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劍錄四》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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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歡場變屠場

　　寶玉笑道：「他兩人的絕招秘技，小弟也曾領教，若論招式之辛辣狠毒，孫玉龍那一著『吳剛斫桂』，端的可算是江湖罕睹的了。」

　　熊雄道：「這廝就是仗著這一招『吳剛斫桂』，不知斫斷了多少成名英雄的腿──江湖中有兩句咒人話，方兄不可不知。」寶玉道：「什麼話？」熊雄道：「有張缺德的嘴，水裡丟了腿，偷上姑娘的樓，雲裡打破頭。」

　　寶玉笑道：「這前面一句，想必是魚傳甲與孫玉龍兩人，這兩人武功家數雖不同，但攻人下三路時之招式，卻當真各有巧妙。」

　　熊雄道：「不錯，後面一句話，便說的是『天上飛花』冷冰魚和這『半天雲』單毅成了，冷冰魚雖然凶，但單毅成那一招『雲中擊電』，可也不是好玩的。」

　　寶玉嘆道：「若論招式之凌厲霸道，『雲中擊電』祇怕還在『天上飛花』之上，只是此招也就失之於霸氣太重，是以靈巧不足。」

　　熊雄道：「『吳剛斫桂』和『雲中擊電』這兩招自然各有缺點，否則他倆也就不會敗在方兄你的手裡了。」

　　寶玉笑道：「吳剛斫桂卻是靈巧有餘，霸氣不足，這祇怕便是因為孫玉龍身軀過於瘦小，但話說回來，他若非身軀瘦小，也使不出這樣的招式了。」熊雄道：「但若是兩人聯手，同時使出這兩招來，一個攻上，一個攻下，這又當如何？方兄你可曾想到此著？」寶玉微微皺眉，沉吟道：「他兩人若是聯手同時使出這兩招來，倒當真教人難以應付。」

　　熊雄道：「這就是了，是以方兄千萬大意不得。」語聲微頓，突又沉聲道：「說曹操，曹操就到，那兩個小子果然已來了。」

　　只聽單毅成的破鑼嗓子已在嚷道：「熊老大，你說完了麼，讓咱們和方大俠聊聊如何？」

　　熊雄低聲道：「方兄可要我──」

　　寶玉含笑截口道：「無妨，熊兄只管走吧！」

　　熊雄猶疑了半晌，終於走了，眼睛卻瞟著單毅成與孫玉龍，口中也不住在喃喃低語道：「小心些，莫要自己搬磚，砸著自己的腳，還是省省事吧！」

　　※※※

　　他這話自是說給單毅成與孫玉龍聽的，但這一高一矮，兩個在江湖中素來不好惹的人物，此番卻裝做沒有聽到。

　　孫玉龍笑道：「月餘不見，方大俠風采越發神俊了，小弟聞得方大俠在泰山上威風八面，著實也歡喜的很。」

　　單毅成笑道：「祇恨咱們這兩塊不成材的廢料，竟被人關了起來，沒有趕上泰山的熱鬧，也沒能瞧見方大俠的威風。」

　　孫玉龍笑道：「縱未瞧見，也能想像的到。」單毅成笑道：「所以咱們兩人便忍不住前來向方大俠道喜。」

　　這兩人正都是「嘴裡叫哥哥，腰裡掏傢伙」的角色，嘴裡說著好聽的話，暗中卻已先佔了有利之地，成犄角之勢，將寶玉左右夾在中央。

　　寶玉只作不知，微笑道：「兩位此刻便是特地趕來捧小弟的麼？」孫玉龍笑道：「那裡的話，在下──」

　　寶玉道：「兩位若是將小弟捧得高高的，再摔下來，小弟可生受不起。」

　　單毅成格格笑道：「方大俠說笑了。」

　　寶玉大笑道：「說說笑話，本是好的。」

　　孫玉龍、單毅成也大笑道：「是極是極，方大俠說的好！說的好──」

　　三個人同時大笑，真像是情投意合，大家都開心得很，但此刻若有第四人走來聽聽，便可聽出這笑聲中實是充滿殺機。

　　大笑聲中，單毅成與孫玉龍，同是早已搶在機先之事，在偷偷打著眼色，但兩人的一舉一動，卻也未逃過方寶玉的眼裡。

　　孫玉龍成名的兵刃，亦名列當今武林十三種外門兵刃之中，江湖中人稱之為「流星趕月飛龍斧」。顧名思義，這「飛龍斧」和「流星錘」自有些相似，乃是兩柄雕著龍紋的銀斧，卻用條長達三丈的銀鍊連住。

　　這「飛龍斧」的招式，可以攻遠，亦可以取近，雙斧分持，進身肉搏，單斧隨出，三丈外取人性命。此刻，這「飛龍斧」正鬆鬆的掛在他腰畔。

　　單毅成使的卻是「單柄金爪錘」。他這「金爪錘」，也是與眾不同，錘大如爪，金光閃爍，柄長卻長達五尺七寸，一錘擊下，重逾三百斤。此刻，這金爪錘亦在他手畔。

　　兩人兵刃，雖然全都還未在掌中，但像他兩人這樣的武林高手，要亮出兵刃，當真只不過是彈指間事。在亮出兵刃的同一剎那，他們那驚天動地，追魂奪命的一招殺手，也立刻便可以擊出。

　　※※※

　　笑聲，仍在繼續著。而星月已無光，繁花也已在笑聲中失色。

　　孫玉龍斜斜的站在方寶玉左前方約莫三尺三寸處，赤手空拳的方寶玉，若要揮掌傷他，身子便要向左探出一尺開外。而他身子微俯，短斧一揮，便可斬斷寶玉的雙足。但寶玉身子若是向左探出，站在寶玉右前方四尺外的單毅成，一招「雲中擊電」擊下，寶玉便無法兼顧。這實是最有利的地勢。

　　這兩人果然不愧高手，還未出手時，便已佔得機先。只因以寶玉此刻所站的地位，萬萬無法在同一剎那間向他兩人出手，更無法在同一剎那間將他兩人制住。

　　是以寶玉只有等著他兩人先攻。

　　是以寶玉便要想出個法子，能在一剎那間，閃過單毅成的一招「雲中擊電」，孫玉龍的一招「吳剛斫桂」。

　　※※※

　　笑聲，只不過繼續了喝下半盞茶的工夫。但這短短片刻，卻又宛如十分漫長。花叢中，已有些嬌柔的花朵，被笑聲震得飄飄落下。在錘的金光、斧的銀光中，更顯得分外淒艷。這是黎明前最最黑暗的一段時候，錘的金光與斧的銀光，在這無邊的黑暗中，也顯得分外淒艷。

　　寶玉，正卓立在這淒艷的落花與淒艷的光芒間，他的臉，也似矇上了一層聖潔而又神祕的光輝。他仍在笑著，左手正輕撫著他那有如玉石彫成的平滑下頷，右手則輕鬆的垂在腰畔。

　　這時，「多臂熊」熊雄已帶著四、五個人奔了出來，這些人裡除了呂雲等人外，竟還有小公主。

　　他們聽見這異常的笑聲，瞧見這異常的情況，遠遠便停住腳步，熊雄目光轉處，臉上突然變了顏色，失聲道：「不好！」呂雲道：「什麼事？」熊雄道：「以方寶玉此刻所擺的架勢，左面下部空虛，絕難擋得住孫玉龍的一招『吳剛斫桂』，右面卻是上面大露空門，更難招架單毅成的那招『雲中擊電』，他──他──他怎會做出這樣的傻事？」小公主突然冷冷道：「到現在為止，我還未見過方寶玉做出任何一樣傻事來。」

　　熊雄道：「但──但現在──」語聲未了，金光銀芒，突然交擊而出。令人大出意外的是，銀芒閃動的「飛龍斧」，竟未使出那招「吳剛斫桂」，竟使出了那招「雲中擊電」。而金光閃閃的「金爪錘」，卻擊出了那招「吳剛斫桂」，這兩人竟將自己得意的絕招殺手，互換擊出。

　　※※※

　　熊雄失聲驚呼。只見單毅成身軀半蹲半俯，金爪錘帶著一片金光，一股勁風，斜擊寶玉右膝上一寸七分處。他身高腿長，本不適使出此等攻人下路的招式，但此招被他使來，他錘勢的凌厲霸道，恰巧補了這一招本身剛猛之不足。

　　而孫玉龍身形已掠起七尺，「飛龍斧」已脫手飛出，帶著半截銀鍊，當真有如一道銀電一般，直擊寶玉頭頂。他身軀短小，本也不適使出此等招式。但此刻他身躍凌空，脫手飛出的「飛龍斧」，被銀鍊帶動，更是靈動自如，也恰巧彌補了這一招本身靈巧之不足。

　　何況「飛龍斧」僅長三尺二寸，使出這一招「吳剛斫桂」時，飛斧也不能脫身，此刻換了長達五尺七寸的「金爪錘」使出這一招來，威力範圍，便憑空增加了兩尺五寸，武林高手相爭，一寸之差錯，都可判出勝負，何況兩尺五寸。而三尺二寸的「飛龍斧」，加上五尺銀鏈，也比「金爪錘」長了兩尺五寸，「雲中擊電」的威力，自也大增。

　　兩人此番互換招式擊出，自不如使出本身招式之純熟，而以斧使錘招，錘使斧招，也不免有些生硬。但如此一換之後，這兩招不但各增了靈巧與霸烈，而且更變得奇詭異常，這兩招當真是換得巧妙無窮。

　　※※※

　　笑聲還未停絕，驚呼之聲方起。金光斜揮，銀光下擊。金光銀芒，已將寶玉身形完全籠罩。

　　這是快如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容不得寶玉霎眼，容不得寶玉喘氣，勝負生死，就要在這一剎那中判出。

　　寶玉身子突然一偏，本自輕撫下頷的手掌，便揮了出去，也未見他使出什麼手法，但這隻手掌卻已抓住了「飛龍斧」的斧柄，也未見他使出什麼氣力，但孫玉龍身子已被他帶落下來。

　　寶玉已輕輕鬆鬆地將「飛龍斧」移到右手，右手輕輕一揮，只聽「噹」的一響，「飛龍斧」已擊上了「金爪錘」。錘斧交擊，火星四射。

　　身子凌空的孫玉龍，也已被寶玉扯落下來，只因他銀鍊本已纏在手上，他根本無法放手。他身子隨著寶玉手掌牽動之力，宛如流星般斜斜墜下，「砰」的，竟撞上了單毅成，兩人頭顱撞在一齊，連哼都未哼，便雙雙倒下。

　　寶玉卻已退到三尺開外，臉上還帶著笑容。

　　他的招式看來是那麼輕鬆，那麼自然，像是順水推舟，全不費力，但卻能將兩招不知費了多少氣力才創出的殺手完全破壞。

　　他的招式看來是那麼緩慢，但卻在一霎眼的工夫裡，使當今武林兩大高手一齊躺了下去。

　　別人根本弄不清他招式是如何施出的。

　　熊雄目定口呆，喃喃道：「奇怪奇怪──」

　　小公主道：「你如今總該知道他不做傻事了吧！」

　　熊雄也不答腔，卻向寶玉奔了過來，一把抓住寶玉的膀子，道：「方兄，方少俠，我如今才知道你武功實比我想像中還高出十倍，我雖然知道你必能將他兩人擊敗，卻委實未想到你勝得如此輕鬆。」

　　寶玉微笑道：「只不過是看來輕鬆而已，在當時我出手只要差錯一分，慢了一分，如今躺下的便該是我了。」他一笑又道：「其實這還得感激熊兄。」

　　熊雄摸了摸頭，道：「感激我？」寶玉道：「若非熊兄先就告訴我他兩人已曾互相研究武功許久，小弟方纔便不會以那種身形架勢迎敵了。」

　　熊雄苦笑道：「方兄你方纔那身形架勢又有何巧妙？在下委實更不懂了，在下方纔本還在為方兄擔心。」

　　寶玉笑道：「方纔我左掌若非在肩頭以上，他飛斧擊下時，我便趕不及搶得他斧柄，那時我便只有左縱，或者後退，我若左縱，雖可避過金爪錘，但右肩勢必要傷在飛龍斧下，我若後退，膝頭便要被金爪錘打碎。

　　他嘆息一聲，接道：「是以這半分時間之差，便已將勝負之勢完全扭轉，方纔我的生死之別，也有如在刀口邊緣。」

　　熊雄聽得更是目定口呆，訥訥道：「如此說來，你莫非早已猜出孫玉龍擊出的一招必非『吳剛斫桂』，而是『雲中擊電』麼？」

　　寶玉笑道：「方纔我聽了你的話，就已想到兩人既在那黑牢中商議了那麼久，便絕不會只是各出殺著，聯手而攻，只因這兩人俱是心機繁複之輩，他們既已商量了那麼久，商量的結果，便絕不會如此簡單。」

　　熊雄笑道：「不錯──此點我方纔怎會想不到。」

　　寶玉道：「他兩人此回再來與我較量，出手自然必定要令我大出意料之外，才能取勝，是以那時我便已想到，他兩人極有可能互換招式擊出，但在兩人還未來到我面前之前，我實也不敢完全確定。」

　　熊雄道：「你如不能確定，又怎會──」寶玉截口笑道：「但等到兩人在我面前站穩時，我便已確定了。」

　　熊雄道：「唉！我還是不懂。」

　　寶玉道：「那時他兩人俱在放聲大笑，那單毅成笑時肩頭動也不動，而孫玉龍卻笑得連身子都動了起來。」熊雄奇道：「這又與兩人出手有何關係？」寶玉道：「笑時身子搖動，自是下盤不固，這就表示他真氣卻已提起，他若要攻我下路，又怎會將真氣提起？」熊雄笑道：「不錯，要使那一招『吳剛斫桂』，下盤必須穩如盤石，下盤既不穩，自不會再使『吳剛斫桂』的。」

　　寶玉道：「兩人聯手，孫玉龍既不攻我下路，單毅成攻的便必定是我下路，是以我立刻便判定他兩人必定要互換招式擊出。」他微微一笑，接道：「這道理其實也簡單得很。」

　　熊雄長笑道：「道理雖簡單，但你若不說破，我一輩子也想不通，更何況在當時那種四面危機的情況之中。」

　　匡新生、趙劍明等人，心中也不禁暗暗嘆息。只因他們此刻已知道，自己縱可將武功練得爐火純青，但這種隨機應變，當機立斷的功夫，卻是一輩子也學不會的──這是一種直覺的反應，智慧的本能，要成為絕代的武林高手，這就是必須具備的條件之一。

　　只聽王大娘的嬌笑聲自屋子裡傳了出來：「各位都請進來吧，容賤妾備酒，為方大俠慶功。」

　　※※※

　　琥珀色的美酒，翠綠的酒杯。

　　王大娘談笑風生，少女們嬌笑迎人。

　　眾人雖本覺自己和方寶玉實有段距離，難免自羞自愧，但幾杯酒落肚，也就漸漸脫略形跡起來。

　　酒是純淨的，既沒有迷藥，更沒有毒藥，少女們的嬌笑是動人的，既動人心，更動人情。

　　寶玉微笑瞧著，瞧看這歡樂中的變化──最先是王大娘悄悄退入後室。

　　然後，一個少女出來，悄悄拉了拉高冠英和匡新生的袖子，悄悄耳語兩句，高冠英與匡新生也進入後室。自然，有兩個少女也跟了進去。於是後室中便傳出一連串輕微的步履踏地聲，兵刃破風聲，以及王大娘的嬌笑聲，讚好聲──

　　半個時辰後，又有一個少女走出來，悄悄通知了趙劍明與呂雲，呂雲有些扭捏，卻終於還是隨趙劍明走了進去。又是兵刃破風聲，嬌笑讚好聲。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從室中傳出孫玉龍與單毅成的語聲，這兩人醒來後竟還未走，竟被悄悄延入後室。相同的聲音，也是半個多時辰。

　　後室中不再有聲音，進去了的人也不再出來──他們已付出了代價，他們已去享受應得的歡樂了。

　　前面這花廳裡，只剩下微微含笑的方寶玉，滿面不屑的小公主，賠著笑臉的李名生，以及五六個少女。自然，還有「多臂熊」熊雄。

　　※※※

　　他暗裡雖在和方寶玉搭訕說話，但眼睛卻不住瞧向那扇通向後室的門──也正是通向歡樂的門。他已開始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小公主冷冷地瞧著他，忽然喚道：「熊大俠。」熊雄楞了一楞，方自陪笑道：「有何見教？」小公主道：「這地方熊大俠想必是常常來的？」熊雄道：「不常來──不常來──只來過四次。」小公主笑道：「四次？──嗯！確實不多，但祇怕己足夠讓熊大俠將掏心窩的本事都奉獻出來了，也就難怪王大娘不再問你要。」

　　熊雄臉已紅了，道：「咳咳，這酒不錯。」

　　小公主嬌笑道：「你真會打岔，你的武功別人已都學會了，這次祇怕就要請你在外面坐坐了，眼瞧著別人一個個都做了入幕之賓，你心裡怎樣？」熊雄臉更紅了，訥訥道：「我──這──」

　　只聽王大娘嬌笑道：「沒有這樣的事，王大娘雖然不是大方的人，但對熊大俠這樣的老朋友，還不致如此小氣。」笑聲中她已被抬了出來，輕輕擰了擰一個少女的臉，笑道：「鬼丫頭，你和熊大俠也不是陌生人了，怎地只知道在這裡乾坐著，還不快陪熊大俠進去。」

　　那少女嬌笑道：「我怕熊大俠這次不要我了。」

　　熊雄臉已紅到耳根子，道：「我──我──」

　　那少女纖手已拉著他衣袖，膩聲道：「走呀！」

　　寶玉忍不住笑道：「熊兄只管前去。」

　　王大娘截口道：「是呀！你只管走吧，還害的什麼臊，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方少俠還有我陪著，你就放心走吧！」熊雄自然走了，他早就想走了。

　　※※※

　　王大娘瞧著寶玉笑道：「我本當方少俠知道我做的是這種事後，必定會勃然大怒，甚至放火燒了我的房子，那知方少俠卻若無其事。」

　　寶玉微微笑道：「在下雖非小人，卻也非道貌岸然的老夫子，纏頭買笑，四海不禁，既是兩廂情願，我又何苦來煞風景。」

　　王大娘拍掌道：「對！這才是真英雄的本色，方少俠你若非大英維，也不會對孫玉龍和單毅成兩人如此客氣了。」

　　寶玉道：「他兩人可受了傷麼？」王大娘格格笑道：「傷是沒有傷，只不過頭頂上多了個大疙瘩。」

　　小公主冷笑道：「虧得他們還有臉耽在這裡。」

　　王大娘道：「這你倒錯怪他們了，全是我死拖活拉，才將他們拉住的，他兩人非但不好意思見方少俠，別的人也不好意思見了，過一陣子祇怕還是要悄悄溜了。」

　　小公主道：「你呀！你一心祇想偷別人的本事，他兩人既已將本事留下了，就算現在走，你也不會拉了。」

　　王大娘笑道：「你倒真會猜我的心事，我──」

　　寶玉突然截口道：「這些年來，王大娘你所得自然已不少了，卻不知大娘你將各門各派的絕藝集於一身，究竟有何打算？」王大娘趕緊笑道：「唷！方少俠這話可問得太厲害了，我那敢有什麼打算，我自從在黃鶴樓受了那次教訓後，難道還敢在江湖中興風作浪不成？」寶玉道：「哦？」王大娘道：「我只不過想讓這些女孩子多學些本事，她們都是孤女，都可憐得很，多學些本事，將來就可不再受人欺負，至於我──」

　　她嘆了口氣，接道：「我這老殘廢，已是半死的人了，什麼打算也沒有了，只是過一天算一天，等著進棺材了事。」

　　寶玉道：「哦？」王大娘笑道：「我說的可是真話，方少俠難道不信？」寶玉緩緩道：「但願果真如此，否則──」他微微一笑，住口不說──雖是微笑住口，但這「否則」之後的含意，那份量可當真有千鈞之重。

　　王大娘陪笑道：「方少俠你只管放心，江湖中有方少俠這樣的人物在，我若還想動什麼壞心思，我可真是瞎了眼了。」

　　寶玉笑道：「這話說過便罷，不知大娘可否將萬老夫人請出來？」王大娘道：「她呀！嘿！早已睡得人事不知了，方少俠你就可憐她又老又胖，讓她多睡一會兒吧，其實方少俠你也真該歇歇了。」

　　小公主打了個呵欠，道：「不管她怎樣，我好歹可要去歇歇了，王大娘，你的床可得讓給我，別的床──別的床太髒。」說到「太髒」兩字，她的臉紅了，少女們的臉也紅了，就連方寶玉的臉，也不覺微微紅了起來。

　　王大娘笑啐道：「你這小妮子，你懂得什麼？丫頭們，扶這位千金公主到我床上去──方少俠，你呢？」寶玉沉吟道：「我還有個義弟，在──」

　　王大娘笑道：「方少俠，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這種事我還會要方少俠你操心嗎？你瞧，李名生不是已走了許久了麼？」寶玉道：「不錯。」

　　王大娘道：「我知道你那義弟老實得很，生怕我這些鬼丫頭逗他，就叫李名生拿了肉，提了酒，陪他在那裡喝酒聊天了。」

　　寶玉笑道：「大娘當真是想得周到。」

　　王大娘道：「人的身子，究竟不是鐵打的，方少俠你只管去好生歇一陣子，到了午時，我會去喚醒你的，就算方少俠有要緊的事，也不在乎這半日。」

　　於是又有個少女，將寶玉帶到一間雅室，寶玉一進去，趕緊關起了門──他委實有些怕。他不是怕別的，他只是怕這少女的嬌笑、媚眼──他祇怕這少女也要留在這房裡，不肯走了。

　　※※※

　　寶玉一關起了門，這少女面上笑容立刻消失不見，伸手輕輕一按，竟有一道鐵閘無聲無息，緩緩落下。然後她立刻轉身奔回花廳。

　　王大娘此刻亦是滿面秋霜，沉聲道：「鐵閘落下了麼？可曾驚動了他？」那少女道：「鐵閘剛上過油，半點聲音也沒有。」

　　王大娘道：「你和小七去將那十四口黑箱子全都提到車上，小三和小九去套馬，然後你們四個便將火種預備好。」

　　那少女道：「是──但──但──」王大娘皺眉道：「還有什麼事？」那少女道：「但咱們這麼就將這地方毀了，不太可惜麼，那姓方的又沒對咱們怎樣，咱們又何必如此。」

　　王大娘冷笑道：「你懂得什麼？捨不了孩子打不了狼，要想成大事，還在乎這幾間破房子──哼！姓方的一來，我就知道咱們在這裡耽不下去了，你聽他說的那幾句話，笑裡藏刀，有多厲害？」那少女趕緊陪笑道：「他再厲害，可也沒你老人家厲害，你老人家只不過燒了幾間房子，他可要將小命也燒死在這裡。」

　　王大娘道：「你知道就好──姓方的一死，中土武林中，還有誰是咱們娘兒幾個的對手？──你趕緊去吧！」

　　那少女道：「是。」四個少女走了，還剩下三個。

　　王大娘嘴角泛起一絲獰笑，道：「咱們從誰開始？」一個少女道：「我瞧那破鑼嗓子最不順眼，就從他開始好麼？」王大娘道：「好，就是他──他在那裡？」那少女道：「他在二姐屋裡。」

　　王大娘道：「咱們走──丫頭們，你們且瞧瞧大娘的手段，這些時咱們受那些臭男人的氣，可不是白受的。」

　　※※※

　　茅屋，疏落的建在小溪旁，茅屋與茅屋間，阻隔最少也有丈餘，茅屋四周，都有花樹圍繞著。走進這些茅屋裡的人，就好像到了一個單獨的小天地中，幾乎誰也不願意再走出這溫柔鄉了。

　　卻不知此刻這溫柔鄉已變作奪魂窟──此刻在這溫柔鄉中的人，真的誰也休想活著出來了。

　　花香四面，軟語銷魂。

　　第二間茅屋中的「半天雲」單毅成，早已忘記了方纔失敗的難受，亦不知東方之既白。突然，房門「砰」的開了。單毅成大驚之下，自床上躍起──此時此刻，他自床上躍起，那模樣的狼狽，自是可想而知。但他見到進來的只是王大娘，又不禁鬆了口氣，苦笑搖頭道：「大娘你何苦──」

　　一句話未說完，匹練般的劍光已劃了過來。單毅成大驚閃身，道：「你？」他身子閃得雖快，怎奈王大娘已對他身法瞭如指掌，他要往那裡躲，那劍光早已等在那裡了。

　　這次他一個字還未說完，劍尖已插入他咽喉。

　　鮮血，飛激而出，濺在雪白的床單上，就像是牡丹花似的，而單毅成不正也是死在牡丹花下？

　　少女們又驚又喜，道：「好快，一劍就了帳了。」

　　王大娘望著單毅成的屍身，冷笑道：「這些人只道我絕不會在短短半個時辰裡，學會他們的武功奧秘，是以全都將他們壓箱底的功夫老老實實告訴了我，卻不知我根本並非要學他們的武功，只不過是要摸清他們的武功路數──他對我武功一無所知，我對他武功卻瞭如指掌，我若還不能一劍令他了帳，這些年可真是白混了。」

　　少女驚笑道：「當今江湖的武林高手，你老人家豈非至少知道其中一半人的武功家數，這些人難道都要被你老人家──」

　　王大娘冷冷道：「不錯，這些人正都將要一一死在我手裡，但現在我還不忙──現在咱們再去找那一個。」

第四十七章　危難見真情

　　方纔陪著單毅成的少女，此刻已匆匆穿好了衣衫，片刻前的枕邊人，如今已變成死屍，她神情也不免有些異樣。但她卻仍然邊走邊笑著道：「孫玉龍就在隔壁六妹房裡。」

　　王大娘道：「好，就是他！」

　　雖已清晨，但那六妹房裡卻仍燃著燈，窗紙昏黃，靜寂無聲，屋裡的人，似乎已睡著了。一個少女掩嘴悄笑道：「不想這姓孫的這麼快就睡了」抬著王大娘軟兜的少女道：「你去踢他的門。」

　　那少女笑道：「我正好試試剛從匡新生那裡學來的鴛鴦蝴蝶腿。」話聲中，她身子已飛起，在初升的陽光下，在燦爛的花樹叢中，她彩衣飄飄，當真像是隻蝴蝶似的。但是她那隻穿著繡珠鞋的，纖美的腳，還未踢著門，那扇門已突然開了，一道銀光，自門裡急飛而出。

　　那少女做夢也未想到有此一著，大驚之下，那裡還能閃避，銀光過處，她嬌笑著的臉已血肉模糊。

　　少女們俱都花容失色，卻都咬住嘴脣，沒有驚呼出聲，就連那重傷的少女雖已疼得滿地打滾，竟也能咬牙忍住，這種超人的忍耐力，又豈是一朝一夕所能造成的，王大娘在這些少女身上，確實下過苦功。

　　孫玉龍「飛龍斧」在手，厲聲笑道：「王大娘，祇怕你還是將孫某看錯了吧？孫某雖然好色，但兩眼卻還未瞎，早已瞧破了你們的陰謀。」

　　王大娘微微笑道：「久聞孫玉龍是七竅玲瓏的心肝，平生從未吃虧上當，如今看來，果然是名不虛傳。」

　　孫玉龍目光轉動，緩緩道：「你若已瞧出孫某不是好惹的角色，此刻便該乖乖的讓開道路，但你只管放心，孫某立刻就走，絕不停留。」王大娘道：「別人呢？」孫玉龍詭笑道：「別人的死活，又與孫某何關？他們一個個既願死在牡丹花下，就讓他們去死好了，我又何苦多管閒事。」王大娘格格笑道：「你倒真是個聰明人。」孫玉龍道：「在江湖中打滾的人，若要活得豐衣足食，舒舒服服，做人便得做得聰明些，孫某做人若不聰明，那會活到現在？」

　　王大娘道：「既是如此──丫頭們，讓路，讓孫大爺過去。」

　　孫玉龍哈哈一笑，大搖大擺走了過來，他本走得極慢，但走到王大娘身側，肩頭微聳，飛掠而起。他本當王大娘口中雖放他，其實絕不會如此輕易放他走的，那知他身形掠起，王大娘還是動也不動。

　　孫玉龍這才放下了心，一掠兩丈，足尖點地，方待再次縱身，這一個起落後，他便可安安穩穩的走了。那知就在他新力未生，舊力已竭的這一剎那間，王大娘纖手突然一揚，掌中劍閃電般飛出，直打孫玉龍後背。

　　孫玉龍背後雖未生著眼睛，但聽得利刃破風之聲，大驚之下，擰身閃避，只是這時正值他下降的力量已竭，上昇的力量初發，他徒然想用第三種力量擰轉身子，這力量那裡還能運用如意。

　　力量一用蹩了，他身子雖擰轉一尺，卻不禁撲地跌倒，只聽一縷銳風，自他耳畔嗖的掠過──劍光擦過，這一劍他總算避開了。

　　孫玉龍方自暗道一聲僥倖，那知王大娘的第二柄劍，已無聲無息的緩緩飛來，到了他身後，突然轉急。只聽孫玉龍一聲慘呼，背後血光飛激，這一劍已穿入孫玉龍的背，竟生生將他斜斜釘在地上。

　　有個少女搖頭嘆道：「我只當這廝武功了得，那知卻如此不濟。」

　　王大娘笑道：「你當我這兩劍是容易閃避的麼？」

　　那少女道：「孩兒──」

　　王大娘截口道：「告訴你，這『子母追魂脫手劍』看來雖簡單，其實卻大不簡單，不但時間要拿捏的分毫不差，最難的是，第二劍後發卻要先到，第一劍先發卻得後至，不但要使他生出錯覺，還得算準他的方向。」

　　那少女道：「如此說來，這手法豈非和『子母金梭』有些相似？」

　　王大娘笑道：「不錯，這手法正是脫胎於『子母金梭』，但以三尺劍代替四寸金梭，這其中難易之別，相差又何止十倍。」那少女嘆了口氣，道：「現在我才懂了。」王大娘道：「只要時機恰當，普天之下，敢說沒有幾個人能逃出我這『子母追魂脫手劍』下，只是若沒有十分把握，這一著我是萬萬不會使出的──只因這一劍若是不能一擊而中，我自身便難保全身而退了。」

　　又有個少女問道：「方寶玉呢？你老人家看他能避得開這一劍麼？」

　　王大娘像是被人摑了一掌，得意的面容，突然陰沉了下來，她默然良久，嘴角才又泛起一絲微笑，是陰森森而殘酷的微笑。

　　她微笑著緩緩道：「我不知道──幸好我已永遠不必知道了。」

　　※※※

　　臥室，出奇的精緻，出奇的小巧。

　　這看來竟不像是陸上的房屋，而有些像是船艙──屋子的每尺每寸地方都被儘量利用了，絕沒有一尺浪費。遠比平常要小得多的一張床，塞在角落中，旁邊是小小的茶几，小小的凳子，小小的花架。然而，除了小之外，這屋子並無絲毫異樣。

　　方寶玉每樣都檢查過了。

　　錦被，是嶄新的，柔軟的，枕頭，是鵝毛的，舒服的，茶，是香甜的，純潔的，杯是乾淨的，細緻的。每樣東西都正常得很，沒有毒，沒有陷阱。

　　但是寶玉還是不放心。

　　他敲敲門，門是木板製成，不是鋼板。

　　他再敲敲牆，牆也是泥汙的，絕無疑問，看來，這只是間普通的屋子，這絕不會是害人的牢獄。

　　他若是要走，隨時都可走出去。

　　寶玉終於放心了，他甚至不免有些暗笑自己的多心，他深信自己若是看不出這裡有陷阱，這裡就必定是安全的。王大娘竟沒有害他之意，這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想：王大娘莫非真的已不再害人？王大娘若是真的已改過自新，他自然出可原諒王大娘一些小小的過錯，更可以忘記王大娘昔日的罪惡。

　　寬恕，是美德，也是寶玉最願意做的事，他永遠都最能寬恕別人，雖然他並未見得能時常寬恕自己。於是，他的警戒鬆弛了。於是，他便感覺到有一種濃重的疲倦之意，侵入他四肢，爬上他眼簾──這兩天，他委實太累了。

　　那張溫暖而舒服的床，此刻對他委實是太大的引誘，他不能抗拒，也不想抗拒──他躺上床，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自酣睡中驚醒。他只覺心房「砰砰」跳動，心靈上像是有了警戒。他一躍而起。

　　但是這屋子裡的一切仍是安詳而平和的，那裡有絲毫改變？他這心靈的警兆，來得豈非有些奇怪？他靜下心，從頭細想，想來想去，也想不出王大娘曾經有什麼要害他的地方──一點也想不出。

　　此刻，他雖然仍有些疲乏，但理智清楚，四肢靈動自如，運用真氣，也運行無阻，他絕非中毒。正常的人，在這正常的屋子裡，自然是安全得很。但是，他心靈又怎會有了警兆？他有些奇怪，有些困惑，也有些好笑──

　　就在這時，他耳畔突然聽到一種奇異的聲音！聲音並不響，但卻十分奇怪，像是蠶食桑葉，又像是風吹枯林，一時間，他竟辨不出這是什麼聲音。也就在這時，他只覺屋子裡突然灼熱起來，不但熱，而且悶，就像是炎夏雷雨前的那一剎那。

　　這是為了什麼？

　　那又是什麼聲音？

　　寶玉已覺有變，一步竄出，舉手推門。他雖已用力，但一推之下，那扇門竟絲毫未動。門，竟已被人在外面反鎖住了。只是，這扇木板的門，又怎能關得住方寶玉？

　　寶玉微微冷笑，舉手一掌拍去，「喀喇喇」一聲，木板裂了，但那扇門，還是打不開。原來這雖是扇木板門，但在木板間，卻有鋼柵──鋼柵藏在木板間，用手去敲，自然聽不出異聲。

　　寶玉臉色有些變了，但心卻仍未慌，方待試試是否能扭斷那鋼柵，已有一股火焰從碎裂的木板間捲了進來。好凶猛的火勢！火來得好快！

　　寶玉雖然有一身不可思議的武功，但究竟不是鋼澆鐵打的身子，不由得被火勢逼得後退幾步。

　　那奇異的聲音更響了。寶玉現在自然已知道這是火燒的聲音。火焰，已將整扇門都燒了起來。

　　但寶玉還未絕望，用盡全力，向那牆壁撞去。泥汙的牆壁，那禁得他神力一撞，立刻也倒塌了。但牆壁間，也有鋼柵。烈火！立刻捲了起來。

　　牆壁，燃燒得出奇的迅快，只因這牆壁乃是最最易燃之物造成的──乾泥中大多是稻草。

　　但是那鋼柵，卻是燒不壞，推不倒的。火焰可以自鋼柵間燒過來，但人卻無法自鋼柵逃出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自鋼柵間逃出去。

　　毒計。

　　這是經過千思百慮的毒計，這是天衣無縫的毒計，事先，沒有一個人能發覺，事後，沒有一個人能逃避。

　　烈火，已使得這舒適的小屋子成了地獄。酷熱的地獄。

　　但方寶玉身上流著的卻是冷汗，他雖然智慧無雙，他雖然已不知逃脫了多少次生死一線的危機。但此時此刻，他卻再也想不出有任何逃生之計，眼見得他只有被活生生的燒死在這裡。

　　※※※

　　火燒得越大，死亡已來到眼前。

　　但方寶玉卻還是只有呆在那裡，動也不能動。

　　突然間，只聽得一聲驚呼響起。這呼聲乃是自左面的牆壁傳來，卻是小公主發出的。小公主此刻竟也顯然落入與寶玉同樣的危機中，寶玉想也沒有想，用盡全力，向左面的牆壁撞了過去。牆壁自然又倒塌了，露出鋼柵。

　　自那不可摧毀的鋼柵間，他瞧見了小公主的臉，那帶著無可比擬的美艷，無法描摹的驚恐的臉。小公主也瞧見了他。她瞧見了他，就像是在無邊黑暗中瞧見一絲光亮，狂風怒海中瞧見陸地，立刻嬌呼著縱身掠了過來。

　　在一霎時間，他們的身子，已隔著那鋼柵，緊緊擁抱在一起，他們的手，自鋼柵中穿過，抱住了對方的身子。流著冷汗的身子，顫抖著的身子。但此時此刻，對他們兩人而言，這冷汗，這顫抖，都已成了對方最大、最美、最好的安慰。

　　※※※

　　火焰，已將錦帳，繡被都燒了起來。鋼柵，也被燒得炙熱。但寶玉和小公主，卻似乎全未覺察，生像是只要能兩人擁抱在一起，縱是地獄，也可視作天堂。

　　這是真情流露的時刻。

　　他們的情感，交織著許多種原因，被自己用堤防鎖住，然而此刻，死亡卻有如一柄利劍，刺穿了這堤防。愛，已如洪流迸發。

　　小公主劇烈的顫抖著，以顫抖著的櫻脣，撫慰著寶玉的臉，一次、兩次、千百次、無數次──她顫抖道：「寶玉──寶玉──」她已說不出別的話，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呼喚這唯一可使她驚恐畏懼的心獲得安慰、滋潤的名字。

　　寶玉顫聲道：「你──你沒有事麼？」

　　小公主道：「我──我──你呢？你能逃麼？」

　　寶玉道：「你呢？」

　　小公主道：「我──難道你也和我一樣？」

　　寶玉道：「我和你一樣──我寧願和你一樣。」

　　兩人的語聲，俱是焦急、短促，帶著哽咽、喘息。

　　小公主更是淚流滿面，顫聲道：「你寧願和我一樣？」

　　寶玉道：「我若要死，最好的死法就是和你死在一起。」

　　小公主道：「你若能逃，會不會拋下我？」

　　寶玉道：「你說呢？」

　　小公主嘶聲道：「你不會的，不會的──是麼？」

　　寶玉抱得更緊，道：「我怎會拋下你，怎會拋下你？」

　　小公主滿佈淚痕的臉上，綻開一朵悽涼的笑容，道：「好，就讓我們死在一起吧──今天，我能聽到你說這話──我死也是甘心的。」

　　寶玉道：「我的心意，你以前難道不知道？」

　　小公主道：「我──我以前──」突然拼命搖撼寶玉的身子，放聲大哭道：「我以前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寶玉悽然笑道：「今天能聽到你說這樣的話，才是我最開心的事。」

　　小公主道：「我知道我以前常常令你傷心，令你難受，但──但你知不知道，我對你那麼壞，只因為我太愛你。」

　　寶玉道：「我──」小公主道：「女孩子的心，男孩子總是不懂的，尤其是我。」

　　她再次放聲痛哭，道：「我只是個又自私，又多心，好強，又嫉妒的女孩子，我雖然愛你，但卻不願意聽別人說你比我強，我聽見這話，心裡就好像有毒蛇在咬著似的，我──我竟一心想毀了你。」

　　寶玉柔聲道：「好了，現在一切都沒有關係了。」

　　小公主道：「但你能原諒我麼？」

　　寶玉道：「原諒你？我根本從未怪過你。」

　　小公主道：「我變得那麼壞，你還是真的對我好？」

　　寶玉道：「我的心，是永遠不會變的。」

　　※※※

　　火勢越見猛烈。但兩人的熱情，卻較火焰更烈，更猛。

　　兩人靜靜的擁抱著，緊緊的擁抱著。

　　這時，他們四周幾乎已成了一片火海。

　　小公主喃喃道：「以前，我是最怕死的，但奇怪的是，現在『死』已在我面前，我反而不怕了，一點也不怕了。」

　　寶玉道：「死，本沒有什麼可怕。」

　　小公主道：「我非但不怕死，甚至還有些喜歡它。」

　　寶玉道：「你喜歡它？」

　　小公主道：「嗯！只因為若不是死──也許我永遠都不會對你說出我心裡的話──也永遠聽不到你對我說你心裡的話。」

　　寶玉悽然道：「死──的確奇妙得很──」

　　小公主道：「火──你快燒過來吧！快──此刻正是我心裡最甜蜜快樂的時候，我想我已能忍受身體上任何痛苦，我要讓你一寸寸燒焦我皮膚，我要和我所愛的人在一起，慢慢的死，寶玉，我真開心──你開心麼？」

　　寶玉道：「開心！」

　　小公主道：「是的，老天待我們總算不薄，使我們在臨死的時候，竟能同時享受到最大的甜蜜，和最大的痛苦。」

　　※※※

　　死亡，已伸開了雙臂。死亡的雙臂隱藏在火焰中，向他們擁抱過來。

　　突然，只聽一人大聲道：「古人說『朝聞道，夕死無憾』，你們兩個小娃娃此刻倒真有『朝聞愛，夕死無憾』的味道。」

　　寶玉、小公主齊地一驚，道：「是萬老夫人麼？」

　　那語聲苦笑道：「正是我老婆子，你兩人只覺死的開心，我老婆子卻覺死的太冤，你兩人可在黃泉路上結伴，我老婆子死了也是個孤鬼。」

　　寶玉道：「你在那裡？」

　　他問完了這句話，已自閃動的火焰中，瞧見了萬老夫人，右面的牆壁，也燒塌了，露出了鋼柵。萬老夫人，便在鋼柵後。原來這樣的房屋，一共竟有四間。

　　小公主仍未放開緊抱著寶玉的雙臂，幽幽嘆道：「反正已要死了，為何不死得開心些？──萬老夫人，你一向都很想得開，為何此刻竟偏偏想不開了？」

　　萬老夫人嘶聲道：「誰說反正已死了？誰說的？」她頭髮，衣衫上，都已燃燒起火星，此刻正如一頭垂死野獸般，在鋼柵後呼喝著，暴跳著。她呼喝著道：「若是換了別人，此刻祇怕已真的死定了，但方寶玉，你莫忘了，你不是普通人，你總能做出些別人做不到的事。」

　　寶玉黯然道：「我已盡力──」

　　萬老夫人怒喝道：「你已盡力？你盡了什麼力？你根本祇想死了算了，你覺得活著太苦、太累，你──你想偷懶！」

　　寶玉道：「我──真的已試過。」

　　萬老夫人道：「不錯，我也知道你方纔曾經試過，但現在呢？現在你為何不試試？你可知鋼鐵被火一燒，就會變軟。」

　　寶玉微微動容，道：「這──」

　　小公主卻柔聲道：「寶玉，莫要試了，她說的不錯，一個人活在世上，委實太苦，太累，人，既是難免一死，為何不在最開心的時候死？」

　　寶玉點首道：「何況──如此烈火──我──」

　　萬老夫人大怒喝道：「沒出息──兩個沒出息的東西，年紀輕輕，竟然就想死了，我老婆子這麼大年紀，還覺得活得很有意思。」

　　寶玉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小公主，垂首道：「我實已無能為力。」

　　萬老夫人道：「放屁！全是放屁──你只是失去求生的勇氣，你一心祇想逃避，逃避到那可惡的死亡中去。」

　　小公主閉上雙目，柔聲道：「死──多麼遙遠，多麼黑暗，又多麼甜蜜──在那無邊深沉的黑暗中，每個人都可甜蜜的休息。」

　　寶玉長長嘆息一聲，喃喃道：「累了──我也真累了。」

　　死，有時的確有一種奇異的吸引之力，就像是一個神祕的催魂者，引誘著人們奉獻出生命。

　　萬老夫人身上的火星更多，牙齒咬得咬吱作響。突然間，她竟仰天大笑起來。

　　※※※

　　小公主道：「你可是也已發覺了死亡的快樂，所以忍不住笑了出來？」

　　萬老夫人嘶聲道：「我笑──只不過是笑我自己瞎了眼，我一直當方寶玉是個英雄，是個人，那知道他竟是畜牲！」

　　寶玉劍眉一軒，但怒氣瞬即平復，道：「你罵吧，儘管罵吧，人世間的榮辱，只不過是過眼煙雲，只有死──死才是最最真實的。」

　　萬老夫人大聲道：「方寶玉，小畜牲！你可知我為何罵你？」

　　寶玉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萬老夫人道：「人人都有父母，你可有麼？」

　　寶玉道：「有。」

　　萬老夫人道：「人人都見過自己的父母，你可曾見過？」

　　寶玉身子突然一陣顫抖，道：「我──我──？」他在襁褓中時，使被送到他外祖白三空家裡，他父母生得是什麼模樣，他委實全無記憶。

　　萬老夫人大呼著又道：「小畜牲，我再問你，你可知道你父母此刻在那裡？」

　　寶玉又是一陣顫抖，突也大呼道：「他們在那裡，莫非你知道？」

　　萬老夫人嘶聲笑道：「我若不知道，也不會對你說這番話了。」

　　寶玉用力掙脫小公主的懷抱，嘶聲道：「在那裡？他們在那裡？」

　　萬老夫人道：「小畜牲，你想偷懶，你想死──你既然要死，還問什麼？」

　　寶玉身子幾乎已全在火焰中，頭髮衣衫也已被火焰燃起，他咬牙瞪目，站在火焰中，看來既似天神，又似惡魔。他厲呼道：「你說！你說不說？」

　　萬老夫人冷冷道：「你既要聽，我也不妨告訴你，你的父母，此刻正在受著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寶玉身子如遭雷擊，連手足都起了痙攣。

　　他竟衝出火焰中，嘶聲道：「真的？你說的可是真的？」

　　萬老夫人冷笑道：「我為何要騙你？我為何要騙個將死的人？──反正你父母罪已受得久了，再受些日子，也──」

　　寶玉突然大喝一聲，衝將過去。

　　萬老夫人似有意，似無意，自鋼柵中伸出了長杖。

　　寶玉一把奪過了那長杖。

　　此刻他全身都已滿是火星，奪過長杖，奮力一揮。那已被烈火燒紅的鋼柵，竟在他這長杖神力一揮之下，有的變為彎曲，有的竟生生斷了。

　　寶玉一怔，竟不知是驚？是喜？是怒？

　　萬老夫人已掙扎自那鋼柵缺口處擠出，大呼道：「要救你的父母，就不能死。」

　　寶玉咬一咬牙，再次奮力，擊毀了小公主面前的鐵柵，然後，他狂吼著揮動長杖，向外面鋼柵擊去。

　　火焰，仍在繼續燒著。

　　但寶玉、小公主，萬老夫人都已在火焰外。

　　※※※

　　萬老夫人已躍入小溪中，不住拍掌大笑道：「痛快！好痛快！」

　　小公主木立當地，身上雖仍有火星在燃燒著，但她卻似已痴了，對身外的任何事，都已全無感覺。其實，又何止她一人，寶玉和萬老夫人，在這方自死亡中逃出的一剎那裡，又何嘗不是全然忘懷了所有的身外之事。

　　此刻，他們雖然逃出火窟中。

　　此刻，這整個花林，都已成了一片火海。

　　寶玉最先警覺，失色道：「這是怎麼回事？」

　　萬老夫人也已瞧見，大聲道：「不好，咱們還得逃。」

　　寶玉厲聲道：「我先問你，方纔你說的。」

　　萬老夫人道：「無論你問什麼，咱們都得先逃出這裡再說。」

　　寶玉微微一遲疑，拉著小公主，躍下小溪，沉聲道：「四面皆火，你我只有涉溪而出。」

　　萬老夫人道：「還是你聰明──快走！」

　　小公主情感似已完全麻木，但憑寶玉拉著她，在溪水中大步而行，幸好溪水不深，僅及他們的腰畔，林木、繁花、茅屋，都已化做火焰。

　　烈火，映紅了溪水，也映紅了天空。

　　飛揚的火焰，不時隨風飄落到小溪中。

　　寶玉揮動長杖，當先開路，一團團烈火碰著他凌厲的杖風，便碎裂為數點火星，宛如滿天花雨。

　　這是無比絢麗，無比壯觀的景象，然而，身在其中的寶玉、小公主和萬老夫人，卻是誰也無心欣賞。

　　烈火中，有一陣焦腐的氣息傳出，嗅之令人作嘔。

　　這卻是死亡的氣息──烈火中顯然有屍身在燃燒著。萬老夫人皺眉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王大娘的強敵大仇來了。──莫非──」突然，小溪旁有一聲呻吟。接著，一個人的身子自火焰中跌入小溪。

　　寶玉快步趕過去，扶起那人的身子，只見他衣衫已全被燒燬，肌膚也已將全被燃焦，唯有面目依稀可辨，此人駭然正是「寶馬神槍」呂雲。

　　寶玉失聲道：「呂兄──振作些──醒來。」

　　垂死的呂雲，被冷水一激，斗然清醒。他張開雙目，失神的瞧了半晌，呻吟著道：「方兄──方少俠，是你──真的是你麼？」

　　寶玉道：「是我，方寶玉，呂兄，你──你怎的變成如此模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呂雲慘然道：「完了──什麼都完了，只恨我不聽方兄之言，竟將我武功之秘傳給了那惡婦了，否則，又怎會輕易遭她的毒手？」

　　寶玉駭然道：「王大娘，這全是王大娘下的毒手？」

　　呂雲嘶聲道：「正是那惡毒的婦人！」

　　寶玉道：「熊大俠他們呢？」

　　呂雲道：「也──也全完了，早已完了，只有我還剩下最後一口氣，掙扎到這裡，但──但這又有什麼用？」

　　寶玉大聲道：「呂兄，你必須振作，你不會死的！」

　　呂雲悽然一笑，道：「我是不想死──但──」他語聲漸漸微弱，眼簾又緩緩合起。

　　寶玉大喝道：「呂兄，快醒來，你死不得！你還要復仇！」

第四十八章　玉階黃金宮

　　呂雲喃喃道：「復仇──火──好招！好一招『貫日虹』──我的胸，哎喲！胸口──王大娘！你好狠！」最後一聲慘呼出口，他身子一挺，再也不能動了。

　　寶玉木立在水中，火花，飄落在呂雲的屍身上，也飄落到他的髮上，肩頭，他目中也燃起了怒火。萬老夫人喃喃道：「不想呂雲竟是死在『貫日虹』這一招下，不想王大娘竟也學會峨嵋派這一招不傳之秘，好毒，這婦人好毒辣，殺了人，還要放火，她如此做法，莫非真想將整個武林一網打盡？」

　　寶玉切齒道：「無論如何，我也放不過她！」

　　萬老夫人冷冷道：「你不能放過的人，何止王大娘？那白衣人你能放過麼？火魔神，白水娘又如何？但此刻你若死了，也只有眼瞧著別人──」

　　寶玉仰天大呼一聲，喝道：「我向蒼天發誓，無論如何，方寶玉是不會死的！」喝聲之中，他又邁步向前走去。

　　※※※

　　火勢雖狂，但卻燃不著流水，流水，也永不會因任何原因改變方向，於是，寶玉在流水中走出了火窟。

　　火焰，已被隔斷在山丘後。

　　仰視穹蒼，雖仍是被火映成赤紅色，但大氣間卻已無那種令人窒息的熱意，死亡的危機，已過去了。萬老夫人平躺在地上，不住喘息，除了胸膛喘息而起伏，她身子動也不動，她委實不願動了。

　　小公主悄悄撕下了一角衣襟，正悄悄在擦著臉，但精神仍是健旺的，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她都不願被寶玉瞧見她狼狽的模樣。

　　寶玉，神情自也不免有些狼狽，但精神卻是健旺的，萬老夫人的喘息尚未平復，他便已大聲道：「站起來，走吧！」

　　萬老夫人道：「站起來？你現在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站不起來，我要好生睡一覺，睡上個三天三夜。」

　　寶玉道：「你此刻睡不得。」

　　萬老夫人道：「為何睡不得？你們要走，只管走吧，我──」

　　寶玉道：「我要走，你也要走！」

　　萬老夫人笑道：「為什麼？我兒子都不要跟著我，你為什麼要跟著我？江湖中都知道我老婆子是一向獨來獨往的孤鬼，你──」

　　寶玉道：「只要你帶我見過父母，我便不再攔你。」

　　萬老夫人眨眨眼睛，道：「你的父母？──你做兒子的尚且不知他們在何處，我老婆子又怎會知道？」

　　寶玉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襟，將她自地上提了上來，怒道：「你不知道？你方纔說的是什麼？」

　　萬老夫人早已鬼叫了起來，道：「方纔我那裡說了什麼？我只說你父母此刻正在受苦，可沒說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受苦呀！」

　　寶玉的臉，突因忿怒而變為赤紅。這是從未有的現象，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他面色卻未曾如此劇烈的改變過，而此刻，他甚至連身子都起了顫抖。

　　※※※

　　他顫抖著道：「你──你竟敢捉弄我？你──你──你竟敢以這種事來捉弄我？」

　　萬老夫人道：「我──我──」她雖然老奸巨滑，能言善道，但瞧見寶玉如此激怒之態，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從不發怒的人，怒氣往往最是可怕。

　　寶玉嘶聲道：「你若在別的事上騙我，也倒罷了，但此等事──此等事──」

　　突然間，一隻纖柔的手掌，輕輕按住了他肩頭，一個溫柔的語聲，輕輕在他耳畔低語道：「放開她吧！」

　　寶玉怒道：「放開她？」

　　小公主柔聲道：「她縱然騙了你，也可算是為了你好。」

　　萬老夫人趕緊大叫道：「是呀，我老婆子是為了要救你性命，才說那番話的。」

　　寶玉手掌漸漸放鬆──

　　小公主緩緩接道：「何況，我們若是急著到白水宮去，有她帶路，豈非方便的多。」

　　寶玉終於嘆息一聲，完全放開了手。萬老夫人卻又變了顏色，大聲道：「要我帶路──我──我老婆子可不知道白水宮在那裡？」

　　小公主道：「你若真的不知道白水宮在何處，你便是個完全無用的人了。」

　　萬老夫人道：「正是，我本就是個無用的人。」

　　小公主笑道：「無用的人，活在世上是糟塌糧食──你是聰明人，你不妨想想，你若對我們完全無用，我還會讓你活在世上麼？」

　　萬老夫人本已站起，此刻又「噗」的坐了下去，苦著臉道：「我──」

　　小公主笑道：「白水宮在那裡，此刻你可是已知道了？」

　　萬老夫人突然翻身跪下，道：「小公主，好公主，你就饒饒我這可憐的老太婆吧，我若將別人帶到白水宮去，你想我還活得成麼？」

　　小公主道：「你若不帶去，現在就活不成了。」

　　萬老夫人顫聲道：「求求你，我知道你良心最好的，絕不會逼一個可憐的老婆子的，我又老，又苦──又是個寡婦，非但沒老公，連兒子都不要我──」說著說著，她竟真的聲淚齊下，痛哭流涕起來。

　　但無論她說得多麼可憐、哭得多麼傷心，小公主卻只是冷冷的瞪著她，嘴角也還帶著那份冷冷的笑容。

　　萬老夫人連哭帶說，連說帶哭，直折騰了額飯工夫。小公主甚至連臉上笑容的形狀都未改變過。

　　※※※

　　萬老夫人突然反手一抹眼淚，道：「我難道真的無法打動你？」

　　小公主笑道：「你不妨再試試。」

　　萬老夫人眼淚頓時不流了，一躍而起，恨聲道：「好！小丫頭，你就跟我老人家走吧！」小公主道：「你早就該認命了。」

　　萬老夫人道：「但這段路途卻長得很，這一路上，你若被我老人家尋著機會逃了，便再也休想有第二次──」小公主含笑截口道：「你放心，你只要能自我手上逃得了，就算你本事，我絕不再找你。」

　　萬老夫人道：「好！」抬起頭，大步而去，剎那間，她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寶玉暗暗忖道：「此人當真是善於變化，也虧有小公主──」瞧了小公主一眼，忍不住走過去，道：「多謝。」

　　小公主瞪了他一眼，神情竟立刻變了，甚至連那份冷冰冰的笑容，都已消失不見，只是冷冷道：「你謝我做什麼？這些事我又不是為你做的。」

　　寶玉怔了一怔，道：「但──你們──」

　　小公主道：「將你帶到白水宮，是我的責任，除此以外，我和你便再也沒有什麼別的關係，你不必謝我，我也不必謝你。」寶玉道：「但──但方纔你還說──」

　　小公主冷笑道：「方纔？哼！方纔的事，早已過去了，你既已不會死，我也死不了，那些話，便全部算不得數了。」突然扭轉身子，跟著萬老夫人走去。

　　寶玉怔在當地，當真有些哭笑不得。他怔了半晌，唯有苦笑自語道：「我只當萬老夫人善於變化，那知還有人變得比萬老夫人更凶，但無論她如何變化，我以不變應萬變，想來總是最好的法子。」

　　※※※

　　萬老夫人落在小公主掌中，當真是倒霉透頂──她縱然使出了渾身解數，還是逃不了。半夜，她明明瞧見小公主已睡著了，但只要她一翻身站起來，小公主的眼睛也立刻張了開來。那就好像有一根無形的繩子，綁住了她的腳似的，她只要稍為動一動，小公主立時就察覺。

　　清晨，萬老夫人要解手。小公主便道：「去吧！」萬老夫人見到小公主竟未跟著她，暗中不禁大喜，一關起門，便趕緊自窗子裡翻了出來。那知小公主就偏偏會又在她面前出現，偏著頭，負著手，笑嘻嘻的瞧著她，笑嘻嘻道：「完了麼？」

　　除了睡覺和解手的時候，小公主那雙又圓又亮又迷人的眼睛，更是永遠在瞧著她，盯著她。

　　有時萬老夫人故意要繞遠路，兜圈子。小公主就會在有意無意間喃喃自語道：「若有人想繞遠路，兜圈子，那她可就真是找罪受，反正逃不了的，何必不將我們快快帶去，那時再逃，還有誰會追她？」

　　這樣過了兩、三天，萬老夫人實在服了。她苦笑著道：「小公主，你可真是我的小祖宗，我老婆子從來沒有服過人，此番可真服了你啦！」

　　小公主笑道：「好說好說！不知還有多久才到得白水宮？」

　　萬老夫人沉吟道：「兩天──最多還有兩天。」

　　寶玉忍不住插嘴道：「原來這白水宮就在這中原之地。」

　　萬老夫人道：「你本當在那裡？」寶玉嘆道：「江湖中傳言，委實將那地方說得神祕了，使得人只道那『五行魔宮』必定在海外神山上，虛無飄渺間──」

　　萬老夫人道：「如今你又作如何想法？」

　　寶玉道：「如今──想來那『五行宮』，最多也不過只是隱藏在某處深山秘林中的幾幢房屋而已，建築得或許與廟宇有些相似──或許比廟宇更輝煌。」他微微一笑，道：「我猜得不對麼？」

　　萬老夫人緩緩道：「世上本有些極為普通平凡的事物，經過傳說的渲染後，而變得神祕起來，再加上人們的幻想，這些事物就更動人，幾乎變成神話。」

　　寶玉道：「這些話本是我方纔說過的。」

　　萬老夫人道：「但有些本只應存在於神話中的事物，卻也會存在於世上，這些事物，你若非眼見，是萬萬難以相信的。」

　　寶玉動容道：「五行宮莫非便是如此？」

　　萬老夫人慢吞吞道：「我老人家可沒說過這話。」

　　寶玉道：「那──那五行宮究竟是──」

　　萬老夫人道：「你反正就要見著的，此刻又著急什麼？」

　　寶玉道：「我只是希望──」

　　萬老夫人嘴角現出一絲神祕的笑容，緩緩道：「你此刻最好什麼也莫要希望，莫要去想，無論如何，你見著那『五行宮』時，總會大吃一驚就是了。」寶玉喃喃道：「真的？大吃一驚？」

　　他轉身走到窗前，默然半晌，喃喃道：「現在──火魔神的門下必定以為我失信，或是失蹤了，必定會到處尋找於我──而鐵髯道人他們，到了大名府後，也必定會到處尋找火魔神的屬下，他們也萬萬想不到我會自己覓路而走的。」

　　萬老夫人道：「你猜他們能去得成白水宮麼？」

　　寶玉長嘆道：「這就難說了──但願他們去不成才好。」

　　突聽一人陰惻惻笑道：「看來只怕你要失望了。」

　　※※※

　　這時，正是夜深人靜。

　　此地，正是山村邊，山麓下一間小小的客棧，這窗子雖然面對滿天繁星，卻也面對著無邊黑暗。

　　窗外，不遠處便是一片野竹林，雜亂的，茂密的竹林，漏不下星光，笑聲，便是自黑暗的竹林中傳出來的。

　　竹林後，便是起伏的山巒──綿亙不絕的太行山。

　　名山、荒村、野店、深夜──這本足夠使任何尋常的笑聲都變得陰森刺耳，何況，這笑聲本就帶著一股懾人的寒意。

　　萬老夫人一步竄到窗前，道：「是──是什麼人？」她不但臉色變了，就連聲音也變了。

　　寶玉卻微微笑道：「這是什麼人？你還猜不出來？」

　　萬老夫人道：「誰？誰──」

　　寶玉沉聲道：「火魔神，你還不出來？」

　　竹林中哈哈笑道：「好耳力，果然好耳力。」刺耳的笑聲中，一個人緩步而出，在這淡淡的星光下，他整個人看來就像是一團火焰──一團妖異的鬼火。

　　寶玉道：「你來得正好，我──」

　　火魔神大笑道：「你方纔的話，全說錯了，我早知你必定不會失信，更不會失蹤，也未曾辛苦的到處找你。」

　　寶玉道：「那──你怎知我在這裡？」

　　火魔神道：「有小公主在你身旁，我怎會失去你的行蹤？你雖尋不著我，但我卻隨時可以尋得著你們。」

　　寶玉面色突然改變，轉目望向小公主，道：「原來──原來你一路上都留下了標誌？」

　　小公主冷冷道：「不錯，這本是理所當然之事，你又有何好吃驚的。」

　　寶玉道：「我只當你總會告訴我。」

　　小公主冷笑道：「告訴你？我為何要告訴你？我早就說過，這是我的責任，除此之外，我和你便再也沒有別的關係。」寶玉默然半晌，長嘆道：「不錯，是我錯了。」

　　萬老夫人「嗤」的一笑，喃喃道：「多情自古空遺恨，小伙子，我看你──」

　　寶玉突然大喝一聲，道：「火魔神，你說我還有何失望之處？」

　　火魔神緩緩道：「你只望鐵髯等人去不成白水宮，但他們卻早已去了──非但早已去了，此刻祇怕已──」

　　寶玉聳然動容，截口道：「他們早已去了？是誰指點他們路途？」

　　火魔神道：「便是本宮。」

　　寶玉道：「是你？你本來豈非不願他們來的，此刻為何又──」

　　火魔神陰惻惻一笑，道：「他們既然一心要去送死，我又何苦不索性成全他們，嘿嘿！他們殺了我屬下九人之多，我雖無法報復，但借刀殺人一計──哈哈──哈哈──」這得意的狂笑聲，委實勝過任何惡毒的言語。

　　寶玉竟似呆在這狂笑聲中，說不出話來。良久良久，他方自喃喃道：「去了又有何妨？以他們幾人的武功，天下有何處不可去得？──他們無論走到何處，也不會吃虧的。」

　　萬老夫人突然嘻嘻笑道：「可笑呀──可笑！」

　　寶玉道：「這又有何可笑之處？」

　　萬老夫人道：「我老人家不是笑別人，笑的只是你。」

　　寶玉道：「我有什麼可笑之處？」

　　萬老夫人道：「我笑的你明知他們已是凶多吉少，卻偏偏還要自己騙自己，自己安慰自己。」

　　寶玉厲聲道：「我說的乃是實情。」

　　萬老夫人道：「實情？嘿嘿！我問你，憑火魔神、木郎君等幾人，比之鐵髯等幾人又如何？火魔神等人既然都被趕了出去，鐵髯──」

　　寶玉不等她話說完，已飛身掠出窗子，掠到卓立在星光下的火魔神面前，一把捏著他的臂，嘶聲道：「他們已去了多久？」

　　火魔神獰笑道：「許久了──許久了，你縱然此刻就去，也趕不及了。」

　　寶玉身子一震，又呆了半晌，大喝道：「白水宮究竟在那裡？此刻你總可說出來了吧！」

　　火魔神緩緩道：「你先抬起頭。」

　　寶玉緩緩抬起頭來，只見滿天星光，巍峨山影，他忍不住道：「抬起頭又怎樣？」

　　火魔神道：「你瞧見了什麼？」

　　寶玉道：「天！星──」

　　火魔神道：「還有呢？」

　　寶玉道：「還有──哦，山，雲山──」心念一閃，失聲道：「莫非這白水宮便在這太行山裡？」火魔神緩緩頷首道：「不錯。」

　　寶玉扭轉身子，似乎便要飛掠上山。

　　火魔神卻已又道：「但你若是一人前去，縱尋上三五個月，也是找不到的。」寶玉道：「為什麼？」

　　火魔神沉聲道：「雖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太行山綿延百里，以你一人之力，若想尋遍每一小峰，祇怕還不止三五個月。」

　　他冷冷一笑，接道：「何況你縱然尋遍每一山峰，也未必找得到。」

　　寶玉一跺腳，道：「既是如此，你為何還不快快帶我──」

　　突聽小公主輕叱道：「你跟我站住！」

　　原來萬老夫人已想悄悄溜走。此刻她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強笑道：「有了火──火宮主帶路，我老婆子可以走了。」

　　小公主道：「誰說你可以走了？」

　　萬老夫人道：「既已有人帶路，還要我老婆子何用？」

　　寶玉道：「瞧在萬大俠之面，讓她走吧！」

　　萬老夫人道：「不錯，好姑娘，放了我吧！」

　　小公主緩緩道：「放了你？好讓你先趕到白水宮去通風報信？──好讓你去想些奸計，在一路上害我們？」她冷笑一聲，接道：「若是換了別人，委實可以放走了，但是你──你不行，你的花樣太多了，我只有將你留在身邊，才能放心。」

　　萬老夫人倒退幾步，噗地坐在椅上，喃喃道：「你何必定要害我──你何必定要害我──」

　　小公主道：「這只能怪你昔日害人害得太多了。」

　　萬老夫人嘆了口氣，抓了把挑子、梅子，全都塞在嘴裡，在這一路上，她早已又將口袋都裝滿了。

　　小公主道：「你還有何話說？」

　　萬老夫人嘟嘟喃喃道：「我還有何話好說？碰到你，算我老人家倒霉就是了，奇怪，人家心情壞時，吃不下東西，我怎地心情越壞，吃得越多？」

　　※※※

　　霧，濃霧。

　　這已是太行山的山峰，四面，俱是乳白色的濃霧──寶玉在清晨的濃霧中上了山，始終都在濃霧的包圍中。

　　此刻，山已高，他甚至已分不清這是雲？是霧？

　　火魔神已走了，他說：「我已無須上山，當在山下靜候佳音。」

　　此刻，雖仍有小公主，萬老夫人在他身畔，但寶玉站在這高山上，迷霧間，心頭卻不禁油然生出一種寂寞蕭索之感。

　　放眼望去，山影巍峨──雄壯的，巍峨的山峰，在迷霧中顯得有說不出的飄渺，說不出的虛幻。

　　他眼中所瞧見的，似乎已再沒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就連站在他身畔的小公主，看來也是那麼遙遠。

　　此刻，唯一真實的，只剩下他自己──他自己心頭的感覺，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任何言語都難描摹。

　　只剩下最後一條路了。

　　目的，已在眼前。

　　許多日子來的期待，已將結束，幻想中的一切，已將變為真實──而真實，卻突然變得如此虛幻。他微覺迷惘、寂寞，卻又難免興奮、激動。他猝然回頭道：「還要往那裡走？」

　　萬老夫人似乎也有些迷醉，隨手往上面指了一指，寶玉順著她手指處望去──霧。她指的只有霧，濃濃的霧，乳白色的霧。

　　寶玉皺眉道：「你莫非認錯了？」

　　萬老夫人道：「沒有錯。」

　　寶玉道：「但那裡沒有路，那裡只有霧。」

　　萬老夫人嘴角泛起一絲神祕的笑，緩緩道：「神話中的王宮，自然就該在霧之山峰上。」

　　寶玉動容道：「霧之山峰？」

　　萬老夫人喃喃道：「不錯，霧之山峰，飄渺虛空。」

　　寶玉變色道：「你莫非在說那『五行宮』只不過是飄渺虛空的傳說？」

　　萬老夫人道：「虛即是實，真即是假，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小公主叱道：「這婆子瘋了，莫要聽她的。」萬老夫人格格笑道：「不錯，我瘋了，我要瘋了！」小公主道：「但此時此刻，你卻瘋不得，快──」

　　萬老夫人突然截口問道：「此刻是什麼時候？」寶玉道：「祇怕已過午時。」

　　萬老夫人道：「快了──快了──你就快看見了。」

　　寶玉道：「什麼時候？」

　　萬老夫人道：「還沒到時候，你著急也無用。」她竟然盤膝坐了下來，寶玉縱然焦急，卻也無法可施，抬頭望去，霧，似乎更加濃了。但是，這時濃霧已漸漸現出一圈光暈，七彩的光暈。

　　※※※

　　光暈漸大，色彩也漸漸絢麗，無數個大大小小的山峰，浮沉在這燦爛輝煌，絢麗無方的七彩光暈裡，似有似無，似真似幻。

　　這當真是神話般的美，美得已近莊嚴，美得令人窒息，美得令人忍不住要生出崇敬之心，幾乎要跪下去，向它膜拜。但萬老夫人方纔手指之處，卻還是一團迷霧。

　　突然間，一道強烈的金光，撕裂了濃霧，撞碎了那七彩的光暈，箭也似的筆直照向那團沉沉的迷霧。金光照射之處，果然出現了奇景。

　　一條有著無數級石階的道路，竟奇蹟般在迷霧中出現了，在這光芒映照下，金光燦爛，眩人眼目。

　　寶玉竟已不由自主被這奇景所懾，呼吸都似已停止。

　　小公主失聲道：「呀──果然在這裡。」

　　萬老夫人喃喃道：「這就是霧之山峰──這就是霧之奇蹟，他終年都隱藏在濃霧裡，每天只不過出現一次，每次只不過短短的一瞬。」

　　寶玉嘆道：「奇蹟──果然是奇蹟──」

　　萬老夫人道：「你如今可相信了麼，世上畢竟是有些接近神話之處的，老天爺造物之神妙，畢竟也不是你們這些自作聰明的人所能想像。」

　　寶玉跟瞧著這霧般的山峰，這黃金般的石階，不知不覺間，竟似有些痴了，久久都不能動彈。

　　而此刻，眩目的金光，似已漸漸黯淡。

　　萬老夫人突然一躍而起，大聲道：「要走就得快走，不然，這霧峰便又要瞧不見了。」

　　方寶玉此刻所站立之處，本已是山之巔。但這霧之山峰，卻更高──它就像是在空中奇蹟般突然昇起來的，群山之巔，俱都在它腳下。

　　寶玉隨著萬老夫人，在迷霧中又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穿過了迷林，走過了迷谷，越過了山巔。

　　然後，那謎樣的石階又突然呈現在他眼前。

　　無數級石階。

　　寶玉縱然用盡目力，也瞧不見頂──頂上霧色淒迷，白雲氤氳；這石階竟似筆直通向天上。

第四十九章　無畏上天梯

　　石階前，是一道青石的穹門，門上刻著字：「迷峰天梯」。

　　到了這裡，萬老夫人又似變了個人似的，垂著頭走上去，每步都走得宛如用盡了平生氣力似的。

　　石階是平滑的，兩旁，生滿了奇異的碧草。走了數十步，石階兩旁，便不時可瞧見有折斷的刀劍，死人的白骨，隱現在長草之間。碧草如墨，白骨磷磷，再加上氤氳的雲，淒迷的霧，神話般的天梯，以及那久已深入人心的種種傳說。這一切，便混合成一種懾人的，奇異的魔力，足以使任何人連心底深處都顫抖起來，足以使任何人冷入骨髓裡。

　　萬老夫人喃喃道：「你可瞧見了麼？這些，就都是想妄入白水宮的人，這些死人骨頭，在生前的名聲，未必會比你方寶玉小。」

　　寶玉皺眉道：「這裡難道連掩埋──」

　　萬老夫人冷冷截口道：「為何要掩埋，留著給後人瞧瞧多好，讓後來的人也好知機──其實，你縱然知機，但到了這裡，也休想回去了。」

　　寶玉目光一轉，道：「那只怕不見得，我此刻若想回去，有誰知道？」

　　萬老夫人道：「白娘娘是何等人物，她老人家當真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你以為你走在這裡無人知曉，其實她老人家早已知道了。」

　　寶玉突然大笑道：「原來你這番話，並不是說給我聽的，你自知帶人來犯了過，所以趕緊先拍拍馬屁，一心只望她真的能聽見，其實──」

　　萬老夫人道：「你以為她老人家聽不見？」

　　寶玉道：「她又不是神仙，怎會聽得見，看來你這心機是白費了。」話猶未了，突聽一人道：「你錯了。」這聲音又輕、又柔、又美，但入耳卻清晰已極，這時四下渺無人蹤，但這聲音卻似就在耳畔。

　　寶玉可真是確確實實吃了一驚，腳步立刻停頓。

　　只聽那語聲緩緩接道：「你害怕了麼？不敢上來了麼？」

　　寶玉怔在當地，萬老夫人卻早已撲地跪了下去。

　　不錯，在這氤氳的雲霧中，在這無盡的天梯下，這語聲，的確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足以懾人。但此刻呈現在寶玉面上的，卻絕非敬畏之色，而是一種奇異的興奮之態，似乎已了解了什麼。

　　只聽那語聲道：「萬黃英，抬起頭來。」黃英，自然就是萬老夫人的閨名。

　　萬老夫人不想抬頭，卻又不敢不抬頭，那語聲道：「你知罪了麼？」

　　萬老夫人顫聲道：「我知罪了──我不該帶人來的，求求你老人家──饒了我──饒了我吧！」

　　那語聲道：「饒了你？」

　　萬老夫人以首頓地，嘶聲道：「饒了我吧！我──我又老，又無用，只不過是一條無用的老狗，你老人家殺了我，也算不得什麼？」卑屈的，嘶裂的呼聲，迴蕩在淒迷的雲霧間。但直到這呼聲餘音消逝，天梯盡頭，仍寂無回應。

　　雲，氤氳，飄蕩，無盡的天梯，看來彷彿更高了。高得令人不得不屈膝在它足下。

　　※※※

　　過了良久，那語聲終於再度響起：「走，走吧，你這樣的人，本也不值得殺的。」

　　萬老夫人大喜道：「多──多謝你老人家。」

　　那語聲道：「但你此番下山，要一直的走，不准停留，不准回頭，你要走得遠的，走出海外，出海之前，不准你開口說一個字。」

　　萬老夫人頓首道：「是，遵命。」

　　那語聲緩緩道：「你只要說出一個字，我便會知道的，你若還敢停留在中途，我也知道的，那時，你想死也死不了啦！」

　　萬老夫人只覺喉嚨、嘴脣出奇的乾燥，用盡氣力，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只有在喉間發出負傷野獸般的哀鳴。

　　那語聲道：「好，走吧！」

　　萬老夫人一躍而起，頭也不回的衝了下去，甚至不敢再多瞧方寶玉與小公主一眼──她幾乎是滾下去的。

　　那語聲突然輕喚道：「方──寶──玉──」

　　寶玉到此時才真的吃了一驚，道：「你──你知道我──」

　　那語聲笑道：「我自然知道你，你還遠在千里外，我已知道你必定會來了，什麼事都瞞不過我，你吃驚了麼？」

　　這神祕的語聲，初次笑了出來。笑聲更有如風振銀鈴，珠落玉盤，使人根本用不著見到她自己，只聽得這笑聲，就願意為她犧牲一切。就連小公主，雖是女子，亦不禁神醉。

　　寶玉嘆道：「你果然是非凡的人。」

　　那語聲柔聲道：「你此刻下去，還來得及。」

　　寶玉笑道：「是麼？我只當已來不及了。」

　　那語聲道：「你且抬起頭來瞧瞧。」

　　寶玉抬頭望去，這才發現面前又有一道高聳的石門，圓形的穹頂，顯得非凡的輝煌、美麗。這是件無懈可擊的建築物，每一方石塊的構造，都毫無瑕疵，但就在這上面，又有著令人膽寒的刻字：「一入此門，再世為人。」

　　那語聲緩緩道：「你可瞧清楚了麼？」

　　寶玉笑道：「這麼大的字，我怎會瞧不清？」

　　那語聲道：「你還要上來？」

　　寶玉笑道：「你若下來，我就不上去。」

　　那語聲嘆道：「但願你莫要後悔才好。」於是，語聲便又奇異的消失，不復再聞。

　　寶玉回頭瞧了小公主一眼，大步走了上去。他雖也明知自己一入此門，縱然生回，自己一生的命運，也祇怕將要改變──祇怕真的要有如「再世為人」。但他還是大步而上，他腳步並無絲毫遲疑。

　　※※※

　　萬老夫人對那水宮主人的懼怕，委實已深入骨髓。她果然不敢停留，不敢回頭，她不停的走著，甚至連睡覺都不敢睡，懼怕，就像鞭子似的，不停的鞭打著她。恐懼的力量，有時當真能勝過一切。

　　到了濟河時，她人已幾乎不成了模樣。濟河乃是黃河渡口，從這裡，到海灣，乃是黃河中可以通船的一段，是以這渡口船桅林立，不遜長江。

　　萬老夫人長杖早已不見了。她劈了段樹枝，當作枴杖，蹣蹣跚跚走到渡口，瞧她失神的目光，憔悴的面容，襤褸的衣衫。祇怕已很少有人再能認得出這可憐而齷齪的老太婆，便是武林中那大名鼎鼎的萬老夫人了。

　　她正也不希望別人認得她。

　　渡口，有個敞著衣襟的大漢，正在大聲吆喝著：「吃飯要吃白米飯，坐船要坐太平船──要往省城、濟陽、青城、利津的客人，快上咱們這艘太平船呀！」

　　他身旁還有個小夥計，也在吆喝著道：「這可是最後一班船了，錯過了就得等三天。」

　　萬老夫人搖搖擺擺，走了過去。她已不願再走路，她走不動了。但那船家卻伸出一條鐵也似的胳膀，擋住了她，道：「喂，我說老婆子，你要幹嗎？」

　　萬老夫人搖搖頭──她不敢開口，不敢說話。她總覺得有一雙令人銷魂的眼睛，就在她身後盯著她。

　　那船家冷笑道：「憑你這副模樣，莫非也想搭船麼？告訴你，這船錢你是付不起的，咱浪裡花也從來不做好事。」

　　萬老夫人搖搖頭，又點點頭。

　　那船家怒道：「臭老婆子，聽見沒有，滾呀！」伸出一隻蒲扇般大的手掌，就往萬老夫人推。

　　萬老夫人冷冷的瞧著這隻手，只要這隻手碰著她衣服，這隻手以後祇怕永遠也莫要想再動一動了。

　　但就在這時，萬老夫人突然感覺到有人到了她身後。此刻，碼頭上的人本不少，但此刻來到她身後的，卻斷然和碼頭上這一群凡俗庸碌的人不同。她背後似乎驟然被一股凌厲的霸氣所侵襲，在這一凡庸的人群中，她驟然覺出有個武林高手已到了她身後。

　　這是武林高手遇著另一高手時特異的直覺。她身形不由自主，快如閃電般向左跨出兩步。那船家的手自然推了空，吃驚的瞧著她。

　　而萬老夫人卻以眼角向身後那人偷偷一瞥。只見此人身高八尺，魁偉出眾，頭戴笠帽，緊壓眉際，身上披著件紫紅色的「一口鐘」，幾乎蓋住了腳。

　　他雖然站在那裡沒有動，但那股凌人的氣勢，卻逼得四下凡庸的人群，俱都垂下了頭，不敢多瞧他一眼。

　　萬老夫人一眼就認出了他！公孫紅，這是「天龍棍」公孫紅！

　　雖然有笠帽緊壓眉際，身上的衣著，雖然也和泰山之會所見大不相同，但這威猛的氣勢，卻是永不會變，掩飾不住的。

　　萬老夫人也立刻垂下了頭。

　　公孫紅也瞧了她一眼，顯然也因這齷齪的老婆子方纔那閃電般一躍而有所動心──那一躍實是不同凡俗。但此刻的公孫紅，卻似有重重心事，無暇再顧及別的，所以他只是含著詫異的眼色，瞧了一眼，便放過了。

　　那船家已陪笑道：「客官是要搭船麼？」

　　公孫紅道：「是。」語聲微頓，突似想起什麼，又道：「莫要難為這位老婆婆，她的船錢算我的。」

　　※※※

　　船艙中，煙霧騰騰，有股燠熱之氣。

　　這艘船雖然不舊，造的也頗堅固，但船艙卻極簡陋，只在左右兩邊，擺著兩行長條木凳。此刻，長凳上並沒有坐滿人，只因有些人已在艙中間擺開了行李，躺著，坐著，抽著旱煙。

　　公孫紅端坐在長椅上，就像是座鐵塔似的。萬老夫人佝僂著身子，垂著頭，走進了船艙，走過公孫紅面前時，怯怯的行了個禮，她還是沒有說話。公孫紅又瞧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萬老夫人已在角落中，曲著身子坐下了。

　　此後，陸續地又上來幾個客人，船艙中更熱，更悶，但那船家還不滿足，還要繼續往上拉客。

　　公孫紅卻似等不及了，突然大聲道：「快開船，船錢不夠，都算我的。」

　　船，這才總算啟碇了。

　　船艙中也總算有了些微風，於是搭船的客人，也活動起來，有的搭訕著和人聊天，有的拿出西瓜子、落花生來，與身旁的人共享──在旅途中，陌生人往往最容易成為朋友，雖然等到旅途結束時，彼此又很容易的便忘懷了。

　　公孫紅仍端坐著，沒有人敢找他搭訕，他自然也不會去找別人，他濃眉深皺，似是在尋思，出神。

　　萬老夫人不時偷瞧他一眼，心裡在奇怪：「他卻是要往那裡去？心裡又有何心事？」

　　風很大，而且是逆風，船只有成「之」字形斜斜的走──由左岸斜斜渡過去，再由右岸斜斜往上。

　　夕陽滿天，將大河映得金光閃爍，更是壯麗。

　　自艙窗中望出去，兩岸景物如畫，河上船舶往來，萬老夫人奔波辛苦，到此刻心情才覺輕鬆了些。

　　辛苦操作中的船家，卻已累得滿頭大汗，脫下了衣裳，夕陽照在他們精赤的古銅色肌膚，風，吹乾了汗珠。

　　船，艱苦的往前走──由右而左，由左而右。

　　照例，船離河岸還有兩三丈時，便要回頭。但，突然間，岸上突然飛起一道長索，宛如長了眼睛般，不偏不倚，套在船頭的木樁上。

　　船家變色驚呼，道：「什麼？幹什麼？」

　　河岸上沒有人答話，但這艘船，卻被拉得直往河岸邊靠去──若沒有千斤氣力，怎拉得動這艘船。

　　這時不但船家慌了，船客們也慌了，亂成一團，有的已奔出艙，擠到船頭上，紛紛問道：「什麼事？──什麼事？」究竟是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萬老夫人不由自主，又偷偷瞧了公孫紅一眼，只見公孫紅雖然端坐未動，但面上卻似已變了顏色。

　　※※※

　　船，終於被拉得靠了岸。

　　夕陽下，只見拉著那長索的，是十餘條勁裝大漢，一個個都是濃眉大眼，滿臉的慓悍之色。但在這群窮兇惡極的大漢中，卻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少女，一個穿紅，一個著綠，臉上都帶著春花般的笑容。最奇怪的，這兩個少女手中，竟各各端著隻盤子，一個盤子上放著隻翠綠的酒壺，另隻盤子上卻只是碧玉酒杯。

　　船家們雖然滿懷驚怒，但此刻卻已駭得不敢出聲，站在船頭的搭客們，瞧見這一群詭異的人，更駭得目定口呆，動也不敢動了。

　　只見那兩個少女款擺著柳枝般的纖細腰肢，嬝娜走了過來，走了幾步，輕輕一抬腳，也不知怎地，就上了船。紅衣少女輕笑道：「沒有事的，各位莫要驚慌。」

　　綠衣少女笑道：「咱們只是來為一位客人送行、敬酒。」

　　紅衣少女笑道：「敬完了酒，各位就可走了。」

　　她們的聲音是那麼輕柔，笑得又是那麼甜美，眾人方纔還在驚惶，此刻卻又不禁瞧得呆了。只有幾個人仍不免在暗中嘀咕。「敬酒？──那有這麼樣送行敬酒的？」

　　少女們，已走到艙口。角落中的萬老夫人，瞧見這兩個少女，更是大吃一驚，身子縮得更緊，頭也垂得更低了。她已認出這兩個少女，赫然竟都是那王大娘的弟子──一個本是陪著「多臂熊」的，另一個便是陪呂雲的。

　　而少女們，卻未瞧見她。她們四道秋波，正盯在公孫紅面上。

　　紅衣少女笑道：「好極了，公孫大俠果然在這裡。」

　　公孫紅面沉如水，緩緩站起了身子。少女們款款走過去──艙中人早已慌張的讓開了路。

　　公孫紅目光凝注，沉聲道：「兩位姑娘莫非──」

　　紅衣少女卻不讓他說話，嬌笑著截口道：「公孫大俠切莫多疑，賤妾們此來，並無別意。」綠衣少女笑道，「只是家師覺得公孫大俠果然言而有信，說走就走，不愧是武林中真正的英雄豪傑，所以──」

　　紅衣少女接著笑道：「所以就令賤妾們前來置酒送行，以壯公孫大俠之行色。」取起酒壺，在那杯子裡滿滿倒了一杯。

　　公孫紅凝注著杯子裡那淺碧色的美酒，目光中突然露出一種傷悲之色，心中竟似是傷痛極深。

　　紅衣少女卻嬌笑道：「這第一杯酒，是祝公孫大俠此番路途上一帆風順，也是敬公孫大俠言而有信，不愧是男兒好漢。」

　　綠衣少女雙手將酒杯送上，道：「公孫大俠，請。」

　　公孫紅遲疑了半晌，突然仰天長嘆道：「好！」取起酒杯，一飲而盡。

　　綠衣少女格格笑道：「果然痛快，果然好酒量。」

　　紅衣少女又斟了一杯，道：「這第二杯酒，是勸公孫大俠莫要自傷自悲，以公孫大俠這一身武功，到了海外，何愁不能再創一番事業。」

　　她嫣然一笑，接道：「何況，公孫大俠雖然敗在家師手上，卻也算不得什麼，武林中成名豪傑，敗在家師手上，而且敗得比公孫大俠更慘的，還多著哩！」綠衣少女道：「可不是麼──公孫大俠，請。」

　　公孫紅咬了咬嘴脣，又喝了一杯。

　　紅衣少女道：「這第三杯酒麼，卻敬的是公孫大俠的明智聰明，公孫大俠此番若不守信，若還要逗留在中原武林，那麼──」

　　她嬌笑一聲，停住了嘴──這笑容雖然甜美，但那言下之意，卻有如利劍般傷人──傷人的心。

　　綠衣少女笑道：「公孫大俠實在是幸運的很──老實說，能在家師手下留得性命的，可真不多，真值得喝一杯的。」

　　笑盈盈奉上酒杯，道：「請。」

　　公孫紅臉色早已變了。他雙目中，也早已燃起了怒火，雙拳也緊緊握起。

　　少女們卻仍是滿面笑容的瞧著他，宛如不覺。

　　而公孫紅到後來也只是長嘆一聲，終於又飲下一杯。

　　紅衣少女笑道：「好，還有第四杯酒。」

　　她面色突然一沉，甜美的笑容，無影無蹤，秋波也變得有如利刃，瞧了公孫紅半晌，方自緩緩道：「這第四杯酒，卻是敬公孫大俠，此去永遠莫要回來了。」

　　綠衣少女笑道，「其實中土武林，也沒有什麼好玩的，若有人拼了性命回來，那才是真不值得哪──是麼？」

　　公孫紅胸膛起伏，顫聲道：「好──好，有煩兩位，回去上覆令師，就說公孫紅本已無顏再回中土──公孫紅若是食言背信──」

　　突然奪過酒杯，一飲而盡，「噹」的將酒杯摔得粉碎，他目光凝注著酒杯的碎片，顫聲接道：「若再回來，便如此杯。」

　　紅衣少女展顏而笑，拍掌道：「好！好男兒。」突然縱身入懷，摟住公孫紅的脖子，親了一親，媚笑著又道：「這卻是賤妾自己敬公孫大俠的，這是不是比酒更令人醉？」

　　綠衣少女嬌笑著盈盈萬福，道：「賤妾就此告退。」

　　兩人扯轉腰肢，嬝娜走了出去，竟再也不回頭瞧一眼。

　　滿艙中人，瞧著她們扭動著的腰肢，一個個更是瞧得目定口呆，幾乎連氣都已喘不過來。

　　※※※

　　船，終於又繼續走了。

　　河岸上，隱約傳來那少女嬌笑著的歌聲：「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公孫紅高大的身子，在歌聲中顫抖著，不停的顫抖著。

　　萬老夫人竟似也有些顫抖起來，她此刻已知道公孫紅必定已敗在王大娘手下，而他們在交手之前，必定也曾發下重誓：「敗者遠離中土，永不復返。」

　　她暗暗嘆道：「完了完了，不想連公孫紅這樣的角色，竟也敗在王大娘手下，被她逼走，被她放逐到海外。」

　　「這女魔頭自身武功已如此高強，再加上手下那一群小狐狸精──唉！有了這些人，武林中還有別人混的麼？」

　　船艙中的親切熱鬧，也因此冷了下來。

　　船在無言中過了濟南省城，又過了濟陽。這其間自然有人下船，有人上船。公孫紅卻木頭似的，坐著動也不動。

　　夜深，船泊青城。

　　有些人攤開鋪蓋行李，胡亂就地睡了。

　　公孫紅終於輕輕嘆息了一聲，敞開一直緊裹在他身上的紫紅大氅「一口鐘」，萬老夫人這才瞧出，他竟已受傷了。那寬闊的肩頭上，正紮著白布，血跡殷然。公孫紅滿臉愴痛，將白布解開，又取出些金創藥，敷在傷口上，其實，他的痛苦並不在這創口，而在他的心。

　　夜色深深，靜寂中，河水如在低語。河上夜霧淒迷，艙口的昏燈，在風中不住輕輕搖晃。突然，搖晃的昏燈下，多了條人影。

　　※※※

　　這人頭戴笠帽，身穿蓑衣，像是個尋常的漁夫。但這漁夫身上，竟也散佈著一般不尋常的霸氣，萬老夫人、公孫紅心頭竟都不覺為之一凜、公孫紅急速的掩起了風氅。

　　只見此人笠帽戴得比公孫紅更低，昏燈搖晃，他整個面目，便都浸浴在濃重的陰影中。只有那雙眼睛，如明珠，如白刃，在黑暗中發著光。他發光的眼睛轉了一轉，便凝注在公孫紅面上。公孫紅掉轉頭，不去瞧他。

　　等到公孫紅目光回轉，這人竟已在他對面坐下。昏黃的燈光，斜斜照過來，照著這人半邊臉，萬老夫人心頭又是一震。梅謙，這是「天刀」梅謙。

　　她自然更吃驚、詫異。梅謙怎會也上了船？難道他也被人放逐去海外？

　　梅謙目光凝注著公孫紅。公孫紅卻將笠帽拉得更下了，擋住了臉。但在滿艙沉睡的人群中，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身子是筆直坐著的──在滿艙凡庸的人群中，只有他們氣勢特異。這是凌厲的霸氣。

　　此刻，在這狹窄的船艙中，他們的霸氣，不可避免的針鋒相對起來，他們人雖不動，霸氣卻已在爭鬥。萬老夫人瞧著他們，不禁暗道：「這下子又有好戲看了，但望這場戲莫要牽連到我老婆子就好。」

　　※※※

　　霧，更濃，燈，更黯。

　　梅謙突然抱拳道：「公孫大俠。」

　　公孫紅頭也不抬，但過了半晌，突也抱拳道：「梅大俠。」

　　梅謙道：「原來公孫大俠還認得在下。」

　　直過了盞茶工夫，公孫紅方自冷冷道：「原來梅大俠也認得在下。」

　　梅謙道：「天龍棍名家天下無雙，誰人不識。」

　　這一次，幾乎過了頓飯工夫，公孫紅仍未答話。梅謙縱然沉得住氣，此刻也忍不住了。他乾咳一聲，又道：「泰山別後，至今已近一個月了。」

　　公孫紅深深吸了幾口氣，緩緩道：「不錯。」

　　梅謙道：「泰山會後，群雄四散，在下只道若想再見公孫大俠風采，必定困難得很，那知卻在此處相見。」

　　公孫紅道：「嗯！」

　　梅謙突然嘆道：「相見既然如此困難，在下便不免覺得有些可惜。」

　　公孫紅又默然良久，終於問道：「可惜什麼？」

　　這一次，卻是梅謙不再答話了。公孫紅木然端坐，竟也不再問他。他們不著急，萬老夫人卻當真有些著急了，真恨不得抓住這兩人頭髮，叫他們說話，說得痛快些。

　　※※※

　　夜深霧濃，寒氣襲人而來，昏黯、淒迷的船艙中沉睡著的人，不知不覺地將蓋在身上的東西拉得更緊了些。但公孫紅與梅謙，卻仍是槍也似的筆直對面端坐著。他們眼裡根本沒有瞧見別的人。

　　又過了將近頓飯工夫，梅謙方自緩緩道：「天龍棍名震天下，在下早有討教之意，只可惜泰山一會，太過匆匆，而此刻──更可惜公孫大俠竟已負傷了。」他話雖仍說得極為平和，但言下之意卻已鋒銳難當。「我雖想與你一戰，卻不願欺你負傷。」

　　公孫紅默然半晌，緩緩道：「哦──可惜麼──」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笑聲，震得艙口的昏燈，搖晃得更是劇烈。沉睡著的人們，也被笑聲震醒，驚惶的坐起。

　　船家也探頭而入，大喝道：「做什麼？」他本待怒罵，但梅謙與公孫紅四道白刃般的目光向他一掃，他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那裡還敢罵得出。

　　公孫紅冷冷道：「船家，是快天亮了麼？」

　　船家牙齒打戰，連聲道：「是是──快了，快了。」

　　公孫紅道：「是要開船了麼？」

　　船家道：「是是──快了，快了。」在這種目光下，可有幾個人敢說「不」字。

　　※※※

　　船果然走了。

　　梅謙與公孫紅還是不動，直到利津。

　　船到利津，天色方自大亮。船家縮著脖子，站在艙口，道：「各位客官，利津城已到了，各位快請上岸──但上岸之前，也請各位莫要忘記留下船錢。」他手裡一面收錢，嘴裡一面不停的嘮叨。

　　那些船客當真恨不得早些離開船艙裡這兩個煞星，不到片刻，滿艙中人便已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梅謙、公孫紅──當然還有縮在角落裡的萬老夫人，只是此時此刻，誰也不會注意到她了。

　　船家瞧了瞧梅謙，又瞧了瞧公孫紅，終於壯著膽子，彎著腰，走了進來，滿臉賠著笑，道：「客官，這已是地頭，兩位──」

　　公孫紅沉聲道，「你這船不走了麼？」

　　船家道：「要──要走的，但──但那是走回濟河，兩──兩位莫非──莫非還要回濟河去麼，這──」

　　梅謙叱道：「再回濟河？瘋了不成？」

　　船家顫聲道：「那──兩位就請下船。」

　　公孫紅冷冷道：「你這船難道不能再往前走？」

　　船家變色道：「再──再往前走，便出海了。」梅謙道：「正是要你出海。」

　　船家「噗」的，跌倒在船板上，道：「小的這船，不出海的。」

　　公孫紅瞧了梅謙一眼，梅謙卻突然出手如電，自那船家腰裡拔出柄短刀，拇指扣著中指，輕輕往刀尖一彈。那精鋼利刃，竟被他手指彈得粉碎。

　　梅謙道：「如此是否可令你改變主意？」

　　船家早已面無人色，道：「小的──求──求求──」

　　公孫紅這時手突然自懷中伸出，輕輕拋出件東西。那船家駭得一哆嗦，只聽「噹」的──落在他面前的，卻是拳頭般大小的一錠黃金。

　　公孫紅道，「這是否可令你改變主意？」

　　船家臉上又有些人色了，但口中仍然顫聲道：「小的有家有小──求求──」

第五十章　放逐浮大海

　　梅謙瞧了公孫紅一眼，也拋了件東西在船家面前，卻是隻口袋──口袋裡竟是整整二十錠官銀。船家眼睛都直了，呆了半晌，突然站起，大聲道：「好，為了這些，咱買命了。」

　　在一個多時辰後，這只船果然要出海了。

　　在這一個多時辰中──

　　船家買足了食糧，囤足了清水──自然，也免不得要托相識的朋友，帶個口訊，帶些安家費回家的。

　　在這一個多時辰中──

　　萬老夫人已在船艙角落中堆著的一大堆繩子、帆布、木板、箱子裡，悄悄的藏起了身子。而梅謙與公孫紅，卻只是對面端坐著，你瞪著我，我瞪著你，目中的光芒，瞧來都可怕的很。

　　正午，船順流而下，已將出海，船家擺上飯菜，擺在他兩人中間，一擺好，立刻掉頭就走。他雖然不知武道，卻直覺地感到在這兩人之間橫亙著濃重的殺氣，這殺氣令他渾身發冷，使他片刻也不敢停留。

　　萬老夫人嗅著飯香，早已直流口水，但船未出海，她只有忍住──什麼事且都等出海再說。梅謙取起筷子，道：「請。」

　　公孫紅也取筷子，道：「請。」兩人狼吞虎嚥，各各吃了五碗飯，梅謙若是吃肉，公孫紅就吃魚，兩人誰也不動對方筷子動過的那碗菜。等到碗底都已朝天，公孫紅方待放下筷子，但瞧了瞧梅謙的手，他眼皮突然一陣顫動，筷子再也放不下去。

　　梅謙的手裡，仍拿著筷子。他手背向上，以拇指與食指的指央，夾著第一支筷子，卻以無名指與中指，將第二支筷子壓在虎口上。雖是一雙普普通通的竹筷，但此刻在梅謙手裡，卻似乎已散發出一種逼人眉睫的劍氣。那筷子猶自帶著燒肉滷汁與細碎飯粒的尖端，此刻卻有如劍尖一般，直指著公孫紅喉下「天突」、頸側「缺盆」兩處大穴。

　　公孫紅拿著筷子的手，似有心，似無心，向外一翻，卻以掌心向上，筷子的頂端，便指向梅謙左右手足陽明經上的「氣金」與「庫房」兩處大穴，渾圓的筷子頂端，正如「點穴鏃」的鏃鋒一般。梅謙嘴角一陣牽動，似笑非笑，緩緩道：「飯已用過，公孫大俠此刻若想下船，還來得及。」

　　公孫紅道：「梅大俠此刻莫非已想下船了麼？」

　　梅謙道：「在下是絕不會下船的。」

　　公孫紅道：「此船難道容不下你我兩人？」

　　梅謙冷冷道：「容不下。」

　　公孫紅目光閃動，道：「莫非梅大俠所去之處，不願被人知曉？否則，你我兩人既是都有出海之意，為何不可同船？」

　　梅謙道：「船上有你，在下便覺太擠了。」

　　公孫紅道：「我看梅大俠還是將就些吧！」

　　梅謙沉聲道：「公孫大俠是決意不肯下船的了？」

　　公孫紅道：「是。」梅謙道：「那麼──」兩個字出口，筷子已閃電般筆直點出。

　　公孫紅手掌卻向後一縮，掌中一雙筷子的頂端，恰巧挾住了梅謙掌中那雙筷子的尖端。

　　梅謙手掌一翻，雙筷也翻了個身，自他手掌中彈了出去，變成筷子的頂端向前，挾帶銳風，直打公孫紅左右雙目下的「承泣」大穴。

　　他不打公孫紅雙目，而打目下「承泣」，只因公孫紅若想低頭閃避，那急如閃電，由下向上而去的雙筷，便會恰巧插入他雙目之中。

　　那知筷子去勢雖急，公孫紅應變更快──他並未低頭，卻猛然擰轉身子，筷子便堪堪自他顴骨邊擦過。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

　　公孫紅手掌亦自一翻，筷子亦自飛出，卻變成筷尖向前，直打梅謙左右手足少陰經上的「大赫」穴。

　　梅謙手掌向外翻，用的是「彈力」，是以雙筷自下而上，公孫紅手掌向內翻，用的卻是「擲力」，是以雙筷自上而下。他這一出手，正是比梅謙更要犀利。

　　梅謙坐在那裡，這雙筷子直打他身體中央，臍部左右，他既不能向下藏躲，也無法向上閃避。但是他應變之快，更非常人能及。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中，他竟以空著的左手，將桌子一拉，桌面便有如木盾般擋住了他的腹部。

　　只聽「奪、奪」兩響。梅謙的雙筷，插入了公孫紅身後的艙板。公孫紅的雙筷，插入了梅謙面前的木桌。竹筷入木，竟俱都深達三寸。

　　兩人各各施出了一招，也各各避開了一招。兩人的出招，俱都是快如閃電，追魂奪命，兩人的避招，更俱都是間不容髮，險上加險。但兩人的身子，卻仍然俱都端坐未動，卻害得在角落裡向外偷窺的萬老夫人，平白驚出了一身冷汗。

　　※※※

　　船已開始搖盪起來，顯然已將出海，是以波浪大了。

　　桌子上的盤碗，已開始左右滑動。但公孫紅與梅謙，卻仍端坐如木石，兩人的目光，亦仍森嚴如利刃──這兩人甚至連話都不說了。只聽「嘩啦啦」一陣響，桌子上的盤碗，俱都滑了下去，但這兩人卻連眼睛都未霎一霎。

　　船家也不知是因為在全力搖船，還是因為不敢面對兩人，是以盤碗雖落了一地，也沒有人進來收拾。

　　菜盤裡中還剩下幾個炸丸子，自也落在地上，此刻船身搖動，炸丸子便在艙板上滾來滾去。萬老夫人的眼睛，從一堆繩索後偷偷望出來，此刻也不禁隨著地上這幾粒肉丸子滾來滾去。她只覺肚皮幾餓得貼住背脊樑了，口水也幾乎嚥乾，此刻眼睛盯著這肉丸子，眼珠子都似要凸了出來。

　　突然，船身一蕩，兩粒肉丸子滾入角落中。萬老夫人心「砰砰」跳著，偷偷向上一瞧，公孫紅與梅謙，此刻還是像木頭人似的，動也不動。她實在忍不住了，嚥了口口水，自繩索下，悄悄伸出手，手指一寸寸在地上爬，往那兩粒肉丸抓去。

　　眼見她手指已碰著肉丸了──她指尖已可感覺到那肉丸子的油膩與溫暖，由指尖一直暖入她的心。突然，「嗖、嗖」兩聲，「奪、奪」兩響，兩支竹筷，插入肉丸──生生將肉丸釘在艙板上。

　　這正是梅謙面前木桌上的竹筷。

　　梅謙仍不動，也不霎眼，只是冷冷道：「出來吧！」

　　萬老夫人指尖顫抖著，身子也顫抖著。

　　梅謙道：「還不出來？」

　　萬老夫人突然大喝一聲，道：「憋死我了。」只見木板、箱子、繩索四下紛飛。她身子已如球一般彈了出來，兩隻手往地上一撈，撈起了三、四隻肉丸子，俱都塞入嘴裡。

　　她幾乎嚼也未嚼，便將肉丸吞了下去，又衝向飯桶，桶裡還有半桶飯，她抓起一把，就送進嘴裡。她當真已有好幾天沒吃飯了。

　　※※※

　　公孫紅、梅謙冷冷瞧著她。她也不管，一面吞著飯，一面含糊著道：「反正已被你們瞧見了，先吃個飽再說。」她盤算船已出海，這才敢說出話來。

　　梅謙道：「白飯那有這般好吃？」

　　萬老夫人道：「小餓你三天，你就知好吃不好吃了。」梅謙變色道：「你認得我？」

　　萬老夫人滿臉都沾著飯粒，道：「哼！嘿嘿──」

　　公孫紅瞥見桌子上還有半條雞腿──這是方纔他們吃飯時就從盆子裡跌出來的，是以未落到地上。他笑了笑，拿起雞腿遞過去，道：「這個不髒。」

　　萬老夫人接過雞腿，笑道：「公孫紅，看來還是你良心好些。」

　　公孫紅亦不禁一怔，道：「你也認得我？」

　　萬老夫人道：「嗯──」

　　公孫紅道：「你怎會認得我？」

　　萬老夫人道：「我只有一張嘴，此刻那有空說話，你不會等我老人家吃完了再問麼？」

　　梅謙目不轉睛，凝注著她。過了半晌，梅謙突然大喝道：「原來是你。」

　　※※※

　　萬老夫人終於吃完了，摸著肚子，笑道：「你也認出我老人家了麼？」

　　梅謙道：「你是萬──萬老夫人。」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算你還有些眼力。」

　　公孫紅動容道：「莫非是萬大俠之母？」

　　萬老夫人道：「奇怪，怎地每個人一見著我，便要提起我那不孝的兒子，難道我老人家在江湖中的盛名，不比那畜牲大麼？」

　　梅謙冷冷道：「在下雖不認得你，但大名卻已聽得久了，卻不知堂堂的萬老夫人，今日行藏為何如此鬼祟？」

　　萬老夫人嘻嘻笑道：「什麼今日行藏鬼祟──我老人家行藏一向都是神出鬼沒的，你難道直到今日才知道不成？」梅謙道：「哦──哼哼！」碰見這樣的老太婆，他還有什麼話好說。

　　萬老夫人大搖大擺在公孫紅身旁坐下，長長伸了個懶腰，道：「舒服舒服。」竟闔起眼睛，打起盹來。

　　公孫紅望著梅謙，突然笑道：「船上又多了個人，是不是更擠了？」

　　梅謙道：「正是。」

　　萬老夫人竟也張開眼睛，道：「你莫非還想將我兩人都趕下去？」

　　梅謙道：「哼！」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憑你一人之力，能趕得走我們兩人？」

　　梅謙沉聲道：「公孫大俠想來還不致與你為伍。」

　　萬老夫人道：「嘿嘿！方纔還想要人的命，此刻又稱人為公孫大俠，你莫非是怕了他麼？莫非是想拍馬屁？」她果然不愧是老狐狸，衡情度勢，知道不能拉攏梅謙，便緊緊拉住公孫紅──她總是不會吃虧的。

　　梅謙厲聲道：「我此番出海，並非遊歷，是以不願有人同行，甚至不惜與公孫大俠白刃相對，但我心裡，還是敬他是個英雄。」

　　萬老夫人眼珠一轉，道：「並非遊歷？你出海莫非還有何使命不成？」

　　梅謙道：「正是。」

　　公孫紅動容道：「你有何使命？」

　　梅謙道：「這個──恕在下不能奉告。」他語聲微頓，突又厲聲道：「總之，此番無論是誰，也不能與我同行，你我三人中，若非我血濺此地，便是兩位下船而去，這該如何選擇，公孫大俠務請三思。」

　　公孫紅道，「這──在下此行並無目的，梅大俠若真有使命在身，而且如此重要，在下倒也不妨易船而行。」梅謙道：「多謝。」

　　公孫紅面色一沉，道：「但這卻要看梅大俠所負的是何使命？」

　　梅謙變色道：「如此說來，公孫大俠是不惜一戰的了。」

　　公孫紅道：「如此說來，梅大俠你是寧可一戰，也不願說出所負是何使命的了？」

　　梅謙道：「正是。」

　　兩人間情勢突又緊張起來，似已箭在弦上。

　　※※※

　　萬老夫人突然笑道：「他所負的是何使命，縱然不說，我老人家也知道了。」

　　梅謙冷笑道，「你知道？──嘿！嘿嘿！」

　　萬老夫人緩緩道：「我老人家在泰山大會上，瞧你與人動手時，便已瞧出你這小子有些不對了，必定有所圖謀。」

　　公孫紅忍不住道：「他有何不對？」

　　萬老夫人道：「泰山之會上，大家都想技壓群雄，人前露臉，是以泰山之會名雖較技，其實人人都在拼命。」

　　公孫紅嘆道：「正是如此。」

　　萬老夫人道：「但這廝與人動手時，卻絕對未曾使出全力，他十成武功中，最多只不過使出了七成而已。」

　　公孫紅動容道：「哦！」

　　萬老夫人道：「由此可見，他不是另有圖謀是什麼？」

　　梅謙冷笑道：「梅某只是覺得，犯不上為了區區虛名，與人拼命而已，這在那些名慾薰心之人看來，自是有些奇怪。」

　　萬老夫人笑道：「你話雖說得動聽，其實──」

　　公孫紅又忍不住道：「萬老夫人認為其實如何？」

　　萬老夫人道：「這廝近來才從東瀛來到中土，然後便不惜用盡各種手段，為自己博取名聲，但等到真可大大露臉時，他反而不用全力了──此刻白衣人又將再來，武林中人人都想一睹此番大戰，甚至有些東瀛人士，都不遠千里而來，但他卻偏偏要在這當兒，回去東瀛。」她冷笑一聲，道：「這些難道不奇怪麼？」

　　公孫紅沉聲道：「不錯，的確有些奇怪。」

　　萬老夫人道，「你難道還猜不出他有何圖謀？」

　　公孫紅沉吟半晌，聳然動容道：「莫非他──他竟是那白衣人──」

　　萬老夫人拍掌道：「這廝想必就是那白衣人派到中土來臥底的，此番不知要將什麼消息，去傳給那白衣人？」梅謙突然仰天狂笑起來，道：「有趣！有趣！」

　　萬老夫人道：「我老人家可是說對了麼？」

　　梅謙厲聲道：「你此刻若是立刻滾下船去，我瞧在萬大俠面上，暫且放過了你，否則──」雙臂一振，閃亮的「鎖鐮刀」已在手。

　　萬老夫人冷笑道：「你只當我老人家怕了你這破鐮刀麼？嘿嘿！我老人家早就想讓你瞧瞧厲害了。只可惜──」

　　梅謙道：「既是如此，還可惜什麼？」

　　萬老夫人道：「只可惜有公孫大俠在這裡，他怎會讓我老婆子出手？」

　　梅謙道：「公孫紅，你意下如何？」

　　公孫紅沉吟道：「她方纔所說之言，是真是假？」

　　梅謙道：「你若信她之言，便不配梅某解釋。」

　　公孫紅道：「這──」

　　萬老夫人突然將他身上那紫紅大氅拉了下來，道：「我老人家方纔所說的話，句句都有根據，這種人你還跟他囉嗦什麼，去，快取了他性命，絕沒有錯。」

　　公孫紅道：「但──」

　　萬老夫人眼珠子一轉，道：「莫非你真如他所說，傷得太重，已勝不了他，那麼，還是讓我這老婆子──」

　　公孫紅仰首大笑道：「這區區傷勢，算得了什麼？」大笑聲裡，斜插在他腰畔的天龍棍，已到了他手中。

　　※※※

　　船身搖盪更劇，桌子都已滑到角落裡。

　　窗外的天色，似也昏黯下來。

　　船艙中，充滿了殺氣，這「鎖鐮刀」上的殺氣，這「天龍棍」上的殺氣，自又和方纔的竹筷不可同日而語。鎖鐮刀可剛可柔，可硬可軟，遠可取三丈開外，近可以貼身肉搏，可說是江湖中變化最多，最複雜的兵刃。而「天龍棍」卻是以不變應萬變，返璞歸真，講究以拙勝巧，可說是江湖中變化最少，最簡單的兵刃。

　　這兩件兵刃無論性能、氣質，俱都截然不同。然而，此刻這兩件截然不同的兵刃，所採用的卻是同一種方針──以靜制動，後發制人。只因他們都知道此刻面對著的，可能就是自己一生中最強的敵手，是以兩人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公孫紅緊握著天龍棍，指節都已發白。梅謙握著「鎖鐮刀」的手，也是同樣用力，同樣緊張，刀與棍，距離五尺空間，針鋒相對著。

　　漸漸，刀與棍，在緩緩移動──兩人的移動幾乎是同時的，也不知是刀隨著棍動，還是棍隨著刀動。無論如何移動，刀與棍總是針鋒相對著。兩人的眼睛，都已散發出異樣的光，與其說他們是想發覺對方架式的破綻，倒不如說他們是想發現對方武功之極意。

　　船身繼續搖盪著，而且漸漸劇烈。

　　但兩人的雙足，卻都有如釘子般釘在船板上，無論船身搖盪得多麼劇烈，兩人的身子猶屹立不動。但這「不動」，卻也是「動」。這「不動」甚至比「動」還要激烈。

　　萬老夫人耐不住了，冷笑一聲道：「公孫紅為何還不出手？」她忍不住凝目去瞧梅謙的刀勢，驟看，也覺平常的很，但她仔細瞧了許久，身上卻不禁沁出了冷汗。

　　她只覺屹立在那邊的梅謙，人與刀，似已化為一個整體，她想出一百種招式，也自知不能將之擊破。她雖然遠遠站在一邊，但已感覺出刀上的殺氣，她瞧得越久，越覺自己整個人都似已在這刀光殺氣籠罩中。

　　她心頭暗凜：「我若是公孫紅，此刻只怕已血濺當地。」她想轉頭去瞧瞧公孫紅的架式。但不知怎的，她目光竟似已被這刀上的殺氣所吸引。她竟已無法移動目光。

　　她想：「若是方寶玉在這裡，不知是否能瞧出破綻？」她想：「方寶玉想必是能瞧出的──但同是一雙眼睛，為何有這麼大的不同？為何他瞧得出我瞧不出？」但到了後來，她竟連思想都不能思想。連她的心全都已被那刀光殺氣吸引住了。

　　※※※

　　一柄刀又怎會有這麼大的魅力？

　　這「鎖鐮刀」打造得雖然精巧，刀的鋼質雖然精純，但無論如何，這總是死的，沒有生命。

　　死物又怎能產生魅力？這道理雖然繁複，卻又極為簡單。

　　絕世的美人，固能令人廢寢忘食，神魂顛倒，而吳道子的畫，王右軍的字，也可令人神魂與之。

　　刀，亦是如此。

　　刀雖是死的，但在名家手中，便有了生命──它的生命正是持刀人的精神魄力所賦予的。

　　那刀的架勢，刀的光澤，正是吳道子的畫，王右軍的字一樣，已不是單純之「物」，已有了靈魂、生命。

　　梅謙的刀法，雖還未達到無上妙境，但對萬老夫人說來，卻已足夠了──萬老夫人的眼力，也還不能滲透妙境。

　　在萬老夫人眼中，梅謙的刀法已是完美的──而世上無論任何一件完美之物，都有吸引人的魅力。她竟不由自主，向刀光走了過去。

　　公孫紅的目光，也有些異樣了。他精神雖然仍是集中，毫無鬆懈，但卻已漸漸不是集中在自己棍上，竟已漸漸集中在對方刀上。

　　他的精神氣魄，也已被對方吸引過去，這或許也因為公孫紅新傷未久，萬老夫人更是心身交瘁，驚魂初定，是以他們的精神，也特別脆弱。

　　是以這一戰已無需出手，便可以分出勝負，梅謙的刀雖還未出手，但刀上的殺氣，已摧毀了公孫紅與萬老夫人。

　　鎖鐮刀光芒更盛，刀光中似已可看出血光。

　　突然間，整個船身，有如被人拋了起來。

　　梅謙與公孫紅功力雖在，但也不能抵抗這種自然的威力，兩個人的身子，也都被拋了出去。

　　殺氣，立刻奇異的消失。兩個人的精神，本都貫注在對方身上，而此刻，情況大變──兩人俱都受到這不可抗拒的一擊。他們的目標自也同時轉移。

　　於是兩人耳中，便突然聽到了浪濤的狂號聲，狂風的呼嘯聲，以及外面船家的嘶聲驚呼。這些聲音早已有了，只是方纔他們聽不到而已。

　　※※※

　　風！狂風！

　　風在呼嘯，海也在呼嘯。

　　船在怒海中，正有如巨人掌中的螻蟻一般，生命隨時都可被摧毀，而船艙中的公孫紅與梅謙──

　　他們方纔還自覺是一切的主宰，還自覺不可一世，然而此刻他們已發覺自己是多麼渺小，多麼微不足道。

　　船家們在外面嘶聲大呼道：「落帆──把穩了舵──」

　　船艙中的公孫紅、梅謙、萬老夫人，各各緊抓著船艙中的柱子，或是窗框，面上都已變了顏色。

　　海浪、捲了進來，山一般壓下。三個人俱是一身濕透。

　　梅謙緊抓著窗框，呼道：「公孫紅，你該感謝這狂風，是它救了你。」

　　公孫紅嘶聲道：「那也未必。」

　　梅謙道：「未見得？──哼！方纔我已隨時都可取你們的性命，風一停止，你們趕緊下船吧，否則，梅某──」

　　萬老夫人狂笑著道：「梅謙，你若真的厲害，你就叫風停吧！你能麼？你能麼？──哈哈！你也不過和我們一樣，是個微不足道的人而已。」

　　梅謙似是怔了半晌，還是厲喝道：「梅某雖不能要風停，卻可要你住嘴。」

　　萬老夫人笑道：「你──」突然外面嘶聲大呼道：「救──命──」這「救命」之聲發出時本在艙外，但到後來卻已有數十丈高──這人顯然已被巨浪捲得飛了出去。接著，又是一聲慘呼，消失──船艙中三個人驟然沉靜下來，心頭自已變得異樣沉重──沉重得使他們非但說不出話，甚至幾乎透不過氣。木桌、長凳、角落中的木板、箱子，都已被這一個接一個的千仞巨浪擊成碎片，一片片被海水捲了出去。公孫紅突然大呼道：「梅謙，小心，你抓住的那窗子已鬆了。」

　　一個浪頭壓下，掩沒了一切。

　　然後，是梅謙大呼道：「多謝。」

　　突然，萬老夫人身子也被拋了出去。

　　就在這時，一條鍊子捲住了她雙足，硬生生將她拖了回來──這鍊子正是梅謙的「鎖鐮刀」。

　　梅謙呼道：「緊緊拉著鍊子，莫要鬆。」

　　萬老夫人嘶聲道：「你──你為何要救我？」

　　梅謙道：「風停後你若不下船，我仍要取你性命，但──但此刻，我還是要救你的──這也是公孫紅救我的原因。」

　　萬老夫人道：「你──你──多謝，多謝──」

　　公孫紅只覺眼睛濕濕的，也不知是海水？是淚水？這就是人，這就是人性。人與人之間的仇恨，已在這難以抗拒的暴力下消失，在共同的死亡威脅下，朋友、仇敵，都變成一樣的了。

　　※※※

　　浪頭一個接一個，不斷的捲進來，壓下來──三個人神智都已漸漸喪失，所剩下的，只有人類求生的本能，他們此刻手裡抓住的東西，是死也不會放鬆的。

　　在半暈迷中，公孫紅突又大呼道：「梅謙，我要問你最後一句話。」

　　梅謙道：「問吧！」

　　公孫紅道：「你和白衣人究竟有什麼關係？」

　　梅謙默然半晌，終於呼道：「白衣人──他──」也不知是風浪掩沒了梅謙的呼聲，還是公孫紅神志已暈迷，總之，梅謙在說什麼，公孫紅已完全聽不見了。

第五十一章　大難竟不死

　　風浪平息時，夜已來臨。

　　梅謙最先恢復了神智，星光，斜斜照進來，照著他的臉，他揉了揉眼睛，立刻大呼道：「公孫紅──公孫紅──」

　　雖有星光，但船艙中仍景象難辨。雖有風聲，雖有浪聲，但大地間都仍似如死般靜寂。過了半晌，才有回應道：「我在這裡。」

　　梅謙道：「好──公孫紅，你還未死。」他語聲竟已有些顫抖，卻不知為了什麼？

　　影綽綽只見一個人站了起來，又跌下，又站起──終於踉蹌走了過來，卻又噗地跌倒。

　　梅謙道：「公孫紅。」

　　公孫紅道：「是我──萬老夫人呢？」

　　梅謙道：「在這──哎呀！」伸手一拉鍊子，鍊子空空的。

　　公孫紅失聲道：「她──她莫非已──已──」

　　梅謙道：「我叫她抓緊，誰知她──唉！」

　　公孫紅嘆道：「可憐──不想她竟──」

　　梅謙亦自嘆道：「她雖非好人，但這麼大年紀，終年漂泊在外，也可說得上是孤苦伶仃，有些事，別人也該原諒才是。」

　　公孫紅道：「她外表雖惡毒，其實心裡也必定悽涼痛苦得很，是以行事便難免有些失常，這確是應當原諒她的。」

　　兩人死裡逃生，心都不由變得軟得多了，想到人事之變幻，生死之無常，都不禁為之唏噓嘆息。突聽一人道：「多謝你們說我好話。」

　　公孫紅、梅謙驚喜脫口道：「是萬老夫人？」

　　萬老夫人的語聲道：「正是我老婆子，我還未死。」

　　只見一條人影自艙口爬了進來，格格笑道：「不想我老婆子死了，也有人會為我嘆息，早知如此，倒是死了也好。」她雖在笑著，但笑聲也在顫抖──是歡喜？是感傷？

　　船，靜靜地在海上漂泊著。

　　船艙中三個人，突然覺得此刻言語已變得多餘無味。三個人俱都靜下來，誰也不說話。就在這時，船艙外突然有「搭」的一響。接著，這條平靜漂泊著的船，突然被一股奇異的力量所牽動，筆直的，激烈的，倒退著轉了回去。

　　深夜，大海，怎麼突然有這樣的變故發生？

　　※※※

　　萬老夫人、公孫紅、梅謙等三人正都是驚魂乍定，那脆弱的神經，那能再經得起如此嚇人的變故。

　　三人雖都已精疲力竭，此刻仍不禁全力跳了起來，衝了出去，但凝目瞧了一眼之後，三個人都不禁驚得呆在那裡，再也動彈不得。

　　暴風初歇，長夜將盡，穹蒼之東，已微見曙色。

　　這一片無情的怒海之上，黑暗雖仍濃得令人心寒，但以他們三人的目力，已可隱約辨出些景物。

　　他們已瞧見了一片陸地的影子。而就在這片陸地上，竟有條模糊的人影，也就是這人影，竟使得這怒海中的孤舟，倒退了回去。

　　一條長索，綰住了船頭，將船拉向陸地。長索，顯然正是這人影拋出來的。他以一人之力，竟能拉得動怒海中的行舟。

　　他以一手之力，竟以逆風拋出這條長索，在如此黑暗中，他竟能將這條長索不偏不倚的套住船頭。這那裡會是人？人怎會造成這樣的奇蹟？這不是海上的妖魔是什麼？

　　萬老夫人、公孫紅、梅謙，幾乎連呼吸都已停止，萬老夫人身子顫抖著，突然噗地跪了下去。

　　怒海無情，天威莫測，此時此地，無論誰都難免會變得多疑、膽小、迷信，又何況是萬老夫人？

　　「砰」地，船身一陣劇烈的震盪，船已著陸。

　　岸上的人影，格格大笑起來。那也絕不像是人類的笑聲。那有些像是梟鳥的夜啼，猿猴的悲鳴，豹狼的嗥嘶──但卻又比世上所有難聽的聲音加在一起還要難聽，還要令人心驚！鬼哭！世上若真有鬼哭，便是這聲音。

　　淒厲的笑聲中，梅謙道：「如何？」

　　公孫紅咬牙道：「無論他是人是鬼，也得和他拼了。」

　　梅謙道：「對！先下手為強。」

　　這兩人果然不愧為縱橫湖海的武林大豪，此刻他們所面對的，雖然是他們平生未遇的詭祕、恐怖之事。他們的心神雖已駭亂，但膽子卻仍未駭破，他們知道無論自己遇著的是什麼怪物，也要拼上一拼。

　　「拚命而死，總比束手就縛的好。」

　　梅謙一句話方自脫口，兩條人影已飛身撲出，一左一右，向那狂笑著的怪物當頭擊下。這是他們拼盡全力的一擊。

　　海風呼嘯，海浪拍岸，再加上這兩大武林高手全力一擊時所挾帶的風聲，這聲威豈是筆墨所能描述。萬老夫人一顆心頓時拎了起來，她絕不信這兩人一擊能得手，卻又希望他兩人這一擊能得手。

　　海岸上的怪物仍在狂笑著。梅謙、公孫紅的掌風，已將「他」身子籠罩。

　　海岸上的怪物怪笑不絕。梅謙、公孫紅殺手已擊下。

　　風，呼嘯，海濤，捲起了巨浪。乳白色的，山一般的浪花，也隨著梅謙與公孫紅的這殺手一擊，捲向那怪物，正似在為他們助威一般。

　　萬老夫人狂喜呼道：「得手了！」

　　浪花，將那三人的身影一齊掩沒。但就在這剎那間，突然──梅謙、公孫紅的身子，竟自浪花中飛了回來，來勢竟比去勢還快。萬老夫人狂喜的呼聲尚未消竭，「砰！砰！」兩聲，梅謙與公孫紅的身子，已跌在船的甲板上。

　　浪，退了。那怪物的身子，自浪花中現出。

　　他站在那裡，簡直彷彿根本沒有動過一動，但中原武林的兩大絕頂高手，卻已慘敗倒地了。

　　他是如何出手的？他用的又是何等驚人的手法？萬老夫人膽子當真已駭破了，身子已蜷曲成一團，牙齒不住的打著戰──那怪物卻已一步步走了過來。

　　※※※

　　曙色，就像死人的臉似的，慘白中帶著種令人戰慄的死黑，而混合著一種絕望的鐵灰色。

　　那怪物已走近了。萬老夫人不敢去瞧「他」的模樣，卻又忍不住要偷偷去瞧，於是，她終於瞧清了這怪物的模樣。她若不瞧，心裡多少還有幾成認為這怪物是人，這一瞧之後，只有認定這怪物九成不是人了。

　　只見這怪物由頭到腳，不著寸縷，只是在腰間圍著條樹葉編成的短裙，露出了一大半比鐵還黑的身子。他頭上倒也有鼻有眼，但面目卻有大半被那一頭亂草的長髮掩住，風吹長髮，目光閃動──

　　那閃動的目光，比夜梟更亮，比刀剪更鋒利，萬老夫人只覺這目光有如餓狼般，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吞下去。這是山魅？！是海妖？！還是黑夜的精靈？！

　　這怪物本來走得極慢，但到了切近，突然一陣風似的捲了上來，瞧也不瞧萬老夫人一眼，筆直撲入船艙。接著，便聽得一連串「砰澎、卡擦」之聲，木板紛飛，本已披風摧殘得不成模樣的船艙，此刻更被「他」整個拆散了。

　　萬老夫人縮在那裡，想逃，怎奈兩條腿偏偏軟軟的全無氣力，竟是連站都無法站起來。她只有圓睜著眼睛，瞧著這怪物在船艙中左衝右突，突然，「他」掀起一塊船板，瞧了瞧，桀桀怪笑起來。

　　「他」怪笑著鑽了進去，接著，便有一包包東西被「他」拋出──鹹肉、鹹魚、乾菜、大頭菜、米──

　　船板下正是船家貯藏食物的所在。這怪物將食物全都拋出，人也跟著飛了出來，大笑著俯下身子，左看看鹹魚，右摸摸鹹肉。突然，他抓起一塊生鹹肉，便一口咬下去。

　　萬老夫人瞧著「他」那比餓狼還難看的吃相，聽著他那連骨頭都一齊咬碎的聲音，不禁更是一身冷汗。「這怪物原來已餓瘋了，幸好這船上還有些吃的，否則『他』不將我這老太婆也連皮帶骨一齊吃下去才怪。」

　　那知這怪物吃了兩口，突然放下鹹肉，瞧了瞧，嘆口氣，面上竟是一副想吃又不敢吃的模樣。

　　萬老夫人又不禁奇怪：「他為何不敢吃？他怕什麼？」

　　只見那怪物竟跳了起來，捶胸，頓足，「他」想吃又不能吃，「他」竟是氣得要發瘋了。

　　萬老夫人瞧得目定口呆，心裡委實奇怪之至，那好奇心終於戰勝了懼怕，竟忍不住問道：「你──你為何不敢吃？」

　　那怪物擲下鹹肉，嘶聲道：「我為何不敢吃？只因我要留給那妖精──留給那磨死人的妖精。」這語聲雖然詭異，但卻的的確確是人話。萬老夫人又駭呆了。

　　她那句話本是脫口問出，根本未曾期望「他」會回答──她委實做夢也未想到這怪物竟會說出人話。她更未想到這怪物還會怕別人──這怪物本事已大得駭人，能令「他」害怕的那「妖精」，本事之大，豈非更不可思議？

　　這小小的荒島上，居然有兩個怪物，自己還想活得成麼？萬老夫人簡直連苦水都流出來了。

　　梅謙與公孫紅仍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也不知是活是死？他們縱然還是活著的，想來也活不長了。

　　那怪物衝出船艙，提起他兩人，瞧了瞧，又「砰」地拋下，衝到萬老夫人面前，喝道：「站起來！」

　　萬老夫人牙齒打戰，道：「你──你要──要我──」

　　那怪物嘶聲道：「我要你站起來。」

　　萬老夫人祇得掙扎著站起來，顫聲道：「我的肉又老又粗，還是──還是這兩人年輕力壯，你──你要吃，就──就吃他們兩個吧！」

　　那怪物露出森森白齒，格格一笑，道：「你年紀雖大，身子倒也健壯。」

　　萬老夫人瞧見他那野獸般發著閃閃亮光的牙齒，聽見他那說不出有多刺耳的笑聲，可真駭得連骨頭都酥了，帶著哭聲道：「你──你真要──真要──」

　　「我要你將那些吃的全拾起來，送給那妖精去，你若運氣好，等那妖精吃剩下時，說不定也分給你一份。」

　　※※※

　　這怪物模樣雖可怕，幸好還是不吃人的。

　　萬老夫人雖被肩上一塊塊的鹹魚、鹹肉壓彎了腰，壓得透不過氣，但暗中總算暫時放下了心。卻也只不過是「暫時」放下心而已。只因這怪物雖不吃人，但那「妖精」呢？

　　那「妖精」竟能將這怪物制得如此服貼，「他」究竟又有什麼驚人的本事？生得又不知是何模樣？想來，那模樣必定更是駭人！萬老夫人心裡既害怕，又好奇，她只覺得在這一日中所經歷的驚險與詭異之事，真比她這大半輩子還要多。

　　島上，似乎比中土暖和得多。沿著海岸邊，生著一株椰子樹，那又直、又高、又細的樹幹，就像是一根插在地上的長槍似的。然後，便是茂密的熱帶叢林。

　　萬老夫人隨著那怪物走過在曙色中發著閃光的柔細沙灘，她那已累得幾乎麻木的腳，踏在沙灘上，就彷彿踏在棉堆裡。四周的樹木，景物，甚至那潮濕中微帶鹹味的海洋氣息，對她說來，全都是那麼新奇，陌生。

　　但此時此刻，她也已全部無心欣賞了。她只望天上突然擊下個霹雷，將這怪物劈死，或是地上突然裂開大洞，令這怪物跌下去。若沒有奇蹟，眼見她已活不成。

　　她瞧著那怪物在前面走著的一雙腳──那是雙又黑、又瘦、又髒的腳，腳趾長著尖尖的指甲，像是猴爪。但這雙醜得令人噁心的腳，此刻走動的步法，卻是說不出的輕柔、曼妙，腳走過柔軟的沙灘，全未留下絲毫腳印。

　　萬老夫人一生中，簡直從未見到有人輕功如此驚人！她暗中在心裡忖量著，縱是方寶玉、白水宮主，甚至連昔日的紫衣侯都包括在內，輕功都未必勝過此人。她自然只有完全放棄「逃」的打算。

　　她自知能逃走的機會，連萬分之一都沒有。

　　那怪物已走入叢林。「他」一邊走，邊喃喃的咒著：「妖精──總有一天──到了那一天，我就要將你那一身細皮的肉，一寸寸割下來。」

　　走了許久，突然駐足，道：「到了，就是這裡。」

　　萬老夫人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她真以為自己是眼花了。在這荒島的中央，繁密的叢林中，她竟看到了一艘船，船身雖已破爛不堪，但卻的的確確是艘船。

　　說它是艘船，也許並不十分恰當，只因這船實際已只剩下半艘，但這半艘船的體積，已比萬老夫人所乘的那艘船大得多。

　　這艘殘破的船，此刻就在林中一片空地上，後面是一片山壁，一注小小的瀑布，從山上潺潺流下。船邊十尺，山下水旁，還搭著間小小的屋子，是用樹木和柳林搭成的，雖然簡陋，但卻頗具匠心。

　　此刻朝陽初升，林中樹葉上露珠未乾，被朝陽一映，有如無數粒七彩斑斕閃閃生光的珍珠。而就在這多彩的天地中，無人的荒島上，驟然見到這巨大的船，精巧的茅屋，萬老夫人當真瞧得呆了！

　　突然間，殘破而巨大的船身後，傳出一陣歌聲。歌聲輕柔、美妙，說不出的悅耳動人。

　　萬老夫人雖聽不出歌詞，但卻聽出這歌聲中充滿了對人生的歡愉，幸福的憧憬，未來的希望。妖精？妖精怎唱得出如此動人的歌聲？就在這悠揚的歌聲中，突然有一面帆，自那殘破的船身上，唯一剩下的一隻桅桿上緩緩升了起來。朝陽，映著這面巨大的帆，發出了輝煌的光采。

　　這赫然正是五色錦帆。

　　※※※

　　方寶玉大步走上了天梯。

　　他每走一步，距離那謎般的白水宮便進了一步──也許距離死亡也進了一步，但此刻他已無法回頭，無法駐足。

　　山巔，迷霧更濃。

　　就在這片迷霧中，包藏了無數神祕的傳說。

　　而此刻，方寶玉已走入了迷霧。

　　※※※

　　昔日君臨天下武林的五色錦帆，此刻竟會在這荒島上出現，萬老夫人幾乎忍不住要驚呼出聲來。在她眼中，這委實已無異神跡！

　　五色錦帆已完全昇起了。這面昔日曾象徵著無上權威，無比的巨帆，雖然經歷著傷心的劫難，但此刻在朝陽下，並未顯出絲毫殘破。

　　於是，在帆的輝煌覆翼下，就連這艘破破的船，也突然變得光輝起來，風吹錦帆，船似欲乘風而去。在這一瞬間，萬老夫人竟忘了驚恐，忘了一切，痴痴的瞧著這面錦帆，腳下不由自主，一步步走了過去。

　　歌聲突然停頓。輝煌的五色錦帆下，出現了條輝煌的人影。

　　只見這人秀髮如柔雲流水，披散在雙肩，明眸如秋水明星，縱是霸絕天下的五色帆，也奪不去它的光采。

　　萬老夫人終於忍不住脫口驚呼。「水天姬！」她再也想不到那怪物口中的妖精，竟是水天姬！

　　※※※

　　水天姬瞧見萬老夫人，目光中也不禁露出了驚奇與迷惘，但她那豐滿而柔軟的櫻脣旁，瞬即泛起了笑容。

　　經過了七年辛苦多難的歲月，她的美艷並未絲毫消失，她的笑容也仍是那麼迷人，足以勾去任何人的魂魄。她身上穿著的是短袍，是以烏羽和柳葉綴成的，線條簡單而明悅，顏色卻是複雜而絢麗。此刻這短袍穿在她身上，更是顯得說不出的美麗；短袍下露出的那一雙玉腿，修長、晶瑩，毫無瑕疵。

　　世上祇怕再也沒有任何東西的線條比這雙腿更柔和，更不會有任何東西能比這雙腿更令人動心。

　　萬老夫人雖是女人，但面對著這艷絕人寰的美人，面對著這眩目的笑容，眩目的腿，也不禁變得有些失魂落魄了。

　　只聽水天姬銀鈴般輕笑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在這荒島上，居然也會遇著故人──萬老夫人，瞧！你又發福了，這些年來，你日子過的必定很好。」

　　萬老夫人道：「我──我──」

　　水天姬笑道：「你祇怕也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我吧？」

　　萬老夫人道：「我，我──」

　　水天姬走下船，媚笑道：「多年不見，現在你難道除了『我』字，就不會說別的話了麼？」

　　萬老夫人長嘆一聲，道：「我這是做夢？」隨著這一聲長嘆，她肩上的東西全都掉在地上。

　　水天姬眼波這才從萬老夫人的面上移向這些食物，又從這些食物移向眼睛發直的怪人，輕笑道：「很好，你果然聽話得很，沒有偷吃。」

　　那怪物道：「哼！」

　　水天姬格格笑道：「沒有偷吃很多，只偷吃了兩口。」

　　她回眸向萬老夫人一笑，道：「你不知道，在這荒島上，日子過得有多苦，能有海鳥飛過，能有魚蟹上鉤，就算是這一天走運了，所以──」

　　她又瞟了那怪物一眼，接著笑道：「就連我們大名鼎鼎的一代高僧──伽星大師，若是瞧見了好吃的東西，也忍不住要偷吃了。」

　　萬老夫人又嚇了一跳，失聲道：「伽星大師？他就是伽星大師？」

　　水天姬道：「如假包換，一點不錯。」

　　萬老夫人扭轉頭，睜大眼睛，瞪著這怪物。這昔日名動天下的異僧伽星大師，此刻竟變成如此模樣！他的矜持、嚴肅，他的光芒、威儀，甚至連他的陰狠、深沉，此刻竟全都不見了，絲毫沒有剩下。他所有的一切，卻已被那無情的歲月，無情的飢餓，摧殘殆盡，超凡的異像，此刻竟變得有如貪婪的野獸。

　　這變化，令人不得不感慨萬分！縱是萬老夫人，心中除了驚異之外，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憫與同情。

　　※※※

　　伽星大師站在那裡，面上卻無絲毫表情──除了本能有限的幾種刺激外，他整個人，都似已麻木。

　　萬老夫人喃喃道：「天呀──天呀！這會是真的？」

　　水天姬輕輕一嘆，道：「我也但願不是真的才好。」

　　萬老夫人道：「伽星大師──這會是伽星大師？」

　　水天姬道：「虧得是伽星大師──這些年來，若不是他想盡千方百計，找來吃的，我們三個，祇怕都要被餓死了。」

　　萬老夫人怔了一怔，道：「三個？」

　　水天姬一笑道：「不錯，三個。」

　　萬老夫人轉目望去，風吹木葉，那裡還有第三個人？她忍不住又脫口問道：「還有一位是誰？」

　　水天姬笑道：「你見著他時，就會認得的。」

　　萬老夫人道：「你──他在那裡？」

　　水天姬道：「就在這裡，只可惜你瞧不見他──」忽然一嘆，接道：「我也瞧不見他。」

　　萬老夫人又怔住了，道：「你──你也瞧不見他？」

　　水天姬道：「嗯！」

　　萬老夫人駭然道：「莫非他──他是──」

　　水天姬笑道：「他既不是怪物，也不會隱身。」

　　萬老夫人道：「那──那為什麼？」

　　水天姬道：「他就在這裡面，你瞧得見麼？」

　　萬老夫人隨著她手指瞧去，這才發現這艘殘破不堪的船，居然還有一間完完整整的船艙。她立刻就瞧出了這是個鐵的船艙。

　　水天姬嘆道：「若不是他在裡面，我們又怎會去花那許多氣力將船搬上來──你可知道將這半艘船搬來這裡，費了多久時間？」

　　萬老夫人道：「十天？──二十天？」

　　水天姬笑道：「一年。」她笑容雖仍那麼美艷，卻已有些悽涼的意味，突然揮手道：「你去吧，該吃的時候再吃。」伽星大師又咬了咬牙，瞧了那些食物一眼，緩緩轉過身子，突然放開大步，頭也不回的去了。

　　萬老夫人呆呆地瞧著水天姬，瞧著這美麗而神奇的女人，終於忍不住又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直到今天，我才算真正佩服你了。」

　　水天姬笑道：「哦！是嗎？」

　　萬老夫人道：「我真猜不透你是用什麼法子將伽星大師這樣厲害的角色制住的？他居然真的如此服貼你。」

　　水天姬笑道：「世上還有我制服不住的男人麼？」突然轉身，輕掠上船，對著個圓圓的管子，道：「告訴你個好消息，今天有好東西吃。」

　　那管子裡也傳出了語聲，道：「是不是有──」

　　水天姬柔聲道：「你現在什麼都不要問，等你做完了今天的早課，我自然會將一切事告訴你的，知道麼？」

　　那管子裡人聲道：「好，我聽你的。」

　　水天姬笑道：「這樣才乖，我替你去弄好東西吃。」

　　※※※

　　荒島上的一切，都是多采而奇妙的，而那小小茅屋中的一切，其多采與奇妙，竟也不在外面的世界之下；茅屋中有大海龜殼做的桌子，有珍奇的、眩目的，各式各樣的貝殼所製成的杯、壺、用具、擺設。角落中還有張以五色帆布所製成的吊床。

　　萬老夫人走進茅屋，又不禁嘆道：「想不到在這荒島上，也能過得這麼舒服！」

　　水天姬笑道：「舒服？」笑容漸漸消失，緩緩道：「縱然這裡有世上一切好東西，但卻有一件最壞的，世上所有的好東西，也抵不過這件最壞的，你可知道那是什麼？」

　　萬老夫人道：「是──是飢餓？」

　　水天姬道：「比飢餓更壞。」

　　萬老夫人道：「是病痛？是寒冷？是懼怕？」

　　水天姬道：「這些都算不得是世上最壞的。」

　　萬老夫人嘆道：「若說這些還不是世上最壞的事，我可真想不出天下還有什麼別的事能比這些事更壞的了。」

　　水天姬幽幽一嘆，道：「告訴你，世上最最壞的，就是寂寞。」

　　萬老夫人默然半晌，喃喃道：「寂寞──不錯。」

　　她仔細咀嚼這「寂寞」兩字，心裡彷彿已泛出一種苦澀的味道，不錯──「寂寞」，世上還有什麼能比長久的寂寞能令人憔悴？更何況是青春的寂寞──七年，無論對誰說來，都是段太長的日子。

　　※※※

　　水天姬目光自門口望了出去。門外，那五色錦帆仍在陽光下燦爛著。

　　水天姬道：「這些年來，每天清晨，我便將這五色錦帆昇起，日落時，又將它收下，為的雖然是打發這寂寞的歲月，但──但──」

　　萬老夫人道：「但不知不覺間，你也對這五色錦帆，生出了情感。」

　　水天姬緩緩頓首，道：「不錯，你又怎會──」

　　萬老夫人截口笑道：「你莫忘了，我老婆子雖是個無用的老廢物，但活了這麼多年，對人情世故，多少總比別人懂得多些。」

　　水天姬嫣然一笑，道：「在寂寞中，能有個通達人情世故的人聊聊天，那真比什麼都好。」

　　萬老夫人道：「只因你對那五色錦帆已生出情感，所以你才會將它保存得完整如新，這五色錦帆昔日輝煌的歷史雖與你無關，但你卻也總覺能有一日，眼見這五色錦帆，再次揚威於海上──是麼？」

　　水天姬緩緩闔起眼窗，默然半晌，突然沉聲道：「你錯了。」

　　萬老夫人道：「錯了？」

　　水天姬道：「我只希望有一天，我能乘著這五色錦帆回家去，除了回家，我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沒有放在心上。」

　　萬老夫人凝目望著她，道：「真的？」

　　水天姬道：「當然是真的。」

　　萬老夫人道：「此刻若能讓你回家，你──」

　　水天姬道：「我立刻就回去。」

　　萬老夫人道：「你能捨下船艙中的那個人？」

　　水天姬霍然張開眼睛，道：「我──我為何捨不下他？他與我根本全無半點關係──何況，水天姬是怎麼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萬老夫人道：「你昔日雖然是個無情的人，心腸比鐵還冷，但是，經過這七年寂寞的歲月，你也有些變了。」水天姬冷笑道：「變了？──我變不了的。」

　　萬老夫人道：「你是變了，你對那沒有生命的五色錦帆，都會生出那麼深的情感，又何況是對個活生生的人。」

　　水天姬身子似乎微微一震，道：「我──」

　　萬老夫人笑道：「你不必騙我，更不必騙自己，你心裡若沒有一個很美麗的希望，又怎能忍受這七年寂寞？」

　　水天姬道：「我──我的希望？」

　　萬老夫人道：「你的希望，便是寄託在船艙中那個人的身上。」她目光凝視著水天姬，像是已直瞧入她心底。

　　水天姬身子又是一陣驟顫，道：「我──我──」突然伏倒在萬老夫人身上，放聲痛哭起來。

　　經過了七年無情的寂寞後，驟然被人尖銳的觸及心事，那情感的激動，是任何人也無法控制的了。萬老夫人輕撫她肩頭，嘴角卻不禁露出一絲微笑。她知道自己已安全了。只因她已征服了水天姬的心──世上又有誰能傷害一個對自己心事了解得如此之深的人？

　　※※※

　　風，吹得很輕，很暖。

　　萬老夫人柔聲道：「好孩子，你有什麼心事？只管對我說吧！」

　　水天姬道：「我──我真不知該從何說起。」

　　萬老夫人道：「你先告訴我，船艙中那是什麼人？」

　　水天姬道：「就是那──那大頭──」

　　萬老夫人失聲道：「胡不愁？」

　　水天姬道：「嗯！」

　　萬老夫人心裡覺得有些奇怪，有點好笑：「如此絕世的美人，又怎地竟會愛上那大腦袋？」口中卻道：「原來是他──嗯，他聰明、豁達，既沉得住氣，又討人喜歡，的確值得女孩將心交給他的。」

第五十二章　最苦是寂寞

　　水天姬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會──怎會──」

　　萬老夫人笑道：「你自然不會知道自己怎會對他好的，每一個人的情感，都是在不知不覺中滋長出來的，誰也無法控制。」

　　水天姬道：「我錯了麼？」

　　萬老夫人道：「你沒有錯，只要是真的情感，就永遠是對，但我卻猜不透，他為何要將自己關在裡面，七年不出來。」

　　水天姬道：「他一出來，就活不成了。」

　　萬老夫人道：「哦！為什麼？」

　　水天姬道：「只因那船艙便是紫衣侯藏書之地。」

　　萬老夫人道：「藏書之處？」神情突然激動，失聲道：「藏書中莫非有紫衣侯的武功秘笈？」

　　水天姬道：「紫衣侯一生武功之精萃，便都在那船艙裡。」

　　在這一剎那間，萬老夫人面上的表情，是難以形容的──世上任何一個練武的，聽到這消息，面上祇怕都會有這種表情。

　　※※※

　　過了半晌，萬老夫人方自緩緩道：「這就是了，胡不愁已在那裡苦讀了七年，自然早已將紫衣侯武功之精萃，全部瞭如指掌，差的只是功力不足而已，在這種情況下，他若出來，莫說伽星大師不會放過他，就算別的練武之人──」

　　水天姬嘆道：「世上任何一個練武之人，只要能取他性命，便不會放過他的，所以，昔日我縱有回去的機會，也不敢讓他回去。」

　　萬老夫人道：「不錯，此刻想取他性命的，不過只是伽星大師一人而已，若回到中土武林，想要他命的人可就多了。」

　　水天姬目中突然煥發出一種神奇的光芒，仰起頭，再次遙望那輝煌的五色錦帆，緩緩道：「但等到他已能將紫衣侯的武功完全融會貫通時，那時，普天之下，祇怕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取他性命了。」

　　萬老夫人微微一笑，道：「那時，他便可繼承紫衣侯的衣缽，讓這五色錦帆，再次揚威於海上──不，再次揚威於天下。」

　　水天姬幽幽長嘆了一聲，道：「但願如此。」

　　萬老夫人道：「所以你等著──你忍受寂寞，忍受艱辛，而毫無怨尤，也只為你心中有了這美麗的希望。」水天姬道：「其實，這和我並無關係，我只是──」

　　萬老夫人又一笑，道：「這怎會與你沒有關係？他日五色錦帆再度揚威海上時，船上自然少不了要有個女主人。」

　　水天姬道：「但我──我又──」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這女主人除了你，還會是誰？」

　　水天姬居然也有些臉紅了，居然也垂下了頭。

　　萬老夫人目光轉動，過了半晌，突然又道：「但有些事我還是不懂。」

　　水天姬道：「還有什麼？」

　　萬老夫人道：「伽星大師也怕有人和他搶紫衣侯的武功秘笈，所以也寧可在荒島上受苦，卻不願回到中土。」

　　水天姬道：「他正是這心思。」

　　萬老夫人道：「但他卻怎會這麼聽你的話？這──這我卻不懂了，要這樣的人聽話，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水天姬展顏一笑，道：「雖然不容易，但我卻有法子──」她語聲微頓，接道：「伽星大師縱然是個強人，但現在他心裡有了慾望，他拼命想得到件東西，卻得不到時，便等於有把柄被人捏在手上。」

　　萬老夫人道：「你是說那武功秘笈？」

　　水天姬道：「正是，他若不聽我的話，我便要胡不愁將紫衣侯的武功秘笈完全毀去，他在沒有瞧見這些武功秘笈前，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它被人毀去，所以他縱然受氣、受苦，也只有拼命忍住了。」

　　萬老夫人道：「但他這樣等著，等到胡不愁武功大成時，他非但還是得不到那武功秘笈，祇怕連性命也難保了。」

　　水天姬道：「雖然如此，他也無可奈何──」她一笑接道：「只要那武功秘笈還未被毀，他就還有希望，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就總要比沒有希望好的多。」

　　萬老夫人嘆道：「你說的不錯，人心只要有了慾望，便有了弱點，就會給人可乘之機，是以縱然強如伽星大師，也只有受制於人。」水天姬道：「這就是人性的弱點。」

　　萬老夫人默然半晌，緩緩道：「每個人都有這弱點麼？」

　　水天姬道：「只要有人性的人，就有弱點。」

　　萬老夫人目光又閃動起來，緩緩道：「不想你對人性竟比我老婆子知道得清楚。」

　　※※※

　　過了半晌，水天姬突然問道：「你自中土來，不知中土武林有何消息？」

　　萬老夫人微微笑道：「還不是一樣──混亂、仇殺、爭鋒、鬥強，除非武林中人都死光了，否則這情況永遠也不會改變。」水天姬目光遙注，幽幽道：「昔日那些孩子，如今想必都長大了？」

　　萬老夫人笑道：「你是說你那小丈夫？」

　　水天姬臉居然又有些紅了，笑道：「他怎樣？」

　　萬老夫人道：「他自然也長大了。」

　　水天姬道：「他情況怎樣？」

　　萬老夫人道：「他非但已長得英俊挺拔，可說是我老婆子活了這幾十年來，所見過的第一個美男子，而且──」

　　水天姬急著追問道：「而且武功也不錯，是麼？」

　　萬老夫人笑道：「他武功豈只不錯而已，好教姑娘得知，他如今已是當今天下武林中，第一位英雄人物了。」

　　水天姬面上不禁露出欣慰的微笑，道：「我早就瞧出這孩子絕非凡品。」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所以你那時就嫁給了他。」

　　水天姬笑道：「想想昔日的玩笑，倒也有趣得很，只是──只是現在，他祇怕早已忘卻了我這老太婆了──」輕輕一嘆，站起身子，忽然又道：「他如今在那裡？」

　　萬老夫人目光又一閃，嘆道：「這種大英雄、大豪傑，又怎會與我老婆子來往，他此刻的行蹤，我老婆子更不會知道了。」

　　水天姬遙注門外朝陽，道：「但願他活得很好。」

　　※※※

　　方寶玉筆直的往上走，突然發覺身後竟沒有腳步聲跟來，他自然立刻回頭，只見小公主竟已遠遠落在後面。他走得並不太快，小公主為何會落後這麼遠？他正在奇怪，小公主已快步趕上來，胸膛起伏，喘息得十分劇烈，那嫣紅的面靨，此刻更是蒼白得可怕。寶玉失聲道：「你怎麼樣了？」

　　小公主喘息著道：「怎麼樣？──沒有怎麼樣。」

　　寶玉道：「你病了？」

　　小公主道：「你就希望我病，是麼？」

　　寶玉道：「我只是關心。」

　　小公主冷笑道：「謝謝，我是死是活，卻用不著你來關心。」

　　寶玉祇得苦笑著嘆息一聲，再次前行。

　　天梯雖長，終也有盡頭。方寶玉終於走上巔峰。但是他目光轉動，卻不禁怔在那裡。在他想像之中，這山巔之上，那傳說中已近神話的迷宮，縱非玉階金瓦，也必定十分輝煌。

　　但此刻，他上了山巔，面對著的，卻只是一片迷霧，霧中的一片湖水，白茫茫的霧，白茫茫的湖水。

　　那裡有什麼宮殿？他甚至連一片瓦的影子都瞧不見。

　　寶玉站在湖水旁，怔了半晌，引吭高呼道：「白水宮主在那裡？方寶玉求見。」

　　響亮的呼聲，撕破了迷霧，撕破了湖上的寂寥。

　　「方寶玉求見──寶玉求見──求見──」

　　四面回聲，響徹了山巔。但只等這回聲消歇，迷霧中，仍寂無回應。

　　小公主冷冷道：「你喊破喉嚨，也無人理你的。」

　　寶玉奇道：「為什麼？」

　　小公主道：「只因這便是她給你的第一個難題。」

　　寶玉道：「哦，但──」寶玉笑道：「誰說沒人理我，你瞧，那不是來了。」

　　霧中，湖上，果然出現了一條船影。

　　孤舟在霧中，隨風飄蕩了過來。但舟上卻瞧不見人。寶玉不等孤舟靠岸，輕輕一掠，跳上孤舟。

　　舟上有人，但卻伏身倒躺在船底。寶玉又驚又奇，忍不住將他翻轉身，他立刻面對著一張蒼白的臉，雙目緊閉，幾乎已完全沒有呼吸。而這張臉，卻正是方寶玉十分熟悉的。

　　寶玉失聲驚呼道：「鐵髯道長──」這已是昏迷不醒的人，赫然竟正是鐵髯道長。

　　小公主也掠上船頭，冷冷道：「他果然完了。」

　　寶玉且不答話，將鐵髯道長身上瞧了一遍，只見他身上竟全無傷痕，但無論寶玉如何推拿，他還是昏迷不醒。

　　※※※

　　孤舟在水上飄蕩。寶玉卻是心焦如焚──湖上再沒有船影，更沒有人影，他用盡目力望去，湖的四岸，也沒有屋影。

　　白水宮在那裡？白水宮主又在那裡？

　　寶玉忍不住喃喃嘆道：「她若在這裡，那就好了。」

　　小公主眼波一轉，道：「你是想你的大妻子？」

　　寶玉嘆道：「水天姬若在這裡，她絕不會──」

　　小公主冷笑道：「她絕不會瞧著你受困，是麼？」

　　寶玉苦笑道：「她至少──」

　　小公主冷笑截口道：「而我卻在瞧著你受困。」

　　寶玉道：「我並非此意，我只是──」

　　小公主大聲道：「你就是這意思，你既然這麼想她，又何必留我在這裡，你──你──你──」突然縱身一躍，向湖水中跳了下去。

　　寶玉大驚之下，要想拉她，已拉不著了。

　　只聽「噗通」一聲，深水起了個漩渦──漩渦漸小，漸漸消失，小公主的身子，卻再也不曾浮起。

　　湖上，霧更濃了。

　　霧中，只剩下孤舟，寶玉──

　　※※※

　　荒島上，陽光更燦爛。

　　水天姬面對陽光，似乎痴了半晌，突然回身笑道：「吃飯的時候到了，今天有好菜，我得好生做一頓飯，看來，你的口福倒不錯，你是在這裡等著，還是──」

　　萬老夫人道：「我想出去走走。」

　　水天姬笑道，「好，只是莫迷了路。」

　　萬老夫人大笑道：「我老婆子十八歲就開始闖蕩江湖，南七北六十三省偌大地方，也沒能令我迷路，難道還會在這小山荒島上迷路麼？」

　　水天姬道：「你去吧，但卻要快些回來，飯菜吃完了，我可不管你。」她看來興趣很高，面上的笑容也更美了。

　　萬老夫人揹負著雙手，閑蕩了出去，但一脫離水天姬的視線，她腳步立刻加快，快步奔出叢林。她面上帶著詭笑，口中喃喃道：「每個人都有弱點，水天姬，你也有的。」

　　目光轉處，語聲突頓，舌頭似也立刻殭硬了。她又瞧見了駭人之極，令人難信的事！

　　※※※

　　陽光，灑滿海灘。

　　就在這一片黃金般的沙灘上，卻有個孤零零的人頭，而這人頭，此刻竟赫然正在轉動著。這人頭本是後腦對著她，此刻正緩緩向她轉過來。萬老夫人身子發抖，雙腿發軟，她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竟會在光天化日之下，瞧見這種事。

　　那人頭非但在動，而且竟開口說起話來。「什麼人？過來！」

　　萬老夫人連血液都幾乎已凝結，那裡還能抬腳──她若能抬腳，早已轉身飛逃，逃得沒有影沒蹤了。

　　那人頭終於面對著她，一雙妖異的目光，也在瞪著她。

　　這人頭竟是伽星大師！伽星大師竟會只剩下人頭？難道他已被人砍下？

　　萬老夫人委實已被嚇呆了。經過了這許多險難，在這詭異而陌生的荒島上，她的智慧實已消失，她平日尖銳的思想，此刻也已遲鈍。她竟未想到面前的這是柔軟的沙灘，而伽星大師此刻正將自己的身子完全埋在沙下，只露出了個頭來。自然，伽星大師此舉，也委實太過詭異，太出人意外。

　　伽星大師突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格格一笑，道：「你害怕麼？」

　　萬老夫人道：「我──我──」

　　伽星大師道：「你過來瞧瞧。」

　　萬老夫人身不由主，一步步走了過去，腳下似乎拖著千鈞重物，每走一步，汗珠滾滾而落。

　　伽星大師道：「你瞧清了麼？你還怕麼？」

　　萬老夫人道：「你──你這──」突然大喝一聲，跳了起來，大笑道：「我瞧出來了。」

　　※※※

　　沙，閃著光，海濤，捲著白浪，萬里晴空，瞧不見一朵雲，這是多麼美麗，多麼寧靜的景象。

　　但在這寧靜的沙灘上，和暖的陽光下，卻有個白髮蒼蒼，滿面詭笑的老太婆，在和地上的人頭說話。這又是何等詭異的景象。

　　萬老夫人帶著笑容道：「不想大師已練起功來，我老婆子見少識淺，委實瞧不出大師這練的是何神功，不知大師可否見告？」

　　伽星大師哈哈笑道：「練功？我那裡是在練功。」

　　萬老夫人眨了眨眼睛，道：「大師既非練功，莫非──莫非是想和我老婆子開個玩笑，存心要讓我老婆子嚇一跳麼？

　　伽星大師道：「玩笑？哼哼！我那有心情與你玩笑。」

　　萬老夫人道：「那──大師卻又在做什麼？」

　　伽星大師道：「告訴你，人在飢餓難耐之時，若是將身子全都埋在暖和的沙子裡，當真是再好沒有了。」

　　萬老夫人怔了怔，失笑道：「原來如此。」

　　伽星大師道：「我沒有氣力再和你說話，你走吧！」闔起眼睛，再也不理她。

　　萬老夫人瞧著這顆頭，瞧著在風中飛舞的長髮。她目中光芒閃動，口中卻笑道：「遵命！」緩緩站了起來，轉過身子，但眼角仍在瞟著這人頭。

　　伽星大師似乎連眼皮都抬不起了。

　　萬老夫人緩緩走了兩步，突然轉身，飛起一足，閃電般的向伽星大師鼻子「迎香」大穴踢了過去。伽星大師手足四肢，俱都埋在沙中，既不能閃避，也不能招架，眼看萬老夫人就要得手了。

　　那知就在這時，伽星大師突然哈哈一笑，黃沙四濺而起，他整個人也已自沙中暴射而起。萬老夫人但覺那飛濺的沙粒，暴雨般向她射了過來，接著伽星大師那鳥爪般的手，已扼住了她的咽喉。

　　萬老夫人心膽皆喪，嘶聲道：「大──大──」她脖子被扼，連氣都透不過了，那裡還說得出話。

　　伽星大師獰笑道：「就憑你這老畜牲，也想害我？」

　　萬老夫人舌頭已快吐了出來，道：「饒──饒──」

　　伽星大師道：「饒你？嘿嘿！你想要我的命，我也要你的命！」

　　萬老夫人只覺整個腦袋都要爆裂，眼珠子也似要凸出來，拼命掙扎著想說話，卻只發出一連串斷續的嘶聲。伽星大師手掌越來越緊。萬老夫人眼前漸漸發黑，手腳都不能動了。

　　那知伽星大師卻突然鬆開了手。萬老夫人立刻撲地跌倒在地上。

　　伽星大師哈哈笑道：「我這樣殺你，未必讓你死得太痛快了，我要將你──我要將你腦袋埋在沙子下，讓你──」

　　萬老夫人跳了起來，跪倒在地，嘶聲道：「大師，你錯了，我老婆子可真是沒有半點要害大師的意思，我老婆子本是要來和大師商量件大事。」

　　伽星大師冷笑道：「我會聽你說的鬼話？」

　　萬老夫人道：「真的，不是鬼話。」

　　伽星大師道：「哼──」突然一把將萬老夫人拎了起來，頭下腳上，就要向沙坑栽下去，萬老夫人幾十斤重的身子，在他手裡卻似提隻小雞一樣。

　　萬老夫人大呼道：「大師，放手！放手！我老婆子已想出了個主意，能讓大師立刻就得到紫衣侯的武功秘笈。」這句話可真比什麼都有魔力，伽星大師立刻鬆了手。萬老夫人身子跌坐在沙坑裡，不住喘氣。

　　※※※

　　伽星大師瞪大眼睛，嘶聲道：「你說的可當真？」

　　萬老夫人喘息著道：「我老婆子怎敢騙你。」

　　伽星大師道：「快說──快說──你有什麼法子？」

　　萬老夫人道：「這──這容易得很。」她當真不愧是個老狐狸，見到伽星大師已上鉤，神色立刻鎮定了，緩緩坐了起來，臉上又露出詭笑。

　　伽星大師道：「容易，你說容易？這些年來我不知想了多少法子，卻一點用也沒有，水天姬那丫頭，可不是好對付的。」

　　萬老夫人笑道：「她再厲害，武功總不是你對手，你只要一伸手，就可制住她。」

　　伽星大師冷笑道：「這難道我會不知道，但我若制住她，胡不愁那小孽障立刻便要在裡面撕書，我──我又怎能──」

　　萬老夫人笑道：「他們既能威脅你，你為何不能反過頭來威脅他們，讓胡不愁怎麼也不敢將那些秘笈撕去一張。」

　　伽星大師嘆道：「我那有什麼法子威脅他們？」

　　萬老夫人道：「你有的。」

　　伽星大師眼睛一亮，大喜道：「什麼法子？」

　　萬老夫人道：「這──呀！我老婆子記性不好，突然忘了。」

　　伽星大師跳了起來，頓足道：「忘了，這種事你怎能忘了？」

　　萬老夫人道：「唉！人老了，記性也壞了──但大師你若能答應一件事，我老婆子一開心，說不定又想起來了。」

　　伽星大師道：「什麼事？──什麼事？快說！」

　　萬老夫人道：「大師殺了胡不愁與水天姬，取得那武功秘笈後，我老婆子非但沒好處，說不定也要被大師殺了。」

　　伽星大師道：「我發誓絕不殺你！」

　　萬老夫人道：「但我老婆子有何保障？」

　　伽星大師道：「我說的話，就是保障。」

　　萬老夫人道：「唉！只可惜我老婆子天生的疑心病，從來對任何人說的話，都不完全相信的，幾十年的老毛病，改也沒法子改了。」

　　伽星大師道：「好，你要什麼保障？」

　　萬老夫人笑道：「只要大師肯委屈點，拜我老婆子做乾媽，我──」

　　伽星大師喝道：「放屁，簡直放屁！」

　　萬老夫人嘆了口氣，道：「大師若不肯，那就沒法子了。」

　　伽星大師暴跳如雷，一個人在那裡發了半天脾氣，突然一把抓住萬老夫人，但突又大笑起來，道：「反正你年紀也不小，反正四方施主都可算是出家人的衣食父母，我就拜你做乾媽，又有何妨。」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這就是了。」

　　伽星大師竟真的跪了下去，道：「母親在上，兒子磕頭。」他想那武功秘笈，當真快想瘋了，反正這裡也沒人瞧得見，磕個頭又算什麼，只要秘笈到手，還怕萬老夫人不向他磕回一千個頭。

　　萬老夫人笑道：「好兒子，好兒子──」

　　在口袋裡找了半天，找出個發了霉的酸梅子，道：「我也沒什麼好東西，這就算見面禮。」

　　伽星大師也不囉嗦，接過梅子，就一口吞了下去。

　　萬老夫人忽然失聲道：「呀！你吃下去了？」

　　伽星大師嘻嘻笑道：「母親的見面禮，兒子自然要吃的。」

　　萬老夫人跺腳道：「糟了──糟了──」

　　伽星大師不禁變色，道：「什麼事糟了？」

　　萬老夫人愁眉苦臉，道：「這梅子只能看看，吃不得的。」

　　伽星大師道：「為──為什麼吃不得？」

第五十三章　瞞天過海計

　　萬老夫人嘆道：「我忘了告訴你，這梅子有毒。」

　　伽星大師狂吼一聲，一把抓住她，嘶聲道：「你說什麼？」

　　萬老夫人道：「而且此毒除我之外，無人能解。」

　　伽星大師：「你──你這老妖精，我宰了你！」

　　萬老夫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道：「你若殺了我，你也活不成了。」

　　伽星大師顫聲道：「你──你快替我解──」

　　萬老夫人笑道：「我本也想替你解毒，只可惜解藥並未帶在身旁，這要回到中土後，才能尋得解藥，但──好兒子，你也莫要著急，這毒性雖厲害，但發作得卻極慢，只要你好好孝順我，三五個月內，這毒是不會發作的。」

　　伽星大師瞪著眼瞧了她半晌，突然長嘆一聲，鬆開手掌，道：「好，我服了你了。」

　　萬老夫人哈哈大笑道：「我老婆子若不使出這一著，你秘笈到手後，還會認我做娘麼？哈哈！現在，我老婆子才可放心讓你去取那秘笈了。」

　　伽星大師神情這才又高興了些，道：「但那到底是何妙計？」

　　萬老夫人道：「水天姬武功不及你十成中的一成，但卻能要你乖乖的聽她的話，她要你往東，你可不敢往西，這是為了什麼？」

　　伽星大師恨聲道：「只因那妖精算準了我，無論如何，也不肯讓那秘笈被毀的，我──我若不將那秘笈瞧一遍，死不甘心。」

　　萬老夫人道：「對了，你死也要瞧那秘笈一遍，這就是你的弱點，她已將你弱點捏在手裡，就不愁你不聽她的。」

　　伽星大師咬牙切齒，不住罵道：「這妖精──」

　　萬老夫人微微一笑，道：「這妖精也有弱點的，你若將她的弱點捏在手裡，便可反過來要她乖乖的聽你話了。」

　　伽星大師動容道：「她──她有什麼弱點？」

　　萬老夫人舒舒服服坐了下來，緩緩道：「她此刻正要煮飯燒菜，你不妨走過去，將她制住──」

　　伽星大師怒道：「這算什麼妙計，這簡直是狗屁，我若將她殺了，胡不愁那小子立刻就動手撕書──我縱能令她不出聲就死，但胡不愁那小子只要一天見不著她，也要動手撕書，我要的不是他們的命，而是那秘笈，秘笈若被毀，我縱然將他們的肉一塊塊煮來吃了，又有何用？」

　　萬老夫人冷冷道：「誰要你殺她？」

　　伽星大師道：「但──但你不是──」

　　萬老夫人截口道：「我只是要你將她制住，你若殺了她，胡不愁自然立刻動手撕書，這正如胡不愁若撕了書，你立刻就會將水天姬殺死一樣。」

　　她微微一笑，道：「但你若只是制住她，同時告訴胡不愁，只要他敢將書撕去一頁，你立刻就宰了水天姬，你想他還敢撕書麼？」

　　伽星大師拍掌道：「他絕不敢的，這道理也正如我不敢殺水天姬一樣，我絕不能讓秘笈被毀，他也絕不能讓水天姬死。」

　　萬老夫人道：「對了，你總算開了竅了，那秘笈可是你的弱點，水天姬便是胡不愁的弱點，現在，他們捏住你的弱點，你也捏住他們一個弱點了。」

　　伽星大師道：「祇怕胡不愁那小子對水天姬的關心，萬萬比不上我對那秘笈關心的程度，那麼，豈非──」

　　萬老夫人道：「胡不愁對水天姬的關心，絕不在你對那秘笈的關心之下。」

　　伽星大師道：「你怎能斷定？」

　　萬老夫人微微笑道：「少年男女的心事，你們做和尚的是萬萬不會懂的，但我老人家卻是過來人了，他們怎能瞞得過我？」她這話說的當真是一針見血，要知伽星大師自幼出家，對少年男女的情愛之事，可說是一竅不通。他若知道少年男女情深愛熱時，那瘋狂的程度絕不在他對武功的瘋狂之下，他便不會等到今天了。

　　※※※

　　伽星大師訥訥道：「你是說──胡不愁那小子與水天姬那妖精之間，已有了愛意？但他們根本不能相見。」

　　萬老夫人笑道：「你懂得什麼？越是不能相見，那情愛才越熱，若是天天眼睛對眼睛，鼻子對鼻子，反倒無趣了。」

　　伽星大師喃喃道：「我不懂──我真不懂──」

　　萬老夫人道：「和尚若懂得這些事，便是花和尚了。」

　　伽星大師開懷大笑，道：「但我此刻卻懂了，越得不到的東西，越是珍貴，我對那秘笈如此，男女間情愛亦是如此。」

　　萬老夫人笑道：「孺子總算可教。」

　　伽星大師頓住笑聲，皺眉道：「但我手裡雖捏著水天姬，胡不愁手裡也還捏著那秘笈，我雖知他絕不敢毀去秘笈，他也知我絕不敢殺了水天姬，我不肯將水天姬放走，他自然也不肯將秘笈交出，這樣豈非還是耗著？」

　　萬老夫人道：「這話雖不錯，但你莫要忘了，胡不愁此刻正如被關在籠子裡，完全不能有任何動作，而你卻可對他──」

　　伽星大師道：「我又能將他怎樣？」

　　萬老夫人道：「只要他不敢撕書，你還不能用火將他烤出來麼？只要他一出來，你還不能將他制住？」

　　伽星大師狂喜道：「不錯，不錯，這麼簡單的事，我早該會做了。」

　　萬老夫人道：「無論什麼事，一說穿了，自然就變得簡單了，諸葛亮草船借箭，火燒連船，豈非也簡單得很。但他未做之前，別人為何不會做？只因要做一件事雖然簡單，要知道這其中的道理，卻需得有大學問。」

　　伽星大師連連道：「不錯，不錯。」

　　萬老夫人笑道：「辦完事後，只需將我乘來的那艘船略加修整，我母子便可回轉中土。」

　　伽星大師得意洋洋，道：「那時中土武林，還有誰是我的對手？」

　　萬老夫人緩緩道：「祇怕還有一個。」

　　伽星大師跳了起來，嚷道：「還有誰？」

　　萬老夫人道：「方寶玉──但望他此刻已死了。」

　　※※※

　　漩渦漸漸消失，湖水又復平滑如鏡，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但小公主，卻已再也瞧不見了。

　　方寶玉望著這平靜的湖水，似是完全麻木。

　　濃霧淒迷，寒意漸重。也不知過了多久，寶玉面上才有了表情，但這表情的變化，卻是那麼複雜，誰也瞧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麼？

　　天地間一片靜寂──

　　突聽「噗通」一聲，方寶玉竟也躍入了湖中。

　　於是湖水又起了個漩渦。

　　於是漩渦又漸漸消失，湖水重復平滑如鏡，也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方寶玉，卻也已瞧不見了。

　　※※※

　　燦爛的陽光，照著五色帆，照著那精巧的茅屋。

　　茅屋中不斷傳出歡愉而悅耳的歌聲，正在歌頌著這陽光的燦爛，人生的美麗，未來的幸福。

　　水天姬正在愉快的忙碌著，這是新的一天，在這一天裡，她生命突然有了新的意義，新的希望。她將鹹肉切了四塊，放在火上慢慢的烤，她切得並不公平，最大的一塊要給胡不愁，最小的一塊留給她自己。鹹肉的油，滴入火中，「畢畢剝剝」的響，這響聲在水天姬耳中，正是最美麗、最悅耳的音樂。

　　陽光斜斜照進來，照著她流雲般的秀髮，春花般的嬌靨，照著她明亮的眼睛，晶瑩的腿。她看來更美了。人在幸福時，總是會比平時美麗的多。

　　突聽身後有了人聲，水天姬道：「可是伽星大師？」

　　伽星大師道：「是！」

　　水天姬笑道：「還沒有到吃飯的時候，你著急什麼？」

　　話猶未了，突見一隻鳥爪般的手伸了過來，將火上烤著的四塊肉都拿去了，水天姬怒道：「你又不守規矩了麼？」

　　伽星大師已狠吞虎嚥的大吃起來，他人雖瘦小，嘴卻不小，一會兒便將最大的那塊吃個精光。

　　水天姬急得跳腳，道：「你餓瘋了麼？你可是忘了我和你約定了什麼？」

　　伽星大師還是不答話，第二塊又吃了下去。等他第二塊肉吃完，水天姬神情反而平和了，臉上也已露出了笑容──她是何等人物，她的心肝簡直是水晶的，玲瓏剔透，世上只怕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做出一件她瞧不透的事。

　　※※※

　　伽星大師嘴裡塞滿了肉，喃喃道：「味道不錯──」

　　水天姬嫣然一笑，道：「你若覺得味道不錯，這裡還有，等我烤給你吃。」

　　伽星大師眼睛一翻，奇道：「你怎的變了？」

　　水天姬媚笑道：「無論什麼，我都願意拿給你吃。」

　　伽星大師連肉都忘記吃了，翻著眼睛道：「真的？」

　　水天姬笑道：「這肉太鹹了，我去替你倒碗水來。」

　　她不慌不忙，拿了隻貝殼做成的碗，含笑瞟了伽星大師一眼，不慌不忙從伽星大師身邊走了過去。

　　突聽萬老夫人在門外喚道：「小心，莫中了這丫頭的計。」

　　就在這時，水天姬身子已向外竄出，掌中已灑出一片銀光，直擊伽星大師，伽星大師身形已閃電飛起。水天姬身子還未衝出一丈，但覺腦後一股涼風襲來，她頭也不回，纖纖十指，反手揮出。這一招「霸王卸甲」，本是大開大闔，剛猛而笨拙的招式，姿態既不美妙，招式也不奇妙。

　　但此刻這一招自她手裡使出來，什麼都變了，不但姿態美妙，如美人除衣，動人心魄，招式之變化，更是奇詭無方，令人難測。

　　萬老夫人遠遠的站著，瞧得不禁嚇了一跳：「不想這丫頭武功竟也有如此進境。」那知她這一念還沒轉完，水天姬的手腕已被伽星大師扣住，無論她招式多奇巧，遇著伽星大師也完全沒用。

　　伽星大師一抖手腕子，水天姬便已跌倒。但她臉上卻還帶著媚笑，道：「你好狠的心，我待你這麼好，你怎忍摔得我這樣疼？」

　　伽星大師哈哈笑道：「幸好老僧已不年少，否則祇怕也要被這妖精迷昏了。」

　　水天姬笑道：「你現在才是昏了頭啦，等了這麼多年，好容易快將秘笈等到手了，但現在──唉！可是全都完了。」

　　伽星大師道：「真的全完了？」

　　水天姬道：「你若再不放手，我就要叫胡不愁──」伽星大師笑道：「你叫吧！」

　　水天姬眼波一轉，高聲叫道：「胡不愁──胡不愁──你聽得見我麼？」

　　船艙中立刻傳出胡不愁的語聲，道：「聽見了，什麼事？」這語聲雖不高，但入耳卻清楚的很，一字一字傳出來，傳至遠方，顯見得說話的人內力充沛已極。

　　水天姬道：「你開始撕書吧！」

　　胡不愁語聲立刻充滿焦急與關切，失聲道：「你──你莫非──」

　　水天姬趕緊接口道：「不錯，老和尚已動手了。」她不想胡不愁語聲中的焦急與關切被伽星大師聽出來，所以趕緊打斷了胡不愁的語聲。

　　胡不愁又何嘗不是玲瓏剔透的水晶心肝，語聲果然立刻就變了，變得冰冰冷冷，冷冷笑著道：「好，這些書我反正都已背得滾瓜爛熟，撕了最好。」

　　水天姬嬌笑道：「伽星大師，你聽見了沒有？」

　　伽星大師大喝道：「胡不愁，只要你敢將艙中任何書撕去一頁，我立刻就要叫水天姬死在這裡，你聽見了麼？」

　　船艙中突然沒了聲息，胡不愁像是已怔住了。

　　※※※

　　水天姬面上的笑容也突然不見了，轉眼瞧著萬老夫人，道：「你好！你很好！」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這與我老婆子又有何關係？」

　　水天姬道：「伽星若懂得用這一手，還會等到今天。」

　　萬老夫人大笑道：「你果然聰明。」

　　水天姬道：「你很得意，是麼？只要有好處，你連你兒子也會出賣的，是麼？我真想不出你將來如何死法？」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反正是死，怎麼樣死都沒有關係。」

　　水天姬瞧著她，面上竟又漸漸露出甜甜的笑容，道：「但你此刻得意還嫌太早了些。」

　　萬老夫人道：「你只道胡不愁既不敢撕書，伽星大師也不敢動你，是麼？」

　　水天姬嫣然笑道：「不是麼？」

　　萬老夫人笑道：「不是的，伽星大師縱然不動你，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將那大腦袋逼出來麼？你是聰明人，祇怕也該想得出他會用什麼法子。」

　　伽星大師大笑道：「火！火烤大腦袋──哈哈！」

　　他笑得固然得意，那知船艙中的胡不愁竟也大笑起來。

　　伽星大師道：「你──你笑什麼？此刻你還笑得出，老僧當真佩服。」

　　胡不愁大笑道：「你用火一烤，我就祇得出來，雙手將秘笈奉上──哈哈，這就是你們打的如意算盤麼？」

　　伽星大師冷笑道：「難道你還能怎樣？」

　　胡不愁厲聲道：「你只要一點火，今生今世，再也休想瞧見一頁秘笈了。」

　　伽星大師失色道：「你──你敢？你難道不要水天姬的命了？」

　　胡不愁道：「不錯，我不忍眼見水姑娘死在你手，這一點算是被你料中了，但我如將秘笈送出，非但水姑娘也是難逃毒手，你更不容我活在世上，這一點我也算得清清楚楚，倒不如索性將秘笈毀了，落得大家乾淨。」

　　伽星大師神色立刻變了，怔在那裡，再也說不出一個字，胡不愁已背熟秘笈，他的確是萬萬不會容胡不愁活在世上，這一點他連分辯都無法分辯。

　　水天姬卻已嬌笑起來，笑道：「你們如今才知道這大腦袋的聰明了麼？告訴你，他是我遇見的男人中最聰明的一個，你們再也休想叫他上當。」

　　伽星大師突然掠到萬老夫人面前，一把抓住她衣服，大聲道：「這都是你出的好主意，現在該如何是好？」

　　萬老夫人長長嘆了口氣，道：「傻孩子，辦法多著哩，你著急什麼？」

　　伽星大師五指一根根放開，道：「但──但現在──」

　　萬老夫人微笑道：「現在你且瞧我老人家的。」緩緩走到水天姬面前，突然一伸手，水天姬那短袍，竟被她一撕兩半，那豐滿而晶瑩的胸膛，立刻在風中顫抖起來。

　　水天姬卻仍然動也不動，也不伸手去掩，她正和胡不愁一樣，做了也沒用的事，她是絕不會做的。

　　萬老夫人大聲笑道：「胡不愁，你瞧見了麼？水姑娘的胸膛，真是細皮白肉，現在太陽照在上面，簡直像是透明似的，我真不相信世上會有男人瞧著不心動──唉！真可惜你眼福不好，竟瞧不見。」

　　船艙裡沒有聲音，一點聲音也沒有。

　　萬老夫人笑道：「胡不愁，我若是你，可真不願眼見這樣的大美人落入別的男人之手，你不妨閉起眼睛來想一想，若有別的男人的手，摸著她的身子，若有別的男人，壓在她身上──你心裡好不好受？」

　　水天姬突也大聲笑道：「只可惜這裡沒有別的男人。」

　　萬老夫人道：「哦──沒有別的男人麼？──伽星大師，你是不是男人？」

　　水天姬道：「他是老和尚。」

　　伽星大師突然大笑道：「老和尚難道就不是男人？」

　　萬老夫人拍手笑道：「好孩子，說的好。」

　　伽星大師笑道：「我年紀雖大，體力卻並不比少年人差，你不信不妨試試，天竺歡喜禪的滋味，絕對與眾不同。」

　　萬老夫人手拍的更響，笑道：「好，好，越說越好了。」

　　伽星大師道：「我一生從未見了女人心動，但今天，你──」

　　水天姬神色不變，悠悠笑道：「你不過是說說而已，不會做的。」

　　萬老夫人道：「哦！他不會做？喂！你會做麼？」

　　伽星大師狂笑道：「我為何不會做？為了那秘笈，我什麼都做得出。」

　　萬老夫人笑道：「你縱然不會做，我老人家也可教你，我老人家的經驗可是多了──好，你現在先把手放在她的胸膛上。」

　　伽星大師大笑道：「好──」

　　眼見他鳥爪般的手掌伸過來，水天姬再也忍不住失聲驚叫，無論她多強，但她究竟是個女人呀。

　　萬老夫人拍掌笑道：「胡不愁，你瞧得見麼──現在，我們的水姑娘，身子已發抖了，身上每一寸皮膚都在輕輕的抖，唉！這樣子可真是令人心動──唉！只可惜我不是男人，只好在一旁眼瞧著別人──」

　　突聽「吱」的一晌，船艙的鐵門已開了。

　　水天姬失聲驚呼道：「胡不愁，快回去──」

　　但胡不愁卻已走了出來。

　　※※※

　　陽光，直射在胡不愁身上。他的衣衫早已腐爛了，被風一吹，蝴蝶般片片紛飛。他本來黝黑而精壯的身子，此刻已變得蒼白而瘦削，再加上那滿頭亂髮，使得他腦袋看來更大，身子看來更小。但他模樣看來卻並不滑稽，仍是那麼有男人氣概。尤其是那凝重的，赤紅的臉，那銳利得有如利劍般的目光，別人縱然想笑，但被這目光瞧一眼，便再也笑不出來。

　　七年，整整七年，他生活在這暗無天日的鐵艙中，此刻驟見陽光，那陽光當真有如針一般刺眼。但他眼睛卻連霎也不霎，只是筆直的凝注在伽星大師和萬老夫人身上，萬老夫人想要開心的大笑，但被他眼睛一瞧，她竟不由自主後退了幾步。

　　霸氣！昔日那平和近人的胡不愁，如今身上竟似散發出一種逼人的霸氣，冷森森的直逼人眉睫。

　　伽星大師的手，已如凝結般突然停頓在空中，他的笑，也已凝結在臉上，那模樣看來既可笑，又可怕。

　　就連水天姬，都已呆住了。

　　胡不愁一步步走過來，走得雖慢，卻絕不停頓。

　　伽星大師一字字緩緩道：「好，等了七年，總算將你等出來了。」

　　胡不愁道：「你高興麼？」

　　伽星大師道：「我──我──」突然仰天狂笑，直到此刻，他才笑得出來。

　　胡不愁道：「七年來，水姑娘你──」他瞧了水天姬一眼，立刻垂下頭。

　　這雖然只是輕輕一瞥，但不知怎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水天姬，臉都紅了，不由自主伸手掩起了衣衫。她竟也垂下頭，幽幽道：「你，你為何要出來？」

　　胡不愁道：「既然非出來不可，還是早些出來的好。」

　　水天姬道：「你為何非出來不可？」

　　胡不愁忽然抬起目光，直視水天姬道：「是為了你。」

　　水天姬身子輕輕一抖，她雖然早已知道胡不愁的答覆，卻實未想到胡不愁會如此痛快的說出來。她垂下頭，又抬起，道：「你為何此刻就說出來，遲些說，豈非好些？」

　　胡不愁道：「既是非說不可，不如就在此刻說出。」

　　水天姬輕輕點頭，道：「對了，再遲些，祇怕就沒有機會說了。」

　　萬老夫人突然大笑道：「既然要死了，還有什麼話可以說的，你們慢慢說吧──伽星反正已等了七年，也不會在乎多等片刻。」

　　伽星大師道：「我卻已等不及了。」

　　胡不愁道：「我也已無話可說。」

　　※※※

　　陽光雖仍燦爛如故，但天地間卻似充滿了寒氣，只因胡不愁與伽星大師此刻已面面相對，站在那裡。寒氣，便是自他兩人身上發出來的。

　　若換了七年以前，胡不愁莫說與伽星大師動手，簡直連站都不能和伽星站在一齊，但此刻，這少年與伽星面面相對，無論氣概、神情，竟已都不在這名震天下的異僧之下，竟已隱然而有宗主大師的風範。

　　伽星大師面上得意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以浸淫武道數十年的經驗，他已感覺出這少年身上散發出的劍一般的銳氣，他已感覺出這少年對他的威脅。

　　自七年暗室生活中脫出的胡不愁，正似一柄劍──一柄新型的利劍，突然自劍鞘中拔出來。那鋒芒縱不耀眼，但劍氣卻已可砭人肌膚。面對著這少年，伽星大師一時間竟不敢出手。

　　水天姬直著眼瞧著，面上雖仍笑不出來，但目中卻已有了欣慰的笑意──她總算沒有白等。她等待著的人，終於脫穎而出。這一戰無論勝負，胡不愁都已算對得起她。

　　萬老夫人也在直著眼瞧著，口中喃喃嘆道：「想不到這一戰竟要耽誤這麼久時候，祇怕，日落黃昏時，他們還未必能分得出勝負。」她武功雖不能列入當代絕頂高手之列，但經驗是何等豐富，當代名家之高手，她祇怕瞧得比任何人都多。

　　此刻，她已瞧出伽星大師遲遲不敢出手的原因──這少年的銳氣，已激發了他的敵愾之心。他此刻心中祇想著如何能一招便將這少年擊倒。至少，也得在一招中佔得先機，先折這少年的銳氣，使得這少年的潛力不能發揮出來。否則，今日之一戰，便必將陷入苦戰。伽星大師遲遲不出手，正是最正確的策略。

　　萬老夫人喃喃道：「伽星果然是好手，胡不愁呀胡不愁，你遲早總是要完的。」她自也算準，伽星不出手，胡不愁也是不敢出手的。

　　※※※

　　但萬老夫人卻算錯了。

　　胡不愁目中突然神光暴射，雙掌突然閃電般擊出。這一招看來毫無奇詭玄妙之處，但招式卻是說不出的博大、淵深，又似能將一切奇詭玄妙都包含在其中。這一招本身縱無奇詭玄妙之處，但戰略之運用，卻是玄妙之極，正是「攻其不備」的至上戰術。

　　只因伽星大師實也未料到胡不愁敢出手。他心中盤算的，乃是如何進擊，而非如何防守。胡不愁這一招出手，正是已將戰術揉合在武功中──這正是古來所有宗匠大師成名之必須因素。

　　水天姬忍不住脫口輕呼道：「好！」這一招無論是否得手，委實都值得別人叫好。

　　※※※

　　但伽星大師究竟也不愧是一代武學宗匠，其應變之速，委實也絕非一般江湖武客所能想像。在這快如霎眼的剎那之間，他竟也能驟然將全身真力提到雙掌上，迎著胡不愁的掌風推了出去。

　　這正是立分勝負的一掌。

　　這正是性命交關的一掌。但胡不愁強煞也不過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又怎比得上伽星大師浸淫六十年內力之深厚。世上又有幾人比得上伽星大師內力之深厚。

　　水天姬只望他快些變招，以學自紫衣侯武功秘笈中的招式，專對付伽星，勝負還不致絕望。那知胡不愁雙掌仍直擊而出。「砰！」雙掌暴接。水天姬立刻閉起眼睛，慘然道：「錯了──完了──」

　　※※※

　　但錯的竟不是胡不愁。胡不愁內力雖不深，但這七年來，他在那密艙暗室中，也不知多麼苦悶、焦急、艱苦、寂寞──這七年來他精力全然無從發洩，他的忍受實已到了極限，此刻，他所忍受的一切，全自這一掌中發洩而出。

　　七年，縱是點滴雨水，也會聚流成河。七年的沉積，決然發出，這力道又是何等巨大。這力道又豈是他人所能想像得出。「砰」，雙掌暴接。

第五十四章　靈犀一點通

　　這一掌已並非全是內力與內力的比拼，而是少年奔放的精力與老年累積的潛力之對決。雙掌相接，伽星大師整個人竟被震得飛了出去。萬老夫人失聲驚呼。水天姬喜極狂呼。

　　胡不愁木立當地，動也不動，陽光照著他矮小的身子，在萬老夫人眼中，這身子似已突然變得十分巨大。就連他身上那破爛的衣衫，都似已變為輝煌的盔甲，他那滿頭亂髮，在陽光下也似變為帝王的黃金冠冕。

　　伽星大師掙扎著爬起，又跌下。他嘴角已沁出鮮血，身子也難爬起，但口中卻突然狂笑道：「好！好！老僧果然沒有白等──紫衣侯的秘笈果然天下無雙，竟能使這毛頭小子勝過了老僧──」

　　胡不愁木然道：「只可惜你是瞧不到那秘笈的了。」

　　伽星大師大笑道：「只要這種絕代武功能留傳後世，便是武道之幸，便是後人之福，我瞧不瞧得見，又算什麼？」

　　胡不愁望著這倒在地上辛苦掙扎，瘋狂大笑的異僧，心中突然不由自主生出一種佩服之意。他的一生，委實只有一個目標。向武道的巔峰邁進。無論他是否成功，他的確已盡了最大的努力。胡不愁嘆息一聲，忍不住走過去將他扶起。

　　突然水天姬嬌笑喝道：「你這老妖精，還想往那裡逃？」

　　胡不愁轉身望去，水天姬已拉住了萬老夫人的衣領。

　　※※※

　　萬老夫人早已悄悄想溜，但還未溜出三步，便被水天姬一把捉住，她身子一軟，便已跪倒在地，苦著臉道：「水姑娘，你──你何必又來難為我老婆子？」

　　水天姬笑道：「難為你？我本該一瞧見你就宰了你才是。」

　　萬老夫人顫聲道：「我老婆子對水姑娘一向不錯。」

　　水天姬嬌笑道：「你對我不錯？我將你當做知心朋友，你卻千方百計地要害死我，這難道也算對我不錯？」

　　萬老夫人道：「但──但我老婆子雖然有過，卻也有功的。」水天姬笑得越甜，她便越是害怕，怕得連舌頭都短了，只因她深知水天姬殺人的時候，總是在甜笑著的。

　　水天姬果然笑得更甜了，柔聲笑道：「你還有功？你有什麼功？我倒要聽聽。」

　　萬老夫人道：「若不是我老婆子，胡不──胡大俠此刻祇怕還在那密艙中，又怎麼會出來，又怎麼會擊倒伽星大師？」

　　水天姬格格笑道：「你這張嘴呀，果然能將死人都說活，但我可不聽你這一套，無論你怎麼說，我還是要──」

　　突聽胡不愁道：「你饒了她吧！」水天姬回首一笑，道：「為什麼要饒她？這老妖精害的人還不夠？」胡不愁嘆道：「但她說的本也不錯，若不是她這一逼，我當真不知要到何日才敢出來，在那密艙中，我委實已全無自信。」

　　他嫣然一笑，接道：「若不被她這一逼，說不定我永遠都不敢出來也未可知，」

　　水天姬凝目瞧著他，瞧了許久，終於嫣然一笑，柔聲道：「好，你說饒了她，就饒了她，我什麼都聽你的。」像她這樣的女孩子，若是對人狠毒，那當真比任何人都狠毒，她若是對人溫柔起來，那卻又當真比任何人都溫柔。

　　胡不愁笑道：「謝謝你。」七年的黑暗、艱苦與寂寞，已使他往昔終日掛在嘴角的笑容，顯得有些生澀，但看來卻另有一種魁力。

　　水天姬凝注著他，輕輕道：「我本該謝謝你才是。」突然在他面頰上輕輕吻了吻，燕子般掠回茅屋。

　　※※※

　　等水天姬再從茅屋中出來時，胡不愁已在小溪中洗清了七年的汙垢──若非有絕大的定力與決心，這七年的汙垢，又豈是任何人所能忍受，

　　五色帆已卸下，水天姬手中已多了個包袱。

　　是該走的時候了。

　　胡不愁道：「萬老夫人乘來的船，不知還能不能用？」

　　萬老夫人趕緊道：「能用的。」

　　水天姬笑道：「船只要不沉，我就有法子叫它走。」

　　胡不愁道：「船上還有人麼？」

　　萬老夫人道：「有的，但卻已被伽星殺了。」

　　胡不愁長長嘆息了一聲，轉目望去，只見伽星已坐起，盤膝坐在地上，就像是木頭雕的，動也不動。他的人雖未死，但心卻已死了。他已知道自己永遠再也不能登上天下武道的巔峰。

　　胡不愁嘆道：「萬老夫人，你扶起他吧！」

　　水天姬道：「扶起他？你要帶他走？」

　　胡不愁道：「無論如何，此人終究是一代武林宗師，咱們豈能將他棄之於不顧？」

　　水天姬嫣然笑道：「世人皆欲殺，汝意獨憐才。」

　　胡不愁笑道：「不錯。」

　　伽星大師似已完全麻木，萬老夫人去扶他，他就站起來，萬老夫人要他走，他就舉步。

　　胡不愁自那密艙中捧出了數十本黃絹書冊，用五色錦帆仔細包起，他一舉一動，都是那麼謹慎而恭敬。甚至連水天姬，瞧見這些書冊時，都不禁肅然起敬。這正是一代奇俠紫衣侯畢生心血的結晶，這正是天下武功精華之所在，這正是絕世的寶物。

　　萬老夫人雖不敢去瞧，也忍不住要去偷偷瞧上幾眼。只有伽星大師，他甚至連眼珠子都未動一動。他似已自知絕望，瞧也不過徒增悲痛。

　　胡不愁背起包袱，萬老夫人當先帶路。

　　水天姬目光四轉，幽幽道：「這麼多年來，沒有一天我不想趕快離開這鬼地方，但如今真要走，我竟有些捨不得走了。」她嫣然一笑，接道：「直到現在，我才發覺這鬼地方竟是如此可愛，假如有一天，我能拋開一切，住在這裡，那我真的什麼地方都不想去了。」

　　胡不愁凝注著她，微微笑道：「只要你真的這麼想，那一天總會來的。」

　　水天姬道：「真──真的麼？」胡不愁道：「真的。」

　　兩人目光相遇，心頭都不禁泛起一種甜蜜之意。

　　※※※

　　巨大的包袱，在胡不愁肩上，竟是輕若無物，他大步而行，萬老夫人更是歸心如箭，走的自也不慢。片刻間幾個人便已走到海邊。

　　陽光映著碧海，碧海連天，胡不愁放眼望去，但覺心胸一暢，七年的積鬱，在這一瞬間，便已被海風吹去。

　　但船呢？海岸邊但有乳白色的浪花飛濺，那有船的影子。

　　胡不愁目光轉向萬老夫人，道：「船在那裡？」

　　萬老夫人面上早已變得慘白而無血色，四肢也似俱都僵木，聲音也都已嘶啞，顫聲道：「明──明是在這裡的──明明──」

　　水天姬道：「明明是在這裡，怎會不見了？」

　　萬老夫人道：「奇怪──奇怪──奇怪──奇怪──」她一連說了七八個「奇怪」，似乎再也不會說別的話。

　　胡不愁道：「莫非是被浪沖走？」

　　萬老夫人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將船──」

　　水天姬截口道：「若不可能被浪沖走，那就是被人駛去。」

　　萬老夫人道：「不可能，不可能，公孫紅與梅謙明明已死了。」

　　水天姬跺腳道：「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但船卻明明不見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撞見了鬼不成？」萬老夫人滿頭大汗，喃喃道：「奇怪──真奇怪──」

　　伽星大師突然大聲道：「那兩人沒有死。」

　　水天姬道：「你怎知道？」

　　伽星大師冷冷道：「是我下的手，我怎會不知。」

　　萬老夫人道：「但我明明瞧見──」

　　伽星大師道：「老僧下手，難道還會沒有分寸麼？」這句話說出，再也無人和他爭執──武功練到伽星大師這樣的地步，下手又怎會沒有分寸。

　　萬老夫人「噗」地坐在地上，失聲道：「完了──完了──船一定是被那兩人偷偷駛走了。」

　　伽星大師仰天怪笑道：「好！好！船走了最好，大家都休想回去，胡不愁呀胡不愁，你七年的苦練，就全白費了。」

　　七年的苦練俱付流水，幸福的憧憬也成泡影，這打擊又豈是任何人所能忍受，但胡不愁與水天姬對望一眼，兩人卻笑了起來。

　　水天姬道：「這裡有木頭麼？」

　　胡不愁道：「自然有的。」

　　水天姬笑道：「只要有木頭，咱們就能回去。」

　　※※※

　　以帆布、樹皮，以及一種這海島所特產的樹膠所搓成的繩索，是異常堅固的，甚至連胡不愁都難拉斷。海島上生長的樹木，高而巨大。以如此堅固的繩索，如此巨大的樹木所造成的木筏，雖無海船的靈便，也足以禁受海上的風浪。又何況木筏上的都是絕頂高手，又有誰在乎區區風浪。

　　二十三天後，木筏便已完成。水天姬興高采烈，在木筏上扯起了五色帆。五色帆終於又飄揚在海上！

　　航行十分順利，一個時辰後，已瞧不見那海島的影子，白天有海上的季節風，幫他們辨別方向。晚上，則有星辰。滿天星辰，每一粒星辰，卻象徵著他們一個希望。

　　於是朝陽又昇起。甜睡了一夜的水天姬，在朝陽下看來更是嬌艷如花。

　　胡不愁喃喃道：「只要沒有暴風雨，幾天後咱們就可回去了。」

　　水天姬嫣然笑道：「絕不會有暴風雨的，老天對咱們已虐待了七年，現在，也該是他老人家補償咱們的時候了。」

　　萬老夫人立刻接口笑道：「不錯，不錯，以我老婆子的經驗，這幾天絕不會有暴風雨，水姑娘和胡大俠都已時來運轉了。」

　　水天姬笑道：「你倒是善頌善禱。」

　　胡不愁遙注著海天深處，緩緩道：「七年──故人別來不知是否無恙？」

　　水天姬道：「你還多想什麼，反正就快見著他們了。」

　　胡不愁展顏笑道：「我已等了七年，不知怎的，這幾天反似等不得了，我那莫大哥、金二哥──唉！他們現在想必已聲名大起。」

　　水天姬笑道：「憑他們的本事，想不成名都不可能。」

　　胡不愁道：「正是如此──萬老夫人，你可知道他們近來的消息？」

　　萬老夫人道：「我──我不太清楚。」

　　水天姬失笑道：「同樣的話，你已不知問過多少次了，她也不知已回答過多少次，現在你還要問個什麼？」

　　胡不愁道：「我總是有些不放心──我總是有些不信，萬老夫人在江湖中可說是萬事通了，又怎會不知道他們的消息？」

　　水天姬道：「萬事通總也有不知道的事。」

　　萬老夫人趕緊陪笑道：「正是，正是。」

　　過了半晌，胡不愁又道：「還有寶兒，這孩子想必已長大了，以他的聰明，我深信他必能成名，只是，卻猜不到他已長成什麼模樣？」

　　水天姬笑道：「這句話你也──」

　　胡不愁截口笑道：「我知道這句話我也不知說過多少次了，但我只要一想起他以前那種調皮搗蛋的樣子，就又忍不住要重說一次。」

　　水天姬默然半晌，幽幽道：「你如此想他們，卻不知他們是否在想你？」

　　胡不愁笑道：「自然也想的──就算不想，我也要想他們。」

　　水天姬道：「但人家若不想我，我就絕不去想他們。」

　　胡不愁笑道：「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你──」

　　突然間，一直木然呆坐在那裡的伽星大師，竟又仰天狂笑起來，笑得那麼奇怪，笑得那麼可怕。

　　※※※

　　水天姬皺眉道：「你笑什麼？」

　　伽星大師狂笑道：「我笑你們都是在痴人說夢。」

　　水天姬嗔道：「你才胡說八道，我們──」

　　伽星大師道：「你們再也休想見著他們了，你們再也休想回去。」萬老夫人變色道：「你──你說什麼？」伽星大師道：「這隻木筏，立刻就要沉了。」

　　水天姬跳了起來，喝道：「你──你放屁！」伽星大師冷冷笑道：「繩子立刻就要斷了。」

　　水天姬、胡不愁、萬老夫人，不由自主，俱都垂首望去，只見綁住木筏的繩索，果然每一段都斷了十之八九，只剩下細細的一根，維持著木筏不散，但誰都可瞧出，這是再也支持不了半個時辰的。

　　胡不愁縱然鎮定，此刻也不禁為之失色，厲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伽星大師閉起雙目，冷冷道：「這自然是老僧動的手腳。」

　　水天姬一把揪住他，怒道：「你瘋了？你難道也不要命了？」

　　伽星大師道：「老僧正是已不要命。」

　　萬老夫人惶聲道：「你可是生怕我不給你解藥，所以才如此？」

　　伽星大師道：「哼！」

　　萬老夫人嘶聲道：「但我那是騙你的，那梅子裡根本沒有毒。」

　　伽星大師道：「有毒無毒，俱都無妨。」

　　萬老夫人道：「那──那你又是為了什麼？」

　　伽星大師霍然睜開雙目，目光如電，凝注著那一包紫衣侯的武功秘笈，一字字緩緩道：「老僧既不能得到此物，便要它陪老僧同沉海底。」

　　萬老夫人手腳顫抖，道：「你瘋了──你瘋了──」

　　胡不愁大喝道：「大家且莫驚慌，先鎮定下來，再作──」

　　伽星大師狂笑道：「胡不愁呀胡不愁，你鎮定又有何用？你學會了紫衣侯的武功又有何用？還是隨老僧一齊去海底躺著吧！」突然躍起身子，撲向胡不愁。

　　胡不愁反手一掌，直切他左右雙腕。伽星大師雙臂一伸一縮，毒蛇般纏向胡不愁。胡不愁變招如電，劃過伽星脈門。霎眼間，兩人便拆了七、八招之多，招招俱是快如閃電，招招俱是間不容髮，招招俱是妙到毫巔的武功絕學。

　　水天姬與萬老夫人都不禁瞧得驚心動魄，幾乎已忘了自己的生死存亡，也已繫於「一線」。

　　只見胡不愁雖傷不了伽星，伽星也纏不住胡不愁。但，突然間，「喀嚓」一響！一個浪頭拋來，木筏立時四分五裂。

　　水天姬失聲呼道：「胡不愁──」呼聲未了，她身子已被海水淹沒。

　　隱約間，似乎也有人高聲喚道：「水天姬──」但呼聲已被海浪聲，與伽星的狂笑聲擾亂，水天姬雖想掙扎著向呼聲處游去，卻總是辨不出方向。幸好她水性精通，三兩個浪頭過去，她身子便已浮起。

　　只見海面上到處飄流著木桿、斷索，以及一些由海島上帶來的食物，貝殼──但卻瞧不見人。水天姬突覺悲從中來，立刻淚流滿面。她關心的不是伽星大師，更不是萬老夫人，也不是她自身的生死安危，她關心的只是胡不愁。

　　她突然發覺，她對別人竟也會比對自己更關心，這簡直連她自己也不能相信，不敢相信。她伸手攀住一根木頭，嘶聲呼道：「胡不愁──胡不愁──你在那裡？」

　　呼聲激盪在海上，海浪也似在陪她嗚咽。她眼前漸漸模糊，也不知是海水，還是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聲音漸漸嘶啞，漸漸什麼也瞧不見了。

　　她暈暈迷迷，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發覺有一隻手在撫摸著她的頭髮，一個低沉的語聲在她耳邊溫柔地說道：「醒醒，醒醒，我在這裡──」

　　水天姬斗然自暈迷中醒來，胡不愁果然已在她身畔。一時之間，她心情之激動，實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她再也顧不得一切，緊緊抱住了胡不愁，喃喃道：「你不要走──你永遠再也莫要離開我──」

　　胡不愁只覺嘴裡鹹鹹的，是海水？是淚水？他什麼也說不出──他什麼也不必說了。

　　※※※

　　柔情雖美，密意雖甜，但現實卻更殘酷。兩人暫時雖忘卻了一切，但漸漸就覺得手掌發疼，發麻，身手也發疼、發麻──兩人還在怒海中。

　　海天茫茫，怒海無情。

　　他兩人雖能暫時依附著這根木頭，但又能支持多久？可愛的陽光，此刻也變得更可恨起來，照得他們眼發花，嘴發乾，全身皮膚發裂。

　　終於水天姬道：「萬老夫人呢？」

　　胡不愁道：「不知道。」

　　水天姬道：「伽星──」

　　胡不愁道：「不知道。」

　　水天姬道：「看來只有我們兩人還活著。」

　　胡不愁輕嘆道：「不錯。」

　　水天姬嫣然笑道：「只要我們還活著，就能回去。」

　　胡不愁道：「不錯，我們一定能回去。」

　　水天姬道：「我們不久就會見到你想見的那些人了，莫不屈、金不畏、公孫不智，還有方寶兒──是麼？」

　　胡不愁道：「還有我的師傅，你的母親──」

　　水天姬笑道：「我們不久就能喝到甜甜的水，那比海水要甜得多──還有舒服的床，新鮮的水果──是麼？」

　　胡不愁道：「你想吃什麼，就有什麼。」

　　水天姬嫣然笑道：「我想吃水蜜桃，大白梨，還有西瓜，又甜又大的西瓜──」「瓜」字還未說出，突然放聲大哭起來，痛哭著道：「我們何苦還在自己騙自己，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們是再也不能回去的了，什麼人我們都已見不著。」

　　胡不愁黯然，只有撫著她的頭髮，喃喃道：「莫哭──莫要哭──」除了這句話，他還能說什麼？他的確知道，他們的生命的確已不能再活多久。

　　水天姬也不知哭了多久，方自抽泣著道：「你可知道，自從我長大後，就只有笑，就只有瞧別人哭，自己從未哭過，但今天，我──我竟哭了兩次。」

　　胡不愁道：「你──我──」

　　水天姬道：「其實我不該哭的，我本該笑的──有你在旁邊陪著我，我還有什麼遺憾？我還要再求什麼？」她果然笑了，但這笑，卻比哭更令人心碎。

　　胡不愁啞然道：「想不到──想不到你會對我──」

　　水天姬道：「我也想不到我會對你這樣──這是緣，不是麼？若不是這許許多多的災難，我又怎會和你在一起？」

　　胡不愁道：「災難──許許多多的災難──我該恨，還是該感激？」

　　水天姬道：「我要感激的，若不是如此，我祇怕永遠也不知道我也有真實的情感──有了真情，死又算什麼？」

　　死又算什麼？以死亡來證實的愛，豈非最真實的麼？

　　※※※

　　陽光落下，星辰昇起，星辰落下，陽光又昇起。

　　日去夜來，兩人已不知過了多少天，只知自己的精神已漸漸崩潰，嘴巴已乾得再也說不出話來。但此時此刻，兩人已不用再說話了。兩人的心，已融化在一起。兩人已可靜待死亡，而無遺憾，真的無憾麼？只不過是雖有遺憾，也無可奈何而已。

　　又不知過了多久，水天姬睜開眼睛，凝注胡不愁，輕輕道：「親愛的──永別了！」

　　胡不愁道：「你說什麼？」

　　水天姬道：「我已受不住了，要──要先去了。」

　　胡不愁嘶聲道：「你──你不能。」

　　水天姬悽然道：「再掙扎下去，也不過是多受苦而已，你──你還是讓我早些走吧，你難道情願讓我多受苦麼？」

　　胡不愁道：「但你──我──」他嘴裡雖已說不出話來，但一雙手卻緊拉著她不放。

　　水天姬道：「讓我走吧，求求你，讓我走吧！」

　　胡不愁一咬咬牙道：「若是要走，咱們就一齊走。」

　　水天姬嘶聲道：「你不能，你不能──你還有機會。」

　　胡不愁悽然笑道：「你走了，我還有什麼機會，你難道還不知道，這許多年來，我是憑著什麼支持下去的，能夠和你在一起死，我已覺得心滿意足，你──」突然放聲大呼道：「啊，你不必死了，我也不必死了！你瞧，那是什麼！」

　　白雲下，碧海上，竟已出現一點帆影！

　　※※※

　　生命，畢竟是可愛的。能夠和真心相愛的人在一齊死，固然已十分幸福，但能夠和相愛的人在一起生活，那總要比死好的多。胡不愁、水天姬拼命划著那根木頭，他們也不知是那裡來的力氣──船，果然漸漸近了。

　　胡不愁放聲大呼道：「船上的朋友，能不能把船駛過來，救我們一救。」

　　船上沒有回應。

　　胡不愁大呼道：「船上的朋友，可聽見我的話麼？」

　　那艘船卻只是在海面上飄蕩著，既不駛近，也不遠去，船上雖接著帆，卻瞧不見操作的水手。

　　水天姬失聲道：「船上像是沒有人？」

　　胡不愁道：「奇怪，的確有些奇怪。」

　　水天姬道：「這艘船莫非已被海盜洗劫，船上的人已死光了？」

　　胡不愁道：「無論如何，咱們先設法上船再說。」

　　上船，本是件容易的事，但水天姬與胡不愁卻不知費了多少力氣，上得船後，兩人已是氣喘吁吁。但畢竟他們已上了船，他們的生命，總算已有了可靠的依託，死亡，似乎已離他們遠去。

　　只是兩人還不能十分開心──

　　胡不愁道：「船上果然沒有人。」

第五十五章　盜亦有道

　　水天姬道：「嗯，若是有人，早已出來瞧了。」

　　胡不愁道：「這艘船若真是被海盜洗劫，但願海盜手下留情。」

　　水天姬道：「莫要將食水也劫去。」

　　胡不愁道：「你坐著，我──」

　　水天姬道：「我也陪你進去瞧瞧。」

　　兩人俱是聰明絕頂的人物，一句話根本不必說完，對方便可接著說下去。兩人相視一笑，相擁而起。他們互相依偎著，想走入船艙，但還未走出幾步，兩人便不禁同時駐足，同時驚呼出聲來。

　　死屍！他們竟赫然發現一具死屍。

　　那具死屍就倒在船艙口，身上的衣裳固是破爛不堪，鬚髮也是又髒又亂，顯然生前便已在海上飄泊許久。

　　死屍身上並無傷痕，但眉心──眉心竟赫然有一道血口。

　　水天姬身子一顫，道：「你瞧──你瞧這死屍致命的傷痕。」

　　胡不愁也已面色大變，失聲道：「白衣人。」

　　水天姬道：「一──一定是他，除了白衣人外，我想不出還有誰的手法如此乾淨俐落，但死的這人又是誰？」

　　胡不愁道：「值得白衣人下手的，必非泛泛之輩。」

　　水天姬道：「我去擦乾淨他面上的血汙，說不定就會認出他了。」

　　胡不愁目光凝注著一點，緩緩道：「不必擦了，我已認出了他。」

　　水天姬隨著他目光望去，艙門旁，閃動著晶亮的光芒的，乃是件奇異的兵刃──一柄奇異的刀。

　　水天姬失聲道：「天刀梅謙？！」

　　胡不愁沉聲道：「我雖未見過梅謙，也沒見過這兵刃，但此人必是『天刀』梅謙無疑。」

　　水天姬道：「原來他們並沒有死，原來這艘船就是萬老夫人乘來的那艘，他們醒了後，將船偷偷駛走，卻不想在海上遇著了白衣人。」

　　胡不愁道：「梅謙既在此，公孫紅想必也在。」

　　水天姬嘆道：「公孫紅想必也難逃毒手。」

　　胡不愁沉吟道：「但這其中還有奇怪之處。」

　　水天姬道：「不錯，是有些奇怪──他們縱然在海上遇著白衣人，但海面如此寬闊，白衣人又怎知他們在這船上，又怎會到這艘船上來取他們的性命？」

　　兩人繞過死屍，再往裡面走，果然又發覺一具死屍。這具死屍面朝下，雙手伸在面前，十指如鉤，像是想抓穿那甲板，他在臨死前，顯然還在掙扎著向前爬。

　　胡不愁道：「公孫紅果然在這裡。」

　　水天姬悽然道：「他也算得是──」一句話未說完，那死屍突然發出了聲音。

　　水天姬、胡不愁可當真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倒退了兩步，只聽這聲音模糊不清，呻吟著道：「我──並非公孫紅──」

　　水天姬抓緊胡不愁的手，顫聲道：「你是誰？」

　　那「死屍」卻再也不能回答，只是不斷呻吟著道：「水──水──水──」

　　一提起「水」，胡不愁與水天姬立刻覺得嘴脣已都火燒般裂開，立刻也幾乎說不出話來。

　　水天姬啞聲道：「水──水在那裡？」

　　那「死屍」的手指動了動，點了點艙板。胡不愁與水天姬立刻撲了過去，「砰」的蹬在船板上，掀起了那塊板子，下面果然有幾個瓦製的水缸，還有紫銅水壺。

　　兩隻手一齊伸了下去，將水壺提起，胡不愁要將壺口送到水天姬的嘴邊，水天姬要將壺口送給胡不愁。但兩人瞧了那「死屍」一眼，還是一齊將壺口送了過去。

　　※※※

　　水，當真是生命的泉源。有水入口，那已奄奄一息，不能動彈的「死屍」，便突然有了活力，兩隻手緊抓著水壺，再也不肯放鬆。

　　水，也使得水天姬的脖子明亮起來，她就像是朵枯萎的鮮花，一得到水的滋潤，便又恢復了嬌艷。

　　那「死屍」已翻過了身，平躺在板上，滿足地喘息著，眉心，也赫然正有一條血口，只是想必並不十分深。否則他又怎會活到此刻。

　　胡不愁最後將那壺水喝得點滴不剩，也喘息著道：「你究竟是誰？」

　　那「死屍」道：「我？我才是『天刀』梅謙。」

　　水天姬道：「呀！死的那人是公孫紅？」

　　梅謙道：「嗯──你們是誰？」

　　胡不愁搶先道：「在下胡不愁，乃是──」

　　他話未說完，梅謙已霍然睜開雙目失聲道：「胡不愁？你可是方寶玉的師叔？」

　　胡不愁展顏笑道：「不想寶兒的名聲己如此響亮。」

　　卻見梅謙又閉起眼睛，喃喃道：「天幸──天幸──要我死前還能見你──」

　　胡不愁訝然道：「你難道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梅謙道：「有──有許多──」

　　胡不愁道：「你慢慢說吧，不忙，反正時間還多得很。」

　　梅謙嘶聲道：「時間已不多了，我一喝下水，就活不長了，最多也不過──」

　　胡不愁跌足道：「呀！我竟忘了，傷重之人，最忌喝生冷之水，但你既明知如此，怎地也──也要──喝？」

　　梅謙慘笑道：「能喝到水，死又何妨。」

　　水天姬悽然道：「我也知道這種滋味，也知道你的心情，有時一口水的確比生命還要可貴，你──你就快說吧！」

　　梅謙道：「白三空你認得？」他忽然提到「白三空」這名字，胡不愁又不禁吃了一驚，強笑道：「自然認得，弟子怎會不認得師傅。」

　　梅謙道：「好！好──你師傅實未死──」

　　胡不愁道：「我知道。」

　　梅謙道：「當今江湖中人，雖知他未死，都以為他隱居在金氏園林之中，不見外客，卻不知他不但早已化身而出，而且也已在江湖中做了不少事，那日泰山之會，揭穿火魔神火藥藏處的，也就是他老人家。」

　　胡不愁又驚又喜，卻又忍不住問道：「什麼泰山之會？什麼火藥？」

　　梅謙道：「這些事，你回到中土，就會知道的。」

　　胡不愁道：「你莫非見著了他老人家？」

　　梅謙慘笑道：「我若未見著他，也不會身在此處了。」

　　胡不愁笑道：「為什麼？」

　　梅謙道：「我壯年才至東瀛學武，未到東瀛前，與他本是兒時舊友，是以此處重逢時，他才會對我說出了件秘密。」

　　胡不愁更奇怪，急急追問道：「什麼秘密？」

　　梅謙道：「白衣人的秘密。」

　　※※※

　　胡不愁聳然動容，失聲道：「他老人家說了些什麼？」

　　梅謙道：「他自白衣人劍下重生後，便苦苦研究白衣人的武功路數，皇天不負苦心人，這許多年來，他終於研究出白衣人武功的破法，只是他心感白衣人劍下留情之恩，是以從不肯將此破法說出。」

　　胡不愁道：「但──但他老人家又怎會告訴了你？」

　　梅謙道：「只因我見著他時，他正要以身赴險，此去生死存亡，實不可卜，為了他唯一的孫子方寶玉，他才將這秘密向我說出。」

　　胡不愁道：「為了寶兒？」

　　梅謙道：「只因方寶玉已被當今天下武林公認為白衣人的對手。」

　　胡不愁道：「既然如此，他老人家為何卻向你──前輩說──」

　　梅謙截口嘆道：「他若將此秘密說與方寶玉，豈非有負白衣人之恩情，但我──唉，我與白衣人也是好友，他向我說出這秘密，只是要我速至東瀛，勸阻白衣人──白衣人若知道中原武林已有人能破解他的武功，祇怕便會打消重來中原，以血洗劍之意，那麼不但寶玉得救，江湖也可免遭此劫。」

　　胡不愁動容道：「但──但前輩你──」

　　梅謙道：「我受他重托之後，立刻兼程東來，誰知在船上便被人誤解，我苦於不能解釋，便只有──只有──」胡不愁綴然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前輩當真是英雄。」

　　梅謙慘笑道：「英雄？英雄又如何？一場慘殺之後，接著又是一場風暴，然後，又遇著個豺狼野獸般的怪人。」

　　胡不愁苦笑道：「那，那是伽星大師。」

　　梅謙失聲道：「哦！原來是他。」默然半晌，終於又道：「我雖被他一掌震昏，其實卻未負傷，醒來後立刻與公孫紅乘漲潮時將船駛走，駛向東瀛。」

　　胡不愁道：「那公孫紅──」

　　梅謙嘆道：「我為了要避免他再加阻撓，只有將這秘密隱約透露一些給他，他果然立刻以全力助我，卻不想我等還未到東瀛，便已在海上遇著了白衣人。」

　　胡不愁忍不住道：「但前輩又怎知那船上是白衣人？」

　　梅謙道：「敢以孤舟橫渡怒海的，除了他還有誰？」

　　胡不愁長嘆一聲，俯首道：「不錯！」

　　梅謙道：「我喚他上船，婉轉向他說出，中原已有他武功之破法，勸他打消再至中原之意，原船重返東瀛。」

　　胡不愁道：「他──他怎麼說？」

　　梅謙長嘆道：「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向我冷笑。」

　　胡不愁黯然道：「我可想得出他那冷笑的模樣。」

　　梅謙滿面冷汗，斷續著道：「這冷笑無異是逼我出手，我本也有恃無恐，誰知──白三空雖已研究出他武功的破法，但這幾年來，他卻又早已將這破綻彌補。唉！此人劍法之奧妙，於今已真可稱是天衣無縫。」

　　胡不愁又垂下了頭，默然半晌，喃喃道：「前輩一敗，他自然也不肯放過公孫紅了。」

　　梅謙慘然道：「我死不足惜，只可惜中原武林──」

　　水天姬忽然道：「中原武林真的再無人是他敵手？」

　　梅謙道：「直到此刻，我委實想不出誰是他敵手？」

　　水天姬道：「那方──方寶玉──」

　　梅謙嘆道：「那方寶玉之武功，雖已妙參天理，卻可惜爐火尚未純青，尚不足與白衣人那千錘百煉的劍法相比。」說到此刻，他每說一個字，都不知要費多少氣力，他每說一個字，身子都會起一陣顫抖。

　　水天姬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再也說不出話來。她耳畔似乎已聽得白衣人那冷漠的語聲：「七年後重來，以血洗劍上之辱。」她眼中似已瞧見中原武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梅謙的胸膛急速地起伏著，呼吸已越來越短促，在說過這許多話後，他殘餘的生命，便已所剩不多。

　　胡不愁喃喃道：「但家師所研究出的那破法，想來畢竟還是有些用的，是以前輩在白衣人那致命的一劍下，還能不死。」

　　梅謙道：「正──正是──」

　　胡不愁道：「不知前輩可否將那破法說出？」

　　梅謙道：「自──自然可以，只──只是──我──」那種精奧的武功，又豈是三言兩語所能敘出，此時此刻的梅謙，又怎有精力再說下去。

　　胡不愁也已瞧出此點，沉吟半晌，斷然道：「前輩先將家師的去處說出，弟子再去問家師也是一樣。」

　　梅謙道：「但──但願他──未死──他──他已去──白水宮，」

　　胡不愁失聲道：「白水宮。」

　　水天姬也變了顏色，顫聲道：「他──他老人家為何要去白水宮？」梅謙道：「只因為他──他的──」

　　「他的」什麼？梅謙永遠說不出了。

　　※※※

　　夜色，籠罩了海洋。

　　沒有燈，胡不愁與水天姬，靜靜的坐在黑暗中，船在飄蕩，海浪在起伏，他們都只是坐著不動。他們也不知已坐了多久。胡不愁突然喃喃道：「他的什麼？梅謙想說的，莫非是『他的孫子』？莫非寶玉已去了白水宮？而且已陷身其中，是以他老人家趕去施救。」

　　水天姬沒有說話──她還能說什麼？

　　胡不愁喃喃又道：「但願他還未死──梅謙既說『但願』，他老人家想必危險甚重，那麼，寶兒──寶兒豈非更──」

　　水天姬突然嘶聲道：「你莫要說了。」

　　胡不愁說道：「是，我不說了。」

　　水天姬道：「有些話，你不說我也知道。」

　　胡不愁悽然笑道：「你──你知道？」

　　黑暗中，他瞧不見她的面容，尚瞧得見那雙銷魂的眼睛──這雙眼睛裡，此刻已滿貯晶瑩的淚珠。

　　水天姬幽幽道：「你放心，我雖然──雖然對你好，但──但你師傅在白水宮，若有三長兩短，你就永遠不要再見我，我──我絕不怪你。」

　　胡不愁垂下了頭，默然良久，方自黯然道：「謝謝你。」他垂下頭，只因他不願被水天姬瞧見他目中淚珠，但「謝謝你」這三個字中的辛酸，又有誰聽不出。謝謝你，謝謝你的體諒與了解，謝謝你為我的委曲與忍受，謝謝你──雖然我的心也碎了。還得謝謝這黑暗，隱藏了敘不盡的悲痛，流不盡的眼淚，雖然黑暗可令死亡變得可愛，生命變為痛苦。

　　兩人就這樣坐在黑暗中。又不知過了多久，胡不愁突然衝出去，掌住了舵。

　　但天上卻無月色星光。白天風向不定，晚上沒有星光。他們竟在海上迷失了方向。

　　※※※

　　一天、兩天──船盲目地在海上飄流。

　　船上雖還剩著些飲用的水，但卻沒有食物──食物已全都被伽星大師拿走，正是要拿給他們吃的。那知卻反使他們吃不到了──命運，命運的安排有時當真是十分奇妙，卻又當真是十分殘酷。於是，他們這才發現，飢餓的可怕，其實並不在乾渴之下，雖然飢餓只能取人性命，乾渴卻能使人瘋狂。

　　他們自然也發覺海洋之遼闊，實出乎他們想像，幾天來，他們非但瞧不見陸地，也瞧不見一隻船舶的影子。他們已遠離航線。也不知在何時，兩人又復依偎到一起──死亡雖然可怕，但卻也有一件好處，那便是它可以縮短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人們總是常因「生」而疏遠，「死」而接近。但兩人已再也無力說話。飢餓，已慢慢地將他們的生之意識蠶食殆盡，不知何時，他們腦海中已只是一片模糊，一片空白。他們竟已不復再有求生的決心，掙扎的勇氣。

　　到後來，雖已有了星光，有了月色，雖已辨出方向，但胡不愁卻已無法站起，他甚至竟已不願站起。

　　黑暗，甜蜜的黑暗，已越來越近。要睡了，是要睡了──

　　兩人雖也知道，這一睡之下，便不會再醒，但卻誰也無法抵抗這睡眠的魔力──他們甚至已不願抵抗。胡不愁握著水天姬的手，喃喃道：「你已不必再擔心了──」

　　水天姬道：「是，世上已沒有人能使我們分離。」

　　胡不愁道：「沒有人──沒有事──」

　　兩人面上彷彿都泛起了笑容。水天姬依偎在胡不愁懷抱中，輕輕的哼出了一首甜蜜的催眠歌曲──兩人便在這歌聲中靜等死亡。

　　※※※

　　突然間，「嗖，嗖，嗖」三聲風響。

　　三支鐵箭，穿入了船艙，「奪」的，釘在船板上。

　　這是強而有力的箭，黑色的箭身，配著血翎，箭翎破空時，風聲尖銳而淒厲，似要撕裂人的魂魄。但胡不愁卻只是張了張眼睛，道：「海盜──海盜──」

　　水天姬喃喃道：「海盜？」

　　突然瘋狂般笑了起來，笑道：「他們上得船來，必定失望得很。」她雖在狂笑，但笑聲卻仍衰弱如耳語。

　　只聽一個粗嘎的聲音在艙外大喝道：「霸海無敵！天下揚威！」

　　另一人喝道：「順我者生！抗我者死！」

　　野獸般的喝聲中，船板「砰砰咚咚」一陣響，幾十個人攀著繩索，自那海盜船上飛躍了過來。

　　那是艘並不甚大的海盜船，揚著黑帆。海盜們穿著鮮艷的褲子，皮革的背心，露出一身閃閃發光的，黝黑的肌肉，就像是生鐵打成的一般。

　　他們呼喊著，揮動著彎曲的，奇形的，各式各樣的長刀衝進來，就像是一群瘋狂的野獸。但胡不愁與水天姬卻連眼睛也懶得睜開瞧一眼。

　　破船、空艙、死屍，再加上兩個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人──海盜們也楞住了，呼喊也喊不出來。幾個人嘴裡喃喃地罵著，四下去找值錢的東西，兩個人走到胡不愁與水天姬身旁，俯身來瞧。

　　一人咧著嘴道：「這兩人居然還沒死。」

　　另一人道：「這兩人也不知從那裡來的，你瞧，他們身上穿的是什麼玩意兒，簡直好像是野人國來的。」

　　第三人湊了過來，嘻嘻笑道：「但這姐兒還真不錯，只要好好的吃上兩天，包管是個大美人兒，嘻嘻，哈哈──」

　　笑聲中別的人也都湊了過來。

　　卻不知道「大美人兒」只要好好的吃上半天，就能要他們的命──胡不愁與水天姬的眼睛更懶得睜開來。

　　突聽那海盜船上一人格格笑道：「乖兒子們，怎地不捨得回來了，若有什麼好東西，也該先給我老人家送過來才是呀！」

　　這聲音遠遠傳過來，入耳竟清晰得很，胡不愁與水天姬竟覺得這聲音彷彿熟悉得很，但卻也懶得去想究竟是誰。

　　海盜們卻都皺起眉頭，一人喃喃罵道：「這老不死，居然作威作福起來了。」

　　一人道：「有什麼法子，咱們加起來也打不過她。」

　　另一人道：「早知如此，讓她淹死多好，何苦救她。」

　　幾個人一面罵，一面將胡不愁與水天姬抬了起來──胡不愁與水天姬身子簡直軟得像是隻麻布口袋。他們暈暈迷迷地被送到那隻海盜船上，鼻子裡立刻充滿了煙草昧、酒味、男人們的汗臭味。

　　突聽方纔那語聲怪笑道：「呀！原來竟是你們──這世界真小，當真是太小了。」

　　胡不愁與水天姬終於忍不住張開眼睛一瞧。他們瞧見的赫然竟是萬老夫人。

　　※※※

　　這海盜船艙中當真是各式各樣的東西都有，大塊的鹹肉，大罈的酒，一堆堆各式各樣的衣服，還有一塊塊金子，一塊塊銀子，這些東西全都亂七八糟的堆在船艙裡，簡直像是雜貨舖。

　　「雜貨舖」的中間，有張桌子，桌子上更亂七八糟的堆滿了各種吃的，喝的東西，又像是個爛攤子。

　　萬老夫人就坐在這爛攤子後面，兩手都是油，滿嘴都是油，像是從一上船來就吃個不停。

　　胡不愁不禁苦笑道：「原──原來是你。」

　　萬老夫人大笑道：「想不到吧，我老婆子福大命大，居然還未死。」

　　海盜們面面相覷：「原來他們竟是認識的。」大家一想，這下子祇怕什麼都落空了，既然已沒有什麼指望，還不早些退下去的好。

　　這邊海盜們一個個獨身往後走，那邊水天姬卻緊緊依偎在胡不愁懷抱中，悽然低語道：「這一來，什麼都完了。」

　　胡不愁亦自慘然道：「什麼都完了。」

　　水天姬道：「她絕不會放過你的。」

　　胡不愁道：「是。」

　　兩人緊緊握了握手，心裡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握手了，他們寧可陷身於虎狼群裡，也不願落在萬老夫人手中。

　　海盜們已將走得乾乾淨淨，那知萬老夫人突然格格笑道：「你們怎地走了，卻不將你們的戰利品帶走？」

　　海盜們齊地一楞，道：「但──他們──」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他們雖是我老人家的朋友，但我老人家可也不能令你們完全落空──這樣吧，男的你們反正沒有用，就留給我老人家，女的麼──哈哈！想必你們還總有些用的，我老人家卻用不著她。」

　　海盜們又驚又喜，萬老夫人大笑道：「傻孩子們，還等什麼，還不將這大美人兒弄出去──但這大美人兒卻是隻雌老虎，你們切切不可給她吃東西，若是讓她養足氣力，你們可一個也別想活了──哈哈！反正她就是沒力氣，你們也一樣可以用的。」

　　胡不愁整個人都似已麻木，似乎連怒火都發作不出，他只有眼睜睜地瞧著水天姬被人抬出。

　　水天姬也在瞧他。兩人眼波相對，都知道這是最後一眼了。

　　※※※

　　萬老夫人緊緊關起了艙門，笑道：「外面那些龜兒一定要笑我老人家是個老風騷，這麼大年紀，還要弄個小伙子關在房裡──」

　　她拿起隻雞腿，放在鼻子上嗅著，眼睛瞟著胡不愁，笑得更是怪模怪樣，格格地笑道：「其實我老人家要你作什麼，你可知道？」胡不愁閉起眼睛，根本不理她。萬老夫人笑道：「你閉起眼睛幹什麼？可是不敢瞧這些好吃的東西？你瞧瞧又有何妨，這些東西，反正都是給你吃的。」

　　胡不愁咬著牙，掙扎著，忍耐著，但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那雞腿竟赫然就在他的眼前。一陣陣濃濃的香氣，刺激得胡不愁全身都顫抖起來。

　　萬老夫人笑道：「嗅嗅看，這雞腿是不是真香？」

　　胡不愁嘴角的肌肉像琴弦殷顫抖著，他拼命咬牙，也忍不住，他終於顫抖著伸出了手，但那雞腿卻已縮了回去。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你想吃麼？那也容易得很，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這雞腿──整個一條雞腿就全都是你的。」

　　胡不愁嘶聲道：「什──什麼事？」

　　萬老夫人道：「只要你將紫衣侯的武功之秘說出來。」

　　胡不愁狂吼道：「不說──我絕不說。」

　　萬老夫人道：「你不說？好，我老人家也絕不勉強你，但這雞腿──唉！這雞腿的滋味，可真是不錯。」她拿著雞腿，不停在胡不愁面前晃。

　　胡不愁已倒在地上，滾動著，拼命捶打著胸膛。

　　萬老夫人笑道：「傻孩子，你何苦虐待自己，只要你說出來──唉！這雞腿真是不錯，不信你且先嚐一口。」她竟真的撕下一條雞肉，放在地上。

　　胡不愁整個身子卻縮成一團，但還是在不停顫抖。他恨，他恨自己，怎地會變成如此模樣，但他雖恨，也無可奈何──他畢竟是人，飢餓卻是惡魔。他掙扎著、奮鬥著，叫自己的手不去碰那雞肉──沒有被餓得變瘋的人，絕不會知道這是場多麼艱苦的奮鬥。他滿面俱是汗珠，嘴脣已咬得出血。

　　萬老夫人柔聲道：「孩子，吃呀，客氣什麼？」

第五十六章　老而不死

　　胡不愁終於瘋狂般撲上去，將那雞肉吞下。

　　這一口不吃還罷，這一口吃下，那肉的滋味，刺激得他不但身子顫抖，就連靈魂都顫抖起來。他整個人都已投入飢餓的魔火，被折磨、被煎熬！那已不是肉體的痛苦，那痛苦已屬於靈魂。

　　萬老夫人柔聲笑道：「孩子，說吧，那些都是你已背熟了的，你說出來有多容易，總比忍受飢餓要容易得多──」

　　胡不愁縮起身子，將頭夾在膝蓋裡。但萬老夫人的語聲，那似乎帶著魔力的語聲，還是要往他耳朵裡鑽進去。

　　萬老夫人道：「只要你說出來，不但這整個雞腿是你的，還有這燒肉──豬肉、牛肉，還有灑著胡椒的羊肉，蒸得又白又大的饅頭──」

　　胡不愁狂吼道：「住口！──求求你，住口。」那淒厲的吼聲，當真有如負傷的野獸所發出的，令人聞之心碎，但萬老夫人卻似全未聽到。

　　她還是緩緩接著道：「你瞧，這豬肉烤得多好，肉皮又香又脆，還有這羊肉，肥肥的羊肉，你若夾在饅頭裡吃，只要輕輕咬一口，保險你一嘴都是油。」胡不愁嘶聲道：「我──我說──」

　　萬老夫人大喜道：「你肯說了麼？」

　　※※※

　　胡不愁捶著胸，撞著頭，但口中終於哀呼道：「我肯說了──我不是人──我肯說了──」

　　海盜們將水天姬抬了出去，遠遠地抬到右舷接近船尾的一個避風處，粗豪的笑聲，才又爆發出來。

　　一個麻面漢子，左耳吊著隻金鐶，腰帶上斜插著柄閃亮的彎刀，神情看來最是詭異，此刻哈哈笑道：「不想那老怪物這麼大年紀了，還是個老風騷，竟還要弄個年輕的小伙子，關在船裡搗鬼。」

　　另一個身子奇大，腦袋卻奇小，奇大的身子穿著件小綠馬甲，奇小的腦袋上卻紮著條大紅頭巾，桀桀笑道：「只是這老風騷眼光也太差了，選來選去，竟選了那麼個大頭猴子！那把瘦骨頭，那禁得起她折騰。」

　　另一人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就因為她年紀大了，所以才不敢找咱們，否則要散的可就是她那把老骨頭了。」

　　小腦袋冷笑道：「你懂，你懂個屁，越老的才越有勁。」

　　那人笑道：「既是如此，你為何不上？」

　　小腦袋重重往地上「啐」一口，道：「我小鯉魚就算八年沒見過女人，也不會要她，你瞧她那一身死肉──啐！」

　　目光一轉，突然笑道：「何況這裡還有個美人兒在等著，各位若是我的好兄弟，就讓我小鯉魚先拔個頭籌如何？」

　　麻面大漢道：「那不行，她那禁得起你。」

　　另一人笑道：「還是讓我吧，我最斯文。」

　　突聽一人冷冷道：「你們都站在一邊去。」

　　只見此人黑皮靴，黑包頭，全黑的灑腳褲子，用條黑布帶紮住，一臉生鐵般黝黑的橫肉，右眼上戴著個黑眼罩，竟是個獨眼龍。但他雖是獨眼，那一隻眼睛裡發出來的光，卻比別人兩隻眼睛還亮，還凶，還令人害怕。

　　海盜們見了他，竟果然都退了一步。那小鯉魚陪笑道：「龍老大若是要，自然該龍老大佔先的！」

　　獨眼龍冷冷道：「不要。」

　　小鯉魚喜道：「老大若是不要，那麼我──」

　　獨眼龍道：「你去到廚房弄碗熱湯，弄塊肉來。」

　　小鯉魚怔了怔，吶訥道：「但──但咱們不能給她吃的。」

　　獨眼龍厲聲道：「誰說的？」

　　小鯉魚道：「那老──老──」

　　獨眼龍怒道：「你聽她的，還是聽我的？」

　　小鯉魚再也不敢說話，但瞧了地上的水天姬一眼，瞧見她那最易激起男子獸慾的衰弱模樣，終於硬著頭皮道：「但──但這女子若是有了氣力，咱們祇怕就動不了她了。」

　　獨眼龍冷冷道：「咱們本就不動她。」這句話說出來，海盜們全都嚇了一跳──就連水天姬，她神智雖已全都麻木，但也嚇了一跳。她若是能張開眼睛瞧瞧，便可瞧見海盜們臉上那副難受，那副失望的模樣，終於還是小鯉魚壯起膽子，道：「但──龍老大，這已是到嘴的肥肉，咱們為何不──」

　　獨眼龍冷冷截口道：「你想動她？」小鯉魚陪笑道：「老大你也該可憐可憐小兄弟們，兄弟們已有七八個月沒上岸了，七八個月沒見過女人，這滋味可真不是人受的。」話猶未了，獨跟龍已掄起蒲扇般的大手，「吧」的給了他一巴掌，直將他整個人都打得飛了出去。

　　獨眼龍一隻眼睛裡凶光四掃，厲聲道：「還有誰要說話？」

　　這些凶神惡煞般的海盜，在他面前，居然一個個全都服服貼貼，竟真的沒有一個再敢說話的。

　　獨眼龍道：「誰到廚房裡去拿東西？」

　　海盜們爭先恐後，一齊湧了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提著肉，端著湯，拿著饅頭，奔了出來。

　　獨眼龍冷笑道：「你們面上雖然聽話，心裡必定不服，龍老大與這女子非親非故，為什麼要強出頭來放她？」

　　海盜們心裡說是，口中卻齊聲道：「不──不是。」

　　獨眼龍怒吼道：「是不是？」

　　海盜們這才齊地垂首道：「是。」

　　獨眼龍冷笑道：「但你們若認為龍老大不講理，你們就錯了，我要放這女子，自然是有緣故、有道理的。」他不等別人說語，便又接道：「我且問你們，那老妖婆可恨不可恨？」

　　海盜們這次卻是真心的了，齊聲吼道：「可恨！」

　　獨眼龍道：「咱們若將這老妖婆帶回岸上，還有沒有臉去見頭兒？就算頭兒不怪咱們，但這種丟人的事若是傳出去，咱們這條船還能在海上混麼？」

　　這句話更是說到大家心裡，一個個咬牙切齒，罵道：「這老怪物，老不死！」

　　獨眼龍冷笑道：「你們除了在嘴裡罵，還能將她怎樣？」

　　海盜們面面相覷，頹然道：「咱們非但打也打不過她，就連罵也罵不過她。」

　　獨眼龍厲聲道：「這就是了，咱們既沒法子，就得找人幫忙。」

　　海盜們苦著臉道：「找誰？在大海上咱們能找誰？」

　　獨眼龍指著水天姬，一字字道：「就是這位姑娘。」

　　海盜們聳然道：「她？──找她？」

　　獨眼龍冷笑道：「你們這群呆鳥，難道未曾見到那老妖婆對這位姑娘是何等懼怕？若不是這位姑娘已餓得沒有力氣，那老妖婆祇怕立刻就要跪下。」海盜們想了想，齊地展顏笑道：「不錯──的確如此──到底是龍老大有頭腦。」獨眼龍叱道：「既已知道不錯，還不快些將熱湯送上。」

　　※※※

　　水天姬慢慢的喝下了那碗熱湯，又吃了半個饅頭，一小塊肉，眼睛終於睜開了，眼睛裡又有了光。她終於坐了起來，嫣然一笑，道：「謝謝你們。」

　　她不笑也沒什麼，這一笑，卻令海盜們全都瞧得呆了，他們做夢也未想到過世上竟有如此動人的微笑。水天姬瞧見他們的模樣，笑得更甜了，輕笑道：「我本來已準備死的，但你們卻救了我，也救了他，我──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感激你們才好。」突然盈盈站起，在每人面頰上都親了一下。

　　海盜們本已呆住了，這一下更都變成了木頭人，就算用刀在他們身上砍一刀，也沒人會覺得疼的。獨眼龍吃吃道：「姑娘，你──在下──」這大漢方纔還威風凜凜，不可一世，但此刻在水天姬面前，卻似已變成了個小孩子，連話都說不出。

　　水天姬嫣然笑道：「你放心，你們的事，包在我身上。」

　　獨眼龍道：「那──那老妖婆。」

　　水天姬道：「她這次再也逃不了的。」

　　獨眼龍瞧了她一眼，瞧見了那甜蜜而動人的微笑，那溫柔而可親的微笑，終於鼓足勇氣，又道：「但──但像姑娘這樣的人，也能下手殺人麼？姑娘你可殺過人麼？」他方纔還蠻有把握，但此刻瞧見水天姬嫵媚的笑容，卻又不敢相信自己了。

　　水天姬嬌笑道：「我一個人也沒殺過。」

　　獨眼龍嘆道：「這──祇怕──」

　　水天姬嬌笑著截口道：「我沒有殺過一個人──我只殺過五千多個。」

　　獨眼龍怔在那裡，直翻白眼，海盜們更是一個個目瞪口呆，水天姬卻伸直了四肢，舒服地躺了下去。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也吹起了她本已不像衣裳的衣裳，她那雙瑩白修長的玉腿，便完全露了出來。這雙腿雖已有些髒，雖已不如昔日的光澤豐潤，但那柔和的曲線，玲瓏的足踝，仍足打動所有男人的心。

　　水天姬卻完全不在乎。她像是根本就未將這些男人當作人似的。但這些男人可受不了啦，一個個喉結上下移動，不住地咽口水，一個個雖不敢看，卻又忍不住要看。

　　獨眼龍終於忍不住道：「姑──姑娘還不去？」

　　水天姬道：「體力還未恢復就去，萬一打起來怎麼辦？」

　　她說「萬一」，意思自然是說萬老夫人是不太敢和她動手的。

　　獨眼龍只有垂首道：「哦！」

　　又過了半晌，又忍不住道：「和姑娘一齊上船的那位是──」

　　水天姬道：「他叫胡不愁，他──」嫣然一笑，又道：「你看他怎樣？」她這嫣然一笑，已無異說出了她和胡不愁的關係。

　　獨眼龍當然只有陪笑道：「很好很好，只是──恐怕──稍為太弱了些。」

　　水天姬笑道：「他弱？──嘿！他若不是被餓了十幾天，像你們這樣的人，他一個最少可以打你們八百五十個。」

　　獨眼龍道：「是──是，但現在，他卻是危險已極。」

　　水天姬笑道：「危險？──他若真有危險，我還會躺在這裡麼？他若真有危險，莫說我還能走就是爬也要爬去的。」

　　獨眼龍道：「但──但那老妖婆。」

　　水天姬道：「你放心，那老妖婆絕不會殺他的，就算他打了那老妖婆八個耳光，就算他咬下那妖婆一隻耳朵，那老妖婆也不敢動他的。」

　　獨眼龍一隻眼睛瞪得有兩隻那麼大，道：「為什麼？」

　　水天姬道：「因為那老妖婆有件事要求他。」

　　獨眼龍更奇怪了，道：「那老妖婆反而要求他？」

　　水天姬笑道：「嗯！你不相信？」

　　獨眼龍道：「但姑娘未曾瞧見，怎會知道？」

　　水天姬道：「我不用瞧見也能猜得到的，他──」語聲未了，突然一聲尖銳的慘呼傳了過來。

　　※※※

　　這慘呼之聲竟是萬老夫人發出的。

　　獨眼龍聳然道：「老妖婆──這是怎麼回事？」水天姬亦是怒喜交集，道：「扶我進去。」獨眼龍俯身扶起了她，手指觸到她肌膚的時候，身子突然起了陣異樣的顫抖，幾乎要突然窒息。

　　水天姬道：「扶我過去。」

　　獨眼龍深深吸了口氣，道：「是，但──但──」

　　水天姬道：「還但什麼，快！」

　　獨眼龍道：「但姑娘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怎能──」

　　水天姬輕叱道：「誰說我連走路的氣力都沒有，我只不過要將每分力氣都留給那妖婆，知道麼？──快！」

　　獨眼龍長長吐了口氣，道：「是！」以他的氣力，像水天姬這麼重的人，他十個都能舉起，但不知怎地，此刻水天姬這溫暖而柔軟的身子靠在他身上，他竟覺重得很，他簡直連氣都透不過來，他簡直連路都幾乎走不動了。但他總算還是走到那艙房門口。

　　船艙中又靜了下來，門還是關得緊緊的。

　　水天姬道：「撞開門。」

　　海盜們動手的本事雖不行，但撞門的本事總是有的，幾個人肩靠著肩一撞，「砰」的門已大開。只見萬老夫人左手摀著右臉，滿臉都是鮮血，胡不愁軟軟的靠在椅子上，嘴上竟也滿是鮮血。

　　萬老夫人的右手，正扼住胡不愁的脖子，艙門一開，她手立刻鬆了，倒退三步，怒叱道：「什麼──」「人」字還未出口，瞧見了站在門口的水天姬，她便像是被人扼住脖子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門一開，水天姬就站直了。她臉上又充滿了那種動人心魄的微笑，看來容光煥發，誰也不會想到她方纔還是個奄奄一息的人。她微笑著道：「萬老夫人，你好麼？」

　　萬老夫人身子雖已僵如木石，但臉上每一絲肉都在顫抖著，嘴雖然張得奇大，語聲卻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她嘶聲道：「你──你怎會──」

　　水天姬微笑道：「奇怪吧？其實我自己又何嘗不奇怪。但我如今卻已知道，飢餓雖是種可怕的病，但好得卻很快。」她微笑著一步步走過去，萬老夫人一步步往後退。

　　水天姬走到胡不愁身旁，萬老夫人整個身子已貼住艙壁，看來就像是掛在牆上的一團肥肉。

　　水天姬媚笑道：「萬老夫人，你怕什麼呀？我最多也不過只能殺死你而已，最多也不過只能將你切成一塊塊的，拋進海裡餵鯊魚，這又有什麼好怕的。」

　　萬老夫人道：「水──水姑娘，我──我又沒有對──對不起你們，你──你瞧，連我的耳朵都已被胡少俠咬掉了。」她放下手，右邊臉上，果然已沒了耳朵。

　　水天姬格格笑道：「唷！這是怎麼回事呀──哦！我猜著了，大概是胡不愁說話的聲音太小，你聽不清，所以將耳朵湊上去，那知胡不愁卻當真餓了，連你的耳朵都要吃，唉──他的胃口可真不錯。」

　　海盜們忍不住都想笑，但又有些驚異：「想不到這已餓得半死不活的男子，居然還能要這老妖婆上當。」

　　萬老夫人方纔的確是上了胡不愁的當了，此刻苦著臉勉強笑道：「水姑娘猜的真不錯，簡直好像親眼瞧見似的。」

　　水天姬笑道：「過獎過獎──但胡不愁說的究竟是什麼好聽的事呀？竟能使萬老夫人也這般著急地想去聽。」

　　萬老夫人道：「這──他──」水天姬道：「哦，我知道了，他說的必定是紫衣侯武功之秘，是麼？」

　　萬老夫人頹然垂首，道：「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水天姬笑道：「你既已聽到紫衣侯武功之秘，現在武功想必進步很多了，祇怕──只怕我已不再是你的敵手。」

　　萬老夫人道：「那──那有這麼快。」

　　水天姬道：「幸好沒有這麼快，否則我還想活麼？」

　　萬老夫人道：「是──不是──是──」

　　水天姬悠悠道：「我既然想活，你就莫想活了。」

　　萬老夫人嘶聲道：「水姑娘──求求你。」

　　水天姬柔聲笑道：「你若不等我動手，還可死得舒服些，否則──唉！」萬老夫人已噗地跪了下去，大呼道：「求求你，看在我兒子的份上，饒了我吧！」水天姬道：「你兒子？你兒子是誰？關我屁事。」

　　萬老夫人突又呼道：「水姑娘，只要你饒了我，我就說出件秘密，極大的秘密。」

　　水天姬眼被一轉，笑道：「你且先將自己『肩井』、『氣血』、左右雙膝關節的穴道點了，也許我還會聽你說話。」

　　萬老夫人趕緊道：「是，是。」

　　竟真的舉起手，向自己這四處大穴狠狠點了下去，下手果然沒有留情──她怎敢在水天姬面前做假。

　　水天姬嬌笑道：「奇怪，你怎麼真的不敢和我動手？其實我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呀，你和我動手，我還真打不過你。」

　　萬老夫人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整個人又怔住了，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一陣白，吃吃道：「我──你──」

　　水天姬格格笑道：「常聽江湖人言，萬老夫人寧可跪下求饒，也絕不肯打沒把握的架，所以才能活到現在，但這次你卻上當了。」

　　萬老夫人面如死灰，喃喃道：「我輸了──我輸了，水姑娘當真厲害，我老婆子輸得口服心服，比當真動過手還要服輸。」

　　水天姬道：「好，那是什麼秘密，你說吧！」她方纔雖未真個動手，但卻無異打了一仗，而且這一仗之驚險與激烈，也絕不在真個動手之下。此刻她面上雖帶著笑，額角卻已沁出了汗珠──方纔她那有氣力動手，她使出所有氣力，也不過僅能站直而已。她知道自己身子若是站得稍有不穩，萬老夫人便會發出致命之一擊。

　　她知道自己正是站在生死邊緣之上。站直身子，正是她致勝的武器。

　　萬老夫人凝注著她，默然半晌，終於長嘆一聲，道：「好，我說，那秘密乃是有關水姑娘與方寶玉的。」

　　※※※

　　水，又清又冷。方寶玉以「千斤墜」的身法，筆直沉入了水底。

　　他判斷這湖泊必定與世上所有的湖泊都絕不相同，他心頭頗有自信，而他這判斷，也是錯不了的。他正是以生命在作賭。他果然沒有錯。

　　這湖泊雖大，卻不深，而且簡直可說是淺得出乎他意外，他身子入水，一瞬間，足尖便已觸及湖底。水的壓力也就自然不大，他閉著一口氣，向前走。然後，他張開眼睛，水很清──

　　這水底的景象，立刻使他目定口呆，怔在那裡。

　　※※※

　　方寶玉第一眼瞧見的是個人──是個女人。

　　這女子像魚似的遊行在水底，遊行在她面前，她那美麗而動人的胴體，幾乎是完全赤裸著的。她秀髮像海草般散開著，眼睛卻似珍珠。她嘴角帶著笑，竟游入寶玉懷裡，那豐滿的胸膛，那修長的腿，已幾乎纏住了寶玉的身子。

　　寶玉站在那裡，沒有閃避。這湖底裸女卻牽起了寶玉的手，點了點頭。那意思正是在說：隨我來。寶玉毫不遲疑，隨她游去。

　　於是他便又瞧見，這淺淺的湖底竟有如龍王的宮殿一般，到處有巨大的，閃著紅光的珊瑚，奇異的貝殼，彩色鮮艷的魚。這一切已足令人目眩神迷，何況珊瑚珠貝間，還不斷有身材誘人的裸女，如游魚般穿梭來去。這那裡是人間景象？寶玉若非眼見，又怎會相信這是真的？

　　那裸女拉著他，游入了一個岩石的洞窟。岩洞中的水更清、更冷、更平靜。然後，他便瞧見四個以珍珠綴成的字：「水宮之門。」這四個字方入他眼，那裸女已拉著他向上一躥──

　　他的頭便已出水，他眼前已被一片輝煌的光輝所迷，他耳畔已聽到一個嬌媚的聲音帶笑道：「方少俠才來麼？我家娘娘已久等了。」

　　※※※

　　方寶玉此刻是在個不大的水池裡，水池是以晶瑩的玉石砌成的，雕塑得精緻，華麗而奇詭。水池通向外面的湖泊，池面與湖面齊平，於是這水池便成了由外面湖泊通向神祕水宮的門戶。

　　單只這構思之奇，設想之妙，已足令人傾倒，何況這水宮本身之奇麗，更是令人嘆為觀止。水池本在這岩洞的中央，光怪陸離的鐘乳，人間罕睹的珠貝，交織成一片眩目的采光，映得這岩洞說不出的奇麗、輝煌。

　　采光下，水池旁，含笑卓立著一個長髮如雲的少女，她那健美的胴體上，唯一穿著的衣裳，便是那七彩之毫光。但她的神情卻毫不羞澀，她的笑容仍是落落大方。她筆直的站著，將那動人的胴體完全暴露在寶玉面前，只因她絲毫不覺可恥，反覺得十分驕傲。

　　那的確是值得驕傲的身材，只是寶玉卻有些消受不起，他身子躍上水池，眼睛卻不敢向上瞧一眼。

　　只聽那少女笑道：「我身子很難看麼？」

　　寶玉怔了怔，笑道：「那裡──」

　　那少女道：「我身子既不難看，方少俠為何不敢看我？」

　　寶玉又怔了怔，道：「這──」

　　那少女笑道：「方少俠可是因為我沒穿衣裳？」她不等寶玉答話，便又笑著接口道：「但方少俠可知人為什麼要穿衣裳？」

　　寶玉又怔了怔，道：「這──因為──人本是要穿衣裳的。」

　　那少女道：「但原因是什麼？」

　　寶玉道：「因為──因為禦寒。」

　　那少女笑道：「但這裡並不冷呀！」

　　寶玉道：「那麼──便是因為羞恥之心。」

　　那少女道：「為何要有羞恥之心？父母生下的清白身子，為何不能給別人看──這只因人們本身有了罪惡之心，才會覺得羞恥，是麼？」

　　寶玉道：「咳──咳咳！」

　　那少女笑道：「所以衣裳本是罪惡的產物，是麼？」

　　寶玉道：「咳咳，還是相煩姑娘帶在下去見宮主。」

　　那少女笑道：「我先問你，我說的話對不對？」

　　寶玉只有苦笑道：「聽來似乎不錯。」

　　那少女道：「既然不錯，就請方少俠也將衣服脫了吧！」

　　寶玉什麼也不怕的，但這句話卻當真令他駭了一跳，情不自禁後退兩步，「噗通」又掉下水裡。他眼睛抬處，只見水池旁不知何時，已多出十多雙腿，每雙腿都是晶瑩豐潤，每雙腿都是健康、結實而修長。

　　只聽那少女格格笑道：「方少俠身上莫非有些見不得人的地方？否則為何如此害怕？」少女們一齊銀鈴般嬌笑起來。

　　寶玉還未入水宮之前，早已經過深思熟慮，無論遇著的是多麼大的凶險，他都有應付的法子。但此刻，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遇著的非但不是凶險的暗算，而竟是這許多美麗的，赤裸的少女。他所有的應付之策，此刻竟一個也用不上。

　　只聽「噗通噗通」一連串聲響，少女們已一個個跳了下來，嬌笑著，打著水花，擁向方寶玉。

　　寶玉忍不住喝道：「你們再過來，我就原路退回了。」這句話他脫口說出，也明知是沒有用的，無論是誰，在著急時都會說出這樣的話，卻從來沒有人被嚇退過。

　　方寶玉急不擇言，說要原路退回去，這從來沒有用的話，此刻卻有用的，少女們雖未被嚇退，卻當真再也沒人敢過來。寶玉眼珠子一轉，展顏笑道：「我知道不但我急著見你家宮主，你家宮主也同樣在等著見我的，我若真的原路退回，你們就慘了，是麼？」他一面說話，一面游過去。

　　少女們竟果然紛紛讓開了路，眼睜睜瞧著他又躍上水池，抖了抖身上的水，就要往前走。他走了兩步，那長髮少女又笑喝道：「我還有話問你。」

第五十七章　殺手三劍

　　寶玉雖未回頭，卻停下了腳步，道：「問吧？」

　　那長髮少女道：「你可知咱們宮主在那裡？」

　　寶玉道：「既然已到了水宮，還怕尋不著宮主？」

　　那少女冷笑道：「這水宮中的道路窮極變化，消息機關，更是巧奪天工，到了水宮，卻見不著娘娘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被困在消息機關中，永生也走不出來的，也有許多──要見我家娘娘，那有你想的那般容易。」

　　寶玉微微笑道：「那些人是那些人，我是我。」

　　那少女道：「你雖和那些人有點不同，但也未必──」

　　寶玉道：「雖然未必，我也得試試。」

　　那少女突然嬌笑道：「只要你脫下衣服，我這就帶你去見娘娘，否則──哼！你非但不知要吃多少苦，還可能永遠也找不到。」

　　寶玉笑道：「無妨。」竟頭也不回，往前走了。

　　那少女咬著嘴脣，跺腳道：「你──你莫要後悔。」

　　寶玉道：「這衣服我本來脫了也無妨，但瞧你如此著急，竟不惜千方百計要我脫衣裳，這其中顯見大有文章，所以──」他一笑接道：「所以寧可後悔，我也是不脫的。」

　　那少女呆呆的瞧著他，再也笑不出了。

　　※※※

　　走了一段路，寶玉才知道這洞岩非但奇麗輝煌，宛如天宮，其幽深博大，也非人們所能想像。千百個鐘乳，佈滿了岩洞，沒有一個形狀相同，也沒有一個光澤相同，當真是鬼斧神工，人間罕睹。再加上鐘乳間還綴滿了珍珠，無數個大大小小，晶瑩圓潤的珍珠，有的綴成字句，有的綴成圖畫。

　　珍珠綴成的是什麼字句？什麼圖畫？寶玉卻不知道，只因他委實不敢去細瞧，他生怕這些字句與圖畫，會動搖他的決心，擾亂他的心神。他腳步踏在七彩絢麗光影上，身子也浸浴在七彩絢麗的光影中，他只覺自己那裡還像是置身在人間的岩洞，簡直已像是置身在水底的神宮。

　　他走了一圈，又發現這迷宮中竟無門戶。回頭望去，那少女們竟也全都不見了，偌大的岩洞中，只剩下千百個閃光的鐘乳，像是正眨著眼對他嘲笑。他忍不住放聲大喝道：「白水宮主在那裡？方寶玉求見！」

　　回聲自鐘乳間傳過來，如海濤，如密雷，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但除了他自己的回聲外，卻再無別的人語。這岩洞中想來自然有秘訣的門戶，但機關在那裡？這眨目的光，照得人眼都花了，誰還能找得到機關的樞紐？

　　寶玉雖已該著急，卻未著急。他沉住了氣，放緩腳步，又走了一圈。這一次，他眼睛睜大了，瞧得也仔細了。他突然發覺，這千百個鐘乳中，有一個鐘乳，非但形狀最奇特，光澤也特別耀眼，特別眩目。他毫不遲疑，大步走過去，只見別的鐘乳上難免是鮮苔塵垢，這個鐘乳卻光澤如鏡，似是被人摩娑。

　　寶玉伸手扳了扳，這鐘乳果然是活動的──鐘乳一動，岩壁間便裂開了一條縫，裡面也立刻傳出笑聲人語：「方寶玉，你果然不錯，能找著這門戶，但你敢過來麼？你可知道，走入這道門，就沒有人能活著出去的。」笑語聲本在洞口，但越來越遠，到後來竟似已在於百丈外，顯見這裡面實是深不見底。

　　寶玉微微一笑，大步走了進去。

　　※※※

　　他身子剛走進去，門立刻關了，七彩的光、輝煌的景象立刻全部不見，面前只見一片黑暗，無邊的黑暗。寶玉的感覺直如自天堂墜落到地獄裡。

　　但此刻，他已只有前進，不能後退。他摸索著兩邊的岩壁向前走，突然發現那冰冷的小岩，竟熱了起來，而且越來越熱，到後來已燙如烙鐵。寶玉的手終不是鐵鑄的，那裡還敢往上摸。

　　他試探著往前走，走了兩步，「嗡」的一聲，他身子沾著小岩一點，那片水濕的衣裳就立刻被燒焦了。他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岩洞裡已熱了起來，他本來還可以用笑相抗──他相信自己的定力，縱然在酷暑中穿著重裘，也不會出汗的。但到了後來，這岩洞中越來越熱，竟烤得出汗了，到後來連汗也被烤乾，他只覺全身都似要被烤得裂開。

　　這岩洞，竟似已完全變成個火爐！這已非任何人所能忍受！寶玉頭已開始發昏，眼已開始發花。突聽一人嬌笑道：「這麼熱？你還不脫衣服麼？」

　　黑暗中，笑聲也不知從那裡傳來的。寶玉咬緊牙根，不說話。

　　那語聲又道：「此地這麼黑，你縱然脫了衣服，也沒有人會瞧見的，你還害什麼羞？──你為什麼還不脫？」

　　寶玉道：「你為什麼定要我脫？」

　　那語聲默然半晌，笑道：「就因為你不脫，所以就定要你脫。」

　　寶玉緩緩道：「你知我為什麼不脫？」

　　那語聲道：「我正想聽聽你為何如此頑固？」

　　寶玉道：「一個男人，若是赤身露體地處於許多個赤身露體的女子中，他縱有再強的意志，也會崩潰，他的自尊與自信，也會完全消失，他簡直任何事都不能做了，你們自然也深知此點的，是麼？」他語聲雖已嘶啞，但仍十分堅定。

　　黑暗中沒有人答話。

　　寶玉道：「所以，這正是你們攻心的戰略，祇怕已不知多少男人，落在你們這圈套中，但是我方寶玉──」他話未說完，黑暗中已銀鈴般嬌笑起來，嬌笑著道：「好，方寶玉，算你聰明──」

　　銀鈴般的笑聲又逐漸遠去，終不再聞。

　　寶玉卻突然脫下件衣衫，密密地纏在手上，然後，他就以這隻手摸索著山岩，向笑聲消失處走過去。雖然隔著層厚厚的衣裳，他的手仍被燙得發疼。他咬著牙，一步步的前走，他以絕頂堅強的意志力，克服了痛苦，貫注了精神，在黑暗中步步前進。

　　這自然是段艱苦的路途，除了寶玉外，祇怕沒有人能走上十步，寶玉卻已走了百步，千步了。他的人已被烤得近乎虛脫。就在這時，那笑聲已又響起，笑道：「好，你能走過這麼一段路，真不愧為方寶玉，但──方寶玉，可知道你現在已走到那裡？」

　　寶玉嘶聲道：「已走到你面前。」

　　那語聲大笑道：「我讓你瞧瞧也罷──」笑聲中，一點火光飛來，落在地上，瞬即熄滅。就在這火光一閃中，寶玉已瞧出這裡赫然正是他方纔走進來的地方，方纔門還沒有關的時候，他已瞧過一眼。他以最大的忍耐力，吃盡了千辛萬苦所走的一段路，竟是白走的──他整個人都似乎要倒下去。

　　那語聲笑道：「我早就告訴過你，此間秘道，窮極變化，如今你總會相信了吧，如今你還不脫下衣服？」

　　寶玉道：「不！」

　　那語聲柔聲道：「只要你脫下衣服，立刻就可以見著我家娘娘，立刻就可以泡在水裡，又清又涼的水，你要泡多久就泡多久，要喝多少就喝多少，你為何還要逞強，你這樣撐下去，死了有誰誇你半句？」寶玉道：「你放心，我不會死的。」

　　那語聲默然半晌，冷笑道：「好，我看你還能挨多久？」

　　無論是誰，千辛萬苦後又經此一擊，都要倒下去，再也無力掙扎，但寶玉卻只是閉起眼睛，沉住了氣，靜靜思索。

　　人們在黑暗中，若要以手代目，摸索道路，十人中有九人必定是用左手，因為他還留下右手來防禦黑暗中不可知的襲擊。寶玉方纔也正是如此。他方纔摸索著左面的山岩而行，竟走回這裡。

　　現在，他將纏在左手上的那已燒焦了的衣服解了下來，撕成布條，又緊緊地纏到右手上。他再摸索著右面的牆壁向前走。這段路自然更困難，更艱苦，他全身的氣力，都似已被這酷熱蒸了出來，隨著汗水消失。

　　他兩條腿似乎突然變得千斤般沉重，他眼前已漸漸開始現出金星，他神智已漸漸開始迷亂──

　　水，清涼的水。他真想不顧一切，放聲大呼，答應她們任何條件，只要她們能給他水，又清又涼的水──

　　但他卻只是咬緊了牙關，一步步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突然，他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

　　暈暈迷迷中，寶玉似乎又回到了那無憂無慮的童年，後院裡濃蔭如蓋，他正在濃蔭下舒服的讀著書。

　　天很熱，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敞開衣襟，就希望下雨，果然下雨了，雨點自樹枝頭滴到他臉上。好清冷的雨珠，好舒服，突然有人在前院叫他：「寶玉──方寶玉──」是誰？是大頭叔叔？──

　　寶玉睜開眼──夢境立刻消失，現實仍是那麼殘酷，但他臉上卻真的有水珠，真的是雨露？

　　只聽頭頂上有人喚道：「方寶玉，你醒來了？」

　　寶玉抬起眼，這才瞧見這黑暗而酷熱的山岩頂，兩面削立的岩石，不知何時，已現出了個洞。

　　那長髮的少女正在洞口探頭下望，媚笑著道：「方寶玉，你現在總該知道你不是鐵打的身子，你也有倒下去的時候，現在，你可願服了麼？」

　　寶玉呻吟道：「水，水──」

　　那少女舉起了隻金杯，柔聲道：「這杯子裡滿滿的盛著玫瑰的花露，方纔我已滴了三滴在你臉上，就只三滴，已使你自暈迷中甦醒，它的清香甜美，你雖在暈迷中，也該感覺得出，只要你服了，你就可將這滿滿的一杯全喝下，」

　　寶玉喃喃道：「花露？──玫瑰？──」他似又陷入了暈迷狀況中，已不能用言語表達思想。

　　那少女笑道：「清冷的水珠，我再讓你嘗嘗──」她將金杯微抖，一滴水珠落下，落在寶玉臉上。

　　寶玉突然嘶聲大呼道：「不，不答應，不服！」

　　那少女搖了搖頭，輕嘆道：「真是牛一樣的脾氣，好，你既然還要受罪，也怨不得我。」竟將那一杯花露，全都倒在岩石上。只聽「嗤」的一聲，岩石上冒出輕煙，整杯水都已被燒乾。

　　那少女的臉也在輕煙中消失，四下又恢復黑暗。

　　寶玉卻突然跳了起來──與其說是這幾滴水使他恢復了活力，倒不如說他方纔的暈迷根本就是假裝出來的。他一步便掠到那削立的岩石邊，竟已將這裡的形勢全都默記在心，他竟手腳並用，爬了上去。

　　雖然隔著層衣服鞋襪，但他的手腳仍被燒得像是已焦了似的，只要他一個忍耐不住，他整個人就會跌了下來，前功盡棄！十多丈高的岩石，在寶玉此刻看來，簡直高不可攀，他咬緊牙關，他拼盡力氣，他終於爬了上去。

　　於是，他的手抬起，他的心也懸起。他的生命已懸在這剎那之間。

　　上面的山石若能活動，他受的這一切罪，便總算有了補償，否則──否則怎樣，他實在不敢再想下去。

　　謝天謝地，上面的山石是活動的。方寶玉狂喜著推開了它，爬了上去。

　　※※※

　　清冷的山石，洞外的山石，清涼如水。

　　方寶玉伏在地上，喘息著，四下沒有一點聲音，所有的艱難與危機，彷彿都已成為過去──

　　他手掌貼著清涼的石地，面頰也貼著清涼的石地，只等喘息稍為平靜，他才緩緩抬起眼睛。突然，他瞧見一雙腳──一雙男人的腳。這雙腳竟赫然就在他眼前。

　　這雙腳穿著華麗的鞋子，柔絲的羅襪，正顯示著這雙腳的主人身份的尊貴。但這雙腳只要輕輕抬一抬，只要輕輕踢一腳──方寶玉就得又滾下去。

　　在這一剎那間，他的胸膛似已窒息，血液似已凝結，這雙腳只要踢過來，他委實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但這雙腳卻只是站在那裡，動也不動。

　　寶玉伏在地上，更是不敢動一動，他甚至不敢抬頭來瞧這人一眼，瞧瞧他究竟是誰？究竟是何容貌？他只知道這人是穿衣服的。這是他入宮之後，所瞧見的第一個穿著衣服的人，也是他所瞧見的第一個男人，此人的身份豈非更令人奇怪。

　　只聽一個沉重的語聲緩緩道：「你居然能到達這裡，也算不易，但你卻要知道，這裡距離水宮中樞雖已近，但剩下的這一段路，卻更艱辛，你千萬不可大意。」

　　寶玉更是奇怪，只因他已聽出這沉重的語聲中，非但全無惡意，反而充滿關切，正像是長輩對子弟的叮嚀。這又是為了什麼？這究竟是什麼人？他想問，但沒有問，他並非不敢問，只因他知道自己縱然問了，這人也萬萬不會說出來的。

　　只聽這人接著又道：「你年紀輕輕，有些毅力，也算難能可貴，只要你抱定決心，你吃的苦就不會是白吃的。」這非但是叮嚀，簡直已是鼓勵。

　　寶玉越來越驚疑，但口中只是說道：「多謝。」

　　那語聲默然半晌，忽又道：「現在，你還能站得起來麼？」

　　寶玉道：「能。」

　　那人道：「既能站起，為何還不站起來往前走？」

　　寶玉道：「是。」

　　他此刻已確定此人並無傷他之意，當下翻身而起，卻見此人不知何時已翻過身子，緩步向前走去。他腳步緩慢而凝重，雙手似乎抱在前胸。

　　寶玉忍不住道：「閣下為何不讓小可拜見尊顏？」

　　那人道：「你不必瞧我的臉，你只要瞧著我的劍。」「劍」字出口，肩頭突然微微一動。

　　這一動之輕微，幾乎是目力難以覺察，任何人都不會在意，但方寶玉心頭卻突然吃了一驚！

　　「扭轉乾坤殺手劍！」

　　肩頭一動，劍光立即飛出，如驚虹、如匹練，正是昔日那「無情公子」蔣笑民所施出的海南劍派的殺手！

　　扭轉乾坤殺手劍！

　　這一劍出手比蔣笑民更快，部位比蔣笑民更刁，落點比蔣笑民更準，寶玉若非昔日便已領教過這一劍的精妙，若非早已有了警覺，此刻縱不致死在這一劍之下，也休想再站著往前走了。

　　劍光方自那人脅下飛出，寶玉身形已退開兩尺，他委實已盡全力，他也算準這一劍最多能觸及他衣衫，卻萬萬傷不著他皮肉，那知劍光在他胸前半尺外便已停住了，這一劍出手雖比蔣笑民更快，更刁，更準，但劍下卻留了三分情意──劍下是否留情，寶玉自然是瞧得出的。他長長喘了口氣，道：「多謝。」

　　那人劍光緩緩垂下，緩緩道：「你是否早已見過這一著了？」

　　寶玉道：「是。」

　　那人冷冷道：「你若非早已見著這一招，此刻便難免傷在劍下，我要以此等殺手取你性命，你為何還要謝我？」

　　寶玉道：「劍下是否留情，方寶玉豈能不知？」

　　那人道：「縱然留情，但也足以取你之命。」

　　寶玉笑道：「但在下此刻卻還是活著的。」

　　那人默然半晌，縱聲笑道：「不錯，你現在還是活著的，你見過這一著已有兩次，居然還能活著，世上能傷你的劍法，祇怕已不多了。」

　　寶玉道：「不多？──是否也不少？」

　　那人笑聲突頓，冷冷道：「嗯，也不少，至少還有三種。」

　　寶玉道：「為何不令在下領教領教？」

　　那人道：「你著急什麼！」突然將長劍向後一拋，寶玉不由得伸手接過，劍光一閃後，再瞧前面那人，卻已瞧不見了。

　　前面還是曲折詭祕的岩洞，這「白水宮」顯然整個都是在山腹之中，只有珠光，卻瞧不見陽光。寶玉再也夢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在山腹之中建立起如此複雜，如此詭祕，又如此博大的宮殿。他木立半晌，喃喃笑道：

　　「此人在『白水宮』中究竟是何身份？他言語中既然對我那般關切，卻又為何要對我驟下殺手？他既已對我驟下殺手，卻為何又在劍下留情？他既已劍下留情，卻又為何還要在前路以另三種殺手劍法等著我？他既要再以殺手劍法傷我，卻又為何還要贈劍於我？」

　　※※※

　　這柄劍，窄長、鋒利輕巧，劍鋒、劍脊與劍鍔的配合，幾乎已鑄造得臻於完美無疵。

　　方寶玉一握住這柄劍，心裡就立刻生出極舒服的感覺，幾乎將肉體的飢餓、焦渴、疲憊全都忘記。

　　這感覺正如書法家觸及精美的紙箋筆硯，又如酒徒手裡有了一杯美酒時一樣，他空虛而彷徨的心靈，立刻有了寄託，他確信自己可以將自己的生命與一切都交託給這柄劍，只有劍，是最可靠的。

　　他靜靜的站在那裡，使自己的心靈與劍合而為一，他心裡的渣滓已沉澱，他的痛苦與疑慮已自劍尖濾出。

　　然後，他才敢往前走。岩洞中奇詭的景象，已全不在他眼裡。只因他的眼中只有劍，心中也只有劍。

　　突然，四下又變得墳墓般黑暗。但他的腳步卻未停，他的手也不必再去摸索，只因他的心靈已透過劍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觸覺。他已可以劍代目。

　　沉靜，死一般的沉靜。

　　突然間，黑暗中逼來一股殺氣！方寶玉全身毛骨俱都為之悚然。

　　四下仍是墳墓般的黑暗，死一般的沉寂，看來全無絲毫變化，但這股殺氣卻浪濤般一層層捲了過來。

　　方寶玉的的確確已感覺出這股殺氣的迫力，這殺氣已逼得他連呼吸都幾乎停止。他舉起了劍，腳步已不由自主放慢，幾乎完全停止。

　　黑暗中，果然有劍光一閃，然後，也停在那裡。

　　方寶玉完全瞧不見持劍的人，只瞧得見這柄劍，這柄劍像是魔法般懸空停在那裡，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柄劍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劍上的殺氣！這劍上帶著的，不問可知，自是驚天動地的一招！這一招，自然就是可以傷得方寶玉的另三種殺手之一！

　　方寶玉掌中的劍，也停頓在那裡，黑暗中什麼都瞧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只有這兩柄劍。

　　兩柄劍上的殺氣！

　　方寶玉從未面對過如此凝重的殺氣！但奇怪的是，持劍的那人，身子卻似乎並不在這殺氣的籠罩裡。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持劍的人和這劍上的殺氣，竟截然分為兩體，這種現象幾乎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這現象才會發生，那就是──這一劍殺氣雖重，但持劍的人卻無傷他之意。所以，劍上殺氣雖剛霸，但人卻是脆弱的，這脆弱的「人氣」，已無形間沖淡了剛霸的「劍氣」！

　　這又是為了什麼？

　　方寶玉凝注著這柄劍，突然想起了鐵金刀的那一刀。這劍上的殺氣，唯有鐵金刀的那一刀差堪比擬，但這一劍上卻沒有鐵金刀那一刀上的凌厲「殺機」！

　　這一劍上的殺氣，幾乎已可說是帶著「善意」的。

　　這又是怎麼回事？

　　靜寂，死一般靜寂，但在這靜寂中，寶玉卻又似乎聽到了一種無聲的韻律，一種音樂中至高無上的節奏。

　　突然，劍光中劃出了個圓弧。這轉動，這圓弧，正也是出奇的優美，正也是踩著天地間至高節奏，在無聲的韻律中，舞出了舞中之精粹。

　　寶玉聳然──這也正如白衣人那一刀！

　　劍光閃動，化為光幕，閃電般擊向寶玉。

　　劍風，有如野獸的呼嘯！

　　黑暗中，只見劍光一閃，寶玉的劍和這柄劍已互相換了個位置──但是，他們兩人卻沒有倒下去。

　　※※※

　　黑暗中，已有了輕微的喘息。

　　這一剎那雖短，但卻跨過了生與死的界限，這正是天地間無可比擬的最大刺激，經過這種刺激後，誰能不喘息？

　　兩人都站著未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一個蒼老的語聲道：「這一招你已見過？」這語聲中充滿驚異，但卻並非為寶玉能躲過此招而驚異，而是為他見過此招而驚異。

　　寶玉道：「是！」

　　那語聲道：「是誰曾向你施出這一招？」

　　寶玉道：「鐵金刀。」

　　那語聲失驚道：「鐵金刀？他──」

　　寶玉截口道：「那一刀雖是鐵金刀擊出，卻又等於不是。」

　　那語聲道：「此話怎講？」

　　寶玉道：「只因鐵金刀不過是受他人所命。」

　　那語聲道：「白衣人？」

　　寶玉道：「正是！」

　　那語聲默然半晌，緩緩道：「那一招可是與我這一招完全相同？」

　　寶玉道：「十九相同，卻又有一最大不同之處。」

　　那語聲道：「此話又怎講？」

　　寶玉道：

　　「那一招殺氣最盛處，便也是破綻所在之處，他的體溫，自破綻處透出，所以我就冒險攻向此點，果然成功。」

　　那語聲又默然半晌，竟長嘆道：「好。」

　　寶玉道：「但閣下出手前並未十分蓄力，心情也不緊張，是以閣下的體溫完全正常，由此可見，閣下劍上雖有殺氣，心中卻並未伏殺機──閣下劍上的殺氣，只不過是自這一招本身發出來的。」

　　那語聲道：「哦！」

　　寶玉道：「只因閣下並無殺機，所以施出這一招時，心與劍便未能合二為一，於是閣下劍上的殺氣，便也自然不及鐵金刀那一刀上的剛猛。」

　　那語聲道：「所以如何？」

　　寶玉道：「那一刀擊出時，必見血光，所以我被逼取了他的性命，只因那其間根本別無選擇之餘地，而閣下這一劍，卻使我根本無法施出殺手！」

　　那語聲嘆道：「不錯，劍上若無傷人之意，便也絕不會引動別人劍上的殺機，這正是劍道中至高無上的道理。」

　　寶玉道：「但──閣下既無傷人之意，卻又為何要以此等殺手來對付在下？這豈非互相矛盾？在下委實不解。」

　　那語聲道：「不解便也罷了。」

　　寶玉道：「還有，這一招本是『白衣人』不傳之秘，普天之下，本無別人知道這一招的奧秘，閣下卻又是從那裡學來的？在下更是不解。」

　　那語聲緩緩道：「不久你就會知道了。」

　　寶玉道：「不久？」

　　那語聲道：「正是已不久──」他雖只說了五個字，但說到最後一個字，人已遠在數丈外。

　　※※※

　　現在，普天之下，只剩下兩招可傷方寶玉了。

　　但方寶玉心中卻更是疑雲重重。在方纔那片刻間，他已經過了兩著殺手，但向他施出這兩著殺手的人，卻又都對他全無惡意。這是第一點奇怪之處。

　　第二點，這兩著殺手雖然都是他曾經歷過的，但卻實在想不出以前向他施出這兩招的人，和現在這兩人有何關係？那「無情公子」蔣笑民也許還會和「白水宮」有些關係，他那一著海南神劍，白水宮中的人也許是會的。

　　但「白水宮」的人又怎會施出「東海白衣人」的絕招？白水宮與白衣人本是風馬牛不相及，又怎會有什麼關係？

　　寶玉實在越想越亂，越想越想不通。現在，剩下的殺手，雖已只有兩著，但前面的這兩著已是如此驚人，後面的兩著又將會是如何凌厲？如何奇詭？寶玉實在不能不擔心。

　　尤其，他此刻精力委實已不支，他是否還能抵擋那兩著令人莫測的殺手，寶玉更不能不想。想著想著，四下不知何時又恢復了光明，柔和的珠光自岩石間散開來，將他的影子淡淡映在地上。

　　他瞧著自己的影子，突然，他瞧見地上竟有腳印。一長串腳印，每個腳印，都深深印在地上，自這岩洞秘道的深處，一直到這裡，到了這裡便消失。這莫非是那人留下來的腳印？

　　他莫非就是從白水宮的中樞之地走出來？他故意留下這腳印，莫非就是在向寶玉指點道路？

　　方寶玉想了想，終於循著這腳印向前走了過去。岩洞中的道路，果然是曲折變化，匪夷所思，若沒有這腳印的指點，寶玉真不知該走那條路。

　　他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試圖恢復體力──他眼睛本不想再去識別的，但他卻偏偏瞧著了一行奇怪的字。

　　這行字是刻在岩石上的，字跡已有苔痕，顯見已刻了許久，這八個挺秀的字，赫然竟是：「軟紅山莊，星星小樓。」

　　寶玉當真吃了一驚，這「軟紅山莊，星星小樓」，豈非正就是蔣笑民的遺書上所寫的地方？

第五十八章　絕世一招

　　蔣笑民的遺書，豈非正是要交給這「星星小樓」的主人。

　　蔣笑民果然是和「白水宮」有關係的。

　　難怪他在遺書上並未說明這「星星小樓」在何處，只因他不必說明，只因他明知方寶玉是必定會到「白水宮」來的。

　　寶玉摸了摸，那封遺書還在他最最貼身處──蔣笑民以死換得他的承諾，他怎能將這承諾忘懷？

　　但此刻，方寶玉若要實踐這諾言，卻也幾乎是要以生命為代價的──

　　指向「星星小樓」的道路在左。那腳印所指的道路卻在右。

　　方寶玉此刻若走向「星星小樓」，再要走回來，祇怕已難如登天，何況，蔣笑民是死在他的手下，這遺書中是否有所奸謀？那「星星小樓」中是否有著凶險，他體力本已不支，走到「星星小樓」後，縱能回來，剩下的精力必定更少，是否還能抵擋那兩著殺手？

　　他遲疑著，不知自己該走向左，還是走向右？

　　他若向左，能回來的機會固不少，但他若向右，則活著的機會更少，那封遺書，祇怕就永遠不能交到「星星小樓」主人之手了。

　　他終於長嘆一聲，喃喃道：「方寶玉呀方寶玉，蔣笑民既能以死換得你的承諾，你為何就不能拼死來遵守你的承諾？」他咬一咬牙，終於走向星星小樓。

　　星星小樓，究竟是怎麼樣個地方？

　　星星小樓既然在「白水宮」中，是否也就屬於「白水宮」？星星小樓的主人，是否就是白水宮主？寶玉已懶得去想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反正是猜不透的。

　　他只是已發覺，這整個岩洞裡的道路，都是光彩絢麗，有如仙宮，但此刻通向「星星小樓」的這條路，卻是平凡而暗淡的，寶玉自別的路走向這條路，竟像是自天上的仙境突又回到人間。

　　這「星星小樓」雖然也在「白水宮」的這神祕岩洞中，但卻彷彿自成一個天地，並不屬於白水宮。

　　越走到前面，他越證實這想法的不錯。因為他已顯見了這「星星小樓」乃是平凡的小屋子，那也和「白水宮」的奇詭和絢麗完全不同。

　　小樓建在高處，有粗糙的石階直通門口。

　　門是開著的，門裡有昏黃的燈光透出。

　　寶玉一步步走了上去，每走一步，心裡就多了個疑問。

　　這「星星小樓」若非「白水宮」的一部份，那麼它的主人又是誰？白水宮主又怎麼會容得他在此居住？

　　他終於忍不住大聲喚道：「星星小樓主人可在麼？」

　　小樓中並無回應，卻似有一陣陣浪濤聲傳下來。

　　寶玉再往上走了幾步，再次喚道：「在下受命傳書而來，要親手交與星星小樓的主人。」

　　小樓中突然有了人聲。

　　一人幽幽道：「星星小樓主人已死了。」

　　※※※

　　這無疑是女子的聲音。

　　這聲音清秀嬌美，但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冷漠。冷漠的語聲說出的是如此的驚人音訊，寶玉也不禁一怔，失聲道：「死了？」

　　那語聲沒有答話，寶玉本也未曾盼望她的答話，他深深的吸了口氣，等到心裡的震驚與失望平息。

　　他這趟竟是白來的，他方纔那般艱難，那般痛苦所做的決定，此刻竟突然變成毫無意義。他緩緩轉過身，走下石階，只因那遺書是要「親手」交給小樓主人，主人既已死了，他只有走。

　　但他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回首道：「那麼──姑娘，你──你是誰？」

　　那語聲緩緩道：「我就是星星小樓的主人。」

　　寶玉幾乎跳了起來，怒道：「你在開玩笑？」

　　那語聲冷冷道：「玩笑，死人是不會開玩笑的。」

　　寶玉又驚又氣，道：「你──你究竟是誰？」

　　那語聲淡淡道：「我早已死了，我已只不過是個幽靈──」

　　寶玉忍不住衝了上去。

　　※※※

　　那是間小小的屋子，青石的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屋子裡卻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寒意。

　　這屋子裡竟似真防充滿了死亡的氣息。就連方寶玉，也不禁打了個寒噤，頓住了腳。

　　只見迎面一個小小的窗子，陣陣帶著潮濕的鹹味的風，自窗外吹進來，海濤聲，也是自窗外傳出來的。自窗口望出去，可以見到湛藍色的蒼穹，一朵白雲，悠悠的自窗外飄過，一個少女痴痴的向白雲凝注。

　　她背對著門，穿著一襲黑色的紗衣。她漆黑的長髮在風中飄拂，黑色的紗衣也在風中飄拂。但她的人卻石像般動也不動，像是亙古來就是這樣站在那裡，一種神祕的死亡氣息，正是從她身上散播出來。

　　寶玉瞧著她，也站在那裡不能動了──不錯，世上若真有活著的幽靈，那就是此刻站在他眼前的黑紗女。

　　她全身幾乎被那神祕的黑色所籠罩，只有在飄拂的鬢髮旁，微微露出頰邊的一片肌膚，卻是白如美玉。

　　寶玉雖然瞧不見她的容貌，卻已可強烈的感覺到她那種神祕的，淒艷，懾人心魄的強大魅力。

　　那女子仍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星星小樓已只不過是幽靈的居處，你──你為何還要上來？」

　　寶玉道：「在下之來意，本為傳送一封書信。」

　　黑紗女道：「書信？給誰的？」寶玉道：「給你──星星小樓的主人。」

　　黑紗女道：「世上那有人要將書信傳於幽靈？」

　　寶玉道：「但──但那人並不知道──」

　　黑紗女道：「他是誰？」

　　寶玉道：「蔣笑民。」

　　黑紗女突然沉默下來，只可惜寶玉瞧不見她面容的變化，也不知她面容是否還會有什麼變化。

　　過了半晌，寶玉忍不住又道：「蔣笑民，你認得麼？」

　　黑紗女終於緩緩道：「認得的，只是──他也已死了。」

　　寶玉聳然道：「他死了，你竟已知道？」

　　黑紗女道：「我為何不知道？」

　　寶玉道：「你──你怎會知道？」

　　黑紗女道：「他若未死，豈非早已來了。」

　　寶玉道：「但──但他為何必定要來？」

　　黑紗女悠悠道：「他與我有約，他一定要來。」

　　寶玉道：「但──但他或許因為別的事而沒有來，你怎能斷定他已死？」

　　黑紗女道：「除了死之外，無論遇著什麼事，他都會來的，因為──因為和他有約的人，是我，不是別人。」說到這裡，她竟突然轉過身來，那張神祕的，蒼白的，美得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面容，已面對著寶玉。

　　※※※

　　她的眼睛，那足以令世上所有男人心脈都停止跳動的眼波，也正瞧著寶玉，似乎要瞧進寶玉的心。

　　她一字字緩緩道：「你若與我有約，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麼能阻擋你來？──還有什麼？」

　　寶玉瞧過她那深沉如海水的眼波，在這雙眼波凝注下，世上任何少女的眼波，委實都變得不值一顧。

　　這雙眼波中含蘊的不但是無可比擬的美，而且還含蘊著無可比擬的智慧，宛如沉思的哲人。

　　這雙眼波似乎早已洞悉一切，世人的生、老、病、死、憂愁、得意、悲哀、歡樂，在這雙眼波下都變得庸俗而可笑。

　　這正是任何少女所難以企及之處，就算是小公主──小公主和她一比，只不過是個幼稚而天真的孩子。

　　寶玉只有長嘆，垂首道：「不錯，蔣笑民是死了。」

　　黑紗女淡淡道：「他死了，所以我也死了。」這聲音是那麼平淡，但其中含蘊著敘不盡的悲哀。

　　寶玉霍然抬頭，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瞧出她的悲哀，他突然發現她的智慧，就是從悲哀中淬煉昇華出來的。

　　蔣笑民本已「無情」這少女之「無情」，看來更甚於蔣笑民，又有誰知道他們「無情」中的深情，竟濃得如此化不開。

　　黑紗女的眼波仍瞧著寶玉，寶玉心裡的感覺說不出是多奇怪，這少女原是陌生，寶玉卻覺得她似很熟悉。這少女原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寶玉卻覺得她就坐在自己身畔，他幾乎可以將她擁在懷裡，安慰她的悲哀。

　　但他卻只是摸索著自懷中取出了那封信，那封信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幾乎已皺成了一團。

　　寶玉道：「無論如何，這封信總是交給你的。」

　　黑紗女道：「我的，你的，現在又有何分別？」

　　寶玉道：「你──你難道不想瞧瞧？」

　　黑紗女道：「瞧瞧也可以，不瞧也可以，又有什麼分別？」寶玉道：「但──但我既已將信送來，你──」

　　黑紗女道：「那麼，你就唸給我聽聽吧！」

　　寶玉急道：「這怎麼行？」

　　黑紗女道：「為什麼不行？」

　　寶玉道：「這──這是你們的秘密。」

　　黑紗女道：「秘密，死人還有什麼秘密？」

　　寶玉怔了半晌，祇得嘆息著將信拆開，他但願水漬莫要滲亂了信上的字跡，他要將這封信完完整整的保存著。因為這封信正象徵著生死不渝的真情。

　　但他卻再也想不到，這封信竟是張白紙。蔣笑民那麼鄭重交給他這封信，信上竟沒有一個字。寶玉站在那裡，完全怔住了。

　　※※※

　　黑紗女神情卻仍是冷漠的──她的人雖未死，她的心卻真的是已死了，她只是淡淡的說道：「很好，這封信我總算已瞧過了。」

　　寶玉道：「但──信上──」

　　黑紗女道：「信上的意思，我已完全明瞭。」

　　寶玉瞪大眼睛，道：「你明瞭？這信上根本沒有字呀！」

　　黑紗女道：「這封信我不必看，也知道他的意思。」

　　寶玉忍不住問道：「什麼意思？」

　　黑紗女道：「他將這封信交託給你，只不過是要我見你一面。」她淡淡的說著，寶玉卻越想越吃驚，此刻幾乎連手裡的信都拿不穩了，忍不住失聲道：「見我一面？他為什麼要你見我一面？」

　　黑紗女道：「這其中自然是有原因的。」

　　寶玉道：「什麼原因？」

　　黑紗女道：「這原因你以後自然會曉得。」

　　寶玉大聲道：「為什麼你現在不告訴我，為什麼你也和方纔那兩人一樣，總好像有一件秘密在瞞著我，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黑紗女卻再也不理他，再也不瞧他一眼，悄然移動腳步，幽靈般走了出去，只留下寶玉愕在那裡。

　　這時寶玉的心，真是紛亂如麻。蔣笑民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他竟要我在這少女心中代替他的位置？不可能，這絕不可能。莫說這少女對他的真情生死不渝，已無任何人能夠代替，就是我──我對她也只是有種奇異的感覺，而絕無愛慕之意──

　　※※※

　　黑紗女已又悄然走了進來。她手裡竟端著個很大的托盤，盤子上清冷的水，還有食物，她將盤子放在寶玉面前，道：「吃吧！」她語聲中竟有種令寶玉不得不聽從的力量，何況，這些東西也正是寶玉所迫切需要的。

　　在他吃的時候，他暫時忘了一切。

　　黑紗女又捧出盆清水，一條乾淨的布巾。她並沒有徵求寶玉的同意，竟脫下了他身上的衣衫，這本是寶玉死也不肯脫下，但此刻不知為了什麼？他竟完全沒有抵抗。

　　黑紗女以布巾蘸著清水，輕拭著他身上的火炙傷痕，她的面容仍是那麼冷漠，但動作卻是那麼溫柔。清水中想必是溶著藥的，寶玉只覺她擦拭到那裡，那裡就有一股清涼的感覺，直透入心裡。

　　但這水卻仍擦不開他心中的疑雲。他心裡更是不解，這冷漠得有如幽靈般的少女，為什麼如此親切，如此溫柔的服侍他？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是不是為了我傳來這封信？」

　　黑紗女道：「那封信對我又有何意？」

　　寶玉垂首道：「不錯，那只是張白紙──」

　　黑紗女道：「我這樣做，只因為我見著你。」

　　寶玉霍然抬頭，道：「只因為見著我？但為什麼？──為什麼？」

　　黑紗女道：「只因為我十分想見你。」

　　寶玉道：「你為什麼想要見著我？你──你甚至根本不認得我，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黑紗女道：「你是方寶玉。」

　　寶玉身子一震，失聲道：「你認得我，你──你──你怎麼認得我？」

　　黑紗女道：「這自然也有原因的。」

　　寶玉大聲道：「什麼原因？什麼原因？──」

　　黑紗女放下布巾，立起身子，悠悠道：「現在，是什麼原因都沒有關係了，現在，已沒有原因了，現在，你和我已不再有任何關係。」

　　她轉過身子，冷冷道：「死人，是不會和任何人有關係的。」

　　寶玉道：「你──你本來難道又和我有什麼關係？」

　　黑紗女道：「無論什麼關係，現在都已過去了，現在，我想為你做的事，全部已經做完了，你還是──」

　　寶玉大聲道：「我還是不懂，你越說我越不懂。」

　　黑紗女道：「你根本不必懂，你和我已全無關係，從此以後，你再也休要想起我，我也不會想起你，因為──」

　　她將頭上的黑紗拉起，蒙住了臉，道：「因為死人是不會記住任何人的。」

　　寶玉霍然站起，衝過去，又緩緩退回，頹然坐下。

　　黑紗女道：「蔣笑民上次入宮，就是從我這裡逃出去的，從這窗子，這宮中只有這窗子能逃出去，他──他在我這裡養好了傷，就從這窗口跳下，窗外是海水──溫柔的海水──永遠不會傷害任何人。」

　　寶玉嘆道：「我早已猜出必定是你救了他，你一生卻活在寂寞中，所以，你見著他，就將心交給了他。」

　　黑紗女道：「他本來是值得女子將心交給他的男人。」

　　寶玉道：「不錯，他是個好男兒，但──但──」他突然握緊雙拳，大聲道：「但你還年青，你為什麼不好好的活下去？你──你為什麼不？」

　　黑紗女淡淡道：「只因為我的心已被他帶走？」

　　寶玉怔了半晌，垂首長嘆道：「你已決定了？」

　　黑紗女道：「我已決定了，至於你──你也從這窗子裡走吧，這白水宮，並沒有什麼值得你逗留之處，這裡有的只是悲哀、憂傷、寂寞──」

　　寶玉喃喃道：「我現在又多懂了一些，蔣笑民要我將書信交給你，除了要你見我外，也是算準我會和他一樣被困在這裡，所以指點我一條生路逃走，是麼？」

　　黑紗女道：「也許是，也許不是。」

　　寶玉長長嘆了口氣，沉聲道：「無論是不是，我都不能走，除了我定要見到宮主這原因外，我還發覺這白水宮中竟似隱藏著許多有關我的秘密──我實在想不出這白水宮中怎麼隱藏著有關我的秘密，我一定要查出來。」黑紗女道：「你已經決定了？」

　　寶玉咬一咬牙，道：「我已決定了！」

　　黑紗女道：「你不後悔？」

　　寶玉道：「我為什麼要後悔？」

　　黑紗女道：「因為真相常常是殘酷的，真實常常會刺傷人，但你既已決定了，你就去吧，這裡有一條路，可直接通向白水娘的寢宮。」

　　※※※

　　這條路不在屋外，而在屋裡。路的入口，像是個衣櫃。

　　黑紗女就站在前面，道：「從這裡走，你就可見著白水娘了。」

　　寶玉的眼睛，時時刻刻在注意著她的臉，注意著她臉上是否還有變化，現在，他終於發現，這張始終未動情感的，冷漠的臉，還是有變化的，那就是當她在說「白水娘」這三個字的時候。

　　每當她說出這名字，她臉上就掠過一陣陰影，怨毒的陰影，她的情感本已都「死」了，只有這怨毒，仍留在心底。這怨毒又是多麼深，多麼強烈。但她既然住在白水宮裡，便必定和白水娘關係非淺，既然和白水娘關係非淺，又怎麼對白水娘如此懷恨？

　　她和白水娘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這關係真是令人費解，而寶玉此刻也無暇再去仔細思索。他什麼都不願再想了，只是抱拳道：「多謝關照，多蒙指點，總之，一切都多謝了，在下就此別過。」

　　黑紗女道：「你莫要謝我，我也有件事求你。」寶玉不禁一楞，這幽靈般的少女，這仙子般的少女居然也會有事求他，實在是他夢想不到的事。

　　黑紗女已冷冷道：「你若不答應，也就算了。」

　　寶玉趕緊道：「無論什麼事，但請吩咐。」

　　黑紗女道：「我心裡有個疑問，只有你才能給我回答。」

　　寶玉沉吟道：「你不能解釋的事，祇怕我也不能。」

　　黑紗女道：「你能的。」

　　寶玉道：「那──那是有關那方面的事？」

　　黑紗女道：「武功。」

　　寶玉動容道：「武功？你也對武功有意？」

　　黑紗女道：「從我有知識的那天起，我就在想，天下的武功中，不知道有沒有一招是任何人都不能抵擋的？」

　　寶玉道：「這──這問題祇怕任何人都不能回答。」

　　黑紗女道：「這──這問題祇怕的確難以答覆，何況我終年都生活在這小樓裡，世上縱有這樣的一招，我也不知。」

　　寶玉道：「世上武功流派極多，其中自然不乏有極厲害的殺手，但這些殺手縱能稱雄於一時，卻都未能真的橫掃天下，何況，縱然它能縱橫天下，也不能就此證明那是絕對沒有任何人能抵擋的，這道理你可明白？」

　　黑紗女道：「我明白，因為這『絕對沒有』四個字，已不是任何人所能證實。」

　　寶玉道：「正是如此。」

　　黑紗女道：「所以我日日夜夜的想，我想出了許許多多招式，但這些招式不用去問別人，我自己就已能抵擋了。」

　　寶玉道：「後來呢？」

　　黑紗女道：「後來我遇著蔣笑民，在他養傷的時候，我就要他將他所知道的一切武功招式，完全都告訴我。」

　　寶玉道：「此人不但聰明絕頂，而且出生於武林世家，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招式，他的確可算知道的不少。」

　　黑紗女道：「他告訴我的招式，有些和我自己創出的差不多，但也有些是完全不同的，他走了後，我就試著將這些招式全都融會貫通，看看是否能取其精華，創出一招。」

　　寶玉道：「你──你的聰明，祇怕更非別人能及。」

　　黑紗女道：「經過一年多晝夜不停的思索，我終於創出了一招，我確信這一招必定是天下武功門派都沒有的。」寶玉道：「你怎麼證實此點？」

　　黑紗女道：「因為，世上若有這一招，這一招必定是早已名震天下，蔣笑民也必定早已知道，因為，他們知道的武功殺手，我輕易便可抵擋，但這一招，這一招卻是我自己苦思半年後，也無法抵擋的。」她語聲雖仍是那麼平淡，但卻已帶著種任何人都不能動搖的信心，這信心正也能使任何人都不能不信。

　　寶玉眼睛裡發出了興奮的光，道：「這一招想來必定妙極。」

　　黑紗女道：「但我雖不能抵擋這一招，卻也不能就此證明別人也不能抵擋，所以，我更急著等你來，只因世上若有能證明此招的人，這人就是你。」

　　寶玉道：「為什麼是找？」

　　黑紗女道：「因為我已聽說你幾乎已經是當今天下的第一高手，你若也不能抵擋這一招，能抵擋的人必定很少了。」

　　寶玉心念一閃，突然大聲道：「你對世上任何事情都已不再關心，為什麼還要急著證實這一招？莫非你想要將這一招用在別人身上？」

　　黑紗女道：「也許是，也許不是。」

　　寶玉道：「你想將這一招用在誰身上？」

　　黑紗女淡淡道：「這個──你管不著。」

　　寶玉大聲道：「莫非是白水娘？因為你恨她入骨？你為什麼恨她？」

　　黑紗女靜靜的凝注著他，緩緩道：「你既已答應我，為什麼還要問這麼多？」

　　寶玉默然半晌，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的劍在那裡？」

　　※※※

　　劍光一閃，長劍擊出。黑紗女這一劍，竟是刺向寶玉腳尖前三寸處。寶玉怔了一怔，失聲道：「這算什麼招式？」

　　黑紗女道：「就是這一招。」寶玉道：「但這一招根本傷不了我──這一招根本連任何人都傷不了。」

　　黑紗女道，「正因為這一招已先立於必不能勝之地，所以別人才不能抵擋，因為任何人祇怕都沒有瞧過這樣的招式。」

　　寶玉不禁又怔了半晌，苦笑道：「但這招根本不必抵擋──」

　　黑紗女道：「誰說不必抵擋？」

　　寶玉道：「這──這根本不必說。」

　　黑紗女道：「好，那麼你瞧著。」她緩緩收回長劍，再次一劍刺出，還是刺向寶玉腳尖前三寸處──這的確是傷不了寶玉半根毫髮。但這一劍刺出時，寶玉目前靈光一閃，身子突然倒掠而出，凌空翻了兩個身，遠遠落在兩丈開外，滿面驚駭之色。

　　黑紗女冷冷道：「這一招不是根本不用抵擋的麼？你為何要躲？」

　　寶玉駭然道：「好厲害，好厲害──如今我才瞧出了這一招的厲害！」

　　黑紗女道，「你瞧出了麼？」

　　寶玉道：「我若對這一招全不理睬，那麼這一劍就會從我腳下那部位反刺而出，由這一部位刺出的劍，就委實不知該如何招架了。」

第五十九章　多情種子

　　黑紗女道：「你可知為什麼不能招架？」

　　寶玉道：「我──還未想到，但──」突然大喝道：「我想到了，因為這部位是人的死角。」

　　黑紗女凝注著他，緩緩道：「不錯，任何人的足底，都是他的死角，由這種死角刺出的招式，正是天下各門各派武功都沒有的，所以，也正是任何人都不能招架的，我這一招之精萃，正是先將自己置之於死地──」

　　寶玉忍不住大聲道：「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正是兵法中之精萃──我如今才知道，兵法與武道雖是兩回事，卻有一脈貫通。」

　　黑紗女道：「正是如此，你總算懂了。」

　　寶玉動容道：「這一招的確是天下各門各派都沒有的，因為任何人都想不出怎樣才能從這種角度出招，因為任何人都未能體會出這『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精萃。」他長笑接道：「若非不世之奇才，又怎能想得出這樣的招式。」

　　黑紗女淡淡道：「如此說來，這一招確是不能抵擋的了？」

　　寶玉道：「那卻不然。」

　　黑紗女道：「哦！為什麼？」

　　寶玉道：「只因你還忘記幾點。」

　　黑紗女道：「你且說來聽聽。」

　　寶玉道：「最重要的一點是，就在你刺出這一招的同一剎那間，別人也會向你刺出一招的，因為在這一剎那間，你簡直沒有防禦自己之力，除了你使用此招時，是在和別人考較武功，否則別人又怎會讓這良機錯過？」

　　黑紗女突然沉默了下來。

　　寶玉接道：「你在刺出這一劍時，若能想出該如何防守，那麼你這一招縱不能說從此絕對無人抵擋，至少現在已可橫掃天下了。」

　　黑紗女目光做夢似的瞧著遠方，緩緩道：「我不能。」

　　寶玉道：「你確是不能，只因在這一剎那間，你已將自己置於死地──這雖是你這一招中之精萃所在，但卻也是這一招之破綻所在。」他長長嘆了口氣，接道：「所以，你這一招雖然妙絕天下，卻不實用。」

　　黑紗女沉默了許久許久，終於閃開身子，道：「你走吧！」

　　※※※

　　黑紗女走了，她根本不再給寶玉說話的機會，

　　但寶玉站在那裡，卻沒有走下去。他在思索。在短短半天之內，他遇著三個極為奇怪的人，第一個人，向他突施殺手，卻又手下留情。第二個人，也向他施出一著殺手，但也手下留情，最奇怪的，這人施出的殺手，竟與那東海白衣人相同。而第三個人，是他唯一瞧見面目的一個，她雖然是那麼冷漠，但寶玉卻總覺得她像是和自己有種奇異的關係。那知這第三個人，還是向他施出了一著殺手，但是她非但手下留情，簡直可說是根本沒有動手。

　　為什麼這三個人都要向他施展殺手，而又都手下留情，他們施出的招式雖然厲害，但卻全都似無意取他性命。這三招既然都可說是當今天下最最霸道，最最狠辣的招式，他們既然無意取寶玉性命，卻又如何要施出此等招式？

　　寶玉心念一閃，突然想到：「莫非他們只不過是要向我指點招式？」

　　「莫非他們都和我有種神祕而奇異的關係？」

　　「但這『白水宮』中的人，又怎會和我有什麼關係？何況，世上根本就不會有三個人，和我有這樣的關係。」

　　這些問題竟全都是互相糾纏，而又互相矛盾的，寶玉頭都想疼了，還是想不透這其中的道理。

　　他索性不再想。他終於走了下去。他知道白水宮主必定會為他揭穿謎底。

　　※※※

　　萬老夫人的手指剛點著她自己的穴道，水天姬的手攫起了雞腿，萬老夫人倒下，水天姬己將胡不愁扶起。她撕著雞腿，慢慢地餵著胡不愁。

　　萬老夫人道：「那秘密是有關水娘娘與方寶玉的。」

　　水天姬身子一震，連雞腿都幾乎掉在地上，失聲道：「我母親和方寶玉之間，又怎會有什麼秘密？」

　　萬老夫人道：「你真的不知道？」

　　水天姬怒道：「難道我還用得著騙你？」

　　萬老夫人道：「姑娘你離開白水宮雖已七八年，但七年前的事，姑娘你多多少少總該知道一些的。」

　　水天姬道：「家母的事，我從來不敢過問，她老人家也從來不許我過問，她老人家的寢宮，我根本就很少進去。」她雖然極力想說得平淡，但眉宇間仍不禁露出幽怨之色，生為這樣母親的女兒，她縱可得到別人所得不到的一切東西，但別的女孩子人人都可得到的，她卻得不到，而那正是世上最最寶貴之物。那就是親情！

　　萬老夫人嘆道：「水娘娘的事，自然是誰也不能過問的，但我卻未想到竟連她的女兒也不例外，只是──十六年前──不對，十七年年前發生在『白水宮』的一件事，但無論如何，總也該知道一些的？」

　　水天姬皺起雙眉，沉吟道：「十七年前──十七年前白水宮又發生過什麼事？」

　　萬老夫人道：「十七年前，有男女兩人闖入了白水宮，這兩人正是四十年來唯一能闖入水娘娘寢宮的人，也是唯一能使白水宮為之震動的人。」

　　水天姬失聲道：「不錯，我記起這兩人了，他們本是對夫妻，兩人武功都高得很，而且機智得很，但後來終於還是敗在我母親手下。」

　　萬老夫人道：「但水娘娘並未殺死他們，所以，兩人也是唯一闖入白水宮而能不死──他們非但沒有死在白水宮，反而活著住了下去。」

　　水天姬喃喃道：「不錯，他們和我母親動手之前，便已打過賭，他們打過賭，他們若勝了，就要我母親讓出白水宮作為他們的避暑之地，他們若敗了，便永生不離白水宮。」

　　她嘴裡說著話，一雙手仍在餵著胡不愁。

　　胡不愁聽到這裏，不禁暗嘆忖道：「這夫妻兩人竟有如此武功，如此豪氣，卻不知是何人物？」

　　只聽萬老夫人道：「但水娘娘手下從無活口，又怎會和他們打這樣的賭，姑娘你──你可知道這其中的原因麼？」

　　水天姬道：「那時我雖然還小，但也已有些奇怪，也曾問過我母親，既然勝了他們，就該殺了他們，又何必打這樣的賭。」

　　萬老夫人道：「水娘娘可說出這其中原因？」

　　水天姬道：「我畢竟是她女兒呀！」

　　萬老夫人道：「她老人家說的是什麼？」

　　水天姬默然半晌，沉聲道：「這難道也和那秘密有什麼關係？」

　　萬老夫人道：「非但有關係，而且關係極大──姑娘你若不將每件事都說出來，我老婆子也就無法接著說下去了。」

　　水天姬又沉吟半晌，突然揮手道：「各位退下去吧，這些事都和各位沒有關係的。」

　　海盜們雖然也想聽聽這些武林名人的秘辛，但水天姬既已要他們退下去，還有誰敢留在這裡。

　　※※※

　　水天姬等他們走光了，才緩緩道：「我母親本也不想說的，我那時若已長大，她祇怕就不會說了，但我那時實在太小，而她也實在需要對一個人說說心事。」

　　她嘆了口氣，接道：「所以她老人家就拍著我的頭，告訴我，只因那男的乃是除了我死去的父親外，她平生唯一真正喜歡的男人，所以她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死。」

　　萬老夫人嘆道：「正是如此。」

　　水天姬道：「那時我忍不住又問她老人家，既然喜歡他，為何不將他妻子殺死？我母親就告訴我，因為她若殺了他妻子，他必定永遠也不會饒恕她，那麼她也就永遠得不到他的愛了，所以，她要讓他們一齊活著，這樣總還有些希望，唉！從那時開始，我就知道了『愛情』是多麼偉大。」在說這句話時，她的眼睛是瞧著胡不愁的。

　　胡不愁忍不住脫口道：「後來呢？」

　　水天姬聽他說話已有了力氣，嫣然一笑，道：「後來，我母親就在宮中劃出一角地方，作為他夫妻的居處，而且下令宮中的人，誰也不許無端闖入。」

　　胡不愁嘆道：「令堂原來也是個多情人。」

　　水天姬嫣然笑道：「我還記得那地方叫做『星星小樓』，我遠遠地瞧過，但也不敢聞進去，直到──直到那女子死的那天。」

　　胡不愁失聲道：「她怎會死的？莫非是──」

　　水天姬道：「你莫要想錯，我母親說道不殺她，就必定不會殺她，我母親雖也不是什麼好人，但卻言而有信。」

　　胡不愁垂首道：「我錯了──但那女子──」

　　水天姬截口道：「原來那女子已身懷六甲，入宮六個月後，便已臨盆，她雖生了個很可愛的女孩子，自己卻因生產而死了。」

　　胡不愁嘆息一聲，又道：「那女孩子可長大了麼？」

　　水天姬道：「我母親為了養大她，曾經親自出宮，為她找了兩個奶媽，我出宮時，這女孩子已有七八歲了，生得也說不出有多美麗，只是小小年紀，性情便已孤僻得很，小孩子的遊戲，她全不喜歡，每天只是坐在那裡發獃，又不知想些什麼？」

　　胡不愁嘆道：「那麼，她的父親。」

　　水天姬道：「她的父親果然是條好漢，果然言而有信，絕口不提出宮之事，我母親終日陪著他下棋、讀書、撫琴，兩人相處日久，自也難免有情，但我卻可保證，直到我出宮之時，兩人還是相待以禮，未逾規矩。」

　　胡不愁長嘆道：「這男子固是英雄好漢，你母親也的確是位奇女子，但──其實，在這種情況下，這一對奇男奇女，縱然結為夫婦，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水天姬道：「想不到你思想倒開明得很。」

　　胡不愁面上初次露出了笑容，道：「縱然我思想陳舊，也不能說這件事有什麼不對的，只是，這一雙夫婦既是如此奇人，失蹤之後，江湖上怎地未聞消息？」

　　萬老夫人突然接口道：「只因為這一雙夫婦本是游俠，江湖中本就無人知道他們的行蹤，甚至連他們的父親都不知道。」

　　胡不愁道：「少年夫婦，相伴遨遊，遊興所至，四海為家，這又是何等瀟灑，當真是令人可欽可佩，可喜可羨。」

　　水天姬瞧了他一眼，嫣然笑道：「別人其實也可學他們的樣子的。」

　　萬老夫人道：「但你可知道他們是誰？」

　　水天姬怔了怔，道：「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我從來就沒有想到要問名字，我母親也沒說──白水宮中，除了我母親外，祇怕再沒有別人知道。」

　　萬老夫人道：「這就是最大的秘密，這秘密我知道。」

　　水天姬忍不住追問道：「他們是誰？」

　　萬老夫人一字字緩緩道：「他們就是方寶玉的父親和母親。」

　　※※※

　　這句話說出，水天姬與胡不愁都驚得叫出聲來。

　　萬老夫人道：「水娘娘知道這消息若是走漏，『清平劍客』白三空必定會發動武林同道前來白水宮要人，所以絕不說出他的名字。」

　　胡不愁道：「我──我那方師兄方大哥，難道竟一直在『白水宮』住到今日？」

　　萬老夫人道：「不錯，他已住到今日。」

　　水天姬道：「如此說來，『星星小樓』中的那女孩子，竟是方寶玉的妹妹。」

　　萬老夫人道：「正是他的妹妹，她名叫方靈玉。」

　　胡不愁道：「寶玉此番去白水宮，莫非就是已知道這秘密？」

　　萬老夫人道：「他絲毫也不知情。」

　　胡不愁道：「那──那麼他為何要去？」

　　萬老夫人道：「這故事前半既已由水姑娘說了，後半就由我老婆子來接著說吧，首先，我得告訴你們兩件事。」

　　胡不愁道：「你快說。」

　　萬老夫人道：「第一件，方靈玉已長大了，她性情變得更孤僻，往往三天也不說一句話，只是坐著沉思。」

　　水天姬嘆道：「這我也可料想得到，第二件呢？」

　　萬老夫人道：「方大俠妻子死去了九年之後，終於被水娘娘的真情所動，終於和水娘娘結成了夫妻。」

　　胡不愁失聲道：「他──他竟真的──」

　　萬老夫人道：「你自己方纔還說過，這本是合情合理之事。」

　　胡不愁道：「不錯，我並沒有怪他──誰也不能怪他。」

　　萬老夫人道：「他實在沒有錯，水娘娘真可說是世上最最溫柔體貼的妻子，只要方大俠開口，無論什麼事她都依順，但方大俠有時仍是悶悶不樂，水娘娘為了要他開心，甚至不惜讓他自己出宮去。」

　　胡不愁動容道：「哦？那麼他──」

　　萬老夫人道：「但他卻絕不肯毀去自己的誓言，他說這一生永遠不出白水宮，就是死也不肯跨出白水宮半步。」

　　胡不愁嘆道：「我方大哥本就是一諾千金的男兒。」

　　萬老夫人道：「水娘娘不但對他好，就算對那方靈玉姑娘，也是關懷體貼，為了方姑娘，她曾經故意讓一個闖入白水宮的少年男子逃入星星小樓去，她裝作不知道，完全不聞不問，只因她知道那少年是個好男兒。」

　　水天姬道：「後來──他們怎樣？」

　　萬老夫人道：「後來方姑娘卻要那少年走了。」

　　水天姬默然半晌，幽幽道：「她自己的父親這一生已只能活在白水宮裡，她自己不願意她的情人再蹈覆轍──唉！她看來雖冷冰冰的，心卻也是火熱的。」

　　萬老夫人道：「但後來水娘娘卻終於知道他們父女兩人愁悶的原因，那只因方大俠想瞧瞧他兒子長大時是何模樣，方姑娘更想見見她從未見面的哥哥。」

　　她長長吐了口氣，道：「他們都想瞧瞧方寶玉。」

　　胡不愁道：「只要他們將這秘密向寶兒說出，寶玉縱有天大的事在身畔，也會拋下一切，不顧一切趕去的。」

　　萬老夫人道：「不錯，但這秘密已隱藏了十七年，他們都已不願再將之說出去。」

　　胡不愁失聲道：「難道對寶兒也不說？」

　　萬老夫人道：「對別人也許還會說出，對方寶玉卻絕對不說的。」

　　胡不愁道：「為──為什麼？」

　　萬老夫人道：「你難道想不出？」

　　水天姬悠悠道：「寶兒的母親，雖非死在我母親手上，但她若未被困在白水宮，或許不致因難產而死，寶兒對我母親，難免不生怨恨之心。」

　　胡不愁頷首嘆道：「但如今你母親卻已成了他母親──已成了他父親的妻子，他知道這秘密後，又當如何？方大哥又怎忍傷他愛子的心？」

　　水天姬黯然道：「何況，寶兒此刻肩上已承擔起武林的命運，又怎能讓他心裡再加上如此沉重的負擔，他若永遠不知道這秘密，活得必定快樂得很。」

　　胡不愁嘆道：「但我那方大哥眼見愛子便在面前，卻不能相認，這又是多麼大的痛苦？」

　　水天姬道：「做父親的寧願如此痛苦，也不忍令兒子傷心的──天下為人父母者，祇怕大多會這麼做的。」她悽然一笑，接道：「真誠的愛，原是犧牲，而非佔有──為了愛而犧牲自己，成全自己所愛的人，這原本也是件幸福的事。」

　　胡不愁凝目瞧著她，久久不能說話。

　　※※※

　　水天姬悄然移開目光，轉向萬老夫人，道：「他們為的難道只是想見寶玉一面？」

　　萬老夫人道：「這是最大的原因，但卻並非全部原因。」

　　水天姬道：「還有什麼原因？」

　　萬老夫人道：「這十七年來，他們已研究出許多武功的奧秘，而他們自己已全無爭雄武林之心，他們只願這些武功之奧秘能得留傳後世。」

　　水天姬道：「不錯，他們心目中之傳人，自然就是寶玉。」

　　萬老夫人道：「方少俠得到這些武功之奧秘後，再戰白衣人，勝算必定要增加幾分，是以他們必須要在寶玉會戰白衣人之前見著他，這也是他們的苦心。」

　　水天姬道：「但會戰白衣人之期已逼在眼前，寶玉縱然聰明絕項，也未必能在這短短幾日間學得這種武功奧秘的。」

　　萬老夫人道：「行非常之事，自然要用非常的手段，他們必定會先要方寶玉吃許多苦，甚至要他遭受到生死呼吸的危難，這樣，才能逼出他潛在的最大智慧──無論是誰，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學得很快的。」

　　水天姬道：「不錯，練武場上三年，諄諄善誘，也未必能為生死決鬥中親身體驗之一劍，在危難中所得之物，是沒有別的事能代替的。」

　　胡不愁嘆道：「不錯，他們若要寶兒得到劍中之精萃，他定要先將寶兒置於生死呼吸之決戰中，必定要先讓寶兒感覺到性命的威脅，然後寶兒才能深切體驗到這一劍的奧秘，而且，在這種情況中學得的，也永遠不會忘記。」

　　萬老夫人道：「正是如此。」

　　水天姬道：「但還有件事你不知道。」

　　萬老夫人微微笑道：「世上會有我老婆子不知道的事？」

　　水天姬道：「你可知道寶兒的外祖也去了白水宮？」

　　萬老夫人也不禁動容道：「清平劍客白三空──如此說來，此番方寶玉一去白水宮，豈非祖孫三代都可相見。」

　　胡不愁長嘆道：「只可嘆相見之後，卻不能相認，寶兒還不知道對方是誰──」

　　突聽艙外紛紛大叫道：「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水天姬忍不住扶著胡不愁出去，只見海上飄來一個巨大的包袱，五色的包袱，正是以五色帆密縫緊包著的紫衣侯武功秘笈。

　　一個人的屍身攀在包袱上，雙手緊緊抓著包袱，他的面目雖已浮腫腐敗，但依稀仍可認出是伽星大師。

　　胡不愁聳然動容道：「他終於得到了。」

　　水天姬道：「但他卻已死了，立刻又失去了。」

　　胡不愁嘆道：「一個人若能得到他平生最最渴求的東西，縱然只是片刻，也如永恆，縱然身死，死也無憾。」

　　※※※

　　方寶玉終於穿過曲折的秘道，到了水娘娘的寢宮──宮中的輝煌燦爛，自是不說也可想像得到。

　　一個人端坐寢宮的中央，她身上穿著千百層薄如蟬翼般的輕紗，面上也覆著十餘層輕紗。雖然無風，但輕紗仍不住在飄動，她雖然坐在那裡動也未動，但整個人卻似已要羽化登仙，乘風而去。

　　她看來正如霧中的精靈，雲中的仙子。她雖然沒有動，寶玉也沒有瞧見她的臉，卻已感覺出她那種絕世的風儀，絕代的美艷。他竟不由自主為之震懾，幾乎不能開口。

　　只聽一個嬌媚得無法形容，又清冷得無法形容的語聲自輕紗中傳出，一字字緩緩說：「很好，你終於來了。」

　　寶玉不由自主垂首躬身道：「方寶玉拜見白水宮主。」

　　白水宮主道：「你千辛萬苦，闖入此宮，想來必定是為了要和我一決勝負生死，卻又如何要對我如此禮數周到？」

　　寶玉怔了怔，道：「這──」這是為了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白水宮主道：「你入宮之後，已經歷了三次生死一髮的險難，你難道不恨我？」

　　寶玉怔了又怔，道：「這──在下──」

　　輕紗中傳出白水宮主淡淡的一笑，道：「那麼你闖入此宮，又是為了什麼？」

　　寶玉沉聲道：「在下只是為了實踐諾言，請宮主──」

　　白水宮主道：「好，你不必說了，你任務可算已達成，我答應你。」

　　寶玉再怔了怔，他實未想到此事竟有如此容易，當下抱拳道：「多謝宮主。」

　　白水宮主道：「你沒有事了麼？」

　　寶玉立刻道：「在下還想請教，方纔那──」

　　白水宮主道：「人與人之間，關係微妙，你既不知，問他做甚？」

　　寶玉沉思半晌，道：「宮主既不說，在下問也無用，只是──總有一日，在下必當再回白水宮，探出這秘密。」

　　白水宮主道：「此刻為何不？」

　　寶玉道：「此刻在下還有大任在身，不敢輕言生死。」

　　白水宮主道：「很好，輕重之分，本應把握。」

　　寶玉道：「在下任務既已達成，宮主若不擱阻，在下便當告退。」

　　白水宮主道：「你既已進入此宮，想必自能出去，但──你見著我後，為何只問人事，不問武功？」

　　寶玉聳然一震，動容道：「武功也可問？」

　　白水宮主道：「為何不可，但──你若問我，不如自問。」

　　寶玉道：「自問？」

　　白水宮主道：「你乃當今武林第一人，你所疑惑之事，必定只有你自己才能答覆，你若能澄心自問，必可獲益良多。」

　　寶玉默默良久，躬身道：「寶玉聞宮主之言，實同醍醐灌頂，恍然而悟──問人不如自問，這道理雖簡單，寶玉從來竟未想到。」

　　白水宮主道：「你且自問，入宮後這一日之間，武功是否已有精進？」

　　寶玉再次默然半晌，動容道：「正是。」

　　白水宮主道：「你不妨再問，武功何以精進？」

　　寶玉沉思著道：「只因寶玉入宮之後，已曾三次面對劍法中至妙無極之殺手！這三著殺手已劃破寶玉腦中之迷霧──」

　　白水宮主道：「你更可再問，這三招殺手之間，可有什麼相同之處？」

　　寶玉垂下頭來，全心沉思。這一次他幾乎思索了三個多時辰，他本是站著的，不知何時已坐下，他面前是空空的，不知何時已擺起一桌精美的食物，而且他不知何時已吃下去許多了，雖是奇珍異味，他也吃不出味道。

　　白水宮主只是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瞧著他。

　　※※※

　　突然，寶玉一躍而起，大聲道：「第一招與第二招出手雖是一正一反，但正即是反，反即是正，是天下至強至剛之著，而這兩招最強處，也就是第三招最弱處，這兩招出手犀利，一劍便可制敵於死，但第三招出手卻是先將自己置之不勝之死地，只因這兩招太強，一擊不成，後著便無以為繼，正是生而後死，但第三招出手卻是天下之至弱，無論什麼招式，都足以成為它的後著而有餘，是以它後著便可連綿不絕，正是死而後生。」

　　他臉上煥發著興奮的光輝，一口氣說到這裡，才長長喘了口氣，嘴角泛出了笑容，緩緩接道：「是以強即是弱，弱即是強，有餘即不足，不足即有餘，彼此間看來雖然不相同，其實卻有著牢不可分的關係。」

　　輕紗中終於傳出笑聲，白水宮主緩緩道：「不錯，這正是武道中至高無上的道理，普天之下，除了你自己之外，還有誰可替你解釋？」

　　寶玉躬身道：「此理雖是寶玉想出，但若無宮主啟發，亦是不能。」

　　白水宮主道：「你先莫謝我，且再問自己，這三招既然有著互為因果，互補盈虛之關係，若是將之融而為一，又當如何？」

　　寶玉道：「若能融而為一，必將天下無敵。」

　　白水宮主道：「你自問這三招是否可融而為一？」

　　寶玉想也不想，道：「必定可以。」

　　白水宮主道：「那麼，你便該自問，如何才能將這三招融而為一？」

　　她說完了這句話，突然飄飄而去，只留下寶玉愕在那裡，她的確已留給寶玉一個絕大的難題。

第六十章　一戰成功

　　這一次，寶玉思索得更久。

　　白水宮主不知何時已回來，又在靜靜地瞧著他。寶玉終於長長吐了口氣，黯然道：「我錯了。」

　　白水宮主道：「你怎會錯的？」

　　寶玉道：「第一、二兩招雖可融而為一，但三招卻絕不可能融而為一，除非一動手便能將第一、二招自第三招那死地擊出。」

　　白水宮主道：「你是否說一出手間，便將第一、二招自死地擊出，而無需經過第三招中的那最弱的一環，是以對方便無制勝的機會了。」

　　寶玉道：「不錯，只因第一、二招擊出時，在那一剎間，無論是誰，也不能還擊，而這兩招若能在那死角擊出，無論是誰，也難以抵擋，別人既不能還擊，也不能抵擋，豈非就必敗無疑。」

　　白水宮主道：「既是如此，這三招豈非也可溶而為一了麼？」

　　寶玉道：「不能！只因第一、二招是萬萬無法自那種死角擊出的。」

　　他說的實在不錯，天下又有誰能從別人腳尖前發出招式。

　　但白水宮主卻道：「世上並沒有什麼絕不可能的事，只要你仔細想想，你一定會想出來的，你若想不出，最好還是莫要出宮去。」

　　寶玉身子一震，失聲道：「為什麼？」

　　白水宮主冷冷道：「只因你若想不出來，你就根本不能闖出宮去。」

　　寶玉大聲道：「宮主，你──」他還想說話，但白水宮主卻又飄然而去。

　　※※※

　　這一次，寶玉祇怕竟思索了兩天兩夜。

　　白水宮主第一次回來，問道：「你想通了麼？」

　　寶玉道：「此事根本不可能。」

　　白水宮主道：「好，你好好睡一覺再想。」

　　白水宮主第二次回來，問答的話幾乎是同樣的。她第三次回來他的時候，寶玉還在地上的棉褥上睡著──雖然睡臥地上，兩隻眼睛卻瞪得大大的。

　　白水宮主飄飄走來，道：「你還未想通？」

　　寶玉瞧著她的腳，嘆道：「我還是──」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狂呼道：「我想通了──我想通了。」

　　他狂奔了一圈，衝到白水宮主面前，喘息著道：　「不錯，那第一、二招的確是可以從死角擊出的，只要你身形架式擺得巧妙，無論從任何角度都可擊出招式。」

　　白水宮主失聲道：「真的？」

　　寶玉大聲道：「這種事怎會有假？」

　　白水宮主默然半晌，緩緩頷首道：「很好──很好──很好。」她一連說了六七句很好，突又大聲道：「你既已想通此招，便已天下無敵，既已天下無敵，便無人可攔阻於你，你還不走做甚？」

　　寶玉道：「是。」立刻轉身，大步而出。

　　白水宮主果然沒有攔阻於他，但卻似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那知寶玉走了兩步，突又轉身，大聲道：「我還不能走。」

　　白水宮主道：「你還有什麼事麼？我早已說過，你想問的話，我此刻還不能回答你，也許，等到你再來之日，我會──」

　　寶玉大聲截口道：「不是這件事，我──我並非一個人來的，此刻自也不能一個人出去。」

　　白水宮主覆面的輕紗，突然起了一陣輕微的波動，也不知是嘆息，還是在微笑，她柔聲道：「你還要等小公主？」

　　寶玉道：「正是。」

　　白水宮主道：「她不會出來的，你若要等她，祇怕要到很久。」

　　寶玉道：「縱然等上一生，我也要等她。」

　　白水宮主道：「你真的能等她一生？」

　　寶玉怔了怔，緩緩垂下了頭，黯然道：「不錯，外面還有許多事要我去做，與白衣人之一戰，我更不能逃避，我──我不能讓天下人失望。」他霍然抬頭，嘶聲道：「但若沒有她，我又怎會有戰勝的希望？」

　　白水宮主悠悠道：「為什麼？」

　　寶玉慘笑道：「我這一生，可以說只是為兩個人而活著，一個是白衣人，我要活著戰勝他，另一個，就是小公主。我這一生若能有什麼榮譽，有什麼成就，全都是為了她，她若不在我身旁，我──我──」

　　他熱淚突然奪眶而出，大聲道：「若沒有白衣人，我武功必定不會有如此成就，但若沒有小公主，我──我祇怕根本活不到今日。」

　　白水宮主默然半晌，緩緩道：「方寶玉居然也會如此癡情，真是誰也想不到的事，但是──這些話你為什麼不當面告訴她？」

　　寶玉垂首道：「她是個倔強的女孩子，她一心只以為我想勝過她，卻不知我辛苦奮鬥，只不過是為了白衣人，怎會是為她，我──我其實寧可輸給她，什麼事都輸給她──這些話我又怎能告訴她？縱然告訴她，她又怎會相信？」

　　白水宮主輕嘆道：「若換了是我，我就會相信的──若換了是我，對這樣的真情必定不會捨棄，只可惜她──」

　　錦幔後突然有人嘶聲大呼道：「我也相信的──我此刻終於相信了。」

　　一個人如飛掠出，痛苦著撲入寶玉懷裡，她流雲般的柔髮披散，珠玉般的面靨已憔悴，正是小公主。

　　寶玉緊緊擁著她，像是擁抱著自己的生命，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捧起了她的臉，心裡有千言萬語要說，口中卻只是說了句：「你瘦了。」

　　小公主悽然一笑，垂首道：「還不是為了你。」雖只這淡淡的兩句話，豈非已勝過千言萬語。

　　那錦幔後突又傳出兩聲蒼老的嘆息，嘆息中自然也夾雜著歡愉的微笑，只可惜寶玉沒有聽到。

　　但白水宮主卻聽到了，她回眸瞧著那邊，柔聲道：「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

　　海濱，仍然和七年前紫衣侯與白衣人決戰時沒有什麼兩樣，海水，依然同樣湛藍，陽光，也依然同樣燦爛。

　　卓立在海濱的白衣人，也像和七年前全無改變。

　　他那一身白衣，在陽光下仍然白得耀眼，他披散著的黑髮，也仍然黑得發光，他那槍一般筆直站著的身子，也仍然散發著一股逼人的霸氣──他若有什麼改變，那只是他目光更明銳，面容更沉毅，那口劍，那口奪魂的寶劍，在眾人眼中看來，也更輝煌，更懾人，自劍尖滴下的鮮血，也更多了。

　　三天，血腥的三天。

　　天下的英雄，自四面八方趕來，彷彿就為的是等著他那追魂奪命的一劍，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劍下。

　　長劍上的光芒，正是被血洗出來的。

　　白衣人手持長劍，站在那裡，他背後是一望無盡的大海，他面對著的，卻是當今天下武林的英雄。在茫茫的海洋與莽莽英豪間，他看來顯然更孤立，更寂寞，他目光落寞地四下轉動著，冷冷道：「七年──七年來中土武林之武功，為何非但全無精進，反而後退了，紫衣侯一死，難道竟真的後繼無人？」

　　他冷漠而尖銳的語聲，響徹海濱，但面對著他的千百英豪，竟沒有一人能答得出來。他們胸中的熱血雖然在奔騰，雖想衝出去與他決一死戰，但這三天來，那一具具抬走的死屍，已使他們的熱血冷卻。

　　衝出去的人，沒有一個是能活著回來的，他們的膽已寒了。突然，人叢中有人大呼道：「公孫不智，你躲在那裡？方寶玉既然還沒來，他不敢來，你就該替他出去，清平門下，難道都是膽小鬼麼？」呼聲尖銳，竟似是女子的聲音。

　　群豪間立刻起了騷動，已有人紛紛應聲喝道：「不錯，方寶玉不敢來，公孫不智就該出手，你們總不能只是瞧著別人去死。」呼聲越來越大，應聲之人越來越多。

　　突見一人自人叢中狂奔而出，口中大呼道：「公孫不智與莫不屈已四出尋找方寶玉去了，你們若要他們死，我金祖林就代他們死吧！」他手提花槍，發狂般衝向白衣人。

　　白衣人冷冷瞧著他，只等他衝到面前，身形突然一閃，金祖林不由自主，竟筆直衝入海浪裡。

　　白衣人冷笑道：「我乃為武道而來，並非來成全這些無知莽漢的愚忠愚死，你們若要求死，只管自己去死吧，還不配我來動手。」

　　金祖林呆呆地站在海水裡，再也沒有勇氣衝上來，群豪面面相覷，亦都不禁為之默然垂首。

　　白衣人仰天長嘆道：「芸芸天下，竟真的再無一個值得我動手的人了麼？──我縱能以這些愚人之血，染紅了大海，又有何用？」他掌中長劍緩緩垂落，揮手道：「去吧──全都去吧──我饒了你們。」

　　這些話聽在群豪耳裡，真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金祖林滿面熱淚，「噗」地在海水中跪下，嘶聲大呼道：「天呀！當今天下，除了方寶玉外，難道就沒有一個能和他動手的人了麼？當今天下，難道只有方寶玉一個是人，方寶玉若不來，我們難道只有聽著別人辱罵恥笑──」慘厲的呼聲，像鞭子般抽在群豪身上。

　　千百群豪，已極少有人臉上還是乾的，這是世上最最難以忍受的屈辱，可嘆他們也只有忍著。

　　但終於還是有人忍不住了。死一般沉寂中，突聽一人冷笑道：「方寶玉？他又算什麼東西？他若遇著我，十個方寶玉也休想活著。我方纔不出手，只不過是想瞧瞧你們這些笨蛋還要死多少而已，等你們都死光了，我老人家再動手也還不遲。」

　　尖銳的語聲，正是方纔那女人發出來的。

　　群豪悚然動容，卻猜不著此人是誰。但聽那語聲又道：「還發什麼呆？還不趕緊閃開道路，待我老人家前去瞧瞧這穿白衣的小兒究竟有什麼驚人的身手？」

　　白衣人面色也變了，目中立刻散發出熾熱的光輝。

　　群豪哄然一聲，兩旁分開，四個明媚善睞，嬌笑迷人的絕美少女，抬著頂軟兜小轎盈盈走了出來。

　　※※※

　　軟兜小轎上，斜斜倚著個徐娘半老的婦人，她面上確已現出皺紋，但一雙眼波仍足以勾去男人的魂魄。她宮鬢高挽，環佩叮噹，身上穿的是華貴而柔軟的錦衣，雙腿卻用條織金的氈子完全蓋住。

　　最刺眼的是，她身上竟一排插著八柄劍，八柄出鞘的精鋼長劍，長劍流光旋動，看來竟彷彿是她身上發出來的。

　　群豪中已有人聳然失聲，道：「這莫非就是近日轟動江湖的那女魔頭王大娘？」

　　又有人應聲道：「不錯，就是她，聞得就連公孫紅那樣人物，也敗在她的手下，看來她或許真的是白衣人的敵手。」

　　這話立刻使得群豪又興奮了起來──無論什麼人，只要能是白衣人的敵手，便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興奮的竊竊私語，匯集到一起便成了歡呼，王大娘目光睥睨四顧，嘴角已噙起得意的微笑。

　　白衣人卻只是冷冷的瞧著她，冷冷道：「原來只是個女人。」

　　王大娘冷笑道：「女人又怎樣？女人一樣可以要你的命。」

　　白衣人淡淡道：「你去吧，我素來不願與婦人女子動手。」

　　王大娘道：「不動手也得要你動手。」

　　她手掌輕輕一彈，突有兩道劍光如飛而出。

　　這兩劍乃是誘敵之用，只要白衣人身形一動，她真正的殺著「子母追魂脫手劍」便要出手。

　　白衣人身子卻動也不動，掌中長劍已揮動，寒光閃動，龍吟不絕，閃電般飛來的兩柄劍已斬成四段，跌倒在地。但就在這剎那間，又有兩柄劍如飛而來。白衣人劍已揮出，身子祇得微微一閃。第五柄劍卻已赫然擋住了他的去路。

　　白衣人目光閃動，長笑說：「好！這不錯。」

　　長笑聲中，他身子又已平空退出兩尺，那知王大娘的第六柄劍又已無聲無息的緩緩飛來，到了他面前，突然加急。

　　群豪但見滿天劍光飛舞，但見白衣人到了此刻，實已退無可退，躲無可躲，不由得齊聲歡呼。

　　那知白衣人明明已無法再次閃避的身形，竟偏偏能沖天飛起，王大娘面色大變，但她手中還有兩柄劍。

　　她狂吼一聲，道：「再看這一著。」吼聲中她身形竟也飛起，向白衣人迎了過去。只見劍光如雙龍交剪，在湛藍的蒼穹下閃了一閃，白衣人衣袂飄飄，如天府飛仙，凌空飄落。

　　王大娘身子卻如箭一般直墜下來，仰面跌在沙灘上，掌中還緊緊握著那兩柄劍，眉心卻已多了一條血口。她一生雖然作惡多端，但卻終於是身殉武道而死，她活雖活得可恥，死卻死得甚為光彩。

　　群豪俱都不禁黯然垂首，深長嘆息。

　　白衣人凝注著劍尖滴落的鮮血，喃喃道：「女人──不想女人中也有如此人物。」

　　突見金祖林瘋狂般跳了起來，瘋狂般大呼道：「你瞧，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白衣人霍然回頭，面色頓變。

　　遠處海面上，已現出了一點帆影。

　　那赫然正是輝煌的五色帆。

　　※※※

　　歡呼雷動，群豪也瘋狂般奔向海邊。

　　但白衣人還是站在那裡，他身子周圍兩丈，還是沒有人敢踏進一步，他靜靜地凝注著那五色帆，心中也不知是歡喜？還是驚怖？

　　群豪已歡呼著湧入海水中，這震耳的呼聲，響徹雲霄，船艙中的胡不愁與水天姬自也聽到。自窗口望出去，整個海面上卻已擁滿了歡呼的人群，就像是千百隻活生生的魚蝦在水中跳躍著。

　　他們此刻心裡早已忘去了紫衣侯是否已死，他們早已忘卻了一切，他們眼中已只有這輝煌的五色帆，心中也只有五色帆，多少年來，五色帆卻是天下武林人心中至高無上的象徵，他們所有的希望，都已寄託在這五色帆之上，胡不愁瞧著他們，忍不住己熱淚盈眶。

　　水天姬的眼中卻只有胡不愁。她眼睛瞧著他，口中試探著，囁嚅著道：「他們若瞧不見紫衣侯，不知會不會失望？」

　　胡不愁道：「他們不會失望的。」他霍然回頭，面對著水天姬，他整個一張臉，卻似變成火熱的鋼，他一字字沉聲，道：

　　「我絕不能令他們失望。」

　　水天姬垂下了頭，幽幽道：「那麼你是必定要出手的了？」

　　胡不愁道：「我已別無選擇之餘地。」

　　水天姬垂著頭，默默良久，歡呼聲，在她耳畔雷鳴著，而且越來越響，越來越近。這歡呼聲中，不但充滿了興奮，也充滿了渴望。

　　也不知過了多久，水天姬終於緩緩道：「不錯，你的確已別無選擇──你──你去吧！」

　　胡不愁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眼淚一滴──二滴，滴在她手背上，淚珠是那麼清，那麼冷。

　　他咬一咬牙，道：「你好生保重自己，我──我祇怕再也見不著你了。」

　　水天姬霍然抬頭，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胡不愁黯然道：「我想了許久，七年前，紫衣侯與白衣人動手時的每一招，每一式，我都仔仔細細地想過，我想來想去，終於發現我實在不是白衣人的敵手，縱然這七年來白衣人武功並無寸進，我祇怕也得死在他手上。」

　　水天姬淚流滿面，嘶聲道：「那你為什麼還要去──為什麼？」

　　胡不愁慘然一笑，道：「但我雖然勝不過他的招式，卻有與他同歸於盡的招式，我雖然必死，卻有把握令他身負重傷──總不致令天下英雄失望。」

　　他挺起胸膛，大聲道：「我既已勢在必死，只要我死得有代價，死又何妨。」

　　水天姬身子顫抖著，突然推開了他，道：「不錯，你去吧！」

　　胡不愁走出船艙，水天姬已哭倒在甲板上。

　　※※※

　　群豪果然沒有失望，他們見到走上船頭的雖非紫衣侯，但此人的氣勢、風姿，竟赫然不在昔日的紫衣侯之下。

　　現在，歡呼之聲已突然停止。

　　現在，胡不愁與白衣人已面面相對。

　　白衣人蒼白冷漠的面容，也已變得火一般熾熱，他目中閃動著火焰般的光芒，望著胡不愁，緩緩道：「很好，紫衣侯終於有了傳人，我也終於有了敵手。」

　　胡不愁沒有答話，他不願說話，也無話可說，只因他知道此時此刻，任何言語都已多餘。

　　他只是緩緩舉起了劍，道：「請！」

　　白衣人又靜靜地站了半晌，直到他臉上興奮的紅暈又已褪盡，方自也緩緩舉起長劍道：「請！」

　　陽光突似黯淡了下來，它的光輝，似乎也被這兩柄長劍所奪。

　　船艙中的水天姬，已悄悄用一柄匕首，抵住了胸膛。胡不愁死的那一剎那，也就是她死的時候。

　　長劍，已漸漸開始在陽光下展動，也漸漸開始在沙灘上移動，瞬息之間，這黃色的沙灘，就要被鮮血染紅。

　　突然，遠處有人狂呼道：「白衣人是我的，誰也不能和他交手──誰也不能和他交手──」

　　接著，站在後面的群豪，爆發震耳的歡呼。「方寶玉──方寶玉來了。」

　　展動的長劍突然停頓。

　　一條人影，飛鳥般掠過眾人頭頂，凌空而落。

　　「方寶玉──方寶玉──」

　　天地間除了這三個字外，似已別無任何聲音。

　　船艙中水天姬掌中匕首落地，沙灘上胡不愁長劍也落地，他們的耳中只能聽見「方寶玉──方寶玉──」

　　他們口中不禁喜極而呼道：「寶玉，你終於來了。」

　　白衣人霍然轉身，面對著他的，是個白衣少年，他全身都似乎在發著光，使人根本無法瞧清他的面目。他俯身拾起了胡不愁跌落的長劍，輕輕握了握胡不愁的手，胡不愁點了點頭，兩人都沒有說話。他們的喉頭哽咽，早已說不出話來。

　　於是，這柄主宰武林命運的長劍，便在無言中由胡不愁轉給了方寶玉，胡不愁仰視蒼天，也不知是該悲哀，還是該歡喜。但這時他身後已有隻溫暖的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他縱然有些東西失落，但這補償也已足夠。

　　※※※

　　白衣人面容再次冷漠而熾熱，喃喃道：「方寶玉──你就是方寶玉。」

　　寶玉道：「不錯，我就是方寶玉，我必能勝你。」

　　白衣人淡淡一笑，道：「你能麼，但願你能──」他笑容中突然露出一種說不出的厭倦之意，似乎是因為這種話已聽得太多，又似乎因為他已勝得太多。

　　不敗，是否也是痛苦？

　　寶玉沒有去想，他也不給別人去想。他只是沉聲道：「請！」請字出口，他掌中長劍也已出手。

　　這是懾人魂魄的一剎那，也是驚天動地的一剎那，正如陰霾遍佈的天地間，突然大放光明。

　　劍光，蛟龍般展動著，兩條白衣人影，飛躍在劍光中，根本分不清誰是白衣人，誰是方寶玉。但一陣如珠落玉盤般的龍吟劍擊聲響過後，漫天劍光，突然消寂，只剩下兩柄長劍卓然高舉，劍尖卻搭在一起。

　　方寶玉與白衣人，再次對立，但他們已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塊堅冷的冰！兩團熾熱的火！他們的眼睛，你瞪著我，我瞪著你，但這也不再是人類的眼睛，而是猛虎、狼狐、蒼鷹的。

　　群豪但覺胸膛已窒息，已悶得像要裂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寶玉的腳步，突然後退──向後退，白衣人步步進逼，寶玉掌中劍已被壓下。

　　群豪的身子開始顫抖，不住地顫抖。

　　突然，閃電般急退四步，寶玉整個人竟平平地跌了下去，撲地跌倒在白衣人腳前。

　　白衣人長劍若是落下，方寶玉便要身首異處，但他卻似大出意外，長劍竟不由自主頓了一頓，他畢竟無法再取方寶玉的眉心，無邊的大地，已護住了寶玉的面目。

　　群豪的心都已裂成碎片，嘶聲驚呼──

　　但驚呼方自出口，白衣人長劍還未擊下──

　　劍光，突然自白衣人腳尖飛起，一縷鮮血，隨著這沖天而起的劍光飛射而出，像是要筆直射入雲霄。

　　白衣人身子搖了搖，突然仰天狂笑道：「好妙的一劍──當真妙絕天下。」

　　狂笑聲中，他仰天倒了下去。

　　※※※

　　風吹海浪，天地間卻靜寂如死。

　　也不知怎地，群豪眼見這似乎永遠不會倒下的魔鬼終於倒了下去，竟沒有歡呼出聲，心情竟似突然變得極為沉重。

　　無論如何，這白衣人雖是人間的魔鬼，卻是武道中的神聖，他的人就似乎為「武道」而生，此刻終於也因「武道」而死，他究竟是善？是惡？誰能說？誰敢說？

　　寶玉俯首望著他，與其說他心中得意歡喜，倒不如說他心中充滿悲傷尊敬，此刻，躺在他腳下的，是個畢生能貫徹自己理想與目標的人，而芸芸天下，能畢生貫徹自己目標的人又有幾個？

　　白衣人靜靜地臥在沙灘上，胸膛起伏著，突然，他睜開了眼睛，瞧著寶玉，嘴角竟似露出了一絲微笑，喃喃道：「謝謝你。」

　　寶玉怔了怔，垂首長嘆道：「你為何謝我？是我殺死了你？」

　　白衣人仰視著藍天高處一朵飄渺的白雲，悠悠道：「你永遠不會知道，你我這樣的人活在世上，是多麼寂寞──」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