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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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風雪漫中州

　　怒雪威寒，天地肅殺，千里內一片銀白，幾無雜色。開封城外，漫天雪花中，兩騎前後奔來，當先一匹馬上之人，身穿敝裘，雙手俱都縮在衣袖中，將馬韁繫在轡頭上，馬雖極是神駿，人卻十分落魄，頭戴一頂破舊的黑皮風帽，緊壓著眼簾，瞧也瞧不清他的面目。後面一匹馬上，卻馱著個死人，屍體早已僵木，只因天寒地凍，是以面容仍然如生，華麗的衣飾，卻也仍然色彩鮮豔，完整如新，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傷痕，面上猶自凝結著最後一絲微笑，看來平和安適已極，竟似死得舒服得很。

　　這兩騎不知從何而來，所去的方向，卻是開封城外一座著名的莊院。此刻馬上人極目望去，已可望見那莊院朦朧的屋影。

　　莊院坐落在冰凍的護城河西，千簷百宇，氣象恢宏。高大的門戶終年不閉，門前雪地上蹄印縱橫，卻瞧不見人蹤。穿門入院，防風簷下零亂地貼著些告示，有些已被風雪侵蝕，字跡模糊，右面是一重形似門房的小小院落，小院前廳中，絕無陳設，卻赫然陳放著十多具嶄新的棺木，似是專等死人前來入葬似的。雖然如此嚴寒，廳中亦未生火。兩個黑衣人，以棺木為桌，正在對坐飲酒。

　　棺旁空罈已有三個，但兩人面上仍是絕無酒意。兩人身材枯瘦，面容冷削嚴峻，有如一對石像般，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彼此卻絕不交談。左面一人右腕已齊肘斷去，斷臂上配了一隻黝黑的巨大鐵鉤，少說也有十餘斤重，瞧他一鉤揮下，彷彿要將棺蓋打個大洞，哪知鐵鉤落處，卻僅是挑起了一粒小小的花生，連盛著花生的碟子，都未有絲毫震動。右面一人，肢體雖完整，但每喝一杯下去，便要彎腰不住咳嗽，他卻仍一杯接著一杯的喝，寧可咳死，也不能不喝酒。

　　風簷左邊過長階曲廊便是大廳。廳內爐火熊熊，擺著八桌酒筵，每桌酒菜均極豐盛，卻只有七個人享用。這七個人還不是同坐一桌，每個人都坐在一桌酒筵的上首，似因誰也不肯陪在下首，是以無人同桌。瞧這七人年齡，最多也不過三十一二，但氣派卻都不小，神情也都倨傲已極。七人中有男有女，有僧有俗。有人腰懸長劍，有人斜佩革囊，目中神光，都極充足，顯見俱都是少年得意的武林高手。七人彼此間又似相識，又似陌生，卻絕非來自一處，此刻同時來到這裏，誰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穿過大廳，再走曲廊，又是一重院落，院中寂無人聲。左面的花廳門窗緊閉，卻隱隱有藥香透出。過了半晌，一個垂髫童子提著隻藥罐開門走出，才可瞧見屋裏有三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一人面色枯瘦蠟黃，擁被坐在榻上，似在病榻纏綿已久。另一人長身玉立，氣度從容，雙眉斜飛入鬢，目光奕奕有神，一雙手掌，更是白如瑩玉，此刻年華雖已老去，但少年時想他必定是個風神俊朗的美男子。還有一人身材威猛，鬚髮如戟，一雙環目，顧盼自雄，奇寒下卻仍敞著前胸衣襟，若非鬚髮皆白，哪裏像是個老人？

　　三個老人圍坐在病榻前，榻頭矮几上堆著一疊賬簿，還有數十根顏色不同，質料也不同的腰帶。此刻那環目虯髯的老人，正將腰帶一根根拆開，每根腰帶中，都有個小小的紙卷。身材頎長的老人，一手提筆，一手展開紙卷，將紙卷上的字句都抄了下來，每張紙卷上的字句都不過只有寥寥三數行而已，誰也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只見三個老人俱是面色沉重，愁眉不展。

　　過了盞茶時光，身材頎長的老人方自長嘆一聲，道：「你我窮數年心血，費數百人之力，所尋訪出來的，也不過只有這些了，但願……」輕咳一聲，住口不語，眉宇間憂慮更是沉重。

　　病老人展顏一笑，道：「如此收穫，已不算少。反正你我盡心做去，事總有成功之一日。」

　　虯髯老人「吧」地一拍手掌，大聲道：「大哥說的是，那廝左右也不過只是一個人，難道還會將咱們弟兄吃了不成？」

　　頎長老人微微一笑，道：「近十年來武林中威名最盛的七大高手，此刻都已在前廳相候。這七人的武功，若真能和他們的盛名相當，七人聯手，此事便有成功之望。怕的只是他們少年成名，各不相讓，無法同心合力而已。」

　　※※※

　　這時兩騎已至莊前。身穿敝裘、頭戴風帽之人翻身落馬，抱起那具屍身，走入了莊門。他腳步懶散而緩慢，似是毫無力氣，但一手挾著那具屍身，卻似毫不費力。他看來落魄而潦倒，但下得馬後，便對那兩匹駿馬毫不照管，似乎那兩匹價值千金的駿馬縱然跑了，他也不會放在心上。只見他筆直走到防風牆前，懶洋洋地伸手將貂帽向上一推，這才露出了面目，卻是個劍眉星目的英俊少年，嘴角微微向上，不笑時也帶著三分笑意，神情雖然懶散，但那種對什麼事都滿不在乎的味道，卻說不出的令人喜歡。只有他腰下斜佩的長劍，才令人微覺害怕，但那劍鞘亦是破舊不堪，又令人覺得利劍雖是殺人兇器，只是佩在他身上，便沒有什麼可害怕的。

　　風牆上零亂貼著的，竟都是懸賞捉人的告示，每張告示上都寫著一人的姓名來歷，所犯的惡行，以及懸賞的花紅數目。每一人自都是十惡不赦的兇徒。懸賞共有十餘張之多，可見近年江湖中兇徒實在不少。下面署名的，卻非官家衙門，只是「仁義莊主人」的告示。這「仁義莊主人」竟不惜花費自家的銀子為江湖捉拿兇徒，顯見實無愧於「仁義」二字。

　　落魄少年目光一掃，只見最破舊的一張告示上寫著：「賴秋煌，三十七歲，技出崆峒，擅使雙鞭，囊中七十三口喪門釘，乃武林十九種歹毒暗器之一。此人不但詭計多端，而且淫毒兇惡，劫財採花，無所不為，七年來每月至少做案一次，若有人將之擒獲，無論死活，酬銀五百兩整，絕不食言。仁義莊主人謹啟。」

　　落魄少年伸手撕下了這張告示，轉身走向右面小院。他似已來過數次，是以輕車熟路。石像般的兩個黑衣人見他前來，對望一眼，長身而起。

　　落魄少年將屍身放在地上，伸了個懶腰，攤開了手掌，便要拿銀子。獨臂黑衣人一鉤將屍身挑起，瞧了兩眼，冷峻的目光中，微微露出一絲暖意，將屍身挾在腋下，大步奔出。另一黑衣人倒了杯酒遞過去，落魄少年仰首一飲而盡。從頭到尾，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似是三個啞巴似的。

　　那獨臂黑衣人自小路抄至第二重院落，那頎長老人方自推門而出，見他來了，含笑問道：「又是什麼人？」

　　獨臂黑衣人將屍身拋在雪地上，伸出右手食指一指。

　　頎長老人俯身一看，面現喜色，脫口道：「呀！賴秋煌！」

　　那虯髯老人聞聲奔出，大喜呼道：「三手狼終於被宰了麼？當真是老天有眼！是什麼人宰了他？」

　　獨臂黑衣人道：「人！」

　　虯髯老人笑罵道：「俺知道是人！不是人難道還是黃鼠狼不成？你這狗娘養的，難道就不能多說一個字……」

　　他話未說完，獨臂黑衣人突然一鉤揮了過來，風聲強勁，來勢迅急，鉤還未到，已有一股寒氣逼人眉睫。虯髯老人大驚縱身，一個盤頭翻進去。他身形雖高大，身法卻是輕靈巧快無比。但饒是他閃避迅急，前胸衣衫還是被鉤破了一條大口子。獨臂黑衣人攻出一鉤後，並不追擊。虯髯老人怒罵道：「好混球，又動手了，俺若躲得慢些，豈非被你撕成兩半。你這狗……」

　　突聽病榻上老人輕叱道：「三弟住口，你又不是不知道冷三的脾氣，偏要罵他，豈非找打。」

　　虯髯老人大笑道：「俺只是跟他鬧著玩的。反正他又打不著俺，冷三，你打得著俺，算你有種。」

　　冷三面容木然，也不理他，筆直走到榻前，道：「五百兩。」突然反身一掌，直打那虯髯老人的肩頭。他不出鉤而用掌，只因掌發無聲。

　　虯髯老人果然被他一掌打得直飛出去，「砰」地撞在牆上，但瞬即翻身站起。那般堅厚的石牆被他撞得幾乎裂開，他人卻毫無所傷，又自怒罵道：「好混球，真打？」一捲袖子，便待動手。

　　頎長老人飄身而上，擋在他兩人中間，厲聲道：「三弟，又犯孩子氣了麼？」

　　虯髯老人道：「俺只是問問他……」

　　頎長老人接口道：「不必問了。你看賴秋煌死時的模樣，已該知道殺死他的必定又是那位奇怪的少年。」

　　病老人道：「誰？」

　　頎長老人道：「誰也不知他名姓，也無人知他武功深淺。但他這一年來，卻連送來七具屍身，七人都是我等懸賞多年，猶未能捉到的惡賊，不但作惡多端，而且兇狠奸詐，武功頗高。誰也不知道這少年是用什麼法子將他們殺死的。」

　　病老人皺眉道：「他既已來過七次，你們還對他一無所知？」

　　頎長老人道：「他每次到來，說話絕不會超過十個字，問他的姓名，他也不回答，只是笑嘻嘻地搖頭。」

　　虯髯老人失笑道：「這牛脾氣倒和冷三有些相似。只是人家至少面上還有笑容，不像冷三的死人面孔。」

　　冷三目光一凜，虯髯老人大笑著跳開三步，就連那病老人也不禁失笑，半晌又道：「今日你怎知是他？」

　　頎長老人道：「凡是被他殺死的人，面上都帶著種奇詭的笑容。小弟已曾仔細瞧過，也瞧不出他用的是什麼手法。」

　　病老人沉吟半晌，俯首沉思起來。虯髯老人與頎長老人靜立一旁，誰也不敢出聲打擾。

　　冷三又伸出手掌，道：「五百兩。」

　　虯髯老人笑道：「銀子又不是你拿，你著急什麼？」

　　這兩人又在鬥口，病老人卻仍在沉思，渾如不覺，過了半晌，才自緩緩道：「這少年必然甚有來歷。今日之事，不妨請他參與其中，必定甚有幫助……冷三，你去請他至前廳落座用酒……」

　　冷三道：「五百兩。」

　　病老人失笑道：「這就是冷三的可愛之處，無論要他做什麼事，他都要做得一絲不苟；無論你是何人，休想求他通融。只要他說一句話，便是釘子釘在牆上也無那般牢靠，便是我也休想移動分毫……二弟，快取銀子給他，但冷三交給那少年銀子後，可切莫放他走了。」

　　冷三接了銀子，一個字也不多說，回頭就走。虯髯老人笑道：「這樣比主人還兇的僕人，倒也少見得很。」

　　病老人正色道：「以他兄弟之武功，若不是念在他爹爹與為兄兩代情誼，豈能屈身此處，三弟你怎能視他為僕？」

　　虯髯老人道：「俺說著玩的，孫子才視他為僕。」

　　頎長老人望著病老人微微一笑，道：「若要三弟說話斯文些，只怕比叫冷三開口還困難得多。」

　　落魄少年與那黑衣人到此刻雖然仍未說話，卻已在對坐飲酒，兩人你一杯，我一杯。黑衣人酒到杯乾，不住咳嗽，落魄少年卻比他喝得還要痛快，瞬息間棺材旁空酒罈又多了一個。冷三一手夾著銀子，一手鉤著屍身，大步走了進來，將銀子拋在棺材上，掀起了一具棺材的蓋子，鐵鉤一揮，便將那屍身拋了進去，等到別人看清他動作時，他已坐在地上，喝起酒來。

　　落魄少年連飲三杯，揣起銀子，抱拳一笑，站起就走，哪知冷三身子一閃，竟擋在他面前。落魄少年雙眉微皺，似在問他：「為什麼？」

　　冷三終於不得不說話了，道：「莊主請廳上用酒。」

　　落魄少年道：「不敢。」

　　冷三一連說了七個字，便已覺話說得太多，再也不肯開口，只是擋在少年身前，少年向左跨一步，他便向左擋一步，少年向右跨一步，他便向右擋一步。

　　落魄少年微微一笑，身子不知怎麼一閃，已到了冷三身後，等到冷三旋身追去，那少年已到了風牆下，向冷三含笑揮手。冷三知道再也追他不著，突然掄起鐵鉤，向自己頭頂直擊而下。落魄少年大驚掠去，人還未到，一股掌力先已發出，冷三只覺鐵鉤一偏，還是將左肩劃破一道創口，幾乎深及白骨。

　　落魄少年又驚又奇，道：「你這是做什麼？」

　　冷三創口鮮血順著肩頭流下，但面色卻絲毫不變，更未皺一皺眉頭，只是冷冷說道：「你走，我死。」

　　落魄少年呆了一呆，搖頭一嘆，道：「我不走，你不死。」

　　冷三道：「隨我來。」轉身而行，將少年帶到大廳，又道：「坐。」瞧也不瞧大廳中人一眼，掉頭就走。

　　落魄少年目送他身形消失，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聲，隨意選了張桌子，在下首坐了下來。只見上首坐著一個三十左右的僧人，身穿青布僧袍，相貌威嚴，不苟言笑，挺著胸膛而坐，雙手垂放膝上，似是始終未曾動箸，目光雖然筆直望著前方，有人在他對面坐下他卻有如未曾瞧見一般。落魄少年向他一笑，見他毫不理睬，也就罷了，提起酒壺，斟滿一杯，便待自家飲酒。

　　青衣僧人突然沉聲道：「要喝酒的莫坐在此張桌上。」

　　落魄少年一怔，但面上瞬即泛起笑容，道：「是。」放下酒杯，轉到另一張桌邊坐下。

　　這一桌上首，坐的卻是個珠冠華服的美少年，不等落魄少年落座，先自冷冷道：「在下也不喜看人飲酒。」

　　落魄少年道：「哦。」不再多話，走到第三桌，上首坐著個衣白如雪的絕美女子，瞧見少年過來，也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瞄著他，皺了皺眉頭。落魄少年趕緊走了開去，走到第四桌，一個瘦骨嶙峋的烏簪道人突然站了起來，在面前每樣菜裏，個個吐了口痰，又自神色不動地坐了下去。落魄少年瞧著他微微一笑，直到第五桌，只見一個又肥又醜，腮旁長著個肉瘤，滿頭雜草般黃髮的女子，正在旁若無人，據案大嚼，一桌菜幾乎已被她吃了十之八九。

　　這次卻是落魄少年暗中一皺眉頭，方自猶豫間，突聽旁邊一張桌上有人笑道：「好酒的朋友，請坐在此處。」

　　落魄少年轉目望去，只見一個鶉衣百結，滿面麻子的獨眼乞丐，正在向他含笑而望。隔著張桌子，已可嗅到這乞丐身上的酸臭之氣，落魄少年卻毫不遲疑，走過去坐下，含笑道：「多謝。」

　　眇目乞丐笑道：「我本想和閣下痛飲一杯，只可惜這壺裏沒有酒了。只有以菜作酒，聊表敬意。」

　　舉起筷子，在滿口黃牙的嘴裏啜了啜，夾了塊蹄膀肥肉，送到少年碟子裏。落魄少年看也不看，連皮帶肉，一齊吃了下去。看來莫說這塊肉是人挾來的，便是自狗嘴吐出，他也照樣吃得下去。

　　旁邊第七張桌上，一個紫面大漢，瞧著這少年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不禁大感興趣，連手中酒都忘記喝了。

　　突見一個青衣童子手捧酒壺奔了過來，奔到乞丐桌前，笑道：「酒來遲了，兩位請恕罪。」將兩人酒杯俱都加滿。

　　落魄少年含笑道：「多謝！」隨手取出一百兩一封的銀子，塞在童子手裏。

　　青衣童子怔了怔，道：「這……這是什麼？」

　　落魄少年笑道：「這銀子送給小哥買鞋穿。」

　　青衣童子望著手裏的銀子，發了半晌呆，道：「但……但……」突然轉身跑開。他見過的豪闊之人雖然不少，但出手如此大方的卻從未見過。

　　眇目乞丐舉杯道：「好慷慨的朋友，在下敬你一杯。」兩人舉杯，一飲而盡。眇目乞丐忽然壓低語聲，道：「在下近日也有些急用，不知朋友你……」

　　落魄少年不等到他話說完，便已取出四封銀子，在桌上推了過去，笑道：「區區之數，老兄莫要客氣。」

　　這五百兩銀子他賺得極辛苦，但花得卻容易已極，當真是左手來，右手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皺。

　　眇目乞丐將銀子藏起，嘆了口氣，道：「在下之急用，本需六百兩銀子，朋友卻恁地小氣，只給四百兩。」

　　落魄少年微微一笑，將身上敝裘脫了下來，道：「這皮裘雖然破舊，也還值二百兩銀子，老兄也拿去吧。」

　　眇目乞丐接過皮裘，在毛上吹了口氣，道：「嗯，毛還不錯，可惜太舊了些……」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又道：「最多只能當一百五十兩，還得先扣去十五兩的利息，唉……唉，也只好將就了。」

　　別人與他素昧平生，如此對待於他，他還似覺得委屈得很，半句也不稱謝。

　　落魄少年全不在意，身上已只剩一件單衣，也不覺冷，只是含笑飲酒。

　　旁邊那紫面大漢卻突然一拍桌子，大罵道：「好個無恥之徒，若非在這仁義莊中，喬某必定要教訓教訓你。」

　　眇目乞丐橫目道：「臭小子，你在罵誰？」

　　紫面大漢推杯而起，怒喝道：「罵你，你要怎樣？」

　　眇目乞丐本是滿面兇狠之態，但見到別人比他更狠，竟然笑了笑道：「原來是罵我，罵得好……罵得好……」

　　落魄少年也不禁瞧得呆住了，又不覺好笑。

　　紫面大漢走過來一拍他的肩頭，指著眇目乞丐鼻子道：「兄弟，此人欺善怕惡，隨時隨地都想佔人便宜。你無緣無故給他銀子，他還說你小氣，這種人豈非畜生不如！」

　　眇目乞丐只當沒有聽到，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嘆道：「好酒，好酒！不花錢的酒不多喝兩杯，豈非呆子。」

　　紫面大漢怒目瞪了他一眼。那長著肉瘤的醜女隔著桌子笑道：「喬五哥，此人雖可惡，但你也將他罵得怪可憐的，饒了他吧。」

　　她人雖長得醜怪，聲音卻柔和無比，教人聽來舒服得很。

　　紫面大漢喬五冷哼一聲道：「瞧在花四姑面上……哼，罷了。」悻悻然回到座上，重重坐了下去。

　　花四姑笑道：「喬五哥真是急公好義，瞧見別人受了欺負，竟比被欺負的人還要生氣……」

　　烏簪道人冷冷截口道：「皇帝不氣氣死太監，這又何苦！」

　　落魄少年眼見這幾人脾氣俱是古裏古怪，心裏不禁暗覺有趣，面上卻仍是帶著笑容，也不說話。突聽一陣朗笑之聲，自背後傳了出來，道：「有勞各位久候，恕罪恕罪。」那頎長老人隨著笑聲，大步而入。

　　眇目乞丐當先站了起來，笑道：「若是等別人，那可不行，但是等前輩，在下等上一年半載也沒關係。」

　　頎長老人笑道：「金大俠忒謙了。」目光一轉，道：「今日之會，能得五台山天龍寺天法大師、青城玄都觀斷虹道長、『華山玉女』柳玉茹姑娘、『玉面瑤琴神劍手』徐若愚徐大俠、長白山『雄獅』喬五俠、『巧手蘭心女諸葛』花四姑、丐幫『見義勇為』金不換金大俠七位俱都前來，在下實是不勝欣喜，何況還有這位……」目光注定那落魄少年，笑道：「這位少年英雄，大名可否見告？」

　　烏簪道人斷虹子冷冷道：「無名之輩，也配與我等相提並論。」

　　落魄少年笑道：「不錯，在下本是無名之輩。」

　　頎長老人含笑道：「閣下如不願說出大名，老朽也不敢相強。但閣下之武功，老朽卻當真佩服得很。」

　　眾人聽這名滿天下的武林名家竟然如此誇獎這少年的武功，這才都去瞧了他一眼，但目光中仍是帶著懷疑不信之色。落魄少年面上雖無得意之色，但處在這當今武林最負盛名的七大高手之間，也無絲毫自慚形穢之態，只是淡淡一笑，又緊緊閉起了嘴巴。

　　「華山玉女」柳玉茹忽然道：「前輩召喚咱們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只見她一身白衣如雪，粉頸上圍著條雪白的狐裘，襯得她面靨更是嬌美如花，令人不飲自醉。

　　頎長老人道：「柳姑娘問得好，老朽此番相請各位前來，確是有件大事，要求各位賜一援手。」

　　柳玉茹姑娘眼波流動，神采飛揚，嬌笑道：「求字咱們可不敢當。有什麼事，李老前輩只管吩咐就是。」

　　頎長老人道：「此事始末。各位或許早已知道，但老朽為了要使各位更明白些，不得不從頭再說一遍……」語聲微頓道：「古老相傳，武林中每隔十三年，便必定大亂一次。九年之前，正是武林大亂之期，僅僅三四個月間，江湖中新起的門派便有十六家之多，每個月平均有九十四次知名人士的決鬥，一百八十多次流血爭殺，每次平均有十一人喪命，未成名者遠不在此數……」

　　他長長嘆了口氣又道：「其時武林之混亂情況，由此可見一斑。但到了那年入冬時，情況更比以前亂了十倍。」

　　這老人似因憶及昔日那種恐怖情況，明朗的目光中，已露出慘澹之色，黯然出神了半晌，方接道：「只因那年中秋過後，武林中突然傳開件驚人的消息，說是百年前『無敵和尚』仗以威震天下的『無敵寶鑒七十二種內外功秘笈』，乃是藏在衡山回雁峰巔。」他自取杯淺啜，接道：「這消息不知從何傳出，但因那『無敵寶鑒』，實是太以動人，是以武林群豪，寧可信其有，不願信其無，誰也不肯放過這萬一的機會，聞訊之後，便將手頭任何事都暫且拋開，立刻趕去衡山。聞得江湖傳言，衡山道上，每天跑死的馬，至少有百餘匹之多。武林豪強行走在道上，只要聽得有人去衡山便立刻拔劍，只因去衡山的少了一人，便少了個搶奪那『無敵寶鑒』的敵手。最可嘆的是，有些去衡山拜佛的旅人，也無辜遭了毒手。」

　　他說到這裏，「雄獅」喬五、「女諸葛」花四姑等人，面上也已露出黯然之色，斷虹子、金不換卻仍毫不動容。

　　頎長老人沉痛地長嘆一聲，道：「那時正是十一月底，天上已開始飄雪，武林群豪為了搶先一步趕到衡山，縱然在道上見到至親好友的屍身，也無人下馬埋葬，任憑那屍身掩沒在雪花中。事後老朽才知道，還未到衡山便已死在路上的武林高手，竟已有一百八十餘人之多，其中有三人，已是一派宗主的身份。這情況卻又造成了一個人的俠名，此人竟肯犧牲那般寶貴的時間，將路屍一一埋葬。」

　　徐若愚插口道：「此人可是昔日人稱『萬家生佛』的柴玉關？」

　　頎長老人道：「不錯……徐少俠見聞端的淵博。」

　　徐若愚面上微露得色，道：「在下曾聽家師言及，說這柴大俠行事正直，常存俠心，武林人士無不敬仰，只可惜也在衡山一役中不幸罹難，而且死得甚是悲慘，面目俱被那世上最最歹毒的暗器『天雲五花綿』所傷，以致面目潰爛，頭大如斗……唉！當真是蒼天不佑善人，好教吾等後生晚輩扼腕。」別人說他見聞淵博，他更是滔滔不絕，將所知之事俱都說出，只道那頎長老人必定又要誇讚他幾句，是以口中雖在嘆息扼腕，臉上卻是滿面得色。

　　哪知頎長老人此刻卻默然無語，面上神色，也不知是愁是怒，過了半晌，緩緩道：「那時稍有見識之武林豪士，已知單憑一人之力，是萬萬無法自如此局面中奪得真經寶鑒的，於是便在私下聚集同道，組成聯盟之勢。那些陰險狡詐之人，更是從中挑撥離間，無所不為。有些淡泊名利之人，本無心於此，卻也被同門師弟，或是同道好友以情分打動，請來助拳，而不得不捲入這漩渦之中。」他頓了一頓，又道：「只因一些兇狡之徒，一心想奪得真經，肆虐天下；俠義之士，更是怕真經被惡徒奪去，江湖便要從此不安。各人奪取真經的目的，雖然大有不同，但人人都想將真經據為己有，也是不容否認的事。三日之間，衡山回雁峰竟聚集了將近兩百位武林英豪，而且都是不可一世的絕頂高手，武功稍微差些的，不是未至回雁峰便已死去，就是半途知難而退了。」

　　這老人不但將此事說得十分簡要，而且言語有力，動人心魄。只聽他接道：「這班武林高手，來自四面八方，其中不但包括了武林七大門派的掌門人，就連一些早已洗手的魔頭，或是久已歸隱的名俠亦在其中。兩百人結成了二十七個集團，展開了連續十九天的惡戰。」他黯然長嘆，接道：「在那十九天裏，衡山回雁峰上，當真是劍氣凌霄，飛鳥絕跡，無論是誰，無論有多麼高明的武功，只要置身在回雁峰上，便休想有片刻安寧。只因那裏四處俱是強敵，四面俱有危機，每個人的性命，俱都懸於生死一線之間，自『中州劍客』吃飯時被人暗算，『萬勝刀』徐老鏢頭睡覺時失去頭顱後，更是人人提心吊膽，連吃飯睡覺都變成了極為冒險的事……這連日的生死搏殺，再加上心情之緊張，竟使得每個人神智都失了常態，平日謙恭有禮的君子，此時也變成了誰都不理的狂徒，『衡山派』掌門人玉玄子，五日未飲未食，手創第六個對手後，首先瘋狂，竟將他平生唯一的知己朋友『石棋道人』一劍殺死，自己也跳下萬丈絕壑，屍首無存。」

　　突聽「當」的一響，竟是花四姑聽得手掌顫抖，將掌中酒杯跌落到地上眾人也聽得驚心動魄，聳然變色。

　　頎長老人緩緩合起眼簾，緩緩接道：「這十九日惡戰之後，回雁峰上兩百高手竟只剩下了十一人，而這十一人亦是身受內傷，武功再也不能恢復昔日的功力，武林中精華，竟俱都喪生在這一役之中。五百年來，江湖中大小爭殺，若論殺伐之慘，傷亡之眾，亦以此役為最。」說到這裏，他緊閉的雙目中似已沁出兩粒淚珠，原來這老人昔年人稱「不敗之劍」李長青，與那病老人「天機地靈，人中之傑」齊智，虯髯老人「氣吞斗牛」連天雲，結義兄弟三人，俱是衡山一役之生還者，昔日那慘烈的景象，他三人至今每一思及，猶不免為之潸然淚下。

　　大廳中靜寂良久，李長青緩緩道：「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便是此事根本不過只是欺人之騙局。我與齊智齊大哥、連天雲連三弟、少林弘法大師、武當天玄道長，以及那一代大俠『九州王』沈天君，最後終於到了回雁峰巔藏寶之處，那時我六人俱已是強弩之末，合六人之力，方將那秘洞前之大石移開，哪知洞中卻空無一物，只有洞壁上以朱漆寫著五個大字：『各位上當了』……」

　　雖已事隔多年，但他說到這五個字時，語聲仍不禁為之顫抖，仰天吐出口長氣，方自接道：「我六人見著這壁上字跡，除了齊大哥外，俱都被氣得當場暈厥，醒來時，才發覺沈大俠與少林弘法大師，竟已……竟已死在洞裏……原來這兩位大俠悲天憫人，想到死在這一役中的武林同道，自責自愧悲憤交集，竟活生生撞壁而死。武當天玄道長傷勢最重，勉強掙扎著回到觀中，便自不治。只有我兄弟三人……我兄弟三人……一直偷生，活到今日……」語聲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眾人聽得江湖傳聞，雖然早已知道此事結果，但此刻仍是怦然動心，甚至連那落魄少年，也黯然垂下頭去。

　　「雄獅」喬五突然拍案道：「生死無常，卻有輕重之分。李老前輩之生，雖說重於泰山，焉能與偷生之輩相比！李老前輩如若也喪生在衡山一役之中哪有今日之『仁義莊』來為江湖主持公道！」

　　李長青黯然嘆道：「衡山一戰中，黑白兩道人士，雖然各有傷損，但二派高手之中的白道英俠，十九喪生；黑道朋友大多心計深沉，見機不對便知難而退，是以死得較少。正消邪長，武林局勢若是自此而變，我等豈非罪孽深重！是以我齊大哥才想出這以懸賞花紅，制裁惡人之法，只因此舉不但可鼓勵一些少年英雄，振臂而起，亦可令黑道中人，為了貪得花紅，而互相殘殺。」

　　花四姑嘆道：「齊老前輩果然不愧為武林第一智者。」

　　李長青道：「怎奈此舉所需資金太大，我弟兄雖然募化八方，江湖中十八家大豪也俱都慷慨解囊，數目仍是有限，這其間便虧了『九州王』沈大俠之後人，竟令人將沈大俠之全部家財，全部送來。沈大俠簪纓世家，資財何止千萬，此舉之慷慨，當真可說得上是冠絕古今。」

　　「雄獅」喬五擊節嘆道：「沈大俠名滿天下，想不到他的後人亦是如此慷慨！此人在哪裏？喬某真想交他一交。」

　　李長青嘆道：「我兄弟也曾向那將錢財送來之人再三詢問沈家公子的下落，好去當面謝過，但那人卻說沈公子散盡家財之後，便孤身一人，浪跡天涯去了。最可敬的是，當時那位沈公子，只不過是個十歲左右的髫齡幼童，卻已有如此胸襟，如此氣魄，豈不令人可敬可佩。」

　　「華山玉女」柳玉茹幽幽長嘆一聲，道：「女子若能嫁給這樣的少年，也算不負一生了……」

　　「玉面瑤琴神劍手」徐若愚冷冷道：「世上俠義慷慨的英雄少年，也未必只有那沈公子一個。」

　　柳玉茹冷冷瞧他一眼，道：「你也算一個麼？」

　　落魄少年含笑接口道：「徐兄自然可算一個的。」

　　徐若愚怒道：「你也配與我稱兄道弟？」

　　落魄少年笑道：「不配不配，恕罪恕罪……」

　　柳玉茹看了落魄少年一眼，不屑地冷笑道：「好個沒用的男人，當真丟盡男人的臉了。」語聲中充滿輕蔑之意。

　　落魄少年卻只當沒有聽到。「雄獅」喬五雙眉怒軒，似乎又待仗義而言，花四姑瞧著那落魄少年，目光中卻滿是讚賞之意。

　　李長青不再等別人說話，也咳一聲，道：「我弟兄執掌『仁義莊』至今已有九年。這九年，遭遇外敵，不下百次。我兄弟武功十成中已失九成，若非我等那忠僕義友，冷家兄弟拼命退敵，『仁義莊』只怕早已煙消雲散。而『仁義莊』發出之花紅賞銀，至今雖然已有十餘萬兩，但昔年之母金，卻至今未曾動用，這又全都虧冷二弟經營有方，他一年四季，在外經營奔走，賺來的利息，已夠開支。這兄弟三人義薄雲天，既不求名，亦不求利，但『仁義莊』能有今日之名聲，卻全屬他兄弟三人之力，我弟兄三人卻只不過是掠人之美，徒得虛名罷了，說來當真慚愧得很。」

　　柳玉茹嫣然笑道：「李老前輩自謙了……你老人家今日令晚輩前來，不知究竟有何吩咐？」

　　李長青沉聲道：「衡山寶藏，雖是騙局，但衡山會後，卻的確遺下了一宗驚人的財富。」

　　金不換張大了眼睛，道：「什麼財富？」

　　李長青道：「上得回雁峰之兩百高手，人人俱是成名多年之輩，武功俱有專長。這些人自知上山後難有生還之望，唯恐自家武功，從此失傳，都要將自身的武功秘笈和一些遺物交託下來，而這些人有的並無傳人，有的傳人已先死在此役中，縱有傳人，也不在身邊，是以到底要將遺物交託給誰，便成了一件很難決定之事，最後只有將遺物埋藏在隱秘之處，自己若不能活著來取，也好留待有緣……這時那『萬家生佛』柴玉關正是聲譽鵲起，江湖中人人都讚他乃是英雄手段，菩薩心腸，而柴玉關平日就輕財好友，武林中成名英雄，大半與他有交，是以每人埋藏遺物時，誰也沒有避他，有些人甚至還特地將藏物之處告訴了他，自己若是亡故，便託他將遺物安排。」

　　李長青長嘆一聲，接道：「衡山會後，活著的十一人中，倒有七人俱是將遺物交託給柴玉關的，但他們既然還活著，自然便要將遺物取回，哪知到了藏物之處，他們所藏的秘笈與珍寶，竟都蹤影不見，在那藏物之地，卻多了張小小的紙柬，上面寫的赫然竟也是各位上當了。」

　　這衡山會後的餘波，實是眾人從未聽過的，大家都聽得心頭一震，徐若愚道：「但……柴前輩卻已中毒而死……」

　　李長青道：「誰也沒有瞧見柴玉關是否真的死了，又怎知他不是將自己衣衫換在別人的屍身上？何況，我齊大哥研究字跡，那洞中『各位上當了』五個字，筆跡完全與柴玉關一樣，再仔細一想，那『回雁峰藏有無敵寶鑒』的消息，十人中也有五六人是自柴玉關口中聽來的。這些武林高手俱都對柴玉關十分信任，不覺再傳說了出去，而別人卻對這些武林高手十分信任，這消息才會越傳越廣，越傳越真實了。」他面上漸漸露出怨恨之色：「他處心積慮，如此做法，不但可將武林高手一網打盡，讓他一人稱雄，還可令當時在武林揚名的武功，大半從此絕傳，教武林永遠不能恢復元氣，他自身得了這許多人遺下之武功秘笈，自可身兼各宗之長，那時他縱橫天下，還有誰能阻擋？這些年他始終未曾現身，想必已將各門派的武功奧秘，全都研習了一番，此時此刻，便是他再出山之日了。」

　　眾人但覺心頭一寒，誰也不敢多口說話。

　　寂然良久，那五台天法大師方自緩緩道：「若果真如此，此人當真可說是千百年來，江湖中第一個大奸大惡之人。但這些事雖然證據確鑿，終究不能完全確定這些事俱是柴某所為。不知李老前輩以為然否？」語聲緩慢，聲如洪鐘，分析事理，更是公平正大，端的不愧為自少林弘法大師仙去後，當世武林之第一高僧，聲譽早已凌駕少林當今掌門刃心大師之上。

　　李長青嘆道：「大師說得好，大師說得好！這也正是我等相請各位前來的原因……三年後我等突然發現，玉門關內外，出現了一位奇人，此人不但行蹤飄忽，善惡不定，最令人注意的，乃是此人身懷各門派武功之精萃，每一出手，俱是不同門派的招式。曾有人親眼見他使出武當、少林、峨嵋、崆峒、崑崙五大門派之不傳秘學，而那些招式連五大門派之掌門人都未學過。」

　　眾人面面相覷，聳然動容。

　　李長青接道：「還有，此人舉止之豪闊奢侈，也是天下無雙。每一出行，隨從常在百人之上，一日所費，便是萬兩白銀。從無人知道他的姓名來歷，亦無人知道他落足之處，只知他本在邊疆，招集惡徒以為羽黨，而今勢力已漸漸擴張，漸漸侵至中原一帶，竟似有獨霸天下之勢。」

　　徐若愚脫口道：「此人莫非便是柴玉關不成？」

　　李長青嘆道：「此人一出，我齊大哥便已疑心他是柴玉關，立刻令人探聽此人之行蹤，一面又令人遠至四面八方，搜尋有關柴玉關之平生資料。我等三人對柴玉關之歷史所知越多，便越覺得此人可疑可怕。」

　　天法大師沉吟道：「不錯，天下英雄雖都知『萬家生佛』柴玉關之俠名，但他成名前之歷史，卻是無人知道。」

　　徐若愚接道：「莫非他成名前還有什麼隱秘不成？」

　　李長青沉聲道：「我弟兄三人耗資五十萬，動員千人以上，終於將他之身世尋出一個輪廓，方才已將所有資料抄錄下一份，各位不妨先看看再作商量。」將手中紙卷展開掛在牆上，目光卻凝注著門窗，顯然在提防外人闖入。此時又有個垂髫童子送來八份紙筆，天法大師等每人都取了一份。

　　只見那紙卷共有兩幅，寬僅丈餘，宛如富貴人家廳前所懸之橫匾般模樣，上面密密地寫滿了字，左面一幅紙卷寫的是：

　　姓名：二十歲前名柴亮，二十至二十六歲名柴英明，二十六至三十七名柴立，三十七後名柴玉關。

　　來歷：父名柴一平，乃鄂中巨富，母名李小翠，乃柴一平之第七妾。兄弟共有十六人，柴玉關排行第十六，幼時天資聰明，學人說話，唯妙唯肖，是以精通各省方言，成名後自稱中州人士，天下人莫不深信不疑。柴玉關十四歲時，家人三十餘口在一夕中竟悉數暴斃。柴玉關接管萬貫家財後，便終日與江湖下五門之淫賊「鴛鴦蝴蝶派」廝混，三年後便無餘財，柴玉關出家為僧。

　　門派：十七歲投入少林門下為火工僧人，後因偷學武功被逐。二十歲入「十二連環塢」以能言善道得幫主「天南一劍」史松壽賞識，收為門下，傳藝六年後，柴玉關竟與「天南一劍」之寵妾金燕私通，席捲史松壽平生積財而逃，史松壽大怒之下，發動全幫弟子搜其下落。柴玉關被逼無處容身，竟遠赴關外，將金燕送給了江湖中人稱「色魔」的「七心翁」，以作進身之階，十年間果然將「七心派」武功使得爐火純青。那時「七心翁」竟又暴斃而亡，柴玉關再入中原，便以仗義疏財之英俠面目出現，首先聯合兩河英豪，掃平「十二連環塢」，重創「天南一劍」，遂名震天下。

　　外貌：此人面如白玉，眉梢眼角微微下垂，鼻如鷹鉤，嘴唇肥厚多慾，嘴角兩邊，各有黑痣一點，眉心間有一肉球，雅好修飾，喜著精工剪裁之貼身衣衫，以能顯示身材之修長，尤喜紫色。雙手纖瑩，白如婦人女子，中指銜紫金指環，是以說話時每喜誇張手勢，以誇耀雙手之整潔雅美。

　　嗜好：酒量極豪，喜歡以大麯、茅台、高粱及竹葉青摻合之烈酒，配以烤至半熟之蝸牛、牡蠣，或蛇肉佐食，不喜豬肉，從不進口。騎術極精，常策馬狂奔，以至鞭馬而死。喜豪賭，賭上從無弊端，以求刺激。喜狩獵，尤喜美女，色慾高亢，每夕非兩女不歡。

　　特點：此人口才便捷，善體人意，成名英豪，莫不願與之相交。說話時常帶笑容，殺人後必將雙手洗得乾乾淨淨，所用兵刃上要一染血污，便立刻廢棄，長書畫，書法宗二王，頗得神似。

　　這幅紙卷簡單而扼要地敘出了柴玉關之一生。他一生當真是多姿多彩，充滿了邪惡的魅力。眾人只瞧得驚心動魄，面目變色。再看右面紙卷，寫的是：

　　姓名：玉門關外人稱「快活王」，真名不詳。

　　來歷：不詳。

　　門派：不詳，卻通天下各門派不傳之絕技。

　　外貌：面目，眉目下垂，留長髯，鼻如鷹鉤，眉心有傷疤，喜修飾，有專人每日為其修洗鬚髮。體修長，衣衫考究，極盡奢華。說話時喜以手捋鬚，鬚及手均極美。左手中指銜三枚紫金指環，似可作暗器之用。

　　嗜好：酒量極好，喜食異味，不進豬肉，身邊常有絕色美女數人陪伴，常與巨富豪客作一擲千金之豪賭。

　　特點：能言喜笑，慷慨好客，每日所費，常在萬金之上。極端好潔，座客如有人稍露污垢，立被趕出。隨行急風三十六騎，俱是外貌英俊，騎術精絕之少年，使長劍，劍招卻僅有十三式，但招式奇詭辛辣，縱是武林成名高手，亦少有人能逃出這十三式。

　　另有酒、色、財、氣四大使者乃「快活王」最信任之下屬，卻極少在其身邊，只因這四人各有極為特別之任務。酒之使者為其搜尋美酒，色之使者為其各處徵選絕色，財之使者為其管理並搜集錢財，唯有氣之使者跟隨在他身邊極少離開，當有人敢對「快活王」無禮，氣之使者立刻拔劍取下此人首級。這四人俱是性情古怪，武功深不可測。

　　眾人瞧完了這幅紙卷，更是目定口呆，作聲不得。

　　直到眾人俱已看完，且已將要點記下，李長青方自沉聲道：「各位可瞧出這兩人是否有許多相同之處？」

　　徐若愚搶先道：「這兩人最少有十三點相同之處：面白，眉垂，鼻鉤，體長，手美，衣華，好酒，好色，好賭，嗜食異味，不進豬肉，手上喜銜指環，說話喜作手勢……捋鬚也算手勢，是麼？」

　　他一口氣說出十三點相同之處，面上不禁又自露出得色，哪知「華山玉女」柳玉茹卻冷冷道：「還有兩點，你未瞧出。」

　　徐若愚皺眉道：「哪兩點？」

　　柳玉茹道：「柴玉關嘴厚有痣，快活王卻留有長髯；柴玉關眉心有肉球，快活王眉心有道刀疤，這兩點看來最不明顯，其實卻最當注意。還有兩人俱都能言喜笑，樂於交友，實是太容易看出來了，我真不屑說出。」

　　徐若愚面頰一紅，道：「哦？……是麼？」轉過頭去，端起酒杯，仰起脖子倒下喉嚨，再也不去瞧柳玉茹一眼。

　　李長青道：「徐少俠說的不錯，柳姑娘瞧得更加的仔細。但是除了這些之外，還有許多更需注意之處。」

　　柳玉茹也不禁臉一紅，道：「哦？……是麼？」

　　李長青道：「各位看凡與柴玉關親近之人，多有一夕暴斃之事，甚至親如父子兄弟，亦不例外，想來他們暴斃原因，必與柴某有關。由此可見此人之兇狡無情。柴玉關自衡山一役中，所得武功秘笈與珍寶無數，『快活王』正是多財而遍知天下各派的武功，柴玉關既能毒斃親人，背叛師門，甚至連床頭人都可自別人身邊奪來，轉手便毫不吝惜地送給別人，出賣朋友，更算不得一回事了。」他語氣越說越憤怒，雙目灼灼發光，厲聲接道：「綜據各點，委實已可判斷，柴玉關與那『快活王』實是一人。」

　　眾人思前忖後，再無異議，就連天法大師，亦是微微頷首，合十長嘆道：「此人多慾好奢，來日必將自焚其身。」

　　李長青道：「大師說得不錯，此人正是因為慾望太多，性喜奢侈，方自做得出這些令人髮指事來。但我等若是等他自焚其身便已太遲了，到那時，又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他手上。」

　　天法大師合十頷首，長嘆不語。

　　李長青緩緩接道：「我兄弟今日相請各位前來，便是想請各位同心協力，揭破此人之真相。此人雖是陰猾兇惡，但各位亦是今日江湖中一時之選，合各位之力，實不難為武林除此心腹大患。」他說完了話，大廳中立時一片寂然，人人面色俱是十分沉重，有的垂首深思，有的仰面出神，有的只是皺眉不語。

　　過了半晌，金不換突然道：「咱們若真將那『快活王』殺了，他遺下的珍寶，卻不知應該如何發落？」

　　李長青瞧了他一眼，微微含笑道：「他所遺下之珍寶，大都是無主之物，自當奉贈各位，以作酬謝。」

　　金不換道：「除此之外，便沒有了麼？」

　　李長青道：「除此之外，敝莊還備有十萬花紅。」

　　金不換嘻嘻一笑，撫掌道：「如此說來，這倒可研究研究。」取杯一飲而盡，夾了塊肉開懷大嚼。

　　雄獅喬五冷哼了一聲，道：「果然是見財眼開，名不虛傳，只怕躺到棺材裏還要伸出手來。」

　　金不換咯咯笑道：「過獎過獎，好說好說。」

　　「玉面瑤琴神劍手」一直仰天出神，別人說話他根本未曾聽進，此刻方緩緩道：「此事雖然困難，倒真是揚名天下的良機……」突然一拍桌子，道：「對了，誰若能殺了那『快活王』，就該贈他武功第一的名頭才是。」

　　柳玉茹冷冷道：「縱然如此，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只怕也未必能輪到你這位神劍手。」

　　徐若愚冷笑道：「是麼？……嘿嘿！」又自出起神來。

　　大廳中又復寂然半晌，青城玄都觀主斷虹子突然仰天笑道：「哈哈……可笑可笑，當真可笑。」他口中雖在放聲大笑，但面容仍是冰冰冷冷，笑聲更是冷漠無情，看來哪有半分笑意。

　　李長青道：「不知道長有何可笑之處？」

　　斷虹子道：「閣下可是要這些人同心協力？」

　　李長青道：「不錯。」

　　斷虹子冷笑道：「閣下請瞧瞧這些英雄好漢，不是一心求名，便是一心貪利，可曾有一人為別人打算？若要這些人同心協力，嘿嘿！比緣木而求魚還要困難得多。」

　　李長青皺眉而嘆，良久無語。

　　「巧手蘭心女諸葛」花四姑微笑道：「斷虹道長此話雖也說得有理，但若說此地無人為別人打算，卻也未必見得，不說別人，就說咱們喬五哥，平生急公好義，幾曾為自己打算過？」

　　斷虹子道：「哼，哼哼。」兩眼一翻，只是冷笑。

　　花四姑接道：「何況……縱使人人俱都為著自己，但是只要利害關係相同，也未嘗不能同心協力。」

　　李長青嘆道：「花四姑卓見確是不凡……」

　　突見五台天法大師振衣而起，厲聲道：「柴玉關此人，確是人人得而誅之，貧僧亦是義不容辭。但若要貧僧與某些人協力同心，卻是萬萬不能，告辭了。」大袖一拂，便待離座而去。

　　忽然間，只聽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隨風傳來，到了莊院前，也未停頓，人馬竟似已筆直闖入莊來。天法大師情不自禁，頓住身形，眾人亦是微微變色，一齊展動身形。廳上一陣輕微的衣袂帶風聲過後，九個人已同時掠到大廳門窗前，輕功身法，雖有高下之分，但相差極是有限。

　　李長青縱是武功已失十之七八，身法亦不落後，搶先一步，推開門戶，沉聲道：「何方高人，降臨敝莊？」

　　語聲未了，已有八匹健馬，一陣風似的闖入了廳前院落，八匹高頭大馬，俱是鐵青顏色，在寒風中人立長嘶，顯得極是神駿，馬上人黑衣勁裝，頭戴遮陽氈笠，腰繫織錦武士巾，外罩青花一口鐘風氅，腿打倒趕千層浪裹腿，腳登黑緞搬尖灑鞋，濃黑的眉毛，配著赤紅的面膛，雖然滿身冰雪，但仍是雄赳赳，氣昂昂，絕無半分畏縮之態。

　　廳中九人是何等目光，一眼望去，就知道這八人自身武功，縱未達到一流高手之境，但來歷亦必不凡。

　　李長青還未答話，急風響過，冷三已橫身擋在馬前。他身軀雖不高大，但以一身橫擋著八匹健馬，直似全然未將這一群壯漢駿馬放在眼裏，冷冷道：「不下馬，就滾！」詞色冰冷，語氣尖銳，對方若未被他駭倒，便該被他激怒，哪知八條大漢端坐在馬上，卻是動也不動，面上既無驚色，亦無怒容，活生生八條大漢，此刻亦似八座泥塑金剛一般。冷三居然也不驚異，面上仍是冰冰冷冷，口中不再說話，左臂突然掄起，一鉤揮出鉤住了馬腿。那匹馬縱是千里良駒，又怎禁得住這一鉤之力，驚嘶一聲，斜斜倒下。冷三跟著一腿飛出，看來明明踢不著馬上騎士，但不知怎的，卻偏偏被他踢著了，馬倒地，馬上人卻被踢得飛了出去，變生突然，冷三動作之快，端的快如閃電。

　　但另七匹人馬，卻仍然動也不動，直似未聞未見。馬上人不動倒也罷了，連七匹馬都不動彈，竟是令人驚詫，若非受過嚴格已極之訓練，焉能如此？

　　群豪都不禁聳然為之動容。冷三擊倒了第一匹人馬，卻再也不瞧一眼，身形展動又向第二匹馬掠去。他全身直似有如機械一般，絕無絲毫情感，只要做一件事，便定要做到底，外來無論任何變化，變化無論如何令人驚異，也休想改變他的主意。

　　突聽李長青沉聲叱道：「且慢！」

　　冷三一鉤已揮出，硬生生頓住，退後三尺，李長青身形已到了他前面，沉聲道：「朋友們是何來歷？到敝莊有何貴幹？」

　　金不換冷冷接口道：「到了仁義莊也敢直闖而入，坐不下馬，朋友們究竟是仗著誰的勢力，敢如此大膽？」

　　七條大漢還是不答話，門外卻已有了語聲傳了進來，一字字緩緩道：「我愛怎樣就怎樣！誰也管不著！」語氣當真狂妄已極，但語聲卻是嬌滴清脆，宛如黃鶯出谷。

　　金不換瞇起眼睛道：「乖乖，妙極，是個女娃娃。」轉首向徐若愚一笑：「徐兄你的機會來了。」

　　徐若愚板著臉道：「休得取笑。」口中雖如此說話，雙手卻情不自禁，正了正帽子，整了整衣衫，作出瀟灑之態，歪起了臉，眉毛一高一低，斜著眼望去。只見一輛華麗得只有書上才能見到的馬車，被四匹白馬拉了進來，兩條黑衣大漢駕車，兩條錦衣大漢跨著車轅。

　　李長青微微皺眉，眼見那馬車竟筆直地駛到大廳階前，終於忍不住道：「如此做法，不嫌太張狂了麼？」

　　車中人冷冷道：「你管不著！」

　　李長青縱是涵養功深，此刻面上也不禁現出怒容，沉聲道：「姑娘可知道誰是此莊主人？」

　　哪知車中人怒氣比他更大，大聲道：「開門開門……我下去和他說話。」兩條跨著車轅的錦衣大漢，自車座下拖出柄碧玉為竿，細麻編成的掃帚，首先躍下，將車門前掃得乾乾淨淨。接著，兩個容色照人的垂髫小鬟，捧著卷紅氈，自車廂裏出來，俯下身子，展開紅氈。

　　金不換雙手抱在胸前，一副要瞧熱鬧的模樣。徐若愚眼睛睜得更大，柳玉茹面上雖滿是不屑之色，心裏也不覺暗暗稱奇：「這女子好大的氣派，又敢對仁義莊主人如此無禮，卻不知是何人物？……長得如何模樣？」別的猶在其次，這女子長得漂不漂亮，才是她最關心的事，也不禁睜大了眼睛，向車門望去。

　　車廂裏忽然傳出一陣大笑，一個滿身紅如火的三尺童子，大笑著跳了出來。看她模樣打扮，似乎是個女孩子，聽那笑聲，卻又不似。只見她身子又肥又胖，雙手又白又嫩，滿頭梳著十幾條小辮子，根根沖天而立。身上穿的衣衫是紅的，腳上的鞋子也是紅的，面上卻戴著咧著大嘴的火紅鬼面，露出兩隻圓圓的眼睛，一眼望去，直似個火孩兒。柳玉茹當真駭了一跳，忍不住道：「方……方才就是你？」

　　那火孩兒嘻嘻笑道：「我家七姑娘還沒有出來哩，你等著瞧吧，她可要比你漂亮多了。」

　　柳玉茹不想這孩子竟是人小鬼大，一下子就說穿了她心事，紅著臉啐道：「小鬼頭，誰管她漂不漂亮？……」話未說完，只見眼前人影一花，已有條白衣人影，俏生生站在紅氈上。先不瞧她面貌長得怎樣，單看她那窈窕的身子在那雪白的衣衫和鮮紅的毛氈襯映之下，已顯得那般神采飛揚，體態風流，何況她面容之美，更是任何話也描敘不出，若非眼見，誰也難信人間竟有如此絕色。

　　柳玉茹縱然目中無人，此刻也不免有些自慚形穢，暗起嫉妒之心，冷笑道：「不錯，果然漂亮。但縱然美如天仙，也不能對仁義莊主無禮呀！姑娘你到底憑著什麼？我倒想聽聽。」

　　白衣女子道：「你憑著什麼想聽，不妨先說出來再講。」神情冷漠，語聲冷漠，當真是豔如桃李，冷若冰霜。

　　李長青沉聲道：「柳姑娘說的話，也就是老夫要說的話。」

　　白衣女道：「莫非你是生氣了不成？」

　　李長青面寒如冰，一言不發，哪知白衣女卻突然嬌笑起來。她那冷漠的面色，一有了笑容，立時就變得說不出的甜蜜可愛，縱是鐵石心腸的男人，也再難對她狠得下心腸，發得出脾氣。只聽她嬌笑著伸出只春筍般的纖手，輕畫著面頰，道：「羞羞羞，這麼大年紀，還要跟小孩子發脾氣，羞死人了。」滿面嬌態，滿面調皮，方才她看來若有二十歲，此刻卻已只剩下十一二歲了。

　　眾人見她在剎那間便似換了個人，都不禁瞧得呆了，就連李長青都呆在地上，訥訥道：「你……你……」

　　平日言語那般從容之人，此刻竟是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白衣女發笑道：「李二叔，你莫非不認得我了？」

　　李長青道：「這……這的確有點眼拙。」

　　白衣女道：「九年前……你再想想……」

　　李長青皺著眉頭道：「想不出。」

　　白衣女笑道：「我瞧你老人家真是老糊塗了。九年前一個下雨天，你老人家被淋得跟落湯雞似的，到我家來……」

　　李長青脫口道：「朱……你可是朱家的千金？」

　　白衣女拍手笑道：「對了，我就是你老人家那天在大廳見到的哭著打滾要糖吃的女孩子……」她嬌笑著，走過去，伸出纖手去摸李長青的鬍子，嬌笑著道：「你老人家若是還在生氣，就讓侄女給你消消氣吧。你老人家要打就打，要罵就罵，誰教侄女是晚輩，反正總不能還手的。」

　　李長青闖蕩江湖，經過不知多少大風大浪，見過不知多少厲害角色，但此刻對這女孩子，卻當真是無計可施，方才心中的怒氣一轉眼便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苦笑著道：「唉，唉，日子過得真快，不想侄女竟已亭亭玉立了。令尊可安好麼？」

　　白衣女笑道：「近年向他要錢的人，越來越多，他捨不得給，又不能不給，急得頭髮都白了。」

　　李長青想到她爹爹的模樣，真被她三言兩語刻畫得入木三分，忍不住莞爾一笑，道：「九年前，老夫為了『仁義莊』之事，前去向令尊求助，令尊雖然終於慨捐了萬兩黃金，但瞧他模樣，卻委實心痛得很……」

　　白衣女嬌笑道：「你還不知道哩，你老人家走後，我爹爹還心痛了三天三夜，連飯都吃不下去，酒更捨不得喝了，總是要節省出補助萬兩黃金的損失，害得我們要吃肉，都得躲在廚房裏吃……」

　　李長青開懷大笑，牽著她的小手，大步入廳。眾人都被她風采所醉，不知不覺隨著跟了進去，就連天法大師那般不苟言笑之人，此刻嘴角都有了笑容。

　　金不換走在最後，悄悄一拉徐若愚衣角道：「瞧這模樣，這丫頭似乎是『活財神』，朱老頭子的小女兒。」

　　徐若愚道：「必定不錯。」

　　金不換道：「看來你我合作的機會已到了。」

　　徐若愚道：「合作什麼？」

　　金不換詭笑道：「以徐兄之才貌，再加兄弟略使巧計，何愁不能使這小妞兒拜倒在徐兄足下？那時徐兄固是財色兼收，教武林中人人稱羨，兄弟我也可跟在徐兄身後，佔點小便宜。」

　　徐若愚面露喜色，但隨即皺眉道：「這似乎有些……」

　　金不換目光閃動，瞧他神色有些遲疑立刻截口道：「有些什麼？莫非徐兄自覺才貌還配不上人家，是以不敢妄動？」

　　徐若愚軒眉道：「誰說我不敢？」

　　金不換展顏一笑道：「打鐵趁熱，要動就得快點。」

　　突聽身後一人罵道：「畜生，兩個畜生！」

　　徐若愚、金不換兩人一驚，齊地轉身，只見那火孩兒，正叉腰站在他兩人身後，瞪著眼，瞧著他們。

　　金不換怒罵道：「畜生，你罵什麼？」

　　火孩兒道：「你是畜生！」突然跳起身子，反手一個耳光，動作之快，瞧都瞧不見，只聽「啪」的一聲，金不換左臉著了一掌。以他在江湖威名之盛，竟會被個小孩子一掌刮在臉上，那真是叫別人絕對無法相信之事。

　　金不換又驚又怒，大罵道：「小畜生！」伸開鳥爪般的手掌向前抓去，哪知眼前紅影閃過，火孩兒早已掠入大廳裏。

　　徐若愚道：「不好，咱們的話被這小鬼聽了去。」他轉過身子，竟似要溜，金不換一把抓著他道：「怕什麼？計劃既已決定，好歹也要幹到底。」

　　徐若愚只得被他拖了進去，火孩兒已站到白衣女身邊，見他兩人進來，拍掌道：「兩個畜生走進來了。」

　　李長青道：「咳，咳，小孩子不得胡說話。」

　　火孩兒又道：「他兩人一搭一檔，商量著要騙我家七姑娘，好人財兩得。你老人家評評，這兩人不是畜生是什麼？」

　　李長青連連咳嗽，口中雖不說話，但目光已盯在他兩人身上。徐若愚滿面通紅，金不換卻仍是若無其事，洋洋自得。

　　白衣女七姑娘道：「這兩位是誰？」她方才雖是滿面笑容，但此刻神色又是冰冰冷冷，轉眼間竟似換了個人。

　　柳玉茹眼珠子一轉，搶先道：「這兩位一個是『見義勇為』金不換，他還有兩個別號，一個是『見錢眼開』，還有個是『見利忘義』，但後面兩個外號，遠比前面那個出名得多了。」

　　七姑娘道：「也比前面那個妥切得多。」

　　金不換面不改色，抱拳道：「姑娘過獎了。」

　　柳玉茹「噗哧」一笑，道：「金兄面皮之厚，當真可稱是天下無雙，只怕連刀劍都砍不進。」

　　七姑娘道：「哼！還有個是誰？」

　　柳玉茹道：「還有一位更是大大有名，江湖人稱『玉面瑤琴神劍手』徐若愚。意思是看來雖『若』很『愚』，其實卻是一點也不『愚』的，反要比人都聰明得多。」

　　七姑娘凝目瞧了他半晌，突然放聲嬌笑起來，指著徐若愚笑道：「就憑這兩人，也想吃天鵝肉麼？可笑呀可笑，這種人也配算做武林七大高手，真難為別人怎麼會承認的。」她笑得雖然花枝招展，說不出的嬌媚，說不出的動聽，但笑聲中那分輕蔑之意，卻委實教人難堪。

　　徐若愚蒼白的面容，立刻漲得通紅。

　　「雄獅」喬五恨聲罵道：「無恥，敗類。」

　　斷虹子張開口來，「啐」地吐了口濃痰。天法大師面沉如水。柳玉茹輕嘆道：「早知七大高手中有這樣的角色，我倒真情願沒有被人列入這七大高手中了。」話未說完，徐若愚已轉身奔了出去。

　　金不換雖是欺善怕惡，此刻也不禁惱羞成怒，暗道：「你這小妞兒縱然錢多，武功難道也能高過老子不成？老子少不得要教訓教訓你。」但他平生不打沒把握的仗，雖覺自己定可穩操勝算，仍怕萬一吃虧。心念數轉，縱身追上了徐若愚，將他拉到門後。

　　徐若愚頓足道：「你……你害得我好苦，還拉我做什麼？」

　　金不換冷冷道：「就這樣算了？」

　　徐若愚恨聲道：「不算了還要怎樣？」

　　金不換皮笑肉不笑地瞧著他，緩緩道：「若換了是我，面對如此絕色佳人，打破頭也要追到底的，若是半途而廢，豈不教人恥笑？」

　　徐若愚怔了半晌，長嘆道：「恥笑？唉……被人恥笑也說不得了。人家對我絲毫無意，我又怎麼能……」

　　金不換嘆著氣截口道：「呆子，誰說她對你無意？」

　　徐若愚又自一怔，訥訥道：「但……但她若對我有意，又怎會……怎會那般輕視於我？唉，罷了罷了……」又待轉身。

　　金不換嘆道：「可笑呀可笑！女人的心意，你當真一點也不懂麼？」不用別人去拉，徐若愚已又頓住腳步。金不換接著又道：「那女子縱然對你有意，當著大庭廣眾，難道還會對你求愛不成？」

　　徐若愚眨了眨眼睛，道：「這也有理……」

　　金不換道：「須知少女心情，最難捉摸。她越是對你有意，才越要折磨你，試試你是否真心。你若臨陣脫逃，豈非辜負了別人一番美意？」

　　徐若愚大喜道：「有理有理！依兄台之意，小弟該當如何？」

　　金不換道：「方才咱們軟來不成，此刻便來硬的。」

　　徐若愚道：「硬……硬的怎麼行？」

　　金不換道：「這個你又不懂了。少女大多崇拜英雄，似你這樣俊美人物，若是有英雄氣概，還有誰能不睬你？」

　　徐若愚撫掌笑道：「不錯不錯！若非金兄指點，小弟險些誤了大事。但……但到底如何硬法，還請金兄指教。」

　　金不換道：「只要你莫再臨陣脫逃，堅持與我站在同一陣線就是，別的且瞧我的吧。」說罷轉身而入。

　　徐若愚精神一振，整了整衣衫，大搖大擺隨他走了進去。

　　大廳中李長青正在與那七姑娘談笑。

　　這位七姑娘對李長青雖然笑語天真，但對別人卻是都不理睬，就連天法大師此輩人物，都似未放在她眼裏。群豪雖然對她頗有好感，但見她如此倨傲，心裏也頗覺不是滋味。天法大師又自長身而起。他方才沒有走成，此刻便又待拂袖而去。別人也有滿腹悶氣，既不能發作，也就想一走了之。

　　只聽李長青道：「你此番出來，是無意經過此地，還是有心前來的？」

　　七姑娘嬌笑道：「我本該說有心前來拜訪你老人家，但又不能騙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可別生氣。」

　　李長青捋髯大笑道：「好，好，如此你是無意路過的了。」

　　七姑娘道：「也不是，我是來找人的。」

　　李長青道：「誰？可在這裏？」

　　七姑娘道：「就在這大廳裏。」

　　群豪聽了這句話，又都不禁打消了主意，只因大廳中只有這麼幾個人，大家都想瞧瞧這天下第一豪富活財神的千金，千里奔波，到底是來找誰？天法大師當先頓住腳步。他雖然修為功深，但那好勝好名之心，卻半點也不後人，此刻竟忍不住暗忖道：「莫不是她久慕本座之名，是以專程前來求教？」轉目望去，眾人面上神情俱是似笑非笑，十分奇特，似乎也跟他有著同樣的心思。

　　李長青目光閃動，含笑道：「當今天下高手，俱已在此廳之中，卻不知賢侄女你要找的是誰？」

　　七姑娘也不回頭，纖手向後一指，道：「他。」

　　群豪情不自禁，隨著她手指之處望去，只見那根春筍般的纖纖玉指，指著的竟是一直縮在角落中不言不動的落魄少年。

　　七姑娘自始至終都未瞧他一眼，但此刻手指的方向，卻是半點不差，顯見她表面雖然未去瞧他，暗中已不知偷偷瞧過多少次了。群豪心裏都有些失望：「原來她找的不是我。」

　　「想不到這名不見經傳的窮小子，竟能勞動如此美人的大駕。」這更使群豪不約而同地大為驚奇詫異，不知她為了什麼，竟不遠千里而來找他。

　　哪知落魄少年卻乾咳一聲，長身而起，抱拳道：「晚輩告辭了。」話未說完，便待奪門而出。

　　突見紅影一閃，那火孩兒已擋住了他，大聲道：「好呀，你又想走！你難道不知我們七姑娘找你找得好苦？」

　　七姑娘咬著牙，頓足道：「好好，你……走，你，你走……你……你再走，我就……我就……」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聲音也變了，話也無法繼續。

　　落魄少年苦笑道：「姑娘何苦如此，在下……」

　　火孩兒雙手叉腰，大叫道：「好呀，你個小沒良心的，居然如此說話！你難道忘了七姑娘如何對待你……」

　　落魄少年又是乾咳嗽，又是嘆氣，七姑娘又是跺足，又是抹淚。群豪卻不禁瞧得又是驚奇，又是有趣。

　　此刻人人都已看出這位眼高於頂的七姑娘，竟對這落魄少年頗有情意，而這落魄少年反而不知消受美人恩，竟一心想逃走。

　　柳玉茹斜眼瞧著他，直皺眉頭，暗道：「這倒怪了，天下的男人也未死光，七姑娘怎會偏偏瞧上這麼塊廢料？」

　　李長青捋鬚望著這落魄少年，卻更覺這少年實是不同凡響，而那女諸葛花四姑的目光，竟也和他一樣。

　　大廳中的人忖思未已，這時金不換與徐若愚正大搖大擺走了進來，群豪見他兩人居然厚著臉皮去而復返，都不禁大皺眉頭。

　　雄獅喬五怒道：「你兩人還想再來丟人麼？」

　　金不換也不理他，筆直走到七姑娘身前，滿面嬉皮笑臉抱拳道：「請了。」

　　徐若愚也立刻道：「請了。」

　　七姑娘正是滿腔怨氣無處發洩，狠狠瞪了他兩人一眼，突然頓足大罵道：「滾，滾開些。」

　　徐若愚倒真嚇了一跳，金不換卻仍面不改色，笑嘻嘻道：「在下本要滾的，但姑娘有什麼法子要在下滾，在下卻想瞧瞧。」他一面說話，一面在背後連連向徐若愚擺手。

　　徐若愚立刻乾咳一聲，挺起胸膛，大聲道：「金兄稱雄武林，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你竟敢對他如此無禮，豈非將天下英雄都未瞧在眼裏？」此人雖然耳根軟，心不定，又喜自作聰明，但是口才確實不錯，此時挺胸侃侃而言，倒端的有幾分英雄氣概。

第二章　纖手燃戰火

　　七姑娘眼波轉來轉去，在他兩人面上打轉，冷冷的聽他兩人一搭一檔，將話說完，突然嬌笑道：「好，這樣才像條漢子……」

　　徐若愚大喜，忖道：「金兄果然妙計。」口中道：「你既知如此，從今而後，便該莫再目中無人才是。」他胸膛雖然挺得更高，但語氣卻不知不覺有些軟了。

　　七姑娘笑道：「我從今以後，可再也不敢小瞧兩位了。」

　　徐若愚忍不住喜動顏色，展顏笑道：「好說好說。」

　　七姑娘嬌笑道：「兩位商量一陣，見我一個弱女子帶著個小孩，怎會是兩位的對手，於是軟的不行就來硬的，要給我些顏色瞧瞧。這樣能軟能硬，見機行事的大英雄大豪傑，江湖上倒也少見得很，我怎敢小瞧兩位。」她越說笑容越甜，徐若愚卻越聽越不是滋味，臉脹得血紅，呆呆地怔在那裏，方才的得意高興，早已跑到九霄雲外。

　　金不換冷冷道：「一個婦道人家，說話如此尖刻，行事如此狂傲，也難為你家大人是如何教導出來的。」

　　七姑娘道：「你可是要教訓教訓我？」

　　金不換道：「不錯。你瞧徐兄少年英俊，謙恭有禮，就當他好欺負了？哼哼！徐兄對人雖然謙恭，但最最瞧不慣的，便是你這種人物。徐兄你說是麼？」

　　徐若愚道：「嗯嗯……咳咳……」

　　七姑娘伸出纖手，攏了攏鬢角，微微笑道：「如此說來，就請動手呀。」

　　火孩兒一手拉著那落魄少年衣角，一面大聲道：「就憑這吃耳光的小子，哪用姑娘你來動手。」

　　金不換道：「你兩人一起上也沒關係，反正……」

　　一張臉始終是陰陽怪氣，不動神色的斷虹子突然冷笑，截口道：「金不換，你可要貧道指點指點你？」

　　金不換乾笑道：「在下求之不得。」

　　斷虹子道：「『活財神』家資億萬，富甲天下，但數十年來，卻沒有任何一個黑道朋友敢動他家一兩銀子，這為的什麼，你可知道？」

　　金不換笑道：「莫非黑道朋友都嫌他家銀子已放得發了霉不成？」越說越覺得意，方待放聲大笑，但一眼瞧見斷虹子鐵青的面色，笑聲在喉嚨裏滾了滾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斷虹子寒著臉道：「你不是不願聽麼？哼哼，你不願聽貧道還是要說的，這只因昔日武林中有不少高人，有的為了避仇，有的為了避禍，都逃到『活財神』那裏，『活財神』雖然視錢如命，但對這些人卻是百依百順，數十年來，活財神家實已成了臥虎藏龍之地。不說別人，就說今日隨著朱姑娘來的這位小朋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你要教訓別人，莫要反被別人教訓了。」

　　金不換指著火孩兒道：「道長說的就是她？」

　　斷虹子道：「除她以外，這廳中還有誰是小朋友？」

　　金不換忍不住放聲大笑道：「道長說的就是她？也未免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就憑這小怪物，縱然一生出來就練武功，難道還能強過中原武林七大高手不成？」

　　斷虹子冷冷道：「你若不信，只管試試。」

　　金不換道：「自然要試試的。」捋起衣袖，便要動手。

　　雄獅喬五突也一捲衣袖，但袖子才捲起，便被花四姑輕輕拉住，悄悄道：「五哥你要做啥？」

　　喬五道：「你瞧這廝竟真要與小孩兒動手！哼哼，別人雖然不聞不問，但我喬五卻實在看不上眼了。」

　　花四姑微笑道：「別人不聞不問，還可說是因那位七姑娘太狂傲，是以存心要瞧熱鬧，瞧她到底有多大本事。但是李老前輩亦是心安理得，袖手旁觀，你可知道為了什麼？難道他老人家也想瞧熱鬧不成？」

　　喬五皺眉道：「是呀，在下本也有些奇怪……」

　　花四姑悄聲道：「只因李老前輩，已經對那穿著紅衣裳的小朋友起了疑心，是以遲遲未曾出聲攔阻。」

　　喬五大奇道：「她小小年紀，有何可疑之處？」

　　花四姑道：「我一時也說不清。總之這位小朋友，必定有許多古怪之處，說不定還是……唉！你等著瞧就知道了。」

　　喬五更是不解，喃喃道：「既是如此，我就等吧……」

　　只見金不換捋了半天衣袖，卻未動手，反將徐若愚又拉到一旁，嘰嘰咕咕，也不知說的什麼。再看李長青、斷虹子、天法大師幾人的目光，果然都在瞬也不瞬地望著那火孩兒，目光神色，俱都十分奇怪。

　　喬五瞧了那火孩兒兩眼，暗中也不覺動了疑心，忖道：「這孩子為何戴著如此奇特的面具，卻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瞧他最多不過十一二歲，為何說話卻這般老氣？」

　　火孩兒只管拉著那落魄少年，落魄少年卻是愁眉苦臉。七姑娘冷眼瞧了瞧金不換，眼波立刻轉向落魂少年身上，再也沒有離開。

　　金不換將徐若愚拉到一邊，恨聲道：「機會來了。」

　　徐若愚道：「什麼機會？」

　　金不換道：「揚威露臉的機會。難道這你都不懂？快去將那小怪物在三五招之間擊倒，也好教那目中無人的丫頭瞧瞧你的厲害。」

　　徐若愚道：「但……但那只是個孩子，教我如何動手？」

　　金不換冷笑道：「孩子又如何？你聽那鬼道人斷虹子將她說得那般厲害，你若將她擊倒，豈非大大露臉？」

　　徐若愚沉吟半晌，嘴角突然露出一絲微笑，搖頭道：「金兄，這次小弟可不再上你的當了。」

　　金不換道：「此話怎講？」

　　徐若愚道：「我若與那孩子動手，勝了自是理所應該，萬一敗了卻是大大丟人，是以你不動手，卻來喚我。」

　　金不換冷冷道：「你真的不願動手？」

　　徐若愚笑道：「這露臉的機會，還是讓給金兄吧。」

　　金不換目光凝注著他，一字字緩緩道：「你可莫要後悔。」

　　徐若愚道：「絕不後悔。」

　　金不換嘆了口氣，冷笑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冷笑轉過身子，便要上陣了。

　　徐若愚呆望著他，面上微笑也漸漸消失，轉目又瞧了那位七姑娘一眼，突然輕喚道：「金兄，且慢。」

　　金不換頭也不回，道：「什麼事？」

　　徐若愚道：「還……還是讓……讓小弟出手吧。」

　　金不換道：「不行，你不是絕不後悔的麼？」

　　徐若愚滿面乾笑，訥訥道：「這……這……金兄只要今天讓給小弟動手，來日小弟必定重重送上一份厚禮。」

　　金不換似是考慮許久，方自回轉身子，道：「去吧。」

　　徐若愚大喜道：「多謝金兄。」縱身一掠而出。

　　金不換望著他背影，輕輕冷笑道：「看來還像個角色，其實卻是個繡花枕頭，一肚子草包，敬酒不吃，吃罰酒，天生的賤骨頭。」

　　徐若愚縱身掠到大廳中央大聲道：「徐某今日為了尊敬『仁義莊』三位前輩，是以琴劍俱未帶來，但無論誰要來賜教，徐某一樣以空手奉陪。」

　　七姑娘這才自那落魄少年身上收回目光，搖頭笑道：「這小子看來又被姓金的說動了……」

　　火孩兒將那落魄少年一直拉到七姑娘身前，道：「姑娘，你看著他，莫要放他走了，我去教訓教訓那廝。」

　　七姑娘撇了撇嘴冷笑道：「誰要看著他？讓他走好了。」說話間卻已悄悄伸出兩根手指，勾住了落魄少年的衣袖。

　　落魄少年輕輕嘆道：「到處惹事，何苦來呢？」

　　七姑娘道：「誰像你那臭脾氣，別人打你左臉，你便將右臉也送給別人去打。我可受不了別人這種氣。」

　　落魄少年苦笑道：「是是，你厲害……嘿，你惹了禍後，莫要別人去替你收拾爛攤子，那就是真的厲害了。」

　　七姑娘嗔道：「不要你管！你放心，我死了也不要你管。」轉過頭不去睬他，但勾著他衣袖的兩根手指，仍是不肯放下。

　　只見火孩兒大搖大擺，走到徐若愚面前，上上下下，瞧了徐若愚幾眼，嘻嘻一笑，道：「打呀，等什麼？」

　　徐若愚沉聲道：「徐某本不願與你交手，但……」

　　火孩兒道：「打就打，哪用這許多囉嗦。」突然縱身而起，揚起小手一個耳光向徐若愚刮了過去。這一著毫無巧妙之處，但出手之快，卻是筆墨難敘。

　　徐若愚幸好有了金不換前車之鑒，知道這孩子說打就打，是以早已暗中戒備，此刻方自擰身避開，否則不免又要挨上一掌。

　　火孩兒嘻嘻笑道：「果然有些門道。」口中說話，手裏卻未閒著，紅影閃動間，一雙小手，狂風般拍將出去，竟然全不講招式路數，直似童子無賴打法一般的招式，招式之間，卻偏偏瞧不出有絲毫破綻，出手之迫急，更不給對方半點喘息的機會。

　　徐若愚似已失卻先機，無法還手，但身形游走閃動於紅影之間，身法仍是從容瀟灑，教人瞧得心裏很是舒服。

　　「女諸葛」花四姑悄悄向喬五道：「你瞧這孩兒是否古怪？」

　　喬五皺眉道：「這樣的打法，俺端的從未見過。」

　　花四姑道：「這正是教人無法猜得出她的武功來歷。」

　　喬五奇道：「莫非說這孩子也大有來歷不成？」

　　花四姑道：「沒有來歷的人，豈能將徐若愚逼在下風？」

　　喬五微微頷首，眉頭皺得更緊。過了半晌，花四姑又自嘆道：「這孩子縱不願使出本門武功，但徐若愚如此打法，只怕也要落敗了。」

　　喬五目光凝注，亦自頷首道：「徐若愚若非如此喜歡裝模作樣，武功只怕還可更進一層。」

　　原來徐若愚自命風流，就連與人動手時，招式也務求瀟灑漂亮，難看的招式，他死了也不肯施出。火孩兒三掌拍來，左下方本有空門露出，花四姑與喬五俱都瞧在眼裏，知道徐若愚此刻若是施出一招「鐵牛耕地」，至少亦能平反先機。

　　哪知徐若愚卻嫌這一招「鐵牛耕地」身法不夠瀟灑花俏，竟然不肯使出，反而施出一招毫無用途的「風吹御柳」。

　　金不換連連搖頭，冷笑道：「死要漂亮不要命……」但心中仍是極為放心，只因徐若愚縱難取勝，看來也不致落敗。

　　花四姑喃喃道：「不知李老前輩可曾瞧出她的真相。」

　　轉目望去，卻見冷三扶著個滿面病容的老人，不知何時已到了李長青身側，目光也正在隨著火孩兒身形打轉，又不時與李長青悄悄交換個眼色。

　　李長青沉聲道：「大哥可瞧出來了麼？」

　　病老人齊智沉吟道：「看來有七成是了。」

　　雄獅喬五越聽越糊塗，忍不住道：「到底是什麼？」

　　花四姑嘆了口氣，道：「你瞧這孩子打來雖無半點招式章法，但出手間卻極少露出破綻，若無數十年武功根基，怎敢如此打法？」

　　喬五皺眉道：「但……但她最多也不過十來歲年紀……」

　　花四姑截口道：「十來歲的孩子怎會有數十年武功根基，除非……她年紀本已不小，只是身子長得矮小而已，總是戴上個面具，別人便再也猜不出她究竟有多少年紀。」

　　喬五喃喃道：「數十年武功根基……身形長得如童子……」心念突然一動，終於想起個人來，脫口道：「是她。」

　　花四姑道：「看來有八成是了。」

　　喬五動容道：「難怪此人有多年未曾露面，不想她竟是躲在『活財神』家裏。」他瞧了天法大師一眼，語聲壓得更低：「不知天法大師可曾瞧出了她的來歷？若也瞧出來了，只怕……」

　　花四姑道：「何止天法大師，就是柳玉茹、斷虹子，若是真都瞧出她的來歷，只怕也……」話聲戛然而頓。

　　但見天法大師魁偉之身形，突然開始移動，沉肅的面容上，泛起一層紫氣，一步步往徐若愚與火孩兒動手處走了過去。

　　七姑娘眼波四轉，此刻放聲喝道：「快。」

　　火孩兒方自凌空躍起，聽得這一聲「快」字，身形陡然一折，雙臂微張，凌空翻身，直撲徐若愚。這一招不但變化精微，內蘊深厚，威力之猛，更是驚人。

　　李長青聳然變色，失聲呼道：「飛龍式。」

　　呼聲未了，徐若愚已自驚呼一聲，仆倒在地。但他畢竟是成名人物，身手端的矯健，此刻雖敗不亂，「燕青十八翻」，身形方落地面，接連幾個翻身，

　　已滾出數丈開外，接著一躍而起，身上並無傷損，只是癡癡的望著火孩兒，目中滿是驚駭之色。

　　七姑娘嬌喝道：「走！」一手拉著那落魄少年，一手拉起火孩兒，正待衝將出去，突聽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聲如洪鐘，震人耳鼓。宏亮的佛號聲中，天法大師威猛的身形已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他身形宛如山峰般峙立，滿身袈裟，無風自動，看來當真是寶相莊嚴，不怒自威，教人難越雷池一步。

　　七姑娘話也不說，身形一轉竟又待自窗口掠出，但人影閃動間，冷三、斷虹子、柳玉茹、徐若愚、金不換，五人竟都展動身形，將他三人去路完全擋住，五人俱是面色凝重，隱現怒容。

　　落魄少年輕嘆一聲，悄然道：「你膽子也未免太大了吧？明知別人必將瞧出她的來歷，還要將她帶來這裏。」

　　七姑娘幽幽瞧了他一眼，恨聲道：「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了要找你，我什麼苦都吃過，什麼事都敢做。」

　　兩句話功夫，天法大師、冷三等六人已展開身形將七姑娘、落魄少年、火孩兒三人團團圍在中央。

　　七姑娘面上突又泛起嬌笑，道：「各位這是做什麼？」

　　天法大師沉聲道：「姑娘明知，何苦再問。」

　　七姑娘回首道：「李二叔，瞧你的客人不放我走啦！在你老人家家裏有人欺負我，你老人家不也丟人麼？」

　　李長青瞧了齊智一眼，自己不敢答話。齊智目光閃動，一時間竟也未開口。事態顯見已是十分嚴重。

　　群豪亦都屏息靜氣，等待著這江湖第一智者回答，只因人人都知道這老人一字千金，說出的話更是永無更改。過了半晌，只聽齊智沉聲道：「敝莊建立之基金，多蒙令尊慨捐，朱姑娘要來要去，誰也不得攔阻。」

　　七姑娘暗中鬆了口氣，天法大師等人卻不禁聳然變色。哪知齊智語聲微頓，瞬即緩緩接道：「但與朱姑娘同來之人，卻勢必要留在此間，誰也不能帶走。」

　　七姑娘眨了眨眼睛，故意指著那落魄少年，笑道：「你老人家說的可是他麼？他可並未得罪過什麼人呀？」

　　齊智道：「不是。」

　　七姑娘道：「若不是他，便只有這小孩子了。她只是我貼身的小丫頭，你老人家要留她下來侍候誰呀？」

　　齊智面色一沉，道：「事已至此，姑娘還要玩笑。」

　　七姑娘道：「你老人家說的話，我不懂。」

　　齊智冷笑道：「不懂？……冷三，去將那張告示揭下，讓她瞧瞧。」語聲未了，冷三已自飛身而出。

　　七姑娘拉著落魄少年的手掌，已微微有些顫抖，但面上卻仍然帶著微笑，似是滿不在乎。瞬息間冷三便又縱身而入，手裏多了張紙，正與那落魄少年方才揭下的一模一樣，只是更為殘破陳舊。齊智伸手接了過來，仰首苦笑道：「這張告示在此間已貼了七年，不想今日終能將它揭下。」

　　七姑娘又自眨了眨眼睛，道：「這是什麼？」

　　齊智道：「無論你是否真的不知，都不妨拿去瞧瞧。」反手已將那張紙拋在七姑娘足下。

　　七姑娘目光回轉一眼，拾起了它，道：「你兩人也跟著瞧瞧吧。」蹲下身子，將落魄少年與火孩兒俱都拉在一處，湊起了頭。

　　只見告示上寫的是：「花蕊仙，人稱『上天入地』，掌中天魔，乃昔日武林『十三天魔』之一。自衡山一役後，十三天魔所存唯此一人而已。只因此人遠在衡山會前，便已銷聲匿跡，江湖中無人知其下落。此人年約五十至六十之間，身形卻如髫齡童子，喜著紅衣，武功來歷不詳，似得六十年前五大魔宮主人之真傳，平生不使兵刃，亦不施暗器，但輕功絕高，掌力之陰毒，武林中可名列第六，五台玉龍大師、華山柳飛仙、江南大俠譚鐵掌等江湖一流高手，俱都喪生此人掌下。十餘年前，武林中便風傳此人已死於黃河渡口。唯此一年來，凡與此人昔日有仇之人，俱都在夤夜被人尋仇身遭慘死，全家老少無一活口，致死之傷，正是此人獨門掌法，至今已有一百四十餘人之多，只因此人含眥必報，縱是仇怨極小，她上天入地，亦不肯放過，『仁義莊』主人本不知兇手是她，曾親身檢視死者傷口，證實無誤。據聞此人幼年時遭遇極慘，曾被人拘於籠中達八年之久，是以身不能長而成侏儒，因而性情大變，對天下人俱都懷恨在心，尤喜摧殘幼童，雙手血腥極重，暴行令人髮指，若有人能將之擒獲，無論死活酬銀五千兩整，絕不食言。仁義莊主人謹啟。」

　　七姑娘手中拿著這張告示，卻是瞧也未瞧一眼，目光只是在四下悄悄窺望，只見門外八騎士，俱已下馬，手牽馬韁木立不動。天法大師等人，神情更是激動，似是恨不得立時動手，只是礙著「仁義莊」主人，是以強忍著心頭悲憤。七姑娘目光轉來轉去，突然偷個空附在落魄少年耳邊，耳語道：「今日我和她出不出得去，全在你了。」

　　落魄少年目光重落在告示上，緩緩道：「事已至此，我也無法可施。」聲音自喉間發出，嘴唇卻動也不動。

　　七姑娘恨聲道：「你不管也要你管！你莫非忘了，是誰救你的性命？你莫非忘了，別人是如何對你的？」

　　落魄少年長嘆一聲，閉口不語。

　　只見七姑娘亦自長長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子，道：「這位掌中天魔，手段倒真的毒辣得很！」

　　齊智沉聲道：「姑娘既然知道，如何還要維護於她？」

　　七姑娘瞧了那火孩兒一眼，嘆道：「看來他們已將你看作那花蕊仙了。」

　　火孩兒道：「這倒是個笑話！」

　　七姑娘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那落魄少年，緩緩道：「不管是不是笑話，我都知道她七年來絕未離開過我身邊一步，她若能到外面去殺人，你倒不妨砍下我的腦袋。」她這話雖是向大家說的，但眼睛卻只是盯著那落魄少年，落魄少年乾咳一聲，垂下了頭。

　　天法大師厲聲道：「無論七年來兇殺之事是否花蕊仙所為，但玉龍師叔之血海深仇，本座今日再也不肯放過。」

　　柳玉茹大聲道：「不錯，我姑姑……我姑姑……」眼眶突然紅了，頓著腳道：「誰要是敢不讓我替死去的姑姑報仇，我……我就和他拼了。」她這話也像是對大家說的，但眼睛卻也只是瞪著七姑娘一人。

　　金不換悄悄向徐若愚使了個眼色，徐若愚大聲道：「徐某和花蕊仙雖無舊仇，但如此兇毒之人，人人得而誅之。」

　　火孩兒冷笑道：「手下敗將，也敢放屁。」

　　徐若愚面上微微一紅，金不換立刻接口道：「徐兄一時輕敵，輸了半招，又算得什麼？」

　　徐若愚道：「不錯，徐某本看她只是個髫齡童子，怎肯真正施出煞手。」

　　七姑娘冷冷笑道：「她若真是『掌中天魔』，你此刻還有命麼？呸！自說自話，也不害臊。」

　　徐若愚臉又一紅，金不換冷笑道：「不錯，花蕊仙武功的確不弱。但為武林除害，我們也不必一對一與她動手。有仇的報仇，有怨的報怨，大夥兒一齊上，看她真的能上天入地不成？」

　　李長青長嘆一聲，道：「依我良言相勸，花夫人還是束手就縛的好。朱姑娘也不必為她說話了。」

　　七姑娘眼波轉動，頓足道：「你老人家莫非真認她是花蕊仙麼？」

　　李長青道：「咳……咳，你還要強辯？」

　　七姑娘道：「她若不是，又當怎的？」

　　金不換大聲道：「你揭下她那面具，讓咱們瞧瞧。她若真是個孩子，就讓李老前輩向她賠禮。」他搶先說話，事若作對，他自家當然最是露臉；事若有錯，也是別人賠禮，吃虧的事見錢眼開金不換是萬萬不會做的。

　　七姑娘跺足道：「好，就揭下來，讓他們瞧瞧。」

　　火孩兒大聲道：「瞧著！」喝聲未了，突然反手揭下了那火紅的面具。

　　眾人目光動處，當真吃了一驚，那火紅的面具下，白生生一張小臉，哪有半點皺紋，果真是童子模樣，萬萬不會是五六十歲的老人。

　　七姑娘咯咯笑道：「各位瞧清楚了麼，這孩子只是皮膚不好，吹不得風，才戴這面具，不想竟開了這麼多成名露臉的大英雄們一個玩笑。」嬌笑聲中拉著落魄少年與火孩兒，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群豪目定口呆，誰也不敢阻攔於她。只見七姑娘衣衫不住波動，也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身子在抖，但一出廳門，她腳步便突然加快了。

　　突聽齊智銳聲喝道：「慢走……莫放她走了。」

　　「慢走」兩字喝出，七姑娘立刻離地掠起，卻在落魄少年手腕上重重擰了一把，等到齊智喝道：「莫放她走。」七姑娘與火孩兒已掠到馬鞍上，嬌呼道：「小沒良心的，我兩人性命都交給你了。」

　　嬌呼聲中，天法大師與柳玉茹已飛身追出。他兩人被齊智一聲大喝，震得心頭靈光一閃，閃電般想起了此事之蹊蹺。此刻兩人身形展動，掌上俱已滿注真力。

　　七姑娘已掠上馬鞍，但健馬尚未揚蹄，怎比得武林七大高手之迅急，眼見萬萬無法衝出莊門的了。落魄少年失魂落魄般立在當地，但聞身後風聲響動，天法大師與柳玉茹一左一右，已將自他身旁掠過。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落魄少年嘆息一聲，雙臂突然反揮而出，右掌駢起如刀，左掌藏在袖中，他雖未回頭，但這一掌一袖，卻俱都攻向天法大師與柳玉茹必救之處，恰似背後長了眼睛一般。

　　天法大師、柳玉茹顧不得追人先求自保，兩人掌上本已滿蓄真力，有如箭在弦上，此刻回掌擊出，那是何等力道。

　　柳玉茹冷笑道：「你這是找死。」雙掌迎上少年衣袖。天法大師面色凝重，吐氣開聲，右掌在前，左掌在後，雙掌相擊，赤紅的掌心迎著了落魄少年之手背，只聽「勃，勃」兩聲悶響，似是遠山後密雲中之輕雷，眾人瞧得清楚，只道這少年在當世兩大高手夾擊之下，必將骨折屍飛。

　　哪知輕雷響過，柳玉茹竟脫口驚呼出聲，窈窕的身子，竟被震得騰空而起，天法大師「蹬、蹬、蹬」連退七步，每一步踩下，石地上都多了個破碎的腳印，腳印越來越深，顯見天法大師竟是盡了全力，才使得身形不致跌倒。再看那落魄少年，身形竟藉著這回掌一擊之勢，斜飛而出，雙袖飄飄，夾帶勁風，眼見便要飄出莊門之外。

　　七姑娘亦自打馬出門，輕叱道：「起！」右臂反揮，火孩兒身形凌空直上，左手拉著七姑娘右掌，右手一探，卻抓住了落魄少年的衣袖，健馬放蹄奔出，火孩兒、落魄少年也被斜斜帶了出去，兩人身形猶自凌空，看來似一道被狂風斜扯而起的兩色長旗。

　　群豪雖是滿心驚怒，但見到如此靈妙之身法，卻又不禁瞧得目瞪口呆，一時間竟忘了追出。只見柳玉茹凌空一個翻身，落在地面，胸膛仍是急劇起伏。

　　天法大師勉強拿樁站穩，面上忽青忽白，突然一咬牙關，嘴角卻沁出了一絲鮮血。他方才若是順勢跌倒，也就罷了，萬不該又動了爭強好勝之心，勉強挺住。此刻但覺氣血翻湧，受的內傷竟不輕。

　　這時八條大漢已掠上了那七匹健馬，前三後四，分成兩排，緩步奔出。他們並未放蹄狂奔，正是要以這兩道人馬結成之高牆，為主人擋住追騎，只因他們深知莊中的這些武林豪雄，對他們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毒手。

　　齊智抓著李長青肩頭，搶步而出，頓足道：「追，追！再遲就追不上了。」目光瞧著斷虹子。

　　斷虹子乾咳一聲，只作未聽見。齊智目光轉向徐若愚，徐若愚卻瞧著金不換，金不換乾笑道：「我兩人與她又無深仇，追什麼？」

　　這些人眼見落魄少年那般武功，天法大師與柳玉茹聯手夾擊，猶自不敵，此刻怎肯追出。齊智長嘆一聲，連連頓足，喃喃道：「七大高手若是同心協力，當可縱橫天下，怎奈……怎奈都只是一盤散沙，可惜……可惜……」

　　雄獅喬五濃眉一挑，沉聲道：「那人揭下面具，明明只是個髫齡童子，不知前輩為何還要追她？」

　　齊智嘆道：「在她面具之下，難道就不能再戴上一層人皮面具？十三魔易容之術，本是天下無雙的。」

　　喬五怔了一怔，恍然道：「原來如此……」

　　金不換算定此刻別人早已去遠，立刻頓足道：「唉，前輩為何不早些說出……唉，徐兄，咱們追去吧。」拉起徐若愚，放足狂奔而出。

　　花四姑搖頭輕笑道：「徐若愚被此人纏上，當真要走上霉運了。」

　　喬五道：「待俺上去瞧瞧。」一躍而去。

　　花四姑道：「五哥，你也照樣會上當的……」但喬五已自去遠，花四姑頓了頓足，躬身道：「前輩交代的事，晚輩絕不會忘記……」她顯然極是關心喬五之安危，不等話說完，人已出門。一陣風吹過，又自霏霏落下雪來。

　　柳玉茹呆呆地出神了半晌，也不知心裏想的什麼，突然走到天法大師面前，道：「大師傷勢，不妨事麼？」

　　天法大師怒道：「誰受了傷？受傷的是那小子。」

　　柳玉茹嘆道：「是……我五台、華山兩派，不共戴天之仇人已被逸走，大師若肯與我聯手，復仇定非無望，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天法大師厲聲道：「本座從來不與別人聯手。」袍袖一拂，大步而出，但方自走了幾步，腳步便是個踉蹌。

　　柳玉茹嘴角笑容一閃，趕過去扶起了他，柔聲道：「風雪交集，大師可願我相送一程？」天法大師呆了半晌，仰天長長嘆息一聲，再不說話。

　　風雪果然更大。齊智瞧著這七大高手，轉眼間便走得一乾二淨，身上突然感到一陣沉重的寒意，緊緊掩起衣襟，黯然道：「武林人事如此……唉……」左手扶著冷三，右手扶著李長青，緩緩走回大廳中。

　　李長青道：「七大高手，雖然如此，但江湖中除了這七大高手外，也未必就無其他英雄。」

　　齊智道：「唉……不錯……唉，風雪更大了，關上門吧……」

　　李長青緩緩回身，掩起了門戶。只聽風雪中隱約傳來那冷三常醉的歌聲：「風雪漫中州，江湖無故人，且飲一杯酒，天涯……咳……咳咳……天涯灑淚行……」歌聲蒼涼，滿含一種肅索落魄之情。

　　李長青癡癡地聽了半晌，目中突然落下淚來，久久不敢回身……

　　金不換拉著徐若愚奔出莊門，向南而奔。徐若愚目光轉處，只見蹄印卻是向西北而去，不禁頓住身形，道：「金兄，別人往西北方逃了，咱們到南邊去追什麼？」

　　金不換大笑道：「呆子，誰要去追他們？咱們不過是借個故開溜而已。再呆在這裏，豈非自討無趣麼？」

　　徐若愚身不由主，又被他拉得向前直跑，但口中還是忍不住大聲道：「說了去追，好歹也該去追一程的。」

　　金不換冷笑道：「徐兄莫非未瞧見那少年的武功？我兩人縱然追著了他們，又能將人家如何？」

　　徐若愚嘆了口氣，說道：「那少年當真是真人不露相，想不到武功竟是那般驚人，難怪七姑娘要對他……對他那般模樣了。」

　　金不換瞇起眼睛笑道：「徐兄話裏怎的有些酸溜溜的？」

　　徐若愚臉一紅，強辯道：「我……我只是奇怪他的來歷。」

　　金不換道：「無論他有多高武功，無論他是什麼來歷，但今日他實已犯了眾怒，仁義三老、天法大師，遲早都放不過他去……」話聲未了，雪花飛捲中，突見十餘騎，自南方飛馳而來，馬上人黑緞風氅，被狂風吹得斜斜飛起，驟眼望去，宛如一片烏雲貼地捲來。金不換眼睛一亮，笑道：「這十餘騎人強馬壯，風雪中如此趕路，想必有著急事，看來我的生意又來了。」說話間十餘匹馬已奔到近前，當先一匹馬，一條黑凜凜鐵塔般的虯髯大漢，揚起絲鞭，厲叱道：「不要命了麼？閃開。」

　　金不換橫身立在道中，笑嘻嘻道：「我金不換正是不想活了，你就行個好把我踩死吧。」

　　虯髯大漢絲鞭停在空中，呼嘯一聲，十餘騎俱都硬生生勒住馬韁。虯髯大漢縱身下馬，陪笑道：「原來是金大俠，展某著急趕路，未曾瞧見俠駕在此，多有得罪，該死該死。」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金不換目光上上下下瞧了幾眼，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威武鏢局的展英松總鏢頭。總鏢頭如此匆忙，敢情是追強盜麼？」

　　展英松嘆道：「展某追的雖非強盜，卻比強盜還要可惡。不瞞金大俠，威武鏢局雖不成氣候，但蒙兩河道上朋友照顧，多年來還未失過風，哪知昨夜竟被個丫頭無緣無故摘了鏢旗。展某雖無能，好歹也要追著她，否則威武鏢局這塊字號還能在江湖混麼？」

　　金不換目光轉了轉，連瞎了的那隻眼睛都似發出了光來，微微笑道：「總鏢頭說的可是個穿白衣服的大姑娘，還有個穿紅衣服的小丫頭？」

　　展英松神情一振，大喜道：「正是！金大俠莫非知道她們的下落？」

　　金不換不答話，只是瞧著展英松身上的黑緞狐皮風氅，瞧了幾眼，嘆著氣道：「總鏢頭這件大氅在哪裏買的，穿起來可真威風。趕明兒我要發了財，咬著牙也得買它一件穿穿。」

　　展英松呆了一呆，立刻將風氅脫了下來，雙手捧上，賠笑道：「金大俠若不嫌舊，就請收下這件……」

　　金不換笑道：「這怎麼成？這怎麼敢當？」口中說話，手裏卻已將風氅接了過來。

　　展英松乾咳著，說道：「這區區之物算得什麼？金大俠若肯指點一條明路，展某日後必定還另有孝敬……」

　　金不換早已將風氅披在身上，這才遙指西北方，道：「大姑娘、小丫頭都往那邊去了，要追，就趕快吧。」

　　展英松道：「多謝。」翻身上馬，呼嘯聲中，十餘騎又如烏雲般貼地向北而去。

　　徐若愚看得直皺眉頭，搖首嘆道：「金兄有了那少年的皮裘，再穿上這風氅，不嫌太多了麼？」

　　金不換哈哈笑道：「不多不多！我金不換無論要什麼，都只會嫌少，不會嫌多……咦，奇怪，又有人來了。」

　　徐若愚抬頭看去，只見風雪中果然又有十餘騎連袂飛奔而來。這十餘騎馬上騎士，有的身穿錦衣皮袍，有的急裝勁服，聲勢看來遠不及方才那十餘騎威風，但是健馬還遠在數丈開外，馬上便已有人大呼道：「前面道中站著的，可是『見義勇為』金大俠麼？」幾句話呼完，馬群便已到了近前。

　　徐若愚暗驚忖道：「此人好銳利的目光。」只見那喊話之人，身軀矮小，鬚髮花白，穿著件長僅及膝的絲棉袍子，看來毫不起眼，直似個三家村的窮秀才，唯有一雙目光卻是炯炯有神，亮如明星。

　　金不換格格笑道：「七丈外，奔馬背上都能看清楚我的模樣，武林中除了『神眼鷹飛』方千里外還有誰呢？」

　　矮老人已自下馬，拂鬚大笑說道：「多年不見，一見面金兄就送了頂高帽子過來，不怕壓死了小弟麼？」

　　金不換目光一掃，道：「難得難得，想不到除了方兄外，撲天雕李挺李大俠、穿雲雁易如風易大俠也都來了。」

　　左面馬上一條身形威猛之白髮老人，右邊馬上一條身穿錦袍，頷下五綹長髯的頎長老人，也俱都翻身下馬，抱拳含笑道：「金兄久違了。」

　　金不換道：「江湖人言，風林三鳥自衡山會後，便已在家納福，今日老兄弟三個全都出動，難道是出來賞雪麼？」

　　矮老人方千里嘆道：「我兄弟是天生的苦命，一閒下來，就窮得差點沒飯吃，只好揚起大竿子，開場收幾個徒弟，騙幾個錢吃飯，苦捱了好幾年，好容易等到大徒弟也學會幾手莊稼把式去騙人，我們三塊老骨頭就想偷個懶，把場子交給了他們。只道從此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家裏收錢，哪知……唉，昨天晚上不知從哪裏鑽出來個瘋丫頭，無怨無仇，平白無故的竟將那場子給挑了，還說什麼七姑娘看不得這種騙人的把式。」

　　金不換、徐若愚對望一眼，心裏又是好氣，又覺好笑，忖道：「原來那位七姑娘竟是個專惹是非的闖禍精。」

　　方千里嘆了口氣，又道：「我的幾個徒弟也真不成材，竟被那個瘋丫頭打得東倒西歪哭哭啼啼地回來訴苦。咱們三塊老廢料，既然教出了這些小廢料，好歹也要替他們出口氣呀，沒法子，這才出來，準備就算拼了老命，也得將那瘋丫頭追上，問問她為什麼要砸人飯碗？」

　　徐若愚不等金不換說話，趕緊伸手指著西北方，大聲道：「那些人都往那邊去了，各位就快快追去吧。」

　　方千里上下瞧了他一眼，道：「這位是……」

　　金不換冷笑道：「這位是擋人財路徐若愚，方兄未見過麼？」

　　方千里怔了怔笑道：「徐若愚？莫非是『玉面瑤琴神劍手』徐大俠……」微一抱拳，又道：「多蒙徐兄指點，我兄弟就此別過。」一掠上馬，縱騎而去。

　　金不換斜眼瞧著徐若愚，只是冷笑。徐若愚強笑道：「小弟並非是擋金兄的財路，只是看他們既未穿著風氅，也不似帶著許多銀子，不如早些將他們打發了。」

　　金不換獨眼眨了兩眨，突然笑道：「別人擋我財路，那便是我金不換不共戴天的大仇人，但是徐兄麼……哈哈，自己兄弟，還有什麼話說？」大笑幾聲，拉起徐若愚，竟要回頭向西北方奔去。

　　徐若愚奇道：「金兄為何又要追去了？」

　　金不換笑道：「有了展英松與『風林三鳥』他們打頭陣，已夠他們受的，咱們跟過去瞧瞧熱鬧有何不可？」

　　突聽遠遠道旁一株枯樹後有人接口笑道：「說不定還可混水摸魚，趁機撿點便宜，是麼？」『巧手蘭心女諸葛』花四姑，隨著笑聲，自樹後轉出，她身旁還站著雄獅般一條鐵漢，瞪眼瞧著金不換，卻正是雄獅喬五。

　　金不換面色微變，但瞬即哈哈笑道：「不想雄獅今日也變成了狸貓，行路竟如此輕捷，倒險些嚇了小弟一跳。」他明明要罵喬五行動鬼祟，卻繞了個彎子說出，當真是罵人不帶髒字。

　　喬五面容突然紫漲，怒道：「你……你……」盛怒之下，竟說不出話來。

　　金不換更是得意，又大笑道：「兩位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花四姑微微笑道：「咱們只是趕來關照徐少俠一聲，勸他莫要被那些見利忘義的小人纏上了。」

　　金不換故意裝作聽不懂她罵的是自己，反而大笑道：「花四姑如此好心，確是令人可敬……」瞧了徐若愚一眼，「但徐兄明明久走江湖，是何時變作處處要人關照的小孩子，卻令小弟不解。」

　　徐若愚亦自漲紅了臉，突然大聲道：「徐某行事，自家會作得主，用不著兩位趕來關照。」

　　花四姑輕嘆一聲，還未說話，金不換已拍掌笑道：「原來徐兄自有主意，兩位又何苦吹皺了一池春水？」

　　雄獅喬五雙拳緊握，卻被花四姑悄悄拉了拉衣袖。

　　金不換笑道：「兩位何時變得如此親熱，當真可喜可賀！來日大喜之時，切莫忘了請老金喝杯喜酒啊。」大笑聲中，拉著徐若愚一掠而去。

　　喬五怒喝一聲，便待轉身撲將上去，怎奈花四姑拉著他竟不肯放手，只聽徐若愚遙遙笑道：「這一對倒真是郎才女貌……」

　　喬五頓足道：「那廝胡言亂語，四姑你莫放在心上。」

　　花四姑微微笑道：「我怎會與他一般見識。」

　　喬五仰天嘆道：「堂堂武林名俠，竟是如此卑鄙的小人……哦。」寒風過處，遠處竟又有蹄聲隨風傳來。

　　花四姑喃喃道：「難道又是來找那位朱姑娘霉氣的麼……」

　　朱七姑娘打馬狂奔，火孩兒拉著那落魄少年死也不肯放手，一騎三人，片時間便出半里之遙。七條大漢，亦已隨後趕來，朱七姑娘這才收住馬勢，回眸笑道：「你露了那一手，我就知道沒有人敢追來了。」

　　落魄少年坐在馬背上，不住搖頭，嘆道：「朱七七，你害苦我了。」

　　朱七七柔聲笑道：「今日你救了她，她絕不會忘記你的。喂，你說你忘得了沈浪麼？」

　　火孩兒笑道：「忘不了，再也忘不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非但她忘不了，我也忘不了。」

　　落魄少年沈浪嘆道：「我倒寧可兩位早些忘了我！兩位若再忘不了我，我可真要被你們害死了。」

　　火孩兒笑道：「我家姑娘喜歡你還來不及，怎會害你？」

　　沈浪道：「好了好了，你饒了我吧。」面色突然一沉：「我且問你，你明明不是花蕊仙，卻為何偏偏要他們將你當花蕊仙？」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誰說她不是花蕊仙？」

　　沈浪苦笑道：「她若是『掌中天魔』，徐若愚還有命麼？她若是『上天入地』，臨走時還要我擋那一掌？七姑娘，你騙人騙得夠了，卻害我無緣無故揹上那黑鍋，叫天法大師恨我入骨。」

　　火孩兒咯咯笑道：「我未來前，便聽我家七姑娘誇獎沈公子如何如何，如今一見，才知道沈公子果然是不得了，了不得，那號稱『天下第一智』的老頭子，當真給沈公子提鞋都不配。」他一面說話，一面將火紅面具揭下，露出那白生生的孩兒臉，仔細一瞧，果然是張人皮面具。

　　火孩兒隨手一抹，又將這人皮面具抹了下來，裏面卻竟還是張孩兒臉，但卻萬萬不是人皮面具了。只見這張臉白裏透紅，紅裏透白，像個大蘋果，教人恨不得咬上一口。兩隻大眼睛滴溜亂轉，笑起來一邊一個酒窩。

　　望著沈浪抱拳一揖，笑道：「小弟朱八，爹爹叫我喜兒，姐姐叫我小淘氣，別人卻叫我火孩兒。沈大哥你要叫我什麼，隨你便吧，反正我朱八已服了你了。」

　　沈浪雖然早已猜得其中秘密，此刻還是不禁瞧得目瞪口呆，過了半晌，方自長嘆一聲道：「原來你也是朱家子弟。」

　　朱七七笑得花枝亂顫，道：「我這寶貝弟弟，連我五哥見了他都頭疼，如今竟服了你，倒也難得的很。」

　　沈浪嘆道：「這也算淘氣麼？這簡直是個陰謀詭計！花蕊仙不知何處去了，卻叫你八弟故弄玄虛，定要使人人都將他當作花蕊仙才肯走……唉！那一招『天魔飛龍式』更是使得妙極，連齊智那般人物都被騙了。」

　　火孩兒笑嘻嘻道：「天魔十三式中，我只會這一招，那胡拍亂打的招式，才是我的獨門功夫。」

　　沈浪苦笑道：「你那胡拍亂打的招式，可真害死了人。若非這些招式，齊智怎會上當……但我卻要問你，這李代桃僵之計中，究竟有何文章？花蕊仙哪裏去了？你們既將我捲在裏面，我少不得要問個清楚。」

　　火孩兒道：「這個我可說不清，還是七姐說罷。」

　　朱七七輕嘆道：「不錯，這的確是個李代桃僵，金蟬脫殼之計，教別人都將老八當做花蕊仙，那麼花蕊仙在別處做的事，就沒有人能猜得到是誰做的……但你只管放心，花蕊仙此番去做的事，決沒有半點對不起人的，她只是要去捉弄那連天雲，出出昔日的一口怨氣。」

　　沈浪皺眉道：「連天雲慷慨仗義，豪氣如雲，仁義三老中以他最是俠義，花蕊仙若是與他有怨，卻是花蕊仙的錯了。」

　　朱七七道：「這次卻是你錯了。」

　　沈浪道：「你處處維護著花蕊仙，竟說她已有十餘年未染血腥，將我也說得信了，誰知七年前還有一百四十餘人死在她手裏。」

　　朱七七嘆道：「這兩件事，就是一件事。」

　　沈浪道：「你能不能說清楚些。」

　　朱七七道：「花蕊仙已有十一年未離堡中一步，八弟也有十一歲了，你不信可以問問他，我是否騙你。」

　　火孩兒道：「我天天纏著她，她怎麼走得了？」

　　沈浪皺眉道：「她若真是十一年未離過朱家堡，七年前那一百四十餘條性命，卻又該著落在誰手裏？」

　　朱七七嘆道：「怪就怪在這裏。那一百多人，不但都真的是花蕊仙的仇家，而且殺人的手法，也和花蕊仙所使的掌功極為近似，再加上滄州金振羽金家大小十七口，於一夜間全遭慘死後，連天雲與那冷三連夜奔往實地勘查，更咬定了兇手必是花蕊仙。他們說的話，武林中人，自更是深信不疑，但花蕊仙那天晚上，卻明明在家和我們兄妹玩了一夜狀元紅，若說她能分身到滄州去殺人，那當真是見鬼了。」

　　沈浪動容道：「既是如此，你等便該為她洗清冤名。」

　　朱七七嘆道：「花蕊仙昔年兇名在外，我們說話，分量遠不及連天雲重，為她解釋，又怎能解釋得清？」

　　沈浪皺眉道：「這話也不錯。」

　　朱七七道：「連天雲既未親眼目睹，亦無確切證據，便判定別人罪名，不但花蕊仙滿腹怨氣，就連我姐弟也大是為她不平，早就想將連天雲教訓教訓，怎奈始終對他無可奈何，直到這次……」

　　她嫣然一笑，接口又道：「這次我們才想出個主意，叫花蕊仙在後面將連天雲引開，以『天魔移蹤術』，將他捉弄個夠，而且還故意現現身形，教連天雲瞧上一眼，連天雲狼狽而歸，必定要將此番經過說出，但是李長青與齊智卻明明瞧見我八弟這小天魔在前廳鬧得天翻地覆，對連天雲所說的話，怎能相信？連天雲向來自命一字千金，只要說出話來，無人不信，這下卻連他自家兄弟都不能相信了，連天雲豈非連肚子都要被生生氣破？」

　　馬行雖已緩，但仍在冒雪前行，說話間又走了半里光景。

　　突聽道旁枯樹上一人咯咯笑道：「他非但肚子險些氣破了，連人也幾乎被活活氣死。」語聲尖銳，如石擊鐵。

　　沈浪轉目望去，只見枯樹積雪，哪有人影，但是仔細一瞧，枯樹上竟有一片積雪活動起來，飄飄落在地下，卻是個滿身紅衣，面戴鬼臉，不但打扮得與火孩兒毫無兩樣，便是身形也與他相差無幾的紅衣人，只是此人紅衣外罩著白狐皮風氅，方才縮在樹上，將風氅連頭帶腳一蓋，便活脫脫是片積雪模樣，那時連天雲縱然在樹下走過，也未必能瞧得出她。

　　沈浪嘆道：「想必這就是『天魔移蹤術』中的『五色護身法』了，我久已聞名，今日總算開了眼界了。」

　　紅衣人花蕊仙笑道：「區區小道，說穿了不過是一些打又打不得，跑也跑不快的小蟲小獸身上學得來的，沈公子如此誇獎，叫我老婆子多不好意思？」

　　這保護之色，果真是天然淘汰中一些無能蟲獸防身護命之本能，花蕊仙這番話倒委實說得坦白得很。

　　朱七七笑道：「不想你竟早已在這兒等著，事可辦完了？」

　　花蕊仙道：「這次那連天雲可真吃了苦頭，我老婆子……」

　　突然間，寒風中吹送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朱七七皺眉道：「是誰追來了？」

　　花蕊仙道：「不是展英松，就是方千里。」

　　沈浪奇道：「展英松、方千里為何要追趕於你？」

　　花蕊仙咯咯笑道：「這可又是咱們七姑娘的把戲，無緣無故的，硬說瞧那鏢旗不順眼，非把它拔下來不可。」

　　朱七七嬌笑道：「可不是我動手拔的。」

　　火孩兒眼睛瞪得滾圓，大聲道：「是我拔的又怎樣？那些老頭兒追到這裏，看朱八爺將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花蕊仙笑道：「好了好了，本來只有一個闖禍精，現在趕來個搗蛋鬼，姐弟兩人，正好一搭一檔，沈相公，你瞧這怎生是好？」

　　沈浪抱拳一揖，道：「各位在這裏準備廝打，在下卻要告辭了。」自馬後一掠而下，往道旁縱去。

　　火孩兒大呼道：「沈大哥莫走。」

　　朱七七眼眶又紅了，幽幽嘆道：「讓他走吧。咱們雖然救過他一次性命，卻也不能一定要他記著咱們的救命之恩！」語聲悲悲慘慘，一副自艾自怨，可憐兮兮的模樣。

　　沈浪頓住身形，跺了跺腳，翻身掠回，長嘆道：「姑奶奶，你到底要我怎樣？」

　　朱七七破顏一笑，輕輕道：「我要你……要你……」眼波轉了轉，突然輕輕咬了咬櫻唇，嬌笑著垂下頭去。

　　風雪逼人，蹄聲越來越近，她竟似絲毫也不著急。花蕊仙有些著急了，嘆道：「姑奶奶，這不是撒嬌的時候，要打要逃，卻得趕快呀。」

　　火孩兒道：「自然要打，沈大哥也幫著打。」

　　沈浪緩緩踱步沉吟道：「打麼？……」走到火孩兒身前，突然出手如風，輕輕拂了他的肩井穴。

　　火孩兒但覺身子一麻，沈浪攔腰抱起了他，縱身掠上朱七七所騎的馬背，反手一掌，拍向馬屁股，健馬一聲長嘶，放蹄奔去。

　　花蕊仙也只得追隨而去。八條大漢唯朱七七馬首是瞻，個個縱鞭打馬，花蕊仙微一揮手，身子已站到一匹馬的屁股上，馬上那大漢正待將馬讓給她，花蕊仙卻道：「你走你的，莫管我。」她身子站在馬上，當真是輕若無物，那大漢又驚又佩，怎敢不從。

　　火孩兒被沈浪挾在腋下，大叫大嚷：「放下我，放下我！你要是再不放下我，我可要罵了。」

　　沈浪微笑道：「你若再敢胡鬧，我便將你頭髮削光，送到五台山去，叫你當天法大師座前的小和尚。」

　　火孩兒睜大了眼睛道：「你……你敢？」

　　沈浪道：「誰說我不敢？你不信只管試試。」

　　火孩兒倒抽了口冷氣，果然再也不敢鬧了。

　　朱七七笑道：「惡人自有惡人磨，想不到八弟也有服人的一天，這回你可遇著剋星了吧。」

　　火孩兒道：「他是我姐夫，又不是外人，怕他就怕他，有什麼大不了的！姐夫，你說對麼？」

　　沈浪苦笑，朱七七笑啐道：「小鬼，亂嚼舌頭，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火孩兒做了個鬼臉，笑道：「姐姐嘴裏罵我，心裏卻是高興得很。」

　　朱七七嬌笑著，反過身來，要打他，但身子一轉，卻恰好撲入沈浪懷裏。

　　火孩兒大笑道：「你們看，姐姐在乘機揩油了……」

　　只聽風雪中遠遠傳來叱吒之聲，有人狂呼道：「蹄印還新，那瘋丫頭人馬想必未曾過去許久。」

　　要知風向西北而吹，是以追騎之蹄聲被風送來，朱七七等人遠遠便可聽到，而追騎卻聽不到前面的蹄聲人語。沈浪打馬更急，朱七七道：「說真個的，咱們又不是打不過他們，又何必逃得如此辛苦。」

　　沈浪道：「我也不是打不過你，為何不與你廝打？」

　　朱七七嬌嗔道：「嗯……人家問你真的，你卻說笑。」

　　沈浪嘆道：「我何嘗不是真的？須知你縱是武功較人強上十倍，這架還是打不得的。」

　　朱七七道：「有何不能打？」

　　沈浪道：「本是你無理取鬧，若再打將起來，豈不令江湖朋友恥笑？何況那展英松與方千里，也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你若真是與他們結下不解之仇，日後只怕連你爹爹都要跟著受累。」

　　朱七七嫣然一笑道：「如此說來，你還是為著我的。」

　　沈浪苦笑道：「救命之恩，怎敢不報。」

　　朱七七輕輕嘆了口氣，索性整個身子都偎入沈浪懷裏，輕輕道：「好。逃就逃吧，無論逃到何時，都由得你。」

　　火孩兒吱吱怪笑道：「哎喲，好肉麻……」

　　※※※

　　一行人沿河西奔，自隴城渡河，直奔至沁陽，才算將追騎完全擺脫，已是人馬俱疲，再也難前行一步。這時已是第二日午刻，風雪依舊。還未到沁陽，朱七七已連聲嘆道：「受不了，受不了，再不尋家乾淨客棧歇歇，當真要命了。」

　　沈浪道：「此地只怕還歇不住，會有追騎趕來。」

　　朱七七直著嗓子嚷道：「追騎趕來？此刻我還管追騎趕來？就是有人迫上來，把我殺了，割了，宰了，我也得先好生睡一覺。」

　　沈浪皺眉喃喃道：「到底是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

　　朱七七道：「你說什麼？」

　　沈浪嘆了口氣，道：「我說是該好生歇歇了。」

　　火孩兒做了個鬼臉詭笑道：「他不是說的這個，他說你是個嬌生慣養的千……」語聲突然頓住，眼睛直瞪著道路前方，再也不會轉動。

　　這時人馬已入城，沁陽房屋市街已在望，那青石板鋪成的道路前方，突然蜿蜒轉過一道長蛇般的行列。一眼望去，只見數十條身著粗布衣衫，敞開了衣襟的精壯漢子，抬著十七八口棺材，筆直走了過來。大漢們滿身俱是煤灰泥垢，所抬的棺材，卻全都是嶄新的，甚至連油漆都未塗上，顯然是匆忙中製就，看來竟彷彿是這沁陽城中，新喪之人太多，多得連棺材都來不及做了。

　　道路兩旁行人，早已頓住腳步，卻無一人對這奇異的出喪行列瞧上一眼。有的低垂目光，有的回轉頭去，還有的竟躲入道旁的店家，似乎只要對這棺材瞧上一眼，便要惹來可怖的災禍。

　　火孩兒瞧得又是驚奇，又是詫異，連眼珠子都已瞧得不會動了，過了半晌才嘆出口氣，道：「好多棺材。」

　　朱七七道：「的確不少。」

　　火孩兒道：「什麼不少，簡直太多了。這麼多棺材同時出喪，我一輩子也未見過！嘿嘿，只怕你也未見過吧？」

　　朱七七皺眉道：「如此多人，同時暴卒，端的少見得很。瞧別人躲之不及的模樣，這裏莫非有瘟疫不成？」

　　火孩兒道：「如是瘟疫死的，屍首早已被燒光了。」

　　朱七七道：「如非瘟疫，就該是武林仇殺，才會死這麼多人，但護送棺材的人，卻又沒有一個像是江湖豪傑的模樣。」

　　火孩兒道：「所以這才是怪事。」

　　花蕊仙早已過來。她面上雖仍戴著面具，但別人只當頑童嬉戲，致未引人注目。

　　朱七七轉首問她：「你可瞧得出這是怎麼回事？」

　　花蕊仙道：「不管怎樣，這沁陽必是個是非之地，咱們不如……」她還未說出要走的話來。

　　朱七七卻已瞪起眼睛，道：「是非之地又如何？」

　　花蕊仙道：「沒有什麼。」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是非之地，又來了兩個專惹是非的角色……唉，只怕是要有熱鬧瞧了。」

　　朱七七只當沒有聽見。只要沈浪不說話，她就安心得很。待棺材一走過，她立刻縱上了長街。

　　只見街上一片寂然，人人俱是閉緊嘴巴，垂首急行。方才的行列雖是那般奇異，此刻滿街上卻連個竊竊私議的人都沒有。這顯然又是大出常情之事，但朱七七也只當沒有瞧見，尋了個客棧，下馬打尖。

　　那客棧規模甚大，想必是這沁陽城中最大的一家。此刻客棧冷冷清清，連前面的飯莊都寂無一人。已來到沁陽的行商客旅，都似乎已走得乾乾淨淨；還沒有來的，也似乎遠遠就繞道而行，這「沁陽」此刻竟似已變成了個「兇城」。

　　※※※

　　傍晚時朱七七方自一覺醒來。她雖然睡了一下午，卻並未睡得十分安穩，睡夢之中，她彷彿聽到外面長街之上，有馬蹄奔騰，往來不絕。此刻她一睡醒，別人可也睡不成了。

　　匆匆梳洗過，她便趕到隔壁一間屋外，在窗外輕輕喚道：「老八，老……」

　　第二聲還未喚出口來，窗子就已被推開，火孩兒穿了一件火紅短襖，站在臨窗一張床上，笑道：「我算準你也該起來了。」

　　朱七七悄聲道：「他呢？」

　　火孩兒皺了皺鼻子，道：「你睡得舒服，我可苦了，簡直眼睛都不敢合，一直盯著他，他怎麼走得了，你瞧，還睡得跟豬似的哩。」

　　朱七七道：「不准罵人。」眼珠子一轉，只見對面床上，棉被高堆，沈浪果然還在高臥。朱七七輕笑道：「不讓他睡了，叫醒他。」

　　火孩兒笑道：「好。」凌空一個筋斗，翻到對面那張床上，大聲道：「起來起來，女魔王醒來了，你還睡得著麼？」

　　沈浪卻真似睡死一般，動也不動。

　　火孩兒喃喃道：「他不是牛，簡直有些像豬了……」突然一拉棉被，棉被中赫然還是床棉被，哪有沈浪的影子？

　　朱七七驚呼一聲，越窗而入，將棉被都翻到地上，枕頭也甩了，頓足道：「你別說人家是豬，你才是豬哩！你說沒有合眼睛，他難道變個蒼蠅飛了不成？……來人呀，快來人呀……」

　　花蕊仙、黑衣大漢們都匆匆趕了過來，朱七七道：「他……他又走了……」一句話未說完，眼圈已紅了。

　　火孩兒被朱七七罵得噘起了小嘴，喃喃地道：「不害臊，這麼大的人，動不動就要流眼淚，哼，這……」

　　朱七七跳了起來，大叫道：「你說什麼？」

　　火孩兒道：「我說……我說走了又有什麼了不得，最多將他追回來就是。」

　　朱七七道：「快，快去追！追不回來，瞧我不要你的小命……你們都快去追呀，瞪著眼發啥呆？只怕……只怕這次再也追不著了。」突然伏在床上，哭了起來。

　　火孩兒嘆了口氣道：「追吧……」

　　突見窗外人影一閃，沈浪竟飄飄地走了進來。

　　火孩兒又驚又喜，撲過去一把抓住了他，大聲道：「好呀，你是什麼時候走的？害得我挨罵。」

　　沈浪微微笑道：「你在夢裏大罵金不換時，我走的……」

第三章　死神夜引弓

　　火孩兒見飯堂中的客人俱都對朱七七評頭論足，氣的瞪起眼睛，道：「七姐，你瞧這些小子胡說八道，可要我替你揍他們一頓出氣？」

　　朱七七道：「出什麼氣？」

　　火孩兒怪道：「人家說你，你不氣麼？」

　　朱七七嫣然笑道：「你姐姐生得好看，人家才會這樣。你姐姐若是個醜八怪，你請人家來說，人家還不說哩。這些人總算還知道美醜，不像……」瞟了沈浪一眼，「不像有些人睜眼瞎子，連別人生得好看不好看都不知道。」

　　沈浪只當沒有聽見。朱七七咬了咬牙，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腳，沈浪還是微微含笑，不理不睬，直似完全沒有感覺。

　　火孩兒搖著頭，嘆氣道：「七姐可真有些奇怪，該生氣的她不生氣，不該生氣的她卻偏偏生氣了。」

　　朱七七道：「小鬼，你管得著麼？」

　　火孩兒笑道：「好好，我怕你。你心裏有氣，可莫要出在我身上。」只聽眾人說得越來越起勁，笑聲也越來越響，目光更是不住往這邊瞟了過來，火孩兒皺了皺眉，突然跑出去將那八條大漢都帶了進來，門神般站在朱七七身後。八人俱面色鐵青，滿帶煞氣，眼睛四下一瞪，說話的果然少了。唯有左面角落中，一人筆直坐在椅上，始終不聲不響，動也未動，一雙冰冷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門口，似是等著什麼人似的，目中卻滿含仇恨之意。他身穿藍布長衫，已經洗得發白，蒼白的面容沒有一絲血色，頷下無鬚，年紀最多不過二十五六。

　　這時門外又走進一個人來，面容身材，都與這藍衫少年一模一樣，只是穿著的卻是一襲質料甚是華貴的衣衫，年紀又輕了幾歲，嘴角常帶笑容，與那藍衫少年冷漠的神情，大不相同。他目光在朱七七面上盯了幾眼，又瞧了瞧沈浪，便逕自走到藍衫少年身旁坐下，笑道：「大哥你早來了麼？」

　　藍衫少年雙目卻始終未曾自門口移開。華服少年似乎早已知道他不會答話，坐下來後，便自管吃喝起來，只是目光也不時朝門外瞧上兩眼。

　　另一張圓桌上幾條大漢眼睛都在悄悄瞧著他們，其中一人神情最是剽悍，瞧起人來，睥睨作態，全未將別人放在眼睛裏，此刻卻壓低聲音，道：「這兩人可就是前些日子極出風頭的丁家兄弟麼？」

　　他身旁一人，衣著雖極是華麗，但獐頭鼠目，形貌看來甚是猥瑣不堪，聞言賠笑道：「鐵大哥眼光，果然敏銳，一眼就瞧出了。」

　　那剽悍大漢濃眉微皺道：「不想這兩人也會趕來這裏。聽人說他兄弟俱是硬手，這件事有他兩人插入，只怕就不大好辦了。」

　　那鼠目漢子低笑道：「丁家兄弟雖扎手，但有咱們『神槍賽趙雲』鐵勝龍鐵大哥在這裏還怕有什麼事不好辦的。」

　　鐵勝龍遂即哈哈一笑，目光轉處，笑聲突然停頓，朝門外呆望了半晌，嘶聲道：「真正扎手的人來了。」

　　這時滿堂群豪，十人中有九人都在望著門口，只見一男一女，牽著個小女孩子，大步走入。他兩人顯然乃是夫妻，男的熊肩猿腰，筋骨強健，看去滿身俱是勁力，但雙顴高聳，嘴角直似已咧到耳根，面貌煞是怕人。那女的身材婀娜，烏髮堆雲，側面望去，當真是風姿綽約，貌美如花，但是若與她面面相對，只見那芙蓉粉臉上，當中竟有一條長達七寸的刀疤，由髮際穿眉心，斜斜劃到嘴角。她生得若本極醜陋，再加這道刀疤也未見如何，但在這張俏生生的清水臉上，驟然多了這條刀疤，卻不知平添了幾許幽秘恐怖之意，滿堂群豪雖然是膽大包天的角色，也不覺看得由心裏直冒寒氣。她夫妻雖然嚇人，但手裏牽著的那小女孩子，卻是天真活潑，美麗可愛。圓圓的小臉，生著圓圓的大眼睛，到處四下亂轉，瞧見了火孩兒，突然做了個鬼臉，伸了伸舌頭，嘻嘻直笑。

　　火孩兒皺眉道：「這小鬼好調皮。」

　　朱七七笑道：「你這小鬼也未見得比人家好多少。」

　　滿堂群豪卻在瞧著這夫妻兩人，他夫妻卻連眼角也未瞧別人一眼，只是逗著他們的女兒，問她要吃什麼，要喝什麼？似是天下只有他們這小女兒才是最重要的。

　　朱七七笑道：「有趣有趣，怪人越來越多了。想不到這沁陽城，竟是如此熱鬧。」

　　沈浪道：「你可知這夫妻兩人是誰麼？」

　　朱七七道：「他們可知我是誰麼？」

　　沈浪嘆道：「小姐，這兩人名頭只怕比你要大上十倍。」

　　朱七七笑道：「當今武林七大高手也不過如此，他們又算得什麼？」

　　沈浪道：「你可知道江湖中藏龍臥虎，縱是人才凋零如此刻，但隱跡風塵的奇人還不知有多少。那七大高手只不過是風雲際會，時機湊巧，才造成他們的名聲而已，又怎見武林中便沒有人強過他們。」

　　朱七七笑道：「好，我說不過你。這兩人究竟是誰？」

　　沈浪道：「我也不知道。」

　　朱七七氣得直跺腳，悄聲道：「若不是有這麼多人在這裏，我真想咬你一口。」

　　忽然間，只聽一聲狂笑之聲，由門外傳了進來，笑聲震人耳鼓，聽來似是有十多個人在同時大笑一般，群豪又被驚動，一齊側目望去，只見七八條大漢，擁著個又肥又大的和尚，走了進來。這七八條大漢，不但衣衫俱都華麗異常，而且腳步穩健，雙目有神，顯見得是武林中知名之士，但卻都對這和尚恭敬無比。而這胖大和尚，看來卻委實惹人討厭，雖在如此嚴寒，他身上竟只穿了件及膝僧袍，犢鼻短褲，敞開了衣襟，露出了滿身肥肉，走一步路，肥肉就是一陣顫抖，朱七七早已瞧得皺起了眉頭。

　　火孩兒悄聲道：「七姐，你瞧這和尚像隻什麼？」

　　朱七七噗哧一笑，道：「小鬼，人家正在吃飯，你可不許說出那個字兒，免得叫我聽了，連飯都吃不下去。」

　　火孩兒道：「若說這胖子也會武功，那倒真怪了，他走路都要喘氣，還能和人動手麼？」

　　只見與這胖大和尚同來的七八條大漢，果然是交遊廣闊，滿堂群豪，見了他們，俱都站起身子，含笑招呼。只有那一雙夫妻，仍是視若無睹，那兄弟兩人，此刻卻一齊垂下了頭，只顧喝酒吃菜，也不往門外瞧了。

　　鐵勝龍拉了拉那鼠目漢子的衣袖，悄聲道：「這胖和尚是誰，你可知道？」

　　鼠目漢子皺眉道：「在江湖中只要稍有名頭的角色，我萬事通可說沒有一個不知道的，但此人我卻想不到他是誰。」

　　鐵勝龍道：「如此說來，他必是江湖中無名之輩了。」

　　萬事通沉吟道：「這……的確……」

　　鐵勝龍突然怒叱道：「放屁，他若是無名之輩，秦鏢頭、王鏢頭、宋莊主等人怎會對他如此恭敬？萬事通，這次你可瞎了眼了。」

　　這時大廳中已擠得滿滿的，再無空座，八九個堂倌忙得滿頭大汗，卻仍有所照應不及。但大廳堂卻只聽見那胖大和尚一個人的笑聲，別人的聲音，都被他壓了下去。火孩兒嘟著嘴道：「真討厭。」

　　朱七七道：「的確討厭，咱們不如……」

　　沈浪道：「你可又要惹事了？」

　　朱七七道：「這種人你難道不厭惡麼？」

　　沈浪道：「你且瞧瞧，這裏有多少人厭惡他？那邊兄弟兩人，眼睛一瞧他，目中就露出怨毒之色，哥哥已有數次想站起來，卻被弟弟拉住。還有那夫妻兩人，雖然沒有瞧過他一眼，但神情也不對了，何況那邊鐵塔般的大漢也有些躍躍欲試，只是又有些不敢……這些人遲早總會忍不住動手的，你反正有熱鬧好瞧，自己又何必動手。」

　　朱七七嘆道：「好吧，我總是說不過你。」

　　突聽那和尚大笑道：「來了來了。」

　　群豪望將過去，但見兩條黑衣大漢，挾著個歪戴皮帽的漢子，走了進來，這漢子一眼便可看出是個市井中的混混兒，此刻卻已嚇得面無人色。兩條黑衣大漢將他推到那胖大和尚面前，其中一人恭聲道：「這廝姓黃，外號叫黃馬，對那件事知道得清楚得很，這沁陽城中，也只有他能說出那件事來。」

　　胖大和尚笑道：「好，好，先拿一百兩銀子給他，讓他定定心。」立刻有人掏出銀子，拋在黃馬腳下。

　　黃馬眼睛都直了，胖大和尚笑道：「說得好，還有賞。」

　　黃馬呼了口氣，道：「小人黃馬，在沁陽已混了十多年……」

　　胖大和尚道：「說簡單些，莫要嚕嗦。」目光四掃一眼，又大笑道：「說的聲音也要大些，讓大夥兒都聽聽。」

　　黃馬咳嗽了幾聲，大聲道：「沁陽北面，是出煤的，但沁陽附近，卻沒有什麼人挖煤，直到前半個多月，突然來了十來個客商，將沁陽北面城外的地全部買下了，又從外面僱了百多個挖煤的工人，在上個月十五那天，開始挖煤，但挖了半個月，也沒有挖出一點煤渣來。」他說的雖是挖煤的事，但朱七七、沈浪瞧到滿堂群豪之神情，已知此事必定與沁陽城近日所發生之驚人變故有關，也不禁傾聽凝神。

　　黃馬悄悄伸出腳將銀子踩住，嘴角露出一絲滿足之微笑，接道：「但這個月初一，也就是四天前，他們煤未挖著，卻在山腳下挖出一面石碑，那石碑上刻著……刻著……八個字……」

　　方自說了兩句話，他面上笑容已消失不見，而泛起恐懼之色，甚至連話聲也顫抖起來：「那八個字是：遇石再入，天現凶瞑。」

　　群豪個個在暗中交換了眼色，神情更是凝重，那胖大和尚也不笑了，道：「除了這八個字外，石碑上還有什麼別的圖畫？」

　　黃馬想了想，道：「沒有別的了。聽說那些字的每一筆，每一畫，都是一根箭，一共是七十根箭，才拼成那八個字。」

　　群豪不約而同，脫口輕呼了一聲：「箭。」聲音裏既是驚奇，又是詫異，顯然還都猜不出這「箭」象徵的是什麼。

　　黃馬喘了口氣，接道：「挖煤的人裏也有識字的，看見石碑都不敢挖了，但那些客商，見了石碑，卻顯得歡喜得很，出了三倍價錢，一定要挖煤的再往裏挖，當天晚上，就發現山裏面竟有一道石門，門上也刻著八個字：『入門一步，必死無赦』。似是用朱砂寫的，紅得怕人。」

　　大廳中一片沉寂，唯有呼吸之聲，此起彼落。只聽黃馬接道：「挖煤的瞧見這八個字，再也不敢去了。那些客商似乎早已算到有此一著，竟早就買了些酒肉，也不說別的，只說犒賞大家，於是大夥兒大吃大喝，喝到八九分酒意，客商們登高一呼，大夥兒再也不管門上寫的是什麼，群鋤齊下，鋤開了門，衝了進去，但第二天……第二天……」

　　那胖大和尚厲聲道：「第二天怎樣？」

　　黃馬額上已沁出冷汗，顫聲道：「頭天晚上進去的人，第二天竟沒有一個出來。到了中午，他們的妻子父母，都趕到那裏，擁在礦坑前，痛哭呼喊，那聲音遠在城裏也可聽見，當真是淒慘已極，連小人聽了都忍不住要心酸落淚，但……但直到下午，礦坑裏仍是毫無回應。」他伸手抹冷汗，手指也已不住顫抖，喘了兩口氣，方自接道：「到後來終於有幾個膽子大的，結伴走進去，才發覺那些人竟都已死在石門裏一間大廳中，也瞧不見他們身上有何傷痕，但死狀卻是猙獰可怕已極，有的雙眼凸出，眼珠裏還留著臨死前的驚駭與恐怖。進去的人哪敢再瞧第二眼，狂呼著奔出來。死者的家人悲痛之下，搶著要進去，幸好大多被人勸住，只選出幾個年輕力強之人，進去抬出了死者的屍身，趕緊掩埋，哪知……哪知到了第三天的午間，就連那些進去抬屍身的人也都突然死了。」他雖是市井之徒，但口才卻是不錯，將這件驚人恐怖之事，說得歷歷如繪。群豪雖然膽大，但聽到這裏，只覺手足冰冷，心頭發寒，十人中倒有九人，不知不覺拿起了酒杯，仰首一飲而盡。

　　坐在那和尚身側的一個枯瘦老人，目光灼灼，舉杯沉吟半晌，道：「你可知道那些進去抬棺材的人，到了第三天是如何死的？」

　　黃馬道：「……」他嘴張了兩次，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到了第三次，方自嘶啞著聲音道：「那些人第三天午間，有的正在吃飯，有的正在為死者撚香，有的正在挑水，還有個人正彎著腰寫輓聯，但到了正午，這些分散在四方的人，竟不約而同突然見著鬼似的，平地跳起老高，口中一聲驚呼還未發出，便倒在地上，全身抽搐而死。」

　　枯瘦老人身子一震，「噹」的一聲將酒杯放到桌上，雙目呆望著屋頂，喃喃道：「子不過午，好厲害……好厲害……」目光中也充滿了驚恐之色，「噗」的一響，酒杯也被生生捏碎了。

　　朱七七在桌子上悄悄抓住了沈浪的手掌，花容失色，只有火孩兒睜大了眼睛，道：「難道那些人都是中毒死的？」

　　枯瘦老人說道：「不錯，毒……毒……那石門裏每一處必然都有劇毒，常人只要手掌沾上了石門、石壁，甚至只要沾上那些中毒而死的人，只怕都活不過十二個時辰……如此霸道的毒藥，老夫已有二十年未曾見過了。」

　　那胖大和尚道：「難道比你這『子午催魂』莫希所使的毒藥還厲害麼？」群豪聽得這老人竟是當今武林十九種歹毒暗器中名列第三之「子午催魂沙」的主人，面容都不禁微微變色。

　　莫希卻慘然笑道：「老夫所使的毒藥，比起人家來，只不過有如兒戲一般罷了。」

　　胖大和尚微一皺眉，竟突然放聲狂笑起來道：「各位只要跟著洒家保險死不了，再厲害的毒藥，在洒家眼中看來，也不過直如白糖一般而已。」笑聲一頓，厲聲道：「那入口可是被人封了？」

　　黃馬道：「那魔洞一日一夜間害死了二百餘人，還有誰敢去封閉它？甚至連這沁陽城，行旅俱已改道而過，若還有人走近那魔洞去瞧上一眼，那人不是吃了熊心豹膽，想必就是個瘋子。」

　　胖大和尚仰天笑道：「如此說來，這裏在座的人，只怕都要去瞧瞧，難道全都是瘋子不成？」

　　黃馬怔了一怔，面色慘變，「噗」地跪了下來，叩首如搗蒜，顫聲道：「小人不敢，小人不……不是這意思。」

　　胖大和尚道：「還不快滾。」

　　黃馬如蒙大赦一般，膝行幾步，連滾帶爬地逃了，連銀子都忘在地上。火孩兒突然一個縱身，倒翻而出，伸手抄起了銀子，拋了過去，銀子「噹」地落在黃馬前面門外，火孩兒已端端正正坐回椅上，笑嘻嘻道：「辛苦賺來的銀子，可莫要忘了帶走。」

　　群豪見他小小年紀，竟露了這麼手輕功，都不禁為之聳然動容，胖大和尚拊掌笑道：「好孩子，好輕功，是跟誰學的？」

　　火孩兒眼珠轉了轉，道：「跟我姐姐。」

　　胖大和尚道：「好，好孩子，你叫什麼？」

　　火孩兒道：「叫朱八爺。大和尚，你叫什麼？」

　　胖大和尚哈哈笑道：「朱八爺，哈哈，好個朱八爺！洒家名叫一笑佛，你可聽過麼？」大笑聲中，離座而起，緩緩走到火孩兒面前，全身肥肉，隨著笑聲不住的抖，看來真是滑稽。

　　但朱七七與沈浪卻半點也不覺滑稽，一笑佛還未走到近前，兩人暗中已大加戒備，沈浪右掌，悄悄搭住了火孩兒後心。突然間，一笑佛那般臃腫胖大的身子，竟自橫飛而起，但卻並非撲向火孩兒，而是撲向坐在角落中那丁家兄弟兩人。這一著倒是出了群豪意料。只見一笑佛這一擊，雖然勢如雷霆，丁家兄弟出手亦是快如閃電。

　　藍衫少年丁雷身子一縮，便將桌子踢得飛了起來，反手自腰邊抽出一柄百煉精鋼軟劍，迎面一抖，伸得筆直。華服少年丁雨縱聲狂笑道：「好和尚，我兄弟還未找你，不想你倒先找來了。」兄弟兩人身形閃動間已左右移開七尺。

　　一笑佛身形凌空，眼見桌子飛來，竟然不避不閃，也不伸手去擋，迎頭撞了過去，只聽「砰」的一聲大震，一張桌子竟生生被他撞得四分五裂，木板、杯盞、酒菜，暴雨般四下亂飛，一笑佛百忙中還順手抄著兩條桌腿，大喝一聲，振起雙臂，著力向丁家兄弟掃出。他身形本大，雙臂又長，再加上兩條桌腿，縱橫何止一丈，但聞風聲呼呼，滿眼燭火飄搖，當真有如泰山壓頂而來，丁家兄弟俱都已在他這一擊威力籠罩之下，眼見已是無法脫身，群豪更被他這一擊之威所驚，有的變色，有的喝采，也有的暗為丁家兄弟擔心。哪知丁家兄弟身形一閃，竟自他袖底滑了過去。他兄弟若是後退閃避，縱然躲得開這一著，也必定被他後著所制。但這兄弟兩人年紀雖輕，交手經驗卻極豐富，臨敵時判斷之明確迅速更是超人一等，竟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作了這常人所不敢作之決定，不退不閃，反而迎了上去，自一笑佛肋下，輕輕滑到他身後，要知兩肋之下，真力難使，自也是他這一擊攻勢最弱之一環。

　　一笑佛眼前一空，丁家兄弟已無影無蹤，但覺身後掌聲劃空襲來，顯然丁家兄弟頭也未回，便自反手一招擊出。這時正是一笑佛攻勢發動，威力正達巔峰之際，要想懸崖勒馬，撤招抽身，原是難如登天。

　　但這狂僧武功也實有驚人之處，左肘一縮，右臂向左揮出，左腿微曲腿向左斜踢，巨大的身形，竟藉著這一揮、一踢之勢，風車般凌空一轉，竟自硬生生轉了身，左手桌腿，隨著臂肘一縮之力，巧妙地擋住了丁雷劍鋒，右腿卻已踢向丁雨肩胛之處。

　　方才他那一著攻勢，固然威不可當，而此刻這一招連踢帶打，攻守兼備，更是武林罕見之妙著，時間、部位拿捏之準，俱是妙到峰巔，不差分毫。誰也想不到如此笨重的身子，怎的使得出如此巧妙的招式來。

　　丁家兄弟冷笑一聲，頭也不回，飛掠而出，等到一笑佛身形落地，他兄弟兩人已遠在門外。只聽丁雷冷笑道：「要動手就出來。」

　　丁雨道：「他既已來了，還怕他不出來麼。」

　　自一笑佛攻勢發動，到此刻也不過是瞬息之事，雙方招式，俱是出人不意，來去如電，無一著不是經驗武功智慧，三者混合之精萃，群豪都不禁瞧得呆了，直等丁家兄弟語聲消失，方自情不自禁喝起采來，采聲中一笑佛面容紫漲，竟未追出。

　　「子午催魂」莫希陰惻側道：「雷雨雙龍劍，壯年英發，盛名之下早無虛士，大師此後倒真要小心了。」

　　一笑佛突然仰天狂笑道：「這兩個小毛崽子，洒家還未放在眼裏，莫不是這檔子正事要緊，洒家還會放他們走麼？」笑聲突頓，目光四掃，大聲道：「那件事各位想必早已聽得清清楚楚，各位中若有並非為此事來的，此刻就請離座。只要是為此事來的，都請留在這裏，洒家和各位聊聊。」

　　朱七七冷道：「你憑什麼要人離座？」

　　一笑佛凝目瞧了她兩眼，哈哈笑道：「女檀越既如此說話，想必不是為此事而來的了。」

　　朱七七暗暗忖道：「此人看來雖是有勇無謀，不想倒也饒富心計，果然是個厲害角色。」心裏雖已知道他是個厲害角色，可全沒有半點懼怕於他，冷冷一笑道：「你想錯了，本姑娘偏偏就是為了此事來的。」說到這裏，情不自禁偷偷瞟了沈浪一眼，一笑佛目光也已移向沈浪。只見沈浪懶洋洋地舉著酒杯，淺淺品嚐，這廳堂中已鬧得天翻地覆，他卻似根本沒有瞧上一眼。

　　這樣的人，一笑佛委實從未見過，呆了一呆，哈哈大笑道：「好……好……」轉身走向旁邊一張桌子，道：「你們呢？」

　　這張桌上的五條大漢，一齊長身而起，面上俱已變了顏色，其中一人強笑道：「大師垂詢，不知有何……」

　　話未說完，一笑佛已伸手抓了過去，這大漢明明瞧見手掌抓來，怎奈偏偏閃避不開，竟被一笑佛凌空舉起，「砰」地摔在桌面上，酒菜碗盞，四下亂飛，另四條大漢驚怒交集，厲叱道：「你……」

　　一個字方出口，只聽一連串「吧，吧」聲響，這四條大漢面頰上，已各各著了兩掌，頃刻間兩邊臉都腫了。

　　一笑佛哈哈笑道：「好沒用的奴才……」笑聲一頓，厲聲道：「辦事的人，固然越多越好，但此事若有你們這樣沒有用的奴才插身在其間，卻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咄，還不快滾？」

　　四個人扶起那條大漢，十隻眼睛，面面相覷，有的摸著臉，有的嘆著氣。也不知是誰說了句：「走吧。」五個人垂頭喪氣，果然走了。

　　一笑佛卻已轉身走向另一張桌子，這張桌子邊四條大漢，早已在眼睜睜瞪著他，雙拳緊握，凝神戒備。此刻見他來了，四條大漢一齊暴喝一聲，突然飛撲過去，八隻碗缽般大小的拳頭，沒頭沒臉向一笑佛打了過去。一笑佛仰天一笑，左掌抓著一條大漢衣襟，右掌將一條大漢打得轉了兩個圈子，方自跌倒，肘頭一撞，又有一條大漢捧著肚子俯下身子，還剩下一條大漢，被他飛起一腳，踢得離地飛起，不偏不倚，竟似要跌倒在沈浪與朱七七的桌子上，沈浪頭也不回，微一招手，那大漢被他這輕輕一招，飛過桌子，竟輕輕落在地上站住了，他又是驚喜，又是駭然，轉首去望沈浪。沈浪仍是持杯品酒，對任何事都不理不睬。

　　一笑佛皺了皺眉，大喝一聲，將左掌抓著的大漢，隨手擲了出去，風聲虎虎，燈火又有一盞滅了。旁邊一張桌子，突也有人大喝一聲，站了起來，振起雙臂，雙手疾伸，將這大漢硬生生接住了，腳下雖也不免有些踉蹌，但身子卻仍鐵塔般屹立不動，正是那「神槍賽趙雲」鐵勝龍。

　　萬事通早已喝起采來。一笑佛哈哈笑道：「人道鐵勝龍乃是河北第一條好漢，看來倒不是吹噓之言。」

　　鐵勝龍面上神采飛揚，滿是得色，抱拳道：「不想大師竟也知道賤名，好教鐵某慚愧。」

　　一笑佛道：「似鐵兄這般人物，洒家正要借重，但別人麼……」轉目四掃一眼，只見滿堂群豪，懾於他的聲勢武功，十人中倒有七人站起身子，悄悄走了。

　　一笑佛哈哈笑道：「剩下來的，想必都是英雄，但洒家卻還要試一試。」銳利的目光，突然凝注到萬事通面上。

　　萬事通乾笑一聲，悄聲道：「隔壁桌上剩下的兩位，著紫衣的是『通州一霸』黃化虎，著花衫的是他義子『小霸王』呂光，再過去便是『潑雪雙刀將』彭立人、『震山掌』皇甫嵩、『恨地無環』李霸、『遊花蜂』蕭慕雲，抽旱煙的那位便是兩河點穴名家王二麻子。」他將這些武林名俠之名姓，說來如數家珍一般，竟無一人他不認識。

　　一笑佛頷首道：「好，還有呢？」

　　萬事通喘了口氣道：「在這桌上的兩位，乃是『賽溫侯』孫通孫大俠、『銀花鏢』勝瀅勝大官人，在下萬詩崇，別人叫起來，就叫成『萬事通』，至於那邊桌子上的姑娘，不是『活財神』朱府的千金，就是江南海家的小姐，只有……那夫妻兩位，小人卻認不出了。」

　　一笑佛大笑道：「如此已足夠，果然不愧為萬事通，日後洒家倒端的少不得你這般人物。」

　　萬事通大喜道：「多謝佛爺抬舉……」

　　一笑佛道：「勝大官人，請用酒。」突然一拍桌子，那桌上酒杯竟平空跳了起來，直飛到勝瀅的面前。

　　勝瀅微微笑道：「賜酒拜領。」手掌一伸，便將酒杯接住，仰首一乾而盡，杯中酒一滴不漏。此人年輕貌秀，文質彬彬，看來是個富家巨室的紈袴公子，但手上功夫之妙，卻端的不同凡俗。

　　一笑佛哈哈笑道：「好，好……孫大俠，洒家也敬你一杯。」出手一拍，又有隻杯子直飛對面的「賽溫侯」孫通。

　　這孫通亦是個俊少年，只是眉宇間微帶傲氣，見到酒杯飛來，也不伸手，突然張口咬了過去，酒杯果然被他咬住。孫通仰首吸乾了杯中美酒，只聽「咔」的一響，原來酒杯已被他咬破了，顯見他反應雖快，目力雖準，但內力修為，卻仍差了幾分火候。

　　孫通面頰不禁微紅，幸好一笑佛已頷首笑道：「常言道：俊雁不與呆鳥同飛，在座的四人果然都是英雄。」

　　孫通只當他未曾瞧見自己失態，方自暗道慶幸，哪知一笑佛卻又放低聲音，道：「嘴唇若是破了，快用酒漱漱，免得給人看到。」

　　孫通苦笑一聲，垂首道：「多承指教。」

　　一笑佛仰天大笑幾聲，身軀突地一翻，兩道風聲，破空而出，原來他不知何時已抄起兩隻筷子在手裏，此刻竟以「甩手箭」中「一龍搶珠」的手法，直取那「小霸王」呂光的雙腳。

　　呂光似是張皇失措，來不及似的縱身躍起，眼見那雙筷子便要擊上他足趾，突見呂光後腿一曲，雙足凌空，連環踢出，將那雙筷子踢起五尺，車輪般在空中旋轉，呂光疾伸雙掌，將筷子抄在手裏，飄身落下，夾了塊白切雞在嘴裏，一面咀嚼，一面笑道：「多謝賜筷。」但是他面不紅，氣不喘，露的那一手卻當真是眼力、腰力、腿力、手力無一不足，輕功也頗具火候。

　　群豪瞧在眼裏，俱都暗暗喝采，「通州一霸」黃化虎卻是面容凝重，全神戒備，只等那一笑佛前來考較。

　　哪知一笑佛卻只是大笑道：「有子如此，爹爹還會錯嗎？」大步走過，黃化虎鬆了口氣，暗暗地抹汗。

　　只見一笑佛大步走到「潑雪雙刀將」彭立人面前，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忽然沉聲道：「立劈華山。」

　　彭立人瞠目呆了半晌，方自會過意來，這一笑佛竟乃以口敘招式，來考較自己的刀法。他浸淫刀法數十年，這正如考官試題出到他昨夜看過的範本上，彭立人不禁展顏一笑，道：「左打鳳凰單展翅，右打雪花蓋頂門。」這一招兩式，攻守兼備，果然不愧名家所使刀法。

　　一笑佛道：「吳剛伐桂。」

　　彭立人不假思索，道：「左打玉帶攔腰，右打玄鳥劃沙。」這兩招亦是一攻一守，正不失雙刀刀法中之精義。

　　─笑佛道：「明攻撥草尋蛇，暗進毒蛇出穴。」

　　要知刀法中「撥草尋蛇」一招，長刀成反複蜿蜒之勢，變化雖繁複，卻失之柔弱，「毒蛇出穴」卻是中鋒搶進，迅急無儔，用的乃是刀法中極為罕見的「制」字訣，是以兩招出手雖相同，攻勢卻大異其趣，對方若不能分辨，失之毫釐，便錯之千里。

　　彭立人想了想，緩緩道：「左打如封似閉，右打腕底生花，若還未接住，便將雙刀搭成十字架……不知成麼？」

　　一笑佛道：「好，我也以腕底生花攻你。」

　　彭立人呆了一呆，苦思良久，方自將破法說出，一笑佛卻是越說越快，三招過後，彭立人已是滿頭大汗。

　　一笑佛又道：「我再打『立劈華山』，你方才既使出『枯樹盤根』這一招，此刻便來不及再使『雪花蓋頂』了。」

　　彭立人皺眉捻鬚，尋思了幾乎盞茶時分，方自鬆了口氣，道：「左打『朝天一炷香』，右打『龜門三擊浪』攻你必救。」

　　一笑佛微微道：「好……揮手封喉。」

　　彭立人抹了抹汗珠，展顏笑道：「我既已攻你下盤小腹，你必須抽撤退步，怎能再使出這一招『揮手封喉』來？」

　　一笑佛道：「別人不能，洒家卻能……你瞧著。」突然一伸手，已將彭立人腰邊斜掛之長刀抽了出來，虛虛一刀「立劈華山」砍了下去，但招式未滿，突似遇襲，下腹突然向後一縮，肩不動腳不移，下腹竟似已後退一尺有餘，一笑佛刀鋒反轉，果然一招「揮手封喉」攻出，匹練般的刀光，直削彭立人咽喉，但刀鋒觸及他皮膚，便硬生生頓住。

　　一笑佛大笑道：「如何？」

　　彭立人滿頭大汗，涔涔而落，頓聲道：「大師若果真施出這一招來，小人腦袋已沒有了。」

　　一笑佛道：「但你也莫要難受。似你這般刀法，已是武林一流身手，若換了別人，在洒家那一招『腕底生花』時，便已送命了。」「嗆」的一聲，已將長刀送回鞘中，再也不瞧彭立人一眼，轉身走向皇甫嵩。

　　彭立人鬆了口氣，只覺雙膝發軟，遍體冰涼，原來早已汗透重衣，一陣風吹來，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潑雪雙刀」成名以來與人真刀真槍，立搏生死之爭戰何止千百次，但自覺若論驚心動魄，危急緊張之況，卻以此次舌上談兵為最。

　　「震山掌」皇甫嵩、「恨地無環」李霸、「遊花蜂」蕭慕雲三人，似是早有商議，此刻不等一笑佛走到面前，李霸突然轉身奔出，將院中一方青石舉起。這方青石足有桌面般大小，其重何止五百斤，若非天生神力，再也休想將之移動分毫。

　　但李霸竟將之平舉過頂，一步步走了進來，只見他虎背熊腰，雙臂盤結虯現，端有幾分霸王舉鼎之氣概。

　　震山掌皇甫嵩輕喝道：「好神力。」身子一躍而起，右掌急揮而出，但聞「砰」的一聲，有如木石相擊，那方青石竟被他這一掌震出一道缺口，石屑四下紛飛，巨石挾帶風聲，向院外飛去。

　　遊花蜂蕭慕雲身子微微向下一俯，頎長瘦削的身形，突似離弦之箭一般，急射而出。巨石去勢雖快，但他身形竟較巨石尤快三分，眨眼間便已追及，伸手輕輕托住巨石，腳下絲毫不停，接連幾個起落，竟將這方巨石生生托出了院牆，過了半盞茶時分，只聽遠處「砰」的一響，又過了半盞茶時分，蕭慕雲燕子般一掠而回，面不紅，氣不喘，抱拳笑道：「那方石塊擺在院中，也是惹厭，兄弟索性借著皇甫大哥一掌之威，將它送到後面垃圾堆去了。」那垃圾堆離此地最少也有百餘丈遠近，遊花蜂蕭慕雲竟一口氣，將巨石送到那裏，雖是借力使力，有些取巧，但身手之快，勁力運用之妙，已遠非江湖一般武師所能夢想，正可與恨地無環李霸之神力、震山掌皇甫嵩之掌功，鼎足而三，不分上下。

　　一笑佛微微笑道：「三位功夫雖不同，但異曲同工，各有巧妙，李兄出力多些，蕭兄唬的外行人多些，若論上陣與人交手，卻還是皇甫兄功夫有用得多。」

　　李霸面上微微一紅，轉過頭去，顯然有些不服。蕭慕雲伸手一拍皇甫嵩肩頭，似是要說什麼，卻未說出口來。

　　突聽那旱煙打穴，名震兩河的王二麻子哈哈大笑道：「大師立論精湛，果然不愧為名家風範，但以在下看來，皇甫嵩的掌力與人動手時，也未必有用。」

　　一笑佛道：「何以見得？」

　　王二麻子道：「他掌力雖剛猛，但駁而不純，方才一掌擊下，落下的石屑，大小相差太過懸殊，擊出的巨石，亦是搖擺不穩，可見他掌力尚不足，掌上功夫，最多也不過只有五六成火候。」

　　皇甫嵩面色微變，但對這王二麻子分析之明確，觀察之周密，目力之敏銳，亦不禁為之暗暗心驚。

　　一笑佛微微笑道：「如此說來，王兄你一掌擊出，莫非能使石碎如飛，石出如矢不成？」

　　皇甫嵩厲聲道：「兄弟也正想請教。」

　　王二麻子拍了拍身上那件長僅及膝的黃銅色短褂，在桌沿磕了磕煙鍋，緩緩長身而起。只見他焦黃臉，三角眼，一臉密圈，一嘴山羊鬍子，連身子都站不直，搖搖晃晃，走到皇甫嵩面前，微微笑道：「你且打俺一掌試試！」

　　皇甫嵩沉聲道：「在下掌力不純，到時萬一把持不穩，有個失手將閣下傷了，又當怎的？」

　　王二麻子捋鬚笑道：「你打死了俺，也是俺自認倒楣，怪不了你，何況俺孤家寡人，想找個傳宗接代的都沒有，更沒有人會代俺報仇。」

　　皇甫嵩轉目四望，厲聲道：「這是他自家說的，各位朋友都可做見證……咄！」吐氣開聲，一聲大喝，長髯飄動間，一掌急拍而出，掌風虎虎，直擊王二麻子胸腹之間，聲勢果自不凡。

　　王二麻子笑道：「來得好。」手掌一沉，掌心反擊而出，竟以「小天星」的掌力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掌。

　　雙掌相擊「砰」的一響，震山掌皇甫嵩威猛的身形竟被震得踉蹌不穩，接連向後退了幾步，胸膛不住起伏，瞪眼瞧了王二麻子半晌，突然張口噴出一股鮮血，蕭慕雲駭然道：「皇甫兄，你……」方自前去扶他，但皇甫嵩卻甩開他的手掌，狠狠一頓足，反身向外奔去。蕭慕雲似待追出，但卻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全未移動腳步。

　　一笑佛哈哈笑道：「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王兄你今日果然教洒家開了眼了。」

　　王二麻子一掌退敵，仍似無事一般，捻鬚笑道：「好說好說，只是大師將人比做『貨』卻有些叫人難受。」

　　這時廳堂中已是一片混亂，桌椅碗盞，狼藉滿地，只有朱七七與那夫妻兩人桌子，仍是完完整整，毫無所動。

　　沈浪猶自持杯淺啜，那種安閒之態，似是對任何事都不願理睬，也不願反抗，這種對生活的漫不經心與馴良……還有些絕非筆墨所能形容之神情，便造成他一種奇異之魅力，這與其說是他已對生活失去興趣，倒不如說他心中藏有一種可畏的自信，是以便可蔑視一切別人加諸他的影響。朱七七只是癡癡地瞧著他，那夫妻兩人，只是含笑瞧著他們的孩子，但他們的孩子──那穿著綠衣衫的小女孩，卻不時回首向火孩兒去伸舌頭做鬼臉，火孩兒只作沒有瞧見，卻又不時皺眉，嘆氣，作大人狀──這六人似是自成一個天地，將別人根本未曾瞧在眼裏。

　　一笑佛早已走了過去，但那夫妻兩人仍是不聞不見。

　　朱七七悄聲笑道：「這胖和尚去惹他夫妻兩人，準是自討苦吃。」滿堂群豪，人人俱在瞧著一笑佛與這夫妻兩人，要瞧瞧一笑佛究竟是能將這夫妻兩人怎樣，還是碰個大釘子，自討沒趣。

　　哪知一笑佛還未開口……突然間，遠處傳來一連串慘呼，一聲接著一聲，有遠有近，有的在左，有的在右，有的竟似就在這客棧房舍之間。呼聲淒厲刺耳，聽得人毛骨悚然。群豪面色俱都大變，但聞寒風吹窗，呼聲刺耳。一笑佛飛步掠到窗前，一手震開了窗戶，一陣狂風，帶著雪花捲入，僅剩的幾盞燈火，在狂風中一齊熄滅。

　　黑暗中忽地傳來一陣歌聲：「冷月照孤塚，貪心莫妄動，一入沁陽城，必死此城中……」歌聲淒厲，縹縹緲緲，若有若無，這無邊的酷寒與黑暗中，似乎正有個索命的幽魂，正在獰笑著長歌，隨歌而舞。

　　群豪只覺血液都似已凝固，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一笑佛厲喝道：「追！」

　　接著黑暗中便響起一陣衣袂帶風之聲，無數修長人影穿窗而出。一笑佛當先一飛掠，全力而奔，但聞「嗖」的幾聲，似乎有三四條人影，自他身側飛過，搶在前面。

　　月黑風高，雪花撲面。

　　一笑佛也瞧不清他們的身影，但見這幾條人影三五個起落後，突然頓住腳步，一齊垂首而望，似已發現了什麼。掠到近前，才瞧出這三條人影正是沈浪與那夫妻兩人，面前的雪地上，卻倒臥著七八具屍身，都是方自廳堂中走出的武林豪士。這些人身形扭曲，東倒西歪，似是猝然遇襲而死，連反抗都未及反抗。一笑佛駭然道：「是誰下的手？好快的手腳。」

　　能在剎那間將七八個武林豪士一齊殺死，無論他用的是何方法，這份身手就已駭人聽聞。突聽屍身中有人輕輕呻吟一聲。

　　那大漢手裏抱著的小女孩拍掌歡呼道：「還有個人沒有死。」

　　沈浪已將那人扶抱了起來，右掌抵住了他後心，一股真氣自掌心逼了過去，那人本已上氣難接下氣，此刻突似有了生機，深深呼吸了一口，顫抖著伸手指，指著心窩，道：「箭……冷箭……」

　　沈浪沉聲道：「什麼箭？哪裏來的？」

　　那人道：「是……」身子突然一陣痙攣，再也說不出話來，伸手一觸，由頭至腳，俱已冰冷，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常人身死之後，縱在風雪之中，血液至少也要片刻才會冷透，而此人一死，立刻渾身冰涼，實是大違常理之事。

　　沈浪雙眉緊皺，默然半晌，道：「誰有火？」

　　這時群豪大都已趕來，立刻有數人燃起了火摺子。飄搖慘黯的火光中，只見這人滿面驚駭，雙睛怒凸，面容竟已變為黑色，而且浮腫不堪，那模樣真是說不出的猙獰可怖。群豪全都倒抽一口冷氣，只聽子午催魂莫希顫聲道：「毒，好厲害的毒藥暗器……」

　　一笑佛俯下身子，雙手一分，撕開了那人的衣襟，只見他全身肌膚，竟也都已黑腫，當胸一處傷口箭鏃般大小，汩然流著黑水，也分不出是血，還是膿，但傷口裏卻是空無一物，怎麼也尋不出任何暗器。再看其他幾具屍身，也是一般無二，人人俱是被一種絕毒暗器所傷，但暗器卻是蹤影不見。群豪面面相覷，哪有一人說得出話？

　　寒風呼嘯之中，但聞一連串「格格」輕響，也不知道誰的牙齒在打戰，別人聽了這聲音，身子不禁簌簌顫抖起來。一笑佛倒抽了口涼氣，沉聲道：「各位可瞧得出，這些人是被哪一種暗器所傷？」

　　沈浪道：「瞧這傷口，似是箭創。」

　　莫希嘶聲道：「箭！箭在哪裏？」

　　一笑佛沉吟道：「若說那暗中施發冷箭之人，將這些人殺了後又將箭拔走，這實是有些不近情理，但若非如此，箭到哪裏去了？……」

　　突然間，那淒厲的歌聲，又自寒風中傳了過來。「冷月照孤塚，死神夜引弓，燃燈尋白羽，化入碧血中……」

　　一笑佛大喝一聲：「追！」

　　但歌聲縹緲，忽前忽後，忽左忽右，誰也摸不清是何方向，卻教人如何追法？一笑佛聞聲立起也只有呆呆愣在那裏。突聽「哇」的一聲，那綠衫女孩放聲哭了起來，伸出小手指著遠處，道：「鬼……鬼……那邊有個鬼，一晃就不見了。」

　　那大漢柔聲道：「亭亭，莫怕，世上哪裏有鬼？」但目光也情不自禁隨著她小手指瞧了過去，但見夜色沉沉，風捲殘花。

　　群豪雖也是什麼都未瞧見，卻只覺那黑暗中真似有個無形無影的「死神」，手持長弓，在狂風中隨著落花飛舞，乘人不備，便「嗖」的一箭射來，但等人燃燈去尋長箭，長箭卻已化入碧血，尋不著了。

　　一笑佛突然仰天狂笑道：「這些裝神弄鬼的歹徒，最多不過只能嚇嚇小孩子，洒家卻不信這個邪！走，有種的咱們就追過去，搗出他老巢，瞧瞧他究竟是什麼變的！」

　　王二麻子悠悠道：「若是不敢去的不如就陪這位小妹妹，一齊回客棧吧，免得也被嚇哭了。」他話說得尖刻，但別人卻充耳不聞，不等他話說完，便有幾人溜了。那大漢將他女兒亭亭交給他妻子，道：「你帶著她回去，我去追。」

　　疤面美婦道：「你帶她回去，我去追。」

　　那大漢跺腳道：「咳！……你怎地……」亭亭突又放聲大哭起來，道：「我要爹爹、媽媽都陪著我……」那大漢長吁短嘆，百般勸慰，亭亭卻是不肯放他走。他平日本是性如烈火，但見了這小女兒，卻半點也發作不出。

　　沈浪道：「賢伉儷還是回去吧，追人事小，嚇了這位小妹妹，卻怎生是好？那當真是任何收穫都萬萬補償不來的。」

　　大漢夫妻同時瞄了他一眼，目光已流露出一些感激之色。亭亭道：「還是這……這位叔好……」

　　疤面美婦嘆了口氣，道：「既是如此，咱們回去吧……」忽又瞪了王二麻子一眼，冷冷道：「若有誰以為咱們害怕……哼哼！」玉手一拂，不知怎的已將王二麻子掌中旱煙袋奪了過來，一折為二拋在地上，攜著她丈夫的手腕，揚長而去，竟連瞧也未瞧王二麻子一眼。

　　王二麻子走南闖北數十年，連做夢都未想到過自己拿在手裏的煙袋，竟會莫名其妙的被人奪走，一時之間，呆呆地愣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瞧著這夫妻兩人遠去，連脾氣都發作不出。群豪亦自駭然，一笑佛道：「快，真快，這麼快的出手，洒家四十年來，也不過只見過一兩人而已。」

　　王二麻子這才定過神來，乾咳一聲，強笑道：「她不過也只是手腳快些而已，俺若不瞧她是個婦道人家，早就……早就……」他雖在死要面子，硬找場面，但「早就給她難看了」這句話，卻還是沒有那麼厚臉皮說出來。

　　沈浪微微笑道：「只是手腳快些麼？卻未必見得。」

　　王二麻子滿腹怨氣，正無處發作，聞言眼睛一瞪，滿臉麻子都發出了油光，厲聲道：「不只手腳快些，還要怎樣？」

　　沈浪也不生氣，含笑指著地上，道：「你瞧這裏。」

　　群豪俯頭瞧去，這才發現那已折斷了的兩截旱煙管，竟已齊根而沒，只剩下兩點黑印。要知積雪數日，地面除了上面一層浮雪外，下面實已被凍得堅硬如鐵，那女子隨手一拋，也未見如何用力，竟能將兩截一尺多長的煙管一擲而沒，這份手力之驚人，群豪若非眼見，端的難以相信。

　　王二麻子道：「這……這……」伸手一抹汗珠，冷笑道：「果然不差。」口中說得輕鬆，但寒天雪地裏，他竟已沁出汗珠。

　　一笑佛嘆道：「這夫妻兩人，的確有些古怪……」仰天一笑，又道：「但咱們卻用不著去管他，還是快追。」

　　王二麻子乘機下台階，道：「不錯，快追。」

　　一笑佛瞧著沈浪，道：「不知這位相公可是也要追去麼？」

　　沈浪轉目四望，只見朱七七姐弟仍未跟來，他皺了皺眉，沉吟半晌，微笑道：「好，追。」

　　這些人本來非但互不相識，甚至彼此完全不對路道，但此刻同仇敵愾，倒變得親切起來。眾人口中雖未商議，但腳步卻是不約而同，向沁陽城北那「鬼窟」所在之地奔了過去，這其間輕功上下，已大有分別。

　　一笑佛一馬當先，子午追魂莫希緊緊相隨，沈浪是不即不離，跟在他兩人身後。王二麻子、遊花蜂蕭慕雲，兩人與沈浪相差亦無幾。鐵勝龍勉力追隨，也未被甩下。

　　賽溫侯孫通、銀花鏢勝瀅雖落後些，但兩人一路低聲談笑，狀甚輕鬆，顯見未盡全力，過了半晌，潑雪雙刀將彭立人也趕上前來，笑道：「那黃化虎父子，看來倒是英雄，哪知卻和萬事通一樣，悄悄溜了，看來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勝瀅微微一笑，不予置評。

　　孫通卻道：「後面沒有人了麼？」

　　彭立人道：「還有個恨地無環李霸，但已落後甚多。唉，此人武功不弱，只是輕功差些……」話猶未了，突聽一聲淒厲的慘呼，自後面傳了過來。

　　彭立人駭然道：「李霸……」群豪亦都聳然變色，再不說話，轉身向那慘呼傳來之處，飛掠而去。

　　一笑佛沉聲喝道：「有傢伙的掏傢伙，身上帶有暗青子的，也將暗青子準備齊，只要看見有人，就往他身上招呼。」

　　幾句話說完，群豪已瞧見前面雪地中，伏著一條黑影，但四下卻絕無他人蹤影。孫通、勝瀅正待搶先奔上，突聽一笑佛厲叱道：「站住！燃起火摺子，先瞧瞧雪地上的足印。」

　　勝瀅、孫通對望一眼，暗道：「這一笑佛看來肥蠢，不想是心細如髮的老江湖。」兩人暗中都起了欽佩之心，再也不覺此人可厭。

　　彭立人、莫希、蕭慕雲三人已燃起火摺。這遊花蜂蕭慕雲本是個夜走千家的獨行盜，火摺製造得極是精巧，火光可大可小，撥到大處，竟如火把一般，照得周圍丈許地一片雪亮。只見伏地的黑影，果然正是恨地無環李霸，他身子前後，有一行足印，左右兩旁的雪地，卻是平平整整，一無痕跡。

　　一笑佛道：「各位請小心些走上前去，認自己腳印。」勝瀅當先認出，道：「這是我的。」用手在足印旁畫了個「×」。要知每人腳形有異，大小各別，輕功亦有上下，鞋子也有不同，是以個人要認別人足印雖然困難，要認自己足印卻甚是容易。

　　孫通亦自認出，道：「這是我的。」也畫了個「×」。話休煩絮，片刻之間，王二麻子、蕭慕雲、鐵勝龍、彭立人亦都認出了自己足印。彭立人這才發現自己足印最深，面上已有些發紅。

　　但眾人卻知此事關係重大，是以人人俱都十分仔細小心，縱然自己足印比別人深些，也無人敢胡亂指點。只見雪地上未被認出的足印，已只剩下兩個，火光照得清楚，這兩個足印雖最輕，也可看得出鞋底乃是粗麻所編就。

　　群豪情不自禁，都瞧了一笑佛足上所穿的麻鞋一眼，一笑佛道：「剩下的這個足印，正是洒家的，但……但相公你……」

　　群豪這才想起足印還少了一雙，又情不自禁轉目去瞧沈浪。沈浪微微一笑，道：「只怕在下身子瘦些，足印看不出來。」他說得可真是客氣，群豪卻仍不禁聳然動容，誰也未瞧出，這年紀輕輕，文文弱弱，受了氣也不還嘴的無名少年，竟然身懷踏雪無痕的絕頂輕功，群豪既是驚佩，又是懷疑──懷疑這少年怎麼會練成這等功夫，又懷疑這少年的身份來路，但此刻可沒有一人敢問出口來。

　　一笑佛哈哈笑道：「真人不露像，相公端的有本事。」笑聲一頓又道：「四面俱無他人足痕，亦無搏鬥之象，李霸顯見也是被暗器所傷。這次咱們可要瞧瞧，這暗器究竟是什麼。」扶起李霸屍身，但見他屍身亦已黑腫，撕開他衣襟，肩下也有個傷口，黑血源源在流……

　　但傷口還是瞧不見有任何暗器。群豪再次面面相覷，人人咬緊了牙關，雖不聞牙齒打戰之聲，但心房「怦怦」跳動，卻聽得清清楚楚。莫希顫聲道：「那……那暗器莫非真不是人間所有？……否則又怎會化入血中？……」

　　要知屍身無翻動之痕，四下亦無他人足印，李霸前胸所中的暗器，便絕不可能是被別人取去的，反過來說，李霸前胸中了暗器，便撲面跌倒，無論是誰，也無法絲毫不留痕跡，便將暗器取回。

　　群豪翻來覆去，左思右想，怎麼也想不出這其中道理，但覺身上寒氣，越來越重，彭立人顫聲道：「這莫非是種無形劍氣？……」

　　一笑佛冷笑道：「你是在做夢麼？」

　　彭立人似乎還想分辯，但轉目一望，卻又嚇得再也不敢開口。但見一笑佛滿面俱是殺氣，目中光芒閃動，似是只已被人激怒的猛獸一般，突然反手扯下了身上穿著的那件寬大僧袍，精赤著上身。雪花飄落在他身上，他非但毫無畏寒之意，身上反而冒出一陣陣蒸騰熱氣。群豪俱都瞧得舌矯不下，只見他竟將那僧袍，撕成一條條三四寸寬的布帶，纏在自己手臂、大腿、胸腹之上，將這些地方顫動的肥肉，都緊緊纏了起來。雪花化做汗水流下，浸濕了布帶，一笑佛長身而起，抬臂，伸了伸腿，試出舉動間果然已比先前更靈便，目光方才往眾人身上一掃，厲聲道：「要保命的快回去，要去的便得準備著不要命了。」

　　彭立人道：「去……去哪裏？」

　　一笑佛放聲狂笑道：「除了那鬼窟，還有哪裏？」抓起一團冰雪，塞入嘴裏，嚼得「格格」直響，振聲大喝道：「搗爛那鬼窟，有膽的跟著洒家走。」喝聲之中，當先飛奔而出。

　　勝瀅、孫通、莫希、王二麻子、鐵勝龍、蕭慕雲，俱是滿腔熱血沸騰，哪裏還計較安危生死，想也不想，跟著他一擁而去。

　　彭立人抬頭只見沈浪還站在那裏，垂首強笑道：「相公請，在下與李霸交情不錯，總不能瞧著他暴骨荒郊……唉，在下埋了他屍身，立刻就趕去。」沈浪微微一笑，等彭立人再抬起頭，他身形已只剩下一點黑影。彭立人見他去遠，暗中鬆了口氣，再也不瞧李霸屍身一眼，回身向客棧狂奔而回。

　　沈浪恍眼間便已追著勝瀅等人，但並未越過他們，只是遠遠跟在後面。這時他已是最後一人，若是再有冷箭射來，自然往他身上招呼。沈浪面帶微笑，非但毫不在意，反似在歡迎那「死神」再次出現，他也好瞧瞧那死神長弓裏射出來的鬼箭究竟有多麼神奇。

　　哪知道一路上偏偏平安無事。眼看出城既遠，想必就已快到那「鬼窟」所在之地，沈浪方自失望地嘆息一聲。突聽前面一笑佛厲喝一聲，莫希一聲驚呼，人聲一陣騷亂，接著便是一笑佛的怒罵之聲，道：「有種的就過來與洒家一拼高下，裝神弄鬼，藏頭露尾的都是畜生。」

　　沈浪微一皺眉，腳步加緊，箭也似的趕上前去，只見眾人身形都已停頓，一笑佛滿面神光，手裏緊抓著一塊白布，正在破口大罵，但四下既無人影，亦無回應，沈浪輕輕問道：「什麼事？」

　　一笑佛道：「你瞧這個。」將手中白布拋了過來。沈浪伸手接過，就著雪地微光，只見白布上寫著幾個鮮紅的血字。

　　「奉勸各位，及早回頭，再往前走，追悔莫及。」

　　沈浪道：「這是哪裏來的？」

　　一笑佛厲聲道：「方才洒家正在前奔……」

　　原來一笑佛方才當先而行，但見前面雪地一片空曠，那空曠的雪地裏突然揚起一大片冰雪泥沙，狂捲著撲向他的面門，一笑佛眼前一花，但覺這片冰雪中，竟似乎還夾帶著條白忽忽的人影，一頭撞了過來，又「呼」的自一笑佛頭頂上飛了過去，卻將這布條留在一笑佛手裏。

　　沈浪聽了，不禁皺眉道：「此人去了哪裏？各位為何未追？」

　　一笑佛怒道：「那影子說他是人，委實又有些不像人，只有三尺長短，像是個狐狸，以洒家目力，在他未弄鬼前也未瞧出他伏在雪地裏，等到洒家能睜開眼睛，四下去看時，卻又不見了。」

　　沈浪心念一動，暗道：「這手段豈非與『天魔迷蹤術』中的『五色護身障眼法』有些相似，聽他們說，這人影八成也像是花蕊仙，但花蕊仙與那『鬼窟』毫無關係，怎會來淌這渾水。」

　　只聽一笑佛道：「相公莫要想了，無論這花樣是怎麼弄的，都還駭不倒洒家，只要相公肯與洒家開路，要莫兄與勝……勝什麼？」

　　勝瀅笑道：「瀅。」

　　一笑佛道：「對了，勝瀅與莫希斷後，咱們就往前闖。」

　　沈浪微一沉吟，道：「闖。」

　　勝瀅道：「好。」

　　群豪齊聲喝道：「闖，闖！」喝聲雖響，有的聲音裏卻已有些顫抖。

　　只是此時此刻，已是有進無退之局，硬著頭皮，也要往前闖。當下群豪又復前奔，但是腳步都已放緩許多，遠較方才謹慎。

　　只見遠遠山影已現，朦朧的山影中，似乎籠罩著一層森森鬼氣。群豪人人俱是惴惴自危，不知在這「鬼窟」中究要發現些什麼。他們本雖是為了算定那洞穴中必有珍寶，是以趕來，而此刻各人心中卻已都不再有貪得之念，沈浪暗嘆忖道：「幸而那位大小姐此番還老實，竟未跟來，否則……」

　　突聽前面暗影中傳來一聲脆笑，道：「各位此刻才來麼？」

　　※※※

　　彭立人腳步不停，氣也不敢喘，亡命般奔回客棧，客棧中也是一片驚亂，似乎還有人在往外抬著屍身，還有人嘆道：「唉，又是十幾條命……」彭立人看也不敢看，聽也不敢聽，一口氣奔回自己的房裏，砰地撞開房門，撞了進去，反手關上門，身子也靠了上去，用背脊抵住了門，這才鬆了口氣，喃喃道：

　　「命可撿回來了，快回家吧，墓裏就是有成堆的寶貝，我也不……」

　　突覺有些不對，房裏不知誰燃起了燈。目光轉處，語聲突然停頓，血液亦似凝結，張開的嘴，再也合不攏，一雙腿卻簌簌顫抖起來。

　　只見房子中央，端端正正坐著個灰袍人，只是背向著門，彭立人也瞧不清他面目，但那灰滲滲的長袍，披散著的長髮，在這陰森黯淡，飄飄搖搖的燈光下，哪裏像個活人，直似方自墓中復活的幽靈。

　　彭立人顫聲道：「朋……朋友是誰？……」

　　那灰袍人咯咯一笑，一字字緩緩道：「冷月照孤塚……」

　　彭立人雙膝一軟，沿著門滑了下去，「噗」的坐到地上。

　　灰袍人道：「你怕死麼？你想回去麼？……」

　　彭立人道：「我……我想……」

　　灰袍人陰森森笑道：「已入沁陽城，必死此城中……」

　　彭立人咬了咬牙，突然奮起全身氣力，撲了上去，一掌拍向灰袍人頭頂。

　　他成名多年，這一掌當非泛泛。

　　灰袍人頭也不回，長袖突然反揮而出，彭立人但覺一股陰柔之極，卻又強勁之極的內力，當胸撞了過來，胸前立時有如被千鈞巨錘重重一擊，震得他仰面飛了出去，「砰」的撞在門上，「噗」的跌倒，張口噴出了口鮮血。灰袍人冷冷道：「區區人力，也想與鬼爭雄。」

　　彭立人望著面前斑斑血跡，身子抖得再也不能停止，將房門帶得「咯咯」直響。

　　灰袍人緩緩道：「你想死還是想活？」

　　彭立人張開了嘴，卻只是說不出話來。

　　灰袍人厲聲道：「快說。」

　　彭立人道：「……想……想……活……」他說了三次，才算將「活」字說清楚，身上冷汗已一連串落了下來。

　　灰袍人冷冷道：「你若想活，便得聽我吩咐。」

　　※※※

　　「各位此刻才來麼？」

　　這七個字雖然簡簡單單，普普通通，但群豪卻宛如夜聞鬼哭，身子全都一震，鐵勝龍踉蹌後退了幾步，蕭慕雲險些跌在地上，一笑佛緊握雙拳，嘶聲大喝道：「什……什麼人？出來。」

　　只見暗影中飄飄然掠出一條白影，全身僵直，既不彎曲，也不動彈，更未看出他抬腿舉步，他只是直直地飄了出來。他由頂至踵，俱是慘白顏色，舉手以袖掩面，似乎不願讓別人礁出他那猙獰的容貌，足下更是輕飄飄的，似乎離地還有一尺。

　　群豪只覺一股涼氣自腳底冒了上來，全身俱已冰冷。若說這白影是人，世上哪有人能如此行動。

　　一笑佛雖然膽大包天，此刻卻也不得不信這白影確是墓中的幽靈，駭得呆了半晌，突然厲喝道：「就算你是鬼，洒家也宰了你。」振起雙臂，飛身撲了上去，凌厲的掌風，直擊那白影胸膛。

　　那白影衣袂俱被震得飛起，冷笑一聲，身子竟平平向後移開兩尺。一笑佛又是一驚，咬緊牙關，正待再次撲上，哪知身邊風聲一響，沈浪已掠到他前面，厲聲道：「朱七七，你玩笑還未開夠麼？」那白影忽然「噗哧」一聲，垂下衣袖。朦朧望去，但見她風姿綽約，顏如春花，不是朱七七是誰？

　　她足下也是哈哈一笑，道：「還是沈大哥厲害。」火孩兒笑嘻嘻鑽了出來。原來火孩兒方才在後面抱住了朱七七雙腿，朱七七身子自然不需彎曲，更不需抬腿，便能來去自如。群豪雖都是眼裏不揉沙子的老江湖，但在這鬼墓前，雪夜中，膽氣已先寒了，竟無一人瞧出這一手來。

　　一笑佛亦不知是驚是怒，卻只有頓足道：「姑娘，你這手未免露得太嚇人了。」

　　火孩兒笑道：「但這位大和尚的確有些膽氣，連鬼都駭不倒你。」

　　一笑佛仰天大笑道：「洒家雖非伏魔的羅漢，多少也總有些降鬼的本事。」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火孩兒輕輕一句話，便將一笑佛說得怒氣毫無，反向沈浪道：「他姐弟倆天真活潑，與大家取個樂子，相公也莫要生氣。」

　　朱七七瞟了沈浪一眼，道：「哼，他敢生氣麼？他揭穿我的把戲，我不生他的氣已經蠻不錯了。」

　　一笑佛大笑道：「妙極妙極，這位相公委實未生氣……誰若能令這位相公生氣，那人的本事，也算不小了。」

　　朱七七也忍不住展顏一笑，道：「他呀，他……」悄悄走過去，悄悄擰了沈浪一把，道：「你是木頭人麼？說話呀。」

　　沈浪說道：「好，我說話。我且問你，你是怎麼來的？何時來的？可曾進去瞧過了麼？可曾瞧見那花……花夫人？」

　　朱七七笑道：「你瞧你，不說話也罷，一說話就像審問犯人似的……好，我告訴你，你們在瞧那些屍身時，我就來了，一直闖了進去，本想瞧個仔細，但是裏面實在太暗，我們又沒有火摺子，我雖不怕，老八卻嚇得直抖，我怕他嚇出病來，只得出來了。」

　　火孩兒道：「羞不羞，你不害怕麼？為什麼緊緊拉著我的手，死也不肯放，我見你的手都嚇涼了，才……」

　　朱七七跺腳道：「小鬼，你再說。」

　　火孩兒哈哈笑道：「你不說我，我自然不說你……」

　　突聽前面山岩中，傳出一聲慘呼，自遠而近，呼聲雖低，但淒厲尖銳，懾人心魂，到後來聲音已嘶啞，一條人影，跌跌撞撞，自暗影中奔了出來，瞧見群豪，呆了一呆，伸手指了指，一個字還未說出，仆地跌倒。

　　群豪屢經驚駭，此刻竟似已有些麻木。還是沈浪一掠而出，扶起了那人，暗中一面以真力相濟，一面呼道：「兄台，醒來。」

　　那人得了沈浪傳過的一股陽和之氣，果然緩緩張開眼簾，四望一眼，竟也輕喚道：「鐵……鐵兄……」

　　鐵勝龍走過去一瞧，駭然道：「原來是金兄，怎……怎會落得如此模樣？

　　那人道：「我……我們五……五人……只剩下我……我也……」

　　鐵勝龍變色這：「莫非『安陽五義』，俱已喪……喪生在此？這……這……這究竟是誰下的毒手？」

　　那人面上泛起一絲慘笑，喃喃道：「那……裏面有……有鬼，進去不得……進去不得……進……」突然嘶聲大喝道：「不是鬼，是──」

　　沈浪連忙問道：「是什麼？兄台，是什麼？兄台醒來……醒來……」但那人雙目緊閉，再也醒不過來了。

　　沈浪緩緩長身而起，長嘆一聲，仰臉望天，群豪卻不禁都垂下頭去，望著自己的腳尖。一笑佛沉聲道：「此人乃是『安陽五義』中人麼？」

　　鐵勝龍黯然道：「此人正是『安陽五義』之首金林，想必也是聞得墓中藏寶，是以搶先趕來，不想竟……竟……」長嘆一聲，脫下一件外衣，蓋起了那金林的身子。

　　一笑佛突然叫道：「掀起衣衫。」鐵勝龍呆了一呆，一笑佛又道：「洒家要瞧瞧這位金兄是如何死的。」

　　莫希道：「他所受致命之傷，與李霸他們都不相同……」

第四章　冷日窺鬼舞

　　一笑佛撕開金林衣襟，前胸一無傷痕，但背後卻有個紫色的掌印，五指宛然，浸然入肉。莫希倒抽一口涼氣，道：「好厲害的掌力。」

　　一笑佛目光瞬也不瞬地瞧著那掌印，直有盞茶功夫，方自抬起頭來，望著沈浪，道：「相公可瞧出來了？」

　　沈浪道：「瞧出來了。」

　　朱七七跺腳道：「你瞧出來什麼？說呀！」

　　沈浪道：「紫煞手！」

　　朱七七身子一震，道：「這掌印是紫煞手，真、真的？」

　　一笑佛道：「半分不假。近五十年來，武林中有這功夫的，只有塞上神龍、毒手搜魂以及要命神丐三人而已，此外江湖中便無人具此掌力。」

　　莫希道：「但……但這三人豈非都已死了？」

　　一笑佛一字字緩緩道：「不錯，這三人正是都已死了。」

　　群豪對望一眼，情不自禁地各各移動腳步，靠到一起。朱七七嬌笑道：「哎喲，聽你們說的，倒實在有些怕人。既然再沒有別人會使這『紫煞手』，難道是那三人自墳墓裏爬出來將金……金林打死的麼？」笑聲越來越輕，轉跟四望，但見人人俱是面色鐵青，無人說話，她心頭也不覺泛起一陣寒意，再也笑不出來。

　　火孩兒聽朱七七說到死人，心中有些害怕，不自主的將身子靠近了沈浪，低聲道：「這……這裏不好玩，又……又冷得緊，咱們回去吧。」聲音已有些顫抖了。

　　沈浪道：「你們兩個回去吧。」

　　火孩兒道：「你呢？」

　　沈浪微微笑道：「我平生從未見過鬼魂，今日若能瞧瞧，倒也有趣得很……但瞧鬼的人，卻不可太多，否則就要將鬼駭跑了。」他平生不願說話，但等別人都已嚇得難以開口，他卻還能談笑自若。

　　一笑佛哈哈大笑道：「洒家這模樣也和鬼差不了許多，無論男鬼女鬼，見了洒家卻會當是同類來了，萬萬不會跑的。」

　　沈浪笑道：「大師同去最好……」目光有意無意間，瞧了瞧子午催魂莫希和那銀花鏢勝瀅一眼。

　　勝瀅舉步而前，微微笑道：「在下追隨兄台之後。」

　　莫希亦自咯咯笑道：「江湖中人，都將在下喚作催魂鬼，今日看我這假鬼要去會會真鬼了。」笑得雖勉強，卻終是大步走出。

　　沈浪道：「好，有四人便已足夠……」

　　朱七七道：「我呢？」

　　沈浪道：「你回去。」

　　朱七七道：「哼哼，你憑什麼能命令我？我偏不回去！老八，伸出脖子來，放大膽子，若鬼弄死咱們，咱們豈非也變成鬼了，有什麼可怕的？咱們先進去，看看有誰敢攔阻咱們。」

　　火孩兒道：「我……我……」眼珠一轉搖頭笑道：「我不去，我看你也莫要去了吧。」

　　朱七七恨聲道：「對鬼你怕了麼？」

　　火孩兒笑道：「我雖不怕鬼，可是我怕沈大哥，我可不敢不聽他的話。」悄悄一拉朱七七衣襟，耳語道：「你老是跟他作對，他怎會對你好？若是有人老和你作對，你會喜歡他麼？」

　　朱七七眼波一轉，嘆道：「小鬼，早知不帶你來了。帶了你來，又不能不看著你，好吧，回去就回去。」

　　火孩兒笑道：「這樣才是。」

　　群豪似乎還不肯走，沈浪笑道：「客棧之中，只怕也有變故，便全得仰仗各位大力前去鎮壓了。」

　　王二麻子道：「對！這裏雖危險，回去也未見輕鬆。咱們各辦各的事，誰也不能閒著。」

　　沈浪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轉身走向那神秘的「鬼窟」。

　　突聽朱七七道：「沈浪，你……」

　　沈浪回首道：「如何？」

　　朱七七咬了咬櫻唇，道：「你……你可莫要真被鬼捉了去。」

　　火孩兒笑道：「沈大哥，我姐姐還是關心你的，但要憑你的真本事，什麼鬼也捉不了你，我放心得很……」轉首瞧了王二麻子、蕭慕雲等人一眼，突又笑道：「你們早就想走了，還等什麼？走走，咱們一起走吧。」

　　※※※

　　沈浪、一笑佛、勝瀅、莫希四人，終於走入了那已不知奪去多少人性命的鬼窟之中。直到他四人身形全都沒入暗影之中，王二麻子等人，也都走了。朱七七猶在癡癡地瞧著，雙目之中，突然流下淚來。

　　火孩兒道：「你哭什麼，他又不是不回來了。」

　　朱七七垂首道：「不知怎地，我……害怕得很，老八！他……他若也……也……不……能……回來……」

　　火孩兒身子突也一陣顫抖，瞧著那鬼氣森森的山影，通紅的小臉已變得煞白，久久都說不出話來。突見朱七七身形一展，發狂的奔了進去。

　　火孩兒駭然大呼道：「姐姐……」

　　朱七七頭也不回，道：「你回去吧，去找花婆，我……我要去瞧瞧他……」窈窕的白衣身影閃了兩閃，便瞧不見了。

　　火孩兒轉目四望，但見四下風吹枯木，宛如幢幢鬼影，在漫天雪花中猙獰起舞。火孩兒活到現在，這才知道害怕是什麼滋味，忍不住放聲大叫道：「姐姐等我一等……等我一等……」放足狂奔而去。

　　山崖下，那漆黑漆黑的洞窟，一如妖魔張開的巨口正待擇人而噬。四下亂石高堆，石上滿積冰雪，漆黑的洞窟，襯著皚皚白雪，更顯得陰森黝黯，深不見底，單只「鬼窟」兩字，實還不足形容此地之恐怖。朱七七卻毫不遲疑，一躍而進，去後是生是死，她已全都不管，只因縱然死了，也比在外面等著沈浪時那種焦急的滋味好些。

　　突聽火孩兒在後面大呼道：「姐姐……等我一等……」喚了兩聲，似是跌了一跤，呼聲突然停頓。但他顯然立刻便自爬起，又自呼道：「等我一等……」這次呼聲中的驚懼之意，更是濃重，連聲音都已嘶啞。他膽子縱然大極，但終究也不過只是個孩子。

　　朱七七有心不等他，卻又不忍，頓住身形，恨聲道：「小鬼，叫你回去不回去……小心些，莫又摔著了……」

　　黑暗中只見火孩兒身形果然又是一個踉蹌，跌跌撞撞衝了進來。朱七七趕緊扶住了他，道：「摔疼了麼？」

　　火孩兒道：「不疼。」嘴裏說不疼，聲音卻已疼得變了，戴著鹿皮手套的小手，緊緊抓住朱七七的纖掌，再也不肯放鬆。

　　朱七七嘆了口氣，喃喃道：「我真不知爹爹怎肯放你出來的……唉，還是沒有火摺子，你可得小心著走。」姐弟兩人，雙手互握，一步步走了進去，入窟越深，便越是黑暗，端的是伸手不見五指。

　　沈浪等四人，已不知去向，但聞洞外寒風呼嘯，到後來風聲也聽不見了，四下一片死寂，唯有一陣陰濕之氣，撲鼻而來。忽然間，一個冷冰冰、黏濕濕的東西撞了過來，朱七七駭得尖叫起來，全力一掌揮出，那東西「吱」一聲，又飛了過去，朱七七道：「老八，莫……莫怕，那……那隻……是蝙蝠。」她雖叫別人莫怕，自己卻又怕得渾身直抖。

　　突見前面人影一閃，一條人影，急掠而來，朱七七顫聲道：「什……什麼人？」

　　那人影道：「是七七麼？我是沈浪。」

　　朱七七大呼一聲，整個人撲了上去，緊緊抱住了沈浪，冰冷的臉，貼在他溫暖的胸膛上，但身子猶在不停的抖。

　　沈浪忍不住輕輕一撫她頭髮，嘆道：「要你莫來，你偏要來，駭成這個樣子……唉！這是何苦？」

　　朱七七突然狠狠推開了他，跺腳道：「是我該死，誰要我救了你這個死鬼！我若讓你死了，現在怎麼……怎麼會受這種苦？」

　　遠處火光閃動，映得她面上淚痕閃閃發光，她趕緊轉過頭去。這倔強的女孩子，眼淚雖是為沈浪而流的，卻也不願讓沈浪瞧見她面上淚光。但沈浪又怎會瞧不見，呆了半晌，柔聲笑道：「你瞧，老八多乖，他倒像個大人，你卻像個孩子。」

　　朱七七道：「你才像個孩子哩……」瞪了沈浪一眼，卻已破涕為笑。這一笑之間，實是含蘊著無限溫柔，無限深情，便是鐵石人瞧了也該熱心，但沈浪卻轉過頭去。

　　只見「一笑佛」手持火摺，大笑道：「是朱姑娘麼，洒家就知道你定會趕來的……前面便是石門了，兩位快過來吧。」宏亮的笑聲，震得地道四下回應不絕，使得這死氣沉沉的「鬼窟」，也突然有了生氣。

　　朱七七精神一振，拭去淚痕，大聲道：「不是兩位，是三位。」一手拉著沈浪，一手拉起火孩兒，大步向前奔去。

　　一笑佛目光閃動，眼見火孩兒臉上又戴起了那火紅鬼面，不禁大笑道：「好，好孩子，將這鬼臉兒戴起了，真的鬼來了，也要被你駭上一跳。」

　　沈浪接過了勝瀅手中的火摺子，左手高舉，當先而行。

　　閃動的火焰，將窟道中四面岩石，映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怖，看來那一方方岩石，都似是不知名的妖魔。正待隨著地底的陰風，飛舞而出，一道石門，擋住了眾人去路。石門上毫無浮雕裝飾，但卻高大無比，眾人立身其下，仰首望去，幾乎瞧不見頂。

　　剎那之間，人人心中，都不禁突然感覺自身之渺小，而對這神秘之墓窟，更加深了幾分敬畏恐懼。只見兩扇沉重的石門，當中微開一線，石門上雖有斧鑿之痕跡，但這兩扇厚達尺餘，重逾千斤的門戶，卻顯然絕非被人強行打開。

　　沈浪頓住了腳步，轉首沉吟道：「首批發現此地之掘礦夫，他們是如何進去的？不知那黃馬可說清楚了？」

　　一笑佛兩道濃眉，緊緊皺在一起，沉聲道：「據黃馬所敘，那掘礦夫乃是在酒酣耳熱之際，合力破門而入的。」

　　沈浪嘆道：「但這門戶卻顯然不是被人力破開的。黃馬所述，顯然也有不盡不實之處。」眾人面面相覷，默然半晌，朱七七顫聲道：「門戶既非被人力破開，莫……莫非是墓中的幽靈，自己出來開門的不成？」這句話雖然人人都曾想過，但此刻被朱七七說出口來，眾人也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火孩兒道：「但……但……」他聲音也被駭得嘶啞，也咳了兩聲，才能接著說道：「但這墓中鬼魂，既禁止別人闖入，如何又要開門，莫……莫非是他們在……這墓中嫌太寂寞了，所以故意騙幾個人進去送死，好多有些新鬼陪他們？」

　　這句話更無異火上加油，朱七七嗔道：「小……小鬼，胡……說八道。」聲音也在不住的抖。

　　子午催魂莫希更似已駭得站不住身子，道：「不……不如先停下來等天亮了再……再進去吧。」

　　一笑佛冷冷道：「子午催魂走南闖北數十年，在江湖中也可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今日怎的說出這樣的話來？」

　　莫希道：「但……但……」終於只是垂下頭來，一個字也未說出。

　　沈浪輕輕一嘆，代他接了下去，道：「但這墓窟之中，怪事委實太多，莫兄此刻不願進去，實也並非無理。」

　　一笑佛怒道：「既已來到這裏，還有誰能不進去？」

　　沈浪沉聲道：「不然。此刻無論是誰，只要跨入這石門一步，此後生死禍福，便無人能預料，你我縱可勉強他人做他不願意做之事，但卻萬萬不可勉強他人，平白送他自己的生命。」一笑佛怔了一怔，還未答話，沈浪卻已接口道：「莫兄若不願進去，儘管請回……」

　　一笑佛突然大笑道：「他一個人行路，只怕也休想活著回去。」

　　莫希身子一震咬了咬牙，忽然厲喝道：「進去就進去。」飛身闖入了石門，猶自厲聲大呼道：「墓裏的鬼魂，有種的就出來與我莫三太爺拼個你死我活，……出來……出來呀……咯咯，哈哈，不敢麼？你不敢麼？……哈哈……」淒厲的笑聲，激盪在窟道間，震得石屑灰粉簌然而落。

　　朱七七喃喃道：「這廝莫非已駭瘋了？」

　　沈浪微微皺眉，閃身而入，只見莫希手舞足蹈，果然有如瘋狂一般。沈浪出手如電扣住他的脈門，沉聲道：「莫兄如此，難道不要命了麼？」

　　莫希身子又是一震，黯然垂首發起愣來。這時眾人已相繼而入，但見石門之中，乃是個圓形大廳，四周又有九重門戶，圓形的拱頂，高高在上，似是繪有圖畫，只是拱頂太高，火摺光焰終究不及，是以也瞧不清那上面畫的是什麼。

　　廳中空空蕩蕩，唯有當中一張圓桌，此外什麼也沒有了。這麼空寂而寬闊，使此間更顯得異樣的陰森，朱七七等人置身其中，宛如置身於一片空曠的荒墳墓地一般，那圓形拱頂有如蒼穹高高在上，而四下鬼影幢幢陰風森森……

　　朱七七道：「這……這究竟會是誰的陵墓？」

　　勝瀅道：「只怕是古代一位帝王亦未可知。」突似發現了什麼，一步掠到那孤零零的石桌旁，伸出手來。

　　沈浪輕叱道：「住手。」

　　勝瀅回首道：「這桌上有……」

　　沈浪道：「此間無論有什麼，你我俱都不能用手觸摸，此點勝兄務必要切切記牢……」

　　朱七七道：「為什麼？」

　　沈浪嘆道：「你莫忘了那些人是怎麼死的。此間任何一處都可能附有劇毒，你我只要伸手一摸，便休想……」

　　突聽火孩兒慘然驚呼一聲，道：「鬼果然來了。」

　　眾人一齊大驚，轉頭望去，只見火孩兒左邊的一道門戶外，果然有火光一閃而沒，碧磷磷的火花，赫然正與鬼火一般無二。

　　一笑佛厲聲道：「追。」

　　沈浪又自輕叱道：「且慢。這陵墓之中，必定有秘道交錯，大師若是輕易陷身其中，只怕也無法覓路而回，是以你我切切不可輕舉妄動。」

　　勝瀅嘆道：「兄台說的的確不錯。據小弟所知，古代陵墓之中秘路，能尋得當時建墓時之原圖外，誰也無法來去自如……」無意中回首瞧了一眼，面色突又慘變，伸手後面石桌，手指不住顫抖，口中嘶嘶作聲，卻說不出一個字。

　　一笑佛變色道：「什麼事如此驚惶？」

　　勝瀅定了定神，道：「方才小弟曾親眼見到，這石桌上有塊黑黝黝的鐵牌，哪知就在這轉眼之間，竟……竟已沒有了。」

　　莫希大駭道：「你……你可瞧……瞧清楚了？」

　　勝瀅道：「小弟自七歲時候便在暗室之中，凝視香火，至今已有十五年，目力雖非極佳，但三丈內一蚊一蟻都休想逃得過小弟雙目……方……方才小弟瞧得清清楚楚，萬萬不會錯的。」

　　要知「銀花鏢」勝瀅乃是中原武林暗器世家「勝家堡」門下子弟中最最傑出之一人，勝氏子弟目力之佳，手法之準，已是江湖公認之事，此刻勝瀅既然說得如此肯定，那是萬萬不會錯的。

　　莫希額角之上，汗如雨下，顫聲道：「此事玩笑不得，鐵牌究竟是誰取去的，還請快快說出，免得大家擔心。」

　　眾人面面相覷，俱是面色凝重，卻無一人說話。莫希嘶喝道：「沒有誰來拿，難道那鐵牌是自己生了翅膀飛走的麼？」

　　四下回音，有如雷鳴一般，隆隆不絕，自近而遠，又自遠而近。顯然，這陵墓實是深邃廣大已極。但回音響過，眾人還是無人說話。

　　朱七七望著莫希冷笑暗忖道：「這廝獐頭鼠目，裝模作樣，說不定就是他在暗中弄鬼也未可知。」

　　莫希瞧著勝瀅，暗暗忖道：「難道他根本什麼都沒有瞧見，口中卻故意說瞧見了，好教別人疑神疑鬼，他便可從中取利？」

　　勝瀅冷眼瞧著一笑佛，忖道：「這一笑佛武功不弱，但江湖中卻從未聽過此人名聲，莫非也是這陵墓鬼堂中的一人，故意將大夥誘來此地送死？若是如此，這鐵牌自也是他拿去的。」

　　一笑佛似有幾次想開口說話，卻又不敢說出口來，只瞧著沈浪忖道：「哼，這小子來歷實在可疑，年紀這麼輕，武功卻是這麼高，這些可驚可疑的事，莫非都是他在暗中搗鬼？」眾人彼此之間都起了懷疑之心，情不自禁，各自退後了幾步，你留意看我的神情是否變化，我留意看你的手掌究竟會有何動作。

　　唯有沈浪卻是神色自若，一點也不著急。只聽火孩兒道：「門外有鬼，鐵牌也被鬼拿去了，這地方實在耽不得，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話猶未了，莫希突地慘呼一聲，仆地跌了下去。眾人更是悚然大驚，一笑佛、勝瀅似待趕過去扶起他，但方自邁出三步，又不禁一齊頓住了腳。

　　沈浪扶起了莫希，只見他面色慘白，目中充滿驚駭之意，但一雙眼珠子，還能轉來轉去，胸膛也還在不住起伏；沈浪見他未死，不禁為之鬆了口氣，道：「莫兄沒有什麼事吧？」

　　莫希道：「有……有……有事。」

　　沈浪笑道：「什麼事？」

　　莫希道：「方……方才有……有人在我背後打了一拳。」

　　朱七七冷笑道：「你背後哪裏有人，你莫非是在做夢？」

　　莫希嘶聲道：「明明有人打了我一下，我此刻背後還在隱隱作痛，我……我若有半句虛言，管教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眾人再次面面相覷，非但沒有人說話，連喘氣的人都似也沒有了。

　　勝瀅冷笑暗忖道：「哪有什麼人打他，這不過是他故意如此說罷了，好教別人疑神疑鬼，他便可從中取利了。」

　　朱七七忖道：「這究竟是誰在搗鬼？莫非是這胖和尚？」

　　一笑佛忖道：「非但這小子可疑，便是這女子，只怕也不是什麼好來路，我莫要著了這兩個人的詭計。」

　　於是眾人心中疑懼之心更重，彼此懷疑，彼此提防，目光灼灼，互相窺望，火光閃動下，眾人面上俱是一片鐵青，眉宇間都已泛起了殺機。

　　死一般靜寂中，只聽莫希喃喃道：「這一拳是誰打的？是誰打的？……」突然大喝一聲，撲向勝瀅，厲聲笑道：「方才只有你站得離我最近，那一拳莫非是你在暗中施的手腳不成？」

　　勝瀅怒道：「你自己裝神弄鬼，卻來血口噴人。」

　　莫希怒喝道：「放屁……」迎面一拳，擊了過去。

　　勝瀅翻身退出數尺，一手已摸入鏢囊之中。莫希喝道：「你勝家堡暗器雖然厲害，我『子午催魂』莫非還怕了你不成？來來來，莫某倒要瞧瞧，是你銀花鏢厲害，還是我催魂針厲害。」兩人俱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這兩人暗器功夫，在武林中俱是卓有聲譽，這一發之下，必定不可收拾。

　　但此時此刻，別人又怎會坐山觀虎鬥？一笑佛厲喝著拉住莫希，沈浪也勸住勝瀅，沉聲道：「此時此刻，兩位怎能自相殘殺，豈非教暗中敵人瞧見了……」

　　莫希顫聲道：「暗中哪有什麼人？」

　　沈浪沉聲道：「若是無人，那拳是誰打的？」

　　火孩兒銳聲道：「鬼……鬼……一定是鬼……」

　　突聽「噗」的一響，一笑佛手中火摺子竟忽然熄了，四下更是黝黯，眾人心頭寒意更重。

　　一笑佛嘶聲笑道：「好，好，打吧，你們打吧，反正今日咱們誰也不想活著出去了，索性看你們打個痛快。」

　　他雖然放鬆了莫希的手臂，但莫希手掌顫抖，哪裏還敢出手？

　　勝瀅大聲道：「你我是進是退，此刻需得快些決定，要麼就衝過去，縱然死了，也比留這裏等死的好。」

　　話猶未了，忽見沈浪張口吹熄了手中火摺子，四下立時變得一片漆黑，當真是伸手不見五指。眾人齊聲大叫，一笑佛道：「相……相公你這是做什麼？」

　　沈浪沉聲道：「這火種此刻已是珍貴已極，你們無論進退，都少它不得，豈能讓它在此白白浪費。等你我作了決定，那時已無火可照，又當如何是好？」

　　眾人想到若無火照路時的情況，都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勝瀅嘆道：「還是相公想得周到……若是火種燃盡，你我進既不得，退又不能，便當真要被活活困死在這裏了……」

　　忽然間，黑暗中，只聽得火孩兒的聲音，大喝一聲，嘶聲呼道：「七姐你擰我一下作什麼？」

　　朱七七道：「我……我哪裏有擰你了。」

　　火孩兒道：「不……不是你，是……是誰？」

　　沈浪、勝瀅、莫希、一笑佛齊聲脫口道：「也不是我。」

　　話一說完，立刻頓住話聲，人人心上，俱是毛骨悚然，想到黑暗中不知道有什麼人會在自己身上擰上一把，打上一拳，眾人但覺一絲絲寒氣自皮膚裏冒了出來，衣衫涼颼颼的，也已被冷汗濕透。

　　火孩兒顫聲道：「走……走吧，再遲就走……」

　　話聲突又停頓，黑暗中，只聽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登！登！登……一步接著一步，隱隱傳來，每一腳都似踩在眾人心上。

　　眾人情不自禁，俯下身子，嘶聲道：「什……什麼人？」

　　只聽外面一人沉聲道：「你是什麼人？」

　　一笑佛、朱七七雙拳護胸，勝瀅、莫希掌中緊緊捏著暗器。但見一道火光自門外照射而入。足聲突然停留在門外。

　　微弱的火光中，一笑佛閃身掠到門後，向勝瀅打了個手勢，勝瀅乾咳一聲道：「門外的朋友請進來。」

　　外面黯然半晌，突有一隻手掌自門後伸出，一掌擊在石門上，只聽「砰」的一聲大震，那沉重的石門，竟被震得移開數尺，一笑佛自也無法在門後藏身，凌空後掠數尺，石門豁然而開。門外人影一閃，子午催魂莫希悶聲不響，揚手一把毒針撒出。但聞一片叮叮輕響，毒針全都打在石門上，這稱雄一世的暗器名家子午催魂，此刻心虛手軟，竟連暗器也失了準頭。

　　火光閃動間，一條大漢，高舉火把當門而立，身形有如金剛般挺得筆直，被身後無盡的黑暗一襯，更顯得威風凜凜，不可逼視。眾人這才瞧清，此個便是那鳶背蜂腰，鷹目闊口的大漢，顯見他將妻女送回客棧後，便又去而復返。

　　莫希喘了口氣，道：「原來是你。」

　　那大漢冷冷道：「朋友不分皂白，便驟下毒手，不嫌太魯莽了麼？」

　　莫希咯咯乾笑一聲，道：「這……」

　　一笑佛忽然厲聲道：「此時此刻，人人性命俱是危如累卵，自是先下手的為強，縱然錯了，也比被人取了性命的好。朋友你若還不肯說出姓名來歷，我等不辨敵友，還是難免要得罪的。」

　　那大漢怒道：「某家難道也是這古墓中的幽魂不成？」

　　一笑佛道：「這也難說得很。」

　　那大漢仰天笑道：「你定要瞧瞧某家來歷，也未嘗不可，但我卻先要問你，可知道昔年大悲上人臨去時所說的四句偈語麼？」

　　一笑佛忖思半晌，面色又變，沉聲道：「莫非是：白雲重出日，紫煞再現時，莽莽武林間，大亂從此始！」

　　那大漢厲聲道：「不錯。這一代高僧，十年前便似已能預見武林今後之災難，是以說出這最後四句禪偈，方自含淚而去，其意乃是說只要紫煞手重現江湖，武林中的大亂之期便又要到了。」

　　一笑佛大喝道：「這與你又有何關係？」

　　那大漢狂笑道：「你且瞧瞧這是什麼。」

　　狂笑聲中，緩緩伸出手掌。火光閃動下，只見他一隻手掌，五指竟似一般長短，掌心赫然竟是深紫顏色，發出一種描敘不出的妖異之光。

　　眾人齊地大驚，脫口道：「紫煞手。」

　　那大漢一字字深深地道：「不錯，亂世神龍紫煞手……」

　　莫希嘶喝道：「好賊子，安陽五義原來竟是被你殺死的。」手掌疾揚，又是一把暗器撒出。

　　那「亂世神龍紫煞手」厲喝一聲，揮手之間，便將暗器全部劈落，口中厲喝道：「你瘋了麼？胡說什麼！」

　　莫希咬牙切齒，怒道：「安陽五義明明是死於紫煞手下，除你之外，還會有誰能使紫煞手？你……你還他們五人性命來吧。」怒喝聲中便自和身撲上，一掌拍向那大漢胸膛，但掌勢還未發出，便被沈浪輕輕托住了手肘。莫希嘶喝道：「你……要做什麼？」

　　沈浪道：「莫兄請冷靜一些，仔細想想，安陽五義被害之時，這位兄台正與你我同在一起，又怎能分身前來這裏？」莫希呆了一呆，手掌垂落。

　　那大漢怒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廝來到這裏，莫非已被駭瘋了不成？」

　　沈浪抱拳笑道：「不敢請教兄台，據聞昔年塞上神龍柳大俠，有位獨生愛女，自幼生長於塞外萬里大漠之間，卻不知與閣下……」

　　大漢截口道：「那便是拙荊。」

　　沈浪道：「不想閣下竟是柳大俠高婿，失敬失敬。」語聲微頓又道：「武林中人人俱知紫煞手陽剛之勁，舉世無儔，但必需純陽男子之體才能練成，而昔年毒手搜魂師徒同時遇難，要命神丐生性孤僻，更無後人，塞上神龍柳大俠也唯有一女，是以江湖間都只當威名赫赫的『紫煞手』，已將從此絕傳，卻不想柳大俠的千金自身雖不能練得此等掌力，卻將練功秘訣相授於兄台，武林絕技，從此得傳，當真可賀可喜。」

　　那大漢嘴角微露笑容，緩緩道：「兄台年少英俊，敘及武林掌故，如數家珍一般，想必亦屬名門子弟。」

　　沈浪道：「在下沈浪，小卒耳。兄台高姓？」

　　那大漢道：「鐵化鶴。」

　　沈浪拊掌笑道：「亂世現神龍，斯人已化鶴，名士自有佳名。」

　　鐵化鶴哈哈笑道：「兄台言詞端的風雅得很。」眉宇間一股肅殺之氣，在沈浪三言兩語中便已消失無形。

　　沈浪斂去笑容，沉聲道：「但當今江湖之中，除了鐵兄之外，必定還有一人亦自身懷『紫煞手』秘技，只是兄台尚不知情而已。」

　　鐵化鶴皺眉道：「怎見得？」

　　沈浪當下便將安陽五義中大義士金林，身中「紫煞手」而死之事，一一說了出來，鐵化鶴面色立時大變，厲聲道：「不想這古墓之中，竟有如許怪事，毒手搜魂一門死絕，要命神丐亦無後人，那麼這『紫煞手』乃是自哪裏學來的，某家今日好歹也得探個明白。」高舉火把，大步走了進去。

　　一笑佛大笑道：「對，還是這位鐵兄夠膽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與鐵化鶴並肩走入了右面第一道門戶，回首道：「莫希、勝瀅，你們敢來麼？」

　　莫希、勝瀅對望一眼，終於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朱七七瞧著沈浪，道：「咱們呢？」

　　沈浪舉目望去，只見鐵化鶴等四人身形都已轉入門後，火光漸漸去遠，嘴角突然泛起一絲奇異之笑容，瞧著火孩兒道：「你說怎樣？」

　　火孩兒顫聲道：「咱們還是走吧，這裏必定有……」

　　「鬼」字還未說出，沈浪突然出手如風，拇、食、中三指，緊緊扣住了火孩兒脈門間穴道經脈，左掌一抬，拍了他肘間曲池大穴。

　　朱七七大駭道：「你這是做什麼？」

　　沈浪道：「你還當這是你八弟麼？」左手晃起火摺，交給朱七七，厲聲又道：「你瞧瞧他是誰。」隨手扯下了「火孩兒」面具，露出一張雞皮鶴髮的面孔──原來火孩兒入洞之時，便已變作花蕊仙了。

　　朱七七更是大驚失色，道：「八弟呢？你……你將他怎樣了？」

　　花蕊仙驟然被制，亦是滿面驚惶，垂首道：「老八被我點了暈穴，用皮裘包住，藏了起來，一時間絕不會出事。」

　　朱七七這才想起自己入洞之時，火孩兒隔了半晌方自追來，在洞外便曾驚呼一聲，想必在那時便已被花蕊仙做了手腳。入墓後她雖也發現「火孩兒」聲音有些變了，只當他是受驚過甚，又著了涼，聲音難免嘶啞，是以竟未曾留意。

　　此刻她驟然發現花蕊仙竟如此相欺於她，心中自是驚怒交集，頓足道：「你……你為何要對他如此？你瘋了麼？」花蕊仙頭垂得更低，朱七七道：「你說話呀，說話呀……我倒要聽聽，你為了什麼竟使出這種手段對付我。」

　　沈浪沉聲道：「她對付的又不止是你一人。方才門外有綠火一閃，也是她弄的手腳。等到別人目光都被吸引時，她便將桌上的鐵牌藏起了，然後又悄悄打了那莫希一拳。別人都將她當做個孩子，自不會疑心到她，至於她在黑暗中大嚷有人擰了她一下，那自然更是她自己在故弄玄虛……」語聲微頓，一笑又道：「也就因為這最後一次，才被我看出破綻。試想她面上戴著面具，又有誰能在她臉上擰一下？」

　　朱七七更是聽得目瞪口呆，呆了半晌，方自長長喘了口氣，道：「原來是她，全是她，倒真的險些把我駭死了。」

　　沈浪微微笑道：「險些被她駭死了的，又何止你一個？」

　　朱七七道：「我們全家一直待她不薄，她如何反倒要幫這古墓中的怪物來駭我們？還把老八也制住了……」越說越是氣惱，忽然反手一掌，摑在花蕊仙臉上：「你說，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花蕊仙霍然抬起頭來，凝目望著朱七七，目光中散發著一種懷恨而怨毒的光芒，但卻仍然緊緊閉著嘴，絕不肯說出一個字來。朱七七與她相處多年，從未見到她眼神如此狠毒，只覺心頭一寒。突見花蕊仙嘶吼一聲，拼盡全力，飛起兩足，踢向沈浪下腹。

　　沈浪輕輕一閃，便自躲過。花蕊仙似已被朱七七一掌激發了她兇惡的本性，此刻竟有如一隻發狂的野獸般，拳打足踢，怎奈脈門被制，連沈浪衣袂也沾不到。花蕊仙張嘴露出了森森白牙，一口往沈浪手背咬了下去，沈浪反手一提，便已將她手臂拗在背後。

　　花蕊仙縱有通天的本事，此刻也無法再加反抗，但面上所流露出的那種乖戾兇暴之氣，卻仍然叫人見了心寒。

　　沈浪柔聲道：「我知道你在古墓中故意造成一種恐怖意境，只是要我們快些退出此地。但這是為了什麼？莫非這古墓中有什麼秘密，你不願讓我們知道？莫非你竟和這古墓有什麼關係？只要你好生說將出來，我絕不會難為你。」

　　花蕊仙嘶聲道：「你放手，我說。」

　　沈浪微笑道：「我放了手，便再難抓住你了。」

　　花蕊仙低吼一聲，身子倒翻而起，雙足自頭頂上反踢而出，直踢沈浪胸膛，但沈浪手掌一抖，便又將她雙足甩了下去。花蕊仙咬牙切齒，道：「好，你折磨我，我要教你死無葬身之地，我要將你舌頭拔出，眼睛挖下，牙齒一隻隻敲碎，頭髮一根根拔光……」

　　朱七七駭得驚呼一聲，顫聲道：「住口……你……你莫要再說了。」

　　花蕊仙獰笑道：「我說說你就害怕了麼？等我真的做出了，你又當如何？快叫他放手，否則……」

　　朱七七頓足道：「你受傷將死，我家收容了你；你被人冤屈，我想盡法子替你出氣；你昔日作孽作得太多，有時半夜會做惡夢，我晚上就陪著你，哪知……哪知我換來的竟是如此結果……」說著說著語聲漸漸哽咽，兩行清淚，自雙目中奪眶而出。

　　花蕊仙怔了一怔，垂下頭去，乖戾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慚愧之色，張口似乎要說什麼，但終於還是一個字也沒有說出。

　　沈浪緩緩道：「你為何如此做？你為何直到此刻還不肯說？莫非這古墓中有個什麼人，你必定維護著他，這人莫非是你的姐妹兄弟……」

　　花蕊仙厲喝一聲，叫道：「你怎會知道？」語聲出口，才發覺自己說漏了嘴，怒罵道：「小畜生，你……你休想再自我口中騙出一個字來。」

　　沈浪臉色微變，但仍是心平氣和，緩緩說：「想不到花夫人你竟還有兄弟姐妹活在世上。你為著他們，也該說的，說出來後，我也可幫你設法，否則今日縱被你將我們騙出去了，但這古墓的秘密，既已傳說出去，遲早總有一日，要被江湖豪傑探個明白，那時你後悔只怕也來不及了。」他語聲雖平靜，卻帶著種奇異的懾人之力。

　　火光下，只見花蕊仙雙目之中，突也流下淚來，頓聲道：「我說出來，你會幫著我麼？」

　　沈浪道：「我若不幫著你，方才為何不當著別人揭穿你的秘密？你是聰明人，這道理難道還想不通？」

　　花蕊仙咬一咬牙，道：「好，我說。二十年前，我們就知道這裏有個藏寶的古墓。那時我十三天魔雖正值橫行武林之際，但時時刻刻都得防備著仇家追蹤，是以也無暇前來挖寶。後來衡山一役，十三魔幾乎死得乾乾淨淨，我也只有將這古墓的秘密，永遠藏在心底。想不到這秘密終於被人發現了。」

　　朱七七動容道：「你為了維護這古墓的秘密，不讓別人染指，所以就使出這手段來麼？」

　　花蕊仙蒼老的面容，起了一陣抽搐，道：「不是。」

　　朱七七訝然道：「那又是為了什麼？」

　　花蕊仙道：「只因……只因我發覺這些在古墓中中毒被殺的人，全是被『立地銷魂散』毒死的，而這『立地銷魂散』，卻是我花家的獨門秘方，普天之下，只有我大哥『銷魂天魔』花梗仙能夠配製。」

　　沈浪、朱七七不由得悚然變色，朱七七駭然道：「銷魂天魔花梗仙，豈非早已在衡山一役中喪命了麼？」

　　花蕊仙道：「衡山一役，到了後五天中，情況已是大亂，每日裏都有許多不同之謠言傳出，但誰也不知道真相如何。那時當真是人心惶惶，每個人都已多少有了些瘋狂之徵象，我十三天魔本自分成兩幫覓路上山，到後來卻已四零八散，我只聽得大哥花梗仙死在亂雲澗中，卻始終沒有見到他的屍首。」

　　朱七七道：「如此說來，你大哥死訊可能是假的。」

　　花蕊仙緩緩道：「想來必是假的。」

　　朱七七道：「如……如此說來，莫非你大哥此刻便在這古墓中不成？」

　　花蕊仙垂眉斂目，冷冷道：「想來必是如此，『立地銷魂散』既在這古墓中出現，『銷魂天魔』自然也在這裏了。」

　　沈浪突然微笑道：「那『立地銷魂散』，說不定乃是你大哥的鬼魂在墓中煉製的亦未可知。」

　　花蕊仙身子一震，但瞬即獰笑道：「在這古墓中，縱是我大哥的鬼魂，我也要幫著他的，絕不能容外人前來騷擾。」突然用左手自懷中掏出一面鐵牌，又道：「你又認得這是什麼？」

　　沈浪就著朱七七手中火摺光亮，凝目瞧了兩眼，只見那黝黑的鐵牌上，竟似隱隱有煙波流動，瞧得越是仔細，感覺這小小一塊鐵牌上，竟似含有蒼穹險暝，雲氣開合之勢，變化萬端，不可方物，沈浪不禁微微變色道：「這豈非昔年天下第一絕毒暗器『天雲五花綿』的主人，雲夢仙子之『天雲令』麼？」

　　花蕊仙道：「果然有些眼光。」

　　朱七七駭然道：「威震天下之『天雲令』突然重現，雲夢仙子那女魔頭莫非也未死麼？」

　　花蕊仙緩緩道：「別人之生死，我雖不敢斷定，但這雲夢仙子昔年死在『九州王』沈天君『乾坤第一指』下時，我卻是親眼見到的。」

　　朱七七變色道：「死人的東西，怎……怎會在這裏？」

　　花蕊仙冷冷道：「『紫煞手神功』、『立地銷魂散』、『天雲令』，這些有哪件不是死人的東西？而如今卻都在這古墓中出現，可見這古墓中鬼魂非只一人。我與他們生為良朋，死為鬼友，豈容他們靈地為外人所擾？你們還是快快出去吧，否則也要與一笑佛、鐵化鶴他們同樣的下場了。」

　　沈浪悚然道：「他們如何下場？」語聲未了，突然發覺一笑佛、鐵化鶴這些人走進去的那扇門戶，竟已不知在何時無聲無息地關了起來，沈浪等專神留意著花蕊仙，竟未發現。

　　朱七七不禁駭然大呼道：「這……這扇門……」

　　花蕊仙縱聲大笑道：「你們此刻才發現麼？……這古墓之中，又添了幾個義鬼，我留在這裏，怎會寂寞？……但念在昔日之情，我勸你們還是快快走吧……」淒厲的笑聲，聽來當真令人毛骨悚然。

　　沈浪目光轉動，斷定這八扇門戶，確是依「八卦」之理所建，不禁皺眉道：「他們走的這扇乃是生門，怎會成為絕地？」拉著花蕊仙掠過去，全力一掌，拍在門上，只聽「砰」的一聲大震，石門紋絲不動，顯見這石門之沉厚，卻非任何人力所能開啟。

　　石門的震擊聲，淒厲的狂笑聲，四下回應，有如雷鳴。

　　忽然間，十餘個身持火把，腰佩利刃的大漢，自門外一擁而入，原來四下回聲，掩住了他們的腳步聲，是以直到他們入門後，沈浪與朱七七方才發覺，駭然回顧，只見當中兩人，竟是那彭立人與萬事通。

　　沈浪道：「彭兄居然真的來了，倒教在下……」

　　一句話未曾說完，彭立人身後突有幾人狂吼而出，道：「小賤人，原來你在這裏，爺們追你追得好苦呀。」這幾人正是那「穿雲雁」易如風、「撲天雕」李挺、「神眼鷹」方千里，與那「威武鏢局」之總鏢頭展英松。

　　原來他幾人一路追至沁陽，雖未追著朱七七，卻見到了彭立人，彭立人與他們乃是素識，一見他們之面，就忙著將這古墓的秘密說出，而且定要催著他們到古墓中一瞧究竟。方千里與展英松等人本是好事之徒，被彭立人萬事通再三鼓動，便一齊來到這裏。

　　朱七七眼波一轉，悄聲道：「不好，對頭找上門來了……」身形突然斜斜掠起，閃入了另一重門戶，卻偏偏還要回首笑道：「這裏面可全都是厲鬼冤魂，你們可敢過來麼？」眼角有意無意間向沈浪一瞟，沈浪暗中跺了跺腳，只得拉著花蕊仙，相隨而入。

　　「撲天雕」李挺怒喝道：「你就算跑到鬼門關，李某也要追去。」長刀出鞘，身形乍展，卻被方千里一把拉住。

　　但見白衣飄拂，朱七七已沒入黑暗中。

　　沈浪追過去，沉聲道：「你好大的膽子，怎敢如此輕易闖入？」

　　朱七七輕笑道：「一不做二不休，花蕊仙說得越是怕人，我越是要看個清楚。反正咱們有她陪著，她哥哥無論是人是鬼，總得給咱們留下點情面。何況，與其叫我落入方千里那群人手中，還不如索性被鬼弄死的好。」

　　沈浪嘆道：「你這樣的脾氣，只怕連鬼見了都要頭疼。」

　　突聽「嘩」的輕輕一響，身後的石門，又緊緊關起，將門外的人聲與火光，一齊隔斷。朱七七手中火摺已熄，四下立時被黑暗吞沒。

　　門外的「撲天雕」李挺正在向方千里厲聲道：「大哥怎的不讓我追，莫非又要眼見這賤人逃走不成。」

　　方千里冷笑道：「他們走的乃是『死門』，反正也休想活著回來了，咱們追什麼？」話猶未了，果然有一道石閘落下，隔斷了門戶。

　　李挺悚然道：「好險，若非大哥還懂得奇門八卦之學，小弟此刻只怕也被關在裏面了。」

　　方千里兩眼一翻，冷冷道：「話又說回來了，這古墓中所藏如若是人，奇門八卦之術自然有用；這古墓中所藏若是鬼魂……嘿嘿，只怕縱然諸葛武侯復生，也一樣要被困在絕路之中。」

　　「穿雲雁」易如風沉聲道：「那丫頭既已被逼得走入絕路，咱們這口怨氣總算已出，不如就此全身而退，也免得多惹事故。」

　　展英松等人俱都沉吟不語，顯見心裏已有些活動。要知這些人雖然俱是膽大包天的角色，但見了這古墓中之森森鬼氣，仍不覺有些心寒。

　　萬事通與彭立人偷偷交換了個眼色，彭立人突然大聲道：「這古墓中藏寶之豐，冠於天下，咱們入了寶山，可不能空手而回。無論這裏藏的是人是鬼，咱們這些人也未必怕了他們。」

　　萬事通悠悠道：「各位若是怕了，不妨退去，但我與彭兄麼……嘿！好歹都是要闖上一闖的。」

　　展英松怒道：「誰怕了？我威武鏢局門下，從無臨陣退縮之人，咱們闖。」立有七八人哄應一聲，搶步而出。

　　神眼鷹方千里冷冷道：「我『風林三鳥』，也未必是怕事的人，但卻也不是單逞匹夫之勇的魯莽之徒，咱們縱然要闖，也得先要有個通盤之計，展總鏢頭，你說愚兄可有道理？」

　　展英松道：「依方兄之意又待如何？」

　　方千里道：「咱們這些人，正好分做兩撥，一撥前去探路，一撥留此接應，一面連以長索，以免探路的人迷失路途，走不回來。」

　　彭立人拊掌道：「方兄果然計慮周詳，但，誰去探路？」

　　方千里道：「待我與展總鏢頭猜枚定賭局，負者探路。」

　　展英松道：「就是這麼說。」

　　方千里將一隻手藏在背後，道：「總鏢頭請猜我手指單雙。」

　　展英松沉吟半晌，道：「單。」

　　方千里微微一笑，伸出兩根手指，道：「雙。」

　　展英松厲聲道：「好，咱們去探路。威武門下，跟著我來。」

　　彭立人冷忖道：「這方千里當真是個老狐狸！他手掌藏在背後，展英松賭單，他便伸出兩指；展英松賭雙，他便伸出五指。如此賭法，賭到明年，展英松也休想勝上一盤。只是……今日你們既已入了古墓，便休想有一個人直著走出去，勝負又有何兩樣？」當下大聲道：「小弟陪展兄一同探路。」

　　方千里取出一盤長索，將繩頭交給了展英松，道：「總鏢頭且將繩頭縛在身上，長索盡時，無論走到哪裏，總鏢頭都必須回來，一路上也必須留下標誌。如若半途有變，總鏢頭只需將長索一扯，我等立去接應。」

　　展英松道：「知道了。」將繩頭繫在腰間，大喝道：「跟我來。」高舉火把，大步當先，走入了一重門戶。隨行之鏢頭中，突有一人顫聲道：「這道門若是也落下來，咱們豈非要被關在其中？」

　　李挺道：「這個無妨。此門若有石閘落下，我與易三弟還可托住一時，那時展大哥扯動繩索，各位便可趕緊回來。」

　　展英松大笑道：「人道『撲天雕』非但輕功卓絕，而且還具有一身神力，看來此話果然不虛……如此，就有勞李兄了。」聲落，和彭立人及手下鏢頭，九人魚貫而入，九枝火把，將門內石道照得通明。

　　直待九人身形去遠，李挺叫道：「展英松倒也是條漢子。」

　　方千里冷冷道：「只可惜太蠢了些。」

　　※※※

　　展英松當先而行，腳步亦是十分沉穩，但是這秘道頂高兩丈，四面皆石，曲折綿長，似無盡頭。石道兩旁也有一扇扇門戶，但都緊緊關閉，推之不開。

　　彭立人卻遠遠壓在最後，手持雙刀，面帶微笑，一副心安理得之態，似乎深信這些人都死光了，他也絕不會有任何兇險。走了段路途，彭立人長刀突展，將繩索割斷，前行之人，自然誰也沒有瞧見，彭立人這才趕上前去，沉聲道：「展兄有何所見？」

　　展英松搖頭嘆道：「想不到這古墓竟有這般的大……」突見前路一扇門戶，竟開啟了一半，門裏竟似隱隱有火光閃動，展英松心頭一震，駭然道：「這裏莫非還有人在？」一步掠了過去，探首而望。

　　只見門裏乃是一間六角石室，六角分放著六具銅棺，當中竟還有一盞銅燈，發出像鬼火似的光芒，此外別無人蹤。這銅燈也不知是何人燃起的，何時燃起的，綠慘慘的火光映著綠慘慘的銅棺，一種詭秘恐怖之意，令人幾將窒息。

　　展英松長長喘了口氣，道：「進不進去？」

　　彭立人沉吟道：「你我不如拉動繩索，讓方兄等人進來再作商議。」

　　展英松道：「好。」反手扯著繩索，扯了一陣，只覺繩索空蕩蕩的，毫無著力之處。展英松面色微變，猛力收索，突見繩頭又現，這才發現長索竟已斷了。眾人齊聲驚呼，一人道：「咱們快退吧！」

　　彭立人跺足道：「這……這是誰弄的手腳？此刻事變已生，再退也來不及了，不如索性往裏面闖一闖，好歹瞧個究竟。」

　　展英松沉吟半晌，猛一頓足咬牙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展英松今日若要死在這裏……唉，就死吧，闖。」身形一閃，入了石室。

　　彭立人道：「我來守著這道門戶，各位請進。」眾人面色蒼白，腳步猶疑，彭立人目光一閃又道：「那銅棺之中，說不定便是寶藏所在之地……」話猶未了，眾人已蜂擁而入，彭立人嘴角泛起一絲獰笑，腳步一縮，突然將那石門一推，門裏暗藏機簧，「咯」的一聲，便關得死死的了。

　　門內人發現不好，驚呼出聲時，石門已閉，瞬即將驚呼之聲隔斷。這時石道中突有一條灰影閃出，行動間了無聲息，彭立人還未覺察，只是獰笑低語道：「展英松，你莫怪我，這……」

　　突聽身後響起一個冷冰冰的語聲，陰惻惻截口道：「這件事你辦得不錯，現在，快回去扯動那根斷索，好教方千里等人進來送死。」

　　彭立人辨出這語聲又是那灰袍人發出的，雙膝雖已駭得發軟，但仍勉強顫抖著舉步而行。只聽那鬼魅般的語聲又道：「一直走，別回頭，對你自有好處。你若想回頭偷看，便教你與他們一般下場。」

　　在外面，方千里目光凝注著長索，李挺、易如風，緊立在展英松走入的那扇門戶兩旁。長索漸盡，突然不再動了。方千里自不知繩索已斷，只是皺眉沉吟道：「展英松為何不往前走了，莫非已發現了什麼……」

　　眾人屏息靜氣，等候動靜，只覺這時間實是過得緩慢無比。眾人手腳冰冷，呼吸漸漸沉重，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見繩索被扯動三下，過了半晌，又扯動三下，李挺聳然道：「裏面有變，咱們去接應。」

　　方千里冷笑道：「你真要去接應麼？莫非要陪他送死？」

　　李挺呆了一呆，道：「這……」

　　萬事通目光一轉，突然說道：「展英松只怕在裏面發現了藏寶亦未可知，各位不去，在下卻要進去的。」展動身形，掠了進去。

　　方千里陰沉的面色，亦已動容，默然半晌，突也大聲道：「咱們與展某雖無交情，但江湖道義卻不可不守，走，進去助他一臂。」率領手下，亦是一擁而入，李挺、易如風雙雙斷後。

　　萬事通暗笑忖道：「老狐狸，滿腹陰險，滿口仁義，明明是貪得寶藏，偏偏還要嘴上賣乖，但這次也要叫你這老狐狸有進無出。」眾人方自走出一箭之地，身後門戶已然緊緊關閉。

　　易如風首先發覺，大喝道：「不好，咱們中計了。」

　　方千里自也大駭，反身察看，但集眾人之力，也休想將那石門動彈分毫。方千里悚然道：「今日你我已是有進無退，索性往裏闖吧。」又走了兩箭之地，便赫然發現那已被斬斷的繩頭。

　　眾人更是大驚失色，李挺顫聲道：「展……展英松他們到哪裏去了？莫非已遭了毒手？」

　　方千里面寒如鐵，閉嘴不答，目光凝注著前方一步步走了進去。眾人雖然心寒膽怯，但事已至此，只得跟在他身後。突然發現一道緊閉著的石門前，有枝已熄滅的火把，火把雖滅，猶有餘溫，可見熄滅還未多久。方千里拾起火把，容顏更是駭人，緩緩道：「這正是他們拿進來的，看來……」戛然住口，再向前行。

　　他話雖未說出，但眾人均已知他言下之意，正是說展英松已是凶多吉少。人人心中除了恐懼之外，又不覺加了一分悲痛。但此時多言亦無益，眾人只有閉著嘴巴，硬著頭皮前行。前面突然發現有三條岔路，三岔路口上，赫然竟有條血淋淋的手臂，鮮血猶未凝固，手掌緊握成拳，唯有食指伸出，指著左面一條路。右面一條路上，火光可照之處，一路竟都是枯骨，有的完整，有的震散，有的枯骨手中，還握著刀劍。閃閃寒光，森森白骨，襯托出一種淒迷詭異之畫面，有如人們在噩夢中所見景象一般。

　　李挺倒抽口冷氣，道：「還……還往前走麼？」

　　方千里道：「不走又如何？」

　　李挺道：「但前面也似是……死……死路一條。」

　　方千里冷冷道：「本就是死路一條。」

　　李挺嘶聲道：「這古墓中人，為何定要將咱們全都置之死地？」

　　方千里沉聲道：「此番被誘入這古墓之人，來歷不同，互相亦毫無關係，但古墓中人卻要將這些人置之死地，可見絕非為了仇怨……」

　　易如風道：「卻又是為了什麼？」

　　方千里道：「依我看來，這古墓中必定蘊藏著一個絕大陰謀，這陰謀也似乎正是武林動亂之前奏，你我便都成了這次陰謀中之祭品。」

　　萬事通道：「方兄已認定在這古墓中的是人非鬼麼？」

　　方千里冷笑道：「世上哪有什麼鬼魂，除非……」突聽身後傳來一聲冷笑，方千里等毛髮立時為之悚然，一齊轉身望去。

　　但見後面石道空蕩蕩，哪有一條人影，再回頭時，那條血淋淋的手臂，已改變了方向，手指赫然已指著中央一條道路。眾人再也忍不住，放聲驚呼起來，也不知是誰，顫聲呼道：「這……這……這不是鬼是什麼？」

　　方千里飛起一步，將斷臂踢開，大喝道：「是鬼我也要鬥一鬥。」展動身形，向中央一條道路衝了過去。

　　萬事通面上泛起一絲詭秘之笑容，悄悄俯下身子，抹去了足尖一點血跡──這血跡自是他在暗中將斷臂踢得方向改變時留下的。只見「風林三鳥」與門下弟子都已奔入中央那條秘路，萬事通方自舉步跟去。突然一條手臂扯住了他衣角，一個灰衣人自石壁間走出，站到他身後，陰惻惻笑道：「你也要跟去送死麼？」

　　萬事通渾身發抖，道：「小……小人……」

　　灰衣人道：「你還有用，我怎會要你死？記著，往右面那條滿佈枯骨的路上走去，你那朋友彭立人自會來接應你。」

　　萬事通道：「知……知道了……」突聽中央道路那方，傳來「風林三鳥」等人一聲驚呼，但慘厲的呼聲方自發出，又被一齊隔斷。萬事通身子足抖了盞茶時分，漸漸平息，四面靜寂如死，火光下，那血淋淋的手臂更是淒慘可怖，萬事通忍不住偷偷回望一眼，身後哪有人影？那灰衣人鬼魅般出現，此刻竟又鬼魅般消失了。

　　「風林三鳥」與門下弟子奔入中央那條通路，方自彎過兩個轉折，突見前面一間石室，洞開的門戶中，隱隱有珠光寶氣映出。方千里精神一振，喜道：「看來咱們這條路果然選對了！」當先掠入門戶，但見石室之中，並排放著四口石棺，棺蓋俱已掀開，四口石棺之中，竟滿堆著不知名的奇珍異寶，輝映著奇異的光采。

　　「風林三鳥」雖也都是大秤分金的武林豪強，但一生中卻也未曾見過這許多珍寶，目光掠過，忍不住脫口驚呼出聲來。風林門下弟子，更是驚得目定口呆，呆了半晌，突然同時歡呼一聲，飛撲過去，各自伸手攫起了成串的珠寶。

　　哪知珠寶入手，突然碎裂，一連串多彩的水珠，自碎裂的珠寶中飛激而出，濺在風林門下弟子們的身上、手上、面上，風林門下弟子只覺水珠觸處，有如火炙一般，慘呼一聲，翻身跌倒。但見只要是水珠所濺之處，無論衣衫、肌肉、毛髮，在剎那之間，便已完全腐爛，直爛入骨，而風林弟子也在這一剎那間，便已疼得滿地翻滾，全身痙攣，那模樣當真是慘不忍睹。風林三鳥雖是滿心驚怖，卻又生怕也被毒汁所染，竟不敢伸手去觸及他們弟子的身子。只見弟子們掙扎漸停，呼聲漸微，終於在一陣劇烈的顫抖之後，動也不再動了，而那入骨的腐爛，卻已蔓延更廣。幾個精壯剽悍的小夥子，眼見在轉眼間便要化作一堆白骨，方千里又是驚心，又是心疼，嘶聲道：「好毒……好毒……」突然一聲輕響，回首望處，他們身後的石門也關上了。

　　且說沈浪、朱七七與花蕊仙三人，自石門落下後，便置身一片黑暗中，咫尺之間也難見對方面目。沈浪仍緊抓住花蕊仙手腕不放，朱七七卻伸手勾住了沈浪的脖子，踮起足尖，嬌靨貼上了沈浪的面頰，輕輕嘆息一聲，道：「真好……」

　　花蕊仙冷笑道：「人都快死了，還好什麼？」

　　朱七七悠悠道：「我能在這夢一般的黑暗中，同他相依相偎，縱然死了，也是好的。」輕輕一擰沈浪耳朵，道：「我不要有第三人在我們身旁，你……你放開她的手，讓她走吧。」

　　沈浪道：「小姐，你雖然想死，我卻還沒有活夠，我不放她。」

　　朱七七轉過頭，狠狠咬了他一口，恨聲道：「你這個無情無義，不解風情的小畜生，我恨死你了，我……我真想咬死你。」

　　花蕊仙冷冷道：「快咬快咬，越快越好。」

　　沈浪扳開朱七七的手，道：「拿來。」

　　朱七七道：「拿什麼？」

　　沈浪道：「火摺子。」

　　朱七七道：「沒有了。」

　　沈浪緩緩道：「我瞧見你將火摺熄滅，藏在左面懷裏，還用一塊白色的手帕包著，是麼？」

　　朱七七連連跺足道：「死鬼，死鬼，……拿去死吧。」掏出火摺子，擲了過來。

　　雖在黑暗之中，但沈浪伸手一接，便將火摺接住，一晃即燃。只見朱七七雙頰嫣紅，眼波中流露的也不知是恨？是愛？

　　沈浪微微一笑，道：「有了火光，便可往裏闖了，走吧。」

　　朱七七道：「誰要跟你走。」跺著腳，轉過身子，過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偷偷回眼一瞟，卻見沈浪已拉著花蕊仙走了。

　　朱七七咬了咬牙，大聲道：「好，你不管我，你走吧，我……我就死在這裏，看你怎麼樣。」

　　沈浪頭也不回，笑道：「你瞧你身後有個什麼人？莫要被他……」話未說完，朱七七已「嚶嚀」一聲，奔了過去，舉起粉拳，在沈浪肩上擂了十幾拳，口裏雖連聲罵著：「死人，我掐死你。」但落手卻是輕輕的；口裏雖在說：「我偏不跟你走。」但腳下還是跟他走了。

　　三人走了半晌，但見一重門戶半開，門裏有棺，棺上有燈。朱七七道：「這裏莫非有人，我進去瞧瞧。」方自舉步，還未入門，突聽沈浪輕叱道：「進去不得。」

　　朱七七道：「為什麼？我就偏要進去。」

　　沈浪嘆道：「姑娘，你難道還瞧不出這是對方誘敵的陷阱？你若進去，門戶立刻就會關上。」

　　朱七七轉了轉眼波，突然「噗哧」一笑，道：「算你聰明。」

　　三人再往前行，又走了半晌，但見前面三條岔路，路口一條血淋淋的斷臂指著左方，右方的道路，隱隱可見死人白骨。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咱們往中間這條路走。」

　　沈浪一沉吟，道：「常言道：實中有虛，虛中有實，右面這條路，看來雖兇險，卻是通向這古墓中央的唯一道路，而這古墓的秘密樞紐，也必定是在墓之中央。中間這條路，是萬萬走不得的。」

　　朱七七道：「外面為何卻有八道門戶？」

　　沈浪道：「如今我已看出，外面那八道門戶，俱是疑兵之計。這八條道路非但全都一樣，而且必是通向同一終點，只是每條道路上，必有許多岔路，也必有許多陷阱。只要我等能避開陷阱，踏上正路，便必能探出此間最終之秘密。」說話之間，三人俱已走入了右面那條道路。

　　花蕊仙冷笑道：「花梗仙行事從來最是謹慎小心，你們萬萬不會探出他之秘密的，還是快回去吧，又何必要送死？」

　　沈浪非但不睬她，連瞧也不瞧她一眼。突聽朱七七一聲歡呼，道：「對了……對了，咱們必定走對了。」只見她手指一處，光華燦爛，一間石室中，竟滿是奇珍異寶。

　　花蕊仙臉色大變。朱七七雖然生長在大富之家，但無論哪一個年輕的少女，見著這麼多珠寶，總難免由心底深處發出一種喜愛之情，忍不住奔過去要抓起那些珠寶，輕輕撫摸，仔細瞧瞧，哪知她手掌方伸出，又被沈浪一把拉住。

　　朱七七道：「拉我手作什麼？」

　　沈浪道：「你生長大富之家，難道未看出世上哪有光華如此燦爛之珠寶？這其中必有古怪之處。你若想活著探出此間之秘密，還是莫要動它的好。」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道：「好，再聽你一次。」

　　花蕊仙又自冷笑道：「算你聰明。這一手又是花梗仙的拿手好戲，這珠寶外殼乃是他秘方所製，其中滿貯毒汁，無論是誰，一觸即死……嘿嘿，但你也莫要得意，花梗仙素來心靈手巧，你縱能識破他這一手，他還不知有多少花樣在等著你哩。我看你不如快些放開我，他瞧我的面子，只怕還可放過你們。」

　　她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套，沈浪還是不理她。再往前行，轉折越多。忽然間，一條人影自左方掠出，在右方隱沒。就在這身形一閃間，他已揚手發出三道灰慘慘的光華，夾帶風聲，直擊沈浪、朱七七與花蕊仙三人。

　　兩人相距既近，又是驟出不意，再加上秘道幽暗漫長，縱有火摺微光映照，仍是朦朧不明，這三道來勢如此迅急之暗器，本非任何人所能抵擋，哪知沈浪右手突然劃了個圓弧，竟似有一種無形無影之引力，將這三道暗器，全都吸了過來，「噗，噗，噗」三聲，三通灰光，俱都投入沈浪袖中。

　　朱七七又驚又佩又喜，定了定神，眼角一瞥，已瞧出這三道暗器，竟是三枝打造奇特，灰光閃閃的九寸短箭。這下朱七七再也忍不住，顫聲道：「箭……箭……莫非這就是那……那死神手中射出來的？」

　　沈浪撕下一片衣袖，墊在手裏，把三根箭一根根拔出來。雖然中間隔了塊布，但沈浪觸手之處，仍覺一片奇寒徹骨。他面上雖不動聲色，但心中已不禁充滿驚異，就著火摺微光，注目瞧了幾眼，雙眉立刻展開，長笑道：「原來如此。」

　　朱七七面上神情，亦是又驚又喜，竟已拍起手來，道：「原來如此……原來這死神弓中射出的鬼箭，看來雖是那般神妙，其實也不過如此而已。」

　　只聽甬道曲折間，隱隱約約，又傳來那懾人的歌聲：「冷月照孤塚，死神夜引弓，燃燈尋白羽，化在碧血中。」這歌聲方才聽來，確實充滿了陰森恐怖詭異之意，但沈浪此刻聽了，卻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道：「什麼鬼箭，只不過是幾根冰箭而已。」這人人猜想不出的秘密，說穿了其實不值一文──原來這死神弓中射出的鬼箭，竟是以寒冰凝結而成，加上內家真力，自可穿肌入膚，但被人體中沸騰的熱血一激，又必將立刻溶化為水，是以等人燃燈去尋時，自然什麼也瞧不見了。

　　朱七七喘息著笑道：「真虧這些人想出的鬼花樣，若不揭破，當真要被他嚇得半死。但若非如此天寒地凍之時，他這花樣也休想耍得出來。」

　　沈浪道：「只是你也莫要將這瞧得太過簡單。凝成這冰箭的水中，必定含有極為厲害之毒汁，一遇人血，立刻溶化，散佈四肢，方能立即致人於死。」

　　說話之間，隨手一拋，將那三枚「鬼箭」，俱都遠遠拋了出去。

　　朱七七撇了撇嘴，道：「但無論如何，我們總算將這古墓中的鬼花樣全都識破了。我倒要看看，他們究竟還有些什麼……」話猶未了，她身後平整的石壁，突然開了一線，一股濃煙，急噴而出，朱七七還未來得及閉住呼吸，頭腦已覺一陣暈眩，人已倒了下去，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五章　古墓多奇變

　　等朱七七醒來之時，頭腦雖然仍是暈暈沉沉，有如宿酒初醒一般，但眼前已可瞧出自己乃是坐在一間充滿了濕腐之氣的石室角落中，四肢雖然未曾束縛，但全身卻是軟綿綿的不能動彈。

　　轉眼一瞧沈浪與花蕊仙竟也在她身旁，身子也是動也不能動。朱七七又驚又駭，嘶聲呼道：「沈浪，你……你怎麼也會如此了。」她對自身之事倒並不如何關心，但瞧見沈浪如此可真是心疼如裂。

　　沈浪微微一笑，搖頭不語，面色仍是鎮靜如常。

　　花蕊仙面上卻不禁現出得意之色，緩緩道：「這迷香也是花梗仙獨門秘製，連我都不知道，其名為『神仙一日醉』，就算是神仙，只要嗅著一絲，也要醉上一日，神智縱然醒了，四肢還是軟綿綿的不能動彈。你們此刻若是肯答應此後永不將有關此事的秘密說出去，等下我見著花梗仙時，還可為你們說兩句好話。」

　　朱七七用盡平生之力，大叫道：「放屁！不想你這忘恩負義的老太婆，竟如此混帳，怪不得武林中人人都想宰了你！」

　　花蕊仙怒道：「好潑辣的丫頭，此刻還敢罵人……」

　　突見石門緩緩開了一線，一道炫目的燈光，自門外直照進來。花蕊仙大笑道：「好了好了，我大哥來了，看你這小姐脾氣還能發狠到幾時。」

　　燈光一轉，筆直地照在沈浪、朱七七與花蕊仙三人臉上。這眩目的光亮，也不知是自哪種燈裏發出來的，委實強烈已極，沈浪等三人被燈光照著，一時間竟難以睜開眼睛，也瞧不見眼前的動向。

　　此刻已有一條灰衣人影翩然而入，大模大樣，坐在燈光後，緩緩道：「三位遠來此間，在下未曾遠迎，恕罪恕罪。」

　　他說的雖是客套之言，但語聲冰冷，絕無半分人情味，每個字發出來，都似先已在舌尖凝結，然後再自牙縫裏迸出。

　　花蕊仙瞇著眼睛，隱約瞧見有條人影閃入，只當是她大哥來了，方自露出喜色，但聽得這語聲，面目又不禁為之變色，嗄聲道：「你是什麼人？可是我大哥花梗仙的門下？還不快些解開我的迷藥！」

　　那灰衣人似是根本未曾聽到她的話，只是冷冷道：「三位旅途奔波，既已來到這裏，便請安心在此靜養。三位若是需要什麼，只管吩咐一聲，在下立時著人送來。」

　　朱七七早已急得滿面通紅，此刻再也忍不住大叫道：「你究竟是誰？將我們騙來這裏是何居心？你……你究竟要將我等怎樣？要殺要剮，你快說吧。」

　　灰衣人的語聲自燈光後傳來：「聞說江南朱百萬的千金，也不惜降尊紆貴，光臨此地，想就是這位姑娘了？當真是幸會！」

　　朱七七怒道：「是又怎樣？」

　　灰衣人道：「武林中成名的英雄，已有不少位被在下請到此間，這原因是為了什麼，在下本想等各位靜養好了再說，但朱姑娘既已下問，在下又怎敢不說，尤其在下日後還有許多要借重朱姑娘之處……」

　　朱七七大聲道：「你快說吧。」

　　此刻她身子若能動彈，那無論對方是誰，她也要一躍而起，與對方一決生死。但那灰衣人卻仍不動聲色，還是冷冷道：「在下將各位請來此間，並無絲毫惡意。各位若要回去，隨時都可回去，在下非但絕不攔阻，而且還必將設酒餞行。」

　　朱七七怔了一怔，忖道：「這倒怪了……」

　　一念還未轉完，那灰衣人已經接口道：「但各位未回去前，卻要先寫一封簡短的書信。」

　　朱七七道：「什麼書信？」

　　灰衣人道：「便是請各位寫一封平安家書，就說各位此刻俱都十分安全，而對於各位的安全之責，在下卻多多少少盡了些微力，是以各位若是稍有感恩之心，便也該在家書中提上一筆，請各位家裏的父兄姐妹，多多少少送些金銀過來，以作在下辛苦保護各位的酬勞之資。」

　　朱七七顫聲呼道：「原來你……你竟是綁匪。」

　　灰衣人喉間似是發出了一聲短促、尖銳，有如狼嚎般的笑聲，但語聲卻仍然平平靜靜。

　　那是一種優雅、柔和，而十分冷酷的平靜。只聽他緩緩道：「對於一位偉大之畫家，姑娘豈能以等閒匠人視之？對於在下此等金銀收集家，姑娘你也不宜以『綁匪』兩字相稱。」

　　朱七七道：「金銀收集家……哼哼，狗屁。」

　　灰衣人也不動氣，仍然緩緩道：「在下花了那麼多心思，才將各位請來，又將各位之安全，保護得這般周到，就憑這兩點，卻只不過要換各位些許身外物，在下已覺十分委屈，各位如再吝惜，豈不令在下傷心？」

　　沈浪忽然微微一笑，道：「這話也不錯。不知你要多少銀子？」

　　灰衣人道：「物有貴賤，人有高低。各位的身價，自然也有上下不同。像方千里、展英松那樣的凡夫俗子，在下若是多要他們的銀子，反而有如抬高了他們的身份，這種事在下是萬萬不屑做的。」

　　他明明是問人家要錢，但他口中卻說得好像是他在給別人面子，朱七七當真聽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忍不住問道：「你究竟要多少？」

　　灰衣人道：「在下問展英松要的不過只是十五萬兩，但姑娘麼……最少也得一百五十萬兩……」

　　朱七七駭然道：「一百五十萬兩？」

　　灰衣人緩緩道：「不錯。以姑娘如此冰雪聰明，以姑娘如此身份，豈非高出展英松等人十倍？在下要的若是再少過此數，便是瞧不起姑娘了，想來姑娘也萬萬不會願意在下瞧不起姑娘你的，是麼？」

　　朱七七竟有些被他說得愣住了，過了半晌，方自怒目道：「是個屁。你……你簡直是個瘋子，豺狼黑心鬼……」

　　但這時灰衣人的對象已轉為沈浪，她無論罵什麼，人家根本不理。灰衣人道：「至於這位公子，人如玉樹臨風，卓爾不露，心如玲瓏七竅，聰明剔透，在下若要個一百五十萬，也不算過分……」

　　沈浪哈哈笑道：「多謝多謝！想不到閣下竟如此瞧得起我，在下委實有些受寵若驚，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又算得了什麼。」

　　灰衣人尖聲一笑，道：「公子果然是位解人，至於這位花……花……」

　　花蕊仙大喝道：「花什麼？你難道還敢要我的銀子？」

　　灰衣人緩緩道：「你雖然形如侏儒，老醜不堪，但終究也並非一文不值……」

　　花蕊仙怒罵道：「放屁！畜生，你……你……」

　　灰衣人只管接道：「你雖看輕自己，但在下卻不能太過輕視於你，至少也得問你要個二三十萬兩銀子，略表敬意。」

　　朱七七雖是滿胸急怒，但聽了這種話，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花蕊仙額上青筋，早已根根暴起，大喝道：「畜生，我大哥少時來了，少不得要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將你碎屍萬段。」

　　灰衣人道：「誰是你的大哥？」

　　花蕊仙大聲道：「花梗仙，你難道不知道麼？裝什麼糊塗。」

　　灰衣人冷冷道：「花梗仙，不錯，此人倒的確有些手段，只可惜遠在衡山一役中，便已死了。在下別的都怕，鬼卻是不怕的。」

　　花蕊仙大怒道：「他乃是主持此事之人，你竟敢……」

　　灰衣人截口道：「主持此事之人，便是區區在下。」

　　他語聲雖然平靜輕緩，但無論別人說話的聲音多麼大，他只輕輕一句話，便可將別人語聲截斷。

　　花蕊仙身子一震，但瞬即怒罵道：「放屁！你這畜生休想騙我，花梗仙若是死了，那易碎珠寶、神仙一日醉，卻又是自哪裏來的？」

　　灰衣人一字字道：「乃是在下手中做出來的。」

　　花蕊仙面色慘變，嘶聲呼道：「你騙我，你騙我……世上除了我大哥外，再無一人知道這獨門秘方……花梗仙……大哥，你在哪……」

　　突然一道風聲穿光而來，打在她喉下鎖骨左近的「啞穴」之上，花蕊仙「哪裏」兩字還未說完，語聲突然被哽在喉間，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這灰衣人隔空打穴手法之狠、準、穩，已非一般武林高手所能夢想。

　　灰衣人道：「非是在下無禮，只是這位花夫人聲音委實太大，在下怕累壞了她，是以只好請她休息休息。」

　　朱七七冷笑道：「你倒好心得很。」

　　灰衣人道：「在下既已負起了各位安全之責，自然處處要為各位著想的。」

　　朱七七被他氣得快瘋了，氣極之下，反而縱聲大笑起來。

　　沈浪瞑目沉思已有許久，此刻忽然道：「原來閣下竟是座下之人。瞧閣下如此武功，如此行徑，想必是酒、色、財、氣四大使者中的財使了？」

　　他忽然說出這句話來，灰衣人面色如何，雖不可見，但朱七七卻已不禁吃了一驚，脫口道：「你怎會知道？」

　　沈浪微微一笑，道：「花梗仙的獨門秘方，世上既無旁人知曉，而此刻這位朋友卻已知曉，這自然唯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

　　朱七七道：「我卻連半個理由也想不出。」

　　沈浪道：「那自是花梗仙臨死前，也曾將這獨門秘法留給了玉關先生。這位朋友既是金銀收集家，自然也必定就是玉關先生門下的財使了。」

　　朱七七完全被驚得怔住，許久說不出一個字。

　　沈浪又道：「還有，花梗仙既然早已知道這古墓的秘密，那時必也將此秘密與他所有獨門秘法一齊留下，是以玉關先生便特令這位財使東來掘寶，哪知這古墓中藏寶之說，只不過是謠言，墓中其實空無所有，財大使者一急之下，這才想到來打武林朋友們的主意。他將計就計，正好利用這古墓，作為誘人的陷阱。」

　　朱七七道：「但……但他既要將人誘來此間，卻又為何要作出那些駭人的花樣，威嚇別人，不許別人進來。」

　　沈浪微笑道：「這就叫欲擒故縱之計。只因這位財大使者，深知武林朋友的毛病，這地方越神秘，越恐怖，那些武林中的知名之士，越是要趕著前來；這地方若是一點也不駭人，來的便必定多是些貓貓狗狗，無名之輩。這些人家裏可能連半分銀子也沒有，卻教財大使者去問他要什麼？」

　　朱七七喘了幾口氣，喃喃道：「不錯，不錯，一點也不錯……唉！為什麼總是他能想得起，我就偏偏想不起？」

　　灰衣人默然良久，方自緩緩道：「閣下大名可是沈浪？嘿……沈兄你果然是位聰明人，簡直聰明得大出在下意料。」

　　沈浪笑道：「如此說來在下想必是未曾猜錯了。」

　　灰衣人道：「古人云，舉一反三，已是人間奇才，不想沈兄你竟能舉一反七，只聽得花蕊仙幾句話，便能將所有的秘密，一一推斷出來，除了在下之名，財使金無望，那是我的徒兒阿堵，還未被沈兄猜出外，別的事沈兄俱都猜得絲毫不差，宛如目見。」原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童子。

　　沈浪道：「金兄倒也坦白得很。」

　　財使金無望道：「在沈兄如此聰明人的前面，在下怎敢虛言？但沈兄豈不聞，聰明必遭天忌，是以才子夭壽，紅顏薄命。」

　　沈浪微微笑道：「但在下今日卻放心得很。金兄既然要在下的銀子，那想必是萬萬不會又要在下的命了，是麼？」

　　金無望冷冷道：「但在下平生最最不喜歡看見世上還有與在下作對的聰明人，尤其是像沈兄你這樣的聰明人。」

　　朱七七顫聲道：「你……你要拿他怎樣？」

　　金無望微笑著露出了他野獸般的森森白齒，緩緩道：「在下今日縱不能取他性命，至少也得取他一手一足。世上少了沈兄這般一個勁敵，在下日後睡覺也可安心了。」

　　朱七七駭極失聲，沈浪卻仍然微微笑道：「金兄如此忍心？」

　　金無望道：「莫非沈兄還當在下是個慈悲為懷的善人不成？」

　　沈浪道：「但金兄今日縱是要取在下身上的一根毫髮，只怕也不容易。」

　　金無望冷笑道：「在下且來試試。」緩緩站起身子，前行一步。

　　沈浪突然仰天大笑起來，道：「在下本當金兄也是個聰明人，哪知金兄卻未見得多麼聰明。」

　　笑聲突頓，目光逼視金無望：「金兄當在下真的已被那『神仙一日醉』所迷麼？」

　　金無望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腳步。

　　沈浪接道：「方才濃煙一生，在下已立刻閉住了呼吸，那『神仙一日醉』縱然霸絕天下，在下卻未嗅入一絲。」

　　金無望默然半晌，唇間又露出了那森森白齒，道：「這話沈兄縱能騙得到別人，卻未見能騙得到在下。沈兄若未被『神仙一日醉』所迷，又怎肯做我金無望的階下之囚？」

　　沈浪道：「金兄難道連這道理都想不通麼？」

　　他面上笑容越見開朗，接道：「試想這古墓中秘道千奇百詭，在下縱然尋上三五日，也未必能尋得著此間中樞所在，但在下此刻裝作被迷藥所醉，卻可舒舒服服地被人抬來這裏，天下可還有比這更容易更方便的法子麼？」

　　金無望面色已微微變了，但口中仍然冷笑道：「沈兄說詞當真不錯，但在下……」

　　沈浪截口道：「但金兄怎樣？」

　　一句話未曾說完，身子已突然站起。

　　金無望早已有如死灰般的面色，此刻變得更是可怖，喉間「咯」的一響，腳下情不自禁後退了一步。

　　沈浪目中光芒閃動，逼視在他臉上，緩緩道：「今日在下能與金兄在這裏一決生死，倒也大佳。你我無論是誰戰死在這裏，都可不必再尋墳墓埋葬了。」

　　金無望閉口不語，冰冷的目光，也凝注著沈浪。兩人目光相對，誰也不曾眨一眨眼睛，沈浪目中的光芒更是無比的冷靜，無比的堅定……

　　朱七七面上再也忍不住露出狂喜之色，道：「沈浪，你還是讓他三招吧，否則他怎敢和你動手。」

　　沈浪微微笑道：「若是讓三招，豈非等於不讓一般。」

　　朱七七笑道：「那麼……你就讓七招。」

　　沈浪道：「這才像話。在下就讓金兄七招，請！」

　　金無望面上忽青忽白，顯然他必須努力克制，才忍得住沈浪與朱七七兩人這一搭一檔的激將之計。

　　朱七七笑道：「怎麼，他讓你七招，你還不敢動手？」

　　金無望突然一個翻身，倒掠而出，大廳石門「咯」的一聲輕響，他身子便已消失在門外。

　　朱七七嘆息：「不好，讓他逃了。」

　　沈浪微笑道：「逃了最好……」突然翻身跌倒。

　　朱七七大駭道：「你……你怎樣了？」

　　沈浪苦笑道：「那神仙一日醉是何等厲害，我怎能不被迷倒？方才我只不過是以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氣力，拼命站起，將他駭走而已。」

　　朱七七怔了半晌，額上又已沁出冷汗，顫聲道：「方才他幸好未曾被激，否則……否則……」

　　沈浪嘆道：「但我卻早已知道金無望這樣的人，是萬萬不會中別人的激將之計的……」話聲未了，突聽一陣大笑之聲自石門後傳來。

　　笑聲之中，石門又啟，金無望一步跨了進來。

　　朱七七面色慘變，只聽金無望大笑道：「沈兄果然聰明。但智者千慮，終有一失，沈兄千算萬算，卻未算出這石室之中的一舉一動，室外都可看得清清楚楚的。」

　　笑聲頓處，厲聲道：「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麼話說？」

　　沈浪長長嘆息一聲，閉目不語。

　　金無望一步步走了過來，獰笑道：「與沈兄這樣的人為敵，當真是令人擔心得很，在下不得不先取沈兄一條手臂，來安安心了。」

　　說到最後一句，他已走到沈浪面前，獰笑著伸出手掌……

　　朱七七又不禁嘶聲驚呼出來。

　　哪知她呼聲未了，奇蹟又現，就在金無望方自伸出手臂的這一剎那之間，沈浪手掌突地一翻，已扣住了金無望的穴道。

　　這變化更是大出別人意料，朱七七在片刻之間連續極驚、極喜幾種情緒，更是目定口呆，說不出話來。

　　沈浪緩緩站起身來，右手扣住金無望腕脈間大穴，左手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微微笑道：「這一著金兄未曾想到吧？」

　　金無望額角之上，汗珠一粒粒湧現。

　　朱七七這才定過神來，又驚又喜，忍不住嬌笑著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浪道：「其實在下並未被迷，這一點金兄此刻想已清楚得很。」

　　朱七七道：「你既未被迷，方才又為何……」

　　沈浪笑道：「方才我與金兄動手，實無十足把握，而且縱能戰勝金兄，也未必能將金兄擒住。但經過在下此番做作之後，金兄必已對我毫無防範之心，我出其不意，驟然動手，金兄自然是躲不開的。」

　　朱七七喜動顏色，笑著道：「死鬼，你……你呀，方才不但騙了他，也真將我嚇了一跳，少時我少不得還要找你算賬的。」

　　金無望呆了半晌，方自仰天長長嘆息一聲，道：「我金無望今日能栽在沈浪你這樣的角色手上，也算不冤。你要我怎樣，此刻只管說吧。」

　　沈浪笑道：「如此就相煩金兄先將在下等帶出此室，再將今日中計被擒的一些江湖朋友放出，在下必定感激不盡。」

　　金無望深深吸了口氣，道：「好！隨我來。」

　　※※※

　　沈浪背負朱七七，手擒金無望，出了石室，轉過幾折，來到另一石室門前。朱七七全身無力，但雙手勾住沈浪的脖子，而且勾得很緊，此刻大聲問道：「這裏面關的是些什麼人？」

　　金無望目中似有詭異之笑意一閃，緩緩道：「神眼鷹方千里、撲天雕李挺、穿雲雁易如風以及威武鏢局展英松，共計四人。」

　　朱七七怔了一怔，道：「是這四人麼……」

　　金無望道：「不錯，可要放他？」

　　朱七七突然大喝道：「等等……放不得。」

　　沈浪皺眉道：「為何放不得？」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這四人都是我的仇家，他們一出來，非但不會感激我們，還要找我拼命的，怎能放呢？」

　　金無望目光冷冷地看著沈浪，道：「放不放全憑相公作主……」

　　朱七七大怒道：「難道我就作不得半點主麼？我此刻全身沒有氣力，若是放了他們，豈非等於要我的命……他四人動起手來，沈浪你可也攔不住。」

　　金無望目光仍是看著沈浪，冷冷道：「到底放不放？」

　　沈浪長長嘆了口氣，道：「放……不放……這可把我也難住了……他四人難道未被那『神仙一日醉』所醉倒？」

　　金無望冷笑道：「神仙一日醉雖非什麼靈丹妙藥，但就憑方千里、展英松這幾塊材料，還配不上來被此藥所醉。」

　　沈浪道：「石門如何開啟？」

　　金無望道：「石門暗扣機關，那一點石珠便是樞紐，將之左轉三次，右轉一次，然後向上推動，石門自開。」

　　沈浪微微頷首，不再說話，腳步卻已向前移動。

　　朱七七面上立時泛出喜色，俯下頭，在沈浪耳背重重親了兩下，媚笑道：「你真好……」

　　金無望卻又冷冷笑道：「我只當沈相公真是大仁大義，救苦救難的英雄豪傑，哪知……嘿嘿，哈哈。」仰首向上，不住冷笑。

　　那阿堵年紀雖小，但心眼卻不小，眼珠子一轉，接口道：「常言道：英雄難過美人關，英雄為了美人，自然要將一些老朋友俱都放到一邊，這又怎怪得了沈相公？」居然也冷嘲熱諷起來。

　　沈浪充耳不聞，只作沒有聽見，朱七七卻忍不住又罵了起來，只見沈浪拖著金無望，轉了一個彎，突然在暗處停下腳步，沉聲道：「這古墓中的秘密，金兄怎能知道的？」

　　金無望道：「先父是誰，你可知道？」

　　沈浪道：「答非所問，該打。」

　　金無望沉聲道：「先父人稱金鎖王。」

　　沈浪展顏一笑，道：「這就是了。江湖傳言，金鎖王精通機關之學，天下無雙。金兄家學淵源，這古墓中的秘密自瞞不了金兄耳目。將金兄派來此間，正是要用金兄所長。」語聲微頓，又道：「金兄既說這古墓中再無他人走動，想來是必無差錯的了。」

　　金無望道：「有無差錯，閣下當可判斷得出。」

　　沈浪笑道：「好。」指尖一顫，突然點了金無望身上三處昏睡之穴，反手又點了那阿堵肋下三處穴道。

　　他出手雖有先後，但手法委實快如閃電，金無望、阿堵兩人，看來竟是同時倒下。朱七七奇道：「你這是做什麼？」

　　沈浪反臂將她抱了下來，輕輕倚在石壁上，柔聲道：「你好好在這裏等著。古墓中已別無敵蹤，你大可放心。」

　　朱七七瞪大了眼睛，道：「你……你要去放……」

　　沈浪含笑道：「不錯，我先去將那四人放了，令他們即刻出去，這也用不著多少時候，盞茶功夫裏我就會回來的。」

　　朱七七本是滿面驚怒，但瞬即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早就知道你若不放了他們，就像身上刺滿了針，一時一刻也不能安心。」

　　沈浪笑道：「我就去就回。」方自轉身。

　　朱七七突又輕喚道：「等等。」

　　沈浪道：「還等什麼？」

　　朱七七道：「你……你……」抬起目光，目光中有些恐懼之情，也有些乞憐之意，顫抖的語聲，輕輕道：「不知怎的，我……我突然害怕了起來，彷彿……彷彿有個惡鬼，正在暗中等著要……要害我。」

　　沈浪微微一笑，柔聲道：「傻孩子，金無望與阿堵都已被我制住，你還有什麼好怕的──乖乖的等著，我就回來。」揮了揮手，急步而去。

　　朱七七望著他身影消失，不知怎的，身上突然覺得有一陣徹骨的寒意，竟忍不住輕輕顫抖了起來。

　　石門上的樞紐被沈浪左旋三次，右旋一次，再向上推動後，石門果然應手而開。門裏一盞銅燈燈油將竭，昏黃閃跳的火焰末端，已起了一股黑色的輕煙，在空中猶如惡魔般婀娜起舞。

　　光焰閃動中，石室裏竟然空無一人，哪有方千里、展英松他們的影子！

　　沈浪一驚一怔，凝目望去，只見積滿塵埃的地面上，卻有四處頗為乾淨，顯然方才有人坐過，但此刻已不見。他們去了何處？難道他們竟能自己設法脫身？還是已被人救走了？救他們的人是誰？此刻在哪裏？

　　沈浪心念數轉，心頭突也泛起一陣寒意，霍然轉身，向來路急奔而回，心中輕輕呼喚道：「朱七七，你沒事麼？……」

　　奔到轉角處，身形驟頓，血液也似已為之凝結，全身立時冰冰冷冷──放在轉角處的朱七七、花蕊仙、金無望與阿堵，就在這盞茶時刻不到的功夫裏，竟已全都失蹤，宛如真的被惡鬼吞噬了一般。

　　沈浪被驚得呆在當地，額上汗珠，有如葉上朝露，一粒粒迸發而出。突然，一個嘶啞的語聲自他身後傳來，獰笑著道：「沈相公，久違了。」

　　這語聲一入沈浪之耳，沈浪嘴角、頰下之肌肉，立時因厭惡與驚慄，起了一陣扭曲，有如聞得響尾蛇震動尾部時之絲絲聲響一般。

　　他暗中吐了一口氣，極力使心神仍然保持冷靜，真力保持充盈，以準備應付此後之艱險。

　　只因此人現身後，無論任何一種卑鄙、兇毒、陰惡之事，便隨時俱可發生。等到沈浪確信已準備充分，他仍不回身，只是放聲一笑，道：「兩日未見，金兄便覺久違，難道金兄如此想念小弟？」

　　那嘶嘶的語聲哈哈笑道：「委實想念得緊。沈相公你何不轉過身子，也好讓在下瞧瞧你這兩日來是否消瘦了些。」

　　沈浪微笑道：「多承關心……」突然旋身，身形一閃，已掠至語聲發出之處，眼角方自瞥見一團黑影，手掌已抓了過去，出手之快與目光竟然相差無幾。那黑影哪能閃避得開，立時被他一把抓在手裏。

　　哪知陰影中卻又發出了哈哈的笑聲，笑聲一起，火光閃亮，那「見義勇為」金不換斜斜地倚靠著石壁，一副悠哉遊哉，好整以暇的模樣，左掌裏拿著一隻方自點燃的火摺子，右手拿著根短木杖，杖頭挑著件皮裘──被沈浪一手抓著的，竟是他杖頭之皮裘。

　　金不換滿面俱是得意之色，哈哈笑著道：「這件皮裘乃是沈相公相贈於在下的，莫非相公你此刻又想收回去了麼？」

　　沈浪方才已當得手，此刻才知這金不換實在不愧是個大奸大猾之徒，早已步步設防。沈浪心中雖失望，口中卻大笑道：「我只當這是金兄，方想過來親熱親熱，哪知卻是塊狐狸皮。」

　　伸手在皮毛上輕輕撫摸了幾下，笑道：「幸好在下出手不重，還未傷著金兄的皮毛。金兄快請收回去，日後莫教別人剝去了。」

　　金不換亦自大笑道：「沈相公真會說笑，在下身上哪有皮毛……相公莫忘了，這塊狐狸皮本是在下自相公你身上剝下來的。」順手將狐皮披在肩上，又道：「但沈兄的狐皮，卻端的暖和得很。」

　　沈浪暗罵：「這傢伙竟連嘴上也不肯吃虧。」口中卻笑道：「常言說得好，寶劍贈於烈士，紅粉贈於佳人，這塊狐狸皮，自然唯有金兄才配消受了。」

　　兩人嘻嘻哈哈，針鋒相對，你刺我一句，我刺你一句，誰也不肯饒誰。但沈浪竟絕口不提朱七七失蹤之事，金不換卻實在有些憋得發慌，終於忍不住道：「朱姑娘蹤影不見，沈相公難道不覺奇怪麼？」

　　沈浪微微笑道：「朱姑娘有那徐若愚徐少俠在旁照顧，怎用得著在下著急……」

　　金不換大笑道：「沈相公果然神機妙算，竟算準我徐老弟也來了。不錯，我那徐老弟天生是個多情種子，對朱姑娘必定是百般照顧，百般體貼，他們小倆口子，此刻……」哈哈一笑，戛然住口，目光卻在偷偷的瞧沈浪是否已被他言語激怒。

　　哪知沈浪仍是滿面微笑，道：「但金兄怎會來到這裏，又怎會對這裏的機關如此熟悉？這兩點在下委實覺著有些奇怪了。」

　　金不換目光一轉，笑道：「沈相公且隨我來瞧瞧……」轉身帶路而行。沈浪不動聲色，相隨在後。火光閃閃爍爍，照著金不換身上的皮裘。

　　沈浪忍不住暗中嘆了口氣，忖道：「這廝身上穿的是我的皮毛，袋裏裝的是我的銀子，卻想盡千方百計要來害我，這樣的人，倒也真是天下少有。」

　　一時之間，心裏也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

　　兩人走進這間石室，門戶本是開著的。室中燈光甚是明亮，朱七七、花蕊仙、徐若愚、金無望、阿堵果然俱在室中。

　　金無望穴道未被解，朱七七正在咬牙切齒地罵不絕口，徐若愚已被她罵得遠遠躲在一旁，但見到沈浪來了，立刻一個箭步，竄到朱七七身旁，以掌中長劍，抵住了朱七七的咽喉。

　　朱七七看到沈浪，登時一個字也罵不出來了，心中卻是滿腹委屈，撇了撇嘴，忍不住哭了，道：「我……我叫你莫要走的，現在……現在……」

　　終於還是忍不住流下淚來。徐若愚悄悄掉轉頭，似乎不忍見她流淚。

　　金不換以身子隔在朱七七與沈浪之間，指著遠處角落中一張石凳，道：「請坐。」

　　沈浪面帶微笑緩步走過去，安安穩穩地坐下。

　　金不換伸手一拍徐若愚肩頭，笑道：「好兄弟，那位沈相公只要一動，你掌中劍也不妨動一動。憐香惜玉的事，我們不如留在以後做。」

　　徐若愚道：「我有數的。」

　　金不換道：「但沈相公心裏幾件糊塗事，咱們不妨向他解說解說。他心裏委實太過難受……沈相公，我演齣戲給你看看，好麼？」突然伸手，拍開金無望身上三處昏睡穴，卻隨手又在他腰下點了一指。

　　※※※

　　沈浪一時間倒揣摸不透金不換此舉又在玩什麼花樣。只見金無望乾咳一聲，翻身而起，目光四掃，先是狠狠瞪了沈浪一眼，忽然看見金不換，面上立時佈滿驚怖之色，厲喝一聲，似待躍起，卻又慘喝著倒了下去。

　　原來金不換方才一指，正是點了他腰下「章門大穴」。

　　這「章門穴」，在大橫肋外，季肋之端，又名「血囊」，乃是足厥陰肝經中大穴之一，若是被人以八象手法點了這穴道，下半身非但無法動彈，而且痹軟麻癢不堪，當真有如千萬蟲蟻在雙腿中亂爬亂咬一般。金無望雖也是鐵錚錚的漢子，在這一動之下，竟也不禁痛出了眼淚。

　　沈浪冷眼旁觀，見到金無望面上神情，恍然忖道：「原來這兩人昔日是冤家對頭。但金不換此刻竟以此等陰損狠毒的手段來對付他，卻也未免太殘酷了些。」

第六章　患難顯真情

　　只見金不換遠遠伸出木杖，將金無望身子挑起，笑道：「大哥在這裏見著小弟，是否也會覺得有點奇怪？」

　　這一聲「大哥」，當真把沈浪叫得吃了一驚，他再也想不到這兩人竟是兄弟，不禁暗忖道：「金不換用那手段來對付仇家，已嫌太過殘忍，如今他竟用來對付他親兄手足，那真是畜生不如了。」

　　金不換笑道：「我大哥只當這古墓中消息機關，天下再無人能破，卻忘了他還有個兄弟，也是此道老手。」

　　金無望咬牙切齒，罵道：「畜生……畜生，你怎的還不死？」

　　金不換道：「似小弟這樣的好人，老天爺怎捨得讓我死？但大哥你一見面就咒我死，也未免太不顧兄弟之情了。」

　　金無望怒道：「我爹爹將你收為義子，養育成人，又傳你一身武藝，哪知你卻為了爹爹遺下的些許產業，就想出千方百計來陷害於我，將我迫得無處容身，流亡塞外，歷經九死一生……」說到後來，他已氣得聲嘶力竭，無法繼續。

　　金不換微微笑道：「你可知道如今我已是江湖中之仁義大俠，人稱『見義勇為』，你卻是那惡賊手下，為搜刮金銀的奴才，你胡亂造些謠言來誣害我，江湖中又有誰相信？我縱然將你殺了，江湖中人也必定要誇我大義滅親……哈哈，那時『大義滅親，見義勇為』金不換這名字被人喚將起來，便要更加響亮了。」居然越說越高興，索性仰面大笑起來。

　　金無望破口大罵，朱七七也忍不住罵道：「惡賊，畜生……」

　　沈浪忽然道：「方千里、展英松等人，可是被金兄放了？」

　　金不換道：「不錯，沈相公你怎會猜到？」

　　沈浪微笑道：「金兄將那些人放了，盡快退出古墓，那些人非但要對金兄感激不盡，還要將金兄當作普天下最大的英雄，日後定要在各地為金兄宣揚俠名，而且金兄再去尋他們時，自也是要銀子有銀子，要人有人，那豈非比在此間勒索於他們強得多了……唉，只可惜那一位金兄身在屬下，縱然想到此點，也不能用，只好眼睜睜地瞧著被你這位金兄專用了。」

　　金不換仰天大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沈相公也。」

　　沈浪拍掌道：「這齣戲金兄你演得當真精采已極，小弟委實嘆為觀止，但卻不知金兄眼巴巴地要小弟來瞧這齣精采好戲，為的是什麼？」

　　金不換道：「只因在下深知沈兄既然瞧得歡喜，少不得便要賞我這演戲的些小彩頭，在下此刻正等著領賞哩。」

　　沈浪大笑道：「小弟早知道這齣戲萬萬不是白看的，金兄有何吩咐，但請說出來便是。」

　　金不換道：「沈相公端的是聰明人，只是……」咯咯一笑，接道：「卻未免太聰明了些，是以在下一見沈兄之面，便對自己言道：既生金不換，何生沈相公？江湖中既有沈相公這樣的人在，你金不換還有什麼好混的？」

　　沈浪道：「多蒙誇獎，感激感激。」

　　金不換道：「在下雖非惡人，但為了往後的日子，也不能不存下要害沈相公之心，只是憑在下這份德行，卻又害不到沈相公。」

　　沈浪笑道：「金兄快人快語，端的可佩。」

　　金不換道：「但到了今日，在下卻有個機會來了。」

　　突然掠到朱七七身側，微笑接道：「沈兄請看，這位朱姑娘既有百萬的身家，又是這般的冰雪聰明，花容月貌，卻偏偏又對相公如此傾心，這豈非相公你上一輩子修得來的。此刻朱姑娘若是有了個三長兩短，豈非可惜得很。」

　　沈浪故意笑道：「朱姑娘好端端在這裏坐著，又有徐少俠這樣的英雄在一旁保護，怎會有什麼三長兩短，金兄說笑了。」

　　金不換道：「不錯，在下正在說笑。」

　　身子突然一倒，撞在朱七七身上，朱七七下頦便撞著了徐若愚掌中劍尖，雪白粉臉的肌膚之上，立時劃破了一道血淋淋的創口。朱七七咬牙不語，徐若愚有些失色，金不換卻大笑道：「原來在下方才不是在說笑，沈相公可看見了麼？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在下方才那一跤若是跌得再重些，朱姑娘這一副花容月貌，此後只怕就要變作羅剎半面嬌了。」

　　沈浪道：「好險好險，幸虧……」

　　金不換面色突地一沉，獰笑道：「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再裝糊塗了。你若要朱七七平平安安走出這裏，便得乖乖的答應我三件事。」

　　沈浪仍然笑道：「金兄方才對小弟那般深情款款，此刻卻翻臉便似無情，豈非要小弟難受得很。」

　　金不換冷冷一笑，也不說話，反手一掌，摑在朱七七臉上。

　　沈浪面色一變，但瞬即笑道：「其實金兄的吩咐，縱無朱姑娘這件事，小弟必定答應的，金兄又何苦如此來對付一個柔弱女子。」

　　金不換冷冷道：「你聽著，第一件事，我要你立誓永不將今日所見所聞說出去。」

　　沈浪道：「這個容易，在下本就非長舌婦人。」

　　金不換道：「第二件事，我要你今世永不與我作對……這個也答應麼？」

　　「好！」

　　面上突又興起一絲詭秘的笑容，接道：「但你答應得卻未免太容易了些，在下委實有些不放心。金某一生謹慎，這不放心的事，是萬萬不會做的。」

　　沈浪道：「金兄要如何才能放心？」

　　金不換突然自懷中掏出一把匕首，拋在沈浪面前，冷冷道：「你若死了，在下自然最是放心得過。但我與你無冤無仇，怎忍要你性命，自是寬大為懷。」

　　語聲微頓，目光凝注沈浪，一字一字地緩緩道：「此刻我只要你一隻執劍的右手。你若將右臂齊肘斷下，我便將朱七七平平安安，毫髮不傷地送出這古墓。」

　　朱七七臉上鮮血淋漓，面頰也被打得青腫，但自始至終，都未曾皺一皺眉頭，此刻卻不禁駭極大呼道：「你……你千萬莫要答應他……」

　　話猶未了，金不換又是一掌摑在她面上。

　　朱七七嘶聲喊道：「打死我……要他打死我……你千萬不要管，快快走吧……這些畜生攔不住你的。」

　　沈浪腮旁肌肉，不住顫抖，口中卻緩緩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在下豈可隨意損傷，何況在下右臂若是斷去，金兄豈非立時便可要了在下性命？這個在下還……」突然一躍而起。

　　但他身子方動，金不換左手已一把抓住朱七七頭髮，右手衣袋裏一抖，掌中又多了柄匕首，匕首直逼朱七七咽喉，冷冷地道：「這位徐老弟還有些憐香惜玉之心，但我卻是個不解風情的莽漢，只要手一動，這活生生的美人兒，便要變成冷冰冰的死屍了。」

　　沈浪雙拳緊握，但腳下卻是一步也不敢逼近。

　　只見朱七七身子已被扯得倒下，胸膛不住起伏，一雙秀目中，也已痛得滿是淚光，但口中卻仍嘶聲呼道：「不要管我……不要管我……你……你快走吧……」

　　沈浪但覺心頭如被針刺，情不自禁地頹然坐回椅上。

　　金不換獰笑道：「你也心軟了麼？……朱七七曾救過你一條性命，你如今拿條手臂來換她性命，又有何不可？」沈浪木然而坐，動也不動。

　　金不換道：「你若不答應，我自也無可奈何，只有請你在此坐著，再瞧一齣好戲……」

　　刀鋒一落，朱七七胸前本已裹緊了的衣衫，突然兩旁裂開，露出了她那晶瑩如玉的胸膛，胸膛中央，一道紅線，鮮血絲絲沁出，朱七七慘呼已變作呻吟，金不換刀鋒卻仍在向下劃動，冷冷道：「答應麼？……」

　　朱七七呻吟著嘶聲道：「你……千萬莫要答應，你……你手若斷了……他們必定不會放過你性命的……走吧……」

　　金不換獰笑道：「你忍心見著你這救命恩人，又是情人這般模樣？你忍心……」

　　口中說話，刀鋒漸下，已劃過朱七七瑩白的胸膛，漸漸接近了她的玉腹香臍……那絲絲沁出的鮮血，流過了她豐滿而顫抖的肌膚……雪白的肌膚，鮮紅的血，交織著一幅淒豔絕倫，慘絕人寰的圖畫。

　　沈浪突然咬一咬牙，俯身拾起了那柄匕首道：「好！」

　　金無望仰天大笑道：「你還是服了。」

　　朱七七嘶聲慘呼：「不要……不要……你的性命……」

　　就連金無望都已閉起眼睛不忍看，只因沈浪手掌已抬起，五指緊捏著匕首，指節蒼白，青筋暴現，手掌不住顫抖，額上亦自佈滿青筋，一粒粒黃豆般大小的汗珠，自青筋中進出。

　　忽然間刀光一閃，「噹」的一聲發出，朱七七放聲嘶呼……慘呼聲中，竟是金不換掌中匕首被徐若愚一劍震脫了手。

　　金不換怒喝道：「你……瘋了麼？」

　　徐若愚面色鐵青，厲聲道：「我先前只當你還是個人，哪知你卻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我徐若愚乃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豈能隨你作這畜生一般的事？」

　　語聲不絕，劍光如虹，剎那間已向金不換攻出七劍。

　　沈浪這驚喜之情自是非同小可，只見金不換已被那匹練般的劍光迫得手忙腳亂，當下一步竄到朱七七身側，掩起她衣襟，朱七七驚魂初定，得入情人懷抱，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金不換又驚又怒大罵道：「小畜生，吃裏扒外，莫非你忘了我們這次的雄圖大計，莫非你忘了只要沈浪一死，朱七七還是你的……住手，還不住手。」

　　徐若愚緊咬牙關，一言不發，非但不住手，而且一劍快過一劍。他既有「神劍手」之名，自非倖致，此番激怒之下，竟施展出他平時向不輕使之「搜魂奪命追風七十二劍」起來，顧名思義，這一路劍法自然招招式式俱是煞手，雪片般的劍光撒將開來，當有攫魂奪命之威。

　　金不換人雖奸猾，武功卻也非徒有虛名之輩可比，方才雖在驚怒下失卻先機，此刻將丐幫絕技「空手入白刃，十八路短截手」一施展開來，周旋在徐若愚怒濤般的劍光中，居然猶可反擊。

　　但見劍光閃動，人影飛舞，壁上燈光，被那激盪的劍風震得飄蕩閃爍，望之有如鬼火一般。

　　朱七七忍住哭聲，抽咽著道：「你……先莫管我，去將金不換那惡賊拿下……我……我要將他抽筋剝皮，才能出口氣。」

　　沈浪柔聲道：「好，你等著……」方自飛身而起，但金不換急攻三招，退後三步，大喝道：「住手，聽我一言。」

　　徐若愚道：「你已是甕中之鱉，網中之魚，還有什麼話說？」

　　金不換笑道：「我告訴你，你總有一日，要後悔的……」

　　身子忽然往石壁上一靠，只聽「咯」的一聲，石壁頓開，金不換一個翻身，便滾了出去，等到徐若愚一劍追擊而出，石壁已合，鋒利的劍刃，徒在石壁上劃出一道火花。

　　沈浪頓足道：「該死，我竟忘了他這一著。」

　　徐若愚道：「咱們追……」

　　忽聽金無望緩緩道：「這古墓秘道千變萬化，你們追不到的。」

　　徐若愚怒道：「你既然早知如此，方才為何不說出來？」

　　金無望冷冷道：「你是我的兄弟，還是他是我的兄弟？」

　　沈浪苦笑一聲，道：「不錯……這個徐兄也不可怪他……」

　　徐若愚仰天長嘆，「噹」的一聲，長劍垂落在地。

　　朱七七道：「都是你不好。你若不先來顧我，他怎逃得了？」

　　沈浪苦笑著擁起她的肩頭，柔聲道：「你放心，總有一天，我要將此人擒來，放在你腳下，任你處置，讓你出一出今天受的氣。」

　　朱七七依偎在他懷中，眨了眨眼睛，忽道：「其實，我現在已不大怎麼恨他了……非但不恨他，甚至……甚至還有些要感激於他。」

　　沈浪奇道：「這可連我也不懂了。」

　　朱七七道：「若非他如此對我，我怎知你對我這麼好，你平日對我那麼冷冰冰的，但今日卻肯為了我死……我只要知道這一點，就算再吃些苦，也沒關係。」

　　緩緩合起眼簾，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但微泛嫣紅的嬌靨上，卻已露出了仙子般的微笑。

　　徐若愚見她才經那般險難屈辱，此刻便已似乎忘懷，顯見她全心全意，都已放在沈浪身上，只要沈浪對她好，她便已心滿意足，至於別人如何對她，對她是好是壞，是兇是惡，她根本全不在意。

　　一念至此，徐若愚不禁更覺黯然，垂首走到沈浪面前，長嘆一聲道：「兄弟一念之差，以致為奸人所愚，此刻心中實是……」

　　沈浪朗聲一笑，截斷他的話，道：「徐兄知過能改，這勇氣豈是常人能及，從今之後，必成江湖一代名俠，小弟今日能得徐兄為友，實是不勝之喜。」

　　徐若愚道：「既是如此，小弟……」目光掃了朱七七一眼，突然住口不語，轉過身子，大步快奔而出。

　　沈浪急呼道：「徐兄留步。」

　　徐若愚道：「山高水長，後會有期，但願沈兄與朱姑娘白頭偕老……」語聲未了，人已走得瞧不見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這倒是個好人，將來我們要好好幫幫他的忙……」

　　沈浪苦笑道：「你不要別人來幫你，已算不錯了。」

　　金無望忽然冷冷道：「別人都已走了，如今你無論要拿我怎樣，是殺是剮，都請快快動手吧……」

　　沈浪微微一笑，右手拉起他左腕，左手卻點開了他的穴道。

　　金無望反而怔住。沈浪微笑道：「在下從不願失禮於天下豪傑，金兄既是英雄，在下自當以禮相待。」

　　金無望目中閃過一絲感激之色，但口中卻冷冷道：「我已是階下之囚，還論什麼英雄？」

　　沈浪微笑不語，卻連抓住他左腕的手也放開了。

　　朱七七吃了一驚，失色道：「你……你……你不怕他跑了麼？」

　　這句話還未說出，便被沈浪使了個眼色止住。

　　但見金無望木立當地，竟然毫無逃跑之意，只是面上神色，忽青忽白，陰晴不定，突然咬了咬牙，大聲道：「我雖知你如此相待於我，必有所求，但你既以英雄之禮待我，我又怎能以小人之行徑回報於你，你要我怎樣，只管說吧。」

　　沈浪含笑道：「相煩兄台帶路出了這古墓再說。」

　　金無望不再說話，拍開阿堵的穴道，取下壁間一盞銅燈，轉身大步行去。

　　沈浪背起朱七七，朱七七終於還是忍不住在他耳邊低語道：「你不怕他逃走？」

　　沈浪道：「此時此刻，他萬萬不會逃走的。」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你們男人的所做所為，有時當真是莫名其妙，就連我……我都有些越瞧越糊塗了。」

　　沈浪微笑道：「你們女子的心意，世上又有幾個男人知道。」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一個也沒有，連你在內，但……但我對你的心，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呢？」

　　沈浪彷彿沒有聽到，朱七七張開嘴，又想去咬他，但櫻唇碰到他耳朵，卻只是親了親，幽幽嘆道：「快些走吧。」

　　這句話說的雖比那句話輕得多，沈浪卻聽到了，笑道：「還有個人在這裏，你忘了麼？」

　　朱七七瞪住那被金無望點住穴道，暈臥在角落中的花蕊仙一眼，恨聲道：「這種忘恩負義的人，死在這裏最好……」

　　過了半晌，但見沈浪身形不動，突又推了一下：「發什麼呆，還不抱起她？」

　　沈浪失笑道：「既然恨得她要死，卻又要救她；有時愛得人發瘋，卻恨不得他快死……這就是你們女子的心意，誰能弄得懂？」托起花蕊仙，大步而出。金無望手持油燈，果然還在前面呆立相候。

　　朱七七目光一轉，瞧不到阿堵，皺眉道：「那小鬼呢？」

　　話猶未了，突聽身後有人笑道：「小鬼在這裏。」

　　阿堵自轉角處急奔而出，手上已多了個似是十分沉重的青布包袱，背後斜掛一張奇形長弓，弓身幾乎比他身子還長，那包袱也比他腰圍粗得多。但阿堵行走起來，卻仍然輕巧無比，顯見得輕功也頗有根柢。

　　朱七七微笑忖道：「好個鬼精靈的孩子，老八見到他必定歡喜得很……」

　　一想到老八，心裏不覺又是擔心，又是氣憤，恨恨道：「老八若是有了三長兩短，我不活活剝下花蕊仙的皮才怪。」她一氣憤起來，總是要剝別人的皮，其實真有人在她面前剝皮，她跑得比什麼人都快。

　　金無望手持油燈，當先而行，對這古墓之間的秘道，自是熟得很。燈光照耀下，沈浪這才看到古墓之中，建造得當真是氣象恢宏，不輸人間帝王的宮殿，那內部機關消息之巧妙，秘室地道之繁複，更是匪夷所思。

　　沈浪念及當初建造古墓工程之浩大，喟然嘆道：「這又不知是哪一位帝王的手筆？」

　　朱七七道：「你怎知道這必定是帝王陵墓？」

　　沈浪嘆道：「若要建起這樣一座陵墓，不但耗費的財力、物力必定十分驚人，而且還不知要犧牲多少人的性命。且看這裏一石一柱，甚至一盞油燈，有哪一件不是人類智慧、勞力與血淚的結晶？除了人間至尊帝王之外，又有誰能動用這許多人力物力，又有誰下得如此狠心……」

　　金無望突然冷冷道：「你錯了。」

　　沈浪怔了一怔，道：「莫非這不是帝王陵墓？」

　　金無望道：「非是人間帝王，而是武林至尊……」

　　語聲微頓，沉聲接道：「九州王沈天君這名字你可聽過？」

　　沈浪道：「聽……聽過。」

　　金無望道：「當今武林中人，只知道沈家乃是武林中歷史最悠久的世家巨族，沈家子弟，兩百年來，經歷七次巨大災禍，而又能七次中興家道的故事，更是膾炙人口，卻不知百年前江湖中還有一世家，不但威望、財勢、武功都不在沈家之下，而且歷史之悠久，竟可上溯漢唐。」

　　沈浪脫口道：「兄台說的，莫非是中原高氏世家？」

　　金無望道：「不錯，這陵墓正是高家最後一代主人的藏靈之地。」

　　沈浪道：「最後一代主人？……莫非是高山青？」

　　金無望道：「正是此人。此人才氣縱橫，武功絕世，中原高家傳至他這一代，更是興旺絕倫，盛極一時，哪知此人到了晚年，竟忽然變得孤僻古怪，而且迷信神佛，以致廢寢忘食，非但不惜耗費千萬，用以建造這古墓，而且還不令他後代子弟知道這古墓所在之地。」

　　朱七七忍不住道：「這又是為的什麼？難道他不想享受後輩的香火？」

　　金無望道：「只因他迷信人死之後，若是將財產帶進墓中陪葬，下世投身為人時，便仍可享受這些財寶，是以他不願後輩子孫知道他藏寶之地，便是生怕他的子孫們，將他陪葬之財寶盜去花用。」

　　朱七七奇道：「但……但埋葬他的人，總該知道……」

　　金無望截口道：「他未死之前，便已將全部家財，以及高家世代相傳的武功秘笈，全部帶入了古墓，然後將古墓封起，靜靜躲在墓中等死……」

　　朱七七駭然道：「瘋子，此人簡直是個瘋子。」

　　金無望長長嘆息一聲，道：「但那相傳數百年，歷經十餘年代，威望之隆，一時無二的武林世家，便就此斷送在這瘋子手上。後代的高家子弟，為了尋找這陵墓所在地，非但不願再事生產，就連武功也荒廢了，為此而瘋狂的，兩代中竟有十一人之多，傳到高山青之孫時，高家人已將僅存的宅園林木典當乾淨，富可敵國的高姓子弟，竟從此一貧如洗，淪為乞丐，威赫武林的高門武功，也漸漸消失，漸漸絕傳。」

　　說到這裏，朱七七抬眼已可看到古墓出口處透入的天光，她深深吸了口氣，心中非但無舒暢之意，反覺悶得十分難受。

　　沈浪心中不覺也是感慨叢生，長嘆一聲，黯然道：「這只怪高家後代子弟，竟不思奮發，方至淪落至此。」

　　朱七七道：「若換了是我，知道祖先陵墓中有無窮盡之寶藏，我也什麼事都不想做了，這才是人情之常，怎怪得了他們。」

　　沈浪唯有嘆息搖頭，走了兩步，突又停下，沉聲道：「百年以來，可是從來無人入過這古墓？」

　　金無望道：「我設計令人來開掘這古墓時，曾留意勘察，但見這古墓絕無外人踏入的痕跡，那高山青的靈柩，棺蓋猶自開著一線，顯見他還未完全合起，便已氣絕。高山青屍身早已成為枯骨，但棺木旁卻還有他握在手中，死後方才跌落摔破的一隻玉杯。他手掌還攀附著棺蓋。最重要的是，墓中消息機關，亦無人啟動過的痕跡……由此種種，我俱可判定百年間絕無人來過這裏。」

　　沈浪皺眉道：「既是如此，那些財物珠寶、武功秘笈，必定還留在這古墓之中，只是金兄未曾發現罷了。」

　　金無望冷笑道：「這個倒可請閣下放心，墓中如有財寶，我必能找到。我此刻既未尋得任何財寶，這古墓中必是空無一物。」

　　沈浪默然良久，長嘆道：「若是別人來說此話，在下必定不會相信，但金兄如此說話，那想必再無疑問，只是……那些財寶究竟到哪裏去了？莫非他根本未曾帶入墓中？莫非他錢財全已用來建造這陵墓，根本已無存留？……」

　　他突然仰天一笑，朗聲道：「別人的財寶，我辛苦想他作甚？」緊隨金無望之後，一躍而出了古墓之外。風雪已霽，一輪冬日，將積雪大地是映照得閃閃發光，有如銀裝玉琢一般。

　　朱七七嬌笑道：「你就是這點可愛，無論什麼事你都能提得起，放得開。別人定必要苦苦想上十年八年的事，你卻可在轉瞬間便已不放在心上……」

　　語聲方住，突又嬌呼道：「但你可不能將我的老八也忘記了，快，快，快拍開花蕊仙的穴道，問問她究竟將老八藏到哪裏去了？」

　　花蕊仙穴道解開後，身子仍是站立不穩，顯見那「神仙一日醉」藥力猶存。朱七七厲喝道：「老八在哪裏，快還給我。」

　　雪霽時，大地最是寒冷，朱七七身上感覺到那刺骨的寒意，心裏就不禁更為火孩兒擔心。

　　但她越是著急，花蕊仙卻越是慢吞吞的，冷冷道：「此刻我腦中昏昏沉沉，怎能想得起他在哪裏呢？」

　　朱七七又驚又怒，道：「你……你……我殺了你。」

　　花蕊仙道：「你此刻殺了我也無用，除非等我藥力解開，恢復清醒，否則……」

　　沈浪突然截口道：「你只管將老八放出來，在你功力未曾恢復之前，我必定負責你安全無恙……」

　　他早已看出花蕊仙老謀深算，生怕交出火孩兒後，朱七七等人縱不忍傷害於她，但她氣力全無時，若然遇敵，性命也是不保，而她在未交出火孩兒之前，朱七七與沈浪自然必定要對她百般維護。

　　此刻沈浪一句話說破了她的心意，花蕊仙面色不禁為之一變，目光數轉，尋思半晌，又冷冷道：「我功力恢復之後又當如何？」

　　朱七七道：「功力恢復後，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誰還留你不成。」

　　花蕊仙微一沉吟，但卻冷冷道：「隨我來。」

　　經過半日時間，她藥力已漸消失，此刻雖仍不能任意行動，但已可掙扎而行。朱七七自也能下來走了，但她卻偏偏仍伏在沈浪背上，不肯下來，雙手有了些勁兒，反而抱得更緊了。

　　金無望相隨而行，面上毫無表情，似是全無逃跑之意。阿堵緊緊跟在他身後，一雙大眼睛轉來轉去，不時自言自語，喃喃道：「要是我，早已走了，還跟著別人作什麼？等著人宰割不成？」

　　金無望也不理他，只當沒有聽到。

　　花蕊仙沿著山崖走了十餘丈遠近，走到一方巨石旁，方自頓下腳步，道：「搬開這石頭裏面有個洞，你那寶貝老八就在裏面……哼！可笑我還用那白狐氅將他裹得好好的，豈不冤枉。」

　　朱七七見這洞穴果然甚是安全嚴密，暗中這才放了心，口中卻仍冷笑道：「冤枉什麼？你莫忘了那白狐氅是誰給你的……沈浪，推呀。」

　　沈浪轉首向金無望一笑，還未說話，金無望已大步行來，揮手一掌，向大石拍出，這一掌看來似是毫未用力，但那重逾三百斤的巨石，竟被他這輕描淡寫的一掌，震得直滾了出去，沈浪脫口誇道：「好掌……」

　　「力」字還未說出，語聲突然頓住，朱七七失聲驚呼，花蕊仙亦是變色──洞穴中空無一人，哪有火孩兒的影子？

　　朱七七嘶聲道：「鬼婆子，你……你敢騙我。」

　　花蕊仙也有些慌了，道：「我！我明明將他放在這裏……」

　　朱七七厲聲道：「你明明什麼！老八明明不在這裏，你……將老八藏到哪裏去了？……給我，快還給我。」

　　花蕊仙也急了，大聲道：「我為何要騙你，難道我不要命了……莫……莫非是他自己弄開了穴道，推開石頭跑出去了？」

　　金無望冷冷道：「他若是自己跑走，為何還要將洞口封起？」

　　朱七七道：「是呀，何況他小小年紀，又怎會自己解開穴道……沈浪，殺了她，快為我殺了這鬼婆子。」

　　沈浪沉聲嘆道：「此刻殺了她也無濟於事，何況依我看來，花蕊仙倒也未曾說謊，你八弟只怕……唉！只怕已落入別人手中。」

　　花蕊仙嘆道：「還是沈相公主持公道……」

　　朱七七道：「那……那怎麼辦呢，你快想個法子呀。」

　　沈浪道：「此刻著急也無益，唯有慢慢設法……」

　　朱七七嘶聲道：「慢慢設法？老八小命只怕已沒有了……你……你好狠的心，竟說得出這樣的話……」說著說著，又是泣不成聲，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金無望微微皺眉，道：「她也可以睡了。」

　　沈浪嘆道：「看來也唯有如此……」

　　金無望袍袖一揚，袖角輕輕拂在朱七七「睡穴」之上，朱七七哭聲漸漸低沉，眼簾漸漸合起，片刻間便已入睡了。

　　一連串淚珠，落在沈浪肩頭，瞬息便自凝結成冰。

　　金無望目光冷冷瞧著花蕊仙，一字字緩緩道：「沈兄要將她如何處置？」

　　花蕊仙看到他這冰冷的目光，竟不由自主，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此刻在日色之下，她才瞧清這金無望之面容，當真是古怪詭異已極。

　　他耳、鼻、眼、口若是分開來看，也與別人沒什麼不同，但雙耳一大一小，雙眉一粗一細，鼻子粗大如膽，嘴唇卻薄如利刃，兩隻眼睛，分開了一掌之寬，左眼圓如銅鈴，右眼卻是三角形狀──看來竟似老天爺造他時，一個不留意，竟將本該生在五六個不同之人面上的器官，同時生在他一個人面上了，婦人童子只要瞧他一眼，半夜睡覺時也要被噩夢驚醒。

　　花蕊仙越是不想瞧他，越是忍不住要多瞧他一眼，但越多瞧他一眼，心頭寒意便越重一分。她本待破口大罵金無望多管閒事，卑鄙無恥，但一句話到了嘴邊，竟再也說不出來。

　　阿堵睜大了眼睛，吃驚地瞧著他的主人，似乎在奇怪這平日從來未將任何人瞧在眼裏的金老爺，如今居然會對沈浪如此服貼。

　　沈浪微微一笑，道：「金兄若是換了在下，不知要將她如何處置？」

　　金無望冷冷道：「殺之無味，帶著累贅，不如就將她留在此地。」

　　花蕊仙大駭道：「你……若將我留在此地不如殺了我吧。」

　　要知她此刻全身無力，衣衫單薄，縱無仇家再尋她的麻煩，但她無力禦寒，只怕也要活活凍死。

　　金無望冷笑道：「原來掌中天魔，也是怕死的……接著。」

　　隨手扯下了腰間絲縧，長鞭樣拋了出去。花蕊仙伸手接過，卻不知他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沈浪微笑道：「金兄已饒了你性命，快把絲縧綁在手上，金兄自會助你一臂之力。」

　　金無望道：「沈兄既無傷她之心，在下也只有帶她走了。」

　　沈浪大笑道：「不想金兄竟是小弟知己，竟能猜著小弟的心意。」

　　這時花蕊仙已乖乖的將絲縧綁著手腕。她一生傷人無算，只當自己必然不至怕死，但此番到了這生死交關之際，她才知道「不怕死」三字，說來雖然容易，做來卻當真是艱難已極。

　　金無望道：「自古艱難唯一死，花蕊仙怕死，在下何嘗不怕？沈兄放過在下一命，在下怎能忘恩負義？沈兄要去哪裏，在下願相隨盡力。」

　　沈浪笑道：「在下若非深信金兄是恩怨分明的大丈夫，又怎會對金兄如此放心？……在下領路前行，先遠離此間再說。」

　　轉身急行，金無望拉著花蕊仙相隨在後，兩人雖未施展輕功，但是腳步是何等輕健，只可憐花蕊仙跟在後面，還未走出一箭之地，已是嘴唇發青，面無血色。

　　四野冷寂，鳥獸絕蹤，但雪地上卻滿是雜亂的腳印，顯見方千里、展英松等人必定走得甚是狼狽。

　　沈浪凝目望去，只見這些足印，來時痕跡極淺，而且相隔距離最少也有五六尺開外，但足尖向著去路的痕跡，人雪卻有兩寸多深，相隔之距離也短了許多，又顯見方千里等人來時腳步雖輕健，但去時卻似受了內傷，是以舉步甚是艱難。

　　沈浪微一沉吟，回首笑道：「金兄好高明的手段。」

　　金無望怔了一怔，道：「相公此話怎講？」

　　沈浪笑道：「在下本在擔心方千里等人去而復返再來尋朱姑娘復仇，如今他們既已被金兄所傷，在下便放心了。」

　　金無望道：「在下並未出手傷了他們。」

　　沈浪不覺吃了一驚，忖道：「此人既然如此說話，方千里等人便必非被他所傷，那……那卻又是誰將他們傷了的？憑金不換的本事，又怎傷得了這許多武功高手？」他越想越覺奇怪，不知不覺間放緩了腳步。

　　但一路行來，終是走了不少路途，突見一條人影自對面飛掠而來，本只是淡淡灰影，眨眼間便來到近前，竟是那亂世神龍之女，鐵化鶴之妻，面帶傷疤的半面美婦。她懷抱著愛女亭亭，滿面俱是惶急之色，一瞧見沈浪，有如見到親人一般，驟然停下腳步，喘息著問道：「相公可曾瞧見我家夫君了麼？」

　　沈浪變色道：「鐵兄莫非還未回去？」

　　半面美婦焦急道：「至今未有消息。」

　　沈浪道：「方千里、勝瀅、一笑佛等人……」

　　他話未說完，半面美婦已截口道：「這些人豈非都是跟著相公一同探訪墓中秘密去了，他們的行蹤妾身怎會知道？」

　　沈浪大駭道：「這些人莫非也未曾回去？」

　　他深知鐵化鶴關心愛妻幼女，一獲自由，必先趕回沁陽與妻女相會，此番既未回轉，其中必然又有變故，何況方千里等數十人亦是不明下落，他們不回沁陽，卻是到哪裏去了？那半面美婦瞧見沈浪面上神情，自然更是著急，一把抓住沈浪的衣襟，頓聲道：「化鶴……他莫非已……」

　　沈浪柔聲道：「夫人且莫著急，此事……」目光動處，語聲突頓。

　　那雪地之上，赫然竟已只剩下足尖向古墓去的腳印，另一行足尖向前的，竟已不知在何時中止了。

　　沈浪暗道一聲不好，也顧不得再去安慰那半面美婦，立時轉身退回。金無望面沉如水，半面美婦目光瑩然，亭亭緊勾著她的脖子，不住啼哭──

　　一行人跟在沈浪身後，走回一箭之地，突聽沈浪輕呼一聲：「在這裏了。」

　　金無望凝目望去，但見那行走向沁陽去的零亂腳印，竟在這裏突然中斷，那老老少少幾十個人，竟似在這裏突然平地飛上天去了。

　　半面美婦嘶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沈浪沉聲道：「鐵兄與方千里、一笑佛等人俱都已自古墓中脫險，一行人想必急著趕回沁陽，但到了這裏……到了這裏……」

　　那一行人到了這裏怎會失蹤？究竟遇著什麼驚人的變故？沈浪亦是滿頭霧水，百思不解，只得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那半面美婦究竟非同凡婦可比，雖在如此惶恐急痛之下，眼淚並未流出。但她凝目瞧了雪地上足印幾眼，只見這行足印既未轉回，亦未轉折，果然似自平地升天一般──她雖然鎮定，卻也不禁越瞧越是奇怪，越瞧越是驚惶，連手足都顫抖起來，駭極之下，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金無望與沈浪對望一眼，這兩人平日都可稱得上是料事如神之輩，但此刻竭盡心力，用盡智慧，卻也猜不出是怎麼回事來。

　　兩人平日若是迷信鬼神，便可將此事委諸鬼神之作祟；他兩人平日若是愚鈍無知，也可自我解說為：「此事其中必有古怪，只是我想不出來罷了。」

　　但兩人偏偏卻是頭腦冷靜，思慮周密之人，片刻間已想過無數種解釋，其中絕無任何一條理由能將此事解釋得通。

　　他兩人既不迷信鬼神，又深信此事自己若不能想通，別人更絕對想它不出，這才會越想越覺此事之詭異可怕。兩人對望一眼，額上都不禁沁出了冷汗。

　　到了這時，那半面美婦終於也忍不住流下淚來，垂首道：「賤妾方寸已亂，此事該如何處理，全憑相公作主了。」

　　沈浪笑道：「這其中必定有個驚人的陰謀，在下一時間也想不出該如何處理，但望夫人此刻且莫作無謂之傷悲，且與在下……」

　　突聽一聲嘶啞的呼喝，道：「鐵大嫂莫聽這人的鬼話，他身旁那廝便是快活王的門下，也就是這次在古墓中搗鬼的人，姓沈的早就與他串通好了，鐵大哥、方大俠以及數十位武林朋友，卻早已被這兩人害死了，我見義勇為金不換可以作證。」

　　這嘶啞的呼聲，正是金不換發出來的，他躲在道旁遠遠一株樹下，正指手畫腳，在破口大罵。

　　他身旁還有四人，卻是那「不敗神劍」李長青、「氣吞斗牛」連天雲，與惜語如金的冷家兄弟。

　　原來李長青等人風聞沁陽城的怪事，便連夜趕來，卻恰巧遇著了正想無事生非的金不換。此刻李長青雖還保持鎮靜，連天雲卻早已怒形於色，厲聲喝道：「難怪我兄弟猜不出這姓沈的來歷，原來他竟然是快活王的走狗，冷大、冷三，咱們這次可莫要放過他。」

　　那半面美婦本還拿不定金不換言語可是真的，此刻一聽「仁義莊」主人竟然也是如此說話，心下再無遲疑，咬一咬牙，一言未發，一隻纖纖玉手，卻已拍向沈浪胸膛，掌勢之迅急奇詭，較那「震山掌」皇甫嵩高明何止百倍！

　　沈浪懷中雖抱著一人，但身形一閃，便險險避過。他深知此時此刻已是萬萬解說不清，是以口中絕不辯白。

　　金不換更是得意，大罵道：「你瞧這廝終究還是承認了吧，鐵大嫂，你手下可莫要留情……連老前輩，你也該快動手呀。」

　　連天雲怒道：「老夫豈是以多為勝之輩。」

　　金不換冷笑道：「對付這樣的人，還能講什麼武林道義？連老前輩你且瞧瞧，坐在那邊雪地中的是什麼人？」

　　連天雲一眼瞧見了花蕊仙，目光立刻被怒火染紅，暴喝一聲，撲將上去。

　　突見一個煞眉煞臉的灰袍人，橫身攔住了他去路，連天雲怒道：「你是什麼人，也敢擋路？」

　　金無望冷冷的瞧著他，也不說話，連天雲劈面一拳打了過去，金無望揮手一掌，便化開了他的拳勢。

　　連天雲連攻五拳，金無望雙掌飛舞，專切他脈門，腳下卻仍半步未讓，連天雲怒極大喝道：「花蕊仙是你什麼人？」

　　金無望冷冷道：「花某與我毫無干係，但沈相公既已將她託付於我，誰也休想傷她。」

　　雪地上的花蕊仙，雖被拖得渾身發疼，此刻面目上卻不禁流露出感激之色。但見連天雲鬚髮怒張，瞬息間又攻出了九拳之多。

　　「氣吞斗牛」連天雲雖在衡山一役中將武功損傷了一半，但此刻拳勢施展開來，卻是剛猛威勇，無與倫比。

　　拳風虎虎，四下冰雪飛激，金無望卻仍是屹立當地，動也不動。那邊李長青越瞧越是驚奇。他固是驚奇於金無望武功之高強，卻更是驚奇於沈浪之飄忽，輕功之高絕，懷中縱然抱著一人，但身形飛掠在雪地上，雙足竟仍不留絲毫腳印，半面美婦掌力雖迅急，卻也休想沾得他一片衣袂。

　　金不換瞧得眉飛色舞，別人打得越厲害，他便越是開心，忍不住又道：「冷大、冷三，你們也該上去幫幫忙呀，難道……」

　　話聲未了，忽然一道強銳之極的風聲撲面而來，冷三右腕上那黑黝黝的鐵鉤已到了他面前。

　　金不換大駭之下，凌空一個斛斗，堪堪避開，怒喝道：「你這是做什麼？」

　　冷三道：「憑你也配支使我。」說了七個字後，便似已覺說得太多，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金不換氣得目定口呆，卻也將他無可奈何。

　　這時雪地上兩人已對拆了數十招之多。沈浪與金無望兩人必是只有閃避絕未還手。沈浪雖有累贅，幸好半面美婦懷中也抱著一人，是以他身法尚流動自如。那邊金無望卻已有些對連天雲剛烈的拳勢難以應付，只因有守無攻的打法，委實太過吃力，除非對方武功相距懸殊，否則定是必敗之局。

　　李長青眼觀六路，喃喃地道：「這少婦必是塞外神龍之女柳伴風，不想她武功竟似已不在『華山玉女』之下，她夫婿鐵化鶴身手想必更見不凡，由此可見，江湖中必定還有甚多無名的英雄……但她夫妻終究是名家之後，這少年卻又是誰？倒委實令人難以猜測。」

　　要知沈浪自始至終都未施出一招，別人自然無法瞧出他武功。李長青目光轉向金無望瞧了半晌，雙眉更是愁鎖難展。

　　突見那半面美婦柳伴風倒退數步。她早已打得香汗淋漓，胸中也喘息不住，但仍未沾著沈浪一片衣袂，此刻戟指嬌叱道：「你……你為何不還手？」

　　沈浪道：「在下與夫人素無冤仇，為何要還手？」

　　柳伴風道：「放屁！此事若不是你做的，人到哪裏去了，你若不解說清楚……」

　　沈浪苦笑道：「此事連在下都莫名其妙，又怎能解說得出？」

　　柳伴風頓足道：「好，你……你……」

　　咬一咬牙，放下那孩子──亭亭早已嚇得哭不出了，此刻雙足落地，才放聲大哭起來。柳伴風瞧瞧孩子，瞧瞧沈浪，眼中亦是珠淚滿眶，突然彎下身子抱起她女兒，也輕輕啜泣起來。

　　沈浪仰天長嘆一聲，道：「真相難明，是非難分，叫我如何自處？夫人你若肯給在下半月時間，我必定探出鐵大俠的下落。」

　　柳伴風霍然抬起頭來，目光凝注著他。

　　那邊金不換又想發話，卻被冷大、冷三四道冰冷銳利的目光逼得一個字也不敢說了。只見柳伴風目光不瞬，過了半晌，突然道：「好！我在沁陽等你。」

　　沈浪轉向李長青，道：「前輩意下如何？」

　　李長青沉吟半晌，微微一笑，道：「我瞧冷家兄弟對你頗有好感，想必也不願與你動手，只是我那三弟……唉，除非你能將花蕊仙留下。」

　　沈浪道：「在下可擔保她絕非是傷金振羽一家的兇手。」

　　連天雲雖在動手，耳朵也未閒著，聞言怒喝道：「放屁！老夫親眼見到的……」

　　沈浪截口道：「前輩可知道當今天下，已有許多絕傳的武功重現江湖，前輩可知道安陽五義乃是死在紫煞手下，鐵化鶴卻絕未動手？在下今日不妨將花蕊仙留下，但在真相未明之前，前輩卻必須擔保不得傷害於她。」

　　李長青手撚長髯，又自沉吟半晌，慨然道：「好，老夫便給你半月之期。半月之後，你且來仁義莊一行，鐵夫人也可在敝莊相候。」

　　柳伴風手拭淚痕，點了點頭，李長青輕叱道：「三弟還不住手。」

　　連天雲猛攻三拳，後退六步，目光仍忍不住狠狠地瞪著金無望，金無望仰首向天，只當沒有見到。

　　金不換忍不住大喝道：「沈浪雖可放走，但那廝可是手下，卻萬萬放不得的。」

　　沈浪道：「你留得下他麼？」

　　金不換怔了一怔，道：「這……這……」

　　沈浪一字字緩緩道：「無論他是否門下，但各位既已放過在下，便也不得難為於他。在下若無他相助，萬難尋出事情真相。」

　　李長青嘆道：「那位兄台若是要走，本無人能攔得住他……」

　　突然一揮袍袖，道：「事已決定，莫再多言，相煩鐵夫人扶起那位花夫人，咱們走吧。」

　　沈浪向冷家兄弟含笑抱拳，冷大、冷三枯澀的面容上，似有笑容一閃，但目光望見金不換，笑容立時不見了。

　　金不換乾咳一聲，遠遠走在一邊，更是不敢接觸別人的目光。李長青瞧了他一眼，忍不住搖頭嘆息。

　　※※※

　　人群都已離去，阿堵方自一挑大拇指，又大聲誇道：「沈相公果然夠朋友，危難時也不肯拋下我師父，難怪師父他老人家肯對沈相公如此賣賬了。」

　　沈浪微微笑道：「好孩子，你要知道唯有患難中才能顯得出朋友交情。」

　　阿堵道：「但阿堵卻不懂，相公你怎肯將那……那姓金的輕輕放過？」

　　沈浪嘆道：「我縱要對他有所舉動，李二俠也必要維護於他。」

　　阿堵點了點頭，沈浪忽然又道：「在下尚有一事想要請教金兄，不知……」

　　金無望不等他話問出來，便已答道：「快活四使唯有在下先來中原，但在於並未假冒花蕊仙之名向人出手，那金振羽是誰殺的，在下亦不知情。」

　　他事先便能猜出沈浪要問的話，沈浪倒不奇怪。但他說的這番話，卻使沈浪吃了一驚，呆了半晌，喃喃道：「既是如此，那金振羽等人又是誰下手殺的？除了一門之外，江湖中難道還有別人能偷學到武林中一些獨門秘技？」

　　金無望沉聲道：「想來必是如此，還有……『塞外神龍』之不傳秘技紫煞手，快活門下除了一人之外，誰也未去練它，而那人此刻卻遠在玉門關外，是以『安陽五義』若是被紫煞手所傷，在下亦是全不知情。」

　　沈浪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駭然道：「在下平日自命料事頗準，誰知今日卻事事都出了在下意料，但……但那『安陽五義』乃是自古墓中負傷而出，若非金兄下的毒手，那古墓中難道還有別人在麼？此人是誰？他又怎會學得別人的獨門武功？」

　　金無望嘆道：「局勢越來越見複雜，看來江湖大亂，已在眼前了……」

　　沈浪黯然道：「火孩兒不知去向，鐵化鶴等數十高手平白失蹤，殺害金振羽等人之真兇難尋，江湖中除了快活王外居然還有人能窺及他人不傳秘技……這些事其中無一不是含有絕大之隱秘，此刻每件事又都在迷霧之中，絕無半點頭緒，卻要我在半個月裏如何尋得出其中真相！」

　　若是換了別人，此刻當真是哭也哭不出了。但沈浪嘆息半晌，眉宇立又開朗，仰天笑道：「如今距離限期還有十五日之多，整整一百八十個時辰，我此刻便已擔憂起來，當真要教金兄見笑了。」

　　他大笑著揮手前行，走了幾步，但見金無望兀自站著發怔，不禁後退一步，含笑喚道：「金兄何苦……」

　　語聲未了，心頭突有靈光一閃，急忙又後退了幾步，目光瞧向金無望。

　　兩人對望一眼，面上俱是喜動顏色，再不說話，大步向古墓那邊走了過去。阿堵又驚又奇，忍不住問道：「這是做什麼？」

　　沈浪道：「走路的人既不能上天入地，但腳印偏偏突然中斷，除了那些人走到這裏又倒退著走回去，還能有什麼別的解釋？」

　　阿堵恍然大悟道：「不錯，他們若是踩著原來的腳印退回，別人自然看不出來……難怪這些腳步踩得這麼深，又這麼零亂，原來每個腳印他們都踩過兩次。」要知踩過兩次的腳印，自然要比平時的深，也亂得多了。

　　金無望道：「在下此刻只有一事不解：那些人如此做法，為的自是要混亂別人的眼目，但他們究竟要騙誰呢？」

　　沈浪道：「要騙的自是你我。在下不解的是鐵化鶴怎會連自己妻女都不願見了，這除非……」

　　金無望目光一閃，道：「除非這些人都已受了別人挾持，那人為了要將這數十高手俱都劫走，是以才令他們如此做法，佈下疑陣，好讓別人疑神疑鬼，再也猜不到他們的下落，但……但……但此人竟能要這數十高手乖乖的聽命於他，非但跟著他走，還不惜倒退著走，這豈非太過不可思議。」

　　沈浪道：「別人還倒罷了，那人能令鐵化鶴別絕自己妻女，確是不可思議，除非……除非他能有一種奇異的手段，來迷惑別人的神智。」

　　金無望拍掌道：「正是如此，否則他縱有天大的武功，能掌握別人的生死，但這些生性倨傲的武林豪傑，也不見得人人都肯聽命於他。」

　　兩人一面說話，目光一面在雪地上搜索，眼見已將走回古墓，兩人對望一眼，同時停下了腳步。

　　只見那片雪地左旁，白雪狼藉一片，再往前面，那零亂的腳印便淺了許多，也整齊了許多。

　　金無望道：「那些人必是退到這裏，便自道旁上車，車後必縛有一大片枯枝，車馬一走，枯枝便將雪地上的車轍痕跡掃了。」

　　兩人驟然間將一件本似不可解釋的事解釋通了，心胸間俱是舒暢無比，但方過半晌，金無望又不禁皺眉道：「此人行事如此周密，又能將數十高手迷走，在下實想不出江湖中有誰是如此厲害的角色。」

　　沈浪沉吟道：「金兄可知道天下武林中，最擅那迷魂攝心大法的人是誰？」

　　金無望想也不想，道：「雲夢仙子。」

　　沈浪道：「不錯，那雲夢仙子，昔年正是以天下最毒之暗器『天雲五花綿』與『迷魂攝心催夢大法』，名震江湖，縱是武林中頂尖高手，遇著這雲夢仙子也只有俯首稱臣，只是她那『天雲五花綿』委實太過陰毒霸道，江湖豪傑便只記得她名字中那『雲』字，反將『夢』字忘了。」

　　金無望道：「但……但雲夢仙子已去世多年……」

　　沈浪沉聲道：「柴玉關既可詐死還生，雲夢仙子為何不可？」一面說話，一面自懷中摸出一道鐵牌，接道：「金兄可認得這是什麼？」

　　金無望眼角一瞥，面色立變，駭然道：「天雲令。」

　　沈浪道：「不錯，這正是雲夢仙子號令群魔之『天雲令』。」

　　金無望道：「相公是自何處得來的？」

　　沈浪道：「古墓入口處那石桌上得來的。先前在下以為此令必是金兄所有，如今看來，將此令放在石桌上的，必定也就是那以『紫煞手』擊斃安陽五義的人，此番將方千里等武林高手帶走的，想必也就是她。」

　　金無望失色道：「此人一直在那古墓之中，在下竟會全然不知，而在下之一舉一動，想來卻都不能逃過她的耳目……此人是誰，難道真是那雲夢仙子？」

　　他想到那古墓中竟有個鬼魅般無形無影的敵人在隨時窺伺著他，只覺一股寒氣，自腳底升起，全身毛孔，都不禁為之悚遍。

　　沈浪沉聲道：「此人是否雲夢仙子？雲夢仙子是否真的重現江湖？她將鐵化鶴等人俱都帶走，究竟又有何詭謀？鐵化鶴等人此刻究竟已被她帶去哪裏？殺死金振羽等人的兇手，是否也是她？……哦，這些疑團在下都必須在半月裏查出端倪，不知金兄可願助在下一臂之力？」

　　金無望接道：「相公心中所疑之事，件件都與在下有關，這些疑團一日不破，在下便一日不能安枕。」

　　沈浪道：「既是如此，金兄請隨我來，好歹先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至於日後你我是友是敵，此刻不妨先放在一邊。」

　　金無望肅然道：「正是如此。」

　　兩人追蹤那被枯枝掃過的雪跡，一路上倒也有些蛛絲馬跡可尋，金無望目光四顧，微微嘆道：「幸好這滿地大雪，看來他們是西去了。」

　　沈浪也皺眉道：「這些人若是行走人煙繁多之處，必定惹人注目，但西行便是太行山，一路都荒僻得很。」

　　金無望道：「他們人多，車馬載重，必走不快，你我加急趕路，說不定今日便可趕上他們也未可知。」

　　但兩人追到日暮時分，卻仍未發現有可疑的車馬。路上只要遇著行人，金無望便遠遠走開，由沈浪前去打聽，只因他生怕怪異的相貌，嚇得別人不敢開口。只是一路上沈浪卻也未打聽出什麼，有人根本什麼也未瞧見，有人固是瞧見車馬行過，但若再問他究竟是幾輛車，幾匹馬，車馬是何形狀，趕車的人是何模樣，那人便也瞠目不知所答了。

　　日落時天上又飄下雪花，一行人在洛陽城外，一家店歇下，朱七七藥力已解，人也醒來，自然免不了要向沈浪悲泣吵鬧，但沈浪將其中詭秘曲折向她說了後，朱七七亦是目定口呆，不寒而慄。

　　那村店甚是簡陋，金無望拋出一錠銀子，店家才為他們騰出一整張熱炕。幾人各自吃了碗熱騰騰的牛肉泡饃，沈浪倒頭便睡，阿堵也縮在角落裏睡著了，但朱七七盤膝坐在炕上，望著那粗被棉枕，想到炕下燒著的便是一堆堆馬糞，這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哪裏還能合得上眼睛。

　　只是她若不合起眼睛，金無望那張陰陽怪氣的臉便在眼前，她想不去瞧都困難得很。

　　朱七七看見沈浪睡得越沉，越是恨得牙癢癢的，暗唾道：「沒心沒肺的人呀，你怎麼睡得著？」一氣之下，索性披衣而起，推門而出，身上雖然冷得發慌，但白雪飄飄，如天然梅花，倒也頗有詩意。

　　遠處傳來懶洋洋的更鼓聲，已是三更了。

　　忽然間，一陣車鈴馬嘶之聲，自風雪中傳了過來。

　　朱七七精神一振，暗道：「莫非是那話兒來了，我得去叫醒沈浪。」

　　哪知她一念尚未轉完，忽聽「嗖」的一聲，已有一條人影穿門而出，自她身旁掠過，正是沈浪。

　　睡得最沉的人，出來得竟然最快，朱七七也不知是恨是愛，暗罵道：「好，原來你在假睡……」方待呼喚，身旁又是一條人影，如飛掠過，卻是那金無望。

　　這兩人身法是何等迅快，眨眼掠出牆外，竟未招呼朱七七一聲，等到朱七七趕著去追，追出牆外，兩人身形早已瞧不見了。

　　朱七七又是著急，又是氣惱，暗道：「好，你們不帶著我，我自己去追。」

　　但這時車鈴馬嘶都已不復再聞，朱七七偏偏也未聽清方才的車馬聲是自哪個方向傳來的。

　　她又是咬牙，又是跺腳，忽然拔下頭上金釵，拋在地上，只見釵頭指著東方，她便展動身形，向東掠去。

　　但一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哪裏瞧得見車馬？地形卻越來越是荒僻，風雪中的枯樹，在寒夜裏看來，有如鬼影幢幢，作勢欲起。

　　若是換了別人，便該覓路回去，但朱七七偏是個拗極了的性子，越找不著越要找，找到後來還是找不著，朱七七身子卻已被凍僵了。她自幼嬌生慣養，一呼百喏，幾曾受過這樣的罪！

　　突然一絲寒氣直刺入骨，原來她鞋子也破了，雪水透入羅襪，那滋味當真比尖刀割一下還要難受。

　　朱七七左顧右望，越瞧越覺寂寞，思前想後，越想越覺難受，竟忍不住靠在樹上，捧著腳，輕輕哭了起來。

　　眼淚落在衣服上，轉瞬之間便化作了冰珠，朱七七流淚道：「我這是為了誰？小沒良心的，你知道麼？……」

　　一句話未完，枯林外突然有一陣沙沙的腳步聲傳了過來。風雪寒夜，驟聞異聲，朱七七當真是毛骨悚然，連眼淚也都被嚇了回去，跛著腳退到樹後，咬緊銀牙，用一雙眼睛偷偷瞧了過去。

　　只聽腳步聲越來越近，接著，兩條白衣人影穿林而入，雪光反映之下，只見這兩人白袍及地，長髮披肩，手裏各自提著根二尺多長的烏絲長鞭，宛如幽靈般飄然走來，仔細一看，卻是兩個面目娟秀的少女。

　　她兩人神情雖帶著些森森鬼氣，但終究是兩個少女，朱七七這才稍定下些心，只是仍屏息靜氣，不敢動彈。

　　只見這兩個白衣少女目光四下望了望，緩緩停下腳步，左面一個少女，突然撮口尖哨了一聲。

　　哨聲如鬼哭，如狼嚎，朱七七陡然又嚇了一跳，但聞十餘丈外也有哨聲回應，接著腳步之聲又響，漸近……

　　突然，十一二個男人，分成兩行，魚貫走入樹林。

　　這十餘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但面容僵木，神情呆板，有如行屍走肉一般。後面兩個白衣少女，也是手提長鞭，緊緊相隨，只要有人走出了行列，她們的長鞭立刻揮起，「啪」的抽在那人身上，那人便立刻乖乖的走回去，面上亦無絲毫表情，似是完全不覺痛苦。

　　朱七七驚魂方定，又見到這種詭異之極，恐怖之極的怪事，一顆心不知不覺間又提到嗓子眼來了。她一生之中，只聽過有趕牛的、趕羊的、趕馬的，卻連做夢也未想到世上竟還有「趕人」的事。

　　「趕屍！」朱七七突然想到湘西趕屍的傳說，心頭更是發毛，暗道：「這莫非便是趕屍麼？」

　　但此地並非湘西，這些人面容雖僵木，卻也絕不會是死人──不是死人，又怎會甘受別人鞭趕？

　　只見前面的兩個白衣少女長鞭一揮，那十餘人便也全都停下腳步。一個白衣少女身材高䠷，輕嘆道：「走得累死了，咱們就在這裏歇歇吧。」

　　另一個白衣少女面如滿月，亦自嘆道：「這趕人的事真不好受，既不能休息，又怕人見著，大小姐卻偏偏還給咱們取個那麼漂亮好聽的名字，叫什麼『白雲牧女』……」

　　突然輕輕一笑，接道：「牧女，別人聽見這名字，必要將咱們當作牧牛牧羊的，又有誰能猜到咱們竟是『牧人』的呢？」

　　那高䠷牧女笑道：「牧人的總比被人牧的好。你可知道，這些人裏面也有不少成名的英雄，譬如說他……」

　　長鞭向行列中一指，接道：「他還是河西一帶，最負盛名的鏢頭哩。」

　　朱七七隨著她鞭梢所指之處望去，只見行列中一人木然而立，身材高大，滿面虯髯，那不是展英松是誰？

　　展英松既在這裏，別的人想必都是自古墓中出來的了。

　　朱七七再也想不到自己竟在無意中發現這秘密，心中的驚喜之情，當真是難以描敘，暗暗忖道：「沈浪雖然聰明絕頂，卻也未想到世上竟有『趕人』的勾當，一心以為他們神智既已被迷，必然乘著車馬……唉，差之毫釐，謬之千里，他全力去追查車馬，別人卻乘著半夜悄悄將人趕走了，他怎會追得著？」

　　展英松雖是她的對頭，但她此刻見到展英松鬚髮之上，都結滿了冰屑，神情委實狼狽不堪，心中又不禁泛起了憐憫之心，暗嘆忖道：「我好歹也得將此事通知沈浪，要他設法救出他們。」

　　心念一轉，立時忖道：「不行，沈浪一直將我當做無用的人，我就偏偏要做出一些驚人的事來讓他瞧瞧，這正是大好機會，我怎能放過！等我將這事全部探訪明白，再回去告訴他，那時他面上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想到這裏，她眼前似乎已可瞧見沈浪又是吃驚，又是讚美的表情，於是她面上也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只聽另一個嬌小的白雲牧女道：「時候不早了，咱們還是走吧，別忘了天亮之前，咱們就得將這些人趕到，否則大夥兒都要受罪了。」

　　圓臉牧女道：「急什麼，一共四撥人，咱們早去也沒用。」

　　高䠷牧女長嘆了口氣，道：「早到總比遲到的好，還是走吧。」

　　長鞭一揮，帶路前行，展英松等人，果然又乖乖的跟在她身後。

　　後面另兩個牧女，揮動長鞭，將雪地上足印，全都打亂了，雪花紛飛中，一行人又魚貫走出了樹林。

　　朱七七恍然忖道：「原來她們竟是化整為零，將人分作四批。但我只要跟定這一批，跟到她們的老巢，她們一個也跑不了。」

　　這時她滿腹雄心壯志，滿腔熱血沸騰，腳也不冷了，潛跡藏形，屏息靜氣，悄悄跟蹤而去。

　　她雖不敢走得太近，但幸好那「沙沙」的腳步聲卻在一直為她帶路，那幾個白雲牧女，顯然未想到在如此風雪寒夜中還會有人發現她們的行蹤，是以走得甚是大意，也根本未曾回頭瞧上一眼。

　　除了輕微的腳步聲外，一行人絕無任何聲息發出。要想將數十人自甲地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乙地，這「趕人」的法子，確是再好也沒了，朱七七越想越覺這主意出得高明，忍不住暗嘆忖道：「這麼高明的法子為何以前竟無人想得起？……但能想起這種古怪詭異的法子來的人，想必也是個怪物。」

　　於是她便一路猜測這「怪物」是誰，生得是何模樣，不知不覺間，竟已走了一個多時辰。

　　估量時刻，此刻只怕已有五更，但寒夜晝短夜長，四下仍是一片黑沉沉的，瞧不見一絲曙色。

　　朱七七只當這一干人的去處必是極為荒僻之地，哪知這一路上除了曾經越過冰凍的河流外，地勢竟是越走越平坦，到後來借著雪光反映，竟隱約可以瞧見前路有一座巨大的城影。

　　這一來又出了朱七七意料，她暗自忖道：「這些牧女難道還能趕人入城麼？這絕不可能。」

　　但白雲牧女們卻偏偏將人都趕到城下，城門初開，突有兩輛華麗之極的馬車，自城裏急馳而出。

　　馬車四側，都懸著明亮的珠燈，看來彷彿是什麼高官巨富所坐，連車帶馬，都惹眼已極。

　　朱七七忖道：「她們縱要趁機入城，也不會乘坐如此惹眼的馬車，這更不可能了。」

　　哪知馬車卻偏偏直奔白雲牧女而來，圓臉牧女輕喟一聲，車馬頓住，十二條漢子、四個白雲牧女，竟分別上了馬車。

　　朱七七瞧得目定口呆，滿心驚詫，她卻不知這些人的行事，正是處處都要出人意料。若是車馬被人猜中，還能成什麼大事？

　　這時車馬又將啟行，朱七七咬一咬牙，忖道：「一不做，二不休，縱是龍潭虎穴，我也先跟去才說。」

　　竟一掠而去，鑽入車底，身子在車底下，跟著車馬一齊走了。

　　若是換了別人，必定考慮考慮，但朱七七天生是顧前不顧後的性子，否則又怎會闖出那麼多禍來？

　　車馬入城，朱七七只覺背脊時時擦著地上冰雪，一陣陣寒氣鑽心而來，也辨不出車馬究竟走到了哪裏。

　　漸漸，四下有了人聲，隱約可聽出說的是：「這玫瑰乃是暖室異種，當真千載難逢。」

　　「現下臘梅正當令，再過些時候買不到了。」

　　「還是水仙清雅，案頭放盆水仙，連人都會變得高雅起來。」

　　朱七七耳邊聽得這些言語，鼻端聞得一陣花香，自然便可猜到，此地必是清晨的花市了。

　　車馬在花市停了半晌，白雲牧女們竟似乎買了不少花，朱七七又不禁覺得奇怪，暗暗忖道：「她們買花幹什麼？」

　　又聽得那些花販道：「姑娘拿回去就是了，給什麼銀子。」

　　「明天還有些異種牡丹要上市，姑娘請早些來呀。」

　　朱七七更是奇怪：「照這模樣，她們竟還是時常來買花的，竟與花販都如此熟悉。如此神秘詭異的人物，卻常來買花，這豈非怪事？」

　　但這時車馬又已啟行，已不容她再多思索。

　　穿過花市，街道曲折甚多，車馬左彎右拐，走了約摸頓飯功夫，只聽車廂中人語道：「大門是開著的麼？」

　　「是開著的，別人只怕已先到了。」

　　「你瞧，我說早些回來，你偏要歇歇。」

　　「此刻還埋怨什麼，快進去吧。」

　　紛紛人語聲中，車馬突然間向上走了。朱七七本當是個山坡，後來才知道只不過是道石階而已，只是比著車輛的寬窄，在石階旁砌了兩行平道，十餘級石階盡頭，便是道極為寬闊的門戶。

　　入門之後，竟仍有一條青石板路。路上積雪，俱已打掃得乾乾淨淨。朱七七雖然瞧不見四下景象，但衡情度勢，也已猜出宅院非但氣派必定宏偉，而且庭院深沉，走了一重又是一重，竟又走了盞茶時分，才聽得有人呼喝道：「車馬停到第七號棚去，車上的人先下來。」

　　朱七七偷眼一望，只見馬車兩旁，有幾十條腿在走來走去，這些人有的穿著長筒皮靴，有的穿著織錦鞋，有的穿褲，有的著裙，腳步都極是輕健，只是瞧不見他們的面目而已，朱七七這時才著急起來。

　　此刻她已身入虎穴，卻想不出有任何脫身之計，而別人只要俯身看上一眼，便立刻可以發現她的形跡，那時她縱有三頭六臂，只怕也難活著闖出去了。她不但著急，還有些後悔，後悔不該孤身犯險，此刻她就算為沈浪死在這裏，沈浪卻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死的。

　　人聲嘈雜，馬嘶不絕，幾個人將車馬拉入馬棚，洗車的洗車，洗馬的洗馬，幸好還無人俯身來瞧上一眼。

　　但這時朱七七身子已凍僵了，手臂更是酸楚疼痛不堪，彷彿有幾千幾萬根尖針在她肩頭、肘彎刺來刺去。

　　她真恨不得大叫著衝出去，只是她還不想死，也只有咬緊牙關，拼命忍住，只盼這些人快些洗完車馬，快快走開。

　　哪知這些人卻偏不趕快，一面洗馬，一面竟聊起天來，說的十句話裏，倒有九句言不及義。

　　朱七七咬牙切齒，不住暗罵，恨不得這些人早些死了最好。突聽一陣鈴聲響起，有人大呼道：「早飯熟了，要喝熱粥的趕快呀。」

　　馬棚中人哄然一聲，洗馬的拋下刷子，洗車的拋下抹布，眨眼間便走得乾乾淨淨，一個不剩。

　　朱七七暗中鬆了口氣，頓覺再也支持不住，平平跌到地上，全身的骨頭都似要跌散了。

　　但此刻她仍是身在險境，只有咬著牙忍住痛，緩緩爬出來，先躲在車後，偷眼探視外面的動靜。

　　但見馬棚外，一行種著數十株蒼松，虯枝濃茂，積雪如蓋，再外面便是一層層屋宇，千椽萬瓦，數也數不清。

　　朱七七暗暗皺眉，她委實猜不出這究竟是何所在。看氣派這實如王侯門第，但衡情度理，又絕不可能是王侯門第……她正自滿腹狐疑，忽然間，身後傳來一聲輕佻的笑聲，脖子後竟被人親了一下。

　　她又驚又怒，霍然轉身，怎奈她全身僵木酸軟，行動不能靈便，等她轉過身子，身後哪裏還有人影。

　　就在這時，她脖子後又被人親了一下，一個輕佻之極的語聲在她耳邊笑道：「好香呀好香……」

　　朱七七一個肘拳撞了過去，卻撞了個空，等她轉過身子，那人卻又已到了她身後，在她脖子上親了一下，笑道：「姑娘家應該溫柔些，怎能打人。」這次的語聲，卻是非常蒼老，與方才判如兩人。

　　朱七七又驚，又駭，又怒，再轉過身，還是瞧不見那人的身影，脖子上還是被人親了一下。

　　只聽身後笑道：「你再轉得快些，還是瞧不見我的。」

　　語聲竟又變得嬌媚清脆，宛如妙齡少女一般。

　　朱七七咬緊牙關，連翻了四五個身，她筋骨已漸活動開來，身子自然越轉越快，哪知這人身形竟如鬼魅一般始終比她快上一步，閃到她身後，那語聲更是千變萬化，忽老忽少，忽男忽女，彷彿有七八個人在她身後似的。朱七七膽子縱大，此刻也不禁被駭得手軟心跳，顫聲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人咯咯笑道：「鬼……色鬼。」接著又親了一親。

　　朱七七只覺他嘴唇冰冷冰冷，被這嘴唇親在脖子上，那真比被毒蛇咬上一口還要難受百倍。

　　她閃也閃不開，躲也躲不了，但她終究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子，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嬌笑道：「你既是色鬼，為何不敢在我臉上親親？」

　　那人笑道：「我若親你的臉，豈不是要被你瞧見了。」

　　朱七七道：「我閉起眼睛就是。」

　　那人道：「女子的話，雖不可信，但是你……唉，我好歹得信你一次。」

　　朱七七雙掌注滿真力，眼睛睜得大大的，口中卻嬌笑道：「來呀。」

　　只見眼前一花，一條緋衣人影已來到面前，朱七七用盡全力，雙掌同時擊了出去，哪知手掌還未遞出，已被人同時捉住。

　　那人哈哈笑道：「女子的話，果然不可相信，幸好我上的當多了，如今已學乖不少。」只見他一身緋色衣裳，足登粉底官靴，打扮得十足是個風流好色的登徒子，但面容卻是鼻塌眼小，眉短嘴厚，生得奇醜無比。

　　朱七七倒抽一口涼氣，手掌被他捉住，竟是再也無法掙脫，急道：「你……你殺了我吧，我乃是暗中偷來此地的奸細，你快些將我送到此間主人那裏去，將我重重治罪。」

　　她心想縱然被人捉住治罪，也比落在這形如鬼魅，貌如豬豕的少年手上好得多，哪知此人卻嘻嘻笑道：「此間的主人，既非我父，亦非我子，你做你的奸細，與我何干？我為何要將你送過去？」

　　朱七七脫口道：「原來你也是偷偷闖進來的。」

　　緋衣少年笑道：「否則我又怎會自馬棚外進來。」

　　朱七七眼波一轉，求生之心又起，暗道：「瞧他如此武功，若肯相助於我，想必立時便能逃出此間。」

　　只是她越瞧此人竟越嘔心，要她向這少年求助告饒，她實在不忍。再瞧到這少年的一雙色迷迷的眼睛，朱七七更是想吐，告饒的話，那是再也說不出口來。

　　但這少年一雙色迷迷的眼睛卻偏要直勾勾地盯著她，瞧了半晌，突然笑道：「你可是要我助你逃走？」

　　朱七七道：「你……能麼？」

　　緋衣少年笑道：「別人將此地當作龍潭虎穴，但我要來便來，要走便走，當真是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

　　朱七七故意道：「我看你只怕是在吹牛。」

　　緋衣少年嘻嘻笑道：「你對我來用這激將之法，是半點用也沒有的。你要我助你逃走，除非你肯乖乖地讓我在你臉上親上一親。」

　　朱七七暗道：「我閉上眼睛讓他親，總比死在這裏的好。我若死在這裏，連沈浪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一想起沈浪，朱七七立時什麼都不顧了。只要能再見著沈浪，就算要她被豬狗親上一親她都是心甘情願的，當下閉起眼睛，道：「好，來……」

　　半句話還未說完，臉上已被重重親了一下。只聽緋衣少年道：「大丈夫言而有信，隨我來吧。」

　　朱七七身不由主，足不點地，被他拉了出去，睜開眼睛一看，他竟放足直奔向那邊的屋舍樓宇。朱七七駭道：「你……你這是要到哪裏去？」

　　緋衣少年嘻嘻笑道：「我本有心助你逃走，但你若逃走後，少不得便要不理我了，我想來想去，還是將你留在這裏的好。」

　　朱七七道：「但你……你……」

　　緋衣少年笑道：「此間的主人，既非我父，亦非我子，卻是我的母親。方才你騙我一次，此刻我也騙你一次，兩下都不吃虧，也好讓你知道，女子雖會騙人，男子騙起人來，也未見得比女子差多少。」

　　朱七七又驚又怒，破口大罵道：「你這醜豬，你這惡狗，你……你……你簡直是個連豬狗都不如的畜生，我恨不得撕碎了你。」

　　她罵得越兇，那緋衣少年便笑得越得意。只見院中的黑衣大漢、白衣少女，瞧見他來了，都遠遠躬身笑道：「大少爺回來了。」

　　有的少女似是與他較為熟悉，便道：「大少爺你又一晚上沒回來，小心夫人知道，不讓你進門。」

　　緋衣少年笑道：「我本未進門，我是自馬棚那邊牆上跳過來的……好姐姐，你可千萬不要讓媽知道，後天我一定好好跟你們親熱親熱。」

　　少女嬌笑輕呼：「誰要跟你親熱親熱？……你帶回來的這隻小羊，生得倒不錯嘛……」笑語聲中，緋衣少年已拉著朱七七奔向竹林後一排精舍。

　　突聽一聲輕叱：「站住。」

　　嬌柔輕細的叱聲，自竹林外一棟樓宇上傳了下來，樓高雖有數丈，但這叱聲聽來卻宛如響在朱七七耳側。

　　緋衣少年果然乖乖的站住，動也不敢動了。

　　只聽樓上人道：「你好大的膽子，回來後就想偷偷溜回房麼？」

　　緋衣少年更是不敢抬頭，朱七七卻反正已豁出去了，索性抬起頭來，只見瓊樓上朱欄旁，一個宮鬢堆雲，滿頭珠翠的中年美婦，正憑欄下望。朱七七平生見過的美女雖有不少，但是若與這中年美婦一比，那些美人可全要變成醜八怪了。朱七七只向她瞧了一眼，目光便再也捨不得離開，暗嘆忖道：「我是女子見了她猶自如此，若是男子見了那便又當如何是好？只怕連路都走不動了。」

　　那宮鬢美婦亦自瞧了朱七七一眼，冷冷道：「這女子是哪裏來的？」

　　緋衣少年強笑道：「她麼？她……她就是孩兒常說的燕冰文燕姑娘，娘說想要見她，所以孩兒就請她回來讓娘瞧瞧。」

　　宮鬢美婦人眼波流轉，頷首笑道：「果然是人間絕色，難怪你要為她神魂顛倒了。既是如此，就請她……」

　　若是換了別人，見那緋衣少年存心為她掩護，自然不敢再響，但朱七七天性激烈，一想到要被這少年拉到房裏，倒不如死了算了，竟突然大喊道：「我不是燕冰文，我姓朱，我也不是他請來的，乃是一路躲在你們馬車底下，偷偷混進來的，為的是要探聽你們的秘密，哪知卻被他捉住了，要殺要剮，你瞧著辦吧。」

　　這番話一嚷出來，緋衣少年手掌立刻冰冷，宮鬢美婦面上也變了顏色，狠狠盯了緋衣少年一眼，一字字道：「帶她上來。」

　　那樓宇外觀固是金碧輝煌，裏面的陳設，更有如仙宮一般，宮鬢美婦斜倚在一張虎皮軟榻上，更似仙宮豔姬，天上仙子。

　　緋衣少年早已跪在她面前。朱七七既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別的還怕什麼？自是大模大樣站在那裏，還不時面露冷笑。

　　宮鬢美婦道：「你姓朱，叫什麼？」

　　朱七七道：「你本管不著，但我也不妨告訴你，朱七七就是我，我就是朱七七，你可聽清楚些，莫要忘了。」

　　宮鬢美婦道：「朱七七，你膽子可真不小。」

　　朱七七道：「我見了你這樣的大美人，連喜歡都來不及，還怕什麼？只可惜你人雖美，生的兒子卻太醜了。」

　　那宮鬢美婦倒也真未見過如此膽大包天的少女，美豔絕倫的面容上，不禁露出了驚訝之色，突然傳音道：「帶上來。」

　　一個白衣少女，應命奔下樓去，過了片刻，便有四條鐵打般的壯漢，將朱七七在枯林裏見到的那兩個「白雲牧女」架了上來。這兩人見了宮鬢美婦，已駭得面無人色，壯漢手一鬆，兩人便仆地跪倒。

　　宮鬢美婦緩緩道：「你可是躲在這二人的車底下混進來的麼？」

　　朱七七道：「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宮鬢美婦嘴角突然泛起一絲勾人魂魄的媚笑，柔聲道：「好孩子，你年紀還輕，姑姑我不妨教你一件事。世上生得越美的女子，心腸越是惡毒，那生得醜的，良心反倒好些。」

　　朱七七道：「真的麼？」

　　宮鬢美婦嫣然笑道：「你若不信，我就讓你瞧瞧，在我手下的女孩子，若是大意疏忽一些，要受什麼樣的罪。」

　　她春筍般的纖纖玉手輕輕一揮，那兩個「白雲牧女」便突然一齊嬌啼起來，啼聲婉囀淒惻，聞之令人鼻酸。

　　但那些鐵打般的壯漢，卻無絲毫憐香惜玉之心，兩個對付一個，後面的提起少女的頭髮，前面的雙手一分，便將她們的衣衫撕成粉碎，露出了那光潔瑩白，曲線玲瓏的嬌軀，於是大漢們各自反手自腰間抽出一條蟒鞭，雨點般的抽在這雪白的嬌軀上，鞭風絲絲，懾人魂魄。

　　少女們滾倒在地，慘呼嬌啼，輾轉求饒，但皮鞭無情，片刻間便在她們雪白的嬌軀上，留下數十道鮮紅的鞭印。

　　鮮紅的鞭印交織在誘人的胴體上，更激發了大漢們的獸性，人人目光都露出了那殘酷的獸性光焰。

　　於是皮鞭抽得更急，更密……

　　朱七七再也受不住了，嘶聲大呼道：「住手……求求你……叫他們快住手吧。」

　　宮鬢美婦微笑揮手，皮鞭頓住，少女們固是奄奄一息，朱七七亦不禁淚流滿面，宮鬢美婦微笑道：「如今你可知害怕了麼？」

　　朱七七道：「你……你快殺了我吧！」

　　宮鬢美婦柔聲道：「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也得知道，世上有許多事是比死還難受的，譬如說……」

　　朱七七雙手掩起耳朵，顫聲呼道：「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宮鬢美婦道：「既是如此，你便得乖乖告訴我，我們的秘密，你已知道了多少？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

　　朱七七道：「我不……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宮鬢美婦微笑道：「你真的不知道麼，好……」

　　「好」字出口，八條大漢已將朱七七團團圍住。

　　朱七七自心底深處都顫抖了起來，忍不住嘶聲大呼道：「沈浪你在哪裏，快來救我呀！」

　　呼聲未了，突有一陣清悅的鈴聲，自那紫簾帷後響起，宮鬢美婦雙眉微微一皺，自輕紗長袍中，伸出一雙底平趾斂，毫無瑕疵的玉足，玉足垂下，套入了一雙綴珠的繡鞋，盈盈長身而起，竟突然飄飄走了出去。

　　朱七七又驚又怔，又鬆了口氣，緋衣少年轉過頭來，輕嘆道：「叫你莫要多話，你偏要多話……如今……唉，如今算你還有些運氣，幸好有一個娘必須要見的客人來了，否則……」

　　否則便要怎樣，他就不說，朱七七也猜得出來。

　　只見一個白衣少女輕步上樓，沉聲道：「夫人有令，將這位朱姑娘暫時送入地室，聽憑發落。」

　　緋衣少年道：「我呢？」

　　白衣少女「噗哧」一笑，道：「你呀，你跟著我來吧。」

　　朱七七目光四轉，突然揮掌擊倒了一條黑衣大漢，身子凌空而起，燕子般穿窗而出，向樓下躍去。

　　那白衣少女與緋衣少年眼見她逃走，竟然不加攔阻，朱七七再也未想到自己竟能如此輕易的脫身而出，心頭不禁狂喜，只因她要掠出此樓，別的人便未必能攔得住她，哪知她足尖方自點地，突聽身後一人輕笑道：「好孩子，你來了麼，我正等著你哩。」

　　笑聲溫柔，語聲嬌媚，赫然正是那宮鬢美婦的聲音。

　　朱七七宛如被一桶冷水當頭淋下，由頭頂直冷到足底，咬一咬牙，霍然轉身，雙掌齊出，將心中猶能記憶之最毒辣的招式，全都使了出來，瞬間竟攻出七八招之多。她輕功不弱，出手也不慢，怎奈所學雜而不純，是以使出的這七八招雖然兼具各門之長，卻無一招真正練至火候，這用來對付普通江湖武師雖已綽綽有餘，但在宮鬢美婦眼中看來，卻當真有如兒戲一般。

　　只聽宮鬢美婦輕笑道：「好孩子，你學的武功倒不少嘛……」

　　衣袖輕輕一拂，朱七七右肘「曲池」便被掃中，一條右臂立時軟軟的垂了下來，她咬緊牙關，左掌又攻出三招。

　　宮鬢美婦接著笑道：「但你要知道，貪多咬不爛，武功學得太多太雜，反而無用的……」

　　腰肢輕回，羅袖又自輕輕拂出。

　　朱七七左肘「曲池」穴又是一麻，左臂亦自不能動彈，但她仍不認輸，雙腿連環飛起，使的竟是「北派拐子鴛鴦腿」。

　　宮鬢美婦搖頭笑道：「以你的聰明，若是專學一門武功，今日還可與我拼個十招，但現在……你還是乖乖認輸吧。」

　　她話說完了，朱七七雙膝「環跳」穴也已被她衣袖拂中，身子軟軟的跌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那宮鬢美婦卻連髮絲都未弄亂一根。她平時固是風華絕代，儀態萬方，與人交手時，風姿亦是綽約輕柔，令人神醉。

　　朱七七呆呆瞧了她半晌，輕嘆一聲，道：「我真未想到世上還有你這樣的女子，更猜不出你究竟有什麼陰謀，看來……武林當真又要大亂了。」

　　宮鬢美婦微微笑道：「我做的事，天下本無一人猜得到的，你可是服了麼？」

　　朱七七身子雖不能動，但眼睛還是瞪了起來，大聲道，「我為何要服你？我若有你這樣的年紀，也未必就輸給你。」

　　宮鬢美婦笑道：「好拗的女孩子，真是死也不肯服輸。但我不妨告訴你，我在你這般年紀時，早已名揚天下，尋不著敵手了。你若能活到我這樣的年紀，你便會知道今生今世，再也休想趕得上我，只可惜……」

　　突然頓住語聲，揮了揮手，轉身而去，只見她長裙飄飄，環珮叮噹，眨眼便走得瞧不見了。

　　朱七七想到她「只可惜」三個字下面的含意，想到她回來時還不知要如何對付自己，也想到此地之古怪神秘，自己縱然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知道，更休想有人會來將自己救出此地……

　　想來想去，朱七七不覺越想越是寒心，只因她已發覺她實已全無一線生機，唯有等死而已。

　　這時，已有兩條黑衣大漢，向她走了過來，嘴角各自帶著一絲獰笑，顯然滿心不懷好意。

　　朱七七咬了咬牙，暗道：「別人縱然不知我死在哪裏，我自己總該知道我自己到底死在什麼地方才是……」

　　幸好她頸子尚可轉動著左右掙扎，當下拼命扭轉頭望去，只見一條鋪著五色彩石的小路，繞過假山荷花池，柏樹叢林後又是亭台樓閣，隱約還可瞧見有些彩衣人影往來走動。

　　她還想再瞧清楚些，身子已被兩條大漢架起，四隻毛茸茸的大手，有意無意間在她身子上直擰。

　　朱七七忍不住又破口大罵起來。

　　左面一條大漢獰笑道：「臭娘兒們，裝什麼蒜，反正遲早你也要……」

　　突聽一人冷冷道：「遲早也要怎樣？」

　　兩條大漢一驚回首，便瞧見那緋衣少年兩道冷冰冰的目光，兩人登時臉都駭白了，垂下頭，不敢再說話。

　　緋衣少年瞧著朱七七，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已被那少女拉走。兩條大漢將朱七七架進了門，已有另一個白衣少女等在一張紫檀木几旁，正以春筍般的玉指，弄著幾株青蔥般的水仙花。

　　這少女一眼瞧見朱七七，搖頭笑道：「到了這裏，還想逃麼？真是多費氣力……」

　　將木几轉了兩轉，木几旁一塊石板便突然陷了下去，露出一條深沉的地道，地道中竟是光亮異常，兩壁間嵌滿了製作得極是精雅的銅燈。

　　白衣少女道：「華山室還是空著的，就帶她去那裏。」

　　兩條大漢在這少女面前，神情亦是畢恭畢敬，一齊躬身應了，大步而下，朱七七突然扭首道：「好姐姐，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你能告訴我麼？」

　　白衣少女笑道：「哎喲，你這聲好姐姐叫得真好聽，可惜我還是不能告訴你。」

　　朱七七立時大罵道：「鬼丫頭，小鬼婆，你不告訴我，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的。」

　　那少女只是瞧著她笑，也不理她。

　　地道下竟也是曲折複雜，看來竟不在那古墓之下。

　　只見兩旁每一道石門上，都以古篆刻著兩個字，有的是「羅浮」，有的是「青城」──俱都是海內名山的名字。

　　到了「華山」室前，兩條大漢掀動機關，開了石門，左面那大漢突然獰笑道：「臭娘兒們，老子偏要親親你，看你怎麼樣。」說話問一張生滿了青滲滲鬍碴子的大嘴，已親在朱七七臉上。

　　朱七七居然未罵，也未反抗，反而昵聲道：「只要你對我好些，親親又有什麼關係。」

　　那大漢哈哈笑道：「這才像知情識趣的話，來再親……」

　　突然慘呼一聲，滿面俱是鮮血，嘴唇竟被朱七七咬下一塊肉來。

　　那大漢疼極怒極，一把抓住了朱七七衣襟就要往下撕。

　　朱七七道：「只要你們敢動一動，少時你家少爺來了，我必定要他……嘿嘿，我要他怎樣，不說你也該知道。」

　　那大漢一手掩著嘴，目中已似要噴出火來。

　　另一大漢道：「馬老三，算了罷，那小魔王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手臂一滑，將朱七七重重摔了進去，石門瞬即關起。

　　朱七七鬆了口氣，眼淚卻不由自主一粒粒落了下來，也顧不得打量這室中是何光景，眼前飄來飄去的，盡是自己親人的影子──

　　而最大的一個影子，自然是沈浪。朱七七流著淚，咬著牙，輕罵道：「黑心鬼，你……你此刻在哪裏呀？你……你此刻在哪裏呀？你怎麼還不來救我……」

　　一想起自己本不該不告而別，不由得更是放聲大哭起來。

　　但她確是累極，哭著哭著，竟不知不覺的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噩夢中只覺沈浪含笑走過來，她大喜著呼喚，哪知沈浪卻理也不理她，反而與那宮鬢美婦親熱起來，那緋衣少年突然自她身上鑽出，笑道：「還是我好……」

　　忽然間這少年又變成一隻山貓，撲在她身上……

　　朱七七驚呼一聲，自夢中醒來，那緋衣少年不知何時，已站在她面前，正含笑望著她，那雙眼睛，正如山貓一般，散發著銳利而貪婪的光芒，彷彿真恨不得一口將她吞入肚子裏。

　　噩夢初醒，燈光閃爍，朱七七也不知這是夢，是真，是幻，只覺滿身是汗，已濕透重衣，嘶啞著聲音道：「沈浪……沈浪在哪裏？」

　　緋衣少年微微笑道：「誰是沈浪？」

　　朱七七定了定神，這才知道方才只不過是場噩夢而已，但眼前這景象，卻也未見比噩夢好得了多少。

　　她身子仍在顫抖，口中厲喝道：「你……你來做什麼？」

　　緋衣少年雙目已瞇成一線，瞇著眼笑道：「我要做什麼？你難道猜不出？」

　　伸出手指，在朱七七蒼白的面靨上輕輕地摸起來。

　　朱七七駭呼道：「你……你……快滾出去。」

　　緋衣少年涎臉笑道：「我不滾你又能怎樣？」

　　朱七七蒼白的面靨，又已變作粉紅顏色，顫聲道：「你……你敢？」

　　她口中雖說不敢，其實心裏卻知道這緋衣少年必定敢的。想到這少年將要對自己做的事，她全身肌膚，都不禁生出了一粒粒悚慄。

　　哪知緋衣少年卻停了手，哈哈大笑道：「我雖是個色鬼，但生平卻從未做過強人之事。只要你乖乖的順從我，我便救你出去如何？」

　　朱七七咬牙道：「我……我死也不從你。」

　　緋衣少年道：「我有何不好？你竟願死也不肯從我……哦，我知道了，你可是嫌我生得太醜？」

　　朱七七罵道：「不錯，像你這樣的醜鬼，只有母豬才會喜歡你。」

　　緋衣少年大笑道：「果然是嫌我生得醜了，好……」

　　突然轉過身子，過了半晌，又自回身笑道：「你再瞧瞧。」

　　朱七七本想不瞧，卻又忍不住那好奇之心，抬眼一望，這一驚又是非同小可──方才那奇醜無比的少年，此刻竟已變作個貌比潘安的美男子。

　　燈光之下，只見他唇紅齒白，修眉朗目，面色白裏透紅，有如良質美玉，便是那武林中有名的美男子「玉面瑤琴神劍手」徐若愚，比起他來，也要自愧不如，朱七七目定口呆，道：「你……你……」

　　緋衣少年笑道：「我此刻模樣如何？你可願……」

　　朱七七大罵道：「妖怪！人妖！你再也休想。」

　　緋衣少年笑道：「你還是不願意？……哦，我知道了，你敢情是嫌我這模樣生得不夠男子氣概，好……」

　　他說話間又自轉了個身，再看他時，但見他面如青銅，劍眉虎目，眉宇間英氣逼人，果然又由個稍嫌脂粉氣重的少年，變作了一個雄赳赳、氣昂昂的男兒鐵漢，就連說話的話聲也跟著變了，只聽他抱拳道：「如何？」

　　朱七七倒抽一口涼氣，道：「你……你……休想。」

　　緋衣少年皺眉道：「還是不肯麼……哦，只怕姑娘喜歡的是成熟男子，你嫌我生得太年輕了，好，你再瞧瞧。」

　　這次他翻轉身來，不但頷下多了幾縷微鬚，眉宇神情間也變得成熟已極，果然像個通達世情，對任何女子都能體貼入微的中年男子──這種中年男子的魅力，有時確遠比少年男子更能吸引少女。

　　但朱七七驚訝之餘，還是破口大罵。

　　緋衣少年於是又變成個濃眉大眼，虯髯如鐵的莽壯漢子，大聲道：「你這女子，再不從俺，俺吃了你。」

　　這時他不但容貌有如莽漢，就連神情語聲，也學得唯妙唯肖，朱七七再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奇妙的易容之術，眼睛都不禁瞧得直了。

第七章　僥倖脫魔手

　　緋衣少年易容之術，確實高明，朱七七不禁瞧得呆了，只見他笑道：「無論你喜歡的是何種男子，是老是少，我都可做那般模樣。你若嫁了我，便有如嫁了數十個丈夫一般，這是何等的福氣？別的女子連求都求不到的，你難道還是不願意麼？」

　　朱七七道：「你……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卻再也休想。」

　　緋衣少年苦笑道：「還不肯？這是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哦，我知道了，敢情你是個聰明的女子，只重才學，不重容貌，那我也不妨告訴你，在下雖不才，但文的詩詞歌賦樣樣皆能，武的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文武兩途之外，天文地理、醫卜星相、絲竹彈唱、琴棋書畫、飛鷹走狗、蹴鞠射覆，亦是無一不精，無一不妙，你若嫁我這樣的丈夫，包你一生一世永遠不會寂寞，你若不信，且瞧著看。」

　　只見他說話之間，已連變九種身法，竟全都是少林、武當等各大門派之不傳之秘，然後反身一掌，拍在石壁上，那堅如精鋼的石壁，立時多了一個掌印，五指宛然，有如石刻。朱七七武功雖不精，但所見卻廣，一眼便瞧出這掌法赫然竟是密宗大手印的功夫。這少年年紀輕輕，竟然身兼各家之長，而且又俱是江湖中的不傳之秘，豈非駭人聽聞，匪夷所思之事。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脫口問道：「你……你這些武功是哪裏學來的？」

　　緋衣少年微微笑道：「武功又有何難？小生閒時還曾集了些古人絕句，以賦武功招式，但求姑娘指正。」

　　只見他長袖突然翻起，如流雲，如瀉水，招式自然巧妙，渾如天成，口中卻朗聲吟道：「自傳芳酒翻紅袖，似有微詞動絳唇……」

　　這兩句上一句乃是楊巨源所作，下一句卻是唐彥謙絕句，他妙手施來，不但對聯渾成，而且用以形容方才那一招亦是絕妙之句。

　　朱七七不禁暗讚一聲，只聽緋衣少年「絳唇」兩字出口，衣衫突然鼓動而起，宛如有千百條青蛇，在衣衫中竄動，顯然體內真氣滿蓄，縱不動手，也可傷敵，緋衣少年口中又自朗吟道：「霧氣暗通青桂苑，日華搖動黃金袍。」

　　這兩句一屬李商隱，一屬許渾，上下連綴，又是佳對。

　　緋衣少年左手下垂，五指連續點出，身形突轉，右手已自頰邊翻起，身形流動自如，口中吟道：「垂手亂翻雕王珮，背人多整綠雲鬟……」

　　右手一斜，雙臂曲收，招式一發，攻中帶守，緋衣少年口中吟道：「纖腰怕束金蟬斷，寒鬢斜簪玉燕光……」

　　吟到這裏，他身形已迴旋三次，手掌突又斜揮而起，道：「黃鸝久住渾相識，青鳥西飛意未回。」

　　朱七七脫口道：「好一著青鳥西飛意未回。」

　　緋衣少年微微一笑，左掌突然化作一片掌影，護住了全身七十二處大穴，口中吟道：「簾前春色應須惜，樓上花枝笑獨眠。」右掌掌影中一點而出，石壁一盞銅燈應手而滅。

　　他身形亦已凝立不動，含笑道：「如何？」

　　方才他所吟八句絕句，一屬李商隱，一屬楊巨源，一屬薛逢，一屬李賀，「渾相識」乃戎星之詩，「意未回」又屬商隱，「簾前春色」乃岑參所作，「樓上花枝」卻是劉長卿之絕句。

　　這八句不但對偶工穩，而且俱是名家所作，若非爛讀詩書，又怎能集得如此精妙？那幾式武功更是流動自如，攻守兼備，江湖中尋常武師，休想躲得過他一招去，瞧到此處，朱七七也不禁嘆道：「果然是文武雙全。」

　　緋衣少年大笑道：「多承姑娘誇獎，小生卻也不敢妄自菲薄，普天之下，要尋小生這樣的人物，只怕還尋不出第二個。」

　　朱七七眼波一轉，突然冷笑道：「那也未必。」

　　緋衣少年道：「莫非姑娘還識得個才貌與小生相若之人不成？」

　　朱七七道：「我認得的那人，無論文才武功，言語神情，樣樣都勝過你百倍千倍。像你這樣的人，去替他提鞋都有些不配。」

　　緋衣少年目光一凜，突又大笑道：「姑娘莫非是故意來氣我的？」

　　朱七七冷冷道：「你若不信，也就罷了，反正他此刻也不在這裏……哼哼，他若在這裏誰能困得住我。」

　　緋衣少年怔了半晌，目中突然射出熾熱的光芒，脫口道：「我知道了，他……他就是沈浪。」

　　朱七七道：「不錯……沈浪呀，沈浪，你此刻在哪裏？你可知道，我是多麼的想你。」想起沈浪的名字，她目光立時變得異樣溫柔。

　　那緋衣少年目中似要噴出火來，他面上肌肉僵冷如死，目中的光芒是熾熱如火，兩相襯托之下，便形成一種極為奇異的魅力。

　　朱七七芳心也不覺動了一動，忍不住脫口道：「但除了沈浪外，你也可算是千中選一的人物，世上若是沒有沈浪這個人，我說不定也會喜歡你。」

　　緋衣少年恨恨道：「但世上有了沈浪，你便永遠不會喜歡我了，是麼？」

　　朱七七道：「這話不用我回答，你也該知道。」

　　緋衣少年道：「若是沈浪死了，又當如何？」

　　朱七七面容微微一變，但瞬即嫣然笑道：「像沈浪那樣的人，絕對不會比你死得早，你只管放心好了。」

　　緋衣少年恨聲道：「沈浪……沈浪……」

　　突然頓足道：「好，我倒要瞧瞧他究竟是怎樣的人物，我偏要叫他死在我前面。」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你若有種將我放了，我就帶你去見他。你兩人究竟是誰高誰低，一見了他面，你自己也該分得出。」

　　緋衣少年突然狂笑道：「好個激將之計，但我卻偏偏中了你的計了……好，我就放了你，要你去帶他來見我。」

　　朱七七心頭大喜，但口中猶自冷冷道：「你敢麼？你不怕沈浪宰了你？」

　　緋衣少年道：「我只怕沈浪不敢前來見我。」

　　朱七七冷笑道：「此地縱有刀山油鍋，他也是要來的，只怕你……」

　　緋衣少年卻已不需她再加激將，她話猶未了，緋衣少年伸手拍開了她的雙臂雙膝四處穴道。

　　朱七七又驚又喜，一躍而起，但四肢麻木過久，此刻穴道雖已解開，但血液卻仍不能暢通，身子方自站起，又要倒下去。

　　緋衣少年及時扶住了她，冷冷道：「你可走得動麼？」

　　朱七七道：「我走不動也會爬出去，用不著你伸手來扶。」

　　緋衣少年冷笑一聲，也不答話，雙手卻已在她的膝蓋關節處，輕輕捏揉起來，朱七七眼睛一瞪，要推開他，哪知這少年一雙手掌之上，竟似有著種奇異的魔力，朱七七只覺他手掌所及處，又是酸，又是軟，又是疼，又是麻，但那一股酸軟麻疼的滋味直鑽入她骨子裏，卻又是說不出的舒服，這滋味竟是她生平未有，竟使她無力推開他，又有些不願推開他。

　　她心裏雖不願意，但身子卻不由自主向他靠了過去，燈光映照下，她蒼白的面容，竟也變作嫣紅顏色。

　　緋衣少年目中又流露出那火一般熾熱的奇異光芒，指尖也起了一陣奇異而輕微的顫抖。

　　朱七七顫聲道：「住……住手……放開我……我……」

　　緋衣少年嘴唇附在她耳邊，輕輕道：「你真的要我放開你麼？」

　　朱七七全身都顫抖起來，目中突然閃出了淚光，道：「我……我不知道，求求你……你……」

　　突然間，門外傳來一聲嬌笑，一人輕叱道：「好呀，我早就知道你溜到這裏來了。你兩人這是在做什麼？」

　　笑聲中帶些酸溜溜的味道，正是那白衣少女。

　　朱七七又驚，又羞，咬牙推開了那緋衣少年。

　　白衣少女斜眼瞧著她，微微笑道：「你不是厭惡他麼，又怎的賴在他懷裏不肯起來？」

　　朱七七臉更紅了，她平日雖然能言善辯，但此刻卻無言可答。

　　只因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是為了什麼？──這本是她平生第一次領略到情慾的滋味，她委實不知道情慾的魔力，竟有這般可怕。

　　白衣少女眼波轉向緋衣少年，嬌笑道：「你的錯魂手段，又用到她身上了麼？你……」

　　突然瞧見緋衣少年目中火一般的光芒，身子一顫，戛然住口。

　　緋衣少年卻已一步步向她走了過來，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我怎樣？」

　　白衣少女面靨也紅了，突然輕呼一聲，要待轉身飛奔，但身子卻已被緋衣少年一把抱住。

　　她身子竟已軟了，連掙扎都無法掙扎。

　　緋衣少年緩緩道：「這是你自己找來的，莫要怪我。」

　　他目光越來越亮，臉也越來越紅，突然伸出手來，撕開了她的衣襟……朱七七嬌啼一聲，轉過身子，不敢再看。

　　只覺耳邊風聲一飄，一件純白色的長袍，已自她背後拋了過來，落在她面前的地上，只聽那白衣少女的喘息聲，越來越是劇烈。

　　朱七七身子也隨著這喘息顫抖起來，要想奪門而出，卻連腳都抬不起來。只聽那緋衣少年在身後道：「我放過了你，你還不快走。」

　　朱七七咬一咬櫻唇，轉身踉蹌奔出。

　　突然那緋衣少年又自喝道：「拾起那件衣服，披在身上等出門之後，逢左即轉，莫要停留，莫要回頭，到時自有人來接你……莫等我改變了主意。」

　　朱七七嘴唇都已咬出血來，心裏也不知是何滋味，重又拾起了那件白袍，再也不敢去瞧緋衣少年與白衣少女一眼。

　　她踉蹌奔出門，顫抖著穿起白袍。她轉了兩個彎，心房猶在不住跳動。

　　這時她才發覺自己原想瞧瞧地道中的光景，但無論如何，她也不敢轉回頭去瞧了，她只覺那緋衣少年是個惡魔，比惡魔還要可怕，比惡魔還要可恨。她一生中從未如此怕過，也從未如此恨過。

　　兩旁石壁深處，似乎隱隱有鐵鏈曳地之聲傳來。

　　但朱七七也不敢停留查看，她逢左即轉，又轉了兩個彎，心中方驚異於這地下密室規模之大。抬頭望處，已瞧見兩個勁裝大漢，在前面擋住了她的道路，朱七七一顆心又提起來，但這時她既已無法後退也只有硬著頭皮前進──前面的人雖可怕，但總比那緋衣少年好得多。

　　哪知那兩條大漢見了她，面上竟毫無異色，一人似乎在說：「這位姑娘倒面生得很。」

　　另一人便道：「想必是夫人新收容的。」

　　朱七七聽了，一顆心立時放下，她這才知道那緋衣少年要她穿起白袍的用意，當下壯著膽子，大步走了過去。

　　那兩條大漢果然非但不加阻攔，反而躬身賠笑道：「姑娘有事要出去麼？」

　　朱七七哪敢多說話，鼻孔裏「哼」了一聲，便匆匆走過去，只聽兩個大漢猶在後面竊竊低語：「這位姑娘好大的架子。」

　　兩旁石壁似有門戶，但俱都是緊緊關閉著的，展英松、方千里，那些失蹤了的人，此刻可能就在這些緊閉著的門戶裏，而那小樓上的絕代麗人，想必就是這一切陰謀的主謀人，她縱非雲夢仙子，也必定與雲夢仙子有著極深的關係──這些都是沈浪一心想查探出的秘密，如今朱七七已全都知道了。

　　朱七七想到這裏，想到她終於已為自己所愛的人盡了力，只覺自己所受的苦難折磨，都已不算什麼了。

　　她腳步頓時輕快起來，暗暗忖道：「原來能為自己所愛的人吃苦，竟也是一種快樂。只是世上又有幾人能享受到這種快樂……我豈非比別人都幸福得多……」

　　心念轉動間，地道已走至盡頭，卻瞧不見出口的門戶。

　　就在這時，陰暗中一條人影竄出，朱七七目光動處又不禁駭了一跳，只見此人身高竟在八尺開外。朱七七身材並非十分矮小，但站在此人面前，卻只及他胸口；朱七七身子也不算瘦弱，但腰肢卻還不及他一條手臂粗。

　　但此人身子雖巨大行動卻輕靈得很，朱七七全未聽到半點聲息，這鐵塔般的巨人已出現在她面前，宛如神話中魔神一般──精赤著的上身，塗著一層黃金色的油彩，笆斗大的頭顱，剃得精光，只是如此巨大獰惡的巨人，目光卻宛如慈母一般，柔和地望著朱七七。

　　朱七七定下心神，壯起膽子，道：「你……你可是公子派來接我的？」

　　那巨人點了點頭，指指耳朵，又指指嘴。

　　朱七七訝然忖道：「原來此人竟是個聾子啞巴。」

　　只見那巨人已抬起兩條又長又大的手臂，這地道頂端離地少說也有兩人多高，但他一抬手便托住了。

　　朦朧光影中，他那塗滿了金漆的巨大身子，肌肉突然一塊塊凸起，那地道頂端一塊巨大的石板，竟被他硬生生托起，他那一塊塊凸起的肌肉，也上下流動起來，宛如一條金蛇流竄不息。

　　朱七七又吃了一驚：「此人好大的氣力，除了他外，世上只怕再也無人能托起這石板了……」

　　但此時此刻，她也不敢多想，當下施禮道：「多謝相助……」

　　再也不敢瞧這巨人一眼，立起身子，自那抬起的石板空隙中竄了出去。

　　她只當外面不是荒林，便是墓地，哪知卻又大大的錯了，這地道出口處，竟是一家棺材店的後室。

　　寬大的房子裏，四面都堆著已做好的、未做好的棺材，一些精赤著上身的彪形大漢，有的在鋸木，有的在敲釘，有的在油漆，顯得極是忙碌，顯見這家棺材店生意竟是興旺得很。

　　朱七七自然又是一驚，但石板已合起，她只有硬著頭皮站起來，哪知四下的大漢竟無人回頭瞧她一眼。

　　外面車聲轔轔，人聲喧嘩，已是市街。還有兩個人正在選購棺材，再加上鋸木聲、敲釘聲，四下更顯得熱鬧已極。

　　但朱七七在這熱鬧的棺材店裏，心底卻又不禁泛起一陣恐怖之意。棺材店，為什麼是棺材店？莫非那地道中常有死人……方才那出口，莫非就是專為送死人出來的？……死人一抬出來，就裝進棺材送出去，那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棺材店裏抬出棺材，本是天經地義的事，誰也不會注意……那地道中就算一天死個二三十人，也不會有人發現……這些人殺人的計劃，端的是又安全，又神秘……

　　她越想越覺奇詭，越想越恐怖，當下倒抽一口涼氣，放橫了心，咬緊牙關，垂首衝了出去。

　　外面便是棺材店的門面，果然有兩個店夥計正在招呼著客人買棺材。這兩個店夥計一個是麻子，另一個嘴唇缺了一塊，說話有些不清。房子裏有個高高的櫃檯，櫃檯上架著稱銀子的天平。

　　朱七七將這一切都牢記在心，忖道：「只要我記準這家棺材店，就可帶沈浪來了……」

　　只見那客人正在眼睜睜的瞧著她，那兩個店夥計倒未對她留意。朱七七又是奇怪，又是歡喜，三腳兩步，便走了出去，一腳踏上外面的街道，瞧見那熙來攘往的人群，她心裏當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她垂首衝到街道對面，才敢回頭探望，只見那家棺材店的大門上橫掛著一塊黑字招牌，寫的是：「王森記」三個大字。

　　兩旁竟還掛著副對聯：「唯恐生意太好；但願主顧莫來。」

　　對聯雖不工整，含義倒也頗為雋永。

　　朱七七這時嘴角才露出一絲笑意，將這招牌對聯，全都緊緊記在心裏，暗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只要記著你們的地方，還怕你們跑到哪裏去！我獨力破了這震動天下的大陰謀，大秘密，沈浪總不能再說我無用了吧？」

　　於是她又不覺大是開心起來，但走了幾步，她心裏一轉突又想到：「奇怪的是，他們明知我已知道秘密為何還放我出來？那緋衣少年莫非瘋了麼？如此一來，他母親辛苦建立的基業，豈非要從此毀於一旦？他怎會為了我做出此等事情？這豈非不可能……不可能……」

　　她嘴裏說著不可能，嘴角卻又泛出了笑容，因她已為自己這「不可能」的事，尋出了個解釋：「我既能為沈浪犧牲一切，那少年自然也能為我犧牲一切，這愛情的力量，豈非一向都偉大得很。」

　　想到這裏，她心頭只覺甜甜的，再無疑慮。這時正是黃昏，滿天夕陽如錦，映得街上每個人俱是容光煥發。

　　朱七七但覺自己一生從未遇著過這麼可愛的天氣，遇著過這麼多可愛的人，她身子輕飄飄的，似乎要在夕陽中飛起來。

　　但夜色瞬即來臨，朱七七也立時發覺自己並不如想像中那般愉快──她委實還有許多煩惱。

　　她此刻身無分文，卻已饑寒交迫，而人海茫茫，沈浪在哪裏？她也不知該如何去尋找。

　　方才她面臨生死關頭，自未將這些煩惱放在心上。但此刻她才發覺這些煩惱雖小，但卻非常現實，非常難以解決。

　　這裏果然是洛陽城。

　　朱七七在城門口來回躑躅了有頓飯時分，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自己是該出城去，還是該留在這裏。

　　沈浪絕不會還在那客棧裏等她──他見她失蹤，必定十分著急，必定四下尋找──但他究竟是往哪裏去找了？

　　現在，不是他在找她，反而是她在找他了。

　　這轉變非常奇妙，也非常有趣，朱七七想著想著，自己都不覺有些好笑，但此時此刻，卻又怎能笑得出來？

　　她皺著眉，負著手，繞著城腳，又兜了個圈子，只見一人歪戴著帽子，哼著小調，搖搖晃晃而來，瞧模樣不是個流氓，也是個無賴。

　　城裏四下無人，朱七七突然一躍而出，阻著他去路，道：「喂，你可知道洛陽城中最最有名的英雄是誰？」

　　那人先是一驚，但瞧了朱七七兩眼，臉上立刻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瞇著眼睛笑道：「俺的好妹子，你這可是找對人了，洛陽城裏那有名的英雄，可不就是俺花花太歲趙老大麼……」

　　話猶未了，臉上已被「劈劈啪啪」連摑了五六個耳刮子，跟著翻身跌倒，趙老大還未弄清是怎麼回事，手掌已被反擰在背後，疼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這才知道這花枝招展的大姑娘不是好惹的，沒口的叫起饒命來。

　　朱七七冷冷道：「快說，究竟誰是洛陽城最有名的英雄？」

　　趙老大顫聲道：「西城裏的『鐵面溫侯』呂鳳先，東城裏的『中原孟嘗』歐陽喜，都是咱們洛陽城響噹噹的人物。」

　　朱七七暗暗忖道：「顧名思義，自是那歐陽喜眼皮較雜，交遊較廣……」

　　當下輕叱道：「歐陽喜住在何處？乖乖的將你家姑奶奶帶去。」

　　※※※

　　那趙老大目中閃過一絲狡猾的笑意，連聲道：「小人遵命，姑奶奶您行好放開小人的手，小人這就帶姑奶奶去。」

　　那「中原孟嘗」歐陽喜在洛陽城中，果然是跺跺腳四城亂顫的人物，他坐落在東城的宅院，自是氣象恢宏，連簷接宇。

　　遠在數十丈外，朱七七便已瞧見歐陽喜宅院中射出的燈光，便已聞得歐陽喜宅院中傳出的人語笑聲。

　　走到近前，只見那宅院之前，當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大門口川流不息地進出的，俱是挺胸凸腹的武林人物。

　　朱七七暗忖道：「瞧這人氣派，倒也不愧『中原孟嘗』四字……看來我不妨將這秘密向他洩露一二，要他一面探訪沈浪下落，一面連絡中原豪傑……」思忖之間，眼看已走到那宅院之前。朱七七方待將趙老大放開。

　　哪知趙老大突然放聲大呼道：「兄弟們，快來呀，這騷婆娘要來找咱們的麻煩啦。」

　　本來在歐陽喜大門口閒蕩的漢子們，聽得這呼聲，頓時一窩蜂奔了過來，有人大喊，有人怒喝，有人卻笑罵道：「趙老大，越活越回去了，連個娘兒都照顧不了。」

　　朱七七這才知道這趙老大原來也是中原孟嘗門下，眼見十餘條大漢前後奔來，朱七七反手抓住了趙老大的衣襟，將他整個人橫著擲了出去，當先奔來的兩條大漢伸手想接，但哪裏接得住？三個人一齊跌倒，後面的大漢吃了一驚，身形方自一頓，朱七七卻已衝了過去。

　　她所學武功，雖是雜而不純，但用來對付此等人物，卻是再好沒有。只見她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有如虎入羊群一般，頃刻間便已將那十餘條大漢打得鼻青臉腫，東歪西倒。朱七七受了幾天的悶氣，如今心胸才自一暢，越打越是起勁，連肚子都不覺餓了。可憐這些大漢都沒來由的做了她的出氣筒。

　　大漢們邊打邊跑，朱七七邊打邊追。眼看已將打進大門裏。

　　突聽一聲輕叱道：「住手！」

　　一個五短身材，筋肉強健的錦衣漢子，負手當門而立，他年紀也不過三十左右，滿面俱是精明強悍之色，教那身材比他高大十倍的人，也不敢絲毫輕視於他。此刻他目光灼灼，正上下打量著朱七七，眉宇間雖因朱七七所學武功之多而微露驚詫之色，但神情仍極是從容。

　　大漢們瞧見此人，哄然一聲，躲到他身後，朱七七方待追過去打，卻見此人微一抱拳，含笑道：「姑娘好俊的武功。」

　　朱七七天生是服軟不服硬的脾氣，瞧見此人居然彬彬有禮，伸出的拳頭，再也打不出去。

　　錦衣漢子笑道：「奴才們有眼無珠，冒犯了姑娘，但願姑娘多多恕罪。」

　　朱七七道：「沒關係，反正挨揍的是他們，又不是我。」

　　錦衣漢子呆了一呆，強笑道：「姑娘的脾氣，倒直爽得很。」

　　朱七七嫣然一笑，道：「這樣的脾氣，你說好麼？」

　　錦衣漢子見的人雖然不少，這樣的少女，卻當真從未見過，呆呆的怔了半晌，乾笑道：「好……咳咳……好得很。」

　　朱七七道：「瞧你模樣，想必就是那中原孟嘗歐陽喜了。」

　　錦衣漢子道：「不錯……不知姑娘有何見教？」

　　朱七七道：「你既有『孟嘗』之名，便該好生接待接待我，先請我好好吃喝一頓，我自有機密大事告訴你。」

　　歐陽喜道：「姑娘這樣的客人，在下平日請還請不到，只是今日……」

　　朱七七皺眉道：「今日怎樣？莫非你今日沒有銀子，請不起麼？」

　　歐陽喜乾笑兩聲，道：「不瞞姑娘說，今日有位江湖鉅賈冷二太爺已借了這地方做生意，四方貴客，來的不少，是以在下不敢請姑娘……」

　　朱七七眼珠轉了轉，突然截口笑道：「你怎知，我不是來做生意的呢？你帶我進去。」

　　歐陽喜不由自主，又上下瞧了她幾眼，只見她衣衫雖不整，但氣派卻不小，心中方自半信半疑，朱七七已大搖大擺，走了進去，竟似將別人的宅院，當作她自己的家一般。歐陽喜見她如此模樣，更是猜不透她來歷，一時間倒也不敢得罪，只有苦笑著當先帶路。

　　大廳中燈火通明，兩旁紫檀木椅上，坐著二三十人，年齡、模樣，雖然都不同，但衣著卻都十分華貴，氣派也都不小，顯見得都是江湖中之豪商鉅子，瞧見歐陽喜帶了個少年美女進來，面上都不禁露出詫異之色。

　　朱七七卻早已被人用詫異的眼光瞧慣了，別人從頭到腳，不停地盯著瞧她，她也毫不在乎，眼波照樣四下亂飛。

　　大廳中自然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議，自也有人在暗中評頭論足，朱七七找了把椅子坐下，大聲道：「各位難道沒有見過女人麼？還是快作生意要緊，我又沒長著三隻眼睛，有什麼好瞧的。」

　　滿堂豪傑，十人中倒有八人被她說得紅著臉垂下頭去，朱七七又是得意，又是好笑。

　　她要別人莫要瞧她，但自己一雙眼睛卻仍然四下亂瞟。只見這二十餘人中，只有六七個看來是真正的生意人，另外十多個，便都是神情剽悍，氣概鷙猛的武林豪傑，這其中還有兩個人分外與眾不同，一個坐在朱七七斜對面，玉面朱唇，滿身錦繡，在這些人裏，要數他年齡最輕，模樣也生得最是英俊，正偷偷的在望著朱七七，但等朱七七瞧到他時，他的臉反而先紅了。

　　朱七七暗笑道：「看來此人定是個從未出過家門的公子哥兒，竟比大姑娘還要怕羞……」

　　別人越是怕羞，她便越要盯著人家去瞧，只瞧得那錦衣少年不敢抬起頭來，朱七七這才覺得滿心歡暢，這才覺得舒服得很。

　　還有一人，卻是看來有如落第秀才般窮酸，面上又乾又瘦，疏疏落落的生著兩三綹山羊鬍子，身上穿的青布長衫，早已洗得發了白，此刻正閉著眼睛養神，彷彿已有好幾天未吃飯，已餓得說不出話來。

　　他身後居然還有個青衣書僮，但也是瘦得只剩下幾把骨頭，幸好還有一雙大眼睛四下亂轉，否則全身上下便再也沒有一絲生氣。

　　朱七七又不禁暗笑忖道：「這樣的窮酸，居然也敢來和人家做生意？莫非人家還有些禿筆賣給他不成？」

　　這時大廳中騷動已漸漸平息，只聽歐陽喜輕咳一聲，道：「此刻只剩下冷二爺與賈相公了。賈相公此番到洛陽來，不知可帶來些什麼奇巧的貨色。」

　　說到最後一句話，他目光已瞪在一個頭戴逍遙巾，身穿淺綠繡花袍，腰邊掛著十多個繡花荷包，手裏端著個翡翠鼻煙壺，生得白白胖胖，打扮奇形怪狀，看年紀已有不少，但鬍子卻刮得乾乾淨淨，明明已是「老爺」，卻偏偏還要裝作「相公」的人身上。

　　只見他瞇著眼睛，四下瞧了瞧，笑嘻嘻道：「兄弟近年，已越來越懶了，此次明知冷二太爺一到，洛陽城市面定是不小，但兄弟卻只帶了兩件東西來。」

　　歐陽喜道：「物貴精不貴多，賈大相公拿得出手的東西，必定非同小可，但請賈相公快些拿出來，也好教咱們開開眼界。」

　　賈大相公道：「好說好說，但江湖朋友們好歹都知道，五千兩以下的買賣，兄弟是向來不做的。」

　　朱七七皺眉忖道：「此人好大的口氣，瞧他這副打扮，這副神氣，莫非就是江湖傳言『士、農、漁、商、卜、』五大惡棍中，那『奸商賈剝皮』麼？若真的是他，和他做買賣的人，豈非都要倒大霉了。」

　　只見賈大相公已掏出一隻翡翠琢成的蟾蜍，大小彷彿海碗，遍體碧光閃閃，尤其一雙眼珠子，乃是一對幾乎有桂圓大的明珠，燈光下看來，果然是珠光甚足，顯然價值不菲之物。

　　賈大相公道：「各位俱是明眼人，這玩意兒的好壞各位當也能看出，兄弟也用不著再加吹噓，就請各位出個價錢吧。」

　　他一連說了兩遍，大廳中還是沒有一個人開口。

　　朱七七暗笑忖道：「別人只怕都已知道賈剝皮的厲害，自然沒有人敢和他談買賣了，其實……這翡翠蟾蜍倒是值個五六千的。」

　　賈大相公目光轉來轉去，突然凝注到一個身材矮胖，看來真是個規矩買賣人的身上，笑道：「施榮貴，你是做珠寶的，你出價吧。」

　　那施榮貴面上肥肉一顫，強笑道：「這……好，小弟出三千兩。」

　　賈大相公面色一沉，冷笑道：「三千兩，這數目你也說得出口來。不說這一整塊翡翠的價錢，就說這一雙珍珠……嘿嘿，這麼大的珍珠一個也難找，兩個完全一模一樣的，嘿嘿，你找兩個來，我出六千兩。」

　　施榮貴賠笑道：「兄弟也知道這是寶物，三千兩太少，但……大相公不讓兄弟仔細看看，兄弟實在不敢出價。」

　　賈大相公目中突然射出兇光，道：「你這還看不清楚，如此寶物，我怎能放心讓你過手？莫非你竟敢不信任我賈某人麼？」

　　施榮貴面上肥肉又是一顫，垂下了頭，訥訥道：「這……這……兄弟就出六千兩……」

　　賈大相公咯咯一笑，道：「六千兩雖還不夠本錢，但我姓賈的做生意一向痛快，瞧在下次買賣的份上，這次我就便宜些給你。但先錢後貨，一向是兄弟做生意的規矩，六千兩銀子，是一分也不能少的。」

　　施榮貴似未想到他這麼便宜就賣了，面上忍不住露出驚喜之色，別人也都覺得他這次落了便宜貨，不禁發出一陣驚嘆豔羨之聲。

　　朱七七暗忖道：「人道他剝皮，以這次買賣看來，他做的不但公道，簡直真有些吃虧了。」

　　朱七七富家千金，珠寶的價值，她平生是清楚的，單只是那一雙同樣形式大小的明珠，的確已可值上六千兩銀子。

　　這時施榮貴已令人稱了銀子，拿過翡翠蟾蜍。他只隨便看了兩眼，面上神情突然大變，顫聲道：「這……這翡翠不是整塊的……這一雙明珠，只是一粒……剖成兩半的，大相公，這……這……」

　　賈大相公獰笑道：「真的麼？那我倒也未看清楚。但貨物出門，概不退換，這規矩難道你施榮貴還不懂麼？」

　　施榮貴呆呆的怔了半晌，噗的一聲，倒坐在椅子上，面上那顏色，簡直比土狗還要難看幾分。

　　賈大相公乾笑幾聲，道：「兄弟為各位帶來的第二件東西，是個……是個，簡直是個奇蹟，是各位夢寐以求的奇蹟，是蒼天賜給各位的奇蹟，是各位眼睛從未見過的奇蹟！……各位請看，那奇蹟便在這裏。」

　　他語聲雖然難聽，但卻充滿了煽動與誘惑之意，大廳中人，情不自禁向他手指之處望了過去。

　　這一眼望去，眾人口中立刻發出了一陣驚嘆之聲──這賈剝皮口中的「奇蹟」，竟是個秀髮如雲，披散雙肩的白衣少女。

　　但見她怯生生站在那裏，嬌美清秀的面容，雖已駭得蒼白面無人色，楚楚動人的神態卻扣人心弦。

　　她那一雙溫柔而明媚的眸子裏，也閃動著驚駭而羞澀的光芒，就像是一隻麋鹿似的。

　　她那窈窕、玲瓏而動人的身子，在眾人目光下不住輕輕顫抖著，看來是那麼嬌美柔弱，是那麼楚楚可憐。

　　在這一瞬之間，每個人心裏，都恨不得能將這隻可憐的小鹿摟在懷裏，以自己所知最溫柔的言語，來安慰她的心。

　　賈大相公瞧見他們的神情，嘴角不禁泛起一陣狡猾而得意的笑容，一把將那少女拉了過來，大聲道：「這本該是天上的仙子，這本該是帝王的嬪妃，但各位卻不知是幾生修來的福氣，只要能出得起價錢，這天上的仙子就可永遠屬於你了。你煩悶時她會唱一首優美的歌曲，讓你的煩惱頓時無影無蹤；你寂寞時她會緊緊依偎在你身邊，她這溫暖而嬌美的身子，正是寂寞的良藥。」

　　眾人聽得如痴如醉，都似已呆了。

　　不知過了多久，突有一人大聲道：「她既是如此動人，你為何不自己留下？」人人實在都已怕了他的手段，生怕這其中又有什麼詭計。

　　賈大相公格格笑道：「我為何不自己留下……哈哈，不瞞各位，這只因我那雌老虎太過厲害，否則我又怎捨得將她賣出？」

　　眾人面面相視，還有些懷疑，還有些不信。

　　賈大相公大呼道：「你們還等什麼？」

　　看他突然將那少女雪白的衣裳拉下一截，露出她那比衣裳還白的肩頭，露出那比鴿子胸膛還要柔軟的光滑的肌膚。

　　賈大相公嘶聲道：「這樣的女孩子，你們見過麼？若還有人說她不夠美麗，那人必定是個呆子……瞎眼的呆子。」

　　不等他說完，已有個滿面疙瘩的大漢一躍而起，嚷道：「好，俺出一千兩……一千五百兩……」

　　這呼聲一起，四下立刻有許多人也爭奪起來：「一千八百兩……兩千兩……三千兩……」

　　那少女身子更是顫抖，溫柔的眼睛裏，已流出晶瑩的淚珠。朱七七越瞧她越覺得可憐，咬牙暗忖道：「如此動人的女孩子，我怎能眼見她落在這些蠢豬般的男人手上。」

　　但覺一股熱血上湧，突然大喝道：「我出八千兩。」

　　眾人都是一呆，斜坐在朱七七對面的錦衣少年微笑道：「一萬兩。」

　　賈大相公目光閃動，面露喜色，別的人卻似都已被這價錢駭住，朱七七咬了咬嘴唇，大聲道：「兩萬。」

　　這價錢更是駭人，大廳中不禁響起一陣騷動之聲，那少女抬頭望著朱七七，目光中既是歡喜，又是驚奇。

　　賈相公含笑瞧著那少年，道：「王公子，怎樣？」

　　錦衣少年微笑著搖了搖頭。

　　賈大相公目光轉向朱七七，抱拳笑道：「恭喜姑娘，這天仙般的女孩子，已是姑娘的了。不知姑娘的銀子在哪裏？哈哈，兩萬兩的銀子也夠重的了。」

　　朱七七呆了一呆，訥訥道：「銀子我未帶著，但……但過兩天……」

　　賈大相公面色突然一沉，道：「姑娘莫非是開玩笑麼？沒有銀子談什麼買賣。」

　　大廳中立時四下響起一片譏嘲竊笑之聲。

　　朱七七粉面漲得通紅，她羞惱成怒，正待翻臉，哪知那自始至終，一直坐在那裏養神的窮老頭子，突然張開眼來，道：「無妨，銀子我借給你。」

　　眾人更是驚奇，朱七七也不禁吃驚得張大了眼睛，這老頭子窮成如此模樣，哪有銀子借給別人。

　　賈大相公強笑道：「這位姑娘是你老人家素不相識的，怎能……」

　　窮酸老人嗤的一笑，冷冷道：「你信不過她，我老人家卻信得過她，只因你們雖不認得她，我老人家卻是認得她的。」

　　賈大相公奇道：「這位姑娘是誰？」

　　窮酸老人道：「你賈剝皮再會騙人銀子，再騙三十年，她老子拔下根寒毛，還是比你腰粗。我老人家也不必說別的，只告訴你，她姓朱。」

　　賈大相公吃驚道：「莫……莫非她是朱家的千金？」

　　窮酸老人哼了一聲，又閉起眼睛，但別人的眼睛此刻卻個個都睜得有如銅鈴般大小，個個都在望著朱七七。

　　自古以來，這錢的魔力從無一人能夠否認，賈大相公這樣的人，對金錢的魔力，更知道得比誰都清楚。

　　他面上立刻換了種神情，笑得眼睛都瞧不見了，道：「既是你老人家肯擔保，還有什麼話說……飛飛，自此以後，你便是這位朱姑娘的人，還不快過去。」

　　滿廳人中，最吃驚的還是朱七七。她實在猜不透這窮酸老人怎會認得自己，更猜不透像賈剝皮這樣的人，怎會對這窮酸老人如此信任──這窮酸老人從頭到腳，看來也值不上一兩銀子。

　　那白衣少女已走到朱七七面前，她目光中帶著無限的歡喜，無限的溫柔，也帶著無限的羞澀。

　　她盈盈拜了下去，以一種黃鶯般嬌脆、流水般柔美、絲緞般光滑，鴿子般溫馴的聲音輕輕道：「難女白飛飛，叩見朱姑娘。」

　　朱七七連忙伸手拉起了她，還未說話，大廳中已又響起那「中原孟嘗」歐陽喜宏亮的語聲，道：「好戲還在後頭，各位此刻心裏，想必也正和兄弟一樣，在等著瞧冷二太爺的了。」

　　眾人哄然應聲道：「正是。」

　　朱七七好奇之心又生：「這冷二太爺不知又是何許人物？瞧這些人都對他如此尊敬，他想必是個極為了不起的角色。」

　　眼波四下一掃，只見大廳中百十雙眼睛，竟都已望在窮酸老人的身上，朱七七駭了一跳：「莫非冷二太爺竟是他？」

　　抬起頭來，忽然發現那錦衣少年身後已多了個容貌生得極是俊秀的書僮，這書僮一雙眼睛竟在瞬也不瞬地瞧著她，朱七七忽覺這書僮容貌竟然極是熟悉，卻又偏偏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這時窮酸老人已又睜開眼來，乾咳一聲，道：「苦兒，咱們這回帶來些什麼，一樣樣說給他們聽吧，瞧瞧這些老爺少爺，出得起什麼價錢。」

　　他身後那又黑又瘦的少年童子──苦孩兒，有氣沒力的應了一聲，緩步走出，緩緩道：「烏龍茶五十擔。」

　　接連一片爭議聲之後，一個當地鉅賈出價五千兩買了。苦孩兒道：「桐花油五百簍……徽墨一千錠……」

　　他一連串說了七八樣貨，每樣俱是來自四面八方的特異名產，自然瞬息間便有人以高價買了。

　　朱七七只見一包包銀子被冷二太爺收了進去，但貨物卻一樣也未曾看見，不禁暗暗忖道：「這冷二果然不愧鉅賈，方能使人這般信任於他，但他卻又為何作出如此窮酸模樣？嗯，是了，此人想必定是個小氣鬼。」

　　心裏方自暗暗好笑，那苦孩兒已接著道：「碧梗香稻五百石。」

　　賈大相公一直安安分分的坐在那裏，聽得這「碧梗香稻米」，眼睛突然一亮，大聲道：「這批貨兄弟買了。」

　　苦孩兒道：「多少？」

　　賈大相公微一沉吟，面上作出慷慨之色，道：「一萬兩。」

　　這「碧梗稻米」來路雖然稀少，但市價最多也不過二十多兩一石而已，賈大相公這般出價，的確已不算少。

　　哪知那錦衣少年公子竟突然笑道：「小弟出一萬五千兩。」

　　賈大相公怔了一怔，終於咬牙道：「一萬六千。」

　　王公子笑道：「兩萬。」

　　賈大相公變色道：「兩萬？……王公子你莫非在開玩笑麼，碧梗香稻米，自古以來也沒有這樣的價錢。」

　　王公子微微笑道：「兄台如不願買了，也無人強迫於你。」

　　賈大相公面上忽青忽白忽紅，咬牙切齒，過了半晌，終於大聲道：「好，兩萬一。」

　　這價錢已遠遠超過市價，大廳中人聽得賈剝皮居然出了這賠本的價錢，都不禁大是驚異，四下立刻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之聲。

　　王公子忽道：「三萬。」

　　賈剝皮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大叫道：「三萬！你……你……你瘋了麼？」

　　王公子面色一沉，冷冷道：「賈兄說話最好小心些。」

　　強橫霸道的賈剝皮，竟似對這初出茅廬的王公子有些畏懼，竟不敢再發惡言，噗的跌坐在椅上，面色已蒼白如紙。

　　苦孩兒道：「無人出價，這貨該是王公子的了。」

　　賈剝皮突又大喝一聲：「且慢！」自椅上跳起，顫聲道：「我……我出三萬一千，王……王公子，俺……俺的血都已流出了，求求你，莫……莫要再與我爭了好麼？」

　　王公子展顏一笑，道：「也罷，今日就讓你這一遭。」

　　賈剝皮面上現出狂喜之色，立刻就數銀子。大廳中人見他出了三倍的價錢才買到五百包米，居然還如此歡喜，心中不禁更是詫異，誰也想不到賈剝皮今日居然也做起賠本的買賣來了。

　　那苦孩兒收過賈剝皮的銀子，竟忽然仰面笑了起來，彷彿一生中都未遇過如此開心的事。

　　那王公子面上也滿臉笑容，賈剝皮道：「你……你笑什麼？」

　　苦孩兒道：「開封城有人要出五萬兩銀子買五百包碧梗香稻米，所以，你今日才肯出三萬兩銀子來買，是麼？」

　　賈剝皮變色道：「你……你怎知道？」

　　苦孩兒嘻嘻笑道：「開封城裏那要出五萬兩銀子買米的巨富，只不過是我家冷二太爺故意派去的，等你到了開封，那人早已走了，哈哈……賈剝皮呀賈剝皮，不想你也有一日，居然上了咱們的大當了。」

　　賈剝皮面無人色，道：「但王……王公子……」

　　苦孩兒笑道：「王公子也是受了我家冷二大爺託咐，要你上當的……」

　　他話還未說完，賈剝皮已狂吼一聲，撲了上來。

　　冷二先生雙目突睜，目中神光暴長，冷冷道：「你要怎的？」

　　賈剝皮瞧見他那冰冷的目光，竟有如挨了一鞭子似的倒退三步，怔了半晌，竟突然掩面大哭了起來。

　　朱七七卻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大廳中人人竊笑，見了賈剝皮吃虧上當，人人都是高興的。

　　冷二先生面帶微笑，道：「施榮貴方才吃虧了，苦兒，數三千兩銀子給施老闆。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也莫要客氣。」

　　施榮貴大喜稱謝，朱七七更是暗暗讚美，她這才知道這一副窮酸模樣的冷二先生，非但是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而且也並非她想像中那般小氣。

　　但是這時冷二先生眼睛又合了起來，苦孩兒神情也瞬即又恢復那無精打采的模樣，緩緩地道：「還有……八百匹駿馬。」

　　「八百匹駿馬」這五個字一說出來，大廳中有兩夥人精神都立刻為之一震，眼睛也亮了起來。

　　這兩夥人一夥是三個滿面橫肉的彪形大漢，另一夥兩人，一個面如淡金，宛如久病未癒，另一個眼如鷹隼，鼻如鷹鉤，眉宇間滿帶桀驁不馴的剽悍之色，似是全未將任何人放在眼裏。

　　朱七七一眼望過，便已猜出這五人必定都是黑道中的豪傑，綠林裏的好漢，而且力量俱都不小。

　　只見那三條彪形大漢突然一齊長身而起，第一人道：「兄弟石文虎。」

　　第二人道：「兄弟石文豹。」

　　第三人道：「兄弟石文彪。」

　　三人不但說話俱是挺胸凸肚，神氣活現，語聲也是故意說得極響，顯然有向別人示威之意。

　　施榮貴等人聽得這三人的名字，面上果然俱都微微變色。

　　歐陽喜朗聲一笑，道：「猛虎崗石氏三雄的大名，江湖中誰不知道，三位兄台又何必自報名姓。」

　　石文虎哈哈笑道：「好說好說。歐陽兄想必也知道，我兄弟此番正是為著這八百匹駿馬來的，但望各位給我兄弟面子，莫教我兄弟空手而回。」

　　三兄弟齊聲大笑，當真是聲震屋瓦，別人縱也有買馬之意，此刻也被這笑聲打消了。石文虎目光四轉，不禁越來越是得意。

　　誰知那鼻如鷹鉤的黑衣漢子卻突然冷笑一聲，道：「只怕三位此番只有空手而回了。」

　　他話說的聲音不大，但大廳中人人卻都聽得十分清楚。

　　石文虎面色一沉，怒道：「你說什麼？」

　　鷹鼻漢子道：「那八百匹駿馬，是我兄弟要買的。」

　　石文虎道：「你憑什麼？」

　　鷹鼻漢子冷冷道：「在冷二先生這裏，自然只有憑銀子買馬，莫非還有人敢搶不成？」

　　石文虎厲聲道：「你……你出多少銀子？」

　　鷹鼻漢子道：「無論你出多少，我總比你多一兩就是。」

　　石文虎大怒喝道：「西門蛟，你莫道我不認得你！我兄弟瞧在道上同源份上，一直讓你三分，但你……你著實欺人太甚……」

　　西門蛟冷冷截口道：「又待怎樣？」

　　石文虎反手一拍桌子，還未說話，石文豹已一把拉住了他，沉聲道：「我臥虎崗上千兄弟，此番正等著這八百匹駿馬開創事業，西門兄若要我兄弟空手而回，豈非不好交代。」

　　西門蛟冷笑道：「你臥虎崗上千兄弟等著這八百匹駿馬，我落馬湖又何嘗不然？你空手而回不好交代，我空手而回難道好交代了麼？」

　　石文彪突然道：「既是如此，就讓給他吧。」

　　一面說話，一面拉著虎、豹兩人，轉身而出。

　　眾人見他兄弟突然變得如此好說話，方覺有些奇怪，哪知這一念還未轉完，眼前突然刀光閃動，三柄長刀，齊往西門蛟劈了下去，刀勢迅急，刀風虎虎，西門蛟若被砍著，立時便要被剁為肉醬。

　　但虎豹兄弟出手雖陰狠，西門蛟卻早已提防到這一著，冷笑聲中，身形一閃，已避過。

　　只聽「喀嚓嚓」幾聲暴響，他坐的一把紫檀木椅已被劈成四塊，施榮貴等人不禁放聲驚呼。

　　石文虎眼睛都紅了，嘶聲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咱們拼了。」

　　長刀揮處，三兄弟便待撲上。

　　那一直不動聲色的病漢，突然長身而起，閃身一把將西門蛟遠遠拉開，口中沉聲叱道：「三位且慢動手，聽我一言。」

　　他雖是滿面病容，但身手之矯健卻是驚人，石文虎刀勢一頓，道：「好！咱們且聽龍常病有什麼話說。」

　　龍常病道：「咱們在此動手，一來傷了江湖和氣，再來也未免太不給歐陽兄面子，依在下看來，不如……」

　　石文虎厲聲道：「無論如何，八百匹駿馬咱們是要定了。」

　　龍常病微微一笑，道：「你也要定了，我也要定了，莫非只有以死相拼？但若每人分個四百匹，大家卻可不傷和氣。」

　　石氏兄弟對望一眼，石文豹沉吟道：「龍老大這話也有道理……」

　　龍常病道：「既是如此，你我擊掌為信。」

　　石文虎尋思半晌，終於慨然道：「好！四百匹馬也勉強夠了。」大步走上前去。

　　龍常病含笑迎了上來，兩人各各伸出手……

　　突然，龍常病左掌之中，飛出兩點寒星，右掌一翻，已「砰」的擊在石文虎胸膛上，兩點寒星也擊中了文豹、文彪的咽喉。

　　只聽兄弟三人，齊聲慘呼一聲，身子搖晃不定，雙睛怒凸，凝注著龍常病，嘶聲慘呼道：「你……你……」

　　第三個字還未說出，石文虎已張口噴出一股黑血，石文豹、石文彪兩人，面上竟已變為漆黑顏色。

　　兄弟三人第三個字還未說出，便已一齊翻身跌倒，三條生龍活虎的大漢頃刻間竟已變作三具屍身。

　　大廳中人，一個個目定口呆，只見龍常病竟又已坐下，仍是一副久病未癒，無氣無力的模樣，竟像什麼事都未發生過似的。

　　歐陽喜面上現出怒容，但不知怎的，竟又忍了下去。

　　朱七七本也有些怒意，但心念一轉，忖道：「別人都不管，我管什麼，難道我的麻煩還不夠多麼？」

　　再看苦孩兒，居然也是若無其事，只是淡淡瞧了那三具屍身一眼，冷冷道：「殺了人後買賣還是要銀子的。」

　　西門蛟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

　　自身後解下個包袱，放在桌上，打開包袱金光耀目，竟是一包黃金。

　　苦孩兒道：「這是多少？」

　　西門蛟笑道：「黃金兩千兩整，想來已足夠了。」

　　哪知那文文靜靜、滿臉秀氣的王公子竟突然微笑道：「小弟出兩千零一兩。」

　　這句話說將出來，連朱七七心頭都不禁為之一震，大廳中人，更是人人聳然變色。

　　西門蛟獰笑道：「這位相公想必是說笑話。」

　　王公子含笑道：「在這三具屍身面前，也有人會說笑麼？」

　　西門蛟轉過身子，面對著他，一步步走了過去。他每走一步，大廳中殺機便重了一分。

　　人人目光都在留意著他，誰也沒有發現，龍常病竟已無聲無息的掠到那王公子身後，緩緩抬起了手掌！

　　王公子更是全未覺察。西門蛟獰笑道：「你避得過我三掌，八百匹馬就讓給你。」說到最後一字，雙掌已閃電般拍出，分擊王公子雙肩。

　　就在這時，龍常病雙掌之中，也已暴射出七點寒星。兩人前後夾擊，眼見非但王公子已將落入石氏三雄同一命運，就連他身後那書僮，也是性命不保，朱七七驚呼一聲，竟已長身而起。

　　哪知也就在這時，王公子袍袖突然向後一捲，他背後似乎生了眼睛，袖子上也似生了眼睛一般，七點寒星便已落入他袖中，長袖再一抖，七點寒星原封不動，竟都送入他面前西門蛟的胸膛裏。

　　西門蛟慘呼一聲，踉蹌後退。龍常病雖也面色慘變，但半分不亂，雙掌一縮，兩柄匕首便已自袖中跳入手掌，刀光閃動間，已向公子背後刺來。他出手之狠毒迅急，且不去說它，這兩柄匕首顏色烏黑，顯已染了劇毒，王公子只要被它劃破一塊肉皮，也休想再說出個字來。

　　但王公子竟仍未回頭，只是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身子輕輕一抬，那兩柄匕首，便已插在那檀木椅的雕花椅背上。這雕花椅背滿是花洞，只要偏差一分，匕首便要穿洞而入，他部位計算之準，時間拿捏之準實是準得駭人。

　　龍常病大駭之下，再也無出手的勇氣，肩頭一聳，轉身掠出。

　　王公子微微笑道：「這個你也得帶回去。」

　　「這個」兩字出口，他袖中已又有一道寒光急射而出，說到「你也得」三個字時，寒光已射入龍常病背脊。

　　等到這句話說完，龍常病已慘叫仆倒在地，四肢微微抽動了兩下，便再也不能動了。

　　王公子非但未回轉頭去，面上也依然帶著微笑，只是口中喟然道：「好毒的暗器，但這暗器卻是他自己的。」

　　原來他袖中竟還藏著龍常病暗算他的一粒暗器，他甚至連手掌都未伸出，便已將兩個雄踞落馬湖的悍盜送上西天。

　　大廳中人，見了他這一手以衣袖收發暗器的功夫，見了他此等談笑中殺人的狠毒，更是駭得目定口呆，哪裏還有一人答話。

　　朱七七心頭亦不禁暗凜忖道：「這文質彬彬的少年竟有如此驚人的武功，如此狠毒的心腸，當真令人作夢也想不到……」

　　抬頭一望，忽然發覺他身後那俊秀的書僮竟仍在含笑望著她，那一雙靈活的眼睛中，彷彿有許多話要向她說似的。

　　朱七七又驚又奇又怒：「這廝為何如此瞪著我瞧？他莫非認得我？……我實也覺得他面熟得很，為何又總是想不到在哪裏見過？」

　　她坐著發呆苦苦尋思，那少女白飛飛小鳥般的依偎在她身旁，那溫柔可愛的笑容，委實叫人見了心動。

　　但朱七七無論如何去想，卻也想不出一絲與這書僮有關的線索，想來想去，卻又不由自主地想到沈浪。

　　「沈浪在哪裏？他在做什麼？他是否也在想我？……」

　　突聽歐陽喜在身旁笑道：「宵夜酒菜已備好，朱姑娘可願賞光？」

　　兩天以來，這是朱七七所聽過的最動聽的話了，她深深吸了口氣，含笑點頭，長身而起，才發覺大廳中人，已走了多半，地上的屍身，也已被抬走。她的臉不覺有些發紅，暗問自己：「為何我一想到沈浪，就變得如此痴迷？」

　　酒菜當然很精緻，冷二先生狼吞虎嚥，著實吃得也不少。朱七七只覺一生中從未吃過這麼好的菜，雖然不好意思吃得太多，卻又不願吃得太少。只有王公子與另兩人卻極少動箸，彷彿只要瞧著他們吃，便已飽了。

　　歐陽喜一直不停地在說話，一面為自己未能及早認出朱府的千金抱歉，一面為朱七七引見桌上的人。

　　朱七七也懶得聽他說什麼，只是不住含笑點頭。

　　忽聽歐陽喜道：「這位王公子，乃是洛陽世家公子，朱姑娘只要瞧見招牌上有『王森記』三個字，便都是王公子的買賣，他不但……」

　　「王森記」三個字入耳，朱七七只覺心頭宛如被鞭子抽了一記，熱血立刻沖上頭顱，歐陽喜下面說什麼，她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抬眼望去，王公子與那俊俏的書僮亦在含笑望著她。

　　王公子笑道：「在下姓王，草字憐花……」

　　朱七七顫聲道：「你……你……棺材舖……」

　　王公子微微笑道：「朱姑娘說的是什麼？」

　　朱七七方自有些紅潤的面容，又已變得毫無血色，睜了眼睛望著他，目光中充滿了驚怖之意。

　　「王森記……這王憐花莫非就是那魔鬼般的少年……呀，這書僮原來就是那白衣女子，難怪我如此眼熟。她改扮男裝，我竟認不出是她了……」

　　歐陽喜見她面色突然慘白，身子突然發抖，不禁大是奇怪，忍不住乾「哼」一聲，強笑道：「朱姑娘你……」

　　朱七七已顫抖著站起身來，「砰」的一聲，她坐著的椅子翻倒在地。朱七七踉蹌後退，顫聲道：「你……你……」

　　突然轉過身子，飛奔而出。

　　只聽到幾個人在身後呼喝著道：「朱姑娘……留步……朱姑娘……」

　　其中還夾雜著白飛飛淒惋的呼聲：「朱姑娘，帶我一起走……」

　　但朱七七哪敢回頭，外面不知何時竟已是大雨如注，朱七七卻也顧不得了，只是發狂地向前奔跑。

　　她既不管方向，也不辨路途。那王憐花魔鬼般的目光，魔鬼般的笑容，彷彿一直跟在她身後。

　　真的有人跟在她身後！

　　只要她一停下腳步，後面那人影便似要撲上來。

　　朱七七直奔得氣喘，越來越是急劇，雙目也被雨水打得幾乎無法睜開。她知道自己若再這樣奔逃下去，那是非死不可。

　　只見眼前模模糊糊的似有幾棟房屋，裏面點著火光，門也似開著的。朱七七什麼也不管了，一頭撞了進去，便跌倒在地。

　　等到喘過氣來，才發覺這房屋竟是座荒廢了的廟宇，屋角積塵，神像敗落，神殿中央，卻生著一堆旺旺的火，坐在一旁烤火的，竟是個頭髮已花白的青衣婦人，正吃驚地望著朱七七。

　　回頭望去，外面大雨如注，哪有什麼人跟來。

　　朱七七喘了口氣，端正身子，賠笑道：「婆婆，借個火烤好麼？」

　　那青衣婦人神色看來雖甚是慈祥，但對她的神色卻是冰冰冷冷，只是點了點頭，也不說話。

　　朱七七頭髮披散，一身衣衫也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當真是曲線畢露。她不禁暗自僥倖：「幸好這是個老婆子，否則真羞死人了。」

　　饒是如此，她耳根竟有些發燙，不安地理了理頭髮，露出了她那美麗而動人的面容。

　　那青衣婦人似乎未想到這狼狽的少女竟是如此美豔，冰冷的目光漸漸和藹起來，搖頭嘆道：「可憐的孩子，衣裳都濕透了，不冷麼？」

　　朱七七喘著氣，本已覺得有些發冷，此刻被她一說，雖在火旁，也覺冷得發抖，那一身濕透了的衣裳，更有如冰片一般。

　　青衣婦人柔聲道：「反正這裏也沒有男人，我瞧你不如把濕衣脫下，烤乾了再穿，就會覺得暖和得多了。」

　　朱七七雖覺有些不好意思，但實在忍不住這刺骨的寒冷，只得紅著臉點了點頭，用發抖的纖指脫下了冰冷的衣服。

　　雖是在女人面前，但朱七七還是不禁羞紅了臉，閃爍的火光，映著她嫣紅的面頰，玲瓏的曲線……

　　青衣婦人微微笑道：「幸好我也是女人，否則……」

　　朱七七「嚶嚀」一聲，貼身的衣服，再也不敢脫下來，但貼身的衣服已是透明的，朱七七蜷曲著身子，只望衣裳快些烤乾。

　　突然間，外面竟似有人乾咳了一聲。

　　朱七七心頭一震，身子縮成一團顫聲道：「什……什麼人？」

　　牆外一個沉重蒼老的語聲道：「風雨交加，出家人在簷下避雨。」

　　朱七七這才鬆了口氣，點頭輕笑道：「這位出家人看來倒是個君子，非但沒有進來，竟連窗口都不站……」

　　哪知她話猶未完，突聽一人咯咯笑道：「君子雖在外面，卻有一個小人在屋裏。」

　　朱七七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抓起一件衣服，擋在胸前，仰首向笑聲傳出之處望了過去。

　　只見那滿積灰塵，滿結蛛網的橫樑上，已有個腦袋伸出來，一雙貓也似的眼睛，正盯著朱七七的身子。

　　朱七七又羞又怒，又是吃驚，道：「你……是誰？在……在這裏已多久了？」

　　那人笑道：「久得已足夠瞧見一切。」

　　朱七七的臉，立刻像火也似的紅了起來，一件衣服，東遮也不是，西掩也不是，真恨不得鑽下地去。

　　那人卻揚聲大笑道：「只可惜在下眼福還是不夠好，姑娘這最後一件衣服竟硬是不肯脫下來，唉！可惜呀，可惜……」

　　朱七七羞怒交集，破口罵道：「強盜，惡賊，你……你……」

　　哪知她不罵還罷，這一罵，那人竟突然一個翻身躍了下來，朱七七嬌呼一聲，口裏更是各種話都罵了出來。

　　只見那人反穿著件破舊羊皮襖，敞開衣襟，左手提著隻酒葫蘆，腰間斜插著柄無鞘的短刀，年紀雖然不大，但滿臉俱是鬍碴子，漆黑的一雙濃眉下，生著兩隻貓也似的眼睛，正在朱七七身上轉來轉去，瞧個不停。

　　朱七七罵得越兇，這漢子便笑得越得意。

　　等到朱七七一住口，這漢子便笑道：「在下既未曾替姑娘脫衣服，姑娘要脫衣服，在下也不能攔阻。姑娘如此罵人，豈非有些不講理麼？」

　　朱七七又是羞，又是恨，恨不得站起身來，重重摑他個耳光，但卻又怎能站得起身來，只得嬌喝道：「你……你出去，等……等我穿起衣服……」

　　這漢子嘻嘻笑道：「外面風寒雨冷，姑娘竟捨得要在下出去麼？有我這樣知情識趣的人陪著姑娘，也省得姑娘獨自寂寞。」

　　朱七七只當那青衣婦人必定也是位武林高手，見了此等情況，想必定該助她一臂之力。

　　哪知這青衣婦人遠遠躲在一邊，臉都似駭白了。

　　朱七七眼波一轉，突然冷笑道：「你可知我是誰麼？哼哼！『魔女』朱七七豈是好惹的！你若是知機，快快逃吧，也免得冤枉死在這裏。」

　　「魔女」這綽號，本是她自己情急之下，胡亂起的，為的只是要借這唬人的名字，將這漢子嚇逃。

　　那漢子果然聽得怔了一怔，但瞬即大笑道：「你可知我是誰麼？……」

　　朱七七道：「你是條惡狗，畜生……」

　　那漢子咯咯笑道：「告訴你，伏魔金剛，花花太歲，便是我名字。我瞧你還是乖乖的，莫要……」

　　朱七七只覺一股怒氣直沖上來，她性子來了，便是光著身子也敢站起，何況還穿著件貼身的衣服。

　　只見她一個翻身掠起，冷笑道：「好，你要看就看吧，看清楚些……少時姑娘我挖出你兩隻眼睛，就看不成了。」

　　那漢子再也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大膽的女子，端的吃了一驚。這玲瓏剔透的嬌軀已在他面前，他反倒不敢看了。

第八章　玉璧牽線索

　　朱七七大著膽子冷笑著一步步追了過去，那漢子不由自主，一步步退後，一雙貓也似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突然間窗外一人冷冷道：「淫賊你出來。」

　　但見一條黑影，石像般卓立在窗前，頭戴竹笠，頷下微鬚，黑暗中也瞧不見他面目，只瞧見他背後斜插一柄長劍，劍穗與微鬚同時飛舞。

　　那漢子驚得一怔，道：「你叫誰出去？」

　　窗外黑影冷笑道：「除了你，還有誰？」

　　那漢子大笑道：「好，原來我是淫賊。」

　　突然縱身一掠，竟飛也似的自朱七七頭頂越過，輕煙般掠出門外。

　　朱七七也真未想到這漢子輕功竟如此高明，也不免吃了一驚，但見劍光一閃，已封住了門戶。

　　那漢子身軀凌空，雙足連環踢出，劍光一偏，這漢子已掠入暴雨中，縱聲狂笑，厲喝道：「雜毛牛鼻子，你可是想打架麼？」

　　窗外黑影正是個身軀瘦小的道人，身法之靈便，有如羚羊一般，匹練般劍光一閃，直指那漢子胸膛。

　　那漢子叱道：「好劍法。」

　　舉起掌中酒葫蘆一擋。只聽「噹」的一聲，這葫蘆竟是精鋼所鑄，竟將道人的長劍震得向外一偏，似乎險險便要脫手飛去。

　　道人輕叱一聲：「好腕力。」

　　三個字出口，他也已攻出三劍之多。這三招劍勢輕靈，專走偏鋒，那漢子再想以葫蘆迎擊，已迎不上了。

　　朱七七見到這兩人武功，竟無一不是武林中頂尖身手，又驚又奇，竟不知不覺間看得呆了。

　　身後那青衣婦人突然輕輕道：「姑娘，要穿衣服，就得趕快了。」

　　朱七七臉不禁一紅，垂首道：「多謝……」

　　她趕緊穿起那還是濕濕的衣裳，再往外瞧去，只見暴雨中一道劍光，盤旋飛舞，森森劍光，將雨點都震得四散飛激。

　　他劍招似也未見十分精妙，但卻快得非同小可，劍光「嗤嗤」破風，一劍緊跟著一劍，無一劍不是死命的殺手。朱七七越看越是驚異，這道人劍法竟似猶在七大高手中「玉面瑤琴神劍手」之上……

　　那漢子似乎有些慌了，大喝道：「好雜毛，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真想要我的命麼？」

　　那道人冷冷道：「無論是誰，無論為了什麼原故，只要與本座交手，便該早知道本座的寶劍，是向來不饒人的。」

　　那漢子驚道：「就連與你無仇的人，你也要殺？」

　　道人冷笑道：「能在本座劍下喪生，福氣已算不錯。」

　　漢子大聲嘆道：「好狠呀好狠……」

　　對話之間，道人早已又擊出二三十劍，將那漢子逼得手忙腳亂，一個不留意，羊皮襖已被削下一片。

　　雪白的羊毛，在雨中四下飛舞。

　　那漢子似更驚惶，道人突然分心一劍，貼著葫蘆刺了出去，直刺這漢子左乳之下，心脈處。

　　這一劍當真又急，又險，又狠，又準。

　　朱七七忍不住脫口呼道：「此人罪不致死，饒了他吧。」

　　她這句話其實是不必說的，只因她方自說了一半，那大漢胸前突有一道白光飛出，迎著道人劍光一閃。

　　只聽道「叮」的一聲輕響，道人竟連退了三步。朱七七眼快，已發現道人手中精鋼長劍，竟已赫然短了一截。

　　原來那漢子竟在這間不容髮之際，拔出了腰邊那柄短刀，刀劍相擊，道人手中長劍竟被削去了一截劍尖。

　　那漢子大笑道：「好傢伙，你竟能逼得我腰畔神刀出手，劍法已可稱得上是當今天下武林中的前五名了。」

　　道人平劍當胸，肅然戒備。

　　哪知道漢子竟不趁機進擊，狂笑聲中，突然一個翻身，凌空掠出三丈，那洪亮的笑聲，自風雨中傳來，道：「小妹子，下次脫衣服時，先得要小心瞧瞧，知道麼……」

　　笑聲漸漸去遠，恍眼間便消失蹤影。

　　那道人猶自木立於風雨中，手中劍一寸寸地往下垂落，雨點自他竹笠邊緣瀉下，有如水簾一般。

　　朱七七也不禁呆了半晌，道：「這位道爺快請進來，容弟子拜謝。」

　　那道人緩緩轉過身子，緩緩走了過來。

　　朱七七但覺這道人身上，彷彿帶著股不祥的殺機，但他究竟是自己的恩人，朱七七雖然不願瞧他，卻也不能轉過身去。

　　道人已一步跨過門檻。

　　朱七七襝衽道：「方才蒙道長出手，弟子……」

　　道人突然冷笑一聲，截口道：「你可知我是誰？你可知我為何要救你？」

　　朱七七怔了一怔，也不知該如何答話。

　　道人冷冷道：「只因本座自己要將你帶走，所以不願你落入別人手中。」

　　朱七七大駭道：「你……你究竟是誰？」

　　道人反腕一劍，挑去了緊壓眉際的竹笠，露出了面目。

　　火光閃動下，只見他面色蠟黃，瘦骨嶙峋，眉目間滿帶陰沉冷削之意，赫然竟是武林七大名家中，青城玄都觀主斷虹子。

　　朱七七瞧見是他，心反倒定了，暗暗忖道：「原來是斷虹子。那漢子猜他乃是當今天下前五名劍手之一，倒果然未曾猜錯。但那漢子卻又是自哪裏鑽出來的？武功竟能與江湖七大高手不相上下，我怎未聽說武林中有這樣的人物。」

　　她心念轉動，口中卻笑道：「今日真是有緣，竟能在這裏遇見斷虹道長。但道長方才說要將我帶走，卻不知為的什麼？」

　　斷虹子道：「為的便是那花蕊仙，你本該知道。」

　　朱七七暗中一驚，但瞬即笑道：「花蕊仙已在仁義莊中，道長莫非還不知道？」

　　斷虹子道：「既是如此，且帶本座去瞧瞧。」

　　朱七七笑道：「對不起，我還有事哩，要去瞧，你自己去吧。」

　　斷虹子目中突現殺機，厲聲道：「好大膽的女子，竟敢以花言巧語來欺騙本座！本座闖蕩江湖數十年，豈能上你這小丫頭的當？」

　　朱七七著急道：「我說的句句都是真的，若非我的事情極為重要，本可帶你去。」

　　斷虹子叱道：「遇見本座，再重要的事也得先放在一邊。」

　　朱七七除了沈浪之外，別人的氣，她是絲毫不能受的。只見她眼睛一瞪，火氣又來了，怒道：「不去你又怎樣？你又有多狠，多厲害，連自己的寶劍都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伙子……」

　　斷虹子面色突然發青，厲叱道：「不去也得去。」

　　劍光閃動，直取朱七七左右雙肩。

　　朱七七冷笑道：「你當我怕你麼？」

　　她本是誰都不怕的，對方雖有長劍在手，對手雖是天下武林中頂尖的劍客，她火氣一來，什麼都不管了。

　　但見她纖腰一扭，竟向那閃電般的劍光迎了過去，竟施展開「淮陽七十二路大小擒拿」，想將斷虹子長劍奪下。

　　斷虹子獰笑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待本座先廢了你一條右臂，也好教訓教訓你。」

　　劍光霍霍，果然專削朱七七右臂。

　　朱七七交手經驗雖不豐富，但一顆心卻是玲瓏剔透，聽了這話，眼珠子一瞪，大喝道：「好，你要是傷了我別的地方，你就是畜生。」

　　只見她招式大開大合，除了右臂之外，別的地方縱然空門大露，她也不管──她防守時只需防上一處，進攻時顧慮自然少了，招式自然是凌厲，一時之間，竟能與斷虹子戰了個平手。

　　斷虹子獰笑道：「好個狡猾的小丫頭。」

　　劍光閃動間，突然「嗖」的一劍，直刺朱七七左胸！

　　朱七七左方空門大露，若非斷虹子劍尖已被那漢子削去一截，這一劍，早已劃破她胸膛。

　　但饒是如此，她仍是閃避不及，「哧」的一聲，左肩衣衫已被劃破，露出了瑩如白玉般的肩頭。

　　朱七七驚怒之下，大喝道：「堂堂一派宗師，竟然言而無信麼？」

　　她卻不知斷虹子可在大庭廣眾之中，往桌上每樣菜裏吐口水，還有什麼別的事做不出。

　　斷虹子咯咯獰笑，劍光突然反挑而上，用的竟是武功招式中最最陰毒，也最最下流的撩陰式。

　　朱七七拼命翻身，方自避過，她再也想不到這堂堂的劍法大師，居然會對一個女子使出這樣的招式來，驚怒之外，又不禁羞紅了面頰，破口大罵道：「畜生，你……你簡直是個畜生。」

　　斷虹子冷冷道：「今日便叫你落在畜生手中。」

　　一句話功夫，他又已攻出五六劍之多。

　　朱七七又驚，又羞，又怒，身子已被繚繞的劍光逼住，幾乎無法還手。斷虹子滿面獰笑，長劍抹胸、劃肚、撩陰，又是狠毒，又是陰損。朱七七想到他以一派宗主的身份，居然會對女子使出如此陰損無恥的招式，想到自己眼見便要落入這樣的人手中……

　　她只覺滿身冷汗俱都冒了出來，手足都有些軟了，心裏既是說不出的害怕，更有說不出的悲痛，不禁大罵道：「不但你是個畜生，老天爺也是個畜生。」

　　她兩日以來，不但連遭兇險，而且所遇的竟個個都是卑鄙無恥的淫徒，也難怪她要大罵老天爺對她不平。

　　那青衣婦人已似駭得呆了，不停地一塊塊往火堆裏添著柴木，一縷白煙，自火焰中裊裊升起，縹渺四散……

　　這時「哧哧」的劍風，已將朱七七前胸、後背的衣衫劃破了五六處之多，朱七七面色駭得慘白。

　　斷虹子面上笑容卻更是獰惡，更是瘋狂。

　　在他那冰冷的外貌下，似乎已因多年的禁慾出家生活，而積成了一股火焰，這火焰時時刻刻都在燃燒著他，令他痛苦得快要發狂。

　　他此刻竟似要借著手中的長劍將這股火焰發洩，他並不急著要將朱七七制伏，只是要朱七七在他這柄劍下宛轉呻吟，痛苦掙扎……朱七七越是恐懼，越是痛苦，他心裏便越能得到發洩後的滿足。

　　每個人心裏都有股火焰，每個人發洩的方法都不同。

　　而斷虹子的發洩方法正是要虐待別人，令人痛苦。

　　他唯有與人動手時，瞧別人在劍下掙扎方能得到真正的滿足，是以他無論與誰動手，出手都是那麼狠毒。

　　朱七七瞧著他瘋狂的目光，瘋狂的笑容，心中又是憤怒，又是著急，手腳也越來越軟，不禁咬牙暗忖道：「老天如此對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正待以身子往劍尖上撞過去，哪知就在這時，斷虹子面容突變，手中劍式，竟也突然停頓了下來。

　　他鼻子動了兩動，似乎嗅了嗅什麼，然後，扭頭望向那青衣婦人，目光中竟充滿驚怖憤怒之色，嘶聲道：「你……你……」

　　突然頓一頓足，大喝道：「不想本座今日栽在這裏。」

　　呼聲未了，竟凌空一個翻身，倒掠而出，哪知他這時真氣竟似突然不足，「砰」的一聲，撞上了窗櫺，連頭上竹笠都撞掉了。他身子也跌入雨中泥地裏，竟在泥地中滾了兩滾，用斷劍撐起身子，飛也似的逃去。

　　朱七七又驚又奇，看得呆了：「他明明已勝了，為何卻突然逃走？而且逃得如此狼狽。」

　　轉目望去，只見火焰中白煙仍裊裊不絕，那青衣婦人石像般坐在四散的煙霧中，動也不動。

　　但她那看來極是慈祥的面目上，卻竟已泛起一絲詭異的笑容，慈祥的目光中，也露出一股懾人的妖氛。

　　朱七七心頭一凜，顫聲道：「莫非……莫非她……」

　　這句話她並未說完，只因她突然發覺自己不但手足軟得出奇，而且頭腦也奇怪地暈眩起來。

　　她恍然知道了斷虹子為何要逃走的原因，這慈祥的青衣婦人原來竟是個惡魔，這白煙中竟有迷人的毒性。她是誰？她為何要如此？

　　但這時朱七七無法再想，她只覺一股甜蜜而不可抗拒的睡意湧了上來，眼皮越來越重……她倒了下去。

　　朱七七醒來時，身子不但已乾燥而溫暖，而且已睡到一個軟綿綿的地方，有如睡在雲堆裏。

　　所有的寒冷、潮濕、驚恐，都似已離她而遠走──想起這些事，她彷彿只不過是做了個噩夢而已。

　　但轉眼一望，那青衣婦人竟仍赫然坐在一旁──這地方竟是個客棧，朱七七睡在床上，青衣婦人便坐在床邊。

　　她面容竟又恢復得那麼慈祥而親切，溫柔地撫摸著朱七七的臉頰，溫柔地微笑低語著道：「好孩子，醒了麼？你病了，再睡睡吧。」

　　朱七七只覺她手指像是毒蛇一樣，要想推開，哪知手掌雖能抬起，卻還是軟軟的沒有一絲氣力。

　　她驚怒之下，要想喝問：「你究竟是誰？為何要將我弄來這裏？你究竟要拿我怎樣？」

　　哪知她嘴唇動了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一下朱七七可更是嚇得呆住了：「這……這妖婦竟將我弄成啞巴。」她連日來所受的驚駭雖多，但那些驚駭比起現在來，已都不算是什麼了。

　　青衣婦人柔聲道：「你瞧你臉都白了，想必病得很厲害，好生再歇一會兒吧，姑姑等一會兒就帶你出去。」

　　朱七七只望能嘶聲大呼：「我沒有病，沒有病……我只是被你這妖婦害的。」

　　但她用盡平生氣力，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已落入如此悲慘的狀況中，以後還會有什麼遭遇，她想也不敢想了，她咬住牙不讓眼淚流下。

　　但眼淚卻再也忍不住流了出來。

　　那青衣婦人出去了半晌，又回來，自床上扶起朱七七。一個店夥跟她進來，憐惜地瞧著朱七七，嘆道：「老夫人，可是真好耐心。」

　　青衣婦人苦笑道：「我這位女徒從小沒爹沒娘，又是個殘廢，我不照顧她，誰照顧她……唉，這也是命，沒辦法。」

　　那店夥連連嘆息，道：「你老可真是個好人。」

　　朱七七受不了他那憐憫的眼色，更受不了這樣的話。

　　她的心都要氣炸了，恨不得一口將這妖婦咬死。怎奈她現在連個蒼蠅都弄不死，只有隨這妖婦擺佈，絲毫不能反抗。

　　那青衣婦人將她架了出去，扶到一匹青驢上，自己牽著驢子走。那店夥瞧得更是感動，突然自懷中掏出錠銀子，趕過去塞在青衣婦人手中，道：「店錢免了，這銀子你老收著吧。」

　　青衣婦人彷彿大是感動，哽咽著道：「你……你真是個好人……」

　　那店夥幾乎要哭了出來，揉了揉眼睛，突然轉身奔回店裏。

　　朱七七真恨不得打這糊塗的「好人」一個耳光，她暗罵道：

　　「你這個瞎子，竟將這妖婦當作好人，你……你……你去死吧，天下的人都去死吧，死乾淨了最好。」

　　驢子得得的往前走，她眼淚簌簌往下流。這妖婦究竟要將她帶去哪裏？究竟要拿她怎樣？

　　路上的行人，都扭過頭來看她們，朱七七昔日走在路上，本就不知吸引過多少人羨慕的目光，她對這倒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這些人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看第二眼了。

　　朱七七但願這些人能多看她幾眼，好看出她是被這妖婦害的，哪知別人非但偏偏不看，還都將頭扭了過去。

　　她又恨，又奇，又怒，恨不得自己自驢背上跌下來摔死最好，但青衣婦人卻將她扶得穩穩的，她動都不能動。

　　這樣走了許久，日色漸高，青衣婦人柔聲地道：「你累了麼，前面有個茶館，咱們去吃些點心好麼？」

　　她越是溫柔，朱七七就越恨，恨得心都似要滴出血來，她平生從沒有這樣痛恨過一個人。

　　茶館在道旁，門外車馬連綿，門裏茶客滿座。

　　這些茶客瞧見青衣婦人與朱七七走進來，那目光和別人一樣，又是同情，又是憐憫。朱七七簡直要發瘋了，此刻若有誰能使她說出話來，說出這妖婦的惡毒，叫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茶館裏本已沒有空位，但她們一進來，立刻便有人讓座，似乎人人都已被這青衣婦人的善良與仁慈所感動。

　　朱七七只望沈浪此刻突然出現，但四下哪裏有沈浪的影子。她不禁在心裏暗暗痛罵著：「沈浪呀沈浪，你死到哪裏去了？莫非你竟拋下我不管了麼？莫非有別的女人纏住了你？你這黑心賊，你這沒良心的。」

　　她全然忘了原是她自己離開沈浪，而不是沈浪離開她的──女子若要遷怒別人，本已是十分不講理的；被遷怒的若是這女子心裏所愛的人，那你當真更是任何道理都休想在她面前講得清。

　　忽然間，一輛雙馬大車急馳而來，驟然停在茶館門前，馬是良駒，大車亦是油漆嶄新，銅環晶亮。

　　那趕車的右手揚鞭，左手勒馬，更是裝模作樣，神氣活現。茶客不禁暗暗皺眉，忖道：「這車裏坐的八成是個暴發戶。」

　　只見趕車的一掠而下，恭恭敬敬地開了車門。

　　車門裏乾咳了幾聲，方自緩緩走出個人來，果然不折不扣，是個道地的暴發戶模樣。

　　他臃腫的身子，卻偏要穿著件太過「合身」的墨綠衣衫──那本該是比他再瘦三十斤的人穿的。

　　他本已將知命之年，卻偏要打扮成弱冠公子的模樣，左手提著金絲雀籠，右手拿著翡翠鼻煙壺，腰間金光閃閃，繫著七八隻繡花荷包，他彷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似的，竟將那裝著錠錠金錁子的繡花荷包，俱都打開一半，好教別人能看見那閃閃的金光。

　　不錯，別人都看見了，卻都看得直想作嘔。

　　但這滿身銅臭氣的市儈身後，卻跟著個白衣如仙的嬌美少女，宛如小鳥依人般跟隨著他這廝。

　　雖是滿身庸俗，這少女卻有如出水蓮花，美得脫俗，尤其那楚楚動人的可憐模樣，更令人見了銷魂動魄。

　　茶客們又是皺眉，又是嘆氣，「怎的一朵鮮花，卻偏偏插在牛糞上。」

　　朱七七見了這兩人，心中卻不禁欣喜若狂──原來這市儈竟是賈剝皮，白衣少女便是那可憐的少女白飛飛。

　　她見到白飛飛竟又落入賈剝皮手中，雖不免嘆息懊惱，但此時此刻，只要能見著熟人，總是自己救星到了。

　　這時朱七七左邊正空出張桌子，賈剝皮大搖大擺，帶著白飛飛坐下，恰巧坐在朱七七對面。

　　朱七七只望白飛飛抬起頭來，她甚至也盼望賈剝皮能瞧自己一眼，她眼睛瞪著這兩人，幾乎瞪得發麻。

　　白飛飛終於抬起頭來，賈剝皮也終於瞧了她一眼。

　　他一眼瞧過，面上竟突然現出難過已極的模樣，重重吐一口痰在地上，趕緊扭過頭去。

　　白飛飛瞧著她的目光中雖有憐惜之色，但竟也裝作不認識她，既未含笑點頭，更未過來招呼。

　　朱七七既是驚奇，又是憤怒，更是失望。這賈剝皮如此對她倒也罷了，但白飛飛怎的也如此無情？

　　她暗嘆一聲，忖道：「罷了罷了，原來世人不是奸惡之徒，便是無情之輩！我如此活在世上，還有何趣味？」

　　一念至此，更是萬念俱灰，那求死之心也更是堅決。

　　只聽青衣婦人柔聲道：「好孩子，口渴了，喝口茶吧。」

　　竟將茶杯送到朱七七嘴邊，托起朱七七的臉，灌了口茶進去。

　　朱七七暗道：「我沒有別的法子求死，不飲不食，也可死的。」當下將一口茶全都吐了出去，吐在桌上。

　　茶水流在新漆的桌面上，水光反映，有如鏡子一般。

　　朱七七不覺俯首瞧了一眼──她這一眼不瞧也倒罷了，這一眼瞧過，血液都不禁為之凝結。

　　水鏡反映中，她這才發現自己容貌竟已大變，昔日的如花嬌靨，如今竟已滿生紫瘤；昔日的瑤鼻櫻唇，如今竟是鼻歪嘴斜；昔日的春山柳眉，如今竟已蹤影不見──昔日的西子王嬙，如今竟已變作鳩盤無鹽。

　　剎那之間，朱七七靈魂都已裂成碎片。

　　她實在不能相信這水鏡中映出的，這妖怪般的模樣，竟是自己的臉。

　　美麗的女子總是將自己的容貌瞧得比生命還重，如今她容貌既已被毀，一顆心怎能不為之粉碎。

　　她暗中自語：「難怪路上的人瞧了我一眼，便不願再瞧，難怪他們目光中神色那般奇怪，難怪白飛飛竟已不認得我……」

　　她但求能放聲悲嘶，怎奈不能成聲，她但求速死，怎奈求死不得。她咬一咬牙，整個人向桌子撲下。

　　只聽「嘩啦啦」一聲，桌子倒了，茶壺茶碗，落了一地，朱七七也滾倒在地，滾在杯盞碎片上。

　　茶客們驚惶站起，青衣婦人竟是手忙腳亂，白飛飛與另幾個人趕過來，幫著青衣婦人扶起了她。

　　一人望著她嘆息道：「姑娘，你瞧你這位長輩如此服侍你，你就該乖乖的聽話些，再也不該為她老人家找麻煩了。」

　　青衣婦人似將流出淚來，道：「我這侄女從小既是癩子，又是殘廢。她一生命苦，脾氣自然難免壞些，各位也莫要怪她了。」

　　眾人聽了這話，更是搖頭，更是嘆息，更是對這青衣婦人同情欽佩。朱七七被扶在椅上，卻已欲哭無淚。

　　普天之下，又有誰知道她此刻境遇之悲慘？又有誰知道這青衣婦人的惡毒，又有誰救得了她？

　　她已完全絕望，只因沈浪此刻縱然來了，也已認不出她，至於別的人……唉，別的人更是想也莫要想了。

　　白飛飛掏出塊羅帕，為她擦拭面上淚痕，輕輕道：「好姐姐，莫要哭了，你雖然……雖然有著殘疾，但……但有些生得美的女子，卻比你還要苦命……」

　　這柔弱的少女，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苦命，也不禁淚流滿面。

　　她哽咽著接道：「只因你總算還有個好心的嬸嬸照顧著你，而我……我……」

　　突聽賈剝皮大喝道：「飛飛，還不回來。」

　　白飛飛嬌軀一震，臉都嚇白了，偷偷擦了擦眼淚，偷偷拔下朵珠花塞在青衣婦人手裏，驚惶地轉身去了。

　　青衣婦人望著她背影，輕輕嘆道：「好心的姑娘，老天爺會照顧你的。」

　　這溫柔的言語，這慈祥的容貌，真像是普渡觀音的化身。

　　又有誰知道這觀音般的外貌裏，竟藏著顆惡魔的心。

　　朱七七望著她，眼淚都已將化做鮮血。

　　她想到那王憐花、斷虹子雖然卑鄙、惡毒、陰險，但若與這青衣婦人一比，卻又都有如天使一般。

　　如今她容貌既已被毀，又落入這惡魔手中，除了但求一死之外，她還能希望別的什麼？

　　她緊緊咬起牙關，再也不肯吃下一粒飯、一滴水。

　　※※※

　　到了晚間，那青衣婦人又在個店夥的同情與照料下，住進了那客棧西間跨院中最最清靜的一間屋子裏。朱七七又是饑餓，又是口渴，她才知道饑餓還好忍受，但口渴起來，身心都有如被火焰焚燒一般。

　　店夥送來茶水後便嘆息著走了，屋裏終於只剩下朱七七與這惡魔兩個人。青衣婦人面向朱七七，嘴角突然發出獰笑。

　　朱七七只有閉起眼睛，不去瞧她。

　　哪知青衣婦人卻一把抓起了朱七七頭髮，獰笑著道：「臭丫頭，你不吃不喝，莫非是想死麼？」

　　朱七七霍然睜開眼來，狠狠望著她，口中雖然不能說話，但目光中卻已露出了求死的決心。

　　青衣婦人厲聲道：「你既已落在我的手中，要想死……嘿嘿，哪有這般容易！我看你還是乖乖的聽話，否則……」

　　反手一個耳光，摑在朱七七臉上。

　　朱七七反正已豁出去了，仍是狠狠地望著她。

　　那充滿悲憤的目光仍是在說：「我反正已決心一死，別的還怕什麼？你要打就打，你還有別的什麼手段，也只管使出來吧。」

　　青衣婦人獰笑道：「臭丫頭，不想你脾氣倒硬得很！你不怕是麼？……好，我倒要看你究竟怕不怕。」

　　這一個「好」字過後，「她」語聲竟突然變了，變成了男子的聲音，一雙手竟已往朱七七胸前伸了過來。

　　朱七七雖然早已深知這青衣「婦人」的陰險惡毒，卻真是做夢也未想到「她」竟是個男子改扮而成的。

　　只聽「哧」的一聲，青衣「婦人」已撕開了朱七七的衣襟，一隻手已摸上了朱七七溫暖的胸膛。

　　朱七七滿面急淚，身子又不住顫抖起來。她縱不怕死，但又怎能不怕這惡魔的蹂躪與侮辱。

　　青衣「婦人」咯咯笑道：「我本想好生待你，將你送到一個享福的地方去。但你既不識好歹，我只有先享用了你……」

　　朱七七身子在他手掌下不停地顫抖著，她那晶白如玉的胸膛，已因這惡魔的羞侮而變成粉紅顏色。

　　惡魔的獰笑在她耳邊響動，惡魔的手掌在她身上……

　　她既不能閃避，也不能反抗，甚至連憤怒都不能夠。

　　她一雙淚眼中，只有露出乞憐的目光。

　　青衣「婦人」獰笑道：「你怕了麼？」

　　朱七七勉強忍住了滿心悲憤，委屈地點了頭。

　　青衣「婦人」道：「你此後可願意乖乖的聽話？」

　　在這惡魔手掌中，朱七七除了點頭，還能做什麼？她一生倔強，但遇著這惡魔，也只有屈服在他魔掌下。

　　青衣「婦人」大笑道：「好！這才像話。」

　　語聲一變，突又變得出奇的溫柔，輕撫著朱七七面頰道：「好孩子，乖乖的，姑姑出去一趟，這就回來的。」

　　這惡魔竟有兩副容貌，兩種聲音。

　　剎那間他便可將一切完全改變，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朱七七望著他關起房門，立時放聲痛哭起來。

　　她對這青衣「婦人」實已害怕到了極處，青衣「婦人」縱然走了，她也不敢稍有妄動。

　　她只是想將滿腔的恐懼，悲憤，仇恨，失望，傷心，羞侮與委屈，俱都化作眼淚流出。

　　眼淚沾濕了衣襟，也沾濕了被褥──哭著哭著，她只覺精神漸漸渙散，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

　　噩夢中驟覺一陣冷風吹入胸膛，朱七七機伶伶打了個寒噤，睜開眼，門戶已開，惡魔又已回來。

　　「她」右肋下挾著個長長的包袱，左手掩起門戶，身子已到了床頭，輕輕放下包袱，柔聲笑道：「好孩子，睡得好麼？」

　　朱七七一見「她」笑容，一聽「她」語聲，身子便忍不住要發抖，只因這惡魔聲音笑容，若是也與「她」心腸同樣兇毒，倒也罷了；「她」笑容越是和藹，語聲越是慈祥，便越是令人無法忍受。

　　只見「她」將那長長的包袱打開，一面笑道：「好孩子，你瞧姑姑多麼疼你，生怕你寂寞，又替你帶了個伴兒來了。」

　　朱七七轉目望去，心頭又是一涼──包袱裏竟包著個白衣女子，只見她雙頰暈紅，眼簾微合，睡態是那樣溫柔而嬌美，那不是白飛飛是誰。

　　這可憐的少女白飛飛，如今竟已落入了這惡魔手中。

　　朱七七狠狠瞪著青衣「婦人」，目光中充滿了憤恨──目光若是也能殺人，這青衣「婦人」當真已不知要死過多少次了。

　　只見「她」自懷中取出一隻黑色的革囊，又自革囊中取出一柄薄如紙片的小刀，一隻發亮的鉤子，一隻精巧的勺子，一把剪刀，三隻小小的玉瓶，還有四五件朱七七也叫不出名目，似是熨斗，又似是泥水匠所用的鏟子之類的東西，只是每件東西都具體而微，彷彿是童子用來玩的。

　　朱七七也不知「她」要做什麼，不覺瞧得呆住了。

　　青衣「婦人」突然笑道：「好孩子，你若是不怕被嚇死，就在一旁瞧著，否則姑姑我還是勸你，趕緊乖乖的閉起眼睛。」

　　朱七七趕緊閉起眼睛，只聽青衣「婦人」笑道：「果然是好孩子……」

　　接著，便是一陣鐵器叮噹聲，拔開瓶塞聲，刀刮肌膚聲，剪刀鉸剪聲，輕輕拍打聲……

　　停了半晌，又聽得青衣「婦人」撮口吹氣聲，刀鋒霍霍聲，還有便是白飛飛的輕輕呻吟聲……

　　在這靜寂如死的深夜裏，這些聲音聽來，委實令人心驚膽戰，朱七七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忍不住悄悄睜開眼睛一看……

　　怎奈青衣「婦人」已用背脊擋住了她視線，她除了能看到青衣「婦人」雙手不住在動外，別的什麼也瞧不見。

　　她只得又合起眼睛，過了約摸有兩盞茶時分，又是一陣鐵器叮噹聲，蓋起瓶塞聲，束緊革囊聲。

　　然後，青衣「婦人」長長吐了一口氣，道：「好了。」

　　朱七七睜眼一望，連心底都顫抖起來──

　　那溫柔、美麗、可愛的白飛飛，如今竟已成個頭髮斑白，滿面麻皮，吊眉塌鼻，奇醜無比的中年婦人。

　　青衣婦人咯咯笑道：「怎樣，且瞧你姑姑的手段如何？此刻就算是這丫頭的親生父母，再也休想認得出她來了。」

　　朱七七哪裏還說得出話。

　　青衣「婦人」咯咯地笑著，竟伸手去脫白飛飛的衣服，恍眼之間，便將她剝得乾乾淨淨，一絲不掛。

　　燈光下，白飛飛嬌小的身子，有如待宰的羔羊般，蜷曲在被褥上，令人憐憫，又令人動心。

　　青衣「婦人」輕笑道：「果然是個美麗的人兒……」

　　朱七七但覺「轟」的一聲，熱血沖上頭頂，耳根火一般的燒了起來，閉起眼睛，哪敢再看。

　　等她再睜開眼，青衣「婦人」已為白飛飛換了一身粗糙而破舊的青布衣裳──她已完全有如換了個人似的。

　　青衣「婦人」得意地笑道：「憑良心說，你若非在一旁親眼見到，你可相信眼前這麻皮婦人，便是昔日那千嬌百媚的美人兒麼？」

　　朱七七又是憤怒，又是羞愧──她自然已知道自己改變形貌的經過，必定也正和白飛飛一樣。

　　她咬牙暗忖道：「只要我不死，總有一日我要砍斷你摸過我身子的這雙手掌，挖出你瞧過我身子的這雙眼珠，讓你永遠再也摸不到，永遠再也瞧不見，教你也嘗嘗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復仇之念一生，求生之心頓強，她發誓無論如何也要堅強的活下去，無論遭受到什麼屈辱也不能死。

　　青衣「婦人」仍在得意地笑著。

　　她咯咯笑道：「你可知道，若論易容術之妙，除了昔年『雲夢仙子』嫡傳的心法外，便再無別人能趕得上你姑姑了。」

　　朱七七心頭突然一動，想起那王森記的王憐花易容術之精妙，的確不在這青衣「婦人」之下。

　　她不禁暗暗忖道：「莫非王憐花便是『雲夢仙子』的後代？莫非那美絕人間，武功也高絕的婦人，便是雲夢仙子？」

　　她真恨不得立時就將這些事告訴沈浪，但……

　　但她這一生之中，能再見到沈浪的機會，只怕已太少了──她幾乎已不敢再存這希望。

　　第二日凌晨，三人又上道。

　　朱七七仍騎在驢上，青衣「婦人」一手牽著驢子，一手牽著白飛飛，躑躅相隨，那模樣更是可憐。

　　白飛飛仍可行路，只因「她」並未令白飛飛身子癱軟，只因「她」根本不怕這柔軟女子敢有反抗。

　　朱七七不敢去瞧白飛飛──她不願瞧見白飛飛──她不願瞧見白飛飛那流滿眼淚，也充滿驚駭、恐懼的目光。

　　連素來剛強的朱七七都已怕得發狂，何況是本就柔弱膽小的白飛飛，這點朱七七縱不去瞧，也是知道的。

　　她也知道白飛飛心裏必定也正和她一樣在問著蒼天：「這惡魔究竟要將我帶去哪裏？究竟要拿我怎樣……」

　　蹄聲得得，眼淚暗流，撲面而來的灰塵，路人憐憫的目光……這一切正都與昨日一模一樣？

　　這令人發狂的行程竟要走到哪裏才算終止？這令人無法忍受的折磨與苦難，難道永遠過不完麼？

　　忽然間，一輛敞篷車迎面而來。

　　這破舊的敞篷車與路上常見的並無兩樣，趕車的瘦馬，也是常見的那樣瘦弱、蒼老、疲乏。

　　但趕車的人卻赫然是那神秘的金無望，端坐在金無望身旁，目光顧盼飛揚的，赫然正是沈浪。

　　朱七七一顆心立時像是要自嗓子裏跳了出來，這突然而來的狂喜，有如浪潮般沖激著她的頭腦。

　　她只覺頭也暈了，眼也花了，目中早已急淚滿眶。

　　她全心全意，由心底嘶喚：「沈浪……沈浪……快來救我……」

　　但沈浪自然聽不到她這心裏的呼喚，他望了望朱七七，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便轉過目光。

　　敞篷車走得極慢，驢子也走得極慢。

　　朱七七又是著急，又是痛恨，急得發狂，恨得發狂。

　　她心已撕裂，嘶呼著：「沈浪呀沈浪……求求你……看著我，我就是日夜都在想著你的朱七七呀，你難道認不出麼？」

　　她願意犧牲一切──所有的一切，只要沈浪能聽得見她此刻心底的呼聲──但沈浪卻絲毫也聽不見。

　　誰能想到青衣「婦人」竟突然攔住了迎面而來的車馬。

　　她伸出手，哀呼道：「趕車的大爺，行行好吧，施捨給苦命的婦人幾兩銀子，老天爺必定保佑你多福多壽的。」

　　沈浪面上露出了驚詫之色，顯然在奇怪這婦人怎會攔路來乞討銀子，哪知金無望卻真塞了張銀票在她手裏。

　　朱七七眼睛瞪著沈浪，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心裏的哀呼，已變為怒罵：「沈浪呀沈浪，你難道真的認不出我？你這無情無義，無心無肝的惡人，你……你竟再也不看我一眼。」

　　沈浪的確未再看她一眼。

　　他只是詫異地在瞧著那青衣「婦人」與金無望。

　　青衣「婦人」喃喃道：「好心的人，老天會報答你的。」

　　金無望面上毫無表情，馬鞭一揚，車馬又復前行。

　　朱七七整個人都崩潰了，她雖然早已明知沈浪必定認不出她，但未見到沈浪前，她心裏總算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如今，車聲轔轔，漸去漸遠……

　　漸去漸遠的轔轔車聲，便帶去了她所有的希望──她終於知道了完全絕望是何滋味──那真是一種奇異的滋味。

　　她心頭不再悲哀，不再憤恨，不再恐懼，不再痛苦。她整個身心，俱已完完全全的麻木了。她眼前一片黑暗，什麼也瞧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這可怕的麻木，只怕就是絕望的滋味。

　　路上行人往來如鯽，有的歡樂，有的悲哀，有的沉重，有的在尋找，有的在遺忘……

　　但真能嘗著絕望滋味的，又有誰？

　　沈浪與金無望所乘的敞篷馬車，已在百丈開外。

　　冷風撲面而來，沈浪將頭上那頂雖昂貴，但卻破舊的貂帽，壓得更低了些，蓋住了眉，也蓋住了目光。

　　他不再去瞧金無望，只是長長伸了個懶腰，喃喃道：「三天……三天多了，什麼都未找到，什麼都未瞧見。眼看距離限期，已越來越近……」

　　金無望道：「不錯，只怕已沒甚希望了。」

　　沈浪嘴角又是那懶散而瀟灑的笑容一閃，道：「沒有希望……希望總是有的。」

　　金無望道：「不錯，世上只怕再無任何事能令你完全絕望。」

　　沈浪道：「你可知我們唯一的希望是什麼？」

　　他停了停，不見金無望答話，便又接道：「我們唯一的希望，便是朱七七。只因她此番失蹤，必是發現了什麼秘密。她是個心高氣傲的孩子……一心想要獨力將這秘密查出，是以便悄悄去了，否則，她是不會一個人走的。」

　　金無望道：「不錯，任何人的心意，都瞞不過你，何況朱七七的。」

　　沈浪長長嘆了一聲，道：「但三天多還是找不到她，只怕她已落入了別人的手掌，否則，以她那種脾氣，無論走到哪裏，總會被人注意，我們總可以打聽著她的消息。」

　　金無望道：「不錯……」

　　沈浪忽然笑出聲來，截口道：「我一連說了四句話，你一連答了四句不錯，你莫非在想著什麼心事不成……這些話你其實根本不必回答的。」

　　金無望默然良久，緩緩轉過頭，凝注著沈浪。

　　他面上仍無表情，口中緩緩道：「不錯，你猜著了，此刻我正是在想心事。但我想的究竟是什麼？你也可猜得出麼？」

　　沈浪笑笑道：「我猜不出……我只是有些奇怪。」

　　金無望道：「有何奇怪？」

　　沈浪目中光芒閃動，微微笑道：「在路上遇著個素不相識的婦人，便出手給了她張一萬兩銀子的銀票，這難道還不該奇怪？」

　　金無望又默然半晌，嘴角突也現出一絲笑意，道：「世上難道當真沒有事能瞞得過你的眼睛？」

　　沈浪笑道：「的確不多。」

　　金無望道：「你難道不是個慷慨的人？」

　　沈浪道：「不錯，我身上若有一萬兩銀子，遇見那樣可憐的人求乞，也會將這一萬兩銀子送給她的。」

　　金無望道：「這就是了。」

　　沈浪目光逼視著他，道：「但我本是敗家的浪子，你，你卻不是。你看來根本不是個會施捨別人的人。那婦人為何不向別人求助，卻來尋你？」

　　金無望頭已垂下了，喃喃道：「什麼都瞞不過你……什麼都瞞不過你……」

　　突然抬起頭，神情又變得又冷又硬，沉聲道：「不錯，這其中的確有些奇怪之處，但我卻不能說出。」

　　兩人目光相對，又默然了半晌，沈浪嘴角又泛起笑容，這笑容漸漸擴散，漸漸擴散到滿臉。

　　金無望道：「你笑得也有些古怪。」

　　沈浪道：「你心裏的秘密，縱不說出，我也總能猜到一些。」

　　金無望道：「說話莫要自信太深。」

　　沈浪笑道：「我猜猜看如何。」

　　金無望冷冷道：「你只管猜吧，別的事你縱能猜到，但這件事……」

　　語聲戛然而住，只因下面的話說不說都是一樣的。

　　馬車前行著，沈浪凝視著馬蹄揚起的灰塵，緩緩道：「你我相交以來，你什麼事都未曾如此瞞我，只有此事……此事與你關係之重大，自然不問可知了。」

　　金無望道：「哦？……嗯。」

　　沈浪接道：「此事與你關係既是這般重大，想必也與那快樂王有些關係……」

　　他看來雖似凝視著飛塵，其實金無望面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未能逃過他眼裏，說到此處，金無望面上神色果然已有些變了。

　　沈浪立刻道：「是以據我判斷，那可憐的婦人，必定也與快樂王有些關係。她那可憐的模樣，只怕是裝出來的。」

　　說完了這句，他不再說話，目光也已回到金無望臉上。金無望嘴唇緊緊閉著，看來有如刀鋒似的。

　　他面上卻是凝結著一層冰岩──馬車前行，冷風撲面，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彼此都想瞧入對方心裏。

　　金無望似是要從沈浪面上的神色，猜出他已知道多少。

　　沈浪便自然似要從金無望面上神色，猜出他究竟肯說出多少。

　　良久良久，馬車又前行百餘丈。

　　終於，金無望面上的冰岩漸漸開始溶化。

　　沈浪心已動了，但卻勉強忍住，只因他深知這是最重要的關鍵──人與人之間那種想要互佔上風的微妙關鍵。

　　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忍不住說話，金無望便再也不會說了。

　　※※※

　　金無望終於說出話來。

　　他長長吸了口氣，一字字緩緩道：「不錯，那婦人確是快樂王門下。」

　　沈浪怎肯放鬆，立刻追問：「你在快樂王門下掌管錢財，位居要輔，那婦人點頭之間，便可將你錢財要出，她地位顯然不在你之下，她是誰？莫非竟也是酒、色、財、氣四大使者中其一？但她卻又怎會是個女子？」

　　他言語像是鞭子，一鞭鞭抽過去，絲毫不給金無望喘氣的機會，所問的每一句話，又俱都深入了要害。

　　金無望又不敢去望他的目光，默然半晌，忽然反問道，「你可知普天之下，若論易容術之精妙，除了『雲夢仙子』一門之外，還有些什麼人？」

　　沈浪微微沉吟，緩緩地道：「易容之學，本不列入武功的範疇，是以易容術精妙之人，未必就是武林名家……」

　　突然一拍膝蓋，失聲道：「是了，你說的莫非是山左司徒？」

　　金無望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卻揚起馬鞭，重重往馬屁股抽下。怎奈這匹馬已是年老力衰，無論如何，也跑不快了。

　　沈浪目中泛起興奮之光，道：「山左司徒一家，不但易容之術精妙，舉凡輕功、暗器、迷香，以至大小推拿之學，亦無一不是精到毫巔，昔日在江湖中之聲名，亦不過稍次於『雲夢仙子』而已。近年江湖傳言，雖說山左司徒功夫大半屬於陰損，是以遭了天報，一門死絕，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一家想必多少還有些後人活在人間。以他們的聲名地位，若是投入快樂王門下，自可列入四大使者其中。」

　　金無望還是不肯說話。

　　沈浪喃喃道：「我若是快樂王，若有山左司徒的子弟投入了我的門下，我便該將什麼樣職司交派於他……」

　　他面上光采漸漸煥發，接著道：「山左司徒並不知酒，財使亦已有人……想那山左司徒，必定更非好勇鬥氣之人，但若要山左司徒子弟，為快樂王搜集天下之絕色美女，只怕再也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了。是麼，你說是麼？」

　　金無望冷冷道：「我什麼都沒有說，這都是你自己猜出的。」

　　沈浪目光閃動，仰天凝思，口中道：「我若是山左司徒子弟，要為快樂王到天下搜集美女，卻又該如何做法？該如何才能完成使命？……」

　　他輕輕頷首，緩緩接道：「首先，我必定要易容為女子婦人之身，那麼，我接觸女子的機會必然比男子多得多了……」

　　金無望目光之中，已不禁露出些欽佩之色。

　　沈浪接道：「我劫來女子之後，千里迢迢，將她送至關外，自必有許多不便，只因美女必定甚為引人注目。」

　　他嘴角泛笑，又道：「但我既精於易容之術，自然便可將那美女易容成奇醜無比之人，教別人連看都不看一眼；我若怕那女子掙扎不從，自也可令她服下些致人癱啞的迷藥，好教她一路之上，既不能多事，也不能說話。」

　　金無望長長嘆息一聲，回首瞧了那正在敞篷車廂裏沉睡的孩子一眼，口中喃喃嘆息著道：「你日後若有沈相公一半聰明，也就好了。」

　　那孩子連日疲勞，猶在沉睡，自然聽不到他的話。

　　他的話本也不是對這孩子說的──他這話無異在說：「沈浪，你真聰明，所有的秘密，全給你猜對了。」

　　沈浪怎會聽不出他言外之意，微微一笑道：「回頭吧。」

　　金無望皺眉道：「回頭？」

　　沈浪道：「方才跟隨他那兩個女子，必定都是好人家的子女，我怎能忍心見到她們落入如此悲慘的境遇之中？」

　　金無望忽然冷笑起來，又回首望望孩子，道：「你日後長大了，有些事還是不可學沈相公的。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話你也必須牢記在心。」

　　沈浪微微一笑，不再說話，車子亦未回頭。

　　過了半晌，金無望忽然向沈浪微微一笑，道：「多謝。」

　　沈浪與金無望相處數日，金無望只有此刻這微笑，才是真正從心底發出來的，沈浪含笑問道：「你謝我什麼？」

　　金無望道：「你一心想追尋快樂王的下落，又明知那司徒變此番必是回覆快樂王的，你本可在暗中跟蹤於他，但司徒變已見到你我一路同行，你若跟蹤於他，我難免因此獲罪，於是你便為了我將這大好機會放棄。你如此對我，口中卻絕無片言隻字有示恩於我之意，我怎能不謝你？」

　　這個冷漠沉默的怪人，此刻竟一連串說出這麼長一番話來，而且語聲中已微有激動之意。

　　沈浪嘆道：「朋友貴在相知，你既知我心，我夫復何求？」兩人目光相望一眼，但見彼此肝膽相照，言語已是多餘。

　　突聽得道路前方，傳來一陣歌聲：「千金揮手美人輕，自古英雄多落魄，且借壺中陳香酒，還我男兒真顏色。」一條昂藏八尺大漢，自道旁大步而來。

　　只見此人身長八尺，濃眉大眼，腰邊斜插著柄無鞘短刀，手裏提著只發亮的酒葫蘆，一面高歌，一面痛飲。

　　他蓬頭敞胸，足登麻鞋，衣衫打扮雖然落魄，但龍行虎步，神情間卻另有一股目空四海，旁若無人的瀟灑豪邁之氣。

　　路上行人的目光，都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此人所吸引，但此人的目光，卻始終盯在沈浪臉上。

　　沈浪望著他微微一笑，這漢子也還他一笑，突然道：「搭個便車如何？」

　　沈浪笑道：「請。」

　　那少年漢子緊走兩步，一跳便跳了上來，擠在沈浪身側。

　　金無望冷冷道：「你我去向不同，咱們要去的，正是你來的方向，這便車你如何坐法？」

　　那少年漢子仰天大笑道：「男子漢四海為家，普天之下，無一處不是我要去的地方，來來去去，有何不可。」

　　伸手一拍沈浪肩頭，遞過酒葫蘆，道：「來！喝一口。」

　　沈浪笑了笑，接過葫蘆，便覺得葫蘆竟是鋼鑄，滿滿一口喝了下去，只覺酒味甘洌芬芳，竟是市面少見的陳年佳釀。

　　兩人你也不問我來歷去向，我也不問你身世姓名，你一口，我一口，片刻間便將一葫蘆酒喝得乾乾淨淨，那少年漢子開懷大笑道：「好漢子，好酒量。」

　　笑聲未了，金無望卻已將車子在個小小的鄉鎮停下，面色更是陰沉寡歡，冷冷道：「咱們的地頭到了，朋友你下去吧。」

　　那漢子卻將沈浪也拉了下去，道：「好，你走吧，我與他可得再去喝幾杯。」

　　竟真的將沈浪拉走了，拉入了一間油葷污膩，又髒又破的小店。

　　車廂中的童子笑了笑道：「這漢子莫非是瘋子麼？他曉得沈相公從不將任何事放在心上的脾氣，否則別人真要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金無望冷哼一聲，眉宇間冷氣森森，道：「看住車子。」等他入了小店，沈浪與那少年漢子已各又三杯下肚，一滿盤肥牛肉也已擺在面前。

　　從天下最豪華的地方，到最低賤之地，沈浪都去的，從天下最精美的酒菜，到最粗糲之物，沈浪都吃的。

　　他無論走到哪裏，無論吃什麼，都是那副模樣。

　　金無望冷冰冰坐了下來，冷冰冰地瞧著那少年漢子，瞧了足有兩盞茶時分，突然冷冷道：「你要的究竟是什麼？」

　　那少年漢子笑道：「要什麼？要喝酒，要交朋友。」

　　金無望冷笑道：「你是何等樣人，我難道還看不出。」

　　那少年漢子大笑道：「不錯，我非好人。閣下難道是好人麼？不錯，我是強盜，但閣下卻只怕是個大強盜亦未可知。」

　　金無望面色更變，那少年卻又舉杯笑道：「來，來，來！且讓我這小強盜敬大強盜一杯。」

　　金無望手掌放在桌下，桌上的筷子，卻似突然中了魔法似的，飛射而起，尖銳而短促的風聲「嗖」的一應，兩隻筷子已到了那少年面前。

　　那少年漢子笑叱道：「好氣功。」

　　「好氣功」這三字吐音不同。「好」字乃開口音，說到「好」字時，這少年以嘴迎著飛筷來勢；「氣」字乃咬齒音，說到「氣」字，這少年便恰巧用牙齒將筷子咬住；「功」字乃吐氣音，待說到「功」字時，這少年已將筷子吐出，原封不動，挾著風聲，直取金無望雙目。

　　這一來一去，俱都急如閃電，但聞沈浪微微一笑，空中筷子突然蹤影不見，再看已到了沈浪手中。但這去勢如電的一雙筷子，沈浪究竟是用何種手法接過去的，另兩人全然未曾瞧見。

　　這少年武功之高，固是大出金無望意料，但沈浪的武功之高，卻顯得更出乎這少年意料。

　　要知三人武功無一不是江湖中罕睹的絕頂高手，三人對望一眼，面上卻已有驚異之色。

　　沈浪輕輕將筷子放到金無望面前，依舊談笑風生，頻頻舉杯，只將方才的事，當作從未發生過似的。

　　金無望不再說話，亦絕不動箸，只是在心中暗暗思忖，不知江湖中何時竟出了這樣個少年高手。

　　那少年漢子也不再理他，依然和沈浪歡呼痛飲。酒越喝越多，這少年竟漸漸醉了，站起身子喃喃道：「小弟得去方便方便。」

　　突然身子一倒，桌上的酒菜都撒了下去。

　　金無望正在沉思，一個不留意，竟被菜汁撒了一身。

　　那少年立刻賠笑道：「罪過，罪過。」

　　連忙去揩金無望的衣服，但金無望微一揮手，他便踉蹌退了出去，連連苦笑道：「小弟一番好意，朋友何必打人……」

　　踉蹌衝入後面一道小門，方便去了。

　　金無望看著沈浪道：「這廝來意難測，你何必與他糾纏，不如……」

　　面色突然大變，推桌而起，厲聲叱道：「不好，追。」

　　哪知沈浪卻拉住了他，笑道：「追什麼？」

　　金無望面色鐵青，一言不發，還是要追出去。

　　沈浪道：「你身上可是有什麼東西被他摸去了？」

　　金無望冷冷道：「他取我之物，我取他性命。」

　　目光一閃，突又問道：「他取我之物，你怎會知道？」

　　沈浪面現微笑，另一隻手自桌子下伸了出來，手裏卻拿著疊銀票，還有只製作得甚是精巧的小小革囊。

　　金無望大奇道：「這……這怎會到了你手裏？」

　　沈浪笑道：「他將這疊銀票自你身上摸去，我不但又自他身上摸回，而且順手牽羊，將他懷中的革囊也帶了過來。」

　　金無望凝目瞧了他幾眼，嘴角突又露出真心的微笑，緩緩坐下，舉杯一飲而盡，含笑道：「我已有十餘年未曾飲酒，這杯酒乃是為當今天下，手腳最輕快的第一神偷喝的。」

　　沈浪故意笑問：「誰是第一神偷？莫非是那少年？」

　　金無望道：「那廝手腳之快，已可算得上是駭人聽聞的了，但只要有你沈浪活在世上，他便再也休想博這第一神偷的美名。」

　　沈浪哈哈大笑道：「罵人小偷，還說是賜人美名，如此美名，我可承當不起。」

　　將銀票還給金無望，又道：「待咱們瞧瞧這位偷雞不著蝕把米的朋友，究竟留下了什麼？」

　　那革囊之中，銀子卻不多，只有零星幾兩而已。

　　沈浪搖頭笑道：「瞧這位朋友的手腳，收入本該不壞才是，哪知卻只有這些散碎銀子，想來他必也是個會花錢的角色。」

　　金無望道：「來得容易，走得自然快了。」

　　沈浪微笑著又自革囊中摸出張紙，卻不是銀票，而是封書信，信上字跡甚是拙劣，寫的是：「字呈龍頭大哥足下：自從大哥上次將小弟灌醉後，小弟便只有灌醉別人，自己從未醉過，哈哈，的確得意得很。這些日子來小弟又著實弄進幾文，但都聽大哥的話，散給些苦哈哈們了。小弟如今也和大哥一樣，吃的是有一頓沒一頓，晚上住在破廟裏。哈哈，日子過得雖苦，心情卻快活得很，這才相信大哥的話，幫助別人，那滋味當真比什麼都好。」

　　看到這裏，沈浪不禁微笑道：「如何，這少年果然是個慷慨角色。」

　　只見信上接著寫的是：「潘老二果然有採花的無恥勾當，已被小弟大卸八塊了。屠老刀想存私財，單一成偷了孝子，趙錦錢食言背信，這三個孫子惹大哥生氣，小弟削了他們一人一隻耳朵，卻被人販子老周偷去下酒吃了，小弟一氣之下，也削了老周一隻耳朵，讓他自己吃了下去。哈哈，他偷吃別人的耳朵雖痛快，但吃自己耳朵時那副愁眉苦臉的怪模怪樣，小弟這枝筆，真他媽的寫不出，大哥要是在旁邊瞧著就好了。這一下，老周只怕再也不敢吃人肉了。」

　　瞧到這裏，連金無望也不覺為之失笑。

　　信上接著寫道：「幸好還有甘文源、高志、甘立德、程雄、陸平、金德和、孫慈恩這些孫子，倒著實肯為大哥爭氣，辦的事也都還漂亮。小弟一高興，就代大哥請他們痛吃痛喝了一頓。哈哈，吃完了小弟才知道自己身上一兩銀子也沒有，又聽說那酒樓老闆是個小氣鬼，大夥兒瞪眼，便大搖大擺的走了，臨走時還問櫃檯上借了五百七十兩銀子，送給街頭豆腐店的熊老實娶媳婦。還有，好教大哥得知，這條線上的苦朋友，都已被咱們兄弟收了，共有六百零十四個，小弟已告訴他們聯絡的暗號，只要他們在路上遇著來路不正的肥羊，必定會設法通知大哥的。哈哈，現在咱們這一幫已有數千兄弟，聲勢可真算不小了，大哥下次喝醉酒時，莫忘記為咱們自己取個名字。」

　　下面的具名是：「紅頭鷹。」

　　沈浪一口氣看完了，擊節道：「好，好！不想這少年小小年紀，竟已幹出了這一番大事，而且居然已是數千弟兄的龍頭大哥了。」

　　金無望道：「只是你我卻被他看成來路不正的肥羊。」

　　沈浪笑道：「想必是你方才取銀票與那司徒變時，被他手下的弟兄瞧見了，是以他便繞路抄在咱們前面，等著咱們。」

　　語聲微頓，又道：「這信上所提名字，除了那人販子周青外，倒也都是響噹噹的英雄漢子，尤其寫信的這紅頭鷹，更是個久已著名的獨行大盜，聞說此人輕功，已不在斷虹子等人之下。連此等人物都已被這少年收服，這少年的為人可想而知。就憑他這種劫富濟貧的抱負，就值得咱們交交。」

　　金無望「哼」了一聲，也不答話。

　　沈浪冷冷道：「方才的事，你還耿耿在心麼？」

　　金無望避而不答，卻道：「革囊中還有什麼？」

　　沈浪將革囊提起一倒，果然又有兩樣東西落了下來，一件是隻扇墜般大小，以白玉琢成的小貓。

　　這琢工刀法靈妙，簡簡單單幾刀，便將一隻貓琢得虎虎有生氣，若非體積實在太小，當真像個活貓似的。

　　仔細一看，貓脖下還有行幾難分辨的字跡：「熊貓兒自琢自藏自看自玩。」

　　沈浪笑道：「原來這少年叫熊貓兒！」

　　金無望冷冷道：「瞧他模樣，倒果真有幾分與貓相似。」

　　沈浪哈哈大笑，拾起第二件東西一看，笑聲突頓，面色也為之大變，金無望大奇問道：「這東西又有何古怪？」

　　這第二件東西只不過是塊玉璧，玉質雖精美，也未見有何特異之處，但金無望接過一看，面上也不禁現出驚詫之色。

　　原來這玉璧之上，竟赫然刻著「沈浪」兩個字。

　　金無望奇道：「你的玉璧，怎會到了他身上？莫非他先就對你做了手腳？」

　　沈浪道：「這玉璧不是我的。」

　　金無望更奇，道：「不是你的玉璧，怎會有你的名字？」

　　沈浪道：「這玉璧本是朱七七的。」

　　金無望更是吃了一驚，動容道：「朱姑娘的玉璧，怎會到了他身上，莫非……莫非……」

　　沈浪道：「無論是何原因，這玉璧既然在他身上，朱七七的下落他便必定知道。咱們無論如何，先得等著他問上一問。」

　　金無望道：「他早已去遠，如何追法？」

　　但沈浪還未回話，他卻已先替自己尋得答案，頷首道：「是了，咱們只要在路上瞧見有市井之徒，便可自他們身上追查出這熊貓兒的下落去向。」沈浪道：「正是，這路上既有他百十多個弟兄，咱們還怕尋不著他的下落？……走！」

　　「走」字出口，他人已到了門外。

第九章　江湖奇男子

　　天色陰霾，風冷，僻道之旁荒祠中，燃著堆火，十七八條大漢，圍坐在火堆旁，四下空樽零亂，大漢們拍手而歌：「熊貓兒，熊貓兒，江湖第一遊俠兒，比美妙手空空兒，劫了富家救貧兒，四海齊誇無雙兒……」

　　歡笑高歌聲中，突聽荒祠外一人應聲歌道：「說他是四海無雙兒，倒不如說是醉貓兒。」

　　一條人影，凌空翻了四個斛斗，落在火堆旁，正是那濃眉大眼，豪邁瀟灑的熊貓兒。

　　大漢們一齊大笑著長身而起，道：「大哥回來了。」

　　還有人問道：「大哥可是得手了麼？」

　　熊貓兒目光四轉，顧盼飛揚，大笑道：「兄弟們幾曾聽過有空手而回的熊貓兒。」

　　他伸手拍了拍火堆旁一條黃面漢子的肩頭，道：「吳老四，你眼睛果然不瞎，那兩人果然有些來路不正，腰裏也果然肥得很，只是這兩人武功之高，只怕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了。」

　　那漢子吳老四笑道：「武功再高，又怎能擋得住大哥你的空空妙手？」

　　熊貓兒仰天大笑，道：「說得有理，且待我將這次收穫之物，拿出來大家瞧瞧。單只這一票，只怕已可使北門口那十幾家孤兒寡婦好好生活下去了。」

　　伸手一拍腰邊，笑聲突頓，面色突變，一隻伸入懷裏去的手，再也拿不出來。大漢們又驚又奇道：「大哥怎麼了？」

　　熊貓兒怔在當地，口中不住喃喃道：「好厲害，好厲害……」

　　火光下只見他額上汗珠，一粒粒進了出來，突又仰天大笑道：「好身手，好漢子，我熊貓兒今日能見著你這樣的人物，就算栽了個大跟斗，也是心甘情願的。」

　　吳老四道：「大哥你說的是誰？」

　　熊貓兒一挑大拇指，道：「說起此人，武功之高，固是天下少有，風度之佳，更是我平生僅見，我若是女子，那必定是非此人不嫁的。」

　　吳老四更是奇怪，道：「他究竟是誰？」

　　熊貓兒道：「他就是那兩條肥羊中的少年人。」

　　大漢們全都一怔，吳老四訥訥地說道：「大哥如此誇獎於他，他想必是不錯的了，但……但不知……」

　　瞧了瞧熊貓兒那隻伸在懷裏還縮不回的手，他頓住了語聲。

　　熊貓兒笑道：「你此刻心中已是滿腹疑雲，卻又不便問出口來，是麼？但我卻不妨告訴你，不但我自那人身上偷來的銀票已被那少年偷回去了，就連我自己的荷包，也落入那少年的手中，這豈非偷雞不著蝕把米。」

　　這種丟人的事，若是換了別人，怎肯在自己手下弟兄面前說出來，但熊貓兒卻說出來了，而且說時還笑得甚是高興。

　　大漢們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熊貓兒笑道：「你等作出此等模樣來則甚？能遇著這樣的人物已屬有福，丟些東西算什麼，何況那東西本就是人家的。」

　　吳老四訥訥道：「但……但大哥的荷包……」

　　熊貓兒道：「那荷包也不算什麼，可惜的只是我以腰間這柄寶刀手琢的一隻貓兒，但……」

　　面色突變，失聲道：「不好，還有件東西也在荷包裏。」

　　大漢們見他丟了什麼東西都不心疼，但一想起此物，面色竟然變了，顯見此物在他心中必定珍貴異常。

　　吳老四忍不住道：「什麼東西？」

　　熊貓兒默然半晌，苦笑道：「那東西雖然只是我自個破廟裏拾得來的，但……但……」

　　他仰天長長嘆了口氣，接道：「但它卻是位姑娘的貼身之物。」

　　吳老四期期艾艾，像是想問什麼，又不敢問出口。

　　熊貓兒道：「你等可是想問我那女子是誰？是麼？」

　　吳老四忍不住笑道：「那位姑娘不知是否大哥的……大哥的……」

　　這句話他還是訥訥地不敢說出口，但大漢們已不禁同時笑了起來。

　　熊貓兒大笑道：「不錯，那位姑娘確是我心目中最最動人，最最美麗的女子，但是她究竟姓甚名誰，是何來歷，我都不知道。」

　　吳老四眨了眨眼睛，道：「可要小弟去為大哥打聽打聽？」

　　熊貓兒苦笑道：「不必……唉，自從我那日見過那女子一面之後，她竟似突然失蹤了，我在道上來回找了數次，都瞧不見她的影子。」

　　他方自頓住語聲，便要轉身而出。

　　大漢們一齊脫口問道：「大哥要去哪裏？」

　　熊貓兒道：「我好歹也要將那荷包要回，也想去和那少年交個朋友，你們無事，便在這裏等著。」

　　話未說完，人已走了出去。

　　吳老四望著他背影，喃喃嘆道：「我走南闖北也有許多年了，卻當真從未見過熊大哥這般豪邁直腸的漢子。咱們能做他的小兄弟，真是福氣。這種人天生本就是要做老大的，他要找人，我好歹得去幫他一手。」說著說著，也走了出去。

　　※※※

　　還未到黃昏。

　　熊貓兒三腳兩步，便已趕至大路。為了要在路上尋找沈浪與金無望，他自己未曾施展他那絕好的輕功。

　　他走了盞茶時分，但見個青衣婦人，佝僂著身子，一手牽著個女子，一手牽著隻小驢，躑躕而來。驢上的和走路的兩個女子，醜得當真是天下少有，就連熊貓兒也忍不住去瞧了兩眼。

　　這兩眼瞧過，他突然發現這青衣婦人便是那日自己遇著那動人的少女時，在破廟中烤火的婦人。

　　他皺了皺眉，微一遲疑，突然擋住了這三人一驢的去路，張開了兩隻大手，笑嘻嘻道：「還認得我麼？」

　　那青衣「婦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賠笑道：「大爺可是要施捨幾兩銀子？」

　　熊貓兒笑道：「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那日你本是一個人，如今怎會變成了三個？那位姑娘你可曾瞧見過？」

　　青衣「婦人」身旁的朱七七，一顆絕望的心，又怦怦跳動了起來，她還認得這無賴少年，她想不到這無賴少年還會來找她，但聞青衣「婦人」道：「什麼一個、三個？什麼姑娘？大爺你說的話，我可全不懂，大爺你要給銀子就給，不給我可要走了。」

　　熊貓兒瞪眼瞧著她，道：「你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那日與你在破廟中烤火的姑娘，你難道忘了麼？就是那眼睛大大，嘴巴小小……」

　　青衣「婦人」似乎突然想起來了，道：「哦！大爺你說的原來是那位烤衣服的姑娘呀，唉！她可生得真標緻，只是……只是那天晚上，她就跟著和大爺你打架的那位道爺走了，聽說是往東邊去，大爺你大概是找不著她了。」

　　熊貓兒失望地嘆息一聲，也無法再問，方自回轉身，突覺這青衣「婦人」身旁的一個奇醜女子，瞧他時的神情竟有些異樣。

　　他頓住足，皺了皺眉，覺得有些奇怪，但他並沒有仔細去想，而青衣「婦人」卻已嘮嘮叨叨地牽著驢子走了。

　　朱七七一顆心又沉落下來，從此她再也不敢存絲毫希望。

　　熊貓兒搖了搖葫蘆，葫蘆裏酒已空了。他長長嘆了口氣，意興十分蕭索，十分惆悵，也說不出是何滋味。

　　突聽身後有人喚道：「大哥。」

　　原來吳老四已匆匆趕來，口中猶在喘著氣，模樣似乎有些神秘。熊貓兒不覺有些奇怪，問道：「什麼事？」

　　吳老四指著那青衣「婦人」的後影，悄悄道：「那兩……個兩個肥羊就是因為給這婦人銀票，才露了白的。」

　　熊貓兒道：「哦……」

　　吳老四道：「小弟眼尖，瞧見他們給這婦人的銀票，票面寫的是朱筆字，那就是說這張銀票最少也在五千兩以上。」

　　熊貓兒心頭一動，動容道：「你可瞧清楚了？」

　　吳老四道：「萬萬不會錯的。」

　　熊貓兒濃眉微皺，道：「若僅僅是在路上施捨貧苦，萬萬不會出手便是一張五千兩以上的銀票，想來這婦人必定與那兩人關係非淺。那兩人既是江湖奇士，這婦人也必定不會是平凡之輩，但她卻偏要裝成如此模樣，這……這其中必有蹊蹺。」

　　突然轉身，向那青衣「婦人」追去。

　　他腳步漸近，青衣「婦人」似是仍未覺察。

　　熊貓兒目光四轉，突然出手如風，一把向這青衣「婦人」肩頭抓了過去。他五指已貫注真力，只要是練武之人，聽得他這掌勢破風之聲，便該知道自己肩頭若是被他抓住，肩骨立將粉碎。

　　青衣「婦人」仍似渾然不覺，但腳下突然一個踉蹌，身子向前一跌，便恰巧在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將這一抓躲過。

　　熊貓兒大笑道：「果然是好武功。」

　　青衣「婦人」回過頭來，茫然道：「什麼好武功？大爺你說的話，我又不懂了。」

　　熊貓兒道：「無論你懂與不懂，且隨我去吧。」

　　青衣「婦人」道：「哪……哪裏去？」

　　熊貓兒笑道：「我瞧你如此貧苦，心有不忍，想要施捨你。」

　　青衣「婦人」道：「多謝大爺好意，怎奈老婦還要帶著兩個侄女趕路……」

　　熊貓兒突然大喝道：「不去也得去。」

　　一躍上了驢背，反手一掌打在驢屁股上，那驢子吃痛不過，放開四蹄，落荒奔去。青衣「婦人」怔了一怔，神色大變，大罵道：「無賴回來。」

　　熊貓兒大笑道：「我本就是無賴，你那一套，用來對付俠義門徒，別人只怕還對你無可奈何，但你用來對付無賴，嘿嘿，無賴才不吃你這一套。」

　　那驢子雖瘦弱，但說話之間，已奔出二十餘丈。

　　青衣「婦人」頓足大呼道：「強盜……救人呀……」

　　熊貓兒遙遙大呼道：「不錯，我就是強盜，但強盜本不怕好人，好人都是怕強盜的，你喊破喉嚨也無人敢來救你。」

　　他去得更遠，眼見就將奔出視線之外。

　　青衣「婦人」終於忍不住了，咬一咬牙，攔腰抱起那白飛飛，也不顧別人吃驚詫異，提氣縱身，向前追去。

　　「她」輕功身法，果然非尋常可比，手裏縱然抱著個人，但接連三四個縱身，已在二十丈開外。

　　熊貓兒雙腿緊夾驢背，一手扶著面前那「醜女」──朱七七，一手拍著驢子屁股，大笑道：「怎樣，你功夫還是被我逼出來了。」

　　青衣「婦人」恨聲道：「逼出來又怎樣？你還想活命？」

　　她又是幾個縱身，眼見已將追及奔驢。

　　哪知熊貓兒卻突然抱起朱七七，自驢背上飛身而起，大笑道：「你追得上我再說。」

　　突地一掠三丈，將驢子拋在後面，只因他深信這青衣婦人要追的絕不是驢子，而是驢子上的「醜女」。

　　若是俠義門徒，這種事確是不便做出，但熊貓兒卻是不管不顧，只要目的正當，只要能達到目的，他是什麼事都敢做的。

　　青衣「婦人」實未想到這無賴少年竟有如此輕功，自己竟追不著他，「她」又是著急，又是憤怒，大喝道：「停下來，咱們有話好說。」

　　熊貓兒道：「說什麼？」

　　青衣「婦人」道：「你究竟想要怎樣？放下我的侄女，都好商量。」

　　這時兩人身形都已接近那荒祠。

　　熊貓兒笑道：「停下也無妨，但你得先停下，我自然停下，否則你縱然追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追得著我，這點你自己也該清楚。」

　　青衣「婦人」怒罵道：「小賊，無賴。」

　　但是終於不得不先頓住身形，道：「你要什麼？說吧。」

　　熊貓兒在「她」五丈外遠近停下，笑道：「我什麼也不要，只要問你幾句話。」

　　青衣「婦人」目光閃動，早已無半點慈祥之意，恨聲道：「快問。」

　　熊貓兒道：「我先問你，給你銀票的那兩人究竟是誰？」

　　青衣「婦人」道：「過路施捨的善人，我怎會認得？」

　　熊貓兒笑道：「你若不認得他，他會送你那般巨額的銀票？」

　　青衣「婦人」神情又一變，厲聲道：「好！我告訴你，那兩人本是江洋大盜，被我窺破了秘密，是以用銀子來封住我的嘴。至於他兩人此刻哪裏去了，我卻真的不知道了。」

　　熊貓兒咯咯笑道：「那兩人若是江洋大盜，你想必也是他們的同黨。像你這樣的人，身邊怎會帶兩個殘廢的女子同行？這其中必有古怪。」

　　青衣「婦人」怒道：「這……這你管不著。」

　　熊貓兒仰天笑道：「我熊貓兒平生最愛管的，就是些原本與我無關的閒事。今日若不將你制住，諒你也不肯說出實話。」

　　語聲微頓，突然大喝道：「弟兄們，來呀。」喝聲方了，荒祠中已衝出十餘條大漢。

　　熊貓兒將朱七七送了過去，道：「將這女子藏到隱秘之處，好生看管……」

　　大漢們應聲未了，熊貓兒已飛身掠到青衣「婦人」面前，道：「動手吧。」

　　青衣「婦人」獰笑道：「你真的要來送死？好。」

　　「好」字方出口，一瞬之間，已拍出三掌，「她」顯然已不敢再對這無賴少年太過輕視，肋下雖還夾著白飛飛，這三掌卻已盡了全力。

　　熊貓兒身軀如虎，游走如龍，倏地閃過三招，笑道：「念你是個婦人，再讓你三招。」

　　青衣「婦人」神情更是凝重，厲聲道：「話出如風，莫要反悔。」

　　左腳前踏，身軀半轉，右掌緩緩推了出去，口中厲聲又道：「這是第一招。」

　　只見「她」五指半曲，拇指在掌心暗扣食指，似拳非拳，似掌非掌，出手更是緩慢已極，這一招已施出一半，對方還是摸不透「她」究竟擊向哪一個方位。

　　熊貓兒索性凝立不動，雙目逼視在「她」這一隻手掌之上，目光雖凝重，但嘴角卻帶著那滿不在乎的笑容。

　　青衣「婦人」掌到中途，突然一揚，直擊熊貓兒左耳。中指、無名指、小指亦自彈出，去勢有如閃電。

　　那左耳部位雖小，卻是對方萬難想到「她」會出手攻擊之處，換句話說，也正是對方防守最弱之一處。

　　熊貓兒果然大出意料，匆忙中不及細想，身子向右一倒，哪知青衣「婦人」早已算準了他閃避此招時，下身必定不致移動，閃避的幅度必定不大，熊貓兒身子一倒，「她」食指已急速彈出，用的竟是內家「彈指神通」一類的功夫，掌勢未到，已有一縷細風直貫熊貓兒耳穴。

　　那耳穴裏更是人體全身上下最最脆弱之一處，平日若被紙卷一戳，也會疼痛不堪，何況青衣「婦人」此刻自指尖逼出的一縷真氣，看來雖無形，其實卻遠比有形之物還要尖銳，只要被它灌入耳裏，耳膜立將碎裂。

　　熊貓兒當真未想到「她」竟使得出如此陰損狠毒的招式，若非心腸毒如蛇蠍之人，委實做夢也想不出這樣的招式來。

　　他百忙中縮頭、甩肩、大仰身，倏地後退數尺，但那銳風來勢是何等迅急，他躲得雖快，額角還是不免被銳風掃著，皮肉立時發紅。

　　熊貓兒又驚又怒，大喝道：「這也算做一招麼？」

　　他喝聲方起，青衣「婦人」已如影隨形般跟來，他喝聲未了，青衣「婦人」第二招已攻向他下腹要害。

　　這一招出手更是陰毒，此刻熊貓兒身子尚未站直，新力未生，舊力已竭。青衣「婦人」只當這第二招已可將他送終。

　　哪知熊貓兒體力之充沛，卻非任何人所能想像，體內真力，竟如高山流水，源源不絕。

　　只見他胸腹間微一吸氣，身子刷的又後退數尺，腳跟著力，凌空一個翻身，又回到青衣「婦人」面前。

　　青衣「婦人」見他不但能將自己這兩招避過，而且身法奇詭，來去如電，目中也不禁露出驚惶之色，厲聲道：「還有一招，你接著吧。」

　　「她」手掌又自緩緩推出，看來又與第一招一般無二。

　　熊貓兒冷笑道：「方才本已該算三招，但再讓你一招又有何妨。」

　　這句話說來並不短，但他話說完了，青衣「婦人」掌勢也不過方自使出一半。熊貓兒身形峙立如山，雙目凝視如虎，只等她此招使出，便要還擊殺手。

　　但聞青衣「婦人」輕叱一聲：「著。」

　　她手掌竟停頓不動，右足卻突然撩陰踢出。

　　這一招又是攻人意料不及之處，熊貓兒全力閃身，堪堪避過，青衣「婦人」衣袖中突然又有數十道細如銀芒的游絲，暴射而出，只聽滿天風聲驟響，閃動的銀芒，威力籠罩了熊貓兒身前左右三丈方圓之外。這一下熊貓兒自身的武功縱然再高，只怕也是難以閃避的了。

　　一旁觀戰的大漢們，方才見到熊貓兒迭遇險招，屢破險招，已是又驚又喜，聳然動容，此刻更不禁為之驚呼出聲。

　　就在這一剎那間，熊貓兒掌中葫蘆突然揮出，那滿天銀芒，竟有如群蜂歸巢般，全被這葫蘆吸了過去。

　　青衣「婦人」大驚失色，大漢們驚呼變作歡呼。

　　熊貓兒長身站定，縱聲狂笑道：「好歹毒的暗器，好歹毒的手法，幸好遇著我熊貓兒，乃是專破天下各門各派暗器的祖宗。」

　　青衣「婦人」顫聲道：「你……你這葫蘆是哪裏來的？」

　　熊貓兒大笑道：「你管不著，且接我一招。」

　　笑語聲中，他手裏葫蘆如天雷般當頭擊下。

　　青衣「婦人」急退數尺，竟未還手。

　　熊貓兒笑道：「你為何不打了，動手呀。」

　　青衣「婦人」狠狠地望著他，咬牙道：「不想今日竟遇著你……你這葫蘆。」頓了頓足，說道：「也罷。」便待轉身而逃。

　　熊貓兒長笑道：「你要走，只怕還未見如此容易。」

　　寒光一閃，短刀離腰，有如經天長虹一般，攔住了青衣「婦人」的去路。

　　青衣「婦人」目光盡赤，突然舉起肋下的白飛飛，迎著刀光拋了出去，熊貓兒吃了一驚，挫腕收刀，以雙臂將白飛飛夾住，但就在這片刻間，青衣「婦人」已掠出數丈，再一縱身，便逃得無影無蹤了。

　　※※※

　　吳老四沿著道旁而行，突見那施捨銀票的兩隻「肥羊」，正在一株樹下，向個敞著衣襟的大漢不住盤問。

　　只見那個年紀較長的面色陰沉，形容詭異，驟看彷彿是具死屍似的，教人見了，忍不住心裏直冒寒氣。

　　那年紀較輕的，卻是神情瀟灑，嘴角帶笑，教人見了，如沐春風一般，不由得想與他親近親近。

　　吳老四心中一動，忖道：「熊大哥正在找他們，莫非他們也在找熊大哥？這倒巧了，只可惜他們問的卻非咱們的兄弟。」

　　當下大步趕了過去，笑道：「兩位可是要找人麼？」

　　在樹下問話的自是沈浪與金無望，兩人上下打量了吳老四一眼，沈浪目光一亮，笑道：「我等要找的人，朋友莫非認得？」

　　吳老四道：「兩位且說說要找的是誰？」

　　沈浪將那玉貓托在掌心，送到吳老四面前，笑道：「便是此人。」

　　吳老四暗中大喜，便待伸手去搶玉貓，但他手一動，沈浪手已縮了回去，吳老四只得乾笑數聲，道：「兩位要找別人，小的只怕還不認得，但此人麼……」

　　沈浪喜道：「你認得？他在哪裏？」

　　吳老四道：「兩位隨我來。」轉身大步行去。

　　※※※

　　冬日晝短，夜色早臨。

　　那荒祠之中，火堆燒得更旺，四壁又添了五六隻火把，使這孤立在積雪寒風中的荒祠，溫暖如風。

　　熊貓兒箕踞在角落裏一隻蒲團上，正瞧著火堆旁那兩個「醜陋」而「殘廢」的女子呆呆出神。

　　他總感覺這兩個少女有些異樣，雖然他直到此刻還未發現這兩個女子是經過易容改扮的。

　　江左司徒家的易容之術，果然妙絕人間。

　　他只覺得這兩個女子，心裏似有許多話，卻說不出口，便自目光中流露出來，那目光是如此焦急，如此迫切，卻又有些羞澀，有些歡喜。──朱七七真未想到命運竟是如此奇妙，將自己救出魔掌的，竟是這曾被自己恨之入骨的無賴少年。而沈浪……唉，沈浪又不知哪裏去了。

　　那奇妙的酒葫蘆正放在熊貓兒膝邊，葫蘆上沾滿著細如牛芒般的尖針，在火光下閃爍著爛銀般的光芒。

　　熊貓兒目光移向這酒葫蘆，用根柴片，挑起了一根尖針，仔細瞧了半晌，面色突然微變。

　　就在這時，吳老四直闖進來，呼道：「大哥，小弟為你帶客人來了。」

　　熊貓兒皺眉道：「什麼人？」

　　他問完話，轉過身，便已瞧見金無望與沈浪。

　　金無望面容仍自陰沉，沈浪面容仍自帶笑。

　　他將玉貓雙手奉上，熊貓兒雙手接過，兩人俱未說話，只是微微一笑，所有的言語俱已都包含在這一笑中。

　　於是，沈浪又自取出那玉璧──朱七七瞧見沈浪來了，心房似已停止了跳動，此刻瞧見玉璧，面頰卻不禁一紅。

　　她已有些知道這玉璧彷彿是那日在自己脫衣烤火時失落了的，卻再也不知道這玉璧怎會到了沈浪手中。

　　只見熊貓兒伸手要去接那玉璧，沈浪卻未給他。

　　熊貓兒笑道：「這玉璧似乎也是在下的。」

　　沈浪微微笑道：「兄台可看見璧上刻的兩個字麼？」

　　熊貓兒道：「自然看到，上面刻的是沈浪兩字。」

　　沈浪道：「兄台可知道這兩字是何意思？」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道：「自然知道，這沈浪兩字，乃是在下昔日一位知心女友的名字，在下為了思念於她，便將她名字刻在玉璧上，以示永生不忘。」

　　朱七七在一旁聽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道：「這少年端的是個無賴，為了要得這玉璧，竟編出這等漫天大謊，而且說得和真的一樣。」

　　沈浪也不禁失笑，道：「如此說來，在下便是兄台那知心女友了。」

　　熊貓兒呆了一呆，道：「這……這是什麼話？」

　　沈浪道：「沈浪兩字，原是在下的姓名。」

　　熊貓兒呆在那裏，臉上居然也有些發紅，但瞬又大笑起來，道：「好，好，我偷也偷不過你，騙也騙不過你，算我服了你，好麼？」

　　沈浪但覺此人無賴得有趣，灑脫得可愛。

　　只見熊貓兒笑聲漸住，忽又皺眉道：「但據我所知，這玉璧並非你有之物，上面卻又怎會刻著你的名字？莫非……莫非那位姑娘，是你的……」

　　沈浪趕緊截口道：「不錯，那位姑娘乃是在下的朋友，在下此來，便是為了尋訪於她，但望兄台告知她的下落。」

　　熊貓兒並不作答，只是呆望著沈浪，喃喃道：「那位姑娘既然將你的名字刻在貼身的玉璧上，想來對你必定情深意重……唉，好得很……唉。」

　　沈浪是何等人物，眼珠一轉，便已瞧出這少年必定對朱七七有了愛慕之心，是以此刻才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

　　一念至此，他更斷定這少年必然知道朱七七的下落，當下輕「咳」一聲，又自追問著道：「那位姑娘……」

　　熊貓兒這才回過神來，強笑道：「不瞞你說，那位姑娘我也不過只見過一面，這玉璧便是那次被我拾來的，此後我便再也未曾見過她。」

　　他噓了口氣，接道：「更不瞞你說，這些天來我也曾四下去探望過她的下落，但她卻似失蹤了，還有人說她已被斷虹子帶走。」

　　沈浪凝視著他，知道他說的並無虛假，於是尋找朱七七的這最大的一條線索，又告中斷了。

　　他垂下頭，沉聲嘆息，卻急壞了火堆旁的朱七七。

　　她真恨不得放聲大呼：「呆子，你們這些呆子，我就在這裏，你們難道看不出麼？」

　　她身旁的白飛飛，目光反而比她安詳──一直都比她安詳得多。

　　金無望目光卻一直凝注著看酒葫蘆，瞧得甚是仔細。他目光中竟似有些驚詫之色，此刻突然問道：「這葫蘆你是哪裏來的？」

　　熊貓兒嘴角閃過一絲神秘的笑容，不答反問，道：「你莫非知道這葫蘆的來歷？」

　　金無望「哼」了一聲，道：「不知道也就不問了。」

　　熊貓兒道：「你既知道它的來歷，便不該問了。」

　　金無望又「哼」了一聲，果然未再追問。

　　沈浪聽得他兩人打啞謎般的問答，也不禁將注意之力轉到那酒葫蘆上，瞧了幾眼，目中突然也有光芒閃動。

　　這時金無望已又問道：「你可是與一個青衣婦人交過手了？」

　　熊貓兒還是不答，又反問道：「你認得她？」

　　金無望怒道：「究竟你在問我，還是我在問你？」

　　熊貓兒哈哈大笑道：「這話我確是不該問的，你若不認得她，又怎會問我？不錯，我已與她交過手了。」

　　他目光逼視金無望，緩緩接道：「我不但已與她交手，還知道她便是江左司徒的後人。火堆旁那兩位……兩位姑娘，便是我自她手中奪來的，那葫蘆上沾著的，也就是江左司徒家之獨門暗器，毒性僅次於『天雲五花綿』的『煙雨斷腸絲』。」

　　金無望面色微變，一步掠到火堆旁，俯首下望。

　　白飛飛不敢瞧他面容，朱七七卻也回瞪著他。

　　熊貓兒道：「江左司徒，除了暗器功夫外，易容之妙，已久著江湖，只是我卻看不出她兩人也曾被易容……」

　　金無望冷冷道：「若是被你看出，就不妙了。」

　　沈浪心頭一動，突然道：「兄台既有這專破天下各門各派暗器，以東海磁鐵所鑄，號稱『乾坤一袋裝』的神磁葫蘆，想必也曾習得司徒易容術的破法，不知兄台可否一施妙手，將這兩位姑娘的真面目顯示出來，讓我等瞧瞧。」

　　熊貓兒笑道：「原來你也知道『乾坤一袋裝』的來歷，只可惜我卻無兄台所說的妙手，這兩位姑娘縱是天仙化人，咱們也無緣一睹她們的廬山真面目。」

　　吳老四忍不住接口道：「易容之術還不好解？且待小弟用水給她洗上一洗，若是洗不掉，最多用刀子刮刮，也就是了。」

　　熊貓兒失笑道：「依你如此說來，江左司徒家的易容術，豈非有如台上戲子的裝扮一樣了。司徒易容術名滿天下，哪有你說的這麼不值錢，你用刀子亂刮，若是刮破了她們原來的容顏，這責任又有誰擔當？」

　　吳老四赧顏一笑，不敢再說話。

　　朱七七卻聽得又是著急，又是氣惱。

　　她又恨不得放聲高呼：「你們用刀子來刮吧，刮破了我的臉，也沒關係……」

　　金無望凝注著她的眼睛，緩緩道，「這女子非但已被易容，而且還曾被迫服下司徒變的癱啞之藥，我瞧她心裏似有許多話說，卻又說不出口來……」

　　熊貓兒突然找來個破盆，盛了盆火堆中的灰燼，送到朱七七面前，又找了根細柴，塞在她手裏。

　　朱七七目中立刻閃爍起喜悅的光芒。

　　熊貓兒道：「咱們說話，你想必能聽得到的，此刻你心裏想說什麼話，就用這根細柴寫在爐灰上吧……」

　　朱七七不等他說完，已顫抖著手掌──她的危難眼看已將終結，此刻她心頭之興奮激動，自是可想而知。

　　哪知，她竟連寫字的能力都已沒有，她本想先寫出自己的名字，哪知細柴在灰上劃動，卻畫得一團糟，誰也辨不出她的字跡。

　　到後來她連那個細柴都把握不住，跌在灰上。朱七七又急又惱，恨不得一刀將自己這隻手割下。

　　她想撕抓自己的面目，卻無氣力。她想咬斷自己的舌頭，也咬不動。她想發瘋，卻連發瘋也不可能。

　　她甚至連放聲痛哭都哭不出來，只有任憑眼淚流下面頰。

　　沈浪、金無望、熊貓兒面面相覷，都不禁為之失聲長嘆，就連四下旁觀的大漢，心頭也都不覺泛起黯然憐惜之意。

　　熊貓兒嘆道：「且待我再試試另一個……」

　　白飛飛喉音雖已黯啞，但身子並未癱軟，只因她本是柔不禁風的少女，是以根本不必再服癱啞之藥。

　　熊貓兒將灰盆送到她面前，她便緩緩寫道：「我是白飛飛，本是個苦命的孤女，卻不知那惡婦人為何還要將我綁來，將我折磨成如此模樣。」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突然問道：「你本來可是個絕美的女子？」

　　白飛飛眼波中露出了羞澀之意，提著柴筆，卻寫不下去。

　　熊貓兒笑道：「如此看來，想必是了，與你同樣遇難的這位姑娘，她可是生得極為漂亮？她叫什麼名字？」

　　白飛飛寫著：「我不認得她，也未看過她原來的模樣。」

　　熊貓兒沉吟道：「如此說來，她遇難還在你之先？」

　　白飛飛又寫道：「是，我本十分憐憫她，哪知我……」

　　她沒有再寫下去，別人也已知道她的意思。只見她目中淚光瑩然，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熊貓兒回首道：「如今我才知道，那惡毒的婦人，想必是要迷拐絕色美女，送到某一地方，只是生怕路上行走不便，是以將她們弄成如此模樣。」

　　沈浪嘆息著點了點頭，暗道：「這少年不但手腳快，心思也快得很。」

　　熊貓兒道：「她兩人昔日本是絕色美女，咱們總不能永遠叫她們如此模樣，好歹也得想個法子，讓她們恢復本來模樣才是。」

　　金無望閉口不語。

　　沈浪嘆道：「有何法子？除非再將那位司徒門人尋來……」

　　熊貓兒微一尋思，突然笑道：「我在洛陽城有個朋友，此人雖然年少，但卻是文武雙全，而且琴棋書畫，絲竹彈唱，飛鷹走狗，醫卜星相，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花樣，他也無一不通，無一不精，咱們去找他，他想必有法子的。」

　　沈浪笑道：「如此人物，小弟倒的確想見他一見，反正我等也正要去洛陽城探訪一事，只是……不知兄台與他可有交情？」

　　熊貓兒道：「此人非但是個酒鬼，也是個色狼，與我正是臭味相投，你我去尋訪於他，他少不得要大大的破費了。」

　　朱七七悲痛之極，根本未聽得他們說的是什麼話，只覺自己又被抬到車上，她也不知這些人要將自己送去哪裏。

　　車上還有個童子她認得他的，他卻不認得她了，竟遠遠地躲著她，再也不肯坐到她身旁。

　　熊貓兒用塊布將敞篷車蓋起，車馬啟行，直奔洛陽。

　　車馬連夜而行，到了洛陽，正是凌晨時分。

　　他們等了盞茶多時分，城門方開，金無望策馬入城。

　　沈浪道：「如此凌晨，怎可騷擾人家？」

　　熊貓兒笑道：「我在洛陽城還有個朋友，他家的大門，終年都是開著的，無論什麼人，無論何時去，都不會嘗著閉門羹。」

　　沈浪微笑道：「此君倒頗有孟嘗之風。」

　　熊貓兒拊掌大笑道：「此人複姓歐陽，單名喜，平生最最歡喜的，便是別人將他比做孟嘗，他若聽到你的話，當真要笑倒地上了。」

　　金無望冷冷道：「看來閣下的狐朋狗友，倒有不少。」

　　熊貓兒也不理他，搶過鞭子，打馬而行，凌晨之時，長街寂寂，熊貓兒空街馳馬，意氣飛揚。

　　突聞一條橫街之中，人聲喧嘩，花香飄散。

　　熊貓兒揚起絲鞭，指點著笑道：「這便是名聞天下的洛陽花市了，遠自千里外趕來此地買花的人，卻有不少，尤其洛陽之牡丹，更是冠絕天下。」

　　沈浪笑道：「我也久聞洛陽花市之名，今日既來此間，本也該買些鮮花才是，怎奈……縱有買花意，卻無戴花人，還是留諸來日吧。」

　　兩人相顧大笑，車廂裏的朱七七卻聽得更是欲醉。

　　她此刻若能坐在沈浪身旁，讓沈浪下車買花，親手在她鬢邊綴上一朵嬌豔的牡丹，便是立刻叫她去死，她也心甘情願了。

　　而此刻她明知穿過花市，便是囚禁方千里、鐵化鶴等人的密窟，她腹中空有滿腹機密，卻說不出口來，那鬢邊簪花的痴事，自更不過是遙遠的夢境罷了。車行顛簸，她淚珠又不禁滾下面頰。

　　這時忽然有兩輛白馬香車，斜地駛來，駛入花市。

　　車廂外銅燈嶄亮，車廂裏燕語鶯聲，不時有簪花佩玉的麗人，自車帷間向外偷偷窺望，眼波橫飛，巧笑迎人。

　　風捲車幔，朱七七不經意地自車後瞥了一眼，心頭不覺又是一跳，這香車白馬，赫然正是那日載運鐵化鶴等人入城的魔車。

　　只聽熊貓兒縱聲笑道：「只望見繡車雕鞍佳人美，卻不知香車繫在誰家門？看來我也只得空將此情付流水了。」

　　沈浪笑道：「兄台如此輕薄，不嫌唐突佳人？」

　　熊貓兒道：「此花雖好，怎奈生在路邊牆頭，你若是肯輕千金買一笑，我就可攀折鮮花送君手，吾兄豈有意乎？」

　　沈浪拊掌道：「原來你還是識途老馬。」

　　熊貓兒大笑道：「今日的江湖俠少年，本是昔日的章台走馬客，你豈不知肯捨千金買一笑，方是江湖奇男子。」

　　兩人又自相顧大笑，朱七七又不禁吃了一驚。

　　囚禁了許多英雄豪傑的神秘魔窟，難道竟會是王孫買笑的金粉樓台？

　　那些個身懷絕技的白雲牧女，難道竟會是投懷送抱的路柳牆花？

　　這實是她再也難以相信的事。

　　馬車終於到了那終年不閉的大門前，歐陽喜見了熊貓兒果然喜不自勝，當下擺開酒筵，為他洗塵。

　　熊貓兒匆匆為沈浪、金無望引見過了，便自顧飲啖。

　　歐陽喜笑道：「你這隻貓兒，近日已越來越野，終年也難見你。今日裏闖到我家來，除了貪嘴外，莫非還有什麼別的事？」

　　熊貓兒笑罵道：「你只當我是來尋你這冒牌孟嘗的麼？嘿嘿，就憑你這點肥肉酸酒，還休想將我這隻野貓引來。」

　　歐陽喜道：「你去尋別人，不被趕出才怪。」

　　熊貓兒放下杯筷，道：「說正經的，我今日實是為一要事，尋訪王憐花而來，卻不知他近日可在洛陽城中？」

　　歐陽喜笑道：「算你走運，他恰巧未離洛陽。」

　　語聲微頓，突又笑道：「說起他來，倒有個笑話。」

　　熊貓兒道：「王憐花笑話總是不少，但且說來聽聽。」

　　歐陽喜道：「日前冷二先生來這裏做買賣時，突然闖出位富家美女，我們的王公子想必又要施展他那套攀花手段了，卻不知……」

　　他故意頓住語聲，熊貓兒果忍不住問道：「卻不知怎樣了？」

　　歐陽喜哈哈笑道：「那位姑娘見著他，卻彷彿見了鬼似的，頭也不回地跑了。這只怕是他一生中從未遇著的事，卻便宜了賈剝皮，他本賣了個丫鬟給這位姑娘，她這麼一走，賈剝皮竟乘亂又將那少女偷偷帶走了。」

　　熊貓兒也不禁放懷大笑，正想問他那位姑娘是誰。

　　沈浪卻已先問道：「不知那冷二先生，可是與仁義莊有些關係？」

　　歐陽喜嘆道：「正是，這冷二先生，為了仁義莊，可算仁至義盡，江湖中都知道冷二先生做買賣的手段天下無雙，一年中不知要賺進多少銀子，但冷二先生卻將銀子全送進仁義莊，自己省吃儉用，連衣裳都捨不得買一件，終年一襲藍衫，不認得他的，卻要當他是個窮酸秀才。」

　　沈浪慨然道：「不想冷氏三兄弟，竟俱是人傑……」

　　話猶未了，突聽一陣清朗的笑聲自院中傳來。

　　一個少年的話聲道：「歐陽兄，你家的家丁好厲害，我還在高臥未醒，他卻說有隻貓闖來，定要我來趕貓，卻不知我縱能降龍伏虎，但見了這隻貓也是頭疼的。」一個狐裘華服的美少年，隨著笑聲，推門而入。

　　熊貓兒大喝一聲，凌空一個翻身，越過桌子，掠到這少年面前，一把抓住他衣襟，笑罵道：「一個自吹自擂的小潑皮，你除了拈花惹草外，還會什麼？竟敢誇自己有降龍伏虎的本領，也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

　　那少年笑道：「不好，這隻貓兒果然越來越野了。」

　　熊貓兒大聲道：「近日來你又勾引了多少個女子？快快從實招來。」

　　那少年還待取笑，一眼瞧見了金無望與沈浪，目光立被吸引，大步迎了上去，含笑抱拳道：「這兩位兄台一位如古柏蒼松，一位如臨風玉樹，歐陽兄怎的還不快快為小弟引見引見。」

　　歐陽喜嘻笑之間，竟忘了沈浪的名字，金無望的名字，他更是根本就不知道，只得含糊道：「這位金大俠，這位沈相公，這位便是王憐花王公子，三位俱是人中龍鳳，日後可得多親近親近。」

　　金無望冷冷「哼」一聲，沈浪含笑還揖。

　　於是眾人各自落座，自又有一番歡笑。

　　歐陽喜道：「王兄，這隻野貓，今日本是來尋你的，卻不肯說出是為了何事，你此刻快些問問他吧。」

　　王憐花笑道：「野貓來尋，終無好事，難怪這幾日我窗外鴉喧雀噪，果然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了。」

　　熊貓兒笑道：「這次你卻錯了，此番我來，既不要銀子，也不要酒，只是將兩個絕色佳人，送來給你瞧瞧。」

　　沈浪暗笑忖道：「這貓兒看來雖無心機，卻不想他要人做事時，也會先用些手段，打動人心，再教人自來上鉤。」

　　王憐花大笑道：「你找我會有如此好事，殺了我也難相信。那兩位絕色佳人，還是留給你自己瞧吧，小弟唯恐敬謝不敏了。」

　　熊貓兒笑罵道：「好個小人，豈能以你之心，度我之腹！此番我既已將佳人送來，你不瞧也要瞧的，只是──」他眨了眨眼睛，頓住語聲。

　　王憐花笑道：「我知道你眼睛一眨，就有花樣，如今花樣果然來了，反正我已上了你的鉤，你這『只是』後有些什麼文章，還是快些作出來吧，也省得大家著急。」

　　沈浪、歐陽喜俱不禁為之失笑，熊貓兒道：「只是你想瞧瞧這兩位佳人，還得要有些手段。」

　　王憐花道：「要有什麼手段，才能瞧得？」

　　熊貓兒道：「你且說說你除了舞刀弄槍，舞文弄墨，吹吹唱唱，看天算卦，和醫人肚子痛這些花樣外，還會些什麼？」

　　王憐花道：「這些還不夠麼？」

　　熊貓兒道：「非但不夠，還差得遠。」

　　王憐花搖頭笑道：「好個無賴，只可惜我不知你爹爹生得是何模樣，否則我也可變作他老人家，來教訓教訓你這不肖之子。」

　　熊貓兒猛的一拍桌子，大聲道：「這就是了。」

　　王憐花、歐陽喜都被他駭了一跳，同時脫口道：「是什麼？」

　　熊貓兒道：「你還會易容之術，是麼？……嘿嘿，莫搖頭，你既已說漏了嘴，想補可也補不回來了。」

　　王憐花苦笑道：「卻又怎樣？」

　　熊貓兒道：「那兩位絕色佳人，如今被人以易容術掩住了本來的絕色，你若能令她們恢復昔日顏色，我才真算服了你。」

　　王憐花目光一閃，道：「那兩位姑娘是誰？」

　　熊貓兒道：「這……這我也不清楚，我只知她們姓白。」

　　王憐花目中光芒立刻隱沒，似是在暗中鬆了口氣，喃喃道：「原來姓白……」

　　突然一笑，接道：「老實說，易容之術，我也只是僅知皮毛，要我改扮他人，我雖不行，但要我洗去別人易容，我還可試試。」

　　熊貓兒大喜道：「這就夠了，快隨我來。」

　　朱七七與白飛飛已被安置在一間靜室之中，熊貓兒拉著王憐花大步而入，沈浪等人在後相隨。

　　朱七七一眼瞧見王憐花，心房又幾乎停止跳動，全身肌膚都發麻了，她委實做夢也未想到熊貓兒拉來的竟是這可怕的惡魔。

　　那時她落在青衣「婦人」手中時，她雖然已覺這人並不如青衣「婦人」可怕，但此刻她方自逃脫青衣「婦人」的魔掌，又見著此人，此人的種種可怕之處，她一剎那便又都想了起來。

　　她只有凝注著沈浪，她只有在瞧著沈浪時，心頭的懼怕，才會減少一些，只恨沈浪竟不瞧她。

　　熊貓兒道：「你快仔細瞧瞧，她們臉上的玩意兒你可洗得掉？」

　　王憐花果然俯下頭去，仔細端詳她們的面目。

　　朱七七又是驚恐，又是感慨，又是歡喜，只因她深信這王憐花必定有令她完全恢復原貌的本事。

　　但她卻實也未想到造化的安排，竟是如此奇妙，竟要他來解救於她。她暗中咬牙，暗中忖道：「蒼天呀蒼天，多謝你的安排，你的安排確是太好了，只要他一令我回復聲音，我第一件事便是揭破他的秘密，那時他心裏卻不知是何滋味？」想到這裏，連日來她第一次有些開心起來。

　　她生怕王憐花發現她目光中所流露的驚怖、歡喜、感慨，這些強烈而複雜的情感，趕緊悄悄閉起了眼睛。

　　王憐花在她兩人面前仔細端詳了足有兩盞茶時分，動也未動，熊貓兒等人自也是屏息靜氣，靜靜旁觀。

　　只見王憐花終於站起身子，長長嘆了口氣，道：「好手段……好手段……」

　　熊貓兒著急問道：「怎樣了？你可救得了麼？」

　　王憐花先不作答，卻道：「瞧這易容的手段，竟似乎是昔年江左司徒家不傳秘技……」

　　熊貓兒大喜，擊節道：「果然不錯，你果然有些門道……你既能看得出這易容之術的由來，想必是定能破解的了。」

　　王憐花道：「我雖可一試，但……」

　　他長長嘆息一聲，接道：「為這兩位姑娘易容之人，實已將易容之術發揮至巔峰，他將這兩張臉，做得實已毫無瑕疵，毫無破綻……」

　　熊貓兒忍不住截口道：「如此又怎樣？」

　　王憐花道：「在你們看來，此刻她們這兩張臉，固是醜陋不堪，但在我眼中看來，這兩張臉卻是極端精美之作品，正如畫家所畫之精品一般，實乃藝術與心血之結晶，我實不忍心下手去破壞於它。」

　　熊貓兒不覺聽得怔住了，怔了半晌，方自笑罵道：「狗屁狗屁，連篇狗屁。」

　　王憐花搖頭嘆息道：「你這樣的俗人，原不懂得如此雅事。」

　　熊貓兒一把拉住了他，道：「這是雅事也好，狗屁也好，我全都不管，我只要你恢復這兩位姑娘原來的顏色，你且說肯不肯吧。」

　　王憐花苦笑道：「遇著你這隻野貓，看來我也只得做做這焚琴煮鶴，大煞風景的事了，但你也得先鬆開手才是。」

　　熊貓兒一笑鬆手，道：「還有，她兩人此刻已被迷藥治得又癱又啞，你既然自道醫道高明，想必是也能解救的了。」

　　王憐花沉吟道：「這……我也可試試，但我既如此賣力，你等可也不能閒著，若是我要你等出手相助，你等也萬萬不能推諉。」

　　說這話時，他目光有意無意，瞧了沈浪一眼。

　　沈浪笑道：「小弟若有能盡力之處，但請兄台吩咐就是。」

　　王憐花展顏而笑，道：「好，一言為定。」

　　他目光當即落在歐陽喜身上。

　　歐陽喜失笑道：「這廝已在算計我了……唉，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逃不過，我的王大公子，你要什麼？說吧。」

　　王憐花笑道：「好，你聽著……上好黑醋四罈，上好陳年紹酒四罈，精鹽十斤，上好細麻紗布四疋……」

　　歐陽喜道：「你！你究竟是想當醋罈子，還是想開雜貨鋪。」

　　王憐花也不理他，接道：「全新銅盆兩隻，要特大號的，全新剪刀兩把，小刀兩柄，炭爐四隻，銅壺四隻，也都要特大號的，火力最旺之煤炭兩百斤……還有，快叫你家的僕婦，在半個時辰內，以上好乾淨的白麻布，為我與這位沈相公剪裁兩件長袍，手工不必精緻，但卻必須絕對乾淨才可。」

　　眾人聽他竟零零碎碎的要了這些東西，都不禁目定口呆。

　　熊貓兒笑道：「聽你要這些東西，既似要開雜貨鋪，又似要當收生婆，還似要作專賣人肉包子的黑店東，將兩位姑娘煮來吃了。」

　　歐陽喜笑道：「卻坑苦了我，要我在這半個時辰裏為他準備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豈非要了我的命了……」

　　他口中雖在訴苦，面上卻滿是笑容，只因王憐花既然要了這些令人驚奇之物，想必自然有令人驚奇的身手。

　　而這「易容之術」，雖然盡人皆知，但卻大多不過是自傳聞中聽來而已，歐陽喜雖是老江湖了，但也直到今日，才能親眼瞧見這「易容術」中的奇妙之處，當下匆匆走出，為王憐花準備去了。

　　不出半個時辰，歐陽喜果然將應用之物，全部送來，爐火亦已燃起，銅壺中也滿注清水已煮得將要沸騰。

　　王憐花取起一件白布長袍，送到沈浪面前，笑道：「便相煩沈兄穿起這件長袍，為小弟作個助手如何？」

　　沈浪道：「自當從命……」

　　熊貓兒忍不住道：「我呢？你要我作什麼？」

　　王憐花笑道：「我要你快快出去，在外面乖乖的等著。」

　　熊貓兒怔了一怔，道：「出去？咱們不能瞧瞧麼？」

　　歐陽喜笑道：「他既要你出去，你還是出去吧，咱們……」

　　王憐花道：「你也得出去。」

　　歐喜陽也怔住了，道：「連……連我也瞧不得？」

　　王憐花正色道：「小弟施術之時必須澄心靜志，不能被任何人打擾，只因小弟只要出手稍有不慎，萬一在兩位姑娘身上留下些什麼缺陷，那時縱是神仙，只怕也無術回天了，是以不但你兩人必須退出，就連這位金大俠，也請暫時迴避的好。」

　　歐陽喜與熊貓兒面面相覷，滿面俱是失望之色。

　　金無望卻已冷哼一聲，轉身退出。歐陽喜與熊貓兒知道再拖也是拖不過的，也只得嘆著氣走了。

　　王憐花將門戶緊緊掩起，又將四面簾幔俱都放下，簾幔重重，密室中光線立時黯了下來，四下角落裏，似乎突然漫出了一種神秘之意。而那閃動的爐火，使這神秘之意更加濃重。

　　沈浪靜靜地站著，靜靜地望著他。火爐上水已漸漸沸騰，蒸氣湧出，發出了一陣陣「絲絲」的聲響。

　　王憐花突然回身，凝注沈浪，道：「小弟請他們暫時迴避，為的自是不願將「易容術」之秘密，洩漏出去，此點沈兄想必知道。」

　　沈浪笑道：「不錯。」

　　王憐花沉聲道：「歐陽喜與熊貓兒俱是小弟多年好友，而兄台與小弟，今日卻是初次相識，小弟不願洩秘於他兩人，卻有勞兄台相助，這其中自有緣故，以兄台之過人智慧，此刻必定已在暗中奇怪。」

　　沈浪微微一笑，道：「在下正想請教。」

　　王憐花笑道：「這只因小弟與兄台雖是初交，但兄台之照人神采，卻是小弟平生所未曾見過的，委實足以令小弟傾倒。」

　　沈浪笑道：「多承誇獎，其實在下平生閱人雖多，若論慷慨豪邁，灑脫不羈，雖數熊兄，但若論巧心慧智，文采風流，普天之下，當真無一人能及兄台。」

　　他語聲微頓，目光閃動，突又接道：「除此之外，兄台想必另有緣故，否則也不……」

　　王憐花不等他話說完，便已截口笑道：「不錯，小弟確是另有緣故，是以才對兄台特別親近。」

　　沈浪道：「這緣故想必有趣得很。」

　　王憐花笑道：「確是有趣得很。」

　　沈浪道：「既是如此有趣，不知兄台可願說來聽聽？」

　　王憐花先不作答，沉吟半晌，卻接道：「方才歐陽喜為小弟引見兄台時，並未說及兄台的大號，是麼？」

　　沈浪笑道：「歐陽兄想必是根本未曾聽清小弟的名姓，或是聽過後便已忘了，這本是應酬場中極為常見之事。」

　　王憐花道：「但兄台的姓名，小弟卻可猜出來的。」

　　沈浪笑道：「兄台有這樣的本事？」

　　王憐花微微一笑，道：「兄台大名可是沈浪？」

　　沈浪面上終於露出了驚奇之色，道：「不錯，你果然猜對了，……你怎會猜出小弟的姓名，莫非是……早已有人在兄台面前提起過小弟了麼？」

　　兩人言來語去，朱七七在一旁聽得既是吃驚，又是羞急，又有些歡喜，既不願王憐花說出沈浪的名字，又想聽王憐花說出沈浪的名字，既不願王憐花向沈浪出手，又恨不得沈浪一拳將王憐花打死。

　　她忍不住睜開眼睛，瞧著王憐花，看他究竟要如何對待沈浪，聽他究竟要說出什麼話來。

　　只聽王憐花笑道：「兄台若要問小弟怎會知道兄台的大名，這個……日後兄台自會知道的。」

　　轉過身子，將醋罈開啟，再也不瞧沈浪一眼，但手掌卻不免有些顫抖。

　　朱七七暗中鬆了口氣，心頭亦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此刻她心情之複雜，連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

　　王憐花將銅壺的壺口對住了白飛飛，那一陣陣熱氣直衝到白飛飛面上，白飛飛也只得閉起眼睛。

　　過了約摸盞茶時分，王憐花道：「有勞沈兄將壺蓋啟開。」

　　沈浪一直在靜靜地瞧著他，此刻微笑應了，伸手掀起壺蓋，那熾熱更甚於火炭的青銅壺蓋，他竟能滿握在掌中，竟似毫不在意。

　　王憐花似乎未在瞧他，但神色間卻已有了些變化──這變化是驚奇，是欽佩，是羨慕，還是妒忌？也許這四種心情，都多少有著一些。

　　他將醋傾入銅壺中，又過了半晌，壺中沖出的熱氣，便有了強烈的酸味，這蒸餾的酸氣，使白飛飛眼睛閉得更緊了。

　　這樣過了頓飯功夫，半罈醋俱已化作蒸氣，白飛飛嘴角僵硬的肌肉，已有些牽動，而且已沁出些唾沫。

　　王憐花放下醋罈，取起酒罈，將酒傾入壺中，酸氣就變為酒氣，酒氣辛辣，片刻間白飛飛眼角便沁出了淚水。

　　滿室火焰熊熊，沈浪與王憐花額上都已有了些汗珠。王憐花又在兩隻盆中注滿了酒、醋與清水，口中道：「麻煩沈兄將這位姑娘的衣衫脫下，抬進盆裏。」

　　沈浪呆了一呆，訥訥道：「衣衫也得脫下麼？」

　　王憐花道：「正是，此刻她毛孔已為易容藥物所閉塞，非得如此，不能解救。」

　　說話間自懷中取出三隻小小的木瓶，自瓶中倒出些粉末，分別傾入兩隻銅盆，忽又笑道：「堂堂的男子漢，連女人的衣衫都不敢脫麼？」

　　沈浪轉首望去，只見白飛飛一雙淚光盈盈的眸子裏已流露出混合著驚惶、羞急與乞憐的光芒。

　　他輕嘆一聲，道：「事急從權，不得不如此，但請姑娘恕罪。」

　　緩緩伸出手掌，解開了白飛飛肋下的衣鈕。

　　※※※

　　熊貓兒與歐陽喜在門外逡巡徘徊，走個不停，滿面俱是焦急之色，那心情真的和枯守在產房外，等著看自己妻子頭胎嬰兒降生的父親有些相似。金無望雖能坐著不動，但目光也已有些失去平靜。

　　只聽房中傳出一陣陣撥動炭火聲，嗤嗤水沸聲，注水入盆聲，刀剪響動聲，還似乎有些洗滌之聲。

　　熊貓兒忽然笑道：「聽這聲音，他兩人竟似在裏面殺豬宰羊一般，那兩個姑娘，不知要被他們如何擺佈……」

　　歐陽喜苦笑道：「他若肯讓我進去瞧瞧，要我叩三個頭，我都心甘情願。」

　　熊貓兒點頭嘆道：「誰說不是，只可惜……」

　　突聽門裏傳出一聲驚呼一聲輕叱，竟是沈浪的聲音。

　　金無望霍然長身而起，便待闖入門去，卻被熊貓兒一把拉住了。

　　金無望怒道：「你要怎的？」

　　熊貓兒笑道：「兄台何必緊張，以沈兄那樣的人物，還會出什麼事不成？金兄若是胡亂闖進去，王憐花一怒之下，說不定將剩下的一半事甩手不管了，那時便該當如何是好？那兩位姑娘豈非終身無法見人了。」

　　金無望沉吟半晌，冷哼一聲，甩開了熊貓兒的手，大步走回原地坐下。他想像沈浪這樣的人，的確是不會出什麼事的。

　　但這時，門內卻又響起了一陣手掌相擊聲，響聲急驟，有如密珠相連，金無望不禁又為之變色，再次長身而起。

　　歐陽喜亦自皺眉道：「這是什麼聲音？」

　　熊貓兒沉吟道：「只怕是王憐花在為那兩位姑娘推拿拍打。」

　　歐陽喜連連頷首道：「不錯……不錯……」

　　金無望口中雖未言語，但心裏自也接受了熊貓兒的猜測，但他身子才自坐下，門裏又傳出一聲驚呼。

　　這次驚呼之聲，卻是王憐花發出的。

　　歐陽喜面色變了，也待闖將進去。

　　但他也被熊貓兒拉住了。

第一○章　妙手復嬌容

　　歐陽喜忽聽門裏的王憐花發出了驚呼之聲，不由得說道：「王兄素來鎮靜，此刻居然驚呼出聲，莫非……」

　　熊貓兒截口笑道：「莫非怎地？王憐花正在出手解救那兩位姑娘，沈兄還會對他怎的不成，何況他兩人初次相識，非但素無仇隙，而且還顯有惺惺相惜之意……嘿嘿，只怕你是一心想要進去瞧瞧，才故意找個藉口吧。」

　　歐陽喜失笑道：「好貧嘴的貓兒，你難道不覺得那驚呼奇怪麼？」

　　熊貓兒笑道：「那只怕是他兩人被那兩位姑娘的美豔所驚，忍不住叫了出來，尤其王憐花這色魔，此刻只怕連骨頭都酥了。」

　　歐陽喜搖頭笑道：「這豔福也只他倆人分享了，你乾急又有什麼用呢？」

　　門關得很緊，除了較大的響動、失聲的驚呼外，沈浪與王憐花說話的聲音，門外並無所聞。

　　歐陽喜探首窗外，日色已漸漸升高，他又忍不住要著急了，不住搔耳頓足，自言自語，喃喃道：「他兩人怎的還不出來，莫非……莫非出了事麼……」

　　沈浪方自解開白飛飛第一粒衣紐，白飛飛已將眼睛緊緊閉了起來，手腳也起了一陣陣輕微的顫抖。

　　她面容雖已被弄得醜怪異常，但在眼簾合起前，眼波中所流露的那種嬌羞之色，卻委實令人動心。

　　這種柔弱少女的嬌羞，正是朱七七所沒有的。

　　此刻她雖已合起眼簾，沈浪似乎還是不敢接觸她的眼睛，輕巧地脫去了衣衫，連指尖都未接觸到她身子。

　　白飛飛長衫下竟無內衣。

　　忽然之間，白飛飛那瑩白如玉，柔軟如天鵝，玲瓏如鴿子的嬌軀，已展露在沈浪的眼前。

　　她的胴體並無那種引人瘋狂的熱力，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惹人憐愛的嬌弱，那是一種純情少女所獨有的風韻，動人情處，難描難敘。

　　沈浪要想不瞧已來不及了，這一眼瞧下，便再也忍不住有些痴迷，一時之間，目光竟忘了移開。

　　他雖是英雄，但畢竟也是個男人。

　　朱七七聽得沈浪要脫下白飛飛的衣衫，眼睛便狠狠地盯著他，此刻瞧見他如此神情，目光中便也忍不住露出妒恨之色。

　　她含恨自語：「沈浪呀沈浪，原來你也是個好色之徒！我如此對你，將別的男人全不瞧在眼裏，但你見到別的女子，卻是如此模樣，我……我又何苦如此對你……」

　　轉眼一望，王憐花竟也站在角落裏，背向著沈浪與白飛飛，居然連眼角也未偷偷來瞧一眼。

　　此刻他乾咳一聲，道：「衣衫已脫下來了麼？好，如此便請沈兄將她抱入盆裏，用小弟方才新裁的紗布，將她從頭到腳，仔細洗滌兩遍……先用左邊盆中之水，洗完了，再換右面的一盆，千萬弄錯不得。」

　　沈浪回過頭來，著急道：「但……但兄台你為何不動手？」

　　王憐花也不回頭，只是微微笑道：「姑娘們的處子之身，是何等尊貴，此番雖因事急從權，不得不如此，但能少一人冒瀆於她，還是少一人好，沈兄以為是麼……她既已是沈兄的人了，便只得請沈兄一人偏勞到底了。」

　　沈浪著急道：「她……她既是小弟的人了……此話怎講？」

　　王憐花哈哈一笑，避不作答，卻道：「水中藥力已將消散，沈兄還不動手？」

　　沈浪怔了半晌，只得長嘆一聲，抱起白飛飛的身子放入水中，又自盆邊取起了那一塊新裁白紗。

　　王憐花背著雙手，緩緩地又道：「這兩位姑娘，想必俱是天香國色，沈兄今日，當真可謂豔福不淺。」

　　沈浪面上忍不住微現怒容，沉聲道：「兄台如此說話，卻將小弟當成了何等人物？」

　　王憐花道：「小弟只是隨意說笑，兄台切莫動怒，但……」

　　沈浪道：「但什麼？」

　　王憐花緩緩道：「這兩位姑娘既是兄台帶來的，此刻她們的清白之軀，又已都落在兄台的眼中，也已都落在兄台的手中，兄台此後對她兩人，總不能薄情太甚，置之不顧。兄台若是稍有俠義之心，便該將她兩人的終身視為自己的責任，萬萬不能再對第三個女子動情了。」

　　沈浪聽得又驚又怒，但王憐花卻又偏偏說得義正詞嚴，沈浪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這其中只有朱七七知道王憐花如此作是何用意，只因此刻除了她自己之外，誰也不知道她就是朱七七。

　　王憐花此刻說來說去，只是要以言詞套住沈浪，等到這兩個女子對沈浪糾纏時，好教沈浪無法脫身，他自有法子令這兩個女子對沈浪糾纏的，何況那時的少女若被男子瞧著了自己的清白之軀，本就只有以身相委，更何況沈浪本就是最易令少女歡喜的那種類型人物。

　　沈浪被她們糾纏住了，自然無法再對別的女子動情，王憐花所說的那「第三個女子」，自然也就是指的朱七七。

　　王憐花這一著棋下得端的不差，怎奈智者千慮，總有一失，他算來算去，卻再也算不出這兩個女子中竟有一人是朱七七，他費盡心思想出了這「移花接木」的巧計，怎奈卻反而弄巧成拙。

　　沈浪不再說話，嘴角居然又泛起了微笑。

　　王憐花道：「沈兄可是洗好了麼？……好，再請沈兄抹乾她的身子……好，此刻便請沈兄以陽和之掌力，將她『少陰』四側四十六處穴道一一捏打。但沈兄若是怕羞，不妨先為這位姑娘穿起衣服來。」

　　他話未說完，已有衣服窸窣聲響起，接著，便是一陣手掌輕拍聲，沈浪呼吸漸漸粗重，白飛飛也發出了輕微的喘息，銷魂的呻吟……

　　那「少陰」四側，正是女子身上最最敏感之地，若經男子的手掌捏打，那滋味可想而知。

　　朱七七狠狠瞧著沈浪移動在白飛飛身上的手掌，心裏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日在地窖中被王憐花手掌拿捏的滋味。

　　剎那之間，她只覺一陣奇異的暖流，流遍了全身，心頭彷彿也有股火焰燃燒起來，也不知是羞，是惱，還是恨。

　　白飛飛眼簾閉得更緊，身子顫抖更劇。

　　王憐花緩緩轉過身，將刀剪在沸醋中煮了煮，面帶微笑，靜靜地瞧著她與沈浪，口中道：「沈兄手掌切切不可停頓……無論見著什麼，都不可停頓，否則若是功虧一簣，那責任小弟可不能擔當。」

　　沈浪微微笑道：「兄台只管放心，小弟這一生之中，還未做過一分令別人失望的事。」言語之間竟似有些雙關之意。

　　他又何嘗未覺出白飛飛在他手掌下的微妙反應，他自己又何嘗未因這種奇異的反應而微微動心。

　　但他面上絕不露神色，竟似有成竹在胸，將任何一件可能將要發生的事，都打定了應付的主意。

　　只見王憐花走到白飛飛面前，道：「此刻這位姑娘面上的易容藥物，已在外面的酒醋蒸氣與她內發的汗熱之力交攻下，變得軟了。」

　　他口中說話，雙手已在白飛飛面上捏了起來，白飛飛面上那一層看來渾如天生的「肌膚」，已在他手掌下起了一層層扭曲，使她模樣看來更是奇異可怖。王憐花取了粒藥，投入白飛飛口中，又道：「此刻她體中氣血已流通如常，口中也已可說話，只是……」

　　忽然一笑，方自接著說道：「只是她此刻在沈兄這雙手掌捏拿之下，已是骨軟神酥，雖能說話，也不願說出口來。」

　　若是別人聽到此話，這雙手哪裏還能再動下去，但沈浪卻只作未曾聽到，一雙手更是絕不停頓。

　　王憐花一笑道：「好……」突然用兩根手指將白飛飛眼皮捏了起來，右手早已拿起剪刀，一刀剪了下去。

　　只聽「咔嚓」一響，白飛飛一塊眼皮竟被他生生剪了下來，白飛飛雖不覺痛苦，沈浪與朱七七卻不免吃了一驚。

　　王憐花將剪下之物，隨手拋入鹽桶之中，立即拿起小刀，一刀刺入了方才被他剪開的眼皮裏。

　　沈浪更是吃驚，但白飛飛仍然全不覺痛苦。只見王憐花手掌不停，小刀劃動，白飛飛面上那一層肌膚，隨著刀鋒，片片裂開，一張臉立時有如被劃破的果皮一般，支離破碎，更是說不出的詭異可怖。沈浪雖明知這層「肌膚」乃易容藥物凝成，仍不禁瞧得驚心動魄。

　　突然間，寒光一閃，王憐花掌中的小刀，竟筆直向沈浪面上劃了過來，白刃破風，急如閃電。

　　朱七七瞧得清楚，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

　　沈浪正自全神貫注，眼見這一刀他是避不過的了。

　　哪知沈浪一聲驚呼，一聲輕叱，胸腹突然後縮，雙足未動，上半身竟平空向後移開了三寸，刀鋒堪堪擦著他面頰掠過，卻未傷及他絲毫皮肉。

　　朱七七不知不覺間，已為沈浪流出了冷汗，但沈浪雙手卻仍未停頓，猶在推拿，只是目中已現出怒色，沈浪道：「你這算什麼？」

　　王憐花居然行若無事，微微一笑，道：「小弟只是想試試沈兄的定力，是否真的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雙手都不會停頓。」

　　沈浪竟也微微一笑道：「哦！真的麼？」

　　居然也是行若無事，對於方才之事再也不提一字。

　　王憐花凝目瞧了他半晌，目中又不禁流露出欽佩與妒忌之意，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兄台一生之中，難道從未將任何事放在心上麼？」

　　沈浪笑道：「自然有的，只是別人瞧不出而已。」

　　這話說得仍然溫柔平靜，但王憐花聽在耳裏，不知怎的，心頭竟泛起了一股寒意，暗暗忖道：「有如此人物活在世上，我王憐花活著還有何樂趣……」

　　心意轉動間，手掌輕拂，一陣柔風吹過，白飛飛面上那片片碎裂的肌膚，立時隨風飄起，自己彷彿長著眼睛似的，一片片俱都落入了那鹽桶之中。

　　沈浪笑道：「好掌力，好……」

　　目光瞥見白飛飛的真正面容，語聲突頓，半晌說不出話來。

　　只見她雙頰玫瑰般嬌紅，仍沁著一粒粒珍珠般的汗珠，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簾上，瓊鼻櫻唇中，卻是嬌喘吁吁……

　　沈浪方才已見過她裸露的身子，已接觸過她凝脂般的香肌玉膚，卻還不覺怎樣，但此刻瞧見她這脈脈含羞的嬌靨，楚楚動人的風情，心頭卻不禁生出一種異常的感覺，一雙手掌再也不敢接觸她的身子。莫忘了他終究還是個男子，這種心情正是天下任何一個男人都難避免的。

　　王憐花也瞧得痴了，怔了半晌，長長嘆息道：「果然是天香國色，果然是國色無雙……」

　　朱七七見到這兩個男人瞧著白飛飛的神情，銀牙又不覺輕輕咬起，在心頭暗暗罵著：「男人，男人，天下的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她心胸雖然豁達，但這兩個男人，一個是深深愛著她的，一個是她深深愛著的，她見到他們為別人著迷，心裏仍不覺生出妒恨之意──莫忘了她終究是個女子，這心情正是天下任何一個女人都難避免的。

　　朱七七目光無意間瞧向王憐花，王憐花目光恰巧正向沈浪望了過去，目中又有殺機，朱七七暗驚忖道：「不好……」

　　心念閃動，王憐花雙掌已向沈浪連環拍出，掌勢之迅急，竟似比朱七七心念的轉動還快幾分。

　　他此番出手又是突如其來，迅疾無倫。

　　哪知沈浪眼睛雖似未瞧著他，其實卻將他每個動作都瞧得清清楚楚，他手掌方自拍出，沈浪雙掌也已迎了上去。

　　四掌相擊，只聽一連串掌聲響動，密如連珠，十餘掌擊過，沈浪紋風未動，王憐花卻已驚呼一聲，退出數步。

　　沈浪道：「兄台這又算什麼？」

　　王憐花退到牆角，方自站穩，拍了拍那身新裁的雪白麻布衣衫，居然仍是行若無事，笑道：「小弟這不過只是想試試兄台，經過方才那一番推拿之後，內力是否已有了傷損。」

　　沈浪凝目瞧了他兩眼，微微笑道：「哦？真的麼？多承關心。」

　　居然也還是若無其事，對方才之事再也不提一字。

　　朱七七眼睛瞪著他；咬牙暗道：「沈浪呀沈浪，你這呆子，他要你做他助手，就是要趁機害你的，你還不知道麼？你這呆子，你這沒有良心的，有時我真恨不得讓你被人害死才好。」

　　白飛飛也偷偷地將眼睛睜開了一線，偷偷地瞧著沈浪。她面上紅暈猶未褪去，那一絲如夢如幻的星眸中，流露出的也不知是羞澀，還是愛慕，她──除了瞧著沈浪外，眼波再也未向別人去瞧一下。

　　※※※

　　王憐花又將醋酒的蒸氣，噴到朱七七臉上。

　　朱七七眼淚鼻涕，一齊流了出來，這種滋味她雖忍受不了，但想到自己立時便將脫離苦海，一顆心便不由得「怦怦」跳了起來，肉體上再大苦痛，卻已不算做什麼，她已都可忍受了。

　　然後王憐花又在新盆中注滿了酒、醋、藥物與清水，這次他下的藥物更重，轉首向沈浪笑道：「要治療這姑娘，可比方才那位要麻煩多了，沈兄少不得也要多花些氣力。」

　　話未說完，又退到牆角之中，面壁而立。

　　沈浪苦笑道：「還是和方才一樣麼？」

　　他似乎對別人的要求，從來不知拒絕，對任何事，都能逆來順受。

　　王憐花笑道：「不錯，還是和方才一樣，要有勞沈兄將這位姑娘在兩盆水裏浸上一浸……」

　　朱七七眼瞧著沈浪手掌觸及自己的衣鈕，芳心不由得小鹿般亂撞起來，幾乎要跳入嗓子眼裏。

　　她也不由得緊緊閉起眼睛，只覺自己身子一涼，接著便被浸入溫熱的水裏。她身子蜷曲著，耳中聽得一陣陣動情的喘息與呻吟──她方才也曾暗暗罵過白飛飛，然而此刻這喘息與呻吟卻是她自己發出來的。

　　她痴痴迷迷，暈暈蕩蕩，如在夢中，如在雲中，如在雲端，也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漫長無極，又彷彿短如剎那。

　　終於，她身子又被抱了起來，擦乾了，穿上衣服，這時她身上那種僵硬與麻木已漸消失，她已漸漸有了感覺。

　　於是，她便感覺到一雙炙熱的手掌在她身上推拿起來，她的喘息不覺更粗重，呻吟之聲更響……

　　她竟已在不知不覺間發出了聲音，這本是值得狂喜之事，她曾經發誓只要自己一能發出聲音，便要揭破王憐花的奸謀，她也曾發誓要狠狠痛罵沈浪一頓，然而她此刻已是心醉神迷，竟未覺察自己已能出聲，竟忘了說話。

　　白飛飛蜷曲在榻角，喘息仍未平復，仍不時偷偷去瞧沈浪一眼。王憐花面壁而立，似在沉思。

　　這是幅多麼奇異的畫面，多麼奇異的情況，越是仔細去想，便越不能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妙的遇合。

　　這四人相互之間，關係本已是如此微妙，造物主卻偏偏還要他們在如此微妙的情況下遇在一起。

　　※※※

　　王憐花默然凝思了半晌，終於緩緩回過身來，拿起了一副新的刀剪，捏起了朱七七的眼皮。

　　他左手雖然已將朱七七眼皮捏起，右手的剪刀也已觸及她的眼皮，但這一刀卻遲遲不肯剪將下去，只是凝目瞧著沈浪，似已瞧得出神。

　　沈浪忍不住問道：「兄台為何還不下手？」

　　王憐花說道：「小弟此刻心思極為紛亂，精神不能集中，若是胡亂下手，只怕傷了這位姑娘的容顏。」

　　沈浪奇道：「兄台心思為何突然紛亂起來？」

　　王憐花微微一笑，道：「小弟正在思索，待小弟將這兩位姑娘玉體復原之後，不知兄台會如何對待小弟。」

　　沈浪笑道：「自是以朋友相待，兄台為何多疑？」

　　王憐花道：「小弟方才兩番出手相試，兄台難道並未放在心上？兄台難道並未認為小弟有故意出手傷害兄台之心？」

　　沈浪含笑道：「我與你素無冤仇，你為何要出手害我？」

　　王憐花展顏而笑，道：「既是如此，小弟便放心了，但望兄台永遠莫忘記此刻所說的話，永遠以朋友相待於我。」

　　沈浪道：「兄台若不相棄，小弟自不敢忘。」

　　王憐花笑道：「好……」忽然放下刀剪，走了開去。

　　沈浪忍不住再次問道：「兄台此刻為何還不下手？」

　　王憐花笑道：「兄台既肯折節與小弟訂交，小弟自該先敬兄台三杯。」尋了兩個茶盞，自罈中滿滿倒了兩盞白酒。

　　沈浪道：「但……但這位姑娘……」

　　王憐花道：「兄台只管放心，這位姑娘的容顏，自有小弟負責為她恢復。兄台此刻先暫且住手，亦自無妨。」

　　他已將兩杯酒送了過來，沈浪自然只得頓住手勢，接過酒杯。

　　王憐花舉杯笑道：「這一杯酒謹祝兄台多福多壽，更願兄台從今而後，能將小弟引為心腹之交，患難與共。」

　　沈浪亦自舉杯笑道：「多謝……」

　　這時朱七七神智方自漸漸清醒，無意間轉目一望，只見沈浪已將王憐花送來的酒送到唇邊。

　　她方才雖然對沈浪有些不滿，她雖也明知自己此刻只要一出聲說話，王憐花便未必肯再出手，自己或許永遠都要保持醜八怪的模樣，但她見到沈浪要喝王憐花倒的酒，她什麼也顧不得了，情急之下突然放聲大喝道：「放下……」

　　她也許久未曾說話，此刻驟然出聲，語聲不免有些模糊不清，王憐花與沈浪頓時一驚，沈浪回首問道：「姑娘你說什麼？」

　　朱七七本來想說的是：「放下酒杯，酒中有毒。」

　　但她實也未曾想到自己這一出口竟能說得出聲音來。

　　在做了許多日子的啞巴之後，語聲驟然恢復，她心情的激動與驚喜，自非他人所能想像。

　　她說出「放下」兩個字後，自己竟被自己驚得怔住了，許久許久，說不出第二個字來。

　　王憐花目光閃動，突然一步掠去，拍了她頦下啞穴，她再想說話，卻已說不出了，空自急出了一身冷汗。

　　沈浪皺眉道：「王兄為何不讓這位姑娘說話？」

　　王憐花笑道：「這位姑娘實已受驚過巨，神智猶未平靜，此刻語聲一經恢復，身子一能動彈，便說不定會做出些瘋狂之事。小弟方才幾乎忘記此點，此刻既已想起，還是讓她多歇歇的好。」

　　語聲微頓，再次舉杯，道：「請。」

　　沈浪微一遲疑，但見王憐花已自一乾而盡，他自然也只有仰首喝了下去──朱七七在一旁已瞧得急出了眼淚。

　　王憐花又自倒滿一杯，笑道：「這一杯謹祝兄台……」

　　他善頌善禱，滿口吉言，沈浪不知不覺間，已將三杯酒俱都喝了下去。

　　朱七七全身都已涼了，那日在地牢之中，這王憐花含恨的語聲，此刻似乎又在她耳邊響起。

　　「沈浪……沈浪……好啊，我倒要瞧瞧他究竟是怎麼樣的人物……我偏偏要叫他死在我的前面。」

　　她似乎已可瞧見沈浪七孔流血，翻身跌倒的模樣，她唯願方才那三杯毒酒，是自己喝下去的。

　　※※※

　　月色漸漸升高，連熊貓兒都等著有些奇怪了。

　　歐陽喜更是不住頓足，道：「怎的還不出來？」

　　此刻室中已久久再無異常的響動，但這出奇的靜默，反而更易動人疑心。熊貓兒嘆了口氣，道：「看來這真比生孩子還要困難。」

　　廳前已開上酒飯，但三人誰也無心享用。

　　歐陽喜喃喃道：「出了事了，必定是出了事了……」

　　斜眼瞧了瞧熊貓兒：「怎樣？還要呆等下去？」

　　熊貓兒沉吟道：「再等片刻……再等片刻。」

　　金無望突然冷冷道：「再等片刻若是出了事，這責任可是你來承擔。」

　　熊貓兒道：「我來承擔？……為何要我來承擔？」

　　金無望冷笑道：「你既不敢承擔，我此刻便要闖進去。」

　　他霍然站起身子，但熊貓兒卻又擋住了門戶。

　　金無望怒道：「你還要怎樣？」

　　熊貓兒道：「縱然要進去，也得先打個招呼。」

　　歐陽喜立即敲門道：「咱們可以進去了麼？」

　　只聽得王憐花的聲音在門裏應聲道：「你著急什麼？再等片刻，便完畢了。」

　　熊貓兒笑道：「如何？只要再等片刻又有何妨。」

　　※※※

　　朱七七聽得外面敲門聲響，心頭不禁一喜，只望熊貓兒、金無望等人快些衝將進來，無論如何，總可解救沈浪的危機。

　　但王憐花答了一句話後，外面立時默然。

　　朱七七既是失望，又是著急，更是傷心，傷心地瞧了沈浪一眼──這一眼她本不敢瞧的，卻又忍不住瞧了。

　　但見沈浪好生生站在那裏，嘴角仍然帶著一絲他那獨有的、瀟灑而懶散的微笑，哪有絲毫中毒的模樣。

　　朱七七又怔住了，也不知是該驚奇，還是該歡喜，酒中居然無毒，這真是她做夢也未想到的事。

　　只聽王憐花道：「這最後一點工作，小弟已無需相助，沈兄方才那般出手，此刻必定已有些勞累，何妨坐下歇歇。」

　　沈浪笑道：「如此就偏勞兄台了。」他果然似已十分勞累，方自坐下，眼簾便自合起，身子竟也搖晃起來。

　　然後，他嘴角笑容亦自消失不見，搖晃的身子終於倒在椅背上，亦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已暈死過去。

　　朱七七一顆心方自放下，此刻見到沈浪如此模樣，又不禁急出了眼淚，只恨不能放聲痛哭出來。

　　沈浪終於還是中了王憐花的詭計，她方才終究還是未曾猜錯，那三杯酒中畢竟還是有毒的。

　　王憐花冷眼瞧著沈浪，嘴角泛起一絲微笑，笑得甚是詭秘，然後他便帶著這笑容走到朱七七面前，俯首望著她。

　　朱七七眼中似乎已將噴出火來──她恨不得目中真能噴出火來，好將這惡毒的人活活燒死。

　　但王憐花望著她的目光卻是溫柔而親切的，他左手拍開了朱七七的穴道，但右手卻又抵在她啞穴上。

　　這樣朱七七雖然可以出聲，但呼吸仍是不能暢通，說話的聲音也不能響亮。朱七七索性咬住牙不說話。

　　哪知王憐花卻微微笑道：「朱姑娘，你有話要說，為何還不說出口來？」

　　白飛飛眼睛突然睜大了，似要爬起，但王憐花長袖一展，便已拂了她的睡穴。

　　朱七七更是吃了一驚，顫聲道：「你……你怎知我是朱……朱……」

　　王憐花截口笑道：「我方才聽得你那呻吟之聲，便已有些猜出你是誰了，只因那呻吟聲我聽來彷彿甚是耳熟，那時我就開始後悔，為何到這時才想到是你，為何要將你送到沈浪手上。我自己做的圈套，卻反令自己上當了。」

　　朱七七又羞又恨──她知道這惡魔確是聽過自己那種呻吟聲的，在地牢中被這惡魔輕薄時的光景，她死也不會忘記。

　　王憐花接著笑道：「只可惜你的那位沈相公卻未聽過你那種可愛的呻吟聲，是以他做夢也想不到會是你……」

　　朱七七嘶聲道：「你這惡魔……你……」

　　王憐花也不理她，自管接道：「就因他夢想不到是你，所以你方才縱然大聲喊叫，他也未聽出是你的聲音，而區區在下卻聽出了。」

　　朱七七咬牙道：「你……你這畜生。」

　　王憐花笑得更是得意，道：「不錯，我是畜生。但我這畜生，卻比你心目中那位大英雄還要強些。這話我早已對你說過，你那時雖然不信，但此刻你只要瞧瞧他的模樣，便該知道一千個沈浪，也比不上一個王憐花的。」

　　朱七七恨聲道：「詭計傷人，還有臉在我面前誇口，天下男人的臉，都已被你丟光了……你若是憑真本事殺了他，我也服你，如今你這樣的做法，我……我做鬼也不會饒你。」

　　王憐花笑道：「只可惜你還是活著的，還做不了鬼。」

　　朱七七嘶聲道：「他既已死了，我立刻就陪著他死。」

　　王憐花道：「他死了？誰說他死了？」

　　朱七七怔了一怔，顫聲道：「你……你未曾害死他？」

　　王憐花笑道：「我若殺了他，你豈非要恨我一輩子？你是我此生中唯一真正喜歡的女子，我怎能讓你恨我？」

　　朱七七又驚又喜，道：「但他……他此刻……」

　　王憐花道：「他此刻只是被我藥物所迷，睡了過去。你只管放心，這藥力甚是奇異，全無絲毫不良反應，甚至連他自己醒來時，都萬萬不會知道自己曾被迷倒過，只像是打了個盹兒而已。」

　　朱七七道：「你……你為何要如此……」

　　王憐花道：「我如此做法，只是要你知道，我終究是比他強的。他若真像你說的那麼聰明，怎會著了我的道兒？」

　　朱七七道：「他是君子，自不會提防你的詭計。」

　　王憐花失聲笑道：「不錯，他是君子，我是小人。但你也是小人。小人與小人，正好成雙作對，你總有一日會知道只有我才是真正與你相配的，你總有一日會回到我身邊。這也許因為你根本配不上他，你為何定要等到那一日？我瞧你還是此刻就跟著我吧，也免得到那日傷心落淚。」

　　朱七七怒罵道：「放屁！放屁……我寧肯嫁給豬狗，也不會嫁給你這比豬狗還不如的畜生，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王憐花笑道：「你此刻恨我也好，罵我也好，但你卻千萬莫要忘記，今日此刻，我曾經對你說過些什麼話。」

　　朱七七恨聲道：「我自然不會忘記，我死也不會忘記！但我若是你，此刻還是將我與沈浪都殺死的好。」

　　王憐花道：「我為何要殺你？我怎捨得殺你？」

　　朱七七冷笑道：「你若不殺我，但等沈浪醒來，我便要揭破你的奸謀，揭破你的秘密。我便要沈浪殺了你。」

　　王憐花大笑道：「我正是要你如此做法，否則我又何苦還要放你？否則我此刻又何苦還要對你說這些話？」

　　朱七七見他笑得如此得意，也不覺又有些驚異，道：「你不怕？」

　　王憐花笑道：「你說出來便知道我怕不怕了……」

　　突聽沈浪那邊，已發出輕微的響動聲。

　　王憐花語聲立頓，放鬆了抵住朱七七穴道的手掌，又自捏起了她的眼皮，右手抄起剪刀，一刀剪了下去。

　　他手法之熟練與迅快，當真非言語所能描敘。

　　朱七七此刻雖然已可放聲嘶呼，但愛美畢竟是女子之天性，她畢竟還是怕自己的呼聲會將王憐花手裏的刀鋒震得偏了，更怕偏了的刀鋒，會損毀她的容顏──她只有咬牙忍住，閉口不語。

　　但聞沈浪長長透了口氣，似已長身站起，又似乎怔了半晌，方自失聲一笑，嘆著氣道：「兄台還未完工麼？可笑小弟竟睡著了。」

　　王憐花雙手不停，口中道：

　　「沈兄只不過打了個盹兒而已……小弟這就要完事了，兄台不妨過來瞧瞧。」

　　沈浪笑道：「小弟正想瞧瞧這位姑娘是誰。」

　　王憐花道：「那位姑娘既是天香國色，這位姑娘想必亦非凡品……好，沈兄你且睜大眼睛，等著瞧吧。」

　　他口中說話，掌中剪刀已將朱七七外面那層「臉皮」剪得四分五裂，此刻隨手一拂，朱七七的真面目便出現在沈浪眼前。

　　沈浪縱然鎮靜，此刻也不禁為之放聲驚呼出來。

　　※※※

　　這一聲驚呼傳到門外，金無望再也忍不住了，身形一閃，掠到門前，一掌震開了門戶，飛身而入。

　　熊貓兒要想攔阻，已來不及，當下隨著竄了進去，直到榻前，一瞧見了朱七七，他也不禁驚呼出來。

　　沈浪訥訥道：「朱七七……怎會是你……」

　　熊貓兒亦是呆若木雞，亦自訥訥道：「是你……原來是你……」

　　這兩人委實誰也未曾想到，自己踏破鐵鞋無處尋覓的朱七七，竟早已就在自己身旁了。

　　就在這時，朱七七突然翻身掠起，雙掌齊出，出手如風，分別向王憐花右肩「肩井」、左胸「玄機」兩處大穴點了過去。

　　王憐花自然早已算定了她必將有此一著，怎會被擊中，身形一轉，便輕輕的避了開去。

　　熊貓兒與沈浪都不免吃了一驚，雙雙出手──這兩人出手是何等迅急，剎那間便已將朱七七兩隻手腕分別抓住。

　　沈浪緊捉住她的右腕，沉聲道：「七七，你瘋了麼？怎可向王公子出手？」

　　朱七七雙腕有如被鐵鉗套緊了一般，哪裏還掙得脫，空白急得滿面通紅，雙足亂踢，嘶聲道：「放手！你們這兩隻笨豬，抓住我做什麼？還不快快放手，讓我去剝下這惡賊的皮來。」

　　王憐花微笑道：「各位請看，在下辛辛苦苦解救了這位姑娘的苦難，這姑娘卻要剝在下的皮……這算什麼？」

　　沈浪賠笑道：「這只怕是因她神智還未清醒，是以……」

　　朱七七頓足大罵道：「放屁！你懂個屁！我神智從未比此刻更清醒了你……你……你才是神智不清的笨豬。」

　　王憐花道：「姑娘若是神智清醒，為何恩將仇報？」

　　朱七七怒道：「你還裝的什麼蒜？若不是你，我怎會落到今日這般地步？我……我……我好歹也要與你拼了。」

　　王憐花苦笑道：「這位姑娘在說什麼，在下委實聽不懂。沈兄、歐陽兄、貓兄，你們三位可聽得懂麼？」

　　熊貓兒道：「我實在也不懂，朱姑娘，你……」

　　朱七七怒喝道：「住口……」

　　沈浪嘆道：「要住口的本該是你。」

　　朱七七頓足道：「死人！你這死人，你難道還不知道，這王憐花便是將鐵化鶴、展英松他們綁去的惡魔！」

　　沈浪吃了一驚，皺眉望向王憐花。

　　王憐花卻笑了，道：「朱姑娘，你可願再吃些藥麼？在下與姑娘你素昧平生，姑娘又何苦如此含血噴人？」

　　朱七七道：「素昧平生？含血噴人？你，你，你這惡賊，畜生，你做了的事，為何不敢承認？」

　　王憐花茫然道：「在下做了什麼？在下只不過救了你而已，這難道還救錯了麼？沈兄，你且評評這個理。」

　　沈浪嘆道：「王兄自然未錯，她只怕是……」

　　朱七七已急得快要瘋了，雙足亂踢，將一雙白生生的小腿都踢得露出衣襟，她也不管。

　　沈浪只得將她下身穴道制住，嘆道：「你安靜些好麼？」他制住了她的穴道，又覺有些過意不去，嘆道：「你要知道，我這是為你好。」

　　朱七七嘶聲道：「你這死人，方才王憐花為何未將你一刀殺死，也好教你知道究竟誰錯了，誰是瘋子。」

　　沈浪苦笑道：「王兄怎會殺死我，你……」

　　朱七七道：「你還說……死人，笨豬，我咬死你……咬死你……」她張口去咬沈浪，卻又咬不著。

　　歐陽喜實在看不過了，忍不住道：「姑娘縱然有事要說，也該好生說話才是……」

　　朱七七呼道：「我不要好生說話，我……我要發瘋，要發瘋……你們索性殺了我吧，我不要活了……」

　　她說的話全是真的，別人卻將她當作瘋子，她又是著急，又是委屈，哪裏忍得住，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俱都作聲不得。

　　白飛飛忍不住走過來，柔聲道：「姑娘……小姐，莫要哭了，求求你好生說話好麼？你這樣的脾氣，吃虧的是自己……」

　　朱七七怒道：「我不要你管，我吃虧是我自己的事，你……給我滾開，滾得遠遠的，我不要看見你。」

　　白飛飛垂下了頭，委屈地走開了，目中也湧出了淚珠。

　　沈浪嘆道：「她說的話本是好意，你何苦如此？」

　　朱七七痛哭著道：「我偏要如此，你又怎樣？她是好人，我……我是瘋子，你去照顧她吧，莫要管我。」

　　白飛飛終也忍不住撲倒在地，放聲痛哭起來。

　　王憐花已取出粒藥丸，長嘆道：「瞧這姑娘模樣，神智只怕已有些錯亂了，在下這粒丸藥，倒可令她鎮定，便請沈兄勸她服下。」

　　沈浪瞧了瞧朱七七，只見她目光赤紅，頭髮披散，的確是有些瘋了的模樣，只得接過丸藥，道：「多謝兄台……」

　　他話才出口，朱七七已放聲大呼道：「我不要吃……不要吃……他這丸藥裏必定有迷藥，我吃了這藥，就是想死也死不了……」

　　沈浪也不理她，自管將丸藥送到她嘴邊，道：「聽話……好生吃下去……」

　　朱七七拼命扭住頭，嘶聲道：「我不吃，死也不吃，求求你……求求你莫要逼我。我若是吃了這藥，便永遠也不能說出他的秘密了。」

　　沈浪微一遲疑，嘆道：「你若是肯安靜下來，好生說話，我就不要你吃，否則……」

　　朱七七顫聲道：「好。我安靜下來，我好生說話，只要你不強迫我吃這藥，你，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她委實心膽已寒，只有痛苦地屈服了。

　　王憐花道：「這丸藥有毒麼？」

　　冷笑一聲，取回丸藥，送入嘴裏，一張口吞了下去，仰首望天冷冷笑道：「藥裏有毒，就毒死我吧。」

　　沈浪長嘆一聲，搖頭道：「朱七七，你還有什麼話說？」

　　朱七七淚流滿面，道：「求求你，莫要相信他，他一舉一動，都藏著奸計，他……他實是世上最最惡毒的人。」

　　王憐花冷笑道：「朱姑娘，我究竟與你有何冤仇，你要如此害我？」

　　朱七七顫聲道：「沈浪，你聽我說，那日我與你分開之後，恰巧瞧見了展英松等人，神智都已痴痴迷迷……」

　　她抽抽泣泣，將自己如何遇見趕人的白雲牧女，如何躲在車下，如何到了那神秘的庭園，如何遇見了王憐花，如何被那絕美的神秘夫人所擒，如何被送入了地窖等種種情事，俱都說了出來。

　　她說的俱屬真實，沈浪縱待不信，又委實不得不信。

　　王憐花冷笑道：「好動人的故事，沈兄可是相信了？」

　　沈浪雖未答話，瞧著他的雙目中卻已有懷疑之色。

　　王憐花道：「沈兄難道未曾想想，她所說若是真的，如此機密之事，在下又怎會縱虎歸山，平白放了她？」

　　歐陽喜忍不住接道：「是呀，在那般情況下，王兄自然怕朱姑娘將機密洩漏，自然是萬萬不肯平白將她放了。」

　　沈浪仍未說話，懷疑的目光，卻已移向朱七七。

　　朱七七垂首道：「這其中自有緣故，只因……只因……」

　　她雖然生性激烈，但叫她說出地窖中發生的那些事，叫她說出那些情愛的糾纏，她委實還是說不出口。

　　沈浪卻已連聲催促，道：「只因什麼，說呀。」

　　朱七七咬了咬牙，霍然抬頭，大聲道：「好，我說，只因這姓王的喜歡我，我卻喜歡姓沈的，他被我激不過，便要我將沈浪帶去，所以只得將我放了。」

　　歐陽喜等人聽得一個少女口中，居然敢說出這樣的話來，都不禁呆住了，熊貓兒目中已有些痛苦之色。

　　王憐花卻縱聲大笑起來，道：「朱姑娘的話，委實越說越妙了……朱姑娘縱是天仙化人，在下也未必愛你愛得那般發狂。」

　　朱七七嘶聲道：「你還不承認？你三番兩次要害沈浪，豈非便是為了這緣故？方才你還對我說過，我是你平生唯一真正喜歡的女子……」

　　王憐花大笑截口道：「方才我還說過？沈兄，你可聽到了麼？」

　　沈浪苦嘆一聲，道：「未曾聽得。」

　　朱七七著急道：「他明明說了的，只是……只是你那時已被他藥物所迷，睡著了，他趁機向我說的。」

　　王憐花搖頭嘆道：「姑娘你方才還說我三番兩次加害沈兄，此刻卻又說他被我藥物所迷……沈兄，在下既要害你，為何不趁你被迷倒時殺了你……各位都請來聽聽，世上真的會有這樣的人麼？」

　　眾人俱都默然無語。

　　朱七七大聲道：「你迷倒他，只是向我說話，只因那時你已認出了我，你怕我終身恨你，所以不敢殺他。」

　　王憐花道：「那時連沈兄都未認出你，我怎會認出你；何況，縱然退一步說，我已真的認出了你，但我明知你要說出我的秘密，我為何還要救你，讓你說話？難道我發瘋了？難道我自己要害自己？」

　　說到這裏，哪裏還有一人相信朱七七說的故事。

　　朱七七瞧見眾人臉色，又要急瘋了，嘶聲道：「你這惡魔，你究竟在使何詭計，我怎會知道？」

　　王憐花笑道：「你自不知道，只因這一切都不過是你在做夢而已，一場荒唐已極，但也十分有趣的大夢。」

　　朱七七所說的雖是句句實言，怎奈卻無一人相信於她，這種被人冤枉的委屈滋味，當真比什麼都要難受。

　　她嘶聲大呼道：「我說的話，難道你們都不相信？」

　　沒有人答話──只因眾人面上的神情，已是最好的回答，朱七七目光四轉，終於忍不住痛哭出聲。

　　她哭得雖然傷心，也無人安慰於她。

　　熊貓兒忽然道：「若要知道朱姑娘所說是真是假，倒有個法子。」

　　歐陽喜道：「你這貓兒又有什麼怪主意了？」

　　熊貓兒道：「朱姑娘所說若是真的，想必可帶我們到她所說的那些地方……」

　　朱七七哭聲未住，已大喜呼道：「不錯，就是這樣。我早說了，我帶你們去。姓王的也莫要走，到了那裏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沈浪嘆道：「此事本已無需證明，但為了要她死心，唉，也只有如此了，卻不知王兄可願相隨一行？」

　　王憐花微笑道：「沈兄不說，在下也是要去的，只因在下也要瞧瞧，朱姑娘若是無法證明時，她還有什麼話說。」

　　這時正午已過，繁華冠於中原的洛陽城，街上行人自然不少，沈浪、朱七七等一行人來到街上，也自然是扎眼得很。

　　但「中原孟嘗」歐陽喜在這洛陽城中，當真可說是跺跺腳四城亂顫的人物，有歐陽喜在，行人哪裏還敢多瞧他們一眼。

　　朱七七淚痕才乾，眼睛還是紅紅的，當先帶路而行。她路途自然不熟，走了許久還未認出路徑。

　　沈浪與熊貓兒一左一右，緊緊跟著她，白飛飛也忍不住跟出來了，垂頭跟在後面，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兜了半天圈子，歐陽喜不禁皺眉道：「朱姑娘若是路途不熟，只要說出那地方何在，在下倒可做識途老馬，為朱姑娘領路前行。」

　　朱七七寒著臉道：「不用你帶路，也不用你說話。」

　　又兜了半天圈子，突然轉入一條長街，街道兩旁，有三五家小吃店，一陣陣食物香氣，自店裏傳了出來。

　　朱七七這時肚子早已餓了，聞得香氣，心頭一動，突然想起那日她自棺材店裏逃出時，亦是饑寒交迫，也曾聞到過這樣的香氣。

　　再看兩旁市招店鋪，入眼都十分熟悉，朱七七大喜之下，放足前奔，猛抬頭，已可瞧見「王森記」三字。

　　那黑底金字的招牌，是萬萬不會錯了，何況招牌兩旁還有副對聯，對聯上的字句她更已背得滾瓜爛熟，寫的正是：

　　「唯恐生意太好，但願主顧莫來。」

　　再瞧進去，門裏一座高台，櫃上有天平，兩個夥計，一個缺嘴，一個麻子，正在量著銀兩。

　　這一切情況，俱同她那日逃出時一模一樣。

　　朱七七忍不住大喜脫口道：「就在這裏。」

　　沈浪皺眉道：「這棺材舖？」

　　朱七七道：「就是這棺材舖，萬萬不會錯的。」

　　王憐花笑道：「這棺材舖確是在下的買賣，朱姑娘家裏若是有什麼人死了，要用棺材，在下不妨奉送幾口。」

　　朱七七只作未聞，當先衝了進去。

　　那兩個夥計本待攔阻，但瞧見王憐花，便一齊躬身笑道：「少爺您來了，可是難得，小的們這就去沏茶。」

　　王憐花揮了揮手，揖客而入，其實他縱不揖客，沈浪與熊貓兒也早已隨著朱七七闖了進去。

　　門面後，是間敞棚屋子，四面都堆著已做好的或未做好的棺材，一些赤著上身的大漢，午飯方過，正坐在棺材板上喝茶，聊天，抽著旱煙，瞧見王憐花等人來了，自然一齊長身而起，含笑招呼。

　　刨木花，洋鐵釘，雖然散落一地，但朱七七凝目瞧了幾眼，便已發覺左面一塊石板有鬆動的痕跡。

　　她忖量地勢，這塊石板正是她那日逃出之處──這種事她自然清清楚楚地記得，再也不會忘記。

　　她面上不禁泛起笑容──這是她多日來初次微笑，她生怕王憐花要加攔阻，裝做若無其事的模樣，走了過去。走了幾步，她再也忍不住縱身一躍，躍在那方石板上，回首望向王憐花，大聲道：「好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王憐花似乎莫名其妙，皺眉道：「怎樣？」

　　朱七七笑道：「你還裝什麼糊塗？你明知這方石塊下，便是那地窖秘道的入口，我那日便是自這裏逃出來的。」

　　到了這時，連金無望都不禁為之聳然動容，狠狠盯住王憐花，哪知王憐花卻又大笑起來，道：「妙極，妙極。」

　　朱七七冷笑道：「妙什麼？虧你還笑得出。」

　　王憐花笑道：「石板下既有秘道，姑娘何不掀開來瞧瞧？」

　　朱七七道：「自然要掀開來瞧瞧。」

　　熊貓兒趕上一步，道：「我來。」

　　朱七七瞪眼道：「這一切都是我發現的，我不許別人動手。」

　　地上自有鐵錘、鐵鍬，她取了柄鐵鍬，自石縫間挖了下去，將石板一寸寸撬起。

　　眾人的目光，自然俱都瞬也不瞬，盯著那一寸寸抬起的石板，只聽朱七七一聲輕叱，石板豁然而開。

　　石板不開，猶自罷了，石板這一開，眾人面上都不禁變了顏色，朱七七驚呼一聲，踉蹌後退──

　　石板下一片泥土，哪有什麼秘道。

　　王憐花縱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委實說不出的得意。

　　沈浪皺眉瞧著朱七七，熊貓兒、歐陽喜只是搖頭嘆氣，金無望木然無言，白飛飛眼中卻又不禁流下同情的眼淚。

　　朱七七怔了半晌，突然發瘋似的，將那四邊的石板，俱都挖了起來，眾人冷冷的瞧著她，也不攔阻。

　　她幾乎將所有的石板全都掀開，但石板下仍都是一片完好的土地，瞧不出絲毫被人挖掘過的跡象。

　　王憐花大笑道：「朱姑娘，你還有什麼話說？」

　　朱七七滿身大汗，一身泥土，嘶聲道：「你這惡賊，你……你必定早已算定咱們要來的，是以早就偷偷的將這裏的秘道封死了。」

　　沈浪苦笑道：「瞧這片地上的苔痕印，便是死人也該瞧得出已有數十年未曾被人動過了，下面必定便是造屋的地基……朱七七，朱姑娘，求求你莫要再危言聳聽，害得咱們也跟著你一齊丟人好麼。」

　　朱七七捶胸頓足，流淚嘶呼道：「沈浪，真的，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求求你，相信我，我一生中從未有一次騙過你……」

　　沈浪嘆道：「但這次呢？這次……」

　　王憐花突然截口笑道：「朱姑娘若是還不死心，在下也不妨再將這塊地整個掀起來，也好讓她瞧個清楚明白。」

　　沈浪道：「王兄何必如此……」

　　王憐花笑道：「無妨，事情若不完全水落石出，在下實也難以做人……」

　　他向大漢們揮了揮手，又道：「大夥兒還不快些動手。」

　　黃昏之前，地面便已整個翻起，地下果然是多年的地基，這真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得出來的。

　　沈浪與熊貓兒等人，只有搖頭嘆氣。

　　王憐花笑道：「朱姑娘，怎樣？」

　　朱七七「噗」的跌坐了下去，面容木然，痴痴迷迷，只是瞪著眼發怔，連眼淚都已流不出來。

　　王憐花道：「王憐花在洛陽城裏的棺材店，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各位若是不信，不妨去別處打聽打聽。」

　　此時此刻，還有誰能不信他的話？他縱然說這些棺材都是圓的，只怕也無人敢說不相信了。

　　沈浪嘆道：「在下除了道歉之外，實不知還有什麼話能對兄台說，但望王兄念她婦道人家，莫要將此事放在心上。」

　　王憐花笑道：「有沈兄這樣一句話，小弟便是將房子拆了，又有何妨？沈兄若不嫌棄，便請到寒舍用些酒飯。」

　　沈浪道：「怎敢驚擾，還是……」

　　朱七七突然翻身掠起，大聲道：「你不去，我去。」

　　沈浪苦笑道：「你還要去哪裏？」

　　朱七七揉了揉眼睛，道：「他家。」

　　沈浪道：「王公子幾時邀請了你？」

　　朱七七道：「他請了你，我便要跟去，我……我定要瞧個明白。」

　　王憐花笑道：「對了，朱姑娘縱不肯去，在下也是定必要請朱姑娘去的，在下好歹也要朱姑娘索性瞧個明白。」

　　※※※

　　王憐花富甲洛陽，巨室宅院，氣派自是不同凡響。

　　一進大門，朱七七眼睛就不停地東張西望。

　　王憐花笑道：「寒舍雖狹窄，但後院中倒也頗有些園林之勝，只是小弟才疏學淺，空將園林整治得一團俗氣，想沈兄胸中丘壑必定不凡，沈兄若肯至後院一行，加以指點，園林山石，必定受益良多，小弟也可跟著沾光了。」

　　沈浪還未說話，朱七七已冷笑道：「咱們正是想去後院瞧瞧。」

　　沈浪苦笑道：「王兄那番話，也正是要你去瞧個明白，瞧個死心……」

　　朱七七冷笑截口道：「只有奸詐狡猾的人，才會說拐彎抹角的話，這種話，我聽得懂也要裝不懂的。」當先大步行去。

　　她橫衝直撞，有路就走，半點也不客氣，似乎竟將這別人的私宅，當做自己家裏。沈浪相隨而行，唯有苦笑搖頭。

　　但見松木清秀，樓台玲瓏，一亭一閣，無不佈置得別具匠心，再加上松巔亭角的積雪，更令人渾然忘俗。

　　但庭院寂寂，既無人聲，亦無鳥語，唯有松濤竹韻，點綴著這偌大園林的空寂與幽趣。

　　朱七七心頭又不免開始急躁，暗道：「那些彪形大漢與白雲牧女，都到哪裏去了？」

　　她縱然再狠，也不能說要搜查別人的屋子。

　　走到盡頭，也有數間曲廊明軒，三五亭台小樓，旁邊也有一排馬廄，馬嘶之聲，自寒風中不時傳來。

　　但這一切，俱都絕非朱七七那日見到的光景。

　　朱七七終於停下腳步，大聲道：「你的家不是這裏。」

　　王憐花笑道：「在下難道連自己的家在哪裏都不知道，朱姑娘反而知道麼？如此說來，在下豈非變成了呆子？」

　　朱七七頓足道：「明明不是這裏，你還要騙我。」

　　歐陽喜忍不住接口道：「王公子居住此地，已有多年，那是萬萬不會錯的，朱姑娘若再不信，在下亦可以身家保證。」

　　朱七七道：「那……那他必定還有一個家。」

　　王憐花笑道：「在下還未成親，更不必另營藏嬌之金屋。」

　　朱七七突然大喝一聲，道：「氣死我了。」

　　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一躍丈餘，自亭角抓了團冰雪，塞在嘴裏，咬得「吱吱喳喳」作響，別人在一旁瞧著，都不禁要打寒噤，她的臉卻仍紅紅的燒得發燙。她又急又怒，整個人都似要燒了起來，真恨不得倒在雪地裏打幾個滾才對心思。

　　沈浪苦笑道：「你何苦如此……」

　　朱七七大喝道：「不要你管我，你走開……」

　　她突又竄到王憐花面前：「我問你，你是否還有個母親？」

　　王憐花笑道：「在下若是沒有母親，難道是自石頭縫裏跳出來的不成？……姑娘你問這話，難道你沒有母親麼？」

　　朱七七只作沒有聽到他後面一句話，又自喝道：「你母親可是住在這裏？」

　　王憐花道：「姑娘可是要見見家母？」

　　朱七七道：「正是，快帶我去。」

　　王憐花笑道：「在下也正要為沈兄引見引見家母……」

　　沈浪道：「王兄休要聽她胡鬧，我等怎敢驚擾令堂大人。」

　　王憐花道：「無妨，家母年紀雖已老了，但卻最喜見著少年英俊之士，沈兄若是不信……喏喏，歐陽兄是見過家母的。」

　　歐陽喜笑道：「小弟非但見過，而且還有幸嚐過王老伯母親手調的羹湯，她老人家可真是位慈祥的老夫人。」

　　※※※

　　王老夫人午睡方起，滿頭如銀白髮，梳得一絲不亂，端坐在堂前，含笑接見愛子的賓客。

　　只見她滿面皺紋，滿面笑容，一面談笑風生，一面還不住殷殷叮嚀自己愛子，快些備酒，莫要慢待了賓客。

　　眾人對望了一眼，心裏不約而同暗道：「果然是位端莊慈祥的老婦人。」

　　但朱七七見了這慈祥的老婦人，卻更急得要瘋了。

　　她本要放聲大喝：「這不是你的母親。」

　　但她還未真個急瘋，這句話她無論如何，還是說不出口來。此時此刻，她知道自己只有咬牙忍住，什麼話都不能說了。

　　她腦海突然變得暈暈沉沉，別人在說什麼，她一句也聽不見，別人在做什麼，她也瞧不清。

　　好容易挨到時刻──酒飯用過，王老夫人也安歇了，王憐花再三挽留後，沈浪終於告辭而出。

　　王憐花忽然含笑喚道：「朱姑娘……」

　　朱七七霍然回頭，道：「鬼叫什麼？」

　　王憐花笑道：「寒舍的大門，永遠為朱七七開著的，朱七七心裏若是還有懷疑之處，不妨隨時前來查看。」

　　朱七七狠狠瞪了他兩眼，居然未曾反唇相譏。

　　王憐花接口笑道：「朱姑娘怎的不說話了？」

　　朱七七狠狠跺了跺腳，搶先奪門而出。

　　沈浪苦笑道：「王兄如此對她，她還有什麼話說。」

　　風雪寒夜，沈浪也未再堅持離城，於是一行人便在歐陽喜宅中歇下──直到宵夜酒食上來，朱七七還是未曾說話。

　　她始終皺著眉，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無論誰向她說話，她都不理不睬，彷彿沒有聽到。

　　歐陽喜忍不住嘆道：「那王憐花雖非君子，但也絕非朱姑娘所說的那般人物，這其中想必有些誤會，沈兄你……」

　　沈浪含笑截口道：「這個兄台不說，在下也知道的。」

　　歐陽喜道：「何況他雖然文武雙全，卻從來未曾在人前炫露，除了我輩三兩人外，洛陽城中只知他是個風流自賞的富家公子，誰也不知他身懷絕技，至於江湖中人，他更是從來也不加過問的了。」

　　沈浪笑道：「這個在下也知道的……」

　　朱七七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你知道個屁！」

　　沈浪皺眉道：「到了此刻，你還要胡鬧！你那般冤枉人家，若非王公子生性善良，脾氣溫柔，他怎會放過你？」

　　朱七七恨聲道：「他不放過我？……哼，我才不會放過他哩！」

　　沈浪道：「你還要怎樣？」

　　朱七七胸膛起伏，過了半晌，突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我要睡覺了。」

　　沈浪展顏一笑，道：「你早該睡了……」

　　一直垂首坐在朱七七身旁的白飛飛，此刻方自盈盈站起，道：「我去服侍姑娘安歇。」

　　她垂首跟在朱七七身後，走了兩步，朱七七突然回身，大喝道：「誰要你服侍，你走遠些吧。」

　　白飛飛顫聲道：「但……但……姑娘大恩……」

　　朱七七冷笑一聲道：「對你有恩的，是姓沈的，可不是我，你還是去服侍他睡覺吧。」反手一推，頭也不回地去了。

　　白飛飛怎禁得起她這一推，嬌弱的身子，早已跌倒，目中的眼淚，也早已忍不住斷線珍珠般落了下來。

　　沈浪自然伸手扶起了她，嘆道：「她就是這樣的脾氣，你莫要放在心上。其實……其實……唉！她面上兇惡，心裏卻並非如此的。」

　　白飛飛含淚點頭，顫聲道：「朱姑娘對我恩重如山，我今生已永遠都是她的人了，她……她無論怎樣對我，都是應當的。」

　　沈浪凝目瞧了她半晌，平和安詳的面容上，竟也突然現出了一絲激動之色，過了半晌，方自長嘆道：「只是……只是這太委屈你了。」

　　白飛飛淒然一笑，道：「我生來便是個薄命人，無論吃什麼樣的苦，我都已慣了，何況……何況公子們都對我這麼好，這……這已是我……我……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她不停地悄悄抹眼淚，但眼淚還是不停地流出來。

　　她忍也忍不住，擦也擦不乾。

　　沈浪又自默然半晌，終於嘆道：「你也去睡吧。」

　　白飛飛道：「多謝公子。」

　　她再次盈盈站起，萬福轉身，卻始終不敢抬頭──她彷彿不敢接觸到沈浪的目光，她不敢抬頭去瞧沈浪一眼。

　　她起先走得很慢，但越走越快，方自走出簾外，她那幽怨的哭聲已傳了進來，簾外的哭聲，更令人聞之心碎。

　　歐陽喜長嘆道：「這樣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女子，誰若能娶這樣的女子為妻，那當真是天大的福氣。」

　　熊貓兒道：「你如此說話，那朱姑娘便不是真正的女子了？」歐陽喜道：「朱姑娘麼……咳咳……咳咳……」

　　熊貓兒道：「老狐狸，你不說就不說，咳嗽什麼？其實白姑娘雖然溫柔如水，美麗如花，但朱姑娘也未必就比不上她。」

　　歐陽喜道：「朱姑娘自也是絕世美人，只是她的脾氣……」

　　熊貓兒大笑道：「你知道什麼？她那樣的脾氣，只因她心中實是熱情如火，誰若被這樣的女子愛上才是真正的福氣哩。」

　　歐陽喜笑道：「這是否福氣，便該問沈兄了。」

　　沈浪微微一笑，顧左右而言其他。這時窗外風雪交加，室內卻是溫暖如春。沈浪凝目窗外，突然喃喃道：「如此寒夜，難道還有人會冒雪出去不成？」

　　歐陽喜未曾聽清，忍不住問道：「沈兄在說什麼？」

　　沈浪笑道：「沒有什麼……來，熊兄，且待小弟敬你一杯。」

　　又自幾杯落肚，熊貓兒突然推杯而起，大笑道：「小弟已自不勝酒力，要去睡了……千金不易醉後覺，一覺醒來再說吧。」

　　說罷，便踉踉蹌蹌走了出去。

第十一章　花市尋幽境

　　熊貓兒走出房門，目光四轉，見到四下無人，踉蹌的腳步，立刻又變得輕靈而穩定，乜斜的醉眼，也立刻明亮清澈起來。

　　他腳步一滑，穿過偏廳，穿過長廊，雙臂微振，已掠入風雪中，凌空一個翻身，掠上了積雪的屋簷。

　　風雪漫天。

　　四下一片迷濛。

　　熊貓兒身形微頓，辨了辨方向，便自迎著風雪掠去。

　　撲面而來的勁風，刀一般刮入他敞開的衣襟，刮著他裸露的胸膛。他絕不皺一皺眉頭，反將衣襟更拉開了些。

　　接連七八個起落後，他已遠在數十丈外，遙遙望去，只見一條人影停留在前面的屋脊上，身形半俯，似乎也在分辨著方向。

　　熊貓兒悄然掠了過去，腳下絕不帶半分聲息。

　　眨眼之間，已到了那人影背後，悄然而立。

　　只聽那人影喃喃道：「該死，怎的偏偏下起雪來，難怪那些積年老賊要說：『偷雨不偷雪。』看來雪中行事，當真不便。」

　　熊貓兒輕輕一笑，道：「你想偷什麼？」

　　那人影吃了一驚，整個人都跳了起來，翻身一掌，直拍熊貓兒胸膛，竟不分皂白，驟然出手，便是殺著。

　　熊貓兒輕呼一聲，道：「不好！」

　　話未說完，人已仆倒。

　　那人影一身勁裝，蒙頭覆面，見到自己一招便已得手，反而不覺怔了一怔，試探著輕叱道：「你是誰？」

　　熊貓兒僵臥在那裏，口中不住呻吟，動也不能動了。

　　那人影喃喃道：「此人輕功不弱，武功怎的如是差勁……」

　　忍不住掠了過來，俯下身子，要瞧瞧此人是誰。

　　雪光反映中，只見熊貓兒雙目緊閉，面色慘白。

　　那人影一眼瞧過，突又驚呼出聲，喃喃道：「原來是他……這……這怎生是好？」

　　她顯然又是後悔，又是著急，連語聲都顫抖起來，到後來終於一把抱起熊貓兒的身子，道：「喂，你怎麼樣了……你說話呀，你……你……怎的如此不中用，被我一掌就打成如此模樣。」

　　她惶急之中，竟未曾覺察，熊貓兒眼睛已偷偷睜開一線，嘴角似也在偷笑，突然出手，將那人影覆面絲巾扯了下來。

　　那人影又吃了一驚，又怔住了，只見她目中已似乎要急出眼淚，不是朱七七是誰。

　　熊貓兒輕輕一笑，道：「果然是你，我早已猜出是你了。」

　　朱七七雙眉一揚，但瞬即笑道：「哦，真的麼？」

　　熊貓兒笑道：「只是我當真未曾想到，你見我傷了，竟會如此著急，我……我……」

　　朱七七道：「你高興得很，是麼？」

　　熊貓兒道：「你肯為我如此著急，也不枉我對你那麼關心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我一直都對你很好，你難道一直不知道？」

　　熊貓兒道：「我……我知道你……」

　　朱七七道：「我一直在想你……想你死。」

　　忽然出手，一連摑了熊貓兒五六個耳刮子，飛起一腳，將熊貓兒自屋脊上踢了下去。

　　熊貓兒早已被打得怔住了，竟「砰」的一聲，著著實實地被踢得跌在雪地上，跌得七葷八素。

　　只見朱七七在屋簷上雙手叉腰，俯首大罵道：「你這死貓，瘟貓，癩皮貓，姑娘我有哪隻眼睛瞧得上你，你居然自我陶醉起來了，你……你……你快去死吧。」

　　一面大罵，一面抓起幾團冰雪，接連往熊貓兒身上擲了下來，頭也不回地去了。

　　熊貓兒被打得滿頭都是冰雪，方待呼喚。

　　哪知這時這屋子裏的人已被驚動，幾個人提了棍子，衝將出來，沒頭沒腦的向熊貓兒打了下去。

　　熊貓兒也不願回手，只得呼道：「住手，住手……」

　　那些人卻大罵道：「狗賊，強盜，打死你！打死你！」

　　熊貓兒竟挨了三棍，方自衝了出來，一掠上屋，如飛而逃，心裏不禁又是氣惱，又是好笑。

　　他縱橫江湖，自出道以來，幾時吃過這樣的苦頭，幾曾這般狼狽，抬頭去望，朱七七已走得瞧不見了。

　　他追了半晌，忍不住跺足輕罵道：「死丫頭，鬼丫頭，一個人亂跑，又不知要惹出什麼禍來，卻害得別人也要為她著急。」

　　突聽暗影中「噗哧」一笑，道：「你在為誰著急呀？」

　　朱七七手撫雲鬢，自暗影中現出了婀娜的身形，在雪光反映的銀色世界中，她全身都在散發著令人不可逼視的光采。

　　熊貓兒似已瞧得呆了，訥訥道：「為你……自然是為你著急。」

　　朱七七笑道：「那麼，你鬼丫頭、死丫頭也罵的是我了。」

　　她一步步向熊貓兒走了過來，熊貓兒不由自主往後直退。朱七七銀鈴般一笑，柔聲道：「你放心，你雖然罵我，我也不生氣。」

　　熊貓兒道：「好……咳咳，很好……」

　　他委實說不出話來，胡亂說了幾句，自己也不懂自己說的是什麼，「好」在哪裏，終於也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朱七七道：「你瞧你，滿身俱是冰雪，頭也似乎被人打腫了。這麼大的孩子了，難道自己都不會照顧自己麼？」

　　她說得那麼溫柔，好像熊貓兒方才受罪，與她完全沒有關係。熊貓兒的笑聲又不覺變成苦笑，道：「姑娘……」

　　朱姑娘不等他說出話來，已自懷中掏出羅帕，道：「快過來，讓我為你擦擦臉……」

　　熊貓兒連連後退，連連搖手道：「多謝多謝，姑娘如此好意，在下卻無福消受。只要姑娘以後莫再拳足交加，在下已感激不盡了。」

　　朱七七道：「我方才和你鬧著玩的，你難道還放在心上？」

　　熊貓兒道：「我？」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你呀，你真是個孩子，我看……你不如把我當作你的姐姐，讓姐姐我日後也可照顧你。」

　　熊貓兒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朱七七瞪起眼睛，道：「你笑什麼？」

　　熊貓兒大笑道：「你究竟有什麼事要我做，快些說吧，不必如此裝模作樣。我若有你這樣的姐姐，不出三天，只怕連骨頭都要被人拆散了。」

　　朱七七的臉，飛也似的紅了，又是一拳打了過來。

　　但熊貓兒這次早有防備，她哪裏還打得著。

　　朱七七咬牙，輕罵道：「死貓，瘟貓，你……你……」

　　熊貓兒接口笑道：「你只管放心，無論怎樣，只要你說要我做什麼，我就做。」

　　他雖是含笑而言，但目光中卻充滿誠摯之意。

　　朱七七再也罵不出了，道：「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熊貓兒笑道：「我說的話正如陳年老酒，絕不摻假。」

　　朱七七凝目瞧了他半晌，道：「但……但你為何要如此？」

　　熊貓兒道：「我……我……」

　　突地頓了頓腳，大聲接道：「你莫管我為何要如此，總之……總之……我說出的話，再也不會更改。你有什麼事要我做，只管說出來吧。」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洛陽城裏的路，不知你可熟麼？」

　　熊貓兒笑道：「你若要我帶路，那可真是找對人了。洛陽城裏大街小巷，就好像是我家一般，我閉著眼睛都可找到。」

　　朱七七道：「好，你先帶我去洛陽的花市。」

　　深夜嚴寒，繁華的洛陽花市，在此刻看來，只不過是條陋巷而已。勤苦的花販起得很早，卻也不會在半夜便趕來這裏。

　　朱七七放眼四望，只見四下寂無人影，只不過偶然還可自冰雪之中發現一些已被掩埋大半的殘枝敗梗。

　　她四下走來走去，熊貓兒卻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觀。

　　朱七七喃喃道：「洛陽城只有這麼一個花市？」

　　熊貓兒道：「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但姑娘若想買花，此刻卻還嫌太早了些。」

　　朱七七道：「我不是來買花的。」

　　熊貓兒瞪起眼睛，道：「不買花卻要來花市，莫非是想喝這裏的西北風麼？」

　　朱七七目光忽然凝注向遠方，輕輕道：「這其中有個秘密。」

　　熊貓兒道：「什麼秘密？」

　　朱七七道：「你若想聽，我不妨說給你聽，但……」

　　她忽又收回目光，凝注著熊貓兒的臉，沉聲道：「但我在說出這秘密前，卻要先問你一句話。」

　　熊貓兒笑道：「你幾時也變得如此嚕嗦了……問吧。」

　　朱七七道：「我且問你，我所說的有關王憐花的話，你可相信麼？」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喃喃道：「王憐花這人，有時確實有些鬼鬼祟祟的，別人問起他的武功來歷，他更是從來一字不提……你無論說他做出什麼事，我都不會驚異。」

　　朱七七截口道：「這就是了。那日我藏在車底，入洛陽城時，便是自花市旁走過的，車上的少女們還停車買了些鮮花。」

　　熊貓兒道：「是以今日你便想從這花市開始，辨出你那日走過的路途，尋出你那日的被囚之地……是麼？」

　　朱七七嫣然一笑，道：「你真聰明。」

　　熊貓兒大笑道：「總該不笨就是。」

　　朱七七道：「好，聰明人，先替我去找輛大車來。」

　　熊貓兒瞪大眼睛，奇道：「要大車幹什麼？」

　　朱七七搖頭嘆道：「剛說你聰明，你就變笨了。那日我躲在車底下，什麼都瞧不見，只有在暗中記著車行的方向，今日自然也得尋輛大車……」

　　熊貓兒失笑道：「不錯，這次我真的變笨了，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通，但……但如此深夜，卻叫我哪裏去尋大車？」

　　朱七七柔聲道：「像你這樣的男子漢，有什麼事能難得倒你？莫說一輛大車，就是十輛，你也可尋得來的，是麼？」

　　熊貓兒摸了摸頭，道：「但……但……」

　　朱七七歉然道：「求求你，好麼……求求你。」

　　她皺著眉，偏著頭，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世上又有那個男子能拒絕這種女子的請求？

　　熊貓兒只得嘆了口氣，道：「好吧，我去試試。」

　　朱七七展顏一笑，道：「這才是聽話的乖孩子！快快去吧，我在這裏等你……」摸了摸他的臉，在他耳邊又道：「一定要找回來，莫叫我失望。」

　　熊貓兒苦著臉，搖著頭，終於還是去了。

　　過了盞茶時分，蹄聲得得，自風雪中傳來，熊貓兒果然趕著輛大車回來了，滿面俱是得意之色。

　　朱七七拍手笑道：「好，果然有辦法，只不過……這輛大車你是從哪裏尋來的？原來的車把式到哪裏去了？這輛車你莫非是偷來的麼？」

　　熊貓兒道：「偷來的也好，搶來的也好，總之我已將大車為你尋來了，你還不滿意麼？你還要窮問個什麼？」

　　朱七七「噗哧」一笑，道：「算你有理。」俯下身子，就要往車底下鑽去。

　　熊貓兒道：「你這是幹麼？」

　　朱七七苦笑道：「笨人，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難道沒聽見？那天我就是躲在車底下的，所以今天我……」

　　熊貓兒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道：「是極是極，我是笨人。」

　　朱七七道：「你難道不笨？你笑什麼？」

　　熊貓兒忍住笑，道：「我的好姑娘，那日你怕行跡被人發現，自得躲在車底，但今日你還躲在車底做什麼？你要默記方向，坐在車上還不是一樣，最多閉起眼睛也就是了，難道你定要屈在車底下才過癮麼？」

　　朱七七的臉立刻飛也似的紅了，紅了半晌，方自撇嘴道：「哼，就算這次你對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如此得意幹什麼？再笨的人，偶然也會碰對一次的。」

　　熊貓兒道：「誰得意了？」

　　朱七七跺腳道：「你，你，你得意了，你明明得意得要死，還敢不承認麼？你再不承認，我永遠也不要理你。」

　　熊貓兒苦笑道：「好，就算我得意了……」

　　朱七七還是跺腳道：「不要臉，你得意什麼？你憑什麼得意？你……你……你死不要臉！」

　　熊貓兒怔在那裏，當真有些哭笑不得，口中忍不住喃喃道：「難怪沈浪不敢惹你，這樣的姑娘，簡直連我見了都要頭大如斗。」

　　朱七七瞪眼道：「你說什麼？」

　　熊貓兒趕緊道：「沒有什麼，好姑娘，請你快上車吧。」

　　※※※

　　熊貓兒揚鞭打馬，馬車向前奔去。

　　朱七七坐在他身旁，閉著眼睛，喃喃唸道：「一，二，三，四，五，六……」

　　數到「四十七」時，忽然睜開眼睛，大聲道：「不對不對。」

　　熊貓兒道：「什麼不對？」

　　朱七七道：「這輛車走得太慢，比那日的車要慢多了，你快把車趕回去，從花市前，再從頭再走一遍。」

　　熊貓兒嘆了口氣，道：「是，遵命。」

　　他果然將車趕回，重新再走。

　　朱七七口中仍在數著：「一，二，三……」

　　數到「四十七」時，竟又睜開了眼睛，大聲道：「不對不對，這次太快了。」

　　熊貓兒忍不住也大聲道：「你難道不能快些發覺麼？定要走這麼遠後，才……」

　　朱七七卻伸手掩住了他的嘴，柔聲笑道：「只要再走一次，一次，你難道都不答應？」

　　熊貓兒瞪了她半晌，終於苦笑道：「我見著你，什麼脾氣都沒有了，莫說一次，就是再走十次，我也認命了。」

　　說話之間，果然又已將馬車趕了回去。

　　朱七七笑道：「你真是個好人。」

　　馬車再次前行，速度總算對了。朱七七一直數到「九十」，便道：「右轉，在那裏再向左轉。」

　　熊貓兒放眼四望，前面數尺，右邊果然有條岔路。

　　於是馬車右轉而行，朱七七口中自也又重新數了幾次，這樣轉了幾次，朱七七說要右轉，右面果有道路，說要左轉，左面也有道路，前後雖然有些差別，但大致總算不差，熊貓兒倒也不覺甚是欽佩道：「這丫頭記憶力果然不差，看來她所說的，倒也不像是假話。」

　　思忖之間，突聽朱七七輕呼道：「到了，就在這裏。」

　　熊貓兒趕緊勒住韁繩，詫聲問道：「哪裏？」

　　朱七七睜開眼睛，只見此地乃是條石板道路，兩旁高牆夾道，前面有個朱漆大門，石階整潔，門燈閃光，石階兩旁，果然有可容馬車進入的斜道，她一眼瞧過，已不覺喜動顏色，道：「就是那個門。」

　　熊貓兒面上卻有驚訝之色，道：「你可是說那邊的門？」

　　朱七七道：「不錯。」

　　熊貓兒道：「你這次只怕必定錯了。」

　　朱七七道：「不錯，不錯，萬萬不會錯的。」

　　熊貓兒沉聲道：「萬萬是錯了，只因這家人我早就認得。」

　　朱七七吃了一驚，睜大眼睛，駭然道：「你認得？莫非果然是王憐花的家……」

　　熊貓兒截口道：「這地方王憐花雖然來過，但卻絕非他的產業。」

　　朱七七道：「那麼……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熊貓兒微微一笑，搖頭道：「說不得……說不得……」

　　朱七七著急道：「為何說不得？我偏要你說……說呀，說呀，快說呀！」

　　熊貓兒被逼不過，遲疑半晌，終於道：「好，我說，但你聽了卻真要臉紅。」

　　朱七七道：「要我紅臉，哪有如此容易。」

　　熊貓兒輕聲道：「好，我告訴你，這是暗門子。」

　　要知「暗門子」便是妓院之意，但朱七七全然不懂，怔了半晌，又瞧了幾眼，搖頭道：「這大門明明亮得很，你為何要說是暗門子？」

　　熊貓兒怔了一怔，苦笑道：「暗門子之意，便是說這門裏住的全是神女。」

　　朱七七怒道：「這門裏住的明明都是惡魔，你卻偏偏要說他們是神女，莫非你也是他們一條線上的人不成？」

　　熊貓兒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好姑娘，你難道什麼都不懂麼？」

　　朱七七大聲道：「我什麼都懂，你……你也是和他們一鼻孔出氣的人，你……你……你們大夥兒一齊來欺負我。」

　　說著說著，她語聲竟似已有些哽咽。

　　熊貓兒趕緊道：「好姑娘，莫哭……莫要哭……」

　　朱七七一擰腰，背過臉去，跺足道：「放屁，誰要哭了……快說，這究竟是什麼地方，快說！」

　　熊貓兒嘆了口氣，道：「告訴你，神女之意，就是說……就是說……這裏的姑娘，都是……都是不幹好事的。」

　　他生怕朱七七還不懂，索性說得露骨些，一口氣說道：「這裏本是妓院，裏面的全都是妓女。」

　　朱七七臉皮又飛紅了起來，更是不肯轉過身。

　　她垂下頭，扭著衣角，過了半晌，突然回首，眼睛直瞪著熊貓兒，大聲道：「妓院？這裏怎麼可能是妓院？你騙我！」

　　熊貓兒道：「你若不信，為何不進去瞧瞧。」

　　朱七七道：「進去就進去，難道我還怕了不成？」一口氣衝了過去，衝上石階，便要舉手拍門。

　　但手掌方自舉起，突又轉身奔了下來。

　　熊貓兒含笑望著她，也不說話。

　　只聽朱七七喃喃道：「妓院，不錯，這裏的確可能是妓院。那些『白雲牧女』們，便都是……都是神女，她們打著妓院的招牌來掩飾行藏，的確再聰明也不過了。世上又有誰會想到，那些平日張牙舞爪，不可一世的武林英雄，竟是被幾個妓女捉了去，囚禁在妓院中？」

　　熊貓兒還是無言地望著她，但雙眉已皺起，笑容已不見。

　　朱七七一手扯住他衣袖，輕聲道：「無論如何，我既已來到此地，好歹也要進去查個水落石出。」

　　熊貓兒道：「正該如此，姑娘快進去吧。」

　　朱七七又怔了一怔，道：「你……你要我一個人進去？」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道：「姑娘難道要我陪你進去？」

　　朱七七咬了咬牙，恨聲道：「好，你拿捏，你要我求你……哼，你再也休想！我一個人又不是沒有闖進去過，我難道還會害怕？」

　　她嘴裏雖說不怕，心裏還是有些怕。那日在地窖中的種種情況，那中年美婦武功之高，心腸之狠，手段之毒……

　　這些事都已使她怕入骨子裏，她一個人委實再也不敢闖進去──她縱身掠上牆頭，立刻又躍了下來。

　　面對高牆，她木立了半晌，緩緩轉過身，瞧著熊貓兒。

　　熊貓兒背負雙手，面帶微笑，也瞧著她。

　　朱七七終於忍不住道：「你……你……」

　　熊貓兒道：「我怎樣？」

　　朱七七吃吃道：「你不進去麼？」

　　熊貓兒笑道：「這種地方，我若要進去，當在日落黃昏後，身上帶足銀子，大搖大擺地進去，為何要偷偷摸摸的半夜爬牆？」

　　朱七七瞪眼瞧了他半晌，突又擰身，身形一閃，便掠入牆內。熊貓兒本待再逗逗她，讓她著急。

　　哪知這位姑娘天生就是吃軟不吃硬的臭脾氣，一使起性子來，立刻就可以去玩命。

　　熊貓兒也不覺吃了一驚，肩頭一聳，亦自飛身而入。

　　哪知他身子方自落地，便瞧見朱七七竟站在牆角下，含笑瞧著他，眉梢眼角，俱是笑意，道：「我知道你不會放心讓我一個人進來的。」

　　熊貓兒又好氣又好笑，搖頭道：「好，好，我算服了你。」

　　朱七七道：「既是服了我，便該聽我的話。」

　　熊貓兒突然正色道：「這裏若真是你所說的那地方，便真如龍潭虎穴一般，四面八方，處處都可能埋伏著陷阱。」

　　朱七七道：「不錯。」

　　熊貓兒沉聲道：「是以你我此番進來查看，更必須分外留意，若是有一步走錯，只怕你我兩人誰也莫想活著出去了。」

　　朱七七道：「我知道……隨我來吧。」

　　說話之間，她身子已竄了過去。

　　這院中三更前想必是燈火輝煌，笙歌管弦不絕，但此刻卻是一片寂靜，四下黯無燈火。

　　朱七七仗著雪光反映，依稀打量著四下景物，但雪光微弱，景物朦朧，她也無法十分確定這是否便是那日她來的地方。

　　熊貓兒趕了上來，道：「小心點別在雪地留下腳印。」

　　朱七七道：「不用你費心，我知道。」

　　熊貓兒道：「無論如何，你做賊的本事總比不上我，還是我來領路的好。」

　　他不等朱七七回答，便已搶先掠去。

　　兩人一先一後，借著樹木掩飾，掠向後園。一路上既不聞人聲，也未遇著絲毫埋伏。

　　但這出奇的平靜，卻更是令人緊張，擔心。

　　朱七七只覺自己心房跳動，越來越劇。

　　忽然間，她腳下踩著一堆東西，軟綿綿的，也不知是什麼。朱七七本已在緊張之中，此刻一驚之下竟忍不住要放聲驚呼。

　　幸好她呼聲還未出口，熊貓兒已回身掩住她的嘴，啞聲道：「什麼事？」

　　朱七七口裏說不出話，只有用手往地上亂指。

　　熊貓兒隨著她手指往下瞧去，只見枯樹下，雪地上，竟赫然倒臥著兩條黑衣大漢，動也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兩人面色齊變，情不自禁，各自退後一步。

　　雪地上兩條大漢，還是躺著不動。

　　朱七七道：「莫……莫非這是死人？」

　　熊貓兒又等了半晌，終於俯下身子將兩條大漢身子翻了過來──兩條大漢直瞪著眼睛，張著嘴，滿面俱是冰層，面上肌肉，已全都被凍僵了，但鼻孔裏卻還有微弱的呼吸，胸口也還溫熱。

　　這兩人還是活的，沒有死。

　　熊貓兒瞧了半晌，道：「這兩人已被點了穴道。」

　　朱七七的雙拳緊握，更是緊張，道：「瞧這兩人模樣打扮，便是這院子裏的惡奴。兩人站在這裏，想必就是警戒守夜的暗卡……」

　　熊貓兒道：「不錯。」

　　朱七七道：「但……這兩人是被誰點了穴道？」

　　熊貓兒道：「你問我，我去問誰？」

　　朱七七著急道：「你不會解開他們的穴道，問問他們自己麼？」

　　熊貓兒搖頭嘆道：「下手的人，不但內力深厚，而且點穴手法，異常奇特，除了那人自己獨門破穴手法外，誰也無法解開他們的穴道。」

　　朱七七奇道：「……這又是什麼人？」

　　熊貓兒道：「瞧此情況，暗中已有位高人，先我們而來了，你我的行跡，說不定早已落在那人的眼中……」

　　朱七七道：「如此又怎樣？」

　　熊貓兒長身而起道：「咱們不如先回去再說。」

　　朱七七道：「回去？我來了還肯回去？縱然已有人先來了，但他既下手點了這裏惡奴的穴道，想必也是站在咱們這一邊的，咱們等於多了個幫手，更不必回去了，好歹也得查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熊貓兒想了想，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只得嘆道：「好，由你。」

　　※※※

　　兩人再次前行，走得更小心。

　　突見前面竹林中，有一片淡淡的燈光透了出來。

　　朱七七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過去瞧瞧。」

　　熊貓兒知道事已至此，不由她也是不行的了，只得隨她竄入竹林。但見林中三五間雅屋，燈光便是那處窗戶裏透出來的。

　　燈光極是昏暗，已暗得有些詭秘之意。

　　這時熊貓兒也不覺動了好奇之心，壯著膽子，掠到窗前。兩人一齊在窗下伏了下來，凝神竊聽。

　　過了半晌，只聽窗子裏「吱咯」一響，有一個女子的聲音，輕輕呻吟了起來，呻吟之聲，良久不絕。

　　兩人對望一眼，心情更是緊張。

　　朱七七暗道：「這莫非是又有個『白雲牧女』犯了過錯，正在受著酷刑？」

　　但奇怪的是，她聽來聽去，越聽越覺這呻吟之聲中，非但全無痛苦之意，反而有些……有些……究竟有些什麼意味，她也說不上來。

　　這時，又有個男子氣喘的聲音響了起來。

　　熊貓兒臉色突然變了，變得極是古怪，極是可笑，拉了拉朱七七的袖子，要她立刻離開這裏。

　　但朱七七正聽得滿心奇怪，哪裏肯走。

　　只聽那男子的聲音喘著氣道：「好麼……好麼……」

　　那女子甜得發膩的聲音，呻吟著接道：「好人……好人……我受不了……受不了，你殺了我吧，我……我已經快要死了……」

　　朱七七就算再不懂事，此刻也聽出這是怎麼回事了，臉又飛也似的紅了，暗中輕輕啐了一口。

　　熊貓兒神情也極是尷尬，兩人呆在那裏，呆了半晌，誰也沒有注意到有人影在他們頭上一閃而過。

　　到後來兩人終於一齊長身，逃出林外。

　　朱七七咬著櫻唇，道：「不要臉，不要臉……好不要臉。」

　　熊貓兒道：「但由此看來，這裏倒又不像有什麼奇詭之處了，否則窗子裏又怎麼會真的有妓女和嫖客。」

　　朱七七紅著臉道：「你怎知那男的是嫖客，說不定他……他是……他是朋友呢？」

　　熊貓兒暗中有些好笑：「那甜得發膩的呻吟聲根本就是裝出來的，根本就是妓女對付嫖客的手段，像我這樣的人怎會聽不出？」

　　但這句話他自然沒有說出來。

　　他目光一轉，卻忍不住脫口道：「你頭上是什麼？」

　　朱七七道：「哪有什麼……」

　　目光一轉，竟也不禁脫口道：「你……你頭上是什麼？」

　　兩人不由自主，同時往自己頭上一摸，竟各自從頭上摸下個用枯枝編成的皇冠來，上面分別插著兩張字條。

　　兩人拔下紙條，就著微弱的雪光瞧去。

　　只見朱七七冠上插著的紙條，上面寫著：「傻蛋之后。」

　　熊貓兒冠上插著的字條，上面卻寫著：「傻蛋之王。」

　　這兩頂皇冠是誰戴到他們頭上的？是何時戴到他們頭上的？熊貓兒與朱七七竟然毫無覺察。

　　兩人這一驚自非同小可，但瞧了這條紙條，卻不禁又有些哭笑不得。朱七七恨聲道：「放屁，放他的狗臭屁，什麼傻蛋之……之……我若抓住這廝，不將他切成一寸寸的小鬼才怪。」

　　熊貓兒苦笑道：「你我連人家什麼時候在自己頭上做的手腳都不知道，還談什麼抓住人家，根本人家影子都摸不到。」

　　朱七七想到此人武功之高，輕功之妙，手腳之快，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想到此人在自己頭上放的若非是兩頂玩笑的皇冠，而是兩枚見血封喉的毒鏢時，她身上更不禁沁出了一身冷汗。

　　熊貓兒喃喃道：「此人想必也就是將那兩條大漢點住穴道的人，但……他究竟是誰？普天之下，又有誰有如此高強的身手？」

　　朱七七道：「不管他是誰，我們還是……」

　　熊貓兒截口道：「我們還是回去吧。」

　　朱七七道：「回去，回去，你只知道回去。」

　　熊貓兒嘆道：「此人對你我自無惡意，否則他已可取了你我性命。但他如此做法，卻顯然是在警告你我，莫要在此逗留了。」

　　朱七七道：「為什麼……為什麼……」

　　熊貓兒放眼四望，沉聲道：「這一片黑暗之中，想必到處都埋伏著殺機，只是你我瞧不見罷了。那人生怕你我中伏，是以才要你我回去。」

　　朱七七道：「他要你回去，你就回去麼？你這麼聽話？」

　　熊貓兒嘆道：「無論如何，人家總是一片好意……」

　　朱七七跺足道：「我偏不領這個情，我偏要去瞧個明白。」

　　話猶未了，人已又向前掠去。

　　熊貓兒縱橫江湖，機變無雙，精靈古怪，無論是誰，見了他都要頭大如斗，但他見了朱七七，那頭卻比斗還大三分。

　　朱七七往前走，他也只有在後面跟著。

　　兩人提心吊膽，又往前探出一段路。

　　突然間，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鈴聲雖輕悅，但在這死寂中聽來，卻是震耳驚心。

　　接著，前面閃耀起一片火光。

　　朱七七膽子再大，此刻也不禁吃驚駐足，再也不敢向前走了，只聽一陣叱吒之聲，自火光那邊傳了過來。

　　「誰？……什麼人……捉賊！」

　　熊貓兒失色道：「不好……快退……」

　　短短四個字還未說完，已有一條人影自火光中飛射而出，疾如流星閃電，向朱七七與熊貓兒藏身之處掠來。

　　他身法委實太快，雖是迎面而來，但朱七七與熊貓兒也只不過僅能瞧見他的人影，根本無法分辨出他的身形面貌。

　　這人影已閃電般掠過他們身邊，竟輕叱道：「隨我來。」

　　此刻火光、人影、腳步，已向朱七七與熊貓兒這邊奔了過來，呼喝、叱吒之聲，更是響了。

　　朱七七要想不退也不行了，只得轉身掠出，幸好這邊還無人封住他們的退路，片刻間兩人便掠出牆外。

　　※※※

　　兩人到了牆外，那神秘的人影早已瞧不見了。

　　朱七七跺足道：「死賊，笨賊，他才是不折不扣的傻蛋之王哩！他自己被人發現了行蹤，卻害得咱們也跟著受累。」

　　熊貓兒沉吟道：「只怕他是故意如此的。」

　　朱七七道：「你說他故意要被人發現，莫非他瘋了麼？」

　　熊貓兒嘆了口氣道：「他再三警告咱們，咱們卻還不肯走，他當然只有故意讓自己行跡被人發現，好教咱們非走不可。」

　　朱七七怔了一怔，恨聲道：「吹皺一池春水，干他什麼事？卻要他來作怪。」

　　兩人口中說話，腳下不停，已掠出兩條街了。

　　但此刻朱七七竟突又停下腳步。

　　熊貓兒駭道：「你又要怎樣？」

　　朱七七道：「我還要回去瞧瞧。」

　　熊貓兒忍不住道：「你瘋了麼？」

　　朱七七冷笑道：「我半點兒也沒有瘋，我頭腦清楚得很。他們捉不著賊，自然還是要回屋睡覺的，我為何不可再回去？」

　　熊貓兒嘆道：「我的好姑娘，你難道就未想到，人家經過這次警覺之後，警戒自要比方才更嚴密十倍，你再回去，豈非自投羅網。」

　　朱七七咬了咬牙，道：「話雖不錯，但這樣一來，我更斷定那裏必定就是那魔窟了，不回去瞧個明白，我怎能安心。」

　　熊貓兒道：「你怎能斷定？」

　　朱七七道：「我問你，普通妓院中，又怎會有那麼多壯漢巡查守夜？而且……那人既三番兩次的來警告咱們，想必已瞧出那院子裏危機四伏，那麼，我再問你，普通的妓院裏，又怎會四伏危機？」

　　熊貓兒默然半晌，嘆道：「我實在說不過你。」

　　朱七七道：「說不過我，就得跟我走。」

　　熊貓兒道：「好！我跟你走。」

　　朱七七喜道：「真的？」

　　熊貓兒道：「自是真的，但卻非今夜。今夜咱們先回去，到了明日，你我不妨再從長計議，好歹也得將這妓院的真相查出。」

　　朱七七沉吟半晌，道：「你說的話可算數？」

　　熊貓兒道：「我說的話，就如釘子釘在牆上一般，一個釘子一個眼。」

　　朱七七道：「好，我也依你這一次，且等到明天再說。」

　　兩人回到歐陽家，宅中人早已安歇，似乎並沒有人發覺他兩人夜半離去之事，兩人招呼一聲，便悄然回房。

　　冬夜雖長，兩人經過這一番折騰，已過去大半夜了，朱七七迷迷糊糊的打了個盹兒，睜開眼來，日色已白。

　　她睜著眼在床上出神了半晌，想了會兒心思，似乎越想越覺不對，突然推被而起，匆匆穿起衣服，奔向沈浪臥房。

　　房門緊閉，她便待拍門，但想了想，又繞到窗口，側著耳朵去聽，只聽沈浪鼻息沉沉，竟然睡得極熟。

　　忽然身後一人輕喚道：「姑娘，早。」

　　朱七七一驚轉身，垂首站在她身後的，卻是白飛飛。她暗中在男子窗外偷聽，豈非虧心之極。

　　但此刻被人撞見了，她終是不免有些羞惱，面色一沉，剛要發作，但心念一轉，又壓下了火氣，笑道：「你早！你昨夜睡得好麼？」

　　這兩天她見了白飛飛便覺有氣，此刻忽然如此和顏悅色地說話，白飛飛竟似有些受寵若驚，垂首道：「多謝姑娘關心，我……我睡得還好。」

　　朱七七道：「你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白飛飛「嗯」了一聲，抬起頭來。

　　這時大雪已住，朝日初升，金黃色的陽光，照在白飛飛臉上，照著她鬢邊耳角的處女茸毛……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當真是天香國色，我見猶憐，難怪那些男人見了你，要發狂了。」

　　白飛飛只當她醋勁又要發作，惶然道：「我我……怎比得上姑娘……」

　　朱七七笑道：「你也莫要客氣，但……但也不該騙我。」

　　白飛飛吃驚道：「我怎敢騙姑娘。」

　　朱七七道：「你真的未騙我？那麼我問你，你昨夜若是好生睡了，此刻兩隻眼睛，為何紅得跟桃子似的？」

　　白飛飛蒼白的臉，頓時紅了，吃吃道：「我……我……」

　　她生怕朱七七責罵於她，竟駭得說不出話來。

　　哪知朱七七卻嫣然一笑，道：「你昨夜既未睡著，那麼我再問你，你屋子便在沈相公隔壁，可知道沈相公昨夜是否出去了？」

　　白飛飛這才放心，道：「沈相公昨夜回來時，似乎已酩酊大醉，一倒上床，便睡著了，連我在隔壁都可聽到他的鼾聲。」

　　朱七七忖思半晌，皺了皺眉，喃喃道：「如此說來，便不是他了……」

　　只聽一人接口笑道：「不是誰？」

　　不知何時，沈浪已推門而出，正含笑在瞧著她。

　　朱七七臉也紅了，吃吃道：「沒……沒有什麼。」

　　她瞧見沈浪時的模樣，正如白飛飛瞧見她時完全一樣──紅著臉，垂著頭，吃吃的說不出話來。

　　白飛飛垂著頭悄悄溜了。沈浪凝目瞧著朱七七，金黃色的陽光，照在朱七七臉上，又何嘗不是天香國色，我見猶憐。

　　沈浪忽也嘆了口氣，道：「當真是顏如春花，豔冠群芳……」

　　朱七七道：「你……你說誰？」

　　沈浪笑道：「自然是說你，難道還會是別人。」

　　朱七七臉更紅了，她從未聽過沈浪誇讚她的美麗，此刻竟也不免有些受寵若驚，垂首道：「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沈浪笑道：「自然是真心話……外面風大，到房裏坐坐吧。」

　　朱七七不等他再說第二句，便已走進他屋裏坐下，只覺沈浪還在瞧她……不停地瞧她……

　　只瞧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連手都不知放在哪裏才好，終於忍不住輕輕啐了一口，笑罵道：「你瞧什麼？我還不是老樣子，早已不知被你瞧過幾百次了，再瞧也瞧不出一朵花來。」

　　沈浪微笑道：「我正在想，像你這樣的女子，頭上若是戴上一頂皇冠，便真和皇后一模一樣，毫無分別了。」

　　朱七七暗中吃了一驚，脫口道：「什……什麼皇后？」

　　沈浪哈哈大笑道：「自然是美女之后，難道還會是別的皇后不成。」

　　朱七七忍不住抬起頭，向他瞧了過去。

　　只見沈浪面帶微笑，神色自若，朱七七心裏卻不禁又驚又疑，直是嘀咕：「難道昨夜真是他？否則他怎會如此瘋言瘋語，忽然說起什麼皇冠之事……」

　　沈浪道：「天寒地凍，半夜最易著涼，你今夜要是出去，最好還是穿上雙棉鞋……」

　　朱七七跳了起來，道：「誰說我今夜要出去？」

　　沈浪笑道：「我又未曾說你今夜必定要出去，只不過說假如而已……」忽然轉過頭去，接口笑道：「熊兄為何站在窗外，還不進來？」

　　熊貓兒乾「咳」一聲，逡巡踱了進來，強笑道：「沈兄起得早。」

　　沈浪笑道：「你早……其實你我都不早，那些半夜裏還要偷偷摸摸跑出去做賊，一夜未睡的人，才是真正起得早哩，熊兄你說可是麼？」

　　熊貓兒乾笑道：「是……是……」

　　沈浪笑道：「小弟方才剛說一個人頗像皇后，如今再看熊兄，哈哈，熊兄你龍行虎步，器宇軒昂，再加上頂皇冠，便又是帝王之相了。」

　　熊貓兒瞪眼瞧著他，目定口呆，作聲不得。

　　沈浪突然站起，笑道：「兩位在此坐坐，我去瞧瞧。」

　　朱七七道：「瞧……瞧什麼？」

　　沈浪笑道：「我瞧瞧昨夜可有什麼笨賊進來偷東西，東西未偷到，反而蝕把米，將自己乘來的馬車也留在門外了。」

　　他面帶微笑，飄然而去。

　　朱七七與熊貓兒面面相覷，坐在那裏，完全呆住了。

　　過了半晌，熊貓兒忍不住道：「昨夜是他。」

　　朱七七道：「不錯，必定是他。」

　　熊貓兒嘆了口氣，道：「果然是行跡飄忽，神出鬼沒，咱們的一舉一動竟都未瞞過他眼睛，唉……好武功，了不起。」

　　朱七七「噗哧」一笑，道：「多謝。」

　　熊貓兒奇道：「你謝什麼？」

　　朱七七嫣然笑道：「你誇讚於他，便等於誇讚我一樣，我聽了比什麼都舒服，自然得謝你。你若罵他，我便要揍你了。」

　　熊貓兒怔了半晌，苦笑道：「他昨夜那般戲弄於你，你不生氣？」

　　朱七七笑道：「誰說他戲弄我，他全是好意呀，這……這不都是你自己說的麼？我們該感激他才是，為何要生氣？」

　　熊貓兒又怔了半晌，道：「我卻生氣。」

　　朱七七道：「你氣什麼？」

　　熊貓兒也不答話，站起來就走。

　　朱七七也不攔他，只是大聲道：「乾生氣有什麼用？今夜若能設法擺脫他，不讓他追著，這才算本事，這樣的男人才有女子歡喜。」

　　熊貓兒大步走了出去，又大步走了回來，道：「你當我不能擺脫他？」

　　朱七七含笑望著他，含笑道：「你能麼？」

　　熊貓兒大聲道：「好，你瞧著。」

　　跺了跺足，又自大步轉身去了。

　　朱七七望著他身影消失，得意地笑道：「你這貓兒不是說從來不中別人的激將計麼？如今怎的還是被我激得跳腳？……看來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一個能受得了女子的激將，只……只除了沈浪……他這個冤家……」

　　想起沈浪那軟硬不吃，又會裝聾，又會作啞的脾氣，她就不禁要恨得癢癢的，恨不得咬他一口。

　　但──只是輕輕咬一口，只因她還是怕咬痛了他。

　　歐陽喜自然留客，朱七七此刻也不想走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伙人自然又在歐陽喜家裏住下。

　　到了晚間，自然又有豐盛的酒菜擺上。

　　酒過三巡，熊貓兒突然道：「小弟突然想起了個有趣的問題。」

　　歐陽喜最沉不住氣，道：「什麼問題？」

　　熊貓兒道：「你我三人，若是真個拼起酒來，倒不知是誰最先倒下？」

　　歐陽喜道：「這……」

　　他轉目瞧了瞧沈浪，又瞧了瞧熊貓兒。

　　沈浪不響，熊貓兒也不響，只要是能喝酒的，只怕再也無人肯承認自己酒量不行，大家喝酒時自己會最先倒下。

　　歐陽喜哈哈一笑，道：「這問題的確有趣得很，但確不易尋著答案。」

　　熊貓兒笑道：「有何不易，只要歐陽兄捨得酒，咱們今日就可試個分曉。」

　　歐陽喜不等他話說完，便已拍掌笑道：「好……搬三罈酒來。」

　　頃刻間三罈酒便已送來。

　　熊貓兒笑道：「如此最好，一人一罈，誰也不吃虧。」

　　沈浪微微一笑，道：「若是一罈不醉，又當如何？」

　　熊貓兒道：「這三罈不醉，再來六罈。」

　　沈浪道：「若還不醉呢？」

　　熊貓兒笑道：「若還無人醉倒，就喝他個三天之酒，又有何妨？」

　　沈浪拍掌大笑道：「妙極妙極，但，還有……」

　　歐陽喜道：「還有什麼？」

　　熊貓兒道：「喝酒的快慢，也大有學問……」

　　歐陽喜笑道：「你這貓兒能喝多快，咱們就能喝多快。」

　　熊貓兒大笑道：「好……」舉起酒罈，仰起頭，將罈中酒往自己口中直倒了下去，一口氣竟喝下去幾乎半罈。

　　※※※

　　朱七七聽得熊貓兒吵著喝酒，便知道他必定是要將別人灌醉──沈浪若是醉了，自然就無法在暗中追蹤於他。

　　她暗暗好笑。

　　冷眼旁觀。

　　只見這三人果然俱是海量，片刻間便將三罈酒一齊喝光，歐陽喜拍手呼喚，於是接著又來了三罈。

　　等到這三罈喝光，再來三罈時，這三人神情可都已有些不對了，說話也有些胡言亂語起來。

　　朱七七忽然覺得甚是有趣，也想瞧瞧這三人之間是誰最先醉倒，但心念一轉，突又覺得無趣了。

　　她暗驚忖道：「這三人酒量俱都相差無幾，熊貓兒若是還未將沈浪灌倒，自己便已先醉，這又當如何是好？」

　　話猶未了，突然沈浪長身而起，高聲道：「老熊老熊，酒量大如熊，喝完三罈就變蟲。」

　　哈哈一笑，身子突然軟軟的倒下，再也不會動了。

　　熊貓兒大笑道：「倒了一個……」

　　歐陽喜眨了眨眼睛，道：「他莫非是裝醉？」

　　朱七七雖想將沈浪灌醉，但見到沈浪真的醉了，又不禁甚是著急，甚是關心，一面俯身去扶沈浪，一面應道：「他不是裝醉，可是真醉了，否則，那些村言粗語，他是萬萬不會說出口來的。」

　　熊貓兒笑道：「不想竟有人先我而倒，妙極妙極，且待我自慶三杯。」仰首乾了三杯，三杯過後，他人突然不見了。

　　原來他也已倒在桌下，再也無法站起。

　　熊貓兒哈哈大笑，推杯而起，笑聲未了，人已倒下。

　　歐陽喜大笑道：「好……好，武功雖各有高下，酒中卻數我稱豪……」

　　手裏拿著酒杯，踉蹌走出門去。

　　過了半晌，只聽門外「嘩啦」一響，接著「噗咚」一聲，於是，便再也聽不到歐陽喜的聲音。

第一二章　峰回路又轉

　　熊貓兒見他們都醉倒了，又過了半晌，熊貓兒突然一躍而起，望著朱七七道：「你瞧，我可是將他擺脫了。」

　　朱七七道：「算你有本事，但……但你也不該將他灌成如此模樣。」

　　說來說去，她還是為著沈浪的。

　　熊貓兒呆了半晌，喃喃嘆道：「女人……女人……你幫著她時，她反幫著別人……」

　　朱七七將沈浪在榻上安置好了，才跟著熊貓兒掠出宅院。兩人心中各自懷有心事，誰也不曾說話。

　　直奔到宅院牆外，朱七七方自回首道：「今夜已沒有沈浪為咱們開道，你我須得十分小心才是。」

　　熊貓兒道：「哼！」

　　朱七七展顏一笑，道：「你喝酒未醉，莫要吃醋卻吃醉了。」

　　兩人掠入高牆，高牆內仍是一片寂然，絲毫瞧不出有什麼警戒森嚴之狀，甚至連守更巡夜的人都沒有一個。

　　兩人一路前行，竟毫無攔阻。

　　也不知走了多久，依稀望去，已是後園，四下的景物，果然與朱七七那日所見的「魔窟」有些相似。

　　松林，竹林，亭台，樓閣，假山……

　　積雪的碎石路，冰凍的荷花池……

　　朱七七越瞧越像，越瞧越是緊張。雖然如此嚴寒之中，她掌心，額角，仍不禁往外直冒汗。

　　突然間，熊貓兒大笑道：「好酒好酒，再來一壺……」

　　朱七七駭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外，霍然回身，將熊貓兒拉倒在地，兩人一齊向山石暗影中滾了過去。

　　過了半晌，風吹松竹，四下仍是一片靜寂，熊貓兒的大笑之聲，居然並沒有驚動園中之人。

　　朱七七這才鬆了口氣，拉起熊貓兒的衣襟，恨聲道：「你瘋了麼？」

　　熊貓兒嘻嘻一笑，道：「瘋了瘋了，喝酒最好……」

　　朱七七失色道：「不好，你……你真的醉了？」

　　熊貓兒突然一整臉色，道：「誰醉了，方才我不過只是試試這裏有沒有人而已。」

　　朱七七道：「你這樣試法，豈非要人的命麼？」

　　熊貓兒突又大聲道：「好，你不叫我試，我就不試。」

　　朱七七又駭出一身冷汗，趕緊以食指封住嘴唇，道：「噓──莫要說話。」

　　熊貓兒也以食指封住嘴，道：「噓──莫要說話。」

　　朱七七驚怒交集，哭笑不得，也不知該如何才好。她已看出熊貓兒方才在家裏雖是裝醉，此刻被風一吹，卻真的醉了。

　　他方才醉了還好，此刻醉了，當真是活活要急死人。

　　哪知熊貓兒又站了起來，躡手躡腳，走了出去。他身法仍是迅快異常，朱七七拉也拉不住，只得緊緊跟在他身後。

　　走了一段路，熊貓兒居然走得輕靈巧快，絕未發出絲毫聲息，朱七七又不禁鬆了口氣，暗道：「但願他真的沒有醉，否則……」

　　哪知她一念尚未轉完，熊貓兒突然間向一株松樹奔了過去，砰砰蓬蓬，在樹上打了幾拳，大叫大嚷道：「好，你說我醉，我揍你……揍死你。」

　　朱七七又是吃驚，又是氣憤，又是憤怒，一步竄過去，將熊貓兒按在樹上，劈劈啪啪，一連抽了十幾個耳括子。

　　熊貓兒也不掙扎，也不反抗，卻仍然嘻嘻的笑。

　　朱七七恨聲罵道：「蠢貓，醉貓，我才真的要揍死你。」

　　熊貓兒道：「好姑娘，莫要揍死我……只揍個半死就好了。」

　　朱七七雖然憤怒，卻又不禁有些好笑，只是此時此刻，危機四伏，伴著她的卻是隻醉貓，她又怎能笑得出來。

　　抬眼四望，園中居然仍無動靜，也無人警覺追查。

　　朱七七壓低聲音，惡狠狠道：「醉貓，你聽著，你若是再吵，我便將你點住穴道，拋在這裏，任憑別人將你一塊塊切碎，你聽得懂麼？」

　　熊貓兒連連點頭道：「聽得懂，聽得懂。」

　　朱七七道：「你還敢不敢再吵？」

　　熊貓兒連連搖頭道：「不敢了，不敢了。」

　　朱七七吐了口氣，道：「好，輕輕地，跟著我走，只要發出一點聲音，我就要你的命！」

　　熊貓兒道：「好，輕輕地，跟著你走，只要發出一點聲音，你就要我的命。」

　　他居然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七七暗喜忖道：「他雖已醉了，心裏還是有幾分清醒的……看來我運氣真的不錯。方才他那般大吵大鬧，竟都沒有把別人驚醒。」

　　於是兩人又自一前一後，向前走去。

　　這兩人一個已醉得神智無知，一個又是年輕識淺自說自話，竟都未嘗想到熊貓兒方才那樣大吵大鬧，就算是個死人，也該被他驚醒了。

　　何況，這園中又怎會都是死人？

　　此刻園中仍然一無動靜，這其中必定有些奇特的緣故，但朱七七非但未曾想到這點，反倒在暗中自鳴得意，說自己運氣不錯。

　　這豈非也是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

　　朱七七猜得不錯，這「妓院」果然就是那日她身遭無數險難的「魔窟」，再走幾步，她便已可瞧見那座小樓。

　　此刻雖是一片黑暗，但她眼前卻似乎猶可望見那豔如桃李，毒如蛇蠍的中年美婦，正憑欄倚樓，在向她招手微笑。

　　剎那間，她心頭不由自主，泛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拉起熊貓兒，向一株大樹後躲了過去。

　　熊貓兒道：「什麼……」

　　兩個字說出，嘴已被朱七七掩住。

　　她以另一隻手指著那小樓，道：「就……就是那裏。」

　　熊貓兒口中唔唔作聲，連連點頭。

　　朱七七耳語道：「到了這裏，你可千萬不能再發一點聲音……半點都不能，那小樓裏住著的女人，簡直比惡魔還要可怕，你只要發出半點聲音，她立刻就可聽到，那時……那時你我可就都別想活著回去了，知道麼？」

　　熊貓兒又點了點頭，果然連呼吸都已閉住。

　　朱七七這才放開手掌，輕嘆道：「咱們雖已找著了這地方，但我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是先去探看呢？還是先回去找沈浪？」

　　熊貓兒亦自耳語道：「咱們先去瞧瞧。」

　　朱七七嘆道：「先瞧瞧固然不錯，但你卻永遠也猜不到小樓中那婦人有多可怕，何況，你又如此醉了……」

　　熊貓兒道：「無妨。」

　　話未說完，人已有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朱七七一把未拉著，叫又不敢叫，駭得面色都已變了了。她本想跟著過去，怎奈兩條腿卻真是發軟。

　　只見熊貓兒筆直竄向小樓，竟飛起一腳，「砰」的踢開了樓下的門戶，冠冕堂皇地闖了進去。

　　他這一腳當真有如踢在朱七七心上一般，朱七七只覺耳旁「嗡」的一響，頭腦一陣暈眩，心房也停止了跳動！

　　她竟不由自主地，軟軟的跌倒在地上，指尖早已冰冷冰冷，目中也駭得急出了淚珠，顫聲道：「完了……完了……」

　　她算準熊貓兒此番衝入小樓，是萬萬不會再活著出來的了。她想衝進去與熊貓兒同生同死，怎奈卻再也站不起身子。

　　她跌坐在地上，咬牙暗道：「誰叫你酒醉誤事，誰叫你逞能灌酒，你……你……你死了也是活該，我半點也不會憐憫你……」

　　她口中雖然如此說話，但不知怎的，說著說著，她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裏，竟已湧出了淚珠。

　　只聽熊貓兒在小樓中大叫大嚷，道：「鬼婆娘，女魔頭，你出來，你……你有本事與本大俠拼個你死我活，看我熊貓兒可怕了。」

　　他話聲含糊，委實連舌頭都大了，連話都說不清。

　　接著，又是一陣「砰砰，咚咚」的聲響，熊貓兒含糊叱吒，顯見小樓中已發生了生死相拼的劇戰。

　　熊貓兒武功縱高明，身手縱靈巧，可也萬萬不會是小樓中絕色美婦的對手，何況他此刻已酩酊大醉。

　　朱七七早已哭得跟淚人兒似的。

　　她一面流淚，一面低語，道：「不管你是不是喝醉了，若不是我，你……你……你又怎會喝醉，又怎會來到這裏……都是我害了你……我害了你，但我卻坐在這裏，不能和你一起去拼命……我真該死，真是該死……該死……該死。」

　　舉起手，一口往她自己那嫩藕般的手臂咬了下去，竟真的咬得鮮血淋漓。

　　這時，小樓中竟突然變得寂無聲響。

　　這無聲的寂靜，奇怪的寂靜，實在比任何響動都要可怕，朱七七吃驚地抬起頭，淚眼模糊，愕然而視。

　　只見那寂靜、黝黯的小樓，孤伶伶地矗立在黑暗中，沒有聲音，沒有燈火，也沒有人影……

　　她又驚又奇，暗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他已死了？但他縱然已死，也該有些動靜才是呀。」

　　沒有生命的小樓，此刻在她眼中看來，卻彷彿是個奸猾詭秘的幽靈一般。那精巧的屋簷，彷彿是這老奸巨猾的幽靈的蒼蒼白髮，那緊閉著的窗戶，便像是這幽靈緊閉著的眼睛，什麼秘密都不肯透露──永遠沒有人能從一雙緊閉著的眼睛裏瞧出他心裏的秘密，是麼？

　　但小樓下那扇已被熊貓兒踢開的門戶，卻像是幽靈的嘴──門，在夜風中搖動著，正像是那幽靈對朱七七的譏笑與嘲弄，「它」生像是在對朱七七說：「你敢進來麼？你平日那麼大的膽子，此刻你可敢走進來一步？」

　　朱七七身子打著寒噤，不斷地打著寒噤。

　　她身子早已被雪水濕透，褲子上也早已沾滿了泥濘，但她卻毫無覺察。她眼睛直勾勾地瞧著那幢小樓，別的任何事都顧不得了。

　　門，猶在寒風中搖動著。

　　這不但像是對朱七七的嘲弄，也還像是對她的挑戰。

　　朱七七拼命咬緊牙關，掙扎著爬了起來，暗罵自己：「我為何要如此害怕！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

　　她卻不知道「恐懼」正是人性中根本的弱點，與生俱來的弱點，除非那人已死了，已完全麻木，否則他永遠免不了要害怕的。

　　正如此刻，她怕的並不是「死」，她怕的僅僅是「恐懼」本身。這並不可笑，更不可恥，只因這根本無法避免，她根本不由自主……古往今來，那些忠臣烈士，在捨生取義，從容赴死時，心裏也多多少少有些害怕的，只是他們能憑著那一股浩然正氣，將害怕遏止而已。

　　朱七七雖不能將「害怕」遏止，卻終於站了起來。

　　她心中雖不能說也有那一股浩然正氣，但是她好勝，她要強，她還有一顆善良的心，她發誓要為武林揭開這秘密，這可怕的秘密！

　　她一步步向小樓走了過去。

　　門，是開著的。

　　但門裏比門外還要黑暗，朱七七站在雪地裏，縱然用盡目力，卻仍然絲毫也瞧不見門裏的情況。

　　她心已幾乎跳出腔子，她越來越害怕。

　　但她仍咬著牙往前走，不回頭，不停頓。

　　從她跌坐的地方到那扇門，距離並不遠，但這短短一段路，此刻在她走來，卻彷彿有不可企及的漫長。

　　終於，她走到門前。

　　走到門前，她便似乎已用盡了全身氣力。此刻門裏若是有個人衝出來，幾乎一舉手便可將她置之於死地。

　　突然間，「砰」的一聲，門關起了！

　　朱七七心神一震，險些忍不住失聲驚呼出來。

　　但那卻只不過是風，「寒風不解事，為何亂駭人？」朱七七牙齒咬著嘴唇，左手撫著心口，右手輕輕推開了門──門裏竟仍似無人，也絕無反應。

　　她壯著膽子，悄悄走了進去。

　　這時她雖仍不時要打寒噤，但四肢俱已注滿真力，全身上下，俱在嚴密的戒備狀況之中。

　　她隨時隨刻，都在防備著黑暗中的突襲。

　　但她走了幾步，竟全無絲毫意外之事發生──屋子裏黑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她什麼也瞧不見，什麼也聽不到──除了她自己心跳的聲音。

　　這「全無意外」，反而令她大感意外；這出奇的寂靜，反而令她更是吃驚。她更摸不清這是怎麼回事。

　　這小樓裏究竟埋伏著什麼陷阱，什麼詭計？

　　熊貓兒究竟到哪裏去了？是死？是活？

　　這小樓裏的人為何還不對她下手？他們還在等什麼？

　　※※※

　　事已至此，朱七七也只有硬著頭皮往前走。

　　到了這小樓裏，她反正也不想走出去了。這小樓裏無論有什麼陷阱，什麼詭計，她也只有聽天由命。

　　她一步步地走著，掌心不斷往外淌著冷汗。此時此刻，她的處境與心神，唯有兩句話差堪形容，那便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她盲目闖關，隨時隨刻都可能一步跌入殺身的陷阱中，除了她之外，委實很少有人再敢往前走的。

　　突然間，她腳下踩著了件軟綿綿的東西，彷彿是人的腳，她身子往前一跌，又碰著一件軟綿綿的東西。

　　這件東西不但濕而柔軟，還帶著些男人獨有的粗獷氣息──那是汗臭、酒臭，與皮革臭味的混合。

　　朱七七大驚之下，翻身後退，厲叱道：「什麼人？」

　　黑暗中寂無回應，卻有大笑之聲響起。

　　朱七七嘶聲道：「你究竟是什麼東西？你……」

　　話猶未了，燈光突然亮起。

　　四面俱都有燈光亮起，將室中照得亮如白晝。

　　久在黑暗中的朱七七，只覺眼睛一陣刺痛，不由自主地閉了起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過去。

　　突然，她後背又撞著件軟綿綿的東西，又像是男人的身子，她又吃一驚，拼命向前一衝。

　　哪知這時卻有雙手捉住了她的肩頭。

　　她想掙扎，卻又有個男子的聲音在她身旁道：「站穩了，莫摔倒。」

　　這語聲竟是如此熟悉，竟像是沈浪的聲音。

　　朱七七這時已能睜開眼──她一驚之下，霍然睜眼──

　　她眼睛不睜開倒也罷了，這一睜開，卻更令她吃驚得呆在當地，張大了嘴，說不出一個字來。

　　燈光明亮，室中桌椅井然，哪有絲毫曾經搏鬥的模樣？一人面帶微笑，當門而坐，卻是王憐花。

　　她驟然在這裏見著王憐花，已足夠吃驚，更令她吃驚的是，含笑坐在王憐花身側的，竟是沈浪。

　　她驟然在這裏見著沈浪，也猶自罷了，但她做夢也不會相信，此刻大模大樣，坐在沈浪身旁的，竟是──竟是那方才已酩酊大醉，神智不清，胡吵亂鬧，害得她擔了不少心，也流了不少眼淚的熊貓兒。

　　她驟然見著這三人，雖然稀奇，也還不十分稀奇。

　　最最令她覺得奇怪的，卻是坐在熊貓兒身旁的一人。

　　此人額骨高聳，目光銳利，嘴角裂開，有如血盆──他竟赫然正是那已長久無消息的鐵化鶴！

　　這四人竟都在這裏。

　　這四人本來是敵非友，但此刻他們圍坐在一起，面上竟都帶著笑容，彼此間絕無絲毫敵意。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朱七七不懂，實在不懂。

　　燈光亮處，四個人俱都長身而起。

　　王憐花抱拳一笑，道：「佩服佩服，朱七七膽量果然驚人，果然是巾幗英雄女中丈夫，在下端的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鐵化鶴抱拳笑道：「姑娘為了我等之事，竟不惜如此冒險犯難，又不知受了多少艱苦、委屈，在下更是感激不盡，永生難忘。」

　　沈浪含笑道：「你經過此事之後，無論見識、膽量，都可增加不少。你雖然受了許多驚駭，但也是值得的了。」

　　熊貓兒大笑道：「他們說你未必敢闖進來，但我卻說你一定會闖進來的，我……」

　　朱七七突然跳了起來，大呼道：「住口！你們全都給我住口！」

　　她一步衝到沈浪面前，扭住了沈浪的衣襟，大呼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快說！快說！我已要發瘋。」

　　熊貓兒走了過來，含笑勸解道：「姑娘有話好說，何必……」

　　話還未說完，突聽「啪」的一響。

　　熊貓兒臉上已被朱七七清清脆脆的摑了個耳光，他被打得怔在那裏，手撫著臉，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朱七七已轉臉對著他，手叉著腰，大聲道：「好說？好說個屁！我且問你，你不是醉了麼，此刻為何又突然清醒？你方才是不是在裝醉？」

　　熊貓兒苦笑道：「我……我……」

　　朱七七對準他耳朵，大叫道：「你騙我，你為什麼要騙我？」

　　這叫聲幾乎將熊貓兒耳朵都震破了。

　　他倒退三步，訥訥道：「這……這……」

　　能言善辯的熊貓兒，此刻竟說不出話；威風凜凜的熊貓兒，此刻竟是一副可憐模樣，目光乞憐地瞧著王憐花。

　　王憐花乾咳一聲，道：「此事其中委實有許多曲折，但在下……」

　　沈浪截口道：「但我們如此對你，卻絕無惡意。」

　　朱七七跺足道：「沒有惡意，還說沒有惡意！我問你，他為什麼騙我？你為什麼騙我？你們這些鬼男人為什麼都在騙我？」

　　她雖在大叫大嚷，但語聲已有些哽咽起來。

　　沈浪道：「此中秘密，我們本要告訴你的……」

　　朱七七吼道：「那你們為何不說。」

　　沈浪嘆了口氣，道：「你如此模樣，卻叫我等如何說話。」

　　朱七七又跳了起來，大聲道：「我如此模樣？你還敢怪我樣子不好！你們這樣騙我，難道要我一進來就向你們賠笑磕頭不成？」

　　王憐花笑道：「但姑娘總也該聽完在下等的話，再發脾氣也不遲。」

　　沈浪接口道：「正是如此，你且好生坐下，且聽我等向你解釋。」

　　朱七七道：「我偏不坐下，你又怎樣。」

　　倒退幾步，卻尋了把椅子坐了下來──也不知怎的，只要是沈浪說的話，這句話，對她來說，就像是有一種魔力。

　　沈浪鬆了口氣，道：「好！此事說來話長，還是請王兄從頭說起。」

　　王憐花也鬆了口氣，道：「此事委實太過曲折，連在下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朱七七似乎又要跳起來，大聲道：「你不知該如何說，就不說了麼？」

　　王憐花笑道：「自然要說的，但……」

　　朱七七眼睛一瞪，道：「還但什麼？」

　　王憐花道：「但在下既不知從何說起，便不如由姑娘來問的好。姑娘問一句，在下答一句，有問必答，絕不隱瞞。」

　　朱七七道：「好，我先問你──」

　　說到這裏，她自己也怔住了。這件事委實是千頭萬緒，曲折離奇，她自己委實也不知該從哪裏問起。

　　她垂下頭，又抬起頭，在思索中，她目光四下轉動，突然，她發現對面牆壁上懸著一幅巨大的圖畫。

　　也不知為了什麼，她目光立刻就被這幅圖畫所吸引，甚至連她腦海中的思潮都立刻為之停頓。

　　那是幅著色的彩畫，畫的是夜半。

　　淒清幽秘的月色，淡淡地籠罩著整幅畫面，一條崎嶇、狹小的道路，自畫的左下方伸展出來，曲折地經過畫幅中央，消失於迷濛的夜色之中，淡淡地顯示著一種「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去向哪裏」的玄妙意味。

　　道路兩旁，危岩高聳，蒼鬱的綠色樹木，滿佈著山岩上部，下面是沉重的灰褐色的岩石，泥土──左面的岩石後，露出了半堵紅牆，一堵飛簷，像是叢林古剎，又像是深山中的神秘莊院。

　　右面的山岩後，卻露出了半條人影，烏髮如雲，明眸流波，畫的是個絕色少女，像是在躲藏，又像是在窺探。

　　飛簷下，也有個女子，同樣的美麗，同樣的年輕，身軀半旋，像是要走出來，又像是要走進去。

　　第三個女子，站在曲折的道路中央，側著頭，露著半邊臉，像是要回頭窺望，又像是在躲避簷下女子的目光。

　　三個女子都是異常的美豔，只是眉宇間又都帶著一分說不出的沉鬱之態，像是幽怨，又像是懷恨。

　　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在期待。

　　她們在期待著什麼？

　　她們在期待著什麼人來？還是在期待著什麼事發生？

　　這雖然是一幅死的圖畫，但整個畫面卻都像是活的。

　　畫幅中的三個女子，每個人似乎都有著她們的獨特思想，獨特行為，每個人似乎都正要去做──或是正在做一件奇特的事。

　　看畫的人雖然不知道她們要做什麼事，但只要凝注畫面半晌，心頭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寒意……

　　似乎她們要做的乃是件足以令人寒心的事。

　　淒清的月色，使這一切看來更是詭秘，似乎有一種令人要流冷汗的懸宕──某件事將要發生，卻又未發生。

　　這使得看畫的人也都會覺得有一種期待的感覺，期待著某件事快些爆發，打破這詭秘的沉鬱。

　　若是對這畫凝注太久，甚至會感到透不過氣來──這似乎就是畫中人的心情，竟已感染到看畫的人。

　　這幅畫構圖雖奇特但卻十分簡單。

　　這幅畫雖然栩栩如生，但筆法卻未見十分精妙。

　　簡單的構圖，通常的筆法，竟能畫出如此精妙的圖畫，竟能顯示出這許多詭秘而複雜的意味──

　　顯然，這畫圖的人在動筆時必定懷有一分十分強烈的情感，這畫面中的情況也彷彿是她自己親身經歷的。

　　只因唯有真實的經歷，才會引發如此強烈的情感，而情感中最強烈的兩種，便是愛和恨。

　　但此刻吸引了朱七七目光的，倒並非是這幅圖畫中所交織的愛和恨，而是這幅畫中的人物。

　　她目光正瞬也不瞬地凝注著畫中站在道路上的女子，神情間竟已有些驚恐，有些激動。

　　只見這女子眼波流動，衣袂飄飛，綽約的風姿，動人的神韻，正像月光般籠罩了整個畫面。

　　這女子的面龐雖只畫出半面，但朱七七不用再瞧第二眼，便已可瞧出她正是這小樓中那豔如桃李，毒如蛇蠍的絕色麗人。

　　朱七七終於道：「我先問你，這是什麼人？」

　　王憐花道：「家師……」

　　朱七七截口喝道：「胡說，我明明聽見你叫她母親。」

　　王憐花笑道：「只因家師愛子，昔年便已失蹤，是以便將我收歸門下。她老人家將我愛如己出，我自然喚她母親。」

　　朱七七「哦」了一聲，顯然已接受他的解釋，但瞬又厲聲道：「如此說來，你承認我是見過她的了。」

　　王憐花頷首笑道：「不錯。」

　　朱七七道：「你是否也承認她曾經將我關在這小樓下的地牢中，後來是你放了我的，而我也確是自那棺材舖逃出？」

　　王憐花頷首道：「不錯。」

　　朱七七道：「那麼，展英松、方千里等人，也確是被你們一路押到這裏來的，也曾被關在這小樓下的地牢裏。」

　　王憐花笑道：「不錯。」

　　朱七七聲色俱厲，句句緊逼，王憐花竟一切俱都承認了，而且神色不變，面上也始終帶著笑容。朱七七忍不住又跳了起來，大怒道：「好呀！這件事你直到此刻才肯承認！那時為何要否認，害得別人還以為我是胡說八道的瘋子？」

　　王憐花含笑道：「只因那時在下還不知道沈兄究竟是敵是友，自然只得對什麼事都暫且否認的，而此刻……」

　　朱七七道：「此刻又怎樣？此刻沈浪難道已和你站到一條線上不成？」

　　王憐花道：「正是，此刻在下已知道，沈兄與在下等，實是同仇敵愾，此刻無論什麼事，在下也不會再對沈兄隱瞞的了。」

　　朱七七身子一震，又被驚得怔住。

　　她眼見王憐花與他「母親」做出了那許多詭秘之事，每一件都在危害著別人，甚至危害著武林，她實在不能相信沈浪居然也和他們一鼻孔出氣，她做夢也不會相信素來俠義的沈浪，竟會做出這種事來。

　　她不禁大呼道：「沈浪，快說，他說的話完全不是真的。」

　　沈浪面帶微笑，緩緩道：「王兄說的話，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朱七七又自一震，嘶聲呼道：「我不信……我不信……」

　　她一步衝到沈浪面前，淚流滿面，嘶聲道：「我絕不相信你會和他們同流合污，狼狽為奸，我……我絕不相信你會參與他們的陰謀詭計。」

　　沈浪搖頭嘆道：「你錯了……」

　　朱七七「噗」的跌坐了下去，仰面瞧著沈浪，目光中又是驚疑，又是憤怒，又是悲哀，顫聲道：「難……難道你真的那麼卑鄙？」

　　沈浪道：「你更錯了。」

　　朱七七以手捶地，嘶聲大呼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懂……我不懂……我越來越不懂了。」

　　沈浪道：「我告訴你，無論任何事，都不能只看表面的，而這件事你卻只看到表面，所以你非但不懂，還起了誤解。」

　　朱七七頭髮披散，滿面淚痕。

　　她抬起頭，道：「誤解……」

　　沈浪道：「不錯，誤解。王公子並非你所想像中的惡魔，王老夫人的所作所為，更不是你想像中的……」

　　朱七七截口大呼道：「但那些事明明是我親眼瞧見的。」

　　沈浪嘆道：「你所瞧見的並沒有錯，鐵大俠、方大俠、展鏢頭，這些人的確是被王老夫人自那古墓中救出來的。她老人家早已潛入那古墓中，你我正在與金不換、徐若愚等人糾纏時，她老人家已將展鏢頭等人救出，再令人送來這裏，此舉可說是完全出於俠義之心，絕無絲毫惡意。」

　　朱七七大聲道：「她既無惡意，為何要做得那麼神秘，而且……而且還迷了展英松等人的神智，再叫那些牧女趕牛趕馬似的將他們趕來？她救人若是真的出自俠義之心，一救出後，就該將他們送走才是。」

　　沈浪道：「只因王老夫人深知主使此事的，乃是個狡黠無儔的惡魔，無論計謀武功，都絕非展鏢頭等人所能抵敵，她老人家若是在那時就將他們放了，這些人便難保不再落入那惡魔掌中，你說是麼？」

　　朱七七「哼」了一聲，勉強算作同意。

　　沈浪接著又道：「她老人家救人要救到底，自然只有暫時將他們送來這裏，保護著他們，只因唯有這裏才是最最安全的所在。」

　　朱七七道：「既是如此，她更不該將他們當作牛馬一般趕來……」

　　沈浪截口道：「她若是以平常方法，把他們送來，不出百里，便要被人發覺。那惡魔若是令人半路攔截，此舉豈非又將功虧一簣？」

　　朱七七尋思半晌，又哼了一聲，算做回答。

　　沈浪接道：「何況那時時機緊迫，王老夫人根本無暇對展鏢頭等人解釋其中的奧妙，縱然解釋了，展鏢頭等人也未必肯聽從她老人家的忠告，她老人家為了行程安全，也為了爭取時間，只有以非常的方法，先將他們送來此地。只因那時事值非常，所要對付的又是個非常的人物，是以她老人家才會用了這非常的手段……也正因這手段太不尋常，是以你才會發生誤解。」

　　朱七七道：「但……但……但我跟來這裏，她為何又要那般對我？」

　　沈浪微笑道：「那時她老人家怎知你是何許人物？又怎知你不是那惡魔手下的黨羽？……她老人家那樣對你，正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之事。」

　　朱七七道：「但……但……」

　　但究竟如何，她卻再也說不出來。

　　她雖然覺得沈浪的解釋有些牽強，但卻又牽強得極是合理，一時間，她竟尋不出這其中有何漏洞。

　　自然她便無法加以辯駁。

　　過了半晌，她只有恨聲道：「你倒知道得清楚，你……你怎會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沈浪微笑道：「其中秘密，自是王兄相告。」

　　朱七七大聲道：「他告訴你的？他怎會告訴你？他怎不告訴我？」

　　沈浪道：「這……」

　　王憐花接口笑道：「這只因到了昨夜，在下已非告訴沈兄不可。」

　　朱七七道：「昨夜？昨夜你為何非告訴他不可？」

　　王憐花笑道：「這只因有些事在下雖然瞞過了姑娘，卻未瞞過沈兄。此事與其說是在下告訴沈兄的，倒不如說是沈兄自己發現的好。」

　　朱七七道：「不懂，不懂，我還是不懂。」

　　王憐花道：「自從姑娘將沈兄帶到棺材舖裏，沈兄便已發覺了其中的破綻，只是姑娘卻未曾覺察而已。」

　　朱七七轉向沈浪，道：「你發現了什麼破綻，我為何未發現？」

　　沈浪微微一笑，道「其實那些都是極為明顯易見之事，無論誰只要稍加留意，便可發覺的，只是你那時心浮氣躁……」

　　朱七七大聲道：「究竟是什麼，你快說吧，還窮嚕嗦什麼？」

　　沈浪道：「你可瞧見那店鋪外懸的店招與對聯……」

　　朱七七道：「我又不是瞎子，自然瞧見了，那是木頭的招牌，刻了字以黑漆塗上，是以經久不褪，上面寫著……」

　　沈浪笑道：「上面寫著什麼，不用唸了。」

　　朱七七道：「唸不唸都一樣，總之我不但瞧得清清楚楚，而且記得清清楚楚，我早已觀察過了，那沒有什麼。」

　　沈浪道：「但你是否留意到那店招對聯，木質都已十分陳舊，油漆也漸將剝落，至少也是七八年以上之物。」

　　朱七七道：「他們是老店，老店自然有老招牌，這又有什麼稀奇？」

　　沈浪笑道：「稀奇的是，店是老店，招牌是老招牌，甚至連店中桌椅陳設，都是老的，但唯有那櫃檯，卻顯見是新近搭起來的，非但油漆還未乾透，而且搭建得甚是粗糙，與店中精緻的招牌、桌椅都顯得極不相襯。」

　　朱七七怔了一怔，道：「這……這個我卻未曾留意，但……」

　　語聲微頓，忽又大聲嚷道：「但這又有什麼關係？」

　　沈浪笑道：「關係便在此處。你那日明明瞧見櫃檯早已在那裏，這櫃檯為何又會是在匆忙之中，新近搭成的？」

　　朱七七又怔了怔，訥訥道：「是呀？……為什麼？」

　　沈浪道：「還有，無論哪一家棺材店中，都有著一種獨有的氣味，王森記既是老店，那氣味更該濃厚。」

　　朱七七道：「不錯，棺材店的氣味，總是難聞得很，那……那並不完全是木材的氣味，而像是陰森森、霉霉的，簡直像是死人的氣味。」

　　沈浪笑道：「這就是了，但那日我在王森記棺材舖裏，所聞得的卻非那種死人的氣味，而是一種香燭的味道。」

　　朱七七道：「是呀！……這又為什麼。」

　　沈浪道：「還有，無論哪一家棺材店中，最最留意的便該是火燭，只因棺材店中全屬易燃之物，若被祝融光臨，一發便不可收拾。」

　　朱七七聽得入神，不覺頷首道：「不錯。」

　　沈浪道：「但我那日在王森記棺材舖裏，那製造棺木的後院中，卻發現壁面、牆角，多已被煙火燻黑。」

　　他微微一笑，接道：「我便趁你們未曾留意時，在牆上輕輕摸了一下，我手指也立刻便被油煙染黑了，由此可見，那裏不但已被煙火繼續不斷的燻了許久，而且最近數日前，還在被煙火燻著……」

　　朱七七忍不住接口道：「這句話我有些不懂，你再說清楚些好麼？」

　　沈浪道：「要知牆壁若要被煙火燻黑，必定要一段極長的時間。」

　　朱七七道：「不錯，我小時到家裏的廚房裏去偷菜吃，瞧見廚房的牆壁全是黑的，那廚房可至少已被煙火燻了好幾十年了。」

　　沈浪笑道：「但我用手一摸，染在我手上的油煙，卻是新跡，這自然可見那些地方在最近幾年中，一直都在被煙火燻著……」

　　朱七七道：「哦，我明白了……」

　　突又眨了眨眼睛，苦笑道：「但我還是不明白，這又有什麼關係？」

　　沈浪笑道：「有兩點重要的關係。」

　　朱七七道：「死人，你快說呀！」

　　沈浪道：「第一點，那製造棺木的地方，本應最避煙火，而如今四面牆壁之上卻被煙火燻得烏黑，這豈非怪事。」

　　朱七七頷首道：「不錯，真奇怪……還有第二點呢。」

　　沈浪道：「第二點，我既已斷定那地方已被煙火繼續不斷地燻了許久，卻又絕未發現那裏有半點火燭，這豈非也是怪事。」

　　朱七七又自尋思半晌，道：「是呀，這又是為什麼？」

　　沈浪一笑道：「在那時我心中已將此事加以猜測，但既未曾證實，也不能斷定，直到我走出店門便可完全斷定了。」

　　朱七七奇道：「走出店門，你便可斷定了？你憑什麼斷定的？」

　　沈浪道：「我發現那棺材店隔壁，乃是家香燭舖。」

　　朱七七更是奇怪，道：「香燭舖開在棺材舖隔壁，正如當舖開在賭場隔壁一樣，本是再也平常不過的事，你又憑這點斷定了什麼？」

　　沈浪笑道：「我斷定這棺材店在數日前還是家香燭舖，那香燭舖才是原來的棺材店，兩家店必定在這三兩日間匆匆搬了個家。」

　　朱七七茫然道：「搬家……」

　　沈浪道：「正是搬家，那棺材舖的後院，昔日本是香燭舖製造香燭的所在，牆壁自然早就被煙火燻黑了……」

　　他語聲微頓，瞧見朱七七仍是滿面茫然，便又接道：「只因他們是在匆忙中搬的家，而別的東西都可搬，櫃檯卻是搬不動的，所以棺材舖便必定要做個和以前完全一樣的櫃檯……在匆忙中做的櫃檯，自然便極為粗率，你說是麼？」

　　朱七七道：「不錯……不錯……不錯……」

　　她在說前面兩個「不錯」時，其實心頭仍是茫然不解，直到說第三個「不錯」時，整個人突然跳了起來。

　　只見她滿面俱是興奮之色，大喜呼道：「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沈浪含笑道：「你且說說你知道了什麼？」

　　朱七七道：「原來的棺材店裏有地道，原來的香燭店卻沒有，王憐花算準我要到棺材店去找地道，所以就先將兩家店搬了個家，我再到棺材舖去尋地道，自然將整塊地都翻過來也找不到了。」

　　沈浪笑道：「好，你總算明白了。」

　　朱七七道：「那一排幾間房屋，建造的格式本來就完全一樣，而且顯然都是王憐花的產業，他要搬來搬去，自是輕而易舉之事。」

　　王憐花笑道：「也並不太簡單，還是要費些工夫的。」

　　朱七七也不理他，自管接道：「兩家店搬家，當地的老住戶，雖然難免覺得奇怪，但我們對那條街根本不熟，自然完全不會留意。」

　　沈浪笑道：「這便是王兄的妙計，他利用的正是人們心理的弱點，對有些十分顯而易見的事，便不會去加以留意了。」

　　王憐花笑道：「此計雖妙，卻還是瞞不過沈兄……在下實未想到沈兄的觀察之力竟是如此敏銳，連那些小事都未錯過。」

　　沈浪笑道：「其實那些本就十分明顯，只不過別人未曾留意罷了，而在下卻深信世上有許多秘密，都是從一些明顯而普通的事上洩露出來的，是以在下觀察的角度，便與別人有些不同。」

　　熊貓兒嘆道：「但要訓練成沈兄這樣的觀察力，真是談何容易，否則人們都有兩隻眼睛，為何沈兄能瞧見，咱們卻瞧不見。」

　　朱七七道：「他那兩隻鬼眼睛，本就比別人厲害。」

　　她眼睛瞪著沈浪，恨聲道：「我問你，你既已早就瞧出來了，為何不告訴我？無論如何，這件事總是因為我你才能發現的呀。」

　　沈浪笑道：「只因我生怕你那火燒星的脾氣，忍耐不住，在那時就胡亂發作起來，便將我整盤計劃全都攪亂了。」

　　朱七七跺足道：「你好，你聰明，你能忍耐，你……你可有什麼鬼計劃？」

　　王憐花笑道：「沈兄當時完全不動聲色，在下也絲毫未曾發覺沈兄已窺破了這其中的秘密，但到了那日晚間……」

　　他含笑瞧了熊貓兒與朱七七一眼，接道：「當日晚間，姑娘在窗外人影一閃，咱們可全都瞧見了，但只有這貓兒一人追了出去，我本也想溜出去瞧瞧，卻被沈兄拖住不放。」

　　他大笑幾聲，又道：「於是在那天晚上，我便已想將沈兄灌醉了。在下的酒量，在這洛陽城中，實還未遇過敵手。」

　　朱七七撇了撇嘴，道：「你吹牛也未遇著敵手。」

　　王憐花直做不聞，接道：「哪知我在灌沈兄，沈兄也在灌我，兩人酒到杯乾，也不知喝了多少杯，沈兄未醉，我倒真有些醉了。」

　　朱七七道：「小酒鬼遇著大酒鬼，自然要吃苦了。」

　　王憐花笑道：「我竟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打了個盹兒，等我醒來時，沈兄竟已蹤影不見。我自知萬萬追不著他，只有先趕到這園子裏。」

　　朱七七道：「沈浪，你老實說，你那時到哪裏去了？」

　　王憐花道：「沈兄竟趕到那香燭舖裏，神不知，鬼不覺，將舖裏的夥計，全都點了睡穴，在後院中尋著了那地道的入口。」

　　朱七七突然驚呼一聲，道：「不好，那地道入口處，有個力大無比的巨人在守著，沈浪，你……你……你怎麼能吃得消他？」

　　她嘴裏罵著沈浪，心裏對沈浪還是關心的。

　　沈浪笑道：「那巨人果然是天生神力，我一入地道，便遇見了他，幸好地道中甚是狹窄，那巨人身形又太過笨重，在狹處自然轉動不便，更幸虧他天生聾啞，不能出聲驚呼，否則，那一關我便過不去了。」

　　朱七七道：「你……你殺了他？」

　　沈浪搖頭道：「我怎會下此殺手，只不過點了他穴道而已……唉，說來也真是驚人，我不停地點了他十二處大穴，他身子方才倒下。」

　　朱七七這才鬆了口氣，口中卻道：「哼！你被他抓死最好，免得留在世上騙人。」

　　王憐花道：「那地道中除了巨人一關外，到處都埋伏著暗卡，遍地都是機關陷阱，尋常之人，實難越雷池一步。」

　　他嘆了口氣，接道：「但沈兄卻走過了埋伏，在地道中三十六條大漢，竟被沈兄無聲無息的點倒了二十一人，還有十五人，根本連沈兄的影子都未瞧見，至於那些機關陷阱，在沈兄眼中更有如兒戲一般。」

　　朱七七道：「這些邪門外道的鬼花樣，他本來就知道得不少。」此刻誰都聽得出她這句罵沈浪的話裏，其實正暗合著無限愛慕與歡喜。

　　熊貓兒聳了聳鼻子，道：「這些鬼花樣我也知道得不少。」

　　朱七七瞪他一眼，道：「你知道個屁。」

　　熊貓兒大笑道：「要佳人罵我一句，當真是頗不容易。」

　　朱七七道：「你放心，少時我不把你罵得狗血淋頭才怪，但此刻……喂，沈浪，你先說你走出地道後又怎樣？」

　　沈浪道：「那地道之中，確是危機四伏，步步殺機，我僥倖走了出來，但一出地道，行蹤便已被王老夫人發現了。」

　　朱七七情不自禁，又驚呼了一聲，道：「她對你怎樣？」

　　沈浪道：「她老人家似是算準了我要來的，竟坐在地道出口外等著我。我大驚之下，只道難免要有一場劇戰。」

　　朱七七道：「打起來了沒有？誰打勝了？」

　　沈浪笑道：「哪知她老人家非但全無與我動手之意，反而含笑招呼我坐下。她老人家機智之高，風儀之美，端的是我平生僅見。」

　　朱七七「哼」了一聲，瞧了瞧王憐花，總算沒有說出罵人的話來──雖然她那雙眼睛裏早已說出來了。

　　王憐花道：「那夜我一趕來這裏，向家母說出了整個事情的經過，又向家母說出沈兄……那時家母便對沈兄極為留意，再三問我沈兄的模樣與來歷，然後便突然走下樓來，坐在那裏。我本覺奇怪，哪知沈兄卻真的從那裏來了……唉，家母推測事理之準，當真非他人能及。」

　　朱七七又「哼」了一聲，轉向沈浪，道：「她對你說了些什麼？」

　　沈浪道：「她老人家向我說明了此事的經過，我才知道她老人家如此做法也是為了對付快樂王的。快樂王此刻足跡雖然還未踏入關內，但實已將成為武林中的心腹之禍，若是被他得手，江湖中的劫難、災禍……便將接連不絕，我武林同道，也必將永無寧日。」

　　他苦嘆一聲，接道：「我聽她老人家說出一切後，自然除了請她老人家恕我冒昧闖入之罪外，還要請她老人家繼續主持此事，我雖無用，也少不得要為此事稍盡綿薄之力……」

　　王憐花接口笑道：「於是從此以後，沈兄自然便與在下等站在同一陣線之上，昔日的誤會，從此誰也不能再提起了。」

　　沈浪忽又笑道：「但在她老人家話還未說完之前，卻還有段趣事。」

　　朱七七瞪眼道：「什麼趣事？」

　　沈浪笑道：「那便是你兩人……」

　　朱七七截口道：「我兩人又怎樣？」

　　王憐花笑道：「姑娘與這貓兒還是在外面時，行跡便已被我等發現了。家母本待故作不知，由得你兩人四下隨便走走，但是沈兄卻要將你兩人驚退，那種種便全部都是沈兄所做出的手段，在那窗下，亦是……」

　　朱七七想到那夜在窗子下偷聽的情況，想到她偷聽到的聲音，臉不覺飛也似的紅了，大呼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她又衝到沈浪面前嘶聲道：「我問你，我有哪點對不住你，你……你為何要這樣對我？你為什麼不讓我也進來，反要將我驚退？」

　　沈浪嘆道：「只因那時事態還未分明，我一來生怕你闖入後胡亂發作，怒惱了王老夫人，也壞了大事，二來……」

　　他瞧了王憐花一眼，含笑住口。

　　王憐花卻代他接了下去，笑道：「二來亦因那時事態還未分明，雙方敵友也尚未分明，沈兄生怕你闖入涉險，但那時他勢必又不能當著我母子的面說出這話來，是以便唯有弄些手段，先將你驚退了……沈兄，是麼？」

　　沈浪笑道：「不瞞王兄，正是如此。」

　　王憐花道：「由此可見，沈兄全屬好意……」

　　朱七七跺足道：「什麼好意，騙鬼……他只不過存心要捉弄捉弄我，讓我出醜，他才得意，還有你。」

　　她身子突然轉向熊貓兒，恨聲道：「你這死貓，臭貓，瘟貓，癩皮貓，偷嘴貓，混帳貓……我問你，這些事你是否早已知道了？」

　　熊貓兒強笑道：「我……我……」

　　王憐花接口笑道：「今日午後，我與沈兄已將此事始末告訴了這貓兒……」

　　朱七七指著熊貓兒道：「是麼？他們可是早已告訴了你？」

　　熊貓兒愁眉苦臉道：「好像是的。」

　　朱七七厲聲道：「那麼，今日晚間，你們彼此灌酒，原是裝給我看的。」

　　熊貓兒道：「那酒不錯……咳……咳……」

　　朱七七怒道：「你裝什麼咳嗽，我問你，你酒醉胡鬧，是否也是假的？」

　　熊貓兒道：「我的頭有些暈暈的，但……但還未那麼醉。」

　　朱七七大聲道：「那麼，你為什麼要騙我？害我出醜，害我著急，我問你，到底為什麼？……為什麼！」她一步步向熊貓兒逼過去。

　　熊貓兒一步步往後退。

　　朱七七說到這裏，熊貓兒已退到牆角，退無可退，突然一個翻身，直到沈浪身後，苦笑著道：「沈兄還不向朱姑娘解釋解釋。」

　　朱七七眼圈又早已紅了，跺足道：「解釋什麼？有什麼好解釋的？」

　　沈浪道：「但此事委實怪不得熊兄。」

　　朱七七道：「不怪他怪誰？」

　　沈浪微一沉吟，道：「你可曾注意，今日有個人你始終未曾瞧見。」

　　朱七七道：「未瞧見又怎樣，我根本……呀，不錯，金無望不見了，他到哪裏去了？難道他……他已被你們……」

　　沈浪截口道：「我們怎會對他如何。今日清晨，他便已不知去向。他是何時走的，走去哪裏，我們根本全不知道。」

　　朱七七怔了半晌，喃喃道：「他想必也已發現了什麼，所以乘夜走了……」眼睛一瞪，突然大聲呼喊起來，跺足呼道：「但他走了與你們騙我何關？」

　　沈浪道：「我只怕他突然回來，或者在暗中窺視，是以未便將秘密說出……唉！這人雖然是條好漢，但終究也是快樂王的手下。」

　　朱七七道：「你不肯將秘密告訴我，為何又告訴了那死貓？」

　　沈浪笑道：「只是熊兄絕不敢洩露其中秘密，而你……」

　　朱七七怒道：「我怎樣？難道我是長舌婦，多嘴婆？」

　　沈浪道：「你雖不多嘴長舌，但心裏委實太存不住事，金無望若在暗中窺探，你縱未將秘密說出，神情間還是難免要露出來。」

　　朱七七道：「不錯，我天生直腸直肚，我本就是直心眼兒，不像你們這樣沉得住氣，不像你們這麼詭計多端，但……」

　　她語聲漸漸嘶啞，眼圈更紅，反手揉了揉眼睛，接道：「但你們縱不將秘密告訴我，也不該如此捉弄我。」

　　沈浪道：「這個……」轉目望了望熊貓兒。

　　熊貓兒笑道：「那……那只不過是我酒後高興，跟你開開玩笑而已，其實絕對沒有絲毫惡意，你又何苦如此生氣。」

　　朱七七嘶聲道：「酒後高興？何苦生氣？你……你……可知道方才我為你多麼著急？你可知道我闖進來是拼了性命來救你的？」

　　熊貓兒怔了一怔，不由自主，垂下頭去，他面色也不覺有些變了。他心中又是慚愧，又是感激，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朱七七道：「我知道你們都是聰明人，你們串通好了來騙我這個呆子。但你們可曾想到我這呆子所作所為，為的是什麼，難道是為了我自己？」

　　沈浪、王憐花面面相覷，說不出話。

　　朱七七冷笑道：「你們這些聰明人，以為這樣做法，根本沒有什麼關係，最多不過只是讓我鬧鬧笑話而已，反正我也不會受到傷害，事過境遷，大家哈哈一笑也就罷了，由此可以更顯出你們是多麼聰明。」

　　她咬牙強忍著目中的淚珠，嘶聲接道：「但你們這些聰明人難道從未想到，如此做法，是多麼傷我的心？你……你們憑什麼要傷我的心？」

　　沈浪乾咳一聲，道：「其實這也……」

　　朱七七大喝道：「住口，我不要聽你說話，我……從此再也不要聽你們說話，我……我……從此再也不願瞧見你們。」

　　她腳步漸漸後退，嘶聲接道：「現在，我就要走出去，永不回來，你們若是有一個人追出來攔我，我便立刻死在他面前。」

　　話猶未了，轉身狂奔而出，再也不回頭瞧一眼。

　　熊貓兒大驚之下，喝道：「朱姑娘，留步。」

　　他縱身要追出去，沈浪卻將他一把拉住。

　　熊貓兒著急道：「你……你真的讓她走麼？」

　　沈浪嘆道：「不讓她走又有什麼法子？她那烈火般的脾氣，誰攔得住？而且，她素來說得出便做得到，你此刻追出去，她便真的會死在你的面前。」

　　熊貓兒道：「但……但她如此脾氣，一個人又不知要闖出什麼禍來！」

　　沈浪微微一笑，道：「這個熊兄只管放心，她走不遠的。」

　　熊貓兒道：「走不遠？為什麼？」

　　沈浪道：「只因她心中還有些疑問，不問個清楚，她連睡覺都睡不著的。她方才激動之下，雖忘記問了，但只要一想起，便少不得要回來問個清楚。」

　　王憐花接口笑道：「以沈兄對朱姑娘相知之深，沈兄說的話想必不會錯的。」

　　熊貓兒只得點了點頭，輕嘆道：「不會錯……但願不會錯。」

　　凝目望著門外，但願朱七七早些回來。

　　門外夜色更深，雪，又落了下來。

　　※※※

　　雪花滿天。

　　朱七七放足狂奔，也不知奔了多久，只見前面高牆阻路，原來她不知不覺，竟一口氣奔到了城腳。

　　城門未開。

　　朱七七腳步一頓，身子再也支持不住，斜斜跌倒。她索性不再站起，伏在城腳下放聲大哭起來。

　　她也不知哭了多久。

　　悲慟的哭聲，在靜夜中自是分外刺耳，也傳得分外遙遠，若非守城的巡卒已自醉臥，此刻早該過來察看。

　　但縱然有人過來察看，朱七七也不管了。

　　她此刻早已將任何事都暫且拋開，只想將心中的悲哀與委屈，借著這一場大哭，盡情發洩出來。

　　在家裏，她是千金小姐，她是下人們眼裏的公主，兄妹們眼裏的寵兒，父母眼中的掌珠。

　　她受盡了人們的尊重與寵愛，她只覺人間充滿溫暖。

　　然而，到了外面，她才發覺，這世界竟是如此冷酷，她只覺世上再沒有人對她關心，對她愛護。

　　這本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熱心的人、直率的人、坦誠的人、任性的人……在這世界上，本就注定了要受到委屈和災難。

　　她突然對世界，對人類痛恨起來。

　　家，本是她當作牢籠一樣的地方，是以她不顧一切，也要逃出來，她想要闖一闖她自己的天下。

　　然而，在受過這許多打擊、折磨、委屈之後，她也不覺灰心，失望──她迫切地想回家去。

　　寒風，冷雪，使得她的心，漸漸冷靜了下來。

　　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她方才未曾想起的事。

　　那王老夫人與沈浪一席長談後，又到哪裏去了？今日為何始終未曾出來與她相見？這為的是什麼？

　　鐵化鶴雖在那小樓中，但展英松、方千里等人呢？

　　他們是否也被放了出來？

　　他們若被放了出來，為何也不曾瞧見？

　　還有，那王老夫人既曾去過古墓，火孩兒的失蹤，便不知是否也與她有關？若是真的與她有關，她將火孩兒帶到哪裏去了？

　　這些都是她急欲知道的問題，尤其是最後一個問題，火孩兒的安危下落，她時時刻刻都在心裏。

　　她方才雖覺自己對一切都已灰心，失望，但此刻她又發覺有些事的確是她拋不開，放不下的。

　　她忍不住霍然長身而起，又待奔回……

　　但是她身子方自站起，卻又駐足。

　　她眼前彷彿已出現了沈浪那微帶譏嘲與訕笑的目光。

　　她耳邊似也已聽得沈浪的語聲，正帶笑向她說道：「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第一三章　敵友難分明

　　朱七七此時，已將沈浪恨到極點，狠狠跺著腳，恨聲道：「我偏不讓你料中，我偏不回去……」

　　但不回去又如何？

　　寒夜深深，漫天風雪，她又能去向哪裏？

　　她又怎能探索出那些問題？

　　她忍不住又撲倒在地，放聲痛哭起來。

　　突然間，一隻冰冷的手掌，搭上了朱七七的肩頭。

　　朱七七大驚轉身，脫口道：「誰？」

　　夜色中，風雪中，幽靈般卓立著一條人影，長髮披散，面容冰冷，唯有衣袂袍袖，在風中不住獵獵飄舞。

　　朱七七失聲道：「金無望，原來是你。」

　　金無望仍是死一般木立著，神情絕無變化，口中也無回答──只因朱七七這句話是根本不必回答的。

　　朱七七心中卻充滿了驚奇，忍不住又道：「你不是走了麼？又怎會來到這裏？」

　　金無望道：「靜夜之中，哭聲刺耳，聽得哭聲，我便來了。」

　　朱七七道：「你……你昨夜到哪裏去了？」

　　金無望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朱七七知道他若不願回答這句話，那麼任何人也無法令他回答的，於是她也不再說話。

　　金無望木立不動，垂首望著她。

　　朱七七卻不禁垂下頭去。

　　過了半晌，金無望突然問道：「你哭什麼？」

　　朱七七搖頭道：「沒有什麼。」

　　金無望道：「你心裏必定有些傷心之事。」

　　他語聲雖仍冰冰冷冷，但卻已多多少少有了些關切之意。他這樣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已是極為難得的了。

　　但他這句話不說也還罷了，一說出來，更是觸動了朱七七的心事，她忍不住又自掩面痛哭了起來。

　　金無望凝目瞧了她半晌，突然長嘆道：「好可憐的女孩子……」

　　朱七七霍然站起，大聲道：「誰可憐？我有何可憐？你才可憐哩。」

　　金無望道：「你嘴裏越是不承認，我便越是覺得你可憐。」

　　朱七七怔了半晌，突然狂笑道：「我有何可憐……我有錢，我漂亮，我年輕，我又有一身武功，誰說我可憐，那人必定是瘋了。」

　　金無望冷冷道：「你外表看來雖然幸福，其實心頭卻充滿痛苦；你外表看來雖擁有一切，但你卻得不到你最最想得到之物。」

　　朱七七又怔了半晌，拼命搖頭道：「不對，一千個不對，一萬個不對。」

　　金無望深深接道：「你外表看來雖強，其實你心裏卻最是軟弱；你外表看來雖然對別人兇，其實你的心卻對每個人都是好的。」

　　他輕嘆一聲，接道：「只不過……世上很少有人能知道你的心事，而你……可憐的女孩子，你也總是去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朱七七怔怔地聽著他的話，不知不覺，竟聽呆了。

　　她再也想不到，世上還有人如此同情她，瞭解她……而如此同情她，瞭解她的，竟是這平日最最冷冷冰冰的人物。

　　她再也想不到在沈浪、熊貓兒這些人那般殘忍地對待她之後，這冷冰冰的人物，竟會給她這許多溫暖……

　　抬起頭，她只覺這冷酷、醜惡的怪人，委實並非她平時所想像的那麼醜怪，只因他在醜惡的外表下有一顆偉大的心。

　　她只覺他那雙尖刀般的目光中，委實充滿了對人類的瞭解，充滿了一種動人的、成熟的智慧。

　　在這一剎那間，她只覺唯有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才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的男子漢。

　　她心頭一陣熱血激動，突然撲到金無望身上，以兩條手臂，抱住了金無望鐵石般的肩頭，嘶聲道：「人們雖不瞭解我，但卻更不瞭解你。」

　　她想到什麼就做什麼，這卻將金無望驚呆住了。

　　他只覺朱七七冰涼的淚珠，已自他敞開的衣襟裏，流到他脖子上，朱七七溫柔的呼吸，也滲入他衣襟。

　　良久良久，他方自嘆息一聲，道：「我生來本不願被人瞭解。無人瞭解我，我最高興，但最後……唉，年輕的女孩子，是最渴望別人瞭解的。」

　　朱七七輕輕放鬆了手，離開了他懷抱，仰首凝注著他，又是良久，突然破涕一笑道：「昔日雖沒人瞭解我，但從今而後，卻有了你；世上雖沒有人瞭解你，但從今而後，卻有了我。」

　　金無望轉過頭，不願接觸她的目光，喃喃道：「你真能瞭解我麼……」

　　朱七七道：「嘿，真的。」

　　她拉起金無望的手，孩子似的向前奔去，奔到城門口，城門雖仍緊閉，門下卻可避風雪。

　　她拉著金無望，倚著城門坐下，眨著眼睛道：「從今而後，我要完全地瞭解你，我要瞭解你現在，也要瞭解你過去……你肯將你過去的事告訴我？」

　　金無望目光遙注遠方，沒有說話。

　　朱七七道：「說話呀！你為什麼？無論你以前做過什麼，說給我聽，都沒有關係，我既瞭解你，便能原諒你。」

　　金無望嘆息著搖了搖頭，目光仍自遙注，沒有瞧她。

　　朱七七道：「說呀！說呀！你再不說，我就要生氣了。」

　　金無望目光突然收回，筆直地望著她，這雙目光此刻又變得像刀一樣，閃動著可怕的光芒。

　　朱七七卻不害怕，也未迴避，只是不住道：「說呀，說呀。」

　　金無望道：「你真的要聽？」

　　朱七七道：「自是真的，否則我絕不問你。」

　　金無望道：「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女子。只要遇著美麗的女子，我便要不顧一切，撕開她的衣服，奪取她的貞操。她們越是怕我，我便越是要佔有她。自我十五歲開始，到現在已不知有多少女子壞在我身上。」

　　朱七七身子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緊緊縮成一團。

　　金無望目中現出一絲獰惡的笑意，接道：「我平日雖然做出道貌岸然之態，但在風雪寒夜，四下無人時，只要有女子遇著我，便少不得被我摧殘、蹂躪……」

　　朱七七身子不覺的顫抖著向後退去。

　　但後面已是牆角，她已退無可退。

　　金無望獰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要聽的，你聽了為何還要害怕？……你此刻可是想逃了麼……哈……哈……」仰天狂笑起來，笑聲歷久不絕。

　　朱七七突然挺直身子，大聲道：「我為何要怕？我為何要逃？」

　　金無望似是一怔，倏然頓住笑聲，道：「不怕？」

　　朱七七道：「昔日你縱然做過那些事，也只是因為那些女子看到你可怕的面容，沒有看到你善良的心，所以她們怕你，要逃避你，你自然痛苦，自然懷恨，便想到要報復，這……本也不能完全怪你。世人既然虧待了你，你為何不能虧待他們？你為何不能報復？」

　　她微微一笑，接道：「何況，你此刻既然對我說出這些話來，那些事便未必是真的，更不會也對我做出那種事來。」

　　金無望道：「你怎知我不會？」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縱然做了，我也不怕，不信你就試試。」

　　她身子往前一挺，金無望反倒不禁向後退了一步，愕然望著她，面上的神情，也說不出是何味道。

　　朱七七拍手笑道：「你本來是要嚇嚇我的，是麼？哪知你未曾嚇著我，卻反而被我嚇住了，這豈非妙極。」

　　金無望苦笑一聲，喃喃道：「我只是嚇嚇你的麼？……」

　　朱七七道：「你不願說出以前的事，想必那些事必定令你十分傷心，那麼，我從此以後，也絕不再問你。」

　　她又拉起金無望的手，接道：「但你卻一定要告訴我，昨夜你為何要不告而別，你……你究竟偷偷溜到什麼地方去了？」

　　金無望怔了一怔，道：「不告而別？」

　　朱七七道：「嗯，你溜了，溜了一夜，為什麼？」

　　金無望道：「昨夜乃是沈浪要我去辦事的，難道他竟未告訴你？」

　　這次卻輪到朱七七怔住了。

　　她呆呆地怔了半晌，緩緩道：「原來是沈浪要你走的……他要你去做什麼？」

　　金無望道：「去追查一批人的下落。」

　　朱七七道：「他自己為何不去，卻要你去？」

　　金無望道：「只因他當時不能分身，而此事也唯有我可做。我與他道義相交，他既有求於我，我自是義不容辭。」

　　朱七七道：「哼，義不容辭！哼，你倒聽話得很……為什麼人人都聽他的話？我不懂！」抓起團冰雪，狠狠擲了出去。

　　金無望凝目瞧著她，嘴角微帶笑容。

　　朱七七頓足道：「你瞧我幹什麼？還不快些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麼事？追查的究竟是什麼？難道你也要像他們一樣瞞我？」

　　金無望沉吟半晌，緩緩道：「沈浪與仁義莊主人之約，莫非你又忘了。」

　　朱七七道：「呀，不錯，如今限期已到了……」

　　金無望道：「限期昨夜就到了。」

　　朱七七道：「如此說來，你莫非是代他赴約去的？但……但你又怎知道這其中的曲折？你又是怎樣向仁義莊主人交代的？」

　　金無望道：「代他赴約的人，並不是我，我只是在暗中為他監視那些代他赴約的人。」

　　朱七七著急道：「你越說我越不明白，究竟誰是代他赴約的人？」

　　金無望道：「展英松、方千里、勝瀅……」

　　朱七七截口呼道：「是他們，原來是他們。不錯，只要他們一去，什麼誤會都可澄清了，沈浪無論去不去，都已無妨。」

　　語聲微頓，突又問道：「但這些人既已代沈浪去了，為何又要你監視他們？」

　　金無望道：「這其中的原故，我也不甚知曉，他只要我將這些人的行蹤去向，探查明白，再回來相告……」

　　朱七七恨聲道：「原來你們是約好了的。」此事沈浪又將她蒙在鼓裏，她心中自然惱恨，卻終於忍住了，未動聲色。

　　金無望頷首道：「不錯。」

　　朱七七道：「約在什麼時候？」

　　金無望道：「約定便在此刻。」

　　朱七七四下瞧了一眼，咬著櫻唇，道：「約在什麼地方？」

　　金無望揚了揚眉道：「就在這裏等。」

　　一句話竟似有兩個聲音同時說出來的。

　　朱七七一驚，回首，已有個人笑吟吟站在她身後，那笑容是那麼瀟灑而親切，那不是沈浪是誰。

　　朱七七又驚，又喜，又惱，跺足道：「是你，你這陰魂不散的冤鬼，你……你是何時來的？」

　　沈浪笑道：「金兄眉毛一揚，我便來了。」

　　朱七七道：「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問，你……你為什麼做事總是鬼鬼祟祟的瞞住我？你要他去追查展英松那些人，為的什麼？」

　　沈浪道：「此事說來話長……」

　　朱七七道：「再長你也得說。」

　　沈浪道：「我在見到那王夫人後，與她一夕長談，她便將展英松、鐵化鶴、方千里等人，俱都放了出來，我一來怕展英松、方千里等人，與你宿怨不解，二來與仁義莊約期已到，是以便請展、方等人，立刻趕到仁義莊去，將此中曲折說明，也免得我去了，此乃一舉兩得之事……」

　　朱七七道：「這個，我知道，但你為何又要他去監視？」

　　沈浪道：「只因我始終覺得此事中還有蹊蹺。」

　　朱七七道：「自然有些蹊蹺，這我也知道。」

　　沈浪笑道：「你既知道，我便不必說了。」

　　朱七七怔了一怔，紅著臉，跺足道：「你說，我偏要你說。」

　　沈浪微微一笑，道：「試想那王夫人對展英松等人既是完全好意，為何定要等到我來後，才肯將他們自地下窖中釋放出來？」

　　朱七七眼睛一亮，道：「是呀，這是為什麼？」

　　沈浪笑道：「事後先見之明，你總是有的。」

　　朱七七嬌嗔道：「你以為我真的糊塗麼？我告訴你，她暗中必定還有陰謀，但行藏既已被你發現，便只有索性裝作大方，將他們俱都放出……」

　　沈浪頷首笑道：「好聰明的孩子，不錯，正是如此。但還有，她將展英松等人放出後，自己也說有事需至黃山一行，匆匆走了。」

　　朱七七道：「是以你便生怕她要在途中攔劫展英松等人，是以你便要他一路在暗中監視，何況，你表面既已與她站在同一陣線，金……兄留在那裏，也多有不便，自是不如在暗中將他支開的好。」

　　沈浪笑道：「你果然越來越聰明了。」

　　朱七七「哼」了一聲，面孔雖仍繃得緊緊的，但心中的得意之情，已忍不住要從眉梢眼角暴露出來。

　　沈浪道：「這些事，我本無意瞞著你，但當著王憐花之面，我卻不能向你說出……唉，幸好你在此遇著金兄，否則……否則……」

　　朱七七眼睛更亮了，道：「否則怎樣？」

　　沈浪道：「否則又要令人擔心。」

　　朱七七痴痴地呆了半晌，輕聲道：「你會為我擔心？鬼才相信哩……」話猶未了，梨渦隱現，已忍不住笑了出來，方才的悲哀、苦惱、委屈、難受……卻早已在沈浪這淡淡一句話裏，消失得無蹤無影。

　　金無望冷眼瞧著他兩人的神情，臉上又似已結起一層冰來，此刻乾咳了聲，沉聲道：「展英松等人一路趕到仁義莊，路上並無任何意外，我目送他一行人入莊之後，便立即兼程趕回。」沈浪失聲道：「這倒怪了……」

　　他皺眉沉思良久，方自展顏一笑，抱拳道：「多謝金兄……」

　　金無望道：「多謝兩字，似乎不應自你口中向我說出。」

　　沈浪笑道：「不錯，這兩字委實太俗。」

　　金無望道：「那王夫人既未對展英松等人有何圖謀，你今後行止，又待如何？」

　　沈浪沉吟半晌，反問道：「金兄此後行止，又待如何？」

　　金無望仰天長長嘆了口氣，道：「仁義莊之約既了，展英松等人亦已無恙，無論如何，此事總算告一段落，我……我也該回去了。」

　　沈浪動容道：「回去？」

　　金無望垂首道：「不錯，那柴玉關雖兇雖惡，但他待我之恩情不可謂不厚，終我一生，總是萬萬不能背棄於他……」

　　霍然抬起頭來，目注沈浪，緩緩道：「卻不知沈相公可放我回去麼？」

　　沈浪苦笑道：「人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人……金兄對那柴玉關，可謂仁至義盡，我又豈會學那無義小人攔阻你的義行。」

　　金無望長長吐了口氣，喃喃道：「人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人，但……」

　　再次抬起頭來，再次目注沈浪，凝目良久，厲聲道：「自今而後，你我再會之時，便是敵非友，我便可能不顧一切，取你性命。你今日放了我，他日莫要後悔。」

　　沈浪慘然一笑，道：「人各有志，誰也不能相強。今後你我縱然是敵非友，但能與你這樣的敵人交手，亦是人生一樂。」

　　金無望緩緩點頭道：「如此便好。」

　　兩人相對凝立，又自默然半晌。

　　忽然，兩人一齊脫口道：「多多珍重……」

　　兩人一齊出口，一齊住口，嘴角都不禁泛起一陣苦澀的笑容，朱七七卻不禁早已瞧得熱淚盈眶。

　　她但覺腦中熱血奔騰，忍住滿眶熱淚，跺足道：「要留就留，要走就走，還在這裏嚕嗦什麼？想不到你們大男人也會如此婆婆媽媽的。」

　　金無望頷首道：「不錯，是該走了。江湖險惡，奸人環伺，沈兄你……」

　　沈浪截口道：「金兄只管放心，我自會留意的，只是金兄你……」

　　金無望仰天長笑道：「但將血淚酬知己，生死又何妨……」揮揮手，踏開大步揚長而去，再也不回頭瞧上一眼。

　　朱七七目送著他孤獨的身影，逐漸在風雪中遠去，又回頭瞧了瞧沈浪，突然放開喉嚨，大呼道：「等一等……慢走。」

　　金無望頓住腳步，卻未回頭，冷冷地問：「你還有什麼話說？」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又瞄沈浪一眼，道：「我……我要跟著你走。」

　　金無望身子像釘子似的釘在地上，動也不動一下，既未回頭，也未說話，想來他已不知該說什麼。

　　沈浪雙眉揚起，面上也不禁露出驚詫之色。

　　朱七七卻不再瞧他了，大聲道：「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同情我，瞭解我，這世上只有你才是真正的男子漢，我不跟著你跟誰。」

　　金無望似待回頭，只是仰天長笑一聲，向前急行而去，那笑聲中的意味，誰也揣摸不出。

　　朱七七大呼道：「慢些，等我一等……帶著我走……」

　　呼聲之中，竟果然展動身形，追了過去。

　　沈浪伸手要去拉她，但心念一轉，卻又住手，望著朱七七逐漸遠去的身影，他嘴角似是泛起一絲微笑……

　　朱七七放足急奔，奔出了十數丈開外，偷偷回頭一望，呀，那狠心的沈浪，該死的沈浪竟未追來。

　　再往前瞧，金無望也走得蹤影不見了。

　　漫天飛雪，雪花沒頭沒臉地向她撲了過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心裏又是悲哀，又是氣惱，又是失望……

　　她忍不住又哭出聲來。她邊哭邊跑，淚水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既不辨方向，也不辨路途，只是發狂向前奔……

　　前途茫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縱然辨清了方向，辨清了路途，又有什麼用？

　　眼淚，好像要結成冰了。

　　她狠命地用衣袖擦去淚痕，喃喃道：「好，姓沈的，你不拉我，看我真的死了，你對不對得住你的良心，但……但我為什麼不死呢……為什麼不死呢……」

　　她又舉手擦眼淚，卻突然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裏。

　　這一撞竟撞得她一連退出去四五步，方自站穩。她正待怒罵，猛抬頭，石像般的站在她面前的，卻正又是金無望。

　　此時此刻此地再見著金無望，朱七七真有如見到她最最親熱的親人一般，也說不出是悲？是喜？

　　不管是悲是喜，她卻大呼一聲撲了上去，撲進了金無望的懷抱，抱住了他，比上次抱得更緊。

　　金無望髮際、肩頭，都結滿了冰雪，他面上也像是結滿了冰雪，但一雙目光，卻是火熱的。

　　他火熱的目光，凝注著遠方的冰雪。

　　良久，他自長嘆一聲，道：「你真的跟來了……你何苦來呢？」

　　朱七七的頭，埋在他胸膛上，帶著哭聲笑道：「我自然要如此，我真的跟著你……從此以後，你永遠再也不會寂寞了，難道……難道你不高興麼？」

　　金無望道：「從此你永遠都要跟著我？」

　　朱七七道：「嗯！永遠都要跟著你，永遠不離開，你就算趕我走，我也不會走了……但你也永遠不會趕我走的，是麼？」

　　金無望苦笑一聲，道：「可憐的孩子……」

　　朱七七道：「不，不，我不可憐，我才不可憐呢，有你陪著我，我還可憐什麼？你從此可再也不准說可憐了。」

　　金無望喃喃道：「可憐的孩子……」

　　朱七七埋著頭，不依道：「你瞧你，又說了，你說，你說我有什麼可憐？」

　　金無望嘆道：「你又何苦為了要氣沈浪而跟著我？你又何苦……」

　　朱七七大聲截口道：「我不是為了沈浪，自己願意跟著你的。」

　　金無望道：「但沈浪來追你回去如何？」

　　朱七七道：「我睬都不睬他。」

　　金無望道：「真的？」

　　朱七七道：「一千個真的，一萬個真的。」

　　金無望默然半晌，忽然道：「你瞧，沈浪果然追來了。」

　　朱七七身子一震，大喜呼道：「在哪裏？」

　　她身子立刻離開金無望的懷抱，回頭一望，來路雪花迷茫，哪有沈浪的影子──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再回頭，但見金無望嘴角，已泛起一絲充滿世故，充滿瞭解，但又免不了微帶譏嘲的笑容。

　　朱七七臉紅了，卻猶自遮掩著道：「他來了我也不睬他，我……我……」

　　金無望搖頭嘆道：「孩子，你的心事，瞞不了我的，你還是回去吧。」

　　朱七七頓足道：「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金無望道：「但你又怎能真的跟著我？」

　　朱七七道：「你不讓我跟著你，我就死在你面前。」

　　金無望苦笑著望她半晌，喃喃道：「跟著我也好，反正沈浪必定會跟來的。他任憑朱七七跟著我，只怕也是為了便於跟蹤我的下落……他未曾明白逼著我帶他去尋柴玉關，已算他對我的一番義氣；他若要暗地跟蹤，自也是天經地義之事，我怎能怪他？」

　　他自言自語，既像是在為自己分析，又像是在為沈浪解釋。他語聲低沉含混，除了他自己，誰也聽不清。

　　朱七七道：「你說什麼？」

　　金無望道：「我說……你要跟著我，唉，就走吧。」

　　※※※

　　兩人急行半日，正午到了西谷。

　　這是新安城西的一個小鎮，鎮雖小，倒也頗不荒涼，只因此地東望洛陽，北渡大河來往客商，自為此鎮帶來不少繁榮。

　　朱七七一路始終拉著金無望的手，入鎮之後，仍未放開，別人要對她怎麼看，對她怎麼想，她全不放在心上。

　　別人自然要對她看的，心裏也自然是驚奇，又覺好笑，但只要一瞧到金無望的臉，便看也不敢了，笑更笑不出。

　　朱七七輕聲道：「你瞧，別人都怕你，我好得意。」

　　金無望道：「你得意什麼？」

　　朱七七笑道：「我就希望別人怕我，但別人偏偏都不怕。如今我跟著你走，就好像跟著老虎的狐狸一樣，可以沾沾光，也可以當做別人都在怕我了，我自然得意。只是……只是肚子太餓了，想裝神氣些，卻又裝不出。」

　　金無望忍不住一笑，道：「你此刻便吃得下麼？」

　　朱七七道：「我又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一遇到件芝麻綠豆大的事，就吃不下，喝不下了……什麼事我都很快就能忘記，照吃不誤，所以我五哥說我將來必會變成個大大的胖子。」

　　金無望不禁又為之一笑，道：「胖子又有何不好？走，咱們去大吃一頓。」

　　這冷冰冰的怪人，此刻不知為了什麼，竟彷彿有些變了。

　　兩人走了一段路，金無望突然又似想起了什麼，當下問道：「你五哥可就是江湖人口中常說的朱五公子？」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不錯。我那五哥，可真是個怪物。我家裏的靈氣，彷彿全被他一個佔盡了，無論走到哪裏，他都最得人緣，最能討人喜歡，我真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口中雖在嘆氣，心中其實卻充滿了得意之情。

　　金無望道：「我也久聞朱五公子之名，都道此人乃是濁世中翩翩佳公子，只可惜直到此刻，我仍未見過他一面。」

　　朱七七道：「莫說你見不著他，就連我們這些兄弟姐妹，也幾乎有三兩年未曾見著他了。他總是像遊魂似的。呀，到了。」

　　「到了」的意思，並非說「遊魂」到了，而是說飯舖到了──一間小小的門面，五張小小桌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酒香、茶香一陣陣從門裏傳了出來，只可惜桌子上卻坐滿了人。

　　金無望道：「此地生意太好……」

　　朱七七道：「生意好的地方，酒菜必定不差。」

　　金無望道：「怎奈座無虛席。」

　　朱七七道：「無妨，你跟著我來吧。」

　　拉著金無望走進去，走到角落上的桌子邊一站，這桌子上坐的是兩個面團團的商人，正吃得高興，猛一抬頭，瞧見金無望，直嚇得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趕緊垂下頭，再也吃不下了。

　　朱七七拉著金無望，站著不動，那兩人手裏拿著筷子，夾菜又不是，放下又不是，竟拿著筷子就去算賬了。

　　於是朱七七與金無望便在這張桌子坐下。

　　金無望搖頭道：「果然有你的。」

　　朱七七道：「這就叫做狐假虎威。」

　　金無望忍不住大笑起來，但笑了半晌，又突然停頓。

　　朱七七道：「你為何不笑了？我喜歡你笑的模樣。」

　　金無望默然半晌，一字字緩緩道：「這半日來，我笑得實已比以往幾年都多。」

　　朱七七呆呆地望著他，久久說不出話來。她心裏究竟是酸？是甜？是苦？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幸好這時酒菜已送來，於是朱七七放懷吃喝。

　　金無望卻是實難下嚥，朱七七便不住為他夾菜。別的人既不敢瞧他們，又忍不住要偷偷來瞧。

　　只因這兩人委實太過奇怪，男的太醜，女的太美，又似疏遠，又似親密，這兩人之間究竟是何關係誰也猜不出來。

　　朱七七只作不知不見，笑道：「這一塊你非先吃下去不可。空著肚子喝酒，要喝死人的。」

　　伸出筷子，夾了塊排骨，要送到金無望碗裏。

　　但，突然間，她身子一震，筷子夾著的排骨，「噗」的掉進醬油碟裏。她目光直勾勾瞧著座前面的窗子，面上竟已無血色。

　　金無望動容道：「什麼事？」

　　朱七七用筷子指著金無望身後的窗戶道：「你……瞧……」語竟已無法成聲，筷子不住地「喀喀」直響，顯見她的手竟抖得十分厲害。

　　金無望變色回首，窗外卻是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他又是奇怪，又是著急，沉聲道：「瞧見什麼？」

　　朱七七顫聲道：「窗……窗外有個人。」

　　金無望道：「哪有什麼人？你眼花了麼？」

　　朱七七道：「方才有的，你一回頭，他就走了。」

　　金無望道：「是誰？」

　　朱七七道：「就……就是那惡魔，那害得我又癱又啞的惡魔。」

　　金無望動容道：「你可瞧清楚了？」

　　朱七七道：「我瞧得清清楚楚，他的臉，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直到此刻，她竟仍未定過神來，語聲竟仍有些顫抖。

　　金無望面上也變了顏色，雙眉皺起，沉思不語。

　　朱七七道：「你可要追出去？」

　　金無望搖頭道：「此刻必定已追不著了。」

　　朱七七惶然道：「那……那怎麼辦呢？我此刻一見著他，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了。他好像隨時隨地都跟在我背後，還要來害我。我只要一閉起眼睛，就好像瞧到他正衝著我獰笑……」突然放下筷子，用手掩面，幾乎哭出聲來。

　　金無望沉思半晌，霍然站起身來，拿出錠銀子，拋在桌上，拉起了朱七七的手，沉聲道：「你跟我來。」

　　朱七七道：「哪……哪裏去？」

　　金無望面色鐵青，也不回答，拉著朱七七走出店外，四下辨了辨方向，竟直奔鎮外最最荒僻之處而去。

　　朱七七又是詫異，又是驚懼，她委實已被那惡魔嚇破了膽。世上她誰也不怕，可就是怕「他」。

　　只見金無望板著臉，大步而行。四下的地勢，越來越是荒僻。此刻雖已雪霽日出，朱七七還是不禁冷得發抖。

　　她不知不覺間，用兩隻手扳著金無望的肩膀，倚到他身上。自後面看去，一個高大英偉的男子身旁，倚靠著個窈窕纖弱的少女，依偎而行，這景象確是令人豔羨；但走到前面一看，一個嬌笑仙女和一個陰冷醜陋的男子，並肩走在灰濛濛的積雪荒原上，這景象卻有說不出的可怖。

　　金無望肩上雖然多了個人的重量，走得仍是極快。

　　朱七七忍不住又問道：「前面是什麼地方？」

　　金無望道：「我也不知道。」

　　朱七七一怔，訥訥道：「那……那麼你要走到哪裏去？」

　　金無望道：「我也不知道。」

　　朱七七又驚又怒，道：「你……你……」

　　金無望道：「我這是在做什麼，你立刻便會知道的。」

　　語聲微頓，突又低叱道：「來了。」

　　朱七七倒抽了口涼氣，屏息聽去，只聽身後果然有陣衣袂帶風之聲，傳了過來，來勢迅急異常。

　　但金無望卻未停步，也未回頭。

　　朱七七自也不敢回頭，只是在心中不住暗問自己：「來的是什麼人？莫非……莫非是他麼？」

　　只聽那衣袂帶風之聲，到了他們身後，身形便自放緩，竟始終不即不離地跟著他們，既不趕上前來也不說話。

　　朱七七只覺一陣寒意，自背脊升起，當真有如芒刺在背一般，當真忍不住要回頭去瞧上一瞧。

　　但她畢竟忍住了，只是一雙手，抱得更緊。

　　只覺金無望腳步加緊，身後那人腳步也加緊；金無望腳步放緩，身後那人腳步也放緩。

　　朱七七此刻已可斷定，身後這人必定便是那惡魔；她也恍然發現，金無望故意走到這等荒僻之地，也是為了要將「他」引來。

　　但卻猜不透金無望如此做法，究竟是為了什麼。他若要將「他」除去，此刻便已該動手了。

　　他若無意將「他」除去，此刻該有些舉動才是呀。

　　金無望腳步越走越快，到最後竟在這荒涼的雪原上兜起圈子來了，那人竟也跟著他兜圈子。

　　朱七七忍不住又要問他，但還未問出口來，耳中已傳入金無望以「傳音」之術說出的語聲。

　　只聽他一字字道：「此人武功雖不弱，但內力卻不濟，我此刻便是在故意消耗他的內力，等他內力不濟，再激他動手，便可取他性命。」

　　朱七七又驚又喜，真恨不得抱起金無望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一親，來表示她的讚許和感激。

　　突然金無望仰天一笑，道：「好……好。」

　　那人也嘶聲笑道：「好……好。」

　　金無望道：「我明知你要來的。」

　　那人也道：「我明知你要來的。」

　　金無望道：「你既來了，為何不說話？」

　　那人也道：「你既來了，為何不說話？」

　　金無望怒道：「你此刻可是在戲弄於我？需知我雖與你同門，卻與你絕無交情。你可知我將你誘至此地，便要取你性命？」

　　那人似是驚「噫」了一聲，但口中還是說道：「你此刻可是在戲弄於我，需知……」

　　金無望突然厲叱一聲，道：「你是什麼人？」

　　語聲之中，霍然帶著朱七七轉過身去。

　　那人收勢不及，幾乎撞在他們身上──直衝到他們身前不到一尺之處，才拿樁站住──那一張又髒又醜的怪臉，便恰巧停在朱七七面前，哪是他們心中所猜想的「惡魔」，卻赫然是金不換。

　　這一變化，不但使朱七七大驚失色，金無望也大感意外──他們未引來狐狸，卻引來了一隻狼。

　　朱七七失聲驚呼，道，「是……是你。」

　　金無望怒喝道：「原來是你。」

　　金不換咯咯笑道：「是我……兩位未曾想到吧？」

　　朱七七大聲道：「你鬼鬼祟祟，跟在我們身後，要幹什麼？」

　　金不換擠了擠眼睛，笑道：「我只是想瞧瞧，兩位親親熱熱的，走到這荒郊來，究竟是為了什麼？這裏可不是親熱的地方呀。」

　　金無望怒喝道：「住嘴。」

　　金不換道：「好，住嘴。大哥叫我住嘴，我就住嘴。」

　　仰天一陣怪笑，接道：「如今我才知道，我們的大哥，畢竟是有苗頭的，三下兩下，就從沈浪手上將這位朱姑娘搶了過來。」

　　金無望目光閃動，面露殺機。

　　朱七七卻忍不住大罵道：「你放的什麼屁？」

　　金不換大笑道：「好兇的嫂子……嫂子，你真兇！小弟告訴你件秘密，我這大哥看來雖老實，其實呀……哈哈，哈哈。」

　　朱七七忍不住問道：「其實怎樣？」

　　金不換道：「其實我這大哥卻風流得很。自他十五歲那年，就不知有多少女子為他害相思病了，到後來……」

　　金無望冷冷望著他，聽他說話，也不阻攔，但金不換卻故意偷偷望了他一眼，故意頓住語聲。

　　朱七七果然忍不住問道：「到後來怎樣？」

　　金不換道：「咳咳，我不敢說。」

　　朱七七道：「你說，沒關係。」

　　金不換嘻嘻笑道：「這些女子纏得我大哥不能練武，到後來我大哥一發狠，竟自己毀去了他潘安般的容貌。」

　　朱七七失聲道：「呀……」

　　金不換道：「容貌雖是他自己毀去的，但他毀了之後，性情竟也跟著變了，非但對女子恨之入骨，對男子也不理不睬。」

　　朱七七呆了半晌，幽幽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你那時果然是在騙我。」

　　金不換道：「騙你……我可沒有騙你……」

　　朱七七跺足：「啐！誰跟你說話。」

　　金不換瞧了瞧她，又瞧了瞧金無望，嘻嘻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來嫂子是和大哥說話，原來大哥以前曾經騙過嫂子，卻被我揭破了。」

　　他一連說了好幾聲「嫂子」，朱七七臉不禁又紅了。

　　她又羞又惱，罵道：「放你的屁，誰是你的嫂子！」

　　金不換也不理她，自言接道：「嫂子，小弟向嫂子說了這麼多秘密，嫂子你多多少少，也該給小弟一些見面禮才是呀。」

　　朱七七道：「好，給你。」

　　揚手一掌，向金不換臉上摑了過去。

　　只聽，啪的一聲，金不換竟未閃避，這一掌竟清清脆脆地摑在他臉上。他也不著惱，撫著臉笑道：「嫂子所賜，小弟生受了。唉！這又白又嫩的小手，摑在臉上當真是舒服得很，大哥你當真是豔福不淺呀。」

　　金無望突然冷冷道：「你說完了沒有？」

　　金不換道：「說完了。」

　　金無望一字字緩緩地道：「我與你雖已情義斷絕，但是今日念在你自幼隨我長大，我再次饒你一命……」

　　突然暴喝一聲，道：「滾，快滾！莫等我改變了主意。」

　　金不換神情不動，仍然笑道：「大哥要我滾，我就滾，但是我還有句話要問大哥，問完了再滾也不遲。」

　　他不等金無望答話，便又接道：「不知大哥你可知道沈浪此刻在哪裏？」

　　朱七七奇道：「你找沈浪做甚？」

　　金不換咯咯笑道：「要找沈浪的人可多啦，何止我一人。」

　　朱七七更奇，忍不住追問道：「還有誰要找他？」

　　金不換道：「仁義莊三位前輩、斷虹道長、天法大師、雄獅喬五，還有……便是小弟，小弟雖無用，但這些人卻不是好惹的。」

　　朱七七道：「這些人都要找他，找他幹什麼？」

　　金不換道：「沒有什麼，只不過要宰他的腦袋。」

　　朱七七身子一震，吃驚道：「為什麼……為什麼？」

　　金不換道：「為了他違約背信，為了他多行不義，為了他外表仁義，內心險惡，為了他……唉，不用再說，也已足夠了。」

　　朱七七驚得瞪大了眼睛，道：「但……但沈浪已將展英松、方千里這些人，全都送到『仁義山莊』去了呀，有他們去，便已可解釋了呀。」

　　金不換道：「展英松等人全是沈浪送去的麼？」

　　他聲音突然提得出奇的高亢，但朱七七也未留意。

　　她應聲道：「不錯，全是沈浪送去的。」

　　轉首瞧了金無望一眼，道：「你可以作證，是麼？」

　　金無望面上也不禁現出驚疑之色，頷首道：「不錯，我親眼瞧見他們入莊去的。」

　　朱七七道：「這難道還有什麼差錯不成？」

　　金無望詭笑道：「不錯，他們的確都已入莊了。」

　　朱七七鬆了口氣，道：「這就是了……」

　　金不換冷冷接道：「但他們入莊之後，一句話還未說出，便已氣絕而死，哼！……死的當真是乾乾淨淨，一個不留。」

　　他話未說完，朱七七已不禁失聲驚呼出來。

　　金無望也自聳然失色，道：「他……他們是如何死的？」

　　金不換冷笑道：「他們不先不後，一入莊門，便自同時倒地，方自倒地，便已同時氣絕，全身一無傷痕，想必是毒發斃命，但仁義莊那許多見多識廣的高手，竟無一人看出他們中的是什麼毒。」

　　他仰天乾笑數聲，接道：「下毒倒也不奇，奇的是他竟能將時間算得那般準確……嘿嘿，哈哈，果然是好手段，好毒辣的手段。」

　　這番話說將出來，就連金無望也不禁為之毛骨悚然。

　　朱七七顫聲道：「這……這絕非沈浪下的毒。」

　　金不換冷笑道：「人是他送去的，毒不是他下的，是誰下的？」

　　朱七七道：「是她……是那女子！」

　　金不換道：「她是誰？那女子又是誰？」

　　朱七七跺足道：「我跟你說，也說不清的。」

　　一把拉住金無望，道：「走，咱們一定要先將這消息告訴沈浪。……」

　　金不換冷冷截口道：「你們不必麻煩了，自然有人去尋沈浪，反正他是再也逃不了的……至於你們麼……唉，此刻只怕也不能走了。」

　　金無望瞠目怒叱道：「你敢攔我不成？」

　　金不換皮笑肉不笑，陰惻惻道：「我怎敢……但他們……」眼珠子滴溜溜四下一轉，金無望、朱七七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瞧了過去。

　　只見灰茫茫的雪原上，東、南、西、北，已各自出現了一條人影，緩步向他們走了過來。

　　這四人走得彷彿極慢，但眨眼卻已到了近前──

　　東面的一人，長髯飄拂，飄飄如仙，但清臒的面容上，也帶著層肅殺之氣，赫然正是不敗神劍李長青。

　　南面的人，身高八尺，虯髯如戟，圓睜的雙目中，更滿現殺氣，亦是「仁義三老」之一，氣吞斗牛連天雲。

　　西面的一人，身軀彷彿甚是瘦弱，走兩步路，便忍不住要輕輕咳嗽一聲，卻是冷家三兄弟中的大哥。

　　北面的一人，神情看來最是威猛，面上殺氣也最重，正是當今佛門中第一高手，五台天法大師。

　　這四人無一不是煊赫一時，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有這四人擋住路途，那真是誰也無法脫身的了。

　　金不換不等這四人走到近前，凌空一個翻身退出丈餘，大聲道：「方才的對話各位可聽到了麼？」

　　連天雲大喝道：「聽得清楚得很。」

　　金不換道：「在下未說錯吧，那些人果然全都是沈浪送去的。」

　　連天雲恨聲道：「你他媽的真都猜對了，沈浪那狗蛋，饒不得他！」他年紀雖已有一把，但盛怒之下，說起話來，卻仍不改昔日那副腔調。

　　金不換道：「好教各位得知，這裏有個比沈浪更精采的人物……嘿嘿，這是各位走運，竟會在無意中撞見他。」

　　李長青沉聲道：「誰？」

　　其實這時四人八道目光，早已凝注在金無望身上──金無望身形雖然屹立未動，心裏已難免有些驚惶。

　　只聽金不換大聲道：「各位請看，這便是『快樂王』門下四大使者中的『財使』金無望了，各位只怕早已久仰他的大名了吧。」

　　話猶未了，李長青等四人已一步竄了過來，將金、朱兩人緊緊圍住，目光更是刀一般盯在金無望臉上。

　　朱七七身子不覺向金無望靠得更緊了些。

　　但見這四人瞪著金無望，金無望也瞪著他們，雙方久久都未說話──此刻之情況，實已用不著說話。

　　金無望不問也知道四人的來意，這四人也知道自己若是問話，對方是萬萬不會回答的，是以不問也罷。

　　這相對的沉默之間，實是充滿了殺機，日色卻似已漸漸黯淡，寒風呼號，有如人們的殺伐吶喊。

　　朱七七實在忍不住了，大聲道：「你們要幹什麼？」

　　四人轉目瞧了她一眼──只是一眼，便又將目光移回金無望面上，似是根本不屑瞧她，更不屑回答她的話。

　　朱七七嘶聲呼道：「你們好歹也該問些話呀，這……這樣又算是什麼？」

　　這次四人卻連瞧也不瞧她一眼了。

　　朱七七咬嘴唇道：「他們不說話，咱們走。」

　　站在外面的金不換突然放聲狂笑起來。

　　他狂笑道：「各位聽聽，這丫頭說得好輕鬆。」

　　朱七七怒道：「你們不說話，便該出手，你們不出手，咱們自然就得走了，難道就跟你們在這裏站著，站一輩子不成？」

　　李長青嘆了口氣，道：「你還要我等出手麼？」他雖然終於說出話來，卻像不是向朱七七說的，目光一直凝注著金無望。

　　金不換應聲道：「對了，你還要咱們出手麼？你若是識相的，便該乖乖束手就縛，有問必答，也免得皮肉受苦。」

　　金無望冷笑不語。

　　朱七七卻忍不住大罵道：「放屁，你……」

　　連天雲厲叱一聲，截口道：「跟這樣的人還嚕嗦什麼，三拳兩腳，將他們打倒，用繩子綁將起來，再對他說話也不遲。」

　　金無望突也仰天狂笑起來，狂笑道：「好威風呀！……好煞氣，金某正在這裏等著你們五位大英雄、大豪傑，一齊出手……請，請！」

　　朱七七眼珠子一轉，突也笑道：「好可憐呀……好可惜！堂堂五位成名露臉的英雄，卻只知以多為勝，仗勢欺人……」

　　連天雲怒喝道：「臭丫頭，快閉住你的嘴，且瞧你爺爺們可是以多為勝之輩……各位請退一步，待咱家先將這廝擒來。」

　　李長青微一皺眉，連天雲卻已掠了出去。

　　金無望道：「你真敢一人與我動手？」

　　連天雲怒道：「不敢的是龜孫子。」

　　金無望冷冷道：「我瞧你還是退下吧，『氣吞斗牛』連天雲，昔日武功雖不弱，但衡山一役後，你武功十成中最多不過只剩下三成了，怎能與我交手？」

　　連天雲狂吼一聲，雙拳連環擊出，口中怒喝道：「誰來助我一拳，我連天雲先跟他拼了。」

　　金無望輕推開朱七七，道：「留意了！」

　　口中說話，身形一閃，便已將連天雲兩拳避開。

　　李長青是何等角色，瞧得他身形一閃之勢，便知此人實是身懷絕技，當下退後幾步，向冷大遞了個眼色。

　　冷大一掠而來，咳嗽兩聲，道：「何事？」

　　李長青沉聲道：「此人武功之深，深不可測，三弟四十招內雖不致落敗，但四十招後，氣力不濟便非敗不可。」

　　冷大道：「想必如此。」

　　李長青道：「你近來自覺功力怎樣？」

　　冷大微微一笑道：「還好。」

　　李長青道：「你那咳嗽……」

　　冷大含笑道：「要它不咳，也可以的。」

　　李長青目光轉動，但見金不換面帶微笑，袖手旁觀，天法大師雖然躍躍欲試，卻礙著連天雲之言，未便出手。

　　他兩人一左一右，有意無意間將朱七七去路擋住。

　　李長青一眼瞧過，語聲放得更低，道：「金不換素來極少出手，天法上次受了沈浪之內傷，也未見完全復原，而我……唉，總之，瞧今日情況，是非你出手不可的了，你自信還能取勝麼？」

　　冷大道：「不妨一試。」

　　李長青道：「好。但是此刻你卻出手不得，老三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是以你唯有等他施出那一招時，便趕緊插手……如今已過了二十招了，再有十七八招，老三那一招便必定會出手的，你懂麼。」

　　冷大道：「懂。」他說話雖比他三弟多些，卻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連天雲出拳如風，片刻已攻出二十餘招之多，那拳路攻將出去，當真有排山倒海之勢，令人見而生畏。

　　金無望手腳一時間竟似被他這威猛的拳路閉死，只是仗著奇詭而輕靈的身法，招招閃避。

　　但見拳風動處，冰雪飛激。

　　飛激的冰雪，若是濺在人臉上，立時就會留下個紅印子──朱七七臉上的紅印子，已經有兩三個了。

　　她瞧得既是驚駭，又是擔心，暗道：「誰說連天雲功夫已減弱？他此刻的功力若是有昔日的三成，那麼他昔日豈非一拳便可打死當時任何一位高手？……金無望只怕是聽信傳言，弄錯了，他連這一人都不能戰勝，還有四個怎麼辦？」

　　要知朱七七的性子最是偏激，所以才會做出別人做不出的事，什麼禮教、規矩，她是全不管的。

　　她若是跟誰要好，便一心只希望他取勝，至於雙方誰正誰邪，誰是誰非，她更不放在心上。

　　雖然此刻雙方本就互有曲直，她卻恨不得金無望一掌便將連天雲劈死，她才對心意──連天雲這人是好是壞，她從來都未想過。

　　而金無望卻偏偏落在下風，她自然著急。

　　但她卻不知連天雲功力實已大大受損，與昔日相比實已只剩了三成，只是連天雲也是火爆的性子，只要一動手，便將自己所剩的這三成功力，全都使了出來，絕不為自己留什麼退路。

　　金無望交手經驗，是何等豐富老練，他早已瞧出此點，是以絕不拼命，只在消耗連天雲的氣力。

　　他自己的氣力還要留下為自己殺開血路，留下與別人動手。他狠毒的招式，也是留下來對付別人的。

　　再過七招，連天雲攻勢果然已漸漸弱了。

　　他額角之上，也開始露出了汗珠。

　　金無望招式卻露鋒芒，漸漸佔得先機。

　　突然，連天雲雙拳齊出，一招「石破天驚」帶著虎虎的掌風，直擊金無望胸膛，當真有石破天驚之勢。

　　李長青沉聲道：「這是他第三十八招了。」

　　冷大點了點頭，全神貫注──

　　但見金無望腳下微錯，倒退一步。他自是不願與連天雲硬接硬拼，腳下退步，力留餘勢，等著連天雲下一招攻來。

　　哪知連天雲身子竟突然也倒退一步站住不動，口中大喝道：「住手。」

　　這一喝，喝聲竟有如雷霆一般，震得朱七七耳鼓，嗡的一響，腦子也都震得暈暈的，片刻間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

　　金無望首當其衝，更覺得彷彿有一股氣流，隨著喝聲而來，當胸也彷彿被人擊了一錘。

　　他身子竟不由得晃了一晃，但身形、腳步、氣勢、心神，仍絲毫未動，仍保持著直攻直守的功架。

　　就在這時，已有一條削瘦的人影，飛身而來，像是一把刀似的，插在他兩人身子中央。

　　※※※

　　原來，連天雲方才那一聲大喝，竟是他成名之絕技。當年武林中人，都知道這就是連天雲的「舌底錘」。

　　這「舌底錘」有質無形，乃是氣功中一種最最上乘的秘技，其威力、性質，都與佛家之「獅子吼」極為近似。

　　連天雲號稱「氣吞斗牛」，氣功自是不弱。昔日他功力全盛之際，這一聲「舌底錘」喝將出去，對方必定要被震得失魂落魄，身法大亂；加以他喝的又是「住手」兩字，這也使得對方為之一怔。

　　高手相爭，怎容得這一亂、一怔，對方縱未被他這一「錘」擊倒，但只要他跟著一招攻出，那是必定手到擒來的了──昔日武林中委實不知有多少高手，葬送在他這一著「舌底錘」下。

　　怎奈他此刻氣功已被人破去大半，「舌底錘」的威力，十成中最多也不過只剩下兩三成而已。是以金無望在他這「舌底錘」下，雖驚而不亂。

　　連天雲也並非不知道自己這「舌底錘」已無昔日之威力，但他天生是不甘服輸的脾氣，每到情急之時，便不禁將這一著施將出來──李長青與他多年兄弟，自也算準了他要施出這一著的。

　　「舌底錘」一出，冷大立時飛身插入。

　　連天雲怒道：「閃開，誰叫你來插手！」

　　冷大微微笑道：「你已叫人住手，我自然便可出手了。」

　　連天雲怔了一怔，身子已被李長青拖了回去。

　　金不換嘻嘻笑道：「有趣……有趣。」

　　天法大師沉聲道：「本座……」

　　金不換道：「大師為何急著出手？反正這廝已是網中之魚，大師為何不先瞧瞧冷家三兄弟從來不肯輕露的武功秘技？」

　　天法大師微一沉吟，果然頓住了腳步。

　　原來冷家三兄弟在武功中之地位，最是奇特，他們的身份是「仁義莊」的奴僕，他們的武功卻屬頂尖高手。

　　他們從不求名，更不求利，也從不參與江湖中的是非，若非有人要危害到「仁義莊」，他們絕不出手。

　　但只要他們一出手，與他們動手的人，便極少能活著回去，是以江湖中便極少有人知道他們的武功來歷。

　　他們的身世，更是個謎。他們自己從不向人提起，別人縱然四下打聽，也打聽不出絲毫頭緒。

　　神秘的武功，神秘的身世，再加上他們那神秘的脾氣，便使得這兄弟三人，成了江湖奇人中的人物。

　　是以就連天法大師這樣的人，也不免動了好奇之心，要瞧瞧這冷家三兄弟中的老大，究竟有何驚人的身手。

　　冷大此時卻在不住咳嗽。朱七七忍不住道：「你身子有病，還能與人動手麼？」

　　冷大抬頭向她一笑，道：「多謝好心，咳咳。」

　　朱七七嘆道：「這裏還有這麼多人，卻為何要你出手，金……金大哥，你還是讓他回去吧，換上個人來。」

　　金無望冷冷一笑，閉口不語。

　　金不換卻冷冷笑道：「朱姑娘，小嫂子，你怕他生病，打不動麼，嘿嘿，少時他要你變作寡婦時，你才知道他的厲害。」

　　朱七七滿面怒容，要待發作。

第一四章　初脫虎口時

　　金不換語意刻薄，朱七七正要發作，冷大已轉身怒叱道：「住口！」

　　金不換怔了一怔，道：「你要我住口？」

　　冷大道：「正是要你住口。」

　　金不換道：「你……你連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都分不出麼？」

　　冷大道：「我寧可有他這樣的仇敵，也不願有你這樣的朋友。」

　　這句話包含的哲理，正是說：「卑鄙的朋友，遠比正直的仇敵要可怕得多。」

　　金不換面上不禁現出羞惱之容，轉目去瞧李長青，似是在說：「你家的奴僕對我這般無禮，你不說話麼？」

　　哪知李長青卻毫無反應，對他與冷大之間的對話、神情，彷彿根本就未聽到，也未瞧見。

　　金不換再轉眼去瞧冷大，冷大一雙冷冰冰的目光，正在猛瞪著他，他面上的怒容，立時消失了，哈哈一笑，道：「這一次在下的馬屁，只怕是拍在馬腿上了，好，好，在下不說話就是，冷兄可以動手了麼？」

　　冷大冷冷一笑，這笑聲中，也說不出包含有多少輕蔑不屑之意，然後，他回首對金無望，道：「請！」

　　朱七七也不說話了，她已知道這滿面病容骨瘦如柴的冷大，必定身懷絕技，否則欺軟怕惡的金不換絕不會如此畏懼於他。

　　她睜大了眼睛，等著瞧他出手。

　　但金無望與冷大兩人，卻仍未出手。

　　兩人面面相對，目光相對，身形絕未擺出任何架式，全身上下，每一處看來彷彿俱是空門。

　　但兩人彼此都知道，對方此刻身形雖無功架，但精神、意志，卻正是在無懈可擊的狀況之中。

　　兩人之間，若有誰先出手，除非一著便能佔得先機，否則反而會被對方以後發之勢制住。

　　要知爭先之人，出手必是攻勢，而普天之下，以攻勢為主的招式，防守便必有空隙之處。

　　他若一招不能佔得先機，對方勢必會對他防守的空隙間反擊而來，那麼，自己攻擊對方時，對方是在無懈可擊的狀況中，而對方攻擊自己時，自己卻是有隙可乘──高手相爭，怎容得有這絲毫差錯。

　　自從冷大一聲「請」字出口，兩人非但身子不敢動一動，連眼睛都不敢眨一眨──李長青、天法大師、金不換，無一不是當今武林的頂尖人物，自然都知道這兩人雖然迄未出手，但局勢卻已比任何激戰都要緊張得多，是以人人俱是屏息靜氣，不敢分散他們的神智。

　　朱七七也漸漸覺察出這兩人之間的情況，實是生死呼吸，間不容髮。她凝注著這兩條石像般木立不動的人影，但覺這實比她有生以來所見的任何一場激烈的戰鬥，都更要令她驚心動魄。

　　寒風就在他們耳邊呼號，但他們誰也聽不到了。

　　在這一刻間，人人都覺得天地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動靜，唯有自己的呼吸漸漸急促，心跳漸漸加劇。

　　※※※

　　也不知過了多久。

　　冷大但覺自己的體力，在急劇的消耗著。他雖還未曾動彈過一根手指，但體力的消耗，卻比他一生經歷的大小百十戰還要劇烈。

　　他只覺額上已沁出汗珠，沿著他的面頰，就像是有無數條小蟲在他臉上爬過似的，癢得鑽心。

　　但他卻仍咬牙忍住。

　　他只覺目光已漸漸朦朧，四肢關節，也已漸漸發軟，漸漸麻木──漸漸變得彷彿刀割般疼痛。

　　但他卻仍咬牙忍住。

　　只因他深知這一場爭戰不但是在考驗他兩人的武功，更主要的是在考驗著他兩人的意志與堅忍。

　　他知道自己此刻雖然受苦，對方又何嘗不然。

　　兩人之間，若有誰能多忍一剎那，便能得勝──只要多忍一剎那，便已足夠。只因這一剎那已足夠分別出他倆的勝負、生死。

　　這是何等重要的一剎那，他死也要忍住。

　　他告訴自己：「冷大，你絕不能倒下去，此刻，說不定金無望已支持不住了，你只要再等片刻他便可倒下。」

　　就仗著這信心，他拼命支持著，拼命睜大眼睛。

　　雖然，他明知自己只要輕輕閉起眼睛，所有的痛苦便會終結，這是何等容易的事，但他卻不能這樣做。

　　想來，金無望亦是如此。

　　又不知過了多久。

　　這時非但金無望與冷大兩人已是苦不堪言，就連旁觀著的李長青、天法大師等人，亦是滿頭大汗，有如自己也方經一場激戰似的。

　　金不換突然悄悄一扯李長青衣袖。

　　兩人交換了個眼色，身形溜過丈餘。

　　金不換悄聲道：「李兄且看這一戰兩人是誰勝誰負？」

　　李長青沉吟半晌，苦笑道：「若論武功之強韌，意志之堅忍，交手經驗之豐富，臨敵判斷之冷靜，他兩人可說是棋逢敵手，不相上下！」

　　金不換頷首道：「不錯，他兩人都可稱得上是江湖罕睹的硬手，咱們這武林七大高手比起他們來，可實在要覺得有些害臊。」

　　李長青長嘆一聲，道：「但兩人交手，勝負之分，除了要看雙方之武功、意志、經驗、冷靜外，體力之強弱，亦是極重要的一個因素。」

　　金不換笑道：「李公之言，實是中肯之極。」

　　李長青嘆道：「冷大所有一切，雖都不在金無望之下，但體力……唉，他近年來似已積勞成疾，再加以酗酒過度，兩人如此這般耗下去，冷大的體力……唉，只怕便要成為他的致命之處了。」

　　金不換道：「那……又當怎生是好？」

　　李長青垂首道：「兩人相爭，優勝劣敗，本是絲毫不能勉強之事，只是……」

　　金不換目光閃動，截口笑道：「只是李公此刻還存萬一之想，但願冷大僥倖能勝，等到冷大真個不支時，再令人替換於他。」

　　李長青苦笑道：「不錯，除此之外，還有何策？」

　　金不換道：「但李公昔年受創之後，至今功力仍未恢復，卻不知能否……」目光凝注李長青，故意頓住語聲。

　　李長青嘆道：「不瞞金兄，在下若與此人動手，更是敗多勝少。」

　　金不換道：「然後，自是天法大師上陣，但天法大師能勝得了他麼？」

　　李長青沉吟半晌，目注金無望，道：「此人武功實是深不可測，除非他連經劇戰之後，氣力不濟，否則……」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金不換道：「此人功力，在下倒略知一二。」

　　李長青道：「請教。」

　　金不換道：「此人練武之勤苦，在下實未見過第二人在他之上，何況，他又素來不近女色，若論氣力之綿長，在下亦未見過第二人在他之上，昔日曾有十餘人與他車輪大戰，連經十餘戰之後，他仍是面不改色。」

　　李長青變色道：「若真的如此，只怕……」

　　金不換道：「只怕天法大師也難以取勝，是麼？」

　　李長青頷首嘆道：「不錯，天法大師功力雖深，但若論對敵時之機智，招式之奇詭，出手之陰毒，卻萬萬不及此人，他實是敗多勝少。」

　　金不換道：「天法大師若非他的敵手，在下更連上陣都不用上陣了，只因在下根本不用動手，已知絕非他的敵手。」

　　李長青道：「這……唉！」嘆息著搖了搖頭，說不出話來──只因他深知金不換此番說的，倒不是假話。

　　金不換道：「你我五人，顯然全不是他的敵手，難道今日就只能眼瞧著他將我五人一一擊敗，然後揚長而去麼？」

　　李長青道：「這……除非……」

　　金不換道：「除非怎樣？」

　　李長青頓了頓足，道：「除非你我一齊出手。」

　　金不換說了半天，為的就是要逼出他這句話來，此刻不禁撫掌笑道：「正該如此。你我對付此等惡魔，也用不著講什麼江湖道義，與其等到那時，倒不如此刻一齊出手罷了。」

　　李長青垂首沉吟半晌，抬起頭，只見就在這幾句話的功夫裏，冷大已更是不支，金無望目光卻更明亮。

　　金不換連連問道：「怎樣……怎樣……」

　　李長青咬了咬牙，道：「好，就是如此。」

　　他話未說完，金不換已截口獰笑道：「既是如此，金無望拿命來吧。」

　　笑聲之中，幾點寒星，暴射而出，直打金無望前胸下腹──他出手如此迅快，顯然早已將暗器準備好了。

　　※※※

　　金無望此刻正是全神貫注，絲毫不能分心，這暗器驟然襲來，他怎能閃避，眼見他已要遭毒手。

　　朱七七放聲驚呼，也援救不及。

　　哪知金無望竟偏偏能夠閃避，一個翻身，掠空丈餘，七八點寒星，俱都自他足下打過。

　　金無望身形凌空一轉，已掠到朱七七身側，口中厲聲道：「金不換，我早已算定你有此一著，是以始終分心留意看你，你若想要害我，還差得遠哩。」

　　眾人一聽他方才根本未曾將全部心神都用來對付冷大，冷大已是不支，俱都不覺，更是吃驚。

　　金不換喝道：「大家一齊上呀，先將這兩人收拾下來再說。」

　　他口中呼喝雖響，卻還是不肯搶先出手。

　　天法大師瞧了李長青一眼，李長青微微頷首，兩人再不說話，一左一右，夾擊而上，眨眼間便各自攻出三招。

　　金不換這才出手，冷大卻倒退了幾步，唯有連天雲還是站在那裏，低垂著頭，彷彿正在想著心事。

　　金無望手拉著朱七七，左迎右拒，擋了三招，突然冷笑道：「李長青，你且瞧瞧連天雲。」

　　金不換喝道：「莫要回頭，莫要上他的當。」

　　李長青心裏也正如此在想，但究竟手足情深，關心太過，究竟還是忍不住要回頭去瞧上一眼。

　　他這一眼不瞧還罷，一瞧之下，又不禁大驚失色。

　　原來連天雲此刻非但低垂著頭，連眼睛也都已閉上，面上全無血色，嘴角卻吐出了些白沫，看來煞是怕人。

　　李長青又驚又怒，嘶聲喝道：「你……你將他怎麼樣了？」

　　金無望手腳不停，口中冷笑道：「方才我與他動手之時，他便已中了我迷香毒藥，若無我本門解藥相救，兩個時辰裏，便要毒發身死。」

　　李長青驚呼一聲，道：「惡賊，你……你要怎樣？」

　　金無望道：「我要以他的性命，換一個人的性命。」

　　金不換罵道：「你想咱們放了你麼？嘿嘿，你這是做夢。」急迫出手三招，招式更狠、更毒，恨不得一下就將金無望打死。

　　金無望輕笑避開三招，冷笑道：「做夢？」

　　金不換道：「咱們片刻之間，便可將你擒住，那時還怕你不拿出解藥來？」

　　李長青心神一寬，道：「正是如此。」再次出手，招式自也更是狠辣。冷大在這情況下，為了救連天雲，也只有出手了。

　　朱七七暗暗著急，忖道：「他如此做了，豈非弄巧成拙……」

　　哪知金無望卻突然縱聲狂笑起來。

　　金不換道：「你笑什麼？你還笑得出？」

　　金無望道：「你瞧瞧這是什麼？」

　　手掌揚處，一串黑星飛出。

　　眾人只當他也是施展暗器，不由得俱都一驚，哪知他這一串七八點黑星卻非擊向別人，而是打向自己。

　　只見他張口一吸氣，竟將這些黑星俱都吸入嘴裏。

　　眾人瞧得莫名其妙，不禁問道：「那是什麼？」

　　金無望道：「這便是解藥。」他似乎並未將那些黑點吞下去，只是含在嘴裏，是以說話便不免有些含糊不清，但眾人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李長青失色道：「解藥，你……你要吞下去。」

　　金無望道：「不錯。你們若不立刻住手，我便立刻將這解藥吞下去，這種解藥世上已只剩下這幾粒了，我若將它們一齊吞下……嘿嘿，那時縱然大羅金仙前來，只怕也休想能救得活連天雲了。」

　　他話未說完，李長青、冷大招式已緩，終於住手。

　　天法大師也跟著住手。金不換若不住手，就只剩下他一個人與金無望動手了，他怎會不住手。

　　金不換目光閃動，道：「金無望，我老實告訴你，你要咱們先放你，再等你將解藥送來，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但若要你先留下解藥，咱們再放你，你也未必肯，是麼？那麼你心裏究竟在打什麼主意？你就快說吧。」

　　金無望手掌緊緊抓住朱七七，冷笑道：「某家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誰能攔得住我，又何必要你等放我！」

　　這句話說出來，眾人又是大感意外。

　　金不換道：「那……那你究竟要怎樣？」

　　金無望道：「我要你們放了她。」

　　李長青道：「放了她……放了這位朱姑娘？」

　　金無望道：「正是放了這位朱姑娘。她與此事，本就無關，只要你們這樣站著，等她走遠之後，我立刻便將解藥送上。」

　　李長青暗中鬆了口氣，口中卻道：「但……但我怎能信得過你？」

　　金無望冷冷道：「信不信由你。」

　　李長青沉吟半晌，頓住道：「也好。」

　　他轉目望向天法大師，天法微微頷首。

　　金不換心裏雖不以為然，但瞧見冷大與李長青正都在瞪著他，他縱然說「不肯」，又能怎麼樣。

　　他當然只有點頭……非但點頭，還大笑道：「原來你只是要放了朱姑娘，哈哈，好極。其實你縱然不說，我倒也不會傷她一根汗毛的。」

　　金無望冷笑一聲放開了手，轉頭望向朱七七，道：「你快走吧。」

　　朱七七目中已現淚光，垂首道：「你真的要我走？」

　　金無望冷冷道：「你不走，反而拖累了我。」他語聲雖裝得冰冰冷冷，但胸膛起伏，顯見心中亦是十分激動。

　　此情此景，若是換了別的女子，少不得必要哭哭啼啼，拖拖拉拉，說一些「我不走，我陪著你一齊打……我們要走一齊走，要戰一齊戰，要死一齊死」等等……諸如此類的話。

　　但朱七七心中雖然感激悲痛，卻知道這些話縱說出，也是無用的。她做事情素來痛快，素來不願做這些婆婆媽媽，牽絲攀藤的事。

　　她只是跺了跺腳，道：「好，我走。你若是活著我自會找你，你若死了，我……我替你報仇！」咬緊牙關，轉身狂奔而去。

　　直到她奔出很遠，金無望才轉首凝注著她的背影，然後，良久良久，都未移動，直到她身影完全消失於蒼茫的雪地中……

　　金不換突然冷笑一聲，道：「可憐呀可憐，可嘆呀可嘆，原來這位姑娘對我們的金老大，竟是如此無情無義，說走就走，連頭都不回……」

　　金無望怒叱道：「畜生！啐！」

　　「啐」的一聲出口，一連串黑星跟著飛出，金不換正說得得意，全未提防，這八點黑星，便全都噴到他臉上。

　　他本已醜怪的面目，再加上這斑斑黑點，那模樣當真又是可怕，又是滑稽，又是令人作嘔。

　　金不換但覺臉上被打得火辣辣的發疼，驚怒之下，方待伸手去抹，但手一抬，便被冷大抓住。

　　金不換怒道：「你幹什麼？」

　　冷大冷冷笑道：「此刻在你臉上的，便是可救連三爺生命的解藥，你若敢胡亂去動一動，我要你的命。」

　　金不換倒抽一口涼氣，只有站著不動，任憑冷大將解藥一粒粒自他臉上剝下來，那時金無望的唾沫早已在他臉上乾了。

　　金無望仰天狂嘯一聲，道：「解藥你們既已拿去，要動手的，只管一齊來吧。」

　　喝聲未了，已有兩條人影撲了上去……

　　※※※

　　朱七七頭也不回，放足急奔，直奔出數十丈開外，那強忍在眶中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一連串落了下來。她拼命咬住嘴唇，但眼淚還是要流下；她拼命想不哭，卻越來越傷心，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突然發現自己竟是站在一株枯樹下，早就沒有往前走了，是何時停下來的，她完全不知道。

　　大約還是正午，但天色卻如黃昏般黝黯。

　　她定了定神，擦擦眼淚，告訴自己：「朱七七，你莫要哭了，金無望又不會死的，你哭什麼？莫哭了……莫哭……金無望只怕早已逃了。」

　　話未說完，她又已放聲痛哭起來，嘶聲道：「放屁放屁，誰說金無望不會死？誰說金無望能逃走？那四人單獨雖非他的敵手，但以一敵四，誰也不行呀！」

　　「不對，他雖不是那四人敵手，但要逃總可逃的……不對，那四人圍住他，他又能夠往哪裏逃呢？……」

　　她哭哭停停，自言自語，忽而安慰自己，忽而痛罵自己，如此翻來覆去，也不過是自己在折磨自己罷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到後來，也不知是因她眼淚已自流乾，還是因她終於能自己忍住，反正她終能不哭了。

　　她咬了咬牙，辨明方向，向前大步行去。

　　她一面奔行，一面低語，道：「我可不是去找沈浪的。沈浪那樣對我，我死也不會再去找他──就算世上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去求他。」

　　這話她是對自己的腳說的，腳卻似乎偏偏不聽話，偏偏要往找沈浪的那條路走去。

　　她低語道：「我走這條路，又不是去找沈浪，我是去找……去找別人的，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我誰都可以找，我無論去求什麼人幫我的忙，那人都會幫我的，那麼，我就可以要他們來救金無望。」

　　其實她自己也知道這些話有些靠不住，但她還是要這麼說──世上的女孩子，大多都有一樣男人比不上的地方。

　　那就是她自己常常會騙自己。

　　一面想，一面走，不知不覺間，朱七七又來到方才他們打尖的小鎮，又可瞧見那小小的飯舖了。

　　也不知怎的，她又在不知不覺間走入了那飯舖──她的確很累，心又很亂，要找個地方休息，仔細想一想。

　　店夥似乎還認得她，逡巡著走過來，陪笑道：「姑娘要吃點什麼？方才那位大爺，怎的還沒來，可是在後面？小的為姑娘擺兩把椅子好麼？姑娘。」

　　朱七七突然一拍桌子，怒道：「少囉嗦！」

　　店夥吃了一驚，站著發愣。

　　朱七七道：「龍肝鳳翼，鮑魚排翅，蜜炙雲腿，清拌熊掌，筍尖珍珠湯……好，就這四菜一湯，拿來吧。」

　　她心裏根本在想著別的，早已神遊物外，只是隨口將她平時愛吃的一些菜，唸經似的說了出來。

　　但這些菜卻都是她那樣的豪富之家才能吃得到的，這小鎮上的店夥，卻連聽也未曾聽過。

　　此刻只聽得他瞪大了眼，張大了嘴，怔了半晌，方自陪笑道：「這些菜小店沒有。」

　　朱七七道：「有什麼？」

　　店夥精神一振，道：「小店做的是南北口味，麵飯都有，陽春麵、肉絲麵……」

　　朱七七道：「好，來碗肉絲麵吧。」

　　店夥精神立刻又沒了，懶洋洋道：「好，這就送來。」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想：「這位姑娘方才原來也是擺闊的，弄來弄去，只要了碗肉絲麵。」

　　麵，送來的果然不慢。

　　但直到一碗熱騰騰的麵變得冷涼，朱七七還是未動筷子──這時縱然真有熊掌魚翅擺在她面前，她也是吃不下的。

　　突然間，門內有呼聲傳來，嘶聲呼道：「不得了，不得了……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一個人狂呼著奔入，滿臉俱是鮮血，只是瞧他神情、模樣，顯然絕非武林中的英雄豪傑。

　　朱七七瞧了一眼，便懶得再看，但那店夥以及店裏另一些客人，俱都吃驚變色，蜂擁著圍了上去，紛紛道：「王掌櫃，你這是怎麼回事？」

　　「誰敢欺負咱們王掌櫃，我去跟他拼命！」原來挨揍的這人，正是這飯舖的掌櫃的。

　　王掌櫃道：「方才俺正和豬肉鋪的李胖子聊天，說晌午俺店裏來了兩個稀罕客人，那女的可真是標緻，男的卻是三分有點像鬼，七分不大像人，就好像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似的，俺將李胖子說笑了，俺也笑了，哪知就在這當口，突然衝將來一條野漢子，就將俺揍了一頓，俺……」

　　他話未說完，頭一抬，就看見他口中說的那標緻的女子，已冷冰冰站在他面前，滿面俱是殺氣。

　　這一來可又將他嚇住了，張大了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朱七七雙手一分，別的人就跌跌撞撞分了開去，一個個也是驚得目定口呆。朱七七冷冷瞧著那王掌櫃，道：「再說呀。」

　　王掌櫃道：「俺說……說……說……說……說不出了。」

　　朱七七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道：「你說誰像鬼？」

　　王掌櫃滿頭大汗，道：「俺……俺說自己……」

　　朱七七道：「方才揍你的人是何模樣？」

　　王掌櫃道：「濃眉毛，大眼睛，俺也瞧不……」

　　朱七七不等他說完，一掌將他推得直撞在櫃檯上，飛身掠了出去，只見街道兩旁，站滿了瞧熱鬧的人。

　　一條大漢，左手提著酒葫蘆，旁若無人，揚長而去。

　　朱七七又驚又喜，大呼道：「熊貓兒……熊貓兒……」

　　那大漢驟然回頭，濃眉大眼，器宇軒昂，在寒風中猶自半敞著衣襟，卻不是熊貓兒是誰？

　　兩人相見，俱是驚喜交集，大步迎了上去，一把就抓住對方的肩膀，兩旁的人，更是眼睛都瞧直了。

　　但熊貓兒不管，朱七七也不管。朱七七窮途之中，驟然見著熊貓兒，當真有如見到最最親近的人一般，熱淚忍不住又要奪眶而出。她緊抓著熊貓兒的肩膀，顫聲道：「好極了……遇著你真好極了。」

　　熊貓兒也抓住她肩膀，也自笑道：「好極了！好極了！竟在這裏遇著─你。」

　　朱七七道：「但……但你怎會到這裏來的？」

　　熊貓兒道：「來找你的……你呢？」

　　朱七七道：「我也是來找你的。」

　　兩人同時道：「真的？」

　　兩人不禁同時大笑起來，同時笑道：「走，去喝一杯。」

　　於是兩人笑得更是開心，扶著肩膀，又走回那飯舖。這時兩人俱是心懷開暢，早已渾然忘了什麼男女禮教之防。

　　但別人卻如見著瘟神，見著怪物一般，遠遠就躲了開去，那位王掌櫃，更是逃得不知去向。

　　熊貓兒與朱七七卻更是得其所哉，自管在店裏坐下，沒有人招待他們，他們就喝自己葫蘆裏的酒，你一口，我一口……

　　朱七七笑道：「不想你居然還記掛著我，還來找我。」

　　熊貓兒笑道：「我記掛著你？……嘿嘿，我簡直差點兒就要急瘋了，雖然一路尋來，卻又不知能不能尋得著你。」

　　朱七七道：「我也正在著急，不知能不能找著你，但聽得有人在路上胡亂揍人，我一猜，就猜著必定是你了。」

　　熊貓兒大笑道：「那廝那樣一罵，我就猜著他罵的是你，那火氣就再也忍耐不住，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揍他一頓。」

　　兩人又大笑了一陣，笑聲終於漸漸消沉。

　　朱七七忍不住道：「不知沈……」咬了咬牙，終於還是將下面的「浪」字咽回肚裏。

　　熊貓兒道：「你可是要問沈浪？」

　　朱七七道：「誰問他？王八蛋才問他。」

　　熊貓兒嘆了一口氣，道：「你走了不久，沈浪也走了。我只道他要將你找回來了，哪知等了許久還是不見他的影子。」

　　朱七七恨聲道：「這種壞蛋，你等他幹什麼？」

　　熊貓兒道：「我可不是等他，我是等你。」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真的？」

　　熊貓兒道：「自然是真的。我越等越著急，那王憐花卻不住地問我沈浪的武功、師承、來歷，又問我是如何認得他的。」

　　朱七七道：「你倒了霉，才會認得他。」

　　熊貓兒道：「王憐花雖然問得起勁，我卻懶得理他，但有他在一旁，我又不好意思走，幸好那時已有救星來了……」

　　朱七七道：「是沈……是誰？」

　　熊貓兒似乎又嘆了口氣，道：「那人不是沈浪。」

　　朱七七道：「我又沒有問他，鬼才……」

　　熊貓兒截口笑道：「你問他本是應當的，你何必……」

　　朱七七卻輕輕掩住了他的嘴，柔聲道：「我從此以後，再也不問他了，真的！你……你相信我好麼？從此以後，我只關心對我好的人。」

　　熊貓兒用他那一雙寬大而堅實的手掌，將朱七七那隻纖纖玉手捧在掌心裏，痴痴地望著她，良久良久……

　　朱七七「噗哧」一笑，道：「那人是誰，你倒是快說呀。」

　　熊貓兒定了定神，道：「那人鬼頭鬼腦，滿面猾氣，瞧他行路，輕功顯然不弱，卻偏偏裝成一副生意買賣人的模樣。」

　　朱七七道：「你可認得他？」

　　熊貓兒搖頭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只見他一進來，就鬼鬼祟祟的在王憐花耳邊說了兩句話，王憐花面色立時就變了，匆匆向我告了個罪，便隨著那人去了，走得非但匆忙已極，而且還似乎有些張皇。」

　　朱七七皺眉道：「那人說些什麼，你可曾聽到？」

　　熊貓兒道：「我堂堂男子漢，怎會偷聽別人的話？」忽然一笑，接口又道：「其實我是想偷聽的，只可惜一個字也聽不到。」

　　朱七七嫣然一笑，道：「你呀……你的可愛處，就在這些地方，從來不會假正經……」忽然皺起眉頭，沉吟半晌，緩緩接道：「但那王憐花行事，倒神秘得很，他說的也彷彿從來沒有一句是真話。」

　　熊貓兒頷首嘆道：「此人端的神秘得很。昔日我本還不覺得，但我與他接近的時候越多，便越覺他行事詭秘難測。」

　　朱七七道：「每個鬼鬼祟祟的人，都是這樣的，沈……沈浪還不是如此……」臉上忽然一紅，垂首道：「我可不是在想他，只不過拿他做個比喻。」

　　熊貓兒道：「我……我相信。」

　　朱七七又道：「你們與沈浪接近的日子不久，還沒有什麼，但我……我卻覺得他行事的詭秘，只怕還遠在王憐花之上。」

　　熊貓兒沉吟半晌，嘆道：「的確如此。他的行事，的確更是令人揣摸不透。就拿此番他和王憐花鬥法的這件事來說……唉！這兩人的確都有一套。此刻兩人看來似乎都已開誠佈公，結為同道，其實，我看兩個人都隱藏了不少秘密。」

　　朱七七嘆道：「誰說不是呢！起先，我還當沈浪已完全信任王憐花了，哪知他那些姿態都是裝出來給別人看的。」

　　熊貓兒道：「如此說來，他豈非不但騙了王憐花，也騙了咱們……我真猜不透。此人究竟是何身份，所作所為，究竟有何用意。」

　　朱七七苦笑道：「豈只你猜不透，連我也猜不透，這個人的所有一切，都被他自己鎖在一扇門裏，這扇門他對誰都不會打開。」

　　熊貓兒道：「你可知他這是為什麼？」

　　朱七七道：「誰知道！鬼才知道。」

　　眨了眨眼睛，又道：「我真不懂，世上為什麼會有像他這樣的人，彷彿對任何人都沒有信心。假使世人都像你我這樣坦白，那有多好。」

　　熊貓兒失笑道：「都像你我這樣，可也天下大亂了。」

　　笑容漸斂，沉聲又道：「坦白雖是美德，但有些人心中有著極大的苦衷，肩上擔負著極重的擔子，你卻叫他如何坦白？」

　　朱七七目光出神地瞧著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半晌，幽幽嘆了一口氣，道：「你這人真好，竟還在為他說話……」

　　突然之間，她覺得此人坐在自己的面前，這帶著滿身野氣的漢子，實在比世上任何男人都要可愛得多。

　　雖然，就在片刻之前，她還覺得金無望的冷漠、堅定、沉默與善於瞭解，是她最喜愛的性格。

　　但此刻，她卻又覺得熊貓兒的明朗、熱情、狂野與難以馴服，才是真正男子漢該有的脾氣。

　　她幽幽地出著神，暗自思忖：「若說世上有個人能在我心裏代替沈浪的位置，一定就是這隻熊貓。他既然如此愛我，我何必再想沈浪。」

　　抬頭望去，熊貓兒也正在出著神，也不知在想什麼。他的濃濃的雙眉微微皺起，使得他那明朗而豪邁的面容，又平添幾許稚氣的憂鬱之意，正像是玩倦了的野孩子，正坐在街頭等著他母親抓他回去。

　　朱七七突然覺得有一種母性的溫柔自心底升起，浪潮般的溫暖掩沒了她的全身，不由得輕輕問道：「你在想什麼？」

　　熊貓兒道：「想你。」

　　朱七七甜甜地笑了，一隻手輕撫著熊貓兒微微皺起的眉結，一隻手緊抓著他的手掌，柔聲笑道：「我就在你身旁，你想我什麼？」

　　熊貓兒道：「我在想，這一天來你在幹什麼，是否寂寞。」他自遠方收回目光，凝注著朱七七，朱七七也正在凝注著他。

　　朱七七道：「我不寂寞，有個人陪著……」

　　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不好。」

　　在這充滿了柔情蜜意的情況中，她竟會跳起來，當真是有點煞風景。熊貓兒又驚又奇，又有些失望道：「什麼事不好了？」

　　朱七七道：「這一日來，金無望都在陪著我，但此刻，他卻被金不換那些惡人困住了，咱們得去救他。」

　　熊貓兒還是坐著，動也不動。

　　朱七七嬌嗔道：「你聽到了麼？快走呀。」

　　熊貓兒道：「原來他一直陪著你，原來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心裏還會想著他，好……好，算我錯了。」

　　他的話酸酸的，帶著醋意，而世上的多情少女們，又有哪一個不喜歡男子為她吃醋呢。

　　朱七七的嬌嗔立刻化作柔情，嫣然一笑，撫摸著他的頭，柔聲道：「傻孩子，就是因為我看到你太高興，所以才將什麼事情都忘了，但……但別人有難，咱們總該去救他呀。」

　　熊貓兒抬頭道：「你見著我，真的高興？」

　　朱七七道：「真的……真的……」

　　熊貓兒突然驚呼一聲，一躍而起，道：「咱們走。」拉著朱七七的手，急奔而出。

　　朱七七搖頭笑道：「真是個小孩子……」

　　※※※

　　兩人攜手急奔，朱七七不斷指點著路途。

　　這雪原本有人蹤，朱七七與金無望方才奔行的一深一淺兩行足跡，還殘留在雪地上──淺的足跡自是金無望留下的，深的是朱七七的。到了荒僻處，突又多了一人足跡，便是那時跟在他們身後的金不換所留了。

　　熊貓兒追著這足跡奔了許久，突然住足道：「不對。」

　　朱七七道：「什麼不對？」

　　熊貓兒道：「這足跡在兜著圈子，只怕又是你們……」

　　朱七七一笑接道：「是我們的，只因……」

　　她這才簡略地將方才經過之事說了出來，熊貓兒越聽越是驚奇。兩人邊走邊說，突然瞧見一片雪上，足跡紛亂。

　　朱七七道：「就在這裏。」

　　熊貓兒道：「這就是你們方才動手之處？」

　　朱七七道：「不錯……但他們卻已走了，莫非金無望已被……已被他們所擒……」

　　突聽熊貓兒驚呼一聲，道：「你瞧那裏。」

　　朱七七順著他目光瞧去，面色亦是大變──雪地上零亂的足印間，竟赫然有一灘鮮血。

　　熱血滲入雪中，便化開了，顏色變得極淡，再加上足底泥污，若不仔細去瞧，實難覺察得出。

　　兩人掠了過去，熊貓兒抓起一團染血的雪，湊在鼻子上嗅了嗅，濃眉便又皺了起來，沉聲道：「不錯，是血。」

　　朱七七顫聲道：「如此說來他……他莫非已遇害了麼？」

　　熊貓兒且不答話，俯首去瞧地上的足印。

　　他瞧得極是仔細、謹慎，朱七七先也不敢打擾，但過了盞茶時分，她卻終於忍不住了，問道：「人家急死了，你在瞧什麼呀。」

　　熊貓兒沉聲道：「這些足印，驟眼看來雖然是一模一樣，但仔細分辨，它們之間的差異卻仍可看得出來。」

　　朱七七雖是滿心驚惶悲痛，但仍不免起了好奇之心，亦自垂首望去，瞧了半晌，卻也瞧不出所以然來。她越是瞧不出，那好奇之心也越盛，越是想瞧個明白，索性蹲了下去，又瞧了半晌，終於道：「這有什麼不同……難道你真的瞧出了麼？」

　　熊貓兒道：「難道你瞧不出？」

　　朱七七道：「我……我……好像……有些……」

　　她實不願說出認輸的話，只望熊貓兒快些接下去說，哪知熊貓兒含笑望著她，卻偏偏不開口。

　　她只有站起來，跺足道：「好，我認輸了，我瞧不出。」

　　熊貓兒笑道：「你仔細瞧瞧看，只因你還沒有捉摸到觀察事物的方法……」

　　朱七七嬌嗔道：「你捉摸到了，你厲害，你倒是說呀。」

　　熊貓兒指著一個足印道：「你瞧，這個足印最大，想見此人身材最是魁偉，而這幾人之中，身材最最魁偉的便是……」

　　朱七七拍掌道：「不錯，這足印是連天雲的。」

　　熊貓兒又指著另一足印，道：「這足印與別的足印形狀俱不同，只因此人穿的是多耳麻鞋，而多耳麻鞋通常是出家人穿的。」

　　朱七七喜道：「天法大師！這是天法那老和尚的。」

　　她也指著一個足印，道：「這是草鞋的印子。冬天穿草鞋的，只有乞丐……金不換呀金不換，這雙足印是你留下的麼？」

　　舉起腳來，狠狠在那足印上踩了幾腳。

　　熊貓兒笑道：「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你不但可愛，而且還聰明得很。」

　　朱七七道：「但還有三個足印，我又看不出了。」

　　熊貓兒道：「這三個足印，看起來都無特異之處，的確難以分辨，但……你瞧瞧這裏，就又可分辨出了。」

　　他指著的是兩雙特別深而清晰的足印。兩雙足印，相隔數尺，入雪之深，彷彿用刀刻的一般。

　　朱七七拍手道：「呀！是了，這就是金無望與冷大在比武時留下的，那時兩人許久都站著不動，而且都費勁得很，留下的足印，自然特別深了！」

　　熊貓兒接口道：「而冷大既然落敗，這最深的一雙足印，自然就是他的。」

　　朱七七喜道：「不錯，不錯。」

　　其實她也知道縱然認出每個人的足印，也未必有什麼用處，但她弄懂了一件事，還是忍不住要十分歡喜。

　　她說別人像個孩子，其實她自己才真像個孩子。

　　熊貓兒又道：「還有一點，冷大終年足不出戶，所以他的足印，還有麻線的印子，而金無望近來馬不停蹄，東走西奔，足底早被磨得光光滑滑了。」要知那時皮革尚不通行，鞋底通常都是用麻線納成的，取其堅韌柔軟，穿著舒服，而武林人士穿著的薄底快靴，更是大多屬於此類。

　　朱七七聽得又是歡喜，又有些佩服，不住頷首笑道：「不錯……不錯……」

　　熊貓兒道：「別人的足印都分出了，剩下的一雙，自然就是李長青的……你那雙女子的足印，更是不用說了。」

　　朱七七笑道：「你這小貓貓，你真是越來越聰明了。」突然伸出手來，在熊貓兒面頰輕輕擰了一下。

　　這「小貓貓」三個字，當真有說不出的親密，說不出的愛嬌，那輕輕一擰，更是令人靈魂上天。

　　熊貓兒痴痴地大笑一陣，又道：「其實我這觀察事物之法，多是自沈浪那裏學來的，他……」

　　朱七七突然抬起頭，大聲道：「你又說起他……你又提起他了！我聽到這名字，就頭疼。」

　　其實她疼的不是「頭」，卻是「心」。她自覺自己早已忘了那沈浪，但只要一聽到這名字，她的心就好像被針刺著。

　　熊貓兒忽然見她發這麼大的脾氣，倒呆住了。

　　呆了半晌，訥訥道：「你不願聽，以後我……我再也不說就是。」

　　朱七七道：「再說……再說你是什麼？」

　　熊貓兒道：「再說就是王八蛋。」

　　朱七七這才回嗔作喜，展顏笑道：「好，腳印都分出了，然後呢？」

　　熊貓兒指著金無望的足印道：「你瞧，這同一足印有的在六人中最輕最淡，有的卻又是最深最重，這表示金無望之輕功，本是六人中火候最深的，但到了後來，卻因氣力不繼，顯然他必定是經過了一番浴血苦戰。」

　　朱七七笑容立又斂去，焦急地問道：「還有呢？」

　　熊貓兒又指著一行足印，道：「這些足印，足尖向外，顯然是他們離去時留下的，但這其中，卻少了金無望的腳印……」

　　朱七七驚呼道：「如此看來，莫非他已被人制住，抬著走了？」

　　熊貓兒苦笑一聲，道：「想來只怕是如此的了。」

　　朱七七急出了眼淚，頓足道：「這怎麼辦呢？那他落入他們手中，那……那真比死還要難受。」金無望的脾氣，的確是寧願死，也絕不屈服。

　　熊貓兒默然半晌，沉聲道：「這些腳印，都比他們來時深得多了，顯見他們的氣力也耗損了不少，尤其是連天雲和冷大……」

　　朱七七截口道：「但……但金不換從來不肯出力與人動手，足印怎的也變得這麼深？」

　　熊貓兒接道：「金無望想必就是被他抬著走的。兩個人的重量加在一起，那腳印自然要深了。」

　　朱七七跳了起來，拼命踐踏著金不換的腳印，流著淚罵道：「惡賊……畜生！你們……要是敢在路上故意折磨他，總有一天，我要把你們切成一塊塊的來餵狗。」

　　熊貓兒傷感地望著她，卻不知是在為她傷感，還是在為自己傷感──看見自己的心上人在為別人如此著急，心裏的確不知是何滋味。

　　朱七七已一把拉住了他，顫聲道：「求求你，幫我去救他好麼？」

　　熊貓兒垂首道：「我……我……」

　　朱七七流淚道：「我世上的親人，只有一個你，你難道忍心……」

　　熊貓兒突然頓了頓腳，大聲道：「走。」

　　※※※

　　熊貓兒其實早知自己縱能追著他們，但要想自天法大師、金不換這些人手中救回金無望，實是難如登天。

　　然而，世上又有那個男子能拒絕自己心上人的流淚哀求，更何況是熊貓兒這樣熱情的男兒。

　　他索性什麼話也不說，到時候只有拼命。

　　兩人追著足跡而奔，心中俱是心事重重，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但朱七七的手掌一觸熊貓兒，兩隻手便又握在一起。

　　足跡北去，並非去向洛陽，卻到了一座山麓。山雖不高，但站在山腳下往上瞧去，還是要教你瞧得頭暈。

　　熊貓兒木立山下，突似發起呆來。

　　朱七七道：「上山呀，發什麼怔！」

　　言語雖然有些責怪之意，但語氣仍是親切而溫柔的──她何嘗不知道好歹，她何嘗不感激熊貓兒對她的心意。

　　熊貓兒沉聲道：「我只是在奇怪，他們擒了金無望後，縱要拷問，也該回到仁義莊去，卻為何來到這裏？」

　　朱七七失色道：「莫非……莫非他們要將他帶到山上害死？」

　　熊貓兒苦笑道：「他們若是要下毒手，又何必定要到山上，雪地之中，還不是一樣可以動手？這其中必定另有蹊蹺。」

　　朱七七惶然道：「是呀，雪地上一樣可以動手，為何要將他帶到高山上……唉！我心裏實在已全沒了主意。」

　　其實熊貓兒心裏又何嘗有什麼主意。

　　兩人顯然都沒有什麼主意，只有上山瞧個明白。

　　但山路崎嶇，有的岩石、藤草間，積雪甚少；有的地方雪花被山岩擋住，地上根本就無積雪。

　　於是他們追查足跡，便無方才那麼容易。

　　兩人走走停停，張張望望，到了一座山坪，山坪上有個小小的八角亭，朱欄綠頂，襯著滿山白雪，更是賞心悅目。

　　但足跡到了這裏，竟突然蹤影不見，兩人全神貫注，找了半天，卻再也找不出一隻腳的印子。

　　熊貓兒皺眉道：「奇怪……奇怪……」

　　朱七七道：「奇怪，奇怪……這些人難道突然在這裏飛上天去了不成？」突然一拍手掌，大喜接口道：「原來如此。」

　　熊貓兒奇道：「你猜出了？」

　　朱七七道：「這種情形，我已遇到過一次，即是我和沈……我和鐵化鶴、勝瀅、一笑佛這些人，追查古墓的秘密時，也是有一行足印，半途中突然沒有了，那時就有人說：他們莫非是飛上天去了不成？」

　　熊貓兒道：「結果是怎麼樣了？」

　　朱七七道：「後來我才知道，他們走到那裏，又踩著自己原來的足印退了回去，教人非但再也追不出他們的下落，還要在暗中疑神疑鬼。」

　　熊貓兒拍掌道：「呀，果然好計。」

　　他立時往退路追去，但走了兩步，卻又不禁皺眉道：「但這次……這次卻未必也是如此。」

　　朱七七道：「為什麼？這次為什麼就不一樣？」

　　熊貓兒道：「那古墓之事，我們所知雖不多，但想來必是些詭秘的勾當，自然要裝神弄鬼，故佈疑陣，而天法大師這些人……」

　　朱七七笑道：「這些人難道就是好人麼？」

　　熊貓兒苦笑道：「這些人是好是歹，且不說他，但終究都是有名有姓的角色，縱然藏頭露尾，也跑不掉的，何況……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後面有人追蹤，更何況，以他們的身手，縱然有人追蹤，他們也未必會躲藏。」

　　朱七七沉吟牛晌，道：「這話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但依你說來，這又是怎麼回事呢？難道他們真的突然飛上天空了不成？」

　　熊貓兒嘆道：「這……我還是不知道。」

　　朱七七跺腳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那……那又該怎麼辦呢？難道就在這裏乾等著他們再從天上掉下來？」熊貓兒道：「這……我看咱們還是上去瞧瞧，說不定……」

　　話聲未了，山上突有一陣慘呼之聲傳來。

　　一個嘶啞的聲音，顫聲呼道：「救命呀……救命呀……」

　　熊貓兒、朱七七，不由得同時吃了一驚，兩人對望一眼，同時展動身形，向慘呼之聲傳來處奔去。

　　※※※

　　這呼救之聲，是從一處斷崖下傳上來的。

　　朱七七和熊貓兒到了那裏，呼聲已更是微弱，呼救之人，似已聲嘶力竭，只是繼續著，呻吟似的呼道：「我……我已要掉下去啦，哪位仁人君子，來拉我一把吧，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老人家的好處……」

　　隨聲望去，只見那斷崖邊緣，果然有兩隻手緊緊攀在上面，指節都已經變成青色，顯見已無力支持。

　　朱七七鬆了口氣，道：「幸好這人命不該絕，還未掉下去，我們都恰巧在山上……」

　　當下大聲道：「喂……你莫怕，也莫鬆手，咱們這就來救你了。」方待大步衝將過去，但手腕卻被熊貓兒拉住。

　　熊貓兒皺眉道：「且慢，我瞧此事……」

　　朱七七著急道：「人命關天，救人如救火，還等什麼？」那人呼救之聲，越是嘶啞微弱，她心裏便越是著急。

　　熊貓兒道：「我瞧此事總有些……」

　　朱七七跺腳道：「無論有些什麼，也總得先將人救起來再說。再等，等到別人掉下去了，你對得起你的良心麼？」

　　熊貓兒還待說話，但已被朱七七一把推上前去。

　　他只得頷首道：「好，我去救他，你在這裏等著。」脫開朱七七的手腕，一步躍到崖前，俯身捉住了那人兩隻手腕。

　　朱七七道：「用力……快……」

　　話猶未了，突見本自攀住斷崖的兩隻手掌，向上一翻，雙手細指，已扣住熊貓兒右腕脈。

　　他用的是最犀利之「分筋擒拿手」。

　　熊貓兒驟出不意，哪裏能夠閃避，既被捉住，哪裏還能揮開，但覺雙臂一麻，渾身頓時沒了氣力。

　　朱七七一句話還未說完，熊貓兒已驚呼一聲，整個人被掄了出去，直落入那百丈絕崖之下！

　　這變化委實太過突然。

　　朱七七如遭雷轟電擊，整個人都怔在當地。

　　只聽熊貓兒慘叫之聲，餘音未了，斷崖下卻已有獰笑之聲發出，一條人影，隨著笑聲翻了上來，

　　這時天時已晚，沉沉暮色中，只見此人身穿大棉襖，頭戴護耳帽，全是一副普通行商客旅在嚴冬中趕路的打扮。

　　朱七七驚魂剛定，怒極喝道：「你這惡賊，還我熊貓兒的命來。」

　　喝聲中她亡命般撲了過去。

　　那人卻不避不閃，只是笑道：「好孩子，你敢和我動手？」

　　語聲說不出的慈祥，說不出的和緩。

　　但這慈祥、和緩的語音一入朱七七之耳，她身上就彷彿狠狠挨了一鞭子似的，跳起來又落下，卻再也不會動了。

　　山風凜冽，大地苦寒。

　　但見朱七七臉上，卻有汗珠粒粒進將出來，每一粒都有珍珠般大小。她身子雖不能動，手腳卻抖個不停。

　　那人笑道：「好孩子，難為你還認得我。」

　　朱七七道：「你……你是……」

　　她咽喉似已被封住，舌頭似已被凍結，縱然用盡全身氣力，卻只見她嘴唇啟動，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那人笑道：「不錯，我就是你的好姑姑。天寒地凍，姑姑我穿了這件大棉襖，模樣是不是就有些變了？」

　　朱七七道：「你……你……」

　　那人柔聲道：「姑姑對你那麼好，替你穿衣服，餵你吃飯，你卻還是要跑走，你這個沒良心的。」

　　他口中說話，腳下已一步步向朱七七走來。

　　朱七七道：「求……求……」

　　那人笑道：「你走了之後，可知姑姑我多麼傷心，多麼想你？今日總算又遇著你，你還不過來讓姑姑親親……」

　　朱七七駭極大叫道：「你滾……滾……」

　　那人笑道：「你怎麼能叫姑姑滾，姑姑這正要帶你走了，替你換上好看的衣服，餵你吃些好吃的東西……」

　　說到最後一字，她已走到朱七七面前。

　　朱七七嘶聲喝道：「你過來，我打死你。」

　　舉手一掌，向那人劈了過去。

　　但她全身的氣力，已不知被駭到哪裏去了，這一掌雖然劈出，掌勢卻是軟綿綿的，連隻蒼蠅都打不死。

　　那人輕輕一抬手，就將朱七七手掌抓住，口中笑道：「你還是乖乖的……」

　　朱七七耳朵裏只聽到這六個字，頭腦一暈，身子一軟，下面的話，便再也聽不到一個字了。

　　山風強勁，片刻間便將她吹醒過來。

　　剛睜開眼，便發覺整個人都已被那「惡魔」抱在懷裏，這感覺當真比死還要難受，比死還要可怕。

　　雖然隔著兩重衣服，她卻覺得好像是被一條冰冷、黏膩的毒蛇，纏住了她赤裸的身子……

　　她顫抖著嘶聲呼道：「放開我……放開我……」

　　那人笑道：「小寶貝，我怎捨得放開你？」

　　朱七七抬手要去推，卻發覺自己身子竟又癱軟了。

　　往昔那一段經歷，她本已當作是段噩夢，從來不敢去想，然而此刻，她竟又落入那相同的噩夢裏。

　　此刻她心裏的感覺，已非恐懼、害怕、驚悚……這些字眼可以形容──世上已無任何字可以形容。

　　她反抗不得，掙扎不得，滿眶眼淚泉湧而出。

　　她只有顫聲道：「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和你無冤無仇，你何苦如此害我？何苦如此害我？……」

　　那人笑道：「我這樣溫柔地抱著你，你怎麼能說是在害你？這樣若是害你，那麼你也來抱抱我，你來害害我吧。」

　　朱七七嘶聲道：「你若不肯放我，求求你，你就殺了我吧！你若是肯殺了我……我做鬼也要感激你的……」

　　那人笑道：「我殺了你，你怎會感激我？你這是在說笑吧？」

　　朱七七道：「真的……真的……真的……」

第一五章　同入鐵牢籠

　　那人再不答朱七七的話，抱著她走到斷崖旁，垂首瞧了兩眼，忽然笑道：「你那痴心的貓兒，倒真有些本事，居然用他那貓兒爪子抓住了一樣東西，居然直到此刻還未掉下去。」

　　朱七七驚喜地衝口道：「他還未死？」

　　那人道：「嗯，還未死，他還想掙扎著往上爬哩，只可惜他是再也爬不上來的了……你可要瞧瞧他麼？」

　　朱七七一直不敢瞧「他」，一直不敢睜開眼睛。

　　此刻但覺「他」抱著她的身子，懸空往外一送。

　　她顫抖著睜開眼來，只見山下雲霧氤氳，深不見底，在那如刀削一般的絕壁上，果然有一條人影在掙扎著，蠕動著……

　　朱七七瞧了一眼，頭就暈了，趕緊閉起眼睛，道：「求求你！救救他吧。」

　　那人道：「救他？我為何要救他？」

　　朱七七道：「他……他是為了救你，才掉下去的。」

　　那人大聲道：「我一路跟蹤你們，直到這裏，才想出這妙計，送他的終，你難道還以為我方才真是在求救麼？」

　　朱七七道，「你……你這惡魔，畜生。」

　　那人笑道：「不錯，我是惡魔，但你方才為何不想想，在此等地方，怎會有人呼救？你方才為何要他來救我？這豈不是你害了他？」

　　朱七七想起方才的情況，想起熊貓兒幾番要說話，卻被自己攔了回去──她不覺更是心如刀割，嘶聲慘呼道：「熊貓兒……熊貓兒，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絕崖之下，突然也有熊貓兒的呼聲傳了上來。

　　「七七……朱七七……你在哪裏？……你安好麼？」

　　這呼聲中充滿了一種絕望的焦急與關切──這焦急與關切並非為他自己，而是為了朱七七。

　　當一個人自己掙扎在生死邊緣時，卻還要去關心別人，這又是一分何等偉大而強烈的情感。

　　朱七七的心都被撕裂了，血淋淋地撕裂了。

　　她嘶聲大叫道：「貓兒，我在這裏……貓兒……」

　　她拼命掙扎著，不顧一切，要跳下去。此刻在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單純的一個念頭，跳下去，和這男人死在一起。

　　別的事她早已不再顧及，她早已全都忘記。

　　但那惡魔的一雙手，卻像是鋼鉗似的，抱著她，她哪裏能掙得脫，她哪裏能跳得下去。

　　朱七七嘶聲呼道：「放手……放開我。」

　　那人咯咯笑道：「寶貝兒，我不會放手的。我辛辛苦苦，才又把你得到手，怎會這麼容易讓你死？從此以後，最好你連死這個念頭都不要想起。」

　　朱七七終於放聲大哭道：「天呀，我連死都不能死麼？」

　　那人道：「死，這件事最奇怪了。不錯，有些人是要死，卻困難得很，但另一些人想死，卻是說不出有多容易……」

　　語聲之中，突然飛起一足，將崖邊一塊巨石踢下。

　　這石塊帶著一陣懾人魂魄之聲滾了下去，接著，崖下便有一陣懾人魂魄的慘呼聲傳了上來。

　　朱七七嘶聲而呼──但呼聲突然中斷，有如被人扼住了她喉嚨似的，只因崖下的慘呼聲也突然中斷。

　　然後是一段死一般的靜寂──風也似突然停了，低黯的蒼穹，青灰的岩石，積雪的枯枝……

　　天地間的一切，都似已在這死寂中突然凝結，而全都凝結成一幅令人窒息的、慘白的畫面。

　　但在朱七七滿含痛淚的雙目中，所見到的卻似乎是另一幅畫面──一幅活生生、血淋淋的畫面。

　　她彷彿眼見熊貓兒被那巨石擊中，落下。於是這生氣勃勃，充滿活力的男子，在瞬息間就變為一團肉泥。

　　朱七七全身所有的感覺，在這瞬息間也全都麻木。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能感覺出抱著她的那「惡魔」，腳步已在移動。至於他此刻是走向哪裏，已走到哪裏，她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只因無論「他」走向哪裏，對她來說，已全無分別──她已落入魔掌，無論走哪條路，反正都是通向地獄。

　　但這地獄卻在山巔。

　　那人抱著她，竟走上山去。

　　山路崎嶇而曲折，有時根本無法覓路，但這惡魔卻走得甚是輕鬆，對這曲折的山路竟是熟悉得很。

　　這條路莫非他已走過多次了？

　　這條路又是通向哪裏？

　　冷僻的山巔上，竟有一片松林。自積雪的松林中望過去，竟隱約可以看到高牆、屋脊。

　　朱七七突然大聲道：「站住。」

　　那人詫聲道：「站住？」

　　朱七七道：「不錯，站住，我有些話要問你。」

　　那人更是奇怪，道：「有些話問我？」

　　「他」看到朱七七蒼白的面容，突然因興奮而發紅。她那絕望的目光，也突然變得激動、得意，而有生氣。

　　這情況正如在無情海中即將淹死的人，突然抓住一塊木板一般──但朱七七卻又抓住了什麼？她莫非想起了什麼？

　　只聽她大聲道：「我叫你站住，你就得站住；我有話問你，你就得回答，知道麼？」

　　那人忍不住笑了起來，笑道：「小寶貝兒，什麼時候你竟變得可以向我發施命令了？你心裏究竟在轉些什麼奇奇怪怪的念頭？」

　　朱七七道：「你難道以為我還不知道你是誰？」

　　那人道：「知道又怎樣？」

　　朱七七道：「你是快活王門下，你姓司徒，你就是專門為快活王在外面尋找美人的色魔，你此刻就是要把我送到他手裏去，做他的……他的姬妾。」

　　那人笑道：「不錯，這又怎樣？」

　　朱七七道：「你此刻若不聽我的話，等我做了他姬妾之後，必定想盡一切法子，來……來博得他的寵愛……」

　　這些話她顯然是花了很大的氣力，咬住牙才能說出口的，但仍然不免說得有些結結巴巴。

　　此刻她喘了口氣，勉強裝出笑聲，道：「我若變了他寵愛的人，我說的話，他必定言聽計從，我就算要他殺了你，想必也容易得很。」

　　那人果似呆了一呆。

　　朱七七接口笑道：「這些話，你想必也該知道我不是嚇你的，我說得出，必定做得出。你再仔細想想，就該害怕……」

　　那人道：「不錯，我好怕呀。」

　　朱七七道：「你既知害怕，此刻便該……」

　　那人突然大笑起來，大笑道：「小寶貝兒，這些話，真虧你是怎麼想得出的！你真是個聰明的伶俐人兒，我真該親親你。」

　　果然俯下頭來，狠狠親了朱七七一口。

　　朱七七面上驟然又失卻血色，顫聲道：「你……你……你不……不在乎？」

　　那人再不說話，縱聲大笑，走入了松林。

　　松林中的莊院，竟是出人意料的宏偉，但見紅牆高聳，屋脊櫛比，那積雪的飛簷，如龍如風，更顯示出這莊院氣象的豪華。

　　黑漆門前，靜寂無人。

　　那惡魔竟隨意推門而入，宛如回到自己家裏似的。

　　朱七七雖然又已完全絕望，但仍不禁在心中暗驚，忖道：「這裏莫非是那快活王在中原早設下的巢穴？……」

　　轉念之間，但覺一陣暖氣襲來，瞬即包圍了她全身──他們已走入一間雅室，面對了一盆熊熊爐火。

　　爐火燒得正旺，室中卻還是瞧不見人影。

　　那人在一張柔軟的短榻上放下了朱七七──朱七七立刻感覺到「他」那滿懷惡意的目光，正凝注著她蜷曲的身子。

　　她心房「怦怦」跳動，閉起眼睛，不敢接受這雙眼睛。在這溫暖如春的無人小屋裏，她不敢想像會發生什麼事。

　　直到此刻為止，她還不能斷定這「惡魔」是男是女，但她總覺得「他」目中的惡魔是淫猥的。

　　尤其這一次，她只覺「他」目中的淫猥之意似乎比上次更為明顯，這雖然明明是同樣的一雙眼睛，但前後兩次的差別卻又不小，這是為了什麼？這其中想必總有些曖昧的問題。

　　這些問題，她此刻又怎會有心去深思？

　　她緊閉雙目，緊咬牙關，來等待著一切最壞的事情發生，在這殘酷的等待中，她只望她的軀殼已不屬她自己。

　　哪知過了許久，那惡魔竟仍然毫無動靜。

　　她咬牙忍耐著，身上每一根毛髮，都似已直立起來。在這充滿春意的雅室中，她但覺比冰天雪地還要寒冷。

　　突然間，她感覺到「他」在轉身，「他」竟似已在緩步走出去。她不敢相信，她忍不住睜開眼睛。

　　於是，她便瞧見「他」已經走出門外的背影。

　　他竟果然真的走了，竟沒有任何事發生。這雖使她幾乎要高呼出聲，卻又不禁使她大感吃驚。

　　「『他』怎會如此輕易便放過我？」

　　「哦，是了，反正我已落在『他』手中，『他』無論想在什麼時候動手都可以，又何必著急？」

　　「呀，莫非『他』表面上雖裝得毫不在乎，心裏卻真的被我方才那番話嚇住了，所以不敢對我無禮？」

　　「不對，這樣的惡魔，怎會被我嚇住，『他』此刻雖走了，等一下卻說不定會用什麼惡毒的手段對付我。」

　　在這一剎那間，她心中忽驚，忽喜，忽憂，忽懼。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她忽又感覺到「他」背影看來似乎有些異樣，似乎與上次有些不同。

　　她暗忖道：「莫非『他』不是上次那個人？」

　　但轉瞬間她便為自己的疑問作了否定的答覆：「朱七七呀朱七七，這明明是同一個人，你胡思亂想些什麼？」

　　她開始轉動目光，只見這雅室中，無論一案一几、一瓶一碗，都佈置得極為華麗雅緻。

　　她忍不住又暗驚忖道：「不想快活王在中原竟也暗中佈置有這樣不凡的落腳之處，他自己既未入中原，這地方又是誰佈置的？」

　　她暗中猜測：「這惡魔胸中絕不會有這樣的丘壑，絕對佈置不出如此雅緻而不顯俗氣的地方。」

　　「那麼，這莫非是金無望佈置的？嗯，他倒有點像，但……但此地若是他佈置的，為啥未聽他提起？」

　　「嗯，還有，天法大師等人的足跡，亦是走向此山，他們的足印在半山小亭前突然消失，只因那小亭中另有密道通向此處，他們走入密道，足印自然不見，他們雖未飛上天，卻入了地下。

　　「但……但這也不對，以金無望的性子，縱然被擒，被逼，也絕不會把他們帶來這裏，更不會把這密道告訴他們。」

　　「呀，莫非他們非但未曾制伏金無望，反被金無望所擒，所以金無望便把他們帶來這裏？」

　　「金無望若在這裏，我也就有救了……有救了。但……但金無望又怎能勝得那四人？這簡直是絕無可能的事。」

　　她雖叫自己莫要胡思亂想，卻忍不住還是胡思亂想起來，越想心越亂，越想越不知是憂、是喜、是懼。

　　忽然間，門外似有人影一閃。

　　雖只匆匆一瞥，但朱七七已感覺這身影竟是如此熟悉：「是誰？這是誰？是誰有這樣的身影？」

　　她拼命在千頭萬緒、紛亂如麻的思潮中，捕捉記憶……忽然，她心頭靈光一閃，脫口呼道：「這是李長青。」

　　那頎長而瀟灑的身影，那在她眼角中匆匆飄過的一拂長鬚，一點不錯，正像是李長青的。

　　但「不敗神劍」李長青又怎會在這裏？

　　他若是真的被金無望擒來這裏的，行動又怎能如此自由？他若是威逼金無望把他帶來這裏的，那麼方才早已該和那惡魔對打起來，無論誰勝誰負，總會發出聲響，又怎會未曾聽得絲毫動靜？

　　莫非他已與這惡魔同流合污？

　　不，以他的身份，這是絕無可能的事。

　　但若非如此，他行動為何又如此鬼祟？

　　朱七七還是想不通，還是越想越糊塗。在這些事當中，當真是充滿了懸疑的，矛盾的，不合情理的問題。

　　這時，兩個人大步走了進來，打斷了她一切思緒。

　　前面的一人，身材瘦小，長衫及地，頭上蒙著個黑布罩子，連雙手都縮在袖中，朱七七非但看不出他形貌，甚至根本分不出他是男是女。

　　後面的一人，身材高大，如同半截鐵塔，濃眉環目，面如鍋底，一看就知道是條空有一身笨力氣的莽漢。

　　朱七七雖知道兩人來意不善，但除了那「惡魔」外，她是誰也不認得，當下大喝一聲，道：「你們是誰？幹什麼來的？」

　　那長衫人道：「我是誰，你管不著。我此來只是問你一句話……」語聲尖銳，簡短，刺耳，似是故意裝作出來的，又似是天生如此。

　　朱七七大聲道：「你若不取下面罩，無論你問什麼，都休想得到我一個字答覆。」

　　她全身雖然癱軟，說話的聲音卻仍不小。

　　長衫人道：「你真要如此？」

　　朱七七道：「信不信由你，不信你就……」

　　長衫人突然冷笑一聲，道：「大黃，上。」

　　那大漢咧嘴一笑，露出狼狗般的森森白齒，狼狗般一步竄到朱七七面前，一把抓起了朱七七衣襟。

　　朱七七小雞般被提了起來，嘶聲呼道：「你……你要怎樣？」

　　那大漢齜牙道：「他問你話，你就回答，知道麼。」

　　朱七七道：「我……我偏不……」

　　那大漢嘿嘿笑道：「你不？」五根手指一用力，朱七七前胸衣裳就裂開了，他若再一用力，朱七七胸膛便要露出。

　　朱七七恨不得把這狼狗般的大漢一腳踢死，但此刻……唉，此刻她卻只有忍住眼淚，咬住牙，顫聲道：「你……你……你問吧。」

　　長衫人冷冷笑道：「這就是了，又何必自討苦吃……我且問你，你是否願意做我家王爺殿下的第二十七姬妾？」

　　朱七七大怒道：「放屁，放你……」

　　那大漢暴喝一聲，道：「你敢。」

　　朱七七嘶聲道：「朱姑娘既已落在你們手中，要殺要剮，都只能由你，但是你若要朱姑娘說『願意』，你這是做夢。」

　　長衫人道：「你真的不願？」

　　朱七七狠狠瞪著他，再不開口。

　　長衫人冷冷道：「大黃……」

　　那大漢咧嘴又一笑，但聞「哧」的一聲，朱七七前胸一塊衣襟，便整個被撕了下來，晶瑩的胸膛，立時露出。

　　她仰天倒了下去，倒在軟榻上，嘶聲大罵道：「惡賊，惡狗，你……」

　　那大漢雙手一沉，又抓住了朱七七雙肩的衣服，這時只要他雙手一分，朱七七身子就要變為赤裸。

　　長衫人道：「你願不願意？」

　　朱七七拼命低著頭，想擋住那大漢狼狗般在她前胸搜索的目光，只因她竟已無力抬起手來掩住胸膛。

　　她流淚道：「我反正已是你們的掌中之物，你們無論要怎樣，我都不能反抗，我願不願意，又有什麼不同？」

　　長衫人道：「這其中自有不同的。」

　　朱七七道：「我……我……」

　　長衫人道：「你究竟怎樣？」

　　朱七七心一橫，嘶聲大呼道：「我不願意，死也不願意！你叫這惡狗撕光我的衣服，凌辱我，我還是不願意！你們……你們要怎樣，就怎樣吧，反正這身子已不是我的了，但我的心，你們這群惡狗誰也休想碰一碰。」

　　她口中嘶聲大呼，眼淚早已如雨而下。

　　那長衫人默然半晌，似乎也被她這種激烈的性子驚呆了──他未發令，那大漢自也不敢動手。

　　過了半晌，長衫人方自緩緩道：「大黃，送她入地牢，讓她好好想想。」

　　又是地牢，又是囚禁，又是絕望，惡運似乎對朱七七特別多情，總是接連不斷地照顧到她身上。

　　天下所有的地牢，都是陰森、潮濕而黝黯的，這山巔華宅的地牢，其陰森潮濕更在別的地牢之上。

　　那大漢果然全無憐香惜玉之心，在地牢上的洞口就將朱七七重重摔了下去，摔在堅冷的石板地上。

　　這一摔直摔得朱七七全身骨頭都似被摔散了──她一聲慘呼尚未出口，人已當下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暈迷之中，只覺有個親切而熟悉的語聲，在她耳邊輕輕呼喚道：「七七……七七……醒來。」

　　這語聲縹縹緲緲，像是極為遙遠。

　　這語聲雖因長久的痛苦、痛苦的折磨而變得有些嘶啞，但聽在朱七七耳裏，卻仍是那麼熟悉。

　　她心頭一陣震顫，睜開眼來，便瞧見一張臉。那飛揚的雙眉，挺秀的鼻子，不是沈浪是誰。

　　朱七七一顆心似已跳出腔外，她用盡全身氣力，抬起雙手，勾住沈浪的脖子，顫聲道：「沈浪，是你，是你！」

　　沈浪道：「七七，是我，是我。」

　　朱七七熱淚早已奪眶而出──這是驚疑的淚，也是歡喜的淚，她滿面淚痕，顫聲道：「這……這是真的？不是做夢？」

　　她拼命抱緊沈浪，彷彿生怕這美夢會突然驚醒。

　　沈浪道：「是真的，不是做夢。」

　　朱七七道：「我早就知道你會來救我的，我真的早就知道……你絕不會讓我受惡人欺負，你一定會救回我的。」

　　沈浪默然半晌，黯然嘆道：「但我並未救出你……」

　　朱七七心神一震，失聲道：「什麼，你並未救我？那……那我怎會見到你，莫非……莫非你也被關在這地牢中了……」

　　這問題已無須沈浪答覆，只因她此刻已瞧見那岩石砌成的牢壁──沈浪竟早已被人關在這地牢中了。

　　這發現宛如一柄刀，嗖的刺入朱七七心裏，沒有流血，也沒有流淚，只因她連血管與淚腺都已被切斷。

　　她整個人，完完全全，都已被驚得呆在當地。

　　沈浪嘴角也早已失去他那分慣有的瀟灑的微笑。

　　他黯然垂首嘆道：「我實在無能……我……我實在無用，你想必也對我失望得很，早知……唉，我死了反而好……」

　　朱七七突又淚如泉湧，顫聲呼道：「不，不，不，你不能死，你不會死的！我只要能見著你，我就完全心滿意足了，我怎會失望？」

　　沈浪道：「但……但在這裏……」

　　朱七七道：「不要說話，求求你不要說話，緊緊抱著我，只是緊緊抱著我。只要你緊緊抱著我，我，我……什麼都不管了。」

　　這是真的，在沈浪懷抱中，她真的什麼都已忘懷。

　　金無望的體貼，熊貓兒的激情，她真的已全都忘得乾乾淨淨，她甚至也已忘記就在片刻前，她還要跟著熊貓兒一起死的。

　　她熱情，她也多情。別人對她好時，她就會不顧一切去回報那人，但那只不過都是一時熱情的激動而已。

　　但她對沈浪的情感，卻似一根柔絲，千纏百繞，緊縛住她，那真是糾纏入骨，刻骨銘心，掙也掙不開，斬也斬不斷的。

　　※※※

　　黝黯的地牢，光線有如墳墓中一般灰黯，陰森的濕氣寒氣，正浮漫而無情地侵蝕著人的生命。

　　但在沈浪懷中，朱七七卻宛如置身天上。

　　她絮絮地訴說著她的遭遇，她的痛苦，她的思念──彷彿只要能向沈浪訴說，她所遭受的一切便都有了報償。

　　沈浪卻只是不住長嘆，垂首無語。

　　此時此刻此地，他又有什麼話好說。

　　朱七七仰首望著他，在秋霧般慘澹淒迷的光線中望著他，幾番嘴唇啟動，幾番欲言又止。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道：「你……你是怎麼……來的？」

　　沈浪黯然道：「迷藥。我再也未想到，在那荒林野店裏所喝的一碗豆漿中，也有迷藥。唉！一著失算，大錯便已鑄成，等我醒來時，已在這裏了。」

　　朱七七流淚道：「你一定受了許多苦！你瞧……就連你的聲音都已被那班惡賊折磨成如此模樣，我恨……我好恨……」

　　沈浪黯然道：「恨……恨……唉，恨又如何？」

　　朱七七哽咽道：「告訴我，那些惡賊究竟用什麼法子來折磨你？你究竟受了些什麼樣的苦？告訴我吧，求求你。」

　　沈浪咬緊牙關，無語。

　　朱七七道：「我知道，無論受了什麼苦，你都不會說的，你不是會向別人訴苦的人。但是我……你連對我都不肯說？」

　　沈浪喃喃道：「說……說又如何？」

　　朱七七嘶聲道：「他們怎樣對付你，我就要怎樣對付他們。我要再加十倍來對付他們，好教他們知道我……」

　　突然頓住語聲，怔了半晌，放聲大哭道：「我連死都不能死，還說什麼對付他們，還說什麼報仇！我真是呆子，瘋子……我……我真恨自己。」

　　沈浪柔聲道：「七七，莫哭，仇總要報的。」

　　朱七七身子一震，頓住哭聲，抬起頭，顫聲道：「你能……」

　　沈浪緩緩道：「機會，只要有機……」

　　突然，一道亮光，自上面筆直照了下來。

　　沈浪抱起朱七七，身子一動，便避開數尺。

　　那狼狗般大漢的頭，已自洞口露出──這洞口離地至少也有五丈，自下面望上去，他看來更是不像人。

　　朱七七嘶聲呼道：「看什麼？」

　　那大漢咯咯一笑道：「你們餓了麼？」

　　朱七七道：「餓死最好，你快滾！」

　　那大漢又是一笑，舉手在洞口晃了晃，口中道：「這裏是咱們餵狗的饅頭，要不要，隨便你。」

　　朱七七怒道：「你才是惡狗，你……」

　　她話未說完，嘴已被沈浪掩住。

　　沈浪竟仰首道：「如此就麻煩大哥將饅頭拋下來。」

　　那大漢狂笑道：「不吃白不吃，到底是你聰明。」

　　手掌一揚，果然拋了幾個饅頭下來，落在地上，竟發出「咚，咚」的聲音。那饅頭硬到什麼程度，自是可想而知。

　　牢洞合起，沈浪也鬆開了掩住朱七七嘴的手。

　　朱七七又氣又急，又驚又怒，道：「你……你真的要吃這饅頭？」

　　沈浪緩緩道：「縱不吃它，也是有用的。」

　　朱七七道：「有什麼用？」

　　沈浪道：「機會來了，便有用了。」

　　竟將那些饅頭全都拾了起來，放在懷中。

　　朱七七呆望著他，半晌，突然道：「你氣力還未失去？」

　　沈浪道：「還好。」

　　朱七七目中現出狂喜之色，道：「難怪你說你能報仇！只要你氣力未失，縱然將你關在十八層地獄裏，你也是一樣能逃出去的。」

　　沈浪道：「你真的這麼相信我？」

　　朱七七道：「真的，真的……」

　　掙扎著爬了一步，倒入沈浪懷抱中。

　　過了半晌，朱七七突然又道：「對了，你瞧我有多糊塗，我見到你委實太過歡喜，竟歡喜得忘記將一件最重要的事告訴你。」

　　沈浪道：「什麼事那般重要？」

　　朱七七道：「金無望雖將展英松等人送入了仁義莊，但展英松等人一入莊之後，便全都毒發而死，李長青他們只道是你做的手腳，正在到處找你。」

　　沈浪失聲道：「有這等事？」

　　朱七七道：「此事乃他們親口說出的，想必不會假。」語聲微頓，又道：「你可猜得出這是怎麼回事？」

　　沈浪嘆道：「一時之間，我委實還不敢斷言……」

　　朱七七截口道：「我卻敢斷言，這一定是王憐花搞的鬼。我真不懂，你明知他是壞人，為何還要和他那般親近。」

　　沈浪苦笑道：「敵我之勢，強弱懸殊。我已有快活王那般的大敵，又怎敢再與王憐花結仇？無論如何，他總非快活王一路的。」

　　朱七七道：「哼，依我看來，他比快活王還壞得多！你寧可先暫時放卻快活王，也不能讓他母子太過逍遙。」

　　沈浪默然半晌，緩緩道：「與他母子作戰，我勝算委實不多。」

　　朱七七道：「你何必長他人之志氣，滅自己的威風？你哪點不比王憐花強？王憐花又憑哪點能勝得過你？」

　　沈浪嘆道：「別的不說，單以財力、物力而論，我便與他相差太遠。唉……我如今才知道，雙方作戰，錢財之力量，有時委實可決定勝負……唉，只恨我昔日對這些銅臭之物，瞧得太過輕賤。」

　　朱七七道：「錢財又算什麼，我有。」

　　沈浪道：「你有又如何？」

　　朱七七道：「我的就是你的，我……」

　　沈浪微怒道：「我豈是會接受你錢財之人！」

　　朱七七道：「但……但我有豈非等於……」

　　沈浪怒叱道：「莫要說了。」

　　朱七七默然半晌，幽幽道：「就算我的你不能接受，但此次爭戰，我也是有份的。常言說得好，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難道就不能為此戰盡一份力麼？」

　　沈浪道：「但我又怎能要你……」

　　朱七七截口道：「做大事的人，不可拘泥小節。你若連這點都想不通，不如到深山裏去做和尚好了，還談什麼別的。」

　　沈浪道：「這……這……」

　　朱七七「噗哧」一笑，道：「還『這』什麼，這一次你總算被我說服了吧……告訴你，我爹爹雖然小氣，但對我卻不錯，因為我大哥、二姐、三姐、四姐、五哥、六姐，自己也都生財有道，而我卻是個只會花錢，不會賺錢的沒有用的人……」

　　沈浪一笑道：「這話倒不錯。」

　　朱七七嬌嗔道：「你聽我說呀……所以我爹爹就將本該分給七個人的家財，全都給了我，這數目可真不少哩。」

　　沈浪道：「難怪江湖中人都道朱七小姐乃是女中鄧通。」

　　朱七七嗔道：「你瞧你，又來刺我了！人家好心好意，你卻……」

　　沈浪道：「好，好，你說吧。」

　　朱七七回嗔作喜，道：「這才像話……告訴你，這份錢財，我十二歲那年已可隨意動用，但放在爹爹那裏，我拿著總是不方便，所以我就跟爹爹歪纏，纏到後來，他只好將這份錢財全都交給了我，我就將它們全都存到我三姐夫那裏去。」

　　她嬌笑一聲，接著說：「我三姐夫是山西人，算盤打得嘀呱響，但卻最怕我。我跟他言明在先，我不要他的利息，但我若要銀子使用，我白天要，他就不能在晚上給我；我要十萬兩，他也不能給我九萬九。」

　　沈浪道：「你三姐夫可是人稱『陸上陶朱』的范汾陽麼？」

　　朱七七道：「奇怪奇怪，你居然也知道他。」

　　沈浪笑道：「江湖中成名之輩，有誰我不知道，何況這范汾陽非但長袖善舞，掌中一柄鐵骨扇，招數也不弱。」

　　朱七七反笑道：「好，算你厲害……告訴你，我為了方便，還和他約定好了，只要我信物一到，便可在他四省三十七家錢舖中隨意提取金銀，認物不認人……」

　　沈浪搖頭道：「他怎會如此信得過你？」

　　朱七七道：「嘿，他的錢雖不少，但我的可比他還多，他為何信不過我。」

　　沈浪道：「如此說來，你那信物倒要小心存放才是。」

　　朱七七笑道：「我這信物是什麼，別人做夢也猜不到，更莫說來搶了。這信物終日在我身上，可也沒有被人取走。」

　　沈浪詫聲道：「就在你身上？」他知道朱七七內外衣裳，都曾被人換過，這如此貴重之物若是在她身上，又怎會未被別人取走？

　　朱七七卻笑道：「不錯，就在我身上，那就是……」

　　沈浪道：「你莫要告訴我。」

　　朱七七道：「我非但要告訴你，還要將它給你。」

　　沈浪道：「我不……」

　　朱七七道：「嗯──你莫忘了，你方才已答應了，為求此戰得勝，將此信物放在你身上又有何關係，你難道又要迂了麼？」

　　沈浪長嘆一聲，默然無言。

　　朱七七聲音突然放低，耳語道：「我耳上兩粒珠環，便是信物。這兩粒小珠子看來雖不起眼，但將珠子取下那嵌珠之處，便是印章，左面的一隻是陰文『朱』字，右面的一隻是陽文『朱朱』兩字。憑這兩隻耳環，任何人都可取得約摸七十萬兩……七十萬黃金，不是白銀。這數目想必已可做些事了吧？」

　　這數目無論在何時何地，當真都足以令人吃驚，就連沈浪都不禁覺得有些意外，口中都不禁發出驚嘆之聲。

　　朱七七笑道：「我隨身帶著這樣的珍貴之物，只可笑那些曾經將我擒住的人，竟誰也沒有對它多瞧上一眼。」

　　要知那時女子耳上全都穿孔，是以女子耳上戴有珠環，正如頭上生有耳朵同樣普遍，同樣不值驚異。

　　只因那是無論貧富，人人都有一副的。

　　沈浪終於拗不過朱七七，終於將那副耳環取了下來。

　　朱七七笑道：「這才是乖孩子……但這耳環在你們男子身上，可就要引人注意了，你可千萬要小心些。」

　　沈浪道：「你不放心我麼？」

　　朱七七柔聲道：「我自是放心你的，莫說這耳環，就算……就算將我整個人全都交給你，我也是放心得很。」她緊緊依偎著沈浪，真的恨不得將整個人都溶入沈浪身子裏。這時，她反而有些感激那「惡魔」了。

　　若不是「他」，她此刻又怎會在沈浪懷抱裏。

　　又不知過了多久，沈浪突然大喝道：「水……水……」

　　朱七七雖吃了一驚，但已料想出他此舉必有用意。

　　只聽沈浪呼喝了半晌，那牢洞終於啟開。

　　那狼狗般的大漢，又探出頭來，怒道：「兔崽子，你鬼吼個什麼勁？」

　　這廝竟敢罵沈浪「兔崽子」，朱七七真給氣瘋了，方待不顧一切，破口大罵，卻被沈浪悄悄掩住了嘴。

　　沈浪非但毫不動怒，反而賠笑道：「在下口渴如焚，不敢相煩兄台倒杯水來，在下感激不盡。」

　　那大漢咯咯笑道：「你要水麼，那倒容易。只可惜人喝的水不能給你，豬槽裏的水倒可分給你一些，你說怎樣？」

　　沈浪道：「只要是水，就可以。」

　　那大漢哈哈大笑道：「好，你等著。」

　　他倒是極為小心，又關起牢洞，方自離去。

　　沈浪手一鬆，朱七七便忍不住顫聲道：「你……你怎能受這樣的氣。」

　　沈浪道：「忍耐些，你等著瞧……」

　　話未說完，牢洞又開，那大漢伸了根竹竿下來，竿頭綁著個鐵罐子，那大漢咯咯獰笑道：「要喝水的，就湊到這鐵罐子上來。大爺們餵豬，就是這樣的。」

　　沈浪緩緩站起，突然手掌一揚，一道風聲，直擊而出，「噗」的打在那大漢伸出來的頭顱上。

　　那大漢狂吼一聲，一個倒栽蔥，直跌下來，打落他的暗器也掉在一旁，竟正是個又冷又硬的饅頭。

　　朱七七又驚又喜，只見沈浪隨手點了那大漢的穴道，拾起那根竹竿。突然頭頂上有人喝道：「什麼事？」

　　沈浪手掌再揚，又是一個冷饅頭，又是一個人跌落下來。沈浪左手挾起朱七七，右手將竹竿一撐。

　　朱七七但覺耳邊「呼」的風聲一響，眼睛不由得一閉，等她睜開眼睛，人已到了牢外平地之上。

　　上面是間小屋，桌上仍有酒菜，但方才飲酒吃菜的人，此刻已直挺挺的躺在地牢下面了。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心頭的歡喜之情，狂喜道：「沈浪，你真是……」

　　沈浪沉聲道：「禁聲，你我此刻還未脫離險境！」

　　朱七七悄聲道：「是！」

　　但還是忍不住接了下去，悄笑道：「你真是天下最聰明的人，難怪我這麼喜歡你。」

　　沈浪卻是面寒如水。此時此刻，他實無半點欣賞她這分撒嬌的情趣。朱七七只有嘟起嘴，不再說話。

　　只見沈浪扣起了牢洞，輕掠到門前，伸手將門推開了一線，側目窺探了半晌，身子微偏，一掠而出。

　　外面是條長廊，仍然瞧不見人跡。

　　朱七七悄聲道：「咱們的運氣不錯，這裏的人像是都已死光了。」

　　沈浪「哼」了一聲，左轉而行，方自掠出一步，只聽長廊盡頭，竟已有人語腳步聲傳了過來。

　　只聽一人道：「你怎能將她與沈浪關在一起？」

　　這人語聲難聽已極，竟是那「見利忘義」金不換的聲音。

　　另一人道：「地牢只有一間，不關在一起，又當如何？」

　　這人語聲尖銳簡短，卻是方才那長衫人的。

　　沈浪早已頓住身形。朱七七雖然瞧不見他的臉，想見他面上已變了顏色，身形一轉，便待退回。

　　卻聽另一人道：「咱們到地牢去瞧瞧。」

　　這人語聲雄壯粗豪，正是「氣吞斗牛」連天雲。

　　沈浪若是退回原處，勢必要撞上這幾人。

　　他既不能進，亦不能退，神色更是驚惶。

　　朱七七悄聲道：「怕什麼，和他們拼了。」

　　沈浪咬一咬牙，雙手抱緊了朱七七，用出全力，衝了過去，身法之快，當真有如離弦之箭一般。

　　金不換、連天雲等人方自轉彎，瞧見一條人影，箭一般衝來，驚惶之下，不及細想，身形下意識的向旁一閃。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沈浪已自人叢中衝了過去，頭也不回，展開身法，向前急奔。

　　只聽身後叱吒、呼喝之聲大起。

　　金不換道：「哎呀，那是沈浪！」

　　連天雲怒喝道：「快追！」

　　接著便有一陣陣衣袂帶風之聲，緊追而來。

　　沈浪在別人的房子裏，路徑自然不熟，何況他此刻情急之下，已是慌不擇路，奔出數丈才發現前面已是死路。

　　幸好盡頭處左邊，還有道門戶。

　　沈浪想也不想，一腳踢開了門，飛身而入。

　　但後面的人還是窮追不捨，而且越追越近。要知沈浪既要留意路途，手裏又抱著個人，身法自不免減緩。

　　連天雲喝道：「你還往哪裏逃？」

　　金不換冷笑道：「今日你背插雙翅，也是逃不出的了，還不乖乖束手就縛。」

　　沈浪方自掠入門裏，這呼喚冷笑聲已在門外。

　　朱七七道：「和他們拼了……拼了……」

　　沈浪也不理她，眼角瞥見這屋子前面，有扇窗子，左面還另有道門戶，他微一遲疑，突然伸手抓起把椅子，向窗外掄出，自己身形一轉，卻輕煙般向左面那道小小的門戶掠了進去。

　　只聽窗戶「砰」的一震，金不換、連天雲等人已自追來，沈浪閉息靜氣，躲在小門後，動也不動。

　　外面連天雲怒喝道：「哪裏去了？」

　　金不換道：「想必已破窗逃出。」

　　連天雲道：「這廝逃得倒快，咱們追。」

　　接著，便是衣袂帶風聲，窗戶開動聲。

　　然後，便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沈浪這才鬆了口氣，悄聲道：「咱們從原路退出，再設法脫身，他們便再也追不著了。」

　　朱七七悄聲道：「好個聲東擊西之計，這妙計我小時捉迷藏也用過。」

　　此時此刻，情況如此驚險危急，她卻反似覺得有趣得很，居然還想得起小時候捉迷藏的事。

　　沈浪不禁嘆了口氣，道：「真是個千金小姐。」

　　朱七七悄悄笑道：「什麼千金小姐，只不過是我只要有你在一起，便什麼危險也不怕了。」

　　沈浪苦笑一聲，擰身拉門。

　　哪知他門戶方自拉開一線，便瞧見金不換、連天雲與那長衫人面帶冷笑，並肩當門而立。

　　沈浪這一驚更是不小，竟似已呆住了。

　　金不換大笑道：「你只當咱們已走了麼……嘿嘿，你這聲東擊西，金蟬脫殼之計，瞞得過別人，卻又怎瞞得過我金不換。」

　　連天雲厲聲笑道：「你還待往哪裏逃？」

　　長衫人冷哼道：「還是乖乖的出來吧。」

　　沈浪又咬了咬牙，卻非但未曾衝出，反而退了回去，「砰」的一聲，緊緊關上門，翻身後掠，哪知這間屋子，非但再無其他門戶，連個窗子都沒有，黑黝黝的，除了陳設華麗得多外，與那地牢全沒有什麼兩樣。

　　只聽金不換等人在門外縱聲大笑，竟未破門追來。

　　又聽得「噹」一聲，竟將這扇門在外面落了鎖。

　　那長衫人道：「此屋四壁俱是精鋼所製，比那石牢還要堅固十倍，你們乖乖的在裏面待著吧，再也莫想打脫逃的主意。」

　　金不換冷笑道：「等你們餓得有氣無力時，大爺們再進去。反正這裏有的是好酒好菜，大爺們多等幾日也無妨。」

　　於是人聲冷笑，一起遠去。

　　沈浪一步掠到門前，舉掌拍去，但聞金屬之聲一響，他手掌被震得生疼。長衫人並未騙他，四壁門戶，果然全屬精鋼。

　　一時之間，他怔在當地，再也不能動了。

　　朱七七恨聲道：「他們只有三個人，加起來也必定不是你的對手，你方才為何不和他們拼了，到如今……唉！」

　　重重嘆了口氣，閉住了嘴。

　　過了半晌，沈浪方自長嘆道：「我方才若是和他們一拼生死，勝負姑且不論，但……但你……唉。」亦自長嘆住口。

　　朱七七也半晌沒有說話，卻突然放聲痛哭了起來。

　　沈浪柔聲道：「七七，別哭，算……算我錯了。」

　　朱七七嘶聲痛哭道：「你沒有錯，你沒有錯……你處處為著我，我卻反而怪你，我……我真該死，我真該死。」

　　沈浪輕撫著她滿頭柔髮，黯然道：「該死的是我。你對我那般信任，而我……我卻無法救你，你本就應當責怪我，罵我。」

　　可是這屋子看起來竟是間臥房。他輕輕將她放在屋角一張大而柔軟的繡榻上，朱七七滿面淚痕，道：「求求你，莫說這樣的話好麼？你這樣說，我更是傷心。你知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怪你的。」

　　沈浪垂首道：「我此刻實已身心交瘁，再也無奮鬥之力，這間小小的屋子，只怕已是你和我的喪命之地了。」

　　朱七七道：「不，不，你還能振作的，你……」

　　沈浪黯然嘆道：「以此刻情況看來，我縱能振作又有什麼法子能脫得出去，我又何苦再自欺欺人下去。」

　　朱七七還想說什麼，卻終於只有輕輕啜泣，只因她也看出，在此等情況下，無論是誰也休想逃得出了。

　　沈浪道：「我不能救你，累得你也死在這裏，你不怪我？」

　　朱七七流淚道：「我怎能怪你？我怎會怪你？就算我立刻死在這裏，也不是你連累我的，何況……何況……」

　　她輕輕闔上眼簾，淒然笑道：「何況我能和你死在一起，已是我生平最最快樂的事……」

　　沈浪默然半晌，道：「但你還年輕，你還……」

　　朱七七以手捶床，嘶聲道：「不錯，我還年輕，我還不想死，只因我還想和你永遠廝守在一起，過幾十年幸福的日子，但……」

　　說到這裏，語聲突然頓住。

　　只因她發現自己身上，氣力竟已恢復了一些，她以手捶床，竟將床打得「噗咚噗咚」的響。

　　她大喜道：「呀，那惡魔這次用的迷藥，竟和上次不同，這藥力竟會漸漸消失的，此刻我已可站起來了。」

　　朱七七身子一震，怔了半晌，黯然道：「不錯，已太遲了，我此刻縱能站起，也逃不出去了，也是一樣要死在這裏……」

　　她的一雙明如秋水的眼波，已凝注在沈浪面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輕聲道：「但我還是感激蒼天，讓我此刻能夠動彈……」

　　沈浪道：「這又如何？」

　　朱七七垂首道：「我雖已不能和你永遠廝守，但在我們臨死之前，這短短三兩天，總還是……還是屬於我們的。」

　　她語聲又已顫抖起來。

　　但那卻並非驚懼的顫抖，而是一種銷魂的顫抖。

　　沈浪道：「你……你……」

　　朱七七突然伸出雙手，緊緊勾住沈浪的脖子，沈浪一個站不穩，也倒在那大而柔軟的床上。

　　朱七七將頭深深埋在沈浪胸膛裏，呻吟般低語道：「你還不明白嗎？你……你這呆子，可恨的呆子，可愛的呆子，在我沒有死之前，我要將一切都交給你。」

　　沈浪道：「你……你……」

　　他幾乎除了「你」字之外，別的話都不會說了。

　　朱七七溫暖的胸膛，自撕開的衣襟中，緊貼著他的胸膛，她發燙的櫻唇，也貼上了他的耳背。

　　她夢囈般呻吟，低語道：「我們剩下的時候已不多了，你還顧忌什麼，你還等什麼……」

　　沈浪突然一個翻身，緊緊抱住了她溫暖的、嬌小的，正向上迎合著的，正在不住簌簌顫抖著的身子……

　　四片唇，火熱。

　　火熱的唇，緊緊貼在一齊。

　　這是狂熱的時候，是搜索，迎合，體貼的時候。

　　朱七七身子顫抖著，不停的顫抖著。

　　她怕，但她還是鼓足勇氣。

　　她給與，她也承受。她承受著雨點般落在她眼簾上、唇上、耳上、粉頸上、胸膛上的熱吻。

　　忽然，她感覺一陣奇異而熟悉的熱潮淹沒了她全身，直通過她心底最深處，她心一陣顫抖……

　　她猛然一口咬在沈浪嘴唇上，用盡全力，向前一推，將沈浪推得直由床上滾了下去。

　　沈浪驟不及防，惶然失措，道：「你……你瘋了麼？」

　　朱七七搶過一床被，緊裹住她的身子，瘋狂般嘶聲大呼道：「你不是沈浪……你不是沈浪……」

　　沈浪道：「你瘋了，我不是沈浪是誰？」

　　朱七七嘶聲道：「你這個，畜生，惡賊……你……你這卑鄙無恥，豬狗不如的東西，我已知道你是誰！」

　　沈浪道：「我是誰？」

　　朱七七咬牙道：「王憐花！你這惡賊，你……你……你害得我好苦！幸好我現在已知道，幸好我還……還來得及。」

　　「沈浪」茫然笑道：「我是王憐花？」

　　朱七七道：「王憐花，你好狠，你設下如此毒計害我，你……你……你不但騙了我的錢，還想要我的人……」

　　「沈浪」道：「哦？我騙你？」

　　朱七七道：「你明知你的易容術雖妙，但因我和沈浪太熟，還是怕我認出，所以只好在黑黝黝的地方見我。」

　　她牙齒咬得吱吱作響，接道：「你學不像沈浪的聲音，所以才裝出語聲嘶啞的模樣，好讓我以為你是被折磨得連聲音都變了。」

　　「沈浪」道：「是這樣麼？」

　　朱七七道：「你易容之後，不能微笑，就故意裝出沉重之態。哦，天呀，那天我就該知道的。我那沈浪無論在多麼危急的時候，面上總是帶著那分微笑的，我從未見到他有任何時候笑不出來。」

　　「沈浪」道：「真的麼？」

　　朱七七道：「還有，你既能想出那法子逃出來，早就該逃出去了，為何偏偏要等我來了後再用出那法子……」

　　「沈浪」道：「還有麼？」

　　朱七七道：「那大漢縱要給你水喝，用繩子吊下來就行了，又何必用竹竿？這明明是早就安排好的，好教你能用竹竿逃出。」

　　「沈浪」笑道：「還有哩？」

　　朱七七咬牙道：「惡賊，你騙了我的錢還不夠，還想騙我……你……你還嫌那地牢不……不好，再用點手段，將我騙來這裏，你……你……」

　　「沈浪」笑道：「不錯，那地牢陰濕寒冷，在那裏，任何人都不會想到這勾當，我將你帶來這裏，要你自己送上門來。」

　　直到此刻，他話中才肯承認自己是王憐花。

　　朱七七嘶聲罵道：「惡賊，畜生，你的心只怕早已被狗吃了！你想將我完全騙去之後，再想個法子脫身，然後我便會恨沈浪一輩子，我就會不顧一切，找沈浪報仇，這樣你不但害了我還害了沈浪。」

　　王憐花笑道：「正是，這就叫做一石二鳥之計，你懂麼？」

　　朱七七道：「除了你這惡賊，還有誰使得出這樣的毒計？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卑鄙更惡毒的人了！」

　　王憐花笑道：「但我卻還有件事不懂。」

　　他不等朱七七答話，便接口道：「我這妙計既已瞞了你這麼久，為何你又會突然識破？」

　　朱七七恨聲道：「只因我……我……」

　　語聲微頓，大呼道：「你莫管我是如何識破的，總之我識破了就是。」

　　她如此嘶呼，只因這問題非但王憐花百思不解，她自己也回答不出──也許是無顏回答出來。

　　原來她方才與「沈浪」親熱時，突然感覺出對方的「行動」，竟是那麼熟悉，竟與那日在地牢中被王憐花輕薄時完全一樣！

　　她這才能在那千鈞一髮時，識破了秘密。

　　要知男人在與女子親熱時，所做的「行動」常常會有一定的「步驟」，他的物件縱然不同，但這「步驟」卻不會改變。

　　而女子在這一方面的感覺，又總是特別敏銳。

　　不知何時，王憐花竟將室中燈火燃起了。

　　他站在床前，那面容果然與沈浪有九分相似，只是那雙眼睛，那雙盯著朱七七瞧的眼睛，卻是說不出的險惡、淫猥。

　　朱七七將身子裹得更緊，咬牙切齒，卻不敢回頭望他。她恐慌悲忿的怒火已漸消失，恐懼已漸漸升起。

　　王憐花笑道：「你很聰明，你很聰明，委實超出我的想像，但你此刻自以為什麼事都已知道了麼？」

　　朱七七恨聲道：「我還有什麼事不知道，我……」

　　突然似乎想起了一件事，抬頭一望，便瞧見王憐花那雙惡毒而淫猥的眼睛，她身子立刻為之一震，失聲呼道：「這雙眼睛……是這雙眼睛。」

　　王憐花微微笑道：「什麼眼睛？」

　　朱七七顫聲呼道：「是你，是你，方才害死熊貓兒的，也是你，那……那惡魔也是你改扮成的，是麼？是麼？」

　　王憐花哈哈大笑道：「不錯，你心目中那惡魔的容貌，本就是江左司徒門人易容而成的，我也曾瞧過一眼，我為何不能扮成那容貌？江左司徒門下易容之術雖高妙，卻也未必能及得我王憐花王大少爺。」

　　朱七七嘶聲道：「惡賊，你……你……好……」

　　王憐花大笑截口道：「我的好姑娘，你雖聰明，卻還是什麼事也不知道的。你可願我將這些事從頭到尾告訴你？」

　　朱七七身子抖得如風中秋葉，道：「你……你說……說……」

　　王憐花道：「我在那荒郊外遇見了金不換、李長青等人，他們雖不識我，我卻識他們，便上去和他們搭訕。」

　　朱七七道：「這些人居然也跟你說話？」

　　王憐花笑道：「只因我一句話便已把他們說服了。」

　　朱七七道：「你……你說的可是沈浪？」

　　王憐花大笑道：「不錯，又被你猜著了。我故作也要尋沈浪算賬之態，他們自然對我大是親近，於是我便指點路途，令他們先到此地來等候於我。他們走的是小徑密道，足印自然平地失蹤，卻害得你與那貓兒疑神疑鬼。」

　　此點朱七七倒是早已猜到，但另一件事她卻想不出。

　　她忍不住又問道：「他們又怎會如此聽信你的話，先來此地？」

　　王憐花笑道：「只因他們急需我這幫手來對付沈浪，只因他們都道我是個仁義英雄，那沈浪卻是個大惡賊。」

　　朱七七恨聲道：「該死，瞎了眼睛。」

　　王憐花道：「我自他們口中，得知你也在左近，所以便留在那裏，過不半晌，便瞧見你與那貓兒施施然來了！」

　　他大笑一聲，道：「到那時我才知道你外表雖裝得三貞九烈，其實卻是水性楊花，竟與那貓兒那般親密，想也做了些不可告人之事。」

　　朱七七怒罵道：「放屁！我與熊貓兒正大光明，只有你……你這雙髒眼睛，把人家乾乾淨淨的事也瞧髒了。」

　　王憐花也不理她，自己接道：「你與那貓兒手拉手走在前面，我便遠遠跟在你們背後。你與那貓兒上了山，我靈機一動，片刻間便扮成你心中那惡魔的模樣，抄近路上了山，然後，我略施妙計，不費吹灰之力，便叫那貓兒化做肉泥。哈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他能為你而死，也算死得不冤了。」

第一六章　陰狠兼毒辣

　　朱七七見王憐花如此說，這才知道他為何對此山路途如此熟悉，也終於知道這莊院中的一切是誰佈置的了。這莊院想必是王憐花的別業。

　　王憐花道：「我將你送來這裏，立刻趕到後面，改扮成沈浪的模樣，又和金不換等人定下了這一石二鳥的妙計。」

　　朱七七恨聲道：「金不換且不說他，李長青、冷大這兩人也會幫你來行這無恥的毒計，倒真是令人想不到。」

　　王憐花微笑道：「冷大已脫力暈迷，李長青已負重傷，這兩人都老老實實躺在那裏。至於那連天雲麼……嘿嘿，只不過是條笨牛。我只是說服了金不換，還怕騙不倒那笨牛，還怕他不乖乖的為我做事？」

　　朱七七道：「你……你這樣做事，總有一天不得好死的！活著的人就算奈何不得你，死去的鬼也要扼死你。」

　　王憐花哈哈大笑道：「若是女鬼，在下倒也歡迎；若是男鬼麼……他活著時我尚且不怕，他死了後我難道還會怕他不成？」

　　朱七七咬牙道：「你等著吧，總有一日……」

　　王憐花截口笑道：「我等不及了，我此刻便要……」

　　朱七七大駭道：「你此刻便要怎樣？」

　　王憐花道：「我要怎樣，你難道會不知道？」

　　朱七七是知道的，她瞧見他那雙眼睛便已知道。

　　她躲入床角，顫聲道：「你……你敢？」

　　王憐花笑道：「我為何不敢？我若不敢，也不會將那許多秘密告訴你了。」

　　朱七七道：「我知道你這許多秘密，你還不殺我滅口？」

　　王憐花大笑，道：「我名喚憐花，委實名副其實是個憐香惜玉之人。像你這樣嬌滴滴的女子，我怎捨得殺你？」

　　他微笑著，又走到床邊……

　　朱七七嘶聲大呼道：「滾，快滾！我寧可死，也不能讓你碰著我一根手指。」

　　這時外面似乎隱約傳來一陣呼叱撞擊之聲，但朱七七在如此情況下，她是什麼也聽不到的了。

　　王憐花也只是皺了皺眉頭，還是接口道：「你方才還與我那般親熱，此刻為何又……」

　　朱七七怒喝道：「狗，我殺了你！」

　　她怒極之下，便待撲過去和他拼命，但手一動，那絲被便落了下去。她除了拉緊被子，還能做什麼。

　　王憐花笑道：「動手呀，動手呀，為何不敢了？」

　　朱七七顫聲道：「求求你，放了我……甚至殺了我吧！天下的女人那麼多，你……你為何一定要我？」

　　王憐花道：「天下的男人那麼多，你為何定要沈浪？」

　　朱七七道：「我……我……唉，沈浪，沈浪，來救我吧。」

　　王憐花道：「沈浪不就在你面前麼？你瞧，我不就是沈浪！那麼，你就將我當作沈浪吧。」

　　語聲之中，他終於撲上床去。

　　朱七七嘶喊著，掙扎著，躲避著，哀求著……

　　她用盡一切氣力，怎奈她氣力尚未完全恢復，又漸漸微弱……

　　王憐花喘息著，笑道：「你莫掙扎，掙扎也無用的。從今而後，你就是我的了。你若成為我的，那時……那時只怕用鞭子也趕你不走。」

　　她只覺王憐花那雙眼睛──那雙險惡而淫猥的眼睛，已離她越來越近，他口中噴出的熱氣，也越來越近。

　　終於，她弓起的身子，撲的倒在床上。

　　終於，王憐花那火燙的唇，已找著她的……

　　終於，她也無力掙扎，抵抗。

　　她暈了過去。

　　※※※

　　朱七七暈迷的這段時間，也許很長，也許很短，但這段時間縱然短暫，也已足夠發生許多事了。

　　而朱七七自己在暈迷之中，這段時間是長？是短？這段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麼？她是全不知道的。

　　總之，她總要醒轉過來──她自己雖然寧願永遠莫醒來，只因她委實不敢，也不能面對她在暈迷中發生的事。

　　但此刻，她還是醒了過來。

　　她一睜開眼，還是瞧見了那張臉，「沈浪」的那張臉──這張臉此刻正帶著微笑，瞧著她。

　　這張臉還在她面前，還在微笑。

　　暈迷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究竟做了什麼？

　　朱七七心都裂了，整個人都已瘋狂，再也顧不得一切──以眼前的情況來看，她委實也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了。

　　她拼盡全力，一躍而起，一掌往這張臉上摑了過去。奇怪的是，他竟未閃避，也未抵抗──這也是因為他已完全滿足了，挨兩下打又有何妨。

　　只聽「吧」的一響，她整個人已撲到他身上，瘋狂地踢他，打他。

　　痛哭著嘶聲道：「你這惡賊……你……你毀了我，我和你拼了……拼了……」

　　突然，她一雙手卻已被人捉住。

　　她一掙，未掙脫，回首大罵道：「你們這些……」

　　突然，她瞧見了捉住她手掌的兩個人──捉住她左手的竟是熊貓兒，捉住她右手的，赫然竟是金無望。

　　朱七七這一驚，可真彷彿見了鬼似的。

　　她整個人都呆住了，腦海中卻閃電般轉過許多念頭：「呀，他兩人竟未死？……但他兩人怎會未死，又怎會來到這裏？……莫非這又是王憐花令人扮成他兩人的模樣來騙我的？」

　　她顫聲道：「你們是誰？」

　　熊貓兒瞪大眼睛，駭然道：「你莫非瘋了，連我們你都已不認得？」

　　朱七七嘶聲道：「你們都是假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再也休想騙我。」她拼命掙扎著，還是掙不脫。

　　金無望道：「假的？你且瞧瞧我們是真是假？」

　　熊貓兒嘆道：「她神智只怕已有些不清，否則又怎會打沈兄。沈兄如此辛苦，救了她，她卻說沈兄毀了她。」

　　朱七七凝目望去，光亮之下，只見金無望目光深沉，熊貓兒滿面激動，這目光、這神情，豈是別人可以偽裝得出。

　　再聽他兩人這語聲……不錯，這兩人確是真的，千真萬確，再也不假，但……但他們又怎會來到這裏？

　　再瞧被她壓在下面的那人──目中那充滿智慧與瞭解的光芒，嘴角那灑脫的，對任何事都不在乎的微笑。

　　不錯，這更不會假，這更假不了。

　　這竟是真的沈浪。

　　但……但假的又怎會突然變成真的？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朱七七又驚，又喜，又奇，道：「我……我這莫非是在做夢麼？」

　　熊貓兒道：「誰說你在做夢？」

　　朱七七茫然站起來，撲的跪下，流淚道：「我若是在做夢，就讓這夢一直做下去吧，我寧願做夢，我……我再也受不了啦……再也受不了啦。」

　　沈浪這才站起，目光中充滿憐惜與同情之意。他面上雖已被打得又紅又紫，但嘴角仍帶微笑，輕嘆道：「好孩子，莫哭。你現在並非做夢。剛剛才是做夢，一個噩夢。」

　　這語聲是那麼溫柔，那麼熟悉，也全沒有故作的嘶啞。

　　朱七七再無猜疑，痛哭著撲到他身上，道：「是你救了我？」

　　沈浪輕聲道：「只恨我來得太遲，讓你受了許多苦。」

　　朱七七痛哭著道：「你救了我，我反而打你……你辛辛苦苦救了我，換來的反是一頓痛打，我真該死……該死……」

　　她突然回手，自己用力打著自己。

　　沈浪捉住了她的手，柔聲道：「這又怎能怪你。」

　　朱七七道：「這要怪我……噢，沈浪……沈浪，你方才為何不抵抗，不還手，你方才為何要讓我打？」

　　沈浪微笑道：「你受了那麼多苦，我就讓你打兩下出出氣，又有何妨！何況你那雙手根本就打不疼我……」

　　朱七七瞧著他的臉，流淚道：「打得疼的，你瞧，你的臉，都被我打成如此模樣，而你非但全不怪我，反而……反而……」

　　她又一把抱住沈浪，嘶聲道：「你對我這麼好，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我永遠也不能寬恕自己，永遠……永遠……永遠……」

　　她忘了一切，抱著他，親著他的臉──她的眼淚沾濕了他的臉，卻不知她的吻是否能溶化他臉上的疼痛。

　　熊貓兒、金無望，並肩而立，瞧著這動人的一幕，兩人面上也不知是何表情，心裏也不知是何滋味。

　　沈浪微笑道：「好了，莫要再哭了，起來吧，莫要叫金兄與熊兄瞧了笑話……好孩子，聽話，快起來。」

　　朱七七這才想起金無望和熊貓兒就在身旁。她站起身，心中不免有些羞澀，也有些歉疚……

　　她垂著頭，不敢去瞧他們。

　　只見一隻瑩玉般的纖細玉手伸了過來，手裏捧著盞茶──白玉的手掌，淡青色的茶盞，碧綠的茶。

　　一個嬌柔、清脆而嫵媚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道：「姑娘，請用茶。」

　　朱七七猛抬頭，便瞧見一張秋水為神玉為骨，花一般嬌豔，雲一般溫柔的面容，她失聲道：「原來是你。」

　　白飛飛嫣然一笑，道：「是我……」

　　朱七七盯著她，道：「你也來了？」

　　白飛飛柔順地應聲道：「是，姑娘，我也來了。」

　　朱七七道：「沈……沈浪無論到哪裏，難道都要帶著你麼？」

　　白飛飛垂下頭，不敢答話，蒼白的面頰已紅了，眉宇間微現悽楚，那可憐生生的模樣、當真是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朱七七道：「說呀，你怎麼不說話了？」

　　白飛飛垂首道：「姑娘，我……我……」

　　她雖然忍著沒有讓眼淚流下，但語聲已有些哽咽。

　　沈浪道：「飛飛你還是到外面去看著他們去吧，只要他們稍有動彈，你便出聲呼喚。」

　　白飛飛道：「是。」

　　這女孩子真有綿羊般的溫柔，燕子般的可愛，到現在還未忘記，向朱七七襝衽一禮，才垂首走了出去。

　　朱七七瞧著她窕窈的背影，冷笑道：「飛飛……哼，叫得好親熱。」

　　沈浪嘆道：「她是個可憐的女孩子，你為何總是要這樣對她，她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我難道能將她拋下不管麼？」

　　朱七七道：「她可憐，我就不可憐麼？她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我難道就有許多依靠？你為何總是拋下我？」

　　沈浪道：「你……你總比她……」

　　朱七七跺腳道：「你總是為她說話，你總是想著她，你……你……你為何要來救我？我永遠也不要見你了！」

　　沈浪道：「好，好，算我錯了，我……」

　　朱七七突又撲到他身上，痛哭道：「不，你沒有錯，是我錯了。但是我吃醋……真的吃醋。我沒有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

　　熊貓兒瞧得痴了，喃喃道：「你只知道自己吃醋，可知別人也會吃醋的麼？」

　　朱七七猝然回首，道：「你說什麼？」

　　熊貓兒一驚，強笑道：「我說沈兄其實總在想著你，否則又怎會冒險前來救你。」

　　朱七七破涕為笑，道：「真的？」

　　熊貓兒垂首道：「自然是真的。」

　　朱七七跳到他面前，笑道：「你真好……」

　　轉過頭，望向金無望，接道：「還有你……你們兩人都是對我最好的人。你們若是死了，我真不知要多麼傷心……噢，對了，我還忘了問你們，你們是如何脫險的？」

　　金無望面上毫無表情──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使任何情感都抑制在心中，絕不流露出來。

　　他緩緩道：「你走之後，我力不敵四人，沈兄突如天神飛降，將我救走，那四人非但追趕不及，甚至根本未瞧見沈兄之面。」

　　朱七七道：「還有呢？」

　　金無望道：「沒有了。」

　　朱七七瞪大眼睛道：「就……就這樣簡單麼？」

　　沈浪笑道：「金兄說的雖簡單，但卻極為扼要，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金兄是不會說的，其實也用不著說了。」

　　朱七七含笑輕嘆道：「他不說，我只有去想了。」

　　她輕輕合起眼睛，緩緩道：「那時戰況必定十分激烈，金不換那廝一定在不住笑罵，金大哥頭上想必已現汗珠，眼見已將……將落敗，你便以最快的身法，一掠而來，帶著金大哥，自拳風掌影中衝了出去，金不換那些人，一定大大吃驚，但以他們的武功，又怎能攔得住你，又怎能追得上你。」

　　她睜開眼，嫣然笑道：「我想的可對麼？」

　　沈浪笑道：「真的比親眼瞧見的還可靠。」

　　朱七七道：「但後來怎麼，我可想不出了。」

　　沈浪道：「我先前本不知此中詳情，是以雖將金兄救出，卻不願被那些人瞧見面目，更不願與他們發生衝突。」

　　他苦笑了笑，接道：「到後來我才知道那些人竟是為我而來，也知道展英松等人暴斃之事，於是我便與金兄回頭來找他們，哪知他們竟已遠走，幸好雪地上還留有足跡，於是我便與金兄追蹤而來。」

　　朱七七道：「你可瞧見我和貓兒的足跡了麼？」

　　沈浪笑道：「自然瞧見了，我與金兄還猜了許久，才猜出那足跡必是你與熊兄的，這發現使得我們更是著急。」

　　朱七七道：「真的？你真的為我著急了？」

　　沈浪避不作答，接道：「我與金兄上山之後，足跡突然中斷，只剩下你與熊兄的足跡。走到絕崖那兒，你足跡仍在，熊兄的卻不見了，然後你足跡在雪地上繞了兩圈，竟也不見了，卻換了另一人足跡，走上了山。」

　　朱七七恨聲道：「我是被那惡賊抱上來的。」

　　沈浪道：「當時我也猜出情況必是如此，但熊兄的下落卻費人猜疑。我考慮許久，終於決定先下去探看探看。」

　　朱七七失聲道：「呀，你下去了，那……那豈不危險得很！」

　　熊貓兒突然嘆道：「不錯，那下面確是危險得很，這個我比誰都清楚。沈兄確是不該冒那麼大的危險來救我的。」

　　朱七七道：「我……我不是……不是這意思。」

　　她臉也紅了，話也說不出了。

　　只因她突然想起，熊貓兒就是為了自己，才跌下去的，如今他才自死裏逃生，自己怎能如此說話。

　　她又羞又愧，又恨自己，眼淚不禁又流下面頰。

　　熊貓兒也不瞧她，目光直視著前方，接道：「我聽你在上面呼喊，心裏實在著急，怎奈又無法上去救你，等到後來那塊大石擊下，若非那山崖上有尖岩擋了一擋，我險些就被打下去。但我雖未被打下，卻實也無力往上爬了，我只能攀著一根山藤，在那裏等死，只因我身子懸空，根本無法使力。」

　　沈浪嘆道：「幸好熊兄未曾使力，否則那枯藤早已斷了。唉，熊兄那時情況之危險，實有九死而無一生。」

　　朱七七早已聽得淚流滿面，咬唇垂首，道：「我……我……」

　　熊貓兒截口道：「起先我但覺手指有如刀割，全身痹痛不堪，到後來我全身都已麻木，腦子也暈暈沉沉，不知有多少次，我想放開手算了，也落得個痛快。但我還不想死，只因……只因我……」突然嘆氣咬牙，住口不語。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痛哭失聲，道：「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熊貓兒出神半晌，淡淡一笑，道：「那也沒什麼。」

　　他說得越平淡，朱七七越是痛苦，嘶聲道：「其實我那時真想跳下去，陪你一起死了算了，我……全是我害了你，我真不如死了倒好，也可少受些痛苦。」

　　熊貓兒突然掉轉頭，不讓別人瞧見他的面容，但他那顫抖著的身子，還是洩露了他的秘密……

　　沈浪嘆道：「我以繩縛腰，下到半山，便瞧見熊兄，哪知熊兄也已暈迷，但我將他抱上來後，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要我救你。」

　　朱七七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沈浪道：「於是我等三人，便追蹤上山，一入此屋，便瞧見金不換與連天雲正在外面，我三人合力制住了他，唉……白飛飛，幸好我帶她來了，全虧她發覺這扇鎖住的門，我們毀鎖而入，才發現你。」

　　朱七七道：「那惡魔王憐花……」

　　金無望冷冷道：「他怎逃得了！」

　　熊貓兒突然回身，大笑道：「那廝倒也乖巧，一見沈兄，便笑道：「真的沈浪來了，假的只有束手就縛。」他明知既打不過，也逃不了，真的束手就縛了。」

　　就在這片刻之間，這熱情的少年便已恢復了平日的豪邁與灑脫，竟似已將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全都忘記。

　　朱七七見他如此模樣，心下又是高興，又是感動，呆呆的望著他，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嗯，熊貓兒當真是條好漢子。

　　沈浪笑道：「我見他如此，倒也不好十分難為於他，便請他與金不換等人坐在一起，他更是有問必答……」

　　朱七七道：「那……我經歷的事，你全都知道了。」

　　沈浪道：「知道了。」

　　朱七七突然失聲道：「呀，我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暈迷前的模樣，但頭一低，瞧見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又穿得整整齊齊。

　　她忍不住抬起頭，目光悄悄自這三個男子面上飄過。

　　沈浪笑道：「這又全虧白飛飛。」

　　他又瞧破了朱七七的心意。

　　朱七七的臉，晚霞般紅了起來，恨聲道：「這惡賊，我，我呀！你可點了他的穴道？」

　　沈浪笑道：「他那般模樣，我怎好出手。」

　　朱七七道：「那麼，你綁住了他們？」

　　沈浪含笑道：「李長青、天法大師俱是前輩英雄，金不換也是成名人物，就算王憐花，我也不便對他無禮。」

　　朱七七吃驚道：「你既未點他穴道，又未綁住他，卻叫白飛飛守著他們，你……你難道存心要他們逃跑？」

　　沈浪微微笑道：「我只不過借用了金兄的『神仙一日醉』，請他們每人用了一點而已，但想來他們也是無法逃跑的了。」

　　神仙一日醉的滋味，朱七七是嘗過的，她自然清楚得很，也自然放心得很，這才鬆了口氣，喃喃地道：「王憐花呀王憐花，你報應的日子已到了……」

　　突然放步向外奔去。

　　眾人在後相隨，哪知朱七七方自出門，便發出一聲驚呼，眾人加急趕了出去，也不覺都被驚得怔住了。

　　※※※

　　李長青、連天雲、天法大師、金不換、冷大都還癱坐椅上，但王憐花卻已站起，正要逃出去。

　　此刻他一手抓著滿面驚慌的白飛飛，笑道：「各位已談完了麼，好極好極。」

　　熊貓兒喝道：「你……」

　　王憐花不等他說話，便已截口笑道：「事情的發展，有些出於各位意料，是麼？但各位雖然吃驚，也還是莫要動彈的好，否則，這位姑娘就要吃虧了。」

　　沈浪居然還能面帶微笑，道：「放下她來。」

　　王憐花大笑道：「放下她？沈兄說得倒容易，但這位姑娘此刻已是在下的護身符，在下怎能輕易放手？」

　　沈浪道：「你放下她，我放你走，也不追趕。」

　　王憐花道：「真的？」

　　沈浪道：「是否真的，你自己可作決定。」

　　王憐花大笑道：「好。這話若是別人說的，在下必然不信，只因在下天性多疑，但這話是沈浪說的，卻大大不同了。」

　　他轉目瞧著白飛飛，接著笑道：「說實話，我真有些捨不得放你。好在我遲早還是見得著你的。」竟在白飛飛臉上親了一親，大笑著轉身而去。

　　他手一鬆，白飛飛便已跌倒在地，痛哭失聲。

　　眾人眼瞧著王憐花揚長而去，俱是咬牙切齒。

　　朱七七頓足道：「我恨……我好恨。」

　　沈浪微笑道：「你也莫要氣憤，我既能捉住他一次，便能捉住兩次。」

　　朱七七道：「但願……」

　　突然驚呼道：「哎呀，不好，我那耳環他可曾還給你？」

　　沈浪道：「什麼耳環？」

　　朱七七道：「那耳環乃是我提金銀的信物，被他騙去的，他憑那對耳環，立刻便可提取百萬金銀，這一下他更可作惡了。」

　　說話間，她便要放足追去。

　　但沈浪卻一把拉住了她。朱七七著急道：「莫非你，你真的要眼看他走？」

　　沈浪道：「莫非你要我們做食言背信之徒？」

　　朱七七怔了半晌，嘆了口氣，突又指著白飛飛道：「都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也不會放了他。沈浪，我真不懂你怎會如此輕易放了那十惡不赦的……」

　　沈浪冷冷道：「莫非你能眼見她死在王憐花手中……」

　　他面上第一次斂去了笑容，朱七七只有咬著嘴唇，空自生氣，卻終是再也不敢說一句話。

　　金無望皺眉道：「神仙一日醉，藥力萬無一失，這廝怎能逃走的，我當真不懂。」

　　白飛飛痛哭著道：「這全要怪我……全要怪我。」

　　金無望道：「怪你？」

　　白飛飛道：「方才他本好好坐在那裏，卻突然呻吟起來，像是十分痛苦，我聽得不忍，便問他這是為了什麼，他說他……他……」

　　金無望道：「他怎樣？」

　　白飛飛流淚道：「他說他自幼便有此病，一發便痛苦不止，我就問他可有什麼法子止痛，他便求我替他取出那桌子下暗屜中一個小箱子裏的一瓶止痛藥……」

　　朱七七失色道：「你……你答應了他？」

　　白飛飛頷首道：「我見他實在太過痛苦，便……便只好答應了他，哪知他服藥之後過了半晌，竟突然一躍而起。」

　　金無望跌足道：「我早該想到，這廝連江左司徒秘製的迷藥都有解方，又怎會無藥破解這『神仙一日醉』？」

　　白飛飛伏地痛哭道：「但我那時的確不知道，我……我只是瞧他可憐，我……」

　　朱七七臉都氣紅了，道：「你……你倒好心得很。」

　　白飛飛道：「姑娘，求求你原諒我，我……」

　　朱七七跳了起來，道：「原諒你！就為了你那該死的好心，我們便不得不眼見這惡賊逃走，眼見他不知要做多少害人的事……」

　　沈浪嘆道：「這也怪不了她。她本性柔弱仁慈，瞧不得別人受苦……」

　　朱七七嘶聲大呼道：「這還不能怪她！這難道怪我？你可知道王憐花害得我多麼慘……多麼慘！你可知道我寧可砍斷我自己的雙手雙足來出這口氣！你……你……你可曾為我想一想……」竟也整個人撲倒在地，放聲痛哭起來。

　　眾人瞧著這兩個伏地痛哭的女子，都不覺為之失措。

　　突然間，風吹入窗，一股烈焰，隨風湧了進來。

　　熊貓兒失色道：「不好，火。」

　　沈浪道：「快衝出去。」

　　金不換顫聲大呼道：「你們要逃，可不能將我們留在這裏，你們……」

　　金無望怒叱道：「畜生，懦夫。」反手一掌，摑在他臉上，但卻終於抱起了他，又挾起了連天雲。

　　連天雲嘶聲道：「放手，我死也不要你救。」

　　金無望冷冷道：「我偏要救你，你能怎樣？」

　　連天雲果然不能怎樣，只有閉起了嘴。

　　沈浪雙手卻抱起冷大、李長青、天法大師，笑道：「熊兄，你……」

　　熊貓兒苦笑道：「我知道。」

　　他只有抱起白飛飛與朱七七，但朱七七卻摔脫了他，道：「我自己走。你放心，我還不想死。」

　　只見那火焰燒得好快，就在這剎那時間，整個窗戶都已被火燃著，眾人已被煙燻得嗆出了眼淚。

　　沈浪沉聲道：「沉住氣，跟我來。」

　　縮腹吸氣，突然一腳飛出，這一腳竟生生將窗邊的牆，踢崩了一角，他身子一閃已衝了出去。

　　火焰來勢雖兇猛，但沈浪、金無望、熊貓兒，卻無一不是武林中頂尖兒的絕頂高手，朱七七跟在他們身後，自然省力不少。

　　這幾人竟自火焰中衝了出去──窗外便是個小小的院落，院中雖也有火，但易燃之物究竟不多，火勢終於小些。

　　幾個人一口氣衝到院牆外，方才駐足，抬頭望見那沖天火勢，低頭望見自己被火星燒焦的衣襟，都不覺倒抽一口涼氣。

　　熊貓兒嘆道：「王憐花好毒……好毒的王憐花。」

　　沈浪道：「火勢如此兇猛，倒真不知他是用什麼東西點的火……唉！此人之機智毒辣，當真是天下少有。」

　　突然一陣淒厲的呼聲，隱約自火海中傳出，這呼聲雖然隔得遙遠，十分微弱，但其中所含的驚恐，絕望，淒厲，卻令人聽得毛骨悚然。

　　熊貓兒高聲道：「有什麼人還在火窟中？」

　　朱七七恨聲道：「我知道，那是王憐花的手下，方才……」

　　她以最簡單的幾句話敘出了王憐花如何用計，如何將那大漢關在地窟中，然後咬牙恨聲接道：「他對自己的門下都這樣狠毒，他簡直不是個人。」

　　沈浪突然道：「你們稍候，我去救他。」

　　朱七七道：「你去救他，你可知他也是……」

　　沈浪沉聲道：「不管他是什麼人，至少他總是個人。只要是人，我便不能眼見他被活活燒死。」他說得斬釘截鐵，絕無猶疑。

　　說話間他已撕下身上的衣服，在雪地上浸了兩浸。

　　火窟附近冰雪已溶，那衣服頓時濕了，沈浪便將這件濕了的衣裳，一半披在頭上，一半擰成布棍，不等別人開口，已投身烈焰之中。

　　沈浪竟然身懷「束濕成棍」的內家絕頂功夫，但見衣棍到處，火舌四裂──但瞬即分而復合，他身影也瞬即消失在火焰之中。

　　朱七七急得連連跳腳，流淚道：「這人真是個瘋子，竟……竟不顧自己性命，只為了去救王憐花那惡賊手下的一個走狗，他真是……」

　　金無望冷冷道：「他真是我金無望平生所見，第一條男子漢，大丈夫，金無望今生能得此人為友，當真死亦無憾。」

　　熊貓兒大聲道：「我熊貓兒至今才算佩服了他。」

　　李長青、天法大師、連天雲、冷大也不禁全都為之動容。

　　李長青嘆道：「不想沈浪為人，竟如此俠義。」

　　金不換冷冷笑道：「這也沒什麼了不起。沈浪這小子，最會做作，他這也不過是做給咱們看的，好教咱們……」

　　連天雲怒道：「放屁！如此捨生忘死，豈能做假。」

　　天法大師嘆道：「何者為真？何者為假？他此舉縱是沽名釣譽，但他肯如此不顧性命的去做，也可算難得的了。」

　　金不換冷笑一聲，道：「他……」

　　朱七七突然轉身，怒喝道：「你再說一個字，我現在就宰了你。」

　　金不換果然乖乖閉起了嘴，半個字也不敢說了。對付這種人，朱七七的法子當真比什麼都有效。

　　李長青嘆道：「但願吉人天相，沈公子莫要……」

　　熊貓兒大喝道：「嘿！這區區一把火，又怎燒得死沈浪。」

　　熊貓兒口中雖說得硬，心裏卻還是為沈浪擔心的──此時此刻，又有誰不在為沈浪擔心。

　　只見火焰越來越大，越來越猛。

　　但沈浪卻還未出來，甚至連他的聲音都聽不到。

　　朱七七顫聲道：「莫非他……他……」

　　熊貓兒道：「你放心，他立刻就出來了。」

　　朱七七道：「不錯，他立刻就會出來的……立刻……」

　　於是又過了半晌。

　　火勢更大，更猛。

　　朱七七道：「你……你看他……會不會……」

　　熊貓兒道：「不會。像他這樣的人，怎會身遭不測？」

　　朱七七道：「不錯……不會的……不會的……」

　　一陣風吹來，揚來了一股火焰，一股熱氣。

　　眾人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

　　朱七七道：「好……好大的火，我們在……在這裏都受不了，他……他……」

　　熊貓兒道：「我們雖受不了，但他可不同。憑他的本事就算到了十八層地獄，也照樣可以闖得出，我放心得很，哈哈……放心得很。」

　　他竟放聲大笑起來，但那笑聲之中，可全無半點開心的意思，那笑聲簡直比哭聲還要令人難受。

　　朱七七亦自笑道：「不錯，他這樣的人，連鬼見了都要害怕……」她雖也在笑，可是眼淚早已不覺流下了面頰。

　　放眼望去，眼前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有火……火……

　　沖天的火勢，已將蒼穹燒得血紅。

　　朱七七道：「他……他……他……」

　　她再也說不出第二個字來，轉首去瞧熊貓兒。

　　熊貓兒鐵青著臉，閉緊了嘴，那些安慰別人，也安慰自己的話，他也實難再說得出口來。

　　金無望雙拳緊握，指甲俱都嵌入肉裏。

　　朱七七瞧瞧他，瞧瞧熊貓兒，終於大哭起來。

　　白飛飛更早已泣不成聲。

　　這樣的大火，若說還有人能活著從裏面出來，有誰相信？沈浪雖強，究竟不是鐵打的金剛呀。

　　何況，縱是鐵打的金剛，也要被火燒化了。

　　猛烈的火勢，必難持久。

　　這山莊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巔，與樹林間還隔著一大片地，後面便是山岩，是以火勢並未連綿。

　　突聽李長青道：「呀，火小了。」

　　朱七七嘶聲道：「不錯，火小了……他可以出來了。」

　　她雖然明知任何人也無法在火焰中逗留這麼久，雖然明知沈浪已無生望，但口中卻絕不肯說出絕望的話。

　　強烈的火勢，終至尾聲。

　　眾人瞪著眼睛瞧，眼睛都瞧疼了。

　　沈浪呢？瞧不見，連影子都瞧不見。

　　人人心中，都早已絕望了，再也沒有一個人還認為沈浪能出來，只是誰也不敢提起一個字。

　　金無望突然大聲道：「有所不為，寧死不為；有所必為，雖死無懼。古之義俠也不過如此，沈浪，你……你且受金無望一拜。」

　　他冷漠的面容上，竟已有了淚痕。

　　他竟真的跪了下去。

　　這冷如冰山的人，竟會流淚，竟會跪倒──他自己實也不信自己這一生中還會為人流淚，為人下跪。

　　熊貓兒道：「你何必如此，他還不見得真的……」

　　突然撲地跪下，熱淚奪眶而出──他要哭，便放聲痛哭，絕不會無聲流淚。這殺了頭也不流一滴眼淚的男兒漢，便真的放聲痛哭起來。這哭聲中所包含著的是何等巨大的悲痛，這悲痛中又包含著何等深厚的敬愛。

　　李長青喃喃道：「沈浪呀沈浪，你今日能得這兩人為你流淚……你……你縱死也算無憾了，你死得總算不差。」

　　天法大師道：「義士之死，重逾泰山。」

　　這兩人雖本對沈浪不滿，此刻竟也不覺熱淚盈眶。

　　連天雲已淚流滿面，大聲道：「沈浪，連天雲若是早知你是這樣的人，打破頭也要交你這個朋友，只恨……只恨連天雲昔日錯看了你。」

　　只有冷大，仍咬緊牙關，不說話，但嘴角卻已咬得沁出了鮮血──每一滴鮮血中所含的悲痛，都勝過千言萬語。

　　白飛飛泣不成聲，道：「沈……」

　　她用盡氣力，才說出一個字。

　　她方自說出一個字，朱七七已痛哭著嘶聲喝道：「你哭什麼？沈浪就是被你害死的，你還哭什麼？若不是你，王憐花怎會逃走，怎會起火，若不起火，沈浪又怎會……怎會……」

　　白飛飛顫聲道：「不錯……是……是我……我……我也不想活了！」突然掙扎著爬起，向那猶未完全熄滅的火窟中奔去。

　　但她方自奔出兩步，已被金無望與熊貓兒挾住，她又怎能掙得？她唯有痛哭，哭出的不但有淚，還有血。

　　朱七七痴痴自語道：「好，你不想活了……我難道還想活麼……」

　　突然展動身形，奔向火窟。

　　她身形較之白飛飛何止快了十倍，才拉住白飛飛的金無望與熊貓兒，哪裏還能拉得住她。

　　等到兩人奔出時，朱七七身子早已投入火窟之中。

　　火勢雖已衰微，但餘焰仍足燎人，若有人決心要死，在這火焰中尋死，委實不知有多麼容易。

　　金無望失色道：「七七，回來。」

　　熊貓兒更是面色慘變，呼道：「七七，你死不得，死不得！」

　　呼聲雖響，但再響的呼聲，也攔不住決心要死的人。

　　朱七七簡直連頭都未回，便縱身入火！

　　眨眼間，她衣裳、頭髮都已被燃著。

　　她竟一頭向那猶自燒得通紅的框木撞了過去。

　　熊貓兒嘶聲大呼道：「七……」

　　突然間，一條人影飛也似的躍了出來，恰巧擋住了朱七七──朱七七一頭竟撞入這人懷裏。

　　這人是誰？除了沈浪還有誰。

　　只見他肩頭扛著條大漢，這大漢滿身濕淋淋的，像是方自水中撈起，沈浪面上，也滿是汗珠。

　　這沖天的大火，竟真的燒不死沈浪。

　　眾人這一驚，一喜，俱是非同小可。

　　朱七七退步，抬頭，又抬頭，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終於縱體入懷，放聲大哭起來。

　　沈浪拖住她一掠而出，眾人俱都圍了上去。

　　白飛飛又哭又笑，道：「沈相公……你……」

　　金無望手足顫抖，道：「你……可……好？」

　　熊貓兒仰天大呼道：「老天……噢，老天……」

　　沈浪微微笑道：「各位莫非都當我死了？」

　　熊貓兒道：「奇蹟，簡直是奇蹟。」

　　朱七七卻捶打著沈浪的胸膛，流著淚笑道：「你沒有死……你沒有死……你真的沒有死。」

　　沈浪道：「雖未被燒死，卻快被你打死了。」

　　朱七七「嚶嚀」一聲，嬌嗔著笑道：「你還說俏皮話！你可知人家為你多麼著急？你若真的死了，我……我……」淚痕未乾初笑，笑容未斂眼淚又流下面頰。

　　沈浪面上也不禁現出感動之色，喃喃道：「幸好我早出來一步……」

　　金不換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大聲道：「沈相公，你可知道方才要為你死的，可不只朱七七一個人，那位白姑娘，可也是要為……」

　　眼角瞥見金無望冰冷的目光，再也不敢往下說了。

　　沈浪道：「在下累得各位擔心，抱歉抱歉。」

　　朱七七道：「只抱歉就算了麼？」

　　沈浪笑道：「你還要我怎樣？」

　　朱七七眼波流轉，輕輕道：「我要你……」

　　附在沈浪耳邊，又說了幾個字，眾人都已聽不見了。

　　這驚喜與激動平靜之後，金無望道：「那般大火，你……你怎脫身的？這端的令人想不透。」

　　沈浪笑道：「我尋著地窟，救起此人，火勢已十分猖狂，我已無法闖出，心念一轉，便想到了那間救命的屋子。」

　　朱七七奇道：「什麼屋子能救命？」

　　沈浪笑道：「就是困住你的那間屋子。我早已瞧出那四壁乃是精鋼所製，烈火也難傷人，當下便躲了進去。」他說的倒也輕鬆，但眾人卻也知道當時情況之嚴重。

　　熊貓兒嘆道：「除了沈浪外，若是換了別人，只怕早已被燒死了。」

　　金無望道：「不錯，在那般危急情況中，四面大火，若是換了別人，早已慌得不知所措，哪裏還能想到這一著。」

　　熊貓兒笑道：「若換了我……嘿，我根本就未瞧出那屋子四壁是什麼，到時縱不驚慌，可也不會躲將進去。」

　　金無望嘆道：「因此可見，所謂奇蹟，大多也都是要依靠自身的智慧與力量，絕非僥倖取巧可以得來的。」

　　沈浪笑道：「但在那間鐵屋子裏，罪可也不好受……四面大火之中，那鐵屋當真有如煨在火爐上的鐵一般。」

　　朱七七「噗哧」笑道：「那你莫非就是鍋裏的鴨子了。」

　　沈浪大笑道：「不錯，當時我那模樣倒當真有幾分和掛爐烤鴨相似，又有些像是太上老君煉丹爐中的孫悟空。房門一關，這位老兄就再也喘不過氣來，到後來索性暈了過去，倒也受了些活罪。」

　　眾人雖都不禁失笑，但想到那鐵房中的焦熱，悶氣，又不禁暗中感嘆，真不知沈浪是如何捱過來的。

　　只見沈浪雖是滿頭大汗，卻仍神采奕奕。

　　朱七七笑道：「倒也虧得你，還未被煉成火眼金睛。」只要沈浪不死，她能把所有的不幸忘掉，一時之間，但聽她唧唧呱呱，又說又笑，全聽不到別人的聲音，就連熊貓兒都實在插不進口去。

　　那大漢終於醒了過來，四望一眼，目光便眨也不眨，直瞧著沈浪，生像沈浪臉上長滿了花似的。

　　沈浪微笑道：「如何？」

　　那大漢嗄聲道：「我在等著瞧。」

　　沈浪笑道：「瞧什麼？」

　　那大漢道：「瞧你要將我怎樣？」

　　沈浪失笑道：「你說我要拿你怎樣？」

　　那大漢厲聲道：「你雖救了我的性命，但我卻絲毫也不感激你。你若想要我說出什麼來，那你卻是做夢。」

　　朱七七、熊貓兒，面上都已現出怒容，齊聲叱道：「你這不知好歹的畜生，你……」

　　那大漢道：「我就是不知好歹，隨便你要拿我怎麼樣都無妨。你方才雖然救了我的性命，但此刻不妨再殺了我。」

　　沈浪微微一笑，揮手道：「你走吧。」

　　那大漢怔了一怔，道：「走……你要我走？」

　　沈浪道：「不錯。」

　　那大漢滿面驚詫，道：「你……你不逼我說……」

　　沈浪笑道：「我為何要逼你？」

　　那大漢道：「那……那你為……為何要救我？」

　　沈浪道：「我之所以救你性命，只不過是為了要救你性命而已，全沒有別的原因。」

　　那大漢更驚奇，道：「就……就只這麼簡單？」

　　沈浪笑道：「本就簡單得很。」

　　那大漢不信，又不得不信，站起來，走了兩步，瞧見果然沒有人攔他──他反而站在那裏，動也不動了。

　　沈浪笑道：「你為何還不走？」

　　那大漢道：「施恩不望報的事，我雖未見過，倒也聽過，但像這樣全不為半點原因，便冒了生死危險去救人，而且是素不相識，甚至是對頭的人……這樣的事我卻連聽都未曾聽過。」

　　朱七七笑道：「但如今你卻親眼瞧見了，便有些奇怪是麼？告訴你，這位沈相公的行事，奇怪之處還多著哩。」

　　那大漢道：「我的確有些奇怪，我……我……」

　　突然跪下，垂著頭道：「我不想走了。」

　　沈浪道：「快快請起。」

　　那大漢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鳥棲暗林，人擇明主，我楊大力雖是條莽漢，但這幾句話卻還懂的。」

　　他喘了口氣，接道：「我楊大力瞎眼活了幾十年，直到今日遇著沈相公，才算睜開眼睛。我楊大力跟著王憐花，只道世上就只有人吃人，人騙人，直到今日，才知道世上也有些光明磊落的人，專做光明磊落的事。」

　　朱七七笑道：「你說了半天，到底要怎麼？」

　　楊大力道：「我只求沈相公收容我，從此我就算是沈相公的奴才，但從此我也就可以睜開眼睛，挺起胸膛做人了。」

　　沈浪笑道：「這……這……」

　　楊大力道：「無論相公怎麼說，我都跟定相公了。」

　　朱七七望著沈浪笑道：「你就答應他吧。」

　　沈浪道：「這……這……也罷，你就站起來吧。」

　　楊大力大喜道：「多謝相公。」

　　他徐徐站起，笑道：「小人昨日是王憐花的奴才，只知對王憐花忠心；今日成了沈相公的奴才，相公無論要問什麼，小人知無不言。」

　　沈浪笑這：「我若問你，豈非成了……」

　　楊大力道：「相公縱不問，小人也要說的。」

　　他微一尋思，道：「王憐花的母親，便是昔日雲夢仙子的妹妹。他父親是誰，卻沒有人知道。王憐花的一身本事，全是向他母親學的，但他母親的武功是哪裏學來的，可也沒有人知道了。小人只知道有許多武林早已經失傳的功夫，他母子兩人全會。」

　　朱七七恍然道：「呀！不錯，紫煞手……那日在古墓中，被紫煞手害死的幾個人，想必就是王憐花的手腳。」

　　楊大力也不管她說什麼，只是接道：「這座房子，不過是他母子的秘窟之一。據小人所知，他母子約摸總有五六十處類似的秘窟，遍佈江南江北。」

　　熊貓兒動容道：「五六十處，此人好大的野心。」

　　楊大力道：「他母子兩人究竟有何野心，小人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們的確搜羅了許多成名的人物收作部下。」

　　他瞧了朱七七一眼，道：「方才和我一起去拷問你的，那頭上蒙了一塊布的青衫人，就也是武林中一位成名人物。」

　　朱七七急問道：「他是誰？」

　　楊大力道：「他好像叫作……叫作什麼金魚……」

　　朱七七變色道：「可是『無鱗金魚』白宋三。」

　　楊大力拍掌道：「不錯，就是他。聽說此人總是行走高貴人家，受人奉養，就好像金魚似的……金魚不也總是被高貴人家養著的麼。至於那『無鱗』兩個字，就是他身法滑溜，就像是沒有鱗的魚，誰也抓不著。就拿今日來說，他豈非就早已溜了。」

　　朱七七怒聲道：「難怪王憐花想到打我的主意，難怪他不敢以真面目見我……」

　　熊貓兒道：「他認得你？」

　　朱七七道：「他也是被我家老頭子養著的武師之一，對我家什麼事都熟悉得很……其實他對江南一帶的豪富人家，每一家都熟悉得很。王憐花之所以收買他，想必就是要從他身上，來打那些富戶的主意。」

　　熊貓兒道：「不想此人竟如此處心積慮。」

　　金無望卻瞧著李長青，冷冷道：「這些話你可聽到了麼？」

　　李長青笑道：「我雖未聽見這些話，但瞧見沈相公之為人行事，也足夠了。我弟兄昔日，當真是錯怪了他。」

　　沈浪笑道：「往事再也休提。今日麼，今日在下卻當真對三位前輩多有失禮，但望三位莫要恨我才好。」

　　此時此刻，還有誰會怪罪於他？

　　李長青道：「展英松等人暴斃之事，委實令人難以瞭解，此刻冷三猶自在看守著他們的屍體，不知沈相公可否去瞧個究竟？」

　　連天雲怒道：「反正是王憐花下的手，還瞧什麼？」

　　李長青笑道：「話雖如此，但……但世界上竟會有那樣的毒藥，我委實難以相信，想來此中必定還有些隱秘。」

　　沈浪道：「前輩說的不錯，此中定有隱秘。但瞧那屍身，也未必能瞧出端倪。要揭破隱秘，需得自根本著手。」

　　李長青道：「但……但不知沈相公要從何著手？」

　　沈浪道：「這……不瞞前輩，在下此刻委實尚無一定之計劃，唯有見機行事，是以『仁義莊』，在下一時間只怕是無法分身前去了。」

　　李長青笑道：「江湖大亂，眼見又將起風波，放眼江湖能赴此難，能挑起這副重擔的，除了沈相公，實無他人。沈相公之辛勞，老朽自可想見，但願沈相公此去，能有所收穫，老朽兄弟在『仁義莊』中靜候佳音。」

　　他轉目望向金無望，口中雖未說話，但意思自然是要金無望快快解了他體內「神仙一日醉」的藥力。

　　這意思金無望自然知道，但「神仙一日醉」他雖能使用，卻不能解。李長青的意思，他也只有裝作不知。

　　李長青乾咳一聲，道：「今日老朽就此別過，但……」

　　沈浪只得苦笑道：「神仙一日醉，一日自解，但未到一日時，在下與金兄，都……唉！但請前輩多多恕罪。」

　　李長青怔了一怔，道：「這……」

　　熊貓兒瞧了瞧朱七七，瞧了瞧沈浪，突然笑道：「在下反正無事，不如由在下相送兩位前輩回返『仁義莊』，也免得兩位前輩久等不便。」

　　沈浪喜道：「如此最好……大力可攜扶天法大師與冷兄下山，然後便在天法大師處，等候於我，就此也可自大師處得到些教訓。」

　　楊大力心中雖想跟著沈浪，但口中只有發聲道：「是。」

　　天法一直默然不語，此刻方自沉聲道：「沈浪，貧僧敬的只是你仁義心懷，以及你武功絕技。你我昔日恩怨，雖可一筆勾消，但我與花蕊仙的事，你也莫管。」

　　沈浪躬身道：「是。」

　　天法道：「只是，你也可放心，貧僧絕不乘人於危，花蕊仙武功未復之前，我天法絕不會動她半根手指。」

　　沈浪道：「多謝大師。」

　　金不換突然冷冷道：「我呢？誰送我？」

　　金無望冷冷道：「我來送你。」

　　金不換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道：「你……你……李兄，李老前輩，你們可不能丟下我不管呀，你們……」語聲突頓，只是金無望已卸下了他的下巴。

　　李長青瞧了他一眼，搖頭苦嘆，終未言語。

　　於是熊貓兒扶起李、連，楊大力扶起天法、冷大。

　　朱七七突然掠到熊貓兒面前，道：「你……你就此走了麼？」

　　熊貓兒扭轉頭，不敢瞧她，口中卻笑道：「走了……已該走了。」

　　朱七七垂首道：「你……你……我……」

　　熊貓兒仰天大笑道：「今日別過，後會有期……沈兄，救命之恩，貓兒不敢言謝，日後……日後……」笑聲語聲突然齊頓，扶著李、連兩人，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下山去。

　　朱七七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貓兒……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語聲未了，泣下數行。

　　金無望道：「這貓兒，倒是條好男兒。」

　　沈浪嘆道：「能被你稱讚的人，自是好的……」

　　朱七七突然頓足道：「咱們為何還不走？這裏莫非還有什麼值得留戀之處？」

　　沈浪道：「我留在這裏，一來只因還要在火場中搜尋搜尋，再者……金兄也可乘此時候，在這裏處置了金不換。」

　　朱七七道：「如何處置？」

　　沈浪道：「如何處置，全由金兄了。」

　　金無望恨聲道：「如此惡徒，我恨不得將之碎屍萬段！」跺了跺腳，一把抓起金不換，自山岩後飛掠而去。

第一七章　撲朔又迷離

　　白雲悠悠，雪已霽，日已出，但山風仍冷如刀。

　　白飛飛身子蜷成一團，垂首弄著衣角，只是眼波卻仍不時瞟向沈浪──已走入火場，四下尋找。

　　他細心尋找時，地上又有什麼東西能逃得過他的眼睛？

　　朱七七仰著頭，瞧著天，似在出神，但是只要白飛飛瞧了沈浪一眼，她就不禁要咬一咬嘴唇。

　　突然，金無望一個人大步走回，面色鐵青。

　　朱七七忍不住問道：「金不換呢？」

　　金無望道：「嗯……」

　　朱七七道：「你……你已殺了他？」

　　金無望默然半晌，緩緩道：「我放了他。」

　　朱七七失聲道：「你……你放了他？他那般害你，你卻放了他？那極惡之徒，留在世上，還不知要害死多少人……」

　　突聽沈浪笑道：「我卻早已知道金兄必定會放他的。」

　　他不知何時，已自掠回，接著笑道：「金不換雖對金無望不仁，但金無望卻不能對金不換不義……是麼？若換了我是金無望，我也要放他的。」

　　金無望慘然一笑，道：「多謝……」

　　沈浪對他種種好處，他從未言謝，直到此刻這謝字才說出口來，這只是為了沈浪對他的瞭解。

　　能瞭解一個人，有時確實比救他性命困難得多，而一個孤僻倔強的人被人瞭解，心中的感激，更非言語所能形容。

　　朱七七瞧瞧金無望，又瞧瞧沈浪，跺腳嘆道：「你們男人的事，有時真令人不解。」

　　沈浪笑道：「男人的事，女人還是不懂的好。」

　　過了半晌，金無望道：「火場之中，是否還有些線索？」

　　沈浪道：「東西倒找著兩樣，但是否有用，此刻不敢說……」語聲微微一頓，不等金無望說話，便又接道：「金兄以後何去何從？」

　　金無望仰首去瞧天上白雲，喃喃道：「何去何從？何去何從？……」突然大喝道：「沈浪，金無望賤命今已屬你，你還問什麼？」

　　沈浪又驚又喜，道：「但你故主之情……」

　　金無望道：「哦，金無望難道不如楊大力？」

　　沈浪大喜道：「沈浪能得金兄之助，何患大事不成……金兄，沈浪必定好自為之，必不令你後悔今日之決定……」

　　兩人手掌一握，什麼話都已盡在不言之中。

　　朱七七瞧得眼圈兒似又有些紅了，也笑道：「沈浪，你今後又何去何從？」

　　沈浪道：「先尋你姐夫，那巨萬金銀，總是不能落在王憐花手中的。」

　　朱七七又驚又喜，道：「你……你……」

　　突然抱住沈浪，大呼道：「原來朱七七的事，沈浪還是時常放在心上的。」

　　這歡喜的呼聲，方自響遍山嶺，已有一片陰霾，掩沒了冬日。天氣方才晴朗半日，另一場暴風雪眼見又要來了。

　　陽光既沒，風更寒，嬌弱的白飛飛，早已凍得簌簌的抖了起來，連那櫻桃般的嘴唇，也都凍得發白。

　　但她還是咬緊牙，忍住，絕不訴苦。在她那弱不勝衣的身子裏，正有著一顆比鋼鐵還堅強的心。

　　金無望瞧了瞧她，又瞧了瞧正在跳躍，歡呼著的朱七七，他那冷漠的目光中，不禁露出一絲憐惜之色。

　　這憐惜固是為著白飛飛，又何嘗不是為著朱七七。

　　也許只有他知道，在那倔強、好勝、任性、絕不肯服輸的外表下，朱七七的一顆心，卻是多麼脆弱。

　　這是兩個迥然不同的女孩子，這兩人每人都有她們特異的可愛之處。她們將來的命運，也必因她們的性格而完全不同。

　　白飛飛始終沒有抬頭，也不知她是不願去瞧朱七七歡喜的神情，還是她不敢再多瞧沈浪。

　　她很瞭解自己的身份。她知道自己在這裏唯有聽人擺佈。她並未期望別人會顧慮到她。

　　雖然她寒冷、饑餓、疲乏、顫抖……她也只有垂首忍住，她甚至不敢讓別人瞧見她的痛苦。

　　只聽金無望沉聲道：「咱們下山吧。」

　　朱七七道：「好，咱們走。」

　　在她歡喜的時候，什麼事都可依著別人的，於是她伸手想去拉沈浪，但沈浪卻已走到白飛飛面前。

　　白飛飛手足都已凍僵，正不知該如何走下這段崎嶇而漫長的小路，忽見沈浪的一隻手，伸到她面前。

　　她心頭一陣感激，一陣歡喜，一陣顫抖──這隻手正是她心底深處所等待著，希翼著的，但是她偷偷瞧了朱七七一眼後，她竟不敢去拉這隻手。她垂下頭，忍住眼淚，咬著牙道：「我……我自己可以走。」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真的能走？」

　　白飛飛頭垂得更低，道：「真……真的……」

　　沈浪笑道：「傻孩子，莫要逞強，你哪裏走得動？」

　　伸手扶起了白飛飛的腰肢──這腰肢亦正在顫抖。

　　朱七七臉色又變了，眼瞧著依偎而行的白飛飛與沈浪，她心頭又彷彿有塊千斤巨石壓下，壓得她不能動。

　　沈浪回頭笑道：「走呀，你為何……」

　　朱七七咬牙道：「我也走不動。」

　　沈浪道：「你怎會走不動，你……」

　　朱七七大聲道：「人家明明說走得動，你卻偏要扶她；我明明說走不動，你卻偏偏要說我走得動，你……你……」

　　她突然坐了下去，就坐在雪地上，抽泣起來。

　　沈浪怔住了，唯有苦笑。

　　白飛飛顫聲道：「你……你還是去扶朱姑娘，我……我……我可以走，真的可以走，真的可以走……」

　　她掙扎著，終於掙脫了沈浪的手，咬牙走下山去。有風吹過，她那嬌弱的身子，彷彿隨時都可被風吹走。

　　沈浪輕嘆一聲，道：「金兄，你……」

　　金無望道：「我照顧她。」

　　沈浪木立半晌，緩緩走到朱七七面前，緩緩伸出了手。他目光並未去瞧朱七七一眼，只是冷冷道：「好，我扶你，走吧。」

　　朱七七垂首痛哭，哭得更悲哀了。

　　沈浪道：「什麼事都已依著你，你還哭什麼？」

　　朱七七嘶聲道：「我知道，你根本不願意扶我。你來扶我，全是……全是被我逼得沒有法子，是麼……是麼？」

　　沈浪沉著臉，不說話。

　　朱七七痛哭著伏倒在地，道：「我也知道我越是這樣，你越是會厭惡我，你就算本來對我好的，瞧見我這樣，也會厭惡。」

　　她雙手抓著冰雪，痛哭著接道：「但是我沒法子，我一瞧見你和別人……我！我的心就要碎了，什麼事都再也顧不得了……我根本再也無法控制自己。」

　　她抬起頭，面上冰雪泥濘狼藉。

　　她仰天嘶聲呼道：「朱七七呀朱七七，你為什麼會這樣傻……你為什麼會這樣傻，總是要做這樣的傻事？」

　　沈浪目中終於現出憐惜之色，俯身抱起了她，柔聲道：「七七，莫要這樣，像個孩子似的……」

　　朱七七一把抱住了他，用盡全身氣力抱住了他，道：「沈浪，求求你，永遠莫要厭惡我，永遠莫要離開我……只要你對我好，我……我就算為你死都沒關係。」

　　※※※

　　飯後，爐火正旺。

　　這雖然是個荒村小店，這屋裏陳設雖是那麼簡陋，但在經歷險難的朱七七眼中看來，卻已無異於天堂。

　　她蜷曲在爐火前的椅子上，目光再也不肯離開沈浪。她心頭充滿幸福，只因她與沈浪的不愉快都已成了過去。

　　方才，在下山時，沈浪曾經對她說：「白飛飛是個可憐的女孩子，孤苦伶仃的活在這世上──無依無靠，我們都該對她好些，是麼？」

　　他這話正無異委婉的向朱七七說出他對白飛飛的情感，只不過是憐憫而已，並非喜歡。

　　朱七七的心境，立刻開朗了。

　　於是，她也立刻答應沈浪：「我以後一定會對她好些。」

　　此刻，白飛飛遠遠的坐在角落中──她雖然最是怕冷，卻不敢坐得離火爐近些，只因沈浪就在火旁。

　　朱七七想起了沈浪的話，心中不覺也有些憐憫她了，正想要這可憐的女孩子坐過來一些。

　　沈浪道：「飛飛，你怕冷，為何不坐過來一些。」

　　朱七七脫口道：「怕冷？怕冷為何還不去睡，被窩裏最暖和了。」

　　這句話本不是她原來想說的話，她說出之後，立刻便覺後悔了，但在方才那一剎那，她竟忍不住脫口說了出來。

　　沈浪瞧了她一眼，苦笑搖頭。

　　白飛飛卻已盈盈站起，垂首道：「是，我正是該去睡了，……朱姑娘晚安……」柔順地走了出去，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瞧一眼。

　　朱七七瞧瞧沈浪，又瞧瞧金無望，突也站了起來，道：「我要她去睡，也是對她不好麼？」

　　沈浪道：「我又未曾說你……」

　　朱七七大聲道：「你嘴裏雖未說，但心裏呢？」

　　沈浪道：「我心裏想什麼，你怎會知道？」

　　朱七七跺足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心裏，都在說我是個壞女人……好，我就是個壞女人，就偏偏做些壞事給你們瞧瞧，我……」

　　語聲突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

　　沈浪道：「什麼人？」

　　門外應聲道：「是小人，有事稟報。」

　　朱七七一肚子沒好氣，怒道：「深更半夜，窮拍人家的房門，撞見了鬼麼？」重重拉開房門，一個人踉蹌撞了進來，卻是那店小二。

　　他左手提著大茶壺，右手裏卻有封書信，此刻似已被朱七七的兇相駭呆了，站在那裏，直翻白眼。

　　沈浪目光一閃，含笑道：「什麼事？莫非是這封信？」

　　那店小二偷偷瞧了朱七七一眼，趕緊垂首道：「不錯，就是這封信，方才有人叫小的送來交給沈相公。」

　　沈浪接過書信，沉吟道：「那人是何模樣。」

　　店小二道：「小的未曾瞧見……」

　　朱七七怒道：「你接了他的信，卻未瞧見他的人，莫非你是瞎子……莫非那人是個活鬼，迷了你的眼睛。」

　　店小二道：「這……這……這封信是門口賣面的劉方送來的，說是個吃麵的客人交給劉方的，小的也曾問劉方那是什麼，劉方他……他……」

　　朱七七道：「他說什麼？」

　　店小二苦著臉道：「他什麼也沒說，他是個真瞎子。」

　　這一來朱七七倒真的呆住了，當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那店小二再也不敢惹她，躡著足走了出去。

　　只聽沈浪緩緩念道：「機密要事，盼三更相候，切要切要。」

　　朱七七忍不住問道：「機密要事……還有呢。」

　　沈浪道：「沒有了，信上就只這十三個字。」

　　朱七七道：「是誰寫來的？」

　　沈浪道：「未曾具名，筆跡也生疏得很。」

　　朱七七喃喃道：「這倒怪了……這會是誰呢？」

　　她的氣來得雖快，去得也快，此刻早已忘了與沈浪賭氣的事，又依偎到沈浪身旁，湊首去瞧那封書信。

　　只見那信封信紙，俱都十分粗糙，墨蹟淡而不均，字跡潦草零亂，顯見是在市街之上，借人紙筆，匆忙寫成的。

　　朱七七皺眉道：「這筆字當真寫得跟狗爬似的，我用腳都可比他寫得好……由此看來，寫這封信的，必定是個粗人……」

　　她自覺自己現在也已能自小處觀察事物了，心裏不禁甚是得意，只等沈浪來誇獎她幾句。

　　哪知沈浪卻道：「粗人……未必。」

　　朱七七瞪大眼睛，道：「未必……難道斯文人物，也會寫得出這樣的字來？」

　　沈浪道：「此人字跡雖陋，但語句卻通順得很，若是胸無點墨之人，那是萬萬寫不出這樣的語句來的。」

　　朱七七想了想，笑道：「不錯，若真是粗人，就會寫『我有緊要的事和你說，三更時等著我，一定，一定』了。」

　　沈浪道：「正是如此。」

　　朱七七雙眉又皺起，道：「但看來這卻又不似能假裝得出的。」

　　沈浪道：「你再仔細瞧瞧，這字跡有何異處。」

　　朱七七凝目瞧了半晌，喃喃道：「沒有呀……噢，對了，有了，他寫的每一筆，每一橫，都往右邊斜歪……每個字都像是被風吹得站不住腳似的。」

　　沈浪道：「正是如此。」

　　朱七七道：「這……這又可看出什麼？」

　　沈浪道：「這可看出他這封信，乃是以左手寫的……常人以右手寫字，筆跡雖各有不同，但以左手寫來，便差不多了。」

　　朱七七垂首沉吟道：「他以左手寫信，要我們辨不出他的筆跡，又要瞎子傳信，好教我們猜不出他究竟是誰……」

　　突然抬頭，接道：「如此看來，他必定是我們的熟人……我們不但知道他的容貌，而且還認得他的筆跡。」

　　沈浪道：「想來必是如此。」

　　朱七七道：「他如此做法，自然是要我們猜不出他是誰來，但……但三更時，他既要來與我們見面，卻為何又要弄這些玄虛？」

　　沈浪道：「這其中，想必自有原因……」

　　朱七七突然拍手道：「對了，這想必是金蟬脫殼，聲東擊西之計。他以這封信將咱們穩住在這裏等他，他便好去別處辦事。」

　　沈浪緩緩道：「他縱不寫這封信來，我等今夜也是不會到什麼別的地方去的。他寫了這封信，豈不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朱七七呆了半晌，道：「是呀，這豈非多此一舉。」

　　輕輕嘆了口氣，苦笑接道：「我自以為觀察事物，已不錯了，猜的也不會差得太遠，哪知……被你一說，我猜了簡直等於沒猜一樣。」

　　沈浪微笑道：「已經發生之事，觀察遺跡便不難猜中，但還未發生之事，單憑一些蛛絲馬跡去猜，便常會差之毫釐，謬之千里。」

　　朱七七道：「但你也說過這其中必有原因呀。」

　　沈浪道：「這件事必須自多方猜測，小心求證，未經證實之前，誰也無法斷定哪一種猜測是正確無誤的。」

　　朱七七道：「如此說來，你莫非還有什麼別的猜測不成？」

　　沈浪道：「說不定此人正被強敵追蹤，不等夜深人靜時，不敢露面……說不定他右手已然受傷，是以只有以左手寫字。」

　　朱七七又呆了一呆，失笑道：「你呀……你那顆心，真不知有多少竅！別人做夢也想不到的事，偏偏都被你想到了。」

　　沈浪嘆道：「但他如此做法，也可能是在三更之前，要有所舉動，是以要用這封信，將我等穩住在這裏……至於那會是什麼，此刻便誰也無法猜中了。」

　　朱七七道：「既然猜不中，我們也莫要猜了。」

　　金無望目光凝注著窗戶，冷冷道：「反正三更已不遠了。」

　　漫漫寒夜，更鼓似乎格外緩慢。

　　金無望目光始終凝注著窗戶，始終動也不動，朱七七不禁暗暗佩服──她自己委實已坐不住了。

　　突然間，窗外「嗖」的一響。

　　緊接著，整個窗戶竟在一瞬間完全燃燒了起來。

　　火焰飛動，窗外黑暗中，似有人影佇立。

　　沈浪雙掌齊出，掌風過處，竟將燃燒著的窗戶整個震飛了出去；金無望已抓起條棉被，飛身而出，立刻將火焰壓滅。

　　這變化發生得本極突然，但兩人絲毫不亂，一聲未出，瞬息間便已將什麼事都做好了。

　　沈浪沉聲道：「七七，你在此看著白飛飛，我與金兄追查敵跡。」語聲未了，人已在窗外，眨眼便已瞧不見了。

　　朱七七跺足恨聲道：「又是白飛飛，什麼事都忘不了白飛飛，她這麼大的人還要我看著她，卻要誰來看著我呢？」

　　此刻遠處傳來更鼓，恰是二更。

　　火焰飛動時，窗外黑暗中還佇立著一條人影，但等沈浪與金無望飛掠出窗，這人影一閃便已不見。

　　沈浪道：「此人好快的身法。」

　　金無望道：「哼，追。」

　　兩人一前一後，飛身追出。黑夜之中兩人已無法分辨雪地上的足跡，也無暇去分辨雪地上的足跡。

　　但這人影不僅輕功高妙，而且似乎早已留下了退路，沈浪縱是用盡全力，卻再也瞧不見他的人影。

　　金無望猶自窮追，沈浪卻突然駐足，一把拉住了他，大聲道：「此人來意雖不明，但我等也未受絲毫損失，何苦白花氣力追他……」突然壓低語聲，道：「留意調虎離山之計。」

　　金無望目光閃動，大聲道：「正是，咱們回去吧。」

　　亦自壓低語聲，道：「我回去，你追。」

　　沈浪微一頷首，肩頭微聳，隱身一株樹後。金無望大步走了回去，口中故意喃喃不停，也聽不出說的是什麼。

　　寒風如刀，夜靜無聲。

　　沈浪沉住了氣，隱身樹後，動也不動──他算定了那人身法必定絕無如此迅急，必定是早已看好藏身之地，躲了進去。敵暗我明，沈浪若去尋找，不但困難，而且還得隨時防著那人的冷箭，自不如反客為主，自己先躲了起來，那人忍耐不住時，只有現身而出了。

　　誰知沈浪固是智計絕倫，那人卻也不笨，竟再也不肯上沈浪的當，仍然躲得好好的，絕不露一露頭。

　　沈浪固是沉得住氣，那人的涵養功夫卻也不小──沈浪直守了半個更次，仍不見絲毫動靜。

　　金無望趕回客棧，客棧一片黑暗靜寂，唯有自他們那跨院廂房中映出的燈光，照亮了窗前的雪地。

　　朱七七卻在這片雪地上堆著雪人。

　　別人堆雪人，都是堆得胖胖的，像是彌陀佛；朱七七堆雪人，卻堆得又瘦又長，只怕被風一吹，便要倒了。

　　她面龐已被凍得紅紅的，像是個蘋果；兩隻手忙個不停，正在堆著雪人的頭，拍著雪人的臉。

　　她輕輕拍一下，嘴裏就輕輕罵一聲：「你這沒有良心的……你這黑心鬼……只會記得別人，從來不想我……」

　　金無望已走到她身旁，她竟仍未覺察，嘴裏不停地罵，手裏不停地打，嘴角、眉梢，卻似在笑著。

　　這打，這罵，正敘出她心裏的恨，然而這飄飄忽忽的一絲笑，卻又敘出了她心裏那分濃濃的情意。

　　是恨？是愛？她自己都分不清。

　　金無望乾咳一聲，道：「喂。」

　　朱七七一驚回頭，嫣然笑道：「是你，真嚇了我一跳……」

　　眨了眨眼睛，瞧了瞧後面，又道：「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他呢？」

　　金無望道：「還在搜索。」

　　朱七七道：「你錯了，他早已回來了。」

　　噗哧一笑，指著那雪人，道：「你瞧，他不是已站在這裏了麼？挨我的打都已挨了好半天了，他可連動都沒有動一動，還在瞧著我笑。」

　　她凝目瞧著這雪人，瞧了半晌，蘋果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垂下頭，幽幽苦嘆了一聲，輕輕道：「真的沈浪若也這麼乖，那有多好。」

　　金無望凝目瞧著她，也瞧了半晌，冰岩般的面容上，卻漸漸泛出一絲憐惜之色，口中卻冷冷道：「此間可有什麼動靜？」

　　朱七七抬起頭來，道：「什麼動靜都沒有。」

　　金無望道：「直至我走到你身旁，你都未曾覺察，房中若有什麼變故，你更是聽不到了，你……你為何不守在房裏？」

　　朱七七瞪大眼睛，道：「守在房裏幹什麼？難道要我去做白飛飛的丫頭，在床邊守著她睡覺，等著替她蓋棉被不成？」

　　金無望再不說話，轉過身子。

　　朱七七幽幽道：「為什麼你現在也對我這麼兇了？是不是因為那天……那天我……唉，我實在對不起你……」

　　金無望不等她話說完，突然一掠入窗，只留下朱七七站在雪地，呆呆地出著神，喃喃道：「他對不起別人，我……我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一陣風吹過，雪人倒了。

　　朱七七目中，卻流下淚來。

　　突然間，金無望在屋裏失聲呼道：「不好。」

　　朱七七飛身而入，道：「什麼事？」

　　金無望一隻手已推開了白飛飛那間小屋的門，鐵青著臉，凝目瞧著門裏，一字字沉聲道：「你去瞧瞧。」

　　小屋中，小床上，被褥凌亂，床邊的窗也開了，一陣陣寒風吹進來，吹得窗邊小床上的油燈搖搖欲滅。

　　棉被一角，落入了床下火盆中，小火盆裏的餘燼仍在燃燒，幾乎便要燒著被角，一雙火筷，落在火盆旁……

　　白飛飛人呢？

　　朱七七失聲驚呼道：「白飛飛呢？她……她……她到哪裏去了？」

　　金無望冷冷道：「這該問你才是。」

　　朱七七跺腳道：「這小鬼，溜到哪裏去，要出去幹什麼，也該跟人說一聲才是呀……飛飛……白飛飛……」

　　金無望道：「莫要喚了，喚了也是無用。」

　　朱七七道：「她聽到叫喚，只怕就會……」

　　金無望厲聲道：「你這是在騙人，還是在騙自己？你瞧這窗子、這床、這被褥，她難道還會是自己起來出去的麼？」

　　朱七七一步掠到床前，瞧了瞧，「噗」的坐到床上，喃喃道：「她不是自己走出去的……她想必落入別人手中……但……但這又是誰綁去了她？為什麼要綁走她？」

　　金無望再不說話，一雙銳利的目光，卻不停地在四下掃視。燈光雖黯淡，但對他卻已足夠。

　　朱七七呆在那裏，眼淚又自流下，不住低語道：「這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她那麼嬌弱的人，竟落入別人手中，又不知是誰做的手腳……」

　　金無望道：「你此刻既是如此著急，平日為何不對她好些！」

　　朱七七道：「我……我……我……我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平日我雖瞧她不慣，但她真的被人綁走，我心裏卻難受得很。」

　　金無望默然半晌，緩緩道：「我早已對你說過，你本心雖好，只可惜……」

　　他口中雖在說話，目光卻一直在不停地掃視，此刻突然一步掠到床前，自床上抓起了一樣東西。

　　朱七七道：「是什麼？」

　　金無望也不答話，凝目瞧著掌心的東西，瞧了幾眼，面色更變得陰森可怖，突然厲喝一聲，握緊拳頭，道：「是他。」

　　朱七七隨著道：「他？是誰？」

　　金無望牙關緊咬，自牙縫裏迸出了三個字：「金不換。」

　　朱七七跳了起來，變色道：「是他？真的是他。」

　　金無望將緊握的拳頭伸到朱七七面前，五指緩緩鬆開，掌心抓住的卻是一縷褐色的破布。

　　朱七七失聲道：「不錯，果然又是這惡賊，這就是他穿著的那件衣服，想必是白飛飛在掙扎時，將它扯下來的。」

　　金無望凝目望著窗外，眼珠子都似已要凸了出來，牙齒咬得「吱吱」作響。朱七七本來還想說話，瞧見他如此模樣，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只聽金無望恨聲道：「這全都怪我。我若不饒了他性命，怎有此事。」

　　朱七七囁嚅著道：「這全該怪我才是，我若不……」

　　金無望大喝一聲，道：「莫要說了。」

　　但過了半晌，朱七七還是忍不住道：「你也莫要著急，等沈浪回來，我們好歹也要想個法子，將白飛飛設法救回來才是，否則……」

　　金無望厲聲道：「這本屬金某之事，為何還要等沈浪？煩你轉告於他，三日之中，我若不將這廝擒回，誓不為人。」

　　語聲未了，已飛身出窗。

　　朱七七見金無望走了，不由心中茫然，大呼道：「你等一等……你回來呀。」

　　追到窗外，哪裏還瞧得見金無望。

　　朱七七要待去追，終於駐足，回過頭來，轉向沈浪方才追查敵蹤而去的方向，狂奔而出。

　　她一面狂呼道：「沈浪……沈浪……」

　　「沈浪……沈浪。」

　　沈浪猶自隱身樹後，除了目光掃視，四肢絕不動彈。

　　雖然等了這麼久，但他面上卻仍毫無焦急不耐之色，因為他深信到後來沉不住氣的絕不會是他。

　　但就在這時，朱七七的呼聲已傳了過來。

　　只聽她放聲呼道：「沈浪……沈浪，你在哪裏，快回來呀。」

　　沈浪跺了跺腳，面對黑暗，沉聲道：「好，朋友，今日總算被你逃過了。你既有如此耐性，不管你是誰，沈浪都佩服得很。」

　　朱七七呼聲越來越近，猶自呼道：「沈浪，快來呀……」

　　沈浪嘆息一聲，回身向她掠去。

　　朱七七要找沈浪雖不易，沈浪去找朱七七卻容易得很。

　　兩人相見，朱七七便縱身撲入沈浪懷裏，道：「幸好你沒有事，幸好你回來了……」

　　沈浪道：「你又有什麼事？」

　　朱七七道：「金不換，金不換他……他……他……」

　　沈浪道：「他怎樣？莫非……」

　　朱七七道：「他將白飛飛綁去了。」

　　沈浪變色道：「金無望呢？怎的未曾攔阻？」

　　朱七七道：「那時他還未回來。」

　　沈浪用力推開了她，厲聲道：「你呢？你難道在袖手旁觀不成？」

　　朱七七身子被推得踉蹌著後退了出去，嘶聲道：「我不知道，根本不知道。我又不能在床邊守著她。我……我……我那時一直在院子裏。」

　　沈浪狠狠一跺足，飛身掠回客棧。

　　朱七七跟在他身後，一面啼哭，一面奔跑。

　　回到客棧房裏，沈浪四下巡視一遍，道：「金無望可是追下去了？」

　　朱七七道：「嗯。」

　　沈浪道：「他可有留話？」

　　朱七七道：「他說……三日內，必定將金不換抓回來，他……」

　　沈浪跌足道：「三日，這怎麼等三日！」

　　他深知金無望武功雖在金不換之上，但若論奸狡，卻萬萬比不上金不換，他孤身前去追趕，實難令人放心。

　　朱七七道：「他走了沒多久，只怕……」

　　沈浪截口道：「他是自哪方去的。」

　　朱七七帶著沈浪到了那小屋窗口，指窗口左邊，道：「就是……」

　　話聲未了，突見有條人影，自她手指的方向那邊如飛掠來，瞧那輕功，雖也是武林一流高手，但卻絕非金無望。

　　朱七七語聲方自一頓，又不禁失聲道：「呀，果然有人來了。」

　　她此刻已只當那封書信必定是別人的金蟬脫殼聲東擊西之計，此刻真的有人來了，她反倒吃了一驚。

　　就連沈浪也不由有些驚奇，沉聲道：「這又是什麼人？」

　　這人影竟似已知道沈浪的居處，是以直奔這窗口而來，奔到近前，沈浪才瞧出此人竟是個乞丐。

　　只見他滿頭亂髮，鶉衣百結，手裏拿著根打狗棒，背後竟披著疊麻袋，只是瞧不清面目。

　　朱七七道：「莫非是金不換又來了……呀，不是。」單瞧那麻袋，已知此人乃是正宗丐幫弟子，與金不換的野狐禪大不相同。

　　這丐幫弟子在窗前五尺，便頓住身形，抱拳道：「沈兄可好？」

　　沈浪一怔道：「好……好。」

　　丐幫弟子又道：「朱姑娘可好？」

　　朱七七更是一怔，道：「好……好。」

　　她與沈浪兩人，口中雖已答話，但心中卻更是驚詫，只因他兩人與丐幫弟子，素無交往，卻不知此人怎會認得他們，而且還似素識故友。

　　這丐幫弟子瞧及他兩人的神情，微微一笑，道：「兩位莫非是不認得小弟了麼？」走前一步，走入燈光映照的圈子裏，輕嘆一聲，接道：「小弟近來確是變了許多。」

　　沈浪與朱七七這才瞧見他面目。

　　只見他面容憔悴，滿面污泥，看來委實狼狽不堪，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仍帶著昔日的神采。

　　朱七七一眼瞧過，失聲道：「原來是你。」

　　沈浪亦不禁失聲道：「原來是徐兄。」

　　那丐幫弟子笑道：「不錯，小弟正是徐若愚。」

　　又有誰能想到昔日那修飾華麗、自命風流的「玉面瑤琴神劍手」徐若愚今日竟已投入丐幫。

　　又誰能料想到今日這形容猥瑣、污穢狼狽的，竟是昔日那風度翩翩的「玉面瑤琴神劍手」。

　　※※※

　　房中燈光之下，徐若愚看來更是狼狽。他左手提著根打狗棒，右手卻以白布纏住，布紋間隱隱有血跡透出。

　　朱七七瞧著他那受傷的右手，忍不住問道：「方才那封書信，可是你寫的麼？」

　　徐若愚道：「不錯。」

　　朱七七瞧了瞧沈浪，含笑眨了眨眼睛，意示嘉許──在此刻之前，她委實未想到這件事又會被沈浪猜中的。

　　沈浪卻故作不聞，道：「多日未見，徐兄怎的投入了江湖第一大幫的門下？」他說話素來處處為別人著想，是以不說「丐幫」，而以「第一大幫」代替。

　　徐若愚微微一笑，道：「此事說來倒也話長。」

　　沈浪瞧他笑容中似乎有些慘澹之意，當下轉過話題，道：「徐兄今日不知有何機密之事，要和小弟相商。」

　　徐若愚沉吟半晌，道：「此事也得從小弟之投入丐幫說起。」

　　沈浪道：「小弟洗耳恭聽。」

　　徐若愚道：「小弟自從與沈兄分別之後，自感昔日之種種作為，實是羞於見人，而前途茫茫，亦不知該如何方能洗清昔日之罪孽。」

　　他沉重地嘆息一聲，方自接道：「那時小弟百感交集，實覺萬念齊灰，也不辨方向，茫然而行，不出半月，已是落魄狼狽不堪，與乞丐相差無幾。」

　　沈浪嘆道：「徐兄又何必自苦如此。」

　　徐若愚苦笑道：「沈兄有所不知，那時小弟委實只有以肉體的折磨，方能多少減輕一些心上的負疚與痛苦。」

　　朱七七眼角瞟了瞟沈浪，幽幽嘆道：「這話雖不錯，但我心裏的痛苦，卻是什麼也無法減輕的。」

　　沈浪只當沒有聽見，卻笑道：「丐幫乃當今武林第一大幫，門下弟子，遍佈天下，聲勢之強，可稱一時無兩，徐兄若是為了要吃苦而投入丐幫，那就錯了。」

　　徐若愚道：「小弟本無投入丐幫之意，只是意氣消沉，什麼事都不想做了，到後來山窮水盡，別人見我模樣可憐，便施捨於我，我竟也厚顏收下。」

　　他又自苦笑了笑，接道：「誰知丐幫消息真個靈通，居然認出了我的來歷，竟派出丐幫中那三位長老，前來尋我談判。」

　　朱七七道：「有什麼好談的？」

　　徐若愚道：「他們說我既已有求乞的行為，便必須投入丐幫，否則便是犯了他們的規矩，丐幫門中弟子，都要視我為敵。」

　　朱七七道：「哪有這麼不講理的事……你難道這樣就答應了他們？」

　　徐若愚避開了她的目光，垂首嘆道：「不錯，我就這樣答應了他們，我……我那時對自己前途如何，根本已全不在意，若有人要我去做和尚，我也會立刻去做的。」

　　沈浪笑道：「丐幫如此做法，也不過是求才之意。他們如非要借重徐兄之聲名武功，徐兄身後披著的麻袋，便不會有這麼多了。」

　　他一眼瞧過，便瞧出徐若愚身後披著的麻袋，至少也有七隻──這麻袋乃是丐幫中象徵身份年資之物，麻袋越多，身份越高，由一袋弟子爬到七袋弟子，這路途本來艱苦漫長得很。

　　如今徐若愚初入丐幫之門，便已成為七袋弟子，這在丐幫說來，倒當真是破例優遇之事。

　　徐若愚卻嘆道：「小弟那時若非放開一切，又怎會投入丐幫？既已投入丐幫，又怎會再去計較這幾隻麻袋……」

　　他忽然抬頭一笑，接道：「但若非這七隻麻袋，小弟倒真還無法聽得那件秘密。」

　　沈浪道：「徐兄今日想必就是為了這件秘密而來的了。」

　　徐若愚道：「正是。」

　　朱七七道：「究竟是什麼秘密？快說呀。」

　　只要朱七七一說話，徐若愚就垂下了頭。

　　他垂首道：「小弟投入丐幫之後，丐幫也沒有什麼任務交付給我，只是終日隨著那三位長老，遊遊蕩蕩。」

　　朱七七道：「幫主呢？你難道……」

　　沈浪截口道：「丐幫自從昔年熊幫主故去之後，幫主之位，一直虛懸，幫中大事，全都是由那三位長老共同裁奪。」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那又何必，乾脆由他們三人中，選出一人來作幫主不就結了？」

　　沈浪笑道：「這三位長老，無論輩份、武功、聲名，俱都不相上下，是以三人互相謙讓，誰也不肯登上幫主之位。」

　　朱七七笑道：「他們三人只怕不是互相謙讓吧……我就不相信江湖中會有這樣的好人好事……若說他們三個人互相爭奪，只是誰也無法勝得別人，於是只有三個人都不做，也不讓別人做……這話我倒相信的。」

　　沈浪道：「你倒聰明得很。」

　　朱七七道：「我雖不聰明，但這種事……」

　　瞧了沈浪一眼，突然改口道：「後來如何，還是你接著說吧。」

　　徐若愚道：「就那幾日中過得極悠閒，但我卻已發覺了件奇異之事。」

　　朱七七道：「什麼事？」

　　徐若愚道：「他三人自從我入幫之日開始，便寸步不離地跟著我，而且三人同進同退，縱在方便之時，至少也有兩個人跟著我。我原先本還猜不透這其中原因，到後來才知道原來他三人竟是誰也不肯讓別人單獨與我說話。」

　　朱七七道：「這倒怪了，你又不是女子，難道他三人還會吃醋麼……」

　　突然一拍手掌，笑道：「是了，這三人互爭幫主之位，誰也無法勝過別人，但其中無論是誰，只要有你相助，便可壓倒其他兩人，登上幫主寶座，在這種情況下，三人自然互相猜忌，生怕你被人說動，自然也萬萬不能讓別人與你單獨說話了。我早就知道這些人為了爭名奪利，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沈浪沉吟道：「小弟久聞丐幫三老中，除了單弓性情偏激，有時行事難免任性之外，那歐陽輪雖好飲食，卻是俠義正直之人，左公龍更是大仁大義，從不苟且……他三人可說無一不是俠名鼎盛，又怎會……」

　　徐若愚長嘆截口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弟若不是與他三人如此接近，實也夢想不到這三人中竟有個人面獸心的惡魔……若不是小弟在無意間窺破了他的奸謀惡計，丐幫數千弟子，便勢必斷送在此人手上。」

　　沈浪動容道：「有此等事……」

　　徐若愚道：「小弟今日前來，一來因是為了此事與沈兄多少有些關係，二來也是為了要請沈兄念在江湖同道份上，挽救丐幫此次危機。」

　　沈浪正色道：「小弟早已說過，丐幫乃當今天下最大幫派，丐幫若入奸人之手，整個江湖也勢必因此大亂。此事既然如此嚴重，徐兄無論有何吩咐都請快說，小弟若能盡力，焉有推辭之理。」

　　徐若愚道：「此事要從四日之前說起。」

　　他深深吸了口氣，沉聲接道：「四日之前，我與他三人夜宿荒祠，他三人鼻息沉沉，小弟卻是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朱七七忍不住道：「他三人只怕都在假睡。」

　　徐若愚道：「那日風雪嚴寒，他們在荒祠中生了堆旺火，我四人圍火而眠。我腳後睡的是歐陽輪，歐陽輪的頭與左公龍睡在一起，左公龍的腳抵著單弓的腳，單弓的頭自然便在我的頭後面。」

　　朱七七失笑道：「你四人如何睡覺，難道也與這秘密有什麼關係不成？」

　　徐若愚道：「這其中自是大有關係……夜半之時，我眼瞧那火堆火勢已漸微弱，正待起來加些柴火，哪知……」

　　徐若愚接道：「哪知就在這時，我突覺單弓的手悄悄伸了過來，用手指在我前額之上，緩緩畫出了幾個字。」

　　朱七七笑道：「他果然未曾睡著。」

　　沈浪卻沉聲道：「這幾個字必定關係重大得很。」

　　徐若愚道：「他畫出的那幾個字，乃是：『你我合力，除左』。」

　　朱七七道：「這單弓果然不是個好東西。丐幫三老中，左公龍既是最好的一個人，你可千萬不能聽單弓的話。」

　　徐若愚道：「那時我雖已辨出他畫出的字，卻故作全無感覺，於是單弓便又畫道：『此人已不可信，動手當在今夜，此刻，否則……』。」

　　朱七七道：「下面呢？你快說呀。」

　　徐若愚道：「他手指越畫越重，顯見得已有些緊張起來，哪知他方自又畫出這十七個字，那左公龍突然……」

　　說到這裏，窗外突然響起一陣衣袂帶風之聲。

　　此刻窗門早已被徐若愚緊緊關了起來，但這衣袂帶風之聲聽來仍然十分清晰，顯見得這些人來勢甚是迅急。

　　徐若愚面容突然慘變，嘶聲道：「不好……」

　　沈浪一掌熄滅了燈火，道：「你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徐若愚道：「左公龍……」

　　沈浪奇道：「他為何……」

　　突然窗外一人沉聲道：「丐幫三老，此來乃是為了清理門戶，捉拿門下叛徒徐若愚，但望江湖朋友莫要插足此事之中。」

　　語聲沉重，中氣充足，顯見此人內力竟是異常深厚。

　　沈浪悄聲道：「說話的就是左公龍麼？」

　　徐若愚道：「就是他。」

　　沈浪口中雖不再說詁，但心中卻暗奇忖道：「若以武功而論，丐幫三老，聲名絕不及武林七大高手之響，怎的這左公龍之內力聽來卻遠在天法大師、斷虹子、『雄獅』喬五等人之上？莫非他一直深藏不露？莫非他近來突然得著什麼心法傳授？」

　　只聽窗外人又道：「徐若愚，你還不出來麼？我早已知道你在這裏，你躲著也無用的……此間前後左右，俱已被圍，你也休想逃出。」

　　朱七七道：「他們不是一直在拉攏你麼？此刻為何又要你……」

　　徐若愚長嘆截口道：「只因他已知道我窺破了他的秘密，是以必定要殺我滅口。」

　　朱七七道：「沒關係，你莫怕，有沈浪在這裏，誰也殺不了你的。」

　　徐若愚道：「我生死無妨，只恨還未說出秘密……」

　　突然間，風聲「嗖」的一響。

　　一道火光，穿窗而入，釘在牆上，竟是枝火箭。

　　沈浪舉手熄滅了牆上火箭碧綠的火焰，窗外之人已沉聲道：「徐若愚，我說完了話，你若還不出來……」

　　朱七七大喝道：「出去就出去，誰還怕你不成。」

　　飛身而起，一腳踢開了窗戶，突覺衣襟被人拉住，「砰」的跌倒床上──沈浪卻又飛身到了窗外。

　　※※※

　　夜色沉沉，雪光反映下，但見雪地上密壓壓一片，竟全是人影，少說也有七八十人。

　　沈浪一眼瞧過，便知道徐若愚所要說的秘密，必定非同小可，否則這些人必然不致如此勞師動眾。

　　他身形方自掠出，人群間突然亮起了兩根火炬。

　　火光照耀下，只見這七八十人，果然俱是蓬頭散髮，褸衣赤足，身後也都披著破麻袋，顯見得都是丐幫中身份較高的弟子。

　　兩枝火炬間，站著個滿面紅光，兩鬢已斑，年已五十出頭的乞丐，頦下一縷花白長髯，不住隨風飄拂。

　　他身上衣袂，既無絲毫特異之處，身形也不比別人高大，但站在群丐之間，卻當真有如鶴立雞群一般。

　　只因他雖然站著不動，但那神情，那氣概，已和別人迥然而異，正如魚目中的一粒珍珠一般。

　　沈浪一眼便瞧見了他，一眼便瞧出了他是誰。

　　此人一雙銳利如箭的目光，也正瞬也不瞬地盯在沈浪面上，森寒的面容，彷彿已將凝出霜雪。

　　沈浪道：「閣下左公龍？」

　　那人道：「正是。你是徐若愚的什麼人？」

　　沈浪道：「在下沈浪，與徐兄朋友相交。」

　　左公龍濃眉一挑，道：「沈浪？老朽已聞得江湖之中，新近竄起一位少年劍客，一月之間，便已名滿天下，不想今日在此得見。」

　　這丐幫長老不但說話堂堂正正，從頭到腳，再也瞧不出有絲毫邪惡之氣。

　　而徐若愚昔日為人行事，卻大有可被人非議之處，若是換了別人，必定要對徐若愚之言大起懷疑。

　　但沈浪微一沉吟，卻道：「丐幫三老，向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卻不知單弓單長老、歐陽長老此刻在哪裏？」

　　左公龍道：「他兩人現在哪裏與你又有什麼關係？」

　　沈浪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是想問問他兩位，徐若愚究竟是犯下了什麼錯處，竟令得丐幫必定要以門規處治。」

　　左公龍厲聲道：「單憑老夫之言，便已足夠，又何必再問別人？」

　　沈浪笑道：「那麼，在下便要請教……」

　　左公龍喝道：「丐幫之事，向來不許別人過問。」

　　沈浪目光一轉，突然笑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便涉身此事之中。」

　　竟轉過了頭呼道：「朱姑娘，咱們走吧。」

　　他這句話說出來，窗內的徐若愚固是大驚失色，就連朱七七都不免吃了一驚，飛身出窗，詫聲道：「走？」

　　沈浪笑道：「不錯。」

　　朱七七道：「但……但徐若愚，咱們怎能拋下他不管。」

　　沈浪笑道：「他與我們雖是朋友，但既已犯下門規，便該聽憑家法處治，這是武林規矩，咱們怎可胡亂插手？」

　　朱七七道：「但……但……」

　　沈浪不等她再說話，面向左公龍，抱拳笑道：「在下告辭了。」

　　哪知左公龍卻厲聲道：「你也走不得。」

　　沈浪面上故意作出詫異之色，道：「閣下叫我莫要多管丐幫之事，我走豈非正是遵了閣下之命，卻不知閣下為何又阻攔於我？」

　　左公龍似乎呆了一呆，神情卻絲毫未變，冷冷道：「老夫行事，你更過問不得。」

　　沈浪道：「但此事既與在下有關，在下為何問不得？」

　　左公龍厲聲道：「好，我告訴你，只因你在江湖中是個奸狡之徒，徐若愚做的那個不屑之事，想必也與你有關。」

　　沈浪道：「如此說來，閣下是想將我與徐若愚一齊處治的了。」

　　左公龍喝道：「正是。」

　　沈浪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得竟似開心已極──這一來朱七七與徐若愚不禁大感驚異。

　　左公龍怒道：「你笑什麼？」

　　沈浪大笑道：「我只是笑那狐狸，終於露出尾巴。」

　　左公龍道：「你胡言亂語，究竟在說的什麼？」

　　沈浪道：「我初見你一團正氣，本還不信你乃人面獸心的惡徒，只道徐兄之言，有些虛假，是以便試你一試。」

　　他哈哈一笑，接道：「這一試之下，你果然露了馬腳，只是這馬腳究竟是如何露出來的，只怕你自己還未必知道，你可要聽聽麼？」

　　左公龍怒喝道：「你反正是將死之人，有什麼話儘量說吧。」

　　沈浪道：「你根本只是一人前來，但方才卻要假借『三老』之名，顯見得有些心虛情怯，你若非做了虧心事又怎會如此。」

　　左公龍冷笑道：「還有呢？」

　　沈浪道：「你口口聲聲，要我莫管閒事，等我要走時卻又攔阻於我，顯見是生怕徐若愚已在我面前說出了你的隱私，是以便想將我一起殺了滅口……你做的那事若非令人髮指，又怎會怕人知道？」

　　左公龍面色終於有些變了，怒道：「你……」

　　他話未說出，朱七七已拍掌笑道：「沈浪畢竟是沈浪，憑你也想騙得過我的沈浪，那真是做夢。」

　　徐若愚這才掠了出來，又驚又喜，道：「沈兄知我，小弟死亦無憾。」

　　沈浪笑道：「徐兄說的當真不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有誰能想到，以仁義聞名的左公龍，竟是……」

　　左公龍厲喝道：「竟是你的煞星。」

　　突然一揮手，他身旁立木如石像的丐幫弟子，便風車般轉動起來，轉了兩轉，突然有數十道刀光。

　　這數十道刀光在轉瞬間便將徐若愚、朱七七與沈浪圍住，自刀光間瞧出去，還可瞧見有十餘人站在週邊。

　　這十餘人有的腰繫革囊，有的手持弩箭，顯然只要沈浪等人飛身而起，這十餘人的暗器便要脫手而出。

　　若在平地之上，這些暗器莫說沈浪，就連朱七七都不會瞧在眼裏，但身形凌空時，那情況可是大不相同。

　　只因以沈浪等人的輕功，若要飛身脫逃，憑這些丐幫弟子，又怎能阻攔得住。

　　這一著正是要沈浪他們再也莫轉這逃走的念頭，斷絕了他們的退路，正是要趕盡殺絕，一個不漏。

　　朱七七臉色已有些發白了。她殺伐場面雖然經歷不少，但手段如此毒辣，佈局如此周密的對手，她終究還是極少遇見過。

　　再瞧這數十條持刀的丐幫弟子，非但一個個腳步輕健，而且身形之旋轉，腳步之移動也配合得絲絲入扣。

第一八章　請君先入甕

　　夜沉風急，刀光照眼，沈浪、朱七七、徐若愚三人，被丐幫高手團團圍住，但見數十條幢幢人影，目中俱都散發著野獸般的兇光，這景象不但充滿了懾人的殺機，更是說不出的令人心慌意亂。

　　朱七七就算再笨，此刻也已瞧出這些人久經訓練，他們此刻所發動的，也必定是一種極厲害的陣法。

　　這些人的武功雖無一可懼，但在如此嚴密的配合下，實已無異將這數十人的武功，混合為一。

　　這數十人的武功加在一起，便彷彿是一人長了一百多隻手似的。這樣的對手，沈浪又是否能夠抵擋？

　　朱七七的心早已慌了，熱血早已沖上頭頂。她雖圓瞪著眼睛，但卻連對面人的面目都已瞧不見；她眼中瞧見的，只有刀，刀，無數雪亮的長刀。

　　她緊握著雙拳，只等著這立即爆發的血戰，至於這一戰是誰勝誰負，她已全不管了──她實也無法管了。

　　但沈浪卻要管的。

　　他的心千萬不能亂，這一戰更是千萬敗不得的。

　　人影紛亂，刀光紛亂。

　　紛亂的刀光人影，都已進逼到他面前，若是換了別人，委實再也無法觀察，更無法思索。

　　但沈浪一眼瞧過，便已瞧出對手共有三十六人之多，這三十六人看來雖似已融為一個整體，其實卻是每三人自成一組，這三十六人的腳步看來雖一致，其實每三人與三人間又另有節奏。

　　這三十六人舞動長刀，刀光看來雖多，其實陣法的推動卻極緩──魚兒已在網中，漁翁又何必急著提網。

　　朱七七等得心更亂了，緊握著雙拳，已微微顫抖了起來。徐若愚蒼白的面容上，更早已沁出汗珠。

　　突然間，三柄長刀閃電般劈下。

　　朱七七、徐若愚繃緊了的心弦，也似立即被這長刀斬斷了，兩人反而鬆了口氣，正待奮身撲上。

　　但兩人還未出手，只見沈浪突然欺身進步，劈手奪過了當中一人掌中的長刀，順手一個肘拳，將左面一人身子撞得飛了出去，右面一人大驚之下，方待撤身，沈浪反手一刀，刀背砍著了他的頸子，這人悶「吭」一聲，便已倒下，雖然不致送命，也已夠他瞧的了。

　　沈浪只一出手，便使得對手三個人躺了下去，朱七七雖未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但眼睛卻又已亮了起來。

　　只見沈浪長刀在手，如虎添翼，只聽一連串「叮叮噹噹」，刀劍相擊之聲，四面閃電的刀光，竟全被沈浪飛舞的人影擋住，朱七七與徐若愚雖然站在刀光之中，卻連手指也不必動一動。

　　徐若愚瞧得目定口呆，又驚又佩。

　　朱七七卻笑了，嬌笑著對徐若愚說道：「你瞧，我早已告訴你不必害怕，有沈浪在這裏，什麼人都不必怕，咱們只等著瞧熱鬧好了。」

　　徐若愚輕嘆道：「沈兄之武功，委實……」

　　一句話尚未說完，突見朱七七的頭髮與衣袂俱都飛舞了起來，他自己身上，也已感覺出四下刀風逼人的寒意。

　　「叮噹」之聲，猶自響個不絕。

　　沈浪人影，也猶在旋轉飛舞。

　　但刀光卻越來越耀眼，刀風也越來越強勁，顯見這長刀陣的圈子，已越逼越近──沈浪莫非已抵擋不住了？

　　朱七七再也笑不出，喃喃道：「這……這是怎麼回事？沈浪他……他……」

　　徐若愚道：「沈兄縱然武功絕世，但是雙拳究竟難敵四手，何況……對方不但人多，而且陣法犀利。沈兄……」

　　朱七七跺足道：「既是如此，你還說什麼？咱們還等什麼……還不快去幫他動手。」她口中雖然這麼說，但身子卻仍站著不動。

　　只因此刻陣法已完全發動，四下刀光，已交織成一面刀網，她委實不知該如何插手──根本就插不下手去。

　　徐若愚呆在那裏，亦是出手不得。

　　朱七七連連跺腳，大聲道：「沈浪，你停一停好麼，好教咱們來幫你，現在咱們根本插不上手……沈浪！沈浪，你可聽見我的話麼。」

　　沈浪像是根本沒有聽見。

　　卻聽得左公龍在刀光外冷笑道：「沈浪此刻已是騎虎難下，哪裏還能罷手，但……但你也莫要著急，收拾了沈浪，自然就輪到你了。」

　　朱七七恨得牙癢癢的，切牙罵道：「窮要飯的，老不死，有本事就和姑娘決一死戰，躲得遠遠的說風涼話，算是什麼英雄。」

　　左公龍大笑道：「能活著的就算英雄，知道麼，死人總是算不得英雄的。你三人此刻卻已和死人差不多了……」

　　朱七七怒道：「誰要死了，你才要死了哩……」

　　她瞧了徐若愚一眼，話聲突然頓住。

　　只見徐若愚面色蒼白而憔悴，右手上裹著的白布，不但污穢不堪，早已變成灰色，而且還不斷有鮮血滲出。

　　他顯見是新創未久，而且失血頗多，受傷過重，看他的模樣，今日縱能動手，也是無法支持許久的了。

　　朱七七瞧了他兩眼，重重嘆了口氣，輕輕喚道：「徐相公。」

　　她突然稱呼得如此客氣，徐若愚倒不免怔了一怔，道：「姑娘有何吩咐？」

　　朱七七埋下了頭，便說道：「我以前對你有許多失禮之處，但望你莫要放在心上，現在，我已知道你的確是個好人。」

　　她不但稱呼變了，神情、語氣，也變得異常溫柔，但此時此刻，她竟說出這種無關緊要的話來，卻又不免令人驚訝。

　　徐若愚不免又怔了一怔，訥訥道：「在下……咳咳……姑娘莫要客氣。」

　　朱七七柔聲道：「我從來不會客氣，我說的都是真話，譬如說……譬如說今天，沈浪一個人要衝出去，只怕還不難，但……但……」

　　她話並沒有說完，但徐若愚已明白了，他什麼都明白了，朱七七突然對他如此客氣，只因她已算定了他今日已必定要死在這裏──對一個將死的人說話，誰都會比平常客氣得多的。

　　朱七七道：「沈浪是個怎麼樣的人，你也該知道的。他若是不知道你那秘密，是絕不會衝出去的，你……你……」

　　徐若愚慘然一笑，道：「姑娘不必說了，姑娘的意思，在下已知道，在下生死不足重，但那秘密總是該說出來的。」

　　朱七七長長嘆了口氣，幽幽道：「只要沈浪能知道這個秘密，只要沈浪能衝出去，我……我是死是活，也沒有什麼關係了。」

　　徐若愚仰天吐出了口氣，突然沉聲道：「沈兄，你聽著，就在那日夜間，那荒祠之中……」

　　話猶未了，突聽沈浪失聲道：「不好。」

　　接著左公龍亦自大喝道：「好極，原來你還未及將秘密說出……」

　　突然長嘯一聲，嘯聲悠揚頓挫。

　　也就在這長嘯聲中，陣法突然改變，本自凝為一團的刀光，突然潮水般潑了開來，衝入沈浪與徐若愚兩人之間。

　　沈浪跺一跺腳，身形沖天而起，似要與徐若愚會合，但他身影方起，弓弦驟響，長箭暴雨般飛出。

　　朱七七驚呼道：「呀！沈浪……」

　　只見沈浪長刀一圈，雖將箭雨撥開，但身子也不禁逼落下來，而這時長刀陣已化一為二。

　　已有十五柄長刀將徐若愚團團圍住。

　　※※※

　　朱七七自刀光中衝到沈浪身旁，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沈浪怒道：「你還說……都是你。」

　　朱七七呆了呆，目中現出幽怨之色，顫聲道：「都是我？……我又做錯了什麼？」

　　沈浪卻不理她，揮動刀光，要待突圍而出。

　　然而，這刀陣力量雖已因人數減少而大為削減，但剩下的十餘柄長刀卻不再攻擊，而將攻擊之力，全都移作防守之用──他們此刻攻擊的目標，顯然也已由沈浪移向徐若愚的身上。

　　十五柄長刀，正帶著尖銳的風聲，攻擊著徐若愚，攻擊著這掌中無劍，又受了傷的「神劍手」。

　　十五柄長刀，有條不紊，配合無間，每一刀都帶著兇猛的殺機，每一刀都想立刻便將徐若愚劈成兩半。

　　徐若愚閃避著，招架著，竟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在這生死存亡繫於一線的危險關頭，他懦弱的天性，又像剝了殼的雞蛋般暴露了出來。

　　他喘著氣，流著汗，突然間嘶聲大呼道：「沈浪……沈兄，快來……小弟……小弟已招架不住了。」

　　但沈浪一時之間，卻衝不出這守而不攻的刀陣，只要你身子衝過去，對方立刻閃開，但刀陣卻仍是不亂。

　　十餘柄長刀，仍然緊緊地圍著他。

　　徐若愚呼聲更是慘厲，似已聲嘶力竭。

　　朱七七咬牙道：「你鬼叫什麼，是生是死，好歹也該挺起胸膛一戰！你這樣的男人，簡直連女人都不如……」

　　不錯，她的確有徐若愚沒有的烈性，只見她頭髮蓬亂，在刀光中左衝右突，委實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徐若愚顫聲道：「我……我不是怕死，只是那秘密……我……」

　　朱七七厲聲道：「你若真的是男子漢，此刻就該拼命的打，好歹也等說出了那秘密再死，你這一輩子才算沒有白活。」

　　徐若愚道：「但……我的手……我的手已不行了。」

　　朱七七怒道：「什麼不行了，這是你自己在騙自己！你這懦夫，你根本膽已寒了，只想倚靠別人救你，你……你根本自己不敢動手。」

　　徐若愚身形猶在閃動，眼淚卻已流下面頰，只因朱七七這番話，實已罵入了他心底深處。

　　朱七七大喝道：「鼓起勇氣，動手，拼命動手。知道麼……只要你有勇氣拼命，這些人是萬萬殺不死你的。」

　　徐若愚流淚道：「不行……我已完了，我……我怕得很……沈浪，沈浪，救我……救我，我還不想死……」

　　朱七七恨聲道：「懦夫，軟骨頭，這樣的男人，難怪沒有女人喜歡……我真不懂他這七大高手的名聲是如何得來的。」

　　她卻不知徐若愚武功委實不弱，只是天性中缺少了那股男子漢的豪氣，在平時──在沒有人可以威脅他的生命時，他那瀟灑的劍法，瀟灑的風度，不但掩飾了他的懦弱，也很容易地為他博來了聲名……世人的眼光原本就多屬短淺，這本就是不足令人奇異之事。

　　只是，一個人無論掩飾得多好，在面臨一種重大的考驗時，他的缺點，就會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別人眼前。

　　徐若愚此刻正是如此。

　　※※※

　　寒夜漫長，黎明前的時刻，最暗，也最冷。

　　突然，徐若愚一聲慘呼，比刀風還尖厲，還刺耳。

　　沈浪失聲道：「徐兄，怎麼了？」

　　徐若愚顫聲道：「我……」

　　話方出聲，又是一聲慘呼。

　　接著，是左公龍得意的大笑聲。

　　寒風，刀光，慘呼，狂笑……

　　黯黑的蒼穹下，一片紛亂，鮮血已染紅了雪地。

　　左公龍狂笑道：「行了麼？」

　　刀光中有人應聲道：「行了，五刀。」

　　左公龍大喝道：「叛徒已除，走。」

　　刀光一閃，紛紛退後，一排弩箭，射了過來，等沈浪揮刀撥開了箭雨，一群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染血的雪地上，倒躺著蜷曲的徐若愚。

　　朱七七跺足道：「追……咱們追不追？」

　　沈浪卻不答話，只是沉重地嘆息一聲，俯身抱起了徐若愚──他滿面滿身的鮮血，在黑暗中看來有如潑墨一般，黑漆漆的，令人戰慄。

　　還有呼吸，滿身浴血的徐若愚竟還有微弱的呼吸。

　　沈浪大喜，輕喚道：「徐兄，振作起來，振作起來。」

　　徐若愚身子一陣痙攣，眼簾卻睜開一線，迷茫紛亂的目光，在沈浪面前打著轉，彷彿正在努力辨認著跟前這人是誰。

　　沈浪道：「徐兄，是我……是沈浪。」

　　徐若愚目中終於現出了一絲光線，但這光線，也不過彷彿風中的殘燭似的，是那麼微弱和不穩。

　　他掙扎著，張開嘴，頓聲道：「沈兄……我……我已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沈浪道：「胡說，你不會死的，你還會活下去。」

　　徐若愚搖了搖頭──他用盡全身力量，才能將頭輕輕搖動一下，才能在嘴角掙扎出一絲慘笑。

　　他慘笑著道：「我自己知道……不行了……只可惜那秘密……那秘密……我……我竟已沒有力氣說出來了……」

　　沈浪道：「莫再去想那秘密了，那沒什麼關係。」

　　徐若愚道：「有關係……有關係……」

　　突然一陣咳嗽，一口氣似已喘不過來。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道：「世上除了你，還有誰知道那秘密？」

　　徐若愚咳嗽著道：「信……我有信……咳……給柳玉……咳咳咳……」劇烈的咳嗽，劇烈的喘息，已使他說不出話來。

　　沈浪瞧他如此模樣，也不禁為之慘然，柔聲道：「徐兄，你只管放心，你既有信給柳玉茹柳姑娘，我便可尋她問個明白，絕不會讓他們奸謀得逞。」

　　徐若愚拼命掙扎著，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已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有一雙眼睛，仍瞧著沈浪。

　　這雙眼睛裏正充滿著痛苦、慚愧與歉疚。

　　沈浪喃喃道：「去吧，你好生去吧，莫要痛苦，莫要自責。無論如何，你已盡過力了，你已盡過最大的力了。」

　　徐若愚不能說話，但那雙眼睛卻正似在說：「是麼？我已可不必自責了麼……我的確已經出過力了……」

　　於是，這雙眼睛終於緩緩合起，這一生都在自己的懦弱與自己交戰著的少年，臨死前終於獲得了短暫的平靜。

　　※※※

　　東方，終於現出了曙色。

　　微弱的、淡青色的曙光，照著徐若愚的臉──朱七七的目光，也正在瞧著這張臉，目中似已有淚珠。

　　沈浪喃喃道：「不錯，這正是個可憐的人。」

　　朱七七道：「但男人寧可被人痛恨，也不該被人憐憫的。被人憐憫的男人，就不會是真正的男人。若非他太懦弱，他今日本可不必死的……」

　　沈浪突然冷冷截口道：「不錯，他今日本可不必死的，但卻死在你的手上。」

　　朱七七失聲道：「我？」

　　沈浪道：「不錯，你……」

　　朱七七眼圈已紅了，頓足道：「又是我，你什麼事都要怪我！今日我又做錯了什麼？明明是他自己怕死，越怕死的人越會死，這……這又怎能怪我？」

　　沈浪冷冷道：「那時若不是你逼他說話，左公龍便不會知道他還未及將秘密說出，自然就不會將攻擊之力全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也就不會死。左公龍本來的意思，是先要拼盡全力，將我除去的。」

　　朱七七道：「但……但你那時已被他們逼得招架不住了呀，你……你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他還不是一樣逃不了。」

　　沈浪道：「你怎知我那時已被他們逼得招架不住？」

　　朱七七道：「這……這是誰都可以看出來的，你……你那時和他們打了許久許久，卻連一個人也未傷著。」

　　沈浪道：「你難道就未瞧見我在一招間就將他們三人制住？我既能在一招間制住他們三個人，此後又如何不能傷及他們一人？」

　　朱七七怔了一怔，道：「這……這……我又怎知是為了什麼？」

　　沈浪沉聲道：「那時我若是將他們陣法擊亂，便難免有亂刀傷及徐若愚，陣法一亂，我照顧便難免不周，是以我那時只是和他們遊鬥，將他們陣圈漸漸縮小，只要他們的陣法不亂，我便可有軌跡可尋，便可將你們一齊護住，等他們的陣圈縮小到再不能小的時候，我便可將他們一擊而破。」

　　他嘆息一聲，接道：「無論什麼陣法，它的圈子越小，就越易破，只因圈子縮小了，他們彼此就難免不互相牽制，我只要牽一髮，便可動其全身，這種簡單的道理，你本可想得通的，只是你從來不去想而已。」

　　朱七七的頭，已深深垂了下去。

　　沈浪長嘆道：「我費了許多心力，總算窺破了他們陣法的樞紐所在，眼見已將得手，哪知你……我卻在……」

　　朱七七突然嘶聲道：「我錯了……我是錯了。」

　　她抬起頭，臉上又滿佈淚痕，接著道：「但你如何不想想，我是為了什麼才這樣做的。我……我若不是為了你，又怎會做出這樣的事來？何況……你說那道理簡單，我卻覺得太不簡單。世上的人，並非個個都和你一樣聰明的呀。」

　　說著說著，她終於忍不住伏倒地上，放聲痛哭起來。

　　沈浪木然瞧了她半晌，長長嘆息一聲，道：「好了，莫要哭了，天光已大亮，金無望還無消息，咱們無論如何，也該先去找著他才是。」

　　※※※

　　金無望狂奔在寒風中，滿頭亂髮，隨風飄散。在這一片冰天雪地裏，他全身卻都被怒火燒得發熱。

　　他本是謎一樣的人物，有著謎一樣的身世。往昔的事，他非但不願告訴別人，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去想。他只記得自己從小到大，從未對別人的生死關心過，更永遠不會為別人的痛苦流一滴眼淚。

　　他從來不去想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更不會去想誰是誰非。只要是他喜歡的事，他就去做；只要是他不喜歡的人，他就一刀殺死。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下，他從來未曾為這些人的生命惋惜。「弱者本是該死的」，這在他心目中，似乎本是天經地義的事。

　　然而，此刻他竟變了。

　　他竟會為金不換的邪惡而憤怒，他竟會為一個弱女子的生命而不惜冒著寒風，奔波在冰天雪地中。

　　這變化委實連他自己也夢想不到。

　　雪地冰天，天地間一片黑暗。

　　金不換逃向何處，該如何追尋，金無望一無所知。

　　他只是憑著一股本能的直覺追尋著──這是一種野獸的本能，也是像他這樣終身流浪的武人的本能。

　　江湖豪傑竟會有與野獸同樣的本能，這乍聽似乎是怪事，但若仔細一想，便可發現兩者之間委實有許多相似之處。

　　他們都必須逃避別人的追蹤，他們在被追蹤中又都必須要去追捕仗以延續他們生命的獵物。

　　他們是獵者，也隨時都可能被獵。

　　他們的生命永遠都是站在生死的邊緣上。

　　在這四下無人的冰天雪地裏，金無望第一次發現他的生命竟與野獸有這麼多相同相似之處。

　　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苦澀的、譏諷的微笑。

　　但是，他的直覺並沒有錯。

　　前面雪地上，有樣東西，正閃動著烏黑的光華，金無望野獸般銳利的目光，自然不會錯過它。

　　這是根髮簪，是白飛飛頭上的髮簪。

　　多麼聰明的女孩子，她在如此情況下，竟仍未失去智慧與勇氣。她悄悄拋落這根髮簪，便已指出了金不換逃亡的方向。

　　金無望拾起髮簪，便已知道他追蹤的方向沒有錯，於是他腳步更快，目光的搜尋也更仔細。

　　數十丈開外，白飛飛又留下了一隻耳環；再過數十丈，是另一隻耳環，然後是一塊絲帕，一根腰帶。

　　到最後她竟兩隻鞋子都脫了下來，小巧的、繡著血紅梅花的鞋子，在雪地上顯得分外刺目。

　　有了這些東西，金無望的迫尋就容易了。

　　拾起第二隻繡鞋，他鼻端突然飄入一絲香氣，那是溫暖的，濃厚的，在寒夜分外引人的肉香。

　　寒夜荒原中，哪裏來的人在燒肉？

　　金無望毫不考慮，追著肉香掠去，接連好幾個起落後，他便瞧見一座屋影，隱約還可瞧見有閃動的火光。

　　※※※

　　那是座荒祠。

　　要知那時神權極重，子弟到處為先人建立祠堂，但等到這一家沒落時，祠堂便也跟著荒廢了。

　　富有的沒落，遠比它興起時容易得多，是以在荒郊野地中，到處都可尋得著荒廢破落的祠堂。

　　這些祠堂便成了江湖流浪人的安樂窩。

　　此刻，荒祠中閃動的火光，照亮了祠堂外的雪地，雪地上有一行新添的足印──舊有的足印已被方才那一場大雪掩沒了。

　　金不換輕功雖不弱，但他既然背負著白飛飛，自然就難免要留下足印。金無望木立在牆角陰影中，凝注著這足印，臉色漸漸發青──他銳利的目光，已辨出了這足印是穿著麻鞋的人留下的。

　　他凝立的身形，突然飛鳥般掠起，身形一折，掠入荒祠──荒祠中有堆火燒得正旺，火上正烤著半隻狗。

　　但金不換呢？哪有金不換的人影！

　　這是間小而簡陋的祠堂，沒有窗戶，門是唯一的通路，但門外雪地上，只有進來的足跡，並無出去的足跡。

　　何況，這火堆燒得仍旺，還有兩根柴木未被燒黑，顯見得就在片刻之前，這祠堂中還有人在。

　　熊熊的火光，映著金無望鐵青的臉。

　　他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面對著火，當門而立──金不換必定還在這祠中，他已是萬萬逃不了的。

　　在這冰天雪地中唯一充滿溫暖的祠堂，在一瞬之間，便已充滿了殺機──濃重的殺機。

　　金無望一字字緩緩道：「出來吧，難道還要我找？」

　　靜夜之中，他肅殺冷厲的語聲，一個字一個字傳送出去，響徹了這祠堂中每一個角落。

　　但四下卻無人回應。

　　角落中唯有積塵、蛛網、陳舊殘落的神龕，神案上，還懸掛著早已褪色的布幔，有風吹過，布幔吹起──

　　神案下露出一隻腳來。

　　金無望箭一般竄過去，飛起一足，踢飛了神案。

　　神案下赫然躺著兩個人，卻非金不換與白飛飛，而是兩個乞丐，蓬亂花白的頭髮，灰腐色的臉，凸起的眼珠……

　　這是兩張猙獰可怖，足以令人在噩夢中驚醒的臉，這兩張臉此刻正冷冷的面對著金無望。

　　金無望膽子縱大，也不免吃了一驚，倒退兩步，厲聲喝道：「什麼人？」

　　兩張臉動也不動，四隻凸起的眼珠中，充滿了驚悸、悲憤、怨毒──這哪裏會是活人的臉。

　　金無望一驚之下，便已瞧出這是兩具屍身，而且死了至少已有三日，只是在嚴寒之中，猶未腐爛變形而已。

　　他不禁在暗中鬆了口氣。閃動的火光下，只見這兩人年紀已有五十上下，仰臥的屍身肩後，露出一疊麻袋。

　　金無望定了定神，再仔細瞧了瞧這兩人的面目，突然失聲道：「單弓，歐陽輪，……這兩人怎會死在這裏，是誰下的毒手？……那左公龍又到什麼地方去了？」

　　「丐幫三老」武功雖非江湖中頂尖高手，但名頭之響亮，交遊之廣闊，卻不在任何一位頂尖高手之下。

　　久走江湖的金無望，自然是認得這兩人的，但卻再也想不出聲名赫赫，弟子眾多的丐幫三老，怎會突然有兩人死在這裏。

　　本已陰風慘慘，殺氣沉沉的荒祠，驟然又出現了這兩具面目猙獰的屍身，便顯得更是陰森恐怖。

　　金無望只覺寒氣直透背脊，不敢回頭，緩緩退步，繞過火堆，退到門口，目光一轉，全身血液頓時凝結。

　　火堆上烤著的半隻狗，就在這剎那間竟已不見了。

　　這會是誰拿去的？能在金無望背後行動，而不被他覺察，這樣的輕功，豈非駭人聽聞。

　　除了鬼魅外，又有誰有這樣的輕功！

　　金無望身子已有些發冷，但就在這時──

　　突然間，他身後有人「咯咯」一笑，幽幽喚道：「金無望……」

　　金無望大喝道：「誰？」

　　霍然回身，只見門外雪地上，一個人緩緩走了過來，瘦削的身子在寒風中飄飄搖搖，像是沒有四兩重。

　　這人每走一步，便發出一聲陰森詭秘的笑聲，卻用一雙又黑又瘦，形如鬼爪的手掌，掩住了面目。

　　火光閃動中，只見他褸衣蓬髮，竟也是個乞丐，只是瞧他身材、模樣，又絕不會是那金不換。

　　金無望究竟不愧是江湖梟雄，在如此情況下，竟仍沉得住氣，只是凝目瞧著這人，動也不動。

　　這人終於飄飄搖搖走了進來，咯咯笑道：「金兄，相別多年，不想你我竟在九泉之下相見。」

　　金無望冷冷道：「金某還好好活在世上，你裝神弄鬼，嚇得著別人，卻嚇不著我金無望。」他非但語聲未變，面上亦是毫不動容。

　　那人咯咯笑道：「你還好好活在世上麼……哈哈……可笑呀，可笑，你明明方才便已死了，卻連自己都不知道。」

　　金無望冷冷道：「金某若是死了，自己必定會知道的，不勞閣下費心。但閣下若再裝神弄鬼，金某卻要叫閣下變成真的鬼了。」

　　那人大笑道：「真的鬼？難道我此刻還是假的鬼麼？」

　　他雖然放懷大笑，但笑聲中卻充滿了陰森、恐怖之意。

　　金無望厲聲道：「你究竟是誰？」

　　那人道：「你是不是要瞧瞧我的臉？」

　　金無望道：「不錯，放下你的手來。」

　　那人咯咯笑道：「好，我就讓你瞧瞧我是誰。你若未死，又怎能和我說話？活人是永遠無法和死人說話的，知道麼。」

　　語聲中，緩緩放下了手掌，露出了面目。

　　那張灰腐色的臉，凸出的眼睛……

　　他赫然竟是「丐幫三老」中的單弓！

　　案下現屍，狗肉失蹤，這些事本已令金無望有些心寒，此刻，再見到方才還冰冰冷冷躺在那裏的屍身，此刻竟已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金無望縱有天大的膽子，面目也不禁被駭得變了顏色，顫聲道：「單……單弓！你……你……你……」

　　單弓咯咯笑道：「不錯，我就是單弓，我知道你是認得我的，方才你活著時還見過我一面，但你只怕自己也未想起才死片刻就又見著了我。」

　　這時金無望就算再沉得住氣，也難免要有些疑神疑鬼，更難免忍不住要回頭去瞧一眼──去瞧神案下的兩具屍身。

　　但是他方自回頭，單弓的鬼爪，已伸了過來，閃電般點了他穴道，他驚悸之中，竟連閃避都未曾閃避。

　　單弓手一動，他便已倒下。

　　只是，在倒下之前，他眼角還瞥見神案下的那兩具屍身──那邊單弓的屍身，還是冷冰冰的躺在那裏。

　　死的單弓躺在那裏，這活的單弓又是怎麼回事呢？

　　金無望心念一轉，厲喝道：「王憐花，是你。」

　　他身子雖已倒下，但氣勢卻仍凌厲。

　　只見那活的單弓仰天大笑道：「好！金無望，果然有你的。只是，你此刻雖然猜出了我是誰，卻已嫌太遲了些。」狂笑聲中，背轉身去。

　　等他再回過身來，面對金無望時，那灰腐的皮膚、凸出的眼珠，便已變成了星目劍眉，朱唇玉面。

　　這不是王憐花是誰？

　　金無望恨聲道：「我早該知道是你的。」

　　王憐花笑道：「這也怪不得你。在方才那情況下，無論是誰，都會被嚇得心驚膽戰，神智暈迷，又豈只是你。」

　　語聲方了，屋頂上又傳來一陣刺耳的笑聲。

　　一個人咯咯笑道：「妙極妙極，素來最會嚇人的金無望，今日卻被人嚇得半死不活。」笑聲中，一團黑影緩緩自上面垂了下來，竟是那塊狗肉。

　　原來那狗肉上竟繫著根細線，金無望進來時，只留意這荒祠中的人跡，竟全想不到狗肉上還繫著細線。

　　荒祠中雖有火光，但究竟不會十分明亮，金無望既未留意自然不會發現，等他瞧見那兩具屍身時，心神多少難免為之一震，就在那時，躲在滿積蛛網的屋頂上的人，便將狗肉吊了上去。

　　這些事說破了雖然一文不值，但在這冷風如刀的寒夜中，陰風慘慘的荒祠裏，這些事卻端的足以懾人魂魄。

　　金無望暗中嘆息一聲，口中卻冷冷道：「原來你們早已算定我要來的。」

　　王憐花笑道：「不錯，我們的確早已算定你要來的，否則又怎會預先在這裏佈置下這些把戲，等著你來上當。」

　　屋頂上的人大笑道：「這就叫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一條人影，隨聲躍下，自然便是金不換。

　　他自然滿面俱是得意之色，俯首瞧著金無望，又笑道：「常言說得好，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金無望呀，金無望，你可曾想到今日也會落在我手？」

　　金無望冷冷道：「那也沒什麼。」

　　金不換只道此時此刻，金無望心中必定充滿驚怖、悔恨，哪知金無望卻仍是冰冰冷冷，似是絲毫無動於衷。

　　這一來他不但有些驚異，更大為失望，他一心只想凌辱金無望，教金無望心中痛苦，當下目光一轉又自笑道：「你追蹤到這裏，心裏必定十分得意，只道自己追蹤的本事不差，但你是憑什麼才能追到這裏的，你自己可知道麼？」

　　金無望道：「不知道。」

　　金不換道：「你不知道，我告訴你：那些髮簪、耳環、絲巾、鞋子，並非白飛飛留下的，全是我做的手腳。」

　　金無望冷冷道：「很好。」

　　他面容雖然冷漠，心裏卻難免有些驚異。

　　金不換大笑道：「這一點，其實你也本該早已想到的。想那白飛飛既已被我所制，縱能悄悄拔下髮簪，又怎能脫下鞋子？難道我是死人不成？」

　　金無望冷笑道：「你此刻本該早已是死人了。」

　　金不換笑道：「不錯，那日多虧你放了我，但我卻絲毫不領你這個情。我能使你放了我，那全要靠我自己的本事。」

　　金無望道：「很好。」

　　金不換道：「你那日放了我，今日我卻要取你性命，你心裏不難過麼？不後悔麼？你面上雖裝著不怕，心裏只怕已可擠得出苦水來。」

　　金無望冷冷笑道：「我素來行事，幾曾後悔過？」

　　金不換道：「你素來不後悔今日也要後悔的，你素來不服輸今日也要服輸了，你自命行事不凡，但一舉一動，俱都落入了我們的計算中。」

　　金無望道：「是麼？」

　　金不換道：「你不妨細想一想，我們既然誘你前來，自然知道你是孤身一人，不會有沈浪在一旁跟著……」

　　金無望冷笑道：「若有沈浪跟著，你怎會得手。」

　　金不換拍掌笑道：「這就是了。我們算定了沈浪未跟著，才會下手。但我們又怎會知道沈浪那廝未曾跟著你呢？」

　　這正是金無望心中疑惑之事，金不換這一問正問到他心裏。但他面上卻更是作出冷漠之態，道：「你是如何知道的，又與我何關？」

　　金不換怔了一怔，道：「你連這都不想知道麼？」

　　金無望索性閉起眼睛，不理他。

　　金不換道：「你不想知道，我偏偏要告訴你。」

　　他一心想激怒金無望。金無望的神情越是冷漠，他就越是難受，到後來他自己反而先被金無望激怒了。

　　只見他一把抓起金無望的衣襟，大聲道：「告訴你，只因我們早已知道沈浪已被丐幫纏住，今夜縱然不死，也是萬萬無法脫身的了，只因那江湖第一大幫，已被我們……」

　　王憐花一直含笑瞧著他兩人，此刻突然乾咳一聲，道：「夠了。」

　　金不換語聲立刻中斷，長長吐了口氣。

　　王憐花微微笑道：「金兄是否已經說得太多了？」

　　金不換趕緊賠笑道：「是，是，我是說得太多了。」

　　重重將金無望摔到地上，接口笑道：「但反正他已是快要死的人，聽進去的話，是再也不會說出來的了，多聽些也沒什麼關係。」

　　王憐花道：「關係總是有的。」

　　金不換道：「是，是，小弟再也不說了。」

　　金無望瞧這兩人神情，見到金不換對王憐花如此卑躬屈膝，不必再想，便知道金不換已被王憐花收買。

　　金不換本是個唯利是圖的人，他無論被誰收買，金無望都不會驚異；金無望吃驚的是，丐幫竟似也與王憐花有些干係。

　　丐幫難道也會被王憐花收買麼？

　　單弓與歐陽輪是否就因為不服王憐花，而致慘死？

　　丐幫前去纏著沈浪，又是為的什麼？

　　此刻金無望面色雖冷漠，心中卻是起伏不定，疑雲重重。

　　只見王憐花斜倚在門口，似是在等著什麼。

　　過了半晌，只聽一陣馬蹄之聲奔來，但遠遠便已停住，接著，一個低沉的語聲在門外道：「公子，屬下前來復命。」

　　王憐花道：「你事已辦妥了麼？」

　　那人道：「屬下已遵命將白姑娘安置，此刻白姑娘想必已入睡了。」

　　王憐花笑道：「很好。你連日奔波辛苦，苦勞可嘉，可至櫃上提取五十兩銀子，好好樂上半個月，再來候命。」

　　那人喜道：「多謝公子。」

　　王憐花道：「還有，你在外雖可盡情作樂，但切切不可胡亂招搖，惹事生非，更不可被江湖人查出你的底細。」

　　那人道：「屬下不敢。」

　　王憐花道：「你明白就好了。本門對屬下雖然寬厚，但屬下若犯了規矩，身受之苦，我不說你也該知道。」

　　那人聲音更是恭順道：「屬下知道。」

　　王憐花揮手道：「好，去吧。」

　　過了半晌，王憐花突然又道：「你為何還不走？還等什麼？」

　　那人囁嚅著道：「屬下還有一事……」

　　王憐花道：「既然有事，為何不快說？」

　　那人道：「方自兗州辦完事回來的趙明，是和小的一起來的。」

　　王憐花皺眉道：「既已來了，為何還留在外面？」

　　那人道：「趙明……他說他不敢來見公子。」

　　王憐花道：「不敢？莫非他誤了事？」

　　那人道：「趙明兗州之行，倒還順利得很。兗州的宋老三，兩天內便如數交出了五千兩銀子，銀子已押送回去。」

　　王憐花道：「既是如此，他有功無過，為何不敢見我？」

　　那人訥訥道：「他……他是為了另一件事，教屬下先來向公子求情。」

　　王憐花厲聲道：「快說，什麼事，莫要吞吞吐吐。」

　　那人道：「趙明他……他和太夫人座下的牧女萍兒，兩人情投意合，就……就……」

　　王憐花道：「就怎樣？」

　　那人道：「萍兒就已有了身孕，如今……如今……」

　　王憐花「哼」了一聲，道：「我已知道，莫要說了。」

　　過了半晌，嘴角突然泛起一絲微笑，緩緩道：「這本是喜事，他為何不敢見我？快去叫他過來。」

　　那人似是有些意外，呆了一呆，方自道：「是！」

　　又過了半晌，一個少年的語聲在門外道：「趙明參見公子。」

　　王憐花微微笑道：「兗州之行，倒是辛苦你了。」

　　趙明恭聲道：「那是屬下份內之事。」

　　王憐花笑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不想你看來雖老實，其實卻風流得很。少年風流，本是可喜可讚之事。」

　　趙明一時間還摸不透他的意向，唯有連連道：「望公子恕罪。」

　　王憐花笑道：「那萍兒平日看來冷若冰霜，不想竟被你搭上，看來你的本事倒不小，我倒該對你刮目相看才是。」

　　趙明忍不住心中歡喜，亦自笑道：「常言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小的有公子這樣主人，對此一道，好歹也差錯不到哪裏去……」

　　王憐花大笑道：「好，好一個強將手下無弱兵，原來你的風流，是學我的……」笑聲未了，身子突然箭一般竄出，只聽他語聲突然變得冰冷，道：「你憑什麼也配學我？」

　　說到第四字時，門外已傳來趙明的慘呼。說完了這句話，王憐花又已斜倚門邊，生像是什麼事都未曾發生過似的。

　　四下突又一片死寂。

　　王憐花嘆了口氣，緩緩道：「抬下趙明的屍身，厚厚殮葬於他……再去櫃上支兩百兩銀子，送給萍兒，就說他在兗州因公殉身了。」

　　方才那人道：「是……是……」

　　此人竟已嚇得牙齒打戰，連話都說不出了。

　　金無望在一旁冷眼旁觀，也不禁聳然動容。

　　他直到如今才知道，王憐花之屬下組織，不但已如此龐大，而且組織之嚴密，紀律之森嚴，在在令人吃驚。

　　而年紀輕輕的王憐花，對屬下更是賞罰分明，調度得當，隱然已有一代梟雄宗主的氣概。

　　金無望直到如今，才知道自己往昔委實低估了王憐花──他委實從未想到王憐花圖謀竟如此之大。

　　毫無疑問，這少年實已是今後江湖的最大隱患，此刻若無人將他除去，來日他必將掀起滔天巨浪。

　　突然間，一陣風吹來。

　　王憐花笑道：「好，你也回來了。」

　　語聲未了，眼前微花……

　　祠堂中又多了個滿身黑衣的精悍漢子。

　　金無望又不免暗中吃了一驚：「王憐花門下竟有輕功如此驚人的好手，卻不知此人又是何來歷。」

　　只見此人身軀枯瘦短小，不但全身都被黑衣緊緊裹住，就連頭上也蒙著黑布，只露出兩隻精光閃爍的眼睛。

　　這雙精光閃爍的眼睛瞧了金無望一眼，突然笑道：「妙極，不想你比我來得還早。」

　　王憐花笑道：「原來你也認得他麼？」

　　黑衣人笑道：「方才我使出那金蟬脫殼之計，這廝與那姓沈的也想用欲擒故縱之計來騙我，幸好我還未上他的當。」

　　王憐花笑道：「若要你上當，那當真困難得很。」

　　這時金無望自也知道這黑衣人便是方才那人了。

　　只聽王憐花又道：「但你為何直到此時才回來？」

　　黑衣人道：「這廝真的走了，姓沈的卻始終守在那裏。他倒沉得住氣，我躲著不動，他竟也躲著不動。」

　　王憐花笑道：「不錯，沈浪那廝倒端的是沉得住氣的。」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但那位朱姑娘，卻極端的沉不住氣，竟一路呼喊著奔過來，沈浪知道再也藏身不住，也只得走了。」

　　王憐花笑道：「如此說來，你還得感激於她才是。」

　　黑衣人道：「正是，若不是她，只怕我等到此刻，還無法脫身。」

　　王憐花望了望門外天色，沉吟道：「計算時刻，丐幫眾人此刻已該和沈浪對上面了。」

　　金不換道：「卻不知結果如何？」

　　王憐花微笑道：「就憑丐幫那些人，只怕無法對沈浪如何。這一點我絲毫未存奢望，但徐若愚卻是逃不過的了。」

　　金不換道：「但……但沈浪若已知道……」

　　王憐花笑道：「沈浪縱然知道了又怎樣？我反而可以利用他與丐幫互相牽制，頭疼的不過只是丐幫而已，與咱們根本全無關係。」

　　金不換嘆了一口氣，道：「公子神算，我可是服了。」

　　幾個人言來言去，就彷彿身旁根本沒有金無望這個人似的，金無望暗嘆一聲，知道他們今日是再也不會放過自己的了。

　　火堆不斷在添著柴火，燒得更旺。

　　門外，卻有灰濛濛的光線照了進來。

　　曙色顯已來臨。

　　王憐花在門口踱著方步，不住喃喃道：「該回來了……該回來了。」

　　過了半晌，寒風中果然傳來一陣步履奔行之聲。

　　黑衣人霍然長身而起，道：「不錯，是已回來了。」

　　又過了半晌，步履漸近。

　　三個乞丐，大步走了進來，為首一人，頭髮花白，紅光滿面，身上披著八九品級麻袋。

　　金無望認得，此人正是「丐幫三老」中的左公龍，但卻未想到，素來俠義的左公龍，竟也會和王憐花同流合污起來。

　　王憐花對左公龍倒也有禮，微微一笑，抱拳道：「幫主辛苦了。」

　　左公龍捋鬚大笑道：「公子切莫如此稱呼，老朽是不是能當幫主，還說不定哩，如此稱呼，豈非折煞了老朽。」

　　金不換笑道：「左兄此刻雖還未登上幫主寶座，但那兩個心腹之患既已除去，又有王公子在暗中相助，那幫主之位，豈非早已是左兄的囊中之物了。」

　　左公龍大笑道：「好說好說，老朽來日若真的當了丐幫幫主，幫中執法長老之座，除了金兄外，是再也不會有別人的了。」

　　金不換笑道：「執法長老，月酬若干？」

　　左公龍道：「金兄取笑了。金兄要多少，老朽還敢不如數奉上麼？」

　　金不換哈哈大笑道：「如此小弟就先謝了。」

　　王憐花道：「不知幫主此行結果如何？」

　　左公龍道：「雖非十全十美，倒也差強人意。」

　　王憐花道：「徐若愚已身中五刀，縱是神仙，也難救他回生。」

　　金不換忍不住道：「沈浪呢？」

　　左公龍嘆了口氣，道：「沈浪還死不了。」

　　金不換跺足道：「不想這廝竟如此命長。」

　　他一生之中，最畏懼之人便是沈浪；他雖然令人頭疼，但只要一見沈浪，頭疼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日日夜夜都在盼望著沈浪快些死，哪知沈浪卻偏偏死不了──其實盼望沈浪快死的，又何止他一個。

　　王憐花沉吟了半晌，突然笑道：「金兄莫要失望，明年今日，只怕就該是沈浪的忌日了。」

　　金不換大喜道：「真的？」

　　王憐花道：「我幾時胡言亂語過？」

　　金不換道：「公子有何妙計快些說出來吧。」

　　王憐花緩緩道：「一個時辰之後，沈浪必定也會來到此間。」

　　左公龍道：「這……這何以見得？」

　　王憐花一笑道：「他無論如何，也要尋到金無望與白飛飛的下落，是麼？」

　　金不換道：「不錯。」

　　王憐花道：「但金無望與白飛飛究竟在何處，他卻全無線索。」

　　金不換道：「既然全無線索，又怎會尋到這裏。」

　　王憐花道：「既然全無線索，便只有誤打誤撞，便是哪條路都可以……若換了金兄……走哪條路呢？」

　　金不換道：「這……」

　　王憐花笑道：「若換了是我，追著丐幫群豪的足跡而來，縱然尋不著金無望，也可以追出丐幫的下落……」

　　金不換拍掌道：「正是如此，這樣一來他至少總不至完全落空了……唉，我怎的就想不到此點，公子卻偏偏想得到。」

　　左公龍笑道：「公子之智計，又豈是你我能及。」

　　金不換又道：「但……但沈浪縱然追來這裏，又當如何？」

　　王憐花道：「此人武功之高，委實深不可測，是以咱們對付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好歹叫他來得便去不得。」

　　金不換皺眉道：「只是這廝的鬼心眼兒，卻也不少。」

　　王憐花大笑道：「金無望的智計又如何？此刻還不是做了我的階下之囚……能騙得過金無望的，又怎見得騙不過沈浪？」

　　金無望突然冷笑道：「沈浪之智計，高我何止百倍，憑你那些裝神弄鬼的手段，要想騙得過他，當真是痴人說夢。」

　　王憐花笑道：「此計不成，還有二計……」

　　他俯首凝注著金無望，目中已露出惡毒的光芒，獰笑接道：「等我使到第二計時，少不得要借你身上一樣東西用。」

　　金無望怒喝道：「金某今日既已落在你手上，本已抱必死之心，只求速死而已……」

　　他語聲本已漸漸黯然，說到這裏，突又厲聲大喝道：「但你們若要想凌辱於我，我……我……我……」

　　王憐花微微一笑，柔聲道：「金大俠天生奇才，聰明絕頂，在下怎敢對金大俠稍有無禮……不換兄，你說是麼？」

　　金不換笑道：「是極是極。」

　　王憐花笑道：「但話又說回來了，金大俠你此刻既已落入區區手中，區區縱然凌辱了金大俠，金大俠你又能怎樣？不換兄，你說是麼？」

　　金不換拊掌大笑道：「是極是極。」

　　金無望怒極之下，空自咬牙，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金不換道：「金無望，你如今可知遇著對頭了麼？你那些狠話，雖可嚇得了我，卻又怎能嚇得了我家王公子？你雖是沈浪的好友，但沈浪在王公子眼中卻不值一文。你雖是快活王門下的四大使者，但快活王在王公子……」

　　王憐花突然截住道：「夠了。」他又自微微一笑，接道：「說起快活王，在下又想起還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你那位同伴偷香使者，雖也曾落在我手中，但我卻又已將他放了回去。這倒不是我突然發了什麼善心，只是為了……為了什麼，金大俠你可猜得出？」

　　金無望咬緊牙關，不言不語。

　　王憐花開懷笑道：「我放他回去，只是為了要他向快活王密報，閣下已反叛了他……快活王對叛徒的手段如何，你知道得總比我清楚得多。」

　　金不換咯咯笑道：「所以你此刻落入王公子手中，當真還算你走運哩。」

　　風吹入戶，王憐花霍然轉首，目注窗外，喃喃道：「沈浪呀沈浪，你怎的還不來呀，我倒真有些想你。」

　　※※※

　　「追，自是要追的，但往哪裏追？」

　　朱七七面對著一片雪原，皺眉道：「我雖然瞧見金大哥是往這個方向走的，但他要走到何處去，我卻不知道，這……卻教咱們如何追法？」

　　沈浪凝目前方，久久不語。

　　朱七七頓足道：「喂，你倒是說話呀。」

　　沈浪緩緩道：「丐幫弟子，也是由此方逃逸，此刻雪地上足跡猶新。」

　　朱七七道：「咦，怪了，你不是說最重要的還是找金大哥麼？丐幫弟子的足跡新不新，又和金大哥有什麼關係？」

　　沈浪沉聲道：「金無望去向渺不可尋，丐幫弟子所去又與他同一方向……那麼，你我不如就循此足跡追去，說不定能誤打誤撞，撞著金無望亦未可知。」

　　朱七七拍手道：「對了，還是你聰明，咱們循著這足跡追去，縱然尋不著金大哥，也可追著那些丐幫弟子，好歹問出那秘密。」

　　沈浪道：「正是。」

　　他口中說是，腳下卻未移動。

　　朱七七忍不住又著急道：「話是你說的，你怎的還不走呀？」

　　沈浪道：「但從此而去亦有不妥之處。」

　　朱七七道：「什麼不妥之處？」

　　沈浪道：「白飛飛被人擄走，說不定也與丐幫弟子此來有些關係。丐幫的叛變，徐若愚口中的秘密，說不定又牽連著金不換……這些事看來雖然各不相關，其實卻可能是同一個人在策劃主使的，這個人，說不定就是……」

　　他緩緩頓住話聲，仰首不語。

　　朱七七著急道：「說不定就是誰？快活王……王憐花……」

　　沈浪嘆道：「不錯，王憐花。」

　　朱七七道：「就算是王憐花又怎樣？」

　　沈浪道：「這些事若都是王憐花主使，那麼，我們若是循著這些足跡追去，就必定會落入王憐花算計中。此人奸狡狠毒，天下無雙，我等的行動，若是被他料中，這一路之上的兇險埋伏就當真要令人頭疼得很了。」

　　朱七七睜大眼睛，怔了半晌，失笑道：「你揣測之準雖然無人能及，但你的顧慮卻又未免太多了。照你這樣說法，咱們乾脆一步路也不必走了。」

　　沈浪微微笑道：「諸葛孔明之神機妙算，天下誰人能及，但『諸葛一生唯謹慎』這句話你也該聽人說過。」

　　朱七七笑道：「羞不羞？自己比自己是諸葛亮。」

　　沈浪笑道：「我就是因為比不上他老人家，所以更要謹慎。但謹慎雖謹慎，路還是要走的。」語聲之中，終於大步前行而去。

第一九章　肝膽兩相照

　　路雖是積雪沒徑，寒風刺骨，但這一段路在沈浪與朱七七走來，並不覺什麼艱苦，直到寒風中飄來那陣陣肉香。

　　朱七七眼睛一亮，笑了，道：「這裏有個饞嘴貓，天沒亮就在煮紅燒肉。」

　　沈浪道：「風雪嚴寒荒郊無人，卻有此等肉香傳來，你不覺得奇怪？」

　　朱七七道：「有什麼奇怪？嘴饞的人，原來到處都有的。」

　　沈浪瞧了她一眼，苦笑搖頭，不再說話。

　　這時，那座破落的祠堂，已然在望，丐幫弟子的足跡也在祠堂前消失了。他們是否入了祠堂？

　　朱七七笑容已瞧不見了，皺眉道：「奇怪！奇怪？」

　　沈浪道：「你居然也會奇怪的麼？」

　　朱七七道：「肉香居然是自這祠堂中傳出來的，燒肉的人是誰？會不會是丐幫弟子？若是的，他們又怎會有這樣的閒情逸致。」

　　沈浪沉聲道：「越是兇險之事，外表越是會裝得閒逸安全，你眼中所見的閒情逸致，說不定就是誘人的陷阱，殺人的埋伏。」

　　朱七七道：「但一鍋紅燒肉又算得是什麼埋伏？莫非肉裏有毒？就算肉裏有毒，咱們不吃，他又怎樣。」

　　沈浪苦笑道：「有時你的確聰明得很……」

　　朱七七嘟起嘴，道：「但有時卻又太笨，是嗎？」

　　沈浪笑道：「這次你倒猜對了。」

　　朱七七嘟著嘴道：「天下只有你一個聰明人，天下的聰明都被你佔盡了，別人怎麼會不笨。」她生氣，心裏卻不氣。這半天來，沈浪都在惱她，這是她第一次瞧見沈浪笑。只要沈浪不再惱她，就算罵她呆子，她還是高興的。

　　但心裏雖高興，面上還是要裝出生氣的模樣。女孩子的心，唉……她裝了半晌，忍不住偷偷去瞧沈浪。

　　只見沈浪凝目瞧著那祠堂，動也不動，像是呆了。

　　朱七七道：「喂。」

　　沈浪道：「嗯。」

　　朱七七道：「倒是走呀！咱們可不能老是站在這兒吧，祠堂裏縱有埋伏、陷阱，咱們好歹也得去瞧瞧呀。」

　　沈浪瞧了瞧她，又瞧了瞧那祠堂，緩緩道：「我進去，你在這裏等著。」

　　朱七七一瞪眼，想要不答應，但瞧見沈浪的眼睛，心裏嘆了口氣，委委屈屈的垂下頭，道：「好，隨便你吧。」

　　沈浪微微一笑，道：「這才像個女孩子──祠堂中若有動靜，我就會通知你……」他並未作勢縱身，只是一步步緩緩走了進去。

　　朱七七望著他走了幾步，突又輕喚道：「喂。」

　　沈浪回首，皺了皺眉。

　　朱七七道：「你……你可別讓我等得太久呀。」

　　沈浪終於走入了祠堂。

　　他雖然不知道金無望就是在這祠堂裏中計被擒，他雖然不知道王憐花還要以對付金無望的惡計來對付他。

　　但他似乎已有預感，知道祠堂是兇惡不祥之地。他走得極緩，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得走進去。

　　朱七七望著他走進去，先還覺得沈浪老是欺負她，她總是受委屈，但沈浪的身影一消失，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厲害。

　　她越想越覺得這祠堂中必有埋伏，殺人的埋伏，否則天剛亮，怎麼就有人燒紅燒肉？這簡直不可能。

　　嗯，這紅燒肉裏必定大有文章──什麼文章，她猜不出。

　　她越是猜不出，越是擔心，越是想猜──莫非有人躲在祠堂裏，等著對沈浪暗施迷香，他燒這紅燒肉，只是想以肉香來掩飾迷香，讓沈浪難以覺察？對了，一定不錯。我得去告訴沈浪，否則，他若不留意，等到他發現肉香裏有迷香時，就太遲了。

　　她一想到這裏，就要往前跑，但腳一動，又停住了。

　　呀，不對，以沈浪的鼻子，還會分辨不出迷香的氣息？王憐花怎會用這種幼稚的法子來對付沈浪！

　　王憐花對沈浪的本事，一向清楚得很，他用來對付沈浪的，必定是奇裏古怪，別人再也想不出的毒計。

　　那會是什麼樣的毒計──祠堂裏四面埋伏，沈浪一進去，四面就亂箭齊發，射他個措手不及？

　　不對，這也不對，這法子也太幼稚。

　　祠堂裏有消息機關──不對，不會的。

　　祠堂裏有好幾個絕頂的高手，每一人武功都和沈浪相差無幾，等著圍攻沈浪──不會，那簡直不可能。

　　這些念頭，她越想越快，越想越亂。

　　她眼睜睜瞧著那祠堂，只等著沈浪從裏面發出驚呼，發出怒吼，發出叱吒廝打聲，兵刃相擊聲。

　　但沈浪進去已有盞茶時分，祠堂中卻毫無聲音傳出──莫說呼吼叱吒聲，簡直連咳嗽嘆氣的聲音都沒有。

　　一絲聲音都沒有。

　　這沒有聲音，可真比任何聲音都怕人，都令人著急。

　　風在吹，嚴寒清晨的風，冷煞人。

　　嚴冬浸晨的雪地，更是靜煞人。

　　朱七七咬著唇，搓著手，簡直快急瘋了。

　　又過了盞茶時分，不，簡直有頓飯功夫，還是一絲聲音都沒有，連放個屁的聲音都沒有。

　　沈浪呀沈浪，你倒是弄點聲音出來呀！你若是沒有中埋伏，你就該出來，告訴我讓我安心。

　　你若是中了埋伏，你也該喊救命呀！你……你……你，你難道連聲音都未及發出，就被人害了？

　　王憐花的手段，難道真有那麼毒，那麼狠。

　　還是沒有聲音，沒有動靜……

　　好，王憐花，你若是害死了沈浪，我也不想活了，你索性連我也一起害死算了，死了反倒乾淨。

　　朱七七飛也似的向祠堂掠去。

　　※※※

　　蒼穹，已由青灰色轉成淡白色。

　　淡白色的曙光，浸溶著殘敗的祠堂，使這祠堂看來更詭秘，更陰森，更充滿著不祥。

　　祠堂中火堆仍未熄，但火勢已很小了。

　　火上，肉仍在，因為火小，肉還沒有焦。

　　褪色的，破舊的神幔，已被撕下來──但也不知是不是被撕的，片片落在地上，堆成一團，被風一吹，就好像……

　　就好像正匍伏在地上的死屍一樣。

　　神案，已被人踢翻了，也不知是被誰踢的，就在火堆和神案間，有一灘烏黑的水漬……

　　呀，不是水漬，是鮮血。

　　本已殘破的祠堂，此刻更是亂得一團糟，而剛剛明明走進祠堂的沈浪，此刻卻瞧不見了。

　　什麼人都沒有，簡直連鬼都沒有，沈浪呢？

　　沈浪呢？沈浪到哪裏去了？已被害死了？死屍呢？

　　朱七七驚極，駭極，放聲大呼道：「沈浪……」

　　尖銳的呼聲就像是一把刀，一下子就劃破了那死一般的靜寂，但也就是一下子，又突然停頓，她像是突然被人扼住喉嚨似的。

　　因為，突然，踢翻的神案下，露出一個頭來。

　　沈浪的頭。

　　沈浪的頭露了一露，就又縮了回去。

　　朱七七已飛也似的掠過去，一把抱住沈浪的脖子，又是驚奇又是歡喜，又是埋怨，喘著氣笑道：「你還在這裏，你沒出事，你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呢，害得我著急。」

　　沈浪身子動也不動，只是冷冷叱道：「走開。」

　　朱七七一怔，鬆開了手。

　　無論如何，無論沈浪喜不喜歡她，沈浪平日對她倒總是客客氣氣的，倒從沒有這樣疾言厲色。

　　朱七七鬆開了手，眼圈兒又紅了。她那樣為沈浪擔心，心都快急碎了，此刻換來的卻是冷冰冰一聲斥責。

　　她身子不由自主往後面退，她嘴唇都快咬碎了──但無論怎樣，還是忍不住，淚珠兒一連串落了下來。

　　沈浪卻連瞧也不瞧她一眼，眼睛直勾勾瞧著前面。

　　他在瞧什麼，朱七七沒看見。

　　此刻，朱七七眼睛裏只有沈浪。她瞧著沈浪，流著淚，一時間當真是心灰意冷，喃喃道：「罷了，罷了，我這又是何苦！我這又是為的什麼？我為何有福不會享，反而巴巴的跟著他，受他的氣？」

　　她抹一抹眼淚，暗道：「好，沈浪呀沈浪，你既如此對我，我……我以後永遠也不要見你了。」

　　但是，她的眼睛卻彷彿離不開沈浪。

　　要她說沈浪究竟好在哪裏，她也說不出。

　　論豪邁，他不及熊貓兒；論沉著，他不如金無望；若論風流俊俏，善解人意，他卻又不如王憐花。

　　但不知怎的，她眼裏卻只有他。只要瞧見他，她就覺得歡歡喜喜；若是瞧不見他，總是整日間掛肚牽腸。

　　她不敢想，若是以後永遠瞧不見沈浪，她會怎樣。

　　「為什麼，為什麼他這樣對我，我還要這樣對他？」

　　一時間，她不覺更是愛恨交迸，忍不住放聲大哭道：「沈浪，我恨你，我恨你……」

　　沈浪還是不瞧她一眼，眼睛還是直勾勾的瞧著前面。

　　朱七七恨得心都裂開了，嘶聲道：「你是死人麼？你說話呀，你……你……你……」

　　只覺一股熱血上湧，那隻纖纖玉手，不知怎的揚了起來，「吧」的，清清脆脆一掌摑在沈浪臉上。

　　沈浪卻似全無覺察，還是動也不動，只是那令人恨又令人愛的臉上，已多了個紅紅的掌印。

　　朱七七又急，又痛，又悲，又悔，終於伏地痛哭道：「沈浪，沈浪，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為什麼？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我反正不想活了。」

　　她哭聲有如杜鵑夜啼，令人斷腸。

　　但沈浪還是不理她。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的哭聲終於漸漸微弱。

　　只聽沈浪柔聲道：「你好些了麼……好些了麼？」

　　朱七七一喜道：「呀，沈浪還是關心我的……」

　　但沈浪已接著道：「金兄……你振作些。」

　　沈浪竟不是對她說話。

　　朱七七又是失望，又是驚奇，這才抬起頭，這才瞧見沈浪面前原來還倒臥著個人──赫然竟是金無望。

　　※※※

　　金無望倒臥在血泊中，雙目緊閉，如金紙，呼吸間更是氣若游絲，一條命已去了十之八九了。

　　這祠堂中情況怎會變成如此模樣？

　　金無望又怎會變成如此模樣？

　　王憐花、金不換都到哪裏去了？

　　※※※

　　朱七七一眼瞧見金無望的臉，接著，她又瞧見他的手──他一條右臂竟已被生生砍斷了。

　　血，流滿了鮮血，一身都是鮮血。

　　朱七七「呀──」一聲驚呼了出來。

　　難怪沈浪不理她，沈浪此刻正以手掌按著金無望的胸口，正以綿長的內力，來延續金無望已將中斷的性命。

　　朱七七整個身子都顫抖了起來。

　　「金大哥，金大哥，金大哥，你怎會如此？是誰害了你的？」

　　她想放聲悲呼，放聲痛哭，但她卻只有咬著牙，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她眼淚又似斷了線的珍珠般落下。

　　這一次，她眼淚是為金無望流的。

　　「金大哥，你不能死，求求你，莫要死……」

　　她暗中默禱，全心全意。

　　「沈浪，求求你，救活他吧，我相信你必能救活他的。」

　　呻吟，一聲，兩聲……

　　金無望終於發出了呻吟，發出了聲音。

　　沈浪蒼白、凝重、沉痛的臉上，早已流滿汗珠。直到此刻，他嘴角的肌肉才鬆懈下來。

　　他暗中鬆了口氣，金無望終於活回來了。

　　天色，已在不知不覺間大亮了。

　　漸漸，金無望有了呼吸，胸膛有了起伏。

　　朱七七緊握著拳，緊咬著牙──她也用出了全身氣力，她自己似乎也正陪著金無望掙扎在生死邊緣上。

　　終於，金無望睜開眼來。

　　他目中再也沒有昔日那利剪般的神光；他黯淡的目光，空虛地四下轉了轉，然後便瞧在沈浪臉上。

　　他掙扎著顫聲道：「……沈……」

　　沈浪趕緊道：「金兄，莫要說話。好了，什麼事都沒了。」

　　金無望不再說話。

　　但他那雙眼睛，卻道出了敘不盡的沉痛、悲憤與傷感，也道出了敘不盡的感激、寬慰與歡喜。

　　他已自死亡中回來，他平生摯友已在他身旁。

　　他嘴角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又緩緩閉起了眼睛──方才的惡戰，如今想來實如噩夢一般。

　　但他覺得方才的惡戰，流血，全都是值得的──若不是方才的惡戰，沈浪或者已中了王憐花的奸計。

　　朱七七也長長鬆了口氣，但還是不放心地問道：「金大哥，已沒事了麼？」

　　沈浪道：「哼。」

　　他還是沒有好臉色給朱七七，但朱七七卻只得忍受了，緩緩將頭湊到金無望耳邊，輕輕喚道：「金大哥……」

　　沈浪冷冷道：「走開，莫要吵他。」

　　朱七七退回身子，垂下頭，幽幽道：「我又沒有吵他，我……我……」突似想起什麼，趕緊在身上左摸右摸，終於摸出了個錫紙包，喜道：「我這裏有藥。」

　　沈浪道：「什麼？」

　　朱七七道：「這救傷的藥，據說還是皇宮大內的，是我爹爹花了不少心血求來的，我臨走時偷了一包……」

　　沈浪道：「拿來。」

　　朱七七道：「一半外敷，一半內服。」

　　※※※

　　金無望服了藥，臉色好轉了些。朱七七忙著添了些柴火，火堆又旺旺的燃燒起來。

　　在火光中，金無望的臉上，彷彿已有了些紅潤之色。

　　他又睜開眼，又瞧著沈浪，目光中滿是感激之色，但口中卻未說出半個謝字，只說道：「好，你終於來了。」

　　沈浪也終於能笑了，笑道：「小弟來了，你……你還是莫要說話。說話傷神。」

　　金無望道：「你放心，我已死不了。」

　　目光又四下一轉，瞧見朱七七，一笑，但笑容很短，立刻消失，目中又燃起仇火嘶聲道：「王憐花呢？」

　　沈浪道：「未見著他。」

　　金無望恨聲道：「這惡賊……惡賊。」

　　朱七七忍不住道：「金大哥可是被這惡賊們傷的？」

　　金無望道：「他雖傷了我，自己也未必好受。」

　　朱七七道：「這究竟……」

　　她本想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瞧了沈浪一眼，立刻改口道：「究竟……說話傷神，金大哥你還是歇歇吧，慢慢再說。」

　　她竟將自己的性子壓了下去，這的確是難得的事──她偷眼去瞧沈浪，只希望沈浪給她一絲讚許的微笑。

　　沒有微笑，一絲微笑也沒有，沈浪根本沒瞧她。

　　就連金無望都沒有瞧她。這種被人輕視、被人冷淡的滋味，她簡直不能忍受，但她卻又不得不忍受。

　　只聽金無望對沈浪道：「這件事，悶在心裏，我更難受，你還是讓我說出的好。」

　　沈浪含笑道：「金兄若是自覺可以說話，就說吧。」

　　金無望道：「我一路追來此地，嗅得肉香，闖入祠堂，哪知這祠堂卻是個害人的陷阱，我一入祠堂便中計被擒。」

　　朱七七立刻瞧著沈浪笑道：「什麼事都瞞不過沈浪，他嗅得肉香，立刻就知道……」

　　沈浪冷冷道：「少插嘴。」

　　本想討好沈浪的朱七七，卻討來沒趣，眼淚，又開始在她眼眶裏打起轉來了。她垂下頭，不讓金無望瞧見。

　　她心裏發疼，臉上發燒，直過了半晌，才發覺金無望還在繼續說著他那段歷險的故事。

　　只聽金無望道：「……那時我要穴被點，那些惡賊已將我視為網中之魚，俎上之肉，算準我已只能任憑他們宰割，是以在我面前說話，便毫無顧忌……那時我才知道王憐花這惡賊城府之深，黨羽之眾，竟非我所能想像。」

　　沈浪嘆道：「此人委實聰明，只可惜反被聰明誤了。」

　　金無望道：「到後來丐幫三老中那左公龍來了。這廝平日假仁假義，誰知竟也被王憐花收買，為的只不過是想登上幫主寶座而已。」

　　沈浪動容道：「徐若愚的秘密，果然又與王憐花有關。」

　　金無望奇道：「徐若愚，他又有何秘密？」

　　沈浪道：「他的秘密，想來便是丐幫的叛亂……」

　　當下將徐若愚如何前來，如何身死之事說了。

　　金無望默然半晌，道：「那日他與丐幫三老等四人，想必便是在這祠堂裏，等到半夜時，想必便是王憐花那廝來了。」

　　沈浪笑道：「徐若愚自不知我已識得王憐花此人，見得他竟有這麼大的陰謀，是以便急著要來通知於我。」

　　金無望道：「但他又怎知你在哪裏？」

　　沈浪道：「起先左公龍必將他當作心腹，我的行蹤，自然是王憐花說出來的，他必是在一旁聽到了。」

　　金無望道：「王憐花是何等厲害的角色，徐若愚當然想有所舉動，又怎能逃得過他那一雙惡毒的眼睛。」

　　沈浪道：「正是如此。他的行蹤，顯然早已被王憐花窺破，是以他還未尋著我，便已負傷，但不知怎的被他逃脫了追蹤……」

　　朱七七忍不住道：「那時王憐花想必已到那山上密窟中去了，正忙著要害我們，是以徐若愚雖然負傷還能逃脫。」

　　語聲微頓，又道：「他明知自己雖然逃脫，但必定仍有人追蹤，自然躲躲藏藏，不到半夜三更，夢深人靜時，便不敢來見我們。」

　　金無望笑道：「不想你近來分析也有如此明白。」

　　沈浪卻冷冷道：「此刻我等正在研討大局，此等枝節小事，何必費心去想──縱然說對了，於大局又有何助益，你還是少說話的好。」

　　朱七七正在高興，哪知又是一盆冷水當頭潑下，她簡直耽不住了，但又捨不得走，一走之後幾時才能見到沈浪？

　　金無望黯然道：「不錯，這確實是枝節小事。不管王憐花那時在哪裏，此刻反正他總已來了；不管徐若愚那時是如何逃脫的，此刻反正他已……已故去了。」

　　沈浪仰首長嘆道：「只可憐他拼了性命要來告訴我王憐花的秘密，卻不知王憐花的陰謀我早已知道了，他……他死得當真冤枉。」

　　金無望沉聲道：「人生在世，有些事是雖死也要做的，至於做了此事是否有用，卻是另外一件事了……徐若愚雖拼死做了這無用之事，但他為仁義而死，一生已可算是庶幾無憾，他死得又有何冤枉？」

　　沈浪動容道：「金玉之言，小弟拜領。」

　　金無望嘆道：「這些話我不過只是說說而已，你卻時常在做。對於生死之事之看法，我委實遠遠不如你。」

　　沈浪道：「越不怕死的人，越不會死……」

　　金無望忽然哈哈一笑，道：「這才是金玉良言，世人不可不聽。我金無望方才若是心怯怕死，只怕早已活不到此刻了。」

　　沈浪道：「王憐花他……」

　　金無望顯得極是興奮，蒼白的面頰也已泛出紅暈。

　　他不等沈浪說話，便已截口道：「那時王憐花、金不換、左公龍……不論是誰，都已將我當作必死之人，不但百般凌辱於我，還當著我的面，計劃如何害你的奸謀。我表面裝作在強忍憤怒，其實，我暗中早已有了算計。」

　　沈浪笑道：「王憐花那雙眼睛雖惡毒，但卻想必再也瞧不透你的心意……世上又有誰能猜透你的心事？」

　　金無望道：「他雖能猜透我的心意，卻再也想不到我那時非但悲憤、忍耐的態度，乃是做作的，就連身子不能動，也有一半是假的。」

　　朱七七終於又忍不住道：「但……但你豈不是已被他點了穴道？」

　　金無望道：「那時驟出不意，他一指點來，我身子雖然不能閃避，但卻在暗中運氣擋了一擋，他那一指並未能點透我的穴道。」

　　沈浪道：「海內武功名師，若論運氣之術，柴玉關昔日已可算是此中大家，經過衡山會後，他成就想必更是驚人，只是我卻未想到，金兄竟也從他處得到此中訣竅，竟也能將一股真氣，運用得這般如意，這般巧妙。」

　　金無望臉上露出一絲悲愴之色，道：「柴玉關此人是善是惡，姑且不論，但他卻實有知人之明，用人之能，對門下之人，從無藏私。」

　　沈浪嘆道：「一代梟雄，自有非常人所不能及之處。若無過人之能，怎能行得出過人之惡……唉！不瞞你說，連我也急著一見其人之風采。」

　　金無望道：「但你豈非對他……」

　　沈浪道：「對他的惡毒行事，我雖痛恨，但對他的過人之智，過人之能，我卻當真也有些欽佩之意。」

　　金無望默然半晌，顯然不想再說這能令人佩服無比的一代梟雄不凡人物。

　　於是，他言歸正題，道：「那時我雖已運氣抵擋，但王憐花的指力，究竟非同小可，我仍覺半身麻木。那時我若出手，實難擋得他一招。」

　　沈浪嘆道：「王憐花，又何嘗不是今日之梟雄。」

　　金無望接道：「我作出等死之態，一來好暗中運氣復原，再來好聽聽他們的秘密，等他們猜你必定也要來時，我更想等你來後再出手。」

　　朱七七瞪大眼睛，忍不住又道：「王憐花真的猜出沈浪要來？」

　　金無望道：「王憐花心計之靈，端的非凡。他算準你們必定會跟著那些丐幫叛徒的足跡而來，早已準備以惡計相待。」

　　朱七七嘆道：「王憐花智計雖高，但沈浪……唉，這一點也早已被沈浪算出了……」說到這裏，又偷偷去瞧沈浪。

　　沈浪冷冷道：「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朱七七道：「我……我……我再去添些柴。」扭轉身，奔到火堆前，「嗤」的，一滴眼淚，落入了烈焰。

　　金無望瞧她扭動的肩頭，輕嘆道：「可憐的孩子……」

　　沈浪卻是面不改色，道：「後來如何？」

　　金無望道：「後來……唉，他們竟要在你來之前，將我送至他處，於是我明知敵眾我寡，也不得不出手了。」

　　沈浪環顧這祠堂中零亂的景象一眼，道：「想來，那必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

　　金無望道：「惡戰，那何止惡戰而已，那簡直不是人類的交手，而是野獸的搏殺！以王憐花、金不換、左公龍三人的武功，我實難招架……」

　　他傲然一笑，接道：「但金不換那惡魔小丑，見我之面，已覺心寒；左公龍雖然久經戰陣，卻也被我殺氣所驚，十成功夫，與我動手時也不過只有五六成了；唯有王憐花……王憐花……唉，他委實是人中豺狼。」

　　沈浪道：「莫非他武功也和智計同樣毒辣？」

　　金無望道：「此人武功所學之雜，招式之狠毒，固是實在驚人，最可怕的是，他心計之靈敏，更助長了他武功之兇焰。」

　　沈浪道：「此話怎講？」

　　金無望道：「正因他武功博雜，心計靈巧，是以你還未出手時，他已猜出你要使的是哪一招了，而且，他心與手之配合，如臂使指，就在那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你還未出手，他已先出手封閉了你的招式。」

　　沈浪道：「他武功比之天法大師怎樣？」

　　金無望道：「天法萬萬接不了他二十招。」

　　沈浪失聲道：「竟有如此厲害。」

　　金無望冷笑道：「你心裏必在懷疑，他武功既然如此厲害，我又怎能使他負傷。」

　　沈浪自然知道他的強傲，笑道：「小弟並無此意。」

　　金無望道：「如論武功，我實難傷他，但你可知道，與人動手時，最厲害的武功，便是那『拼命』兩字。」

　　「一夫拼命，萬人難當」，這沈浪自是知道的。

　　金無望慘笑道：「我拼了這條右臂，方自傷了他一掌，只可惜我當時便已暈厥，竟連傷得他怎樣，我也不知道了。」

　　沈浪道：「你那一掌，豈是血肉之軀所能抵擋。他傷勢若是不重，又怎會容得我如此太太平平與你說話。」

　　金無望面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容，道：「不錯，只怕他傷勢亦自不輕，竟顧不得再害人了。」

　　沈浪凝目瞧了他半晌，長長嘆息道：「但金兄你……你又何須如此？」

　　金無望瞠目道：「我怎樣？我難道做的不對？」

　　沈浪嘆道：「你如此對我，卻教我於心怎安？」

　　金無望道：「對你，我何曾對你怎樣了？此事本是我一時大意，才會中了他的暗算，與你又有何關係？」

　　沈浪道：「但你卻不必出手的。」

　　金無望作色道：「胡說，我怎可不出手！」

　　沈浪黯然道：「你那時若不出手，只是一走了之，他三人怎擋得住你？但你明知不敵，亦要出手，只是為了我……只是為了要叫他們無力再來害我。」

　　金無望冷笑道：「胡說，我金無望一生之中，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何況我為你拼命，只怕你是在說夢話。」

　　沈浪道：「你外表雖然冷如堅冰，其實卻心中如熱火。你如此做作，只不過是為了要我心安而已，是麼……」

　　他傷痛地笑了笑，接道：「但是你卻不知，你越是如此，我心裏越是……唉，越是難受，我……我……」

　　金無望大聲道：「你有何難受的？你憐憫我已是殘廢，是麼……哼，金無望雖只剩下一隻手，也要比那兩隻手的強勝千百倍，你信不信？」

　　沈浪道：「我……我……」

　　金無望叱道：「莫要說了。怎的今日你也做出這般兒女態來？你數次救我性命，我都未曾言謝，你還在此嚕嗦什麼？」

　　沈浪突然大笑道：「對！區區一條手臂，在我等男子漢說來，又算得什麼？一隻手的金無望，端的要比兩隻手的王憐花強勝百倍！」

　　這兩人一個還倒臥血泊中，重傷難起，一個也是前途多難，憂患重重，但就在此時此刻，這兩人卻大笑起來。

　　朱七七雖背對他兩人而立，他們的言語，卻字字句句都已留在她心底，一時間，她早已淚流滿腮。

　　但這卻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感動的淚──這樣的好男兒，原是值得天下的女孩子為他們流淚的。

　　兩人相對大笑，金無望只覺氣力已越來越充沛，奇蹟般好得如此快，他自然高興。

　　但忽然間，他發覺沈浪的笑聲卻越來越弱了。

　　於是，他又發覺沈浪的手，竟始終未曾離開過他的身子，竟一直在以自己的真氣輸送給他，難怪他重傷方癒，就能如此滔滔不絕地說話。

　　真氣就是練武人的性命，就是練武人的精血，對於沈浪這樣的人說來，原就將真氣看得比什麼都重。

　　然而，沈浪此刻卻將這珍若性命之物，毫不吝嗇地輸送給金無望，於是金無望強了，而他自己卻弱了。

　　金無望突然頓住笑聲，厲聲道：「快把手放開。」

　　沈浪笑道：「好……好……」

　　他委實也無力支持了，身子也不覺倚在那神案上。

　　這一切動靜，都未逃過朱七七的耳目。她本想不管的，但是，她的心頭卻突然跳了起來，她告訴自己：「這樣的男子漢，我絕不能放棄，我若是放過了他，只怕再也找不著像這樣的人了，永遠也找不著了。」

　　「我絕不能放棄他，否則我必將悔恨，痛苦。無論他對我怎樣，我也要爭到他，受些委屈又有何妨呢……」

　　於是她自火上取下烤肉，扭轉身，走回沈浪身旁。

　　※※※

　　烤肉，外皮已有些焦了，但香氣卻更誘人。

　　朱七七柔聲笑道：「你累了，吃些東西好麼？」

　　沈浪正眼也不瞧，冷冷道：「拿開。」

　　朱七七道：「我已用銀釵試過了，這肉是好的。」

　　沈浪道：「拿開。」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道：「你若不吃這肉，附近想必有村鎮，你想吃什麼，我給你買去……金大哥，他也該吃東西了。」

　　沈浪道：「不用費心。」

　　朱七七道：「我……我只是想為你做件事，又……」

　　沈浪冷冷道：「你想為我作事麼？好，為我做件事吧。」

　　朱七七喜道：「什麼事？無論什麼事，我都做。」

　　沈浪道：「請你走遠些吧，走得越遠越好，走得讓我永遠瞧不見你就算替我做了件好事了，我就感激不盡。」

　　朱七七怔了一怔，面上又已滿是眼淚，但仍笑道：「我……我……我……」

　　她瞧了瞧金無望。雖然有金無望在旁邊，但她也不管了，她什麼都不管了，她已決心犧牲一切，只為沈浪。

　　她咬了咬牙，接道：「我究竟做了些什麼事讓你生氣，你說呀，我若真的錯了，我以後一定會改，我什麼都會改的。」

　　這些話，本是她死也不肯說出的，此刻竟說出了──說完了話，雖已忍不住抽泣失聲，卻又只得忍住。

　　這無聲的悲泣，這帶著笑的悲泣，當真含蓄了敘不盡的歡樂，敘不盡的真情，敘不盡的辛酸，敘不盡的委屈。

　　沈浪終於回過頭，目光也終於凝注到她臉上。

　　她的臉，如梨花帶雨。

　　但他的目光，卻仍如鐵一般冷，石一般硬。

　　這冰冷的目光，更使得朱七七整個人、整個心都顫抖了起來，她身子不由自主向後退，顫聲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

　　沈浪冷笑道：「你做錯了什麼，你自己不知道？若不是你，白飛飛怎會被人擄走？若不是你，金大哥怎能變成如此模樣？」

　　朱七七道：「這……這全都怪我……」

　　沈浪厲聲道：「不怪你，怪誰？你若肯稍替別人想，你若有絲毫同情別人的心，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朱七七淚如雨下，顫聲道：「我……我……」

　　沈浪厲叱道：「你……你只是個又自私，又驕縱，又任性，又嫉妒的小惡婦！只要能使你自己快樂，別人的事你便全都不放在心上……只要能使你自己快樂，就算將別人的心都割成碎片，你也不在乎！」

　　這些話，就像鞭子似的，一鞭鞭抽在朱七七身上，抽得她耳邊「嗡嗡」的響，終於仆地跌倒。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這麼罵過她，此刻沈浪竟將她罵得整個人都呆住了，不住暗問自己：「我真是這樣壞麼……我真是這樣壞麼……」

　　剎那間，熊貓兒、白飛飛、方千里、展英松……這些人的臉，都似已在她眼前搖動了起來。

　　這些人，都是曾經被她傷害過的，有些人被她傷害了面子，有些人被她傷害了自尊心，有些人為她傷了心。

　　「但我也是無意的呀，我絕未存心傷害過任何人。」

　　沈浪道：「不錯，你並未有意傷過人。但這無意的害人，其實比有意還要可惡……你只將你自己當做人，別人都該尊重你，愛你，只有你高高在上，別人都該被你踩在腳下，你傷害別人，好像是應當的事。」

　　朱七七道：「沒有……我絕沒有這意思。」

　　沈浪道：「還說你沒有！」

　　朱七七放聲痛哭道：「好，你說我有，就算我有吧，但我……我還不懂事，什麼都不懂，你難道就不能原諒我麼？」

　　沈浪冷冷道：「辦不到。」

　　朱七七手捶地，嘶聲道：「許多做過錯事的……做的事都比我更錯，但你卻原諒了他們，你……你為何就偏偏不能原諒我？」

　　沈浪道：「我原諒你的次數已太多了。」

　　朱七七咬了咬牙，掙扎著站起，掙扎著站在沈浪面前。

　　她忍住淚，咬牙道：「好，你不能原諒我，我也不求你原諒。你既已殺死過許多不能原諒的壞人，你也殺死我吧。」

　　沈浪冷冷道：「殺你，我也犯不著。」

　　朱七七道：「你……你好狠的心！我什麼都不求你，只求能死在你手上，你連這都不答應，你難道竟不屑於殺我？」

　　沈浪不再說話。

　　朱七七再次撲倒，痛哭道：「老天呀老天，你為何對我這麼壞……再惡的惡人，至少還有死在沈浪手上的福氣，而我……我……我現在本就不想活了，但是……但是我……我竟連死在他手上的福氣都沒有。」

　　沈浪閉上了眼睛。金無望早已閉上了眼睛。

　　世上沒有任何言語，能形容朱七七此刻的感情。

　　她恨，她恨自己，也恨沈浪。

　　她雖然恨，卻又無可奈何。

　　突然間，她一躍而起，發瘋似的，將地上可以拾起來的任何東西，都拾起了，摔在沈浪身上。

　　她瘋狂地嘶呼著道：「我恨你……恨死你，一輩子都恨你……」

　　她瘋狂般轉身奔了出去。

　　沈浪睜開了眼，卻仍動也不動，宛如老僧入定。

　　金無望也睜開了眼，靜靜地凝注著他。

　　良久，沈浪終於笑了笑道：「我……」

　　金無望道：「你的心，難道是鐵石鑄成？」

　　沈浪笑容裏有些淒涼之意，喃喃道：「我的心……誰知道我的心……」

　　金無望道：「你怎忍如此對她？」

　　沈浪道：「我又該如何對她？」

　　金無望默然，過了半晌，緩緩道：「她難道真的不可原諒？」

　　沈浪道：「她難道可以原諒？」

　　金無望嘆道：「就算她不可原諒，你也該原諒她的。」

　　沈浪道：「為什麼？」

　　金無望目光凝注著那灰黯的屋頂，緩緩道：「你到了像我這樣的年紀時，你就會知道，世上的美女雖多，但要找一個愛你如此之深的，卻不容易……太不容易。」

　　他倏然收回目光，目注沈浪，接道：「你總該承認，她確是真心愛你的；你總該承認，她做事確無惡心。你對別人都那般寬厚，為何對她卻不？」

　　沈浪垂下眼簾，亦自默然半晌，緩緩道：「我對別人都能寬厚，卻不能對她寬厚……」

　　金無望怔了半晌，終也頷首嘆道：「不錯，你對別人都寬厚，對她卻不能。」

　　兩人許久沒有說話，都在沉思著──他們究竟在思索著一些什麼？是否在思索著人與人之間微妙複雜的關係？

　　然後，沈浪又道：「別人，也都可原諒她，但我卻不能。」

　　這一次，金無望未再思索，他立刻就頷首道：「不錯，別人都可以原諒她，但你卻不能……別人的責任只有他自己，只要對自己盡責，便可交代了，所以縱有一些情感的困擾也不妨，但你……唉，你肩上的責任卻太重……太重了。」

　　沈浪抬起頭，黯然笑道：「還是金兄知我。」

　　金無望道：「只有一個知道，不太少麼？」

　　沈浪緩緩道：「人生得一知己，也就足夠了。」

　　火堆燒得正烈，祠堂裏開始溫暖了起來──卻不知是火造成的溫暖，還是這友情造成的溫暖？

　　又過了許久……

　　沈浪道：「無論如何，但願她……」

　　金無望道：「無論如何，但願她……」

　　兩人同時說話，說出了同樣的七個字，又同時閉口，只因兩人都已知道，他們要說的話，本是一樣的。

　　「無論如何，但願她能活得平安幸福。」

　　這真誠的祝福，朱七七早已聽不到了。

　　她此刻已奔出了多遠，她自己也不知道。

　　總之，那必定已是很遠很遠一段路了。

　　她的臉，開始被風刮疼，然後，變得麻木，此刻，卻又疼痛起來，像是有許多螞蟻在咬著。

　　她的淚，已流乾；她的腳，已變得有千斤般重。

　　好了，前面就有屋宇。

　　她加急腳步，奔過去──此刻，人類的本能，已使她忘記一切悲哀，她所想的，只有一碗熱湯，一張床。

　　但前面沒有屋宇，也沒有熱湯，更沒有床。

　　屋宇的影子，其實只是座墳墓。

　　顯然這座富貴人家的墳墓，建造得十分堂皇。

　　朱七七的心，又沉落了下去，宛如沉落在水底──又是失望，失望……為什麼她總是失望？

　　她將身子蜷曲在墓碑後──只有這裏是四下唯一擋風之處。她脫下靴子，用力搓著她的足趾……

　　但，突然，她的手停頓了。

　　在奔跑時，她什麼也未想，此刻，千萬種思潮，又泛起在她心頭。她愛，她恨，愛得發狂，恨得發狂。

　　「為什麼他對別人都好，對我如此無情？」

　　她恨沈浪。

　　「為什麼別人都對我那麼好，我反而對他們不理不睬，而沈浪對我這麼壞，我反而忘不了他？」

　　她恨自己。

　　她的心亂成一團，亂如麻……但，突然，所有紊亂的思潮都停頓了，一個聲音，鑽入她耳朵。

　　是人說話的聲音。

　　但這聲音卻是自墳墓中發出來的。

　　千真萬確，每個字都是自墳墓中發出來的。

　　墳墓中竟會發出聲音，難道死人也會說話？

　　朱七七嚇得整個人都涼了。

　　但她雖是女子，究竟和別的女子不同。江湖中的風風浪浪，她經歷得太多了，她立刻就想到──

　　「這墳墓只怕又是什麼秘密幫會的秘密巢穴。」

　　她目光正在四下搜索，已聽到那墓碑下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要自墳墓裏走出來了。

　　朱七七方才雖已全無氣力，此刻卻一躍而起──這是人類的本能潛力。她一躍而起，掠出丈餘。

　　丈餘外有個石翁仲。

　　她躲到石翁仲後，仍忍不住偷眼往外瞧。

　　只見那墓碑已開始轉動，露出了個地洞，然後，地洞中露出一個頭來……兩個頭，兩個人自地中鑽出。

　　這是兩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雖然在冰天雪地中，兩個人仍是挺胸凸腹，顯得和熊一般的神氣。

　　先出來的一人，四下瞧了瞧──他自然想不到這裏還會有人，瞧得自然很馬虎，只不過是對自己交代交代而已。

　　後出來的一人，瞧也未瞧，便又去推那墓碑──他氣力顯然不小，那墓碑被他一推，便又復原了。

　　於是兩人大步走下墓碑前的石階，口中卻在嘟嘟囔囔。

　　其中一人道：「這殘廢是什麼東西，派頭倒不小，這麼樣的天，還要咱們跑幾十里地去為他配藥，這不是成心折磨人麼？」

　　另一人道：「王老大，你也莫埋怨了。不管他是誰，總之和咱們頭兒的交情不淺，否則頭兒又怎會帶他到這裏來？」

　　王老大道：「哼，若不是瞧這個，我會聽他的？」

　　那人笑道：「不管怎樣，反正咱們整天躲在裏面，雖然有酒有女人，也覺得悶的慌，趁這機會出來走走也好。」

　　王老大敞笑道：「對，咱們就趁機會逛他個半天，反正瞧那殘廢的模樣，就算不吃藥，也是死不了的。」

　　兩人說說笑笑，走得遠了。

　　朱七七直等他們身影完全瞧不見，方自走出，也不知是有意，是無意，也走到墓碑前，伸手一推。

　　她若不動這墓碑，倒也罷了，哪知她一推就動，這一動之下，她的命運又改變了。

　　墓碑一動，朱七七心也動了起來。

　　「這究竟是什麼人的秘窟？那『殘廢』是誰？那『頭兒』又是誰？將秘窟造在墳墓裏，八成不是好人，我得去瞧瞧。」

　　她天生就是好事的劣根性，沒有事也要找些事做，又何況她此刻遇著的又確是十分離奇詭秘之事？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雖在如此情況下，她脾氣還是改不了。

　　墓碑一移開，地洞方露出，她就要往裏走。

　　但是……

　　「不對，這是什麼人的秘密，這是好人壞人，與我又有何關？我為何要多事？難怪沈浪說我……」

　　她本已要轉身，但想到沈浪，她的心又變了。

　　「沈浪，我為何直到此刻還要聽他的話？反正我已不想活了，就算進去遇險又算得什麼？」

　　她跺了跺腳，立下決心。

　　「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誰也別想管我。」

　　她終於鑽了進去。

　　※※※

　　天下所有的密窟，所有的地道，差不多全是一樣的──陰森，黝黯，帶著股令人頭暈的霉濕氣。

　　這地道比較特別一點的是，既無人防守，也無機關。這或許是因為這地方實在太秘密了，別人根本不會找進來，所以根本無需防守。也或許是因為這墓裏的主人自視極高，根本就未將別人放在心上。

　　朱七七也不管這究竟是為什麼，合起墓碑，就往裏走。有十多級石階通下去。

　　然後，就是間小廳，佈置得竟也和普通富貴人家的客廳差不了多少。

　　朱七七探首一瞧，廳裏沒有人。

　　她居然就這樣走了進去，她根本不怕被人瞧見──她現在實已有點自暴自棄，只覺得被人發覺了最好。

　　廳的前面，有扇門，朱七七筆直走了過去。

　　就在這時，門裏有笑語聲傳了出來。

　　「公子你想得端的周到，生怕你屬下在這裏悶得慌，還找來這兩位嬌滴滴的大姑娘陪著，真是好極妙極。」

　　朱七七身子陡然一震，腳步立刻停了。

　　這竟是金不換的笑聲！這惡賊，怎會在這兒？

　　只聽另一人道：「金兄有所不知，公子處處替人著想，才能成得了大事。此地若非如此享受，又有誰心甘情願的耽在這裏？」

　　這語聲也很熟，很熟……是誰呢？

　　朱七七想了想，終於恍然：「這是左公龍。」

　　金不換笑道：「不錯，別人若不心甘情願，縱然無奈耽在這裏，也會偷偷溜出去。這麼一來，卻用鞭子也趕不出去了。」

　　一人笑道：「但如今卻便宜了你。小玲，還不倒酒？」

　　這赫然竟是王憐花的聲音。

　　但奇怪的是，王憐花此刻的聲音，竟是有氣無力，而且說完了一句話，就不住喘氣，不住咳嗽。

　　朱七七一顆心，又幾乎要跳出來。

　　她站在那裏，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門，是關著的。

　　但門底下卻有一條空隙，有燈光透出來。

　　朱七七呆了半晌，咬了咬牙，走到門口，蹲下身子，俯下頭，用一隻眼睛，向那條縫裏瞧進去──

　　只見裏面屋子中央，是個火燒得正旺的銅火盆，火盆邊有張擺滿酒菜的桌子，金不換和左公龍就坐在那裏。

　　有個穿著一身紅衣裳，雖蓬著頭髮，但臉上卻打扮得妖妖嬈嬈的女子，正在火盆邊弄火，那腰就和蛇似的。

　　另一個穿綠衣服的女子，卻坐在金不換懷裏，臉上紅馥馥，帶著笑，但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裏卻充滿了厭惡之色。

　　王憐花呢？

　　朱七七瞧了一轉，才瞧見王憐花。他此刻正倒臥在一張虎皮榻上，那張俊俏的臉，蒼白得有如死人一般。

　　金無望說得不錯，這惡魔果然已受了傷。

　　就連左公龍、金不換，似也負了傷。左公龍右臂已被包紮，用根布帶吊在脖子上，傷得也像不輕。

　　金不換傷得卻顯然不重，此刻又吃又喝，還不忘時時去欺負欺負坐在他懷裏那可憐的女孩子。

　　但他卻又為何偏偏要別人去為他配藥──那兩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口中罵的「殘廢」自然就是他了。

　　朱七七再也想不到自己誤打誤撞竟又撞入了王憐花的秘窟。人世間的遇合，為什麼時常都是如此離奇湊巧？

　　屋子裏最失意的是王憐花，最得意的自然是金不換。金不換大笑大嚷，王憐花卻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

　　他似乎很疲倦，很想睡，但金不換卻讓他睡不著。

　　金不換索性將那水蛇腰的紅衣姑娘也拉了過去，左擁右抱，那兩個女孩子嘴裏吃吃的笑，心裏偷偷的罵。

　　不但朱七七瞧得又氣又恨，就連左公龍也似瞧不過了。

　　左公龍道：「金兄倒開心得很。」

　　金不換大笑道：「我正是開心得很。有這麼標緻的大姑娘在身旁，怎會不開心……來，小玲，讓你金大爺親一親。」

　　左公龍冷冷道：「在經過方才那種事後，金兄還能開心，這倒當真不容易。」

　　金不換道：「方才之事……嘿嘿，那不是早已過去了，金無望那廝，眼見也是活不成了，咱們還不該開心？」

　　左公龍冷笑道：「金兄那時若是再補金無望一刀，他倒當真活不成了，只可惜……金兄那時走得卻太匆忙了些。」

　　金不換嘻嘻笑道：「我走得匆忙，左兄難道走得不匆忙麼？小弟瞧見王公子受傷不敢再留在那裏，左兄難道不是麼？」

　　左公龍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再也說不出話來。

　　金不換卻大笑道：「事過境遷，左兄也該開心才是……小芳，快站起來唱個曲兒給你左大爺解解悶。」

　　那綠衣姑娘低著頭，道：「我不會唱。」

　　金不換道：「你娘的，幹這行連曲兒都不會唱！」

　　水蛇腰小玲賠笑道：「她真的不會，我來侍候大爺們一段吧。」

　　金不換道：「誰要你唱！小芳，你不會唱就侍候大爺們一段舞……你娘的，連舞都不會，隨便動動手動動腳不就成了麼。」

　　那小芳嘟著嘴站了起來，揮揮手，抬抬腿，就像個木頭人似的。小玲趕緊賠著笑，唱了起來。

　　「豆蔻花開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裏鑽，鑽了半日，鑽不裏去，爬到花兒上打秋千，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麼鑽？」

　　金不換拍掌大笑道：「肉兒小心肝，你不開了，我也要鑽，瞧你怎麼辦……」

　　左公龍皺眉道：「公子還得安歇，金兄也歇歇吧。」

　　金不換笑道：「王公子麼……嘿嘿，反正他也活不長了，趁著還有一口氣的時候，瞧瞧樂子，有何不好。」

　　這句話說將出來，門裏門外，六個人俱都大吃一驚。

　　左公龍面色大變，訥訥道：「金……金兄莫……非在說笑？」

　　金不換道：「小弟從來不說笑的。」

　　王憐花笑道：「金兄怎知小弟活不長了？」

　　他雖然裝作若無其事，其實面色也有些變了。

　　金不換道：「我自然知道。」

　　左公龍道：「公子雖然中了金無望一掌，但那廝的掌力，又怎傷得了公子？不出七日，公子便可復原了。」

　　金不換道：「我卻說他活不過今日。」

　　左公龍失色道：「你……瘋了，胡說八道。」

　　金不換道：「我說他活不過今日，你可敢和我打賭麼？」

　　王憐花咯咯笑道：「不想小弟的死期，金兄倒知道了，只可惜小弟這裏什麼都準備得有，就是未準備棺材。」

　　金不換道：「那也無妨，等你死了後，就將你屍身，送到仁義莊，那仁義莊中，自然會為你準備棺材的。」

　　他說得雖然平平淡淡，就好像這本是天經地義之事，但左公龍卻聽得臉黃了，訥訥的道：「金兄你這是什麼意思？」

　　金不換道：「我這是什麼意思，你還不知道？」

　　燈光下，只見他滿面俱是獰笑，剩下的那隻色迷迷的眼睛裏，此刻卻散發著一股狼一般的光芒。

　　左公龍機伶伶打了寒噤道：「小……弟不知。」

第二○章　罪大惡之極

　　左公龍並非畏懼金不換的武功，只因他方才已見過金不換動手，金不換的武功，並未見能比他強勝許多。

　　他所畏懼的，只是金不換面目上此刻流露出的獰笑，這獰笑竟使得金不換本極猥瑣的面容，突然有了種懾人之力。

　　左公龍並不是好人，他所遇見的壞人也比好人多得多，但是，他卻從沒有看見過比金不換更壞的人。

　　他從沒有見過這種令人心驚膽戰的獰笑。

　　只見金不換已緩緩站了起來，緩緩向王憐花走了過去。他嘴裏仍咀嚼著王憐花請他吃的肉，手裏仍拿著王憐花請他喝的酒。

　　杯中的酒，盛得極滿，他歪歪斜斜地走著，每走一步，杯子裏的酒，就會濺出一滴，就像是血一樣滴出來。

　　他目中的惡毒之意，也就像杯中的酒一樣，已快要濺出來了。這對眼睛，此刻正瞬也不瞬地望著王憐花。

　　王憐花臉更白了，強笑道：「你要怎樣？」

　　金不換道：「就算左公龍不知道我要怎樣，難道連你也不知道？」

　　王憐花道：「我雖知道，卻有些不懂。」

　　金不換嘻嘻笑道：「你有何不懂？」

　　王憐花道：「你要殺我，是麼？」

　　金不換大笑道：「好孩子，果然聰明。」

　　王憐花道：「但你我已是盟友，你為何要殺我？」

　　金不換重重在地上啐了一口，獰笑道：「盟友？盟友值多少錢一斤？有奶就是娘，姓金的一輩子可沒交過一個朋友。誰若要交姓金的這朋友，他準是也瞎了眼。」

　　王憐花道：「但你昔日……」

　　金不換冷笑道：「昔日我瞧你還有兩下子，跟著你總可有些好處，所以才交你，但你此刻卻像個死狗似的躺著不能動了，誰還交你？」

　　王憐花道：「我此刻雖在無意中受傷，但這傷不久就會好的。我勢力遍佈十三省，屬下至少也有千人，只要你還願意交我這個朋友，等我好起來，於你豈非大有幫助？你是個聰明人，難道連這點都想不透。」

　　躲在門外的朱七七，瞧見王憐花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中，居然仍面不改色，侃侃而言，心裏倒不覺有些佩服。

　　只聽金不換道：「不錯，等你起來，我還可啃你這根肉骨頭。但一來我已等不及了，二來，我此刻宰了你，好處更多。」

　　他咯咯一笑，接道：「姓金的做事，從來不問別的，只問哪件事好處多，就做哪件。只要有好處，叫我替別人擦屁股都沒關係。」

　　王憐花道：「你此刻殺了我又有何好處？」

　　金不換道：「好處可多著咧，你要聽？」

　　王憐花道：「我倒想聽聽。」

　　金不換道：「第一，我此刻宰了你，就可將你自朱七七那裏騙來的東西，據為已有，那一大堆黃澄澄的金子，也就是我的了。」

　　王憐花吸了口氣道：「原來此事你也知道。」

　　金不換道：「第二，你此刻已是有身價的人了，我宰了你，不但可到仁義莊去領花紅，還可博得他們讚我一聲義士，我名利兼收，何樂不為……就算沈浪，他最恨的是你，而不是我，我若宰了你，他也會拍拍我的肩膀，誇我一聲：好朋友……你莫忘記，金無望也是你動手殺死的。」

　　王憐花苦笑道：「好……好……好！」

　　金不換大笑道：「當然好！連你也佩服我了，是麼？」

　　王憐花道：「但你莫要忘記，我屬下好手如雲，家母更是天下第一高手，你若殺了我，他們怎肯放過你？」

　　金不換道：「我此刻殺了你，有誰知道？」

　　王憐花道：「你既要去仁義莊……」

　　金不換道：「這個，你儘管放心，仁義莊對於前去領取花紅之人，從來守口如瓶，否則還有誰肯為了些許銀子前去惹麻煩。」

　　王憐花眼角一瞟左公龍，道：「還有左幫主。」

　　他故意將「幫主」兩字，說得極響，本已倒在椅子上不能動的左公龍，聽到「幫主」兩字，身子果然一震。

　　王憐花若是死了，還有誰能將他扶上幫主寶座。

　　這「幫主」兩個字就像是火種，立刻就將他心中的貪慾之火燃了起來，燒得他幾乎已完全忘記畏懼。

　　他一躍而起，大喝道：「不錯，無論誰想加害王公子，我左公龍都萬萬不會坐視。」

　　他吼聲雖響，金不換卻不理他，只是冷冷道：「左公龍若是聰明的，此刻便該乖乖的坐在那裏。你若已變成死人，對他還有何好處？他若不動，好處多少總有些的。」

　　王憐花道：「他……他若……」

　　金不換冷笑道：「他若不聰明，我就連他也一齊宰了。死人是永遠不會說話的。他若不服，還想試一試……」

　　他猛然旋身目注左公龍，接道：「也不妨拿他剩下的那隻手來試試。」

　　左公龍瞧了瞧自己受傷的手，「噗」地，又坐了回去。

　　金不換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手一提，「噹啷」一聲，那隻白花花的酒杯，也被他摔得粉碎。

　　小玲與小芳本已嚇得躲在一角，此刻小玲突的挺胸站了起來，輕輕一擰小芳的粉頰笑道：「你瞧，都是你小妞惹得金大爺生氣，還不快去給金大爺賠個禮，讓金大爺消消氣。」

　　這老資格的風塵女子，不但果然有一套，而且見得多了，膽子可真不小，竟敢在此刻挺身而出。

　　她倒並不是要救王憐花，她只是知道王憐花若死了她也活不了。王憐花雖明知如此，仍不禁感激地瞧了她一眼。

　　只見她拉著小芳的手，一扭一扭的走到金不換面前，將小芳嬌怯怯的身子，整個推進金不換懷裏。

　　她自己也膩在金不換身上，勾住他的脖子，吃吃笑道：「金大爺，莫要生氣了，讓我姐妹兩個侍候你，保險你……」突然壓低聲音，在金不換耳邊輕輕的說。

　　金不換捏捏她的胸膛，又擰擰小芳的身子，笑道：「兩個騷蹄子，肉倒不少，大爺少不得要宰宰你們。」

　　小玲眼睛似已將滴出水來，膩聲道：「要宰現在就宰吧，我已等不及了。後面就有屋子，還有張好大好大的床，鋪著雪白的床單。」

　　金不換獰笑道：「好。」

　　突然揚起手，啪、啪兩掌，將兩個嬌滴滴的大姑娘打得飛了出去，白生生的臉上早已多了五隻紅紅的指印。

　　小玲捂著臉，道：「你……你……」

　　金不換大笑道：「臭婊子，你當老子是什麼人，會上你的當？像你這種臭婊子，老子見得多了，沒有三千，也有八百。」

　　小玲突也放聲大罵道：「臭瞎子，臭殘廢，老娘有哪隻眼睛瞧得上你，你連替老娘洗……」她索性豁出去了，什麼話都罵了出來。

　　哪知金不換卻大笑道：「好，罵得好，少時你也得像這樣罵，罵得越兇，老子越痛快。老子就喜歡辦事的時候被人罵。」

　　朱七七只聽得一陣噁心，左公龍也想掩起耳朵。

　　王憐花卻嘆道：「像你這樣的人，天下倒的確少見。王憐花今日能栽在你這種人手上，也不算太冤枉了。」

　　金不換道：「你倒識貨。」

　　他獰笑一聲，接道：「但你此刻想必也後悔得很，後悔為何不肯將丐幫弟子帶來，後悔為何要叫你那兩個心腹去為我抓藥。」

　　王憐花輕輕嘆了口氣，道：「我不但後悔，還可惜得很。」

　　金不換道：「你可惜什麼？」

　　王憐花道：「只可惜你這樣的人才，也活不長了。」

　　金不換怔了一怔，大笑道：「莫非你已駭糊塗了麼？要死的是你，不是我。」

　　王憐花微微一笑，道：「不錯，我要死了，你也差不多。」

　　金不換大喝道：「放屁！」

　　王憐花柔聲道：「金兄，你雖是世人中最最卑鄙、無恥、險惡、狡猾的人，但在下比起你來，也未見好許多。」

　　金不換獰笑道：「但你還是要上當。」

　　他雖然仍在獰笑，但那隻獨眼裏已閃起疑畏之光。

　　王憐花道：「我雖然上了金兄的當，但金兄也上了在下的當。金兄方才飲下的美酒裏，有在下的穿腸毒藥。」

　　金不換身子一震，如被雷轟，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呆了半晌，滿頭大汗，涔涔而落，顫聲道：「你……你騙我……哈哈，你騙我的，酒中若真有毒，我……我為何直到此刻還全無感覺？」

　　他又笑了，但這笑聲卻比哭還要難聽。

　　王憐花道：「那毒藥到七日才會發作，天下只有在下一人能救，金兄此刻若殺了在下，七日之後，只怕……」

　　金不換整個人都跳子起來，大吼道：「你騙我……你休想騙得了我，老子此刻偏偏就宰了你。」

　　王憐花道：「金兄若不信，請，請，此刻就請動手。」

　　金不換衝了過去，舉起手掌──

　　但這隻舉起的手掌，卻再也不敢劈下。

　　王憐花微笑道：「金兄為何不動手了？」

　　金不換舉起的手一揚，但卻是摑在他自己的臉上。

　　他一連打了自己幾個耳光，大罵道：「都是你這張嘴，為何要貪吃？打死你，打死你。」

　　王憐花笑道：「輕些，輕些，金兄又何苦打疼自己。」

　　金不換突的撲地跪下，顫聲道：「王公子，大人不計小人過，你就饒了我吧！我方才只是……只是鬧著玩的。王公子，你伸手解了我的毒，我一輩子感激不盡。」

　　王憐花笑道：「你要我救你，好，但卻要等七日。」

　　金不換嘶聲道：「但七日後你的傷就可好了。」

　　王憐花含笑道：「不錯。」

　　金不換反手抹汗，道：「你……你的傷好了，怎會放過我。」

　　王憐花道：「會的，但信不信，卻得由你了。」

　　金不換叩首道：「七天，在下等不及了，就請王公子現在……」

　　王憐花大笑道：「我現在若救你，我可活不成了。」

　　金不換突又大喝道：「我好言求你，是給你面子。你此刻已落在我手上，乖乖的替老子解毒便罷，否則……」

　　王憐花微微笑道：「否則又怎樣？我若救你必定是死，不救你還有活命的希望。你若換了我，又當怎辦？」

　　金不換呆在當地──跪在當地，真的不知該怎麼辦。他既不敢此刻便殺王憐花，也不敢等到七日之後。

　　他雖然用盡各種方法，怎奈王憐花全不賣賬。若說他方才比老虎要威風，此刻他實比老鼠還要可憐。

　　※※※

　　這一切自都落在朱七七眼中，只瞧得她忽而驚奇，忽而噁心，忽而憤怒，忽又覺得好笑。

　　她暗暗忖道：「金不換這廝心腸之毒，臉皮之厚，當真是天下無雙。他正在發威之時，居然還能跪得下來；已跪在那裏，居然還能發威……唉，天下雖大，但除了他之外，這種事只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得出了。」

　　但若說金不換是狐狸，王憐花便是豺狼；若說金不換乃是惡魔，王憐花便是魔王了。

　　「這魔王如今躺在床上，我便在他門外，這是何等樣的機會！這機會我若不知好好把握，簡直該打耳光。」

　　只聽王憐花笑道：「金兄你前倨而後恭，跪在那裏，在下也擔當不起。」

　　左公龍趕緊賠笑道：「是，是，王公子說的是，你……」

　　金不換獰笑道：「我怎樣？你此刻討的什麼好，賣的什麼乖？你莫忘了，你方才也未做好人，王憐花就會隨便饒了你？」

　　左公龍抹汗道：「我……我方才只是被你脅從。」

　　金不換道：「你也莫忘了，你此刻性命，也還捏在我手中，我隨時高興，隨時都可將你這條小命拿來玩玩。」

　　左公龍汗出如雨，嗄聲道：「我……我……」

　　突然間「砰」的一聲，門已被撞開。

　　一個人飛也似的撲了進來，直撲金不換。

　　金不換大驚旋身，失聲道：「朱七七，是你。」

　　朱七七咯咯笑道：「你還想逃麼？沈浪……沈浪，他們都在這裏，你快來呀。」

　　說話之間，她出手如風，已攻出數掌。

　　金不換見她來了，雖然吃驚，又有些歡喜，正覺她是送到口的肥羊，正要施展手腳，將她活活拿下。

　　但一聽到沈浪的名字，他的手立刻就軟了。

　　「不錯，朱七七既來了，沈浪哪裏會遠？」

　　朱七七大喝道：「金不換，你莫逃……莫要逃。」

　　金不換喃喃道：「不逃的是孫子。」

　　他什麼也顧不得了，虛晃一掌，奪門而出──這石室中還另有一扇門戶，想必也有道路通向墓外。

　　朱七七道：「左公龍，他逃了，你不准逃。」

　　左公龍暗道：「他逃了，我為何不逃，我又不是呆子。」

　　心念一轉，腳底抹油，逃得比金不換還快。

　　朱七七大嚷道：「有種的莫逃，你們逃不掉的。」

　　她嘴裏大呼大叫，腳下可沒移動半分──她嘴裏雖叫人家莫逃，心裏卻希望他們逃得越快越好。

　　王憐花瞧見朱七七闖入，聽她呼喚沈浪，也是立刻面無人色，但此刻他瞧見朱七七如此模樣，嘴角突然泛起笑容。

　　朱七七還在呼喝道：「沈浪，他們從那邊逃了，快追。」

　　王憐花突然大聲道：「王憐花還未逃，咱莫要追趕。」

　　朱七七先是一怔，立刻發覺他這原來是在學沈浪說話，好教外面還未逃遠的金不換聽了，再也不敢回來。

　　這時王憐花已壓低聲音，笑道：「多謝姑娘，前來相救。」

　　朱七七回身叱道：「你住嘴。」

　　王憐花道：「沈相公怎的未來？」

　　朱七七道：「你怎知道他未來？他就在外面。」

　　王憐花笑道：「沈相公若在門外，姑娘你就不會故意要將他們駭走了……在下也就不會幫著姑娘將他們駭走了。」

　　朱七七道：「你倒是什麼都知道。」

　　王憐花道：「察言觀色，在下一向擅長。」

　　朱七七冷笑道：「就算沈浪未來，又怎的，憑我一個人，難道對付不了你？」

　　王憐花道：「在下此刻已是手無縛雞之力，姑娘自然……」

　　朱七七道：「既是如此，你高興什麼？你以為我是來救你的麼？哼，我只是不願讓你落在別人的手上而已。」

　　王憐花笑道：「自然，自然。」

　　朱七七道：「你方才還可威脅金不換，叫他不敢向你下手，但你此刻落在我手上，可比方才還要慘得多了。」

　　王憐花笑道：「姑娘此刻就算殺死我，我也是高興的，讓姑娘這樣的天仙美人殺死，總比落在那獨眼殘廢……」

　　朱七七冷笑道：「你若認為落在我手上舒服，你就錯了。金不換最多不過宰了你，但我……我卻要慢慢折磨你。」

　　她想起王憐花對她做的種種可惡之事，當真是恨上心頭，一步竄過去，順手就給了他三個耳刮子。

　　王憐花笑道：「能被姑娘這樣的纖纖玉手打上幾下，也算是三生有幸，姑娘若不嫌手疼，不妨再打幾下。」

　　朱七七道：「真的麼，好。」

　　話未說完，反手又是五六個耳刮子。

　　王憐花笑道：「打得好，打得好。」

　　朱七七道：「打得好就再打。」

　　這七八個耳刮子打了下去，王憐花一張蒼白的面孔，已變做豬肝顏色，看來也像是突然醉了許多。

　　朱七七冷笑道：「打得好不好？你還要不要再打？」

　　王憐花道：「你……你……」

　　他的臉此刻就好像被火燒著了似的，那些油腔滑調，此時此刻，他委實再也說不出來了。

　　小玲與小芳瞧得睜大眼睛，再也想不到如此甜美嬌俏的少女，竟如此狠得下心，手段竟如此毒辣。

　　朱七七冷笑道：「你不說話，好，我再打。」

　　她雖未使出真力，但下手卻是又快又重。

　　王憐花終於嘆道：「姑娘何時變得如此狠心了。」

　　朱七七道：「你說夠了麼？」

　　王憐花趕緊道：「夠了，夠了。」

　　朱七七道：「打得冤不冤？」

　　王憐花道：「不冤，不冤。」

　　朱七七道：「你若以為我還是昔日的朱七七，你就錯了。告訴你，我已變了，從頭到腳，每分每寸都變了。」

　　王憐花道：「姑娘莫非是受了什麼人的氣……」

　　他話未說完，臉上又著了兩掌。

　　朱七七冷笑道：「你若敢再胡言亂語，我就先割下你一隻耳朵，你信不信？哼，我要你知道，朱七七可再也不是好欺負的人了。」

　　王憐花只得道：「是，是。」

　　朱七七道：「你還記不記得，那日我被你騙得好苦。」

　　王憐花道：「記得……不記得……唉，姑娘，昔日之事，還提它做甚。」

　　朱七七道：「不提？哼！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老天有眼，今日要你落在我手中，你……你……你還有什麼話說。」

　　王憐花嘆道：「在下無話可說，姑娘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朱七七道：「好，先拿來。」

　　王憐花道：「什……什麼？」

　　朱七七怒道：「你還裝蒜？騙去我的東西，先還我。」

　　王憐花苦笑道：「是是，但憑姑娘吩咐。」

　　他受傷果然不輕，費了多少氣力，才將那一對耳環取出。朱七七一把奪了過來，冷笑道：「王憐花呀，王憐花，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王憐花苦笑道：「姑娘還有何吩咐？」

　　朱七七卻不答話，手撫雲鬢，來回踱了幾圈。

　　她走到西，王憐花的眼睛便跟到西，她走到東，王憐花的眼睛就跟到東，他一心想要瞧破她的心意。

　　那小玲不知何時端來個凳子，賠笑道：「姑娘莫生氣，先坐下來歇歇。就算王公子對你負了心，那他……」

　　朱七七怒道：「放屁！他對我負心？哼，他還不配！你好生在一旁站著，我也不會難為你，你若多事，哼！」

　　小玲賠笑道：「是，是，我絕不多事。」

　　她自己是女人，她知道女人若是狠起心來，可比男人還要狠得多，果然不敢再說一句話，乖乖的退開去了。

　　王憐花心念一動，突然道：「男人負心，最是可惡，姑娘若要找人幫著姑娘去對付負心的男人，在下可是再也恰當不過。」

　　朱七七道：「你住嘴。」

　　她雖然還想裝出兇狠的模樣，但眼圈兒卻已不覺紅了──王憐花幾句話，確實說入了她的心眼兒裏。

　　王憐花暗暗歡喜，知道朱七七暫時是絕不會向他出手的了。只要此刻不出手，日後總有法子。

　　他法子的確多得是。

　　只見朱七七又踱了兩圈，突然出手點了王憐花兩處穴道，用棉被將他一包，竟扛著他往外走。

　　小玲道：「姑……姑娘，你要將王公子帶去哪裏？」

　　朱七七冷笑道：「若是有人回來問你，你就說王憐花已被朱七七姑娘帶走了，若有人要來找他，我就先要他的命。」

　　小玲轉了轉眼波，突也笑道：「有人回來，只怕我們也早就走了……」放低聲音道：「幸好他兩人的銀子，還都在這裏。」

　　※※※

　　雪，又在落著。

　　王憐花嘆道：「風塵中的女子，真不可信……」

　　朱七七冷笑道：「江湖中的男子，就可相信？」

　　王憐花笑道：「對，對，男人也不是好東西。」

　　朱七七道：「哼，我倒是第一次聽你說人話。」

　　她雖然輕功不弱，但肩上扛著個大男人，究竟行走不便──被她扛在肩上的王憐花，那滋味自更難受。

　　王憐花忍不住道：「姑娘要將在下帶去哪裏？」

　　朱七七道：「這裏說話施令的人，只有一個，就是我，知道麼？無論我將你帶去哪裏，你還是閉著嘴的好。」

　　王憐花苦笑道：「遵命。」

　　朱七七放眼四望，四下不見人煙，她心裏不禁也有些著急。扛著個大男人四處走，總不是事。

　　好容易走到一處，見地下車轍往來，似已走上了大道，要知道路也被積雪所沒，根本難以分辨。

　　朱七七在枯樹旁，尋了塊石頭坐下來，卻將王憐花拋在雪地裏。她若非對王憐花已恨之入骨，委實也狠不下這個心。

　　王憐花端的是好角色，竟然逆來順受，非但一聲不響，反而面帶笑容，雖是面目早已凍僵了，笑得實在難看得很。

　　過了半晌，一輛大車，遠遠駛到近前。

　　朱七七吆喝一聲，走得本不快的大車，緩緩停下。趕車的還未說話，車廂裏已伸出個頭來，道：「快走快走，這輛車是包下的，不搭便客。」

　　朱七七話也不說，一把拉開了車門。

　　只見車廂高坐著三個買賣打扮的漢子，有一個彷彿還眼熟得很，但朱七七也未細看，厲叱道：「下來，全給我下來。」

　　一個臉圓圓的漢子吃驚道：「下去，憑什麼下去？」

　　朱七七道：「你們遇著強盜了，知道麼？」

　　那圓臉漢子失色道：「強……強盜在哪裏？」

　　朱七七道：「我就是強盜。」

　　瞧見那漢子腰裏還掛著口單刀，朱七七手一伸，「嗆」的，將單刀抽了出來，在膝上一拗，單刀折為兩段。

　　那三個漢子瞧得臉都青了，再也不說話，跌跌撞撞，走了下來，朱七七將王憐花往車上一拋，道：「趕車的，走。」

　　那趕車的也被駭糊塗了，吃吃道：「姑……姑娘，大王，去哪裏？」

　　朱七七道：「往前面走就是，到了我自會告訴你。」

　　於是車馬前行，卻將那三條漢子拋在風雪裏。

　　王憐花笑道：「大王……不想姑娘竟變做大王了。」

　　※※※

　　朱七七板著臉，不理他。

　　其實她想起方才自己所作所為，心裏也不覺有些好笑。就在半天前，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的。

　　半天前，沈浪還在她身旁。

　　她想起沈浪，沈浪若是瞧見她做出這樣的事，不知會怎麼樣，他面上的表情，必定好笑得很。

　　但沈浪此刻在哪裏？他又怎會瞧見自己？

　　一時間，朱七七忽愁忽喜，又不禁柔腸百轉。

　　「無論如何，王憐花此刻總已落在我手中。他是個聰明人，既然落在我手中，必定會聽我的話的。有了他，我必定可以做出一些令沈浪吃驚的事來。他一時縱瞧不見，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想到這裏，朱七七不覺打起精神，大喝道：「趕車的，趕快些，趕到附近最大一個城鎮，找一個最大的客棧，多做事，少說話，總有你的好處。」

　　車馬果然在一家規模極大的客棧停下了。

　　朱七七已自王憐花身上抽出了一疊銀票，瞧了瞧，最小的一張，是五百兩，她隨手就將這張給了趕車的。

　　趕車的瞧了瞧，又驚得呆了──歡喜得呆了。

　　朱七七沉聲道：「嘴閉緊些，知道麼，否則要你的命。」

　　趕車的只覺自己好像做了個夢，前半段是噩夢，後半段卻是好夢，這一來，他下半輩子都不必再趕車了。

　　走進櫃檯，朱七七又拋下張千兩的銀票，道：「這放在櫃上，使多少，算多少，先給店裏的夥計，每人二十兩小賬，找兩間上好屋子，將車上的病人扛進去。」

　　這張千兩銀票，就像是鞭子似的，將店裏大大小小，上至掌櫃，下至小二，幾十個夥計都打得變成了馬戲班的猴子，生怕拍不上馬屁。

　　上好的房間，自然是上好的房間，還有好茶、好酒，雪白的床單、雪白的面巾，紅紅的笑臉、紅紅的爐火。

　　朱七七道：「櫃上支銀兩，先去買幾套現成的男女衣服，再備輛大車侍候著，沒有事不准進來，知道麼？好，去吧。」

　　不到頓飯功夫，衣服買來，人退下。

　　王憐花笑道：「姑娘的出手好生大方。」

　　朱七七道：「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你心疼麼？」

　　王憐花道：「不疼不疼。我的人也是姑娘的，我疼什麼？姑娘別說使些銀子，就算割下我的肉吃，也沒什麼。」

　　朱七七道：「倒很知趣。」

　　王憐花道：「在下自是知趣得很。」

　　朱七七道：「好，你既知趣，我就問你，我要你做事，你可聽話？只要你乖乖的聽話，你這條命就還有希望活著。」

　　王憐花道：「姑娘無論吩咐什麼，在下照辦不誤。」

　　朱七七道：「好，第一，你先將你自己的模樣變一變──你莫皺眉，我知道易容的盒子，你總是帶在身上的。」

　　王憐花道：「姑娘要我變成什麼模樣？」

　　朱七七眼珠轉了轉，道：「變成女的。」

　　王憐花怔了一怔，苦笑道：「女的……這……」

　　朱七七臉一沉，道：「怎麼？你不願意？」

　　王憐花苦著臉道：「我……我只怕不像。」

　　朱七七道：「像的，反正你本來就有幾分像女子……好，盒子拿出來，我解開你上半身穴道，你就快動手吧。」

　　王憐花道：「姑娘要我變成什麼樣的女子？」

　　朱七七道：「白白的臉，細細的眉……眉頭要總是皺著，表示已久病不起……嗯，頭髮也得蓬鬆鬆的。」

　　王憐花若真是女子，倒還真有幾分姿色，果然白生生的臉，半展著的眉，果然是一副病美人的模樣。

　　朱七七實在想笑，王憐花卻實在想哭。

　　朱七七撿了件衣裳，忍住笑道：「這件衣裳店夥以為是我要穿，卻不知穿的是你。」

　　王憐花忍住氣道：「姑娘還有何吩咐？」

　　朱七七道：「你將我也變一變。」

　　王憐花道：「姑娘又要變成什麼模樣？」

　　朱七七道：「我要變個男的。」

　　王憐花又是一怔，道：「什……什麼樣的男人？」

　　朱七七眼珠又一轉，道：「變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要教女人見了都著迷，但卻不可有脂粉氣，不可讓人瞧破……反正我本來說話行事，就和男人差不多的。」

　　王憐花嘆了口氣，道：「我若不知易容術，那有多好。」

　　朱七七道：「你若不知易容，我已早就宰了你。」

　　朱七七若是男人，倒真是翩翩佳公子。

　　她對鏡自覽，也不禁甚覺好笑，甚覺有趣，喃喃道：「沈浪呀沈浪，如今我若和你搶一個女人，你準搶不過我……」想起沈浪，她的笑不覺又變為嘆息。

　　窗外，天色已黯。

　　但卻不斷有車轔馬嘶聲，從窗外傳了進來。

　　朱七七突然推開房門，呼道：「小二。」

　　一個店小二，躬著腰，賠著笑，跑了過來，瞧見站在門口的，竟是個男的，不禁一怔，道：「原來公……公子的病已好了。」

　　朱七七知道他必是將自己當作方才被裹在棉被裏的王憐花，這一錯倒真錯得恰到好處，當下忍不住笑道：「病好了有什麼不好？」

　　店小二趕緊賠笑道：「小的只是恭喜……」

　　突然瞧見躺在床上的王憐花，失聲道：「呀，那位姑娘卻病了。」

　　朱七七含糊著道：「嗯，她病了……我問你，你這店裏，怎的如此吵鬧？」

　　店小二道：「不瞞客官，小店生意雖一向不錯，卻也少有如此熱鬧，但不知怎的，這兩天來的客人卻特別多，就是這兩間屋子，還是特別讓出來給公子的。」

　　朱七七心頭一動，道：「來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店小二道：「看來，都像是保鏢的達官爺……唉，這些人不比公子是有身份的，難免吵鬧些，還請公子擔當則個。」

　　朱七七道：「哦……知道了，你去吧。」

　　店小二倒退著走了，心裏卻不免暗暗奇怪：「這兩位到底是怎麼回事，男的好得這麼快，女的又病得這麼快，花銀子像流水，卻連換洗的衣裳還得現買，……呸，我管人家的閒事幹什麼？那二十兩銀子，還不能把我變成瞎子、啞巴麼？」

　　※※※

　　朱七七關起門，回首道：「王憐花，此城中驟然來了許多江湖人物，想必又有事將要發生，究竟是什麼事，你倒說來聽聽。」

　　王憐花道：「在下也不知道。」

　　朱七七一拍桌子，道：「你會不知道？」

　　王憐花苦笑道：「江湖中，天天都有事發生，在下又怎會知道得那麼多。」

　　朱七七道：「哼。」

　　突然想起一事，又道：「展英松那些人，一入仁義莊，便都死了，這又是為的什麼？」

　　王憐花道：「呀！真的麼……這在下也不知情。」

　　朱七七厲聲道：「不是你做的手腳？」

　　王憐花嘆了口氣，道：「在下此刻已是姑娘的掌中物，生死都操在姑娘手上，姑娘要我做什麼，我自然不敢不做，姑娘要問我什麼，我也不敢不答，但姑娘若要問我也不知道的事……唉，姑娘就是逼死我，我也說不出。」

　　朱七七冷笑道：「總有一天，我要你什麼話都說出來的，但現在還不忙。」

　　她尋思半晌，突又推開門，喚道：「小二。」

　　小二這次來得更快，賠笑道：「公子有何吩咐？」

　　朱七七道：「去找頂軟兜子，再找兩個大腳婆子服侍，我要帶著我侄女上街逛逛，讓她透透風，知道了麼？快去。」

　　店小二笑道：「這個容易。」

　　※※※

　　小二一走，王憐花不禁苦笑道：「侄女？……唉，我做你的侄女，不嫌太大了麼？為何不說你的姐姐、妹妹？當然，最好說是你的妻子，人家就會相信得多。」

　　朱七七怒道：「你可是臉上又有些癢了？」

　　王憐花道：「我……我只是怕人不信。」

　　朱七七道：「我不說你是我孫女，已是客氣的了。」

　　語音微頓，接口又道：「此刻我要帶你出去，不但要點你『氣海囊穴』叫你不能動彈，還要點你啞穴，讓你不能說話。」

　　王憐花苦笑道：「姑娘動手就是，又何必告訴我。」

　　朱七七道：「我告訴你，只是要你老實些，最好連眼珠子都莫要亂動……莫要忘記，我隨時都可取你性命，那真比吃白菜還容易。」

　　軟兜子倒也精緻小巧，兩個大腳婆子不費氣力，便可抬起。王憐花圍著棉被，坐在軟兜裏，動也不能動。

　　朱七七瞧了兩眼，心頭也不禁暗暗好笑：「王憐花呀王憐花，你讓人受罪多了，如今我也讓你受活罪。」

　　王憐花當真是在受活罪。

　　他心裏是何滋味，只有天知道。

　　軟兜子在前面走，朱七七跟在後面，緩步而行。

　　只見這城鎮倒也熱鬧。此刻晚市初起，街上走著的，果然有不少武林豪傑，只是朱七七一個也認不得。

　　她只覺得這些武林豪傑面目之間，一個個俱是喜氣洋洋，顯見這城鎮縱然有事發生，也不會是兇殺之事。

　　突然間，街旁轉出兩個人來。

　　左面一人，是個男的，紫臉膛，獅子鼻，濃眉大眼，顧盼生輝，一身紫緞錦袍，氣概十分軒昂。

　　右面一人，是個女的。

　　這女的模樣，卻委實不堪領教，走在那紫面大漢身旁，竟矮了一個半頭，不但人像個肉球，腮旁也生著個肉球。

　　若是這紫袍大漢也是個醜人，那倒還罷了，偏偏這大漢氣概如此軒昂，便襯得這女子越是醜不堪言。

　　這兩人走在一起，自是刺眼得很，路上行人見了，自然又是驚奇，又是好笑：「怎的烏鴉配了大鵬鳥。」

　　但凡是武林豪傑，瞧見這兩人，面上可不敢露出半分好笑的顏色。兩人一露面，已有人畢恭畢敬，躬身行禮。

　　這兩人朱七七也是認得的。

　　她心頭不覺暗吃一驚：「怎的『雄獅』喬五與『巧手蘭心女諸葛』花四姑，竟雙雙到了這裏？」

　　只見「雄獅」喬五目光睥睨，四下的人是在竊笑，是在行禮，他完全都未放在心上，更未瞧在眼裏。

　　走在他身邊的花四姑，更是將全副心神，完全都放在喬五一個人身上了，別人的事，她更是不聞不見。

　　她模樣雖然還是那麼醜，但修飾已整潔多了，尤其是面上竟似乎已多了一層光輝，使得她看來已較昔日順眼得多。

　　朱七七雖只瞧了一眼，但卻已瞧出這是愛情的光輝，只因她自己也曾有過這種光輝，雖然如今已黯淡了。

　　「呀，花四姑竟和喬五……」朱七七雖然驚奇，卻又不免為他兩人歡喜。花四姑雖非美女，卻是才女，才女也可配得上英雄的。

　　只見兩人對面走來，也多瞧了朱七七一眼──只不過多瞧了一眼而已，王憐花的易容術確是天下無雙。

　　他們走過了，朱七七還忍不住回頭去瞧。

　　這時，喬五與花四姑卻已走上了間酒樓。

　　悅賓樓。

　　這時街頭才開始有了竊竊私議聲：「你知道那是誰麼？嘿，提起來可是赫赫有名，兩人都是當今武林『七大高手』中的人物。」

　　「俺怎會不知道，江湖中行走的，若不認得這兩位，才是瞎了眼了。奇怪的是，他兩人怎會……怎會……」

　　「老哥，少說兩句吧，留心閃了舌頭。」

　　朱七七暗嘆忖道：「七大高手在江湖中，名頭倒當真不小，只可惜七大高手中也有像金不換那樣的害群之馬。」

　　她微一沉吟，突然向那兩個大腳婆子道：「咱們也要上悅賓樓去坐坐，煩你們將姑娘扶上去。」

　　這時，王憐花目光已變了，似乎瞧見了什麼奇怪的人物，只是他被點了啞穴，有話也說不出來。

　　※※※

　　悅賓樓，出奇的寬敞，百十個客人，竟還未坐滿。

　　「雄獅」喬五與花四姑已在窗子邊的一張桌子旁坐下了，這是個好位子，顯然是別人讓出來的。

　　朱七七上樓，只覺這兩人利箭般的目光，又向她瞟了一眼，然後兩人輕輕地不知說了句什麼。

　　朱七七只做未見，大大方方，遠遠尋了張桌子坐下──王憐花被兩個大腳婆子架住，也坐到她身旁。

　　他兩人看來委實不像江湖人物，所以別的人也並未對他們留意。只聽旁邊桌子上有人在悄語：「不想這件事驚動的人倒不少，連那兩位都來了。」

　　說話的這人朱七七也有些面熟，但卻忘了在哪裏見過。此人齒白唇紅，衣衫整潔，是位俊俏人物。

　　另一人道：「這件事本來就不小，依小弟看來，除了這兩位外，必定還會有人來的，說不定也會到這悅賓樓來，你等著瞧吧。」

　　那少年笑道：「正是，武林人到了這裏，自然要上悅賓樓的，就算這兒的菜又貴又難吃，也得瞧主人的面子。」

　　朱七七嘴裏在點酒菜，心中又不免暗暗思忖：這件事，卻又是什麼事？怎會驚動這許多江湖人？

　　這酒樓的主人又是誰？難道也是成名的英雄？

　　她眼睛不停地瞟來瞟去，只見這酒樓上坐著的，十人中倒有八人是江湖好漢──他們穿的衣服縱然和普通人沒什麼不同，但那神情，那姿態，那喝酒的模樣，卻好像貼在臉上的招牌似的。

　　這些人有的英朗，有的猥瑣，有的醜，有的俊，朱七七想了半天，也沒瞧出有什麼出奇的人物。

　　但，突然間，她瞧見了一個人，目光立刻被吸引住。

　　這人模樣其實也沒有什麼出奇──在酒樓上這麼多人裏，他模樣簡直可以說是最最平凡的了。

　　但不知怎的，這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人身上，卻似有一種絕不平常、絕不普通的地方。

　　那是什麼地方，朱七七也說不出。

　　這人年紀已有五十上下，蠟黃的臉色，細眉小眼，留著幾根山羊鬍子，穿著半新不舊的狐皮襖。

　　看來，這只是個買賣做得還不錯的生意人，或者是退職的小官吏，在風雪天裏，獨自來享受幾杯老酒。

　　但這人的酒量卻真不小──若說這人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奇怪地方，這就是他唯一奇怪的地方了。

　　他面前的桌子上，只擺著兩樣菜，但酒壺卻有七八個之多，而且酒杯也有七八個之多。

　　只見他一手捻鬚，一手持杯，正半瞇著眼，在仔細品嚐這些酒的滋味，有時點頭微笑，有時皺眉搖頭。

　　這七八壺酒，顯然都是不同的酒，他要品嚐酒味，生怕酒味混雜了，所以就用七八個杯子分別裝著。

　　看來，這不過只是個既愛喝酒，又會喝酒的老頭子，別人既不會對他有惡意，他更不會對別人有壞心。

　　但不知怎的，朱七七瞧了他幾眼，心裏竟泛起一種厭惡、畏懼之感，她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她只覺再也不願多瞧他一眼，彷彿只要多瞧他一眼，就會有什麼不幸的災禍要臨頭一般。

　　這種奇異的感覺，別人也不知有沒有，但這小老人卻似已完全陶醉在杯中天地裏，別人對他如何感覺，他全然不管。

　　王憐花竟也在盯著這老人瞧，目中神色也奇怪得很。

　　朱七七忍不住悄聲道：「那人你認得麼？」

　　王憐花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突有一陣大笑聲自樓下傳了上來。

　　有人道：「大哥怎的許久不見了，想得小兄弟們好苦！大哥若在什麼地方享福，也早該將這些通知小兄弟呀。」

　　另一人笑道：「享個屁福！這兩天我來回的跑，跑得簡直跟馬似的，若不是遇見梁二，還不知道你們都在這裏。」

　　朱七七還沒瞧見人，只聽這豪邁的笑聲，已知道這是什麼人了，心裏立刻暖和和的，像是喝了一壺酒。

　　王憐花也知道這是什麼人了，卻不禁暗中皺了皺眉。

　　這人是熊貓兒。

　　※※※

　　笑聲中，幾個歪戴著皮帽，反穿著皮襖的大漢，已擁著神采奕奕，滿面紅光的熊貓兒上了樓。

　　酒樓上的小二也在皺眉頭。這悅賓樓可不是尋常地方，江湖豪傑，他們是歡迎的，但這些市井無賴今日怎的也敢上樓？

　　幾個小二暗中遞了個眼色，兩個人迎了上去，一個人卻悄悄繞進後面的帳房，朱七七突然開心起來。

　　她知道這又有好戲瞧了。

　　熊貓兒敞著衣襟，腰裏還掛著那葫蘆，一雙大又亮的眼睛，正帶著笑在四下轉來轉去。

　　店小二已迎了上去，皮笑肉不笑地道：「對不起，這兒客滿了，各位上別處照顧去吧。」

　　熊貓兒那條劍也似的濃眉微微一軒，道：「那不是還有空位子麼？」

　　店小二冷冷道：「空座都有人訂下了。」

　　熊貓兒身旁一個稍長大漢怒道：「什麼人訂下了，明明是狗眼看人低！大爺照樣花得起大把銀子，你憑什麼不侍候大爺們？」

　　店小二冷笑道：「你有銀子不會上別處用去？這兒就算有空座，今天就不賣給你，你又怎能咬得下我的卵子？」

　　那大漢怒吼一聲，登時一拳擊出，卻不知店小二也有兩下子，一個虎跳，竟然閃了開去。

　　於是店小二全都擁了上來，那些大漢也挽袖子，瞪眼睛，兩下大聲喝罵，立刻就「乒乒乓乓」打了起來。

　　但還沒打兩拳，六七個店小二，突然一個接一個的飛了起來，一個接一個滾下了樓去！

　　朱七七暗中拍掌笑道：「貓兒出手了。」

　　滿樓豪傑，本都未將這回事瞧在眼裏，此刻卻不禁心頭一震，眼睛一亮，幾百道目光，全瞧在熊貓兒身上。

　　熊貓兒卻仍是嘻嘻哈哈，若無其事，笑道：「咱們自己找座位坐，若沒有人侍候，咱們就自己拿酒喝，反正今日咱們在這悅賓樓吃定了。」

　　四個大漢一齊笑道：「對，就這麼辦。」

　　朱七七鄰桌的美少年，輕笑道：「好一條漢子，好俊的身手。」

　　另一人卻道：「身手雖俊，今日只怕還是要吃虧。」

　　這時人人都已瞧見，後面的帳房裏，已有幾個人走出來了──熊貓兒也瞧見了，已停住了腳步。

　　喧嘩的酒樓，立刻安靜了下來。

　　※※※

　　朱七七本想與那人打賭：「熊貓兒絕不會吃虧的。」

　　她瞧見自帳房中出來的那幾個人，神情卻立刻變了，像是要說什麼話，但又終於忍住了。

　　她鄰桌的美少年又在悄聲低語：「他怎的今日也在這裏？」

　　另一人道：「這倒的確有些奇怪。他雖然是這酒樓的主人，但終年難得來一兩趟，小弟倒真的沒想到他今日會在這裏。」

　　美少年唏噓道：「他既在這裏，這莽少年只怕真的要吃虧了。」

　　他們口中所說的「他」，顯然便是自帳房中當先走出的一人──其餘六七人，有如捧鳳凰般圍在他四周。

　　只見他身材不高，氣派卻不小，身上穿的件藍色長衫，雖不華麗，但剪裁得卻是出奇的合身，叫人看著舒服。

　　他看來年紀並不甚輕，卻也不甚老，面色不太白，卻也不黑，眼睛不算大，卻教你不敢逼視。

　　他唇邊留著些短髭，修剪得十分光潔整齊，就是這一排短髭，才使他那嚴肅的面上顯得有些風流的味道。

　　總之，此人從頭到腳，都透著股精明強悍之色，無論是誰，只要瞧他一眼，都絕不會輕視於他。

　　他身上並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但無論是誰，只要瞧他一眼，便可瞧出他是家財百萬，出身世家的豪富。

　　此時此刻，有這樣的人物走出來，自然更是引人注目，無論識與不識，都不禁在暗中議論：「這莽少年一定要倒楣了。」

　　但熊貓兒卻仍然滿面笑容，一雙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瞪著他，就算他的目光是刀，熊貓兒也不在乎。

　　這藍衫人目光卻未盯著熊貓兒，只在酒樓四下打著轉，一邊和認得他的人連連打招呼，一邊笑道：「朋友遠來，兄弟本該早就出來招呼，只是……」

　　熊貓兒大笑道：「你怕朋友們要你請客，自然躲在帳房裏不敢出來。」

　　藍衫人只作未聞，還是笑道：「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各位原諒……」

　　熊貓兒笑道：「這兒的招待確是不周，原諒不得。」

　　藍衫人道：「各位還請安心喝酒……」

　　熊貓兒道：「有人在旁打架，誰能安心喝酒。」

　　藍衫人每句話都未說完，每句話都被熊貓兒打斷了，但他面上卻全無激怒之色，只是目光已移向熊貓兒。

　　熊貓兒道：「瞧什麼？不認得麼？」

　　藍衫人道：「確是眼生得很。」

　　熊貓兒笑道：「不認得最好，認得就打不起架來了。」

　　藍衫人笑道：「兄台要做別的事，還有些困難，但要打架麼，卻容易得很，只是此地高朋滿座，你我不如下去……」

　　熊貓兒道：「沒人瞧著，打架有什麼意思。」

　　藍衫人終於微微變色，道：「如此說來，你是成心拆台來的。」

　　熊貓兒笑道：「你拆我的台，我自然要拆你的。」

　　藍衫人仰天狂笑道：「好，我……」

　　熊貓兒道：「你不必亮字號。我既要拆你的台，不管你是誰，我好歹是拆定了，你亮字號那有個屁用。」

　　藍衫人怒道：「好橫的少年人。」

　　熊貓兒大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得罪了我，那保管沒完沒了。」

　　藍衫人身旁兩條緊衣大漢，實在忍不住，怒叱一聲，雙雙搶出，四隻碗大的拳頭揮了出去，口中叱道：「下去。」

　　「下去」兩個字說完，果然有人下去了。

　　這兩條大漢武功竟不弱，不但拳風凌厲，而且招式也有板有眼，兩人一個攻上打左，一個擊下打右。

　　這四隻拳路委實將熊貓兒上下左右封死了。

　　哪知熊貓兒出手一格──他兩條手臂竟像是生鐵鑄的，那兩條大漢頓時間只覺整個身子全麻了。

　　熊貓兒已乘勢扣住他們的手腕，乘著他們前撲之力還未消失，借力使力，輕輕一托一帶。

　　那兩條大漢八九十斤的身子，竟也像是兩隻風箏飛了出去，「咕嚨咚」，一齊滾下了樓。

　　這一來，滿樓群豪更是聳然動容，就連「雄獅」喬五與花四姑都不禁長身而起，要將這少年瞧清楚些。

　　熊貓兒帶來的兄弟們早已轟然喝采起來，震耳的采聲中，只有那個面前擺著七八隻酒壺的小老人，他還是在安坐品酒。

　　熊貓兒望著那藍衫人笑道：「怎樣，可是該輪到你了。」

　　藍衫人一言不發，緩緩脫下了長衫，仔仔細細疊了起來，交給他身旁一個跟隨的大漢，才緩緩道：「請！」

第二一章　狹路喜相逢

　　在搏鬥的生死關頭中，藍衫人居然還能如此鎮定，生像是腦中早已有必勝的把握，否則又怎會如此沉得住氣。

　　熊貓兒卻大笑道：「要打便就出手吧，請什麼？你心裏恨不得一拳打扁我的鼻子，嘴裏卻還要客客氣氣，這當真要笑掉我的大牙了。」

　　藍衫人神色不變，仍然抱拳道：「請賜招。」

　　熊貓兒道：「你怎的如此麻煩？我早已告訴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不出手打我，我為何要出手打你？你又沒給我戴綠帽子。」

　　藍衫人道：「你是萬萬不肯出手的了？」

　　熊貓兒笑道：「和人打架，我從來沒有先出手過。」

　　藍衫人道：「真的？」

　　熊貓兒道：「告訴你是真的，就是真的。喏，喏，喏，此刻我站在這裏，全身上下，你瞧哪裏順眼，只管就往那裏招呼。」

　　藍衫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轉過身子，自身側那條大漢手裏取回那件長衫，伸手抖了抖，緩緩穿了起來。

　　熊貓兒奇道：「你這是幹什麼？」

　　藍衫人緩緩道：「在下與人交手，也是從不先出手。你既不肯出手，我也不肯出手，這場架如何打得起來？」

　　四下抱了抱拳，笑道：「各位還請安坐飲酒，今日這酒樓的酒賬，全由小弟一個人侍候了。」轉過身子，揚長走了回去。

　　這一著倒真是大出別人意料，不但熊貓兒怔在那裏，滿樓群豪，亦是人人目定口呆，哭笑不得。

　　群豪都只道這一架必定打得熱熱鬧鬧，轟轟烈烈，哪知雷聲雖大，雨點卻一滴也沒有落下來。

　　這其間只有朱七七是一心不願他兩人打起來的，只因這兩人無論是誰敗了，她心裏都未見舒服。

　　此刻她當真從心眼裏覺得開心得很，又覺得好笑得很：「他果然還是老脾氣，沒有把握打贏的架，他是絕不打的。」

　　片刻之前，這樓上真靜得連針落在地上還可聽見，此刻卻似開了鍋的滾水般，熱鬧得令人頭暈。

　　有的人在暗中好笑，有的人在暗中議論，有的人也不免在暗中有些失望，這熱鬧竟未瞧成。

　　但無論如何，能白吃白喝一頓，總是不錯的。

　　熊貓兒和他的兄弟倒終於找了張桌子坐下，也不用他開口，好酒好菜已流水般送了上來。

　　朱七七眼珠子轉來轉去，突然站起抱拳向鄰桌那美少年道：「請了。」

　　那少年怔了一怔，只得也站起，道：「請了。」

　　朱七七瞧他滿頭霧水的模樣，心裏不覺暗暗好笑，口中卻忍住笑道：「兄台請過來喝一杯如何？」

　　那少年道：「這……這……兄台有家眷在旁，小可怎敢打擾？」

　　朱七七道：「沒關係，沒關係，他反正也不是什麼大姑娘、小媳婦，說起來，他簡直根本就不是個女人。」

　　那少年眼睛都直了，瞧著她身側扮成女子的王憐花，心中暗怔：「這不是女人是什麼？這人莫非是瘋子。」

　　朱七七瞧他如此模樣，更是笑得肚子疼。她咬了咬嘴唇，好容易總算忍住了笑聲，道：「小弟是說我這侄女這一刻雖略有不適，但平日脾氣卻和男子一般，兄台千萬莫要顧忌，快快請過來便是。」

　　那少年這才透了口氣，笑道：「原來如此……」

　　他瞧了朱七七幾眼，只因還覺得這「少年」並不討厭，猶疑了半晌，終於亦自抱拳笑道：「既是如此，小可便打擾了。」

　　兩人坐下，各自喝了一杯，朱七七眼睛始終直勾勾的瞧著這少年，這少年反被她瞧得低下頭去，訥訥道：「不……不知兄台有何見教？」

　　朱七七笑道：「小弟覺得兄台面熟得很，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那少年沉吟道：「哦……不知兄台大名可否見告？」

　　朱七七眼珠子轉了轉，道：「在下沈浪。」

　　那少年悚然動容，失聲道：「兄台竟是沈浪？」

　　他聲音喊得這麼大，朱七七倒真嚇了一跳，生怕被喬五聽見。幸好樓上此刻熱鬧已極，根本就沒有人留意他們。

　　朱七七這才鬆了口氣，道：「你……你認得我？」

　　那少年嘆道：「小弟雖不認得沈相公，但沈相公的大名，小弟卻早有耳聞。」

　　朱七七道：「哦……我竟如此出名麼？」

　　那少年正色道：「沈相公雖有高士之風，不務虛名，但小弟卻有幾位朋友，異口同聲，全都說沈相公乃是今日江湖中第一人物，不想小弟竟有幸在此相見。」

　　也不知怎的，朱七七雖然已對沈浪恨之入骨，但聽得別人稱讚沈浪，仍是覺得開心得很，笑道：「哪裏哪裏……兄台過獎了。卻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少年道：「在下勝泫。」

　　朱七七道：「勝泫？莫非是勝家堡的公子？」

　　那少年笑道：「不敢。」

　　朱七七拍掌道：「難怪我瞧你如此面熟了，原來你是勝瀅的兄弟。你的面貌，的確和你哥哥有七分相似。」

　　勝泫動容道：「沈相公莫非認得家兄？」

　　朱七七道：「認得認得……」

　　勝泫喜道：「小弟此番，正是為了尋找家兄，是以才出來的。沈相公游跡遍江湖，想必知道家兄的下落。」

　　朱七七心頭一凜，突然想到勝瀅或許也跟著展英松等人到仁義莊去了，或許也死在仁義莊裏。

　　幸好她易容之後，面色雖變，別人也瞧不出，當下強笑道：「在下月前雖見過令兄一面，但他的去向，卻不知道了。」

　　勝泫嘆息一聲，道：「家兄出堡已有半年，竟毫無信息帶回，家父家母，俱都在關心記掛著他，是以才令小弟出來尋找。」

　　朱七七趕緊岔開話題，說道：「在下瞧此地群豪畢集，想來必有盛事……是什麼事？兄台可知道？」

　　勝泫道：「此事說來，倒真不愧是一盛舉。只因丐幫幫主之位久懸，是以丐幫弟子柬邀群豪來到此地，為的自然是選幫主了。」

　　朱七七凜聲道：「原來竟是這件事。」

　　這件事自然與王憐花有關，她忍不住扭頭瞧了王憐花一眼，卻發覺勝泫的目光，也正在偷偷去瞧看王憐花。

　　這少年已說了許多話，有時歡喜，有時嘆息，但無論他在說什麼話，每說一句，總要偷瞧王憐花一眼。

　　要知王憐花本就是個風流俊俏的人物，如今扮成女子，在燈光下瞧來，當真是天香國色，我見猶憐。

　　尤其是他那一雙桃花眼，更是勾人魂魄。他此刻心裏正是哭笑不得，流入目光中，卻似嗔似怨，令人銷魂。

　　勝泫竟不知不覺瞧得有些痴了。

　　朱七七卻幾乎要笑斷了腸子。她一生之中委實再也沒有見過如此好笑的事，眼珠子一轉，突然道：「勝兄，你瞧我這侄女怎樣？」

　　勝泫的臉立刻飛紅起來，垂下了頭，道：「這……咳，咳咳……」

　　他實在說不出話，只有拼命咳嗽。

　　朱七七忍住笑道：「唉，我這侄女年紀可也不小了，只是眼光太高，是以直到今日還未找著婆家。兄台若有機會，不妨留意留意。」

　　勝泫紅著臉，扭捏了半晌，終於壯起膽子，問道：「不……不知要……要怎麼樣的人物？」

　　朱七七道：「第一，要少年英俊；第二，要出身世家；第三，要……呀，對了，像兄台這樣的人物，就必定可以了。」

　　勝泫又驚又喜，又有些害臊，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瞧王憐花，瞧了一眼，又趕緊垂下了頭。

　　王憐花卻恨得牙癢癢的，哭笑不得，既恨不得將朱七七舌頭咬斷，更恨不得將勝泫兩隻眼珠子挖出來。

　　朱七七彎著腰，捧著肚子，雖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卻又不敢笑出聲音，一個頭幾乎已鑽到桌子下面。

　　突聽一人大呼道：「沈浪……沈公子。」

　　朱七七一驚，抬頭，「砰」的，頭撞上桌子，撞得她金星直冒，她也顧不得了，趕緊扭頭向呼聲傳來之處去瞧。

　　只見「雄獅」喬五已推開窗子，正向窗外放聲大呼道：「沈浪……」

　　立時熊貓兒的身子也已箭似的自窗子裏竄了出去。

　　勝泫奇道：「沈相公在這裏，他們為何卻向外呼喚？」

　　朱七七怔了一怔，道：「這……我怎會知道。」

　　勝泫道：「嘿，只怕是有人同名同姓亦未可知。」

　　朱七七拊掌笑道：「對了，世上同名同姓的人，本就多得很。」

　　她知道熊貓兒一下去，必定會將沈浪拖上來的。

　　她眼睛便不由自主，直望樓梯口瞧，一顆心也「噗通噗通」的直跳，真的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此刻她心裏是驚？是喜？是怨？是恨？

　　天知道……只怕天也不知道。

　　※※※

　　熊貓兒果然將沈浪拉來了。

　　兩人的身子還未上樓，笑聲已上了樓。

　　只聽沈浪笑道：「你這貓兒，眼睛倒真尖。」

　　熊貓兒笑道：「可不是我瞧見你的，是別人。」

　　朱七七咬緊了牙，握緊了拳頭，眼睛瞪著樓梯口。

　　這冤家，這可愛又可恨，這害死人不賠命的冤家，你為何又來到這裏，又來到我眼前？

　　她瞧見了這冤家的頭。

　　然後，是兩道秀逸而英挺的眉……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然後，便是那淡淡的、懶散的笑容，就是這害死人的笑容，迷死人的笑容！天下人人都會笑，為什麼他的笑容就特別令人心動？

　　朱七七雖然握緊拳頭，但手還是不由自主抖了起來。她真恨不得將這雙拳頭塞進沈浪的嘴，好教沈浪永遠笑不出。

　　只有沈浪和熊貓兒，金無望竟不在，朱七七卻全未留意。瞧見沈浪，別的事她完全不留意了。

　　這時酒樓上群豪的眼睛，也不覺都來瞧沈浪──就連那品酒的小老人，神情也似乎變得有些異樣。

　　「雄獅」喬五更早已大步迎來，大笑道：「沈公子還記得喬某麼？」

　　沈浪失聲笑道：「呀，原來是喬大俠，幸會幸會。」

　　熊貓兒笑道：「瞧見你的，就是他。」

　　喬五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沈公子便該坐在我那桌上。」

　　熊貓兒笑嘻嘻道：「你拉生意的本事倒不錯。」

　　喬五大笑道：「我不但要拉他，還要拉你……喬某兩眼不瞎，想交交你這朋友了。你既識得沈公子，那更是再好沒有。」

　　熊貓兒亦自大笑道：「好，就坐到你那桌上去。反正都是不要錢的酒菜，坐到哪裏去不是一樣。只是我的弟兄倒早已想瞧沈兄想得久了，也得讓他們敬沈兄一杯。」

　　喬五大笑道：「一杯？既是不要錢的酒，你怎的如此小氣。」

　　熊貓兒大笑道：「是極是極，一杯不夠，至少也得十杯。」他那些兄弟也早已擁了過來，一群人擁著沈浪，走了過去。

　　這一來酒樓上可更熱鬧了，七八個人搶著去敬沈浪的酒，笑聲、呼聲，幾乎震破別人的耳朵。

　　朱七七突然一拍桌子，道：「婆子們，扶起姑娘，咱們走。」

　　勝泫道：「兄台怎的這就要走了？」

　　朱七七恨聲道：「這種人，我瞧不慣。」

　　雖然瞧不慣，還是狠狠往那邊盯了一眼，咬著牙，長身而起，一迭聲催那兩個婆子扶起王憐花，大步走了。

　　勝泫呆在那裏，又怔了半晌，突也趕過去，問道：「不知沈兄借宿何處？」

　　朱七七此刻哪裏還有心情理他，隨口道：「就在那家最大的客棧。」

　　蹬、蹬、蹬下了樓，恨不得將樓板也踢破。

　　勝泫呆呆地瞧著她背影，喃喃道：「這位沈相公，脾氣怎的如此古怪……」

　　突然想起這位「沈相公」雖然走了，但那邊卻還有位「沈相公」，目光便忍不住轉了過去……

　　那邊的沈相公，已喝下了第十七杯酒。

　　※※※

　　沈浪雖已喝下了十七杯酒，但面上神情卻絲毫未變，甚至連目中都絕無絲毫酒意，目光仍是那麼清澈，敏銳。

　　酒樓上，這許多目光都在瞧著他，這些目光中，有的含蘊著好奇，有的含蘊著豔羨，有的則是讚美。

　　自然，也有的是在嫉妒，有的是厭惡？

　　無論別人怎樣瞧他，沈浪面色也絲毫不變。

　　對那些惡意的目光，他既不會覺得厭惡，對那些讚美的目光，他也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得意。

　　他既不會意氣飛揚，志得意滿，也不會意氣沮喪，心懷不忿。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無論喝過多少酒，他神智永遠是清醒的。

　　能夠將自己的神智永遠保持清醒，這在別人眼中看來，自然是一件可慕可羨的事，但在沈浪自己看來，這卻是件痛苦──一個人若是永遠清醒，他所能感覺到的痛苦，委實是比別人多些。

　　人，有時的確要迷糊些的好。

　　此刻，沈浪望著狂笑的熊貓兒，心裏暗暗羨慕，只因熊貓兒有時的確可以放開一切，忘去一切。

　　熊貓兒若在快樂時，便是真正在快樂的。

　　而沈浪，沈浪此刻雖也在歡樂中，但卻忘不了一切痛苦的事。

　　他此刻眼中所見到的雖全都是快樂的人，但在他心裏，卻時時會浮現出一些痛苦的人的影子。

　　朱七七……白飛飛……金無望……

　　朱七七走了，他不知道朱七七到哪裏去了。朱七七雖是他趕走的，但他卻仍不能不替朱七七擔心。

　　他對朱七七的無情，正也是他的多情。「情到濃時情轉薄」，但……唉，這朱七七又怎會瞭解？怎會知道？

　　白飛飛呢？

　　這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此刻已落入魔掌。

　　他和她雖然全無關係，但他卻總是覺得應該為她的命運，為她的將來，作一番妥善的安排。

　　而如今……唉，她若真的有了什麼三長兩短，他怎對得住自己？他一心想救她，但又該往何處著手呢？

　　最後，金無望也走了。

　　金無望是自己堅持要走的。而像金無望這樣的男人，若是真的堅持要走，又有誰攔得住他。

　　沈浪早已瞧出金無望的決心，自然不會再去勉強他，只不過仍忍不住問他：「往何處去？有何打算？」

　　金無望沒有回答。

　　其實，他根本不用回答。他的心意，沈浪是知道的。

　　他不願以自己的殘廢之身，來拖累沈浪──沈浪並非凡人！沈浪要做的事是那麼多，責任是那麼大。

　　他的仇恨，必須要報復，必須要自己報復；他雖已殘廢，卻未氣沮；他身體雖殘，卻還未廢。

　　他還要一個人去闖，闖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

　　沈浪不能勉強他，也拉不住他，只有眼瞧他走了，瞧著他披散的長髮在風中飄飛，瞧著他身子逐漸遠去。

　　他身子已遠不如昔日那般堅強，他肩頭也有些傾斜了。沈浪瞧著這些，能不為之痛心？

　　半載摯友，一旦相別，別後又豈能相忘。

　　這些，是沈浪的心事。他心事重重，但別人都是永遠也不會知道的，別人只瞧得見他的微笑。

　　只因他只願以自己的歡笑與別人分享，而不以自己的痛苦來使別人煩惱。他已學會將心事隱藏在微笑中。

　　笑，歡笑。笑聲，使這寒夜也充滿暖意。

　　熊貓兒大笑道：「好，沈浪，別人都和你乾過了，就剩下我，我可得跟你乾三杯……今日能夠在這裏遇到你，可真是天大的樂事。」

　　沈浪笑道：「我實也未想到這麼快就能再見到你。」

　　熊貓兒道：「朱姑娘呢？金兄哪裏去了？」

　　沈浪默然半晌，一笑舉杯，仰首飲盡，道：「這……你以後自會知道的。」

　　熊貓兒沒有再問了，只因他已瞧出這其中必定有些難言之隱。他喜歡沈浪，所以他不願觸痛沈浪的心事。

　　「雄獅」喬五道：「沈相公來到此地，莫非也因接著了丐幫的請柬？」

　　沈浪微笑道：「在下只不過是適逢其會而已……在下昨夜才知道此事，如此機會，豈能錯過？是以雖未接著請柬，卻也要趕來作個不速之客。」

　　喬五大笑道：「什麼不速之客，丐幫此會有沈相公這樣的人物前來，正是他們天大的面子。四妹，你說是麼？」

　　花四姑輕笑道：「沈相公此番前來，最高興的只怕就算是喬五哥了。自從那日仁義莊一別，五哥總是掛念著沈相公的。」

　　沈浪瞧了瞧喬五，又瞧瞧花四姑，他瞧見了喬五對花四姑的關切，也瞧出了花四姑笑容中的嫵媚，於是他舉杯笑道：「小弟且敬兩位三杯。」

　　花四姑的臉，居然也有些紅了。

　　喬五卻大笑道：「好，四妹，咱們就喝三杯。」

　　沈浪連飲三杯，笑道：「如今我才知道，喬五哥乃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也是最聰明的男子。」

　　喬五道：「我有哪點聰明？」

　　花四姑笑道：「他說你聰明，只因你沒有去找漂亮的女孩子，反來找……找我。其實，你找到我這麼醜的女子，才是最笨的哩。」

　　喬五目光凝注著她，柔聲道：「我一生中所做的最聰明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你了。只有聰明的人，才能瞧出你的美，才能瞧出你比世上任何女孩子都美十倍。沈相公也是聰明人，我想，他說的話必定是真心在誇讚你。」

　　花四姑目光也在凝注著他，柔聲笑道：「謝謝你們兩個聰明人。」

　　熊貓兒本在奇怪，如此英雄的「雄獅」喬五，怎會喜歡上這樣個女孩子，如今，他終於知道原因了。

　　只因他已瞧出花四姑的確和別的女孩子有所不同，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是那麼溫柔，那麼體貼。

　　但她全沒有一絲做作，一絲扭捏。她雖有男子的豪放，卻也有女子的細心和聰慧，無論什麼人和她一比，都會覺得舒服而坦然，她就像一池溫柔的水，可以洗去你的一切世俗的憂慮。

　　而朱七七，卻是海浪，多變的海浪。當你沉醉在她溫柔的波濤中時，她卻突然會掀起可令你粉身碎骨的巨浪。

　　這時，花四姑目光移向沈浪，微笑道：「沈相公，你今日突然說出這樣的話，是不是因為你那位美麗姑娘，又令你添加了許多心事？」

　　沈浪笑道：「我哪有什麼心事。」

　　花四姑柔聲笑道：「我知道像你這樣的男人，縱有心事，也不會說的。但在這許多好朋友面前，你縱有心事，也該放開。」

　　這是第一個瞧出沈浪有心事的人。沈浪口中雖不能承認，但心中卻不得不佩服她感覺的敏銳。

　　他想：這真是個不凡的女子。

　　於是他再次舉杯，笑道：「不知小弟可否再敬兩位三杯？」

　　突然間，遠處一人帶笑道：「那邊的公子好酒量，不知老朽是否也可和公子喝幾杯？」

　　這語聲既不雄渾，也不高亢，更不尖銳，但在喬五、熊貓兒這許多人震耳的笑聲中，這語聲聽來竟然還是如此清晰──這平和緩慢的語聲，竟像是有形之物，一個字一個字的送到你耳裏。

　　這語聲正是那奇怪的小老人發出來的。

　　沈浪一上樓，便已瞧見了這獨自品酒的小老人。他早已對此人的神情氣度，覺得有些奇怪。

　　只因這老人看來雖平常，卻又似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詭奇之意。他知道凡是這樣的人，都必定有種神秘的來歷。

　　此刻，他自然不肯放過可以接近這神秘人物的機會，當下長身而起，抱拳含笑道：「既承錯愛，敢不從命。」

　　那小老人竟仍端坐未動，只是微微笑道：「如此便請過來如何？」

　　沈浪道：「遵命。」

　　熊貓兒卻忍不住低聲罵道：「這老兒好大的架子……沈兄，我陪你去。」

　　兩人前後走了過去，那小老人目光卻只瞧著沈浪一個人，緩緩地道：「請恕老朽失禮，不能站起相迎……」

　　他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奇怪，緩緩接道：「只因老朽有個最好的理由請公子原諒此點……」

　　熊貓兒忍不住道：「什麼理由？」

　　那老人且不作答，只是將衣衫下襬微微掀起一些。

　　他竟已失去雙腿。

　　※※※

　　空蕩蕩的褲管，在衣衫掀起時，起了一陣飄動。

　　老人的目光，冷冷瞧著熊貓兒，道：「這是什麼理由，只怕已無需老朽回答，足下也可瞧出了。」

　　熊貓兒不覺有些歉然，訥訥道：「呃……這……」

　　老人道：「足下已滿意了麼？」

　　熊貓兒道：「請恕在下……」

　　老人冷冷截口道：「足下若已滿意，便請足下走遠些。老朽並未相邀足下前來，足下若定要坐在這裏，只怕也無甚趣味。」

　　熊貓兒僵在那裏，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不想我竟會被人趕走，而且還發不得脾氣。這倒是我平生從來未遇過之事，但我若不坐下，只是站在一邊，這又當如何？」

　　老人道：「足下若真個如此不知趣，也只有悉聽尊便。」他再也不去瞧熊貓兒一眼，目光回向沈浪時，面上又露出笑容，微微笑道：「請坐。」

　　沈浪抱拳笑道：「謝座。」

　　熊貓兒進又不是，退也不是，只有站在那裏。

　　但見那老人又招呼店夥，送上了七隻酒杯，整整齊齊放到沈浪面前。老人神情似是十分歡悅，含笑道：「相公既豪於酒，想必知酒。」

　　沈浪笑道：「世上難求知己，何妨杯中尋覓。」

　　老人拊掌道：「妙，妙極。」

　　取起第一隻酒樽，在沈浪面前第一個杯中，淺淺斟了半杯，淡青而微帶蒼白的酒正與老人的面色相似。

　　老人笑道：「足下既知酒，且請盡此一杯。」

　　沈浪毫不遲疑，取杯一飲而盡，笑道：「好酒。」

　　老人道：「這是什麼酒，足下可嘗得出？」

　　沈浪微微笑道：「此酒柔中帶剛，雖醇而烈，如初春之北風，嚴冬之斜陽，不知是否以酒中烈品大麯與竹葉青混合而成？」

　　老人拍掌笑道：「正是如此，相公果然知酒……竹葉青與大麯酒性雖截然不同，但以之摻合而飲，卻飲來別有異味。」

　　沈浪道：「但若非老丈妙手調成，酒味又豈能如此奇妙？」

　　老人喟然嘆道：「不瞞相公，老朽一生之中，在這『酒』上的確花了不少功夫，只是直到今日，才總算遇著相公一個知音。」

　　熊貓兒在一旁忍不住大聲道：「這有什麼了不起，將兩種酒倒在一起，連三歲小孩子都會倒的，不想今日竟有人以此自誇。」

　　老人神色不變，更不瞧他一眼，只是緩緩道：「有些無知小子，只道將兩種混成一味，必定容易已極，卻不知天下酒品之多，多如天上繁星，要用些什麼樣的酒混在一起，才能混成一種動人的酒味，這其中的學問，又豈是那些無知小子夢想能及。」

　　熊貓兒吃了個癟，滿腹悶氣，也發作不得。

　　沈浪含笑瞧了他一眼，道：「常言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老丈調酒，想必亦是此理。」

　　老人拍掌笑道：「正是，胡亂用幾個字拼成在一起，又豈可算得上是文章？而高手與俗手作成的文章，相差又豈可以道里計？文章如此，酒亦如此。字，需要高手連綴，才能成為文章；酒，亦需高手調配，才能稱得上妙品。」

　　沈浪笑道：「既是如此，且讓在下再嘗一杯。」

　　老人果然取起第二隻酒樽，在沈浪面前第二個酒杯中又淺淺斟了半杯，琥珀色的酒，卻帶著種奇異的碧綠色。

　　這正與老人目光的顏色相似。

　　沈浪取杯飲盡，又自嘆道：「好酒！不知道是否以江南女兒紅為主，以茅台與竹葉青為輔，再加幾滴荷葉酒調合而成？」

　　老人大笑道：「正是如此！老朽調製此酒，倒也花了不少心思，是以便為此酒取了個名字，喚作唐老太太的撒手鐧……」

　　沈浪截口笑道：「酒味既佳，酒名更妙。此酒飲下時，清涼醒腦，但飲下之後，卻如一股火焰，直下腸胃，那滋味的確和中了唐門毒藥暗器有些相似。」

　　老人大笑道：「調酒之難，最難在成色之配合，那是絲毫也差錯不得的。此酒若是將女兒紅多調一成，便成了『唐老太太的裹腳布』，再也吃不得了。」

　　兩人相與大笑，竟是越見投機。

　　那老人開始為沈浪斟第三杯酒時，熊貓兒已實在耽不住了，只得抽個冷兒，悄悄溜了回去。

　　喬五笑道：「兄台終於回來了。」

　　熊貓兒聳聳眉宇，笑道：「喝酒原為取樂，哪有這許多麻煩。若先花這許多心思來調酒配酒，這酒倒不喝也罷。」

　　喬五大笑道：「對，還是一大杯一大杯的燒刀子喝著乾脆。」

　　熊貓兒道：「不想喬兄倒是小弟知己，來，敬你一杯。」

　　兩人乾了三杯，嘴裏在喝酒，眼角還是忍不住偷偷往那邊去瞧，目光中終是多少有些羨慕之意。

　　花四姑抿嘴笑道：「看來你兩人對那老頭子樽中的酒，還是想喝的。」

　　喬五眼睛一瞪，道：「誰說我想喝？」

　　花四姑咯咯笑道：「只是喝不著，所以就說不好了。」

　　喬五道：「正是，喝不到的酒，永遠是酸的。」

　　熊貓兒含笑嘆道：「沈浪的福氣，當真總是比人強。他不但豔福比人強，就連口福，也要比別人強上幾分。」

　　花四姑微微笑道：「但你卻也莫要當他這幾杯酒是容易喝的。」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道：「此話怎講？」

　　花四姑道：「他喝這幾杯酒，當真不知費了多少氣力。」

　　熊貓兒奇道：「有人將酒倒在他面前的杯子裏，他只要一抬手，一仰脖子，酒就到了肚子裏，這又要費什麼氣力？」

　　花四姑道：「就因為別人替他倒酒，他才費氣力。」

　　熊貓兒苦笑道：「越說越不懂了。」

　　喬五道：「非但你不懂，我也糊塗得很。」

　　花四姑笑道：「你們再仔細瞧瞧。」

　　熊貓兒、喬五早已一齊凝目望去，只見沈浪此刻已喝光了第五杯酒，剛舉起第六隻酒杯。

　　花四姑道：「現在沈相公舉起了酒杯，是麼？」

　　熊貓兒揉了揉鼻子，道：「是呀！」

　　花四姑道：「現在呢？」

　　熊貓兒道：「現在……那老兒舉起了酒樽。」

　　花四姑道：「嗯……接著往下瞧，瞧仔細些。」

　　喬五道：「現在，那老兒將酒樽歪了下去……」

　　熊貓兒道：「現在，那老兒瓶口已碰著沈浪酒杯。」

　　喬五道：「好，現在他開始倒酒。」

　　花四姑道：「你還瞧不出奇怪麼？」

　　喬五皺眉道：「這……這又有什麼奇……」

　　熊貓兒突然拍掌道：「對了，這老兒不但動作緩慢，而且倒酒也特別慢，我說了這許多話，他卻連半杯酒還未倒完。」

　　花四姑道：「這就是了。但他倒酒為何特別慢？這原因你已瞧出？」

　　熊貓兒目光截住，道：「他倒酒的那隻手，雖然穩得很，但衣袖卻不住飄動，像是整條手臂都在發抖似的。」

　　喬五道：「不錯，他穿的是皮袍子，又厚又重，這衣袖終不是被風吹動的。但他手臂為何發抖？莫非……」

　　熊貓兒接口道：「莫非他正拼命用力氣？」

　　花四姑道：「你倒再瞧沈相公。」

　　熊貓兒道：「沈浪還在笑……但他這笑容卻死板得很。嗯！他的衣袖，也有些動了……哎呀！你瞧他那酒杯。」

　　喬五亦自失聲道：「他那酒杯難道缺了個口麼？」

　　熊貓兒道：「那酒杯方才明明還是好的，但此刻竟被那老兒的酒樽壓了個缺口……嘿，你再瞧那酒樽。」

　　喬五笑道：「這酒樽的瓶口已彎了……」

　　花四姑笑道：「不錯，你兩人此刻總該已瞧出，他兩人表面在客客氣氣喝酒，其實早已在暗暗較量上了。」

　　熊貓兒嘆道：「不想這老兒竟有如此深厚的內力，竟能和沈浪較量個不相上下，這倒是出人意料得很。」

　　喬五沉聲吟道：「依我看，還是沈相公佔了上風。」

　　熊貓兒道：「自然是沈浪佔上風的。但能讓沈浪出這許多氣力的人，江湖中又有幾個？」

　　喬五嘆道：「這倒是實話。」

　　熊貓兒道：「所以我越想越覺這老兒奇怪。武功如此高，人卻是殘廢；神情如此奇特，你我卻想不出他的來歷。」

　　喬五道：「看來，他與沈相公之間，必定有什麼過不去之處，否則又怎麼才一見面，便不惜以內力相拼？」

　　熊貓兒道：「對了……嗯，不對，他若和沈浪真的有什麼仇恨，卻為何不肯言明，反要裝出一副笑臉？」

　　喬五皺眉沉吟道：「嗯，這話也不錯……」

　　目光觸處，只見那酒樽與酒杯終於分了開來。

　　沈浪居然還是將那杯酒一飲而盡，居然還是笑道：「好酒。」

　　那老人「砰」的放下酒樽，整個瓶口突然中斷，落了下來，但老人卻也還是若無其事，笑道：「此酒自然是好的……老朽調製的酒，好的總是留在後面。」

　　沈浪笑道：「如此說來，這第七杯酒想必更妙了。」

　　老人笑道：「妙與不妙，一嚐便知。」

　　緩緩吸了口氣，取起第七隻酒樽，緩緩伸了出去。

　　沈浪亦自含笑端起第七隻酒杯，緩緩迎了過來。

　　熊貓兒皺眉道：「這老兒倒也奇怪，明知內力不及沈浪，為何還要……」

　　語聲未了，突見沈浪手掌一翻，用小指將酒杯扣在掌心，卻以食、拇、中三指，捏著瓶口，將老人手中的酒樽，輕輕奪了過來。

　　那老人面不改色，仍然笑道：「相公莫非要自己倒酒？」

　　沈浪笑而不答，卻推開窗子，向下面瞧了瞧，然後伸出酒樽，竟將一樽酒全都倒在窗外。

　　老人終於變色，道：「相公這是為什麼？」

　　沈浪笑道：「老丈這第七杯酒，在下萬萬不敢拜領。」

　　老人怒道：「你既然喝了前面六杯，更該喝下這第七杯。你此刻既要對老夫如此無禮，方才為何又要將那六杯酒喝下去？」

　　沈浪微微笑道：「只因那六杯酒喝得，這第七杯酒卻是喝不得的。」

　　老人怒道：「此話……」

　　沈浪突然出手如風，往老人衣袖中一摸。

　　那老人猝不及防，失聲道：「你……」

　　一個字方說出，沈浪手已縮了回去，手中卻已多了個小巧玲瓏，彷彿以整塊翡翠雕成的盒子。

　　這時酒樓之上，除了花四姑、喬五、熊貓兒三人之外，也早已有不少雙眼睛，在一旁眼睜睜的瞧著這幕好戲。

　　沈浪突然施出這一手，眾人當真全都吃了一驚。

　　那老人更是神情大變，只是勉強控制，冷冷喝道：「老夫好意請你喝酒，你怎敢如此無禮？……還來……」

　　沈浪笑道：「自是要奉還的，但……」

　　他緩緩打開了那翡翠盒子，用小指挑出了粉紅色粉末，彈在酒杯裏，凝目瞧了兩眼，嘆道：「果然是天下無雙的毒藥。」

　　老人雙手緊緊抓著桌沿，厲聲道：「你說什麼？」

　　沈浪笑道：「老丈方才若是未曾將這追魂奪命的毒藥，悄悄彈在那第七樽酒裏，在下自然早已將第七杯酒喝了下去。」

　　老人怒道：「放屁，你……」

　　沈浪含笑截口道：「老丈方才屢次與在下較量內力，只不過是想藉此引開在下的注意而已。在下若真的一無所知，方才再與老丈較量一番內力，等到老丈不敵縮手，在下難免沾沾自喜，於是又將那第七杯酒喝下去……」

　　他仰天一笑，接道：「那麼，在下今生只怕也喝不著第八杯酒了！」

　　那老人面上已無絲毫血色，猶自冷笑道：「我與你非但無冤無仇，簡直素昧平生……你甚至連我名字都不知道，我為何要害你？」

　　沈浪微微笑道：「老丈其實是認得在下的，而在下麼……其實也早已認出了老丈。」

　　老人動容道：「你認得我？」

　　沈浪緩緩道：「來自關外，酒中之使……」

　　老人厲叱一聲，滿頭毛髮，突然根根聳起。

　　※※※

　　那邊的對話，熊貓兒等人俱都聽得清清楚楚。喬五聳然道：「不想這老兒竟是快活酒使！」

　　花四姑道：「不想他行藏雖如此隱秘，卻還是被沈相公瞧破了。」

　　熊貓兒嘆道：「普天之下，又有哪件事，能瞞得過沈浪，唉……沈浪呀沈浪，你難道真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麼？」

　　那「快活酒使」的一雙眼睛，此刻生像已化為兩柄利劍，直恨不得能將之齊根插入沈浪的心臟裏。

　　但他狠狠瞪了沈浪半晌後，目光竟漸漸柔和，聳立著的頭髮，也一根根落了下去，怒火似已平息。

　　沈浪含笑道：「在下猜的可不錯麼？」

　　老人嘴角竟也泛起一絲笑容，道：「厲害厲害……不錯不錯……」

　　沈浪道：「既是如此，不知大名可否見告？」

　　老人道：「老朽韓伶。」

　　沈浪拊掌笑道：「好極好極，昔日劉伶是為酒仙，今日韓伶是為酒使，小子有幸得識今日酒使，幸何如之？」

　　韓伶亦自拊掌笑道：「只慚愧老朽全無劉伶荷鋤飲酒的豪興。」

　　兩人又自相與大笑，笑得又似乎十分開心。

　　群豪面面相覷，都有些愣住了。

　　喬五嘆道：「沈相公當真是寬宏大量！這老兒幾次三番的害他，他非但一字不提，居然還能在那裏坐得住。」

　　熊貓兒苦笑道：「沈浪的一舉一動，俱都出人意外，又豈是我等猜得透的。」

　　喬五道：「這老兒雖在大笑，但目光閃爍，心裏又不知在轉著什麼惡毒的念頭，沈相公還是該小心才是。」

　　熊貓兒笑道：「你放心，沈浪從不會上人家當的。」

　　花四姑突然失聲道：「不好……」

　　喬五道：「什麼事？」

　　花四姑道：「你瞧……你瞧那老人的兩條腿。」

　　熊貓兒奇道：「他哪裏有腿……」

　　話猶未了，只聽沈浪一聲長笑，他面前的整張桌子，俱都飛了起來，桌子下竟有湛藍色的光芒一閃。

　　熊貓兒已瞧出這光芒竟是自韓伶褲腿中發出來的。

　　※※※

　　雙腿齊膝斷去的韓伶，褲腿中竟是兩柄利劍。

　　兩柄淬毒的利劍。

　　他談笑之間，雙「腿」突然自桌下無聲無息地踢出，沈浪只要沾著一點，眨眼之間，便要毒發身死。

　　哪知沈浪竟似在桌子下也長著只眼睛，韓伶的「腿」一動，他身子已平空向後移開了三尺。

　　韓伶一擊不中，雙手抬起，整個桌子，卻向沈浪飛過去，他自己卻自桌子邊竄過，「腿中劍」連環踢出。

　　他平日行路，俱是以劍為腿，二十多年苦練下來，這兩柄淬毒利劍，實已如長在他腿上一般。

　　此刻他的劍踢出，寒光閃動，劍氣襲人，其靈動處居然遠勝天下各門各派的腿法，其犀利處更非任何腿法所能望其項背。

　　滿樓群豪，俱都聳然失色，脫口驚呼。

　　熊貓兒、喬五，更早已大喝著撲了上去。

　　就在此時，只見沈浪身子在劍光中飄動游走，韓伶連環七劍，俱都落空，突然反手擊破窗子，箭一般竄了出去。

　　等到熊貓兒、喬五迫到窗口，這身懷武林第一歹毒外門兵刃的惡毒老人，身形早已消失不見。

第二二章　愛恨成一線

　　酒樓上的騷動，久久都不能平息。

　　熊貓兒跌足道：「沈兄，你為何不還手？你為何還不追？」

　　沈浪默然半晌，輕輕嘆道：「瞧在金無望面上，放他這一次。」

　　熊貓兒亦自默然半晌，嘆道：「不錯，該放的。」

　　喬五道：「怕是縱虎容易擒虎難。」

　　沈浪笑道：「有『雄獅』在此，虎有何懼。」

　　喬五大笑道：「在下若是雄獅，兄台便該是神龍了。」

　　熊貓兒道：「你們一個雄獅，一個神龍，卻讓我這隻貓兒如何是好？」

　　大笑聲中，三個豪氣干雲的男子漢，竟似乎在瞬息之間，便已將方才的兇殺不快之事，拋在九霄雲外。

　　突見一個錦衣華服的美少年，大步走了過來，走到沈浪面前，停下腳步，上上下下，瞧個不停。

　　沈浪忍不住道：「這位兄台……」

　　那美少年隨口道：「在下勝泫。」

　　熊貓兒道：「他臉上又沒長花，你瞧個什麼？」

　　勝泫宛如未聞，又瞧了兩眼，自己點頭道：「不錯，你才是真的沈浪。」

　　沈浪笑道：「真的沈浪……難道還有假的沈浪不成？」

　　勝泫嘆道：「倒是有一個。」

　　熊貓兒大聲道：「假的沈浪……你瞧見過？」

　　勝泫道：「方才還在這裏。」

　　熊貓兒動容道：「此刻哪裏去了？」

　　勝泫道：「此刻他……」

　　眼前突然泛起個嬌弱動人的影子，語聲立刻停頓。

　　熊貓兒道：「說呀，怎的不說了？」

　　勝泫微微一笑道：「說不定那只是個與沈相公同名同姓的人。」

　　熊貓兒道：「你且說出，咱們好歹去瞧瞧。」

　　勝泫道：「這……」

　　熊貓兒一把抓住他手臂，厲聲道：「你說不說？」

　　勝泫冷笑一聲，道：「我本非必要說的，不說又怎樣？」

　　熊貓兒瞪了他一眼，突然大笑道：「好，不想你也是條漢子。我熊貓兒平生最喜歡的就是你這樣有骨頭的漢子！來……不管別的事，咱們先去喝一杯。」竟真的拉著勝泫去喝酒了。

　　喬五搖頭失笑道：「這貓兒倒真有意思。」

　　沈浪笑道：「武林中人若不認得這貓兒，當真可說是遺憾得很。」

　　只見勝泫已被糊裏糊塗的灌了三杯酒回來。他本已喝得不少，再加上這三杯急酒喝下去，步履已不免有些踉蹌。

　　沈浪伸手扶住了他，含笑道：「下次莫和貓兒拼快酒，慢慢的喝，他未必喝得過你。」

　　熊貓兒大笑道：「勝兄又非大姑娘，小媳婦，怎肯一口口的泡磨菇？醉了就醉了，躺下就躺下，這才是男兒本色。」

　　勝泫拊掌笑道：「正是正是，醉了就醉了，躺下就躺下，有什麼了不起……但小弟卻還未醉。沈相公，你說我醉了麼？」

　　沈浪笑道：「是是是，沒有醉。」

　　勝泫道：「好，好，沈兄果然不是糊塗人。沈兄，告訴你，你只管放心，你若要見另一個沈浪，只須等到明日。」

　　沈浪道：「明日？」

　　勝泫道：「不錯，明日……明日丐幫大會，他必定也會來的。」

　　沈浪目光凝注，緩緩頷首道：「好，明日，丐幫大會……在此會中，我想還會遇見許多人，許多我十分想見到的人。」

　　勝泫道：「對了，此次丐幫大會，必定熱鬧得很。」突然反身一拍熊貓兒肩頭，道：「貓兒，你醉了麼？」

　　熊貓兒大笑道：「我？醉了？」

　　勝泫道：「你若未醉，咱們再去喝三杯。」

　　熊貓兒笑道：「正中下懷，走。」

　　勝泫道：「但……但咱們卻得換個地方去喝，這……這房子蓋得不牢，怎地……怎地已經在打轉了……嗯，轉得很厲害。」

　　突見一個店夥大步奔了過來，眼睛再也不敢去瞧那熊貓兒，遠遠便停下了腳步，垂著頭道：「哪一位是沈浪沈相公？」

　　沈浪道：「在下便是。」

　　那店夥躬身道：「敝店東主，在後面準備了幾杯水酒，請沈相公進內一敘。」

　　沈浪方自沉吟，熊貓兒笑道：「嘿，又有人請你了，你生意倒真不錯。」

　　勝泫道：「怎……怎的就沒有人請我？」

　　沈浪沉吟半晌，緩緩笑道：「煩你上覆店東，就說沈浪已酒醉飯飽，不敢打擾了。」

　　那店夥賠笑道：「敝店東吩咐小的，請沈相公務必賞光，只因……只因敝店東還有事與沈相公商量，那件事是和一位朱姑娘有關的。」

　　沈浪動容道：「哦……既是如此，相煩帶路。」

　　那店夥展開笑臉，躬身道：「請。」

　　兩人先後走了，喬五道：「朱姑娘，可就是那位豪富千金？」

　　熊貓兒道：「就是她……莫非她也來了……莫非她又惹出了什麼事……但她卻又和這酒樓店東有何關係？」

　　朱七七寒著臉，直著眼睛，自酒樓一路走回客棧。走回房，等那兩個婆子一出門，她就「砰」的關上了門。

　　王憐花就坐在那裏，直著眼，瞧著她。

　　只見朱七七在屋子裏兜了七八個圈子，端起茶杯，喝了半口茶，「砰」的將茶杯摔得粉碎。

　　王憐花仍然瞧著她，眼睛裏帶著笑。

　　朱七七突然走過來，一掌拍開了他的穴道，又走回去。有個凳子擋住了她的去路，她一腳將凳子踢得飛到床上。

　　這一腳踢得她自己的腳疼得很，她忍不住彎下腰，去揉揉腳，王憐花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朱七七瞪起眼睛，大喝道：「你笑什麼？」

　　王憐花道：「我……哈……」

　　朱七七道：「笑！你再笑，我就真的將你嫁給那姓勝的小伙子。」

　　沒說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這笑，卻是短促得很，短促得就像人被針戳了一下時發出的輕叫──想起沈浪，她再笑不出。

　　王憐花喃喃道：「何苦……何苦……自己踢椅子，踢疼自己的腳。自己去找個人，來傷自己的心……這豈非自作自受。」

　　朱七七霍然回首，怒道：「你說什麼？」

　　王憐花笑嘻嘻道：「我只是在問自己，天下的男人是不是都死光了，只剩沈浪一個？據我所知，有許多人卻比沈浪強得多。」

　　朱七七衝到他面前，揚起手。

　　但這一掌，她卻實在摑不下去。

　　她也在暗問自己：「天下的男人，難道真的都死光了麼？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是對沈浪這麼丟不開，放不下？」

　　她跺了跺腳，大聲道：「我要報復……我要報復。」

　　王憐花緩緩道：「憑你一人，若想對沈浪報復，只怕……」

　　朱七七道：「只怕怎樣？你說我不行？」

　　王憐花笑道：「自然可以的，但……卻要加上我。有了我替你出主意，有了我幫忙，你還怕沈浪不遭殃麼？」

　　朱七七目光凝注著他，良久良久，突然轉回頭，轉過身子，她身子不住顫抖，顯見她心中正在掙扎著。

　　王憐花微微笑道：「其實，依我看來，你雖受了一些氣，也就算了吧。像他那樣的人，當真是惹不得的，你又何苦……」

　　朱七七霍然再次回身，怒道：「誰說他惹不得？我就偏要惹他。」

　　王憐花笑道：「那麼，你心裏可有什麼主意？」

　　朱七七道：「我……我……」

　　目光一閃，突然大聲道：「我要叫所有的人都恨他，和他作對。」

　　王憐花點首笑道：「這主意不錯。但你如何才能叫別人都和他作對……你方才想必已瞧見，他如今是極受歡迎的人物。」

　　朱七七道：「哼，我自有主意。」

　　她又在屋子裏兜了七八個圈子，突又駐足回身，目光又緊緊凝注著王憐花，一字字地緩緩道：「那丐幫大會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想必清楚得很。」

　　王憐花笑道：「沒有比我再清楚的了。」

　　朱七七道：「說。」

　　王憐花道：「左公龍想當幫主，已想得快瘋了，我答應助他一臂之力，是以他將丐幫弟子，全都召集到此處。」

　　朱七七道：「但如今左公龍已逃得無影無蹤，你……嘿，你自己也是自顧不暇。」

　　王憐花笑道：「這些事的變化，丐幫弟子又怎會知道？他們接到了『丐幫三老』的手令，自然就從四面八方趕來。」

　　朱七七問道：「那些趕來赴丐幫大會和觀禮的武林豪士，卻又是誰約來的？」

　　王憐花道：「自然也是左公龍。能坐上丐幫幫主的寶座，乃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事，他自然恨不得天下武林英雄都來瞧瞧。」

　　朱七七猛的一拍巴掌，道：「這就是了。」

　　王憐花道：「瞧你如此得意，莫非你已有了妙計？」

　　朱七七目中果然充滿了得意之色，笑道：「王憐花，告訴你，我可也不是什麼好人。我不想壞主意害人也就罷了，我若要想壞主意害人，可也不比你差。」

　　王憐花笑道：「究竟是何妙計？在下願聞其詳。」

　　朱七七目光閃爍，道：「丐幫弟子們接著左公龍手令後，便立刻全都趕來，顯見左公龍在丐幫弟子心目中，仍是個領導人物。」

　　王憐花道：「正是如此。」

　　朱七七道：「那些武林豪士，甚至包括七大高手在內，接到左公龍的請柬，也俱都不遠千里而來，顯見左公龍在武林中聲望不弱。」

　　王憐花笑道：「左公龍在江湖中，素來有『好人』之譽，若以聲望而論，昔年丐幫的熊故幫主，也未必能比他強勝多少。」

　　朱七七道：「由此可見，直到今日為止，江湖中還沒有人知道左公龍的真面目，大家仍然都對他愛戴得很。」

　　王憐花道：「只要你我不說，就絕無人知道。」

　　朱七七沉下臉，瞇著眼睛，緩緩道：「所以，這時若有人對大家揚言，說左公龍已被沈浪害了，那麼要為左公龍復仇的人，必定不少。」

　　她雖然努力想做出陰險獰惡的模樣，卻偏偏裝得不像。王憐花瞧得暗暗好笑，口中卻大聲讚道：「妙，果然是妙計。」

　　朱七七道：「咱們不但要說左公龍是被沈浪害死的，還要說單弓、歐陽輪也是死在沈浪手中，那麼要找沈浪復仇的人，就更多了。」

　　王憐花笑道：「妙！越來越妙了……」

　　突然一皺眉頭，道：「但這裏只有一點不妙。」

　　朱七七道：「什麼不妙？」

　　王憐花道：「只可惜左公龍並未死，他若來了……」

　　朱七七笑道：「說你是聰明人你怎的這麼笨？左公龍來了豈非更好！他難道不是對沈浪恨之入骨？他若來了咱們便可授意於他，叫他說自己乃是自沈浪手下死裏逃生，但單弓和歐陽輪卻真的死了。」

　　她拍掌笑道：「左公龍親口說出的話，相信的人必定更多，是麼？」

　　王憐花笑道：「是極是極，妙極妙極。」

　　突又一皺眉頭，接道：「但你我此刻……你我說的話，別人能相信麼？」

　　朱七七道：「所以，這其中還要個穿針引線的人。這些話，你我不必親自去說，而要自他口中傳將出去。」

　　王憐花道：「嗯，好。」

　　朱七七道：「為了要使別人相信此人的話，所以他必須是個頗有威望的人物，說出來的話，也必須有些份量。」

　　王憐花嘆道：「這樣的人，只怕難找得很。」

　　朱七七笑道：「這裏現成就有一個，你怎的忘了。」

　　王憐花道：「誰……哦，莫非是那小子？」

　　朱七七道：「就是那小子，勝泫。」

　　王憐花道：「但……他……」

　　朱七七道：「他自己雖只是毛頭小伙子，在武林中全無威望，但勝家堡在武林中卻可稱得上是世家望族，這種世家子弟說出的話，別人最不會懷疑了。」

　　王憐花道：「不錯，問題只是……這樣說，他肯說麼。」

　　朱七七笑道：「這自然又要用計了。」

　　王憐花道：「在他身上，用的又是何計？」

　　朱七七道：「反間計……」

　　瞧了王憐花一眼，嘻嘻笑道：「自然，還有美人計。」

　　王憐花怔了一怔，大驚道：「美人計，你……你……你莫非要用我……」

　　朱七七咯咯笑道：「對了，就是要用你這大美人兒……竟然有人對你著迷，你真該開心，真該得意才是。」

　　她話未說完，已笑得彎下了腰。

　　王憐花又氣，又急，道：「但……但這……」

　　朱七七彎著腰笑道：「這才是天大的好事！我為你找著了這樣個如意郎君，你也真該好好的謝謝我才是。」

　　王憐花苦著臉，慘兮兮地道：「但……但他若真要和我……和我……」

　　朱七七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道：「這就是你的事了，我……我怎麼管，我可管不著……」

　　突然推開房門，高聲喚道：「店家……夥計。」

　　王憐花瞧著她，暗暗搖頭，暗暗忖道：「這到底算是個怎麼樣的女孩子？說她笨，她有時倒也聰明得很；說她聰明，她有時卻偏偏其笨無比。片刻前她還是滿腹怨氣，片刻後她又會開心起來。玩笑時她會突然板起臉，做正事時，她卻又會突然莫名其妙地開起玩笑來……唉，這樣的女孩子，可真是教人哭笑不得，頭大如斗。但有時為何又偏偏使人覺得她可愛得很？」

　　有錢的大爺呼喚。

　　那店夥自然來得其快無比。

　　朱七七道：「我有件事要你做，你可做得到？」

　　店夥賠笑道：「公子只管吩咐？」

　　朱七七道：「我有個朋友，姓勝……勝利的勝，名字叫泫，也來到這裏了，卻不知住在哪家客棧中，你可能為我尋來？」

　　店夥道：「這個容易，小的這就去找。」

　　朱七七道：「找著了，重重有賞，知道麼？」

　　店夥腰已彎得幾乎到地了，連聲道：「是是是。」

　　說著便一溜煙的去了。

　　朱七七笑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可真不錯。王憐花，你……」

　　突然間，只聽一人大嚷道：「喂，小子，慢走，我問你，你這裏可有位年輕的公子，帶著個標標緻緻的小姑娘住在這裏。」

　　這人嗓子比鑼還響，聲音遠遠就傳了過來。

　　朱七七變色道：「不好，這是那貓兒的聲音，他怎的也來了。」

　　又聽另一人道：「那……那相公姓沈……沈。」

　　朱七七道：「呀，這就是勝泫，但怎會和貓兒在一起？又怎會來找我？莫非……」

　　只聽那店夥的聲音道：「公子貴姓？」

　　又聽得勝泫道：「勝……大勝回朝的勝。」

　　那店夥笑道：「原來就是勝公子，好極了，好極了，沈公子正要找你去……」

　　笑聲，隨著腳步聲一齊過來。

　　朱七七失色道：「不好，全來了，這怎麼辦……」

　　王憐花笑道：「無妨。聽聲音，這兩個小子已全都醉了，絕對認不出你……何況，以我之易容，那貓兒就算未醉，也是認不出你的。」

　　朱七七道：「但是……你趕快睡上床。」

　　她衝過去，抱起王憐花，「砰」的拋在床上，拉起床上棉被，沒頭沒臉地將他全身都蓋住了。

　　這時，勝泫已在門外大聲道：「沈兄，沈公子，小弟勝泫，特來拜訪。」

　　※※※

　　熊貓兒和勝泫果然全都醉了。

　　沈浪被人請去後，熊貓兒又拉著勝泫喝了三杯。喬五說他欺負人，便又拉著他喝了九杯。

　　這九杯下去，熊貓兒也差不多了，於是拿著酒壺，四處敬酒──已有六分酒意時，喝酒當真比喝水還容易。

　　此刻，朱七七一開門，便嗅到一股撲鼻的酒氣。

　　她皺了皺眉，熊貓兒已拖著勝泫撞了進來。

　　朱七七瞧他果然已醉得神智迷糊，心頭暗暗歡喜，口中卻道：「這位兄台貴姓大名？有何見教？」

　　勝泫舌頭也大了，嘻嘻笑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熊貓兒。」

　　熊貓兒笑道：「不錯，熊貓兒……喵嗚……喵嗚，貓兒，一隻大貓兒……哈哈，哈哈。」

　　朱七七忍住笑道：「哦，原來是貓兄，久仰，久仰。」

　　熊貓兒道：「我這隻貓兒，此番前來，乃是要為勝兄作媒的……」伸手「吧」的一拍勝泫肩頭，大笑接道：「既然來了，還害什麼臊，說呀。」

　　勝泫垂下頭，嘻嘻笑道：「我……這……咳咳……」

　　熊貓兒大笑道：「好，他不說，我來替他說……這小子自從見了令侄女後，便神魂顛倒，定要央我前來為他說媒……哈哈，說媒，妙極妙極。」

　　勝泫紅著臉笑道：「不是……不是我，是他自告奮勇，定要拉著我來的。」

　　熊貓兒故意作色道：「好好，原來是我定要拉你來的，原來你自己並不願意。既是如此，我又何苦多事……」抱了抱拳，道：「再見。」竟似真的要走了。

　　但他身子還未轉，已被勝泫一把拉住。

　　熊貓兒道：「咦？奇怪，怎的你又拉起我來了？」

　　勝泫嘻嘻笑道：「熊兄，小弟……小弟……」

　　熊貓兒道：「到底是熊兄在拉小弟，還是小弟在拉熊兄？」

　　勝泫道：「是……是小弟……」

　　熊貓兒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弟，總算說出老實話了。既是如此，我這熊兄也就饒你這一遭。」向朱七七抱了抱拳，又道：「卻不知我這媒人可當得成麼？」

　　朱七七一隻手摸著下巴，故意遲疑道：「這……」

　　她不過才遲疑了一眨眼的功夫，勝泫卻已著急起來，連聲道：「小子雖不聰明，卻也不笨，身家倒也清白，人品也頗不差，而且規規矩矩，從無什麼不良嗜好……」

　　熊貓兒大笑道：「這些話本該是媒人替你說的，你怎的卻自吹自擂起來。」

　　勝泫著急道：「但……但這全是真的。」

　　熊貓兒道：「你自吹自擂，真的也變作假的了。」

　　勝泫急得漲紅了臉，道：「我要你來幫忙的，你怎的拆起台來，你……你……你……」

　　朱七七瞧得早已幾乎笑斷肚腸了。

　　她暗笑忖道：「這樣的媒人固然少見，這樣來求親的準女婿可更是天下少有。我若真有個侄女，會嫁給這樣求親的才怪。」

　　熊貓兒已大聲道：「好，好，莫要吵了，聽我來說。」

　　只見他一拍胸膛，道：「我姓熊，名貓兒，打架從來不會輸，喝酒從來不會倒，壞毛病不多，書讀得不少，這樣的男兒，天下哪裏找？」

　　勝泫著急道：「你……你……你究竟是在替我作媒，還是替你作媒？」

　　熊貓兒道：「是替你。」

　　勝泫道：「既是替我作媒，你為何卻為自己吹噓起來，唉……我尋得你這樣的媒人，當真是倒了窮楣了。」

　　熊貓兒正色道：「這個你又不懂了。我既替你作媒，自然要先為自己介紹介紹。作媒的若是低三下四之人，這個媒又如何作得成？」

　　勝泫怔了半晌，訥訥道：「這……這倒也是道理。」

　　熊貓兒道：「這道理既不錯，你便在一旁聽著……」

　　朱七七突然道：「好。」

　　熊貓兒大笑道：「兄台已答應了麼？」

　　朱七七道：「我答應了，我侄女嫁給你。」

　　熊貓兒也不禁怔了怔，道：「嫁……嫁給我？」

　　勝泫更吃驚道：「嫁給他？我又如何？」

　　朱七七故意板著臉道：「他這樣的男人既是天下少有，我侄女不嫁他嫁給誰！」

　　熊貓兒摸著頭，苦笑道：「這……這……」

　　勝泫頓著腳，長嘆道：「這……這怎麼辦，這怎麼辦……熊貓兒，你……你……」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笑得彎下了腰去。

　　熊貓兒道：「好，算是我吹牛的，你們再聽我說……熊貓兒，雖不差，勝家兒郎更是佳，熊貓兒只不過配替他搓搓腳板丫。」

　　朱七七笑得喘不過氣來，吃吃道：「原來他比你更強。」

　　熊貓兒道：「是，是，他比我強得多了，你侄女還是嫁給他吧。」

　　朱七七故意又遲疑半晌，緩緩道：「好，就嫁給他吧。」

　　她話未說完，熊貓兒已歡喜得跳了起來。

　　勝泫卻呆站在那裏，竟已開心得痴了。

　　熊貓兒「吧」的一拍他肩頭，道：「喂，你不高興麼？」

　　勝泫道：「我不高興……我不高興……」

　　突然跳了起來，凌空翻了個筋斗，大笑大嚷著衝了出去，一眨眼，他又大笑大嚷著衝了回來，手裏已多了一罈酒。

　　熊貓兒拍掌道：「好，好小子，謝媒酒居然已拿來了。」

　　朱七七笑道：「這謝媒酒自是少不得的。」

　　找了兩隻茶碗，道：「待小弟先敬媒人。」

　　勝泫道：「我先來。」

　　朱七七眼睛一瞪，道：「你莫非已忘了我是誰？」

　　勝泫一怔，道：「你……你是……」

　　熊貓兒已拍掌大笑道：「對，你莫忘了，他此刻已是你未來的叔叔，你怎可與他爭先。」

　　勝泫反手就給了自己一耳光，笑道：「是，是，小侄錯了，叔叔先請。」

　　朱七七笑道：「這才像話。」

　　於是替熊貓兒倒了滿滿一杯，卻只為自己倒了小半杯，道：「請。」

　　熊貓兒眼睛早已花了，別人倒的酒是多是少，他已完全瞧不見，舉起杯，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

　　此刻擺在他面前的就算是尿，他也一樣喝得下去。

　　朱七七一杯杯的倒，他一杯杯的喝……

　　突然，熊貓兒大叫道：「好傢伙……你們是誰……沈浪在哪裏……誰說沈浪比我強……熊貓兒天下第一，喝酒……喝酒……」

　　「噗通」一個筋斗翻在地上，不會動了。

　　朱七七喚道：「貓兄……熊貓兒……」

　　熊貓兒動也不動。朱七七伸出手，在熊貓兒眼前晃了晃。熊貓兒眼睛怎麼會睜開！

　　朱七七哧哧笑道：「醉了……這隻貓兒真的醉了。」

　　轉臉一瞧，勝泫卻已伏在桌子上睡著。

　　朱七七皺了皺眉，轉了轉眼珠，將桌子上那壺冷茶提了起來，一倒，冷茶成了一條線，全都灌進勝泫脖子裏。

　　勝泫先是伸手摸了摸脖子，然後又縮了縮肩頭，最後，終於「哎喲」大叫一聲，整個人跳了起來。

　　朱七七笑嘻嘻道：「你醒了麼？」

　　勝泫在甜夢中被人一壺冷水倒下，那滋味自然不好受，他本已有些怒髮衝冠的模樣，像是立刻就要動手。

　　但等他瞧見倒他冷水的，原來是他「未來的叔叔」，他滿腹火氣，哪裏還有一星半點發作得出。

　　他本要伸出來打人的手，此刻也變作向人打恭作揖了，他本來板起的臉，此刻只有苦笑，道：「失禮失禮，小弟不想竟睡著了……」

　　朱七七卻板起臉，道：「小弟？」

　　勝泫道：「哦，不是小弟，是……是小侄。」

　　朱七七這才展顏一笑，道：「這就對了……賢侄酒可醒了些麼？」

　　勝泫笑道：「小侄根本未醉……」

　　朱七七笑道：「就算醉了，這壺冷水，想必也可讓你清醒清醒。」

　　勝泫道：「是……是……」

　　又摸了摸脖子，當真全身都不是滋味──他此刻酒意當真已有些醒了，垂下頭，訥訥道：「時候已不早，小侄也不便再多打擾。」

　　朱七七道：「你要走？」

　　勝泫道：「小侄這就告辭，明日……明日小侄再和這位熊兄前來拜見……」

　　他逡巡了半晌，終於鼓足勇氣道：「關於行聘下禮之事，小侄但憑吩咐。」

　　朱七七突然冷冷一笑，道：「行聘下禮，這……只怕還無如此容易。」

　　勝泫大驚失色，道：「方……方才不是已說定了。」

　　朱七七道：「凡是要做我家女婿的人，卻要先為我家……也是為江湖做幾件事，我瞧他能力若是不差，才能將侄女放心交給他。」

　　勝泫道：「如此……便請吩咐。」

　　朱七七道：「明日丐幫大會，定在何時？」

　　勝泫道：「日落後，晚飯前。」

　　朱七七道：「嗯……你若能在正午之前，將一件重要的消息，傳佈出去……還要使得參與此會之人，大都知道，那麼你這人才可算有點用處。」

　　勝泫道：「這個容易，只是……卻不知是何消息。」

　　朱七七道：「我方才在酒樓上突然走了，你可知是何緣故？」

　　勝泫道：「這……是因為另一沈……」

　　朱七七道：「不錯，只因另一沈浪乃是個大大的惡人，『丐幫三老』就全都是被他害死的……這廝做出了此等大奸大惡的事，咱們怎能不讓別人知道？」

　　勝泫聳然動容，失色道：「這……這是真的？」

　　朱七七道：「你不信？」

　　勝泫呆了半晌，道：「這……這事委實太過驚人，於江湖中影響也委實太大……小侄在未得著真實證據前，委實不敢胡亂說出去。」

　　朱七七暗暗點頭，心中忖道：「武林世家出來的子弟，果然不敢胡作非為。」但面上她卻作出大怒之色，喝道：「你不信我的話？難道那沈浪……」

　　勝泫亢聲道：「小侄與那沈浪雖無關係，但總也不能胡亂以如此重大的罪名，加在他身上，此點你老人家必須原諒。」

　　朱七七冷笑道：「不想你居然還為他說話！你可知道，你的兄長勝瀅為何失蹤？你可知道他是被什麼人害死的？」

　　勝泫面色慘變，道：「家兄已……已遇害了……難道是……是那沈浪？」

　　朱七七道：「就是他。」

　　勝泫「噗」的坐倒在椅上，嘶聲道：「這……這事我也不能輕信。」

　　朱七七道：「好，你不信，我不妨從頭告訴你，你兄長與『賽溫侯』孫道，一起去到中州，那一日到了……」

　　當下她便將勝瀅如何入了古墓，如何中伏被擒，又如何被人救出，如何到了洛陽，沈浪如何將他們自那王夫人手中要出，如何令他們去到「仁義莊」，他們又如何一入「仁義莊」便毒發身死……這些事全說了出來。

　　她口才本不壞，這些事也本就是真的，一個口才不壞的人敘說件真實的故事，那自然是傳神已極。

　　勝泫只聽得身子發抖，手足冰冷，酒早已全醒了。

　　朱七七悠悠道：「你是個聰明人，我這些話說的是真是假，你總該聽得出。」

　　勝泫顫聲道：「我……我好恨。」

　　朱七七道：「如今，你還要幫沈浪說話麼？」

　　勝泫突然瘋了似的跳起來，就要往門外衝。

　　朱七七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道：「幹什麼。」

　　勝泫道：「報仇，報仇……我要去找沈浪……」

　　朱七七冷冷截口道：「你要找沈浪去送死麼？」

　　勝泫嘶聲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我拼命也要……也要去找他。」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傻孩子，憑你這樣的武功，大概不用三招，沈浪就可要你的命。你這樣去拼命，豈非死得冤枉。」

　　勝泫道：「但……我……我是非去不可。」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你家裏共有幾個孩子？」

　　勝泫道：「就只我兄弟兩人，所以我更要……」

　　朱七七冷笑截口道：「你哥哥已死在他手上，如今你再去送死，那可正是中了沈浪的意了。勝家堡從此絕了後，還有誰找他去報仇？」

　　勝泫怔了怔，「噗」的又坐倒，仰天嘆道：「我怎麼辦……我又該怎麼辦？」

　　朱七七道：「報仇的法子多得很，只有最笨的人，才會去自己拼命……只要你肯聽我的話，我包你可以報仇。」

　　勝泫垂著頭，又呆了半晌，喃喃道：「我此刻實已全無主意，我……我聽你的話……」

　　朱七七道：「好，你這就該去將沈浪所做的那些惡毒之事，去告訴丐幫弟子，去告訴武林群雄，那麼，就自然會有人助你復仇了。」

　　勝泫咬牙道：「好，我……」

　　朱七七截口道：「但你卻要悄悄的說，切莫讓沈浪知道，否則……唉，你想說的話，只怕永遠也莫想說出了。」

　　勝泫道：「我省得，我……我這就去了。」

　　再次跳了起來，衝出門去。

　　這次，朱七七卻不再拉他了。

　　她只是靜靜地瞧著他，目中充滿了得意的微笑。

　　※※※

　　朱七七拉開棉被，王憐花仍蜷曲在那裏，動也未動，只是目光中也充滿了朱七七那種得意的微笑。

　　他甚至比朱七七還要得意。

　　朱七七道：「你聽見了麼？怎樣？」

　　王憐花笑道：「好，好極了。」

　　朱七七道：「哼！你如今總算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人了吧？」

　　王憐花道：「我不但知道，還知道了一些別的。」

　　朱七七道：「你知道了些什麼？」

　　王憐花笑道：「我如今才知道這些初出茅廬的世家子弟，看來雖然都滿聰明的，其實一個個卻都是呆子，要騙他們，委實比騙隻狗還容易。」

　　他嘆了口氣，接道：「以前，我總是將你瞧得太嫩，太容易上當，哪知江湖中竟還有比你更嫩的角色，如今你居然也可以騙人了。」

　　朱七七冷笑道：「如今，任何人都休想再能騙得到我。」

　　王憐花道：「自然自然，如今還有誰敢騙你。」

　　朱七七雖然想裝得滿不在乎，但那得意的神色，卻不由自主從眼睛裏流露出來──眼睛，是不大會騙人的。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這咳嗽自然也是裝出來的。她又抬起手，攏了攏頭髮，微微笑道：「你還知道什麼？」

　　王憐花道：「我還知道，一個女孩子，老是裝作男人，無論她裝得多像，但總還是有一些女子的動作，在不經意中流露出來。」

　　朱七七瞪眼道：「難道我也流露出女孩子的動作了？」

　　王憐花笑道：「偶爾有的。」

　　朱七七道：「你倒說說看。」

　　王憐花道：「譬如……你方才伸手攏頭髮，就十足是女孩子的動作。還有你方才去拉那姓勝的，不去拉他手臂，而去拉他的衣服。」

　　朱七七呆了呆，忍不住點頭道：「你這雙鬼眼睛，倒是什麼都瞧見了……你再說說，你還知道什麼？」

　　王憐花道：「我如今也知道，若被一個女子愛上，當真可怕得很。」

　　朱七七道：「有人愛，總是好事，有什麼可怕？」

　　王憐花笑道：「男子有女子垂青，自是祖上積德，但那女子之『愛』若是變成『恨』時，那可是他祖上缺了德了。」

　　朱七七想說什麼，卻又默然。

　　王憐花接著道：「常言道，愛之越深，恨之越切。愛之深時，恨不得將兩人揉碎，合成一個；恨之切時，卻又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銼骨揚灰。」

　　朱七七終於嘆了口氣，道：「不錯，女子若是恨上一人，那當真有些可怕，但……但你若能要她只愛你，不恨你，那又有何可怕？」

　　王憐花道：「這話也不錯。怎奈女子愛恨之間的距離，卻太短了些，何況……」

　　朱七七道：「何況怎樣？」

　　王憐花大笑道：「何況女子恨你時，固是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恨不得吃你的肉；女子愛你時，也是恨不得揉碎你，關住你，吃你的肉。這兩種情況可都不好受。能讓女子既不恨你，也不愛你，那才是聰明的男子。」

　　朱七七恨聲道：「笑，你笑什麼？你重傷未癒，小心笑斷了氣。」

　　王憐花果然已笑得咳嗽起來，道：「我……咳……我……」

　　朱七七道：「你也莫要得意。沈浪雖不好受，你也沒有什麼好受的。我雖然永遠不會愛上你，但卻也恨你入骨，也是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

　　她一面罵，一面站起身來，腳下果然碰著件東西，卻是熊貓兒──熊貓兒躺在地上，真是爛醉如「泥」。

　　王憐花目光轉動，突然又道：「你準備將這貓兒如何處置？」

　　朱七七道：「這隻醉貓……哼！」

　　王憐花道：「明日他醒來，必定想到與勝泫同來之事，勝泫說不定已告訴他你也叫沈浪，那麼，他必定可猜出要害沈浪的人就是你，所以……」

　　朱七七又瞪起眼睛，道：「所以怎樣？」

　　王憐花緩緩道：「為了永絕後患，便應該讓他永遠莫要醒來才好。」

　　朱七七突然大喝道：「放屁！你這壞種，竟想借我的手，將跟你作對的人全都殺死，你……你這簡直是在作夢。」

　　王憐花嘆道：「你不殺他，總要後悔的。」

　　朱七七道：「他來時已醉得差不多了，此刻我將他抬出去，隨便往哪裏一拋，明日他醒來時，又怎會記得今日之事？」

　　王憐花苦笑道：「你要這麼作，我又有什麼法子？」

　　朱七七冷笑道：「你自然沒法子。」

　　俯身攙起熊貓兒，熊貓兒卻又向地上滑了下去。

　　朱七七恨恨道：「死貓，醉貓。」

　　嘴裏罵著，手裏卻掏出了絲帕，擦了擦熊貓兒嘴角流出的口水，然後用力抱起了他，走向門外。

　　但走了兩步，突又回身，向王憐花冷笑道：「你莫想動糊塗心思，好好睡吧。」

　　伸出手，點了王憐花兩處穴道。

　　※※※

　　長街上，燈火已疏，人跡已稀少。但黃昏的街燈下，不時還有三五醉漢，勾肩搭背，踉蹌而過，有的說著醉話，有的唱著歌。他們說的是什麼，唱的是什麼，可沒有人聽得出。

　　朱七七抱著熊貓兒，走出客棧。

　　她瞧著街上的醉漢，再瞧瞧手上的醉漢，不禁輕嘆道：「男人真是奇怪，為什麼老是要將自己灌得跟瘟豬似的……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麼。」

　　其實，男人也總是奇怪著：「為什麼酒中的真趣，女子總是不知道？」

　　朱七七抱著熊貓兒，往陰暗的角落裏走。她雖想將熊貓兒隨地一拋，卻又怕熊貓兒吃苦、著涼。

　　突然間，三匹馬從長街那頭，飛馳而來。

　　朱七七本未留意，但靜夜中長街馳馬，無論如何，總不是件尋常的事，她不由得抬頭去瞧了一眼。

　　她不瞧還罷，這一瞧之下，卻又呆住了。

　　第一匹馬上坐的人，神采煥發，衣衫合體，嘴上微蓄短髭，正是那不肯隨意打架的酒樓主人。

　　第二匹馬上，卻赫然正是沈浪。

　　朱七七呆在那裏──三匹馬從她面前馳過，馳入黑暗中，走得不見，她還是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三匹馬上的人，也似都有著急事，一個個俱是面色凝重，急於趕路，也都沒有瞧她一眼。

　　朱七七呆了半晌，方自喃喃道：「奇怪，奇怪，他怎會和沈浪認識的，又怎會和沈浪在一起？」

　　「哦，是了，他想必是聽酒樓中人說有個沈浪來了，而我和沈浪在一起的事，江湖中必定也已久有傳聞。所以他就將沈浪找出，探詢我的消息。」

　　這些事，朱七七倒還都猜得不錯。

　　「但是，他究竟和沈浪談了些什麼？兩個人如此匆匆趕路，又是為了什麼？他們究竟是要到哪裏去呢？」

　　這些事，朱七七可猜不透了。

　　她跺足低語道：「這死鬼，為什麼要將沈浪拉走？明日丐幫大會時，沈浪若是趕不回來，我心機豈非白費了。」

　　想到這些，她再也顧不得熊貓兒是不是會受罪，是不是會著涼了。她將熊貓兒往屋簷下一擺，道：「對不起你了，誰叫你愛管閒事，誰叫你愛喝酒。」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脫下身上一件長衫，蓋在熊貓兒身上，然後，她便匆匆地趕回客棧去了。

　　朱七七走了還不到片刻，突見四條黑衣大漢，自對街屋簷下的暗影中閃了出來，兩人奔向客棧。

　　另有兩人，卻直奔熊貓兒而來。

　　這兩人俱是神情剽悍，步履矯健。

　　兩人走到熊貓兒面前，瞧了兩眼，其中一人踢了熊貓兒一腳，熊貓兒呻吟著翻了個身，又不動了。

　　那人冷笑道：「這醉貓，何必咱們費手腳。」

　　另一人笑道：「頭兒吩咐的，只要跟那嫩羊在一起的人，咱們就得特別費心照顧。頭兒的吩咐，想必總有道理。」

　　那人道：「不如把他拋到河裏餵王八去算了。」

　　另一人道：「那也不行，頭兒吩咐的，要留活口。」

　　那人嘆道：「好吧，咱們抬他回去吧。」

　　這兩人口中的「頭兒」是誰？

　　為什麼這「頭兒」要吩咐特別留意朱七七？

　　這其中又有何陰謀？

　　這些，可沒有人猜得到了。

　　只見兩條大漢迅速的抬起熊貓兒，立刻大步向長街那頭走過去，但這時卻正好有幾條醉漢自那邊高歌而來。

　　這幾條醉漢腳步雖已踉蹌，但看來還醉得不十分厲害，只因他們高歌，別人還大致可聽得清。

　　他們大聲唱著：「江湖第一遊俠兒……就是咱們大哥熊貓兒……」

　　其中一人突然頓住歌聲，笑道：「你瞧，那邊有個傢伙可比咱們醉得還厲害，竟要人抬著走。」

　　另一人笑道：「你可也差不多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打打鬧鬧。

　　那兩個抬著熊貓兒的大漢，想必也不願惹事，走得遠遠的──一人走在街右，一人走在街左。

　　兩邊人很快就交錯走了過去。

　　但醉漢中卻突然又有一人道：「不對……不對。」

　　另一人道：「什麼事不對？」

　　那人道：「我瞧那人，怎的有點像大哥？」

　　另一人道：「莫非是你眼花了吧。」

　　那人笑道：「嗯……我好像是有些眼花了。」

　　但卻又有一人道：「咱們好歹過去瞧個清楚怎樣。」

　　一群人喝了酒，興致正高，這時無論是誰，無論提議做什麼，別人都不會反對的，大家齊聲道：「好。」

　　於是一群人回身奔過去。

　　那兩條大漢瞧見有人追來，雖不知是幹什麼，心裏多少總有些發慌，兩人打了個招呼，拔腳就跑。

　　他們一跑，醉漢們也就跑開了。

　　一群人紛紛大喝道：「站住……不准跑。」

　　他們越呼喝，那兩條大漢跑得越快，但這兩人手裏抬著熊貓兒這樣鐵一般的漢子，究竟跑不快。

　　還沒到街盡頭，醉漢們已追著他們，將他們團團圍住。

　　兩個大漢鼓起勇氣，喝道：「朋友們，幹什麼擋路？」

　　但這時醉漢們已認出了熊貓兒，紛紛喝道：「呀，果然是大哥。」

　　「小子們，抬咱們大哥往哪兒走。」

　　「趕快將大哥放下來。」

　　喝聲中，七八隻拳頭已向那兩個大漢招呼了過去。兩個大漢手裏抬著人，也還不得手──等他們放下熊貓兒時，身子早已被打了十幾拳了。

　　這些醉漢們武功雖不高，但拳頭卻不輕，再加上幾分酒力，那碗大的拳頭擂在人身上，可真夠人受的。

　　兩個大漢武功也不高，挨了這幾拳，骨頭都快散了，哪裏還能還手，只有抱頭鼠竄而逃。

　　醉漢們吆喝著，還想追。

　　哪知熊貓兒竟突然翻身坐了起來。

　　醉漢們瞧見了，又驚又喜，圍將過來，笑道：「大哥原來沒有醉。」

　　熊貓兒也不說話，霍然站起，舉起手，只聽「劈劈啪啪」一連串響，每條醉漢臉上都被他摑了個耳光子。

　　醉漢們被打得愣住了，捂住臉，道：「大……大哥為什麼打人。」

　　熊貓兒恨聲道：「哼，一個耳光還不夠，依我脾氣，還要再打。」

　　醉漢們哭喪著臉道：「咱們做錯了什麼？」

　　熊貓兒道：「你們可知道我為什麼裝醉？」

　　醉漢們一齊搖頭道：「不知道。」

　　熊貓兒道：「我裝醉，只因我正要瞧瞧那兩個兔崽子是什麼變的，瞧瞧他們的窩在哪裏。誰知卻被你們這些混球壞了大事。」

　　醉漢們捂著臉，垂下頭，哪裏還敢說話。

　　熊貓兒道：「我打你們，打得可冤麼？」

　　醉漢們齊聲道：「不冤不冤，大哥還該再打。」

　　熊貓兒道：「好。」

　　他手又一動，卻非打人，而是自懷中摸出好幾錠銀子，往這些醉漢每人手裏，都塞了一錠。

　　醉漢們道：「大哥這……這又是做什麼？」

　　熊貓兒道：「你們雖該打，但瞧見我有難，就不要命的來救，可還是我的好兄弟，我也該請你們喝酒。」

　　醉漢們拍掌大笑道：「大哥還是大哥！有這樣的大哥，莫說挨兩下打，就是挨三刀，六個洞，可也不算冤枉。」

　　大家圍著熊貓兒，哪知熊貓兒卻又軟軟的往下倒。

　　醉漢們又大驚失色，道：「大哥莫非受了傷麼？」

　　熊貓兒道：「胡說，誰傷得了我！我只是……唉，我的腦袋沒有醉，身子卻真的有些醉了，手腳都軟軟的沒個鳥力氣。」

　　醉漢們又拍掌笑道：「看來咱們的大哥雖強，可是這酒，卻比大哥更強。」

　　一群人又拍掌高歌：「熊貓兒雖然是鐵喲，燒刀子卻是鋼！熊貓兒雖然是天不怕，地也不怕喲！可就怕遇見大酒缸……」

　　熊貓兒站了起來，笑道：「莫要唱了。我說你們，可瞧見沈浪沈相公了麼？」

　　醉漢們道：「沈相公……沈相公方才還在找大哥。」

　　熊貓兒道：「現在呢？」

　　醉漢們道：「現在……哦，現在沈相公已和那酒樓的主人，騎著馬走了。」

　　熊貓兒失色道：「騎著馬走了……呀，糟了，糟了，這下子可糟了……你們可知道他為什麼要走，又是到哪裏去了？」

　　醉漢們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終於一人道：「好像是要去找兩個人。」

　　熊貓兒急急追問道：「找誰？」

　　那人道：「找誰……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卻瞧見，他們三匹馬，是往那邊出鎮的。」

　　熊貓兒頓足道：「該死該死，方才那馬蹄聲，想必就是他們……」

　　要知他雖能聽見馬蹄聲，但朱七七口中喃喃低語，他卻是聽不見的──他自然是多少有些醉了，只是醉得沒有朱七七想像中那麼厲害而已。

　　那醉漢道：「不錯，他們的馬，還走了沒多久。」

　　熊貓兒道：「咱們此刻去追，只怕還追得著……兄弟們，快替我找匹馬來……快，不管你們是偷、是搶都可以。」

　　※※※

　　朱七七匆匆走進客棧──這幾天，客棧的大門，是長夜開著的。掌櫃的過來賠笑，店小二過來招呼。

　　但朱七七全沒瞧見，也沒聽見。

　　她垂頭走了進去，心裏一直在嘀咕。

　　突然間，身後有人大呼道：「前面的相公請留步。」

　　朱七七一驚，回首，只見兩條黑衣大漢，大步趕了過來。兩人臉上都陪著笑，看來並無惡意。

　　但朱七七卻瞪起眼，道：「我不認得你們，你們叫我幹什麼？」

　　黑衣大漢賠笑道：「小人們雖不認得公子，但我家主人卻認得公子。」

　　朱七七道：「哦……」

　　那大漢道：「我家主人，有件事……咳咳，有件事想找公子。」

　　朱七七道：「什麼事？」

　　那大漢賠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只不過……只不過想請公子去……去喝兩杯。」他人雖長得魁偉剽悍，但說起話來，卻吞吞吐吐，其慢無比。

　　朱七七皺眉道：「喝酒，深更半夜找我去喝酒？哼，我看你家主人必定……」突然想起自己已經易容，世上已沒有人認得自己了，不禁厲叱道：「你家主人是誰？」

　　那大漢笑道：「我家主人就是歐陽……」

　　朱七七叱道：「我不認得姓歐陽的……」

　　那大漢道：「但……但我家主人卻說認得李公子，所以才叫小人前來……」

　　朱七七怒道：「你瞎了眼麼？誰是李公子？」

　　那大漢上下瞧了她幾眼，又瞧了瞧他夥計，訥訥道：「咱們莫非是認錯了。」

　　朱七七大怒道：「混帳……以後認人，認清楚些，知道嗎？」

　　兩條大漢一齊躬身道：「是，是，對不起……」

　　朱七七雖然滿肚怒氣，但也不能將這兩人怎樣，只得「哼」了一聲，轉身而行，嘴裏還是忍不住罵道：「長得這麼大，卻連認人也認不清，真是瞎了眼睛……」

　　她喃喃的罵著，走入長廊。

　　只見幾個婦人女子，蓬頭散髮，抬著軟榻，哭哭啼啼走了出來，榻上蒙著條白被單，裏面像是有個死人。

　　婦人們一個個都低著頭，哭得甚是傷心。

　　朱七七皺眉暗道：「真倒楣，好的撞不著，又撞著死人。」

　　但她也只有避開身子，讓路給她們過去。

　　婦人們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走過朱七七身旁，有個老婆子手一甩，竟把一把鼻涕甩在朱七七身上。

　　朱七七更氣得要死，但瞧見人家如此傷心，她又怎能發作，只有大步衝過去，衝向自己的房間。

　　幸好，房間裏一無變故，王憐花還躺在那裏。

　　※※※

　　王憐花被朱七七點了睡穴，此刻睡得正熟。

　　朱七七一掌拍開了他的穴道。

　　她滿腹怒氣待要發作，這一掌拍得可真不輕。

　　王憐花「哎喲」一聲，醒了過來。

　　朱七七道：「你倒睡得舒服，我卻在外面倒了一大堆窮楣。」

　　她也不想想別人可是不願意睡的，也沒有人叫她出去──漂亮的女孩子若是不講理，別人可真是沒法子。

　　而此時此刻的王憐花，卻更是沒有法子。

　　他被朱七七如此折磨，傷勢非但沒有減輕，反似更重了，目光更是黯淡，幾乎連呻吟都無力氣。

　　朱七七道：「你可知道沈浪方才竟走了。」

　　王憐花嘆道：「我……我怎會……知道……」

　　朱七七道：「我只擔心，他明日若不回來，我心機豈非白費。」

　　王憐花道：「不會的……如此盛會，他……他怎會不來。」

　　朱七七想了想，展顏道：「不錯……你這一輩子，就算這句話最中我意……好，瞧你眼睛都睜不開的模樣，我就讓你睡吧。」

　　王憐花道：「多謝。」

　　又嘆了口氣，道：「連睡覺都要求人恩典，向人道謝，你說可憐不可憐……」

　　朱七七也不禁笑了，於是不再折磨他，在牆角一張短榻上倒下，不知不覺，也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朱七七也的確累了，這一睡，睡得可真舒服。

　　但她醒來時，王憐花卻還在睡。她皺了皺眉，又不禁笑了笑，下床，穿鞋，攏頭，揉眼睛，伸了個懶腰，然後，推開門。

　　突然，一個人自門外撞了進來。

　　朱七七一驚，但驚叱之聲還未出口，她已瞧清了這個撞進來的人，便是那在王憐花眼中不值一文的勝泫。

　　勝泫也站穩了身子。

　　他眼睛紅紅的，神情憔悴，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

　　朱七七知道昨夜這一夜必定夠他受的──世家的公子哥兒，幾時吃過這樣的苦？她不禁笑道：「你可是在門外睡著了麼？」

　　勝泫紅著臉道：「我方才來時，聽得裏面鼻息，知道兩位在沉睡，我不敢打擾……」他偷偷瞧了那邊的王憐花一眼，訥訥接道：「所以我就等在門外，哪知……哪知卻倚在門上睡著了。」

　　說完這句話，他又瞧了王憐花好幾眼，也瞧了朱七七好幾眼，目中的神色，顯然有些奇怪。

　　朱七七笑道：「我這位侄女染得有病，夜半需人照顧，出門在外，又未曾帶得使女，我只得從權睡在這裏，也好照顧她。」

　　勝泫被人瞧破心思，臉更紅了，垂首道：「是是。」

　　朱七七道：「我吩咐的事，你做了麼？」

　　勝泫這才抬起頭，道：「都已做了，我……小侄昨夜，在一夜之間，將那一個沈浪的作惡之事，說給了五十七個人聽……那沈浪絕對還不知道。」

　　朱七七道：「好。那些人聽了，反應如何？」

　　勝泫道：「丐幫弟子聽了，自是義憤填膺，有些人甚至痛哭流涕，有些人立刻就要去找那個沈浪報仇，還是小侄勸他們稍微忍耐些。」

　　朱七七道：「別人又如何？」

　　勝泫道：「別的人聽了，也是怒形於色……總之，那個沈浪今日只要在丐幫會上出現，他是萬萬無法再整個人走出來了。」

　　朱七七恨聲道：「好……好好，我就要看他那時的模樣……我當真已有些等不及了。現在已是什麼時刻？」

　　勝泫沉吟道：「還早得很，只怕還未到……」

　　卻見個店夥探頭進來，賠笑道：「客官可要用飯？」

　　朱七七道：「用飯？是早飯還是午飯？」

　　店夥賠笑道：「午時已快過了，小的已來過好幾次，只是一直不敢驚動。」

　　朱七七道：「呀，原來午時都已將過，快了，快了！」

　　想到沈浪立刻就要禍事臨頭，她忍不住要笑出來──但不知怎的，卻又偏偏笑不出來。

　　她咬了咬牙，道：「好，擺飯上來吧。」

　　店夥一走，她又喃喃道：「吃過了飯，咱們就得出去，勝泫，你可得多吃些，吃飽了，才有力氣，才能殺人。」

　　勝泫嘆道：「可惜只怕小侄還未出手，那個沈浪已被人碎屍萬段了。」

第二三章　真相大白日

　　飯擺上來，那兩個婆子也跟著來了，為的自然是服侍王憐花用飯。王憐花吃一口，嘆一口氣，簡直食難下嚥。

　　勝泫也是吃一口，嘆一口氣，還不時停下筷子，望著屋頂發呆，又不時偷偷去瞧王憐花一眼。

　　朱七七卻是狼吞虎嚥，似乎吃得津津有味。其實，唉！天知道，無論什麼好東西，吃到她嘴裏，卻像是嚼木頭似的。

　　沈浪就要被人「碎屍萬段」了，而且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想：「我真了不起。只有我了不起，沈浪又算得什麼？他還不是一樣要栽在我手裏？我豈非該慶祝慶祝自己？」

　　於是她挾了一大塊糖醋魚。怎麼是苦的？苦得令人流淚。

　　她突然「吧」的放下筷子，大聲道：「沈浪呀沈浪，我既得不到你，我就要你死……我既得不到你，我也不要任何一個別的人得到你。」

　　勝泫怔了怔，道：「你……你說什麼？」

　　朱七七道：「什麼……沒有什麼。快吃飯，少說話。」

　　勝泫道：「小侄已吃飽了。」

　　朱七七道：「看你倒像個漢子，怎的吃飯卻像個大姑娘似的……哼，飯都吃不下兩碗，還像什麼男子漢。」

　　勝泫臉一紅，垂首道：「小……小侄……還可以吃。」

　　趕緊滿滿的盛了一碗飯，大口大口的往嘴裏扒，連菜都顧不得吃了──這飯吃下肚，委實不是滋味。

　　朱七七道：「既吃不下，還往裏面塞什麼，難道是填鴨子不成……哼！你以為飯吃得多，就是男子漢了麼？」

　　勝泫張口結舌，訥訥道：「但……但這是你……你要我……」

　　他自然不知道七七肚子裏一有氣，就喜歡出在別人身上的脾氣，當真被整得哭笑不得，也不知該說什麼。

　　這頓飯吃得真是艱苦之至，但總算吃完了。

　　勝泫喘了口氣，不住悄悄抹汗。

　　朱七七又開始在屋子裏踱來踱去，神情更是焦躁。勝泫哪裏還敢去招惹她，悶聲不響，遠遠坐著發呆。

　　王憐花卻又睡下了──蒙著頭而睡。他顯然不願被勝泫這樣瞧──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這樣瞧，真是受不了。

　　時間，就在這種難堪的情況下溜過，莫說朱七七，就連勝泫也覺此一個時辰過得比平時一年還慢。

　　朱七七推開窗子，關起窗子，已有十幾次了。

　　她第十三次推開窗子，終於忍不住道：「時候到了麼？」

　　勝泫道：「大概差不多了。」

　　朱七七道：「那地方你可知道？」

　　勝泫道：「昨夜去過一次。」

　　朱七七道：「好，叫那婆子進來，咱們走。」

　　勝泫怔了怔，望著床上的王憐花，道：「她……去得麼？」

　　朱七七瞪眼道：「為何去不得？」

　　勝泫低下頭，訥訥道：「小……小侄只怕有些不便。」

　　朱七七道：「有何不便？」

　　勝泫道：「那裏人太多，又太雜，萬一有人傷著她……」

　　朱七七道：「哼，他還沒嫁給你，還是我家的人，我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麼……有我在這裏，誰傷得了他。」

　　勝泫臉又紅得跟紅布似的，垂首道：「是……是……」

　　趕緊跑出去，將那兩個大腳婆子喚了進去──他發誓，以後無論「這位叔叔」說什麼，自己絕不回嘴了。

　　※※※

　　街上，自然要比昨夜更熱鬧。

　　每隔十幾步，屋簷下就有個乞丐打扮的漢子站著，背後大多披著三四隻麻袋，顯見是丐幫的執事弟子。

　　他們有的抱著胳膊，斜倚在人家門口，有的就蹲在路旁邊，別人不去找他們說話，他們也不找別人。

　　這是丐幫的規矩。

　　他們雖是為了接待武林朋友而來，但在大街上，除了要錢、討飯外，他們是絕不許和別人說話的。

　　自然也有些武林中人去找他們打聽、問路，他們就朝東邊一指──丐幫大會，顯然是在東郊外。

　　朱七七要勝泫帶路，所以勝泫走在前面，中間是兩個婆子搭著王憐花，朱七七便緊跟在王憐花的軟兜後。

　　街上的人，瞧見他們，都不免要多瞧幾眼，但瞧見朱七七瞪著大眼睛，滿臉想找麻煩的神氣，大家又不禁趕緊轉過頭去。

　　走出了鬧區，丐幫弟子更多了。

　　這時，丐幫弟子中有些人瞧見勝泫，才含笑招呼。

　　但他們的笑容卻都有些很勉強，目光中都有些悲戚之色，裝出來的笑容，掩飾不了他們重重的心事。

　　朱七七瞧見他們的神色，便知道那左公龍絕對還沒有現身。她眼珠子一轉，趕到勝泫身旁悄聲道：「少時到了那裏，你最好莫要和我們坐在一起。」

　　勝泫道：「為……為什麼？」

　　朱七七瞪眼道：「只因為我叫你這樣。」

　　勝泫嘆了口氣，道：「是！」

　　朱七七道：「但你也莫要坐得太遠……」

　　目光一轉，突然失聲道：「熊貓兒在那裏。」

　　勝泫也瞧見他在遠處人叢中閃了閃，趕緊道：「我去招呼他。」

　　朱七七厲聲道：「這種酒鬼，你招呼他做甚。」

　　勝泫只得又垂首道：「是！」

　　只見兩個丐幫弟子遠遠的走過來，右面一人，形狀猥瑣，滿臉都是麻子，但背後卻披著六隻麻袋。

　　右面一人，年紀不大，矮矮胖胖的身材，圓圓的臉，臉上笑嘻嘻的，看來有些傻頭傻腦，但背後也是六隻麻袋。

　　六袋弟子，丐幫中已不多。

　　朱七七悄聲道：「這兩人你認得？」

　　勝泫道：「認得。這兩人都是昔年熊幫主的嫡傳弟子，據說他們在丐幫中的名頭都不小，僅在『丐幫三老』之下。」

　　朱七七道：「叫什麼名字？」

　　勝泫悄聲道：「左面的叫『遍地灑金錢』錢公泰，右面的叫……叫什麼『笑臉小福神』，姓高，名小蟲。」

　　朱七七不禁笑道：「小蟲？這名字倒真奇怪。」

　　這時，兩人已迎面走來。

　　錢公泰躬身道：「昨夜多謝勝公子傳訊……」

　　瞧了朱七七一眼，改口道：「這位是……」

　　勝泫還未說話，朱七七已搶著道：「我是他表叔。」

　　錢公泰詫聲道：「哦……」

　　忍不住上上下下瞧了朱七七幾眼。

　　朱七七道：「你瞧我太年輕，不像是麼？」

　　錢公泰躬身笑道：「哪裏哪裏。」

　　朱七七道：「你們是來帶路的麼？」

　　錢公泰道：「這……正是。」

　　朱七七道：「好，走吧。」

　　錢公泰只得再次躬身道：「請。」

　　他們本是來找勝泫的，但勝泫卻連一句話也沒說。

　　勝泫只有苦笑。

　　※※※

　　那丐幫大會之地，本來好像是一大片稻田，此刻隆冬時分，秋收早過，田上唯有稻草和積雪而已。

　　北方鄉村多產毛竹，丐幫弟子，便用碗口般粗細的毛竹子，在這片稻田上，搭起了一圈四方竹棚。

　　他們顯見是匆忙行事，竹棚自然搭得簡陋得很，竹棚裏擺的也只是些長條凳子，粗木板桌。

　　但此時坐在竹棚裏的，卻大多是衣著華麗，神情昂揚的人，這景象瞧起來，多少有些不顯眼。

　　四面竹棚外，盡是丐幫弟子，有的在來回閒蕩著，有的在閉著眼曬太陽，有的就在這冬日陽光下捉蝨子。

　　這些人模樣看來雖悠閒，其實一個個卻都是面色沉重，兩百多人在一起，竟極少有人說話。

　　本非要帶路的錢公泰，被朱七七兩句話一說，只得帶路來了，那高小蟲卻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傻笑。

　　錢公泰將朱七七一行人帶到北面的竹棚坐下──北面自然是上棚，這時棚裏坐的人還不多。

　　朱七七什麼人也不瞧，大搖大擺地坐下。

　　錢公泰趕緊抱拳道：「三位就請在此待茶，在下還要去外面招呼招呼。」他也覺得這位「表叔」難纏得很，就想趕緊溜了。

　　朱七七卻道：「且慢。」

　　錢公泰道：「閣下還有何吩咐？」

　　朱七七道：「你們既在吃飯的時候請人來，怎的卻只請別人喝茶？」

　　錢公泰神情已有些哭笑不得，道：「有的有的，只是粗菜淡酒，還得請包涵則個。」

　　朱七七道：「嗯，有倒罷了。」

　　勝泫趕緊賠笑道：「錢兄若有事，就請去吧。」

　　一直傻笑的高小蟲突然道：「我沒事，我在這裏陪著。」錢公泰瞧了他一眼，苦笑了笑，匆匆去了。

　　朱七七道：「好，你既在此陪著，先倒茶來。」

　　高小蟲果然笑嘻嘻倒了三碗茶，道：「請。」

　　這竹棚裏坐著的十幾個人，目光早已悄悄往這邊瞧了過來，有些人已竊竊議論，顯然是在暗中猜測。

　　「這橫小子究竟是誰？」

　　朱七七的眼睛，也著實不客氣的，往這些人一個個瞧了過去，只見這些人年紀都已在四十開外，衣衫質料，俱都十分華貴，神情也俱都十分持重，顯然都是在江湖中有些身份的角色。

　　但這些人她卻一個也不認得。

　　熊貓兒在竹棚外轉了好幾圈，瞧見朱七七與勝泫等人，眼睛一亮，人卻悄悄退走，喃喃道：「好，這小子來了……但沈浪呢……」

　　他追了一夜，也沒追著沈浪。

　　這時人已越來越多。

　　熊貓兒又轉了個圈子，喃喃道：「我真是個笨蛋，何苦在這裏等，到鎮上去攔他，不是更好。」

　　他是想到什麼做什麼的脾氣，心念一轉，立刻回頭就走。一路上東張西望，還是沒瞧見沈浪。

　　等他回到街上時，街上人已少了。別人都已去到會場，只有那些丐幫弟子，還在屋簷下。

　　熊貓兒就在街口轉角處停下，喃喃道：「沈浪若是回來，必定會經過這裏。」

　　他也抱著胳膊斜倚在別人門口，等了半晌，突見一個人拿了十枚銅錢出來，塞在他手裏。

　　熊貓兒奇道：「這……這……」

　　那人笑道：「煩大哥到別處站著吧，小店還要做生意。」

　　熊貓兒先是一怔，又覺好笑，心裏暗道：「原來別人也將我當乞丐了。」

　　瞧了瞧自己身上，那打扮果然也和乞丐差不了許多。他不禁大笑起來，將銅錢拿在手裏，道：「多謝多謝。」

　　走到街對面一個小酒攤子，道：「打十文錢燒酒。」

　　給錢的那人搖頭嘆氣道：「真是要飯的胚子，一有了錢，就喝酒。」

　　熊貓兒是何等耳力，這些話他自然聽到了，心裏更是好笑。酒來了，他一飲而盡，突然掏出錠大銀子，往攤子上一拋道：「再來三碗。」

　　給錢的那人瞧得眼睛都直了，怔了半晌，搖著頭，嘆著氣走了回去，口中猶自喃喃道：「這年頭，怪人怪事可真不少。」

　　熊貓兒喝下第四碗酒，街上人更少了。

　　突見一個丐幫弟子走來，在街口拍了拍巴掌，那些站在街口的丐幫弟子，便都隨他走向郊外。

　　但沈浪還是沒有來。

　　熊貓兒更著急了，喃喃道：「難道他不回來了麼……不會的呀，丐幫大會，他怎能錯過……但他明明知道會期，卻又為何要走？是為的什麼急事？」

　　這時街上再也瞧不見有武林朋友的影子，兩旁的店家，本都有些愁眉苦臉，此刻卻都有了笑容。

　　此刻愁眉苦臉的，已是熊貓兒了。

　　他又喝了碗酒，衣襟敞得更開，喃喃道：「他若不回來，我又當如何是好？」

　　朱七七不認得別人，眼睛就盯著那高小蟲。

　　若是換了別人，被她如此盯著瞧，必定早已坐立不安，但這高小蟲卻仍然若無其事，仍然不住傻笑。

　　朱七七忍不住道：「瞧你整日在笑，你心裏是不是開心得很？」

　　高小蟲點頭笑道：「是。」

　　朱七七道：「你有什麼開心的？」

　　高小蟲道：「開心的事多啦……你瞧，太陽如此暖和，雪地如此好看，客人來了這麼多……這豈非都令人開心。」

　　朱七七道：「下雨時你也開心麼？」

　　高小蟲道：「嗯。」

　　朱七七道：「下雨時你又有何開心？」

　　高小蟲笑嘻嘻道：「若沒有下雨的時候，怎知道出太陽的快活……何況，雨水還可滋潤草木、稻麥，也可替人洗一洗屋頂上的積塵……」

　　朱七七道：「你有沒有不開心的時候？」

　　高小蟲道：「沒有……天下到處是令人開心的事，我為何要不開心。」

　　朱七七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都開心？」

　　高小蟲道：「嗯。」

　　朱七七呆呆的瞧了他半晌，失笑道：「你倒真是個怪人。」

　　她想，自己遇著的怪人，可真不少了：沈浪、熊貓兒、金無望，甚至勝泫，這些人哪一個不怪？

　　但幸好，凡是怪人，倒都是滿可愛的。

　　突見竹棚中已有人站了起來，道：「喬大俠來了。」

　　她眼睛一轉，果然瞧見喬五和花四姑。

　　喬五四下抱了抱拳，昂然而入──他臉上難得有笑容，也不肯和人應酬，但奇怪的是，他人緣卻不錯。

　　四下竹棚中，都有人站起來向他含笑抱拳招呼。

　　朱七七道：「奇怪，架子這麼大的人，也會有人緣。」

　　高小蟲笑道：「只要不做壞事，只要良心好，所作所為，俱是行俠仗義之事，架子雖大些，別人還是喜歡他的。」

　　朱七七道：「你知道的事倒不少。」

　　高小蟲笑嘻嘻道：「不多不多……」

　　突聽竹棚外傳來「篤、篤、篤」三聲木梆響。

　　高小蟲笑道：「師兄傳令集合，我也得走了。」

　　朱七七擰首望去，只見散佈在四面的丐幫弟子，此刻果然已聚在一起，排成了整齊的隊伍。

　　竟是那錢公泰與高小蟲帶領著隊伍，走入竹棚間的空地。兩百多個丐幫弟子，同時躬身道：「多謝賞光。」

　　然後，便一齊在這積雪的稻草上坐了下來。

　　朱七七著急了，喃喃道：「大會已開始，沈浪怎的還不來？」

　　※※※

　　熊貓兒喝下第十一碗酒了，若不是馬蹄聲傳來，他還會喝下第十二碗、十三碗，甚至第二十八碗。

　　沈浪不回來，他只有借酒澆愁。

　　但此刻已有馬蹄聲傳來。

　　熊貓兒拋下酒碗，狂奔著迎了上去。

　　※※※

　　三匹馬奔來，果然是沈浪和那酒樓主人──還有匹馬上坐的卻是曾經挨了熊貓兒一拳的大漢。

　　三匹馬後，還跟著輛大車。

　　熊貓兒張開雙臂，迎了過去，大呼道：「沈浪……沈兄，你再不回來，我可要急瘋了。」

　　沈浪勒韁下馬，卻道：「你們可認得麼？」

　　那大漢苦著臉不說話。

　　酒樓主人笑道：「若非在下還算聰明，昨夜也挨了這位兄台的老拳了。」

　　熊貓兒大笑道：「小弟這廂賠罪！但沈浪卻要借給小弟去說兩句私語。」一把拉住沈浪，遠遠拉到街那一頭。

　　沈浪笑道：「什麼事如此秘密？」

　　熊貓兒道：「昨夜你可知我到哪裏去了？」

　　沈浪笑道：「你這貓兒喝了幾杯酒後，有誰找得到你？」

　　熊貓兒卻正色道：「昨夜我可聽見了件驚人之事。」

　　沈浪從未見到熊貓兒如此正經地說話，也不禁動容道：「什麼事？」

　　熊貓兒道：「那姓勝的公子哥兒，喝了兩杯酒後，硬要拉著我去替他做媒，我只得和他一起去到那老平安店……」

　　當下將昨夜眼見之事，聽見的話，俱都說了出來。

　　沈浪變色道：「那些話你全都聽清了麼？」

　　熊貓兒道：「他們當我已爛醉如泥，是以說話全不避我，哪知我酒醉人清醒，聽到他們說了幾句話後，才裝成爛醉如泥的模樣的。」

　　沈浪沉吟道：「想來那人便是勝泫所說假冒的沈浪了。」

　　熊貓兒道：「不錯。」

　　沈浪道：「以你看來，此人可能是誰？」

　　熊貓兒道：「聽此人說話的口氣……唉……」

　　兩人對望了一眼，俱都嘆了口氣，彼此都又知道對方心裏想著的是誰了，沈浪更不禁連連長嘆道：「她怎會如此……她為何要如此？」

　　熊貓兒道：「但你想她真會是朱七七麼？」

　　沈浪道：「算來已有九成是她，別人不會如此說話的。」

　　熊貓兒道：「但……聽來雖像，瞧來卻一點兒也不像。」

　　沈浪道：「那時你已醉眼昏花，怎瞧得清？」

　　熊貓兒搖頭道：「不是……我進去時還不算太遲，那人的確已有八成不像朱七七……奇怪的是聽來她又非是朱七七不可，這豈非活見鬼麼！」

　　沈浪沉吟道：「她必已經過巧妙的易容。」

　　熊貓兒道：「但她不會易容呀，除非……」

　　沈浪道：「除非王憐花。」

　　熊貓兒變色道：「你想……你想王憐花會替她易容麼？」

　　沈浪一字字沉聲道：「我想那女子就是王憐花。」

　　熊貓兒駭了一跳，道：「不可能……不可能……」

　　但瞬又跌足道：「見鬼見鬼，真的可能就是他……他將朱七七易容成男子，自己卻改扮成女子，但……但……但他這樣做，豈非更是活見鬼麼？」

　　沈浪道：「他必定被朱七七逼的。」

　　熊貓兒動容道：「朱七七能強迫他？」

　　沈浪道：「朱七七想必抓住個不尋常的機會，將王憐花制住了……她吃足了這樣的苦，此刻便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熊貓兒道：「不錯不錯，一點兒也不錯。朱七七制住了王憐花，王憐花為她易容，她……她有些恨你，於是便想報復報復。」

　　沈浪嘆道：「正是如此。她素來任性得很，若說世上有個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此人便必定就是朱七七。」

　　熊貓兒長嘆道：「此事唯有如此解釋才合理……唉，什麼複雜的事，一到你手裏，就變得簡單了。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沈浪沉吟道：「自昨夜到此刻你可曾有何動作？」

　　熊貓兒苦笑道：「你的好處，我別的雖沒學會，但卻終於學會沉住氣了……我什麼事都等你回來後再說。」

　　沈浪道：「好。」

　　語聲微頓，又道：「你想此事要如何處治？」

　　熊貓兒緩緩應道：「我想……最好先找著那左公龍，然後，逼他說出事情的始末……嘿，我有法子讓他說出實話來。」

　　沈浪默然半晌，道：「你可知昨夜我到哪裏去了？」

　　熊貓兒笑道：「天知道。」

　　沈浪一字字道：「我去找左公龍去了。」

　　熊貓兒跳了起來，道：「真的麼？」

　　沈浪瞧了那酒樓主人一眼，道：「他帶我去的。」

　　熊貓兒驚喜交集，道：「你找到了麼？」

　　沈浪道：「找到了。」

　　熊貓兒一跳八尺高，大喜道：「他此刻在哪裏？」

　　沈浪又自默然半晌，道：「隨我來。」

　　轉身向那還停著的馬車走了過去。

　　熊貓兒更是歡喜，喃喃道：「這就方便了，原來這廝就在馬車裏……」

　　沈浪已緩緩推開車門──

　　左公龍果然在馬車裏。

　　太陽將落，天色已黯了下來。

　　黯淡的天光斜斜照進馬車，照在左公龍的身上。只見他面容扭曲，前胸插著柄匕首，直沒在胸背裏。

　　熊貓兒身子一震，踉蹌後退，道：「死了，他……他已死了。」

　　沈浪嘆道：「不錯，我一夜奔波，只找著他的屍身。」

　　熊貓兒道：「他……他被誰殺死的？」

　　沈浪道：「我若知道就好了。」

　　熊貓兒道：「這柄匕首上可有標記？」

　　沈浪道：「這是左公龍自己的匕首……殺他的人，能拔出他自己的匕首，由他前胸插入，而且看來左公龍並未抵抗，由此可見，他……」

　　熊貓兒截口道：「他必定是左公龍的熟人，而且是在左公龍完全想不到的時候動手的……但他是誰？他會是誰呢？」

　　沈浪默然無語。

　　熊貓兒頓足道：「左公龍一死，事情更麻煩了。丐幫弟子，都已有了先入之見，只要你一露臉，說不定就要拼命。」

　　沈浪道：「可能……」

　　熊貓兒道：「你暫時還是莫要去吧，以後……」

　　沈浪道：「今日我若不去，以後更無法解釋。」

　　熊貓兒道：「但……但你若去了，他們若是……」

　　沈浪微微一笑，道：「無論如何，先去了再說吧。」

　　熊貓兒瞧了他半晌，喃喃嘆道：「奇怪奇怪，你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此時此刻，除了沈浪，天下還有誰能笑得出來！

　　※※※

　　嚴冬酷寒，稻草積雪，縱然有人給你十兩銀子，只怕你也不會坐上去的，但丐幫弟子坐在上面，卻似舒服得很。

　　天色雖尚未暗，已有十餘個丐幫一袋弟子，雙手高舉火把，走了過來，將那松枝火把，插在竹棚柱上。

　　朱七七皺眉道：「怎的大家都坐著發呆，也不說話……」

　　話猶未了，「遍地灑金錢」錢公泰已長身而起。

　　他面上一片凝重之色，滿臉的麻子，被火光一映，一粒粒當真有如金錢一般，但看來卻不可笑，反而更見莊嚴。

　　只見他轉轉身子，四面一揖，然後沉聲道：「此次敝幫勞動各位叔伯兄弟的大駕，不遠千里而來，敝幫上下千百弟子，俱都感激萬分，只是敝幫長者俱都不在，是以只得由弟子代表敝幫向各位深致謝意。」說著再次行禮。

　　四面竹棚裏，群豪紛紛道：「好說好說。」

　　又有人道：「丐幫三老被什麼事耽誤了？怎的還不來？」

　　錢公泰慘然道：「敝幫此次奉請各位前來，除了大選幫主之外，本也為與各位謀一歡會，但是，此刻……此刻……」

　　他仰天長嘆一聲，接道：「此刻弟子卻要向各位報告一件噩耗。」

　　群豪聳然道：「噩耗……什麼事？」

　　錢公泰嘶聲道：「敝幫三位長老，都已遇害了。」

　　這句話說出，當真有如巨石投水，四面竹棚，立刻全都騷動起來，群豪人人面目變色，紛紛道：「此訊當真？」

　　錢公泰慘然道：「弟子也寧願此訊乃是誤傳，但……據弟子所知，此事卻是千真萬確，絲毫不假。」

　　群豪自然嘆息唏噓──自然除了朱七七之外。

　　錢公泰黯然道：「三位長老既已仙去，敝幫幫主之位，只有暫且虛懸，但弟子還是要請各位大駕留在此地。」

　　他再次仰天一嘆，接道：「敝幫雖已不能與各位歡聚痛飲，但卻要請各位目睹敝幫弟子，手刃殺了三位長老的仇人。」

　　群豪更是聳然大驚，紛紛道：「那是什麼人？」

　　錢公泰厲聲道：「據弟子所知，此人就會來的，他……」

　　突然間，竹棚外傳來一陣冷笑，道：「那人又不是呆子，難道會來送死麼？」

　　錢公泰變色叱道：「什麼人？」

　　叱聲之中，已有一個人自東面竹棚外走了進來！

　　火光閃動間，只見此人彎著腰，駝著背，衣衫襤褸，面容猥瑣，慢慢吞吞，一搖一擺地走了進來。

　　朱七七急忙掩住了嘴，只因她差點便驚呼出聲：「金不換……金不換也來了！」

　　金不換走到目瞪口呆的錢公泰身旁，笑嘻嘻道：「兄弟『見義勇為』金不換，各位想必聽說過。」

　　群豪有的認得他，有的不認得他，不認得他的聽得此人便是當今天下的七大高手之一，又不禁騷動起來。

　　「雄獅」喬五卻皺眉道：「這厭物，他來做甚？」

　　花四姑輕輕笑道：「咱們等著瞧就是。」

　　錢公泰是認得金不換的，他雖在暗中皺眉，口中卻道：「金大俠……」

　　金不換叱道：「什麼金大俠……別人稱我金大俠，你怎能稱我金大俠？丐幫中的後輩，怎的越來越不懂事了。」

　　錢公泰只有忍住氣，道：「前輩來此有何貴幹？」

　　金不換怒道：「說你不懂事，你更不懂事了……丐幫中發生如此大事，我老人家怎會不來？你問得豈非多餘。」

　　錢公泰變色道：「但前輩你……你並非本幫……」

　　金不換大怒道：「你說什麼？你說我老人家並非丐幫門下……嘿，我老人家入丐幫時，你還未曾出世哩。」

　　竹棚裏，花四姑悄悄問道：「他真是丐幫弟子麼？」

　　喬五道：「這倒不錯，他昔日確曾入過丐幫，但等到他成名立戶後，便從未提起，除了身上穿的還是丐幫服色外，他實已脫離丐幫了。」

　　花四姑嘆道：「但此刻他卻又以丐幫弟子面目出現，不知可要玩什麼花樣了？」

　　喬五冷冷道：「有我在這裏，他什麼花樣也莫想玩。」

　　只見錢公泰已垂手肅立，連聲道：「是……是……」

　　原來已有人證實了金不換的話。

　　金不換道：「不知者不罪，我老人家也不怪你。」

　　高小蟲竟然嘻嘻笑道：「你老人家這次來，到底是為什麼呀？」

　　金不換道：「我老人家要告訴你們，蛇無頭不行，本幫數千弟子，怎能一日無幫主？本幫近年日漸衰微，便是因為群龍無首，弟子們便無法無天了。」

　　高小蟲道：「你老人家莫非想做幫主麼？」

　　金不換怒喝道：「畜生，住口！本幫幫主之位，豈是想做便能做的麼？三位長老既已仙去，便該另選一人……」

　　高小蟲笑嘻嘻地道：「如何選法呢？」

　　金不換道：「無論任何武林幫派，要選幫主時，不以聲名資歷，便以武功強弱，你難道連這都不懂麼？」

　　高小蟲笑道：「如此說來，也不必選了。」

　　金不換怒喝道：「你說什麼？」

　　高小蟲道：「若論聲望資歷，是你老人家最高；若論武功，咱們後輩又怎是你老人家的敵手……這還要選什麼？」

　　朱七七暗笑道：「這高小蟲看來雖傻，其實倒真一點也不傻。金不換臉皮再厚，聽見這幾句話，只怕也要臉紅了吧。」

　　哪知金不換臉非但不紅，反而笑道：「好孩子，你說的倒也有理。若是別人也無異議，我老人家也就卻之不恭。」獨眼四下一瞪，大聲道：「誰有異議？」

　　丐幫弟子望著錢公泰，錢公泰怔在那裏，高小蟲嘻嘻直笑，四面竹棚中的武林群豪，又騷動起來。

　　金不換哈哈大笑道：「那我老人家……」

　　突聽一人大喝道：「誰當丐幫幫主都可以，就是你金不換當不得。」

　　金不換怒道：「這話是誰說的？」

　　那語聲道：「我，喬五！」

　　三個字說完，「雄獅」喬五那魁偉的身子，已凌空飛掠出來，但聽「呼」的一聲，火焰閃動。

　　雄獅喬五已到金不換面前。

　　金不換臉色早已變了，跺足道：「你……原來你也來了。」

　　喬五冷笑道：「算你運氣欠佳，又遇著我。」

　　金不換道：「我和你究竟有什麼過不去，你……你……你處處都要和我作對。」

　　喬五厲聲道：「天下的為非作歹之徒，都是我喬五的對頭。連你這樣的見利忘義之輩，若是都能做丐幫幫主，武林中焉有寧日。」

　　金不換道：「我們丐幫的事，要你管什麼？」

　　喬五大喝道：「我偏要管，你又如何？」

　　金不換牙齒咬得吱吱作響，卻說不出話來。

　　這時錢公泰已將高小蟲拉到一邊，悄聲埋怨道：「你方才怎能那麼說話？」

　　高小蟲笑道：「我早就知道別人不會讓他登上幫主寶座的。咱們既不知該如何駁倒他，何不讓別人出頭。」

　　錢公泰嘆道：「說來倒是你有理了。」

　　高小蟲嘻嘻一笑，只聽喬五已厲聲道：「金不換，喬某也並非欺負你，只要丐幫弟子都對你心悅誠服，喬某絕不多事。但你若想以強凌弱，威脅眾意，喬某卻容不得你。」

　　金不換連忙道：「本幫弟子自然都對我……」

　　高小蟲突然截口笑道：「若說老人家武功較強，聲名較響，咱們都沒話說；若說咱們是真心要求你老人家為幫主，那就錯了。」

　　金不換怒道：「你……你……這小子竟敢吃裏扒外。」

　　喬五喝道：「金不換，你廢話少說。此刻你若不趕緊遠離此地，便快快捲起袖子，來與喬某決一死戰。」

　　金不換果然一捲袖子，大聲道：「姓喬的，你只當我老人家怕了你麼？」

　　竹棚中花四姑咯咯笑道：「你本來就是怕他的。」

　　金不換瞧瞧四下群豪，又瞧瞧喬五，滿頭大汗涔涔而落，嘶聲道：「我……我……」

　　突然間，東面的竹棚之上，傳下了一陣陰惻惻的冷笑聲，一個也說不上像什麼聲音的語聲，慢吞吞道：「金不換，你怕什麼，丐幫的事，別人本就不能管的。」

　　這語聲非但緩慢，而且像是有氣無力，聽來就彷彿此人已快死了，就剩下最後一口氣似的。

　　但這陰陽怪氣的語聲自兩丈多高的竹棚上傳下來，下面幾百個人，卻又都覺得他就好像在自己耳旁說話一般。

　　那笑聲更像是有個人在自己耳旁吹著冷氣，教人不能不聽得汗毛直豎，機伶伶地直打冷戰。

　　每個人都不由自主抬起了頭，向上瞧。

　　只見那黯黝黝的竹棚頂上，不知何時，已多了個人，盤膝坐在那裏，眼睛尖的已看出這人是個老頭子。

　　朱七七變色道：「原來是他……這不就是那日在悅賓樓上，一個人喝酒，卻用七八隻酒杯的小老人麼！」

　　勝泫本已站開一邊，此刻也忍不住湊過來，悄聲道：「此人姓韓名伶，聽說是……」

　　只聽喬五已喝道：「原來是你，誰要你來多管閒事？」

　　韓伶陰惻惻地笑道：「你若不多管閒事，我老人家也絕不多管閒事。」

　　金不換撫掌大喜道：「正是正是……」

　　喬五厲聲道：「原來你竟和金不換……」

　　韓伶冷冷道：「我老人家並不認得他，只是主持公道而已。」

　　金不換笑道：「正是正是，他老人家根本就不認得我金不換，只是瞧不慣你無事生非，是以出來伸張正義。」

　　喬五大怒喝道：「你若要管閒事，喬某在此等著你。」

　　他本可揭破韓伶的身份，也可揭穿韓伶的陰謀。

　　金不換做了丐幫幫主，江湖上自然多少要亂一亂，這自然於快活王有利，何況像金不換這樣的人，快活王若想收買他，也是容易得很。

　　但喬五卻是烈火般的脾氣，此刻脾氣發作，哪裏還管這麼多，說是在下面等著，其實人已直掠了上去。

　　韓伶大笑道：「好，居然有人願意送死。」

　　花四姑也大呼道：「五哥，他的腿中劍狠毒得很，你小心了。」

　　金不換拍掌大笑，群豪轟然而動……

　　紛亂之中，喬五已掠上竹棚，向韓伶撲了過去。

　　他雄獅之名，得來委實並非倖致，此刻身形展動處，當真有如獅撲一般，威猛凌厲，銳不可當。

　　韓伶還是盤膝坐在那裏。

　　喬五的鐵拳，如泰山壓頂，直擊而下。

　　就在這時，只聽韓伶森森一笑，身子突然彈了起來，長衫飄動處，青光一閃，直取喬五咽喉。

　　喬五錯步擰身，「霸王卸甲」。

　　哪知韓伶腿中劍「鴛鴦雙飛」，一劍之後，還有一劍，喬五身子方自擰到左邊，第二劍又已到了他咽喉。

　　這第二劍雖然後發，其實先至──韓伶竟早已算好了喬五的退路，這一劍早已在那裏等著！

　　這是何等辛辣，何等狠毒的劍法。

　　群豪不禁俱都聳然失色。

　　花四姑更不禁脫口驚呼道：「五哥……」

　　喬五方自擰身，舊力已竭，新力未生。

　　他勢已不能再次擰身避開這一劍。

　　即使他勉強擰身閃動，身子的力量，必定失去平衡，勢必要跌倒，那快如閃電般的劍光，怎容他跌倒。

　　他若俯身，雖可避開這刺向咽喉的一劍──但腿中劍自上而下，就必定會由他背脊上直穿而入。

　　而韓伶身在空中，他勢必也無法以攻為守。

　　此刻他根本連韓伶的衣角都碰不到。

　　這是令人避無可避，閃無可閃的劍法。

　　這是必取人命的劍法。

　　喬五既不能躲，亦不能攻，豈非只有必死之一途。

　　花四姑聲音撕裂了。

　　但喬五──好喬五。

　　他雙腿突然一蹬，竹棚立時裂開了個大洞。

　　他身子便自洞中落了下去──劍，自然落空。

　　這雖是不成文的招式，但卻是死裏逃生的絕招。

　　這一著正是任何武林大師都無法傳授的，這只是「雄獅」喬五一生經驗與智慧的精粹。

　　花四姑的驚呼變成了歡呼。

　　韓伶自也未想到自己這一著殺手竟然落空，一怔之下，濁氣上升，他身子也不由得自洞中落了下去。

　　竹棚中群豪四下奔走。

　　喬五身形落地，猛然一個翻身，倒退兩丈。

　　韓伶卻飄飄然落在一張桌子上，又復盤膝而坐。

　　兩人面面相對，目光相對。

　　韓伶森森笑道：「不想丐幫弟子粗製濫造的竹棚，倒救了你一命。」他說得不錯，這竹棚造得若是堅固，喬五此刻已無命了。

　　喬五沉聲道：「不錯，若是比武較技，喬五已該認輸了，但此刻……」雙手一伸一縮，雙手中已各自多了件精光閃閃的兵刃。

　　只見這兵刃長僅九尺，在火把照耀下，瑩瑩發光，看來有如無柄的銅叉般，只是叉身卻又彎曲如爪。

　　這正是「雄獅」喬五仗以成名的「青獅爪」。

　　「雄獅」喬五竟然動了兵刃，群豪心裏，都不禁泛起一陣興奮的熱潮，只因眼前已必然有一場更驚人的惡戰。

　　就在這時，喬五已虎吼著撲去。

　　青光也已電掣而來！

　　群豪眼中，只見光芒交錯，宛如閃電，耳中只聽得一連串驚心動魄的「叮噹」聲響，兩人已各各攻出五招。

　　竟沒有人瞧出他們這五招是如何出手的。

　　韓伶身形凌空，宛如游龍般夭矯盤弄，五招擊出後，他身形竟仍未下墜，第六招、第七招又自攻出。

　　原來他「腿中劍」與「青獅爪」一擊之後，他便已喘過一口氣來，借力使力，竟然劍劍凌空。

　　群豪雖然俱都久走江湖，但幾曾見過這詭異已到了極處的劍法，人人身不由主，俱都圍了過來。

　　韓伶冷笑道：「可厭……」

　　「腿中劍」在「青獅爪」上一點，身形突然有如輕煙般直升而上，竟又從那洞中竄了出去。

　　喬五但覺眼前一花，已沒了韓伶的影子。

　　但聞韓伶在竹棚上冷冷道：「你敢上來麼？」

　　花四姑著急道：「上去不得，他必定在洞旁等著你……」

　　語猶未了，喬五雙臂一振，已直拔而上。

　　但他卻非自那洞中竄出去的，竟以那鋒利的「青獅爪」，將棚頂又撕下一片，借著這一扯之力，凌空一個翻身，直竄而出。

　　群豪自然又全都奔出竹棚外，仰首瞧上去。

　　竹棚上青光已化為匹練，盤旋在喬五頭頂。

　　這一戰自棚上打到地上，再由地上打到棚頂，打的人因是生死呼吸，間不容髮，瞧的人也是驚心動魄，不覺汗流浹背。

　　喬五「青獅爪一百零七抓」，抓、撕、鉤、纏、扯、絞、封……因是武林罕睹的外門功夫，令人難以抵擋。

　　怎奈韓伶這「腿中劍」，更是武林中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功夫，無一招不辛辣，無一招不詭異。

　　最厲害的是，他一劍跟著一劍，變招之快，簡直不可思議，教對方根本無法緩過氣來。

　　數十招激戰過後，喬五已是強弩之末。

　　這時，遠處黑暗中，靜伏著三條人影。

　　第一人輕嘆道：「好詭異的劍法。」

　　第二人道：「我想來想去，也不知該如何破解。」

　　第三人微微笑道：「世上焉有不能破解的武功。」

　　第一人道：「但……這劍法又該如何破解？」

　　第三人道：「以退為進，以虛為實。」

　　第一人默然半晌，道：「呀，不錯，若以此方法，這韓伶劍劍落空，便根本尋不著借力換力之處，身子便必定要落下了。」

　　第二人道：「他身子一落下，縱能再次躍起，但已慢了一步。他劍法本以迅急為主，教人緩不過氣來，只要慢一步，那威力便發揮不出了。」

　　第一人嘆道：「只可惜喬五想不出這破法……」

　　第三人笑道：「但這卻不是唯一的破法。」

　　第二人道：「還有什麼破法？」

　　第三人道：「他還有最大的剋星。」

　　第二人道：「誰是他的剋星？莫非就是沈兄？」

　　第三人笑道：「不是我，是你。」

　　第二人默然半晌，突也笑道：「不錯，我的兵刃，的確是他的剋星。」

　　第三人道：「所以等一下，你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第二人道：「知道了。」

　　第一人撫掌笑道：「果然妙計……但沈兄又怎能斷定，左公龍是被金不換殺的？」

　　第三人道：「左公龍若不是他殺的，他又怎能斷定左公龍死了？他若不能斷定左公龍死了，又怎會來奪幫主之位？」

　　這時喬五已是汗透長衣，但他正是寧折毋彎的脾氣，此刻雖已是強弩之末，但卻仍不肯示弱，招式仍是威猛凌厲之極。

　　他手中一雙「青獅爪」，仍在節節進攻。

　　韓伶卻連連後退──已由東棚退至南棚。

　　就連花四姑都未瞧出喬五的敗象，群豪自然更是連連為喬五喝采助威，有人更不禁撫掌道：「好漢子，好雄獅，你瞧他自始至終，簡直沒有退過一步……」卻不知道「節節進攻」，正是喬五致命的錯誤。

　　劍爪相擊，不時閃出星星火光，炫人眼目，那一連串叮噹不絕的響聲，更是懾人魂魄。

　　突聽韓伶格格笑道：「一招之內，拿命來吧。」

　　笑聲中雙劍連環踢出。

　　喬五「青獅爪」急迎而上。

　　「叮」的一聲，劍爪再次相擊，火花四濺。

　　就在這時，韓伶右掌在腰間一搭、一揚，手中突然多了柄精鋼軟劍，迎風一抖，急刺而下。

　　喬五做夢也未想到他腰裏還纏著第三柄劍。

　　這第三柄劍當真是致命的一劍。

　　喬五雙手迎著他兩柄腿中劍，這第三柄劍刺下，喬五哪裏還能閃避，哪裏還有手招架。

　　群豪駭然再次驚呼……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突聽遠處一人叱道：「打。」

　　「嗤」的，風聲破空，直打韓伶後背。

　　群豪一生中當真從未聽過如此強勁的暗器破風聲，更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厲害的暗器手法，如此強的手力。

　　韓伶更是大驚失色，哪裏還顧得傷人，但聞風聲一響，暗器已到了他後背，他全力反手揮劍……

　　又是「叮」的一響，又是一串火花。

　　韓伶手腕，竟被這小小一粒暗器震得發麻。

　　他驚怒之下，大喝道：「暗器傷人的鼠輩，出來。」

　　黑暗中傳來一陣嘹亮的笑聲，一人道：「來了。」

　　笑聲起處，人影出現，「來了」兩字說完，這人已到了棚頂上，身法的迅急，實是駭人聽聞。

　　韓伶自又已盤膝而坐，黑暗中望去，雖瞧不清此人面目，卻瞧見了他敞開的衣襟，蓬亂的頭髮，大大的眼睛，有如天上的明星一般。

　　朱七七失聲道：「貓兒來了。」

　　勝泫喃喃道：「不想他竟有這麼俊的身法……」

　　只聽熊貓兒笑道：「喬五暫且歇歇，待我這小酒鬼，來對付這老酒鬼。」

　　喬五默然半晌，仰天長嘆一聲，頓足道：「好！」

　　翻身掠下，花四姑已在等著他。

　　黑暗中，韓伶的眼睛，像是已要爆出火花。

　　※※※

　　熊貓兒笑道：「又是個多管閒事的來了，你還坐著幹什麼，動手吧。」

　　韓伶狠瞪著他，不說話，也不動手。

　　熊貓兒笑道：「你若是要等我先動手，你可就慘了……你那日在酒樓中，就該知道我是從來不肯先出手的。」

　　韓伶目中的火已熄，卻變得寒冷如冰。

　　地上的高小蟲突然嘻嘻笑道：「此人要勝了。」

　　錢公泰道：「你怎能斷定？」

　　高小蟲道：「我瞧他不肯先出手，就知他要勝了。」

　　錢公泰道：「那也……」

　　「未必」兩字還沒說出口，韓伶身子已如箭一般射出，青光一閃，又是直刺熊貓兒的咽喉。

　　熊貓兒哈哈一笑，退後三步。

　　韓伶身子凌空一轉，右足劍追擊而出。

　　熊貓兒行雲流水般又後退三步，手已搭上腰間的酒葫蘆。

　　韓伶兩擊不中，身子一縮，斜斜向後翻下，但劍尖輕輕一點，身子又復彈起，青光又劃出。

　　此番他用的顯然又是「鴛鴦雙飛」之式，第一劍刺出時，第二劍的光芒已在衫角下閃動。

　　熊貓兒大喝道：「來得好。」

　　這一次他不退反進，不避反迎，腰間的酒葫蘆，已到了他手中，他右臂一振，酒葫蘆迎著劍光揮出。

　　「叮，叮」兩聲，「鴛鴦雙飛劍」快如閃電，兩柄劍都擊在這葫蘆上。

　　韓伶待借力變招，哪知這兩柄劍竟被這酒葫蘆黏住了──這正如兩條腿俱已被人抓在手中。

　　別人兵刃若被黏住，還可撒手，但他這兵刃卻是丟不開，放不下的。

　　韓伶這一驚可真是非同小可，大驚情急之下，右手劍「斜劈華山」，哪知「叮」的，第三柄劍也被黏住。

　　熊貓兒大笑道：「下去吧。」

　　酒葫蘆向下一扯，韓伶整個人眼見就要被人扯了下來。要知他身形凌空，自然無力與熊貓兒相抗。

　　四下群豪，忍不住歡呼起來。

　　哪知就在這時，韓伶左掌中突然也有寒光一閃，他手中已多了柄銀光閃閃的七寸匕首。

　　匕首斜揮而下，但卻非刺向熊貓兒，竟駭然砍向他自己的雙腿──那兩柄青光耀眼的長劍。

　　只聽又是「叮、叮」兩聲，銀光過處，竟將兩柄劍一揮為二──這匕首竟是削鐵如泥的神物。

　　劍一斷，韓伶頓時自由，凌空一個翻身，遠退三丈，再一閃，人影已沒入黑暗中，瞧不見了。

　　四下群豪俱都怔住，熊貓兒也怔住了。

　　他怔了半晌，苦笑搖頭道：「不想這廝居然還有第四柄劍。」

　　這第四柄劍，卻是救命的劍。

　　金不換知道大勢已去，已想溜了。

　　但是他一抬腳，熊貓兒已笑嘻嘻站在他面前。

　　金不換咯咯強笑道：「熊兄好功夫！」

　　熊貓兒也笑道：「好說好說。」

　　金不換道：「在下與熊兄，可從來沒有什麼過不去之處。」

　　熊貓兒突然仰天大笑道：「金不換，你花言巧語拍我馬屁又有什麼用？我今日若放過你，沈浪可要替你揹黑鍋了。」

　　笑聲突頓，厲喝道：「丐幫的朋友聽著，左公龍左長老，就是被他害的。」

　　群豪聳然動容，丐幫弟子更是喧然大嘩。

　　金不換變色呼道：「你……你……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含血噴人？」

　　熊貓兒道：「我說的話，自然有證據。」

　　金不換神情突又鎮定，冷笑道：「證據……拿來瞧瞧。」

　　熊貓兒喝道：「你只道你這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覺，世上絕不會有人瞧見，更不會有人拿得出證據來，是麼？」

　　金不換道：「哼哼，哈哈……」

　　熊貓兒狂笑道：「金不換，你可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但卻偏偏有人……」

　　金不換冷笑截口道：「若要買個人證，那也容易得很。」

　　熊貓兒道：「別人雖不能證明，這人卻可以的。」

　　金不換道：「這是什麼人，我倒要瞧瞧。」

　　熊貓兒道：「這人就是左公龍自己。」

　　金不換面色又變了，道：「你……你說什麼？」

　　熊貓兒厲聲道：「你那一刀，並沒有殺死他。」

　　突然向上一指，大喝道：「你且瞧瞧那是誰？」

　　群豪不由自主，全都隨著他手指望去。

　　只見南面竹棚上，緩緩站起一條人影，黑暗中雖瞧不清他面目，但依稀仍可認出他正是左公龍。

　　群豪大嘩，丐幫弟子失聲呼道：「左長老……」

　　金不換宛如被巨雷轟頂，驚得怔了半晌，嘶聲呼道：「假的假的，這是假的，我那一刀明明插入他心……」突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發了瘋似的就想逃。

　　但這時他哪裏還逃得了。

　　丐幫弟子已怒吼著向他撲上來。

　　金不換大喝一聲，竄上竹棚頂。

　　哪知左公龍的身子突然倒下，後面卻輕煙般掠出一個人來，擋住了金不換的去路。

　　這人正是沈浪。

第二四章　守株待得兔

　　沈浪還未出手，金不換身子已軟了，魂靈已出竅。

　　沈浪輕輕一揮手，金不換便已從棚頂上滾下。

　　朱七七瞧見沈浪，身子也已軟了，口中喃喃道：「完了……又完了……」

　　她的苦心妙計，遇著沈浪，半點用也沒有了。

　　勝泫也怔在那裏，喃喃道：「沈浪……好厲害。」

　　朱七七嘶聲道：「他簡直不是人，是鬼！為什麼世上竟沒有一個人能擊倒他？別人無論怎樣害他，他為什麼總像是事先便已知道？」

　　外面在大亂著，金不換已被丐幫弟子綁住。

　　群豪在談論，在私議，但無論是什麼人，口中卻都只有一個人的名字，那自然是：「沈浪……沈浪。」

　　朱七七真恨不得伏在桌上，放聲大哭一場。

　　她忍住，眼淚在眼裏打轉，她垂下頭，悄悄地擦。

　　但等她抬起頭時，第一眼瞧見的便是沈浪──沈浪那瀟灑的、懶散的、令人瞧見說不出是何滋味的微笑。

　　熊貓兒也到了她面前，也在笑。

　　朱七七只覺一顆心已將跳出腔子，用盡全身之力，才算勉強忍住沒有大叫大跳起來，故意裝作沒瞧見他們的模樣。

　　沈浪卻微微笑道：「你好嗎？」

　　朱七七道：「你……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熊貓兒笑道：「你真的不認得我們？」

　　朱七七道：「奇……奇怪，我為何一定要認得你們？」

　　她裝得再好，說話的聲音也不禁有些發抖了。

　　熊貓兒笑道：「算了吧，你還裝什麼？你縱能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也是瞞不過沈浪的……你幾時見過世上有什麼事瞞過沈浪的？」

　　朱七七道：「你……你說的話，我不懂。」

　　熊貓兒笑嘻嘻道：「你真要我說破麼？」

　　朱七七霍然扭過身子，道：「這種人真莫名其妙，勝泫……」

　　勝泫終於走過來，擋在熊貓兒面前，訥訥道：「熊兄，他既不認得你，也就罷了。」

　　熊貓兒瞧了他兩眼，突然大笑道：「你這是在幫你未來夫人的叔叔說話麼？」

　　勝泫臉一紅，道：「我……我……」

　　熊貓兒道：「你若真娶了這位侄女，那才是天大笑話。」

　　他說別的勝泫都無所謂，但說到自己的心上人，勝泫可真氣了，臉色也變了，嘿嘿冷笑道：「如何是笑話？難道在下配不上？」

　　熊貓兒道：「嗯！你的確配不上。」

　　勝泫怒道：「難道你才配得上？」

　　熊貓兒大笑道：「我更配不上了……這樣的大美人兒，我熊貓兒可真無福消受。」

　　勝泫厲聲道：「在姑娘面前，你說話須放尊重些。」

　　熊貓兒道：「你想為『她』打架？」

　　勝泫道：「嘿嘿！打架我也未必怕你。」

　　熊貓兒搖頭嘆道：「可憐的孩子，被人騙得好慘。」

　　勝泫氣得臉都白了，怒道：「你才是可憐的孩子，你才被人騙了。」

　　熊貓兒道：「我……至少我總不會要娶個大男人做妻子。」

　　勝泫怔了一怔，突然狂笑道：「這人瘋了，這人瘋了，竟說這位姑娘是男人。」

　　群豪眼見王憐花那嬌滴滴的模樣，也都不禁覺得熊貓兒的腦袋有點不大正常，有的甚至已在暗地竊笑。

　　熊貓兒卻笑得比誰都響，笑道：「你說我瘋了，可要我拿證據出來？」

　　勝泫道：「你若拿得出，我腦袋給你。」

　　熊貓兒道：「我也不要你腦袋，只要你打幾壺好酒，也就罷了……」

　　突然一閃身，自勝泫身側掠過去，掠到那「嬌滴滴的王憐花」面前，一把抓住他衣襟，喝道：「你且瞧瞧他是男是女？」

　　「嘶」的一聲，「王憐花」前胸的衣襟已生生被他撕開了。

　　沈浪面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見。

　　這「王憐花」被撕開的衣襟下，竟是女人的胸膛──那一對誘人的紫珠，已在寒風中尖挺起來。

　　在這一剎那中，沈浪、熊貓兒固然大驚失色，但他們的驚奇，卻還比不上朱七七的萬分之一。

　　這明明是王憐花，又怎會變成女子。

　　她明明親眼瞧著王憐花自己易容改扮女子，這萬萬不會錯的，但此刻怎的偏偏錯了。

　　難道王憐花本身原來就是女子。

　　不可能，絕不可能。

　　那淫褻的微笑與眼神，絕不會是女子的。

　　尤其是朱七七，她體驗過王憐花的愛撫，擁抱，那是她一輩子也忘不了，一萬輩子都不會錯的！

　　那也是任何女子都做不出的。

　　但──此刻這王憐花卻偏偏變了女子。

　　朱七七失聲驚呼。

　　沈浪、熊貓兒目定口呆。

　　勝泫勃然大怒。

　　群豪有的驚奇，有的憤怒，有的好笑，有的轉過頭去，有的瞧得目不轉睛，有的向前擁，有的向後退。

　　混亂，簡直亂得不可形容。

　　而那「王憐花」，那女子，卻大聲哭了起來。

　　她哭著嚷道：「你們這些自命英雄的大男人，就眼睜睜的讓這野小子欺負我麼？欺負我這個生了病的女人……」

　　勝泫撲過來，一把扭住熊貓兒的衣襟，嘶聲道：「你……你說……你說……」

　　熊貓兒苦著臉道：「我……我……」

　　兩人一個氣，一個急，都說不出話來。

　　勝泫話雖說不出，但手卻可以動的──他一句話未說出，手已「砰砰蓬蓬」在熊貓兒身上擂了幾拳。

　　熊貓兒只好捱著──雖然勝泫氣極，並未使出真力，雖然熊貓兒身子如鐵，但這幾拳也夠他受的。

　　群豪已有人在拍掌道：「打得好！打得好……」

　　熊貓兒既不能還手，又無法閃避，只有大呼道：「沈浪……沈浪，你可不能站著在旁邊瞧呀！」

　　沈浪突然掠到朱七七面前，道：「你就眼瞧著熊貓兒捱打麼？」

　　朱七七，心慌意亂，道：「我……我……」

　　沈浪道：「你縱然恨我，但你莫要忘了，這貓兒曾經不顧性命地救你，他……」

　　朱七七突然大呼道：「勝泫，放開手……」

　　這時唯一能命勝泫放開手的，只怕也唯有朱七七了。

　　勝泫放開了手。他雖然打了不少拳，但怒氣猶未平復，厲聲道：「熊貓兒，今日你再也休想我和你善罷甘休，你……」

　　轉首向朱七七道：「你說該將這廝如何處置？」

　　朱七七卻嘆了口氣，道：「放過他吧。」

　　勝泫一怔，道：「什麼……放過他？」

　　群豪也覺有些意外，已有人喝道：「放他不得。」

　　朱七七道：「我說放過他，就要放過他。」

　　勝泫怒道：「為什麼？」

　　朱七七道：「只因為……只因為……」

　　她轉眼一望，望見沈浪的目光，熊貓兒苦著的臉，望見群豪怒氣洶洶，要對付熊貓兒的模樣。

　　她突然咬了咬牙，跺腳道：「你們瞧吧！」

　　帽子、束髮帶、長外衣，一樣樣被她拋在地上。

　　在四面驚異聲中，她露出了如雲長髮，緊身衣裳──緊裹著她那窈窕而豐滿的身材的衣裳。

　　她那臉雖沒有改變，但此刻除了瞎子外，無論是誰，都已可看出她是個女子，每分每寸都是女子。

　　群豪再次聳動：「女的。這男人原來也是個女的。」

　　勝泫更是張口結舌，瞪大了眼睛，訥訥道：「你……你怎會是個女的？」

　　朱七七道：「我為何不能是女的？」

　　勝泫望著那「王憐花」道：「那麼他……」

　　朱七七道：「我是女的，『他』自然是男的。」

　　群豪紛紛笑喝道：「你是女的，卻也不能證明他是男的。」

　　朱七七跺腳道：「我說『他』是男的。」

　　群豪笑道：「她明明是女的，你說她是男的也沒有用。」

　　朱七七咬著櫻唇，又急又氣，道：「他明明是……他明明是……」

　　沈浪嘆道：「他既然明明是王憐花，又怎麼變成女的；她若是被人掉了包的，你也該知道……你難道不知道。」

　　朱七七跺腳道：「我就是不知道，我……我……」

　　突然一把抓起那女子，大聲道：「說，怎會變成女子？」

　　那女子道：「我本來就是女人呀。」

　　朱七七道：「你是否被人掉了包？」

　　那女子道：「你一直跟著我的，我怎會被人掉包？」

　　朱七七怒道：「你還不說實話，我……我……」

　　抓著那女子手腕一扭，那女子立刻殺豬般的叫了起來。

　　朱七七道：「你說不說？王憐花是如何將你掉的包？」

　　那女子嘶聲道：「沒有……真的沒有……」

　　朱七七眼睛都紅了，大怒道：「你還說沒有？」

　　手掌再一用力，她疼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朱七七道：「你再不說，我就將你這隻手扭斷！」

　　那女子嘶聲道：「放手，求求你放手吧。」

　　朱七七冷笑道：「十個女人，有九個是怕疼的。我也是女子，自然知道。你既然遲早忍不住，還不如早些說了吧。」

　　那女人流著淚道：「好！我說了……我說了……」

　　朱七七道：「那麼你就快說，王憐花在哪裏，用的究竟是什麼手法，來和你掉了包……快！老老實實地說。」

　　那女的道：「昨天晚上……」

　　一句話還未說完，人叢中突有風聲一響，只聽「嗖」的一聲，那女子腰下已中了五枚奪命銀針。

　　她慘呼一聲，白眼珠子一翻，立時就死了。

　　這暗器好毒，她死得好快。

　　朱七七又驚又怒，大喝道：「誰？誰下的毒手？」

　　熊貓兒已展動身形，虎吼著撲了出去。

　　但要在這許多人中尋出殺人的兇手，那當真比大海撈針還難──甚至根本沒人瞧見這暗器是自何方向發出的。

　　群豪大亂。

　　朱七七暴跳如雷，只有那高小蟲卻仍笑嘻嘻的，像是一點也不在意，反而慢吞吞地笑道：「姑娘也不必急了，反正什麼事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姑娘此刻就算急死了，又有什麼用？」

　　沈浪道：「這位兄台說的本不錯……」

　　朱七七跳腳道：「放屁，我急死了也和你們沒關係。」

　　只聽一人笑道：「但和我卻有關係的。」

　　說話的正是那酒樓主人，朱七七抬眼瞧見了他，先是一怔，卻又立刻縱身撲進他的懷裏，放聲大哭道：「姐夫！姐夫！他們都欺負我……」

　　這酒樓主人，正是朱七七的三姐夫，中原武林中的豪富鉅賈，人稱「陸上陶朱」范汾陽。

　　他開的店舖，遍佈大江南北各省各縣、都是朱七七那耳環可隨意提取銀子的地方。

　　朱七七伏在她姐夫懷裏哭著，這是她幾個月來第一次瞧見的親人，她恨不得將滿懷委屈全哭出來。

　　范汾陽柔聲道：「是！他們都欺負你，姐夫替你出氣。」

　　朱七七道：「那沈浪，他……他……」

　　范汾陽道：「沈浪是個大壞蛋，咱們不要理他。」

　　口中說話，暗中卻向沈浪使了個眼色，指了指朱七七，又指了指自己，意思顯然是在說：「你把她交給我吧。」

　　沈浪含笑點了點頭，道：「此間事自有小弟處理。」

　　范汾陽圍起朱七七的肩頭，道：「這些人都欺負你，咱們誰也不理，咱們走。」分開人叢，竟哄孩子似的將朱七七哄走了。

　　群豪正在亂中，也沒人去理他們，卻有個丐幫弟子趕了過來，躬身行了一禮，賠笑道：「敝幫備得有車馬，不知范大俠是否需用？」

　　范汾陽笑道：「你認得我……好，如此就麻煩你了。」

　　那丐幫弟子躬身笑道：「這有什麼麻煩。」

　　撮口呼哨了一聲，過了半晌，就又有兩個丐幫弟子，一個趕著輛大車，一個牽著匹健馬過來。

　　那丐幫弟子笑道：「車馬全都在侍候著，不知范大俠是否要乘馬，否則就和這位姑娘共乘一輛馬車也好。」

　　范汾陽遲疑半晌，笑道：「七七，你坐車，我還是乘馬吧，路上也好瞧清楚些，說不定還可發現些什麼。」其實，他也有幾分是避嫌疑，不肯與朱七七同坐車廂。

　　姐夫對小姨子，總是要避些嫌疑的。

　　熊貓兒自然查不出那殺人的兇手。

　　他垂首喪氣，回到竹棚，口中不住罵道：「我熊貓兒平生最恨的就是這種只會偷偷摸摸，躲在暗中傷人的鼠輩！他若落在我手中，哼哼……」

　　沈浪微笑道：「你也莫要氣惱，總有一日，他要落在你手中的。」

　　熊貓兒恨聲道：「但我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沈浪道：「你怎會不知道。」

　　熊貓兒道：「莫非你已知道了？」

　　沈浪道：「除了王憐花的門下殺人滅口，還會是誰。」

　　熊貓兒動容道：「這些人裏難道也有王憐花的門下？」

　　沈浪嘆道：「我早就說過，王憐花此人，委實不可輕視，此刻中原武林各地，只怕……唉！已都有他的黨羽。」

　　熊貓兒咬牙道：「總有一日，我要將這班鼠輩一個個全都找出來，收拾收拾……此刻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金不換。」

　　說話中他已將金不換提了過來，驚嘆道：「不想沈兄方才一剎那裏，竟已點了他五處穴道。」

　　沈浪微笑道：「這廝又奸又猾，我委實怕他又逃了。」

　　熊貓兒嘆道：「你出手好快。」

　　錢公泰突然插口道：「不知兩位要將他如何處治？」

　　熊貓兒道：「這廝簡直壞透頂了，不但我兩人恨他入骨，就像喬大俠，咦，喬五與花四姑都到哪裏去了。」

　　沈浪嘆道：「喬大俠方才大意落敗，以他的身份，以他的脾氣，怎會再逗留此地，方才已在亂中悄悄走了。」

　　熊貓兒道：「你瞧見他走的？」

　　沈浪道：「我雖然瞧見，但也不便攔阻。」

　　錢公泰道：「這正是沈大俠體貼別人之處。」

　　語聲微頓，躬身又道：「卻不知沈大俠是否也肯體貼敝幫弟子，將金不換交給敝幫處治？左長老死於他手，敝幫弟子莫不盼望將他以家規處治。」

　　沈浪道：「在下也正有此意，只是……」

　　錢公泰道：「沈大俠莫非有何礙難之處？」

　　沈浪笑道：「那倒沒有，我只要先問他幾句話。」

　　錢公泰道：「若是不便，弟子等可以迴避。」

　　沈浪道：「那也無需……」

　　伸手拍開了金不換三處穴道，金不換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氣，他能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沈浪呀沈浪，算我金不換倒楣，竟又遇見了你。」

　　沈浪道：「你將那位白飛飛姑娘弄到哪裏去了？」

　　金不換大聲道：「沈浪，告訴你，我金不換雖非好人，可也不是好色淫徒，那小妞兒我金不換還未瞧在眼裏。」

　　沈浪冷笑道：「既是如此，你……」

　　金不換道：「要動手綁她的架，可全是王憐花的主意。王憐花將她弄到哪裏去了，我也不知道。反正王憐花這王八羔子總不會對她存有什麼好心。」

　　熊貓兒冷笑道：「王憐花若在這裏，你敢罵他麼？」

　　金不換道：「如何不敢？我還要宰他哩，只可惜卻被朱七七救了去。」

　　熊貓兒失聲道：「朱七七救了他？」

　　金不換道：「沈浪呀沈浪，說起來真該感激我才是……」當下將王憐花如何受傷，自己如何要殺他，朱七七如何湊巧趕來之事一一說出。

　　他自然絕口不說自己為了貪財才要動手之事，自然將自己說得仁義無雙，自然也將朱七七罵得狗血淋頭。

　　沈浪沉吟道：「如此說來，王憐花是真的已落在朱七七手中……但他卻又怎會突然變成女的，實在更令人想不通了。」

　　熊貓兒道：「嗯，朱七七必定在寸步不離地看守著他，我親眼見她連睡覺時都不肯放鬆，兩人睡在一間房。」

　　突然失聲道：「呀！是了。」

　　沈浪道：「什麼事？」

　　熊貓兒道：「朱七七昨夜將我送到街上時，只有王憐花一個人留在房裏……但那時，我也親眼瞧見她點了王憐花好幾處穴道，除非有別人救他……」

　　沈浪道：「王憐花落入朱七七之手，根本無人知道。」

　　熊貓兒道：「除了金不換。」

　　金不換趕緊大聲道：「王憐花此刻已恨不得要剝我的皮，我怎會幫他。」

　　熊貓兒冷笑道：「你說的話我可不能相信。我得問問朱七七……呀！原來朱七七也走了。沈浪，你……你怎麼能放她走？」

　　沈浪道：「我將她交給了她姐夫。」

　　熊貓兒道：「她若又出了事，如何是好？」

　　沈浪微笑道：「范汾陽之為人，你難道還不清楚？此人行事最是小心謹慎，當真可說是滴水不漏的人物。」

　　熊貓兒失笑道：「對了，我那日雖氣得他要死，但是在未摸清我底細之前，也絕不肯和我動手。這樣的人，難怪要成大業，發大財了。」

　　沈浪道：「將朱七七交給他，自然可以放心。」

　　熊貓兒道：「像這樣的人，走路也一定不快，咱們去追，也許還追得著。」

　　沈浪還未答話，人叢中突然有人接嘴道：「他們兩位方才是乘著馬車走的，追不著了。」

　　熊貓兒笑道：「那范汾陽果然是大富戶的架子，他跟我們一起來的，卻想不到他竟然令人在外面準備好了車馬。」

　　沈浪搖頭道：「不會是他，他與我一路趕回，片刻不停就到了這裏……也許是丐幫兄弟為他們備下車馬……」

　　熊貓兒笑道：「管他是誰的車馬，反正……」

　　錢公泰突然沉聲道：「敝幫遵行古訓，從來不備車馬。」。

　　沈浪微一沉吟，忽地變色道：「不好。」

　　熊貓兒極少瞧見沈浪面目變色，也不禁吃驚道：「什麼事？」

　　沈浪道：「此事必定又有詐，說不定又是王憐花……」

　　熊貓兒跺腳道：「又是王憐花？」

　　沈浪道：「無論如何，咱們快追。」

　　熊貓兒將金不換推到錢公泰面前，道：「這廝交給你了，你可得千萬小心，否則一個不留意，就會讓他逃了……」語聲未了，已與沈浪雙雙掠了出去。

　　※※※

　　朱七七坐在車廂裏，心裏亂七八糟的。她既想不通王憐花怎會變了女子，又在恨著沈浪……沈浪……

　　范汾陽的馬，就在車旁走，他那挺直的身軀，成熟的風儀，在淡淡的星光下，顯得更是動人。

　　朱七七暗嘆忖道：「三姐真是好福氣，而我……我不但是個薄命人，還是個糊塗鬼，明明抓住了王憐花，偏偏又被他跑了。」

　　只聽范汾陽笑道：「這次你真該去瞧瞧你的三姐才是，她聽說你從家裏出來，著急得三天沒有吃下飯。」

　　朱七七道：「她反正已在發胖，餓幾天反而好。」

　　范汾陽大笑道：「正是正是……但這話你可不能讓她聽見，她現在就怕聽見『胖』字，有人說她胖，她真會拼命。」

　　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八弟……」

　　朱七七失聲道：「八弟的事你也知道了？」

　　范汾陽垂首嘆道：「這也是沈浪告訴我的……唉，那麼聰明的一個孩子，偏偏……唉，只望他吉人天相，還好好活著。」

　　提起她八弟火孩兒，朱七七又不禁心如刀割，眼淚又不禁流下來──這可愛的孩子，究竟到哪裏去了？

　　她幽幽問道：「這件事，爹爹可知道麼？」

　　范汾陽道：「誰會告訴他老人家，讓他傷心。」

　　朱七七垂首道：「對了，還是莫要讓他老人家知道的好，總有一天……我發誓總有一天我會將老八找回來的。」

　　范汾陽默然半晌，突然笑道：「告訴你個好消息，你五哥近日來，名頭越發高了，日前在大同府與人一場豪賭，就贏了五十萬兩，大同府的人都在說，朱五公子一來，就將大同府的銀子全帶走了。最可笑的是，太行山的『攔路神』李老大，居然想動他主意，那日卻被他倒打一耙，非但削了李老大的兩隻耳朵，連太行山窖藏的兩千多兩金子，也被他帶走了。日前你三姐過生日，他就送了對金壽星，你三姐高興得要命，後來把那金壽星秤了一秤，恰巧是兩千多兩。」

　　朱七七嘆道：「三姐的生日，我都忘了。」

　　范汾陽興致勃勃，又道：「你大哥……」

　　朱七七掩起耳朵，道：「你莫要再說他的事了，他運氣總是好的。你們運氣都好，只有我……是個倒楣的人。」

　　范汾陽笑道：「你錯了，朱七小姐的名頭，近日在江湖中可也不弱。我雖未見著你，但你的事卻聽了不少。」

　　朱七七道：「所以你就找沈浪問，是麼？」

　　范汾陽笑道：「我只是……」

　　朱七七冷笑截口道：「告訴你，我的事與他無關，你以後莫要再向他問我，他……他……他，我根本不認識。」

　　范汾陽聳了聳肩，笑道：「好，你既不認得，我就……」

　　話未說完，胯下的馬，突然瘋了似的一跳。

　　范汾陽吃驚之下，趕緊挾緊了腿。

　　只見那匹馬竟發狂般向斜地裏奔了出去，上下跳躍，不住長嘶，饒是范汾陽騎術精絕，竟也無法將它控制。

　　朱七七大驚叫道：「姐夫，姐夫你……」

　　她話猶未了，這馬車突也發了狂似的向前狂奔起來。

　　朱七七又驚又怒，呼道：「趕車的……喂！你……」

　　那趕車的丐幫弟子自車廂前的小窗口探首出來，笑道：「姑娘，什麼事？」

　　朱七七道：「你瞎了眼麼，等一等呀，我姐夫……」

　　趕車的丐幫弟子笑道：「你姐夫吃錯了藥，那匹馬也一樣，瘋人瘋馬，正和在一起，等他則甚。」

　　朱七七大驚道：「你……你說什麼？」

　　趕車的哈哈一笑，道：「你不認得我？」

　　朱七七道：「你……你是誰。」

　　趕車的笑道：「你瞧瞧我是誰？」

　　大笑聲中，伸手往臉上一抹──王憐花，又是王憐花。

　　朱七七又驚又怕，簡直又快發瘋了，狂叫道：「鬼，又是你這惡鬼！」

　　王憐花嘻嘻笑道：「朱姑娘，你吃驚了麼？」

　　朱七七探首窗外，范汾陽人馬都已瞧不見了。她想拉開車門往下跳，怎奈這車門竟拉不開。

　　王憐花大笑道：「朱姑娘，你安靜些吧，這馬車是特製的，你逃不了的。」

　　朱七七怒喝道：「惡鬼，我和你拼了。」

　　拼命一拳，向那小窗子打了過去。

　　但王憐花頭一縮，朱七七就打了個空。

　　她拳頭打出窗外，手腕竟被王憐花在窗外扣住了。

　　朱七七兩條腿發瘋般向外踢，怎奈這馬車乃係特製，車廂四面竟夾著鋼板，踢得她腳趾都快斷了。

　　王憐花卻在外面嘻嘻笑道：「好姑娘，莫要動，我傷還沒有好，不能太用力。」

　　朱七七嘶聲道：「你為什麼不死？你死了最好！」

　　王憐花笑道：「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像我這樣的壞人，一時間怎會死得了。」

　　朱七七拼命掙扎，怎奈脈門被扣，身子漸漸發軟。

　　只覺王憐花的嘴，竟在她手上親了又親，一面笑道：「好美的手，真是又白又嫩……」

　　朱七七怒喝一聲，道：「惡賊，我……我……」

　　突然一頭撞向車壁，立刻暈了過去。

　　沈浪、熊貓兒，一路飛掠。

　　突聽道旁暗林中傳出一聲淒慘的馬嘶。

　　兩人對望一眼，立刻轉身飛掠而去，只見范汾陽站在那裏不住喘息，他身旁卻倒臥著一匹死馬。

　　沈浪失聲道：「范兄，這是怎麼回事？」

　　范汾陽連連跺足，道：「糟了！糟了！」

　　熊貓兒著急道：「什麼事糟了，你倒是快說呀。」

　　范汾陽道：「你們可瞧見朱七七了？」

　　熊貓兒大驚道：「她不是跟著你的麼？」

　　范汾陽再不答話，轉身就走。

　　熊貓兒、沈浪對望一眼，都已猜出大事又不好了，兩人一齊放足跟去。熊貓兒不住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七七究竟到哪裏去了？」

　　但范汾陽卻是一言不發，放足急奔。

　　沈浪、熊貓兒也只得在後面跟著。

　　三個人俱是面色沉重，身形俱都有如兔起鶻落。夜色深深，星光淡淡，城郊的道路上，全無人影。

　　忽然間，只見一輛馬車倒在路旁，卻沒有拉車的馬。

　　范汾陽一步竄了過去，拉開車門。

　　車廂中空空的，哪裏有人。

　　熊貓兒動容道：「這可是他乘的馬車？」

　　范汾陽一步竄了過去，拉開車門。

　　熊貓兒道：「但……但她怎的不見了。」

　　范汾陽慘然長嘆一聲，道：「我對不起她爹爹，對不起她三姐，也……也對不起你們。」

　　熊貓兒跌足道：「果然出毛病了，這……」

　　突聽沈浪道：「你瞧這是什麼？」

　　車座上，有塊石頭，壓著張紙條。

　　熊貓兒一把搶過來，只見紙條上寫著：「沈浪沈浪，白忙一場，佳人已去，眼青面黃。沈浪沈浪，到處逞強，遇著王某，心碎神傷。」

　　熊貓兒大喝一聲，道：「氣死我也，又是王憐花。」

　　范汾陽切齒道：「好惡賊，果然好手段，不想連我都上了他的當。」

　　熊貓兒厲聲道：「咱們追。」

　　沈浪嘆道：「他拋下車廂，乘馬而行，為的便是不留痕跡，也不必沿路而行。此人狡計多端，巢穴千百，卻教我等追向哪裏？」

　　熊貓兒怒道：「如此說來，難道咱們就算了不成？」

　　沈浪淡淡道：「你等我想一想，說不定可以想出主意。」

　　伸手撫摸著車廂，久久不再言語。

　　※※※

　　朱七七醒來時，只覺頭上冰冰的，冷得徹骨。

　　她立刻完全清醒，伸手一摸，頭上原來枕著個雪袋。她一把拋開，便要奪身跳起來。

　　但是她上身剛起來，立刻又只得躺下。

　　她竟是赤裸裸睡在棉被裏，全身上下，沒有一寸衣裳。

　　而王憐花那雙邪惡的眼，正在那裏含笑瞧著她。

　　朱七七只得躺在床上，擁緊棉被，口中大罵道：「惡賊，惡鬼，惡狗……」

　　王憐花笑嘻嘻道：「你若吃狗肉，我就讓你吃如何？」

　　朱七七嘶聲道：「惡賊，還我的……我的衣服來。」

　　王憐花大笑道：「有人告訴我，對付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脫光她的衣服……哈哈，這法子果然再妙也不過。」

　　朱七七紅著臉，切齒道：「總有一天……」

　　王憐花笑道：「總有一天，你要抽我的筋，剝我的皮，是麼……哈哈，這種話我也聽得多了，我也想嚐嚐被人抽筋剝皮的滋味，只可惜那一天卻遲遲不來。」

　　朱七七道：「你……你……」

　　突然翻過身子，伏在枕上，放聲大哭起來。

　　她既不能打他，也打不過他，罵他，他更全不在乎──她除了放聲痛哭一場，還能做什麼？

　　她一面痛哭，一面捶著床。

　　王憐花笑嘻嘻地瞧著她，悠然道：「手莫要抬得太高，不然春光就被我瞧見了。」

　　朱七七果然聯手都不敢動了，將棉被裹得更緊。

　　王憐花長嘆一聲，道：「可憐的孩子，何必呢？」

　　朱七七嘶聲道：「你若是憐憫我，就殺了我吧。」

　　王憐花道：「我怎捨得殺你，我對你這麼好……」

　　朱七七大呼道：「噢，天呀，你對我好。」

　　王憐花笑道：「你仔細想想，我從開始認識你那天到現在，有哪點對你不好？你想打我，殺我，我卻只想輕輕地摸摸你。」

　　朱七七痛哭道：「天呀，天呀，你為什麼要生這惡賊出來折磨我……我……」

　　王憐花笑道：「對了，我命中就是你的魔星，你想逃也逃不了，你想反抗也反抗不了。這是天命，任何人都沒有法子。」

　　他笑著站起來，笑著走向床邊。

　　朱七七一骨碌翻身坐起來，用棉被緊裹住身子，縮到床角。瞧見王憐花那雙眼睛，她怕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她顫聲道：「你……你想做什麼？」

　　王憐花嘻嘻笑道：「你明明知道，何必問我？」

　　他走得雖慢，卻未停下。

　　朱七七嘶聲大呼道：「你站住。」

　　王憐花道：「你若是想叫我站住，你只有起來抱住我，除此之外，只怕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有法子叫我站住了。」

　　※※※

　　沈浪手撫著車廂，突然大聲道：「有了。」

　　熊貓兒喜道：「你已想出了法子？」

　　沈浪道：「你我想追王憐花的下落，就只有一個法子。」

　　熊貓兒急急問道：「什麼法子？」

　　沈浪道：「就是等在這裏。」

　　熊貓兒怔了一怔，道：「等在這裏？難道天上還會平空掉下餡餅不成？難道王憐花那麼笨，還會自己送上門來？」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摸摸這車子。」

　　熊貓兒、范汾陽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車廂。

　　沈浪道：「你可摸出有什麼異樣？」

　　范汾陽沉吟道：「這車子看來分外沉重，似乎夾有鐵板。」

　　沈浪道：「不錯，這車子乃是特製。」

　　熊貓兒道：「車子是特製又如何？」

　　沈浪道：「要製成這樣一輛車子，並非易事，王憐花絕不會白白將之捨棄。」

　　熊貓兒道：「你是說他會回到此地，將這車子弄回去？」

　　沈浪道：「正是。」

　　熊貓兒搖頭道：「這車子縱是金子打的，王憐花也未必會為這部車子來冒險。這一次，你大概是想錯了。」

　　沈浪笑道：「只因他絕不會覺得這是冒險，才會回到這裏……」

　　范汾陽拍掌道：「不錯，在他計算之中，必定以為我們瞧見車中紙條之後，立刻就去四方追查，絕不會想到我們還會等在這裏。」

　　熊貓兒亦自拍掌道：「連我們自己也想不到守在這裏，王憐花那廝又不是沈浪肚子裏的蛔蟲，自然更想不到了。」

　　沈浪道：「這就叫做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熊貓兒道：「但……我想他自己絕不會來的。」

　　沈浪道：「何必要他自己前來，只要有他的屬下來拉車子，我們就能追出他的下落，這總比四處盲目搜尋好得多。」

　　熊貓兒嘆道：「看來也只有如此了。」

　　※※※

　　王憐花已走到床邊。

　　朱七七顫聲道：「你……你若敢上來，我就自己將舌根咬斷。」

　　王憐花道：「你寧可死，也不願……」

　　朱七七道：「對了，我寧死也不願被你沾著一根手指。」

　　王憐花道：「你這麼厭惡我？」

　　朱七七道：「我不但厭惡你，還恨你，恨死你了。」

　　王憐花笑道：「你若是真恨我，就該嫁給我。」

　　朱七七道：「恨你反而要嫁給你，你……簡直在放屁。」

　　王憐花大笑道：「只因你根本就只有一個法子對付我，這法子就是嫁給我。你嫁給我後，這一輩子都可折磨我，要我賺錢給你用，要我為你做牛做馬，稍不如意，還可向我撒嬌發威。你瞧除了嫁給我，你還有什麼法子能這樣出氣？」

　　這些話當真是空前的妙論。

　　朱七七聽得呆了，既是氣惱，又覺哭笑不得。

　　王憐花笑道：「看來你也同意了，是麼，來……」

　　他一條腿已要往床上抬。

　　朱七七大喝道：「下去！你……你莫要忘了，我也有一身武功，而且……你傷還未癒，你……你……你何必現在就拼命。」

　　王憐花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朱七七身子往後退，直往後退。

　　她雖然明知王憐花傷勢還未癒，但不知怎的，她瞧見王憐花就害怕，竟不敢和王憐花動手。

　　王憐花那雙眼睛裏，竟似有股淫猥的魔力，這種淫猥的魔力，最能令女孩子情怯心虛。

　　王憐花的手，已拉住那床棉被了。

　　朱七七突然笑了起來。

　　此時此刻，她居然會笑，當真比什麼事都要令王憐花吃驚，他的手，也不知不覺停住了。

　　朱七七笑得很甜，也很神秘。

　　王憐花忍不住問道：「你笑什麼？」

　　朱七七道：「我笑你真是個呆子。」

　　王憐花笑道：「我會是呆子？我一生中不知被人罵過多少次，什麼惡毒的話都有人罵過我，但卻沒有人罵過我呆子。」

　　朱七七道：「但你卻當真是個呆子。」

　　王憐花笑道：「我呆在那裏？你倒說來聽聽。」

　　朱七七道：「難為你還自命風流人物，居然竟一點也不懂女孩子的心事。」

　　王憐花道：「哦……」

　　朱七七道：「你可知道女孩子最恨的，就是男人對她粗魯，最厭惡的就是男人不解風情。你若不是呆子，為什麼偏偏要被人恨，要被人厭惡呢？」

　　王憐花嘆道：「噢……嗯……唉……」

　　朱七七道：「你若是以溫柔對我，說不定我早就……早就……」

　　她嫣然一笑，垂下了頭。

　　她的語聲是那麼溫柔，甜美；她的笑，是那麼嬌羞，而帶著種令人不可抗拒的誘人魅力。

　　她情急之下，終於使出了女子最厲害的武器。

　　王憐花默然半晌，突然反手打了一掌，道：「不錯，錯了。」

　　朱七七笑道：「什麼不錯、錯了？」

　　王憐花嘆道：「你說的不錯，是我錯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該好好坐在那裏，陪我聊聊。」

　　王憐花道：「好，你說聊什麼吧。」

　　朱七七眼波一轉，道：「你是怎麼從我手裏逃出來。我到現在還想不通。」

　　王憐花笑道：「我若不說，只怕你永遠也想不通。」

　　朱七七道：「所以我才要你說呀。」語聲微頓又道：「我先問你，可是你手下幫著你？」

　　王憐花笑道：「我被點了好幾次穴道，又受了傷，若沒有人幫我，我怎逃得出。」

　　朱七七道：「但你已經易容，我也易了容，他們怎會認得出你？你已被人捉住的事，本沒有一個人知道呀。」

　　王憐花大笑道：「你可知道，我雖經易容，卻在臉上留下了個特別的標記，這自然是我事先已與屬下約定好的，否則我縱非被迫，也時常易容，面貌可說千變萬化，他們又怎會認得出誰是他們的幫主？」

　　朱七七暗中咬牙，口中卻笑道：「呀，到底是你聰明，這一點我實在沒想到。」

　　王憐花笑道：「你雖然以為別人認不出我，其實我一到街上，我的屬下立刻就知道。那條街上，我屬下至少有十個。」

　　朱七七心裏更恨，笑得卻更媚，道：「他們既已認出你，為何還不下手呢？」

　　王憐花道：「那時我性命被你捏在手中，他們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輕舉妄動，胡亂出手。但從那時起，便已有人在暗中盯著你，等待機會。」

　　朱七七嘆道：「想不到你的屬下倒也都厲害得很。」

　　王憐花笑道：「強將手下，自然無弱兵了。」

　　朱七七道：「他們的耐心倒也不錯，竟等了那麼久。」

　　王憐花道：「他們只等到你送那貓兒出去時再進來。為了行事方便，不引人注意，來的人卻都是女的，我便在其中選了一個，來做我的替身。我穴道被解後，立刻就將她改扮成我那時的模樣。」

　　朱七七道：「但這件事可要花不少時間呀？」

　　王憐花笑道：「他們自然也怕你中途撞見，所以早已在門外另設埋伏，故意阻擋你，故意拖延你的時間……」

　　朱七七道：「呀，我知道了，那兩個認錯人的漢子，也是你的屬下，他們故意認錯我，就是為了拖延我的時間。」

　　王憐花頷首笑道：「不錯。」

　　朱七七道：「後來我在走廊上遇見的那些送喪的女子，也必定就是進去救你的人……只恨她們其中還有個人故意弄了我一身鼻涕。」

　　王憐花笑道：「那白床單下的死屍，就是我。」

　　朱七七長長嘆了口氣，道：「你們行事，安排得當真周密。」

　　王憐花哈哈大笑道：「過獎過獎。」

　　朱七七道：「但我弄不懂，你既已脫身，你們為何還不向我下手？為何還要故意留個替身在那裏？這豈非多費事麼？」

　　王憐花道：「那時我為何要向你下手？那時他們縱然擒住你或是傷害了你，於我倒可說沒有半分的好處。」

　　朱七七道：「但你們這樣做，又有什麼好處呢？」

　　王憐花道：「那時我們若是驚動了你，你勢必便要停止暗算沈浪的計劃，那對我可說是有害無益，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穩住你。」

　　朱七七嘆道：「你好厲害。」

　　王憐花笑道：「女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嫁給一個厲害的男人做妻子，這樣，她一輩子都不會被人欺負了。」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緩緩道：「這話倒不錯。」

　　她眼睛望著王憐花，心裏卻又不禁想起沈浪：「沈浪，可恨的沈浪，你若不要我走，我會被人欺負麼？」

　　王憐花長長吐了口氣，道：「現在，什麼事你都懂了吧？」

　　朱七七道：「我還有件事不懂。」

　　王憐花道：「什麼事？你問吧。」

　　朱七七道：「你易容之後，卻又在臉上留下了什麼標記？」

　　王憐花微一沉吟，笑道：「你瞧我臉上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朱七七瞧了半晌，道：「你臉上……沒有呀。」

　　王憐花將臉湊了過去，道：「你瞧仔細些。」

　　朱七七沉吟道：「你鼻子很直，眼睛很大……你的嘴……呀，我瞧出來了，你是不是說你嘴角上的這粒痣？」

　　王憐花笑道：「就是這顆痣，我無論怎樣易容，這粒痣必定都在的。」

　　朱七七道：「但……但這痣並不太大，而且，世上長這種痣的人，也並不少，你的屬下又怎會就瞧出你呢？」

　　王憐花笑道：「他們自然久經訓練，對這粒痣的角度、部位，都記得特別清楚，我再向他們使個眼色，他們再不懂，可就真是呆子了。」

　　朱七七凝目瞧著那粒痣，口中卻笑道：「想不到你竟真將這種秘密告訴了我。」

　　王憐花道：「你高興麼？」

　　朱七七道：「我高興……高興極了。」

　　王憐花緩緩道：「其實你該難受才是。」

　　朱七七瞪大眼睛，道：「難受，為什麼？」

　　王憐花緩緩道：「你若有逃走的機會，我會將這種秘密告訴你麼？」

　　朱七七道：「你若一直這麼溫柔地對我，你就算請我走，我也不會走的，又怎會逃？」她雖然極力想笑得很甜，但那笑容終是顯得有些勉強。

　　王憐花笑道：「你說的話可是真的？」

　　朱七七道：「自然是真的。我……對沈浪早已傷心了，而世上除了沈浪外，又有什麼別的男人比得上你？」

　　王憐花笑道：「既是如此，來，讓我親親。」

　　他身子又撲了上去。

　　朱七七面色立變，口中猶自強笑道：「你瞧你，咱們這樣說說話多好，又何必……」

　　王憐花突然仰首大笑起來，笑道：「好姑娘，莫再玩把戲了，你那小心眼在想什麼，我若再瞧不出豈非真的是呆子。」

　　朱七七道：「我……我是真的……」

　　王憐花道：「你若是真的，我此刻就要證明。」

　　說話間，人已撲了上去，一把抱住朱七七的身子，咯咯笑道：「對別的女孩子，我若溫柔些，也許可以打動她的心，但對你……我早已知道對你就只有這一個法子。」

　　※※※

　　沈浪、熊貓兒、范汾陽三人躲在暗中。

　　夜深，風雨雖住，但天地間卻更寒冷。

　　熊貓兒不住舉起那酒葫蘆，偷偷喝一口。范汾陽不住仰望天色，顯得甚是不耐。只有沈浪……

　　沈浪始終不動聲色。

　　熊貓兒終於忍不住道：「依我看，他們未必會來。」

　　沈浪道：「會來的。」

　　熊貓兒嘆道，「你若是判斷了一件事，就永遠沒有別的事能動搖你的信心麼？」

　　沈浪微笑道：「正是如此。」

　　熊貓兒長嘆一聲，道：「這一點，我倒真佩服……但若換了我是王憐花，就再不會回來取這勞什子的馬車了。」

　　沈浪笑道：「所以你永遠不會是王憐花。像他那種野心勃勃的人，若有必要時固然不惜犧牲一切，但若無必要時，他就會連一個車輪也不肯犧牲了。」

　　范汾陽突然道：「沈兄說的不錯。」

　　沈浪笑道：「若是熊貓兒，固然絕不會再回來取這馬車，但若換了范汾陽，他也會回來拿的……范兄，你說是麼？」

　　范汾陽道：「正是。」

　　熊貓兒「咕嘟」喝下口酒，長嘆道：「這就難怪你們會發財了。」

　　范汾陽微微一笑道：「發財，並不是壞事。」

　　突聽一陣人聲傳了過來。

　　熊貓兒大喜道：「果然來了。」

第二五章　詭計多端客

　　沈浪等人側耳細聽，已知來的人絕不止兩三個。人聲笑語，還夾雜著馬蹄聲，在這寂靜的寒夜裏，聽來分外刺耳。

　　熊貓兒摩拳擦掌，神情興奮，輕笑道：「沈浪果然不愧為沈浪，果然有兩下子。」

　　但沈浪卻是面色沉重，喃喃道：「他們此刻就來了，真想不到，想不到……」

　　熊貓兒道：「你明明想到了，怎的卻說想不到。」

　　沈浪道：「我雖算定他們要來，卻想不到他們會來得這麼早。」

　　熊貓兒奇道：「為什麼？」

　　沈浪道：「丐幫大會還未散，這裏又是散會群豪的必經之道，他們要來，本當在會散之後……縱然先來，也不該如此喧嘩吵鬧，毫無避忌。」

　　熊貓兒果然不禁為之一怔，但瞬即笑道：「這些混帳小子狗仗人勢，自然膽大心粗，范兄，你說是麼？」

　　范汾陽沉吟道：「這……」

　　話未出口，那一夥人已來到近前，五個人，兩匹馬，吵吵鬧鬧地扶起了馬車，套上轡頭。

　　其中一人笑道：「咱們頭兒果然不愧為頭兒，果然有兩下子，只要閉著眼睛一算，什麼事都好像親眼瞧見似的。」

　　另一人笑道：「說書的常說古代一些名將，說什麼：『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我瞧咱們頭兒，可真比這些名將還要厲害。」

　　第三人笑道：「可不是麼，那些大將在帳篷裏多少總還要傷傷腦筋，而咱們頭兒卻只要在屋裏抱著小妞兒樂著，什麼事都正如他所料，一件件都辦得漂漂亮亮，乾淨俐落，連一星半點岔子都不會出。」

　　五個人興高采烈，趕著馬車去了，對四下事物，全未留意，沈浪等人莫說躲得如此隱秘，就算站在樹下，他們也未必瞧得見。

　　熊貓兒躍躍欲動，道：「咱們快追。」

　　哪知沈浪卻一把拉住了他，沉聲道：「咱們不追。」

　　熊貓兒大奇道：「咱們辛辛苦苦等了這麼久，為的是什麼？好容易等他們來了，咱們卻又不追了，這……這又算什麼？」

　　沈浪道：「追查敵蹤之事，全得偏勞范兄一人。」

　　熊貓兒瞪大了眼睛，道：「你和我呢？」

　　沈浪道：「你我卻需先到丐幫大會之地，瞧個明白，若是我所料不差……唉！那裏想必又出了驚人的變故。」

　　熊貓兒大聲道：「真的……真的會有……」

　　沈浪沉聲道：「范兄跟著這馬車到了地頭後，卻莫輕舉妄動，最好再回到此處，與我們聚首商議，再作道理。」

　　范汾陽道：「這個小弟省得，沈兄大可放心。」

　　熊貓兒嘆道：「這點他對你自然放心得很，否則他為何不要我去，而要你去。但那邊還有丐幫上千弟子，再加上那些武林高手，可說人人都是眼裏不揉沙子的老光棍了，王憐花會在那裏玩什麼花樣？可真教人不信。」

　　沈浪道：「正因人人都不相信，所以他施展手腳，就會分外方便，這正是此人的過人之處，出人不意，攻敵無備。」

　　熊貓兒喃喃道：「我還是不信……那麼多人，難道都是死人不成？」

　　※※※

　　酒香，在寒冷的冬夜中，的確比世上任何香氣傳得都遠。沈浪與熊貓兒還未到丐幫大會之地，已聞得一陣陣酒香撲鼻而來。

　　熊貓兒的手，又摸到那酒葫蘆上了。雖然他只是摸了摸，便縮回了手，但口中還是忍不住笑道：「丐幫弟子，平日節衣縮食，不想請起客來倒是大方得很。」

　　沈浪笑道：「你酒蟲又在動了麼？」

　　熊貓兒道：「沒有動，它們已快餓死了。」

　　沈浪道：「但依我看來，丐幫之酒，還是不喝的好。」

　　熊貓兒道：「不喝的好？為什麼？」

　　沈浪嘆息一聲，不再說話，但身形展動更急，片刻之間，便瞧見了那簡陋的竹棚，輝煌的燈光。

　　簡陋的竹棚在燈光照耀下，也已變得壯觀起來，竹棚中人影幢幢，似乎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

　　熊貓兒笑道：「哪有什麼變故，你瞧他們不都是好好坐在那裏喝酒麼？」

　　沈浪道：「是麼？」

　　熊貓兒道：「若有變故，他們便該……」突然頓住語聲，再也不說一個字。

　　只因他此刻也已發覺情況不對──這些人雖都安安靜靜坐在那裏，但卻太安靜了，安靜得簡直可怕。

　　千百人坐在竹棚裏，竟毫無聲息。沒有喝酒的人都不會如此安靜，更何況是喝了酒的。

　　異樣的安靜中，已有種不祥的惡兆！

　　熊貓兒再也忍不住了，一個箭步，竄入竹棚，目光掃動，又不禁被驚得呆在那裏。

　　這四面竹棚中的千百豪傑，看來竟真的已都變成死人，有的口吐白沫暈倒在地，有的人伏在桌上，暈迷不醒。桌上的菜，還未吃到一半，但酒杯、酒罈，卻零亂的撒了一地。

　　這些人可是全都醉了。

　　熊貓兒呆了半晌，扶起一個人的身子，探了探他鼻息脈搏，面色更是大變，失聲呼道：「毒。」

　　沈浪嘆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酒中有毒。」

　　熊貓兒跌足道：「這些老江湖，怎的也會上當。」

　　沈浪道：「在方才那等歡喜之情況中，有誰不想趕緊痛痛快快的喝兩杯，有誰還有心去檢查罈中之酒。」

　　熊貓兒長嘆道：「不錯，若換了我，也不會的。」

　　寒風吹動，火光動搖，映著這一張張慘白的、扭曲的面容，那景象當真是說不出的淒慘、可怖。

　　熊貓兒突又失聲道：「你瞧，這些人衣襟全被撕開了……」

　　沈浪一言不發，走過去在幾個人身上摸了摸，這些人懷中竟已空空如也，竟似被人洗劫，連什麼都沒有剩下。

　　熊貓兒恨聲道：「要了人命，還要人財物，好狠，好狠。」

　　沈浪嘆道：「吃人不吐骨頭，這正是王憐花一貫作風。」

　　熊貓兒道：「你……你瞧這些人救得活麼？」

　　沈浪黯然道：「若有對路的解藥，自可將他們救活，怎奈……怎奈你我此刻連他們中的是什麼毒都不知道。」

　　兩人站在這千百個中毒而死的人之間，瞧著那一張張可怕的臉，心裏想哭也哭不出，想吐也吐不出。

　　那當真不知是何滋味。

　　突然間，兩人覺得在這群待死的人中，竟還有雙睜開著的眼睛，這雙眼睛竟似正在瞪著他們。

　　兩人不約而同，霍然轉身，果然瞧見了這雙眼睛。

　　這是雙瞪著的眼睛，眼珠子都似已凸了出來，目光中所含的怨毒之意，當真是兩人一生從未見過的。

　　熊貓兒失聲道：「錢公泰。」

　　錢公泰竟未中毒，但卻被人點了穴道，身子再也不能動彈，臉上一粒粒麻子，都似乎在發著光。

　　那自然是狠毒的光。

　　這裏每一件事的發生，他自然全都親眼瞧見的。

　　他嘴裏全無酒氣，想來滴酒未沾。

　　熊貓兒嘆道：「不喝酒原來也有好處的。這些事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問問他，想必就可以全都知道了……」

　　說話間沈浪早已解開了錢公泰的穴道。

　　錢公泰掙扎著爬起來，伸了伸臂，抬了抬腿。

　　沈浪道：「你如何……」

　　錢公泰躬身道：「在下很好，多謝兩位的盛情。」

　　「盛情」兩字出口，雙手中突然飛出十數點寒星，直射沈浪，他的人也瘋狂般的向沈浪撲了過去。

　　錢公泰人稱「遍地灑金錢」，除了是說他那滿臉麻子外，也正說的是他這雙手發鏢、滿天花雨的絕技。

　　此刻這十餘隻金錢鏢自他手中發出來，當真是又急，又快，又狠，又準。他驟出不意，便下毒手，若是換了別人，哪裏還能閃避。

　　但沈浪！沈浪畢竟是沈浪。

　　只聽滿天急風響動，熊貓兒失聲大呼道：「你瘋了麼？」

　　呼聲中沈浪的身子已急飛而起。暗器雖快逾閃電，他身形的展動卻比暗器更快了幾分。

　　那滿天花雨的金錢鏢，竟未傷得他一絲衣袂。

　　熊貓兒身子一閃，已到了錢公泰背後，出手如電，抓住了錢公泰的雙臂，硬生生擰轉了過來。

　　錢公泰立時又不能動了，但口中卻嘶聲大罵道：「姓沈的，我本當你是個俠義英雄，哪知你卻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你……你簡直比畜生還不如。」

　　熊貓兒怒喝道：「你才是畜生。沈浪救了你的性命，你卻恩將仇報，暗下毒手，你這……還能算是人麼？」

　　錢公泰大吼道：「沈浪是畜生，你也是畜生！你們殺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也不怕你們殺人滅口。」

　　熊貓兒大怒道：「這人瘋了，胡說八道。」

　　沈浪沉聲道：「錢公泰，我且問你，我們為何要殺人滅口？」

　　錢公泰嘶聲道：「咱們丐幫當你是朋友，哪知你卻在酒中下毒，不但害了這千百位朋友，而且，竟還將他們洗劫一空。」

　　熊貓兒臉都氣紅了，大聲道：「放屁，放狗屁！誰說我們下毒手，誰說我們洗劫……」

　　錢公泰大喝道：「你和沈浪大搖大擺走過來動的手，我難道沒有瞧見麼？」

　　熊貓兒氣得已說不出話，反手一掌摑了過去。

　　但他的手卻被沈浪拉住。

　　沈浪居然還能沉得住氣，和顏悅色，道：「你難道不想想，當真是我們下的手，我們怎會又回來這裏。」

　　錢公泰冷笑道：「你此番回來，正是要看看這裏的人是否已死盡死絕，否則若有人將你的惡毒手段傳將出來，你怎能在江湖立足。」

　　沈浪、熊貓兒對望一眼，心裏卻不禁冒出股寒意。

　　這是王憐花的毒辣手段。

　　他自己做了壞事，卻要人扮成沈浪與熊貓兒的模樣，竟要教別人將這筆債算在沈浪與熊貓兒身上。

　　而沈浪與熊貓兒此刻縱有百口，也難以辯白，只因人們若是親眼瞧見了一件事，就必定深信不疑，無論什麼話也休想改變得了。

　　沈浪與熊貓兒唯有將錢公泰殺了。但他們若真將錢公泰殺了，豈非更是無利有害，何況，他們也根本下不了這毒手。

　　兩人面面相覷，竟不知如何是好。

　　錢公泰嘶聲道：「我話已說完，你們殺了我吧。」

　　熊貓兒恨聲道：「你這呆子，我真想將你殺了算了。」

　　錢公泰狂笑道：「你為何還不動手？」

　　熊貓兒道：「我……我……」猛一跺腳，大罵道：「王憐花，你這惡賊，害得我好苦。」

　　沈浪嘆道：「王憐花……王憐花，你果然厲害。」

　　熊貓兒道：「沈浪，你……難道連你也想不出個法子麼？」

　　沈浪苦笑道：「此事縱是神仙前來，只怕也……」

　　突然馬蹄聲響，三人三騎，急馳而來。

　　這三匹馬來得好快，眨眼間便到了棚外，馬上躍下三條黑衣大漢，手裏卻提著三隻特大的紫銅茶壺。

　　熊貓兒厲喝道：「來的是什麼人？」

　　三條大漢瞧了瞧沈浪，又瞧了瞧熊貓兒，面上神情，竟然不變，當先一人，微微一笑道：「我家公子知道此間有人中毒，特地令我等前來解救。」

　　熊貓兒失聲道：「你家公子，莫非是王憐花？」

　　那大漢神色不動，道：「正是。」

　　熊貓兒大喝道：「好惡賊，居然敢來。」

　　虎吼一聲，便待撲過去。。

　　但他身子卻又被沈浪拉住。

　　熊貓兒怒道：「你……你為何還要拉我？」

　　沈浪嘆道：「你此刻怎能動手。」

　　熊貓兒瞧了四下中毒的人們一眼──此刻他若動手，有誰能救他們？他只有咬緊牙關，忍住。

　　沈浪目光凝住著那大漢，一字字道：「你家公子怎會知道這裏有人中毒？」

　　熊貓兒拍掌道：「對了，王憐花怎會知道？莫非是他下的毒？」

　　那大漢微微笑道：「我家公子就怕有些人面獸心的惡徒，會暗下毒手，是故早已命我兄弟到這裏來瞧過一遍了。」

　　熊貓兒怒吼道：「放屁，你……你……你……」

　　那大漢道：「救人之事，刻不容緩，兩位故意拖延，莫非當真忍心眼睜睜瞧著這千百豪傑一個個的死麼？」

　　錢公泰慘呼道：「沈浪、熊貓兒，求求你們，饒了這些人吧，他們都是有妻有子的人，你……你們難道不是父母生的麼？」

　　熊貓兒已快急瘋了。這些人救醒後，必定要將他和沈浪恨之入骨，那時他也無法向這些人解釋。

　　他明知這又是王憐花要借這些人的嘴，將他和沈浪的惡名傳佈天下。

　　但他又怎能不讓這三條大漢動手救人？王憐花如此做法，當真比將這些人全都殺了還要厲害得多。

　　只聽沈浪道：「好，你們快動手吧。」

　　熊貓兒嘶聲道：「但我們……」

　　沈浪黯然道：「我們……我們只有走。」

　　熊貓兒道：「走？」

　　沈浪慘然一笑，道：「我們此刻若不走，等大家醒來，麻煩就更多了，到那時，只怕……只怕永遠也無法走了。」

　　※※※

　　三條大漢滿面俱是得意的笑容，將紫銅壺中的水，一一餵給那些中毒的人，而就在這時──沈浪與熊貓兒已黯然走出了竹棚。

　　錢公泰惡毒的咒罵，還在他們身後響著。

　　熊貓兒慘然道：「你我此刻走了，這惡名豈非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你……你……你何苦攔我？我寧可一死，也……」

　　沈浪嘆道：「你我一死不足惜，但你能讓那些人都陪著我們死麼？我寧可擔上永生都不能洗脫的惡名，寧可被天下人懷恨、痛罵，也只有先救活他們再說。」

　　熊貓兒牙齒咬得吱吱作響，嘶聲道：「王憐花，好個王憐花，他知道丐幫已不能被他收為己用，便又想出了這條毒計。他奪了他們的一切，卻還要救活他們的性命，為的是好教他們向你我復仇。無論任何人，只要還有一點可被他利用之處，他便不肯放過。」

　　沈浪緩緩道：「若論心腸之毒，手段之辣，此人當真可稱是天下無雙，看來就算那快活王，也未必能強勝於他。」

　　說到這裏，他緩緩頓住語聲，嘴角卻突然露出微笑。

　　熊貓兒跺腳道：「老天呀老天，難為你此刻還笑得出！咱們樣樣事都輸給他一著，這筋斗可算栽到家了，你……你究竟是怎麼笑得出來的？」

　　沈浪微笑道：「你我件件事雖都輸了他一著，但他卻也有件事輸了咱們一著，這一著，卻是他致命的一著。」

　　熊貓兒愕然道：「哪一著？」

　　沈浪道：「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咱們抓住他的尾巴。」

　　熊貓兒忍不住截口道：「什麼尾巴？」

　　沈浪道：「那輛馬車就是他的尾巴。咱們抓住這尾巴，就能尋著他；咱們尋著他，就能要他的命。他就算贏了咱們一千次，也抵不上輸這一次。」

　　熊貓兒大聲道：「沈浪呀沈浪，你果然是打不服，擊不倒的！既是如此，咱們快去找那范汾陽，抓住那條尾巴……」

　　沈浪微笑道：「那條尾巴咱們已用不著了。」

　　熊貓兒又不禁愕然道：「為什麼？」

　　沈浪道：「只因王憐花還有條尾巴在這裏。」

　　熊貓兒道：「在……在哪裏？」

　　沈浪道：「隨我來。」

　　他展動身形，在竹棚火光照不著的黑暗中，圍著竹棚兜了半個圈子，繞到那三匹馬的左邊。

　　熊貓兒悄聲道：「你可是要等這裏面三條大漢出來，再尾隨著他們？」

　　沈浪道：「這三人想必還要耽誤許久，若是等他們，便不如去尋范汾陽來得快了，何況，這三人既已見著咱們，也必定要提防咱們尾隨，未必會回去。」

　　熊貓兒道：「我也正如此想，那麼……尾巴在哪裏。」

　　沈浪截口道：「就在這裏，你瞧著！」

　　突然手掌一揚，兩縷銳風破空飛出。

　　他手掌中竟早已扣著兩粒小石子，此刻脫手擊出，第一粒石子，擊斷了繫著第一匹馬的韁繩，第二粒石子，擊中馬股──他眼睛裏竟也像點著兩盞燈似的，在如此黑暗中，準頭仍不失絲毫。

　　那匹馬負痛驚嘶一聲，落荒奔去。

　　竹棚中大漢怒罵道：「死畜生，只怕吃多了。」

　　三條大漢誰也沒想到這會是沈浪施展的手腳，口中雖然喝罵，但手裏正在忙著餵藥救人，誰也沒有追去。

　　沈浪沉聲道：「這匹馬就是王憐花的尾巴，咱們追。」

　　熊貓兒還在詫異，但沈浪身形已如輕煙般掠出，他也只有跟著掠去。等他追上沈浪，終於也恍然大悟，喜道：「不錯，馬性識途，這匹馬必定要奔回他自己的馬廄。咱們只要尋著這匹馬的窩，也就能尋著王憐花的窩了。」

　　沈浪微笑道：「追著馬總比追人容易多了吧。」

　　熊貓兒忍不住大笑道：「沈浪，你到底是有兩下子。」

　　奔馬雖急，沈浪與熊貓兒身形卻急逾奔馬。

　　熊貓兒仍然敞開著胸膛。寒風迎面吹來，就像刀子似的，刮在他胸膛上，但他胸膛卻是鐵打的。

　　他鐵打的胸膛，承受著這如刀寒風。想到立刻就要抓住王憐花那惡賊，他胸襟不覺大暢，方才所受的惡氣，似乎早已被風吹走了──在這鐵打的男兒胸膛裏，正跳躍著一顆活潑的，豪放的，慷慨的，赤紅的心。

　　馬行如龍，馬鬃在寒風中根根倒立，熊貓兒突然呼嘯一聲，連翻了三個筋斗，再躍下地來。

　　沈浪忍不住笑道：「我若有個兒子，但願他像熊貓兒。」

　　※※※

　　中原的梨，耐寒經霜，甜而多汁，正如南海的香蕉，哈密的甜瓜，同樣令人饞涎欲滴。此刻，前面正有片梨樹林。

　　梨樹林旁有數椽茅屋，一星燈火，看來，這正是看守梨樹林的果農所居之地。但這匹馬，卻筆直向梨樹林奔去。

　　熊貓兒皺眉道：「會是這裏麼？」

　　沈浪道：「必定不錯。」

　　只見那匹馬奔到梨樹林外，茅屋前，果然停下了。

　　馬，揚蹄輕嘶，茅屋中已閃出兩條人影，身手果然俱都十分矯健，絕不是尋常果農的樣子。

　　兩人見到一匹馬回來，顯然俱都十分驚異。兩人低聲商議了幾句，一人回屋，一人牽馬繞到屋後。

　　熊貓兒道：「不錯，果然是這裏。」

　　沈浪道：「等那牽馬的人回來，咱們就衝進去。」

　　熊貓兒道：「衝進去？不先察看察看麼？」

　　沈浪微笑道：「你見我平日行事，總是十分仔細，是以此刻便不免奇怪，『沈浪怎的也變得像我一樣了？』是麼？」

　　熊貓兒失笑道：「我正是有些奇怪。」

　　沈浪道：「對付王憐花這樣的人，再仔細也沒用，倒不如索性衝進去，迅雷不及掩耳，給他個措手不及。」

　　熊貓兒拊掌笑道：「正是，這麼做最合我的脾胃。」

　　說話間，牽馬的那個人已回來，輕輕扣了扣門，門開一線，燈光射出，那人方自側身而入。

　　沈浪與熊貓兒已閃電般衝了過去。

　　沈浪人還未到，手指已急點那人腦後「玉枕穴」，那人還未及回聲，已一聲不響的倒了下去。

　　熊貓兒一腳踢開了門，一拳擊向開門的人，那人大驚之下，伸手來擋，只聽「喀嚓」一聲，兩條手臂已被熊貓兒打斷，慘呼倒地。慘呼方出，熊貓兒伸手一托，又將他下巴卸下了。

　　屋子裏除了開門的人外，還有五條大漢，正在圍桌飲酒，此刻驟驚巨變，俱都一躍而起。

　　五個人一人伸手抄椅子，一人反腕拔刀，一人要掀桌子，一人衝到牆角提槍，一人奮拳撲來。

　　熊貓兒虎爪般的手掌一揚，已抓住這人的拳頭，左手往這人後腦一托，生生將這人自己的拳頭塞進自己口裏。

　　這人連叫也叫不出了，身子已跟著被掄起。

　　掀桌子的那人桌子還未掀起，忽見一個人飛過來，兩顆腦袋撞在一齊，「砰」的，兩個人都躺了下去。

　　那拔刀的刀還未出鞘，肘間突覺一麻，肩頭又是一麻，喉頭跟著又一麻，眼睛一黑，仰天跌倒。

　　他簡直就沒瞧清向他出手的人長得是何模樣、是男是女，死了也不折不扣是個糊塗鬼。

　　沈浪左手連點拔刀大漢三處要穴，飛起一腳，連那抄椅子的大漢整個人踢得飛了出去。

　　提槍的那人頭也不敢回，反手刺出長槍，但槍還未刺出，突然不見了，身後也沒什麼殺手擊來。

　　他還未摸清身後情況究竟怎樣，等了等，忍不住回頭一望，卻赫然發現一雙貓也似的眼睛正笑瞇瞇瞧著他。

　　他大驚之下，掄起拳頭，「砰，砰，砰」，一連好幾拳，都著著實實擂在這人的胸膛上。

　　這人還是笑嘻嘻站著不動，他兩隻手腕卻疼得彷彿斷了，咬一咬牙，拼命踢出了一腳。

　　這一腳方自踢出，眼前突然一黑，似乎被個鐵罩子生生罩住，這一腳究竟踢著別人沒有，他永遠也不知道了。

　　一眨眼功夫，連裏帶外七個人，已沒有一個再是頭朝上的，甚至連一聲驚呼都未發出。

　　熊貓兒大笑道：「痛快呀！痛快！」

　　沈浪已輕煙般掠到裏面，熊貓兒緊跟著衝進去，只見一個人倒在炕邊，一條腿下了地，一條腿還在炕上。

　　沈浪卻又已衝入第三間。

　　熊貓兒跟著衝進去，又瞧見門旁邊躺著一個人，手裏捏著把刀，但這柄刀卻已斷了三截。

　　沈浪衝進後面的廚房。

　　熊貓兒輕呼道：「沈浪，留一個給我。」

　　衝進廚房，只見一個人自廚房中竄出來，熊貓兒一拳閃電般擊出，哪知這人影一閃，竟不見了。

　　他這才大吃一驚，只聽一人笑道：「你這貓兒當真打上癮了麼，連我也要打。」

　　熊貓兒轉身一望，便瞧見沈浪含笑站在那裏。

　　他也忍不住笑道：「我當是誰有如此快的身手，原來是你。」

　　沈浪道：「廚房裏沒有人。」

　　熊貓兒失聲道：「王憐花呢？」

　　沈浪道：「此間必有密室，王憐花必在密室中，咱們快找。」

　　熊貓兒道：「對，快，莫要被這廝逃了。」

　　只見沈浪圍著這屋子一轉，又掠到第二間屋子，又轉了一圈，身形片刻不停，再到第一間屋子裏一轉。

　　熊貓兒跟著他轉，連連問道：「有沒有，有沒有……」

　　沈浪終於停住身子，搖頭道：「沒有。」

　　熊貓兒著急道：「那怎麼辦呢？莫非……莫非他不在這裏？」

　　沈浪俯首尋思半晌，突然大步衝進廚房。

　　熊貓兒跟著一掠而入，只見沈浪正站在灶前，凝目觀望，只瞧了兩眼，面上便露出笑容，道：「在這裏。」

　　熊貓兒摸了摸頭，道：「在哪裏？」

　　他方自問出，便也不禁大喜道：「不錯，必定在這裏。」

　　那個灶正是北方農家通用的大灶，灶上有兩隻生鐵大鍋，這兩口鍋一口滿是油煙，另一口卻乾乾淨淨。

　　沈浪抓住這口乾淨鍋的鍋底轉了轉，突然將整口鍋都提了起來，鍋下面，果然現出了地道。

　　熊貓兒又驚又喜道：「這廝做的好隱秘所在。」

　　想到那惡魔王憐花就在地道下，他全身熱血都不禁奔騰起來。面對著如此惡魔，他畢竟也不覺有些提心吊膽。

　　哪知他一句話沒說完，沈浪已躍下地道。

　　熊貓兒本當沈浪行事處處小心，未免太過謹慎，此刻才知道沈浪膽子若是大起來，誰也趕不及。

　　他身子跟著躍下，口中卻不禁嘆道：「沈浪呀沈浪，今日我才知道你一身是膽……」

　　這句話沒說完，他已入了密室。

　　只見那密室中果然佈置得甚是精緻，再加上那張錦帳繡被的大床，便宛然有如少女的繡閣。

　　但王憐花呢？

　　王憐花卻連影子也瞧不見。

　　※※※

　　帳子掛得好好的，被也疊得整整齊齊。這張床，誰都可以瞧出已有許多天沒人睡過了。

　　熊貓兒與沈浪站在床前，你望我，我望你，心裏的難受與失望，當真再也無法形容。

　　沈浪面如死灰，仰首嘆道：「錯了，錯了，我竟又錯了……不想王憐花在這小小的地方，所佈下的秘巢竟也不止一處。」

　　熊貓兒從未見過沈浪如此頹喪，他心中雖也不知道多麼難受失望，卻伸手一拍沈浪肩頭，強笑道：「錯了一步有何關係，反正王憐花遲早是逃不過你手掌的。」

　　沈浪黯然道：「今日一步走錯，又被他逃脫，以後只怕……」

　　頓足長嘆，垂首無語。

　　熊貓兒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繞著這密室走了兩圈，瞧著那精緻的陳設，香噴噴的繡被，忍不住恨聲道：「可恨王憐花不但是個惡魔，還是個色魔，無論走到哪裏都忘不了安置下一張床……床……床……」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恨，大聲道：「待我先將這張床毀了，出出這口惡氣。」

　　一步竄到床前，伸手就要去扯帳子。

　　哪知他手掌方自抓住帳子，突然一連串「嘰嘰咯咯」的聲響，自床下面斷斷續續傳了上來。

　　他手掌立刻停住了，耳朵也直了。

　　沈浪面上立刻泛起驚喜之色，亦自凝神傾聽。

　　只聽這聲音漸近，漸響。

　　熊貓兒啞聲道：「莫非是那話兒來了。」

　　沈浪道：「想來如此……但願如此……」

　　突聽又是「咯」的一響，床，竟似在動了。

　　沈浪目光一掃，確定這密室並未因自己進來而有絲毫改變，立刻拉著熊貓兒，躲在帳後。

　　織錦的帳子，沉重而厚密。

　　熊貓兒悄聲道：「咱們為何還要躲著，為什麼不和他拼了？」

　　沈浪道：「不妨先聽聽他的機密再動手也不遲。」

　　熊貓兒道：「但是──」

　　話未說出，嘴已被沈浪掩住。

　　「咯」的再一響，床果然翻起，兩個人鑽了出來。

　　只聽一人道：「你鬆鬆手，讓我喘口氣好不好。」

　　熊貓兒手立刻抖了，這正是朱七七的聲音。

　　另一人笑道：「抱著你這樣的人，我捨得鬆手？」

　　這淫猥的笑聲，熊貓兒聽在耳裏，簡直連肺都要氣炸。

　　王憐花，這惡賊，果然來了。

　　只聽王憐花長長喘了口氣，笑道：「那廝真不是東西，早不去，遲不去，偏偏要在那緊要當口去，卻將咱們的好事也驚散了。」

　　朱七七也長長喘了口氣，道：「哼，我當你只怕沈浪，卻不想你連范汾陽來了，也跑得這麼快。你不怕在我面前丟人麼？」

　　熊貓兒、沈浪對望一眼，暗暗跺腳，忖道：「早知范汾陽找對了地方，咱們那時就該一齊去了。」

　　又聽得王憐花笑嘻嘻道：「我會怕范汾陽……嘿嘿，我只怕范汾陽後面還跟著沈浪和那隻又饞又貪嘴的野貓子。」

　　朱七七道：「哦，原來你還是怕他們的，你總算說了實話。」

　　王憐花笑道：「我也不是怕他們，那邊反正有人對付他們。咱們何不換個安安靜靜的地方，安安靜靜的……」

　　朱七七突然嬌呼道：「哎喲，你的手……」

　　王憐花大笑道：「我的手可聰明得很，就知道該往舒服的地方放。」

　　朱七七喘息著道：「你……你……你先拿開。」

　　王憐花道：「咦，你不是已答應嫁給我了麼？」

　　朱七七道：「但……但……」

　　語聲突然變得十分嬌媚，柔聲道：「但你也該先解開我的穴道呀，這樣子……多不好……我這樣對你，你還怕我跑麼？」

　　王憐花道：「我實在不放心。」

　　朱七七柔聲道：「反正我已是你的人了，不會跑的。」

　　王憐花笑道：「你現在還不能真算我的人，但等一會兒，你就是了……到那時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朱七七喘息著道：「但你……你……嗯……哎呀。」

　　沈浪的手掌，也不覺顫抖起來。

　　熊貓兒突然虎吼一聲，雙手分處，將那帳子生生一撕兩半，只聽王憐花一聲驚呼，整個人翻了出去。

　　他身上已只穿著件短襖，面上已毫無血色，一個筋斗翻到床下，順手執起把椅子，向熊貓兒摔過來。

　　熊貓兒眼睛都紅了，絲毫不閃不避。

　　椅子摔在熊貓兒身上，立刻被撞得四分五裂，他身子卻已向王憐花撲了過去，厲吼道：「王憐花，拿命來。」

　　王憐花出手如電，連擊四掌，熊貓兒竟筆直迎了過去。

　　只聽「劈劈啪啪」一連串聲響，這四掌俱都擊在熊貓兒肩上、胸上，但熊貓兒也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胸膛。

　　若是換了平日，熊貓兒身中他四掌，不死也要重傷，但此刻王憐花重傷未癒，十成氣力已只剩下兩成。

　　王憐花嘴唇都白了，道：「熊兄，你……」

　　熊貓兒嘶聲道：「你還想要命麼？」

　　劈面一拳，擊了過去。

　　這一拳擊下，王憐花的臉莫說是肉做的，就算是銅澆鐵鑄，只怕也要被這盛怒下擊的一拳打扁。

　　但突然一隻手伸過來，輕輕一托，便將這一拳力道化解，雖然只差分毫，卻畢竟未碰著王憐花的臉。

　　熊貓兒怒吼道：「沈浪，你還要攔我？」

　　沈浪默然道：「留下他的活口，我還有許多事要仔細問他。他此刻既已落入你我掌中，你還怕他飛上天不成？」

　　熊貓兒狠狠一跺腳，道：「我恨不得此刻便將這廝碎屍萬段才好。」

　　他甩開手，回轉頭。

　　只見朱七七雲鬢蓬亂，一雙纖手，緊緊擁著被，一雙眼睛，緊緊瞪著他，整個人都似已呆了。

　　熊貓兒顫聲道：「你……你……你……」

　　突又跺了跺腳，轉過頭，不再瞧她，整個人卻一直在抖個不停，一雙拳頭捏得指節都變成慘白色。

　　沈浪已點了王憐花七處穴道，目光也移向朱七七。他臉上似笑非笑，縱然是笑，也是苦笑，慘笑。過了良久，他終於緩緩道：「你好麼？」

　　朱七七道：「我……我……」

　　她嘴唇啟動了幾次，卻連聲音都未發出。

　　沈浪又默然良久，方自輕嘆道：「我不懂，你為何……」

　　朱七七突然放聲痛哭起來，就好像一柄尖刀突然刺入她肉裏，刺入她心裏，她痛哭著道：「沈浪，你懂的，你本該懂的。」

　　沈浪喃喃道：「我真該懂麼？」

　　朱七七以手捶床，嘶聲道：「你懂，你懂，你……」

　　熊貓兒仍未回過頭，突然大喝道：「你方才既不哭，此刻哭什麼？」

　　朱七七道：「我……我……你……你……」

　　熊貓兒雖咬緊牙關，語聲仍不禁顫抖。

　　他顫聲道：「難道你是見著我們才哭麼？那麼……我……我們走……走好了，讓你……你和他……反正你……」

　　朱七七嘶聲道：「熊貓兒，你……你好狠，你竟說得出這樣的話來……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被逼的，我若不……若不那樣說，又該如何？我只是想拖延時間而已。」

　　熊貓兒終於長嘆一聲，垂下了頭。

　　沈浪緩緩嘆道：「其實，你還有別的法子的。」

　　朱七七道：「不錯，我還有別的法子，但我卻不想死，我要復仇，我……我……我還想再見你一面。」

　　沈浪道：「我……」

　　朱七七嘶聲道：「你不信麼……你不信麼……」

　　沈浪木然道：「我信。」

　　朱七七道：「你……你能原諒我麼？」

　　沈浪道：「我原諒。」

　　但朱七七卻又痛哭起來，道：「我知道你見我那樣子心裏難受。但你可以打我罵我，我只求求你，不要對我這樣冷淡。」

　　沈浪道：「我冷淡麼？」

　　朱七七道：「我……我……」

　　她心都裂了，哪裏還能說得出話來。

　　沈浪緩緩走過去，拍開她穴道，道：「穿起衣裳吧。」

　　但朱七七卻撲了上來，緊緊抱住了他。她身上雖只剩下最貼身的衣服，她也完全顧不得了。

　　她抱得那麼緊，哭得那麼哀痛。

　　沈浪卻站著動也不動，木然道：「放開手。」

　　朱七七道：「沈浪，你好狠，你難道真的不肯原諒我？」

　　沈浪道：「我不是已原諒了你麼。」

　　朱七七道：「但你……你為何這樣……」

　　沈浪道：「你要我怎樣？我怎樣才算原諒你……其實，你也根本沒有什麼好求人原諒的，你本沒有做錯。」

　　朱七七嘶聲道：「你嘴裏雖這麼說，但你心裏……心裏卻在怪我。我知道。天呀，我若是死了就好了，我方才本該死的，但我……我卻等著要死在你的手上。」

　　沈浪道：「我為何要怪你？你為何要死？我這樣對你，只因我本來就是這樣對你，這一點你本該早就知道。」

　　朱七七呼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愛我，你是愛我的，沈浪，是不是……是不是呀？」

　　沈浪道：「放開手。」

　　朱七七突然一抹淚痕，咬牙道：「好，沈浪，無論你說什麼，我都只當我對不起你。無論如何，我已配不上你。我現在什麼都不想了，只求你……你殺死我吧。」

　　沈浪道：「穿起衣服。」

　　朱七七突然一躍而起，躍到牆邊，抽出牆上掛著的一口劍，拋給沈浪，沈浪只得伸手接住。

　　朱七七嘶聲呼道：「沈浪……」

　　張開雙臂，挺起胸膛，向沈浪手中的劍尖撲了上去。

　　但沈浪手掌一抖，那柄劍竟生生齊根斷了。

　　「噹」的一聲，劍尖落地，朱七七也已撲倒在地，那哭聲……那哭聲的悲慘，那哭聲的悲痛，誰也無法形容。

　　沈浪默然半晌，緩緩道：「范汾陽必已涉險，我趕去救他，你守著他們，我就回來。」

　　翻過床面，鑽入床下的地道。

　　熊貓兒急道：「沈浪，等等，我去……」

　　但他回過身時，沈浪身形卻已消失了。

　　※※※

　　壁上一盞銅燈，燈光是一直在亮著的。

　　閃動的燈光，照著熊貓兒的臉，他竟已淚痕滿面。

　　他心裏在說：「沈浪，你的心真冷，冷得簡直像冰。我雖然知道你為何要如此忍心，但我還是恨不得要狠狠揍你一頓。」

　　只是他瞧著痛苦的朱七七，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王憐花突然長嘆道：「沈浪呀沈浪，你雖是我最大的仇敵，但我還是忍不住要佩服你。你既能對一個如此愛你的女子如此忍心，我委實不是你的對手。」

　　熊貓兒厲聲道：「住口。」

　　王憐花道：「熊貓兒呀熊貓兒，如今我才知道你也是愛著朱七七的，否則你方才便不會那麼激動，那麼生氣，只可惜你我……」

　　熊貓兒大喝道：「你再說一個字，我就宰了你。」

　　王憐花笑道：「好，我不說了。我本不該說出別人心裏的秘密。」他雖說不說，其實還是說了幾句。此人果然不愧為一世梟雄，除了他之外，此時此刻，還有誰能像他這樣鎮定……

　　朱七七突然站了起來，哭聲突然停頓，面上突然變得毫無表情，走到床邊，將衣裳一件件穿了起來。

　　她眼中似乎已沒有別的人，什麼都沒有了。

　　熊貓兒垂下頭，不敢瞧她，也不忍瞧她。

　　朱七七卻突又走到他面前，盈盈一拜。

　　熊貓兒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朱七七木然道：「你對我太好了，而我……我……唉！我此刻唯願只認識你，不認識別人，只可惜……天下本少有能讓人如願的事。」

　　熊貓兒又不禁垂下頭，道：「你……你不必……」

　　朱七七道：「你什麼都不必說了。你的心，我早已知道，我只恨我自己，我只恨我自己為什麼不能夠……」

　　熊貓兒突然大笑起來，伸手撫著朱七七肩頭，大聲道：「你也不必說了，這樣也很好。無論如何，我總是你的好朋友。熊貓兒生平能結一紅顏知己，也算此生不虛。」

　　朱七七幽然嘆道：「你真是條好男兒，我真不知道世上能有幾個像你這樣的男子漢。我……我若有你這麼個哥哥就好了。」

　　熊貓兒笑道：「你為何不此刻就拜我為兄……」

　　朱七七道：「你……你真肯收我這樣個妹子麼？」

　　熊貓兒道：「我再願意也沒有了。」

　　朱七七道：「大哥，我……我太高興了……」

　　語聲突然顫抖，身子又盈盈拜了下去。

　　熊貓兒目中熱淚盈眶，口中卻大笑道：「好妹子，好……」

　　伸手去扶朱七七的香肩。

　　朱七七道：「大哥，你莫忘記，我永遠是你的妹子，以後……妹子縱然又做錯了什麼，大哥也該原諒的。」

　　熊貓兒道：「那是當然。」

　　朱七七道：「大哥，謝謝你……」

　　身子突然向熊貓兒撞了過去，纖手如風，連點了熊貓兒胸前「紫宮」、「神封」、「期門」、「步廊」四處穴道。

　　熊貓兒做夢也未想到她會突然向自己出手，他甚至連身子已倒在地上後，還是不能相信。

　　王憐花也驚得怔了，目定口呆，則聲不得。

　　熊貓兒道：「你……你……你這是做什麼？」

　　朱七七道：「大哥，我是你的妹子……」

　　熊貓兒怒道：「妹子是這樣對大哥的麼？」

　　朱七七道：「大哥，你莫生氣。」

　　熊貓兒大聲道：「我不生氣？我簡直氣瘋了！」

　　朱七七垂首道：「大哥方才已答應我，無論我做錯什麼，大哥都原諒的。」

　　熊貓兒簡直哭笑不得，道：「但……但你這樣……你這樣我怎能……」

　　朱七七道：「妹子這樣做，自然有原因。」

　　熊貓兒道：「你有什麼狗屁原因，快說吧。」

　　朱七七道：「我這樣做，只因我要帶王憐花走。」

　　熊貓兒又驚又怒，失聲道：「你要帶他走，你……你竟要救他。」

　　朱七七道：「我不是要救他，我只是要帶他走。」

　　熊貓兒怒吼道：「你不救他為何要帶他走？」

　　朱七七道：「這只因……只因……」

　　淒然一笑，道：「這原因現在我還不能說。」

　　熊貓兒怒道：「你瘋了，瘋了，你腦子裏必定有毛病。」

　　朱七七道：「我沒有瘋……我知道我沒有做錯，我只有這樣做。」

　　熊貓兒喝道：「你還說沒有錯！你這樣做，必定要後悔終身。」

　　朱七七道：「不，我永遠也不會後悔的。」

　　熊貓兒嘶聲道：「我錯看你了，只怪我錯看你了……我簡直對不起沈浪。」

　　朱七七道：「總有一天，大哥會知道沒有錯看我的。」

　　到了這時，王憐花竟已忍不住喜動顏色，說道：「無論如何，我總沒有錯看你，原來你還是對我好的。」

　　話未說完，朱七七已竄過去，揚手摑了他十幾個耳刮子，沒有一掌不是狠狠的打，重重的打。

　　王憐花臉被打得又紅又腫，人也被打呆了，顫聲道：「你……你這是……」

　　朱七七咬牙道：「王憐花，告訴你，你莫要得意。你落在沈浪手上，最多也不過只是一死；但你落在我手裏，我卻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熊貓兒大聲道：「放屁放屁，他難道未曾落在你手上麼？他還不是一樣逃了去，我瞧你這一次還是乖乖的……」

　　朱七七截口道：「這一次，絕對不同了。」

　　熊貓兒道：「哼，不同，不同個屁。」

　　朱七七道：「大哥，我知道我……」

　　熊貓兒大吼道：「住嘴！我再也不要你叫我大哥，我不要聽。」

　　朱七七淒然一笑，道：「大哥，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我只有這樣做……」咬一咬牙，拉起王憐花，向外面拖了出去。

　　熊貓兒眼睜睜瞧著，當真氣得要發瘋。

　　卻見朱七七突又放下王憐花，走了回來，蹲下身子，伸出纖纖玉手，輕撫著熊貓兒的臉。

　　熊貓兒吼道：「拿開，手拿開。」

　　朱七七卻似未曾聽到，只是悠悠道：「大哥……熊貓兒，我真對不起，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

　　眼簾一合，兩行淚珠沿著面頰流下，一滴滴都滴在熊貓兒臉上。她再次長身，拖著王憐花狂奔而去。

　　門外，又傳來她的悲泣。

　　※※※

　　朱七七的眼淚，沿熊貓兒的嘴角流下來，流到他脖子裏，清冷的淚珠，帶著辛酸而苦澀的甜味。

　　熊貓兒只覺臉上癢癢的，心裏……唉！他心裏當真不知是何滋味──簡直不是滋味。

　　望著朱七七狂奔而出的背影，他真恨不得將自己的心一片片撕碎。他忍不住放聲大呼，道：「朱七七，回來……回來……」

　　但朱七七卻連頭也未回。

　　他想不通，猜不透，簡直無法瞭解。

　　她為何要如此？為何要如此？為何要如此……

　　他氣極，怒極，悶極，惱極。

　　他只有放聲大吼道：「女人，女人，天下的女人都該送下十八層地獄……」

　　他如今才知道女人是多麼難以瞭解！若有哪個男人自以為瞭解女人，那人想必是上輩子缺了德，所以叫他這輩子受些苦難──而朱七七，若有誰自以為瞭解朱七七，他不是瘋子，便是呆子。

　　熊貓兒喃喃道：「我是呆子……當真是個呆子……沈浪回來時，瞧見我這模樣，他會如何？我怎有臉面再見沈浪。」

　　但他連身子都不能動，卻又怎能不見沈浪。

　　約摸過了有兩三盞茶時分。

　　這一段時間，熊貓兒真不知是如何度過的。

　　他忽而想沈浪永遠不要回來，忽而又想沈浪快些回來──就在這時，終於有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

　　但這腳步聲卻非由床下地道傳上來的，竟是上面地道傳下來的，來的人，竟顯然絕非沈浪。

　　熊貓兒脫口道：「誰？」

　　喝聲未了，已有三條大漢瘋狂地衝了下來，竟赫然正是方才提著銅壺去為群豪解毒的那三人回來了。

　　三個人瞧見上面弟兄的死屍，此刻眼睛都紅了，再瞧見熊貓兒，三人狂吼一聲，一齊撲了上來。

　　熊貓兒臉色變了一變，卻突然大笑起來。

　　當先一條大漢厲喝道：「狗娘養的……可是你這狗娘養的下的毒手？」

　　熊貓兒大笑道：「對極了，對極了，三位來得正好。」

　　那大漢怒吼道：「正好宰了你。」

　　熊貓兒笑道：「多謝多謝！」

　　三條大漢瞧見他如此模樣，反倒怔住了。三人只當他必定有詐，竟不由自主，各自後退一步。

　　熊貓兒道：「三位為何不動手？」

　　那大漢道：「你……你這狗娘養的，真的想死？」

　　熊貓兒狂笑道：「畜生，老實告訴你，你家大爺正是想死了，雖然死在你們這三個小畜生手上有些不值，但卻比不死的好。」

　　一條大漢忍不住道：「這廝只怕是瘋了。」

　　另一條大漢道：「嗯！的確有些瘋相。」

　　熊貓兒怒喝道：「畜生，還不動手，等沈浪回來，就來不及了。」

　　三條大漢聽得沈浪的名字，身子竟不由得同時一震，三人扭轉頭一望，幸好，沒有沈浪的影子。

　　當先一條大漢終於厲喝道：「好，你這狗娘養的既然想死，大爺就成全了你。」

　　熊貓兒大笑道：「好，來吧，熊大爺什麼都嘗過，正要嚐嚐死是什麼滋味。」

　　那大漢「刷」的抽出鋼刀，一刀砍了下去。

　　刀光閃過，只聽一聲慘呼，又是一聲慘呼，接著三聲慘呼，三條大漢都倒了下去，熊貓兒卻還好好的躺在那裏。

　　沈浪已回來，身旁還有一個滿身浴血的范汾陽！

　　熊貓兒長嘆一聲，閉起眼睛，只覺有隻手掌在他身上拍了兩拍，他穴道立刻被解。他咬了咬牙，只得站了起來。

　　沈浪正靜靜地瞧著他。

　　熊貓兒跺了跺腳道：「好，你問吧。」

　　沈浪微微一笑，還未說話。

　　那滿臉驚詫的范汾陽卻已忍不住搶先問道：「熊兄，你這……」

　　沈浪截口道：「你喝口酒吧。」

　　熊貓兒也不說話，舉起酒葫蘆，「咕」的喝下口酒。

　　范汾陽終又忍不住問道：「這究竟……」

　　哪知沈浪卻又截口道：「咱們總算沒有來遲。」

　　熊貓兒突然大呼道：「沈浪，你為何不問我？為何不問我朱七七與王憐花到哪裏去了？為什麼不問我怎會變得如此模樣？」

第二六章　初探魔鬼窟

　　沈浪向熊貓兒微笑道：「只要你安然無恙，別的事又有何妨。」

　　熊貓兒嘶聲道：「但我……」

　　沈浪截口道：「你必已出了全力，此刻正該歇歇才是，這……這全是我的不好，方才實已心浮氣躁，竟未徵得你同意，便把你拋在此地，你需得原諒才是。」

　　熊貓兒怔了半晌，仰天長嘆一聲，道：「本該我求你原諒的，但你卻求我原諒起來……朱七七、王憐花蹤影不見，如此大事，你也一字不提，反而先問我的安危，我……我交著你這樣的朋友，還有什麼話說，我……我……我熊貓兒只有將性命交給你了！」

　　范汾陽來回繞了幾圈，還是忍不住道：「但王憐花究竟怎會……」

　　沈浪嘆了一聲，接道：「這想必又是朱七七做的好事。」

　　范汾陽失聲道：「你說王憐花是被她救走了？」

　　沈浪道：「想來必是如此……貓兄，是麼？」

　　熊貓兒頓足道：「女人……女人……」

　　當下紅著臉將方才之事全都說出。

　　范汾陽也聽得怔住了，怔了半晌，也不禁頓足道：「女人……女人……世上若沒有女人，想必太平得多。」

　　沈浪沉吟道：「朱七七此番將王憐花帶走，不知又要做出什麼事，闖出什麼禍來！」

　　范汾陽道：「沈浪你也猜不著？」

　　沈浪苦笑道：「又有誰能猜著女人的心事？」

　　走到躺在地上那三條大漢前，輕輕踢了一腳。

　　一個大漢在地上滾了兩滾，跳起來就想往外逃，但哪裏逃得了，熊貓兒一個耳光，就將他打了回來。

　　沈浪道：「你好好的站著，莫要動。」

　　熊貓兒吼道：「動一動就要你的命。」

　　那大漢手撫著被打腫的臉，道：「你……你要怎樣？」

　　沈浪道：「只要你好好回答我的話，我不但饒了你，還饒了你的同伴。你該知道我本不願傷你，否則我方才怎會只是點了你的穴道。」

　　那大漢目光閃動，面上的神色，已是千肯萬肯，但口中卻厲聲道：「無論你問什麼，我都不會說，除非……」

　　沈浪道：「除非怎樣？」

　　那大漢道：「除非你先讓我做件事。」

　　熊貓兒怒道：「你還有什麼鳥事要做，你……」

　　沈浪卻含笑截口道：「讓他做吧。」

　　那大漢道：「多謝……」

　　緩緩退後幾步，突然俯身拾起一柄長刀。

　　熊貓兒只道他又要拼命，方待撲去，哪知這大漢揚起刀來，刷刷兩刀，竟將躺在地上那兩個同伴宰了。

　　這一來熊貓兒倒當真吃了一驚，叱道：「你幹麼？」

　　那大漢拋下長刃，喘了口氣，嗄聲道：「這兩人不死，我是什麼話也不敢說的，否則，若是被這兩人密告一狀，我還是沒有命。」

　　熊貓兒咬牙道：「好傢伙，好黑的心。」

　　那大漢道：「你們只要能從我口中探出秘密，管我的心是黑的，是白的？」

　　范汾陽嘆道：「你果然不愧王憐花的手下。」

　　那大漢挺胸，道：「要問什麼？快問吧！」

　　沈浪道：「方才……」

　　那大漢截口道：「方才我已將那些人全救活了，此刻那些人只怕都已走得乾乾淨淨，一個個自然對咱們千恩萬謝。」

　　沈浪道：「那其中有個金不換呢？」

　　那大漢道：「金不換……我可沒瞧見。」

　　沈浪、熊貓兒對望一眼，不禁暗中跌足。熊貓兒嘆息一聲道：「不想還是被這廝逃脫了。」

　　沈浪沉吟半晌，道：「有位白飛飛姑娘呢？」

　　那大漢道：「你說的可是那看來連一陣風都禁不住的小美人兒？」

　　沈浪道：「不錯，就是她。她此刻被囚在哪裏？」

　　那大漢道：「她本來就是被關在這裏的，還有個人和她關在一起，聽說是什麼『快活王』手下的使者……」

　　沈浪動容道：「那使者是何模樣？」

　　那大漢道：「他打扮成個老婦人的模樣，有時說話是個男的，兄弟們都在暗中打賭，賭他究竟是男是女。」

　　熊貓兒忍不住道：「他究竟是男？是女？」

　　那大漢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撇著嘴道：「賭他是男的人輸了……」

　　熊貓兒道：「他是個女的？」

　　那大漢道：「賭他是女的也輸了。」

　　熊貓兒怔了一怔，道：「這算什麼？」

　　那大漢道：「他既不是男，也不是女，是個陰陽……」

　　熊貓兒大喝一聲，道：「住口……呸……」

　　那大漢又啐了一口，道：「這種妖怪，我可也不願提起。」

　　沈浪苦笑道：「快活王也當真是個怪物，竟想利用這種男不男、女不女的妖怪來為他搜尋美女，除了他外，還有誰能做得出這種事來。」

　　眾人想了想，也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沈浪道：「他兩人既被關在這裏，此刻怎的不見？」

　　那大漢道：「他兩人早已逃了。」

　　沈浪、熊貓兒齊聲道：「逃了？」

　　那大漢道：「不錯，就是那妖怪帶著白姑娘逃的。」

　　熊貓兒一把抓住他衣襟，怒喝道：「放屁……就憑這兩人，能在王憐花手下逃得了？哼哼，這話只怕連鬼也不會相信。」

　　那大漢道：「放……放手，這其中自然另有緣故。」

　　熊貓兒道：「什麼緣故？快說！」

　　那大漢鬆了口氣，道：「那是我家王公子故意放他們跑的。」

　　熊貓兒大奇道：「故意放他們跑的？為什麼？」

　　那大漢道：「這其中秘密，咱們底下人誰敢問。」

　　熊貓兒喝道：「我不信你說的是實話，你……」

　　沈浪截口道：「放開他，他說的想必不假。」

　　熊貓兒道：「但……但王憐花辛辛苦苦擒得了他們，又怎會故意放走？王憐花腦子又沒有毛病，怎會做這種呆事？」

　　沈浪沉聲道：「這其中，自然另有陰謀，說不定這是王憐花故意要向『快活王』討好……也說不定是王憐花要就此探出『快活王』的行蹤……」

　　熊貓兒道：「究竟是什麼？」

　　沈浪嘆息道：「王憐花這種人做出的事，只怕是誰也不能完全猜透的……唉，白飛飛落入『快活王』手中，遭遇只怕更慘了。」

　　熊貓兒恨聲道：「而咱們只有眼睜睜瞧著，竟救不了她。」

　　沈浪仰著頭，出神了半晌，喃喃道：「頭緒越發亂了……事也越發多了……」

　　熊貓兒道：「咱們此刻該怎麼辦？」

　　沈浪道：「此刻，我只望能舒舒服服地洗個澡，安安靜靜地休息一天，將什麼事都完全拋下……然後，再面對一切。」

　　范汾陽道：「若要休息，到小弟處最好。」

　　沈浪道：「好，立刻就走。」

　　那大漢直著嗓子道：「我呢？」

　　沈浪想也不想，揮手道：「你走吧……貓兄，放過他。此人雖無義，但我們卻不可無信。咱們讓王憐花多了這等的手下，反而是害了他。」

　　※※※

　　「陸上陶朱」范汾陽果然不愧為中原大賈，單只「晉城」一地，便開得有三處買賣，而且那生意還都不小。

　　范汾陽笑道：「若論小弟這三處買賣，最大的雖要算『汾記』錢莊，但地方最舒服的，卻是『迎陽酒樓』。」

　　沈浪笑道：「我只問最近的是哪裏？」

　　范汾陽道：「最近的卻是『汾記布莊』了，但那地方……」

　　沈浪笑道：「那地方有床麼？」

　　范汾陽道：「自然有的。」

　　沈浪笑道：「有床就好。」

　　熊貓兒道：「那地方有酒麼？」

　　范汾陽笑道：「自然有的。」

　　熊貓兒大笑道：「有酒就好。」

　　三個人轉過條街，便瞧見「汾記布莊」的金字招牌，在朝陽下閃閃發著光，但走到近前，卻發現大門竟是緊緊關著的。

　　范汾陽皺眉喃喃道：「越來越懶了……可恨。」

　　舉手拍門，直將門打得山響，門裏竟還是寂然無聲。

　　范汾陽怒道：「這些奴才莫非死光了不成？」

　　飛起一足，將門踢得裂了條縫──但這扇門卻當真是堅固異常，他這一足力道雖大，還是踢不開門。

　　但范汾陽、熊貓兒卻已可從這條裂縫中瞧見裏面的情況，只見裏面非但無一人影，就是櫃檯、布架上，也是空空的，連一疋布都瞧不見。

　　熊貓兒失笑道：「這裏非但沒有酒，竟連布都沒有，范兄你做的買空賣空的生意，這就難怪會發財了。」

　　范汾陽卻已面色大變，強笑道：「這其中必有緣故……必有緣故……」

　　只見隔壁一家店舖中，早已探出個頭來，盯著范汾陽瞧了半晌，逡巡走了過來，賠笑道：「三位找誰？」

　　熊貓兒笑道：「他找誰？他就是這家店的老闆，你不認得？」

　　那人笑道：「原來是范大爺……范大爺生意太多了，三年也不來一次，在下怎會認得。在下張朝貴，就是范大爺的鄰居……」

　　范汾陽早已不耐，終於截口道：「張老闆可知敝店發生了什麼事？」

　　那張朝貴道：「在下也正在奇怪，昨天半夜裏，突然來了幾輛大車，將貴號裏的存貨全搬空了，貴號夥計想必是趕著辦貨，所以……」

　　他話未說完，范汾陽等三人早已匆匆而去。范汾陽眉皺得更緊，熊貓兒卻在一旁笑道：「這麼好的生意，連存貨都賣光了，范汾陽你本該高興才是。」

　　范汾陽沉聲道：「若是普通買賣，焉有在半夜裏交易之理？我看這其中必有蹊蹺。」

　　沈浪亦是雙眉微皺，喃喃道：「昨日半夜……半夜……」

　　三個人又轉過兩條街，「汾記錢莊」的招牌已然在目。

　　范汾陽大步當先，趕了過去，只見這平日生意極是興隆的錢莊，大門竟也是緊緊關著的，門裏靜無人聲。

　　山西的錢莊，聲望卓著，只要有汾記的錢莊所開的錢票在手，走遍天下，都可十足通用。

　　只因汾記的錢票永遠是十足兌現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個時辰，只要將錢票拿到本莊，立刻便可兌現。而此刻，這「汾記錢莊」竟關起門了，竟似已不能兌現，這非但顯見事態嚴重，而且也是從所未見的事。

　　到此刻，熊貓兒面上也失去了笑容，范汾陽更是神情慘變，一步衝到門前，放聲高呼道：「守成，開門來。」

　　門終於開了，開門的是個衣衫樸素，修飾整齊的中年人，瞧見范汾陽，謹慎的面容上，立刻露出驚喜之色。

　　這人正是范汾陽的得力臂助，也是他的堂兄范守成。

　　范汾陽還未等門戶大開，便已衝了進去，暴跳如雷，大喝道：「守成，你怎的也糊塗了？這扇門是死也不能關的，你難道忘了，你難道要汾記這招牌毀在你手上？」

　　范守成垂手而立，低頭道：「我知道，只是……」

　　范汾陽道：「銀錢縱有不便，但憑咱們的信譽，也可向人調動，何況，我知道店裏至少還有幾萬兩存著，咱們今年開出的錢票，也不過如此。」

　　范守成垂首道：「我知道，但……唉！這次非但咱們店裏存的四萬兩全都被人取走，就連城裏可以調動之處，我也全部調動過了。」

　　范汾陽變色道：「咱們店裏哪有這麼大的戶頭？除非是有人存心拆台，將咱們開出去的錢票，全都搜集來兌現，但我也想不出誰會這樣做。」

　　范守成道：「倒沒有外人來拆咱們的台。」

　　范汾陽道：「既無外人，卻又是怎麼回事？」

　　范守成苦笑道：「來提銀子的乃是七姑娘。」

　　范汾陽愣了一愣，倒退三步，撲地坐到椅上，喃喃道：「她……又是她。」

　　范守成道：「這位姑娘來提銀子，我敢不給麼……她非但將銀子提走，連布店的綢布，也全被她搬空了。我剛一問她，她將眼睛一瞪，要揍人。」

　　范汾陽跌足道：「這位姑奶奶，當真害煞人了。」

　　熊貓兒、沈浪在一旁也不禁為之動容。

　　沈浪忍不住問道：「她可是親自來的？」

　　范守成道：「她若不親自來，我也沒這麼容易……」

　　熊貓兒道：「她一個人來的？」

　　范守成瞧了瞧他那種模樣，雖不願回答，又不敢不回答，愛理不理地點了點頭，懶詳洋道：「嗯、一個人。」

　　熊貓兒道：「她一個人搬得動？」

　　范守成冷冷道：「有銀子，還愁僱不著馬車？」

　　范汾陽不住嘆息，不住跌足道：「這丫頭，我早知她是個闖禍精，如今她弄得這許多銀子，再加上個王憐花，唉！可更不知道要闖出什麼禍來了。」

　　范守成苦著臉道：「要銀子還有可說，但她拿去那些布……唉，可真不知道她是要幹什麼了。她一天縱然要換八十件衣服，可也用不著那許多布呀。」

　　熊貓兒苦笑道：「王憐花的行事雖是人所難測，這位姑娘的行事卻更叫人莫測高深，我熊貓兒倒當真佩服得很。」

　　范守成突然大叫道：「原來你就是熊貓兒！」

　　熊貓兒又吃了一驚，道：「不錯，我就是熊貓兒，你……你怎樣？」

　　范守成吐了一口氣，賠笑道：「沒有怎樣，只是……只是七姑娘留下封書信，要我交給一位熊貓兒熊大俠，我想不到便是閣下。」

　　熊貓兒笑道：「你自然想不到，我本來就沒有大俠的模樣。」

　　范守成不敢再多話，自懷中摸出封書信，道：「七姑娘再三叮嚀，這封信只能交給熊大俠一個人，只能讓熊大俠一個人看，否則……她就要對我不客氣。」

　　熊貓兒道：「你竟如此怕她。」

　　范守成臉紅了，訥訥道：「我……我……」

　　熊貓兒大笑道：「你也莫要不好意思，告訴你，非但你怕她，我也怕她，這裏的人，簡直沒有一個不怕她的。」

　　接過書信，瞧了瞧，面色立刻變了，再也笑不出來。

　　范汾陽忍不住問道：「信上寫的是什麼？」

　　熊貓兒瞧了瞧沈浪，摸了摸頭，道：「這……」

　　沈浪笑道：「莫非信上有話罵我，你不便讓我瞧。」

　　熊貓兒苦笑道：「咳……這……咳咳……」

　　沈浪道：「你究竟是個老實人，她明知你會將信拿給我看的，所以在信上罵我，為的正是要讓我瞧見。」

　　熊貓兒嘆道：「這封信除了罵你之外，還有更驚人的消息。」

　　那封信上寫的是：

　　大哥：小妹自王憐花口中探出，快活王已然入關，行蹤似在太行山左近，大哥千萬留意。

　　沈浪刻薄寡情，假仁假義，大哥不可與之交友，否則終有一日被他所棄。這消息也切莫告訴他，讓他上當吃苦去，小妹最是開心。

　　小妹　七七斂衽拜上

　　范汾陽瞧完了信，苦笑道：「我若不認得她的字，當真要以為這封信是個野男人寫的，唉！這哪裏像是閨閣少女的詞句。」

　　熊貓兒笑道：「但詞句倒也通順，就和她說話似的。」

　　突然想起她種種可惡之處，立刻失去笑容，大聲道：「她平日說話本就不似少女，倒和強盜差不多。」

　　沈浪面色凝重，沉聲道：「無論她寫的詞句如何，這消息總是驚人得很，『快活王』竟驟然入關，你我委實不可不分外留意。」

　　熊貓兒拍案道：「他入關最好，咱們不是本來就想找他麼？如今他既然已送上門來，豈非省了咱們許多麻煩。」

　　沈浪嘆道：「但事情哪有如此容易。」

　　熊貓兒道：「有什麼不容易，咱們既已知道他行蹤……」

　　沈浪截口道：「你我縱然已知他行蹤，但王憐花下落不明，朱七七心意未測……」

　　熊貓兒大聲道：「這些事都可暫時放在一邊的。」

　　沈浪苦笑道：「這些事縱可暫時放在一邊，單就憑你我三人，是否能勝得了他？何況他門下客也無一不是絕頂好手，你我豈能輕視。」

　　范汾陽立刻接道：「正是，久聞『快活王』手下，非但四大使者武功驚人，隨行三十六騎，亦無一弱者……」

　　熊貓兒大叫道：「原來你們都怕了他，好！好……他未來之前，人人都要找他，他真的來了，大家卻唯恐逃得不快。」

　　沈浪微笑道：「誰說要逃了？」

　　熊貓兒道：「既然不逃，咱們就到太行山去。」

　　沈浪沉吟半晌，緩緩道：「太行之行，固然已是勢在必行，但你卻要答應我一件事。」

　　熊貓兒喜道：「我幾時不答應你的事了？」

　　沈浪道：「好，到了太行，縱然見著『快活王』一行人眾，但未得我同意，你切切不可輕舉妄動，胡亂出手。」

　　熊貓兒拍掌道：「好，就一言為定。」

　　范汾陽道：「小弟也……」

　　沈浪道：「范兄還是不去的好。」

　　范汾陽微微一笑，道：「小弟雖然膽小，卻非畏事之徒……」

　　沈浪道：「小弟怎敢將范兄當作膽小畏事之徒，只是『快活王』此番挾雷霆之勢而來，小弟與貓兄此去不過只是聊充探卒，決勝之事，絕無如此輕易，范兄若能留守此間籌謀調度，小弟便可免去後顧之憂。何況，朱七七與王憐花的行蹤消息，也有待范兄在此留意探詢，否則小弟又怎能放心得下？」

　　范汾陽沉吟半晌，道：「既是如此，小弟只得遵命。」

　　熊貓兒摩拳擦掌，仰天笑道：「快活王呀快活王，我熊貓兒總算能見著你了！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否生得有三頭六臂，究竟有什麼驚人的手段！」

　　※※※

　　太行山，古來便是豪強出沒之地，那雄偉險峻的山巒中，也不知造就了多少個叱吒江湖的英雄人物。

　　熊貓兒腰邊葫蘆裏裝滿了甘美的山西汾酒，與沈浪在太行山麓走了兩日，卻仍未見著「快活王」的行蹤。

　　他葫蘆裏的酒早已喝乾了，著急道：「這裏簡直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哪有什麼『快活王』，咱們此來莫要又被那鬼丫頭騙了。」

　　沈浪吟道：「太行山勢連綿，山區博大，何止千里，山區中隱僻之處，更不知有多少，豈是短短數日間所能走完的。」

　　熊貓兒道：「但『快活王』一行既有那麼多人，總不會躲到石頭縫裏、山犄角裏，咱們怎會連影子都瞧不到？」

　　沈浪微笑道：「他一行人馬越眾，行動自然便越是謹慎。你我需得沉住氣，就算當做遊山玩水又有何妨？」

　　熊貓兒嘆道：「和你遊山玩水雖不錯，但……」拍了拍腰邊葫蘆，長嘆一聲，在石頭上坐下，苦笑道：「沒有酒，我簡直走不動了。」

　　沈浪道：「但你可知道，酒雖可令人忘卻許多事，但世上卻也有許多事是要打起精神去做的。」

　　熊貓兒道：「什麼事？」

　　沈浪道：「你且隨我來。」

　　兩人走了半晌，走到一處山坳，沈浪仰視白雲縹緲中那險峻的山峰，出神半晌，緩緩道：「你可瞧見這山峰了？」

　　熊貓兒失笑道：「我酒癮雖發，眼睛可還是瞧得見的。」

　　沈浪道：「這山峰之上，便是昔日『太行三十六柄快刀』嘯聚之地，這三十六位豪傑昔日成名時，當真可說是威風八面。」

　　熊貓兒道：「太行快刀的名聲，我也聽說過。聞得這三十六人抽刀可斬飛蠅，刀法最慢的一個，有一次在洛陽與人打賭，那人將七枚銅錢拋在地上，他竟能在銅錢墜地之前將七枚銅錢俱都砍為兩半。」

　　沈浪笑道：「正是如此。你不知道刀法最快之人，究竟快到什麼程度？」

　　熊貓兒搖頭道：「不知道，你且說來聽聽。」

　　沈浪道：「我也不知道……我簡直想也想不出。」

　　熊貓兒忍不住大笑起來。

　　兩人相與大笑半晌，熊貓兒又道：「聞得這三十六柄快刀，刀法雖然快如閃電，但卻全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大強盜。這三十六人除了每年兩次的聚會外，其餘時間都在四處做案，據說他們搶得的銀子，已比太行山還高了。」

　　沈浪道：「所以這才驚動了一位絕代英雄，發誓定要將三十六人除去……喏，那邊有塊石頭，你瞧見了麼。」

　　熊貓兒隨著望去，只見那邊山麓下，果然有方青石。

　　這方青石平滑光亮，宛如精銅，但中間卻有條裂縫，由上至下，筆直到底，似是被人一刀砍開的。

　　沈浪道：「那位絕代英雄，算準他三十六人聚會之期，孤身孤劍，到了太行，便在這青石上向他三十六人挑戰。」

　　熊貓兒動容道：「好漢子，好膽氣。」

　　沈浪道：「三十六柄快刀自然不甘示弱，下山迎戰。那位絕代英雄也不多話，抽出長劍，往這青石一劍砍下。」

　　熊貓兒失聲道：「他一劍竟將這巨石砍成兩半了麼？」

　　沈浪道：「不錯，這青石便是他一劍揚威處。太行群刀自然驚服，俱都歃血為誓，從此收手。那位絕代英雄本也有憐才之意，便放過了他們。這三十六人也不愧為英雄漢子，果然終身未再出太行山一步。」

　　熊貓兒撫掌大笑道：「痛快，痛快，能聽得如此快事，果然比喝酒還要痛快得多……還有什麼你快說來聽聽。」

　　沈浪笑道：「中原多豪俠，太行出英雄……只要你想聽，這種事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快打起精神隨我來吧。」

　　※※※

　　兩人一路行去，這太行山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方怪石，甚至每一株奇特的樹木，似乎都有著一段傳奇故事。

　　熊貓兒出神的聽著，有時開懷大笑，有時唏噓長嘆，有時勃然大怒，有時悲憤填膺……

　　這些多姿多彩的英雄傳說，這些多姿多彩的英雄人物，在沈浪口中說出來，宛如又活生生回到他眼前。

　　兩日來，熊貓兒不但忘卻了酒，甚至連「快活王」都忘卻了，不知不覺間，兩人已將太行山繞了半圈。

　　這一日正午時，兩人就著夾帶碎冰的山泉，胡亂咽下一頓乾糧。雖有陽光，但山陰中寒風仍凜冽如刀。

　　熊貓兒衣襟卻仍是敞開著的，只因他胸中的熱血，比火還熱。他敞開衣襟，迎風而立，大笑道：「今日你我在說昔日那些英雄的豪情勝舉，百十年後，不知可有人來說你沈浪與我熊貓兒的事蹟？」

　　沈浪微笑道：「縱有人說，你我也聽不到的。」

　　熊貓兒道：「聽得到的。此時此刻太行山的英靈雄鬼們，說不定正在一旁聽著你我說話，只恨我卻沒有酒來敬他們一杯。」

　　沈浪笑道：「你又想起酒了……喏喏，快看看那邊一片突崖……」

　　熊貓兒道：「那裏又有何故事？」

　　沈浪道：「那裏便是『太行三雁』的自盡之處。」

　　熊貓兒皺眉道：「自盡乃是女兒家的行徑，男子漢大丈夫，縱然遇著什麼化解不開之事，也不該將大好生命輕易拋棄……這『太行三雁』竟不敢挺身而鬥，反倒學女子輕生，想來也算不得什麼英雄好漢。」

　　沈浪道：「別人若是輕生自盡，自非英雄所為，但這『太行三雁』之自盡，卻當真可驚天地而泣鬼神。」

　　熊貓兒道：「哦？」

　　沈浪道：「這『太行三雁』本是結義兄弟，但三人各自流浪，平日也難得聚首。這一日雪雁突然攜來數罈美酒，同時也將銀雁、鐵雁全都找來這裏……這一片危崖，昔日本是他們三人的結義之地，銀雁、鐵雁見他突然將自己約來此處，這其中必有緣故，自然免不得要向他問個清楚。」

　　熊貓兒道：「那雪雁說了什麼？」

　　沈浪道：「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打開酒罈，與他的兄弟痛飲了三日三夜，到了第三夜半夜時，他竟突然跪下。」

　　熊貓兒奇道：「這又是為了什麼？」

　　沈浪道：「原來他少年時曾妄殺了一個人，而此人卻待他義薄雲天，他終身為此事歉疚難安，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將此人的後代，培養成人……」

　　熊貓兒嘆道：「這雪雁也算得是有良心的了。」

　　沈浪道：「他為的本是贖罪，是以雖然費心盡力，卻不使那人的後代得知。誰知那少年長大後，竟向他尋仇，一心要取他性命。」

　　熊貓兒嘆道：「父仇不共戴天，這也怪不得那少年……只是，這雪雁既已痛悔求恕，那少年也該放過他了。」

　　沈浪苦笑道：「雖然如此，但他知道仇重如山，已絕非言語所能解釋，何況，他也絕不是挾恩自重的小人。」

　　熊貓兒動容道：「於是他便怎樣？」

　　沈浪道：「他竟約了那少年，到此與他見面。」

　　熊貓兒道：「他生怕事情解釋不開，所以便將他兄弟也一齊約來，甚至不惜下跪求助……哼，這又算什麼英雄好漢。」

　　沈浪長嘆道：「你錯了。他向他的兄弟下跪，只是求他兄弟到時切莫出手相助，求他兄弟眼見這段恩怨了結後，再將詳情說出。他要他兄弟告訴天下人，他乃是公平比鬥，不敵而死。他非但要教少年揚名天下，還要別人莫為他尋仇。」

　　熊貓兒道：「呀，原來如此，他兄弟可答應了？」

　　沈浪道：「他兄弟也都是義烈男兒，雖然心中愀然，但卻都一口答應了。天色微明時，那少年便已趕來。」

　　熊貓兒道：「他可曾出手？」

　　沈浪嘆道：「他話也不說，便自出手。那雪雁本已抱決死之心，雖也回招，但卻不過是裝樣子而已，不出三十招，他便中了那少年一著殺手。」

　　熊貓兒失聲道：「他兄弟呢？」

　　沈浪道：「他兄弟一諾千金，竟真的在一旁袖手旁觀，絕不相助，眼睜睜瞧著他死在那少年手下。那少年得意狂笑，自道血債已了，正待揚長而去，那鐵雁最是性烈，終於，忍不住將此中隱情說了出來。」

　　熊貓兒動容道：「那……那少年又如何？」

　　沈浪道：「那少年自然聽得怔住。只見銀雁、鐵雁兩人，說完了話，突然抽出刀來，同時自刎，竟真的踐了他們不願同日同時生，但願同日同時死的誓言。那少年站在他三人屍身前，整整三天三夜，不言不動。那時正值嚴冬，冰雪俱已在他身上凝結，漸漸凍住了他的眼睛、鼻子，也漸漸凍住了他的嘴，他還是不動……唉，這少年終於也被活生生凍死了。」

　　熊貓兒也早已聽得呆住，身子不住地發抖，過了半晌，突然狂吼一聲，跳了起來，嘶聲道：「他們的英靈不散，想必還在那危崖上，我得上去瞧瞧。」

　　沈浪竟未拉住他，熊貓兒已筆直竄了上去。

　　危崖上積雪仍未落，寒氣已將凝結成霧。

　　熊貓兒木立在白茫茫的霧氣中，彷彿也有如昔日那少年一般，呆呆地木立著，動也不動。

　　沈浪微笑道：「昔日恩怨，都已如夢。昔日豪傑，俱化塵土。人世間恩恩怨怨，也不過如此而已，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熊貓兒茫然道：「我……唉……」

　　沈浪目光凝注著他，緩緩道：「這故事莫非觸及了你什麼隱痛？」

　　熊貓兒突然道：「你可知道我也有個結義兄弟麼？」

　　沈浪道：「哦……」

　　熊貓兒緩緩道：「別人對他的結義兄弟，如此體諒，如此義氣，那雪雁無論做出了什麼，他兄弟都可體諒他的苦衷，而我……」

　　沈浪道：「你難道會對不起你那結義弟兄？」

　　熊貓兒悠然長嘆道：「我那結義弟兄，只不過因為對不起我，我便恨他入骨。其實，他本也自有苦衷，我也本該諒解於他……」

　　沈浪默然半晌，微微笑道：「你那結義弟兄只怕是女的。」

　　熊貓兒聳然動容，道：「你……你怎會知道？」

　　沈浪道：「你雖然沒有告訴我，但我卻早已猜到。朱七七既然已稱你為兄，否則……你也不致輕易被她點了穴道。」

　　熊貓兒垂首嘆道：「我早知什麼事都瞞不過你，我本該當時就告訴你的，只是我……」

　　沈浪一笑道：「這又有何妨？人……無論是誰，本該有一些不必被別人知道的秘密，縱然親如夫妻、兄弟，亦是如此。」

　　熊貓兒霍然回首，凝注沈浪，道：「你也有一些別人不知道的秘密麼？」

　　沈浪緩緩道：「自然有的。」

　　熊貓兒望著面前這驚世絕才，風神如玉，武功深不可測，義氣直干雲霄的男兒，呆望了半晌，喃喃道：「沈浪，你的確是個謎一般的人物。」

　　沈浪微笑道：「不錯！我的秘密本就比誰都多。」

　　熊貓兒道：「當今天下，可有人知道你的身世來歷？」

　　沈浪道：「只怕……絕無僅有。」

　　熊貓兒長嘆道：「若是換了別人，身世如此隱秘，還有誰敢和他結交為友？你卻……但你好像和別人不同。」

　　沈浪笑道：「有什麼不同？」

　　熊貓兒道：「無論如何，我總覺得你縱然不肯將家世說出，但你所隱瞞的也必不是罪惡，你……你彷彿有種特別能令人信任之處。」

　　沈浪笑道：「多謝。」

　　熊貓兒又道：「但你的笑，卻太令人難以捉摸。有時你雖然笑得甚是開朗，但我卻覺得這笑容中似乎含有痛苦。你為何不肯將痛苦說出……」

　　沈浪微微一笑，回轉頭去，再不說話。

　　熊貓兒亦默然，山崖上寒氣似乎更重了。

　　突然沈浪輕呼一聲，道：「你瞧，這是什麼？」

　　熊貓兒湊首望去，只見寒霧已被陽光撕裂一線，他目光自寒霧中穿出去，下面乃是一片山窪。

　　山窪中亦有積雪未落，積雪上斑痕零亂，不但有車轍馬跡，看來還彷彿有一些特異之物。

　　只是熊貓兒的目力，瞧不出那究竟是些什麼。

　　沈浪道：「咱們下去瞧瞧。」

　　他竟自危崖上凌空一躍而下，衣袂飄飛，宛如神仙。

　　熊貓兒大笑道：「好輕功，我也來試試。」

　　他咬了咬牙，竟也一躍而下，但覺腳下似有什麼向下拉著，一口真氣，再也難提得起。

　　他想變換身形，但下面拉著的力道，卻似越來越重，說時遲那時快，終於「砰」的，重重的摔在雪地上。

　　沈浪趕過來，道：「怎樣了？」

　　熊貓兒笑道：「幸好我熊貓兒是鐵打的身子，否則早已摔散了……但……奇怪，我屁股上怎會像是被人刺了一刀？」

　　他掙扎著站起來，便發覺屁股上果然刺入了一根像是錐子般的東西，拔出來一看，卻是塊雞腿骨。

　　那雞骨被冰雪一凍，當真是鋒利如刀。

　　熊貓兒皺著眉頭道：「倒楣……這裏居然會有雞骨頭。」

　　沈浪低聲道：「非但有雞骨頭，只怕還有別的。」

　　兩人一前一後，在這片積雪的山窪中，轉了一圈。

　　只見這山窪雪地上，果然不但是馬跡零亂，車轍縱橫，還有一堆堆的餘燼，一些破碎的瓷片。

　　熊貓兒拾起瓷片，瞧了瞧，道：「這是酒杯的碎片。」

　　沈浪道：「瞧這瓷質，這酒杯極是名貴，縱是富室大戶，也未必會輕易將這種酒杯拿出來待客喝茶。」

　　熊貓兒道：「但此人卻用它在山野中喝酒，而且還摔破了。」

　　兩人對望一眼，再往前走。

　　沈浪突然自地上拾起樣東西，道：「你瞧！」

　　熊貓兒已瞧見他拾起的乃是隻珠環，那珍珠竟有龍眼核一般大小，光澤柔和，鏤工精緻。

　　沈浪嘆道：「就只這一隻耳環的價值，已夠普通人家一年生活之用……」

　　熊貓兒道：「但此人卻根本未將它瞧在眼裏，縱然丟了，也毫不在意。」兩人再次對望一眼，前行腳步更快。

　　雪地向陽處，地上竟有數十個海碗大小的深洞，每排六個，深達數尺，每排間隔，至少也在一丈開外。

　　熊貓兒皺眉道：「這又是什麼？」

　　沈浪沉吟道：「看來這必定是他們宿營打樁時留下的。」

　　熊貓兒動容道：「這麼大這麼深的洞，那木樁豈非要有普通人家的樑柱般大小？木樁已有這麼大，那帳幕豈非更是駭人？」

　　沈浪沉聲道：「縱是蒙古王侯所居，也不過如此了。」

　　熊貓兒道：「但此人，露宿一夜，便要如此大費周章。」

　　兩人對望一眼，俱都停下了腳步，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雖然不再說話，但心裏俱都早已有數。

　　快活王！

　　如此豪闊，如此鋪張，除了快活王還有誰。

　　熊貓兒喃喃道：「朱七七果然未曾騙我，他果然已來了。」

　　沈浪道：「瞧這情況，他不但有三十六騎隨行，而且還隨身帶有姬妾。他此番大舉而來，莫非已不想再回去了麼？」

　　熊貓兒咬牙道：「他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沈浪遙注天邊的一朵白雲，默然半晌，悠悠道：「卻不知金無望來了沒有？」

　　※※※

　　「快活王」果然神通廣大，也不知用什麼方法，也不知走的是什麼秘路，熊貓兒與沈浪追著雪地上車轍馬跡，方自追出那片山窪，那車轍馬跡竟突然奇蹟般完全消失不見了。

　　那雪地上竟然瞧不出有掃過的痕跡。

　　熊貓兒恨聲道：「這廝果然是隻老狐狸。他實力既如此強，居然還怕有人追蹤，甚至在這種鬼地方也怕人追蹤。」

　　沈浪嘆道：「此等梟雄人物，行事自然不肯有一步落空。他縱然不怕別人追蹤，卻也是非這麼做不可的。」

　　熊貓兒道：「為什麼？他撞見鬼不成？」

　　沈浪道：「這種人無論走到哪裏，無論要做什麼，總是極力要在自己四周，佈下重重神秘，重重迷霧，好教任何人都捉摸不透。」

　　熊貓兒恨得牙癢癢的，道：「難怪我常聽人說，越是這種所謂『梟雄』人物，越是這種大壞蛋，疑心病就越重，甚至對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也要弄些手段。」

　　沈浪嘆息道：「正是如此。」

　　熊貓兒低著頭在雪地上走了兩圈，突又抬頭道：「但這雪地上既不似被人掃過，在此等情況下，他們勢必也不會是倒退回去的……」沈浪頷首道：「人可以倒退回去，如此多車馬，便不可能了。」

　　熊貓兒道：「那麼這車轍馬跡又怎會突然不見了？」

　　沈浪緩緩道：「這種情況我曾遇過一次，是在墓外，那是他們踏著原來腳印退回去的……」

　　熊貓兒道：「第二次可是在那山上？」

　　沈浪道：「不錯，那是他突然走入地道。」

　　熊貓兒道：「是呀！所以這才叫奇怪。車馬既不能倒退著回去，這裏又絕沒有什麼地道，他們莫非是飛上天去了不成？」

　　沈浪目光凝注著那一片雪地，只見深深的日色，照在雪地上，宛如一片瑩白發光的鏡子似的。

　　熊貓兒忍不住道：「這裏什麼古怪也沒有了，莫非你還能瞧出什麼？」

　　沈浪默然半晌，緩緩道：「我正是已瞧出了。」

　　熊貓兒大奇道：「你瞧出的是什麼？」

　　沈浪道：「你說這片雪地上什麼古怪也沒有，不錯，就因為這片雪地上並沒有古怪了，所以才有古怪。」

　　熊貓兒皺眉頭，苦笑道：「老天爺，你說的這話可真教人難懂。」

　　沈浪道：「難道你還瞧不出這雪地有什麼特別之處？」

　　熊貓兒左看右看，前看後看，還是瞧不出這雪地特別在哪裏──這雪地上簡直一點印子都沒有。

　　他只好苦笑著搖了搖頭，道：「這雪地上若真有特別之處，想來就是我眼睛瞎了。」

　　沈浪嘆了口氣，道：「你瞧這片雪地是否乾淨整齊得很？」

　　熊貓兒道：「嗯！太乾淨了。」

　　沈浪道：「但雪霽已有兩三天，所以這片積雪也有兩三天了，此地縱是深山，但過了兩三天，這雪地怎會還如此乾淨？」

　　熊貓兒道：「嗯……嗯，不錯。」

　　沈浪道：「何況普通積雪，也不可能有如此平整……這片雪地簡直就像是畫上去的，簡直可以當鏡子了。」

　　熊貓兒不住點頭，道：「嗯！有道理……」

　　沈浪道：「所以你就該懂了。」

　　熊貓兒苦笑道：「我還是不懂，這……這究竟……不過……唉，還是你快說出來吧。」

　　沈浪微微笑道：「只因這片雪地本是人工鋪上去的。」

　　熊貓兒失聲道：「人工鋪上去的！」

　　沈浪道：「不錯，他們將地上的車轍馬跡先掃過一遍，然後，再從別的地方運來新雪，用人工鋪在上面。」

　　熊貓兒嘆道：「好小子，居然肯花這麼多力氣。」

　　沈浪笑道：「反正出力氣的又不是他自己。」

　　熊貓兒道：「如今我總算知道有三種法子可消滅雪地的足印痕跡，躲去追蹤，只可惜……我這一輩子是萬萬不會用上的。」

　　※※※

　　晝短，眨眼便是黃昏。

　　沈浪與熊貓兒又追過三處山坳。

　　熊貓兒兩隻眼睛，當真有如貓似的，睜得滾圓，絕不肯放過一絲線索，但他卻連一絲線索也沒有發現。

　　星群漸升，夜色漸濃。

　　熊貓兒長長嘆了口氣，頹然道：「又是一天過去了……白白的過去了。」

　　沈浪道：「這一天還未過去。」

　　熊貓兒道：「但天已黑了。」

　　沈浪微微一笑，道：「天黑了有何不好？」

　　熊貓兒嘆道：「咱們白天都找不著線索，天黑了豈非……」

　　沈浪截口笑道：「白天找不著，天黑了反有希望。」

　　熊貓兒直著眼睛，笑道：「你莫要真將我當成貓，要到天黑時才瞧得清楚。」

　　沈浪道：「快活王雖然巧計百出，但到了天黑時，難道會不點燈麼？」

　　熊貓兒怔了怔，撫掌大笑道：「不錯！果然是天黑時反而容易找，只要他點燈，無論多遠，咱們都可瞧得見……他本事再大，要想在這黑黝黝的深山裏藏住燈光，可也不容易。」

　　兩人振起精神，再往前走。

　　風輕嘯，星光淡，廣大的山區中，靜寂如死。

　　熊貓兒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外，什麼也聽不到。

　　他又憋不住了，喃喃道：「咱們莫非追錯了方向？」

　　直過了盞茶時分，又走出百餘丈開外，沈浪卻未答話，但突然間，他竟展顏一笑，道：「你瞧，那是什麼？」

　　燈光！無邊的黑暗中，赫然有了一點燈光。

　　熊貓兒不等他再說第二句話，早已撲了過去。沈浪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沉聲道：「對付此人，切切不可大意。」

　　黑暗中的燈光總是難辨遠近，有時那燈光明明瞧著很近，卻偏偏很遠；有時瞧著很遠，卻又偏偏很近。

　　沈浪一句話說完，熊貓兒還未答話，那燈光已赫然到了眼前──只見一塊巨大的青石上，擺著盞孤燈。

　　燈光有如鬼火般閃爍不定，青石上的殘雪，也不知被誰打掃得乾乾淨淨，但四下卻連鬼影也瞧不見一個。

　　雖然沒有人，熊貓兒還是不禁心跳了起來──他雖然心跳了起來，還是一步步走了過去。

　　燈，金光閃閃，竟是黃金所鑄。

　　熊貓兒咬牙道：「好小子，連燈也是金子做的。卻不知他留下這樣一盞燈，在這裏又是在耍什麼花樣。」

　　沈浪面色凝重，緩緩道：「他這盞燈是留給咱們的。」

　　熊貓兒突地住足，道：「留給咱們的？莫非是誘人的陷阱？」

　　沈浪道：「他若以為這小小的陷阱也能害得到咱們，他便不是『快活王』了。」

　　熊貓兒皺眉道：「這話我又不太懂。」

　　沈浪道：「像他這樣的梟雄人物，絕不會輕易低估對方的實力。」

　　熊貓兒拍掌笑道：「不錯，尤其對方是沈浪，他縱未見過沈浪，也談聽說過沈浪的名字。他若以為略施小計便可害得到沈浪，他就是呆子了。」

　　沈浪微微笑道：「正是此理。」

　　熊貓兒忽又皺眉道：「但……但話又說回來了，他又怎會知道是沈浪在找他？」

　　沈浪沉聲道：「瞧他的行事，說不定早已在此山中遍佈暗哨，說不定……」

　　熊貓兒道：「無論怎樣，待我先去瞧瞧。」

　　他謹慎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原來的脾氣，不等沈浪再說話，一個箭步，就竄了過去。

　　金燈下，竟壓著張紙，上面寫著：「沈浪！你要找我麼？好，沿著這條路來吧。」

　　這簡簡單單十幾個字旁邊，竟畫著幅詳詳細細的地圖，說明了這條路通向哪裏，路是如何走法。

　　也注明了他的駐宿之地。

　　熊貓兒苦笑道：「好小子，居然還怕咱們找不著他，居然連地圖都畫出來了。」

　　沈浪嘆道：「此人行事，當真是人所難測。」

　　熊貓兒道：「但……這幅地圖會不會是假的？」

　　沈浪沉吟道：「極有可能，他故意留下這地圖，要你我上當。我等若是真的按圖而行，說不定非但永遠找不著他，反而離他越來越遠。」

　　熊貓兒道：「但他並不怕咱們，又何必如此？」

　　沈浪嘆道：「所以此圖也極有可能是真的。」

　　熊貓兒沉吟著道：「這地圖若是真的，咱們若是照著圖走，他便可從從容容等在那裏，從從容容佈下各種陷阱……這樣，咱們豈非等於自己送上門去？」

　　沈浪道：「正是如此。」

　　熊貓兒道：「但咱們雖然明知如此，不照這張圖走也不行呀……若不照著這張圖走，卻叫咱們走哪條路？」

　　沈浪長嘆道：「這正是此人的厲害之處，他正要令我們左右為難，舉棋難定。單只這一點，他便已佔了上風。」

　　熊貓兒道：「這可真是叫人頭疼……照著圖走既不行，不照著圖走也不行。我看見這紙條時，本以為是件很簡單的事，哪知卻越想越複雜，越想越想不通。早知如此，不去想它反而好了。」

　　沈浪說道：「世上有些事正是如此，越想得多，顧慮越多，於是就做不成了；若是不想就做，反而說不定能做得通。世上有許多轟轟烈烈的大事，正是不想就做而做出來的；若是仔細想過，便不會做了。」

　　他這簡簡單單幾句話中，正包含著許多極高深的哲理。熊貓兒聽得連連點頭，拊掌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我真想不到你也會說出這種話來。只是……只是咱們此刻偏偏已想過了，那又當如何是好？」

　　沈浪微笑道：「縱然想過，咱們也可當作根本未曾想過的。」

　　熊貓兒大喜道：「既是如此，咱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照著圖走吧。我本已從你那裏學會，無論遇著什麼事，都先動腦筋想一想，如今我卻又從你那裏學會，若遇著無可奈何之事，還是不去想的好。」

　　沈浪笑道：「但你卻也要等到想過之後，才會知道什麼是無可奈何之事，是麼？」

　　熊貓兒凝思良久，終於拍掌道：「不錯，這道理我總算想通了。」

　　這道理驟聽似是完全矛盾，其實卻完全統一。

第二七章　莫測其高深

　　沈浪和熊貓兒兩人按圖索驥，又走了一個時辰。

　　陰暗的山影中，便突又現出了燈火。

　　這一次燈光看來甚是明亮，顯然絕不止一盞燈。走到近前，便可瞧見一座巨大的帳篷矗立在燈光中。

　　熊貓兒沉聲道：「看這地圖，這裏似乎尚未到『快活王』的駐宿之地，但帳篷卻明明在這裏……這又是怎麼回事？」

　　沈浪微笑道：「你又要多想了。」

　　熊貓兒笑道：「正是正是，既然想不通，還想什麼？」

　　沈浪道：「一個人做出的每件事都能令人想不通，這人的厲害就可想而知……」

　　突見一點火光，自那邊移動過來。

　　熊貓兒沉聲道：「有人來了。」

　　沈浪微微笑道：「既已有人來了，咱們正好不必多想了。一個人活在世上，能夠不動腦筋，還是不動的好。」

　　這句話說完，那點火光已到了他們身前不及兩丈處，高舉的火把下，站著的是條錦衣魁梧大漢。

　　熊貓兒喝道：「來的可是快活王門下？」

　　錦衣大漢道：「是！」

　　熊貓兒道：「你可知道咱們是誰麼？」

　　錦衣大漢道：「是！」

　　沈浪微笑道：「既是如此，想必是快活王令你來迎接咱們的。」

　　錦衣大漢道：「是！」

　　轉過身子，大步而行。

　　他走得雖不快，但也不慢，看來武功也有幾分根基。

　　熊貓兒壓低聲音，道：「你瞧這人武功怎樣？」

　　沈浪道：「你看呢！」

　　熊貓兒道：「我三招便可將他打倒。」

　　沈浪笑道：「大概還用不著三招。」

　　熊貓兒道：「我又想不通了。快活王門下，怎會有這樣的笨蛋？」

　　沈浪笑道：「如今你想不通的事已有幾件？」

　　熊貓兒喃喃道：「總有一日，我會全部弄通的。」

　　抬眼望處，那巨大而華麗的帳篷已在眼前。

　　帳篷的入口處，懸著以琉璃、水晶、綠玉、珊瑚、瑪瑙、珍珠和一些不知名的珠寶所綴成的垂簾。

　　這垂簾被燈光一映，便交織成一片燦爛的、多彩的、瑰麗的光輝，直可迷炫任何人的眼目。

　　但在這簾後的那個人，以及有關此人的種種傳說，卻比這垂簾更多彩，更美麗，更迷人耳目，更令人心動。

　　到了這裏，熊貓兒只覺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張了開來，冷風直往裏面鑽，就好像小刀子似的。

　　「熊貓兒呀熊貓兒，快活王難道不也是個人麼？你怕他個鳥，你怎的也變得這樣沒有種？」

　　一想到這裏，熊貓兒也不等那大漢掀起簾子，也不等沈浪說話，就一步竄了進去，大吼道：「快活王，熊貓兒前來拜訪。」

　　他吼的聲音可真不小，但卻白費了。

　　帳篷裏連個鬼都沒有，哪裏有人。

　　燈光，自帳篷四壁的珠盞金燈中灑了下來，照著帳篷裏的虎皮墩子、繡金墊子、水晶几、珊瑚簾、波斯毯……

　　水晶几上擺滿了奇珍異果，金杯中盛滿了美酒，無論是誰到了這裏，都難免要瞧得眼花繚亂。

　　好酒、好吃的熊貓兒，更是該心滿意足。

　　但人呢？人到哪裏去了？

　　熊貓兒霍然回身，一把扭住那大漢的衣襟，厲聲道：「快活王難道不在這裏？」

　　錦衣大漢道：「是！」

　　熊貓兒喝道：「人為何不出來見咱們？」

　　錦衣大漢道：「是。」

　　熊貓兒道：「他到哪裏去了？」

　　錦衣大漢道：「是。」

　　熊貓兒怒道：「是，是，是，你難道只會說『是』？」

　　錦衣大漢道：「是。」

　　熊貓兒大怒喝道：「你再說『是』字，我捏斷你的脖子。」

　　錦衣大漢道：「是！」

　　熊貓兒氣得肚子都快破了，提著那大漢往外一拋，怒吼道：「你難道是豬？」

　　錦衣大漢直被拋得飛了出去，但口中卻仍然說道：「是！」只聽「嘩啦啦」一陣，他身子穿過珠簾，接著「砰」的一聲，他已被擲在地上，口中居然還是說道：「是！」

　　熊貓兒氣得鼻子都歪了，但卻又忍不住要笑，喃喃道：「這種人真該吊死。」

　　沈浪微笑道：「你吊死他，他也還是要說『是』的。」

　　熊貓兒道：「快活王將咱誘到這裏，卻只叫這麼個放屁蟲見咱們，這又算是什麼？」

　　沈浪沉吟道：「看此情況，此地必然是快活王的待客之地。」

　　熊貓兒道：「待客之地？他難道會將咱們當作客人？」

　　沈浪笑道：「他要咱們先在此處歇一夜，養足精神，再去見他……」

　　熊貓兒怪叫道：「他會有這麼好的心？」

　　沈浪苦笑道：「這哪裏會是什麼好心，這只不過是他在向你我示威而已，表示他根本沒有將咱們瞧在眼裏，咱們精神再好，他也不在乎。」

　　熊貓兒恨恨道：「好小子，我熊貓兒遲早總要叫他後悔……」

　　轉眼瞧見桌上的好酒好菜，突又大笑道：「既是如此，咱們索性就大吃他一頓。以他的身份，想必不致在酒菜中下毒害咱們吧？」

　　沈浪道：「他若又做件你想不通、猜不到的事，你又當如何？」

　　熊貓兒哈哈大笑道：「這個你只管放心，我熊貓兒別的不行，但酒菜中有沒有毒，我卻是一試就知道的……我闖蕩江湖多年，就學會這點兒本事。」

　　沈浪笑道：「難怪你直到現在還沒有被人毒死。」

　　桌上的酒菜雖多，但片刻間就被他兩人吃了個乾淨。熊貓兒抹了抹嘴，倒下去，就呼呼大睡起來。

　　沈浪雖也吃得、喝得，但此時、此地，叫他拋開一切心事睡覺，他可真是再也睡不著的。

　　瞧著熊貓兒睡得那麼舒服，沈浪又是羨慕，又是好笑，又覺得這人真是可愛極了。睡著了的熊貓兒看來就像是個孩子似的。

　　沈浪也不知道是瞧他瞧得呆了，還是在想著什麼心事，想得出神，總之他就坐在那裏，動也沒有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珠簾外有人輕喚道：「沈公子。」

　　呼聲還未了，沈浪人已在簾外。

　　那出聲呼喚的錦衣大漢也想不到他竟來得這麼快，當真是駭了一跳，倒退三步，險些一跤摔了下去。

　　沈浪微笑道：「是你在叫我？」

　　錦衣大漢道：「是！是！」

　　沈浪道：「幹什麼？」

　　錦衣大漢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在發抖，垂首道：「我家王爺，想請……請沈公子單獨一見。」

　　沈浪笑道：「除了『是』字，原來你也會說別的話的。」

　　錦衣大漢頭垂得更低，道：「不……不知沈公子是否答應？」

　　沈浪道：「我為何不答應？」

　　錦衣大漢喜道：「多謝沈公子，小人本來只怕沈公子定要和那位能……」

　　沈浪笑道：「我若定要和他去，你家王爺不見，豈非也是枉然。」

　　錦衣大漢也笑道：「沈公子果然……」

　　突然發覺自己話已說得太多，立刻停下了嘴，垂首道：「沈公子請隨小人來。」

　　沈浪似乎十分信任快活王的安排，也確信熊貓兒在此酣睡必定無妨，竟真的隨他走了出去。

　　兩人走了片刻，只見兩條大漢抬著頂小轎已等在前面，那錦衣大漢停步轉身，賠笑道：「請沈公子上轎。」

　　沈浪想也不想，問也不問，就上了轎子。兩條大漢健步如飛，又走了頓飯功夫，忽聽一陣悠揚的樂聲傳來。

　　轎簾深垂，沈浪坐在轎子內，竟未掀起簾子瞧一眼。

　　只聽樂聲越來越近，轎子忽然停下，一個少女的聲音在轎外道：「可是沈公子來了？」

　　那大漢道：「正是。」

　　那少女道：「好，轎子由咱們抬進去，你兩人已沒事了。」

　　接著，轎子又被抬起，又走了二十餘步，但覺溫度驟暖，一時有香氣襲來，香透重簾。

　　沈浪還是安坐不動，似乎別人若不請他下轎，他永遠在轎子裏，但這時那少女的語聲已在嬌笑道：「沈公子！你睡著了麼？」

　　弦樂之聲不絕，有少女在曼聲低唱：「這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那邊走，這邊走，且飲金樽酒。」

　　這正是王者之歌。

　　沈浪終於下轎。

　　這是個華麗而寬敞的帳篷，帳篷裏一切陳設，都華麗得不似人間所有。

　　但若問沈浪這些陳設究竟是些什麼？

　　他只怕連一件也說不出來，只因他下轎第一眼瞧見的，便是無數個絕色少女，他哪裏有空再去瞧別的。

　　黯淡而銷魂的燈光下，有二三十個身穿輕紗、身材苗條的少女，她們的長髮披散著，赤著雪白的天足。

　　輕紗朦朧，並沒有遮住她們可愛的軀體，反而將她們的胴體襯托得更可愛，更神秘，更令人心動。

　　她們有的斜倚在虎皮褥旁，輕挑慢撚，弄著管弦，有的手托香腮，曼聲低唱，也有的正隨著歌聲，裊娜起舞。輕紗飄揚，春光掩映，那雪玉般的肌膚，雖只讓人匆匆一瞥，卻更令人心旌搖盪，不能自主。

　　還有五六個少女，正圍著張矮几，在淺斟慢飲著金杯美酒。矮几後一個少女星眸微蕩，酥胸半露，春色已上眉梢。就在她膝上，正臥著個人頭，沈浪只瞧得見此人頭上的王冠，卻瞧不清他的面目。

　　沈浪站著不動，面帶笑容。

　　所有的少女似都已被他風神所動，俱都回過頭，也不知有多少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瞧著他。

　　沈浪也不在乎，誰若瞧他，他就去瞧誰。忽然有一隻細緻的玉腿伸到他面前，他也不皺眉，更不退縮。

　　這時矮几後突有人朗聲而詠：「醉臥美人膝，醒握無敵劍，豈不快哉，豈不快哉。」

　　沈浪微笑道：「快哉快哉，是名快活。」

　　矮几後那人哈哈笑道：「好！好！是沈浪麼？」

　　沈浪道：「正是。」

　　矮几後那人道：「你知道我是誰？」

　　沈浪道：「自然。」

　　只見矮几後伸出一隻手來，幾個豔姬立刻奉上金杯。

　　這隻手果然是瑩白修長，宛如女子。手的中指上，果然戴著三枚奇形紫金戒指，在燈下閃閃發光。

　　手持金杯那人，朗笑道：「你我既已相識，何妨共飲一杯。」

　　沈浪道：「好。」

　　他這一個字卻幾乎都未說完，曼舞著的豔姬已扭動著蛇腰，曼舞到他面前，雙手奉上一隻金杯，媚笑如春花，低語如呻吟，道：「沈公子，請！」

　　沈浪微微一笑，接過金杯，一飲而盡。

　　矮几後那人大笑道：「好沈浪！你不怕酒中有毒？」

　　沈浪笑道：「有如此英雄相敬，有如此美人奉盞，縱是毒酒，沈浪也得飲下。」

　　那豔姬婉轉投懷，媚眼如絲，曼聲道：「多謝。」

　　接過金杯，扭動腰肢，輕笑著曼舞而去，卻留下一陣陣餘香，留在沈浪懷中，那香比酒更令人醉。

　　矮几後人又復大笑道：「好！人言沈浪一生謹慎，不想也有如此豪氣，難怪連本王御下姬妾，一見你面，也要傾心不已。」

　　沈浪微微笑道：「不敢。」

　　矮几後人朗聲大笑，突然坐起身子。

　　黯淡的燈光下，只見此人濃眉倒垂，目光如炬，雙眉中一道刀疤，更平添了他幾分煞氣。

　　此刻他那隻女子般的美手，正在捋動著頷下的長髯，那雙光彩流動的眼睛，卻在瞪著沈浪。

　　那竟是雙碧綠的眼睛。

　　沈浪也瞪著他，眼睛也一眨不眨。他目光由此人濃眉、刀疤、美髯一路望下去──這不是快活王是誰？

　　快活王笑聲突頓，一字字道：「但沈浪你卻錯了。」

　　沈浪道：「錯了？」

　　快活王冷冷道：「那杯酒中是有毒的。」

　　沈浪身子似乎微微一震，失聲道：「有毒？」

　　快活王道：「非但有毒，而且是劇毒，普天之下，除了本王這裏外，再也難求解藥，一個時辰內，你便要毒發而死。」

　　沈浪嘆道：「我以君子待你，不想你竟是個小人。」

　　快活王狂笑道：「你千方百計要來尋找本王，自然是想將本王置之死地，本王為何不能先下手將你殺死？」

　　沈浪道：「你如此殺我，不怕被天下英雄恥笑？」

　　快活王道：「別人有誰知道？這銷魂帳中，除了本王外，還有哪一個男人走得進來？你若非就要死了，又怎的有眼福瞧見這無邊春色。」

　　沈浪道：「難怪你門下四使三十六劍都不在這裏。」

　　快活王道：「正是此理。」

　　沈浪道：「既是如此，沈某倒要好生消受消受。」

　　突然拉過個舞姬，擁在懷中，大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這一來不但群姬俱都不禁為之愣住，就連快活王也愣住了，一雙碧目之中，似已燃起怒火。

　　沈浪卻不睬他，擁著那絕色舞姬，笑道：「你叫什麼名字？可以告訴我麼？」

　　那舞姬臉都黃了，訥訥道：「我……我……」

　　沈浪笑道：「哦！你原來是叫『我我』。」

　　那舞姬道：「不……不……」

　　沈浪道：「呀，你又叫『不不』。」

　　那舞姬身子發軟，耳朵發燒，心裏又是驚，又是怕，又想哭，又想笑，哪裏還說得出話來。

　　快活王終於忍不住怒道：「沈浪，你已死在眼前，還不著急麼？」

　　沈浪笑道：「反正已要死了，著急又有何用？」

　　快活王道：「你……你……你為何不來拼命？」

　　沈浪道：「反正已要死了，殺了你又有何用？」

　　抱過那舞姬，竟親了又親，還不住道：「我我，不不，你說是麼？」

　　快活王目光閃動，心裏也不知是何滋味。他見過的人大概已有不少，但沈浪這樣的人，他只怕還未見過。

　　沈浪笑得更開心，那舞姬居然也被他逗得吃吃的笑了起來。沈浪在她耳旁，嘰嘰咕咕，也不知說些什麼。

　　快活王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沈浪，你聽著。」

　　沈浪道：「又是什麼事？」

　　快活王自懷中取出個匣子，大聲道：「你且瞧瞧，這就是你的解藥。」

　　沈浪卻瞧也不瞧，隨口道：「哦？」

　　快活王道：「你不想要麼？」

　　沈浪道：「想要的，只是……你不給我，也是枉然。」

　　快活王道：「你若想要，也有個法子。」

　　沈浪道：「什麼法子？」

　　快活王道：「你可知本王最是好賭？」

　　沈浪道：「聽說過。」

　　快活王道：「好！你且來與本王一賭，你若勝了，解藥便是你的。」

　　枕浪笑道：「這倒是個好主意，卻不知如何賭法？」

　　快活王道：「以本王之性命，賭你的性命。」

　　沈浪道：「我性命已在你手，你為何還要與我如此相賭？」

　　快活王大笑道：「本王家財巨萬，富可敵國，若與別的人賭，勝負又豈在本王心中，只有如此賭法，才夠刺激。」

　　沈浪笑道：「既是如此，好，賭吧。」

　　快活王目中立刻現出興奮之色，拍掌道：「劍來。」

　　劍！劍鞘綴著綠玉，劍鋒閃著碧光，這正是口價值連城的寶劍！

　　沈浪接過劍來，略一把玩，也不禁脫口讚道：「好劍，當真可吹毛斷髮，削鐵如泥。」

　　快活王大笑道：「你果然識貨……」

　　笑聲突頓，厲聲道：「本王就坐在這裏，絕不還手。你手持此劍刺來，三劍之中，若能將本王刺死，不但解藥是你的，此間一切，也都是你的。」

　　沈浪道：「若刺不中？」

　　快活王冷冷道：「若刺不中，你只有等死了。」

　　沈浪仰天長笑道：「好！如此賭法，倒也有趣。」

　　快活王拍了拍手掌，叱道：「退下去。」

　　那些豔姬一個個早已駭得唇青面白，聽到這句話，當真是如蒙大赦一般，片刻間就走了個乾淨。

　　沈浪右手持劍，左手輕撫著劍鋒，喃喃笑道：「劍兒呀劍兒，今日你切莫負我。」

　　他一步步走了過去。

　　快活王果然端坐在那裏，動也不動，那一雙碧綠的眼睛，緊瞪著沈浪，目中似在燃燒著火焰。

　　熾熱而興奮的火焰。

　　沈浪以指彈劍，劍作龍吟。

　　龍吟不絕，長劍也化為神龍，一劍刺了過去。

　　這一劍夭矯如神龍，迅急卻如閃電。這是沈浪第一次使劍，劍法正如其人，瀟灑，靈秀，不可方物。

　　誰知快活王非但不避不閃，反以胸膛去迎劍鋒，這「快活王」竟似瘋了，竟似存心要死在沈浪手中。

　　他為何要死在沈浪手中，誰猜得出？

　　沈浪的劍，如高山流水，直瀉而下，一發而不可收，又如離弦之箭，有去無回，已不可抑止。

　　胸膛，已迎上了劍鋒！

　　※※※

　　熊貓兒一覺醒來，已瞧不見沈浪。

　　他揉了揉眼睛，一骨碌爬起，喚道：「沈浪……沈浪……」

　　呼聲越來越高，但又怎會有人應他。

　　熊貓兒一步竄出去，珠簾也被扯落，珠玉「叮鈴鈴」落了滿地，那聲音就像是音樂。

　　簾外夜色深沉，月輝映著雪光，宛如一片銀色世界。

　　但沈浪……沈浪哪裏去了？

　　熊貓兒酒已醒了五分，連連跺腳道：「沈浪呀沈浪，你怎的也如此糊塗，走了也不通知我一聲，難道真當我已醉死了不成？」

　　心念一轉，突又失聲道：「不對！沈浪做事絕不會如此糊塗，他……他莫非是被『快活王』誘走了？他此刻難道已遇害了？」

　　想到這裏，熊貓兒心膽皆裂，瘋了似的衝出去，但衝出還沒多遠，又頓住了腳步，喃喃道：「這也不對，沈浪若已遇害，『快活王』又怎會放過我？何況，像沈浪那等樣的人，又豈是隨便就會被人害的！」

　　他怎麼想，怎麼也不對，前行既行不得，後退也退不得，四望茫茫，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等著，難道只有等在這裏？」

　　熊貓兒本是個最怕「等」的人，若要他等，他真會急得發瘋，但此時此刻，他不等又如何？

　　他嘆著氣，跺著腳，又回到那帳篷。

　　酒菜殘餘還在那裏擺著，沈浪方才用過的筷子也在那裏擺著，但沈浪……沈浪呀，沈浪，你去了哪裏？

　　熊貓兒在帳篷裏轉來轉去，急得真像是隻熱鍋上的螞蟻，他也不知轉了多少個圈子，突然發現一封信。

　　那封信，就在他方才睡過的枕頭旁邊，用只金杯壓住，若是換了個性子稍微和緩的人，早就發現了。

　　熊貓兒這才鬆了口氣，失聲道：「原來沈浪是留了信的。我枉自生了這麼大一雙眼睛，卻像是個瞎子似的，什麼都瞧不見。」

　　信封上果然寫著：「留交熊貓兒」。

　　熊貓兒一把撕開信封，瞧了兩眼，面色突然變了。

　　這封信竟不是沈浪留下的！

　　留信的人，竟是朱七七。

　　奇怪，朱七七又怎會到了這裏？

　　只見信上寫著：「大哥！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死了。」

　　就只這一句話，已足以令熊貓兒驚惶失色。但更令熊貓兒吃驚的話，卻還在下面哩──下面寫的竟是：「大哥，你只怕不會猜到，我是死在沈浪的手上。但你切莫要怪沈浪，這一切事，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這一生，已沒什麼可留戀的了。能死在沈浪的手上，已是我最大的願望，可恨沈浪卻偏偏不肯殺我。我從小到大，從沒有得不到的東西，只有沈浪，我恨死他。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死在他手上。他不肯殺我，我想盡一切法子，也要叫他殺我。」

　　瞧到這裏，熊貓兒已不禁跺腳道：「這蠢丫頭，瘋丫頭，你為什麼，不要叫沈浪去愛你，反叫他殺你……」

　　他接著瞧下去。

　　「現在，我的計劃已經成功了，沈浪已非殺我不可！我從我三姐夫那裏，提出了許多銀子，提出了許多布。我用銀子僱了許多人，用布做了許多衣裳給他們穿。看到這裏，大哥你一定會奇怪：這丫頭在做什麼？」

　　熊貓兒又恨又氣，喃喃道：「不錯，我正是在奇怪，你這丫頭要幹什麼鬼名堂。」

　　信上接著寫的是：「大哥，你永遠也猜不到的，我這種做法，為的只是要扮成『快活王』，扮成沈浪最大的敵人。有王憐花在身側，我無論要改扮成什麼人，都容易得很。這人雖是個大壞蛋，但易容的本事可真不錯，何況，沈浪根本沒有瞧見過『快活王』，他只是從『仁義莊』得知快活王的形貌，於是我要王憐花替我扮成那樣子。然後，我就留了這封信給你，說我已從王憐花口中，知道『快活王』的行蹤。我算準你們會追來的。你們果然追來了。現在沈浪已與我面對著面，而我，已是他最大的敵人，只要有機會，他還會放過我麼？這機會我一定會給他的。現在，他一定已殺了我了。我的計劃已完全實現，我已死而無憾。我將這其中詳情告訴你，只因為你是我的大哥。你對我那麼好，我雖然已死了，但做鬼也會感激你的。希望你將來有機會能為我娶個美麗的嫂子，最少也要比沈浪未來的妻子漂亮十倍，那就也算為我出了口氣了。

　　再見吧，大哥，我永遠記著你。

　　小妹七七。」

　　這封信零亂地寫了五六張紙，字跡越到後面越零亂，最後兩張紙上，更滿是淚痕，將字都滲花了。

　　朱七七寫這封信時，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

　　熊貓兒瞧完了這封信，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他目中也已滿是淚痕，手裏拿著信，呆呆地站在那裏。他從未流淚，他只道自己是永不會流淚的。

　　但此刻，眼淚卻偏偏要往下流。

　　他喃喃自語道：「難怪我有那麼多事想不通，原來都是這丫頭搞的鬼。朱七七呀朱七七，你原是個聰明的女孩子，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笨，這麼死心眼兒？」他卻不知聰明人若是笨起來，卻比什麼人都要笨得厲害。

　　他痴痴地坐下，但突然又跳了起來，大嚷道：「朱七七已要被沈浪殺了，我還坐在這裏則甚？」

　　他又發了狂似的衝出去，大呼道：「沈浪呀沈浪，你不能動手……」

　　他喊得再響，沈浪也是聽不到的。

　　他拼命向前跑，但卻連自己也不知目的在哪裏。

　　沈浪是必定會動手的。

　　沈浪想除去「快活王」已不止一日，他若有了機會，手下又怎肯再留情？他又怎會知道這個「快活王」竟是朱七七？

　　熊貓兒越想越急，真是要急瘋了。

　　他希望沈浪此刻還未出手，自己還來得及前去阻止。

　　但沈浪與朱七七此刻又在哪裏？

　　他瘋狂般在荒山中奔跑，瘋狂般大呼道：「沈浪……沈浪……你千萬不能下手，那是朱七七，你若下了手，必定會後悔終身……後悔終身。」

　　沈浪一劍已刺了出去。

　　熊貓兒沒有趕來，也沒有人阻攔他。

　　哪知他這如高山流水，如急箭離弦，看來已不可抑止的一劍，劍尖一顫，竟突然挑起。

　　那「快活王」胸膛明明已觸及了冰涼的劍鋒，但突然間竟迎了個空，沈浪已後退三步，似在彈劍，面泛笑容。

　　這「快活王」可真吃了一驚，顫聲道：「你……你……還有兩劍……」

　　沈浪微笑道：「沒有了，這場戲已結束了。」

　　「快活王」道：「什……什麼戲，你說什麼？」

　　沈浪笑道：「朱七七，你當我不知道你是朱七七？」

　　朱七七身子一震，呆了半晌，突然伏倒在桌子上，放聲大哭起來。她手捶著桌子，放聲痛哭著道：「我為何如此命苦，竟死都死不了……竟連死都死不了。」

　　沈浪靜靜地瞧著她哭，直等她哭得夠了，才緩緩走過去，輕輕撫著她的頭髮，柔聲道：「傻孩子，你為什麼要死？」

　　朱七七嘶聲道：「我為何不要死？我活著還有什麼趣味？沈浪呀沈浪，你若還有良心，你……你就殺了我吧。」

　　沈浪輕嘆道：「我若還有良心，怎會下手殺你。」

　　朱七七身子又一震，霍然而起，以模糊的淚眼，凝注著沈浪，目中又是狂喜，又是不信，顫聲道：「你……你難道已……」

　　沈浪也在凝注著她，那目光竟有敘不盡的溫柔，敘不盡的憐惜。他溫柔地微笑著道：「沈浪的心，難道真是鐵鑄的？」

　　朱七七「嚶嚀」一聲，整個人都投入沈浪懷裏。

　　※※※

　　這是幸福的時刻。真情，終於換得真情。這過程雖然艱苦，但艱苦得來的，豈非更是可貴？

　　兩人相偎相依，已無需言語。

　　突然，有人大呼著狂奔過來，高呼道：「沈浪……你千萬不可出手……那是朱七七……朱七七……」

　　焦急的、嘶啞的呼聲中，熊貓兒瘋狂般衝過來。

　　朱七七沒有動。世上簡直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她離開沈浪的懷抱。沈浪也沒有動，他不忍心動。

　　熊貓兒已驚得怔在那裏，也怔得不會動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大哥……」

　　熊貓兒道：「你……朱七七？」

　　朱七七輕輕點了點頭，笑道：「嗯。」

　　熊貓兒道：「你……你沒有死。」

　　朱七七嬌笑道：「自然沒有。」

　　熊貓兒目光移向沈浪，道：「你……你沒有下手？」

　　沈浪笑道：「自然沒有。」

　　熊貓兒倒退半步，呆望著他們，突然大笑起來。

　　他笑得是那麼高興，又是那麼瘋狂。

　　朱七七竟被他笑得垂下了頭，輕輕道：「大哥，你笑什麼？」

　　熊貓兒大笑道：「一個長著長鬍子的老頭兒，竟小鳥依人般依偎在一個白面書生的懷抱裏，世上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麼？」

　　朱七七羞得幾乎連手都紅了，她就算再不捨得，此刻也不能不離開沈浪的懷抱，嬌笑著將假髮、假鬍子全都扯了下來，也扯下了那巧妙得不可思議的人皮面具，回復了她本來顏色。

　　於是，燈光有幸，又能照著美人。

　　燈光下，朱七七昔日那嬌憨、刁蠻、調皮的笑容，如今再加上三分羞憨，就顯得更可笑了。

　　熊貓兒嘆道：「果然還是我的大妹子，一點都沒有變……只是……只是你的眼睛，怎麼會變成綠色的了？」

　　朱七七嬌笑道：「我再變個戲法給你瞧。」

　　她嬌笑著扭過頭。等她再回過頭來時，目中又復是一泓秋水，但掌中卻多了兩片薄薄的、綠色的東西。

　　熊貓兒驚得瞪大了眼睛，道：「這是什麼？」

　　朱七七笑道：「這種東西叫做『玻璃』，世上根本就沒有多少，這兩片是自波斯賈手中買來的。這東西說奇怪，可真奇怪，竟完全是透明的，但說貴，可也真貴，就只這薄薄的兩片，聽說就花了好幾千兩銀子哩。」

　　熊貓兒道：「這又是王憐花的鬼名堂？」

　　朱七七道：「除了他還有誰？」

　　熊貓兒苦笑嘆道：「這廝的易容之術，當真可說是巧奪天工，我若不先知道內情，可真是再也認不出你來了。」

　　朱七七笑道：「但我們的沈浪卻認出來了。」

　　熊貓兒大笑道：「嘿，我們的沈浪……哈哈，瞧你笑得多得意，但也難怪你得意，有了沈浪這樣的人，誰能不得意！」

　　他轉向沈浪，接著笑道：「沈浪呀沈浪，我這又一次服了你了！你究竟是怎麼會認出她來的？可真教人弄不明白。」

　　朱七七道：「是呀，我真糊塗死了。我自己對著鏡子照，都瞧不出絲毫破綻，但我還是不放心。我聽說每個人身上，都有種特別的氣味，我生怕這種氣味他聞得出來，所以就把這裡弄得香香的……不但燃了檀香，還將那些女孩子身上都弄得香噴噴的……沈浪，你說是麼？」

　　沈浪笑道：「那些女孩子果然香得很。」

　　朱七七跺著腳，嬌嗔道：「我不來了……不來了，大哥，你瞧沈浪又欺負我。」

　　熊貓兒笑道：「他何曾又欺負你了？」

　　朱七七道：「他剛剛故意和那些女孩子親了又親，現在又故意說這些話來氣我，他……他……他……」突然捉過沈浪的手，咬了一口。

　　熊貓兒哈哈大笑，道：「咬得好，咬得好！他若再不說出他是如何認出你的，你就再咬他……重重的往下咬，莫要心疼。」

　　沈浪道：「我第一次懷疑，是在發現那營地遺跡的時候。」

　　熊貓兒訝然道：「你那時就開始懷疑了？」

　　沈浪微微笑道：「以『快活王』那般梟雄人物，訓練手下，是何等嚴格，收拾營地時，又怎會那麼粗心大意，留下那麼多東西？」

　　朱七七憨笑道：「我那些東西是故意留給你們瞧的，卻不想弄巧反而成拙。」

　　沈浪道：「我第二次懷疑，是在瞧見石上那張留柬的時候。」

　　熊貓兒道：「那又有何可疑之處？」

　　沈浪笑道：「那張紙條上寫著的，字跡既粗陋，文字也不甚通，想那『快活王』門下人才如雲，會連張紙條都寫不好麼？」

　　熊貓兒道：「呀，不錯……但你那時為何不說？」

　　沈浪道：「我那時懷疑尚不甚大，但等到我瞧見那錦衣大漢時，我心中便已有五成可判定此人絕非快活王門下。」

　　朱七七忍不住道：「莫非他言語行動露出了什麼破綻？」

　　沈浪笑道：「那倒沒有，只是他衣裳穿錯了。」

　　朱七七奇道：「衣裳穿錯？」

　　沈浪笑道：「他衣裳穿得太新了……想那『快活王』千里入關，風塵僕僕，門下僕役，又怎會穿著嶄新的衣服，甚至連靴子都是新的？」

　　朱七七大笑道：「呀，這點我又沒想到。」

　　沈浪道：「所以我就偷偷掀開他衣角瞧瞧，不巧那上面果然正印著汾陽布莊鈐記，這一來，不是什麼都明白了麼？」

　　朱七七瞪大眼睛，道：「你……你那時就已知道是我？」

　　沈浪笑道：「否則我又怎會放心陪貓兒喝酒。」

　　朱七七紅著臉，咬著櫻唇，嬌笑道：「你，你這個鬼靈精。」

　　沈浪道：「老實說，王憐花的易容術，委實是巧奪天工，天衣無縫，你那說話的語聲，也變得很像很像……」

　　朱七七嘆道：「我可真花了不少功夫。」

　　沈浪道：「怎奈我已有先入為主之見，所以無論你扮得多好，我都能瞧出破綻……」

　　他微微一笑，接著道：「再瞧你在我拉女子手時，氣得那般模樣，我就……」

　　朱七七一頭鑽進他懷裏，嬌笑著不依道：「你再說……你再說……」

　　熊貓兒哈哈大笑道：「我大妹子原來是個醋罐子。」

　　沈浪笑道：「如今你總已知道，你為何會有那麼多事想不透了吧。」

　　熊貓兒苦笑道：「這丫頭騙不過你，卻將我騙得好苦！你不知我方才瞧見那封信時，心裏是何等著急，當真恨不得一步就趕來。」

　　朱七七笑道：「可你還是來遲了。」

　　熊貓兒奇道：「來遲了？」

　　朱七七道：「你錯過了眼福。」

　　熊貓兒更奇怪，道：「什麼眼福？難道你們倆方才還有什麼精采……」

　　朱七七笑著啐道：「屁，屁，屁……」

　　熊貓兒笑道：「那又是什麼？」

　　朱七七道：「我問你，你瞧過沈浪使劍麼？」

　　熊貓兒搖頭道：「自然沒有。他與人動手，從不使兵刃。」

　　朱七七咬著嘴唇，笑道：「但我方才卻瞧見了。」

　　熊貓兒忍不住問道：「他劍術如何？」

　　朱七七閉起眼睛，輕輕道：「那就像他的人一樣，瀟灑、靈活、大方、好看、可愛，卻又不知有多麼厲害。」

　　她話沒說完，熊貓兒已大笑起來，捧腹笑道：「好不肉麻，好不害臊，這樣拍馬屁……」

　　他話未說完，朱七七已拿起果子，塞住了他的嘴。

　　※※※

　　這是歡笑的時候，不幸似早已遠去。

　　朱七七嬌笑著在三隻大金杯中倒滿了酒，道：「這邊走，那邊走，且飲金樽酒，來，喝一杯。」

　　熊貓兒拍掌道：「對，喝一杯。」

　　三人一口氣將杯中酒喝乾了，熊貓兒還未喘過氣來，又嚷道：「還得再來一杯，今天咱們不醉不休。」

　　沈浪道：「今日雖高興，但那王憐花……」

　　朱七七笑道：「你放心，王憐花跑不了的。」

　　熊貓兒一聽見王憐花的名字，眉頭就不禁皺起，道：「這廝現在哪裏？」

　　朱七七眼珠子一轉，笑道：「你猜猜他在哪裏？」

　　熊貓兒道：「這個我怎麼猜得著。」

　　朱七七道：「他就在這帳篷裏。」

　　熊貓兒失聲道：「就在這帳篷裏……」

　　兩人扭轉頭瞧了半天，帳篷裏哪有王憐花的影子。

　　熊貓兒喃喃道：「莫非這廝又學會了隱身法？」

　　朱七七「噗哧」一笑道：「你瞧瞧我坐著的是什麼。」

　　熊貓兒道：「一口箱子……」

　　忽然驚笑道：「莫非王憐花竟被你關在這箱子裏？」

　　朱七七笑得花枝亂顫，點點頭道：「我說他跑不了，我說得不錯吧。」

　　熊貓兒更是笑得前仰後合，連連拍掌道：「精采，精采，簡直精采絕倫。」

　　朱七七俯下身，用酒杯敲著箱子，道：「王憐花，你聽見我們的笑聲了麼？我們笑得好開心呀。」

　　熊貓兒也用酒杯敲著箱子，大笑道：「誰叫你和我們作對？你若不害人，此刻原也可和咱們在一起笑的。如今你總該知道，害人的事還是少作為妙。」

　　兩人笑得真是開心，沈浪卻突然變了顏色，失聲道：「不好。」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什麼事不好？」

　　沈浪道：「這箱子是空的。」

　　朱七七嬌笑道：「這箱子怎會是空的？你又來嚇我了。」

　　沈浪道：「箱子裏若有人，敲起來絕不是這聲音。」

　　朱七七笑容不見，但口中猶自道：「絕不會是空的，我明明親手將王憐花關進去的。」

　　她一面說話，一面已站了起來，掀開箱子──

　　箱子果然是空的。

　　朱七七失聲驚呼道：「呀！王憐花……王憐花怎的不見了？」

　　沈浪沉聲道：「你關進他後，可曾離開這裏？」

　　朱七七道：「我……我去……去過那地方一次，但這裏始終有人的呀。」

　　沈浪道：「什麼人？」

　　朱七七道：「就是我僱來假冒『快活王』手下的人。」

　　沈浪跌足道：「這就是了，那些人既能瞧在銀子的面上，假充『快活王』門下，又豈能不瞧在銀子面上，放走王憐花。」

　　朱七七道：「但……但王憐花身上沒有……」

　　沈浪道：「王憐花身上雖沒有銀子，但那張嘴卻能將死人也說活，尤其是那些風塵女子，又怎當得起他花言巧語。」

　　朱七七恨聲道：「這些豬……我去瞧瞧……」

　　她蒼白著臉，衝了出去，但還未衝到外面，身子一軟，突然倒了下去，竟是再也站不起來。

　　沈浪、熊貓兒一起趕過去，扶起了她。

　　燈光下，只見她臉上竟已無絲毫血色。

　　熊貓兒大驚道：「你怎麼樣了？」

　　朱七七道：「我……我難受……不知怎的……眼睛突然睜不開，我……我……」

　　語聲漸漸微弱，突然頭一歪，竟暈迷不醒。

　　沈浪面色大變，一躍而起，沉聲道：「速離此間。」

　　熊貓兒又驚又奇，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浪道：「酒中必已被王憐花放了迷藥……」

　　熊貓兒亦自失色道：「但方才……」

　　沈浪沉聲道：「這廝為了讓我殺朱七七，是以所用的迷藥，藥性極緩，但藥性發作越緩的迷藥，便越是難解。」

　　熊貓兒恨聲道：「這惡賊！咱們該如何是好？」

　　沈浪道：「咱們只能趁藥性還未發作時，快離開這裏。唉！我實未想到朱七七做事竟如此大意，否則我又怎會喝下那杯酒。」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抱起朱七七，衝了出去。

　　帳篷外居然連個人影都沒有，方才那些男男女女，此刻竟不知都走到哪裏去了，也無人阻攔他們。

　　熊貓兒嗄聲道：「咱們往哪條路走？」

　　沈浪沉聲道：「王憐花必定以為咱們要往出山的路走，咱們偏偏入山……」

　　放開大步，當先而行。

　　熊貓兒大聲道：「但你的這條路，卻正是出山的路呀。你方才明明說要入山，免得被王憐花料中，此刻為何又偏偏……」

　　沈浪截口道：「王憐花這廝心思縝密，必定也算著了這兩層，我再往深處想一層，便覺得還是出山的好。」

　　熊貓兒苦笑嘆道：「第三層還不是和第一層一樣麼，我真不懂……這些動腦筋的事，不知為何總是學不會。」

　　兩人此時走得自然更快，但不知怎的，饒是他們用盡輕功，身法也總是遠不及昔日之輕靈。

　　熊貓兒嘆道：「好厲害的迷藥，我氣力竟似突然不見了。幸好王憐花未曾在帳篷外等著咱們，否則就完了。」

　　沈浪冷笑道：「你我迷藥還未發作時，他怎敢向你我出手。」

　　熊貓兒默然點頭，又走出一段路，兩人腳步已越來越慢了，腳下竟像是拖著塊大石頭似的。

　　要知沈浪功力雖較熊貓兒為深，但他一入帳篷時，便已和朱七七喝了一杯，是以兩人藥性同時發作。

　　那時沈浪若非認準了這「快活王」便是朱七七，他怎會喝下那杯酒？唉！人有時的確是不可太聰明的。

　　熊貓兒長嘆道：「現在……王憐花若是……」

　　沈浪也不禁長嘆道：「現在王憐花若是來阻攔你我，那才是真的完了。」

　　熊貓兒道：「幸好他沒有，但願莫要……」

　　語聲未了，突聽遠處一人笑道：「你們來了麼。」

　　這赫然正是王憐花的聲音。

　　※※※

　　這聲音乃是自高處傳下來的。

　　這聲音又緩和，又溫柔，就像是好客主人，來歡迎闊別多年的故友，但聽在熊貓兒與沈浪耳裏，不啻晴天霹靂。

　　兩人大驚之下，同時抬頭望去。

　　只見前面一塊巨大的山石上，盤膝端坐著一個人，借著星光與雪光，依稀可辨出他的面目。

　　王憐花，這不是王憐花是誰。

　　王憐花的笑聲又傳了過來，笑道：「兩位此刻才到，在下候駕已久了。請請請，這山石上備得有羊羔美酒，兩位何不上來共飲一杯。」

　　熊貓兒大怒喝道：「你這惡賊，我……我恨不得……」

　　王憐花笑道：「閣下若想要在下的腦袋，也請上來，在下必定雙手奉上。」

　　熊貓兒怒喝道：「上去就上去，誰怕了你。」

　　他怒喝著撲上去，但腳下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王憐花哈哈大笑道：「閣下莫非喝醉了麼？怎的連站都站不穩了？」

　　熊貓兒還待撲去，卻被沈浪一把拉住，輕叱道：「退！」

　　拉著他轉過身子，放足而奔。

　　王憐花大笑道：「兩位要走了麼？不送不送。」

　　熊貓兒扭轉頭，怒罵道：「你這惡賊，總有一日，我……」

　　腳下突又一個踉蹌，幾乎將沈浪也拖倒。

　　王憐花笑道：「兩位千萬要走好些，莫要摔著了，只是，依在下此刻算來，兩位只怕再也走不出七步了。」

　　沈浪咬緊牙關，放足而行，但不知怎的，兩人空自全力奔行了許久，卻仍未奔出三丈之外。

　　王憐花大笑道：「七步……一，二，三，四……」

　　他還未數到「五」字，熊貓兒終於撲地跌倒。

　　沈浪長嘆一聲，也停下了腳步。

　　王憐花笑道：「咦，閣下怎的不走了？」

　　沈浪轉過身子，微微笑道：「王憐花，這一次算你贏了。」

　　王憐花大笑道：「客氣客氣……閣下此刻還笑得出來，果然不愧是好角色，果然不愧為在下生平所遇最好的對手！只可惜，閣下卻已再也不會有與在下交手的機會了，明年今日，在下必備香花美酒，到閣下墓上致祭。」

　　沈浪微微笑道：「你不敢殺我的。」

　　王憐花狂笑道：「我不敢……為什麼？」

　　沈浪道：「沒有原因，你就是不敢……」

　　笑容還未消失，人卻已倒了下去。

　　王憐花長身而起，仰天狂笑道：「沈浪呀沈浪，你終於還是要落在我王憐花手裏……沈浪既去，此後的天下，還有誰是我王憐花的敵手！」

　　王憐花笑聲漸漸頓住，俯身凝注著沈浪，又道：「沈浪呀沈浪，你怎知我不會殺你，不敢殺你？」

　　天色雖已漸明，但晨霧又籠罩了山谷。

第二八章　洞外別有天

　　朱七七醒來時，身子仍是軟軟的，沒有半分氣力。

　　這迷藥，好厲害的迷藥。

　　她朦朦朧朧的瞧見一盞燈，燈光正照著她的眼睛。她睜開眼，又閉起，心頭突然一陣悚慄，顫抖著伸出手，往下面一探──

　　幸好，她衣裳還是好好穿在身上，她最害怕的事並沒有發生，她最寶貴的東西竟還沒有失去。

　　王憐花，這惡賊，雖然可惡，雖然可恨，但畢竟還算有些傲氣，不肯在別人暈迷時欺負人。

　　其實，真正的色狼，都是這樣的，都知道女子若在暈迷時，縱能征服她的身子，也沒什麼樂趣。

　　朱七七總算鬆了口氣，但一口氣還未透過來，就又想起了別的人，就又好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該死，該死，我朱七七真該死！明明上了那麼多當，還要如此粗心大意，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

　　想到這裏，她拼命一骨碌翻身而起，大呼道：「沈浪……沈浪……」

　　她沒有瞧見沈浪，卻瞧見了熊貓兒。

　　這是間沒有窗子，也沒有門的屋子。

　　熊貓兒就像隻貓似的，蜷曲在角落裏，還不能動，還沒有醒。

　　朱七七掙扎著爬過去，去搖熊貓兒的肩頭。

　　熊貓兒的嘴動了起來，卻像是在嚼著什麼東西，喃喃道：「好吃……好吃……」

　　朱七七又急又氣，咬牙道：「死人，你在吃狗屎麼，醒醒呀……」

　　她捏住熊貓兒的嘴，但熊貓兒的嘴卻還在動。朱七七忍不住給了他兩個耳刮子，熊貓兒兩隻眼睛突然睜開。

　　朱七七恨聲道：「你還吃，人都快吃死了……」

　　熊貓兒瞪著眼睛，瞪了半晌，人終於清醒，一翻身坐起，頭疼得像是要裂開來。他捧著頭，道：「這是什麼地方？咱們怎會來到這裏？」

　　朱七七恨聲道：「我先暈過去的，我怎麼知道？」

　　熊貓兒道：「沈浪呢？沈浪在哪裏？」

　　朱七七嘶聲道：「我正想問你，沈浪呢？你們……」

　　熊貓兒大聲道：「我倒下去的時候，沈浪還是站著的，但……但王憐花──王憐花。」他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簡直像用鼻子在「哼」了。

　　朱七七惶聲道：「你們瞧見王憐花了？」

　　熊貓兒垂著頭道：「嗯，但──但我們瞧見他時，我已連路都走不動了。」

　　朱七七趕緊問道：「沈浪呢，他難道也──」

　　熊貓兒長長嘆了口氣，道：「他也不行了。」

　　朱七七像是突然被重重打了一巴掌，打得她整個人都不會動了，直著眼睛怔了半晌，顫聲道：「這樣說來，我們現在難道真的是已落入王憐花手中？」

　　熊貓兒苦著臉道：「看來只怕是如此。」

　　朱七七道：「但沈浪──沈浪不在這裏，他只怕已逃了。」

　　熊貓兒立刻點頭道：「不錯，在那種情況下，別人誰也逃不了，但沈浪──他總是有法子的，他的法子可真是比任何人都多。」

　　朱七七道：「他也一定有法子來救咱們的。」

　　熊貓兒道：「當然當然，他馬上就會來救咱們了。王憐花別人都不怕，但一瞧見他，就像是老鼠見著貓似的！哈哈──哈哈──」

　　他口中雖在大笑，但笑聲中可沒半分開心的味道。

　　朱七七突然撲過去，抓住他的衣襟，嘶聲道：「你──你在騙我，你明知沈浪也是逃不了的。」

　　熊貓兒強笑道：「他逃得了的，否則怎會不在這裏？」

　　朱七七道：「他不在這裏，只因他──他──他──」

　　突然放聲痛哭起來，手捶著胸膛，放聲痛哭道：「只因他已被王憐花害死了。」

　　熊貓兒道：「不──不──不會的──」

　　朱七七道：「會的，會的。王憐花將他恨之入骨，他落入王憐花手中，王憐花又怎會再放過他──是麼？你說是麼？」

　　她抓住熊貓兒，拼命地搖他的身子。

　　熊貓兒就像是木頭人似的，被她搖著，也不掙扎，也不說話，但眼淚，卻已沿著面頰流下。

　　沈浪，此刻只怕是必定已遭了毒手的了。

　　王憐花的確是不會放過他的。

　　朱七七嘶聲痛哭著道：「蒼天呀蒼天，你為何要這樣對我……我千辛萬苦，剛剛得到了他，你卻又要將他奪走，卻叫我如何忍受……如何忍受……」

　　熊貓兒突然緩緩道：「這怪不得蒼天，也怪不得別人。」

　　這語聲雖緩慢而沉重，但在朱七七聽來，卻尖銳得有如刀子一般，尖銳地刺入了她的心。

　　她身子一陣顫抖，緩緩放鬆了手，緩緩止住了哭聲。她眼睛空洞地望著遠方，一字字道：「不錯，這不能怪別人，這只能怪我……只能怪我。」

　　熊貓兒凝注著她，並沒有說話。

　　朱七七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她彷彿痴了似的，不斷重複地說著這句話，也不知說了幾次、幾十次……甚至幾百次。

　　說到後來，熊貓兒惶然道：「七七，你……你怎樣了？」

　　朱七七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她連瞧也不瞧熊貓兒一眼，緩緩站起身子。

　　燈光下，只見她面上已露出痴迷瘋狂之態，手裏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把匕首，口中卻咯咯的笑了起來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竟一刀向她自己肩上刺下。熊貓兒大駭道：「七七……你……你……住手！」

　　朱七七有如未聞，咯咯的笑著，拔出匕首，鮮血流出，染紅了她的衣裳，她也不覺疼痛，還是笑著道：「是我害了他……」

　　竟又是一刀刺下。

　　熊貓兒嚇得心膽皆裂，要想攔住她，怎奈他酒喝得最多，中毒也最深，直到此刻竟還站不起來。

　　他只有眼瞧著朱七七拔出刀，又刺下……

　　他只有嘶聲狂吼，道：「七七……住手……求求你住手！求求你……」

　　突然，他身後的牆壁裂開，現出了道門戶，一條人影掠出，閃電般抓住了朱七七的手。

　　只見這人髮髻光潔，笑容風流，一身粉紅色的錦緞長衫，在燈光下閃閃地發著微光……

　　熊貓兒面色慘變，失聲驚呼：「王憐花！」

　　※※※

　　「噹」的，匕首落地，朱七七卻痴了般動也不動，任憑王憐花捉住她的手，也不反抗，也不掙扎。

　　王憐花瞧著熊貓兒，嘻嘻笑道：「閣下睡得可舒服麼？」

　　熊貓兒嘶聲道：「你……你這惡賊，放開她，放開她，我不許你碰她一根手指。」

　　王憐花笑道：「是，遵命，在下絕不碰她一根手指……在下只碰她十根手指。」竟將朱七七整個人都抱了起來。

　　熊貓兒眼睜睜地瞧著，目眥盡裂。

　　但他又有什麼辦法？王憐花笑道：「你莫要這樣瞧著我。你本不該恨我的。」

　　他摸了摸朱七七的臉，接著笑道：「你也不該恨我的……你們本該恨沈浪才對。你們如此為他著急，可知他並沒有為你們著急麼？」

　　熊貓兒失聲道：「他……他沒有死？」

　　王憐花笑道：「自然沒有死。」

　　熊貓兒道：「他……他在哪裏？」

　　王憐花大笑道：「他雖沒有死，但你們瞧見他此刻的模樣，卻只怕要氣死。」

　　熊貓兒怒道：「放屁，你莫要……」

　　王憐花道：「我知道你們不會相信的。唉！我只有帶你們去瞧瞧……」

　　拍了拍手，呼道：「來人！將這位熊大俠扶起。」

　　兩個豔裝少女，巧笑著應聲而入，扶起了熊貓兒，一人笑道：「唷，好重。」

　　另一少女嬌笑道：「這樣才像是好漢子。」

　　王憐花大笑道：「你若是喜歡這條漢子，只管親他就是……嗯，重重的親也無妨……哈哈，不過，但你可也莫要咬掉他的鼻子。」

　　熊貓兒被兩個又笑，又摸，又親，又咬的女孩子，架出了地窖，面上已沾滿紅紅的胭脂。

　　他又急又怒，又是哭笑不得，但為了要瞧沈浪，他只有忍住了氣──沈浪呀沈浪，你此刻究竟在做什麼？

　　朱七七被王憐花扶著，更是老實得很，臉上居然也是笑瞇瞇的，但這種笑容，卻教人瞧得心裏直冒寒氣。

　　她聽到沈浪的消息，臉上就帶著這樣的笑容，就連王憐花，都不敢多瞧她這種笑容一眼。

　　走過一段長長的地道，又有間小小的屋子。

　　這屋子裏沒有桌子，沒有凳子，也沒有床，簡直什麼都沒有，只是牆上鋪著一排四個小木偶。

　　王憐花笑道：「你們可瞧見這四個木頭人麼？將這木頭娃娃們搬開，你們就可瞧見四個小洞，從這小洞裏，你們就能瞧見沈浪了，哈哈……沈浪。」

　　他笑的聲音很輕，但熊貓兒卻聽得直刺耳朵。

　　王憐花又已笑道：「你們只管放心地瞧，沈浪他不會發覺你們的，只因這四個小洞外面，畫著的壁畫是人，這小洞正是畫上人的眼珠子……哈哈，那些畫可畫得妙透了，簡直妙不可言，只可惜你們瞧不見。」

　　熊貓兒忍不住冷笑道：「春宮我瞧得多了。」

　　王憐花大笑道：「熊兄果然也是聰明人，一猜就猜出牆上畫的是春宮。但沈浪在這畫滿春宮的屋子裏做什麼？熊兄可猜得出？」

　　朱七七身子已顫抖起來，突然衝了過去，卻被王憐花一把抓住。朱七七咬著嘴唇，顫聲道：「你……你不是要我瞧麼？」

　　王憐花笑道：「瞧自然是要瞧的，但也莫要著急。」

　　熊貓兒道：「還等什麼？」

　　王憐花笑道：「沈兄此刻正舒服得很，但兩位卻不免要驚擾他。在下為沈兄著想，就只好得罪兩位了。」

　　突然出手如風，點了朱七七與熊貓兒的啞穴。

　　熊貓兒氣得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王憐花卻再也不瞧他一眼，將那木偶的頭一扳，牆上果然露出了四個小洞。

　　王憐花輕笑道：「這可是你們自己要瞧的，你們若是氣死，可莫要怪我。」

　　他微笑著閃開了身子，道：「請。」

　　「請」字出口，熊貓兒與朱七七的眼睛已湊上了小洞。

　　他們果然瞧見了沈浪。

　　外面的屋子，雖無珠光寶氣，但卻佈置得舒服已極，沒有一樣東西不擺在令人瞧著最順眼的位置。

　　而沈浪，此刻就坐在最舒服的位置上。

　　他穿著件柔軟的絲袍，斜倚著柔軟的皮墊。

　　他手裏拿著金杯，身旁有個身披輕紗的絕色少女，正帶著最甜蜜的笑容，在為他斟酒。

　　琥珀色的美酒。

　　但在熊貓兒的眼中看來，卻像是血一樣。

　　熊貓兒與朱七七對望一眼。朱七七咬著嘴唇，熊貓兒咬著牙，朱七七嘴唇已咬得出血，熊貓兒牙咬得吱吱作響。

　　他們的嘴雖能動，卻說不出話。

　　他們若能說話，必定會同時怒喝：「沈浪，你這可惡的沈浪，我們為你急得要死要活，快要發瘋，誰知你卻在這裏享福。」

　　沈浪的確像是在享福。那少女為他斟酒，他就喝光；那少女將水果送到他嘴裏，他就吃下去。

　　熊貓兒與朱七七又對望一眼，兩人眼裏都已要冒出火來。但這時，兩人要說的話卻不同了。

　　朱七七想說的是：「沈浪呀沈浪，原來你也是個色鬼，色狼！瞧你這副色迷迷的笑，你……你為什麼不死，你死了多好。」

　　熊貓兒卻想說：「沈浪呀沈浪，原來你也是個酒鬼！到現在你還喝得下酒，但……你這小子雖可惡，酒量卻真不錯。」

　　兩人心裏想的雖不同，但惱怒卻一樣。

　　兩人竟未懷疑，竟忘了去問：王憐花為何沒有殺沈浪？

　　王憐花為何非但不殺沈浪，反而讓他享福？

　　這，豈非是怪事一件。

　　那少女倒酒倒得手都痹了，但沈浪面上卻毫無醉意。她倒得雖快，但沈浪喝得卻比她倒得還快。

　　那少女終於嘆了口氣，道：「你酒量可真不錯。」

　　沈浪笑道：「哦？」

　　那少女道：「我真不知道你這酒量是怎麼練成的。」

　　沈浪笑道：「因為常常有人想灌醉我，所以我酒量就練出來了。」

　　那少女咯咯笑道：「一個生得漂亮的女孩子，才會有人常常想灌醉她，你……你總歸不是女的，誰想灌醉你？」

　　沈浪大笑道：「生得漂亮的女孩子，雖然常常有會被男人灌醉的危險，但她們若是灌起男人的酒來，卻也厲害得很。」

　　那少女嬌笑道：「這話倒不錯。男人在漂亮的女孩子面前，總是不能拒絕喝酒的。」

　　沈浪微微笑道：「所以我現在正是酒到杯乾，來者不拒。」

　　那少女媚眼帶著笑，帶笑地瞅著他，膩聲道：「只可惜要灌醉你實在太不容易。」

　　沈浪道：「要灌醉你可容易麼？」

　　那少女眼珠子一轉，咬著嘴唇笑道：「有些女孩子雖然醉了，但也和沒醉一樣，誰也別想動她；有些女孩子雖然不喝酒，但卻也和醉了一樣。」

　　沈浪笑道：「妙極妙極，女孩子對女孩子的事，到底是瞭解得多些，但……但你卻又屬於哪一種呢？」

　　那少女眼睛瞅著沈浪，似乎要滴出水來，一字字輕輕道：「我……那就要看對方那男子是誰了。有時我醉了也不醉，有時我雖未喝酒，卻已醉了，就像……就像今天……」

　　朱七七越聽越氣，簡直要氣瘋了。

　　那少女在咬著嘴唇，她也在咬著嘴唇，但兩人咬嘴唇的模樣，卻真是天差地別，大不相同。

　　女孩子在男人面前咬嘴唇時，不是恨得要死，就是愛得要死，不是想打他的耳光，就是想親他的臉。

　　那少女眼睛似乎要滴出水來，朱七七眼睛也似要滴出水來。朱七七眼睛裏的水，是眼淚。

　　而那少女……她眼裏的水是什麼意思？這問題男人想必大多知道的，只是在自己妻子面前卻萬萬不要承認。

　　朱七七真恨不得衝進去，將那少女眼珠子挖出來。

　　那少女軟綿的身子，直往沈浪懷裏靠。

　　朱七七又恨不得衝進去，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拉開，將她整個人抓起來，塞進陰溝裏去。

　　但現在真像在陰溝裏的人，卻是朱七七。她全身發冷。她只有眼看著那少女倒入沈浪懷裏。

　　而沈浪……這可恨的壞蛋，這沒良心的人。

　　他居然還在笑。

　　※※※

　　幸好，就在這時──

　　朱七七正想閉起眼睛，又不甘心閉起眼睛，正恨得要死，氣得要發瘋時，她的救星卻來了。

　　只聽得一陣清脆而悅耳的環珮叮噹聲，傳了過來，接著，是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比環珮聲更清脆，更悅耳。

　　單聽這聲音，便已知道來的必定又是個絕色美女，何況還有那似蘭似麝，醉人魂魄的香氣。

　　朱七七甚至能從那小洞裏嗅得這香氣。

　　她雖然更著急，一個少女，已夠她受的，又來一個，那如何是好，沈浪豈非要被這些狐狸精迷死。

　　但無論如何，有別人來了，這生著一雙鬼眼睛的少女，總該不會再賴在沈浪的懷裏了吧。

　　那少女果然自沈浪懷中跳了起來，就像是隻受了驚的兔子似的，臉上的媚笑，也早已不見。

　　只見一個人……簡直可說是個仙子，走了進來。

　　她穿著的是什麼？她戴的是什麼？她身後跟著幾個人？這些人又長得是什麼模樣？

　　朱七七全瞧不見，熊貓兒更瞧不見。

　　只因他們的眼睛，已全被此人本身所吸引，她身上似乎散發著一種光芒，足以照花所有人的眼。

　　這豔光四射的仙子，赫然竟是王憐花的母親。

　　沈浪抖了抖衣衫，只是含笑抱拳道：「王夫人……」

　　那王夫人也含笑道：「沈公子……」

　　兩人就像是許多年沒見面的朋友，如今總算見著了，但卻又像是初次相識，彼此客客氣氣。兩人面對面坐了下來。

　　朱七七終於鬆了口氣──他們坐得很遠。

　　那少女又拿起酒壺，規規矩矩，為沈浪倒了杯酒。

　　沈浪笑道：「不敢當，不敢當。」

　　王夫人笑道：「沈公子對染香又何必如此客氣。」

　　沈浪道：「染香……好名字，好名字！已入芝蘭之室，能日常接近王夫人這樣的人間仙子，自然也要被染上一身香氣了。」

　　王夫人笑道：「沈公子當真是口才便捷，人所難比。」

　　她的笑容雖嫵媚，神態卻莊重；她的笑容雖令人魂牽夢縈，一心想去親近，她的神態又令人不敢親近。

　　她帶著頗含深意的微笑，忽道：「但染香這丫頭，卻也可人……沈公子，你說是麼？」

　　沈浪笑道：「彩鳳身旁，焉有烏鴉！只不過她提起酒壺來時，在下卻當真有些害怕。」

　　王夫人道：「染香，你方才可是在灌沈公子酒麼？」

　　染香垂下頭，去弄衣角，卻不說話。

　　王夫人雙眉微微皺起，輕叱道：「你明知我要和沈公子商議大事，怎還敢灌沈公子酒？沈公子若是真的醉了，怎好說話？」

　　染香雖未答話，沈浪卻已笑道：「明明是夫人要她灌在下酒的，夫人為何還要罵她？」

　　王夫人神色不動，微笑道：「是麼？」

　　沈浪笑道：「在下喝醉了酒，豈非更好說話。」

　　王夫人道：「為什麼？」

　　沈浪大笑道：「好酒香醇，美人如玉，這些卻是最能使男人意志軟弱之物。在下意志若是軟弱了，夫人要在下聽命，豈不更是容易？」

　　王夫人嫣然笑道：「沈公子果然是聰明人，誰也莫想瞞得過你。但沈公子若非如此聰明，我又怎會千方百計地想邀沈公子到此說話？」

　　沈浪笑道：「王夫人心事被在下說破，居然毫不否認，正也足見王夫人之高明……但王夫人若非如此高明，在下此刻又怎會坐在這裏？」

　　王夫人笑得更甜，道：「憐花邀沈公子來時，多有得罪，我該代他向沈公子道歉才是。」

　　沈浪笑道：「在下早已想再見夫人一面，怎奈雲路淒迷，仙子難尋。若非王公子，在下又怎能再見夫人？在下本該請夫人代向王公子道謝才是。」

　　王夫人飄然笑道：「無論如何，沈公子總是受驚了。」

　　沈浪微笑道：「在下已明知此來必能得見仙子玉容，在下已明知王公子萬萬不致殺我，在下何驚之有？」

　　王夫人銀鈴般笑道：「憐花做事素來魯莽，沈公子又怎知他不會殺你？」

　　沈浪笑道：「只因在下還有些用，夫人欲成大事，怎肯先殺有用之人？」

　　於是兩人同時大笑。王夫人固然笑得嫵媚，風情萬種，沈浪的笑也足以令少女心醉。

　　熊貓兒聽得這笑聲，又不禁暗嘆忖道：「這兩人當真是針鋒相對，誰也不輸給誰半分。」

　　除了沈浪外，還有誰能招架王夫人的言詞、王夫人的媚笑？若是換了熊貓兒，只怕連話都說不出了。

　　朱七七卻在暗中咬牙，忖道：「這老狐狸是什麼意思？為何這樣對沈浪笑？難道她也看上了沈浪嗎？」

　　沈浪終於頓住笑聲，目光凝注著王夫人那雙可令天下男人都不敢正視的眼睛，緩緩道：「夫人與在下既已彼此瞭解，夫人有何吩咐，此刻總可說出了吧。」

　　王夫人道：「吩咐兩字可不敢當，只是我確有一事相求公子。」

　　沈浪道：「夫人可是要用在下去對付一個人？」

　　王夫人笑道：「公子的確已看透我心了……不錯，我正是要借公子之力，去對付一個人，那人便是……」

　　沈浪微笑截口道：「快活王？」

　　王夫人道：「除了他還有誰……除了他之外，還有誰值得勞動公子？」

　　沈浪道：「但……令郎已是天下之奇才，已非在下能及，何況還有夫人？夫人還要用在下麼？在下能做的事，令郎也能做的。」

　　王夫人笑道：「憐花雖有些小聰明，但又怎能比得上相公萬一？何況這件事，他更是萬萬不能做，萬萬做不了的。」

　　沈浪道：「什麼事？」

　　王夫人道：「快活王此人之能，公子想必知道。」

　　沈浪道：「略知一二。」

　　王夫人嘆道：「此人非但有狐狸之奸狡，豺狼之狠毒，更確是還有獅虎之武勇。對付這樣的人，既不能智取，也不能力敵。」

　　沈浪道：「既是如此，夫人卻叫在下怎樣？」

　　王夫人笑道：「但天下人誰都難免有一弱點，快活王好歹也是個人，也不能例外。你我若想勝他，只有針對他的弱點行事。」

　　沈浪笑道：「他居然也有弱點，難得難得……」

　　王夫人道：「此人的弱點，說得好聽些，是『愛才如命』，說得難聽點，便是喜歡被人阿諛奉承。只要是才智之士前去投靠於他，絕不會被他拒於門外。」

　　沈浪笑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快活王想來的確是喜歡被人拍馬屁的，否則他手下也不會有那許多食客了。」

　　王夫人笑道：「正是如此……但他手下的食客雖多，卻沒有一個真正傑出之士……一個像公子你這樣的人。」

　　沈浪道：「夫人莫非是想要在下去做他的食客？」

　　王夫人媚笑道：「這樣做，雖然委屈了公子，但你我欲成大事，為了達到目的，便不能擇取手段了，是麼？」

　　沈浪笑道：「原來夫人是要我在快活王身旁做奸細！但這樣的事，令郎自己去做，豈非要比在下強得多？」

　　王夫人道：「此事憐花不能做的。」

　　沈浪道：「哦？」

　　王夫人道：「只因為……只因為……」

　　沈浪大笑道：「只因此事危險太大，是麼？」

　　王夫人嘆了口氣，道：「公子如此說，就是誤會我一番苦心了。我……我又怎會叫公子涉險？在我心中，與其令憐花涉險，也不願讓公子涉險的。」

　　沈浪道：「哦？」

　　王夫人道：「此事憐花本來的確是可以做的，他的機智雖比不上公子，但也勉強夠了。但他卻有個最大的缺點……」

　　沈浪笑道：「什麼缺點？」

　　王夫人道：「只因為快活王認得他。」

　　這句說出來，沈浪亦不禁動容，道：「認得他？怎會認得他？」

　　王夫人道：「這原因你可以不問麼？」

　　沈浪沉吟半晌，又道：「但王公子易容之術，天下無雙……」

　　王夫人含笑截口道：「憐花的易容術雖然不錯，但我請問公子，憐花易容後，若是終日和公子在一起，公子瞧不瞧得破？」

　　沈浪笑道：「不錯，在下若能瞧破，快活王更能瞧破了。」

　　王夫人道：「正是如此……而憐花雖笨，但要找個能代替他做這件事的，卻也不多了……除了公子你，世上只怕再無他人。」

　　沈浪道：「但快活王門下也有認得在下之人。」

　　王夫人道：「誰？」

　　沈浪道：「無望……」

　　王夫人笑道：「他與你交情深厚，怎會揭破你。」

　　沈浪嘆道：「原來夫人什麼事都知道了，但……」

　　王夫人道：「但還有與你交情不深的人，是麼？」

　　沈浪道：「正是，還有『酒使』韓伶，還有那『色使』江左司徒。」

　　王夫人嫣然一笑，道：「這兩人永遠也不會再見著快活王的面了。」

　　沈浪動容道：「他們也和在下一樣，落入了夫人的手中？」

　　王夫人笑道：「但公子是我的座上客，他們卻是階下囚。」

　　沈浪默然半晌，忽又笑道：「但在下還有一事不解。」

　　王夫人笑道：「有什麼事能令公子不解？」

　　沈浪道：「夫人明知快活王亦是在下的敵人，在下亦早欲得此人而甘心，夫人縱然不說，在下也是要去對付他的。」

　　王夫人道：「不錯，這個我是知道。」

　　沈浪道：「既是如此，夫人又何必再花費這許多心力，定要使在下聽從夫人的吩咐？這豈非多此一舉。」

　　王夫人笑道：「只因你們對付快活王的方法，與我不同。」

　　沈浪道：「哦？」

　　王夫人道：「我若不將公子請來這裏，與公子定下盟約，公子你若有機會，必定要將快活王置之於死地，是麼？」

　　沈浪道：「自然如此，夫人你難道……」

　　王夫人道：「我卻不要他死。」

　　她面上嫵媚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見，那一雙嫵媚的眼波，也變得冷如青霜白刃一般。

　　她目光遙注遠方，一字字緩緩道：「我要他活著，我要他眼看所有的事業，一件件失敗，我要他活著來受一次又一次的打擊。」

　　她「砰」的一拍桌子，厲聲接道：「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若死了，豈非便宜了他。」

　　她笑容消失，屋子裏也立刻像是冷了起來。

　　仇恨，這是多麼深的仇恨，這是多麼怕人的仇恨。

　　沈浪瞧著她，竟彷彿呆了。

　　這王夫人怎會與快活王有這麼深的仇恨？

　　那究竟是怎麼樣的仇恨……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夫人終於又自嫣然一笑，這笑容正像是春天的花朵，使天下恢復了芬芳、溫暖。

　　她嫣笑道：「如今沈公子什麼事都明白了吧？」

　　沈浪笑道：「再不明白，便是呆子了。」

　　王夫人道：「我若有沈公子你這樣的人在快活王身側，快活王的一舉一動，都再也休想逃過我的眼底……」

　　沈浪接著道：「這樣，無論他要做什麼，夫人都可迎頭予以痛擊，他縱有通天的手段，也休想做得成一件事了。」

　　王夫人輕輕拍掌，輕輕笑道：「正是如此。」

　　沈浪笑道：「他有了王夫人這樣的仇敵，可算是上輩子倒了楣了。」

　　王夫人笑道：「但這也要公子你答應我才行呀！」

　　她嫵媚動人的眼波，凝注沈浪，柔聲道：「不知公子你可願答應麼？」

　　沈浪笑道：「在下可以不答應麼？」

　　王夫人眼波一轉笑道：「只怕是不可以的。」

　　沈浪大笑道：「既然不可以不答應，在下當然只有答應了。」

　　王夫人嫣然舉杯，笑道：「多謝公子，且容賤妾先敬公子一杯，預祝咱們的成功。」

　　兩人相視而笑。王夫人固然笑得更甜，沈浪也笑得甚是開心；而熊貓兒，卻聽得幾乎氣破了肚子。

　　他暗中咬牙，暗道：「想不到沈浪這小子，竟如此沒有骨氣！為什麼不可以不答應？難道還怕她吃了你。」

　　若是換了熊貓兒，他當真是死也不肯答應的。誰也休想強迫他做一件事，無論那是什麼事。

　　但沈浪，他卻是要先瞧那是什麼事。

　　朱七七比熊貓兒更氣，更恨：「這老狐狸，竟連稱呼都改了，這麼大年紀，居然還自稱『賤妾』，居然還和沈浪『咱們……咱們』的說話，真不害臊。難怪王憐花的臉皮這樣厚，原來他媽媽的臉皮比他更厚十倍。」

　　王夫人說要敬沈浪一杯酒，其實卻敬了三杯。這三杯酒不但染紅了她的嬌面，也將春色染上了她的眉梢。

　　熊貓兒瞧著瞧著，忽然不氣了。

　　他忽然想到：「沈浪這樣做，莫非是計？等到王夫人放了他，他到了關外，還有誰能管他？他答應了，豈非也等於不答應？」

　　想到這裏，他幾乎要笑出來，他覺得這王夫人實在並不如他想像中那麼聰明，實在很笨。

　　只聽王夫人笑道：「賤妾雖不勝酒力，但今日也要和公子痛飲一番……痛飲三日，三日後，賤妾再置酒為公子送行。」

　　沈浪道：「送行？」

　　王夫人道：「嗯！眼見三日後公子便要遠去關外，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所以這三天……賤妾自當分外珍惜。」

　　她眼波中的春意委實比酒更能醉人，沈浪雖凝注著她的眼波，卻似並不懂她眼波中的含意。

　　他只是微微笑道：「在下就這樣去麼？」

　　王夫人道：「自然不是這樣去。賤妾早有打算，如何為公子一壯行色。」

　　沈浪道：「在下根本不知快活王的行蹤……」

　　王夫人笑著截口道：「這個公子用不著擔心，賤妾自然會使公子見著快活王的。」

　　沈浪道：「見著他又如何？」

　　王夫人咯咯笑道：「公子莫非是在裝傻麼？」

　　沈浪笑道：「在下裝聰明還來不及，怎會裝傻？」

　　王夫人道：「以公子這樣的人物，又是江湖中的陌生面孔，快活王見到你，還會不視為異寶，還會讓公子走？」

　　沈浪笑道：「莫非快活王還會拉攏於我不成？」

　　王夫人笑道：「自然會的。要成大事的人，誰會放過公子……快活王若是會放過公子這樣的人物，他就不成快活王了。」

　　沈浪眨了眨眼睛，道：「以後呢？」

　　王夫人道：「以後，公子自然變成了快活王的心腹。」

　　沈浪笑道：「那也不見得。他若不信任我，又當如何？」

　　王夫人嫣然笑道：「像公子這樣的人，還會不知道該如何取他之信任麼？放一把錐子到布袋裏，那錐子還會不紮破布袋？」

　　沈浪大笑道：「原來夫人是要在下毛遂自薦。」

　　王夫人嫣然笑道：「只是毛遂又怎比得上公子？」

　　沈浪道：「好了，夫人現在只剩下最後一件事沒有說了。」

　　王夫人眼波流轉，媚笑道：「什麼事？」

　　沈浪笑道：「夫人怎會就這樣放在下走？夫人必定還有個法子，而且確信這法子能使在下縱然到了關外，也不敢違背夫人的。」

　　王夫人笑道：「你猜猜那是什麼法子？」

　　沈浪道：「在下雖不擅使毒，卻知道世上有種毒藥，其毒性發作極緩，而且擅於使毒之人，甚至可以將毒性發作之時日先行定好，到了那日，中毒之人若無他獨門解藥，必死無疑，這正和苗疆女子擅使之蠱有些相似。」

　　他一笑接著道：「這種毒藥此刻說不定已在我肚裏。」

　　王夫人道：「公子乃為當今國士，賤妾怎會以這種手段來對付公子？賤妾若這樣做，非但看輕了公子，也實在看輕了自己。」

　　沈浪笑道：「正是正是，世上焉有鴆人之仙子？在下謝過。」

　　王夫人笑道：「你再說說看。」

　　沈浪沉吟道：「夫人自己雖不會隨在下遠赴關外，但卻可令人隨在下同去，從旁監視，甚至寸步不離……」

　　王夫人以一陣銀鈴般的嬌笑，打斷了沈浪的話，嬌笑著道：「姑不論這法子的好壞，但世上又有誰能監視得住我們的沈公子？何況，賤妾雖笨，也不至於會使這麼笨的法子。」

　　沈浪道：「莫非夫人要在下立下重誓……」

　　王夫人又嬌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男人對女人發的誓。若有哪個女孩子笨得會相信男人發誓，她一定要傷心一輩子。」

　　沈浪撫掌大笑道：「夫人莫非是過來人？」

　　王夫人眼波輕瞟著他，微微笑道：「你看我現在可有傷心的模樣？」

　　沈浪笑道：「不錯，時常令別人傷心的人，自己便不會傷心了。」

　　於是兩人又相視而笑，笑得果然都沒有半分傷心的樣子。

　　熊貓兒聽到這笑聲，又氣得肚子疼。

　　「沈浪這小子，此刻居然還有心情來和她說笑！沈浪呀沈浪，你自命聰明，卻連人家要使什麼法子對付你，你都不知道。」

　　其實，他更想不出這王夫人，究竟要用什麼法子。

　　朱七七肚子雖不疼，心卻在疼。

　　「時常令別人傷心，自己便不傷心了……好，好，沈浪，你原來是這樣的人！你居然說得出這種話來，我總算認識你了。」

　　其實，沈浪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她也不知道。

　　酒意更濃。

　　夫人咯咯笑道：「除了這些笨法子外，公子難道認為賤妾就沒有別的法子了麼？」

　　沈浪道：「夫人妙計千萬，在下委實猜不出。」

　　王夫人媚笑道：「賤妾難道只會強迫公子、監視公子？賤妾難道不會讓公子自己從心裏就願意做這件事？那麼，又何用賤妾強迫、監視。」

　　沈浪拍掌道：「呀……這個我倒忘了。」

　　王夫人笑得更媚，道：「公子並沒有忘，只不過故意裝作忘了而已。」

　　沈浪笑道：「但夫人也莫要忘記，令在下心裏服從，這可不容易。」

　　王夫人的笑，已媚入骨裏。

　　她以纖纖玉手，輕攏著鬢髮，那纖手……那柔髮……那絕代的風姿，都使人猜不出她年紀，使人根本忘了她的年紀。

　　她笑著道：「這自然不容易，賤妾自然也知道的。但越不容易得到的，越是珍貴，尤其對女人來說更是如此。」

　　沈浪笑道：「這是句老話。」

　　王夫人道：「老話通常總是對的，是麼？」

　　沈浪道：「這也是句老話。」

　　王夫人嬌笑道：「珍貴的東西，必須要珍貴的東西才換得到，是麼？」

　　沈浪笑道：「這還是句老話。」

　　他一連說了三次，面不改色，王夫人一連聽了三次，也若無其事，外面的熊貓兒卻火了，真想罵出來。

　　「老話，老個屁。」

　　只聽王夫人笑道：「江湖中最不容易得到之物，也是最珍貴的東西，一共有三件，你可知道是些什麼？」

　　沈浪笑道：「這大約不是老話了，在下沒聽過。」

　　王夫人道：「你想想看……這話也不算太老。」

　　沈浪沉吟半晌，道：「少林寺藏經閣所藏之達摩神經，是否其中之一？」

　　王夫人道：「少林派雖號稱武林第一門派，但少林僧人之武功，最多也不過佔得『平實』兩字，從未出過天下第一高手。由此可見，有關那少林神經的種種傳言，也許只不過是少林僧人故神其說，世間是否真有此經，已成問題，經中是否當真載有無上武功心法，更不可知，所以它算不得的。」

　　沈浪道：「連少林神經都算不得？」

　　王夫人斷然道：「算不得。」

　　沈浪笑道：「那麼別的武功秘笈更算不得了。」

　　王夫人道：「武功秘笈乃是死的。試問世上究竟有幾人的武功真是自這些秘笈上學得的？智慧、毅力、經驗，再加上時機，才是練成絕藝的真正要素，只不過世人無知，常會被這些武功秘笈的種種傳說迷惑而已。尤其那無敵和尚的武功秘笈，更是所有秘笈中最害人的。」

　　她這番話雖然幾乎將武林中傳統的故事全部推翻，但說的卻當真是切中時弊，就連沈浪都不禁大為嘆服。

　　沈浪嘆道：「夫人能言人之所不能言，敢言人之所不敢言，當真令在下頓開茅塞。昔年天下英雄，若是知道這道理，衡山之役，也不會死那麼多人了，今日之武林便也不會成此局面。可見夫人之智，確為人所不及。」

　　王夫人嫣然笑道：「賤妾平生，最恨別人恭維，但今天聽了公子的話，卻比什麼都要開心。公子你再猜。」

　　沈浪又自沉吟半晌，忽然笑道：「對了，雲夢仙子之雲夢令，神令所至，武林群雄莫不低頭，那總該可算做其中之一了吧？」

　　王夫人笑道：「公子又要來奉承賤妾了。就算賤妾真的就是昔日之雲夢仙子，聽了這句也不會開心的。想那雲夢令只是嚇人的東西，怎能算是寶物？」

　　沈浪笑道：「也算不得？」

　　王夫人道：「區區頑鐵，算不得的。」

　　沈浪緩緩道：「那麼……昔年『鐵劍先生』展大俠留下的古鐵劍，總該不是頑鐵了吧，是否可算其中之一？」

　　王夫人笑道：「劍也是死的。縱是天下第一神兵利器，若是落在凡夫俗子手中，還不是和頑鐵沒有兩樣？」

　　她指了指染香，接著笑道：「試問染香手裏縱然拿著干將莫邪，可勝得了你？」

　　沈浪頷首道：「不錯，那也的確算不得。」

　　王夫人笑道：「賤妾所說的這三件寶物，縱然落在凡夫俗子手中，也是有用的，所以，那才可算是真正的寶物。」

　　沈浪道：「夫人所說的寶物，莫非是活的？」

　　王夫人眼波一轉，笑道：「一件死的，兩件活的。」

　　沈浪笑道：「在下需要喝杯酒，尋些靈感。」

　　於是染香嬌笑著斟酒，王夫人嬌笑著勸飲。

　　沈浪一杯喝下，突然拍掌道：「對了，昔年高姓世家所留下的億萬財富，縱然凡夫俗子得了，也可嘯傲王侯，富貴終身，這總可算是其中之一了吧？」

　　王夫人嫣然笑道：「總算被公子想出了一件……不錯，高姓世家留下的財富，正是天下江湖中夢寐所求之物。但還有兩件活的呢？」

　　沈浪喃喃道：「活的……活的……莫非是『長白山王』的寶馬？」

　　王夫人道：「不是。」

　　沈浪道：「非是『神捕』邱南的靈犬？」

　　王夫人道：「也不是。」

　　沈浪道：「莫非是『百獸山莊』中的猛虎……莫非是『賽果老』的烏驢……莫非是『天山狄家莊』的神鷹？」

　　王夫人笑道：「不是……不是……都不是。」

　　沈浪道：「莫非是雲南『五毒教』中的……」

　　王夫人以手掩鼻，笑道：「哎唷，別說了，那些東西，教人聽了都噁心，怎算得寶物？」

　　沈浪嘆道：「在下委實猜不出了。江湖中的名禽異獸，在下已全都說了出來，若還不是，在下委實不知道還有什麼。」

　　王夫人微笑道：「世上難道只有禽獸是活的？」

　　沈浪道：「還……還有什麼？」

　　王夫人咯咯笑道：「還有人呀，人難道不是活的？」

　　沈浪怔了怔，失笑道：「人……不錯，還有人。」

　　王夫人道：「現在總可以猜出了吧。」

　　沈浪苦笑道：「在下更猜不出了。世上的奇才異能之士，何止千百，何況……」

　　王夫人截口笑道：「好，我告訴你，除了高姓世家的財富外，那第二件珍貴之物，就是昔年的沈天君……沈天君的手。」

　　沈浪動容道：「手……沈天君的手？」

　　王夫人道：「不錯。沈天君的手談笑間可散盡萬金，但叱吒間又可重聚……沈天君的手可將活生生的人置之於死，但也可使垂死的人復生。沈天君的手可使山崩屋塌，可毀滅一切，但也可製造出許許多多千靈百巧，不可思議之物。只要沈天君的手動一動，江湖中無論什麼事，都會改變。」

　　沈浪似乎聽得呆了，動也不動，口中喃喃道：「沈天君……手……唉，好手。」

　　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王夫人道：「那第三件東西，正是最珍貴的東西。」

　　她突然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嫵媚的眼波，瞧著沈浪，媚笑道：「到了此刻，你還猜不出？」

　　她喝下三杯酒時，已紅了臉，瞇起了眼睛，此刻喝下了三十杯，還是紅著臉，瞇著眼睛。

　　那簡直完全和喝三杯時沒什麼兩樣。

　　沈浪也瞧著她，忽然笑道：「莫非便是夫人自己？」

　　王夫人銀鈴般笑道：「這次你又猜對了。」

　　染香的眼波，本已是風騷入骨，媚入魂魄，但和她此刻的眼波一比，那卻像是變成了死魚的眼睛。

　　染香的眼波，本已令朱七七氣得恨不能挖出來，此刻她的眼波，卻令朱七七連氣都氣不出了。

　　朱七七雖是女人，但瞧了她的眼波，不知怎的，竟也覺得心旌搖動，難以自主，幾乎連站都站不住了。

　　王夫人就以這樣的眼波瞧著沈浪，道：「公子你可知道，江湖中有多少男人，為了要親近我而死，但他們雖然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她語聲很慢，很慢，像是已甜得發膩。

　　她慢慢地說，輕輕地笑。

　　她輕笑著說道：「只因我不是普通的女人。我武功上的技巧，雖已可說是登峰造極，但我在某一方面的技巧，卻更勝武功十倍。」

　　沈浪舔了舔嘴唇，舉杯喝乾了。

　　王夫人輕輕接道：「只要我願意，只要我肯合作，我可令任何一個男人，欲仙欲死，我可使他享受到他夢想不到的樂趣。」

　　染香的臉已紅了，垂著頭，吃吃的笑。

　　王夫人道：「你笑什麼？這是一種藝術，至高無上的藝術。我本是個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但就為了這原因，我成就了絕頂的武功，成就了今日之一切。無論是誰，只要一接觸我的身子，就永遠也不會再忘記。」

　　沈浪長長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卻沒有說。

　　他似已說不出話。

　　王夫人道：「也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多少成名的男人，為了想再登仙境，不惜奉獻出一切，不惜跪著、爬著來求我，現在……」

　　她嫣然一笑，道：「現在，我就以我這珍貴的身子，來交換你的心。我想，這大概可說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沈浪整個人都呆住了，動也不能動。

　　他也見過不少淫娃蕩婦，但卻沒有一個像王夫人這樣的。

　　她口中雖然在說著最淫蕩的話，但神情卻仍似那麼聖潔；她提出的雖是最荒謬的交易，但態度看來卻像是在談最平常的買賣。

　　她是蕩婦中的聖女，也是聖女中的蕩婦。

　　王夫人道：「你怎麼不說話？難道你不信？」

　　就在說這句話時，她的手突然抬起，將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脫了下來。縱然是在脫衣，她風姿也是那麼優美。

　　普天之下，脫衣時還能保持風姿優美的女人又有幾個？又有誰還懂得，脫衣時的風姿，才最令男子動心？

　　於是，她身子已完全呈現在沈浪面前。

　　那滑潤的香肩，那豐滿而玲瓏的胸，那盈盈一握的腰，那晶瑩、修長、曲線柔和的腿，那精緻的足踝……

　　那簡直已非人的軀體。

　　那是仙女與蕩婦的混合。

　　她身子雖是赤裸的，但神情卻和穿著最華麗的衣衫時沒什麼兩樣。普天之下赤裸時還能保持風姿優美的女人，又有幾個？

　　沈浪道：「我……我……你……」

　　王夫人嫣然笑道：「我不但要將這身子交給你，還要永遠給你。我也要你將你的心永遠交給我。我保證你從此可享受世上所有男子都享受不到的幸福。」

　　她語聲微頓，一字字緩緩道：「我嫁給你。」

　　※※※

　　熊貓兒在心底嘶聲大呼：「不行，不行，萬萬不行！」

　　朱七七的身子有如風中秋葉般，不停地顫抖。

　　王憐花的母親竟要嫁給沈浪，這真是誰也夢想不到的事，非但熊貓兒與朱七七，就連王憐花都已變了顏色。

　　「不行，不行，萬萬不行！」

　　只聽王夫人道：「沈公子，你答應麼？」

　　人人俱都瞪大了眼睛，靜等著沈浪的回答。

第二九章　蕩婦與聖女

　　沈浪正凝注著王夫人，嘴角漸漸又泛起了他那懶散、瀟灑而略帶冷諷的微笑。他微笑著道：「你真的要嫁給我？」

　　王夫人道：「自然是真的，你……」

　　沈浪道：「好。」

　　這「好」字當真有如半空中擊下的霹靂，打得熊貓兒、朱七七、王憐花頭也暈了，身子也軟了。

　　王夫人竟也不禁怔了怔，道：「你真的答應我？」

　　沈浪笑道：「自然是真的。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王夫人也凝注著沈浪，嘴角也漸漸泛起了她那嬌美、動人而略帶媚蕩的微笑。她微笑著道：「我要再問你一句話。」

　　沈浪笑道：「現在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何況問一句話。」

　　王夫人道：「我雖明知你會答應，卻想不到你答應得這麼快……你……這是為了什麼？你可以告訴我麼？」

　　沈浪舉起筷子，夾了個蝦球，笑道：「我就是為了要王憐花做我的兒子，我也會答應的，更何況，你……」帶著笑瞧著王夫人，手卻突然一動──筷子挾著蝦球，便流星般飛了出去，飛向王憐花眼睛湊在上面的小洞，自洞中穿了出去。

　　王憐花本已呆了，更再也想不到有此一招，哪裏還閃避得及，蝦球整個打在他臉上，打得他成了三花臉。

　　沈浪大笑道：「王憐花，你看夠了麼？如今我已是你的爹爹，你還不出來？」

　　王夫人笑道：「我知道這是瞞不過你的。」

　　沈浪笑道：「你根本就是要我知道他們在偷聽、偷看……我知道有人在一旁偷聽，說話自然得更慎重些，答應你的話自然更不能更改。」

　　王夫人媚笑道：「你可知道，我就是要你在那位朱姑娘面前說出這些話，那麼，她從此以後就可以對你完全死心了。」

　　她披起了衣衫，又笑道：「只是便宜了那貓兒的那雙眼睛。」

　　沈浪大笑道：「你若肯轉個身子，他的便宜就更大了。」

　　王夫人嬌笑道：「反正我已將他當作我的兒子，就讓他瞧瞧母親的背，也沒什麼關係，何況，我還是坐著的。」

　　沈浪道：「現在，可以讓他們出來了麼？」

　　王夫人柔聲道：「你說的話，誰敢不答應。」

　　她的腳在地上輕輕一踩，那面牆壁，就突然自中間分開，往兩旁縮了回去，竟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於是，沈浪便瞧見了熊貓兒與朱七七。

　　滿面怒容的熊貓兒，滿面痛淚的朱七七。

　　自然，還有王憐花。

　　他正以絲巾擦著臉。他臉上那種尷尬狼狽的神情，若肯讓恨他的人瞧瞧，那些人當褲子來瞧都是願意的。

　　朱七七身子搖搖晃晃，一步步向沈浪走了過來。她嘴裏雖不能說話，但那悲憤、怨恨的目光，卻勝過千言萬語。

　　熊貓兒身子也搖搖晃晃，也一步步向沈浪走了過來。他露著牙齒，似乎恨不得將沈浪一口吃下去。

　　王夫人手掌輕輕一抬，笑道：「兩位請坐。」

　　朱七七與熊貓兒只覺腰邊似是麻了麻，竟身不由主地坐了下去，竟再也不能站起，但眼睛還是瞪著沈浪的。

　　沈浪笑道：「憐花兄也請過來坐下如何？」

　　王夫人笑道：「嗯……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還叫他憐花兄？」

　　沈浪道：「我該叫他什麼？」

　　王夫人眼波一轉，嬌笑道：「花兒，過來拜見叔叔。」

　　沈浪喃喃笑道：「叔叔……暫時做叔叔也可以……」

　　只見王憐花一步一捱地走了過來，他臉上是什麼模樣，那是不用說出來別人也可以想像得到的。

　　沈浪笑道：「暫時還不必磕頭，躬身一禮也就可以了。」

　　王憐花站在那裏，就像恨不得鑽進桌子下面去。熊貓兒若不是滿心怒火，早已忍不住要放聲大笑出來。

　　王夫人卻板起臉，道：「沈叔叔的話，你聽見沒有？」

　　王憐花道：「我……我……」

　　終於躬身行了一禮。那樣子哪裏像是在行禮，倒像是被人攔腰在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似的。

　　沈浪瞧著他，微微笑道：「賢侄此刻心裏必定後悔得很，後悔為何不早些殺了我，是麼？」

　　王憐花漲紅了臉，道：「我……我……」

　　王夫人嬌笑道：「他還是個孩子，你何苦跟他一般見識，饒了他吧……」

　　沈浪哈哈大笑道：「前一日我還請求他饒我，今日卻已有人求我饒他。我若不娶你這樣的太太，怎能如此？」

　　王憐花突也笑了起來，微微笑道：「沈叔叔，你這樣可是故意在令小侄生氣，以便在暗中破壞這婚事……」

　　他一笑又道：「沈叔叔，你錯了，小侄是不會生氣的。小侄今日喚你沈叔叔，固是心甘情願，他日喚你爹爹，也是歡歡喜喜……家母能嫁給沈叔叔這樣的人才，小侄正歡喜都來不及，是萬萬不會生氣的。」

　　王夫人咯咯笑道：「好孩子，這才是好孩子。」

　　沈浪亦自大笑道：「果然是好孩子。有這樣的母親，再加上這樣的孩子，若不將江湖搞得人仰馬翻那才是怪事。」

　　他面上笑得雖和王夫人一樣開心，暗中卻不禁嘆息：「王憐花，好個王憐花呀，你果然真的有兩下子……」

　　※※※

　　現在，房子裏又只剩下沈浪、王夫人與王憐花──王夫人只悄悄使了個眼色，就有人將朱七七與熊貓兒架走。

　　他兩人雖然不能說話，但那無聲的憤怒，卻比世上任何人的怒吼都可怕；那無聲的悲哀，也比世上任何人的哭泣都令人心碎。何況，還有那無聲的怨恨，那怨毒的目光──若被這目光瞧上一眼，包管永生都難忘記。

　　但沈浪，卻只是靜靜地瞧著他們被人架走，竟絲毫無動於衷，他嘴角縱無笑容，卻也無怒容。

　　王夫人嫣然笑道：「你不生氣，不難受？」

　　沈浪道：「我生什麼氣，又為什麼難受？」

　　王夫人道：「他們……」

　　沈浪一笑道：「我知道你會好好待他們的，為何要生氣？他們既沒有死，也不是就要死了，我為何要難受？」

　　王夫人輕輕嘆了口氣，道：「我本來生怕你會生氣的……」

　　沈浪道：「哦？」

　　王夫人媚笑道：「誰知道你頭腦竟如此冷靜，想得竟如此清楚，能和你這樣的人做……做事，可真叫人舒服。」

　　沈浪微微笑道：「在別人面前，你千萬莫要如此稱讚於我。」

　　王夫人銀鈴般嬌笑著，為沈浪斟了杯酒，又道：「現在，他們都走了。」

　　沈浪道：「嗯。」

　　王夫人道：「就連染香她們也走了。」

　　沈浪道：「嗯。」

　　王夫人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將人都差走？」

　　沈浪笑道：「想來自是因為要和我商量件重要的事。」

　　王夫人眼波一轉，媚笑道：「你可知道現在什麼事最重要？」

　　沈浪搖著頭道：「不知道。」

　　王夫人嬌笑道：「你……你裝傻。」

　　沈浪眨了眨眼睛，道：「莫非是你和我的……」

　　王夫人嬌笑著垂下了頭。

　　王憐花卻笑道：「小侄也正想問，什麼時候才可改個稱呼。」

　　沈浪笑道：「叫我叔叔，我已十分滿意了。」

　　王憐花道：「但小侄卻想叫你爹爹，而且越快越好。」

　　他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居然面不改色──他的心若不是已黑如煤炭，臉皮又怎會如此之厚。

　　沈浪聽了，居然也還能面帶笑容，道：「不錯，越快越好……你說哪一天？」

　　王憐花道：「擇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夜如何？」

　　沈浪笑道：「今夜……哪有這麼急的。」

　　王憐花道：「那麼……明天。」

　　沈浪笑道：「你母親和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王憐花大笑道：「這就叫皇帝不急，反急死了太監……依小侄看來，明天最好，後天……雖然遲些，也馬馬虎虎。」

　　沈浪道：「明天既不好，後天也不馬馬虎虎。」

　　王憐花道：「都不好？」

　　沈浪道：「嗯。」

　　王夫人本還故意垂著頭，裝成沒有聽見的模樣，但此刻卻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來，柔聲笑道：「你三天後就要走了，我雖然不急，但總得在這三天之中將這事辦妥，我……我才能放心。」

　　沈浪道：「這三天不行。」

　　王夫人雖已有些變了顏色，但仍然帶著笑容道：「那麼，在什麼時候？」

　　沈浪微笑著，一字字緩緩道：「等你丈夫死了的時候。」

　　這次，王夫人真的變了顏色，道：「我丈夫？」

　　沈浪笑道：「不錯……我雖然不知做人『姨太太』的滋味如何，但想來必定不佳，所以，我也不想做『姨丈夫』。」

　　她居然又笑了，而且笑得花枝亂顫。

　　笑，有時的確是掩飾不安的最好法子。

　　她咯咯笑道：「姨丈夫，真虧你想得出這名詞！一個男人既可以娶兩個太太，一個女子想必也可以嫁兩個丈夫，只可惜我……我哪兒來的丈夫？」

　　沈浪道：「你沒有丈夫？」

　　王夫人道：「沒有。」

　　沈浪含笑瞧了王憐花一眼，悠悠道：「那麼他……」

　　王夫人眼波一轉，道：「縱有丈夫，也死了許久，久得我已忘記他了。」

　　她媚笑著，瞧著沈浪，接道：「你這樣聰明的人，本該知道，寡婦不但比少女溫柔得多，比少女體貼得多，比少女懂得的多，而且服侍男人，也比少女好得多，所以，聰明的男人都寧願娶寡婦，你難道不願意？」

　　沈浪笑道：「我當然願意，只可惜……你還不是寡婦。」

　　王夫人道：「你說我丈夫還沒死……哎喲，想不到你對我丈夫的事，知道得比我自己還清楚，難道你見過他了」

　　沈浪笑道：「我雖未見過這位『老前輩』，卻知道他。」

　　王夫人道：「那麼，他是誰？你先說來聽聽。」

　　沈浪道：「他以前名字叫柴玉關，現在的名字叫『快活王』。」

　　這句話說出來，屋子裏的人除了沈浪外，好像是被人迎頭打了一棍子，有一盞茶的功夫，屋子裏沒半點聲音。

　　然後，王夫人突又銀鈴般嬌笑起來，道：「你說柴玉關是我丈夫，哎喲，別笑死我了。」

　　沈浪道：「你放心，笑不死的。」

　　王夫人道：「這念頭你是從哪兒來的？告訴我。」

　　沈浪緩緩道：「一個人要詐死之時，他自然要另外找個人做他的替身，他自然要此人的面目全都毀壞，使人不能辨認。」

　　王夫人道：「不錯，我若要詐死，也是用這法子的。」

　　沈浪道：「柴玉關使的也是這個法子，他也找了個人，做他的替身。他不但將那人面目全毀了，甚至連那人的身子也毀了。」

　　王夫人道：「但……這和我又有何關係？」

　　沈浪微笑道：「本來的確沒什麼關係，但他毀那替身時，卻用的是『天雲五花綿』，到目前為止，江湖中還有許多人認為柴玉關早已死了，而且是死在『天雲五花綿』手上，這──難道也和你沒關係？」

　　王夫人眨了眨眼睛，道：「什麼關係？」

　　沈浪道：「『天雲五花綿』乃是『雲夢仙子』的獨門暗器，而你，正是名聞天下的雲夢仙子。」他根本不給王夫人反駁的機會，便接著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非但再也沒有一個人知道『天雲五花綿』的使法、製法，簡直就沒有人見過它。」

　　王夫人道：「哦──」

　　沈浪緩緩道：「因為見過『天雲五花綿』的人，除了你和柴玉關，已全都死了。」

　　王夫人媚笑道：「你想瞧瞧麼？」

　　沈浪笑道：「我哪有這眼福。」

　　王夫人咯咯笑道：「那也沒什麼，你若想瞧，我立刻就可以拿出來讓你瞧。」她竟然承認她就是『天雲五花綿』的主人──雲夢仙子。

　　因為她知道在沈浪面前，縱不承認也沒有用的。

　　沈浪大笑道：「在下無福消受。」

　　王夫人道：「好，就算你說對了，我是『天雲五花綿』的主人，我是雲夢仙子，但雲夢仙子並不是柴玉關的妻子，這也是江湖中人人知道的。」

　　沈浪微微笑道：「這自然是件秘密，柴玉關既然已在江湖中博得『萬家生佛』的美名，他自然便不能承認已娶了江湖中第一女魔頭『雲夢仙子』為妻。」

　　王夫人笑道：「由此可見，你實在孤陋寡聞得很……你若瞧過『歡喜佛』的像，你就該知道，菩薩總是配魔女的。」

　　沈浪也笑道：「縱然如此，但那假菩薩柴玉關卻不承認，而你……一個女孩子，明明已嫁給別人做妻子，卻還要偷偷摸摸，見不得人，你自然不願意，自然滿心委屈，這實在也本是天下女孩子不能忍受的事。」

　　王夫人嬌笑道：「難怪女孩子喜歡你，原來你對女孩子的心事竟瞭解得如此之深……但我若真的不願意，又怎會嫁給他？」

　　沈浪笑道：「你雖不願意，也沒法子，只因你那時對柴玉關實是百依百順。」

　　王夫人道：「我像是百依百順的人麼？」

　　沈浪道：「再倔強的女孩子，也有對男人百依百順的時候。她縱然將天下的男人都不瞧在眼裏，但對那一個卻是死心塌地。」

　　王夫人道：「看來你已將天下的女孩子都瞧成朱七七了。」

　　沈浪道：「你知道若想柴玉關承認你是他的妻子，只有使他成為天下武林第一高手，那時，江湖中既已無人敢違抗於他，什麼事就都沒關係了。」

　　王夫人道：「然後呢？」

　　沈浪道：「於是你夫妻兩人便訂下那密計，先將天下武林高手，都誘至衡山，一網打盡，然後，再使柴玉關將這些高手的獨門秘技都騙到手裏。」

　　王夫人笑道：「你想的倒真妙。」

　　沈浪說道：「但要學會這些武功絕技，卻也非旦夕之功，所以，柴玉關只有詐死，然後你兩人再尋個秘密之處苦練十年，將這些絕代武林高手的武功精萃俱都集於一身，那時天下還有誰是你們的敵手？」

　　王夫人嬌笑道：「既然如此，現在我為什麼要殺他？」

　　沈浪嘆了口氣，道：「只因柴玉關那廝實是人面獸心，竟不願有人與他共用成果，他事成之後竟想連你也殺死！因為你那時武功已強勝於他，苦練十年後，這天下第一高手就是你了，還是輪不到他。」

　　王夫人道：「哦……」

　　沈浪道：「幸好那時他武功還不是你敵手，所以雖然將你暗算重傷，卻還殺不死你。這十餘年來，『雲夢仙子』在江湖中銷聲滅跡，正也是為了此故。」

　　王夫人面上笑容也瞧不見了，默然半晌，道：「然後呢？」

　　沈浪又嘆了口氣，道：「他殺你不死，自然只有倉皇而逃，一躲就是十多年，這十多年來，你自然是天天在恨他，夜夜在恨他……」

　　王夫人目光凝注著遠處角落，喃喃道：「恨他……我不恨他……」

　　沈浪道：「這委實已不是『恨』之一字所能形容。」

　　他語聲微頓，又道：「所以，『快活王』出現之後，第一個想到『快活王』便是柴玉關的，自然是你。你積十年的怨毒在心，一刀殺了他，自然還不足以消你心頭之恨，所以你要慢慢地折磨他，讓他慢慢的死。」

　　王夫人沒有說話，但擺在她膝上的一雙纖纖玉手，指尖卻已微微顫抖──她的嘴雖沒有說話，手指卻已經在說話了。

　　沈浪瞧著她的手指，緩緩道：「但今日之『快活王』，已非昔日之柴玉關可比，你要他死，已是不容易，何況要他慢慢的死，所以……」

　　他微微一笑，接道：「所以自從『快活王』出現之後，你便在暗中佈置一切。你不但需要人力，還需要極大的財力，所以在那古墓之中……」

　　王夫人突然叱道：「夠了，不用再說了。」

　　沈浪道：「我還有一句話……只有一句話……」他目光移向王憐花，接道：「這些事，我本還不能十分確定，直到你不願讓他去，你說『快活王』會認識他，想那『快活王』已隱跡十多年，又怎會認識這最多也只有二十二三歲的少年，除非這少年就是他的兒子。」

　　王憐花瞪著他，目光已將冒出火來。

　　沈浪微微笑道：「除了『快活王』這樣的父親，又有誰能生出這樣的兒子？父為梟雄，子也不差，這父子……」

　　王憐花突然一拍桌子，道：「誰是他的兒子？」

　　沈浪道：「你不願意認他為父？」

　　王憐花冷冷道：「我沒有這樣的父親。」

　　沈浪大笑道：「好，很好。父既不認子，子也不認父，這是天公地道之事。既有心腸如此冷酷的父親，便該有心腸如此冷酷的兒子。」

　　王憐花厲聲道：「你還要說？」

　　沈浪道：「夠了，我本已無話可說。」

　　王夫人凝注著他，良久良久，突然又笑了。

　　她銀鈴般笑道：「很好，你什麼事都知道了。這些事，我本來就想告訴你的。」

　　沈浪笑道：「哦……」

　　王夫人道：「你不信？」

　　沈浪笑道：「你還沒說，我已信了。既有你這樣說話的人，就該有我這樣聽話的人。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王夫人咯咯笑道：「很好，那麼……你還願意去麼？」

　　沈浪仰天笑道：「自然願意的。我若不助你除了他，又怎能娶你？我若不能娶你，又那還能找得到你這樣的女子？」

　　王夫人瞧著他，也不知是喜是怒，終於嘆了口氣，幽幽道：「說來說去，你說的意思就是要在事後才能和我成親，是麼？」

　　沈浪道：「看來也只有如此了，是麼？」

　　王夫人道：「這樣，我又怎能對你放心？」

　　沈浪微微笑道：「你莫要忘記，我也是個男人……世上還有對你不動心的男人麼？我既已動心，你就該放心。」

　　王夫人又瞧了半晌，她那雙有時明媚善睞，有時卻又銳利逼人的目光，似乎一直要瞧進沈浪的心。

　　沈浪就如同恨不能將心掏出來，赤裸裸地讓她瞧。

　　終於，王夫人嫣然一笑，道：「好，我等你回來。」

　　沈浪笑道：「我必定盡快回來的。我……你以為我不著急？」

　　王夫人笑道：「你自然會盡快回來的，這裏不但有我等著你，還有你的好朋友。你回來的那天，我們一定和你痛飲一場，為你接風。」

　　沈浪目光轉了轉，道：「我的好朋友……他們也要在這裏等麼？」

　　王夫人道：「他們要在這裏等的。」

　　沈浪道：「他們……能等得那麼久？」

　　王夫人笑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地看著他們。」

　　王憐花也笑道：「你若不回來，他們一定會急死的。」

　　沈浪一笑道：「急死……這『死』字用得妙。」

　　王憐花冷冷道：「對了，你若不回來，他們『急』雖未必，『死』卻必然。」

　　沈浪縱聲大笑道：「好，好。」

　　突然頓住笑聲，沉聲道：「快活王在哪裏？我如何去找他？」

　　王夫人道：「你急什麼，三天後。」

　　沈浪道：「既已如此，又何必再等三日？」

　　王夫人道：「你……你這就要去？」

　　沈浪微笑道：「早去早回不好？」

　　王夫人沉吟著，嫣然笑道：「那麼……明天。」

　　沈浪道：「就是明晨。」

　　王夫人道：「好……憐花，還不快去為你沈叔叔治理行裝，以壯行色。」

　　王憐花笑道：「只要給我一個時辰，我就可使沈叔叔之行裝不遜王侯。」霍然立身而起，向沈浪含笑一揖，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浪道：「行裝不遜王侯？」

　　王夫人笑道：「你要去見的人是『快活王』，你自然也就不能寒酸。對寒酸的人，他是連睬都不睬的。」

　　沈浪道：「但到了關外，這行裝豈不累贅？」

　　王夫人道：「你或許不必出關。」

　　沈浪道：「不必出關，難道他不在關外？」

　　王夫人眼波一轉，緩緩的道：「你可知道蘭州城外百餘里，有座興龍山？」

　　沈浪道：「可是號稱『西北青城』的興龍山？」

　　王夫人笑道：「不錯，蘭州附近的山，全都寸草不生，就像是一個個土饅頭，只有這興龍山林木茂密，溪泉環繞，可算是西北第一名山。」

　　沈浪道：「興龍山又與『快活王』何干？」

　　王夫人道：「你可知興龍山嶺有個三元泉？」

　　沈浪道：「我知道有個興龍山已不錯了。」

　　王夫人嬌笑道：「那麼我現在就告訴你，你就又多知道一件事了……這三元泉的泉水，自石縫中流出，一左一右。」

　　沈浪道：「一左一右，只有兩道，該叫『二元』才是，怎的叫做『三元』？」

　　王夫人飛給他個媚眼，故意嬌嗔道：「你瞧，我話還沒說完哩。」

　　她接著道：「這兩重泉水由石槽流入水櫃，水櫃卻有三個小孔，泉水再自小孔中流入個半月形的水池，然後再自一個青石龍頭口中吐入另一個石槽，這石槽又有個小孔，泉水就自這小孔中注入殿前的深潭。」

　　沈浪笑著嘆息道：「倒真麻煩。」

　　王夫人道：「雖然麻煩，但是經過這幾次過濾，再注入潭，潭中的水，當真是清洌如鏡，而且芳香甘美，可說是西北第一名泉。」

　　沈浪道：「這泉水又與『快活王』何干？」

　　王夫人道：「江湖中人只知他嗜酒，卻不知他另有一嗜。」

　　沈浪道：「嗜茶？」

　　王夫人道：「不錯，昔年他還和我在一起時，每年都要到金山去，收取那天下第一泉的泉水烹茶。他晚上喝酒，早上便以茶解酒，常常一住就是半個多月。在這半個多月裏，無論什麼事，他都可拋下不管。」

　　回憶往事，本該傷感，但這些傷感的往事，自她口中說來，卻是冰冰冷冷，她甚至連神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沈浪道：「如今他自然無法再至金山品茶了。」

　　王夫人道：「所以，他只有退而求其次。我已得到確切的消息，知道他每年春夏之交，都要悄悄入關，到那興龍山去，汲泉烹茶，只因春夏之交，泉水味最甘美，而且泉水離山不能太遠，否則水味便會變質。」

　　沈浪笑道：「不想他倒還是個風雅之士。」

　　王夫人似乎沒有聽到他這句話，接著道：「我知道這消息後，立刻就找了兩個人趕到興龍山去，你可猜得出這兩人是誰麼？」

　　沈浪笑道：「我雖猜不出這兩人是誰，卻可猜出這兩人其中一個長於烹茶，另一個麼，想來必定長於製酒。」

　　王夫人嫣然笑道：「你真是玲瓏心肝，一點就透。」

　　她含笑接著道：「這兩人一個名叫李登龍，他本是個世家公子，只是如今已落魄。」

　　沈浪笑道：「我知道，天下的世家公子，像是沒有一個不精於茶道的。」

　　王夫人大笑道：「這次你卻錯了，他雖長於品茶，卻不精於烹茶。」

　　沈浪詫異道：「哦，那麼……」

　　王夫人道：「但他卻有個姬妾，名叫春嬌，乃是茶道名家。要知道烹茶除了要茶精水妙外，那烹茶的火候、功夫也是絲毫差異不得的……甚至連那烹茶所用的爐子、柴火、『瓦壺』也無一樣不考究的。」

　　沈浪笑道：「夫人想來也是此中妙手。」

　　王夫人柔聲笑道：「等你回來，我定陪你到金山去，將一切俗事都拋開，好好享幾天清福，那時，你就可知道我會不會烹茶了。」

　　沈浪正色道：「金山？那地方我可不願意去。」

　　王夫人道：「為什麼？」

　　沈浪道：「那地方你已陪別人去過。」

　　王夫人咯咯嬌笑道：「哎喲！你……你吃醋？」

　　沈浪大笑道：「未喝美茶，先喝些醋也是好的。」

　　屋子裏已沒有別人，不知何時，王夫人也輕輕依偎在沈浪懷裏，佳餚、美酒，朦朧的燈火，絕世的美人……

　　沈浪似乎已有些醉了。

　　王夫人方才若是聖女與蕩婦的混合，那麼，此刻她聖女的那一半便已不知走到哪裏去了。她春筍般的纖纖玉手，輕弄著沈浪的鬢角，柔聲道：「還有個人叫楚鳴琴，不但長於製酒，還長於調酒，他能將許多不同的酒調製在一起，調成一種絕頂的妙味，那成色、分量，也是絲毫差錯不得的。幾種普通的酒給他一調，滋味就立刻不同了。」

　　沈浪笑道：「想來此人也是位雅士。」

　　王夫人道：「我以重金聘來了這二人，要他們到興龍山麓，去開了家『快活林』，這『快活林』中不但有佳茗美酒，園林之勝，還有自江南選去的二十多個絕色美女，以清歌侑酒，妙舞迎春，自然，必要的時候，還可做別的事。」

　　沈浪大笑道：「妙極妙極，單只這『快活林』三個字，已足以將『快活王』誘去，何況那其中的佳茗、美酒、少女，也無一不是投其所好。」

　　王夫人微微笑道：「所以他去年秋天，就等不及似的入關了一次，在『快活林』中一住半月，幾乎連走都捨不得走了。」

　　沈浪笑道：「我若去了那裏，只怕也捨不得走了。」

　　王夫人媚笑道：「你不會的，那裏沒有我。」

　　於是，屋子裏面有盞茶時分都沒有說話的聲音。

　　然後，王夫人輕輕道：「再有十天，你就能見著他了。」

　　沈浪道：「十天……十天……這十天必定長得很。」

　　王夫人道：「你要記住，『歡喜王』、『快樂王』、『快活王』這些，都是別人替他取的名字，你見著他時，切莫如此稱呼他。」

　　沈浪道：「我該如何稱呼他，叫他『老前輩』不成……哎喲。」

　　「哎喲」一聲，是為了什麼，會心人都明白的。

　　又過了盞茶時分，王夫人輕笑道：「我現在才知道，你並不是我以前想的那種好人，我……我得要染香看著你才行。」

　　沈浪笑道：「你不怕染香『監守自盜』，哎喲。」

　　又是「哎喲」一聲。

　　沈浪呀沈浪，你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誰能瞭解你？你難道對天下任何事都不在乎不成？

　　於是，又過了盞茶時分。

　　王夫人緩緩抬起手，白玉的手，碧玉的酒杯。

　　酒杯舉到沈浪唇邊，王夫人幽幽道：「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

　　其實，興龍山還在關內。

　　自西北的名城到興龍山的這一百多里路，放眼望去，俱是荒山窮谷，雖是春天，也沒有一絲春色。

　　但過了山城榆中，將抵興龍山麓，忽然天地一新，蒼翠滿目，原來造物竟將春色全都聚集到此處。

　　但這裏還不是興龍。

　　興龍山之西，還有座高山名筆雲，兩山間一條小河，天然的形成一道鴻溝，兩山間吊橋橫貫，其名曰「雲龍」，其勢亦如「雲龍」。

　　筆雲山挺秀拔萃，超然不群，曲折盤旋，殿宇櫛比，但岩洞太多，廟寺也太多，反而奪去了山色。

　　這正如農村少女，身穿錦衣，雖美，卻嫌俗。

　　而東山興龍，那雄渾的山勢，卻如氣概軒昂的英雄男兒，頂天立地，足以愧煞天下的庸俗脂粉。

　　快活林，便在兩山之山麓。

　　※※※

　　那是一座依著山勢而建的園林，被籠罩在一片青碧的光影中，小溪穿過園林，綠楊夾道，幽靜絕俗。

　　驟眼望去，除了青碧的山色外，似乎便再也瞧不見別的。但你若在夾道的綠楊間緩步而行，你便可以瞧見有小橋曲欄，紅欄綠波──你便可瞧見三五玲瓏小巧的亭台樓閣，掩映在山色中。

　　這是少女鬢邊的鮮花，也是英雄巾上的珍珠。

　　黃昏。

　　夕陽中山歌婉約。

　　兩個垂髫少女，面上帶著笑容，口裏唱著山歌，腳下踏著夕陽，自蜿蜒曲折的山道上，漫步而下。

　　她們手中提著小巧而古雅的瓦壺，壺中裝滿了新汲的山泉，她們的心中都裝滿了春天的快樂。

　　她們穿著嫣紅的衣裳，她們的笑靨也嫣紅，嫣紅的少女漫步在碧綠的山色中，是詩，也是圖畫。

　　她們的眼中發著光，像是正因為什麼特別的事而興奮著。左面的少女眼波如春水，右面的少女眼瞳如明珠。

　　「春水」忽然停住了歌聲，咬著嘴唇，微笑著，眼波像是在瞧著夕陽山色，其實卻什麼也沒有瞧見。

　　「明珠」瞟了她一眼，突然嬌笑道：「小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春水道：「哦……你難道是我肚子裏的蛔蟲？」

　　明珠笑著擰她，春水笑著討饒。

　　明珠的手，突然伸進了春水寬大的袖子裏，春水便笑得直不起腰，喘息著道：「好姐姐，饒了我吧。」

　　明珠也在喘息著，道：「要我饒你也行，只要你老實說，是不是在想他？」

　　春水眨了眨眼，道：「他……他是誰？」

　　明珠的手又在春水袖子裏動了，道：「小鬼，你裝不知道。你敢？……」

　　春水大叫道：「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們明珠姐姐嘴裏的『他』，就是那……那位今天早上才到的公子。」

　　明珠道：「再說，你是不是在想他？」

　　春水道：「是……是，你……你的手……」

　　明珠道：「既然說了老實話，好，我饒了你吧。」

　　春水喘息著，面靨更紅得有如夕陽。

　　她放下瓦壺，坐在道旁，嬌喘吁吁，媚眼如絲，全身上下像是已全都軟了，軟得沒有一點力氣。

　　春水瞟著她，輕笑道：「小鬼，瞧你這模樣，莫不是動了春心吧？」

　　明珠咬著嘴唇，道：「還不是你，你……你那隻死鬼的手……」

　　春水咯咯笑道：「我的手又有什麼，要是他的手……」

　　說著說著，臉也突然飛紅了起來──春天，唉，春天。

　　春水輕輕道：「那位公子……唉，有哪個女孩子不該想他，只要瞧過他一眼，有哪個女孩子能忘得了他……」

　　她的語聲如呻吟，她睜著眼睛，卻像是在做夢。

　　她夢囈般接著道：「尤其是他的笑……明珠姐，你注意到他的笑了麼？真要命，他為什麼會那樣笑？我只要一想到他的笑，我……我就連飯也吃不下了。」

　　明珠道：「他的笑……我可沒留意。」

　　春水道：「你騙人，你騙人，你騙人！你替他倒茶的時候，他瞧著你笑了笑，你連茶壺都拿不穩，濺了一身，你以為我沒瞧見。」

　　明珠的臉更紅，顫聲道：「小鬼，你……你……」

　　春水道：「你又何必害臊？像他那樣的男人，莫說咱們，就連咱們的春嬌阿姨，她見過的男人總有不少了吧，但一見他，還不是要著迷。」

　　明珠終於「噗哧」一笑，道：「我看她簡直恨不得……恨不得一口將他吞下去似的，害得咱們的李大叔臉都青了。」

　　春水喃喃道：「我沒見著他時，真不相信世上會有這麼可愛的男人，他那笑，他那眼睛，他那懶洋洋，什麼事都不在乎的神情……唉，簡直要人的命。」

　　明珠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只可惜人家已是名花有主了。」

　　春水道：「你是說那個叫什麼『香』的姑娘？」

　　明珠道：「嗯，染香。」

　　春水撇了撇嘴，道：「哼，她怎麼配得上他？你瞧她那張嘴，一早到晚都翹著，像是覺得自己很美似的，其實，我一見就噁心。」

　　明珠道：「但她的確很媚……」

　　春水道：「媚什麼，左右不過是個騷狐狸……」

　　突然站起身，扭著腰，道：「咱們姐妹哪點不比她強，尤其是你，你……你那兩條腿，保險他一瞧就要著迷，就要發暈。」

　　明珠紅著臉啐道：「小鬼，你幾時瞧過我的腿了？」

　　春水咯咯嬌笑道：「那天，你正在洗澡的時候，我……我在外面偷偷的瞧，瞧見你正在……正在……哎喲，那樣子可真迷人，我眼福可真不錯。」

　　明珠「嚶嚀」一聲，撲了過去，春水提起那瓦壺就逃，兩人一追一逃，跑得都不慢，壺裏的水，卻未濺出一滴。

　　這時，山坡下密林中，正有一男一女兩人在竊竊私語，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小，像是生怕被人聽到。

　　這男的乃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打扮得卻像是個少年，寶藍的長衫，寶藍的頭巾，頭巾上綴著塊碧綠的翡翠，腰邊繫著條碧綠的絲縧，絲縧上繫著個碧綠的鼻煙壺，長長的身材，配著長長的臉，兩隻眼睛半合半閉，嘴裏不斷地打呵欠，像是終年都沒有睡醒。

　　那女的已徐娘半老，風韻卻仍撩人，眉梢眼角，總是帶著那種專門做給男人看的蕩意。

　　夕陽下，她看來的確很美，但這種美卻像是她專門培養出來對付男人的武器。她縱然是花，也是人造的。

　　她眼波四轉，正在窺探四下可有別人。

　　他卻只是不斷地在打呵欠，懶懶道：「人家正想打個盹歇息歇息，你卻巴巴的將我拉到這裏。咱們老夫老妻，難道也要官鹽當作私鹽，在這兒來上一手不成？」

　　那婦人臉雖未紅，卻裝出嬌羞之態，啐道：「你一天到晚除了盡想這種事，還知道什麼別的？」

　　那男的斜著眼笑道：「這種事有什麼不好的？你不總是要麼？昨天晚上，我已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你還要……」

　　那婦人跺著腳道：「我的好大爺，人家都急死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那男的皺眉道：「你有什麼好急的？」

　　那婦人道：「你要明白，你現在已經是飯來張口，錢來伸手的大少爺，你現在吃的、喝的、穿的，都要仗著別人。」

　　那男的笑道：「但咱們過得也不錯呀。」

　　那婦人道：「就是因為過得不錯，所以我才著急。你難道不想想，那姓沈的來這兒是幹什麼的？他不遠千里而來，難道是為了來玩玩麼？」

　　那男的又打了個呵欠，道：「來玩玩為什麼不可以？」

　　那婦人道：「唉！你真是個天生的糊塗少爺命。」

　　那男的嘻嘻笑道：「我要是不糊塗，也不會娶你了。」

　　婦人跺腳道：「你要是不糊塗，那萬貫家財也不會被你糟蹋光了！你難道還瞧不出，那姓沈的此番前來，正是王夫人要他來接管這『快活林』的，所以，咱們一問他來幹什麼，他總是支支吾吾，敷衍過去。」

　　那男的怔了怔，搖頭笑道：「不至於，不至於……」

　　婦人恨聲道：「咱們過的那幾年苦日子，你難道忘了……我可忘不了，我也不想再過了。他既然要來砸我們的飯碗，咱們好歹也得對付對付他。」

　　那男的笑道：「不會的，不會的。我瞧那姓沈的，絕不是這樣的人。」

　　婦人道：「你會看人？你會看人以前就不會被人家騙了。你若不想法子對付他，我……我可要想法子了。」

　　那男的打了個呵欠，鼻涕眼淚都像是要流出來了，一面摸出鼻煙壺，一面笑道：「好！我的玉皇大帝，你要想法子對付他，你就去想吧，無論什麼法子都沒關係，只要不讓我戴綠帽子就成。」

　　婦人伸出根尖尖玉指在他的頭上輕輕一戳，嬌笑道：「你呀！你本來就是個活王八。」

　　那男的一撮鼻煙吸下去，精神就像是來了，突然一把摟過那婦人的細腰，咬著她的臉道：「我這麼厲害，你還有讓我當王八的力氣，我要是餵不飽你這騷狐狸，我還是風流李大少麼？」

　　他抱著那婦人就往地下按，那婦人蕩笑著輕輕地推，顫聲道：「不要在這裏……不要在這裏……不……」

　　嘴裏說不要，一隻手卻已由「推」變成了「抱」。

　　突然，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了過來。

　　那婦人這才真推了，道：「明珠和春水來了，還不放手。」

　　那李大少喘著氣道：「那兩個小浪蹄子來了又有什麼關係？她們反正也不是沒瞧過，來……來快一點……」

　　那婦人卻蛇一般，自他懷裏溜了出去。

　　春水和明珠也瞧見他們了，追的不再追，逃的也不再逃。那婦人攏著頭髮從樹林裏走出來，輕聲叱道：「瘋丫頭，叫你們提水，你們瘋到哪裏去了，到現在才回來。」

　　春水咬著嘴唇笑道：「春嬌阿姨，是明珠姐欺負我。」

　　明珠叫道：「哎呀！小鬼，還說我欺負她！她老是說瘋話，還說……」

　　李大少已負著手走出來，寒著臉道：「說什麼？」

　　明珠悄悄一吐舌頭，垂首道：「沒什麼。」

　　李大少道：「沒什麼還不快去烹茶。」

　　春水眨了眨眼睛，道：「我知道大爺為什麼生氣，只因為咱們擾亂了大爺和阿姨的……」

　　話未說完，嬌笑著撒腿就跑。她再不跑，就要吃李大少的「毛栗子」了。

　　過了這樹林，通過一道小橋，便是三間明軒，綠板的牆，紫竹的窗簾，簾裏已隱隱透出了燈光。

　　門是關著的，門裏也沒有聲音。

　　明珠和春水跑到這裏，腳步又放緩了。

　　春水咬著嘴唇，盯著那扇門，悄聲道：「你瞧，晚飯都還沒吃，就把門關上了，你說他們在幹什麼？」

　　明珠紅著臉道：「騷狐狸，真是騷狐狸。」

　　春水輕笑道：「你也莫要罵她，若換了是你陪著沈公子，只怕你門關得更早……若換了是我，三天三夜不開門也沒關係。」

　　明珠咯咯笑道：「小鬼，你連飯都不吃了麼？」

　　春水道：「吃飯？吃飯有什麼意思？」

　　她躡著腳尖，輕輕走過去。

　　明珠道：「小鬼，你……你想幹麼？你想偷看？」

　　春水用手指封著嘴，悄聲道：「噓！別出聲，你也來瞧瞧吧。」

　　明珠臉更飛紅，道：「我不，我才不哩。」

　　她嘴裏說了兩個「不」，腳卻往窗子走了五步。

　　突然，門開了。

　　一個輕衫薄履，微微含笑的少年走了出來，笑道：「我還當是野貓呢，原來是兩位姑娘。」

　　春水和明珠整個人都呆了，身子呆了，眼睛也呆了，身子木頭似的停在那裏，眼睛直直地瞧著他。

　　那少年笑道：「水提累了麼？可要我幫忙？」

　　明珠道：「多……多謝沈公子，不……不用了。」

　　那沈公子道：「晚飯好了，還得煩姑娘來說一聲。」

　　明珠道：「是……」

　　突然轉過身子，飛也似的跑了。

　　春水自然跟著她，兩人又跑出十多丈，春水道：「你……你跑什麼？」

　　明珠道：「我受不了啦，他……他那樣瞧著我，我若再瞧他一眼，就要暈過去了。」

　　春水嘆道：「你在他面前好歹還能說話，我卻連話都說不出了！你快要暈過去，我……我簡直早已暈過去了。」

　　沈公子，自然就是沈浪。

　　沈浪微微笑著目送她們遠去，微笑著關起了門，於是屋子裏又只剩下他和斜倚在繡榻上的染香。

　　染香已打扮得更美了。

　　那華而不俗的打扮，她那柔軟而舒服的衣衫，她那懶散的神態，就像是個天生的千金小姐，富家少奶奶。無論是誰，做夢也不會想到她竟是別人的丫頭，就連她自己，似乎都已將這點忘了。

　　此刻，那纖巧的、染著玫瑰花汁的腳趾，正在逗弄著一隻蜷曲在床角，長著滿身白毛的小貓。

　　她的眼睛正也像貓似的瞪著沈浪，故意輕嘆道：「你瞧那兩個小丫頭，已經快要為你發瘋了。你還是今天早上才來，若是再過兩天，那還得了？」

　　沈浪道：「哦！」

　　染香瞧著他那懶散的、滿不在乎的微笑，突又長嘆道：「其實，我也快為你發瘋了，你可知道？」

　　沈浪道：「哦！為什麼？」

　　染香道：「只因為你……你實在是個奇怪的男人。」

　　沈浪笑道：「我自己卻覺得我正常得很，哪有什麼奇怪之處？」

　　染香道：「你若不奇怪，世上就沒有奇怪的人了。」

　　沈浪道：「我怪在哪裏？我的鼻子生得怪麼？我的眼睛長得怪麼？我的眉毛難道生到眼睛下面去了？我……」

　　染香道：「你的鼻子眼睛都不怪，但你的心……」

　　沈浪道：「我的心又有何怪？」

　　染香道：「人心都是肉做的，只有你的心是鐵做的。」

　　沈浪笑道：「我莫非吞下了秤錘？」

　　染香道：「我問你，你的心若不是鐵做的，為什麼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未和朱姑娘打一個？這簡直連我都要為她傷心。」

　　沈浪道：「既是非走不可，打個招呼又有何用？這招呼留著等我回去時再打，豈非要好得多麼？」

　　染香眨了眨眼睛，笑道：「算你說得有理，但……但這一路上，你竟能始終坐在車子裏，連瞧都不往窗外瞧一眼。你若不是鐵心人，怎忍得住。」

　　沈浪道：「我若往窗外瞧一眼，若是瞧見了什麼與我有關的人，只怕就來不了此地，所以我只好不瞧了。」

　　染香道：「好，算你會說。但……但這一路上，我睡在你身旁，你……你……你竟連動都不動，你的心不是鐵做的是什麼？」

　　沈浪大笑道：「我不動你，你動我豈非也是一樣？」

　　染香紅著臉，咬著櫻唇道：「我動你有什麼用？你……你簡直像是個死人，你……你……你簡直連這隻貓都不如……」

　　她腳尖輕輕一踢，那隻貓果然「咪嗚」一聲，竄進她懷裏。染香道：「你為什麼不學這隻貓？」

　　沈浪笑道：「學不得，這隻貓是雌的。」

　　染香一翻身坐起來，大眼睛狠狠盯著沈浪。

　　她盯了半晌，卻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沈浪呀沈浪，你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真不懂。」

　　沈浪笑道：「連我自己都不懂，你自然更不懂了。」

　　染香嘆道：「像你這樣的人，我真不知道夫人怎會對你放心。」

　　沈浪大笑道：「她不放心的，該是你。」

　　染香恨聲道：「你莫要說這樣的話，你會真的愛她？哼，我不信，你一定在騙她，總有一天，我要揭穿你。」

　　沈浪道：「她若騙了我，你可願揭穿麼？」

　　染香道：「她騙了你什麼？」

　　沈浪道：「快活王門下那個不男不女的使者，明明已帶著白飛飛一起逃了，她為何還要說是仍被她囚於階下？難道她故意要這人在快活王面前揭穿我的秘密？難道她本意只不過是要我和快活王拼個死活？」

　　染香面上居然未變顏色，悠悠道：「你想得倒真妙，但卻想錯了。」

　　沈浪笑道：「錯在哪裏？」

　　染香道：「你不是很聰明的麼？」

　　沈浪道：「聰明的人有時也會很笨的。」

　　染香道：「那陰陽人雖然逃了，但夫人可沒有騙你，她說那陰陽人已永遠見不著快活王的面，就是見不著了。」

　　沈浪道：「既已逃出，怎會見不著？」

　　染香緩緩道：「逃出來的人，也是會死的。」

第三○章　關外風雅士

　　沈浪拊掌道：「哦，我明白了，那陰陽人早已中毒，只怕一見著快活王的面，就立刻死了，這正和那些一入仁義莊就死的人一樣。」

　　染香道：「哦？……嗯……」

　　沈浪道：「她如此做法，只是要將白飛飛送入快活王手裏。」

　　染香道：「你現在已完全懂了？」

　　沈浪嘆道：「我還是不懂，她為何要將白飛飛送入快活王之手，難道是要效法句踐將西施送給夫差的故事？」

　　染香道：「也許是。」

　　沈浪又嘆道：「只可憐白飛飛，她本是個純潔的女孩子。」

　　染香的眼睛突然圓了，道：「你喜歡她？」

　　沈浪道：「我不能喜歡她？」

　　染香道：「能……能……能……」

　　突然銀鈴般的嬌笑起來，笑得像是已喘不過氣來。

　　沈浪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人都不信任的，就連楚鳴琴與李登龍夫婦，他們雖然在為你們做事，但卻還是將一切事都瞞著他們。他們非但不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甚至連他們自己是怎麼來的都不知道。」

　　染香道：「他們若是知道了，又有誰能擔保他們不將這秘密洩露給快活王？尤其是那春嬌……哼！那樣的女人，誰信任她，誰就要倒楣了。」

　　沈浪道：「你呢？」

　　染香嫣然笑道：「你猜猜看。」

　　沈浪笑道：「我相信你……」

　　突然一個翻身掠到門口，一手拉開了門。

　　那徐娘半老的春嬌果然已站在門外了。

　　※※※

　　晚飯是豐富的，酒，更是出名甜美。

　　楚鳴琴調著酒。他調酒時的神情，就像是名醫試脈般謹慎嚴肅，像是已將全副精神都貫注在酒杯裏。

　　他衣裳穿得很隨便，頭髮也是蓬亂著，站在李大少身旁，誰都要以為他是李大少的傭人。

　　但他的那張臉，那張冰冰冷冷，全無笑容的臉，卻滿是傲氣。若是只看臉，李大少就像是他的傭人了。

　　沈浪瞧著他，笑道：「我未見足下之前，委實未想到足下是這樣的人。我也有個朋友乃是酒徒，他委實和足下大不相同。」

　　楚鳴琴冷冷道：「在下卻非酒徒。」

　　沈浪揚起了眉毛，道：「哦？」

　　李大少卻已笑道：「楚兄雖善於調酒，但除了嘗試酒味時，自己卻是滴酒不飲的。」

　　沈浪失笑道：「楚兄既不喝酒，為何要調酒？」

　　楚鳴琴冷冷道：「喝酒與調酒是兩回事。喝酒只不過是遊戲，調酒卻是藝術。能將幾種劣酒調為聖品，便是我一大快事。這正如畫家調色為畫一般，閣下幾時見過畫家將自己畫成的畫吃下去的？」

　　沈浪倒也不禁被他說得怔了一怔，拊掌大笑道：「妙論，確是妙論。」

　　春嬌咯咯嬌笑道：「他本來就是個妙人。」

　　喝酒時李大少的精神當真好得很，左一杯，右一杯，喝個不停，全未瞧見春嬌的腳已在桌下伸入這「妙人」腿縫裏。

　　但沈浪卻瞧見了。

　　李大少喝得既快，倒下得也不慢，自然更瞧不見春嬌的手已在桌下伸入沈浪的衣袖裏。

　　但染香卻瞧見了。

　　她突然輕哼一聲，道：「真可惜。」

　　春嬌忍不住問道：「可惜什麼？」

　　染香道：「一個人只生著兩隻手，兩隻腳，這實在太少了……比如說春嬌姑娘你……你若是有四隻手，四隻腳那有多好。」

　　春嬌的臉皮再厚，也不由得飛紅了起來。

　　染香冷笑道：「春嬌姑娘，你的臉為什麼如此紅？莫非是醉了……嗯，一定是醉了，咱們正也該走了。」

　　一把拉起沈浪的衣袖，竟真的拉著沈浪走了出去。

　　沈浪搖頭輕笑道：「你……你為何……」

　　染香道：「你莫忘了，現在我是在扮你的老婆……大老婆也好，小老婆也好，都是要這樣子的，否則就不像了。」

　　沈浪苦笑道：「幸好我未真個娶你。」

　　沈浪與染香前腳一走，春水後面就罵上了。

　　「騷狐狸，又等不及了麼？」

　　春嬌飛紅的臉已變為鐵青，叱道：「要你多什麼話？還不快扶你家大爺回房去。」

　　春水眨了眨眼睛，笑道：「大爺今天晚上是不會醒的了，阿姨你只管放心吧。」拉著明珠，扶起李大少，一溜煙去了。

　　春嬌咬牙道：「小鬼……小鬼。」

　　她第一聲的小鬼還罵得不怎麼樣，第二聲小鬼卻罵得又媚又嬌。她第一聲小鬼是罵春水，第二聲卻已是在罵楚鳴琴。

　　她嘴裏罵著小鬼，人已躺入楚鳴琴懷裏。

　　楚鳴琴卻只是冷冷地瞧著她，像是瞧著個陌生人似的。

　　春嬌媚笑道：「瞧什麼？沒瞧過？」

　　楚鳴琴道：「的確沒瞧過。」

　　春嬌道：「哎喲，你這沒良心的，我身上什麼地方沒有被你瞧過幾百次了！」

　　楚鳴琴冷笑道：「但直到今日，我才認清楚你。」

　　春嬌道：「你今天可是吃了冰，怎的說話老是帶著冰碴子？」

　　楚鳴琴道：「我問你，只要是男人，你就對他有興趣麼？」

　　春嬌「噗哧」一笑，道：「原來你是不喜歡喝酒，倒喜歡吃醋。你這小笨蛋，難道還不明白，我和那小子勾勾搭搭，還不是為了你。」

　　楚鳴琴道：「為我？哼！」

　　春嬌道：「咱們三個人，在這裏本來過得很舒服，現在那小子來了，若是將咱們轟走，你……你難道不著急？」

　　楚鳴琴道：「你要替人戴帽子時，理由總有不少。」

　　春嬌咯咯笑道：「但你只管放心，姓沈的已被染香那騷丫頭纏得緊緊的，我就算是想要下手，可也沒法子……」

　　楚鳴琴冷冷道：「所以你失望得很。」

　　春嬌笑道：「幸好我一計不成，還有二計。」

　　楚鳴琴道：「難道你還能強拉他不成。」

　　春嬌道：「我卻可以殺了他。」

　　楚鳴琴動容道：「殺了他，你敢？若是被王夫人知道，你……」

　　春嬌笑道：「我自不會自己動手。」

　　楚鳴琴道：「你……你也休想要我動手。」

　　春嬌道：「你……我做夢都未想到你會殺人。」

　　楚鳴琴道：「你想到要誰殺人？」

　　春嬌緩緩道：「你莫非忘了明天誰要來麼？」

　　楚鳴琴動容道：「你是說……快活王？」

　　春嬌道：「嗯，除了快活王，還有誰能隨隨便便地殺人？姓沈的若是被快活王殺了，又有誰敢為他出頭？」

　　楚鳴琴道：「快……快活王又怎會殺他。」

　　春嬌柔聲道：「我自然有法子的，你只管放心……你什麼都不要管，只要抱著我……緊緊地抱著我，越緊越好……嗯，這樣才是好孩子。」

　　※※※

　　染香一直拉著沈浪，直到開門時才鬆手。但等她開了門，再回頭，沈浪卻已不見了。

　　她恨得牙癢癢的，也只有咬著牙等著。月色從樹梢漏下了，灑滿窗戶，就像是一片碎銀子。

　　窗子突然開了，滿窗月色將沈浪送了進來。

　　染香咬牙道：「我現在才知道，做老婆的在家裏等丈夫，那滋味真不好受。」

　　沈浪微笑道：「做丈夫的更不好受，一不小心，綠帽子就上了頭。尤其他若是時常喝醉，那綠帽子更來得多。」

　　染香嬌笑道：「這麼說，你就該勸勸熊貓兒莫要娶老婆才是。那醉貓兒若是娶了老婆，綠帽子豈非要堆成山了？」

　　沈浪道：「非但不能娶老婆，簡直連女人都莫要接近最好。」

　　染香道：「為什麼？女人又不是毒蛇。」

　　沈浪吃吃道：「女人雖不是毒蛇，但卻都是怪物。」

　　染香道：「怪物？女人有什麼奇怪之處。」

　　沈浪道：「一個普通的女人，平時也許溫柔得很，但當她一旦認為有人侵犯她的利益時，她立刻就會變得比豺狼還狠，比毒蛇還毒。」

　　染香啐道：「你方才撞了鬼麼？回來說這些鬼話！」

　　沈浪微笑道：「我方才雖未撞見鬼，卻聽見一段有趣的鬼話。」

　　染香突然坐了起來，臉也發紅了，嬌笑著問道：「呀！原來你偷聽去了，你……聽見了什麼？」

　　沈浪道：「女人……唉，女人為什麼總是對這種事情興趣濃厚？可惜，我聽見的卻不是你所想聽的……」

　　他淡淡一笑，接道：「我只不過聽見有人想殺我。」

　　染香失聲道：「春嬌？這婆娘瘋了。」

　　沈浪笑道：「其實這也不能怪她。咱們的來意不明，自然難怪別人多心。……女人若是不多心，這世界還成什麼世界。」

　　染香咬著嘴唇喃喃道：「好，我倒要看看她有什麼法子殺你。」

　　沈浪道：「她自然不會自己下手。」

　　染香道：「誰下手都沒關係，反正……」

　　沈浪微微笑道：「快活王下手又如何？」

　　染香失聲道：「快活王？」

　　沈浪道：「快活王明天就要來了。」

　　染香變色道：「這……這怎麼辦？我早知不該將你的名字告訴她的。沈浪……唉，快活王若是聽見『沈浪』這名字，什麼事都砸了。」

　　她突然跳下了床，掩起衣襟往外走。

　　沈浪道：「你要去哪裏？」

　　染香道：「去哪裏？自然是先去宰了她。」

　　沈浪笑道：「我說的不錯吧，女人只要知道有人對她不利，立刻就會變得又狠又毒，春嬌如此，你也一樣。」

　　染香恨聲道：「不殺她，難道還等她破壞咱們的大事？」

　　沈浪道：「她什麼事也破壞不了的。」

　　染香道：「為什麼？」

　　沈浪道：「她有法子，難道我沒法子？」

　　染香道：「你有什麼法子？」

　　沈浪笑道：「我正想不知該如何才能接近快活王，此番正要將計就計……」突然頓住語聲，倒在床上，拉過了被，竟要睡了。

　　染香跺腳道：「說呀，接著說呀。」

　　沈浪道：「不能說了，天機不可洩漏。」

　　染香再問他，他竟已睡著了，而且像是真的睡著了，染香推也推不醒，搖也搖不醒，簡直睡得像石頭。

　　結過婚的男人想必都知道，裝睡，有時卻是對付女人的無上妙著，再狠的女人遇到這一著，也沒戲唱了。

　　染香的手推著，腳踢著，嘴裏罵著……但她畢竟也有累的時候，她畢竟也還是不能不睡覺。

　　等她醒來時，沈浪又不見了。

　　清晨，山林裏朝霞清冷，鳥語啁啾。

　　沈浪負手在林間踱著步，像是又悠閒，又開心──他心裏縱有千百件心事，世上也沒有一個人瞧得出。

　　突然，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穿林而來。

　　沈浪微微一笑，喃喃道：「來得倒真早。」

　　他身子一閃，就掠上樹枝。自枝葉間望下去，只見兩匹快馬，急馳而來，馬上的騎士披著繡著金花的藏青斗篷，迎風灑了開來，肩頭露出半截劍柄，劍柄的紅綢，也迎風飛舞，從上面瞧下去，當真是幅絕美的圖畫。

　　這兩人既精騎術，又像是輕車熟路，自林中長驅而入，筆直馳向李登龍夫妻所住的小樓。

　　春嬌居然已回去，正揮著絲巾，在樓頭招手。

　　沈浪遠遠瞧見騎士下馬，春嬌下樓，三個人說著，笑著，也不知說了什麼，突然騎士們的神情變了。

　　其中一人彷彿厲聲道：「真的麼？」

　　春嬌不住的點頭，兩個騎士霍然轉身而出，所去的方向，正是沈浪的居所。沈浪正是在這條路上等著。

　　他此刻已知道這兩個騎士必定是「快活王」屬下的「急風三十六騎」中個，這兩人果然俱是騎術精絕，少年英俊。瞧他們的步履身法，也可看出他們的武功都不弱。但沈浪卻仍未猜出春嬌究竟對他們說了什麼。

　　只見這兩人越走越近，沈浪直等他們兩人走到樹下，突然笑道：「兩位要找人嗎？」

　　那兩人一驚之下，同時退步，扶劍，仰首。兩人不但動作一致，不差分毫，就連喝聲也是同時出口。

　　兩人齊聲喝道：「什麼人？」

　　喝聲出口，自然就已瞧見斜斜坐在樹枝上的沈浪。

　　柔軟的樹枝在晨風中搖來搖去，沈浪的身子也隨著樹枝搖來搖去，時時刻刻都像是要跌下來，卻又總是跌不下來。

　　快活王屬下自然識貨，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樣的輕功。兩人面上雖然微微變色，卻並未露出十分驚慌之態。

　　沈浪也不禁暗中叫好：「強將手下，果然無弱兵。」

　　只見這兩人俱是二十三四歲年紀，都是高鼻梁，大眼睛。兩人的裝束打扮，更是一模一樣，灑金斗篷，織錦勁裝，胸前各有一面紫銅護心鏡，唯有鏡上刻的字不同，左面一人鏡上刻著的是「七」宇，右面一人卻刻的是「八」。這急風三十六騎，原來竟有著編號。

　　沈浪笑道：「急風騎士，果然英俊。」

　　那第七騎士厲聲道：「你是誰？」

　　沈浪道：「兩位若要找人，想必就是找我。」

　　兩人交換了個眼色，扶劍的手，已經握住劍柄。

　　急風第八騎士厲聲道：「你就是要找我家王爺的人？」

　　沈浪暗笑忖道：「我還當春嬌向他們說了什麼，原來竟是說我要找快活王的麻煩。唉，這雖是最簡單的挑撥嫁禍、借刀殺人之計，但卻當真也是最有用的。奇怪……女人們為何總是能找出最簡單又最有用的法子……但她只怕卻連自己都不會想到，她的信口胡言，竟真說中了我的來意。女人難道真的都有靈感不成？」

　　沈浪心裏哭笑不得，口中卻大笑道：「我若說『不是』，兩位未必相信，我若說『是』，兩位也未必相信。所以是與不是，不如讓兩位自己猜吧。」

　　那兩人又交換了個眼色，齊聲道：「好，很好。」

　　竟轉過身子走了。

　　這一著倒是出了沈浪意料，沈浪也不禁怔了怔，哪知就在這時，突聽「哧，哧」兩響。

　　兩枝短箭，自繡金斗篷裏飛了出來，直取沈浪咽喉。

　　這兩枝箭來勢倒也不弱，但沈浪……沈浪雖覺意外，也不過只是輕輕一招手，兩枝箭便到了他手裏。

　　他微微一笑，道：「如此厚賜，擔當不起。」

　　手一揚，兩枝短箭已飛了回去，去勢比來勢更急，急風騎士擰身退步，「嗆啷」，長劍出鞘。

　　兩枝箭竟似算準了他們長劍出鞘的位置，「叮」的，恰巧擊中了劍尖，兩柄劍就像是彈琶琶般抖了起來，龍吟之聲久久不息。

　　龍吟聲中，兩道劍光突然沖天而起，一柄劍直劃沈浪的腿，另一柄劍卻砍向沈浪坐著的樹枝。

　　沈浪笑道：「急風十三式，果然有些門道。」

　　他說完這句話，樹枝已斷了，但他的腿卻未斷，他已安安穩穩坐到另一根樹枝上，瞧著急風騎士微微地笑。

　　急風騎士卻再也笑不出來，兩人面色已發青，心裏已知道坐在樹上這小子，武功實在自己之上。

　　但快活王門下的「急風三十六騎」從來有進無退，何況他們那戰無不勝的「急風十三式」也不過只使出一招而已。

　　兩人腳尖沾地，再次騰身而起，劍光如驚虹剪尾，一左一右，閃電般劃向沈浪的前胸後背。

　　沈浪的身子卻突然向下一沉，竟恰巧自兩道劍光間落下去，兩隻手也未閒著，竟往他兩人腳底輕輕一托。

　　等到沈浪落在地下，急風騎士卻已被沈浪托上樹梢。

　　只聽「嘩啦啦」一陣響，一大片樹枝都被他倆壓斷了。兩人驚慌之中，心神居然還未亂。

　　兩道青藍色的劍光，竟又自木葉中直刺而下，自上而下，劍光的來勢更急，更快，更狠，更準。

　　但沈浪卻又自劍光間沖天飛起，等到劍光落地，他又已坐到方才那根樹枝上，微微笑道：「下次再上來時，要留心身上的新斗篷，莫要被樹枝紮壞了。」

　　急風騎士怒吼一聲，再次揮劍而起。

　　這樣上上下下七八次，沈浪連衣服都未皺一點，但急風騎士的斗篷卻果然已被紮得不成模樣。

　　兩人頭上已流滿了豆大的汗珠，眼睛已發紅，頭巾裏已塞滿樹葉，靴子竟也被沈浪乘勢脫掉。

　　但兩人咬緊牙關，還要拼命。

　　沈浪點頭笑道：「好小子，倒真有種。」

　　這一次他不等兩人躍起，突然飛身而下。

　　急風騎士一驚擊劍，兩柄劍仍然中規中矩，絲毫不亂，一前一後，一左一右，毒蛇出穴般迴旋刺出。

　　這兩劍才是他們的真功夫，只見劍法變幻閃動，竟摸不清他們要刺的究竟是什麼部位方向。

　　但沈浪卻根本不需摸清他們的方向。

　　沈浪兩掌一拍，竟將兩柄劍夾住了，只聽「喀嗆」兩聲，兩柄精鋼劍竟被他一夾折成四段。

　　沈浪手掌一翻，夾在他掌心的兩截劍尖突然飛出，又是「哧哧」兩聲，兩截劍尖竟插入他兩人的頭巾裏。

　　這兩人就算再狠，此刻可也不敢動手了。

　　兩人手裏拿著兩段斷劍，瞧著沈浪直發愣，他們實在想不透，這最多和自己同樣年紀的小伙子，哪兒來的這一身神出鬼沒的功夫。

　　沈浪也瞧他們，微微笑道：「還要再打麼？」

　　急風騎士對望一眼，突然齊聲道：「不打了。」

　　沈浪笑道：「既然不打，就回去吧。」

　　急風騎士道：「我們回去了。」

　　突然一齊翻轉斷劍，向自己胸膛刺下。

　　沈浪卻似早已料到他們有此一著，身形一閃，出掌如風，「噹」的，兩柄斷劍已俱都落在地上。

　　急風騎士嘶聲道：「你，你為何出手攔阻？」

　　沈浪道：「不勝則死，快活王門下果然傲骨如鋼。」

　　急風騎士厲聲道：「劍在人在，劍折人亡，此乃本門規矩。」

　　沈浪微微一笑，接道：「但兩位不妨回去上覆你家王爺，就說今日乃是敗在一個叫『沈浪』的人手下，你家王爺便必不會怪你們的。」

　　急風騎士再次對望一眼，大聲道：「好，沈浪。」

　　同時翻身掠出，急奔而去。

　　沈浪望著他們的背影，微笑道：「一個人若能不死時，就必然不會再去求死的，這道理無論用在什麼人身上，想必都是一樣。」

　　朝陽，斜斜地從窗子裏照進去，照在染香那成熟，豐滿，而又充滿了原始慾望的胴體上。

　　她身子幾乎是完全赤裸的。她緊緊地擁抱著被，蜷曲在床上，似是恨不得將那床被揉碎，也恨不得將自己揉碎。

　　沈浪進來了，瞧著她，瞧著她這雪白的，赤裸的，饑渴的胴體，卻像是瞧著塊木頭似的，只是微微笑道：「你還不起來？」

　　染香媚眼如絲，膩聲道：「我正在等著你，你難道瞧不出？一個男人，對這樣的邀請若還要拒絕，他一定是個死人。」

　　沈浪笑道：「這麼多天來，你還不知道我本是死人？」

　　染香突然跳起來，將錦被拋在地上，拼命用腳踩，拼命咬牙道：「死人……死人……」

　　沈浪坐下來，靜靜地含笑望著她。

　　染香恨聲道：「你簡直連死人都不是，你……根本不是人。」

　　沈浪笑道：「你也莫要恨我，還是好好打扮打扮吧，快活王就要來了。聽說他對於美女的邀請，是從來不拒絕的。」

　　染香一震，道：「他，他真的要來了？」

　　沈浪道：「來的只怕比預期中還要快。」

　　染香道：「你怎知道？」

　　沈浪道：「他門下的急風騎士，我方才已見過了。」

　　染香大聲道：「呀……春嬌那騷狐狸有沒有在他們面前說你的壞話？」

　　沈浪笑道：「你想她說了沒有？」

　　染香眼睛也睜大了，道：「她怎麼說的？」

　　沈浪沉吟道：「你若想要快活王殺我，你會在他面前說什麼話？」

　　染香眨眨眼睛，立刻道：「我就會告訴他，你這次來是想找他麻煩的。我甚至會告訴他，你已存心想殺他，他自然就會先殺你。」

　　沈浪拊掌笑道：「這就是了。你是女人，她也是女人，你們想的自然一樣。女人想的主意，永遠最簡單，最有用，也最毒辣。」

　　染香道：「她竟真的這樣說了？」

　　沈浪點頭笑道：「不說也是白不說。」

　　染香跺腳道：「這惡婆娘……快活王門下聽了這話，怎會放過你。」

　　沈浪道：「他們自然不會放過我，只可惜他們卻非放過我不可。我已打發他們回去，叫他們告訴快活王……」

　　染香大聲道：「你……你怎能如此做？快活王若知道你是沈浪，又怎會放過你，他……他只怕一來就要殺你。」

　　沈浪笑道：「他為何要殺我？」

　　染香道：「你這呆子，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名聲已有多麼大，快活王耳目那麼多，難道沒有聽見過你的名字？」

　　沈浪道：「聽見了又怎樣？」

　　染香道：「沈浪和快活王作對，天下誰不知道？」

　　沈浪道：「我正是要他知道。」

　　染香道：「你……你瘋了。」

　　沈浪笑道：「他既知道我和他作對，便必定也知道沈浪是個角色。像他這樣的人，對好角色是必定先要加以收買，若買不到時才會動手的。」

　　染香道：「但你……他卻絕不會收買你的。」

　　沈浪道：「為什麼？」

　　染香道：「他必定知道你是買不動的。」

　　沈浪大笑道：「我為何是買不動的？難道我是那麼好的人麼……當今江湖中，還有誰挨罵比我挨得多，就算你……你可能斷定我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染香怔了一怔，道：「你……這……」

　　沈浪笑道：「這就是了。連你都不能斷定，快活王又怎能斷定？他自然要試一試……他一試自然就成功了。」

　　染香怔了半晌，終於還是搖頭道：「不行，這樣做太冒險。」

　　沈浪道：「對付這樣的人，不冒險行麼？」

　　染香道：「我也知道對付非常之人，要用非常的手段，但是你……」

　　沈浪笑道：「你不必為我擔心，我死不了的。」

　　染香突又跺腳恨聲道：「我替你擔心？那才是見鬼！你……你死了最好，你被人五馬分屍，我都不會掉一滴眼淚。」

　　沈浪大笑道：「能被美女如此懷恨，倒真是件值得開心得意之事，只可惜世上大多男人，都享受不到這滋味……」

　　他突然竄過去，一把拉開了門。

　　春嬌竟果然又站在門外。

　　沈浪大笑道：「這次你又是來找我們吃飯的麼？現在就吃飯，未免太早了吧。」

　　春嬌僵在那裏，一張臉已紅得跟紅布差不了多少……這小子的耳朵怎麼這麼靈，難道是貓投胎的。

　　沈浪卻又笑道：「在下自己有時也不免奇怪自己耳朵怎會如此靈……唉，耳朵太靈了，也是件痛苦的事，連睡覺時也總是被人驚醒。」

　　春嬌臉更紅了，訥訥道：「我……我只是來瞧瞧……」

　　沈浪道：「瞧什麼？是否瞧我死了沒有？」

　　春嬌道：「沈……沈公子說笑了。」

　　沈浪大笑道：「不錯，在下就是太喜歡說笑了，所以有許多人，恨不得我死了最好，只可惜我老是死不了。」

　　春嬌道：「咳咳……沈公子……香姑娘昨夜睡得好麼？」

　　染香皮笑肉不笑，冷冷道：「我們自然睡得好的，只怕春嬌姑娘你昨夜沒有睡好吧！你瞧你，連眼睛圈都黑了。唉！太累了也不好，有時還是得好好睡覺的。」

　　春嬌本不是肯在話上吃虧的女人，但此刻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了，竟恨不得找條地縫鑽下去。

　　沈浪笑道：「客人們想必都要來了，春嬌姑娘也該去別處張羅張羅才是，莫要總是陪著我們，倒叫在下心裏不安。」

　　春嬌趕緊道：「是是是，我真該走了……」

　　沈浪道：「不知可否請你將春水姑娘叫來，我想要她陪著去四處逛逛。」

　　春嬌道：「好，好，沒問題。」

　　她頭也不敢回，扭腰走了。

　　染香大笑道：「春嬌姑娘，小心些走，莫將腰扭斷了……你腰若扭斷了，心疼的男人可不止一個哩。」

　　※※※

　　春水的心「噗通噗通」的直跳。

　　她自從聽到沈公子找她，心就跳了起來，一直跳到現在──沈公子竟要她陪著逛逛，這莫非是在做夢。

　　只恨這個「騷狐狸」竟也偏偏跟在沈公子身旁──她為什麼不肚子疼？……春水不由恨得直咬牙。

　　林木青蔥，風景如畫，清涼的風吹過綠色的大地，陽光的碎影在地上跳躍，鳥語，更似是音樂。

　　春水的心迷迷糊糊的，沈浪問一句，她就答一句，她真寧願忘記還有第三個人也和他們在這醉人的天地裏。

　　突然間，林外車聲大起。

　　一行車馬，自山坡下走了過去。

　　那馬車漆黑得發亮，就像是黑玉做的，車身雖然並沒有什麼裝飾，但氣派一看就是那麼大，那麼豪華。

　　拉車的馬，細耳長腿，神采奕奕，腳步跨得又輕又大，又平穩，一看也就知道是大草原上的名種。

　　趕車的穿寶藍色的絲衣，輕輕拉著馬韁，悠閒地坐在車座上，像是根本沒有趕馬，但馬車卻走得又穩又快，顯見也是千中選一的馴馬好手。

　　車子前後，還有八匹護馬，自然也是八匹好馬，馬上的八條藍衣大漢，也是雄赳赳，氣昂昂，顯然有兩下子。

　　沈浪自山坡望下去，不禁吃驚道：「此人好大的氣派。」

　　染香失聲道：「莫非是快活王來了？」

　　春水冷笑道：「快活王？哼，快活王來的時候，天都要坍，地都要翻，哪會有這麼太平。香姑娘也未免太小瞧快活王了。」

　　染香道：「他不是快活王是誰？」

　　春水道：「說出來香姑娘也不會認得。」

　　沈浪笑道：「你不妨說來聽聽。」

　　春水立刻笑了，嫣然笑道：「這人姓鄭，別人都叫他鄭蘭州。」

　　染香暗罵道：「好個騷丫頭，我叫你說你偏不說，沈浪要你說，你就趕緊說了，看我以後不收拾你。」

　　沈浪已又笑道：「哦！鄭蘭州……震蘭州，此人是何身份？如此大的口氣。」

　　春水道：「聽說是蘭州的世家公子，蘭州附近的果園有一大半是他們家裏的，可說有千萬家財，富可敵國。」

　　沈浪道：「哦……」

　　車馬走過去還沒多久，道上又有塵土大起。

　　這一行車馬來勢看來比鄭蘭州還要威風得多，兩架大車，十六匹馬，黃金的車子，閃閃地發著耀眼的光。

　　這行車馬身塗著黃金，就連馬蹬、車輪、轡頭，車夫手裏的皮鞭柄……也似乎都是黃金所鑄。

　　皮鞭飛揚，抽得「吧吧」直響，穿著織金錦衣的大漢，挺胸凸肚，神氣活現，一路不斷大聲吆喝。

　　沈浪忍不住笑道：「看來他凡是能用金子的地方，都用上金子了，只可惜臉上還沒有塗上黃金，否則就全像廟裏的神兵鬼將了。」

　　春水「噗哧」一笑，道：「他家的金子，的確是太多了。」

　　沈浪道：「此人又是何身份？」

　　春水道：「此人聽說是個趕驢子的，後來不知怎的，竟被他發現了好幾座金礦，金子一車車地往家裡拉，他的名字立刻由周快腳改成周天富，意思就是說天賜給他的富貴，別人擋也擋不住。」

　　沈浪失笑道：「果然是個暴發戶。」

　　染香皺著眉道：「難怪我遠遠就聞著銅臭氣了。」

　　沈浪笑道：「暴發戶的氣派，平時看倒也不小，但和真正的世家一比，就像是猴子穿龍袍，望之也不似人君。」

　　春水咯咯笑道：「但他可不像猴子，倒像個猩猩。」

　　這一群猩猩轉眼間也過去了。

　　沈浪道：「看來只怕還有人來。」

　　春水道：「今天中午起碼有六七起人要來。」

　　沈浪道：「哦？還有什麼人？」

　　春水道：「自然不是豪門，就是巨富，譬如說……」

　　話未說完，突聽得遠處又有蹄聲傳來。

　　這馬來得好快，蹄聲一響，人馬已到，七匹馬，馬上大漢一色青布包頭，竟穿得出奇的樸素。

　　染香道：「這也算豪門巨富麼？」

　　春水冷笑道：「當然啦，他們衣服穿得雖不好，可是來頭卻不小，若是『只認衣冠不認人』，可就大大的錯了。」

　　沈浪根本沒聽他們的話，他眼睛一直在盯著一個人瞧。

　　這人衣服和其餘六人穿得絲毫沒有什麼不同。但氣概卻大是不同，他就算是站在六百個衣服打扮和他完全一模一樣的人中間，別人還是一眼就能瞧出他來。他那天生的氣勢，一萬人中也不會再找出第二個。

　　沈浪聳容道：「好一條漢子，這氣概真有幾分和貓兒相似了。」

　　春水笑道：「貓兒？他可不是貓兒，他是龍。」

　　沈浪道：「龍？」

　　春水笑道：「他姓龍，叫龍四海，但可沒有人敢叫他的名字，無論什麼人，見著他的面，都要叫他一聲龍老大。」

　　沈浪道：「哦，此人又是何身份？」

　　春水道：「黃河上游水運，只能通皮筏子，而河上所有的皮筏子，全都是屬龍老大管的，沒有龍老大的話，誰也休想在河上走一步。」

　　沈浪道：「黃河水急，在河上操皮筏的朋友，十個中有九個是玩命的角色，而且人人都有兩下子，要想管轄這些人物，當真不是易事。」

　　染香道：「我瞧他連衣服也和手下的弟兄穿得一模一樣，就知道他不是等閒角色了。且不說他武功如何，就只這一手，已足夠收服人心。若是只給自己吃肉，卻讓別人啃骨頭，這種人還能做老大麼？」

　　沈浪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做『老大』的人物，這龍老大就是其中之一。還有，那熊貓兒也可算得一個。」

　　染香笑道：「熊貓兒，熊貓兒，你老是記著熊貓兒，可是他……他會記著你麼？現在，說不定他已和你那朱七七勾搭上了。」

　　沈浪突然沉下面色，冷冷道：「你以為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樣不要臉？」

　　染香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她從來沒想到滿面笑容的沈浪也會板起臉，更未想到他板起臉竟有如此可怕。

　　春水在一旁瞧得清楚，幾乎忍不住要拍起手來。

　　幸好這時遠處已有人來了，幾十個人，前呼後擁，擁著一頂綠呢大轎，大笑呼嘯而來。

　　這幾十個人有男有女，穿的衣服有紅有綠，但年齡幾乎沒有一個在二十五歲以上的，大多是十七八的少年。

　　這些男女少年一個個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有的嘴裏還在吃著東西，將果皮紙屑隨手就拋在地上。

　　那頂大轎中，也不斷有果皮紙屑拋出來，轎子裏也是嘻嘻笑笑，有男有女，一頂轎子裏，竟彷彿擠著五六個人似的。

　　一瞧見這批人，春水就皺起眉頭，道：「這些小祖宗今天怎的也來了？」

　　沈浪笑道：「這些卻是什麼人？」

　　春水嘆著氣道：「這些全都是有錢人家生出來的活寶，一天到晚在蘭州城裏胡作非為，大紕漏雖沒有，小毛病卻不斷，不折不扣可算是一批小流氓。」

　　沈浪道：「但這頂綠呢大轎，看來卻似有功名的人才能坐的，轎子裏坐的莫非是官府中人？卻又怎會和這些紅綠少年混在一起。」

　　春水笑道：「這轎子裏坐的更是活寶中的活寶，他爹爹活著時，他就一天到晚和這些小流氓吃喝嫖賭，到處鬼混。他爹爹一死，他不但承接了萬貫家財，還世襲了個指揮使之類的官銜，這下子可就更飛起來了。」

　　沈浪笑道：「原來是個敗家子。」

　　春水道：「但蘭州城裏的人，卻被這敗家子害得不淺，害得大姑娘小媳婦都不敢在街上走道了，無論是誰，一聽到『小霸王』時銘，全都要頭大如斗。」

　　沈浪道：「如此看來，這附近的豪門巨富，今日只怕已全都來了。這些人來得怎會如此湊巧？莫非是約好了的？」

　　春水道：「這些人全是被快活王約來的。」

　　沈浪揚眉道：「哦！這些人和快活王有何關係？」

　　春水道：「屁關係也沒有。快活王約他們來，不過是為了賭錢。快活王每來一次，這裏就少不了有些豪賭。」

　　沈浪失笑道：「不錯，我也已久聞快活王嗜賭成性。除了這些人外，又有誰還能陪他作一擲千金之豪賭？」

　　春水笑道：「但快活王賭得卻規矩得很，所以別人也願意陪他賭……沈公子，不知你可也有興趣參加一份？」

　　沈浪目光閃動，微微笑道：「看來，我是少不得也要參加一份的。」

　　※※※

　　吃過了中飯，沈浪就在屋子裏等。

　　他並沒有等多久，就聽得外面嘈雜聲大起，人語聲，說笑聲，馬嘶聲，車輪聲，搬箱子聲。

　　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聲音，直亂了幾乎有半個時辰，聽來就宛如十萬大軍要駐紮在此地似的。

　　染香面色早已改變，終於忍不住道：「快活王來了。」

　　沈浪笑道：「不錯，此人一來，果然吵得天翻地覆。」

　　染香道：「咱……咱們怎麼辦？」

　　沈浪道：「等著吧。」

　　染香道：「等著，就……這樣等著？」

　　沈浪微微笑道：「你還怕他不來找我？」

　　他竟靠在椅子上，閉目養起神來。

　　染香卻不斷在屋子裏轉來轉去，急得真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但她只怕已轉了幾百個圈子，快活王還是沒消息。

　　她忍不住轉到沈浪面前，跺腳道：「你別像死人似的坐著不動好不好？」

　　沈浪笑道：「養足了精神，才能去對付快活王。」

　　染香失色道：「你……你要和他……」

　　沈浪笑道：「不錯，我要和他動手，但卻不是動手打架，只不過動手賭錢而已。王夫人交下的金銀今天只怕要用上了……」

　　染香道：「但……但你現在……」

　　沈浪道：「所以我現在更是要養足精神。你可知道，賭錢可是比打架還費氣力，一場豪賭，正無異一場生死相拼的惡鬥，而賭桌上的勾心鬥角，變化莫測，更委實比戰場上還要驚險刺激得多。」

　　染香眨眨眼睛，道：「你莫非要故意輸給他，拍他的馬屁，以作進身之階？」

　　沈浪道：「我萬萬不能輸給他的。我若輸給他，在他眼中便不值錢了。」他頓了頓，又道：「只因此等豪賭不僅是賭錢，也正要鬥智鬥力。此等決鬥，我若慘敗，他怎會瞧得起我？他若瞧不起我，又怎會再想收買我？我若沒有被他收買的價值，他只怕就要取我的性命了……」

　　他微微一笑，接道：「所以除非我就在賭桌上迎頭給他一下痛擊，否則所有計劃就都要一敗塗地，我性命只怕也難保。」

　　染香瞪大眼睛道：「你……你有勝他的把握？」

　　沈浪淡淡道：「沒有。」

　　染香駭然道：「你全無把握居然也敢這樣找他賭，而你現在居然還這樣沉得住氣，一點也不緊張，一點兒也不著急。」

　　沈浪微笑道：「你怎知我不緊張，不著急？」

　　染香道：「但……但至少我瞧不出來。」

　　沈浪大笑道：「若被你瞧出來，那還能和別人去賭？桌上瞬息之間，變化萬千，若是沉不住氣，只怕連人都要輸上去了。」

　　染香一笑，道：「不想你非但是色狼，是酒鬼，還是個賭棍。」

　　突聽門外一人沉聲道：「沈浪沈公子可是住在這裏？」

　　染香身子一顫，悄聲道：「來了。」

　　沈浪已微笑著開了門，只見一個錦衣英俊少年，雙手捧著份大紅帖子，當門而立，微微恭身道：「閣下可就是沈公子？」

　　沈浪微笑道：「正是，足下莫非是快活王門下使者？」

　　錦衣少年目光閃動，極快地打量了沈浪一眼，躬身道：「小人正是歡喜王門下急風第十八騎，奉王爺之命，傳信於公子，盼公子查收賜覆。」

　　他口中說話，足下前踩半步，手裏的大紅帖子高舉齊肩，閃電般推出。這一手看來雖是禮貌周到，其實卻已將拳法中的殺手「舉案齊眉」化入其中，沈浪只要一個應付不好，當場就要丟人現眼。

　　沈浪卻似全未留意，抱拳含笑道：「有勞兄台了。」

　　抱著拳的手掌，突然輕輕向上一托，也不知怎的，這少年的手中緊握住的紅帖，已到了沈浪手裏。

　　錦衣少年面目微變，倒退三步，躬身道：「沈公子果然不凡。」

　　沈浪笑道：「過獎，過獎。」

　　打開帖子只見上面寫的是：「今夜子正，謹備菲酌，盼閣下移玉光臨。漫漫長夜，酒後餘興尚多，盼覆。」

　　上面沒有稱呼，下面沒有具名，就只這二十多個字。

　　沈浪一眼瞧過，笑道：「相煩足下上覆王爺，就說沈浪必定準時前往。」

　　錦衣少年又瞧了沈浪一眼，目中似已露出欽佩之色，躬身道：「是。」轉身大步而去。

　　染香不禁皺眉道：「子時？這怪物連請客也要請在這種奇怪的時候，難道是想在別人精神不濟時乘機痛宰麼？」

　　沈浪笑道：「所以我此刻更要好好養養神了，你可千萬莫要吵我。」

　　※※※

　　現在，距離子時約摸有半個時辰。

　　沈浪已舒舒服服睡了一覺，痛痛快快洗了個澡，換上了一套最乾淨、最輕便、最舒服的衣服。

　　然後，他又將一塊乾淨的絲巾，疊得整整齊齊，將王夫人給他的巨額銀票，也疊得整整齊齊，都放在腰袋裏。

　　他仔細檢查了一遍，覺得自己全身都沒有什麼不舒服之處，精神也甚為飽滿，身心可說俱在最佳狀況中。

　　於是他便倒了杯濃濃的茶，選了個最舒服的椅子坐下來，細細品茗，靜等著那場必定刺激萬分的大戰。

　　染香忍不住道：「瞧你還這麼悠閒，我可真佩服你，你不急我卻快急死了。」

　　她也已仔細地打扮過，換了身美麗而大方的絲衣，全身香噴噴的，縱然是瞎子，也可嗅得出她是個絕色美女。

　　但她心裏卻是忐忑不定，舉動更坐立不安。她只怕沈浪輸了……沈浪要是輸了那該怎麼辦。

　　她忍不住又問道：「沈浪，求求你告訴我，你究竟有幾分贏的把握？」

　　沈浪閉著眼微笑道：「還未見到快活王賭錢的方式以前，我不敢說。」

　　染香道：「總有一半把握吧？」

　　沈浪道：「大概總是有的。」

　　染香長長嘆了口氣，道：「謝謝老天……」

　　沈浪卻又道：「但我身上此刻只有十萬五千兩，快活王的賭本，無疑比我雄厚得多，賭本雄厚就又多佔了一成勝算。」

　　染香跺腳道：「早知如此，該多帶些來的。」

　　沈浪道：「那也沒什麼。我只要不讓快活王猜出我賭本究竟有多少，他也就不敢全力出擊的，何況……」

　　他微微一笑，接道：「我還可先在別人身上撈進一筆，再和快活王作生死之決戰。鄭蘭州和龍四海雖可能賭得很精，周天富和小霸王卻想必都是好菜。」

　　染香「噗哧」一笑，道：「好菜……你可千萬莫要也變成好菜，被別人吃了。」

　　這時從窗口望出去，已可瞧見兩盞宮紗燈籠遠遠而來，沈浪拍了拍衣服，長身而起，笑道：「走吧，接咱們的人已來了。」

　　※※※

　　「綴翠軒」，正是快活王在此度夏的行宮，自然也就是整個快活林中最華麗，最精緻，也最寬敞的地方。

　　「綴翠軒」外，燈火輝煌，但卻靜得很，沒有一個人走動，只是暗處不時有矯健的人影閃動而已。

　　「綴翠軒」裏，已擺起桌酒菜，有松江的鱸魚，洋澄湖的活蟹，定海的對蝦，江南的巨龍……

　　這些本來絕不可能在同一時候、同一地方出現的鮮餚，此刻竟同在這桌子上出現了，這簡直像是神話。

　　不出沈浪意料，桌子上果然沒有肉，但出乎沈浪意料的是，這屋子陳設竟簡單雅緻，絲毫沒有做作的庸俗高貴氣。

　　桌子上也沒什麼金杯玉盞，只是些瓷器──自然是精美的瓷器，有的甚至已是漢唐之物。

　　沈浪想起朱七七假扮快活王的事，不禁暗暗好笑，暗道：「這才是快活王的氣派。她那樣一做，就像是暴發戶了。」

　　桌子旁已坐了八九個人。

　　沈浪一眼便瞧見了那龍老大龍四海，他一件布衣，雖在滿堂錦繡中卻仍如鶴立雞群，顯得卓然不凡。

　　龍四海身旁，坐個微帶短髭的中年人，身材已微微發胖，顯見得生活優裕。他隨隨便便穿著件輕衫，身上也沒什麼惹眼裝飾，只有面前一個鼻煙壺，蒼翠欲滴，赫然不是凡品。

　　沈浪想也不必想，便已知道此人必定就是那「鄭蘭州」了，世家的公子，自有世家公子的氣派。

　　鄭蘭州身旁的那位，可就不同了。

　　他身上零零碎碎也不知掛了多少東西，每件東西的價值，都絕不會在千金之下，但看來卻仍像是個已將全副家當都帶在身上的窮小子。他自己卻得意得很，一張臉上，堆滿著目空一切的姿態。

　　沈浪也不必想，就猜出他必定就是那暴發戶周天富了。

　　周天富身旁，還依偎著滿頭珠翠的女子。

　　她也和周天富一樣，像是恨不得將全副家當都掛在頭上，戴在手上，卻不怕壓斷脖子。

　　她身子雖依偎著周天富，但媚眼卻四下亂拋，長得雖不錯，但一副淫賤之態，只差沒在臉上掛著「娼妓」的牌子。

　　沈浪暗暗好笑：「這當真是什麼人玩什麼鳥，武大郎玩夜貓子，有周天富這樣的角色，才會有這樣的女子。」

　　再瞧過去，就是那「小霸王」時銘了。

　　他果然最多只有十八九歲，但眼圈卻已陷下去，一雙眼睛雖不小，但卻毫無神采，像是終年都睡不醒。

　　他穿的倒比周天富順眼得多，但他身旁也有個女子，這少女穿得卻比周天富身側那個還要駭人。

　　她穿的竟似只是件背心，兩條白生生的手臂，一片白生生的胸膛，全都露了出來，手上的鐲子叮噹直響。

　　她看來最多只有十五六歲，但臉上卻是濃妝豔抹，嘴裏還叼著根翡翠旱煙管，從鼻子裏往外直冒氣。

　　這活脫脫簡直是個「小女流氓」，沈浪簡直不敢再瞧第二眼。但少女卻拍著身旁一把空椅子，向他笑道：「小伙子，坐過來吧。」

　　沈浪微笑道：「多謝，但……」

　　那少女瞪起眼睛道：「但什麼，這凳子又沒著火，不會燒紅你屁股的，你怕什麼？」

　　沈浪只有硬著頭皮坐過去。

　　那少女卻瞧著染香，哈哈笑道：「你眼光倒真不錯，這種小伙子看來雖羞答答的，其實卻都有那麼兩下子。你別瞧我年紀小，我經驗可比你多。」

　　染香真恨不得給她兩個大耳光，只有忍著氣坐下。

　　那少女卻又一拍沈浪肩頭，大笑道：「我叫夏沅沅，兄弟們卻尊我一聲『女霸王』，我旁邊這人就是我的情人『小霸王』。你叫什麼名字？」

　　沈浪微微笑道：「在下沈浪。」

　　夏沅沅道：「沈浪，不錯，我瞧你很有意思。」

　　突又一拍那「小霸王」的肩，道：「喂，這小伙子倒可做咱們的兄弟，你瞧怎樣？」

　　那「小霸王」時銘正聚精會神地拿幾個紫金錁子在桌上堆著寶塔，被她這一拍，寶塔就「嘩啦啦」倒了。

　　小霸王這才懶洋洋瞧了沈浪一眼，懶懶道：「嗯，還不錯……不知道能不能捱兩下子，否則就叫他做老么吧。喂，你知不知道，有女人老么先上，有拳頭老么也得先挨？」

第三一章　龍爭並虎鬥

　　沈浪笑著對小霸王道：「多謝好意，只可惜在下卻是挨不得打的。」

　　那夏沅沅撇了撇嘴，道：「哼，原來你也中看不中吃，是個孬種。」

　　那龍老大自從沈浪一進來，一雙銳利的目光，就始終未曾離開過沈浪，此刻突舉杯笑道：「沈公子可是自中原來的？」

　　沈浪亦自舉杯笑道：「不錯。但在下雖來自中原，卻也早已聞得龍大哥之盛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

　　龍老大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

　　突然頓住笑聲，目光逼視沈浪，道：「聞得中原武林中，有位沈公子，獨創『三手狼』賴秋煌，力敵五台天龍寺天法大師，不出一月，便已名震中原，不知是否閣下？」

　　他這番話說將出來，桌子上的人不禁全都聳然動容，就連小霸王的眼睛都直了，周天富也張大了嘴。

　　沈浪卻也只是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

　　一旁陪坐的快活林主人李登龍和春嬌，已雙雙舉起酒杯。

　　春嬌咯咯笑道：「這桌子上坐的，有哪位不是名人，只可惜王爺身子不太舒服，不能出來陪客，只有請各位隨便喝兩杯，再去相見了。」

　　於是眾人一齊舉杯，那夏沅沅卻又湊了過來，悄悄笑道：「小伙子，原來你真有兩下子，你要是想跟我好，就……」

　　她一面說話，一隻手已往桌子下伸過去，想摸沈浪的腿，哪知手還沒搭著，突然有件東西塞進她手裏。

　　這東西又粘又燙，竟是隻大明蝦。

　　她又急又氣，只見桌子上每個人都在舉杯喝酒，這花樣也不知是誰玩出來的，她空自吃了個啞巴虧竟說不出。

　　沈浪忍住了笑，他自然知道是誰玩的花樣──染香坐在那裏，雖仍不動聲色，但嘴角已泛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那周天富放下酒杯突然道：「這位沈老弟也喜歡賭兩手吧？」

　　他伸出了那隻又粗又短的手，手上那大得可笑的翡翠戒指，在沈浪眼前直晃。

　　沈浪卻故意不去瞧他，只是微笑道：「男人不愛賭的，只怕還不多。」

　　周天富拍手大笑道：「不錯，賭錢有時的確比玩女人還夠勁，你說對不對？」他一拍巴掌，那隻戴著翡翠戒指的手，就晃得更起勁。

　　沈浪偏偏還是不瞧他，笑道：「那卻要看是什麼樣的女人了，有些女人在下的確寧願坐在家裏捉臭蟲，也不願碰她一碰。」

　　龍四海開懷大笑，鄭蘭州也露出笑容，幾個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往周天富身旁那女子身上瞧。

　　周天富也不懂人家為什麼笑，自己居然也大笑起來，居然一把摟過他身旁那女子，笑道：「老弟，你瞧我這女人還不錯吧？」

　　「吧」字是個開口音，他嘴邊還未閉攏，那女子已塞了個大蝦球在他嘴裏，撇了撇嘴，向沈浪拋了個媚眼。

　　沈浪笑道：「不錯不錯，妙極妙極。」

　　桌上的人再也忍不住，全都笑出聲來。

　　周天富就算是隻驢子，臉上也掛不住了，一張臉已成了豬肝顏色，呸的吐出蝦球罵道：「臭婊子，老子花錢包了你，你卻出老子洋相。」

　　一拳打了過去，將那女人打倒在地上。

　　那女子爬了起來，臉也腫了，大哭大罵道：「我就是婊子，你是什麼東西？我拿銀子也不是白拿，每次你那雙臭手摸在我身上，我就想吐。」

　　周天富跳了起來，大罵道：「臭婊子，老子撕爛你的臭……」

　　幸好李登龍已拉住了他，春嬌也拉住了那女子。

　　那女子還在哭著大罵道：「你有什麼了不起？就憑我這一身功夫，肯在我身上大把花銀子的人多著哩，又不止你一個。你有本事下次發癢時，就莫來找我。」一面哭，一面罵，轉過身子，竟一扭一扭的走了。

　　周天富氣得呼呼直喘氣，拍著桌子道：「臭婊子，老子下次寧可把鳥切掉也不去找你。」

　　龍老大突也一拍桌子，厲聲道：「桌上還有女客，你說話當心些。」

　　周天富立刻軟了，賠笑道：「是！是！下次我絕不說這鳥字了。」

　　沈浪瞧得也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卻還是聲色不動，面帶微笑。鄭蘭州瞧著他，突然笑道：「不想沈公子年紀雖輕，涵養卻好得很。」

　　沈浪笑道：「足下過獎了。」

　　鄭蘭州道：「沈公子養氣的功夫既然如此到家，對『賭』之一道，想必也就精通得很，在下少時倒要領教領教。」

　　沈浪笑道：「在下少不得要獻醜的。」

　　「小霸王」時銘也笑道：「這地方我早就想來了，只是我老頭不死，一直輪不到我。今年我還是第一次，不知這地方常賭什麼？」

　　春嬌應聲道：「王爺最喜歡賭牌九，他老人家覺得牌九最夠刺激。」

　　小霸王道：「牌九雖沒有骰子有趣，也可將就了。」

　　龍老大笑道：「小兄弟你常玩的只是丟銅板吧。」

　　小霸王道：「丟銅板，那是小孩子玩的，我最少已有好幾個月沒玩了。」

　　龍老大忍住笑道：「哦，好幾個月，那可不短了。」

　　沈浪忍不住微微一笑。突見一位錦衣少年，大步走了進來，正是方才送信的那急風騎士，此刻抱拳道：「各位酒飯已用完了麼？」

　　周天富道：「喝酒是閒篇，賭錢才是正文。」

　　急風騎士道：「王爺已在候駕，既是如此，各位就請隨小人來吧。」

　　沈浪立刻站起身子，想到即將面對那當今天下最富傳奇的人物快活王，他身上的血都似已流得快些。

　　裏面的一間屋子，很小，自然也很精緻。

　　此刻這屋子全是暗的，只有屋頂上掛著一盞奇形的大燈，燈光卻被純白的紙板圍住，照不到別的地方。

　　就因為四下都是暗的，所以燈光更顯得強烈，強烈的燈光，全都照在一張鋪著綠氈的圓桌上。

　　綠氈四周以金線拴住，桌子四周，是幾張寬大而舒服的椅子，然後是一圈發亮的銅欄杆，圈著發亮的銅環。

　　桌子上整整齊齊放著副玲瓏小巧的象牙牌九，一對雕刻精緻的象牙骰子，除此之外，還有一雙手。

　　這是一雙晶瑩、雅緻，也像是象牙雕成的手，修長的手指，平穩地攤在綠氈上，指甲修剪得光潤而整潔，中指上戴著三枚式樣奇古，手工奇精的紫金戒指，在燈光下閃動著懾人的光芒。

　　這無疑正是快活王的手。

　　但快活王的身子和臉，卻全都隱藏在黑暗陰影中。

　　沈浪雖然瞧得仔細，但被那強烈的燈光一照，也只能瞧見一張模糊的面容，和一雙炯炯發光的眸子。

　　瞧見這雙眸子已足夠了，這雙沉凝的、銳利的、令人不敢逼視的眸子若是瞧你一眼，已足以令你的心停止跳動。

　　鄭蘭州當先走入，躬身抱拳道：「王爺年來安樂。」

　　一個柔和的，平靜的，緩慢的，優美的，但卻帶著種說不出的煽動力的語聲，淡淡地笑道：「好，請坐。」

　　鄭蘭州道：「謝坐。」

　　於是他緩步走入欄杆，在快活王身旁一張椅子上坐下。

　　龍四海抱拳朗聲道：「王爺安好。」

　　那語聲道：「好，請坐。」

　　龍四海道：「多謝。」他也走進去，在快活王另一旁坐下。

　　周天富緊跟著抱拳笑道：「王爺手氣大好。」

　　那語聲道：「嗯，坐。」

　　周天富道：「是，我會坐的。」

　　他也走進去，在鄭蘭州身旁坐下。

　　小霸王神情也莊重了些，居然也躬身道：「王爺好。」

　　那語聲道：「你是時將軍之子？」

　　時銘道：「是的，我是老大……」

　　那「女霸王」夏沅沅接口笑道：「我就是時將軍未來的大媳婦，王爺你……」

　　那語聲冷冷道：「不賭之人，站在欄外。」

　　夏沅沅嬌笑道：「王爺莫看我是女人，我賭起來可不比男人差，有一天……」

　　那語聲道：「女子不賭。」

　　夏沅沅道：「為什麼，女人難道……」

　　語猶未了，快活王身影後突然伸出一隻手，這隻手凌空向夏沅沅一按，她身子立刻直跌了出去。

　　這一下可真把她臉都嚇黃了，乖乖地爬了起來，乖乖地站在欄杆外，嚇得再也不敢開口。

　　沈浪暗驚忖道：「此人好深的功力，竟能將內家『隔山打牛』的真氣，練到如此火候，莫非就是那『氣使』？」

　　一念轉過，亦自抱拳道：「王爺大安。」

　　他不用抬頭，也可覺出那雙逼人的目光正在眨也不眨地瞧著他，然後那語聲一字字緩緩道：「足下便是沈公子？」

　　沈浪道：「不敢。」

　　那雙眼睛又瞧了半晌，緩緩道：「好，很好，請坐。」

　　於是沈浪也坐了下來，正好坐在快活王對面的「天門」──染香不用說話，早就也已乖乖地站在欄杆外。

　　突然，那雙手輕輕一拍。

　　兩個錦衣少年，捧來一具兩尺見方的匣子。

　　匣子打開，竟赫然跳出個人來。

　　那是個身長不滿兩尺的侏儒，但卻絕不像其他侏儒長得那般臃腫醜惡，纖細的四肢和身軀配合得居然並不離譜。

　　他的頭自然大了些，但配上一雙靈活的眼睛，一張薄而靈巧的嘴，使人看來倒也不覺討厭。

　　他戴著潔白的軟帽，穿著潔白的衣衫和軟靴，手上還戴著雙潔白的手套，潔白得瞧不見一絲灰塵。

　　匣子裏居然會跳出人來，就連沈浪也不免吃了一驚。

　　只見這白衣侏儒伏在桌子上，向四面各各磕了個頭。

　　然後，他翻身掠起，眨著眼笑道：「嫖要嫖美貌，賭要賭公道，公道不公道，大家都知道……小子『小精靈』，特來侍候各位，替各位洗牌。」

　　他口齒果然清楚，口才也極靈便。

　　沈浪暗道：「原來快活王怕別人疑他手下有什麼花樣，是以特地叫這侏儒來洗牌的……」

　　小精靈已將那副牌推到各人面前，道：「各位，這副牌貨真價實，絕無記號，各位不妨先瞧瞧。」

　　眾人自然齊聲道：「不用瞧的。」

　　小精靈道：「小人每次洗牌後，各位誰都可以叫小子再重擺一次。各位若是發現小子洗牌有毛病，立刻可切下小子的手。」

　　龍四海笑道：「王爺賭得公道，在下等誰不知道。」

　　小精靈笑道：「既然如此，各位就請下注。現銀、黃金、八大錢莊的銀票一律通用，珍寶也可當場作價，賒欠卻請免開尊口。」

　　龍四海道：「這規矩在下等自也知道。」

　　小精靈眨著眼道：「洗牌是小子，骰子大家擲，除了王爺坐莊外，但請各位輪流擲骰子。」

　　沈浪又不禁暗暗忖道：「如此作法，當真可說是天衣無縫，滴水不漏，當真是誰也無法作弊了。看來快活王賭時果然公道得很。」

　　只見小精靈兩隻小手已熟練地將牌洗勻。

　　鄭蘭州首先拿出張銀票，輕輕放在桌上。

　　小霸王卻推出堆紫金錁子，微一遲疑，笑道：「好，我和鄭老哥押一門。」伸出一雙常常抓東西來吃的手，將那堆紫金錁子全都推了出去。

　　突聽快活王冷冷道：「收回去，走！」

　　小霸王怔了怔，變色道：「為，為什麼？難道這金子不好？」

　　快活王那雙銳利的眸子根本瞧也未瞧他，根本懶得和他說話。但快活王身後卻有一人冷冷道：「金子雖不錯，手卻太髒。」

　　這語聲緩慢、冷漠、生澀，像是終年都難得開口說幾句話，是以連口舌都變得笨拙起來。

　　只因此人動手的時候，遠比動嘴多得多。

　　小霸王怔了怔，大笑道：「手髒？手髒有什麼關係？咱們到這裏是賭錢來的，又不是來比誰的手最乾淨，最漂亮。」

　　他話才說完，突然一隻手從後面抓起了他的衣領。

　　他大驚之下，還想反抗，但不知怎的，身子竟變得全無氣力，竟被人抓小雞般懸空抓了起來。

　　只聽那冷漠生澀的語聲輕叱道：「去。」

　　小霸王的身子就跟著這一聲「去」，筆直飛了出去，「砰」的，遠遠跌在門外，再也爬不起來。

　　這人是如何來到小霸王身後，如何出手的，非但小霸王全未覺察，這許多雙睜大的眼睛竟也沒有人瞧清楚。

　　那「女霸王」呼一聲，直奔出去，然後，屋子裏再無別的聲音，但每個人呼吸之聲卻已都粗得像是牛喘。

　　快活王終於微微笑道：「各位莫被這厭物擾了清興，請繼續。」

　　那小精靈已雙手捧著骰子，走到鄭蘭州面前，他矮小的身子走在寬闊的桌面上，就像是個玩偶的精靈。

　　只見他單膝跪下，雙手將骰子高捧過頂，笑道：「但請鄭大人先開利市。」

　　鄭蘭州微微笑道：「多謝。」

　　於是這兩粒雖然小巧，但卻可判決這許多人之幸與不幸，快樂與痛苦，甚至可判決這些人之生與死的骰子，便在鄭蘭州那雙纖細白嫩，有如女子般的手掌中滑了出去，長夜的豪賭，也從此開始。

　　骰子在一隻細膩如玉的瓷盤中滾動著，許多雙緊張而興奮的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瞪著這滾動的骰子。

　　骰子終於停頓：是七點。

　　小精靈大聲道：「七對先，天門。」

　　於是兩張精緻的牙牌，便被一根翡翠細棍推到沈浪面前，沈浪輕輕將兩張牌疊在一起──上面的一張是八點，雜八。

　　這張牌並非好牌，但也不壞。

　　沈浪掀起了第二張牌，兩點，是「地」──那兩個紅紅的圓洞，真比世上所有美女的眸子都要可愛。

　　沈浪微笑著，那兩個紅點也像是在對他微笑。

　　小精靈大聲道：「莊家『娥』配五，長九，吃上下，賠天門……天門一千兩。」

　　銀票、銀子，迅速地被吃進，賠出。

　　沈浪微笑著將贏來的一千兩，又加在注上。

　　這一次他分得的竟是對天牌，一對完美無疵的天牌，一對可令天下的賭徒都眼紅羨慕的天牌。

　　小精靈大聲道：「莊家『梅花』配九，又是長九，又吃上下，賠天門……天門二千兩。」他聲音雖高，但卻突然變得說不出的刻板，單調。

　　這刻板單調的聲音，一次又一次的繼續著。

　　骰子在盤中滾動，牙牌在綠絨上推過，大量的金銀、錢票，迅速的，不動感情地被吃進賠出。

　　沈浪連贏了五把。

　　他的賭注也在成倍數往上累積，已是一萬六千兩。

　　他身後染香的眼睛已發出了光。

　　周天富不安地在椅上蠕動著，一雙起了紅絲的眼睛，羨慕而妒忌地瞪著沈浪，他已輸出整整一萬。

　　龍四海和鄭蘭州也是輸家，神情雖仍鎮定，但一雙手卻已微微有些出汗，牌，也像是更重了。

　　只有陰影中的那雙眼睛，仍是那麼銳利，冷漠，無情，但這雙眼睛，也不免要瞪著沈浪。

　　骰子滾出了八點。

　　小精靈大聲道：「八到底，天門拿底……天門下注一萬六千兩。」

　　莊家輕輕地，不動聲色地將兩張牌翻出。

　　是對「人」牌。

　　現在，天地已出絕，人牌已至高無上。

　　四面不禁發出了一聲悠長的，但卻沮喪的嘆氣，鄭蘭州悄悄取出一方潔白的絲帕，擦著手上的汗。

　　他又輸了，別人也輸了，只剩下沈浪。

　　沈浪微笑著翻出了牌，四二配么丁。

　　至尊寶，猴王對。

　　四面的嘆息已變為輕微的騷動。

　　小精靈大聲道：「莊家大人對，吃上下，賠天門。」

　　他刻板單調的語聲，竟也似有些顫抖起來──至尊寶，這正是賭徒們日思夜想，但卻求之不得的神奇的牌。

　　現在，桌面上已只剩下八張牌沒有推出。

　　快活王的頭，在黑暗中輕輕點了點。

　　小精靈喘了口氣，道：「莊家打老虎，各位下注。」

　　龍四海笑道：「至尊寶後無窮家，我押天門。」

　　他瞧也未瞧，就將張銀票送上天門。

　　周天富咬著牙道：「對，天門是旺門，我也來。」

　　鄭蘭州微笑著眼瞧沈浪，沈浪卻將銀子全部收了回去，只留下五百兩，鄭蘭州微笑著點了點頭。

　　這一次，莊家拿的是三點，龍四海那邊是空門，沈浪輕輕翻開了牌，「長三」配「板凳」蹩十。

　　小精靈精神一振，大聲道：「莊家要命三，賠上門，吃天門。」

　　周天富一張臉已變成了豬肝顏色，眼瞧著鄭蘭州將銀子收進，他牙齒咬得吱吱作響，大聲道：「我就不信這個『邪』，偏要再押天門。」

　　龍四海道：「好，我也再試一次。」

　　大量的銀子被推上天門，沈浪還是五百兩。

　　這一次，天門「紅頭四六」配「雜九」，九點，大牌，但莊家卻是「虎頭」配「雜八」，長九。

　　小精靈大聲道：「長九吃短九，吃天門，統吃。」

　　周天富頭上的汗珠，黃豆般進了出來。

　　賭，還是要繼續。

　　莊家竟連吃了天門五次，周天富已在天門上輸出了三萬九千兩，龍四海也有兩萬，沈浪卻只是兩千五。

　　那邊鄭蘭州小有收穫，已反敗為勝。

　　但等到周天富與龍四海將賭注轉回，沈浪立刻又分到一副「天杠」──這一次他又是強注六千兩，勝！

　　然後，他的六千兩在半個時辰中，又變為七萬四千兩，除了輸去的兩千五，他已淨贏十萬零兩千五百兩。

　　現在，別人的目光已不僅羨慕而且妒忌了──這些雙瞧著沈浪的眼睛，簡直已帶著驚奇的崇敬。

　　在賭徒眼中，只有贏家才是神的寵兒，天之驕子；只有拿著一副好牌時，才是人生得意的巔峰。

　　現在，沈浪已是眾人眼中的超人，是命運的主宰，因為他的智慧與本能，已能使他控制機遇。

　　所有的燈光，也像是都集中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周天富的身子，不斷往下滑，整個人都似已癱在椅子裏，口中像是唸經般不住喃喃低語道：「十一萬五千兩，十一萬五千兩……」

　　鄭蘭州微笑道：「足下今夜賭運不佳，何妨歇兩手？」

　　周天富大聲道：「我還得賭兩把，天門，三萬。」

　　他取出這三萬銀票，袋子已翻了過來，像是已空了。

　　龍四海突然長身而起，哈哈笑道：「在下卻想歇歇了，若還再輸下去，我的弟兄們下個月就沒得酒喝了。」拍了拍衣衫大步走了出去。

　　沈浪微笑暗道：「好，輸得乾脆，輸得痛快，輸得漂亮，果然不愧是千百兄弟的老大。」

　　他又收回賭注，只押了一千。

　　牌翻出，小精靈大聲道：「莊家『梅花』對，統吃。」

　　周天富滿頭大汗，涔涔而落，像是做夢似的呆了半晌，突然將身上荷包、鐲子、扇墜、鼻煙壺一齊抓了下來，推到桌上，嘶聲道：「現金輸光了，這些可作價多少？」

　　小精靈瞧了瞧，道：「五萬五千兩。」

　　周天富擦了擦汗，道：「好，五萬五千兩，全押在天門……我就不信邪，他押就會贏，我押就要輸……來，讓我來拿牌。」

　　沈浪微笑道：「請便。」

　　這一次，他連一兩都沒有押。

　　只見周天富顫抖著手，拿起了牌，左瞧右瞧，瞇著眼睛瞧，突然大喝一聲，整個人倒在地上。

　　那兩張牌跌在桌上，翻了出來，紅頭配梅花，蹩十。

　　黑暗中那雙眸子，平靜地，冷漠地，瞧著，冷冷道：「扶他出去……李登龍，他若有所需，就給他。」

　　欄杆外的李登龍立刻躬身道：「是。」

　　快活王道：「鄭先生如何？」

　　鄭蘭州笑道：「小勝。」

　　快活王道：「不知是否也願歇歇，待本座與沈公子一搏。」

　　鄭蘭州笑道：「在下本來早已有意退出，看一看兩位的龍爭虎鬥……」微笑著推出一堆約摸三四千兩銀子，接著笑道：「這區區之數留給小哥買糖吃。」

　　小精靈單膝跪下，道：「小子謝賞。」他笑著接道：「鄭先生一共也不過只贏千餘兩，卻賞了小子四千，瞧這樣下去，小子明年就可以買個標緻的小姑娘做老婆了。」

　　鄭蘭州哈哈大笑，長身而起，道：「在下告退。」

　　快活王卻道：「鄭先生何妨留坐在此。」

　　鄭蘭州笑著沉吟道：「也好……在下就為兩位擲擲骰子吧。看來今夜之豪賭，到現在才算真正開始，方才的都算不得什麼了。」

　　沈浪仍然微笑著坐在那裏，他的手也仍然是那麼溫暖而乾燥，雖然，他也知道鄭蘭州說的並沒有錯。

　　真正驚心動魄的豪賭，到現在才算開始。他今夜的對象只是快活王，快活王今夜的對象也只是他，沒有別人。

　　雖然他已從別人身上取得十萬兩，雖然這十萬兩已使他勝算增加了兩成，但他的對手委實太強。直到現在為止，他還是找不到一絲一毫可乘之機……坐在對面的這人，簡直像是尊不敗的賭神，他的鎮定與沉著，簡直無懈可擊。

　　三十二張光亮潔淨的牙牌，又整整齊齊擺好。

　　快活王突然道：「兩人對賭，便不該由本座做莊，是麼？」

　　沈浪微微笑道：「王爺果然公道。」

　　要知兩人的牌，點數大小，若是完全一樣，則莊家勝，那麼沈浪便吃虧了。這種情況雖然極少，但快活王仍不肯佔這便宜。

　　快活王道：「輪流坐莊，也有不便之處，倒不如由你我兩人，協議賭注多少，兩人完全站在同等地位，誰也不會吃虧。」

　　沈浪笑道：「但憑王爺作主。」

　　快活王目光閃動，突又緩緩道：「但如此賭法，閣下不覺太枯燥了麼？」

　　沈浪道：「枯燥？」

　　快活王道：「如此賭法，可說全憑運氣，毫無技巧。這樣雖然刺激，卻太無趣。」

　　沈浪笑道：「依王爺之意，又該如何賭法？」

　　快活王目光炯炯，逼視著沈浪道：「牌是死的，但賭注卻非死的。牌雖不能變化，但賭注卻可以變化。只要能有變化，便有趣多了。」

　　沈浪道：「賭注又該如何變化？」

　　快活王道：「你我下注看牌之後，雙方都可將賭注加倍。對方若不接受，便連比牌權利都沒有了。對方若是好牌，還可再將賭注加倍……賭注可以一直加下去，直到雙方都不再加，或是一方棄權時為止。」

　　他目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微笑，緩緩地接道：「如此賭法，你手上若是一副大牌，便可多贏一些；但你若取得一副壞牌，卻也未必一定會輸，只因你賭注若是加得恰當，對方點子縱比你大，也可能棄權的。」

　　沈浪拊掌大笑道：「妙極，當真妙極！如此賭法，除去幸運之外，智慧技巧與鎮定功夫，更是萬不可少……」

　　快活王道：「不錯，這賭法的最大訣竅，便是不可被別人自神色中瞧出你手裏一副牌是大是小，而你卻要設法猜出對方手裏一副牌是大是小。」

　　沈浪大笑道：「這賭法果然有趣……有趣得多……」

　　四下圍觀的人，早已一個個聽得目瞪口呆。

　　鄭蘭州嘆息著笑道：「這樣的賭法，當真是別開生面，聞所未聞。在下本以為對各種賭法俱都略知一二，哪知王爺今日又為『賭』開了先例。」

　　快活王笑道：「賭場正如戰場，賭場上雙方必須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這樣賭得才有意思。如此賭法正如武林高手相爭，機遇、技巧、智慧、經驗，俱都缺一不可。這樣賭輸了的人，才算真正輸了。」

　　鄭蘭州笑道：「王爺固是絕頂高手，沈公子看來亦不弱，兩位今日之賭，無論誰勝誰負，我輩都可大開眼界，真是眼福不淺。」

　　快活王道：「沈公子若無異議，我此刻便可開始。」

　　沈浪笑道：「賭注既可隨時增加，第一次賭注多少，何妨先作規定，免得每次都要取得協議，豈非徒然浪費時間。」

　　快活王微一沉吟，道：「五千兩如何？」

　　沈浪笑道：「好。」

　　骰子擲過，牌分出，每個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巨大的賭注，新奇的賭法，強而有力的對手──沈浪的眼睛也不禁發出了興奮的光，卻襯得他的微笑更迷人、瀟灑。

　　他兩隻手輕輕攏起了牌，七點不算好，但也絕不壞。

　　他覆起了牌，也將臉藏在陰影裏，瞧著快活王。快活王也在瞧著他，這兩雙發光的眼睛，都沒有絲毫變化。

　　但快活王的手，那雙完美、毫無瑕疵的手，已推出了一堆潔白的銀錠，口中輕輕地道：「再加一萬兩。」

　　一萬兩，這數目不少，他手中莫非是一副八點以上的大牌？還是只不過在虛張聲勢，只想將對方嚇退？沈浪遲疑著，撿出了兩張銀票，道：「一萬兩之後，再加一萬五千兩。」

　　快活王道：「很好，我再加三萬兩。」

　　三萬兩，他毫不猶疑就推出三萬兩，看來，他只怕不是在虛張聲勢了，他的牌必定不小。

　　但七點，七點卻絕不是好牌。

　　沈浪緩緩伸出了手，已要將牌推出，準備放棄。

　　但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剎那，他的主意突然變了。

　　這只是他本能的靈機，決沒有任何理由，他沒有推出牌，反而推出了一疊銀票，微微笑道：「三萬兩，我看了。」

　　快活王目光凝注著他，並沒有瞧他手上的牌，淡淡道：「你贏了。」

　　沈浪道：「但我只有七點。」

　　快活王輕輕翻開了牌，卻只是一點。

　　四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一點，居然敢如此重擊，而七點居然就看了，這全都令人不可思議。

　　沈浪贏了第一仗，贏得十分漂亮，這或者就是勝負的關鍵，染香臉上不禁綻開了微笑。

　　鄭蘭州嘆息著擲出第二次骰子，牌再次分出。

　　沈浪將牌輕輕一掀，已瞧見了，那是天牌，一對完美無缺的天牌，幸運再次降臨在他頭上。

　　幸運之神，今夜似乎特別照顧於他。

　　他不動聲色，瞧著快活王。

　　快活王也絲毫不動聲色，沒有絲毫舉動。

　　他莫非已有些怕了？

　　沈浪考慮著，這是難得的機遇，他絕不能輕易放過。他既不能出得太多，將對方嚇退，可也不能出得太少。

　　他要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死一般靜寂中，他終於沉聲道：「我加一萬五千兩。」

　　這數目不多也不少，正是出得恰到好處，他要使對方摸不清他的虛實，他要讓對方覺得他心裏也在害怕。

　　快活王考慮了有半盞茶功夫，方自道：「一萬五之後，再三萬。」

　　沈浪心在笑──快活王果然上鉤了。

　　他指尖輕觸著緞子般光滑的牌背，故意沉吟著道：「三萬……三萬之後，我再加五萬。」

　　快活王遲疑著，他似乎知道自己走近陷阱的邊緣。

　　但他終於道：「五萬之後，再加五萬。」

　　他終於跌了進去，沈浪覺得四面的呼吸聲都突然變粗了。

　　現在，對方已跌入他佈好的陷阱，他可以一擊致命，但他卻不願將這場牌結束得太早。

　　他想，這樣已足夠了，已足夠折去對方的銳氣，以後的牌，必將是一面倒的局勢，他不必太著急。

　　於是他微笑道：「五萬兩在這裏，我看了。」

　　快活王道：「很好……很好……」

　　沈浪輕輕翻起了牌，道：「天……」

　　幾乎在同時，他已瞧見了對方的牌。

　　那赫然竟是一副至尊寶，無可比敵的至尊寶。

　　四下的驚嘆聲、讚美聲，雖然已被極謹慎地抑制著，但匯集在一起時，那聲音仍然不小。

　　沈浪卻幾乎沒有聽到，他要使別人落入陷阱，自己反而落入陷阱，這關鍵的一仗，他竟敗了。

　　現在，他辛苦贏來的十餘萬兩，都已輸出。

　　局面已完全改觀，快活王已穩佔上風，此後，他務必要處於捱打的局面，那局面必定十分艱苦。

　　他若想再勝，必須非常謹慎，非常小心，靜等著第二次良機的到來，否則他今夜便要從此一蹶不振而一敗塗地。

　　但今夜是否還會有第二次良機降臨呢？

　　良機降臨時，他又是否能夠把握？

　　這一段時間，果然是極為艱苦的。

　　他打得非常小心，簡直太小心了。快活王是賭中的狼，自然不會放過每一個打擊他的機會。

　　接連五次，他沒有跟進，平白輸了二萬五千兩，他甚至連快活王是什麼牌都沒有瞧見，他不敢去瞧。

　　雖然有一次他明知快活王手上的牌絕不會超過五點，而他手中卻是八點，但他還是沒有跟進。

　　因為他的信心已動搖，他完全沒有把握，他不敢再打沒有把握的仗，他賭本若是輸光，便永無翻身的機會。

　　幸好，他以後以一副「雜五」和一副「天杠」小勝了兩把，贏回三萬五千兩，他的賭本又小有增加。

　　但快活王接連又以一副「一點」駭退了他的「七點」，一副「虎頭」對贏了他的「雜九」對。

　　他若不是又用一副「天杠」小小撈進一些，賭本便要送去一半了，五萬是絕不夠的，九萬還勉強可以。

　　骰子在盤子裏清脆地轉著，銀子與牌，在桌面上無聲地滑來滑去，長夜，就在這其中悄悄溜走。

　　但快活王的眸子更亮，旁觀的人也毫無倦容，只有沈浪心裏已有些厭倦了，他已捱打捱得太久。

　　但他卻絕不讓別人瞧出來，絲毫也不能被別人瞧出來，他知道這時已接近生死存亡的關頭。

　　他知道剩下的時間已不多，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裏，他若還不能把握時間翻身，只怕就永遠沒有時間翻身了。

　　他渴望能拿著好牌。

　　他終於拿到！

　　第一把，他拿到「娥」對，第二把，是「天九」。

　　這兩把他贏得並不多，但卻發覺快活王那雙鎮定明銳的目光，已有一些亂了，這正是他反擊的時候。

　　他確信只要還能再拿著一副好牌，便可將快活王置之死地。快活王顯然已有些焦躁，只因這對手明明已快躺下去，卻偏偏還能支持著不倒，這種時候，正是勝負的最後關頭，沈浪的時機終於來了。

　　但這卻已是他最後的時機。

　　這時機若是錯過，便永不再來。

　　沈浪只要能再拿著一副好牌……只要一副好牌。

　　他全力控制著自己，不使手指顫抖。

　　他輕輕攏起了牌，第一張是「梅花」。

　　這張牌不錯。「梅花」還沒有出現過，他還有成對的機會，縱不能成對，只要配上一張八、九，他還是勝算居多！

　　他緩緩推開第一張牌，露出第二張。他覺得自己掌心已在出汗，小巧的牙牌，似乎變得重逾千斤。

　　第二張牌竟是「地」。

　　兩點，只有兩點，要命的兩點。

　　那紅紅的兩點，就像是兩個無底的洞，等著他跌下去，又像是兩隻譏諷的眼睛，在空虛地瞪著他。

　　他記得有一次也是拿著張「地」牌，也是同樣的兩個紅點，但這兩點與那兩點，為何竟是如此不同？

　　這張兩點曾經帶給他幸運，此刻為何又要帶給他不幸？他今夜以這兩點開始，莫非又要以這兩點結束？

　　強烈的燈光，此刻也像是變得有些昏黃。

　　旁觀的人，雖然看不出沈浪與快活王神情有絲毫變化，卻已感覺出他們之間那種緊張的氣氛。

　　每個人都也不由得緊張起來，神經都像是琴弦般繃緊，染香更是緊張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只見快活王推出一疊銀票，道：「加三萬。」

　　沈浪微一遲疑，數了數面前的銀票，道：「我再加三萬。」

　　快活王幾乎想也未想，道：「再加三萬。」

　　賭法一下子就由五千跳至九萬五千了，眾人的心不覺都提了起來，染香的一顆心更幾乎到了嗓子外。

　　她知道沈浪面前連上次贏來的最多已只剩下六七萬兩了，這已是他最後的賭本，輸了便不能翻身。

　　她瞧著沈浪，幾乎是在哀求：「你的牌若不太好，便放手吧，留下六七萬兩，多少還有翻本的機會。」

　　沈浪卻將最後的一疊全都推了出去，道：「一萬之後，再加三萬五千。」

　　染香幾乎叫出聲來，但想了想，卻又幾乎要笑出聲來──沈浪手裏必定是副好牌，說不定是至尊寶。

　　他的牌若不好，又怎敢孤注一擲──沒有人敢將自己最後的賭本拿去冒險的，除非他根本不會賭。

　　染香忍不住微笑了。

　　她若知道沈浪子中只是兩點，她只怕立刻就要暈過去。

　　快活王凝注著沈浪，像是想瞧入他的心，想瞧瞧他究竟是否在虛張聲勢，是否在「投機」。

　　沈浪就動也不動地讓他瞧，快活王突然微微笑道：「你駭不退我的，你最多只有四五點。」

　　沈浪笑道：「是麼？」

　　快活王道：「我算準了。」

　　沈浪微笑道：「那麼，你為何不再打？莫非你只有一兩點？」

　　快活王道：「哼！」

　　他突然拍了拍手，身後立刻有人遞來隻小箱子。

　　快活王將箱子全都推了出去，道：「我再加你九十萬兩。」

　　四下的人又微微地騷動起來，龍四海、周天富，不知何時也被這場驚心動魄的豪賭吸引得回來了，站在欄外。

　　龍四海眼睛瞪得如銅鈴，周天富鼻子裏直冒氣。

　　沈浪卻仍然只是微微笑著，指尖在牌背上滑來滑去。

　　快活王道：「如何，你不敢跟進？」

　　沈浪微笑道：「方才我忘了請教，賭本不夠時，難道也算輸麼？」

　　快活王道：「你賭本已不夠？」

　　沈浪道：「王爺明知任何人身上都不會帶著九十萬兩銀子的。」

　　快活王的眼睛像是鷹，瞧著沈浪道：「雖無現銀，抵押亦可。」

　　沈浪笑道：「縱是那位周兄，身上也不會有價值九十萬兩之物來作抵押，何況區區在下……在下簡直可是身無長物。」

　　快活王目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微笑，緩緩道：「別人身上縱無價值九十萬兩之物，你卻有的。」

　　沈浪道：「我有……」

　　突然仰天大笑道：「王爺莫非是要在下這條性命作賭？」

　　快活王道：「閣下將自己性命看作只值九十萬兩，豈非太過自貶身價？」

　　沈浪笑聲突頓，道：「那又是什麼？」

　　快活王道：「手指。」

　　沈浪軒眉道：「手指？」

　　快活王道：「不錯，閣下每一根手指，都可值四十五萬兩。」

　　沈浪大笑道：「在下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手指竟有如此值錢。」

　　快活王冷冷道：「閣下若是勝了，這滿桌金錢，但憑取去；閣下若是敗了，只要讓本座切下兩根手指……」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接道：「閣下手指共有十根，切去兩根，也算不得什麼的。」

　　他兩人對話一句接著一句，眾人的面色，也不覺隨著他兩人的對話陣青陣紅，掌心已都不覺淌出冷汗。

　　染香若不是扶著欄杆，早已倒了下去。殘酷，這是何等殘酷的賭注，竟要以活生生的血肉去賭冷冰冰的銀子。

　　沈浪卻仍在微笑著。

　　他微笑著，瞧著快活王，微笑著道：「王爺若割下我拇指，我便終身不能使劍；王爺若割下我食、中兩指，我便終身無力點穴……這兩根手指，用處當真不小。」

　　快活王淡淡道：「你若不敢賭，也就罷了。」

　　沈浪凝目瞧著他，直過了盞茶功夫，突然道：「我賭了。」

　　「我賭了」這三個字說出來，眾人但覺彷彿被一隻手扼住了脖子，連呼吸都無法呼吸，快活王身子也似微微一震，失聲道：「你賭？」

　　沈浪微笑道：「賭。」

　　快活王厲聲道：「你是什麼牌？」

　　沈浪笑道：「牌不好，但也並不太壞。」

　　他微笑著掀起牌。

　　兩點，竟只有兩點！

　　眾人憋住的那口氣，到此刻才吐了出來。在這裏，每個人雖都不敢放肆，但仍不禁起了騷動。

　　染香身子一軟，終於滑倒在地上。

　　完了，什麼都完了。

　　沈浪這該死的瘋子，他竟只有兩點。

　　這兩點居然也敢賭。

　　騷動中，快活王卻石像般坐在陰影中，動也不動，那一雙冷酷銳利的眼睛，突然變得空空洞洞。

　　他空洞地瞪著這副兩點，一字字緩緩道：「你只有兩點……很好，你只有兩點……」

　　語聲也是空空洞洞的，也分不出是喜、是怒。

　　沈浪微笑道：「不錯，只有兩點。」

　　快活王突然厲聲道：「你怎如此冒險？」

　　沈浪笑道：「只因在下已算準了王爺的牌，絕不超過兩點。」

　　快活王冷笑道：「你是如何算的？本座倒想聽聽。」

　　沈浪道：「第一，在下已摸清了王爺賭時的手法。」

　　快活王道：「我是什麼手法？」

　　沈浪道：「王爺若有大牌時，絕不急攻躁進，只是靜靜地等著，等著別人上鉤……但王爺手中之牌若是十分不好時，王爺卻必定狠狠下注，要將對方嚇退。」

　　快活王道：「哼，還有呢？」

　　沈浪道：「所以，在下就以此佈下了圈套。」

　　快活王道：「圈套？」

　　沈浪道：「在下故意數了數銀票，讓王爺知道我賭本已不多，故意引誘王爺你『投機』，只因王爺算準賭本不多的人，絕不肯打沒有把握的仗，隨意冒險，甚至明知王爺投機，也未必敢抓的……」

　　他一笑接道：「何況這副牌的好牌都已出來，我手上點子絕不會大，正是王爺「投機」的好機會，這機會王爺怎肯放過？」

　　快活王冷冷道：「這機會卻是你故意製造的，是麼？」

　　沈浪笑道：「不錯，王爺果然禁不起這引誘……等到後來王爺下注那般兇狠，在下更算準王爺只不過是想將在下嚇退而已。」

　　快活王道：「你竟如此有把握？」

　　沈浪笑道：「多少有些的。」

　　快活王冷笑道：「本座難道是死人，賭法難道不會改變？」

　　沈浪道：「自然有此可能。但每個人的習慣賭法，多已根深蒂固，情況越是緊張，越是情不自禁要使出這種習慣的賭法。」

　　快活王冷笑道：「本座也許只不過是故意放出煙幕，讓你以為本座的賭法如此，其實卻是等著你上當的。」

　　沈浪笑道：「自然也有此可能。但事已至此，在下也只得冒險了。無論任何賭博，都是要冒險的，只是冒險的程度有大有小而已。」

　　快活王突然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自己瞧瞧我是什麼牌吧。」

　　狂笑聲中，他竟霍然長身而起，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現在為止，眾人還是猜不透他手裏究竟是什麼牌，更摸不清他的牌究竟是大？是小？

　　大家眼睜睜瞧著他穿著寬袍的人影消失在黑暗中，一顆心都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定，就好像和快活王對博的人已變成自己。這副牌竟真的會比兩點還小？不可能！這簡直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每個人的手都已不知不覺在顫抖著，都忍不住想掀開這副牌瞧瞧，但終究還是沒有一人敢伸出手來。

　　沈浪微笑道：「王爺既已去了，這副牌就讓在下翻開瞧瞧吧。」

　　他方自伸出手去，陰影中突有一隻手伸出來按住了牌，他只不過輕輕一按，這副牌竟整個嵌入桌子裏。

　　這隻手正是方才凌空震退「女霸王」夏沅沅的那隻，也正是一把就將「小霸王」時銘擲出去的那隻。

　　眾人片刻才瞧清這隻手，乾燥枯澀，手背上卻瞧不見一根筋，整隻手竟生像是枯木雕成的。

　　只聽那冷澀的語聲道：「這副牌你不必瞧了。」

　　沈浪微笑道：「為什麼？」

　　那語聲冷冷道：「我已瞧過，這副牌比兩點大，是三點。」

　　沈浪道：「哦……是嗎？」

　　那語聲怒道：「你敢不信任我？」

　　他這句話說出來，眾人臉色都變了。

　　沈浪若是說一聲「不」，此人自然立刻便要出手。

　　沈浪近來名聲雖響，但究竟年紀還輕，又怎會是這關外第一名家的敵手。

　　何況兩人真的動起手來，沈浪的計劃不就全都完了。

　　但若要沈浪瞧也不瞧就認輸，又有誰輸得下這口氣。

　　一時之間，眾人也不知為了什麼，心裏卻不禁暗暗為沈浪著急，都知道沈浪若要將這隻手自牌上移開，實是比登天還難。

　　沈浪卻只是淡淡一笑，道：「在下方才已瞧見過閣下武功，的確不愧為王爺座下第一高手，卻不知閣下可瞧得出這樣東西有何不對？」

　　他伸過手去，手裏果然抓著東西。

　　那隻手不由自主，下意識地接了過來，攤開手掌一瞧，卻不過只是對骰子，他怔一怔，隨即怒道：「這骰子有何不對？」

　　沈浪大笑道：「這骰子沒什麼不對，卻不知這副牌對不對。」

　　大笑聲中，他手掌也在桌面上輕輕一按，那兩張已完全嵌入綠絨桌面裏的牌，竟突然向上跳了起來。

　　輕輕一按，便能將牙牌嵌入桌子的掌力固是驚人，但輕輕一按，就能使牌跳起來的功夫，卻更是駭人聽聞。

　　眾人再也忍不住失聲喝采，眼見沈浪的手已接著牌了，突聽「嗤，嗤」兩聲，接著「噗，噗」兩響。

　　那兩隻牙牌竟被凌空擊得粉碎，碎片四射而出，李登龍躲閃不及，肩頭挨著一點，竟然痛徹心腑，卻見兩樣東西落在桌面，竟赫然正是方才還在那隻手裏的骰子。

　　堅固的牙牌已裂成碎片，這兩粒骰子卻仍是完完整整，此人手上的功夫，簡直已令人不可思議。

　　眾人聳然動容，李登龍撫著肩頭，咧著嘴，失聲而呼，也不知是在喊疼，還是在喝采。

　　只聽那語聲冷冷道：「三點吃二點，你輸了。」

　　沈浪居然還是微微含笑，道：「真是三點嗎？」

　　那雙手在桌上一闔，剩下的三十張牌全部被他攫在手裏，只見他兩隻手搓了幾搓，揉了幾揉。

　　等他再攤開手時，三十張牙牌竟已碎成一堆粉末。

　　這一來那兩張牌究竟是否三點，更是死無對證。

　　那語聲冷笑道：「我說是三點，就是三點。」

　　沈浪喃喃道：「不錯，在下縱然不信，看來也不能不信了。」

　　那語聲咯咯笑道：「看來你也只有認輸。」

　　沈浪笑道：「但閣下卻忘了一點。」

　　那語聲怔了怔道：「什麼？」

　　沈浪大笑道：「這點。」

　　他兩隻手不知何時已伸在桌下，片刻隻聽「啵」的一聲輕響，那整張桌面當中突然有一塊跳了起來。

　　原來他手掌輕輕在桌子下一拍，便已將如此堅固的桌面自中央擊出一塊，也正是方才那兩隻牌嵌在裏面的那一塊。

　　沈浪閃電般接了過來，那兩個陷進去的牌印子，在燈光下瞧得清清楚楚，凸出來十個圓點。

　　左面的一張印出來的是「四二」六，右面的一張印出來的是「板跛」四，加進來恰好是十點，一副倒楣透頂的蹩十。

　　那雙手雖然將整副牌都毀去，以為已毀屍滅跡，死無對證，卻忘了那兩張牌竟在桌上留下了證據。

　　這證據竟也正是他自己造出來的！

　　眾人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也不知是驚奇，是讚美。

　　沈浪微微一笑，道：「兩點吃蹩十，你輸了。」

　　黑暗中那人影站著動也不動，那兩隻手也不動，只有一雙像狼一般冷酷的眼睛，自黑暗中瞪著沈浪。

　　沈浪的眼睛也含笑瞧著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眾人已又緊張得透不過氣。

　　突聽那語聲輕輕吐了口氣，冷冷道：「很好，你贏了。」

　　※※※

　　這一仗，沈浪竟贏了一百萬。

　　銀子，在眾人讚美與羨慕的嘆息聲中，被搬了出去。

　　這時，東方已白。

　　沈浪放鬆了四肢，又懶懶的坐在他那張最最舒適的椅子裏，嘴角帶著的微笑，仍是那麼懶散，像是並沒有什麼得意。

　　染香又蜷曲在床上，呆呆地瞧著他，突然笑道：「你真會駭人，你方才真駭死我了。」

　　沈浪道：「只可惜沒有真的駭死。」

　　染香咬了咬嘴唇，瞅著他，還是忍不住笑道：「你方才真有十成必勝的把握？」

　　沈浪淡淡一笑，道：「世上哪有什麼事能佔十成勝算。」

　　染香嘆了口氣，道：「但你總算是贏了。」

　　她瞧著堆在桌上的銀子，瞬即展顏笑道：「現在，無論如何，你已可算是個富翁……唉，一百萬兩，世上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休想賺得到。」

　　沈浪道：「哦，是嗎？」

　　染香道：「你可知道一百萬兩能做些什麼事？」

　　沈浪道：「能做些什麼？」

　　染香閉起眼睛，徐徐道：「一百萬兩買來的房子，能住得下全蘭州大大小小所有的人；一百萬兩買來的糧食，能使全甘肅的人吃上一年。」

　　她輕輕嘆了口氣，接道：「一百萬兩能使一千個忠心的奴僕背叛他們的主人，一百萬兩也能使一千個貞潔的少女失去貞操。」

　　沈浪突然一笑，道：「但一百萬兩也可能什麼事都未做就不見了。」

　　染香道：「不見了……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你就真將這一百萬兩都拋入黃河，最少也能叫全蘭州一半人跳進河裏去找。」

　　沈浪微微笑道：「可能的，一定可能的。」

　　染香笑道：「我不跟你抬槓。我只問你，第一仗你既然勝了，以後該怎麼辦？難道還是坐在這裏等快活王來找你？」

　　沈浪道：「我難道不能去找他一次？」

　　染香失聲道：「找他？」

　　沈浪一笑，也不答話，卻突然高聲喚道：「春嬌姑娘進來吧。」

　　這一次是春嬌自己推門進來的了。

　　她滿臉是笑，萬福道：「賤妾正想敲門，不想沈公子就已知道了。」

第三二章　鬼爪攫人魂

　　染香見春嬌推門進來，冷笑道：「你反正沒有敲門的習慣，這次敲不敲都是一樣。」

　　春嬌根本不敢瞧她，也不敢接她的話，只是向沈浪賠著笑道：「賤妾想來瞧瞧沈公子有沒有什麼吩咐。」

　　沈浪含笑道：「我正想去找你。」

　　春嬌臉色變了變，道：「沈公子要……要找我？」

　　沈浪道：「煩你到蘭州城去，為我選購一批最好的珍珠。」

　　春嬌這才放心，展顏笑道：「這個容易，不知沈公子要多少？」

　　沈浪道：「就買一百萬兩的吧。」

　　春嬌、染香忍不住同時失聲道：「一百萬兩？」

　　沈浪笑道：「可是太少了……那麼就買一百三十萬兩吧。」

　　染香呆在那裏，春嬌結結巴巴地道：「一百三十萬兩，那……那不會太多麼？」

　　沈浪道：「我不是要你買普通的珍珠，是要最好最大的珍珠，每個最少要有龍眼核那麼大，一百三十萬兩隻怕也買不到多少。」

　　春嬌道：「但……但那種珍珠，只怕難買得很。」

　　沈浪笑道：「只要有銀子，還怕買不到？」

　　春嬌透了口氣，道：「但……但價錢……」

　　沈浪道：「無論價錢多少，就算比市面上貴一倍也沒關係，但卻要在今天買到，最遲也不能遲過子時。」

　　染香已忍不住道：「一百三十萬兩全買珍珠，你……你瘋了麼？要這麼多珍珠幹什麼？」

　　沈浪笑道：「自然是有用處的。」

　　春嬌眨了眨眼睛，突然笑道：「我知道了，沈公子莫非是要送人？」

　　染香道：「呀……莫非是送給快活王？」

　　沈浪笑道：「為什麼定要送給快活王？難道不能送給你們？」

　　春嬌、染香對看一眼，兩個人都呆住了。

　　沈浪大笑道：「珍珠很難買，你還不快去。」

　　春嬌定了定神，滿臉賠笑道：「是，我這就去，我親自去。」

　　沈浪道：「還有……」

　　春嬌道：「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沈浪道：「煩你為我準備幾張請帖，四張就足夠了。人家既然請了咱們，咱們少不得也得還請人家一頓的。」

　　春嬌拍手道：「對，對極了。」

　　沈浪道：「事不宜遲，就在今夜子時。」

　　春嬌道：「那麼賤妾更該快為公子去準備酒菜。」

　　沈浪道：「用不著酒菜。」

　　春嬌又是一怔，道：「請客用不著酒菜，公……公子你卻讓人家吃什麼？」

　　沈浪神秘地一笑道：「我自然有東西給他們吃。」

　　※※※

　　一杯酒，每人面前只有一杯酒。

　　這就是沈浪請客吃的東西。

　　不錯，杯是金的，而且是很大的酒杯；酒看來也是好酒。但請客只有一杯酒，這像話麼？

　　鄭蘭州、龍四海、周天富，甚至連「小霸王」時銘都來了，都直著眼睛，瞧著面前的一杯酒發呆。

　　快活王呢？快活王還沒有來，他架子當然不小。

　　鄭蘭州瞧著這杯酒，微笑著，既沒有驚奇，更沒有不滿，他似乎早已瞧出沈浪這杯酒裏必定有著花樣。

　　龍四海也在笑，只是笑容裏有些驚詫，有些好奇。

　　沈浪請客難道真的只有一杯酒？為什麼？

　　周天富卻皺著鼻子，皺著眉頭，一雙眼睛不住東張西望。他並不是在等快活王，他是等菜。

　　「小霸王」時銘卻只是爬在桌上，用十來個銀錁在堆寶塔。寶塔總是堆不成，他不住地在嘆著氣。

　　染香心裏在好笑，這位小霸王被昨夜那一駭，居然變乖了，衣服穿得整整齊齊，手也洗得乾乾淨淨。

　　那位「女霸王」居然沒有來，莫非是被嚇病了？

　　沈浪靜靜地瞧著他們，嘴角的微笑仍是那麼瀟灑。

　　子時早已過去，窗外星光滿天。

　　「小霸王」突然道：「那位王爺會來麼？」

　　沈浪微笑道：「說不定。」

　　小霸王道：「咱們還要等多久？」

　　沈浪笑道：「也說不定。」

　　周天富忍不住道：「若再不來，裏面的菜只怕都涼了。」

　　染香瞟了他一眼，笑道：「不會涼的。」

　　周天富道：「哦？」

　　染香笑嘻嘻道：「只因根本就沒有菜。」

　　周天富呆了呆，突然大笑起來，指著沈浪笑道：「不想你倒節省得很。」

　　沈浪微笑道：「在下一向節省。」

　　染香笑嘻嘻道：「他又沒有挖著金礦，自然該節省些……」

　　語聲突然頓住，笑容也凝結，眼睜睜瞧著門。

　　門口不知何時已多了個人。

　　門已夠高了，但這人卻比門還要高一個頭。他身子已走到門口，頭卻在門楣之上，染香只能瞧見他那瘦骨峋嶙，像竹竿般的身子，卻瞧不見他的頭。但只瞧見這身子，卻已是夠使人心裏冒出一股寒氣。

　　他穿的是件黑油油的皮衣，緊裹在他那瘦長的身子上，就像是蛇皮。他整個人也就像是條毒蛇，每一分，每一寸，都潛伏著不可測量的兇險。他雖然連指尖都未動一動，但隨時都像是在等著擇人而噬。

　　他那雙乾燥枯澀，像蛇頭似的手，竟幾乎已垂到膝蓋，別人在三尺內才可以打到他，他卻在五尺外就可傷人。

　　他簡直就像是為了殺人而生，若不殺人，他活著簡直別無意義。

　　沈浪含笑而起，抱拳道：「氣使光臨，何不請進來小飲一杯？」

　　那生澀的語聲在門外冷冷道：「本座獨孤傷。」

　　沈浪笑道：「原來是獨孤兄。」

　　那語聲冷冷道：「獨孤之氏，從無兄弟。」

　　沈浪仍然笑道：「是，是，獨孤先生何不請進。」

　　獨孤傷「哼」了一聲，道：「正是要來喝你一杯。」

　　沈浪道：「王爺大駕，不知何時光臨？」

　　獨孤傷道：「他本要來的，但今夜卻偏偏有個好朋友要去找他，他若不在那裏等著挖出那人的心，那人必定失望得很。」

　　這種殺人挖心之事，在他口中說來，真是稀鬆平常，但聽在別人耳裏，身上卻不禁冒出雞皮疙瘩。

　　沈浪卻仍然笑道：「王爺既然無暇前來，獨孤先生來了也是一樣。」

　　獨孤傷又「哼」了一聲，袖中突然飛出一根金絲。他的頭雖然還在門外，但手上卻也似長著眼睛。

　　只見金絲一閃，已套住一隻酒杯，飛回他的手掌。

　　獨孤傷一飲而盡，冷冷道：「好酒。」

　　手掌再一揚，金杯突又飛回，落在原來的位置，竟是不差分毫，這金杯連杯帶酒，少說也有兩斤，他竟以一根柔絲套起，這腕力、準頭，已是駭人聽聞，而金杯竟能落回原地，這手功夫更是難如登天。

　　大家瞧他露了這一手，連氣都透不過來，只見燈光一閃，光影流動，再瞧門口，卻已沒有人了。

　　龍四海長長嘆了口氣，道：「好厲害！」

　　沈浪微笑道：「此人手上的功夫，只怕已可算是關外第一。」

　　龍四海道：「關外第一？」

　　沈浪道：「不錯，關內至少還有三個人強勝於他。」

　　鄭蘭州突然微微一笑，道：「這次沈兄卻錯了。」

　　沈浪道：「哦！」

　　鄭蘭州笑道：「縱在關外，他也算不得第一。」

　　沈浪嘆道：「在下也知道大漠草原間，盡多臥虎藏龍之地，但只知關外的高手武功多以氣勢見長，卻不知還有手上功夫也如此精妙的人。」

　　鄭蘭州道：「沈兄可聽過『鬼爪抓魂』？」

　　沈浪動容道：「鬼爪抓魂，莫非就是當年天下外家邪派武功中，最最神秘陰毒之『白骨幽靈掌』的別稱？」

　　鄭蘭州頷首道：「正是，沈兄果然博聞。」

　　沈浪道：「但是『幽靈門』群鬼，三十年前便已被大俠沈天君會合七大劍派掌門人於陰山一役中除盡，據聞幽靈群鬼已再無傳人，卻又怎的到了關外？」

　　鄭蘭州嘆道：「沈兄有所不知，幽靈群鬼雖已死了個乾淨，但『幽靈門』練功之心法秘譜，卻不知怎的，流傳到關外。」

　　沈浪唏噓道：「不想陰山一役，竟還有此一餘波，沈大俠與七大掌門人在九泉下若是得知，只怕也不能瞑目了。」

　　他說這句話時，神情竟突然變得十分沉重，而這種沉重之色，在沈浪面上是極少能見到的。

　　但大家都被「幽靈門」這充滿了詭譎，充滿了神秘的三個字所吸引，誰也沒有留意到他面上的神色。

　　鄭蘭州道：「據說三十年前，關外武林道，也曾為了這『幽靈秘譜』，引起了一場爭殺，但奇怪的是，這件事在江湖中流傳並不廣。」

　　他微一沉吟，接道：「這或許是因為當時爭奪秘譜的人並不多，而且一個個俱都守口如瓶，只是在暗中爭殺，並未將消息洩露。」

　　沈浪道：「這些人自然是不能將消息洩露的，否則中原的武林道只怕都不知要有多少人趕來爭奪，他們就越發得不到手了。」

　　鄭蘭州道：「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當時爭奪此本秘譜的人，聲名都不顯赫，是以他們所作所為，就引不起別人的注意。」

　　沈浪頷首道：「不錯。但無論是誰，他本來的名聲縱不響，地位縱不高，得到這『幽靈秘譜』後，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鄭蘭州道：「正是如此。」

　　沈浪道：「卻不知最後得到的究竟是誰？」

　　鄭蘭州道：「據說當時爭奪秘譜的幾家人，到後來全都自相殘殺殆盡，只剩下一個燒飯的丫頭，這『幽靈秘譜』自然也就落到這丫頭手裏。」

　　沈浪嘆息一聲，道：「那些人若知道後果如此，當時只怕就不會殺得那般起勁了吧，唉！世人為何大多愚魯如此。」

　　鄭蘭州道：「但後來這丫頭也並未練成『幽靈門』之秘技。」

　　沈浪道：「哦，為什麼？」

　　鄭蘭州道：「這其中真相究竟如何，誰也不知道，但據我側面所聞，這秘密後來終於被一個武林高手知道。」

　　沈浪道：「那秘譜可是就被他搶去了？」

　　鄭蘭州道：「他要殺死那丫頭，自然不過是舉手之勞，怎奈那丫頭也懂得身懷秘譜，必惹來殺身之禍，是以竟又將那秘譜藏在一個秘密之處，那位武林高手縱然殺死了她，還是得不到這秘譜的。」

　　沈浪道：「但他又怎會就此甘休？」

　　鄭蘭州道：「他自然不肯罷手。」

　　沈浪道：「他難道想出了什麼法子？」

　　鄭蘭州道：「此人心計陰沉毒辣，竟將那丫頭誘騙失身。他知道女孩子若肯將身子給了一個人，那就什麼東西都交給他了。」

　　沈浪道：「但憑那『幽靈秘譜』四個字，正是世上所有的練功少年，連做夢時都忘不了的。」

　　鄭蘭州道：「誰知那丫頭竟比他想像的聰明得多，還是不肯將秘譜拿出來。那人等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了，漸漸露出了本來面目，於是那丫頭就更不肯給他了。」

　　沈浪道：「不想那丫頭倒是個聰明人。」

　　鄭蘭州一笑道：「那丫頭知道自己生得並不美，這樣的武林高手，自然不會是真的喜歡她，自然是貪圖她的秘譜，她若拿出了秘譜，自己縱然不死，他也會拋下她走的，她不拿出來，反倒可和他多廝守些日子。」

　　沈浪道：「天下盡多自我陶醉的少女，不想這丫頭倒是個例外。但看這情況，這丫頭對他終是喜愛得很。」

　　鄭蘭州道：「不但喜愛，而且痴心。但她越是痴心，那人越是厭惡，到後來終於使出毒辣的手段，逼她將秘譜取出。」

　　他嘆了口氣，接道：「據說他使出的手段，無一不是慘絕人寰，毒辣之極，那丫頭後來被他折磨得已不成人形，眼睛瞎了，手腳也殘廢了，但還是咬緊牙根，死也不肯說出那秘譜究竟藏在什麼地方。」

　　龍四海突然「砰」的一拍桌子，怒道：「這小子是誰，我想會會他。」

　　鄭蘭州道：「此人究竟是誰，天下沒有一個人知道，只知道他後來還是沒有得到秘譜，還是空手回去了。」

　　沈浪道：「他怎肯放過那丫頭的？」

　　鄭蘭州道：「據說那丫頭也不是個普通人，雖然殘廢了，但還是趁他不留意時逃了出去，而他那時也突然有了急事，必須趕回中原。等他事辦完了，那丫頭已不知藏到何處，他再無法尋著，只有死了這條心。」

　　沈浪嘆了口氣道：「那丫頭……」

　　鄭蘭州道：「那丫頭自然也無法再練武功，但肚子裏卻已有了身孕，她竟咬緊牙根，將這孩子生了出來。」

　　他長嘆接道：「這孩子也正就是幽靈秘技的傳人。」

　　沈浪動容道：「這樣的孩子，對世人必定充滿了怨毒，他若再練成這種本就殘酷毒辣已極的功夫，那……那還得了。」

　　鄭蘭州嘆道：「正是如此。據說，這孩子長大成人，練成武功後，也收了批弟子，昔日之『幽靈群鬼』雖已死，今日之『幽靈群鬼』卻又生。」

　　沈浪道：「這孩子又是什麼樣的人？」

　　鄭蘭州道：「江湖中沒有人瞧見過她的模樣，對她卻有許多種傳說。傳說中，她是個美豔絕倫，天仙般的少女，但行事卻狠毒得有如惡魔。」

　　沈浪嘆道：「女子若是狠毒起來，當真比男人狠毒十倍。」

　　染香撇了撇嘴，道：「那還不是因為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鄭蘭州道：「關外武林道，聽得這『幽靈群鬼』四字，也不過是近年間事，但卻不知已有多少人栽在這『幽靈群鬼』的手裏，不但家破人亡，而且都死得極慘。據說這女子好吃人心，每殺了一個人後，就將那人的心取出吃了。她殺的自然全都是男人，她就是要吃男人的心。」

　　沈浪苦笑道：「她母親上了男人的當，她想來自然恨透了男人。」

　　染香突然笑道：「沈浪，不知道你的心滋味如何？」

　　沈浪笑道：「想來必定是苦的。」

　　染香眨著眼睛，笑道：「縱然是苦的，我也想嚐一嚐……而且，想嚐嚐你的心是何滋味的女人，大概還不止我一個。」

　　鄭蘭州微笑道：「沈公子原來也是個薄情郎。」

　　龍四海大笑道：「也是個……這『也』字用得妙。」

　　鄭蘭州突然斂去笑容，壓低語聲，道：「還有件奇怪的事。」

　　沈浪道：「什麼事？」

　　鄭蘭州道：「這『幽靈群鬼』，也不知為了什麼，專門和快活王作對，快活王的門下只要一放單，就會被『幽靈群鬼』把心取去吃了。」

　　沈浪動容道：「哦？」

　　鄭蘭州道：「聽那『氣使』獨孤傷的話風，快活王今天要等一個人來開膛取心，今天要來找快活王的，只怕就是，就是……」

　　染香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脫口道：「莫非就是那『幽靈群鬼』的女鬼頭？」

　　鄭蘭州嘆了口氣，道：「但願不是她……」

　　沈浪道：「但想來卻只怕必定是她了……是麼？」

　　鄭蘭州道：「正是。」

　　這句話說完，眾人突然覺得身子有些發冷，一個個呆呆地坐在那裏，也沒有一個說話。

　　過了半晌，周天富突然站了起來，道：「我一聽可怕的事，肚子就餓，可得去吃飯了。」

　　沈浪微笑道：「這杯酒……」

　　周天富大笑道：「你既然如此節省，這杯酒索性也替你省下吧。」

　　染香冷笑道：「你若不喝這杯酒，以後只怕一輩子也喝不到這樣的酒了。」

　　周天富狂笑道：「這杯酒縱然是金汁，我周天富也可每天喝上個兩三杯，絕不會皺一皺眉頭喊心疼的。」

　　染香冷冷道：「金汁……哼，這杯酒至少也比金汁要貴上個三五百倍。」

　　周天富怔了怔，瞬即笑道：「吹牛反正是不要本錢的。」

　　染香道：「閣下既然什麼事都要講銀子，那麼，我就請問閣下，你可知道單只這一杯酒就要值多少兩銀子？」

　　周天富道：「難道還會要一百兩一杯不成？」

　　染香冷笑道：「這話我本來也不願說的，但衝著你，我卻非說不可……這杯酒不折不扣，要值十五萬零三兩。」

　　周天富失聲道：「十五萬兩……哈哈，十五萬兩銀子一杯酒，你欺我周天富是土蛋？你欺我周天富沒喝過酒？」

　　染香道：「一百三十萬兩銀子，全買了珍珠，珍珠磨成粉，全溶在酒裏，一共溶了八杯酒，一杯酒要多少銀子，這筆賬你可算得出？」

　　周天富怔在當地，目定口呆，喘著氣道：「十……十五萬……不錯，正是十五萬。」

　　染香冷冷道：「還得加上三兩酒錢。」

　　周天富道：「不……不錯，十五萬零三兩。」

　　他瞧著那杯酒左瞧右瞧，滿臉恭敬之色，直瞧了有盞茶功夫，終於端起酒杯，拼命往肚子裏灌。

　　這種人唯一尊敬的東西，就是銀子，除了銀子外，就是他祖宗都不行，更莫要說別的人。

　　龍四海哈哈大笑，道：「下次我若要請周兄吃飯，就在桌上堆滿銀子就行了，他只要瞧著銀子，吃不吃都沒關係。」

　　突又一拍桌子，板下了臉，冷笑道：「但我的飯寧可請狗吃，也不會請這種人的。」

　　周天富放下杯子，大怒道：「你說什麼……別人怕你這大流氓，我可不怕你。」

　　龍四海厲聲道：「好，出去！」

　　他霍然長身而起，周天富臉已紅得像是豬肝。

　　就在這時，突聽一陣嘯聲響起。

　　※※※

　　這嘯聲尖刺，淒厲，詭異。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但絕不是人，人絕不會發出這種嘯聲。

　　這嘯聲本來還在遠處，但聲音入耳，便已到了近前，來勢之快，簡直快得令人不可思議。

　　這也絕不會是人，人絕不會有這麼快的速度。

　　那麼，這究竟是什麼聲音？

　　是鬼哭！

　　聲音一入耳，眾人便覺得有一股寒氣，自背脊冒起，手腳立刻冰冷，周天富「噗」的坐下，臉上已沒有一絲血色。

　　只聽一個嘯聲變成了兩個，兩個又變成了四個……

　　眨眼之間，嘯聲四起。

　　嘯聲飄忽流動，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天地間立刻就被這種淒厲尖銳的嘯聲充滿，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

　　周天富身子發抖，恨不得立刻鑽到桌子下面去。

　　鄭蘭州、龍四海面上也不禁變了顏色。

　　染香顫聲道：「幽……幽靈鬼……」

　　沈浪突然站起來走了出去。

　　染香大驚呼道：「沈浪，你……你出去不得。」

　　沈浪頭也不回，笑道：「我這顆心反正要被人吃了的，倒不如被那幽靈鬼女吃了也罷。」

　　※※※

　　鬼火，深夜的園林竟已充滿了點點鬼火。

　　慘碧色的鬼火，如千萬點流星，在黑暗中搖曳而過，幽靜的園林，竟突然變得說不出的陰森詭秘可怖。

　　沈浪大步走了出去。

　　突然，一點鬼火，帶著那慘厲的嘯聲，迎面飛來。

　　沈浪袍袖一展，將這點鬼火兜入袖裏，卻見那隻是薄銅片製成的哨子，被人以重手法擲出，破風而過，便發出了嘯聲。

　　至於鬼火，那不過只是一點碧磷。

　　沈浪微微一笑，拋卻了它，笑道：「幽靈群鬼的伎倆也不過如此。」

　　他腳步絲毫不停，筆直走向「綴碧軒」。

　　「綴碧軒」也是黑黝黝的，只有迴廊間，矮几上，擺著盞孤燈，一個敞著衣襟的黃衣人，正箕踞在燈下飲酒。

　　他面對著滿天鬼火，神情竟還是那麼悠閒。

　　這千萬點詭秘陰森的幽靈鬼火，竟似乎只不過是幽靈群鬼特地為他放出的煙花，供他下酒。

　　沈浪遠遠瞧過去，依稀只見他廣額高頭，面白如玉，頷下一部長髯，光亮整潔，有如緞子。

　　沈浪不禁吸了口氣，他終於瞧見了快活王，這數十年來，天下武林道中最最神秘，也最最狠毒的傳奇人物。

　　只見快活王用耳邊兩隻金鉤，掛起了鬍子，剝了個蟹黃，放在嘴裏大嚼，又用滿滿一杯酒灌了下去。

　　然後，他放下酒杯，滿足地嘆了口氣，突然面向沈浪藏身之處，朗聲一笑，又自舉杯大笑道：「閣下既已來了，何不過來與本王飲一杯。」

　　沈浪暗道一聲：「此人好靈敏的耳目。」

　　口中卻微微笑道：「在下沈浪。」

　　快活王道：「哦，原來是沈公子。」

　　沈浪大步走出，含笑施禮道：「滿天鬼火，獨自舉杯，王爺的雅興真不淺。」

　　快活王朗聲大笑道：「滿天鬼火，沈公子居然還出來閒逛，雅興當真也不淺。」

　　沈浪微笑道：「在下既然請不動王爺，只有移樽就教。」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本王一人正覺無聊，有沈公子前來相陪，那真是再好也沒有，請，請，快請坐。」

　　沈浪道：「多謝。」

　　這時，他已將快活王的容貌瞧得更清楚了些。

　　只見他長眉如臥蠶，雙目細而長，微微下垂的眉目，一閃閃發著光，當中配著高高聳起而多肉的鷹鉤鼻，象徵著無比的威權，深沉的心智，也象徵著他那絕非常人可比的、旺盛的精力。

　　沈浪瞧不見快活王的嘴，只瞧見他那中間分開，被金鉤掛住的鬍子，那果然修飾得光滑整潔，一絲不亂。

　　沈浪走得越近，越感到他氣勢之凌人。他穿得雖隨便，但卻自然而有一種不可遏抑的王者之氣。

　　快活王也在瞧著沈浪，目中光芒更亮。

　　他座下多的是英俊瀟灑的美男子，但和沈浪一比，那些人最多不過是人中之傑，沈浪卻是人中之龍鳳。

　　矮几旁還有金絲蒲團，也不知是否為那幽靈鬼女準備的，矮几上也還有隻空著的酒杯。

　　沈浪卻自管坐了下去，自己斟了杯酒，道：「久聞王爺杯中美酒冠絕天下，在下先敬王爺一杯。」舉杯一飲而盡，失聲道：「果然好酒。」

　　快活王在金盆中洗了手指，笑道：「此酒雖不錯，卻又怎比得上公子的百萬珍珠酒。」

　　捋鬚一笑，又道：「但這螃蟹卻還不錯，你不必客氣，只管動手……這螃蟹一物，定要自己剝來吃才有風味，若是要別人剝好，便味同嚼蠟了。」

　　沈浪笑道：「王爺不但精於飲食，更懂得如何吃法，這飲食享受一道，那般暴發富的凡夫俗子，當真學也學不來的。」

　　快活王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笑聲震動屋瓦，遠處木葉飄落，沈浪卻連酒杯中都未濺出一滴，只是微笑道：「王爺為何突然發笑？」

　　快活王狂笑道：「當今天下江湖中人，誰不知道沈浪乃是我快活王的強仇大敵，但沈浪你此刻卻敢與本王對坐飲酒，而且口口聲聲誇讚本王，教本王聽在耳裏，如何不笑……哈哈，如何不笑！」

　　沈浪面不改色，突也仰天狂笑起來。

　　兩人笑聲同起，桌上酒杯，「啵」的一聲，竟被這笑聲震得片片碎裂，杯中酒灑了一地。

　　快活王不禁頓住笑聲，道：「沈公子又為何突然發笑？」

　　沈浪朗聲笑道：「當今天下江湖中人，誰不知道快活王耳目遍於天下，誰知快活王卻連個沈浪的事都調查不出，卻教在下如何不笑……哈哈，如何不笑？」

　　快活王厲聲道：「你若以為本王不知你的底細，你就錯了。」

　　沈浪笑道：「王爺又知道在下些什麼……」

　　突然，「哧」的一聲，一道帶著碧磷磷鬼火的短箭，破空急飛而來，來勢之急，急如驚電。

　　沈浪卻不慌不忙，拿起筷子輕輕一挾。他看來動作並不快，但那碧磷箭偏偏被他夾在筷子裏。

　　他看也不看，隨手拋了，隨口笑道：「王爺可知我家鄉何處？身世如何？」

　　快活王道：「不知。」

　　沈浪含笑道：「王爺可知我武功出於何門何派？是何人傳授？」

　　快活王道：「哼。」

　　沈浪笑道：「哼是知道？還是不知？」

　　快活王仰頭喝了一杯，道：「不知。」

　　沈浪也舉起酒杯，道：「王爺可知我究竟有無兄弟？有無朋友？有無仇家？」

　　快活王大聲道：「不知。」

　　沈浪笑了笑，緩緩道：「王爺可知我是否真的名叫沈浪？」

　　快活王怔了怔，道：「這……不知，還是不知。」

　　沈浪大笑道：「王爺別的不知倒也罷了，連在下姓名都不能確定，又怎能說是知道在下的身世底細？」

　　快活王皺了皺眉，道：「但……」

　　沈浪全不讓他說話，接口又笑道：「王爺若連在下底細都不知道，又怎知在下乃是王爺的強仇大敵？」

　　快活王厲聲道：「江湖中盡人皆知。」

　　沈浪道：「江湖傳聞，豈足深信？」

　　快活王道：「十人所說或假，千人所說必真，本王為何不信？」

　　沈浪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江湖中人究竟說了在下些什麼？王爺究竟聽到些什麼？此刻也不妨說給在下聽聽。」

　　快活王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掌。

　　掌聲驟響，那獨孤傷已掠了出來。以沈浪的耳力、目力，竟也未覺出此人方才一直躲在身後暗處。

　　沈浪笑道：「人道獨孤兄與王爺形影不離，這話果然不假。」

　　獨孤傷「哼」了聲，將一束黃卷，送到桌上。

　　快活王大笑道：「本王何嘗不知，你等久已在暗中窺探本王，甚至將本王之生活起居，都調查得清清楚楚，但你等一舉一動，又何嘗能逃過本王耳目。」

　　他大笑著自那束黃卷中抽出了三張，隨手拋在沈浪面前，道：「你自己瞧瞧吧。」這三張紙上，寫的竟是熊貓兒、朱七七和沈浪近日來的行蹤，竟將沈浪在仁義莊中如何遇著了朱七七，兩人如何闖入死城古墓，火孩兒如何神秘失蹤，兩人如何與熊貓兒結為朋友……這些事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這三張紙上，自然也都提了王憐花，也將王憐花如何與沈浪勾心鬥角的事，調查得明明白白。

　　沈浪看完了，面上雖仍未動聲色，心裏卻不禁大吃一驚，因為這些事，有的本是除了他三人之外，再也不會被別人知道的，尤其是他們三人在私下所說的話，沈浪委實再也想不出快活王怎會知道。

　　除非是他們三人之間，也有了個奸細？

　　那會是誰？

　　是熊貓兒？那絕不可能！

　　熊貓兒絕不會是這樣的人，何況他根本全無和快活王秘密通訊的機會，他的行動，根本全未逃過沈浪的耳目。

　　是朱七七？也絕不可能。

　　朱七七也絕不會是這樣的人，她出身豪富世家，根本就不會和快活王沾上任何關係。

　　何況，她若是這樣的人，又怎會落在快活王部下那「色使」的手中，又怎會受那折磨！

　　若說他兩人會是奸細，沈浪死也不會相信。

　　但除了他兩人之外，就只有沈浪自己。

　　那麼，沈浪自己難道還會是自己的奸細？

　　沈浪委實想不通，猜不透，只有暗中苦笑，緩緩將那三張紙放在桌上。這三張薄薄的紙，似已突然變得重得很。

　　快活王目光凝注著他，道：「紙上寫的，可有虛假？」

　　沈浪沉吟微笑道：「是真是假，王爺自己難道還不能確定。」

　　快活王捋鬚大笑道：「既是如此，你還有何話說？」

　　沈浪淡淡一笑，道：「紙上寫的，只有一處不確。」

　　快活王道：「哦！哪一處？」

　　沈浪道：「這紙上將沈浪的為人，寫得太好了。」

　　快活王大笑道：「這你又何苦自謙。」

　　沈浪道：「這紙上竟將沈浪寫成個大仁大義，公而忘私的英雄俠士，但沈浪其實卻只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

　　快活王笑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縱是英雄俠士，有時也要為自己打算打算的。古往今來，又有哪一個是全不為自己打算的人，除非他是個瘋子，白痴。」

　　沈浪笑頷道：「正是如此。世人碌碌，誰也逃不過這名利二字，縱是至聖先師，他周遊列國，為的也不過是要擇一名主，使自己才有所用而已。」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如此高論，值得本王相敬一杯。」

　　四面鬼火已越來越密，嘯聲已越來越響，不可預知的危機，顯然已迫在眉睫，但兩人卻仍長笑舉杯，旁若無人。

　　四面的鬼火雖陰森，嘯聲雖淒厲，但兩人卻只覺對方的鋒芒，委實比鬼火與嘯聲還要可怖。

　　獨孤傷突然輕叱道：「討厭。」

　　自桌上攫起一把蟹殼，一揉一搓，撒了出去，只聞數十道急風掠過，接著一連串「叮叮」聲響。

　　眼前一片鬼火，便已如流螢花雨般落了下來。

　　但鬼火委實太密，眨眼又將空處補滿。

　　沈浪持杯在手，微笑道：「這鬼火委實擾人清談，待在下也助獨孤兄一臂之力。」

　　喝了口酒，突然噴將出去，一口酒竟化作滿天銀霧，銀霧湧出，立刻百十點鬼火全都吞沒。

　　獨孤傷冷冷道：「好氣功。」

　　快活王笑道：「足下武功，委實可說是本王近年所見之唯一高手。此刻本王便在足下面前，足下為何還不動手？」

　　沈浪笑道：「在下為何要動手？」

　　快活王笑道：「先下手為強，這句話你難道不知？」

　　沈浪大笑道：「在下與王爺究竟是敵是友，王爺難道不知？」

　　快活王道：「是敵是友，本王一念之間……」

　　突聽遠處數十人同時長笑道：「快活王，命不長，不到天光命已喪。」笑聲淒厲，歌聲斷續，宛如群鬼夜號。

　　快活王捋鬚大笑，朗笑道：「快活王，命最長，幽靈群鬼命必喪。」

　　笑聲高朗，歌聲雄厚，一字字傳到遠方。

　　歌聲方了，滿天鬼火已現出了數十條人影。

　　碧磷磷的人影，每個人的身上也都發著碧光！人影在鬼火中閃動飄蕩，實如地獄門開，群鬼夜現。

　　歌聲又起：「地獄門已開，幽靈煉碧火，火煉快活王！」

　　歌聲中數十人雙手齊揚風驟起，千百點鬼火，隨著砭人肌膚的陰風，如海浪般湧了過來。

　　快活王安坐不動，微笑道：「獨孤何在？」

　　獨孤傷雙臂齊振，衣衫鼓動。

　　沈浪長笑道：「區區鬼火，何足道哉。」

　　張口一吸，將一壺酒全都吸了進去，叱道：「咄。」

　　千百點銀雨，便隨著這一聲「咄」字飛激而出。

　　銀雨化為銀霧，銀霧吞沒鬼火。

　　滿天鬼火，突然消失無影。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幽靈群鬼，原是喝不得酒的。」

　　一句話說完，鬼火又湧到近前，但只是在曲廊迴旋飛舞，那些碧磷的人影也只是在遠處舞躍閃動，不敢再以掌力將鬼火催來。

　　沈浪微微笑道：「幽靈門武功，果然有獨到之處，非但輕功身法飄如鬼魅，就連掌風中也帶著森森鬼氣！」

　　快活王冷笑道：「幽靈門之武功，這些人十成中未必練得一成，數十人掌力匯集一起，只怕也擋不了沈公子一掌。」

　　沈浪道：「那卻未必。在下只不過是借著酒氣佔了些便宜，若論真實功力，在下又怎比得上獨孤兄之深厚。」

　　獨孤傷冷冷道：「你我總要比一比的。」

　　沈浪笑道：「這也未必……你我是友是敵，還在王爺一念之間……」

　　獨孤傷目光閃動，道：「是友是敵，王爺可以決定麼？」

　　沈浪笑道：「自然。」

　　「自然」兩字出口，突然長嘯而起，袍袖振處，一股強風捲出，沈浪卻又若無其事地坐了下去。

　　獨孤傷冷笑道：「你莫非是想露手武功給我瞧瞧？」

　　沈浪笑道：「在下不敢。」

　　獨孤傷沉聲道：「你又為何……」

　　話聲未了，沈浪方才發出的袖風已消失，地上卻響起了一片輕微的「叮叮」之聲，若非這三人的耳力根本難以聽見。

　　獨孤傷面色變了變，住口不語。

　　快活王卻笑道：「幽靈門這一手『無影鬼羽』的功夫，端的是人所難防，若非沈公子耳目超人，本王此刻只怕也難安坐這裏。」

　　沈浪道：「如此雕蟲小技，怎值得王爺親自出手。在下蒙王爺賜酒，若還不能為王爺效此微勞，就真的要無顏坐在這裏了。」

　　快活王道：「你為何要為本王出手？」

　　沈浪道：「只因……」

　　突聽遠處一聲尖銳淒厲的長嘯。

　　數十條碧磷鬼影，突然一齊衝了過來。

　　當先兩條人影，來勢如箭，帶著一連串格格的詭笑撲上迴廊，他們的面上也塗滿碧磷，閃閃發光，使人根本無法分辨面目。他們的長髮披散，隨風飛舞，在暗夜中看來當真比活鬼還要怕人。

　　兩人手中，一個拿著柄碧光閃閃的短叉，叉頭閃動，叉環「叮叮」作響，響聲也足懾人魂魄。

　　另一人手中卻拿著柄碧劍，叉劍卻長不過一尺。

　　這「幽靈群鬼」竟敢用如此短的兵刃，自然另有一種奇詭的招式，這招法必定險絕天下。

　　叉環響處，碧磷叉隔空直刺快活王。

　　沈浪微笑道：「王爺還請安坐……」

　　揮手處，那「幽靈碧鬼」已被震得慘嗥飛出，但碧磷劍則已到了沈浪耳邊，沈浪筷子一伸，竟將那柄劍夾住。

　　這「幽靈碧鬼」縱然用盡了生平之力，竟也掙之不脫。

　　沈浪笑道：「螃蟹味美，足下可要嚐嚐？」

　　左手取起了個巨螯，閃電般夾著這活鬼的鼻子，只聽一聲慘呼，他已雙手掩面，連滾帶爬，如飛逃走。

　　沈浪的筷子還夾住那柄碧磷劍，又自道：「幽靈鬼物，在下不取，還給你們吧。」

　　語聲中筷子一抖，碧磷劍如急箭離弦，飛了出去。

　　「幽靈群鬼」中，正有一人撲來，忽見碧光已在眼前，心膽皆喪，倒翻而出，碧磷劍卻已插入他肩上。

　　霎時之間，沈浪談笑自若，已重創三人，「幽靈門」險絕天下的身法招式，在沈浪面前，竟直如兒戲。

　　「幽靈群鬼」雖仍在迴廊前舞躍詭笑，但已無一人再敢撲過來，詭譎的笑聲，也像是有些發抖。

　　快活王凝注著沈浪，大笑道：「好！果然好得很。」

　　沈浪道：「王爺過獎了。」

　　快活王笑道：「你本來是想取本王性命的，此刻卻屢次為本王出手；你本對本王到處辱罵，此刻卻如此恭敬……」

　　面色突然一沉，厲喝道：「你如此做法，究竟為著什麼？」

　　沈浪微笑道：「王爺難道不知？」

　　快活王道：「你究竟存著什麼陰謀，本王確想聽聽。」

　　沈浪緩緩道：「在下本無陰謀，只是……」

　　突然，五條人影，一齊撲了過來。

　　刀、叉、劍、棍、鞭，五件碧光閃閃的兵刃，前後左右，一齊擊向沈浪，不但招式奇詭，出手更是狠毒。

　　獨孤傷雖然站在沈浪身後，竟是袖手不動。

　　沈浪長袖一層，捲住了碧磷刀，使刀的人被他力量一引，身子不由自主，撞向使劍的人身上，兩人一齊跌倒。

　　使叉的人叉尖直戳沈浪雙目，突聽「噹」的一聲，他叉尖不知怎的，竟刺入了個酒杯裏，嘴裏卻被塞入了個小碟子，身子也砰的倒在裝魚的盤子裏，沈浪卻以筷子點住了他的頭，笑道：「王爺請嚐嚐這條活魚滋味如何？」

　　使棍的人瞧見這情況，怔了怔，狂吼一聲，一棍擊下，擊向沈浪的頭，哪知沈浪忽然間移開了三尺。

　　他這一棍，竟擊在鞭上，「噹」的，棍也落地，鞭也落地，兩個人但覺肋下一麻，同時倒了下去。

　　沈浪舉手投足間，竟又擊倒五人。

　　這幾手看來雖然輕描淡寫，其實部位之拿捏，出手之疾、準，俱已妙到毫巔，正是沈浪一身武功之精華。

　　快活王卻冷笑道：「你如此賣力，想來也是要本王瞧瞧的。」

　　那使劍的人已自爬起，一劍刺來。

　　沈浪笑道：「正是要王爺瞧瞧的。」

　　一句說完，已將那使劍人的頭，按在盤子裏，現在，桌子上不但多了條「活魚」，也更多了個「蝦球」。

　　「幽靈群鬼」舞躍更急，嘯聲更厲，但卻在漸漸退後了，沈浪這樣的武功，他們委實連瞧都沒有瞧見過。

　　沈浪微微一笑，緩緩道：「禽擇良木，人投名主，在下流浪江湖，要創出一番事業，也不能獨力行事，此意王爺，想來是不會不知道的。」

　　快活王目光閃動，道：「你難道是要來投靠於我？」

　　沈浪道：「正是。」

　　手掌一鬆，被他按住的兩個人，抱頭鼠竄而去。

　　快活王精神卻已完全投注在沈浪身上，別的人他連瞧也不瞧一眼，厲聲道：「但你昔日……」

　　沈浪微笑截口道：「江湖流浪人，行事本為其主，合則留，不合則去，在下昔日雖曾為『仁義莊』效力，但今日卻已非昔日。」

　　快活王道：「今日你意如何？」

　　沈浪斂去笑容，正色道：「仁義莊已老邁，已非身懷雄心大志之人久留之地，而放眼當今天下，除了仁義莊外，還有誰能收留沈浪這樣的人？」

　　他傲然一笑，接道：「還有誰有資格收容沈浪這樣的人？」

　　快活王縱聲長笑道：「自然只有本王。」

　　沈浪道：「這就是了，漢王可容韓信，足下何不能容沈浪。」

　　快活王笑聲突頓，聳然動容，大喝道：「沈浪，你可是真有此意？」

　　沈浪道：「若無此意，為何來此？」

　　快活王目光凝注著他，久久不眨。

　　沈浪也回眼凝注著他。

　　兩人目光之中，漸漸有了笑意。

　　獨孤傷突然大聲道：「此人心懷叵測，萬萬容不得他的。」

　　快活王頭也不回，喝道：「滾！」

　　獨孤傷身子一震，面色大變，這一聲「滾」，當真是他從未聽過的。他手腳都起了顫抖，終於黯然垂首，悄悄地退下。

　　快活王也不理他，一字字道：「沈浪呀沈浪，你若真有此意，實在是你之好運，亦為本王之福。本王得你為助，實亦如虎添翼。」

　　沈浪道：「多謝。」

　　快活王突又厲聲道：「但你此意若假，只怕……」

　　突然間，遠處又傳來一聲異嘯。

　　嘯聲起處，舞躍詭笑的「幽靈群鬼」，突然跳躍呼嘯而去，滿天鬼火，也突然消失無影。

　　天地間，立刻恢復靜寂了，方才還是陰森詭異的鬼域，一眨眼間，又變成了幽靜美麗的園林。

　　月色，又復映照著大地。

　　微風吹動，樹影婆娑，若非還有兩個被沈浪點住穴道的碧衣人躺在那裏，真令人幾疑方才所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場噩夢。

　　沈浪笑道：「這些人來得雖快，去得倒也不慢。」

　　快活王道：「方才來的，只不過是『幽靈門』下的小鬼，前來試探虛實而已，真正厲害的角色，要到此刻才會來的。」

　　沈浪道：「聞得那『幽靈鬼女』，非同小可。」

　　快活王朗聲笑道：「她縱有通天的本事，有你我兩人在這裏，又能如何？」

　　能被快活王這樣的人物許為同儕，就連沈浪心裏也不禁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他微微笑道：「在下之意是真是假，王爺此刻想必已知。」

　　快活王捋鬚而笑，道：「無論你此意是真是假，本王都已在所不計。你這樣的人才，是值得本王冒險試一試的。」

　　沈浪笑道：「多謝。」

　　快活王突又道：「聞得中原武林中，有個王憐花，也是個角色。」

　　沈浪嘆道：「此人心計之狡毒，手段之狠辣，當今天下，委實無人能出其右，尤其行蹤詭秘，來去飄忽，易容巧妙，更令人防不勝防。」

　　快活王道：「他與你相較又如何？」

　　沈浪道：「我若與他生死相搏，實不知鹿死誰手。」

　　快活王動容笑道：「哦！今日之江湖，除了你之外，居然還有這樣少年！他的身世又如何，武功是何人傳授？」

　　沈浪道：「這個……」

　　忽然一笑，接道：「王爺可知道當今天下，身世最詭秘的三個是誰？」

　　快活王道：「不知。」

　　沈浪緩緩道：「一個是沈浪，一個便是王憐花。」

　　快活王道：「還有一個？」

　　沈浪笑道：「還有一個便是王爺閣下。」

　　快活王縱聲笑道：「不錯，果然不錯，你我之身世來歷江湖中的確無人知曉。不想除了你我之外，還有個王憐花。」

　　過了半晌，突又大笑道：「幸好你們兩人是敵非友，否則你們兩人若是聯手，本王只怕也得要退避三舍，瞧你們稱雄天下了。」

　　沈浪亦自笑道：「幸好他未被王爺所用，否則王爺只怕也容不得沈浪了。」

　　快活王道：「只是不知那『幽靈鬼女』又是何許人物？她年紀想起來也不會太大，本王真想瞧瞧她究竟有什麼驚人的手段，竟能統馭幽靈群鬼。」

　　語聲突頓，目光移向遠方。

　　沈浪緩緩道：「王爺不必再等，她已來了。」

　　※※※

　　黑暗的院中，突然有了燈光。

　　十六個身披白紗，雲鬢高髻的少女，挑著宮燈，穿過月色浸浴的園林，婀娜地走了過來。

　　她們的步履輕靈，風姿婉約，環珮在風中輕鳴，輕紗在風中飄舞，她們竟像並非來自人間，而是來自天上。

　　方才來的是地獄中的惡魔，此刻來的卻是天上的仙子，這又是多麼大的變化，這變化又是多麼可喜。

　　快活王優美的手，優美地輕捋長髯，笑道：「幽靈門來的都是如此人物，本王倒歡迎得很。」

　　十六盞粉紗宮燈，發出了嫣紅的燈光。

　　兩個身穿七色錦緞長褲，頭戴綴珠七色高冠，卻精赤著上身，露出了鐵一般胸膛的八尺大漢，抬著頂小轎，走在宮燈間。

　　沈浪微笑道：「轎中的想來必定就是『幽靈鬼女』，她的氣派倒不小。」

　　快活王道：「她的膽子也不小。」

　　十六個少女走到近前，襝衽為禮，一字排開。

　　大漢駐足停轎，轎子後原來還跟著個宮裝少女，此刻碎步走到前面，掀開了轎簾，盈盈拜倒，道：「宮主請下轎。」

　　一個女子的語聲自轎裏傳了出來，輕輕道：「快活王可是在這裏麼？」

　　沈浪只道這「幽靈門」掌門人的聲響，必定也是陰森詭異，令人悚慄，哪知此刻這語聲卻是柔美嬌媚，使人銷魂。

　　但他仍然聲色不動，只是靜靜地瞧著。

　　快活王自然更沉得住氣。

　　只聽那宮裝少女道：「快活王是在這裏。」

　　轎中人道：「他為何不來迎接於我？」

　　那少女眼波流動，嬌笑道：「他只怕已喝醉了。」

　　轎中人道：「酒醉之人，不可理論，既是如此，咱們就走吧，等他清醒，咱們再來也不遲。」

　　那少女道：「是……」

　　到了這時，快活王終於忍不住喝道：「既然來了，還是留下為佳。」

　　轎中人道：「你沒有醉？」

　　快活王道：「本王千斗不醉。」

　　轎中人道：「既然未醉，為何不來迎接於我？」

　　快活王縱聲長笑道：「你小女子，還要本王迎接於你，也不怕折了福分？」

　　轎中人冷冷道：「我乃一派掌門，你前來迎接於我，也不會有失你的身份。」

　　那少女嬌笑道：「是呀，有些人要來迎接咱們宮主還不配哩。」

　　快活王笑道：「你乃宮主，我卻是王爺，世上焉有王爺迎接宮主之理。」

　　那少女咯咯笑道：「但你這王爺是假的。」

　　快活王見少女說他這個王是假的，不由笑道：「你那宮主難道是真的嗎？」

　　轎中突然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道：「我只知道快活王必定陰鷙嚴酷，哪知卻是如此風趣。王爺與宮主既然都是假的，宮主自當參拜王爺。」

　　沈浪越聽越覺這語聲委實熟悉已極，卻又偏偏想不起是什麼人來。若說「幽靈鬼女」沒有和他說過話，這種溫柔嫵媚的語聲，他是萬萬不會聽錯的。

　　※※※

　　幽靈宮主已在笑聲中下轎，果然是個少女，絕色的少女。她身上非但瞧不出絲毫鬼氣，看來簡直是個仙女。

　　她身上雖穿著層層輕紗，但卻更襯得她體態窈窕，風姿綽約。她面上雖也蒙著輕紗，但別人根本不必真的瞧見她面目，也可想像到必是天香國色。

　　有風吹過，輕紗飛舞。

　　她身子也像是要被這陣風吹倒，倚住了那少女的肩，姍姍走了過來，彷彿是走在雲霞上。

　　快活王目中，燃起了火炬般的光芒，捋鬚笑道：「憐她甘為鬼……」

　　沈浪應聲笑道：「願君莫摧花。」

　　快活王伸手一拍他肩頭，敞聲長笑道：「妙極，數十年尋尋覓覓，不想你竟是本王之知己。」

　　只見幽靈宮主姍姍走上曲廊，竟筆直走到那杯盤狼藉的長几前，扶起了酒杯，柔聲笑道：「俗子無知，擾了王爺雅興，賤妾謝罪。」

　　快活王道：「不錯，此罪當罰。」

　　幽靈宮主點首道：「但願王爺莫罰得太重，賤妾承受不起。」

　　她神情中自有一種楚楚堪憐之意，令人銷魂。

　　快活王大笑道：「本王怎捨得罰重了你……說該如何罰她？」後面一句話，自然是向沈浪說的。

　　沈浪微笑道：「罰她為王爺斟酒三杯。」

　　快活王歡聲道：「有佳人斟酒，本王不飲已醉。」

　　幽靈宮主已執起了銀壺，在杯中斟了杯酒，柔聲道：「王爺只要不嫌賤妾手髒，就請飲此一杯。」

　　燈光下，只見她玉手纖纖，柔白如雪。別人的眼睛會說話，她卻連一雙手都會說話。

　　她從頭到腳，看來似乎天生就是要被人欺負的，教人見她，雖然憐惜，卻又忍不住要生出一種殘酷的征服之意。她這雙手似乎在求人憐惜，但卻又彷彿在邀請別人，求別人摧殘似的。

　　快活王似已神魂飛越，大笑道：「你這雙手若是髒了，天下人的手都該斬去才是。」

　　但是他方自接過酒杯，身後已有一隻手伸過來，在杯中滴了一滴不知是什麼樣的藥水。

　　水入杯中，毫無反應，酒，並未被下毒。

　　幽靈宮主笑道：「王爺的屬下，當真仔細，但可惜……」一笑垂首無語。

　　快活王道：「只可惜卻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是麼？」

　　仰首一飲而盡，笑道：「本王也該罰，回敬你一杯。」

　　他就在那杯中倒了杯酒，送到幽靈宮主手上。

　　幽靈宮主接過酒杯，笑聲婉囀，道：「賤妾體弱，不勝酒力，這杯酒也請王爺代賤妾喝了吧。」

　　快活王笑道：「代佳人飲酒，本王何樂不為，但……至少你也得先喝一口。」

　　幽靈宮主依依垂下了頭，彷彿不勝嬌羞，微微掀起輕紗，淺淺啜了口酒，雙手將酒杯送到快活王面前，道：「王爺，你……你……你真的不嫌賤妾髒麼？」

　　語聲輕顫，若不勝情。

　　快活王眉飛色舞，早已全忘了面前這婉約依人小鳥般的女子，便是江湖聞名喪膽的「幽靈門」掌門人，捋鬚大笑道：「願天下佳人香唾俱都化作美酒，好教本王一一嘗遍。」

　　接過酒杯，便待飲下，突然間，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酒杯。

　　沈浪道：「這酒喝不得。」

　　快活王目光閃動，軒眉笑道：「可是你也想喝麼？好，本王讓給你。」

　　沈浪接過酒杯，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怕也無福消受。」

　　竟將這杯酒倒在地上，酒珠濺起，竟化為縷縷輕煙。

　　幽靈宮主道：「呀……酒中有毒。」

　　沈浪道：「酒中有毒，宮主難道不知？」

　　幽靈宮主柔聲道：「酒是王爺自倒的，賤妾怎會知情？」

　　沈浪笑道：「正因酒是王爺倒的，宮主縱然下毒，別人也不加防範。」

　　幽靈宮主道：「我……我下了毒，你……你莫要……」

　　沈浪道：「輕紗微啟，宮主便已做了手腳。別人手中有毒，身上有毒，宮主卻連櫻唇之間，都藏了劇毒，在下好不佩服。」

　　幽靈宮主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的眼睛只怕也有毒的。」

　　快活王拍案喝道：「果然是你下的毒？」

　　幽靈宮主垂首道：「賤妾能賴得掉麼？」

　　快活王軒眉道：「你好大的膽子！」

　　幽靈宮主道：「賤妾自小膽弱。」

　　快活王厲聲道：「你難道不知本王舉手之間，便可取你的性命？」

　　幽靈宮主仰面一笑，道：「賤妾知道王爺不捨得殺我的。」

　　雖然隔著層輕紗，但笑容仍足懾人魂魄。

　　快活王突然縱聲長笑道：「不錯，本王雖有懾人的鐵腕，卻從無摧花的辣手。」

　　沈浪微微笑道：「君王重佳人，非常賜顏色……」

　　幽靈宮主面向著他，道：「這位是……」

　　沈浪道：「在下沈浪。」

　　幽靈宮主媚笑道：「公子一表堂堂，不想竟甘為奴才。」

　　沈浪道：「佳人既甘為鬼，在下又何妨為奴。」

　　幽靈宮主凝注著他，目光隔著輕紗，就像是霧中的箭，瞧了半晌，嬌軀搖動，似乎搖搖欲倒。

　　那少女趕緊扶起了她，淒然道：「不好，我家宮主的心病又犯了。」

　　快活王皺眉道：「心病？」

　　那少女輕嘆道：「我家宮主一見到惡人，這心病就會發作。」

　　快活王大笑道：「如此說來，本王與沈浪都是惡人了。」

　　那少女眼睛瞪著沈浪，鼓著嘴道：「是他。」

　　沈浪笑道：「過獎過獎。」

　　那少女咬牙道：「你害我家宮主犯了病，你得賠。」

　　沈浪道：「在下縱有回春妙手，只怕也難治佳人的心病。」

　　那少女大聲道：「你若不治好宮主的病，我可人就和你拼命。」

　　她杏目閃睜，銀牙淺咬，當真是名副其實楚楚可人。

　　快活王大笑道：「可人呀可人，我若與你家小姐同鴛帳，怎捨得教你疊被鋪床。」

　　可人的臉，飛紅了起來，不依道：「嗯……原來王爺也是個惡人。」

　　快活王笑道：「正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

　　可人眼波轉動，道：「那麼，我家宮主的病，說不定就是被王爺氣出來的。」

　　快活王大笑著一拍沈浪肩頭，道：「便宜了你了。」

　　可人道：「王爺既然素來憐香惜玉，眼看我家宮主這麼可憐的模樣，難道也不想個法子替她治治病麼？」

　　快活王道：「自然要治的。」

　　幽靈宮主雙手捧心，淒然道：「賤妾的病，只怕是治不好的了。」

　　快活王道：「胡說，天下哪有治不好的病。」

　　幽靈宮主道：「病雖易治，藥卻難求。」

　　快活王道：「既然有藥，藥便可求。」

　　幽靈宮主柔聲道：「王爺難道真願意為賤妾求藥麼？」

　　快活王道：「本王若為你求得藥來，你又如何？」

　　幽靈宮主垂首道：「王爺無論要賤妾怎麼，賤妾無不從命。」

　　快活王乜眼笑道：「隨便怎樣？」

　　幽靈宮主頭垂得更低，道：「嗯……」

　　快活王大笑道：「好，你只管說出藥在哪裏便是。」

　　幽靈宮主道：「那藥……便在王爺身上。」

　　快活王道：「哦……」

　　可人插口道：「藥雖在王爺身上，卻怕王爺捨不得。」

　　快活王笑罵道：「小丫頭，你怎敢將本王瞧得如此小氣。」

　　可人眼波一亮，道：「王爺真的捨得？」

　　快活王笑道：「佳人若真化鬼，本王豈不斷腸。」

　　可人盈盈拜倒，道：「多謝王爺。」

　　快活王道：「到底是什麼藥，你且說來聽聽。」

　　可人眨了眨眼睛，道：「心病還需心藥醫，這句話王爺可知道？」

　　快活王沉吟道：「心藥？」

　　可人嫣然笑道：「王爺只要將一顆心賜給我家宮主，宮主的病立刻就會好了。」

　　快活王微微變色，仰天長笑道：「好丫頭，原來便是想要本王的心。」

　　可人道：「君王無戲言，王爺說出來的話，可不能不算。」

　　快活王敞開胸襟笑道：「本王的心就在這裏，只管來拿吧。」

　　可人再拜，笑道：「王爺當真是大慈大悲，我家宮主的病好了，絕不會忘了王爺。」

　　抽出一把匕首，便向快活王走過去。

　　快活王突然厲喝一聲，叱道：「且慢。」

　　這一聲厲叱，聲如霹靂。

　　可人身子一震，倒退幾步，道：「王……王爺難道……難道也會食言反悔？」

　　快活王道：「本王的心，只肯給天下之絕色，若要本王的心，須得你家宮主自己來取。」

　　幽靈宮主道：「既是如此，賤妾從命。」

　　快活王狂笑道：「你只管來吧。」

　　語聲未了，刀光已至胸膛。

　　快活王竟真的動也不動。

　　就在這時，突聽一聲暴喝，幽靈宮主人影倒飛出去，退出七丈，面前已站著瘦如竹竿般的黑衣人，正是獨孤傷。

　　可人驚呼道：「哎呀，快活王竟真的說話不算數了。」

　　快活王微微笑道：「本王雖然答應，但別人不許，又當奈何？」

　　幽靈宮主笑道：「王爺難道怕他？」

　　快活王道：「本王若是死了，他飯碗也就破了。飯碗相關，本王也不能怪他。」

　　幽靈宮主瞧著獨孤傷，道：「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獨孤傷冷冷道：「某家也有些毛病，要吃你的心才能治好。」

　　幽靈宮主道：「真的麼？」

　　獨孤傷道：「你若是真的，某家也是真的。」

　　幽靈宮主笑道：「我可沒有你家王爺那麼小氣，你要就給你。」

　　突然伸手一扯，竟將胸前紗衣撕了開來，露出了白玉般的胸膛，柔軟，豐滿，在燈光下越發令人魂飛魄散。

　　這一來快活王與沈浪俱都怔住了。

第三三章　巧逢一故人

　　獨孤傷面對著這足以令天下男子都情願葬身其中的胸膛，呼吸已在不知不覺間急促起來，幾乎已透不過氣。

　　幽靈宮主道：「來呀，來拿呀……你怕什麼？」

　　獨孤傷喉結上下滾動，竟說不出話。

　　幽靈宮主已一步步向他走過來，纖手將衣襟拉得更開，柔聲道：「你摸摸看，我的心還在跳，我的胸膛也是暖和的……現在，這一切全都給你了，你為什麼不來拿？」

　　獨孤傷突然怒喝道：「你……你……」

　　槍一般筆直站著的身子，突然搖動起來。

　　幽靈宮主銀鈴般笑道：「現在，隨便什麼人的心都對你沒有用了。」

　　獨孤傷一掌劈出，幽靈宮主動也不動，但他手掌方自觸及幽靈宮主的胸膛，身子已仰天跌倒下去。

　　快活王真沉得住氣，反而大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可人嬌笑道：「是呀，他能瞧見我家宮主的胸膛，死了也算不冤枉了。」

　　眼波一轉，瞟了瞟快活王與沈浪，笑道：「你們也瞧見了這世上最美的胸膛，也可以死了。」

　　快活王道：「不錯，朝聞道，夕死而無憾矣。」

　　幽靈宮主再次盈盈走上曲廊，走到快活王面前，柔聲道：「現在，已沒有人干涉王爺了，王爺可以將心賜給賤妾了麼？」

　　快活王笑道：「你連臉都不肯讓本王瞧瞧，便想要本王的心，這豈非有些不公平？」

　　幽靈宮主笑道：「王爺已瞧見了賤妾的身子，這還不夠麼……賤妾這樣的身子，難道還不值王爺的區區一顆心麼？」

　　沈浪突然笑道：「你連身子都不惜被人瞧見，卻不願讓人瞧見你的臉，這豈非怪事？莫非你的臉醜得不能見人？」

　　幽靈宮主嬌笑道：「你若想瞧我的臉，自己來瞧吧。」

　　可人接著笑道：「只是瞧過後莫要暈倒。」

　　沈浪大笑道：「衣香雖能殺死獨孤傷，面紗中之迷香卻未必殺得了沈浪……」

　　笑聲中手掌已到了幽靈宮主面前。

　　幽靈宮主竟未瞧見他是何時掠過來，如何掠過來的，大驚之下，身子流雲般退下曲廊，退後一丈。

　　沈浪大笑道：「你既讓我瞧，為何又要逃？」

　　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身形卻已到了幽靈宮主面前。他身法雖快如閃電，但神情卻仍是那麼從容瀟灑。可人在一旁瞧著，面色已變了，再也笑不出。

　　快活王手捋長髯，笑道：「手下留情些，莫要傷了她的香肌玉膚，花容月貌。」

　　沈浪笑道：「你瞧王爺多麼憐香惜玉，到此刻還一心體貼著你。」

　　笑語中，他雙手已飄飄拍出了四十掌。他一共只說了二十字，卻揮出四十掌，掌勢之急，當真急如閃電。但見掌影漫天，如落英繽紛，以快活王的眼力，竟也未能瞧出他招式的變化。

　　幽靈宮主笑道：「體貼的男人，女子最是歡喜，你為何不也學學王爺？」

　　笑語聲中，她居然也將沈浪的四十掌全都避了開去，身法之輕靈迅急，變化之奇詭繁複，竟也令人目不暇給。快活王實也未想到這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女，除了一手鬼神不測，無形無影的使毒功夫外，武功竟也如此高妙。

　　他瞧了半晌，竟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但幽靈宮主雖能避開沈浪的四十掌，身法雖仍是那麼美妙，明眼人卻一望而知她實已盡了全力。

　　沈浪四十掌揮出後，卻似乎只不過是略為嘗試嘗試而已，還不知有多少妙著留在後面。

　　幽靈宮主的武功雖高，別人猶能窺其全貌；沈浪的武功卻如浩瀚煙波，廣不見邊深不見底。

　　可人咬著嘴唇，大聲道：「好男不和女鬥，和女人打架的男人，可真沒出息。」

　　過了半晌，跳腳又道：「姓沈的，你聽見了麼……哎呀，王爺，你瞧他竟想摸我家宮主的胸口，你說他要不要臉。」

　　快活王笑道：「若是本王，也想摸的。」

　　可人瞪大眼睛，大聲道：「哎呀，王爺，你……你難道不吃醋？」

　　快活王微笑道：「你若想故意擾亂沈浪，那你就錯了。縱有五百個人在他身旁打鐵打鼓，他若想聽不見，還是可以聽不見的。」

　　可人道：「哼，裝聾作啞，算什麼本事。」

　　快活王大笑道：「裝聾作啞，正是對付女人的最好本事。」

　　可人跺腳道：「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只會一鼻孔出氣，欺負女孩子。」

　　她指手畫腳，又跳又叫，袖中卻有七道銀絲無息地飛了出來，閃電般直取沈浪的後背。

　　其實，可人自然也知道這暗器是傷不了沈浪的，她只是想以此擾亂沈浪的心神，拖延沈浪的掌勢。

　　沈浪縱能避開這無聲無息、歹毒絕倫的「遊魂絲」，至少也得要分心、分手，那幽靈宮主就有了可乘之機。銀絲一閃，沈浪攻向幽靈宮主的右掌，已向後揮出，流雲般的長袖，也隨之灑了出來。

　　他自然只能暫緩傷人，先求自保，但前胸空門已露出，這正是幽靈宮主的第一個機會，她怎會放過。銀絲閃動，袍袖揮展……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幽靈宮主一隻纖纖玉手，已到了沈浪心口。

　　鬼爪抓心。那一隻蘭花般的纖纖玉手，已變成了追魂奪命的利刃。

　　這時，沈浪若要避開這一抓，就避不過背後的「遊魂絲」。可人已不禁拍掌嬌笑，道：「這顆心的滋味不知如何？我可得要嚐一嚐。」

　　哪知就在這時，沈浪的身子突然平空向旁移開半尺，竟全不管身後的「遊魂絲」，擊出的手掌，突然向內一挾，竟將幽靈宮主那隻纖纖玉手挾在肋下，身子借勢一偏，已到了幽靈宮主身後。

　　這樣，他雖等於沒有避開幽靈宮主這一抓，但幽靈宮主掌上狠毒的掌力，卻完全無法施展出來。

　　這時，他雖也等於沒有避開「遊魂絲」，但卻以幽靈宮主的身子，替他作了盾牌，「遊魂絲」更不能傷得了他。

　　這正是妙絕天下的招式，這正是出人意外的變化。要使出這樣的變化，不但要有過人的武功，還得要有過人的機智。

　　可人一句話未說完，臉色已變了，大叫道：「宮主小心。」

　　呼聲中「幽靈宮主」被沈浪挾在肋下的那隻手，已借著手腕上的一點力量，將袍袖灑出，將銀絲震退。她手臂雖被挾著不能動，但腕子卻還是能動的，只可惜她這隻手此刻已不能傷人，而必須先將銀絲震落。這「遊魂絲」本來是要傷沈浪的，這隻手本來也是要傷沈浪的，但此刻，這隻要傷沈浪的手，卻擊落了要傷沈浪的暗器。仔細想來，這真是種奇怪的變化。這種變化委實令人有些啼笑皆非。

　　而這迅急、奇怪之變化的每一個細微的關鍵，卻都早已在沈浪計算之中。別人遇著危急時常會驚惶失措，但沈浪，他卻能將最危急的情況變為有利於自己的情況。別人認為他已無力招架時，他卻還能乘機反攻。這就是沈浪為什麼會和別人都不同的緣故。江湖中高手縱多，但那些人最多也不過只是英雄。

　　而沈浪……沈浪卻是英雄與智者的混合。

　　幽靈宮主揮袖擊落了銀絲，手腕一偏，指尖直點沈浪後背肋下「秉風」、「天宗」、「肩真」三處穴。

　　哪知沈浪卻早已料到她這一著──沈浪本就故意要她腕子還能活動，否則她又怎能將暗器擊落。

　　此刻沈浪手臂輕輕一挾，幽靈宮主半邊身子立刻就麻痹，指尖雖已觸及沈浪的穴，卻是無力點下。

　　幽靈宮主這才大驚失色，嘶聲喝道：「你……你淫賊，你想將我怎樣？放開我！」

　　可人也在一旁大叫道：「不得了，來救人呀，沈浪抱住我家宮主要強姦她了。」

　　沈浪笑道：「既是如此，我少不得要先親親你的臉。」

　　他右臂挾著幽靈宮主，左手已去掀她的面紗。

　　幽靈宮主頓聲道：「你敢瞧我的臉，我就要你死。」

　　快活王拊掌笑道：「好，沈浪，你就要她咬死你吧。」

　　他眼睛也在盯著沈浪的手，希望這隻手快將面紗掀開。他也是男人，他自然也急著想瞧瞧這張臉究竟是何模樣。這張臉究竟是美？還是醜？

　　幽靈宮主為什麼寧可讓人瞧見她的身子，也不願被人瞧見她的臉？莫非，她這張臉也有什麼機密不成？

　　只見沈浪終於已微笑著將面紗掀起了。

　　面紗方自掀開一線，沈浪面色突然大變，就像是挨了一鞭子似的，身軀一震，連挾著的手臂竟也鬆開了。

　　幽靈宮主已急箭般退出七尺，她身子前面立刻爆出一片粉紅色的迷霧，奇蹟般將她完全掩沒。

　　這變化更是出人意外，就連快活王也不禁悚然動容。

　　只聽粉紅霧中幽靈宮主的語聲道：「沈浪，你瞧過我的臉，你的眼珠子就是我的了，我遲早會來拿的……遲早會來拿的……」

　　語聲漸遠，濃霧漸漸擴散，擴散……終於消失在園林間，幽靈宮主也隨著奇蹟般不見了。

　　可人自然還沒有溜得了。

　　她眼珠子一轉，居然銀鈴般嬌笑起來。

　　笑聲中只見她身子乳燕般輕盈一轉，肩上的輕紗，已隨著她這輕輕一轉被甩了下來，露出了瑩玉般的香肩。

　　那十六個手提宮燈而來的少女，本如石像般站在那裏，此刻，卻已都復活了，輕輕放下了紗燈，纖腰微轉，甩落了肩上輕紗。

　　她們蒼白而死板的面目，此刻也泛起了笑容，那是淫蕩而媚豔的笑容，眉梢眼角，充滿了銷魂的春意。

　　接著，可人曼歌低唱，也沒有人聽得出她唱的究竟是什麼，那只不過是一聲聲短促的、斷續的呻吟。

　　但這呻吟，卻比世上所有的豔曲還要令人動心。

　　歌聲銷魂，舞姿更銷魂。

　　少女們身上的輕紗，已隨著歌聲一層層剝落，燈光，從地上照上來，已可將她們的修長而勻稱的玉腿，照得纖毫畢現。

　　她們的舞姿散漫，已不再是「舞」，已只是一種原始的、斷續的、不成節奏的簡單動作。

　　但這動作，也正比世上最佳豔舞還要令人銷魂。

　　這一切變化來得好快！片刻前，這裏是鬼氣森森的戰場，此刻卻已變成活色生香的銷魂窟、溫柔鄉了。

　　只要是男人，只要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聽到這呻吟，瞧見這舞姿，若不動心，就必定是生理有了毛病。

　　那麼，沈浪此刻就像是有了毛病。

　　他對這一切竟全都像是視而無睹。

　　他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裏，夢囈般喃喃道：「怎會是她……怎會是她？」

　　快活王顯然是想聽聽他在說什麼，但他的低語聲卻全都被那些少女的銷魂呻吟所掩沒。

　　呻吟聲越來越銷魂，舞姿也越來越急迫。

　　少女們額上已泛出了汗珠，面上已紅得像火。

　　就連這汗珠，也是銷魂的。

　　這汗珠竟彷彿能挑逗起男人身體裏一種原始的本能，這汗珠正可滿足男人本能上殘酷的虐待狂。

　　快活王直著眼睛，也不知是看痴了，還是在出神地想著心思。至於他究竟在想什麼，自然沒有人知道。

　　突然，少女們的身子竟起了陣痙攣，四肢扭曲著，顫抖著，倒在地上，柔膩的肌膚，在粗糙的沙土上拼命地磨擦。

　　她們摩擦、掙扎、扭曲、顫抖……就好像要將自己的身體撕裂，就好像一條條被人壓住的魚。

　　然後，她們又突然不再動了。

　　她們伸展了四肢，躺在地上，胸膛起伏，不住喘氣。她們似已被人壓榨出最後一分力氣。

　　她們似已不能再動了。

　　但她們面上，卻都帶著種出奇的滿足，彷彿世上就算在這一剎那中毀滅，她們也不在乎了。

　　天地間只剩下她們心頭的聲音。

　　可人終於以手肘支起了身子，瞧著快活王，喘息著道：「王爺，你……你也滿足了麼？」

　　快活王捋鬚一笑，道：「鬼丫頭。」

　　可人眼波流轉，頓聲道：「像我們這樣的女孩子，一定可以令你滿足的，你信不信？」

　　快活王大笑道：「你已證明了，本王怎能不信。」

　　可人道：「那麼，王爺你就收留咱們吧。」

　　快活王道：「收留你們？」

　　可人笑道：「我家宮主將我們拋在這裏，顯然已是不要我們了，她……她終究是個女人，但王爺你……捨得殺我們麼？」

　　快活王微微一笑，道：「原來你想以自己的身子來換回活命。」

　　可人道：「王爺你總是男人呀。」

　　快活王捋鬚大笑道：「本王怎會殺你們？若連你們這些小女子都不能放過，本王又怎能稱天下之英雄，又怎能服得沈浪這樣的豪士？」

　　他突然揮了揮手，道：「你們都去吧。」

　　可人怔了怔，道：「王……王爺不要我們……」

　　快活王大笑道：「你們雖然自覺已誘惑得很，但在本王眼中瞧來，卻只不過是一群還沒有長成人形的小鬼而已，本王又怎會將你們瞧在眼裏。」

　　可人嬌呼一聲，道：「你……你……」

　　快活王笑道：「你方才一番做作，全是白費了心思。快些穿上衣服，乖乖的回家，下次若要再來時莫忘了把尿布也帶來。」

　　可人的臉，飛也似的紅了，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抓起塊輕紗，掩住身子，紅著臉，跺著腳道：「你這老鬼，你……你簡直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轉過身子，飛也似的逃了，就像是隻被鞭子趕著的小白兔；那些少女也紅著臉踉蹌而去，哪裏還有半分令人銷魂的樣子。

　　快活王仰天大笑，雙手卻輕輕拍了拍。

　　一條矮小的人影，突然輕煙般鑽了出來，拜倒在地，道：「王爺有何吩咐？」

　　只見他身形小如嬰兒，顯然正是昨夜為沈浪等洗牌的小精靈。沈浪竟也未想到這矮小的侏儒，輕功竟如此驚人。

　　快活王頓住笑聲，沉聲道：「跟在她們身後，追查出她們的落腳之處，即速回來稟報。」

　　小精靈再拜道：「是。」

　　「是」字出口，身子突然彈丸般躍起，在夜色中閃了閃，便消失無蹤，身法之快當真有如黑夜的精靈。

　　沈浪嘆了口氣，暗道：「快活王門下，果然沒有一個等閒角色。」

　　他面上瞧不出絲毫方才的痴迂之色，走到快活王面前，長揖道：「王爺之胸襟豪氣，應變機智，當今天下，當真無人能及，而在下卻不能擒個小小的女子，實在愧對王爺。」

　　快活王笑道：「那幽靈鬼女的容顏，竟能令沈浪也為之手軟，想必定是天下之絕色，只可惜本王竟無緣一見。」

　　沈浪道：「她難道還不是王爺的掌中之物？」

　　快活王大笑道：「沈浪呀沈浪，你不但知我，而且還救了我，卻教本王如何待你？」

　　沈浪苦笑道：「在下若不出手，那女子此刻只怕已是王爺的階下囚，王爺還要如此說，豈不令沈浪愧煞。」

　　快活王道：「若非有你，那杯酒本王已喝下，此刻只怕已是她的階下囚了。」

　　沈浪微微一笑，道：「王爺難道真的不知酒中有毒？」

　　快活王道：「本王若知酒中有毒，為何要喝？」

　　沈浪道：「王爺已舉杯，但卻絕未沾唇。王爺那麼做，只不過是要試試沈浪的眼力，是否能瞧破她的詭計。」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沈浪深得我心……沈浪深得我心……」

　　那時刻相隨在他身旁，不惜以性命護衛著他的獨孤傷，此刻直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他竟連瞧也不瞧一眼。

　　他只是拉起了沈浪的手，道：「大戰已過，本王理當犒勞於你，且讓你見識本王的後宮佳麗。」

　　沈浪道：「王爺後宮佳麗，自然俱都是人間絕色，但在下此刻最最想瞧見的，卻是個極醜極醜的男人。」

　　快活王道：「金無望？」

　　沈浪道：「王爺明鑒。」

　　快活王道：「本王只當你已忘懷了他。」

　　沈浪道：「生平良友，豈能相忘。」

　　快活王笑道：「你能與金無望結為知己，當真不易；你敢在本王面前承認你與金無望友情深厚，更是難得。」

　　沈浪道：「王爺以誠相待，沈浪怎敢隱瞞。」

　　快活王頷首道：「好……好，你此刻便要見他？」

　　沈浪道：「在下已等了許久。」

　　快活王道：「好，本王這就叫他來。」

　　雙掌又是一拍。掌聲響後，便有個人捧著小小的紫檀木箱，大步走來。只見此人長身玉立，少年英俊，哪裏是金無望。

　　沈浪心頭一寒，面色也不覺有些改變。

　　只見那少年將紫檀木箱雙手送上，快活王拍著箱子，沉聲道：「你要瞧他，就打開箱子吧。」

　　沈浪一生中也不知遇到過多少兇險之事，但卻從未有如此刻驚懼，剎那之間，他手足都已冰冷。

　　金無望莫非已遭了毒手？

　　這箱子裏裝的莫非是金無望的人頭？

　　沈浪不敢再想下去。

　　※※※

　　那是隻小小的木箱，長不及四尺，寬不過兩尺，鑲著紫金的環飾，雕刻得十分精巧雅緻。

　　沈浪手觸及那堅實而光潤的木質，竟不禁顫抖起來。

　　他力可舉千斤之鼎，此刻卻似掀不起小小木箱的蓋子，快活王冷眼瞧著他，突然發出聲長長的嘆息。

　　箱子終於被打開了──是快活王打開的。

　　箱子裏哪有什麼人頭。

　　箱子裏只有一封信。

　　沈浪長長鬆了口氣，只見信上寫著：「屬下手足已殘，雖有再為王爺效死之心，卻再無為王爺效忠之力。王爺以國士待屬下，屬下恨不能以死報知己，從此當流浪天涯，不知所去。然身負如山之恩，似海之仇，亦不敢從此自暴自棄，他日若有機緣，重得報恩復仇之力，當重歸麾下，死不求去。」

　　沈浪瞧完這封信，但覺血沖頭頂。

　　快活王拍案道：「恩怨分明，至死不忘，金無望可算是人間奇男子。」

　　沈浪黯然嘆道：「但望他能如願，恩仇兩不相負。」

　　快活王縱聲長笑道：「本王屬下四使，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俱已散去，但本王此刻還如此開心發笑，你可知為了什麼？」

　　沈浪道：「在下不知。」

　　快活王道：「只因本王有了你，以你一人之力，已可抵四使而有餘。」大笑聲中，拉著沈浪的手，走向內室。

　　※※※

　　若要用任何言語來形容快活王內室之精雅，都是多餘的，只因那已非任何言語所能描述得出。

　　內室中有十多個絕色少女，有的斜臥，有的俏立，有的身披及地輕紗，有的卻露出了玉雪般的雙腿。

　　若要用任何言語形容她們的誘惑與美麗，也是多餘的。

　　她們瞧見快活王竟帶著個少年進來，都不禁吃驚得瞪大了眼睛，她們瞧著沈浪，就像是沈浪臉上有花似的。

　　這密室中居然有男子進來，可真是從來未有之事。

　　這少年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連王爺都如此看重他，非但將他帶入了這男人的禁地，而且還拉著他的手？

　　這少年到底是從哪裏來的？為什麼他的笑容是那麼可愛，又那麼可恨，教人恨得牙癢癢的，卻又要愛人心底？

　　快活王大笑道：「我只道男人瞧見美女時，要神魂顛倒，原來女人瞧見美男子時，也會這樣子失魂落魄的。」

　　少女們一個個飛紅了臉，垂下頭去，吃吃的笑，卻又忍不住要悄悄抬起頭，悄悄向沈浪瞟一眼。

　　快活王拍著沈浪肩頭，笑道：「你瞧她們怎樣？」

　　沈浪道：「俱都是美如天仙，豔如桃李。這就難怪王爺對方才那些小女子不屑一顧了。」

　　快活王道：「你鍾意了誰，本王就送給你。」

　　沈浪笑道：「在下不敢。」

　　快活王大笑道：「古人有割愛贈妾的美事，千古來傳為佳話，本王為何不能？何況，你再瞧這些丫頭都如此瞧著你，若等她們效紅拂之夜奔，本王倒不如索性大方些，無論你鍾意了誰，只管說出就是。」

　　沈浪微微一笑，再不說話──他瞧著這些絕色佳人，瞧著這一雙雙修長而勻稱的玉腿，就好像瞧著一根根木頭似的。

　　快活王眼瞪著他，大聲道：「此中佳麗，本王敢誇縱是大內深宮中的妃子，也不過如此了，你難道連一個也瞧不上眼？」

　　沈浪含笑道：「卻嫌脂粉污顏色。」

　　快活王捋鬚，縱聲笑道：「沈浪呀沈浪，你好高的眼色。」

　　沈浪緩緩道：「只可惜王爺方才未曾瞧見那幽靈鬼女的面目。」

　　快活王道：「你只當那鬼女顏色真的已是天下無雙？」

　　沈浪笑而不語。

　　快活王道：「好，本王不妨叫你見識見識真正的人間絕色。」

　　沈浪笑道：「佳麗易得，絕色難求……」

　　快活王狂笑道：「本王此刻便帶你去見一人，你見著她後，若還要說那幽靈鬼女乃是無雙之絕色，本王就算輸了。」

　　他又拉起了沈浪的手，接著笑道：「但你見著她後，千萬莫要神魂顛倒。本王之一切，均可割愛相贈於你，只有她……」

　　頓住語聲，仰天狂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沈浪喃喃道：「但願她莫要教在下失望……」

　　他言語中竟似另有深意，只可惜快活王未曾聽出。

　　※※※

　　密室之中，竟還有密室。

　　沈浪隨著快活王穿過了重重簾幕，猶聽得那少女們在外面嬌嗔、輕啐、跺腳、低罵……

　　快活王笑道：「沈浪呀沈浪，你本不該傷她們的心的！你此番不顧而去，可知那些女孩子是多麼傷心、失望？」

　　沈浪微笑道：「在下本為魯男子，怎及得王爺之憐香惜玉。」

　　快活王大笑道：「好一個魯男子……」

　　突然頓住笑聲，道：「噓──輕聲些，腳步也放輕些，她身子柔弱，當不得驚吵。」

　　沈浪口中不語，心中暗笑忖道：「不想快活王竟對她如此憐愛，當真可說是三千寵愛集一身，夫差之愛西施，看來也不過如此了。」

　　心念一轉，又忖道：「但她真會是我想像中那人麼？」

　　只見簾幕深處，有道小巧的門戶。

　　沈浪瞧著各式各樣的門戶，有的是木製，有的是銅鑄，有的是磚砌，也有的是黃金所造。

　　但這扇門戶，卻與他所見的任何門戶都不相同。

　　這扇門竟是以鮮花編成的，千百朵顏色不同的鮮花，巧妙地編結在一起，色彩之鮮豔，炫人眼目。

　　兩個垂髫丫鬟，正站在門口低低說笑，瞧見快活王來了，一齊盈盈拜倒，齊聲嬌笑道：「王爺今天來得好早。」兩人的眼波也不由得在沈浪面上轉了幾轉。兩人的年齡雖小，但眼波卻是又靈活，又妖嬈。

　　快活王笑道：「不是今天太早，而是昨夜太遲了。」

　　左面的垂髫丫鬟笑道：「是呀，王爺每天早上都要來瞧瞧姑娘，只有今晚……哦，該說是昨夜，姑娘左等王爺也不來，右等王爺也不來，等得急死了。」

　　快活王道：「她真的會等得著急麼？」

　　那丫鬟道：「還說不急，王爺若不信鶯兒的話，問燕兒好了。」

　　燕兒道：「燕兒也不知姑娘等得急不急，只瞧見姑娘在等時，將手中的一串茉莉球都揉碎了。」

　　快活王不禁又笑將出來，但笑聲方出口，又縮回去了，低聲道：「姑娘此刻已睡了麼？」

　　鶯兒道：「方才喝了小半碗參湯，才算睡著。」

　　快活王道：「哦……」

　　他面上居然露出了失望之色，竟也似不敢驚醒她。

　　鶯兒道：「王爺此刻不如還是請到前面去喝兩杯，等到姑娘醒來時，鶯兒與燕兒再去請王爺過來好麼？」

　　快活王笑容突然變得十分溫柔，再也瞧不見那不可一世的梟雄霸主之氣概，輕聲笑道：「我只是輕輕走進去瞧瞧她好麼？」

　　鶯兒呶起了嘴，道：「王爺要進去，誰敢阻攔。」

　　燕兒也呶起了嘴，道：「只是王爺明知姑娘最易驚醒，姑娘睡著時，誰也不准打擾，這話也是王爺自己說出來的。」

　　快活王道：「那麼……那麼……」

　　轉首瞧了瞧沈浪，苦笑道：「本王總不能在這些小丫頭面前自食其言，是麼？」

　　沈浪微笑道：「是極是極。」

　　快活王道：「那麼……那麼……咱們就走吧？」

　　沈浪道：「走吧，走吧。」

　　他委實也想不到這不可一世的快活王，竟會對這位姑娘如此的服貼。

　　這位姑娘若真是他所想像的那人，那麼她手段之高，就又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快活王這邊轉身，眼睛還在瞧著那門。

　　門裏突然有一陣溫柔的語聲傳了出來，柔聲道：「是王爺來了麼？」

　　快活王面露喜色，口中卻道：「你睡吧，你睡吧！」

　　鶯兒撇了撇嘴，悄聲道：「明明將別人吵醒了，還叫別人睡吧。」

　　快活王只作沒聽見，又道：「本王少時再來就是。」

　　門裏那溫柔的語聲輕輕笑道：「王爺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快活王笑道：「進去豈非驚吵了你？」

　　那語聲柔聲笑道：「王爺來了，賤妾縱然幾天睡不著，也是歡喜的。」

　　※※※

　　這笑聲是如此溫柔，如此嬌美，語聲中更有著一種動人、嬌怯不勝、教人不得不憐的味道。

　　沈浪一聽得這笑聲，眼睛突然亮了。

　　只聽快活王大笑道：「既是如此，本王就進來了……只是，這裏還有位客人，也想見見你，不知你可願意見他麼？」

　　那語聲道：「王爺既將他帶到這裏來，他想必定是超群出眾的人物，賤妾有幸得見如此人物，也高興得很。」

　　快活王拉了拉沈浪的袖子，悄聲道：「你聽，她那張小嘴多討人歡喜。」

　　沈浪微笑道：「果然不凡。」

　　快活王笑容更得意，燕兒、鶯兒，呶著嘴拉開了花門，道：「王爺請。」

　　嘴裏說「請」，心裏卻像是一百個不願意。

　　※※※

　　那裏，竟是鮮花的世界。

　　一間屋子裏，到處都是鮮花……再也瞧不見別的，千萬朵鮮花，裝飾成一個迷人的天地。

　　萬紫千紅中，斜倚著一個長髮如雲、白衣勝雪的絕代佳人，她淡掃蛾眉，不著脂粉，但已足夠奪去世上所有鮮花的顏色。

　　沈浪瞧見她，心頭不禁加速了跳動。

　　她果然是沈浪想像中的人。

　　她赫然竟是久別無消息的白飛飛。

　　白飛飛那溫柔如水的眼波在沈浪面上轉了轉，這眼波輕輕一轉，當真便已勝過千言萬語。

　　這曼妙眼波一轉，像是幽怨，又像是歡喜；像是責怪，又像是求恕；像是淡淡的恨，又像是濃濃的愛……

　　這眼波輕輕一轉中的含義，別人縱然不停嘴地說上三天三夜，也是敘不盡的，說不完的。

　　她口中卻柔聲道：「賤妾無力站起迎駕，王爺恕罪。」

　　快活王道：「你躺著……你只管躺著……」

　　將沈浪拉到前面，笑道：「這位沈浪沈公子，一心想瞧瞧你。」

　　在這一剎那間，沈浪心中也有千百念頭閃過。

　　快活王難道會不知她認得自己？

　　她是否要裝出不認得自己？

　　我是否也要裝作不認得她？

　　沈浪平日雖然當機立斷，但在這一剎那間，卻拿不定主意，只因他自知在快活王面前，是一步也差錯不得的。

　　只聽白飛飛輕輕嘆息了一聲，道：「王爺明知賤妾是認得沈公子的，為何還要故意這麼說？」

　　快活王拍了拍頭，笑道：「哦，原來你說的那位沈公子，就是這位沈公子呀。」

　　白飛飛溫柔地笑了笑，道：「賤妾昔日流浪江湖時，若非這位沈公子多次搭救，現在……現在只怕就不能侍候王爺了。」

　　快活王笑道：「如此說來，本王倒真該謝謝他才是。」

　　沈浪含笑揖道：「不敢。」

　　白飛飛道：「沈公子今日居然也會來到這裏，賤妾當真是不勝欣喜。」

　　快活王道：「好教你得知，他此刻已與本王是一家人了。」

　　白飛飛真的像是十分歡喜，笑道：「這……這是真的？」

　　快活王道：「本王縱騙盡世上所有人，也不會騙你。」

　　白飛飛道：「這真是天大的喜事，賤妾無論如何，也得置酒敬兩位一杯。」

　　一面說話，一面已掙扎著下了花床。

　　快活王趕緊過去扶著她，道：「你莫要勞動，本王要喝酒，自會找別人伺候。」

　　白飛飛道：「王爺放心，賤妾此刻已好得多了。」

　　她輕笑著接道：「何況，今天是兩位絕代英雄見面的日子，賤妾若不能親手為兩位置酒，實在是終身遺憾。」

　　她輕輕拉開了快活王的手，盈盈走了出去。

　　快活王瞧著她的身影，嘆道：「她什麼都好，就是身子太單薄了些。」

　　轉首笑問沈浪道：「你瞧如何？」

　　沈浪面帶微笑，卻故意嘆氣道：「名花已得名主，沈浪徒喚奈何。」

　　快活王捋鬚道：「沈浪呀沈浪，你莫非在吃本王的醋麼？」

　　沈浪笑道：「王爺豈不正是希望沈浪吃醋麼？」

　　快活王縱聲長笑，道：「沈浪之能，萬夫莫敵；沈浪之唇，亦是萬夫莫敵。上天若只准本王在白飛飛與沈浪兩人中選擇其一，本王寧擇沈浪。」

　　沈浪笑揖道：「王爺如此說，當真勝過千萬句誇獎沈浪的言語。」

　　快活王突然頓住笑聲，目光逼視沈浪，沉聲道：「我如此待你，但願你日後莫要負我。」

　　沈浪肅然道：「知遇之情，永生不忘。」

　　快活王伸手一拍沈浪肩頭，大笑道：「好，絕代之英雄與美人盡屬於我，本王今日豈能不醉。」

　　白飛飛已盈盈走來，衣袂飄飄，有如仙子。

　　燕兒與鶯兒跟在她身後，一人手上托著個精緻的八珍盤，盤當中有山珍美點；另一人手上托著的自然是金樽美酒。

　　白飛飛嫣然笑道：「賤妾也沒有什麼奉待沈公子，只有手調的『孔雀開屏』酒，王爺素覺不錯，只不知是否能當得公子之意。」

　　沈浪笑道：「王爺於名酒美人鑒賞之力，天下無雙，王爺既覺好的，想必自是……」話猶未了，捧酒的燕兒「嚶嚀」一聲，腳下似是絆著什麼，身子向他懷中跌倒，沈浪趕緊伸手去扶，只覺掌心之中，已被塞入了一張小小的紙條。

第三四章　連環計停當

　　沈浪暗中接過燕兒塞入掌心的紙條，聲色不動，笑道：「小心走好。」

　　快活王微怒道：「你跌倒也不打緊，若要玷污了沈公子的衣裳，若要傾倒了姑娘手調的美酒……」

　　白飛飛立刻柔聲接道：「賤妾再調一次，也沒什麼。」

　　玉手執壺，為快活王斟酒一杯，快活王怒氣立刻化作長笑。她不但有馭下手段，也有迎上本事。

　　她不但能令快活王服服貼貼，也能令這燕兒鶯兒死心塌地，沈浪瞧在眼裏，不禁微笑頷首。

　　※※※

　　一杯酒下肚，沈浪立刻發覺這「孔雀開屏」酒，不但芳香甘洌，無與倫比，酒力之沉厚，亦是前所未有。

　　這酒中似乎不但有大麯、茅台、高粱、汾酒、竹葉青等烈酒，還似有狀元紅、萄葡桂圓等軟酒。

　　這十餘種酒摻和在一起，喝下肚裏，又怎會不在肚子裏打得天翻地覆？

　　縱是鐵鑄的肚子，只怕也禁受不起。

　　何況，硬酒與軟酒摻和在一起，不但酒力發作分外迅快，而且後勁之強，也是夠人受的。

　　沈浪立刻留上神了，一杯酒雖然仰首飲下，總留下小半；白飛飛為他斟酒時，也總是倒得少些。

　　快活王卻是胸懷大暢，酒到杯乾。

　　他縱是超人，卻也有人類的弱點。

　　那顯然便是酒、色二字。

　　芸芸眾生，又有幾人能闖得過這酒、色二字。

　　於是，快活王終於醉了。

　　他雖然還未倒下去，但銳利的目光已遲緩、呆滯──他瞧人時已不能轉動目光，卻要轉動整個頸子。

　　沈浪以手支頤，道：「在下已不勝酒力，要告退了。」

　　快活王叱道：「醉，誰醉了？」

　　沈浪微道：「王爺自然未醉，在下卻醉了。」

　　快活王縱聲笑道：「沈浪呀沈浪，看來你還是不行，還是差得太多。縱然本王喝兩杯你只喝一杯，你還要先倒下去。」

　　沈浪道：「是是是，在下怎比得王爺。」

　　快活王大笑道：「莫走莫走，來來來，再喝幾杯。」

　　他果然又舉杯一飲而盡，拍案道：「好酒，再來一壺……不行，再來八壺。」

　　他雖是睥睨天下、目無餘子的絕代梟雄，但等到喝醉了時，卻也和個趕騾車的沒什麼兩樣。

　　只見他忽而以箸擊杯，放聲高歌，忽而以手捋髯，哈哈大笑，忽而伏在案上，喃喃自語，道：「白飛飛，你為什麼定要叫本王苦等你……本王已等不及了……本王今日一定要在這裏歇下。」

　　沈浪瞧了白飛飛一眼──這女孩子身在虎窟之中，居然能保持身子的清白，快活王居然不敢動地。

　　沈浪目光中也不知是歡喜，還是佩服。

　　白飛飛的剪水雙瞳也正在瞧著他，那溫柔的眼波中，像是含蘊著敘不盡的情意，敘不盡的言語。

　　她像是正在對沈浪說：「你可知道，我一切都是為你保留的。」

　　兩人僅只瞧了一眼，卻已似全都瞭解了對方的心事。

　　白飛飛眼角瞟了瞟快活王，嫣然一笑。

　　沈浪含笑點了點頭，長身而起，道：「在下告退了，王爺醒來時，就說沈浪已醉了。」

　　快活王道：「莫走莫走，再喝幾杯。」

　　他一把抓住了沈浪的衣服，沈浪輕輕扳開了他手指，悄悄走了出去，只聽快活王語聲已更模糊。

　　燕兒迎在門外，輕笑道：「燕兒領公子出去。」

　　沈浪笑道：「多謝姑娘。」

　　燕兒盈盈走在前面，回眸一笑，道：「沈公子當真是又溫柔，又多禮，真也難怪我家姑娘要……要……」掩嘴「噗哧」一笑，碎步奔了出去。

　　穿過重重簾幕，走到前面屋子，那些少女有的已睡了，有的正在對鏡梳妝，有的正翹著雙晶瑩的玉腿，在修著腳趾，用一枝小小的刷子，蘸著鮮豔的玫瑰花汁，小心地塗在趾甲上。

　　沈浪雖未低頭，但卻絕未去瞧一眼。

　　只聽少女們輕啐道：「好神氣，有什麼了不起，姑奶奶們有哪一隻眼睛瞧得上你。」

　　「你瞧他那微笑，有多可惡。」

　　「嗯，你為什麼要這樣笑？你以為天下的女孩子瞧見你這笑都要昏倒麼……哼！自我陶醉。」

　　燕兒一直掩著嘴在笑，好容易走了出去，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輕輕咬住櫻唇，笑啐道：「好一群醋娘子。」

　　沈浪笑道：「其實女孩子吃醋時大多可愛得很。」

　　抬眼望去，陽光已灑滿庭園，草木散發著芬芳的香氣，昨夜陰森、詭秘的種種遺跡，都已不見。

　　獨孤傷也不見了，他若未死，必定傷心得很。

　　沈浪長長伸了個懶腰，笑道：「姑娘請留步吧。」

　　燕兒道：「你……你為什麼對我總是這樣客氣？」

　　扭轉身，燕子般輕盈掠去。

　　沈浪搖頭笑道：「人小鬼大的女孩子，近來越發多了……」

　　只見燕兒突又轉回頭來，道：「喂，莫忘了那……」

　　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了指沈浪的手。

　　沈浪點了點頭，緩步走出遍地陽光的庭園。昨夜，又是艱苦的一夜，但艱苦總算有了代價。

　　他終於勝了，終於贏得了快活王的信任。

　　此刻，他走在溫暖的陽光下，但覺全身都充滿了活力。昨夜苦戰的疲憊，也正如庭園一般，被陽光照得全未留一絲痕跡。

　　他自信無論什麼事發生，都可以應付的。

　　雖然他心裏還有幾點想不通的事，但他悄悄摸出藏在袖裏的紙團，便知道今日一切都可獲得解釋。

　　剛走進門，染香就一把抱住了他。

　　她雲鬢蓬亂，衣裳不整，明媚的眼波也滿是紅絲，像是一夜都未合眼，此刻一把抱住沈浪，顫聲道：「你終於回來了，謝謝老天，你……你沒有事麼？」

　　沈浪道：「什麼事都沒有。」

　　染香道：「你身子還好麼？」

　　沈浪笑道：「從來沒有更好過。」

　　染香長長嘆了口氣，道：「你也該早些叫人回來通知一聲才是，你……你……你可知我為你多麼擔心，我……我一夜都睡不著。」

　　沈浪道：「你現在睡吧。」

　　染香抬起眼波，眼波中充滿柔情蜜意，輕聲問道：「你呢？」

　　沈浪道：「我生來就像是沒有睡覺的福氣。」

　　染香道：「你不睡，我也不睡。」

　　沈浪苦笑道：「為什麼？」

　　染香咬了咬嘴唇，道：「你不睡我也睡不著。」

　　沈浪笑得更苦，道：「你不認識我時，難道從來不睡的麼？」

　　染香道：「你……你這沒良心的。」

　　撲上去，重重地在沈浪脖子上咬了一口。

　　沈浪摸著脖子，唯有苦笑。

　　除了苦笑，他還能怎樣──被太多的女孩子包圍，被太多女孩子喜歡，可真是件又麻煩，又痛苦的事。

　　那簡直比沒有女孩子喜歡還要麻煩得多。

　　沈浪倒了杯茶，方待喝下，突然轉身，一把拉開門。

　　春嬌果然又小偷似的站在門口，又似駭了一跳。

　　她頭髮也是亂的，眼睛也是紅的，也像是一夜未合眼。

　　沈浪瞪著她，道：「什麼事？」

　　春嬌低垂著頭，道：「沒……沒什麼，賤妾只是……只是來問候公子安好。」

　　沈浪笑道：「難道你也在擔心我，怕我被快活王宰了麼？」

　　春嬌扭著衣角，強笑道：「賤妾心裏有些不安，只求……求公子大人不記小人過，莫要怪罪。」

　　沈浪笑道：「原來你心裏也有不安的時候。」

　　春嬌道：「公子你……求你……」

　　沈浪道：「我若要怪罪你，還會等到此時？」

　　春嬌長長透了口氣，道：「多謝公子。」

　　沈浪突然沉下面色，道：「但你下次若要再像小偷似的站在我門口，我……」

　　染香衝過來，跺腳道：「你下次若敢再來打擾偷聽，我就割下你的耳朵，剜出你的眼睛，還要將你偷人的事告訴李登龍。」

　　春嬌臉都白了，垂首道：「是，是，下次不敢了。」

　　扭轉身子，頭也不回地逃了。

　　沈浪突然道：「慢著！」

　　春嬌身子一震，道：「公……公子還有何吩咐？」

　　沈浪道：「快下去吩咐為我準備一籠蟹黃湯包，一盤烤得黃黃的蟹殼黃，一大碗煮得濃濃的火腿乾絲，還要三隻煎得嫩嫩的蛋，一隻甜甜的哈密瓜……快些送來，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只想好好吃一頓。」

　　※※※

　　面對著滿園燦爛的陽光，沈浪慢慢地享受著豐富的早點。湯果然很濃，蛋果然很嫩，哈密瓜果然甜如蜜。

　　他靜靜地吃完，身後已傳來染香均勻的鼻息。

　　謝天謝地，她終於睡著了。

　　沈浪闔上眼睛，將那張紙上寫的又回想一遍。

　　「多日不見，渴思縈懷。今日午時，庭園靜寂，盼君移玉，出門西行，妾當迎君於濃蔭樹下。」

　　※※※

　　現在，正將近午時。

　　午時，果然是這快活林裏最靜的時候，經過長夜之飲後的人們，此刻正是睡得最甜的時候。

　　沈浪緩步西行，四下聽不見一絲人聲，甚至連啁啾的鳥語都沒有，只有微風穿過樹林，發出一陣陣溫柔的聲音，就像是枕邊情人的呼吸。

　　遠處有老樹濃蔭如蓋，一條俏生生的白衣人影，正佇立樹下，風，舞起她的衣袂與髮絲。

　　她目光正向沈浪來路凝睇。

　　沈浪瞧見她，心裏忽然泛起一種難言滋味，也不知是愁是喜。這是個溫柔而美麗的女孩子，但也是個奇異而神秘的女孩子。她看來正如嬰兒般純潔而天真，但世上卻沒有一個人能猜出她的心。

　　瞧見她，沈浪又不禁想起朱七七。

　　那刁蠻、任性、頑皮、倔強、最可愛也最可恨的朱七七，那明朗、爽快、驕傲，但有時又溫柔如水的朱七七。

　　那可憐、可恨、又不知有多可愛的朱七七。

　　朱七七和白飛飛，是兩種多麼不同的女孩子！兩人正像是兩個極端，兩種典型，一個熱得像火，一個卻冷得像冰。

　　但無論如何，這兩個女孩子都是可愛的。

　　沈浪實在想不出世上還會有比她們更可愛的女孩子。

　　他面上泛起微笑，心裏卻不禁嘆息：為什麼這兩個如此可愛的女孩子，命運卻都是這麼悲慘、不幸？

　　白飛飛自然也瞧見他了。

　　她面上泛起仙子般的笑容，比陽光更燦爛。

　　她輕輕招了招手，柳腰輕折，向林蔭深處走去。

　　四下沒有人跡，遠處有蟬聲搖曳，花已將開，春已漸濃，今年的春天，像是來得並不太遲。

　　濃濃的樹蔭，將白飛飛的衣裳映成淡淡的碧綠色，她垂著頭坐在那裏，長長的睫毛，輕輕覆蓋著眼瞼。

　　那裏是一塊凹進去的岩石，四面有柔枝垂藤，宛如垂簾。自枝條間望過去，她容光更是明媚絕世。

　　沈浪悄悄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說話。

　　兩人的呼吸聲，勝過世上所有的柔情蜜語。

　　然後，她整個人投入沈浪懷抱裏。

　　沈浪輕撫著她如雲柔髮，良久良久。

　　風更輕柔，春意更深。

　　沈浪突然長長嘆了口氣，道：「幽靈宮主，你好麼？」

　　白飛飛抬起了頭，嫣然一笑，道：「你連我的名字都忘了麼？」

　　沈浪俯首凝注著她。這張臉上，絲毫沒有驚惶，絲毫沒有惡意，有的只是甜蜜的柔情，深濃如酒。

　　她情意甜蜜，她眼波輕柔，她婉轉投懷，她香澤微吐……這標緻的女孩子，怎會是殺人的魔頭？

　　沈浪唯有輕輕嘆息，道：「有誰能忘得了你的名字？」

　　白飛飛眼波輾轉，道：「那麼，你說我叫什麼名字？」

　　沈浪道：「飛飛……白飛飛……你真是個聰明的女孩子。」

　　白飛飛柔聲道：「那麼，你為何要叫我幽……幽靈宮主？」

　　沈浪淡淡笑道：「白飛飛難道不是幽靈宮主？」

　　白飛飛輕輕推開了他，後退半步，眼波深情地望著他，深情的眼波中似乎有些嬌嗔微怒。

　　她輕咬櫻唇，道：「那幽靈宮主究竟是誰？你為何時時刻刻都要提起她？她……她難道也是個美麗的女孩子？」

　　沈浪目光凝注遠方，悠悠道：「不錯，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孩子，也非常聰明，還有一身非常高明的武功。」

　　白飛飛垂下頭，輕嘆道：「你如此誇獎她，她一定比我強得多，但……求求你，莫要在我面前誇獎別人好麼？」

　　沈浪道：「但她也是個非常非常狠毒的女孩子，別人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事，她卻全都能做得出來。」

　　白飛飛抬起眼，道：「你見過她？」

　　沈浪道：「我見過她，就在昨夜……非但見過她，還曾和她交過手。」

　　白飛飛道：「她……她長得是何模樣？」

　　沈浪道：「她面上總是覆著層輕紗，不肯讓人瞧見她的真面目，但是我……我終於將那層輕紗揭開了。」

　　他目光突然利箭般望向白飛飛，一字字緩緩道：「我這才發現，她原來就是你，你原來就是幽靈宮主……所以我就沒有再出手。」

　　白飛飛後退三步，失聲道：「我……你瞧錯了吧。」

　　沈浪嘆道：「我不會瞧錯的。別人縱能假冒你的容貌，但那雙眼波……那雙眼波除了你外，誰也不會再有。」

　　白飛飛全身都顫抖起來，道：「所以你認為我就是那狠毒的幽靈宮主？」

　　沈浪道：「我別無選擇。」

　　白飛飛顫聲道：「我若是幽靈宮主，怎會流浪到江南，任憑別人賣我為奴？我若有一身武功，又怎會一時時受人欺負？」

　　她眼圈兒已紅了，淚珠已將奪眶而出。

　　沈浪長長嘆息道：「這也正是我百思不解的事。」

　　白飛飛淚流滿面，道：「你……你難道一點也不相信我？」

　　沈浪道：「我很願意相信你，只是，我又不能不更相信我的眼睛。」

　　白飛飛道：「親眼瞧見的事，有時也未必是真的。」

　　沈浪默然半晌，喃喃道：「不錯……親眼瞧見的事，有時也未必是真的。」

　　白飛飛掩面輕泣，斷續著道：「我是個孤兒，從小就不知父母是誰，世上從來沒有一個人，真心地待我好，只有你……只有你……」

　　她突又撲到沈浪身上，悲泣著道：「而你現在也不相信我，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沈浪神色也頗為黯然，道：「我能相信你麼？」

　　白飛飛仰起頭，秀髮波浪般垂落。

　　她淚眼瞧著沈浪，道：「你瞧我可像是那麼狠毒的女子？」

　　沈浪瞧著她滿面淚痕，滿面悽楚，唯有嘆息搖頭，道：「不像。」

　　白飛飛道：「那麼，你就不該懷疑我。」

　　沈浪嘆道：「若說那幽靈宮主不是你，世上又怎會有兩個如此相像的女孩子？」

　　白飛飛道：「我難道就不能有個孿生的姐妹？只不過她的命運比我好，我一生受人欺負，而她卻在欺負別人。」

　　沈浪怔了怔道：「孿生姐妹？」

　　白飛飛道：「這事聽來雖然像是太巧，但世上湊巧事本就很多，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是麼？」

　　沈浪道：「這……」

　　白飛飛接著道：「何況，昨夜你只不過是匆匆一瞥，又是在黑暗之中，你難道能斷定你完完全全瞧對了麼？」

　　沈浪垂下了頭，道：「我……」

　　白飛飛流淚道：「你既然不能斷定，你就不該如此說。你可知道，我一生的幸福，全在你手上，你又怎忍心將我一生斷送？」

　　沈浪默然半晌，輕撫著她的柔髮，道：「我錯了……我錯了……你能不能不怪我？」

　　白飛飛幸福地嘆息一聲，伏在沈浪胸膛上，柔聲道：「我一切都是你的，你縱然殺了我，我也不會怪你。」

　　風，溫柔地吹著，有如此溫柔美麗的女子伏在自己胸膛上，輕敘著如此溫柔的言語，如此溫柔的情意……

　　沈浪縱是鐵石人，也不禁軟化了。

　　溫柔……永遠是英雄們不可抗拒的。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浪終於柔聲問道：「這些日子來，你遭遇了什麼？可以說給我聽麼？」

　　白飛飛道：「那天在客棧中，你和熊貓兒都走了，朱姑娘很生氣，我……我知道是我拖累了她，心裏也不知有多麼難受。」

　　沈浪苦笑道：「她……她並不是故意的。」

　　白飛飛道：「我知道……我知道朱姑娘有時雖然脾氣大些，但心卻是好的，而且她又聰明，又爽朗，又嬌美。……我實在比不上她。」

　　沈浪微笑著，又不禁嘆息著道：「你什麼事總替別人著想，就這一點，她已比不上你。」

　　白飛飛展顏一笑，如春花初放，道：「真的麼？」

　　但這美麗的一笑瞬即隱沒。

　　她又顰起雙眉，輕嘆道：「那時我真想一個人悄悄溜走，免得再惹朱姑娘生氣，誰知也就在那時，那個可惡的金……金……」

　　沈浪道：「金不換。」

　　白飛飛道：「不錯，金不換已闖進來了，掩住了我的嘴，將我擄走，他……他……他竟將我送到那王……王公子手上。」

　　沈浪黯然道：「這些事，我知道。」

　　白飛飛道：「我心裏真是害怕死了，我知道那王公子是個……是個不好的人，幸好他……他像是很忙，並沒有對我怎樣。」

　　她像是費了許多氣力，才將這番話說出。說出了這番話，蒼白的面頰，已嫣紅如朝霞。

　　她紅著臉，垂頭接道：「後來，他們就又將我送到一位王夫人的居處。那位王夫人的美麗，我縱是女人，見了也未免心動。」

　　沈浪淡淡一笑，道：「她對你怎樣？」

　　白飛飛嘆息道：「她對我實在太好了。她就像是天上的仙子，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可以將任何人的悲傷化作歡樂。」

　　沈浪道：「所以，你很聽她的話？」

　　白飛飛垂首道：「她對我這麼好，我怎能拒絕她的要求。」

　　沈浪道：「她要你做什麼？」

　　白飛飛道：「她要我混入快活王這裏，為她打探消息。我本來是不敢的，但後來知道快活王也是你的仇人，我就答應了。」

　　沈浪柔聲道：「謝謝你。」

　　白飛飛嫣然一笑，道：「只要能聽見你這句話，無論吃什麼苦，我都心甘情願了。」

　　沈浪道：「你吃了很多苦麼？」

　　白飛飛淒然垂頭，道：「為了要取信於快活王，她只好先將我和那……那世上最最可惡可恨的妖魔關在一個地方。」

　　沈浪嘆道：「你一定嚇壞了。」

　　白飛飛臉又紅了，道：「我寧願和毒蛇猛獸關在一起，也不願見到他一面。但……為了王夫人，為了你，我只有壯起膽子。」

　　沈浪道：「想不到你還是個如此勇敢的女孩子。」

　　白飛飛的臉更紅道：「王夫人後來還告訴我件秘密，原來那妖魔不是男的，而是個女的，但後來我雖明知她是女的，瞧見『她』那一雙眼睛時，仍然不住要全身發抖，『她』手指沾著我時，我真恨不得立刻就死去。」

　　沈浪道：「可是那王夫人故意放『她』和你逃的？」

　　白飛飛道：「王夫人知道『她』若能逃走，必定會帶著我，那一路上……唉……」她淚珠又復流下，但瞬即又抬頭笑道：「無論如何，『她』現在總算死了。」

　　沈浪道：「他可是一到這裏就死了？」

　　白飛飛道：「一進門就死了。」

　　沈浪道：「他是如何死的？」

　　白飛飛幽幽道：「是我殺死了他。」

　　沈浪聳然道：「你？」

　　白飛飛道：「不錯，我……你奇怪麼？」

　　她掠了掠散亂的鬢髮，接口道：「王夫人給了我一個戒指，那戒指上有個極細的尖針，針上是其烈無比的毒藥，我只要輕輕一拍『她』肩頭，眨眼間『她』便要毒發而死，『她』始終將我認作『她』的囊中之物，自然全未曾防備我。」

　　沈浪沉思半晌，長長嘆了口氣，道：「原來如此。」

　　白飛飛幽幽道：「我也殺了人，你會不會怪我？」

　　沈浪柔聲笑道：「無論任何人換作你，都會殺死她的。」

　　白飛飛道：「那麼，你又在想些什麼？」

　　沈浪嘆道：「我有件始終不懂的事，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

　　白飛飛道：「什麼事？」

　　沈浪道：「我始終不瞭解，展英松那些人，為何一入『仁義莊』，就全都暴斃，如今我才知道，那也是王夫人的指上毒針。」

　　白飛飛眨了眨眼睛，道：「但那戒指上的毒針，只能用一次呀。那就好像毒蜂的尾針一樣，用過一次，就沒有毒了。」

　　沈浪皺眉道：「哦……」

　　白飛飛道：「何況，那些人死得一個不剩，又是誰下的手？」

　　沈浪又自沉思半晌，展顏笑道：「我明白了。」

　　白飛飛道：「那究竟是什麼秘密？」

　　沈浪道：「王夫人放他們時，必定有個條件。」

　　白飛飛道：「什麼條件？」

　　沈浪道：「那就是要他們每個人都必須殺死一個人。」

　　白飛飛搖頭道：「我還是不懂。」

　　沈浪道：「王夫人分別將他們召來，每個人都給予一枚指上蜂針，他們彼此間卻全不知道，所以，到了『仁義莊』，甲殺了乙，乙殺了丙，丙殺了丁，丁又殺了甲，結果是每個人都死了，殺死他們的仇人，正是他們自己。」

　　白飛飛長長吐了口氣，道：「好毒辣的計謀，好毒辣的手段。」

　　沈浪嘆道：「這手段雖毒辣，但展英松這些人若全都是正人君子，那麼王夫人縱有毒計，卻也無法使出了。」

　　白飛飛頷首嘆道：「這就叫做害人害己……」

　　突聽一人冷笑道：「你們這也正是在害人害己。」

　　語聲中，一柄長劍，毒蛇般自柳枝垂藤間劃了出來。

　　劍，閃動著毒蛇般的青光。

　　白飛飛嬌呼一聲，投入沈浪懷裏。

　　沈浪身形閃動，避開三步，叱道：「什麼人？」

　　劍尖斜飛，挑起了垂藤。

　　一個勁服急裝的英俊少年，斜舉長劍，瞧著他們冷笑，胸前一面銅鏡上，寫著「三十五」。

　　這赫然正是快活王門下的急風騎士。

　　沈浪面上竟仍然帶著笑容，點頭道：「兄台竟能來到這裏，在下竟毫未覺察，看來兄台的武功，必定高出同僚許多，當真可賀可喜。」

　　那急風騎士冷笑道：「閣下已墮入溫柔鄉裏，縱有千軍萬馬到來，閣下只怕也是聽不見的。」

　　沈浪笑道：「也許真是如此。」

　　急風騎士怒喝道：「王爺待你不薄，將你引為知己，你就該以知己之情，回報王爺才是，哪知你卻在此勾引王爺姬妾，你可知罪？」

　　沈浪淡淡笑道：「知罪又如何？」

　　急風騎士厲聲道：「快隨我同去見過王爺，王爺或許還會從輕發落，賜你一個速死。」

　　沈浪笑道：「那在下真該感激不盡，只是……」

　　他眨了眨眼睛，又笑道：「你看沈浪可是如此聽話的人麼？」

　　急風騎士怒道：「你想如何？」

　　沈浪道：「在下只是有些為兄台可惜。兄台若是聰明人，方才就該悄悄溜走才是，此刻兄台再想走只怕是已走不了啦。」

　　急風騎士冷笑道：「你當我是一個人來的麼？」

　　沈浪道：「你難道不是。」

　　急風騎士厲聲道：「這四周已佈下十七騎士，除非你能在剎那間將我等全都殺死，否則你縱然殺了我，還是難逃一死。」

　　沈浪道：「哦──」

　　他面上竟還在笑，白飛飛面上卻已全無一絲血色，突然衝出去擋在沈浪面前，咬著牙大叫道：「這完全不關他的事，這全是我叫他來的。」

　　急風騎士冷笑道：「白姑娘當真是情深意厚，只可惜我……」

　　白飛飛顫聲道：「你要殺，就殺我吧。」

　　那急風騎士目中突然閃過一絲邪惡的笑意，道：「像姑娘這樣的美人，在下怎忍下手？」

　　白飛飛身子顫抖起來，道：「你想怎樣？」

　　急風騎士緩緩道：「姑娘想怎樣？」

　　白飛飛咬著牙跺了跺腳，道：「只要你放過他，我……我……我什麼都……都依你。」

　　急風騎士笑道：「真的麼？」

　　白飛飛又自淚流滿面，道：「真的。」

　　急風騎士道：「沈公子意下如何？」

　　沈浪微微一笑，道：「很好，你們走吧。」

　　這句話說出來，那急風騎士與白飛飛全都一怔。

　　白飛飛顫聲道：「你……你……你……」

　　沈浪微笑道：「你既然肯犧牲自己來放我，我若堅持不肯被你放，豈非辜負你一番好意……騎士兄，你說是麼？」

　　急風騎士道：「這……我……」

　　沈浪笑道：「兩位此去，需得尋個幽秘之處，莫要被別人發現才是。」

　　白飛飛嘶聲道：「你……你不是人。」

　　沈浪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怎麼反而罵我？」

　　白飛飛道：「這……我……」

　　沈浪笑道：「這若是個故事，寫到這裏，你一心要犧牲自己救我，我就該全力攔阻於你，甚至不惜拼命，那才是個淒惻動人，賺人眼淚的故事。若不如此寫法，那讀者必定要失望得很，故事也說不下去了。」

　　他一笑接道：「只可惜此刻你不是在寫故事，此間也沒有觀眾，是以這情節的變化，也就不必再去套那老套了。」

　　白飛飛愕在那裏，像是已呆住了。

　　那急風騎士也愕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道：「好，沈浪果然是好角色。」

　　沈浪笑道：「豈敢豈敢。」

　　那急風騎士大笑道：「你是如何認出我來的？」

　　沈浪淡淡道：「急風騎士若有這樣的輕功，快活王就當真可以高枕無憂了，何況，急風騎士縱有你這樣的輕功，也不會有你這樣色瞇瞇的眼神。」

　　他大笑接道：「像這樣的輕功，這樣的眼神，除了咱們的王憐花王公子外，世上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的。」

　　白飛飛像是又愕住了，瞧瞧沈浪，又瞧瞧那急風騎士，面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哭是笑。

　　那「急風騎士」抱拳笑道：「適才在下玩笑，白姑娘恕罪則個。」

　　白飛飛道：「你……你真的是王憐花？」

　　王憐花笑道：「只可惜在下製作的這面具，花了不少功夫，否則在下此刻就必定請白姑娘瞧瞧真面目了。」

　　白飛飛突又珠淚滾滾，瞧著沈浪，流淚道：「你……你怎忍這樣開我的玩笑？」

　　若是換了朱七七，此刻早已一拳打在沈浪身上，但白飛飛她卻只是自艾自怨，流著眼淚又道：「但這也怪不得你，這……這全該怪我，我……我不該……」

　　她若真的打了沈浪，沈浪反覺好受些。她如此模樣，沈浪倒真是滿心歉疚，又憐又愛，忍不住輕輕攏起她的肩頭，柔聲道：「我只當你也認出了他，所以……」

　　白飛飛淒然道：「怎會認出他？那急風第三十五騎，我雖見過，但他……他實在扮得太像，簡直連語聲神態都一模一樣。」

　　王憐花笑道：「多謝姑娘誇獎，但我還是被沈兄認出了。」

　　突似想起什麼，竟反手給了自己個耳刮子，苦笑道：「該死該死。」

　　王憐花驚才絕豔，心計深沉，雖然年紀輕輕，已隱然有一代梟雄之氣概，此刻居然做出這小丑般的動作來。

　　白飛飛不禁怔住，道：「什麼該死？」

　　王憐花苦笑道：「這沈兄兩字，豈是我能叫得的。」

　　白飛飛道：「沈兄兩字，你為何叫不得？你又該喚他什麼？」

　　她嘴裏說話，眼角卻在瞟著沈浪。這玲瓏剔透的女孩子，似乎已從王憐花一句話裏聽出了些什麼。

　　她似已微微變了顏色。

　　沈浪苦笑著，此刻他面上的神情，白飛飛竟從未見過。他舉止竟似已有些失措，笑得更是十分勉強。

　　王憐花卻似什麼也未瞧見，笑道：「好教姑娘得知，現在我至少也得喚沈公子一聲叔父才是。」

　　白飛飛纖手掩住了櫻唇，失聲道：「叔父！」

　　王憐花道：「不錯，叔父……只因沈公子已與家母有了婚約。」

　　白飛飛彷彿被鞭子抽中，身子斜斜倒退數步，一雙眼充滿驚駭，也充滿悲忿的眼色，緊盯著沈浪，顫聲道：「真的……這可是真的？」

　　沈浪苦笑道：「這使你吃驚了麼？」

　　白飛飛身子顫抖著，淚珠又奪眶而出。

　　整整有盞茶功夫，她就這樣站著，任憑身子顫抖，任憑淚珠橫流，像是永生也無法再移動。

　　然後，她突然嘶聲悲呼，道：「你為何不早對我說？你為何方才不對我說？你是不是還想騙我？」她翻轉身奔出垂藤，踉蹌而去。

　　她沒有再回頭。

　　※※※

　　沈浪就這樣瞧著她衝出花叢。

　　他沒有攔阻，沒有說話，他根本沒有動。

　　他甚至連神情都恢復了平靜，沒有絲毫變化。

　　王憐花就這樣瞧著沈浪，也沒有動，沒有說話。

　　他面上的表情甚是奇特，目中直藏著一絲殘酷的笑。

　　沈浪終於回轉頭，面對王憐花。

　　王憐花就以那種含笑的目光，瞧著他。

　　沈浪嘴角終於又露出那種懶散的、毫不在乎的微笑。

　　王憐花若非已經易容，嘴角的笑容必定也和沈浪差不多。

　　這是當今一代武林中兩個最具威脅性，最具危險性，也最具侵略性的人物，此刻在這四面垂藤的陰影中，面對面笑著，他們的心裏在想著什麼，他們的笑容有什麼含義，誰能知道？誰能猜得出？

　　他們的年紀相差無幾，他們的立場似同非同，他們的關係是如此複雜，他們究竟是友？是敵？

　　他們是想互相陷害，還是想互相扶助？

　　誰能知道？誰能分得出？

　　無論如何，這一剎那間，正是最危險的時候，他們心中若有積怨控制不住，此刻便是出手的時刻。

　　這一出手，必將驚天動地，必將改變天下武林之大局；這一出手，必將分出生死存亡，勝強弱負。

　　※※※

　　但他們誰也沒有出手。

　　危險的一刻，只是在平靜的微笑中度過。

　　沈浪一笑道：「你為何要這樣做？為何要這樣說？」

　　王憐花淡淡笑道：「你難道猜不出？」

　　沈浪道：「無論我是否猜得出，我都要聽你親口告訴我。」

　　王憐花道：「你自然早已知道，這自然是家母的意思。」

　　沈浪道：「哦？她……」

　　王憐花詭秘地一笑，道：「我若是她，我也會這樣做的。任憑你這樣的男子保留自由之身，世上只怕沒有一個女人能放心得下。」

　　沈浪道：「你此刻是以什麼身份在和我說話？」

　　王憐花道：「兄弟之間，敵友之間。」

　　沈浪道：「此刻你和我又恢復為兄弟了麼？」

　　王憐花道：「在別人面前，你算是我的長輩、叔父，但是只有你我兩人在時，我卻是你的兄弟、朋友……有時說不定還是你的對頭。」

　　沈浪凝目瞧了他半晌，展顏一笑，道：「不想你說話也有如此坦白的時候」

　　王憐花笑道：「我縱要騙你，能騙得過你麼？」

　　兩人拊掌而笑，居然彷彿意氣甚投。

　　但沈浪突又頓住笑聲，道：「但你卻仍然忘記了一件事，這件事正是一切問題的癥結所在。」

　　王憐花道：「此事若這般重要，我自信不會忘卻。」

　　沈浪道：「你難道忘了，女子在受了刺激時，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王憐花道：「這句話天下的男人都該記得，我又怎會忘記。」

　　沈浪道：「你難道不怕白飛飛在受刺激之下，去向快活王告密？」

　　王憐花微微一笑，道：「她不會去告密的。」

　　沈浪道：「你知道？」

　　王憐花道：「我自然知道。」

　　沈浪道：「你有把握？」

　　王憐花道：「我自然有把握。」

　　沈浪目光閃動，像是要再追問下去，但一點靈機在他目中閃過後，他卻突然改變語鋒。

　　他展顏一笑，道：「無論如何，你此番前來，總是我想不到的事。」

　　王憐花笑道：「家母的戰略計謀，本是人所難測。」

　　沈浪道：「你不怕被他認出？」

　　王憐花道：「不近君側，便無懼事機敗露。」

　　沈浪沉吟道：「但她……她為何……」

　　王憐花笑了一笑，道：「我知道你心中必有許多疑竇，我也無法向你一一解說，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後，你或許就會明白許多。」

　　沈浪道：「哦，那是什麼人？」

　　王憐花目光閃爍，道：「你見著他後，自會知道。」

　　沈浪道：「我何時能見著他？」

　　王憐花道：「就在此刻。」

　　沈浪沒有再問，他知道再問也必定問不出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有人笑呼道：「沈公子當真是雅人，竟尋了個陰涼所在來避暑。」

　　沈浪微微皺眉，自垂藤間望出去，只見一人錦衣敞胸，手提著馬鞭，鞭打著長草，邊笑邊走而來。

　　來的這人委實有些出乎沈浪意料。

　　他竟是那不務正業的紈袴子弟「小霸王」。

　　沈浪回首道：「你要我見的莫非是他？」

　　王憐花失笑道：「怎會是他？」

　　沈浪噓了口氣，但目中又復閃動出逼人的光彩。

　　只見那小霸王一頭鑽進了垂藤，揮著馬鞭，笑道：「好個涼爽所在，真虧沈兄如何找得到的。」

　　沈浪微微笑道：「是呀，此事倒奇怪得很。」

　　小霸王眨了眨眼睛，道：「奇怪？」

　　沈浪道：「兄台還未走到這裏，遠遠便喚出在下的名字，這豈非是件怪事？」

　　小霸王道：「這……嘻嘻哈哈……妙極妙極，沈兄難道未曾聽說過，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小弟那時雖未真個見到沈兄，但遠遠瞧見這裏有人，便猜中那必定是沈兄了……」

　　他拊掌笑道：「這些人除了沈兄外，還有誰有此風雅。」

　　沈浪大笑道：「妙極妙極，果然妙極，兄台果真是妙人。」

　　他有意無意，伸手去拍小霸王肩頭。

　　王憐花卻也似有意無意，輕輕托住了他的手。

　　沈浪目光微閃，王憐花微微搖頭，就在這一眨、一搖頭之間，小霸王已在生死邊緣上走了一周。

　　小霸王卻渾然不覺，仍在傻笑著。若說他心存奸謀，委實不似；若說他胸無城府，卻又委實令人可疑。

　　沈浪突然發現，此時此刻，在這快活林中，每個人都不如表面瞧來那麼簡單，每個人都有神秘的內幕。

　　小霸王手揮著馬鞭，東瞧瞧，西望望，突又轉身，面對沈浪，笑道：「沈兄可知道小弟來尋沈兄是為什麼？」

　　沈浪笑了笑，沒有說話。

　　小霸王道：「小弟來尋沈兄，只是為了要請沈兄鑒賞一個人而已。」

　　沈浪道：「哦？」

　　小霸王道：「小弟日前帶的那女子，委實幼稚低俗，沈兄只怕已在暗中笑掉了大牙，是以小弟此番又請了一位姑娘來，想請沈兄品評一番。」

　　沈浪笑道：「在下對女子一無所知，否則此刻也不會仍是光棍了。」

　　小霸王大笑道：「沈兄莫要太謙。沈兄只怕是因為對女人所知太多，所以至今仍是光棍一條……騎士兄，你說是麼？」

　　王憐花拊掌笑道：「是極是極，妙極妙極。」

　　小霸王道：「那位姑娘此刻就在附近，小弟一呼即至……垂花藤下，品鑒美人，這是何等風雅之事，沈兄雅人，諒必不致推卻的。」

　　沈浪道：「既是如此，小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小霸王馬鞭一揚，笑道：「沈兄稍候，小弟去去就回。」

　　他揮著馬鞭，像是在騎馬似的，跳跳蹦蹦奔了出去。

　　沈浪目送他背影遠去，微微一笑，道：「如今我才知道人當真是不可貌相，水當真不可斗量。」

　　王憐花道：「沈兄為何突有此感慨？」

　　沈浪道：「這小霸王看來彷彿是個還未長成人形的大孩子，其實胸中卻也大有文章。他故意做出那般模樣，只不過叫人輕視於他，不加防範而已。」

　　王憐花漫應道：「哦。」

　　沈浪道：「如今我才知道，原來這小霸王，居然也是你的屬下。」

　　王憐花笑道：「你從何得知？」

　　沈浪微微笑道：「若非你告訴了他，他又怎會知道我在這裏？他若非你的屬下，你又怎會阻我出手傷他？」

　　王憐花眨了眨眼睛，道：「是這樣麼？」

　　沈浪一笑道：「其實我方才又怎會真個出手傷他？我那般的做作，只不過是要試一試我們的王憐花公子而已。」

　　王憐花拊掌大笑，道：「你我行事，真真假假，大家莫要認真，豈非皆大歡喜。」

　　笑聲中，小霸王又一頭鑽了進來，笑道：「來了……來了。」

　　※※※

　　兩個健壯的婦人，抬著頂綠絨頂紫竹簾的軟兜小轎，走入這四面垂藤，幽秘而陰涼的小天地。

　　她們放下轎子，立刻又轉身走了出去。

　　竹簾裏，隱約可瞧見條人影，窈窕的人影。

　　小霸王手扶竹簾，笑道：「此人若再不能入沈兄之目，天下只怕便無可人沈兄之目的人了。」

　　沈浪微笑道：「既是如此，在下理當一拜。」

　　他竟真的躬身一揖到地。

　　小霸王怔了怔，失笑道：「沈兄為何如此多禮？」

　　沈浪道：「傾城之絕色，理當受人尊敬。」

　　他朗聲一笑，接道：「豈不聞英雄易得，絕色難求？古來的英雄，多如恒河沙數，但傾城之絕色，卻不過寥寥數人而已。在下今日能見絕色，豈是一禮能表心意。」

　　小霸王大笑道：「沈兄當真不愧為天下紅顏的知己。」

　　突然掀起竹簾，轎中端坐的，赫然竟是朱七七。

　　沈浪委實再也想不到會在這裏見著朱七七。

　　朱七七正是王夫人用來要脅沈浪的人質，王夫人又怎肯將她送到沈浪身側，怎肯將她送到這裏？

　　剎那之間，就連沈浪也不禁怔在當地。

　　只見朱七七雲鬢高挽，錦衣華麗，低眉斂目，神情端莊，眼波雖瞧著沈浪，但面容卻平靜如水。

　　這哪裏還是昔日那嬌縱、刁蠻、調皮的朱七七，這哪裏還是那敢愛得發狂，也敢恨得發狂的朱七七。

　　但這明明是朱七七，那眉、那眼、那鼻、那唇……

　　那是半分也不會假的。

　　那正是縱然化為劫灰，沈浪也認得的朱七七。

　　那正是任何人易容假冒，都休想瞞得過沈浪的。

　　沈浪怔了許久，終於勉強一笑，道：「多日未見，你好麼？」

　　這雖然是句普普通通的問候之辭，但言辭中卻滿含情意，他知道朱七七是必然聽得懂的。

　　他暗中不知不覺在期望著她熱烈的反應。

　　他畢竟是個男人。

　　但朱七七面上仍無絲毫表情，竟只是淡淡道：「還好。多謝沈公子。」

　　這冷冷淡淡一句話，就像是鞭子。

　　沈浪竟不覺後退半步。

　　他如今才知道受人冷淡是何滋味，他如今才知道自己也是個人，對於失去的東西，也會有些惆悵悲情。

　　小霸王揮著馬鞭，眨著眼睛，笑著，瞧著。

　　王憐花目中充滿了得意的詭笑。

　　沈浪霍然回首，道：「她……她怎會……」

　　王憐花含笑道：「家母突然覺得與其以別人來要脅沈公子，倒不如要沈公子完全出於自願的好。家母對沈公子之瞭解，沈公子原該感激才是。」

　　沈浪道：「但……但她此番前來……」

　　王憐花淡淡笑道：「何況，家母自覺也不該再以朱姑娘來要脅沈公子，是以特地令她前來，與沈公子重新見禮。」

　　沈浪動容道：「重新見禮？」

　　王憐花緩緩道：「只因家母已為小侄與朱姑娘訂下了婚事。」

　　沈浪不覺又後退半步，眼睛盯著朱七七，失聲道：「你……你……」

　　朱七七淡淡一笑，悠悠道：「你難道不覺歡喜？」

　　沈浪呆在那裏，道：「我……我……」

　　這一擊實在不輕，但沈浪並未倒下去。

　　他只是木立半晌，突又展顏一笑，抱拳道：「恭喜恭喜。」

　　朱七七淡淡道：「多謝公子……」纖手突然一抬，竹簾「刷」的落了下去，她冷淡的眼波與嬌媚的容貌又不復再見，又只剩下一條朦朧的身影。

　　現在，沈浪心頭若還有什麼剩下的，那也只不過是一絲苦澀的回憶，以及一大片不可彌補的空虛。

　　但他身子卻挺得更直，笑容也仍是那麼灑脫。「小霸王」在一旁瞧著，目中也不禁露出佩服之意。

　　王憐花笑道：「我知道沈公子必定還有一句話要問的。」

　　沈浪道：「不錯，我正要問，朱七七既來了，熊貓兒在哪裏？」

　　王憐花緩緩道：「熊貓兒麼，他只怕也要做出些沈公子猜想不到的事。」

　　沈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他在哪裏？」

　　王憐花面頰肌肉一陣痙攣，但畢竟未露出疼痛之態。

　　他深深吸了口氣，道：「他現在正……」

　　就在這時，只聽四下有人呼叫：「沈浪……沈公子，快請出來，王爺有請。」

　　這呼喚一聲接著一聲，遠近俱有。

　　王憐花目光閃動，道：「這裏已非談話之地，你快去吧，我自會與你聯絡的。」

　　沈浪凝目瞧著他，五根手指，一根根放鬆，然後霍然轉身，頭也不回，快步走了出去。

　　※※※

　　一杯濃濃的，以新鮮番茄製成的汁，盛在金杯裏。

　　快活王一口氣喝了下去。

　　然後他朗聲一笑，道：「病酒，酒病，古來英雄，被這酒折磨的只怕不少。」

　　沈浪俯身瞧著臥榻上的快活王，微笑道：「英雄若不病酒，正如美人不多愁一般，總令人覺得缺少些風味。只是這病酒之事，史書不傳而已。」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那些史官若少幾分酸氣，若將自古以來英雄名將病酒之事歷歷繪出，那麼無論三國漢書，都更要令人拍案叫絕了。」

　　沈浪微笑道：「曹阿瞞與劉皇叔煮酒論英雄後，是誰先真個醉倒？班定遠投筆從戎時，是否先飲下白酒三斗？這當真都是令後人大感興趣之事。」

　　快活王笑聲突頓，目光凝注沈浪，緩緩道：「卻不知你此刻最感興趣之事是什麼？」

　　沈浪沉吟道：「小精靈身輕如葉，不知是否已探出那幽靈宮主的巢穴。」

　　快活王皺眉道：「此事無趣之極，不提也罷。」

　　沈浪道：「莫非他還未曾回來？」

　　快活王嘆道：「不錯，他還未曾回來。」

　　突然以拳擊案，大聲道：「他此刻既不回來，只怕永遠也回不來了。」

第三五章　千鈞繫一髮

　　沈浪無言垂首，心頭卻不禁暗暗嘆息：「好厲害的幽靈宮主，但總有一日我會知道你究竟是誰的，而且這一日看來已不遠了。」

　　只見快活王突又展顏一笑，道：「此事雖無趣，但本王今日卻另有一件有趣之極的事。」

　　沈浪笑道：「但望王爺相告。」

　　快活王長鬚掀動，縱聲笑道：「就在今日，竟又有一人不遠千里而來，投效於我。」

　　沈浪動容道：「哦……此人是誰？」

　　快活王道：「此人自也是天下之英雄。」沈浪軒眉道：「天下之英雄？」

　　快活王道：「此人不但酒量可與你比美，武功只怕也不在你之下，獨孤傷與他拆了七掌，竟也敗在他手下。」

　　沈浪再次動容，道：「此人現在何處？」

　　快活王拊掌道：「他與你正是一時瑜亮，是以本王特地請你前來與他相見。天下之英雄盡在此間，不亦快哉，不亦快哉！」

　　霍然長身而起，笑道：「此刻他仍在與人痛飲不休，你正好趕去和他對飲三百杯。」

　　拉起沈浪的手，大步向曲廊盡頭的花廳走了過去。

　　只聽一陣陣歡呼豪飲之聲，透過珠簾，傳了出來。

　　那燕兒正掀著半邊簾子，悄悄向裏面窺望，聽見後面的人聲，瞧見了快活王，一縮脖子，一溜逃走了。

　　珠簾內有女子嬌笑，道：「芳芳敬了你二十杯，萍兒也敬了你三十杯，現在，我敬你三十杯，你為何不喝下去？」

　　另一個女子嬌笑道：「是呀，你若不喝下去，珠鈴一發脾氣，就要咬你的舌頭了。」

　　一個男子的聲音大笑道：「區區三十杯，算得了什麼，來，倒在盆子裏，待我一口氣喝下後，再來個三十杯又如何。」

　　他喝得連舌頭都大了，但語聲聽在沈浪耳裏，竟仍似那麼熟悉。沈浪忍不住一步趕過去，掀起珠簾。

　　只見花廳裏杯盤狼藉，五六個輕衣少女都已衣襟半解，雲鬢蓬亂，暈紅的面頰，如絲的媚眼，正告訴別人說她們都已醉了。

　　一條大漢，箕踞在這些自醉卻更醉人的少女間，敞著衣襟，手捧金盆，正在作淋漓之豪飲。

　　金盆邊沿，露出他兩道濃眉，一雙醉眼，敞開的衣襟間，露出他黑鐵般的胸膛，卻不是熊貓兒是誰？

　　熊貓兒，熊貓兒，原來你也到了這裏。

　　一時之間，沈浪也不知道是驚，是喜。

　　無論如何，這貓兒此刻還能痛飲一盆美酒，顯見得仍是體壯如牛，總是令人可喜之事。

　　沈浪但覺眼前有些模糊，這莫非是盈眶熱淚。

　　他就站在門旁，靜靜地瞧著熊貓兒，瞧著熊貓兒將那盆酒喝得點滴不剩，揚起金盆，大笑道：「還有誰來敬我？」

　　沈浪微微笑道：「我。」

　　熊貓兒目光轉動，瞧見沈浪，呆住。

　　然後突然狂呼一聲，拋卻金盆，一躍而起，大呼道：「沈浪呀沈浪，你還沒有死麼？」

　　呼聲中他已緊緊抱住沈浪，那撲鼻的酒氣、汗臭，嗅在沈浪鼻子裏，沈浪只覺比世上所有女子的脂粉都香得多。

　　朋友，這就是朋友，可愛的朋友。

　　有了這樣的朋友，誰都會忘記憂愁。

　　※※※

　　一聲霹靂，雷雨傾盆而落。

　　這是乾燥的邊境少有的大雨，使人備添歡樂。

　　沈浪與熊貓兒把臂走在暴雨中，他們的頭髮已濕，衣衫也濕透。若非這如注大雨，又怎能平靜他們沸騰的熱血。

　　庭院中沒有人跡，只有碧綠的樹葉在雨中跳躍，只有這一雙重逢的朋友，他們的心，也在跳躍著。

　　在方才他們互相擁抱的一剎那中，快活王心目中居然也含有真心的欣慰，居然也會拍著他們的肩頭說：「多日未見的好朋友，要說的話比多日未見的情人還多，你們自己聊聊去吧，我絕不許別人去打擾。」

　　在那一剎那中，沈浪突然覺得這絕代的梟雄也有著人性，並不如別人想像中那麼惡毒冷酷。

　　現在，熊貓兒腳步已踉蹌，葫蘆中的酒所剩已無多。

　　他揮舞著葫蘆，大笑道：「朋友，酒……世上若沒有朋友，沒有酒，自殺的人一定要比現在多得多，第一個自殺的就是我。」

　　沈浪扶著他，微笑道：「貓兒，你又醉了麼？」

　　熊貓兒瞪起眼睛，道：「醉，誰醉了？」

　　沈浪道：「此刻你是醉不得的，我正有許多話要問你，許多話要向你說。你我以後能這樣談話的機會只怕已不多了。」

　　雨打樹葉，雷聲不絕，他們的語聲三尺外便聽不清楚，何況在這大雨中的庭園裏，三十丈外都沒有個人影。

　　若要傾談機密，這確是最好的地方，最好的時候。

　　沈浪道：「你非但現在不能醉，以後也永遠不能醉的。酒醉時人的嘴就不密了，你若在酒醉時洩露了機密。」

　　熊貓兒大聲道：「我熊貓兒會是洩露機密的人麼？」

　　沈浪一笑，道：「你自然不是。」

　　他笑容一現即隱，嘆道：「她此番竟將你與朱七七放出來，倒當真是大出我意料的事，由此可見她計謀之變化運用，的確是人所不及。」

　　熊貓兒道：「你說的她，可是……」

　　沈浪道：「自然是那王……」

　　熊貓兒笑道：「她行事竟能出你意料，自然是個好角色。」

　　沈浪默然半晌，又道：「她可當真為朱七七與王憐花訂了婚事？」

　　熊貓兒嘆道：「女人，女人……簡直都不是東西。」

　　沈浪道：「朱七七真的心甘情願？」

　　熊貓兒恨聲道：「見鬼的才懂得女人的心。」

　　沈浪又默然半晌，嘆道：「這也難怪朱七七。她見我既與那王……王夫人訂了親事……自然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了。唉，她的脾氣，你應該知道她的脾氣。」

　　熊貓兒眼睛眨了眨，道：「但她也該知道你此舉別有用意。」

　　沈浪苦笑道：「其實，世上又有誰能真的瞭解我的心意？有時連我自己都無法瞭解，越是我摯愛著的人，我對她越是冷漠，這是為的什麼？」

　　熊貓兒道：「因為你在逃避，你不敢去承受任何恩情；因為你覺得肩上已挑起副極重的擔子，因為你自覺隨時都可能死。」

　　沈浪黯然道：「你說的是。」

　　熊貓兒道：「你既覺如此痛苦，為何不放下那副擔子？」

　　沈浪道：「有時我真想放一下……世上的人那麼多，為何獨獨要我挑起這副擔子？快活王縱是惡人，但他待我卻不薄，為何我一定要他的性命？我如此做法，又能得到什麼？又有誰會瞭解？誰會同情……」

　　在這如注的大雨下，在這最好的朋友身旁，沈浪也不覺發出了他積鬱著的牢騷、感慨。

　　他竟吐露了他始終埋藏心底，從未向人吐露的心事。

　　熊貓兒沒有瞧他，只是靜靜傾聽。

　　過了半晌，沈浪又道：「自然，這其中有個原因。」

　　熊貓兒道：「可是就為了這原因，所以你寧願承受痛苦，也不願放下那擔子。」

　　沈浪道：「不錯。」

　　熊貓兒道：「那又是什麼原因？」

　　沈浪道：「只因快活王與我實是勢難兩立，所以我縱然明知王家母子也是人中的惡魔，我縱然明知他們在用盡各種方法來利用我，但為了除去快活王，我寧可不惜一切，也要和他們合作到底。」

　　熊貓兒道：「莫非你與快活王有什麼私人的恩怨不成？」

　　沈浪目中閃動著火花，道：「正是。」

　　熊貓兒道：「是為了白飛飛？」

　　沈浪道：「你想我會是為了她麼？」

　　熊貓兒道：「那又是為了什麼？」

　　沈浪沉吟半晌，緩緩道：「這是我心底的秘密，我現在還不能說。」

　　熊貓兒道：「你何時才能說？」

　　沈浪道：「等快活王死的時候。」

　　熊貓兒道：「他不會比你先死的。」

　　口中這八個字說出，手掌已接連點了沈浪七處穴道，說到最後一字，一個肘拳將沈浪撞了出去。

　　※※※

　　就算殺了沈浪，沈浪也不能相信熊貓兒竟會向自己出手，甚至直到他跌倒在地，他還是不能相信。

　　他身子不能動彈，口中嘶聲道：「貓兒，你……你這是在開玩笑麼？」

　　熊貓兒挺立在雨中，突然仰天狂笑起來。

　　他醉意似已完全清醒，笑聲竟也突然改變。

　　沈浪面色慘變，失聲道：「你不是熊貓兒。」

　　「熊貓兒」狂笑道：「你如今才知道，不嫌太晚了麼？」

　　沈浪道：「你……你莫非是龍四海？」

　　「熊貓兒」大笑道：「不錯，你現在總算變得聰明了些。」

　　沈浪慘笑道：「我早就該想到是你的，我早就覺得你與熊貓兒有許多相似之處。世上若有一人能假冒熊貓兒而如此神似，那就是你。」

　　龍四海道：「你為何不早些想到？」

　　沈浪道：「只因我瞧錯了你。我實未想到那般英雄氣概的龍四海，也會竟是別人的走狗。」

　　龍四海不怒反笑，道：「這次總該叫你得著個教訓，無論多麼聰明的人，也會上人當的，只可惜這教訓你已永遠無法享用了。」

　　沈浪慘然道：「不錯，任何人都會上人當的。」

　　龍四海道：「但咱們為了要你上當，的確也花了不少心思。」

　　沈浪嘆道：「熊貓兒自然已來了，否則快活王縱有無雙的易容好手，也是無法將你改扮得與他一模一樣的。」

　　龍四海笑道：「你果真是個聰明人。快活王為我易容時，熊貓兒就躺在我身旁，我簡直就是自他身下取下來的模子。」

　　沈浪道：「但還有……」

　　龍四海道：「還有聲音，是麼？」

　　他一笑道：「我模仿別人語聲的本事，本就不小，但我還怕被你聽出，是以故意裝作酒醉，且舌頭都大了。其實我一共也不過只喝了三杯酒，其中還有一杯是倒在身上的。真正醉了的，只不過是那些小丫頭而已。」

　　沈浪苦笑道：「果然妙計。無論是誰，見到陪你喝酒的人都已醉了，自然再也不會想到你喝的酒竟是假的。」

　　龍四海道：「何況，再加上這雷雨擾亂了語聲，正是天助我成事，更何況你今日精神不知怎的，本就有些恍惚，我再騙不倒你，那才是活見鬼。」

　　沈浪黯然，過了半晌，啞聲道：「但熊貓兒他……」

　　龍四海笑道：「這其中只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熊貓兒來投效快活王確是真的。」

　　沈浪道：「快活王莫非懷疑了他，所以……」

　　龍四海道：「快活王倒未懷疑他，懷疑的是你。」

　　沈浪動容道：「我？」

　　龍四海道：「他今晨醒來，尋不著白飛飛，也尋不著你，心裏便動了懷疑，那時恰巧熊貓兒來了，他正好假借熊貓兒來試試你。」

　　他狂笑道：「這一試之下，你果然露了原形。」

　　沈浪苦笑道：「如今你又想怎樣？」

　　龍四海陰森森笑道：「快活王再三吩咐，只要一試出你真相，便立刻下手將你除去。你這樣的人多留一刻都是禍害，何況他……他也不願再見到你。」

　　沈浪長長嘆息，慘笑道：「很好，不想我沈浪今日竟死在這裏。」

　　龍四海大笑道：「不想聲名赫赫的沈浪今日竟死在我手裏。」

　　一步掠過去，鐵掌已待擊下。

　　沈浪突又喝道：「且慢。」

　　龍四海獰笑道：「你再想拖延時間，也是無用，此刻再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沈浪苦笑道：「我只想再問你一句話。」

　　龍四海道：「你還有什麼話好問？」

　　沈浪慘然道：「我只要知道，熊貓兒此刻在哪裏？」

　　龍四海大笑道：「好，你和熊貓兒果然不愧為生死共命的交情，直到此時此刻，你還是忘不了他，好，我告訴你……」

　　他目中笑意變得更惡毒，一字字接道：「你只管放心，你在黃泉路上，是不會寂寞的，熊貓兒會陪著你，說不定他此刻已比你先走了一步。」

　　沈浪失色道：「他……他……他也遭了毒手？」

　　龍四海道：「不錯。」

　　沈浪道：「是……是誰下的毒手？」

　　龍四海道：「告訴你，你難道還想為他報仇不成……只因他一心逞強，拼命勝了獨孤傷一掌，所以取他性命的，正是獨孤傷。」

　　沈浪道：「但……但快活王在未知我真相之前，怎會取他的性命？我若是真心投效快活王，快活王豈非殺錯了他？殺錯了這樣的人材，豈不可惜？」

　　龍四海道：「快活王屬下收容的都是智計武功雙全之士，熊貓兒匹夫之勇，有勇無謀，他的死活，快活王根本不放在心上。」

　　沈浪默然半晌，緩緩闔起雙目，道：「很好，你現在可以動手殺我了。」

　　龍四海鐵掌已向他咽喉切下。

　　誰來救他？的確沒有人來救他。

　　※※※

　　大雨滂沱，窗前雨如珠簾下捲。

　　染香伏在窗前，數著雨珠，等著沈浪。

　　她也知道自己無論等多久，都是白等的。她有時也會覺得自己很可笑，明知不可能的事，自己為什麼偏要去做呢？

　　她第一個承受的男人，是王憐花。

　　她對王憐花本來也有著一分幻想，但自從見到沈浪後，她便將這分幻想全部轉移到沈浪身上。

　　她見的男人多了，沈浪卻是第一個能拒絕她引誘的，她覺得沈浪的確和世上所有的男人都不同。

　　她本來認為世上大多數男人都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她想不到世上的男人還有沈浪這一種。

　　她痴痴地想著，痴痴地笑著。

　　突然，一雙手自後面掩住了她的眼睛，一張熱烘烘的嘴在她耳邊低聲輕涪，帶著笑道：「誰？」

　　染香的心跳了起來，顫聲道：「沈……沈浪？」

　　那張嘴在她耳朵上輕輕咬了口，在她耳珠上輕輕舐了舐，笑罵道：「小鬼。」

　　染香失聲道：「公子……是你。」

　　王憐花縱經易容，但這輕薄的聲音，這輕薄的動作，染香是絕不會弄錯的。

　　王憐花大笑：「小鬼，總算被你猜著了。」

　　一把扳過她的身子，將她那溫暖而柔軟的身子緊貼在他自己身上，就像是兩個已合在一起的樣子。

　　他拼命吻她，就像是貓捉住了魚。她透不過氣，卻沒有閃避。

　　然後，他終於放開了她，笑道：「我知道你在想我，這就是我給你的補償。」

　　染香身子已軟了，咬著嘴唇，道：「鬼要你這樣補償。」

　　王憐花瞇起眼睛，輕聲道：「你不想？」

　　染香跺腳道：「不想，不想，偏不想。」

　　王憐花道：「莫非這兩天沈浪已餵飽了你？」

　　染香的臉居然紅了，啐道：「人家才不像你。」

　　王憐花大笑道：「我就知道他是個正人君子。」

　　大笑著又一把抱住了染香，腳步在移向床。

　　染香明明已厭惡死了他，但不知怎的，竟推不開他。

　　王憐花的嘴就停留在她脖子上。

　　染香的喘息越來越急迫，顫聲道：「我先問你，你……你……怎會來的……嗯……你可見著了沈浪？」

　　王憐花笑道：「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是麼？」

　　他的手摸索著，咯咯輕笑道：「我知道你也想的，你也需要的，是麼？」

　　染香的手立時垂下了，呻吟著道：「我……你……嗯……輕……輕……輕輕的……好麼？……」

　　她終於崩潰，仰面倒在床上。

　　但她心上想著的，卻是只有沈浪。

　　女人的最大奇怪之處，就是當她躺在一個男人懷裏時，心裏還可以去想另外一個男人。

　　她承受著王憐花的一切，她也在反應著，蠕動著。

　　但她口中卻仍在呻吟著道：「沈浪，他……他此刻會回來麼？」

　　王憐花也在喘息著，道：「沈浪，見鬼的沈浪，他此刻不會回來的，我希望他死了最好。」

　　窗外大雨滂沱，窗內怎會有風？

　　※※※

　　龍四海鐵掌已擊下。

　　突然，一人冷冷道：「住手。」

　　龍四海駭然回首，只見一條頎長枯瘦的黑衣人影，自暴雨下的林木間，幽靈般的飄飄掠出。

　　龍四海展顏笑道：「原來是獨孤兄。那貓兒已解決了麼？」

　　獨孤傷道：「哼！」

　　龍四海道：「那沈浪還等什麼？」

　　獨孤傷冷冷道：「你不能殺他。」

　　龍四海失聲道：「為什麼？」

　　獨孤傷咬牙道：「要殺沈浪，只有某家親自動手。」

　　龍四海鬆了口氣，笑道：「既是如此，請。」

　　他微笑著後退三步，靜等著獨孤傷出手。他確信獨孤傷出手之狠毒殘酷，是萬萬不會在自己之下的。

　　他確信沈浪在臨死前必定還要受許多摧殘，折磨。

　　他安心地靜等著來瞧沈浪的痛苦。

　　他知道獨孤傷總是將別人的痛苦視為自己的歡樂。

　　※※※

　　極樂的狂歡，已漸漸趨於平靜。

　　染香仍在微微喘息著，四肢也仍因方才的狂歡而輕輕顫抖，牙齒輕磨著，像是仍在咀嚼歡樂的餘痴。

　　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溫柔。

　　溫柔的輕撫，溫柔的言語，哪怕就是溫柔的一瞥也好。

　　但王憐花卻已站了起來，就像陌生人般站了起來，方才的一切，他此刻便似已完全忘懷。

　　染香仰臥在床上，瞧著他。

　　瞧著他穿衣，著靴……用手指去梳攏頭髮。這就是方才與她契合成一體的人，這人的生命，方才還曾進入她的生命，但此刻卻連瞧都不瞧她一眼。

　　染香的心裏突然充滿了羞辱、悲哀、憤怒。

　　她突然對面前這男人恨之入骨。

　　王憐花已拉平了衣襟，理好了頭髮，終於回頭瞧了一眼，嘴角掛起了一絲殘酷的，滿足的，得意的微笑。

　　他微笑著瞧著這似已完全被他征服了的女子，那姿態就像是一個自戰場歸來的征服者。

　　他瞇著眼笑道：「怎麼樣？你已動不了啦，是麼？我的確和別的男人不同，是麼？不是我這樣的男人，怎能滿足你這樣的蕩婦！」

　　染香空虛地瞇著眼睛，想用枕頭蓋住臉，但雙手卻因憤恨而顫抖，顫抖得再也無力抓起枕頭。

　　王憐花瞧著她顫抖的手，笑道：「你還想要麼？現在可不行了，也許……也許晚上，你放心，我不會讓你這小蕩婦等得著急的。」

　　染香咬緊牙，道：「你要到哪裏去？」

　　王憐花道：「現在有個人還在等著我……」

　　他突又笑了，笑得更得意，道：「你永遠想不到她是誰的。」

　　染香忍不住問道：「誰？」

　　王憐花挺直了身子，道：「朱七七。」

　　染香眼睛吃驚地瞪大了，失聲道：「朱七七？她也來了？」

　　王憐花道：「當然。告訴你，她已嫁給了我。」

　　染香身子一陣顫抖，道：「嫁……嫁給了你？」

　　王憐花大笑道：「但你放心，她現在還不能用，我還是會來找你的。你那副蕩樣，有時的確叫人著迷。」

　　他微笑著彎下身，撚一撚染香的胸膛，瞇著眼笑道：「有時我真不知你這身功夫是從哪裏學來的。只可惜沈浪這呆子，居然竟不懂得來享受……」

　　染香顫聲道：「享受……享受……」

　　突然瘋狂般跳了起來，去扼王憐花的脖子，嘶聲道：「你這惡魔……惡鬼……」

　　王憐花反手一個耳光，就將她打得飛了出去。他摸著脖子上被她指甲抓破的一絲血痕，怒道：「你瘋了麼？」

　　染香「砰」的落在床上，捶手頓足，嘶聲道：「我恨死你……我恨死你了。」

　　王憐花道：「騷婆娘，你怕我以後不來找你了麼？」

　　染香大聲道：「你以後再來，我就跟你拼命！我……我再不許你碰我一根手指……我死也不許你再碰我一根手指。」

　　王憐花獰笑道：「我想要的時候，還是要來的……」

　　他又重重一撚染香的胸脯，大笑道：「小娼婦，你不許我碰你一根手指麼……小娼婦，我不來找你，你受得了麼？……」

　　他大笑著，揚長走了出去。

　　一聲霹靂，震開了窗戶。

　　染香終於伏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

　　她放聲哭道：「我是蕩婦……我真是蕩婦麼？沈浪……沈浪，你也說我是蕩婦麼……沈浪，沈浪，你為什麼還不回來看看我……」

　　※※※

　　獨孤傷瞪著沈浪，目光冷得像冰。

　　他這冰冷的目光中，沒有狠毒，也沒有憤怒，只是空虛的冰冷。龍四海從未見過到任何人的目光像他這樣絕對的沒有感情。

　　他暗中思忖：「這人的眼睛在殺一個人時，和抱一個人時只怕也是無全─樣的。世上只怕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心裏想的是什麼。」

　　他再瞧沈浪，沈浪的臉色居然也沒有什麼改變。

　　他又不禁暗中思忖：「一個人在即將被殺時臉色還能保持如此平靜，世上除了沈浪之外，只怕再也難找出第二個。」

　　他覺得獨孤傷與沈浪實在都是怪人。

　　現在，一個怪人立刻就要去殺另一個怪人了。

　　他確信這情況必定有趣得很。

　　只是，他還是想不出，當獨孤傷的鐵掌擊在沈浪身上時，那雙冰冷的眼睛，是否會有些變化。

　　他也想像不出，當沈浪身上被獨孤傷鐵掌擊中時，那面容難道還能保持如此平靜麼？

　　他急著要瞧這一剎那。

　　王憐花步出門，走入雨中。

　　他也聽見了染香的哭聲，他心裏充滿了殘酷的滿足。

　　他喜歡聽別人哭，他喜歡看別人痛苦。

　　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他從小就喜歡看別人痛苦。他若瞧見別人歡樂幸福，他自己就會痛苦得受不住。

　　但他絕不承認自己是在嫉妒別人，當然他更不會承認他自己心底實在充滿了自卑，所以對任何人都懷恨、嫉妒。

　　在這世上他唯一最害怕的人就是他母親。

　　他自己對自己說：他對母親是無比的敬愛佩服，死也不會承認他心底實在對他母親在暗暗懷恨著。

　　別人都有家庭、父兄，為什麼他沒有？

　　別人的母親都是那麼慈祥和氣，為什麼她不？

　　這些問題他在很小時也曾想過，但自從七歲以後，他每想起這問題，就立刻將之遠遠拋卻。

　　他只要見著女人，就要報復。

　　他喜歡別人也被折磨、羞侮，而失去幸福、自尊，而自卑、自愧；他喜歡別人家庭離散，無父無母。

　　現在，他行走在雨中，心裏在想著朱七七。他正在想不知該如何才能使朱七七終身痛苦。

　　他當然也想到沈浪。方才他冷眼旁觀，瞧見朱七七對沈浪的模樣，他就知道朱七七心中還是只有沈浪。

　　就算朱七七真的嫁給了他，也是忘不了沈浪。

　　他緊握雙拳，緊咬牙齒，已被這嫉恨折磨得要發狂。

　　突然間，他瞧見暴雨中的林木間，似有人影閃動。他悄然掠了過去，便瞧見獨孤傷、熊貓兒和沈浪。

　　他瞧見獨孤傷正要下手去殺沈浪，而「熊貓兒」竟只是在一旁瞧著，目中甚至還充滿歡悅。

　　他開始有些奇怪，但瞬即就想到這「熊貓兒」必定是別人偽裝的。他知道快活王也是少有的易容妙手。

　　他不覺突然開心了起來。

　　沈浪終於也上當了。

　　在這一瞬間，他心裏真是得意得無法形容。但沈浪此刻已是他的同伴，他自然還是去幫沈浪的。

　　他衡量地勢，準備猝然一擊，一擊而中。

　　他知道在這快活林中，自己是唯一能救得了沈浪的人，除了他之外，就算有別人走過來碰上，也是無用的。

　　但他竟真的恰巧走來碰上了。

　　他暗中搖頭。

　　「沈浪這小子，當真走運得很。」

　　只見獨孤傷已走到沈浪面前。

　　王憐花心念突然一轉：「我為何要去救沈浪？我為何要讓他走運一輩子？我為何不能讓沈浪死？沈浪死了，與我又有何關係？」

　　沈浪若是死了，朱七七表面上縱然沒什麼，暗中卻必定會痛苦得發狂，那豈非是件美妙的事。

　　沈浪若是死了，於王夫人的計謀雖有妨礙，但那也是別人的事，和王憐花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沈浪死了王憐花只有開心、得意……

　　王憐花嘴角不禁又泛起一絲殘酷的微笑，喃喃道：「我為何要救他？我就在這裏瞧著他死不更好麼？」

　　於是他閃入樹後，靜等著獨孤傷出手的那一剎那。

　　那必將是他生平最愉快的一剎那。

　　熊貓兒生死不明，朱七七漠然不知，王夫人遠在千里外，金無望天涯流浪……

　　※※※

　　現在，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救沈浪。

　　獨孤傷終於走到沈浪面前，俯首下望。

　　沈浪只是靜靜地瞧著他。

　　獨孤傷緩緩道：「沈浪，你此刻還有何話說？」

　　沈浪淡淡一笑，道：「沒有話說了，只是……能死在你手上，倒也不錯。」

　　獨孤傷道：「哦！」

　　沈浪道：「只因你是我所見的，唯一的真正惡人，你從來也不想掩飾你的狠毒殘酷，那真要比一些偽善人好得多。」

　　獨孤傷冷冷一笑，道：「很好，瞧在你這句話上，某家給你個痛快。」

　　突然出手，一掌擊下。

　　在這一剎那間，獨孤傷目光仍然冷漠如冰。

　　在這一剎那間，沈浪面上卻有了非常奇妙的變化。

　　然後，他便不再動了。

　　※※※

　　王憐花不覺在暗中長長鬆了口氣。他知道獨孤傷掌下絕不可能再有活口，他終於除卻了心腹之患。

　　龍四海忍不住拍手大笑道：「好……好乾淨，好俐落的一掌。」

　　獨孤傷漠然後退了三步，冷冷道：「你且瞧瞧這廝是否已真的氣絕了。」

　　龍四海笑道：「獨孤兄掌下，還有人能活得了麼？」

　　他嘴裏雖這樣說，還是忍不住走到沈浪屍身前，垂下頭去瞧──他想瞧瞧沈浪死了後的面容如何。

　　他想瞧瞧沈浪死了後，嘴角是否還能帶那懶散的微笑。

　　但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就在這一剎那間，沈浪身子竟猝然而起，一掌印上了他胸膛，他簡直連閃避的機會都沒有，便已倒下。

　　在這一剎那間，他面上的驚駭與不信，真是誰也無法形容，只是他自己永遠也無法瞧見自己臨死時面容的變化。

　　王憐花也幾乎吃驚得叫出聲來。

　　沈浪明明死了，又怎會復活？

　　獨孤傷站在那裏，竟動也未動，目中仍是冰冰冷冷。

　　只見沈浪長身一揖，微笑道：「足下相救，委實大出在下之意料，但此情在下卻是終身難忘。」

　　獨孤傷冷冷道：「某家出手相救於你，卻不是為了要你相謝的。」

　　王憐花這才明白，獨孤傷方才出手一擊，竟不是要取沈浪的性命，竟只是解開了沈浪的穴道。

　　他更弄不懂了，獨孤傷為何要救沈浪？

　　難道這獨孤傷也是別人偽裝的？

　　但那絕不可能，那絕對不像──獨孤傷那奇特的模樣，那冷冰冰的目光，世上又有誰能偽裝？

　　※※※

　　沈浪心裏顯然也在這樣想。

　　他凝注著獨孤傷，道：「足下出手相救，卻是為了什麼？」

　　獨孤傷冷冷道：「出手救人，難道定要有目的？」

　　沈浪笑道：「足下恕罪，在下方才之言，確是頗有語病。在下只是心中有些不解，足下為什麼要出手相救沈浪？」

　　獨孤傷道：「某家難道救不得你？」

　　沈浪嘆了口氣，道：「在下自也知道足下對快活王有些不滿，但那也只是為了在下而起。在下若是死了，快活王對足下豈非還和昔日一樣？」

　　獨孤傷目光閃動，在這一瞬間，他冷漠的目光，竟有了許多複雜的變化，但他卻以仰天長笑而掩飾了。

　　他仰天笑道：「某家救了你，竟生像是救錯了似的，還得受你百般盤問，這豈非是從來未見的荒唐之事？」

　　沈浪笑道：「在下若是對足下之用心懷疑不解，豈能與足下相交為友？」

　　獨孤傷笑聲突頓，眼睛瞪著沈浪，一字字道：「你真的有心與我相交為友？」

　　沈浪道：「若無此意，也就不必問了。」

　　獨孤傷默然半晌，緩緩道：「快活王重武輕人，已令我失望之極。我縱然對他忠心不二，但他日他若又見著武功強勝於我之人，豈非又要將我視為廢物？昨夜我險些為他而死，又何曾換得他一聲嘆息呢。」

　　沈浪目光閃動，道：「如此說來，足下莫非想取而代之？」

　　獨孤傷仰面承受著雨水，喃喃道：「取而代之……取而代之……」

　　突然大喝道：「某家並無此心。我只不過想叫快活王知道，他若棄人，人必棄他；他若無我獨孤傷相助，必致一敗塗地。」

　　沈浪默然半晌，嘆道：「成事之難，最難便在用人。快活王雖有用人之氣概，卻無擇人之眼，容人之量。他今日棄你，實為致命之傷。」

　　獨孤傷叱道：「聽你說來，莫非竟有些為他惋惜不成？」

　　沈浪長嘆道：「眼見一代梟雄之霸業將傾，我委實不能不有所感慨。只是兄台大可放心，快活王與我實勢難兩立。」

　　獨孤傷厲聲道：「我正因知道你與他勢難兩立，所以才出手救你。世上若有人能取快活王而代之，那人便是你。」

　　他一把抓住沈浪的手，一字字緩緩道：「只要你有心如此，獨孤傷必定全力相助，不遺餘力。」

　　沈浪肅然道：「有兄台相助，實乃沈某之幸，只是……」

　　獨孤傷道：「只是什麼？」

　　沈浪垂目望向龍四海的屍身，緩緩道：「此人一死，快活王豈無懷疑，怎會放得過我……」

　　獨孤傷瞧了地上的屍身一眼，道：「他真的死了麼？」

　　沈浪頷首道：「死了。」他並未去瞧那屍身，只因他確知自己之掌力。他只是嘆息接道：「因為事到如今，我已萬萬不能留下他的活口。」

　　獨孤傷嘴角突然泛起一絲難見的笑容，緩緩道：「他可算是死了，也可算是活著。」

　　沈浪怔了怔，苦笑道：「這句話我也聽不懂了。」

　　獨孤傷道：「他扮熊貓兒而死，死的便是熊貓兒，而非龍四海。」

　　沈浪還是不懂，只有靜靜地瞧著他，不說話。

　　獨孤傷終於接著道：「龍四海能改扮熊貓兒而死，熊貓兒難道就不能改扮成龍四海而活著……」

　　他說話的確有一種獨特的作風，明明很簡單明白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就變得複雜難解。

　　但沈浪終於還是懂了，撫掌道：「妙極！」

　　獨孤傷道：「龍四海改扮成的熊貓兒既能瞞得過你，熊貓兒改扮成的龍四海難道就不能瞞過那快活王麼？」

　　沈浪笑道：「不錯，熊貓兒與龍四海無論在體型上，或是在神態上的確都有許多極為相似之處，只是……唉，這兩人之品格卻大是不同。」

　　獨孤傷目光閃動，瞧了沈浪半晌，緩緩道：「但你為何不問我是否已殺了熊貓兒？」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既然救了我，又怎會對熊貓兒下毒手？這句話自然是連問都不需問的。問題只是熊貓兒此刻在何處？」

　　獨孤傷道：「這句話也是不該問的。」

　　沈浪笑道：「不錯，你既放心來此，熊貓兒自然在極為隱秘之處。」

　　獨孤傷道：「但除此之外，卻有個很大的問題。」

　　沈浪沉吟道：「那是什……」

　　「麼」字還未說出，面色已改變，失聲道：「那問題的確頗為嚴重。」

　　獨孤傷方才說起這「很大的問題」，神情還十分平靜，聽了沈浪這話，卻不禁為之動容，道：「你可知我說的問題是什麼？」

　　沈浪道：「易容。」

　　獨孤傷急急追問道：「你難道絲毫不通易容之術？」

　　沈浪苦笑道：「在下並不如別人想像中那般事事通曉。」

　　獨孤傷跌足道：「這計謀本是天衣無縫，但若無精通易容之人，所有的計劃，俱將成空。」

　　他語聲微頓，突又瞪起眼睛，大聲道：「但你若不通曉易容，又怎會破了江左司徒的易容術？」

　　沈浪道：「那……那另有其人。」

　　獨孤傷道：「此人現在何處？」

　　沈浪道：「不遠。」

　　獨孤傷道：「既然不遠，你為何不……」

　　沈浪嘆息截口道：「此人雖在附近，怎奈他不肯出手？」

　　獨孤傷怒道：「你還未問他，怎知他不肯出手。」

　　沈浪目光閃動，微微笑道：「他若肯出手，此刻早已該走出來了。」

　　※※※

　　王憐花自覺藏得十分隱秘，正在樹後聽得十分得意，聽見了這句話，才吃了一驚，沈浪，果然是個厲害角色。

　　只見獨孤傷目中已暴射出寒光，這刀一般的目光，似已穿透重重雨簾，正在向四方搜索。

　　王憐花暗中嘆息一聲，面上卻堆滿了笑，大步走了過去。

　　獨孤傷目光如刀，逼視著他，厲聲道：「就是此人麼？」

　　沈浪拊掌道：「不錯，他終於出來了。」

　　獨孤傷道：「看此人行徑，莫非便是傳說中『千面公子』王憐花？」

　　王憐花抱拳笑道：「不敢正是區區在下，卻不知獨孤先生又怎會認得在下？亦不知這『千面公子』四字是誰人所賜？」

　　獨孤傷冷冷道：「除了王憐花外，又有誰在偷聽別人談話之外，神色還能如此從容？除了王憐花外，誰還能當得起『千面公子』四字？」

　　王憐花一笑而揖，道：「多謝誇獎。」

　　他故意聽不懂獨孤傷話中的譏刺，他輕輕一句話便將別人的譏刺變成為誇獎，他從來不會使自己受窘。

　　他的確有這種本事。

　　沈浪笑道：「王公子既然現身，想必已答應為熊貓兒改扮了。」

　　王憐花笑道：「易容又有何難，只是……」

　　他目光掃向獨孤傷，緩緩接道：「卻不知獨孤先生可信得過我？」

　　獨孤傷冷冷道：「我信不信得過你全都一樣，此事只有你做，你也非做不可。」

　　王憐花笑道：「如此說來在下已別無選擇。」

　　獨孤傷道：「正是如此。」

　　王憐花大笑道：「好，能將熊貓兒的頭顱隨意搬弄，本是件有趣之極的事，在下本也不會讓這良機錯過。」

　　獨孤傷道：「易容之物，你全都帶在身邊了麼？」

　　王憐花笑道：「熊貓兒的頭顱可曾準備好了麼？」

　　獨孤傷道：「好，既是如此，走。」

　　王憐花道：「但在下還需借用一物。」

　　獨孤傷道：「什麼？」

　　王憐花微微笑道：「頭顱……除了熊貓兒外，還得要另一個人的頭顱。」

　　獨孤傷目光閃動，厲聲道：「誰的頭顱？」

　　王憐花目光垂落，瞧著地上龍四海的屍身，悠悠道：「在下要借的頭顱，它的主人已經不能反對了。」

　　※※※

　　要割下一個人的頭顱，並非是件易事。那頭顱的主人縱已不能反抗，也得要一柄鋒利的刀，也得要一雙熟練的手。

　　王憐花的一雙手的確熟練得有如屠夫。

　　於是，龍四海的頭被切下，包起，再加上一點粉紅色的粉末，那無頭的屍身便化成一灘微微滲著血絲的黃水。

　　大雨，仍落個不住。

　　大雨正如濃霧，為人們掩飾了許多秘密。

　　沈浪、王憐花、獨孤傷全身雖已濕透，但對這大雨卻並無絲毫埋怨之意，反而十分感激。

　　他們魚貫走在雨中，自然是獨孤傷當先帶路。

　　沈浪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確信熊貓兒的藏身之處不會被人發現麼？」

　　獨孤傷冷冷道：「縱是彈丸之地，也有許多別人難以尋覓的隱秘之處，何況這偌大的園林。」

　　沈浪展顏笑道：「不錯，我在此園中已住了許久，也曾逛過幾次，但你此刻帶我走的這條路，我卻從未到過。」

　　獨孤傷道：「你再住十年，也未必能尋得到此處。」

　　王憐花突然道：「真的麼？」

　　獨孤傷道：「哼！」

　　王憐花目光閃動，緩緩道：「但願你說的地方不是那花神祠後的岩洞。」

　　獨孤傷霍然回身，一把抓住了他，厲聲道：「你知道那地方？」

　　王憐花嘆了口氣，道：「在下不幸湊巧知道。」

　　沈浪面色也已微微變了，道：「你去過？」

　　王憐花苦笑道：「那裏不幸湊巧也正是朱七七的藏身之處，朱七七此刻只怕已在那裏。所幸那岩洞頗為曲折，他兩人未必相遇。」

　　獨孤傷猝然鬆手，倒退兩步。

　　沈浪卻鬆了口氣，笑道：「熊貓兒縱被朱七七遇著，也沒什麼。」

　　獨孤傷已轉身狂奔而去。

　　沈浪相隨在後，嘆息道：「無論要隱藏什麼，最好都莫要藏在最秘密之處。」

　　王憐花道：「為什麼？」

　　沈浪道：「最秘密的地方，往往會變得最不秘密。」

　　王憐花想了想，頷首嘆道：「不錯，每個人都想找個最秘密的地方來隱藏自己的秘密，而每個人又都以為那地方只有自己知道，卻不知別人尋的最秘密之處，也正是那裏。」

　　沈浪道：「但願此刻知道那地方的人還不太多……」

　　王憐花道：「我想，那只怕也不會太少。」

　　※※※

　　染香的激動已漸漸平復，空虛地瞪著門。

　　王憐花已走了，門外大雨如注，這是否上天知道人間的罪惡太多，所以要借這場大雨來洗個乾淨？

　　那麼，人身上的罪惡，也能洗得乾淨麼？

　　染香突然跳起來，披上件衣服，衝入雨中。

　　雨，立刻打得她全身濕透。

　　但她卻希望雨更大些，更大些……她只覺自己全身都是髒，從來也沒有這麼樣髒過。

　　她痴迷地走，什麼也不願去想。

　　但是她仍不禁懷恨，懷恨……男人，都是豬。

　　突聽一人笑道：「醉眼相看月中花，雨中鮮花就是她……哈哈，就是她。」

　　染香轉過頭，便瞧見一雙眼睛。

　　那是雙疲倦、失神，滿佈血絲的眼睛。

　　但此刻這雙失神的眼睛卻瞪得很大，就像是條餓狗在瞪著塊肥肉似的，貪婪地，眨也不眨地瞪著她。

　　李登龍，這臭男人，正是豬中的狗，狗中的豬。

　　染香咬著牙，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是何模樣。

　　一個成熟的，美麗的，而又赤裸的女人，僅僅披著件輕衫，在大雨中走過，濕透的輕衫，緊貼在身上……

　　這豈非正是男人在春天所做的夢中的景象。

　　李登龍早已醉了，他醉了，所以才會在大雨中遊蕩。

　　但他並未醉得連瞧都瞧不見，此刻，他的眼睛像是已凸出來，凸出的眼睛正停留在她身上凸出的地方。

　　染香沒有動，讓他瞧。

　　她的身子已夠髒了，再髒些也沒關係，何況，單只用眼睛看，是看不髒人的，但是這隻豬，這隻狗。

　　他的眼睛為什麼像隻餓狼。

　　李登龍的頸子突然粗了，突然咳嗽起來，咳個不停。

　　染香瞧著他，緩緩道：「你著涼了。」

　　她語聲既不冷漠，也不憤怒，更無羞慚，只不過是一種原始的單調聲音，誰也聽不出她話中究竟有何含義。

　　李登龍的咳嗽卻突然停了。

　　他想笑，但是慾望已使他臉上的肌肉僵硬。

　　染香道：「你回去吧。」

　　李登龍突然大聲道：「我沒有著涼，沒有，決沒有。我衣服穿得很多，至少比你穿的多得多……多得多。」

　　染香道：「你醉了。」

　　李登龍：「我沒有醉，從來沒有醉過。但為什麼每個人都以為我醉了？我老婆以為我醉了，楚鳴琴以為我醉了，現在，你也以為我醉了。」

　　染香眼睛眨了眨，道：「你老婆……楚鳴琴……」

　　李登龍道：「不錯，我老婆，她是個婊子，不折不扣的婊子。她以為我醉了，以為我不知道，就去陪那臭男人睡覺。」

　　他不想笑，但偏偏大笑了起來，發狂地笑道：「睡覺，你可知道睡覺是什麼意思？」

　　染香道：「我知道。」

　　她沒有臉紅，也沒有發怒，她只是簡簡單單地回答了他的話，就像他問的本是句最普通的話。

　　李登龍在地上啐了一口道：「他媽的，那婊子陪人睡覺，但我，我卻在雨裏像隻狗似的逛來逛去，卻連隻母狗都找不到。」

　　他又瞧著她，喉結上下移動，突然撲過來，撲倒在積著雨水的地上，抱住了染香的兩條腿。

　　那是雙修長而結實的腿，雖然已被雨水濕透，但仍是溫暖的。李登龍的喉嚨像是已被塞住了，訥訥道：「求求你……求求你……」

　　染香俯首望著他，沒有絲毫表情，只是緩緩道：「你想做什麼？你想要我陪你睡覺？」

　　李登龍道：「求求你……」

　　染香道：「你以為我和你老婆一樣，也是個婊子？」

　　李登龍大聲道：「不，不，你比那婊子強得多，你的腿……你的腿……生命……生命……你的腿就是生命。」

　　染香挾緊了腿，但沒有走。

　　她仍然很平靜，道：「我若不肯呢？」

　　李登龍道：「你肯的，我知道你肯的。你……你明明在引誘我。你的男人只怕也在陪別人睡覺，所以你出來找別人。」

　　染香的眼睛突然射出了光，道：「好，我答應你。」

　　李登龍的身子突然顫抖了，道：「那麼……現在……你……」

　　染香道：「但是你先站起來。」

　　李登龍道：「為什麼要站起來？站著不好。」

　　染香咬了咬牙，道：「不能在這裏，要一個秘密的地方，非常秘密，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能看見的地方。」

　　李登龍喃喃道：「秘密的地方……」

　　突然跳起來，大笑道：「我有個秘密的地方，決沒有人知道，在那裏無論做什麼都沒有人知道。」

　　染香喃喃道：「無論做什麼……」

　　她身子已被李登龍拉著向前奔，她也不知道奔跑過的是何路途，也不知究竟奔跑了多久。

　　最後，她似乎瞧見個小小的祠堂，祠堂後似乎有個岩洞，但是李登龍已等不及進岩洞，就把她推倒在地上。

　　雨，暴雨，雨中的胴體白得像是雪。

　　雨聲和著李登龍的喘息，像是野獸。

　　染香的手摸著塊石頭。她閉起眼睛，舉起了石頭。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往李登龍頭上擊下。

　　李登龍突然不會動了，永遠不會動了。

　　染香的手仍如雨點般向下擊，向下打。

　　這男子，這豬。

　　鮮血，濺在她身上，又被雨沖洗乾淨。

　　她臉上仍沒有絲毫表情。她的身子，她的手，都像是已不屬於自己，她只是不停地打，打，打……

　　她口中不停地喃喃道：「無論做什麼，都沒有人知道，是麼，我殺了你也沒有人知道，是麼……男人……豬……該死的豬……」

　　突然一人道：「不錯，男人都是豬，你殺得好。」

　　這語聲是那麼嬌脆，卻又是那麼冷漠。

　　染香猝然住手，回頭。

　　只見一條窈窕的白衣人影，靜靜地站在岩洞口，雨像珠簾似的掛在她身前，她就像珠簾中的仙子神像。

　　染香手裏的石頭落下，失聲道：「朱七七。」

　　朱七七木然道：「你認得我……你殺得好。」

第三六章　洞內別有天

　　染香顫抖著站起來想掩起衣襟，但衣裳已全都破碎了。她不怕以赤裸的身子去面對任何男人。

　　但不知怎的，在女人面前，她卻覺得十分羞愧。

　　朱七七冷冷道：「你進來，這裏暗些。」

　　染香不由自主走進去，走入了珠簾後的岩洞。這岩洞自然並不乾燥，但至少比雨中溫暖得多。

　　染香的身子卻已開始顫抖，抖個不停。

　　朱七七靜靜瞧著她，突然脫下件衣服，披在她身上。

　　染香就像孩子見了糖似的緊緊握住了這件衣服，緊緊裹住了自己，又像是她從未穿過衣裳似的。

　　她的頭卻往下垂，輕輕道：「謝謝你。」

　　朱七七道：「你不用謝我，你也是可憐的女子。」

　　染香垂首道：「你認得我？」

　　朱七七淡淡道：「認得。」

　　染香突然抬起頭道：「你不恨我？」

　　朱七七道：「恨你？我為什麼要恨你？」

　　染香道：「沈浪……沈公子他……」

　　朱七七突然大聲道：「住口，不准再提這名字。」

　　染香倒退半步，瞪大了眼睛瞧著她，道：「不准提這名字？為什麼？」

　　朱七七面上又恢復了冷漠，冷冷道：「你以後在我面前莫要再提起任何男人的名字……因為我已是王憐花王公子未來的妻子。」

　　她居然說得十分平靜，但染香聽在耳裏，卻又像被鞭子抽了一記。她再退了半步，顫聲道：「是真的……這居然是真的。」

　　朱七七道：「為什麼不是真的？」

　　染香顫聲道：「我還是無法相信，你怎麼會要嫁給他，你怎麼會嫁給這最無恥，最卑鄙的臭男人，你寧可嫁給隻豬也不能嫁給他！」

　　朱七七沒有發怒，只是冷笑道：「我為什麼不能嫁給他？」

　　染香長長吸了口氣，道：「你可知道他……」

　　朱七七冷笑道：「你不必在我面前說他的壞話。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我知道得比你清楚。但我不在乎，我全不在乎，就算他剛和你睡過覺我也不在乎。」

　　染香再也想不到朱七七口中也會說出睡覺這樣的字，她發現這純真的女子已變了，已徹底地變了。

　　朱七七冷笑道：「你吃驚了麼？」

　　染香道：「我雖然吃驚，但我也知道，你不在乎，只因為你根本不喜歡他。若是你喜歡的男人，你就會嫉妒得發狂。」

　　朱七七冷冷道：「是麼……也許。」

　　染香道：「你不喜歡他，卻要嫁給他，只因為你恨沈浪；你恨沈浪，只因為你喜歡沈浪，愛得發狂，所以恨得發狂。」

　　朱七七咬緊了牙，道：「你再提他的名字，我就殺了你。」

　　染香道：「你殺了我吧，沒關係，我還是要告訴你，你不該恨他的，你永遠不會再遇見一個男人對你，像沈浪對你一樣。世上若有個男人這樣對我，我……我……我就算立刻為他死，也是心甘情願的。」

　　朱七七突然狂笑起來，她狂笑著道：「永遠不會再遇見一個男人對我像沈浪對我一樣，這話倒不錯。世上像他這樣狼心狗肺的人並不多。」

　　染香道：「你以為他對你不好？」

　　朱七七道：「好，他對我好極了，好極了……」

　　她狂笑著，眼淚卻已流下面頰。染香道：「他究竟對你如何，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朱七七轉身面對著那冰冷的山石，嘶聲道：「不知道最好，我永遠也不要知道。」

　　染香道：「你可知道他為什麼要與王夫人訂下那親事？」

　　朱七七咬牙道：「我是個女人，所以我不知道。」

　　染香道：「你以為他是禁不住王夫人的誘惑？」

　　朱七七道：「當然，我只是個女孩子，而她……」

　　她突然伏在山石上，痛哭起來。她痛哭著道：「她那種樣子，我永遠也做不出，而男人卻都是喜歡那種樣子的。她那眼睛，那……那腰肢，都令我作嘔。」

　　染香道：「你錯了。雖然有些男人喜歡那樣子，但沈浪卻不是。世上若只有一個男人能受得住那種誘惑，那人就是沈浪。」

　　朱七七嘶聲道：「那他為什麼……為什麼……」

　　染香道：「他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你。你可知道他若不答應那親事，你會遭受到什麼後果……這只怕你永遠也想像不出。」

　　朱七七身子顫抖，道：「但他……他……」

　　染香道：「他為了你不惜犧牲一切，不惜做任何事，但你……卻完全不瞭解他，你卻背棄了他。他心中雖然充滿了痛苦，卻一個字也不肯對別人說，只因他寧可自己受苦，也不願傷害到你。」

　　朱七七霍然轉身，瞪著她，一字字道：「你為什麼要幫他說話？難道你和他……」

　　染香冷笑道：「你這樣說並沒有侮辱我，卻侮辱了他，只因為我的確誘惑過他，我曾經不惜一切去誘惑他。無論換了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受不住這種誘惑，但沈浪……他……他……根本沒有將我瞧在眼裏，他心裏只有你。」

　　她長長吐了口氣，緩緩接道：「所以我佩服他。對這樣的男人，無論哪一種女人都會佩服。我雖然很賤，是個蕩婦，但我終究還是人，我不能昧著良心說話。」

　　朱七七的眼淚像是已乾了，面上又變得全無表情。

　　她空洞地、麻木地瞪著她，喃喃道：「看起來，人人都很瞭解沈浪，只有我不……」

　　染香道：「你不能瞭解他，只因你在深愛著他。這也不能怪你，愛情，原本就會使任何一個女人盲目。」

　　朱七七茫然坐下來，茫然望著洞外的雨珠，良久沒有說話，只有眼淚，不斷地順著面頰流下。

　　染香緩緩道：「但現在還不太遲，一切事還都可以補救……我是個不幸的女人，這一生已注定不能得到快樂，但你……你還來得及，你比我幸福得多……」她咬緊牙，拼命不讓自己哭，卻還是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兩人就這樣相對痛哭，也不知過了多久。

　　突聽一人冷冷道：「只會流眼淚的女人，都是呆子，都是飯桶。」

　　這語聲雖然冷漠，但卻又有說不出的嬌媚。

　　岩洞中本沒有別的人，但這語聲卻是自岩洞深處傳出來的，染香、朱七七猝然回首，便瞧見一條人影。

　　※※※

　　一條幽靈般的白衣人影，幽靈般佇立在岩洞深處的黑暗中，誰也瞧不清她的面目，只能瞧見一雙發亮的眼睛。

　　這雙眼睛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妖異的魅力，像是能看破別人的心，像是能令人為她做任何事。

　　此刻這雙眼睛正眨也不眨地凝注著她們，一字字接著道：「女人為什麼總是受人欺負？只因為女人往往只知流淚，只知痛哭，但眼淚卻是什麼事也不能解決的。」

　　染香被這雙眼睛瞧得全身發冷，忍不住蜷曲了身子。朱七七卻挺起了胸脯，大聲道：「你難道從來不流淚的？」

　　白衣人影道：「從不。」

　　朱七七道：「你難道從來未遭遇過痛苦？」

　　白衣人影冷冷道：「我所遭受到的痛苦，你們永遠也夢想不到，但我卻從來不流淚……從沒有任何事能令我流淚。」

　　朱七七道：「你……你難道不是女人？」

　　白衣人影幽幽道：「我不是女人……我根本不是人。」

　　朱七七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道：「你……你究竟是什麼？」

　　白衣人影一字字緩緩道：「我只是幽靈……別人都將我喚做幽靈宮主。」

　　※※※

　　花神祠，已殘破而頹敗，雖也在快活林的一個角落中，但卻與這新建的園林極是不襯。

　　顯然，這是舊日一位不知名的愛花人所留下的，而非園林的主人所建──新的園林主人，對一切神祗都不熱心。也許他們所相信的只是自己，也許他們根本對一切都不相信。

　　沈浪掠入了花神祠，抖了抖身上的雨水。他身上的雨水自然是抖不乾的，他這樣做正表示他心裏亂得很。

　　然後，獨孤傷與王憐花也掠了進來。他們並沒有直接衝入那岩洞，正也表示他們心裏的疑懼，不敢驟然面對現實。

　　獨孤傷道：「那山洞就在這祠堂背後。」

　　王憐花道：「不知朱七七是否已遇見了熊貓兒。」

　　獨孤傷道：「那洞穴甚是深邃，熊貓兒藏在洞窟深處。」

　　王憐花笑道：「女孩子只怕是不會往洞窟裏面走的。朱七七雖然和別的女孩子有些不同，但畢竟也是女孩子。」

　　獨孤傷冷冷道：「廢話。」

　　王憐花笑道：「不錯，這的確是廢話。但閣下為何還要在這裏聽？閣下早該過去瞧個究竟了。」

　　獨孤傷面色變了變，正待衝出去。

　　突聽沈浪道：「且慢。」

　　獨孤傷道：「莫非你也有什麼廢話？」

　　沈浪道：「你們先來瞧瞧這花神的像。」

　　神龕自然也已殘破。在黝黯的雨天裏，這殘破的神龕就顯得有些鬼氣森森，若不走近些，根本瞧不清裏面那神像。

　　那神像竟是個村姑打扮的女子，左手將一朵花捧在心口上，右手則在那花瓣上輕輕撫摸。

　　這花神祠雖是如此簡陋，但這神像的塑工卻極精緻，在黝黯的光線中，看來就像是個活人。

　　尤其那手勢的輕柔，正象徵著這「花神」對鮮花的無限憐惜。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卻在凝注著遠方，卻未去瞧手中的鮮花。

　　王憐花沉吟道：「嗯，這神像的確有些意思。塑這神像的人，似乎別有寓意，但咱們都只怕是猜不出的了。」

　　沈浪道：「也許是猜不出的。」

　　王憐花道：「而且，花神竟是個村姑，這也是件奇怪的事。我記得根據古老的神話傳說，這花神本應是……」

　　獨孤傷冷冷道：「現在並不是考古的時候，這花神無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和尚是尼姑，與咱們都無絲毫關係。」

　　沈浪緩緩道：「但這花神和咱們都有些關係。」

　　獨孤傷道：「什麼關係？」

　　沈浪道：「你可瞧清了她的臉？」

　　王憐花已失聲道：「呀，不錯，她的臉……」

　　獨孤傷瞧了半晌，竟也為之動容，道：「這張臉，似乎像一個人。」

　　三個人對望一眼，王憐花道：「像她。」

　　沈浪道：「獨孤兄，你說像麼？」

　　獨孤傷沉聲道：「不錯，的確有七分相似。」

　　花神的臉，溫柔而美麗，眉梢眼角，似乎帶著敘不盡的悲傷與懷念，活脫脫正和白飛飛有七分相似。

　　王憐花出神地瞧了半晌，又道：「不對。」

　　獨孤傷道：「還有什麼不對？」

　　王憐花道：「這祠堂建造了最少也有十年，那麼，塑這神像時，白飛飛還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小孩子，那麼……」

　　他話未說完，獨孤傷已拍掌道：「不錯，塑神像的人又不能未卜先知，怎能預知白飛飛長大後是何模樣？這神像雖和她有七分相似，看來不過是個巧合而已。」

　　沈浪道：「這不是巧合。」

　　獨孤傷皺眉道：「不是？」

　　沈浪緩緩道：「但這神像卻也不是照著白飛飛的模樣所塑的。」

　　獨孤傷更是奇怪，道：「這神像若非照著白飛飛的模樣所塑，這便該是巧合，但你又說這絕不是巧合，那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浪目光凝注，一字字道：「這神像是白飛飛的母親。」王憐花動容道：「呀，她的母親……」

　　獨孤傷大聲道：「白飛飛到這裏來還不過一個月，她母親的塑像又怎會在這裏……她母親又怎會變成這裏的花神？」

　　沈浪悠悠道：「這其中有個絕大的秘密。」

　　獨孤傷道：「秘密？什麼秘密？」

　　沈浪道：「此刻還不能說，此刻我也弄不清。」

　　王憐花沉思著道：「也許，白飛飛的母親本是這裏的人，白飛飛說不定也是在這裏生長的，只是長大後去了中原。」

　　沈浪點頭道：「也許正是這樣。」

　　王憐花道：「但白飛飛的母親若只是個普通的村姑，別人又怎會將她塑作花神？白飛飛的母親若不是個普通的村姑，又怎會讓她的女兒流落異鄉？」

　　沈浪悠悠道：「也許，她的流落並非真的。」

　　王憐花瞪大了眼睛，道：「並非真的？」

　　沈浪道：「也許，白飛飛的母親本人雖是個村姑，後來卻因機緣巧遇，而變成了位奇人……說不定還是位武林奇人。」

　　王憐花眼睛瞪得更大，道：「武林奇人？」

　　獨孤傷道：「據我所知，十餘年前武林中並無這樣的奇人。」

　　沈浪道：「有些武林奇人的面目，你是瞧不見的。」

　　獨孤傷怔了怔，道：「但她的名字……」

　　沈浪道：「有些武林奇人真正的名姓，你也是不知道的。」

　　王憐花忍不住道：「她究竟是什麼人？你可知道？」

　　沈浪道：「我也許知道。」

　　獨孤傷大聲道：「你既知道，為何不說？」

　　沈浪道：「也許，她和『幽靈群鬼』有些關係。」

　　獨孤傷面色立刻變了，失聲道：「你說什麼？你……你再說清楚些。」

　　沈浪微微一笑，道：「現在，我也說不清楚了。」

　　王憐花道：「無論如何，這祠堂若和『幽靈群鬼』有些關係，那麼，那岩洞豈非……呀，不錯，那岩洞如此神秘深邃，正好是幽靈們的居處。」

　　獨孤傷變色道：「那麼，熊貓兒……」

　　他話未說完，人已衝了出去。

　　王憐花望向沈浪，沈浪面上雖有笑容，但顯然笑得甚是勉強，目中更是憂慮重重，沉聲道：「若是我不幸而猜中，那麼一切事只怕都已有了非常的變化，你我的麻煩，只怕又多了……」

　　※※※

　　李登龍的屍身，仍在雨中，他身子半裸，頭顱已被擊碎，只不過依稀仍可辨出他的面目。

　　獨孤傷動容道：「這豈非是那李……」

　　沈浪道：「呀，不錯，他正是那李登龍。」

　　獨孤傷道：「他……他怎會死在這裏了」

　　王憐花變色道：「朱七七不在洞口，這姓李的又是如此模樣，莫非他在無意中瞧見了朱七七，竟敢對她無禮，所以朱七七就下了毒手？」

　　沈浪道：「這絕非朱七七下的手。」

　　王憐花道：「何以見得？」

　　沈浪道：「朱七七下手絕不會如此毒辣。」

　　獨孤傷道：「幽靈鬼女……這莫非是幽靈鬼女下的手？」

　　沈浪沉吟道：「也不會是幽靈鬼女。」

　　獨孤傷皺眉道：「又何以見得？」

　　沈浪道：「幽靈鬼女行事素來隱秘，這若是幽靈鬼女下的手，絕不會將屍身遺留在這裏。」

　　獨孤傷長長嘆了口氣，道：「不錯。」

　　他這一聲長嘆中，實有許多傾服之意。他發覺沈浪確是高人一籌，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事。

　　王憐花忍不住道：「這既非朱七七下的手，又非幽靈鬼女，那麼，是誰呢？」

　　沈浪道：「這裏顯然還有別人來過。」

　　王憐花道：「別人？」

　　沈浪道：「我雖不知此人是誰，卻可斷定必是女子。」

　　獨孤傷沉吟道：「女子……這快活林中，女子並不多，能殺人的女子更不多……」

　　王憐花笑道：「並不要多，一個就夠了。」

　　獨孤傷忿怒地瞪了他一眼，再不說話，一掠入洞。

　　雨日光黯，入洞十餘步，縱然有人對面行來，也難辨面目，獨孤傷、王憐花目光四下搜索。

　　獨孤傷道：「那朱七七可是在此處等你？」

　　王憐花道：「她想必不會到別處去的。」

　　獨孤傷道：「此刻為何不見？」

　　王憐花聳了聳肩，道：「那熊貓兒可是在此處等你？」

　　獨孤傷道：「他怎敢亂走。」

　　王憐花道：「但此刻他的人呢？」

　　兩人說話雖仍各帶機鋒，其實心裏已急得要命。明明應該在這裏的人竟不在這裏，為什麼？

　　獨孤傷突然忍不住拉住了王憐花的手，道：「你看……你看他兩人是否已遭了毒手？」

　　王憐花淡淡道：「我老婆不見了，我都不著急，你著急什麼。」

　　獨孤傷切齒道：「你……你是人麼？」

　　王憐花笑道：「獨孤兄看來冷漠，不想卻是個熱心人……但獨孤兄也得知道，在下並不著急，只因在下算定他兩人不會死的。」

　　獨孤傷道：「為什麼？」

　　王憐花道：「幽靈鬼女沒理由殺他們。」

　　獨孤傷笑道：「殺人有時並不需理由。」

　　王憐花道：「但幽靈鬼女卻有不殺他們的理由。」

　　獨孤傷道：「哦……」

　　王憐花道：「只因留下他們，實比殺了他們有用得多。」

　　獨孤傷回頭去瞧沈浪。

　　沈浪的一雙眸子，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獨孤傷道：「此人說得有理麼？」

　　沈浪嘆道：「想來必是如此。」

　　王憐花緩緩接道：「是以我等此刻也不必再找他們了……你我只要尋出『幽靈鬼女』們的鬼穴，便可找得到他們。」

　　獨孤傷道：「但……但那鬼穴卻在哪裏？此間全無線索可尋。」

　　王憐花道：「那鬼穴想必就在這洞窟之中。」

　　獨孤傷大聲道：「你知道？你怎會知道？你去過了麼？」

　　沈浪沉聲道：「王兄說的實有道理，那鬼穴必在這洞窟之中，只因洞口只有進來的足跡，而無出去的足跡。」

　　獨孤傷默然半晌，喃喃道：「原來你兩人已瞧過了。」

　　他本覺自己有過人之能，但在這兩人面前，他忽然發覺自己不但變成了個呆子，而且還變成了個瞎子。

　　王憐花道：「現在，問題是這洞窟究竟有多大？有多深……」

　　他嘴裏說話，眼睛瞧著獨孤傷。

　　獨孤傷緩緩道：「這洞窟深處，伸手不見五指，而且陰森潮濕，蛛網密佈，直到目前為止，我還未聽見有人進去過。」

　　王憐花道：「不錯，那鬼窟縱在洞中，想必也另有秘路，而且，必定還有陷阱埋伏。你我若就這樣闖進去，只怕再難出得來了。」

　　獨孤傷道：「若不這樣闖進去又如何？」

　　王憐花道：「必定要先有周密的準備，火把、長索、乾糧……都萬不可少。」

　　獨孤傷冷笑道：「準備，等你準備好了，已來不及了。」

　　沈浪道：「不錯，此刻時機確已緊迫，快活王處已不可再拖，否則你我種種計劃，便將功虧一簣，只是……」

　　他長嘆一聲，接道：「這洞窟之中縱無陷阱埋伏，也必定是道路幽秘，千途百徑，我等若是迷失了路途，就難免要被困死在其中。」

　　王憐花道：「正是如此。」

　　獨孤傷冷笑道：「既是如此，咱們就不管他們了麼？」

　　王憐花悠悠道：「要小弟做別的事都可以，但要小弟去送死，小弟卻歉難從命。」

　　獨孤傷怒道：「要救的人是誰，你難道忘了？」

　　王憐花道：「無論誰的生命，都無自己的生命重要。」

　　獨孤傷叱道：「你這……」

　　他叱聲還未出口，沈浪已低喝道：「禁聲。」

　　獨孤傷一驚住口，洞窟深處的黑暗中，已現出一點火光。

　　※※※

　　碧森森的一點火光，有如鬼火。

　　微弱的，慘碧色的火光中，似有一條人影。

　　獨孤傷、王憐花、沈浪，俱都屏住了呼吸，藏身暗處，哪知這火光在數丈之外，突又停下。

　　他們不動，這火光也不動。

　　獨孤傷忍不住厲聲喝道：「什麼人？」

　　黑暗中沒有應聲，但火光飄飄蕩蕩，竟又漸漸遠去。

　　沈浪沉聲道：「追。」

　　王憐花道：「追……怎麼能追？你不怕中他們的詭計？」

　　沈浪道：「這火光想必是『幽靈鬼女』前來接引我等的。她既然有心相見，在未見著她之前，想必不致有變。」

　　他口中說話，人已一掠而出。

　　獨孤傷道：「你若不去，就等在這裏。」

　　王憐花苦笑道：「事到如今，想不去也不行了。」

　　無邊的黑暗，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沉重的黑暗中，只有一點慘碧火光，飄飄蕩蕩，此外什麼也瞧不見了。陰風陣陣吹過，吹得人直打寒噤。

　　沈浪等根本瞧不見路途，也辨不出方向，只有一步步盲目地隨著這火光走，直如被鬼卒帶入鬼域。

　　越往裏走，風越大。

　　穿著件濕透了的衣服，行走在陣陣陰風中，這滋味可不好受，但沈浪他們卻連「寒冷」這兩字也感覺不到了。

　　若要問他們現在心裏是何感覺，那麼，一個正被鬼卒引往鬼域中的人，又該有何感覺？

　　那是恐懼，但卻是不知名的恐懼，因為他們甚至根本不知道應該恐懼的究竟是什麼。

　　這種恐懼只怕比世上所有的恐懼都要命得多。

　　※※※

　　沈浪一步步走著，他只是一步步走著。

　　再走一步會發生什麼事，他根本不知道。

　　黑暗中是否會有無聲的毒箭射來？堅冷的石地是否會突然開個殺人的陷阱？陰森森的寒風裏是否有銷魂的迷藥？

　　他全然無法預測。

　　他聽得到獨孤傷的呼吸聲已越來越粗，越來越重。

　　這個全身裏裏外外都像是已冷透了的人，難道也會害怕？……沈浪心裏不禁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黑暗中平時雖可掩飾人類的許多弱點，但在某些時期，卻又可將人類在光亮中所瞧不見的弱點暴露出來。

　　沈浪暗嘆忖道：「聰明人雖能發明如何去利用光亮，但卻唯有最最聰明的人，才知道該如何利用黑暗。」

　　那幽靈宮主，無疑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沈浪聽不見王憐花的聲音。

　　王憐花就算也在害怕，至少還未緊張得喘氣。

　　沈浪暗暗忖道：「王憐花，無疑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自然也知道如何來利用黑暗，這一點，我千萬不可忘記……」

　　忽然，黑暗中一縷香氣飄了過來。

　　沈浪立刻警覺，立刻屏住了呼吸。

　　隨著襲人的香氣，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她笑著道：「你們切莫要屏住呼吸，這香氣非但沒有毒，而且貴重得很，你們不聞聞，實在有些可惜。」

　　王憐花突也發出了笑聲，笑道：「不錯，這只怕就是北京王芳齋名聞遐邇的百花香粉了，不知有多少深閨中的少婦欲求一撮來討好她們的夫婿，更不知有多少青樓中的紅粉欲求一撮去迷惑多金的浪子。姑娘遠在此間，居然也有此物，倒真是難得的很。」

　　那語聲笑道：「說話的想必是王憐花王公子？」

　　王憐花道：「姑娘怎知是區區在下？」

　　那語聲道：「常聽人說王公子是少女的寵兒，紅粉的知己，那麼，除了王公子外，還有誰如此善解人意？」

　　王憐花大笑道：「多謝誇獎。」

　　他頓住笑聲，接著道：「姑娘莫非是幽靈宮主？」

　　那語聲道：「正是。」

　　王憐花道：「常聽人說宮主非但是人間之絕色，也是巾幗的丈夫。但宮主今日，卻又如何如此小氣？」

　　那語聲道：「小氣？」

　　王憐花笑道：「宮主若不小氣，為何不肯賜我等一線光明，教我等也好一睹顏色。」

　　那語聲銀鈴般笑道：「想像總是比真實可愛得多，公子現在將我想像成一個絕色美女，若是真的相見，公子便說不定會失望得很。一個聰明的女人，是永遠不該令男人失望的，尤其是像王公子這樣的男人……」

　　她聲音微頓，接著道：「沈公子，你說是麼？」

　　她巧妙地將話題一轉，就轉到沈浪身上。

　　沈浪微笑道：「在下怎懂得女孩子的心事。」

　　那語聲咯咯笑道：「世上的男人都以為自己很瞭解女孩子，但唯有最聰明的男人，才肯承認自己不懂得女孩子的心事。沈公子果然和別的男子不同，難怪有那麼多女孩子死心塌地的喜歡你。」

　　獨孤傷終於忍不住叱道：「各位若要閒聊，便請換個地方……」

　　那語聲道：「這裏難道不可以說話？」

　　獨孤傷道：「依我看來，這裏只宜殺人。」

　　「那麼，我問你，你可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

　　獨孤傷道：「這……」

　　他無法回答這句話。誰也回答不出。

　　那一點螢螢綠火雖然就停留在那裏，但那慘碧色的火光，甚至還沒有螢火那麼亮，根本照不出半尺。

　　四下，仍是一片黑暗，絕望的黑暗。

　　獨孤傷冷笑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哼，這裏總不會是你的閨房吧？」

　　誰知那語聲卻柔聲道：「誰說這裏不是我的閨房？難道你瞧得出麼？」

　　※※※

　　若不是此時此刻，若不是在這種見鬼的地方，沈浪真的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獨孤傷居然也會有這種幽默，倒真是難得。

　　獨孤傷怔了怔道：「這……莫非……」

　　那語聲道：「你可瞧得見你對面的是什麼？」

　　獨孤傷道：「我……我自然瞧不出。」

　　那語聲道：「告訴你，現在你面對著的，是一幅畫。」

　　獨孤傷冷笑道：「畫？什麼畫？鬼話。」

　　那語聲道：「這幅畫乃是吳道子的手筆，畫的是蓮座觀音白衣如雪，若有人敢對這幅畫出言輕慢，這人必定是個傖夫。」

　　沈浪笑道：「幽靈宮主也會供奉觀音，倒真是難得得很。」

　　那語聲悠悠道：「仙佛殿上，也有祭祀幽靈之地，幽靈為何不能供奉觀音？」

　　王憐花拍手道：「不錯不錯。」

　　那語聲道：「畫的左面，便是我睡的床，床上懸著粉紅色的帳子，帳子上繡著春天的杜鵑，夏日的芍藥……那正是北京杜七娘的妙手製成的。」

　　王憐花笑道：「能讓在下瞧瞧麼？」

　　那語聲道：「王公子怎的也這麼俗？杜七娘的神針，縱然不瞧，也能想像得到的……沈公子，你說是麼？」

　　沈浪道：「在下只想蓋起被子，在上面好生睡一覺，至於有沒有杜七娘的神針刺繡，對在下說來都沒什麼兩樣。」

　　那語聲「噗哧」一笑，道：「床的旁邊就是我的衣櫃，裏面有我十幾套衣服，其中大多是白色的，只有一套粉紅。」

　　王憐花道：「宮主著起粉紅衣裳時，必定美得很。」

　　那語聲笑道：「公子若喜歡，我一定會換上它讓公子瞧瞧的。」

　　王憐花道：「多謝……不知衣櫃後面還有什麼？」

　　那語聲道：「公子真的想知道？」

　　王憐花道：「真的。」

　　那語聲咯咯笑道：「……公子若到令堂房中的衣櫃後去瞧瞧，就知道是什麼了。」

　　王憐花大笑道：「呀，不錯，我知道了。」

　　那語聲親切動人，正像是個溫柔、世故，而略帶俏皮的女主人，在和她熟不拘禮的客人們閒聊著家常。

　　聽到這裏，獨孤傷竟也忍不住問道：「那究竟是什麼？」

　　王憐花大笑道：「可憐的獨身漢，你難道不知道，女子閨房的衣櫃後面，只有馬桶。」

　　獨孤傷呆了呆，也不知是該怒，還是該笑。

　　王憐花道：「卻不知宮主的梳妝之地在哪裏？」

　　那語聲道：「畫的右面，就是我的妝台，那上面有一面小小的菱花銅鏡，也是京城王芳齋的名匠磨成的。」

　　王憐花道：「自然還有王芳齋精製的刨花頭油。」

　　那語聲嬌笑道：「我嫌王芳齋的刨花油香氣太濃，所以用的只是江南宜芳閣的玫瑰花露，但那套烏木梳子卻是王芳齋柳州分號裏的精品。」

　　王憐花嘆道：「宮主的選擇，果然精雅之極。」

　　沈浪忽然接口笑道：「香閨之上，豈可無琴。」

　　那語聲笑道：「沈公子果然是雅人，這妝台之旁，就是我的琴台……」

　　她說到這裏，竟真的有琴聲響了起來。

　　琴聲嫵媚，香氣醉人。

　　獨孤傷雖然明知她說的是一片鬼話，但不知不覺間，幾乎已真的以為自己是置身在一個嬌生慣養的少女香閨中，若不是那黑暗，那要命的黑暗，他幾乎忍不住要走過去，在那張「床」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

　　只聽沈浪笑道：「在下等今日能來到宮主的香閨，當真是三生有幸，但在下卻不知犯了什麼過錯，竟被宮主罰站。」

　　那語聲嬌笑道：「你正是犯了大錯。」

　　沈浪道：「哦？」

　　那語聲道：「你偷看了我的臉，我真想罰你站一輩子。」

　　這語聲雖然溫柔動人，卻帶著幾分做作。

　　但這做作卻又像是個愛嬌的少女在情人面前撒嬌──她若想以這種手段來掩飾自己真正的語聲，她的確成功了。

　　沈浪縱然十分留意，竟也聽不出這究竟是否白飛飛的語聲。世上難聽的女子聲音雖然都十分不同，但動人的女子語聲卻都有幾分相似的。

　　沈浪微微笑道：「宮主的臉，為什麼不願被別人瞧見？」

　　那語聲道：「因為我已在幽靈祖師面前發下重誓，凡是瞧見我臉的人，無論他是誰，都只有兩條路可走。」

　　沈浪道：「哦，哪兩條路？」

　　那語聲道：「死。」

　　沈浪嘆了口氣，道：「在下但願能走第二條路。」

　　那語聲悠悠道：「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走這第二條路，只因為這第二條路不是人人都可以走得的……世上能走這第二條路的人，並沒有幾個。」

　　沈浪道：「到底有幾個？」

　　那語聲笑道：「嚴格說來，只有一個。」

　　沈浪嘆道：「一個？這……這豈非太少了？」

　　那語聲變得更溫柔，道：「對你說來，一個已不少了。」

　　沈浪道：「為什麼？」

　　那語聲道：「因為這唯一能走第二條路的人，恰巧就是你。」

　　沈浪笑道：「在下的確榮幸之至！宮主若能告訴在下這第二條路是條什麼樣的路，在下就更高興了。」

　　那語聲輕輕道：「第二條路，就是和我結為夫婦。」

　　王憐花怪叫了起來，道：「不公平，不公平，為什麼人人都要和沈浪結為夫婦？為什麼不找我？宮主若找我，我答應得一定比沈浪痛快得多。」

　　那語聲輕輕笑道：「沈浪也會答應的。」

　　沈浪道：「宮主怎知在下定會答應？」

　　那語聲悠悠道：「熊貓兒是你的好朋友，是麼？」

　　沈浪道：「不錯。」

　　那語聲道：「朱七七也是你的好朋友，是麼？」

　　沈浪道：「嗯。」

　　那語聲道：「那麼，你就該知道為什麼一定要答應我了。」

　　獨孤傷厲聲道：「他……他兩人已落在你手上？」

　　那語聲悠悠道：「不幸正是如此。」

　　獨孤傷道：「用此等手段來要脅別人成親，豈非無恥之極。」

　　那語聲笑道：「若有個女子也用這種手段來要脅你成親，你只怕要高興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沈公子，你說是麼？」

　　獨孤傷怒吼著要撲上去，卻被沈浪一把拉住。

　　獨孤傷怒道：「放手，你為何……」

　　沈浪道：「你縱待和她拼命，也該先弄清她在哪裏。」

　　獨孤傷道：「她在哪裏說話，人自然在哪裏。」

　　沈浪道：「你可瞧得見她？」

　　獨孤傷道：「我用不著瞧見她。」

　　沈浪道：「你可瞧得見我？」

　　獨孤傷道：「瞧不見……但你的眼睛……」

　　沈浪道：「這就是了，你至少可以瞧得見我的眼睛，但卻瞧不見她的眼睛，這是為什麼……這自然也許因為她是閉著眼睛的，但也許她是藏在什麼東西後面，也許便是那張妝台，你闖過去若是打翻了她的桂花油，豈非有些煞風景。」他一面說話，一面卻在獨孤傷掌心寫了幾個字。

　　這時那語聲已嬌笑道：「沈公子究竟是聰明人，你打翻了我的桂花油倒沒什麼，但我面前若是塊刀板，你豈非要撞破了頭。」

　　沈浪笑道：「香閨中出現塊刀板，豈非也是件煞風景的事。」

　　那語聲笑道：「你不答應我的親事，那才真是煞風景哩。一個女孩子主動向人求親，已經怪難為情的了，若再被人拒絕，她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沈浪道：「但我又怎知熊貓兒真的在這裏。」

　　那語聲道：「這個容易……」

　　她的話才說完，遠處已有吼聲傳了過來。

　　「你這隻母狗，你再摸老子，老子就……」

　　吼聲突然中斷，但沈浪已聽出這的確是熊貓兒的聲音。

　　王憐花笑道：「這貓兒看來非但沒有受罪，反倒似乎豔福不淺。只可惜他素來不解風情，若換了在下，無論要摸在下何處，在下都是求之不得的。」

　　那語聲道：「沈公子，你可要聽聽朱七七的聲音？」

　　沈浪道：「不必。」

　　那語聲道：「現在，你是不是可以答應了？」

　　沈浪緩緩道：「宮主若真是我前夜瞧見的那人，在下能得如此美人為妻，又何樂而不為……但在下又怎知你真是我所瞧見的？」

　　那語聲笑道：「說來說去，你還是想叫我現身，是麼？」

　　沈浪笑道：「宮主縱不現身，至少也該讓我瞧瞧那雙眼睛。」

　　他嘆了口氣，接道：「那雙眼睛當真是明若秋水，在下一見，永遠難以忘記。」

　　那語聲也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你說得這麼動人，我又怎能拒絕你。」

　　※※※

　　黑暗中，果然出現了一雙眼睛。

　　那無疑是雙美麗的眼睛。

　　但就在這雙眼睛出現的那一剎那，沈浪與獨孤傷的眼睛卻突然瞧不見了──沈浪方才在獨孤傷掌心寫的是：「一見彼目，即閉我目，撲！」

　　他寫的自然是最簡單的詞句，幸好獨孤傷是懂得的。

　　※※※

　　就在這一剎那間，沈浪與獨孤傷已撲了上去。

　　沈浪自然也是絕頂聰明的人，他自然也懂得如何利用這黑暗──他們在黑暗中這閉眼一撲，非但無聲無息，簡直可說是無跡可尋。

　　那雙眼睛甚至連眨都沒有一眨，沈浪根本不讓她有絲毫招架、反抗、躲避的機會。

　　四雙鐵掌擊出，用的是四種不同的手法，砍、劈、點、擒，他們顯然已不容這美麗的幽靈再逃出掌下。

　　無論死活，都不能容她再逃出掌下。

　　這是竭盡全力的一擊，這是勢在必成的一擊。

　　世上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在這一擊下逃脫。

　　她果然未能逃脫。

　　四雙鐵掌，同時擊上了她的身子。

　　她發出一聲呻吟的嘆息，軟軟的倒了下去，但那雙美麗的眼睛，竟還是在張開的。

　　她非但沒有驚呼、慘叫，甚至連眼睛都沒有驚懼痛苦之意，這雙美麗的眼睛中反似帶著種解脫的歡愉。

　　沈浪張開眼睛，身子突然一震，失聲道：「你究竟是誰？」

　　他突然發覺這雙美麗的眼睛雖然是那麼熟悉，但卻絕不是前夕他在掀開的面紗下所瞧見的那一雙。

　　黑暗中沒有人說話。

　　但那雙美麗的眼睛卻彷彿瞧著沈浪在說：「沈浪……沈浪……難道你已不認得我了。」

　　那幽怨的目光中，已有了淚光。

　　沈浪駭然去扶她的身子。

　　那竟是個光潤的，赤裸著的身子，冰冷，僵硬，在沈浪還未出手一擊前，她顯然已被點了穴道。

　　沈浪的出手委實太快了。

　　他沒有給對方閃避的機會，卻也沒有給自己一個機會去辨明這雙眼睛，他知道自己已在無心中鑄下了大錯。

　　他匆匆拍開了那人的穴道，低聲道：「振作些，你不會死的。」

　　那雙美麗的眼睛中的淚珠終於流下，呻吟般低語道：「你用不著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是必死的了，但死……死對我說來，已沒有什麼可怕……絲毫沒什麼可怕……」

　　獨孤傷怔在那裏，亦不禁失聲道：「這……這究竟是誰？」

　　遠在一旁的王憐花突然冷冷道：「你們殺錯人了，你們殺的莫非染香。」

　　獨孤傷聳然道：「染香，莫非就是那……」

　　瞧著這雙幽怨的眼睛，他終於忍下了「丫頭」兩字。

　　沈浪黯然垂首，道：「染香，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染香輕聲道：「你莫要說這話，千萬莫要說這話，能死在你手上，能死在你懷裏，已是我這一生最值得開心的事……」

　　她美麗的眼睛中似乎現出了一絲淒涼的笑意。

　　然後，她眼睛閉上，永遠再也不能睜開……

　　她終於在微笑中結束了她一生淒涼悲慘的遭遇。

　　※※※

　　黑暗，令人窒息的黑暗，甚至連那一點鬼火都滅了。

　　沈浪握著染香冰冷的手，久久不能放下。

　　突然，幽靈宮主那語聲又響起。

　　她咯咯笑道：「沈浪，你如今總該知道，你是再也沾不著我的了，除非你和我成親，否則你再也沾不著我一根手指。」

　　沈浪緩緩道：「你為何要如此做？你為何要害她？」

　　他語聲似乎很平靜，但這平靜的語聲中，卻含蘊著無限的悲哀，無限的憤怒，無限的力量。

　　幽靈宮主的笑聲卻像針一般刺人，一字字道：「我這樣做，只是告訴你，你究竟不是神，你也會有做錯的時候，你並不比別人聰明多少。」

　　沈浪長長嘆息一聲，黯然道：「我的確做錯了，我的確有做錯的時候……但我希望你仔細想想，你是否也做錯了。」

　　黑暗中寂靜了許久。

　　沈浪道：「不錯，有些事你的確做得非常成功，你不但騙了我，也騙了所有的人，但你能永遠騙下去麼？」

　　黑暗中還是沒有人說話。

　　沈浪道：「你一心想騙盡天下的人，所以你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只因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你只有寂寞孤獨地過一輩子，一輩子痛苦。」

　　幽靈宮主突然大笑道：「誰說我痛苦……至少，現在你就比我痛苦得多。」

　　沈浪道：「你瞧見別人的痛苦，就覺得開心，是麼？」

　　幽靈宮主道：「不錯，尤其是瞧見你痛苦的時候。」

　　沈浪道：「你既然如此恨我，為何還要和我成親？」

　　幽靈宮主默然半晌，緩緩道：「因為我不能看你得到快樂，就不能讓你和別人……」

　　沈浪截口道：「你不願看見我和別人結合？是麼？」

　　幽靈宮主道：「我自己痛苦一輩子，也要你痛苦一輩子。」

　　她彷彿突然激動起來，語聲也已有些顫抖。

　　沈浪長長嘆了口氣，緩緩道：「很好，現在，我終於能斷定你是誰了。」

　　幽靈宮主道：「我……我是誰？」

　　沈浪道：「你若真的和我素不相識，又怎會如此恨我？……唉，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很善良的人，誰知我竟然錯了。」

　　他短促地發出一聲慘笑，繼續道：「這也許是我一生中所犯最大的錯誤。」

　　黑暗中又沒有了聲音。

　　沈浪道：「我說錯了麼？」

　　幽靈宮主道：「你縱然說對了又如何？」

　　她語聲突然變了，變得不再溫柔，也不再激動，變得平靜而冷漠，就像是另一個人發出的聲音。

　　沈浪嘆道：「我只希望你再想想……」

　　幽靈宮主道：「我不用想了。」

　　沈浪道：「但我……」

　　幽靈宮主道：「你也不用再想了。」

　　沈浪道：「為什麼？」

　　幽靈宮主道：「現在，你和我已都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沈浪道：「你為何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幽靈宮主道：「現在，我已別無選擇，只有讓你死。」

　　沈浪道：「我……」

　　幽靈宮主道：「你也只有死。」

第三七章　誤會盡冰消

　　沈浪默然半晌，緩緩道：「你竟有這樣的自信，必定能令我死？」

　　幽靈宮主道：「是。」

　　沈浪道：「我死了，你很快樂？」

　　幽靈宮主道：「那也未必。」

　　沈浪道：「既然未必快樂，你為何……」

　　幽靈宮主道：「這道理很簡單，我既不能佔有你，只有讓你死。」

　　沈浪悠悠道：「很好，你不妨試試看……」

　　獨孤傷終於忍不住大吼出來，道：「沈浪，我本來以為你是個聰明人，誰知你卻是個瘋子。」

　　沈浪道：「瘋子？」

　　獨孤傷大吼道：「到了現在，你還和她談什麼心，說什麼話？這地方可是聊天的地方？這時候可是聊天的時候？」

　　沈浪苦笑道：「我和她之間的事，你永遠不會知道的。」

　　獨孤傷道：「她究竟是誰？……究竟是什麼東西？」

　　沈浪緩緩道：「你永遠想不到的，她……她就是白飛飛。」

　　獨孤傷幾乎要跳起來，道：「看來你真的瘋了，白飛飛……白飛飛會是幽靈宮主？那麼溫柔的女孩子，會是幽靈宮主？」

　　沈浪道：「本來我也不相信的，但此刻事實卻令我非相信不可。」

　　獨孤傷怔了半晌，道：「你……你真是白飛飛？」

　　黑暗中，幽靈宮主的語聲冷冷道：「現在，我無論是誰都沒有關係了。對一個要死的人說來，我無論是誰，都已沒有什麼分別。」

　　獨孤傷怒道：「放屁，你……」

　　幽靈宮主道：「你最好莫要妄動，否則只有死得快些。」

　　她冷笑一聲，接道：「你以為此地真是我的閨房？」

　　獨孤傷道：「這是什麼地方？」

　　幽靈宮主道：「告訴你，這裏是人間的地獄。」

　　獨孤傷突然大聲冷笑起來──冷笑的聲音本不會大，若是大聲冷笑，那自然是裝出來的。

　　他大聲冷笑道：「某家自十四歲出道闖蕩江湖，至今已有四十年，這四十年來，本該已死過無數次了，莫說是人間的地獄，便是幽冥地獄，某家又何懼走上幾遭！你若以為某家會被駭倒，你便大錯了。」

　　幽靈宮主淡淡一笑，道：「我但願你未被駭倒，我也不想駭你，但我不妨告訴你，人間的地獄，實比幽冥地獄美麗得多。」

　　獨孤傷咯咯笑道：「美麗得多？」

　　幽靈宮主道：「不錯，美麗得多，所以你瞧不見，實在可惜。」

　　獨孤傷道：「哼，嘿嘿，可惜……」

　　幽靈宮主道：「鬼獄中沒有燈火，凡人的肉眼到了這裏，就變得和瞎子相差無幾。我為了彌補你們的損失，不妨將這裏的景象描敘給你聽聽。」

　　這時，方才那迷人的香氣，竟已變了，變成一種混合著血腥與腐屍的味道，令人嗅得又要嘔吐，又要發抖。

　　幽靈宮主溫柔的語聲也變了，變得飄忽，尖銳，陰森，短促，那幾乎真的已不復再似人類的語聲。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聲，竟是從同一人的嘴裏發出來的，這幾乎是令人萬萬難以相信的事。

　　飄忽的語聲，也不知是從哪個方向發出來的。

　　幽靈宮主幽幽道：「你們若能瞧得見，你們就會發覺，就算你們現在站著的這一塊地，也可算是世間最美麗的了。那光滑晶瑩的地面，看來就像是玉一樣，那精美的花紋圖案，更是不知花了多少心血的藝術傑作。」

　　她輕輕一笑，道：「但你們可知道這塊地是什麼做的？」

　　獨孤傷忍不住地冷笑道：「就是地，還要用東西做麼……這倒是活見鬼了。」

　　幽靈宮主的笑聲突然變得有如冬夜寒山中的狼啼，那鬼哭般的狼啼，足以令任何人聽了都不禁為之冷汗淋漓。她接著道：「你永遠想不到的，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塊地，是用人的骨頭拼起來的。一塊塊的人骨頭，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有老人的，也有孩子的；有頭蓋骨，肩胛骨，胸肋骨，也有手骨，腿骨，甚至有臉骨……」

　　她咯咯笑道：「你們現在說不定就是站在一塊頭蓋骨上，那說不定就是一個多情的少女粉靨下的顴骨……」

　　獨孤傷一雙腿不知不覺已抽搐了起來，就好像有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爬入他靴子，爬上他的腿。

　　幽靈宮主突又柔聲道：「你可知道你們身旁的是什麼……那是一幅畫，一幅刺繡，上面繡著青的山，白的雲，綠的水。」

　　獨孤傷冷笑道：「這難道也是神針杜七娘的手筆？」

　　幽靈宮主笑道：「不錯！這的確是神針杜七娘親手繡的，這可說是她傑作中的傑作。但你可知道這是用什麼繡的？」

　　她笑聲又變了。

　　她獰笑著道：「這是以白骨為針，以髮絲和青筋為線，繡在一張人皮上。整整的一張人皮，就像緞子般光滑，本來是屬於一個溫柔而美麗的少女的……就像朱七七那麼美麗，我剝下她的皮，只因為她不聽我的話。」

　　獨孤傷狂笑道：「你這是想駭我？你以為抽筋剝皮的事老子沒做過？」

　　幽靈宮主道：「你自然是做過的，但你可知道，要用什麼法子，才能將一個人的皮完完整整地剝下來……」

　　獨孤傷獰笑道：「法子多得很，你可要試試？」

　　幽靈宮主笑道：「法子固然多，但若要使這張皮完美得沒有一絲損傷，那卻也是件藝術，你只怕是不懂的。」

　　獨孤傷道：「老子只懂剝皮，不懂藝術。」

　　幽靈宮主道：「你可願聽聽麼？」

　　獨孤傷道：「哼，你愛說不說。」

　　幽靈宮主道：「我先將她的身子大半埋在土中，然後，再在她頭上剝條縫，將水銀一滴一滴地倒進去。」

　　她輕輕接道：「這時候，她的身子就開始有了變化，她的嘴被塞住，身子就像蛇一般往上擠，往上擠……但她的皮卻已被黏在土上，她的身子就像是個肉球似的擠了出來。告訴你，那白色的肉球到了地上還會跑哩……」

　　獨孤傷全身都抖了起來，嘶聲大喝道：「住口！住口！」

　　幽靈宮主柔聲道：「這你不願意聽麼？你害怕了麼？」

　　獨孤傷道：「你……你這惡魔，你是人麼？」

　　幽靈宮主銀鈴般笑道：「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是人……對了，我還忘了告訴你，這件事的最後一步，就是將一壺滾水倒在那肉球上。」

　　獨孤傷野獸般嘶聲狂吼起來，就好像這壺滾水是淋在他身上似的，他咬緊了牙狂吼道：「我……和你拼了。」

　　幽靈宮主冷冷叱道：「站住，莫要動，一動也莫要動。你可知道你前面是什麼？」

　　這語聲就像是刀，像是箭，毒箭。

　　獨孤傷身子一震，竟真的停住了腳步。

　　幽靈宮主柔聲道：「就在你的前面，有個池塘，但卻不是你幼年時，家園前那浮著紅蓮綠荷，還游著白鵝的池塘，這池塘比那種池塘有趣多了。」

　　她咯咯詭笑起來，道：「這是血的池塘，塘裏沒有水，只有血，沒有綠荷紅蓮，也沒有白鵝。飄浮在這池塘裏的只是人心、人肝、人肺，也許還有些剛挖出來的眼睛，剛切下來的鼻子，剛割下來的舌頭。」

　　她尖聲接道：「你若一不留心跌下去，那滋味可要比你小時候在池塘裏游水時的滋味難受多了，你……你還想往前面走麼？」

　　她的語聲千變萬化，簡直教人弄不清她說的是真是假。縱然明知她說的是假，卻又不能不相信她。

　　獨孤傷此刻站著的，明明是和方才同一個地方，但方才聽了她那番話便覺是女子的閨房。

　　此刻這女子的閨房又突然變成了人間的鬼獄。

　　他站在那裏竟真的不敢妄動──在此刻之前，他實未想到，一個人嘴裏說出來的話，竟有這麼大的力量。

　　始終沒有出聲的沈浪突然笑了起來，他方才似是在沉思，又似在傾聽，此刻笑的聲音卻很大。

　　幽靈宮主道：「沈浪，你笑什麼？你還笑得出？」

　　沈浪道：「你實在是個聰明人，我不得不佩服。」

　　幽靈宮主道：「哦？」

　　沈浪道：「我知道武林中本有不少喜歡裝神弄鬼的人，他們為了要駭人，不惜花費許多工夫，造出些陰森恐怖的地方，還挖空心思，替這些地方起出各種駭人的地名，叫什麼『森羅鬼殿』，什麼『幽靈鬼獄』。」

　　幽靈宮主笑道：「不錯。」

　　沈浪道：「但你卻和他們不同，你還比他們聰明得多。」

　　幽靈宮主道：「是麼？」

　　沈浪道：「你只要輕輕幾句話，全不費工夫就比他們花費不知幾多人力物力建造的地方還要駭人得多。」

　　幽靈宮主咯咯笑道：「你以為我說的是假的？」

　　沈浪笑道：「無論是真是假，都沒有什麼關係。你總該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是駭不死的。你若真要我們死，還得耍別的手段。」

　　幽靈宮主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只會嚇人，再也沒有別的手段了。」

　　語聲未了，四面八方突然響起了無數尖銳的風聲，向沈浪與獨孤傷站著的地方射了過來。

　　這絕不是強弩硬箭。

　　這是無數根小而毒、輕而狠的暗器，縱然在平時，也難躲過，又何況是在這絕望的黑暗中。

　　沈浪與獨孤傷立足在這不可知的神秘鬼獄之中，四面是什麼，他們全不知道，他們幾乎連動都不敢動。

　　這樣，他們還有什麼希望能躲得過。

　　風聲和驟雨，直響了半盞茶時候才停。

　　沈浪和獨孤傷完全沒有響動。

　　他們莫非已無聲無息地死了？

　　良久良久，幽靈宮主輕喚道：「沈浪！沈浪……」

　　黑暗中沒有應聲。

　　※※※

　　又是良久良久。

　　另一個女子的語聲輕嘆道：「這禍害總算除去了。」

　　幽靈宮主道：「只怕……未必。」

　　那女子道：「他們絕對躲不過的，何況，我根本沒有聽見他們身形閃避時的風聲。」

　　幽靈宮主道：「不錯，沒有風聲，但也沒有呼聲。」

　　那女子笑道：「像他們那樣的人，直到死時也不肯叫出聲音來的。」

　　幽靈宮主居然幽幽嘆息了一聲──這一聲嘆息，聽來竟像是真的從她心底深處發出來的。

　　那女子道：「現在，可以點起燈來瞧瞧了麼？」

　　幽靈宮主道：「再等等……」

　　黑暗中聽不到任何聲音，也聽不見沈浪與獨孤傷的呼吸聲。一個人停止了呼吸，自然是死了。

　　幽靈宮主悠悠道：「沈浪，你真的死了麼……這不能怪我，只能怪你自己。但你雖然死了，卻比活著的人要舒服得多。」

　　突然，王憐花的語聲遠遠傳來，笑道：「但在下卻還是寧願活著。」

　　幽靈宮主道：「你活著，只因我未要你死。」

　　王憐花笑道：「自然……在下自然知道，否則家母又怎會送你回來，又怎會將那不男不女的人性命交在你手上。」

　　幽靈宮主道：「你母親是個聰明人。」

　　王憐花道：「但在下的嘴也嚴得很，有關宮主的事，在下一個字也未說出來。雖然在下也直到今日才知道姑娘你就是幽靈宮主，但姑娘你非常人，在下卻是早已知道了的，在下也早已知道姑娘你……」

　　幽靈宮主冷冷道：「住口！你的嘴若不嚴，此刻還能活著麼？」

　　王憐花道：「是。」

　　幽靈宮主道：「我殺了沈浪，你母親不知如何？」

　　王憐花笑道：「姑娘你竟能下手除去沈浪，家母也必定佩服得很。」

　　幽靈宮主冷冷道：「為了自己，我是什麼人都會殺的。」

　　王憐花道：「家母早已瞧出了姑娘你的雄才大略，除了姑娘你，又有誰肯受那樣的委屈，又有誰能裝得那麼動人？」

　　幽靈宮主道：「哼！」

　　王憐花道：「是以家母才誠心誠意要與姑娘合作，一來自然是要除去那快活王，二來也是為了要和姑娘共分天下。」

　　幽靈宮主道：「我去中原，本也大半是為了要尋你母親。我很小的時候就一心要瞧瞧你母親是個怎麼樣的美人，竟能使『他』遺棄我母親。」

　　王憐花乾笑道：「昔日之事，姑娘還說什麼？反正你我的母親，都是被『他』遺棄的人，而你和我本是……」

　　幽靈宮主叱道：「住口。」

　　王憐花道：「是，現在……」

　　幽靈宮主道：「我既沒有殺你，你還說什麼？」

　　王憐花道：「只是，現在姑娘不知可否賜下一線光明，令在下能走過去，也令在下瞧瞧沈浪死時是何模樣。」

　　他大笑接道：「在下心裏本有個問題：沈浪死了後，臉上不知道還有沒有那見鬼的微笑？在下當真不惜一切想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幽靈宮主默然良久良久，終於緩緩道：「掌燈。」

　　※※※

　　就像是孩子夢中的奇蹟似的，燈光灑了出來，那令人窒息、令人絕望的黑暗，立刻就消失不見。

　　但這裏既非女子的閨房，也非人間的鬼獄。

　　這裏既沒有吳道子的觀音，杜七娘的刺繡，也沒有銅鏡妝台，更沒有死人的白骨，恐怖的血池。

　　這裏只不過是個陰森的洞窟，四面只不過是黑暗而堅硬的岩石，自然岩石陰影中，有幢幢人影，宛如幽靈般。

　　而沈浪……沈浪也沒有死。

　　沈浪與獨孤傷還好好地站在那裏。

　　他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臉上自然還是帶著那見鬼的微笑，而且笑得比平時更要氣人。

　　他和獨孤傷背貼著背，身上的長衫都已脫了下來。他們用雙手撐著，就像是個帳篷。他們就躲在這帳篷裏。

　　濕透了的衣衫，再加上他們的內家真氣，那些輕而狠、小而毒的暗器，自然是穿不透的。

　　遠遠站著的王憐花，立刻面如死灰。

　　陰影中幽靈般的人影，身子也起了一陣陣顫動。

　　沈浪大笑道：「智者千慮，終有一失，姑娘的鬼話琅琅，雖想將在下等駭得魂飛足軟，然後再置之死地，卻不想在下等卻趁姑娘你連篇鬼話時，先築下了個避箭的軟城……這正是『明聽鬼話暗修城』了……」

　　幽靈宮主身影在顫抖，道：「沈浪，你……你這個鬼……你簡直不是人。」

　　沈浪笑道：「在下卻只願為人，不甘做鬼。」

　　他目光轉向王憐花，接著笑道：「此點王兄豈非也和在下深有同感。」

　　王憐花道：「咳咳……咳咳……」

　　沈浪道：「王憐花呀王憐花，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還未確定我是否真的已死了時，便將秘密說出來。」

　　王憐花乾笑道：「其實那也算不了是什麼秘密。」

　　沈浪道：「不錯，我早已知道王夫人放走白飛飛必有用意，我也早已知道白飛飛殺死色使並非是無心，這自然不是什麼秘密。」

　　王憐花道：「那麼你……」

　　沈浪截口道：「但我卻直到今日才能確定，王憐花與白飛飛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這才是絕大的秘密。」

　　王憐花聳然變色，強笑道：「你說什麼？」

　　沈浪道：「快活王為了那幽靈秘笈，騙上了白飛飛的母親，卻又為了王夫人，遺棄了她，然後，他又為了衡山一役的秘密，遺棄了王夫人，他這兩次遺棄，卻留下了一女一子，這一女一子就是白飛飛和你。」

　　王憐花深深吸了口氣，將激動平息下來，冷笑道：「很好。你還知道什麼？」

　　沈浪緩緩道：「我還知道快活王這一女一子，非但全沒有將快活王視為父親，反而恨他入骨，恨不能親手殺了他。」

　　王憐花咬牙道：「若換了你又當如何？」

　　沈浪嘆道：「這是你們自己的恩怨，別人自然不能過問……但賢姐弟心腸之冷，手段之狠，卻也當真不愧為名父之子。」

　　王憐花顫聲道：「很好……你說得很好……我但願你還能說下去。」

　　他蒼白的臉已發紅，一步步往前走。

　　「幽靈宮主」的人影突然幽靈般飄出來。輕紗朦朧，她面目仍不可見，只聽她一字字道：「你讓他再說下去。」

　　沈浪嘆道：「母恩如山，白飛飛呀白飛飛，我也難怪你要恨你父親，我更佩服你的忍耐，你竟能一直裝得那麼像。」

　　幽靈宮主冷冷道：「你要說的只是這幾句老話？」

　　沈浪道：「你早已探聽出王夫人與王憐花的來歷，所以你潛入中原，甚至不惜賣身為奴，只想被那好色的王憐花買去，好趁機為你母親出氣。」

　　「幽靈宮主」白飛飛悠悠道：「只因我也得知他母子的手段，若是力取，我只怕還不是他的對手，所以，我只有智取。」

　　沈浪道：「哪知你的妙計竟被朱七七破壞，她的一番好心，竟反而害了你。」

　　白飛飛冷笑道：「我倒並不恨她，我只憐她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孩子。別人若是賣了她，她只怕還會為那人點銀子。」

　　沈浪苦笑道：「但你既已裝了，就只有裝下去。你一計不成，又生二計，索性跟定了朱七七，因為你知道好心的人，是最容易騙的。」

　　白飛飛道：「我自然什麼事都計算好了，只有……只有我那次竟會落入那不男不女的色使手中，卻是我未料到的事。」

　　沈浪道：「但那次你反而因禍得福，反而接近了王憐花。誰知那位好心的朱七七又將你帶走了，你那時自然只有裝到底，自然只有跟著她去。」

　　白飛飛道：「不錯。說下去。」

　　沈浪道：「所以，那日在那山頂秘窟中，你才會將王憐花放走，然後再作出那種無知而又無辜的模樣，騙過了我。只可笑我反而勸你莫要難受，莫要著急。」

　　王憐花大笑道：「那日她竟將我放走，我本也吃了一驚。楚楚可憐的白飛飛竟會是這樣的人，實是我夢想不到的事。」

　　白飛飛冷笑道：「男人都是容易受騙的。越是自以為聰明的男人，越容易受騙。你只要作出什麼都不懂的可憐模樣，他們就什麼都相信你……只可憐朱七七，她明明什麼都不懂，卻偏偏要作出女英雄的模樣，所以就要上男人的當。」

　　沈浪嘆道：「只可憐朱七七……唉，那日在那客棧中，我還怪她沒有小心看顧著你，誰知你竟是故意要被金不換劫走的。」

　　白飛飛道：「否則我難道不會喊叫麼？」

　　沈浪慘笑道：「更可憐的是那倔強的金無望，他……他竟為你而殘廢，你在暗中只怕還要笑他是個呆子。是麼？是麼？」

　　在這一剎那間，他那永遠溫柔，永不動怒的眼睛裏，突然射出了逼人的光芒，就像是刀，又像是火。

　　白飛飛也不由自主垂下了頭，黯然道：「這……這也是我未想到的。」

　　沈浪長長嘆了口氣，垂下目光，道：「於是你終於接近了王憐花與王夫人，但那時你已發覺與其殺了他們，倒不如利用他們。」

　　白飛飛幽然道：「只因那時我已發覺她的遭遇其實也和我母親一樣，她……她其實也是個被人遺棄的可憐的女人。」

　　沈浪道：「無論如何，你總算利用她的計策，接近了快活王，而快活王雖然好色，這一次卻依從了你，沒有強迫你。」

　　他苦笑著接道：「這一點，快活王自己只怕也在暗中奇怪。哪知他對你如此好，只不過是為了還有一點父親的天性。他雖是絕代之梟雄，他雖不知道你是他女兒，但他終究不是野獸，這一點天性還是在的。」

　　白飛飛突也長長嘆了口氣道：「不錯。」

　　沈浪道：「但你對他可有對父親的天性麼？」

　　白飛飛霍然抬頭，厲聲道：「沒有，絲毫沒有。」她咬牙接道：「我不是野獸，但也不是人；我久已不是人了。」

　　「在我眼瞧著我母親死於痛苦時，我已發誓不願作人了。」

　　沈浪默然半晌，緩緩道：「但你想不到我竟也來了。」

　　白飛飛道：「我想得到，我早已知道你會來的。」

　　沈浪道：「所以……你也早已想好法子來騙我。」

　　白飛飛也默然良久，星光一般清澈的目光凝注著他，穿過了重重輕紗，眨也不眨地一字字道：「你以為什麼話都是騙你的？」

　　沈浪道：「你……你難道不是？」

　　白飛飛淒然而笑，道：「你不是很瞭解女人麼？為何不知道我的心？」

　　沈浪慘笑道：「我也以為你對我還有幾分真意，但……但直到方才，直到此刻。」

　　白飛飛道：「我早已說過，一個女人若是愛上一個男人而又得不到他時，就只有毀了他，何況，你若真的死了倒比活著的人舒服得多。」

　　沈浪嘆道：「不錯，你方才總算為我嘆息了一聲。但……」

　　他突然大聲道：「但你以後千萬莫說我瞭解女人。我此刻才知道，你若要害一個男人害得他發狂，最好的法子就是讓他自己以為很瞭解女人。」

　　王憐花突也嘆道：「這句話只怕是我今天一整天裏所聽到的最有道理的話了。若有誰自負他瞭解女人，那麼他眼看就要倒楣了。」

　　白飛飛緩緩道：「很好，你們都是男人，你們又站到一邊了，是麼？」

　　王憐花怔了怔道：「我……我……」

　　白飛飛冷笑道：「你，你可知道我要用什麼法子來對付你們？」

　　沈浪道：「我但願能知道。」

　　白飛飛道：「女人用來對付男人的法子，常常是最笨的法子，但最笨的法子，卻又常常是最有效的法子。」

　　沈浪道：「最笨的法子……」

　　白飛飛道：「已經用過但未成功的法子，你若再用一次，豈非就成了最笨的法子……」

　　語聲中，她人影又幽靈般飄了開去。

　　沈浪面色突然改變。

　　王憐花變色喝道：「白飛飛，你不能……」

　　但這時燈光又已突然熄滅，四下又是一片黑暗。

　　絕望的黑暗。

　　沈浪沉聲道：「我已看準退路，快退。」

　　他身形方自展動，黑暗中已傳來白飛飛縹緲的語聲道：「你退不了的。」

　　只聽「轟隆隆」一聲大震，砂石如雨般飛濺而出，沈浪縱然退得快，還是被打得身上發疼。

　　獨孤傷跺腳道：「不好，這丫頭竟早已防了這一著，竟斷了咱們的退路。」

　　王憐花大喝道：「白飛飛，你怎能如此對我？」

　　白飛飛道：「哦！我為何不能？」

　　王憐花嘶聲道：「你方才明明說過……」

　　白飛飛咯咯笑道：「我方才雖說過不殺你，但此刻卻已改變了主意。你總該知道，女人的心，是最善變的。」

　　王憐花道：「你殺了我，如何向夫人交代？」

　　白飛飛突然笑道：「她怎知是誰殺的？她又沒有請我為你保鏢，你死了，豈能怪得著我？你說話怎的也像是個孩子了？」

　　王憐花怒道：「但……但你莫忘了，你和我……」

　　突然，一雙手將他拉了過去。

　　沈浪的語聲在他耳邊道：「緊貼著石壁，莫出聲，我還不想你死在這裏。」

　　王憐花咬牙道：「這賤人。」

　　他自然不是呆子，自然知道在這麼黑暗的地方，誰若發出了絲毫聲音，誰就要變成箭靶子。

　　罵了半句，他也緊緊閉起了嘴。

　　只聽白飛飛的語聲在遠處黑暗中悠悠道：「沈浪，你莫要怪我，我本可不殺你的，怎奈你已知道得太多了。一個人若是知道得太多，就絕對活不長的。」

　　她輕輕一笑，接著道：「至於獨孤傷，你只不過是個陪葬的。」

　　語聲戛然而止，然後便再無聲息。

　　沈浪、獨孤傷、王憐花三個人，背緊緊貼著那冰冷而堅硬的石壁，幾乎連呼吸都不敢呼吸。

　　三個人嘴裏雖然沒有說話，心裏卻不約而同在思忖：「白飛飛，只怕已可算是世上最可怕的女子了。」

　　當然，有許多女孩子可能比她更狠毒，但誰有她的溫柔？世上溫柔的女子雖也不少，但又有誰比她狠毒？

　　又溫柔，又美麗，又狠毒的女孩子，當真可算是世上所有男人的毒藥，花和蜜混合而成的毒藥。

　　沈浪沿著石壁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方才他早已辨清了方位的出口，但這出口此刻已被塊大石堵住。

　　甚至連旁邊那小小的空隙都已被碎石填滿。

　　白飛飛顯然早已在這裏周密地佈置過。

　　沈浪嘆了口氣，又摸索著退回去。突然一雙手伸過來，摸索著拉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寫著。

　　「沈？」

　　沈浪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敲，算做回答。

　　這隻手又寫道：「獨。」

　　沈浪又敲了敲他的手背，劃了三個字：「什麼事？」

　　這隻手緩緩寫道：「你看她要如何對付你我？」

　　他寫得很慢，筆劃寫得很清楚。

　　沈浪暗中嘆了口氣，緩緩寫下：「暫時不知，只有靜觀待變。」

　　這隻手停了半晌，又寫道：「不知要等……」

　　他這「等」字寫到第七筆時，一筆突然加長，閃電般扣住了沈浪的穴道，另一隻手已直砍沈浪的咽喉。

　　這變化發生得委實太快，太突然。誰能想得到獨孤傷竟會突然暗算沈浪？在這絕望的黑暗中，沈浪完全未防備，豈非已必遭他毒手？

　　沈浪若是這樣死了，豈非冤枉。

　　※※※

　　若換了任何一個人，必遭毒手，再也休想活命了。

　　但沈浪畢竟是沈浪。

　　就在這剎那間，他被人扣住了的手腕，突然遊魚般滑脫，掌緣一翻，反倒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他另一隻手也似早已在黑暗中等著，對方的左手一動，沈浪這隻手出手如風，已點了他臂上的四處穴道。

　　這人算準了自己暗算必能得手，再也想不到沈浪竟似早有準備。他要別人上當，誰知上當的反而是自己。

　　他半邊身子都已麻了。

　　沈浪一把將他拉過來，對住他的耳朵，一字字輕輕道：「王憐花，我早已知道是你了，你休想弄鬼。」

　　這人的身子一抖，似乎想問：「你怎會知道？」

　　沈浪似也知道他的心意，冷冷道：「你的手指修長，手掌細潤，獨孤傷沒有這樣的手。」

　　黑暗中的王憐花心裏直發苦──沈浪呀沈浪，你簡直不是人，簡直是鬼！難道真的什麼事都瞞不過你麼？

　　沈浪道：「你以為殺了我，白飛飛就會放過你是麼？」

　　王憐花雖不想點頭，但也不能不點頭了。

　　沈浪道：「你這黑心的呆子，你殺了我，她也不會放過你的！此時此刻，你我三人只有同舟共濟，也許能逃出去。你若再搗鬼，就真的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王憐花終於忍不住輕輕嘆息一聲，拼命地點頭。

　　獨孤傷本已摸索著尋找他們，聽得這一聲嘆息，才摸索著找了過來。三個人雖又聚在一起，還是無法可想。

　　就在這時，只聽「噗噗」兩聲。

　　接著，又是「轟隆隆」一聲大震。

　　震聲中，獨孤傷才敢出聲說話。

　　他嘆道：「看來她又將另一條出路堵死了。」

　　沈浪失笑道：「這一計，就叫做甕中捉鱉。」

　　山谷回聲又漸漸消散，他們又閉了嘴。

　　突然間，黑暗中似有一陣「咚咚」聲傳來。

　　獨孤傷全身汗毛都悚立起來，在沈浪肩頭寫道：「對面有人！莫非是下手的來了？」

　　沈浪匆匆寫道：「知道，我先過去制住她。」

　　他身子就像魚得水一般滑了過去。他全身上下每一處此刻都處於絕對警覺的狀況之中。

　　他決沒有發出任何聲息。

　　但對面一個人也恰巧在此時撲了過來。兩人身體雖然還沒有接觸，但本能的警覺卻都一驚。

　　沈浪右掌已斜斜揮了出去。

　　這一掌雖是他匆匆發出的，但掌勢輕捷，所取的部位與角度，更是正確無比，正攻向對方最弱的一環。

　　哪知對方這人武功竟也可算是絕頂高手，只聽「呼呼」聲響，拳風激盪，直擊了過來。

　　他竟然以攻為守，絕不肯被沈浪佔得先機。

　　沈浪暗中一驚：「不想此處也有如此高手。」

　　思忖之間，他又是七八掌攻了出去。沈浪武功之瀟灑，脫俗，精妙，自是人人俱知，不用多說。

　　但這七掌攻出後，對方竟然未落下風。

　　只聽他拳風虎虎，攻勢之猛，出手之快，竟是沈浪極少遇見的高手。這人究竟是誰？怎會有如此高的武功？

　　獨孤傷與王憐花對沈浪的武功自然放心得很，兩人都知道不必過去相助，黑暗中交手，原是人越少越好的。

　　若是人多，反而亂了，一拳擊出，說不定會打在自己人頭上，此點獨孤傷與王憐花自然清楚得很。

　　此刻兩人聽得如此猛惡的拳風，也不禁暗暗吃驚。

　　他們都知道沈浪的武功靈動變幻，並不必以剛猛見長，那麼，這猛烈的拳風，自然是對方發出來的。

　　兩人暗中盤算，此人的武功，竟不在自己之下。

　　他們兩人的武功在今日武林中，已都可算是頂尖兒的高手。環顧天下英雄，武功能和他們不相上下的，實已不多。

　　在這完全絕望的黑暗中，他兩人根本什麼都瞧不見，但只聽這激盪的拳風，兩人已覺心驚膽戰。他們雖然什麼都瞧不見，但卻都已覺得這一戰戰況之緊張猛烈，竟是他們平生未見。

　　旁觀之人心情已是如此，身在戰局中的沈浪心情自更可想而知。片刻間百餘招已過，兩人仍未分出上下。

　　放眼天下能和沈浪相拆百餘招而不落下風的人有幾個？拳勢如此猛烈迅急的人又有幾個？

　　沈浪一掌拍出，化解了對方的拳勢，身子突然飛躍而起。他身猶凌空，口中輕輕叱道：「是貓兒麼？」

　　對方這人見他突然躍起，本在吃驚，本在捉摸他的用意，思忖如何攻出下一招，聽到這話，也為之一驚，失聲道：「沈浪？」

　　沈浪嘆了口氣，飄然在地，悄聲道：「幸好我忽然想到世上除了熊貓兒外，別無他人有這麼硬的功夫，否則你我若真的拼個你死我活，豈非笑死人了。」

　　他算準白飛飛此刻不致有什麼動作，所以才出聲說話──白飛飛的用意，顯然正是要他們先拼個死活。

　　熊貓兒頓足道：「該死該死，我早該想到，除了沈浪外，還有誰能逼得我幾乎施不開手腳。」

　　他竟是熊貓兒，王憐花與獨孤傷都不禁怔住。

　　只聽熊貓兒又道：「你怎麼也會到這鬼地方來了？」

　　沈浪苦笑道：「非但我來了，獨孤兄與王憐花也在這裏。」

　　熊貓兒怔了怔，失笑道：「那倒熱鬧得很。」

　　兩人此刻雖然誰也瞧不見對方，但只要聽到對方的聲音，便已覺得有一陣溫暖的友情，充滿了身心。

　　沈浪拉住了熊貓兒的手，往石壁邊退，笑道：「你還是沒有變……唉，看來無論什麼樣的折磨，都休想使你改變的；無論什麼樣的折磨，你都未瞧在眼裏。」

　　熊貓兒大笑道：「你是條鐵漢，我卻是條鐵貓。」

　　獨孤傷著急道：「噓！你怎麼能如此大聲說話？」

　　沈浪笑道：「暫時已無妨了。白飛飛既將他送來，想必是另有毒計，絕不會再用暗器來攻了，否則她在那裏就殺死這貓兒，豈非方便得多。」

　　獨孤傷想了想，道：「不錯，她花樣反正多得很，又何必再用暗器。何況，她心裏也明白，區區暗器又怎能傷得了咱們。」

　　他故意將語聲說得很大，像是想要白飛飛聽到。他等於在向白飛飛說：「暗器是沒有用的，你莫要再用了吧。」

　　其實他若真的不怕暗器，又怎會說這樣的話。

　　他這番話白飛飛幸好沒有聽見──白飛飛若是聽見了他的話，又怎會猜不到他的心意。

　　白飛飛若聽見他的話，不再用暗器才見鬼哩。

　　那麼，白飛飛難道已走了麼？

　　她又到哪裏去了？

　　她竟將這些人留在這裏，究竟是什麼意思？

　　※※※

　　王憐花終於忍不住道：「貓兒，你又怎會來的？」

　　熊貓兒道：「我本也不知她為何將我送來這裏，而且解開我的穴道，又鬆了包在我頭上的黑布。我想，這一定不是好事，也不敢隨意亂動。心裏正在打著主意，哪知就在這時，沈浪就過來了。」

　　他突然冷笑一聲，又道：「王憐花，我這話並非回答你的，而是說給沈浪聽的。」

　　王憐花笑道：「不管你是說給誰聽的，反正我已聽見了。」

　　他們誰也不知道，除了他們四個人外，還有第五個人聽到這話，這第五人早已躲在黑暗裏，屏住了聲息。

　　沈浪嘆道：「她如此做的用意，自然是想你我在黑暗中自相殘殺。但除此之外，她必定還另有別的用意。」

　　他說話時，黑暗中那第五個人已摸索著向他走了過來。此時此地這自然是誰也想不到的事，誰也沒有留意。

　　熊貓兒咬牙道：「『幽靈宮主』倒真是個狠毒的女人，而且還會用迷藥，竟將我也迷倒了。嘿，她若和王憐花配成一對倒真不錯。」

　　沈浪嘆道：「你可瞧見了她的面目？」

　　熊貓兒道：「我被她迷倒後，竟被黑布蒙住了頭，連嘴也被塞住，只聽別人喚她幽靈宮主，她若再讓我見到，就是她倒楣的時候到了。」

　　沈浪道：「你可知道她是誰。」

　　熊貓兒恨恨道：「我但願能知道她是誰。」

　　沈浪嘆了口氣，道：「你再也想不到的，這『幽靈宮主』就是白飛飛。」

　　這下子熊貓兒可真嚇了一跳，失聲道：「白飛飛，不會吧？」

　　沈浪嘆道：「我本來也以為不會，但……但……」

　　熊貓兒駭然道：「但白飛飛她……她看來連個螞蟻也不忍踩死，又怎會如此毒辣？又怎會做出這樣的事？」

　　沈浪道：「女人本已難測，而白飛飛卻又是女人中最難測的一個，她心計之深，直到如今為止我還未看見能有一個人比得上她。」

　　突然一個女子聲音咯咯笑道：「沈浪，多謝你誇獎，我讓你死得快些好了。」

　　這笑聲當真教人聽得汗毛直豎。

　　笑聲中，沈浪只覺一道掌風直擊他肩後「天宗」大穴。

　　他翻身回掌連掃帶打。

　　但這「幽靈宮主」招式果然迅急，一雙手掌，雨點般直攻出來，攻的無一不是沈浪要穴。

　　熊貓兒大聲道：「沈浪，你將她讓給我好麼？」

　　沈浪也不出聲，只是悶打。

　　熊貓兒道：「如若不是女子，我真的也要幫你出手了。」

　　獨孤傷緩緩道：「沈浪用不著你相助的。」

　　熊貓兒笑道：「嘿，你居然也知道沈浪了，好極好極。」

　　獨孤傷道：「她心計雖毒，武功比起沈浪還差得多。」

　　熊貓兒大笑道：「一點也不錯。」

　　只聽「啪」的一聲，接著「幽靈宮主」一聲驚呼。

　　獨孤傷大喜道：「你得手了？」

　　沈浪道：「哼！」

　　又聽得「幽靈宮主」咯咯笑道：「沈浪你敢殺我麼？」

　　沈浪緩緩道：「我不敢，我的確不敢。」

　　「幽靈宮主」突然嘶聲大呼道：「你不敢殺我，你就是懦夫，是孬種。」

　　沈浪突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明明是騙不倒的，為什麼人人卻又偏偏想騙我？」

　　※※※

　　獨孤傷、熊貓兒俱都一怔，道：「騙你？她難道不是『幽靈宮主』？」

　　王憐花突也嘆道：「她自然不是。」

　　熊貓兒道：「她……她是誰？」

　　王憐花道：「她是……」

　　他話未說出，那語聲已大呼道：「誰說我不是……誰說我不是？沈浪，你再不殺我，你就要後悔一輩子，我必定要你後悔一輩子。」

　　沈浪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朱七七，你為何總是要我殺你？」

　　黑暗中哀呼一聲，顫道：「你……你說什麼？」

　　沈浪黯然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其實你早該想想，若真是『幽靈宮主』她要來暗算我時，又怎會先說出話來？」

　　獨孤傷以手撫額，道：「呀，不錯，我也該想到的。」

　　王憐花冷冷道：「何況她裝的聲音根本不像，哪有人像她這樣笑的，更何況那『幽靈宮主』又不是呆子，又怎會自己出手來暗算沈浪。」

　　朱七七嘶聲大呼道：「你……你住口。」

　　王憐花苦笑了笑，果然不再說了。

　　朱七七痛哭失聲道：「沈浪呀沈浪，你為何不殺我？」

　　沈浪道：「我怎能殺你？七七……七七，你莫非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朱七七痛哭道：「我知道……我雖然知道，但現在……現在什麼都來不及了，我……我怎能再活下去？我活著還有何生趣？」

　　沈浪道：「你又怎能死？」

　　朱七七道：「我只有死，只有死……我只希望能死在你手上！沈浪，沈浪……求求你，你殺了我吧，你讓我死得快樂些好麼？」

　　獨孤傷聽得呆了，忍不住喃喃自語道：「有許多人一心想殺死沈浪，但卻又有許多女子竟一心想死在沈浪手上，這倒真是怪事……從來未有的怪事。」

　　朱七七叫道：「你不懂的，你們都不懂的。」

　　沈浪道：「我也不懂，你為何要……」

　　朱七七顫聲道：「你不懂？你真的不懂麼？」

　　沈浪溫柔地將她擁在懷裏，柔聲道：「七七……七七……」

　　他只有溫柔地呼喚她的名字，別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但就只這溫柔的呼喚，卻已足夠了。

　　這已足夠顯出他的體貼，他的諒解，他的寬恕──昔日的一些誤會，此刻都已成了過去。

　　這呼喚縱是最簡單的言語，正是情人們專用的言語──在情人們之間，已不需要別的解釋。

　　朱七七的哭聲已漸漸停了。

　　獨孤傷只覺這黑暗的山窟似已漸漸溫暖起來，他雖然瞧不見他們，但他們的深情，又有誰體會不出。

　　王憐花突然冷笑道：「好一對情人。」

　　熊貓兒道：「你瞧不順眼麼？」

　　王憐花冷冷道：「你莫忘了我至少還是朱七七未來的丈夫！眼見著自己未來的妻子在旁邊和別人談情說愛，心裏是什麼感覺？」

　　他大聲道：「熊貓兒，你若是我，你又如何？」

　　沈浪「呀」的一聲，似已放鬆了手。

　　熊貓兒也怔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王憐花道：「沈浪呀沈浪，你們縱要談情說愛，也該避著我些，是麼？」

　　他突然一笑，接道：「你們至少也該等一等。」

　　熊貓兒奇道：「等一等？等什麼？」

　　王憐花大笑道：「你們難道真以為我娶不到老婆了麼？我難道定要娶她？天下的女人難道只剩下她一個？」

　　熊貓兒大喜道：「你……你說……」

　　王憐花道：「她既然對我無意，我娶了她又有何意思……那豈非和娶塊木頭回來差不多？我不如真用塊木頭雕個女人做老婆，還可省些飯錢。」

　　熊貓兒大聲道：「你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王憐花嘻嘻笑道：「天下最會說假話的人，偶爾也會說一兩句真話的。」

　　他深深吐了口氣，大聲道：「沈浪，朱七七，你們要談情說愛，無論要做什麼，現在只管做吧，朱七七和我的親事就算是放屁，臭過了就算了。」

　　朱七七歡呼一聲，竟不禁喜極而涕。

　　熊貓兒大聲道：「好！王憐花，我認識你到現在，這才是你說的唯一的一句人話……只可惜這裏沒有酒，否則就衝這句話，我也得敬你三杯。」

　　王憐花道：「三杯？嘿，最少也得三百杯。」

　　熊貓兒大笑道：「不錯不錯，你他媽的簡直不錯極了。」

　　※※※

　　黑暗中，又寂靜了良久良久……

　　熊貓兒雖然有許多話要說──大家也許都有許多話要說，但此時此刻，又有誰願意去打擾沈浪與朱七七。

　　又不知過了多久。

　　王憐花終於悠悠道：「我現在……正在想……」

　　熊貓兒忍不住道：「你想什麼？」

　　王憐花笑道：「我在想，不知沈浪和朱七七此刻在幹什麼？只可惜這裏沒有燈。」

　　熊貓兒也不禁失笑道：「壞蛋到底是壞蛋，剛說了句人話後，又不說人話。」

　　獨孤傷突然道：「這裏雖然沒有燈，卻有棵樹。」

　　熊貓兒奇道：「樹？什麼樹？」

　　獨孤傷道：「黃連樹。」

　　熊貓兒怔了怔，大笑道：「不錯，咱們此刻正好像是在黃連樹下彈琴，苦中作樂。」

　　他笑聲漸漸停住。想到此刻之處境，他實也笑不出來。

　　獨孤傷道：「她此刻竟連一點聲息都沒有了，這是為什麼？」

　　他這話雖然沒有指明問誰，但自然是問沈浪的。

　　沈浪的嘴上像是剛剛有樣東西移開，深深吸了口氣，道：「她自然另有計謀。」

　　獨孤傷道：「你想她會用什麼樣的毒計？」

　　熊貓兒失聲道：「呀，我猜到了。」

　　獨孤傷道：「你說是什麼？」

　　熊貓兒道：「火……火？」

　　獨孤傷變色道：「不錯！她將這裏的道路完全堵死，正是要用火攻……不過，這裏全是石頭，她只怕也難以發起火來。」

　　熊貓兒嘆道：「石頭雖燒不著，但她又不像你這麼笨，她難道不會先將稻草樹枝引火之物先拋進來麼？」

　　獨孤傷失聲道：「呀！不錯，她若真用火攻，你我簡直無路可走。」

　　王憐花悠悠道：「但你只管放心，她若真要用火攻，絕不會等到現在的，早就下手了。她總不會是要讓沈浪先談談情吧？」

　　熊貓兒道：「沈浪你說她會不會用火？」

　　沈浪道：「她不會的。」

　　熊貓兒道：「那麼，難道水？對了，水！她若用水灌進來，咱們也慘了。」

　　王憐花冷笑道：「這山洞裏哪裏來這許多水？」

　　熊貓兒道：「別人沒法子，她定有法子，沈浪，你說是麼？」

　　沈浪緩緩道：「她也不會用水。」

第三八章　英雄照膽肝

　　熊貓兒問道：「為什麼？」

　　沈浪道：「只因無論火燒水淹都太平凡，太普通了。」

　　熊貓兒奇道：「平凡？普通？」

　　沈浪嘆了口氣，道：「她縱然是惡魔，但卻是惡魔中的仙子；她雖然壞，但卻壞得脫俗。這種人人都可想出來的法子，她是不會用的。」

　　熊貓兒嘆道：「但願她不會。」

　　沈浪道：「她此刻用來對付我們的，必定是個奇怪的法子，必定是個任何人都猜不到，也想不出來的法子。」

　　他嘆了口氣，接道：「她要咱們死，卻又要咱們死得口服心服。」

　　朱七七突然道：「你倒很瞭解她。」

　　沈浪苦笑道：「事至如今我已不能不瞭解她。」

　　朱七七道：「她真的這麼了不起？」

　　沈浪嘆道：「她的確是個不平凡的女子，這點誰也不能否認。」

　　朱七七悠悠道：「只可惜她不在這裏，否則她聽見你的話，一定會很高興，是麼，是麼……」突然在沈浪臉上重重咬了一口。

　　※※※

　　朱七七雖然做出生氣的模樣，其實卻是開心的。此時此刻，唯一真正開心的人就是她。

　　只要沈浪在她身旁，只要沈浪原諒了她，她心裏就充滿了歡愉，只因這已是她所企求的一切。

　　至於處境之兇險，前途之可怕，甚至連生死之事，她都已全不放在心上。只要沈浪陪著她，死又算什麼？

　　但除了她外，別的人卻都是心事重重。

　　獨孤傷口中不斷地喃喃自語道：「奇怪的法子……別人都想不到的法子？……那究竟是什麼法子？」

　　熊貓兒大聲道：「無論是什麼法子，我都希望她快些使出來，越快越好。我實在等不及了，這樣等簡直比什麼都要命。」

　　王憐花冷冷道：「快了！快了……你不必著急，她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獨孤傷忽然打了個寒噤，道：「快了！真的快了麼？」

　　話才說完沒多久，已有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

　　腳步聲雖輕，但在這死一般的靜寂中，聽來已清楚得很。腳步聲雖輕，但聽在他們耳裏，卻已宛如雷鳴。

　　獨孤傷握緊了拳頭，啞聲道：「誰……來的是誰？」

　　王憐花嘆了口氣，道：「猜不出的……你們永遠猜不出的。」

　　熊貓兒道：「你呢？」

　　王憐花嘆道：「我也猜不出。」

　　腳步聲已停了下來，就停在外面。

　　然後，那些塞空隙的碎石頭，竟被移開了兩塊，一線燈光射了進來，照著獨孤傷蒼白的臉。

　　絕望的黑暗中，突然有了光。

　　獨孤傷不由自主地以手擋住了眼睛，倒退三步，厲聲道：「什麼人？」

　　一人沉聲道：「我。」

　　這低沉而冷漠的語聲中，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懾人之力。

　　接著，石隙外露出了雙眼睛，這是雙發光的眼睛，碧綠色的眼睛竟全不像是人類的眼睛。

　　這像是毒蛇、野獸與妖魔的混合。

　　獨孤傷連靈魂都顫抖起來，顫聲道：「快……快……活王！」

　　那語聲冷冷道：「很好，你居然還記得本王。」

　　獨孤傷身子不停地往後退，就好像有一根妖魔的鞭子在不停地鞭打著他，打得他身上每一寸肉都在跳動。

　　他已不能說話，喉嚨裏卻在嘶嘶發響。

　　快活王道：「想不到吧，本王竟在這裏尋著你們。」

　　獨孤傷的指甲已刺進肉裏，道：「你……你怎……怎會知道？」

　　快活王狂笑道：「本王怎會知道……這句話你本不該問的。你早該知道，本王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普天之下，有什麼事能瞞得過本王？」

　　獨孤傷「噗」的坐倒在地上。

　　燈光移動，照上了熊貓兒的臉。

　　熊貓兒的臉也已全無一絲血色，身子也在往後退。

　　快活王厲聲笑道：「很好，你還沒有死。本王不得不承認這是件出乎意料的事，嗜殺成性的獨孤傷竟沒有殺你。」

　　熊貓兒大聲道：「這只因他還是人，還有人性，而你，你……你。」

　　那雙妖異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他，他竟不敢罵下去。

　　燈光又在緩緩移動，照著了王憐花。

　　王憐花背貼著石壁，臉色幾乎已和石壁變成同一顏色，冷汗就像是一粒粒露水，沾滿了他的臉。

　　但他的目光卻仍是靈動的，狡黠的，此刻正不住在四下搜索，似乎想找出條可以逃生之路。

　　快活王笑道：「很好，你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王憐花了。除了王憐花外，只怕誰也不會有如此惡毒的眼睛。」

　　王憐花咧嘴一笑道：「豈敢豈敢。」

　　快活王道：「本王常聽人言，王憐花乃是當今世上少有的聰明人，今日一見，你生得的確也是一副聰明的模樣。」

　　王憐花道：「多謝誇獎。」

　　快活王冷冷道：「只可惜你做出的卻都是傻事。」

　　王憐花道：「哦！」

　　快活王厲聲道：「任何要和本王作對的人，不是瘋子，就是白痴。你這樣的人若不和本王作對，本可快快樂樂地活一輩子。」

　　王憐花嘆了口氣，道：「其實，我本也不太願意和你作對的，只要你放了我，我……」

　　快活王冷笑道：「你現在才說這話，已太遲了。」

　　燈光再次移動，終於照著了沈浪與朱七七。

　　朱七七的臉上卻全無懼色，她一雙眼睛只是痴痴地瞧著沈浪，目中也全無恐懼，有的只是愛與憐惜。

　　她撫著沈浪的臉，柔聲道：「這些天來，你瘦了，瘦了許多。」

　　快活王縱聲大笑道：「偉大，『愛』竟真的如此偉大，竟真的能令人忘去一切！沈浪呀沈浪，你倒真是個幸運的人。」

　　沈浪淡淡一笑，道：「愛雖如此偉大，只可惜有些人卻偏偏不珍惜，縱有人不惜一切愛上了他，他卻棄之如敝屣。」

　　快活王像是怔了怔，沉聲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浪道：「我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本該清楚得很。」

　　快活王默然半晌，突又大笑道：「無論如何，各位居然還都活在這裏，當真是可賀可喜之事。」

　　沈浪道：「可賀可喜？」

　　快活王道：「各位永遠不會知道各位若是死了，本王有多麼傷心。」

　　熊貓兒忍不住大聲道：「你在放屁麼？」

　　快活王厲聲笑道：「只因本王若不能親手殺死各位，那當真是平生一大憾事。如今各位既然都還在這裏等著，本王自然開心得很。」

　　熊貓兒大吼道：「你為何還不下手？」

　　快活王道：「殺人也是種藝術。各位都不是平凡的人，本王若是就這樣殺了各位，豈非就變得無趣之極。」

　　獨孤傷道：「你……你究竟想怎樣？」

　　快活王道：「各位真的想聽麼？」

　　王憐花忽然一笑，道：「你當真殺了我，你一定會後悔的。」

　　快活王道：「本王從不後悔。」

　　王憐花笑得更詭秘，道：「真的？真的不後悔……」

　　他瘋狂地大笑，接道：「那麼，你不妨試試，你只管殺吧。」

　　快活王道：「沈浪，你……」

　　沈浪淡淡接口道：「我放心得很，我知道你暫時還不想殺我。」

　　快活王大笑道：「究竟還是沈浪聰明。各位此刻已是本王甕中之鱉，遲早都要死的，本王又何必如此著急。」

　　他頓了頓話聲，突又悠悠道：「但你們其實還有兩條路走。」

　　熊貓兒道：「兩條路？」

　　快活王道：「第一條路，自然是死，本王隨時都可置各位於死地，各位想必都不會懷疑本王是否還有這本事。」

　　熊貓兒、王憐花對望了一眼，不再說話──快活王自然有這本事，這自然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過了半晌，王憐花道：「那第二條路呢？」

　　快活王道：「第二條路，只要你們答應本王一件事，本王立刻就使各位出去，而且在一個時辰內，絕不追趕。」

　　熊貓兒動容道：「一個時辰？真的？」

　　快活王道：「自然真的，一個時辰內，各位已可逃出很遠了，而且，各位只要在三日三夜中不被本王追及，本王便從此不傷各位一根手指。」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禁喜動顏色。

　　他們雖然不怕死，但此刻既然有了生機，誰肯放過。何況，快活王縱強，若讓他們先逃一個時辰，也是無法追著他們的。

　　只有沈浪卻嘆了口氣，道：「我若想走這第二條路，想必是有條件的，是麼？」

　　快活王大笑道：「還是你知道本王的心意。」

　　王憐花急道：「什麼條件？」

　　快活王笑聲突頓，道：「我只要一個人的人頭。」

　　王憐花道：「誰的？」

　　快活王厲聲道：「本王平生最最痛恨的，便是有人竟敢背叛於我，他只要再見著本王之面，本王便不能容他多活一時半刻。」

　　他話未說完，方自站起的獨孤傷便又跌倒。

　　王憐花卻鬆了口氣，道：「你要殺的是獨孤傷……」

　　快活王吼道：「不錯，只要你們取下他的人頭，本王立刻就放你們走。」

　　王憐花滿懷惡毒的目光已向獨孤傷瞧了過去。

　　熊貓兒突然大喝道：「獨孤傷有恩於我，誰敢碰他一根手指，我先和他拼了。」

　　快活王冷笑道：「你難道未曾仔細想過，你們若不答應，就一起死，答應了卻可留下四條命。這麼便宜的事誰再不答應，那真是呆子了。」

　　熊貓兒咬牙道：「你……你為何定要逼我們做這種絕情絕義的事？」

　　快活王冷冷道：「本王只是要別人瞧瞧，背叛了本王的人，是如何下場。」

　　王憐花嘆了口氣，道：「拿這種法子來儆戒別人的確是再好也沒有了，這一點我們不能怪你……我簡直可說是贊成得很。」

　　熊貓兒大吼道：「不行，我寧可和他一起死，也不能讓你們殺了他。」

　　※※※

　　王憐花嘆道：「你真是個呆子，幸好，我想沈浪絕不會像你這麼傻。」

　　朱七七大聲道：「沈浪也和他一樣，不能讓你……」

　　王憐花冷冷道：「我要問的只是沈浪的意見，不是你的。」

　　當然，只要沈浪贊成了，別人反對又有什麼用？

　　眾人的眼睛不覺一齊望向沈浪。

　　沈浪微微一笑，道：「王憐花，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

　　王憐花道：「我在聽著。」

　　沈浪道：「你該知道我並不像你這樣怕死。」

　　王憐花臉色變了，獨孤傷卻似已熱淚盈眶。

　　熊貓兒拍手大笑道：「沈浪畢竟是沈浪，我熊貓兒總算沒有看錯。」

　　朱七七縱身投入沈浪懷中嬌笑道：「我更沒有看錯，我……我……我高興極了。」笑聲未歇，但已哭了起來，也不知她究竟是哭是笑？

　　快活王冷冷道：「很好，你們都是義氣男兒，但本王卻要瞧瞧你們這義氣能維持到幾時。」

　　他突然一拍手掌。

　　燈光中，只見七八點金星飛了進來，帶進一種奇異的、尖銳的「嗡嗡」聲，聽得人身子發麻。

　　沈浪失聲道：「不好，金蠶毒蜂。」

　　快活王笑道：「你總算還識貨。這正是普天之下最毒最毒的金蠶毒蜂，只要被它叮著一口，便要痛苦七日七夜後，方自全身潰爛而死。」

　　熊貓兒也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只是那七八點金星已飛了進來，在眼前閃動著令人戰慄的金碧光華。

　　王憐花輕叱一聲，袍袖揮出，兩點金星便被他捲在袖中。獨孤傷飛身躍起，以鞋底跺死了一隻。

　　熊貓兒手無寸鐵，既無長袖，又是赤足，空有一身武功，竟不敢出手，只有連連閃避，額上已見汗珠。

　　只見沈浪中指輕輕彈了幾彈，「哧！哧！」幾聲尖銳的風聲響過，剩下的幾隻金蠶蜂便立刻筆直跌了下去。

　　快活王冷笑道：「好個『彈指神通』。」

　　熊貓兒大笑道：「你如今才知道厲害麼？」

　　快活王冷冷道：「你如今便得意，還嫌太早了些。這八隻金蠶蜂，只不過是本王拿來給你們瞧瞧樣子的。」

　　他大笑接道：「本王蜂房之中，金蠶蜂還有千千萬萬隻，你們縱能殺得了七隻，又怎能殺得了千萬隻？本王若將它們全放進去，你還能笑得出麼？」

　　熊貓兒果然笑不出了。

　　王憐花大吼道：「你還在等什麼，難道你還想逞英雄？你還不快快取下他的頭顱？難道你真要大家陪他一起死？」

　　熊貓兒厲聲道：「不行，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容人傷他。」

　　王憐花嘶聲道：「沈浪你難道真的也和他一樣呆？」

　　沈浪道：「有時我比熊貓兒還呆。」

　　朱七七道：「我也情願陪獨孤傷一起死。」

　　王憐花跺腳道：「倒楣倒楣，我竟碰見一群瘋子，無可救藥的瘋子。」

　　※※※

　　獨孤傷突然道：「快活王雖然大奸大惡，但說出來的話倒不會自食其言。他說等一個時辰再追，那便是等一個時辰；他說放了你們，那便是放了你們。」

　　熊貓兒大聲道：「但那是另外一件事。」

　　獨孤傷面色木然，緩緩道：「你兩人居然如此待我，我實未想到。我獨孤傷一生之中，總算是交著了你們兩個朋友。想不到我這樣的人居然也能交著真心的朋友，好極，實在妙極。」突然一頭向石壁上撞了過去。

　　熊貓兒長呼一聲，飛撲過去，卻已來不及了。

　　血花已飛濺而出，濺得他一身一臉。

　　獨孤傷已倒了下去，面上已血肉模糊，口中猶自喃喃道：「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何況我竟得兩個。」

　　熊貓兒痛哭失聲道：「你這呆子，你何必！」

　　獨孤傷淒然一笑，道：「你們既能做呆子，我為何不能……但你們卻莫要忘記，我是為你們而死的，你們就得為我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他語聲越來越弱，終於狂吼一聲，再無聲息。

　　朱七七淚流滿面，喃喃道：「惡人之中，原來也有善良的……這世上善良的原來並不太少。」

　　※※※

　　王憐花也回轉頭去，不願再看，大聲道：「好了，快活王，你還要什麼？」

　　快活王縱聲大笑道：「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這其間別無選擇。各位此刻不妨瞧清楚，各位的下場也正要如此。」

　　沈浪一字字道：「你座下四使，非死即去，你的左右手已斷了。等到你眾叛親離時，下場只怕比他還要慘。」

　　快活王厲聲道：「本王絕世之才，縱然我是一個人獨來獨去，天下之人又有誰能奈何得了本王，何況……」

　　他縱聲笑道：「何況本王如今又添了個助手，正不知要比這些蠢才強勝多少倍。」

　　沈浪心頭一動，口中卻淡淡道：「哦！他是誰？」

　　快活王狂笑道：「你們永遠也猜不到他是誰！多虧了他的妙計，本王才能尋著你們。只要有他為助，本王何愁大事不成？」

　　眾人暗中俱都不禁為之失色，能被快活王如此看重之人，自也是驚世絕才，也許並不在沈浪之下。

　　但普天之下，又有誰是這樣的人呢？

　　王憐花輕笑一聲，道：「無論如何你總得遵守諾言，先放咱們出去才是。」

　　快活王笑道：「出來呀，本王又未阻攔你等。」

　　王憐花變色道：「你……你想……」

　　快活王道：「這旁邊石塊都已鬆動，你們必可找出一個可以容人出入的缺口，本王絕不攔阻你們，自當在洞口相候。」

　　說話間，他語聲已逐漸去遠。

　　王憐花大呼道：「快活王，快活王……慢走。」

　　只聽他自己的回聲激盪，卻已沒有人理他。

　　幸好，外面的燈光還是亮著的。

　　王憐花衝上去，用手去扒那石頭，扒了扒，鬆了口氣，道：「他的確未騙咱們，這石塊確實已鬆了。」

　　熊貓兒滿貯熱淚的眼睛瞪著他，厲聲道：「你真的將生死之事看得如此嚴重麼？」

　　王憐花悠悠道：「小弟自己實不願死，但別人若要尋死，小弟也絕不反對的。」

　　※※※

　　石塊雖已鬆了，但卻又多又密，而且其中還摻有黏土，眾人直費了將近三個時辰，才找出個可以容人出入的缺口。

　　眾人一個個小心地鑽了出去，生怕弄熄了那火光。

　　一盞銅燈放在外面石壁凹處，火仍是亮的。

　　他們來時就好像瞎子似的被那點鬼火引來，這裏究竟是什麼模樣，他們絲毫也未瞧見。

　　直到此刻，他們才發覺這洞窟曲折繁複，至少有三條路看來是通向外面的，三條路又都是曲折蜿蜒，深不見底。

　　王憐花失聲道：「糟糕，咱們上了他的當了。」

　　沈浪面沉如水，頷首道：「的確糟透。」

　　王憐花道：「他雖然放了咱們，但這洞窟有如迷宮，若是無人帶路，咱們還是出不去，豈非要被活活困死在這裏？」

　　沈浪長嘆一聲，道：「是活活餓死在這裏。」

　　熊貓兒背著獨孤傷的屍身，失色道：「不錯，咱們這幾人，到現在為止，至少都有一日未進水米，再餓一兩天，只怕就要餓垮了。」

　　沈浪嘆道：「這正是快活王的毒計，他正是要我們餓得半死不活，那時縱能出去，連路都走不動，還能逃麼。」

　　王憐花恨恨道：「那時他莫說讓咱們先逃一個時辰，就是讓咱們先逃一天，也是無用的。唉，此人心計之深，當真嚇死人。」

　　朱七七倚在沈浪身上，輕嘆道：「你們不說倒也罷了，這一說，我的肚子倒真餓了。」

　　沈浪目光閃動，突然道：「有了。」

　　熊貓兒道：「你有了主意？」

　　沈浪道：「拿燈過來。」

　　他俯下身去，仔細觀察。這種岩石之地，雖然不易留下腳步，幸好外面地面泥濘，此地總有痕跡可尋。

　　但剛剛來過的人不少，地下的腳印很亂。

　　沈浪喃喃道：「只要能找出這三條路哪一條是活路就好了。」

　　他自然絲毫不敢大意，別人也不敢打擾他，就連朱七七都走得遠遠的，只是一雙眼波仍片刻不離他左右。

　　突然間，燈光熄了。

　　又是一片黑暗，絕望的黑暗。

　　王憐花將銅燈搖了搖，狠狠拋在地上，跺腳道：「油盡燈枯了。」

　　熊貓兒恨聲道：「好狠的惡賊，他真將每一步都算好了，故意為咱們留下一盞燈，表示大仁大義，卻算準了咱們一出來，這燈就要熄。」

　　沈浪苦笑道：「他這樣做，就好像貓捉著了老鼠，先不去吃，先捉弄個夠。他算準了咱們已是他爪下的老鼠，再也逃不了的。」

　　王憐花道：「你……你難道也無法可想？」

　　沈浪淡淡笑道：「咱們是老鼠麼？」

　　王憐花大喜道：「自然不是。你有法子了？」

　　沈浪道：「幸好我已找出了我自己來時的腳印，是通向左面一條路的。

　　既然可以進來，自然可以出去。」

　　王憐花喜道：「既是如此，還不快走！」

　　沈浪道：「大家用左手扶著石壁，右手互相拉住，一個個拉住，千萬莫要走失。我當先開路，朱七七跟在我後面。」

　　朱七七大聲道：「我不要王憐花跟在我後面，我不要拉他的手。」

　　王憐花苦笑道：「自然是我斷後。」

　　朱七七道：「但貓兒你可得小心了，有這樣的人走在你後面，你……」

　　熊貓兒冷笑道：「你放心，他是個聰明人，在沒有逃生之前，他絕不會暗算任何人的。」

　　朱七七道：「但這種事可不能以常理衡度，你還是要小心些好。」

　　王憐花嘆道：「女人……唉，女人的心……」

　　朱七七道，「女人的心怎樣？總比你好得多。」

　　王憐花道：「你莫忘了，若不是我，你和沈浪……」

　　朱七七忽然一笑，道：「我早就說過，惡人中有善良的，你的心有時也不錯。你若能常常這樣不錯的話，大家都會對你很好的。」

　　王憐花默然半晌，道：「哦……」

　　朱七七道：「我希望你知道，做一個好人，總比做壞人快樂得多。」

　　四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行走，各有各的心事，誰都不再說話。

　　這見鬼的地方竟真的連一絲光亮都沒有。

　　他們也不知走了多久，在他們感覺中，那幾乎長得像是三天三夜了，但前面還是什麼都瞧不見。

　　熊貓兒忍不住道：「你真的沒有走錯？」

　　朱七七大聲道：「他絕不會錯的。」

　　王憐花冷冷道：「別人對沈浪可沒有你對沈浪這麼強的信心。」

　　朱七七道：「你不信任，他為何不自己走？」

　　王憐花果然不再說話了，他自然不會和任何女孩子鬥嘴，尤其是朱七七這樣的女孩子。

　　和女孩子鬥嘴的人，頭腦必定有毛病，而且毛病還不小。

　　又走了半晌，王憐花終於又忍不住道：「沈浪，咱們走進來時，並沒有這麼久。」

　　沈浪沉吟道：「來時有人引路，自然走得快些。」

　　朱七七道：「是呀，難道這點你都想不到麼？」

　　王憐花只好又閉上嘴。

　　大家又往前走。

　　他們瞧不見路，但感覺中卻似越窄，越悶，其中身子最弱的朱七七已是透不過氣來。

　　王憐花冷冷道：「沈浪錯了麼？」

　　朱七七道：「他……他不會……」

　　沈浪嘆道：「錯了。」

　　王憐花冷笑道：「大家的性命俱在此，兄台可不能將之視如兒戲。」

　　熊貓兒怒道：「沈浪又不是故意要帶錯路的！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誰能擔保不出錯，你說什麼風涼話？」

　　朱七七道：「對了，我早就說過，你可以自己走呀。」

　　沈浪道：「既是如此，不如由王兄你來領路如何？」

　　王憐花趕緊笑道：「小弟一時失言，各位莫要怪罪，沈兄若是不能領咱們出去，天下又有誰能領咱們出去？」

　　於是大家又摸索著往回走。

　　他們就這樣在裏面走來走去，大家的腿都軟了。饑餓一時倒好忍耐，但那口渴卻真能要人的命。

　　估量時刻，他們在這裏竟已兜了一天多的圈子，腳都沒有停過，縱是鐵打的金剛只怕也難以支持得住。

　　朱七七已在不住喘息，像是呻吟般喘息。

　　熊貓兒嘆道：「你累了吧，歇歇好麼？」

　　沈浪沉聲道：「此時此刻，不論是誰絕不能歇下，必定要趁這一口氣走到底，一歇下只怕就再也起不來了。」

　　朱七七道：「我不累，不累，真的不累，快走吧。」

　　沈浪柔聲道：「好孩子，你真乖。」

　　朱七七笑道：「只要聽你這一句話，就算累死也沒什麼。」

　　王憐花冷冷道：「但卻沒有人向我說這樣的話，我累死豈非冤枉。」

　　熊貓兒怒道：「那麼你為何不在這裏歇下？」

　　王憐花口氣又軟了，嘆道：「我只是說，像這樣盲人騎瞎馬似的在這裏亂闖，要闖到幾時呢？咱們總該想個法子才是。」

　　熊貓兒也不禁嘆了口氣，道：「此時此刻，又有什麼法子好想。」

　　沈浪黯然道：「方才在那裏，我明明看準了是左面一條路，絕不會錯的，卻又怎會偏偏走錯了？這其中究竟有什麼差錯？」

　　王憐花長嘆道：「天知道這其中有什麼差錯。」

　　沈浪大聲道：「無論如何。咱們千萬不能灰心絕望，更不能停下來。只要繼續往前走，遲早總會被咱們走出去的。」

　　熊貓兒大聲道：「不錯，遲早總會走出去的。」

　　於是大家又咬住牙往前走。

　　又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噹」的一聲，朱七七腳下也不知踢著件什麼東西，撞在石頭上，發出噹的一響。

　　沈浪立刻停住了腳步，道：「這是什麼？」

　　王憐花摸索著拾起來，慘然失聲道：「完了。」

　　熊貓兒急問道：「究竟是什麼？為何完了？」

　　王憐花慘然道：「這是我方才拋在地上的銅燈。」

　　熊貓兒失聲道：「難道……難道咱們又走回方才的地方了麼？」

　　王憐花慘笑道：「不錯，看來這已是咱們的葬身之處。」

　　沈浪突然大聲道：「誰說完了？咱們有救了。」

　　王憐花道：「有……有救？」

　　沈浪道：「只要再回到這裏，咱們就有救了。」

　　王憐花冷笑道：「你說的什麼話，我不懂。」

　　沈浪道：「方才咱們路並沒有走錯，只是方向錯了。」

　　王憐花道：「這是什麼話，我更不懂了。」

　　沈浪道：「方才咱們以左手扶著石壁走，遇見左面有路就拐彎，所以越走越深，走入了死路又兜了回來，其實活路是在右邊。」

　　王憐花大喜道：「不錯，真的有救了。」

　　朱七七嬌笑道：「你現在才知道沈浪不錯麼？」

　　王憐花道：「我早就說過，世上若有一個人能將咱們從這見鬼的地方帶出去，那人就是沈浪，再沒有別人。」

　　沈浪道：「現在大家先用左手扶著石壁往前十七八步，然後再換右手去扶石壁，但左手還是要互相拉住，不能走散。」

　　眾人此刻雖已都是身心交瘁，饑渴難忍，但生機已現，大家的精神都不覺為之一振，走得也像是快了。

　　這次，只走了頓飯功夫，便可瞧見一片灰濛濛的天光，自前面灑了進來，越往前走，光越亮。

　　朱七七緊緊抓住沈浪的手，歡呼道：「光亮呀！我現在才知道你是世上最可愛的東西。」

　　熊貓兒也不禁喜極而呼道：「咱們總算逃出來了。」

　　沈浪沉聲道：「咱們還沒有逃出去，這不過剛剛是開始。」

　　熊貓兒道：「剛開始？」

　　沈浪嘆道：「你莫忘了，快活王還在洞口等著，咱們的逃亡，此刻正剛開始，真正艱苦的路還在後面哩。」

　　※※※

　　快活王果然就在洞口。

　　陽光滿地，碧空如洗，是個好天氣。

　　快活王在洞口搭了個竹棚，洞裏的風吹出來，洞外的風吹進去，他坐在軟軟的墊子上，真是涼快得很。

　　他面前自然擺著豐盛的酒菜，他身旁自然有美麗少女。只要有他在這裏，這兩樣是少不了的。

　　此外，還有三十多個勁裝疾服，英氣勃勃的少年，手按長劍，目光炯炯，環繞在他身後。

　　他瞧見了沈浪，沈浪並不如他想像中那麼狼狽。

　　沈浪的身子仍是筆挺的，眼仍發著光，尤其是他那懶散的、瀟灑的微笑，此刻竟仍掛在他嘴角上。

　　快活王面色微微變了變，但瞬即大笑道：「好極好極，各位總算來了。」

　　沈浪微笑道：「在下怎能令閣下失望。」

　　快活王笑道：「本王早就知道，沈浪是絕不致令人失望的。各位若是走不出來，本王就覺太無趣了。」

　　沈浪笑道：「世上還有人走不出的路麼？」

　　他微笑著走了過來，朱七七、熊貓兒、王憐花跟在他身後，也咬緊牙關挺起了胸膛。

　　他們的身子挺得雖直，心裏卻苦不堪言，尤其那一陣陣酒菜的香氣隨風飄來，他們聞得幾乎要暈了。

　　快活王舉起金杯，手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杯中的酒在陽光下看來更像是琥珀。

　　他舉杯大笑道：「本王想請各位在此小飲幾杯，怎奈各位想必急著趕路，本王也不便耽誤各位的時候，只有留待日後了。」

　　熊貓兒恨得牙直癢，恨不得咬他一口。他們不聞這酒菜香氣倒也罷了，一聞之下，更覺饑餓難忍。

　　朱七七整個人都又快倒在沈浪身上，咬牙低語道：「咱們快走，快離開這裏，我不要看見他這副鬼樣子。」

　　快活王大笑道：「各位要走，本王此刻自然也不便相送，唯有在此敬各位一杯，祝各位一路順風，走得快些。」

　　舉杯一飲而盡，仰首大笑不絕。

　　熊貓兒也大笑道：「你獨飲豈不寂寞，我不如請你生前的好友來陪陪你。瞧瞧他，他的眼睛還在瞧著你呢。」

　　他大步走過去，將獨孤傷的屍身輕輕放在快活王身旁。獨孤傷頭骨雖已碎裂，但一雙怒突著的眼睛仍似在瞪著快活王。

　　這雙眼睛裏猶充滿了他生前的悲憤與怨毒。

　　快活王身邊的少女們，驚呼一聲，牙齒格格打戰，窈窕的身子也不停地發抖。

　　快活王面上也變了顏色，再也笑不出來。

　　熊貓兒獰笑道：「獨孤兄呀獨孤兄，你非但日間要陪著他喝酒，到了夜間，鬼魂也莫要忘了陪著他，免得他寂寞。」

　　快活王「啪」的將酒杯摔在桌上，大喝道：「住口。」

　　熊貓兒一雙貓一般的眼睛直瞪著他，緩緩道：「到了夜間，來尋你說話的鬼魂必定不少，是麼？再多他一人又有何妨？你又何必害怕？」

　　快活王厲聲道：「你……你再不走，就……」

　　他話未說完，熊貓兒已狂笑著走了過去，狂笑著道：「平生多做虧心事，夜半驚心鬼敲門。」

　　快活王雙拳緊握，一隻金杯已被他揉成了餅。

　　王憐花已走過去，突又回身道：「一個時辰。」

　　快活王喝道：「一個時辰，絕不會少，也絕不會多，滾吧。」

　　王憐花笑道：「在別人身上受了氣，何苦拿我來出。」

　　微一抱拳，揚長走了過去。

　　※※※

　　沈浪瞧著王憐花與熊貓兒，微笑低語道：「這兩人雖然是一個直腸，一個奸詐，善惡絕不相同，但在如此關頭，便可瞧出他們實非常人。」

　　朱七七笑道：「能和你在一起的，自然都不會是普通人。」

　　沈浪扶著她，走到快活王面前，微笑道：「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了。」

　　快活王獰笑道：「你放心，必定快得很。」

　　沈浪嘆道：「你雖然如此氣惱，但仍不肯食言，還是要等一個時辰，如此看來，快活王究竟是快活王，在下不能不佩服。」

　　快活王默然半晌，突然縱聲大笑道：「好，沈浪呀沈浪，看來普天之下，唯有你是本王的知己。天下英雄，除了你沈浪外，本王再無一人瞧在眼裏。」

　　他突又頓住笑聲，目光凝注沈浪，厲聲道：「只是……本王待你不薄，你為何偏偏定要與本王作對？」

　　沈浪淡淡一笑，道：「也許，我生下來便是為了要和你作對的。」

　　快活王又自默然半晌，仰天笑道：「好！若無你這樣的人來和本王作對，本王的日子豈非過得太無趣？」換過金杯，再次舉起。

　　沈浪肅然道：「無論如何，沈某總敬你委實是個人中之傑，他日你若落在沈浪手上，沈浪絕不會作賤你，必定讓你安然而死。」

　　快活王舉杯大笑道：「已到了此刻這種地步，除了沈浪外，天下人有誰還能有沈浪這樣的豪氣？沈浪呀沈浪，只此一點，你也已不愧為人中之傑。」

　　他揮了揮手，道：「沈公子當代英雄，本王不可不敬他一杯，來，為沈公子斟酒。」

　　他身旁的少女們，眼睛本都在瞧著沈浪。

　　此刻一個圓圓臉蛋，明眸善睞的少女，雙手捧著隻金杯，盈盈地走過來，舉杯送到沈浪面前，嫣然道：「沈公子，我瞧你連站都站不起來，又何苦再如此逞強？不如降順了我家王爺，包你富貴榮華享用不盡。」

　　沈浪接過酒杯，微笑著還未說話。

　　快活王已站了起來，反手一掌將那少女摑得飛了出去，遠遠跌在地上。

　　那少女滿面驚恐，顫聲道：「王爺，我……我說錯了什麼？」

　　快活王厲聲道：「沈公子乃是天下之英雄，你怎能對他說這樣的話？你怎對他如此無禮？」

　　沈浪雙手舉杯，肅然道：「無論如何，閣下知遇之情，沈浪永銘心中。」

　　快活王亦自舉杯道：「看來你我之情，已俱在這一杯酒中。看來這已是你我最後一杯，此後再相逢時，只怕已無話可說了。」

　　他黯然而言，神情間竟似不勝唏噓、感慨。

　　沈浪緩緩道：「你我能飲此一杯，已非易事……」

　　快活王大聲道：「不錯，你我能並生此世，已屬不易；你今日飲此一杯，已勝過凡夫俗子們的千杯萬杯。」

　　沈浪舉杯道：「既是如此……請！」

　　快活王舉杯道：「請！」

　　兩人各自舉杯，一飲而盡。

　　四下的急風騎士與輕紗少女們，不由自主，俱都屏住了聲息，大地間似乎充滿了一種悲壯蒼涼之意。

　　這是不世英雄的舉杯。

　　這是英雄與英雄間的惺惺相惜。

　　多少豪情，多少傲意，俱在這一杯酒中。

　　古往今來，又有幾個英雄能飲得這樣的一杯酒。

　　就連朱七七瞧著，心裏也不禁泛起一種難言的滋味，胸中似有熱血奔騰，目中似已將有熱淚湧出。

　　風吹木葉，風中突似有了寒意。

　　快活王仰天道：「既生本王，為何又生沈浪？」

　　揮手拋卻金杯，叱道：「咄，去。」

　　沈浪微一抱拳，走了過去，再不回頭。

　　朱七七趕過去，幽幽嘆道：「我真不懂他既然對你這麼好，為何還要殺你？」

　　沈浪黯然道：「他既無法選擇，我也無法選擇，這已是件無可奈何的事。古往今來絕世的英雄們生來便是敵對的。」

　　朱七七道：「絕世的英雄？他也能算英雄？」

　　沈浪肅然道：「他雖然惡毒險詐，但卻無疑是個英雄，這一點誰都不可否認。」

　　朱七七喃喃道：「英雄，英雄……有時我真不懂，『英雄』這兩字，究竟有沒有定義，如果有，誰又能為我解釋……」

　　沈浪微微一笑，道：「沒有人能為你解釋的。」

　　※※※

　　現在，已瞧不見快活王了。

　　走出了快活王的視線，王憐花、朱七七，就算熊貓兒的腰，都已再也無法挺起，腳下似有千鈞之重。

　　朱七七道：「我渴死了，沈浪，求求你，找點水給我喝好麼？」

　　熊貓兒笑道：「還是沈浪好，他總算喝了杯酒。」

　　朱七七道：「你嫉妒？」

　　熊貓兒大笑道：「我為何嫉妒？我只有高興……我的朋友是如此英雄，連他的敵人都對他如此敬重，我這朋友難道會嫉妒？」

　　朱七七笑道：「貓兒，你真是個好人！我若有個漂亮的妹妹，一定要她嫁給你。」

　　熊貓兒笑道：「你既沒有妹妹，看來我只有等你和沈浪生個女兒了。」

　　朱七七臉紅了，啐道：「貓嘴裏終究還是吐不出象牙來。」

　　王憐花冷冷道：「各位還能開得出玩笑，佩服佩服。」

　　熊貓兒道：「你知道什麼，現在才是最需要開玩笑的時候。」

　　王憐花冷笑道：「各位還不快逃，只怕就要在快活王的刀口下開玩笑了。

　　在下已無法再等你們，看來只有先走一步。」

　　沈浪沉聲道：「此刻我們俱已是強弩之末，若是急急快跑，無論如何也跑不遠的，說不定立刻便要倒下，只因跑得越快，體力越是難支。」

　　王憐花嘆道：「話雖不錯，但你我已只有一個時辰。」

　　沈浪道：「只要好生利用，一個時辰也不算短。」

　　王憐花道：「那麼，現在……」

　　沈浪道：「此刻第一要務，便是尋著那道小溪，先飽飲一頓。人是鐵，水卻是鋼，只要肚子裏裝滿了水，饑餓也比較容易忍耐了。」

　　※※※

　　快活王手裏拿著金杯，手捋長髯，正在出神。

　　一個黑衣勁裝的少年，快步奔來，翻身跪倒，喘著氣道：「啟稟王爺，屬下已瞧見沈浪了。」

　　快活王軒眉道：「快說。」

　　黑衣少年道：「屬下和二十九個弟兄，都已遵照王爺的吩咐，尋好藏身之處，有的伏在草叢中，有的爬到樹梢頭，有的……」

　　快活王怒道：「這些本王難道不知道，廢話少說。」

　　黑衣少年垂下頭道：「屬下瞧見他們時，他們都似已走不太動了……但……但那沈浪，卻還似精神飽滿，一點也瞧不出什麼異樣。」

　　快活王握拳道：「沈浪這小子簡直不是個人。」

　　語聲微頓，又道：「那熊貓兒如何？」

　　黑衣少年道：「那熊貓兒看來雖累得很，但卻仍不時和那姓朱的女子說笑。屬下也聽不見他們說的什麼，但看來他們卻似笑得十分開心。」

　　快活王皺眉道：「他們難道沒有驚慌奔跑？」

　　黑衣少年道：「他們慢慢走的，像是一點也不著急。」

　　快活王拍案道：「好厲害呀好厲害！沈浪呀沈浪，你當真不愧為本王生平第一對手。」

　　他身旁一個少女忍不住問道：「慢慢的走有什麼厲害？」快活王嘆道：「以他們此時的體力，若是全力狂奔，只怕用不著一個時辰，便要倒下去。而以他們此時的情況，除了沈浪外，誰會不拼命快跑！」

　　那少女想了想，動容道：「有沈浪這樣的對手，當真可怕得很。」

　　快活王怒道：「你莫忘了他的對手是誰！」

　　那少女駭白了臉，垂首道：「是……他就算厲害，又怎能比得上王爺。」

　　快活王默然半晌，道：「此刻他們往哪裏去了？」

　　黑衣少年道：「看來彷彿是走向溪水。」

　　快活王縱聲大笑道：「沈浪呀沈浪，你走到溪水旁便知道本王的厲害了。」

　　※※※

　　潺潺的流水聲，已傳了過來。

　　朱七七雀躍道：「到了到了，幸好這裏還有條小溪。」

　　王憐花沉聲道：「快活王若是令人埋伏在溪水旁，暗算我等，你我此刻前去，豈非是飛蛾撲火自投羅網。」

　　沈浪笑道：「在這一個時辰內，快活王必定遵守諾言，不會向我等出手的。他雖非君子，但這件事我卻信得過他。」

　　熊貓兒道：「為什麼？」

　　沈浪笑道：「只因我既以英雄待他，他便再也不肯自失英雄的身份，何況他正要借此顯示顯示他的手段，要叫我們死也心服。」

　　朱七七突又變得愁眉苦臉，道：「他會不會在水中下毒？」

　　王憐花道：「這點你們可放心，活水之中，根本無法下毒。」

　　熊貓兒笑道：「有關下毒的事，王憐花自然比誰都清楚。」

　　朱七七嘆道：「但我總覺得，他絕不會就這樣讓咱們好好喝水的。你們雖然都比我強，但我卻是女孩子，女孩子總是天生就有一種奇怪的直覺。」

　　熊貓兒苦笑道：「這一次，但願你的直覺不靈才好。」

　　幾個人快步走了過去，溪水旁靜悄悄的，果然沒有絲毫異狀。熊貓兒歡呼一聲，撲倒在地捧起溪水就要喝，突然上流有人咯咯笑道：「小豬呀小豬，你瞧瞧你的洗澡水都有人喝。」

　　熊貓兒一驚，轉首望去。

　　只見遠處有三個牧女打扮的少女，正在瞧著他嘻嘻拍手而笑，幾十條肥豬，正在溪水裏打著滾。

　　此外，還有些牛、羊、雞、鴨、狗，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洗澡，還有的竟在溪水中排洩。

　　熊貓兒大怒，跳了起來，手裏捧著的水灑了一身，大罵道：「混蛋，王八蛋！」

　　牧女們拍手嬌笑，齊聲歌道：「快活王，計謀高，小沈浪，上當了，眼看水，喝不了，急得貓兒直跳腳，氣得沈浪滿地跑……」

　　朱七七嘆道：「我說的不錯吧。」

　　熊貓兒恨得磨牙，果然跳腳道：「惡賊，畜生！」

　　朱七七苦笑道：「這麼缺德的主意，也虧他想得出。」

　　王憐花站在那裏怔了半晌，突然伏下身子，捧起一掬溪水，喝了下去，而且還喝了很多。

　　朱七七駭然道：「你……你敢喝這種水，這水裏有尿你知不知道？」

　　王憐花站起來，神色不變，緩緩道：「若在沙漠之中，有尿喝亦算不錯了。」

　　朱七七道：「但……但你……你竟真的……」

　　王憐花淡淡地說道：「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又算什麼？淮陰侯能受胯下之辱，我王憐花為何不能喝尿……等到你們走不動時，再想喝這尿也喝不到了。」

　　朱七七拉著沈浪的手，道：「沈浪，你……你若也敢喝這水，我以後再也不理你。」

　　沈浪嘆了口氣，道：「此刻我雖還不致如此，但你們……你們……」

　　朱七七跺足道：「我寧可死也不喝。」

　　熊貓兒嘆道：「我也沒有這本事。」沈浪想了想，沉聲道：「現在，我們就沿著這溪水走，不必掩飾行藏。他們越是瞧得見我們，越是猜不透我們究竟想怎樣。」

　　王憐花道：「莫要忘記，時候已不多了。」

　　※※※

　　快活王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在喝。

　　又有個黑衣少年奔來，拜道：「啟稟王爺，他們已到了溪水旁了。」

　　快活王大笑道：「只可惜我瞧不見他們，他們的臉色必定好看得很。」

　　黑衣少年陪笑道：「那熊貓兒果然氣得直跳腳，那姓朱的女子就像是連眼淚都要流了下來，就連沈浪也像呆住了。」

　　快活王拊掌笑道：「本王的妙計，誰能猜得出……他們眼看著水就在前面，既想喝，又不能喝，那滋味必定好受得很。」

　　黑衣少年笑道：「可笑那臉色發白的小子，居然連尿都喝，而且……」

　　快活王失聲道：「王憐花喝了？」

　　※※※

　　黑衣少年駭了一跳，囁嚅道：「他……他喝了不少。」

　　快活王拍案嘆道：「好個王憐花，不想他竟如此忍得！看來此人倒也是個角色，本王倒也不能小瞧了他。」

　　他身側又有個少女忍不住道：「但這小子連尿都喝，有什麼出息？」

　　快活王叱道：「你懂得什麼！狠時能狠，忍時能忍，這種人才是真正厲害的角色。沈浪唯一的缺點便是臉皮還不夠厚，心還不夠黑，是以才成不了大事。論這一點，他是萬萬比不上王憐花的。」

　　他仰首望天，悠悠道：「若換了本王在那情況之下，本王也會喝的。」

　　少女們垂下頭，再也不敢說話。

　　只見另一個黑衣少年快步奔來，拜道：「啟稟王爺，他們又往前走了。」

　　快活王目光灼灼地急問道：「此番他們又是如何走法？」

　　黑衣少年道：「他們沿著溪水，還是緩緩的在走。」

　　快活王失聲道：「他們竟還不躲藏？」

　　他瞧了身旁的沙漏一眼，皺眉道：「時間已過去四分之一，他們居然還不著急逃命？……沈浪呀沈浪，你這小子心裏究竟有什麼鬼主意？」

第三九章　危機一髮間

　　每隔一段路，溪水中就有些豬羊牛馬，叫你喝不得溪水。

　　沈浪不急不緩地走著，就像是在遊山玩水似的，從頭到腳，也看不出他有絲毫著急的樣子。

　　朱七七伏在他肩上，昔日那豐潤美麗的櫻唇，如今早已乾裂，昔日那光亮靈活的眼睛，如今已滿佈血絲。

　　※※※

　　但就在這乾裂的嘴角，仍掛著一絲歡愉的微笑，就在這充血的眼睛裏，仍閃動著幸福的光。

　　只要在沈浪身旁，她已別無所求。

　　熊貓兒卻終於忍不住了，低聲道：「沈浪，你究竟想怎樣？」

　　沈浪微微一笑，忽然自懷中取出件東西。他捏緊拳頭，指縫裏似有銀光閃閃，卻瞧不出究竟是什麼。

　　熊貓兒又忍不住問道：「這是……」

　　沈浪微笑道：「你猜猜這是什麼？」

　　熊貓兒搖頭道：「我猜不出。」

　　王憐花冷笑接口道：「此時此刻，沈兄居然還有心情叫人猜謎語，捉迷藏，這倒真是天真得很，可愛得很。」

　　沈浪也不理他，微笑道：「你可曾瞧見我用過暗器？」

　　熊貓兒道：「從未見過。」

　　沈浪道：「所以，你們便以為我不善於使用暗器，是麼？」

　　熊貓兒一時也猜不透他是何用意，唯有點頭道：「嗯。」

　　沈浪大笑道：「你錯了。想我沈浪自髫齡學武，無論輕功劍術，軟功硬功，哪一樣不是天下一流的高手，焉有不通暗器之理。」

　　熊貓兒聽見他居然自吹自擂起來，這當真是從來未有的事。沈浪笑得得意揚揚。

　　熊貓兒唯有苦笑道：「不錯不錯，我……我錯了。」

　　朱七七嫣然道：「他行事光明正大，自然不屑以暗器傷人。」

　　沈浪笑道：「這倒有些道理，但也不太對。」

　　熊貓兒苦笑道：「你到底想說什麼，說吧。」

　　沈浪大笑道：「我不願使用暗器，只因我所用的暗器太過狠毒。」

　　熊貓兒道：「哦……」

　　沈浪揚了揚手，道：「這就是我素來不肯輕易施展的暗器。」

　　他的手一揚，指縫間的銀光更亮。

　　熊貓兒道：「這……這究竟是什麼暗器？」

　　沈浪微微笑道：「這暗器叫做『九天十地，搜魂神針』，無論是誰，只要沾著一點，半個時辰中便要全身潰爛而死，普天之下，再也無藥可救。」

　　王憐花冷冷道：「你這種暗器，只怕未必只有你沈浪會用。」

　　沈浪笑道：「但這暗器還有一個最厲害的地方。」

　　王憐花道：「哦……」

　　沈浪道：「說來別人也許不信，這暗器委實已近通靈，本身已有搜魂的魔力，此刻，只要我的手一揚……」

　　他忽然抬頭瞧了瞧樹木梢頭，又瞧瞧花叢石後，緩緩接道：「這『搜魂神針』脫手飛出後，對方無論躲在多麼隱秘的地方，也休想躲得了。」

　　熊貓兒動容道：「世上真有這樣的暗器？」

　　沈浪笑道：「我說話幾時騙過你？」

　　他又瞧了瞧樹梢石後，大聲接口道：「你若不信，我立刻就可以讓你瞧瞧。」

　　話猶未了，樹梢頭、花叢中，甚至遠處的假山岩石後，立刻有十餘條黑衣人影掠出，連滾帶爬，飛也似的逃了。

　　沈浪大笑道：「你瞧我這暗器如何，還未使出，已將躲著的人嚇走了。」

　　熊貓兒笑道：「果然不錯！奇怪的是，世上有這樣厲害的暗器，我居然連聽都沒有聽人提起過，不知你可以讓我瞧瞧麼？」

　　王憐花應聲道：「在下也正想開開眼界。」

　　沈浪沉吟道：「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好瞧的。」

　　朱七七忍不住笑道：「你就讓他們瞧瞧吧。」

　　沈浪笑道：「最想瞧的，只怕是你，是麼？」

　　朱七七紅著臉垂首道：「嗯。」

　　沈浪目光四下一轉，微笑道：「讓你們瞧瞧，想來也無妨……」

　　他緩緩攤開了手掌，掌上哪有什麼暗器。

　　他緊緊捏著的，只不過是錠銀子。

　　熊貓兒怔住了，道：「這……這……這……是什麼？」

　　沈浪微笑道：「這不叫『搜魂針』，這叫做『唬人針』。」

　　熊貓兒大笑道：「我懂了，我懂了……」

　　朱七七拍手嬌笑道：「我早該想到，世上哪有像他說的那種暗器，我早該想到這不過只是他說著唬人的。」

　　熊貓兒笑道：「但這『唬人針』，倒的確比世上任何暗器都要厲害，別的暗器至少也得要使出來，這『唬人針』連使都不必使，別人已被嚇跑了。」

　　朱七七笑道：「但這種『暗器』，除了沈浪又有誰能使得出來……若是我使出來，就一點也不可怕了。」

　　王憐花嘆道：「此計雖妙，但你我反正已無路可走……反正已是跑不了的，縱然將這探子嚇跑，又能如何？」

　　熊貓兒笑聲漸漸停止，終於又笑不出來。

　　※※※

　　快活王皺著眉頭，彷彿已開始有些坐立不安。

　　他剛端起酒杯，便瞧見十餘條黑衣大漢，像是一群被狐狸驚散了的兔子似的，狼狽逃了回來。

　　這些大漢一個個俱是神色驚惶，快活王面色也變了，拍案道：「混帳，誰叫你們回來的？」

　　大漢們撲地跪了一片，惶聲道：「啟稟王爺，只因那……那沈浪……」

　　快活王動容道：「本王還未出手，沈浪難道敢先向你們出手？」

　　那為首一條大漢伏地道：「他……他的暗器……」

　　快活王皺眉道：「沈浪居然也使出了暗器？他使的是什麼暗器？」

　　那大漢道：「屬下還不知道。」

　　快活王厲聲道：「為何還不知道？」

　　那大漢囁嚅道：「他……他還未使出……」

　　快活王大怒道：「他暗器還未使出來，你們這些無用的混蛋就逃了麼？你……你們居然還有臉回來見我？」

　　那大漢以首頓地，慘然道：「若等他暗器使出，屬下們只怕就不能活著回來見王爺了。」

　　快活王拍案道：「放屁……簡直是放屁。」

　　那大漢道：「他那暗器叫做『九天十地，搜魂神針』，暗器本身已有神通，屬下等無論躲在哪裏，都休想躲得了。」

　　快活王皺眉道：「九天十地搜魂神針？你怎會知道？」

　　那大漢道：「屬下聽他自己說的。」

　　快活王怒喝道：「他自己說的？你們居然相信了！」

　　那大漢道：「屬下等不能不信……」

　　快活王大喝道：「為什麼？你可知道這話只不過是沈浪故意說來嚇你們的？普天之下，哪有這種見鬼的暗器？」

　　那大漢以首頓地額上已流出了鮮血，道：「這話若是別人說的，屬下等自然不信，但沈浪……沈浪他……」

　　快活王道：「你們就如此怕他？」

　　那大漢顫聲道：「屬下……屬下等委實……委實有些怕他。」

　　快活王氣得臉色鐵青，冷笑道：「很好。沈浪呀沈浪，你輕描淡寫幾句話，居然就將本王設下的埋伏全嚇退了！但你還是跑不了的。」

　　他瞧著案頭的沙漏，一字字道：「你可知道本王在這快活林外，還伏下了最後一著棋，一百八十張百石強弓，正在那裏靜靜地等著你哩。」

　　他厲聲狂笑道：「沈浪呀沈浪，你根本就無路可走！否則本王又怎會放你？」

　　※※※

　　朱七七拉著沈浪的手，道：「咱們立刻就可以逃出這快活林了，快走吧。」

　　王憐花苦笑道：「出了這快活林，雖然也未見得就能逃走，但至少總比留在林中好得多，計算時間咱們的確還可以出得去。」

　　沈浪緩緩道：「咱們不出去。」

　　王憐花皺眉道：「不出去？難道還留在這裏？」

　　沈浪道：「不錯，咱們只有躲在這快活林裏。」

　　王憐花失聲道：「為什麼？」

　　沈浪微笑道：「你難道真的想不通這道理？」

　　王憐花冷笑道：「這若也有道理，那麼世上的道理也未免太多了。」

　　沈浪沉聲道：「縱虎容易擒虎難，快活王若非算準你我必定無法逃脫，若非早已十拿九穩，又怎會讓咱們走？」

　　王憐花道：「這好像是廢話，你好像已說過二十次了。」

　　沈浪也不理他，緩緩接道：「此人能成大業，行事必定十分謹慎，縱然知道我等體力已不支，還是不會放咱們走出這快活林的。」

　　王憐花道：「他既然已將咱們看成他唯一的強仇大敵，行事自然不敢有疏忽……」說到這裏，他語氣中再無譏誚之意，失聲道：「呀，不錯，他絕不能讓咱們走出這快活林，他必定另有部署。」

　　沈浪道：「在這快活林外，他必定另有埋伏，致命的埋伏。咱們若不能出林，也就罷了，只要出林一步，只怕就……」

　　朱七七失聲道：「那咱們該怎麼辦呢？難道就這樣被困死在這快活林不成？」

　　沈浪沉聲道：「而今你和我唯一的辦法，便是先在這快活林中尋一個隱秘之地，躲藏起來，等到天黑之後，再設法逃出去。」

　　王憐花嘆道：「只是這快活林中，又怎會有咱們的藏身之處？」

　　熊貓兒也忍不住接口道：「此刻這快活林處處都可能是陷阱，處處都可能有埋伏，咱們又到哪裏去尋個安全之處？」

　　沈浪微微一笑，道：「我自然算準了這快活林中還有個安全之處，所以才將那些探子駭走，叫他摸不清咱們究竟要往哪條路去。」

　　王憐花道：「這附近的探子雖已被你駭走，但前面說不定還有暗卡。」

　　沈浪道：「咱們不往前走，往後退，原路退回……方才咱們已走過的路，路上的暗卡必定早已撤除，只因快活王絕對想不到咱們會往後退的。」

　　朱七七道：「但……但咱們究竟要退到哪裏？」

　　熊貓兒道：「究竟什麼地方才是這快活林中唯一的安全之處？」

　　沈浪微笑道：「你們跟著我走，自然就會知道了。」

　　王憐花仰天嘆了口氣，道：「但願你算得不錯，現在咱們剩下的只怕已不足半個時辰了。」

　　※※※

　　快活王筷子蘸酒，在桌上畫著。

　　他畫的是快活林的地圖，口中喃喃道：「沈浪現在正在這裏……這裏從第十二道暗卡到第三十道暗卡都已被他駭退，他必定要由這條路繼續往前走……」

　　他忽然拋去筷子，沉聲道：「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這三道暗卡還在麼？」

　　一條大漢恭身道：「在！」

　　快活王叱道：「為何到此刻還未有消息報來？」

　　那大漢道：「屬下不知。」

　　快活王厲聲道：「林中暗卡，是誰調派的？」

　　他身後一條勁裝少年搶步而出，恭身道：「乃是弟子調派的。」只見他英俊強悍，護心銅鏡上有個「三」字，正是急風三十六騎中的第三騎。

　　快活王道：「此刻外面還有幾道暗卡？」

　　急風第三騎道：「除了第五至第十二道暗卡已覆命交差，第十二至三十道暗卡被駭退之外，此刻還有十四道暗卡在外。」

　　快活王道：「你派在哪裏？」

　　急風第三騎道：「這十四道暗卡俱都在此林的最外面，沈浪等一行人若想出林，無論他走哪條路，都必定會通過這十四道暗卡所在之地。」

　　快活王喝道：「你能確定？」

　　急風第三騎道：「弟子已將園中地勢全都仔細衡量過，絕不會錯。」

　　快活王道：「既是如此，怎的至今還未有消息報來？此刻所剩時間已不多，他萬萬不致留在原地不動，他只要往前走便不該無有消息。」

　　急風第三騎沉吟道：「也許，沈浪已走不動了。」

　　快活王怒道：「放屁！他爬也要爬的。」

　　急風第三騎道：「莫非沈浪已出手將暗卡拔了去？」

　　快活王厲聲道：「時間未到之時，他怎敢先出手？只要他一出手，本王也可提前出手了。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妄動的。」

　　急風第三騎垂首道：「是。」

　　快活王拍案道：「你還不快去查個明白？」

　　急風第三騎道：「是！」連退七步，轉身掠去。

　　快活王瞧著面前的沙漏，恨聲道：「沈浪呀沈浪，你能往哪裏去？你還能往哪裏去？本王就不信你能逃得出這天羅地網，除非你能插翅飛出去。」

　　過了還不到盞茶時分，那急風第三騎便已掠回，他雖然極力作出鎮靜之態，但仍掩不住神色間之驚惶。

　　快活王不等他來到面前，便已急急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說！」

　　急風第三騎恭身道：「沈……沈浪並沒有往前走，所有外圍的暗卡，都沒有瞧見沈浪的影子。」

　　快活王動容道：「他……他竟未往前走，難道他竟真的留在原地？」

　　急風第三騎道：「弟子也曾到那裏窺探，沈浪也並未留在那裏。」

　　快活王變色道：「他到哪裏去了？」

　　急風第三騎垂首道：「看來，他好像失蹤了。」

　　快活王大怒道：「混帳！失蹤，他難道有隱身法？他難道真的插翅飛了出去？」

　　急風第三騎道：「弟子本也不信，但……但到處瞧了一遍，確實沒有瞧見沈浪的影子，他竟似突然從地上消失了。」

　　快活王怒喝道：「豈有此理，世上哪有這樣的事。」

　　急風第三騎囁嚅道：「但……但他明明……」

　　快活王拍案道：「混帳，住口！」

　　急風第三騎垂下頭去，再也不敢說話。

　　快活王身後一個少女忽然道：「他既沒有往前走，會不會是往後退了？」

　　快活王道：「往後退？難道他要自投死路不成！難道他……」

　　突又一拍案子，失聲道：「呀，不錯！以沈浪之聰明，必已想到不能往前走，是以他才駭退了附近的暗卡，正是要往後退。」

　　急風第三騎忍不住道：「但……但他怎敢……」

　　快活王厲聲道：「他自然算準了後路的暗卡必已撤除，他自然算準了本王想不到他會往後退的。」

　　他緊握雙拳，重重捶著桌子，恨聲道：「這廝委實是個惡魔，本王縱橫天下數十年，委實從未遇見過像他這麼厲害的對手，竟能令本王也錯算一步。」

　　急風第三騎道：「但他縱然後退，又能退到哪裏？」

　　快活王冷笑道：「他自然先要找個隱秘之處躲起來。」

　　急風第三騎道：「但在這快活林中，他又能躲在哪裏。」

　　快活王厲聲狂笑道：「正是如此，他躲不了的。他縱然躲到地下去，本王也要將他挖出來；他若能活到明天，本王就算他本事。」

　　他戛然頓住笑聲，喝道：「急風第一騎何在？」

　　一個英悍少年應聲搶出，恭身道：「在！」

　　快活王道：「你與九、十兩騎，率領九人前往聽濤館一帶搜索，若是發現沈浪等人的行蹤，暫時且莫出來，立刻以旗花火箭報來。」

　　急風第一騎道：「遵命！」

　　他揮了揮手，立刻有十一人隨他快步而去。

　　快活王喝道：「急風第二騎何在？你與十一、十二兩騎，另率九人，前往松香館一帶搜索，只要發現沈浪……」

　　這武林梟雄委實有曠代之才，此刻雖在憤怒之中，仍是調度從容，片刻間便將屬下弟子分成十二隊，每隊十二人，分作十二路搜查，快活林中每分每寸的土地，都絕無遺漏之處。

　　這十二隊俱是久經訓練的英悍少年，應命之後，立刻便走了個乾淨，絕不浪費絲毫時間。

　　這十二隊若再找不出沈浪的下落，世上只怕就再也沒有別人能找得出了──沈浪難道真的飛上了天去？

　　快活王坐鎮當地，指揮全局，一有消息，便可趕去，正如蛛網中央的蜘蛛。快活林外仍有一百八十名強弓手在埋伏著，縱是飛鳥，也難飛過，這當真可說是天羅地網，滴水不漏。

　　快活王仰天長笑道：「沈浪呀沈浪，本王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哪裏去！」

　　長笑聲中，犬吠之聲不絕，那急風第三騎牽著四條獅虎般的狼狗，直奔沈浪方才走過之處。

　　快活王拊掌道：「就憑本王這幾條神犬的鼻子，你也是躲不了的。」

　　※※※

　　沈浪突然拉著朱七七躍入那小溪。溪水並不深，僅淹沒了他們的膝頭。沈浪拉著朱七七連連縱身，口中輕叱道：「下來，都下來。」

　　熊貓兒毫不遲疑，立刻跟了下去。

　　王憐花想了想，嘆道：「沈浪行事果然周密。」

　　朱七七卻忍不住道：「好好的路不走，為什麼要在水裏跑？」

　　沈浪沉聲道：「方才我等走過的地方，都難免留下氣息，這氣味人雖聞不到，卻難逃過久經訓練的狼狗鼻子，是以我等唯有在水中行走，才能逃過獵犬的追蹤。人一入水，縱有氣味，也被水流沖走了。」

　　※※※

　　朱七七嫣然笑道：「當真什麼事都被你想到了。」

　　只見沈浪全力縱躍，口中突然輕輕叱吒，將溪水中那些豬牛犬馬，趕著和他們一起前走。

　　朱七七奇道：「你這又是在幹什麼？」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立刻就會明白了……快活王只怕再也不會想到，他用來氣咱們的牛羊犬馬，反而變作咱們脫走的工具。」

　　朱七七更奇怪，皺眉道：「脫走的工具，這是什麼意思？」

　　沈浪再不說話，卻將那些畜生往岸上趕。馬跑得最快，狗跟在後面，羊次之，牛又次之，肥豬蹣跚地留在最後。

　　沈浪突然抱住了朱七七，飛身而起，躍在豬背上，微一借力，躍上牛背，再由牛背躍至羊背。

　　熊貓兒與王憐花自然也學著他的模樣。等到沈浪躍上馬背時，距離那溪水已有七八丈了。

　　沈浪騎在馬上又奔出了七八丈，翻身躍下，將馬遠遠趕走，牛羊豬狗也盲目地跟著馬遠遠跑開。

　　朱七七道：「究竟是在幹什麼呀？」

　　沈浪道：「獵犬到了溪邊，氣味突然中斷，他們自然會想到咱們已躍入水中，自然要到對岸繼續追蹤，但這樣一來，他們便再也追不著了。」

　　朱七七拍手笑道：「這麼絕的主意，真虧你想得出。」

　　只見四面林木扶疏，月光掩映，前面一棟精巧的屋宇，紅欄綠瓦，畫廊曲折，碧紗窗裏，靜悄無人。

　　熊貓兒失聲道：「這……這不是快活王住的地方麼？」

　　沈浪道：「正是。」

　　※※※

　　熊貓兒道：「咱們難道……難道要躲在快活王住的屋子裏？」

　　沈浪道：「正是。」

　　熊貓兒道：「你不是開玩笑吧？」

　　沈浪道：「自然不是。」

　　熊貓兒著急道：「快活林裏地方很多，咱們為何偏偏要躲在這裏？」

　　沈浪道：「只因這地方是快活林中唯一安全之處。」

　　熊貓兒道：「安全之處？……這裏能算是絕對安全之處？……快活王隨時隨刻都可能回來，咱們……」

　　沈浪沉聲截口道：「他絕不會回來的。」

　　他此刻已走入了快活王的屋子，熊貓兒也只得跟去，口中仍追問道：「你怎知道他不會回來？」

　　沈浪道：「咱們突然失去下落，他能安心回來休息麼？此刻他們的搜索，必定密如蛛網，快活王就是那蜘蛛，必定要坐鎮中央，蛛網上有響動，他才好立刻趕去。他左右親近的人，自然全都跟著他，在沒有抓到咱們之前，他們是絕不會回來的。此刻這快活林中，想來也唯有這間屋子是空的。」

　　熊貓兒道：「但……但他們……」

　　沈浪笑道：「他們暫時也絕不會到這裏來搜索，因為他絕不會想到咱們竟躲在這裏，這就是人類心理的弱點。」

　　熊貓兒道：「但……但萬一他們想到了呢？」

　　沈浪道：「他們在別的地方都搜索不著的時候才會想到此處，但若要將偌大的園林都搜索一遍，至少需要三個時辰。」

　　他一笑接道：「所以，他們縱然要來這裏，至少已是三個時辰之後的事了；所以，咱們在這裏，至少還有三個時辰是安全的。」

　　熊貓兒道：「這……這還是太冒險。」

　　沈浪道：「不錯，這的確有些冒險。但咱們此刻反正已無路可走，只有行險僥倖了，這終究是比較安全的路。」

　　熊貓兒苦笑道：「有時你小心得像個老太婆，有時膽子卻又大得嚇人。」

　　王憐花悠悠道：「這就是我唯一佩服沈浪之處。」

　　朱七七笑道：「原來你也有佩服沈浪之處的，你到底還是說了良心話了。」

　　沈浪忽又一笑，道：「咱們躲在這裏，還有樣好處。」

　　熊貓兒道：「什麼好處？」

　　沈浪笑道：「此刻這快活林中，只怕只有這屋子還有食物，因為快活王本是個講究飲食的人，而且自己吃的東西，也絕不會有毒。」

　　他早已在四下搜索，說到這裏，他雙手一舉，手裏奇蹟般出現了一樽美酒，一大盤乾脯水果。

　　朱七七幾乎忍不住要歡呼起來，嬌笑道：「沈浪，你真可愛極了，你簡直是世上最可愛的人！」

　　※※※

　　快活林裏很靜，非常靜，數百人在林中搜索竟沒有發出絲毫聲息，只是偶爾可以聽見幾聲犬吠。

　　快活王已有一個時辰多沒有說話了。

　　他不說話，別人誰敢出聲。

　　暮靄四合，天色漸黯，大地間充滿了肅殺之氣。

　　快活王突然一拍案子，厲聲道：「蠢才，幾百個人找四個人都找不到，還活著做什麼！」

　　又過了約摸一個時辰，已沒有一個人再敢瞧快活王的臉，他眉目間的殺氣，委實令人膽寒。

　　這時，才見到那急風第一騎，垂頭喪氣地走回來──其餘十一人都遠遠跟在後面，不敢過來。

　　快活王厲聲道：「還沒有找到麼？」

　　急風第一騎伏地道：「弟子幾乎已將『聽濤館』四周每一寸地都翻了過來，但……但實在找不到沈浪那廝的影子。」

　　快活王重重一拍案子，怒道：「無用的東西！」

　　急風第一騎跪在地上，再也不敢站起。

　　過了半晌，急風第二騎也回來了，也是面色如土。

　　快活王道，「你也沒有找到？」

　　急風第二騎伏地道：「弟子幾乎已將……」

　　快活王大怒道：「你幾乎已將『松香館』四周每一寸地都翻過來了，還是找不著沈浪那廝的影子，是麼？」

　　急風第二騎頓首道：「是。」

　　快活王怒喝道：「混帳！你們非但一樣的無用，連說話也是一樣的胚子。」

　　急風第二騎嚇得連頭都不敢抬起。

　　於是急風第四騎、第五騎……全都回來了，黑壓壓跪了一地，誰都不敢抬頭，只因他們的回答都是一樣的：「找不著沈浪的影子。」

　　快活王連聲大罵道：「混帳，沒用的東西。」

　　急風第三騎最後牽著獵犬回來，臉色更難看。

　　快活王道：「人沒有用，狗總該有用些吧？」

　　急風第三騎伏地道：「弟子牽著它們一路追到溪旁，但……」

　　快活王冷笑道：「沈浪比你們聰明得多，他想必下水去了。」

　　急風第三騎道：「是。」

　　快活王喝道：「但對岸呢？他們總要上岸的。」

　　急風第三騎道：「大黑、二黑在對岸嗅了一個多時辰，還是沒有嗅出來。」

　　快活王怒道：「放屁，沈浪難道借水遁走了不成？」

　　急風第三騎五體投地，不敢出聲。

　　快活王怒聲道：「混帳，全都是混帳！偌大的四個人，你們竟會找不著他！沈浪又非鬼怪，難道竟真的突然從地上消失了不成？？

　　急風第一騎伏地道：「弟子等委實已將這園中每個地方都搜索過了，縱然在園中遺落一根針，弟子們自信也可找到。」

　　快活王道：「既是如此，為何找不著沈浪……」

　　他冷笑一聲，接道：「只怕你並沒有……」

　　說到這裏，目光一閃，話聲突然頓住。

　　急風第一騎接著說道：「此刻園中只剩下一個地方還未搜索，那便是王爺的寢宮。」

　　快活王突然跳起來，怒吼道：「你早就想到了，是麼？」

　　急風第一騎顫聲道：「弟子……弟子……」

　　快活王喝道：「你為何不早說？」

　　急風第一騎道：「弟子本想不到沈浪會……」

　　快活王怒道，「蠢才，他自然要躲到別人想不到的地方！蠢才，你為何不早些說出？」

　　他不怪自己未想到，反怪別人不早說，其實，在他方才那種情況下，他屬下有誰敢在他面前說話？

　　但急風第一騎哪敢辯駁，唯有連連以首頓地，道：「弟子該死，弟子該死……」

　　快活王喝道：「此刻還不快去，還等什麼？」

　　※※※

　　沈浪等人都已睡了一個多時辰，他們誰都已倦極，累極，但在這種情況下，有誰能真的睡得沉？

　　但饒是如此，他們的體力還是恢復不少，尤其是沈浪，他看來更是精神煥發，就像是已睡了三天三夜似的。

　　朱七七伏在他懷裏，就像隻小貓似的，簡直不想走了。

　　那熊貓兒卻是坐立不安，終於問道：「咱們什麼時候闖出去？」

　　沈浪微笑道：「莫要著急，再等等。」

　　只聽窗外犬吠之聲不絕，但卻似乎在很遠的地方。

　　熊貓兒嘆道：「奇怪，他們真的都沒有往這邊來，這麼多人，竟沒有一人想到這裏麼？」

　　沈浪笑道：「這只因快活王太厲害的緣故。」

　　※※※

　　朱七七「噗哧」笑道：「他被你騙了，還算厲害？」

　　沈浪沉聲道：「快活王素來自恃才幹，他才幹確實也不錯，是以他平日行事，一向獨斷獨行，根本用不著別人進言。」

　　朱七七道：「不錯，他實在是個獨夫。」

　　沈浪道：「但這次，他卻終於有了疏忽。只因這是他自己住的地方，人們對於自己身邊的事，都是最容易疏忽大意的。越是聰明才智之士，越是如此。是以有些人日斷萬機，絲毫不亂，卻常常忘記自己的鞋襪在哪裏。」

　　朱七七笑道：「你對於每種人的心理都瞭解得很，有時我實在奇怪，你也是一個人，為什麼懂得的就比別人多？」

　　沈浪一笑，接道：「若是別人有了疏忽，他手下的人必定會加以提醒，但快活王素來獨斷獨行，別的人根本不敢在他面前說話。」

　　朱七七嘆道：「我真該去告訴他，一個人無論多麼聰明，總不如一百人加在一起那麼聰明的，每個人都難免有疏忽的時候，有時只要疏忽一次，就已夠糟了。」

　　沈浪笑道：「所以常言說得好，三個臭皮匠，終是勝過一個諸葛亮。」

　　熊貓兒道：「但……但那人為什麼連一個過來瞧瞧的都沒有呢？」

　　沈浪微微笑道：「沒有快活王之令，誰敢闖入他的寢宮？」

　　熊貓兒拊掌笑道：「不錯，只因他太厲害了，所以才害了自己。這樣看起來，一個人還是莫要太過厲害才好。」

　　說到這裏，窗外突然奇異地靜寂了。

　　方才窗外雖也很靜，但總是還有些風吹草動，有些犬吠聲，此刻，卻突然靜得有如墳墓。

　　夜色已深，月光自窗外照進來，照著沈浪的臉。

　　沈浪面色微變，一躍而起，道：「現在，他們搜索已過，想必立刻便要到這裏來了，咱們走。」

　　朱七七、王憐花立刻掠了出去。

　　熊貓兒目光一轉，突然自案上拿起支筆，蘸飽了墨，在那雪白的粉牆上，寫下了八個大字：「多承招待，感激不盡。」

　　寫完了，似乎意猶未盡，又在旁邊加了行小字。

　　「只可惜酒太少了些。」

　　※※※

　　淒涼的月色，靜靜地照著這死一般的園林，照著樹木、花叢，照著那精雅的亭台樓閣，山石流水。

　　每一株樹木，每一片花叢，每一處亭台樓閣的陰影中，都似乎潛伏著眼睛看不見的危機、陷阱。

　　朱七七輕輕喘息，悄聲道：「咱們此刻往哪裏去？」

　　沈浪悄聲道：「等到我一說『去』字，熊貓兒與王憐花立刻帶著你繞過那邊的小亭，直奔那花神祠後的岩洞去，但卻切莫要入洞太深。」

　　朱七七駭然道：「那花神祠？那岩洞？但……但快活王不是在那裏麼？」

　　沈浪微微一笑，道：「快活王忽然想起咱們可能在這裏……甚至是必定在這裏，自要立即趕來。他對於自己這疏忽，必定十分羞怒，而羞怒之下，一定會動員所有的力量，絕不會再將主力留在那邊，所以……」

　　他歇了口氣，接道：「那邊縱然有人留守，憑你們三個人的力量也可對付得了。那裏離此甚遠，你們動手時縱有響動，這邊也聽不見。」

　　朱七七道：「但別的地方……」

　　沈浪截口道：「別的地方都不如那地方的。第一，那地方終是較為隱秘，可以藏身之處也比別的地方多。」

　　朱七七想了想，道：「不錯。」

　　沈浪道：「第二，那裏已是快活林的外圍，出路較多，在這黑夜之中，咱們隨時都可以尋找機會衝出去。」

　　朱七七、熊貓兒齊聲道：「不錯。」

　　沈浪道：「第三，快活王雄才大略，究竟非常人可比。他雖將全力撲來這裏，但對別的地方，也不會輕易放過。」

　　他沉聲接道：「據我猜想，他必已將屬下分為十隊至十五隊，其中至少有一半要撲來這裏，另一半大概要分成扇形在園中搜捕，隨時以旗花火訊與主力聯絡，是以除了那花神祠後的岩洞外，園中到處都有危機。」

　　這次連王憐花也點頭道：「不錯，快活王方才的疏忽，是他自己的住所，此刻的疏忽必定就是花神祠後的岩洞。」

　　熊貓兒也點點頭道：「不錯，我若是快活王，也不會留意到那花神祠後的岩洞的，因為他自己剛從那地方離開。」

　　沈浪道：「咱們此刻正是要以己之心，度人之意，一定要把握住快活王的心理，咱們這一戰才有制勝的機會。」

　　朱七七已默然許久，此刻突然道：「但……但你萬一算錯了呢？」

　　沈浪道：「這一戰已是咱們的生死之戰，咱們都已將性命作為孤注，咱們的生死正是要決定於一念之間。」

　　他仰天長嘆一聲，接道：「是以咱們的計算只要有絲毫錯誤，便得將性命輸給別人。這場賭本不公平，但咱們卻又偏偏非賭不可，別無選擇。」

　　他說完了話，大家俱都不禁沉默了下來，每個人的心情俱都十分沉重。熊貓兒仰首望天，喃喃道：「以生死為賭博，以性命為孤注……嘿！好一場豪賭。」

　　王憐花道：「沈浪呀沈浪，但願你莫要算錯。你是錯不得的！你賭的非但是你自己的生死，咱們三個人也將性命押在你一邊了。」

　　沈浪苦笑道：「我但願你們莫要將性命押下，只是……」

　　朱七七突然道：「你說……你是說我們三個人去那岩洞？」

　　沈浪道：「不錯！你們三個人。」

　　朱七七道：「你！……你呢？」

　　沈浪道：「我留在這裏。」

　　朱七七駭然道：「你留在這裏？為什麼？」

　　沈浪道：「你我若一起去，獵狗立刻便要追蹤而至，是以我必須留在這裏，將獵犬引開，你們在那裏等我。」

　　朱七七花容失色，道：「但……但他們的主力都已來了，那快活王又是那麼……那麼厲害，你一個人留下，豈非有危險了麼？」

　　沈浪道：「雖然危險，但卻是勢在必行。」

　　朱七七一把抱住了他，顫聲道：「不行，我不能讓你一個人留下，絕不能。」

　　沈浪柔聲道：「莫要孩子氣，乖乖的，在那邊等我。」

　　朱七七跺腳道：「不……不……不……」

　　她熱淚盈眶，抬頭瞧著沈浪，顫聲道：「求求你，你至少該讓我陪著你。」

　　沈浪輕撫著她柔軟的頭髮，緩緩道：「你陪著我，只能增加我的危險。你願意增加我的危險麼？」

　　朱七七淚流滿面道：「但……但你若萬一……」

　　沈浪道：「我若萬一遇險，也比四個人都死的好……我留在這裏，咱們四個人才有生路，否則，只怕……」

　　朱七七幾乎痛哭失聲，緊咬著嘴唇，道：「你若遇險，我……我……」

　　沈浪一笑道：「你放心，我不會死的。世上沒有人能令我這麼容易就死，就算是快活王也不能。你總該信得過我。」

　　朱七七淚眼凝注著他，良久良久，幽幽道：「我相信你，你不會死的。為了我，你也不能死。」

　　熊貓兒揉了揉眼睛，強笑道：「為什麼人間總有些令人忍不住要流淚的事，為什麼……」

　　突然間，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傳了過來。

　　沈浪立刻輕叱道：「去。」

　　朱七七還想抱著他，但沈浪卻已將她推開，熊貓兒已拉著她的手，三個人蝙蝠樣滑向那小亭。

　　月光下，只見朱七七含淚的眼睛，猶在望著沈浪，眼睛裏含蘊著似水柔情，似乎在說：「沈浪，你要小心，為了我，你要千萬小心。」

　　※※※

　　黑暗中，突然出現了幢幢人影，每個人都走得很輕，幾乎沒有發出絲毫聲音，只是因為人太多，所以才有輕微的「沙沙」聲響。

　　※※※

　　沈浪就像貓一般隱身在黑暗中，靜靜地瞧著。

　　數十條人影，到了這棟房子前面，就突然分散了開來，將這棟並不算太大的屋子，密密包圍住。

　　只見這數十人俱都將長刀藏在肘後，像是生怕刀光驚動了屋裏的人，每個人的行動都如狸貓般輕捷。

　　沈浪暗忖道：「快活王門下，果然都是好手。」

　　轉念之間，又瞧見三四十條大漢掩來，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強弓硬弩，也將這屋子包圍了。

　　後來的四十條大漢武功顯然較弱，行動間已有輕微的腳步聲，只是此刻屋子已被包圍，是以不怕屋中發覺。

　　沈浪又不禁暗忖道：「快活王果然不同凡響，到了這般時候，調度層次，仍然絲毫不亂。他若一到這裏便急著衝進去，就是俗手了。」

　　這時，他才瞧見了快活王。

　　快活王的眼睛，就像寶石般在黑暗中閃著光。他雖然只是靜靜地站著，但那非凡的氣勢，已足懾人。

　　突然，他揮了揮手，百十條人影俱都伏下。

　　快活王大喝道：「沈浪，你出來吧。你已在本王包圍之中，再也逃不了的。」

　　屋子裏根本已沒有人，自然沒有聲息。

　　快活王厲聲道：「沈浪，本王敬你是個英雄，是以才讓你自己走出來。你難道真的不知好歹，真要本王動手？」

　　屋子裏自然沒有回應。

　　快活王厲聲道：「好，既是如此……」

　　他揮了揮手，便突然有二三十點火光亮起。

　　火光閃動中，另外二十多人一掠而上，「砰」的一聲大震，有人踢開了窗子，有人踢開了門。

　　二十餘人一齊衝了進去，立刻失聲道：「沈浪不在這裏。」

　　快活王面色一變，也不見他作勢，身子便已飄飄自人叢中掠過，就像是一隻沙漠中的鷙鷹。

　　沈浪也不禁暗讚一聲：「好輕功。」

　　快活王已掠上曲廊，厲聲道：「搜！」

　　他接著又拍了拍手，一條大漢立刻撮口尖哨了一聲，接著，黑暗中便傳來猛犬的咆哮。

　　沈浪深深吸了口氣，掌中已扣了十餘枚制錢。

　　急風第三騎已牽著四條猛犬，飛步而來。

　　※※※

　　這四條猛犬，乃是西藏異種，猙獰咆哮，就像是四條餓虎一般，八隻眼睛，更像是八盞燈。

　　沈浪掌中的制錢，突然飛了出去。

　　那八盞燈立刻滅了。

　　猛犬狂吼著撲起，急風第三騎再也把握不住，四條瞎了眼的猛犬，瘋虎般撲了出去，見人就咬。

　　剎那間便已有兩人被猛犬咬斷了咽喉。

　　大漢們立刻有些亂了。

　　快活王卻仍似神色不變，厲叱道：「殺狗！追人。」

　　只見數十柄刀光閃動，四條猛犬俱已屍橫就地。

　　這時，沈浪已遠在數丈外。他只道後面的人已追不上來，猛回頭，卻赫然發現兩丈外有一雙發亮的眼睛！

　　快活王竟親身追來了。

　　園林之中，立刻有呼哨之聲響起，此起彼落。

　　快活王一面追趕，一面不斷發出短促的哨聲，通知四面的埋伏，他追到哪裏，沈浪自也在哪裏。

　　沈浪知道自己已身陷重圍，隨時都可能有人出來阻住他的去路。他並不是怕前面攔路的人。

　　他只是怕在身後緊追不捨的快活王。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體力損耗許多，在這種情況之下，他若與快活王動手，委實只有死路一條。

　　而他此刻根本不能逃出快活林。快活林外的強弓火箭，根本不是任何血肉之軀所能抵擋。

　　情況已越來越危急，沈浪已是汗透重衣。

　　快活王厲聲大笑道：「沈浪，你還要往哪裏逃？為何不停下來，與本王決一死戰？」

　　他自然已算定沈浪此刻萬萬不是他的對手。

　　這時朱七七與王憐花、熊貓兒已安全到達了那花神祠的岩洞，有四五個少女正在那裏收拾著桌子。

　　只聽其中一人嬌笑道：「王爺今天可真是發脾氣了，我從來沒有見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沈浪那小子真的有兩手。」

　　另一人笑道：「是呀，連王爺今天都算在對手上栽了個跟斗。看他斯斯文文，秀裏秀氣的，真想不到他是這麼厲害的人物。」

　　那圓臉少女道：「你們看，他今夜能逃得了麼？」

　　那少女道：「他本事雖大，但雙拳難敵四手，我看他是逃不了的。你們沒有瞧見過王爺的武功，但我知道，王爺的武功簡直駭死人。」

　　另一人嘆道：「沈浪年紀輕輕，就這樣死了，真有點可惜。」

　　那少女咯咯笑道：「我看你呀，莫非是看上他了？」

　　圓臉少女悠悠道：「像沈浪那樣的男人，誰不喜歡？」

　　朱七七暗中聽得直咬嘴唇。

　　熊貓兒啞聲道：「衝過去！」

　　朱七七道：「要不要先打滅那盞燈籠？」

　　王憐花道：「不行，她們五個人若不能一舉殺光，只要有一人放出訊號。咱們就慘了。」

　　朱七七道：「那……怎麼辦呢？」

　　王憐花沉吟道：「你們在這裏莫要動，我先出去。」

　　只見那圓臉少女拿起快活王喝剩下的半杯酒，舉杯笑道：「沈浪，我在這裏先敬你一杯，希望你死。」

　　另一少女笑道：「你不是喜歡他麼？怎的又希望他死？」

　　圓臉少女道：「他縱然不死，反正也輪不到我去喜歡他，倒不如索性死了乾淨，大家都休想得到他。」

　　那少女笑道：「你的心真狠。」

　　圓臉少女道：「女人的心，本來就……」

　　王憐花突然含笑走了過去，笑道：「你嘴上雖兇，但心卻是很好的，是麼？」

　　少女們都吃了一驚，想要驚呼，但瞧見王憐花神色安詳，臉上又是笑瞇瞇的，驚慌之情已減了幾分。

　　再瞧見王憐花神情瀟灑，居然也是個美少年，她們非但不再害怕，簡直連眼睛都有了笑意。

　　那圓臉少女眼睛直勾勾地瞧著王憐花，叱道：「你敢到這裏來，不怕死麼？」

　　她雖然故意裝出很兇的樣子，但卻一點也不嚇人。

　　王憐花柔聲笑道：「能死在姑娘們的纖手之下，在下死也甘心。」

　　另一少女道：「你以為你長得很俊，我們捨不得殺你？」

　　王憐花嘆道：「在下本也不敢來的但瞧見姑娘們一個個有如天仙化人，在下委實情不自禁……何況，在下本已沒生路，能死在姑娘們的手下，自比死在別人手下好得多，姑娘們就請殺了我吧。」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走過去。

　　那少女咯咯笑道：「你瞧他說得多可憐。」

　　躲在遠處的熊貓兒，也不禁輕笑道：「這王憐花對付女人實在有一手。」

　　朱七七嘆道：「他知道這些女孩子平時被快活王管得太嚴，怕得太厲害，所以，快活王只要一不在身邊，她們自然就難免要這樣子。」

　　熊貓兒道：「不想你也很瞭解女人的心理。」

　　朱七七嫣然笑道：「我到底也是個女人呀。」

　　只見王憐花裝出一副可憐模樣，道：「我知道姑娘們好心，不忍下手殺一個可憐的人。但姑娘們若不殺我，就難免要連累自己。」

　　那少女嘆了口氣道：「你倒很會體貼人，只可惜……」

　　王憐花道：「姑娘不必解釋，我很知道姑娘們的處境。我已逃不出去，已要死了，怎能再連累姑娘們？我……我臨死前，只求姑娘們一件事。」

　　那圓臉少女道：「你說吧，無論什麼我都答應你。」

　　說完了這句話，臉突然紅了起來，另幾個少女也偷偷咬住了嘴唇，面頰上也泛起了紅霞。

　　王憐花看在眼裏笑在心裏，嘆道：『我只希望姑娘們能陪我喝一杯酒，我死了也甘心了。」

　　那幾個少女聽他要求的只不過是喝一杯酒，竟像是有些失望，那圓臉少女咬了咬嘴唇，道：「就只這樣？」

第四○章　功成虧一簣

　　王憐花慘然道：「就這樣我已心滿意足了，怎敢再要求別的。」

　　圓臉少女輕啐道：「膽小鬼。」

　　王憐花故意裝作不懂，道：「姑娘不答應？」

　　圓臉少女咬著嘴唇，帶笑瞟著他，道：「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若是要求別的，我姐妹也會答應的。」

　　王憐花像是一怔，吃吃道：「我……我……現在……」

　　圓臉少女重重一擰他的臉，笑罵道：「你這小傻子，現在已來不及了，倒酒吧。」

　　少女們一齊咯咯嬌笑起來，瞧著王憐花垂頭喪氣，為她們各各倒了杯酒。圓臉少女端起酒杯，忽又媚笑道：「莫要傷心，喝完了酒，你或許還有機會的。」

　　王憐花像是已歡喜得手足失措，手裏的酒，也倒了一身。少女們更覺得可笑，更覺得有趣，一個個嬌笑著道：「小傻子……膽小鬼……」

　　於是一個個都將杯中的酒喝了個乾淨。

　　王憐花喃喃道：「我原還有機會，只可惜……」

　　圓臉少女道：「只可惜什麼？」

　　王憐花道：「只可惜……只可惜……只可惜……」

　　他一連說了三聲「只可惜」，少女們的一雙雙媚眼突然都變了顏色──黑白分明的眼睛，竟變成一片死灰。

　　她們想叫，但已叫不出聲。

　　她們想逃，但身子又像是一堆泥似的倒了下去。

　　王憐花木然地瞧著她們，喃喃嘆道：「可惜可惜──一個男人若是不得不將對自己有意的女子殺死，這實在是件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事。」

　　他回過頭，瞧著迎面走來的熊貓兒與朱七七，展顏一笑，道：「你們可知道世上還有什麼毒藥，毒性發作得比這更快麼？我讓她們死得如此痛快，總算也對得起她們了吧？」

　　熊貓兒與朱七七瞪著眼睛，都不知該說什麼。

　　過了半晌，朱七七終於悠悠道：「沈浪只怕已該來了。」

　　王憐花道：「但願他快些來，否則……」

　　朱七七大聲道：「否則怎樣？」

　　王憐花一字字道：「否則我們便已不能等他。」

　　朱七七大怒道：「放屁！你這沒良心的人，若不是他，你能逃到這裏來麼？而再等片刻，你……你……你竟敢說不等他。」

　　王憐花冷笑道：「若不是他，我根本不會落在那白飛飛手中，更不會落在快活王手中。我根本不必感激他！」

　　朱七七喝道：「這話你方才在他面前為何不說？」

　　王憐花冷冷道：「只因我不敢說。這回答你夠滿意了麼？」

　　熊貓兒瞪眼道：「我只道你已多少有了些人性，哪知你……」

　　王憐花拉住他的手，沉聲道：「貓兒，你仔細想想，我們多留在此地一刻，只有多增加一分危險。與其大家一齊死在這裏，倒不如逃出幾個算幾個。」

　　朱七七怒道：「你……你怎能說得出這樣的話？」

　　王憐花道：「這話本是沈浪自己說的，我相信沈浪在這種情況之下，也必定會這樣做。」

　　朱七七道：「貓兒，你……」

　　熊貓兒斷然道：「我絕不能拋下沈浪。」

　　王憐花嘆道：「你們講理些好麼……現在，快活王的注意力必定全集中在沈浪身上，我們乘機逃出去，希望必定很大。」

　　他眼珠子一轉，又笑道：「何況，沈浪若沒有我們這些累贅，自己必定也可以逃得出去的，你們難道還信不過他有這力量？」

　　熊貓兒道：「這……」

　　他心裏似乎已有些活動了，只因王憐花說得實在合情合理。朱七七瞪眼瞧著他們突然道：「好，你們走吧。」

　　王憐花道：「你呢？」

　　朱七七抬眼向天，道：「我在這裏等他。」

　　王憐花道：「他，他若永遠不能來了呢？」

　　朱七七道：「我還是要等他。」

　　王憐花道：「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朱七七道：「等到死為止。」

　　王憐花轉向熊貓兒，道：「你呢？人家是同命鴛鴦，你難道也要陪著她死？」

　　熊貓兒道：「我陪你走。」

　　王憐花拊掌道：「這才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

　　朱七七淒聲笑道：「這才是夠義氣的朋友，熊貓兒，我總算認得你了。」

　　熊貓兒道：「是麼？」

　　朱七七揮手道：「滾吧，快滾吧！我……」

　　王憐花獰笑道：「你也得陪我們一起滾。」

　　語聲中，突然出手如風，向朱七七前胸大穴點了過去。以他的武功，朱七七又怎能閃避？

　　※※※

　　沈浪只覺身後的快活王已越追越近了。這絕代的武林梟雄，的確有過人之處，在經過許多年酒色的創傷後，竟仍有如此驚人的輕功。沈浪用盡了身法，竟還是擺不脫他。突然間，前面刀光閃動，攔住了沈浪的去路。沈浪想也不想，揮手暴喝道：「打！」

　　這一聲「打」字當真有霹靂之威，前面的人一驚閃身，等到他們發覺沈浪手是空的，沈浪已自刀光中穿了出去。接著，又是一條人影穿過，每個人的臉上都重重挨了個耳刮子，都被打得滾在地上。

　　只聽快活王怒喝道：「畜生，無用的畜生！」

　　※※※

　　大漢們捂著臉爬起時，沈浪與快活王已全不見了。

　　這兩條人影就如同鬼魅一般，在園林中飄忽來去，園林中埋伏著的大漢，幾乎連他們的影子都摸不到。但沈浪這時額角已現了汗珠。他畢竟不是鐵打的人，他終究也會有倒下去的時候。

　　此時此刻，沈浪若想擺脫快活王的追蹤，溜去和朱七七等人會合，簡直是絕不可能的事了。

　　到了這種地步，無論換了任何人，都難免要絕望。但沈浪卻不。沈浪的心目中，從沒有「不可能」這三個字。園林中，已到處閃動起火光、刀光。快活王的暴怒呼喝之聲更響。一枝旗杆，高出樹梢之上，有旗幟招展，寫的是「快活林」三字，正象徵著這園林的名聲響亮。

　　這時，旗杆梢頭也已爬上了條大漢，手裏拿著個紅燈，沈浪逃到東，紅燈便指向東；沈浪逃到西，紅燈便轉向西。密密層層的，火光與刀光，自然也隨著紅燈轉移，而且圈子越縮越小，沈浪眼看就要被逼得無處可逃。

　　快活王厲聲狂笑道：「沈浪，到了這時，你還想掙扎，你難道還認為可以逃得了麼？」

　　沈浪大笑道：「不見棺材不流淚，在下生來就是這種脾氣。」

　　笑喝聲中，他身形突然向上拔起，掠上了樹梢。

　　看來他竟似急瘋了，竟將自己的身形暴露，整個人都已變成了箭靶子。箭雨聲中，快活王反而不得不頓住了身形。

　　就在這時，沈浪已再次騰身而起。他借著樹枝的反彈之力，這一躍竟高達四丈之外，鷹隼般向那旗杆直竄過去。杆頭的大漢一驚之下，飛起一足，踢向沈浪。

　　但這隻腳被沈浪閃電般抓住，向後一甩，那大漢便慘呼著被甩得飛了出去，遠遠落在樹叢中。

　　而這時沈浪的手已搭上旗杆，身子立刻像蛇一般滑上了杆頭，左腿舉起，金雞獨立，站在杆頭上。

　　旗杆高達十餘丈，他卓立杆頭，衣袂飛舞，似乎要乘風飛去，天下英雄，都似在他足下。

　　長箭，從地下射上來，到了這裏，力量已弱，沈浪脫下衣衫，輕輕一拂，便都揮落了。

　　快活王厲聲道：「沈浪！你怎的也變得如此愚蠢？你在上面又能耽得幾時？」

　　沈浪笑道：「無論我耽得幾時，你敢上來麼？你看得見我，卻無法上來抓我，豈非痛苦之至？我能眼見你在我腳下痛苦，當真是榮幸得很。」

　　快活王大怒道：「你欺我上不去麼？」

　　他身形突也飛起，在樹梢微一借力，直撲杆頭，身法之輕靈美妙，當真可說是無人能及。

　　但沈浪掌中衣衫，已烏雲般直蓋下來，雖是輕飄飄一件衣服，在沈浪手中，卻似挾帶千鈞之力。

　　快活王身子凌空，怎敢硬接，雙腿一縮，雙拳急出，想搭上旗杆，但急風響處，衣衫已掃向他雙目。此時此刻，便可看出這武林雄主實有過人的武功，竟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反手抓住了衫角。他正待這一抓之力直撲上去，但沈浪的手一抖，「嘶」的一聲衣衫已裂，快活王也被這一抖之力，震得飛了出去。但他身法仍然不亂，凌空翻身，飄飄落下。

　　沈浪大笑道：「好身法！只是你身法雖妙，也是萬萬上不來的。」

　　快活王面色鐵青，一把自他身旁的大漢手中，奪來一柄長弓，張弓搭箭，口中厲喝道：「著。」

　　只聽「咚」的一聲，那柄鐵弦弓竟被他一拉兩斷。

　　他連換三柄長弓，三柄弓竟都被他神力拉斷，一支箭也未射上去。沈浪卓立杆頭拊掌笑道：「快活王神力果然驚人，只可惜力氣大了些。」

　　快活王突然一掠來到旗杆下，縱聲狂笑道：「好，沈浪，且叫你瞧瞧本王的手段。」

　　狂笑聲中，蹲身坐馬，一掌向旗杆拍去。

　　但聞「吧」的一聲，那菜盆般粗細的旗杆，竟被他這一掌震斷，沈浪眼看便要直跌下來。

　　四面大漢，不禁俱都歡呼喝采。哪知沈浪兩條腿竟緊緊盤住了旗杆，旗杆斜斜向南面倒了下去，他身子也緊緊黏在旗杆上。十餘丈高的旗杆倒在十丈外的屋頂上。

　　沈浪大笑道：「我正要瞧瞧你這手段。」

　　「砰！」旗杆打碎了屋瓦，沈浪竟從這打碎了的屋瓦中，將屋頂擊開了個大洞，游魚般鑽了進去。這沈浪簡直是隻狐狸。

　　快活王又驚又怒，頓足大呼道：「圍住屋子……看住屋頂……」

　　呼聲中他自己也似風一般掠過去。

　　那是棟小巧的屋子，三間雅室，窗門都是緊緊關著的。快活王瞧得清楚，屋子裏並沒有人出來。

　　而這時數百條大漢已將這屋子團團圍住，矯健的弓箭手，也掠上了高處，張弓搭箭，看住了屋頂。

　　現在，任何人都休想從屋子裏逃出來了。

　　快活王大笑道：「沈浪，想不到你居然也會自投死路！不過這也難怪你，你本就已無路可走。」

　　急風第一騎快步而來，躬身道：「可要以火攻？」

　　快活王目光閃動，厲聲道：「沈浪，你聽著，限你半盞茶功夫，本王數到三，你若還不出來，本王就放火將這屋子燒了，讓你化骨揚灰葬身火窟。」

　　急風第一騎面帶微笑，喃喃道：「沈浪呀沈浪，這回你若還能逃得，我就從這裏爬到姑蘇去。」

　　※※※

　　王憐花手掌急點朱七七胸膛。

　　他出手非但快如閃電，而且委實也出了朱七七意料，朱七七瞧見他的手時，身子已倒了。

　　王憐花輕輕托住了她，轉向熊貓兒笑道：「貓兄，小弟並無傷她之意，只不過是不忍見她在這裏等死而已。此時此刻，她唯有和我們一起逃走才是上策。」

　　熊貓兒道：「嗯。」

　　王憐花道：「既是如此，咱們快走吧。」

　　朱七七已完全暈迷，已完全不能反抗。

　　王憐花抱起她的身子，道：「我們就這小山旁繞出去，有煩貓兄探路了。」

　　熊貓兒道：「我抱她，你探路。」

　　王憐花面色微變，但瞬即笑道：「小弟探路也好。」

　　熊貓兒走過來，伸手來接朱七七，王憐花只得將朱七七送過去。突然間，他雙手一麻。

　　熊貓兒的一雙鐵掌，已緊緊扣住了他腕脈。

　　王憐花整個身子都不能動了，大驚道：「貓──貓兄，你這是什麼意思？」

　　熊貓兒一雙貓也似的眼睛，就好像將他當作老鼠似的瞪住他，既不動，也不說話，但手掌卻更緊。

　　王憐花身子發麻，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嘶聲道：「你……你不是要跟我一起走麼？」

　　熊貓兒厲聲道：「你若將熊貓兒當作和你一樣不仁不義，你便瘋了。」

　　王憐花面上汗珠滾滾而落，顫聲道：「貓兄，這是你自己願意的，小弟並未勉強你……你……你為何出爾反爾，反來暗算小弟？」

　　熊貓兒冷冷道：「這是我跟你學的。」

　　王憐花道：「但……但你……」

　　熊貓兒道：「你要別人上當，自己也該上次當了。」

　　王憐花長嘆一聲，苦笑道：「熊貓兒居然能令王憐花上當，這真是令人想不到。」

　　熊貓兒道：「你若想得到，還會上當麼？」

　　王憐花道：「好，我認栽了。你要怎樣？」

　　熊貓兒緩緩道：「你若是我又當如何？」

　　王憐花身子一顫道：「我……我……」

　　熊貓兒大喝道：「我本當立刻殺了你，只是，此時此刻，我若殺了你，未免要被那快活王笑咱們自相殘殺。」

　　喝聲中，突然飛起一足，將王憐花踢得滾出數尺。

　　然後，他盯著王憐花，一字字道：「現在，我要你知道兩件事：第一，有些人不願騙人，並非他不會，只不過是不願意而已，他若願意時，隨時都可騙人的。」

　　王憐花慘笑道：「這件事我現在已知道得很清楚了。」

　　熊貓兒道：「第二，無論沈浪什麼時候回來，咱們都是要等的。沈浪只要有一成逃回來的機會，就值得我們等。世上若有人能令熊貓兒心甘情願地等他，甚至陪著他死，那人就是沈浪，你明白了麼？」

　　王憐花嘆道：「明白了，只不過……」

　　熊貓兒道：「不過怎樣？」

　　王憐花道：「沈浪只怕連半成逃回來的希望也沒有的。」

　　※※※

　　這時，快活王已數到「三」。屋子裏連一聲響動都沒有。

　　快活王獰笑道：「好，沈浪，你很沉得住氣，你很有本事，但若連火也燒不死你，本王就真的算你有本事了。」

　　他振臂一揮，厲叱道：「放火。」

　　叱聲中，火把已雨點般向那屋子擲了過去。木製的屋子，很快就被火燒著。

　　快活王喝道：「快將人手分五層，第一層短刀手，第二層弓箭手，第三層急風隊，第四層老槍手，第五層還是弓箭手。若又讓沈浪逃走，每個人都將首級提來見我。」

　　喝聲完了，數百條大漢也已分層站好。在他如此調度之下，這屋子當真可說是已被圍得密不透風，縱然肋生雙翅，只怕也難飛渡。世上只怕已再無一個人，甚至一隻鳥能從這屋裏逃走──世上根本就沒有一件活的東西能從這屋裏逃走。

　　※※※

　　熊貓兒剛拍開了朱七七的穴道，朱七七就一拳打了過去，結結實實打在熊貓兒胸膛上，口中大罵道：「畜生！畜生！我寧願死，也不願和你們這些畜生一起走。」

　　她一面罵，一面打。熊貓兒讓她打了三拳，才捉住她的手，柔聲道：「你回頭瞧瞧。」

　　朱七七掙扎著頓足道：「我不要瞧，偏不要瞧。」

　　她嘴裏說不要瞧，頭已回了過去，便瞧見了躺在地上的王憐花。她手腳立刻不再動了，怔在那裏，訥訥道：「這……這究竟……」

　　熊貓兒笑道：「熊貓兒究竟不會像你想像的那麼無恥。」

　　朱七七怔了半晌，緩緩垂下頭，幽幽道：「貓兒，我錯了，你……你莫要怪我。」

　　熊貓兒含笑瞧著她，柔聲道：「我怎會怪你？」

　　朱七七抬起頭，目中已然淚光晶瑩。

　　她就這樣瞧著熊貓兒，淒然道：「我對不起你。為什麼我總是對不起你？」

　　熊貓兒扭轉頭，不去瞧她，卻大笑道：「有這樣個可愛的妹妹，做哥哥的還不應該吃些虧麼？」

　　朱七七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道：「妹妹一點也不可愛，可愛的是哥哥。」

　　熊貓兒大笑道：「別的女孩子想法若也和你一樣，那就好了。」他笑得竟還是那麼豪爽，那麼灑脫。

　　朱七七幽幽嘆道：「別的女孩子若不這樣想，她一定是呆子。天下的男人，又有誰的心胸能像你這麼開朗？」

　　熊貓兒笑道：「我哪裏是心胸開朗？只不過是健忘罷了……對於已經過去的事，我忘記得總是比別人快些。」

　　朱七七無限仰慕地，瞧著他緩緩道：「不錯，對於不該回憶的事，你的確忘記得比別人快些，但別人對你的恩愛你卻一輩子也忘不了。」

　　她長長嘆了口氣，道：「一個女孩有你這樣的哥哥，她的確也應當心滿意足了。」

　　王憐花突然笑道：「既然有了這樣的哥哥，還等那樣的情人做什麼？」

　　朱七七霍然回首，道：「你……你敢說這樣的話？」

　　王憐花笑道：「我說的難道不對？」

　　朱七七咬牙望著他，顫聲道：「我原諒你。你的心已髒了，你永遠也夢想不到，人世間還有一些純潔的感情。你這一輩子已只能活在黑暗裏，再也見不到美麗的事。」

　　王憐花悠悠道：「活在黑暗裏，總比死在光明的火裏好得多。」

　　朱七七道：「你，你說什麼？」

　　王憐花躺在地上，眼睛仰望著穹蒼，喃喃笑道：「火……好光明的火……我寧願做一隻終年躲在黑暗中的蝙蝠，也不願做被火燒死的飛蛾。」朱七七、熊貓兒忍不住隨著他目光望去。

　　只見一片火光已自黑暗中升起，熊熊的烈焰，將黑暗的穹蒼都映成了赤紅色，就好像鮮血似的。

　　朱七七撲入熊貓兒懷裏，顫聲道：「這火會……不會是沈浪……」

　　熊貓兒道：「不會的，不會的……」

　　他嘴裏雖說不會，但面上卻也不禁變了顏色。

　　王憐花瞧著他們在火光下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嘴角忽然泛起了一絲惡毒的笑容，喃喃道：「可惜可惜，沈浪縱然死了，只怕也是輪不到我。」

　　※※※

　　火，越燒越大，但屋子裏還是沒有人逃出來。在如此猛烈的火焰中，若不逃出來，只有死。

　　快活王瞧著這熊熊的火勢，突然長長嘆息了一聲。

　　急風第一騎笑道：「大患已除，王爺應該高興才是，為何嘆息……」

　　快活王手捋髯，嘆道：「你知道什麼……此人活在世上，固是本王心腹之患，本王時時刻刻都想將他除去；但他真的死了，本王倒不免覺得有些可惜。」

　　急風第一騎垂頭道：「是。」

　　快活王緩緩道：「當今世上，本王若再想找他這樣的對手，只怕是再也找不著的了。他一死之後，本王又難免覺得有些寂寞。」

　　急風第一騎賠笑道：「絕代英雄之心胸，弟子本難瞭解。」

　　快活王長嘆道：「這種心情你的確是無法瞭解的……最遺憾的是，他迄今仍未與本王正式交手。本王這一生之中，只怕是再也找不著能抵擋本王三百招的對手。本王空有這絕代武功，卻無對手，奈何奈何。」

　　急風第一騎也自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人若到了巔峰之上，心情自然難免蕭索。但眼見天下英雄俱在足下，王爺也該稍自寬慰些才是。」

　　快活王哈哈大笑，道：「好，不想你竟也有此才情，本王一向倒小瞧了你。」

　　急風第一騎躬身道：「那沈浪既未逃出來，必定早已化為枯骨。」

　　快活王道：「你的意思是……」

　　急風第一騎道：「依弟子之見，此刻最好便設法將火勢遏阻，否則風助火威，火勢蔓延開來，一發便不可收拾了。」

　　快活王道：「好！這大好園林若燒光了，實在也有些可惜。」

　　他語聲微頓，突又沉聲道：「火勢熄滅之後，設法尋出那沈浪的枯骨，以王侯之禮好生埋葬於他。他活著時是英雄，死後咱們也不能慢待他。」

　　※※※

　　熊貓兒也瞧出火勢更大了。風吹到這裏，已有了熱意，沈浪仍無消息，他怎能不著急？朱七七更是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拉住熊貓兒的手，道：「你說，這火會不會是沈浪放的？」

　　王憐花冷笑道：「這火勢突然而發，一發便如此猛烈，顯然是許多人一齊放的火，沈浪一個人怎能引發這麼大的火勢？」

　　朱七七道：「那麼……那麼……」

　　王憐花悠悠道：「這想必是沈浪被人困住了，所以快活王就……」

　　熊貓兒喝道：「住口……七七，你莫要聽他的鬼話。」

　　王憐花笑道：「你嘴裏雖叫她莫要聽我的話，心裏卻已承認我說的不錯了，是麼？」

　　朱七七顫聲道：「你……你……」

　　王憐花悠然笑道：「沈浪死了，你兩人豈非更開心麼？又何苦裝出這副著急的樣子來？難道是裝給我看不成？」

　　朱七七一步竄過去，嘶聲道：「你再說！」

　　她一腳踢了過去，哪知躺在地上不能動的王憐花突然一躍而起，出手如電，眨眼間便又點了她腰邊三處穴道。

　　熊貓兒大喝道：「放開她。」

　　他正待衝過去，王憐花手掌已按著朱七七的死穴，冷冷道：「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將朱七七的屍身交給你。」

　　熊貓兒果然再也不敢動了。

　　王憐花大笑道：「現在，你也該明白兩件事：第一，我王憐花不是好騙的，第二，若論騙術，你熊貓兒還差得遠哩。」

　　熊貓兒恨聲道：「我方才為何不殺了你。」

　　王憐花道：「只因你是個呆子。」

　　熊貓兒仰天長嘆一聲，道：「現在你要怎樣？」

　　王憐花冷笑道：「你若還要你這可愛的妹妹活著，此刻就乖乖地去探路。你要記著，你若不能將我從安全的路帶出去，那麼，第一個死的便是她。」

　　突聽一人笑道：「他只怕是無法將你帶出去的。要人帶路，還是我來吧。」

　　這獨特的笑聲一入耳，熊貓兒、王憐花面色俱都變了──一個大喜，一個大驚，兩人同時失聲道：「沈浪！」

　　沈浪已飄飄走了過來。

　　他衣衫雖不整，神情狼狽，但掛在他嘴角的那一絲微笑，卻仍是那麼懶散，那麼瀟灑。

　　他帶笑瞧著王憐花，道：「放開她好麼？」

　　王憐花只怔了一怔，立刻笑道：「沈兄回來了，小弟自然立刻放開朱姑娘。」

　　他一面拍開朱七七的穴道，一面接著道：「小弟只是瞧著沈兄為我等冒險，而這位貓兄卻在與朱姑娘親熱，不禁要為沈兄抱不平，是以才阻止了朱姑娘。」

　　沈浪微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朱七七已撲入他懷裏，顫聲道：「你──你相信他的話？」

　　沈浪笑道：「你說我會麼？」

　　朱七七輕輕嘆了口氣，整個人都倒在沈浪懷裏。

　　熊貓兒大笑道：「沈浪若是如此容易就被人挑撥離間的人，我熊貓兒會將性命交給他麼？」

　　朱七七撫著沈浪的胸膛，柔聲道：「你為什麼回來得這麼遲？你知道我們有多著急？」

　　沈浪道：「這園中到處俱是巡哨暗卡，我不能不分外小心。」

　　朱七七嫣然笑道：「你瞧我有多麼自私，先不問你冒了多少危險，反而怪你讓我們著急，你──你不會怪我吧？」

　　熊貓兒笑道：「你能說出這樣的話，就表示你已長大了。」

　　王憐花終於忍不住道：「是是是，大家都長得很大了。咱們可以走了吧？」

　　沈浪道：「不用著急，咱們在這裏暫時絕無危險。」

　　王憐花道：「為什麼？」

　　沈浪笑道：「只因他們此刻正在忙著燒死我，是以暫時絕不會追到這裏。」

　　朱七七道：「忙著燒死你？」

　　沈浪嘆道：「那快活王委實有非凡的武功，我險些被他追得無路可走，只有直上了那旗杆，哪知快活王竟一掌將旗杆震斷了。」

　　他此刻雖然明明已來到這裏，但熊貓兒與朱七七聽了這話，仍不禁為他捏了把冷汗，兩人同時驚呼出聲來。

　　朱七七道：「那……那你怎麼辦呢？」

　　沈浪笑道：「快活王雖是一世之雄，卻也未想到我竄上那旗杆時，正是希望他將旗杆震斷，所以才故意激怒於他。」

　　朱七七眨著眼睛問道：「為什麼？」

　　沈浪道：「那旗杆高達十丈開外，倒下去時，杆頭自然落在十丈外，我只要攀住杆頭，那麼我便也可落在十丈外了，否則憑我自己的功夫，焉能一掠十丈？」

　　熊貓兒嘆道：「這道理聽來雖然簡單，但若換了我處於你那情況之中，就算砍了我的頭，我也是想不出來的。」

　　朱七七笑道：「我早已說過，縱然天下只有一條路可走，那麼，第一個走上這條路的人，必定就是沈浪。」

　　熊貓兒道：「但那火又是怎麼燒起來的？」

　　沈浪道：「當時我落在十丈外的一個屋頂上，旗杆將屋瓦打碎了一片，我便乘機將那屋頂撞開了個大洞。」

　　他語聲微微一頓，熊貓兒與朱七七不住同時接口道：「你就從洞裏鑽進去了是麼？」

　　沈浪笑道：「一百個人中，只怕有九十九個要以為我會從洞裏鑽進去，那快活王也不能例外，只因人在危險時，見到有藏身之處，就必定會鑽進去的。這本是人的天性，自上古以來便已是如此了。」

　　朱七七笑道：「但你卻是例外。」

　　沈浪嘆道：「我要與快活王這等人鬥智，自然處處都得違反人的本性，這樣才能出乎快活王意料，讓他無法猜中。」

　　熊貓兒道：「你是怎麼做的呢？」

　　沈浪道：「我將屋頂撞開一個大洞後，人雖鑽了進去，但手卻仍攀住了屋頂，只聽快活王在喝令屬下將屋子包圍，我就立刻竄了出去。」

　　朱七七吸了口氣，道：「他們沒有瞧見你？」

　　沈浪道：「在那片刻之間，正是他們最亂的時候，而快活王必定早已竄了過來，也瞧不清屋頂的事。」

　　他一笑接道：「那機會正如白駒過隙，稍縱即逝，他們再也想不到在人群都撲過來的時候，我竟有膽子竄出去。」

　　朱七七嫣然笑道：「不錯，這也正是人性的弱點。」

　　熊貓兒苦笑道：「若換了我，我雖有膽量做任何事，但在那一剎那間，我也絕不會竄出去的，只因在那一刻間，屋子裏看來委實比外面安全得多。」

　　朱七七道：「後來呢？」

　　沈浪道：「我竄出去後，竄上一株樹梢，但立刻又從樹梢滑下來，貼著樹身。等到人群衝過來時，我就乘機也衝入人群。這時人人都在注意著那棟屋子，誰也沒有瞧見我。」

　　朱七七失聲道：「但……但你為何不躲在別的地方，反而到人叢裏去？這樣，這樣豈不是太過冒險了麼？」

　　沈浪道：「你要知道，快活王的眼睛和別人的眼睛都不同的，我主要是想逃過他的眼睛，別的人就都無所謂了。」

　　他一笑接道：「是以那時我只有擠在人叢中，快活王才不會發現我。何況，那時人群都在往前衝，我只要站著不往前走，立刻就又從人叢中出來了，根本用不著我自己費事。等我落在別人身後，別人更不會瞧見我了。」

　　朱七七長長嘆了口氣，笑道：「這聽來倒好玩得很。」

　　熊貓兒嘆道：「這種好玩的事，我可不願嘗試。」

　　朱七七笑道：「這種好玩的事，普天之下，除了沈浪外，只怕誰也做不出。」

　　沈浪微笑道：「當時我雖不覺什麼，但此刻回想起來，我也覺得甚是僥倖。當時每一剎那間，我都要做無數個決定，只要一個決定錯了，或者遲了分毫，那麼，只怕我此刻再也不能站在這裏說話了。」

　　朱七七突然機伶伶打了個冷戰，道：「你不說倒也罷了，你一說，我再仔細一想，冷汗都不禁流出來了。沈浪，求求你，下次莫要再如此冒險了好麼？」

　　到了這時，王憐花也忍不住長嘆道：「憑良心講，此刻小弟對你也不得不佩服了。在那種情況下，無論你智慧差一點，或是身手慢一點，都已再難逃出。」

　　沈浪微笑道：「所以，你就認為我是回不來的了，是麼？」

　　王憐花不敢回答，轉過話頭道：「此刻快活王屬下既然都在留意著那火場，我等為何不乘機衝出去？」

　　沈浪笑道：「此刻雖已有機會，但最好再等一等。」

　　王憐花道：「為什麼？」

　　沈浪道：「此刻，沈浪已被燒死，還未傳出去，但想必已快傳出去了。等到外面的暗卡知道這消息後，防衛必定大疏，我等再衝出去，豈非更容易得多。」

　　王憐花嘆道：「沈兄之智，的確非小弟所及。」

　　朱七七冷笑道：「哼，你現在拍什麼馬屁？若依著我，就讓你留在這裏才是。」

　　王憐花苦笑道：「小弟至少也有些好處，譬如……」

　　突然間，一陣呻吟聲傳了過來。這呻吟之聲，似乎是從那小小的花神祠傳出來的。

　　沈浪面色微變，沉聲道：「你們方才經過花神祠時，可曾瞧見有人在裏面？」

　　熊貓兒呆了呆道：「這……這咱們倒未留意。」

　　沈浪微一沉吟，道：「王兄，煩你過去瞧瞧。」

　　王憐花苦笑道：「這調派的確聰明得很。」

　　此時此刻，他心裏就算一萬個不願意，也只得掠了過去。到了這種時候，他身法仍是輕靈曼妙，令人喝采。

　　他先在花神祠外閃電般繞了一圈，一面拾起兩粒石子，自窗戶裏拋進去，人卻筆直衝入了門。

　　沈浪微笑道：「此人的確是個人才。」

　　熊貓兒嘆道：「我若非也起了愛才之心，方才就宰了他了。」

　　朱七七道：「他雖是個壞人，壞得令人恨之入骨，但卻並不壞得令人厭惡，比起金不換一流角色來，他的確高明多了。」

　　沈浪笑道：「當今之世，像他這樣的壞人，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金不換和他比起來，簡直算不得什麼。金不換只是個小人，他卻可算是壞人中的君子。」

　　朱七七笑道：「不錯，他的確並未壞得窮兇惡極，有時候還像個人樣，而且，隨時隨刻都會見風轉舵，絕不會和你死皮賴臉地歪纏。譬如說，沈浪一來，他就立刻放了我。若是換了金不換一流角色，想必還要糾纏的。」

　　熊貓兒笑道：「這就是他聰明之處，否則……」

　　只見王憐花突然箭一般竄了出來，面上的神情，像是奇怪得很，目光瞟了朱七七一眼，又轉向沈浪笑道：「你猜裏面是誰？」

　　沈浪微一皺眉，還未說，朱七七已大聲道：「究竟是誰？快說呀！」

　　王憐花神秘地一笑，道：「我進去時，本未瞧見她。原來她竟已被人藏在神案下，而且還似乎受了很重的內傷……」

　　他話未說完，沈浪已一掠而去。

　　朱七七跺腳道：「她，她，她！她到底是誰呀？」

　　王憐花一字字道：「幽靈宮主白飛飛。」

　　淡夜中的花神祠，顯得陰森森的。花神，雖是個美麗的神祗，但所有的廟宇的陰森卻都沒什麼不同，無論它供奉的是美麗的花神，抑或是醜惡的天魔。

　　沈浪借著從門外射進來的一線微光，終於瞧見了白飛飛……那幾乎已完全不再像是白飛飛。

　　此刻，神案下的她，既不是昔日那溫柔美麗的白飛飛，也不再是那奸險惡毒，令人戰慄的幽靈宮主。此刻，她只是個可憐而平凡的女孩子，全心全意地在企求著別人救她。她的臉，蒼白得可怕。

　　她也瞧見了沈浪。

　　她淚珠奪眶而出，顫聲道：「沈浪，你為什麼還未死？你為什麼還要來？你為什麼要在這時候來？」

　　沈浪靜靜地瞧著她，道：「你雖然那樣對我，但我還可能救你的。我來了，你該開心才是。」

　　白飛飛嘶聲道：「我不要你救我！我寧可死，也不願意被你瞧見這副樣子。在你的心目中，我縱然不可愛，也要讓你覺得可恨，可怕……」

　　她淚流滿面，痛哭著道：「我死也不願意讓你憐憫，你……你出去吧……出去，快出去！」

　　沈浪仍然靜靜地瞧著她，道：「你怎會變成這樣子？」

　　白飛飛淒然道：「你明明知道，何苦還要來問我？」

　　沈浪道：「我不知道。」

　　白飛飛以手捶地，嘶聲道：「你明知道我不是快活王的敵手，是他打傷了我，是他將我拋在這裏。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就是要你瞧見我，現在你滿意了麼？」

　　沈浪黯然一嘆，喃喃道：「我滿意了麼？」

　　一隻手悄悄攬住了他的臂。

　　那自然是朱七七的手。

　　白飛飛道：「走開，你們都走開，不要在我面前做出這副親熱的樣子！朱七七，我知道你恨我，你殺了我吧。」

　　朱七七瞧了她半晌，突然幽幽嘆息了─聲，道：「不錯，我的確恨過你，恨你入骨，但現在……」

　　她目光轉向沈浪，道：「我們帶她一起走吧。」

　　沈浪木然站著，沒有說話。

　　熊貓兒也瞧著沈浪，道：「我不管你怎樣，但叫我將一個垂死的女子留在這裏，我實在是做不到的。」

　　沈浪還是沒有說話。

　　朱七七頓足道：「你，你為什麼不說話？」

　　王憐花冷冷道：「我知道他為何不說話。」

　　朱七七道：「為什麼？」

　　王憐花道：「這或許也是快活王的惡計之一，他故意將她留在這裏，以防萬一我們能逃出去，但若帶了她，我們就逃不遠了。」

　　朱七七道：「沈浪，你，你真是這意思麼？」

　　沈浪道：「不是。」

　　朱七七道：「那麼你……」

　　沈浪嘆道：「貓兒，煩你抱起她來吧。」

　　白飛飛顫聲道：「你，你們真的要救我？」

　　熊貓兒沒有說話，只是抱起了她。

　　白飛飛道：「我千方百計地要害死你們，你們卻還是要救我？」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目中似已有淚光。

　　她扭轉頭，輕輕道：「我只記得你是以前那白飛飛，不記得你是幽靈宮主。」

　　沈浪溫柔地撫摸著她肩頭，道：「她說的不錯，幽靈宮主已死了，我們都願意白飛飛活著。」

　　白飛飛伏在熊貓兒肩頭，痛哭了起來。

　　王憐花嘆道：「你們唯一的缺點，就是心太軟了。」

　　朱七七道：「我們的心不軟，你還能活著麼？」

　　王憐花的臉居然也紅了紅，再也不說話。

　　大家一齊走了出去，熊貓兒道：「怎麼走？」

　　沈浪沉聲道：「王憐花開路，我與朱七七斷後，自中央空曠之處衝出去。」

　　王憐花道：「空曠之處？為何不貼著山……」

　　沈浪道：「近山之處，防衛必定最嚴；中間空曠之處，他們反而會大意。何況此刻火起之後，他們必定難免要到山上看火。」

　　王憐花嘆了口氣，道：「這次你又對了。」

　　伏在熊貓兒肩上的白飛飛突然抬起頭來，道：「不對。」

　　沈浪道：「為什麼不對？」

　　白飛飛淒然一笑，道：「你們這樣對我，我……」

　　王憐花目光一閃，大喜道：「對了，這山窟乃是她的老家，她必定另有秘密的道路出去。」

　　白飛飛道：「我受的傷雖重，但只要你們將我『風市』、『環跳』、『陽開』三處穴道拍開，我還是可以走的，至少還能將你們帶出去。」

　　熊貓兒道：「這條路真的……」

　　白飛飛淒然笑道：「我雖然敗在快活王手下，但這條路，他還是不知道的。除了我之外，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她笑得雖淒涼，但神色間仍有傲意流露。

　　她原本是個值得自傲的女孩子。

　　王憐花喃喃道：「好心必有好報，這話倒真的有些道理。」

　　※※※

　　山洞中自然更暗。

　　但白飛飛卻自懷中掏出了個極為精巧的火摺子，火光雖不甚亮，但已足夠照著前面的路了。

　　她一手扶著山壁，一手舉著火摺子，在前面帶路。

　　熊貓兒要去扶她，卻被她推開了。

　　她不是那種要依靠男人的女孩子。

　　這一段路很長，很曲折，很崎嶇。

　　但在朱七七等人的心目中，只覺這已是他們這兩天所走過的最短、最平坦、最舒服的路了。

　　他們終於已脫離了危險。

　　朱七七忍不住笑道：「天呀！咱們總算能逃出去了。」

　　熊貓兒笑道：「也不知怎的，我現在想起來，竟覺得方才也並沒有什麼危險，我甚至沒有和人動過手。」

　　朱七七笑道：「是呀，我也是這麼想。但仔細再一想，咱們方才只要走錯一步，就是走錯半步就都完了。咱們雖然沒有和人動手，但那危險，簡直沒有人能想得到。」

　　他們說著走著，腳步也像是輕了。

　　走了約摸半個時辰，只見前面竟已到了盡頭，有塊石板，擋住了去路，但石板上卻有鐵梯直通上去。

　　白飛飛這才鬆了口氣，回頭道：「上面就是出口，我先上去瞧瞧。」

　　朱七七趕過去拉住她的手，嫣然笑道：「我們將以前的事都忘去好麼？」

　　白飛飛幽幽道：「只要你不再恨我。」

　　朱七七柔聲道：「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好妹妹，我怎會恨你？」她此刻心中充滿了歡愉，的確已再沒有位置來容納仇恨了。

　　白飛飛垂下了頭，道：「謝謝你。」

　　朱七七笑道：「我真該謝謝你才是。」

　　白飛飛黯然道：「經過這次事後，我再也不會，不會……」

　　抬起頭來赧然一笑，向鐵梯上爬了上去。

　　沈浪攬著朱七七的肩頭，柔聲道：「經過這次事後，你也變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只因我現在才知道你是真的對我好，否則我還是會吃醋的……你得小心些，你若對我不好，我還是會變壞的。」

　　沈浪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個醋罈子。」

　　熊貓兒拊掌笑道：「酒罈子的妹妹，自然是醋罈子。」

　　朱七七瞧著白飛飛纖弱的身子爬上去，突然附在沈浪耳邊，悄聲道：「你看她和我們的酒罈子如何？」

　　沈浪笑道：「酒罈子只怕吃不消她。」

　　朱七七輕笑道：「我看來看去，只有她還配做我的嫂嫂。假如真的有那麼一天，那我真是世上最開心的人了。」

　　白飛飛已掀開了上面一塊石板，有光照下來。

　　外面天已似乎亮了。

　　王憐花深深吸了口氣，道：「好香……這外面想必是個鮮花遍地的好地方。」

　　白飛飛已爬了上去。

　　過了半晌，朱七七忍不住道：「上面會不會有人？她會不會出事？」

　　沈浪沉吟道：「快活王不知道這條路，想來不會……」

　　他話未說完，白飛飛已探出頭，道：「快上來。」

　　王憐花笑道：「這次只怕輪不到我探路了。」

　　朱七七推著沈浪道：「你先上去！你為我們吃了這麼多苦，第一個走出去的應該是你。」

　　沈浪微微一笑，輕巧地爬了上去。

　　那出口很小，僅容一個人的身子。

　　他探頭出去……

　　他全身的血液，突然好像結了冰。

　　※※※

　　這地道外，竟赫然正是白飛飛那間到處都堆滿了鮮花的屋子。

　　難怪王憐花聞到了花香。

　　難怪白飛飛可以化身為「幽靈宮主」。

　　難怪快活王追蹤不到「幽靈宮主」的下落。

　　原來白飛飛住的地方，和那「幽靈鬼窟」本就有秘道相通的。她安睡時，不許別人打擾時，就正是她已化身為「幽靈宮主」的時候。

　　現在，沈浪終於知道了這秘密。

　　但現在卻已太遲了。

　　快活王，正在那裏瞧著他。

　　數十柄引滿待發的長弓硬箭，正對準了他的頭。

　　快活王得意地獰笑著，輕輕勾著手指。沈浪知道他只要稍有遲疑，他的頭就要變成刺蝟。

　　他只有苦笑著走了上去。

　　他的身子剛露出一半，腰後的「京門」、「志室」兩處大穴，就已被白飛飛的纖纖玉指點中了。

　　然後是朱七七、王憐花、熊貓兒……

　　※※※

　　現在，白飛飛斜斜倚在快活王懷裏，笑得真甜。

　　沈浪、朱七七、王憐花、熊貓兒，四個人一排倚在牆上，連手指都動彈不得，心裏更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們竟在最接近自由的時候，落入了別人手裏。

　　他們竟在最接近成功的時候失敗了。

　　朱七七想哭，但卻無淚。

　　白飛飛瞧著他們甜笑道：「想不到吧？無所不能的沈浪，終於還是算錯了一步。」

　　沈浪嘆道：「我的確早該想到的。若非有你帶路，快活王本就不會找著我們。你將我們送到快活王手上，非但可以借刀殺人，還可以此向快活王賣好。」

　　白飛飛銀鈴般笑道：「你現在才想到這點，真的已經太遲了。」

　　快活王捋鬚大笑道：「你們如今總已該知道，本王所說的好助手，就是她。她一個人豈非已比十個金無望加起來都要好得多？」

　　王憐花苦笑道：「她的確是我平生所見到的最厲害的女子。這樣的女子若是再多兩個，天下的男人只怕都得自殺了。」

　　白飛飛笑道：「過獎過獎。」

　　熊貓兒厲聲道：「很好，我很佩服你。但你怎會在那花神祠中，我卻實在不懂。」

　　白飛飛笑道：「別人都說沈浪被火燒死了，但我卻不信。我知道沈浪不會那麼容易死的。於是，我又想，我若是沈浪，我該往哪條路逃呢？……這自然只有一條路，所以，我就到了那裏，果然瞧見了你們。」

　　王憐花嘆道：「沈浪瞧透了別人的心，但你卻瞧透了沈浪的心，看來，沈浪還不如你。」

　　朱七七突然冷笑道：「沈浪並不是不如她，只不過沈浪的心沒有她那麼黑，也沒有她那樣忘恩負義、卑鄙無恥。」

　　王憐花嘆道：「我早就說過，沈浪最大的缺點，就是心太軟了。」

　　快活王拊掌笑道：「此點你們與本王看法相同。」

　　熊貓兒大聲道：「你既瞧見我們，為何不令人動手？」

　　白飛飛柔聲道：「小貓兒，這點你難道還不懂麼？我那時若喚人動手，非但未必能擒得住你們，說不定反而會被你們乘機衝出去……你們的腦袋雖不大十分管用，但武功卻到底還是不錯的呀。」

　　熊貓兒恨聲道：「所以，你就裝成重傷的模樣？」

　　白飛飛笑道：「是呀，我也是吃了不少苦才能騙到你們的呀！我非但自己點了自己的穴道，而且還打了自己兩拳……打得還真的很疼哩。」

　　熊貓兒大聲道：「你怎知不會被我們瞧破你並未真的身受重傷？」

　　白飛飛咯咯笑道：「你們都是君子，自然不會來檢查一個女孩子的身子，何況，那時天又黑得很，我的臉又真的很蒼白……」

　　朱七七咬牙道：「你怎知我們定會救你？」

　　白飛飛嬌笑道：「你們非但是君子，也是好人。正如這貓兒所說，他絕不會眼瞧著一個重傷垂死的女子不救的，是麼？」

　　沈浪嘆道：「那時我閉口不言，就是生怕你另有詭計。但你實在裝得太像了……你若一直求我救你，我反會懷疑，但你卻一見面就要我走……」

第四一章　兩眼淚不乾

　　白飛飛笑道：「男人的心，我早已摸透了，你越叫他走，他越不肯走的。……朱七七，你真該學學我才是。你若學會了我的一成，以後就不會吃虧了。」

　　朱七七冷笑道：「我為何要學你？你既然如此瞭解男人的心，為何沈浪還是不喜歡你？我看你該學學我才是。」

　　白飛飛面色變了變，但瞬即笑道：「你以為沈浪喜歡你麼？」

　　朱七七昂起了頭，大聲道：「當然。」

　　白飛飛柔聲道：「好姐姐，你莫要忘記，死人是再也不能喜歡別人的了。」

　　朱七七怔了怔，淚珠已如珍珠般流下面頰。

　　她本不想在白飛飛面前流淚，怎奈眼淚永遠是最不聽話的，你越不想流淚時，它越是偏偏要流下來。

　　快活王摟著白飛飛，捋鬚笑道：「沈浪既除，本王此後已可高枕無憂，今日當真是……」

　　熊貓兒突然大聲道：「你此時便想高枕無憂，只怕還太早了些。」

　　快活王道：「哦？」

　　熊貓兒道：「你可知道你還有個最大的對頭？她甚至比我們還要恨你，我們最多只不過是想取你的性命，但她卻恨不得食汝之肉，寢汝之皮。」

　　快活王微笑道：「真有此人麼？是誰？」

　　熊貓兒笑道：「她便是此刻坐在你懷中的人。」

　　快活王輕撫著白飛飛的肩頭，悠然笑道：「你是說她？」

　　熊貓兒大聲道：「你可知道她就是幽靈宮主？」

　　快活王大笑道：「你以為本王不知道……本王若不知道，她也不會坐在本王懷裏了。普天之下，除了幽靈宮主外，還有哪個女子能配得上本王？」

　　沈浪身子一震，失聲道：「你……你要娶她為妻？」

　　快活王大笑道：「本王也該結束這獨身漢的生活了。」

　　沈浪道：「但……但你可知道，她本是你的……」

　　「女兒」兩字還未說出口，面上已被白飛飛摑了一掌。白飛飛目光就像刀一般的瞪著他，冷冷道：「我剛找著個如意郎君，你敢惡意中傷？」

　　沈浪道：「但……但你……你和他……」

　　白飛飛厲聲道：「你再說一個字我立刻就宰了你。」

　　王憐花突然大聲道：「幽靈宮主與快活王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沈兄你委實也不該從中破壞。需知壞人婚姻之事，最是傷陰德的。」

　　沈浪長嘆一聲，默然無語。

　　白飛飛盈盈走回快活王身旁，媚笑道：「現在，這幾個人已全是王爺的了，王爺你想怎樣對待他們？」

　　快活王道：「養癰遺患，越早除去越好。」

　　白飛飛道：「王爺現在就想殺了他們？」

　　快活王道：「本王唯恐遲則生變。」

　　白飛飛眼波一轉，嫣然笑道：「賤妾先講個故事給王爺聽好麼？」

　　快活王也不問她此時此刻為何說起故事來，卻笑道：「你若要說故事，本正隨時都願聽的。」

　　白飛飛柔聲道：「從前有個人，一心只想吃天鵝肉，真正的天鵝肉，但他費盡了所有的心血，卻也找不著一塊。」

　　這故事雖然一點也不動人，但以她那獨有的溫柔語聲說出來，卻似有了種說不出的吸引力。

　　快活王大笑道：「這世上想吃天鵝肉的人必定不少，卻又有誰能真的吃到一塊？」

　　白飛飛道：「但他卻還算是個幸運的人，找了許久之後，竟終於被他找著了一塊，他大喜之下，就一口吞了下去。」

　　快活王笑道：「此人倒也性急。」

　　白飛飛道：「此後人人都知道他吃了天鵝肉，但若有人問他天鵝肉是何滋味，他卻連一個字也回答不出。」

　　快活王道：「他一口就吞下去了，自然還未嘗出滋味。」

　　白飛飛默然道：「此辛苦才得來的東西，一口就吞下去，豈非可惜得很？……所以，到後來人們非但不羨慕他吃了天鵝肉，反笑他是個呆子。」

　　快活王默然半晌，凝注著沈浪，緩緩道：「不錯，本王如此辛苦才捉住了你，若是一刀就將你殺死，豈非也太可惜了麼？豈非也要被別人笑為呆子？」

　　白飛飛悠悠道：「何況，他們每個人此刻都還有些利用的價值……咱們還沒有榨乾甘蔗裏的水，為什麼先就吐出渣子？」

　　快活王拊掌笑道：「得一賢內助，實乃男人之福……既是如此，這四人反正是你擒來的，本王就將他們交給你吧。」

　　白飛飛銀鈴般嬌笑道：「我想，他們寧可死，也不願王爺將他們交給我的……」

　　※※※

　　現在，沈浪等人已被移入一間石室中。

　　石室中什麼都沒有，就像是個棺材似的。他們坐的是冰冷的石地，背靠著的是粗糙的石壁，全身都在發疼。

　　白飛飛手裏拿著杯酒，倚在門口，含笑瞧著他們，道：「你們就在這裏委屈一夜吧，明天，快活王就要將你們帶回去了。我雖然沒去過那地方，但想來必定是不錯的。」

　　王憐花道：「快活王難道要回家了麼？」

　　白飛飛道：「明天清晨就動身。這快活林，委實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之處了，是麼？」

　　王憐花喃喃道：「能瞧瞧快活王的老窩，倒不錯，只是……他為什麼不趁這時候進兵中原，反而退回老窩去？」

　　白飛飛道：「你要知道，他是個很謹慎的人，沒有把握的仗他是從來不打的。他在進兵中原之前，自然還要有許多準備，何況……」

　　她嫣然一笑，接道：「他此番先退回去，主要還是為了和我結婚。」

　　沈浪終於忍不住道：「你……你難道真的要嫁給他？」

　　白飛飛咯咯笑道：「你吃醋麼？」

　　沈浪道：「你莫忘了，他究竟是你的父親。」

　　白飛飛突然斂去了她那動人的微笑，一字字道：「正因為他是我父親，所以我才嫁給他。」

　　沈浪動容道：「你……你難道……」

　　白飛飛仙子般溫柔的眼波，突然變得如同魔鬼般惡毒。

　　她惡毒地微笑道：「你難道還猜不透我的用意？」

　　王憐花突然接口道：「我卻早已猜到了……當快活王發現他的『妻子』竟是他親生的女兒時，那只怕比殺他千百刀還要令他痛苦。」

　　他哈哈大笑道：「無論如何，他到底也是個人呀。」

　　白飛飛獰笑道：「還是你瞭解我……我們身子裏流的究竟是同樣的血……那正是惡魔的血，那血裏是浸過百毒的。」

　　王憐花大笑道：「不錯，這毒血本是他遺傳下來的，不想現在卻要毒死他自己。」

　　熊貓兒瞧著他兩人，突然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喃喃道：「這樣的姐弟……這樣的父子……莫非他們身子裏流著的當真是惡魔的血？這樣的血可不能再遺傳下去了。」

　　朱七七嘶聲道：「你恨的既然只是快活王，為什麼又要害我們？為什麼？……我們究竟又和你有什麼仇恨？……」

　　白飛飛道：「我為什麼要殺死你們？……這理由可不止一個。」

　　朱七七道：「你說！你說呀！」

　　白飛飛道：「我若不將你們獻給快活王，他又怎會如此信任我，如此看重我？……你們正是我進身的工具，這就是我第一個理由。」

　　朱七七慘笑道：「你還有別的理由？」

　　白飛飛道：「自然還有……我是個不幸的人，我這一生的命運，已注定了只有悲慘的結果，我絕不會眼看你們活在世上享受快樂。」

　　她語聲說來雖緩慢，但卻含蘊著刀一般銳利的怨毒與仇恨！她恨每一個人，甚至連自己都恨。

　　她仰首狂笑道：「只恨我力量不夠……我若有這力量，我恨不得將世上所有的人全都殺死，全都殺得乾乾淨淨。」

　　朱七七道：「那麼，你自己活著又有何樂趣？」

　　白飛飛道：「我？……你以為我想活著？」

　　她咯咯笑道：「告訴你，從我懂事的那天起，我就是為了『死』而活下去的。生命既是如此痛苦，我只有時時刻刻去幻想死的快樂。」

　　朱七七瞧著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沈浪苦笑道：「難道你心裏只有仇恨？」

　　白飛飛轉了身，將杯中的酒全都灑在地上，大笑道：「不錯……死亡，仇恨，在我眼中看來，世上只有這兩樣事是可愛的；『死亡』令我生，『仇恨』令我活……」

　　她咯咯地笑著，退出了門，石門砰的關起。

　　但在這石室中，似乎還瀰漫著她瘋狂的笑聲。

　　「死亡……仇恨……死亡……仇恨……」

　　※※※

　　快活王果然在第二日清晨離開了快活林。

　　這是個浩浩蕩蕩的行列，無數輛大車，無數匹馬。

　　快活王屬下竟有這許多人，這些人在平時竟是看不到的，由此可知快活王屬下紀律之嚴明，實非他人可及。

　　快活林的主人李登龍夫婦與楚鳴琴始終沒有露面。李登龍固然死了，但那廖春嬌與楚鳴琴呢？

　　這種人自然沒有人過問。

　　快活王所在之地，突然少去幾個，甚至幾十個人，都是很普通的，何況少的又是這些微不足道的人。

　　浩浩蕩蕩的行列，向西而行。

　　沈浪、朱七七、熊貓兒、王憐花，四個人擠在一輛車裏，車轅上跨著四條大漢，在監視著他們。

　　其實，根本無須任何監視，他們也是跑不了的。他們身上都已被點了七八處穴道，根本連動都不能動。

　　是晴天，道路上揚起了灰塵。

　　灰塵吹入車窗，吹在沈浪臉上，他的臉看來已無昔日的光彩，但他嘴角笑容，卻仍然沒有改變。

　　縱然這是一段死亡的旅途，縱然死神已來到他面前，但沈浪還是要笑的。笑著面對死亡，總比哭容易得多。

　　車聲轔轔，馬聲不絕，就這樣走了一個上午。

　　突然一匹胭脂馬馳來，白飛飛的臉，出現在車窗外。她面上的笑容，又已變得那麼溫柔，那麼可愛。

　　她揮了揮手，跨在車窗外的大漢立刻跳了下去。

　　王憐花道：「你可是為咱們送吃的來了麼？」

　　白飛飛柔聲道：「是呀，我怎忍心餓著你們？」

　　她一揚手，拋進了一個包袱。

　　包袱裏有烤雞、鹿肉、大腸，還有些燒餅。

　　王憐花等人這兩天簡直都可說沒有吃什麼，此刻一陣陣香氣撲鼻回來，當真是令人饞涎欲滴。

　　王憐花笑道：「你真是好心，但你若不解開咱們的穴道，咱們怎麼吃？」

　　白飛飛嫣然笑道：「我東西已送來，怎麼吃可是你們自己的事了。你總不能要我餵你們吧？快活王會吃醋的。」

　　她馬鞭一揚，竟嬌笑著打馬而去。

　　王憐花等人眼睜睜地瞧著這些食物，卻吃不到嘴，這種滋味可真比世上任何刑罰都要難受。

　　熊貓兒更是氣得全身都要爆炸了，但他也只有眼睜睜地瞧著。他連手指都不能動，他簡直要發瘋。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那清脆的、銀鈴般的笑聲又在窗外響起，白飛飛又探進頭來，眼波一轉，笑道：「哎喲，你們的食量真小，這些東西看來就像動也沒有動似的，是嫌它們不好吃麼？」自窗子裏伸入手，提起那包袱，遠遠拋了出去。

　　※※※

　　一路上，沈浪他們就這樣受折磨。白飛飛似乎只有瞧著別人這樣受苦時，她自己才會開心。

　　不到兩天，他們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朱七七顯然憔悴了。熊貓兒雖想怒罵，卻連說話都已沒有力氣。

　　第二日黃昏，夕陽照著道上的黃沙，天地間彷彿已成了一片淒迷的暗黃色，也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陣蒼涼的歌聲。

　　「一出玉門關，兩眼淚不乾……」

　　熊貓兒慘然一笑，道：「我很小的時候，就聽見過這兩句歌，我想：蒼涼的落日，照著雄偉的玉門關，一個孤獨的旅人，騎著馬在夕陽下踽踽西去，那必是一幅撼人心弦的圖畫，我總是幻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到這裏……」

　　王憐花道：「現在，你總算到這裏了。」

　　熊貓兒黯然道：「不錯，現在我總算到這裏了。但蒼涼的落日在哪裏？雄偉的玉門關在哪裏……我什麼都瞧不見，我只怕永遠也瞧不見了。」

　　朱七七用盡力氣，大聲道：「貓兒，你怎的也變了？怎的變得如此頹唐？你昔日的勇氣到哪裏去了？」

　　王憐花嘆道：「你難道不知道，世上只有饑餓最能消磨人們的勇氣。」

　　朱七七默然許久，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時馬車突然停頓下來，車窗外卻有駝鈴聲響起。

　　幾條大漢開了車門，把沈浪他們扛了下來。

　　夕陽映照下，黃沙道上已排列著一行長長的駱駝行列，有的駱駝上還搭著個小小的帳篷。

　　極目望去，前面風沙漫天，正是出關的第一片沙漠「白龍堆」。到了這裏，馬車已是寸步難行。

　　大漢們呼哨一聲，就有兩匹駱駝伏下身來。

　　熊貓兒忍不住問道：「這是幹什麼？」

　　那大漢冷冷道：「這就叫沙漠之舟，你乖乖坐上去吧。」

　　說話間，熊貓兒已被塞入駝峰上那小小的帳篷裏。

　　朱七七黯然瞧著沈浪，她想到自己還能和沈浪擠在這小小的帳篷裏，渡過這人生最後的一段旅途，心裏也不知是甜是苦。

　　突然間，只見白飛飛又縱馬而來，咯咯笑道：「坐在高高的駱駝上，走過夕陽下的沙漠，這是否也頗有詩意？朱七七，你想和誰坐在一起呢？」

　　朱七七咬著牙，不說話。

　　白飛飛笑道：「你不願意睬我，是麼……好。」

　　她臉色一沉，以鞭梢指著王憐花道：「將這位姑娘和他放在一匹駱駝上……王憐花，我總算對你不錯，是麼……」絲鞭一揚，放聲大笑，縱馬而去

　　朱七七心都碎了，嘶聲道：「白飛飛，求求你……求求你，這已是我們最後一段路了，你讓我和沈浪在一起，我死也感激你。」

　　但白飛飛頭也不回，卻早已去遠了。

　　王憐花悠悠道：「算了吧，你喊也沒有用的……其實我和沈浪也差不了多少，你就把我當成沈浪又有什麼關係。」

　　朱七七眼波絕望地瞧著沈浪，顫聲道：「沈浪……沈浪……沈浪……」

　　此時此刻，她什麼都已說不出來，只有不斷地呼喚沈浪的名字。每一聲呼叫中，都充滿了令人斷腸的悲傷與怨恨，就連那些大漢都似已不忍卒聽。深情的戀人臨死前還要被人拆散，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悲慘的事？

　　朱七七又怎能不柔腸寸斷，痛哭失聲。

　　沈浪溫柔地瞧著她，一字字道：「你放心，這絕不會是我們最後一段路的。」

　　朱七七痛哭著道：「但我現在卻情願死……我現在死了，至少還能瞧著你。」

　　熊貓兒瞧著他們，心裏什麼都已忘了，只剩下悲憤，決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他的悲憤。

　　他突然嘶聲大呼道：「蒼天呀蒼天，求求你讓我活著，我絕不能就這樣含恨而死！」

　　風沙捲起，捲沒了蒼穹。

　　他悲愴的呼聲，也無助地消失在呼號著的狂風裏。

　　※※※

　　一塊木板巧妙地架在駝峰間，那小小的帳篷便搭在這木板上，駱駝行在風砂中，帳篷也隨風搖動。

　　沈浪與熊貓兒就像是坐在風浪中的一葉扁舟裏，一聲聲震耳的駝鈴，在狂風裏聽來竟彷彿十分遙遠。

　　而朱七七……朱七七更像是已遠在天邊。

　　熊貓兒沒有說話，他甚至連瞧都不敢去瞧沈浪。他怕一瞧見沈浪，就要忍不住流下淚來。

　　沈浪卻在靜靜地瞧著他。他的臉，距離沈浪還不到一尺。搭在駝峰上的帳篷，自然小得可憐。

　　夜已很深了，縱然近在咫尺的臉，也漸漸瞧不清楚。快活王似乎急著要回去，竟冒著風沙連夜趕路。

　　也不知過了多久，熊貓兒終於抬起頭來。

　　朦朧中，他只見沈浪的臉竟安詳得很。這種不可思議的忍耐力，幾乎已不是人類所具有的。

　　熊貓兒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在想什麼？」

　　沈浪道：「在這種時候，最好什麼也不要想。」

　　熊貓兒道：「但……但你想咱們還有機會逃麼？」

　　沈浪微微一笑，道：「只要活著，總有機會的。」

　　熊貓兒嘶聲道：「但我們還能活多久？」

　　沈浪緩緩道：「看情形白飛飛並不想殺死我們，否則她就絕不會用言語攔阻了快活王。也許，她覺得還沒有將我們折磨夠，而只有我們活著時，她才能折磨我們，所以，她絕不會讓我們死的……」

　　熊貓兒慘然道：「這樣活著，和死又有什麼分別。」

　　沈浪道：「有分別的……只要能活著，就和死不同；所以，你我絕不可自暴自棄。我們一定要白飛飛覺得有折磨的價值，我們才能活下去。」

　　他微微一笑，接道：「還有信心，最主要的是信心。人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要有活下去的信心。只有生存，才是人類真正的價值。」

　　熊貓兒瞧著他，瞧著他雖然柔和，但卻永不屈服的目光，瞧著他那永遠不會在任何折磨下消失的微笑……

　　這正是值得全人類為之驕傲的典型。

　　熊貓兒忍不住自心底發出崇敬的一笑，嘆道：「你和白飛飛，又是多麼不同的兩種人！她的生存是為了死亡與仇恨，而你，你縱然死，卻也是為了別人的生存……」

　　外面狂風的狂號聲更淒厲了，就像是妖魔的呼號，一心要攫取人們的生命，撕裂人們的靈魂。

　　突然間，前面傳來洪亮的呼聲。

　　「停步……紮營……停步……紮營！」

　　呼聲一聲緊接著一聲，在狂風中從前面傳到後面。浩浩蕩蕩的駱駝隊，終於完全停頓了下來。

　　但沈浪與熊貓兒還是被留在那小小的帳篷裏，直過了約摸頓飯功夫，才有人將他們移出去。

　　在這段時間裏，他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既沒有嘈雜的人聲，也沒有搬運物件聲，更沒有敲打聲。

　　但此刻，他們卻瞧見快活王那豪華的帳幕已在一個避風的大沙丘後支起，還有四五個較小的帳篷分列在兩旁。

　　兩條大漢將他們送到最左邊的一個帳篷裏，帳篷裏零亂地堆著些雜物，一人蜷曲在角落中，那正是朱七七。

　　朱七七早已在期待著沈浪。此刻，她瞧見了沈浪，她目光中充滿了悲哀，也充滿了渴望。

　　她渴望能投入沈浪懷中，渴望能與沈浪緊緊擁抱在一起。即使她將在這擁抱中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

　　只是，沈浪卻被放在另一個角落裏，他們間相距雖不過咫尺，但在她眼中卻彷彿天涯般遙遠。

　　她縱然用盡了所有力量，也無法向沈浪那邊移動一寸。她根本無法觸及他那纖長的手掌，堅實的胸膛。

　　她唯一能觸及的，只是他那溫柔的目光。

　　她的目光已和他的化在一起──那不止是目光的融合，也是生命的融合，靈魂的契合，那正是沒有任何力量所能分開的。

　　那已不需任何言語來表示他們的心意。

　　王憐花長嘆一聲道：「沈浪，你莫要怪我，那不是我的主意。」

　　沈浪微微一笑，道：「沒有人怪你。」

　　王憐花苦笑道：「我雖然和她在一個帳篷裏，但那罪卻真不好受。她竟始終瞪大了眼睛，瞪著我。她好像恨不得一口咬斷我脖子似的。」

　　他長嘆接道：「我現在才知道一個人的怨恨竟有這麼大的力量，她雖然只不過是瞪眼瞧著我，我卻已忍不住要流冷汗。」

　　熊貓兒忍不住道：「你會怕她？」

　　王憐花道：「我自然不是怕她，我只是怕她那目光，怕她那目光中所含蘊的怨毒之意。那種怨毒無論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可怕的。」

　　熊貓兒默然半晌，嘆道：「不錯，仇恨的力量，的確可怕得很。」

　　王憐花道：「我以前聽人說過，世上唯一比『愛』更可怕的力量，就唯有『仇恨』，我現在總算已能明瞭這句話的意思。」

　　突聽帳外一人大聲接口道：「不錯，世上最偉大的力量，就是仇恨。」

　　語聲中，白飛飛已走了進來。

　　她穿著件織金的厚呢長袍，用一根金帶束住了她滿頭披散的黑髮，看來就像是沙漠中最美麗的公主。

　　她面上的笑容仍是溫柔而可愛的，但那雙美麗的眼睛裏，卻閃動著一絲冷酷的、詭譎的光芒。

　　她目光掃過了每個人的臉，微笑道：「現在，你們應該已體會出仇恨是何滋味了吧？」

　　沒有人說話，朱七七已恨得說不出話來。

　　白飛飛悠悠道：「我這樣對你們，只是要你們嘗一嘗仇恨的滋味……在這以前，你們真的恨過什麼人嗎……」

　　她飄然走到朱七七面前，緩緩道：「但現在，你是真的恨我了，是麼？」

　　朱七七咬著牙，瞪著她。

　　白飛飛緩緩笑道：「我不許你和沈浪乘一匹駱駝，這在別人眼中看來，只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你卻已恨我入骨。」

　　朱七七顫聲道：「你……你明明知道……」

　　白飛飛截口笑道：「我知道，我自然知道，有許多在別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事，在情人眼中，意義卻變得十分重大。」

　　朱七七突然嘶聲大呼道：「不錯，我恨你，我恨你，我恨得要死！」

　　白飛飛道：「我只不過將你和沈浪分開，你就如此恨我，那麼，假如你的母親被迫終身不能和自己相愛的人相見，只因她被人污辱已無顏再見他，到最後卻又被那污辱了她的人無情地拋棄……」

　　她神情漸漸激動，淒厲地接著笑道：「假如你就是她被人污辱時生下的孩子，她只因深恨著那使她生下這孩子的人，所以也將這怨恨移在你身上。」

　　她嘶聲接道：「所以你一生下就已被人痛恨著，你一生下來就活在只有仇恨，沒有愛的世界裏，就連你唯一的親人，你的母親都恨你，而你卻完全沒有任何過錯。」

　　她一把抓住朱七七的衣襟，大叫道：「假如你就是這樣長大的，你又如何？」

　　朱七七動容道：「我……我……」

　　白飛飛淒然一笑道：「像你這樣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自然想像不到這種事的。你只因有人不許你和你的情人共乘一匹駱駝，就自覺已是世上最悲慘的人了，就已恨不得將那人一刀刀殺死，一寸寸割開。」

　　朱七七垂下了頭，頓聲道：「我沒有這意思。」

　　白飛飛手指一根根鬆開，站直身子，長長吐出了口氣，面上突又泛起了那溫柔而又可愛的笑容。

　　她回眸向沈浪一笑，悠悠道：「她既然沒有這意思，明天就還是讓她和王憐花坐在一起吧。」身子一轉，盈盈走了出去。

　　帳篷裏許久沒有人說話，卻有人送來了食物和清水，而且餵他們吃了。他們還是無話可說。

　　也不知過了多久，熊貓兒嘆息一聲，喃喃道：「這真是個不可猜測的女子。到現在為止，我真不知是應當愛她，還是應當恨她。也許……是該憐憫她吧。」

　　這時，帳篷外，突然射出一根火箭。

　　火箭直射入黑暗的天空裏，鮮紅的火花，被狂風吹散，猶如滿天流星火雨──這時第二根火箭又已升起。

　　帳篷裏的沈浪等人，自然瞧不見這奇麗壯觀的景象。

　　他們只聽見急箭破風之聲，嗤嗤不絕，還聽見遠處隱隱似有呼喝狂叫之聲，自狂風中一陣陣飄來。

　　王憐花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熊貓兒道：「莫非有人來襲？」

　　王憐花道：「誰敢來捋快活王的虎鬚！」

　　沈浪沉吟道：「話雖如此，但關外民風強悍，多為化外之民，眼見得快活王車馬侍從如此之盛，說不定也會來動一動的。」

　　熊貓兒笑道：「無論如何，這對咱們總是好的。」

　　王憐花冷笑道：「這也未必見得。那些野人，什麼事都做得出的，說不定……」

　　突然間，一人閃身而入，急服勁裝，長身玉立，眸子裏光芒閃動，卻正是那精明剽悍的急風第一騎。

　　熊貓兒眼睛一瞪，道：「你來幹什麼？」

　　急風第一騎微笑道：「王爺有請各位出去。」

　　沈浪笑道：「深夜之中，有何見教？」

　　急風第一騎道：「外面只怕立刻就要有好戲登場，各位不瞧瞧，實在可惜……同時，王爺更想請沈公子瞧瞧他老人家的手段。」

　　※※※

　　帳篷之外，卻是靜悄悄的，大漢們一個個身上都裹著厚重的氈子，睡在沙上，像是已睡著了。

　　快活王那華麗的帳篷裏，雖有燈光透出，但卻寂無聲息，沈浪他們就坐在帳篷外的陰影裏。

　　這時那呼喝狂叫之聲，已越來越近。

　　突然間，馬蹄之聲也響起，一群人馬，手舉著長刀，直衝過來，刀光霍霍，馬聲長嘶，聲威十分驚人。

　　本像是已睡著了的大漢們，突然一躍而起，厚氈裏竟早已藏著強弓，弓弦響處，急箭暴雨般射出。

　　四面的小沙丘後，也有無數條大漢閃出，那一群人馬，突然之間便陷入了重圍，有的狂叫著舞刀避箭，有的已慘呼著中箭落馬，有的卻要打馬直踏敵營，但快活王陣前卻已有兩隊人迎了上去。

　　這兩隊大漢右手拿著雪亮的鬼頭刀，左手肘上，卻架著籐牌。籐牌護住了身形，鬼頭刀直砍馬腿。

　　剎那間，只聽健馬悲嘶聲，狂呼慘號聲，刀劍相擊聲……在狂風中響徹這荒涼而遼闊的沙漠。

　　黃沙上，也已立刻流滿了鮮血。

　　四周也亮起了火把，被狂風拉得長長的。

　　閃動的火光下，只見馬上的騎士，一個個俱是長皮靴，大風氅，白巾蒙面，手裏的長刀，也帶著彎曲。

　　他們雖然在這瞬息之間，便已傷亡慘重，但剩下來的人，卻絕不退縮，仍然揚刀向前直衝。

　　快活王門下一條大漢舉著籐牌迎上去，馬上的騎士突然自馬鞍上拔出一根標槍，狂呼著直刺過來。

　　標槍竟穿透了籐牌，將那大漢直釘在地上。

　　馬上騎士直衝向快活王的營帳。

　　只聽「嗖」的一聲，劍光閃動，急風第一騎自半空中一掠而過，馬上的騎士頓時已只剩下半邊腦袋。

　　鮮血有如旗花火箭般直標上去，馬上的騎士卻仍不倒，人馬繼續向前衝，眼見便要衝入快活王的營帳。

　　只聽得又是「嗖」的一聲，急風第一騎的馬又已自那邊掠回來，劍光閃處，馬腿俱斷，狂嘶著向外滾了出去。

　　熊貓兒動容道：「想來這就是西域的戰士了，果然勇猛剽悍。」

　　王憐花嘆道：「但快活王門下也的確不弱，在這種情況下，才可看出他們每一人俱都當真是久經訓練的戰士，誰也不可輕侮。」

　　沈浪沉聲道：「尤其是那急風第一騎，非但武功顯然高出儕輩，而且才智也很高，假以時日，此人絕非池中物。」

　　王憐花笑道：「此人一經沈浪品評，當真是身價十倍了。」

　　說話之間，那百餘騎西域戰士已只剩下一半。

　　突聽遠處號角之聲響動，響徹雲霄。

　　西域戰士呼哨一聲，俱都掉轉了馬頭。

　　急風第一騎振臂呼道：「讓開道路，讓他們回去。」

　　沙塵漫天，呼喝之聲終於遠去。染紅了的黃沙上，倒滿了屍身。數十柄彎刀插在沙裏，刀穗猶在風中飛舞。

　　熊貓兒嘆道：「血戰！好一場血戰。」

　　只聽一人大笑道：「大漠之上，這樣的戰事又算得了什麼！」

　　笑聲中，快活王已大步而出，目光睥睨，捋鬚笑道：「大漠風光，想來必非中原可比，沈浪，你說是麼？」

　　沈浪嘆道：「鮮血染在黃沙之上，顏色也似分外不同。」

　　快活王高歌道：「黃沙碧血，英雄狂歌不歇，飛刀劍，且將狂奴首級作唾壺。勇士身經千百戰，有人來犯，留下頭顱。」

　　歌聲歇處，狂笑道：「本王麾下哪一個不是身經百戰的勇士？龍捲風呀龍捲風，只要你有膽量，就儘管來吧。」

　　沈浪道：「龍捲風？」

　　快活王道：「這一群人正是大漠之上，聲勢最強的一股幫匪，為首之人，便是龍捲風。也唯有他有這個膽子，來捋本王之虎鬚。」

　　熊貓兒忍不住問道：「此人是何模樣？」

　　快活王道：「本王未曾見過。」

　　熊貓兒道：「難道這是他們第一次？」

　　快活王大笑道：「這些人認為本王霸佔了他們的地盤，一年前便已不斷地前來騷擾，只是，那龍捲風想必也聽過本王的名聲，又怎敢來與本王交手。」

　　其實這「龍捲風」也是大漠中一個傳奇人物。據說此人來無影，去無蹤，誰也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

　　只聽快活王沉聲又道：「龍捲風雖然常來騷擾，但像今日這般大舉來犯，這倒還是第一次。看來他們此刻雖然退去，但決未死心，今夜想必還要再來的。」

　　沈浪道：「他們這一次來的人雖多，顯然還非主力。他們的主腦人物，必定還留在後面調派人馬，是以號角一響，他們立刻就退了回去。」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沈浪究竟不愧是沈浪……不錯，他們第一次進擊，顯然只不過是為了試探本王的實力，並未存心求勝，是以號角一響，不論勝負，都得退回。」

　　熊貓兒嘆道：「以這麼多條性命來作試探，這代價豈非太高了麼？」

　　快活王大笑道：「戰場之上，但求能勝，何擇手段？這區區幾十條人命，又算得了什麼？」

　　熊貓兒長嘆道：「這運籌定計之人，心腸也未免太冷酷了。」

　　王憐花道：「一將功成萬骨枯。心腸若不冷酷，豈是大將之才？看來這龍捲風非但剽悍善戰，智計也頗不弱哩。」

　　快活王睥睨狂笑道：「本王正是要瞧瞧他究竟有多大的手段。」

　　笑聲頓處，突然厲聲道：「檢點傷患。」

　　急風第一騎快步奔來，躬身道：「啟稟王爺，傷患已點過了。」

　　快活王道：「情況如何？」

　　急風第一騎道：「弟兄死了七個，傷十三個，傷亡共計二十人，但對方卻共計死了一百十七個，多出我們九十七人。」

　　快活王沉吟半晌，忽然又道：「白姑娘哪裏去了？」

　　急風第一騎道：「弟子未曾見著。」

　　快活王道：「陣式安排好了麼？」

　　急風第一騎道：「弟子依王爺之命，分成十六隊，四隊弓箭手，四隊刀斧手，四隊籐牌手，四隊長槍手，各由急風隊中七人率領。」

　　快活王道：「步哨放出去了？」

　　急風第一騎道：「三弟率領步哨二十人，早已去了。」

　　快活王揮手道：「很好，退下去吧。」

　　火光閃動，黃沙在狂風中捲舞，四面人影幢幢，刀光閃動，沙上屍身縱橫，血跡才乾。

　　天地間，正是充斥了蕭索肅殺之氣。

　　快活王負手立在營帳前，喃喃道：「戰場……這就是戰場；這就是能使自古以來的英雄俱都沉醉之地，本王……本王看來也不能例外的。」

　　朱七七忍不住道：「這種鬼地方，有什麼好沉醉的。」

　　快活王大笑道：「戰場上的刺激與樂趣，又豈是小小女子能瞭解……當你手握重權，千百人的性命俱都決定於你一剎之間時，你心裏的感覺，再無任何言語所能形容，你所得的快樂，也再無任何事所能替代。」

　　話聲未了，突見遠處一條人影如飛掠來。

　　大漢們紛紛厲喝道：「什麼人？停步！」

　　又有人喝道：「再不停步，就放箭了！」

　　那人影咯咯笑道：「混蛋，連我都不認識了麼？」

　　銀鈴般的笑聲中，白飛飛苗條的身影已落在快活王面前。她已換上了件緊身衣衫，面上也蒙了片輕紗。

　　快活王展顏笑道：「你到哪裏去了？本王正在為你著急哩。」

　　白飛飛掀起面紗，笑道：「王爺猜猜看。」

　　快活王目光閃動，道：「你莫非去刺探龍捲風的軍情去了？」

　　白飛飛拍掌笑道：「王爺真是絕世之才，什麼事都瞞不過王爺的。」

　　快活王柔聲道：「龍捲風並非尋常盜匪可比，你孤身前去，若有萬一，那如何得了？你……你又何苦為本王如此涉險！」

　　這一代梟雄，在白飛飛面前，居然也變得溫柔起來──白飛飛呀白飛飛，你的確有令男子沉醉的魔力。

　　只聽白飛飛嬌笑道：「我身子都已是王爺的，就算為王爺死了，又有何關係……何況，就憑那些人，能殺得死我麼？」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本王竟忘了咱們的『幽靈宮主』來去無蹤，神鬼難測，區區龍捲風，又怎會放在她的眼裏？」

　　白飛飛道：「可怕的本不是龍捲風。」

　　快活王笑道：「可怕的是你，是麼？」

　　白飛飛嬌笑道：「王爺怎的也開起玩笑來了？」

　　快活王道：「血戰之暇，本該輕鬆輕鬆。」

　　白飛飛道：「但我說的是另外一個人。」

　　快活王微微動容道：「是誰？」

　　白飛飛道：「是他們的軍師。」

　　快活王皺眉道：「軍師？……龍捲風居然還有個軍師？這我怎的從未聽人說起過……你又怎會知道的？」

　　白飛飛道：「我自然是聽龍捲風屬下弟兄說的。」

　　快活王道：「他們如何說法？」

　　白飛飛道：「我在暗中聽他們的口氣，固然將『龍捲風』看成個了不起的英雄，但對那軍師，卻更是敬如神明。」

　　快活王道：「此人是何模樣？」

　　白飛飛道：「龍捲風與那軍師所在的帳幕，外面警戒甚是嚴密，任何人都休想闖進去，我自然也沒有見著他。」

　　快活王道：「你可曾探出他的姓名。」

　　白飛飛道：「我將他們的暗哨誘出來一個，那漢子倒也骨頭很硬，無論我怎麼威逼利誘，他都不肯開口。」

　　快活王笑道：「你自然有令他開口的法子的。」

　　白飛飛嫣然一笑，道：「於是我就掀起面紗，向他一笑……他就什麼話都說了。」

　　快活王撫鬚大笑道：「自然要說的！天下的男人，有誰能抵擋你的一笑？」

　　朱七七忍不住大聲道：「這裏最少就有兩三個。」

　　快活王卻不理她，又道：「他說了什麼？」

　　白飛飛道：「據他說，這位軍師是個神秘人物，加入龍捲風一夥，並沒有多久，不但龍捲風對他百般信任，別的人也都對他佩服得很，只是，此人終日都披著件黑披風，還用黑巾蒙著臉，誰也沒有瞧過他的真面目。」

　　快活王道：「他的名字呢？」

　　白飛飛一字字道：「他沒有名字，卻自稱『復仇使者』。」

　　快活王動容道：「復仇使者？……莫非他與本王也有什麼仇恨？龍捲風此番大舉來攻，莫非就是被他說動的？」

　　白飛飛道：「看來只怕是如此了。」

　　快活王沉聲道：「他自稱『復仇使者』，隱藏了名姓，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處處故作神秘……莫非是本王認得的人？」

　　白飛飛道：「王爺想不出他是誰麼？」

　　快活王道：「他能在短時期中，便令龍捲風那股悍匪如此信任，而且瞧他的行事，也的確是又穩又狠，本王委實想不出他是誰來。」

　　朱七七忍不住又冷笑道：「你的仇人太多了，自然想不出他是誰。」

　　快活王心事重重，他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又問道：「除此之外，你還探出了什麼？」

　　白飛飛道：「我瞧他們的人馬，除了從這邊慘敗退回的之外，已不到兩百個，看來實力也不算如何強大。」

　　快活王道：「哦，剩下的已不到兩百個，本王倒是太高估他了。」

　　白飛飛道：「所以，他們此刻也不敢輕舉妄動，像是正在那裏等著機會，但一個個都是鬥志高昂，似乎還要再作第二次進攻。」

　　快活王目光一閃，厲聲笑道：「等著機會……哼哼，本王焉有機會給他！」

　　白飛飛道：「王爺想怎樣？」

　　快活王沉聲道：「先發制人，以攻為守，攻其無備。」

　　白飛飛拍掌嬌笑道：「攻其無備，取其必勝，王爺之才，人所難及。」

　　快活王回頭笑道：「沈浪呀沈浪，你看本王之計如何？」

　　沈浪嘆道：「果然不愧為大將之才。」

　　快活王大笑道：「大將之才……豈只大將之才而已！古來之大將，又有誰比得上本王？想那韓信如有本王之狠，便不致死在婦人手中；那項羽若有本王之忍，也不致自刎於垓下，其餘諸子更何足道哉？」

　　沈浪長嘆道：「狠、忍兩字，的確無人比得上你。」

　　快活王仰天長笑不絕，道：「能得沈浪一言，當真勝過別人恭維萬句。」

　　揮手大喝道：「置酒來。」

　　白飛飛笑道：「待賤妾親為王爺倒酒。」

　　快活王睥睨狂笑道：「待本王飲過這杯酒，便要殺他個落花流水，措手不及。」

　　金杯滿盛美酒，纖手親自奉上。

　　快活王一飲而盡，厲喝道：「急風第一騎何在？」

　　急風第一騎應聲而來，躬身道：「弟子聽命。」

　　快活王道：「調度人馬，準備攻擊。」

　　急風第一騎道：「是。」

　　他還未退下，突聽馬蹄之聲響動，一騎飛馳而來。

　　大漢們又自厲喝道：「什麼人？下馬！」

　　馬上那人手舞一面白旗，大呼道：「在下奉幫主之令，請降而來。」

　　急風第一騎笑道：「咱們還未打，他們已投降了。」

　　快活王長眉軒動，喝道：「讓他進來。」

　　健馬急馳而至，馬上人翻身下馬，伏地而拜，頓首道：「王爺慈悲……王爺慈悲……」

　　快活王捋鬚道：「你們要降了麼？」

　　那人頓首不已，道：「王爺之才，皎如日月，我家幫主，自知螢火之光，難與日月爭明，是以命小人前來請降，從此歸順王爺麾下。」

　　快活王大笑道：「龍捲風倒當真不愧是個聰明人！他此刻若是不降，只怕你家弟兄們便無一生還了。」

　　那人伏地道：「但求王爺開恩。」

　　快活王大聲道：「好，你且回去令他列隊而拜，本王立即便來受降。」

　　那人頓首道：「多謝王爺天高地厚之恩，小人們永生不忘。」

　　伏地而退，退後十餘步，一躍上馬，打馬而去。

　　快活王目送人馬遠去，微微笑道：「龍捲風呀龍捲風，你真是個聰明人麼？」

　　白飛飛含笑瞧著他，悠悠道：「王爺是不是……」

　　快活王大笑道：「自然是的。」

　　笑聲突頓，厲聲道：「準備進攻。」

　　急風第一騎怔了怔，道：「他們既已降了，為何還要進攻？」

　　快活王厲聲道：「他們既已準備本王前去受降，必定更無準備，本王正可趁此良機進擊，正好殺得他們片甲不留。」

　　急風第一騎驚喜道：「王爺果然高見。」

　　快活王大笑道：「兵不厭詐，除敵務盡，這正是本王素來作風。」

　　急風第一騎道：「對，這種人自然不能再讓他活著，自然要斬草除根。」

　　快活王大步行出，厲聲道：「十六隊留下兩隊防守，其餘都隨本王前去，待本王殺光了他們，且讓天下人瞧瞧與本王作對的人是何下場。」

　　快活王、白飛飛統率人馬而去，風聲更淒厲了。

　　熊貓兒嘆道：「好一個快活王！好狠的心腸，好毒的手段！」

　　沈浪微微一笑，道：「但這次他卻只怕要上當了。」

　　熊貓兒奇道：「上當？」

　　沈浪道：「他此番前去，必定會撲個空。」

　　熊貓兒更奇怪，問道：「為什麼？」

　　沈浪微笑道：「龍捲風此番投降，其實乃是假的。你瞧那前來請降之人，雖然裝作害怕的模樣，但言語便捷，行動間也無驚慌之態，哪裏像是真要投降的樣子？」

　　熊貓兒道：「但……但他們……」

　　沈浪道：「他們一面假作投降，一方面便已在調度人馬，只等快活王這邊一過去，他們便必定要前來進攻。」

　　他一笑接道：「這也正是兵不厭詐，以牙還牙。」

　　熊貓兒笑道：「原來他們使的竟是調虎離山，聲東擊西之計。」

　　沈浪道：「不錯。」

　　熊貓兒道：「但他們又怎知快活王……」

　　沈浪截口道：「看來他們那軍師，非但智謀不在快活王之下，而且對快活王的性格，也瞭若指掌，早已算定快活王必有這一招，是以才定下此計。」

　　朱七七笑道：「這兩人倒是針鋒相對，旗鼓相當。」

　　沈浪道：「只是快活王卻不能知己知彼，是以這一仗是輸定了的。」

　　熊貓兒笑道：「不錯，他對快活王的事瞭若指掌，但快活王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這一仗不必打就已輸定了。」

　　朱七七嫣然道：「快活王若有沈浪這樣的軍師，就不會輸了。你聽他自吹自擂，其實他又怎能比得上沈浪的一根手指！」

　　王憐花忽然冷冷道：「但願那軍師沒有沈浪這般聰明，但願沈浪沒有說中。」

　　沈浪微笑道：「那軍師既然自稱『復仇使者』，與快活王交鋒，想來定有必勝的把握，否則豈非變成『送死使者』了麼？」

　　王憐花長長嘆了口氣，道：「他若真有你所想的這般聰明，咱們就慘了。」

　　朱七七怔了怔，皺眉道：「咱們怎會慘了？」

　　王憐花也不說話，只是瞧著前面。

　　前面不遠，正有幾個佩刀大漢在往復巡邏，監視著他們的動靜，只是卻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朱七七想了想，面色突然大變，道：「不錯，咱們是要慘了。」

　　沈浪道：「哦，是麼？」

　　朱七七顫聲道：「龍捲風的鐵騎若攻來，此間守軍必定不能抵擋，那『復仇使者』為復仇而來，殺戮必重，必定要將這裏殺得雞犬不留。」

　　熊貓兒失聲道：「不錯，那時咱們也必定會被他一齊宰了的。咱們縱然辯白，他們也必定不會相信咱們的話。」

　　王憐花一字字笑道：「正是如此。只要龍捲風鐵騎一到，快活王營中必定玉石盡焚。」

　　朱七七惶然道：「沈浪，咱們該怎麼辦呢？」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莫要著急，咱們或許還有生機亦未可知。」

　　說到這裏，突然大聲道：「那邊的朋友，請過來一趟好麼？」

　　巡邏的大漢對望了一眼，嘀嘀咕咕，像是又商量了一陣，終於有兩人走了過來，一人高大魁偉，一人瘦削蒼白。

　　那高大的一人吆喝著：「過來幹什麼？」

　　沈浪含笑道：「這裏風大得緊，不知可否請大哥將咱們移到後面避風處去，再拿幾張氈子給咱們蓋著。」

　　那大漢「嗤」的一笑，道：「人家都說你是條鐵漢，不想你身子竟如此嬌嫩。」嘴裏雖這麼說，但神情看來卻已答應了。

　　那瘦削的一人冷冷道：「王爺再三囑咐，說這幾人賊得像狐狸，叫咱們千萬莫要大意，我看，咱們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那大漢笑道：「我瞧他們倒怪可憐的，何況，他們此刻連手指都動不了，還能拿咱們怎樣？咱們就行個好吧。」

　　那瘦子冷冷道：「你要作主？」

　　沈浪微笑道：「大哥若作不得主，那麼也……」

　　他話未說完，那大漢已大聲道：「自然是我作主，出了錯也是我的。」

　　他怒衝衝地走過去，又喚了三條大漢，立刻就將沈浪他們移到帳篷後的避風處，前面的燈光，也照不到這裏。

　　等到大漢們走遠了，朱七七忍不住又道：「這裏只怕還是不安全吧？」

　　沈浪嘆道：「自然還不十分安全，但總比前面好得多了。」

　　朱七七道：「咱們還不是在這營區裏，前面和後面又能差得了多少？」

　　沈浪道：「這裏燈火難以照及，龍捲風鐵騎衝來時，必定不會先留意到這裏。最重要的是，這帳幕前邊扯得很緊，頂在後方，是以後面較重，龍捲風鐵騎縱橫殺戮時，少不得要將這帳篷砍倒，那麼，這帳篷前面繩索一斷，必定就要往後倒，就可以將咱們蓋住了。」

　　朱七七嫣然一笑，還未說話。

　　王憐花已嘆道：「沈浪之長，便在於心細如髮，對每件事都觀察得絕無遺漏。除了他之外，我還未見過任何人有他這般細心的。」

　　朱七七笑道：「是呀，誰也不會去留意的事，他卻偏偏留意到了。這些事看來似乎一點用都沒有，但到了重要關頭，卻又偏偏是有用的，譬如說這帳篷前輕後重，咱們誰會去注意，但他卻偏偏……」

　　說到這裏，突聽一片急驟的蹄聲響起──馬群想必本來走得很慢，快到近前時，才加鞭急馳。

　　熊貓兒動容道：「果然來了。」

　　朱七七笑道：「沈浪果然沒有猜錯。」

　　她雖然在笑，笑容中卻有驚恐之色，也不知是驚是喜。

　　留守營地的大漢們，立刻驚慌大亂。

第四二章　地下古樓蘭

　　這些人只道快活王已必勝，此刻只怕已將龍捲風手下殺光，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此變。

　　他們的防守早已鬆懈，有的甚至已在打瞌睡，此刻紛紛躍起，有的拔刀，有的尋箭，還有的竟驚呼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殺聲已響徹天地，正是最好的答覆。

　　只見戰馬歡騰，刀光如雪，宛如大海中的浪潮湧了過來，快活王門下有的人刀還未及出鞘，頭顱已被對方砍斷；有的人箭還未上弦，胸膛已被對方穿過；有的人驚慌失足，竟被鐵騎踏成了肉泥。

　　一時間只見刀光與血光混雜，馬蹄聲、慘呼聲、呼救聲、喊殺聲交織成一闕驚心動魄的死亡之樂曲。

　　站得最遠的本在放哨的三條大漢，只駭得心膽皆喪，哪裏還敢過來與這剽悍的鐵騎一拼，轉身便要落荒而逃。

　　他們未逃出數丈，突聽前面一人冷冷叱道：「戰陣之前，豈容逃卒，站住。」

　　叱聲雖不甚響，卻有一種令人悚慄的冷酷之意。

　　這三人魂都駭飛了，「噗」的跌在地上，抬眼一瞧，這才瞧見前面一處沙丘上，並肩立著兩騎。

　　這兩騎一黑一白，白馬上人白披風、白頭巾、白布蒙面，人馬皆白得全無一絲雜色，宛如白色的幽靈。

　　黑馬上的黑披風、黑頭巾、黑布蒙面，除了一雙魔鬼般的目光裏有些白色，全身都被蒙在神秘的黑色裏。

　　白衣騎士若似幽靈，這黑騎士便是地獄中的鬼魂。

　　這兩人兩騎全身都似乎籠罩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妖異之氣，兩雙亮得發光的眼睛，更充滿殺機。

　　那三條大漢竟連爬都爬不起來了，顫聲道：「你……你們是什麼人？」

　　白衣騎士格格一笑，道：「你連我都猜不出？」

　　一條大漢失聲道：「你……你莫非是龍捲風？」

　　白衣騎士大笑道：「不錯！」

　　那大漢目光轉到黑騎士身上，突然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戰，道：「你……你……你……你……」

　　他一連說了七、八個「你」字，竟還是說不出下面的話來。這黑衣騎士的目光，似能令人們連靈魂都冷透。

　　復仇使者。

　　這人無疑就是那神秘可怖的「復仇使者」。

　　大漢們心裏雖然知道，但嘴裏偏偏說不出來。他們心裏雖想逃，逃得越遠越好，兩條腿卻偏偏無法移動。

　　龍捲風笑道：「你們已知道他是誰了麼？」

　　大漢們拼命點頭，嘴裏還是連一個字也說不出。

　　龍捲風道：「你們既然知道，還想活麼？」

　　大漢們突然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一齊翻身跪倒，顫聲道：「饒命……饒小人們一條命吧。」

　　那黑衣騎士一字字道：「你們想我饒命？」

　　語聲冷漠而殘酷，也像是自地獄中發出來的。

　　大漢們頓道：「求求你……求求你……」

　　黑衣騎士突然冷冷一笑，笑聲的冷酷，更令人骨髓都結了凍，笑聲中他蒙面的黑巾突然飄起了一角。

　　黑衣騎士一字字道：「你且瞧瞧我是誰？」

　　大漢們目光轉處，竟像是真的見了鬼似的，面上立刻再無一絲血色，全身也俱都不停地抖了起來。

　　三個人一齊驚呼道：「是你……你……」

　　呼聲方起，突然有三點寒光，自那黑的披風裏射出，「噗！噗！噗！」三響，射入了他們三人的胸膛。

　　三個人慘呼一聲，仰面倒下。

　　黑衣騎士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動一下，冷酷的目光中，卻似乎泛起一絲快意，那神色就像是別人踩死一隻蟑螂似的。

　　龍捲風卻大笑道：「好快的暗器！好快的手法！」

　　黑衣騎士瞧也沒有瞧他一眼，冷冷道：「嗯。」

　　龍捲風笑道：「你雖然從不肯顯露武功，但我瞧你這暗器手法，已猜出你必定是個大有來歷的人，你為什麼偏要隱藏身世？」

　　黑衣騎士道：「嗯。」

　　三條大漢胸膛本還在微微起伏，此刻卻動也不再動了。

　　龍捲風瞧著他們，又道：「看這三人臨死前的模樣，像是認得你，是麼？」

　　黑衣騎士道：「嗯。」

　　龍捲風道：「快活王的屬下，又怎會認得你？」

　　黑衣騎士道：「嗯。」

　　龍捲風忍不住轉過頭，望著他那冷酷的目光，突然長嘆了一聲道：「這一個多月來，你總該已瞧出我是誠心將你當作朋友的，你為什麼事事還都要隱瞞著我？」

　　黑衣騎士道：「嗯。」

　　龍捲風嘆道：「到現在為止，我甚至連你的姓名都不知道。」

　　黑衣騎士冷冷道：「你只需知道我可助你擊敗快活王便已足夠了。」

　　他目光動也不動，筆直地凝注著前方──前面的戰場上，正在屠殺，冷血的屠殺，不留情的屠殺。

　　復仇的火焰，正在他目中燃燒。

　　龍捲風喃喃笑道：「不錯，我只知道這一點便已足夠了。現在你的確已扼住了快活王的脖子，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黑衣騎士冷冷道：「我還未扼住他脖子，只不過踩住了他的尾巴。這也算不得致命的一擊，致命的一擊，總要留在最後。」

　　龍捲風大笑道：「無論如何，這下子總夠讓他疼一陣子的了。快活王出道以來，只怕還從未吃過這麼大的虧哩。」

　　黑衣騎士冷冷道：「他運氣一直不錯。」

　　龍捲風笑道：「但現在，他運氣卻要轉壞了。」

　　黑衣騎士道：「不錯，他運氣的確要轉壞了，但還不算太壞。」

　　龍捲風笑道：「為什麼？」

　　黑衣騎士緩緩道：「只因我還未找到一個人。」

　　龍捲風愕然道：「找一個人？」

　　黑衣騎士道：「我若能找到他，快活王的運氣就真要壞了。」

　　龍捲風的眼睛發了光，急急問道：「這人是誰？」

　　黑衣騎士道：「你不會認識他的。」

　　龍捲風道：「但……但咱們在哪裏可以找到他？」

　　黑衣騎士悠然道：「此人自己若不願現身，天下誰也找不到他。」

　　龍捲風嘆了口氣，但仍不死心，又問道：「他會在這裏現身麼？」

　　黑衣騎士道：「也許。」

　　龍捲風道：「你若見著他，千萬求他也來助我一臂之力。」

　　黑衣騎士冷笑道：「此人如神龍夭矯，不可捉摸，就憑你，也想將他收歸門下？」

　　龍捲風呆了呆，強笑道：「但是你……」

　　黑衣騎士道：「比起他來，我又算得什麼！」

　　龍捲風道：「但願他莫要被快活王收買才好。」

　　黑衣騎士冷冷道：「他若在快活王門下，你我此刻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了。」

　　龍捲風聳然道：「此人真有這麼厲害？」

　　黑衣騎士道：「只恨我不能形容他的智計武功於萬一。」

　　龍捲風急急問道：「他和快活王有無交情？」

　　黑衣騎士道：「他唯一想殺的人，就是快活王。」

　　龍捲風又驚又喜，喃喃道：「我真願意砍下自己一隻手，只要能知道他此刻在哪裏……」

　　黑衣騎士緩緩道：「我想，他絕不會在很遠的……」

　　※※※

　　呼嘯、慘叫都已漸漸平息。

　　快活王留守在這裏的人，都已變作了屍體。

　　一騎縱馬而過，砍倒了那象徵著權威與華貴的營帳，燈籠落下，燃燒，狂風立刻將火焰蔓延。

　　營地已變成一片火海，一片血海。

　　勝利的狂呼中，偶爾還可聽到幾聲痛苦呻吟，鐵蹄踐踏著人們的屍身，踢起了染血的黃沙。

　　黑衣騎士目中狂熱的火焰卻漸漸平息，冷冷道：「快活王該已回來了。」

　　龍捲風道：「收兵？」

　　黑衣騎士道：「嗯！」

　　龍捲風自腰帶上拿起個號角。

　　號角聲響，四周的鐵騎漸漸攏過來。

　　這一役他們折損並不多，數百騎同時揚刀歡呼道：「龍捲風萬歲……軍師爺萬歲！」

　　龍捲風仰天狂笑，連聲道：「好……好。」

　　黑衣騎士冷冷道：「現在就笑，只怕還嫌太早了些。」

　　龍捲風立刻頓住笑聲道：「此刻該如何行止，但請軍師發令。」

　　黑衣騎士道：「退！」

　　龍捲風道：「此刻我等土氣正盛，怎可退？」

　　黑衣騎士一字字道：「我說退。」

　　龍捲風嘆了口氣，道：「退就退吧，只是……一退之後，軍心難免渙散，快活王若是追來……」

　　黑衣騎士道：「快活王門下用的是駱駝。」

　　龍捲風道：「駱駝又如何？」

　　黑衣騎士道：「快活王絕未想到有人會來攻擊於他，否則絕不會用駱駝的，只因駱駝雖長於跋涉，但攻擊追逐，卻絕不如馬。」

　　龍捲風道：「但……咱們此刻為何不與他一拼？」

　　黑衣騎士冷笑道：「你當快活王是什麼人？」

　　龍捲風道：「無論他是什麼人，此番前去撲了個空，必定在羞惱之下，必定軍心不振，散漫歸來，咱們豈非正好迎頭予以痛擊？」

　　黑衣騎士冷冷道：「你若以常理來忖度於他，只怕便死無其所了。」

　　龍捲風道：「為什麼？」

　　黑衣騎士厲聲道：「快活王又豈是常人？」

　　龍捲風道：「但他總是……」

　　黑衣騎士斷然道：「他此去撲空，非但不會因羞惱而散漫，反而必將更為小心整頓軍威，而你屬下經過這一仗後，體力難免有損，也難免有驕敵之心，以勞待逸，已是兵家之大忌，以驕兵對哀兵，更是必敗無疑。」

　　龍捲風失聲道：「呀……不錯。」

　　黑衣騎士冷冷道：「何況，你又是否能對付得了快活王？」

　　龍捲風慘笑道：「若非軍師指點，在下當真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黑衣騎士道：「哼！」

　　龍捲風默然半晌，又道：「咱們此刻又退向何處呢？」

　　黑衣騎士道：「我等明雖是退，其實卻還要進擊。」

　　龍捲風大喜道：「攻向何處？」

　　黑衣騎士道：「快活王的老窩。」

　　龍捲風又驚又喜，道：「但快活王行跡詭異，他的老窩有誰知道？」

　　黑衣騎士一字字道：「我知道。」

　　龍捲風忍不住大笑道：「妙極妙極，此刻他人在外，老窩必定空虛，咱們攻將前去，正可又殺他個落花流水，雞犬不留。」

　　黑衣騎士勒轉馬頭，道：「走。」

　　龍捲風揮手大呼道：「走！快走！落後者斬。」

　　人聲呼嘯，健馬狂嘶又如同浪潮般退了下去。

　　帳篷果然落下，果然落在沈浪等人的身上。巨大的帳篷，雖然是那麼沉重，但他們卻鬆了口氣。

　　然後，蹄聲也終於漸漸遠去。

　　又過了半晌，朱七七才長長吐出口氣來，輕喚道：「沈浪……沈浪……」

　　她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瞧不見。

　　幸好這時沈浪的回應已響起，柔聲道：「我在這裏。」

　　朱七七又鬆了口氣，笑道：「你果然什麼也沒有算錯。」

　　熊貓兒笑道：「他怎會算錯？他若算錯一次，我們豈能活到現在。」

　　王憐花嘆道：「想不到那軍師果然是個絕頂厲害的人物，竟能令快活王也上個大當。沈浪，你可猜得他是誰麼？」

　　沈浪道：「此刻還難以確定。」

　　朱七七忽然又道：「奇怪，他們怎會退了？」

　　沈浪笑道：「人已殺光，為何不退？」

　　朱七七道：「他們為何不乘此一股銳氣，與快活王決一死戰？」

　　沈浪笑道：「你若是龍捲風的軍師，他就慘了。」

　　朱七七道：「為什麼？」

　　沈浪嘆道：「快活王豈是常人可比？此番受挫之後必將更整軍容，激勵士氣，而龍捲風一戰得利，其兵必驕，若是真個交手，驕兵必敗無疑。」

　　朱七七失聲道：「呀！不錯，那位『復仇使者』居然也能想到這點，當真可算是厲害得很。只是他此番一退，快活王若是追上前去……」

　　沈浪道：「快活王不會追的。」

　　朱七七道：「為什麼？」

　　沈浪道：「世上哪有能追上馬的駱駝？」

　　朱七七道：「但馬在沙漠中豈非跑不遠麼？」

　　沈浪笑道：「他們難道不會換馬？」

　　朱七七也不禁失笑道：「不錯，龍捲風久已嘯聚大漠，要換馬自然容易得很。」

　　王憐花忽然道：「我想，那『復仇使者』既然對快活王如此瞭解，想必也知道他老窩所在，此刻正好乘虛而攻。」

　　朱七七笑道：「王憐花果然也可算個聰明人。」

　　熊貓兒也笑道：「若真是如此，快活王當真也慘了。」

　　沈浪微微笑道：「他們不會慘的。」

　　朱七七笑道：「他明明很得意時，你說他要慘；此刻他真的要慘了，你卻又說他不會……這又是為了什麼？」

　　沈浪道：「那裏乃是他的根本，豈容別人動搖？他縱然人在外面，那裏他必定留有足以禦敵之設施，否則快活王又怎會是快活王？」

　　王憐花道：「但那『復仇使者』說不定也對他的禦敵之策瞭若指掌……」

　　沈浪道：「此等關係重大之事，除了他自己外，快活王絕不會容別人知道的，那『復仇使者』復仇之心太切，操之過急，此去只怕難免要鎩羽而歸了。」

　　王憐花冷笑道：「只怕未見得。」

　　熊貓兒笑道：「沈浪不言則已，言必有中，你還是聽他的話好。」

　　※※※

　　夜深風急，黃沙狂舞。

　　快活王一行人，靜悄悄地往前走，駱駝的蹄子踏在沙上，也沒有多大聲音──駝鈴自然早已拆下了。

　　只見一座帳篷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座沙丘前，四面圍著幢幢人影，似乎都在席地而坐，但也沒有任何聲音。

　　白飛飛悄聲道：「就是那裏。」

　　快活王振臂厲叱道：「下馬！殺！」

　　急風第一騎首先率領著數人急衝而去。

　　長劍揮處，人頭落地。

　　急風第一騎失聲道：「不好！咱們中計了。」

　　那些人竟都是草紮的。

　　大漢們一個個都怔住了，急風騎士們面面相覷，惶然失色。

　　白飛飛變色道：「調虎離山之計。」

　　快活王木然而立，面沉如水，就像是個石像似的，既不動也不說話，風吹起他頭髮，他神色看來煞是可怕。

　　別的人也沒有一個敢說話的。

　　到後來還是白飛飛道：「咱們還是快回去吧。」

　　急風第一騎也終於忍不住道：「這必然是他們聲東擊西之計，此刻營地必已被襲，咱們此刻再不回去，只怕就已來不及了。」

　　快活王陰森森一笑道：「就算此刻回去，也已來不及了。」

　　急風第一騎道：「但此刻立即趕回去，說不定……」

　　快活王厲喝一聲，道：「住口！」

　　急風第一騎身子一震，垂下頭去，再也不敢開口。

　　快活王凝目瞧著遠方狂捲的風沙，冷笑道：「好一個『復仇使者』……本王倒小瞧了你。」

　　白飛飛柔聲道：「勝負乃兵家常事，些許小挫折，王爺又何必放在心上。」

　　快活王忽然縱聲長笑道：「本王自幼至今，出生入死，何止千百次，此身早已千錘百挫，這小小的挫折，本王怎會放在心上？」

　　白飛飛道：「那麼，咱們就趕緊回去吧。」

　　快活王笑聲戛然頓住，沉聲道：「此刻咱們若是匆匆趕回去，便真的中了他的計了。」

　　白飛飛道：「為什麼？」

　　快活王聲音壓得更低，道：「你難道未瞧見他們此刻人人垂頭喪氣的模樣？這只因他們跟從本王以來，從未經過此等挫敗，是以此刻難免人心惶惶。此刻咱們匆匆趕回去，他們若是迎頭痛擊過來，我才必然潰不成軍。」

　　白飛飛嘆道：「王爺所慮，的確不錯，只是……」

　　快活王突又縱聲大笑道：「你們難道以為本王真的上了他的當麼？」

　　白飛飛心念一轉，已知他用意何在，當下也咯咯嬌笑道：「我自然知道王爺不會上他的當的。」

　　快活王大聲笑道：「本王這只不過是故意給他點甜頭嚐嚐而已，好叫他屬下生出驕敵之心，那時本王再給他個厲害。」

　　他笑聲更大，接道：「他此番縱然偷襲了咱們的營地，又算得什麼？本王在營中留下的，只不過都是些老弱之人，精銳都已隨本王來到這裏了。」

　　四面大漢聽見這話，精神果然一震。

　　白飛飛嬌笑道：「王爺自然是永遠不會敗的。」

　　大漢們轟然笑道：「王爺永遠不敗的……龍捲風自己以為得計，卻不知已經慘了。」

　　快活王厲聲道：「他正是已要慘了……兄弟們，隨本王殺回去，看他們敢不敢和咱們交鋒。」

　　白飛飛笑道：「他們自然不敢的。」

　　大漢們轟然笑道：「他們想必早已夾著尾巴逃了。」

　　快活王輕描淡寫幾句話，居然將自己的挫敗說成別人的，居然將頹唐渙散的軍心說得鬥志高昂。

　　古來的大將，只怕也沒有幾人能如此。

　　白飛飛面上雖帶著笑容，心裏卻不禁暗暗嘆息。

　　「要除此人，實在不易。」

　　只見快活王神采奕奕，大漢們更是一個個摩拳擦掌，駱駝隊浩浩蕩蕩轉回，軍容竟比來時更盛了。

　　這簡直是奇蹟。

　　這奇蹟正是快活王造成的。

　　※※※

　　現在，快活王已瞧見了自己營區的火勢。

　　白飛飛嘆道：「我別的都不可惜，只可惜一件事。」

　　快活王微微一笑，道：「沈浪？」

　　白飛飛道：「讓沈浪這樣死了，實在可惜。本來我還想好好利用他，然後再讓他受盡痛苦折磨再死的。」

　　快活王笑道：「你放心，他絕不會死。」

　　白飛飛道：「他動也不能動，龍捲風鐵蹄過處，想必玉石盡焚，他哪裏還能活命……他實在連一絲機會都沒有。」

　　快活王道：「別人沒有，他卻有的。」

　　白飛飛道：「但這實在……」

　　快活王縱聲笑道：「沈浪若沒有使自己活下去的本事，還能算是沈浪麼？」

　　風沙，煙火迷漫中，滿地俱是鮮血淋漓的死屍，閃動的火焰，照著一張猙獰的面目，淒慘的景象，叫人瞧了一眼便永生也難以忘記。

　　大漢們面色又變了，有的手足已在發抖。

　　快活王卻大笑道：「你看，他們果然已夾著尾巴逃了吧……憑他們這些人，又怎能與本王正式交手？」

　　大漢們轟然道：「咱們追。」

　　快活王笑道：「急什麼？他們難道逃得了麼？」

　　他目光四下轉動，突然又道：「快掀起那帳篷，沈浪必定在下頭。」

　　白飛飛一笑，道：「但願他還未被燒死。」

　　快活王悠悠笑道：「沈浪絕不會這樣容易就被燒死的……」

　　火，慢慢地被撲滅了，自然是以沙撲滅的。

　　在沙漠中，水絕不會用來救火，就算火燒著了鬍子，也不會用水去救的。

　　急風第一騎率領著大漢們，正在清點著劫後所剩的食物與水。在沙漠中，水正是人們的命脈。

　　現在，沈浪正在喝著水。

　　快活王捋鬚瞧他，忽然道：「龍捲風還沒有來之前，你已設法叫人將你們挪到帳後了是麼？」

　　沈浪微微一笑，道：「不錯。」

　　他此刻模樣雖已被折磨得十分狼狽，但笑容卻仍是灑脫的。若非親眼瞧見，誰也不會想像到這種情況下的人，居然還能發出這樣的笑。

　　快活王目光一瞬，緩緩道：「如此說來，你早已算出龍捲風會來的，是麼？」

　　沈浪含笑道：「不錯。」

　　快活王厲聲道：「但是你沒有說。」

　　沈浪笑道：「只因你並沒有問我。」

　　快活王盯著他，目光就像是刀，良久良久，突然大聲道：「好，我現在問你，你想龍捲風他們此刻逃到哪裏去了。」

　　沈浪微笑道：「他們並不是『逃』，打勝仗的人，用不著逃的。」

　　快活王長眉軒起，卻又縱聲大笑道：「不錯，他們不是逃，但他們到哪裏去了？」

　　沈浪道：「你還用得著問我麼？」

　　快活王道：「我現在正在問你。」

　　沈浪緩緩道：「一個人要打蛇時，打在什麼地方？」

　　快活王道：「七寸。」

　　沈浪道：「你的七寸在哪裏？」

　　快活王目光閃動，突然大笑道：「好！沈浪果然不愧為沈浪……好一個沈浪！好一個沈浪……本王若非已擒住了你，當真要寢難安枕，食不知味了。」

　　他狂笑不絕，又道：「但沈浪呀沈浪，你說本王的七寸可是好打的麼？」

　　沈浪微微笑道：「他這一打，只怕要震傷了手。」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他的手豈只震傷而已……」

　　突然頓住笑聲，厲喝道：「急風第一騎何在？」

　　急風第一騎飛奔而來，躬身道：「弟子方才已清點出乾糧雖無慮匱乏，食水卻僅能勉強維持一日，是以必須先繞道洛瓦子……」

　　快活王沉聲道：「這些且莫去管它。我且問你，本王令你設下的七處養馬驛，距離此地最近的一處在哪裏？」

　　急風第一騎道：「就在白龍堆中。」

　　快活王道：「有無可能被龍捲風發現？」

　　急風第一騎道：「那綠洲乃是新近才出現的，龍捲風縱然對沙漠中每一個綠洲都瞭若指掌，但這地方他絕不會知道。」

　　快活王厲聲道：「你能保證？」

　　急風第一騎道：「弟子已將那綠洲用偽裝掩護，絕不會被人發現。」

　　快活王道：「已養馬多少？」

　　急風第一騎道：「只因那綠洲水草並不豐富，是以到目前為止，只不過養了十二匹，但卻都是百中選一的千里駒。」

　　快活王道：「以駱駝的腳力，此去需時多少？」

　　急風第一騎道：「兩個時辰之內，便可到達。」

　　快活王道：「除你之外，還有誰熟悉路程？」

　　急風第一騎道：「還有三弟。」

　　快活王終於展顏一笑，道：「很好……以你之才，的確已可獨當一面，本王已可放心。這隊伍就交給你帶吧，沈浪等人也交給你了。」

　　急風第一騎道：「那麼，王爺你……」

　　快活王道：「你且令老三選派九人隨行，本王立即動身，先赴養馬站。」

　　急風第一騎不敢再問，躬身道：「弟子遵命！」倒退三步，輕身而去。

　　快活王拉起白飛飛道：「你也隨本王去吧。」

　　白飛飛媚笑道：「王爺要去哪裏？」

　　快活王縱聲長笑道：「咱們先趕回去，打斷那隻討厭的手。」

　　※※※

　　盞茶功夫之內，快活王便已上道，行動之迅速，當真絕未浪費片刻時間。

　　朱七七輕嘆道：「看來那『復仇使者』此番非但要鎩羽而歸，只怕連歸都歸不得了。」

　　沈浪微笑道：「這一仗他雖然操之過急，而有失策，但快活王若想將他除去，只怕還未必有如此容易。」

　　朱七七笑道：「我也願他能和快活王……」

　　語聲戛然而頓，急風第一騎已大步而來，瞧著沈浪微笑道：「王爺已將這副千斤擔移在弟子肩上，弟子雖然力有未逮，也只有勉力挑起。這一路上公子若能不吝指教，弟子感激不盡。」

　　沈浪笑道：「你說得太客氣了。」

　　急風第一騎正容道：「弟子說的無一不是肺腑之言。對公子之一切，弟子都早已佩服得很。一路上只要公子惠予合作，若有所需，弟子必當從命。」

　　沈浪嘆道：「快活王能有你這弟子，實乃他之大幸。一個能對自己階下之囚也如此謙恭的人，將來何患不成大事！」

　　急風第一騎微笑抱拳道：「能得公子一字之讚，實乃弟子此生最大欣慰之事。」

　　沈浪道：「你貴姓？大名？」

　　急風第一騎道：「一入王爺門下，我輩早已全都將姓名忘卻，只是，公子既然垂詢……弟子方心騎，不是奇怪之奇，而是騎射之騎。」

　　沈浪含笑道：「以心為騎，何愁不能馳騁萬里！」

　　急風第一騎躬身道：「多謝公子美喻。」

　　沈浪道：「不知可否請教，我等要往何方行走？」

　　方心騎道：「先赴洛瓦子補充食水，再轉西北。」

　　王憐花忽然接口道：「西北？那要走到什麼地方？」

　　方心騎微微笑道：「羅布淖爾一帶。」

　　王憐花動容道：「羅布淖爾？……是否就是江湖傳言中那鳥獸絕跡的沼澤地帶，還有一部分人稱之為『羅布泊』？」

　　方心騎笑道：「不錯，正是那裏。」

　　朱七七忍不住插口道：「那裏既然連鳥獸都不能生存，人又怎能住下去？」

　　方心騎道：「有人能的。」

　　朱七七道：「別的人也許能，但快活王一向最注重享受，就算在行旅中使用的帳篷，都那麼豪華，那裏又怎會有他住的地方？」

　　沈浪微笑道：「快活王乃非常之人，非常之人自然有非常之居處。」

　　方心騎拊掌道：「難怪王爺常說沈公子乃是他平生第一知己，如今看來，果然不錯。」

　　洛瓦子乃是白龍堆外最大的一處綠洲，許多年來，漸漸已成市集，關外的牧民、關內的商旅，在這裏進行著各種交易，出關入關的駱駝隊，也都在這裏駐紮打尖，只因附近百里，這裏是唯一有水的地方。

　　方心騎率領的駱駝隊，在這裏以高價補充了食水。

　　於是，他們便進入飛鳥不渡的「羅布淖爾」沼澤地區。

　　這一段路途，自然是十分艱苦，若非方心騎對沼澤裏的一石一木都瞭若指掌，簡直令人無法想像這許多人畜怎能通過。

　　縱然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中，他們的隊伍仍保持著整肅的軍容，蜿蜒走向「庫魯克河」的幹河床。

　　現在，朱七七終於能和沈浪共乘一匹駱駝，行程雖然艱苦，但她的心裏卻始終是甜甜的。

　　她從未能與沈浪互相依偎如此之久。她的精神一鬆懈，死亡的陰影，也似越來越遠、越來越淡了。

　　卻不知他們每走一步，便距離死亡近了一步──這正是一段死亡的旅途，而他們此刻正已接近終點。

　　進入沼澤之後，風沙倒小了。

　　天地間，彷彿靜得很，只有清脆的駝鈴，不時發出一兩聲悅耳的聲響，給這枯燥的旅途，平添了許多詩趣。

　　朱七七悠悠嘆道：「快活王怎會住在這種地方？難道他不怕受罪麼？」

　　沈浪笑道：「大漠之中，處處都有不可思議的神秘地方，我想，在這沼澤之中必定也有一處，快活王想必就住在那裏。」

　　朱七七道：「神秘地方？……難道在這沙漠之中，也會有那古墓一樣的地方不成？」

　　沈浪嘆道：「天地間的神秘，有誰能猜測？」

　　朱七七悠悠地出了會兒神，嘴角泛起了甜笑，緩緩道：「你記不記得，我們在那古墓中……」

　　沈浪嘆道：「那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金無望的時候。」

　　朱七七嗔道：「我在想著你的事，你卻在想別人。」

　　沈浪柔聲道：「你就在我身旁，我又何必再想？而金無望……」嘆息一聲悠然住口，故友之情最是令人神傷。

　　朱七七面上突也現出傷感之色，幽然嘆道：「金無望固然是生死下落不明，但我八弟，他……他小小年紀，那天失蹤之後，又會到哪裏去了。」

　　沈浪展顏一笑，道：「你那八弟活潑聰明，誰也捨不得殺死他的。他無論落在什麼人的手上，那人都必定會好好地對待他。」

　　朱七七黯然道：「但他若落在惡人手中，豈非……」

　　突聽一陣駝鈴震耳，方心騎在外面沉聲喚道：「沈公子……」

　　沈浪應聲道：「方兄有何見教？」

　　方心騎掀開了那小小的帳篷，笑道：「兩位請恕弟子打擾，弟子要對兩位無禮了。」

　　朱七七動容道：「無禮？」

　　方心騎揚起手中兩塊黑巾，笑道：「目的地已將到，弟子不得不蒙起兩位的眼睛。」

　　朱七七嘆道：「咱們在這裏反正什麼也瞧不見，你還要蒙住咱們的眼睛，我……我豈非連沈浪都瞧不見了。」

　　方心騎歉然笑道：「抱歉得很，王爺令嚴，弟子不得不分外小心。」

　　※※※

　　於是沈浪他們就什麼也瞧不見了。

　　那黑巾紮得雖不十分緊，但卻十分小心。

　　又走了段路程，遠方突然有一陣嘹亮的呼聲響起。

　　一人曼聲大呼道：「萬丈高樓。」

　　又聽得對方輕呼道：「深谷幽蘭。」

　　然後，駱駝走得就更快，蹄聲也清脆起來。

　　朱七七道：「萬丈高樓、深谷幽蘭這兩句話，想必就是快活王門下的密令。如此看來，這裏只怕是快活王的老窩了。」

　　沈浪道：「聽這蹄聲似已走上了乾燥的土地。」

　　話猶未了，只聽得人聲突然響了起來，還似乎夾雜著婦人女子們說話的聲音，以及兒童的嘻笑。

　　朱七七奇道：「這裏難道會有個村鎮？」

　　沈浪沉吟道：「按道理說，是絕不會有的。聽這蹄聲，此間地質絕不可能建築房屋，說不定……這裏只不過是一些牧民的聚集之地，只有些帳篷圍在附近。」

　　朱七七道：「但快活王又怎會住在這處地方？」

　　沈浪苦笑道：「這點我也猜不透。」

　　說話聲、人聲笑語又漸漸遠了。

　　駱駝隊竟似已走過這小小的「村鎮」。接著，竟似在往下走。朱七七不禁更奇怪，皺眉道：「奇怪，這裏已是平地，怎麼還能往下面走？」

　　沈浪沉吟不語。這時蹄聲卻更加響，而且兩旁還彷彿有回音，他們竟似已走入一個很窄的石頭甬道。

　　只聽方心騎道：「老三，王爺回來了麼？」

　　急風第三騎的語聲笑道：「自然回來了。王爺要你先將沈浪他們帶去。」

　　駱駝緩緩停下，沈浪被移入一頂小小的軟轎。

　　轎子繼續往前走，沈浪忍不住喚道：「七七……」

　　回答他的卻是方心騎帶笑的語聲，道：「朱七七在另一頂軟轎。」

　　沈浪一笑，又道：「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難道是在地底？」

　　方心騎笑道：「公子見著王爺，自然就會知道了。」

　　沈浪只有住口不語，若說這真是在地底，沙漠土質鬆軟，任何人都不可能在地底建造一座宮殿。

　　若說這裏不是地底，卻又是什麼地方呢？

　　※※※

　　黑巾終於被解下了。

　　沈浪眼前驟然一亮，便從黑暗的世界中，進入了個輝煌燦爛的天地，就彷彿是奇蹟似的。

　　這裏，是一座奇麗的殿堂，巨大的石柱上，雕著華美而古拙的圖案，四壁都閃耀著奇光。

　　沈浪做夢也未想到沙漠中竟有如此堂皇偉大的建築，假如這宮殿真是在地底，那當真是奇蹟中的奇蹟了。

　　鮮紅的地氈，直鋪上白玉長階。

　　白玉長階上傳來了快活王得意的笑聲，道：「沈浪，你瞧本王這地方怎樣？」

　　沈浪讚嘆道：「奇妙瑰麗，天下無雙，就算在地上，已是人間少有，若是在地下……」

　　快活王大笑道：「正是在地下。」

　　沈浪長嘆道：「你能在地下建造出這樣的宮闕，我委實除了稱讚之外，更無話可說。我若非親眼得見，簡直連相信都無法相信。」

　　快活王捋鬚笑道：「此地雖經本王修整，但卻非本王建造的。」

　　沈浪聳然道：「若非你建造，那麼建造此地之人，就更不可思議了。」

　　快活王笑道：「以一人之力，又怎能建造出這樣的地方……不過，你也不必太過驚異，這地方本是在地上的。」

　　沈浪大奇道：「本在地上的？又怎會到了地下？」

　　快活王道：「此地本來是個城市，在晉代之前便已廢棄，日久遂被沙石掩埋，經本王發現之後，刻意經營十年，耗資千百萬，才略為恢復了舊觀。」

　　沈浪動容道：「聽你說來，這委實有如神話。」

　　快活王大笑道：「神話……這並不是神話。古史之中，有關此地的記載並不少。」

　　沈浪道：「在下願聞其詳。」

　　快活王道：「樓蘭，你可曾聽過『樓蘭』這兩個字？」

　　沈浪閉起眼睛，喃喃道：「樓蘭……樓蘭。」

　　突然大聲道：「不錯，我記起來了。」

　　快活王笑道：「你且道來。」

　　沈浪道：「這『樓蘭』本是漢時西域諸國之一，武帝時屢次使通大宛，樓蘭當道，常攻擊漢使，昭帝立，遣大將傅介子斬其王，更名鄯善……」

　　快活王讚道：「不錯，沈浪果然博聞強記。」

　　沈浪道：「莫非這便是樓蘭的王都所在之地？」

　　快活王道：「這裏正是樓蘭的古城。」

　　他得意地大笑接道：「這埋沒多年的古城，正是本王第一個發現的，別人卻只道此間乃是一片荒涼的沙漠，又有誰知道這裏竟還有如此輝煌的歷史遺跡。」

　　（古龍注：也難怪他笑聲得意，這樓蘭古城委實是歷史上一個很重要的秘密。古往今來的學人，誰也不會想到這無邊沙漠之中，竟掩埋著如此輝煌燦爛的中國古代文明。直到又過了千百年後，這地方第二次被人發現，成為轟動世界的大事，而發現它的瑞典國人「斯文赫定」，也從此得享大名──這件大事自然已與我這小小的故事不再有關係，我表過之後自然也不會再提。）

　　沈浪凝目端注手持金杯的快活王，嘆道：「此地縱然非你所建，但發現它的困難，絕不會在建造它之下。」

　　快活王拊掌道：「沈浪畢竟知我。」

　　沈浪微微一笑道：「但我卻不知熊貓兒此刻在哪裏。」

　　快活王大笑道：「你不問朱七七，先問熊貓兒，果然不是俗子可比。只是你儘管放心，你若活著，他們也絕不會死的。」

　　沈浪微笑道：「那麼……那隻手呢？」

　　快活王笑聲突頓，拍案道：「那『復仇使者』果然猾如狐狸，一擊不成，立刻全身而退，雖然也算吃了個小虧，卻還是被他跑了。」

　　語聲微頓，突又大笑道：「但他想必還是要來的……他若再來時，此間便是他斃命之地了，那時本王倒要瞧瞧他究竟是什麼變的。」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響起，白飛飛款步而來。

　　她已換了件薄如蟬翼的輕紗羽衣，珠光輝映下，看來更如同天宮中的仙子，再也不似地獄中的幽靈了。

　　她瞧著沈浪，嬌笑道：「沈浪，你可願聽一件好的消息？」

　　沈浪笑道：「令人歡喜之事，我隨時都願意聽的。」

　　白飛飛一字字道：「王爺與我已決定，七日之後，便是我們的婚期。」

　　沈浪聳然失色道：「你……你們真的……」

　　白飛飛嬌笑接口道：「所以，你最少又可多活幾日，吉期之中，是殺不得人的。」

　　沈浪目定口呆，訥訥道：「七日……七日之後……」

　　快活王捋鬚大笑道：「此間地遠人僻，七日之後，本王少不得還要請你來做喜筵上的嘉賓。」

　　白飛飛咯咯笑道：「你臨死前還能親眼見到當代最偉大的英雄與最聰明的美人婚事，總算已不虛此生了。」

　　※※※

　　這是間石砌的屋子，石壁上也雕刻著奇異而古拙的圖案，有的人身獸首，有的獸身人首，形狀雖然醜惡，雕刻卻極精細。

　　但室內的陳設，卻是嶄新而華麗的，梨花木的茶几，寬大而舒適的椅子，雕花的大床上，支著流蘇錦帳。

　　這些當然是快活王發現此地才增加的東西。在晉代以前，人們還是席地而坐，根本不知椅子為何物。

　　於是新、舊兩代的藝術，便在這石室中形成了一種奇妙的融合。躺在嶄新的床上，欣賞著古代文明的遺跡，這的確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沈浪，此刻便躺在這床上。

　　但他的眼睛，卻沒有去瞧石壁上的圖案，自從聽了白飛飛那番話，他心情便始終不能平靜。

　　「當代最偉大的結合，絕代英雄和絕世美人的婚事……」

　　沈浪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據他所知，這實在是當代最荒唐的悲劇。他眼看這悲劇立刻就要發生了，但他卻不能阻止。

　　何況，他心裏當然還有許多別的事要想。

　　他哪有心情去瞧那些圖畫。

　　四下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就像是墳墓──這本來就已是一座墳墓，但是，難道真要葬身在這墳墓中？

　　突然，他聽見石門移動的聲音。

　　他聞到了白飛飛身上那種淡淡的、鮮花般的香氣。

　　白飛飛走到床頭，俯身瞧著他。

　　一人托了盤食物送進來，又悄悄退下了。

　　白飛飛輕盈地在屋子裏走了一圈，突然笑道：「你可知道這屋子在樓蘭王朝時是什麼人住的？」

　　沈浪茫然道：「是什麼人住的？」

　　白飛飛道：「太監……是太……」

　　她輕盈地轉了個身，撫摸著石壁上的雕刻，又道：「你知道這些圖案象徵著什麼？」

　　沈浪道：「我並不想去研究古史，我只問你……」

　　白飛飛打斷了他的問話，道：「你莫問我，是我先問你的……這些圖案象徵著什麼？」

　　沈浪嘆了口氣，道：「不知道。」

　　白飛飛道：「這些圖案乃是樓蘭王朝宗教的一部分，它象徵的是性慾，它象徵著性慾不能得到滿足的人。」

　　沈浪雖然聽到許多人說過許多聳人聽聞的話，但一個少女如此坦然地在他面前討論這沒有人討論過的問題，他還是吃了一驚。

　　他只有苦笑道：「你倒真淵博得很。」

　　白飛飛瞧見他的面色，銀鈴般嬌笑起來。

　　她嬌笑著道：「你吃驚了麼？……你認為我不該說這話的，是麼？每個人都認為討論這問題是件罪惡的事，卻不知道正是人生最值得討論的問題之一。」

　　沈浪道：「咳……咳咳……」

　　白飛飛道：「你莫要假裝咳嗽，這本是很嚴肅的問題……」

　　她指著石壁上那些半人半獸的怪物，接道：「一個人的慾念若是不能得到滿足，他的外表看來也許是個人，但他的心，卻已有一半變成了野獸。」

　　沈浪道：「是麼？」

　　白飛飛道：「譬如說太監……太監的心理就一定是不正常的，往往會做出許多不正常的事。大多數太監，都以虐待別人為樂，這是為什麼？」

　　沈浪苦笑道：「我沒有做過太監。」

　　白飛飛道：「這只因他們的慾念不能得到正常的發洩，所以他們就以爭權奪利，製造風波，虐待別人來作為發洩的途徑……一個家庭正常，有妻有子的人，是絕不會做出他們那種殘酷的事來的。」

　　她嫣然一笑，道：「你說是麼？」

　　沈浪嘆道：「這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

　　白飛飛道：「你嘴裏雖是不肯完全承認，但心裏卻必定已完全同意我的話了。我敢說能將這問題研究得像我這麼透徹的人，世上並不多了。」

　　沈浪苦笑道：「的確不多。」

　　白飛飛又輕盈地兜了一個圈子，然後才面對沈浪，說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你住在太監的屋子裏？」

　　沈浪還是只有苦笑，道：「你的心思，誰能猜得到？」

　　白飛飛道：「這只因你的生活，實在也和太監差不多。」

　　沈浪愕然道：「我……我和太監差不多？我平生也聽過不少種罵我的話，但你這句話我倒真是第一次聽到。」

　　白飛飛道：「你不服氣？……你難道不是像太監一樣，拼命克制自己的慾念……你若說你根本沒有慾念，你就是騙子。」

　　沈浪道：「我……我……」

　　白飛飛道：「所以你的心，實在也已接近了野獸。明明不該你做的事，你偏要做；明明不該你管的事，你偏要管。這種行為也和太監差不多。」

　　沈浪嘆道：「這真是我平生所聽過的最荒謬的言論。」

　　白飛飛道：「你不承認？那麼，我問你，你為什麼不敢親近女人？」

　　沈浪道：「這只因我不是狗。」

　　白飛飛道：「你若是狗的話，你的慾念能得到發洩，所以它們都很正常，你幾時見過狗殺狗的，但人殺人的事卻到處都可見到。」

　　沈浪說不出話來。

　　他明知白飛飛說的都是歪理，卻偏偏不知該如何辯駁。白飛飛咯咯嬌笑著，走到沈浪面前道：「所以我說人真是一種最愚蠢的動物，他們餓了時敢吃敢喝，但他們有了慾念時，卻連說也不敢說出來。」

　　沈浪道：「我不懂你在我面前說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白飛飛柔聲笑道：「你以後自然會懂的。」

　　她端起一盤食物，道：「現在，你告訴我，你餓了麼？這句話你想必敢說的。」

第四三章　奇念實難言

　　那是盤很豐富的食物，沈浪吃了個乾淨。他需要補充體力，那樣等到機會來時，他才能應付。

　　白飛飛也不說話，只是一口口地餵他。

　　沈浪吃完了，白飛飛就站起來，目光凝注著沈浪，道：「現在你還需要什麼？」

　　沈浪道：「沒有了。」

　　白飛飛笑道：「你縱有需要，也不敢說的。」

　　於是她輕盈地走了出去。

　　沈浪目送著她背影，等她走出了門，沈浪還是在思索著她的一切──這的確是個十分奇怪的女子。

　　屋子裏又靜得像墳墓，而「靜寂」正是「寂寞」最好的朋友，寂寞……該死的寂寞，可怕的寂寞。

　　世上又有誰真的能忍受寂寞？

　　沈浪喃喃道：「我當真沒有需要了麼？我為何不說……」

　　忽然，他覺得身子裏有了種奇異的感覺，一種奇異的熱力，漸漸在他身體裏發散了開來。

　　他覺得自己像是要爆裂。

　　但他既不能運功抵抗，身子也不能動。

　　他只有忍受著。──這在他來說，實在是一種新奇的痛苦，他的嘴漸漸乾得發裂，但身上卻被汗透。

　　就在這痛苦的煎熬中，也不知過了多久。

　　他忽然發現白飛飛又站在他床頭。

　　她手裏拿著杯水，笑道：「你渴了麼？」

　　沈浪啞聲道：「渴……渴極了。」

　　白飛飛嫣然道：「這句話我知道你是敢說的。」

　　她扶起沈浪，一口口餵他喝水。沈浪身子雖不能動，但身體裏每一個組織都在劇烈地顫抖著。

　　那香氣……那柔軟的手……那溫暖的胴體。

　　白飛飛凝目瞧著他，一字字輕聲道：「現在，你還需要什麼？」

　　沈浪望著她起伏的胸膛，道：「我……我……」

　　白飛飛柔聲道：「你若有需要，只管說呀。」

　　沈浪嘶聲道：「你為何要如此折磨我？」

　　白飛飛輕笑道：「我幾時在折磨你？只要你說有什麼需要，我都可以滿足你。但是你不敢說，這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

　　沈浪滿頭大汗涔涔而落，道：「我……我沒有。」

　　他不知花了多少力氣，才掙扎著說出「沒有」這兩個字。

　　白飛飛大笑道：「我知道你不敢說的。」

　　她笑聲中充滿譏嘲之意，她又走了過去。

　　輕紗的長袍，終於飄落在地上。

　　燈光朦朧，她瑩白的胴體在燭光下發著光，她潔白的胸膛在輕輕顫抖，她的腿，圓潤而修長。

　　她俯身就向沈浪。

　　她夢囈般低語道：「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麼……」

　　※※※

　　現在，沈浪的穴道已被解開了。

　　但他卻還是軟綿綿地躺在床上，不能動。

　　這倒並不是因為興奮後的疲憊，而是因為那迷藥的餘力。他目光空虛地望著帳頂淺紫色的流蘇……

　　白飛飛就伏在他胸膛上，等著喘息平息。

　　然後，她輕輕搔了搔他的耳朵，柔聲道：「你在想什麼？」

　　沈浪並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對這句最簡單的話，他竟似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過了許久，他才嘆了口氣道：「我本該想許多事，但現在，我什麼也沒有想。」

　　白飛飛嬌笑道：「方才我假如走了，你是不是要發狂？」

　　沈浪道：「我只是想不出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白飛飛道：「你真的想不出……你難道不知道我一直在愛著你？我一生都是空虛的，我需要你的生命來充實我。」

　　她嫣然一笑，輕輕接道：「還有，我一心想為你生個孩子。」

　　沈浪失聲道：「你……你說什麼？」

　　白飛飛笑道：「生兒育女，這不是很普通的事麼？你為什麼要吃驚？」

　　沈浪道：「但我們……我們……」

　　白飛飛道：「不錯，我們不能結合，因為你已快要死了。但是……生孩子卻是另外一回事，你說是不是？」

　　沈浪苦笑道：「我無法瞭解你的思想。」

　　白飛飛闔起眼簾，悠悠道：「我一心想瞧瞧，我們生下來的孩子，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真是想得要發瘋，想得要死……」

　　她吃吃的笑了起來道：「天下最正直、最俠義、智慧最高的男人，和一個天下最邪惡、最毒辣、智慧也最高的女人，他們生下來的孩子，又會是怎麼樣一個人？」

　　她笑得更開心，手支著腮，接著道：「連我都不敢想像，這孩子會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他無疑會比天下任何人都聰明，但他是正直的呢？還是邪惡的呢？他心中是充滿了自父親處遺傳來的仁愛？還是充滿了自母親處得來的仇恨？」

　　沈浪整個人都已愕然，訥訥道：「這……這……」

　　這句話卻叫他該如何回答。

　　白飛飛輕笑道：「我想無論這孩子會是個怎麼樣的人，他必定都是個十分傑出的人。他若是女的，必定能令天下的男人都為她神魂顛倒，拜倒在她的足下；他若是男的，那麼這世界就必將因他而改變。你說是麼？」

　　沈浪嘆了口氣，這件事，實在令他不敢想像。

　　白飛飛道：「有了這樣的孩子，你開不開心？」

　　沈浪嘆道：「你叫我該說什麼？」

　　白飛飛柔聲道：「你知道你將會有一個這樣的孩子，你死也該瞑目了。而我，呢……我有了他，你死了後也就不會寂寞……」

　　她又闔起眼簾，悠悠接道：「我想起你的時候，只要瞧見他，也會覺得十分安慰了。」

　　沈浪苦笑道：「聽你這話，好像要我死的人並不是你……一個人既要懷念我、想我，卻又要殺死我，這道理我實在想不通。」

　　白飛飛嬌笑道：「將來懷念你，和現在殺死你，這完全是兩回事。」

　　沈浪嘆道：「世上除了你之外，只怕誰也不會認為這是兩回事的。」

　　白飛飛笑道：「你不是早已說過，我和別人不同麼？」

　　沈浪道：「不錯，我的確早已說過，你的確和別人不同。」

　　白飛飛柔聲道：「你也和別人不同。你是我這一生中最最不能忘懷的男人。過兩天，你參加我婚禮的時候，我說不定也會望你笑一笑。」

　　她常在說前兩句話時，總是溫柔得令人心神皆醉，但等她後面一句話出來，卻又總是令人哭不出，更笑不得。

　　沈浪失聲道：「婚禮？……你還是要和快活王結婚？」

　　白飛飛，道：「當然。」

　　沈浪大聲道：「當然？……天下最荒謬、最不合情理的事，你卻認為理所當然？」

　　白飛飛道：「你認為不對？」

　　沈浪道：「你……你將你的身子給了我，又要為我生個孩子，但你……你……你卻要嫁給別人，這難道還沒有什麼不對？」

　　白飛飛嬌笑道：「生孩子和嫁人，更是兩回事了。」

　　沈浪道：「但你莫忘了，你是他的女兒。」

　　白飛飛一字字道：「我若不是他的女兒，我又怎會嫁給他……」

　　沈浪道：「這……這……這算是什麼理由！我簡直不懂你心裏究竟在想著什麼！我見過的瘋子也有不少，但卻沒有一個比你更瘋狂，更不可理喻的。」

　　白飛飛吃吃笑道：「沈浪終於生氣了！泰山崩於前而神色不變的沈浪，終於為我發了脾氣，我實在應該覺得光榮得很。」

　　她輕撫著沈浪的胸膛，柔聲道：「但你也莫要生氣。無論如何，我總是愛你的。天下我只愛你一個人，我愛你愛得發狂……」

　　她痴痴地瞧著沈浪，溫柔地敘說著……也就在同時，她輕撫著沈浪的手，已點了沈浪七處穴道。

　　沈浪又完全不能動了。

　　白飛飛附在他耳旁，低語道：「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沈浪長嘆道：「我還有什麼話說？……一個女孩子能一面躺在我懷裏，說她愛我，一面卻又下手點我的穴道……」

　　他瞧著白飛飛，苦笑道：「我遇見了這樣的女孩子，我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白飛飛嬌笑道：「但這樣的女孩子，也不是人人都能遇得到的，你說是麼……你本該覺得幸運才是，是麼……」

　　她嬌笑著下了床，就站在床頭，緩緩穿起了衣裳。她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沈浪，輕輕道：「你好生睡一覺吧，我要走了。」

　　沈浪苦笑道：「謝謝你的關心，我會睡的。」

　　白飛飛笑道：「到了現在這種時候，還能像你這樣說話的男人，天下除了你外，只怕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了，也難怪我比誰都愛你。」

　　她突然俯下身，親了親沈浪的面頰，柔聲道：「我真的愛你。將來我殺死你的時候，會非常非常溫柔的。」

　　※※※

　　朱七七、王憐花、熊貓兒，他們的處境卻沒有沈浪那麼浪漫、那麼舒服了──自然，也沒有沈浪那麼痛苦。

　　他們三個人被囚禁在一間石室裏。

　　頭一天，他們不想說話。

　　第二天，他們想說，卻不知該說什麼。

　　然後，白飛飛來了。

　　她看來容光煥發，似乎比往昔更美麗。

　　朱七七立刻閉起了眼睛，不去瞧她。

　　白飛飛卻偏偏要走到她面前，嬌笑道：「朱姑娘，朱小姐，你好麼？」

　　朱七七大聲道：「白宮主，白王妃，我不好，一點也不好。」

　　白飛飛道：「你為什麼不開心？」

　　朱七七冷笑道：「你難道就開心麼？」

　　白飛飛笑道：「我自然開心得很。我平生都沒有這麼樣開心過，只因我現在已有了樣東西，你卻沒有。」

　　朱七七道：「你那狠毒的心腸，我的確沒有。」

　　白飛飛也不理她，悠悠接道：「這樣東西，你雖然想得要死，但卻是一輩子也休想得到了。」

　　朱七七大聲道：「你無論有什麼，我都不稀罕。」

　　白飛飛笑道：「你若知道了那是什麼，只怕羨慕得眼淚都要流下來。」

　　朱七七終於忍不住道：「是什麼？你說是什麼？」

　　白飛飛咯咯笑道：「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

　　朱七七真恨不得跳起來咬她一口，瞪著她瞧了半晌，突又大聲道：「沈浪呢？」

　　白飛飛笑道：「他很好……我現在正是要來告訴你，他也開心得很。」

　　朱七七嘶聲道：「為什麼？……為什麼？」

　　白飛飛眼波流轉，道：「只因我有的這件東西，正是和他共有的。」

　　朱七七瞧著她發亮的眼睛，瞧著她那蒼白中已透出嫣紅的面頰，身子突然顫抖了起來，道：「你和他……有……有了什麼？」

　　白飛飛嬌笑道：「好妹子，你仔細去想想吧，但願你莫要想出來，否則……」她擰了擰朱七七的臉，嬌笑著走了出去。

　　朱七七呆在那兒，良久良久，突然痛哭起來。

　　熊貓兒道：「七七，莫哭，你若哭，她就更得意了。」

　　朱七七道：「但她……她和沈浪，莫非……莫非……」

　　熊貓兒道：「她和沈浪會怎樣，你難道還不相信沈浪？」

　　朱七七痛哭道：「但她……這惡毒的女人，什麼事都能做得出。」

　　熊貓兒柔聲道：「傻孩子，她這樣說，只不過是故意要來氣你的，你怎可真的相信……」

　　王憐花冷冷道：「但說不定也是真的。」

　　朱七七嘶聲道：「不是真的……不會是真的！」

　　王憐花道：「你若認為不會是真的，為何要哭？」

　　熊貓兒大喝道：「王憐花，你為何要這樣說？你為何要令她傷心？」

　　王憐花悠悠道：「我只不過是在說真話而已。」

　　熊貓兒怒道：「你們姐弟兩人都是一樣，時時刻刻，都希望別人傷心痛苦……你們只有瞧見別人痛苦，自己才會覺得快活。」

　　王憐花道：「不錯，我和她的確有許多相同之處，只除了一點。」

　　熊貓兒道：「哪一點？」

　　王憐花冷冷道：「她愛沈浪，而我卻不。」

　　熊貓兒瞧了瞧仍在流淚的朱七七一眼，大聲道：「放屁！她若愛沈浪，又為何要殺他？」

　　王憐花道：「只因她不得不殺。」

　　熊貓兒道：「為什麼？」

　　王憐花道：「這有兩點原因：第一、是為了快活王，她想復仇，就只有嫁給快活王，她嫁給快活王就不能嫁給沈浪……」

　　他一笑接道：「我和她這樣的人，若是得不到那件東西，就只有毀了它……她不能嫁給沈浪，就只有殺了他。」

　　熊貓兒冷笑道：「這簡直不是人的脾氣。」

　　王憐花道：「何況，就算她不嫁給快活王也復了仇，她還是得不到沈浪，只因她知道沈浪想娶的是朱七七，不是她。」

　　朱七七嘶聲道：「那麼她為何不殺我……只要沈浪能活著，我死了也沒關係。」

　　王憐花冷笑道：「好偉大的愛情，當真令人可欽可羨！但偉大的朱姑娘，她就算先殺了你，也還是要殺沈浪。」

　　朱七七道：「為什麼？」

　　王憐花道：「她殺了你後，就算能嫁給沈浪，但沈浪必定會更想你……沈浪越想你，自然也就會越恨她。」

　　熊貓兒道：「這倒不錯。」

　　王憐花接道：「她就算得到了沈浪的人，還是得不到沈浪的心。她若得不到沈浪的心，最好只有殺死他。」

　　他嘆了口氣，接道：「所以，說來說去，她都是非殺死沈浪不可。這是老天安排得太不湊巧了，她根本別無選擇。」

　　朱七七流淚道：「老天為什麼要這樣安排？……為什麼？」

　　熊貓兒怒道：「莫要聽他胡說八道！白飛飛的心事，他知道個屁。」

　　王憐花悠悠笑道：「白飛飛的心事，我怎會不知道？我們身子裏流的是同樣的血，她的心事我自然知道得比誰都清楚。」

　　熊貓兒咬牙道：「我真不懂，老天為何要你們這兩個人生出來。」

　　王憐花狂笑道：「只因老天也想瞧瞧人間的這場好戲。」

　　這實在是場好戲。

　　只是，誰也不知道這是悲劇，還是喜劇。

　　人間的悲劇總是比喜劇多些……實在太多了些。

　　※※※

　　各式各樣的織錦緞衫，都是嶄新的，都有著鮮豔的色彩，現在，就都堆在這古老的石室裏，堆在朱七七面前。

　　兩個健壯的僕婦，將衣服一件件抖起，拿給他們看，這其中只有熊貓兒，簡直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方心騎負手站在旁邊，笑道：「這些衣衫，俱都是在蘇州『瑞福祥』定購的，但請三位各選一件，在下自當令人為三位換上。」

　　王憐花笑道：「快活王為何如此客氣？難道他要咱們換上新衣後，再殺咱們的頭麼？」

　　方心騎笑道：「原來三位還不知道……」

　　王憐花道：「不知道什麼？」

　　方心騎道：「明日便是王爺與白飛飛白姑娘的婚期，王爺請三位易了新裝，也好去參加他老人家的婚禮。」

　　朱七七失聲道：「他們真的要成親了？」

　　方心騎笑道：「如此大事，焉能說笑。」

　　朱七七長長嘆了口氣，也不知是悲是喜，喃喃道：「明天……他們好快……」

　　熊貓兒苦笑道：「這倒當真是說打架就繞辮子。」

　　王憐花笑道：「如此說來，我就選那件粉紅的吧，也好給快活王添些喜氣。」

　　方心騎道：「多謝吉言……這位熊公子呢？」

　　熊貓兒大聲道：「我既非公子，一輩子也沒穿過這種鳥衣服。我寧可光著屁股走出去，也不要穿這鳥衣服。」

　　方心騎微笑道：「王爺既已有令，熊公子縱想不換，只怕也是不行的……熊公子既然不願選擇，就拿這件大紅的給您換上吧。」

　　熊貓兒怪叫道：「大紅的？……你這不是要我的命！」

　　王憐花笑道：「你殺頭都不怕，還怕穿件紅衣裳麼？何況，這大紅的顏色正象徵著熱情、豪爽，你本該歡喜才是。」

　　熊貓兒瞪了他一眼，道：「哼！」咬住牙，不再說話。

　　方心騎道：「那麼，朱姑娘呢？」

　　朱七七眼波流轉，悠悠道：「沈浪選的是什麼顏色？」

　　方心騎笑道：「在下不知道。」

　　朱七七道：「你怎會不知道？」

　　方心騎道：「沈公子的事，一向由白姑娘親自料理。」

　　朱七七咬了嘴唇，緩緩地道：「明天，過了明天，她還能為他料理麼？……過了明天，她又將如何？」

　　王憐花嘆道：「過了明天，你我又將如何？」

　　熊貓兒想到白飛飛與快活王的關係，想到他們成親後種種悲慘可怕的結果，再想到自己的處境……

　　他也不禁為之心寒膽戰，長嘆道：「明天，明天會是個怎麼樣的日子，我真想像不出。」

　　※※※

　　白飛飛斜倚在床頭，瞧著沈浪，悠悠道：「明天我就要成親了。」

　　沈浪茫然道：「是！」

　　白飛飛道：「你心裏有什麼感覺？」

　　沈浪道：「沒有。」

　　白飛飛咬著嘴唇一笑道：「你沒有感覺？你可知道，明天之後，你將如何？」

　　沈浪道：「這些事，我要留到明天以後再去想。」

　　白飛飛突然大笑起來，道：「你可知道明天將是個多麼偉大、多麼令人興奮的日子，在如此偉大的日子前夕，你竟然毫無感覺？」

　　沈浪道：「我毫無感覺。」

　　白飛飛大聲道：「你已麻木了麼？」

　　沈浪微笑道：「麻木的人，就沒有痛苦；麻木的人，是有福的。」

　　白飛飛瞧著他那該死的笑容，大聲道：「你心裏是否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沈浪道：「麻木了的人，哪裏還有什麼主意？」

　　白飛飛道：「你莫要騙我，我知道你這種人是絕不會甘心等死的，在你還沒有咽下最後一口氣前，你絕不會放棄希望。」

　　沈浪道：「也許……」

　　白飛飛一字字道：「但你無論在打什麼主意，都是沒有用的。」

　　沈浪道：「哦，是麼？」

　　白飛飛突又瘋狂般大笑起來，道：「明天，千百年來最偉大也最奇怪，最歡樂也最悲慘的婚禮就要舉行了。明天所要發生的事，必將在武林中傳誦千古。明天，也必將是千百年來，江湖中最刺激、最緊張、最令人興奮的一天。」

　　她激動地抓住沈浪的手，大聲接道：「這一切，都是我精密計劃過的，正都在按照計劃進行，我絕不許任何人破壞它，世上也決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破壞它。」

　　※※※

　　這「偉大」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一切事，果然都按照嚴密的計劃在進行著，決沒有絲毫紊亂，絲毫漏洞，所有悲慘可怕的結果，已能預見。

　　熊貓兒穿著件大紅的衣衫，梳洗得乾乾淨淨，容光煥發，但他臉上卻是滿面怒容，眼珠子都似要凸出來。

　　王憐花含笑望著他，悠悠笑道：「貓兒，我想不到你也會這麼漂亮。我從未瞧見你如此漂亮過。你今天看起來，活脫脫就像是個新郎官。」

　　熊貓兒咬牙道：「你看起來活脫脫就像我孫子。」

　　他實在氣極了，最可笑的罵人話居然也說出口來，說完了，自己也不覺有些好笑，但此時此刻，又怎能笑得出。

　　他們此刻就像是個傀儡似的坐在椅子上，只聽外面一陣爆竹之聲響起，接著，幾條大漢就將他們抬了出去。

　　寬大的殿堂，處處張燈結綵，這古老的殿堂蒙上了一層鮮豔的色彩後，看來就更是輝煌。

　　但人們走進來，仍不禁會感覺到一種陰森恐怖之意。

　　華麗的裝飾，究竟還是不能盡掩去自遠古時便留在這裏的陰森痕跡，詭秘的圖案，偶爾會從鮮豔的色彩中探出臉來，像是在冷笑窺人。寬大的殿堂裏，似是到處都隱藏著不祥的預兆。

　　這裏，本就是個不祥的地方。

　　輝煌一時的樓蘭王朝，便覆沒在這裏。

　　玉石階前，已鋪起了紅氈，盡頭設著一座玉案。兩把錦椅，這想必就是快活王和他的王妃的位子。

　　下面，左右兩旁，各各也有一張長案，案上有四副杯筷，自然都是金盆玉盞，極致華貴。

　　殿堂中，人們來往，身上都穿著吉服，面上都帶著笑容，但在笑容後，卻也似帶著種不祥的陰影。

　　他們似乎也預感到將有什麼不幸的事要發生。

　　但究竟有什麼事要發生？

　　到此刻為止，誰也不知道。

　　朱七七被抬進來時，沈浪已坐在左面的長案後。

　　她雖然已見過沈浪無數次了，但此刻一見著他，還是幾乎連呼吸都完全停止，臉也像火般燒起來。

　　沈浪正是含笑瞧著她。

　　謝天謝地，朱七七總算被放在沈浪身旁。

　　沈浪柔聲道：「這些天，你日子過得好麼？」

　　朱七七咬住嘴唇，不說話……唉，少女的心。

　　沈浪道：「你為什麼不理我？」

　　朱七七眼圈兒紅紅的，像是要流眼淚。

　　沈浪道：「你……你為什麼傷心？」

　　朱七七咬牙道：「我當然沒有你那麼開心。」

　　沈浪愕然道：「我開心？」

　　朱七七道：「有別人替你換衣服，有別人服侍你，你還不開心麼？」

　　說著說著，淚珠已掛在長長的睫毛上。

　　沈浪一笑，道：「你又犯小心眼兒了。」

　　朱七七道：「我問你……別人說你和她已共同有了樣東西，那是什麼？」

　　沈浪笑道：「你為什麼總是相信別人的話？」

　　朱七七無法正面瞧他，只有斜眼瞪著他，他嘴角居然還是帶著那急死人、煩死人的微笑。

　　朱七七恨恨道：「你不開心，怎麼能笑得出？」

　　沈浪輕輕道：「我的確有些開心，但卻絕不是為了你所說的事。」

　　朱七七道：「那是為了什麼？」

　　沈浪聲音更低，道：「你現在莫要問，不久你就會知道的。」

　　他目中又閃動起那機智的、令人不可捉摸的光芒，朱七七瞧著他，終於幽幽嘆息了一聲，不再問了。

　　這時，殿堂下兩列長案後，已坐滿了錦衣大漢，他們看來都是快活王的屬下，坐在錦墩上，都顯得有些拘謹。

　　殿堂兩旁的廊柱後，隔著紗帳，紗帳中人影幢幢，都是身材苗條的少女，自然就是這婚禮的樂手。

　　但這時，樂聲還未開始，殿堂中靜得可以彼此聽見對方的呼吸聲。這裏自然不熱，非但不見燠熱，反而十分陰涼。

　　這時，錦衣王冠的方心騎已自殿外大步走了進來，他腰下佩劍已解去，目光一轉，筆直走向沈浪。

　　他神情看來頗為愉快，步履也十分輕鬆。

　　沈浪笑道：「今日想必忙壞你了。」

　　方心騎躬身笑道：「有事可忙，弟子反覺高興。」

　　沈浪道：「外面情況如何？」

　　方心騎笑道：「碧空如洗，萬里無雲，天氣好得令人全然不會想起爭殺之事。」

　　沈浪微笑道：「真的不會有爭殺之事麼？」

　　方心騎笑道：「周圍數百里外，俱都平靜得很，絕無絲毫警兆，沈公子大可放心在這裏吃酒，絕不會有人來打擾清興。」

　　沈浪大笑道：「看來我今日大可一醉了。」

　　方心騎道：「沈公子與朱姑娘、王公子、熊公子，正是今日王爺婚禮僅有的嘉賓，四位若不盡歡，那就有些遺憾了。」

　　朱七七忍不住道：「只有我們四個客人麼？」

　　方心騎笑道：「武林中除了四位外，還有誰配做王爺的嘉賓？」

　　朱七七冷笑道：「如此說來，咱們倒該覺得榮幸得很了。」

　　突然，一個急風騎士匆匆走來，道：「大哥請快準備，婚禮已將開始了。」

　　樂聲奏起，節奏清悅而緩慢。

　　十六對童男童女，有的手捧花籃，有的手捧吉器，自紅氈盡頭處，踏著樂聲的節奏走了過來。

　　這時，卻有四個吉服少女悄悄走到沈浪等四人身後，手持銀壺，俯身為他們各自倒了杯酒。

　　沈浪微笑道：「多謝。」

　　那少女卻在他耳邊輕輕道：「娘娘有令，公子若是說出了半句煞風景的話，賤婢左手的尖刀，便要自公子背後的『神樞』穴刺進去了。」

　　沈浪斜眼一瞧，朱七七等人面上也微微變了顏色，顯然他們每個人都聽到這同樣的一句話了。

　　冰涼的刀鋒，已穿過椅背的雕花，抵在沈浪背脊上。

　　沈浪笑道：「你家姑娘也未免太小心了，在下等像是煞風景的人麼？」

　　那少女緩緩道：「公子若是不說，那自然再好也沒有。」

　　緩緩站直身子，但刀鋒卻仍然停留在那裏。

　　白飛飛所怕的，自然是怕沈浪說出她和快活王的關係。她行事計劃，當真是每一個細節都不會遺漏的。

　　沈浪面上雖仍帶著笑容，心裏卻不禁嘆息。

　　這時，童男童女都已走過。

　　接著，是十六對身穿五色紗衣的絕色少女。

　　樂聲的節奏更緩。

　　殿堂之中，除了沈浪等四人外，別的人都已肅然立起。

　　於是，身穿紫緞長袍，頭戴王者高冠的快活王，便在方心騎與另三個英俊少年的圍擁下，走上紅氈。

　　他頷下的長髯修整得就好像緞子似的，在燈下閃閃發光。他眉心那道疤痕，似乎也在發光。他大步而行，全未依照那樂聲的節奏，目光顧盼之間，仍不脫一代武林雄主的桀傲之氣。

　　熊貓兒輕笑道：「快活王做了新郎官，還是像要找人打架似的……」

　　他語聲說得本極輕，但才說了一句，快活王兩道發亮的目光，已厲電般向他掃視了過來。

　　若是換了別人，早已駭得不敢出聲。但熊貓兒卻故作不見，反而大笑道：「快活王，恭喜你呀！但今天是你大喜之日，你又何妨做得和氣些，也免得駭壞了新娘子。」

　　他這樣一叫一笑，滿堂中人不禁都為之失色。

　　快活王眉心微皺，但瞬即也大笑道：「你放心，本王那新娘子，是誰也駭不著她的。」

　　王憐花嘆了口氣，道：「這倒是實話。」

　　大笑聲中，快活王已步上石階，在椅上坐了下來。

　　樂聲繼續著，大家都瞧著門口，等著新娘子出現，但直過了盞茶功夫，還是沒有瞧見新娘子的人影。

　　滿堂中人面上都不禁現出了詫異之色。

　　朱七七故意大聲道：「這是怎麼回事，新娘子呢？」

　　熊貓兒大笑道：「莫非臨陣脫逃了麼？」

　　他們雖然明知白飛飛絕不會不來的，如此說來，只不過是故意氣氣快活王，他們此刻自然再也不怕快活王。

　　一個反正已要死的人，還怕誰。

　　快活王面色也沉了下來，沉聲道：「她到哪裏去了？」

　　方心騎湊首過來，沉聲道：「半個時辰之前，弟子還曾見到娘娘在百花宮中上妝。」

　　快活王道：「還有些什麼人在那裏？」

　　方心騎道：「除了那兩位老經驗的喜娘，和關外最出名的，兼賣花粉的梳頭老師傅外，就是娘娘隨身的丫鬟。」

　　快活王皺眉道：「那梳頭師傅……」

　　方心騎笑道：「那張老頭在關外一帶做了五十年的生意，所有大戶人家閨女出嫁，都是他承包的花粉，算得上是個老實人。」

　　快活王道：「你可曾仔細調查過他？」

　　方心騎道：「弟子非但仔細調查過他，也還仔細檢查過他，斷定他絕非別人易容改扮，也絕未夾帶東西，才放他進來的。」

　　快活王微露笑容，道：「這兩天本王心中不免對今日之婚禮有所牽掛，是以別的事便都疏忽了，你卻要分外出力才是。」

　　方心騎恭聲道：「王爺抬愛，弟子敢不全力以赴。」

　　快活王頷首道：「好……很好……」

　　他笑容初露，忽又斂去，皺眉道：「但她此刻怎的還不來呢？」

　　方心騎道：「弟子方才已派人催駕了。」

　　快活王道：「你再去瞧瞧，那邊是否有什麼……」

　　話猶未了，展顏笑道：「來了！」

　　他們說話的聲音極輕，別人也聽不出他們說的究竟是什麼，只見到快活王展顏一笑，大家就一齊扭頭望向門外。

　　今日的新娘子，未來的快活王妃……

　　白飛飛果然已在門口出現了──

　　※※※

　　和悅的樂聲中，她蓮步姍姍，走了進來。

　　她穿著十色繽紛的紗衣，輝煌的彩帶，遠遠拖在地上，拖過紅氈，看來就像散花的天女。

　　她頭戴著鳳冠，垂著纖巧的珠簾。白銀霧般的珠光間望過去，她嬌笑的面靨更勝過仙子。

　　她雖然只是一步步走著，走過的雖然只不過是條紅氈，但她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彩雲上，儀態萬方，令人不可逼視。

　　殿堂中坐的都是男人，每一個男人都不禁在暗中發出了讚嘆之聲：「誰娶著這樣的女子，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只有沈浪等人知道，誰若能娶著她，那人必是倒楣了，尤其是此刻將做新郎的快活王……

　　他本來也許是快活的，但眼看就將變成世上最不幸、最悲慘的人。這一輩子也休想再有快活的一日。

　　殿堂中每個人都在羨慕著這婚禮的豪華莊嚴，只有沈浪等人知道這不過是一場最淒慘的悲劇序幕而已。

　　白飛飛姍姍地走上了石階。

　　快活王捋鬚而笑，手上三枚戒指，竟亮得像明星。

　　熊貓兒突然大笑道：「新娘子來了，新郎官也不站起相迎麼？」

　　快活王大笑道：「正該如此。」

　　喜娘將白飛飛扶了上去。

　　快活王果然站起相迎，揮手笑道：「大家喝酒吧！只管盡興。」

　　熊貓兒道：「這樣就算禮成了麼？」

　　快活王仰首大笑道：「本王難道也要像那些凡夫俗子，行那些繁文縟禮？」

　　他目光四掃一眼，接道：「本王今日這婚禮，只求隆重，不求虛文。這只是要告訴你們，本王今日已娶得了一位絕世無雙的妻子。」

　　白飛飛居然好似害起羞來，垂首萬福，耳語般道：「多謝王爺。」

　　於是快活王哈哈大笑，殿堂中歡聲雷動。

　　快活王目光閃動，大笑道：「這四位嘉賓，也不可無酒。」

　　熊貓兒大聲道：「你若要這些臭丫頭餵我喝酒，我不吐在地上才怪。」

　　快活王微一沉吟，道：「心騎，去解開他們左肩後『肩井』穴……今日慶典非常，誰也不可無酒。」

　　※※※

　　這「肩井」穴位於手陽明經之頂梢，此穴被制，整條手臂都無法動彈。但別的穴道若被點，解開此穴後，別的部位仍是無法動彈，真氣也是無法流轉，要想以這隻手解開別的穴道，亦是絕無可能。熊貓兒等人這隻手雖能動了，但除了夾菜喝酒外，還是別無他用。

　　於是他們就夾菜喝酒。

　　酒過三巡，快活王目光四顧，又不禁捋鬚大笑。

　　這正是他一生事業的巔峰。雖然，他的理想還未能完全實現，但有此佳境，躍馬中原已指日可待。

　　他焉能不笑？

　　他的笑聲焉能不得意？

　　酒，驚人地消耗著，歡樂的笑聲更響。

　　快活王目光睥睨，笑道：「沈浪，你瞧千百年來武林中人有誰能達到本王今日之地位？普天下又有誰能比本王更快活？」

　　沈浪微微一笑，道：「巔峰之後，佳境必下；極樂之歡，必不長久……」

　　快活王面色一沉，怒道：「沈浪，你莫忘了你此刻乃是本王階下之囚。」

　　沈浪神色不動，微笑著緩緩接道：「活命之藥，必定苦口；忠言逆耳，你不聽又何妨？」

　　快活王目光刀鋒般凝注著他。

　　殿堂中的笑聲突然沉寂下來，朱七七、熊貓兒業已沁出了冷汗，誰知快活王又縱聲狂笑道：「你嫉妒……沈浪，你在嫉妒，是麼？你嫉妒本王的成就，又嫉妒本王能娶得個如意的妻子，所以你才會說這樣的話。」

　　王憐花悠悠道：「你不生氣？」

　　快活王大笑道：「能被沈浪這樣的人嫉妒，正是應當得意的事，本王又怎會生氣？」

　　他大笑著長身而起，高舉雙手，道：「你們說該不該為本王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成就痛飲三杯。」

　　四下哄然歡呼道：「該……」

　　於是群豪俱都站起，歡呼痛飲。

　　王憐花冷冷道：「他們眼見已將進洞房了，咱們眼見已要被殺頭，沈浪，你還是沒法子麼？」

　　沈浪苦笑道：「時機還未到來，我又有什麼法子可想？」

　　王憐花冷笑道：「時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來？難道要等到咱們人頭已落地的時候？」

　　沈浪道：「縱是如此，也是無可奈何。」

　　熊貓兒大笑道：「死就死吧，又有什麼了不起！且待我先痛飲個三百杯再說。」

　　朱七七幽然道：「我但願現在就死，現在……沈浪總算還是在我身邊。」

　　熊貓兒舉杯笑道：「沈浪，我且敬你三杯……今生我能與你結交為友，總算此生不虛。」笑聲雖然豪邁如昔，卻難掩一種黯然悲愴之意。

　　他悲愴的並非自己，而是沈浪。

　　英雄們並不畏懼死亡，卻難免傷心離別。

　　離別……這難道真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聚了麼？

　　滿堂歡笑，唯獨他們憔悴。

　　快活王目光斜睨著白飛飛。白飛飛的笑容在珠光裏，珠光又怎及她笑容柔潤？明珠又怎及她美？

　　那一陣陣淡淡的香氣，彷彿是自迷夢中飄來的。

　　快活王突然放下酒杯，捋鬚笑道：「你們留在這裏喝吧，醉死也無妨，本王……哈哈，本王卻要逃席了。」他雖在和別人說話，眼睛還是瞧著白飛飛。

　　王憐花咯咯笑道：「不錯，春宵一刻值千金，你的確該入洞房了。」

　　快活王哈哈大笑，道：「王憐花到底不愧為風流種子。」

　　笑聲中，門外突有一人快步奔來。

　　他穿的雖也色彩鮮明，但卻是急服勁裝。他面上絲毫沒有酒意，但背後卻斜插著柄綠鞘長劍。

　　沈浪目光閃動，道：「這人只怕本是在宮外巡邏的。」

　　王憐花道：「不錯。」

　　熊貓兒動容道：「瞧他的神色，莫非已有變？」

　　王憐花喃喃笑道：「但願如此……但願如此……」

　　只見方心騎快步迎了上去，兩人附耳說了幾句話，方心騎面上竟也已微微變了顏色。

　　快活王目光閃動，已坐了下來，又端起了酒杯。殿堂中人的眼睛，已全都盯在方心騎身上。

　　方心騎轉身奔回快活王身側，低聲道：「外面有人，說是要為王爺賀喜。」

　　快活王皺眉道：「賀喜？……本王今日婚典，你們已傳出去了麼？」

　　方心騎道：「喜訊絕未走漏出去。」

　　快活王一拍桌子，怒道：「既然絕未走漏，別人又怎會知道？」

　　方心騎垂首道：「弟子願領防護不嚴之罪。」

　　快活王面色稍和，緩緩道：「人多口雜，這也不能怪你……只是，這些人既肯穿過重重險阻，冒險來到城外，想必來意不善。」

　　方心騎賠笑道：「王爺今日之聲威，別人縱然冒險，但能來為王爺賀喜，也是值得的。」

　　快活王展顏大笑，道：「這話也不差……」

　　笑容乍露，面色又沉下，沉聲道：「他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方心騎道：「一行共有九人，還抬著兩口箱子，是要送給王爺的賀禮。」

　　快活王道：「這些人看來是何模樣？」

　　方心騎道：「據十四弟方才稟報，這九人為首的乃是哈密的瓜果鉅子，『藍田盜玉』卜公直。此人不但有瓜田千頃，家資巨萬，輕功也算得是一流高手。」

　　快活王沉吟道：「卜公直……本王倒也聽過這名字。只是……他與本王素無交往，又怎會巴巴地趕來送禮？」

　　方心騎笑道：「也許他只不過是想以此作為進身之階，來投靠王爺門下。此刻天下武林中人，又有誰不想投靠王爺門下？」

　　快活王捋鬚大笑道：「好，既是如此，就叫他們進來吧。反正他們只有九個人，除非是不想活了，否則諒他們也不敢玩什麼花樣。」

　　※※※

　　朱七七悄聲道：「沈浪，你瞧這卜公直是真的為了送禮來的麼？」

　　沈浪微笑道：「只怕未必。」

　　王憐花冷冷道：「就憑卜公直這些人，豈非真的送禮來的麼。」

　　熊貓兒道：「這『藍田盜玉』卜公直，我昔日也曾聽到過他，在江湖中也可算是頗有名氣，但若與快活王相比，那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沈浪面帶微笑，緩緩道：「這其中必定還有著一些你我想不通的古怪，絕不會如此單純的。尤其令我奇怪的，是那兩隻箱子……」

　　王憐花冷笑道：「箱子裏難道還會裝著吃人的妖怪不成？否則又能拿快活王怎樣。」

　　沈浪笑道：「那也說不定。」

　　這時，那兩口箱子已先被抬了進來。

　　那是兩口極為珍貴的上好樟木箱子，八隻角上，都包著黃金，鎖環自然也是黃金打造的。

　　抬箱子的八個人，衣著雖然華麗，相貌卻極平凡。這種人走在路上，也沒有人會多瞧他一眼。

　　但卜公直的相貌卻極不平凡。

　　他發亮的眼睛是凹下去的，顴骨卻高高聳起；他的頭髮黑中帶黃，而且有些捲曲，眼睛卻有些發綠。

　　他衣著極是華麗，但短袍束髮，耳懸金環，看來卻又顯得甚為詭秘，但他面上的笑容，卻是和善的。

　　熊貓兒悄聲道：「江湖傳言，都說這卜公直的母親乃是絕色的胡姬，而且身懷一種傳自波斯的神秘武功。不知這卜公直，是否也學得了他母親的本事。」

　　王憐花忍不住問道：「什麼神秘的武功？」

　　熊貓兒道：「江湖中人言人殊，誰也說不清楚，但聽來那像是一種巫術……」

　　他微微一笑，緩緩接著道：「這巫術最大的用處就是逃走。」

　　王憐花皺眉道：「逃走？」

　　熊貓兒微笑道：「學會這種巫術的人，只要是逃走，誰也攔不住他，誰也追不著他。江湖傳言卜公直輕功無雙，只怕也與這種巫術有關。」

　　王憐花嘴角也不禁泛起一絲微笑，喃喃道：「逃走，這倒有趣得很……」

　　※※※

　　箱子已抬到快活王面前的石階下。

　　廳堂中，人人目光俱都被卜公直奇特的相貌所吸引，誰也沒有去留意那八個抬箱子的大漢。

　　快活王的眼睛，也在瞪著卜公直。

　　但，在逼人目光注視下，卜公直還是走得安安詳詳，四平八穩，甚至連耳垂的金環都未搖盪一下。

　　樂聲仍在繼續著。

　　廳旁一個高亢嘹亮的聲音喝道：「南疆卜公直進見。」

　　卜公直腳步加快，前行幾步，躬身道：「南疆後輩卜公直拜見王爺，恭賀王爺大婚之喜。」

　　快活王在座上微微欠身，笑道：「閣下遠道而來，小王如何敢當。」

　　卜公直道：「晚輩久慕王爺威名，只恨無緣拜見，今日冒昧而來，王爺如不見罪，已是晚輩之大幸。」

　　快活王哈哈笑道：「卜官人說得太客氣了，快請一旁寬坐。」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左右早已在階前安排好錦墩低几，卜公直眼觀鼻，鼻觀心，垂首走到座前，卻不坐下，躬身笑道：「多謝王爺賜座，但晚輩卻要等到王爺將晚輩帶來的區區微禮笑納之後，才敢坐下。」

　　快活王捋鬚笑道：「勞動大駕，已不敢當，怎敢再受閣下的厚禮？」

　　卜公直笑道：「王爺富甲四海，世上再無能人王爺法眼之物，晚輩自也不敢將俗物送來。幸好機緣湊巧，使晚輩能略表心意，王爺如不肯笑納，未免令晚輩太失望了。」

　　快活王大笑道：「既然如此，小王只有生受了。」

　　笑聲突頓，目光灼灼的盯著那箱子，沉聲接道：「卜官人既這麼說，箱中之物，想必能令本王大開眼界，本王實已有些等不及想瞧上一瞧。」

　　卜公直躬身笑道：「此物的確有些特別，晚輩的確是花了一番心機才到手的，如能博王爺一笑，也就不負晚輩的一番苦心了。」

　　他微一拍手，那八條大漢便已將箱子抬到石階前。

　　這時殿堂中數百雙眼睛，無一不是盯著這箱子，都一心想瞧瞧箱子裏裝的究竟是什麼奇怪的東西。

　　只有新娘子白飛飛，她那雙隱藏在珠簾後的朦朧的眼波，卻未去瞧這箱子，反而在瞧著快活王。

　　她看來似乎對這箱子裝的東西全不感興趣，又似乎是早已知道這箱子裏裝的是什麼。

　　箱子雖有鎖，卻未鎖上。

　　卜公直碧眼中閃動著詭秘的光芒，緩緩打開了箱子，笑道：「晚輩謹呈上活禮一份，請王爺過目。」

　　話聲未了，殿堂中已發出一片驚呼。

　　這箱子裏裝著的竟是個活人。

　　一個幾乎是完全赤裸著的女人！

第四四章　情纏死方休

　　那女子白羊般的身子蜷曲在箱子裏，看來曲線是那麼柔和，胴體是那麼豐滿，肌膚是那麼晶瑩。

　　她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著，但眼睛卻是閉著的，美麗的臉上帶著紅暈，像是在沉睡中，又像是暈迷不醒。

　　沈浪、朱七七、王憐花、熊貓兒，都差點兒駭了一大跳──他們赫然發現，這張美麗的臉，竟有幾分像是王夫人，只是缺少了王夫人那種懾人的魅力。

　　只聽快活王大笑道：「這女子看來倒是不錯，只是，閣下卻不該在此時此刻送來。閣下難道就不怕本王的新娘子吃醋麼？」

　　卜公直微笑道：「王爺莫要誤會了晚輩的用意。晚輩將這女子送來，並不是獻給王爺作為姬妾，而是獻給王爺與王妃作為今日婚禮的祭禮。」

　　快活王皺眉道：「你此話怎講？本王倒有些不懂。」

　　卜公直道：「古來每逢重典，都以牲口作為祭禮，以謝天地，若以活人代替牲口，那自然要顯得最為隆重。」

　　快活王接口道：「你將她送來，莫非竟是要本王殺了她？」

　　卜公直微微笑道：「晚輩將她送來正是此意。」

　　快活王「吧」的一拍桌子，厲聲道：「你這莫非是故意來和本王開玩笑麼？」

　　卜公直躬身道：「晚輩不敢。」

　　快活王怒道：「今日乃本王吉期良辰，你卻巴巴的送個人來叫本王殺死，這究竟為了什麼？天下哪有這般荒唐的事。」

　　卜公直神色不變，緩緩道：「只因晚輩在偶然中得知，這女子要來破壞王爺的婚禮，是以才設計將她拿下。王爺將之作為祭禮，正是大吉大利。」

　　快活王道：「你說這女子想來破壞本王的婚禮？」

　　卜公直道：「正是。」

　　快活王仰首狂笑道：「就憑這女子也能將本王的婚禮破壞得了麼？」

　　卜公直道：「晚輩本也不相信，但聽了她的話，卻……有些……」

　　他吞吞吐吐，似乎有些話不便出口。

　　快活王厲聲道：「她說了些什麼？」

　　卜公直囁嚅道：「她……這……」

　　快活王拍案道：「快說。」

　　卜公直道：「晚輩委實不敢說。」

　　快活王怒道：「你有何不敢說？」

　　卜公直道：「晚輩若是照直說出，王爺定難免怪罪……」

　　快活王道：「你只管說，本王絕不怪你。」

　　卜公直道：「既有王爺的金口玉言，晚輩就可放心說了。」

　　他長長呼出口氣，道：「只因這女子說她有權阻止王爺的婚事……」

　　快活王大怒道：「她憑什麼敢如此說？」

　　卜公直目光四下一望，一字字沉聲道：「她說她本是王爺的妻子。」

　　這句話說出來，眾人都不禁一驚。

　　快活王怒道：「她竟敢如此……」

　　他像是也突然發覺箱中這女子有幾分像是王夫人，不覺為之怔住，語聲也為之中斷。

　　卜公直只如未見，緩緩接道：「晚輩自然絕不會相信她這番胡說八道，但這女子還說了些話，卻更是不堪入耳。」

　　快活王呆呆地盯著箱中那女子，一時竟說不出話。

　　白飛飛卻道：「她還說了些什麼？」

　　卜公直道：「王妃如若不見罪，在下才敢說。」

　　白飛飛道：「你說吧，我怎會怪你。」

　　卜公直道：「她還說，天下女子都可嫁給王爺，唯有王妃你不能。」

　　白飛飛道：「為什麼？」

　　卜公直道：「她說，只因……只因王妃你本是王爺的女兒。」

　　這句話說出來，更是令人大驚。就連沈浪等人，也不禁變了顏色。

　　他們實在也不禁對這箱中的女子起了懷疑──她自然絕不會是王夫人，王夫人也絕不會落入卜公直手中。

　　那麼，她究竟是誰？

　　她怎會知道這些驚人的秘密？

　　她模樣又怎會和王夫人有些相似？

　　她和快活王之間，是否真的有某種神秘的關係？

　　白飛飛鳳冠上的金花，已顫抖起來，覆面的珠簾，已起了一陣陣波動，終於霍然長身而起，衝到快活王面前，顫聲道：「他說的話你聽見了麼？」

　　快活王竟似還怔著，茫然道：「聽見了……自然聽見了。」

　　白飛飛道：「聽見了，你還不殺了她？」

　　快活王道：「殺誰？」

　　白飛飛道：「自然是那箱中的女子。」

　　快活王道：「哦，殺她麼？」

　　白飛飛跌足道：「你還不動手！你為何還不動手？」

　　快活王道：「動手麼？……此刻就動手麼？」

　　他神情看來極為奇異，話聲雖自他口中發出，卻又似乎並不是他說出來的。這一代梟雄，此刻看來竟似神不守舍。

　　白飛飛全身都顫抖起來，道：「你不肯動手，難道她真是你的妻子？」

　　快活王奇怪地笑了笑，道：「她自然不是我的妻子。」

　　白飛飛嘶聲道：「既然不是，你就殺了她給我瞧瞧……」

　　快活王喃喃道：「你要我殺她……好，好……」

　　卜公直面上也帶著奇異的微笑，突然走上幾步，解下腰邊的黃金彎刀，雙手捧了上去。

　　白飛飛掠過去將刀抽了出來，「噹」的拋在快活王面前，顫聲道：「你若不殺了她，我就死在你面前。」

　　快活王突然仰首大笑道：「你既然定要本王出手，本王只有出手了。」

　　笑聲中，他已拾起了那柄彎刀，厲聲道：「殺人，這豈非再容易不過。」

　　刀光一閃，竟閃電般向白飛飛劈了過去。

　　※※※

　　刀光如閃電驚鴻，刀風如雷聲轟耳，其勢之急，令人防不勝防，其勢之猛，更是無與倫比。

　　但誰也想不到這殺手一刀，竟是劈向新娘子白飛飛的，就連熊貓兒等人也夢想不到快活王會有此一招。

　　就算快活王已相信白飛飛就是他女兒，也不該向她出此殺手的，這一刀委實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劈向白飛飛。

　　但白飛飛卻似早已想到有此一招。

　　刀光初展，眾人驚呼之聲尚未響起，白飛飛身子竟已斜斜飄了出去，那美麗的嫁衣飄飄飛舞，看來就像是凌雲飛升的仙子。

　　快活王這勢不可當的一刀，竟未砍著她。

　　眾人驚呼之聲，到現在才響了起來。

　　白飛飛身子似乎已黏在殿堂的樑柱上，道：「你不殺她反要殺我？你瘋了麼？」

　　快活王狂笑道：「你們這區區詭計，能瞞得過別人，還能瞞得過快活王麼？」

　　白飛飛道：「詭計？什麼詭計？」

　　快活王笑聲戛然而住，厲聲道：「守住四門，莫要放一個出去。」

　　群豪直到此刻雖然沒有一個人能弄清這是怎麼回事，但快活王有令，眾人俱已奮然而起。

　　卜公直道：「但晚輩……」

　　快活王冷笑道：「尤其是你……今日你是來得去不得了。」

　　卜公直後退三步，突也大笑道：「好，快活王你果然是厲害人物，我卜公直佩服你了。」

　　笑聲中身形突然滴溜溜一轉，只聽「嗤，嗤，嗤」一連串響聲，他身上突然爆湧起一片紫色的煙霧。

　　快活王身形展動，大喝道：「屏住呼吸，莫要放他兩人逃走。」

　　就只這一句話功夫，那紫色的煙霧，已瀰漫了整個殿堂。

　　就在這時──朱七七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熊貓兒道：「這莫非就是卜公直的巫術遁法？」

　　王憐花道：「有趣，果然有趣。」

　　也就在這時──

　　朱七七、熊貓兒、王憐花等只覺有一隻手解開了他們的穴道。他們正在又驚又喜，但聞沈浪的語聲道：「屏住呼吸，隨我衝出去。」

　　※※※

　　殿堂中已亂成一團，叱吒聲中，還夾著一聲聲慘呼。

　　朱七七迷迷糊糊地拉著沈浪的衣襟，迷迷糊糊地往前衝。她也不知沈浪的穴道是如何解開的，更不知沈浪怎能衝出去，但沈浪竟衝出去了。

　　煙霧已瀰漫到外面，外面的人都被嗆得直咳嗽。

　　這些人瞧見沈浪衝出，驚呼著撲上，但沈浪手掌微揮，他們就被震得四散跌倒──世上又有幾個人能攔得住沈浪。

　　朱七七手腳還是發麻，熊貓兒、王憐花踉踉蹌蹌跟在她身後，顯見得手腳也不如平時靈便。

　　他們就算有不平凡的功力，但穴道被人禁閉了這麼久，手腳自然難免麻痹，這原是誰也避免不了的現象。

　　而沈浪卻偏偏沒有這現象。

　　他身上還背著一個人，身手也還是那麼靈活──他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力量，無論任何人也猜不透。

　　更令人猜不透的是，他身上背著的竟是箱子裏的那人，在這種危急的時候，他為什麼還要將她救出來？

　　朱七七糊裏糊塗地衝過一條石砌的甬道，衝上一條長長的石階，衝出了這神秘的地底城闕。

　　若有人在事後問她是如何出來的，她必定回答不出。

　　她只知自己終於已走到地面上，終於已瞧見星光。她直到此刻才知道，星光竟是如此可愛。

　　滿天星光燦爛，正是子時。

　　星光下，有一群人看守著一群馬。

　　沈浪擊倒了人，搶過了馬，衝過一個小小的村落，然後又孤身回去，搶來幾羊皮袋食水，幾包乾糧。

　　快活王雖有守卒，但措手不及，根本未曾防備，何況沈浪動作快如鬼魅，他們簡直瞧不見他的影子。

　　熊貓兒等人氣力雖未恢復，但打馬的力氣總還是有的。幾個人全力打馬，一口氣便衝出了數十里。

　　前面，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沼澤荒漠。

　　這無邊無際的荒漠，在夜色中看來雖然充滿了恐怖，但無論如何，總比那暗無天日的囚室可愛得多。

　　朱七七躍馬狂奔，忍不住喜極而呼。

　　熊貓兒也忍不住大笑道：「咱們還是沒有死，咱們還是逃出來了。」

　　朱七七咯咯笑道：「王憐花，你現在總該佩服沈浪了吧？」

　　王憐花嘆道：「沈浪呀沈浪，我委實不知道你究竟有什麼神秘的魔力，我真是再也想不通你是怎能逃出來的。」

　　朱七七道：「這話倒不錯，我雖然逃了出來，簡直還像是在做夢似的。」

　　沈浪嘆道：「僥倖，這實在僥倖。」

　　朱七七大聲道：「咱們先歇歇好麼？我有幾句話再不問你，實在要憋死了。」

　　幾個人尋了個避風的所在，歇了下來──這原是個乾涸的河床，自然有許多避風的凹地。

　　朱七七拉著沈浪，道：「別的不說，我先問你，你穴道是怎麼解開的？」

　　沈浪道：「穴道麼？這……」

　　這的確是個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白飛飛，他又想起了白飛飛……想起了在那神秘的石室中，那幾天悲慘的、狂歡的日子。

　　每一次，白飛飛來時都先將他穴道解開，臨走時再點住。她以為沈浪已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

　　她還是低估了沈浪。

　　沈浪永遠是沈浪，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有他那超人的能力，一次又一次，他慢慢地培養起自己的能力。

　　在最後一次，他終於完全閉住了自己的穴道──在那悲傷而又豔麗的奇妙時刻裏，白飛飛終於被瞞過了一次。

　　所以，在那婚禮的前夕，沈浪便已可說是完全自由了，但他卻還是裝做不能動彈的模樣，他要等待時機。

　　這就是沈浪的秘密。

　　這秘密他自然不能，也不願說出。

　　他只是微微一笑，道：「你們不是說我有神秘的魔力麼，那麼就算這是神秘的魔力吧。」

　　朱七七嘆了口氣，又笑道：「我知道，我們是永遠無法瞭解你的，我也不想瞭解你，我只要……只要能夠喜歡你就足夠了，但……」

　　她瞧了那箱中的女子一眼，忍不住道：「但你如此冒險將她救了出來，卻又是為了什麼？」

　　這女子猶在暈迷著，在星光下看來更是神秘。她那誘人的胴體已被沈浪用衣服裹住，只露出那張美麗而又神秘的臉。

　　沈浪凝目瞧著她的臉，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們只怕永遠也想不到她是誰了。」

　　朱七七怔了怔，道：「她是誰？究竟是誰？」

　　熊貓兒道：「她莫非是王夫人？」

　　王憐花斷然道：「她雖然有些像，但絕不是。」

　　沈浪也不答話，卻撕下塊衣袂，蘸濕了水，在那女子的臉上輕輕擦著，擦得緩慢而仔細。

　　朱七七睜大了眼請，瞧著他的手。

　　然後，奇蹟突然出現了。

　　這張臉，赫然竟是白飛飛的。

　　※※※

　　朱七七、熊貓兒、王憐花三個人一愣。

　　這女子竟是白飛飛，他們委實連做夢也想不到這女子會是白飛飛。三個人一齊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過了半晌，朱七七終於忍不住大叫道：「老天呀老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白飛飛又怎會跑到箱子裏去的？她不是明明在做新娘子麼？」

　　熊貓兒摸著腦袋道：「這裏的若是白飛飛，那裏的新娘子又是誰？」

　　朱七七拉著沈浪的手，道：「求求你，快告訴我們吧！你若再不說個明白，我可真要活活被悶死了。」

　　沈浪微笑道：「此事委實是既複雜，又離奇，非但事先誰也猜不到，就算事後……我若非對他們所說的每句話都未放過，也是猜不到的。」

　　熊貓兒道：「我先問你……」

　　朱七七搶著道：「我先問，我先問……」

　　此事委實是千頭萬緒，她委實也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問起，咬著嘴唇想了半天，終於大聲道：「好，我先問你，白飛飛既然在這裏，那新娘子又是誰？」

　　沈浪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本來實在想不通那新娘子是誰，那明明一直是白飛飛，又怎會變作別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朱七七道：「現在呢？現在你總該想通了吧。」

　　沈浪道：「你不妨也想想，除了白飛飛外，還有誰知道那秘密？有誰一心想揭破那些秘密？又有誰有那麼大本事？」

　　朱七七想了想，突然跳起來失聲道：「你說的莫非是王夫人？」

　　沈浪又長長嘆了口氣，一字字道：「不錯，正是王夫人。」

　　朱七七道：「但白飛飛又怎會變成王夫人的？」

　　※※※

　　「不，我說那新娘子怎會變成王夫人的？而白飛飛又怎會跑進了箱子裏？」

　　沈浪道：「你記不記得，婚禮開始時，新娘子來遲了。」

　　朱七七道：「我自然記得，但……」

　　沈浪接口道：「你記不記得方心騎那時說了些什麼？」

　　朱七七想了想道：「他說，有兩個老經驗的喜娘，和一個賣花粉的梳頭老師傅，在為新娘子上妝，還說那老頭子做了五十年生意，是個老實人。」

　　沈浪微微一笑，道：「不錯，你記得很清楚。」

　　朱七七道：「但這……這又有什麼關係？」

　　沈浪道：「我本也未想到這其中的關係，後來仔細一想，才知道毛病就出在這裏。」

　　朱七七跺腳道：「什麼毛病？你快說呀！」

　　沈浪道：「老實人也有不老實的時候。那梳頭的老師傅，雖非別人改扮，卻早已被人買通了，而那兩個喜娘其中就必定有一個是王夫人。」

　　朱七七拍手道：「呀！不錯！」

　　沈浪道：「王夫人化妝成喜娘，混了進來，乘著為白飛飛上裝時，將白飛飛迷倒。白飛飛雖然千靈百巧，比起王夫人來卻還是要差一著。」

　　王憐花冷笑道：「她還差得遠哩。」

　　沈浪道：「於是王夫人就將白飛飛的模樣弄得有幾分像她自己，卻將她自己扮成白飛飛的模樣。王夫人易容的手段，不用我說，你們總也該知道。」

　　熊貓兒道：「何況她頭上還戴著鳳冠，臉前又掛著珍珠，那快活王就算眼睛再厲害，也是瞧不出來的了。」

　　朱七七道：「但白飛飛卻又怎會跑到箱子裏去的？」

　　熊貓兒道：「是呀，那箱子明明是卜公直從外面帶來的呀。」

　　沈浪道：「王夫人行事是何等周密！那老頭子帶花粉進來，自然是有個箱子的，她將花粉騰出，將白飛飛裝進箱子裏。」

　　朱七七道：「但……卜公直……」

　　沈浪道：「王夫人自然也早已和卜公直約好，帶一個同樣的空箱子進來，然後便乘人不備，用空箱子換了那隻裝著白飛飛的箱子。」

　　熊貓兒拍掌道：「不錯，她想必先就將裝著白飛飛的箱子放在殿堂外，那時快活王的大婚盛典正在熱鬧時，自然誰也不會去留意到一口箱子。」

　　沈浪道：「這其中還有個關鍵，王夫人放下箱子的時候，就是新娘子走進去的時候，無論什麼，新娘子自然都是大家注意的目標。」

　　朱七七道：「她早已算定別人只顧著去瞧新娘子，絕不會去留意箱子。」

　　沈浪點頭道：「不錯，但只此一點，還不足以顯出王夫人行事之周到……」

　　朱七七搶著道：「還有一點，卜公直換箱子的時候，也就是他自己走進去的時候，那時別人的目光全都被他那奇形怪狀所吸引，只顧著去瞧他了，自然也不會留意到那八個抬箱子的大漢已經悄悄換了個箱子。」

　　熊貓兒擊節道：「妙極妙極，難怪王夫人要選卜公直，為的不但是卜公直有一手巫術遁法，還為的是他那奇怪的相貌。像他那樣的人，無論走在哪裏都要被人注意的，何況他又故意打扮得特別怪模怪樣。」

　　沈浪微笑道：「不錯，這件事前前後後，每一個細節都在王夫人的計算之中。」

　　朱七七嘆道：「若論思慮之周密，天下只怕沒有人能比得上她。」

　　熊貓兒道：「女子的思慮，原本就比男人周密得多。」

　　他遊俠江湖，平生以粗豪為事，近日行事雖仔細得多，但本性難改，是以這句話說出來，並沒有什麼稱讚之意。

　　王憐花瞧了朱七七一眼，突然笑道：「女子的思慮，也未必人人都是周密的。」

　　沈浪道：「這件事功虧一簣，也只因為她是個女子。」

　　王憐花道：「此話怎講？」

　　沈浪道：「女人的思慮雖然周密，但心胸卻未免窄些……」

　　朱七七冷笑道：「女子的心胸，也未必人人都窄的。」

　　沈浪笑道：「話雖不錯，但一般說來，女子的心眼兒總未免較為偏激毒辣，否則這件事也就不會功敗垂成了。」

　　朱七七道：「此話又怎講？」

　　沈浪道：「此事若換了男人來做，將白飛飛迷倒後，便已可動手殺了她，又何必再多費手腳，再將她裝到箱子裏。那麼快活王也就不會發現其中的破綻，她若想殺死快活王，入了洞房，盡多機會動手，又何必多此一舉畫蛇添足。」

　　熊貓兒道：「你這一提，我倒真不懂了。王夫人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沈浪道：「她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要快活王親手將白飛飛殺死。」

　　熊貓兒道：「不錯。」

　　沈浪道：「雖然她恨快活王恨之入骨，但瞧到快活王要與別的女子成親，還是忍不住生出了嫉妒之心，這嫉恨之心一生，行事便難免失卻了理智。」

　　熊貓兒擊掌道：「不錯，這嫉妒兩字，當真是天下女子的致命傷，就連王夫人這樣的女子，竟也不能例外。」

　　朱七七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認為男人就不會嫉妒麼？」

　　熊貓兒笑道：「男人總比較好些。」

　　朱七七冷笑道：「據我所知，男人若是嫉妒起來，比女子還要厲害得多。」

　　沈浪道：「王夫人之本意，原是要將快活王殺死復仇，但這嫉恨之心一生，她竟將此事置為次要，而變成一心要先將這婚事破壞，一心要先殺死白飛飛。」

　　熊貓兒道：「但她卻又偏偏不肯痛痛快快地將白飛飛殺死，偏偏要畫蛇添足……」

　　朱七七冷笑道：「你知道什麼！她這樣做法，不但是為了要折磨白飛飛，主要還是為了要折磨快活王，要快活王痛苦一輩子。」

　　熊貓兒苦笑道：「女子的心意，男人的確是弄不懂的。」

　　朱七七道：「你若懂得女子的心意，太陽只怕要從西邊出了。」

　　沈浪道：「朱七七說得倒也不錯，她此舉委實是為了要使快活王痛苦，是以她先點破白飛飛是他女兒，然後再誘使快活王將白飛飛殺死。」

　　他嘆息一聲，接道：「這樣，快活王若是真的出了手，她再將此中秘密揭穿，快活王縱然未必終身痛苦，又有何顏面再稱雄江湖？」

　　朱七七道：「不錯，一個人若是真的誤殺了自己的女兒，那真是丟人丟到家了，日後傳說出來，他還有什麼臉在別人面前稱雄？」

　　熊貓兒嘆道：「這種又複雜、又毒辣的計謀，只怕也只有女子想得出。」

　　朱七七大聲道：「女人到底有什麼對不起你，你再說這樣的話，小心老天罰你一輩子做光棍，一輩子娶不著老婆。」

　　熊貓兒伸了伸舌頭，笑道：「那我倒真是求之不得。」

　　王憐花忽然道：「這秘密此刻總算已完全揭破。但還有件事，我仍不解。」

　　朱七七道：「我都懂了，你居然還有不懂的麼？」

　　王憐花道：「無論如何，這計劃總可算是異常周密，絕無破綻，卜公直的神態說話，也沒有什麼漏洞。卻不知那快活王怎會在當時就瞧破了。」

　　沈浪笑道：「這計劃並非絕無破綻，卜公直的說話也並非毫無漏洞。」

　　王憐花道：「哦？」

　　沈浪道：「這計劃第一個破綻，便是王夫人不該將白飛飛扮得像她自己……」

　　朱七七道：「對了，我正在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熊貓兒道：「王夫人這樣做法，莫非是要先使快活王吃一驚，分散他的注意力，再使他……」

　　朱七七搶著道：「我知道了，她將白飛飛扮成自己的樣子，自然是想要快活王疑心箱子裏的真的就是王夫人自己，快活王一見了王夫人，自然是又驚又怕，說不定會不分青紅皂白，先將她殺了再說，那麼換人的計劃就成功了。」

　　熊貓兒也搶著道：「而且，快活王一瞧見王夫人已落在自己手裏，必定高興得很，心情必定大為鬆懈，對別的事都不會再加留意。」

　　沈浪微笑道：「不錯，這些正都是王夫人本來所打的主意。她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是以才造成了這致命的錯誤。」

　　朱七七道：「我認為她這樣做實在高明得很，你怎會說她錯了呢？」

　　熊貓兒道：「我也想不出她錯在哪裏。」

　　沈浪微微一笑，道：「快活王與王夫人本來不但是夫妻，而且還可說是伙伴，他對王夫人的武功智謀，自然是瞭解得很，是麼？」

　　朱七七道：「當然是的。」

　　沈浪道：「那麼，我請問你，像王夫人這樣的女子，又怎會隨意將自己的機密洩漏，而被卜公直在『無意中』聽到呢？」

　　朱七七失聲道：「呀，不錯，這的確是個漏洞，卜公直委實不該這樣說的。」

　　沈浪道：「還有，我再問你，像王夫人這樣的女人，又怎會落在卜公直手裏？」

　　熊貓兒嘆道：「不錯，這又是個漏洞。十個卜公直也休想摸著王夫人的一根手指。」

　　沈浪道：「所以，快活王根本想也不必想，就可斷定箱子裏的絕不會是王夫人。」

　　朱七七道：「不錯。」

　　沈浪道：「那麼，他就會想，箱子裏的若非王夫人，模樣又怎會和王夫人如此相似呢？又怎會知道這些別人絕不會知道的秘密？」

　　朱七七、熊貓兒兩人不住點頭道：「不錯，不錯……」

　　沈浪道：「須知王夫人近年根本未在江湖走動，知道她容貌的人可說是少而又少，而且也沒有人知道王夫人與快活王之間的關係。」

　　熊貓兒點頭道：「不錯，至少那卜公直絕不會知道。」

　　沈浪道：「所以，這絕不會是卜公直搞的鬼，也絕不會是別人，只因別人既不知道王夫人的容貌，又不知道王夫人與他的關係，更不知道這其中的秘密，又怎能扮王夫人的樣子，用這些秘密來騙他？」

　　朱七七笑道：「這道理聽來雖複雜，其實卻簡單得很，我怎會偏偏想不起。」

　　沈浪道：「所以，歸根結底一句話，就是快活王已斷定，這件事絕不會是卜公直在搗鬼，也不可能是別人在搞鬼。」

　　朱七七嘆道：「像他那樣的人，自然一想就想通這道理了。」

　　沈浪道：「這件事既不可能是別人搞的鬼，那麼是誰在搞鬼呢？」

　　朱七七道：「那自然只有王夫人了。」

　　沈浪道：「不錯！他自然立刻就會想到王夫人。」

　　朱七七道：「但還有……」

　　沈浪打斷了她的話，接道：「他想起了王夫人，立刻就又會想到，王夫人若是此事的主謀，那麼她此刻又在哪裏呢？」

　　朱七七道：「難道他立刻就能猜出新娘子就是王夫人？」

　　沈浪道：「他縱不能立刻猜出，但立刻就會聯想起新娘子遲到的事，再想起那賣花粉的老師傅、那喜娘……」

　　他微微一笑，緩緩接道：「想到這裏，以快活王的智慧，還會再想不通麼？」

　　王憐花長嘆了一聲，道：「你這分析，當真是又仔細，又精闢，又合理，縱然令快活王自己來說，只怕也沒有你說得如此周到詳細。」

　　朱七七笑道：「如此糾纏複雜，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事，經他抽絲剝繭般一說，就說得人人都可明白了，這不是很奇怪麼？」

　　熊貓兒忽然道：「這一次，你看王夫人與卜公直還能逃得了麼？」

　　沈浪道：「你我既能逃出來，他們想必也可逃出來的。」

　　朱七七道：「咱們能逃出來，那是因為有你，他們又怎能比得上你。」

　　王憐花嘆道：「何況，快活王全未留意到咱們，是以咱們才能乘虛而走，而他們……」

　　朱七七長長鬆了口氣，道：「無論他們能不能逃走，好在都與咱們沒有關係了。」

　　王憐花默然半晌，突然長身而起，大聲道：「不錯，無論他們能不能逃走，和咱們又有什麼關係？咱們此刻只該去想如何才能走出這一片荒漠。」

　　※※※

　　荒漠中夜間酷寒日間酷熱，再加上烈日、風沙、食水之不足，路途之不熟，還得時刻留意著毒蛇、猛獸、流沙……

　　這一段路途，自然是極為艱苦的。

　　這樣走了兩天，人馬俱已疲乏，一片荒漠瞧來，仍是無邊無際，這時就連沈浪，都不禁在暗中擔起了心事。他縱是超人，究竟也無法抵抗自然之力。

　　這些人裏最舒服的，毋寧說是白飛飛。

　　只因她到此刻為止，仍然暈迷不醒。

　　這一日晚間，朱七七用布蘸了些食水，潤著她的嘴唇，瞧著她那白皙憔悴的容貌，也不禁嘆道：「王夫人用的好厲害的迷藥。」

　　熊貓兒與沈浪探路去了，只留下王憐花陪著她。

　　王憐花突然冷冷道：「她只怕從此不會醒了，你又何必白白浪費食水。」

　　朱七七怒道：「你竟說這話，你還能算是人麼？」

　　王憐花淡淡一笑，道：「你這樣對她，可記得她以前怎樣對你？」

　　朱七七道：「無論她怎樣對我，她至少也是個人，是個女人，我絕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瞧著她死。就算將我份上的水都讓給她，也沒什麼關係。」

　　王憐花笑道：「你若死了，而她還活著，這倒也妙得很，那時沈浪只怕……」

　　朱七七跳了起來，大聲道：「你這樣的人，我真奇怪沈浪為什麼不殺了你！」

　　王憐花冷冷道：「沈浪不殺我，正是他最聰明之處，否則……」

　　突聽一人道：「否則怎樣？」

　　熊貓兒大步走了回來，眼睛在黑暗中發光。

　　王憐花打了個哈哈，道：「否則我豈非早就死了！」

　　熊貓兒瞪著他，他卻轉了個身，熊貓兒真拿他沒法子。這時沈浪也已回來，朱七七迎上去問道：「前面有路麼？」

　　沈浪嘆息著搖了搖頭，卻又笑道：「你放心，天下絕不會有走不出去的路的。」

　　這樣又走了兩天，就連沈浪的笑容也再不能令朱七七振奮起來，白飛飛更是奄奄一息，幾乎變成了個活死人。

　　他們的食水用得越節省，體力就越不支，便及早歇下。他們現在唯一能享受的只有休息。

　　又是個星光燦爛的夜晚，但此時此刻，誰也不會再去讚美星光的美麗。

　　朱七七躺在沈浪懷中，喃喃道：「咱們莫非走錯了路麼？越走越走不出去了。」

　　夜是那麼靜，熊貓兒與王憐花都已睡了。

　　沈浪憐惜地輕撫著她的柔髮，道：「方向是絕不會錯的，只是……」

　　朱七七突又嫣然一笑，道：「走錯了也沒關係。只要在你身旁，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都願意的。」

　　沈浪瞧著她溫柔的笑容，再瞧瞧身旁那猶自暈迷著的白飛飛，一時心亂如麻，竟說不出話來。

　　又過了半晌，朱七七終於坐了起來，瞧著白飛飛昏迷的樣子，嘆道：「再這樣下去，我們還沒關係，她只怕……」

　　沈浪突然道：「你還恨她麼？」

　　朱七七搖了搖頭，柔聲道：「我怎麼會還在恨她？她以前雖然可恨，但現……現在卻是這麼可憐。其實，她始終是個可憐的女孩子。」

　　沈浪長嘆道：「不錯，她的確是個可憐的女孩子……」

　　朱七七突然摟著沈浪的脖子，哽咽著道：「有時……有時我真想將你讓給她，只因她一生充滿了仇恨與寂寞，唯一能安慰她的，就是你。」

　　她的哽咽已變作低泣，道：「但我實在不能，我實在捨不得你，沈浪，沈浪……你會怪我麼？」

　　沈浪也緊擁著她，柔聲笑道：「傻孩子，我怎會怪你，我又怎會怪你……」

　　他仰望蒼天，似乎在問：「這究竟該怪誰呢？」

　　他雖在笑著，但又有誰知道他心中是多麼酸苦。

　　在如此靜夜，如此星辰下，他幾乎要將一切都說出來。他沒有說，只因他實在不忍傷著朱七七。

　　他心中雖有千言萬語，卻只是說了句：「時候不早了，咱們也睡吧。」

　　不錯，睡吧，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說不定一切事都會改變，有什麼話，也留著到明天說吧。

　　明天究竟會發生什麼事？世上又有誰能知道呢？

　　※※※

　　日光，終於又照射著大地。

　　熊貓兒一覺醒來，剛打了個哈欠，突然怔住。

　　他突然發覺，一切情況俱都變了。

　　王憐花大半截身子已被人埋在沙土裏，頭髮蓬亂，臉上也被人塗了污泥，赤裸著的背上，被人抽得滿是斑斑血跡。

　　他模樣看來竟已變成了個活鬼，但居然還似在睡著，這一切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他竟似全不知道。

　　再看沈浪與朱七七，兩人竟被人背對著綁在一起，兩人髮髻也亂了，頭髮似乎被人截去了一段。

　　而熊貓兒自己……

　　他只覺頭疼欲裂，身子也被捆著，動也不能動。烈日曬得他皮膚幾已裂開，他衣服已幾乎被剝光了。

　　熊貓兒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莫非真的是撞見了荒漠中的惡鬼？」

　　雖在光天化日之下，他膽子雖然大，但遇著這種不可思議的怪事，他還是忍不住全身都發起抖來。

　　熊貓兒在沙上掙扎著，扭曲著。他終於又發覺兩件事：馬已不早了，乾糧與水袋也不見了。馬、糧食、水，這就等於是他們的生命。是誰奪去了他們的生命？

　　他目光四下搜索。天色蔚藍，白雲片片，悶熱得令人幾乎窒息。四下百里內外，都絕不會有什麼人跡。是快活王？不會，絕不會。若是快活王，絕不會就這樣放過他們的。

　　熊貓兒忍不住大呼道：「沈浪！快醒來，沈浪……」

　　他呼聲突然在喉中梗住，他又赫然發現。

　　本在沈浪身旁，始終暈迷不醒的白飛飛，竟也已不見了。

　　※※※

　　沈浪也醒了。

　　他睜開眼睛，只瞧見面前的地上，痕跡零亂，似乎有人用石頭在地上寫過字，又胡亂劃去。

　　他自然也已感覺到頭腦的疼痛，四肢的麻木。他面上的肌肉，不禁起了一陣陣的扭曲，喃喃道：「沈浪呀沈浪，你又上了次大當。」

　　熊貓兒聽見他的語聲，大呼道：「沈浪，你醒來了麼？你可瞧得見這情況，水沒有了，馬沒有了，糧食沒有了，白飛飛也不見了。」

　　沈浪長嘆道：「白飛飛也走了麼？」

　　熊貓兒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老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浪道：「白飛飛，這自然是白飛飛。除了白飛飛還有誰？」

　　熊貓兒吃驚道：「白飛飛？你說這一切又是白飛飛做的手腳？」

　　沈浪慘笑道：「她人既已走了，難道你還看不出來？」

　　熊貓兒道：「她人雖已走了，但難道不可能也是別人將她綁走的……她一直暈迷不醒，簡直已奄奄一息，又怎能做這手腳？」

　　沈浪喃喃道：「你我都未免太輕視了她。在經過那許多事後，你我竟還是不免輕視了她，這是為了什麼？」

　　他苦笑接道：「這只因她實在太善於做作。她作出的模樣，永遠是教人只有憐憫她，同情她，而忘了本該提防著她的。」

　　熊貓兒道：「你說……難道她根本早已醒了，但故意裝作暈迷不醒，難道她……」

　　這時朱七七也醒了，顫聲道：「沈浪……沈浪，你在哪裏？」

　　沈浪道：「七七……七七……你可受了傷？」

　　朱七七道：「好……好像沒有……沈浪，你在我背後麼？你也被綁起來了麼？」

　　沈浪長嘆道：「嗯。」

　　朱七七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我面前還寫得有字！」

　　沈浪急急道：「寫的是什麼？」

　　朱七七道：「我瞧瞧……這地上寫的是點水之恩，湧泉以報，留你不死，任你雙飛，生既不幸，絕情斷恨，孤身遠引，至死不見。」

　　她驚呼道：「這……這難道是白飛飛寫的？」

　　沈浪長嘆道：「正是她。」

　　朱七七道：「她走了……她一個人走了。她雖然一心想得到你，但到最後，還是沒有將你搶走，卻留下我，讓我和你……和你……」

　　她語聲漸漸哽咽，終於痛哭失聲，道：「絕情斷恨，至死不見……白飛飛呀白飛飛，你寧願孤苦終老，也沒有殺我！白飛飛呀白飛飛，我一直看錯了你！你實在是個好人，我……我對不起你！我實在對不起你！」

　　熊貓兒道：「她若真的是好心的人，為何又要將咱們害成這模樣？為何又要偷走咱們的糧食和水，帶走咱們的馬？」

　　沈浪長嘆道：「她……她實在是個不可捉摸的女人！她的心意，真是誰也猜不透的。她究竟是善？是惡？只怕也永遠沒有人知道。」

　　熊貓兒默然半晌，也長嘆道：「無論如何，她實在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她竟能始終裝出暈迷不醒的樣子，竟忍得住那要命的餓渴，連眼睛都不睜開。就只這一點，已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白飛飛呀白飛飛，我實在不能不佩服你。」

　　沈浪苦笑道：「她這樣做，只是要我們不再對她有防範之心。」

　　熊貓兒道：「但她既然已絕情斷恨，萬念俱灰，既然早已存心一走了之，為什麼不好好地走，卻要在臨走前還將咱們害一下？」

　　沈浪黯然道：「這或者是她不願在那種情況下與咱們相見，寧可咬緊牙關，忍受百般痛苦，也要掙回面子，要我們知道，她畢竟是強者。」

　　朱七七幽幽道：「這也或許是她不能當面和你別離，更不願讓你瞧不起她……一個女人，是寧願吃任何苦，也不願被她所愛的人瞧不起的，尤其是她這種女人。」

　　熊貓兒苦笑道：「有誰會瞧不起她？連沈浪都在她手裏栽過幾次跟頭，還有誰敢瞧不起她？普天之下，除了她之外，又有誰能令沈浪吃虧上當？」

　　朱七七突然大聲道：「沈浪吃她的虧，上她的當，並不是不如她。」

　　熊貓兒道：「那是為了什麼？」

　　朱七七道：「這只因沈浪始終在同情她，憐憫她，一心只想救她，幫助她，而沒有想害她，也沒有想對付她，否則就算有十個白飛飛，又怎能害得到沈浪？」

　　熊貓兒嘆道：「我本來以為你只是喜歡沈浪，並不瞭解他，如今我才知道，最瞭解沈浪的還是你，咱們都不如你。」

　　朱七七悠悠道：「這只因我全心全意都放在沈浪身上，自然比你們都瞭解他。」

　　熊貓兒大笑道：「沈浪呀沈浪，你有這樣的紅顏知己，這一輩子總算沒有白活了。」

　　突聽王憐花嗄聲道：「此時此刻，你還笑得出，我總算佩服你。」他嘴裏像是被塞了沙土，連話都說不清了。

　　熊貓兒道：「我為何笑不出？至少我沒有被人活埋在地下。」

　　王憐花道：「我算什麼？但咱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大英雄沈浪，怎麼也被人像死豬般捆起來，我實在有點不懂了。」

　　沈浪也不著惱，淡淡道：「你若是稍微機警些，咱們也不至於變得如此模樣。」

　　王憐花冷笑道：「這難道還能怪我不成？」

　　沈浪道：「你可知道咱們怎會被人捆住還毫無所覺？這只因白飛飛昨夜已在咱們所喝的水袋裏下了迷藥。你可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下的迷藥？那就是我叫你留守在這裏的時候。你既然將水看得比別人性命都重要，又為何不睜開眼睛瞧著？」

　　王憐花將嘴裏的土咬得沙沙作響，卻說不出話來。

　　熊貓兒道：「別的且不管，咱們此刻該怎麼辦呢？我手腳全沒有半分力氣，連這繩子也掙不開，再這樣下去，只怕要被曬焦了。」

　　他乾笑了一聲，道：「烤焦了的貓，不知滋味如何，至少我自己是嚐不到的了。」

　　王憐花冷笑道：「有趣，這話當真十分有趣。」

　　「呸」的一聲，將嘴裏一口沙子重重唾在地上。

　　※※※

　　日光，已越來越強烈，曬得沙子都發了燙。

　　熊貓兒已被曬得頭暈眼花，綁在他身上的繩子，也似在漸漸收縮，勒得他直疼入骨子裏。

　　他嘴唇也已被曬得裂了開來，喃喃道：「白飛飛呀白飛飛，你沒有殺死我，我並不感激你。這樣豈非比一刀殺死我還狠毒百倍？你沒有殺死我們，原來只是要折磨我們。」

　　王憐花嘆道：「我雖然也自知這一生絕對不得好死，卻也未想到會被太陽活活曬死。這樣的死法當真比任何死法都難受得多。」

　　沈浪微微一笑，道：「無論怎麼樣死，都不會很舒服的。」

　　王憐花瞪大眼睛，道：「到了現在，你還笑得出？」

　　熊貓兒大聲道：「能看到你這種人被活活曬死，為何不可笑……我也要大笑……哈哈……哈哈……」

　　他用盡氣力，大笑了幾聲，怎奈唇焦舌枯，又怎能笑得出？那笑聲聽來當真比哭聲還要難聽十倍。

　　王憐花道：「好，你笑吧，用力笑吧，拼命笑吧……你若再這樣大笑幾聲，只怕就要讓我瞧著你先死了。」

　　沈浪道：「他不會死的。」

　　王憐花道：「他不會死，難道只有我會死？」

　　沈浪道：「你若肯少說幾句話，留些力氣，也不會死的。」

　　王憐花那被曬得發黑發焦的臉上，又不禁發了光。

　　他雖然對沈浪又嫉又恨，但沈浪說的話，他卻不能不聽，不能不相信──一個怕死的人聽到自己還能活下去時，那神情當真誰也形容不出。

　　王憐花連眼睛上的肉都顫抖了起來，道：「你……你說咱們還有救星？」

　　沈浪道：「自然有的。」

　　王憐花道：「黃沙萬里，咱們這幾人在沙漠中，簡直就像螞蟻似的，縱然有十萬人要來救咱們，也未必能找得著……何況，又有誰會來救咱們？又有誰知道咱們已遇難？這……這簡直是毫無可能。」

　　他一面咳嗽，一面說，這番話說完了，已是全身脫力，只因他嘴裏雖說不可能，心中卻是充滿希冀之情。

　　他就希望沈浪將他的話全部駁倒。

　　沈浪道：「自然有人知道咱們已遇難的。」

　　王憐花喘著氣道：「誰……除非是那妖女。」

　　沈浪道：「正是白飛飛。」

　　王憐花怔了怔，拼命笑道：「她難道還會來救咱們……哈哈，原來沈浪也已瘋了，原來沈浪也已瘋了。」

　　這瘋狂的笑聲，聽得朱七七、熊貓兒全身發冷。

　　他們實也不禁認為沈浪神智已不清，就算打死他們，他們也不會相信白飛飛會來救他們的。

　　沈浪嘆道：「她的脾氣，你們難道還不瞭解？她若要咱們死，又怎肯不在旁邊親眼瞧著咱們受盡折磨，到死為止？」

　　朱七七道：「她只怕還沒有這麼狠的心。」

　　王憐花卻大喜道：「不錯，她若要咱們的命，必定會在旁邊瞧著咱們死的，如今既然走了，想必是算定咱們必有救星。」

　　熊貓兒忍不住嘆道：「救星？哪裏來的救星？」

　　沈浪道：「她生長在沙漠中，對沙漠上的一切，都必定比我們熟悉的多，說不定早已瞧出有人要往這裏來，也說不定還留下線索要別人找來。」

　　王憐花嘆道：「這次我若得救，看來真該做幾件好事了。」

　　沈浪道：「只要你莫忘了這句話，我擔保你死不了的。」

　　這希望雖然渺茫，但渺茫的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得多，於是大家再不說話，都希望留些精力，支持到救星來的時候。

　　這時每個人的眼皮都已越來越重了，都恨不能痛快地睡一覺，但每個人卻也都知道，自己這一睡，便再也不會復醒。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間，沈浪大呼道：「來了……來了……」

　　大家精神一振，順著他目光瞧去，只見萬里無雲的碧空下，突然揚起了一片黃塵，幾乎掩沒了自己。

　　接著，蹄聲驟響，如戰鼓雷鳴，動地而來。

　　熊貓兒動容道：「沙漠之中，哪裏來的千軍萬馬？」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莫非忘了龍捲風？」

　　話聲未了，只見四匹健馬首先急驟而至，馬上人全身白衣白風氅，正是橫行大漠的龍捲風屬下。

　　這四人四騎想是已瞧見了沈浪等人，打了個呼哨，突又縱馬馳去，王憐花忍不住焦慮之情失聲道：「喂……你們怎的又走了，難道見死不救麼？」

　　沈浪笑道：「你莫要著急，這不過是龍捲風的前哨探子，如今發現了我們，不敢自行定奪，是回去通知去了。」

　　王憐花一喜，突又一驚，道：「龍捲風在大漠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咱們若是落在他手裏，只怕也……」

　　沈浪道：「龍捲風善惡我雖不知，但你莫忘了，他還有個神秘的軍師。」

　　王憐花道：「軍師又怎樣，難道你認得？」

　　沈浪微笑道：「若我猜的不錯，他實是我的故人。」

　　這時遠處又有數騎馳來，當先一騎，黑衣黑馬，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充滿了詭異厲光的眸子。

　　這黑衣騎士到了近前，突然飛身掠下，站在那裏，眼睛眨也不眨地瞧著沈浪，竟像是嚇呆了。

　　沈浪顫聲笑道：「金兄，金無望，是你麼？」

　　黑衣騎士身子陡然一震，失聲道：「你……你怎知……」

　　沈浪大笑道：「除了金無望外，還有誰能對快活王的一切瞭若指掌？除了金無望外，還有誰能令快活王連連失利？」

　　黑衣騎士突然撲過去，擁住了沈浪，兩人又哭又笑，就連王憐花都不禁瞧得眼睛濕濕，朱七七與熊貓兒更是早已熱淚盈眶。

　　過了半晌，金無望長嘆道：「沈浪呀沈浪，你怎的落得如此模樣。」

　　沈浪笑道：「先莫說我，先談談你。」

　　金無望默然半晌，笑道：「不是我對快活王不仁，實是他對我不義。我殘廢歸去後，他將我視為廢物，竟要將我除去。幸好我早已知道他的惡毒，早已有了脫走之計。那時我已發誓，必定要讓他知道，金無望不是廢物……」

　　沈浪大笑道：「如今你的確已證明了此點。那時他故意偽裝一封書信，說是你留下的，我就知道那其中必定有詐。」

　　金無望亦自仰天而笑，得意的笑意中，竟有些蕭索之意，仰天狂笑了半晌，緩緩頓住笑聲，嘆道：「如今我雖已將他擊倒，但又如何？人生百年，轉瞬便過，無論勝敗，到死了還不是只落得一坯黃土而已。」

　　熊貓兒忍不住道：「你已殺了他？」

　　金無望道：「上次我一擊未成，這次又集中人馬，再次揮軍進攻，哪知快活王的巢穴，竟已變為一片瓦礫，屍首遍地，且俱已燒成枯骨，其中有兩具屍骨，糾纏在一起，血肉雖已化為飛灰，但那三枚戒指卻還在……」

　　他淒聲大笑道：「又有誰能想到，縱橫一世的快活王，竟葬身於火窟之中！」

　　聽到這裏，大家都已知道和快活王糾纏在一起的屍骨，必是王夫人。

　　沈浪忍不住長嘆一聲，喃喃道：「情孽糾纏不死不休，唉，這又何苦……何苦？」

　　話未說完，王憐花竟突然放聲痛哭，這一點父母兒女的天性，到了最後，終於還是發作了出來。

　　金無望厲聲道：「王憐花，我本已立心殺你，但瞧你這一場痛哭，可見你天良還未喪盡，就憑此點今日我再救你一次。」

　　當下他放出眾人，突又瞧著沈浪，道：「快活王看來已是必死無疑，你竟未能與他真個交手，你不覺得有些遺憾麼？」

　　沈浪淡淡一笑，道：「人性本愚，是人才難免相爭，但上者鬥心鬥智，下者鬥力。我與快活王雖然彼此都一心想將對方除去，但也不知怎的，彼此竟似有幾分相惜。你想我若與他真個掄拳動腳，廝殺一場，豈非太無趣了麼。」

　　金無望大笑道：「沈浪之灑脫，當真無人能及。」

　　朱七七道：「卻不知你是如何會來救咱們的。」

　　金無望道：「這說來倒也不是什麼奇事，我自快活王巢穴退軍之後，本不經此，誰知昨夜竟突然接著一封書信，信上附著地圖，叫咱們到這裏來救你們。我將信將疑，又想來，又怕被騙……幸好我終於還是決定來了。」

　　朱七七幽幽嘆道：「最瞭解白飛飛的，畢竟還是沈浪。」她緊緊握著沈浪的手，像是生怕沈浪突又逃走似的。

　　熊貓兒道：「但她又怎知金兄便在左近？」

　　沈浪道：「她一路來到這裏，想必早已瞧見金兄行軍時的塵頭，那時我等縱然瞧見，也只當是沙漠中的風沙而已，但她對沙漠上的任何變化，卻十分熟悉，是蹄塵，是風沙，她自然是一眼便可瞧出的。」

　　朱七七、熊貓兒、金無望、王憐花竟不約而同道：「看來當真是什麼事也瞞不過沈浪。」四人同時張口，同時閉口，不禁同時相視一笑。

　　沈浪苦笑道：「你們平時說這話，我聽來雖然受之有愧，還不至於臉紅，但今天我這般模樣，你們再說這話，豈非要叫我鑽入地下麼？」

　　眾人忍不住大笑，只聽遠遠有人大呼道：「名震天下的沈浪在哪裏？咱們能不能夠見見？」

　　呼聲一聲接著一聲，如浪潮捲來，響徹大漠。

　　金無望挽起沈浪的手，大笑道：「你縱想鑽入地下，別人也不會讓你鑽進去的，只是……」

　　他上下瞧了沈浪兩眼，又道：「沈浪今日居然也敗了一次，別人想必都要奇怪的。」

　　沈浪面上又泛起了他那瀟灑、懶散、不可捉摸的笑容，淡淡笑道：「無論任何人，都有失敗的時候。只要他們勝利時莫要太得意，縱然失敗一次，也就算不了什麼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