，誠心正意，又似心有別屬，早已神遊物外。

　　呂雲戰志高昂，招式更是凌厲，槍風更是尖銳，四下濃霧，一片片被槍風撕碎，有如柳絮般支離飛舞。

　　方寶玉突然微微一笑，平平一劍削出。

　　這一劍施展的非但毫無煙火氣，也毫無斧鑿痕跡，正是妙韻天成，渾然自如，彷彿劍勢本是天成，只不過蒼天假寶兒之手使出，這劍勢天下武林，數十劍派從無一人使過，但七大弟子等人卻又覺得它彷彿亙古以來，便已存在，只等著在這最最微妙的關鍵時使出。

　　這一招用在別處也許毫無用處，但用在此間，卻當真是妙到毫巔，無以復加。

　　呂雲連綿不絕的招式，竟被這一劍截斷。他終究不愧為萬中選一之武林高手，大驚之下，雖驚不亂，退步、沉腰、挫腕、撤槍，方待改變槍路，再作進擊。

　　那知方寶玉掌中木劍已輕輕搭住了槍尖，他並未用絲毫氣力，但呂雲槍勢卻似已被一道掙不脫、剪不斷、斬不開的無形枷鎖緊緊鎖任，饒是他連變十餘種身法，連換十餘種招式，卻再也休想將長槍施展。方寶玉仍是面帶微笑，神情顯得那麼安詳而從容，而呂雲卻已是智窮力竭苦不堪言。

　　萬子良等人早已瞧得聳然動容，突見呂雲倒退三步，撤手拋槍，仰天長嘆一聲，黯然垂首無語。

　　方寶玉緩緩收劍入鞘，俯身拾起長槍，雙手捧到呂雲面前，他口中並未說什麼安慰勸解之言，但面上那親切的笑容，卻遠比世上任何言語都要令人感動，只因這笑容裡既無絲毫驕矜之意，更沒有任何矯揉做作之態，正與他方纔還未交手時的笑容，一樣親切而自然。

　　呂雲在他這帶笑的親切目光注視下，頓覺自己之敗，既非可恥，亦不可悲，抬頭一笑，朗然道：「在下練武十餘年，自覺已練得蠻不錯的了，那知世上竟有方少俠這般的武功，竟有那般精妙的招式。」他長嘆一聲，接道：「最妙的是，此招竟是專為了方纔那一剎那間在下所使的招式而生，兄台若是早使片刻，或是遲使片刻，在下便都能解救，在下發招的部位與時刻若有絲毫偏差，兄台那一招也無用了。」

　　萬子良長嘆截口道：「這就是武功中最最精奧之處，既不能有毫厘之差，亦不能有剎那之誤。」

　　金祖林道：「今日我金祖林總算開了眼界，只可惜此地無酒，否則我真要恭恭敬敬，敬你三杯。」

　　呂雲道：「各位若是不嫌簡陋，便請至敝莊小酌三杯。」

　　方寶玉微笑道：「改日必來騷擾，但此刻──」

　　呂雲道：「此刻方少俠莫非還有什麼事麼？」

　　鐵娃突然大聲道：「我大哥要在這兩個月裡，轉戰四十城，迎戰四十高手，那裡還有功夫喝酒？」

　　※※※

　　嘉魚城，面臨長江，城內雙魚鏢局，名重江南。雙魚鏢旗行經處，江南黑白兩道豪傑，多少都得賣個交情。昔年創立鏢局的老兄弟兩人，二俠魚銀甲早已仙去，大俠魚金甲三年前亦已洗手歸隱，安享餘年。

　　但「雙魚鏢局」威信非但未衰，而且日有起色，這全因鏢局的當代主人，二俠魚銀甲之子，承祧兩房煙火的「江上飛花」魚傳甲不但武功高強，而且精明強幹，乃是江南少年名俠中之佼佼者。

　　清晨，無霧。

　　嘉魚城郊，長江岸邊，萬子良、金祖林、牛鐵娃、莫不屈等七大弟子，以及一身紫衣的方寶玉，早已卓立江邊。

　　江濤滾滾，朝日破雲而出，滿江燦爛金光。

　　金祖林皺眉道：「魚傳甲架子倒不小，此刻竟還未來。」

　　萬子良道：「這『江上飛花』魚傳甲，非但地趟招式獨步江南，一袋飛魚刺亦是極為霸道的暗器！」公孫不智道：「聞說此人一面施展『刀中夾拐，地趟三百六十招』，一面還可施放暗器，魚金甲退隱之後，昔年長江巨霸『搕江龍』便存心要動動『雙魚鏢局』的鏢車，那知不出二十招，便折在他這『一手三絕技』下，此人武功之高，可想而知，寶兒你可得分外小心才是。」

　　方寶玉微微一笑，還未答話，鐵娃突然道：「來了！」他非但目光敏銳，而且身子至少比人高了一頭，目力所及之處，自然要比別人遠得多。

　　只見密壓壓一大群人，向江邊移來，來到近前，便可瞧出為首一人身材短小，滿身華服，腳步異常矯健。

　　萬子良道：「此人便是『江上飛花』魚傳甲。」

　　金祖林皺眉道：「呂雲應約時只帶著四個家丁，他卻帶了如許多人來，是要向咱們示威？還是想以多為勝？」

　　萬子良道：「此人雖然機智深沉，但倒非奸狡無恥之輩，跟著來的，祇怕是聞訊趕來瞧熱鬧的。」

　　他果然不愧是江湖中之斲輪老手，猜的果然不錯，這一片人群中除了有「雙魚鏢局」的兩位鏢頭，一個趟子手外，其餘的三十餘人，果然俱是自附近城市中，連夜趕來自要瞧瞧這一劍擊敗「寶馬神槍」的少年英雄，武功究竟有何驚人之處，能不能再將這「一手三絕技」魚傳甲擊敗？

　　魚傳甲目光銳利，短小精悍，眉宇間微帶少年得意之人難免有的傲氣，一身五花錦衣更是異常華麗惹眼。朝陽將他緊身衣上的金花照得閃閃發光，他面上亦是容光煥發，自鏢伙手中接過刀拐，離群大步而來。

　　方寶玉緩步而出，抱拳含笑道：「方寶玉候駕。」

　　魚傳甲年紀雖輕，但氣度沉凝，不輕動，不輕言，只是目光瞧著寶兒，也不禁露出讚賞之色。

　　仍是「雲夢大俠」萬子良作證，短短幾句話便作了交待，這時人群中已傳出一陣陣竊竊私語。

　　「人的名，樹的影，萬大俠威鎮天下，果然是位英雄！卻不知他和這位姓方的少年英雄有何關係？」

　　「那邊就是近日方出山的七大弟子了，良駟群中，果無駑馬，但看模樣他們也與方少俠關係匪淺。」

　　「喝！好一條大漢，他又是誰？」

　　直到此刻為止，江湖中並無人知道寶玉與鐵娃的來歷，只知他武功甚是驚人，自然不免紛紛猜測。

　　魚傳甲緩緩道：「接得呂雲兄飛柬傳書，說道方少俠武功已通神，武林得見新星，魚某實是不勝之喜。」

　　方寶玉道：「不敢。」

　　魚傳甲道：「魚某年幼之際，曾聞得叔伯父執言道：江湖中有位神童，曾在紫衣侯臨危之際受命，擔起迎戰白衣人之責，又曾捨命救了紫衣門下姬妾，大破天風水塘，黃鶴樓頭，舌戰江鄂群豪，揭破王半俠之奸計，今日見了方兄，魚某斗膽猜上一猜，不知方兄可就是──」方寶玉微微笑道：「不錯，昔日那調皮搗蛋的孩子，就是方寶玉。」人叢中發出一片驚呼，其中竟還有女子的口音。

　　魚傳甲沉靜的面容上，亦自泛起微笑，道：「舍妹猜的果然不錯，看來方兄今日少不得又要多件麻煩了。」

　　方寶玉奇道，「此話怎講？」

　　魚傳甲笑道：「舍妹幼時，便最是對傳說中那神童崇拜，是以今日定要逼住我來問問方兄，方兄若真的就是昔日之武林神童，舍妹便要──」話猶未了，人叢中已掠出兩條人影，雖是長衫方巾，男子打扮，但眼波明媚嬌靨嫣紅，明眼人一望而知乃是女子改扮而成的。

　　她兩人一個青衫，一個朱衣，掠到方寶玉面前，只是紅著臉望著寶玉痴笑，也說不出話來。

　　魚傳甲指著青衣人道：「這就是舍妹鳳甲，另一位乃是江南鐵掌馮家的千金馮素文馮姑娘，她兩人不但想見見方兄，還想問方兄要件東西，以作紀念。」群豪見得惡戰之前，突然插入了這一段又可流傳江湖的韻事，都不禁拍掌大笑起來，方寶玉的臉都不禁有些紅了。

　　他囁嚅著，不知該說什麼，魚鳳甲、馮素文兩人瞧著他微紅的玉面，那瀟灑中微帶差澀的神情委實容易令少女動情。兩人目光更是熾熱，竟突然竄了過來，一人扯住了他一隻衣袖，撕下一塊衣襟，又嬌笑著奔了回去，寶玉再也未想到這兩個少女竟有如此大膽，又不禁為之怔住。卻不知這些武林世家的千金小姐們，仗著父兄餘蔭，自是嬌縱成性，更非那些一步不敢踏出閨門的女子輩可比，平日閑得無聊，就挖空心思，想些新鮮的玩意兒來消遣解悶，來爭奇鬥勝，只要她們興致來了，很少有什麼事是她們不敢做的，何況她們撕下寶玉一塊衣襟，除了一種對英雄的狂熱崇拜外，還有向別人誇耀之意。

　　※※※

　　驚笑、拍掌聲中，魚傳甲抱拳苦笑道：「舍妹無禮，但望方兄切莫見怪，此刻便請方兄賜教。」

　　寶玉定下心神，抱拳道：「請！」

　　只見魚傳甲手中已多了對外門兵刃，右手的是一柄不及兩尺，精光耀眼的奇形短刀，左手的形狀看來雖是尋常鐵拐，但無論重量、體積，也都比武林常見之鐵拐小了一倍有餘。

　　這兩件兵刃看來雖都是具體而微，有如兒童嬉戲時所用一般，但寶兒瞧在眼裡，卻絲毫不敢大意，只因他深知這兩件兵刃越是短小，招式便必定越是凶險，但聞魚傳甲輕叱一聲，身形半俯，四下遊走，突又輕叱一聲，左手拐平推，右手刀自拐下突出，一溜白光，直取寶玉腰脅。

　　這一招倒無甚出奇之處，只是快得異乎尋常。

　　寶玉身形微閃，魚傳甲刀拐急轉，拐掃刀刺，三招過後，刀拐俱已化作一團瑞光，著地向方寶玉捲來。驕陽初昇，不但將刀光映得刺人眼目，也將他滿身五花錦衣映得閃閃發光，兩下交映，更是教人無法逼視。

　　群豪但見一團光影圍著寶玉滾動，那裡能辨得出魚傳甲的身形人影？這時眾人才知道魚傳甲穿著這一身五花錦衣，並非為了自炫財富，卻只是為了在動手時眩人眼目，這時眾人也才知道魚傳甲心計之深沉謹密，確非常人可比，他所作所為，一舉一動，莫不含有深意。

　　方寶兒所歷險招，已不下十餘次之多，有幾次刀鋒拐影，已幾乎穿透他的衣服，但他卻仍未出手。

　　眾豪漸漸不耐，漸漸騷動──突聽一人嬌呼道：「方寶玉，出手呀！」呼聲竟是魚鳳甲發出的，她竟不幫自己的兄長，反而幫著方寶玉。

　　金祖林搖頭笑道：「看來寶兒此後的艷福必定不少，只是最難消受美人恩，他此後的麻煩必也不少。」

　　莫不屈皺眉道：「只望他莫要──哎呀！」原來他兩人說話之間，魚傳甲刀鋒刺出，眼見已將刺著寶玉的下腹，莫不屈這一聲「哎呀」，正是為此發出。

　　那知寶玉身形不知怎地一閃，已將這明明避不開的一刀閃過，他掌中木劍，也就在此時輕輕揮出。

　　這一劍穿透刀光，穿過拐影──但聞一連串輕響發出後，拐影刀光突然連退七尺，突然一齊消失，魚傳甲已站起身子，卓立在地，雙手刀拐，俱已垂下──四下數十雙眼睛，竟未有一人瞧出魚傳甲是如何落敗的。

　　只見方寶玉手中木劍平舉，劍身上已多了一連串晶光，寶玉手掌一拍，晶光落下，落入寶玉掌中，竟是十餘枚飛魚刺。

　　莫不屈嘆道：「魚傳甲一手三絕技果然名下無虛，他這一把飛魚刺是如何發出的，我竟未能看出。」

　　萬子良微微笑道：「魚傳甲暗器手法雖高，但寶兒之武功卻更是不可思議，他竟似算準了魚傳甲暗器發出的方向，是以即以一劍穿過刀光拐影後，便已在那裡等著接住了魚傳甲的飛魚刺，而魚傳甲施放暗器之時，不免露出空門，寶兒那一劍，也恰巧乘機劃下，輕輕點了點他右肩『肩井』大穴。」

　　這名震天下的「雲夢大俠」目光之銳利，分析之精闢，實是驚人，若非他這一番說話，群豪委實看不出寶兒那一劍有何妙處。聽了他這一番說話，群豪都不覺心動神馳，只因事先誰也夢想不到世上竟有此種能將時間、部位拿捏得如此精妙、準確的劍法。於是人叢中這才發出驚呼，其中自然又雜有少女的拍掌嬌笑，但魚鳳甲卻並未發出聲息，原來她竟已似變得痴了，只是雙手緊握著寶玉那片衣襟，口中不住喃喃低語著道：「方寶玉──方寶玉──」她反覆低念著這名字，目中淚光瑩然，卻也不知是哭是笑。

　　※※※

　　巢湖之北，合肥城，向陽大街。

　　這條街自西向東，一眼瞧不見盡頭，兩輛車可併肩行走，兩旁店舖櫛比，行人往來如鯽，不但可算得上是這大城中最繁榮的街道，而且皖北士人集中之巢湖學館，英雄彙集的天矯武場，也俱都在這條街上，自長江北岸至穎水盡頭，若論文事武功之盛，也得以此街為最。

　　天矯武場之西，一樓矗然，金碧輝煌，便是專做來往此間之江湖豪傑生意的天矯大酒樓。

　　黃昏，天矯樓頭已是座無虛席，在座的無一不是江湖豪傑，所談的自也無一不屬江湖閒事。

　　「方寶玉！方寶玉──」

　　也不知是誰，先說出了這名字，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裡，卻似有著種神奇的魔力，三個字說出，立刻吸引了滿樓豪傑的話題。

　　一位年齡最大的白髮豪傑，感慨似乎最多：「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武林英雄見的多了，若論成名之速，享名之盛，真還無人超過這方寶玉的。」

　　「方寶玉之崛起江湖，也不過只是短短十餘日中的事，但此時卻已名滿天下，江湖中若還有不知道方寶玉的，不是聾子，便必定是獃子。唉！十餘日間連敗十餘高手，這也難怪他的成名了。」

　　話題一開，群豪立時紛紛議論起來：「洞庭湖畔與『寶馬神槍』呂雲交手，乃是他生平第一戰，此後屢戰屢捷，連嘉魚魚傳甲，武昌匡新生，九江單毅城，南昌高冠英，祁門趙劍明，這些角色，竟也全都敗在他的手下。」

　　「只可惜咱們自北邊來，雖然屢屢聽得他在江南的戰報，但飛馬傳訊，總有失真之處，卻不知他武功究竟高到什麼程度？」

　　「據聞此人劍法已妙參天意，渾成自如，只要隨手一劍揮出，便非紅塵中武士所能抵擋。」

　　「如此說來，他一劍之威，豈非已可與昔日那白衣怪客前後輝映，卻不知這兩人劍法是否同一路數？」

　　「白衣人劍法鋒芒畢露，光焰萬丈，但這方寶玉劍法看來卻是平淡無奇，絲毫不帶斧鑿痕跡。」

　　「自平淡中顯出的威力，方是武功中上乘妙諦，看來白衣人此番若再東來，我武林中已不愁無人與之相抗了。」

　　突然有一條滿面風塵的大漢長身而起，大聲道：「小弟今日方自江南來，有關那方寶玉的輝煌戰跡，英雄韻事，小弟所知總比道路傳訊多些，而且還曾親眼瞧得他在小孤山麓與『多臂熊』熊雄之一戰。」

　　「呀！莫非孤山熊氏也敗在他手下？」

　　「正是！多臂熊連換刀、槍、判官筆、白蠟大竿子，四種兵刃，施發了一字甩頭脫手鐮、梅花針、飛蝗沒羽箭、鐵蓮子、七星弩、低背花裝弩、無光鐵蒺藜、鎮山三粒英雄膽等八種暗器，都未沾著方寶玉一片衣袂，但方寶玉以掌中木劍平平淡淡的使出了三招，熊大俠便只有俯首認敗。」

　　「呀！世人竟有此等劍術，當真令人難信。」

　　「小弟若非眼見，亦是難以相信，那日除了小弟之外，前往觀戰的江湖朋友，不下五百人之多，見了他此等劍術，無一不聳然失色，等到大家心神一定，想要請教他劍法妙諦時，那位方少俠卻已悄然而去了。」

　　「他為何要悄悄溜走，莫非他還怕什麼？」

　　那大漢面上露出笑容，道：「兄台有所不知，那位方少俠雖是蓋世英雄，卻也受不了一些女子之糾纏。」

　　「女子糾纏？此話怎講？」

　　「這事起因於魚鳳甲與馮素文兩位姑娘，仰慕英雄之心太盛，竟搶了方少俠兩片衣襟，自此之後，一路上武林世家的少年俠女們，便一路追隨著方少俠，想盡千方百計，要自他身上取一兩件紀念之物──只要戰局結束，在四下觀戰的少女立刻嬌呼著一擁而上，方少俠如何不怕，如何不逃？」

　　「老夫活了這麼大，倒未想到天下竟有如此怪事。」

　　「這種事確是千百年來江湖中從未發生過的，小弟見到那些少女們對方寶玉如痴如狂之神情，實也不覺有些好笑。但方寶玉若非那麼的少年英雄，若非有那樣的絕世武功，便也不致令人如此瘋狂了。」

　　「如此說來，那方寶玉想必是千百年來武林罕見的少年英雄，只可惜我等至今還未有機緣見他一面。」

　　「那位方少俠模樣倒也並非十分俊美，只是那種風姿神采，唉！小弟縱然搜盡枯腸，卻也不知該如何形容。尤其他那似乎從未將任何事放在心上的笑容──唉！小弟若是女子，祇怕也忍不住要瘋狂的。」

　　「如此就難怪他戰事一了，便要溜之大吉了。」

　　「孤山一戰後，江湖人對那方寶玉更是仰慕，一路上男男女女，要想邀請他一敘的，也不知有多少人，但方少俠卻唯有一一婉卻，只恨小弟身有急事，必須他行，此後方少俠武勝關、信陽、麻城之戰，小弟便無法再見到了，其時之戰況，想必更是精采動人。」

　　「在下別的都不奇怪，只奇怪九江單毅成，麻城孫玉龍，那樣陰沉的角色，怎會也未用奸計來害他一害？」

　　「兄台這話就說差了，想那方寶玉身側有『雲夢大俠』萬子良以及武林七大弟子隨行，天下還有什麼人敢以奸計加害於他？」

　　「不錯，萬大俠且不說了，據聞那位武當公孫不智，機智之高，可云天下無雙，別人縱有奸計，也難逃得過他的耳目。」

　　「正是如此──但不知方少俠今後一戰，對象是誰？」

　　「方少俠為了避免觀戰之人太多，發生無謂糾紛，是以儘量將行蹤隱藏，誰也不知他究竟要去何處，但以小弟推測，他明晨一戰，對手必定是本城天矯武場的歐陽場主，是以小弟今夜便先趕來了。」

　　「兄台想的雖不錯，小弟們也是為了此故才趕來的。但直到此刻，據小弟所知，歐陽場主還未接著那位方少俠之戰書，祇怕明晨──」話猶未了，突見一個錦衣少年匆匆奔上樓來，滿面俱是興奮激動之色，喘息著道：「來了！來了──」這少年正是天矯武場主之門下弟子李永青，群豪見他如此神色，不禁紛紛問道：「什麼來了？」

　　那錦衣少年李永青道：「各位等的總算不冤，那位方少俠的書信，已在前一刻裡送到家師手上了。」

　　群豪聳然離座而起，紛紛道：「戰書既至，他人想必也已到了此地，咱們為何不先去瞧瞧這位少年英雄究竟是何等人物？」

　　「偌大的合肥城，卻教咱們如何去找他？」

　　「想那方寶玉，縱是鐵打的金剛，但大戰當前，他今夜少不得也要好生安歇，總不致在露天遊蕩。」

　　「對！他既不願借住我合肥武林朋友家裡，想必只有投宿客棧，咱們一家家去找，還怕找不到麼？」

　　當下一呼百應，群豪蜂擁而出，那李永青少年好事，城內外路徑又熟，自是由他帶路前行。

　　但群豪將合肥城中大小三數十家客棧尋找一遍，還是未尋著方寶玉的影子，卻又遇著了不少來自四方，聚集此地，專等著瞧方寶玉與天矯武場主人一戰的江湖豪士，這等人的行列，也就越來越大。

　　到最後有人提議：「城裡的客棧既尋不著，城外還有三家客棧，咱們也得去瞧瞧，尤其是那家森記迎賓館。」於是群豪又自哄然響應，一擁出城。

　　※※※

　　就在這時，卻有兩輛烏篷大車，首尾相接，悄然入城，在沿著城腳一家生意清淡的客棧停下。車子裡的，正是萬子良、金祖林、牛鐵娃、七大弟子與方寶玉，十一個人悄然下車，悄然入店。萬子良微笑道：「公孫二俠的主意果然不錯，等他們找過這家客棧之後，才來投宿，否則方纔便要被他們找著了。」

　　這時公孫不智的機智，雖還未傳遍江湖，卻已令萬子良此等老江湖大是欽服。是以一路上投宿行止，明雖是萬子良發號施令，其實卻是公孫不智在暗中調度，這一路上他果然擺脫了不少江湖豪傑的追蹤，省卻了不少麻煩，方寶玉更是容光煥發，無論精神體力，都已達到巔峰。眾人匆匆洗漱過了，便待傳呼酒飯，為了彌補寶兒體力的消耗，這一路吃是吃得極好，但酒卻是嚴禁之物。

　　最苦的自是金祖林，也虧得他能咬牙忍住，眾人方自進入飯廳，只見廳中已擺著一桌豐盛的酒菜，菜正香，酒正溫，銀製的杯筷，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但四下卻瞧不見有人前來享用。

　　金祖林瞧著這一桌豐盛的酒菜，口中只是不住嘆氣，喃喃道：「不知是誰有這麼好的福氣──」

　　公孫不智雙眉卻已皺起喚過店家，沉聲道：「此間若是有人宴客，就請你將我等飯菜送入房中去。」店伙陪笑道：「這裡除了大爺們，就沒有別的客人。」

　　公孫不智面色一沉，道：「這酒菜卻又是誰叫的？」

　　店伙道：「這桌酒菜乃是天矯武場歐陽場主的夫人特別定製，送給各位大爺們享用的，你老怎的還不知道？」

　　公孫不智微微變色，道：「歐陽夫人？她怎知我等在這裡？」他目光掃了眾人一眼，眾人俱已動容，都在搖頭。那店伙面上也露出詫異之色，訥訥道：「歐陽夫人不但送來這桌酒菜，就連各位的客房，也是歐陽夫人早已定下的，難道這──這錯了麼？」

　　公孫不智沉聲道：「沒有錯，這裡不用你張羅，快快退下吧！」店伙諾諾連聲，躬身退下，但神色間卻仍充滿疑惑。

　　公孫不智等人，更是滿腹疑雲，萬子良道：「這位歐陽夫人是何許人物，各位可認得她嗎？」

　　莫不屈道：「萬大俠不認得，在下更認不得了。」

　　公孫不智皺眉道：「她又怎知咱們住在這裡？又為何要送來這桌酒菜？這其中莫非有詐？」

　　鐵娃大聲道：「管她是誰，先吃了再說。」

　　金不畏笑道：「對──」

　　金祖林拊掌道：「有道理，不吃白不吃，待你我先吃它個痛快。」方自取起筷子，手掌已被公孫不智按住。

　　金不畏道：「你怕什麼？想那歐陽天矯，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又怎會在這酒菜中下毒？」

　　公孫不智道，「歐陽天矯雖是個人物，但他那夫人又如何？她生得是白是黑，她心裡是好是壞，你可知道麼？」

　　金不畏怔了一怔，道：「這──」

　　突見那店伙又自大步奔入，雙手高舉著一張淡紅拜帖，大聲道，「外面有歐陽夫人求見各位大爺。」

　　萬子良面色凝重，接過拜帖，只見上面具名的只有「歐陽珠」三字，卻無歐陽天矯的名字。

　　公孫不智皺眉道：「歐陽天矯還未露面，這歐陽夫人反倒來了，她如此留意我等行蹤，卻又是為了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卻只覺這位歐陽夫人所作所為，委實有些神秘詫異，饒是公孫不智機智百出，卻也捉摸不透她的心意。

　　萬子良目注公孫不智，沉吟道：「是見還是不見？」話猶未了，已有一陣環佩叮噹聲，步履響動聲，隨著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自門外傳了進來。

　　莫不屈嘆道：「要想不見，祇怕也不行了。」率先離座而起，一個滿身珠光寶氣，艷光照人的宮鬢麗人，已翩然走了進來。

　　萬子良肅然行禮道：「夫人光臨，不知有何見教？」

　　宮鬢麗人眼皮四下一轉，突然瞬也不瞬地凝注在寶玉身上，口中嬌笑道：「我是來叫他的。」

　　萬子良微微皺眉，只道她也是為了要向寶玉糾纏而來，那知寶玉瞧見她，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宮鬢麗人緩緩道：「寶兒，你──你還認得我麼？」

　　方寶玉突然大呼一聲，飛身而起，越過桌子，掠在她面前，一把捏住了她肩頭，道：「你是珠兒！」

　　宮鬢麗人顫聲道：「不錯，我是珠兒──好寶兒，不想你──你竟還認得我──」話猶未了，已是熱淚盈眶。

　　原來這宮鬢麗人歐陽珠，竟就是昔日五色帆船上紫衣侯之艷姬珠兒，昔日王謝堂前燕，今日飛入了江湖尋常武師家。

第二十一章　忍所不能忍

　　這些年來，珠兒自然又有段辛酸的遭遇，但寶玉的遭遇卻更不尋常，兩人相見，自又有一番悲喜敘說。尤其是寶玉，見了她，那想念胡不愁、水天姬、小公主之心，便再也難以遏止，心頭當真是百感交集，紛至沓來。公孫不智雖不願他在大戰前夕，心情太過激動，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又有誰能勸阻於他？

　　歐陽珠面上淚痕未乾，口中卻嬌笑道：「我一聽說江湖中出了個了不起的少年英雄，便猜到除了寶兒外再無別人──我──我猜的果然不錯，但我卻未猜到，昔日那調皮的孩子，今日竟變成如此英俊的少年！難怪──難怪江湖中那些少年女子，都要為你瘋狂了。」

　　寶玉臉又不禁紅了。歐陽珠目光四顧，道：「多日以來，寶兒承各位如此照顧，賤妾先敬各位一杯。」

　　金祖林喉嚨裡早已癢癢的，聞言立即應聲道：「正當如此。」歐陽珠首先乾杯，金祖林跟著一飲而盡，別人也不得不跟著喝了。酒一入喉，眾人但覺一般暖意直下腸胃。金祖林更是不住大聲稱讚：「好酒！好酒！在下飲酒多年，這般醇厚的女兒紅，還是第一次喝到。」

　　歐陽珠道：「這是賤妾自江南重金購來的，各位不妨多喝幾杯，寶兒，你說咱們該如何喝法？」

　　方寶兒驟遇故人，心頭那歡喜之情，自非言語所能形容，當下連喝三杯，公孫不智卻不禁瞧得暗暗皺眉。但酒席之上，除了公孫不智外，人人都在為寶兒歡喜，人人俱是興高采烈，就連莫不屈、石不為，都不免多喝了幾杯。

　　歐陽珠道：「你可記得昔日小公主故意折磨你的模樣，忽而要你爬兩圈，忽而要你翻跟頭──」

　　寶玉笑道：「怎會不記得，最缺德是她定要我哭給她看，只可憐那時我那裡哭得出來，只有弄些水塗在臉上。」說著說著，他眼前似乎已記起自己昔日愁眉苦臉，被小公主捉弄時的光景，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兩人一面痛飲，一面大笑，都不覺笑出了眼淚。歐陽珠格格笑道：「但小公主見了那位水姑娘，卻有如孫悟空戴上了緊箍咒，一點兒法子都沒有啦！」

　　寶玉大笑道：「但那水姑娘卻就是怕老鼠，你可記得──」

　　他兩人談論著昔日的趣事，別人也插不進口去，但見到他兩人笑得如此開心，大家也不禁都覺高興得很。

　　歐陽珠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只可惜逝去的日子永遠也不會再來了，水姑娘、小公主她──她們也不知去了那裡？」說著說著，面上歡樂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面上已流滿了眼淚。

　　方寶玉幾杯酒下肚，本已對水天姬、小公主、胡不愁等人思念不已，此刻聽了她的話，更是心如刀割。只聽他口中喃喃道：「你們在那裡──你們在那裡──」神情固是黯然欲絕，目中更是熱淚盈眶。這時他心情忽而一陣歡喜，忽而一陣悲痛，大悲大喜，交相起伏。那心緒之激動，自是可想而知。而無論是誰，若在心情激動之下，喝起酒來，定要比喝水容易得多，只見他酒到杯乾，別人也難以勸阻。

　　公孫不智喝的雖少，但此刻已發覺這酒入口雖溫和，但後勁之大，卻大出他意料之外。轉目四望，連莫不屈等人，面上都已有了酒意。公孫不智心頭一凜，暗暗忖道：「莫非這歐陽夫人今夜乃是要來灌醉寶兒，好教寶兒明日無法與她夫婿交手。」

　　此念一生，他不禁立時有了警戒之心。那知就在這時，歐陽珠卻已盈盈站起，笑道：「我雖想再陪你喝，但明晨你還要與人交手，我可不能讓你喝醉了，你還是好生安歇吧，明天將我那寶貝老公打得服服貼貼的，也算給我出了口氣。」她帶著那銀鈴般笑聲而來，此刻又帶著那銀鈴般笑聲而去，眾人目送著她身影消失，心頭都似乎覺得有些惘然。公孫不智更在暗中慚愧：「看來我倒是錯怪她了，以她與寶兒的淵源，她又怎會在暗中來陷害寶兒？」

　　※※※

　　第二日清晨，公孫不智被一陣嘈聲驚醒，但見曙色早已染白窗紙，他原該在半個時辰以前便已起來的。那知別人卻比他更遲，他居然還是第一個醒來，然後莫不屈等人方自驚醒，金祖林口中猶自喃喃道：「好酒──好酒──」

　　公孫不智心頭一動，脫口道：「你酒還未醒麼？」

　　金祖林笑道：「這麼好的酒，我委實從未喝過，從昨夜到此刻，我酒非但未醒，酒意反似更濃了，你說──」他突然頓住語聲，只因此刻人人面上俱是一片慘白，而他也自這些人慘白的面容上，發現一件可怕的事：「寶兒酒意若也更重了，便如何與人交手？」

　　眾人面面相覷，都已發覺酒中必有古怪，不約而同，一齊衝進寶玉房裡，只見寶玉扶牆而立，竟似站不穩身子。這時，牆外嘈聲已越來越大，突然，一群人擁入了院中，接著，又有人掠上牆頭，掠上屋頂。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晃眼間，便擠得水洩不通，人人面上都帶著興奮激動之色，顯見都是要來瞧瞧這百年來武林第一位少年英雄方寶玉的──而方寶玉此刻卻是四肢無力，頭疼欲裂。

　　一人勁裝疾服，卓立庭院中央，身形雖不高大，但神氣卻十分威猛，雙目更是顧盼自雄，炯炯發光。只聽他抱拳沉聲道：「在下在場中久候方少俠不至，聞得方少俠借宿此間，是以趕來候教。」語聲沉著，中氣充足，正是皖北武林大豪歐陽天矯。

　　萬子良等人俱是面色大變，公孫不智匆匆掩起了窗門，楊不怒咬牙怒罵道：「好狠毒的婦人！」

　　公孫不智冷冷道：「這只能怪我等太過疏忽，怎能怪得別人，你我若是說出去，只有自取其辱。」

　　莫不屈皺眉道：「但──但若不將這理由說出來──瞧寶兒如此模樣，又怎能與人交手？」

　　金不畏連連頓足，楊不怒咬牙切齒，自捶胸膛。

　　寶玉笑道：「我實未想到她竟──」想到自己曾經捨命救了她們，換來的卻是這般結果，心頭一陣慘然，話也無法繼續。

　　只聽歐陽天矯沉聲又道：「方少俠怎地還不現身？莫非方少俠竟改變了主意，但戰書乃方少俠所下──」他話未說完，話聲已被一陣宏大的吼聲掩沒，四下成千成百武林豪傑，口中不約而同齊聲吼道：

　　「方寶玉──戰！方寶玉──戰──」吼聲越來越響，當真是聲震天地，但反來覆去，吼的只是這四個字：「方寶玉，戰！」也不知吼了多少次。

　　此情此景，方寶玉除了一戰之外，實已別無選擇，但此刻他若出戰，也實是必敗無疑。寶玉深深吸了口氣，勉強站直身子，大步走向門外。

　　※※※

　　金不畏突然道：「寶兒，這一仗二叔代你打。」

　　寶玉道：「多謝二叔好意，但此戰實非他人所能代替。」

　　金不畏著急道：「你這樣豈非去送死麼？」

　　寶玉道：「明知送死，也要去的。」

　　眾豪知他實別無選擇，是以誰也無法攔阻於他，一時之間，人人俱是熱血奔騰，熱淚盈眶。

　　寶玉伸手推開了門戶，大步走了出去。他身形還未全部邁出，四下已響起一片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呼聲只有三個字：「方寶玉──方寶玉──」寶玉目光四轉，瞧著這成千成百為他歡呼的武林豪傑，那滿眶熱淚，委實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他趕緊咬牙忍住，抱拳強笑道：「方寶玉在此候教。」

　　歐陽天矯一雙鷹隼般的目光，早已瞬也不瞬地凝注在他身上──方寶玉已一步步走下石階，走入院中。

　　莫不屈等人明知他每走一步，便距離失敗與死亡更近一步──他們縱是鐵石心腸，此刻也不忍去看。突聽四下一陣驚呼，一陣騷動，其中還夾雜有少女的尖叫聲，原來寶玉腳下一個踉蹌，竟幾乎跌倒。

　　歐陽天矯面色似也微微一變，道：「方少俠怎地了？」寶玉強笑道：「沒有什麼。」

　　歐陽天矯上下瞧了寶玉幾眼，忍不住又道：「照方少俠今天的模樣，莫非有什麼事？」

　　寶玉還未說話，鐵娃己忍不住大罵道：「兀那娘，這你明明知道，還在這裡裝什麼蒜？」

　　歐陽天矯變色道：「此話怎講？」

　　鐵娃大叫道：「你們莫攔我，縱然丟人，我也要說了──昨夜你老婆將我大哥灌醉了，今日你再和他動手──」這話說將起來，委實有些不堪入耳，是以公孫不智等人上當後也不肯說出，只因其中詳情一時無法解釋，也不能解釋，眾豪聽了這話，果然不等鐵娃說出，便已譁然大亂，少女們的大叫聲更響，有的驚呼，有的笑罵：「歐陽夫人怎會跑去灌方寶玉的酒？方寶玉為何要喝？」

　　歐陽天矯更是面色慘變，應聲道：「此話當真？」他問這話時，目光刀一般凝注萬子良，只因江湖中人人知道：「雲夢大俠」一生中從無半字虛言。

　　只聽萬子良一字字道：「當真！而且酒中還有迷藥。」

　　歐陽天矯突然頓一頓足，便待轉身奔去。莫不屈等人見他如此模樣，竟似對昨夜之事毫不知情，心頭方自奇怪，那知就在這剎那間──人叢中突然走出個黑衣婦人，面色蒼白如死。歐陽天矯見了這黑衣婦人，目眥盡裂，恨聲道：「賤人，我歐陽天矯一世英名，全被你這賤人斷送了！」

　　黑衣婦人卻連望也不望他一眼，雙目直視著萬子良，目光中充滿怨毒之意，嘶聲道：「血口噴人，卑鄙無恥──我便是歐陽天矯的妻子，有誰敢說我昨夜灌過方寶玉一滴酒來？」

　　莫不屈、萬子良、方寶玉等人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有如一道霹靂自天而降，震得他們人人目定口呆，動彈不得。原來昨夜來的那「歐陽珠」竟非歐陽天矯的妻子，此刻站在他們面前的歐陽夫人，他們一生中從未見過。

　　金不畏訥訥道：「你──你只有這一個妻子麼？」

　　歐陽天矯怒道：「自然只有一個。」

　　金不畏大喝一聲。撲倒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

　　那珠兒若真是歐陽天矯之妻，還可說她夫妻情深，生怕自家夫婿威名掃地，是以才狠心暗害寶兒。但珠兒竟非歐陽天矯之妻，而且寶兒還有恩於她，她來陷害寶兒，卻又為的是什麼？寶兒若是失敗了，於她又有何好處？方寶玉、公孫不智等人又是驚駭，又是詫異，縱然用盡心思，卻也不得其解，何況此時此刻，也根本不容他們多加思索。

　　四下群豪，早已再次騷動起來，有的怒喝，有的笑罵：「我只當方寶玉如何英雄了得，原來卻是個騙子。」

　　「方寶玉，你若不敢與歐陽場主交手，夾著尾巴逃了便是，又何苦污穢了歐陽夫人聲譽。」

　　有的人親眼見過寶玉，縱想為他分辯，但「方寶玉是個騙子」這吼聲已怒潮般響了起來，早已將他們語聲淹沒。何況，今日之事，的確令人無法原諒，而群情激動之下，方寶玉等人縱有百口，也無法解釋。

　　歐陽天矯鬚髮皆張，目光盡赤，一步掠到寶玉面前，怒喝道：「你──你還有什麼話說，動手！快動手！」

　　寶玉有如石像般木立當地，動也不動，歐陽天矯暴喝一聲，反手一掌摑出，但手掌卻被歐陽夫人拉住。她目光中交熾著悲憤與輕蔑，大聲道：「這樣的人，你與他動手，豈非失了你的身份，走，咱們走。」

　　歐陽天矯恨恨瞧了寶玉兩眼，突然「呸」的吐了口唾沫，吐在寶玉面前，狠狠頓了頓足，掉頭不顧而去。這比「死」還要難堪的羞侮與輕蔑，實是任何人都無法忍受的，但寶玉卻咬牙忍耐了下來。

　　海潮般的侮罵訕笑聲中，楊不怒、金不畏突然大喝一聲，雙雙搶出，但卻被寶玉苦苦拉住。楊不怒嘶聲道：「放手！今日之羞侮，唯有以血方能洗清！你──你我今日只有戰死這裡！你還等什麼？」

　　寶玉慘然道：「縱然戰死！誤會還是不能解釋，侮辱還是不能洗清，只不過落得個千秋罵名。」

　　楊不怒身子一震，呆在當地，只聽四下罵聲不絕：「既是武功不佳，就莫要學人裝英雄。」

　　「方寶玉，俺瞧你還是回去抱孩子吧！」也不知是誰，笑罵著拋了塊瓦片下來，瞬息間帽子、煙袋、荷包、碎銀、饅頭、鍋魁、破瓦、樹枝甚至靴子、布襪──幾十種奇奇怪怪的東西，俱都暴雨般擲了下來。

　　寶玉仍是木然呆立，動也不動，任憑這些東西打在他身上，臉上──此時此刻，他目光中竟露出種鋼鐵般堅強的神色。

　　鐵娃雷震般大喝一聲，飛奔而出，擋在寶兒身前，怒吼道：「你們誰敢再拋，我就──我就──」回手一拳擊出！只聽「轟」的一聲，石階前一株巨樹，竟被他一拳打為兩段，上半段枝葉橫飛，下半段連根拔起。

　　群豪一來被他神力所驚，二來也罵得夠了，這才笑罵著紛紛散去，只剩下幾個痴情的少女，獨自孤零零的站在四下角落裡，痴痴地瞧著寶玉，瞧了幾眼──突然一齊掩面痛哭著飛奔而去──她們心目中的偶像已破滅，她們心裡正是充滿了浮沉的悲哀，無助的失望──

　　※※※

　　四面虛空，滿地狼藉。

　　寶玉動也不動地站在這令人心碎的殘局中央，久久未曾動彈，他四側的萬子良、金祖林、莫不屈、金不畏、公孫不智、石不為、西門不弱、楊不怒、甚至牛鐵娃，也都是呆呆的站著，不能動彈。也不知過了多久，金祖林突然大喝一聲，道：「酒！酒！人生不如意，一醉解千愁。」呼聲未了，他已奔入廳房，那呼聲中實是充滿著憤怒之意，西門不弱聽在耳裡，目中突然流下淚來。

　　公孫不智突然走到萬子良面前，恭恭敬敬叩下頭去。萬子良一面還禮，一面相扶，駭然道：「兄台何故如此大禮？」

　　公孫不智面上有如木石般絕無絲毫表情，口中一字字道：「今日之事，連累萬大俠聲名受累，我弟兄實是百死難贖其罪。」

　　萬子良黯然道：「今日之事，又怎能怪得了各位，又有誰想到奸人之毒計，竟一毒至斯！」

　　他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我今日才知道群情激動時，竟是如此可怕，竟絲毫不與人解釋機會──那人使出此計時，想必早已將這一步算了進去，但──但她如此深謀遠慮，來加害寶玉，卻又為的是什麼？」

　　莫不屈沉聲道：「這些事縱然推敲出來，卻也無益，今日之後，我等何去何從，才是你我應謀之計。」他目光霍然凝注到寶兒身上，語聲也變得更是沉重，緩緩道：「前途日漸艱險，不知你要如何走法？」

　　這句話正是每個人都想向寶兒問出來的，只因這突來的打擊，委實太過巨大，委實令人不能忍受。

　　他本是江湖中人人艷羨的少年英俠，頃刻之間，竟變成了人人唾棄的騙子，在明星日漸凋落的武林中，他本是一粒初生的新星，他所放射的光芒，曾有如閃電般眩亮天下人的眼目。然而在片刻之間，這新星的光芒便已為陰雲掩沒。年紀輕輕，初入江湖的寶兒，在遭受了這無情的打擊後，精神是否會頹廢？意志是否會消沉？他是否會從此沉沒？

　　群眾總是十分無情，他們雖能令人迅速的成功，但毀滅卻有時來得更快，萬子良等人久歷世情，已見過不知多少有為的少年，被毀滅在這種無情的波折中，方寶玉，他是否能例外？

　　只見寶玉目光堅定地凝注著遠方燦爛的朝陽，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道路縱艱險，但卻阻止不了決心的腳步。」

　　萬子良、金祖林等人目光齊地一閃，莫不屈大聲道：「如此說來，這條路你還要走下去？」

　　寶玉道：「有去無回，義無反顧。」他面容雖有些憔悴，喉音雖有些嘶啞，但這八個字說將出來，卻當真有如金鐘玉鼓，足可聲震天地。

　　萬子良等人精神不覺齊地為之一振，就連那冷如冰雪，堅如鐵石的石不為，都已喜動顏色。

　　萬子良喃喃道：「好！──好！不想這足以令人灰心的打擊，竟未能將你擊倒，若換了我，祇怕──唉！」

　　楊不怒滿面赤紅，動容道：「若換了我被人如此誤解，我──我祇怕早已要發瘋了。」

　　公孫不智微微的嘆息道：「被人誤會，被人污辱，委實是最最不能忍受之事，寶兒，你──你委實是個超人，你武功縱能冠絕天下，三叔還未見服你，但你身經此變還能不倒，三叔卻真真服了你了。」

　　寶玉垂首道：「多謝三叔誇獎，但──但此事小侄既已決心要做，除非小侄真的被人擊倒，否則任何人也休想令小侄退縮。」

　　金不畏突然大聲道：「好！咱們這就去找歐陽天矯。」

　　寶玉道：「此刻不能去的。」

　　金不畏道：「那──那該等到何時？」

　　寶玉道：「烏雲終會散去，誤會終必消失，到了那一日，小侄自當再與歐陽天矯作一決戰。」他語聲中，充滿了堅強的意志，也充滿了不變的信心，這份堅定與信心，便造成了他那對任何事都無所畏懼的勇氣。

　　金不畏仰天大呼道：「好！好孩子，看在老天的份上，好好的幹吧！到了那一日，也好教我出一出今日這口悶氣。」

　　※※※

　　金陵，六朝金粉所在，長江鍾山，龍蟠虎踞，自古以來，便是文采風流，英雄輩出之地。

　　金陵城，「風雨神鷹」英鐵翎，獨據鍾山，名震天下，掌中一雙「風青無雙混元牌」，乃天下英雄聞名色變的一十三種外門兵刃之一。英鐵翎「飛鷹一百三十式」，走南闖北，所向無敵。英鐵翎長身玉立，身手矯健如鷹，慷慨好友，「飛鷹堂」上，座上豪客常滿，杯中美酒不空。

　　清晨，英鐵翎已卓立堂前，一身褐衣，乾淨俐落，二十餘條江湖好漢，相隨在旁，突有一人道：「英兄真的要去？」

　　英鐵翎微微笑道：「我若不去，豈非怕了他？」

　　那人面上滿帶不屑輕蔑之色，搖頭笑道：「此刻誰不知道，姓方的那廝不過是個騙子而已，怎配與英兄動手？」

　　英鐵翎微笑道：「要那騙子嘗嘗我風雨雙牌的滋味，又有何不好！」群豪哄然大笑，一行人蜂擁而出。

　　他們還遠在數十丈外，卓立在玄武湖的萬子良、金祖林，七大弟子與方寶玉，便已見到他們來了。寶玉面色仍蒼白得可怕。萬子良雙眉微皺，關切地凝注著他，終於忍不住輕輕問道：「寶兒，今日你真的能戰麼？」

　　寶兒微微一笑，代替了回答。

　　微風中，已傳來人們的譏諷與訕笑之聲。

　　萬子良等人心頭的憂慮與沉重，都已不可掩飾的在面上顯露出來，人人心中都在暗問：「寶兒今日真的能戰麼？」

　　朝陽之下，已可看見英鐵翎健步而來。他面上容光煥發，腳步輕靈而矯健，看來渾身都充滿了活力，充滿了鬥志，充滿了必勝的信心。相形之下，寶玉面色更顯得蒼白，這時就連萬子良等人，都已對他失去了信心，何況別人？

　　他扶正身後木劍，緩步迎了過去，陽光，將他的身影長長的拖在地上，看來是那麼消沉，那麼孤獨──所有精神的支援，此刻都已離他而去，所有的歡呼與愛戴，此刻都已變作了輕蔑與訕笑。

　　四面雖然人頭擁擠，但寶玉卻實是完全孤獨的，朝陽雖然照耀滿天，他看來卻是說不出的寒冷。

　　※※※

　　英鐵翎只向萬子良微一抱拳，只因其餘的他根本未看在眼裡，他甚至瞧也未瞧寶玉一眼，便朗聲道：「方寶玉就是你麼？」寶玉忍受了他的無禮，沉聲道：「正是。」

　　英鐵翎一笑，道：「好！」微一拍手，轉身道：「看牌。」

　　一條勁裝大漢，捧來了他威震江湖的「風雨雙牌」，沉重的鐵牌，在陽光下閃爍著懾人的光采。英鐵翎反身提牌，雙臂一震，但聞「嗆」的一聲龍吟，響徹霄漢，湖上金波閃動，似乎連湖底的游魚都已被驚起。群豪哄然為他喝起采來。

　　英鐵翎微微一笑，目光睥睨，輕叱道：「方寶玉，放馬過來。」

　　寶玉深深吸了口氣，腳步還未抬起，四下已響起一片訕笑譏嘲之聲，也不知是誰大聲嚷道：「方寶玉，今日你可喝醉酒了麼？」於是，四下笑聲更響，方寶玉便在此等難堪的笑聲中，跨出了腳步，面對著意氣飛揚的英鐵翎。

　　公孫不智悄悄拉過萬子良，低語道：「今日之戰，英鐵翎絕不會點到為止，寶玉若是現出敗象，但望萬大俠攔住英鐵翎的殺手。」

　　萬子良黯然點了點頭，卻又輕嘆道：「但寶兒的武功，其實用不著──」

　　公孫不智截口道：「不錯，寶兒的武功，本用不著你我擔心，但在今日此等情況之下──唉！他心神怎能不受影響？」

　　萬子良聽著四下的訕笑聲，神色更是黯然，喃喃道：「不錯，我若被人如此訕笑，武功祇怕連五成都無法施展得出，又何況是他──何況是他──」

　　要知寶兒武功本以「心」為主，心神一亂，他又怎麼還能自對方招式中窺出破綻？他又怎麼還能施展出妙參天機的一劍？何況精神、鬥志、信心，更都是高手相爭時致勝的要素，在這方面，寶玉無疑早已大落下風。

　　只見寶玉面上毫無表情，既無頹傷之態，亦無悲憤之容，他只是緩緩反腕拔出木劍，沉聲道：「請。」

　　英鐵翎大喝道：「好，來吧！」雙牌又是一震，左右反擊而去。他這一雙「風雨鐵牌」不但招式詭異，功用奇巧，而且威猛霸道已極，重量絕不在天下任何兵刃之下。只見他雙牌乍出，已有一般強勁的風聲激盪而來，一招未了，後著已綿綿而至，如急風，如驟雨，攝人魂魄。

　　四下采聲如雷，漫天牌影繽紛，方寶玉平劍當胸，澄心靜志，腳下飄飄移動，已避過十餘招之多。「風雨神鷹」英鐵翎戰意方生，鬥志正濃，口中輕嘆一聲，「飛鷹一百三十式」源源施出。顧名思義，他這「風雨雙牌」招式，自是以威猛迅速見長，此番招式施展開來，那一股風雨雷霆之威，確是令人難當。

　　※※※

　　寶玉仍是以守為攻，並未反擊，只是他那一雙澄明如湖水的眼睛，從未放過英鐵翎任何一招的變化。但見英鐵翎左牌屬風，忽而如狂風過地，威可拔樹，忽而如微風拂柳，輕柔曼妙，變幻無窮。他右牌自是屬雨，忽而如暴雨傾盆，招式奇密奇急，忽而又如微雨淅瀝，風牌攻出三招，這雨牌還未施出一式。

　　天下武林豪傑，使用此等「雙兵刃」，俱有一子一母，一雄一雌，或是以左手兵刃為主，右手兵刃為輔，或是以右手兵刃為主，左手兵刃為輔，王大娘、魚傳甲等人，俱是如此。

　　但此刻英鐵翎這「風雨雙牌」，卻一反常規，他有時雖以風牌為主，雨牌為輔，有時卻又以雨牌為主，風牌為輔。招式之變化，固是令人不可捉摸，輕重的分別，更是令人無法拿捏。

　　四下采聲更響，群豪紛紛笑喝道：「方寶玉，你既然不敢還手，還是乖乖的認輸吧！莫非你那日酒醉，到此刻還未醒麼？」這喧嚷與嘲罵，竟已使寶玉澄明的眼神，露出了一絲紊亂之色，萬子良等人瞧在眼裡，心情更是沉重。

　　莫不屈黯然道：「這風雨雙牌，招式果然不同凡響，若要自他此等招式之中尋出空隙破綻，祇怕──」苦嘆一聲，住口不語。

　　萬子良道：「江湖中早有傳言，這『風雨神鷹』英鐵翎，乃是泰山之會，四十高手中奪標呼聲最高之一人。」

　　金祖林道：「聞得此人這一雙『風雨鐵牌』不但招式霸道，其中還另藏有幾種令人防不勝防的變化。」

　　萬子良沉聲道：「雖也不知他這些變化究竟如何，但『風雨雙牌』能在天下最具威名之一十三種外門兵刃中列名第四，牌中所藏之變化，自是非同小可。」他雙手俱都藏在袖中，顯然正在隨時準備出手阻止英鐵翎的殺手。

　　此刻人人心中，對寶玉戰勝的把握，已更覺渺茫。石不為面沉如水，楊不怒目光赤紅，金不畏牙齒咬得喀喀作響，魏不貪額角之上，已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鐵娃以拳擊掌，打得「吧吧」作響，他心情正如石不為等人一樣，只等著方寶玉一劍刺穿英鐵翎的雙牌。

　　但，寶玉仍未出手。他並非不願出手，實是不能出手。

　　他澄明的心智，突然有了空前未有的紊亂與不安，在這種武林高手，生死存亡繫於一線的激烈搏鬥中，紊亂與不安，正是不可補救的致命傷！方寶玉只覺眼前這狂風驟雨般的牌影，已與四下的譏嘲訕笑交織成一面絕無疏漏的巨網，將他靈魂與智慧都束縛了起來！一重重束縛了起來。

　　他怎能出手？怎能出手？

　　但四下的喧嚷更響，人人都在逼他出手。

　　「風雨神鷹」英鐵翎戰志更是高昂，招式更是凌厲。

　　莫不屈等人額角之上，已沁出汗珠──大家都已隱隱覺出，方寶玉今日這一戰實已凶多吉少。

　　朝陽漸升漸高，四面人聲波濤般罵道：「不敢出手的是膿包──膿包──」

　　突然間，方寶玉平平一劍削出。

　　※※※

　　在這一瞬間，莫不屈等人固然似乎連心臟都停止了跳動，別的人嘴角也不禁起了一陣抽縮。喝嚷笑罵頓住。

　　只見這一劍劍式輕盈，遊走自如，眼見已將穿過英鐵翎那狂風驟雨般的滿天繽紛牌影。但，「勃」的一聲輕響，木劍卻刺著了鐵牌。方寶玉終於還是把握不住那稍縱即逝的空隙，他劍尖有了一絲偏差，這一絲偏差，便成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英鐵翎輕叱一聲，鐵牌一揮，木劍「喀」的折為兩段。

　　方寶玉連退七步，手中木劍已只剩下半截。

　　四下轟然大喝起來：「方寶玉，你輸了，還不認輸。」

　　方寶玉手掌一垂，鐵娃突然大喝道：「大哥，你還未輸，誰說你輸了，再打！」霹靂般的呼聲，頓時將四面呼聲都壓了下來。

　　方寶玉精神一震，英鐵翎縱聲狂笑，道：「原來你這一劍也不過如此。」揮牌再攻，這一次他精神更是振奮，招式更是猛烈。

　　群豪大嚷道：「方寶玉，你明明輸了，竟敢還不認輸麼？簡直是個無恥之徒。」這其中有兩人叫得最響。

　　鐵娃突然踏開大步，三腳兩步，便已衝到那叫得最響的兩人面前，那兩人見到這鐵塔般的大漢衝來，不禁也有些慌了，口中卻仍抗聲道：「你要作什麼？」

　　牛鐵娃忽道：「要你閉住這張鳥嘴！」怒喝聲中，突然伸出手來，向這兩人抓了過去。那兩人大驚之下，揮拳反擊，那知鐵娃手腳看來雖笨，但不知怎地一來，竟已將這兩人提起。群豪都知道這兩人武功不弱，那知在這大漢面前卻有如吃奶的孩子遇著大人似的，被人凌空提起，竟連掙扎都無法掙扎。

　　鐵娃將兩人高舉過頂，在眾人面前走了一圈，大聲道：「閉住嘴乖乖的瞧著，我大哥真的敗了，你們再鬼叫也不遲。」群豪又驚又駭，那裡還敢多口。

　　莫不屈等人實也未想到這蠢漢竟也能施出那般巧妙的招式，雖有些奇怪，自然更是歡喜。靜寂之中，只剩下英鐵翎雙牌風聲，呼嘯作響，方寶玉滯澀的身形，卻已漸漸流動自如。

　　萬子良等百戰老手，已發覺英鐵翎招式雖更凌厲，但神情間卻已顯得不耐，似乎急著要將寶玉制服。

　　公孫不智沉聲道：「英鐵翎祇怕已將施出殺手！」話猶未了，英鐵翎突然長嘯一聲，沖天而起！

　　只見他身形有如神鷹翱翔，雙牌有如神鷹巨翅，突然，兩面鐵牌裂成四面，四面鐵牌脫手飛出！原來他這風雨鐵牌，柄中竟有機簧，可隨意伸縮，此刻四個方向，凌空擊下！

　　方寶玉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周圍五丈方圓之中，俱已被他鐵牌籠罩，英鐵翎這一擊之威，竟較崑崙飛龍式猶勝幾分。

　　莫不屈等人失色驚呼，群豪再也忍不住放聲喝起采來，風雨神鷹這一招殺手，果然足以威鎮天下！

　　但寶玉此刻心神卻是出奇的平靜，他掌中半截木劍輕描淡寫的劃了個半圓，那有如泰山壓頂而來的四面鐵牌竟被他一一隨手點中，英鐵翎方自大驚，但雙足足踝也已被木劍掃中，半空中落了下來，「噗」地跌倒在地，他到死也弄不懂方寶玉如此平易輕淡的一劍，怎會有如此威力？

　　若非在場親眼目睹之人，誰也無法想像這變化發生之快，群豪為英鐵翎喝采之聲方自發出，英鐵翎已跌下地來。

第二十二章　為所不敢為

　　采聲發出一半，便被哽住，四下突然靜寂如死。鐵娃歡呼一聲，拋下掌中兩人，手舞足蹈起來。

　　金不畏揉了揉眼睛，突然仰天狂呼：「勝了！勝了，寶兒勝了。」

　　萬子良、莫不屈、石不為、楊不怒──這些鎮定而冷靜的武林高手，不知怎地，目中竟突然湧出了淚珠。他們只覺自己一生之中，心情從未有如此刻般激動，四下群豪卻是一個個呆如木雞，也不知怎生是好？

　　英鐵翎呆望著方寶玉，良久良久，終於長嘆道：「佩服。」

　　方寶玉長長吐了口氣，道：「承讓。」

　　兩人對答，雖只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但在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裡，卻不知包含著多少艱難，多少委曲，多少血淚，多少辛酸──失敗者的心中自是酸楚，成功者的──唉！這成功得來又是何等艱苦！

　　驕陽滿天。

　　滿天的驕陽都似已照耀在方寶玉一個人臉上，但寶玉目中卻是淚光瑩然，為了什麼？他自己也分不出。

　　※※※

　　黃昏後，有微雨。

　　窗外雨冷，窗內燈暗，但昏燈冷雨中的萬子良、莫不屈等人，卻是神采飛揚，心熱如火。

　　金不畏大聲笑道：「好孩子，今日這一戰，你打得真是漂亮，縱是紫衣侯復生，想來也不過如此了。」

　　萬子良道：「我平日也曾聽過不少武林前輩膾炙人口的戰跡，但能在那般艱難的環境下反敗為勝的，千百年來，又有幾人？」

　　金祖林笑道：「若換了我，在別人那般羞侮譏嘲之下，早已氣得瘋了──還有鐵娃出手那一招，也端的漂亮已極！」

　　鐵娃嘻嘻笑道：「我跟隨大哥多年，學會的也不過只有三招而已，若連這三招都學不好，那我可真是呆子了。」

　　萬子良正色道：「武學之道，貴精而不貴多，你學的雖只有三招，但卻無一不是妙絕人寰的招式，放眼天下武林，能擋得住你那三招的，祇怕已寥寥無幾。」這話自「雲夢大俠」口中說將出來，份量自是非同小可。

　　鐵娃又是歡喜，又是得意，喃喃道：「這話但願她也能聽到就好了。」別人雖不知鐵娃口中的「她」是誰，寶玉卻是知道的，兩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之中。

　　公孫不智道：「敗而不餒，忍辱負重，這八個字說來雖易，做來卻難如登天，寶兒你今日能做到這八個字，實非常人能及。今晨一戰之後，江湖中人對你的印象，必定又將大為改觀，從此那勝而不驕四字，你更該牢記在心。」

　　寶玉肅然道：「三叔教訓，小侄永遠不敢忘記。」

　　公孫不智道：「但此時此刻，只不過是黑暗中微現曙光，你若想將羞侮誤會完全洗清，還有待於你再接再厲，不斷之努力，尤其明晨對『天刀』梅謙之一戰，於你今後之聲名，更有決定性之影響。」

　　他目光環顧，但見人人俱在凝神傾聽，便又接道：「只因江湖消息傳播最是迅速，你今日一戰，不出黃昏時便已將遠傳四方，武林中人對你這一戰之成果，必定半信半疑，明日少不得都要趕來高郵湖畔，一瞧究竟，是以明日觀戰之人，必定更勝往昔。

　　萬子良頷首道：「想來必定如此。」

　　公孫不智道：「是以你明日與『天刀』梅謙這一戰若勝了，那許多觀戰豪傑，便都是你的證人，證明你並非不學無術的騙子，但你若敗了，那污名便再也休想洗脫，甚至今日曾親眼見到你戰勝英鐵翎之人，也要當你是僥倖勝的。」

　　萬子良沉聲道：「公孫二俠說的實是中肯已極，江湖中人多易混淆黑白，到時眾口鑠金，你再想洗脫，更是難上加難了。」

　　莫不屈皺眉道：「聞說那『天刀』梅謙，乃海內鎖鐮刀第一名手，卻不知這鎖鐮刀的招式，究竟與別家刀法有何不同？」

　　萬子良道：「我也只知這鎖鐮刀在天下一十三種外門兵刃中，雖僅名列第五，但厲害並不在『風雨雙牌』之下。」

　　西門不弱忽然道：「小弟曾聽家師言及，鎖鐮刀乃近三十年來方自傳入中土的兵刃，源出東瀛伊勢之雲林武院，招式詭秘，自成一派，那『天刀』梅謙成名更是近七年來的事，他本是一個海客，飄流海上多年，不知自那裡學得這鎖鐮秘法，返回中原後，便自卓然而成一家。」

　　莫不屈道：「卻不知這鎖鐮刀究竟是何模樣？」

　　寶玉緩緩道：「小侄卻也曾聽師傅他老人家說過──」

　　莫不屈面露喜色，道：「不錯，他老人家武學之淵博，天下無雙，鎖鐮刀縱是海外異兵，但他老人家想必也該知道。」

　　寶玉道：「那鎖鐮刀乃是根一尺四寸長的砂金鐵棒，棒頭鐵環上，連著根長達兩丈的手鍊，鍊上又掛著重約十斤的五芒鐵球。」莫不屈奇道：「那刀卻在那裡？」

　　寶玉微微一笑，道：「原來那棒子裡內藏機簧，輕輕一按，便有柄月牙形的彎刀飛出，若是伊勢名匠賓戶打造的原刀，便有削鐵如泥之威，但直到如今，賓戶刀不過只剩下了一柄而已，想來還不致落入梅謙之手。」

　　莫不屈、萬子良等人齊地恍然道：「原來如此。」

　　寶玉接道：「最厲害的是，這鎖鐮刀雖只一件，卻可當兩件兵刃使，伊勢名家，俱是左手握著刀棒，右手握著掛球的鎖鐮，左手刀法，專走偏鋒，右手鍊球招法，卻有些與中土北派流星錘相似，可長可遠，是以這一件兵刃卻兼具軟硬長短兵刃之長，既可遠攻，又可近取，端的厲害已極！只是這種兵刃在中土流傳不廣，『天刀』梅謙成名更晚，是以僅在十三外門兵刃中名列第五。」

　　這番話只聽得萬子良等武林高手，俱不禁為之聳然動容，各各面面相覷，良久說不出話來。

　　※※※

　　過了半晌，萬子良喟然嘆道：「令師他老人家，確是人傑，他老人家退隱已有如許多年，竟對天下武林名家所學的武功兵刃，還是如此熟悉，而我輩終日混跡江湖，反而一無所知──唉！說來當真是慚愧得很！」

　　鐵娃揉了揉眼睛，道：「只可惜他老人家又無緣無故的拋下我們，走得不知去向了，只留下張紙條，說──說什麼：他日有緣，必再相會，但──但什麼時候才算有緣呢？」說著說著，他眼眶已紅，眾人心頭亦不覺黯然，

　　公孫不智道：「無論如何，這『天刀』梅謙，必是寶兒一大勁敵，明日之戰，祇怕比今日還要艱苦。」

　　石不為突然截口道：「寶兒，睡。」

　　萬子良道：「不錯，今日我等已急馳數百里，為了應付明日之惡戰，寶兒你正是該早早歇息才是。」

　　公孫不智肅然道：「今晚無論有任何事故，寶兒你卻不可答理，只因明晨便是你成敗關頭，你必須養精蓄銳，全力以赴！」

　　寶兒恭聲應了，便待告退。那知他方自站起身子，忽然「颼」的一聲，一道寒光夾帶銳風，破窗而入，自寶玉眼前掠過，「奪」的一聲，釘入對面木柱上，入木竟有三、四寸深，竟是一隻亮銀槍頭，帶著半尺多長，光芒閃閃的銀鍊。

　　眾人俱都吃了一驚，再聽窗外已有慘呼叱吒之聲傳來，一個嘶啞而獰厲的話聲正狂笑著道：「鐵溫侯、李英虹，你兩人還想跑麼？」

　　寶玉倏然變色，失聲道：「不好，是李大叔，鐵大叔遇難，我萬萬不能坐視。」

　　公孫不智沉聲道：「有我等在這裡，還需你動手麼？鐵娃，守著你大哥，咱們出去瞧瞧。」話聲未了，人已穿窗而出。

　　寶兒大呼道：「千萬要救他兩人回來！」

　　萬子良、金祖林、莫不屈等人是何等身手？他一句呼喝未完，九條人影已全都消失在夜色中。

　　※※※

　　夜雨淒迷，秋思般的細雨中，四條身穿白衣，白巾蒙面，看來宛如雨夜幽魂般的人影，正圍著一人惡鬥！

　　那人顯已力竭，身後還負著一人，只是仗著最後一股氣力，在作困獸之鬥，掌中鍊子槍，雖已只剩下半截，猶自舞得風雨不透，他武功雖非絕佳，但那一股彪悍勇猛之氣，卻端的令人感動。

　　那四個白衣人身法俱是奇詭無比，手中雖無兵刃，但掌法施展開來，抓、劈、點、削，卻兼各家兵刃之妙。

　　萬子良生怕援救不及，人還未到，便已喝道：「李英虹莫怕，救兵已來了！」這十個字憑著一口真氣說將出去，當真是中氣充足，聲震耳鼓，四條白衣人都不免吃了一驚！

　　莫不屈、石不為、金不畏、楊不怒已趕了過去，也不說話，便接住了那四條白衣人的招式。

　　萬子良與李英虹本是素識，輕輕一拍他肩頭，道：「這邊咱們為你接著，你去屋裡歇著。」李英虹喘息不定，道：「多──多謝。」他實已不支，也實已無法客氣，當下喘息著奔向那燃著燈火的房屋，那一點燈火雖暗，在他眼中卻有說不出的溫暖。

　　在如此情況下，萬子良等人仍不願以多為勝，只是站在一旁，一面為莫不屈等人掠陣，一面斷去白衣人的逃路。莫不屈果然不愧為少林名徒，此刻雖只施出寥寥十數招，但掌法之威猛沉凝，卻已將少林武功精華表露無遺。他還未摸清對手武功家數之前，絕不作無謂之進擊，只是以沉著的招式，使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只見他每一掌，每一拳發將出去，俱似有千斤之重，神情之莊重鎮定，更已卓然而具武林大家之風範。

　　金不畏使的卻無一不是大攻大擊之式。輕妙高華的峨嵋武功，在他手中施展出來，氣韻立時變了，本該是草木清華的音韻，此刻卻充滿金鼓殺伐之聲。他招式雖稍嫌靈妙不足，但那一股無畏之氣，卻端的可令對手心驚，只見他招招式式，俱有如巨斧開山，神兵伐木，風聲之勁厲，遠近可聞，至於對方使的是何招式，他全不放在心上。

　　淮陽楊不怒，更是怒火滿腔，殺氣盈胸，名震天下的大鷹爪力施展開來，好似一抓便要抓來對方的魂魄！兩人一搭上，他用的便是情急拼命時的招式，完全不顧自己之安危性命，只求能將對方擊倒。對方那白衣人身法雖是詭異絕倫，但似也為他這種慓悍凌厲之氣所懾，十餘招拆過，他已後退數丈之多。

　　四大弟子中，看來似以石不為出手最少，但每一出手，卻無一不是令對方心驚膽戰的殺手！點蒼招式，雖以變化奇速見長，但石不為招式變化卻極少，只因若非取人性命的殺著，他便絕不出手。萬子良一生之中，遇見的武林高手自然不少，但出手如此狠、忍的人，卻是從來也未見過。

　　他凝目瞧了兩眼，不禁喟然嘆道：「看來一人武功之成就，委實與他性格大有關係，以在下看來，莫大兄來日必屬領袖江湖的人物──」言下之意，已是將莫不屈視為將來取代他自己地位之唯一人物。要知他無論性格氣度，招式武功，俱與莫不屈走的同一條路，是以瞧見莫不屈的出手，自是分外讚賞。

　　金祖林卻道：「若換了小弟，卻寧可與莫大兄對敵，也不願與石老四交手，他那股殺氣，實在叫人受不了。」萬子良道：「石四俠之狠、忍，固是令人難擋，但莫大俠之沉凝，金二俠之勇猛，楊七俠之慓悍，又豈是好對付的。」

　　金祖林笑道：「幸好我是他們朋友，不用和他們動手。」

　　但莫不屈等四大弟子武功雖可怕，對方那四個白衣人身法詭異，卻更使萬子良見了驚心。以萬子良交手經驗之豐，目光判斷之準，但直到此刻為止，還是瞧不出這四個人的武功家數。莫不屈等四大弟子武功雖強，但這四個白衣人卻仍未落下風，只是攻勢不免稍弱而已。

　　魏不貪聳然動容道：「這四人是那裡鑽出來的？瞧他們身法之滑溜，武功之古怪，我簡直連聽也沒有聽過。」

　　公孫不智皺眉沉聲道：「瞧這四人身法，絕非中土流傳之武功，幸好他們武功家數雖詭異絕倫，但功力卻不深。」

　　萬子良道：「最奇怪的是，這四人動手間實未使出全力，攻勢亦不猛烈，公孫兄，以你看來，這是何緣故？」

　　公孫不智搖頭嘆道：「在下也正自不解，莫非──」話猶未了，與楊不怒動手之白衣人，口中突然發出一陣怪異的嘯聲，嘯聲未了，四個白衣人手掌齊地往下一擲。剎那之間，便有一般乳白色的煙霧，自地上昇起，飄飄蕩蕩隨風四散，霎眼便瀰漫在雨中。

　　※※※

　　萬子良變色道：「不好，煙中莫非有毒？」

　　公孫不智揚聲呼道：「大哥，四弟，快退！」

　　他不喝楊不怒、金不畏兩人，只因深知這兩人必定不會退的，呼喝中與萬子良使了一個眼色，兩人齊地掠上前去，一人拉住金不畏，一人拉住楊不怒，莫不屈與石不為兩人已倒掠而出。

　　煙霧越來越濃，眾人屏住呼吸，金不畏也不能說話，只因萬子良已掏出塊手帕擋住了他的嘴。眾人退出兩丈開外，一陣風吹過，煙霧突又消散，但那四個白衣人，卻早已走得蹤影不見了。

　　公孫不智面色凝重，喃喃道：「勝負未分，他們為何突然逃走──」他深謀遠慮，對每一個可疑之處，都不肯輕易放過，見到這四個形蹤奇詭，來歷不明的白衣人突然而去，便生怕這其中又有什麼陰謀。

　　金祖林卻笑道：「若換了是我，與諸兄交手，也祇得逃走了，明知打不過還要打，豈非變成了不折不扣的呆子。」

　　萬子良頷首笑道：「這話也有道理，但真若換了你這拚命的小將軍，只怕縱然被人打死了，也是萬萬不肯逃走的。」

　　眾人展顏一笑，回返客棧，誰也不願再去胡思亂想，金不畏見自己竟能救了江湖名俠李英虹，更是興高采烈，十分歡喜。

　　※※※

　　寶玉見他們去後，雖明知必能救回李英虹，但心中仍不免十分擔憂，只因李英虹與鐵溫候對他的恩惠，他永難忘記。他焦急地站在窗口眺望，忽見一條人影自風雨中奔來，背後似還揹負著一人，當下一躍而出，呼道：「是李英虹李大叔麼？」

　　那人似乎一驚，頓住腳步，遲疑著說：「在下正是李英虹，閣下是誰？」

　　寶玉道：「小侄方寶玉──就是寶兒──」

　　李英虹「呀」的一聲，大步奔來，一把抓住方寶玉的肩頭，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顫聲道：「寶兒，果然是你，你──你竟已長得如此英俊了，不想我──我竟還能見得到你，這些年來──」語聲哽咽，已難繼續。

　　窗內燈光照出，只見這江湖名俠容貌憔悴，滿身透濕，一雙疲憊不堪的眼睛裡，已再也瞧不見昔日的英氣。他毋庸再說這些年來的遭遇，就只這狼狽的神情，就只那滿額的皺紋，已足夠敘出他遭遇的坎坷、苦難──

　　寶玉更是熱淚盈眶，他幾乎難以相信此刻站在他面前，這有如負傷之獸被人追逐的漢子，便是昔日名滿天下的「踏雪無痕」李英虹，在他這疲憊而憔悴的容顏上，竟已找不出一絲昔日的光采。

　　李英虹面上流著的，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無言地凝注著寶玉，寶玉也無言的凝注著他，在這無言的靜寂中，正有著無限的悲痛，也有著無限的歡喜。

　　突見鐵娃亦自躍窗而出，呆呆地木立在雨中。

　　寶玉瞧見了他，忍不住道：「你這是作什麼？」

　　鐵娃咧嘴笑道，「沒有什麼，大哥喜歡淋雨，我也只好陪著。」

　　他的確不會說話，但這簡簡單單兩句話，卻已不知給了寶玉多少溫暖，他不必再說什麼話，寶玉已知道今後無論自己遭遇到什麼苦難，至少有一人是始終站在自己身旁的，就像此刻站在這斷腸的雨絲中一樣。

　　他無言地拍了拍鐵娃的堅實的手臂，強笑道：「你瞧我都忘了請李大叔進去。」他也忘了李英虹背上還有個身負重傷的鐵溫侯。等到李英虹將鐵溫侯放到床上，方寶玉心中更似被刀割般痛苦──這昔日本是鐵打般的漢子，如今已是形銷骨立。

　　他左臂雖已接上，但右臂卻已齊根斷去，他胸膛雖仍在微微起伏，但卻已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

　　李英虹慘然流淚道：「自天風塘一敗之後，我等新舊仇家，俱都乘機而來，七年來我等實無一日稍能安身！」若非悲慘已極，英雄怎會落淚？李英虹垂首接道：「兵敗如山倒，我輩武人，委實敗不得的，那一場大敗，實已銷盡了我等豪氣，何況──何況──」

　　他沉痛地瞧了鐵溫侯一眼，道：「何況他已形如廢人──七年來我等十戰九敗，你戰大叔一去無蹤，只剩下我與他──直到今日──直到今日他也身中仇家三掌，在這陰毒的掌力下，他眼見也──也是活不成了。」

　　寶玉突然大喝道：「鐵大叔絕不會死的！」

　　李英虹變色道：「莫非你的內功已能療治他的掌傷？」

　　寶玉頷首道：「正是。」李英虹駭笑道：「但──但他身中如此陰毒的掌力，氣脈已將斷，你若出手救他，自己說不定會受到極大的損害，你──」

　　寶玉慘然一笑，道：「這個大叔不說，我也知道，但昔日鐵大叔拚了性命救我，我今日縱然拚了性命救他，也是應當的，何況只是區區內力損傷而已。」說到這裡，他突然抱起鐵溫侯的身子，掠向門外。

　　鐵娃大驚道：「大哥，你──你要幹什麼？」

　　寶玉頭也不回，口中道：「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已為鐵大叔療傷去了，明日清晨便可回來──」等到鐵娃追將出去，那裡還追得上他？

　　※※※

　　莫不屈、萬子良等人回到客棧，已瞧不見寶兒，只見鐵娃愁眉苦臉地站著發楞，李英虹黯然垂首無語。

　　公孫不智大駭道：「寶兒那裡去了？」

　　鐵娃結結巴巴將經過說了，莫不屈頓足道：「叫你看著他，你──你──」

　　牛鐵娃苦著臉道：「大哥要走，鐵娃既攔不住，也追不上。」

　　金不畏霍然站起，道：「咱們去找他！」

　　公孫不智長嘆著搖了搖頭，道：「不必找了。」

　　金不畏著急道：「為何不必找，要救傷，也不必他出手，咱們也能救的，但是他──他今夜怎能為別人救傷？」

　　公孫不智滿面沉痛，緩緩道：「他必是知道鐵大叔傷勢沉重，別人無法救得，才自己出手，他必也知道我等必將攔阻於他，是以便悄悄去了──這一切他必定早已下了決心，才如此做法，我等縱然尋著他，也是無用的。」

　　金不畏「撲」地跌坐在床上，再也無法站起，金祖林頓足，楊不怒捶牆，魏不貪仰首發呆，西門不弱繞室而走。

　　李英虹動容道：「瞧各位如此，莫非──」

　　莫不屈沉聲道：「寶兒明晨便有大戰當前，這一戰實是關係他一生成敗，他今日若是損耗內力，只怕──」他話未說完，李英虹早已面色慘變，顫聲道：「如此說來，我──我豈非害了他？」

　　莫不屈慘然道：「這又怎能怪得了你。」

　　李英虹垂首道：「原來他明知如此，還是出手救人，原來他寧可犧牲自己，還是──還是──」語聲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他滿面俱是自責自疚之色，莫不屈等人心頭的沉痛，更是言語難敘，有幾人熱淚盈眶，已忍不住奪眶而出。

　　石不為突然道：「好！」

　　金不畏怒道：「事已至此，還好什麼？」

　　石不為不再說話，萬子良卻沉聲嘆道：「石四俠說的『好』字，想必是誇獎方寶玉這為了別人犧牲自己之大仁大義，慷慨精神！」

　　莫不屈道：「不錯，寶兒有了此等仁義之心，明晨之戰縱然敗了，也敗得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人，我等正該為有這樣的侄子高興才是。」他口中雖說高興，目中卻已流下淚來。

　　※※※

　　雞聲報曉，窗紙漸白，寶兒卻仍未回來。

　　在眾人心目中，本覺這一夜過得分外漫長，但直到此刻，寶兒仍未回來，眾人卻又不禁埋怨黎明來得太早。

　　夜雨初歇，大地仍披著層水晶般的外衣，在朝陽光芒映照下，更顯得分外燦爛，分外輝煌。

　　莫不屈等人推窗外望，但見遠山朦朧含笑，近樹青蔥如洗，但這美景縱如圖畫，卻又怎能消得去他們心中的焦慮。

　　金不畏頓足道：「該死該死，怎地還不回來？」

　　魏不貪道：「莫要著急，他這就會回來的。」

　　金不畏大聲道：「你要我莫著急，怎地你自己頭上卻急出了汗珠？」

　　魏不貪乾笑道：「這是胖子頭上的油水，那是什麼汗珠？」

　　眾人也想大笑幾聲，但張開嘴來，那有一人笑得出口。

　　金不畏眼巴巴地望著窗外，但見朝陽漸漸昇高，漸漸照上了他的頭，他突然大喝一聲，一頭往牆上撞了過去。

　　楊不怒早已將胸前衣衫撕得片片碎落，此刻金不畏又將頭撞出血來，莫不屈手掌一緊，掌中茶醆立時粉碎。

　　李英虹惶然道：「寶兒之戰，不知約在什麼時候？」

　　公孫不智笑笑道：「就在此刻，祇怕時間已過了。」

　　李英虹身子一震，還未說話，萬子良已沉聲道：「寶兒縱未回來，咱們也不能失信於人，無論如何，也得去湖畔通知那『天刀』梅謙一聲。」莫不屈道：「正該如此。」但是他方自站起身子，已有一陣喧嚷之聲，隨風傳來，眾人聞聲便已色變，公孫不智嘆道：「只怕已用不著你我去了。」

　　莫不屈輕叱道：「出去瞧瞧。」聲猶未了，人已掠出，眾人相繼隨去，但見一片人潮，已自湖岸那邊蜂擁而來。人潮如湧，喧嚷如濤，但聞紛紛人語道：「就在那邊那客棧，」

　　「你怎知道？祇怕──」

　　「你瞧，客棧中已有人出來了。」

　　「呀！那個似是萬大俠。」

　　「誰是方寶玉？方寶玉在那裡？」

　　當先一人，身材說高不高，說矮不矮，全身筋骨強健，古銅色的面容上，滿刻著久經風霜的痕跡，目光湛藍如海水，閃爍如明星，腳步也帶著那種長久飄流水上之海客所獨有的矯健與穩重。只要他遠遠站在你身邊，你彷彿便可從他身上嗅出一股新鮮海水鹹味。

　　萬子良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天刀梅謙已來了！」

　　※※※

　　「天刀」梅謙已筆直的站在萬子良等人面前，他眉宇間雖滿含慓悍的粗獷的水手氣質，嘴角的笑容卻甚是瀟灑。他抱拳笑道：「萬大俠請了，在下久候方寶玉方少俠不至，聞得方少俠昨夜落足在此，是以便著急地趕來了。」

　　萬子良立即施禮道：「有勞梅大俠久候，多謝恕罪。」

　　梅謙笑道：「在下久已渴望一睹方少俠風采，是以才會如此沉不住氣，不知此刻可否便請方少俠出來相見？」

　　萬子良乾咳一聲，訥訥道：「這──這──」他說不出話來，祇得回頭去瞧莫不屈等人，莫不屈等人亦是面面相覷，萬子良又祇得強笑著道：「他不在這裡。」

　　梅謙詫異道：「到那裡去了？」

　　萬子良突然彎腰咳嗽起來，咳個不停。

　　金不畏忍不住大聲道：「他到那裡去了，咱們也不知道。」

　　梅謙怔了一怔，變色道：「此戰乃方少俠與各位所約，在下遵命準時前來，方少俠卻走得蹤影不見，這──這難道是在有意戲弄於我？」

　　他話未說完，後面人聲喧騰起來：「方寶玉溜了！」

　　「這真是笑話，自己約了別人，卻害怕得溜了！」

　　「原來方寶玉真是個膿包！」

　　「要方寶玉出來──要方寶玉出──要方寶玉──」

　　莫不屈、金不畏等人心胸都要炸裂，卻又發作不得。金祖林張臂大呼道：「各位且聽我一言解釋。」

　　他呼聲雖高亢，但瞬即被四下怒喝聲掩沒，「滾！誰要你解釋，我們只要方寶玉出來與梅大俠一戰，你快滾吧──滾！滾！快滾──」

　　金祖林手足都顫抖起來。雙拳緊握，還是抖個不住，萬子良一把將他拉了回來，沉聲嘆道：「寶兒此刻不在這裡，受傷的鐵溫侯也不在這裡，你此刻縱然說破了嘴，卻又有誰會相信？」

　　公孫不智突然走到梅謙面前，抱拳道：「方寶玉此刻雖不在這裡，但正午之前必定回來，閣下此刻若肯放過一步，公孫不智必定令他正午時趨府候教。」

　　梅謙動容道：「原來閣下便是江湖傳言中之智者公孫──好，在下此刻告退，正午之時，必定在寒舍恭候大駕。」

　　這本在海上的男兒，做事果然痛快的很，一句話說完，當即抱拳一揖，轉過身子，揚聲大呼道：「各位若是瞧得起梅謙，此刻便請各位隨梅謙回去，等到正午之時再說，梅謙雖窮，但燒餅油炸燴，大碗熱豆漿還是請得起各位的，各位若是還要留在這裡，便是嫌梅謙豆漿酸了，但梅謙卻不妨告訴各位一個秘密，我家婆娘煮的豆漿裡，是攙了火辣辣的燒刀子的。

　　四下群豪，已有人隨聲大笑起來，有人呼道：「像梅大俠這樣的男兒，就是教咱們喝尿，咱們也要喝的，但方寶玉的金湯銀水，咱們也不屑碰一碰。」

　　笑呼聲中，果然紛紛隨梅謙走了，有的人口中卻還在不住譏嘲謾罵，只因他們自覺上了方寶玉的當了。

第二十三章　杯酒論英雄

　　武林中人寧可殺頭，也不肯上當的。

　　莫不屈等人目送著人潮遠去，都已不覺熱淚盈眶。金不畏與牛鐵娃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突然抱頭大哭起來，這滿腔冤枉氣，當真是教人難以忍受。

　　萬子良喃喃道：「幸好這梅謙還是個豪爽男兒。」

　　楊不怒嘶聲道：「我倒寧願他是個不講理的傢伙，我也好與他廝殺一場，這說也說不清，打也打不得的悶氣，唉！」一拳打在自己胸膛上，突然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他那日火傷初癒，連日來積鬱在胸，這性如烈火的漢子，那裡還忍受得住，吐出來的鮮血，竟已是烏紫顏色！

　　眾人大驚之下，立即將他扶回房去，忙亂之中，突聽腳步聲響，一個人推門而入，卻不是寶玉是誰？一夜之間，他紅潤的面容已變得蒼白而憔悴，但他懷中橫抱著的鐵溫侯，蒼白憔悴的面容卻已紅潤起來。眾人本想要對他埋怨幾句，但見了他如此神情，如此模樣，那埋怨的話，怎麼還能說的出口？

　　李英虹一步趕上前去，顫聲道：「寶──寶兒，你──」

　　寶玉憔悴的面容上，滿帶著疲憊而欣慰的笑容，道：「幸不辱命。」

　　※※※

　　這「幸不辱命」四個字，他說得這麼平淡、這麼輕鬆，所有的辛酸、所有的艱苦，都被他隱藏在這四個字中。但又有誰不知道這四個字中包含的辛酸與血淚？眾人想到他為了此刻能說這四個字來所花費的代價，心中更是熱血如湧，目中更是熱淚如珠。

　　到最後還是萬子良展顏強笑道：「好了，好了，寶兒已回來了，各位還難受什麼？」他心裡卻也不禁暗嘆：「只可惜回來遲了一步！」

　　李英虹含淚接過鐵溫侯，寶玉道：「鐵大叔此刻已睡著了，等他醒來，傷勢便已痊癒了七分──」突然回首道：「那天刀梅謙──」

　　公孫不智不許別人答話，搶先笑道：「他此刻雖已走了，但你只管放心，我等已安排好將時間改為今日正午，梅謙也已答應了。」寶玉欣然笑道：「好！」

　　那知他這一個字方自出口，身子突然軟軟地倒了下去。眾人齊地大駭，搶過去將他扶到椅上，只見他面容蒼白得全無一絲血色，伸手一握，四肢竟是冰冰冷冷。

　　莫不屈嘶聲道：「寶兒，寶兒，你怎地了？」

　　寶玉張開眼來，微微一笑，似乎想說什麼，但話未說完，人又暈厥過去，他竟已心力交瘁，竟已無力再起。

　　眾人身子一震，有如巨雷轟頂，亦是搖搖欲倒。公孫不智面色鐵青，伸手搭住了寶兒的腕脈，只見他面色越來越是青得可怕，手指竟也顫抖起來。二十餘年來，莫不屈等人從未見過鎮定冷靜的公孫不智，有如此失常之態，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他們本都想問問寶兒的情況如何？但見了公孫不智如此神態，這句話竟無一人敢問出口來。只見公孫不智抱起寶兒，一言不發，緩緩轉身而出，眾人不由自主，一齊隨他走出去。公孫不智將寶兒放到另一間屋中床上，輕輕的為他蓋起棉被，彷彿生怕這柔軟的棉被會壓壞寶兒的身子。

　　然後，他又將眾人一齊推出門外，帶起了房門。金不畏再也忍不住問道：「寶兒──寶兒還──還好麼？」

　　公孫不智轉過頭，不讓別人瞧見他面色，輕聲道：「還好。」

　　金不畏一把抓住他肩頭，嘶聲道：「說真話！」

　　公孫不智身子突然抖了起來，抬起頭，目光凝注著金不畏，良久良久，方自一字字緩緩道：「你要聽真話麼？好！我告訴你，寶兒連遭大變，雖仍未喪失鬥志，卻難免積鬱在心，再加以昨夜精力用竭，晨受風寒，此刻──此刻已是內外交侵，縱是鐵打的身子，也──也受不住了。」

　　眾人身子一震，情不自禁，俱都往後退了幾步。

　　金不畏道：「如──如此說來，那──那正午之戰──」

　　公孫不智沉聲道：「寶兒氣脈已弱如游絲，縱是讓他安心靜養，也不知還要多久才能復原，誰若在他面前提起正午之戰，以他的性子，必將奮不顧身，奮身而起，那時他熱血反激，虛火上湧，氣脈一斷，便是神仙也無救了！」

　　他目光有如刀子般在眾人面上一一掠過，緩緩接道：「誰若在他面前提起正午之戰，便無異要他的命！」

　　眾人不由自主，又後退了幾步，那慘白的面色，在日色下看來，正有如一群刑期已決的死囚似的。

　　莫不屈張開雙臂，撲地跪了下去，仰天流淚道：「蒼天呀！蒼天！你難道忍心讓這孩子從此抬不起頭來？你難道忍心要將這孩子從此毀了不成？」

　　金不畏突然拾起一塊碗大的石頭，用盡平生之力，向天上筆直擲了出去，嘶聲大呼道：「這天下那裡還有什麼公理？老天爺根本就瞎了眼睛。」

　　萬子良黯然垂首，終於緩緩道：「此時此刻，還有一條路走。」公孫不智道：「晚輩方寸已亂，但聞萬大俠高見。」

　　萬子良道：「唯有請李英虹將鐵溫侯帶至梅謙處，向天下武林豪傑敘出此中原委，以他兩人聲名，再加上有鐵溫侯傷勢為證，必可令人相信。」這確是眾人在無可奈何中唯一可行得通的路。眾人立刻附和，莫不屈精神一振，翻身掠起，向屋內奔掠而出，口中不住沉聲呼喝著道：「李英虹──李大俠──李老前輩──」

　　但屋中竟一無應聲，兩間房子裡，只有兩個傷重暈睡之人──楊不怒與方寶玉，卻那裡有李英虹與鐵溫侯的人影？再看，雪白的牆壁上，已多了七個潦草的字跡：「寶兒，我對不起你！」字跡鮮紅，竟是以血寫出來的。

　　※※※

　　李英虹與鐵溫侯竟走了，這兩人被困、傷重、求救──所有的一切，竟都是陷害寶兒的毒計。

　　莫不屈、萬子良、公孫不智──所有的人，幾乎再也難以相信這是真的，但這卻偏偏是鐵一般的事實。

　　萬子良那千錘百煉，鍛鍊成鋼的身子，竟也已站不穩了，虛軟的倒在木椅上，顫聲道：「想不到──想不到──李英虹與鐵溫侯竟是這樣的人，萬某一生闖蕩江湖，不想此次竟看走眼了。」

　　金不畏破口大罵，莫不屈失魂落魄，石不為牙關緊咬，魏不貪連連擦汗，西門不弱欲哭無淚。金祖林身心俱已冰涼，喃喃道：「天理何存？良心何在？」突然轉身奔出，他只覺自己若再不痛醉一場，那真是一時一刻也活不下去了。

　　莫不屈流淚道：「上次那歐陽珠與這次的李英虹，都與寶兒關係非淺，他們卻為什麼要如此陷害寶兒？這為的是什麼？」

　　公孫不智緩緩道：「只因此刻暗中已有個我等看不見、聽不出、捉摸不透的惡魔要陷害寶兒，只因這惡魔知道只有歐陽珠與李英虹這樣的人，才能使寶兒上當。」低沉的語聲中，已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恐懼之意。

　　眾人心頭一陣驚慄，但覺那看不見，聽不到的惡魔，似乎已在自己身後，正獰笑著注視別人在他魔掌中受苦。

　　公孫不智夢囈般緩緩接道：「這惡魔不但要取寶兒性命，還要寶兒在他折磨中慢慢喪失聲名、勇氣，信心，到最後才不得不死，這惡魔用心之狠，計謀之毒，手段之辣，普天之下，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他。」

　　眾人想到這惡魔兩次使用的毒計，非但俱是天衣無縫，令人再也無法不上他的當，而且還要人上當後永遠無法將污名洗脫。

　　以萬子良經驗之豐，以公孫不智機智之靈，已可稱得上天下無雙，但兩人還是不免墮入這惡魔毒計之中，這惡魔的可怕，豈非令人難以想像？眾人心念數轉，俱已不覺汗濕重衣。

　　金不畏突然嘶聲大呼道：「這惡魔究竟是誰？他究竟與寶兒有何仇恨？歐陽珠與李英虹與寶兒關係那般深厚，為何也會聽他的話來陷害寶兒？蒼天呀！蒼天！你可知世上有誰知道這秘密？有誰能回答我的話？」

　　慘厲的呼聲，激盪在四下每一個角落裡，但呼聲消失後，四下又復變得一片死般的靜寂。

　　只因直到此刻為止，除了那惡魔自身之外，世上還無一人知道其中的秘密，還無一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

　　正午。

　　烏雲消散，陽光滿地。

　　「天刀」梅謙寬大而簡樸的宅院中，靜寂無人，方纔那許多等著要瞧熱鬧的武林豪傑，竟都已走了。

　　兩個青衣少年，正在打掃著庭園。大地無風，庭園深寂，在這悶煞人的午日中，唯有廊下鳥籠中雲雀的啁啾，為這深沉的庭院帶來一些生趣。

　　「天刀」梅謙獨坐在樹蔭下，手中雖在單調地擦著他那威震天下的鎖鐮刀，神思卻早已遊於物外。鎖鐮刀閃動著奪目的光芒，他面容卻是異常蕭索而落寞，也不知是在嘆息自己的寂寞？還是在嘆息這鎖鐮刀的寂寞？

　　突然，一人奔來，躬身道：「門外此刻有『雲夢大俠』萬子良、『少林』莫不屈、『武當』公孫不智三位要求見大爺。」梅謙「哦」了一聲，雙眉微皺，匆匆奔出。

　　萬子良、莫不屈、公孫不智三人果然已卓立廳前。他三人似乎正為這宅院中的靜寂而驚詫奇怪。

　　梅謙揖客，莫不屈三人卻不肯入座。

　　萬子良沉吟道：「各方賓客朋友難道都走了麼？」

　　梅謙長嘆了口氣，道：「都已走了！」

　　萬子良等三人對望了一眼，既是驚奇，又是歡喜，三人俱都不禁大大鬆了口氣，暗暗忖道：「那些人走了，此事想來便容易解釋得多。」

　　梅謙目光四轉，道：「三位此來，不知有何見教？」

　　公孫不智說道：「在下今日曾與梅大俠相約，午間定必前來候教。」

　　梅謙道：「不錯，但方寶玉方少俠──」

　　萬子良長嘆截口道：「在下此來，便是要向兄台解說，寶玉他──他突患重疾，臥床難起，今日已無法前來了。」梅謙雙眉軒動，道：「真的？」萬子良沉聲道：「在下一生之中，從不虛言，對兄台更是萬萬不敢相欺，但瞧在萬某薄面，將戰期再延數日。」

　　梅謙竟未答話，目光卻不住在三人面上轉來轉去。

　　莫不屈忍不住沉聲道：「兄台今日若定然要戰，莫不屈雖自知不敵，但也祇得以平生所學，來領教領教梅大俠霸絕天下的鎖鐮秘技。」

　　梅謙還是未答話，默然良久，突然冷笑一聲，道：「但方少俠方纔已來過了。」

　　莫不屈、萬子良、公孫不智三人齊地大驚失色。

　　公孫不智道：「梅大俠只怕──祇怕是看錯了？」

　　梅謙冷冷道：「在下雖不認得方少俠，但方纔還在此間那許多位朋友中，卻有不少是認得方少俠的，那許多雙眼睛，難道也會瞧錯？」

　　萬子良等三人面面相覷，莫不屈道：「但──但寶兒明明一直在沉睡之中。」

　　梅謙道：「方少俠不但來了，還送來一封書信，三位可要瞧瞧？」果然自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三人連忙接過。

　　只見書信之上，寫的竟是：

　　「俠以武犯禁，干戈本屬不祥，寶玉前此數戰，非好戰也，實不得已耳，今幡然有省，誓不願再以武與天下人相見，梅君武中達人，諒不致以此見責，則寶玉幸甚，今後綠水青山，寶玉求以詩書逍遙，不亦樂乎？

　　專此上達梅君足下。

　　方寶玉拜上。」

　　精雅的短簡，清楚的文筆，但莫不屈等三人看完了這封書信，卻不禁為之目定口呆，作聲不得。莫不屈、萬子良俱是滿面焦急之色，便待搶口分說，但公孫不智卻沉住了氣，暗中將他兩人攔阻。

　　梅謙緩緩道：「方少俠留下這封書信，便不發一言，掉首而去，此乃人所共見之事，三位祇怕也唯有相信了。」他的言語中，已露出逼人的鋒銳。

　　公孫不智乾咳一聲，道：「武林群豪見他不戰而去，不知有何舉動？」

　　梅謙冷冷道：「言語中自有些不堪入耳之處，三位不聽也罷。」

　　語聲微頓，突然仰天長嘆一聲，接口道：「但在下見了方少俠這封書信，頗有深感於心，我輩碌碌江湖，終日舔血刀頭，那及他詩書逍遙來得自在。」

　　公孫不智也不知他這番言語是故意諷刺，還是真的有感於心，默然沉吟半晌，突然抱拳道：「多蒙相告，就此別過。」竟拉著萬、莫兩人匆匆走了。

　　梅謙目送他三人身影退去，久久都未動彈。

　　※※※

　　萬子良與莫不屈兩人雖是滿腹悶氣，滿心疑惑，但見到公孫不智神情若有所思，也只有不發一言，隨他狂奔。片刻間，三人俱已回到客棧，也不答話，悄悄推開寶玉房屋的窗子一看──寶玉鼻息沉沉，仍然睡得甚是安詳。金不畏、金祖林、魏不貪等人見到他們神情如此異樣，自要詢問，萬子良當下匆匆將經過說了。

　　魏不貪動容道：「但我敢與他打賭，寶玉絕未出門一步。」若非千真萬確的事，魏不貪是萬萬不會與人打賭的。

　　金不畏怒喝道：「原來那姓梅的也是個卑鄙的小人，竟造出這等事來污衊寶兒，石老四，走！咱們去找梅謙決一死戰。」眾人俱是滿心激憤，公孫不智卻一把拉住了他，沉聲道：「此事怪不得梅謙。」

　　金不畏大怒道：「怪不得他怪誰？莫非是寶兒夢中出去了不成？」

　　公孫不智嘆道：「你難道看不出這又是那惡魔所施的絕戶之計？他如此做法，只是教天下豪傑都對寶兒存下輕視之心，他明知今日之事，瞬時即將傳遍武林，到那時寶兒也必要被天下人罵為反覆無常之輩──唉！千夫所指，無疾而死，那時寶兒縱有百口，亦不能辯了！」

　　眾人倒抽一口涼氣，想到這惡魔此舉，已無異將寶兒前途一舉斷絕，人人心裡宛如被壓上一塊巨石。

　　金不畏咬牙切齒，恨聲道：「好狠毒的惡魔！好狠毒的惡計！他究竟與寶兒有何深仇大恨？竟定要見寶兒身敗名裂才甘心？」

　　公孫不智沉聲道：「那惡魔必定是個與寶兒頗為熟悉的人，是以才不但能令人改扮成寶兒的模樣，還能將寶兒的神情步法都模仿得唯妙唯肖，在那許多人的注視之下，都未露出破綻，只因此刻武林中人見過寶兒的雖有不少，但都不過是在激動之中匆匆一瞥而已，絕不會將寶兒瞧得如此清楚，更不會學得如此逼真。」這話說將出來，眾人更是聳然失色。

　　眾人心裡都在暗問自己：「與寶兒頗為熟悉的人，那會是誰？」眾人此刻自己知道那四個身法奇詭的白衣人，只不過是與李英虹串通好了，來做此圈套的，目的已達，自然不敗亦退，這惡魔竟能使武功如此詭異的白衣人聽命於他，身份自然非同小可，寶兒的熟人中，又那有這般人物？

　　金不畏突然道：「這惡魔究竟是誰？祇怕唯有寶兒還能多少猜出一些，我得去問問他。」轉過身子，便待拍門。

　　公孫不智卻又拉住了他，沉聲道：「無論如何，你我此刻都萬萬不能驚動寶兒，縱要問他，待他復原醒來了再問也不遲。」

　　※※※

　　日色漸漸西下，暮靄中炊煙四起，農夫荷鋤而歸，童子嘻笑而回，沉重的工作已了，這正是一日中生氣最最活躍的時候。但在這客棧中的小小院落裡，卻仍是一片死寂。

　　夕陽的光輝漸漸黯淡，黑色漸漸溶入了天地，屋中人影也漸漸模糊，幾乎對面也難辨出面目。但卻無一人燃起燈來，只因此時此刻，誰也沒有接受光明的心情，只因唯有這無邊的黑暗，還可以隱藏他們的焦急。寶兒的臥房，也仍無動靜。

　　萬子良、莫不屈、公孫不智、石不為──甚至連金不畏與鐵娃，俱都是石像般坐在那裡，動也不動。突然間，小院外傳來一陣騷動之聲，其中竟還似夾雜著金祖林的大笑，呼喊，眾人一驚，齊地奔出。

　　暮靄蒼茫中，只見遠遠兩條人影，一面高歌，一面大笑，互相攜抱，互相攙扶著而來。左面的一條人影，手裡提著根長達八尺開外，彷彿白蠟大竿般的長兵刃，右面一條人影，身上卻似掛著條亮晶晶的長鍊。

　　萬子良凝目瞧了兩眼，面色突變，失聲道：「與金祖林同來的，莫非是『天刀』梅謙？」他看得不錯，右面的那人果然是「天刀」梅謙。眾人搶步迎去，但見金祖林衣衫已破爛，滿身血跡斑斑，面色雖是疲憊不堪，但目中卻閃動著興奮的光芒。

　　那修潔整齊的「天刀」梅謙，此刻模樣竟也十分狼狽，衣襟已撕下一塊，披散的頭髮便用這塊衣襟緊緊紮住。兩人胸膛猶在不住起伏，滿身酒氣醺然，兩人神情極是親密，卻又似方纔經過一場激戰一般。

　　眾人瞧得又驚、又奇，反而問不出話來。

　　金祖林卻已大笑道：「你們可知我方纔那裡去了？哈哈！你們再也猜不到的──我方纔原是找梅謙拚命去了。」

　　梅謙笑道：「金兄方纔喝了已有幾分酒意，話也不說，便要與我拚命，在下本還不敢隨意動手，但見金兄四招之間，竟在這白蠟大竿子上，接連使出槍、棍、戟、鏟四路招式，我也不覺動了敵愾之心，有些手癢了。」

　　金祖林道：「聞得江湖傳言，『天刀』梅謙鎖鐮刀秘技，乃是天下武林中最難對付的武功之一，我本還不信，方纔這一交上手──嘿！我才真的領教了，但見他右手錘似流星，錘上五芒刺，抓、撕、鎖、打，既可傷人，還可撕鎖對方兵刃，右手月牙刀招式專走偏鋒，奇詭迅急，當真比天下各門各派的刀法，都要令人頭疼。」

　　他喘了口氣，搖頭笑道：「這本已夠令人難對付的了，最妙的是，他雙手之間那一段鍊子，居然還具有抵擋進擊，鎖人兵刃，套人脖子三種妙用，他不但一件兵刃可當作三件兵刃，而且簡直就好像生著三隻手似的，這一戰之下，嘿嘿！金祖林今生今世，可再也不願與使鎖鐮刀的人交手了。」

　　眾人瞧他身上斑斑血痕，自是知道他這一戰之下，必定吃了不少苦頭，卻不知兩人又怎會化敵為友？

　　但聞梅謙大笑道：「鎖鐮刀縱難對付，可也比不上金兄與人交手時那一股慓悍之氣，我與他由正午直戰至日落，他身上掛彩已有七處，無論換了是誰，也該鬥志全失，那知他卻越戰越勇，那等大開大闔的招式使將出來，端的是令人驚心動魄，我平生與人交手，從未有手軟之感，但此次卻當真手軟了。」

　　金祖林笑道：「你也莫給高帽子給我套了，若非你屢次手下留情，我早躺下──金祖林雖非好人，但總也知道好歹，見你住手，我怎能再打？」

　　梅謙道：「我敬他是條好漢，自然要問他為何與我動手，金兄這才將有關方少俠之種種情事，俱都說了出來。」金不畏忍不住插口問道：「你可相信了？」

　　梅謙道：「金兄這樣的漢子，說出來的怎會是假話？我自然相信了，是以與金兄痛飲一場後，特來探問方少俠病勢。」

　　眾人聽得又驚、又喜，喜動顏色。

　　萬子良喟然笑道：「常言道惺惺相惜，英雄果然是重英雄的，只可惜我等眼福不佳，竟未能瞧到方纔那一場百年難遇，精采之極的大戰。」

　　金不畏道：「我這就去喚寶兒出來與梅兄相見。」

　　梅謙笑道：「如此著急作什？聞得方少俠正在安歇之中，我等又何苦驚動於他，反正梅謙已知各位俱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待梅謙先敬各位三杯，略表歉意，等方少俠醒來，梅謙再與他相見也不遲。」

　　萬子良道：「這也有理。」

　　金祖林拍手大笑道：「有理無理，也得痛飲三百杯。」

　　※※※

　　就在這時，寶玉臥室的後窗，悄悄開了一線。一條人影，自窗隙中滑了進來，有如游魚一般，身法當真是說不出的輕盈，說不出的靈便。

　　只見這人柳腰盈盈一握，眼眸亮如明星，黑暗中雖然瞧不見她的面目，但顯見必定是個絕美的女子。

　　她靜靜的站在床頭，痴痴的望著沉睡中的寶玉，她明眸中光芒雖然炯炯照人，但眼波卻又溫柔如水。一片朦朧的星光，照入窗戶，照著她如夢般凝視著的星眸，照著她如波浪般低垂的柔髮，照著她如白玉般晶瑩的面顏，也將她神情間所帶著的那種高華與智慧，映照得更煥發出逼人的光輝。

　　她是誰？是誰？

　　她身子久久未曾動彈，她目光久久未曾移動，窗外風似也停了，於是，便沒有風能撩動這靜靜的輕愁，也沒有風能吹動她輕愁般的髮絲，所有的神秘，便都靜靜地溶化在這大地無邊的沉默之中。

　　終於，她輕輕伸出春蔥般的纖手，輕輕覆上了寶玉的眼簾，這雙纖纖玉手，似乎有些顫抖。她口中不住低問：「猜猜我是誰？猜猜我是誰？」

　　寶玉也終於自黑暗的甜夢中醒來。首先，他只覺鼻端飄入一股飄飄渺渺，朦朦朧朧的淡淡幽香，就彷彿是情人夢中的花香似的。然後，他便覺耳畔飄來一陣飄飄渺渺，朦朦朧朧的輕輕人語，又彷彿情人夢中的相思那麼銷魂而溫柔。

　　「猜猜我是誰？」

　　雖是輕輕的低語，雖是短短五個字，但卻已使得寶玉自肉體至靈魂，俱都顫抖了起來、

　　在這一剎那間，所有失去了的歡樂，所有失落了的舊夢，所有幾乎已被遺忘了的往事──往事中的甜蜜與溫馨，都似已回到他心頭──他雖已醒來，但身子卻更僵木，更不能動彈。

　　低語猶在耳畔輕回：「猜猜我是誰？」

　　寶玉眼中突然湧出了淚水，晶瑩的淚水，沾滿了那晶瑩的玉手，寶玉雙目雖然被淚水覆蓋，但他卻似自淚水中望見一幅圖畫──夢中的圖畫。

　　※※※

　　三間小小的房子，房中一張青玉案，案上一隻白玉瓶，瓶裡插著幾枝正飄散著朦朧香氣的茶花，一個小小的女孩子，穿著件雪白的衣裳，正坐在青玉案旁，手托著香腮，瞧著瓶中茶花呆呆的出神。

　　這圖畫雖已在他眼前，卻又似是那麼遙遠。只因這圖畫一直埋藏在他靈魂深處，他從來不敢觸動，而此刻，一剎那，卻又自遙遠的靈魂深處來到他眼前。

　　「猜猜我是誰？」

　　寶玉眼前的圖畫，電光般閃動起來。

　　瓶裡的茶花──插花人的玉手──玉手擰著他的臉──臉旁溫柔的呼吸──呼吸中的歡樂──歡樂中的辛酸──許多個不同的日子──笑──眼淚──一道劍光劃破黑暗──一代巨人在黑暗中倒下──海浪──暴風雨──狂呼──掙扎──暈迷──掀開的簾帷──簾帷中的淚眼與笑臉──溫柔的瘋狂──瘋狂的痴迷──痴迷的歡呼、擁抱──爭殺──惡鬥──流血──

　　突然，一隻魔手攫去了瓶中的茶花，攫去了插花人。

　　寶玉面上已流滿冷汗，突然嘶聲呼道：「你是她！你是她！」

　　手掌開始輕輕移動，拭去了寶玉面上的冷汗，

　　人語更是溫柔：「好孩子，你做惡夢了麼？不要怕，我已回到你身邊，你什麼都不要怕了，永遠都不要怕了。」

　　手掌移開，寶兒張開了眼，朦朧的星光，灑滿小室，浸浴著一條朦朧的人影，卻不是小公主是誰！

　　兩人眼波相對，呼吸相通。

　　這一剎那間，似真似夢，如夢如幻──這究竟是真？是幻？是甜？是苦？他兩人自己也分不出。

　　但世上又有什麼事比昔日情人的重逢更甜？又有什麼事比夢境成真更令人狂歡激動？

　　情感，本是世上最最奇妙之物，它遭遇著的波折與困難越多，它的果實便也就越是芬芳永久。

　　寶玉沒有說話──他說不出話，只覺小公主溫香軟玉的身子，已不知不覺依偎入他的懷中。

　　漫長的別離，在這一剎那間，已被遺忘，別離中所受的痛苦與辛酸，也已在這溫柔的擁抱中消失。

　　※※※

　　寶玉想說話，突然，小公主重重的推開了他，站起身子，凝注著他，輕咬著嘴脣，輕罵道：「小賊，小壞蛋，這些日子裡，你可還在想著我？」

　　寶玉笑了，忍不住笑了。

　　小公主輕跺著腳道：「小賊，你笑！你笑什麼？」

　　寶玉眨了眨眼睛，道：「多少年，你的脾氣還是沒有變。」

　　小公主道：「我當然沒有變，變的是你。」

　　寶玉又笑了，道：　「我當然變了，我已變成大人，你卻還是個孩子。」

　　小公主道：「是嘛，你現在已是個大人物了，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個女子為你瘋狂，你──你怎麼還會記得我？」說著說著，她眼圈似已紅了，目中也泛起了淚光，突然轉過身，就要衝出去，寶玉趕緊拉住了她，

　　小公主瞪起眼睛，道：「大英雄，大人物，你拉我這小孩子幹什麼？」

　　寶玉柔聲笑道：「我不拉你，你也莫要走。」

　　小公主咬了咬牙，回過頭，一雙大大的眼睛，動也不動的望著他，望了半晌，輕輕道：「好，你說你這些年來，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我，做夢都在想著我，我就不走，說，說呀！」

　　寶玉道：「我──我當然在想著你。」

　　小公主拼命的搖頭，跺著腳道：「不行，這樣說不行，我要你像我方纔那樣說，說得一個字不錯，否則──否則我就走了，永遠不理你。」

　　寶玉明知她不會走的，但不知怎的，在她面前，這倔強的少年，竟似已變成個聽話的孩子。他的剛強，他的智慧，自這些年來的磨練中所學的一切，在她面前，全部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臉都有些紅了，眨了眨眼睛，低著頭，道：「這些年來，你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我──做夢都在想著我，你──」

　　小公主跺腳道：「不對，不對，不對，一千個不對──是說你想我，獃子，不是我想你。」

　　寶玉道：「但我是照你方纔說的，說得一個字也不錯呀！」

　　小公主咬牙道：「討厭，你，你──你裝傻──」突然撲進寶玉懷裡，勾住了他的脖子，又是一口咬了下去。許多年前，她已不知咬過寶玉多少次了，但在寶玉心底的感覺中，卻只覺這次她咬的已和昔日都大不相同。

　　在這一剎那，他只覺心神俱醉，當真是意亂情迷，即使在那「討厭」兩個字裡，也似乎有著他永遠咀嚼不完的情意。

　　※※※

　　星光更亮，多情地照著兩條依偎的人影。誰都沒有說話，因為誰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但無言的沉默，在這時，當真勝過千萬句言語。也不知過了多久，寶玉終於道：「這些年來，你究竟遭遇到一些什麼事？告訴我──我多麼想分擔你一些憂苦，也分享你一些歡樂。」

　　小公主悠悠道：「歡樂？那有什麼歡樂，這些年來，我──你遭遇的歡樂總比我多些，還是先說歡喜的，好麼？」

　　寶玉道：「但──但我先問你的。」

　　小公主仰起頭，軟語央求道：「求求你，好麼？」

　　寶玉只有嘆氣，道：「這些年來，我──唉！當真沒有什麼好說的，無論是清晨、黃昏，還是深夜，無論在山巔、谷底，還是水邊，我都是一心一意在學武，苦思著自然與武道之間，那息息相關，也顛撲不破的道理，我要將自己一天的日子，當作別人三天、五天，甚至，我──」

　　小公主突然又推開他，冷笑道：「我知道你一心一意只是在學武，那裡會想我。」

　　在她面前，是一句話也說錯不得的。寶兒苦笑，低語道：「你說，我怎會不想你？」

　　小公主道：「我不信，除非你──」

　　寶兒著急道：「我若騙你，就是──」

　　小公主嫣然一笑，擋住了他的嘴，仰首道：「我信的，你說的什麼話，我都信的──告訴我，這些日子時刻在糾纏著的那些女孩子，可是比我──比我──的嗎？」

第二十四章　夢中會情侶

　　在「比我」和「的嗎」中間，她輕輕說了兩個字。寶玉聽不清，問道：「什麼？」

　　小公主輕咬櫻脣，道：「獃子，討厭，聽不見就算了。」

　　寶玉卻已突然猜到，失聲道：「漂亮，你說的是漂亮──唉！江湖中的女子，那有一人會比你還漂亮，你問都不該問的。」

　　小公主「嚶嚀」一聲，撲入他懷中，過了半晌，突又輕輕道：「我就走了。」

　　寶玉道：「你──你又要走了？你──你跟我見面，說了還不到幾句話，但其中卻不知道有多少個走字。」

　　小公主道：「我要來就來，要走就走，誰管得著我？」

　　寶玉呆了一呆，又說不出話來，而小公主口中雖說走，身子卻未動彈，頭也還埋在寶玉胸膛，柔髮波浪般灑下。寶玉轉撫著她的柔髮，目光痴痴地瞧著窗外星光，輕輕嘆息道：「你本不該來的，你若是不來，我的心雖然寂寞，卻一直平靜得很，此刻你來了便要走，我──我怎生是好？」

　　小公主突然站起，背轉身。

　　寶玉道：「你──你真的要走！」

　　小公主道：「你說我不該來的，我還不走，等什麼？」

　　寶玉征了半晌，喃喃道：「你難道真要我勉強你──你難道真要我求你？」抬起頭，卻看到小公主雙肩已抽動起來。晚風中，她身子正也有如風中柳絲般顫抖著。

　　寶玉道：「你──你哭了？」

　　小公主道：「誰哭了！我為什麼要哭？我從來不會哭的。」突然撲倒在床上，痛哭起來，而且哭得甚是傷心。

　　寶玉有些慌了，道：「可是我說錯了話，你──你──」

　　小公主啜泣著道：「你沒有說錯，我本是不該來的，我若不來，你本可平靜一些，我又何苦來見你這最後一面？」

　　寶玉的心，一剎那就變得有如鉛錘般沉重。他大駭道：「最後一面？為何是最後一面？」

　　小公主似乎發覺這話自己本不該說的，伸手掩住了嘴，輕飄飄飛身而起，燕子般掠出窗外。寶玉念頭還未想到「追」字，但身子卻已追出窗外，只因多年的訓練，已將他訓練出一種本能的反應。

　　小公主自也未想到他身法竟有如此迅快，她衣袖已被寶玉拉著，但腳下仍未停步，寶玉也只有跟隨著她。只見她嬌靨上兩行淚珠，猶在不停地往下流落。寶玉更是著急，不停地問：「為什麼？為什麼是最後一面？」

　　小公主咬住牙，道：「放手──放手──」

　　寶玉怎肯放手，兩人身形流星般往前飛掠，掠過蟲聲啾啁的草地，掠過可望豐收的田野，掠入一片樹林。

　　小公主終於停住，恨聲道：「討厭，誰叫你跟來的？」她語聲說的雖凶，但寶玉聽得這一聲「討厭」，沉重的心情已為之輕了幾分，輕輕道：「你若不說為什麼？我永遠都要跟著你。」

　　小公主嘶聲道：「求求你，莫要逼我說，好麼？」

　　她甩脫衣袖，再往前奔，但寶玉縱不抓著她衣袖，也是一樣可以跟著她的，小公主道：「好，你定要問我，我就說吧，但這是你要我說的，可莫要後悔！」

　　※※※

　　夜已深，客棧中小院寂無人聲。

　　魏不貪與西門不弱在院中徘徊躑躅，魏不貪不時仰視星辰，道：「大哥他們出去，祇怕已有兩個時辰了。」

　　西門不弱微笑道：「兩個時辰是決計沒有的，要知道等人的時候總要覺得長些，而他們喝酒時，便覺時間過得極快。」

　　魏不貪苦笑道：「就因為咱們不喜喝酒，才會被派上這趟苦差使，留守在這裡，唉！無論如何，喝酒總比等人好受些。」

　　西門不弱笑道：「你總是不肯吃虧的。」笑容漸漸斂去，終於長長嘆息一聲，以足尖撥動著地上小石，道：「這些日子來，大哥心情委實太過沉重了，咱們做兄弟的，讓他有機會喝喝酒，解解悶，總是應當的。」

　　魏不貪慚愧的笑了，他還未說話，院外已傳來人聲笑語，接著，莫不屈、萬子良、梅謙等人一擁而入。

　　莫不屈道：「兩位賢弟辛苦了。」

　　指了指寶玉的門道：「他還在睡？」

　　魏不貪笑道：「到此刻還無動靜，祇怕睡的極沉。」

　　金祖林大喊道：「他已睡了許久，梅大哥也在這裡等了許久，無論如何，咱們也得叫他起來了，不能再讓梅大哥久等。」眾人齊望向公孫不智。

　　公孫不智微微一笑，大步走了過去，拍手喚道：「寶兒醒來──寶兒醒來──」喚了兩聲，不見回應，當下推門而入，室內已空無人影。眾人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石不為、魏不貪，齊地晃開火摺子，燃起了室中燈火，只見燈臺之下，壓著張紙箋，顯然是寶兒留下的。

　　只見這信箋之上赫然寫的是：

　　「各位伯叔大人膝下：俠以武犯禁，干戈本屬不祥，侄天性本非好武之人，既不得已而戰之，數戰之下，實已身心交瘁，實不堪再經一戰，此點侄雖隱瞞至今，唯遲早終有一日敗露天下耳目之前。

　　故此，侄實已不敢再以武與天下人相見，亦不敢再與各位伯叔大人相見，從此當尋一山林隱僻之處，了此無用之生，江湖爭雄之事，唯有留待他人，下筆至此，實不勝惶恐慚愧之至。

　　　　專此奉達　敬請

　　福體康健

　　侄方寶玉拜上」

　　這封信除了稱呼不同，字句稍異之外，其餘紙張、筆跡、語氣，竟都與「天刀」梅謙所接的那封完全一模一樣，無論是誰，只要將那兩封信都曾看過一遍，便已可斷定這兩封信必是出自一人手筆。

　　眾人輪流瞧過，俱都不禁為之面色大變。

　　※※※

　　「天刀」梅謙酒意全消，面沉如水，瞧著金祖林，沉聲道：「原來那封信真是方寶玉寫的。」

　　金祖林酒也早已化做冷汗流出，頓足道：「寶玉他──他，唉！他怎會如此？他本不是這樣的人，梅兄，梅大俠，他──他──他──」

　　梅謙冷冷截口道：「他祇怕將你們也一齊騙了。」

　　莫不屈等人面如死灰，公孫不智沉吟半晌，將這封信送到一直站在那裡發怔的鐵娃面前，沉聲道：「這可是你大哥的字跡？」

　　要知眾人與寶玉相會以來，並無一人見過他握筆作書，是以自然無人能辨出此信真偽，只有就教鐵娃。

　　那知鐵娃竟也垂首道：「我分不出。」

　　公孫不智仰天長嘆一聲，梅謙道：「字跡辨不辨得出，都已無妨──」冷笑一聲，接口道：「這封信難道還會是別人寫的麼？」

　　他話中雖充滿輕蔑冷銳之意，但別人也只有垂頭聽著。

　　莫不屈頓足道：「只恨咱們方纔竟無一人進來瞧瞧寶兒是否還睡在這裡──唉！此事若真是他做的，他怎對得住人？」聽他口氣，便可知道他心意已動搖，已不能完全相信寶玉，其實此時此刻，又有誰還能完全相信寶玉呢？

　　梅謙嘆了口氣，拍著金祖林肩頭，道：「不是我對寶玉有所偏見，試問以方寶玉那樣的武功，普天之下，還有誰能強迫他做他本不願做的事，還有誰能將他擄走──即使有人武功還強勝於他，但兩人必有一番掙扎響動，外面的人便必可聽到。」這番話說的更是入情入理，眾人更是無言可答。

　　西門不弱垂首道：「這祇怕真是寶兒寫的，但──」

　　鐵娃忽然大聲道：「那封信上可是未曾提到我？」

　　萬子良嘆道：「未曾提到。」

　　鐵娃大呼道：「這封信若未提到我，便必定不會是我大哥寫的，我大哥若是真的要走，好歹也會問我一句。」呼聲未了，他已忍不住淚流滿面。

　　金不畏亦是熱淚盈眶，亦自放聲大呼道：「對，無論如何，我也不信這會是寶兒自己做出來的事，這必定又是那惡魔所使的毒計！」

　　※※※

　　小公主如海般深沉的眼淚，猶在向寶玉凝睇。

　　她再說一遍：「這可是你自己要我說的，你聽了莫要後悔。」

　　寶玉道：「只要是我自己情願做的事，無論什麼事，我絕不會後悔。」

　　小公主道：「好！」她身形並未停留，口中輕輕道：「你知道，我是被那些惡人擄去，在他們這些人身邊，我受的是怎樣的折磨，我不說你也該知道。」提起往事，她似乎連靈魂都起了戰慄，身子更早已顫抖。

　　寶玉忍不住摟著她肩頭，道：「輕輕的說，慢慢的說，不要怕，我已在你身旁，從今以後，無論遭遇到什麼，都有我與你共同承擔。」

　　小公主含情脈脈地瞧了他一眼，這一眼中，的確有敘不盡的溫柔，敘不盡的情意，就只這一眼，的確已足夠令人蝕骨銷魂。

　　寶玉突然發現，她在原有的那種絕俗的美麗之中，又添加了一份說不出的媚態，這媚態看來雖有些做作，但卻使她的美麗更令人無法抗拒，使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令人見了要為之心旌搖盪，不能自主。

　　小公主輕輕道：「五六年的經過，在一時間也無法細說，總之這些年來，我從未有一天自由，也從未有一天快樂，直到我聽到你的消息，便不顧一切，想盡了千方百計，出來見你一面，然後──」寶玉動容道：「然後怎樣？」

　　小公主悽然一笑，道：「那些惡人知道我出來，怎會放過我。」

　　寶玉道：「你！你為何還要回去？」

　　小公主道：「我若不回去，他們更不會放過我，他們必定要想盡法子來害我，我不願說出這些事，只因──只因我怕連累了你，你還有你遠大的前途，我──我怎能害你？我怎能害你？」

　　她滿面淚珠如雨，寶玉卻是滿腔熱血如火，手掌緊握著小公主肩頭，指尖都已幾乎嵌入小公主肉裡。

　　他嘶聲道：「我的前途，便是你的前途，你若終日受苦，我縱成帝王，也無快樂，只要能將你自那些惡人魔掌中救出，我死了都不算什麼。」

　　小公主腳步驟頓，反身撲入他懷抱裡，道：「只要能聽到你說這些話，我就算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罪，都是值得的了，你──快抱緊我，莫要放我走──」

　　寶玉道：「我永遠也不會放你走的，我要──」

　　突聽一個森冷詭異的語聲道：「你要怎樣？」

　　※※※

　　木葉擋住星光，淒迷的荒林中，已幽靈般出現了十餘條身穿白布袍，頭蒙白布袋的人影，四面將寶玉與小公主圍住。寶玉與小公主霍地分開，小公主顫聲道：「這──這都是他們門下。」其實她根本不必說出，寶玉也早已猜出這些白衣人必定是五行魔宮門下的魔徒。

　　方寶玉又復靜如止水。所有的痴迷，所有的歡喜，所有的紊亂，在他驟遇敵蹤後的一剎那間，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心頭又復晶瑩如白玉，他雙目又復清澈如明珠，他以身子維護著小公主，身形四轉，目光也隨著身形轉動。

　　十餘個白衣人手中，兵刃無一相同，亦無一不是江湖中罕聞罕睹的外門兵刃，有的形如鍊子槍，但鍊子粗短，槍頭卻如火焰，有的形如方便鏟，但鏟頭尖銳，卻又如槍似戟，有的彷彿金花，有的宛如枯枝，有的驟看似是判官筆，細看卻又如節筒──總之奇形怪狀，不一而足。

　　十餘個白衣人目中，都閃動著一種妖異的光芒，既貪婪，又殘酷，更瘋狂，似是一群要擇人而噬的野獸！

　　一個白衣人獨立樹下，道：「放下她，便饒了你！」

　　寶玉一眼瞧過，便知這些白衣人之神智無一正常，也根本不願答話，拉住小公主的手，沉聲道：「跟著我，往外闖！」

　　小公主顫聲道：「放下我，你快走吧，咱們闖不出去的，莫要管我，也莫要再想我，就只當我──我早已死了！」

　　白衣人森森笑道：「對，放下她走吧，你闖不出的。」

　　話猶未了，寶玉身形突施，拉著小公主衝向左方。

　　左面三件兵刃，一件如金瓣蓮花，一件如落葉枯枝，一件但見銀光閃動，也看不清究竟是什麼？寶玉身形方動，這三件兵刃已飛迎而來，黝黑的荒林中，立刻閃耀起三種顏色不同的眩目光華。

　　三件兵刃形狀固已怪異，招式更是奇詭怪異無儔，而且彼此之間，配合佳妙，彷彿天生就該在一起施出似的。金瓣蓮花看來雖最沉，招式卻最輕，一招「怒擊飛龍」，看來雖似中原錘路，但卻有錘法中絕不會有的撕、抓、鎖、纏四種妙用，那十數瓣黃金蓮花瓣，每一瓣都可鎖拿對方之兵刃，撕開對方的血肉。

　　落葉枯枝看來雖最輕，招式卻最沉重！光禿禿一根枯枝上，似乎帶著千鈞重物，於笨拙中另有一種威力。這兩件兵刃拙靈相生，輕重相輔，已是令人難當，再加上那銀光閃閃的兵刃，更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金蓮與枯枝兩件兵刃使不到的空隙，全部被銀光補滿，漫天光華眩目，讓人根本無法分辨這三件兵刃自何方向攻來？

　　寶玉身形驟頓，漫天金光銀芒，雖已齊地當頭壓下，他目光卻只凝注著金銀光華中的一道黑影。突然間，他手掌伸出，竟筆直穿入了金光銀芒，眼見他這隻手掌，已將被這金花銀雨剁成粉碎。

　　小公主驚呼失聲！

　　※※※

　　那知就在她呼聲方響的這一剎那之間，寶玉已抓住了金銀光芒中的那根黑影──他竟自這看來密不漏風的招式裡，僅有的一點空隙中穿出，抓住了那枯枝，這空隙有如火爆星花，一閃即沒，但寶玉手掌已在這更快過電光石火百倍的一剎那間縮回，金花銀雨竟傷不了他一根毫髮！

　　那手持枯枝的白衣人，但覺一股大力傳入掌心，這股力道雖然平柔，但卻與天地自然之威同理──雖平柔卻不可抗拒！他手腕一震，身子一震，心頭跟著一陣震慄，體內氣血翻湧，踉蹌後退數步，枯枝已到了寶玉手中。

　　金花銀雨驟見空疏，寶玉掌中枯枝輕輕一引，輕輕左右揮出，兩條白衣人便覺有一道銳風，一道黑影直擊而來。這兩人雖摸不清這銳風黑影是自何方擊來？但卻深信這必是擊向自己要害之處，不可抗拒之處，兩人亦俱都深信自己若不撤招後退，唯有死亡一途──金花銀雨頓收，兩條白衣人各各退出七步。

　　這情況筆下寫來自慢，其實每一個動作的施出，每一個變化的發生，縱然用盡詞彙，也不足形容其迅急。

　　在旁人眼中看來，寶玉彷彿只是揮了揮手，對面三個人便都已被擊退，小公主神色亦不知是驚？是喜？脫口道：「好！」然而她這一個字方出口，已另有三件兵刃夾擊而來！

　　這三件兵刃如槍似鏟，如盾牌，如火焰！槍鏟戳魂穿穴，盾牌拍魂碎骨，那火焰更挾帶著燎原的威勢──這三件兵刃光芒雖不眩目，但風聲卻更是懾人！

　　寶玉腳下只輕輕踏出了一步，然而他與小公主立足的方向卻已完全變更，竟已完全脫出了這三件兵刃夾擊的威力之外。三個白衣人但覺眼前驟失敵蹤，招式立時無從發揮。一拳如似擊在空虛，那力道如泥牛入海，消失無蹤。

　　這時寶玉掌中枯枝，卻突然劃起一個極大的圓圈，將三件兵刃一齊圍住，三個白衣人頓覺兵刃再也無法施展。等到寶玉第二個圓圈劃出，三個白衣人但覺自己所有的精神、氣力、鬥志，都已被這圈子緊緊縛束。但聞「叮噹、噗落、嘩啦」三響，三個白衣人手中的三件兵刃，竟都不由自主，落在地上。

　　這三個圈子劃出也不過是剎那間事。除了這三個兵刃被他逼得脫手的白袍人外，別人誰也看不出他劃出的這三個圓圈有何威力？在別人眼中看來，這三個白袍人直似自己將兵刃拋出手似的。然而兵刃落地，圓圈劃完，對面樹上突有一蓬樹葉離枝飛出，彷彿群蜂歸巢一般，投入寶玉所劃的圓圈之中，顯見寶玉圓圈雖已劃完，但那綿長的內力尚未消竭，連兩丈外樹上的葉子都被他吸了過來。

　　白袍人們瘋狂的目光中，這才露出驚駭之色。但這時又早已有另三人填補了前三人的空缺，還是將寶玉與小公主圍住，也就在這時，寶玉掌中枯枝凌空一拍，那一窩蜂般投來的樹葉，突又四下飛激而出，暴雨般飛打十餘條白袍人的胸膛面目。雖是普通樹葉，但帶出的風聲，卻有如利刃破空一般、尖銳、迅急！前面的白袍人竟不敢擋其鋒銳，身形閃動，兩旁避開，前面的道路讓出，寶玉也正想以這樹葉作開路先鋒，隨葉闖出。

　　但他身形方展，突聽「蓬」的一響，一蓬青紅色的火焰，迎面飛出，飛射的樹葉只要沾著這蓬火焰，立時化為飛灰，無影無蹤。

　　小公主輕呼道：「不好，魔火──」她呼聲方自發出，那奇異的熱力已至，使他們兩人有如置身洪爐之中，她短短四個字喝完，魔火已幾乎燒著他們衣衫。

　　寶玉似乎還在考慮對策，但身子已被小公主拉得弩箭般後退而出，這蓬火焰反而替他們打通了一條退路。小公主身形不停，拉著寶玉直退出數十丈外，白袍人竟無一人追來。小公主長長透了口氣，道：「謝謝天，總算未被魔火燒著。」

　　寶玉道：「此火怎能傷我？」

　　小公主瞪眼道：「如此說來，倒是我不該拉你走的了？」

　　寶玉笑道：「我豈有此意，只是──只是我本想擒住一人，盤問盤問，如今他們既不敢追來，想必已逃了。」

　　小公主冷笑道：「你放心，你縱然不去找他們，他們也會來找你的──」冷笑漸漸消斂，面上漸漸泛起憂鬱恐懼之色，仰視著蒼穹，緩緩接道：「從今而後，你祇怕永遠也無法安定了，隨時隨地都可能潛伏著足能制你於死的危機，連我爹爹的師兄那樣的人物，昔日與金河王結仇之後，也覺棘手，只因他深知五行魔宮中人若要向人報復，向來是如蛆附骨，不死不休的。」

　　她突然一把抓住寶玉的衣襟，嘶聲道：「你還是讓我走吧──你還是讓我走吧，你要我留在你身邊，你所要犧牲的委實太大了。」

　　寶玉緩緩道：「我早已準備犧牲一切了。」

　　※※※

　　方纔那一戰，交手雖只僅有數招，但所經的驚險，所費的精力，卻委實不少，寶玉體力顯然還未恢復，此刻目中已有勞瘁之意。他長嘆一聲，道：「魔宮門下弟子，果然無一庸手，方纔那十餘人，無論任何一人都已可與今日江湖中諸雄爭鋒，尤其那些奇形怪狀的外門兵刃，看來必定俱都另有妙用，只是被我先發制人逼住了，倉猝中未及使出。」

　　小公主瞧著他，眼波中似有無限深情，輕輕道：「無論是誰，也比不上你。」寶玉微微一笑，突又皺眉道：「聞得五行魔宮，彼此間本勢如水火，積不相容，多年來雖未明爭，卻不斷暗鬥，然而今日這十餘人卻顯然包括了金、木、水、火、土五宮弟子，難道今日之五行魔宮竟已互相聯手了麼？」

　　小公主眨了眨眼睛，突然輕呼道：「又有人來了！」拉著方寶玉，狂奔而出。

　　兩人又奔出數十丈開外，寶玉道：「方纔那有什麼人來了？」

　　小公主輕輕喘息，道：「我──我明明瞧見的。」

　　寶玉憐惜地瞧著她，輕輕嘆道：「可憐的孩子，你已被他們嚇怕了，就像是一隻受驚的鳥兒，聽見琴弦，也當是獵人的弓響。」

　　小公主垂著頭，不聲不響的走著，兩旁松柏夾道，樹影下不時可瞧見殘破而陰沉的石翁仲。

　　中原地帶，本是英雄輩出之地，在這一片平原上，不知曾經經過了多少朝代的變幻，經過了多少次血流成河的大戰，也不知曾經埋葬了多少顯赫一時的英雄、帝王與名將的白骨。

　　小公主與方寶玉，竟在不知不覺間走入一片陵墓之中，這地下埋葬的人物，昔日想必也有過蓋代的威風。然而，如今威風已隨人俱逝，風聲淒切，松柏搖動，唯有那些無知的石翁仲，猶在淒風裡陪伴著陵墓的悽涼與寂寞。

　　小公主眼波四轉，嬌怯的身子，又偎入寶玉的懷抱中，道：「我──我怕！」

　　寶玉道：「咱們走吧！」

　　小公主抬起頭，道：「走──那裡走？」

　　寶玉道：「這裡怎能停留，咱們該找著那些叔父、伯父，一同商量如何應付魔宮弟子的對策，有他們相助，咱們還怕什麼？」

　　小公主突然推開了他，道：「你難道不願和我單獨在一起，你難道一定要別人插入我們之中，他們與我素不相識，我為何要求他們相助？你──你──你還說願意為我犧牲一切，原來你只是個懦夫！無用的懦夫。」

　　她輕頓著足，眼中又泛出了淚光，突然嘶聲呼道：「你回到你那些叔伯面前去搖尾乞憐吧，我不要他們相助，我也不要你相助！」呼聲之中，竟又狂奔而出。寶玉苦笑嘆息著追去，只見小公主輕靈的身子，已奔上石階，奔向殘破的墓碑，奔向滿生青苔與荒草的墳墓。

　　她似乎要一頭撞向墓碑，寶玉失聲驚呼！

　　※※※

　　突然，墓碑後轉出一條人影。

　　這條人影身法之迅速、靈活、詭異、滑溜，俱都已接近人類難以想像的地步，他雖是自墓碑後轉出，看來卻有如自墓碑裡湧出來的一般，寶玉眼看著小公主收勢不及，竟往這人身上撞了過去。

　　這時寶玉與小公主之間，距離最少也有兩丈，這短短的兩丈，此刻竟變成段不可攀越的距離。

　　但聞小公主一聲驚呼，那人影一聲厲叱：「站住！」

　　寶玉彷彿被人一錘自頭頂擊下，釘在地上，果然再也不敢動彈，只因小公主此刻竟已落入那人手中。

　　朦朧的夜色中，猶可辨出這人影從頭到腳，都被一種灰黃的顏色緊緊包住，他自然是穿著緊身衣衫，罩著面具，但看來卻生像被人以灰黃的顏料，直接塗在他赤裸的身上似的，小公主便倒在他面前，只有一隻纖手被他懸空拉住，她顯然已被點了穴道，已連掙扎都無法掙扎。

　　寶玉手足冰冷，道：「你是誰？放開她！」

　　那黃色人影哈哈笑道：「你若還要她的性命退後兩丈，聽我吩咐！」

　　寶玉盯著小公主被他拉住的那隻纖纖玉手，目中似要噴出火來，但腳下卻不得不向後退去。他方自退了四步，便赫然發現方纔那十餘白袍人又自四下陰森、淒黯的樹影中，幽魂般無聲擁出。

　　這一瞥之下，寶玉更是大驚失色！

　　他吃驚的倒不是這些白袍人武功之高，而是他們行蹤之奇詭，竟似寶玉無論走到那裡，他們都能追著，又似他們本有著種幽魂般不可思議的能力，根本早已算定寶玉要走到這裡，他們早已在這裡等著。

　　夜色淒黯，風聲淒寒，在這悽涼陰森的墓地裡，幽魂搖曳的樹影中，被這麼幽魂般的人物團團圍住。

　　寶玉不覺自心底泛起一陣驚慄──他此刻若要逃走，猶可脫身，但小公主──他怎能捨下小公主？

　　他不能捨下小公主，又怎能救得小公主？

　　那黃色人影突然將小公主拋在墓碑後，向寶玉一步步走了過來，他身材已有些臃腫，腳下卻輕如無物，甚至踏在滿地落葉上，都未發出任何聲息，寶玉不用去想，便已知道此人必是自己生平未遇的高手。

　　他為何還要向寶玉走來？他是否要與寶玉交手？他明明已可將寶玉完全制住，為何還要過來與寶玉交手？

　　※※※

　　黃衣人目中，正散發著瘋狂而熾熱的光芒！

　　寶玉突然發覺了這種光芒的含意：「他必定要親自與我動手，他必定要親手將我撕裂，才能滿足。」這種心理雖是瘋狂的變態，但在武林中卻並非絕無僅有，寶玉一念至此，不禁狂喜，他要救小公主，唯一的希望，便著落在此人身上──他若能制住此人，以他為質，何愁別人不放小公主？

　　黃衣人已狂吼一聲，撲了上來！

　　寶玉輕退三步，心頭負擔，卻突然沉重。

　　這一戰他是萬萬不能敗的──他昔日之戰，勝負只不過關係他自己一人，然而此刻之戰，勝負不但關係著他自己生命，還關係著小公主的，而此時此刻，他實將小公主看得比什麼都重。

　　黃衣人一招出手，猛烈的攻勢，瞬即施出。

　　他招式與其說是迅急狠毒，倒不如說是無情殘酷，他出手並不攻向對方那一擊便可斃命的要害之處，他似乎覺得一招便將對方斃於掌下，猶不能令自己滿足，必須將對方百般凌辱，而後置之於死地，他心頭那一股殘忍的火焰，才能消洩。

　　四下白衣人俱都木立不動，絕無絲毫出手之意，這也自是因為黃衣人與人動手，只是為了發洩心頭的火焰，自是萬萬容不得別人插手，來破壞他這一份借虐待別人而獲得的滿足。

　　夜色中，但見他黃色的人影，如豺豹、如山貓，撲、剪、掀、搏。他不但神情有如野獸一般，卻又與七禽掌、虎豹拳、通臂拳、猴拳，這些以模仿野獸為主的武功絕不相同。只因七禽掌這些招式，雖是模仿禽獸的動作，但其中卻已有了技巧，有了變化，有了人性。

　　而這黃衣人的招式，卻全都是最最殘暴的野獸們最最原始的動作，他身體裡流著的，彷彿根本就是野性的血液，這些招式、動作，似乎本就是他與生俱來的，這些招式雖缺乏技巧，但那一股野獸的原始殘暴之氣，卻彌補了技巧之不足，當真可令任何一個與他動手的人，自心底泛起驚慄！

　　陰森、悽涼的氣氛中，又混合入一股殺機，一股血腥氣，死一般的靜寂，已為之沸騰！

　　寶玉驟然遇著此等非人類應有的招式，沉重的心情中，又多少加了些慌亂，更是不敢隨意出手，而他越不出手，那黃衣人之招式便越是殘忍瘋狂，那咻咻的鼻息，更是與豺狼一般無二。

　　寶玉瞧他的神情，瞧他的招式，突然發覺他實與那土龍子幾乎完全相似，但土龍子天生聾啞，這黃衣人方纔卻明明說過話──那麼此人是誰？難道五行魔宮中還有許多天性與土龍子同樣殘忍，武功與土龍子同樣狠毒的角色？他以一身之力與五行魔宮對抗，能勝得了麼？

　　他心情一寒，黃衣人突然整個人撲了上來。

第二十五章　茶林迷魂陣

　　這一撲更是野獸最原始的動作，寶玉身形一閃，竟未能完全閃開，雙腿已被黃衣人一把抱住。

　　寶玉反手出掌，但掌勢未出，黃衣人竟已一口咬在他腿上──這瘋狂的野獸，竟什麼也不管了，立時狂吮著寶玉腿上流出的鮮血──寶玉一陣驚惶，一陣恐懼，心神突然渙散，撲地跌倒。

　　四下白衣人哈哈大笑起來。

　　詭異的笑聲，散佈在血腥氣中──世上絕對再無任何一種情況比此時此刻更瘋狂！更恐怖！

　　寶玉似是已失去了抵抗之力──要知智慧與人性，時常都會被瘋狂的獸性所征服，這本是人性的悲哀，人類的痛苦。

　　※※※

　　五里內外，再無一條人影。

　　白袍人哈哈笑道：「朋友認命吧，世上已再無一人救得了你，方纔叫你放下她來，你不肯，如今卻連你也得一齊送命。」

　　寶玉心頭有些空虛，有些迷失，忖道：「我真的完了麼？我完了，她也完了，她這條命，反而是送在我的手上，我反而害了她──害了她──」這是他心中一些片段的，破碎的意識，他並未認真去想，卻在一剎那間，全自他心頭出現。

　　他張開眼，恰巧有一條雁影，自樹影間飛過。

　　樹巔木葉的影，是紛亂而零落的，然而這孤雁的飛翔，卻是那麼安詳、柔和、靈巧而俊美，在紛亂中劃出一道絕美的弧線。這飛翔的姿態，正是大自然的大手筆，世上再無任何一種學問，任何一種藝術能與之比美。

　　雁影劃空而過，寶玉心頭靈光一閃，一種不可描述的靈智，突然掙脫了獸性的梏桎，自他心底奔湧而出。

　　他手掌在不知不覺中，隨著那雁影劃過的弧線，輕輕揮出。他這一掌揮出既無目標，亦不知方向，然而那瘋狂的黃衣人，卻突然狂呼一聲，飛身而起，面上鮮血淋漓──這並非寶玉腿上流出的鮮血，而是他自己臉上流出來的──寶玉輕輕一掌，竟擊在他鼻樑要害上。

　　四下白袍人笑聲頓住，又驚又詫，還未弄清這是怎麼回事？黃衣人已撲地跌倒，寶玉已飛身而起，

　　黃衣人有如負創野獸般嘶聲悲呼。

　　寶玉撲向墓碑，白袍人已搶先攔住了他去路。這些白袍人本是他手下敗將，他本未將這些人放在心上，但見數道光芒交剪飛來，他身子突然逼入光芒間，正如以快刀去斬亂麻一般，交織著的光芒，不知怎的竟被他衝開，其中一人竟慘呼著倒地。

　　寶玉已隨手搶過了此人掌中一件形如節筒的兵刃，也就在這一瞬間，四下白衣人也已蜂擁趕來。金蓮花、火焰槍、木枝劍──十餘件兵刃，齊攻而下，看來雖然雜亂，但彼此間之配合，卻是井然有序，自成章法，十餘件兵刃一齊攻向寶玉，但所攻之部位，無一相同，彼此間也絕不聞兵刃相擊之聲。

　　寶玉全身上下，所有要害大穴，幾乎都已在對方攻擊籠罩之下，他要想一一避開，看來幾乎全無可能。然而寶玉手掌一顫，掌中兵刃揮出，有如畫家亂筆潑墨一般，出手間並未著意，這一筆似乎本自不經意中得來。

　　只聽「叮叮噹噹」一連串急響，如亂弦齊鳴，如珠落玉盤──十餘件兵刃，竟全都被震開。

　　白袍人俱都大驚失色，寶玉身形已自衝出，這十餘人竟無一人能攔得住他，他已筆直衝向墓碑。這時眼見已無人敢阻擋他去救小公主了，所有的驚惶、危難，全已成過去，寶玉喜上心頭，大呼道：「我來了！」

　　他一步衝入墓碑後，狂喜突然沉落，身子立時楞住。墓碑後竟然空無一人，那有小公主的影子。

　　※※※

　　小公主到那裡去了？她顯然又被另一魔黨挾持，她顯然還是落在魔掌中──寶玉還是救不了她。方纔的奮鬥，苦戰，換來竟是如此深沉的失望，寶玉似已再無一絲氣力，身子軟軟的靠到石碑上。此刻那些白袍人若再追擊過來，寶玉必定已無再戰的決心與意志，必定立將傷在他們掌下。

　　但墓碑外卻是全無動靜，十餘個白袍人，竟無一人追來──他們難道已被寶玉駭破了膽？然而，又有誰能相信這些瘋狂的魔徒，也有害怕的時候──那麼，他們放過寶玉，又為的是什麼？

　　突然，夜空中傳來冰冷的語聲：「她在這裡。」言語聲虛虛幻幻，飄飄渺渺，在若有若無之間。

　　寶玉驟然之間，竟未能分辨出這語聲傳來的方向，一躍而出，轉目四望，石碑外的墓地中，已瞧不見任何人影，那些神秘的黃衣人、白袍人，方纔神秘的來，此刻竟又神秘的去了。

　　風搖樹影，如魔如幻，墓地仍是空曠而幽寂，並未留下一絲他們方纔曾經來過，並曾在這裡流血苦戰的痕跡。寶玉幾乎要懷疑方纔所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做了場噩夢而已，只是小公主卻在這場噩夢中失去了蹤影。他轉身四望，放聲大呼：「在那裡？她在那裡？」飄渺虛幻的語聲便又響起：「在這裡。」

　　這次寶玉已聽清楚了，這語聲竟是自古墓的頂上傳來的，寶玉倒退數步，仰頭望了過去。只見古墓頂上，盤膝端坐著一條人影，亦是白袍白頭罩，瞧不清面目，只是右手拈著朵金瓣蓮花。

　　他左膝上倒臥著一個白衣人，顯然定是小公主，寶玉突覺熱血奔騰，不顧一切，展動身形撲了上去。他身形雖有如輕煙般飄忽，弩箭般迅急，但他還未撲將上去，墓頂上白袍人已輕叱道：「退下去！」只見他隨手揮處，便有一蓬金雨，隨著他叱聲飛出，原來那金瓣蓮花，竟還另有妙用，花瓣竟能離梗傷人。

　　十餘瓣金蓮，有的如海鳥低飛，掠空而來，有的如刀鋒劈人，斜削而至，有的卻如鞭打陀螺，如風捲落葉，盤空飛舞，旋轉不息，雖僅十餘瓣金蓮，看來卻是滿天金光，雖僅十餘瓣金蓮，卻似可分做數十個方向擊向寶玉，縱有最銳利的目光，最靈便的身手也不知該從何方向閃避？

　　寶玉驟逢這般詭異厲害的暗器，身形不由自主退了下去，他退勢自是急如閃電，但卻聞「颼」的一聲風響，自他胸前劃過，仍有一瓣金蓮，幾乎劃開他的血肉──這金蓮來勢竟比火焰還急。

　　※※※

　　漫天風聲響過，漫天金光竟似具有靈性，盤旋一匝，仍回到那盤膝端坐的白袍人身前，白袍人舉手收回金光，冷冷道：「告訴你，你縱有十倍本領，也休想攻將上來，你縱能攻將上來，見到的已祇怕是具死屍。」寶玉顫聲道：「你──你若傷她一根毫髮，我就要你的命──」

　　白袍人哈哈笑道：「我若要傷她，還會等到此刻？」

　　寶玉道：「你要怎樣？」

　　白袍人道：「我要你──」

　　寶玉口中雖在說話，暗中早已提聚全身真力，準備作孤注之一擲，此刻不等白袍人第四個字說出，身形又復撲上。

　　這一次攻擊，他實將自己與小公主生命俱都投注其中，其去勢之迅急，實非人類所能想像。他並未先發出任何暗器，只因他身形去勢實比暗器還快，人還未到，已有一縷尖風直指白袍人面目。那白袍人措手不及，翻身後退，然而他盤膝處正是古墓之巔，他身子一翻，便滾落下去，竟未及帶走小公主，

　　寶玉那還顧得傷敵，發狂似的撲向小公主，緊緊地抱住小公主嬌弱的身子──這是他一生中最最珍貴的人，這是他願意犧牲自己生命去換取的人，此刻，在經歷過許多次生死存亡繫於一線的爭鬥後，這人終於又回到他懷抱中，他緊抱著她，熱淚不覺流下面頰。

　　那知滾下古墓的白袍人，卻突然縱聲狂笑起來。

　　他狂笑著道：「且莫得意，先瞧瞧她身上還有什麼？」人影隨著笑聲，在一剎那間便已去遠，最後的一絲笑聲也在淒風中消散，四下又復被無邊的黑暗與靜寂籠罩。

　　寶玉又驚又疑，顫抖著鬆開懷抱，只見小公主前胸衣襟裡，果然斜插著五色斑爛的奇異信封。他以顫抖的手指抽出了信，信上赫然寫著：

　　「此女已服下聖水，戌土兩宮秘製之毒藥，普天之下，除了本門解藥之外，無藥可救！若要救她性命，必須在明日黃昏前趕至百里外之天香茶林，以此五色信封，求見東方場主，遲則無救。」

　　雖是短短一封信，雖然片刻間便可看完，但看完這封信，寶玉掌心沁出的冷汗，已沾濕了信紙。他仰視蒼穹，喃喃自語：「莫非他們竟早已算出我必能救得她，是以先就埋伏好這一著，莫非他們竟真的有鬼神難測的神通，無論將要發生什麼事，他們竟能在事先便已料中，否則為何我無論怎樣去闖，都闖不出他們早已設好的圈套？」

　　※※※

　　小公主張開眼來，樹梢間，群星閃爍，而寶玉的一雙眼睛，卻正是星群中最最明亮的兩顆。她喜悅地輕呼一聲，張開雙臂，抱住了他，顫聲道：「想不到我還能回到你身邊，他們呢？」

　　寶玉道：「都已走了。」

　　小公主嘆息一聲，輕撫著他的面頰，低語道：「你可知道，你從小便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你──你果然未曾辜負我的希望──你永遠不會辜負我希望的。」寶玉凝視著她，忽然道：「但我立刻就要辜負你了。」

　　小公主失色道：「你──你說什麼？」

　　寶玉抬起頭，不願被她瞧見目中的淚光。

　　他仰視星空，喃喃低語：「轉瞬間，便將天明，天明後又是一日，黃昏也緊跟著要來了──黃昏前──黃昏前──」小公主道：「怎樣──黃昏前怎樣？」

　　寶玉咬了咬牙，大聲道：「黃昏前我便要將你送回他們手裡。」

　　小公主身子一震，鬆開雙臂，急淚奪眶而出，她便自矇矓的淚光中凝注著他，顫說道：「你──你要將我送回去？你──你──你不要我了？」

　　寶玉擰轉頭，默然不語。

　　小公主狠狠一掌摑在他臉上，痛哭大罵：「你這惡賊，你這懦夫，你這無情無義的人，原來你還是怕他們的，你枉稱英雄，卻不能保護個愛你的女子。」

　　她邊哭邊罵，邊罵邊打。寶玉只是咬緊牙關，強忍眼淚，不言不動。

　　小公主嘶聲道：「好，既然如此，我不用你送，我自己會走，我──我只恨我自己，為什麼要來見你？」

　　她掙扎著站起身子，踉蹌奔出。

　　寶玉顫抖著伸出手，要拉她，又不敢拉。但小公主已突然頓住足，突然迴轉身，一雙春蔥般的纖纖玉手，捧著心，一雙秋水般的眼波，瞧著他，顫聲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寶玉垂首道：「你知道什麼？」

　　小公主淚流滿面，道：「我已中了他們的毒，你唯有將我送回他們那裡才能救我，但──但你為了不讓我難受，竟寧肯自己受痛，挨打，也不肯將這話告訴我，你──你──你──」身子又撲進寶玉懷裡。

　　寶玉摟著她，也不知該說什麼話，只因此刻一切言語都已是多餘，只因此刻他的心已化入她的心裡。

　　星群漸稀漸落，曙色已將驅走黑夜。

　　寶玉終於道：「走吧，再不走祇怕便來不及了。」

　　小公主道：「走？──我不走──我不走！我寧願死在你身邊，再也不願離開你──抱緊我，抱緊我，我只希望能死在你懷裡。」

　　寶玉道：「你不能死──千萬不能死的──」他忍住淚，已忍了許久，但此刻，那眼淚又有誰還能忍住？小公主嘶聲道：「你只知道我不能死，但──但你可知道，你如此對我，卻教我怎捨得離開你？怎捨得離開你？」

　　寶玉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只要你不死，總有一日，我必能救你出來，到那時，便永遠沒有人再能自我身邊搶走你，我答應你。」他語聲雖緩慢，卻是那麼堅定，那麼充滿了信心。

　　小公主終於垂下頭，夢囈般低語：「我相信你。」

　　※※※

　　天香茶林，一片茶樹生遍山麓。

　　自山下遙遙望去，不時可看見些頭戴青竹笠，身穿紫花襖，窈窕而健康的少女們，穿行在茶樹間。這時金烏將沉，日薄西山，漫天夕陽，將茶山映得更是多采多姿，也將茶林間的少女，映得更綽約如仙。

　　寶玉已帶著小公主趕到茶山前，只見兩株大樹間，高懸著「天香茶林」四字，便算做門戶。

　　門戶前後，卻寂無人影。

　　寶玉微一遲疑，直闖而入，大聲道：「可有人麼？」

　　山腳下茶樹間，突然出現三個紫衣少女，她們的面頰嫣紅，她們的笑容嫣然，看來正有如春天的花朵，當中的少女眨著眼，瞧著寶玉，竟然放聲高歌：「英俊多情的少年郎喲！你來自那一方？你今年多少歲喲？可曾娶過美嬌娘？」山歌之聲，清脆而嘹亮。兩旁的少女眨著眼睛，歡笑著拍掌相和。

　　寶玉卻怔住了，乾咳一聲，道：「在下來尋東主，不知──」

　　那少女「噗哧」一笑，又自高歌：「你來到咱們的茶山喲！就得唱山歌，你不會唱山歌喲，就是獃頭鵝。」兩旁的少女應聲歌道：「咱們可不願理睬獃頭鵝，咿呀喲！」

　　寶玉在她們格格的笑聲中，臉不覺又有些紅了。

　　小公主輕「哼」一聲，撇嘴道：「人家看上了你，才和你對山歌，你怎地不唱呀？」

　　寶玉暗暗苦笑：「到此時此刻還要吃醋。」他卻不知少女們若是對自己心愛的人吃起醋來，那是死活都不管的了，要他唱山歌，他更是唱不出。少女們掩口嬌笑，又自高歌：「獃頭鵝雖呆喲！也會蟈蟈叫，小傻子雖然傻喲！也會笑呵呵，瞧你也蠻聰明喲──你為何不會唱山歌？」

　　兩旁的少女雙手叉腰，嬌笑相和：「難道你還比不上獃頭鵝？哎──依呀喲！」

　　寶玉只當一來到這「天香茶林」，必定是個殺機四伏之地，所遇的也必定俱是兇惡陰狠之輩，那他還有應付之法。

　　那知這茶林中卻充滿了歡笑，那知在這裡遇著的竟是這麼三個嘻嘻哈哈的少女，竟不用兵刃，反以山歌來笑他。他反而呆住了，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公主又「哼」了一聲，道：「你瞧你，看見女孩子，就呆住了，難怪別人要叫你獃頭鵝。」突也雙手叉腰，竟也放聲高歌起來：「茶山上的少女不知羞喲！瞧見男人就要對山歌，咱們是你家場主相約來，不快去回報小心你的頭，哎──依呀喲！」

　　紫衣少女們對瞧了一眼，嬌聲歌道：「姑娘生來美多嬌喲！只是張嘴巴讓人吃不消，你既是我家場主相約來喲！可有請帖捎來瞧？」

　　山歌之聲，雖是那麼清脆，但寶玉此刻的心情，卻委實無法再聽下去，他生怕小公主還要再唱，趕緊取出那五色信封，朗聲道：「請帖在這裡。」

　　少女們瞧了這五色信封一眼，果然不再唱了，嬌笑著隱入茶林，小公主輕輕啐了一口，撇嘴道：「臉皮比城牆還厚。」

　　寶玉長嘆一聲，道：「此地看來越無凶險，其中暗藏的凶險可能便越重，你我若是被這些少女的歌聲所騙，而將警戒之心鬆弛，便錯了。」

　　小公主道：「只有你才會被她們歌聲迷住，我──我才不會哩！」話裡仍然有些酸酸的味道，寶玉不禁苦笑。

　　突見七八個紫衣少女，擁著個豐容盛裝，滿頭珠翠，雖然已近中年，但風韻不減當年的美婦人，自茶林中走出來。她們的人還未到，一股勾人魂魄的香氣，已隨著銀鈴般的嬌笑聲，先人而來，中年美婦腰肢款擺，環佩叮噹，嬌笑著道：「方少俠惠然光降，當真令蓬蓽生輝，賤妾未曾遠迎，還望方少俠恕罪。」語聲又嬌又媚，又甜又膩，簡直濃得化不開，雖是普通的客套話，但在她口中說來，卻彷彿枕畔情人的軟語似的，教人心神皆醉。

　　寶玉不敢瞧她，垂首道：「在下求見東方場主──」

　　中年美婦嬌笑著截口道：「賤妾東方玉環，便是這小小茶林的場主。」

　　寶玉又不覺為之一怔，在他想像之中，這東方場主縱非鷹鼻隼目的凶險之輩，也該是滿面詭笑的奸狡之徒。又有誰能想到這「東方場主」竟是如此妖嬈，如此美艷，竟是男子們輾轉反側，夢寐以求的情婦型人物。

　　※※※

　　這茶林外觀雖然粗率簡陋，但建在山坳間茶林裡的數間紅欄精舍，卻令人走入此間，便如置身天上。

　　精舍中擺開酒筵，更是時鮮雜呈，水陸並進，幾個妙齡少女，輕盈地穿梭往來，擺盞設筵，

　　寶玉終於被東方玉環請來，小公主自也相隨，沒有任何一個男人──甚至沒有任何一個女子能拒絕東方玉環那軟語甜笑的央求，她自己似也知道此點──就在寶玉腳步踏入精舍的那一剎那間，少女們恰巧放下最後一雙銀筷──她非但早已算準寶玉必定來，而且算準了他來的時刻。

　　小公主似乎呆了，既不言，又不笑，亦不嗔。

　　寶玉乾「咳」一聲，道：「在下依柬前來，不知──」東方玉環嬌笑道：「方少俠如此年少英俊，卻不知世上的少女們，怎會讓方少俠獨身至今？莫非現在的少女們都變成獃子了麼？」

　　寶玉臉微微一紅，道：「那五色魔宮──」

　　東方玉環銀鈴般笑道：「方少俠如此可愛，難怪那些少女們要以搶得方少俠一件衣物為榮，賤妾若再年輕些，也不會放過方少俠的。」她一面嬌笑，一面說話，一面斟酒，一面佈菜，非但絕口不提有關五行魔宮之事。而且根本不讓寶玉說話。

　　寶玉終於忍不住了，氣貫丹田，朗聲道：「她身中之毒，該如何解救？我相約來此，你要將怎樣？」此番他已將真氣貫注在語聲中，語聲雖不震耳，但一個字一個字傳送出來，世上已再無任何一人能打斷他的話。

　　東方玉環含笑望著她，嫣然笑道：「你怎知她中了毒？」

　　寶玉怔了一怔，道：「我──我──」

　　東方玉環眼波橫飛，輕笑道：「你本該先帶她到別處瞧瞧，她是否真中了毒？你縱已斷定她確已中了毒，也該先到別處看看，此毒是否還有別的救法，怎可徑自將她送來此處？」

　　寶玉額上汗珠一粒粒迸出，道：「我祇怕誤了她解救時刻，而抱恨終生！我──我怎敢冒此大險？」

　　東方玉環笑道：「常言道：關心者亂，這句話說得真是不錯，像你這麼聰明的人，只為了對她太過關心，所以也變成糊塗了。」

　　寶玉霍然站起，面向東方玉環，道：「你如此說法，難道她──她根本未曾中毒，那封字柬只不過是要騙我將她帶到這裡來的詭計？這──這豈非等於我親手將她送入虎口？這豈非我害了她？」語聲顫抖，幾難成句。

　　東方玉環橫眸瞧著他，既不回答，也不說話，只是不住嬌笑，笑得有如春風中花枝的顫抖。

　　寶玉滿面大汗，隨著她笑聲涔涔而落，嘶聲道：「她──她是否真的中了毒？」

　　東方玉環突然停住笑聲，道：「她？她是誰呀？」

　　寶玉回手指向身後，道：「她便是──」

　　他目光隨著手指回頭瞧去，語聲立刻頓住，血液立時凝結，身上每一根筋脈，都似被人用尖針刺了一下。

　　他身後空空，那有人影？原來身後的小公主，竟已無影無蹤，她似乎本是他夢中的人，此刻便又有如來時一樣神秘地消失了──這半日裡他所經歷的一切，彷彿只是場惡夢，可怕的惡夢！

　　寶玉嘶聲喝道：「她到那裡去了？你們又將她綁到那裡去了？」

　　東方玉環面上現出迷茫之色，道：「她──那有什麼她？這裡除了你我，那有第三個人？」

　　寶玉駭然轉首，精室中果然再無別人，唯有爐中一縷香煙，飄渺嬝娜四散，散佈著說不出的詭異與神秘。

　　寶玉淚流滿面，顫聲道：「但──但方纔──」

　　東方玉環道：「方纔你本是一個人來的，桌上也只有你我兩副杯盞，莫非──莫非你方纔做了個夢，夢見了另一個人麼？」

　　寶玉再看，桌上果然當真只有兩副杯筷，精室中再無一絲一毫小公主曾經來到過這裡的痕跡。東方玉環道：「這後面既無門，亦無窗，方纔這裡若有人，她從那裡走了？她若是你帶來的，又怎會不通知你一聲便走了？她若被人綁去，又怎會沒有發出一絲聲息？唉！看來你方纔真是做過一個夢了。」

　　寶玉再回頭，精室中果然只有一道門戶，這門戶方纔的確無人進出，他耳中方纔也的確未曾聽到一絲聲息。他只覺腦子裡突然變得一片虛空，身子裡也是一片虛空，什麼也不想去想，什麼也不能去做──

　　他「撲」地跌坐在椅上，不住喃喃自問：「她若自己走了，為何不通知於我？她若被人綁走，為何絕無任何響動？她若自己走了，為何──」他翻來覆去地想，腦海中越想越亂，到後來只覺腦海中有件什麼東西開始旋轉，不住地旋轉──他伏倒在桌上。

　　※※※

　　東方玉環一隻柔若無骨的春蔥玉手，輕輕搭到寶玉肩上，輕輕撫摸，帶著無限的安慰，無限的溫柔。但她那一雙多姿多采，變化萬千的明眸，此刻卻變得毫無表情，只是出神地凝注著自己的指尖。

　　她在想什麼？

　　她是否在想只要自己指尖一點，便可結束寶玉的性命？

　　她為何還不下手？

　　她是否知道寶玉此刻雖伏在桌上，但身上仍籠罩著一層無懈可擊的劍氣！一種本能的，自然的，不可摧的，自千錘百煉中得來的劍氣，這正如佈滿了天地間的大氣一般，平時雖看不見，嗅不著，但卻是真真實實存在著的，有時也會發出不可思議的威力！只要她手指一動，這劍氣便會發生強烈的反擊。

　　但也許她根本無意加害寶玉，她自然不捨下手。

　　香煙氤氳，香氣四散。

　　寶玉突然抬起頭來，嘴角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道：「不錯，我本是一個人來的。」

　　東方玉環明如秋水般的眼神中，突然閃過一絲變化，一絲漣漪瞬即消失，她微笑道：「對了，你終於想起來了。」

　　寶玉道：「但我別的卻都想不起了，我怎會到了這裡？我為何要來這裡？這其中必定有個緣故──是麼？」他嘴角笑容仍未消失──笑得甚是茫然。

　　東方玉環輕輕一嘆，道：「這些日子來，你實已身心交瘁，看來真該好生歇歇了，只要你緊張的心情能得到鬆弛，你什麼事都會想起來的。」輕柔的言詞中，充滿了安慰與關切，似是情人的撫慰，又似是慈母的關懷，全沒有半點惡意。寶玉長長伸了個懶腰，頷首道：「是，我也真該歇歇了──」

　　東方玉環突然拍了拍手，那清脆的掌聲一響，門外便碎步奔入一連串烏髮堆雲，明眸善睞的紫衣少女。

　　她們的腳步是那麼輕盈，腰肢是那麼婀娜，笑容是那麼甜美，她們的人數也不知有多少，只見前面的二十餘人，已圍成了圓圈，後面的二十餘人，輕輕一躍，以雙足勾住了前面的脖子，身子倒掛而下，接著又有二十餘人，躍上站著的少女肩頭，半曲腰，微伸掌。

　　這最後的二十餘人，身材更是小巧輕盈，竟彷彿飛燕，能作掌上之舞，而且舞姿曼妙，不一而足。

　　東方玉環笑道：「這些都是這裡的採茶姑娘，平日也學會些消閒解悶的玩意兒，你看了，緊張的心神也許會鬆弛。」她非但未對寶玉有任何不懷好意的舉動，而且竟以這佳人妙舞來款待寶玉，這又是什麼緣故？

　　但寶玉卻似毫不懷疑，只是不住頷首道：「好──好──」

　　這時圓圈已轉動起來，少女們也唱出了曼妙的歌聲。掌上的少女，隨歌而舞，似已香汗涔涔，身子突然一旋，身上的紫花衫已如彩霞般飄落下來。圓圈轉動，每一個少女的笑容，都自寶玉面前經過，這些採茶的少女，竟每一人都是嬌質如玉，美勝茶花。

　　世上焉有這許多美嫣的採茶女？採茶女又怎會有如此曼妙的舞姿？如此嫵媚的神態？如此白嫩的纖手？但寶玉似乎毫不遲疑，而且瞧得喜笑顏開，不住以手擊節，與歌聲舞姿相應，口中仍不住笑道：「好──好──」

　　不知何時，掌上的少女已是身無寸縷，粉臂白股，蠻腰玉腿，散發著一種迷人的春意，一種不可抗拒的引誘之力。身子倒懸的少女，拍手笑歌道：「採茶的少女不知羞，身子脫得光溜溜，莫非是想將我家的少年郎來引逗，莫非是想要──」

　　掌上的少女「嚶嚀」一聲，笑道：「好，你們笑我，瞧我也脫下你們的衣服來──」突然翻身躍了下來，撲向身子倒懸的少女們。圓圈寶塔，立時亂了，少女們四下嬌呼，四下奔走，你想扯下我的衣衫，我想撕破你的──

　　突然，一個精赤的少女，燕子般竄入寶玉懷裡，鴿子般柔軟的胸膛起伏，微微嬌喘，顫聲道：「相公救我！」

　　於是少女們一齊奔了過來，有的雲髮蓬亂，星眸如絲，有的衣襟半解，香澤微聞，有的酥胸勝雪，腰肢如玉──

　　不知多少條粉藕般的玉臂，想去勾寶玉的脖子，不知多少個軟玉溫香的嬌軀，想要擠入寶玉懷裡。嬌喘、媚笑、顫聲輕語：「相公，抱住我，我好冷──哎喲！鬼丫頭，你──你──你敢搔我的──我的──」

　　「相公，餵我一口酒好麼──哎喲──救命呀！」

　　寶玉既未驚慌，也未退拒，他只是滿面含笑，有人坐進他懷抱，他就抱著，要他餵酒，他就餵酒。這是何等艷福，當真不知要羨煞多少少年子弟！精室中當真是嬌笑盈屋，春色無邊。

　　※※※

　　然而，就在這無邊春色中，東方玉環卻悄悄溜了出去，燕子般掠入茶林旁一座小小的樓閣。

　　樓中無人，但她輕輕一按牆壁，中堂後卻突然現出一條黝黑漫長的甬道，東方玉環笑容已斂，躬身道：「玉環來了。」

　　甬道中立時傳出了生硬冰冷的語聲，道：「情況如何？」

　　東方玉環道：「前面進行，一直順利，但到後來，那方寶玉卻似乎突然裝起傻來，但卻又似真的迷亂了。」

　　甬道中「哼」了一聲，道：「你可曾對他說了什麼？」

第二十六章　魔宮催眠曲

　　東方玉環垂首道：「那方寶玉年紀雖輕，卻真是個不好對付的角色，突然聰明，突然裝傻，弟子也只好裝不知道──最令人捉摸不透的是，此刻他竟對任何事都一字不提，竟彷彿真的已落入咱們的迷魂陣中。」

　　她輕嘆一聲，接道：「這方寶玉的武功如何，且不去說他，就單這份忽然聰明，忽然裝傻的本領，就非人能及。」

　　甬道中冷冷道：「他若是尋常人物，我等又何必花費如此心血來對付於他，你還是快回去將他先穩住再說。」東方玉環躬身道：「是！」甬道中又道：「既已如此，你先暫且莫要輕舉妄動，少時，此間自有人出去與他說話，總要教他莫要將這裡視為無人之地。」

　　東方玉環再次躬身，道：「遵命！」倒退三步，牆壁已闔，那幅山水中堂，又復倒捲而下，僅在一剎那間，一切便又恢復原狀，全未有半點聲息發出，顯見製造這消息機關的，必定是絕世無雙的高手。

　　※※※

　　方寶玉髮髻已散，衣襟已被扯開，少女們面頰更是嬌紅，精室中滿地俱是零亂的衣衫。

　　東方玉環悄然而入，嬌笑道：「孩子們忒也胡鬧，你可莫見怪。」寶玉笑道：「見怪？如此佳人，在下焉有見怪之理，不瞞夫人說，此間之樂，已當真令在下樂不思蜀矣！」

　　東方玉環秋波轉動，笑道：「看來──這些孩子們都已對少俠鍾情，方少俠無論要誰侍候，只需吩咐一聲。」

　　寶玉目光痴痴地瞧著東方玉環，道：「少女嬌笑，卻又怎及得夫人風韻，在下常聞人言，若論知情識趣，還要數夫人這樣的──」他微微一笑，住口不語，東方玉環的臉，卻已居然有些紅了，少女們一個個掩口輕笑，道：「原來你瞧上夫人了。」

　　兩個少女，突然將寶玉向東方玉環身上推了過去，寶玉居然就順水推舟，乘勢抱住了她嬌軀。東方玉環也不知是心中羞惱，還是春心動了，面頰竟嬌紅如晚霞流丹，又想推，又不推──

　　突然間，她面色突變，還未及驚呼，便倒了下去。少女們失色驚呼，道：「你──你將夫人──」寶玉含笑站起，道：「你們也該倒下了。」

　　這些話方自說完，少女們果然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倒下的時間，前後竟然相差無幾。

　　這難道是迷藥？但寶玉是何等人物，怎會施用迷藥？

　　這若非迷藥，難道是魔法？

　　少女們在倒下去的那一剎那間，面上都不禁現出驚訝不明，懷疑難信之色，誰也不知自己怎會突然倒地？

　　她們卻不知寶玉方纔竟已在她們每個人身上的暈迷之穴上捏了一下，這「捏穴」之技，本乃武林絕傳絕技，較之點穴、拍穴、打穴、拂穴，又都高了一層，「捏穴」功夫若是到了絕頂，竟可使被捏之人，過三個時辰後，方自倒下，只是若要學得這「捏穴」秘訣，不但內力要練到爐火純青，妙造自然之境，還要將人體中呼吸之流通，血氣之運行，計算得毫厘不差，是以那「捏穴」的力道緩緩侵入人體後，到了隔斷氣脈時，那人便要倒下。

　　寶玉手上功夫，實已到了化境，他竟可將力道施用之大小，力道運行之快慢，完全控制由心。

　　方纔他在每一個少女身上所使的「捏穴」手法，力道俱自不同──他早已算準了要使她們一齊倒下。

　　※※※

　　精室中橫陳著數十個健康而動人的少女胴體，肌膚如玉，峰巒起伏，誰能忍住不去瞧上一眼？

　　但寶玉卻再也不瞧一眼。他一步掠到後面牆壁前，雙手下垂，靜調呼吸。漸漸，他面上煥發出珠玉般的晶瑩光采，漸漸他雙目清澈，熒熒發光──他心頭亦已如目光般平靜清澈，不著雜念。

　　於是他緩緩伸出手掌，輕觸著牆壁。只見他腳步自左至右，輕輕移動，手掌也跟著移動──他竟要以心底那神奇的意識感想，探測出牆壁裡的秘密。

　　這牆壁裡的秘密，肉體的眼睛是無法瞧見的，他「心」的眼睛卻瞧見了──他突然停下腳步。

　　這時他手掌也停留在一方牆壁上，這片牆壁，光滑平整，看來與別的地方絲毫沒有異樣。然而，在寶玉的感覺中，這片牆壁上，卻似乎有條無形的線──他手掌便沿著這條線劃去。突然，他指尖又有了一點異樣的感覺，他手指雖仍觸著牆壁，但這根手指卻又似乎同時觸及了他心底一點神秘的樞紐。

　　※※※

　　手指劃下，那平滑光整的石壁，果然奇蹟般裂開了，沒有發出絲毫聲息，寶玉臉上亦無絲毫驚奇的變化，因為這本是他意料中事──他毫不畏懼，毫無猶疑，一步踏入了這必定充滿凶險的神秘之地。

　　精舍已是華美異常，那知這秘道中之華美，更尤勝外面精舍十倍──秘道的頂端，以七彩的珠玉，綴成了各種美麗的圖案，炫耀著無比的光輝，秘道的兩壁，是白玉砌成的，光可鑒人，有如嶄新的銅鏡，將項上的七彩珠光，俱都映在其中，也將寶玉的人影，收在鏡底。

　　一眼望去，寶玉彷彿也已化身這寶氣珠光之中，他的身子，彷彿也是以那玲瓏的珠玉綴成的。

　　秘道的地面，鋪著厚而溫暖的獸皮──各式各樣的獸皮，綴成一條長逾數十丈的地毯，令人每一腳踩上去，都似乎踩入雲堆裡。

　　寶玉驟入此間，心神也不覺有一陣暈眩，一陣迷醉──這簡直不似人間的景象，令人走入此間，但覺自身之渺小，造物之靈偉，而在不知不覺間生出一種膜拜之心，正如走入雄奇的山澤，或是莊嚴的神殿一般。然而，此地絕非神殿，在這裡的，不是天神，而是魔鬼！

　　寶玉深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了進去。他的步履，堅定而從容，又似往赴情人的約會，絕對沒有人能看出他正在步入那未可知的凶險中。他明知自己每走一步，那凶險便加重一分，但他腳步仍毫不停頓，沒有任何事能使他腳步停頓。

　　甬道是漫長的，盡頭處並無門戶。

　　寶玉正想再次以心的觸覺探測這門戶的樞鈕，那知他手掌方自抬起，門戶已出現了。一陣輕鈴般的聲音突然響起，如金珠玉屑，散落玉盤──那玉石的牆壁，便在這響聲中裂開，現出了一道珠簾。

　　珠簾輕蕩，聞無人影。但就在這時，卻有一陣低沉而神秘的人語聲自珠簾後傳了出來，成一種激盪人心的語調，一字字緩緩道：「你來了麼？請進！請進！」寶玉有些吃驚，暗道：「莫非我一踏入此間，便被人發覺？事已至此，他們為何還要對我故作客氣，他們要的究竟是什麼？」心念轉動間，他已掀起珠簾，走了進去。

　　珠簾後居室，自然更是華美，但仍無人影。

　　室中一張玉案，玉案上一隻玉瓶，瓶中疏落的插著幾枝茶花──寶玉一眼瞧見了花影，目光便再也無法移動了。

　　這瓶茶花，雖只數朵，但卻已將這整間石室，點綴出無比的生趣，無比的精神，寶玉目光凝注，口中喃喃道：「除了她外，世上還有誰能插得出這樣的花朵？」

　　一句話未說完，整個地面突然裂開，寶玉身子立刻不由自主，凌空落了下去，一沉至底。

　　若是換了平日，地面上只要稍有異樣的變化，寶玉立時便可警覺，立時便可閃開那塊地面。但寶玉此刻見了這瓶中鮮花，念及插花人，正是心神激盪，瞧得癡了，竟絲毫未曾覺察出地面的變化。

　　想來這些神祕的惡魔們，必定早已算準了寶玉瞧見這瓶花時，心神必有變化，這瓶花根本就是要令寶玉入伏的詭計。但這瓶花究竟是不是小公主插的？

　　這瓶花若是她插的，究竟是出於自願，抑或是被人強迫？

　　她若是自願插的，她插這花時，是否知道這是要陷害寶玉的詭計？她若非自願，而乃被迫，她插花時又怎會有如此寧靜的心境？又怎麼插得出如此完美，如此無懈可擊的瓶花？

　　※※※

　　若是換了平日，寶玉身子縱然跌下，但一經發現，警戒心波，立刻送達四肢，四肢肌肉，立起反應，一種自千錘百鍊中得來的本能，使得他每一根肌肉在剎那間便能活動起來──他甚至根本無需任何動作，也無需任何憑藉，身子便能反彈而起，脫出陷阱。

　　但此刻，這陷阱中竟有一種絕大吸引之力，將寶玉吸住，寶玉竟無法抗拒的被吸了下去。

　　就在這時，寶玉聽到了水聲。

　　就在他耳中聽得水聲之時，他身子已沈落至底──他身子一沉落至底，那流水聲立時消失，那奇異的吸引之力，竟也跟著消失了，頂上裂隙已合閉，四下立時一片靜寂，靜寂得彷彿墳墓似的。

　　這墳墓之底，還有將近三尺深的積水。寶玉下半身全浸在水中，他深深吸了口氣，立刻猜出了這個陷阱中之奇異吸力的秘密。

　　這陷阱中本來必定積水更多，陷阱之底，必定有個洞穴，積水已自這洞穴中洩了出去。而水流下洩時，必定有種強大的吸力，但到了寶玉身子落地時，暗中必定有人將洞穴封閉，否則寶玉必將被那水勢沖走──由此可知，暗中的仇敵並無要取得寶玉性命之意──他留下寶玉的性命，必定還有著更深、更惡毒的圖謀！但，他們的圖謀究竟是什麼？

　　寶玉再次深深吸了口氣，檢視四壁，四壁都是精鋼所鑄，絕非人力所能摧毀，而頂端距離水面，至少也有二十丈。

　　這時只聽一陣幽秘的語聲自頂上傳了下來，陰森森笑道：「方寶玉，你是非凡人，但終於也得中我這不凡之計。」

　　寶玉木立水中，緩緩道：「你究竟是誰？究竟要我怎樣？為何不當面向我言明？你──你可否讓我見你一面？」

　　那語聲道：「你要見我，那也容易，但──」他故意頓住語聲，那知寶玉靜靜的站在水中，竟似仍不焦急，竟仍不追問，那語聲祇得自己接了下去，道：「但此刻已是本宮階下之囚，要見本宮那有如此容易，除非你還有本領自己脫出陷阱，否則便請你等上數日。」

　　他獰笑數聲，又道：「你縱有天大的本事，但數日飢渴，也要將你折磨得精疲力盡，不成人形，那時本宮再將你提上來，那時本宮自當將一切事對你言明，那時本宮無論要你做什麼，你都得乖乖俯首聽命了。」

　　得意的獰笑聲越來越響，陷阱中卻仍無反應。那語音道：「本宮的話，你可曾聽見了麼，你──」他突然發覺陷阱中又有流水之聲響起，語聲立頓，一道強烈的燈光跟著亮起，向陷阱中筆直照了下去。

　　陷阱之中，水勢又復下洩，木立在水中的方寶玉，竟已蹤影不見──方寶玉竟又設法弄開了那阱底的地洞，任憑水勢將他沖走了，他雖不知道這水流要將他沖到何處？但他為了換得自由，竟不惜以自己生命為賭注，作孤注一擲，這除了要有超人的勇氣之外，還得對自己的力量有多麼大的信心！

　　到了這時，陷阱外那惡魔心中雖然驚怒，卻又不禁生出些讚佩之意，低低詛咒一聲，喃喃道：「好傢伙！果然了得，我等若要這樣的人完全屈服，俯首聽命，祇怕比你我想像的還要困難得多，不如索性取了他性命也罷。」

　　另一個嬌美的語聲冷冷接道：「這樣的人，我怎捨得讓他一死了之。我若要他死，又何必等到此刻──」

　　她輕輕一笑，接道：「我還要叫他活下去，他縱是鐵打的身子，我也能將他化作繞指之柔，知道麼？」銀鈴般的笑聲中，帶著種攝人魂魄的魔力！

　　※※※

　　方寶玉身子蜷曲，曲成一團，任憑那激流將他沖走，強勁的水流沖激在身上，當真有如身受酷刑一般。但他肉體所受的痛苦雖大，一顆心卻是堅如金石，他深信這激流絕對無法奪去他的性命。他不能讓任何人，任何事奪去他的生命。

　　幸好這條水道已被水流沖激得極為光滑，他仗著他無比的信心，終於渡過了這一段幾乎非人所能忍受的艱辛與痛苦。只聽「嘩」的一聲輕響，水流的沖激之力已消失，他身子雖然仍在水中，但那已是平靜的流水了。

　　他早已算定激流必定流入水池，此刻更深信自己算的不錯，當下放鬆四肢，任憑身子浮了上去。頭一露出水面，他立刻深深吸了口氣，轉目四望。只見四面青竹修篁，花紅葉綠，林木掩映間，點綴著數疊苔石假山，三五亭臺樓閣，正是個精巧的庭園。園中靜悄無人，池塘便在庭園中央。

　　方寶玉悄悄移動四肢，划到池邊，流水的輕撫，使得他痛苦漸消，體力漸復，他一躍而上，掠向假山。伏在假山後，自木葉修竹間望出去，四面的梧桐樹下，有數間精舍，綠板朱欄，濃蔭滿窗。

　　這時正有一陣陣輕言笑語，自窗中傳出，再加上四面的柔風竹韻，花香鳥語，寶玉方脫離墳墓地獄，此刻彷彿又到了人間天上。

　　寶玉微微一猶疑，縱身掠到精舍前，竟突然推門而入，他明知自己行藏終要被人發現，又何苦不堂堂皇皇地走進去？

　　這精室中四壁都懸著菱花銅鏡，正有七、八個少女，在銅鏡前梳著頭髮，整著衣衫，正似乎是方纔曾被寶玉以「捏穴」秘技制住的茶山少女，他們見到寶玉水淋淋闖了進來，輕呼一聲，四下奔散，彷彿一群被驚散的鴿子似的，晃眼間，便奔入角落裡的簾帷後，走得瞧不見了。

　　只有左邊一面最大的銅鏡前，還端坐個輕衫勝雪，烏髮如雲的少女，卻動也未動，一個華服少婦，手持簪花木梳，正為她梳著那烏雲般的柔髮，黃金色的銅鏡；映著她白玉的容顏。

　　她，不是小公主是誰？

　　銅鏡只照及華服少婦的胸膛，而未映出她的面龐，她梳著小公主的頭髮，既未回頭，手也是那麼鎮定。但梳了三下，它手中的簪花木梳突然跌在地上，她想俯身去拾，但身子方曲，突也鴿子般掠入簾帷後。

　　銅鏡照出她婀娜的身形面頰，她身形與面頰，看來都是那麼熟悉──她是誰？

　　※※※

　　方寶玉木立在門前，久久未再動彈。

　　小公主緩緩轉回身，靜靜地瞧著他，瞧了半晌，美麗而鎮定的面容上，突起了一陣驚奇的變化。這變化正如投石入水，水生漣漪，漣漪漸大──

　　小公主顫聲道：「你──你──你是寶兒？」

　　方寶玉道：「不錯，你可是不認得我了？」

　　小公主道：「六年多了──沒有見著你──你──你變了──也長大了──我──我竟險些──險些認不出你。」她語聲劇烈地顫抖著，站起身，身子也劇烈地顫抖著，那如雲的柔髮，也因這顫抖而起了重重波浪。寶玉道：「你已有六年多未曾見過我了？」

　　小公主道：「正是六年多了。」

　　寶玉道：「昨夜你未曾見過我？」

　　小公主垂首而笑，笑容悽然，輕輕道：「昨夜我也見過你──」

　　寶玉目光一亮，但小公主已接著道：「但昨夜我只是在夢中見過你，我──我幾乎夜夜都在夢中見到你──」突然奔到寶玉身前，嬌喘微微，胸膛起伏，似乎情難自禁，終於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輕輕啜泣起來。

　　方寶玉目光中光采又黯，長長嘆息一聲，小公主勾住了他的脖子，他卻始終石像般木立未動。

　　小公主道：「你怎會到這裡來的？你怎不說話？」

　　寶玉抬起手，想去撫摸她的頭髮，但指尖方自觸及她的頭髮，手掌又沉重地垂落下去，輕嘆道：「你要我說什麼？」

　　小公主道：「說說你近年來的遭遇，說說你──你可曾想我？」

　　寶玉道：「我很好，我時常想著你，昨夜我也曾在夢中見過你，我──我──」語聲突然嘶啞，再也說不下去。

　　突然，室外有了腳步聲。小公主顫抖道：「不好，有人來了，這裡非安全之地！」她拉著寶玉匆匆奔向簾帷，一面焦急地說道：「快──快隨我來，我不能讓你受他們傷害──」寶玉木然跟著她，入了簾帷，再過簾帷，穿過兩間房子，小公主方自駐足，回過身，緊緊關起了房門。

　　這間屋子的精緻與華美，更非言語所能形容，牆角中一張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繡榻，更是世上所有男子的夢想之地。

　　粉紅的床幔，粉紅的衾枕，粉紅的──幾乎所有的一切，俱是粉紅顏色，粉紅得令人心動神馳。

　　寶玉轉目四望，似又呆住。

　　小公主的臉有些紅了，耳語般低聲道：「這是我──我住的地方──」

　　她也做夢似的呆了半晌，方自輕輕移動身子，自案上玉壺中倒了半杯茶，送到寶玉面前，她那如花嬌顏上，紅暈尚未退去，甚至連那雙纖纖玉手，都有些粉紅顏色。

　　寶玉目光凝注著茶杯，動也未動──他雙目中有種異樣的光芒，亦不知是悲哀？是怨恨？是感激？

　　小公主道：「喝呀？你為什麼不喝？你可能是嫌──嫌我杯子髒麼？」

　　方寶玉緩緩伸出手，接過杯子，俯首凝注著小公主。

　　小公主也靜靜地瞧著他，那幽怨的眼波，似乎在說：「我將你帶入我的閨房，用我的杯子倒茶給你，你還不知感激？我若不喜歡你，怎會這樣對你？你還要我怎樣？」

　　寶玉一口將那杯茶喝了下去。

　　※※※

　　小公主緊緊抱著寶玉，良久良久，雙臂漸漸鬆開，腳步漸漸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兩人的身子，終於分開了，但小公主的眼波，仍然深深凝注著寶玉，眼波中彷彿含蘊著敘不盡的情意。寶玉也瞧著她──目光卻似乎有些迷茫。他腳步也漸漸後退，一步，二步，三步──他竟坐倒在床上。

　　小公主眨了眨眼睛，道：「你累了麼？可是想歇歇？」

　　寶玉嘴角泛起一絲笑容，這笑容有些傷感，有些痛苦，有些悽涼，甚至還帶著些諷刺──對人性的諷刺。他緩緩笑道：「不錯，我是要歇歇了，但卻非因為太累，而是為了──為了──」他緩緩頓住語聲，目光凝注著那喝空了的茶杯。

　　小公主道：「你說的，教人真難懂。」寶玉道：「你真的不懂？」他又笑了，笑容更悽涼，神色更疲倦，目光更迷茫，他掙扎著挺起胸膛，黯然接道：「這茶中有迷藥，你當我不知道麼？」

　　小公主有些驚詫，又有些氣惱，大聲道：「茶中有藥？──你既知茶中有藥，為何要喝下去？」

　　寶玉道：「我縱然明知你說的話是假的，我也相信，我縱然明知你騙我，我也不怨你，這杯茶既是你要我喝的，茶中縱然有穿腸蝕骨的毒藥，我也得喝下去。」

　　這些話聽來雖然有些俗氣，但只要是自人心中說出來的，最俗氣的話，也如同金玉。但小公主卻道：「你囉嗦些什麼，我更不懂？」寶玉道：「你懂的，你早就懂了──方纔替你梳頭的是誰，我也早已看清。」

　　小公主道：「她是誰？你說，她是誰？」

　　寶玉道：「她就是珠兒，也就是將我害苦了的歐陽珠。」

　　小公主以纖手攏了攏頭髮，沒有說話。

　　寶玉道：「我本來有些奇怪，珠兒，李大叔，他們怎會騙我？世上又有誰能令他們騙我？如今我才知道，世上的確有人能令他們騙我的，那個人無論說什麼，他們都無法拒絕，那個人，就──是──你！」

　　小公主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未曾說出來。

　　寶玉道：「我本來也在奇怪，為何無論我們走到那裡，五行魔宮門下為何能跟蹤而來？為何我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竟似都能未卜先知──如今我才知道，那些人本是早已埋伏在那裡的，只是我自己送上門去，而非他們跟蹤而來，而那些地方，都是你拉著我去的，到了那古墓中，也是你自己奔向墓碑，自己送去被那人擒住，否則以你此刻的武功，世上有誰能在出手間便將你制住？」

　　他語聲已漸漸衰微，說完了這長長一段話，他已是氣喘咻咻，有如方經一場劇戰一般。

　　小公主白玉般的纖手，仍在整理著她的髮絲。她的髮絲是光滑而整齊的，根本全然無需整理，亂的只是她的心絲──少女們又有誰不愛藉著整理髮絲的動作，來整理她們的心絲，怎奈少女們的心絲，又永遠是剪不斷，理還亂的。

　　※※※

　　終於，她輕語道：「這些話，可都是自你心裡說出來的？」

　　寶玉道：「我說的每句話，都是自心裡說出來的。」

　　小公主道：「你心裡可相信這些話都是真的？」

　　寶玉黯然道：「我寧願不信，卻又不得不信。」

　　小公主突然冷笑起來，雖然是冷笑，卻仍有些悽涼。她悽涼冷笑道：「好聰明的人，好大的自信，但──但你──你──你又怎敢斷定你所想的，全都是事實？」

　　寶玉長嘆一聲，雖未說話，這一聲長嘆已是肯定的回答。

　　小公主顫聲道：「你為何不想想，這些事的發生，難道沒有別的可能？」

　　寶玉道：「還有什麼別的可能？」

　　小公主眼波突然化為利劍，道：「這難道不可能是別人化裝成我的容貌？這難道不可能是別人假我的名字行事──這些你全不去想，只是恨我──」

　　寶玉道：「我──我並未恨你，我知道無論你做出了什麼事，俱都是被環境所逼，並非出於本心，我──我只有同情，怎會懷恨？」

　　小公主頓足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信不過我，我──我心裡如此對你，你心裡卻如此對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一步衝到寶玉身前，在寶玉臉上重重摑了一掌，掌聲清脆，有如摑在寶玉心上，

　　寶玉霍然站了起來，顫聲道：「你──」

　　小公主咬著牙，頓住足，道：「我恨你，我永遠再也不願見你──」淚珠突然奪眶而出，她以手掩面，痛哭著轉身奔了出去。

　　寶玉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心頭又是一片瘋迷。小公主的一切言語、行事，真真假假，似真似假，她對寶玉的情意，也是假假真真，誰也分不出究竟是真？是假？這一切事難道真的並非小公主做出來的？將寶玉帶至古墓的小公主，難道真是別人易容而成？

　　寶玉喃喃道：「如此說來，我豈非冤屈了她？──但我絕不會冤枉她的，我深信這判斷必定正確──但──但這判斷真的正確嗎？她說的話，也並非全無可能──」他越想越亂，越想越分不清究竟是假？是真？

　　這時，他只覺四肢更是無力，頭腦更是暈眩，似乎有一片朦朧的黑暗，已將要將他完全吞沒。他跌坐了下去。

　　※※※

　　方寶玉失蹤，已有數日了。這是江湖中近來引起爭論最多，傳播也最廣的一件事，這也是江湖中近年來最最令人不齒的一件醜聞。「雲夢大俠」萬子良、「小將軍」金祖林，以及七門派的七大弟子，聲名俱因此事而受損。

　　曾經為寶玉瘋狂，將寶玉一根頭髮，一片衫角都珍若拱璧的少女們，如今卻對寶玉罵得最凶──少女們發現自己心目中的王子，不過是乞丐扮成的時候，她們心中的失望很容易變為憤怒。

　　萬子良等人雖然確信方寶玉絕非懦夫，更非騙子，但種種跡象，都在顯示著寶玉確是自己不告而別的。他們只是不明白寶玉為何要不告而別？他們雖然深知寶玉如此做法，必定有著極大的苦衷，卻並無一人想到寶玉已陷身入那密如蛛網的陰謀詭計之中，已幾乎將要身心俱焚，萬劫不復。

　　因此，在萬子良等人心底，已不禁對寶玉有了些不滿，只覺寶玉委實辜負了自己一番期待之心。

　　「天刀」梅謙倒不失條好漢，對此事始終保持緘默，並無惡言。

　　泰山之會，經此事後，更是緊鑼密鼓，參與此會之少年高手們的爭強鬥勝之心，也反而因此事更是加重──方寶玉既然不過如此而已，能在此會中大魁群豪的人物，豈非便是天下武林的第一英雄？「第一英雄」這四個字，對熱血少年們又是種多麼大的誘惑。

　　這一場大戰，看來已是不可避免的了！

　　在這一場大戰中所流的鮮血，勢必將染紅有限幾個人的聲名，也勢必將為江湖中造成一場腥風血雨！而在此戰中得勝的人物，也未見得能踏著別人的屍身走上巔峰，只因此戰中的勝者，便是那東海白衣人的當然對手，他們所能得到的報償，並非聲名的巔峰，而不過是白衣人銳利的劍鋒。

　　那麼，真能在此戰中得利的人，究竟是誰呢？又有誰樂意瞧見天下武林豪傑，在這一場劫難中折磨受苦？

　　最最奇怪的是，曾經與方寶玉交過手的人物，本來雖然都對寶玉欽佩得五體投地，但此刻卻並無一人挺身而出為寶玉辯論，竟都與「天刀」梅謙一樣，對此事保持著絕對的緘默。

　　※※※

　　「災禍──災禍──災禍──」

　　夜風穿過小窗，燈光閃爍。萬子良木然坐在燈畔，口中不住長嘆著道：「災禍──災禍──」這兩個字他已不知說過多少次了。

　　金不畏突然拍案而起，大聲道：「對，我去找他們？」

　　公孫不智抬頭瞧了他一眼，道：「你可是要去找呂雲？吳鐵翎？」

　　金不畏道：「不錯，我是要去問問他們，方寶玉究竟是否騙子？方寶玉的武功到底是否假的？我要問問他們，為何不為方寶玉辯白？方寶玉若是騙子、懦夫，他們卻敗在這騙子懦夫的手下，他們又有何光采？」公孫不智嘆道：「他們縱然挺身而出，也未見能將寶兒冤名洗刷，何況，寶兒他──他──」搖了搖頭，嘆息住口。

　　金不畏道：「無論如何，咱們總該要他們向天下人說個明白，寶玉雖不該如此走了，但他絕非懦夫、騙子。」

　　萬子良喃喃道：「咱們真該去麼？去了又──」

　　石不為突然截口道：「該！去！」

　　這短短的兩個字，卻似乎有比別人兩百，兩千個字更大的力量，莫不屈、金祖林、魏不貪、西門不弱立時紛紛振衣而起。楊不怒道：「對，去，咱們此刻就走！」

　　但他們還未曾想到，呂雲、魚傳甲、吳鐵翎──這些曾經與寶玉交戰的武林高手，竟都已離家多日了。這些人究竟去到那裡？連他們家人都不知道，只因他們每一人都走得甚是匆忙，也甚是神秘。

　　他們的去處未必相同，他們離家的日子也不一樣。但他們卻有一件事，是完全相同的──他們俱都是接到一封書信後，便匆匆趕去，連行裝都未及治理。

　　沒有人看過那封神秘書信的內容，更沒有人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萬子良等人奔波數日，竟是一無所獲。

　　※※※

　　方寶玉跌坐在床上，身子卻仍未倒下去。他正以無比堅忍的意志與信心，與那朦朧的黑暗掙扎奮鬥！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眼簾闔起。雖然，他眼皮此刻已似乎有千斤之重，但他仍咬緊牙關，絕不肯鬆懈那一份掙扎的意志，更不肯放棄那奮鬥的決心。

　　只因他深知自己此刻只要眼簾一闔起來，便立刻要被那無邊的黑暗吞沒，便要永遠沉淪於黑暗之中，萬劫不復。然而，以人的意志與藥力相抗，這又是一場多麼艱苦的奮鬥！他的心若非已久煉成鋼，怎經得起如此折磨？

　　突然，一條人影在他面前出現了。

　　他雙目雖然睜得大大的，但卻有一種視而不見的感覺。他只朦朧瞧見這人影緩緩走了進來，在他對面坐下，至於這人影是男是女？穿的衣服是黑是白，生得又是何模樣？他全都瞧不見了。

　　只聽這人緩緩道：你已累了，正需要安靜的休息，知道麼？你還是好好睡吧！你還是好好睡吧！」聽來是男子的聲音。但語聲卻是那麼甜蜜，那麼溫柔，方寶玉從來夢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柔美語聲的男子。

　　那語聲又道：「好孩子，聽話，睡吧！一場安靜而舒適的睡眠，可以使你身子立刻充滿活力，可以使你的生命立刻美麗起來。」

　　溫柔的語聲，有如催眠曲一般，縱然未被藥力所迷之人，也會抵受不住這奇異的催眠魔力。寶玉眼簾忍不住漸漸垂下了。

第二十七章　火魔煉心劍

　　方寶玉耳聽溫柔的語聲，有如催眠的樂曲一般，再也抵受不住這奇異的催眠魔力，終於眼簾忍不住漸漸垂下了。

　　但這並非睡與不睡的問題，這是一場艱苦卓絕的爭戰──寶玉此刻的敵人，要的並非是他的性命，只是要他意志崩潰，這一場爭戰，從頭至尾，都是在考驗寶玉的勇氣、意志與信心。

　　這一場爭戰，與寶玉以往半生與今後半生，所曾經歷的大大小小千百場爭戰俱都不同。這一場爭戰看來雖然平和，其實它的艱苦與凶險卻最甚，只因此戰無疑的將要影響寶玉的一生。

　　薄薄的兩片眼皮，此刻卻有如千斤巨閘，寶玉集中了全身每一分精神與力量，方能支持著不讓它完全落下。可怕的是，他精神已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已幾乎無法集中──他身子開始有了些搖晃。

　　那語聲緩緩又道：「睡吧──睡吧──莫要掙扎了。多一分掙扎，只是多一分痛苦，此刻唯有睡眠，能令你得到歡樂。」語聲更溫柔，寶玉身子也更是搖晃。

　　那語聲道：「睡吧──睡吧──那藥力是無法抵抗的，只要你睡下，醒來後你就會覺得自己彷彿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快樂無比。」

　　寶玉心頭一跳，有如被人抽了一鞭，陀螺般旋轉起來。「變成另一個人──我怎能變成另一個人──小公主是否已變成另一個人，我不能睡！不能睡──」

　　他拼命集中精神，告訴自己：「我不會睡，絕不會睡的──我此刻方似從一場舒適睡眠中醒來，我的精神旺盛已極！我從未喝下過任何迷藥，我此刻要的只是活動──活動──活動──」

　　他眼簾本已瞇成一線，此刻竟緩緩張開了。他身子本搖晃得如同風中殘葉，此刻搖晃也已停止。這是一種奇異的爭戰，這是精神、意志與信心的精粹結晶，這也就是「心」的偉大神力！

　　人心力量的神奇偉大，有時的確不可思議，只要信心堅定，它的力量是無所不能，無所不至的。

　　方寶玉多年來晝夜不停的磨練，就只是磨練著這一顆心，他肉體縱然與常人一樣脆弱，但心已堅逾精鋼。他肉體縱然還與常人一樣多垢，但「心」已皎如明鏡！他肉體的力量雖然有限，但心力卻已無限無極！

　　這力量可令河流改道，山嶽移形！這力量終於戰勝了黑暗──籠罩著方寶玉的朦朧黑暗，已漸漸消失──他眼前的視界，已漸漸清晰。他終於瞧見他的仇敵。

　　端坐在對面的人，渾身都激發著懾人的妖異之氣──就連他身上的長袍，都是妖異而懾人的鮮紅顏色。

　　他目光自然更是妖異，更為懾人，眼球竟是一種近於火焰般的深紫色，深紫色的眼球，幾乎佔據了眼眶的十之八九，別人幾乎瞧不見他的眼白，是以他目光轉動時，別人也難覺察，他眼球彷彿已凝結在眼眶之中，當他凝目瞪視別人時，便似有一股火焰般焚燒著你的身心，這幾乎已非任何人所能忍受。

　　更令人不能忍受的，是他的面容。

　　他整個一顆頭顱，竟彷彿被人投入洪爐，被烈火焚燒過，滿面俱是醜惡、妖異，令人作嘔，更令人膽寒的疤痕。然而他一雙手掌，卻是出奇的光滑、細嫩，十指纖纖，指甲修潔，整個一雙手掌，絕無一絲瑕疵。他指尖輕撫著面上的疤痕，絕醜的臉，絕美的手，兩相對照之下，更給這人平添了幾分懾人心魄的魔力。

　　寶玉凝目瞧了他幾眼，只覺一絲寒意，自背脊昇起，直透頭頂，正如被響尾蛇那冰涼而顫動的蛇尾劃過一般。

　　他簡直不像是人，而是造物以魔鬼的妖異，冰雪的寒冷，火焰的灼熱，毒蛇的黏濕，奸滑與惡毒所混合成的怪物。然而這魔獸般的怪物，語聲卻溫柔如水，甜美如蜜。他目光中已露出一絲驚異的變化──自是在驚奇於方寶玉非但未曾睡倒，神智反而清醒。

　　他緩緩道：「感謝上蒼，感謝火之真神，你果然有駱駝般的堅忍，兀鷹般的勇猛，狐狸般的智慧，你竟醒了？」寶玉儘量使自己心神與語聲保持平靜。他也緩緩道：「你如此歌頌仇敵，確實令人驚異，你本該埋怨你的神祇，只因它們並未降福於你，反而降福了你的仇敵。」

　　紅袍人道：「仇敵？誰是本宮的仇敵？」他突然笑了，笑聲也是那麼溫柔，接著道：「本宮的仇敵，都早已死了，你若是本宮仇敵，焉能活到此時？」

　　方寶玉道：「我若非你的仇敵，你為何要如此害我？五行魔宮的火魔神，對朋友難道也是如此懷有惡意？」紅袍老人又笑了，道：「呀！你已猜出了本宮是誰。」

　　方寶玉道：「不錯，我不但已猜出了你是誰，也猜出了你的心意，我早已知道你如此對我，為的是什麼？」

　　火魔神道：「為的是什麼？你且說來聽聽。」

　　寶玉道：「第一，你不願泰山之會被我攔阻，只因你一心祇想江湖中流血爭殺，日夕不已，等到武林元氣大傷，江湖好手傷亡殆盡，你便可在其間坐收漁利，以新生雷霆之勢，橫掃天下，君臨武林。」火魔神道：「好！猜得好，還有呢？」方寶玉道：「你千方百計地來打擊我，使我在武林中無法立足──也是為了不願我與那東海白衣人作決勝之一戰，好教白衣人那王霸之劍，血洗武林，武林中元氣越是傷損，你成功便越是容易。」火魔神微微一笑，道：「此點你卻有些猜錯了。」

　　方寶玉道：「當然，你如此作法，還另有用意，我無法見容天下武林英雄，便只有投身五行魔宮之中──」他頓住語聲，但這次火魔神卻未答話，似已默認。

　　※※※

　　寶玉接道：「但你還是不知道我究竟有何能力，是以你便以各種方法，來考驗我的武功、智慧與定力，我若經不起你的考驗，死在你的手下，於你並無損失，只因我經不起你的考驗，便根本沒有被你利用之價值。」

　　火魔神笑道：「好，說得好。」

　　寶玉道：「你的考驗若是難不倒我，我的一切條件必定都已符合了你的要求，你必定會要我去做一件事。」

　　火魔神道：「本宮會要你做什麼事？」

　　方寶玉道：「你要我做的那件事，必定十分艱險，十分困難，甚至除了我之外，別人都無法做到，是以你才肯花費如許心力對待於我。」

　　火魔神目光忽然自寶玉面上移開，投注到遠處某一虛空之處，出了會兒神，方自緩緩道：「不錯，以此刻情況看來，這件事確實唯有你能做到。」

　　寶玉冷笑道：「但你又怎知我會為你來做此事？」

　　火魔神目光閃電般收回，箭一般投注到寶玉臉上，道：「你雖有超人的意志，但意志僅能控制你的神智，卻無法控制你的肌肉，你此刻神智雖未崩潰，但四肢仍無法動彈，本宮仍可隨時取你性命！」

　　寶玉微微一笑，道：「你瞧我可是會屈服於你威脅之下的人？生死之事，在你我眼中本都算不得什麼，你想必也該承認？」

　　火魔神默然半晌，忽然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寶玉一時間還摸不透他忽然問這句不相干的話來，究竟有何用意，亦自默然了半晌，終於答道：「二十左右。」火魔神柔聲道：「死亡在二十歲的人眼中看來，的確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少年人還不能完全了解生之可貴，與死之痛苦，但你到了我這樣的年紀，便會知道世上唯一最可留戀的，便是生命，生命中還有許許多多美好的事，你都未曾享受，你此刻死了，你怎對得住你自己？」寶玉微微笑道：「你可是在引誘於我？」

　　火魔神道：「本宮並未引誘你，卻要告訴你，只要你肯為本宮做了此事，本宮便可供給你世上絕大部份人所夢想不到的享受，名譽、地位、美人、財富──無論你要什麼，你都可得到，你童年若是也有過飄渺虛幻的夢想，本宮也可使你這些夢境，全都變為真實。」

　　寶玉喃喃道：「我要什麼，便有什麼？」

　　火魔神道：「不錯！」

　　寶玉緩緩道：「在我平生所聽過的話中，的確沒有任何話再比你的話更富於誘惑，更能打動人心，但──」他突又笑了，接道：「但，我又豈是會迷惑於你的引誘之下的人？」此時此刻，他這種淡淡的笑容，的確要比各種憤怒的言詞都能表示他的決心。

　　火魔神又自默然，又過了半晌，方自說道：「但你莫要忘記，你此刻什麼都沒有了，江湖中已沒有一個人再看得起你，你已被天下人所唾棄，那麼？你還有什麼值得你自尊自重，拼命維護的？你為什麼還不肯服從本宮的命令？」

　　寶玉一字字緩緩道：「我縱已一無所有，但我卻還有死亡的權利！這便是值得我自尊自重，值得我拼命維護的。」

　　火魔神道：「你可知道，引刀一死，並非勇者的行徑，而是懦夫所為，只因引刀一死，要遠比掙扎求生容易得多，你若真是男子漢大丈夫，便該不顧一切，奮鬥求生，否則你便只不過是匹夫之勇，只不過披著勇氣虛榮羽毛的懦夫。」

　　寶玉又笑了，道：「好高明的激將之計，只可惜我也不是會被任何激將之計激得熱血衝動，完全失去理智的人。」

　　火魔神靜靜凝注著他，足足有盞茶工夫之久，似乎恨不得要將自己目光化為利劍，直刺入寶玉的心底。然後，他沉聲道：「本宮要如何才能打動你的心？」

　　寶玉微笑道：「無論任何人要我為他做事，只有求我。」

　　火魔神目中火焰更覺熾熱，而語聲仍是溫柔冷靜。他緩緩道：「求你？本宮又豈是會求人的？」

　　寶玉道：「你本不會求人，但此刻我已從你目光中瞧出了你的惶恐與急切，我已猜到只要我肯為你做這件事，你便不惜一切犧牲，甚至不惜做出你平生未曾做過的事，甚至不惜求我──是麼？」

　　火魔神默然端坐，久久不語。

　　方纔兩人的言語，俱是優美、動人而鋒利的，正如裝飾著七色彩羽，彫刻著十錦浮圖的毒箭一般，雖美麗卻可制人死命！

　　兩人都在考驗著自己的決心，也在探測著對方的意志──這不但是一場言語的戰爭，也同樣是一場意志與智慧的戰爭──這樣的戰爭，顯然又比刀槍的血戰更為艱苦，更能激動人心。

　　只因兩人中無論是誰，若要戰勝，不但得要有動人的詞藻，堅強的決心，還得要能自對方心底深處，探測出他的弱點，加以擊破，這正如兩人動手時，都在找尋著對方招式間的破隙空門一般，只不過平時動手時，用的是鋒利的刀劍，而此戰中用的卻是鋒利的言語，而人們對自己心底的弱點，防守得總比武功上的空門嚴密的多。

　　在這一場戰爭中，火魔神竟又落了下風。他目中已現出矛盾痛苦之色，鋒利的言語也已無法出口，方纔脣槍舌劍的戰場，如今竟寂如墳墓。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長身而起，一言不發，飄然而去，紅袍飄飄，彷彿火焰閃動，轉瞬間，便失去蹤跡。

　　他走得甚是突然，似乎要另施詭計。但寶玉卻毫不擔心，只因他深信自己已抓住了火魔神的弱點，他深信火魔神要他去做的事，不但與火魔神有關，而且與所有五行魔宮中人也都有著極大的關係，火魔神遲早終是要向他請求的。

　　他手中已掌握了勝負的關鍵，從此刻起，他已完全居於主動的地位──他自然已一無所懼。

　　※※※

　　鄰室臥塌上，倒臥著一個老人。他身覆重被，面向牆壁，既瞧不見他的身子，更瞧不見他的容貌，所能瞧見的，只不過是他一頭亂草般的灰白頭髮而已。

　　小公主垂首坐在臥榻邊，身子雖未動彈，但眼波流轉，面上的表情更是變化萬千，使她全身充滿了一種不可捉摸的機變而靈巧的氣質──她雖然坐著不動，但看來卻又有如雲中飛翔起舞似的，若論五行魔宮真能控制她的身心，那真是件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火魔神飄然而入，重重地坐到床頭矮几上，長嘆道：「不想世上竟真有心如鋼鐵之人，那方──」

　　臥榻上的老人截口道：「你不必說了，你兩人在隔壁所說的話，我全已聽得清清楚楚，而且覺得有趣得很。」他語聲雖緩慢而嘶啞，卻有種奇異的力量，這種抽之不絕，砍之不斷的力量，正是長久以來。終日在痛苦折磨下掙扎著的人所獨有的。

　　火魔神道：「有趣？那方寶玉裝傻時如獃子，奸滑時如毒蛇，打又打不倒，抓也抓不住，你我有這樣的對手，還有趣麼？」老人道：「若非這樣的人，又怎能辦那件事？」

　　火魔神道：「話雖不錯，但──但我等所有手段，已無所不用其極，他仍不肯就範──殺了他雖容易，要他聽話卻委實難如登天，可恨的是，我等偏偏又不能殺他，這難道真要本宮去求他不成？」

　　他語聲已漸漸激動，但老人仍未回頭，只是緩緩道：「誰要你去求他？」

　　火魔神目光閃動，道：「不去求他，還有何法子？」

　　老人緩緩道：「放了他！」

　　火魔神怔了一怔，失聲道：「你說放了他？」

　　老人道：「不錯，唯有放了他，才是上上之計。」

　　火魔神道：「但我等費了如此多心力，才將他置於如此地位，若是放了他，豈非縱虎歸山，別人豈非要將我等當作瘋子？」

　　老人道：「與那樣的人物交戰，正是要瘋子才能制勝，只因唯有瘋子的行事，才不致被他料中，才會出乎他意料之外，你我若是依照常規行事，事事都要被他料中的，他一著佔了先機，搶得主動，我等便無還手之力了。」

　　火魔神道：「但──但放了他又當如何？」

　　老人沉聲道：「此事正如許多條長線一般，他此刻手中已抓住了許多線索頭緒，正是躇躊滿志，咱們將長線抓得越緊，他尋起線路來便越是容易，但我等若是突然將他放了，他手中抓的，便全都成空，那時他滿腹疑雲，滿頭霧水，少則半月，多則一月，他必定還是要回來找我們的。」

　　小公主突然笑道：「這就叫欲擒故縱之計，他連我對他是真是假都不知道，他此刻祇怕還以為昨夜誘他上當的，是另一個人改扮我的容貌──你們都說他如何了不起，在我看來，他也不過是個呆子。」

　　老人笑道：「男人若已對女子用情，自然就變得呆了，就憑這一點，他無論如何，也是會回來的。」

　　火魔神沉吟道：「但他縱然回來，也未必肯──」

　　老人截口道：「只要他再次回來，主動之勢，便已落入我們手中，何況，他對我等要他做的那件事，又未嘗沒有好奇之心，你不去求他，他反倒會來求你說出那究竟是什麼事的，那時，你再誘他入彀，總比此刻要容易得多了。」

　　火魔神展顏道：「不錯，與其此刻求他，倒不如等他來求我，對於人心的弱點，你委實知道的比我透澈得多。」

　　老人默然半晌緩緩道：「呂雲、魚傳甲等人，都已被我誘來，江湖中已再無為他辯白之人，他去路已全被我們封死，到最後你還怕他不乖乖的回到你我掌握裡！四面楚歌，霸王刎頸，方寶玉雖勇，難道還能更勇於項羽？」

　　這時，恰巧有一陣朗吟之聲，自鄰室隱約傳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苦其心志──」清越的朗吟聲，正是方寶玉發出來的。火魔神霍然站起，飄向鄰室掠去。

　　※※※

　　這時，江湖中成名的英雄，大多已接到一封怪信：

　　「等待之苦，世人皆知，人心之猜疑惶恐，亦每多於等待時生出，至於事因等待而枝節叢生，而另出變故者，更不一而足，留筆難書。今泰山爭雄之會，既已勢在必行，又何苦令天下豪傑多受等待之苦？我等有志一同，將戰期提前至本月月圓之夕，浴月光而揮白刃，映朝日而觀戰果，不亦快乎！凡我豪傑之士，盍興乎來！」

　　精雅的書箋，挺秀的字跡，流利的文筆，怪就怪在，信末既無具名，也都未瞧見投書人。

　　書信雖然有些怪異，但卻正合乎那些熱血奔騰的少年英俠們之心意，大家竟誰也沒有追究這封書信的來歷，反而不約而同，接受了信中的建議，四方英豪，立刻束裝就道，齊奔東嶽。

　　泰山道上，鞭絲俠影，馬蹄匆忙，誰都想提早趕到山巔，先瞧瞧那戰陣之地，也好在動手時，爭取有利地形。

　　黃昏將至，西山日薄，那夕陽將沙土都映得閃閃發金光的大道上，突然出現一行奇異的行列。

　　這行列蜿蜒數十丈，共有約莫三十輛大車。每輛車身，俱是用白楊木板釘成，釘得粗率而簡陋，三十多個趕車的，卻是一色白帽麻衣，似是正為什麼人披麻戴孝一般。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每輛大車上，竟都並排放著兩口嶄新的黑漆棺木──夕陽晚霞，暮靄氤氳，大地本就顯得有些淒清蕭索，再加上白馬素車，黑漆棺木，披麻戴孝的趕車人，更顯得說不出的幽秘。

　　道上的武林豪傑，雖然俱是久闖江湖，見的怪事不少，但此刻一個個仍不禁俱都為之側目而視，議論紛紛。

　　「濟城」潘濟城，正也與三五友好，並騎道上，此刻忍不住縱馬向前，拉住了個趕車的，問道：「請問這些車馬是往那裡去的？」趕車的面容木然，冷冷道：「泰山。」

　　潘濟城更是奇怪，追問道：「將這許多棺木，運往泰山，為的是什麼？難道山上突然間死了這許多人不成？」

　　趕車的冷冷道：「不知道。」馬鞭揮處，自始至終，竟連瞧都未瞧潘濟城一眼。

　　潘濟城好奇之心已生，自不肯將此事輕輕放過。但他連問了五六個趕車的麻衣人，這些趕車的，卻顯然都已經過訓練，竟都是面容木然，詞色冷漠，回答的也都是「泰山」、「不知道」這簡簡單單五個字，誰也不肯再說出第六個字來。

　　潘濟城怒火漸生，隱忍未發，卻悄悄與朋友們打了個眼色，停下了馬，等到前面三十餘輛車馬俱都走過，潘濟城突然翻身下馬，一步竄了過去，將最後一輛車上趕車的拉了下來，右手食、中兩指，輕抵著趕車人肩下的軟麻穴，只要趕車的一張口，他這兩根手指立將點下。

　　誰知這趕車的，面上雖已有驚惶之色，但卻絕不放聲嘶喊，前面車上的趕車人果然也無一人驚覺回首。

　　潘濟城沉聲道：「將車子輕輕拉到路旁，瞧瞧棺木中有什麼？」

　　這些生性最愛多管閒事，又最是好奇的江湖客們，此刻都已不禁在懷疑這些棺木不是空的。

　　已有人在猜這些棺木必定是些綠林大豪們運送財物的詭秘手段，棺木中藏著的也許是價值連城的黃金珠寶，也許是活色生香的絕色佳人，自然，也還許是血肉模糊的仇家屍首──

　　無論是那一樣，都已足夠令這些江湖客們動心。於是道上的江湖客們，都已不禁悄悄趕來，要瞧瞧這棺木中藏的究竟是些什麼驚人之物？

　　那知打開棺蓋一看，棺中竟真是空空如也。

　　眾人都不禁失望的輕嘆一聲，道：「真的什麼都沒有！」

　　潘濟城目光閃動，道：「有的──有張紙柬──」

　　幾隻手立時同時伸了過去，伸得最快的一隻手，將那紙柬取了出來，瞧了一眼，那人面色立時變得十分古怪，似乎十分驚奇，又似乎有些好笑。

　　只見紙柬上寫的竟是：

　　「敬贈苗北昌閣下新棺一具，以免苗君曝屍荒山，盼苗君友好查收。

　　江湖好心人上。」

　　「大力神」苗北昌，正是此次要在泰山爭雄的四十高手之一，他的姓名，自然人人俱都知道。

　　群豪瞧了這字柬，一個個面面相覷，都有些哭笑不得。

　　一人苦笑道：「這江湖好心人究竟是什麼玩意兒？這算是惡作劇還是算什麼？難道他算定『大力神』必定要死麼？」

　　另一人接道：「如此看來，祇怕參與此會的四十高手，每人都有口棺木──」瞧了潘濟城一眼，乾咳數聲，住口不語。只因潘濟城也是這四十高手之一。

　　潘濟城面現怒容，一把抓起了那趕車的，厲聲道：「你家主人究竟是誰？他如此做法究竟為的是什麼？」

　　那趕車的嘶聲道：「不知道──不知道──」

　　潘濟城反手一掌，摑在他面上，怒道：「你說不說？」

　　一個黃葛衣、白布鞋，白髮蕭蕭的老人，不知何時，已拄杖而來，此刻突然接口笑道：「你問也問不出的，只因他委實並非不肯說，而是說不出。」蒼白的鬚髮，已將他面目遮去了十之六七，誰也無法看出他本來面目，只能看見他額頭、眼角重重疊疊的皺紋，以及目光中那一份世故的譏嘲與輕蔑。

　　群豪都不覺凝目向他，潘濟城眼神最銳，沉聲道：「聽你如此說話，莫非你知道此中究竟？莫非你便是他們的主人？」

　　麻衣老人哈哈笑道：「老夫若要買棺材，棺材也是留給自己用的，那有他家主人那樣的好心，巴巴地運來送給別人。」

　　潘濟城冷笑道：「送人棺材，咒人於死，也能算做好心麼？」

　　麻衣老人搖頭嘆息道：「自古以來，參與此等爭殺之會的人，又有那幾個是能活著回去的？那幾個不是曝屍荒山，等到屍身化作白骨，祇怕還無人收殮，這次泰山之會居然有人好心，為你們送來棺材，你們的福氣已算不錯了」

　　潘濟城怒道：「泰山之會，只是以武會友，怎可與昔日那些凶殺之會相比，你如此說法，豈非故聳視聽？」

　　麻衣老人微笑道：「以武會友？故聳視聽？少年人，我且問你，你與別人動手時，幾曾存心手下留情？幾曾存心讓別人活著回去？」潘濟城呆了一呆，道：「這──」

　　麻衣老人接口道：「你未存心手下留情，別人又何曾存心手下留情？上了泰山的人，又有誰能擔保自己能活著下山？唉！武林少年多愚傻，每將鮮血輕易灑──」枴杖「得得」點地，蹣跚地走開了。

　　群豪再次面面相覷，俱都為之默然。

　　潘濟城怔了半晌，突然抬頭呼道：「老丈但請留步，不知老丈尊姓大名可否見告？」他已領悟了這老人語中深意，稱呼已不覺變得十分尊敬。

　　但老人拄杖而行，卻未回頭，只是隨口作歌道：「飄泊江湖太落拓！自家姓名已忘卻──」

　　潘濟城放足追去，猛自呼道：「老丈要往那裡去？」

　　麻衣老人大笑道：「若問老夫何處去，月下弄影自婆娑──」他走的似乎並不甚快，但潘濟城一時間竟追他不著。

　　突見一條人影斜地裡掠來，輕如煙霧，快若流星，斜斜抄向老人身前，似要攔住他的去路。但老人身子一轉，轉入道旁小林，白鬚、白髮，在枝葉掩映中，只飄了一飄，便已走得蹤影不見了。

　　※※※

　　斜地裡掠來人影，急急掠向樹林，但身子在林外滴溜溜一轉，突然停下了，「逢林莫入」這句已在江湖中流傳多年的古老格言，此人當真是記得比誰都清楚，只因此人是從來不肯吃虧的。

　　只見此人竟是個身材臃腫肥胖的老婦人，滿頭銀絲白髮，已禿落一半，身上也穿著麻布寬袍，袍子上的口袋少說也有十五、六個之多，手裡也拄著根枴杖，卻長達九尺，幾乎比她身子高出了一倍。

　　閱歷稍豐的武林豪士，瞧見這老婦人，都不禁在暗中倒抽一口冷氣，暗嘆自己今日真倒霉，竟遇著了她！

　　潘濟城瞧見這老婦人，倒也認得，自然也想躲得遠遠的，怎奈他早已趕了過去，要回頭已來不及了。他祇得乾笑一聲，躬身道：「萬老夫人，你老人家好。」

　　來的正是萬老夫人，她此刻身子雖已停下，卻仍在不住喘著氣。一面輕拍著胸口，一面嘆氣道：「好什麼！老了，不中用了，跑了幾步，就累得喘不過氣來──倒是你看來紅光滿面，莫非發了財麼？」

　　潘濟城不敢答這碴兒，自管陪笑道：「老夫人俠駕已有多年未在江湖出現，小侄一向想念得很，不想老夫人身子依然康健如昔，委實令人高興。」

　　萬老夫人一口咬破了個多汁的蜜桃，格格笑道：「你口中雖說想念我，心裡卻恨不得我永遠莫在江湖出現才好。你口中雖說高興，心裡卻必定暗嘆倒霉：『怎地這老不死多年未見，今日卻偏偏教我給遇見了？』年紀輕輕的，卻為何要在我老人家面前說這些騙人的話？」

　　她這些話委實說在潘濟城心裡，但潘濟城自然是不敢承認的，含糊混過去了，趕緊改變話題，試探著道：「你老人家想必是認得那位老丈了？否則必定不會追他。」

　　萬老夫人道：「我雖不認得，卻知道他是誰。」

　　潘濟城眼睛一亮，道：「你老人家能說出來麼？」

　　萬老夫人道：「你可知道紫衣侯有個師兄，也就是六年前將方寶玉帶走的那個老人，方纔那老頭子就是他。」潘濟城道：「周老爺子？」萬老夫人笑道：「好孩子，說得不錯，周方，我說的就是周方──但鬼才知道這老狐狸的真名是否周方？」

　　潘濟城輕嘆一聲，道：「你老人家昔日可曾見過周老爺子麼？」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我老人家還算交運，直到今日才見著他。」

　　潘濟城嘆道：「但六年之前，小侄卻曾在黃鶴樓頭，見過周老爺子一面，周老爺子之音容笑貌，小侄於今記憶猶新──」萬老夫人急急截口道：「方纔那人難道不是周方？」

　　潘濟城道：「方纔那位老丈，雖也是位通達世故，遊戲風塵的江湖異人，但小侄卻可斷定，他絕非周老爺子。」

　　萬老夫人怔了半晌，喃喃道：「他不是周方？──他是誰？──我老人家怎地從未聽說過，江湖中又出了這樣個老怪物？」

　　突然間，兩騎飛馳而至，馬上人行色甚是匆忙，竟未留意道旁的人物，便徑自打馬而過。只聽馬上人語聲斷續隨風傳來：「七大弟子──萬子良──就是他們──只可惜──」

　　群豪雖然俱都耳目靈敏，但蹄聲急驟，語音含糊，耳朵最尖之人，也不過只能聽到這幾句片斷的言語。

　　眼見兩騎已將馳遠，萬老夫人突然冷笑一聲，揮起長杖，杖頭立刻有一條長索彩虹般飛起，向左面的騎士頭上圈了過去。馬蹄聲響，掩沒了長索破風之聲，再加上馬上騎士也絕未料到背後有人突襲，但聞馬上人一聲驚呼，長索已套著了他的脖子，健馬人立，昂首長嘶，馬上人縱然勒緊疆繩，但萬老夫人手腕一抖，便將他摔下馬來。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好無禮的孩子，見了我老人家也不下馬──」

　　另一個馬上騎士似是渾然未覺，但健馬衝出數步，馬上人已飛身離鞍而起，手中已多了件銀光閃閃的兵刃。只見他雙足在馬股上一蹬，凌空一個「死人提」，身子倒翻而出，萬老夫人語聲未了，這人己到了她面前，身子凌空未落，「颼」的一聲，銀光破空，其急如電，直刺萬老夫人前胸「將臺穴」。

　　他身形凌空，便敢發招擊人，若非身懷絕技，有恃無恐，又焉敢發出如此招式，群豪見他這一出手，便知此人來頭不小。萬老夫人是何等人物，在如此情況下，怎敢再稍有大意，竟不敢招架，身子一矮，自銀光下鑽了出去。

　　銀光盤旋，人影落地。只見此人鳶肩蜂腰，黑衣勁裝，手裡拿著的既似吳鉤劍，又似仙人筆，竟也是件江湖罕見的外門兵刃。群豪一見這奇形兵刃，十人中倒有八人脫口輕呼出聲。

　　這件兵刃江湖中見過的人雖然不多，但卻已不知聽過多少次有關它的傳說──它成名的歷史，詭異的招式，驚人的威力！而它的主人歷史之傳奇刺激，性情之冷傲詭異，武功之深厚驚人，更早已是江湖間膾炙人口的故事。

第二十八章　破雲震天筆

　　群豪此刻雖只瞥見這件兵刃一眼，但見了這黑衣人之武功、氣勢，便都已猜到這兵刃便是於今天下最著威名之一十三種外門兵刃中，名列第二之「破雲震天筆」。這身形玉立，滿面秋霜，鷹騺般的黑衣人，自就是衡山回雁峰絕頂，「連天山莊」的少主人，「天上飛花」冷冰魚了！

　　萬老夫人此刻已掠到被長索套下馬來的騎士身旁，一把抓起了他的身子，擋在自己面前。

　　「天上飛花」冷冰魚霍然旋身，叱道：「放開他！」

　　萬老夫人聽而不聞，格格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冷少莊主，月圓之夕還未至，冷少莊主行色如此匆忙，為的是什麼呀？」

　　冷冰魚雙目深陷，眉重如山，壓得他面容冷冰僵木，全無絲毫表情，只是目銳如鷹，語冷如刀，冷冷道：「不放，殺！」

　　萬老夫人既不驚，亦不怒，慈祥的面目上，還是堆滿了笑容，雙手還是緊抓著那人不放，柔聲笑道：「冷少莊主又何苦生這麼大的氣？老身此番雖有不是之處，但少莊主也該可憐可憐我這寂寞的老太婆，聽得別人說起我那不成材的兒子姓名，著急要見他一面，便什麼都忘了。」

　　她這番話說的委實可憐，著實動人。但冷冰魚仍然無動於衷，反而冷笑道：「你抓著的只是我門下莊丁，隨時都願為我犧牲一命，你以他相脅，又有何用？」目光凝注，一步步走了過去。

　　萬老夫人目光四轉，突然顫聲呼道：「我的老天呀，你們這許多大男人在旁邊瞧著，難道就沒有一人肯出手救我老婆子一命麼？你們不瞧我面子，也該瞧我兒子──」

　　潘濟城終於忍不住了，一步掠來，擋在冷冰魚面前，抱拳笑道：「冷少莊主請了，這位萬老夫人，便是江湖中俠義英雄『雲夢大俠』萬子良之尊親，少莊主瞧在萬大俠面上，何不高始貴手？」

　　冷冰魚冷冷道：「你是什麼人？」

　　潘濟城道：「濟城潘某，便是在下。」

　　冷冰魚濃眉軒起，朗聲道：「聞得江湖人言，潘濟城除了風流自賞，拈花惹草外，倒也是條夠義氣，夠血性的好漢──」他語聲微頓，潘濟城也不知他這話該算是恭維，還是該算做訕罵，怔了一怔，只是強笑道：「不敢。」

　　冷冰魚厲聲道：「潘濟城，我敬你是條好漢，不妨告訴你，冷某此番出山，雖也為的是泰山之會，但主要還是為了與那沽名釣譽，假冒偽善的萬子良一決雄雌，今日萬子良之母既又犯了我『連天山莊』門下，我怎肯放過她？請你快快閃開，以免傷了你我間的和氣──」

　　潘濟城奇道：「萬子良一生以誠厚待人，『連天山莊』亦是高居世外，與人無爭，卻不知少莊主與萬大俠有何過節？」

　　冷冰魚冷笑道：「待人誠厚──哼哼，我二弟『江上飛花』魚傳甲，一世英名，但萬某人卻放出謠言，定要說他曾敗在那江湖騙子方寶玉的手下，使我那二弟名聲掃地，無顏做人，這還能算是待人誠厚麼？」

　　潘濟城又自一怔，訥訥道：「這──」

　　有關方寶玉的事，在江湖中已成了件無頭公案，潘濟城對此事全未得見，自然更無從解釋，無法爭辯。

　　萬老夫人放聲大嚷道：「我那不孝之子，早就傷透我的心了，你若知道他在那裡，快帶我去，待我用棍子狠狠打他一頓，瞧他可敢還手？」被他制住了的那「連天山莊」莊丁雖然動彈不得，但面上亦無懼色，此刻冷冷笑道：「聞得萬子良便在前路，否則我家少莊主又怎會著急趕去。」

　　萬老夫人目光一轉，竟突然放開了他，拄著枴杖，喘息著走到冷冰魚面前，含笑萬福，喘著氣道：「走！咱們一起走，老身正也要找那畜牲算帳──也正好幫你出氣。」

　　她這樣一來，冷冰魚也不禁怔住了，面對這賠著笑，喘著氣，口口聲聲要幫他出氣的老太婆，他怎好意思出手？

　　那莊丁帶過馬來，冷冰魚沉吟半晌，狠狠一跺足，飛身上馬，萬老夫人枴杖一點，卻已掠上那莊丁的鞍上，道：「年輕人多走走路，馬讓給老太婆騎吧！」竟揚鞭打馬，徑自去了。

　　那莊丁哭笑不得，祇得呼道：「聞道萬子良便在前面『快聚園』落足，莫找錯了。」

　　潘濟城瞥見那載運棺材的白楊大車，還在路旁。趕車的卻已不知去向，車輛的行列更早已走得蹤影不見，便道：「那邊的馬，你解下自騎，隨後趕去就是。」話未說完，人已上馬，急馳而去。

　　※※※

　　「快聚園」雖在泰山相反的方向，群豪雖都急著趕去泰山，但放著如此精彩好戲，又有誰捨得不看？但聞人聲呼喝，馬聲長嘶，眾馬齊奔「快聚園」而去。

　　「快聚園」座落大河南岸，銅瓦廂北郊，銅瓦廂雖小，但這「快聚園」，在江湖中卻是大大有名。

　　園中花樹千百，修篁萬竿，每當清風徐來，葉濤與竹韻齊鳴，青竹共紅花弄影，景物固是幽絕，而花木扶疏中之玲瓏假山，亭臺樓閣，更屬奇觀，於是流水繞園，曲徑通幽，園林之勝，遂冠絕中原。

　　名園自有名主，這「快聚園」乃黃河水上大豪「騎鯨客」齊星壽遊宴之地，本屬私產。但齊星壽慷慨豪爽，園門本就終年俱為朋友開放，此刻天下豪傑俱都來到中原道上「快聚園」中，自更是快聚群豪，園門不夜，撲鼻的酒香，爽朗的笑聲，不時自四面樓臺傳出，使這名園佳景，又變為另一番氣象。

　　假山畔、竹林裡，正有一人，揹負著雙手，往來蹀躞，他步履雖然沉重，但目光卻明亮異常。

　　就在此人東、南、西、北四方，自隔十餘丈外，燈火難及之處，或山旁，或樹下，也都有一兩條人影悄立在黑暗中，竟似乎都在有意無意間，向竹林中這人影窺探，更遠處，花叢中，還有一人，青衣小帽，正呆望著面前一叢將要凋零的鮮花，似乎已瞧得出神，但也不時回頭向竹林裡去瞧上兩眼，但竹林中人，卻似已完全沉浸於沉思中，對四周一切，全未覺察。

　　突然，一人神急氣亂，狂奔而來，奔過雜木林，奔過碎石路，奔過綠板橋，直奔向小溪邊一座燈火通明的青石畫舫。

　　急速的腳步聲，驚碎了竹林中人的沉思，也打擾了畫舫中人的歡聚，園主人齊星壽皺眉而起，探首外望，沉聲道：「何事如此驚慌？」

　　狂奔著的少年已在畫舫外停下腳步，但喘息仍未平息，胸膛不住起伏，回手指著來路，道：「有位大──大英雄來了。」

　　齊星壽面如重棗，長髯飄拂，微怒道：「四方的英雄豪傑，每日都不知有多少位來到此間，此刻又是什麼人來了，竟令你如此手足失措？」

　　那少年道：「但──但此人卻不同──」

　　齊星壽道：「他是誰？有何不同？」

　　那少年道：「他便是師傅你老人家時常提起的那『連天山莊』的少莊主，『天上飛花』冷冰魚──」他話未說完，齊星壽已為之動容，不知不覺間，伸手摸了摸頰上一條疤痕──這疤痕正是年前「天上飛花」在他面上留下的──冷冰魚不但為他留下了這條疤，也為他留下了這條命。

　　直到今日，齊星壽仍不知是該對冷冰魚感激，還是該怨毒，他垂首呆呆地出了半晌神，方自長嘆道：「請，快快有請！」

　　抬起頭，冷冰魚卻已悄然來到他面前。齊星壽搶出畫舫，抱拳笑道：「冷兄遠來，在下未曾遠迎──」

　　冷冰魚冷冷道：「你我之間，無須客套，我只問你，那『雲夢』萬子良與武林七大弟子此刻在園中何處？」

　　齊星壽怔了怔，道：「萬大俠？他幾曾來過這裡？──道路傳聞，多有不實，冷兄你祇怕聽錯了吧？」

　　冷冰魚道：「別人為何要騙我？」

　　突聽黑暗處一人大呼道：「萬子良雖未來過，但七大弟子中卻明明有人在這裡，冷少莊主，你切切莫要被齊星壽騙過了。」

　　冷冰魚冷笑一聲，目光直視齊星壽，道：「莫非那七大弟子也與方寶玉一樣，是有名無實的狂徒，聽得冷某在尋找於他，便躲著不敢見面了？」

　　齊星壽避開他的目光，強笑道：「這不知是誰在胡說，七大弟子怎會──」

　　突然間，一人自畫舫中一掠而出，沉聲道：「七大弟子中確實有人在這裡，你要怎樣？」只見此人劍眉雙飛，眉宇間常帶殺氣，正是「淮陽」楊不怒。他驟看雖矯健如昔，但仔細一瞧，便可發覺他面色臘黃，神情憔悴，目光也遠不如往昔之明銳。畫舫燈光亮如白晝，他這蠟黃的面色，顯然必非被燈光所染，只是為了連番傷病，多日憂慮，氣血實已兩虧。

　　※※※

　　竹林中人，一眼瞧見楊不怒，目中立時現出激動之色，驟然衝出數步，又驟然駐足，激動的目光中，又已充滿了痛苦──他雖想衝出竹林，卻又似有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他雙足，使他不敢衝出竹林一步。只聽冷冰魚道：「七大弟子，就只你一人在這裡？」

　　楊不怒厲聲道：「就只楊不怒一人，已足夠應付你這狂徒。」

　　冷冰魚道：「好！冷某也正好先領教領教淮陽秘技，鷹爪神手。」撤肩、甩腕，「破雲震天筆」已到了手中。

　　齊星壽橫身擋住楊不怒，面帶惶急，低聲道：「莫大俠、萬大俠等人都不在這裡，你怎能出手？」楊不怒道：「就因他們不在這裡，我不出手，誰來出手？」齊星壽道：「但──但以你此刻體力，怎可與人交鋒？」

　　楊不怒「哼」了一聲，再不說話，一手推開了齊星壽，走向冷冰魚，他胸膛起伏，走得十分緩慢。此時此刻，他心情正與寶玉那日應戰歐陽天矯時一樣──明知必敗，也要戰的，為了光榮與名譽，這其中別無選擇之餘地。

　　冷冰魚退後半步，道：「亮兵刃！」楊不怒厲聲道：「淮陽鷹爪功，無堅不摧，無敵不克，縱是世上最最鋒利的兵刃，也難比得上某家這一雙鐵爪，何況你區區一支銀筆。」

　　冷冰魚目光凝注半晌，突然仰天狂笑起來。

　　楊不怒暴怒道：「高手相鬥，必當誠心正意，兢兢業業，以臨大敵，你此刻卻突然大笑起來，莫非有輕侮某家之意？」

　　冷冰魚倏然頓住笑聲，厲聲道：「冷某久聞『淮陽』楊不怒，剛猛正直，天下無雙，那知今日一見──嘿嘿──哈哈──」楊不怒叱道：「今日一見，卻怎地了？」冷冰魚道：「今日一見，才知道楊不怒也不過是位投機取巧之輩。」

　　楊不怒蠟黃的面容，立時漲得血紅，忽吼道：「你說什麼？」

　　冷冰魚冷冷笑道：「你明知冷某這『破雲震天筆』，妙用無方，人所難敵，你明知你若不用兵刃，冷某也必定不致以兵刃與你動手，你為了不敢面對這『破雲震天筆』，自然不敢用兵刃與我在陣上相見了。」

　　楊不怒狂吼一聲，擰腰翻身，閃電般出手，自畫舫邊觀戰的一人腰際，抽出了一柄鬼頭刀，揮刀大喝道：

　　「無論你使什麼，只管上來吧！」

　　冷冰魚縱聲長笑道：

　　「好，十招內冷某若不能要你兵刃脫手，便從此不再稱雄江湖。」

　　抱筆當胸，踏前半步，叱道：

　　「請！」

　　楊不怒不等他「請」字出口，掌中鬼頭刀已一刀劈了過去，白刃破風，當真有開山裂石之威！

　　就只這一刀，已引起四下群豪驚嘆之聲：

　　「刀法本非淮陽門所長，怎地楊不怒這一刀招勢功力，卻比之海內任何刀法名家亦不遑多讓？」

　　那鬼頭刀的原主人，驚嘆之外，更不覺暗暗起了慚愧之心，他以畢生的精力，浸淫於這柄鬼頭刀上，卻做夢也未想到，這柄刀到了別人手中，一刀便能展出如此激盪人心的威力！

　　但齊星壽等人面上卻是憂慮重重──這時不但園中群豪，早已聞風四下趕來，萬老夫人、潘濟城等人也早已來到畫舫畔，還未到可以害人時，她是絕不肯露面的。

　　楊不怒一刀劈出，冷冰魚紋風不動，刀風已搧起了他鬢邊髮絲，刀鋒也已眼看便要劈開他頭顱。他身形倏然移開四寸──僅僅只移開了四寸，刀鋒便已無法傷及他一根毫髮，只因移開四寸便已足夠，是以他便絕不肯多移一寸。這判斷是何等準確，這鎮靜是何等驚人！群豪再次驚讚。

　　※※※

　　冷冰魚「破雲震天筆」已在不知不覺間悄悄滑出──這一招沒有任何驚人的力道，詭異的架式，但輕、靈、巧、快、穩，言語難敘，這一招看來絲毫不覺辛辣，但銀光顫動，已將楊不怒前胸「玄機」、「將臺」、「乳泉」之間的十處大穴，完全籠罩。

　　楊不怒擰腰轉身，鬼頭刀如閃電，如狂飆，勢如風捲落葉，式如鳳凰展翅，白銀光下反揮而出。這一刀連削帶打，自對方不意中攻出，攻向對方無法招架之處，用的當真是狠極、險極！

　　那知冷冰魚還是紋風不動，直等這一刀已堪堪到來，手腕一擰，筆柄已恰巧點中了他刀尖之處。鬼頭刀立被震開，「破雲震天筆」筆身已隨著那手腕一擰之力，亂灑而出，這一招亦攻亦守，攻守完全融於一剎那間，妙造天成，渾然自如，其狠辣、凶險處，又遠在楊不怒那一刀之上。

　　兩招拆過，齊星壽等人面上憂慮之色，已更見沉重。

　　潘濟城本與齊星壽併肩而立，此刻不禁悄然嘆道：「楊七俠體力已是強弩之末，兵刃更不稱手，以己之短，攻人之長，祇怕──唉！十招之內，他兵刃便當真要脫手了。」

　　齊星壽濃眉深皺，沉聲道：「何況冷冰魚仗以威震武林的『飛魚穿魚式，凌空十八刺』還未使出，便已著著佔了先機──唉！淮陽門的英名，莫非真要在今日斷送？」

　　潘濟城道：「但願有人能替下楊大俠，否則──」

　　齊星壽苦笑道：「此間人又有誰有把握能是冷冰魚的敵手？」

　　潘濟城雙眉一軒，但隨即垂下頭去，長嘆不語。

　　就在這時，黑暗中不知是誰突然大聲喝道：「第五招──是第五招了，看來不必十招，『淮陽』楊不怒兵刃便將脫手。」就在這短短五招間，楊不怒鼻窪額面，果然已現出了汗珠，鬼頭刀使出，也不再有那種令人動魄驚心的威力──

　　※※※

　　竹林中人目光中的痛苦與矛盾之色，已尖銳得有如兩柄剪刀，幾乎要將他的心一片片剪成碎片。黑暗中，雖看不清他的面色，卻已可看出他連手指都已顫抖起來，他身子也已緊張而繃緊。他不能也不忍在這裡袖手旁觀，看著楊不怒將一世英名葬送，但他也不能出去，只因他出去後，只有毀了楊不怒。也毀了他自己。

　　只見楊不怒一刀劈出，刀勢雖仍筆直，但刀尖已有輕微顫抖──他力道已無法貫注到刀尖之上。冷冰魚第六招使出，銀光盤旋，已將楊不怒身形完全籠罩，無論任何人都已可看出，他三招之內，已可使楊不怒落敗。

　　竹林中人腳步邁出，又縮回──也就在這時，他身後假山石隙間，突然傳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呼喚，喚道：「方寶玉！」這三個字有如一枝冷箭，一箭射入了他心裡，他身子一震，並未回頭──不問而知，他便是才脫魔窟的方寶玉。

　　石隙間語聲又已冷冷接道：「方寶玉，楊不怒為了你，正在與人苦戰，眼看便將落敗，你卻躲在這裡，你還算是人麼？」

　　方寶玉咬住牙，不回頭，沉聲道：「你是誰？」

　　石隙中人道：「你不必問，也該猜得出的。」

　　他兩人說話雖然俱都十分急促，但這時冷冰魚已使出第八招來，銀光如電，楊不怒抬臂揮刀，迎向銀光。他雖已明知這一刀萬萬接不住冷冰魚這一筆之力，但他除了揮刀迎筆之外，既別無他法招架，更不能閃避──他又已別無選擇的餘地。

　　銀光與刀光相接，銀光突然頓住──「破雲震天筆」與鬼頭刀邊緣已輕微接觸，銀筆雖未擊下，鬼頭刀也無法撤回，也無法移動，只因他刀勢一動，銀筆立將乘勢而下，鬼頭刀便必將撒手飛出──楊不怒此刻已有如被壓在巨石下的蚯蚓一般，已只有聽人宰割。

　　這是勝負分際之一剎那間，淮陽派的聲名，眼見已將在這一剎那間葬送，四下觀戰群豪，都已在不知不覺間為這緊張的局勢而屏息，園林死寂，風吹草動，甚至連呼吸之聲都已不復再聞。

　　冷冰魚一招仍未擊下。

　　燈光下，只見他冷傲的面容上，已泛起輕蔑與譏嘲之色，冷冷道：「楊不怒，你若不願我這一招擊下，只要承認方寶玉確是騙子，萬子良確是欺世盜名之輩。」

　　楊不怒雖然咬緊牙關，但身子仍不禁因激怒而顫抖起來──刀光顫抖，與銀筆輕擊，發出一連串叮噹聲響。

　　方寶玉身子也正在隨著這響聲顫抖，顫聲道：「你是五行魔宮中人，你們將我放走，卻又令我武功盡失，為的就是要我面臨此刻這種痛苦，是麼？」

　　石隙中人笑道：「不錯，你此刻總已該知道，江湖之路，你已無法再走，你還是回來吧，普天之下，此刻只有『五行宮』還是歡迎你的──你此刻也已該知道，天下群雄，除了我『五行宮』中之人外，已無人再信任於你。」

　　方寶玉咬緊牙關，緊握雙拳，不能答話。

　　只聽冷冰魚冷道：「楊不怒，你此刻總己該知道，你生命與名聲俱已在我掌握之中，我隨時都可將之毀去，你無妨再仔細考慮考慮，是說？是不說？」

　　楊不怒亦自咬緊牙關，腮邊肌肉都已一粒粒冒起。

　　方寶玉望著那顫動的刀尖，望著楊不怒那充滿悲憤與痛苦的面容，他手掌突然鬆開，心裡已有了決定。他知道自己功力雖已盡失，雖已無法與人相爭，但只要他走出去，使可令冷冰魚住手，便可救下楊不怒。他已決定為了別人，犧牲自己。他大步走了出去。

　　※※※

　　觀戰群雄，已越聚越多，但人人俱是屏息靜氣，四下仍是一片死寂──長久的靜寂後，那刀筆相擊聲，便顯得分外清脆。

　　突然間，人叢外傳來語聲，一字字道：「方寶玉在此，請冷少莊主住手！」

　　語聲雖不高，但在這死寂中聽來，卻顯得分外震耳。語聲一響，剎那間，群豪便已都不禁被驚得呆了。然後，便是一場騷動，有的回身，有的輕呼──外面的人已紛紛讓開了道路，裡面的也已閃開身子。

　　只見一個青衫少年，穿過人叢，緩步而來，在這麼多驚詫、好奇、輕蔑、懷疑的目光注視下，他猶如行走在無人之境，聲色不動，神情自若，人叢中不知是誰已脫口呼道：「不錯，果然是方寶玉！」

　　冷冰魚早已動容，但直到此刻，還未撤手──此刻突然輕嘯一聲，凌空掠起，倒翻而出。接著，「噹」的一響，楊不怒長刀已落，身子也「撲」地跌倒，唯有雙目緊瞪著方寶玉，目中神色亦不知是歡喜？還是憤怒？

　　但見銀光一閃，冷冰魚已飄飄落在方寶玉面前。兩人面面相對，片刻之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以雙目凝注著對方，誰都未曾將目光移開。然後，冷冰魚哂然一笑，道：「原來方寶玉就是這等模樣，我只當騙子的模樣，生得本該與別人有些不同才是。」

　　方寶玉微微笑道：「閣下可是有些失望？」

　　冷冰魚狂笑道：「不錯，冷某確是失望得很──」

　　方寶玉笑道：「但在下之失望，卻更甚於你，在下本以為『連天山莊』的少莊主是條英雄鐵漢，那知他也會一些乘人於危，投機取巧的手段！」

　　冷冰魚笑聲驟頓，怒道：「你這騙徒，你有何資格對我如此說話？我若不那般做法，又怎能將你這騙子逼出來？」

　　方寶玉道：「在下此刻已出來，閣下又當如何？」

　　冷冰魚厲聲道：「我要怎樣，不說你也該知道。」

　　方寶玉目光瞬也不瞬，笑道：「既是如此，請！」「請」字出口，微一抱拳，倒退半步，含笑卓立。

　　他早已決定犧牲自己，心頭自是一片安詳，明澈如鏡，他明知自己實已擋不住冷冰魚輕輕一擊，只望自己能以鮮血洗清羞侮，以生命換取名譽，他早已不準備作任何抵抗，神情自是分外從容，分外平靜。

　　四下群豪，再次屏息靜氣，四下又復是一片死寂。

　　冷冰魚腳步緩緩移動，銀筆漸漸抬起。他面上冷傲輕狂之色，已不復再見，只因他委實猜不出這對手武功之深淺，他自己只有誠心正意，以期作石破天驚之一擊！

　　※※※

　　一片烏雲悄然而來，掩卻了半天星光，風勢突然轉強，滿園木葉，沙沙作響，天地間立時充滿肅殺之意。

　　冷冰魚銀筆平舉，這一招卻仍遲遲不敢出手。

　　四下群豪，漸漸又起了騷動──冷冰魚早已知道方寶玉只不過是個江湖騙子，此刻為何還這般謹慎小心？

　　只見方寶玉凝然卓立，嘴角仍帶著份淡淡笑容，他身形毫未作勢，全身上下，每一處看來俱是空門大露。

　　冷冰魚掌中銀筆，看來無論自任何方向擊出，俱可將方寶玉擊倒，但寶玉這一份出奇的鎮定與從容，卻又震驚了他，這使得寶玉全身每一處空門，看來又都似乎是誘敵的陷阱──他怎敢輕易出手？

　　他再也無法自寶玉目光中，瞧出一絲驚惶之色，他自己便不免有些惶亂起來，寶玉越是冷靜，他便越是惶亂。

　　戰場上情況之微妙，往往會與情場相似──雙方之間，若有一方能出奇的冷靜，另一方便難免惶亂，兩人之間，若有一人能出奇的堅強，另一人便難免脆弱，情場中「薄情」，常會是最引人的魅力，戰場上「冷靜」，永遠是最強的武器！只是這種「薄情」與「冷靜」，說來雖易，做來卻難──情場中又有誰能對自己心愛的人如此忍心？戰場上又有誰能將隨時俱都可制己於死命的對手全不放在心上？

　　潘濟城目光閃動，突然大聲道：「泰山之會，反正已近在目前，冷少莊主縱要與方少俠決一勝負，又何苦定要選在今日？」

　　冷冰魚雖未答話，但目中已有了應允之色。他平生與人爭鋒何止千百次，卻從未遇著如此鎮靜的對手，他辛苦掙扎，成名委實不易，此刻自不願冒險將自己聲名作孤注之一擲。

　　齊星壽立時接口道：「潘大俠說的正是，各位遠來，俱是在下佳賓，若能暫時放下干戈，待在下相敬數杯水酒，豈非美事？」

　　冷冰魚掌中銀筆，漸漸放下──

　　群豪雖都在等著瞧這場大戰，等著瞧寶玉慘敗，但潘濟城與齊星壽既說出這番話來，冷冰魚既也有罷手之意，還有誰再敢說個「不」字？

　　方寶玉凝注著那漸漸垂下的銀筆，暗中也不禁鬆了口氣──他雖不怕死，但若能不死，他也是不願死的。

　　那知就在這時，突有一陣冷笑聲自人叢外傳來，一條人影，隨著笑聲，飄然落在群豪圍成的圓圈中，正是萬老夫人。潘濟城一見她又來了，眉頭便不禁皺起，他深知這萬老夫人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別人打得越凶，殺得越慘，她便越是歡喜。

　　只聽萬老夫人果然冷笑道：「鑼也響了，鼓也響了，正戲卻不開場，這算是什麼？冷少莊主今日怎地也叫人失望了？」

　　冷冰魚銀筆霍然直起，怒道：「你可是要與冷某動手？」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老身與少莊主素無冤仇，為何要與少莊主動手？但少莊主今日若是累了，老身卻可替少莊主出手教訓教訓這江湖騙子。」

　　她算定冷冰魚萬萬受不了這激將之計，萬萬不會要她出手的。

　　那知冷冰魚瞧了她兩眼，突然冷笑一聲道：「你若定要爭著出手──好，就讓給你──」竟轉開身子，大步走開──他雖然狂傲，卻非獃子，此刻正好以萬老夫人來做試金之石，萬老夫人若是敗了，他多少都能瞧出些方寶玉的武功深淺，萬老夫人若是萬一勝了，他再出手將萬老夫人擊倒，豈非更是露臉？

　　萬老夫人千算萬算，一步算錯，臉色早已變了，惶聲道：「少莊主，你──」

　　冷冰魚頭也不回，冷笑道：「你既然搶著出手，便該快些，否則便是有意戲弄於我，我好歹也有法子要你出手的。」

　　萬老夫人立時怔住了，但只怔了半晌，瞬即笑道：「不用你說，老身也是會快些出手的──喂！小寶兒，我老人家這就要來教訓你了，你可得小心些。」寶玉暗嘆一聲，默然無語。萬老夫人格格笑道：「你是被我老人家看著長大的，怎會是我老人家的對手？我瞧你還是乖乖投降算了，何必一定要在人前出醜──」

　　長杖點地，蹣跚的走上前去，但方自走到一半，突然捂起肚子，彎下腰去，大呼道：「不好，肚子疼──」

　　冷冰魚叱道：「肚子疼也要打。」

　　萬老夫人道：「老身自然要打的，只是卻先得去方便方便，你們這些大男人，可不准跟著來偷看。」一手提著褲子，往人叢外擠去。

　　群豪又是搖頭，又是好笑，紛紛讓開道路。

　　冷冰魚怒叱道：「你若是想逃，冷某上天入地也要追你──」

　　萬老夫人遙遙呼道：「逃？誰要逃了？小寶兒，你可莫要逃，我老人家這就回來教訓你。」語聲未了，已走得瞧不見了。

　　冷冰魚明知她這一去，再也不會回來，但是也不能去追趕個提著褲子的老婦人，祇得跺足怒罵道：「好個無恥的婦人，當真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嘿嘿！有母如此，兒子的人品如何，自也可想而知。」

　　寶玉再次鬆了口氣，四下群豪卻不禁大是失望。

　　這些眼裡不揉沙子的光棍，都早已瞧出今日是再也不會有人來尋寶玉動手的了，既已無熱鬧可看，有些人已漸漸散去。

　　※※※

　　萬老夫人一口氣奔入竹林中，假山暗影後，立刻蹲下身子，眼睛東張西望，口裡不停喘氣。瞧了半晌，果然瞧不見有人追來，她忍不住輕輕笑道：「饒你奸似鬼，也要吃吃老娘洗腳水，你們這些小兔崽子要老娘上當出手，談何容易！」突聽暗影中「噗哧」一笑，道：「果然薑是老的辣。」

　　萬老夫人當真駭了一跳，笑聲立時頓住，方自站起身子，此刻忙趕緊又蹲了下去，破口大罵道：「是那一個不要臉的小賊，竟敢偷看老娘？」

　　黑暗中笑道：「老夫人若是在方便，為何不解開褲子？何況──反正我也是個女子，就是瞧瞧也不打緊。」語聲清脆，笑聲嬌媚，果然是個女子。

　　萬老夫人身子縮成一團，眼睛卻睜得大大的，道：「你是誰？你要怎樣？」

　　黑暗中笑道：「你瞧瞧我是誰？」

　　一人青衣小帽，隨著笑聲現出了身形，雖未施展輕功，腳步移動，卻無絲毫聲息。

　　萬老夫人道：「你──你究竟是男是女？」

第二十九章　是非最難言

　　青衣人銀鈴般一笑，隨手摘下帽子，滿頭黑髮，立刻流雲般披散下來，她輕笑著道：「你可認得我？」

　　萬老夫人終於站直身子，凝目望去，只見她粉面桃腮，柳眉櫻脣，一雙靈活明亮的眸子，更含蘊著千萬種風情，在黑暗中朦朧望去，當真是美絕天人，萬老夫人雖也是女子，卻也不覺瞧的呆了，喃喃道：「我見過你，但──但在那裡見過，卻想不起了──奇怪奇怪，如此美麗的人兒，我只見過一面，便該不會忘記的。」

　　青衣麗人笑道：「你再想想──六年前──五色帆船上──那時我還是個孩子，你縱未對面見過我，但必定在遠遠瞧過──」

　　萬老夫人脫口道：「小公主──你是小公主。」

　　小公主嫣然道：「不錯，我知道你是認得我的。」

　　萬老夫人道：「小公主，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可莫要害我──你──你放我這可憐的老太婆走吧，我永遠忘不了你的好處。」

　　小公主忽然嘆了口氣，道：「你要走，我自然不會攔著你，但──唉！放著個天大的良機便在眼前，你卻要走了，豈非可惜！」萬老夫人眼睛又亮了，道：「良機？什麼良機？」

　　小公主眨了眨眼，道：「你可願將方寶玉擊敗麼？」

　　萬老夫人道：「這種露臉的事，還有誰會不願做，只是──只是要將那小狐狸擊敗，豈是容易的事。」

　　小公主緩緩道：「只要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便會知道要將方寶玉擊敗，原是再也容易不過的事了，誰都可以做到。」

　　萬老夫人狂喜道：「什麼秘密？到底是什麼秘密？──我的好公主，你就快些說吧，我早已對那小狐狸恨得牙癢癢的了。」

　　小公主笑道：「不錯，他的確是個小狐狸，所以他此刻看來雖還是蠻神氣的樣兒，其實全身武功，卻已盡失──」

　　萬老夫人脫口道：「真的？」

　　小公主道：「我為何要騙你？」

　　萬老夫人一口氣吃了四塊酥糖，笑得嘴都合不攏了，喃喃道：「好小子，這次看我老人家如何收拾你！」

　　小公主道：「但你只准將他擊敗，卻不可傷他一根毫髮，否則──」她面上嬌美的笑容忽然斂去，隨手在假山上一拍。

　　萬老夫人全未聽得任何聲響，但那山石已一塊塊碎落下來，這是何等陰柔狠辣的掌力，萬老夫人面色不禁又變了，顫聲道：「為何不可傷他？」

　　小公主道：「這其中自有原因，但你卻不必知道，更不可將這秘密洩漏，否則，我發誓必定會要你後悔的。」她並未說出什麼狠毒的話來，但言語中自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意，萬老夫人如此凶狡的人，竟也不禁為之打了個寒噤，口中強笑道：「你只管放心，我老婆子絕不會如此不知好歹的。」

　　小公主展顏一笑，道：「如此就好，你只要好好聽我的話去做，日後必定還有你的好處，知道麼？──好，快去吧！」柳腰轉折，又沒入黑暗中，萬老夫人垂首稱是，再抬起頭來，她竟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

　　群豪多已注意到一個微妙的情況──那與方寶玉關係密切，不惜為方寶玉與人作殊死之戰的「淮陽」楊不怒，此刻竟連瞧也不瞧寶玉一眼，方寶玉呼喚於他，他也不理不睬，方寶玉向他走過去，他遠遠的便躲開了，方寶玉呼聲已因痛苦而顫抖，他也似全不放在心上。

　　但是他自己面上也已流露出悲憤痛苦之色，「天上飛花」冷冰魚負手而立，冷眼旁觀，嘴角正噙著一絲冷笑。

　　作主人的齊星壽怔在那裡，似已不知該如何是好。此時燈光雖然輝煌，人聲雖熱鬧，但氣氛卻甚是令人難堪。

　　到最後，楊不怒似將避入暗林，方寶玉方待追趕。

　　突然間，一人大呼道：「小寶兒，還想逃麼？你婆婆已回來教訓你了。」一人隨聲而來，赫然竟是萬老夫人。

　　萬老夫人居然真的回來，這可當真是大出群豪意料之外的事，楊不怒回身，方寶玉駐足，冷冰魚張目，齊星壽皺眉，正自四散的群豪，立時紛紛趕回──萬老夫人已站在方寶玉面前。

　　方寶玉深深吸了口氣，道：「你真要動手？」

　　萬老夫人笑道：「自是真的！小寶兒，別人怕你，我老人家卻不怕你，十招之內，便要打得你滿地亂爬，你信不信？」

　　方寶玉暗中慘笑一聲，道：「請──」這簡簡單單一個「請」字裡，當真不知藏著多少辛酸與悲憤，他實不願死在這老婦人手中，卻又別無選擇。他情不自禁，瞧了楊不怒一眼──這已是最後一眼，他但望楊不怒能了解他的悲哀與不幸，原諒了他，但楊不怒瞧見他目光望來，卻將頭擰了過去。

　　寶玉暗嘆一聲，但覺萬念俱灰──活在世上，他已無法做人，他唯有以「死」來換取別人的寬恕。

　　萬老夫人笑道：「乖寶寶，莫要躲，待婆婆一杖打破你的頭，婆婆喜歡你──」笑聲中，杖影如山，當頭擊下。

　　寶玉咬了咬牙，暗道一聲：「也罷！」非但全不閃避，反而將身子對那沉重的杖影迎了過去。

　　※※※

　　群豪脫口驚呼，楊不怒面色慘變，眼見方寶玉的鮮血，已將染紅畫舫前這片碧綠的草地。那知萬老夫人拐到中途，突然變勢，「泰山壓頂」變為「斜劈華嶽」一杖竟擦著寶玉衣衫而過，全未傷著他一絲毫髮。

　　寶玉又驚又奇，但容不得他思索，萬老夫人第二杖又已掃來，寶玉立定決心，還是迎了過去。那知萬老夫人這一杖到了中途，竟又改變方向，還是擦著寶玉衣衫而過，全未傷及他皮肉。

　　寶玉更是驚奇，更是不解。

　　卻聽萬老夫人喝道：「果然好身法。」

　　她長杖急如風雷，瞬息間又攻出四招，但見杖影如山崩裂，杖風如狂飆過地，招式詭秘，聲勢驚人！群豪不禁暗暗驚嘆，這萬老夫人雖然狡猾無賴，但武功卻著實不差，江湖中實難有幾人能接得下她這根長杖。

　　但此刻她這四招擊下，每一招俱都是寶玉身旁擦身而過，只要有一寸之差，方寶玉立時便將筋斷骨折。但就只這一寸之差，萬老夫人竟似都不能越過。

　　寶玉已驚奇得幾乎呆住了，他再也想不透萬老夫人怎會使出這麼招式──這老婆子莫非是瘋了？

　　但在群豪眼中，卻都認為方寶玉武功之深，已入化境，萬老夫人杖勢無論如何變化，方寶玉事先竟都早已算中，是以他每一著都能搶得先機，不等萬老夫人杖勢改變，他已先立於不敗之地。

　　最驚人的是，他每一次竟似乎都能算得分寸不差，每一次都能令萬老夫人的長杖堪堪擦身而過。他絕不肯多費氣力多避一寸，也絕不會少避一寸，這時間、部位，算的是何等準確，這鎮靜的功夫又是何等驚人！

　　眾豪再也忍不住為方寶玉喝起采來，齊星壽、潘濟城瞧得眉飛色舞，冷冰魚卻不禁為之面目變色。

　　這時萬老夫人又已擊出四招，這四招自仍傷不著寶玉。

　　群豪已人人大呼道：「十招過了──十招過了──」

　　萬老夫人突然大喝一聲，雙手策杖，立劈而出。這一杖勢如雷霆，在別人眼中看來，勢威煞是驚人，但方寶玉卻瞧得清楚，她這一招中實是空門大露。

　　但聞萬老夫人低語道：「獃子，還不出手？」

　　方寶玉怔了一怔，不由自主，揮掌而出。他明知自己此刻功力全失，這一掌實連普通壯漢都無法擊倒，何況萬老夫人這樣的武林高手。

　　那知他手掌方揮，萬老夫人身子已凌空飛起，口中也發出了慘厲之驚呼，彷彿他這一掌中，本含蘊著驚人的內力，掌式雖未到，單只掌風，萬老夫人已無法抵擋，竟被震飛了出去。

　　群豪本未瞧出方寶玉這一掌是如何發出的，只瞧見他掌勢輕揮，萬老夫人身子便飛了出來。這是何等巧妙的招式？這是何等深厚的內力──群豪那驚讚的呼聲，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

　　方寶玉自己卻也被驚得怔住。

　　只見萬老夫人身子凌空翻飛，慘呼連綿不絕，接連翻了三兩個筋斗，方自「砰」的一聲，重重的跌了下來。她臃腫的身子，在地上接連滾了幾滾，滾入黑暗中，掙扎著爬起，跟隨飛逃而出，口中猶自罵道：「好，小寶兒，你記住，我老人家饒不了你。」

　　方寶玉卻瞧得目定口呆，暗問自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狡猾的老婆子如此做法，究竟是為的什麼？這其中難道又有何詭計？」但人家犧牲了自己，保全了他的性命與聲名，無論如何去看，都是出自好意，又怎會有什麼詭計？

　　※※※

　　青衣小帽的小公主，悄悄藏在一座假山後，遙遙觀戰，她瞧見戰局如此，不禁又是驚奇，又是著急。她喃喃暗道：「寶兒的武功難道已恢復了麼？──不，這是絕不可能的事！這必定是萬老夫人在其中搞鬼──但，但這隻老狐狸莫非是瘋了麼？她為何要如此做？如此做對她又有何好處？」

　　她雖是玲瓏剔透的水晶心肝，但想來想去，卻也想不出這是為了什麼？只見觀戰群豪，都已改換了面色，對寶玉刮目相看。

　　小公主咬了咬牙，跺了跺足，輕聲道：「小鬼，你等著瞧吧，要你好受的，還在後頭哩！」撩起衣襟，輕躍下山，一轉眼，便投入黑暗中，瞧不見了。寶玉卻仍呆呆的怔在那裡，猶自喃喃道：「這是為了什麼？一些原本不該害我的人，都害了我；而原本必定會害我的人，反而沒有害我──」

　　目光抬處，便發現冷冰魚已站在面前，雙目直視著他，良久良久，突然出手，抓向寶兒。

　　寶玉微微一驚，那知他只是握了握寶玉的手腕，並無絲毫與寶玉較量之意，他面上雖仍無笑容，口中卻道：「好功夫，我先前錯看了你。」

　　寶玉訥訥道：「但──但此次──」

　　冷冰魚沉聲道：「但你我之間，還是少不得要有一戰，月圓之夕，泰山之巔相見。」微一抱拳，轉身匆匆去了。

　　潘濟城亦已走來，此刻微喟道：「這冷冰魚狂傲，卻也不失為一條有肩胛、有骨氣，敢說敢做，響噹噹的好漢子。」

　　寶玉頷首嘆道：「正是。」

　　潘濟城笑道：「但若以他與閣下相比，其間相隔，仍不可以道里計，閣下今日之表現，實已夠令人五體投地。」

　　方寶玉苦笑道：「但──但今日──」

　　齊星壽應聲道：「方少俠武功之深，實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測，齊某闖盪江湖數十年，所會高手也還不少，但在下卻連方少俠武功身法之奧妙之處在那裡都瞧不出來。」

　　方寶玉苦笑暗道：「今日之武功身法，那有絲毫奧妙之處？」只是此時此刻，他心中縱有話說，別人也不讓他說出來。群豪已將他團團圍住，既不讓他說話，也不讓他出去，寶玉滿心焦急，只有伸長了脖子去望楊不怒。

　　楊不怒站得遠遠的，也正在瞧著他。方寶玉呼道：「楊七叔──七叔，小侄──」他不喚還好，這一呼喚，楊不怒反而轉身走開了，寶玉空自急得滿頭大汗，卻也無可奈何。

　　他此刻功力若是未失，早已擠將出去追趕，怎奈他全無絲毫氣力，只是眼睜睜地瞧著楊不怒越走越遠。

　　群豪圍得更密了，七嘴八舌，紛紛道：「方少俠今日駭走了冷冰魚，戰敗了萬老夫人，可說，大獲全勝，悶氣全出，卻不知方少俠此時此刻，是否有所感懷？」

　　方寶玉又急又怒，突然大聲道：「今日之戰，全是萬老夫人故意讓我勝的，我──我此時此刻，唯覺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他終於忍不住了，一口氣全都說了出來。

　　那知別人卻紛紛笑道：「方少俠委實太謙了，在下們雖然有眼無珠，雖然瞧不出方少俠武功之奧妙，但誰勝誰負，總還是瞧得出的。」

　　還有人笑道：「在下昔日也曾瞧見方少俠出手，卻總是未瞧出方少俠武功的好處──嘿嘿！那時方少俠的武功，可真有些像是騙人的玩意兒，但今日──今日在下卻瞧出方少俠武功的好處了，就憑方少俠閃避的那幾手，嘿嘿！可真教人瞧得眼花繚亂，從心眼兒裡叫好。」

　　又有人笑道：「從今之後，若還有人再說方少俠是騙子，那人必定是瞎了眼睛。」

　　方寶玉聽得唯有暗中苦笑：「江湖中之是非黑白，委實難以分清，我昔日真憑武功得勝，他們卻說我像是騙人的，今日我真的騙人了，他們卻偏偏定要說已瞧出我武功的好處。這一得一失之間，怎地如此莫名其妙？」他越想越覺哭笑不得，更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時群豪已將他擁入畫舫之中，有的讚美，有的敬酒，直鬧了將近一個時辰，還不肯罷手。

　　等到方寶玉回到房中，已是精疲力竭了。

　　※※※

　　這時寶玉已從齊星壽口中得知，萬子良、鐵娃與莫不屈等人，此刻正四下去尋訪呂雲、魚傳甲等人的下落，自也在打聽方寶玉的消息，他們是分路探尋，但數日間，便要在此間聚首，是以楊不怒便等在這裡──寶玉自然也只有等在這裡，在齊星壽精緻的客房中歇下。

　　夜涼如水，晚風中仍不時有轟飲談笑聲隱隱傳來，燈映木葉，窗上畫影紛亂，寶玉之心境，卻比窗影更亂幾分。

　　楊不怒竟未回轉他原住的房中，不知到那裡去了，齊星壽雖再三安慰：「楊七俠必定不會走的。」但寶玉心中，卻猶不能釋然。

　　最令寶玉不解的，自然還是萬老夫人，她為何如此做法？她要的究竟是什麼？這其中是否還另有主謀之人？更深人靜，寶玉仍是輾轉不能成眠。

　　突然間，窗外輕輕一響，寶玉霍然翻身而起，輕叱道：「什麼人？」

　　窗外輕輕「噓」了一聲，寶玉趕到窗前，出手推窗，只見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自簷頭倒掛下來，赫然正是萬老夫人。

　　夜色中，只見她滿面俱是詭秘的笑容，道：「小寶兒，你的恩人婆婆來看你了，你還不出來說話？」

　　寶玉又驚又喜，怔了半晌，沉聲道：「我正要找你，問你為何如此？」

　　萬老夫人道：「廢話少說，屋裡亦非說話之地，暗中也必定有人窺伺，你趕緊出來吧！」一隻手由窗外伸了進來，竟將寶玉身子提了出去。寶玉既不能呼喊，也無法掙扎，只見萬老夫人已翻身自簷頭躍下，不由分說，拉著他向黑暗處奔去。

　　※※※

　　到了一片花林中，遠處燈火已遙如天星，風吹草動，流水嗚咽，顯見是這園林中最最冷僻的一個角落。

　　萬老夫人這才停下腳步，回首笑道：「小寶兒，你可知婆婆我方纔為何救你麼？婆婆我方纔只要來一手真的，立刻就要了你的小命。」

　　寶玉勉強忍住那急促的喘息聲，道：「我本奇怪，你究竟為了什麼？」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婆婆我知道你一輩子也猜不出的──」取出顆冰糖梅子放在口中，慢吞吞接道：「你此刻根本全被蒙在鼓裡，什麼事都不知道。」

　　寶玉想到小公主之對他忽冷忽熱，火魔神之突然將他放了，萬老夫人此刻又如此對待於他──

　　他不由嘆息一聲，道：「不錯，我此刻的確有如被蒙在鼓裡一般，什麼事都不知道，但──但此中秘密，你難道知道？」

　　萬老夫人也不回答，自管悠然笑道：「你知你此刻一舉一動，都落在別人監視之中，無論你去那裡，要做什麼，都逃不過別人的耳目？」

　　寶玉長嘆道：「這個──本已在我意料之中。」

　　萬老夫人道：「你可知道誰在監視於你？」

　　寶玉沉吟道：「我只知必是五行魔宮中人，卻不能確定是誰？」萬老夫人笑道：「監視你的，本是你的老朋友。」

　　寶玉突然動容，脫口道：「莫非是小公主？」

　　萬老夫人笑道：「你還算是聰明，不錯，就是她。」

　　寶玉道：「我功力已失，莫非便是她告訴你的？」

　　萬老夫人道：「不錯，你可猜對了──若不是她告訴我，我老人家可還真不敢和你這小老虎動手。」

　　寶玉目中露出喜色，道：「我知道了，想必是她要你手下留情，故意輸給我？」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這次你卻猜錯了，她雖要我留下你的性命，卻要我將你擊倒，好教你在天下英雄面前丟人現眼，那麼，你便只有乖乖地回到她裙下去了──她留下你的性命，只因你對五行魔宮還有用處。」

　　寶玉彷彿一連被人在臉上摑了無數掌，木雞般呆立在那裡，良久良久，方纔慘然一笑，道：「這也怪不得她，五六年來，她始終在五行魔宮熏染之下，她本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孩子──就彷彿是張白紙，跟著那些惡魔，自然會被染黑了。」

　　萬老夫人道：「直到此刻，你還在處處為她著想？」

　　寶玉垂首喃喃道：「我自然要為她想的，她本質是那麼可愛而善良，此刻她身上縱已染了不潔之色，但──但我發誓，總有一日要將她洗乾淨的。」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不想你倒真是個多情種子。」

　　寶玉霍然抬頭，道：「既是如此，又是誰要你手下留情，故意輸給我的？」

　　萬老夫人悠然咀嚼著梅子，微微笑道：「此人武功通神，智慧如仙，便是將火魔神、木郎君、土神君、金河王這些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她一根手指。」

　　寶玉道：「此人能令你在背後都不敢罵他，自然有些手段，他是誰？」

　　萬老夫人緩緩道：「白水宮的女宮主，水仙娘。」

　　寶玉聳然道：「她──她莫非便是水天姬的母親？」

　　萬老夫人道：「正是。」

　　寶玉又驚又奇，道：「她既然也是五行魔宮中人，為何要如此對我？莫非──莫非她是為了水天姬，方自如此？」

　　萬老夫人微微笑道：「此事說來話長，並非如此簡單。」

　　寶玉皺眉道：「但你卻不妨說得簡單些。」

　　萬老夫人道：「水天姬失蹤之後，水仙娘娘心痛愛女，不免遷怒到木郎君、金河王、土龍子等人，在這五年間，她便以她那超凡的武功與智慧，將金、木、火、土四宮的主人，全都逼出了神宮，又將他們這幾人的兒子擒住，作為人質，是以那四宮人雖然激憤，卻也不敢妄動。」

　　寶玉動容道：「她竟以一人之力，將那四宮人全都逼走？」

　　萬老夫人笑道：「這自然還有我老人家幫她。」

　　寶玉道：「你？」

　　萬老夫人道：「不錯，我！我親自陪她分別至那四宮之中，與四宮主人，一一立下賭約，一面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在暗中擒住了他們的兒子，等到四宮主人賭約輸了，他們的兒子已在我們掌握之中，他們只有乖乖的如約離去，奇怪的是，火魔神那寶貝兒子並未落入我們手中，火魔神卻也聽話得很──嘿嘿！火魔神那兒子雖不爭氣，但火魔神卻始終拿他當做命根子。」

　　寶玉恍然忖道：「火魔神之子與王半俠的勾當，火魔神果然全不知情，再以時間湊巧，火魔神便以為他的兒子也是被水仙娘擒去的了──這也就難怪他從未向我探詢過他兒子的消息。」

　　他心念閃動，口中卻道：「如此說來，水仙娘若是始終不肯放走人質，那四宮主人，豈非便永無復仇之一日？」

　　萬老夫人笑道：「除非那四宮門下能有一人，敢單獨進入白水宮中，以同樣的賭約，勝過白水夫人，否則水仙娘是萬萬不肯將人質放手的，而那四宮門下，再等一萬年也休想出現個能勝過水仙娘的人。」

　　寶玉出神半晌，喃喃道：「原來如此。」他此刻自然已猜出火魔神要求他做的，想必便是要他獨入白水宮，與那白水夫人一決勝負。

　　這件事委實只有他能做到，只因普天之下，只有他還有勝過水仙娘之望，寶玉沉吟半晌，突又問道：「小公主既知你是白水宮的人，為何還要你──」

　　萬老夫人截口笑道：「像我老人家這樣的人物，無論做什麼事，自然都是在暗中策劃的，別人又怎會知道？」

　　寶玉道：「你既在暗中策劃，為何又出來──」

　　萬老夫人又自截口道：「此番我老人家出來，便是要打聽那四宮的動靜，卻在無意間得知，那四宮主人原來竟是要以你作對付水仙娘的人。」

　　寶玉道：「你──你怎也知道了？」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她既要我打擊你的聲名，卻又不肯讓我傷你毫髮，這自然便是要你乖乖的為他們做事了，你身子若是受了損傷，又怎能勝得了白水夫人？你若非無路可走，又怎會為他們做事？這道理豈非簡單已極。」

　　寶玉長嘆道：「想來也必定是如此的了！」

　　萬老夫人笑道：「自是如此，你難道還以為小公主是對你好，才捨不得傷你麼？唉！你真是又多情，又可憐的小呆子。」

　　寶玉咬了咬牙，道：「既是如此，你方才為何不殺了我？我若死在你的杖下，豈非更無法為那四宮主人做事了？」

　　萬老夫人笑道：「方才我若殺了你，莫不屈等人知道了，豈非要找我算帳，我老人家是何等人物，豈會做這樣的呆事？何況，那時小公主想必定在附近監視著我，也未必容得我動手傷你。」她語聲微頓，面上慈祥的微笑，突然變得異樣猙獰，寶玉目光動處，情不自禁，後退了半步。

　　只聽她嘶聲接道：「但我此刻若是殺你，那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千百群豪，方才親眼瞧見我敗在你的手上，做夢也不會想到兩個時辰後，我便能殺你，莫不屈等人縱使要尋仇，也萬萬不會找到我老人家頭上。此刻四下無人，更萬萬不會有人出手阻擋於我，我此刻殺你，豈非比方才好得多了。」

　　寶玉面色早已慘白，切齒道：「好狠毒的婦人！好狠毒的心腸！」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你且先瞧瞧那邊花叢下是什麼？」順著她手指之處望去，花木叢中，竟是個土坑。坑邊泥土鬆動，顯然是新挖未久。

　　寶玉道：「這──這莫非是你準備用來埋我的？」

　　萬老夫人道：「不錯，我殺了你，埋起你的屍身，讓天下武林群豪，都只知道你又偷偷溜了，你怕不怕？」

　　寶玉突然冷笑道：「你方纔故意敗在我手下，保全我的聲名，此刻又如此威脅於我？莫非你也有什麼事要求我做？」

　　萬老夫人笑道：「不錯，小寶兒，算你聰明，你若肯乖乖的聽話，我老人家就饒了你的性命，否則──」

　　寶玉厲叱一聲，忽道：「連火魔神那般人物，都無法威脅於我，你──你也配──」一句未曾說完，突然雙手捧腹，彎下腰來。

　　萬老夫人奇道：「你這是作什麼？」

　　就在這剎那之間，寶玉額角之上，已迸出了黃豆般大小的汗珠，蜷曲著的身子，也起了陣陣痙攣。他顯然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嘴脣啟動，竟是說不出一個字來，萬老夫人瞧了半晌，變色道：「你是中了毒？還是受了傷？」

　　寶玉道：「我──我──」

　　萬老夫人突然放下長杖，扳起他身子，右手依次自他丹田左近之十餘處穴道一一按過，她每按一下，寶玉便忍不住輕輕呻吟一聲。若非痛楚已達極處，寶玉又怎會呻吟出聲。

　　萬老夫人道：「你如此痛，已有多久？」

　　寶玉道：「這兩日來，每隔不久，便要發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劇烈。」要知人在病痛之中，對別人之問話，常常會在不知不覺間回答出來，只因縱是鐵打的好漢，在病痛之中，也會變得十分軟弱。

　　萬老夫人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你毒勢竟是如此嚴重，想來除了他們的本門解藥外，別人是難將你功力恢復的了。」寶玉嘶聲道：「你──你走──」萬老夫人冷笑道：「我自然要走的。」

　　突又取起身畔長杖，霍然站起身子，凝目瞧了寶玉半晌，冷冷笑道：「我老人家本想留下你性命，為我老人家辦事，誰知你已成了個廢物，縱然留下，也無用了。」話猶未了，長杖突起，向寶玉疼痛最劇處的穴道點了下去，但見杖頭一顫，已接連點了寶玉三處大穴。

　　這三處大穴縱然被普通壯漢所擊，也難免咯血而死，何況萬老夫人這樣的武功，又何況她本是下的毒手。

　　寶玉輕呼一聲，身子突然彈起，不偏不倚落入那新挖的土坑中，這本是萬老夫人用來嚇他的，此刻卻真的做了他的墳墓。但萬老夫人一杖點過，身子竟也似被震得立足不穩，踉蹌退出數步，「撲」地一聲跌坐在地。

　　只見她面色早已大變，虎口亦被震裂，呆呆地望著土坑中的方寶玉，目中充滿了驚駭詫異之色。原來她方纔長杖點中寶玉穴道時，竟突有一股大力，激射而出，這股力道正如地下急流一般，若有了缺口宣洩而出，那一洩之力，是何等驚人，連萬老夫人這樣的功力，竟也全然無法抵抗。

　　她跌坐在地，呆望了半晌，顫聲道：「你──你莫非功力並未失去，只是裝出那樣子來騙人的？我──我老婆子總算對你不錯，你──你可莫要害我。」

　　她疑神疑鬼，自言自語，嘀咕了半晌，地穴中的方寶玉，卻全無動靜，她捏起塊泥土擲了過去，寶玉仍然全無反應。她這才壯起膽子，悄悄爬過去，只見寶玉牙關緊咬，面上全無血色，伸手一摸，手足亦是冰涼如鐵。

　　萬老夫人悄悄站起來，喘了幾口氣，定了定神，悄悄道：「這──這簡直是個妖怪，小妖怪，到死了還要作祟害人。」說到這裡，自己竟似也被自己嚇住了，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趕緊舉起長杖，將坑邊掘出的泥土，又填了下去，眼見方寶玉身子，已將被泥土完全掩埋，已只剩下一顆頭顱，萬老夫人一面正待將最後一堆泥土撥下去，一面喃喃道：「你好生在這裡安息吧，莫要再出來作祟，等到你屍骨都已腐爛，變作花肥，後人見到這叢花特別繁茂，必定會感謝你的。」只見泥土已漸漸要將方寶玉面目掩沒，她方暗中鬆了口氣。

　　突然間，遠處似乎有人語腳步聲傳來。人聲入耳，萬老夫人長杖點地，身子已凌空而起，飛也似的向黑暗處掠去，她身子雖臃腫，反應卻仍是靈敏無比。

　　※※※

　　方寶玉穴道自被長杖點中，他丹田之處，便有無數股氣流激射而出，他身子竟不由自主被激得彈了起來，跌入那土坑中。等到他回過神來，他丹田之處的痛苦，竟已霍然消失，但四肢卻突然變得酸軟無力，連指尖都似已無法抬起。

　　這種奇異的變化，連他自己也說不出究竟是什麼緣故？只聽得萬老夫人在那邊喃喃低語，到後來萬老夫人以泥土埋起他的身子，他也完全無法反抗，索性始終咬緊牙關，閉起眼睛，不言不動──萬老夫人在驚惶之中，竟未發現他還有微弱的呼吸，他身子也還有感覺。

　　他只覺那冷涼而潮濕的泥土，埋起了雙足、雙腿，埋起了他丹田、胸腹。剛剛已將埋著他咽喉。他胸膛已被壓住，呼吸更是不通，心中迷迷茫茫，亦不知是恐懼？還是惶亂？還是麻木？

　　這種被人活埋的滋味，世上又有什麼人能形容得出？到最後，終於有一片泥土，撒上他面目，他胸中的悶氣，眼見再也無法吐出──永遠再無法吐出。

第三十章　手足竟相殘

　　那知萬老夫人卻在這時，突然拋開了他，飛身去了。他自己身懷絕技，自然知道萬老夫人所點的三處穴道，無一不是必死之大穴，但此刻他為何還未死去，他更是想不通。

　　這時，他亦自聽得那人語腳步聲，漸行漸近，漸漸走入了這冷僻的花木林中，一人沉聲道：「此地絕無人來打擾，你我正好談話。」

　　這語聲一入寶玉之耳，寶玉心頭便不禁為之一動，他只覺這語聲是如此熟悉，彷彿本是他十分親近的人。他掙扎著，要想去瞧一眼，這若是他的熟人，便可將他救出此處，怎奈他既不能動，又不能言，面上還覆著泥土，那裡瞧得見。

　　但聞另一人道：「你既有機密之事與我相商，便該與我坦誠相見才是，為何還要如此藏頭露尾，又蒙住了面目。」語聲冷傲，竟是冷冰魚。

　　寶玉這才知道，自己縱能爬起，也是瞧不見此人面目的了，但此人是誰？行藏為何如此詭秘？與冷冰魚又有什麼話說？

　　※※※

　　只聽這人輕聲笑道：「你若是相信於我，不瞧我面目又有何妨？你若是根本不相信我，瞧見我面目也是無用的。」

　　冷冰魚似是沉吟了半晌，道：「好，有什麼話？你只管說吧！」

　　那人先不答話，卻展動身形，四下游了一遍，顯見他行事十分謹慎，明知此地無人，還是要查看清楚。但他觀察縱然仔細，行事縱然小心，卻也萬萬夢想不到還有個人竟是埋在地下，偷聽他們的說話。

　　寶玉只聽衣袂帶風之人，有如風捲木葉，響了一圈，然後，那人方自頓住身形，沉聲說道：「此番泰山較技之會，閣下若能技冠群雄，便已不啻登上當今天下武林盟主的寶座，不知閣下是否有意？」

　　冷冰魚冷笑截口道：「這個冷某自然盡已知道，難道你此刻說了這番話後，冷某便能登上那武林盟主的寶座不成？你說了又有何用？」

　　那人緩緩道：「自然有用的，我且問你，此番泰山會中，武功真能威脅於你的對手，除了方寶玉與七大弟子外，還有什麼人？」

　　冷冰魚笑道：「七大弟子也未必是冷某的對手──」語聲微頓，又道：「除了他們外，別的，冷某更未放在眼中。」

　　那人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我若能令這些人全都無法去泰山與你交手，你豈非便可穩穩登上那武林盟主的寶座。」

　　寶玉心頭一跳，暗道：「這究竟是什麼人？又有何力量能令我與莫大叔他們全都無法與冷冰魚動手？」

　　他越聽越覺此人語聲確是十分熟悉，卻又偏偏想不起此人究竟是誰？他確信自己記憶與耳力俱都不弱，無論任何人的語聲，只要被他聽過一次，他便不會忘記，但此次──此次為何卻偏偏忘記了？他知道這其中必有些古怪的道理，但究竟是什麼緣故？什麼道理？他心頭一片紊亂，越是要想，越是想不通。

　　只聽冷冰魚呼吸已自漸漸粗重起來，顯見也已動了心。過了半晌，他終於沉聲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何要如此相助於我？你究竟有何企圖？」

　　那人一笑道：「若無我相助，你萬難登上武林盟主的寶座，這點你自己想必也清楚得很，你登上盟主寶座後，想必定不會忘了我的好處，而我，也不願出面去爭那盟主之位，是以你我合則兩利，分則兩敗。」

　　冷冰魚道：「你──你要我怎樣？」他語聲已因激動而顫抖起來，只因這「武林盟主」之位，對江湖豪傑說來，的確是種不可抗拒之誘惑。

　　那人緩緩道：「只要你寫下字據，與我訂下同盟之後，奉我如兄，終生不得違背，我便可一手將你扶上寶座了。」

　　冷冰魚呼吸更是粗重，他不忍如此受人擺佈，但又實在受不住這誘惑，又沉吟半晌，終於道：「你雖說得如此確定，但我又怎能信得過你？」

　　那人笑道：「你立刻便可信得過了。」話聲未了，突聽遠處有人語、腳步聲傳來。

　　那人輕叱一聲，道：「藏起身形──快！」

　　但聞衣袂風聲，一閃而沒，接著，那邊的人語、腳步聲，越來越近，竟也走入了這片花木叢中。

　　※※※

　　只聽一人道：「你說要去責罵寶兒，卻為何將我帶來這裡？」語聲雖然急躁，但中氣顯然不足，正是楊不怒。

　　另一人柔聲笑道：「但我總得先問問你，為何對寶玉如此氣惱？」

　　這語聲竟是魏不貪的。楊不怒與魏不貪突然來到這裡，寶玉更是吃了一驚。

　　他生怕在暗中潛伏的冷冰魚與那神秘怪客，會突然出手暗算楊、魏兩人，此刻楊不怒傷病未愈，魏不貪武功再強，猝不及防之下，也難免要遭毒手──他兩人死在這裡，那是自然無法去泰山與冷冰魚動手的了。

　　寶玉越想越是驚心，怎奈他連呼吸都覺困難，自然無法出聲，他身子全被泥土掩埋，連手指都不能動彈，更無法示警。

　　楊不怒恨聲道：「寶兒這孩子，近來行事之乖僻可恨，委實令人無法想像，就以方纔來說，他明明早已來到這裡，卻偏偏要等到我丟人現眼之時才肯現身，才肯出手，這是為了什麼，我好歹也得問個清楚？」

　　魏不貪道：「你方纔為何不問？」

　　楊不怒道：「他戰勝之後根本未將我瞧在眼裡，全不過來與我相見，不錯，那時是有些人在圍住他，但他難道不會推開那些人麼？我越想越覺氣惱，一怒之下，便索性走了。」寶玉在一旁聽得又是苦笑，又是傷心。

　　魏不貪道：「如今你想怎樣？」

　　楊不怒道：「你既已星夜趕回，自當去問問他，為何要如此對我？這些天他究竟去了那裡？他──他究竟在搞什麼鬼？」

　　魏不貪沉吟半晌，方自緩緩道：「這其中秘密，祇怕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楊不怒道：「我為何永遠不會知道？」

　　魏不貪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只因為──」突然伸手向楊不怒肩後一指，叱道：「那是什麼人？」

　　楊不怒一轉身，身後卻是空無人影，楊不怒奇道：「那有什麼──」那知他話方出口，魏不貪竟突然出手，左拳右掌，閃電般擊在他後背之上，只聽「砰！拍！」兩響，楊不怒一聲慘呼，口中鮮血，狂噴而出，身子也被震得離地飛起──崆峒武功本以陰柔見長，但魏不貪這一拳一掌卻使的純是陽剛之力，竟生生將楊不怒的身子震得有如斷線風箏般飛出數丈，凌空翻了兩個身，仰天跌在地上，顯見是永遠再也無法站起的了。

　　這一變化的發生，寶玉當真在噩夢中也夢想不到。

　　他先是懷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耳朵所聽到是真的。但這懷疑瞬即便被驚駭、惶急與悲憤所代替，他身子立刻變得冰冰冷冷，比覆在他身上的泥土還要冰冷，他心中卻已燃燒起憤怒的火焰，他實未想到魏不貪如此喪心病狂，竟忍心對自己手足般的師弟下此毒手。魏不貪為的是什麼？是否他的貪心害了他？

　　流水不住嗚咽，魏不貪緩緩走到楊不怒屍身旁。夜色中，只見楊不怒雙睛怒突，牙關緊咬，他嘴角流滿鮮血，圓睜的雙目中，卻凝結著兩粒淚珠。這鮮血寫出了他的仇恨與憤怒，這淚珠卻敘出了他臨死前的悲哀與失望，顯然他死不暝目──他委實死不暝目。

　　夜色中，這面目看來是如此猙獰，如此可怖，那圓睜著的雙目，正帶著他生前所有的悲憤與仇恨瞪著魏不貪。魏不貪不由自主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喃喃道：「老七，你莫要怪我，我不得不如此，你若覺黃泉路上太過寂寞，我立刻就會找人來陪你的。」他語聲中先本有些歉疚之意，但說到後來，他嘴角已泛起獰笑，語聲也變得說不出的殘忍與冷酷。

　　寶玉聽了這語聲，也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切齒道：「他還要害誰？他還要害誰？」

　　魏不貪已俯下身子，抓起楊不怒的手，以他那冰冷而殭硬的手指，在地上劃了個字，喃喃道：「方寶玉──方寶玉──此番你又慘了。」

　　黑暗中突然有人道：「魏老五，你幹得好。」語聲熟悉而特異，正是方纔那神秘怪客。

　　魏不貪一笑道：「這點小事，算什麼？」

　　神秘語聲道：「你只要如此幹下去，你所夢想的一切，便都會得到的，我擔保可以讓你得到世上最大的財富。」

　　魏不貪笑道：「我也可以向你擔保，那幾人的性命全包在我手上。」

　　神秘語聲道：「好──好，你去吧！」

　　※※※

　　寶玉聽完了這短短幾句對話，手足更是冰冷如死。

　　他身上冷汗，已染濕了衣襟，沁入泥土，他如今已知道魏不貪與這神秘怪客已有了勾結，而這神秘怪客卻顯然是「五行魔宮」中人。

　　聽他們的對話，他們顯然已以財富打動了貪婪成性的魏不貪，竟要利用魏不貪將七大弟子一一置之死地，卻要嫁禍與方寶玉──武林七大門派若都將方寶玉視作大敵，江湖那裡還有方寶玉立足之地。

　　寶玉又是驚怒，又覺僥倖：「天幸那老婆子將我埋在地下，否則以這幾人耳目之靈，無論誰也休想偷聽得到他們的秘密──天幸我今日聽得他們的秘密，只要我不死，便能揭破他們的奸謀，否則又有誰會猜到魏不貪如此喪心病狂──但我能否不死？我能活著自這墳墓中走出去麼？」

　　一陣腳步聲，自黑暗中行出。

　　那神秘的語聲笑道：「冷少莊主，方纔的事，你都已親眼瞧見了，你覺得怎樣？」

　　冷冰魚訥訥道：「我──我──。」他竟也似被方纔發生的事駭住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神秘的語聲道：「你此刻是否已相信了我的話？」

　　冷冰魚嘆了口氣，道：「知道了。」

　　但聞一陣紙張悉索聲，然後，神秘語聲道：「這裡三份盟約，只要你寫上名字，畫上花押，你我便是生死與共，富貴共享的盟友了。」

　　冷冰魚道：「但──」神秘語聲道：「良機不再，錯過難逢，你還猶豫什麼？」

　　冷冰魚顯然早已心動，此刻終於咬了咬牙，大聲道：「好！一言為定，禍福同──」話未說完，語聲突頓，只因這時遠處又有腳步人聲傳了過來，腳步奔騰，人聲喧譁，來的人似乎不少。

　　※※※

　　冷冰魚與神秘怪客方自隱去。人群已來到這裡。魏不貪當先而行，齊星壽、潘濟城與十餘個江湖豪傑相隨而行。

　　只聽齊星壽沉聲道：「魏兄怎知楊七俠到這裡來了？」

　　魏不貪道：「老七方纔已與我見過一面，說要將寶兒帶來這裡教訓一番，問他為何目無尊長──唉！老七素來脾氣暴躁，而寶兒麼──唉！寶兒少年成名，委實也不太將我輩瞧在眼裡，我生怕他們言語衝突起來，不可收拾，是以才將各位請來，打個圓場。」

　　齊星壽笑道：「這樣的和事佬，在下一向最願當的了。」

　　潘濟城道：「但這裡如此靜寂，那有人影？」

　　魏不貪道：「咱們找找──老七──老七，寶兒，你們在那裡？」

　　腳步聲散了開來，顯見已在四下找尋。

　　忽然間，一人驚呼道：「不好了，這──這──這──楊──楊──」驚駭激動之下，不但語聲顫抖，連字句都分辨不清。

　　但群豪雖然未曾聽清他說的是什麼，卻都已聞聲奔來，於是一眼瞥見了楊不怒僵臥的屍身，猙獰的面容。

　　齊星壽失聲驚呼道：「這──這是怎麼回事？楊七俠遭了誰的毒手？方少俠又到那裡去了？」呼聲之中，魏不貪已痛哭著撲在楊不怒屍身上。

　　接著，自然立刻會有人發現楊不怒手指劃出的字跡，於是又有人呼道：「這裡有個字──」

　　於是六、七個火摺子立刻同時亮起，有人呼道：「寶！是個『寶』字，楊七俠臨死前還寫下這『寶』字，為的是什麼？」

　　潘濟城顫聲道：「莫非──莫非是方少俠──」

　　魏不貪嘶聲悲呼道：「寶玉！方寶玉！一定是方寶玉下的毒手。否則老七又怎會毫無防備，普天下又有誰能將咱老七一掌擊斃？」

　　群豪立時呼喝大罵起來。「不想方寶玉竟如此狠毒！」

　　魏不貪自然更早已淚流滿面，悲呼道：「各位一定要幫我尋著這卑鄙無恥的惡徒。」

　　群豪哄然應道：「對！咱們可也不能再容這惡徒活在世上，咱們一定得將他找出來。」於是火光又自四下散開，遠處又有腳步之聲奔來、

　　寶玉又是悲憤，又是驚駭。他知道自己此刻若要被人尋著，魏不貪萬萬不會給他說話的機會，必定要將他立斃掌下。他雖然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若不將魏不貪的陰謀揭破，他實是死不瞑目，他無論如何也得活下去。

　　火光閃動，腳步奔騰，他只覺人群的腳步，自他身上踐踏而過，但誰都夢想不到，方寶玉竟已被埋在他們踐踏過的泥土裡，誰都未曾低頭搜索一眼，誰也都未曾發現自己腳下的泥土有何異狀。

　　寶玉只覺他自己心房的跳動，漸漸加速、加重，正震動著他自己的耳鼓，彷彿已快要將耳鼓震破。就在這時，他冰冷的軀體四肢，忽然起了一種燥熱之感，似乎有股火焰，忽然在他身子裡燃燒起來。

　　頃刻之間，他心脾內臟，軀體四肢，都已被燒得發痛，正似有無數根火紅的鋼針扎在他身上，疼得他已無法忍耐，也就在這時，他本自軟綿無力，不能動彈的四肢，竟突然有了力量──這力量竟似隨著這火燒般的熱疼而來。他喉間也似已能發出聲音。

　　於是，他忍不住要掙扎動彈，他忍不住要呻吟嘶呼。但他只要稍有掙扎，稍有呻吟，行藏便立時被人發現。若是換了平時，無論多大的疼楚，他都可咬牙忍住，但此刻此時，他身心都已出奇的孱弱，竟似無法忍受這火燒般的疼楚，他雖然拼命咬緊牙關，但仍壓不住那掙扎嘶吼的慾望，

　　他已幾乎要瘋狂起來──他已幾乎將要不惜犧牲一切，放聲嘶喝，以求解脫，他腦海已因痛楚而迷糊，道義、責任、雄心──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似已距離他十分遙遠──十分遙遠──

　　忽然間，霹靂一聲，大雨傾盆而落。

　　如注的大雨，淋在泥土上，自泥土中，滲入寶玉的衣裳，寶玉火熱的身子，被這雨水一打，疼楚便立時減輕，神智立時清醒。覆在寶玉面上的一層泥土，本就十分稀薄，此刻立時便被雨水沖開，他雙目已能睜開，眼前已可瞧見珠簾般的雨絲。

　　火光已滅，暴雨中，有群豪叱吒呼喝聲傳來。

　　「如此暴雨，咱們還是莫要再找了，方寶玉可非獃子，他殺了人後，還不快快逃走，在這裡等死不成？」

　　「說得有理，咱們走吧！」

　　於是呼喝腳步聲，漸漸遠去，四下又復寂然。

　　寶玉嘴角，不覺泛起一絲苦澀的冷笑──這就是人性中卑劣的一面，這就是人的自私──在激動之中，無論要誰去追查兇手，他都會去的，但若要他淋雨、受苦，他便會想個理由不幹了。

　　雨越下越大，寶玉身上火燒針扎般的熱疼，已漸漸消失，他身心突然覺得說不出的疲憊，眼簾似有千鈞般沉重。所有的一切，又似都距離他十分遙遠，他祇想好好睡上一陣，縱然他身子還在泥土中，縱然一睡不起，他也在所不惜。他終於沉沉暈睡過去。

　　※※※

　　八月十三，月已將圓。

　　泰山群雄兢技之會，已迫在眉睫。

　　月明星稀，夜已深沉。

　　泰山之麓，萬竹山莊，雖是群豪聚集之地，但此刻人人都要為這近在眼前的大戰養精蓄銳，自己俱都提早安歇。

　　萬竹山中，風吹竹動，一片靜寂，唯有西園中一間精舍的斗室裡，仍有燈光自窗戶透出。孤燈昏暗，莫不屈、公孫不智、石不為三人，對燈枯坐，三人俱是雙眉緊鎖，滿面沉重之色。

　　莫不屈終於長長嘆息了一聲，黯聲道：「楊七弟重傷不治在先，金老二飲酒中毒在後，昨夜西門六弟竟又被人暗算，連中三種絕毒暗器？眼見也是活不成了，想起我弟兄八人，同投白恩師門下時，也有生死與共之誓言，而如今──唉──」慘然長嘆一聲，垂下頭去。

　　石不為目中立也已熱淚盈眶，一字字沉聲道：「我活下去，只為報仇──」公孫不智喃喃道：「復仇──不錯。復仇！但縱算楊七弟是死在寶兒手下，難道老二、老六也是被寶兒害死的麼？你我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還談什麼復仇？」

　　莫不屈道：「聽你言下之意，老二、老六之死，是斷然與方寶玉無關的了？」

　　公孫不智道：「嗯！不錯。」

　　莫不屈道：「但除了方寶玉之外，又有誰會暗算他們？又有誰能暗算他們？」

　　公孫不智道：「你必須注意一點，他們三人被害後，都毫無掙扎之跡留下，顯見是事先毫無防備，由此可見，動手加害他們的，必定是他們極為熟悉的人。」

　　莫不屈截口道：「是以我才算定是方寶玉。」

　　公孫不智緩緩道：「但寶兒害了楊七弟後，老二、老六早已將他視如蛇蠍。只要一見他面，必定叱罵爭打起來，怎會那般安靜？」

　　莫不屈怔了一怔，說不出話來。

　　石不為道：「對！」

　　莫不屈默然良久，方自嘆道：「此人既非寶兒，卻又是你我十分熟悉的人，那麼，他會是誰呢？難道是──」他實在想不出自己熟悉的人中，有誰會是那般喪心病狂之人，他對誰都不敢稍有懷疑，祇得長嘆住口。

　　公孫不智緩緩道：「大哥你不妨試想一想，你我兄弟間，有誰最易被利所誘，老三、老七他們死後，又是誰最先發現的？」

　　莫不屈身子一震，雙目圓睜，厲喝道：「你莫非說是魏五弟？你怎可如此懷疑於他？你──你──你切莫忘了，他也是你我親如骨肉的兄弟。」

　　公孫不智沉聲道：「事已至此，你我必須對任何人都要懷疑，寧嚴不漏，寧枉勿縱──」

　　石不為道：「對！我去瞧。」

　　莫不屈方待站起喝止，已被公孫不智拉住，道：「四弟行事最是沉著謹慎，有他去瞧，錯不了的。」

　　過了半晌，石不為一掠而回，面上仍是毫無表情，只是沉著道：「來！」再次轉身奔去。

　　莫不屈、公孫不智根本無法自他神色間瞧出他查看的結果，只有隨在他身後，快步奔出。他三人同室而居，魏不貪卻與牛鐵娃、金祖林同住，莫不屈等三人推開了他們住室的門戶，閃目一望，面色立時改變。

　　一線微光中，只見鐵娃鼾聲如雷，金祖林爛醉如泥，而魏不貪竟然倒臥在地上，四肢痙攣，口吐白沫，身旁一隻茶杯，亦已跌得粉碎。

　　莫不屈失聲道：「不好，老五莫非也中了毒？」

　　公孫不智早已竄將過去，扶起了魏不貪的身子，翻了翻他的眼皮，把了把他脈息穴道，出手如風，將他心脈左近穴道一齊點住。

　　石不為燃起燈火，將燈畔茶壺檢視半晌，道：「茶中有毒。」

　　莫不屈熱淚奪眶而出，輕撫著魏不貪鐵青的面容，黯然道：「老五，咱們險些冤枉了你──」

　　公孫不智亦是滿面悲愴，喃喃道：「不錯，我方纔確是冤枉他──」他心中自覺十分歉然，只因魏不貪如是兇手，自己又怎麼中毒？

　　莫不屈道：「他──他已無救了麼？

　　公孫不智道：「幸好咱們及時發覺，他毒性還未攻心，只要再遲半個時辰，老五這條命便又要真的斷送了。」

　　莫不屈道：「如此說來，他──莫非還有救？」

　　公孫不智「嗯」了一聲，自懷中取出個小小紫緞錦匣，自錦匣中取出四隻玉瓶，將瓶中之藥，全部給魏不貪灌了下去。

　　要知武當內家正宗，門下弟子，游俠江湖時，難免與下五門盜賊結怨，是以武當弟子，雖嚴禁使用毒藥暗器，但解毒靈藥，經過百十年的研究改進後，已凌駕天下各門各派之上，幾稱舉世無雙。

　　道家靈藥，無毒不解，公孫不智雖不知魏不貪中的是何種毒藥，但將那四瓶藥灌下去後，不出半個時辰，魏不貪身子已能轉側，口中也已能發出呻吟，接著，張口吐出了一灘碧綠的苦水。公孫不智抹了抹額上的汗珠，長長鬆了口氣，道：「無妨了。」

　　莫不屈長嘆一聲，「撲」地坐到椅上，驚駭過後，他此刻似已渾身脫力，滿頭黃豆般大小的汗珠，如雨而下。

　　公孫不智道：「老五危險已過，有我在這裡照料己足夠了，四弟你還是陪大哥去歇歇吧，會戰之期將至，大哥是萬萬不可太過勞累的。」

　　莫不屈終於被石不為勸去歇了，鐵娃猶在沉睡，金祖林猶在沉醉，房中的響動，他兩人竟全未覺察，公孫不智瞧著他們，嘴角不禁露出苦笑，喃喃道：「這兩人真有福氣。」

　　突聽窗外有人拍掌作聲，「吧」的一響。

　　公孫不智霍然轉身，叱道：「誰？」

　　那知他「誰」字方出口，榻上的魏不貪手掌突然揮起，數點寒星，隨手暴射而出，急打公孫不智後背。公孫不智雖然機智無雙，卻再也夢想不到背後竟會有人突加暗算，何況鐵娃鼾聲如雷，完全掩沒了暗器破風之聲。

　　但見寒星一閃，公孫不智一聲驚呼，整個身子，都被打得往前面直撲了出去，數點寒星，已全都打在他的背上、他身子踉蹌撲列窗前，雙手一撐，整個人自窗口翻了出去，竟有如瘋狂一般，狂奔而出。

　　魏不貪悄悄探起半個身子，目中閃動著得意的光芒──公孫不智身中數件絕毒暗器，更加如此狂奔，毒性只有發作得快，祇怕奔出數丈，便要倒地不起，那時世上又有誰會想到是魏不貪下的毒手。

　　原來魏不貪之中毒，只不過是他自己故布疑陣，好教別人不再懷疑於他，他喝下毒茶之前，自己早已先將解藥服下，他那暈迷痙攣之態，倒有大半是他自己裝作出來的，公孫不智縱無解藥救他，他也萬萬死不了的。

　　房門一響，莫不屈石不為又衝了進來。魏不貪早又臥倒，早已作出暈迷之態。莫不屈目光轉動，駭然道：「方纔是誰在驚呼？公孫二弟那裡去了？」

　　拼命搖醒了金祖林與牛鐵娃，大聲問道：「方纔房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可知道？」

　　金祖林與牛鐵娃愕然相顧，茫然道：「什麼事？」

　　石不為跺足長嘆，石不為忽然叱道：「瞧！」

　　眾人隨著他目光望去，只見窗前地下，赫然有數點血跡，半支起的窗戶，也已被震破了。

　　莫不屈失色道：「莫非公孫二弟也中了暗算？此刻竟負傷去追查敵蹤去了？但──但他為何不通知你我一聲，他！他──他怎可孤身涉險？」

　　石不為道：「追！」當先掠出窗外。

　　※※※

　　但眾人窮一夜之力，幾乎將「萬竹山莊」每寸泥土都翻過來了，卻還是找不著公孫不智的蹤影。

　　公孫不智竟也失蹤了。

　　七大弟子中，三人不治，一人中毒，一人失蹤。這自然是震動天下的大事，江湖中人，有的為此驚詫，有的為此難受，也有的為此暗中竊喜──泰山競技之會，已少了幾個強敵。

　　八月十四，這一日便在紛亂、慌恐、焦急與等待中過去，莫不屈兩日不眠不食，面色蒼白，雙目紅腫，已憔悴得不成人形。

　　競技之會，雖訂在月圓之夕，但八月十五清晨，泰山之巔，觀日峰前的山坪上，已是人頭擁擠，群豪畢集。

　　山石間，林水中，只要稍有空隙，便可發現赫然有一具嶄新的棺木放在那裡，群豪對這些棺木，早已作過各種猜測，此刻已是見怪不怪，有的人甚至就坐在這些棺木上，靜等著圓月昇起。

　　午後，群豪間已不時騷動，只因參與此會的主要頂兒尖兒的高手，已陸續來了。

　　「潘濟城，那隨著齊星壽同立，面容慘白，長身玉立的少年人，便是五年前怒斬『快刀手』的潘濟城。」

　　「是他？就是他！嘿！倒真瞧不出來，這看來有如花花公子般的少年，竟就是江湖傳說，動手間最最冷靜的潘濟城。」

　　潘濟城是成名英雄中，上山最早的一人。

　　接著，長白大豪「快馬陰刀」吳東麟、「小花槍」馬叔泉、「無情公子」蔣笑民──這些久已膾炙人口的英雄豪傑，也都已陸續上山──每一人上山，自然都得引起一陣或大或小的騷動。

　　但此次盛會中最最引人注意的一些人物，直到日薄西山，天已將夕，卻都還未露面，這自又得引起群豪的竊竊私議：「聞道『天刀』梅謙，此次早已隨萬子良與七大弟子來到山下，怎地他們直到此刻還不上來？」

　　「這──這必是為了七大弟子此刻已只能稱為兩大弟子了，而且，瞧莫不屈的模樣。此次已萬萬不能出手，祇怕也不堪一擊。」

　　「出道時曾經轟轟烈烈的七大弟子，如今竟落到這樣的地步，倒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奇怪的是──他怎地也還未來，聽人傳言，他仍是此次盛會中，奪標希望最最濃厚的一人。」

　　「誰？」

　　「天上飛花冷冰魚。」

　　「他？怎會是他？」

　　「嘿嘿！這消息來源機密無比，我雖不能告訴你，卻可斷定這是萬萬不會錯的，你且等著瞧吧！」

　　「但方寶玉──方寶玉又如何？」

　　「方寶玉──哼哼！他祇怕永遠也無法在人前現身了。」

　　※※※

　　山峰遠側，高處雜木林中，嶙峋怪石間，還有口棺材。

　　兩條大漢，一人錦袍，一人藍衫，費了許多力氣，終於爬上這裡，藍衫大漢長長喘了口氣，笑道：「此地上來雖然困難，但只要一上來，便可安安心心的觀戰了。棺材雖不祥，但坐在上面卻舒服得很。」

　　錦袍大漢拍著身上泥土，亦自笑道：「不錯，此地縱觀戰局，確可一目瞭然──」

　　兩人方自坐上棺材，突聽棺材裡「吱」的一叫，叫聲尖銳怪異，本就十分駭人，何況是自棺材裡發出來的？兩人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齊地自棺材上跳了下來。

　　錦袍大漢放足便奔，藍衣大漢卻一把拉住了他，壯起膽子，喝道：「棺──棺材裡的是什麼人？」

　　棺材中發出了吱吱的怪笑聲，道：「棺材裝死人，活人離遠些。」

　　語聲之怪異可怖，更是令人不寒而慄！藍衫大漢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棺材裡怪笑道：「你且莫管我是人是鬼，只要敢再坐在這棺材上，便再也休想活著下山，不信，你兩人儘管試試。」

　　兩條大漢身子雖大，膽子卻不大，對望了一眼，齊地轉身狂奔而去，連滾帶爬，逃了下去。

　　棺材裡笑聲不絕，棺材蓋緩緩昇起，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自棺材裡伸了出來，格格笑道：「我老人家舒舒服服的躺在這裡瞧熱鬧，你兩人卻要來坐我老人家頭上，豈非自找倒霉麼？若非我老人家此刻還不願現身，你兩人此刻那裡還有命在。」摸出個梅子放進嘴裡，咬得吱吱喳喳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