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劍錄三》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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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奇人多奇遇

　　她赫然正是萬老夫人。

　　忽然間，一根樹枝閃電般插入了棺材縫裡。萬老夫人吃了一驚，拼命想將棺蓋拉下去，但那柔弱的樹枝上，卻似有著千鈞之力，她非但無法將棺材蓋拉下，棺材蓋反而一寸寸向上抬起，萬老夫人面上已無人色，沿著那樹枝瞧了過去。

　　只見一隻白如瑩玉的手掌，以三根春蔥般的纖纖玉指，輕拈著樹枝，再往上瞧，便是一隻淡青色的衣袖。瞧到這裡，萬老夫人便再也不敢往上瞧了，腦袋往裡面一縮，整個人也全都縮進棺材裡。

　　只聽一人輕笑道：「我算定你必定要來上山瞧熱鬧，卻找不著你，心裡正自奇怪，誰知你竟已躲進了棺材。」

　　語聲嬌柔清脆，除了小公主，還有誰？她口中說話，手中樹枝輕輕一挑，整個棺材蓋被她挑了起來。萬老夫人，身子蜷伏在棺材裡，竟是不敢抬頭。

　　小公主道：「反正躲也躲不了啦，還不出來？」

　　萬老夫人道：「姑──姑娘你找我老婆子，莫非有什麼事不成？」她拼命想裝成若無其事之態，怎奈語聲還是不由自主的顫抖。

　　小公主道：「我找你，只不過要問問你，方寶玉到那裡去了？」

　　萬老夫人吃吃乾笑道：「方──方寶玉，姑娘你說的是方寶玉？嘿嘿！這位小少爺的行蹤一向飄忽得很，我老婆子怎知他在那裡？」

　　小公主忽然一笑，道：「你真的不知道？」她不但面上泛起笑容，語聲也變得說不出的溫柔，但萬老夫人瞧在眼裡，卻不禁打了個寒噤，道：「真──真的。」

　　小公主笑道：「你若是真的不知道，為何要如此怕我？想見你暗中必定懷了鬼胎，是以才會如此心虛膽怯，是麼？」

　　萬老夫人道：「我──我──」

　　小公主柔聲笑道：「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從來不願吃虧的，那麼，此刻又何苦逼我動手？還是說出來吧，我絕對不會難為你。」

　　萬老夫人緩緩道：「只要我說出方寶玉的下落，你便不來難為我？無論他在那裡，你都──」

　　小公主截口道：「不錯。」

　　萬老夫人道：「你憑什麼能令我相信你？」，

　　小公主笑道：「沒有憑什麼，只憑你此刻非相信我不可。」

　　萬老夫人怔了一怔，苦笑道：「不錯，此刻我的確非相信你不可──好，我告訴你。」

　　小公主嬌笑道：「和聰明人談生意，的確痛快得很，你說，方寶玉在那裡？」

　　萬老夫人眼珠子轉了轉，大聲道：「方寶玉已死了。」

　　小公主身子一震，萬老夫人身形已凌空而起，倒翻了兩個跟斗，如風逃去，百忙中還偷偷瞧了小公主一眼。

　　只見小公主木立在棺旁，似已愕住，竟全無追趕之意。萬老夫人眼珠子又一轉，迅速頓住身形，大呼道：「方寶玉的屍身，我老婆子親眼瞧過，絕不會騙你──絕不會騙你！」呼聲猶激盪在山林間時，她人影已瞧不見了。

　　小公主痴立當地，面容木然，誰也無法自她神情間瞧出她究竟是悲是喜？只聽她喃喃低語道：「她莫非在騙我？──不會，她若要騙我，也不會如此騙我的，只因如此做法，她全無好處，而沒有好處的事，她是萬萬不會做的──」

　　這時人叢中又發出騷動之聲，群豪耳語，輕呼道：「冷冰魚──冷冰魚來了──」千百人的耳語輕呼，便彙集成一股震耳的吼聲，但小公主卻仍痴痴的站著，全未覺察。

　　她只是輕輕自語，道：「寶兒，你難道真的死了？」

　　※※※

　　方寶玉之死訊，自然要使「五行魔宮」的策略發生重大的改變，但泰山競技之會，卻仍然在照常進行著──到了這時，世上已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將此會阻延一時半刻了。

　　黃昏時，大會發出通告：

　　「人之體力有限，消耗卻無限，縱是絕代高手，亦無法連續接戰數十高手，鑒於以往武林較技盛會『車輪戰』之不公，本會決定力求革新，除此弊端，今特請丁老夫人、萬子良、一木大師等七位江湖德高望重之士，組成本會之監察小組，除弊革新，力求公允。

　　凡欲參與此次盛會之人，盼即往監察小組處抽籤決定對手，決戰之後，勝方再與勝方決戰，如此繼續輪流決戰，戰至最後一對，便可分出究竟誰是壓倒群豪之人，亦無人因體力消耗過巨而屈於落敗。

　　此通告於大會前擬定，經已接獲請柬之四十三位豪傑同意後施行，盼天下武林同道一體知照。」

　　這簡單而隆重的通知，由參加此會高手之一──「震天霹靂」許鑄以足以震人耳鼓的洪鐘之聲，在人叢前念了出來。

　　這時山坪前已留出一方空地，由「萬竹山莊」主人指揮莊丁壯漢，在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臺。

　　七位監察人，除了「雲夢」萬子良猶未現身外，都已在臺側設下的座位坐定，這七人武功雖然未必全都高明，但卻自然都是行事公允，為人方正，目光敏銳，歷練豐富的江湖老手。

　　本也混在人叢中的「快馬陰刀」吳東麟、「小花槍」馬叔泉、「無情公子」蔣笑民、「濟城大俠」潘濟城──這些位顯赫一時的武林高手，聽了通告後，俱都已走向監察人的座位。

　　這時，日已落，月未升，天地間一片朦朧，再加上高山之巔氤氳飄渺的煙霧，令人如同已登仙闕一般，幾欲振翼飛去。

　　但「萬竹山莊」的莊丁們，已高舉著燈籠火把，快步而來，特製的燈籠火把，瞬即便將這一片山坪照耀得亮如白晝。

　　山風振衣，火光耀眼。

　　群豪心情驟然緊張了起來，俱都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語聲，收斂了笑容，坪上唯聞丁老夫人慈祥而嚴肅的語聲，沉聲道：「長白吳東麟、濟城潘濟城，你兩位為一對，但盼兩位存以武會友之心，莫使詭計，莫立意傷人──」

　　於是，泰山上龍爭虎鬥，眼見便要開始。

　　這時，誰也不會想到方寶玉，誰也想不到方寶玉這時在那裡──但這時方寶玉卻竟已到了泰山腳下。

　　※※※

　　方寶玉逡巡在泰山腳下，幾次舉步上山，卻又全都駐足，他竟似已不敢上山，竟似已失去上山的勇氣。他衣衫襤褸，髮髻蓬亂，憔悴的面容上，泥汙斑斑，甚至連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也不復再有昔日那股逼人的光采。但他卻還未死。他還確確實實地活在世上。這是為了什麼？這原因必須從他被困在天香茶林中那日說起。

　　原來那日他在天香茶林，小公主的繡閣中，飲下了那杯毒茶後，他以那幾乎無所不能的意志之力，使自己神智保持清醒時，他體內那已妙參自然玄機，流動循環不息的內力真氣，便在他不知不覺間，將迷藥的藥力，全部逼入了丹田下腹中──這道理正如人體血液中也有著一種消滅毒素的力量一樣，平時流動循環不息，一遇病毒，便會發出抗力，病毒侵入人體時，若非十分猛烈，便會在人們不知不覺中被血液中抗毒力消滅，使疾病不能發作，內力練至寶玉這種地步後，自然也有一種抗毒之力，這力量自然要比血液中的抗毒力強大得多。

　　但茶中迷藥的毒性，也十分頑強，寶玉體中內力雖強，短時間還是無法將這毒性完全消滅。是以這股內力必須將這股毒性埋在丹田中，逼住它，不讓它毒性發作，於是這般內力便不能在寶玉體內繼續流動循環，是以寶玉便以為自己內力已完全失去，已無法再與別人動手。

　　這股內力凝結後，當真是堅如精鋼，它凝結在寶玉丹田下腹中，寶玉下腹自然不時要發生劇痛。他究竟年紀還輕，閱歷還淺，竟未想出這其中的道理──就連老奸巨滑的萬老夫人，也摸不清其中玄妙，是以才會驟下毒手。

　　她連點方寶玉下腹劇痛處左近數處穴道──寶玉下腹劇痛處，也正是他內力凝結處，萬老夫人的指力，恰巧將他凝結的內力震開，這內力鬱結已久，此刻一旦崩潰，自穴道中激射而出，正如堤潰水決，力道是何等強大！

　　萬老夫人如何抵抗得住，是以她最後一指點下，身子便被震得飛了出去，有這股內力擋住了萬老夫人的指力，是以方寶玉雖被點了「死穴」，但猶能不死。

　　但內力一崩，那毒性自也立刻發作，瞬即在寶玉全身上下散佈開來，寶玉驟然不覺，自被迷倒。是以他身子立時軟綿無力，口中也立時不能言語，只有任憑萬老夫人將他埋入土中，而恰巧聽到了魏不貪的隱秘。

　　那迷藥的毒性雖已被內力磨練去不少，但力量還是十分驚人，毒性完全發作時，寶玉但覺身子火燒般熱痛。但那時卻恰巧有大雨傾盆而落，雨水浸入泥土，潮濕的泥土，便也恰巧將寶玉體內的熱毒化解。這些事自是萬般湊巧，但除了方寶玉這樣的非凡人物，怎會遇著這許多非凡的奇遇？

　　※※※

　　直到此時，寶玉只要一想起他在泥土中渡過的那數日，那數日他所經歷的折磨、痛苦、傷心、絕望──他身上便會不由自主爆起一粒粒雞皮疙瘩來，他甚至不惜犧牲一切代價，來忘去那些個可怕的日子。

　　迷藥的毒性，經過數日後，方自完全消失，那時他才自泥土中脫身而出，那時他實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幸好「快聚園」中群豪都已趕往泰山，他才能連夜逃了出來，仰觀星月，他不禁長長嘆了口氣，只覺自己實已有如兩世為人──他本不知懼怕是何滋味，但這時他卻連靈魂都起了戰慄。

　　然而，這時月已將圓。

　　寶玉瞧見了當空明月，腳步還是不由自主向泰山奔去，一路上，他體力漸漸恢復，但他壯心雄志似也已被那可怕的痛苦折磨殆盡，除了購買食物外，他竟已不願見人，更不願修飾。如今，他逡巡在泰山腳下，竟也無上山的勇氣。

　　這是泰山下陰僻的一角，他沿著山腳，緩緩踱步，心中充滿了疲憊的怯懦，怯懦的痛苦，痛苦的矛盾──

　　忽然間，陰暗的秋草叢中傳出一聲呻吟之聲！寶玉心神一震，停下腳步，凝目望去，只見草叢中果然有一條人影，正在不斷的掙扎，不斷的呻吟。

　　他身子完全浸浴在月光中，這人影自也瞧見了他，掙扎著爬了過來，雙手撕抓著泥土，顫聲道：「水──水──好心人，求──求你──給我些水──」這語聲雖因痛苦顫抖而有些改變，但寶玉還是聽出了他是誰。

　　剎時間，寶玉但覺心房一陣急劇的震動，雙目中也立時噴出了狂怒的火焰，脫口嘶聲道：「你！你是魏──」

　　那人影吃驚的抬起頭來，這才瞧清月光下這襤褸的少年，赫然竟是久已失蹤了的方寶玉！他那已扭曲的面容，此刻更是扭曲，是驚，也是喜。

　　他驚喜呼道：「寶兒，是你──快──快來救我──快──」

　　寶玉忍不住狂吼一聲，道：「救你？你忍心對楊七叔下得了那樣的毒手，又要將諸位叔父一一置之死地，你──你──我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

　　他話未說完，魏不貪身子已縮成一團。他自問這隱秘再也無人知曉，那知卻被寶玉當面揭破，這時他心中的驚恐駭懼，當真如見鬼魅一般，忍不住脫口道：「你──你怎會知道？」

　　一句話出口，他便知自己說漏了嘴，顫聲接道：「我沒有──」

　　寶玉一把抓住他衣襟，將他提了起來，厲聲道：「你還想騙我？告訴你，此事乃我親眼所見，你再也騙不過的，你可知道你動手之時，我便在你足下的泥土裡。」

　　魏不貪駭極大呼道：「鬼──你莫非是鬼？」

　　寶玉慘笑道：「不錯，我是鬼，我是代楊七叔向你索命的鬼。」

　　魏不貪慘呼道：「饒了我──饒了我吧！我也是被人騙的，你瞧──我──我如今也被人害成了如此模樣。」

　　寶玉道：「我正要問你，你怎會突然變得那般喪心病狂？怎忍對楊七叔下得了那般毒手？又怎會落到如此模樣？」

　　魏不貪嘴角泛起一絲悽涼的微笑，眼角卻沁出兩滴晶瑩的淚珠，他身子顫抖，淚珠墜落。他口中道：「狡兔死，走狗烹，我──我任務已達成，實已無用了，他們──他們自不容我再活在世上，雖然早已知道此點，雖然早已小心提防，但──卻還是逃不過他們的毒手。」

　　寶玉大駭道：「任務已達成？難道──難道諸位叔父都已遭了你的毒手？」

　　魏不貪道：「我該死──我實是罪大惡極──我後悔也來──來不及了。」

　　寶玉心魂皆飛，聲淚齊下，怒喝道：「你──你──賠他們的命來！」他手掌已抬起，但瞧見魏不貪那充滿了痛苦與悔恨的目光，那流滿了眼淚的面容，這一掌竟是不能拍下。

　　魏不貪顫聲道：「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你殺了反而可以減少我此刻的痛苦，我──我反正是活不了的──」

　　寶玉以手捶胸，頓足嘶聲道：「但你為何要如此？」

　　魏不貪流淚道：「貪心，貪心害了我，我──我辜負了恩師為我取的『不貪』兩個字，我死了也無顏見他老人家。」他痛苦更是劇烈，身子痙攣也更劇烈，他雙手俱已插入了泥土中，每說一個字，身子都要因痛苦而抽動一下。

　　寶玉突然想起了那語聲極是熟悉的神祕怪客，大聲道：「那日在快聚園中，你殺了楊七叔後，與你說話的人是誰？」

　　魏不貪呻吟已變作喘息，竟是再也不能說話。

　　寶玉一把抓住他肩頭，嘶聲道：「他是誰？誰？」

　　魏不貪雙目已閉起，嘴脣已乾裂，他竟已進入暈迷狀況，口中不斷發著夢囈的低語，不斷道：「珠寶──金子──水──」

　　寶玉拼命搖動著他身子，呼道：「醒醒──醒醒，說，究竟是誰？」

　　魏不貪眼睛終於緩緩張開，茫然瞧著寶玉，道：「他──他──」深深吸入口氣，本已因痙攣而蜷曲的身子，突然縮做一團，便再也不會動了。

　　※※※

　　風淒，月冷。

　　所有的呻吟、喘息，都已一齊寂絕，月照荒山，風吹木葉，這仲秋的月夜，竟實似變作嚴冬般蕭索、寒冷。

　　寶玉徐徐站起身子，木立在魏不貪的屍身前，凝注半晌。突然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但，他那無神的雙目，此刻卻已射出火熱的光焰。他咬了咬牙，抱起魏不貪的屍身，大步上山。

　　山路險陡，荊棘沒徑，怪石嶙峋。但此時此刻，世上已沒有任何艱險困難，可以阻擋住方寶玉上山的決心──他決心既下，正如箭已離弦，萬難回頭。

　　他大步而行，絕不回頭，絕不停頓。然後，他尋了個深邃而隱秘的洞窟，安放起魏不貪的屍身。

　　突然間，靜夜中又有人聲傳來。接著，洞外閃起了火光。

　　那人語、腳步聲十分嘈雜。顯然來的人數不少，但閃爍的火光在這荒山靜夜裡看來，卻顯得十分詭祕。人聲漸近，火光漸亮，竟似走向這洞窟而來。

　　寶玉微一遲疑，迅快地將魏不貪的屍身藏在暗處裡，自己也閃身躲入了一塊凸起的山石後。

　　這時，火光已映入山洞，兩條黑衣大漢，高舉火把，大步而入，目光四下一轉，齊聲道：「就是這裡，抬進來吧！」洞外哄應一聲，十餘條大漢，每兩人抬著一口棺木，魚貫而入，嶄新的棺木，在火光下閃閃地發著懾人的光采。

　　「砰」的一聲，棺木被重重地放到地上。抬棺的大漢伸手一抹頭上的汗珠，道：「一、二、三、四、五、六──不錯，正是六口，總算全抬來了，他們人死了，一了百了，卻累得咱們出力受苦。」

　　另一大漢道：「你可別這麼說，就憑棺材裡這六個人，若是換作平日，咱們想抬他們的靈木，只還抬不到呢！」

　　前一大漢冷笑道：「不錯，本日之前，這些人可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但此刻卻已都算是死人了，活著的人名頭有高下，地位有高低，但死人可全都是一樣的。再大的英雄，死了也不能比別人多佔一尺土。」

　　第三人道：「好了，好了，別抱怨了，該抱怨的還在後頭哩！這一趟是六口，下一趟就說不定是十口，八口了。」

　　第四人嘆道：「可不是麼，那位丁老夫人，雖再三勸告，要人抱著以武會友之心，莫毒手傷人，但這些人又有誰聽進了她老人家的話？又有誰動手時不是紅著眼睛，恨不得一出手就將別人殺死，除了潘濟城，他總算還有些慈悲之心，但別人會不會對他也那麼慈悲，可就難說了。」

　　又有一人嘆道：「說起來，那位『天刀』梅謙可真夠瞧的，像『砍虎刀』彭松那樣的人物，可不是一招就死在他刀下，別人甚至連瞧都未瞧清他這一刀是如何出手的，看來，連冷冰魚也休想勝得了他。」

　　這些大漢們言來語去，只聽得寶玉熱血奔騰，掌心沁汗，他這才知道泰山之會竟已進入如此緊張的階段，已有如許多成名英雄，在這第一名山流出了鮮血，而他自己──他自己卻還躲在這陰暗的山洞裡。

　　只聽那高舉火把的大漢笑道：「咱們這差事雖苦，但可也有不少人在羨慕咱們。」

　　一人道：「羨慕什麼？祇怕唯有瘋子才會羨慕咱們。」

　　那大漢沉聲道：「你且瞧瞧，如今泰山之上，有多少人擠在那裡，想進不能進，想出不能出，又有多少人被隔在人叢外，只能遠遠的聽見刀劍相擊聲，偶然見到些凌空刺擊的刀光劍影，別的就什麼都瞧不見了，但咱們，咱們卻能在人群中穿進穿出，無論是多大的英雄，都得為咱們讓路，就憑這一點威風，咱們已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了，還是快快走吧，錯過了這場大戰，再想瞧也瞧不到了。」

　　大漢們笑應著，紛紛走了出去。

　　※※※

　　寶玉突然自黑暗中掠出，左手輕揮，已點了走在最後一條大漢後背的三處穴道，這大漢驚呼未及發出，便已倒下。寶玉右手托住了這大漢倒下的身子，剝下他衣衫，換在自己身上，他動作之迅急輕靈，豈是言語所能形容，走在前面的大漢們，竟是毫未覺察，徑自談笑著走了。

　　寶玉將那大漢斜倚在暗處石壁上，喃喃道：「委曲你了。」然後，他又在魏不貪屍身前凝立半晌，長長嘆息一聲，黯然道：「你一時失足，雖已鑄成大錯，但臨死前終能痛悔，只願蒼天能寬恕你的罪惡，令你能安眠地下。」

　　風聲淒切，月色灰白，棺木正閃動著幽光。

　　他四望一眼，目中已有淚痕，又自接道：「這裡有這麼多位豪傑英靈伴著你，想你已不致寂寞，──你好生安息吧──」咬了咬牙，抹去眼角淚痕，轉身飛掠而出。

　　片刻之間，他便已追著那一群大漢，悄然跟在他們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走上山巔。

　　走了沒多久，已可聽到歡呼聲，喝采聲，隨風自山巔飄了下來，不知又有那一位名俠，在人前戰勝了他的對手。

　　這歡呼喝采聲，正是他以別人的鮮血換得來的，武林群雄中，又是誰的聲名不是以別人的鮮血寫成的？

　　寶玉心房一陣收縮，熱血更是奔騰，雙拳握得更緊。

　　大漢們顯然也因這呼聲而激動起來，腳步走得更快，又不知走了多久，寶玉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輪明月懸在天邊，山坪上燈火滿山。

　　秋月雖明，但光輝卻似已被人間的燈火掩去，秋星雖繁，但卻也比不上這滿山人頭的眾多。

　　※※※

　　寶玉精神一振，但頭卻垂得更低，緊跟著大漢們的身後，垂首疾步，也不敢東張西望一眼。

　　大漢們自山背上來，這裡人群本也擠得密密的，但瞧見這些大漢們上來，果然讓開了一線道路。後面的大漢搭著前面大漢的肩頭，一人連著一人，連成一條人龍，自人縫中穿了過去。

　　寶玉身子隨著他們往前擠，鼻子裡只嗅著一陣陣酒氣，汗臭氣，煙草氣──耳畔只聽得一陣陣嘈雜的人語：「你瞧──『天上飛花』果然有兩下子，連這一陣，他已接連勝了兩陣了，連汗珠都未曾流一粒。」

　　「勝了兩陣又怎樣？『天刀』梅謙、潘濟城、『小花槍』馬叔泉、蔣笑民、歐陽天矯，這些人還不是都已勝了兩陣了？」

　　「這是他們的運氣，呂雲、魚傳甲、英鐵翎這些人都未露面，他們的對手若是這些人，他們勝得了麼？」

　　「說起這些人，兄弟我就又想起了方寶玉──格老子，慢點擠行不行？哼！若不是臺上有人等著你們收屍，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格老子我也不會讓路的。」

　　「丟，邊個講不依，慢的呀！」

　　「媽拉巴子，俺的骨頭都擠散了──」

　　大漢們賠著笑，道著歉，終於在東、南、西、北各地「名罵」中擠了出去，寶玉精神一爽，悄然轉目四望。

　　只見擂台高聳，正有幾條大漢提著水桶，在臺上清洗著血跡──這不知又是誰流下的英雄之血。

　　擂台左棚，有一圈木桌，六、七個人坐在桌後，白髮蒼蒼慈祥而嚴肅的是丁老夫人，面色紅潤，童顏鶴髮的是無邪道長，瘦骨嶙峋，面沉如水的是一木大師，而坐在一邊，雙眉深皺，面有重憂的，卻赫然正是萬子良。寶玉匆匆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瞧。

　　轉目望去，只見擂台右側，也坐著堆人──

　　談笑自若，神色如常的是「濟城」潘濟城。

　　趾高氣揚，挺胸睥睨的是歐陽天矯。

　　「小花槍」馬叔泉短小精悍，滿面笑容，「無情公子」蔣孝民衣衫華麗，面白無鬚，眉梢眼角，傲氣逼人。

　　「天刀」梅謙正垂首端坐，只是不住擦拭著那早已被他擦得雪亮的「鉤鐮刀」，對餘外一切事，卻似漠不關心。

　　而傳說中必將獨佔鰲頭的「天上飛花」冷冰魚，面上卻無他應有的得意驕傲之色，反似帶有重重的憂慮。還有幾人，俱是精神飽滿目光充足，顯見得都是顯赫一時的武林名俠，寶玉卻已都不認得。

　　這是最引人注目的一群，也是這千萬人中的明星，他們的心情最得意，最興奮，也最緊張、不安。

　　大漢們走到擂台後，已開始忙碌起來。

　　寶玉自粗糙而巨大的擂台支柱間望出去，只見擂台前，最最當眼之處，也坐著一群人。這群人雖未參加此次競爭，但卻都是江湖中久已成名的英雄豪傑，是以他們在這裡，正也享受著別人享受不到的禮遇。「快聚園」主人齊星壽，「萬竹山莊」的莊主，歐陽天矯的夫人，丁老夫人的愛子丁氏雙傑，自然都在這一堆裡。

　　然後，寶玉便瞧見了他久已懸念的一些人──

　　※※※

　　牛鐵娃魁偉的身子，有如鶴立雞群，在人群中看來分外觸目，但是他面上已瞧不見他原有的淳樸笑容，一雙從未皺起的濃眉，也已深深皺起──他懸念著他的「大哥」，從不能有一時一刻忘記。

　　金祖林猶在不停痛飲，他似乎已有多日未曾醒過，神情看來顯得是那麼憔悴，除了終日的沉醉外，他又怎能忘去連日的災難與不幸。

　　寶玉瞧著這兩人，心弦一陣激動，已是熱淚盈眶。

　　然後，他便發現了莫不屈與石不為。他原本只當這兩人也已遭了毒手，此刻突然又瞧見他們，心頭那驚喜之情，實非他人所能想像。

　　但是莫不屈那憔悴、疲憊、而哀痛的面容，卻已令他傷心，若非還有頑強如石，鎮定如石的石不為在一旁守護著莫不屈，他便幾乎忍不住要飛奔出去，抱著他這正直而善良的大師伯，忘情的痛哭一場，這時他已淚眼模糊，別的人都已瞧不見了。

　　忽然間，丁老夫人懾人的語聲又自響起，人叢立刻靜了下來。

　　只聽她一字字沉聲道：「方纔二十餘陣，竟能在十招之內便已定下勝負，這實是令人想不到的事，由此可見，得勝的諸位武功實是高出同輩許多，江湖中有這許多出類拔萃的少年高手，老身見了，自是不勝之喜。」

　　她口中雖說歡喜，心情卻顯得甚是沉重，輕嘆一聲，方自接道：「此刻已至最後決戰階段，參予決戰的，自然全都是萬中選一的英雄壯士，無論誰有了傷亡，俱是武林中不可彌補的損失，是以但望各位動手時，稍存仁心，勝負之分，點到為止，則武林幸甚。」

　　這番話說得當真是字字金玉，誠懇已極，但擂台右側的武林高手們，擦刀的仍在擦刀，沉思的仍在沉思，垂首的也仍未抬起頭來，竟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似乎誰也未曾將這番話聽進耳裡。

　　丁老夫人目光四轉，長嘆接道：「時已無多，老身言盡於此，聽與不聽，便全在於各位了。」

　　自木桌上取起張紙箋，瀏覽一眼，沉聲接道：「第一陣『震天霹靂』許鑄許大俠，『玉面劍客』孫超孫大俠。」

　　※※※

　　「震天霹靂」許鑄身材魁偉，氣勢凌人，一身織錦武士裝，手提金背砍山刀，叱吒一聲，聲如霹靂。

　　「玉面劍客」孫超卻是個面色蒼白，四肢纖柔，生得雖是劍眉虎目，但面容的英偉卻也掩不住他神情間的柔弱有如女子之態。

　　兩人一剛一柔，一陰一陽，天性互剋，彷彿天生就是對頭，但武林中人卻都知道這兩人本是生死與共的好友。

　　於是臺下群豪，都不禁起了好奇之心，要瞧瞧這一雙好朋友，如何能在臺上白刃相見，互下毒手？但聞許鑄暴喝一聲，道：「孫兄請先賜招。」

　　孫超微微一笑，道：「許兄手下留情。」

　　一言未了，左踏步，平劍當胸，揮劍而出。這一招劍勢，看來雖然凌厲辛辣迅捷，其實卻是擊向許鑄身旁的一尺開外，乃是以劍示禮之意。

　　許鑄左臂下沉，引臂揚刀「朝天一柱香」，招式雖急，但刀口向裡，刀背向外，亦是見禮之式。

　　兩人對望一眼，微一頷首，身形立刻展動開來，剎時間，但見刀光劍影，往復縱橫，滿臺遊走。

　　十招一過，群豪便瞧出他兩人根本未存爭勝之心，刀劍起手時雖也聲勢驚人，但落手時卻留下七分威力。這一陣的勝負之分，看來他兩人竟早有默契，如今雖在臺上動手，卻只不過做給別人看看罷了。

　　是以孫超「落英繽紛七十二」劍法雖然流利迅捷，變幻無方，許鑄「砍山刀」刀法雖是大開大闔，剛猛無儔，但群豪還是覺得瞧著沒勁，有的甚至已在低聲談笑，不願再看了，唯有丁老夫人不住頷首，似是深表讚許。

　　突然間，如虹劍光，反撩而上，匹練刀光，力劈而下，刀劍互擊，「嗆」的一聲，龍吟震耳。孫超掌中劍竟被震得脫手飛去。群豪怔了一怔，許鑄亦自怔了一怔，目中露出歉意，顯見他方纔絕非故意要讓孫超丟人現眼的。

　　但孫超身法之輕捷，反應之靈敏，亦是驚人。他兵刃方自脫手，身形已如輕煙般掠起，「噗」地，那柄劍方自插入擂台梁木，便被他拔了出來。

　　只見他滿面漲紅，連眼睛都已紅了，羞惱下，竟已勃然大怒，一劍在手，身子便藉勢拔劍凌空一翻，雙手握劍，向許鑄直衝而下，他盛怒之下，竟使出了「落英劍法」中最最狠毒的一著殺手。

　　許鑄竟似被驚得怔在那裡，動彈不得。

　　群豪聳然變色，失聲驚呼。

　　但見劍光驚虹電掣般的閃了一閃，「震天霹靂」許鑄震人耳鼓的一聲慘呼，血光飛激，許鑄倒地。這一劍竟由左喉刺入，右脅穿出，一劍便已喪命。群豪眼見這出乎意料之外的慘劇上演，坐著的人都已霍然站起，站著的人卻幾乎要撲地坐倒。

　　劍，猶自插在許鑄身上。自劍柄下垂的紅穗，猶在不住的顫抖。「玉面劍客」孫超木立當地，面上已無絲毫血色，他好友的鮮血，卻已在他淡青的衣衫上，畫出了瓣瓣桃花。

　　山坪上一片死寂。

　　但聞許鑄的呻吟，喘息聲，逐漸微弱。終於，他竟鼓起了一絲氣力，顫聲道：「我──不是──故意──」語聲突然中斷，他燦爛的人生也至此終止了，

　　孫超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狂笑著道：「好──死得好──」有如撕裂般的狂笑聲中，他突然拔出了那柄長劍，劍尖迴旋，全力往自己咽喉間插了下去。這一雙生死與共的好友，終於達成了他們的誓言，他們終於為「武」貢獻出自己最後一滴鮮血。他們的鮮血終於流在一起。

　　※※※

　　驚呼，騷動──但已漸漸消寂。

　　鮮血已被洗淨，屍身也已被抬了下去。但群豪間的悲慟，卻仍未平息。

　　丁老夫人老淚盈眶，不住低語道：「何苦──何苦──這是何苦？」

　　群豪面面相覷，也都在暗問自己：「這是何苦？」

　　寶玉親手將他們的屍身抬入棺裡，那心情的悲哀與激動，更是不問可知，他實已不忍再看下去。

　　但大會不能終止，流血的爭戰也必須繼續。

　　丁老夫人強耐悲痛，沉聲道：「第二陣，『九連環』錢奎錢大俠，『天矯武場』主人歐陽大俠。」

　　※※※

　　歐陽天矯果然不愧為一派宗主的身分，他一步步緩步走上擂台，每一步都帶有凌人的氣勢。

　　「九連環」錢奎早已飛身掠在擂台上，他輕功久負盛譽，身法之強靈，姿態之曼妙，又自博得群豪的如雷掌聲。

　　但此刻，他站在臺上，踏著木隙中殘留的鮮血，望著那一步步走上臺來的歐陽天矯。他心頭竟不由自主泛起一股寒意，歐陽天矯每走一步，他竟連靈魂深處都不由自主地起一陣戰慄。

第三十二章　泰山英雄會

　　恐懼，這是深入骨髓的恐懼，「九連環」錢奎居然對爭殺出會起了恐懼，當真是連他自己也夢想不到的事。

　　銀光閃閃的「九連環」自他掌中垂下，在秋夜山風中，不住發出一連串有如銀鈴般的輕悅聲響，這也是名重武林的十三件外門兵刃之一，直到此刻為止，他猶自清清楚楚的記得，第一個死在他這「九連環」下的人，那本也是武林中一位成名的人物，他臨死前充滿恐懼的面容，此刻又似已活生生映現在錢奎眼前，

　　此時此刻，錢奎居然會想起這些往昔的歷史，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他要停止再想，卻又不能停止。每一個死在他「九連環」下的人物，此刻竟似乎又都活躍在他眼前──那一張張恐懼的面容，一陣陣飛激的鮮血──

　　他忽然奇怪的想到，這些人臨死之前，不知是何滋味？這些人是否直到臨死前才知道生命的可貴。他此刻卻已知道生命的可貴了，他眼前忽然變得一片空白，高大的歐陽天矯，竟似已變得十分渺小。

　　那些他昔日本覺重大的事，此刻他已都覺得十分渺小，生命，除了生命外，世上再沒有一件重大的事。他眼前似已什麼都瞧不見了，然而，歐陽天矯此刻也已一步步走上臺來，山嶽般矗立在他的面前。

　　歐陽天矯終於說道：「錢大俠，請賜招！」

　　錢奎目光遙注遠方那一輪皎潔的明月，目光一片茫然，歐陽天矯所說的話他似乎一個字也未聽到。

　　歐陽天矯濃眉微皺，怒道：「錢大俠為何還不動手？」

　　錢奎忽然格格大笑起來，道：「動手？我為何要與你動手？我要與你爭個什麼，敗了又怎樣？勝了又如何──」大笑著轉身，奔下臺去，再也不瞧歐陽天矯一眼。

　　歐陽天矯又驚又奇，竟愕住了。臺下群豪，也愕了半晌，終於爆發起一陣譏諷的笑罵聲，然而錢奎早已去遠，什麼都聽不到了。

　　丁老夫人緩緩站起，神情間也不知是喜是嘆。她只是沉聲道：「第二陣，歐陽大俠勝。」

　　歐陽天矯轉身，舉步，走下臺來，他神情正如上臺時一樣，冷靜而沉著，但他心情是否也與上臺時一樣呢？這一陣，他不費吹灰之力的勝了，然而他心中，卻絕沒有一絲勝利後應有的得意與驕傲。

　　只聽丁老夫人懾人的語聲，仍在繼續著道：「第三陣，潘濟城潘大俠，王烈火王大俠──」

　　寶玉眼見方纔第二陣竟那般奇異地結束了，心中竟突有一陣陣思潮，奔湧而起，不住暗問自己：「勝了又怎樣？敗了又怎樣？」

　　舉目望去，只見潘濟城與王烈火已對立臺上。

　　潘濟城雖然已經力戰，但神情仍無絲毫疲憊之態，他手使一柄精鋼吳鉤劍，劍光正如他目光一樣的明亮。

　　「火雷珠」王烈火，名雖為「烈火」，面色卻是蒼白如死，神情更是冰冰冷冷，不似烈火，反如冷冰。他手使一根竹節單鞭，鞭身特長，黝黑無光。雷珠神火鞭！

　　※※※

　　這本也是名滿天下的十三種外門兵刃之一，據聞此鞭鞭身十三節竹節，每一竹節，都藏有追魂奪魄的妙用。

　　但此刻，王烈火除了以「火雲十三鞭」奇詭的招式取勝外，並不能發揮「雷珠神火鞭」的妙用。因為泰山之會再三聲明，是絕對禁止使用暗器的，丁老夫人、萬子良等武林名俠，正在一旁嚴格的監視著。

　　潘濟城面露微笑，抱拳道：「濟城一別，匆匆三年，王兄別來無恙？」

　　王烈火面色鐵青，冷冷道：「擂台之上，以武爭先，故舊之情王某早已忘懷，足下亦且莫要敘舊，且請賜招便是。」他這話說的又冷又硬，絕無半分人情味，臺下群豪，已有人在暗暗皺眉：「這王烈火怎生如此狂妄無禮？」

　　潘濟城卻未見怪，仍然微笑道：「既是如此，王兄請！」倒退半步，平劍當胸，左手三指，微搭劍尖，青鋒未出，先是以禮相見。

　　王烈火再不答話，單鞭斜揮，直取咽喉。此人雖狂傲，手底下卻端的有著真功夫，這一招「雷火初動」，招式看來雖平庸，但在他手下使出，當真有雷霆初擊之威，只見烏光一閃，風聲震耳，五尺長鞭，已到了潘濟城咽喉前三寸處。

　　潘濟城足下未退，身子不動，青鋒突然反彈而出，以攻為守，一溜青光，反削王烈火脅下。他這一招正是攻向王烈火必救之處。

　　王烈火輕叱道：「來得好！」短短三個字說完，「火雲十三鞭」已自催動，烏黑的鞭影，竟映出一片紫光，當真有如火雲一般，非但籠罩住潘濟城的身子，也籠罩了整個擂台，激銳的鞭風，將臺前人衣袂都震得飄飄飛起。

　　潘濟城仍是神色不動，劍走輕靈，削、刺、點、鉤、帶，青光如靈蛇轉動間，帶著三分鉤法，七分劍意。

　　漫天紫雲，竟不能將這一線青光壓住。

　　臺下不時有喝采聲傳出，臺左的武林高手們，也多已聳然動容──擦刀的已住手，凝思的已抬頭。

　　一木大師喃喃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好一柄吳鉤劍，老僧自從昔年彭氏兄弟故去後，已有多年未能見到如此精妙的吳鉤劍法。」

　　萬子良道：「最難得的是，他竟能將一柄專走偏鋒的吳鉤劍使出了劍法大家的堂堂劍氣，堂堂風範──」

　　丁老夫人嘆道：「若非他手下留情，王大俠祇怕早已落敗了，不但武林中人大多低估了他的實力，就連老身昔日也未將此人太過看重，若論真實之武功，潘濟城實未必在冷冰魚、梅謙等人之下，少時這幾人動手時，戰況之激烈，祇怕也要大出別人意料之外。」

　　一木大師喃喃道：「泰山之會，果真是龍爭虎鬥，依老僧所見，大會群豪中，鋒芒至今未露的，又何止潘施主一人而已。」這位武林高僧見解果然精闢已極，大會群豪中，果然還有些人深藏未露，要想在此會中獨佔鱉頭，委實難如登天。

　　此刻王烈火鐵青的面容上，已滿是汗珠，他長鞭使得雖更急，但顯見已是強弩之末，難再支持許久。

　　潘濟城輕聲道：「王兄若不反對，你我何不握手言和，免得──」

　　王烈火怒喝道：「放屁！」他目中殺機突生，一聲怒喝出口，身子突然凌空而起，手腕震出，竹節鞭中，三粒烏珠，暴射而出。群豪齊地聳然變色，失聲而起，呼道：「火雷珠！」

　　丁老夫人喝道：「王大俠，千萬莫使暗器！」

　　但這時烏珠已到了潘濟城面前。潘濟城面色微變，揮劍而出。

　　萬子良失聲呼道：「不好！這暗器硬碰不得。」呼聲未了，只聽三聲霹靂大震，一片火焰，隨著這陣霹靂之聲，自臺上湧出，向潘濟城身上燃燒了過去。瞬息之間，潘濟城身上已燃滿了點點火星，他大驚之下，就地撲倒，向擂台下滾了過去，

　　王烈火喝道：「那裡逃！」一步竄了過來，單鞭下擊，他竟然趕盡殺絕，竟然要將潘濟城置之於死地。

　　丁老夫人、萬子良等人脫口呼道：「住手！」齊地飛身而起，撲上擂台，但他們距離不近，身法難快，眼見卻還要遲了一步，

　　就在這時，突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只一邁步，便已到了臺前，巨猿般的長臂一伸，便已將潘濟城自長鞭下拉出，這其間當真的間不容髮，只要他出手稍遲一步，潘濟城必將斃命鞭下。

　　這大漢顯然不黯輕功，但雙手在臺邊一搭，高大的身子已倒翻而起，只聽「澎」的一聲巨響，臺上已多了條大漢。

　　好一條威風凜凜，鐵塔般的大漢。

　　※※※

　　群豪驚呼，王烈火既驚又怒，倒退兩步。

　　只見這大漢身高八尺開外，紫黑的面膛，發著烏金般的光采，王烈火認得這正是跟隨萬子良、莫不屈等人前來的無名莽漢，不禁怒喝道：「你這蠻牛也想要送死麼？」

　　牛鐵娃喝道：「小小子，鞭上弄鬼，不是英雄是狗熊，有本事就把你那條小竹棍往牛大爺身上招呼過來。」王烈火怒喝道：「你這是找死！」揮鞭直擊而下，

　　牛鐵娃不避不閃，一伸手，便已抓住了鞭梢，他這雙手掌竟生像是精鋼所鑄，腕子一抖，回手奪鞭。

　　王烈火做夢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空手接他鋼鞭，更夢想不到世上竟有人具如此神力，狂吼一聲，虎口崩裂！他手中長鞭，已到了牛鐵娃手裡。

　　牛鐵娃嘻嘻笑道：「俺倒要瞧瞧，這爛竹子裡有什麼鬼門道？」雙手一拗，如拗甘蔗，那精鋼所鑄的竹節鋼鞭，竟被他隨手拗成數段，九、十粒烏黑的「火雷珠」，自竹節中落了下來，眼見便要跌落在地。

　　丁老夫人、萬子良、一木大師都已到了臺上，只是也被牛鐵娃的鐵掌神力，驚得目定口呆。此刻萬子良輕呼一聲，脫口道：「不好！」隨手撕裂一片衣襟，衣襟飛雲般捲將出去，捲住了火雷珠，離臺飛出，「無情公子」蔣笑民長身而起，長袖輕揮，包住火雷珠的那片衣襟，便飛向危崖下，過了半晌，才有一串雷聲自崖下傳來，猶是隆隆震耳。

　　王烈火見了牛鐵娃的鐵掌神力，更是大驚失色，方待溜之大吉，眼見已有一隻鐵掌向他抓了過來。他自然不敢硬接硬拆，雙掌斜斜劃了個半圈，穿擊而出，正是想以靈巧的招式，戰勝對方的天生神力。

　　那知鐵娃一抓竟是虛招，腳步一滑，已到了王烈火身左，右臂橫擊而下，直打王烈火雙肘。他跟隨老人周方多年，所學得的雖然僅有數招，但卻已將這數招苦練得運用自如，純熟已極。

　　王烈火再也想不到這鐵牛莽漢身子轉動竟如此靈活，更夢想不到他招式變化竟有如此巧妙。他眼見鐵娃右臀橫擊而下，實有如金銅鐵杵一般，更是大驚失色，沉臂曲肘，撤身後退。

　　那知鐵娃右臂早已等在那裡，他腳步一退，鐵娃暴喝一聲，猿臂一伸，竟生生將他身子挾了起來。要知老人周方傳授給鐵娃的幾著招式，正針對著鐵娃的威猛身形與天生神力而創，他算準鐵娃若是向人迎面一抓，對方必定不敢硬接，他也算準鐵娃繞步進擊時，對方必得後退。換句話說，王烈火此刻一切閃避變化，俱都早已落入老人周方算中，鐵娃的一切招式變化，也不過是依照老人的招式照方抓藥而已，王烈火與人交手經驗雖多，臨陣變化雖巧，但又怎比得上老人周方之萬一。

　　何況他被鐵娃先聲所奪，心膽已怯，心神已亂，否則以他的武功身手，又怎會在兩招間便被鐵娃挾在脅下？

　　※※※

　　山坪上早已響起了一片如雷采聲。

　　鐵娃挾著王烈火，大步走下擂台，四周的驚呼與采聲，他竟似完全不聞不問，只是在口中喃喃道：「小小子，你詭計害了姓潘的，此刻快向他賠禮去吧！」

　　丁老夫人，一木大師面面相覷，心中不約而同暗道：「此刻這泰山之上，果然是臥虎藏龍之地。」

　　萬子良瞧著鐵娃高大的身影，面上自充滿了興奮而激動之色。

　　而方寶玉，他心中的興奮激動，自然更遠在萬子良之上，他眼見他這可愛的弟兄揚威於天下群豪之前。他耳聽這良久不息的如雷掌聲──他實比自己身受還要得意、驕傲，他目中竟忍不住為之熱淚盈眶。等到他激動漸漸平息，「小花槍」馬叔泉，「無情公子」蔣笑民已雙雙對立在擂台之上。

　　馬叔泉錦衣束髮，面如美玉，蔣笑民玉冠華服，英姿颯爽，兩人看來，實都有如貴胄公子一般，那裡像是名動天下的武林高手。但此刻兩人目光相對，面色卻俱都是凝重無比。

　　蔣笑民突然輕聲道：「你真要與我動手？」

　　馬叔泉道：「自是真的。」

　　蔣笑民嘴角似有一絲譏嘲的笑意閃過，道：「你怎能與我動手？你不怕我──」

　　馬叔泉面頰之上，似乎微微一紅，不等他話說完，便已叱道：「擂台上你囉嗦什麼？看招！」他其實並未等到「看招」兩字說出口來，掌中銀槍便已刺出，槍花顫動，擂台上彷彿突然飛起了一片紅萼銀蕊的花朵。

　　他兩人方纔對話雖輕，神情變化也不顯著，但仍逃不過臺下群豪敏銳的耳目，此刻人叢中又不免起了竊竊私議：「小花槍莫非有什麼把柄被無情公子抓在手裡？否則蔣笑民怎會那般說話？馬叔泉又怎會如此著急？」

　　「蔣、馬兩家，數代以來，走動得都極為親切，若說馬叔泉有何隱秘，最可能知道的便是蔣笑民了。」

　　「近年來『小花槍』名聲雖響，卻素來不在江湖上走動，更從無劣跡，又怎會有什麼隱秘被人識破？」

　　「自然有的，你等著瞧吧！」

　　這時「無情公子」掌中鐵骨扇招式亦已展動，這名揚江淮一帶的少年名俠，竟在短短一柄摺扇上，接連使出判官筆、點穴鏃、分水刺、點鋼矛、魚藏劍、單匕首六種兵刃中的六種精妙招式，而且下手絕不留情。

　　馬叔泉以閃亮的槍尖，纏絲的槍桿，在身外一尺處揮起一道光牆，絕不容對方的招式欺入。

　　蔣笑民卻是步步進逼，分寸必爭，只因他若不能欺入對方懷裡，便永遠無法佔得機先。

　　要知以兵刃而論，「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這句話正是千古不易之至理名言。而槍為百兵之祖，正是長兵刃中威力最強的，鐵骨扇一身數用，奇門八打，又正是短兵刃中絕險者。

　　此刻百兵至強與絕險之兩件兵刃動起手來，自是精采百出，險象環生，但是槍起處如蛟龍出水，威風八面，扇點處如龍首奪睛，險絕天下！──臺下群豪，俱都瞧得驚心動魄，早已無人再去想「小花槍」的隱秘究竟是什麼？

　　※※※

　　丁老夫人嘆道：「無情公子，果然無情，以蔣、馬兩家的情誼，他此刻無論如何，出手也該稍留情份才是。」

　　一木大師接口嘆道：「馬施主家傳槍法，雖然精妙無儔，但馬施主看來非但力氣不強，而這招式使出，亦嫌太過柔弱，馬家槍法中那種剛猛辛辣之意，他竟連一半也發揮不出，昔日馬神槍那般英雄，怎地有子如此？」丁老夫人微喟道：「這其間祇怕──」

　　突聽馬叔泉輕叱一聲，槍尖亂點而出，紅纓顫動，看來雖似廣被數丈，其實卻不離蔣笑民咽喉方寸之處。這一招「天花亂灑染維摩」，正是馬家槍法中神來之筆。

　　蔣笑民眼見這一槍刺來，不避不閃，目光凝注著槍尖，掌中鐵骨扇，隨著槍尖微微顫動。

　　突然，「叮」的一響。鐵骨扇點上了槍尖，兩人腕力強弱，果然相距懸殊，槍扇相擊之下，銀槍雖未脫手，卻已竟被震得飛起。蔣笑民一看佔得機先，下手更不留情，手腕一抖，鐵骨扇突然灑開，有如一片烏雲般向馬叔泉削了過去。

　　馬叔泉大驚之下，藏頭縮頸，力求閃避。但蔣笑民已欺入他懷裡，他如何還能閃避？只聽又是「叮」的一響，他頂上束髮玉冠，已被震得粉碎。

　　群豪聳然失色，只道蔣笑民跟著一招擊下，馬叔泉頂上那顆大好頭顱，便要和他玉冠同樣命運。那知蔣笑民此番竟並不追擊，反而退後數尺，手中折扇輕搖，面上似笑非笑，雙目也帶笑望著馬叔泉。

　　馬叔泉頭髮已散，流雲般披了下來，他似已被驚得楞在當地，烏黑的頭髮，襯著他紅中透白，白裡透紅的臉。

　　突然有人喝道：「小花槍原來是個女子。」

　　於是群豪亦自恍然喝道：「原來這就是她的秘密。」

　　馬叔泉又羞又惱，淚珠在眼眶裡直轉。她以槍尖指著蔣笑民，恨聲道：「你好！你好！我再也想不到你竟如此沒良心，竟敢如此對我──我──我恨死你，恨死你了！」蔣笑民微微笑道：「我又未對你怎樣，你何苦如此恨我，我只不過要教朋友們知道，『小花槍』馬大俠乃是個女子。」

　　馬叔泉跺足大叫道：「女子又怎樣？女子難道就不是人麼？告訴你，不管女子男子，都是一樣的，男子可以做的事，女子也可以做。」

　　蔣笑民冷冷道：「男子可以浪蕩江湖，女子行麼？」

　　馬叔泉道：「為何不行，誰說不行？」

　　蔣笑民道：「擁擠吵雜之客棧中，男子可以與人雜睡，女子行麼？苦旱無水之地，男子可以與人共浴，女子──」馬叔泉道：「放屁放屁，這些都不是理由。」

　　蔣笑民道：「這些既不是理由，女子既與男子完全一樣，你又何必假冒你夭折的兄長之名，假冒男子，才敢出手與人爭雄？」

　　馬叔泉怔了一怔，道：「這──這──」

　　她實在辯不過他，眼淚只有流下，頓足大駕道：「你好，你是小賊，我──我──到你家去告訴你媽──」頓足飛身而起，掩面狂奔而去。

　　他兩人這番對話，群豪本就聽得又是驚奇，又是好笑，此刻聽了她竟使出了最後的法寶，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充滿殺機的山坪上，不免出現了些輕鬆之氣，這就是生死相搏的泰山大會上，唯一的輕鬆插曲。

　　丁老夫人乾咳一聲，忍住笑道：「第四陣蔣笑民蔣大俠勝，第五陣『天刀』梅謙梅大俠，『巨靈斧』方長冬方大俠。」

　　※※※

　　「天刀」梅謙這四字一說出口，群豪立刻肅然。這四個字，個個似乎有一種懾人的魔力，這四個字彷彿正象徵著快刀！殺機！鮮血！死亡！

　　刀，閃亮，準確，迅速，銳利。

　　斧，卻是沉重，強大，而微顯笨拙。

　　巨斧開山，威勢凌人，虎虎的破風聲，震懾著每一人的心神，但刀光一閃，再閃，三閃。持斧人便倒了下去。

　　沒有驚呼，也沒有喝采，只因群豪都已被梅謙刀法中所顯示的那種無情與冷酷所震懾，連喝采都已忘記。

　　「天刀」梅謙已自懷中取出一方絲巾，擦乾了刀鋒上的鮮血，他面上絕無絲毫表情，神情間亦無絲毫變化，一到了擂台上，他整個人都似已變作一種機械，不再有人類的憐憫、同情、驚惶、恐懼──不再有人類的任何感情，一種奇異的力量正推動著他，他唯一的目的，就是盡速將對方置之死地。

　　一木大師沉聲嘆道：「三刀，僅僅三刀，絕沒有一刀是多餘的，浪費的，他甚至在動手殺人時，也絕不肯多浪費一絲力氣。」

　　丁老夫人道：「這絕非中土流傳的刀法。」

　　一木大師嘆道：「不錯，這刀法必定自東瀛流傳而來的，我國的刀法中，縱有犀利辛辣的宗派，也必定含蘊著一些藝術，一些人性，但這刀法卻完全不講藝術，完全以殺人為目的，這刀法雖然精萃準確，但卻是小人的刀法，只講功利，只求有用，縱至巔峰，亦為老僧所不取。」

　　丁老夫人嘆道：「大師立論之精闢，當真說出了前人所未能說出之精義，藝術與功利，君子與小人之分，正是我國刀法與東瀛刀法之間的差別所在，這──唉！這祇怕兩國人民的天性也有著極深的關係。」

　　一木大師道：「正是如此，泱泱大國，君子之風，自非他人所能及，小人的刀法，縱能稱快於一時，但也絕對不能與我國含蘊、博大而持久的刀法相比──刀法正如人情，凡人只求功利終必自焚其身，此理殆無疑義。」

　　萬子良突然道：「這梅大俠卻令在下想起一個人來。」

　　丁老夫人道：「誰？」

　　萬子良徐徐道：「東海白衣人。」能聽得見他說話的人，聽到他說出這五個字，都不禁為之倒抽了一口涼氣。

　　丁老夫人默然半晌，嘆道：「不錯，梅大俠的神情作風，的確有幾分與東海白衣人相似，這祇怕乃是因為兩人俱是自東瀛而來。」

　　萬子良道：「東瀛之武士，多有一種為『武道』殉身的犧牲精神，他自己早已準備一死，是以他們殺了人後，也認為是理所當然之事。」

　　一木大師嘆道：「這便是他們的可怕之處，但我國俠義，雖然生性較為和緩寬容，但又何嘗沒有『明知不可為而為』的殉道精神？平時我國人民能凡事容讓，但容讓到了限度，必將振臂而起，不屈不撓，艱苦奮鬥到底──萬施主不妨拭目以待，無論任何爭戰，最後之勝利，必屬我輩。」

　　這些武林名俠縱論高談，所談論的問題，實已探索至「武道」與「人性」中最最深奧之處。

　　屍身已被抬下，鮮血再次被沖洗。

　　丁老夫人嘆息一聲，道：「第五陣，梅大俠勝，第六陣，亦乃此第三度決戰之最後一陣，『天上飛花』冷冰魚冷大俠──」目光四掃一眼，語聲突然停頓。

　　這時方寶玉才發覺此次泰山大會，實早已到了白熱化的準決戰階段。在此之前，至少已經過了二十場以上激烈緊張，動人心弦的大戰，至少已有二十位以上平日亦是聲名顯赫，不可一世的武林高手，在這許多場大戰中無聲無息地被淘汰，甚至被毀滅，被犧牲。

　　他們的聲名，昔日在武林中本也如天際的明星，曾經照耀過一時，也曾經眩亂了不知多少人的眼目。這些明星之所以能夠昇起，必定曾經過一段辛勞的掙扎，奮鬥；而此刻，在這泰山之上，這許多明星的隕落，竟是如此平淡，如此不受重視──這是不是因為人們熱血澎湃中，已將別人的血淚與生命瞧得十分輕賤？抑或是因為另幾位明星的明亮輝煌，早已奪去了殞星的光采？

　　寶玉不願也不能探索出這其中的原因，他也無法了解丁老夫人語聲為何突然地停頓？為何竟未說冷冰魚對手的姓名？

　　只見丁老夫人慈祥、鎮定、而嚴肅的面容上，竟似有些話不能出口。

　　※※※

　　冷冰魚冷笑著長身而起，緩步走到臺前，冷冷道：「據在下所知，第二度決戰之下，已只剩下十一人，是以在下在這第三度決戰之中，並無對手，此乃抽籤的結果，並非在下有心要少戰一場──而此刻夫人竟突又宣佈在下有了對手，請問對手是誰，自那裡來的？」

　　丁老夫人乾咳一聲，終於緩緩道：「冷大俠之言，本自不錯，但冷大俠此戰之對手，雖是半途而來，卻實乃武林名俠，而且因為一件極為重要之事，是以才來遲了一步。」

　　冷冰魚冷笑道：「夫人之言，在下有些不懂。」他轉首瞧了四下群豪一眼，接道：「此番在下的對手，縱乃武林名俠，縱因要事來遲，卻也不應半途插入，別的不說，只說在下等已經兩次激戰，而這位仁兄卻完全未費氣力，這豈非已違背了此次大會公道之宗旨，大會規章，本乃夫人等所定，夫人又怎能出爾反爾？」他平日雖然沉默寡言，但這番話卻說得咄咄逼人，鋒芒畢露，而且情理兼顧，直教人無詞以對。

　　丁老夫人嘆息一聲，道：「此事雖然稍違大會規章，有時也可因人事而加變動，並非一成不變。」

　　冷冰魚道：「在下祇想請教，大會規章為何要為此人變動？他究竟憑著什麼？但望夫人解釋。」

　　丁老夫人道：「只因此人方纔所做的事，實乃為著天下武林同道的利益，而且他為此事所發的氣力，所經之激戰，亦絕不在冷大俠之下，是以老身與一木大師等人商談結果，才決定破例如此。」

　　萬子良、一木大師等六大名俠，亦自長身而起。

　　一木大師合什道：「老僧等六人可以身家、名譽作保，丁老夫人方纔所說的句句屬實，絕無半字虛言。」這六人是何等身分，說出的話是何等分量？四下群豪，本已因此事之破例而鼓譟，此刻自也又已安靜下來。

　　冷冰魚目光四轉，見到大局如此，祇得沉聲問道：「既是如此，在下便要請教此人是誰？究竟為武林同道做了些什麼？」

　　丁老夫人道：「他為了遠赴東瀛追查那東海白衣人武功與身世的秘密，是以來遲，來到山下後，又獨力除去了十多個以陰謀詭計，殘害參與本會群豪的惡賊，浴血苦戰，達一個時辰之久。」

　　她話未說完，群豪已又聳動，紛紛呼喝道：「白衣人的秘密，可被他探出了麼？」

　　「那些惡賊都是些什麼人，要如何暗算我等？」

　　「他究竟是誰？」

　　丁老夫人微微笑道：「提起此人的姓名，祇怕各位大俠都知道，各位所問的問題，也最好由他親自回答，他便是──」她故意頓住語聲，等到人聲平息，方自緩緩接道：「他便是公孫紅公孫大俠。」

　　※※※

　　群豪聳然呼道：「公孫紅？可是那位江湖人稱『亂世人龍』，掌中一條『天龍棍』，號稱天下第一外門兵刀的公孫大俠麼？」

　　丁老夫人凝注著冷冰魚的臉，道：「不錯，想你冷大俠必也知道他的名字。」

　　冷冰魚面色鐵青，冷冷道：「想來他必也知道我的名字。」

　　丁老夫人那一雙充滿智慧的目光中，露出了一絲飽經世故的微笑，她微微頷首，淡淡笑道：「既是如此，不知冷大俠可願與他動手否？」

　　冷冰魚突然仰天狂笑了起來。他狂笑著道：「我為何不願與他動手？難道我還怕了他不成？」笑聲倏然而住，厲聲接口道：「我正要尋他拚個上下，要瞧瞧他那『風雲天龍棍』，到底有何威力，為何排名要在我『破雲震天筆』之上？」

　　丁老夫人道：「好！如此便有請公孫大俠──」話猶未了，左面人叢中，已有一條人影凌空掠起，看來竟有如團烈火一般，橫空四丈，飛墜臺上。

　　群豪眼前一花，臺上已多了條大漢，滿頭亂髮，兜腮虯髯，俱是火焰般的赤紅顏色，除了那雙炯炯有光的眼睛外，他整個頭顱，也彷彿是團火焰似的，眩耀著人們的眼目，教人不敢逼視。

　　他衣襟敞開，褲腳高挽，赤紅色的衣褲，已因汗跡、油膩、泥汙而變為暗紫顏色，足下一雙多耳麻鞋，也滿是泥濘。只是他衣衫雖襤褸，整個人看來卻毫無狼狽之態，眉宇間仍帶著逼人的英氣，神情間仍帶著帝王般的尊貴與豪邁。

　　他左手拄著根三尺木棍，似是他經常帶在身邊的手杖，是以木棍也已因手掌的摩擦而起了層暗赤色的光澤。他右手卻提著隻分量看似頗為沉重的麻袋，麻袋裡鼓鼓囊囊的，誰也猜不出袋子裡裝的是什麼？

　　但見袋子裡有水珠滴落，一滴，兩滴──滴落在方經擦洗，水跡未乾的擂台的木板上，猶如一瓣瓣粉紅色的水印桃花。那赫然正是一滴滴鮮血。

　　牛鐵娃拍掌笑喝道：「大小子，真是個好小子，只可惜連頭髮被人燒紅了，過來過來，跟俺牛鐵娃比比究竟是誰高？」他喝聲雖響，卻也被四下呼聲淹沒。

　　公孫紅右手一提，將麻袋高舉起來，大呼道：「各位可要先瞧瞧這是什麼？」

　　群豪還未應聲，冷冰魚已一躍上臺，叱道：「先莫管那是什麼，且亮你的天龍棍，接我的震天筆。」

　　公孫紅睥睨大笑道：「閣下莫非已等不及了？」

　　冷冰魚厲聲道：「不錯，冷某等著你一戰，已等了六年之久，只要你與我交手，無論你是否有理，冷某都已不放在心上。」

　　公孫紅大笑道：「也好。」放下麻袋，橫杖當胸，「還不放馬過來？」

第三十三章　東瀛武士刀

　　冷冰魚瞧了他掌中木杖一眼，道：「你既要與冷某動手，天龍棍何在？」

　　公孫紅木棍一擺，道：「就在這裡。」

　　這句話說出口來，不但冷冰魚大覺吃驚，群豪亦覺大出意外，誰也想不到那名動天下，號稱無雙的外門兵刃，竟是這看來毫不起眼的短短一根木棍，更想不到這木棍居然也能排名在風雨雙鷹牌、十三節雷火神鞭、東海鉤鐮刀、破雲震天筆──等妙用無方的奇門兵刃之上。

　　冷冰魚目注著公孫紅手上這根短棍，良久良久，面上的神情，先是驚奇，後是失望，到最後竟仰天狂笑起來。公孫紅道：「面臨決戰，為何狂笑？」

　　冷冰魚狂笑著道：「名震天下的『天龍棍』，竟是如此一條短棒，如此一條短棒，竟能列名於『破雲震天筆』之上，卻叫冷某怎能不為之失笑？」

　　公孫紅先不答話，凝目瞧了他半晌，竟亦自仰天狂笑起來。

　　冷冰魚道：「你笑什麼？」公孫紅狂笑著道：「名動天下，號稱文武兼通，博學無雙的少莊主，竟是如此有眼無珠，卻叫某家怎能不為之失笑？」

　　冷冰魚怒道：「此話怎講？」

　　公孫紅道：「閣下既稱博學，豈不聞拙中之巧，返璞歸真，方是天下之大巧大妙，某家這一根短棒之中，內蘊天地變化之機，外藏鬼神莫測之變，豈是凡俗兵刃可比，又豈是你等這些凡胎肉眼所能蠡測？」

　　這番話，說的正與寶玉「心劍」之道，大同小異，寶玉聽在耳裡，不免頷首會心，但四下群豪卻聽得愕然相顧，難明其妙？

　　冷冰魚怒叱道：「好個舌粲蓮花，狂言欺眾之輩，冷某倒要瞧瞧你這『天龍棍』上，到底有何鬼神莫測的妙變？」這句話說得很長，但他並未等這句話說完，掌中「破雲震天筆」，早已化做一片銀光飛出。

　　※※※

　　這時月光滿天，銀輝遍地。

　　冷冰魚掌中「破雲震天筆」，似已與月光溶於一色，讓人根本無法辨出他招式間之變化──甚至瞧不出他銀筆究竟在何方位？

　　人叢之中，不禁已發出輕微的驚嘆聲，就只這一招使出，群豪多已瞧出冷冰魚此番動手，已與前兩陣大為不同。前兩陣他招式變化，雖然精妙，但仍有來龍去脈，令人仍可捉摸，此番他招式使出，卻當真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顯然直到此番動手，他才使出了真實武學，顯然，他口中雖說對公孫紅失望，但心中仍是不敢輕視。

　　再看公孫紅，卻端的不免令人有些失望。五招過後，他便似已落在下風，他掌中「天龍棍」甚至連一招都無法使出，只因他方自出手，招式已被銀光封住。以他那樣威猛的身形，凌人的氣勢，所使的招式，本該有驚天動地，開山裂石之威，但此刻他招式卻是那麼柔弱。

　　唯一令群豪稍覺警覺的是，直到此刻為止，數十豪傑，尚無一人能瞧出他使的究竟是什麼招式？他招式看似劍招，又似刀法，又有些像是鞭法、鉤法，他出手時明明是一招劍法，到了中途，卻會變為刀招，等到收回時，竟又變為鞭招。

　　冷冰魚出招如電，銀光閃閃，令人根本瞧不清他的變化，公孫紅卻出手笨拙，招式緩慢，每一招都教人瞧得清清楚楚。但更令人驚異的是，群豪雖將他每一招都瞧得清清楚楚，卻還是無法捉摸到他招式的變化。

　　冷冰魚的招式如霧中之花，煙中之鶴，別人瞧他不出，還有理可說，公孫紅的招式根本就如同一件平平常常的東西，放在你眼前，任你揣摩，任你瞧個夠，但卻又令你永遠瞧不出那是什麼。

　　寶玉凝目而觀，暗暗嘆道：「拙中之巧，大巧若拙，果然不錯，果然不錯。」

　　到後來冷冰魚的招式越來越見迅急激厲。公孫紅招式卻越來越是平和緩慢。

　　冷冰魚身形遊走，滿臺飛動，到後來幾如水中游魚一般，流竄不停，公孫紅腳步本自緩緩移動，到後來卻連動也不動了。

　　這時群豪中武功較高，目光較為敏銳之人，已瞧出無論冷冰魚的招式多麼迅急凌厲，只要公孫紅那平和緩慢的招式一出，立刻就可將冷冰魚凌厲的攻勢化解──而且一招竟可化解他五、六招之多。換句話說，此刻兩人動手，冷冰魚若要費六、七分氣力，公孫紅卻只要費一分便已足夠。

　　一木大師嘆道：「冷施主武功，雖然先聲奪人，但卻如喝滲水之酒，令人越瞧越覺無味，但公孫施主的武功──」

　　丁老夫人含笑道：「公孫施主的武功，其味雖覺苦澀，但卻如細嚼橄欖，便令人越想越是回味無窮。」

　　一木大師展顏一笑，道：「正是如此，五十招後，冷施主便難免要落敗象了。」

　　五十招瞬息即過。公孫紅突然縱聲長笑道：「冷冰魚你兵刃還不撤手？」長笑聲中，「天龍棍」反手揮出。

　　滿天銀光，暴雨般亂灑而下。兩件兵刃，迎頭撞上，群豪想來必有一聲巨響，那知卻什麼也未聽到，滿天銀光，便已突然消失無蹤。再看那震動萬方的「破雲震天筆」，已被壓在拙樸的「天龍棍」下，正如巨石壓蛇一般。「蛇」雖然狡黠靈便，「石」雖然笨拙質樸，但蛇若是被石壓住，無論「它」如何掙扎，也休想掙扎得脫了。冷冰魚強悍冷傲的面容，看來已有些狼狽。他目中已滿佈紅絲，額上也已流滿汗珠。

　　丁老夫人長身而起，沉聲道：「勝負已分，冷大俠還不歇手？」

　　冷冰魚怒叱道：「誰說勝負已分──著！」「著」字出口，掌中「破雲震天筆」，突然斷成七節，每一節中，都有一蓬光雨暴射而出。這七蓬光雨，顏色俱都不同，紅、橙、黃、綠、青、藍、紫──非但七種都是極為強烈而鮮艷的顏色，而且光璇流動，如銀花火樹，那強烈而明亮的光芒，針一般刺著別人的眼目。

　　群豪但見臺上七色光雨一閃，雙目隨即覺得一陣刺痛，不得不趕緊閉起眼睛，什麼都瞧不見了。在這一瞬間，群豪心中，不約而同都有一個想法──公孫紅此番想必是再也難逃毒手了！有些目光較為銳利之人，還曾瞧見就在「破雲震天筆」斷成七節時，公孫紅魁偉的身子，曾經不由自主向前一栽。

　　要知他已將全身真力貫注棍頭，棍頭下壓，壓力不斷，下面抵抗的力道一旦突然消失，他力道自無法平衡，身子自也拿不住重心，在這種情況下，光雨暴襲而來，他如何再能逃得毒手。擂台上果然響起一聲慘呼。一條人影自臺上被凌空拋起，直跌下地。

　　但這慘呼之聲，卻並非公孫紅發出來的。

　　※※※

　　原來就在光雨射出時，公孫紅不避反迎，竟趁著那一栽之勢，整個人就勢撲倒在地，竟自冷冰魚胯下竄了過去。這雖然是極為簡單的身法，但在當時那般驚險危急的狀況下，若無過人的機變、急智與經驗，又有誰敢冒險使用這樣的身法？

　　冷冰魚得意的笑容還未在臉上泛起，公孫紅已到了他胯下──這是人身最為脆弱的空門，如今敵人竟連整個人都已欺入，正如兩軍對陣，竟讓敵軍逼入了己方的心臟，那能不敗？

　　冷冰魚這一驚之下，當真是心膽皆喪，但此刻他閃避已是不及，公孫紅掌中「天龍棍」已反手揮起。公孫紅盛怒之下，施出的這一棍，端的是無情殺手。冷冰魚整個人都被擊得飛了出去，「砰」地一聲，跌落在地，竟恰巧跌在莫不屈與石不為身前。光雨已斂，一連串釘在擂台木板上，七彩鮮艷，宛如彩虹。

　　公孫紅翻身躍起，厲聲道：「冷冰魚，這是你自己找死，休得怨我──」

　　喝聲使群豪張開眼睛，瞧見了這意外的情況──被群豪公認為此次大會中奪標希望最高的第一高手冷冰魚，竟在最後之決戰還未開始前便已喪命，群豪的驚呼與騷動，自然可以想像。

　　在這剎那間，天神般卓立在臺上的公孫紅，渾身都似乎散發著耀眼的光芒，也吸引了四下千百群豪的目光。

　　唯有寶玉雙目，卻始終凝注著冷冰魚。

　　※※※

　　只見他身子漸漸能動，竟掙扎著爬到石不為面前，面上的神情，既是驚痛，又是失望，還充滿了怨毒。他充滿怨毒的雙目，便緊瞪著石不為的臉，似乎要說什麼，但顫抖的嘴脣動了兩動，一個字也未說出，身子突然一陣抽搐，迎面撲倒地上──他心中的話，他心中的秘密，是永遠再也無法說出的了。

　　石不為也始終在凝注他，面上神情，絕沒有絲毫變化，但一雙目光，卻出奇的冷冰、尖銳──若說世上真有一種目光能夠令別人寒心，封住別人的嘴，便是石不為此刻瞪住冷冰魚的目光了。

　　寶玉自擂台支柱間斜斜望過來，恰巧將兩人的神情都瞧在眼裡，他雙眉不禁突然揚起，面上也突然煥發出一陣奇異的光采。

　　這時，公孫紅雄厲的語聲，正響徹山坪。他沉聲道：「三年以前，兄弟為了探詢那東海白衣人的秘密，便買棹東渡，去到了那自古有海外仙山之稱的東瀛三島。

　　「古老傳言，東瀛三島，本是我大漢後裔，秦始皇時，由徐福率領五百童男童女，東渡求不死仙丹之事，方自遷移過去。

　　「是以島上風俗、文字，有泰半與我大漢民族相符，對我國遠去人士，也大多十分尊重恭敬。

　　「唯島上人民，性格卻較我邦慓悍殘忍，而且生性尚武，一言不合，便可拔刀相向，甚至不惜以死相拼。

　　「島上武功本也自我邦流傳過去，但經過許多年演變之後，已漸漸變得更為辛辣狠毒，這自然也與當地民情有關。

　　「島人所用的兵刃，大多半為一種奇形長刀，刀身長而狹窄，刀鋒薄而銳利，鍛鋼煉刀之術，實不在我邦之下。

　　「島人所用的刀法，簡單而不複雜，但島上武功流派，卻有不少，只要有三兩著精妙的刀法，便可獨樹旗幟，自立宗派。

　　「此刻我隨口道來，島上武功流派，便可分成二十餘之多：殘月無雙流，一刀流，天龍秘法流，柳生英雄派──這幾個流派，可稱為其中之佼佼者，正如我邦之少林、武當、崑崙等門戶情形一樣。」

　　他說的這番話，雖然還未轉入正題，但卻是群豪聽所未聽，聞所未聞之事，是以人人俱都聽得全神貫注，目不旁瞬。

　　騷動自早已平息，山坪上一片靜寂。

　　唯有公孫紅響亮的語聲在繼續著──他接著道：「我抵達島上之時，情況既不熟，言語更不通，是以在開始一年多裡，簡直可以說一無所獲。

　　「但在四處流浪了一年以後，與島人已可略略交談，對島上各門武功流派，也有了些認識。

　　「而這時，島人乃漸漸知道我乃自中土遠去的武士，對我所用之兵刃，所使之招法，更是大覺興趣。

　　「於是各流各派的門人，宗主，早有不遠千里而來，與我切磋，向我討教，其人對『武道』態度之認真，亦頗足為我邦武人借鏡。

　　「我並非為了與人比武較技而去，若非被人逼得萬不得已，絕不與人動手，縱然與人動手，亦是點到為止。

　　「在這段時期中，我自覺若論博大精深，彼邦武功，雖遠不及我邦，但其刀法之準確、狠毒，卻非我邦刀法能及。

　　「尤其柳生英雄派之刀法，所講究的是『以靜制動，後發制人』，實已與我邦內家正宗之精義，不謀而合。

　　「而據我所知，那東海白衣人的武功亦似與柳生英雄派頗有淵源，於是我便著手從這一方面，探詢那白衣人的來歷。」

　　他說到這裡，連寶玉都暫時拋開了心中紛亂之思潮，凝神傾聽──這本是當今天下武林中最最吸引人的話題。

　　公孫紅接道：「當代東瀛武林，輩份最尊，武功最高，見聞最博之人，便推『大和』柳生英雄派之宗主柳生藤齋、『京都』吉岡正雄與以『一流太刀』名震四邦的伊勢桑名郡太守北昌具教三人。

　　「我與這三位東瀛的武林前輩，一夕長談之後，不但在武功上得益非淺，而且也果然探詢出那東海白衣人的來歷。」

　　說到這裡，人叢中才忍不住發出一片驚嘆聲。

　　公孫紅道：「數十年前，中原武林有位奇人，此人智慧絕高，唯涉獵太廣，而人之智力終究有限，是以此人雖然兼通百藝，但所學便難免駁而不專，尤其武功一道，此人雖然身兼各門武功，但亦都不能達到巔峰。

　　「若是換了別人，仗此一身藝業，亦可行走江湖，但此人雄心萬丈，志比天高，絕不與一般江湖俗手較量，而專尋武林中之絕頂高手。

　　「在如此情況下，他自是每戰必敗。」

　　說到這裡，公孫紅面上都不禁露出惋惜同情之色，長長嘆了一聲，方自沉聲接口說道：

　　「此人落拓江湖，潦倒半生，暮年時方得一子，此人鑒於自身之悲慘遭遇，自不願他的兒子重蹈覆轍，是以他決心要以自己有生之年，將他的兒子造就為一代武林奇才，好為他吐一口氣。

　　「但此時中原武林中實已無他立足之地，於是他便攜同猶在襁褓中之愛子，飄洋過海，遠赴東瀛。

　　「自他愛子一入人世，他便以百草製成藥水，鍛其筋骨，他愛子初能學步時，他便開始傳授其武功。

　　「他竟不令他的愛子浪費一分一刻在別的技藝之上，他竟要他的兒子將一生精力生命，全部貢獻給武功。

　　「要知此人兼通各門武功精義，只是不能專心苦練而已，是以他雖不能成為武功中一流高手，卻無疑是天下第一流良師。

　　「他愛子在其薰陶之下，不到十歲，功力已可躋身於東瀛一流武林高手之列，十一歲時，便開始闖蕩江湖，十年之中，他已會遍了東瀛島上每一武功流派的高手，柳生藤齋、吉岡正雄、與北昌具教，自然也都在其中。」

　　群豪不由自主、齊地脫口問道：「他們的勝負如何？」呼聲有如浪濤一般，一層層捲了過來，但公孫紅第一句話說過，浪濤立刻平息。

　　※※※

　　公孫紅道：「這本也是我最關心的問題──那白衣人十一、二歲時，雖然已可與東瀛一流武士交鋒，但遇著絕頂高手，仍不免落敗。

　　「日本武士，雖然殘忍好殺，但那些絕頂高手，自然還是不忍來取一個幼童的性命，是以他雖常敗，仍未喪命。

　　「於是他的武功，便自這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磨練得更堅強，更鋒銳，別人生命中最美好的童年，他卻終日在挨打中渡過，然而，他的犧牲畢竟有了代價，到了他十八、九歲時，他便已可橫掃東瀛，無敵當時了。

　　「他身子早已被鍛鍊成鋼筋鐵骨，內功也早已有了根底，經過這十餘年外功的修練，他武功便已融合了中土各大門戶與東瀛各大流派的精華，柳生藤齋、吉岡正雄、北昌具教三人，都曾與他交手四次，據他三人說，到了他們與他第四次交手時，他武功之精妙，已非別人所能想像。」

　　公孫紅嘆息一聲，接道：「在這十年中，他爹爹已死，但這時他心中除了『武』字，便別無所有，他爹爹死了，他竟全然不聞不問，他非但身子變為鋼筋鐵骨，就連他的心，也已似變為鋼鐵所鑄，冰冷堅硬，全無情感。

　　「到了他二十歲後，環顧東瀛島上，已無一人武功再高於他，他深知自己若再耽下去，武功也絕難再有進境。」

　　群豪忍不住又問道：「這時他可是便西渡而來？」

　　公孫紅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他那時若是來了，也就好了，怎奈此人並非狂妄無知之輩，知道自己武功雖能橫掃東瀛，但必定還是不能在中原稱雄，於是他竟獨自駕了一葉鐵木輕舟，到了東瀛三島東處的一個小小孤島上。

　　「那孤島荒涼已極，簡直不堪人居，島中卻有個小池，池中全是黑白兩色的石子，光滑圓潤，不假琢磨，便可當作棋子，是以東瀛人士，便將這孤島稱為『棋島』，那白衣人竟在這不堪人居的『棋島』上，一住就是十年。」

　　群豪脫口問道：「這十年他又在幹什麼？」

　　公孫紅道：「這問題本來無人知曉，幸好東瀛武林中，也不乏好奇之人，曾專程到那『棋島』之上，窺探他的行止，這才知道他在島上竟似已完全放棄武功，終日只是靜坐沉思，或是以黑白兩色石子，擺著棋譜。」

　　群豪面現訝色，唯有方寶玉、一木大師等人，不住皺眉頷首，一木大師乾「咳」一聲道：「這十年中，他雖似放棄武功，但武功進境，祇怕比前十年更多。」

　　※※※

　　公孫紅嘆道：「正是如此，據柳生藤齋言道，本來他武功雖高，卻猶可測度，但等到他自『棋島』回來之後，武功之高，卻已是深不可測，吉岡正雄又曾與他交手過一次，這一次兩人甚至根本誰也沒有發出一招，吉岡正雄便已自認落敗了。

　　「只因這時他精神、意志，竟已能與他掌中之劍合而為一，他全身都似籠罩著一層劍氣，全然無懈可擊。

　　「吉岡正雄以一代劍術宗匠的身分，與他對立凝注達七個時辰之久，還是尋不出他的破綻，自是不敢出手。

　　「到後來吉岡正雄精神已完全崩潰，而白衣人卻仍如山嶽峙立，全無所動，吉岡正雄自然唯有不戰而敗了。」

　　群豪口中，俱都不禁長長「噓」了一聲，這噓聲中表示的除了驚訝之外，也還有一些仰慕之意。

　　公孫紅道：「於是這時，白衣人便決定西渡中原，他自信一身武功，已足以為他死去的爹爹揚眉吐氣，已足以無敵於天下。

　　「那知中土之地，還有位紫衣侯。

　　「紫衣侯筋骨之強壯，修練之堅苦，或雖不及白衣人，但他那闊大的胸襟，淵博的見聞，通達的人情世故，卻絕非白衣人能及萬一，而這些也都正是修練武功的要素，是以一戰之下，紫衣侯雖死，白衣人卻先敗了。」

　　一木大師頷首道：「不錯，若非胸襟寬大，見聞淵博，人情通達之人，縱然苦練一生，也絕不會達到劍術的真正巔峰，只因他若不能將『劍術』化入最高的哲藝之境，最多也不過只能做到『劍匠』而已，這分別正如『畫匠』所畫之圖，雖能逼真，卻不能傳神，終是不能與真正『畫家』相比。」

　　這番話別人或者未曾聽入耳裡，但寶玉卻聽得清清楚楚，他仔細咀嚼這番話中的滋味，不覺又有些痴了。

　　公孫紅道：「白衣人鎩羽而歸，這消息瞬即由經商的海客們傳來東瀛，柳生藤齋聽得這消息，心中立時大起恐慌。

　　「只因他深知白衣人的心智，早已失卻常態，此刻鎩羽而歸，行事必定更要偏激乖戾，而東瀛武林中，實無一人能制止於他，這後果豈非不堪設想，於是，柳生藤齋便以當代東瀛武林宗主的身分，號召十七位最負盛名的劍士，組成『止殺組』，只要白衣人稍有妄動，『止殺組』便可不顧一切，不擇手段，聯手將白衣人除去，如此做法，雖然違背了『武道』精神，但柳生藤齋自認白衣人乃是東瀛武林造就的，是以東瀛武林可以將他毀去。

　　「那知白衣人回去後，竟一反常態，變得十分平易近人，甚至拋卻了『武士』的身分，在市井中做起小生意來，更絕口不談武功之事，若有人問起他對中原武林七年之約，他竟只是含笑搖頭不語。」

　　白衣人的身世固然充滿了傳奇意味，他如今竟變得如此模樣，卻更是令人驚奇、詫異。

　　群豪間騷動再起，有的驚嘆，有的已不禁歡呼起來。

　　唯有一木大師雙眉深皺，不住喃喃道：「可怕──可怕──」

　　萬子良忍不住問道：「這又有何可怕之處？」

　　一木大師沉聲道：「看來那白衣人已上達『劍道』中的另一更高的境界，不再以『出世』為修練劍術的途徑，而完全『入世』了，佛門弟子，必經『入世』的修為，方成正果，而『劍道』的最高哲理，實也與佛道殊途同歸。」

　　丁老夫人長嘆截口道：「正是如此，他此番『入世』之後，便可自紅塵中學到一些他以前無法學到的東西，但劍術經過此一境界，自必更上一層。」

　　這番話就連萬子良等人聽了，也是似懂非懂，不能盡解，但方寶玉聽在耳裡，卻頗有會心。

　　公孫紅道：「我聽得柳生之言，便待往市井中尋找那白衣人的下落、誰知白衣人竟在一年前便已失蹤，從此下落不明，他平日所用的一切衣物，俱都留存當地，他竟似是光著身子去的。

　　「而這時，東瀛三島之北海道，卻又突然出現一男一女兩位武林高手，據傳這兩人亦是中土人士，武功之高，俱已登峰造極，柳生、吉岡、北昌三人，聞訊之後，立刻連袂前往，臨去之時，都說那白衣人祇怕已厭倦了武士生涯，是不會再來中土赴七年洗劍之約的了。」

　　群豪歡聲雷動，寶玉心頭更是激動無比。他暗自忖道：「海外突然出現了中土男女兩大高手，這兩人是誰？莫非竟是我那胡八叔與水天姬？」

　　公孫紅道：「我遠在東瀛時，便自經商海客們的口中，得知泰山之會事，是以我探出白衣人的來龍去脈後，立時趕回。

　　「但等我回來時，才知道此會已提前舉行了。

　　「於是我立時兼程趕來泰山，誰知卻在山腰密林中，發現一群碧目捲髯的異邦武士，正待以火藥引線，將這一片山坪炸毀，火藥的力量，雖不能將山坪上英雄全部炸死，但大亂之中，逃竄踐踏，必定死傷狼藉。」

　　群豪紛紛驚呼道：「那如何是好？那如何是好？」

　　公孫紅仰天狂笑道：「我既然遇著此事，怎會容他們得手？──喏！喏！各位請看，這便是那般異邦武士的下場。」

　　說到這裡，他提起那麻袋一抖，麻袋中竟是十數顆鮮血淋漓的頭顱。頭顱滿臺滾動，寶玉瞧得清楚，這頭顱中有一顆又長又大，竟赫然正是那「馬面人」岑陬的。

　　※※※

　　這時群豪心情之興奮激動，實已達到巔峰。

　　這時竟沒有一個人想到，那些來自異邦的惡徒雖已死去，但他們早已埋藏的火藥，此刻仍埋在這山坪上某一些隱密的角落裡，那些引線，也顯然未被毀去，這些引線若是被一個心懷惡意的人發現，他便隨時都可將這一片山坪化作洪爐，這山坪上數千人的性命，此刻實猶在刀俎之下，這千百年來，武林最大的慘案，猶在隨時都可發生的。

　　要知那時火藥的應用並不廣，人們對這世上最具威脅性的東西，所知並不多，畏懼自然不深。是以在這樣情況下，泰山之會竟仍繼續了下去，就連丁老夫人都沒有將此會中止的企圖。

　　只因所有的凶險似乎都已過去，此會眼見已近尾聲，是以人人都想將此會早些結束，圓滿收場。

　　※※※

　　公孫紅、蔣笑民、梅謙、歐陽天矯，以及略受火傷的潘濟城，是參與此會較技的數十高手中僅存的人物。

　　騷動終又再次平靜，數千豪傑，此刻正都等著這五人作最後的龍爭虎鬥，瞧究竟誰是當今第一高手。

　　丁老夫人手裡拿著張紙條，呆望著，她正在考慮該如何才能公正的安排這最後五人決戰。潘濟城突然走到她身側，低低說了兩句話，丁老夫人面色先是驚奇，瞬即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然後她沉聲道：「方纔潘濟城潘大俠已宣佈退出此番決戰──」人叢中立刻發出一片低微而帶驚異的「嗡嗡」聲。

　　丁老夫人接道：「是以此番參與這最後決戰的，已只剩下四位，在三陣之間，便可以分出究竟誰是第一高手，但願──」

　　她話未說完，人叢中突然發出一陣無禮而刺耳的笑聲，丁老夫人忍耐著，等待著這笑聲中止。但笑聲非但未曾中止，反而更加刺耳，丁老夫人面籠秋霜，厲聲道：「這位朋友如此發笑，莫非是對此會有所不滿麼？」

　　人叢中哈哈笑道：「這泰山之會，簡直就是個笑話，卻教某家怎能不笑？」尖銳的語聲，像針一般刺著人們耳鼓。

　　丁老夫人怒道：「普天之下，有誰敢說這泰山之會是個笑話？老身倒要請教閣下，此會究竟有什麼好笑之處？」

　　人叢中笑道：「就憑這五人也敢來爭奪武林第一高手之名？依我看來，這五人不過只配爭奪天下第一廢料的稱號而已。」這番話就像一隻棒子，將方自平息的山坪又攪得大亂，歐陽天矯、公孫紅等四人，更是聳然變色。

　　是誰敢說這樣的話？這人好大的膽子！

　　公孫紅大喝道：「閣下敢發如此狂言，非但膽大包天，武功想必不弱，為何不出來與咱們四塊廢料較量較量？」

　　人叢中笑道：「正待如此。」

　　這次不用他擠，群豪已自動讓出一條道路，千百目光俱都瞧了過去，要瞧瞧這人究竟是個絕世的瘋子？還是個絕世的英雄？

　　只見一人自人叢中緩步走了出來，身材纖弱，青衣小帽，白生生一張臉，生得眉清目秀，竟有七分像是女子。

　　群豪不禁哄笑起來：「這樣的人物，公孫紅一根手指便可將他推倒，他卻敢發如此狂言，不是瘋了是什麼？」

　　丁老夫人凝注著此人的身形、腳步、神情，凝注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雙眉突然皺起，沉聲道：「此人必定是個女子。」

　　一木大師道：「夫人看她是女子，那想必是錯不了的，但江湖中那有如此膽大包天的少女，老僧卻從未聽說過。」

　　丁老夫人嘆道：「江湖中新人輩出，你我猜不出她來歷，也並非奇事，奇怪的是，她難道也不知梅大俠、蔣大俠等四人的來歷麼？她難道不知道這四人的武功、性情，是萬萬容不得她在此無禮猖狂的？」

　　一木大師嘆道：「正是，這小女子想必定是世家之女，仗著父兄聲名，出來惹事生非，卻不知這四人是有名的硬招牌，誰的賬都不賣的。」

　　萬子良突然截口道：「說不定她早已知道這五人的武功脾氣，說不定她對這四人之武功根本全不畏懼，這──這又當如何？」

　　丁老夫人聳然轉身道：「萬大俠莫非已看出她是誰了？」

　　萬子良搖頭長嘆道：「在下心中彷彿已知道她是誰，卻又說不出她究竟是誰來。」丁老夫人與一木大師面面相覷，則聲不得。

　　這其中面上神色變化最為激烈的，便是方寶玉，他遠遠躲在一個大漢身後，不讓這青衣小帽的少年看到他的臉。

　　青衣小帽的少年，已舉步走到臺前。一輪秋月，照著她那比秋月更為明亮的剪水雙瞳，使得她那蒼白的面容，看來更有說不出的神祕、冷艷。

　　※※※

　　公孫紅、歐陽天矯等四人，似出被她這種神祕的冷艷所懾，一時間，都似為之目眩神迷，說不出話來。

　　丁老夫人放低語聲，柔聲道：「此等殺伐之地，姑娘又何必參與其間？」

　　青衣少年對這「姑娘」二字，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她只是冷冷一笑，道：「蔣笑民武功華而不實，歐陽天矯更不過只是唬人的材料，『天刀』梅謙狠辣有餘，靈便不足，用他那鐮刀去收麥割稻，倒還不錯，至於公孫紅麼──嘿嘿！他武功雖與方寶玉一路，但再練十年，也趕不上方寶玉十成中的一成。這四人有誰配稱是當今武林第一高手？」

　　公孫紅突然喝道：「莫非你便是方寶玉？」

　　青衣少年嘿嘿冷笑道：「方寶玉──他為我提鞋，我都嫌他不配，但你四人若要去為方寶玉提鞋，他也是萬萬不會要的。」

　　公孫紅忽道：「你究竟是誰？」

　　青衣少年道：「我？──我誰都不是，只是要來教訓教訓你等，莫要關起門來做皇帝，自稱第一高手，卻叫人笑掉牙齒。」

　　蔣笑民怒叱道：「我若不嫌你是個女子，此刻便要你──」

　　青衣少年冷笑道：「女子又如何？難道天下的女子，都像馬叔泉那般容易欺負！」轉目在他四人面上各各瞧了一眼，目中滿是輕蔑之色，冷笑接道：「我此刻若要分別單獨與你等動手，你四人必定要說我方纔未曾費力，故意來佔你們的便宜。」

　　她語聲微頓，袍袖輕拂，人已到了臺上，招手道：「來來來，你四人不如一齊上來，也免得多費事了。」

　　梅謙、歐陽天矯等四人，一齊怒喝著撲上臺去。但這四人是何等人物，又怎能當著天下群豪面前以多欺少，雖在盛怒之下，四人對望一眼，又不禁齊地頓住身形。

　　公孫紅道：「三位且讓某家出手。」

　　蔣笑民道：「還是小弟來教訓這廝。」

　　梅謙道：「梅某已無法忍受，還是──」

　　三人爭議之中，歐陽天矯已一步衝到青衣少年面前，十指箕張形如虎爪，直抓青衣人雙肩、咽喉。歐陽天矯武功招式，既無花俏，亦無詭變，但功力之沉實，根基打得之穩，卻非當今一般高手所能企及。

　　是以縱是武林世家，也多將自己的子弟送至「天矯武場」練武，多因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歐陽天矯調教出的弟子，根基必定固若金湯──天矯武場聲名之盛，門下弟子之多，可稱一時無兩。

　　此刻只見他招式使將出手，一招是一招的功力，一招有一招的分量，清清楚楚，乾乾淨淨，絕不拖泥帶水，絕無半分馬虎。

　　年紀大些的武林豪傑，瞧見歐陽天矯的武功，俱都不禁大為激賞：「這才是真正練家子的模樣，比起那些後生小子們的花拳繡腿，可不知要高到那裡去了，可惜像這樣紮實的功夫，如今已越來越難見著了。」

第三十四章　公主戰群雄

　　再瞧那青衣少年的武功，卻完全與歐陽天矯大異其趣，若以「花拳繡腿」四字來形容於她，正是再也恰當不過。

　　一時望去，但見滿臺俱是青衣少年的身影、掌影。她身法之輕靈，固是驚人，舉手投足間姿態之曼妙，更如仙子凌波，輕歌妙舞，手揮五弦，目送飛鴻，絕不帶半分凶霸氣，直瞧得豪傑一個個眼花繚亂，目定口呆，連采聲都忘了發出。

　　最妙的是，千百豪傑，包括一木大師，丁老夫人等在內，直到此刻，還無一人能瞧出這少年招式的變化。這少年拳風掌影，直似已化做滿天花雨，繽紛而落。

　　一木大師嘆道：「老僧在江湖行走已有五十年，卻還未曾瞧見過如此花俏好看的掌法，也從未瞧見如此聰慧的女子。」

　　丁老夫人道：「大師怎知她聰慧過人，老身有所不解。」

　　一木大師道：「夫人請看，她這掌使出，乍看雖然華而不實，但仔細一瞧，章法卻絲毫不亂，只是變幻無方而已，變化如此繁複的掌法，若是換了智慧不高的人，連瞧都已瞧暈了，又怎能學得會？」

　　丁老夫人嘆息一聲，道：「只望她聰明莫被聰明誤了。」

　　這番話寶玉自又聽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更是感慨良多，只因小公主的聰明與智慧，他比誰都清楚。

　　青衣小帽的少年，正是小公主。

　　※※※

　　小公主突然現身，突然出手，五行魔宮一向只在暗中施展奸謀，如今怎地也露像了？本令寶玉驚異萬分。但他心念數轉，便已恍然大悟。

　　五行魔宮昔日只在暗中搞鬼，為的只是要江湖中人疑神疑鬼，自相殘殺，為的只是要方寶玉無路可走。自然，他們還怕自己露面之後，縱能執武林之牛耳，但白衣人重來之日，五行魔宮便得首當其衝。

　　如今江湖已亂，死的人已有不少，七大子弟已死傷殆盡──白衣人是否重來，猶未可知，最重要的自然還是他們以為方寶玉已死了。此時此刻，所有的顧忌。既已都不存在，他們還不露面，更待何時，在這混亂之中，他們輕易的便可掌握大局，這良機他們怎會錯過？

　　寶玉轉目四望，但是經過方纔一番動亂之後，站在人叢中最前面的幾個人，地位已自變換了。方纔站在人叢最前面的幾人，本是錦衣華服，本在不住指點談笑，如今卻已換作了幾個滿身黑衣，頭戴氈笠的大漢。尤其當先一人，雖然將氈笠戴得緊壓在眉際，但一雙火也似的目光，卻仍不時要偷偷向臺上窺望。

　　寶玉瞧得清楚，此人竟赫然正是那火魔神──他那雙火也似的妖異目光，寶玉永生再也不會忘記。

　　五行魔宮中人，終於也混入泰山來了，有這些人出現，此後將會發生什麼驚人的變故，寶玉實是難以預測，也不敢預測。他只覺自己胸中熱血，已漸沸騰──

　　※※※

　　方寶玉竟直到此刻，還不敢出手。只因他深知天下群豪，都早已將他當作滅絕人性的兇手，他若一現身，眾情本已激奮，再加以真正的兇手在旁鼓動，那時便說不定要亂刀齊下，他武功縱高，也不能抵擋──他豈非死也難以暝目。是以他縱然熱血已沸騰，也只有強自忍住。

　　只見小公主瞬息之間，又已攻出數十掌之多。仍無論她招式變化多麼複雜，歐陽天矯卻仍是以不變應萬變，一招一式，仍然使得既乾淨，又清楚。

　　只見他眼簾半垂，誠心正意，身手雖未停頓，面容看來卻宛如老僧入定一般，對四面攻來的那天花亂墜般的招式，竟是連瞧都不瞧上一眼，只是聽風辨位，破招拆招──這桃李滿門的武林高手，不但功力深厚，經驗、見識，亦自不凡，他深知自己若是去瞧對方的招式，便難免為之目眩，自己的招式也難免要亂了。

　　一木大師頷首嘆道：「善哉善哉，歐陽施主果非誤人子弟之輩，這女子武功雖奇妙，要想取勝，卻也困難得很。」只聽四面一陣陣歡呼，只要歐陽天矯一招攻出，四面便必定有人為他喝采、助威，想來他門下弟子前來觀戰的，必有不少。

　　寶玉凝神而觀，越瞧越是驚奇。他驚奇的倒不是歐陽天矯武功之強，而是小公主武功之弱，他心中動念，不禁暗忖道：「小公主此時驟然現身，而且激戰四人，她武功若無超人之處，怎敢如此？但此刻她卻連歐陽天矯一人也難以取勝，這樣的武功，五行魔宮怎會放心讓她出手？莫非她暗中另有仗恃不成？」

　　一念至此，他瞧的不禁更是仔細。但見小公主動手之間，身子漸漸向臺的後半部移動，不再轉向前方，歐陽天矯自也一步步逼了過去。他兩人身形展動的範圍，便漸漸縮小，漸漸離寶玉更近，寶玉對這兩人每一出手，也瞧得更是清楚。

　　突然小公主腳下似是滑了一滑，腳步立時亂了一亂，手上的招式，也隨即露出了個空門。這空門雖然瞬即被她補上，但歐陽天矯是何等人物，又怎會將這千載難逢的良機輕輕錯過？

　　就在這稍縱即逝的瞬息之間，歐陽天矯鐵掌已向那空門插入，這一掌實是再也不致失手。這危機臺下群豪雖未瞧見，寶玉卻瞧了個清楚。他大驚，方要喝出「不好」兩字。

　　那知小公主嬌軀突然一扭，已到了歐陽天矯身後，只是她這一扭雖然奇妙，卻不免有些勉強，在這種部位下，任何人也難遞招出手，歐陽天矯自然算準了此點，是以也未吃驚，雄腰半旋，揮掌逼擊，衣袖俱都飛捲而起，聲勢更是驚人！

　　又誰知小公主在此情況下雖不能遞招出手，袖中卻突然有一條銀線，飛射而出，不偏不倚，恰巧穿入了歐陽天矯飛捲起的衣袖。

　　歐陽天矯身子一震，面容驟變，鐵掌自也不能拍出。

　　小公主便乘著這一瞬間，扭轉身子，輕叱道：「去吧！」玉手輕揮處，歐陽天矯已猛吼著撲地跌倒！

　　※※※

　　小公主袖中銀線飛出時，歐陽天矯魁偉的身子，恰巧擋住了群豪的視線，銀光一閃而沒，群豪誰也沒有瞧見。在群豪眼中看來，正像是小公主在絕不可能發招的地位中，發出了一招，如此詭祕的身法，自使得人人為之大驚失色。

　　何況，自小公主袖中飛出的暗器，竟是一串水珠，水珠穿入歐陽天矯的衣袖，立刻消失，他連衣衫都無損傷，群豪縱然有人疑心，也絕不會在歐陽天矯身上尋出被暗器所傷的跡象，那麼，又有誰敢說小公主在暗中做了手腳？

　　這惡毒的手段，本使得天衣無縫，巧妙異常，又怎知人算不如天算，卻偏偏臺後還有個目光敏銳的方寶玉，卻偏偏要方寶玉瞧破她的奸謀！

　　大亂又起，梅謙等人都不禁為之聳然失色。

　　一木大師喃喃嘆道：「高招，高招，我老和尚祇怕眼睛已快瞎了，怎地連人家這一招是如何使的都瞧它不出？」

　　丁老夫人嘆道：「我只覺這一招有些森森鬼氣。」

　　一木大師道：「不錯，此招的確不似人類所能使出的。」

　　※※※

　　寶玉痴痴地站在那裡，心中當真是紛亂如麻。小公主方纔所使的詭計，普天之下，顯然只有他一人知道，他如今是否該出面將之揭破？此時此刻，他敢出面麼？他能出面麼？他又是否忍心對他心目中最最摯愛的女子，如此無情。

　　已有幾條大漢，將歐陽天矯屍身抬了下來。

　　還有人在寶玉身邊嘆道：「好厲害，好厲害，瞧他手只輕輕一揮，這麼大的英雄歐陽天矯，居然連一絲氣都沒有了。」

　　要知這些人雖也站在臺後，但卻被小公主自己的身子擋住了視線，只有寶玉所站的角度，才能瞧見那一閃銀光。何況這些粗漢們縱然瞧見，未必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縱然知道，也未必敢多事說出口來。

　　更何況他們縱然要說，只怕一個字還未說出時，嘴已被封死──這彷彿全屬天意，天意定是要寶玉來揭破小公主的陰謀毒手。人們的驚嘆，傳入寶玉的耳裡，寶玉心中更是充滿了酸苦，此刻他處境之艱難，除了他自己之外，又有誰能想像？

　　只聽得小公主得意的笑聲又自臺上傳了下來。她格格笑道：「我早就勸你們一齊上來，你們何苦定要一個個地前來送死──公孫紅、梅謙、蔣笑民，你們還是一齊來吧，還等什麼？」

　　她話雖說得更狂，但此刻已無一人再敢輕視取笑她，公孫紅、梅謙、蔣笑民三人，也都不再搶著出手。

　　小公主笑道：「來呀！難道你們已不敢出手了麼？」

　　蔣笑民、梅謙，劍眉軒動，雙雙搶出，但他兩人腳步方動，一人已有一條手臂被公孫紅拉住。

　　梅謙沉聲道：「你我三人，誰出手都是一樣。」

　　蔣笑民接口道：「正是如此，兄台還是讓小弟出手的好。」

　　公孫紅微微一笑，道：「此人招式詭祕，花樣百出，而你我三人間，卻以我的花樣多些，兩位自當讓我出手的。」

　　梅謙、蔣笑民對望一眼，各各退後半步。公孫紅身形便自這兩人間穿了出去，飛身竄到小公主面前，反手拔下了腰畔的「天龍棍」，沉聲道：「閣下還不亮兵刃？」

　　小公主哂然笑道：「和你們這些人動手，還用得著兵刃麼？」

　　公孫紅深深吸了口氣，道：「既是如此──」

　　小公主大笑道：「既是如此，動手就是，囉嗦個什麼？」身形一閃，已到公孫紅背後，纖手十指，直劃公孫紅脊椎要穴。

　　她身法之快，當真有如鬼魅。公孫紅竟不回身，直到她雙掌俱已揮出，腳下猛然向前跨了一步，這一步跨得更是恰到好處，恰巧使小公主十指俱都落空。

　　小公主輕叱一聲，道：「好，瞧你回不回頭？」身形進逼，雙掌再揮。

　　公孫紅仍不回頭，腳下再踏一步，招式又都落空。但這時他身子已到了擂台邊沿，再難前行。

　　小公主大喝道：「不回頭就拿命來！」喝聲之中，十指併起，竟以雙撞掌之力，向前拍去。

　　公孫紅竟然還是不回頭，竟然又是一步，向前跨出──群豪忍不住失聲驚呼，眼見他已將跌下擂台。那知就在這剎那間，他掌中天龍棍，突然向臺邊一點，只聽「篤」的一聲，他魁偉的身子，已凌空倒翻而起，掠到小公主身後，天龍棍幻起一片棍影，風聲激盪，棍影如山，當頭向小公主壓了下去。

　　四面的驚呼，立刻變為喝采！

　　※※※

　　小公主左、右、後方之去路，俱已被那如山的棍影封死，只有向前閃避，但見她身形竄出，於是眼見也要跌下擂台。那知她身子雖然斜斜向前倒下，雙足卻緊緊釘在擂台上，整個人就像是根標槍似的，斜插在擂台邊緣。如山棍影擊下，落空！

　　小公主腰肢一挺，身子一翻，竟凌空自剛剛落下的棍影上翻了過去，那身形之靈巧，且不說它，姿態之美，更美得尋不出絲毫瑕疵、破綻，實已達到了群豪終生夢寐以求的輕功完美之境。

　　采聲連續者，卻已是為小公主發出來的──在武功與藝術的領域中，人們常易忽視敵我的限界，而為對方喝采。

　　剎時之間，兩人都已展動起身法，兩人俱是靈便兔脫，以快打快，這景象又與方纔一戰大不相同。但見兩條人影兔起鶻落，夭矯變化，身法之靈巧美妙，招式之奇詭花俏，樣樣都令人嘆為觀止。

　　於是采聲也一聲連著一聲，幾乎從未間斷，泰山之會數十場連續的大戰中，實以這一場最為驚心悅目！

　　丁老夫人嘆道：「老身本以為公孫大俠之武功乃是以硬功見長，那知他軟功的火候，竟猶在硬功之上。」她的讚賞，也正是群豪驚嘆之處，群豪本來實難夢想得到，公孫紅如此魁偉的身形，也能使得出這般靈巧的身法。

　　這時公孫紅「天龍棍」上所激盪起的風聲，已越來越見強烈、沉重，小公主身形已漸漸不能遊走自如。

　　丁老夫人長長鬆了口氣，道：「這一場祇怕是公孫大俠勝了。」

　　一木大師面容凝重，道：「祇怕未必。」

　　丁老夫人默然半晌，頓首嘆道：「不錯，祇怕未必──這位姑娘的招式，有時的確神出鬼沒，令人難以防範，也難以預料。」

　　說話之間，小公主身形又漸漸向後退了過去，她似是被公孫紅強烈的棍風所逼，不得不侷促於一角。

　　公孫紅目光電閃，容光煥發，鬥志之旺盛，已近頂點，體內的潛力，也似已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只見他每一招施展出來，俱是攻守兼備的妙著──不但攻勢的凌厲，令人驚心，守勢的嚴密，更是令人無懈可擊。想是他有了方纔歐陽天矯的前車之鑒，已不敢有絲毫疏忽，絲毫大意，他已立下必勝之心，萬萬不容自己落敗。

　　這實已接近天下任何一個武林高手與人動手的巔峰狀態，公孫紅在此等狀態之下，別人實無法想像他會落敗。蔣笑民嘆道：「祇怕不會再有十招了。」

　　梅謙沉聲道：「最多十招。」

　　就連丁老夫人與一木大師，此刻也確定了信心，只因他們委實看不出小公主能有什麼方法，能一招便將公孫紅擊敗。只因這已是武功所難以達到的極限。

　　※※※

　　但此刻，方寶玉一顆心卻已幾乎要跳出腔子。他判斷出小公主身上所帶的暗器絕不止一種，而且每一種都必定有它獨特的惡毒之處。

　　他知道小公主若憑武功，雖絕難將公孫紅擊敗，但加上她的狡計，再加上她那些江湖罕睹，凶險惡毒的暗器，公孫紅防守得縱然無懈可擊，也難免要遭她的毒手──眼看便要遭她的毒手。他怎忍眼看這俠義、熱腸而正直的鐵漢慘遭毒手？他怎忍眼看著這樣的慘案繼續發生下去？

　　但他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又怎能出手阻止？何況，他出手之後，是否能阻止還未可知，他祇怕他自己出手，只不過徒然犧牲了自己而已。

　　他的心在痛苦與矛盾中交戰著，不知如何是好。

　　※※※

　　月色雖更皎潔，但星群已落，黎明已不遠了。

　　皎潔的月色，映著小公主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寶玉突然發現她雙目中己充滿了多變的狡黠，與乖戾的殺機，這顯然已是她要驟下毒手的時刻到了──她右掌疾揮而出，春蔥玉指，微張如抓，她似已情急，竟要以她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去奪那力可裂石的天龍棍。

　　公孫紅厲叱一聲，天龍棍疾迎上去，他旋動著手腕，那天龍棍便像鑽子般向小公主手掌鑽了過去。小公主手掌如被雷殛，驚呼著縮入衣袖。

　　群豪不禁歡聲大動──她此番右掌已被天龍棍所傷，那裡還有望取勝──右掌本是作戰的主力。

　　但寶玉卻瞧得清楚，她手掌甚至根本未曾觸及天龍棍，她如此裝作，只是為了要將手掌縮入衣袖，也好教公孫紅不再防備她這隻右手──那追魂奪命的暗器，自然便要從這隻右手中發出來了。

　　皎潔的月色，照滿擂台，小公主身形已移向公孫紅之後──在這一瞬間，寶玉突然發現，小公主衣袖中有銀光一閃。暗器已將出手。小公主手掌已抬起。

　　在這一瞬間，寶玉突然將自身的安危利害，成敗得失全部忘記，心裡只記得不能讓這暗器出手，不能讓這慘劇再在他眼前發生，不能讓公孫紅死於非命，他心中熱血，已怒濤般澎湃而起──

　　小公主左掌疾點公孫紅右脅。這一指去勢勁急，奇詭無方，竟是自公孫紅棍影中穿過去的，無論如何，這都要算做絕頂的妙著。

　　公孫紅口中輕叱道：「好！」全神都已貫注在這一招上，卻未發現小公主那隻立將取他性命的右手，已有了動作。她衣袖遮掩了她手掌的動作，公孫紅魁偉的身形，又擋住了她整隻衣袖，她衣袖飄飄，輕輕揮起。

　　方寶玉身形，突然箭一般竄上臺去，竄到小公主與公孫紅兩人身子之間，雙掌左右揮出。

　　公孫紅方自變招，不知怎地，掌中天龍棍已被人抓住，接著，他只覺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自棍上傳了過來，他身子被這股力量一撞，竟再也站立不穩，踉蹌退後，撲地跌倒。

　　小公主眼見自己毒手已將得逞，右臂突然一麻，無力地垂下，接著，拂中她左臂的手掌，已自她胸前橫掠而過。幾乎在同一剎那間，她右肘已被抓住，亦自垂下。

　　只聽她衣領中似是發出「哄」的一聲微響，竟彷彿有一般熱流，自她衣袖中狂湧而出。這股熱流亦是有聲無形，但「哄」的一聲微響過後，擂台木板上，立刻便似有青藍色的火苗一閃。那堅固的木板，竟立時被燒焦了一片，這是何等驚人的火力！這又是何等惡毒的暗器！

　　原來小公主手中發出的，竟是一股火焰──火焰在平常乃是紅色，旺熾時變為青色，到了最最熾熱強烈的，便什麼顏色也沒有了。這白熱的火焰，本是射向公孫紅面門的，公孫紅只要沾著一點，雙目首先就要被燒瞎。

　　那時小公主右掌必定要跟著擊出，必定會擊在他面目之上，她手掌雖然美如春蔥，但也必已足夠擊毀他的面目。他面目被擊毀後，自也必定再無被人暗算的痕跡留下，這手段的惡毒，又豈是別人所能想像。

　　※※※

　　人影上臺，公孫紅倒地，小公主被制，火苗一閃──

　　這些事端的像是在同一剎那間發生的，群豪眼睛縱然瞧見了，但心裡卻還未曾來得及去想。

　　就連丁老夫人、一木大師、梅謙、蔣笑民等人，卻也不禁被驚得呆住，愕然不知所措。

　　這變故本已驚人，方寶玉武功更是驚人，掌中「天龍棍」號稱當代第一的公孫紅，竟在一招間便被擊倒。又有誰能想到擂台後抬屍大漢中，竟有如此絕頂高手？

　　小公主又驚又怒，又犯了千金小姐的脾氣，也不管對方武功高出她甚多，也不管自己還在別人掌握中，便破口罵道：「你是什麼東西，敢來──」

　　方自罵出一句，突然瞧見方寶玉的面容，駭極之下，再也忍不住放聲驚呼出來，驚呼著道：「原來是你！」

　　火魔神與他門下本已施展身形，要待衝上臺去，聽得這聲驚呼，腳步不由得為之一頓，叱道：「是誰？」

　　小公主顫聲道：「他──他還未死！他是──」

　　寶玉出手如風，掩住了她的嘴。但這時潘濟城、石不為、莫不屈、火魔神、丁老夫人、萬子良、金祖林，以及牛鐵娃──這些與寶玉相識之人，卻都已自小公主這句話中，猜出他是誰來，不由得紛紛大呼道：「方寶玉！是方寶玉！」

　　方寶玉這三個字一經喝出，當真比世上任何一個人的名字都更令人吃驚，這三個字彷彿正象徵著一切罪惡、流血、神祕、激動、興奮、傳奇之事，這三個字裡實有一種激動人心的魔力！

　　整個山坪又復大亂起來，後面的人呼喝著要衝上前去，要瞧瞧這一身充滿了傳奇的神祕人物。前面的人卻被他那已被渲染成惡魔般的聲名所驚，口中雖也在大聲驚呼，一時卻不敢接近於他。

　　爭吵、呼喝、衝撞──已使這山坪上的騷動，達到巔峰。

　　石不為突然振吭大喝道：「好惡賊，你毒手殺了對你恩重如山的叔伯們，還敢在此現身？難道你當真以為普天之下，已無人制得住你麼？」從來惜語如金的石不為，此刻想已激憤異常，竟一口氣說出這許多話來，不但語聲如金聲振玉，而且語中正也滿含煽動之力。

　　群豪果然紛紛大喝道：「對！咱們可不能再讓這惡賊活在世上，朋友們，上呀！咱們今日就將方寶玉亂刀分屍在這裡！」呼聲中，已有人衝上前去。

　　忽然，一聲驚呼，衝在最前面的一個人，身子離地飛起──他並非自己飛起，卻是被人拋出來的。牛鐵娃鐵塔般的身子，已站在擂台前，怒喝道：「誰敢動我大哥一根手指，鐵娃將他的蛋黃都摔出來！」喝聲中出手如風，又有兩個人被他擲了出來。

　　石不為厲聲喝道：「鐵娃，你怎地還要助這惡賊？」

　　鐵娃吼道：「誰敢說我大哥是惡賊？你──你才是──」他究竟不敢出口反罵石不為，大喝一聲，左右雙手齊出，抓住了兩個人的衣襟，將兩人迎面一撞，兩個人俱都倒了下去，他竟將這口氣出在別人身上了。

　　石不為怒喝道：「鐵娃，你瘋了麼？你莫非忘了他做的那些事？」

　　鐵娃大叫道：「不管他做了什麼事，他是我的大哥，他──他絕不是壞人。」倒在地上的兩人，眼見已要被人踐踏而死。

　　鐵娃奮起神力，向前一推，前奔的人，竟被推得一連串向後踉蹌退出，被鐵娃推倒的兩人，便又被鐵娃扶了起來。

　　※※※

　　就在這騷動大亂之時，寶玉已出手點了小公主左、右雙臂的穴道，小公主頓足大罵道：「你這小賊，你不幫我反幫別人？你忘了爹爹怎樣對你？」飛起一腿，向寶玉踢了過去。但她一腳方自踢出，腿上的穴道，也被寶玉點了。

　　公孫紅早已站起，瞧了瞧臺下騷動的人群，瞧了瞧寶玉，顯然已是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火魔神與他手下的神祕黑衣大漢們，已衝上擂台，若非顧忌寶玉身旁的小公主，只怕早已施出火器。

　　而鐵娃也究竟擋不住洶湧的人潮，已有數個人自他身旁衝過，躍上擂台，抽出兵刃，奔向寶玉。

　　火魔神與他們雖然敵對，但此刻卻是同仇敵愾，兩方面都一心要將寶玉置之死地，寶玉縱然絕藝無雙，又怎能抵擋得住這些人的亂刀齊下，眼見這不世出的奇才少年，已再一次面臨危機，而這一次，他實已難逃毒手！

　　莫不屈拉著石不為的手臂，滿面俱是激動之色，顫聲道：「完了──完了──寶兒他──他──」

　　石不為冷冷道：「如此惡徒，正是人人得而誅之，大哥莫非還為他可惜不成？」

　　莫不屈訥訥道：「但──但這樣就眼看他死了，我委實於心不忍，咱們──咱們好歹也得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才是。」

　　石不為目光盯著方寶玉，冷冷道：「這說話的機會，是萬萬不能給他的。」

　　莫不屈道：「為──為什麼？」

　　石不為搖了搖頭，不作回答。這時他兩人已被人群衝摔到擂台下，四面呼喝吶喊的人雖不少，但真的要衝上去與寶玉動手的卻不多。

　　石不為振臂大呼道：「還等什麼？殺呀──殺──」

　　平時冷如堅石的石不為，今日不但話說得比往日一個月都多，而且情緒之激動，更是從來未見。其實他這呼喝已屬多餘，他呼聲還未發出，群豪中已有四五個衝上前去，鬼頭刀、精鋼劍、鍊子槍、雙花刀──四五件兵刃，一齊向方寶玉砍了過去，有的兵刃在半途互撞，發出一聲聲震耳的聲響。

　　公孫紅似乎要為方寶玉擋上一擋，但微一遲疑後，終未出手，反而嘆息著遠遠避了開去。

　　方寶玉眼見刀光砍來，若是出手抵擋還擊，對方勢必要有人倒地不起，群豪本已如此激動，再見有人流血，那必將有如火上加油，必定有更多的鬼頭刀、精鋼劍、鍊子槍要向寶玉砍來。

　　但方寶玉若是不敢抵擋還擊，只是閃身躲避，那千百件兵刃，也勢必要接踵而來，他又能閃避到何時？總之，他還擊也好，不還擊也好，只要他停留在這擂台上，遲早總會被這亂刀砍為肉泥！

　　※※※

　　擂台後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幾口棺材，那些抬屍的大漢們，戰慄著站在棺旁，再後面，便是千丈絕壑。

　　就在這剎那間，寶玉心中似乎有一個聲音響起：「方寶玉，逃吧！往絕壑中跳下去，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你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還不逃，等死麼？」

　　但同時，他心底還有個聲音在向他大聲叱吒：「方寶玉，你萬萬不能逃的，你今日逃了，縱能不死，但那時你便真的不能在世間立足了，你苟延偷生，豈非生不如死！

　　「方寶玉！做個男子漢，挺起胸來，只要你還未失去你的頭腦，無論任何困難，你能克服的，世上本無不能克服的困難，更無不能渡過的危機，這一點你必須牢記在心，切切不可忘記。」

　　但此時此刻，這樣的生死危機，又有誰能渡過？你能麼？

　　※※※

　　刀光閃擊而下！

　　方寶玉一手抓著小公主，橫掠三尺。鬼頭刀，精鋼劍、鍊子槍、雙花刀──一齊落空，但竹節鞭、弧形劍、宣化斧──卻又已攻了過來！

　　寶玉右手斜揮，一股力道，向刀光鞭影斜斜推出。

　　只聽「噹，噹！噹！」幾聲響，砍來的兵刃被這股力道一推，砍山刀擊上了竹節鞭，竹節鞭擊上了宣化斧，那三十二斤的宣化斧，卻擊上了輕便靈活的弧形劍，生生將弧形劍的鋒刃，一擊折為兩段。

　　驚呼叱罵聲中，寶玉身形早已滑開。

　　突聽一人獰笑道：「困獸之鬥，還能逞威到幾時，此番看你再往那裡逃？」獰笑聲中，火魔神已率領門下攻來。

　　這些人自不能暴露自己的身分，是以也不能使出「五行魔宮」精心獨創，武林罕睹的獨門兵刃。但普通的刀劍到了他們手上，威力之強猛，招式之奇詭，已不可與方纔擊來的那十餘件兵刃同日而語。

　　何況方纔那幾人原是聯手攻來，但平時未曾配合，動手間也毫無默契，非但不能發揮聯攻的威力，彼此間反而難免被互相牽制。

　　而此刻火魔神與他門下，都是平時久經訓練，早有默契在胸，配合得自也如水乳交融，有的攻上，有的攻下，有的卻攻向寶玉身旁的空處，先行封死了他的去路，幾件兵刃彷彿已化為一個整體，其威力何止倍增。

　　寶玉雖然還可閃避，但三招後已是險象環生，別的人見到火魔神他們眼見已將得手，便都退到一旁，助威吶喊。

　　這時擂台上人已越來越多，空隙也越來越小，寶玉閃避自也越來越見困難，何況他手中還挾持著個小公主。他此刻若是將小公主放開，身手便自會靈便得多，說不定還可多支持些時，但危機越重，他越將小公主抱得越緊。

　　突聽小公主在他耳邊道：「你還不放開我？真要我陪著你死？」

　　寶玉深深吸了口氣，要想說什麼，他本有許多話要對她說，但滿腔悲憤，已封住了他喉嚨，他一個字也說不出。

　　小公主道：「你若不放手，也該想個法子才對呀，你想死，我可不想死。」她說的雖是責怪之言，但語聲中卻無責怪怨恨之意。

　　寶玉心念一閃，避開了一著險招，嘶聲道：「有何法子？」

　　小公主道：「你受了冤枉，難道不會說話麼？」

　　寶玉黯然道：「此時此刻，別人怎會讓我說話，又怎會聽我說話？」這兩句話說出時，他衣衫已被劃破條裂口。

　　小公主道：「你不去讓別人聽你說話，卻有人能的。」其實此刻呼喝聲已更響，兩人雖近在咫尺，也要大聲說話對方纔能聽見。寶玉道：「誰？」小公主道：「你猜不出他是誰？」

　　寶玉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但──」突然咬了咬牙，一步搶入刀光中，也不知怎的，那如網般的刀光，竟傷不著他毫髮。

　　只見刀光如匹練，自他身前、身後削過，突然一刀要砍著小公主了，但另一柄刀卻將之震開──他們自不能傷著小公主，寶玉一步衝到火魔神面前，大聲道：「快令別人住手！」

　　火魔神獰笑道：「我為何要令人住手？」寶玉道：「只因你本不願我死的。」

　　火魔神目光一閃，道：「你死了最好，我為何要讓你活著？」

　　寶玉道：「只因我已答應你去白水宮一走。」

　　火魔神默然半晌，突然哈哈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在如此情況下，心神還能不亂，還能當機立斷──好！你答應我，我也答應你。」

第三十五章　千變萬化

　　火魔神手掌揚處，一點黑影破空而上，到了空中，突然爆散成一蓬花雨，銀花火樹，在夜空中當真焰目已極。就在這火星驟起，還未消散時，山坪旁一個角落裡，已發出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巨響，一蓬黑煙，帶著火光飛出。煙火四散，碑石、斷板、砂土、木葉，四下飛激，一股硝火氣，也瞬即瀰漫了整個山坪。群豪人人俱是面色慘變，雙耳欲聾。有人驚呼道：「這是什麼？」有人大呼道：「火藥──火藥！」

　　還未衝上擂台的，已不敢再往前衝了，已衝上擂台的，此刻便恨不得背插雙翅，飛將下去。這時，人人擔心自己的生死還來不及，那裡還有人再去管寶玉的生死，只是紛紛大呼道：「火藥在那裡？──還有沒有──是誰放的？」

　　火魔神面帶獰笑，手掌再揮，又是一蓬火雨爆散空中，群豪目光不由得都向上瞧了過去，一個個心膽皆喪，屏息靜氣，所有的驚呼吶喊，一齊頓絕，彷彿被一隻手突然扼住了他們的喉嚨似的。

　　就在這死寂的一瞬間，火魔神厲聲呼道：「火藥在那裡，只有我知道。」

　　群豪聳然大喝道：「在那裡？──在那裡？」

　　呼聲不斷，但卻一聲比一聲小，到後來終又完全停頓，一個個俱都張大了嘴，瞧著火魔神──瞧不見他的，也瞧著他那方向。

　　火魔神大聲道：「我費了一年之力，將蜀中唐家、山西柳家、雲南白家、中原霹靂堂、江南火鳥莊，這些武林中暗器火藥名家，他們家裡的積存的火藥，全都運到這裡，其力量之大小，各位可想而知。」群豪眼睜睜望著他，沒有人敢說話。

　　火魔神獰笑道：「這些火藥此刻便埋在這山坪四周，旁邊都有人看守，只要我號令一發，那些人在一瞬間便可將火藥點燃。」

　　要知那時火藥製造雖不精良，威力雖不甚大，但將普天下火藥名家所製作的火藥全都聚在一起，那力量還是足夠令人化骨揚灰。

　　群豪一個個只聽得噤若寒蟬，雖欲怒罵，又有誰敢出口，此刻火魔神正握有主宰生殺大權之力，天下實已無人敢觸怒於他。

　　※※※

　　過了半晌，丁老夫人終於道：「你如此做法，為的是什麼？」

　　一木大師道：「對了，你究竟要怎樣？」

　　火魔神大喝道：「我要你們一個個站在這裡，閉住口，未得我同意，誰也不許動彈，不許說話，否則我便將這片山坪，整個化為灰燼。」

　　公孫紅實在忍不住了，大聲道：「但那些異邦武士，豈非──」

　　火魔神截口大笑道：「那些異邦武士，也都早已被我收買，他們七年前來到中土，帶來了大批珍寶，本為了有求於紫衣侯，那知紫衣侯民族氣節凜然，竟不為之所動，而他們帶來的珍寶，卻都落入了別人手中。」丁老夫人也忍不住問道：「落入了誰的手中，你麼？」

　　火魔神哈哈一笑，也不作答，自管接道：「他們任務既未達成，珍寶又已失去，自不敢再回到他們自己的國度，而流落中土，他們雖都是無惡不作的惡徒，怎奈形貌太過引人注目，武功又不甚高，是以劫掠所獲，並不甚豐，不但生活甚是落魄潦倒，而且還要四處流竄、逃避，是我稍加示意之後，他們便都乖乖地投入了我門下。」

　　公孫紅頷首道：「不錯，他們武功若是高強，又怎會被我一網打盡？但他們既是如此不濟，你又為何要將他們收錄門下？」

　　火魔神道：「只因這些人武功雖不濟，但他們的國度中，卻將火藥使用得甚是普遍，他們對火藥的知識，自然也頗豐富，對於安裝引線，埋藏火藥，以及引發爆炸之事，這些人可說無一不是絕頂好手。」

　　公孫紅恍然道：「原來你是要利用他們此點。」

　　火魔神大笑道：「不錯，這些人正都是我利用的工具，火藥安裝妥當，他們的利用價值也就完了，我正不知該如何將他們除去，那時你恰巧來了，我便故意在他們藏身之處，說些要加害此間群豪的毒計，誘你聞聲而出，我正是要借你的手，將這些已成無用的廢物殺死。」

　　他仰天狂笑數聲，接道：「正是如此，你才會找他們，否則這些異邦武士聚在一起，說的自是異邦之言，他們就算在你身旁商量毒計害人，你也萬萬不會聽得懂的。如此簡單的道理，你難道一直都想不通麼？」

　　公孫紅呆在那裡，面上陣青陣白，心中又羞又惱，他此刻雖已知道自己做了別人的工具，但也無法發作，只有於聽著別人在自己面前狂笑，而這時，四下群豪，更早已動也不敢動了。

　　※※※

　　火魔神目光四下掃視，見到天下英雄，此刻果然已俱都臣服在他足下，那笑聲更難以休止。

　　丁老夫人黯然一嘆，道：「你還要怎樣？說吧？」

　　火魔神道：「我如此做法，本來自是要將你們這些自命俠義的人物，全都置之死地，但後來，我的主意卻改變了。」

　　丁老夫人急急問道：「變為怎樣？」

　　火魔神道：「只因我後來想到，若是在暗中將你等全都炸死，我縱能稱霸江湖，但你們全都死了，既瞧不見我的威風，也不會對我生出畏懼之心，我豈非等於辛苦寫了一篇文章，卻無人欣賞？」

　　一木大師喃喃嘆道：「不錯，只有死人，才是真正的英雄鐵漢，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再也不會懼怕。」目光四掃一眼，嘆息著頓住語聲。

　　這悲天憫人的高僧，雖未說出下面的話來，但目光神情之間，卻正是在嘆息著世人對死亡的畏懼。他言下之意，也正是在說：天下英雄，雖已盡都在此，卻無一人能如死人一般，對任何事都一無所懼。」

　　火魔神接道：「是以我便想，與其將你等全都炸死，倒不如讓你們活著瞧瞧我的威風，將生死之事來威脅你等聽命於我。」

　　他目光再次四掃一眼，大笑道：「這些人們，雖或也有些威武不能屈的硬漢，但也少不得有些人會乖乖聽我話的，而一個活人為我做的事，就比千百個死人多得多，何況──那是萬萬不止一個人的，是麼？」

　　群豪不由得俱都垂下頭去。

　　火魔神突又接道：「但此刻我又改變了主意。」

　　丁老夫人鬆了口氣，道：「又變為怎樣？」

　　火魔神道：「如今我已不能再要你等為我做事，我如此做法，已全都是為了一個人，只因他一個人能為我做的事，委實比你們這些人加在一起都多，此刻他既已答應肯為我做事，他無論要我對你們怎樣，我都不會遲疑。」

　　丁老夫人聳然動容，道：「他是誰？」

　　火魔神面帶微笑，一字字徐徐道：「他便是方寶玉。」

　　「方寶玉」這三個字一說出來，群豪雖然不敢驚呼，卻也都不禁「噓」了一聲──千百人的噓聲同時發出，正宛如平地捲起陣狂風一般。

　　火魔神徐徐回身，目注寶玉，道：「你有什麼話要對他們說，此刻儘管說吧，我相信再也不會有人敢打斷你的話，再無人敢傷你一根毫髮。」

　　※※※

　　此刻用「石像」兩字來形容寶玉，正是最也恰當不過。他面上的肌肉，似已全都變為石質，絕無絲毫情感的變化痕跡，他只有雙目中還閃動著光芒。那竟是復仇的光芒。

　　而此刻，他這充滿復仇之光的雙目，竟未瞧著火魔神，只是瞬也不瞬地盯著人叢中某一個人。他盯著此人，已有許久許久了。

　　火魔神伸手一拍他肩頭，道：「說話呀！」

　　方寶玉這才回過神來，道：「不錯，我要說話，我有許多話要說。」

　　他緩緩移動著目光，緩緩道：「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有待我恩重如山的師叔，有與我情如骨血的兄弟，有視我如子如侄的前輩，也是慷慨與我論交的朋友──」說這話時，他目光依次在莫不屈、牛鐵娃、萬子良、金祖林──這些人面上瞧了過去，他面上冰冷的岩石，已漸漸溶化。

　　但除了鐵娃一雙含淚的大眼睛在凝注他之外，別人卻甚至連瞧也沒有瞧他──是不願瞧他，也不屑瞧他。

　　寶玉咬了咬牙，接口道：「我瞧著這些與我情深義重的叔伯兄弟，被一個我所痛恨的人如此脅迫，我心中實在萬箭鑽心一般，但──但我卻只能在一旁瞧著，我──我──我委實不得不如此做法，只因──只因我──」

　　他緊握雙拳，語聲已漸漸激動，漸漸哽咽。他嘶聲大呼道：「只因我若不如此，便不能說話，只因世上只有他──」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著火魔神，道：「只有他能令我說話，只因你們都冤枉了我，誤會了我，我若不說話，這冤屈便永遠無法得直，我死──死也不瞑目。」

　　火山般強烈的情感，已自他嘶裂的語聲中暴露出來，他雖然拼命忍住，那熱淚也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群豪中也已有些人為之動容。鐵娃更早已熱淚滿腮，到後來他索性放聲大哭起來，這熱血奔騰的痛哭聲，當真令鐵石人也為之惻然。他不顧一切，痛哭著道：「大哥，告訴鐵娃，是誰冤枉了大哥，是什麼事冤枉了大哥，大哥，你──你快告訴我，鐵娃跟他拼命。」寶玉瞧著他，道：「大弟，你──你真──真好。」

　　他每說一個字，那淚珠便在他眼睛中顫動一下。他咬一咬牙，不等淚珠滴下，反手拭去淚痕。他顫聲大呼道：「你要問我怎會受這些冤屈，不如問他。」他的手再次指向火魔神，群豪目光也不禁再次瞧向火魔神。

　　※※※

　　鐵娃整個人都似已將爆炸，跳起來大呼道：「這紅毛猴子是你怎樣冤枉了我大哥？快說！快說！」他什麼都已不顧了，縱然火魔神將他炸成飛灰，他也不管。

　　但群豪卻要管的──群豪見他竟對這手握大家生殺之權的人暴跳如雷，如此怒罵，都不禁嚇白了臉。

　　那知火魔神卻未動怒，也未作色。他臉上根本神情自若，反而微笑道：「不錯，那時我為了要方寶玉聽命於我，便要斷絕他在江湖上的生路，我為了要斷絕他的生路，便只有使江湖人俱都誤解於他，只要他肯為我做事，他是恨我，是罵我，我全不放在心上。」他洋洋自得地說出這番話來，正宛如無數個驚天霹靂打在群豪身上，打得每一個都呆住了。

　　鐵娃道：「你──你做了些什麼？」

　　火魔神道：「我令人假冒歐陽天矯的妻子，以藥酒將他灌醉，令他第二日再也不能與歐陽天矯動手。」

　　群豪中有一部分已不安地扭動起來。

　　火魔神接道：「我又令人偽裝受傷，要他出手解救，使他功力受損，又無法與『天刀』梅謙動手，好教別人因此輕賤於他。」

　　群豪中不安的人已越來越多，有些人面上已露出慚愧內疚之色──這些人正是昔日將寶玉罵得最兇的。

　　「天刀」梅謙亦是面容慘淡，不住喃喃道：「原來如此。」

　　火魔神道：「不僅如此，我還令人改扮成方寶玉的模樣，到梅謙處投下書信，聲明從此退出江湖，好教別人更要認為他是怯戰而逃。」

　　莫不屈手足顫抖，道：「那封書信果然是假的──果然是假的──」轉目瞧了石不為一眼，石不為更是面目慘變。

　　鐵娃牙齒咬得「吱吱」作響，不住罵道：「畜牲！免崽子！」

　　石不為狠狠盯著火魔神，目中滿是怨毒之意，突然悄悄擠到牛鐵娃身後，沉聲道：「這畜牲如此害你大哥，你就在這裡呆看著他不動麼？」

　　鐵娃狂吼一聲，跳了起來，吼道：「你這紅兔子，如此害我大哥，我跟你拼了！」出手分開人叢，瘋了似的向火魔神撲去。

　　群豪可全部被他駭慘了，既怕火魔神因此引發火藥，但對這瘋虎般的大漢，也不敢加以攔阻。眼見鐵娃已將撲到臺上，寶玉突然道：「站住！」這兩個字對鐵娃真比什麼都靈。任何人都不能攔阻的牛鐵娃，聽得這兩字，竟然乖乖站住了，但口中仍不服道：「大哥為何叫我站住！」

　　寶玉道：「你也想害我麼？」

　　鐵娃著急道：「小──小弟敢害大哥，這──這──」

　　寶玉道：「你不讓他說完話，我的冤屈，便永遠無法洗清，這不是在害我，又是什麼？」語聲微頓，接口又道：「你如此輕舉妄動，他若不顧一切，將火藥引發，那後果又會怎樣？你不但害了我，也害了別人。」

　　鐵娃想了一想，滿頭汗如雨下，喃喃道：「鐵娃本不敢出手的，但──但石四叔卻──卻要我出手，鐵娃想連石四叔都這樣說話，那想必是沒有關係的了，那知──那知卻有這麼大的關係！」他越是著急，話也就越是說不清楚。

　　但還是有人聽清了──眾人聽得素來老成持重的石不為，居然也會令鐵娃做出這樣魯莽的事，都不禁又是驚奇，又是惱怒。石不為面上也已現出了汗珠。他又自悄悄移動身子，似乎要往後面擠，但群豪已對他有了不滿，故意將他緊緊擠在中間，不讓他動一動。

　　※※※

　　要知群豪雖然不會幫著火魔神，但自己的性命，總是比什麼都重要，如今的石不為竟屢次要做出危害大家性命之事，自然難免要犯眾怒。唯有莫不屈還是對他十分關切，不住沉聲道：「老四，忍耐些。」

　　寶玉目光穿過人叢，一直在逼視著石不為，此刻突又大聲道：「鐵娃，你可知石四叔為何要如此說話麼？」

　　鐵娃道：「不知道。」

　　莫不屈嘶聲道：「只因無論你做了什麼事，咱們都還是對你好的，你四叔他聽得別人如此害你，自然難免激憤失常。」

　　寶玉熱淚盈眶，黯然道：「大叔對小侄之心意，小侄全都知道，大叔的寬宏仁慈之心，更令小侄感動，但──」他咬了咬牙，接道：「但大叔此番卻錯了。」莫不屈道：「我什麼錯了？」

　　寶玉道：「石四叔如此做法，只因他一心要害我。」

　　莫不屈怔了一怔，又自望向石不為。

　　石不為卻已怒罵道：「畜牲！放屁──我為何要害你？」

　　寶玉嘴角泛起一絲混合著傷感與怨恨的微笑。

　　他一字字緩緩道：只因你生怕火魔神說出一些話來，你要將我與火魔神全都殺死滅口，是以你便要如此。」石不為怒喝道：「放屁，滿口胡說！」

　　寶玉冷冷道：「你的秘密，我早已──」

　　石不為突又嘶聲大呼道：「不錯，我是要將你置之死地──只因你無論曾經受過多麼大的冤屈，但你親手將公孫二哥，金不畏，魏不貪，西門老六，楊不怒──這些待你恩重如山的人殺死，卻是千真萬確之事。」

　　他不容別人說話，振臂大呼道：「少林、武當、峨嵋、崆峒、淮陽、點蒼──七大門派的弟子們，你們的掌門師兄，就是被這畜牲害了，這畜牲就是你們門戶的仇人，『門戶之仇，人人得而誅之』，這戒條你們難道忘了麼？你們若還容這畜牲站在那裡，便是違背了門規，便是門戶的叛徒。」

　　七大門派近來雖已人才凋落，但江湖中仍有著極大的潛力，門下弟子，更是遍佈了江湖中每一角落。此刻在山坪上的千百豪傑，身屬七大門派，或是與七大門戶有著淵源的，至少也在三、四成之上。

　　這些人自幼便受著七大門派傳統的薰陶，有些人雖然脫離師門，浪跡江湖已久，但對門戶的光榮，師門的戒律，卻始終不敢忘記。

　　此刻石不為這一番呼喚，果然立時便將這些人心底的對師門責任喚醒──為師門光榮而戰的責任，在他們心中，委實沉睡已久了，方纔還本有如石像般站著不敢動的人，此刻已有的握拳欲試，有的竊竊私議，只是說話人太多，就變成一片「嗡嗡」之聲，也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其實這些話不必聽清，也可猜想得出，石不為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面上已不禁現出得意之色。

　　寶玉卻不等他再次發話，放聲大喝道：「各位切莫聽他之言，害死我那幾位叔父的真兇，其實另有其人，絕不是我方寶玉。」

　　群豪們膽子已漸漸大了，人叢中已有人呼道：「不是你，是誰？」

　　寶玉道：「那真兇雖然始終藏頭露尾，但說話的聲音我卻聽到過，那時我已覺他說話的聲音極是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他是誰。」

　　人叢中喝道：「他語聲你既十分熟悉，又怎會聽它不出？」

　　寶玉道：「只因此人平日極少說話，縱然說話，也不過只是三五字而已，是以要掩飾他的語聲，自是容易得很。」

　　說到這裡，已有人猜出他說的是誰了。但另一些人仍不住問道：「誰？此人是誰？」

　　寶玉大喝道：「就是他──石不為。」

　　這當真又是大出眾人意外的驚人之舉，群豪又都被驚得怔住，有些人的目光，已不禁帶著懷疑向石不為瞧去。

　　還有些人已在暗中私議道：「不錯，難怪他要不顧一切出手了，原來他就是生怕方寶玉說出這番話來，是以想滅他的口。」

　　要知群豪的激動之中，最易相信別人的話，也最易改變主意，無論誰說出什麼，總有些人會盲從附合的。

　　唯有莫不屈漲紅了臉，怒喝道：「寶兒，你瘋了麼？怎可胡亂含血噴人？」

　　寶玉道：「此乃千真萬確之事，寶兒那敢在天下英雄之前胡言亂語，寶兒實已想了又想，才敢說出這番話來。」

　　莫不屈又驚又怒，轉目去瞧石不為，只見方纔激動不堪的石不為，此刻反而沉住了氣。

　　莫不屈著急道：「老四，你──你怎不出言辯駁？難道你無話可說麼？」

　　石不為冷冷道：「如此胡言亂語，全無絲毫證據，直如瘋狗咬人一般，在下若是出言辯駁，豈非也和瘋狗一般見識了。」這番話雖非辯駁，但卻比任何辯駁都要有用，群豪方纔已有些人對他生出懷疑之心，此刻又不禁為他喝起采來。

　　莫不屈大喝道：「寶兒，你如此說話，可有證據？」

　　寶玉道：「證據便在這裡。」眾人隨著他手指望去，只見他指著的竟是火魔神。

　　※※※

　　群豪不覺大譁，紛紛喝道：「這是證據？這是什麼證據？」

　　火魔神見到石不為竟以言語煽動起群豪的膽子，竟使得群豪忘了自己生死之事，膽敢在他面前喧嚷起來，他本已變色，此刻目光一閃，大喝道：「不錯，我便是證據，只因這些事都是我要石不為做的，石不為他委實也早已被我收買。」

　　群豪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莫不屈有如當胸被人刺了一刀，面上血色全失，顫聲道：「真的？──這會是真的？」

　　火魔神道：「此事說出之後七大門派若要為弟子復仇，我也難逃其責，這責任是何等重大，我怎會說假？」

　　莫不屈狂吼一聲，幾乎暈了過去，幸得他身旁之人，趕緊扶住了他，就在這一瞬間，群豪的驚動，又已將釀成大亂。

　　方寶玉厲聲喝道：「石不為，你還待狡辯？你還有何話說？還是快快承認了吧！」

　　火魔神說出這番話來，石不為面色本也為之一變。但此刻他卻又突然仰天狂笑起來。

　　莫不屈道：「你──你還有何可笑？」石不為狂笑著道：「這些話本只能騙騙三尺童子，不想大哥你竟也相信了，卻教小弟如何不笑？哈哈！如何不笑？」

　　莫不屈道：「事已至此，我──我已不得不信。」

　　石不為嘶聲道：「這些日子來，我始終追隨大哥左右，縱有離別，也不過一時半刻，難道我竟會在這一時半刻中被人收買麼？」

　　莫不屈道：「這──」長嘆一聲，跺了跺足，他心中委實已矛盾不堪，也不知究竟該聽信那一邊的話好。

　　石不為道：「何況，我石不為縱要被人收買，也要貨賣識家，怎會賣給此等無信無義的卑鄙無恥之徒，難道我會那般愚蠢，連此人以後是否會出賣我都瞧不出，難道我竟會將自己的性命、名聲視如兒戲？」

　　莫不屈訥訥道：「這──唉！老四你日後究竟要為善為惡，我雖然瞧不出，但──但我卻深信你絕非如此愚蠢的人，若說此等人物，也可以些許金銀珠寶將你收買，我──我委實越想越難以相信。」

　　群豪的心，也不禁活動了起來，這兩面的話說來俱是言之鑿鑿，他們前一刻還對火魔神的話深信不疑，後一刻便又覺得還是石不為說的是真的，一時之間，人人都被弄得糊裡糊塗，全無主意，正如牆頭之草，隨風而倒。

　　石不為大喝道：「此事實是顯而易見，各位難道還瞧不出麼？他兩人早已串通好了，要來陷害於我，各位怎能上他們的當？」

　　群豪紛紛道：「不錯，這話有理，咱們可千萬不能上他的當。」

　　石不為道：「這樣的人，若還要他活在世上，實是武林之羞──七大門派的弟子們，你們能容得這叛徒麼？」

　　群豪紛紛呼道：「容不得──容不得。」

　　有人或者不免在暗中奇怪，這山坪上千百群豪傑，難道竟全都是全無頭腦的愚魯之輩，難道竟沒有一些聰明才智之士？否則又怎會如此盲從附和？人家說東，他便說東，人家說西，他們便說西。

　　卻不知這其中縱有聰明決斷之人，但在群豪的激動中，也會被熱血沖暈了頭，只知以耳代目，以耳代腦，已無法用自己的頭腦去想了，何況，這其中縱還有一二不受別人影響之輩，卻也如滄海之一粟，根本起不了作用。

　　經過這番動亂之後，非但七大門派之弟子，熱血奔騰，就連別的人也是群情激動，竟如傳染瘟疫一般，到後來竟無一人還能保持冷靜用頭腦去想上一想，人在激動之中，什麼生死利害之事，也都早已忘懷的了。

　　火魔神倒未想到事態竟會變成如此模樣，也早已失去了鎮靜從容之態，不住頓足大喝道：「火藥！火藥！你──你們難道不要命了麼？」

　　石不為狂笑道：「你若是要用火藥，還會等到此刻？」

　　火魔神道：「你，你難道不信？」

　　石不為喝道：「不錯，火藥是有的，但火藥若是爆炸，連你也要死在這裡，你敢麼？──朋友們，還不衝上去？」

　　群豪吼道：「衝呀──衝上去。」

　　到了此時，當真是人人奮勇爭先，唯恐落後。但人數畢竟過多，目標卻嫌太小，此刻人人爭著向目標衝出，你拉我扯，你爭我奪，衝上去的還不到幾人，倒下的卻已不少，倒下的人生怕被人踩住，又去扳別人的腳，於是越倒越多。

　　紛亂之中，突然間，眾人只覺一股大力自身後衝撞而來，力道之大，竟是眾人平生未遇。人群被這股力道一撞，竟不由得兩邊飛跌出去，讓出了中間一條路，群豪又驚又怒，百忙中回頭一望──

　　只見七、八個人已自中間通路走了過來。

　　※※※

　　這些人衣衫顏色各自不同，有的灰麻青布，穿得極是樸素，有的卻是錦緞織花，華衣麗服。但衣衫質料顏色雖不同，式樣卻是全無二致。

　　人人俱是長袍及地，直沒足踝，頭上全都戴著隻籠子般的竹笠，掩去了每一人的耳鼻面目。

　　七、八人分成兩行，每兩人併肩而行，後面的兩人，手掌抵著前面兩人的後背，肩不動，腿不抬，長衫飄飄，向前而行，前面若有人叢擋路，當先兩人微一揮掌，擋路的人便兩旁飛跌出去，但都跌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剎那之間，群豪的憤怒已全被變作驚懼──這樣的內功，這樣的掌力，當真是眾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之事。

　　有些人雖已瞧出，後面的人掌心抵住前面人的後背，便是以自身的內力，輸送給前面一人。七、八個人的內力一齊彙集到領先兩人的手掌中，便成了一股無堅不摧，不可抗拒的力量。

　　但縱然如此，縱然將這股力量分成八份，每一人的功力，猶是非同小可，何況能使自己的內力輸送到別人體內，能將別人的力量化為已有，這也都是內家的絕頂功夫，若無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功夫，休想辦得到。

　　更何況瞧這七、八人行路的身法，輕功實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公孫紅、萬子良、潘濟城、蔣笑民等武林一流高手暗中忖度，這七、八人無論內力、輕功，無一人在自己之下。

　　泰山之會，實已將當今武林之頂尖高手，成名英雄俱都一網打盡，這七、八人可是打那裡來的？

　　這樣的人只要忽然出現一個，已足令人驚異，此刻竟出現七、八個之多，怎不教人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

　　星群漸落，曙色已將驅走黑夜。

　　群豪一個個俱是張口結舌，目定口呆，一個個俱在心中暗問：「這些人究竟是誰？在此時突然出現，為的是什麼？」

　　其實這些人早已在人叢之中，只是那時群豪的注意力都已被擂台上的千變萬化所吸引，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

　　此刻他們在這具有決定性的關頭，突然現身，誰也猜不出他們究竟是幫著誰的，更猜不出他們現身之後，會令這本已變化無常的局勢，又生出什麼驚人的變化，就連火魔神、方寶玉等人，此刻俱是屏息靜氣，靜等著這些神祕的來客揭露自己的身分。

　　霎眼之間，這七、八人便已走近擂台，七、八人突然同時邁步──一邁步便掠上擂台，七、八人的身法腳步，竟全無絲毫不同。

　　擂台上的群豪，不由自主，也讓開一條道路──這條路正是留給他們走向火魔神與方寶玉的。

　　火魔神一顆心不禁懸了起來，手掌己縮入衣袖。

　　這七、八人若是筆直走向他，若是向他出手，他自揣不出十招，便得受制被擒，與其等到那時受制於人，倒不如此刻先發制人，與其被人所傷，倒不如與他同歸於盡──只要這七、八人再向他們走近兩步，他袖中煙花信號，立時便要出手。

　　石不為目光也在盯著這些神祕的來客，密切注意著他們的意向，他們若是向火魔神出手，他便可坐享其成了。

　　那知這七、八人到了擂台上，竟突然住足，全無向火魔神出手之意，石不為目光閃動，便又振臂大呼道：「各位還不動手？還等什麼？難道要等他們這七、八個同黨，將他們救走麼？──時機不再，衝呀！衝呀！」

　　群豪遲疑著，猶豫著，但終於又漸漸開始騷動──三兩人的呼喝衝撞，瞬即又演變為燎原之勢。

　　就在這時，那七、八個神祕的長衫客，突然齊聲喝道：「七大門派下的弟子，誰也不准出手。」

　　這七、八人無一不是中氣充足之輩，此刻齊聲呼喝，當真是聲震天地，所有叱吒驚呼，立時都被壓了下去。

　　石不為厲聲喝道：「你是什麼東西，有何資格命令七大門派弟子？」

　　那當先一人道：「你可知道我等是誰？」這句話他一人說出，語聲雖不及方纔那般震耳，卻自有一股威嚴沉猛之氣，足以懾人。

　　石不為心神竟不由自主為之一震，似是泛起了一種不祥的預兆，在人叢中退後半步，道：「石某正要瞧瞧你是誰？」

　　那人仰天大笑道：「你要瞧瞧我是誰麼？好──」笑聲突頓，反手將頭戴的蒙面竹笠摘了下來，厲聲大喝道：「且瞧我是誰。」

　　竹笠被直摔下去，露出了他的臉。在逐漸微弱的火光，與漸漸明亮的曙色中，只見他灰白頭髮，挽成道髻，斜插一根烏玉簪，雙眉斜飛，直鼻通天，頷下一部花白鋼髯，掩住了他的嘴，那雙目中射出的神光，更足奪人魂魄。

　　石不為身子一震，面色立時慘變，顫聲道：「你──是你老人家──」

　　群豪也有的已認出這道人是誰來，亦不禁脫口驚呼道：「鐵髯道長──原來是鐵髯道長。」

　　更有的竟已俯首拜了下來，道：「弟子參見掌門祖師。」

　　原來這道人赫然正是以「內家正宗」秘技與「外家少林」分庭抗禮，號稱天下第一劍派「武當」的當今掌門人。

第三十六章　人中之龍

　　一陣紛亂過後，群豪目光不禁移向另七人身上，當先一人乃是武當掌門，與他同行之人的身分也可想而知。

　　石不為驚惶的目光，瞧著鐵髯道長身旁一人，道：「你──你老人家莫非是──是──」

　　那人摘下竹笠，沉聲道：「老僧正是無相。」只見此人形貌古拙，高額聳顴，神情在慈和中又帶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之態。群豪更是大驚，脫口驚呼道：「少林掌門人也來了。」

　　於是，又有一群人伏身跪拜了下去，莫不屈更是五體投地，恭聲道：「弟子參見掌門大師。」

　　石不為直覺雙膝有些發軟，轉目望向第三人。這人不等他說話，摘下竹笠，重重摔在地上，厲聲道：「孽障，還認得我麼？」話猶未了，石不為已撲地拜倒，道：「弟子不知恩師你老人家也來了，弟子──弟子──」

　　第四人縱聲道：「不但他來了，我也來了。」

　　※※※

　　七頂竹笠，都已脫了下來。這七人赫然正是當今武林七大門派的七位掌門人──七大門派的掌門人竟連袂而來，這當真是非同小可之事。要知道這七位掌門之武功，雖未必可勝過公孫紅、冷冰魚等人，但七大門派潛力猶在，這七人德望之隆，身分之尊，亦仍無人可以比擬。

　　放眼望去，山坪上千百豪傑，已有一半跪了下來，丁老夫人、一木大師等人亦都合什稽首，面現驚喜之色。但還有最後一人未曾除下竹笠，這人又是誰？群豪目光，又不禁偷偷凝注在第八人身上，忖測著他的身分。

　　※※※

　　這第八人頂上竹笠，卻偏偏久未脫下。

　　武當鐵髯道長雙手高舉，喝道：「本門弟子，毋庸多禮──」百餘人隨即聽命站了起來，當真是如響斯應。

　　鐵髯道長目光轉動，大喝又道：「少林、峨嵋、崑崙、點蒼、崆峒、淮陽門下弟子，也站起來吧，難道你們要在地上跪一輩子麼？」群豪自也聽命站了起來，有些人卻不免在心中嘀咕：「道家講究清靜無為，怎地這武當掌門卻是這麼大的脾氣。」

　　他們可不知這鐵髯道長未曾投身武當之前，俗家姓張名振盛，乃是橫行太行山一帶巨寇之首，綠林人稱「大公雞」。顧名思議，便可知他實是啼聲洪亮，性如烈火，壯年之後，方自洗心革面，放下屠刀，但江山易改，終是本性難移，那烈火般的脾氣，有時還是依然如故。

　　群豪陸續站起，莫不屈、石不為也站了起來。

　　鐵髯道長突又厲喝一聲，道：「石不為，誰叫你站起來的，你還是跪下。」

　　石不為雖非武當弟子，但對這性如烈火的鐵髯道長，其敬畏之心，絕不在對他本門掌門師長之下。鐵髯道長喝聲未了，他早已又自撲地跪倒。

　　少林無相大師沉聲道：「鐵髯道兄令別人全都勿需多禮，卻偏偏令你一人跪著，你心中可是有些不服之意麼？」

　　石不為伏首道：「弟子不敢。」

　　無相大師道：「你可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石不為道：「弟子不知。」

　　鐵髯道長怒道：「你還不知？在無相大師面前，你也敢說假話？」石不為道：「弟子真的不知──」

　　鐵髯道長突然衝下臺來，衝向石不為，群豪那敢阻路，紛紛閃避開，鐵髯道長已抓起石不為的衣襟，將他拖到臺上。

　　石不為面色雖已變，但卻仍是馴馴服服，不敢有絲毫掙扎──群豪都不禁又驚又疑，暗暗揣測。

　　「石不為若非犯下門規，鐵髯道長怎會對他如此？他犯的又是何門規？莫非金不畏等人真是被他所害？但──但縱然如此，遠在千里外的鐵髯道長、無相大師等人，又怎會知道這秘密？」

　　※※※

　　鐵髯道長仍未放鬆石不為的衣襟，怒喝道：「你師傅費了七年心血，總算將你調教成一條能在江湖間站得起來的漢子，你怎可做出此等惡毒之事，你對得起人麼？」

　　石不為垂首道：「弟子做了何事？──弟子犯了何罪？弟子實在不知，但望──」

　　鐵髯道長怒叱道：「住口，你既已犯下滔天大罪，此刻便該痛心疾首，自責自悔，不想你竟然還敢妄圖狡賴。」

　　石不為道：「莫非你老人家也相信了別人對弟子的誣蔑之詞，難道──難道各位師伯師叔都不相信弟子，反而相信別人。」他不但語聲中充滿冤屈不平之意，目中也急出了悲憤的淚珠，乞憐地自七大門派掌門人面上一一望過。

　　但這七位宗主，卻絲毫未曾被他所動，只是冷冷地瞧著他──那七雙目光，當真比尖刀還要鋒銳利人。

　　石不為顫聲道：「梅師伯──王師叔──你們兩位一向對弟子最為愛護，如今難道眼見弟子含冤難伸，也不為弟子洗刷？」

　　崆峒掌門人「如意老人」梅傲天面色鐵青，捻髯不語，淮陽「萬方神鷹」王淡江冷「哼」一聲，甚至連瞧也不願再瞧他一眼。

　　石不為膝行著爬到他師傅「一鳴振九州」鐵神龍面前，伸手握拉了他師傅的雙足，悲嘶道：「師傅，你──你老人家難道也沒話說？七年來，弟子片刻未曾離開過你老人家身畔，難道連你老人家還不知道弟子之為人──弟子平時雖然有些冷僻倔強，但──但卻萬萬不會害人的，你老人家總該相信──」

　　鐵神龍垂首望著他，面上的神情，既是憤怒，卻又不免有些悲哀，有些惋惜，終於長嘆一聲，道：「不錯，這七年來你的確做得不錯，不但老夫，就連你師母也讚你沉默寡言，堅忍卓絕，那知──那知──」

　　突然飛起一足，將石不為踢了開去，嘶聲接道：「那知今日你卻現了原形，你──你竟是個能言善辯，裝模作態之徒，你──你竟騙了我夫婦七年之久了。」

　　石不為撲倒地上，以手捶地，悲呼道：「蒼天呀蒼天！你為何不教我也和不畏他們一樣，也被那惡賊害死，卻教我活在世上，承擔這冤屈，這痛苦──蒼天呀蒼天！我又怎會忍心害死與我自幼共在一齊長大，親如手足般的弟兄？」

　　少林無相大師突然沉聲道：「老僧與你師傅師叔又幾曾說過你害死他們的，這只不過是你做賊心虛，自己說出的而已。」

　　石不為身子一震，怔在當地，悄悄抬起頭一望，無相大師那雙充滿智慧的目光，正冷冷地凝注著他。他立刻垂下頭，不敢再看，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你老人家如此說話，實難令弟子心服。」

　　無相大師道：「不錯，此事死無對證，全無憑據，你不肯承認，誰也無法判你之罪。」

　　石不為道：「這本是他們血口噴人，虛空捏造，自然絕無證據。」

　　鐵髯道長大喝一聲，怒道：「畜牲，你只當你這事真的做得天衣無縫，全無破綻麼？」

　　石不為微微變色，但卻抗聲道：「弟子根本──」

　　鐵髯道長厲喝道：「我若不叫你死心，你也不肯服罪，好！你且瞧瞧──」

　　手指突然向那第八個人指了過去，狂笑著接道：「你且瞧瞧他是誰？」

　　這充滿神祕的第八人，緩緩伸手抬起面上的竹笠──

　　他，赫然竟是公孫不智。

　　※※※

　　石不為方纔見到七大門派掌門人突然現身，雖然震驚，猶能沉得住氣，此刻驟然見到公孫不智，卻當真如見鬼魅一般，方自站起一半的身子，如遭當頭棒喝，又撲地跌了下去，嘶聲驚呼道：「你──你還未死？」

　　公孫不智冷冷道：「不錯，我還未死，老五那一掌之力，又怎能致我於死？」

　　石不為道：「但他卻非以掌力傷你，而是──」

　　他震驚之下，不覺說漏了嘴，要想住口，卻已不及。

　　公孫不智仰天狂笑道：「不錯，老五並非以掌力傷我，而是用的見血封喉之絕毒暗器，但此事你又怎會知道的，莫非你在旁邊瞧見了麼？」

　　就在這一瞬之間，石不為已是滿頭大汗如雨，面上裝作的悲憤含冤之態，也已全都變為驚駭恐懼之色，顫聲道：「我──我只是猜──」公孫不智厲聲道：「事已至此，你還不說實話？」

　　石不為嘶聲道：「你故意陷人入罪，我無話可說。」

　　公孫不智冷笑道：「好，我不妨再告訴你，自從老七、老二、老六相繼遇害之後，我便已將本身護身金絲馬甲穿在身上，老五發出的那些暗器雖然狠毒，但都只能擊穿我外面的衣衫，卻絲毫未曾傷及我的皮肉。」

　　石不為情不自禁，脫口又道：「但我也──」身子一震，突又住口，面色更是慘變。

　　公孫不智厲聲道：「老四，不想你又說漏嘴了，我自窗內飛出時，你藏身窗下，也曾補了我一掌，但我那時既然未中暗器，你那一掌，只不過使我略受傷損而已，若想致我於死，還差得遠哩！」

　　石不為道：「但你──你又為何──」

　　公孫不智截口道：「我深知老五性情，貪黠有餘，氣魄卻不足，要想做出這樣的惡事，他還沒有這麼大的膽子。暗中主謀的，必定另有其人，我為了要探出這人是誰，是以雖然未中暗器，卻作出重傷之態。」

　　他長嘆一聲，接道：「但我卻當真未曾想到，伏身窗下的，竟然是你，我早就說過，我兄弟七人之中，你的城府最深，也最難對付──若是換了別人，我那時便要揭破你們的奸謀，但既然是你，我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這雖是他們兄弟間的恩怨，但此刻卻無疑已可影響整個武林的局勢，是以群豪俱都屏息靜氣，不敢插口。

　　公孫不智接道：「只因我深知那時我若有所動作，只有招來你的毒手，那時我與大哥實是人單勢孤，你暗中卻不知有多少幫手，我縱能約得一些武林同道，也未見是你之敵，何況，那時根本就未必會有人相助於我。」他語聲微頓，接口又道：「更何況，我早已算準了你必定會將老五殺之滅口，於是你自然便不得不留下大哥的活命，以免別人懷疑於你，大哥的安危既無危險，我便索性將計就計，裝著傷重不支，落荒而逃。」

　　石不為已是面如死灰，全身委頓，此刻忍不住又道：「莫非那──那具屍身也是你的──你的──」

　　公孫不智道：「不錯，那具屍身也是我的疑兵之計。」

　　滿面痛淚，伏身臺下的莫不屈，一直含淚而聽，不敢插口，此刻終於忍不住了，顫聲問道：「屍身？──什麼屍身？」

　　公孫不智道：「我逃走之後，算定我驚呼必已驚動大哥，石不為便決定不必立時追來，那時萬竹山莊中正是群豪畢集，有賢也有不肖，我便尋了個平日聲名最最狼藉之徒，將他誘出，點了他穴道，將我穿的衣服，換在他身上，又將那些毒藥暗器，射在他背後──」

　　莫不屈忍不住又道：「但他的面目，終是與你不同？」

　　公孫不智道：「我本待在他面上劃些傷痕，塗些泥汙，那知那些暗器毒性委實太過霸道，那人中了暗器之後，手足四肢，面目五官，竟俱都立刻腫了起來，膚色也變為黑紫，七竅俱都破裂，流得滿面是血，根本不需我再做手腳。」

　　群豪聽得不由在暗中打了個寒噤。

　　莫不屈顫聲道：「好厲害──好狠毒，石不為呀石不為，你又怎忍心下得了如此毒手。」

　　公孫不智道：「我方自安排妥當，便聽得有腳步之聲過來，我走也來不及了，便伏身躲在暗中，只見來的便是石不為。」

　　他嘆了口氣，接道：「那時我猶自不能完全斷定他便是主惡之凶，是以便索性屏息靜氣，瞧個究竟，但他──他見到那具屍身之後，面上果然露出狂喜之色，竟──竟在『我』那具屍身上，又狠狠刺了兩劍。」

　　說到這裡，他語聲也漸漸激動起來，嘶聲道：「到那時我心中才斷定無疑，但仍猜不出他為何對我那般懷恨，只見他一劍刺下，連劍身都變為烏黑顏色，那時四下無人，他便將那屍身與長劍俱都以衣衫包起，悄悄抬走，也不知是被拋入河溝中，還是被他掩埋，而我──唉！我便連夜趕回武當，卻不想各位師伯師叔也都在那裡。」

　　無相大師長嘆截口道：「好了，下面的話，你已不必再說，這孽障想必總是已將惡貫滿盈，是以蒼天才令我們這些已有多年未曾出山的老頭子，一齊聚在武當。」

　　鐵神龍大喝道：「孽障。你還有何話說？」

　　※※※

　　那知石不為竟突然翻身躍起，仰天狂笑道：「好，好，昔日白三空常說咱們這些人裡，若論智計，誰也比不上公孫不智，那時我暗中還在不服，直到今日，我才服了，服了。我石不為自問行事周密，那知卻還是栽在你這小狐狸手裡。」

　　鐵神龍怒道：「孽牲，事已至此，你還不痛悔求饒？你還敢如此無禮？」

　　石不為狂笑道：「事已至此，我痛悔求饒又有何用？莫非你們還饒得了我？不錯，那些人都是我宰了的，你們要怎樣，只管來吧！」

　　鐵神龍狂吼一聲，便待撲上，但身子方動，卻被無相大師、如意老人雙雙拉住，鐵神龍嘶聲道：「兩位如何還不讓我出手？」

　　如意老人緩緩道：「此刻此時，反正再也不怕他能逃上天去，你我不如將此事完全問個清楚，再出手也還不遲。」

　　石不為喝道：「什麼事石某都已承當，你還有什麼好問的？」

　　如意老人緩緩道：「我深知你為人，一些金銀財帛，絕不能打動於你，你究竟是為了什麼，才做出這樣的事來？」直到此刻，這老人說話竟仍是慢慢吞吞，輕聲細語，似乎世上再也沒有什麼事，能令他著急。

　　石不為默然半晌，突又狂笑道：「問得好──問得好，世上總算已有一人相信，我石不為不是任何人的威脅利誘所能打得動的。」

　　鐵神龍頓足道：「那你是為了什麼──說！快說呀！」

　　石不為笑聲突頓，轉了個身，突然彷彿痴了似的，面向東方的曙色，木立不動，別人的怒罵、喝問，他似乎也已全然不聞。眾人瞧他神情異樣，也不覺為之一怔。

　　只聽他夢囈般喃喃自語道：「大哥、大姐，你們要我做的事，我都已做了，只恨未能做好而已──還沒有做好的事，還沒殺的仇人，只有等你們去殺了，小弟在九泉之下，必定化為厲鬼，在暗中相助於你們。」他語聲中竟滿懷怨毒之意，眾人聽得更是一驚。

　　鐵神龍厲喝道：「誰是你的大哥、大姐？誰是你的仇人？你本是孤兒，又有什麼血海深仇？──你──你究竟是為了什麼？」

　　石不為血一般赤紅的目光，自眾人面上一一望過──人人只覺面上宛如被毒蛇爬過一般，當真是不寒而慄。

　　他嘶聲笑道：「那些是我的仇人？我究竟是為了什麼？這些事，我死也不會說的──我要叫你們糊裡糊塗，暗中的猜疑，直到我大哥大姐的復仇之劍刺入你們身上時，你們才會明白，但那時，哈哈！那時已太遲了。」

　　眾人俱都變色，紛紛呼喝道：「誰是你大哥？」

　　石不為截口狂笑道：「誰是我大哥麼？──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他，這擂台之上，人人都有可能，你們猜去吧！你們越是互相猜疑，我大哥便越是方便，但你們忍得住不去猜疑麼──哈哈──哈哈──哈哈──」瘋狂般的笑聲，突然停頓。

　　石不為狂呼一聲，仰天跌倒，手腳四肢，面目五官，立刻紫脹，七竅也立時綻裂，紫色的毒血，泉水般流了出來。

　　※※※

　　石不為雖然自盡服毒而死，但直到他斷氣許久，群豪耳畔似乎還可聽得到他那瘋狂的笑聲，惡毒的詛咒──

　　天色雖已黎明，但大地間卻似乎瀰漫著一種不祥之兆──良久良久，都沒有人動彈，也沒人說話。

　　方寶玉更是滿面淚痕，不言不動，他冤屈雖已洗淨，但目睹此情此景，心中又怎會有絲毫歡愉之意。

　　在這死一般的片刻靜寂中，身形最先移動的，便是石不為的恩師鐵神龍──他竟向石不為屍身走了過去。他腳上似乎拖著千斤重物，每一步都走得極是緩慢，極是沉重，走到石不為屍身前，突然反腕拔出背後長劍。「嗆」的一聲龍吟後，四下仍是靜寂如死。

　　只見鐵神龍高舉長劍，仰面向天，似是默禱了半晌，然後，便一字字緩緩道：「第七代掌門弟子鐵神龍，稟告在天各位祖師之靈，弟子不肖，教誨無方，以致第八代弟子石不為竟背叛門規，作惡江湖，不幸此不肖惡徒，死時仍為本門弟子，竟未及將之逐出門牆──」

　　他語聲已自哽咽，但仍強忍著接下去，道：「弟子恨不能在其生前時將之正以門規，只有等他死後戳屍，以正門規。」高舉著長劍突然落下，刺入了石不為的屍身。

　　死一般靜寂中，群豪甚至可以聽出長劍刺入石不為肋骨的聲音，這聲音雖然短促、輕微，卻還是足以令人戰慄。

　　方寶玉轉過頭去，不忍再瞧，群豪也大都悚慄垂首，莫不屈雖然拼命忍住，卻終於為之痛哭失聲。

　　鐵神龍目中亦是熱淚盈眶，嘶聲道：「本門門戶不幸，出此叛徒，弟子實已難逃其責，弟子──」突然拔出長劍，回劍往自己咽喉劃去。

　　驚呼之聲，終於爆發。鐵髯道長、無相大師已閃電般掠向前去，抱住了鐵神龍的雙臂，鐵髯道長猛力奪下長劍，頓足道：「你──你這是何苦？」

　　鐵神龍仰天悲嘶道：「我教徒無方，非但對不起本門師長，也對不起各位，我若不死，我──我怎能心安，怎能謝罪？」

　　鐵髯道長厲聲道：「胡說，此事誰能怪你？普天之下，又有誰會怪你？武林風雲激盪，正值需人之際，你──你怎能輕言一死？」

　　鐵神龍道：「我──我──兩位放了我吧！我──」無相大師突然伸出手來，在他腰畔輕輕一拍。鐵神龍最後一個字未說出，頭已倒在鐵髯道長肩上。

　　無相大師沉聲道：「此刻他心情太過激動，還是讓他安睡片刻的好──」

　　此後──在這死寂後，便是一場異常的動亂。有的人抿嘴低聲喟嘆，有的人紛紛議論，有的人搶著去拜見掌門，有的人便上去，向這七大掌門寒暄致謝。

　　※※※

　　轟動一時的泰山大會，似乎已將如此奇異，而又平淡地結束了。於是有的人準備散去，又有的人在四面悄悄去尋找那埋藏的火藥，看來，似乎已無人去注意火魔神。

　　其實丁老夫人、萬子良，一木大師，七大掌門，以及方寶玉等人口中雖在說話，但目光卻始終未有片刻離開火魔神身上。在這許多道逼人的目光下，火魔神委實動也不能動，動也不敢動，呆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大喝道：「你們此刻想必已知道，金不畏等人並非由某家主謀所害的了，為何還如此的眼睜睜看某家？」鐵髯道長厲聲道：「既非你主謀，你方纔為何要承認？」

　　火魔神狂笑道：「某家方纔若不承認，豈非害死了方寶玉，事急從權，古有明訓，這──各位莫非還不知道麼？」

　　眾人自是知道的，都不禁為之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火魔神笑聲已頓，厲聲接道：「某家言已盡此，你等要將某家怎樣，只管說出便是。」

　　群豪各各交換了眼色──所有的目光，俱是猶疑難決，於是萬子良等人一齊望向丁老夫人，鐵髯道長等人都一齊望向無相大師，這許多武林前輩高人，顯然都在以他兩人馬首是瞻。無相大師雙手合什，沉聲道：「老夫人有何高見？」

　　丁老夫人道：「但憑大師定奪。」

　　無相大師手捋長髯，沉吟半晌，緩緩道：「方少俠意下如何？」

　　這武林第一門派的大宗師，居然如此尊敬一個弱冠少年的意見，顯見方寶玉此刻在江湖中的分量，已是非同小可。

　　萬子良、莫不屈嘴角不禁露出欣慰之色，方寶玉面上都毫無驕矜之意，斂目垂首，恭聲道：「大師慈悲，弟子怎敢妄言。」

　　無相大師微微頷首，喃喃道：「不錯，俠義之心，慈悲為主──」突然揮了揮手，道：「去吧，快快去吧！」

　　方寶玉嘴脣微動，似乎說了「多謝」二字。丁老夫人、一木大師、如意老人、萬子良等人，俱都悄然頷首，鐵髯道長面色微變，似乎想說什麼，卻終於忍住。連武當掌門都無異議，別人那敢多口。

　　火魔神目光四轉，仰天狂笑道：「既是如此，某家告辭了。」

　　鐵髯道長終於忍不住厲叱一聲，道：「且住！」

　　火魔神軒眉道：「怎樣？」

　　鐵髯道長怒道：「無相大師本我佛心腸，今日饒過了你，你非但毫無感激之意，竟還敢作出如此猖狂之態？」

　　火魔神狂笑截口道：某家為何要有感激之意，你等不敢攔阻於我，只不過是畏懼某家那足可令人粉身碎骨的火藥而已，你等若敢對某家──」

　　話猶未了，突有一陣清朗的語聲遙遙傳來。這語聲一字字道：「火藥俱是藏在山林隱處的棺木之中，此刻引線已被老夫毀去，魔宮弟子也被老夫制住，隱患已除，各位只管放心吧！」

　　語聲飄忽，漸去漸遠，擂台上的群豪，大都瞥見山坡上有人影一閃，麻衣鶴杖，白髮蕭蕭，卻瞧不清面目。只有潘濟城瞧得清楚，這老人正是那日泰山會前，在道上倏然現身，高歌而去，有如神龍般見首不見尾的麻衣異人。

　　他驚佩之餘，不禁更是懷疑：「這老人究竟是誰？」

　　群豪驚喜之餘，目光自又都轉到火魔神身上。

　　鐵髯道長厲聲笑道：「此番又怎樣？」

　　火魔神大喝道：「你要怎樣？」

　　此人果然不愧為江湖梟雄，在如此情況下，在這許多頂尖高手環伺之中，他目中雖不免微露驚惶，但身子仍挺得筆直，仍然毫不肯示弱。

　　鐵髯道長目光暴射，方待說話。

　　無相大師卻已搶先道：「火施主，你只當老僧方纔放你，是為了有所畏懼於你麼？你錯了──錯了，此時此刻，我等如要取你性命，實是如踏螞蟻一般，縱然火藥還在，你也絕無可能發出號令，此點你莫非還不相信？」

　　火魔神唯有垂下頭去，閉口不語。

　　無相大師接道：「去吧！你還是去吧！老僧但望你以此餘生，做些有益人群之事，至於聽與不聽，卻全都在你了。」

　　火魔神胸膛起伏，心中也不知是感愧，還是激怒。過了半晌，他霍然回首，凝注方寶玉。

　　寶玉微微一笑，道：「一言之諾，萬金不易，你放心吧！」

　　火魔神尷尬的面容上，現出一絲微笑，道：「好，三日之後，自來相見。」轉目四望一眼，一句話也沒有再說，分開人群，奪路去了。

　　※※※

　　鐵髯道長頓足道：「縱虎歸山，必有後患。」

　　無相大師微微笑道：「殺之失仁，放之取義。」

　　鐵髯道長展額一笑，道：「大師說的是，鐵髯錯了。」

　　群豪眼見得這班武林前輩存仁取義的高風亮節，勇於認錯的寬大胸襟，都不禁自覺愧怍，肅然起敬。

　　寶玉伏身拜下，恭聲道：「多謝前輩此番──」他話未說完，已被無相、鐵髯兩人雙雙扶起。

　　無相大師微笑道：「老僧今日得見人中之龍，實覺當為江湖慶幸──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如今泥汙已洗，寶珠當可大放光明。」

　　鐵髯道長捋髯大笑道：「大師說的是──方寶玉，你切莫忘了大師教誨，好自為之，今日之江湖，已是你縱馬逐鹿的時候了。」

　　寶玉伏身再拜，道：「多謝教誨。」

　　丁老夫人、萬子良、一木大師、崑崙、崆峒等各大掌門，俱都圍了上去，面帶欣色，佳言相慰。

　　小公主在一旁痴痴地瞧著，目中突然流下淚來。

　　群豪眼見方寶玉今日的光榮，想及他昔日所受的冤屈，所受的打擊，也不禁為之感愧交集，熱血奔騰。人人都能體會得到，方寶玉今日的光采，是經過多麼艱苦的奮鬥才能得來的，這本是件激動人心，感人至深的事。

　　也不知是誰，首先呼出「方寶玉」三字，剎那之間，這三個字便湧成一股浪潮，歡呼的浪潮。已將離去的人群又復聚來。人人口中都在大呼著道：「方寶玉──方寶玉──」

　　莫不屈熱淚盈眶，既悲於手足之凋零，又喜於寶玉之茁長，一時之間，他也不知所流的眼淚是悲哀？還是歡喜？

　　鐵娃更是手舞足蹈，不住拍掌道：「大哥好，有這樣的大哥真好。」他本拙於言詞，此刻更不知該說什麼才能表示出自己心中的歡喜。

　　東面一群人似乎早已商量好了，此刻齊聲道：「請方少俠露手功夫讓咱們開開眼界。」

　　這呼聲立即得到所有人的響應，群豪立時全都大呼道：「請方少俠露手功夫讓咱們瞧瞧，請方少俠──」

　　方寶玉又何嘗不是早已熱淚盈眶，口中道：「各位──各位──在下──」他此刻縱能說出話來，也早就被歡呼之聲淹沒，何況他此刻實是滿心激動，那裡還能說得出話來。

　　如意老人微笑道：「寶玉今日若不露兩手功夫，這呼聲祇怕再也不會停止了。」

　　寶玉垂首道：「但──弟子──弟子怎敢。」

第三十七章　眾望所歸

　　鐵髯道長帶笑道：「人前炫露，雖為武家所忌，但此刻你既是眾望所歸，群情如此，你還有何不敢之理？」

　　寶玉苦笑道：「但弟子──弟子又該如何──」

　　如意老人笑道：「不錯，他一人又該如何顯露武功，莫非要叫他一個人在這裡拳打腳踢跳上跳下不成，何況，據我所知，寶玉之武功，乃是以意為先，以形為下，此等上乘功夫，若無人與他交手，是萬萬顯不出高明來的。」

　　群豪見到臺上這些高人說話，顯見此事已有成功之望，呼聲便不禁都低弱了下來，但面上盼望之色卻更濃厚。

　　鐵髯道長轉目四望，突然大笑道：「既是如此，就由我來陪他試手如何？」這雖已伏櫪，但仍志在千里的老人，豪情勝概，竟絲毫不減當年，群豪自又歡聲雷動，寶玉卻不禁嚇得拜倒在地，惶聲道：「弟子天膽也不敢和前輩動手。」

　　鐵髯道長笑道：「學無先後，能者為尊，你為何不敢與我動手？何況，你身為紫衣侯師兄之唯一傳人，縱然論及輩份，也不在貧道之下。」

　　寶玉也不知該如何辯說，只有連聲道：「弟子不敢！」

　　他在鐵髯道長連聲催促，群豪交相鼓動之下，實已急得汗透重衣，小公主眼波流轉，突然笑道：「鐵髯道長，寶兒生怕你威風毀於一旦，是萬萬不會和你動手的，我瞧你還是──還是算了吧！」

　　這句話更無異火上加油，鐵髯道長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怎能受得了這一激，濃眉倏然皺起，大笑道：「方寶玉，你可是真的怕貧道落敗麼？勝負乃兵家常事，貧道難道連這點胸襟都沒有，來來來──」長袖捲起，手腕一反，便待去拔長劍。

　　但這隻手卻被無相大師輕輕按住了，鐵髯軒眉道：「大師──」

　　無相截口笑道：「道兄雖然豪情如雲，但在情在理，方少施主卻又是萬萬不能與道兄動手的，依貧道之見──」

　　這一代高僧方在籌思該如何出言化解，一直垂目不語的公孫不智，已撲地跪倒，伏首道：「大師恕罪，弟子倒有一愚見。」

　　無相大師笑道：「武林俊彥，不智最智。」

　　鐵髯道：「哼！他懂得什麼，也敢在此多話。」

　　公孫不智伏首在地，那敢說話。

　　無相大師道：「讓他說吧！」

　　公孫不智道：「弟子──弟子──」

　　鐵髯大聲道：「無相師伯令你說，你便該快說才是，怎的還要吞吞吐吐。」

　　群豪有的不禁在心中暗笑：「這位師傅，可真難伺候。」

　　公孫不智卻鬆了口氣，道：「以弟子之見，不如由師傅你老人家與五位師伯佈成一道劍陣，將寶玉圍在中央，看他能否出得去？」

　　如意老人拊掌道：「不錯，如此一來也可瞧瞧方少俠的武功，再者雙方俱無損傷，鐵髯道兄，你應該答應了吧！」

　　鐵髯道長笑道：「如意兄既說好的，貧道還有何話說，方寶玉，你──」

　　方寶玉趕緊道：「弟子遵命。」只要能不和鐵髯交手，他是什麼都答應的。

　　※※※

　　以少林無相大師為首，這六大掌門佈下的劍陣，豈同小可，六柄劍揮出，加起來何止三百年的功力。這三百年功力結成的劍氣所在，莫說是人，祇怕飛蜂燕雀也難出入，群豪又誰不想看看。已隱然登上天下第一高手寶座的方寶玉，是否能闖得出來？用什麼法子方纔能闖得出來？

　　一時之間，群豪間的興奮與激動，再度上達高潮，人人都已想到，這一戰的精采之處，必定要遠在方纔大小數十戰之上。

　　朝陽已升，萬道金光，破雲而出。

　　破雲而出的萬道金光，卻似乎全都聚集在這六柄長劍上，這六柄長劍竟似能拒去天地間所有的光芒。

　　寶玉未動，長劍自也未動。

　　寶玉垂眉斂目，正似在深思著脫圍的方法，六大掌門人亦是眼簾半垂，似乎誰也未曾留意寶玉的動靜。但其實只要寶玉指尖動彈一下，這六大掌門人，立時便能覺察，而寶玉卻連指尖都未動彈一下。

　　群豪目光，自都凝注在這七人身上，唯有鐵娃的一雙大眼睛，卻瞬也不瞬的盯著小公主。

　　小公主道：「大笨牛，你盯著我瞧什麼？」

　　鐵娃「嘻」的一笑，也不答話。

　　小公主道：「一個大男人，盯著人家女孩子，也不害臊麼？」

　　鐵娃嘻嘻直笑，還是不答話。

　　小公主道：「你可是見我生得漂亮，便瞧呆了？」

　　鐵娃笑道：「你漂亮麼？我可瞧不出。」

　　小公主道：「瞧不出還瞧什麼！」

　　鐵娃笑道：「瞧不出還是要瞧的。」

　　小公主眼波一轉，望著鐵娃身後，突然笑道：「呀！可真想不到，你怎麼也來了，你瞧這鐵娃直瞪著我瞧哩，你──你難道不吃醋麼？」

　　鐵娃嘻嘻笑道：「不管是誰來了，我也不會回頭，我只是代表大哥看住你，你就是想走，可也是走不了的。」

　　小公主又惱又恨，咬著嘴脣，呆了半晌，突又笑道：「我知道有個地方，滿街都是牛肉，堆的比山還高，你若是去了，包管你可以盡情吃個飽。」鐵娃笑道：「牛肉？嘿！鐵娃不稀罕。」小公主笑道：「但那裡的牛肉，味道可跟別的地方不同，包管你一輩子都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牛肉，你只要聞著那味道，不吃都不行。」鐵娃眨了眨眼隨道：「真的？」

　　小公主見他已有些活動了，喜道：「自然是真的，你不信，我帶你去瞧瞧好麼？」

　　鐵娃道：「真的？」

　　小公主大喜道：「那麼──咱們快悄悄走吧！」

　　鐵娃笑道：「好，等大哥來了，咱們一齊走。」

　　小公主又呆了一呆，跺腳恨聲罵道：「死笨牛，真是個活活的死笨牛。」她雖然滿肚子花樣，一腦門主意，但遇著這石頭似的牛鐵娃，再妙的主意，可也全都沒有用了。她見著眾人的注意力俱都集中在那劍陣之上，本待乘機溜走，但有這雙牛眼睛盯著她，她那裡走得了。轉目望去，只見別人果然俱都沒有注意到她和鐵娃的對話，再瞧方寶玉，他直到此刻，竟還未動一下。

　　潘濟城、萬子良併肩而立。

　　潘濟城忽然悄聲笑道：「公孫不智，果然不智，他想出的這主意，明雖彷彿幫著寶玉，其實卻是叫寶玉非敗不可。」萬子良道：「怎見得？」潘濟城道：「若以武功而論，六大掌門身分雖尊，但單獨誰也不是寶玉敵手，但這六人組成的劍陣，卻無異銅牆鐵壁，莫說方寶玉，就算紫衣侯復生，周老前輩親臨，也萬萬休想闖得出來的。」

　　萬子良道：「這──這也未必見得。」

　　潘濟城道：「不錯，他們若無顧忌，只要擊倒一人，便可闖出，但若將他們也置於寶玉此刻之地位，既不敢對這六人絲毫冒犯，更不敢隨意施出殺手，若想闖出這劍陣，委實比登天還難。」萬子良尋思半晌，頷首道：「確是如此。」

　　潘濟城道：「瞧寶玉此刻之模樣，似已存心求敗了，只是此刻聲名方自挽回，經此一敗，祇怕難免又有傷損。」

　　萬子良苦笑道：「若是換了在下，也只有如此。」

　　再瞧寶玉還是木立不動，果然毫無求勝之感。

　　※※※

　　這時旭日漸高，秋陽漸烈。

　　企立在日光下的群雄，似已漸感不耐。

　　「天刀」梅謙與蔣笑民併肩而立。

　　蔣笑民忍不住道：「瞧方少俠如此模樣，莫非是想以定力求勝？等到六大掌門心神稍有浮躁之時，他便可乘機衝出。」

　　梅謙接頭笑道：「這六大掌門人又有那一個不是數十年的修為？武功雖因天資不及方寶玉，但定力都絕不致在方寶玉之下。」

　　蔣笑民側目望去，但見那六大掌門人，一個個果然俱是神安氣詳，就連鐵髯道長，都無半點浮躁之象。

　　但寶玉非但仍無舉動，就連絲毫有舉動的徵象都沒有。

　　蔣笑民皺眉道：「如此說來，方少俠難道已無取勝之心，直到時限一到，便要自承落敗不成？這豈非有些──」

　　梅謙截口笑道：「方寶玉絕不致自承落敗。」

　　他竟說得如此肯定，蔣笑民忍不住問道：「何以見得？」

　　梅謙道：「只因這一戰情況甚是特殊，寶玉縱能闖出，於六大掌門之聲名並無損傷，但寶玉若不能闖出，則非但他聲名有礙，就連周老前輩的面子也不好看，方寶玉是聰明人，怎會做這樣的傻事？」

　　蔣笑民沉吟道：「話雖說的不錯，但以在下看來，方少俠實無半分取勝機會，他自己祇怕也知道如此，是以至今未有舉動。」

　　梅謙輕嘆道：「在下雖是那般猜測，卻實也猜不透寶玉究竟在弄何玄虛，無論如何，他若想闖出，此刻便該有所動作，方能引得對方露出空門，他這樣站著不動，的確是萬萬無法衝出去的。」

　　那邊一木大師與丁老夫人又何嘗不在暗中議論。

　　丁老夫人道：「大師可覺寶玉如此有些奇怪？」

　　一木大師道：「的確有些奇怪，他如此做法，只有一個解釋，那便是他暗中早有成竹在胸，不動則已，一動便能衝出，但──」

　　丁老夫人嘆道：「但普天之下，又有誰能一舉衝出六大掌門的劍陣？這孩子若真有如此想法，那也未免自視太高了。」

　　眾中暗中紛紛猜測，雖然猜不透寶玉的心意，但算來算去，卻都覺寶玉此刻實已是有敗無勝。

　　※※※

　　旭日更高，時限更近。

　　這時就連有限幾個還替寶玉抱著希望的人，也俱都絕望了，都道寶玉之自承落敗，已不過只是遲早間事。

　　那知就在這時，寶玉身形突動！

　　他腳下一個錯步，身形的溜溜一轉，雙掌輕輕劃了個圈子──六柄長劍的劍尖，因著這一轉之勢，連成了一線，劍尖互擊，發出叮的一響。

　　這時陽光自東方斜斜照射過來，恰巧照在這一線劍尖上，劍尖閃光，這閃光也隨著一轉。

　　六大掌門但覺眼前強光一閃，雙目不由得一眨。

　　這是間不容髮的一剎那，世上再無任何言語能形容出這一剎那的速度──強光一閃，立即消失。

　　六大掌門眼簾一眨復張，而方寶玉竟已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神奇的脫身於劍陣之外。

　　等到六大掌門再張眼時，方寶玉已蹤影不見。

　　群豪早已瞧得呆了，真正的呆了，大家本都睜大了眼睛在瞧，卻誰也未瞧出這是怎麼回事。

　　就連丁老夫人也不禁失聲道：「真的不動則已，一動便已衝出，但──但他這是如何衝出來的，大師，你可說得出個道理來麼？」

　　一木大師尋思半晌，沉聲嘆道：「方少施主之絕技，端的令人嘆為觀止，他身法之輕靈，姑且不論，最驚人的是，他竟早已算準了陽光照射的角度，也算準了劍尖反射的角度，他便抓住那稍縱即逝的一剎那，帶動劍陣，使得那反射閃光恰巧自六位掌門大師眼前一一閃過，這突來的陽光一閃，自使得六位掌門大師心神一疏，劍陣自也因之一頓，方少施主便也抓住了這一剎那，自那劍尖之上，飛身掠出。」

　　群豪驚震之下，自都在聽他說話，聽了這番話後，人人更是目定口呆，這樣的武功，這樣的機算，眾人實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一木大師合什長嘆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不想方少施主之武功心法，果然已能上參天意，會通天機，老僧暮年能見武林出此不世之才，實是不勝之喜。」

　　方寶玉早已翻身拜倒，道：「弟子失禮了。」

　　六大掌門俱是驚喜交集，鐵髯道長捋鬚長笑道：「好！好！這孩子竟能將太陽光都用做他制勝的武器，世上還有誰是他的敵手，咱們敗的總也算不冤了。」這時群豪間才爆發出如雷的采聲。

　　※※※

　　震耳的喝采聲，直至盞茶功夫後，才漸漸消沉。突然，擁擠在前面的群豪，覺得後面人們的采聲，笑聲，一齊停頓了，停頓得是那麼突然，那麼奇怪。

　　群豪忍不住轉頭望去，只見後面不但采聲已停頓，而且人群兩面分散，讓出了一條道路。

　　七八條彪形大漢，大步自分開的人群中走過來了。

　　這七八條大漢俱是神情慓悍，服裝怪異，腳下俱都穿著雙長可及膝的牛皮靴，將那雖鮮艷似已陳舊的寬邊褲，塞入靴筒內，看來就像是燈籠似的，上身精赤，只穿著件繡花織錦小馬甲，露出一身紫銅色的肌膚，那有如鐵打般高大的身軀，走入人叢，更宛如鶴立雞群一般。

　　為首的一人，更是氣概威猛，滿面虯髯，昂首闊步，目光睥睨，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種狂傲不群的慓悍之氣，像是天生的慣於發號施令，天生的不將別的人瞧在眼裡似的。

　　奇怪的是，這些野性未馴的慓悍漢子們，此刻竟都是雙眉深皺，面色沉重，顯然是憂慮重重，有著心事。

　　山風吹過，一陣陣又鹹又腥的海水氣味，自大漢們身上散發出來，群豪間已不禁發出竊竊私語：「海盜！這必定是海盜1」

　　「不錯，那為首的那人，正是海上大豪，『紫髯龍』壽天齊，我一瞧他那部黑中透紫的大鬍子，就認出他了。」

　　「海上群豪，足跡向不能踏出沿海百里之外，這是江湖中百年老規矩，海盜們一向遵守不渝，今日卻怎地將這規矩毀了，竟遠來這裡，莫非這幾年海上的生意不好，『紫髯龍』竟想到陸上來闖闖天下？」

　　「不對，『紫髯龍』又非獃子，他縱想生事，也不會在此時此地，就憑上面的幾位主兒，有那位不能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那麼，他們此來又為的是什麼？」

　　紛紛議論間，紫髯龍已大步走到擂台前，目光一閃，展顏笑道：「好，好，武林高人，果然全在這裡。」抱拳接道：「海上壽天齊，拜見各位。」

　　武當鐵髯道長沉聲道：「海上群豪，足跡向不履中原，今日遠至，所為何來？」

　　壽天齊道：「特來報訊！」

　　鐵髯道長道：「是何信訊，竟能勞動尊駕？」

　　壽天齊道：「烏鴉飛百里，報凶不報喜。」

　　海上群豪之首，不遠千里前來報訊，此事本已大不尋常，既是報凶而來，這凶訊自然嚴重得很。

　　群豪不禁群相動容。

　　※※※

　　鐵髯道長道：「忠禽報凶，誠友傳警，尊駕古道熱腸，貧道先致謝意，再聆大教。」

　　紫髯龍躬身道：「不敢！」目光四掃，接口道：「明人眼前不說假話，壽天齊做的是何生涯，各位想必早已知道。」

　　鐵髯道長道：「尊駕劫富濟貧，海上稱俠，天下武林，莫不耳聞。」

　　這兩人俱是聲如洪鐘，氣概威猛，言語之間，倒有些惺惺相惜之意──要知鐵髯道長昔年也是盜中之俠，是以對海上梟雄，絕無半分輕賤之心。

　　紫髯龍朗聲大笑，道：「壽某闖蕩海上，多行遠域，尤其東瀛海倭近來常擾江浙沿海，壽某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以近來東瀛北海，九州沿海一帶，壽某也常去拜訪，他們的日子端的也過得不甚安寧。」

　　鐵髯道長捋髯道：「好！」這位名門大派的掌門宗師，此刻似已忘了自己的身分，心中似又燃起昔日的火焰，鬚眉皆動，豪氣橫飛。

　　少林掌門瞧得不住皺眉，卻又不住微笑。

　　紫髯龍道：「七月上旬，壽某在九州沿海拜訪了一周，收穫倒也足以彌補咱們江浙沿海百姓所受的損失而有餘，於是壽某便燒肉置酒，犒勞犒勞弟兄們近日的辛勞，那知就在那天晚上，咱們船上便發生件怪事。」

　　鐵髯道長動容道：「什麼事？」

　　紫髯龍道：「那一日弟兄們大都盡歡，壽某也已大醉，只因咱們船離海岸不近，縱有驚變，咱們無論要打、要走都來得及，是以大家便不免警戒稍鬆，眼見這一夜即將平安渡過，誰知到了黎明之前──」鐵髯道長道：「黎明之前，最是黑暗，事變每多在此時發生。」

　　紫髯龍嘆道：「正是如此，那一夜黎明之前，我突被一陣刺痛驚醒，張開眼來，便瞧見眼前一道劍光，繚繞飛舞──」說到這裡，他面色已不覺微微變色，顯見那一夜他所受到驚悸，竟至今猶殘存在他心底。

　　鐵髯道長動容道：「劍光繚繞──那人呢？」

　　紫髯龍道：「當時我只見到那劍光夭矯盤旋，有如天際神龍一般，變化無方，竟瞧不見那持劍之人的身影。」

　　鐵髯道長道：「呀！好快的劍──後來怎樣？」

　　紫髯龍道：「接著，我便聽得手下弟兄慘呼之聲，一聲接著一聲發出，中間幾乎沒有間隔，數十聲驚呼，聽來竟宛如同時發出來的。」

　　鐵髯道長道：「那時你便怎樣？」

　　紫髯龍道：「那時我委實已被驚得呆住，等我大呼躍起，那劍光竟已穿窗而出，只閃了一閃，便瞧不見了。」

　　鐵髯道長道：「你──你難道未追出去？」

　　紫髯龍道：「我自然立刻追至窗口──」

　　鐵髯道長忍不住又自截口道：「你可曾瞧見了他？」

　　紫髯龍道：「那時夜已深沉，殘星微光，映照著千頃碧波，我依稀只瞧見一條灰白色的人影，宛如海上神仙一般，踏波而行，我霎了霎眼睛，想要再瞧仔細些，那知就在這霎眼之間，那人影已消失在夜色中了。」

　　群豪面面相覷，心中似有所悟，只是未說出口來。

　　紫髯龍道：「我回轉身，閃閃燈光照耀下，便赫然發現，我的艙中百十兄弟，每一人眉心，都多了條創口，鮮血猶自未乾。」他說到這裡，七、八條大漢，不由自主，都往自己眉心摸了一下，每個人眉心正中，果然都有條淺淺的劍創。

　　※※※

　　無相大師突然道：「你船艙中弟兄共有多少？」

　　紫髯龍道：「連在下在內，共有九十七人。」

　　無相大師失聲道：「此人在剎那之間，竟能連傷九十七人，這樣迅快的劍法，老僧當真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

　　鐵髯道長沉聲道：「他若將這九十七人俱都殺了，倒也不甚難，最難的是，他不過只是將這九十七人每人俱都輕輕劃了一劍，而以此刻這幾位的創口看來，他這九十七劍不但所劃的部位完全一樣，就連力道之大小，也無絲毫差異，此人之劍法，又何止迅快而已，簡直已出神入化。」

　　紫髯龍嘎聲道：「當時我等在艙中，有的仰臥，有的俯身，還有的只是斜倚在那裡，每人的姿勢，俱都不同，但他那柄劍上，卻生像是長了眼睛一般，一劍劃下，必在眉心，我──我真想不通他這劍是如何劃下的？」

　　方寶玉緩緩道：「據弟子所知，世上只有一人，具有如此準確、迅快的劍法，也唯有他能將劍尖的力道，拿捏得如此恰到好處。」

　　鐵髯道長道：「誰？」但他並未等寶玉答話，便已脫口道：「不錯，是他，東海白衣人！」

　　群豪再度譁然！

　　無相大師皺眉道：「但他如此做法，卻又為的是什麼？難道他與齊施主你有何仇恨？」

　　紫髯龍苦笑道：「在下還不配和他有什麼仇恨，何況他若真的與在下有什麼仇恨，在下便也活不到現在了。」

　　鐵髯道長道：「既無仇恨，又是為何？」

　　紫髯龍道：「留爾性命，為吾傳警。」

　　鐵髯道長皺眉道：「此話怎講？」

　　紫髯龍道：「我等驚動過後，便瞧見桌上有封書信，書信之旁，還有張短柬，上面便是寫著這八個字。」

　　鐵髯道長道：「那封信上又寫著什麼？」

　　紫髯龍道：「信封上只寫著交中土武林，這簡簡單單五個字，也沒有寫究竟要交給誰，但在下卻已想到，此信必定與白衣人七年之約有關，他劍創我等，祇怕也是為了示威，是以在下便儘快趕回，正在躊躇，不知要將這封信交給誰才好，幸得有此次泰山之會，聚集了天下英雄，倒為在下省了不少人事。」

　　無相大師沉聲道：「信在那裡？」

　　他話未說完，紫髯龍已取出書信，雙手奉上。

　　※※※

　　純白色的信箋，卻是鮮紅的字。

　　「敬啟者：紫衣侯竟死，吾實傷感，天下雖大，對手難尋，此人一死，吾更寂寞，吾至今方知求勝雖難，求敗更不易。

　　然七年之約，不可不赴，來年花朝，當赴中土，但願東海之濱，有人能以三尺劍，賜我一敗。

　　東海白衣人。」

　　拙樸的字跡，簡短的語句，但字裡行間，卻有一種蒼涼壯闊之豪氣，直逼人眉睫而來。

　　方寶玉、萬子良、鐵髯道長等人，仔細咀嚼「賜我一敗」四字的滋味，更覺熱血奔騰，不能自已。

　　就只這簡簡單單四個字，已盡道出這絕代劍手睥睨天下的威風，也道出他內心的寂寞與蕭索。

　　寶玉喃喃道：「普天之下，除了這東海白衣人外，還有誰能說出這樣的話──還有誰夠資格說出這樣的四個字來？」

　　鐵髯道長捋鬚瞠目，大喝道：「你！」

　　不錯，此時此刻，方寶玉正是天下英雄希望之所寄，普天之下，已唯有他被認為能與白衣人一戰。

　　※※※

　　深秋、夜涼，蒼穹高闊，繁星滿天。

　　萬竹山莊，庭院深沉，晚風吹來，吹動了萬竿竹影，秋蟲與竹韻相和，正彷彿天送清音。

　　繁星下，竹影間，果佳茗香，十餘人品茗圍坐，娓娓清談，局外人遠遠望去，宛如神仙一般。

　　這十餘人本無愧於這良辰美景，只因他們俱都是當今天下武林之絕頂人物，只是，此刻他們之心情，卻已無享受這佳茗美景之情趣。

　　轟動一時的泰山之會已結束，眾人心頭，自不免帶著一份曲終人散後，難免要有的惆悵。但除此之外，他們心裡還有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這問題才是這些武林絕頂高手心情沉重的最大原因。於是，談鋒終於漸漸轉至這問題──

　　無相大師道：「火魔神之約，方少施主不知是否已決定前赴？」

　　寶玉恭聲道：「弟子既已答應，焉有毀約之理？」

　　無相大師道：「哦！」他心中顯然有話礙難出口，目光緩緩移向如意老人。

　　如意老人乾咳一聲，道：「這──這──」

　　寶玉道：「前輩們有話只管教訓，弟子──」

　　鐵髯道長沉聲道：「無相道兄，如意道兄所說的話，也正是貧道要說的話，只是──這話確是有些難以出口。」寶玉沉吟半晌，垂眉道：「前輩們莫非是要弟子不赴此約？」

　　如意老人嘆道：「江湖俠義，一諾千金，咱們這些老頭子，若是要你毀約，豈非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但──」他苦笑一聲，接道：「但此事委實關係重大，咱們雖不能要你毀約，卻又不得不要你再多加考慮考慮，然後再作決定。」

　　寶玉道：「弟子實已再三考慮，但──」

　　如意老人截口道：「若是換了別人，既已允諾，自是永無更改，但你──唉！你此刻身分已與別人大不相同，天下武林同道的希望，此刻實都已寄託在你身上，只等著你與那東海白衣人作一決戰。」

　　鐵髯道長接道：「你若為了要赴此約，而有了什麼三長兩短，而不能赴東海之約，那──那又當怎生是好？」

　　寶玉垂首道：「這──弟子──」

　　如意老人緩緩道：「昨日泰山會後，群豪猶自依依不捨散去，為的只是要多瞧你一眼，那時泰山之上，千百道目光，又有誰不是瞧在你身上──只要你去瞧他們的目光一眼，便可知他們對你的期望是何等深厚。」

　　寶玉道：「這──弟子知道。」

　　鐵髯道長道：「你既知道，便該權衡此事之輕重，你若為了往赴火魔神之約，而令天下英雄失望，是否值得？」

　　如意老人接道：「何況，火魔神那廝本就是個無信無義的惡徒，你縱失約於他，普天之下，也絕無一人會說你的不是。」方寶玉垂目默然，顯然心中也甚是矛盾。

　　無相大師嘆道：「老僧們並非說你此去必有三長兩短，只是，在明年花朝之前，你必須養精蓄銳，使自己精神、體力，俱都達到巔峰，以期能一戰而勝──想那火魔神既如此求你，白水宮顯見絕非易與之地，你此去縱無傷損，但精神、體力之消耗，必定十分可觀，對你與白衣人之戰，影響也必定甚是巨大，你若因此而──而敗，那豈非要令天下英雄，俱都為之扼腕！」

　　寶玉仍然低垂著頭，仍是默然無語。

　　過了半晌，還是鐵髯道長忍不住問道：「你可決定了麼？」

　　寶玉緩緩道：「還未決定。」

　　無相大師道：「你不妨再作三思，老僧等雖然如此說，但去與不去，這決定還是全由你自家作主──」目光四掃一眼，微微笑道：「看來你我今夜又得打擾萬莊主了，明日清晨，聽了方少施主回音後，再趕回去也不遲。」語聲之中，長身而起。

　　寶玉躬身道：「明日清晨，弟子必有回音。」

第三十八章　永不分離

　　夜更深，寶玉在室中往來蹀躞，猶在深思。

　　小公主坐在燈畔，手托著香腮，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瞧著他，忽然一笑，道：「你寸步不離，守在我身旁，是怕我跑了麼？」

　　寶玉道：「嗯！」

　　小公主笑道：「你怕我跑了，我還怕你跑了哩！我留著不走，只是為了看住你，要你赴約，否則就憑你，又怎能看得住我？」

　　寶玉微微一笑，道：「是麼？」

　　小公主道：「不過，你縱然赴約，縱能成功，我──我也不會走的，從今以後，我是永遠都要跟著你的了。」

　　寶玉喜道：「真的？」

　　小公主嘴角帶著一絲微笑，這笑容雖是那麼甜蜜嬌俏，但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鬼氣。她微笑著道：「從今以後，我都要纏著你，無論你做什麼，我都要在旁邊搗亂，讓你做不成──我要日日夜夜的折磨你，讓你頭疼，你今生今世，再也休想過一天太平日子，你──你逃也逃不了的。」

　　寶玉道：「你──你為何要如此？」

　　小公主柔聲笑道：「只因我恨你──我恨你，恨得你要死！恨得你死去活來──誰也說不出我到底有多麼恨你！」她語聲仍是那麼溫柔，笑容仍是那麼甜美，但說出來的話，卻當真是充滿怨毒之意，教人聽得不寒而慄。

　　寶玉道：「你──你──你為何如此恨我？」

　　小公主扭轉頭去，再也不理他。

　　寶玉道：「你雖恨我，我卻不恨你，你雖要害我，但我卻要救你──」他嘴角也泛起一絲微笑，接著道：「你我不妨打個賭，看是你能害得了我，還是我能救得了你？」

　　小公主一字字笑道：「你一定會輸的，我一定能害得了你，從小到大，無論賭什麼，你卻一定賭不過我的。」

　　寶玉笑道：「但這次我卻發誓也要贏你。」

　　小公主突然回首，盯著他笑道：「好，你等著瞧吧，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她嬌笑的面容已因興奮而發紅，甜蜜的笑容中，卻滿懷惡意。

　　寶玉不由得心頭一寒，他突然發覺「罪惡」竟已在她心裡生了根，唯有在害人的時候，她才會覺得開心、興奮。但他口中卻仍笑道：「我既已決定的事，便永遠不會後悔的。」

　　小公主眨了眨眼睛，道：「你是否赴約，可決定了麼？」寶玉道：「我已決定──」

　　突聽窗外一人輕喚道：「寶兒。」

　　寶玉應聲道：「可是公孫二叔？」

　　一個人推門而入，果然正是公孫不智。

　　※※※

　　小公主冷笑道：「半夜三更，吵人安眠，這也算是為人尊長的模樣麼？何況，你還明知這屋子裡有個女子。」

　　寶玉皺眉道：「你──」

　　小公主道：「我怎樣，我說的話難道不對麼？──哼！你們若是不讓我說話，就走遠些，我也要睡了。」盈盈站了起來，反手解開了衣襟，露出了粉頸酥胸──她方自解開衣襟，寶玉與公孫不智早已駭得退出了門外。

　　只聽小公主在門裡嬌笑道：「方寶玉，我說你是看不住我的吧，我若是要走，此刻不是已可走了麼？你們兩人敢不敢攔我？」

　　公孫不智嘆道：「好個刁蠻公主。」

　　寶玉苦笑道：「不瞞二叔，小侄有時當真是拿她無可奈何，只是，無論如何，小侄也無法將她置之於不顧。」

　　公孫不智道：「我自幼看你長大，怎會不知你心意，我深信你此刻已挑起這副擔子，肩頭便想必能承受得住。」

　　寶玉微微一笑，轉口道：「二叔此來，莫非是要問──」

　　公孫不智道：「我縱不問，也知道你是必定要赴約的了。」

　　寶玉垂首道：「二叔知我，亦盼能諒我。」

　　公孫不智嘆道：「你此行雖或於精力有損，但卻也可以此磨練，對你來日之戰，也未必完全有害無益，何況，你若毀約，火魔神怎肯就此罷休，那時你所受困擾，想必更大，是以在我看來，你赴約確比毀約要好。」

　　寶玉道：「二叔明鑒，但──」

　　公孫不智一笑道：「此中關係，我自要委婉向家師及各位前輩呈明，你──你今夜縱然要走，我也絕不會攔你。」

　　寶玉苦笑道：「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二叔的，小侄今夜確有去意，只是又不敢不告而別，此刻既有二叔你肯為小侄作主，小侄便放心了。」

　　公孫不智點了點頭，仰視秋星，默然良久，緩緩又道：「石──石老四臨死前所說的話，你可曾忘了麼？」

　　寶玉道：「小侄怎敢忘記。」

　　公孫不智嘆道：「他那番說話，實已深入人心，武林中人，此後少不得要因此而互相猜疑，甚至因此而生戰禍。」

　　寶玉道：「這正是他所以要說出此番話來的用心，但以小侄看來，他這番話也許只不過是危言聳聽，故意害人而已。」

　　公孫不智道：「你的推測，實與我不謀而合，但此事關係委實太大，你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是以，我便有件事要託付予你。」

　　寶玉道：「但請二叔吩咐。」

　　公孫不智抽出一封信柬，沉聲道：「這柬中所寫的人名，俱是我慎重考慮之後，認為可能與石老四所說之事有關的，你路上若是遇著了這些人，必定要多加留意，最好能追查出他們的底細來歷，若覺他們的行止有異，便不妨先下手將之除去。」寶玉凜然道：「是。」

　　方自接過書柬，突然輕叱道：「什麼人？」

　　他始終面對房門，未曾回身，但背後似也生著對眼睛一般──他背後的竹林中，果然應聲鑽出個人來。

　　※※※

　　公孫不智道：「鐵娃，是你。」

　　牛鐵娃笑道：「除了鐵娃，還有誰有這麼大個子。」

　　公孫不智沉著臉道：「你鬼鬼祟祟，躲在竹林裡作什麼？」

　　鐵娃眨了眨眼睛，道：「鐵娃生怕大哥又走了，也不告訴鐵娃一聲，所以拼著一夜不睡覺，等在這裡，難道這也算鬼鬼祟祟的事麼？」

　　公孫不智面上不禁現出感動之色，失笑道：「傻小子──但卻是好小子，難得寶玉有你這樣的兄弟──」突然觸動心事，想起了自己的兄弟，不禁愴然難語。

　　鐵娃已拉著寶玉的手，道：「大哥，這次你無論到那裡，可不能撇下鐵娃了。」

　　寶玉道：「你──你難道不想回家瞧瞧？」

　　他面上雖在微笑，心中卻也甚是感動──友情的溫暖，似已堵住了他喉嚨，他連話都有些說不清了。

　　只見鐵娃呆呆的出了會兒神，道：「不瞞大哥說，家，鐵娃早已想了，想得要死，只是──只是現在，鐵娃無論如何都不能回家。」

　　寶玉道：「為什麼？」

　　鐵娃大聲道：「鐵娃家裡的人，現在想必都在過著太平日子，而大哥你──你卻連一天太平日子也沒法子過，鐵娃又怎能拋下大哥回去？大哥孤零零一個人，有鐵娃在身邊，是好是歹，總有個照應。」

　　這話說的是那麼率直，每個字都是自心裡挖出來的，寶玉突覺眼前有些模糊，那裡還說得出話來。鐵娃瞧著他的臉，突然又道：「大哥，鐵娃說──說錯話了麼？」

　　寶玉道：「沒──沒有呀！」

　　鐵娃道：「鐵娃沒有說錯話，大哥為何要這個樣子，莫非──莫非大哥還是要一個人走，不肯帶著鐵娃？」

　　寶玉仰天長嘆道：「我怎會不肯帶你──有你這樣的兄弟在身邊，我當真比什麼都要高興──比什麼都要高興。」鐵娃大喜道：「真的？那鐵娃就放心了。」

　　突聽小公主在門內喚道：「方寶玉，你進來。」

　　寶玉道：「什麼事？」

　　小公主道：「叫你進來就進來，問什麼？」

　　寶玉苦笑了笑，瞧了瞧公孫不智。

　　公孫不智道：「我在門外相候無妨，你去吧！」

　　※※※

　　寶玉推門而入，只見後面的窗子已開了，小公主面對著開了的窗子，像是在想著心事，根本就不回頭。他等了半晌，還是只有再問道：「什麼事？」

　　小公主道：

　　「哼！我叫你進來，你拖三阻四，別人一說話，你就立刻乖乖的進來了──你倒是真聽他的話呀！」

　　寶玉道：「他是我二叔，你呢？」

　　小公主道：「我？我是你祖奶奶。」突然「噗哧」一笑，回過頭來，明眸流波，嬌靨如花──在這一瞬間，整間屋子都像是亮了起來，而這所有的光亮，卻全都是為方寶玉他一個人發出來的。

　　寶玉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竟怔住在那裡。

　　小公主笑道：「傻小子，你過來呀！」

　　她輕輕招手，纖纖玉手中，卻也拿著封書信。

　　寶玉心念一動，瞧了瞧那扇開的窗子，道：「莫非火魔神已傳訊來了？」

　　小公主道：「瞧你傻，你倒是不傻──不錯，就是這封信，要瞧的，就趕緊過來。」

　　寶玉只有走過去，伸手道：「拿來！」

　　小公主突然雙手一縮，將那封信藏在背後，口中笑道：「你此刻倒聽話了，可是因為急著要瞧這封信麼？」

　　寶玉著急道：「快拿來！」

　　小公主道：「你要我拿出來，我就拿出來了麼？我為何要聽你的話？」她甩了甩披散的長髮，瞇著眼嫣然一笑，緩緩道：「你越是著急，我就越要你著急，你越是想瞧，我就偏偏不讓你瞧。」說話間，雙手已在背後將那封信撕得粉碎。

　　她手一揚，將碎紙都拋出了窗外，窗外有風吹過，碎紙像是許多隻白色的小蝴蝶，四下飄飛，轉眼不見。

　　※※※

　　寶玉似乎早已被那撕紙的「嗤嗤」聲驚得呆住了，直到此刻還說不出話，小公主歪著頭，瞧著他。漸漸，她面上又露出那燦爛如春花，輝煌如朝日，卻又滿懷惡意的笑容，格格的笑道：「怎樣？」

　　寶玉跌足道：「你──你這是算什麼？」

　　小公主道：「我早就告訴過你，為了要害你，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寶玉道：「你這樣豈非也害了火魔神？」

　　小公主道：「那我不管，只要能害你，別的人是死是活，我都不管，為了能害你，甚至連我自己也陪著受罪都沒關係。」

　　寶玉長嘆道：「好──好！」

　　小公主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幾乎流出了眼淚。她彎著腰笑道：「獃子，告訴你，我這不過是故意逗著你玩玩的，想那封信對我也重要的很，我怎會撕了它？」

　　她伸出另外一隻手，手裡果然有張紙。

　　她勝利地笑道：「這才是信，我撕了的不過只是信封而已──獃子，拿去吧！過了這麼多年，不想你還是個孩子，沒有長大。」將信紙塞入寶玉手裡，笑倒在床上。

　　突聽寶玉道：「你現在讓我瞧，我也不瞧了。」

　　雙手一分，竟也將信撕得粉碎，拋出窗外。

　　小公主自床上跳了起來，失聲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寶玉微微笑道：「我反正根本就不想赴約，撕了這封信最好，他日火魔神若是問我為何毀約，我就說信是你撕了的。」

　　小公主急得跳起腳來，道：「你──你這豈非害了我？」

　　寶玉笑道：「彼此彼此。」

　　小公主咬著牙，跺著腳，抓著自己的頭髮，道：「好──你好──你好──」

　　寶玉道：「我本來就不錯。」

　　小公主撲倒床上，捶著床，道：「這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寶玉道：「如此看來，你方纔竟沒有瞧過那封信。」

　　小公主道：「死人，你以為我瞧過那封信了麼？死人，我連一眼也沒瞧過呀，那信上寫的是什麼，我──」

　　寶玉突也大笑道：「那信上寫的是什麼，我已瞧過了。」

　　小公主呆了一呆，翻身坐起，睜大了眼睛，瞪著寶玉，道：「你──你──你──」

　　寶玉笑道：「告訴你，過了這許多年，我已長大了，已學會騙人，也學會教人著急了，這樣我和你在一起，才會大家不吃虧。」

　　小公主又自床上跳了起來，撲到寶玉懷裡，拼命捶打著寶玉的胸膛，咬著櫻脣，跺著腳道：「死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

　　信上只有簡簡單單十個字，寶玉自然一眼便可瞧過。

　　那十個字是：「西去平陰城，夜宿安平棧。」

　　※※※

　　黎明前，寶玉便已離開萬竹山莊，西去平陰。

　　他與公孫不智的話別，並未耽誤多少時候，只因兩人俱是智者，有許多話，根本不必說出，對方便已知道。寶玉最後說的一句話是：「小侄此番未與莫大叔及各位前輩辭別，只因小侄發誓必定會好好的回來。」

　　再見之期既非遙遠，又何必灑淚辭行，徒亂人意。

　　寶玉微帶惆悵，鐵娃興致勃勃，小公主輕咬櫻脣，也不知是喜是嗔，三個人各懷心事，乘夜西行。沒有車，沒有馬，但正午前，三個人便已踏上直通平陰的大道，秋風漸緊，落葉飄飛，黃沙道上，風塵漫天。

　　小公主取出塊絲巾，束起了頭髮，皺眉道：「這麼大的風，咱們難道非走路不成麼？天下的騾馬，又未死光。」

　　寶玉笑道：「車行太悶，馬行顛簸，又怎及行路來得舒服，要停就停，要走就走，要看就看，又是何等逍遙自在。」

　　小公主咬牙道：「天生的窮命。」

　　寶玉笑道：「既不會偷，也不會搶，不窮者幾希！」

　　小公主嘟起嘴，再也不睬他。

　　到了正午，覓地打尖。寶玉在路邊尋了家小店，叫了三碗陽春麵，三十個高莊饅頭，這其中二十九個饅頭，都是歸鐵娃的。

　　小公主拿起筷子，又放下，皺眉道：「方寶玉，你幾時當了和尚，非吃素不可？我可沒當尼姑。」

　　寶玉笑道：「滋味好壞，全在一心，肚子餓時，畫餅猶可充飢，只要你心裡想著吃的是山珍海味，麵條的滋味也就和燕窩差不多了。」

　　小公主咬牙道：「我可沒有你這麼會自我陶醉。」

　　鐵娃塞了一嘴饅頭，咧嘴笑道：「大哥沒錢，鐵娃也是窮小子，你跟著咱們走，可擺不得千金小姐的架子，多少也得委屈些。」

　　小公主道：「哼，我算倒霉，這燕窩我可沒福氣消受。」端起碗，將一碗熱騰騰的湯麵，全都潑到了地上。

　　寶玉與鐵娃只管吃得津津有味，也不理她。

　　只聽那小店老闆嘟囔著道：「俺這又不是唱戲的，圍在外面瞧，瞧個鳥──啐！人旺財不旺，窮神上了坑，可是趕也趕不走了。」

　　寶玉聽得好笑，忍不住回頭望去，這才發現這小店門外，道路兩旁，果然擠滿了人群。

　　※※※

　　這些人一個個俱是神情慓悍，氣概軒昂，寶玉一眼瞧過，便知道他們俱都是自泰山之會散去的江湖豪傑。他們行經此道，想來也必有落店打尖之意，但不知怎地，此刻竟都擁擠在門外，沒有一個人進來。

　　寶玉心中方自有些詫異，卻見群豪已一齊含笑躬身，向他施禮，但等他站起還禮時，群豪卻退得更遠了。鐵娃喜道：「瞧，這些人對我大哥好生恭敬。」

　　小公主冷笑道：「這些人祇怕已將你大哥當做瘟神煞星，是以敬而遠之，否則又怎會遠遠站在外面，不肯進來。」

　　鐵娃道：「這──這祇怕他們沒錢吃麵。」

　　小公主道：「你只當別人也和你一樣是窮小子麼？」

　　鐵娃道：「那可也說不定。」突然站了起來，大呼道：「這兒的麵不錯，各位都進來吃一碗吧，沒錢的算我牛鐵娃請客。」

　　群豪遠遠含笑答謝，卻又退出幾步，三三兩兩，低聲商議起來，鐵娃豎起耳朵，卻也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麼。

　　鐵娃皺眉道：「又不走，又不進來，這算什麼？」

　　小公主道：「人家若是都進來，你付得起賬麼？吃了麵沒錢付賬，可是要送進衙門裡，用毛竹板子打屁股了。」

　　鐵娃抓了抓頭，苦笑道：「這──」

　　突見兩條大漢，快步走了過來，左面一人，織錦長衫，右面一人，滿面麻子，手裡捧著個黃布包袱。

　　鐵娃喜道：「還好還好，只來了兩個──」

　　只見兩條大漢大步走到方寶玉面前，齊地躬身一禮，麻面大漢道：「這位敢情就是方大俠了。」

　　寶玉長身還禮，笑道：「不敢，兩位尊姓？」

　　麻面大漢躬身笑道：「在下孫星，他叫金松，可都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我兩人此番斗膽前來，只是為了那邊的朋友，公推咱們兩人來送些東西給方大俠，萬望方大俠笑納。」說話之間，已雙手將那黃布包袱放在桌上。

　　寶玉道：「這如何敢當，那邊的朋友們為何不請過來？」

　　金松躬身道：「江湖朋友，昔日有負方大俠之處已多，今後方大俠為了準備與那白衣人一戰，想必更見辛勞，江湖朋友倒只望方大俠在這段日子裡，能過得安適些，也算大家對方大俠略表歉意，怎敢再打擾方大俠用飯。」

　　兩人不等寶玉說話，齊聲道：「告辭了。」後退三步，轉身大步而去，門外群豪，亦自紛紛施禮，縱身上馬，片刻間便去得遠了，卻留下三匹馬在門外。

　　寶玉不覺呆了半晌，解開包袱，裡面竟是一大包成錠的金銀，寶玉更是目定口呆，喃喃道：「這算什麼？」

　　小公主道：「人家想必是瞧你們窮得只能吃陽春麵，所以送些銀子來，教你們吃飽了，明年好為他們拼命。」

　　鐵娃道：「他們有好幾個兩人合乘一馬，卻留下三匹馬在外面──」

　　小公主道：「那三匹馬麼──自然是人家怕你們吃飽了走不動，留給你們代步的，看來這些人對你們倒真不錯。」

　　她話雖說得尖酸，寶玉卻似完全沒有聽到。他委實未曾想到，江湖豪傑，竟對他愛護如此之切，期望如此之深，他感激之餘，心頭卻頓覺沉重起來。

　　小公主道：「此刻你有錢了，可以吃些好的了麼？」

　　寶玉也不理她，過了半晌，方自懷中取出些散碎銀子，付了麵錢，卻將那整包的金銀，分文不動，仔細包了起來。

　　小公主撇了撇嘴，道：「小氣鬼！」突然一掠而出，縱身上馬，口中道：「我可走不動了，你們瞧著辦吧！」揚鞭打馬，飛馳而去，寶玉也祇得上馬相隨，只可憐鐵娃半截鐵塔般的身子，騎在馬上，搖搖擺擺，坐不安穩，更可憐那匹馬實已被他壓得透不過氣來。

　　※※※

　　只見小公主長髮飄拂，衣袂飛舞，風姿之美，身形之俏，生像是她一生出來便騎在馬上似的。

　　寶玉全力打馬，竟是追趕不上。

　　小公主不住回眸，不住笑道：「快──快呀！」烏黑的髮絲，捲在她嫣紅的面靨上──她終於有樣事勝過了方寶玉，她明眸又因興奮而發光。

　　寶玉苦笑道：「小心，莫要──」

　　突聽道旁行人紛紛驚笑，小公主拍掌大笑道：「你瞧，你瞧那是什麼──這才叫：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年年人騎馬，今年馬騎人──」話未說完，已笑得直不起腰來，

　　寶玉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見牛鐵娃已邁開大步，追將過來──但卻未騎著馬，反將那匹馬扛在肩頭上。馬在長嘶，鐵娃雙臂圈住了馬足，不住大呼道：「慢些──等我一等。」

　　寶玉又驚又笑，道：「鐵娃，你──這是在幹什麼？」

　　鐵娃道：「鐵娃一輩子沒騎過馬，這匹馬想必一輩子也沒馱過鐵娃這麼重的人──它馱不住牛鐵娃，牛鐵娃只有馱它了。」

　　小公主笑道：「不錯不錯，反正你──」突然驚呼一聲，整個人直飛出去，原來馬失前蹄，已倒在路旁。

　　寶玉大驚之下，飛身往救，祇怕已不及。那知就在這時，路旁箭也似的掠出了一條人影，接住了小公主，斜斜躍出，消解了這一衝之力，拿樁站穩。只見這人衣衫華麗，長身玉立，蒼白、英俊的面容上，微帶倨傲之態，卻正是那「無情公子」蔣笑民。

　　寶玉早已躍下馬來，趕過去抱拳笑道：「多謝兄台，幸得兄台恰巧在此，否則──」

　　蔣笑民微微一笑，道：「在下並非恰巧在此，而是在此等候已有多時了，但這位姑娘會自馬上跌下，倒是在下未曾想到的事。」

　　寶玉苦笑道：「在下實也未曾想到──唉！人在得意時，也不該忘了留意馬失前蹄，這教訓對她──」

　　突聽「啪」的一聲，小公主竟反手一掌，摑在蔣笑民臉上，蔣笑民一驚退步，小公主躍下地來。

　　寶玉變色道：「你──你瘋了麼，怎可如此？」

　　小公主道：「誰叫他抱住我的。」

　　寶玉道：「但──這位兄台，乃是為了救你。」

　　小公主道：「誰叫他救我的？」頭一扭，竟轉身走了。

　　寶玉呆在地上，真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轉目望去，卻見蔣笑民竟仍是行所無事，面不改色。寶玉不禁苦笑道：「兄台──」

　　蔣笑民笑道：「兄台莫要說了，只要在下能見著兄台，這又有何妨。」

　　寶玉嘆了口氣，道：「聞得兄台在此，乃是為了相候於我？」他自己實也拿小公主沒有法子，只有改口將此事岔將開去。

　　蔣笑民道：「正是。」

　　寶玉道：「卻不知兄台有何見教？」

　　蔣笑民目光閃動，道：「不知兄台可否借一步說話？」

　　寶玉道：「遵命。」

第三十九章　武林第一人

　　寶玉轉目望去，只見鐵娃仍扛著那匹馬，木立在道旁，小公主卻在使力的去拉那匹倒在路旁的馬。

　　寶玉道：「鐵娃，你在這裡等著。」

　　鐵娃道：「鐵娃自會等著，但她呢？鐵娃可看不住她。」

　　小公主頭也不回，冷笑道：「你放心，我要走早走了。」

　　寶玉回首，蔣笑民道：「請！」轉身走入道旁林木之後，寶玉大步相隨，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十丈開外，蔣笑民仍未回首，也未說話，寶玉幾次要待開口動問，但瞧見蔣笑民凝重的腳步，又祇得忍住了。

　　秋風過林，黃葉滿地，沉重的腳步，踏在落葉上，發出一陣陣「沙沙」之聲，更襯托出天地間的肅殺與蕭瑟。

　　※※※

　　蔣笑民腳步漸漸放緩，口中道：「兄台今日已是天下武林第一人，當真可賀可喜。」

　　寶玉笑道：「不敢。」

　　蔣笑民道：「在下在此相候多時，所為何來，兄台可知道？」

　　寶玉道：「正要請教。」

　　蔣笑民道：「這只是為了──」

　　突然間，「嗆」的一聲輕響，一道劍光，如驚虹，如匹練，斜飛而來，直刺方寶玉面目。這一劍出手之快，部位之刁，落點之準，若非親眼目睹之人，委實難以想像其萬一。

　　寶玉眼中驚見劍光，身形已倒翻而出，他身形變換之急，幾乎已和目光同樣迅快，但饒是這樣，衣袖仍不免被劃破一條裂口──他自入江湖以來，竟是首次見著如此迅急狠辣的劍法，驚怒之餘，仍不禁脫口驚道：「好劍法！」

　　蔣笑民身形半轉，劍勢斜舉，方纔那一劍，乃是自他脅下飛出，此刻他身形劍勢仍絲毫未變，只是口中冷冷道：「扭轉乾坤殺手劍，你聽過麼？」

　　寶玉動容道：「久已聞得『海南劍派』中，有此一招反手殺著，辛辣犀利，天下無雙，不想我竟在此地見著。」

　　蔣笑民道：「蔣某在此相候於你，便是為了要以這一劍取你性命，你知道麼？」仰天長嘆一聲，接口道：「不想這一劍竟也被你躲過。」

　　寶玉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驟下殺手？」

　　蔣笑民目光凝注寶玉道：「普天之下，每一劍派，甚至每一個練劍之人，都會有一著追魂奪命的煞手，大多是在極為特殊的情況下，才能發揚最大的威力，在普通比武時，自不會輕易使出，是以江湖中人雖聞其名，但卻極少有人能見到──」

　　他冷冷笑了一笑，一字字緩緩接口道：「能見著此等殺手之人，便不能再活在世上！」

　　寶玉嘆道：「在你那反手一劍之下，還能活著的人，委實不多。」

　　蔣笑民縱聲笑道：「蔣某那反手一劍，雖然不差，但普天之下，辛辣狠毒勝過這一劍的煞手，更不知還有多少。」

　　寶玉頷首道：「不錯！」

　　蔣笑民笑聲突頓，厲聲道：「此刻普天之下的劍術高手，每人正都以一招絕招煞手，在前途等著你，你若能避開這些殺手，只要能避過一次，便可知道它的破法，於你來日對東海白衣人之一戰，必定大有助益。」

　　寶玉變色道：「避不開又如何？」

　　蔣笑民叱道：「便如此樹！」回身一劍劃去。劍光過處，一根樹幹，立分兩股。

　　蔣笑民厲聲道：「你若避不開這些殺手，與東海白衣人之戰，定然必敗，那麼世上多了你方寶玉又有何用？」

　　寶玉呆了半晌，沉聲道：「這些劍術高手，與我素無冤仇，想必是盼我能一戰而勝白衣人，是以不惜以絕招秘劍，助我劍術成長。」

　　蔣笑民道：「不錯。」

　　寶玉道：「但他們為何又要將我置之死地？」

　　蔣笑民狂笑道：「方寶玉，你此刻已是天下第一名劍，殺了你的人，便可取你之位而代之，立時便可名揚天下，天下的練劍人，又有誰不想名揚天下──天下的練劍人，又有誰不想取你性命？」

　　寶玉忍不住心頭一寒，道：「但──這──」

　　蔣笑民道：「這又如何，普天之下，又有那件珍貴之物是可以輕易得來的！別人以性命來博取名揚天下之機會，你以性命來博取別人不傳之秘劍，這本就天公地道，生死之事，在我輩眼裡，又算得什麼？」

　　寶玉默然半晌，長笑道：「這賭注當真不小。」

　　蔣笑民大喝一聲，道：「方寶玉，我言已盡此，生死之博，必須公平，蔣某一劍不能傷你，便該死於你手，蔣某絕不逃避。」喝聲之中，長劍又自化為飛虹，直取方寶玉。

　　寶玉喝道：「住手，你何苦如此？」

　　蔣笑民再不答話，劍光點點，著著進擊，他劍法縱非絕妙，但劍如其人，卻是無情之極！只見他每一劍刺出，俱是必取人命的殺手，每一著殺手，俱都令人難以還手，除非對方也立時取他性命。他每一劍刺出，竟都以自己的生命作為賭注，而且這其中生死之間，竟幾乎絕無選擇之餘地。

　　寶玉既不願取他性命，唯有絕不還手，只是以輕靈妙絕的身法，遊走在繚繞的劍光中，連連閃避。

　　無情公子劍法雖無情，竟再也難以沾著他衣角。

　　※※※

　　秋日漸落，秋風更緊。

　　落葉在秋風與劍風激盪下，漫天飛舞，斜陽、秋風、劍光、落葉──蒼穹低黯，殺氣重重。

　　突然，蔣笑民縱聲狂笑道：「好，方寶玉，你無意殺我，你要怎樣？」

　　寶玉道：「你──你走吧！」

　　蔣笑民道：「走──我輩武人，那有這般容易，但要死卻容易得很！」長劍一劃，鮮血飛激！他回手一劍，竟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寶玉大駭道：「蔣兄──蔣笑民，你──你──」

　　長劍在蔣笑民胸膛裡顫抖，血紅的劍穗隨風飄舞，但他的身子卻如石像般屹立不倒。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死灰卻染白了他面容。他一字字緩緩道：「生死之搏，必須公平，是死是生，別無選擇──」突然咬一咬牙，拼命拔出了那柄長劍。一股鮮血，劍一般標出。他身子立即倒下，但雙目卻未曾闔起，猶自瞧著寶玉，顫聲道：「方寶玉──你亦是武人──亦──當重我，我──我有一事求你，你必須──心中──勿忘──」語聲漸漸零亂、含糊，終於寂絕。

　　一陣風捲起落葉，也捲起方寶玉衣袂。但方寶玉木立當地，卻是寸步難移，難以動彈。片刻之前，他還當江湖朋友，都對他滿懷期望，滿懷愛護，如今他卻已知道江湖中還有些人竟一心想將他置之於死地。

　　如今他也已知道，江湖中有些事的對立，竟是如此尖銳，而其中最最尖銳的，便是生與死之間的差別。他俯首凝注著蔣笑民的屍身，熱淚盈眶，喃喃道：「你這樣死了，可是值得的麼？──除了死之外，你當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你對生死之事的看法，為何如此奇怪？──難道江湖中武人對生死的看法，竟全都像你一樣麼？你──你又有什麼事要求我？──」

　　目光動處，突然瞥見蔣笑民袖中露出一片紙角。

　　※※※

　　蔣笑民袖中的，除了張短柬外，還有封信。那短柬是留給方寶玉的。

　　「拋卻生死，與君一戰，生則名成，死亦無憾，名不成則身毀，離家時本已無生還之望，求仁得仁，雖死亦歡。數十年間，彈指即過，十丈軟紅，本無依戀，唯痴情人猶自相候樓頭，但盼君將死訊一傳。」

　　寥寥數十字裡，雖然充滿了對人世之淡漠，對生死之輕賤，但字裡行間，卻仍有一種糾纏的情思，縈繞紙面。

　　寶玉唏噓長嘆道：「蔣笑民呀蔣笑民，你既對那痴情人之相候，如此關懷，卻為何又對自己之生命，如此無情，你雖抱必死之心而來，死亦無憾，但那在樓頭相候之痴情人，又將如何打發今後之春花秋月？」

　　是有情？是無情？祇怕連蔣笑民自身，也難以分判。那封信，是密封著的，上面寫著：

　　「軟紅山莊，星星小樓主人親拆。」

　　寶玉喃喃道：「這軟紅山莊在那裡？星星小樓主人又是誰？但蔣笑民，你只管放心，無論如何，我也會將信送到那裡。」

　　他草草掩埋起蔣笑民的屍身，自也留下了那柄三尺青鋒，在九泉與以身殉劍的蔣笑民為伴。

　　斜陽黯淡，秋林淒迷，在林隙微光中飛舞的落葉，像是正在向方寶玉訴說他的前途，仍有重重艱難。但寶玉還是挺起胸膛，大步走了出去。

　　林外，道旁，又圍著一群江湖豪傑，鐵娃正在與他們談笑，那匹曾失前蹄的馬，卻已倒斃在路旁。這匹馬竟是被小公主擊斃的，她此刻正斜坐在馬屍上，面上有興奮的紅暈，嘴角有勝利的微笑，像是在說：「如今你可再也無法將我摔下去了吧！」

　　寶玉眼瞧見那匹倒斃的健馬，心頭忽然想起七年前，在五色帆船艙中被小公主洗碎了的鮮花。

　　他心頭不禁又泛起一陣寒意，喃喃道：「她還是這走極端的脾氣，不是愛得發狂，就是要將之毀去，是愛是恨，這其間亦無選擇之餘地，這豈非正如蔣笑民對自己的生命一樣？──而她對我──莫非亦是如此？──」

　　鐵娃已大步趕來，興奮的喘息著道：「大哥，你瞧，這些人也都是風聞而來，等著見你一面的，江湖中人，對你竟是如此愛戴，這一路上，大哥你想必都可過得快快活活的了。」

　　寶玉慘然一笑，道：「是麼──但願如此。」

　　※※※

　　平陰，黃河渡口，倒也繁華，那安平客棧臨河而建，推開窗子，便可眺及滾滾江流，一瀉千里。

　　今夜，平陰城分外熱鬧，茶樓酒棧中，生意興隆，來客中十之有九俱是方自泰山下來的武林豪士。但平安客棧，卻是安靜得異於尋常，只因群雄都已知道方寶玉投宿其間，誰也不願打擾他的安息。

　　深夜，月仍圓，圓月夜天，清輝遍地。

　　寶玉獨自憑窗，極目江流，心中思潮，正也如那滾滾河水一般，波浪起伏，難有片刻安定。

　　突然間，一艘輕舟，橫截河水，破浪而來，來勢急如箭，顯然得操舟人不但水性嫻熟，而且兩臂至少也有三百斤氣力。河上船隻雖多，但這艘輕舟，卻分外引人觸目，就連正在出神尋思的方寶玉，目光都不免被它吸引。客棧外，河岸旁，有道殘舊的渡臺，數級石階，也可算是個小小的渡口，輕舟竟直奔這渡口而來。

　　寶玉心念方自一動，輕舟上已拋起一條飛索，搭住了渡臺上的木柱，於是輕舟靠岸，一個大漢，躍上渡臺。目光之下，只見這大漢身法輕靈，行動矯健，閃閃的目光，四下一掃，瞧見寶玉窗子的燈光，便大步奔來。

　　寶玉此刻已可斷定，這大漢此來，必定與他有關，只是猶自沉住了氣，靜觀這大漢究竟所為何來。

　　大漢果然直奔到窗外，瞧見寶玉，身形微頓，上下打量了兩眼，竟遠遠躬身一禮，沉聲道：「可是方大俠麼？」

　　寶玉道：「不敢，有何見教？」

　　那大漢也不答話，卻大步走到窗口，自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捧到寶玉面前，恭聲道：「小人特來送信。」

　　寶玉接過書信，方自瞧了一眼。

　　那大漢已再次躬身道：「小人告退。」倒退三步，方待轉身，寶玉已叱道：「慢著！」

　　大漢道：「方大俠還有何吩咐？」

　　寶玉沉吟道：「你且稍候，我或有回話。」說話間，他已抽出了信，上面也只寫著十個字：「四更渡黃河，紅燈船來迎。」

　　寶玉皺眉道：「你家主人，為何不索性指明地點，由我前去，如此再三傳訊，難道他就一點也不嫌麻煩麼？」

　　那大漢躬身道：「小人只知傳信，別的概不得知。」

　　寶玉道：「他如此做法，這其中難道又有何隱秘？」

　　那大漢還是躬身道：「小人不知。」

　　寶玉嘆了口氣，道：「好！你去吧！」

　　那大漢躬身道：「是！」轉身奔出，解開繫索，躍上輕舟，長竿在岸邊輕輕一點，那輕舟便又破浪而去了。

　　寶玉目送輕舟離去，沉吟自語道：「火魔神行事，為何至今還要如此詭祕，這其中又有何陰謀？」

　　突然間，只見大河之上，一艘快艇，滿引風帆，順著一瀉千里的河水，直衝而下，來勢之急，更是驚人。快艇之上，影綽綽站著三條人影，此刻河上雖是月光明亮，但還是無法分辨出人的裝束形貌。

　　快艇如矢，竟筆直向那大漢的輕舟撞了過去。那大漢顯見大是驚慌，一面全力閃避，一面大喝道：「你們瘋了麼？快轉舵！」呼聲未了，快艇旁突然伸出兩條長篙，篙頭顯然帶著鐵鉤，一牽一引，便將那輕舟緊緊鉤住。

　　那大漢拋卻長槳，似待縱身入水，那知快艇上的三條人影，手中各自拋出一條飛索，套住了那大漢的身子。那大漢放聲驚呼道：「方大俠──救命！」

　　呼聲還未傳來，寶玉已飛身而出，但這時那大漢已被拉上快艇，快艇又自順流乘風而去，轉眼便瞧不見了。只留下那兩條長篙，掛著空舟，在江水中打轉──打了幾個轉後，也被湍急的河水，遠遠沖走。

　　※※※

　　這一切變化的發生，只不過是片刻間事。

　　寶玉木立在河岸旁，心中驚奇駭異，更難形容。

　　快艇上這三條人影究竟是誰？

　　他們將這大漢擄走，究竟是為了什麼？

　　火魔神做事如此詭祕，難道就是為了要躲避這些人麼？但若是如此，他為何不索性一次將地點指明，那豈非便可少卻許多麻煩？

　　他捨易從難，又為的是什麼？

　　這些問題在寶玉心中打轉，他委實百思不得其解。

　　猛回頭，卻見小公主已站在他身後的淒迷夜霧中。河岸晚風，吹得她那白色長袍有如河水般波浪起伏，也吹得她披散的長髮，零亂的掩住了她的花容。

　　月光、迷霧、白袍、亂髮──絕世佳人，佇立在荒涼的河岸邊，如夢的雙眸，無言凝睇著滿河月色。這又是何等幽美而淒艷的圖畫，但不知怎的，在這幅圖畫中，竟又似含蘊著一種難言的詭祕之意。這強烈而懾人的美，以及這難言的詭祕，無疑又震攝了寶玉的心神，一時之間，他彷彿瞧得痴了。

　　小公主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有一種奇異的光芒，在目光中閃動，像是驚駭，又似是輕蔑。這美麗而詭祕的靜寂直延續了盞茶時分。

　　寶玉終於問道：「你幾時來的？」

　　小公主道：「剛剛。」

　　寶玉道：「你瞧見了麼？」

　　小公主道：「嗯！」

　　寶玉道：「你可知道了麼？」

　　小公主直到此刻，才抬起目光，瞧了他一眼，緩緩道：「知道什麼？」

　　寶玉沉聲道：「火魔神為何要如此做法？那三人究竟是誰？是否火魔神的仇家？他們擄去那傳信的大漢，又為了什麼？」

　　小公主淡淡一笑，轉過頭去，再也不瞧他。

　　寶玉一步掠到她面前，大聲道：「這些事你想必全知道的，你為何不告訴我？你──你為何不說話？」他語聲雖大，但小公主卻似乎一個字也未聽到，目光仍然痴痴的望著那粼粼金波，滿河月色。

　　她彷彿知道的很多，但也彷彿什麼都不知道。寶玉瞪著她，良久良久，眼簾緩緩垂下，嘆道：「四更時咱們便要動身了，你去收拾收拾吧！」

　　小公主茫然道：「四更──四更──」緩緩回頭，瞧著寶玉微微一笑，轉身走了。

　　那窈窕的白色人影，在夜霧中瞬即淡去、消失，只留下那神祕而美麗的微笑，仍縈繞在寶玉心底。

　　※※※

　　夜更深，秋風中傳來了遠處的更鼓。是將近四更時分了。

　　寶玉、鐵娃、小公主，已佇候在河岸。

　　星群漸落，月光更是皎潔，河岸之旁，停泊著幾艘河船，河面之上，已無帆影，天地間一片幽寂。

　　那有什麼燈光，那有什麼紅燈？

　　鐵娃睡眼惺忪，喃喃怨道：「那火魔神倒真會折騰人，四更時就叫咱們趕路，這樣下去，還不到地頭，咱們已給累死了。」他這話說的雖是孩子氣，但卻令寶玉心頭一動：「呀！火魔神如此做法，莫非真的就是為了要折磨於我？使我精力消耗殆盡，再也不能與白衣人交戰？」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免又多了一份疑懼，一份警惕。

　　這時風中又有更鼓傳來，篤！篤！篤！篤──

　　小公主道：「是四更了。」

　　河面依然，那有紅燈船影。

　　寶玉皺眉道：「這倒怪了，怎的──」

　　突聽鐵娃道：「那是什麼？」

　　寶玉立刻回頭瞧去，只見荒涼的河岸那邊，踽踽行來兩條人影，右面一人，手裡提著個籃子，左面一人，手裡赫然挑著盞紅燈。紅燈在風中搖盪，閃爍的燈光，映著這兩人的黑衣、面容，也映著他們兩雙直勾勾瞧著道路的眼睛。

　　這兩雙眼睛中，竟是微帶驚恐之色，彷彿早已預見有什麼不祥之事，要在他們身上發生。這兩張面容，蒼白中帶著鐵青，鐵青的面容被紅燈一映，那模樣更是說不出的詭祕、恐怖！

　　鐵娃壓低聲音，道：「是他們麼？」

　　寶玉沉吟道：「有紅燈，但無船──」

　　只見兩人走到他們面前，瞧了他們一眼，面上絕無絲毫表情，也再不瞧第二眼，竟轉身走下河岸。岸邊泊著艘河船，兩人頭也不回，走上了船，走入船艙，過了半晌，一個人又走出來，將紅燈掛在艙外。

　　寶玉道：「是了！」

　　三人展開腳步，急奔過去。

　　那人這才開口，道：「可是方大俠？」

　　寶玉道：「正是。」

　　那人道：「請上船。」說話之間，竟又取下紅燈，「噗」的一口將燈光吹滅。

　　船艙中倒也甚是乾淨，卻有三條短衣赤足，船家打扮的漢子，倒在角落裡，顯然已被點了穴道。

　　一人在外撐船，一人在艙內點起了油燈。

　　寶玉瞧見那三條倒臥的漢子，皺眉道：「這可是你們做的手腳？」

　　那人道：「是！」

　　寶玉道：「這條船是他們的？」

　　那人道：「是！」

　　寶玉嘆了口氣，道：「你們不自備船，卻在河邊隨意強借別人的船隻，想必是為了使行動更加秘密，好教人無從追蹤。」

　　那人道：「是！」

　　寶玉道：「你們如此做法，卻是為了要逃避誰？」

　　那人也不答話，卻提起了那隻籃子，恭恭敬敬送到小公主面前，小公主揚了揚眉，問道：「這是什麼？」

　　那人恭聲道：「籃子裡全是姑娘素來喜食之物。」

　　小公主喜道：「呀，真的麼？」掀開籃子，只見裡面放著三隻天青瓷碗，一副銀製杯筷，方自掀起籃子，便有股醇香之氣，撲鼻而來。

　　小公主拍掌笑道：「太好了，果然都是我愛吃的──虧得你們還在想著我，否則我真的已快要被人家餓死了。」狠狠瞪了寶玉一眼，道：「你瞧人家對我多好，你呢，你只會叫我吃陽春麵。」取起筷子，吃了起來，再也不瞧寶玉一眼。

　　寶玉卻正在暗驚忖道：「火魔神此番送菜過來，雖是為了示惠於她，但也正是為了向我示威，要我知道，我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眼裡，就連我們要她吃陽春麵的事，他都知道──唉！不想此人眼線竟然如此周密。」

　　鐵娃瞧小公主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引頸望去。只見那三隻天青碗中，有紅有白，色彩鮮艷，縱未嘗著滋味，單瞧這顏色，已足以令人饞涎欲滴。

　　鐵娃悄悄嚥下口水，口中卻道：「哼！這有什麼好吃。」

　　小公主格格笑道：「吃不到的東西，永遠是不好吃的，但我若讓你吃上一口，你就再也不會說它不好吃了。」

　　鐵娃眨了眨眼睛，笑道：「那你就讓我吃上一口，看看究竟好不好吃？」

　　小公主笑道：「看你呆，不想你還會繞彎子騙人家的東西吃，好，你若真的想吃，我就讓你吃一口。」

　　鐵娃的臉，竟有些紅了，偷偷瞧了寶玉一眼，眼見寶玉並未留意他，舔了舔嘴脣，紅臉笑道：「我只吃一小口。」

　　小公主伸出筷子，突又縮回來，正色道：「不行，還是陽春麵好吃，這東西，你不吃也罷。」

　　鐵娃臉飛也似的紅了，小公主卻笑彎了腰。笑了半晌，又伸出筷子，忍住笑道：「來，這次真的讓你吃一口。」

　　鐵娃偏轉頭去賭氣道：「我不吃了。」卻又忍不住偷偷回頭瞧了一眼，道：「這──這究竟是什麼菜？」

　　小公主道：「這些菜呀，你莫說吃，就連聽也未聽過，告訴你，有一樣是冬菇炒鸚鵡舌，這一樣是魚腦做的豆腐──」她話未說完，鐵娃已駭然道：「這紅紅的全是鸚鵡的舌頭？」

　　小公主笑道：「不錯。」

　　鐵娃道：「炒──炒這樣菜，要──要多少只鸚鵡？」小公主道：「大約總要一百來隻吧！」

　　鐵娃臉色也變了，道：「你──你為何要吃──」

　　小公主道：「鸚鵡的舌頭，最靈活，所以它的肉，也最好吃，不信你試試，只要你吃了一口，保險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鐵娃卻勃然站起，怒道：「你好殘忍，為了吃樣菜，便割下一百多隻鸚鵡的舌頭，人家將你舌頭割下又如何？這種菜，鐵娃死也不會吃。」

　　小公主笑道：「瞧你這樣大一個人，不想心眼兒卻這麼小，這些鸚鵡反正早已死了，割下它的舌頭又有何妨？」

　　鐵娃道：「死──死了──那有這許多死鸚鵡？」

　　小公主忍住笑道：「自然是做菜的人殺的。」

　　鐵娃呆了一呆，道：「你──你簡直是個女魔。」

　　小公主格格笑道：「傻孩子，你現在才知道麼？」神情自若，笑嘻嘻的又挾起幾條鸚鵡舌，咀嚼起來，仍然吃得津津有味，鐵娃卻幾乎忍不住要跑到艙外去吐了起來。

　　※※※

　　這時船已靠岸，鐵娃趕緊大步奔出，深深吸了幾口氣，仰頭望去，月已西沉，距離黎明已不遠了。寶玉、小公主，亦自步上河岸，只見那兩人竟也走上岸來，卻用長篙一點，將船遠遠盪開，飄流而下。

　　寶玉皺眉道：「你可解開了船家的穴道？」

　　那人道：「用不著方大俠關心，那些人死不了的。」寶玉哼了一聲，卻見他自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雙手捧上，再也不說一句話，兩人齊地狂奔而去。

　　這時四鄰靜寂，全無人影，但這兩人卻彷彿在被鬼物追趕著似的，全力急奔，連頭都不敢回。

　　寶玉嘆息道：「他們如此懼怕，究竟是在逃避什麼？」他明知這句話絕對無人答覆，只有自己展開書信。信上也只有十個字：「東昌西城外，桑林有紅燈。」他出神的尋思半晌，長嘆道：「走吧！」但方纔走出不遠，突然間，一陣驚呼傳了過來。寶玉倏然駐足，小公主面色也似乎已微微變了。只聽那呼聲隱約喚道：「──大俠──救──」

　　寶玉動容道：「果然是那兩人，未能逃脫。」

　　鐵娃道：「那兩人為什麼要逃？誰在追他們？」但他話還未說完，寶玉與小公主已向那叫聲傳出之處，如飛掠去，早已遠在十餘丈外了。

　　鐵娃喃喃道：「大哥真是，明知我不會輕功，也不等我一等──」口中埋怨，腳下也只有灑開大步，追將過去。他腳步雖大，奔跑雖速，卻又那裡追得上寶玉，簡直連小公主的影子都瞧不見。到後來竟連方向都已迷失，四野茫茫，往那裡追，他根本不知道，胡亂狂奔了半晌，只有放聲呼道：「大──」

　　「哥」字還未出口，突聽身後一人喚道：「牛鐵娃！」語聲低沉、緩慢，像是並無惡意。

　　但鐵娃卻當真吃了一驚，霍然轉身，身後空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鐵娃壯起膽子，道：「誰──誰在叫我？」

　　那語聲道：「我。」

　　鐵娃握緊了拳頭，道：「你是誰？你在那裡？」

　　那語聲道：「我在這裡。」

　　鐵娃這才發現，這語聲乃是自一叢黑暗的雜木後傳出來的，他睜大眼睛，捏緊拳頭，一步步走了過去。

　　那語聲厲叱道：「牛鐵娃，切莫再往前走一步。」

第四十章　死亡的約會

　　鐵娃道：「我偏要走，我為何要聽你的話？」

　　那語聲道：「我只是瞧你寂寞，才想和你聊聊天的，你若再往前走，我也走了，你豈非辜負了我一番好意？」

　　鐵娃果然停下腳步，咧嘴笑道：「原來你只是要來陪我聊天的，原來你倒是對我一片好意，那我可就不能不聽你的話啦！」

　　那語聲亦自笑道：「如此才是。」

　　鐵娃眨了眨眼睛，道：「但你究竟是誰？又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那語聲道：「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還知道你許多別的事，普天之下，我不知道的事，簡直是太少了。」

　　鐵娃道：「真的？你真的什麼都知道？」

　　那語聲道：「自是真的，不信你就問問我。」

　　鐵娃道：「好，我問你──我大哥是誰？」

　　那語聲道：「方寶玉。」

　　鐵娃道：「呀！真被你猜著了，好，我再問你──」他偏著頭想了半天，方自接道，「我師傅是誰？」

　　那語聲道：「智者周方。」

　　鐵娃道：「我──我心裡最想的一個人是誰？」

　　那語聲道：「是你妹子牛鐵蘭，還有姜風。」

　　鐵娃眼睛都瞪圓了，早已驚得目定口呆。他直腸直肚，心裡從來沒有什麼秘密──他最大的秘密，也不過就是這簡簡單單幾件事了。如今，他最大的秘密，都已被人說了出來，卻叫他如何不驚？他直被驚得呆了半晌，方自長嘆道：「好小子，果然有兩下子，果然什麼事都知道。」

　　那語聲笑道：「我是誰你可知道？」

　　鐵娃道：「不知道。」

　　那語聲道：「我大哥和我師傅是誰？」

　　鐵娃道：「我也不知道。」

　　那語聲道：「我心裡最想的一個人是誰？」

　　鐵娃嘆道：「我更不知道了。」

　　那語聲道：「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原來你只是個大笨牛。」

　　鐵娃漲紅了臉，道：「我──我也有幾樣知道的事。」

　　那語聲道：「你知道什麼？哼，就連方纔你大哥瞧的那封信，信上寫的是什麼？只怕你都不知道，還說什麼別的。」

　　鐵娃大笑道：「錯了錯了，這下你可錯了，方纔我大哥瞧的那信，信上面的十個字，我可全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語聲道：「我不信。」

　　鐵娃道：「你不信？好，我告訴你，你聽著，那封信上寫的十個字是：東昌西城外，桑林──對了，桑林有紅燈。」

　　那語聲笑道：「好，算你也不笨，但我們在這裡聊天的這種小事，你若是也告訴你大哥，你大哥都要說你笨了。」

　　鐵娃道：「我知道：其實，我大哥就算說我笨，也沒關係，但是那──那個小公主，我可不能讓她說我。」

　　黑暗中寂無應聲。過了半晌，鐵娃忍不住又道：「喂！你可聽見我說話了麼？──喂！你來陪我聊天的，怎地聊到一半，就不說話了？」

　　黑暗中還是寂無回應。鐵娃道：「你再不說話，我可要過去了。」他又等了半晌，果然大步走了過去，一雙鐵掌，就像是兩隻斧頭似的，分開了樹叢，樹叢那有什麼人影？

　　鐵娃喃喃道：「好小子，話未說完，人就溜了，你當我找不著你麼？──」一面嘀咕，一面大步搜尋了過去。搜尋了半晌，果然瞧見有株樹下，坐著條人影。

　　鐵娃大笑道：「果然找著了，你還往那裡走？」一步竄了過去，目光動處，突然驚呼一聲，倒退三步，站在那裡，竟又被驚得怔住了。

　　※※※

　　熹微的天光，自林梢照將下來，照著那人的臉，這張臉肌肉痙攣，五官扭曲，眼珠子都似已突了出來。鐵娃膽子雖大，但在這荒涼的暗林裡，驟然見著如此猙獰、恐怖的一張臉，也不覺駭得魂膽皆喪。

　　過了半晌，他總算已能說出話來。他大聲道：「你是什麼東西？是人是鬼，是死是活？」

　　那張臉動也不動，更不回話。

　　但鐵娃身後，卻有一人道：「鐵娃，你在和誰說話？」

　　鐵娃如驚弓之鳥，大吼一聲，翻過身去，只瞧見兩條人影併肩立在他身後，卻是小公主與方寶玉。

　　鐵娃驚喜交集，道：「大哥，原來是你──幸好是你，否則鐵娃可真要瘋了。」

　　寶玉奇道：「莫非你瞧見了什麼？」

　　鐵娃道：「大哥你瞧，那邊樹下。」

　　寶玉瞧了過去，也不覺為之一驚，但卻沉住了氣，緩步走了過去，鐵娃跟在一旁，道：「這人是死的還是活的？」

　　小公主道：「祇怕已活不成了。」

　　突聽寶玉沉聲道：「你瞧此人是誰？」

　　鐵娃道：「莫非大哥你認得他？」他話猶未了，小公主失聲道：「呀，原來是他，我兩人追尋了半天，也未找到，卻不想他在這裡，他──他這是遭了誰的毒手？」

　　鐵娃又瞧了幾眼──方纔他驚魂未定，那裡敢仔細來瞧，此刻才瞧清了，不禁亦自失聲道：「原來這就是方纔那握著紅燈的人。」

　　寶玉與小公主已掠到樹下，只見那人倒在樹幹上，不但面容五官扭曲，手足四肢，亦都似已離了原形。

　　小公主恨聲道：「好毒辣的手段！」

　　寶玉俯著身子，仔細瞧了幾眼，喃喃道：「怪了怪了！這倒怪了，這莫非竟是分筋錯骨手？」

　　小公主冷笑道：「你此刻才瞧出這是分筋錯骨手麼？」

　　寶玉道：「我雖早已瞧出，卻不敢相信，分筋錯骨手乃內家正宗的上乘功夫，據我所知，此刻天下江湖，也只有武當、少林、峨嵋等內家正宗門派中有限幾人，能使得出此等功夫來，這──這卻又是誰下的手，這豈非令人難以置信！」

　　小公主冷笑道：「內家正宗弟子中，難道就沒有心狠手辣的人？但願他還未死，我倒要問問他是誰對他下的毒手？」她俯身扶著那大漢身子，手掌動處，連拍了他十餘處穴道，那大漢身子一陣顫抖，四肢都蜷曲起來。然後，他嘶聲慘呼一聲，竟果然醒了過來──這是一陣錐心刺骨的痛苦，他就是被這劇毒刺激得醒過來的。

　　※※※

　　鐵娃瞧得渾身發毛，寶玉也是瞧得不忍，但小公主卻是神色不變，凝目瞧著這大漢，冷冷道：「醒來，張開眼睛。」

　　那大漢張開眼睛，瞧見了小公主，目中並未露出歡喜之意，反倒有些驚恐之色，顫聲大呼道：我沒有說──我什麼都沒有說──」

　　寶玉心念一動，突然問道：「那人要你說什麼？」那大漢道：「我沒有說──我什麼都不說。」寶玉仍不死心，追問道：「下手的人是誰？」

　　那大漢嘶聲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小公主微微笑道：「好，你好生去吧！」

　　一掌輕輕拍下，那大漢道：「多──」「謝」字還未說出，身子一挺，便自氣絕，

　　鐵娃失色道：「你──你也對他──」

　　小公主柔聲道，「他反正已活不成了，與其活著受苦，倒不如落個痛快，我這是為他好呀，你難道都不懂麼？」

　　鐵娃張口結舌，已氣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寶玉緩緩道：「我本該早已猜到，那人既是內家正宗高手，卻對他施出如此酷刑，想必是要逼問他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小公主笑道：「如此又怎樣？」

　　寶玉道：「如今我更已知道，你不但早已知道那人要逼問的是什麼，就連那人是誰，祇怕你都也已猜出來了。」

　　小公主道：「是麼？」

　　寶玉厲聲道：「那人是誰？他要逼問的什麼？」

　　小公主冷笑道：「你窮吼什麼？你一吼我就會告訴你麼？」

　　寶玉一把抓住她手腕，道：「你說不說？」

　　小公主道：「我偏偏不說，你又怎樣？」

　　寶玉眼睛瞪著她，她眼睛也瞪著寶玉，兩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過了半晌，寶玉終於長嘆一聲，鬆開了手，道：「你縱不說，總有一天我也會知道的。」

　　小公主道：「你就慢慢等著吧！」

　　突聽鐵娃在那邊呼道：「來呀，還有一人在這裡。」

　　寶玉飛身趕去，只見那邊草叢中倒臥著的，果然就是另一條大漢，四肢早已冰涼，也已死去多時。

　　※※※

　　鐵娃翻過他的身子，不由得又自驚呼一聲，這大漢七竅流血，竟是中毒而死，顯然他未等別人逼問，便已服毒自盡了。

　　寶玉暗嘆忖道：「火魔神門下，果然門規森嚴，是以這些人寧死也不肯說出秘密，由此亦可想見，這秘密必定關係重大的很。」

　　鐵娃眼睛瞧著那屍身，口中卻在喃喃嘆道：「你們可真倒霉，一跟我們見過面，就死了，你們──」

　　寶玉心頭突然一動，脫口道：「呀！不錯。」鐵娃嚇了一跳，道：「大哥，什麼不錯？」

　　寶玉道：「這兩人未見我們之前，倒也不甚驚慌，但見過我們之後，立刻就放足急奔，好像是早已知道有人要加害於他們。」

　　鐵娃道：「是呀！但──但這又是為什麼呢？」

　　寶玉道：「只因他們的對頭，本不知誰是火魔神門下，但卻知道火魔神門下，必定要與我連絡，是以便在暗中守著我們，是以他們與我相見之後，行藏便立刻暴露，不出片刻，便要遭別人的毒手。」

　　鐵娃道：「別人？──這些別人又是誰？」

　　寶玉嘆道：「我對這些人一無所知，但這些人卻想必對我的事知道得不少，否則又怎會知道凡是與我聯絡的人，必是火魔神門下。」

　　鐵娃道：「是呀！但這──」

　　寶玉截口道：「還有一點，這些人和我分手之後，方自向他們下手，由此可見這些人竟似對我存有些顧忌之心。」

　　鐵娃道：「我知道，這些人想必是怕大哥的武功。」

　　寶玉苦笑道：「事情那有如此簡單──」

　　他至今總算已猜出，不但暗中出手的這些人，必定與他大有關係，甚至就連他們所要逼問的秘密，也和他關係非淺。但直到此刻為止，他所知道，也不過只有這麼多了，這些人是誰，所有逼問的是何秘密，他仍是一無所知。

　　他出神的沉思半晌，長嘆道：「東昌西城外，桑林有紅燈，此去東昌，這一路上咱們要倍加留意，瞧瞧究竟是誰在追蹤咱們？」但此刻他再留意，卻已嫌太遲了，只因鐵娃已被人套出了秘密，別人已不必追蹤，便可知道他們的去向。別人已可先在那裡等著他們。

　　※※※

　　東昌城，黃昏。

　　寶玉自東門入城，西門出城。

　　自從他們夜渡黃河之後，便已擺脫了那些慕名跟蹤江湖豪士，這一路上，寶玉實未發現有一人的行蹤可疑。但仍不敢有絲毫大意，出城之後，更是步步留心，走了盞茶時分，夕陽晚照下，前面果然有一片桑林。

　　寶玉放眼四望，暮靄蒼茫，空郊無人，他深信自己的目力，他若瞧不見別人，別人也實難瞧得見他。於是他暗中鬆了口氣，直奔桑林，只見一縷炊煙，自林中裊裊散出，雞犬之聲，隱隱可聞。這是一幅寧靜而平和的農村晚景，瞧不出有絲毫不祥的預兆，更瞧不出有絲毫殺機──

　　寶玉眼前彷彿已現出一幅安詳而美麗的圖畫。桑林中的農夫，正坐在門前的竹椅上，一面悠閒的吸著板煙，一面期待著他妻子正在為他忙碌的晚餐。天真的孩子們，正在他身旁追逐著雞犬──天地間到處都充滿了幸福，每個人都是那麼滿足。

　　寶玉心頭的負擔，也似乎為之減輕了，他幾乎已忘卻這片寧靜的桑林，就是火魔神與他相約之地。但就在這時，他卻瞧見了桑林裡的紅燈。鐵娃脫口呼叫道：「紅燈，紅燈就在那裡。」

　　寶玉苦笑道：「我真不懂火魔神為何要選中這裡，為何偏偏要破壞這桑林中農戶們的安詳與寧靜，為什麼不讓人家好好的過日子。」

　　小公主緩緩道：「生活太寧靜了，也就會變得沒什麼意思──說不定這桑林中的農戶們，早就想找些刺激了哩！」

　　寶玉苦笑一聲，穿林而入，只見林木掩映中，半道竹籬，圍著三五所茅舍，半掩的柴扉前，正懸著盞紅燈。

　　一條花犬，躲在竹籬柴扉後，向人而吠，六七隻黃雞，悠閒的踱步在小院中，啄食著地上的米粒。炊煙自屋頂昇起，飯香自屋內傳出──若不是那盞觸目的紅燈，寶玉真不敢相信火魔神相約的就是這裡。

　　他腳步仍放得極輕，似仍不敢驚擾這裡的平和氣氛，他立定決心，絕不讓這寧靜的桑林，變為凶殺之地。

　　※※※

　　三個人走到門前，那條花犬反而不敢狂吠了，卻夾著尾巴，瞪著眼睛，驚駭地瞧著這三個陌生人。寶玉輕咳一聲，「裡面可有人麼？」

　　一陣風吹來，吹得那柴扉輕輕作響。但半掩的柴扉中，卻寂無人聲。

　　寶玉提高聲音，又問了一次，門裡仍無回應。

　　鐵娃道：「莫非不是這裡？」寶玉亦不禁懷疑道：「莫非這裡只是湊巧有盞紅燈？」

　　小公主道：「那有這麼巧的事。」她竟一手推開了柴扉，揚長走了進去。

　　三間茅屋，迎門一間是小小的廳堂，正中一個小小的神龕，倚著一尊觀音大士，還有幅武聖關公的神像。神龕前有張八仙桌子，桌子上放著三副碗筷，還有個竹枝編的籠子，裡面罩著的像是有幾碗茶。左面的一扇門，通向臥房，一張巨大而沉重的木床上，整整齊齊地疊著三兩床花花綠綠的棉被。一陣陣飯香之氣，自後面一敞門裡傳了出來，爐火仍燒得「必剝」作響，房子裡充滿了溫暖。

　　這一切正都是最最平凡的農家晚炊時的景象，任何人都瞧不出有絲毫異狀，但是，這農家中的人呢？沒有人，茅屋前前後後，再無半條人影。

　　這就連小公主都不免有些驚奇詫異，寶玉自更猜不出那火魔神究竟在弄何玄虛，只見小公主前前後後走了兩圈，不住喃喃自語道：「難道他們還未來麼？」

　　只有鐵娃，眼睛卻一直盯著那罩著幾碗茶的竹籠子，飯香陣陣，他肚子實已餓得咕咕直響。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揭開那竹籠子，突然驚呼一聲，倒退兩步，連竹籠都跌落在地。

　　寶玉道：「什麼事？」

　　鐵娃道：「你瞧，你瞧，又是這些，又是這些──」竹籠罩著的，果然又有盤紅紅的鸚鵡舌頭，只是這次又多了一大碗紅燒牛肉，兩隻肥雞而已。

　　寶玉瞧了瞧小公主，道：「他們已來過了。」

　　小公主道：「既然來過，想必未曾走遠。」

　　寶玉沉吟道：「爐火猶旺，飯仍未進，顯見他們才走未久，卻走得甚是匆忙，他們為何要走？走到那裡去了？」

　　小公主道：「你既猜不出，只有等他們回來問了。」

　　寶玉道：「他們會回來麼？」

　　小公主道：「瞧見這些菜，我就餓了，咱們好歹吃了再說──他們既然還未見著你，你還怕他們不回來麼？」

　　鐵娃拊掌大笑道：「對，先吃了再說，這倒是個好主意。」

　　※※※

　　飯後，秋夜涼如水。

　　寶玉搬了張椅子，坐在門口，仰視著自林梢漏下的星光月色，心裡也不知想些什麼──也不知該想什麼？他心思實是紛亂如麻，根本不知該從何想起。

　　只見小公主手托著腮，倚在神龕前，凝目瞧著那尊塑造得並不精緻的觀音佛像，似已瞧得出神。

　　鐵娃卻用牛肉拌了碗飯，在餵那條花狗。

　　涼風習習，秋星閃爍，星光自林梢下，灑得滿地都是珠玉，大地間瀰漫著秋夜特有的甜香氣息。

　　寶玉靜坐在這寧靜的秋夜，靜靜的瞧著小公主，瞧著鐵娃，瞧著那整潔的茅舍，瞧著那滿地星光──他眼前不知不覺又泛起了他方纔幻想中的那幅圖畫，漸漸地他自己也彷彿溶入了那圖畫之中。

　　星光、茅舍、忠誠的友伴、美麗的妻子──這景象究竟是真？是幻？漸漸的，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突然，一陣狗吠，打斷了他的遐思。

　　鐵娃道：「小花狗，這麼好的牛肉飯，你不吃我可要吃了。」那花狗昂著頭，瞧著他狂吠，一雙狗眼睛裡，竟像是有著淚光。

　　小公主也回過身來，皺眉道：「這些人難道都死光了不成？怎地到現在還不回來？咱們祇怕已等了快要兩三個時辰了。」

　　寶玉道：「已有三個時辰。」

　　小公主道：「他們若是再過三個時辰不回來，又當如何？」

　　寶玉道：「這話本該我問你才是。」

　　小公主跺足道：「死人！這些人，會到那裡去了？」

　　突聽鐵娃笑罵道：「小花狗，你不吃牛肉飯，卻要來吃我這件破衣裳，簡直是個獃子──」一面笑罵，一面已被那條花狗咬著衣角，拉進屋裡。

　　小公主喃喃罵道：「人家都急死了，這獃子還有心情玩狗。」

　　寶玉也不理她，站起身子，踱了幾步，沉聲道：「此事祇怕已有變？」

　　小公主道：「有什麼變？除了你我之外，又有誰會知道這普通農家是我等相約之地？想來必定那些死人──」

　　忽然，只聽鐵娃在屋裡驚呼道：「死人！死人！死人在這裡。」

　　寶玉、小公主一驚之下，飛身掠入臥房之中。只見那花狗蹲在床角，不住狂吠，鐵娃一手扯著床單，半俯著身子，石像般站在床前，竟似又已驚得呆了。

　　小公主道：「鬼叫鬼叫的，你是在幹什麼呀？」

　　鐵娃道：「床下面──床下面──」突然一抬手，將那張沉重的木床，整個抬了起來，床下，竟赫然併肩倒臥著兩具屍身。

　　※※※

　　寶玉本當這兩具屍身必是這茅舍的主人，但仔細瞧了一眼，只見這兩人一身黑衣，濃眉闊口，雖然早已死去多時，但眉宇間猶帶著生前的慓悍之色，那裡會是普通的農家，顯然正是火魔神派來此間的黨徒。這兩人手足俱已冰冷，但身上卻全無傷口亦無血跡，也瞧不出被內力震傷的痕跡，更非中毒而死。

　　寶玉俯下身子，這才發覺，兩人左胸心口之上，各各嵌著塊卵大的石子，塞住了創口。他一眼瞧過，便已瞧出這兩人竟是被人一劍穿胸，但在鮮血還未流出的剎那間，又被人以石卵塞住了創口。

　　寶玉駭然道：「好快的劍，好快的身手。」

　　小公主道：「我奇怪的只是此地既如此隱密，為何還會被人發覺，竟能趕在我們前面，下了毒手？這地方他們又是怎麼找到的？寶玉道：「想必有人洩露了消息。」

　　小公主冷冷道：「五行魔宮門下，死也不敢洩露消息的，何況，他們縱然有心洩露，也絕不會知道那信中約會之地。」

　　寶玉想到火魔神行事之慎秘，也知她此話絕不會假。

　　小公主語聲微頓，突又問道：「那封信此刻在那裡？」

　　寶玉道：「便在我懷中──我瞧過之後，便仔細藏起，萬萬不致被人見著。」

　　小公主道：「信上的話，你可告訴別人了麼？」

　　寶玉苦笑道：「你想我會麼？」

　　小公主跺腳道：「這是怎麼回事，我可也糊塗了。」

　　鐵娃一直垂著頭，臉也紅了，此刻終於忍不住囁嚅著道：「信上的話，我倒是說給一個人聽過。」

　　小公主聳然變色，道：「你？你說過？說給誰聽了？」

　　鐵娃道：「我也不知他是誰，我──」當下結結巴巴，將那件事經過說了出來。」

　　小公主一手攏著秀髮，一手撫著耳垂，呆呆的瞧了鐵娃半晌，面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輕輕長嘆一聲，道：「你真聰明。」

　　鐵娃只當她必定要大罵自己一頓，那知她卻只輕描淡寫說出這四個字來，鐵娃反而呆了，道：「你──你為何不罵我？」

　　小公主道：「我為何要罵你？」

　　鐵娃道：「我──我不是做錯了事麼？」

　　小公主淡淡一笑，道：「我要罵的人，都是值得我罵的，像你這樣的人麼──」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望到了別處。她雖然頓住了語聲，但言下之意，可真比罵人還刻薄厲害得多，怎奈鐵娃說話從來不兜圈子──兜圈子，繞脖子罵人的話，他完全不懂。

　　鐵娃道：「我這樣的人，你不捨得罵，是麼？──唉！但你越是不罵我，我的心裡越是難受，你就好歹罵兩句吧！」

　　小公主雖有滿腹怒氣，此刻也不禁「噗哧」笑出聲來。

　　她終於帶笑罵了一句，道：「笨牛──」

　　寶玉面色凝重，一直皺眉深思，此刻方自沉聲道：「此人既精內家分筋錯骨手，劍法也如此犀利，偏偏對鐵娃和我的事，又如此清楚，他──他會是什麼人？」

第四十一章　破東瀛一刀

　　小公主仰首而望，沒有說話。

　　寶玉本也不望她說話的，語聲微頓，便又接道：「他如此做法，搶先趕到這裡，彷彿是要截斷我與火魔神的聯絡，他下手之後，又將此地佈置得毫無異狀，顯見乃是要我在此苦候，他便可有時間行事，幸得他時間倉促，未及將那兩具屍身運出，又幸得有這條花狗──」

　　小公主忽然截口道：「他如此做法，是為了什麼？」

　　寶玉沉吟道：「他搶先趕到這裡，殺了這兩人，想必也是將這兩人身上那封密柬奪去，又搶先一步，趕往下一站了。」

　　小公主冷笑道：「天才兒童，你還有何話說麼？」

　　寶玉道：「他對我似乎並無惡意，是以絕不與我正面接觸，他如此做法，似乎只是為了要阻止我為火魔神做事。」突然抬頭，接道：「是麼？」

　　小公主目光一亮，道：「你說到現在，總算才有些意思了，但──但他為何要百般阻止於你？這其中又有什麼緣故？」

　　寶玉道：「這其中可能有兩個緣故，第一──他是火魔神之仇家，自不願有任何相助火魔神的出手。」

　　小公主頷首道：「第二個呢？」

　　寶玉道：「第二──此人也可能是為了不願我為此消耗體力，好留著與白衣人一戰，是以才百般阻止於我──」語聲微頓，緩緩接道：「此人如此行事，若算是為了這第二個緣故，那麼他究竟是誰，我便可隱約猜出一些端倪了。」

　　小公主立刻睜大眼睛，道：「你說是誰？」

　　寶玉微笑著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

　　在這本該垂首喪氣的時候，他卻反而微笑了起來，這笑容中顯然大有深意，大有文章。小公主自然奇怪，但她也知道寶玉既然不說，她是再也休想問得出來的了，索性賭氣扭轉了頭，睬也不睬他。鐵娃眼珠子轉來轉去，突然大聲道：「我不管這人是誰，也不管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才做這樣的事來，我只要問大哥，現在咱們該怎麼辦？要往那裡走？」

　　寶玉道：「咱們只有等著。」

　　鐵娃著急道：「等著？等到什麼時候？」

　　寶玉微笑道：「你著急什麼？著急的該是別人呀？現在是別人有求於咱們，又不是咱們求他，反正咱們去不去白水宮，都沒什麼關係。」他口中對鐵娃說話，眼睛卻在瞧著小公主。

　　小公主似乎全沒瞧他一眼，口中卻道：「你瞧我作甚？瞧我也沒用。」

　　寶玉道：「這倒怪了，你未瞧我，怎知我在瞧你？」

　　小公主默然半晌，突然跺著腳，扭轉頭，嬌嗔道：「不錯，我是在瞧你，我雖然扭著頭，故意裝著不睬你，其實卻在偷偷的瞧你，瞧你這個大美人兒。」寶玉笑道：「過獎，過獎。」

　　小公主道：「但你卻也莫要得意，你若以為我知道此刻該怎麼辦，你就錯了，老實告訴你，此刻該往那裡走，我完全不知道。」

　　寶玉道：「你真的不知道？」

　　小公主道：「五行宮究竟在那裡？這本是江湖中一個極大的秘密，江湖中幾乎人人都知道有五行宮，但去過五行宮的有幾個？」

　　寶玉道：「這──這倒是連一個都未聽說過。」

　　小公主道：「火魔神此番不肯一次說出路途，既非故弄玄虛，更不是自己找自己的麻煩，只是生怕你知道那地方後，將秘密洩露出去。」

　　寶玉道：「不錯，這我已猜到了。」

　　小公主道：「但你要到五行宮去的事，卻已非秘密，江湖中便有人算定了火魔神必定要指點你路途，所以就用盡各種手段，將傳訊於你的人擄去，為的也不過是要逼他們說出『五行宮』的所在之地，這也許根本就不是為了要攔阻於你。」

　　寶玉道：「是的，是要攔阻於我。」

　　小公主道：「你定要說那人是為了要攔阻於你？」

　　寶玉道：「不錯，那人若只是為了要知道五行宮的所在之地，便不妨在後面悄悄跟蹤著我。又何苦花那麼大氣力？又何苦定要搶在我前面？」

　　小公主眼波流轉，緩緩點頭道：「這話也不錯──」

　　鐵娃突然大聲道：「奇怪！奇怪！」

　　小公主道：「你這獃子，又在奇怪什麼？」

　　鐵娃道：「你們說來說去，說得好像人人都巴結著要想去五行宮似的，但那五行宮又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別人為什麼要去？」

　　小公主道：「五行宮非但全不好玩，而且縱然有人能去了，也休想能活著回來，但別人還是搶著要去，這──」她眼角瞟了瞟寶玉，接道：「這是為了什麼？你可知道？」

　　寶玉道：「五行魔宮中之青木主人，昔日本是天下綠林之盟主，積年所得的財寶，數目必定十分驚人。」

　　小公主道：「不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的確是原因之一，但──但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原因，你知不知道？」

　　寶玉沉吟半晌道：「我記得曾經聽人說過，金河王手下的黃金魔女們，一個個都是絕世的美女，而且還──還──」而且還怎麼，他竟說不下去了，只因那「黃金魔女」們非但俱都年輕貌美，軀體婀娜，而且還都有一身媚骨，一身媚術，「一經交接，欲仙欲死」，這就是江湖中人對她們的傳說。在小公主面前，這種話寶玉自然說不出口。

　　※※※

　　他雖未說出，小公主臉卻已紅了，輕輕啐道：「不想你踏入江湖還沒多久，江湖中的鬼名堂，你卻已知道了不少，原來你──你也不是個好東西！」

　　寶玉道：「這──這我是聽人說的，你既然問──」

　　小公主道：「好了！好了！算你又說對了，江湖中的確有些人別的膽子沒有，色膽卻不小，但──但還有呢？」寶玉道：「有財有色，這還不夠麼？」

　　小公主道：「哼！你既然什麼都知道，為何不知道這『財、色』兩字所能吸引的不過只是江湖中下三流的角色而已，稍為高明一點的角色，又怎會為了這幾兩銀子，幾堆死肉去花這麼大的心思？」

　　寶玉道：「他們卻又為的是什麼？」

　　小公主冷笑道：「你難道就未聽說過，戌土宮主人，昔年本是風雅之士，戌土宮收藏的名畫古董，無一不是精品，而火魔神煉製火藥之術，更是天下無雙，這兩樣東西連皇帝老兒都曾為之動心，只可惜皇帝大內中養著的那一群御用武士們，聽見『五行宮』三字，頭就疼了，那裡還敢動手？」

　　寶玉笑道：「不錯，珠寶美女，究竟還都是人間易得之物，的確比不上戌土宮的珍藏，更比不上火魔神的秘術。」

　　小公主道：「但真正的尖頂人物，看上的不還是這些。」

　　寶玉奇道：「那又是什麼？」

　　小公主道：「他們看上的，是你的丈母娘。」

　　寶玉更奇道：「我的丈母娘──哦！你是說水──水──」

　　小公主冷笑道：「你本是水天姬的小丈夫，你莫非忘了麼？」

　　寶玉苦笑道：「我──這──」

　　鐵娃卻已拍掌笑道：「對了！對了！你不說我倒險些忘了，我大哥和我相見的頭一天，像是就跟我說過這件事。」

　　寶玉雖早已在瞪著他，但他還是笑得合不攏嘴。

　　小公主冷冷道：「看來你這是忘不了的，水天姬既然是你的大妻子，白水宮主人自然便是你的丈母娘了。」

　　寶玉苦笑道：「這又怎樣？」

　　小公主道：「看來你當真是孤陋寡聞，竟連你丈母娘的事都不知道，告訴你，你那丈母娘，昔年本是天下第一美女，武林中當真不知有多少人，曾經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要她能對他們笑一笑，叫他們去死都是心甘情願的。」

　　寶玉道：「但──但現在──」

　　小公主道：「你是說她現在已老了，是麼？」她不等寶玉答話，便又接道：「你錯了，她現在還是一點也不老，反而比十幾年前更迷人，再加上她這十幾年來，從未在江湖中露過臉，於是江湖中就更覺得她神祕，更有吸引之力──江湖中拚了命想見她一面的，當真不知有多少。」

　　寶玉唯有長嘆，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鐵娃忽然道：「好！就算那五行宮所在之地隱密得不得了，就算別人都不知道，但你──難道連你也不知道？」

　　小公主道：「我也不知道。」

　　鐵娃道：「我不信，你明明也是自五行宮出來的，怎會不知道？」

　　小公主默然半晌，悠悠道：「五花紫騮馬，香雲寶蓋車，珠簾重重密，不見簾外路。」

　　鐵娃瞪大了眼睛，道：「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楚。」

　　寶玉嘆道：「她是說她出宮之時，一路都在坐車，車簾重重，她根本瞧不見路，所以她也不知道五行宮究竟在何處？」

　　鐵娃道：「哦！原來他們連你都不放心。」

　　小公主昂起了首，大聲道：「他們怎會不放心我，他們只是怕我走路累著，所以特地準備了舒服的馬車給我坐，那種車呀──哼！你一輩子都沒坐過。」

　　鐵娃大笑道：「你嘴巴雖硬，心裡想必還是知道的，人家表面上雖是對你好，其實，根本還是拿你當外人，連路都不讓你知道，你還為他們賣什麼命？」

　　他說的話，每句都平常得很，但最平常，最簡單的話，往往也就是最直接，最尖銳的話。這傻頭傻腦的莽漢，幾句話竟將千靈百巧的小公主說得呆住了，一時之間，也不知鐵娃究竟是真傻還是假傻。

　　※※※

　　鐵娃喃喃道：「如此說來，咱們當真只有在這裡等著了，但這要等到什麼時候呢？大哥，你倒是想個法子呀！」

　　寶玉道：「這──」

　　突然，也不知從那裡傳來一聲輕咳，這咳嗽的聲音又輕又短，但不知怎地，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咳嗽的聲音本來平常的很，但又不知怎地，這平平常常的一聲咳嗽裡，竟似包含著許許多多極不平常的意味，像是示警，又像是挑戰！

　　寶玉語聲立時斷了，小公主眼睛射出了光。

　　鐵娃道：「什麼人咳嗽？」

　　門外，遠處，有人道：「方少俠可是在這裡？」

　　鐵娃喜道：「來了來了！不用等了。」搶先衝了出去，只瞧見──

　　門外，遠處，林木陰暗中，卓立著一條人影。

　　這人影槍一般筆直地站在那裡，由頭頂到指尖，全無絲毫動彈，林木的陰影，濃濃地籠罩著他，既瞧不見他面目，更瞧不清他表情。

　　但不知怎地，在這模模糊糊，朦朦朧朧，動也不動的人影身上，卻似散發著一股殺氣，濃重的殺氣！就連鐵娃這樣的人，瞧見這人影也頓住了腳，被那濃重的殺氣逼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

　　夜極深，大地極靜。

　　風中葉，葉的飄動，以及星光蟲聲──天地間所有的一切，全都似在這殺氣中凝結了。

　　這是不平凡的殺氣！不平凡的殺氣，自然必定是自不平凡的人身上發出來的。

　　寶玉沉聲道：「你是誰？」

　　那人面上射出了一絲光，是目光──他直到此刻，才睜開眼睛，但卻還是沒有動，沒有說話。

　　那條黃犬已被這突來的異樣沉默顯得全身聳立了起來──聳立著耳，聳立著尾，像是旗桿一樣。目光一閃，黃犬突然狂吠，狂吠著衝了過去。

　　寶玉失聲道：「狗兒，站住！」

　　但是他話還未說出，眼前有白光一閃，黃犬已血淋淋地分成兩半了，只留下那淒厲的吠聲，淒厲的殘韻，飄渺在木葉間。

　　殺氣！無論人畜，都不能攖其鋒！

　　鐵娃呆了，心裡雖然想罵這人怎地連狗都要殺，但嘴裡的舌頭竟似有些硬了，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黑暗人影的手掌中，已多了一柄長刀。這與其說是刀，倒不如說是一柄長劍，由刀柄，至刀尖，筆直如矢，全沒有一絲一毫曲度。但這還是刀。刀是單鋒，並非雙刃。

　　寶玉目光凝注這柄刀，目中射出了敵愾之光。他凝注良久，方自沉聲道：「好刀！」

　　那人道：「好刀！」

　　寶玉道：「五虎斷門彭家刀，刀身略寬，山西太行快刀丁，刀身略短，除此以外，刀身均有曲度。」

　　那人道：「不錯！」

　　寶玉道：「此刀非中土所有。」

　　那人道：「此刀並非中土所有。」

　　寶玉眉梢一陣顫動，厲聲道：「此刀來自東瀛。」

　　那人道：「此刀來自東贏。」

　　寶玉大喝一聲，道：「朋友是誰？」

　　那人縱聲而笑，緩步而出。星光下，只見他一身緊身黑衣，頭戴黑布罩，只留下一雙眼睛在外面，目光雖閃爍生光，但眼睛並未完全睜開。

　　寶玉再次喝問，道：「朋友究竟是誰？」

　　那人長笑道：「既非新交，亦非故友，問我姓名，你也不識。」

　　寶玉道：「你來此有何見教？」

　　那人笑聲突頓，一字字緩緩道：「東瀛故友，托某家帶來一刀，奉贈閣下。」

　　寶玉聳然道：「白衣人？」

　　黑衣人道：「不錯，就是他！」

　　※※※

　　夜更深，大地更靜，殺氣也更重。

　　這非凡的殺氣，也許並非是自這黑衣人身上發出來的，只因他此刻已是那東海白衣人的使者。他的人雖平凡，刀雖平凡，但這柄刀上帶著有白衣人的一招，於是刀上便有了驚人的殺氣。這殺氣原來是自這柄刀上發出來的。刀上帶著的，必定是銳不可當，驚天動地，足以震懾江湖的一招！此刻，這柄刀，刀尖正斜斜指向方寶玉。

　　但方寶玉面上，卻連方纔現出的那一點驚悸之色都沒有了，目光變得異常的澄清，面色更是出奇的平靜。他目光凝注著那柄刀，鐵娃與小公主卻凝注著他。

　　小公主凝注著方寶玉，面色竟也變了，那種狡黠的譏諷，聰慧的輕慢之色，此刻竟變得十分沉重。一種混合著敬畏、讚美，也包含著嫉恨的沉重。她眼睛裡瞧著的，本是她心目中摯愛著的人，但她卻不能忍受她所愛的人比她更強，更聰慧。

　　只見方寶玉淡淡一笑，道：「東海白衣人既有一刀交閣下帶來，這一刀想必珍貴異常，方某自當拜領，只是，白衣人怎知世上有方寶玉，卻令在下不解？」

　　黑衣人道：「這一刀並未指明要帶給你。」

　　寶玉笑道：「如此說來，這莫非是閣下的寵惠？」

　　黑衣人道：「這一刀由白衣人賜交，本令我帶給中土武林中之最強高手，一年來，我遍歷江湖，所會的武林名人，也有不少，但配得上來接這一刀的，我卻未曾見著一個，是以這一把刀才會留存至今。」

　　寶玉道：「如此說來，這一招江湖中還無人見過？」

　　黑衣人道：「非但中土江湖無人見過，普天之下，能識得此招的人，祇怕──哼哼！還不會有第三個。」

　　寶玉道：「此招乃白衣人自創？」

　　黑衣人道：「正是。」

　　寶玉突然一整面色，躬身一禮。

　　黑衣人冷笑道：「閣下為何突然多禮？莫非是想要我將這一刀再帶回去？」

　　寶玉笑道：「閣下千里而來，方某怎能要閣下徒勞往返，在下這一禮，只是敬得閣下，必是位不世的英雄。」他語聲微頓，不等別人答話，便又接道：「白衣人既將此等絕招秘術，交給閣下，對閣下想必信任得很，閣下既能被白衣人所重，寶玉又何敢相輕。」

　　黑衣人道：「好，紅粉贈佳人，寶劍贈壯士，在下這一刀，能交給閣下這樣的人物，也算不虛此行了。」寶玉道：「不敢。」

　　黑衣人道：「我也敬你是個英雄，所以還有兩句話要告訴你。」

　　寶玉道：「但請賜教。」

　　黑衣人道：「這一刀雖然鋒利無雙，但卻絕非天衣無縫，白衣人自己，也知此招還有一個破解之法──」

　　寶玉道：「哦！如此──」

　　黑衣人冷冷截口道：「但你也莫要高興，此招破綻，微之又微，此招之急，快如雷電，一見刀光，招已臨頭，你縱是絕世之才，祇怕也未必能在那快如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尋出那唯一破解之法。」

　　鐵娃突然大聲道，「你怎知我大哥不能？」

　　黑衣人只作不聞，自管接道：「還有，這一招既出，必見血光，必有命喪，你若不願接這一招，此刻說出還來得及。」

　　寶玉微微一笑，道：「在下卻之不恭。」

　　黑衣人道：「好！」

　　寶玉抱拳道：「請！」

　　※※※

　　剎那間，所有的言語、聲音，全都寂絕，所有的表情、動作，全都停止，四個人彷彿變成了四尊石像。

　　寶玉抱拳的手，還未完全放下，左手還停留在「左乳泉穴」的下方，右手也還停留在「氣血囊」之旁。

　　這兩隻手到了這裡，便突然停止，再也不敢有一絲一毫的移動，只因對方那一招，已呼之欲出，他若有任何一絲移動，都可能造成殺身之禍。但此刻，這兩隻手左右相距，約有一尺，只要是稍有武功根基之人，都可看出，這姿勢實是空門百露。

　　小公主暗嘆忖道：「方寶玉呀方寶玉！你怎敢如此大意？此刻你這架勢，全身上下空門至少有三四十處之多，縱是平平凡凡的一招，也可將你擊倒，何況──何況這不凡的一刀。看來今日你是在劫難逃的了。」

　　她一面恨不得寶玉快些被人擊倒，一面又在為寶玉擔心──她心意究竟如何？這可連她自己也分不清。

　　鐵娃暗喜忖道：「我大哥究竟不愧是我大哥，只有他才能擺得出如此奇妙的架勢，也只有他才敢擺得出如此奇妙的架勢，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沒有人能擺得出比這空門再多的架勢了，而空門越多，別人就越不知該從何處進擊，這豈非和一個空門也沒有的架勢差不多──不，簡直比一個空門也沒有的架勢還高，嘻嘻！哈哈！妙呀！妙，當真是妙不可言！」

　　他和小公主兩人之間的想法，竟是如此不同，只因他往往能由最簡單，最直接的路途去想。

　　而小公主的思路卻太多，太複雜。小公主委實是「太」聰明了。

　　※※※

　　這令人窒息的靜止，直延續了將近半個時辰。

　　鐵娃的手腳都已發麻了，但卻動也不敢動──連旁觀的人都不敢稍有動彈，何況方寶玉。

　　小公主忖道：「奇怪，這人怎地還不動手？難道他這是故意在折磨寶玉？讓寶玉多受些痛苦──難道他明知自己一擊之下，寶玉必死，是以不忍出手？」她越想越複雜──明明簡單的事，被她一想，也變得複雜了，只是，她還是比別人強勝一籌。她終於自複雜中想出了結果。

　　「哦！是了，寶玉這架勢委實空門太多，他竟不知道該從那一處出手，是以一直猶豫不決，呀！這樣，痛苦的反而變成他自己了，妙！這倒是真妙。」

　　突然間，刀光有了移動。

　　黑衣人雙手握刀，身子竟緩緩轉動，他以左足作為中心，身子旋然而轉，轉動得竟是出奇的緩慢。長刀，隨著他身形的轉動，劃出了個圓弧。這轉動，這圓弧，竟是出奇的優美，美得令人目眩神迷，意為之奪，美得令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若非親眼見到，誰也難以相信這平平常常的一轉，竟會有如此驚人的美，如此懾人的魅力。

　　四下無聲，更無音樂。但這一轉，卻彷彿是在曼舞，彷彿是舞中之精粹──哦！是了，靜寂，可不本就是音樂中至高的節奏。

　　這一轉，正是踩著天地間至高的節奏，在那無聲的韻律中，舞出了天地間最優美的姿勢。

　　小公主、鐵娃都已瞧得痴了。

　　這一轉之後，黑衣人的身子與長刀，便似已化而為一，連接成一個不可破解的整體。

　　然後，突然間。

　　刀光顫動，不知怎地，竟已化做一片光幕，閃電般擊向方寶玉──這一刀是擊向方寶玉那一個部位？誰也瞧不出。這是快如白駒過隙的一剎那！

　　長刀，帶起了風聲，像是野獸的呼嘯──

　　小公主與鐵娃，只見眼前人影一閃──只是一閃，刀風、光影，便又奇蹟般完全停頓。

　　方寶玉與黑衣人所站立的地方，已互相換了個部位。

　　黑衣人掌中長刀高舉，方寶玉左掌護胸，右掌卻如展翅般向後伸出，兩人背對背，仍然石像般站著，誰也不動。

　　是誰勝了？是誰敗了？

　　靜寂又加上懸疑，懸疑的靜寂，更令人窒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似很短，又似很長。

　　黑衣人終於吐出口濁重的長氣，道：「好招──」兩個字還未說完，身子軟軟的倒下。

　　寶玉勝了！

　　※※※

　　鐵娃大喜呼道：「大哥勝了──大哥勝了──」

　　寶玉翻身一掠，掠到黑衣人身前，惶然道：「閣下怎樣了？」

　　黑衣人縱聲慘笑道：「怎麼了？敗了──敗了──敗了──敗了──」他一連說了四句「敗了」，聲音越來越是微弱，越來越是悲慘──笑聲，也早已完全停頓。

　　寶玉咬一咬牙，突然撕開了黑衣人的衣襟──星光之下，只見黑衣人堅實的胸膛，竟已塌下了一片。

　　原來方纔兩人身形交錯時，寶玉右掌反揮，擊上了黑衣人的胸膛，這一掌雖無掌印留下，卻已使黑衣人脅骨完全碎裂。這是何等驚人的掌力！

　　寶玉慘然垂首，道：「在下失手──這一掌──這一掌太重了！太重了──」他說「太重了」只因他深知這黑衣人已絕無活命之望。

　　黑衣人卻道：「這──怪不得你。」

　　寶玉道：「怪我──是要怪我，我與你無冤無仇，本不該──」

　　黑衣人輕叱道：「咄！這怎能怪你？你明知這本是我逼你不得不如此──本是我逼你施出殺手的──」

　　語聲又漸漸微弱，突然慘笑道：「其實，這也不是我逼你的，只是那一招逼你的，我豈非早已說過，這一招施出，必見血光，必有命喪！」

　　寶玉悚然道：「你──你莫非早已知道，這一招──」

　　黑衣人截口道：「不錯，我早已知道，只要這一招施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這其間本就全無選擇之餘地。」

　　寶玉道：「那──你又何苦為了別人之事，以自己性命相搏？」

　　黑衣人慘笑道：「白衣人傳我此招之前，便已說過，世上若無人能破解此招，我便可以縱橫江湖，若有人能破得此招，我便要身殉此招──我考慮許久，終於接受，這本是我心甘情願，又怪得了誰？」

　　寶玉愕然良久，黯然道：「以大好性命，為區區一招殉身，這──這值得麼？」

　　黑衣人道：「你說值得麼？」

　　寶玉又默然許久，長嘆道：「不錯，這一招確足可驚天地而泣鬼神，遺憾的是，這一招的殺氣，端的未免太重，唉！若非殺氣太重，我便無法破解了。」這句話，正又包含著武林道中至深至奧的哲理。

　　黑衣人咀嚼良久，頷首道：「不錯，不錯──殺氣太重，失之過剛，刀風剛銳，必有破隙──」突然大喝一聲，接道：「但世上除了你方寶玉之外，還有誰能破得這一招？」

　　小公主冷冷道：「那也未必。」

　　黑衣人厲聲道：「未必？你可知這一招的來歷？」

　　小公主仰首向天，道：「難道你知道？」

　　黑衣人道：「你可聽說過『少林三絕手』中的『一怒殺龍手』？你可聽說過昔年柳大俠仗以威震江湖的『盤古一斧開天地』？」

　　小公主道：「聞得這兩招，乃是天下武林中，最最霸道的兩招，但──這兩招與你那一招又有何關係？」

第四十二章　等白衣人來

　　黑衣人不答，又自接道：「你可還聽說過，東瀛武功三大流派，北昌具教之『一流太刀』中，有一招『迎風一斬』？」

　　小公主冷冷道：「我雖未聽說，但這一招想來必定就是東瀛武林中，最最威風，最最犀利的一招了，是麼？」

　　黑衣人道：「正是！我方纔使出的那一招，正是白衣人將這三招中之精粹，融而為一──那一招的威力，你未當其鋒銳，又怎能想像其萬一。」他掙扎著說了這麼些話，顯然已將體內殘存的潛力都已使盡，此刻一停住了嘴，便直是喘氣。

　　他不說話，寶玉和小公主也都不說話了，鐵娃更是無話可說，三個人的眼睛，卻都在眼睜睜的瞧著他。

　　寶玉瞧著他被自己打碎的胸骨，神色間頗為惋惜、傷感，小公主瞧著他的一雙眼睛，神情間似是有些懷疑，似是想發現些什麼。

　　鐵娃卻在瞧著他腰帶上繫著的一樣東西，瞧得眼睛都發直了，面上更充滿了好奇之色。這東西本也有些奇怪，驟看像是個裝水的水壺，但這水壺上又打著無數個針孔般的小洞。此刻四下靜寂無聲，但這水壺般的東西裡，卻不時有「撲落、撲落」的輕微聲音傳出。是什麼東西在響？鐵娃搜出心思，也猜不出。

　　突聽小公主輕喚一聲，道：「不錯，一定是他！」

　　寶玉道：「你說什麼？誰是他？」

　　小公主也不答話，卻突然彎下腰，一把掀開了這黑衣人的面罩，露出他那張已毫無血色的臉。寶玉失聲呼道：「是你──怎會是你？」

　　這黑衣人竟是一別經年，從無消息的鐵金刀！

　　※※※

　　寶玉雖然早覺他的身形，神情很像一個人，但自從昔年岳陽樓後，便從未見過此人，一時自然想不起他來。

　　岳陽樓，那已是六七年以前的事了，寶玉想起自己和小公主在五色帆船中，垂簾後偷看這「廣州臥虎刀」求紫衣人傳授武藝的往事，更是宛如隔世。

　　小公主瞧著鐵金刀，道：「奇怪麼？我竟認得出你。」

　　鐵金刀慘笑道：「在下的確有些奇怪──在下雖知道姑娘乃是紫衣侯爺的千金，但卻委實想不起姑娘幾曾見過在下？」

　　小公主笑道：「告訴你，那天珠兒姐姐傳給你破解蟠龍鉤那招『乾坤破天式』時，我和──他，就是在簾子後見過你了。」

　　鐵金刀嘆道：「不想姑娘至今還記得住。」

　　小公主道：「自然記得住，只要被我瞧過一眼的人，就算化成灰，我還是認得的。」橫眼瞟了瞟寶玉，冷笑接道：「非但人，就算是一句話，我也永遠不會忘記的。」

　　寶玉忍不住問道：「什麼話？」

　　小公主仰起臉，不再理他，心中卻低語：「別人都說我永遠不及你，我難道真的不及你麼？我遲早總要你死在我手上！」就為了這句話，什麼事都是為了這句話，雖然她若殺了寶玉，她自己也不想活了，但那卻是另外一件事。

　　世上最最糾纏不清，難以分解的兩件事，就是愛與恨！

　　寶玉嘆了口氣，望著鐵金刀，望著這已將死在自己手下的人，新愁舊事，不覺一齊湧上心頭。

　　一時間，他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祇得苦笑道：「在下永遠不會忘記，鐵──鐵大俠與那蟠龍──」

　　鐵金刀慘烈一笑，道：「好教方少俠得知，鐵某與那蟠龍鉤的事，如今總算已成過去了。」

　　寶玉道：「過去了？莫非兩位已將仇恨化解？」

　　鐵金刀道：「蟠龍鉤終於已死在鐵某手下！」

　　寶玉動容道：「你──你──」

　　鐵金刀閉起眼睛，一字字道：「鐵某就是用方纔那一招殺死了他，卻不想自己也死在這一招下，這一招殺了他，也殺了我，這──這──這──豈非好極，若非世上有這一招，他不會死，我也不會死。」說到這裡，他面上肌肉抽搐，也不知是哭是笑。

　　寶玉慘然道：「原來──原來你是為了一心想勝過蟠龍鉤，才接受白衣人這一招的。」想到江湖人的意氣之爭一至於此，他心頭不禁竟泛起一股寒意。

　　鐵金刀嘆道：「紫衣侯仙去，江湖再無良師，於是，我便遠赴東瀛，找了半年，總算找著了白衣人，求他傳我致勝之術。」

　　寶玉道：「他竟會答應你，這倒是出人意外。」

　　鐵金刀道：「他起先非但全無應允之意，反而對我百般譏諷訕罵，但不知怎的，他又在一瞬之間改變了主意。」

　　寶玉沉吟道：「一瞬間改變了主意？是什麼事令他改變了主意？」

　　※※※

　　在江湖中，每個人都像是浮萍一樣，偶然相遇，又猝然分離，相遇與分離，往往不是自己做得主的。寶玉與鐵金刀的遇合聚散雖奇，在江湖中卻也是常見的事，只是在寶玉與鐵金刀自己的心中，總覺另有一番滋味。尤其是寶玉，傷及故人，能不傷感？

　　但鐵娃，什麼事都不管，什麼事都沒聽到，眼睛還是在瞪著那匣子，突然俯下身去，一把將匣子扯了下來。鐵金刀面色驟變，嘶聲道：「放下──放下──」

　　鐵娃卻遠遠跑了開去，笑道：「你莫小氣，我瞧瞧就還你。」

　　鐵金刀道：「瞧不得──這匣子千萬開不得！」

　　鐵娃道：「瞧一眼有什麼關係？這裡面的東西又不會被我瞧飛了。」一面說話，一面笑，一面打開了匣子。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匣子已開，他這句話剛說完，「撲翅」一聲，匣子裡的東西真的飛了。這一下，鐵娃倒當真呆住了，仰頭去瞧，只見一點白影，箭一般衝上雲霄，轉眼便瞧不見了。

　　鐵娃驚叫道：「鳥！一隻鳥，這人身上竟帶著隻鳥！鐵金刀滿面驚慌之色，顫聲道：「這──這不是鳥，是鴿子。」

　　鐵娃道：「鴿子飛了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最多──最多我賠你一隻就是了。」

　　寶玉與小公主見到鐵金刀竟為隻鴿子如此失色，心裡也不覺大感奇怪，小公主忍不住道：「這鴿子難道有什麼靈異？」

　　鐵金刀道：「沒有──唉！沒有。」

　　小公主道：「這鴿子身上難道帶有什麼寶物？」

　　鐵金刀嘶聲道：「不是──都不是！」

　　小公主道：「既然都不是，你緊張什麼？」

　　鐵金刀雙睛似已凸出，瞧著那白鴿飛去的方向──東方，滿面俱是悲傷慘黯之色，喃喃道：「鴿子一去──白衣人就要來了。」

　　※※※

　　小公主皺眉道：「這是什麼話？」

　　她雖未聽懂鐵金刀的話，卻已從鐵金刀的目光中，瞧出了不祥的預兆，面色也不禁為之改變。

　　鐵金刀道：「我臨走的時候，白衣人將這隻鴿子交給了我，叫我若是遇著能破那一招的人，就將鴿子放回──鴿子一去，他就要來了。」

　　寶玉道：「鴿子若是不去呢？」

　　鐵金刀道：「鴿子不去，就是說那一招在中土已無敵手，他傳我的一招，已可打遍天下，那麼，他還來作甚？他若不來，武林便可免去一劫了。」

　　寶玉聳然動容，小公主卻道：「你為了要使武林免此一劫，所以雖然答應了白衣人，卻決定不將鴿子放回──是麼？」

　　鐵金刀長嘆道：「如此做法，我雖失信於白衣人，卻可挽救不知多少同道的生命，這也算值得的了。」

　　小公主冷笑道：「你若真的有這般好心，為何又要將這鴿子帶在身邊？你早就該將它殺來吃了，炸鴿子的滋味，蠻不錯的呀！」

　　鐵金刀慘笑道：「我本想我若死了，別人的生死，與我又有何干係？就讓白衣人來血洗中原，又有何妨？但──但此刻，我真的要死了，在臨死前一刻，也不知怎的我的想法竟突然變了。」

　　小公主目光凝注著他，良久良久，終於也輕輕嘆息了一聲，回過目光，微微頷首，幽幽道：「不錯，一個人在臨死之前，想法往往會改變的，就算是大奸大惡的人，他在臨死之前，也會做出件好事來。」

　　鐵娃一直呆呆的聽著，此刻突然反手一個耳光，刮在自己臉上，眼淚瞬即流了下來，大聲道：「是我該死，是我該死──」撲地跪倒在寶玉面前，嘶聲道：「大哥，鐵娃該死，打死鐵娃算了。」寶玉卻搖頭嘆道：「這也怪不得你。」

　　鐵娃道：「怎怪不得我？我若不將那鴿子放走，白衣人就──」

　　寶玉截口道：「你縱不將鴿子放走，白衣人還是要來的。」

　　鐵金刀道：「莫非方少俠你還信不過我？」

　　寶玉嘆道：「並非我信不過你，只不過我已瞧破了白衣人此舉的用意。」

　　鐵金刀道：「他此舉是何用意？」

　　寶玉仰視蒼穹，緩緩道：「他創出這一招後，還不知此招是否有破綻，也拿不準破綻在何處，是以便拿你作為試金石。這也就是他傳你此招的用意，否則以他的孤僻之性，又怎會將自己心血創出的一招傳授於你？」

　　鐵金刀黯然道：「不錯──不錯──」

　　突然圓睜雙目，大呼道：「不錯──不錯！」

　　寶玉道：「你可是又想起了什麼事？」

　　鐵金刀道：「他將鴿子交給我時，曾將一條絲箋縛在鴿腳之上，我無意中瞟了一眼，也曾瞧見那絲箋上寫著兩個字。」

　　寶玉急急問道：「什麼字？」

　　鐵金刀嘆道：「脅下，他寫的就是脅下兩個字。」

　　寶玉默然良久，仰天長嘆道：「這就是了，此人究竟不愧是武學中的絕世奇才，早已算出此招的破綻必在脅下，只是還拿不準而已。」

　　鐵金刀道：「鴿子一回去，他便可拿準了。」

　　寶玉苦笑道：「不錯，這才是他為何要你將鴿子放回的本意──他早已傳書中原，花朝必來，又怎會失信於天下人，鴿子不回去，他也是要來的。」

　　聽到這裡，鐵娃破涕為笑，道：「如此說來，這真的不怪我鐵娃了。」他性情率真，要哭就哭，要笑就笑，別人那有他如此坦蕩的心田，俱是心情沉重，默然無言。

　　只聽鐵金刀呼吸漸漸粗重，嘶聲道：「他既已知道此招破綻是在脅下，以他的智慧，定必可想出破解之法，而我──我卻白白的做了他的試金石，我──我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我──我為何要做出這種害人害己的事來──」

　　他語聲越說越是嘶裂，神情也越說越悲憤。說到這裡，突然以手捶胸，大呼道：「我死的好冤──好冤──」　「砰」的一聲，他以最後的一點餘力，一掌擊向自己的胸膛上──就只這「砰」的一聲，他生命便告斷絕！

　　他為何要死，只不過是意氣、虛名──

　　※※※

　　殘夜，天地間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小公主凝目方寶玉，突然問道，「他這招的破綻，莫非真的只有這一處？」

　　寶玉道：「不錯，他此招唯一的破綻，便在脅下，這一招我本無破解之法，直到刀光逼在眉睫，我已自分必死──」他長嘆一聲，接道：「我在那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我眼前全都是白色的刀光，刀光似已將我整個人都包圍住了。」

　　小公主道：「那你又怎會終於破了它？」

　　寶玉道：「就在那一剎間，我突然發現刀光最盛之處，竟有墨綠的顏色，夾雜在白的刀光間──那顯然是說刀光最盛之處，卻有破綻，是以才會將他身後的綠樹之色透出來──刀光最盛之處，反有破綻，我心裡本在猜疑，奇怪，但那時怎能仔細去想，只有冒險一試。」小公主道：「一試之下，卻成功了。」

　　寶玉嘆道：「我那時實也未想到一試之下，竟會成功，簡直像閉著眼睛，衝向那刀光最盛之處，在那時的情況說來，我此舉實無異飛蛾撲火。」

　　小公主道：「好一招飛蛾撲火，倒真可與昔年華山劍派，開派大師七滅師太那一招妙絕天下的『作繭自縛』前後輝映了。」

　　寶玉聽她居然誇獎自己，不禁微微一笑道：「那時我只覺全身一寒，宛如全身突然浸浴到冷水之中，然後，便又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小公主問道：「什麼感覺？」

　　寶玉不作答，卻嘆道：「若非那一絲奇異的感覺，我縱能避過那一招不死，還是無法破解。」

　　小公主忍不住追問道：「什麼感覺？你說呀！」

　　寶玉道：「那時我被刀光殺氣所逼，全身俱都發冷，但只有一處，卻有些暖氣，刀光之中，那裡來的暖氣？」

　　小公主道：「是呀！刀光之中，那裡來的暖氣？」

　　寶玉道：「那顯然是鐵金刀身上發出的體溫──那時他已蓄力許久，心情也未免緊張，身體的溫度，自然難免昇高了。」

　　小公主頷首道：「不錯。」

　　寶玉道：「這種體溫在平時自然難以感覺，但那時刀寒逼人，這體溫便特別明顯──刀寒之中，有體溫透出，我立刻知道這刀光之中，必定有了破綻，而體溫透出之處，必定也就是破綻之所在。」

　　小公主目中也不禁露出讚許之色，頷首道：「不錯。」語聲微頓，突又笑道：「你此掌又是向暖而發，名之為『飛蛾撲火』倒真是妙不可言。」

　　※※※

　　寶玉道：「所以我再不遲疑，立時反掌揮出──唉！在那種情況下，我雖無傷人之意，這一掌難免要盡了全力。」

　　小公主道：「所以鐵金刀死時並未恨你，卻說你之所以傷他，只不過是被那一招的殺氣所逼──唉！好重的殺氣I」

　　寶玉嘆道：「這一招若非殺氣太重，我又怎會在那一剎那感覺出那一絲暖意，我若覺不出那一絲暖意，又怎能破得了那一招？」

　　小公主默然良久，緩緩道：「也只有你能破得了那一招，除了你之外，又有誰能在那般強盛的刀光中，瞧出那點墨綠之色？」

　　寶玉道：「據我所知，海內的暗器名家中，至少有七八人之多，目力絕不在我之下，也必能瞧出來的。」

　　小公主道：「他們縱能瞧出刀光中的墨綠之色，但除你之外，又有誰有那麼大的膽子，在毫無把握時，便敢往刀光最盛之處衝將過去？」

　　寶玉道：「那也未必，不說別人，就說我那金不畏金二叔，與我這鐵娃二弟，他們的膽色，就非我能及。」

　　小公主道：「別人縱有你的膽色，但除你之外，又有誰有那麼靈敏的感覺，能在那一剎那間感覺出那一絲暖氣？」

　　寶玉笑道：「若說感覺之靈敏，我又怎比得上你？」

　　小公主道：「別人縱比你感覺靈敏，但除你之外，又有誰能拿捏時間，判斷部位，有你那般準確，一出手便能穿破那唯一的破綻？」

　　寶玉笑道：「感覺靈敏的人，拿捏時間，判斷部位，便絕不會差──我瞧過你出手，你也不必太過自謙。」

　　小公主嫣然一笑，道：「好！就算有人目力比你好，有人膽子比你大，還有人感覺比你靈敏，甚至有人掌力也比你強，但除你之外，又有誰還能將這些優點具備於一身？要破解此招，這幾樣是一樣也不能缺的。」鐵娃拍掌道：「對，除了我大哥，再無別人了。」

　　小公主道：「是呀！除了你，還有誰？」

　　寶玉凝目瞧著小公主，笑道：「你突然如此誇獎我，是為的什麼？」

　　小公主笑道：「莫非你已受寵若驚了。」

　　寶玉道：「不錯，我委實是受寵若驚。」

　　小公主笑得更甜，道：「我如此誇獎於你，只是因為你已活不長了，此刻若不誇獎誇獎你，以後祇怕已沒有機會。」

　　鐵娃怒道：「這是什麼話？你再說我就──」

　　寶玉卻截口笑道：「讓她說無妨，我早就知道她若是摸人家一下，只不過是要將那地方擦乾淨，好讓她咬一口。」

　　小公主格格笑道：「對了，還是你知道我，我給人吃的糖裡，必定是有毒藥的。」

　　鐵娃還是怒氣未息，大聲道：「你說我大哥活不長，是何理由？鐵娃倒要聽聽。」

　　小公主笑道：「白衣人那一招中，唯一只有脅下的破綻，是麼？」

　　寶玉道：「不錯。」

　　小公主道：「但白鴿飛回，他證實了此處破綻，必定會設法彌補，以他的智慧，也必能想出彌補之法，是麼？」

　　寶玉道：「不錯。」

　　小公主道：「他若彌補了此招唯一的破綻，此招便天衣無縫，是麼？」

　　寶玉嘆道：「不錯，他若彌補了這唯一的破綻，那時普天之下，祇怕再也沒有一人，能破得了此招了。」

　　小公主道：「連你也不能？」

　　寶玉道：「自然連我也不能。」

　　小公主嫣然笑道：「這就是了，你遲早必要與白衣人動手的，你今破了此招，到了明年花朝，便必定要死在他手下，是麼？」

　　寶玉怔了良久，終於祇得長長嘆息道：「不錯。」

　　小公主格格笑道：「明年花朝，就快來了，你的死期，也就快來了──就算你此次白水宮之行能活著回來，可也活不長了。」

　　鐵娃大喝道：「我大哥要死，你高興什麼？」

　　小公主也不理他，還是瞧著寶玉，正要說話，那知寶玉的身子，卻突然有如飛鳥般斜斜掠了出去。他身形方動，口中已輕叱道：「朋友，請留步。」這短短五個字說完，他身形已沒入暗林中。

　　小公主，鐵娃自然跟了過去。

　　※※※

　　只見暗林中果然有條人影，正沒命的向前飛逃，但饒是他身手還不算太慢，卻又怎能逃得過方寶玉。他還未逃出幾步，方寶玉手掌已抓住他衣領，回首道：「此人已在此躲了半日，可笑你我竟未覺察──朋友你在這裡偷瞧了半天，也該讓咱們瞧瞧朋友的廬山真面目了。」

　　寶玉並未用力，那人身子卻已撲倒跪地，顫聲道：「我沒有瞧，什麼也沒有瞧見，大爺，你行行好，讓我走吧！」

　　寶玉道：「朋友高姓大名，來幹什麼？」

　　小公主冷冷截口道：「你可知道你既已落入咱們的方寶玉方大俠手中，有什麼事，還是乖乖的說出來吧，還裝的什麼蒜？」

　　那人道：「小人既不會裝蔥，也不會裝蒜，小人只是個打柴的樵夫，大爺，方大爺，你就饒了小人這一遭吧！」

　　寶玉見他倒真是樵夫的打扮，不覺鬆了手，皺眉道：「莫非此人真是此間的土著？」

　　小公主沉吟半晌，忽然一笑，也不答話，卻緩緩走了過來，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頭，柔聲道：「你且回過頭來。」那人道：，「小──小人不敢回頭。」

　　鐵娃道：「你就回過頭，她也不會吃了你，怕什麼？」

　　小公主道：「是呀！我也不會吃了你，怕什麼？」

　　那人卻死也不肯回頭，只是連連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小公主笑道：「好，你不肯回頭，我到前面去瞧瞧你。」她話未說完，那人已趕緊用雙手蒙住了臉。

　　小公主道：「喲！又不是小媳婦，還害什麼臊，來，放下手，你再不放下手，我可要來拉你的手了。」她竟真的去拉，那人驚呼一聲，整個人都伏倒下去，整個臉都埋在地上，死也不肯抬起頭來。

　　寶玉見他竟真的如此不敢見人，心中也不禁起了疑惑，鐵娃卻已一把抓住那人衣領，硬生生將他提了起來，道：「男子漢大丈夫，怎麼像個大姑娘似的，也不怕丟人。」

　　那人口中驚呼，又想用手蒙臉，但小公主纖手輕輕一拂，他只覺雙肘一麻，兩隻手再也抬不起來。他手不能動，但身子還是拼命掙扎，但在鐵娃手裡，他就像被老鷹抓在手裡的小雞似的怎能掙得脫。

　　鐵娃空著的一隻手，扳住他的頭，笑道：「大哥，你瞧瞧這廝可是生了一臉大麻子，不敢讓人瞧見。」

　　寶玉凝目瞧了他兩眼──林中雖黝暗，這人臉上雖然滿是泥沙，但寶玉還是認出了他，不禁失笑道：「李將軍，你怎會在這裡？」

　　這樵夫打扮的漢子，竟是那「白馬將軍」李名生。

　　※※※

　　鐵娃怔了一怔，放下了他，哈哈大笑道：「李將軍，李名生，是你──哈哈，是你！你的白馬又到那裡去了？怎地從來不肯騎著讓人瞧瞧？」

　　這「白馬將軍」雖然無時無刻不在騙人，但寶玉與鐵娃對他倒沒有什麼懷恨之意，反覺他好笑的很。

　　李名生哭喪著臉道：「我的白馬早就賣了，『白馬將軍』這名字，也早已不要了──方大爺，牛大爺，你們就只當從未見過我這個人吧。」

　　寶玉道：「白馬怎地賣了？莫非近來生意不好？」

　　李名生道：「騙人的生涯，我早就不幹了，我現在只是個打柴的樵夫──方大爺，牛大爺，咱們──咱們再見吧！」他話未說完，回過頭就跑。

　　但鐵娃早一把拉住了他，笑道：「走什麼，咱們聊聊。」

　　李名生道：「你們一個是劍客中王子，一是武林中的公主，我這個小小的樵夫，和你們又有什麼好聊的。」

　　小公主忽然道：「你怎知我是什麼人？」

　　李名生怔了怔，顏色變了，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胡亂猜猜。」

　　小公主冷笑道：「你和他們是老朋友，他們對你既無惡意，你和他們也無仇怨，但你一見著他們，就急著要逃，這是為的什麼？」

　　李名生滿頭大汗，道：「我──我沒有──」

　　小公主道：「你有的，這即因莫非是你聽見了什麼秘密，瞧見了什麼秘密，卻又不願向他們說出，你心懷鬼胎，所以──」

　　李名生嘶聲大呼道：

　　「我沒有──我什麼都沒瞧見，我什麼都不知道。」

　　小公主忽然抬起手來，一連七、八個耳光，摑在他臉上，道：

　　「你知不知道？」

　　李名生道：

　　「我不知道，我──」

　　小公主舉手一拳，擊上李名生的鼻子，柔聲笑道：

　　「你還不知道麼？」

　　李名生臉也紅腫了，鼻子也腫了，眼淚鼻涕，一齊流了下來，身子搖了兩搖，終於跌坐地下，摀著鼻子道：

　　「我知道了。」

　　小公主嫣然一笑，道：

　　「這才像話，你早說，不就可少吃些苦頭，我打痛了你吧！」

　　李名生強笑道：

　　「不疼不疼，我──」

　　小公主笑道：

　　「既是不痛，我倒可再打二下。」

第四十三章　善變美人心

　　李名生趕緊大叫道：「疼，疼，此刻已有些疼了──不──不是有些疼，是疼得厲害。」

　　寶玉在一旁瞧得不覺暗暗好笑，其實他也早已瞧出李名生心懷鬼胎，他始終袖手旁觀，只因他深知像李名生這樣的人，小公主一個人已足夠制住他──祇怕也只有小公主能制住他，令他服服貼貼。

　　鐵娃雖在替李名生抱不平，但大哥不說話，他自然也不說話了，只見小公主突然板起了臉，道：「這些年來，你可是真的在做樵夫？」

　　李名生道：「真的，我怎敢騙──」

　　小公主眼睛一瞪，道：「胡說，這是桑林，怎容得你砍柴？」

　　李名生道：「我──我雖在別處砍柴，卻住在這裡。」

　　小公主道：「這就是了，你既是住在這林子裡，這林子最近兩天發生了什麼事，想必你都已知道，是麼？」

　　李名生道：「不是──是，是，我都知道。」他還想說不，但小公主眼睛一瞪，他已軟了。

　　小公主這才展顏一笑，道：「你既知道，就說出來吧──全都說出來，一件事也不准漏。」

　　李名生揉著鼻子，擦著眼淚，哭喪著臉道：「我──我說出來，以後祇怕──祇怕就活不成了。」

　　小公主冷冷道：「你不說出來，現在就活不成了！」

　　李名生汗珠直冒，顫聲道：「我──我？」終於苦嘆一聲，道：「我說吧！」

　　小公主冷冰冰的面色，立刻又如春花齊放，笑道：「你果然是聰明人，快說呀！」

　　※※※

　　李名生道：「外面這屋子裡，本住的是我朋友紅鼻子老陳，我晚上沒有事，常來找他聊聊天，喝兩杯老酒。」

　　寶玉微微皺眉道：「這老陳可有妻子兒女？」

　　李名生道：「一個老婆，兩個女兒。」瞧了寶玉一眼，趕緊又接道：「但我找的是老陳，不是他女兒。」

　　小公主道：「瞧你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想來本就沒有安著什麼好心，好，這我且不管你，快接著說吧！」

　　李名生道：「昨天下午，我本想到老陳這兒來吃晚飯，那知我沒有走到屋子前，就聽見屋子裡有人在喊救命。」他嘆了口氣，接道：「我一聽，就聽出是老陳的聲音，立刻就躲在一棵樹後面，偷偷去瞧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鐵娃忽道：「你朋友喊救命，你不去救，反而躲著。」

　　李名生道：「我──我又沒本事救他，我──」

　　鐵娃道：「你是個混帳！好，快說你瞧見了什麼？」

　　李名生喘了口氣，道：「那救命只喊了一聲，就突然停頓了，接著，我就瞧見老陳和他的老婆、女兒，被幾個人押了出來。」寶玉道：「幾個什麼樣的人？」李名生道：「幾個人都是橫鼻子，豎眼睛，滿臉殺氣，身上，都穿著黑衣服，就像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

　　寶玉、小公主對瞧了一眼，李名生道：「你們莫非認得他們？」

　　小公主道：「你說你的，莫管我們的事。」

　　李名生道：「我瞧是老陳一家人，雖然都是哭哭啼啼的，但還都沒受傷，也沒被捆住，也就放了些心。」寶玉道：那些黑衣人卻將老陳送到那裡去了？」

　　李名生道：「我也不知道，只瞧見有三個黑衣漢子，押著他們走了，卻留下兩個黑衣漢子，留在老陳家裡。」

　　鐵娃嘆道：「算這兩人倒霉，後來怎樣？」

　　李名生道：「我遠遠的躲著，連大氣也不敢喘，心裡既是害怕，又是奇怪，老陳又不是有錢人，怎會被綁票？」他嘆了口氣，接道：「我心裡一奇怪，就想瞧個究竟，只見那兩個黑衣人，什麼事不管，竟然先扶起桌子，擺起碗筷，原來他們還帶來一大籃子菜──更奇怪的是，兩人擺好菜，自己卻不吃，一個拿出個紅燈籠，掛在門口，另一個不住伸著脖子去望，像是在等著什麼人，兩個人還不住偷偷說話。」

　　寶玉道：「說什麼？」

　　李名生道：「說什麼，我可聽不見了，那時我實在怎麼也猜不透，這兩人為何要費這麼大氣力，為的卻像只是要借老陳的屋子來請客。」

　　小公主道：「你自然猜不透，還是快說下去吧！」

　　李名生道：「兩個人站在門口等客人，那知客人卻從後面來了，我瞧得清清楚楚，有四、五個人從裡面走出來，直走到那兩人身後，那兩人竟似獃子似的，一點也沒有覺察，我的心，反而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寶玉動容道：「這四、五人又是何模樣？」

　　李名生道：「這幾人也是穿著一身黑衣服，連頭都蒙住了，我本來以為他們都是一路的，但又瞧見後來的這幾人，手裡都拿著劍，眼睛裡更是殺氣騰騰，其中有人說了句：『回頭』，那兩人這才大吃一驚，趕緊轉身，但身子方轉，我只瞧見劍光一閃，那兩人已躺下了。」

　　寶玉皺眉道：「他們竟未向那兩人逼問口供？」

　　李名生道：「什麼話也沒問，只是招了招手──唉！那一劍刺的可真是乾淨俐落，快如閃電，我一輩子都沒見過」寶玉沉吟道：「以你看來，那是那一派的劍法？」

　　李名生搖頭道：「我瞧不出。」

　　寶玉沉吟半晌，又道：「以你看來，那兩人的劍法，有多少年的火候？」

　　李名生也沉吟了半晌，道：「以我看，若沒有個三五十年的火候，再也休想使得出這樣漂亮的一劍來──最奇怪的是，這兩人的劍法，誰也不比誰差，有如此老練劍法的人，平日一個也難瞧見，但這卻一下子來了兩個。」

　　寶玉雙眉深皺，喃喃道：「三五十年？」

　　鐵娃又已聽得入神了，道：「後來呢？」

　　李名生道：「這幾人殺了他兩人後，立刻就去摸他們的身子，我又在奇怪，這種高手居然也會當強盜？忽聽一人道：『在這裡了』。」嘆息一聲，他苦笑接道：「他們殺了那兩人，為的竟是張紙條。」

　　寶玉急急迫問道：「他們看了那紙條後，又說了什麼？」

　　李名生道：「只聽得一個人問道：『大名府離此有多久路途？』另一人道：『不遠了。』那人便道：『走』。」

　　寶玉動容道：「大名府──原來是大名府。」

　　※※※

　　小公主道：「他們說完了話，就走了麼？」

　　李名生哀嘆道：「走了就好了。」

　　寶玉道：「他們莫非還說了些什麼？」

　　李名生道：「最先動手的那人，始終未曾說話，此刻突然道：『各位稍候，我到樹林裡方便方便就來。』」

　　鐵娃噗哧一笑，道：「他這方便來得真不是時候。」

　　李名生苦笑道：「你此刻覺得好笑，我那時卻急得要命，只見他一步步走過來，我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只望他快些方便，快些走路，那知他走到林外，突然飛身而起，像支箭也似的竄了過來。」

　　鐵娃道：「這方便倒真害苦了你。」

　　李名生嘆道：「什麼方便，他其實早已發現了我，說要方便，只不過是故意拿話穩住我而已，叫我毫不防備。」

　　寶玉訝然道：「此人不但耳目靈敏，身手了得，而且心計竟也如此深沉，此人是誰？倒真的有些費人猜疑。」

　　鐵娃卻道：「你可曾被他抓住了麼？」

　　李名生道：「自然被抓住了。」

　　鐵娃道：「他們竟未宰你？」

　　李名生道：「我被他們拖了出去，自忖也活不成了，虧得他們都不認得我，真的將我當作個沒見過世面的樵夫。」

　　小公主笑道：「你裝的倒也真像。」

　　李名生道：「那時我伏在地上，真像是被擺在刀案上的肉似的，沒命的哀求，只聽一人道：『這廝原非江湖中人，也不懂事，不如放了他吧。』我心頭方自一喜，那知另一人卻道：『放不得，他聽到的太多了。』」

　　小公主笑道：「於是你就指天誓日，苦苦哀求，發誓絕不將看到的事說出去，你甚至還會說家裡有八十歲的老母，三個月的孩子。」

　　李名生苦笑道：「我自然只有如此哀求，但那些人卻還是猶疑不定，有的要殺我，有的說放我──唉！那種滋味，可真不是人受的。」

　　小公主冷笑道：「看來那些人想必都是些自命正派的角色，不肯妄殺無辜，要換了是我，你此刻還有命麼？他們原該知道像你這樣的人，絕不會守口如瓶的。」

　　李名生立刻面如土色，顫聲道：「但姑娘的事，我絕對守口如瓶，絕對什麼都不說，否則我就被──」

　　小公主道，「好了，莫發誓了，快接著說！」

　　李名生喘了幾口氣，方自接道：「他們正不知該如何決定，突然又有一個黑衣人自林外奔入，喘著氣道：『方寶玉和小公主已來了。』」

　　小公主道：「原來他們還有人在外面放哨。」

　　李名生道，「我一聽兩位的名字，心裡自然駭了一跳，卻見他們也慌了，立刻有人將屍身抬進屋子裡。」

　　寶玉道：「果然是時間倉猝，是以連屍身都不及掩埋。」

　　李名生道：「我一瞧他們著急的模樣，心裡又是擔心，又是歡喜，既怕他們著急中一刀殺了我，又希望他們著急中已顧不得殺我。」他抹了抹汗，接道：「於是我更加拼命哀求，終於有個人道：『快走，遠遠離開這裡，再也不許回來。』另一人道：『今日之事，永遠不准向別人提及──』我那時如蒙大赦，連話也顧不得謝，就落荒而逃了。」

　　※※※

　　小公主道：「算你命長。」

　　鐵娃忍不住道：「你既已逃了，為何又回來？」

　　李名生道：「我──我──我只是回來瞧瞧。」

　　小公主道：「好個老狐狸，又想說謊？──你只是回來瞧瞧？哼！鐵金刀不是你帶來的麼？否則他怎知方寶玉在這裡？」

　　李名生突然怔在那裡，張口結舌，過了半晌，方自長長嘆息了一聲，嘴裡念念有詞喃喃道：「什麼事都瞞不過你──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小公主道：「自然瞞不過我，你還是說吧！」

　　李名生道：「我慌不擇路，沒命的飛逃，也不知逃了多久，突然一頭撞到一個人身上，原來那人竟不聲不響的攔住了我的去路。」

　　小公主道：「這倒是湊巧的很。」

　　李名生嘆道：「可不是湊巧麼，我一瞧他也穿著黑衣服，心就慌了，轉頭又想逃，那知卻被他一把拉住。問我：『深更半夜，你逃什麼？』我自然結結巴巴答不出話來，那知他卻突然大聲道：『原來是你』。」

　　小公主道：「鐵金刀認得你？」

　　李名生道：「二十年前，便認得了。」

　　小公主冷笑道：「不想你們倒是老朋友。」

　　李名生道：「我一瞧是老朋友，倒放心了，於是就問他怎會來到這裡，他說是一路跟方寶玉來的，走到附近，方寶玉突然不見了。」

　　寶玉道：「於是你就將他帶來這裡？」

　　李名生道：「我想，他來找你，絕不會有什麼壞事，看在老朋友份上，就硬著頭皮帶他來了，那知他卻叫我在林子裡等著，等到我瞧見他竟找你動起手來，我已慌了，再瞧見你竟殺了他，我更不敢露面，就想溜，那知──唉！還是溜不脫，看來你耳目之靈，也不在那黑衣人之下。」

　　小公主道：「既是如此，這些事都與你無關，你先前為何不肯說出來？」

　　李名生嘆道：「我已脫離江湖，實不願再牽涉入江湖的仇殺是非之中，我祇想──祇想吃一口閑飯，過幾天太太平平的日子。」他說完了話，寶玉默然不語，鐵娃只是點頭，小公主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卻不住在轉來轉去。

　　她眼波轉到鐵娃身上，道：「他說的話，你可相信麼？」

　　鐵娃道：「他說的都是真話，我為何不信？」

　　小公主眼波轉向寶玉，道：「你呢？」

　　寶玉微微一笑，道：「信與不信，各取其半。」

　　李名生慢聲道：「我說的全是真的，半句假話也沒有。」

　　小公主道：「你說的話，他雖不信，我卻信了。」

　　李名生喜道：「既是如此，讓我走吧！」

　　小公主道：「這──這還得跟方寶玉商量商量，鐵娃，你在這裡守著他。」拉起了寶玉的手，含笑走出了暗林。

　　※※※

　　一出了暗林，小公主的手就放下了，秋夜蒼涼，繁星滿天，滿天星光俱都傾落了下來，傾落在她身上。寶玉瞧著她那被星光洗得有如白玉般的面頰，瞧著她那被夜色染得有如烏絲般柔潤的秀髮。

　　星光雖美，他並未抬頭去瞧，只因她的眼睛，已比星光更亮。夜色雖美，他也未留意，只因她本身的魅力，已比秋夜更大。

　　小公主嫣然一笑，道：「你在瞧什麼？想什麼？」

　　寶玉嘆了口氣，道：「我想的，你不知道。」夜，總是容易使人說出平時絕不會說出的話。

　　小公主的頭，忽然垂了下去，等她抬起頭來，她面上的笑容已消失不見，甜美的嬌顏已冷如冰霜。她冷冷道：「我不管你在想什麼，我只問你，李名生說的話，你相信的地方是什麼？不信的地方又是什麼？」

　　寶玉道：「他所瞧見的事，想必都是真的，他被人抓住，又放走，想必也不假，這兩點，看來他並未說謊。」小公主道：「嗯──他又說了些什麼謊？」

　　寶玉道：「第一、他絕不是自甘淡泊的人，要說他已脫離了江湖，甘心過林下隱士的生活，我絕不相信。」

　　小公主道：「說了第一，想必還有第二。」

　　寶玉道：「第二，像鐵金刀那樣的人，絕不會和他這樣的人交成朋友，他說是瞧在老朋友的面上，才帶鐵金刀來找我的，我也不信。」

　　小公主道：「第三呢？」

　　寶玉笑道：「有了第二，未必定要有第三。」

　　小公主道：「好，那麼我問你，他為什麼要說謊？他所隱瞞的真相是什麼？隱瞞了這真相，對他又有何好處？」

　　寶玉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小公主冷笑道：「像你這樣聰明的人，原來也有不知道的事。」

　　寶玉道：「你知道？」

　　小公主道：「我可沒說我聰明，也沒人說我聰明，不像你。」

　　寶玉趕急插口道：「你打算將他怎樣？」

　　小公主眨了眨眼睛，道：「你猜我要將他怎樣？」

　　寶玉心中暗道：「你要放了他，再暗中跟蹤他。」但是他口中卻笑道：「我猜不出。」

　　小公主道：「我要放了他，然後，再跟著他，瞧瞧他到底要到那裡去？瞧瞧他到底在玩什麼花樣？」寶玉撫掌道：「妙極妙極，此計我怎地想不出？」

　　小公主笑了，這是她第一次真正開心的笑。她笑著道：「獃子想出來的，有時卻也會比聰明人強些。」寶玉瞧著她，也笑了，笑得卻奇怪得很。

　　小公主道：「你笑什麼？」寶玉道：「我難道笑都不能笑？」

　　小公主道：「你笑得太古怪，太可惡！」

　　寶玉道：「我笑得奇怪，只因我正在笑你是個奇怪的人。」

　　小公主又板起了臉，道：「我有何奇怪？」

　　寶玉道：「在別人面前，你有時倒也和我親熱得很，但別人一瞧不見，你就變了──手也放下了，臉也板起了。」

　　小公主道：「哼！我高興拉著你，就拉著你，不高興拉你，就放開。」

　　寶玉笑道：「還有，你與我之間，總是勾心鬥角，但只要是對付別人的事，你倒總是和我一條心的。」

　　小公主跺足道：「誰和你一條心，你在做夢。」忽然扭轉身，飛也似的走了。

　　※※※

　　鐵娃兩隻眼睛，睜得比銅鈴還大，瞪著李名生。李名生笑道：「幾年不見，你越發高大了。」

　　鐵娃道：「那時我就不矮。」

　　李名生道：「那時我就知道你心地最好。」

　　鐵娃道：「我心地再好，也不會放了你。」

　　李名生這才怔住了，也笑不出了，過了半晌，突然用手撫住肚子，咧開了大嘴，大叫道：「不好，我肚子痛，要──」

　　鐵娃嘻嘻笑道：「若是別人騙我，我也許還會上當，但是你──嘿嘿！大哥沒有回來之前，只要你動一動，我就打扁你的頭！」

　　李名生肚子果然也不疼了，眼睜睜瞧著他，瞧了半晌，嘆道：「幾年不見，不想你也變得聰明了。」只聽一人輕笑道：「他一點也沒聰明，還是呆得很，但獃子也不是人人都可騙的，越是聰明的人，越騙不過獃子。」

　　隨著笑聲，小公主盈盈走了過來。她眼波四轉，接著笑道：「只因聰明人的心眼兒太多，而獃子的心眼兒卻太少，他若認定了你會騙人，就算你說的是真話，他也不信。」

　　李名生苦著臉道：「正是如此，其實我說的全是真話，一點兒也不假，但他卻偏偏不信，這不是要急死人麼？」

　　小公主拍了拍他肩頭，笑道：「這也沒關係，你說的話，他雖不信，我卻信了。」

　　李名生大喜道：「你們──你們已答應放我？」

　　小公主道：「不錯，你要走，就走吧！」

　　李名生一骨碌站起來，喘著氣道：「我──我真的可以走了？」

　　小公主笑道：「自是真的，你隨時都可以走的。」

　　李名生要待相信，這委實是喜出望外，要待不信，這卻又的確是事實俱在，揉了揉眼睛，瞧瞧小公主，又瞧瞧方寶玉，再也不說半句話，掉轉頭一溜煙走了，彷彿還生怕別人改變主意。

　　小公主瞧著他身影消失，只是盈盈的笑。

　　寶玉卻忍不住道：「咱們還不追？」

　　小公主道：「你忙什麼？」

　　寶玉道：「此人輕功雖不高，但卻狡猾的很，何況此刻正是黑夜，他地形又熟，若是躲藏起來，我等如何尋找？」

　　小主公笑道：「你放心，他躲不了的。」

　　寶玉奇道：「為什麼？」

　　小公主道：「無論他躲在那裡，我都有本事找他出來。」

　　寶玉瞧著她，道：「莫非你又有何花樣？」

　　小公主道：「既是你著急，咱們這就追去吧，到時你自會知道他為何躲不了啦──鐵娃，你等著，不許走。」

　　鐵娃皺起眉頭，道：「大哥，她憑什麼吩咐我？」

　　寶玉笑道：「這次，你就聽她的話吧！」

　　鐵娃瞧著他兩人悄然而去，喃喃道：「真是莫名其妙，既然放了人家，又要去追，莫非是腦袋有了什麼毛病麼──」賭氣坐了下來，望著天上的星星發獃。

　　※※※

　　暗林中也有星光漏下，但卻淡的很。

　　淡淡的星光，濃濃的夜色，就算方寶玉目力比常人明銳幾倍，但還是難以瞧見四、五丈外的人影。而李名生卻顯然已不止走出十四、五丈了。

　　兩人掠出一段，寶玉忍不住道：「你的本事呢？」

　　小公主悄笑道：「莫急──你瞧，那是什麼？」

　　寶玉隨著她手指望去，只見暗林遠處，有一點碧慘慘的燐光，就像是鬼火一般在奔逐躍動。

　　寶玉不解道：「那是什麼？」

　　但不等小公主回答，他便已恍然，不禁展顏笑道：「原來你已在他身上做了手腳。」

　　小公主笑道：「不錯，我方纔一拍他肩膀，就已在他身上做了記號了，有了這附骨磷釘在他身上，他就算逃到天邊，我也追得著。」寶玉嘆道：「這些事，我的確不如你。」

　　小公主道：「別的事你就都比我強麼？」

　　寶玉悄悄笑了笑，不再答話，小公主嘟起嘴，也不說話了；兩人遠遠跟著那一點燐光，暗林中什麼聲音都沒有。那點燐光走得非但不快，而且還時時停下，時時轉折，顯然他不時回頭來瞧，不時故意兜著圈子。

　　寶玉道：「此人果然狡猾的很，明知輕功絕對不如咱們，便索性走得慢些，反教咱們難以追蹤？」

　　小公主冷冷道：「我算得什麼？我怎比得上你？」

　　寶玉笑道：「你──」語聲未了，突然頓住。

　　那點燐光突然瞧不見了。

　　到了這頭，桑林也已到了盡頭，但林外仍是一片山丘，山丘上仍生著一片雜木林，比這桑林更見茂密。

　　寶玉皺眉道：「莫非他已發覺了？」

　　小公主且不答話，卻縱身躍上了樹椏。

　　寶玉祇得隨她躍上，一低頭，那點燐光，赫然又在眼前，原來李名生身子已伏在地上，是以只有由上面往下去瞧，才瞧見他肩後的燐光。

　　寶玉悄聲道：「他突然臥倒，必定有所警覺。」

　　小公主道：「但卻絕非發覺咱們，否則他的頭就不會朝那邊，這想必是前路有變，或許就是與他約好在此相會的人，發生了變故。」

　　寶玉道：「不錯不錯，咱們該怎麼辦呢？」

　　小公主道：「咱們好歹也得到那邊瞧瞧。」

　　寶玉道：「不錯不錯，好歹也得去瞧瞧。」

　　小公主忽然一笑，道：「你幾時又變成應聲蟲了，這些事，我就不信你自己猜不出，更不信你決定不了，你為何要來問我？」

第四十四章　神祕五行宮

　　寶玉笑道：「問問你也不好麼？」

　　小公主笑道：「你莫非是在討我的好？你──」她話未說完，突又板起了臉，冷冷道：「你在我面前，有時處處要佔強，處處要壓倒我，有時又裝蔥裝蒜裝獃子，好像什麼都不懂──你為何要如此？當我是小孩麼？」

　　寶玉呆呆地瞧了她幾跟，輕輕嘆道：「可惜你已不再是以前那只喜歡插花的孩子了──假如你還是孩子，那有多好──那有多好──」小公主明亮的雙眸，突然閃起，纖纖的指尖，突然輕顫，她那花蕾般的櫻脣，幾次啟動，像是要說什麼。但她卻只是咬了咬牙，向前掠去。

　　※※※

　　桑，已收成過了。

　　寶玉和小公主飛掠在桑林枝梢間，全未發出任何聲息，伏在地上的李名生，更全未覺察已有人到了他身後。就算小公主和寶玉有聲息發出，他也不會聽見的，只因他這時正在全神凝聽著前面山坡後所傳來的聲音。

　　風吹過，山坡後竟隱約傳來一陣陣兵刃相擊聲，叱吒謾罵聲，最奇怪的，其中還夾雜著少女的嬌笑聲，拍掌聲。這幾種聲音，本應是絕不應該在同時發出的，如今竟偏偏在同時發出了，幾種聲音混雜在一起，便顯得說不出的奇異、詭祕。小公主與寶玉面面相覷，實在猜不出山坡後究竟發生了什麼，那聲音裡的殺氣雖已被嬌笑沖淡，但卻更引人好奇。

　　李名生顯然也被弄糊塗了，不時伸出手來搔頭，到後來他的好奇心終於戰勝懼怕，他竟悄悄往前爬了過去。

　　山坡、雜林，自然不乏藏身之地。等李名生藏好身子，小公主和寶玉也藏好了。

　　※※※

　　山丘，奇怪的，彎曲的伸展著，山坡後，有塊空地，彷彿是採桑姑娘們採尋果子時的遊憩之地，所以，這塊地上到處都堆滿了少女們的天真和夢想──這裡東邊有個小小的亭子，漆著紅色的欄杆，綠的柱子。

　　這裡西邊是個小小的戲臺──唱戲的祇怕和看戲的是同樣幾個人，所以戲臺前並沒有留出多少空地留給別人看戲。他們的戲，生像是演給自己看的。

　　這裡南邊是幾張石凳，兩張石桌，一張石桌上彷彿刻著棋盤，另一張石桌上，卻堆滿了果子。

　　北邊呢？

　　北邊是萬里長城──顯然是一些孩子們用砂、泥、小石子、碎磚屑，所砌成的萬里長城，居然也有纖巧的城碟，活動的城門，還有用泥塑的駿馬和駱駝，上面還坐著幾個穿紅衣服的將軍，綠衣服的小兵。

　　這裡，本該充滿了天真的歡樂、無邪的幻想。

　　然而此刻，這裡卻飛舞著刀光、殺氣。

　　※※※

　　小公主和寶玉偷偷望過去，又覺驚奇，又覺有趣。

　　只見那草亭間、石凳上，甚至戲臺上，前後散坐著十三、四個村姑打扮的少女，十幾雙大眼睛不停的轉來轉去。

　　在這其間的一片空地上，卻有兩個人在惡鬥著，兩人的武功身法俱都不弱，竟都可算做是武林的一流高手。兩人中一個使的是鴛鴦雙劍，劍光飛動，迅急狠辣，那逼人的劍氣，甚至連遠在數丈外的方寶玉都可感覺得到。

　　另一人用的，卻是條長杖，長杖如遊龍，夭矯變化，不可捉摸，那凌厲的雙劍看來並未佔得什麼便宜。

　　迅急的刀光杖影，雖已幾乎將這兩人的身形完全捲沒，但寶玉和小公主，卻還是辨出了他們的身影。小公主的眼睛立刻圓了，訝聲悄語道：「原來是她。」

　　寶玉道：「七年不見，不想她竟在這裡出現。」

　　小公主道：「誰說七年不見，泰山上我還見著她。」

　　寶玉道：「你說的是萬老夫人，我說的卻是另一個。」

　　小公主道：「另一個？另一個是誰？你也認得？」

　　寶玉道：「此人的來歷，說來話長，我只能告訴你，她叫王大娘，就是那王半俠的妻子，別的事慢慢再說吧！」

　　小公主眼睛睜得更大，喃喃道：「王半俠？──王大娘──她又怎會和萬老夫人動起手來──萬老夫人為何還未回到白水宮？」

　　這次寶玉卻奇怪了，訝聲道：「萬老夫人？白水宮？」

　　小公主道：「萬老夫人八成已被──已被你那丈母娘收買了。」

　　寶玉默然半晌，道：「這就對了，萬老夫人既已是白水宮屬下，且不願我到白水宮去，和李名生相約在此地的人，想必就是她。」

　　小公主道：「不錯──哼！你怎地突然又變得聰明了？」

　　寶玉笑道：「我本來就不笨。」

　　小公主咬牙道：「你這──」

　　兩人說話的聲音，自然極輕，輕輕說話的時候，兩人自然隔離極近。小公主說了這兩個字，突然發覺寶玉的耳朵就在自己嘴脣邊。

　　她只覺牙癢癢的，忍不住一口咬了下去。

　　這一口咬得可真不輕，寶玉痛得冷汗都流了出來，但在這裡，他既不能喊，也不能動，他只有忍住。

　　這一口咬得雖重，寶玉心裡卻沒有憤怒，只因他已覺出這一口咬得是恨，也是愛，愛恨交迸，情思已入骨。

　　※※※

　　七年不見，王大娘武功又精進許多。

　　她昔日用的本是子母雙拐，此刻這鴛鴦雙劍中，正揉合了拐法中的精粹，點、劈、旋、截，辛辣、迅急、狠毒。漸漸，那飛旋的劍光，已將長杖圍住。萬老夫人連掏梅子吃的功夫都沒有了，要罵人吧，她平日罵男人罵慣了，罵女人一時間竟罵不上口。

　　那些少女們不住在一旁拍手、嬌笑，為王大娘助威，有的人不住將果核果皮往萬老夫人身上拋。有的人竟索性唱了起來：「圓溜溜，一個滾球，滾到這裡來獻醜，就算你有三隻手，見到了我家大娘也得落荒走。」一面笑，一面唱，一面罵，一面拋──果皮雖然拋不到萬老夫人身上，卻已足夠讓她氣得發瘋。

　　寶玉暗暗好笑，此番萬老夫人遇著頂頭貨了。

　　只見萬老夫人越打越急，越急招式越亂，終於破口大罵道：「臭婆娘，臭殘廢，我又沒宰你爹爹，也沒搶你的老公，你和我有什麼深仇大恨，倒真像要和我老婆子拼命似的。」

　　王大娘冷冷道：「誰和你拼命，我只是要你的命。」

　　萬老夫人道：「你可知道我老婆子是誰麼？」

　　王大娘道：「我若不知道你是誰，也不要你的命了。」

　　萬老夫人道：「你認得我，你與我有何仇恨？」

　　王大娘傑傑笑道：「你猜猜看。」

　　她雙腿殘廢，昔日使那子母雙拐時，以拐為腿，輪流作式，身法之詭變飄忽已是令人難防。此刻她使的這鴛鴦雙劍，正不知已比雙拐輕了多少，此刻她身法之輕靈奇詭，正也不知比昔年強了多少。

　　萬老夫人一心想要令她說話分神，自己好乘隙取勝，至少也可乘隙逃走，那知別人的心未亂，她自己倒先亂了，嘶聲大呼道：「猜不著──猜不著。」

　　※※※

　　小公主道：「王大娘到底與萬老夫人有何仇恨，你可知道？」她似乎也對寶玉有些歉意，瞧見寶玉不再說話，就找句話問問。

　　寶玉心裡在微笑，口中沉吟道，「祇怕為的是萬大俠。」

　　小公主道：「瞧這王大娘武功，已有數次可將萬老夫人置之死地，但她卻遲遲不出手，這──這又是為的什麼？」

　　寶玉道：「意在活擒，不在取命。」

　　小公主道：「對了，她活擒了萬老夫人，便可將萬子良誘來，但是──」

　　突聽萬老夫人一聲驚呼，她左肩已被劃破條血口。只見一股鮮血流了出來，她肩頭立刻被染紅了，但這不過是因為她血旺氣足，是以血流得多些而已。無論誰都可以瞧出，這創口決非致命之傷。

　　那知萬老夫人瞧見這鮮血，面上立刻現出驚怖欲絕之色，身子也似軟了，「噹」的一聲，長杖也落下地來。這一來，倒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卻不知萬老夫人一生欺軟怕惡，遇著比她強的人，她極少動手。縱然動起手來，她也能仗著老奸巨猾的手段，全身而退，是以她手上雖染滿了別人的血，自己的血，她卻從未見過。她竟被自己的血駭暈了。

　　寶玉瞧得又覺好氣，又覺好笑。

　　小公主嘆道：「若論貪生怕死，祇怕沒人比得上她。」

　　只見那王大娘似也怔了一怔，但出手卻仍未有絲毫停頓，劍尖顫動，接連拍了萬老夫人肩後三處穴道。

　　萬老夫人大罵道：「臭殘廢！」這句話並未罵完，便已翻身跌倒。但跌下去後，她反而罵得更凶了，當真什麼話都罵了出來，若論罵人的本事，也是極少有人比得上她的。

　　王大娘凌空一個翻身，輕飄飄落在個軟兜子上，一個少女立刻取來張氈子，蓋住了她的雙腿。

　　兩個少女抬起軟兜，道：「可是要將那肉球宰了？」

　　王大娘道：「不忙，先帶回去。」

　　突然間，一個人笑嘻嘻走了出來，竟是李名生。

　　這一來寶玉更是大出意外：「他竟非與萬老夫人約好的。」

　　只見萬老夫人也顯然吃了一驚，失聲道：「你──你這孫子原來和這臭婆娘是一黨。」

　　李名生笑嘻嘻道：「你莫管我是一黨兩黨，反正你要我做的事，我倒真替你做了，你還有什麼可埋怨的？」

　　寶玉張口結舌，他也被弄糊塗了。

　　少女們嬌笑著擁了上來，有的七手八腳，扛起了萬老夫人，有的卻去吊李名生的膀子，竟像是和他熟得很。只聽一個少女笑道：「你可瞧見了方寶玉麼？」

　　李名生笑道：「自然瞧見了。」

　　於是又有人笑道：「他長得是不是真的很俊？武功是不是真的很高？」

　　李名生笑道：「你問什麼？你再問人家也不會看上你，告訴你，小白臉都不是好東西，還是年紀大些的好。」

　　少女們笑罵道：「還是你好，是麼？羞不羞，你這老風騷。」

　　一群人竟打情罵俏，嬌笑著去了。

　　※※※

　　方寶玉怔在那裡，整個人都怔住了。原來李名生這些年來竟是和王大娘在一齊，瞧這些少女們和他不正經的模樣，他們的關係必定不清不楚。但這些少女又怎會知道我呀？

　　「李名生與王大娘究竟在玩什麼花樣？他們若是有意害我，又怎會就這樣容容易易的放過了我？」

　　「他們若無意害我，為何又費盡心機騙我？」

　　小公主卻冷笑道：「方寶玉，想不到你不但武功出名，連人長得俊也出名了，人家這麼樣打聽你，想必是中意了你，你高興麼？」

　　寶玉心不在焉，隨口道：「嗯！」

　　小公主道：「嗯什麼，說話呀！」

　　寶玉也沒聽見她說什麼，突然站起，道：「走！」

　　小公主道：「走？那裡去？去追她們？」

　　寶玉道：「不錯，追她們，救回萬老夫人。」小公主道：「救她？為什麼要救她？」

　　寶玉道：「一來為萬大俠，二來為查明真相。」話未說完，人已飛掠而出。

　　小公主自然跟了出去，那一群人目標委實太大，他們很容易就追上了，但寶玉卻只是遠遠跟在後面。

　　小公主道：「為何不趕上去？」

　　寶玉道：「先瞧瞧他們要去那裡？」

　　※※※

　　小丘中，密林間，竟還有條小道。

　　這小道端的隱密已極，若非知道途徑的人，就算找上三五個月，也休想找得到，一群人便從這小路走了進去。

　　大約只要走半盞茶時分，眼前便豁然開朗──裡面竟是別有洞天，低低的山丘，圍擁塊美麗的盆地。

　　放眼望去，只見四面盛開著許許多多種不知名的花草，此刻時已入秋，花事已經闌珊，但這裡的繁花卻全無蕭索之意。被那星光夜色一映，繁花便似被蒙在煙霧裡，更是綽約多姿。

　　繁花間，小溪如帶，小溪旁，有一棟棟小巧而精緻的茅屋，三五相依，雖然疏落，卻頗有韻致。

　　一群人熱熱鬧鬧，高高興興的走入了茅屋裡，只剩下無邊夜色籠罩著這煙裡的繁花，銀色的小溪。

　　寶玉卻還躑躅在那密林中，他既驚於此地風光之美，更驚於王大娘這幾年來，非但又復東山再起，而且看來更勝從前。這女子看來端的不可輕視，既然不可輕視，他自己也不敢輕舉妄動，難免躑躅考慮。

　　小公主卻筆直走了出去。

　　寶玉趕緊道：「且慢。」

　　小公主頭也不回，道：「既已來了，還等什麼？」

　　寶玉道：「但──」小公主道：「你既要救回萬老夫人，又要查明真相，遲早都是要和人家對面的，倒不如此刻就索性光明堂皇的走進去。」

　　寶玉尋思半晌，嘆道：「這話也有理。」話既有理，他自然就跟著小公主走了出去。

　　兩人方自穿入花叢，突聽花叢裡一聲嬌喚道：「客來了。」

　　寶玉又吃了一驚，卻見花叢中一隻鸚鵡飛了出去，展動著翠綠的雙翅，飛向茅屋，口中猶在不住喚道：「客來了──容來了──」小公主格格笑道：「不想一隻鳥幾乎嚇倒了方大俠。」

　　寶玉唯有苦笑，但見茅屋中已有三個少女奔了出來，奔過紅欄曲折的小橋，口中嬌笑道：「客在那裡？」一句話未說完，瞧見方寶玉，三個人都停住了腳，面上的嬌笑也不見了，六隻眼睛，直勾勾的瞧著寶玉，寶玉乾咳一聲，道：「姑娘請了。」

　　一個圓臉少女大聲道：「你是誰？來幹什麼的？」她說話的聲音雖大，但卻故意裝得嬌滴滴的，她眼睛裡雖有吃驚之色，但卻又帶著幾分笑意。只因這樣的美少年，她們倒還少見的很。

　　寶玉反而被她們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拳笑道：「在下──」

　　小公主突然冷冷道：「你這是來相親的，還是來找麻煩的。」

　　寶玉臉一紅，那少女道：「找麻煩，找什麼麻煩？」她對小公主說話，聲音也橫了，手也叉起了腰。

　　小公主道：「他就是方寶玉，來找你們要人的。」

　　三個少女齊地失聲驚呼，道：「方寶玉。」三個人齊地扭轉腰肢，奔了回去，但一邊跑，還是忘不了回過頭來瞧，誰都忍不住要多瞧方寶玉一眼。接著，便聽得茅屋中發出一連串嬌喝、驚呼。

　　小公主一推寶玉，道：「還發什麼呆，往裡面闖呀！」

　　寶玉祇得大步走了過去。

　　※※※

　　這外面看來雖是風光明媚，但茅屋卻必定充滿埋伏、充滿殺機，寶玉全身都已戒備，那敢有絲毫大意。但小公主卻是行所無事，竟生像全未將這不可輕視的王大娘瞧在眼裡，全身上下，都毫無戒備之意。

　　茅屋中本是燈火昏黯。但此刻，每間茅屋窗戶裡的燈光，都突然明亮了起來，映得那小溪粼粼生光，寶玉走在橋上，便彷彿走在星河裡。

　　這時，王大娘的語聲也自茅屋裡傳了出來。只聽她帶笑道：「貴客光臨，恕賤妾身帶殘疾，不能遠迎，快請進來，容賤妾待茶。」

　　寶玉沉聲道：「寶玉遵命。」王大娘話越說得客氣，他心裡便越是提防──笑裡藏刀的滋味，他早已嘗得多了，他那裡還會上當。

　　茅屋的門大開了，門旁邊，少女們都在探著頭偷偷的瞧──他們的手裡究竟藏著如何厲害的暗器。

　　寶玉突然輕煙般掠了進去，他此刻早已將真氣佈達四梢，他自信茅屋裡無論有多麼厲害的暗算，都萬萬難以傷得到他的。

　　但茅屋中那有什麼暗算？

　　這佈置得出奇精緻的茅屋裡，到處都充滿了溫馨、甜蜜的氣息，叫人欲醉，那有絲毫殺機。

　　明亮的燈光下，王大娘正含笑斜倚在錦榻上，少女們手裡雖拿著東西，卻只是咬了半邊的瓜果，而非暗器。如臨大敵的方寶玉，瞧見這情景，倒不覺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乾咳一聲，抱拳笑道：「王大娘可還認得方寶玉？」

　　王大娘嬌笑道：「我怎會不認得你，除了方寶玉外，世上那裡還有第二個這麼英俊、這麼可愛的少年人？」

　　主人如此誇獎，少女們吃吃的笑，四下流動著甜香──這反倒使來意不善的方寶玉怔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聽身後一人道：「王大娘，你好麼？」

　　王大娘笑道：「哎喲！小公主，沒多久不見，你可越來越標緻了，今兒若不是方少俠來，祇怕我可再也請不到你。」

　　小公主嬌嗔道：「你再說──誰知道你住在這裡呀？」

　　王大娘嬌笑道：「你不知道麼？我才不信，火宮主沒有告訴你麼？」

　　小公主笑道：「誰也沒有告訴我，就好像你這地方比什麼都神祕似的，我真不懂，這兒到底有什麼神祕呢？」寶玉更驚得呆了，道：「你──你原來認得她。」

　　小公主道：「我幾時說過不認得她？」

　　寶玉怔了怔，苦笑嘆道：「不錯，你是沒說過。」他此刻已猜出王大娘這些年來，必定在從事一種神祕的勾當，而火魔神一入江湖，便和她搭上了線。所以火魔神雖然多年未在江湖走動，但對江湖中一切事都熟悉得很，這些事，祇怕便都是王大娘告訴他的。

　　但王大娘這幾年來究竟在作何勾當？小公主在笑，王大娘在笑，少女們也在笑，方寶玉卻陷入沉思中。

　　※※※

　　突聽小公主道：「喂！萬老夫人已出來了。」

　　寶玉這才從沉思中醒來，只見萬老夫人已垂頭喪氣，坐在一旁，李名生也站在那裡，笑得甚是尷尬。

　　寶玉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了。」

　　小公主道：「你知道了什麼？」

　　寶玉道：「那桑林中的小屋，想必也是王大娘的屬下在住著，所以火魔神才會將我約來這裡──是麼？」

　　王大娘笑道：「不錯，不但那屋子是我的，那桑林也是我的──你知道，女孩子們閒著沒事做，就想養些蠶寶寶。」

　　寶玉道：「所以李名生所說的老陳，也全都是假的，他根本什麼也沒瞧見。」

　　李名生苦笑道：「這不是我有意騙你，而是王──」

　　王大娘截口道：「桑林中發生慘變，我本也不知道，想來那些人手腳必很快，等你們來了，我才瞧見，我知道你們必定不知該去那裡，所以才讓李名生去通知你們，只因火宮主門下來借房子的時候，我已瞧見下一站是大名府了。」

　　李名生突又道：「但我們所說的那些話，倒並非全是假的，只因我雖沒有瞧見他們動手，鐵金刀卻瞧見了。」

　　寶玉道：「莫非是他告訴你的。」李名生道：「他在暗中偷偷瞧了個明白，便趕緊退下，卻不想恰巧遇到了我，於是，他便自我口中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寶玉道：「你當真是他朋友。」

　　李名生笑道：「不但是朋友，而且昔日還曾同門學藝，而且還是他師兄，只是──唉！我對練武總是打不起精神，所以──所以──」所以怎樣，他不說別人也知道了。

　　寶玉嘆道：「世事當真奇妙的很，不想這點我也猜錯了。」

　　李名生道：「世上巧事原本不少，等你到我這年紀，你就會知道了，否則又怎會讓我一出來就遇著萬老夫人。」寶玉道：「萬老夫人自然是認得你的，她不願我去白水宮，是以便令你前來騙我，卻不知你已是王大娘的──的朋友。」

　　他不等別人答話，目光直視小公主，道：「而這所有的事，你原已全都知道了，但你卻偏偏裝模作樣，百般捉弄我，讓我變成個大大的獃子。」

　　小公主默然半晌，一字字道：「不錯，我什麼都早已知道了，我完全是在故意捉弄你，當你獃子。」突然扭轉頭，奔到門口，雙肩竟似在微微顫抖著。

　　寶玉冷笑道：「你既已騙我，又何必──」

　　王大娘截口道：「她沒有騙你，你冤枉她了。」

　　寶玉怔了一怔，道：「我怎會冤枉她？」

　　王大娘道：「這一切事，她本不知道，她也真的不知道我住在這裡，更不知道李名生己跟著我，自也不知道李名生的話是真是假。」

　　寶玉茫然道：「我──我難道錯了？」

　　萬老夫人忽然大聲道：「你錯了，你完全錯了，你不但冤枉了她，也冤枉了我老人家，你這小獃子，自以為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卻不知碰上有些事是你永遠也猜不到的，你不過總是在自作聰明而已。」

　　寶玉道：「我冤枉了你什麼？」

　　萬老夫人道：「你可知道我老人家怎會來到這裡？湊巧麼？世上那有這麼多湊巧的事，我是一路跟著人來的。」

　　寶玉道：「誰？跟著誰來的？」

　　萬老夫人道：「那些人你也認得，我一路自泰山跟著他們來到這裡，這一路上他們做的事，沒有一件能逃得過我眼裡。」

　　寶玉動容道：「這些人究竟是誰？」

　　萬老夫人卻嘆了口氣，道：「我老了，又老又貪吃，沒有些好東西吃，我連話也說不動了。」

　　寶玉苦笑道：「這──」

　　王大娘笑道：「這容易，這裡的東西，隨便你。」

　　寶玉不等她說完，就將桌上的瓜果，全送到萬老夫人面前。

　　萬老夫人道：「我口也渴了。」

　　寶玉祇得又倒了碗茶去，少女們又吃吃的笑了。

　　王大娘也笑道：「能讓方少俠侍候你，你福氣倒不小。」萬老夫人道：「他能聽到我老人家說的話，福氣更不小。」

　　寶玉苦笑道：「你老人家現在可以說了麼？」

　　萬老夫人吃了些果子，喝了口茶，一字字緩緩道：「我是跟著鐵髯、如意這幾個老兒來的。」這句話說出，不但寶玉吃驚，王大娘失色，就連小公主也不禁霍然回過頭來，失聲道：「原來是他們。」

　　萬老夫人道：「泰山之會散後，我老人家也混進了萬竹山莊，但那時你竟已走了，我老人家本覺有些失望，那知──」

　　寶玉道：「怎樣？」

　　萬老夫人道：「我竟發覺鐵髯、如意那幾個老不死，竟在暗中調度弟子，也不知要做些什麼鬼鬼祟祟的勾當。」

　　寶玉道：「然後呢？」

第四十五章　美色換絕藝

　　萬老夫人道：「然後他們竟鬼鬼祟祟跟著你走的路走，只要有人跟你講過一句話，他們立刻就將那人抓來拷問。」

　　寶玉嘆道：「原來是他們，難怪劍法那麼犀利──難怪竟使得出分筋錯骨手，我本該早已猜出是他們。」

　　萬老夫人道：「我老人家本在奇怪，這些老不死怎會做出這種事來，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只是生怕此行有失，生怕沒有人去對付白衣人，所以就想搶先一步，趕到白水宮去，其實就憑他們這幾個老廢物，先趕去還不是送死。」

　　寶玉黯然道：「這幾位老人家，對我當真是愛護備至，江湖中前輩英雄的仁義風範，當真是後輩趕不上的。」

　　萬老夫人冷笑道：「堂堂一派宗主，卻做出這種藏頭露尾的事，有什麼露臉，尤其鐵髯那雜毛，賊脾氣不改，想來什麼壞主意都是他出的。」

　　寶玉生怕她說出更難聽的話來，趕緊搶著道：「後來如何？」

　　萬老夫人道：「我跟來這裡，瞧見他們果然搶了先，你這小獃子便只有停在這裡了，所以我老人家只有指點指點你。」寶玉奇道：「原來你──你──」

　　萬老夫人冷笑道：「你這小獃子，只當我老人家要阻止你去白水宮了，嘿！你大錯而特錯了，我老人家怕的只是你去不成白水宮。」她語聲微頓，接道：「但我老人家若是自己去指點你，不但麻煩不少，而且你也未見相信，我老人家正在猶疑，便恰巧遇著李名生這倒霉鬼。」

　　李名生笑道：「這倒是實話，她逼著我去告訴你，該往那裡走，卻不知我正也是要告訴你這個的──我雖然騙了你，但卻是出於好意。」

　　萬老夫人冷笑道：「我老人家卻不是出於好意，我老人家只是覺得這小獃子既要去白水宮送死，就讓他快些去吧！」

　　寶玉嘆道：「世事之奇，當真是人們難以忖度的。」

　　萬老夫人道：「還有，我不妨再告訴你，水娘娘已算準了你要去白水宮的，她老人家早已在等著你了。」

　　寶玉喃喃嘆道：「好──好──」他似已變得有些痴了，只因這接連而來的事，沒有一件不是大出他意料之外，沒有一件是他能猜得中的。

　　小公主突然冷笑道：「方寶玉，告訴你，你雖然並沒有你裝的那麼笨，可也沒有你自覺的那麼聰明，世上本有些事，是你永遠猜不到的。」她喘了口氣，大聲道：「只因你也是人，不是神！」

　　寶玉道：「不錯，人的智慧，本有極限──」

　　突然間，又有嬌呼聲自門外傳了進來。「客來了──客來了──」那翠綠的鸚鵡，又展翅飛入了茅廬，不住嬌啼道：「客來了──客來了──」少女們有的嬌笑著迎了出去，似乎全無驚異之色。

　　但寶玉等人，又不覺大是奇怪道：「瞧她們的模樣，此地似是常有客來，但如此隱密之地，又怎麼會有客人來呢？」他們自然都想瞧瞧來的客人是誰。

　　那知王大娘卻已笑道，「後面還有間雅室，不知方少俠可願進去坐坐，待我應酬應酬這俗客，再來陪少俠說話。」

　　如此情況下，寶玉又怎能說「不」字。於是小公主，萬老夫人也祇得隨她走了進去。

　　※※※

　　後面一間小室，果然是精雅。

　　有兩個少女在一旁慇懃的侍候著──她們的慇懃和甜笑，自然一大半是向方寶玉發出來的。

　　門外，不斷有一陣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銀鈴般的笑聲中，突然出現了粗豪的語聲，說的是：「王大娘，想不到今日我會帶了這許多人來吧──哈哈！告訴你，幾位可不是等閒的角色。」

　　又聽得王大娘笑道：「唷！這幾位都是誰呀？」

　　那人大笑道：「告訴你，你真得謝謝我，我可真給你帶來好生意了，這幾位的大名說出來，祇怕要震壞你那又白又嫩的耳朵。」王大娘便笑道：「我不怕，你說吧！」

　　少女們的笑聲雖迷人，寶玉並不動心，只有這漢子粗豪的語聲，卻當真引動了寶玉的好奇。這語聲聽來竟是熟悉得很。

　　寶玉方待凝神聽他說下去，卻有個少女拉住他的袖子，嬌笑道：「外面的話，有什麼好聽，還是聽我唱隻山歌兒吧！」

　　她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副檀板，此刻竟拍板唱了起來：「你是個冤家，你是個負心，你是個無情無義的小鐵釘，釘入了奴家的心，一寸一寸的深──」

　　外面那個粗豪大漢也在大聲笑道：「這位是──這位是水上──這位是三湘第一條好漢──這位是九江有名的──這位是──」

　　寶玉雖豎起耳朵聽這漢子的話，怎奈那少女又尖又細的歌聲，直往他耳朵裡鑽，他什麼都聽不清楚了。

　　小公主冷冷的笑著，冷冷的瞧著寶玉，她眼睛裡彷彿在說：「人家偏要唱，你拿人家有什麼法子？」

　　寶玉可真是沒有法子，人家對他凶些、狠些，他可不怕，他祇怕人家對他好，纏得他無法脫身。等到那少女總算唱完了，卻又笑道：「我唱完了，我妹子還要唱一個，妹子，你──」

　　萬老夫人突然道：「小姑娘，你們唱得太好了，我老婆子可得賞你們個又紅又大的果子吃吃。」

　　她手裡早已拿了兩個橘子，此刻突然躍了起來，出手如風，將兩個橘子帶著皮塞進了那兩個少女的嘴。

　　※※※

　　那兩個少女竟是躲閃不及，兩個帶皮的橘子塞進她們的嘴，她們連氣都透不過了，那裡還唱得出歌來。兩人急著想伸手去掏。

　　萬老夫人臉一板，厲聲道：「小姑娘，你們兩人要是不給我老人家面子，要想將橘子掏出來，我老人家可要塞你們一嘴的馬糞了。」

　　她這一套雖然唬不住別人，但要唬這兩個未經世面的小姑娘，倒是綽綽有餘，兩人果然不敢動了。

　　萬老夫人笑道，「對，這才是乖孩子，你們兩人就慢慢的吃吧──方寶玉，你也可慢慢的聽了。」大搖大擺的坐下，又大吃大嚼起來，寶玉暗笑忖道：「果然有一手。」當下走到門畔，安心的聽。

　　只聽王大娘笑道：「唷！果然都是大英雄們，今天是什麼風，竟把這幾位跺跺腳四城亂顫的大英雄們全都給吹到我這兒來了。」

　　一個尖細的語聲笑道：「咱們也早就聽說王大娘這兒的香窟，美女如雲，早就想來見識見識了，只可惜不得其門而入。」

　　另一個破鑼嗓子笑道：「今天若不是熊大哥老馬識途，咱們還是找不著路到這溫柔鄉來。」

　　那粗豪的語聲大笑道：「我見你們幾人垂頭喪氣，沒精打采，才好心帶你們來見識見識，你這廝竟敢罵我是隻老馬？」

　　哄堂大笑聲中，那破鑼嗓子又道：「呂大弟，你也開心開心呀，莫要辜負了熊老大的一片好意。」

　　一個少年語聲苦笑道：「小弟如何開心得出？」

　　那粗豪語聲道：「呂老弟，你這就不對了，大丈夫應該提得起，放得下，咱們雖小小栽了個跟頭，可也沒吃虧。」

　　那破鑼嗓子道：「是呀！何況，這件事早已過去了，還是打起精神來尋樂子吧，你瞧上那位姑娘，咱們就讓給你。」

　　那少年道：「小弟──小弟──」

　　那粗豪語聲道：「別婆婆媽媽的，選一個──好呀！你們瞧，呂老弟的眼睛在偷偷瞧著誰，來，就是這一個。」

　　王大娘道：「唷！這位呂公子眼光可真不錯，一瞧就瞧上了這兒的寶貝，但我這寶貝，可不能隨便給人的。」

　　那粗豪語聲大笑道：「我早就知你這老狐狸要乘機敲槓子了，好！你要什麼，說吧，我們呂老弟可不是小氣的人。」王大娘道：「嗯！這──還是讓姑娘說吧！」那破鑼嗓子大笑道：「寶貝兒，你就說吧！」那少女們一陣嬌笑，笑了一陣子，王大娘道：「我這寶貝說，她什麼也不要，只要呂公子將那威震江湖的『連環四十八槍』傳她幾手就成了。」

　　那粗豪漢子拍掌笑道：「容易容易，這個容易──」

　　※※※

　　聽到這裡，寶玉面上已微微變色。

　　小公主也來到他身畔，道：「你可曾聽出這些是什麼人了？」

　　寶玉嘆道：「這呂公子便是『寶馬神槍』呂雲。」

　　小公主道：「就是在洞庭湖和你第一個交手的？」

　　寶玉道：「正是，那熊老大乃是小孤山『多臂熊』熊雄，一身上下，暗器多達十餘種，雙手可連發八種之多。」

　　小公主道：「那破鑼嗓子？」

　　寶玉道：「九江『半天雲』單毅成。」

　　小公主道：「還有──」

　　寶玉道：「另外一人乃是『麻城』孫玉龍。」萬老夫人突也接口道：「這四人既在這裡，『武昌』匡新生，『南昌』高冠英，『祁門』趙劍明，想必也都已來？」

　　寶玉嘆道：「想來如此。」

　　小公主道：「這些人豈非都是你的手下敗將？」

　　寶玉道：「這些人確曾都與我交過手，但後來不知怎地，卻一齊失蹤了，不想今日竟在此出現，倒當真出我意料之外。」

　　小公主眨著眼笑道：「他們說來解悶，這些天來受的悶氣想必不少，但──但是誰給他們氣受的，你可知道？」寶玉冷笑道：「火魔神。」萬老夫人突又笑道：「我還當王大娘在做什麼生意，原來是在這裡開暗門子──可笑李名生那廝，竟在這裡做了龜公，他來做龜，倒真是塊好材料。」她話雖說的不雅，卻真是一針見血。

　　小公主皺眉道：「什麼叫暗門子？」

　　萬老夫人笑道：「我的好公主，暗門子就是窯子，就是──」

　　小公主臉一紅，道：「啐！我懂了，莫再說了。」

　　萬老夫人道：「說良心話，她這窯子，倒也和別的有些不同，她要的竟不是別人的銀子，卻要別人傳授武功。」

　　寶玉嘆道：「難怪王大娘武功如此精進，這些年來，她學得別人的秘技，必有不少──她如此做法，圖謀也必定不小。」

　　小公主道：「拿自己辛苦學來的武功，到這裡來換──來換──啐！世上真有這麼多呆子，倒真是件怪事。」

　　萬老夫人道：「怪什麼，武功本是身外之物，卻可換得人家大姑娘活生生的身子，要是我老婆子，我也願意呀！」

　　小公主道：「但這地方如此隱密──」

　　萬老夫人截口道：「這你就又不懂了，她做的越是神祕，越是令人動心，來的也就越會是有兩下子的人物──王大娘究竟不愧是隻老狐狸。」

　　那兩個少女嘴裡的橘子，雖早已悄悄掏了出來，但卻紅著臉，垂著頭，不敢說話，只用兩隻大眼睛偷偷的瞟。

　　寶玉也在低首沉思。

　　小公主道：「你可是動心了，也想──」話未說完，寶玉突然衝了出去。

　　※※※

　　外面那花廳，此刻當真熱鬧的很。

　　王大娘雖仍斜倚床上，但卻笑得更是開心。

　　兩個少女坐在一條大漢的雙膝上，這大漢錦衣華服，濃眉環目，一隻摟著那少女纖細腰肢的手掌，也比常人大了一倍。此人正是孤山暗器名手「多臂熊」熊雄。

　　還有一人，坐在那兒，也比常人高出一頭，但頭顱卻又比別人小了一半，一雙小眼睛，正色迷迷的瞧著懷中的少女。此人便是九江「半天雲」單毅成。

　　另一人瘦小精悍，目光炯炯，正在和他身畔的少女悄悄耳語，也不知說的什麼，只說得那少女吃吃的笑。此人乃是江湖中智多星「麻城」孫玉龍。

　　此外頭大身矮的乃是「武昌」匡新生。

　　面色蠟黃，不苟言笑的乃是「祁門」趙劍明。

　　年紀看來最輕，生著娃娃臉的乃是「南昌」高冠英。

　　而最最英俊的便是三湘第一條好漢「寶馬神槍」呂雲了。

　　除了魚傳甲外，失蹤的人，果然都在這裡。

　　※※※

　　呂雲紅著臉坐在那裡，他身畔的少女，最最嬌憨，最最動人，但他卻只是紅著臉坐著，不敢動。那少女反而不斷逗他，又嬌笑道：「呂公子，咱們進去吧，免得被人家笑。」呂雲卻是死也不肯站起來。

　　「多臂熊」熊雄一雙巨掌幾乎將那兩個少女的腰肢揉碎了，少女們扭動腰肢，咬著櫻脣，吃吃的笑，輕輕的罵。

　　熊雄卻笑道：「呂老弟，進去就進去，怕什麼，人家又不會吃了你，哈哈！就算吃了，也會吐出來的。」

　　那少女笑嘩道：「死像，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單毅成大笑道：「他嘴裡自然吐不出象牙，但卻吐得出──」

　　那少女嬌嗔道：「吐得出什麼，你說，你敢說？」

　　單毅成笑道：「我的乖乖兒，你叫我不說，我就不說，但少時你若叫咱們呂老弟不吐，他可是非吐不可的啊！」

　　這些名震江湖的豪傑們，到了這裡，竟似全都忘記了自己的身分，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尤其大笑，嬌笑，笑個不停。

　　就在這一聲聲嬌笑，一聲聲死相中，珠簾後突有一個人大步而出，他身上並未燃火，但火光卻眩人眼目。所有的笑聲，立刻全都停了，但一張張正在大笑的嘴，卻合不攏來，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嚨。

　　「多臂熊」熊雄眼睛瞪得有如彈子，道：「你──」

　　單毅成小腦袋上汗珠直冒，道：「怎會？」

　　孫玉龍拼命想裝出笑容，道：「在這裡？」

　　「你怎會在這裡？」這短短六個字，卻要三個人才說得出來，而且還生像是花了全身的氣力。

　　寶玉微微笑道：「多日不見，各位可好？」

　　單毅成拼命擦汗，道：「好──好極──」

　　孫玉龍格格強笑道：「好極了。」

　　熊雄突然長身而起，咧著嘴道：「一點也不好。」

　　「寶馬神槍」呂雲已推開那少女，走到寶玉身側，紅臉道：「方大俠可好麼？」

　　王大娘接口笑道：「泰山會上，技壓天下群雄，輕揮一劍，威名震動九州──方大俠怎會不好，他可真的是好極了──好極了──」

　　語聲微頓，又道：「原來各位本是認得的，那可更是好極了──孩子們，瞪著眼幹什麼，起來讓方大俠坐呀！」

　　寶玉含笑道：「大娘莫招呼──」他目光四掃一眼，筆直凝注呂雲，接口道：「在下要和呂大俠借一步說話，呂兄──」

　　呂雲趕緊道：「但憑方大俠吩咐。」

　　眾人眼睜睜瞧著他兩人出去，但是則聲不得──有的人雖想說話，但話到口邊，卻又嚥了回去。但每人目光閃動，心裡卻又顯見在不停地轉著念頭。

　　※※※

　　呂雲隨著寶玉，直走到門外花叢中。

　　此刻星已沉，月已落，天色將明，花香襲人。

　　寶玉轉身駐足，笑道：「呂兄──」

　　呂雲道：「方大俠可是要問我日來去向？」

　　寶玉道：「呂兄若不肯說，也就罷了。」

　　呂雲長嘆一聲，道：「不瞞方大俠，這些日子，在下栽的跟頭實在不小，被人以一封信騙了出去，又被軟禁。」寶玉皺眉道：「軟禁？」

　　呂雲嘆道：「我等八人，竟都被囚禁在一間不見天日的地牢中，以我八人之力，想盡方法，也是無法脫身。」

　　寶玉道：「以八位這般英雄，怎會──」

　　呂雲苦笑道：「別人如何被擒，我未眼見，在下──」他長嘆一聲，接道：「在下接到信後，便趕去信中所約之地，見著了──」

　　寶玉忍不住道：「火魔神？」

　　呂雲道：「不是他，是個殘廢的老人，不明身分，他身子已不能動彈，但在下──在下一見他面，就被迷倒，等醒來後，已在地牢中了。」

　　寶玉動容道：「殘廢的老人？他又是誰？如此看來，熊大俠、單大俠等人中伏的經過，莫非也和呂兄一樣？」

　　呂雲道：「大致俱是如此。」

　　寶玉道：「但那又是封什麼信，竟能使各位不問情由，便急著趕──」他見到呂雲面上突然露出羞愧為難之色，便立時住口。

　　呂雲頭也垂了下來，訥訥道：「那封信──那封信──」

　　寶玉一笑道：「那封信無關緊要，不說也罷。」

　　呂雲道：「方大俠如此體諒，在下委實感激，但──」突然抬頭，大聲道：「但方大俠既是如此，在下更是非說不可，在下少年時，曾經做過件羞見朋友之事，那封信便是以此相脅，限在下刻日趕去。」

　　寶玉動容道：「竟是這樣──熊大俠等人，想來也是如此的了，不想這些人竟有如此厲害，竟能將八位隱私之事，全都探出。」

　　呂雲默然半晌，苦笑道：「在下隱私雖不多，但有些人──」他雖然住口不言，但言下之意，自是說單毅成、孫玉龍等人的隱私卻不少，要探出並非難事。

　　寶玉自己會意，頷首苦笑道：「不錯。」過了半晌，突又問道：「那殘廢老人是何模樣？」

　　呂雲沉吟道：「在昏黯的燈光下，那老人看來實宛如殭屍一般，他面目雖被白布所蒙，但只要是露出的肌膚，便都是創痕重疊，宛如被烈火所炙，又似被滾水燙傷，教人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

　　寶玉尋思半晌，失聲道：「不錯，必定是他！」

　　呂雲聳然道：「方大俠已猜出了？」

　　寶玉道：「這老人必定便是昔日綠林稱道的總盟主，也就是青木宮的人，他那一身傷痕，想來便是被白水娘所傷──木郎君為他爹爹求藥未得，所以這老人雖能勉強保住性命，但他的傷勢，竟直到今日還未能復原。」

　　呂雲失聲道：「白水娘好毒辣的手段！」

　　寶玉苦笑道：「手段之毒，可說天下無雙。」再想到自己這就要去領教這天下無雙的毒辣手段，心頭也不禁涼了一涼，但瞬即又復笑問道：「卻不知魚傳甲魚大俠，怎地未來此地？」

　　呂雲道：「魚兄堅持趕著回家，在下本也不願來的，但──唉！在下的決心還是不強，還是被他們拉了來。」

　　寶玉笑道：「少年風流，逢場作戲，本也無妨，只是──呂兄若真的要以那『連環四十八槍』作為纏頭買笑之資，小弟便要代呂兄不值了。」

　　呂雲嘆道：「此點在下又何嘗不知，但在下既已被人逼著答應了，又怎能失信於婦人女子？」他忽又一笑，接道：「幸好在下這『連環四十八槍』雖不比方大俠劍法神妙，究竟也不是什麼莊稼把式，她若想在短短一兩個時辰裡學會，也絕非易事。」

　　寶玉聽，也無法再勸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種事無論什麼人遇著都沒法子。他祇得苦笑了笑，道：「既是如此，小弟只願呂兄──」

　　突聽一人大聲道：「兩位的私話說完了麼？」「多臂熊」熊雄已隨著語聲，大步而來。

　　※※※

　　呂雲瞧著寶玉，道：「方大俠是否還有吩咐？」

　　寶玉道：「沒有了。」

　　熊雄笑道：「兄弟卻有幾句體己話想和方大俠聊聊。」

　　呂雲道：「既是如此，在下告退。」他走得竟甚是匆忙，寶玉含笑嘆道：「看來呂兄今日也有些動心了。」

　　熊雄笑道：「在那不見天日的鬼地方憋了那麼久，誰不想出來發洩發洩，只是這位呂老弟究竟年輕臉嫩，心裡想得要死，嘴裡卻偏說不要。」

　　寶玉微微一笑，道：「不知熊兄又有何見教？」

　　熊雄道：「兄弟有件事實在不懂，所以想來請教。」

　　寶玉道：「熊兄不懂的事，小弟也未必懂的。」

　　熊雄道：「想那火魔神，費了許多氣力，將我等賺去，卻只關了些日子，便又憑白將我等放了，他又不是瘋子，為何要做這種損人不利己，吃力不討好的事。」寶玉道：「這個──小弟卻是懂的。」

　　熊雄道：「所以兄弟才來請教。」

　　寶玉道：「這只因火魔神那時存心要使小弟含冤不白，要江湖中人都認為小弟只是個騙子，但各位卻是與小弟交過手的，他生怕各位會出來為小弟作證，是以才會將各位騙去，如今小弟冤枉幸得洗刷，他自然便將各位放了。」

　　熊雄笑道：「總算這人還有些人性，未將咱們宰了。」

　　寶玉道：「正如熊兄所說，損人不利己之事，他是不會做的，他若殺了各位，於己無利，但若放了各位，各位說不定還會對他心存感激。」

　　熊雄道：「他若真的要咱們對他感激，可真是在做夢了，他放了咱們，祇怕是知道這幾人裡面，還有人對你不服氣，還要來找你麻煩──嘿嘿！世上只要有人來找你的麻煩，他必定歡喜開心得很。」

　　寶玉微笑皺眉道：「哦？真有此事？」

　　熊雄道：「自然有的，兄弟就知道有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總認為你只不過是僥倖勝了他們，總想找你再比劃比劃。」寶玉道：「多謝熊兄指點，小弟──」

　　熊雄搶著道：「你也莫要謝我，我若非總是瞧著這兩個小子不順眼，也就不會將這件事告訴你了，這可是真話。」

　　寶玉失笑道：「熊兄當真直爽的很。」

　　熊雄道：「這兩人雖然賊頭賊腦，但武功卻不含糊，尤其是咱們被關在黑牢的這一陣子，兩人總是躲在角落裡，咕咕嚷嚷，不時還發出賊笑，像是得意的很，我本也懶得聽他們說什麼，但卻偏偏讓我無意聽到了。」

　　寶玉忍不住問道：「他們說的是什麼？」

　　熊雄道：「原來這兩人臭味相投，竟在一起研究武功，居然還真被他們研究出一些鬼門道，想來他們早已存心要用這來對付你的。」

　　寶玉道：「兩人同心，其利斷金，他兩人若真能同心合力，為武學創出些新境界，倒也是武林中一大幸事。」

　　熊雄撇嘴道：「什麼新境界，左右不過是些害人的陰謀勾當，方兄你雖然不怕，但也得提防提防的好。」

　　寶玉道：「多承指教。」

　　熊雄道：「對了，我還忘記告訴你這兩個小子是誰，他──」

　　寶玉笑道：「此兩人是誰，熊兄不說，小弟也知道了。」

　　熊雄道：「哦──你說來聽聽。」

　　寶玉道：「麻城孫玉龍，九江單毅成。」

　　熊雄拍掌道：「一點不錯，就是這兩個王八蛋。」語聲微頓，又道：「說起這兩人，他們倒真有一兩著絕招，教人難以抵擋，否則這兩人祇怕早已被人將他們腦袋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