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荒山隱士迎佳客　美酒甜言惑少年
第二回　崎嶇世路堪嗟嘆　悵憫情懷可奈何
第三回　疑夢疑真逢異丐　半憂半喜救佳人
第四回　神功難測驚高弟　禍患潛埋闖喜筵
第五回　重來蹤跡從何覓　出處恩仇忍細論
第六回　豪士驚心談惡鬥　荒山動魄遇窮儒
第七回　錦帳低垂人已杳　瓊漿難得客歸來
第八回　明珠盡散滋疑慮　紅粉何嘗是禍胎
第九回　誰施妙手空空技　那識芳心惘惘情
第十回　異寶輕拋真俠士　荒林談笑救佳人
第十一回　分離最是憐孤影　中伏何堪作楚囚
第十二回　詫見殘脂逃黑獄　變來解藥戲魔頭
第十三回　慨贈奇珍懷玉女　巧搓解藥戲魔頭
第十四回　弦索聲中來惡客　大明湖畔結良朋
第十五回　獨行長劍一杯酒　孤客高樓萬里心
第十六回　玄鐵逞威鬥幫主　道旁仗義作媒人
第十七回　傾國傾城難與遇　樂山樂水易忘歸
第十八回　異寶紛陳招巨盜　華堂喧鬧現佳人
第十九回　拭目驚看龍虎鬥　傷心疑是鳳鸞儔
第二十回　願拼熱血酬知己　誤解芳心斷俠腸
第二十一回　鑄成寶劍還心願　掌擊桐棺報宿仇
第二十二回　拔劍狂歌傷往事　撫琴無語對良朋
第二十三回　秘魔崖下除妖孽　白玉環中識故人
第二十四回　禪機妙悟遊方外　舊夢難忘墜算中
第二十五回　歲月消磨嗟白髮　心思多少為金釵
第二十六回　毒酒碎情愴往事　良宵驚夢晤佳人
第二十七回　洞房一語驚迷夢　花燭今宵隱殺機
第二十八回　暗使毒針施毒手　且看神劍顯神威
第二十九回　沉江幸有漁舟過　搜匣猶驚寶劍寒
第三十回　覆雨翻雲施毒手　光風霽月見仁心
第三十一回　幾番惆悵歌金縷　無限傷心付玉簫
第三十二回　九州慣鑄人間錯　一縷難抽繭底絲
第三十三回　四野龍蛇吟寂寞　九邊風雪路離迷
第三十四回　聯手雙雄擒惡賊　同心意共定良謀
第三十五回　拼教玉碎殲強敵　始信金堅是舊情
第三十六回　帕上脂痕刀上血　鏡中儷影霧中花
第三十七回　妙舞清歌騰殺氣　神拳寶劍拼存亡
第三十八回　眾叛親離終自斃　人亡城失嘆途窮
第三十九回　幽谷落花埋俠骨　青天碧海證丹心
第四十回　豈知陌路逢強敵　卻喜荒村遇故人
第四十一回　豪傑胸懷遭誤解　鬼魅伎倆最難防
第四十二回　疑雨疑雲終大白　亦真亦幻說前因
第四十三回　幽谷落花藏俠侶　曉星殘月證鴛盟
第四十四回　走火入魔難自拔　傳功運劍顯神通
第四十五回　中原並駕英豪在　海外連枝劍客來
第四十六回　鬱鬱但求忘舊怨　惺惺相惜結新知
第四十七回　玄功絕技驚豪傑　高士神拳顯異能
第四十八回　詫見劍痕留碧玉　為完心願訪同門
第四十九回　海外歸來求秘笈　華山巧遇試奇招
第五十回　柔枝代劍驚神技　美目流波覓故人
第五十一回　神鞭暗器稱雙絕　快馬揮刀會七雄
第五十二回　但願有情成眷屬　卻嗟無處覓蕭郎

《俠骨丹心》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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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荒山隱士迎佳客　美酒甜言惑少年

　　陶潛詩喜說荊軻，想見停雲發浩歌。
　　吟到恩仇心事湧，江湖俠骨恐無多。
　　──龔定盦己未雜詩

　　空山寂寂，鳥鳴嚶嚶，猿響寒嚴樹，鳥鳴山更幽。在猿啼鳥語之中，卻忽有空谷足音，踏破了荒山的寂靜。

　　這是一個披著滿身風沙的少年，他是武當派掌門人雷震子的關門徒弟秦元浩。此時正從險窄崎嶇的徂徠山道上經過。

　　徂徠山是在山東西北部的一座名山，在泰安縣之南，與泰安之北的泰山遙遙相對。山雖然不算很高，但因無甚出產，野獸也不多，山上卻是少有人家。秦元浩踏進徂徠山之後，一直就是踽踽獨行，沒有碰見過一個路人。

　　雖然是踽踽獨行，寂寞無伴，但秦元浩的心中卻是熱烘烘的。他聽著山中的鳥語，似乎是在一唱一和，心裏想道：「古詩說『嚶其鳴矣，求其友聲。』鳥鳴嚶嚶，自古以來，就當作是求友之聲，我這次到東平縣去，正是廣交天下英豪的好機會。」

　　在空山寂寂之中，秦元浩已經在憧憬五天之後的熱鬧場面了。「今天是八月初十，出了徂徠山，兩天之內，我可以趕到江家。八月十五才是正日，我早來三天，不知江家可有賓客到了？若是我第一個先到，可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江大俠極為好客，他一定不會怪我早到的。」

　　原來八月十五這天是天下聞名的江大俠江海天的女兒出閣的日子，她的女兒江曉芙許配給他的掌門弟子宇文雄，定下了在今年的中秋佳節完婚。江海天結交滿天下，各大門派知道了這個消息，少不免都要派人來江家賀喜。秦元浩就是代表武當派前往江家道賀的。

　　本來武當派人才濟濟，而以江海天的身份，他的女兒出閣，武當派應當派一個輩份更高的去參加婚禮才能表示隆重。但因秦元浩雖然只是雷震子的關門弟子，但他天生異稟，武功之高，卻在一眾同門之上，雷震子最喜愛他，有意栽培於他，故而在他學成出師之後，第一次「出道」，就叫他作為自己代表，到江家去作賀客。

　　雷震子知道江海天最喜歡年少的英雄，他把本門最得意的弟子遣往江家，江海天一定會青眼有加，感到高興，而決不會嫌他失禮的。但因秦元浩是第一次出道，江家的人不認識他，所以雷震子特別寫了一封親筆的介紹信，連同江家送來的請帖，叫他一起帶去。

　　此際秦元浩就正在做著廣交天下英豪的美夢。

　　秦元浩正自想得得意，一陣風吹來，忽聞得沁人脾腑的桂花香味。秦元浩抬頭一望，只見山坡上有家人家，房屋倚山修建，綠瓦紅牆，頗有氣派。一看就知決非獵戶，而是有點錢的人家。這家人家的花園裏種有許多桂樹，丹桂飄香，隨風送入秦元浩的鼻子。

　　此時已是日影西斜的傍晚時分，晚霞如血，在晚霞映襯之下，山坡上的野花更顯得紅酣紫醉，盡態極妍，加上了丹桂飄香，疏林裏紅牆隱現。這樣優美的環境，實是令人不忍速去。秦元浩心裏想道：「天色近晚，出了徂徠山未必找得宿頭，不如就在這家人家求宿。」但隨即想道：「卻不知道是什麼人家，師父吩咐，江湖上須得步步小心，處處謹慎，荒山幽谷之中，有這樣一家人家，顯見是不大尋常，豈能隨便投宿？我在深山野嶺裏露宿也是慣了的，找不到宿頭，又有何妨？」

　　可是秦元浩因為連日奔波，此際正自感到疲倦。他深深吸了口氣，花香如酒，令他覺得好不舒服。秦元浩伸了一個懶腰，坐了下來，心道：「我且歇歇一會再走。反正也不忙著趕路。」

　　忽聽得那家人家的花園裏有個少年的聲音說道：「大漠孤煙直。」隨即有個少女的聲音說道：「長河落日圓。」秦元浩在雷震子門下，乃是日間學武，晚上學文，唐詩宋詞都曾讀過一些。聽得園中的男女每人唸一句詩，不覺有點奇怪，心道：『他們不在書房裏讀，卻在花園裏唸詩，又不是整首的唸，這卻為何？」

　　那家人家在山坡下面，秦元浩則是在山坡上面坐著的，花園雖有圍牆，卻擋不住他的視線。他無意偷看人家，但因好奇心起，不知不覺的就把視線投了去去。剛才那對少年男女是在花樹叢中，如今則出到園中的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只見他們每人手裏提著一把長劍。

　　那少年道：「你的『大漠孤煙直』使得對了，不過勁道尚賺不足。『長河落日圓』卻使得不對，還要再練。你看我的。」說罷，將長劍一抖，劃了一道圓圈。但見劍影如環，少年的整個身子都似在光環之中。

　　那少女跟著將劍反覆的劃著圓圈，可是圈兒總劃不圓。少女賭氣道：「這麼難練，我不學了。」少年笑道：「這一招我曾整整學了一個月，才能運用純熱了，你才學了三天，就灰心了？」

　　少女道：「好，這招明天再練，你再把那招『大漠孤煙直』比劃給我看看，我想知道為什麼我的勁道總是使得不足。」

　　少年一劍刺出，其直如矢，只見樹上的桂花，紛紛飄下。

　　秦元浩雖然不在園中，但看見桂花紛落，也好似感覺得到他那虎虎的劍風。秦元浩不覺吃了一驚，心裏想道：「這少年使的確是上乘劍法，功力也很不凡，如不知是哪一派的？」這時，秦元浩才知道他們是在練習劍術，所唸的唐詩乃是招數的名稱。

　　少年說道：「出劍之時，小臂微彎，氣沉丹田，蓄勁待發，出招之際，力求其直。這樣勁道就自然足了。」少女練了幾次，出劍之時，果然也有桂花落下。少年笑道：「好，你的天資比我高，這一招行了。」

　　少女道：「我和你對拆練過的十二招。喏，星垂平野闊。」一劍刺出，劍鋒顫抖，劍光鋪開。秦元浩雖然不懂得他們這一套劍法的奧妙，也知道少女使的這招，已經符合了詩的意境。果然聽得少年讚了一個「好」字，說道：「小心接招，我還你一招『月湧大江流』。」聲出招發，登時只見一片寒光，突現湧現，劍勢綿綿不斷，當真有如一輪皓月，湧出江心，而浪花四起，將江心的月影，蕩得破了又圓，圓了又破的模樣。

　　這兩人對拆了一十二招，每一招都符合一句唐詩的意境，看得秦元浩目眩神迷，心中想道：「怪不得師父說江湖上藏龍臥虎，處處都有能人。這個少年的劍法不知是那一派的，但已不在我派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之下。」想至此處，不覺油然起了結交之心。

　　心念未已，那少年唸道：「風急翻霜冷」，寒光一抹，劍影翻騰，出手快極。那少女回了一招「雲開見月驚」，這一招橫劍前推，本來是解拆少年那一招的，但因這少女時候拿捏得不夠準確，慢了些兒，勁力不足，只聽得「鐺」的一聲，雙劍相交，少女的青鋼劍脫手墜地。

　　秦元浩見這少年的劍術使得如此精妙，幾乎禁不住喝起采來，幸虧驚覺得早，話到口邊，終於忍住。

　　少年拾起劍來，賠笑說道：「對不住，我收勢不及，把你的劍打落了。再來，再來。」

　　少女賭氣道：「我的劍比不過你，不來了。」少年說道：「咱們是拆招玩兒，你怎麼認真起來了？」少女說道：「說是拆招玩的，你為什麼存心要我好看？就算你是師父，我是徒弟吧，你也不該把我的劍打落。好，你的劍術多好，我也不跟學了。」

　　少年連忙賠禮道：「我若是存心的，叫我不得好死。好在也沒旁人，你也不怕給人笑話。」

　　少女道：「你怎麼知道沒有旁人？」少年說道：「我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我說沒有旁人就沒有旁人，要是真的有的話，我還不把他揪出來嗎？」

　　秦元浩聽得他們如此說話，似乎是針對自己而發，不自覺的連忙把身子躲藏得隱密一些。

　　秦元浩本來是動了與他們結交之念的，如今聽了他們的說話，方才警覺倘若自己此時出去，實是大大的不妥。要知武林中人，在他們練習本門的秘傳武技之時，是決不歡迎外人旁觀的。故而偷看別人練武，列為武林禁忌之一。秦元浩心裏想道：「幸虧他們沒發現我，要不然只怕要惹出麻煩。我又不知道這家人家的來歷，還是等待到了江家之後，向同道的長輩打聽，知得清楚了，再來結交也還不遲。」

　　秦元浩想要走開，但這對少年男女還在園中，秦元浩一走，只怕會給他們發現。因為秦元浩雖然無意偷看別人練武，也只好再看下去了。只聽得那少年說道：「嫦妹，咱們只是彼此切磋，怎談得上什麼傳授？這套劍法是我練了多年的，當然可以由我教你，但說到暗器功夫，我可就要向你請教了。對啦，咱們今天不練劍術了，繼續再練暗器如何？聽說你的梅花針打得出神入化，露一手給我開開眼界吧，也好讓我學學高招。」

　　少年這麼一捧，這少女才化嗔為喜，說道：「你別給我亂戴高帽，我爹爹說，你的叔祖最天下第一高手，你的暗器功夫怎會比不上我？是存心要看我的笑話吧？」

　　秦元浩聽了，不覺驚疑不定，心裏想道：「當今的天下第一高手，誰不知道是江大俠？哪來的又一個天下第一高手？若說這少年的叔祖就是江大俠吧，但江大俠今年不過四十出頭，怎能就有侄孫？何況也沒聽說江大俠另有兄弟？」

　　少年笑道：「武功之道，各有所長，你家的點穴法與暗器功夫，我的叔祖也是很佩服的。你別客氣了，禮尚往來，你也該教教我了。」

　　秦元浩起初以為他們是同門的師兄妹拆招，如今才知道不是。

　　少女說道：「好吧，你既然走要看我笑話，那我就只好獻醜了。」說罷，掏出了一把梅花針，自言自暗道：「怎麼練呢？嗯，有了，這些嗡嗡叫的蜜蜂令人討厭，待我把它打下。」

　　少女附近的桂樹上，正有一群蜜蜂飛來採花釀蜜。少女說罷，把手一揚，只見金光閃爍，一大群蜜蜂紛紛墜下。

　　這少年喝采道：「好，好功夫，難得的是每一隻蜜蜂都著了一口梅花針，不多也不少，這手功夫比『天女散花』要高明多了。」

　　少女笑道：「你倒是個識貨的行家，如今該看你的啦。」

　　秦元浩見了這少女的暗器功夫，也不禁暗暗吃驚，但心裏卻最想道：「這少女的暗器手法確是高明，卻未免太殘忍了。且看這少年的暗器功夫又是如何？」

　　這少年並不客氣，說道：「好吧，你要我獻醜，我也只好從命。」說罷，臉兒朝外，倏地把手一揚。

　　少女道：「你打什麼？」就在少女說話之時，秦元浩只覺微風颯然，對方的暗器已然打到。原來這少年是把他當作暗器的目標的。

　　秦元浩冷不及防，險些給他打著，連忙在間不容髮之際，施展「彈指神通」的上乘武學，錚、錚、錚三聲響過，三枚透骨釘給他彈得飛出數丈開外，方才落地。但秦元浩的指頭也微覺疼痛，他與這少年之間距離有二十丈開外，而且這少年是在山坡下面打上來的，打到二十丈開外，居然還有如此勁道，秦元浩也不禁大為驚駭了。

　　這少年把透骨釘一發，猛的就大喝道：「何方小子，膽敢偷看我們練武，你當我們不知道嗎？快快給我們滾出來！」少女則笑道：「這小子的功夫也還當真不壞呢！」

　　秦元浩本來就有與他們結交的心意，只因怕犯了江湖禁忌，才不敢出來。但如今既然是給他們發現，也就只好出去了。

　　當下，秦元浩跑下山坡，躍過圍牆，到了園中，向那少年拱一拱手，說道：「小弟是武當派的弟子秦元浩，路過此地，並非有意偷窺。請兄台原諒。」

　　秦元浩自報師門來歷，一來是依照江湖規矩，向對方表示尊重的意思。二來也是希望取得對方的好感，不至於對他有所誤解。要知少林、武當，並駕齊驅，乃是武林中最大的兩個門派。別人聽得武當的名頭，多少會對他有幾分尊重。

　　不料這少年受了秦元浩的一揖，大剌剌的竟不還禮，卻冷冷說道：「管你是什麼武當弟子，你偷學我們的劍術，就是不該！」

　　秦元浩是個外圓內方的人，也很有幾分傲氣的。儘管他想與對方結交，但聽了少年這樣不客氣的說話，也不覺動了怒氣，說道：「兄台的劍術確屬高明，但我武當弟子，還不至於是偷學別人武藝之輩！」

　　少年「哼」了一聲，說道：「武當弟子又怎麼樣？好，我就領教你的武當劍術！」長劍二指，疾如閃電，陡然飛起幾朵劍花，就向秦元浩攻了過去。一招之間，連刺秦元浩的三處大穴。

　　秦元浩心裏想道：「我可不能辱了本派的威名。」在對方苦苦相迫之下，秦元浩也只好拔劍招架了。

　　這少年道：「嫦妹，你小心細看！」唰的一招「大漠孤煙直」，劍直如矢，使得迅捷無比，劍尖指向秦元浩的面門，竟是想刺瞎他的眼睛！

　　秦元浩又驚又怒，心道：「即使我是偷窺了你的武技，你也不該出手如此狠毒！」當下只好也施展本門絕學，一招「橫雲斷峰」，劍勢一封，倏地一翻一絞，只聽得「鐺」的一聲，少年的長劍給他格開，身形斜竄三步。少女格格笑道：「我仔細看了，原來你這一招『大漠孤煙直』是可以這樣破解的。」

　　這少年本來是想在意中人的面前炫耀他的劍法的，不料傷不著人家，反而給人家迫退三步，不禁老羞成怒，喝道：「好，叫你這小子知道厲害。」長劍一圈，接著一招「長河落日圓」，劍光飛舞，倏然間合成了一道光環，將秦元浩的身形籠罩在他的劍光之下，倘若給他這招得手，秦元浩就要給他攔腰斬為兩截。

　　秦元浩見他越來越狠，心中火起，想道：「不還他一點顏色，他只當我是好欺負的了。」於是劍尖一挑，從光環中穿入，一招「橫掃六合」，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霎然間劍光流散。少年的這招「長河落日圓」又給他破了。

　　秦元浩道：「可以罷手了吧？」少年喝道：「勝負未決，焉能罷手？」說話之間，疾攻三招，一招狠過一招。他這套劍法確有獨到之處，每一招都有著好幾個變化，連環三招，一氣呵成。幸虧秦元浩看過他與這少女拆招，稍微摸到一點底子，這才不至於給他殺得手忙腳亂。

　　秦元浩心裏想道：「這小子不肯甘休，我若只守不攻，終須吃他的虧。」要知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本來是以攻為主的，用來防守，實是不能發揮劍法之長。

　　秦元浩一聲長嘯，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對不住，我可要還招了！」手起劍落，左刺兩劍，右刺兩劍，中間又刺三劍。」出手七招，快如閃電，式式不同。少女在旁邊看得目眩神搖，失聲說道：「咦，文大哥，他的劍法似乎比你還快幾分呢！」

　　少年面若寒霜，他在秦元浩的連環奪命劍法急攻之下，已是分不出心神與這少女說話。只見他驀地平地拔起數尺，長劍橫空一掠。劍鋒自左而右，忽地在中途一轉。劍勢陡然一轉，出手如此之快，招數隨心轉換，這在劍術中也是極難練的了。

　　這少年一起一落，劍光橫空一掠，在這瞬息之間，也使出了五種不同的招數。只聽得又是一片斷金戛玉之聲，秦元浩的連環七劍，竟也給他化解開了。秦元浩見他解得如此精妙，心中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秦元浩讚了一個「好」字，意欲就此收手。不料那少年又攻過來，冷冷說道：「我的劍法是好是壞，用不著你來評論。哼，你們武當派的所謂『連環奪命劍法」也不見得就奪得了我的性命。」疾攻過來，身隨劍進，左一招「星垂平野闊」，右一招「月湧大江流」，劍光霍霍展開，當真是有若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秦元浩心中想道：「此人簡直是不可理喻，說不得我只好與他認真廝殺一場了。」秦元浩有所不知，這少年倒不是蠻不講理，而是氣量狹窄，他氣忿他的意中人稱讚了秦元浩的劍法，故而非把秦元浩挫折不可。

　　這少年身隨劍進，劍法展開，兇猛處有如奔雷駭電，輕靈妙又宛若流水行雲，確是不容小覷，秦元浩乍逢勁敵，抖擻精神，把「連環奪命劍法」使得凌厲無前，霎然間只見滿場都是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場中只有兩人比劍，卻似有千軍萬馬在奔騰追逐，不多一會，雙方越鬥越緊，但見劍光，不見人影。

　　這少女初時還是神色從容的注目而觀，隨著他們越鬥越緊，這少女的心情也不覺越來越是緊張。待到只見劍光不見人影之時，她已是不由自己的驚慌起來了。

　　這少女怕的是「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心中想道：「傷了文大哥固然不好，但若傷了這姓秦的少年，這，這也是不好。他偷窺我們練武，只不過是一點點小事，重傷了他於心何忍？而且他是武當派的榮子，傷了他只怕也會留下無窮後禍。可是，我又沒有能耐將他們分開，這可怎麼辦呢？」

　　少女心念未已，忽聽得「鐺」的一聲，滿空劍光收斂。原來他們雙方都用若是快劍疾攻，有一招恰好碰上。雙劍相交，各以內力相鬥。

　　姓文的這個少年與秦元浩鬥了一百來招，已知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果是非同小可，久戰下去，只怕自己稍有疏虞，便要吃虧。故而雙劍一交，他便立即用個「壓」字訣將秦元浩壓住，不許他抽出劍來。意欲憑藉本身的內功，將他壓服。

　　秦元浩正想抽出劍來，忽覺一股大力似暗流般的突然洶湧而至，衝擊他的虎口。秦元浩心道：「原來這小子居然也會隔物傳功。」本來以秦元浩的功力，他要抽出劍來，還是可以的，但秦元浩是個外圓內方的人，年輕人也難免帶有幾分傲氣，在對方緊緊相迫之下，不覺也起了爭勝之心，心中想道：「我若抽劍，他只當我是怕了他。好，我就與他較量較量內功。」當下，也運內功反擊。到了雙方的內力互相衝擊的時候，那就誰也不能收招罷手了。

　　轉眼間兩人都是大汗淋漓，但秦元浩的神色還比較從容，那姓文的少年則已是青筋暴露，比他狼狽得多。原來秦元浩所學的乃是正宗內功，較為純厚，那姓文的少年所學的則是邪派內功，初交手是極為霸道。時間稍亂剋制對方不下，就漸漸變成了強弩之末了。

　　內功的較量非比尋常，一個不敵，就有性命之憂。此時這姓文的少年又是後悔又是著急，心裏想道：「早知這小子有如此功力，我不如和他比劍還好，比劍不敵，最多不過受傷。如今要想轉敗為勝，除非是妹妹助我一臂之力了。」

　　秦元浩此時業已穩穩佔了上風，但勝負依然未決，他必須全神貫注的來對付這姓文的少年，故此若在此時，即使一個武功很平庸的人在他背後偷襲，他也是難以分神應付的。

　　這姓文的少年平素在這少女面前誇口慣了，這少女也是一向佩服他的武功的。此時地想向她求助，卻是苦於說不出口來，心裏又是著急又是著惱：「嫦妹真是豈有此理，難道她還看不出來，卻還袖手旁觀？」無可奈何，只好向她打了一個眼色。

　　這少女雖然不是武學的大行家，但勝負的關鍵她是看得出來的。不過，她若上前偷襲秦元浩的話，秦元浩一定給她的「文大哥」所殺，為了一點小事，就殺了一個武當派的弟子，即使她不計後果，也是覺得於心不忍的。可是她若不上去暗助「文大哥」的話，她又怕她的「文大哥」不死也受重傷。是以她在這少年向她打了一個眼色之後，雖然拔劍出鞘，一時間卻仍是躊躇莫決。

　　這少女在秦元浩的背後，她拔劍出鞘，秦元浩並不知道。但那少年所打的眼色他卻是看見了。秦元浩心裏想道：「我與他本來並無仇怨，何苦要傷了他？看他如此焦急的神情，大約就快支持不住，急於向人求助了。不如我拼著冒點危險，就此罷手，大家都有好處。」

　　其實他此時罷手，並非如他所想的只是「冒點危險」，而是要冒著極大的危險的。因為雙方都正在以全力比拼內功，他若是突然收手，對方猛攻過來的話，他就可能有殺身之禍。但秦元浩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他認為以這少年的武學造詣，他若然臨勝收手，這少年決不至於不知道他是手下留情。既然知道他是手下留情，難道還會乘機取他性命？故此他認為所受的危險，只不過是在收手的那剎那間，所受的對方的內力震撼而已，他相信以他的內功造詣，是不至於受傷的。

　　秦元浩想得如意，不料那少年的動作卻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這姓文的少年一來恨秦元浩在這少女的面前將他較量下去，大大損傷了他的顏面；二來見這少女拔劍出鞘，卻遲遲不肯上的，心中更為憤怒。秦元浩突然收手，他不假思索，一劍就猛刺過去。

　　秦元浩大吃一驚，但他畢竟是武當高徒，在這性命俄頃之間，顯出他的超凡本領，一個「移形換位」，立即便還了一招「彎弓射雕」。

　　這一招「彎弓射雕」乃是攻敵之所必救，依照常理，這少年必須閃避，同時變招招架才行。但不料這少年出手之時，以為有機可乘，志在必得，使的竟是一招極為霸道的強攻招數，名為「插羽破天驕」，一招之中，包含著三個式子，必須一氣呵成，才能制敵死命的。這少年唯恐劍勢不夠凌厲，全力使出，一時間哪能收得住勢子？

　　眼看雙方就要兩敗俱傷，這少女失聲叫道：「爹爹，快來！」忽聽得「錚」「錚」兩聲，就在雙方的劍尖堪堪就要刺著對方的時候，突然一條人影，閃電般的來到，伸指疾彈，秦元浩和那少年的長劍竟然在他一指之下，同時脫手。

　　秦元浩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他和這姓文的少年劍勢都是蓄滿待發的，勁道何等凌厲道勁？這人能夠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同時將他們的兩把長劍彈得飛出手去，這是何等本領，何等功力！秦元浩心裏想道：「似此能為，本派之中，除了師父或者可以做到之外，松石師叔，只怕也未必能夠。他若是含有敵意的話，這，這可是不堪設想。」但看他同時也將那少年的長劍彈飛，看來又似乎有心化解，並非對自己含有敵意。

　　這人是個書生裝束的中年漢子，舉止甚為文雅，秦元浩正在驚愕之際，他已經向秦元浩作了個揖，說道：「這位小哥受驚了，請恕犬子無知，文某代犬子賠罪。」

　　這姓文的少年面紅過耳，說道：「爹爹，你……」那中年書生怒道：「我平日怎樣教訓你的，豈可對客人如此無禮？還不快快給我向貴客賠罪！」

　　秦元浩連忙向這中年書生還禮，惶恐說道：「請不要怪責今郎，這原是我的不對。」姓文的少年道：「是呀，他偷看我們練武，我這才和他動手的。」

　　這中年書生搖了搖頭，冷笑道：「笑話，笑話，人家武當派的名門弟子，你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別人會放在眼裏？」

　　秦元浩見這人痛責他的兒子，心中怒氣早已消得一乾二淨，反而覺得於心不安了。連忙說道：「令郎劍法高明，我是極為欽佩。此次我雖是無心偷看，但闖進貴府，也是不該。請容我向主人賠罪。」那中年書生聽了，忽地哈哈一笑。

　　秦元浩不知他因何發笑，正自納罕，忽見這中年書生向後一指，說道：「這位封大哥才是此地的主人，我是在他家作客的。」秦元浩隨地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年約五旬，頦下留著三綹長鬚的漢子從一個月牙形的角門走了出來。那少女叫了一聲「爹爹」，立即向他跑去，邊走邊說道：「爹爹，你為什麼這許久不出來，你沒聽見我叫你麼？哎，剛才，剛才真險……」

　　那姓封的主人笑道：「嫦兒，我都知道了。難得有武當派的高徒到來，當真是稀客，稀客。請恕我有失迎接了。」秦元浩忙向主人施禮，並向他們請教姓名，這才知道主人是姓封名子超。他的女兒名叫封妙嫦。中年書生名叫文道莊，他的兒子名叫文勝中。

　　秦元浩向主人謝過不究誤闖之罪，封子超說道：「秦少俠到來，那是我們請也請不到的。看秦少俠的劍法，想必是出於貴派掌門雷老前輩的親自傳授吧？」秦元浩這才知道剛才自己與文勝中比劍之時，他們已在偷看的了。

　　長輩偷看小輩的功夫，可能是要判明他的門派來歷，也可能是出於愛護之意，事後可以加以指點的。總之不論他的用意如何，長輩看小輩過招，卻算不得是失禮之事。秦元浩天性純厚，又是初次出道，無甚機心，他根本沒有猜測對方的用意，當下就恭恭敬敬地笑道：「正是家師。」

　　封子超哈哈笑道：「那更越發難得了。尊師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是仰幕已久的了，難得秦少俠到來，請容我以一杯水酒相敬，略盡地主之誼。」

　　秦元浩道：「這個晚輩可不敢當。」封子超勸道：「天色已經晚了，這徂徠山前不巴村，後不巴店。秦少俠也得有個投宿之處，何不容我稍盡地主之誼？」

　　文道莊笑道：「秦少俠莫非是因小兒無禮，心中尚有芥蒂麼？中兒，快過來與秦少俠賠禮！」說罷，偷偷的對他的兒子使了個眼色。文勝中本來是倔強不肯賠禮的，此時忽地如有所悟，忙走過來向秦元浩施禮，說道：「秦兄請恕小弟適才冒犯之罪，無論如何，請你在這裏留個兩三天，小弟也好向秦兄請教。」

　　秦元浩本來有想與他們結交之意，而且他今晚確實也需要有個容身之地，若然再三堅拒，未免不近人情。三來文勝中已說了這樣的話，他若還堅決的話，那不是等於承認他心有「芥蒂」了？

　　文家父子這麼一做作，秦元浩甚覺尷尬，連忙還禮說道：「文兄不究小弟誤闖之罪，小弟已覺汗顏。又蒙主人盛意邀留，小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文兄劍法高明之極，說到指教二字，小弟是決不敢當。」

　　封子超哈哈道：「好，好，你們兩人真可以算得是不打不相識了。秦少俠務必多留幾天，讓小女也可以有機會向秦少俠多些請教。」

　　秦元浩面上發燒，說道：「兩位老前輩的本領勝我百倍，這麼客氣，叫晚輩怎受得起？此次晚輩有點事情要趕往東平，今晚打擾一宵，明天便要走了，且待回來之時，再到貴府向兩位老前輩請教。」

　　封子超道：「好，既然如此，我自是不便多留，今晚就委屈秦少俠在寒舍暫住一晚。時候不早，請進去用飯吧。酒菜都已準備好了。只是山上無甚美酒佳餚，卻未免怠慢貴客了。」

　　他們邊走邊說，進了飯廳，秦元浩一看，只見廳中早已擺好一桌酒席。想是自己與文勝中比劍之時，封子超已經計劃好留客的了。

　　主人家和文道莊如此客氣，秦元浩有點不安，又有點「受寵若驚」的疑惑，想道：「我不過是武當派的一個初出道的弟子，他們為何對我如此恭敬，真個是把我當作貴客一般？」

　　秦元浩心裏起了懷疑，卻又在心裏自問自答道：「傻瓜，他們不是把你當作貴客，是對你師父的尊敬。武當少林並駕齊驅，領袖武林。本派中任何一個未入流的弟子在江湖行走，別人都會給幾分面子的。何況你的師父乃是掌門。」他這麼自問自答，心中的懷疑也就冰釋了。

　　入席之後，封子超與文道莊都向秦元浩殷殷勸酒，秦元浩本來會喝幾杯，但卻忽地想起師父的告誡：「在外面必須處處謹慎，尤其不可貪杯誤事。碰上不知來歷的陌生人更須小心。」他想起了師訓，當下便道：「小侄酒量太淺，明兒還要動身，這個……」

　　封子超不待他把話說完，笑道：「這酒不是烈酒，多喝幾杯，也不會喝醉的。好，我先乾為敬，請秦少俠也賞個臉。」說罷，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光。

　　秦元浩雖然不大懂得江湖規矩，但也知道主人先乾之意，不僅僅是表示「先乾為敬」，還含有免使自己疑心的意思。其實秦元浩倒是絲毫也沒疑心主人會在酒中弄鬼的。

　　秦元浩心裏想道：「他們若要暗算我，何須在酒中下毒？」主人本領如何他未知道，文道莊的本領他卻是見過的，若要取他性命，一出手他是決無抵擋的餘地。

　　秦元浩一來是認定他們不會在酒中下毒；二來主人盛意拳拳，又先乾了一杯，他若還不喝，那就是表明自己有所懷疑，對主人是大大的不敬了。於是秦元浩只好道了個謝，把一杯酒也喝了下去。

　　這酒果然沒有絲毫辛辣的味道，秦元浩喝了下去，只覺一股清香，沁人脾腑。秦元浩禁不著嘖嘖讚道：「好香，好香！」封子超道：「這水酒還勉強可以一喝吧？」秦元浩笑道：「倘若說這是水酒，天下就沒有可以稱得是美酒的了。這簡直是玉液瓊漿。」

　　文道莊笑道：「秦少俠還說不會喝酒，卻原來是個品酒的大行家。好，我也敬你一杯。」秦元浩既然和封子超喝了，當然也得和文道莊喝一杯。接著文勝中也來敬酒，笑道：「封老伯說得好，咱們是不打不相識，這一杯就算是慶賀咱們的締交吧。」秦元浩心裏想道：「這酒我再喝三杯想來也不會醉的。」於是和文勝中也乾了杯，不知不覺已喝了三大杯了。

　　封妙嫦道：「爹爹，這是什麼酒，我好像沒有見你喝過的？當真是香得誘人，讓我也喝一杯。」封子超板起臉孔道：「女孩兒家不許喝酒！」封妙嫦從來不曾給父親斥責過的，想不到父親竟會當看客人的面給她難堪，登時滿面通紅，不覺呆了。文道莊笑道：「封大哥，你對侄女也未免管得太嚴了。好啦，爹爹不許你喝，你就敬秦少俠一杯吧。」封妙嫦賭氣道：「不喝就不喝，有什麼稀罕？」她自己不喝，也沒去給秦元浩敬酒。

　　秦元浩也覺有點尷尬，說道：「晚輩量淺，喝了三杯，已是不能再喝了。封姑娘的酒我心領啦。」幾句話輕輕的替封妙嫦暗打了圓場。

　　封子超道：「我這個丫頭自幼失母，我不免對她放縱了些。秦少俠不要見笑。」

　　文道莊道：「好了，咱們談別的事吧，秦少俠，你是說到東平縣的，是嗎？」秦元浩道：「不錯。」文道莊道：「江大俠江海天就是住在東平楊家莊的，聽說他在八月十五嫁女兒，秦少俠可知此事？」

　　秦元浩道：「晚輩正奉了家師之命前往江家道賀的。」封子超道：「我果然料得不錯。以貴派和江大俠的交情，雷大掌門不去，自該派道他門下最得意的弟子前往的了。」

　　秦元浩面上一紅，說道：「家師是叫我去見見世面的，在本派中，我其實只是個未入流的弟子。」封子超道：「秦少俠太謙虛了。不過，武功好的青年人最難得的就是謙虛，我敬你一杯。」秦元浩道：「晚輩實在不能再喝了。」秦元浩因為剛才替封妙嫦打圓場的時候，說過這樣的話，因此對封子超的敬酒，只好婉轉推辭，其實他心裏是想喝的。

　　但說也奇怪，秦元浩自己以為是不會醉的，此時卻忽地有了飄飄然的感覺，酒意竟是有了個八九分了。

　　秦元浩有了八九分醉意，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兩位老伯也有接到江家的請帖吧？」徂徠山與東平縣的距離不過幾百里，秦元浩因為他們是武林高手，住得又這樣近，想來應該是和江大俠早就相識的了，是以有此一問。其實這樣的問法是有失禮貌的，但秦元浩因為酒意已濃，也就不覺得了。

　　封子超打了個哈哈說道：「我在此隱居，極少與外人來往。江大俠雖是聞名天下，我可沒有去拜訪過他。料想江大俠也不會知道我這個山野鄙人，他怎會發請帖給我。」文道莊笑道：「我是個無名小卒，更不會有江家的請帖了。」

　　秦元浩道：「兩位是世外高人，可敬，可敬！好，我敬兩位一杯。」他自己說過不能再喝的，如今卻又要和人家乾杯了。封妙嫦看看他的面色不對，說道：「秦少俠看來你是當真醉了，不能再喝啦！」封子超橫她一眼，說道：「嫦兒，你怎的如此不懂禮貌，只有勸客人喝酒，那有阻客人喝酒的。」

　　秦元浩哈哈笑道：「誰說我醉？我沒有醉，我還能再喝。封姑娘，我和你乾杯！」站起身來，拿著酒杯，搖搖晃晃，話猶未了，忽地「咕咚」一聲，倒在地上，那「乾杯」二字是倒在地上嘶啞著喉嚨說出來的。說出了這兩個字，那杯酒已是潑乾，人也就昏迷過去了。

　　封妙嫦道：「爹爹，你還要勸他喝酒。你們簡直是有意捉弄他的。」

　　封子超哈哈笑道：「嫦兒，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為什麼不許你喝了吧？這是千日醉！以你的功力，即使口中含了解藥，喝了一杯，也會醉倒的！」

　　封子超接著對文道莊道：「說是千日醉，當然誇大了些。但這小子喝了三杯，至少也要醉個七天七夜不省人事。如何處置他呢？我聽你的主意！」

　　封妙嫦道：「文叔叔，爹爹，你們為什麼要弄醉了他了，封子超惱道：「大人說話，你不要多事！」

　　文道莊笑道：「這事終須瞞不了她，也許還要她一同去湊熱鬧，告訴她也是無妨。」

　　封子超道：「好吧，就告訴你吧。你的文叔叔與江海天有兩代之仇，正想趁江家嫁女的機會，鬧它一場。這小子適逢其會，來到咱家，他身上有江家的請帖，正可以派派用場。說不得只好委屈他了。」

　　封妙嫦道：「江海天既有大俠之稱，想來該是個好人吧？文叔叔，你怎的和他結了冤仇？」這一問把文道莊問得甚是尷尬。正是：

　　可憐小兒女，尚未解機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崎嶇世路堪嗟嘆　悵憫情懷可奈何

　　原來這文道莊乃是東海無名島島主文廷璧的侄兒，文廷璧是一派的武學大宗師，因為自己沒有兒子，把侄兒當作兒子，一身的武功都傳授給他。二十餘年之前，他們兩叔侄來到了中原。

　　文廷璧的武學自闢途徑，練成了「三象神功」，自以為可以稱雄當世，故而不甘埋沒孤島，要到中原來稱霸武林，繼而開宗立派的。

　　文廷璧自以為可以稱雄當世，不料後來碰上了金世遺，幾次三番，都為金世遺所挫折，文廷璧本來不是正人君子，名利之心極重，受了挫折之後，急於報仇，終於當上了清廷的鷹爪。最後在氓山一戰，被金世遺廢了他的武功，這還是金世遺念在他的修為不易，特地手下留情，不取他的性命，好讓他可以將他的武學傳流下去的。

　　文道莊本人在中原那幾年，跟他叔父一同做了清廷的鷹爪，他叔父和金世遺結下深仇，他自己則和金世遺的徒弟江海天結了深仇，事情由於他要娶大魔頭歐陽仲和的女兒歐陽婉而起，當時歐陽婉正在私戀江海天，不願嫁給文道莊。拜堂之日，私逃出去。而江海天在那日也恰巧來到她家，和歐陽婉的一個師兄把文道莊打得重傷，原來歐陽婉私戀江海天，而她那個師兄又是私戀她的。重傷文道莊的其實是他，江海天只是幫手。不過，歐陽婉這個師兄當場自殺，文道莊遂把所有的帳都算在江海天身上。二十餘年過去，江海天、歐陽婉均已另嫁另娶，文道莊回轉了無名島亦已娶妻生子。但這二十多年前的舊恨，他幾是念念不後。（文廷璧叔侄與會世遺師徒結怨之事，事詳拙著《冰河洗劍錄》）

　　文道莊經過了二十年在無名島上的苦練，早已練成了三象神功，他們叔侄雖然身在海外，對中原的武林消息仍是時有所聞。金世遺夫妻早已遁跡海外，不知所終；天山派的老掌門唐曉瀾，少林派的長老痛禪上人、峨嵋派的名宿金光上人，這一些二三十年的第一流高手都已先後去世。文道莊得知了這些消息，不覺野心勃勃，認為當世的大敵，就只是江海天一人，於是他遂懷著宿怨，與兒子重履中原。

　　至於封子超則是二十年前氓山之戰中，僥倖逃得性命的清廷大內衛士，他曾得過文廷璧的指點，和文道莊結為八拜之交。

　　封子超僥倖逃得性命之後，深恐俠義道中人找他晦氣，不敢再給清廷賣命，隱姓埋名，匿居徂徠山中。文道莊重到中原，就住在他的家裏。封子超本人自是不敢與江海天為敵，但有了文道莊撐腰，他的膽子就大起來了。兩人日夕籌思，都是如何報仇之事。

　　文道莊練成了「三象神功」，這次重履中原，就像他的叔父當年一樣，野心勃勃，自視極高。可是他對於金世遺的衣缽傳人江海天，卻還是不能不有幾分顧忌，自忖未必就有戰勝江海天的把握。故此他們雖然是日夕籌思，志切復仇，卻仍是遲遲不敢發難。他們在等待有利的時機。

　　如今這有利的時機來了，三天之後是江海天女兒出閣的日子，代表武當派前往賀喜的秦元浩卻巧在今天闖進了封家，文道莊遂與封子超佈下陷阱，騙秦元浩吐出真情，於是就用「千日醉」的藥酒灌醉了他，在喝酒之時文道莊、封子超和文勝中都是口中先含了解藥的。

　　但對於他們發動的這個陰謀，封妙嫦卻是毫不知情，是以才有令得文道莊甚感尷尬的一問。

　　封子超皺了眉頭，說道：「嫦兒，大人的事你不必多問。我和叔叔做的事總不會錯的。」

　　封妙嫦總是打爛沙鍋要問到底的脾氣，噘著嘴兒依然問道：「我不懂就要問嘛。江海天在江湖上不是有大俠之稱的嗎？那麼文叔叔何以會與他作對？」

　　文道莊微笑道：「不錯，江海天是有大俠之稱。但這乃是浪得虛名，騙騙無知的凡夫俗子而已。其實……」封妙嫦道：「其實什麼。」文道莊望了封子超一眼，說：「說給你聽也不打緊。其實江海天乃是反叛朝廷的逆賊。」

　　封妙嫦道：「反叛朝廷又有什麼不好了？我以前還聽得有幾個獵人說話，說是朝廷的官都是些混帳東西，苛捐雜稅，拉夫征工，迫得他們不能不躲進荒山野嶺來做獵戶呢！在這山上要獵雖然很艱難，也還勝於在平地上受官府的欺壓。」

　　原來封妙嫦是封子超隱居在徂徠山之後才出世的。封子超恐防俠義道放不過他，他自身的來歷是連女兒都沒有告訴的。

　　封妙嫦今年十九歲了，從沒有出過遠門，不過她生性好玩，在這山上山下，她則是到處亂跑的。徂徠山上人煙稀少，但也有幾家獵戶，山下的農家那就更多了。徂徠山與東平縣楊家莊的距離不過幾日路程，封妙嫦就是從她所接觸的那些農家與獵戶的口中，得知江海天大俠之名，以及官府欺壓百姓的一些事實的，可是她卻不知道她的爹爹是清宮大內的衛士。

　　文道莊哈哈一笑，說道：「侄女，你怎能聽信無知的愚民之說，不錯，有些當官的很壞！但並不是所有的官都是壞的。你不是曾讀過書的嗎？書中有話：民不可一日無君。可見皇帝是要有的，朝廷也總是要有的。怎能反叛朝廷呢？」

　　封妙嫦年紀太輕，思想更未成熟。文道莊一番似是而非的歪理，把她說得又糊塗起來。她想了一想，說道：「不錯，我在書上是曾讀過這句話。可是書中說的和老百姓說的可是完全不一樣的啊！」

　　文道莊笑道：「你讀的是聖賢之書，你聽到的則是庸夫俗子之說。你想想，那些一腳牛糞、身披獸皮的農家獵產，怎比得上古時的聖賢？你聽來的那些話用聖賢書中的道理來講，就都是『異端邪說』。異端邪說是不能聽信的啊！」

　　封妙嫦很少用心思考過一個問題，如今聽了文道莊「引經據典」所說的話，覺得也似乎很有道理，但老百姓說的那些事實，她也是相信決非捏造的。那麼究竟是誰對誰不對呢？封妙嫦想得頭昏腦脹，心中一片混亂。她不敢懷疑書上的說話，心裏想道：「或許當真是像文叔叔說的那樣，壞官只是個別的吧？如果這樣，江大俠反叛朝廷那就是不對了。」

　　文道莊又笑了一笑，說道：「封大哥，原來你還沒有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侄女。這次咱們若是大功告成，就不必瞞著侄女了。」封子超點了點頭。

　　封妙嫦道：「爹爹，你們說些什麼？爹爹你一向說自己是武林中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身份？」

　　封子超笑道：「傻丫頭，不必著急，三天之後，爹爹都會告訴你的。從現在起，不准你要擾大人的說話了。文賢弟，咱們應該談正經的了。這小子如何處置？」說著話指一指醉倒地上的秦元浩。

　　文勝中搶著說道：「這小子留著總是禍胎，乾脆把他一刀宰了。」

　　文道莊道：「唔，殺了也好，乾淨俐落。」

　　封妙嫦忍不著又要「打擾」他們的談話了，說道：「這少年剛才你們還把他奉為上賓，他並沒有什麼罪啊，怎麼可以就將他一刀宰了。」

　　封子超道：「你懂得什麼？我說不許你打岔你就不要打岔。不過，話說回來，文賢弟，這小子是武當派的弟子，殺了他只怕不大好。事情總會暴露的，咱們何苦與武當派結下大仇？」封子超有家業在此，只怕闖下大禍之後，後果要他承擔，而文道莊卻可以一走了之。

　　文道莊有點不大高興，但他還有要依靠封子超之處，面色上卻沒表露出來，說道：「好吧，那就暫且留他一命，待咱們事成之後再說，反正他是跑不了的。」封子超放下了一顆心，說道：「是啊，他喝了我的『千日醉』，至少也要昏迷個六天七夜。待咱們事成之後，再殺他也還不遲。」

　　文道莊道：「中兒，你把這小子拖進房去，照我的話做。」

　　文勝中應了聲「是。」把秦元浩拖了起來，拖著他走回自己的房間。

　　封妙嫦說道：「爹爹，我覺得頭暈。我也要回房中歇息了。」

　　文道莊道：「你一滴酒都沒沾唇，也頭暈了？」封妙嫦道：「是呀，我也不知是何緣故，當真是頭暈起來。」她是想問題想不通而腦脹頭昏的。但她可不願意告訴文道莊。

　　封子超道：「那你趕快回房去吧。你不在這兒，我的耳根還清淨一些。」

　　文勝中與封妙嫦走後，文道莊與封子超哈哈大笑，說道：「真想不到正在咱們苦思無策之時，這小子卻神差鬼使的闖到這兒來了。真是上天賜給咱們的好機會。」

　　封子超道：「如何做法，願聞其詳。」封子超是老江湖，他當然知道文道莊是要藉此機會，冒充賀客，混進江家。但具體的做法，文道莊還沒有告訴他，他是必須問個清楚的。他心裏想道：「若是太過危險，我就不幹。」

　　文道莊道：「我的意思是讓中兒冒充這小子的身份，咱們跟著他混進江家。然後……」

　　封子超道：「且慢，旦慢。這裏有個破綻，請帖只有一張。」

　　文道莊笑道：「這請帖是發給武當派掌門人的，可並沒有規定一張請帖只許他派遣一個弟子做賀客啊。武當派的弟子有數千之眾，咱們可以冒充武當派的人，也可以當作是秦元浩這小子代邀的朋友，就說是慕名前去道賀的，那也行啊。江海天好客之名，天下皆知。給他作知客的，難道還會阻攔咱們？當然，若是完全不知來歷的人，那是不能輕易進去的。但現在有武當派的弟子帶引，這可就不同了。」

　　封子超道：「且慢，且慢，還有破綻。假如賓客之中有認得秦元浩這小子的呢？」

　　文道莊道：「我早就想過了。第一，秦元浩這小子是初次出道，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認得他的一定是少之又少。江家賀客眾多，那有這樣巧恰恰就讓認識他的人碰上了；第二，我有家叔秘製的易容丹，中兒和這小子的身材差不多，化裝之後，除非是他的師父，親人，或者日常和他朝夕相處的同門才能分別真假，普通見過幾面的人是一定分不出來的。而且咱們只要混得進江家便行，又不需要逗留多久的。」

　　封子超道：「我還有點擔憂，從前曾經發生過一樁相似的事，只怕江海天定有戒心。」

　　文道莊道：「你說的可是從前葉屠戶的兒子冒充江海天內侄之事？」文道莊這二十年來雖是遠居海外，但一到中原，就把江家的事情都打聽得清楚了。是以他知道有「真假葉凌風」這個故事。

　　封子超道：「正是。試想江海天曾受過這麼大的教訓，他能不具戒心？江夫人又是個非常精明能幹的女人。」

　　文道莊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兩件事情看來相似，其實大不相同，葉凌風當年在江海天的門下數年之久，咱們則只須在江家混幾個時辰。第二，秦元浩是後生晚輩，咱們算準了時候，待新人拜堂之前一個時辰才進江家。接待一個晚輩，主人家定然不會出迎的，多半只是知客引進而已。進了江家之後，咱們和普通的客人同坐一座，想來江海天也不會邀請一個武當派的小子坐上首席的吧？這也就是說，江海天夫妻很可能根本就沒有見到『秦元浩』的機會，這和葉凌風的情形當然是大大不同！任她江夫人如何精明，她沒有機會見到『秦元浩』，又從何盤問起來？」

　　封子超聽文道莊說得有理，心想：「這麼說來，冒的險並不算大，倒是可以試試。」於是問道：「咱們混進江家之後，又怎麼樣？」

　　文道莊道：「那就是我的事了。我或者未必勝得過江海天，但對付他的門人弟子，自信是綽綽有餘。我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他的女兒女婿擒了下來，作為人質。你只須照應中兒，趁混亂之時，逃走便行。」

　　封子超一聽不用他動手，心裏想道：「事不成，江海天當場把文道莊擊殺的話，我也可以趁亂逃走。事若成功，有人質在手，那就更不怕了。這個險也值得一冒。」

　　文道莊接著說道：「當然，事成之後，還有仰仗你們父女之處。據我所知，朝廷是把江海天恨之入骨的，只是他沒有公開叛亂，而武功又太高強，一時無可奈何而已。」封子超插口笑道：「這個當然，朝廷自是恨不得把江海天殺掉的。但若為他一人興師動眾，未免笑話，若派幾個高手去行刺他吧，江海天的武功天下第一，又有誰敢去冒這個險？這也就是江海天敢於在家中大請賓客，大辦喜事的緣故。」說到此時，發覺文道莊有點不豫之色，接著笑道：「江海天的武功天下第一，這是從前的事，有你來到中原，那當然就不是他了。」

　　文道莊笑了一笑，說道：「咱們是老兄弟了，你不必給我戴這頂高帽。說老實話，我當然不怕江海天，但單打獨鬥，誰勝誰負，只怕也是個未知之數呢。不過，我卻是敢去冒這個險的。」封子超道：「當然，當然，老弟智勇雙全，這次前往江家，一定馬到成功。」

　　文道莊道：「我這次雖然只是打算活擒他的女兒女婿，並非殺掉江海天，但有了這兩個人質在手，解上京城，朝廷就可用來招降江海天了。即使江海天不受招降，女兒和女婿落在官府手中，他也總得有幾分顧忌，不敢與朝廷作對了。」

　　封子超聽得眉飛色舞，說道：「不錯，擒得江海天的女兒女婿，這件功勞也是極之不小了。」

　　文道莊道：「這就是事成之後，我要仰仗你的地方了。你曾在大內充當衛士十年之久，想來還有舊日的同僚如今尚在朝廷的，事成之後，就要仰仗你去報功了，我有些不方便自己說的話，也得請你代為稟奏。」

　　封子超當然懂得他的意思，笑道：「這個何須老弟提出，咱們當然不會平白把江海天的女兒女婿交出來的，我自然會給你談妥條件。御林軍統領和大內總管這兩個職位恐怕一時不能更換，但你要當上一個御林軍的副統領的話，我看那是一定可以辦到的。」

　　文道莊哈哈大笑，說道：「暫時當一個御林軍的副統領，那也不錯了。你放心，我若得有高官厚祿，一定不會辜負你的。咱們是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封子超笑道：「我只求官復原職，我也就心滿意足了。你不知道，當年我在氓山一敗之後，無顏回去服侍皇上，也怕皇上降罪，才不得已在這荒山隱居。這十年來，我足跡不出此山，整天與鳥獸為群，心中不知有多抑鬱！」

　　文道莊笑道：「是呀，這是咱們東山復出的大好機會，咱們必須好好的幹了。嗯，還有一件事情請侄女幫忙的，但我剛才聽她的說話，卻是有點不大放心，不知這件事她可能辦得妥當？」

　　封子超道：「何事？」文道莊道：「你、我和中兒八月十五那天前往江家，秦元浩這小子就要請妙嫦侄女看守了。事情是容易的，我就怕她、怕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萬一把這小子放了，就很可能壞了咱們的事了。」

　　封子超道：「我會鄭重告誡她的。你放心，她聽了一些村夫野老之言，有時雖然會和我駁駁嘴，但我的話，她還是聽的。」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封妙嫦卻並沒有聽父親的話回房歇息，而是偷偷的去看文勝中幹些什麼。不知怎的，她與文勝中相處數月。她對文勝中的武功十分佩服，但兩人間卻總似有些什麼東西相隔，這個「東西」是什麼呢？她說不上來。直到今天，將他與秦元浩作了一個對比之後，她才隱隱感到文勝中似乎缺少一個「俠」字，與她理想中的「俠士」相差甚遠！

　　說也奇怪，秦元浩雖然只是與她第一次見面，她對秦元浩卻頗有好感。秦元浩是否能當一個「俠士」的稱號，她不知道，但看他今天的言談舉止，卻是個光明磊落，有胸襟有氣度的男子。而文勝中缺少的就正是這些「東西」。

　　封妙嫦悄悄去看文勝中，在她內心深處其實不是為了去看文勝中，而是恐防文勝中會把秦元浩殺害的。她對秦元浩的無辜受累，甚感同情，也大感不安，雖然她並沒有參預父親與文家父子他們的陰謀詭計。

　　文勝中在房裏把秦元浩的衣裳換上之後，想起園中比劍之事，想起了封妙嫦稱讚秦元浩劍法的那些說話，越想越是生氣。拔出劍來，指著秦元浩的咽喉，心裏想道：「可惜封伯伯不肯聽我的說話，否則一劍把他殺了，多好！哼，但如今他落在我的手裏，我不殺他，也還有辦法整治他的，我這一劍穿過他的琵琶骨，就把他的武功廢了。反正和武當派的仇是結定了，封伯伯顧慮的只是結得太深而已，現在我不殺她，只廢他的武功，武當派興師問罪，有我爹爹抵擋。想來封伯伯也不敢怎樣怪責我的。我不是依他之言保全了這小子的性命嗎？」

　　文勝中拿劍指著秦元浩，想是這樣想，但一時間還不敢下手。待到他把心一橫，正要不顧後果就刺穿秦元浩的琵琶骨的時候，忽聽得有人尖聲叫道：「勝中，你幹什麼？」

　　封妙嫦來得正是合時，一聲喝止了他。文勝中回過頭來，尷尬說道：「原來是你，我幾乎給你嚇了一跳。」

　　文勝中這一回頭，封妙嫦不禁又是大吃一驚。原來文勝中換了秦元浩的衣裳，此時他已是打扮得和秦元浩一模一樣，連面貌也有七八分相似。封妙嫦驟然一看，幾乎以為是秦元浩在戲弄他。但看一看，炕上分明又躺著一個秦元浩。而且文勝中的聲音也說明了他並不是秦元浩。

　　封妙嫦道：「我才是給你嚇了一跳呢！你為什麼要殺他，又為什麼要扮成他的模樣？」

　　文勝中笑道：「我那裡是真要殺他？不過因為你剛才讚他，我心裏不舒服，知道你來了，有意嚇嚇你的。嘿，嘿，你說，你是不是看上了這個小子？若然真是，我可就要當真的殺掉他了！」

　　封妙嫦面上一紅，說道：「胡說八道，我看上什麼人了？我什麼人也看不上！」接著半信半疑地問道：「你真的是不想殺他？你怎麼知道是我來了。你背後又沒長眼睛。」封妙嫦是悄悄地走來的，當時文臉中又在全神貫注地拿劍盯著秦元浩。封妙嫦不相信文勝中早已發覺了她。

　　文勝中淡淡說道：「我有聽風辨器之能，何須回頭張望？」「聽風辨器」是接暗器的一種上乘功夫，只要一聽暗器破空之聲，就可以判斷敵人發的是哪種暗器，打的是哪個方向、部位。有些暗器是很小的，例如梅花針之類，發射出來，幾乎不帶風聲，但武學的大行家一樣可以分辨。

　　有「聽風辨器」的本領的人，能夠察覺背後有人走來，自然不是奇事，雖然封妙嫦已是使用輕身本領，悄悄走來的。封妙嫦心想：「或許他是真的有這個本領，聽見我的腳步聲了。」當下不再想這個疑點，說道：「好吧，就算你是為了嚇我，不是真的要殺他的。然則，你又為什麼要扮成他的模樣？」

　　文勝中笑道：「扮得像不像，你先說說。」封妙嫦笑道：「除了聲音，簡直就像他的同胞兄弟。你是打算冒充他吧？為什麼？為什麼？」

　　文勝中齜牙咧嘴的格格一笑，忽地對封妙嫦作了個揖，捏著嗓子說道：「封姑娘，你這杯酒我心領了。」這一次連說話的聲音，說話的神態都似足了秦元浩了。這一句話就是剛才秦元浩在席上向封妙嫦說過的。

　　文勝中說道：「我的口技也不錯吧？」封妙嫦道：「油嘴滑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文勝中道：「你猜得不錯，我就是要冒充他。你要知道這個原因，問你爹爹去。」封妙嫦詫道：「是我爹爹叫你如此做的，我不相信！」

　　文勝中道：「別的可以騙你，這件事如何可以騙你？你不相信，馬上就可以問你爹爹。好吧，咱們現在出去吧。我和你一同出去，也省得你老是提心吊膽，害怕我會害了你的他！」

　　封妙嫦又是吃驚，又是惶惑，心裏想道：「做人應當光明磊落，冒充別人，這算什麼？我的爹爹為什麼要教他做出這種鬼鬼祟祟的事情？」正因為她心中惶惑，所以對文勝中的譏誚，她已經是毫不在意了。

　　封妙嫦想了一想，說道：「我頭痛得很難受，我還是先回房歇歇。明早再問爹爹吧。好，我相信你的話就是了。」

　　文勝中心想：「諒她不敢搗鬼。」於是就和她走出房間，鎖上了房門，說道：「也好，你先歇歇。回頭我還有話要和你說。」

　　封子超見了化裝後的文勝中，連聲讚妙。文道莊則指出他的幾處小破綻，說道：「你練習好了，咱們明天就動身。」當下把詳細的計劃告訴了兒子。

　　文勝中聽說是要把封妙嫦留下，讓她負起看守秦元浩之責，不覺心有所觸，沉吟不語。

　　封子超眉頭一皺，說道：「怎麼，你也放心不下他們？」原來封子超早已有心「高攀」，想與文道莊結成兒女親家的。他見這「兩小口子」形影不離，日益親近，心裏好生歡喜，只以為他們早已是情投意合，說不定無須家長開口，他們已是私訂終身的了。正因如此，他認為文勝中是應該放心得下他的女兒的。

　　文勝中有苦說不出來，半晌，訥訥說道：「嫦妹我當然是放心得下的。不過她至今未明真相，對這姓秦的小子，似乎有點憐憫之情，覺得他是無辜受累，我以為還是不必瞞她的好。她知道這是關係封老伯報仇的大事，她就會盡心盡力和咱們一同幹了。」當然這只是文勝中的想法，他是認為封妙嫦是個孝女的。

　　封子超道：「好的，我現在就和她說去。」封妙嫦的房間是在最後一進，到她的房間先要經過文勝中所住的那一間。他們三人一同走去，經過文勝中那間臥房的時候，文道莊忽地如有所疑，原來醉倒的人呼吸重濁，以文道莊的武學造詣，耳聰目明遠勝常人，經過這間房間，是應該聽得到裏面的呼吸氣息的，但現在卻是靜悄悄的，連一點輕微的聲息都沒有。

　　文道莊道：「這小子不知怎麼樣了，咱們看一看他。」封子超笑道：「想來還不是爛醉如泥？文世兄若是嫌他的酒氣，可以移到我的房間去。」

　　封子超以為秦元浩定是爛醉如泥，不料開了房門一看，只見窗門打開，空氣中還蕩漾著酒香，秦元浩卻已是不見了。這剎那間，三人都驚得呆了。

　　文道莊馬上躍出房間，跑到花園中的假山高處張目四望，但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卻那裡有人的影子？文道莊回到房間，低聲說道：「我看還是問問令媛去吧。」

　　封子超又驚又怒，說道：「若是這丫頭放的，我就一掌擊斃了她。」文道莊道：「大哥也不用如此火氣，先問個清楚再說。」

　　封子超敲門道：「嫦兒，你在裏面做什麼，快快出來！」封妙嫦道：「我頭痛得厲害，已經睡了！」封子超喝道：「出來！」

　　只聽得封妙嫦下床的腳步聲，悉悉索索的穿衣裳的聲音，好一會子，封妙嫦才睡眼惺忪地打開了房門，說道：「爹，三更半夜，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情，要和我說？」

　　三人遊目四顧，房門裏除了封妙嫦之外，那裡還有他人，封子超厲聲問道：「姓秦的這小子呢？」

　　封妙嫦呆了一呆，驀地變了面色，哽咽著聲音說道：「爹，你這是什麼意思？秦元浩不是給你弄醉的麼？你要找他，應該到文大哥的房間去。」

　　封子超怒道：「在爹爹面前，你別裝蒜，給我說老實話！姓秦那小子是不是你偷偷把他放了？」

　　封妙嫦又氣又急，可是聽得秦元浩跑掉，心中又有莫名其妙的快意，當下說道：「爹爹，你也不想一想，那位秦少俠是喝了你的千日醉的，女兒就是放他，他也不能自己跑掉。難道女兒還能背他出去，將他藏起來嗎？即使女兒要這樣做，也絕不能這樣快就回來呀。嗚哇！爹爹，原來你平日疼我都是假的，你這樣冤賴我，叫女兒怎麼做人？」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封子超一聽，女兒說的確是很有道理，心裏想道：「不錯，若是嫦兒將他背出去，莫說不能這樣快回來，憑她那點輕功，我也會聽得出她的腳步聲的。」於是說道：「好了，好了。算為父的不是，你別哭了。好在文叔叔和你的文大哥都不是外人，你也不用擔心給人笑話。」文勝中有心向她討好，也過來賠了個不是，說道：「都怪我看管不嚴，連累嫦妹受了委屈了。」封妙嫦抽抽咽咽，給他一個不理不睬。

　　封子超道：「好，待我仔細的再查一查。」文勝中正覺訕訕的不好意思，於是兩父子跟在封子超的後面，都走出了封妙嫦的房間。

　　封子超先到密室裏查看「千日醉」的解藥，只見解藥原封不動，一顆都沒有少。封子超放下一重心事，說道：「我也料想阿嫦沒有這樣大膽，敢偷解藥。好，只要解藥沒失，這小子就至少要醉個六日七夜。咱們雖不殺他滅口，也等於是殺一般。到了那時，咱們早已去了東平縣又回來了。」證實了不是封妙嫦將秦元浩放走之後，文道莊卻更是憂心忡忡，說道：「奇怪，既然這小子未得解藥，他就決不是自己偷走的了。」文勝中道：「這還用說，當然是外人將他救走的了。」文道莊與封子超面面相覷，半晌文道莊說道：「我擔心的就正是這個。」要知倘若是外人將秦元浩救了出去，則這人的本領定非一流高手莫為，否則焉能任他穿堂入室，連文道莊都沒察覺一點聲息？

　　文勝中道：「他背了個人，也許跑得未遠。」於是文家父子和封子超都出去搜索，搜到了十里之外，兀是不見一個人影。這徂徠山綿亙百壁，山高林密，當然不能把整個山都翻過來。文道中嘆了口氣，說道：「封大哥，這人的功夫只怕不在你我之下，恐怕此時他已出了徂徠山了。」

　　封子超道：「那麼東平縣咱們是去還不去？」文道莊咬了咬牙說道：「機會難逢，咱們還是按照計劃行事。」封子超因為出了這件意外之事，心中忐忑不安，臉上也就不免有了猶疑不決的神色。

　　文道莊安慰他道：「你不是說過這小子至少也要醉個七日七夜嗎？即使有人將他救了出去，也決不能從他的口中問出什麼話來。又怎知道咱們的安排？很可能他還當地是真的醉了，此時正在給他解酒藥呢。」

　　封子超道：「要是江海天的人將地救走的，這怎麼辦？」

　　文道莊笑道：「江海天又焉能未卜先知，恰恰知道這小子今日會闖到你的家裏？」

　　封子超道：「然則你以為這是什麼人？」

　　文道莊道：「我怎麼知道？不過即使這人也是要往江家，那也不打緊。一來他不知道咱們的計劃，等待他明白了姓秦這小子並非普通的酒醉，他一定疑是中毒，非得急忙就近給他延醫診治不可，他還有工夫趕往江家去嗎？封大哥，欲圖大事，總得有幾分冒險的。就算有幾分風險，但這是咱們東山復出的最好時機，你後半世的榮華富貴也是全看這一回了，你願意錯過這個機會嗎？」

　　封子超本來有點害怕，但他的功名利祿之心極重，經過了文道莊這麼一說，膽氣復壯，說道：「好，咱們就賭它一賭，明天動身往東平縣去。只是如今已經無須嫦兒看管人質了，要不要帶她同去？」

　　文道莊道：「你也得留一個人看家，侄女就留下來吧！文道莊是怕封妙嫦不知輕重，萬一在江家說錯了話，豈不誤了他們的「大事」？

　　封子超沉吟半晌，說道：「讓她一個人留在家中，我也有點放心不下。」文道莊懂得他的意思，說道：「大哥是怕那個人再來搗亂嗎？這個倒可以放心，若然他要生事，昨晚就可以生事了。而且似這樣的武林高手，豈能不顧身份？即使他再到你的府上，想來也不至於和侄女為難的。」

　　封子超心想反正到江家也要冒險，倒不如讓她留在家中，風險可能還會少些，於是就同意了文道莊的主張。但封子超決定之後，卻又怕女兒不肯同意。女兒是年輕人的性情，喜歡熱鬧的，平時都常常吵嚷要下山去玩，這次有這麼好的機會卻又不帶她同去。她心裏一定很不舒服，尤其在剛剛鬧過了一場之後。

　　封子超回到家裡，本來準備封妙嫦要和他吵鬧的，哪知一說之後，封妙嫦卻淡淡地說道：「我才不稀罕和你們去冒充江家的賀客呢，讓我留在家中，那是最好不過。」不但沒有吵鬧，聽她的語氣，反而是有幾分高興。

　　封妙嫦這一反常的態度，引起了封子超的疑心。暗自想道：「秦元浩這小子莫名其妙的失了蹤，莫非她是知情不報？雖然救這小子的不是她。」他懷疑女兒留在家中，說不定另有用意，與秦元浩有關。可是他一來毫無憑據，二來要女兒留在家中又是他的主意，他縱有疑心，也是不好更改了。

　　封子超不好更改主意。只得留下女兒看家，自己則跟著文道莊父子前往東平縣江家冒充賀客，計劃綁架江海天的女兒女婿。

　　其實封子超只猜中了一半。秦元浩的確不是封妙嫦放走的，但何人救他，封妙嫦卻並不知情。不過她願意留在家中，倒是有一半是為著秦元浩，她希望可以有機會單獨見著秦元浩。另一半原因則是因為她討厭文勝中，不願和他同在一起，而寧願單獨留在家中。

　　「是什麼人將秦元浩救出去的呢？他沒有解藥，這七天七夜秦元浩沉醉不醒，他怎麼辦？」封妙嫦很希望見著秦元浩，倒不是因為她已經發生了愛意，雖然她對秦元浩甚有好感，畢竟只是一面之交，愛情是還談不上的。不過她由於對秦元浩的欽敬，卻希望有個機會為他效勞。

　　她心裏想的是：「那個人救不醒秦元浩，可能會再到我家盜取解藥。解藥所在之處，只有我和爹爹知道。他找不著，我可以取來送給他。」她還未知道，她的爹爹不會像她想像的那樣笨，他不但查過解藥，而且把解藥全部帶走了。

　　封妙嫦很希望見著秦元浩，另一個原因是要滿足她的好奇之心。她想知道秦元浩的下落，想知道那個救走他的人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那麼究竟是什麼人把秦元浩從封家救出去的呢？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封家父女之事，都暫且按下不提，現在就說秦元浩的離奇遭遇。

　　且說秦元浩自己也不知醉了多久，一覺醒來，只覺背脊枕著硬地，地方又濕又冷，他驚覺地跳了起來，揉揉眼睛，張目四顧，只見周圍都是樹木，自己竟是睡在樹林裏面。地上滿是苔蘚，看來不但人跡罕至，連野獸也少經過。朝陽初出，露珠未乾，怪不得背脊覺得又濕又冷，極不舒服。

　　秦元浩看清楚了所處的環境，不禁大為奇怪，幾乎疑心自己是在做著一個惡夢。「我怎麼會睡在這個地方的？」他摘下一把帶著露水的野草，搽了搽臉，腦袋清醒了些，漸漸就想起昨日在封家作客之事，想起了封子超和文道莊父子對他都是十分殷勤，頻頻勸他喝酒之事。但他也不過喝了三杯。

　　「我只喝三杯，怎會便醉？即使醉了也應該是睡在封家，怎的會來到此地？呀，難道我當真是在夢裏不成？」他試一試咬咬指頭，很痛。有痛的感覺，那當然不會是夢了。

　　秦元浩正在莫名其妙，忽聽得有人哈哈大笑。一個叫化子向他走來，兩隻指頭打得噼啪作響，邊走邊唱，正是：

　　一身疑身夢，異丐忽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疑夢疑真逢異丐　半憂半喜救佳人

　　這小叫化唱的是一支自編的「蓮花落」：「一朵一枝蓮花，有個小子是大傻瓜，他把老虎當外婆，他把毒酒當香茶。見了人家的好閨女，就糊裏糊塗的闖了進去啦！咿呀呀！酒不醉人人自醉，這小子要拜倒在石榴裙下，自己先醉成了一團爛泥巴。咿呀呀，一朵一枝蓮花，這個小子真真是個大傻瓜，咿呀呀，哈，哈，哈！」

　　秦元浩一看，這小叫化蓬首垢面，但穿的一身衣囊，雖是遍打補丁，卻頗乾淨，看來也是二十歲左右的年紀，和他不相上下。秦元浩聽他的歌詞，似乎就是嘲諷自己的，不禁跳了起來，叫道：「你是誰？你唱這個是什麼意思？」

　　那小叫化咧嘴露齒地笑道：「什麼意思？你自己應該明白。你怎麼到這兒來的，你別做夢啦！你咬著指頭兒做什麼？」

　　秦元浩心裏正在以為自己做夢，聽小叫化這麼一說，面上一紅，說道：「我就是不明白，我怎麼會到這兒來的？你若知道，請告訴我。」

　　小叫化道：「我當然知道，是我把你弄到這裏來的。怎麼樣，睡一覺舒服嗎？」

　　秦元浩大怒道：「原來是你搗的鬼！」小叫化「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搗鬼？要不是我把你弄出來，只怕你就要糊裏糊塗的醉死了呢！不錯，這裏當然睡得沒有封家的舒服，你若歡喜，你盡可以回去，再喝封家的千日醉，再睡你媽的春秋大覺！」

　　秦元浩忍著了氣，說道：「我，我不與你一般見識，你罵我我不管，但你可得給我說個明白，什麼千日醉？難道你是說封家給我喝的是毒酒不成？」他試試運氣，只覺真氣運轉自如，毫無中毒的跡象。

　　小叫化道：「我說那是毒酒，大約你也不會相信。你自己到水潭照照看。」在秦元浩臥處的附近，正有一個山泉匯成的水潭。

　　秦元浩水邊照影，只見自己滿身污泥，這不奇怪，他睡在濕地上，當然會沾上污泥。奇怪的是，他穿的只是一身單薄的內衣，外衣卻不見了。

　　秦元浩怒道：「這又是你搗的鬼吧？你把我的衣裳拿到那裡去了？」

　　小叫化冷笑道：「賣了，當了，怎麼樣？你這麼說就當是我偷去的吧！」

　　秦元浩氣得幾乎要跑過去打他，但他畢竟是名門弟子，頗有涵養功夫，心想：「這小叫化瘦骨伶仃，焉能挨得我的一拳？學武的人，絕不可輕易出手。這是師訓，我怎的忘了？」

　　那小叫化放聲笑道：「你不多謝我也就算了，你還想和我打架呀？」

　　秦元浩忍著氣把伸出的拳頭收回，說道：「你說算是你偷的，那麼其實是誰偷的？」

　　小叫化繃著臉說道：「你對我實是無禮，不過，我看你是我的小輩份上，我也不責罰你了，可是，你要我告訴你，你應該向我先賠一個禮。」

　　秦元浩無可奈何，只好向他賠了個禮，道：「現在你可以說實話了吧？」

　　小叫化道：「好，我說實話，但只怕我說了實話，你還是不肯相信我。告訴你，你的外衣是文勝中那小子剝掉的。」

　　秦元浩果然不敢相信，說道：「他剝我的衣裳做什麼？」

　　小叫化道：「我怎麼知道他的用意，我只知道是他剝了你的衣裳？」

　　秦元浩道：「好吧，我姑且當你說的是實話。那麼，封家給我喝的是毒酒，文公子剝掉我的衣裳，他們這兩家豈不都變成強盜了？這個說法未免太荒唐了吧？他們若想謀財害命，何須使用毒酒？」

　　小叫化淡淡說道：「我早說過，信不信由你！」秦元浩道：「你要我相信，也得有個理由呀！」

　　小叫化道：「我說的都是我知道的事實。我這個人的脾氣，不知道的我就決不亂說。你要我替她們說出一個『理由』，哼，哼，我怎麼知道他們為何要對你這樣？我對不能替他們編出一個『理由』。我看，還是你來說吧，仔細地告訴我，你是到哪兒去的，要做的是什麼事情，在封家說了些什麼話，說不定我可以幫你推敲推敲，推測出他們之所以如此的理由。」

　　秦元浩心想：「去江大俠家去喝喜酒，這雖然不是什麼秘密，但這骯髒的小叫化懂得什麼武林大事，我何必與他多說。」

　　秦元浩說道：「我的事情暫且不說，找想先問一問你。」小叫化道：「也好，問吧！不過得加上一個請字。」大模大樣地坐在石上，讓秦元浩向他問話。

　　秦元浩道：「好，請問你，照你的說法，是你把我救出來的了。你是用什麼方法把我救出來的？」

　　小叫化道：「那還不容易，我跑進封家，就把你揹出來了。」

　　秦元浩道：「文道莊和封子超肯讓你要來就來，要去就去。我……」

　　小叫化插道：「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怎由得他們不許。告訴你，他們現在也正是和你一樣，如在夢中呢！」

　　秦元浩不由得冷笑道：「好大的口氣，請問尊駕今年多大年紀？」心想：「封子超的武功如何我不知道，文道莊的本領決不在我師父之下，憑你這個小叫化就能要來就來，要去就去？」

　　小叫化側目斜睨，「哦」了一聲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認為只有武林中的老前輩，才有本領把你救出去麼？」

　　秦元浩不客氣的頂他一句，說道：「正是如此！」

　　小叫化冷冷說道：「你是武當派雷震子的弟子吧？」

　　秦元浩聽得這小叫化直呼他的師父之名，心裏很不高興，但聽他一口就說破了自己的來歷，心裏也好生詫異，於是說道：「不錯，武當掌門雷震子正是家師。」

　　小叫化忽地哈哈一笑，說道：「江湖上講輩份、論尊卑，這一套我本來不慣，也從不拘泥。但你既然要講，那你就應該給我先叩三個響頭！」

　　秦元浩心頭火起，說道：「為什麼？你是老前輩？」

　　小叫化道：「不錯，年紀不大，輩份卻老。你是我的孫子輩，你的師父是我的小一輩。你給我叩三個響頭，算是便宜你了！」

　　秦元浩這一下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侮辱我不打緊，你還敢侮辱我的師父！」小叫化道：「我怎麼侮辱他了？」秦元浩怒道：「你、你、你、你這個小叫化居然敢說我的師父是你的晚輩！」小叫化作出滿臉不解的神氣道：「這有什麼侮辱？我說的只是事實。你的師父實在是我的小輩。我將來若有兒子，你的師父可以和我的兒子平輩論交。」

　　秦元浩喝道：「好呀，你口出汙言，吃我一掌！」一掌打出，見那小叫化不閃不躲也不招架，秦元浩倒怕打傷了他，這一掌停在他的頭頂三寸之處，不敢打下。

　　小叫化笑道：「說到打架，這是我最喜歡的事情。但你是我的孫子輩，我可不能和你動手過招。我任憑你打好了。但我可得有言在先，你不怕吃虧你先打！」

　　秦元浩道：「我告訴你，我這一掌力足開碑破石，你不怕我打死了你？」

　　小叫化道：「我也要告訴你，你打我只是你自己吃虧。我才不會怕打呢，不信，你就試試！」

　　秦元浩怒不可遏，心道：「不給他一點厲害，他只當我武當派是好欺侮的了，為了師門聲譽，我也非得出這口氣不可！」於是呼的一掌，就向那小叫化打去。但他怕這小叫化受傷，用的只是兩三分氣力。

　　那小叫化坐在石上，秦元浩站在他的面前，距離極近，按說這一掌是非打中不可的，不料秦元浩一掌打去，卻撲了個空。但覺眼睛一花，石頭上的小叫化不見了！

　　秦元浩大吃一驚，此時才知道這個小叫化乃是風塵異人。只聽得小叫化的聲音在他背後笑道：「不必客氣，我說過你是我的孫子輩，任憑你打，我是決不還手的！」

　　秦元浩雖然知道這小叫化乃是風塵異人，卻不甘受他侮辱，當下反手便是一掌。這一掌加強了幾分力道，出手也比剛才迅捷，不料仍然打了個空。那小叫化笑道：「喂，我在這邊。」秦元浩斜身滑步，左右開弓，心想這回你總逃避不了。他聽得這小叫化的聲音在他左側，即使身法奇快，立即轉過他的右側，他這一招左右開弓還是可以打中的。

　　只聽得那小叫化叫道：「哎呀，不好了！」呼的一聲，突然從他頭頂躍過，扮了個鬼臉，笑道：「可惜，可惜，還是打不著！」

　　秦元浩沉住了氣，使開武當派的三大絕技之一的九宮連環掌法向這小叫化進逼，這九宮連環掌法腳踏五門八卦方位，掌法使開，不論敵人在哪個方位，都逃不開他的掌勢籠罩。

　　那小叫化讚道：「好，你是我的孫子輩，九宮連環掌法有如此火候，也算很不錯了！」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而且還索性背起雙手，就在秦元浩的掌勢籠罩之下踏起方步來。但說也奇怪，儘管這小叫化恍如閒庭信步，秦元浩的指頭卻連他的衣角都沒沾上。秦元浩怒道：「有本領的你敢和我硬對一掌麼？」心想：「這小叫化不知從那裡學來的一套古怪身法，真實的本領卻未必定能勝我。」他含怒說話，實是意欲激這小叫化還手的。

　　小叫化笑道：「我只會挨打，還手我是不會的。乖孫子，我就硬接你的一掌，你打吧！」秦元浩一招「彎弓射雕」，左拳右掌，朝著小叫化發聲之處打去。他本來以為這小叫化仍會閃避的，不料這小叫化果然言而有信，突然停在他的面前不動。這一招「彎弓射雕」秦元浩用到十成氣力，原意是要這小叫化知道厲害，若不閃避，就非招架不行，因為秦元浩也並不想打一個不肯還手的人。

　　這小叫化突然止步，仍然背負雙手，停在他的面前，這一下大出秦元浩意料之外。可是他的招數已經發出，而他的武學造詣還未曾達到收發隨心的境界，百忙中他只能減弱幾分氣力，左手的一拳仍然向前直搗。

　　一拳搗出，正中小叫化的腹部。在這一剎那，秦元浩還在擔心這小叫化會受重傷，心中暗叫：「糟了，糟了！」哪知拳頭觸著對方的身體，竟似打在一團棉絮之中，軟綿綿的根本就無從著力。秦元浩想收回拳頭，對方的腹部陡然生了一股吸力，秦元浩竟然連拳頭也拔不出來，不由得滿面通紅，尷尬之極。

　　小叫化哈哈一笑，胸腹一挺，秦元浩只覺一股巨力向他推壓，登時身不由己的給這小叫化拋了起來，騰雲駕霧般的直跌出了七八丈開外。

　　小叫化道：「如何？我說過你打我只有你自己吃虧的。幸虧你臨時收回了幾分氣力，要不然你這個筋斗栽得更大。」秦元浩爬了起來，只見自己剛跌在一塊岩石旁邊，要是自己剛才用足氣力打那小叫化的話，反彈之力必然更大，那就必然要撞著岩石，碰得頭破血流了。

　　秦元浩滿面通紅，做聲不得。小叫化笑道：「如今你該相信我的說話了吧？我有沒有本領把你從封家救出來？」

　　秦元浩糊裏糊塗的敗在這小叫化手下，對方的武功深淺，他仍然是莫測高深，不由得十分佩服。但秦元浩也是有幾分傲骨的人，當下說道：「你的本領我是十分佩服，但你要侮辱我武當派，這……」

　　小叫化笑道：「原來你還是不甘於做我的小輩，是麼？好，你既然認為這是侮辱，咱們平輩論交就是。我本來不喜歡和人家論輩份、論排行的。要是當真排論起來，豈只是你的師父，江湖上許多成名人物都是我的晚輩呢！好，秦兄，你現在可以告訴我真話了吧？你也應該相信我所說的都是真話了吧？」

　　秦元浩仍然不相信這小叫化的輩份會比他的師父高一輩，但既然對方向他賠了禮，並願與他平輩論交，秦元浩的心中之氣也就消了一大半。心裏想道：「江湖上的異人每多遊戲風塵之舉，倘若這小叫化當真是出於好心救我，他和我開開玩笑，我又何須定要計較不休？」當下說道：「好，我相信你有本領將我從封家救出來了。可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他們當真是要害我不成？」

　　小叫化笑道：「這麼說，你只是相信我的一半說話。他們因何害你，我不知道。但他們給你喝的酒名叫『千日醉』這我可是知道的。文勝中那小子剝你的衣裳，我也是親眼見到的。」

　　秦元浩喃喃說道：「千日醉？那麼我已經醉了幾日了？」他記起自己昨晚只是喝了三杯，居然就醉成這個樣子，不由得不相信了幾分。此時他只怕自己醉裏不知時日過，已經誤了江家的喜酒。

　　小叫化道：「本來你至少要醉個七天七夜的，如今只醉了一天一夜，那是因為我給你服了一顆碧靈丹之故。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作主藥，功能消解諸般邪毒，不過，它究竟不是專為千日醉而配製的解藥，所以你還是要醉一天一夜。」

　　秦元浩道：「哦，這麼說今天是八月十二的清晨了？」

　　小叫化道：「不錯。你可是有什麼緊要之事，必須在某一天去做的？」

　　秦元浩心裏想道：「還好，出了徂徠山，我有兩天功夫就可以到達東平，恰好可以趕上正日。」他因為尚未知道這小叫化的來歷，當下含糊道：「是有點小事，但還不至於耽誤就是了，嗯，我還沒有請教老哥高姓大名呢？老哥的本領如此了得，不知尊師是哪一派的高人？」

　　秦元浩起初本來有點疑心他是丐幫的弟子，但丐幫的幫主仲長統是他師父的好友，他曾見過仲長統和師父切磋武功，仲長統的身法、手法和這小叫化絕無相同之處。而且丐幫的絕技是「混元一炁功」，那是一種極為剛猛的內功。

　　這小叫化用肚皮吸他的拳頭然後將他反彈出去的功夫，秦元浩雖然不懂這是哪門功夫，但卻知道這是一種以柔克剛的上乘內功，和丐幫的「混元一炁」剛剛相反。看來這小叫化又不似是丐幫的了，是以秦元浩有此一問。

　　小叫化哈哈大笑，說道：「高人二字，與我無緣。我說我的姓名，我的姓名就是最俗最俗的。你有錢沒有？」

　　小叫化這突如其來的一問，令得秦元浩莫名其妙。他怔了一怔，說：「老哥缺錢用麼？我帶的不多，有幾兩銀子。」

　　小叫化笑道：「我不是向你討化。你還有比銀子更貴重的東西嗎？」

　　秦元浩道：「比銀子更貴重那應該是金子了。金子麼我可沒有。」

　　小叫化笑道：「你沒有，我有。我就是姓金的。金銀銅鐵錫的金，你看這個姓可不是很俗很俗麼？至於我的名字麼，那就更俗了。我名叫『逐流』，隨波逐流的『逐流』二字。」

　　秦元浩心裏暗自唸道：「金逐流？這個名字我可從來沒有聽人說過，奇怪，他有這樣超卓的本領，年紀又這樣輕，武林中的老前輩對後起之秀是極為注意的，何以我卻從來沒有聽得長輩談起近來的江湖上有這樣的一個人。難道他也是像我一樣，乃是初次出道不成？」

　　小叫化接著說道：「我不屬於任何一派，我也沒有拜過師父。當今之世的各派掌門，敘起輩份至多是我的平輩，他們也不配做我的師父。」

　　秦元浩只當他是胡亂吹牛，心想：「江湖上的避忌甚多，他既然不願說出他的師門來歷，我又何必追查。不過，以他的本領而論，卻是的確足與各派的一流高手抗衡。」

　　秦元浩笑了一笑，說道：「小弟問得冒昧了，不過我還想請金兄一樁事情？」金逐流道：「你我既是平輩論交，那就不必客氣。請說。」

　　秦元浩道：「金兄，你說是你將我從封家救出來的，這個我相信了。但你何以會到封家救我，想來是對封家的主人有所懷疑，這才會潛入封家窺探的，是麼？」

　　金逐流道：「不錯，你在封家的花園和那姓文的小子比武，後來文道莊和封子超出來，將你請進去，這些經過我都看見了。我就是因為不放心，這才偷偷進去探望你的。果不其然，你真的是中了他們的詭計了。」

　　秦元浩道：「那麼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引起你的疑心？」

　　金逐流道：「哦，原來你直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也難怪你，你若是知道的話，也就不會喝他們的毒酒了。」

　　秦元浩疑心滿腹，心想：「封子超與文道莊對我殷勤招待，難道他們竟是壞人，佈下圈套要陷害我麼？以他們的本領，又何須費如此機心？」於是問道：「小弟委實不知，他們究竟是什麼身份？」

　　金逐流正想說話，忽地似乎察覺什麼，作出側耳細聽的神氣，半晌說道：「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我讓旁人說給你聽。你跟我來。」

　　秦元浩不知金逐流要將他帶到哪兒，但也只好跟著他跑，跑了數十步，秦元浩這才隱約聽得樹林裏有腳步聲。金逐流悄聲說道：「咱們偷聽他們說話，不可讓他們聽出聲息。」拉著秦元浩跑了一程，突然帶著他飛身一縱，上了一棵大樹，只是落了幾片樹葉，連樹枝都沒有搖動。上了大樹，秦元浩已經可以看見有兩個漢子正在朝這邊走來。

　　這兩人一高一矮，都是大約五十左右年紀。只聽得前頭那個高個子說道：「朱大哥，你看那小妞兒會不會說謊？」後頭那個矮子說道：「我想該不會吧？他們若是在家的話，豈能不見咱們？」那高個子道：「是呀，論理他們是應該見咱們的。姓文的我雖然不很熟，但封子超卻是和咱們有十年以上同事之誼的，我已經通名求見，他若在家的話，理應親自出迎才是。不過，也許是為了另一個原因，他故意避而不見。」

　　那矮子道：「什麼原因？」那高個子道：「他怕咱們是來向他問罪的。當年氓山之戰，死了十七名大內高手，只有他和蘇蒙脫逃，蘇蒙回來被打入天牢關了三年。他則根本棄職潛逃，罪名比蘇蒙更大，也許是他怕薩總管還記著當年之事，派咱們前來緝拿他回去處罰的吧？」

　　那矮子道：「可恨那小妞兒根本不容咱們多說，聽說咱們是來找她爹爹的，她只是一句：『不在家！』乓的就關上大門了。要不是為了怕得罪封大哥，我真想破門而入，把那小妞兒摑兩巴掌。」

　　那高個子道：「不如咱們再回去一趟，把話和他們說個清楚。」那矮子冷笑道：「封子超不肯露面，再去也是碰釘。我看他倒不最為了怕咱們拿他問罪，而是為怕江海天的緣故。咱們雖然是他的老朋友，他也擔心咱們會在無意之中洩漏他的蹤跡呀。」

　　那高個子笑道：「文道莊在他那兒，他還怕江海天？薩總管就是要咱們來禮聘文道莊的，為的也就是要用文道莊來對付江海天。若是如你所說，封子超與文道莊兩人同在一起都還怕江海天的話，這份聘禮豈不是送冤枉了。」

　　那矮子道：「想當年文道莊的叔父文廷璧何等自負，誇言武功天下第一，不料氓山一戰，他的武功反而給金世遺廢掉啦。文道莊總不能勝過他當年的叔叔，而江海天則已盡得金世遺所傳，依我看來，只怕文道莊仍然不是江海天的對手。」

　　那高個子道：「不管他勝得了也好，勝不了也好，咱們奉了薩總管之命，總要交差。咱們回去和他說，只要文道莊收下聘禮，連他封子超也可官復原職。他還有不欣然受命麼？」那矮子道：「封子超倘若避而不見，那又如何？」那高個子道：「咱們和他的女兒說，叫他女兒轉告。」那矮子道：「倘若那小妞兒還是不理會咱們，根本就不開門呢？」那高個子道：「那麼咱們只有出最後一手絕招了。把他的女兒拿下，封子超還能不露面麼。」那矮子道：「倘若封子超和文道莊是真的不在家呢？」那高個子道：「那也可以迫那小妞兒說出他們的去向呀！」

　　那矮子咬了咬牙，說道：「好，你既然不怕得罪封大哥，咱們就回去吧。」那高個子笑道：「封子超得知他可以官復原職的消息，歡喜還來不及呢，怎會怪責咱們？」計議已定，這兩個漢子就回轉頭來，再向封家走去。

　　兩人走後，金逐流笑道：「你聽清楚沒有，現在該明白了吧？」秦元浩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說道：「原來文道莊和封子超都是朝廷的鷹犬，嗯。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他不只明白文、封二人的身份，還明白了他們何以要用毒酒灌醉他，並剝掉他的衣裳的原因了。

　　金逐流笑道：「據我所知，文道莊父子和封子超三人，昨天一早就出門了。家中留下的確實只是那小妞兒。嗯，秦兄你怎麼啦？」

　　秦元浩呆了一呆，面孔通紅，訥訥說道：「我，我想……」金逐流道：「你想那小妞兒是不是？」秦無後道：「不，不是。是……」金逐流道：「怎麼又是又不是？」秦元浩訥訥說道：「我，我想咱們去看看熱鬧，如何？」金逐流笑道：「我知道你是怕那小妞兒吃虧。好吧，你既有護花救美之心，我當然只有陪你去了！」

　　秦元浩給他說破，臉孔更紅，說道：「金兄不可誤會，小弟只是可憐那位封姑娘。她的言談似乎還算正派，而且她是未曾下過山的，她爹爹是壞人，她可不是。」金逐流笑道：「不用囉里囉嗦的解釋了，這就去吧。」

　　兩人跳下大樹，秦元浩立即施展輕功，金逐流輕聲說道：「你要瞧好戲，不可讓他們聽出腳步聲響。」當下，一手挽著秦元浩，風馳電掣般的往前飛跑，秦元浩只覺身輕如燕，腳底似乎抹了油似的，滑不留足。

　　秦元浩的輕功在同門中被推為第一，他的師父也經常誇讚他的，如今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心裏想道：「這小叫化帶著我跑，還跑得如是之快，他若是一個人跑，只怕我的師父也追不上他。怪不得他前晚潛入封家，將我救了出來，連文道莊和封子超那樣大有本領的人，都沒發覺。」

　　不過一會，金、秦二人已是可以看見前頭那兩個漢子的背影，金逐流放慢腳步，在樹林裏借物障形，和前面的人保持十來丈的距離。那兩個漢子在封家門前停下腳步，金、秦二人則躲在山坡上的野草叢中。

　　那兩個漢子拍了拍門，他們本來擔心封妙嫦不開門的，可是封妙嫦嫦卻開門了。

　　封妙嫦一心等待秦元浩到來或者別人替他代求解藥，所以只要有人來拍門她都給開門。不料開門一看，又是剛才來過的那兩個人。

　　封妙嫦怒道：「我爹爹不在家，文叔叔也走了，我不是告訴了你們的麼，你們怎麼又來了？」

　　立即就要把大門關上。那高個子道：「封姑娘，你聽我說！」雙腳一撐，把即將合攏的兩扇大門撐開。封妙嫦正在關門，給他猛力一撐門，幾乎跌倒。

　　封妙嫦大怒道：「你們當我是好欺負的麼？」唰的就拔出劍來指著那高個子。那高個子笑道：「賢侄女，別拿刀弄杖的來嚇唬我們，好嗎？」

　　封妙嫦道：「誰是你的侄女？」那矮子笑道：「啊，你大約還未知道我們是誰吧？我告訴你，我姓朱，名叫虎臣。他姓車，單名一個銳字。你爹爹總提過我們的名字吧？」封妙嫦板著臉孔道：「沒聽說過。」

　　車銳怔了一怔，說道：「這麼說，也許你爹爹的來歷連你都還瞞著吧？我告訴你，我和你的爹爹在二十年前都是大內的衛士，你爹爹後來因事離職，這才在徂徠山中隱居的。我們三人同事之時，交情勝如兄弟，所以我才敢叫你一聲侄女，你別以為我是討你便宜。」

　　封妙嫦冷冷說道：「我爹爹和你們有交請，我可不認得你們。我爹爹不在家，管你說的是真是假，恕我可不招待啦。你要套交情，找我爹爹說去。」

　　車銳想不到在自己說明了身份之後，封妙嫦對他還是這樣的不客氣，車銳怔了一怔，說道：「好，那麼你告訴我你爹爹和文叔叔是在哪兒？」封妙嫦道：「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你。」

　　朱虎臣打了個哈哈，說道：「封姑娘，你可要知道，我們是要請你爹爹出去做官的。」

　　封妙嫦「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不稀罕。」朱虎臣笑道：「你不稀罕，你爹爹稀罕。」

　　豈知封妙嫦正是因為知道了她爹爹的身份之後而感到煩惱，她一口悶氣無處發洩就發洩在這兩人身上，當下將青鋼劍一指，說道：「我爹爹稀罕，你就和我爹爹說去。你再囉嗦，我可要不客氣了！你們滾不滾？」

　　車銳哈哈一笑，說道：「賢侄女要較考為叔的武功麼？」突然厲聲一喝：「對不住，我也要不客氣了！」聲出掌發，一招「橫鎖蒼江」，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來扣她的手腕，就要搶她的寶劍。

　　不料封妙嫦的本領雖然不及他們，卻也不是泛泛之輩，車銳太過輕敵，空手搶她的劍，封妙嫦劍鋒陡轉，唰的一招「橫雲斷峰」，反削他的手腕。要不是車銳縮手得快，幾乎給他削著。

　　朱虎臣道：「我們可沒工夫和你糾纏，撤劍！」一招「手揮揮琶」，五指靠近，反手一揮。封妙嫦焉能抵敵得了兩個好手的夾攻，只覺虎口火辣辣的一陣酸麻，給他五指拂了一下，青鋼劍登時脫手飛去。

　　金逐流把秦元浩一推，說道：「還不快出去護花救美！」秦元浩身不由己的向前奔出，身形已露，也就索性拔劍上前了。可是金逐流卻並沒有隨著來。

　　秦元浩喝道：「兩個鷹爪孫欺負一個女孩子，要不要臉？」唰唰兩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同時分襲朱、車二人。把他們二人迫退了幾步，幸虧他來得及時，封妙嫦得以脫出魔爪，朱虎臣冷笑道：「哦，原來你這野丫頭私戀上武當派的劍客，怪不得連父親也背叛了。」封妙嫦氣得滿面通紅，斥道：「胡說八道。秦大哥狠狠揍他！」封妙嫦見秦元浩突然出現，又驚又喜。雖然生氣，心裏可是甜絲絲的，不知不覺就把「秦大哥」三個字叫出來了。

　　朱、車二人既看出了秦元浩是武當門下，當下也就不敢輕敵，都亮出了兵刃和秦元浩動手。朱虎臣使的是一對虎頭鉤，功能專剋刀劍。車銳使的是一口厚背刀，刀重力沉，使出的「五虎斷門刀法」也是非同小可。

　　秦元浩的劍法十分精妙，可是究竟是第一次出道，而且功力也還未夠力敵二人，過了三十招之後，就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了。

　　封妙嫦喘息已過，見秦元浩形勢不妙，便拾起了青鋼劍，上前與他並肩抵敵。車銳正自掄刀向秦元浩斫下，左脅露出空門，封妙嫦唰的一劍刺他脅下的「癒氣穴」。朱虎臣雙鉤一錯，交叉穿插，替車銳格開了封妙嫦的一劍。

　　可是車銳一人卻遮攔不住秦元浩精妙的劍招，就在這剎那之間，秦元浩連環三招，疾如閃電，車銳避開了前兩招，後一招卻閃不開，給秦元浩的劍尖在他的左臂上劃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口子，幸而只是傷著皮肉。

　　封妙嫦再也擋不住朱虎臣的護手鉤，給他的雙鉤一翻一絞，青鋼劍幾乎脫手。秦元浩連忙移轉劍鋒，替封妙嫦解危。朱虎臣反手一勾，化解了秦元浩的招數。封妙嫦唰的抽出劍來，敵住了車銳。

　　車銳受傷之後，怒氣倍增，勢如瘋虎，衝向封妙嫦呼呼的就是連劈三刀，封妙嫦仗著輕靈的身法，好不容易才避開了他的三刀。朱虎臣道：「車老二，看在封大哥的份上，留他女兒一命。」

　　車銳「哼」了一聲，說道：「這野丫頭吃裏爬外，為了姓秦的這小子，居然連她爹爹的老朋友也打起來了。封大哥若然知道此事，定要給她氣個半死，我就是為了封大哥的緣故，也得教訓教訓她。死罪免了，生罪難饒。這小子傷了我的膊臂，我就斬她的一條膊臂！」

　　封妙嫦氣力不濟，只仗著輕靈的身法，在車銳的刀鋒之下，左竄右閃，莫說毫無還手之力，連招架也是不能。秦元浩叫道：「封姑娘，你快跑！」可是封妙嫦卻不肯跑，她心裏想：「我雖然打不過這高個子，但給秦少俠牽制住一個敵人也是好的。」

　　秦元浩抖擻精神，把朱虎臣迫退幾步，再次搶上前去，與封妙嫦會合。雙方兩個對兩個的混戰，秦元浩處處照顧著封妙嫦，替她擋住了敵人的攻擊，形勢才好轉一些。

　　但也由於秦元浩處處要照顧封妙嫦，封妙嫦的危險減少了，他的危險卻增多了。好幾次遇著險招。封妙嫦奮不顧身的給他進招解危，但由於雙方未能配合得好，彼此又是爭著應敵，章法更亂，也就更給了敵人以可乘之機。

　　秦元浩激戰了半個時辰，亦已大汗淋漓。心裏想道：「金逐流怎的還在袖手旁觀？」可是他與金逐流只是初交，如是不便自動開口，向金逐流求援。

　　朱虎臣的護手鈞有剋制刀劍之能，只因秦元浩的連環奪命劍法乃是上乘的劍法，劍勢連綿不斷，功力又與他相差不遠，故此他的護手鉤才不能剋制秦元浩。但對封妙嫦可不同了，封妙嫦可以避開車銳的厚背斫山刀，卻難避開他的雙鉤勾鎖。激戰中有一招由於秦、封二人爭著應敵，給了朱虎臣一個可乘之機，雙鉤一鎖，登時把封妙嫦的劍絞住。

　　秦元浩連忙搶上前去，攔在封妙嫦的面前，一招「鐵鎖橫江」，劍劈朱虎臣的手腕，朱虎臣喝聲「去！」雙臂一振，封妙嫦的青鋼劍再一次脫手飛上了半空。

　　秦元浩力透劍尖，使足了勁，猛刺過去，雙方功力不相上下，朱虎臣絞不脫秦元浩的長劍。可是車銳也並不閒著，他得著了這個絕好的機會，大刀掄圓，猛地喝道：「好小子，如今我還不報你這一劍之仇！」呼的一聲，大刀就向秦元浩劈下。

　　秦元浩剛剛抽出長劍，還來不及招架，只見刀光閃閃，刀鋒已劈到了他的頂門。秦元浩不覺心頭一涼，暗自叫道：「我命休矣！」封妙嫦此時剛剛站穩腳步，拾起劍來，距離還在七步之外，莫說以她的本領無法解救，就是想要解救，也是來不及了。

　　說也奇怪，車銳的厚背斫山刀只要落下三寸，眼看就可以劈碎秦元浩的頭顱，卻突然如著了「定身法」一般，刀鋒就在秦元浩的頭頂停了下來。秦元浩的劍法何等迅捷，就在這一瞬之間，他不假思索的一劍刺去，車銳沒有斫著秦元浩，反而給秦元浩「唰」的一劍，從他的前心穿入，後心穿出，一命嗚呼。

　　秦元浩抽出劍來，這才覺得奇怪，封妙嫦喜出望外，連忙奔來。朱虎臣見同伴突然斃命，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驟吃一驚，在秦、封二人先後夾攻之下，擋得了秦元浩的劍招，卻避不開封妙嫦的攻刺，左脅連著兩劍，血流如注。

　　幸而封妙嫦氣力弱，這兩劍令他受了傷，卻還未能致他死命。朱虎臣大叫一聲，擲出護手鉤，封妙嫦一閃閃開，朱虎臣立即從缺口衝出，沒命飛逃。秦元浩死裏逃生，驚魂方定，他要與封妙嫦敘話，也就顧不得去追殺朱虎臣了。

　　封妙嫦笑盈盈地走上的來，讚道：「秦大哥，好劍法！」秦元浩面上一紅，叫道：「金大哥，金大哥！請出來吧！容小弟向你道謝。」他心中已是明白，剛才走是金逐流暗中助他，可是他連叫兩聲，卻聽不見金逐流答話。秦元浩跑到剛才藏匿之處一看，那裡還有金逐流的影子？金逐流早已走了。

　　秦元浩嘆了口氣，說道：「這位風塵異丐，當真是神出鬼沒！」封妙嫦走來，怔了一怔，問道：「你有朋友同來的嗎？」秦元浩道：「不錯，他就是前晚從你的家中將我救了出去的人，可惜他現在已經走了。」封妙嫦聽他提起前晚之事，不由得粉臉通紅。正是：

　　當時堂上客，今日又重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神功難測驚高弟　禍患潛埋闖喜筵

　　封妙嫦粉臉通紅，說道：「我爹爹騙你喝了千日醉，當時我只道是普通的桂花酒，後來才知道是千日醉的。我，我委實沒有與爹爹同謀。」秦元浩道：「我知道這不關你的事。要不然我也不會再到你這兒來了。」封妙嫦道：「我最初還以為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呢。」秦元浩道：「我和金大哥聽得那兩個鷹爪孫的私語，怕你吃虧，這才跟蹤來的。」

　　封妙嫦又是慚愧，又是歡喜，心裏想道：「原來你非但沒有怪我，還在關心著我。」一張紅臉，燒得更紅，說道：「我雖然沒有同謀，但我爹爹騙你喝了藥酒，我，我也慚愧得很！」

　　秦元浩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也沒有受到絲毫的傷損，不必再提了。」

　　封妙嫦道：「我爹爹說，喝了這千日醉，最少也要醉個七天七夜的。你是怎麼得的解藥？」封妙嫦昨日去找解藥，發覺解藥已失，一夜惶恐不安，不知是她爹爹取去還是給人偷去。

　　秦元浩心裏想道：「原來金逐流說的果然不是謊話。」當下說道：「那位朋友給我服了一顆據說是用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封妙嫦見秦元浩面色如常，絲毫不帶病容，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但如又換上了另一樣惶恐不安。

　　封妙嫦低垂粉頸，輕掠雲鬢，過了半晌，低聲說道：「我求你一件事情，不，不知可肯應允？」秦元浩道：「請說。」

　　封妙嫦道：「你雖然不怪我，但一定是恨我爹爹的了。是麼，我爹爹實在不的該這樣對你的。」

　　秦元浩道：「我正想請教姑娘，令尊何以騙我喝下那千日醉？」

　　封妙嫦道：「我卻想先問你，江海天是奸人還是壞人？」

　　秦元浩怔了一怔，說道：「江大俠以俠義著稱江湖，天下同欽，焉能不是好人？」

　　封妙嫦道：「有人說他是朝廷的叛逆，皇帝是不能反叛的，這話可對？」

　　秦元浩皺了眉頭，說道：「這話想必是令尊說的吧？他曾是朝廷的武官。難怪他會說這樣的話。但普天下的百姓，只要不甘心於作韃子的奴才的，則認為這話是大大的不對。滿洲韃子佔奪我們的國土，欺侮我們的漢人。這樣的韃子皇帝，為什麼不能反叛他？」

　　封妙嫦想起了平日山中的獵戶和她說的話，心裏想道：「不錯，書上雖然有『國不可一日無君』的說話，但也要看是什麼樣的皇帝，壞皇帝是應該可以反對的。」她的理解力只能達到這樣境地，不過總算是開始識得分辨大是大非了。

　　秦元浩道：「姑娘認為如何，我說得對是不對？」

　　封妙嫦道：「對，很對。不過，最先說江大俠是壞人的，卻是我的文叔叔，我爹爹是隨聲附和他的。」封妙嫦雖然不齒父親之所為，但畢竟還是想維護她的爹爹，故而在言語之中，盡力為她父親開脫。

　　秦元浩不知文道莊的來歷，笑道：「你的爹爹既然和那姓文的是結拜兄弟，他們說的當然是同樣的話了。但卻不知姑娘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封妙嫦道：「文叔叔說江大俠是壞人，又說他和江大俠有仇，故而要想去與他比武，一雪舊仇。他怕進不了江家，這才說動了我的爹爹，請我爹爹幫忙，騙你喝下了三杯千日醉的。他要文勝中冒充你的身份，穿上你的衣裳，取了你的請柬，這才方便撞進江家。」

　　封妙嫦並不知道他們的具體計劃，只就所見所聞的來說，秦元浩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但文道莊要想找江大俠報仇，我敢斷定，任他打的什麼主意，都是決不能如願！」

　　封妙嫦道：「但我爹爹說他的武功是天下第一。」

　　秦元浩笑道：「江大俠的武功天下第一，這卻是武林公認的。我雖然未見過江大俠的武功，但你的文叔叔的武功我是見過的，不錯，當然遠遠非我可及，但比起我那位姓金的朋友，恐怕也強不了多少。依我看來，他找江大俠比武，只是自取其辱。」秦元浩畢竟也是閱世未深，不知人心險惡，只當文道莊是依照江湖規矩去找江海天比武、報仇。因此，聽了封妙嫦的話後，反而一點也不擔心了。

　　封妙嫦緊蹙峨眉，說道：「文家父子自取其辱，我不管他，文道莊也不是我的親叔叔。但是，我、我的爹爹……」

　　說到此處，秦元浩已經明白了幾分，心裏想道：「你爹爹曾經當過大內衛士，倘若因了此事，受了那姓文的連累，那也是活該。莫說我不想幫他，要想幫忙也幫忙不了。」但這番說話，他卻不方便當著封妙嫦的面說出來。當下只能勉強的安慰封妙嫦道：「既然只是文道莊找江大俠比武，你的爹爹只要不強出頭，想來江大俠也不會怎樣為難他的。」

　　封妙嫦道：「但願如此。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幫一個忙。」

　　秦元浩道：「你想我怎麼幫忙？如果是不違背我的師門的教訓的，我可以答應。」

　　封妙嫦心裏甚為難過，面色也大為尷尬，要是依她平日的脾氣，秦元浩說了這樣的話，她是決不肯再開口有所央求的，但此際，她為了挽救她的父親，只能說了她所想要說的話。

　　封妙嫦說道：「你到江家，我、我想請你不要用你本來的名字。」秦元浩道：「為什麼？」他是個忠厚老實的人，一時間未能省悟封妙嫦的用意。

　　封妙嫦道：「我爹爹跟了他們前往江家，一定比你先到。」秦元浩道：「哦，我明白了。我若說出我的真名實姓，文勝中的假冒立即便要被我揭穿。他們父子只怕當場就要給江家的親友拿下，令尊只怕，只怕……」封妙嫦道：「是呀，我的爹爹當然也受連累。即使不被擒拿，至少也要趕出江家，眾目睽睽之下，叫他、叫他何以自容？」

　　秦元浩道：「文勝中冒充我，然則我又冒充誰人？我沒有請柬，又怎能進得去？」

　　封妙嫦道：「你不必冒充什麼人，只是另用個名字不就行麼？你只要露出一兩手本門的武功，還怕江家的人不知道你是武當派的弟子？以江大俠與武當派的交情，又怎能不讓你進去？」

　　秦元浩心裏想道：「這倒算不得是教我謊言欺騙江家。但為了一個曾任朝廷鷹犬的人，我值不值得如此做呢？」

　　封妙嫦接著說道：「你到了江家，請你悄悄地找著我的父親，不用你說一句話，他一見了你，定知事情業已敗露，他就會偷偷地走了。在你無須費力，就可以救了我的爹爹。經過了這次教訓，說不定他就會改過自新。我，我也會勸諫他的。」

　　封妙嫦望了秦元浩一眼，接著又道：「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違背尊師的教訓，要是你認為有違師訓的話，我也不敢勉強於你。」

　　秦元浩尋思：「封子超已經洗手二十年，師門教訓也有與人為善一條。倘能令他從此向善，倒也是件好事。」當下，點了點頭，說道：「秦某願為姑娘效力。」

　　封妙嫦喜不自勝，說道：「多謝秦少俠以德報怨，嗯，秦少俠，你要換過一身衣裳吧。我把文勝中的衣裳給你。」

　　秦元浩的外衣已給文勝中剝去，此時只是穿著一件襯衫，剛才經過一場激烈的打鬥，早已撕破了好幾處，裸露了皮肉。秦元浩經她提醒，連忙說道：「好，我正要找衣裳替換。你告訴我文勝中的房間，我自己會去找。反正他先偷了我的衣裳，我也不妨拿他的了。」

　　秦元浩的身材與文勝中差不多，隨便換了一套，正好合適，秦元浩出來只見封妙嫦正在低首沉思，似乎是心中有甚為難之事，見秦元浩出來，這才抬起頭低聲說道：「你、你要走了麼？」

　　秦元浩道：「後天便是江大俠嫁女的日子，請恕我不能久留了。」驀地一省，說道：「封姑娘，你也恐怕不便留在家中了。」

　　封妙嫦點了點頭，指著車銳的那個屍首說道：「是呀，我正在想著這件事情，這兩個自稱是我爹爹老朋友的人，身份是大內衛士，如今一個被殺，一個逃了，只怕此事還有後患。」

　　秦元浩道：「所以我勸你還是躲一躲的好。你有地方好去嗎？」

　　封妙嫦朝著他秋波一轉，默默無語，搖了搖頭。

　　秦元浩道：「若是無親可投，到鄰縣去住幾天也好。五天之後，你爹爹總可以回到家了。那時你再回來，你爹爹可以給你作主。」

　　封妙嫦大失所望，她原是想秦元浩帶她走的，即使她不方便同往江家，也可以在東平鎮上等他。但她卻不好意思去求秦元浩帶她，尤其剛才她求秦元浩幫忙她的父親，秦元浩答應得已是相當勉強，少女總有少女的一分矜持，她還怎肯出口求情。當下淡淡說道：「不勞秦相公操心，我自己設法應付便是。」稱號「秦大哥」一變而為「秦少俠」，再變而為「秦相公」，一次比一次疏遠。

　　秦元浩的想法是：封妙嫦是個會武功的女子，獨自行走江湖也算不了什麼，何況只是到鄰縣暫避幾天？二來他也不便與一個單身女子同行，所以壓根兒就沒有想到要邀她作伴。他卻怎知封妙嫦此時複雜的心情？封妙嫦只當秦元浩是輕視她，心裏自思：「人家是名門正派的弟子，怎看得起你如此出身的女子？你不知自量，妄想人家把你當作朋友，這不是太可笑了麼。」她深深感到心底的難堪，神色也就不禁要冷冷淡淡了。

　　秦元浩道：「好，那麼姑娘請自珍重了。」他走出封家，心情也不自覺有些兒悵惘，想道：「但願她能得平安。哎，我這次救人沒有救徹底，這也是無可奈何。」他一看日頭已將近午，忙著要趕往東平，只得把封妙嫦的影子壓下去，專心趕路。

　　走到山下，忽見金逐流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秦元浩大喜道：「金大哥，你還沒走？」金逐流道：「唔，我已經睡了一個大覺。你倒來得早呀，居然捨得離開那麼標緻的大姑娘了麼？」

　　秦元浩道：「金大哥說笑了，我找衣裳替換，耽擱了會兒。」

　　金逐流道：「怎麼樣，如今你可明白了麼？」

　　秦元浩道：「明白了，多謝金大哥相救之德。」說罷恭恭敬敬的向金逐流磕了三個響頭。他想起自己起初還只當金逐流是胡亂吹牛，如今才知道金逐流真的是他的救命恩人，心裏十分慚愧。

　　金逐流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拉他起來，卻又停住笑道：「也罷，你這三個響頭，我也還可以受得起。」

　　秦元浩道：「金大哥上哪兒？」金逐流道：「你上哪兒？」秦元浩道：「我往江大俠那兒喝他女兒出閣的喜酒。」

　　金逐流道：「哪個江大俠？是江海天麼？」秦元浩道：「不錯。」心裏奇怪，江湖上說起「江大俠」三字無人不知道是江海天，這小叫化卻還要多此上一向，而且居然敢直呼江海天之名。

　　金逐流道：「哦，江海天居然有這樣大的女兒可以出嫁了？」

　　秦元浩心裏暗笑：「江大俠的女兒年紀只怕比你還長一兩歲呢，你竟然一副倚老賣老的神氣。」此時他雖然知道金逐流說的救他之事不是吹牛，但卻認為他動輒把人家當作晚輩，這還是吹牛無疑。

　　秦元浩忍不住嘲他兩句：「金大哥，你這麼說，莫非江大俠也是你的晚輩？」

　　金逐流道：「他不是我的晚輩，我也不是他的晚輩，馬馬虎虎，算作平輩好啦。」

　　秦元浩暗暗搖頭，想道：「各派掌門，至多也只能與江大俠平輩論交，你居然也與他扳作平輩。不過，也還算好，你不敢以他的長輩自居，這牛皮還不算吹得太大。」

　　金逐流仍是一副懶洋洋的神氣，根本不理會他想些什麼，說道：「好，你去喝江海天嫁女的喜酒，妙極，妙極！」秦元浩道：「怎麼妙極？」金逐流道：「我有好幾天沒有吃飽，正好跟你到江海天那兒，大大吃他一頓，我和你同去，你做一份賀禮，兩個人吃他也可以吧？我想他總不好意思拒我入席。」

　　秦元浩道：「金兄與江大俠可是相識？」

　　金逐流道：「我知道此人，沒有見過。」

　　秦元浩道：「金兄同去，小弟求之不得。只是金兄這個模樣前往，恐怕……」他還沒說完，金逐流就打斷他的話道：「怎樣？賺我衣裳破爛？嫌我骯髒？嫌我是個身上帶有臭氣的小叫化？江海天難道竟是個嫌貧愛富的人麼。」

　　秦元浩道：「不，不是這個意思。江大俠好客，天下皆知，金兄如此本領，豈有不配作江大俠客人之理？不過，打扮得整齊一些，這也是對主人的恭敬。金兄，到前面小鎮，小弟替你買一套新衣如何？你理一理髮，用不了多少時間，咱們晚上多跑些路，明天還是可以趕上的。」

　　金逐流「哼」了一聲，說道：「我就是喜歡以本來面目示人何必作偽？」說罷，抓起一把污泥，索性反把面皮塗得更髒一些，汙手一抓頭髮，又把頭髮弄得更亂，冷笑說道：「我就是這副樣子去，你若是怕我丟你的臉，你我就各走各的，不用你陪我了。」

　　秦元浩心裏暗笑：「你塗汙了面孔，這不正是掩飾了本來面目？」但他怕金逐流生氣，卻只得說道：「是，是。金兄乃風塵異士，何在乎外表衣冠？小弟俗人之見：說錯了話，還望金兄海涵。」金逐流雙眼一翻，說道：「我不管你是雅也好，俗也好，我只求有得大吃一頓。嘿，嘿，我的鼻子已然聞到江家的酒肉香了。走，快走！」

　　秦元浩一路擔心著兩件事情，一是恐怕誤了時候，倘若文道莊在他們到達江家之前，已經向江海天挑戰，那麼封子超只怕也難免受牽累。他是受了封妙嫦之請要挽救她的父親的。若是不能及時阻止，心中難免不安。第二件是恐怕江家的人不肯放金逐流進去，以金逐流的脾氣，說不定會大鬧一場。那麼也就更難以為情了。

　　本來他們是可以在正日早上到的，因為秦元浩在封家耽擱了半天，路上金逐流又到大戶人家偷了兩次酒肉來吃，秦元浩要用銀錢替他買酒他也不肯答應，說是叫化子要花錢買酒食豈非笑話，討不到就只有偷。

　　秦元浩碰上這樣怪脾氣的一個人，真是給他弄得啼笑皆非，卻又不取違拗他，只好歇了兩回，等他偷了酒肉出來分食。就這樣的一再耽擱，儘管秦元浩已是加快腳步，到達江家之時，已是日頭過午。

　　江家的知客看見秦元浩與一個骯髒的小叫化同來，頗為驚異。金逐流偏不「識相」，一個人就先搶上前去。看門的把手一攔，強笑說道：「請恕小的眼拙，認不得貴客。不知可否賜示我們主人所發的請柬。」

　　金逐流翻起一雙白眼說道：「什麼請柬？我不是貴客，我只知道叫化子討飯是從來不用請柬的！」看門的忍著氣道：「小哥說笑了。但既沒有請柬，那就……」這還是因為看門的知道江海天性平喜客，要不然早就把這「小叫化」轟了出去，不會對他如此客氣了。

　　那當知客的是邙山派的一個弟子，較有見識，但也捉摸不透金逐流是真的叫化還是假的叫化，金逐流道：「那就怎樣？」知客道：「沒什麼樣，不過……」金逐流道：「不過什麼？」

　　那當知客的又是尷尬，又是著惱，心道：「怎的來了這樣一個不通人情的叫化。」他的意思是希望金逐流有自知之明，倘若真是叫化子的話，那就應該留在門外，等候主人家分派酒肉；若然是有來歷的話，那也應該把來歷說明。這番話當知客的不便直說出來，只能吞吞吐吐的暗示。偏偏金逐流「不識相」，非「打爛沙鋼問到底」不可。

　　秦元浩連忙上前說道：「晚輩是武當派弟子。這位金兄是我的好友。」知客的聽說是武當弟子，臉上不覺又露出詫異之色。

　　金逐流道：「咦，你這個人是怎麼的？要嘛請我們進去，要嘛把我們趕跑。囉哩囉唆地問個不休算是什麼？」

　　那當知客的忍住氣，不理金逐流，卻轉過頭問秦元浩道：「對不住，我還要請教請教。請問這位師兄高姓大名，令師是哪一位？」秦元浩報道姓「秦」，卻捏了一個假名。

　　那當知客的說道：「秦師兄請等一等。」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只見一個身材碩頎的少年走了出來，拱手說道：「原來是武當派的秦少俠來到，請恕失迎了。剛才貴派也有一位姓秦的師兄來到，大名元浩，卻不知與秦少俠是怎麼個稱呼？」

　　秦元浩面上一紅，只得胡亂說道：「他是我的哥哥，我們兄弟二人都是在敝派雷掌門的門下。」雷震子門下弟子甚多，這少年也弄不清楚，不過心中卻是頗有所疑，於是問道：「你們兄弟怎的不是一起同來？」

　　秦元浩平生不慣打謊，一時未能臨機應變。金逐流已搶著替他答道：「你們有所不知，這位秦少俠最怕他的哥哥，他的哥哥是奉了師父之命拿著請帖來的，他卻是瞞著他的哥哥來的，他怎敢與他哥哥同在一起？到了這兒再給哥哥發覺，那倒無妨。只要你們肯招待他，他哥哥總不好意思把他趕跑，你說是不是？」

　　那少年笑道：「原來如此。家師與貴派乃是兩代交情，只要是貴派的弟子到來，我們那有不恭迎之理？秦少俠，請。小弟迎逢來遲，還請恕罪。」說罷伸出手來與秦元浩一握。

　　原來這少年乃是江海天的大弟子葉慕華。葉慕華入門在宇文雄之後，但年紀卻比宇文雄稍長，聲名也比宇文雄大，宇文雄為了尊敬他，便要讓他做掌門的大師兄。葉慕華不肯答允，後來由江海天提出折衷的辦法，不依入門先後為序，讓葉慕華作大師兄，但掌門弟子則仍由宇文雄擔任。

　　這是由於葉慕華另有家傳的武功，本領雖然最強，但本門的武功卻不及宇文雄之純粹，掌門弟子應該是立本門武功最有心得的人，而且葉慕華是在宇文雄已被立為掌門弟子之後才拜姑父為師的，江海天也不願意再多事更換了。

　　其時已是在小金川之戰的三年之後。葉慕華曾擔任過當年援川的義軍統帥，天下知名。武林人物，大都與他相識，故此這次師弟師妹成婚，就由他擔任江府的總知客。要有身份的人物來到，才由他出迎的，以秦元浩的身份本來還無須驚動到他，只因那位在大門迎客的邙山弟子，對秦、金二人的身份起疑，這才請了葉慕華出來，好讓葉慕華作主。

　　葉慕華對金逐流替秦元浩所編的那段謊言心中也並不相信，所以他說只要是貴派的弟子到來，我們那有不恭迎之理？」這兩句話，話中之意，已含有懷疑秦元浩不是武當門下之意。秦元浩是個誠樸的少年，但卻並非愚蠢之輩，一聽也就聽懂了葉幕華的意思。於是在葉幕華伸手與他相握之時，他就使出了本門的內功。

　　葉慕華正是要藉握手為禮，來試探秦元浩的虛實。一試之下，只覺秦元浩的掌力剛中有柔，正是武當派的正宗內功。葉慕華逐漸加強掌力，加到了五六分，這才見秦元浩的眉頭略皺。

　　葉慕華心裏想道：「他不過二十歲左右，居然能接得住我的五成功力，這定然是雷震子的得意高徒無疑了。」要知葉慕華身兼兩門的上乘武學，年紀雖然不到三十歲，本領已差不多可以擠進一流高手之列，能敵得住他的五成功力的，在江湖上已是罕見的了。

　　葉慕華鬆開了手，說道：「秦少俠請進。請問這位金兄又是哪一派的，令師是誰，可肯賜告。」

　　金逐流哈哈笑道：「什麼，你叫我金兄，這稱呼可有點不對？」葉慕華道：「不知有何不對？」秦元浩生怕金逐流說出不中聽的話來，忙向他打了一個眼色。

　　金逐流面色一端，說道：「我是個小叫化，你怎能與我稱兄道弟。實不相瞞，我是特地為了吃一頓不花錢的酒肉來的，我是乞丐世家，哪來的什麼門派？這位姓秦的朋友是因為我在路上替他趕了兩條惡狗，因此他也就有心帶我來吃你們一頓，於他不費，於我有惠，這算盤不是打得很響麼？嘿，嘿，他說我是他的好友這是假的，他只是要報答我的人情而已，普普通通的朋友那還馬馬虎虎可以算得。好，我都已實話實說了，招不招待我這個小叫化，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金逐流一片瘋言瘋語，把秦元浩弄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只好勉強笑道：「這位姓金的朋友最喜說笑，他……他……」秦元浩想為金逐流作一個介紹，可是他也不知道金逐流的來歷，又不便提起金逐流在封家救他之事，因此連說了兩個「他」字，便期期艾艾地說不下去了。

　　葉慕華道：「金兄，說笑了。」伸出手來。金逐流道：「哦，你也肯與我親近親近麼。」當下雙手一搓，汙穢的泥屑在掌心泛起一片，看得那個邙山派的弟子也不禁皺了雙眉。

　　葉慕華素來好潔，但為了試探對方的虛實，卻是不敢皺眉，大大方方的便與金逐流握手，心中想道：「你戲弄我，我且教你吃多少苦頭。」

　　葉慕華逐漸加掌力，只覺對方毫不運勁相抗，他加到了八九分，對方仍是神色自如，臉上笑嘻嘻的，似乎根本不知道葉慕華是在試探他的本領。葉慕華大吃一驚，心裏想道：「以我現在所使的掌力已是足以開碑裂石，怎的是小叫化還是毫不感覺的樣子？」當下一發狠把全身氣力都使了出來，而且是專傷奇經八脈的大乘般若掌力。

　　大乘般若掌力剛猛無比，但說也奇怪，這股掌力發了出來！竟似把一塊石頭投入海中，對大海固然無損，而且也仍然是難測大海的深淺。葉慕華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心道：「恐怕要我的師父才能試出他的虛實了。」心念未已，忽覺一陣頭暈。這並不是金逐流運勁反擊所致，而是因為大乘般若掌力甚傷真氣，葉慕華把全身氣力都使了出來，身體自是不免有疲軟虛弱的反應。

　　葉慕華連忙放開了手，說道：「金朋友武功深不可測，佩服，佩服！」他剛才稱金逐流為「金兄」碰了一個釘子，一時想不到適當的稱呼，遂依江湖上對陌生人的普通稱謂，叫他一聲「金朋友」。

　　不料，金逐流又是雙眼一翻，似乎又想發脾氣的樣子，但只是瞬息之間，他又恢復了笑嘻嘻的玩世不恭的態度，笑道：「你居然肯和我這樣骯髒的小叫化做朋友，難得，難得！好，你既然肯以朋友待我，我也願意把你當作我的朋友了。葉朋友，你不必客氣，你的武功也很不錯呀。」葉慕華道：「還得請金朋友指點指點。」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我本來也可以指點你的，但你既然有江海天指點，那也就用不著我了。」此言一出，秦元浩大驚失色。江家的門客聽他說得如此之不客氣，而且直呼江海天之名，也都不禁面有怒容。但葉慕華卻是並不動怒，心中想道：「這小叫化一定大有來歷，且待他進去之後，我去稟明師父，一定可以查知他的底細。」

　　金逐流一笑之後，接著又道：「我說你的武功不錯，這可不是客氣。你是帶藝投師的吧？」葉慕華道：「不錯。」金逐流道：「你的大乘般若掌力開頭練得不對，這門功夫並非單純以霸道為主的。大約你跟了江海天幾年，這才逐漸改正過來。但火候未到，因此就顯得駁雜不純。你以後對本門武功，還須苦學勤練！不過話說回來，你只跟江海天幾年，就練到如此境界，也確實是很難得了！」

　　這番話說得更不客氣，簡直是長輩教訓後輩的口吻，可是葉慕華聽進耳中，卻是不由得又是吃驚，又是佩服，金逐流指出他的缺點不但說得十分中肯，而且也正是江海天不久之前對葉慕華說過的。

　　葉慕華好生駭異，心裏想道：「我是在除掉葉凌風那賊子之後，才拜姑父為師的，此事知者甚多。這小叫化說得出我是帶藝投師，不足為奇。但奇就奇在他怎麼知道我的練功秘密？連我自己也是還是最近才察覺的毛病他也看得出來？若非對本門的內功心法深有造詣，焉能如此洞若觀火？此事可真是邪門。」

　　金逐流道：「你肯和我做朋友，想必可以讓我白吃一頓了吧？吃飽了我再與你談論武功。」葉慕華道：「金朋友光臨，我們是求也求不到的。請進！請進！」

　　江家賀客如雲，成名的武林人物不知多少。秦元浩是個初出茅廬的武當弟子，混在賀客之中，誰也不注意他。但金逐流可不同了，滿堂賀客雖然沒有一個人認得他，但對這麼一個怪模樣的小叫化，卻是無人不加注視，感到驚奇。

　　葉慕華道：「秦少俠，你可要和令兄相見麼？」秦元浩說道：「葉兄不用費神，小弟自會找池。葉兄招待別的貴客吧。」金逐流道：「他怕他的哥哥，要席散之後才敢見他哥哥的，但和他哥哥同來的那兩個人，倒不妨讓我先見一見。」

　　葉慕華道：「好，我替你去找他們。」心裏暗暗奇怪，「這小叫化又怎麼知道秦元浩是和兩個人同來的？照秦元浩的說法，連他的弟弟也不應該知道的嘛。嗯，這次來的武當弟子也真特別，兄弟二人各走各的，而又各自帶來了一個武功極高、來歷不明的人物！這個小叫化又要比剛才秦元浩帶來的那個漢子更為奇怪！」

　　原來文勝中、文道莊和封子超來的時候，也是葉慕華接待的。文勝中持有請帖，冒充秦元浩的身份；他的父親文道莊，世叔封子超則冒充是他的朋友。文勝中有請帖，葉慕華對他的身份自是毫不懷疑，因此也就用不著試探他的武功路數。對文道莊，封子超二人，葉慕華則曾經試探，如同試探金逐流一樣，也是藉握手為禮來試探的。封子超也還罷了，文道莊的功力可是非同小可，他一試之下，虎口給文道莊暗運三象神功震得隱隱作痛，也是像試探金逐流一樣，試探不出文道莊的來歷。

　　葉慕華正要去找封子超與文道莊，李光夏走來說道：「大師哥，師父找你去陪客。二師哥和師姐就要出來敬酒了。」葉慕華道：「好，我等一會就去。夏弟，你替我陪這兩位貴客。」秦元浩道：「葉兄請便。我也並不急於就見他們。」秦元浩只是想讓封子超看見他，可不願意驚師動眾。

　　江家因為賀客眾多，乃是分批入席的。秦元浩來得遲，此時宇文雄與江曉芙已經拜過了堂，第一輪的酒席也早已開了。

　　葉慕華道：「兩位請先用茶點，待會兒入席。」金逐流笑道：「好，先吃點心，再嘗盛宴，吃一頓等於吃兩頓，對我這小叫化正是得其所哉。葉朋友，你只管請便，我吃東西是不用人招待的。」

　　酒席設在花園，花園兩邊是長廊，未入席的賀客就在長廊喝茶，既可賞花，又可看熱鬧，秦元浩把眼四望，但見滿園子裏鬧哄哄的，一時間那裡能夠發現封、文等人。

　　此時各席賀客都已坐走，唯有主家那一席尚未排好座位。這一席按照習慣乃是兩家的長輩，以及至親好友與主家所認為的貴賓坐的。男家的宇文雄父母早喪，並無親屬。女家的長輩也只是江海天夫婦二人，江海天的父親江南前年已去世了。葉慕華與耿秀鳳早已成婚，他們二人以師兄師嫂的身份也坐在主家一席，兼作陪客。另外還有六個座位卻是煞費安排。江海天交遊遍天下，賀客中成名的人物不可勝數，邀請這個不邀請那個就難免有厚此薄彼之嫌。

　　江海天先請了丐幫的幫主仲長統和峨嵋派的一陽子入座。仲長統在賀客中輩份最高，丐幫與江家的淵源又極深厚，江海天請他與自己同席，自是無人閒話，一陽子是峨嵋派上輩長老金光大師的俗家弟子，現任峨嵋掌門閒雲長老的師弟，除了仲長統之外，就數他的輩份最尊了，是以江海天將他當作貴賓。但請了這兩個人之後，還有四個空位卻不知請誰來坐才好。

　　谷中蓮笑道：「你素來喜歡後起之秀，何不請幾位少年英傑一同入席，也好讓他們晚一輩的交交朋友。」江海天得妻子一言提醒，笑道：「不錯。就請唐大俠過來。」江海天所請的這個少年乃是天山派掌門唐經天的兒子唐加源。唐加源的輩份倒是很高，與江海天屬於同輩，不過年紀只有十多歲。在許許多多的成名人物之中，他也還是被認為「後起之秀」的。

　　唐加源坐上主家席上，還有三個空位，江海天想了一想，笑道：「武當派的掌門雷震子有封信給我，推薦他的得意弟子秦元浩給我相識，聽說他已經來了，還有兩位和他同來的朋友，就請他們人都坐上來吧。」

　　江海天突然想到這樣安排，除了他著重雷震子的交情與及喜愛後輩的心理之外，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因為他已聽得葉慕華的稟報，知道與「秦元浩」同來的兩個朋友之中，有一個人武功極高，但卻無人認得他是誰。文道莊是經過改容易貌的，而且他不到中原也已有二十年了，是以在賀客中雖有幾人二十年前曾見過他，亦已不認得他了。故此江海天想請這人過來一見。至於封子超則是陪襯的，既然是與秦元浩同來，也就不能不請他了。

　　文道莊聽得江海天要請他同席，這是他事先沒有料到的，不禁大吃一驚。但轉念一想，不來也已來了，此時若然逃跑，更惹嫌疑，而且坐上主家的席位，可以有更多的機會偷襲，於是把心一橫，便站了起來，神色自如地笑道：「這怎麼敢當，江大俠太客氣了。」

　　葉慕華走到他們原來所坐的那席說道：「雲先生、秦少俠，兩位是第一次光臨的貴客，奉家師之命，請兩位上坐。咦，還有一位風先生呢？」文道莊、封子超都是用的假名，取了一個同音的姓。文道莊自認姓「雲」，封子超則認姓「風」。

　　文道莊是老奸巨滑，心內吃驚，神色絲毫不露。文勝中卻不禁露出張惶失措的神色，尤其當他一看不見了封子超的時候，更是吃驚。

　　文道莊也不知封子超何往，急中生智，說道：「風先生肚子有點不大舒服，叫我們不必等他，嘿，嘿，他恐怕是、恐怕是……」皺皺眉頭，笑了一笑，暗示他是怕說出「如廁」二字，太過不雅。

　　葉慕華道：「好，那麼兩位請先上座。」文勝中道：「我是未入流的小輩，江大俠如此客氣，我是更不敢當。我，找不如去照料風先生吧。」葉慕華道：「家師正是想請小一輩的少年豪傑與天下英雄相識，這是家師的一番美意，請秦少俠不必推辭了，至於風先生嘛，我叫人去找他就是，風先生也不是什麼大病，秦少俠無須擔憂。我們這裏也有人照料他的。」

　　文道莊暗暗踢了兒子一下，示意叫他鎮定，說道：「既然是主人家一番美意，咱們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於是兩父子就在葉慕華帶引之下，過去與江海天相見。

　　江海天道：「秦世兄，令師與我有二三十年的交情，我知道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你來到這兒，我把你當作子侄一般，你用不著拘束不安。好，你們兩位一個是天山派的後起之秀，一個是武當門下的少年英傑，你們兩人坐在一起，親近親近。」把文勝中的座位安排在天山派少掌門唐加源的旁邊。

　　文道莊的改容易貌之術十分巧妙，江海天和他隔別了二十年，果然認不出他，說道：「雲先生遠來，江某有失遠迎。不知雲先生與水雲莊的雲莊主可是本家？」文道莊含糊答道：「不是。我只因仰慕江大俠的大名，難得有此機會，秦世兄邀我來，我也就不請自來了。」

　　江海天早已聽得葉慕華的稟報，說是此人武功極高，但他以主人並兼武學大宗師的身份，卻是不便親自出手試他。不過，江海天聽了他的話，也不覺起了一點懷疑。

　　正是：

　　只見貴賓虛位待，誰知卻是對頭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重來蹤跡從何覓　出處恩仇忍細論

　　江海天暗自尋思：「他稱秦元浩為世兄，秦元浩以武當後輩弟子的身份，敢作主邀他同來，想必他與武當派有深厚的交情，要不然秦元浩不會如此。但我與雷震子相交二十年，卻從來不曾聽得雷震子提起過此人的名字，這卻是何故呢？」

　　江海天雖有所疑，但他是一個正直的人，素來不苟言笑，對第一次見面的「生客」，當然不好意思去盤問他的來歷，殊不知這個他認為是「第一次見面」的生客，卻是二十年前和他交過手的。

　　丐幫幫主仲長統和峨嵋派名宿一陽子正在互相推讓，不肯坐上首席的位子。此時江海天正要請文道莊入席，仲長統心頭一動，驀地想道：「江海天不便試他，我何不代主人試他一試。」於是打了一個哈哈，伸出手去，便把文道莊一拉，說道：「雲先生是遠來的貴客，還是請雲先生坐這首席吧。」

　　文道莊連忙出掌一推，說道：「我怎敢僭越兩位老前輩？」仲長統的混元一炁功何等厲害，一推一拉之下，文道莊的那件長衫起了一圈圈的縐紋，風帆似的鼓漲起來。可是仲長統的長鬚也是抖動得簌簌作響，顯然兩人都在運用內力相抗，不分上下。

　　文道莊的「三象神功」與中原各大門派的內功都不相同，仲長統試不出他的來歷，甚為驚異，文道莊已坐了下來，說道：「還是仲幫主上坐吧。」

　　江海天的三弟子李光夏是在外面幫忙招待客人的，剛才葉慕華托他去找尋封子超，此時回來稟報師兄。他把葉慕華拉過一邊，悄悄說道：「幾個廁所都找過了，不見此人。也不知他躲在那兒？」

　　原來封子超已經發現秦元浩在長廊之中喝茶，嚇得他連忙溜走。他本來是和文道莊同一席的，他溜走之時，正值江海天要請他們過去，文道莊全神思索如何對付，竟不知他已是一聲不響地偷跑，而封子超為了避禍，世不敢和文道莊打個照會。因為一個人溜走容易，三個人一同走就難免惹人注目。

　　封子超是但求早早脫身，未來的榮華富貴那是寧可不要了。當時正有一批賓客告辭，在大門送客的氓山派弟子白雄又不認得他，於是便給他輕輕易易地跑掉。

　　葉慕華道：「你再去找找。」遣走了李光夏，便稟告江海天道：「那位風先生還未找著。」文道莊道：「我這位朋友有點不大舒服，我看不必再等他了。」江海天道：「好，那就讓風先生先歇一歇吧。慕華，你請葉大夫或韓大夫照料照料貴客。」葉慕華道：「我已經交代過了。」

　　此時一陽子與仲長統還在你推我讓。封子超不來，這一席也還有個空位未有人坐。葉慕華侍立一旁等候師父的吩咐，看是要請何人。

　　江海天笑道：「兩位老前輩不必推讓了。我看這樣吧，鄉黨論齒，一陽道長似乎比仲幫主年紀大些，不知我猜得對不對。」仲長統笑道：「他比我大了五歲呢。好，你這老道可沒話說了吧。快請就座。酒都涼了。」一陽子道：「這如何使得？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武林中的規矩應該先論德、望。少林寺的主持大悲禪師沒來，這首席的位子你不坐誰還敢坐？」

　　仲長統哈哈笑道：「那有這許多臭規矩？若論規矩，丐幫的老叫化小叫化都是只能向人討飯的，幾曾見過有叫化子坐首席的？」當然這只是仲長統信口開河，並非丐幫真的有這個不能坐首席的規矩。

　　不料他這麼一說，卻引出一個小叫化了。就在哄堂的大笑聲中，金逐流忽地一躍而出，大搖大擺的向他們這席走來，也在哈哈笑道：「我正找不到位子，卻原來這裏還有一個空位，小叫化難得有大碗酒大塊肉吃喝，你們推讓吧，我可不客氣了。」一屁股竟然就在首席的位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當金逐流走來的時候，葉慕華悄悄的向師父說道：「這小叫化似乎大有來頭，我試過他的武功，當真是深不可測，試不出他的來歷。」

　　金逐流這一坐下來，滿堂失色，連一陽子等人也愕然不知所措。仲長統氣得面色發紫，喝道：「你這小叫化是那裡來的，你可知道我是誰嗎？」金逐流笑嘻嘻道：「你是誰呀？他們叫你做幫主，我卻不知你是那一幫的幫主？」仲長統沉聲說道：「我是丐幫的幫主，天下的小叫化都歸我管！」

　　金逐流笑道：「哦，那你可管我不著了。我是客串的小叫化，不瞞你說，我還兼作小偷，偷不到東西時才偶爾討飯的。待我將來決心只作小叫化的時候，再請你這老叫化收我進幫吧。江大俠，你們主人家不嫌我這小叫化兼作小偷的與你同席吧？嘿、嘿，主人家不趕我跑，那就誰也管我不了。我可不客氣要先喝酒了。」

　　江海天也覺得這小叫化有點胡鬧，不過他是個愛才的人，聽得大弟子葉慕華讚這小叫化的武功「深不可測」，他也感到詫異，心裏想道：「這小叫化有這樣大的膽子，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且不論武功，只論他這副膽量，我也不可小覷他了。」他是大俠襟懷，別人都在發氣，氣這個小叫化不知自量。江海天卻是神色如常，點了點頭，說道：「好，那就請金兄弟喝酒吧。」

　　金逐流舉起酒杯，說道：「對呀，酒是要趁熱喝才好。請，請！」仲長統忽地哈哈一笑，舉掌向金逐流的肩膊一拍，說道：「你這小叫化倒是爽快得很，這位子我老叫化都不敢坐你卻敢坐。好，你坐穩了！」他是有心令金逐流當場出醜，這一掌用了五成的混元一炁功。

　　仲長統突然向金逐流的肩膊拍下，江海天不禁大吃一驚。試想仲長統的混元一炁功何等厲害，就是一流高手只怕也擋不住他這一招，江海天連忙也向金逐流左肩一拍，笑道：「我最喜歡爽快的少年豪傑。老弟，你可對了我的脾氣了。」

　　仲長統這一拍是要把金逐流的椅子震得裂成八塊，好叫他摔一大跤，當場出醜的。仲長統的混元一炁功近年精益求精，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在石頭上擱一塊豆腐，他可以掌擊豆腐，豆腐完整而石頭碎裂。所以他是有把握不使金逐流的身體受傷而只令他出醜的。

　　但江海天並不知道仲長統是打這個主意，他生怕仲長統一時惱怒，不知輕重，要把金逐流打成重傷，所以他那一拍卻是用了「隔物傳功」的本領，幫忙金逐流化解仲長統的掌力的。但他出手在仲長統之後，這一拍也只是無可奈何中的解救辦法而已。

　　在江海天的心目中這小叫化的本領再高也決計高不過仲長統，因此他只能希望這小叫化少受些傷，在他迅速的化解了仲長統的掌力之後，可以免於殘廢。

　　且說仲長統一掌拍下，只覺對方的肩膊竟是軟綿綿的，就似打著一堆棉花似的，這小叫化仍然大馬金刀地坐著不動，椅子也沒有碎裂。仲長統大吃一驚，正要加重掌力之時，江海天那一掌亦已拍下。仲長統「啊呀」一聲，不由自己的身形一晃，坐了下來，就似給人推著他坐到椅子一樣，那張椅子搖了兩搖，幸而沒有翻倒。金逐流笑道：「老叫化你也坐穩了。」

　　江海天當然知道這小叫化是利用了他的掌力將仲長統震退的。他本意只是想化解仲長統的掌力，卻想不到這小叫化的本身功力竟然足以與仲長統抗衡，加上了他的那股力道，就要大大超過了仲長統了。

　　但這還不足以令江海天大感驚奇，今他最感驚奇的是，當他那一掌拍下去的時候，他是準備這小叫化運功相抗的，因為具有上乘內功之人，突遇襲擊，必然會生出反應。不過江海天自忖在小叫化運勁反擊之下，他仍然可以施展隔物傳功的本領，同時化解小叫化的反擊之力與仲長統打在小叫化身上的掌力。不料他一掌打了下去，卻發覺這小叫化的內力與他水乳交融，不是相抗而是相合。

　　小叫化能令江海天的內力和他水乳交融，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他早已知道江海天乃是助他而非傷他；二是他的內功路子與江海天是同一家數。江海天的內功傳自金世遺，是只此一家的。因此江海天就不由得大感驚奇了。江海天心道：「難道天下還有那位不知名的武學名家，竟也像我師父一樣，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

　　金逐流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心裏想道：「這老叫化的混元一炁功果然厲害，要是他用了全力的話，我雖然不致受他所傷，只怕也要十分狼狽了。幸虧有江師兄助我一臂之力。」

　　仲長統對這小叫化更是佩服，心裏想道：「雖然他是借了江海天之力把我震開，但他本身受得起我這一拍，功力也確是非同小可了。」於是笑道：「論輩份你不該坐這個位子，但以你這樣的年紀而有這樣的武功，當今之世恐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坐這首席。倒也無妨。好，我老叫化讓你了。小哥，你貴姓？」

　　金逐流心裏暗笑：「怎見得我的輩份就低於你？」但他對仲長統已有幾分佩服，當下也就一改輕佻的態度，正正經經地答道：「我姓金，名逐流。隨波逐流的逐流二字。」

　　仲長統笑道：「你這名字倒真有意思，江大俠的師父金大俠金世遺初出道時，是以叫化子的面目出現江湖的。如今你也姓金，同樣也是用小叫化的面目出現。我聽金大俠說過，他以『世遺』為名，是表示為世所遺，與世俗不能相合之意，而你則名叫逐流，隨波逐流，這命名的含意恰恰和金大俠的『世遺』二字相反，這可不是很有意思嗎？可惜金大俠現在不知是在那兒，要是他知道有你這個本家子弟的話，他一定歡喜得不得了，說不定還要收你作義子呢。」

　　金逐流搖了搖頭，說道：「我才不稀罕做金大俠的義子呢。」此言一出，滿堂賓客不禁又是相顧失色，覺得這小叫化太不識抬舉。只有江海天卻是驀地心中一動，暗自想道：「恩師遁跡海外，至今已是有二十一年沒有消息了。倘若他有兒子的話，倒是和這小叫化的年紀差不多。」金世遺、江海天兩師徒是同一日作新郎的，所以金世遺若有兒子，應該是與江海天的女兒年紀相當。

　　葉慕華笑道：「我給你們介紹介紹。這位是雲先生，這位是武當派的秦少俠。秦少俠，恐怕你還未知道吧，這位金兄是與令弟同來的。」文勝中大吃一驚，心道：「我那來的弟弟？」文道莊已知不妙，心想：「不知這小叫化搞的是什麼鬼把戲？我可得當心些兒。不過想來這小叫化也不應該知道我的來歷。」

　　一陽子與雷震子是常有往來的朋友，聽了這話，心中詫異：「我只知道雷震子只有一個姓秦的弟子，秦元浩還有一個弟弟這我可沒聽說過。難道是最近才拜的師？」文勝中改扮得十分巧妙，一陽子在武當山雖然見過秦元浩幾次，由於心中沒有起疑，剛才也就覺察不出他是假冒，但現在聽了這話，不禁對文勝中多瞧了兩眼，卻隱隱的感覺到有點什麼不對了。

　　一陽子的性情與仲長統相反。仲長統最愛多管閒事，而他則是最不好事的。不過既然有了懷疑，他也想要把秦元浩的弟弟找來一見。

　　一陽子正要開口，忽聽得環佩叮咚，原來是新娘已經出來敬酒了。一陽子把話語咽回，心道：「且待敬酒過了再問元浩也還不遲。」

　　江曉芙和宇文雄是經過許多波折才成婚的。今日她做了新娘，由新郎陪她出來敬酒，不禁喜上眉梢，矯羞之中更添了幾分嫵媚。可是當她的姍姍蓮步，來到貴賓的一席之時，卻是不由得愣住了。

　　按理她是應該向首席貴賓先行敬酒的，但她卻怎想得到這個首席的貴賓竟是個小叫化！而同一席的又有兩位輩份極高與師門淵源極厚的兩位老前輩──仲長統與一陽子。她應該向誰先敬酒呢？

　　急中生智，江曉芙低聲說道：「請各位貴客喝杯淡酒。」那是表示對席上的客人都一樣尊重，讓客人自己取酒。客人都站了起來，只有江海天夫妻以家長的身份端坐不動。

　　文道莊驀地說道：「不敢當。」把托盤輕輕一推。看是輕輕一推，其實已是運用了三象神功，要把江曉芙震傷，跟著便要出手擒她作為人質。

　　江海天做夢也想不到有這種事情發生，但金逐流則是早已準備好了的。就在這同一瞬間，金逐流也驀地把那托盤一推，盤中的酒杯登時都跳了起來，酒花四濺，連江海天也給濺得滿頭滿面，但文道莊的三象神功，卻是給金逐流消解了。

　　金逐流冷笑說道：「又不是特地給你敬酒，要你先說什麼不敢當？我坐首席，我都還未曾喝酒呢！」

　　江曉芙嚇得呆若木雞，但她還未知道她的性命已是在那托盤一轉之間，從死亡的邊緣上轉了回來，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作了一個循環。不但江曉芙茫然不解，一眾賓客也都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情，誰也不敢想像文道莊竟是包藏禍心，有那麼大的膽子要暗害天下第一高手江海天的女兒。

　　江海天是明白的，但文道莊的「三象神功」並不是他出手消解，因此他也還未能省悟文道莊是誰。當下，他就暫不作聲，看文道莊如何言語。仲長統與一陽子見主人沒有發作，也就暫且袖手旁觀。

　　文道莊又驚又怒，強自作態，喝道：「小叫化，你好無禮！主人容忍你的狂妄，讓你坐首席，你就妄自尊大了麼？」他已知是再難得逞，要逃也逃不了，故此不能不內荏而色厲，但盼可以掩飾得過去。

　　金逐流笑道：「好，你不肯服我，那麼咱們就較量較量。我若輸了給你，讓你坐這首席便是。」

　　喜筵上有客人要打起來，這當然是大殺風景之事。谷中蓮還只道他們是意氣之爭，低聲說道：「海天，你勸一勸吧。都是客人，何必傷了和氣。」江海天笑道：「以武會友，事屬尋常。難得這兩位貴客高興！咱們也樂得開開眼界。芙兒，你也不必忙著敬酒了。」

　　江曉芙驚魂稍定，放下托盤，坐在母親身旁。谷中蓮還未知道女兒剛才是險些受了暗算，但見女兒面色發青而丈夫又是這般言語，亦已知道事情定有蹊蹺。她給女兒把了把脈，知她並沒有受傷，這才放心。

　　江海天則知道是金逐流救了他的女兒的，當然他也是知道文道莊不懷好意的了。不過，他卻不先道破，有心看看這兩人的武功。心裏思量：「只要他們一動了手，我就不難知道他們的來歷。這小叫化要是打不過的話，我也總有辦法幫他的忙。」

　　江海天既不阻攔，客人們更是樂得看看熱鬧。於是在園中騰出一塊空地，大家都停下筷子，看他們二人比武。

　　文道莊恨不得把這小叫化一掌擊斃，但卻不得不裝模作樣地說道：「諒你這小叫化能有多大本領，你是要點到即止還是死傷不論？」金逐流笑嘻嘻道：「隨便。你要怎麼打我就陪你怎麼打。」文道莊雙眉一豎，喝道：「好，出招吧！」金逐流笑道：「我既然坐在首席，理該讓你三招。」

　　文道莊大怒，更不答話，一掌就劈出去，金逐流用了個「風颭落花」的身法一閃閃開，笑道：「沒打著！」話聲未了，文道莊第二招相繼發出，是極為凌厲的一招擒拿手法，只聽得「嗤」的一聲響，金逐流的一隻袖子給他撕了下來，但還是躲過了。

　　他們一個攻得狠，一個避得妙。賓客都禁不住喝起采來，但也禁不住為這小叫化暗暗擔心，這小叫化第二招便給撕了一隻袖子，只怕第三招更難應付。仲長統對江海天說道：「我看這兩人的本領只怕是在伯仲之間，小叫化要讓對方三招，未免太冒險了。」他與金逐流是不打不成相識，因此對金逐流頗有愛惜之心。江海天聽了他的話，微笑不答。

　　金逐流笑道：「叫化子的衣裳是應該破破爛爛的，多謝你幫了我的忙了。」他險些吃了大虧，嘴裏卻還在說風涼話。

　　文道莊給他連避過了兩招，心中也是吃驚不已。在又驚又怒之下，第三招使出了獨門殺手。

　　此招一出，頓然間只見掌影重重，金逐流的後左右的退路全都給他封閉。周圍數丈方圓之內，捲起了一股旋風，沙塵滾滾，被旋風捲上半空，好像一根黑色的圓柱，文道莊已是用上了「三象神功。」

　　近處的賓客連忙後退，怕給塵沙飛入眼睛，但卻又捨不得不睜大了眼睛來看，要看金逐流如何能夠避得過這一招。

　　塵霧迷漫中眾人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見金逐流已是躲過了這一招，在一棵桃樹下笑嘻嘻地說道：「好厲害，可惜還是傷我不著。」

　　武功稍弱的都看不出金逐流用的是什麼身法，居然能夠在對方的掌勢籠罩之下脫身而出。但賓客中不乏高手，有人嚷道：「這是天羅步法！」「咦，這小叫化也會天羅步法，難道是青城派的弟子？」「不錯，他踏的好像是天羅步法，但又似有點不對。他不是青城派的。」最後說話的這個人是青城派的高手蕭志遠，他的祖父蕭青峰就是精通天羅步法的大宗師。

　　原來天羅步法始創於青城，但並非只此一家。江海天的師父金世遺曾採用了青城派的天羅步法，揉雜了喬北溟秘笈上的武功，精益求精，在青城派的基礎上加以改進，比原來的天羅步法是更為精妙了，江海天一見金逐流踏出了本門的天羅步法，不禁驚喜交集，對金逐流的身份心中已是明白。

　　金逐流吁了口氣，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還招！」右掌劃出一道弧形，左手駢指如戟，從肘底穿出，點文道莊的胸膛穴道。文道莊橫掌一封，雙方對了一掌，各自退後三步。

　　金逐流雙指挾著一幅破布，笑道：「投桃報李，你撕我的衣裳，我豈能不撕你的。好，如今是兩不輸虧了，再來，再來！」原來金逐流乃是掌指兼施，他的雙指點不著文道莊的穴道，順手一勾，勾破了他的衣裳。

　　葉慕華看出金逐流使的是大乘般若掌法，心想：「怪不得他適才誇口，果然是比我高明得多。」心中疑雲陡起，悄悄地問江海天道：「他用的是大乘般若掌吧？路數倒好像和本門的相同。他那指法我也似曾見師父使過。」

　　江海天道：「這是驚神指法，你還未曾學到。嗯，這小叫化的驚神指法比我還要高明，可惜欠了一點火候，要不然隔衣點穴，這姓雲的已是禁受不起了。」葉慕華聽師父說這小叫化的指法更勝於他，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他正想再向師父請問，金逐流和文道莊已是再度交手，葉幕華顧得了看，也就無暇多問了。

　　雙方交了一掌，都是不敢輕敵，大乘般若掌能傷奇經八脈，文道莊雖然禁受得起，在對掌之後的那一瞬間，脈息亦感不調。這還罷了，金逐流的驚神指法如此奇妙，更是令他驚異。他是個識貨的人，心想：「這小叫化武學甚雜，還不知他有什麼古怪的招數，我倒要小心了。」

　　金逐流在對掌之後的那一瞬間，也感到氣血不舒，心想：「怪不得爹爹說文家叔侄的三象神功也算得是一門武林絕學，看來此人的功力似乎比我還要稍勝一籌。」

　　兩人再次交手，金逐流採取以巧降力的打法，奇招妙著層出不窮。文道莊捉摸不透他的路數，小心翼翼的應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打了半柱香的時刻，兀是不分勝負。旁邊的一棵桃樹，樹葉紛落，已是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

　　江海天手持酒杯，捋鬚讚嘆，心中想道：「我師父在這二十年中，原來又已創了不少新奇的招數。武學本來是一代勝過一代，在前人的傳授之上，有所創造，有所發明的。而我在這二十年來自創的武功比起師父來卻是太少了，真是慚愧呀慚愧！」

　　谷中蓮見丈夫停杯不語，如有所思，問他道：「這小叫化的本領好得出奇，就只可惜欠缺一點火候。海哥，我聽你一直讚聲不絕，怎的忽地一聲不響了。你是在想些什麼？」

　　江海天道：「我是在想，這許多年來武林的朋友給我面上貼金，把我捧成了天下第一高手，我是不是給這『天下第一高手』的稱號弄得自我陶醉，以致在不知不覺之間故步自封了。」

　　鬥到百招開外，文道莊兀是未能取勝，心中不免焦躁，他已看出金逐流的功力稍不如他，於是賣個破綻，誘金逐流進招，立意和他一拼。

　　金逐流將計就計，倏地就是一個穿步進掌。文道莊喝聲「著！」一招「斜切耦」硬劈下來，不料金逐流滑似游魚，招數未老，倏地收回，嘻嘻笑道：「忙什麼？你著了我的道兒了！」隨著他的笑聲，只聽得叮叮噹噹的一片響，金逐流手掌一張，碎銀子和銅錢撒了滿地，手中還留了一個小小的羊脂白玉瓶，笑道：「無名島的續斷膏是難得之物，這我可要留下了。」

　　原來金逐流那一招乃是虛招，在近身之時卻施展妙手空空的手段，把文道莊衣袋中的東西都取了過來。他雖然傷不了文道莊，但偷了他的東西，已是令得文道莊下了一個大台。文道莊又急又氣，面色紅得發紫，變成了像一塊豬肝，觀戰的賓客哈哈大笑。

　　仲長統與江海天並肩觀戰，看到此處，心中頗為詫異，「咦」了一聲，悄悄和江海天說道：「江大俠，你看這小叫化偷東西的手法，莫非他是神偷姬曉風的弟子？」姬曉風在二三十年之前是名聞天下的妙手神偷，他最喜歡和武林人物開玩笑，或者是偷他們的拳經劍譜，或者是偷他們的獨門暗器或秘製靈丹。仲長統也曾著過他的道兒，是以識得他偷東西的手法。

　　江海天道：「這妙手空空的手法是姬曉風傳授，但也決不會是姬曉風的弟子。姬曉風還沒有他這麼好的武功。」仲長統道：「聽你這麼說，莫非你已經知道了他的師門來歷？」江海天道：「不錯，是知道了。不過，現在還不好說。待會兒待我問過了他，要是我猜得對的話，我再請你們喝杯喜酒。」仲長統笑道：「今天你請我們喝的本來就是喜酒呀！」

　　江海天道：「不，這件喜事非同小可，比我的女兒出嫁還更令人高興。」仲長統道：「是麼？那我倒希望這場比武快快結束，好讓你打破這個悶葫蘆了。」仲長統見江海天若有所思，口中說是「喜事」，臉上卻是一片悵惘的神色，心中更為詫異，但江海天既然不願此時揭曉，仲長統也就不便再問下去。

　　原來江海天正是因為看了金逐流使出的空空妙手，而引起了他對姬曉風的懷念，從而又更引起了他對師父的懷念。姬曉風和他的父親江南乃是八拜之交，和他的師父金世遺也是不拘形跡的好友。

　　二十年前，在金世遺夫妻遁跡海外之後，不久姬曉風也失蹤了，有人說他是到天竺去了，也有人說他是去訪尋金世遺去了。究竟如何，無人知道，總之他就是像金世遺一樣，一去無蹤，武林中少了個愛鬧事的姬曉風，也寂寞多了。

　　江海天心裏想道：「看來這小叫化定是我的小師弟無疑了。他使得出姬伯伯的神偷手法，看來姬伯伯也定是和我的師父同在一起。只不知他是否還活在人間。要是姬伯伯還活著的話，那已是七十開外將近八十的老人了。嗯，我的爹爹比他年紀小了差不多十歲，卻不幸先去世了。要是他能夠活到今日，得知他老朋友的消息，該是多麼高興呢！」

　　江海天心裏又想：「今年正是師父的六十大壽，師父武功蓋世，想必身體健朗。時間真是過得快，已有二十年來沒有聽到他老人家的教訓了。」江海天以一個書僮之子的身份，得以成為當代的大俠，邊都是靠了師父金世遺一手教養之功，師門恩義，真可以說得是恩重如山。所以江海天對於師父，那是無日不在懷念的，如今見了金逐流，當然是更想起師父來了。

　　江海天正自遐思，忽聽得仲長統叫道：「妙呀！江大俠你看到了他這招劍法沒有？」

　　江海天把眼一看，只見文道莊正被金逐流迫得連退三步，但金逐流仍是雙手空空，手中並沒拿劍。葉慕華侍立師父身旁，聽了仲長統的話，詫道：「仲幫主你說他使的是劍法麼？」仲長統道：「我正想請教你的師父，這小叫化使的似乎是天山派的劍法吧？」

　　江海天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現在使的一招正是天山派的須彌劍式，剛才的那一招，我卻沒有留意。」原來金逐流是以指代劍，使出本門的劍式的。金世遺所傳的劍法，是以天山劍法作基礎而加以變化的，不過以指代劍，把劍法化到指法上來則完全是金世遺的創造。江海天的門下弟子都還未曾學到這樣高深的功夫。

　　一陽子也看出了金逐流使的是天山劍法，天山派的少掌門──唐加源正在他的身後，一陽子回頭問道：「唐少俠，此人可是你們貴派弟子？」唐加源一片迷茫的神色，說道：「不是。但卻不知他怎地學來了這幾招須彌劍式，和敝派所傳的劍式神形俱似，但卻又不盡相同。」

　　一陽子忽地似乎發覺有什麼不對，怔了一怔，問道：「那武當派的秦少俠呢？」原來文勝中的座位是被安排在唐加源身邊的，後來文道莊與金逐流交手，唐加源和他也是同站在一起觀戰，一陽子則站在他們的前面。一陽子全神觀戰，此時回頭一望，方始發覺「秦元浩」已經不見。

　　唐加源也是此時方始發覺，說道：「奇怪，我剛才還在和他說話的，他到那裡去了？」話猶未了，忽聽得對面的長廊傳出了喧鬧之聲。

　　原來文勝中越看越害怕，心裏想道：「今日之事只怕凶多吉少，爹爹暗算不成，遲早會給一人識破。封伯伯已然走了，我還留在這裏做什麼？」他只求自身脫險，連父親也不顧了。於是趁著眾人都在凝神觀戰的當兒，悄悄溜走。

　　要走出園子必須經過長廊，長廊上秦元浩也在凝神觀戰，不過當文勝中走過長廊的時候，卻偶然給他發現了。

　　秦元浩一躍而起，攔住了文勝中，冷冷說道：「文兄，你我該換回衣裳了吧？」文勝中大吃一驚，但他也極為機警，當下立即運掌一推，說道：「老二，你胡鬧什麼？你瞞了我偷跑下山，我還未責罰你呢？」

　　這一掌文勝中運的是「三象神功」，他的「三象神功」只是入門的功夫，和他的父親當然是差得太遠。不過，雖然如此，掌力也還是足可裂石開碑。秦元浩喝道：「你胡說什麼？」用掌一托文勝中的肘尖，信手一招「覆雨翻雲」，化解了他的這一招偷襲，雙指便點向他肘尖的「曲池穴」。

　　文勝中連忙使個「脫袍解甲」，沉肩塌背，避招還招，運力又是一推。可是秦元浩的本領乃是在他之上，他的初入門的「三象神功」傷不了秦元浩，給秦元浩橫掌一封，便把他的掌力盡都化解，文勝中也依然是衝不過去。不過秦元浩也勝不了他許多，是以在數招之內，秦元浩也還未能將他制伏。

　　他們這一交手，驚動了旁邊的客人。當葉慕華帶秦元浩進來的時候，有幾位客人曾聽得他們談話，當時秦元浩不願便即揭開真相，假認文勝中是他哥哥，這幾位客人只道是真。文勝中的改容易貌之術極妙，他們兩人站在一起，十分相似，旁人也都把他們當作了兩兄弟。

　　有個客人便笑道：「兩兄弟鬧些什麼？這是江大俠的喜事，你弟弟來趁熱鬧，你做哥哥的又何必責備？」他那裡知道是秦元浩要扭著這個假冒他的人，還只當是做「哥哥」的文勝中要責打弟弟。

　　秦元浩正要說出真相，忽聽得場中譁然大呼，原來是金逐流撕下了文道莊的長衫，但卻給文道莊打了一掌。以一個武學高手的身手，給人剝下了衣裳，當然是大大丟臉之事，但金逐流給打了一掌，卻是吃的實虧。江家的賓客起初不滿意這小叫化的狂妄無禮，但見他年紀輕輕，武功好得出奇，漸漸的不覺佩服起他來，此時見他吃了虧，有許多客人就禁不住驚呼了。

　　秦元浩也不禁吃了一驚，文勝中何等溜滑，趁著秦元浩驀地一呆之際，已是把他推開，跑過長廊。長廊上的人此時正在全神注意場中比武，就是剛才要想勸架的那幾位客人，此時已也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看場中精彩緊張的比武，懶得理什麼「兩兄弟」的「吵鬧」了。

　　秦元浩此時還來得及揭發他的真相的，只要他說一聲，江家的親友即使不是立即相信他的話，也定然不肯讓文勝中跑掉。但秦元浩還未知道文道莊的過去來歷，也還未完全知道文家父子的陰謀。他只道文道莊和江海天只是尋常的「過節」，今日之來，是要找江海天比武，「出一口氣」的，而金逐流代江海天出頭，則大出他意料之外。

　　秦元浩畢竟是一個忠厚的人，就在他想要出聲的時候，心裏卻忽地想道：「這姓文的年紀輕輕，雖然心術不正，尚非奸惡之輩。我若開口揭穿他的真相，可就要毀了他的一生了。我既然可以放封子超走掉，又何必定要與他為難？罷了，不如讓他走了之後，我再向江大俠說明真相吧。」於是話到口邊，又吞了回去。

　　秦元浩關心金逐流的安危，他聽得眾人驚呼之聲，不知金逐流打得如何，於是就回過身來，再向鬥場觀望。只見金逐流揮舞那件破爛的長衫，向文道莊一罩，嘻嘻笑道：「小叫化偷東西，有時也難免失手的。挨一掌換來了一件破長衫，倒也還算是值得。」原來金逐流剛才是有意激怒文道莊，於是冒險欺身，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撕下他的長衫的。

　　雖說「冒險」，但金逐流是自有幾分把握的。他打了半個時辰，早已是知己知彼了。他估計對方的本領，自己用天羅掌法去撕他的長衫，只要動作得快，即使吃他一掌，立即便退，掌力未透，也不至於受傷，結果像他估計一樣。秦元浩見金逐流並未受傷，放下了心。

　　金逐流之所以要激怒文道莊，倒也並非只為愛好戲耍，而是因為高手比鬥，倘有一方心浮氣躁，對方便有可乘之機。金逐流的武學比文道莊高明，功力則稍有不足，因此儘管他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鬥了半個時辰，兀是不能取勝。金逐流想要取勝，這才有意將他激怒。

　　文道莊果然中計，他自命是僅次於江海天的武學高手，如今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一個小叫化剝下衣裳，當真是又羞又怒。

　　羞怒更加之下，文道莊暴跳如雷，大喝一聲，雙掌盤旋飛舞，把金逐流向他摟頭罩下的那件衣衫打得化成片片蝴蝶，衣裳是柔軟之物，本來不易受力的，而文道莊的掌力居然能把長衫碎成片片，掌力之神妙，也當真是足以驚世駭俗了。

　　但金逐流正是要他如此，文道莊一開始暴躁急攻，立即便給了他可以乘之機。金逐流使出了精妙無方的天羅步法，身如流水行雲，忽掌忽指，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尋瑕抵隙，著著找尋文道莊的「空門」攻擊，不過片刻，文道莊已是迭遇險招。

　　文道莊心頭一凜，連忙凝神靜氣，沉著應付，可是，已經遲了。金逐流一旦搶了先手，緊緊進逼，那裡還能容他扳回平手？文道莊儘管是使出渾身解數，也是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場中的喧鬧平靜下來，一陽子找著了葉幕華，說道：「我剛才看見秦元浩已經走了，他的弟弟在那邊長廊，剛才兩兄弟似乎發生了爭吵。你把他的弟弟請過來，我想問一問他。」長廊所鬧之事，葉慕華也曾注意到了，不過剛才因為場中鬥得正在吃緊，他無暇抽身去看，此時架勢已經稍緩，他聽了一陽子的話，便去把秦元浩找來了。

　　文道莊全神應付金逐流的怪招，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正在長廊上和秦元浩打架，他也還未知道，但現在，葉慕華帶領秦元浩過來，就在他的眼前經過，他雖然心無旁騖，也不能不看到了秦元浩了。

　　文道莊一驚非同小可，心裏暗叫「糟了，糟了，這小子一來，什麼事都被他拆穿了！」高手比鬥，那容得稍有分心？文道莊本來就被金逐流搶了攻勢，只有招架的份了，如今由於秦元浩的出現，他驟吃一驚，心頭大震，章法大亂，連招架也招架不來。

　　只聽得「蓬」的一聲，給金逐流重重的擊了一掌，、、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兀是未能穩住身形，金逐流這次用的是金剛掌力，饒是他有護體神功，也痛得雙眼發昏，金星亂冒。

　　仲長統正在向江海天發問：「小叫化的來歷你看出來了，這姓雲的來歷你可看出了沒有？」就在此時，文道莊已給金逐流一掌擊退，仲長統大喜叫道：「小叫化贏了，贏了！」

　　金逐流嘻嘻笑道：「一掌還一掌，我也還未能算贏。再來，再來。」撲上去，正要再加一掌，把文道莊擊倒，忽聽得江海天叫道：「師弟，讓他去吧！」此言一出，滿堂賓客，無不驚奇。仲長統笑道：「哦，原來他是金大俠的兒子，老叫化真是糊塗，他名叫金逐流，我聽了他的名字，早就該想到了的。」

　　文道莊忍著疼痛，還在做著防禦的姿態，江海天微微一笑，說道：「文先生也可以罷手了。二十年不見，恭喜你的三象神功已經練成，令叔好嗎？」

　　文道莊惘然若喪，面如死灰，說道：「姓江的，你不必說風涼話了，我打不過你的師弟，當然更打不過你，要殺要剮，隨你的便！」

　　江海天道：「難得你還念著故人，今日你來到我家，江某豈有將客人難為之理？你若是高興，可以和我再喝三杯。若是要走，我也是主隨客意，決不阻攔！」

　　江海天素來是一諾千金，武林中人，人人知道，但文道莊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還不敢相信江海天說的是真，心想：「那有這樣便宜的事？」正由於他捉摸不定是假是真，一時間還不敢走。

　　秦元浩只怕江海天還未知道內情，說道：「江大俠，這人是特地來鬧事的。剛才走掉的那個小子就是他的兒子，他偷了我的請帖，冒充我的身份而來。」正是：

　　冒名闖隱因何故？只為當年宿怨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豪士驚心談惡鬥　荒山動魄遇窮儒

　　江海天道：「反正我家也沒有什麼損失，虧得他這一來，引來了我的師弟，我還該多謝他呢。」秦元浩聽了江海天這樣的言語，不敢再說。仲長統道：「就這樣便宜他了？」這句話正說中了文道莊心中的疑慮，他剛剛鬆了口氣，不覺又緊張起來。

　　江海天哈哈一笑，說道：「二十年前，家師在邙山放走了文廷璧，這件事朋友們都是知道的，江某庸愚，有愧恩師傳授。別的我學不來，但立身處世之道，我則是處處以他老人家為榜樣的，當年我的師父可以饒了文廷璧，如今我又何嘗不可放了他的侄兒？何況這位文先生今日是來喝喜酒的，難為客人，這不是大殺風景了麼？」

　　江海天歇了一歇。接著面向文道莊正容說道：「文先生的武功得來不易，好自為之，可以成為一派宗師。家師當年放走你的叔父，為的就是要保全你們這武林一脈。我還記得家師當年曾勸告令叔：『改邪歸正，不可誤入歧途。』如今我也用我師父當年的說話勸告你，希望你不要辜負了我們師徒的期望。好，你走吧。」

　　江海天說得十分誠懇，場中賓客無不感動，人人都是如此想道：「江大俠的確是不愧大俠的襟懷，文道莊這廝若還不知悔悟，那就當真是禽獸不如了。」

　　豈知文道莊卻是執迷不悟，想法完全兩樣。他在天下英雄之前，坍了這樣大的台，深覺顏面無光，心裏是又羞又惱，想道：「江海天故作仁慈，無非是要成全他大俠之名，讓天下英雄對他更增敬仰而已。他不親自出手，卻讓他的小師弟來折辱我，這口氣我是非出不可。我打不過他，還可以邀幾個他的大對頭來，總要把他們師兄弟打敗。」

　　文道莊心懷怨恨，臉色卻是絲毫不露，當下向江海天一揖，說道：「文某他年若得寸進，當再來向江大俠道謝。」說罷，回頭便走。他從秦元浩的話中，知道兒子已經走掉，心裏是更無牽掛了。

　　秦元浩心中卻是有所牽掛的，「文家父子這次鎩羽而歸，想必是與封子超一同回去的了。不知他們會不會將封妙嫦難為？」可是他的憂慮也只能隱蔽心底，不敢向任何人說。

　　金逐流正要拜見師兄，江海天道：「且慢。芙兒，你們夫婦過來，你們應該先向師叔叩謝救命之恩。」江曉芙怔了一怔，一時尚未明白。江海天笑道：「剛才你敬酒之時，要不是師叔暗中助你，你早已給文道莊的三象神功震傷內臟了。」江曉芙與宇文雄大吃一驚，連忙向金逐流叩謝。

　　金逐流嘻嘻笑道：「咱們的年紀都差不多，你們行這大禮，我可不敢當。」江海天笑道：「本門只論輩份，不論年紀。你和小輩們客氣作什麼？」金逐流本來要欠身避禮的，給江海天輕輕一按，竟是絲毫不能動彈。只得大馬金刀地坐著，受了這對新人的三個響頭。

　　金逐流不由得心中暗晴佩服，想道：「江海天果然不愧做我的師兄，我若要有他這樣的造詣，只怕至少還得下十年的功夫。」

　　江曉芙做了新娘，仍不失她原有的天真，叩過了頭，站起來笑道：「小師叔，我爹爹說你的本門武學，比他還要高明。你可得指點指點我們這班師侄呀。」江海天笑道：「師弟，你聽見了沒有？這大禮可是不好受的啊！嗯，芙兒，你也太不懂禮貌了，師叔就是師叔，為什麼加上一個小字？」江海天平素是言笑不苟的，難得他今天如此高興，自動說起笑來。客人們都跟著他哄堂大笑。

　　秦元浩這才知道了金逐流的身份、來歷，心想：「怪不得他說我師父比他還小一輩，原來竟是真的。」原來金世遺的輩份極高，他的師父毒龍尊者是比邙山派前兩輩的掌門人呂四娘還高一輩的。但因金世遺的師門和中原各派並無淵源，所以金世遺和武林各派名宿認不拘論輩份。又由於金世遺的妻子谷之華是呂四娘的徒弟，所以他對本來應該是平輩的呂四娘和唐曉瀾等人，也都是以小輩自居的。其實若然認真論起來的話，天山派現任的掌門人唐經天和金逐流也不過是屬於平輩，唐經天的妻子冰川天女是武當派的長老，比雷震子高一輩，金逐流也就當然要比雷震子的徒弟秦元浩高兩輩了。

　　眾人嘻哈大笑聲中，仲長統卻有憤憤不平之色，說道：「江大俠，你也未免太過寬厚了，文道莊這廝暗算你的女兒，你居然放過了他！可惜我現在才知道，要是我早知道的話，你放過他，我老叫化也不肯放過他！最少也得像你的師父當年對付文廷璧那樣，廢掉他的武功！」

　　江海天笑道：「算了。這只是私人恩怨，反正他也沒傷了我的女兒。」江海天那裡知道，文道莊已是準備再次出山，接受朝廷聘禮，他這次來，並非僅僅是為了私人恩怨而已。

　　江海天道：「今日我是雙喜臨門，一點點的風波不必再提了。師弟，我可得先問你，師父他老人家好嗎？」金逐流道：「好。爹爹有一封信和一件信物叫我交給你。」江海天己有二十年不見師父的親筆手跡，當下先跪倒地上，行過了「見物如見人」的本門大禮，這才接過了師父的親筆信和那件信物，那件信物是一隻晶瑩的白玉環。

　　玉環入手，觸體生寒，江海天一看就知這是海中的寒玉。當年金世遺所得的喬北溟的遺物之中，有一副白玉甲和一副玉弓三枝玉箭，那副玉甲金世遺給了江海天當作傳家之寶，玉弓玉箭則仍在金世遺手上。這枚玉環的玉質，正是和江海天所得的那副玉甲相同。金逐流說道：「爹爹將那三枝玉箭打成了三枚指環。叫我給你一個，作為信物。請恕我現在才拿出來。」說罷，始行同門相見之禮，金逐流給師兄叩了一個頭，江海天長揖不跪，還了半禮。

　　江海天非常感激師父對他的關心，但卻也有點不解，心裏想道：「師父叫師弟來見我，何必用什麼信物？有他的親筆書信足已夠了。難道我還看不出他的本門武功嗎？」但當他看了師父的這封信後，這才明白這枚玉環並非僅僅是給金逐流拿來當作會見同門的信物的。

　　這封信交代江海天三件事情，第一件是托他照顧師弟；第二件告訴他，他的大舅葉沖霄將要從海外歸來，並問江海天已經收了葉沖霄的兒子做徒弟沒有，如果還未見著的話，那就得趕快尋找。第三件是要江海天在明年元宵節日的晚上，戴著這枚白玉環，到北京西山的秘魔崖去會一個人，那個人的手上將會戴著一枚同樣的白玉環。這三件事情重要的是最後一件，可是信上卻沒有說明這個人是誰。

　　江海天心想：「或者小師弟會知道，待今晚客人散了，我再問他。」江海天深知師父的脾氣，所做的事情，往往是令人莫測高深的。

　　谷中蓮道：「師父有什麼吩咐？」江海天笑道：「你的大哥快要回來了。師父他老人家還不知道慕華早已與咱們認了親呢。」谷中蓮大喜道：「大哥若是回來，知道華侄這幾年幹的轟轟烈烈的事蹟，不知道該多高興呢！金師弟，你和師父住在什麼地方，我的大哥是常常去拜望你們的嗎？他的近況如何？」

　　江海天笑道：「先入席吧，酒都涼了。」金逐流這次卻不再坐首席了，笑道：「剛才我是代表爹爹來向師兄道賀的，如今信已交了，我只能以主人的師弟身份入座啦。師兄辦喜事，我做師弟的應該是半個主人，這個首位應該由仲幫主坐了。」

　　仲長統推辭不得，只好坐下。笑道：「金老弟，你的性情與令尊又似又不似，令尊初在江湖行走的時候，瘋瘋癲癲的，別人都怕他幾分。你初來的時候，有你爹爹的那一份不羈氣概，但卻不似你爹爹的瘋癲，轉眼間你又彬彬有禮起來了，這倒令我頗出意外呢。嘿嘿，哈哈，我和你的爹爹是老朋友，你可別怪我胡說八道。」

　　金逐流笑道：「是麼？爹爹的舊事我知道得很少，不過媽媽倒是常常說我的脾氣像爹爹的。」仲長統笑道：「依我看來，你是一半像你爹爹，一半像你媽媽。你不知道，你爹爹少年時候比你胡鬧百倍，後來認識了你的媽媽，性情這才漸漸有了改變的。」

　　仲長統說得不錯，金逐流的父母一個是放蕩不羈，一個是端莊嚴謹，金逐流自小受父母的薰陶，他的性情當然也是兩方面都受了影響。

　　當下重新入席，仲長統坐下金逐流剛才的位子，金逐流則坐在江海天的下首。金逐流又把秦元浩拉了來，要他坐在自己的旁邊，另一邊與唐加源相鄰，這是剛才文勝中坐的位子。金逐流笑道：「假的跑了，你這個真的理該就坐，還客氣什麼？」

　　秦元浩頗是尷尬，訥訥說道：「金、金少俠，我不知道你的身份，諸多失禮，你、你莫見怪。這麼多老前輩在座，我怎敢僭越？」秦元浩已知道金逐流比他長兩輩，不便再和他稱兄道弟，但金逐流的年紀與他相若，他又不好意思以「老前輩」相稱，是以只好稱他一聲「少俠」。

　　金逐流哈哈笑道：「我的師兄人稱大俠，這是名副其實，我剛剛出道，那裡就能稱一個『俠』字？我早就與你說過了，咱們是各交各的，不必拘泥什麼輩份。你我還是兄弟相稱，秦大哥，我最討厭別人客氣，你就給我坐下來吧。」

　　江海天也笑道：「不錯，江湖上是講究各交各的，若當真要算起輩份，論起排行，那麻煩可就太多了。這個位子本來是給你的，你不必客氣了。」秦元浩聽得江海天也如此說，只好坐下。但他心中有事，席上諸人敘舊談新，十分熱鬧，他卻是沉默不言，顯出心神不屬的模樣。

　　座中以他輩份最低，江海天只道他是過於拘謹，不敢說話。只有金逐流明白他的心事，悄悄在他耳邊說道：「你不必擔心，過兩天我和你到徂徠山探聽消息，決不讓你那位封姑娘受到折磨就是。」

　　秦元浩面上一紅，低頭喝酒。

　　仲長統笑道：「你們咬耳朵，悄悄地說些什麼呀？」金逐流道：「沒什麼，秦大哥是想念一位朋友。我答應陪他同去探訪。」仲長統笑道：「是女朋友麼？我老叫化最喜歡做媒人，你若有為難之事，說給我聽，老叫化總有辦法成全你的心願。」原來金逐流所說的話，仲長統雖沒聽全，也已隱約聽到了一半。「徂徠山」和「封姑娘」等等，他都聽見了。秦元浩滿面通紅，說道：「老前輩說笑了。」

　　仲長統最愛多管閒事，心想：「徂徠山有什麼姓封或姓風的武林人家，這我倒不知道。這小娃兒不好意思說，我倒要去打聽打聽。」

　　仲長統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再追問下去，當下哈哈笑道：「金老弟，你不知道，我老叫化喜歡做媒人這是出了名的，當年令尊令堂的婚事也是由我撮合的呢。」其實金逐流的父母金世遺和谷之華早已相識多年，只因經過許多波折，所以到了金世遺四十歲的年紀方才成婚，仲長統是曾勸過金世遺早定主意，但這段婚事則並非由他「撮」合的。仲長統說到他自認為得意之事，不免誇大其辭。

　　仲長統接著笑道：「令尊和你的師兄是同一日成親的，此事傳為武林佳話，卻一晃眼就過了二十年了，令尊令堂好嗎？他們為什麼不回中原走走？難道把以前的老朋友都忘記了？」

　　金逐流這才有空答覆各人的問題，說道：「家父是住在喬北溟祖師從前住過的火山島上，姬伯伯十五年前來和我們同住，那時我還未滿五歲，聽說他是從天竺回來的，偷來了許多好東西，送給我許多好玩的玩意兒。」江海天笑道：「姬伯伯一向是技癢難熬，到什麼地方都要一施空空妙手的。但他在火山島十五年，這也是金盆洗手了。這日子不知他是怎麼過的？」

　　金逐流笑道：「火山島沒有第二家人家，他當然是不能再施空空妙手了。不過，他自己沒偷東西卻教我偷東西，這是瞞著我的母親教的。」江海天笑道：「沒有瞞著師父？」金逐流道：「爹爹還鼓勵我向姬伯伯討教呢。爹爹說讓姬伯伯教我，也好讓他過過賊癮。其實我媽也是知道的，不過她裝作不知罷了。」眾人聽了，無不大笑。仲長統道：「了不起，了不起！你的武功不遜於你父當年，但比你父親還多了一項神偷絕技，江湖上還有誰人敢來惹你？」

　　金逐流接著說道：「葉大哥（沖霄）到過火山島幾次，聽說他們夫妻是在東海一個無名小島居住。爹爹有時候也到他們那兒去玩，不過我卻沒去過。最近一次是去年臘月去的，過了年才回來。據爹爹說，葉大哥就要回中原了。」谷中蓮和葉慕華等人聽了都是大為歡喜。仲長統再問一句：「那麼你爹爹回不回一來？」

　　金逐流道：「爹爹說他也很想回來看看，不過要過了明年元宵才能作個決定。」這一天是中秋節，到明年元宵不過五個月，假若金世遺是過了明年元宵回來，則在半年之後就可以和他們見面了。仲長統等人聽得金世遺行期有定，見面可期，皆大歡喜。

　　江海天則是心中一動，想道：「師父叫我在明年的元宵節到西山秘魔崖去會一個人，他自己也要到了那天才能決定回不回來，這兩件事不知可有什麼連帶的關係？」

　　席散之後，江海天道：「華侄你帶師叔進後堂歇息，給師叔換過衣裳。」金逐流向江海天笑道：「師兄有命，我可不能再做小叫化啦。」江海天笑道：「你在江湖遊戲風塵我不反對，但在家中與賓客相對，還是整潔些兒的好。」金逐流笑著應了聲「是」。於是隨葉慕華進後堂更衣。

　　李光夏與林道軒也隨著進去陪這位剛認識的小師叔。江海天門下四個弟子，葉慕華、宇文雄二人年紀都比金逐流大些，李、林二人則比金逐流小一二歲。他們見小師叔武功又好，人又風趣，更難得的是年紀又和他們差不多，因此都很想和這小師叔親近親近。

　　江家開的是「流水席」，江海天還要在外面招待客人，葉慕華帶領金逐流進入後堂更衣之後，也要出來幫忙師父送客，於是就讓他的兩個師弟陪金逐流在後常閒話。李、林二人纏著師叔談論武功，談說海外風光，十分高興。金逐流知道仲長統、一陽子等人今天是不會走的，他也不喜歡應酬，樂得在後堂歇息，待客人散了，再和這幾位武林的老前輩敘話。

　　新郎新娘敬完了酒，由耿秀鳳陪他們回到後堂，準備歇息半個時辰，等下一輪酒席開時再出去敬酒，江曉芙回到後堂，放下了新娘的矜持，和兩位師弟取笑道：「小師叔，幸虧有你來了，才逗得他們這樣高興。你不知道，他們今天一整天都是鬱鬱不樂呢。」

　　金逐流作了一個詫異的神氣，說道：「是麼？嗯，這就是你們不對了，師兄師姐大喜，你們為什麼還不開心？」耿秀鳳笑道：「小師叔，你不知道他們正因為師兄師姐今日成親，他們是眼紅起來了，不知幾時才輪到他們。」李光夏和林道軒，漲紅了臉，說道：「小師叔，你別聽師嫂和師姐的胡說。」

　　江曉芙道：「什麼胡說？你們敢說不是各自在想念著心上人麼。」金逐流笑道：「哦，他們年紀這樣小就都有了心上人麼。」江曉芙道：「也不小了，他們一個十九歲，一個十八歲了。李師弟的心上人是武學大宗師竺尚父的女兒，林師弟的心上人則是天柱峰山主上官泰的女兒。師父的意思本來想在今天替他們說定親事的，可惜這兩家人到現在都還不見到來。」

　　耿秀鳳接著解釋道：「竺尚父、上官泰這兩位老前輩與師父交情極厚，我們的帖子是早兩個月發出的，按說他們兩家父女今天是應該來的。師父就準備待他們一來，便替李、林兩位師弟定實婚事，錦上添花，讓賓客們更多高興。他們口裏不說，心裏卻在著急呢！左顧右盼，盼到現在他們兩家都還沒來。所以也就難怪他們鬱鬱不樂了。」李光夏和林道軒給她說中心事，滿臉通紅，做聲不得。

　　江曉芙看了看天色，笑道：「天色將晚，今天大約是不會來了。不過你們也用不著心急，在江湖上行走，遲到一天，那也是常有的事。明天他們一定會來的。」李、林二人心裏都是想道：「他們早就接到了帖子，以他們和師父的交情，只有早來，那有遲來之理？」他們心有所疑，不覺形之辭色。

　　耿秀鳳笑道：「你們害怕什麼？怕煮熟了的鴨兒飛了嗎？你們親事雖沒說定，姻緣早已定了。竺清華配李師弟，上官紈配林師弟，兩家長輩早已是同意了的。定親不過是辦一辦儀式，知會親友而已。嗯，你們若是心急，待我出去看看。交代你們的葉師哥，他們一來便立即給你們報喜。」

　　話猶未了，只見葉慕華已經進來。耿秀鳳笑道：「剛說曹操，曹操便到。怎麼樣，你可迎著了貴客？」葉慕華緩緩說道：「上官前輩來了。」耿秀鳳大喜道：「林師弟，你聽見了沒有？還不快快去迎接你的泰山？」但葉慕華卻殊無歡喜的神色，耿秀鳳驀然一省，說道：「怎麼，只是上官前輩一人來麼？」江曉芙道：「竺家父女怎麼不來？上官紈呢，她總該跟她父親來吧？」

　　葉慕華道：「不，上官紈也沒有來，就只是她的父親上官泰來了。上官前輩，他、他……」林道軒忙問：「他怎麼樣了？」葉慕華忽地「噓」了一聲，說道：「師父陪上官前輩來了。你不用出去啦，見了他就明白了。」

　　主人陪一個賓客進入後堂，這是少有之事。雖說上官泰的女兒與江海天的徒弟將要訂親，以親家的關係，可以讓上官泰進入後堂。但外面多少武林朋友，上官泰剛剛來到，不與相識的武林朋友寒暄，立即就由江海天帶他進來，這事卻是頗出情理之外的。

　　林道軒隱隱覺得不妙，只見上官泰已經隨著師父進來。上官泰面如黃蠟，似乎是大病了一場，還未曾痊癒的模樣。林道軒吃了一驚，上前問好。

　　江海天道：「這位是我的師弟，名叫金逐流，你們還沒有見過。好了，現在在此的都是一家人，上官前輩，你可以說了。不過，你要先歇一歇嗎？」林道軒這才知道上官泰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告訴他的師父，不想當著眾人來說，這才由師父陪他入後堂的。

　　上官泰苦笑道：「我沒關係。我傷得不重，只不過連日趕路，所以才顯得憔悴了些。」林道軒驚道：「上官老伯，是誰敢傷了你？」上官泰道：「這個我慢慢再說，我要先說一說竺大哥的事情。」江海天道：「是啊：竺老前輩是為了何事，不能前來？」

　　上官泰嘆了口氣，說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竺大哥，他、他是遭了不測之禍！」此言一出，連江海天也不禁大吃一驚！

　　江海天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竺老的輩遭了什麼不測之禍？」

　　上官泰道：「遭人暗算，受了重傷。」江海天聽說竺尚父還是活著，方始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仍是驚駭不已。

　　要知竺尚父乃是當世的武學宗師，武林公認為僅次於江海天的天下第二高手，那人即使是偷施暗算，但能夠傷得了他，這也是極不容易的了，江海天免不了要問：「這人是誰，用什麼方法傷了他的？」在江海天的心裏以為這個人必定是武林中著名的魔頭，豈知上官泰說了出來，竟大出他意料之外。

　　上官泰道：「竺大哥佔了西昌之後，四方豪傑，投奔他的很多，有一天來了一個漢子，自稱是涼州人氏，姓名叫做帥孟雄，約有四十多歲年紀。嗯，江大俠，這個人的名字你可聽過麼。」江海天皺皺眉頭，說道：「從未聽過。竺老前輩就是受他所傷麼？」

　　上官泰點了點頭，說道：「這人來了之後，和竺大哥談論武功甚是相得。但他卻沒有參加義軍，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和竺大哥往來，大約每個月總要來一次。」江海天心裏想道：「竺尚父也未免太過粗心大意，怎能讓一個不知來歷的人出入軍中。」

　　上官泰接下去說道：「竺大哥和他往來了相近兩年，從未對他起過疑心。這人裝作個性喜武學的隱士，一來就與竺大哥談論武學上的種種疑難問題，從不涉及外事。竺大哥也很推重他，認為他的武學造詣，可以列在天下五名之內。正因為他們往來兩年，從沒出過事，所以竺大哥才會受了他的暗算，絲毫也沒有防備。」江海天道：「他是怎樣暗算了竺老前輩的？」

　　上官泰道：「出事那天，我們父女正在西昌。那一天也就是恰巧接到了你的請帖的那一天，竺大哥和這個帥盂雄又在談論武功，帥孟雄道：『人人都說江大俠的武功天下第一，你可曾和他交過手麼？』竺大哥道：『沒有正式交過手，但也曾試過一招。那次我在邙山和少林寺的方丈大悲禪師較量內功，他把我們分開，我們兩人的掌力都打在他的身上，他也禁受得起。依此看來，他的武功至少比我高明一倍。』帥孟雄嘆道：『唉，天下竟有如此高人，可惜我尚無緣與他相會！』竺大哥笑道：『江大俠深藏若虛，你就是和他見了面，他也絕不會就與你比試武功的。』帥孟雄忽道：『咱們談論武功也談得多了，卻從未互相印證，今日試試如何？我無緣與天下第一高手印證，向天下第二高手請教，也可了一樁心願。」

　　武林中的好朋友切磋武功稱為「印證」，這是與普通的「較量」不同的。「較量」要分出勝負，「印證」則不一定要分出勝負。「較量」可以含有敵意；「印證」則純屬友誼的切磋。

　　武林中的高手絕不輕易與人較量，就是「印證」武功也是少有的事。江海天心道：「竺尚父若不是把他當作知己，決不肯與他印證武功。這人花了兩年工夫，騙得竺尚父把他當作知己，也真可以算得是處心積慮了。」

　　果然上官泰接下去說道：「竺大哥對他從沒猜疑，那一天竺大哥的興趣又很好，於是很爽快的就答應了他。兩人在院子裡交手，那人時招數很是古怪，我看不出他是什麼門派。交手約有三十來招，竺大哥使了一招『陰陽雙撞拳』將他的『截手法』封住，笑道：『天下第二高手我不敢當，只是比你大了幾歲年紀，功力稍高而已。』帥孟雄道：『不錯，我是甘拜下風了！竺大哥哈哈一笑，將掌力徐徐收回，緩緩說道：『你的招數很是精妙，可惜未能曲盡其變，否則我就破解不了。』就在此時，帥孟雄忽道：『是麼？我這招還有變化的！突然『乒』的一掌，把竺大哥打翻！」

　　李光復詫道：「竺伯伯的功力高過他，卻怎的會給他打翻了？」

　　江海天道：「功力大致相當的高手罷鬥，必須把內力徐徐收回，才不至於傷了自身。竺老前輩大約是因為聽了那句已說出了『甘拜下風』的說話，所以毫無防備。而那廝卻突然把內力盡發，在一收一發之間，就像後浪推迫前浪一樣，那廝的內功加上竺老前輩的內力，都打到了竺老前輩身上，焉能不受重傷？」

　　上官泰說道：「正是這樣。當時竺大哥大吼一聲，喝道：『你，你好。』站起來發出一記劈空掌，帥孟雄冷笑道：「我當然好，你，可是好不了了！你若是想死得快些，盡可和我再鬥。」

　　江海天嘆道：「竺老前輩也太過心急報仇，此時那宜再運內力？只怕要傷上加傷了！」

　　上官泰道：「江大俠猜得一點不錯，竺大哥發了一掌，身形晃了兩晃，又倒下去了。可是那帥孟雄受了他這記劈空掌，也是禁不住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我連忙追上去，待要擒他住了，慚愧，慚愧……」

　　上官泰的功力比竺尚父相差不止一籌，江海天不必問他已知他們交手的結果，說道：「勝負兵家常事，武林中的高手也從無一人能夠保持不敗的，何足介懷。」

　　上官泰嘆口氣道：「我慚愧的是這廝已受了竺大哥的一記劈空掌，我卻還是敵他不過。但也幸虧有竺大哥發了這一記劈空掌，耗損了他的幾分內力，我才不至於受了重傷。」

　　江海天道：「你和他交了一掌，可摸到了他的武功是什麼門路麼？」

　　上官泰道：「雙掌相交之際，我只覺得他的掌心如同燒紅了的鐵塊一般，比歐陽伯和的雷神掌似乎還要厲害，卻不知他是什麼路道。」

　　江海天道：「能以熱毒的掌力傷人，比雷神掌更厲害的只有前輩魔頭赤神子的這派武功。看來這廝恐怕是赤神子的衣缽傳人。」

　　赤神子是和金世遺同時的邪派教人，年紀則比金世遺長許多，三十年前他到珠穆朗瑪峰找一種藥草，受不了高山嚴寒，死在喜瑪拉雅山上的冰河之中。

　　江海天道：「暫且不必管他是誰，竺老前輩的傷怎麼樣？」

　　上官泰道：「竺大哥傷得很重，但好在他的內功深厚，還不至於有性命之憂，不過，也只能臥床，不能行動了。」

　　李光夏道：「姓帥這廝為什麼無緣無故的傷了竺伯伯？查出了他的身份麼？」

　　上官泰道：「起初我們都不明白，但過了幾天就明白了。這廝處心積慮來傷害竺大哥，內中實有一大陰謀，並非只是為了私人仇怨的。」

　　江海天道：「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上官泰道：「此事三天之後，清兵便大舉來攻，竺大哥臥病在床，軍心大受影響。結果是西昌又給清兵撈回去了，竺大哥這支義軍傷亡不少，如今已退入了大涼山中，恐怕不是短期間內可能復起了。」

　　江海天道：「上官前輩，你雖然沒有受傷，但連日奔波，身體是否也有點感到不大舒適？」

　　江海天是將他當作自己人看待，所以很坦率地問他。上官泰苦笑道：「江大俠法眼無差，這廝的掌力委實厲害，是在我的身上留下後患了。我因為要趕來報訊，曾用內功將熱毒逼出體外，不料餘毒未能清除，凝結在膝頭蓋的地方，由於連日趕路，膝蓋的骨頭有幾處破裂了。不過我的傷不算要緊，至多一足殘廢而已。竺大哥的內傷卻非從速療治不可，否則恐怕他的這一身武功會因此廢了。江大俠，你和少林寺有深厚的交情，竺大哥和少林寺的方丈也曾有氓山比武之雅，你可否替竺大哥向大悲禪師求兩顆小還丹，小還丹乃是療治內傷的無雙聖藥，倘有小還丹配合上竺尚父的內功，一定可以藥到回春。」

　　江海天道：「這個容易，不過恐怕要花些時日罷了。倒是你的傷雖不嚴重，對症的藥一時間卻難以找尋。我有天山雪蓮炮製的碧靈丹可以給你清除餘毒，但還要有續筋駁骨的良藥，才能夠完全醫好。你在我家裏住個十天半月吧，我想辦法替你尋找。」

　　上官泰皺了眉頭道：「恐怕不能耽擱這許多時候了。我不緊要，怕是竺大哥的病情會有變化。」

　　江海天道：「這怎麼辦？我到少林寺打個來回，至少也得十天半月。」

　　金逐流忽地笑道：「師兄不必著急，上官前輩所需的兩種藥物，我的身上就有。」上官泰喜出望外說道：「哦，你有嗎？」語氣之中，還是帶點半信半疑的樣子。原來他見金逐流年紀太輕，未敢十分相信他的話。

　　金逐流拿出一個盒子，打了開來，說道：「這三顆小還丹是姬伯伯給我的。」上官泰吃了一驚，說道：「你的這位姬伯伯是三十年前名聞天下的那位神偷姬曉風嗎？」江海天代答道：「正是此人。家師和姬老前輩同住在以前喬北溟住過的火山島上，師弟是最近才奉了家師之命回來的。」上官泰這才知道金逐流是金世遺的兒子，自然是對他另眼相看了。

　　金逐流笑道：「這是姬伯伯三十年的從少林寺偷來的，不知還能不能用？」上官泰道：「小還丹是不會變壞的，一百年也還能用。竺大哥傷勢雖重，有兩顆也足夠了。你自己留下一顆吧。」

　　金逐流接著取出一隻小小羊脂白玉瓶，說道：「這是我剛剛從文道莊身上偷來的，裏面裝的是續斷膏。我爹爹說文家的續斷膏用來續筋駁骨，功效可以及得上千年續斷。」

　　上官泰道：「金少俠，多謝你贈藥之德，我不知該如何報答你才好。」金逐流笑道：「多謝什麼，反正都是偷來的。」

　　上官泰道：「好，難得金少俠如此豪爽，那我也不客氣了。幾時你到大涼山來，容我與竺大哥和盡地主之誼。」金逐流道：「我是要去拜見竺老前輩的，不過恐怕得在半年之後。」竺尚父和上官泰都是講究恩怨分明的人物，尤其是竺尚父，以武學宗師的身份，更不肯輕易接受別人的恩惠，所以後來金逐流很得了他的好處，這是後話。

　　上官泰謝過了金逐流，接著對江海天說道：「江大俠，還有兩件事情要和你商量商量。」江海天猜到了幾分，笑道：「夏兒、軒兒，你們都坐攏來聽。」

　　上官泰道：「這次我本想帶紈兒來的，但竺大哥遭了意外，清華要她作伴，服侍她的父親。我只好單身來了。」江海天道：「反正他們年紀還小，遲些訂婚，也不打緊。」

　　上官泰道：「竺大哥也很想念光夏，他的意思是要我把光夏和道軒帶去，將來就讓他們在西昌成親，你看可好？」

　　江海天道：「我正要他們在義軍之中多些歷練，這樣最好不過。」李光夏與林道軒二人，一個想見竺清華，一個想見上官紈，聽得師父答應，心裏都是暗暗歡喜。

　　谷中蓮笑道：「你是軒兒的岳父，竺老前輩是夏兒的岳父，他們以半子的身份，理該跟你們的，不過，這兩個徒兒我們夫婦教養了多年，一旦離開，可是有點捨不得呢。」

　　上官泰哈哈一笑，說道：「江夫人，我們恐怕還要借重你的一個徒弟呢。」江海天道：「對啦，你要和我商量的第二件事是什麼？」

　　上官泰笑容一斂，面色顯得有幾分沉重，說道：「這件事可是公事了。西昌與小金川之間雖然有清軍隔斷，但卻是互相呼應的。竺大哥受了傷，西昌重陷敵手，竺大哥固然要遁入深山，力求自保，小金川的形勢也因而吃緊了。目前我們最需要一個懂得行軍用兵之道的人才，替代竺大哥指揮作戰。小金川方面的冷鐵樵曾派有人來，希望我們能出一支奇兵打開這劣勢局面。他們還提出了最適宜的統帥人選，江大俠，你一定會知道他們要推選的是誰了。」

　　江海天笑道：「哦，原來你們是打慕華的主意。」江海天的大弟子葉慕華三年能曾當過援川義軍的首領，和小金川方面的義軍領袖冷鐵樵曾共同作過戰的，由他未協助竺尚父和小金川合作抗戰，當然是最適當的人選了。

　　上官泰道：「不錯，你可以放葉少俠走嗎？」江海天道：「你幾時走？」上官泰道：「我想明天就走。」江海天道：「你遠道而來，本來應多住兩天的。但竺老前輩那邊等著你回去，我也不挽留你了。慕華，秀鳳，你們夫婦今晚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和上官前輩動身吧。你的兩個師弟，今後就由你替我管教了。」葉慕華夫婦應了個「是」字，便即告退。

　　江海天道：「小女這次出閣，各方客人來得甚多，我恐怕還要忙幾天，明天不能和你們一同走了。」上官泰笑道：「你肯要我帶走你的三個徒弟，我已是感激不盡。」江海天道：「竺老前輩受了傷，我應該去探望他的。在今年年底之前，我會到大涼山的。」江海天的計劃是在竺尚父那兒過年，然後進京赴約，在元宵節會見師父所指定要見的那個神秘人物。

　　江海天與上官泰訂了後會之期，便叫林道軒帶上官泰入房歇息，李光夏也隨同告退了。

　　江海天把金逐流留下，說道：「師弟，你有什麼打算。」金逐流道：「我想在江湖走走，訪問爹爹的幾位好朋友。」江海天道：「好的，以你的本領，在江湖上已經罕人能敵，無須我照顧你了。不過，你要記著不可挾技凌人。」金逐流對這位大師兄頗有幾分敬畏，說道：「小弟記得師兄的教訓。」江海天道：「你準備什麼時候走？」金逐流道：「我想和秦元浩同走，恐怕明天也要動身了。」

　　江海天詫道：「你何必走得這樣匆忙？這裏有許多武林朋友，我想你和他們認識認識。就是秦元浩我也想他留多一天，讓他和小一輩的結交結交。」金逐流不敢把秦元浩的私事告訴師兄，心裏想道：「封子超總不會打死他的女兒，遲一天再和元浩去打聽她的消息也還不遲。」於是說道：「好咱，我把師兄的意思和元浩說去。」

　　江海天道：「且慢，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師父叫我在明年的元宵晚上，到北京西山的秘魔崖去會一個人，你可知道這件事情？」金逐流道：「爹爹沒有和我說過。」

　　江海天道：「明年元宵，你要是趕得來的話，咱們也可以在北京的西山相會。」他以為師父要他所見之人，和師弟相會，想必也無關係，是以和師弟訂下了後會之期。金逐流性喜熱鬧，心裏想道：「爹爹不知要師兄會的什麼人，連我也不知道。」帶著幾分好奇，欣然答應。

　　當晚金逐流和秦元浩同住一間客房，把江海天想要他多留一天的意思和秦元浩說了。秦元浩這次代表師父來江家道賀，他師父的意思本來就是要他藉此機會多交朋友的，何況又有主人的盛意挽留，因此秦元浩雖然惦記著封妙嫦，也只有答應了。

　　續斷膏果然十分靈效，第二天上官泰的膝蓋已經醫好，餘毒亦已拔清了。他帶來葉慕華夫婦與李光夏、林道軒四人同走。一陽子、仲長統等人也在這一天之內先後向江海天辭行了

　　第三天金逐流和秦元浩同走，他們兼程趕路，當晚就到了徂徠山。秦元浩說道：「你悄悄去封家看一看，我只要知道封姑娘的情形就行了。」

　　金逐流笑道：「不行，不行，人家好心待你，你怎可不去見她一見？」秦元浩面上一紅，說道：「我這樣跑去算是什麼？太不好意思了！」

　　金逐流越發大笑，說道：「好呀，你這小子自己不敢去，如要我代表你去和封姑娘私會，我這又算是什麼？大丈夫光明磊落，要去就光明正大的去，怕什麼？」秦元浩道：「你叫我怎樣和封子超說？」

　　金逐流道：「封子超這次全靠了你，他才不至於與文道莊同一命運──丟臉坍台。他若是稍有良心的話，對你應該當作恩人道謝才是，你卻怕見他？好吧，你找不到藉口是不是了你跟我來，我替你說！」

　　秦元浩道：「這個，這個……」金逐流生性不羈，他卻是有點拘謹的。正想說道：「這個恐怕不大好吧？」金逐流已不由分說，將他拉到了封家的大門的，大聲說道：「我的朋友喝了你的桂花陳酒，十分欣賞，如今我也想來向你討一杯喝啦。你是招待過秦元浩的了，這次想不至於拒絕我們吧？」

　　金逐流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功夫，封家若是有人，決沒有聽不見的道理。可是裏面卻是毫無反應。

　　金逐流哈哈大笑，說道：「你招待也好，不招待也好，我既然來了，就吃定你了！你不開門，我自己不會進來嗎？」秦元浩正要說道：「不好。」話未出口，只覺身子一輕，已被金逐流拖著他越過了牆頭。

　　金逐流本來準備有人偷襲的，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進了封家，卻連鬼影也沒看見一個。金逐流側耳細聽，也聽不出有絲毫聲息。仔細看時，只見庭院裏有凌亂的足印。

　　金逐流皺一皺眉頭，說道：「看這情形，只怕他們早已走了。不過，咱們既然來了，也就進去看看吧。」

　　他們穿堂入室，搜查文道莊父子所住的客房和封子超的房間，都不見有人。金逐流在一間房裏找到一罈桂花酒，聞了一聞，笑道：「這是真的桂花酒。」喝了一口，又找來了一個葫蘆，盛滿了酒帶走，笑道：「姬伯伯傳下來的偷兒規矩，進了別人家，決不能空手而回。」

　　到了後面的庭院，秦元浩有所發現，「咦」了一聲，說道：「這幾根竹棒插在這裏是什麼意思？」原來在庭院中間插著九根竹棒，中間的一根竹棒被斫了一刀，當中剖下，分成兩邊。庭院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地面，竹棒插得進去，可見插棒的人定是個內家高手。

　　金逐流笑道：「原來是仲幫主來過了。丐幫中人插竹棒等於是留刀示警的意思。但只有幫主才有資格插幾根竹棒。」金逐流雖然是回國未久，但因姬曉風時常給他講述江湖上的各種規矩，卻是比初出道的秦元浩懂得多。

　　秦元浩吃了一驚，說道：「哦，這等於是留刀示警？那麼仲幫主想必是已知道封子超是什麼人了？但中間這根竹棒被剖開，這又是什麼意思？」

　　金逐流道：「是有人向他挑戰。」秦元浩道：「文道莊不是受傷了嗎？封子超怎能有此膽量？」金逐流道：「只怕是另外有人，不一定是封、文兩個。」

　　金逐流心想：「封子超不知是給仲長統嚇跑的，還是他根本就不敢回家。從庭院裏的足印看來，來過這裏的顯然不止一人。」

　　秦元浩道：「他們既然都走了，咱們出去吧。」金逐流笑道：「忙什麼，到你那位封姑娘的香閨裏看看吧。」封妙嫦的臥房是在最後一進房子靠近花園的一間房間。秦元浩面上一紅，說道：「金兄，說笑了。」金逐流面色一端，說道：「不是和你開玩笑，說不定她會留有什麼東西給你呢。」秦元浩無可奈何，只好跟著他走。正是：

　　桃花流水杳然去，崔護重來不見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錦帳低垂人已杳　瓊漿難得客歸來

　　金逐流推開房門，但見錦帳低垂，妝台塵暗，金逐流笑道：「元浩兄，你這位姑娘已走了好幾天了，也沒東西留給你，你失望了吧？但這樣也好，她不是跟她爹爹走的，你可以放心了。」金逐流從梳粧檯上塵埃未拭的這個現象，推斷出封妙嫦已走了好幾天。所以封子超即使曾經回家，他的女兒也決不是跟著他走的。

　　秦元浩道：「那麼咱們還進去做什麼？」說話之間，金逐流已拖著他進了房間，忽地在他耳邊悄聲說道：「你揭開帳子瞧瞧！」秦元浩滿面通紅，說道：「這怎麼可以？」金逐流把他一把推上前去、說道：「我叫你揭你就揭，不必害怕！」

　　原來金逐流隱約聽得帳內似有微弱的呼吸氣息，這有兩個一可能，一個可能是封妙嫦受了傷，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一個可能是另有高手躲在她的床中。內功有一定造詣的人可以控制呼喚，所以秦元浩不能發覺，但金逐流卻可以聽得出來。金逐流不知在帳中的是不是封妙嫦，他自己不便去揭開帳子，只好叫秦元浩動手。

　　這話不好明說，秦元浩不懂得金逐流的用意，大聲的嚷了出來，話猶未了，床上突然跳起了一個人，撕開帳子，一抓向秦元浩抓下，喝道：「原來你就是姓秦的小子，你把封姑娘拐到那裡去了？」

　　秦元浩是武當第二代最傑出的弟子，猝遇敵襲，雖驚不亂，喝道：「你是什麼人？」聲出掌發，一招「排雲手」把那人的一抓蕩開。

　　不料雙掌一觸，那人的手掌其冷如冰，秦元浩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顫。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輕飄飄的一掌拍將過去，看似毫不用力，內中卻藏著好幾個精妙的變化。

　　那人大約有三十歲左右的年紀，像個病夫，面色蒼白，毫無表情，冷冷說道：「你這小叫化子也敢多事，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他看似病夫，內力卻很不弱，居然把金逐流這一掌蘊藏著內家功力的勁道解了幾分。

　　金逐流掌心一翻，掌力盡吐，精妙的後著也跟著使出，「啪」的一聲響，那人著了一掌，「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叫道：「好厲害！」不敢再接金逐流的第二掌，從窗子裏就跳出去了。

　　可是說也奇怪，在那人口吐鮮血的那剎那間，金逐流卻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逃走，要想阻攔已來不及。

　　秦元浩吃了一驚，說道：「金兄，你怎麼啦？」金逐流哈哈笑道：「好，你既然知道我的厲害，我就讓你走吧，你應該明白，如果我追你的話，還是可以把你揪回來的。」

　　金逐流的笑聲中氣充沛，那是向敵人示威的一種表現。秦元浩一聽到他的笑聲，也就知道他並沒受傷了。金逐流向那人發話之後，回過頭來，向秦元浩笑道：「我沒什麼，我倒是擔心你呢。怎麼樣，你冷得很難受是不是？」

　　秦元浩道：「奇怪，那人竟不似是血肉之軀，我當真是冷得難受。不過，現在已好了一些了。」金逐流握著他的手，一股熱力從秦元浩的掌心傳了進去，笑道：「這人的玄陰指已有六七分火候，玄陰指是一門邪派功夫，是從修羅陰煞功變比出來的，不過還遠不如陰煞功的厲害，想必那人是貪圖玄陰指易練，所以捨難圖易了。他若是練成了修羅陰煞功我可能忌他幾分，只是玄陰指豈能傷我。」

　　秦元浩得金逐流以上乘內功相助，不過片劾，已是全身暖和，寒意盡失。金逐流笑道：「你能夠蕩開他的一抓，並沒受傷，功夫也很不錯了。」

　　秦元浩道：「我曾聽得師父說過，三四十年之前，邪派的大魔頭孟神通曾以修羅陰煞功稱霸武林，這廝會玄陰指，莫非是孟神通的徒子徒孫？」

　　金逐流道：「也不一定，我聽爹爹說，除了我的外祖父之外，還有一個姓陽的師弟，也曾把修羅陰煞功練到了第八重。修羅陰煞功從天竺傳來，說不定在天竺也還有個中高手，傳下了漢人弟子。」秦元浩這才想起金逐流的母親谷之華正是孟神通的女兒，心道：「怪不得他知道玄陰指的來歷。」

　　金逐流又道：「不過，這人即使不是我外祖父的這派傳人，他的師父也一定是個邪派高手，他除了玄陰指還會邪派中最古怪的天魔解體大法。」天魔解體大法在吐血之後，功力可以陡增一倍。」秦元浩這才明白了金逐流剛才何以在傷了敵人之後，反而自己也退了幾步的原因。

　　金逐流忽地側耳細聽，半晌說道：「山上有人打鬥，咱們出去看看。」

　　兩人走入樹林，循聲覓跡，走了一會，只聽得高呼酣鬥之聲如雷震耳，金逐流笑道：「原來是仲幫主在這裏和人打架。這人的功夫又比剛才的那人高得多了，把仲幫主當中那根竹棒剖開的想必也就是他了。」

　　走到近處一看，只見和仲長統惡鬥的人是個中年漢子，兩人的掌力都極剛猛，周圍數丈之內沙飛石走。那人的掌風還有奇異之處，像是從鼓風爐噴出來的熱風似的，觸人如燙。秦元浩功力較弱，在熱風鼓蕩之中汗下如雨，連忙後退。金逐流心裏想道：「這人的雷神掌很是不弱，不過還是仲幫主勝他一籌，用不著我去幫忙他了。」

　　高手比拼，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金、秦二人來到，仲長統和那中年漢子都已發覺。但仲長統好像視而不見，仍在高呼酣鬥。那中年漢子卻禁不住心中一凜，想道：「這小叫化不畏我的掌風，內功造詣也是很不弱了。聽說文道莊在江家曾吃了一個小叫化的虧，不知是否就是他？」這漢子生怕金逐流是來助仲長統的，一急之下，拼命搶攻。

　　激戰中忽聽得遠遠的一聲長嘯，嘯聲重濁，而且音尾極弱，武學高明之士，一聽之下，就知道此人是受了內傷，故而中氣不足。金逐流暗自好笑：「誰叫你用了天魔解體大法，傷我不成，反而傷了自己了。」金逐流聽得出發嘯這人就是他們剛才在封家所遇的那個人，想必和這個漢子乃是同伴，故而在受傷之後，向同伴打個招呼，好叫同伴逃跑的。

　　這漢子聽了嘯聲，心中更是吃驚，想道：「牟老三不知是否就是受了這小叫化的傷？唉，早知如此，我不該讓他留在封家的。我只道可以勝得老叫化，那知卻是如此扎手，連脫身都難。」當下豁出了性命，連連冒險進招，冀圖僥倖，敗中求勝。激鬥之下，不過片刻，這漢子已是大汗淋漓。而仲長統則仍是氣定神閒，從容應付。金逐流想道：「這漢子功力不如仲幫主，如此一來，只是自促其敗而已。」

　　心念未已，只聽得仲長統霹靂似的大喝一聲，雙臂一振，把那漢子震得有如風中之燭似的，搖搖晃晃地退出了六七步。金逐流心想：「仲幫主只要再加一掌，就可以把這人打得重傷，咦，這大好的機會，為什麼他卻平白的錯過了。」原來仲長統並沒有乘勝追擊，反而收手了。

　　這漢子似乎也很感意外，伸大了雙眼望著仲長統。仲長統冷冷說道：「歐陽堅，你的雷神掌是差不多可以及得上你父當年了，你要想傷我老叫化嘛，恐怕還不能夠。」原來這個漢子乃是歐陽伯和的兒子，三年之前歐陽伯和敗在仲長統手下，是給仲長統廢了武功的。

　　歐陽堅喘過口氣，說道：「不錯，我本來以為可以勝過你的，現在知道是還不如你了，但我在壯年，你已老邁，總有一天，我會把你打敗。那時我不殺你，也會照樣廢你武功的。為你著想，你若是怕我為父報仇的活，還是今天把我殺了的好！」

　　仲長統哈哈大笑，說道：「你要把我打敗，大約還得再過十年。那時說不定我老叫化已經『歸位』了。你有這份豪氣，倒是比你的爹爹更似一個漢子。我已然廢了你爹爹的武功，就不想再廢你的武功了。我要教你知道，老叫化的辣手是因人而施，並非趕盡殺絕。好吧，你走吧！」

　　歐陽堅道：「好、你今日放了我，我他日報仇，你可不要後悔！」仲長統哈哈笑道：「老叫化做的事，從來不會後悔！」歐陽堅心中暗暗歡喜，面上卻是絲毫不露神色，淡淡說道：「但願十年之後，你還活在人間，否則你不後悔，我卻要失望了。」說罷扭頭便走。

　　原來歐陽堅早已知道仲長統的脾氣，敗在仲長統的手裏，與其向他求饒，不如硬充好漢。他不領仲長統的情，口口聲聲說是還要報仇，仲長統果然反自將他放了。

　　歐陽堅走後，金逐流與秦元浩上的與仲長統相見。仲長統道：「你這小叫化想必是陪了元浩到封家的吧？」金逐流道：「不錯。我還見到你老人家所插的九根竹棒呢。」仲長統「哼」了一聲，說道：「你們是去找人家的大姑娘的吧？見著了沒有？」秦元浩滿面通紅。金逐流笑道：「沒有見著，卻在那個大姑娘的房中見著了一個會使玄陰指的漢子，不知是誰？」

　　仲長統道：「他是陽浩的弟子，名叫龔平野，是邪派中一個二流角色，他的師父陽浩卻是陽赤符的兒子。陽赤符是你外祖父孟神通的師弟，生前也曾將修羅陰煞功練到第八重的。我也不知道他何以會同歐陽堅來到封家，但歐陽堅卻算有點硬份，他邀我出來決戰，不要龔平野幫他的手，否則他們若是兩人聯手鬥我，我雖然不至敗給他們，也是很不容易取勝的了。老實說我一來是為了他的惡行不多，二來也是看在他這點硬份，這才放過他的。」

　　金逐流笑道：「原來如此。這樣說來，這個姓龔的倒是和我有點淵源呢。我對他小施懲戒，未下殺手，也算是做得對了。」當下將剛才的事說給仲長統聽。

　　仲長統說道：「你這小叫化和我這老叫化一樣脾氣，總愛多管閒事。咱們彼此彼此，你做得對也好，不對也好，我老叫化都不管你。但秦元浩做得不對，我老叫化卻是要管了。秦元浩，你做錯了事，你可知錯麼？」秦元浩是內剛外柔的脾氣，他明知仲長統要責備他的是什麼，但他不肯服氣，硬著頭皮說道：「弟子不知錯在那裡，請老前輩教誨。」

　　仲長統面色一端，說道：「封子超是曾經當過清廷衛士的武林敗類，老叫化已經查清他的底細了。哼，天下多少好人家的姑娘。你為什麼偏偏要找封子超的女兒？」秦元浩紅著臉分辯道：「弟子和這位封姑娘並沒什麼，連朋友也談不上。只不過可憐她的境遇，路過此地，順便去探望一下而已。」仲長統半信半疑，說道：「你真的和她並沒私情？」

　　金逐流忽道：「老叫化，你這樁閒事可管得不對了！」

　　仲長統雙眼一翻，說道：「我不說你你倒說我。好呀，那你就說說看我怎麼管得不對？」

　　金逐流道：「你查清楚了封子超的底細，但你可查清楚他女兒的底細沒有？」

　　仲長統道：「你這一問好沒道理。」金逐流道：「為何沒有道理？」仲長統道：「一個黃毛丫頭有什麼底細好查？」金逐流道：「你才沒有道理，年紀小就沒有底細可查麼？人家也是十八、二十的大姑娘了，不見得樣樣事情都是跟著父親的呵。你知道她是好人還是壞人？為什麼一點也不查究，就派秦元浩的不是？」

　　仲長統道：「你牙尖嘴利，比你爹爹還要厲害。好，算我說你不過，我是疏忽了些。但你也不過是初到中原，難道你就能清楚的知道了她的底細？」

　　金逐流笑道：「雖未清楚，亦已稍知一二。第一，我知道她心地善良，和她爹爹並不一樣，她的爹爹用千日醉作弄秦元浩，她知道了十分難過，還想偷她爹爹的解藥給秦元浩呢。第二，她曾經和秦元浩聯手殺傷了兩個大內衛士，這兩個衛士是封子超的舊同事，來找封子超出山的。我和元浩就是因此而怕她遭受封子超的磨折，這才來探聽她的消息的，元浩是給我拖進封家的，你要怪他不如怪我。」

　　仲長統聽了金逐流所說的事情，尷尬笑道：「這麼說來，倒是老叫化的不是了。」金逐流道：「本來是你的錯嘛，父親是父親，女兒是女兒，兩代怎能混為一談？」

　　仲長統性情豪邁，此刻他知道自己理虧，倒是很爽快的承認了。笑道：「你說得不錯，父親是父親，女兒是女兒。你的外祖父孟神通當年是天下第一魔頭，你的母親卻是人所敬佩的女俠。我老叫化好糊塗，怎麼把這個例子也忘了，你的父母的婚事還是我老叫化撮合的呢！」說罷，又回過頭安慰秦元浩道：「好，算是我責備錯了，你以後和封姑娘怎樣，我都不管你啦。」說罷哈哈大笑。

　　笑過之後，仲長統問道：「元浩，你是要回山呢，還是要繼續去找你那位封姑娘？」秦元浩滿面通紅，說道：「我與封姑娘毫無瓜葛，老前輩不要誤會。如今我知道了她已獨自出走，我也就放心了。」

　　仲長統笑道：「哦，你說是毫無瓜葛，可是毫無瓜葛的人你卻惦記得很啊！不過，你可以放心，我不會說給你師父聽的。聽你的意思，你是要回山的了？」秦元浩道：「是，弟子想回山向師父稟明了此行經過，再去行走江湖。」

　　仲長統道：「好，我正是要到你師父那兒，你可以和我同行。小叫化，你呢？」

　　金逐流笑道：「我這小叫化怕給你這老叫化拘束，請恕我不與你們同走了。」仲長統哈哈笑道：「不錯，你剛剛回來，是該獨自闖蕩江湖，揚名立萬。」金逐流道：「揚名立萬我是不想的。不過，我一個人行走，要偷東西的時候，卻方便許多，至少不會給同伴攔阻。」仲長統大笑：「你這脾氣和你爹爹完全一樣，就是喜歡獨往獨來。」

　　金逐流道：「不，不。我爹爹可並不希望我完全像他，他是要我隨波逐流的，不知道做得到做不到，但我倒進想試試和江湖上三教九流的朋友都交交朋友。」說至此處，忽地向秦元浩扮個鬼臉，笑了一笑，說道：「你是假道學，心裏惦記人家的姑娘，嘴裏可不肯承認。嘿，嘿，這就是由得著我幫忙你了。我在江湖上行走，會替你留心，留心打聽你那位封姑娘的消息的。」秦元浩給他說得啼笑皆非，紅著臉道：「金兄，說笑了。」金逐流道：「什麼說笑，我是頂認真的。」

　　老叫化小叫化嘻嘻哈哈地笑了一會，仲長統道：「說老實話，老叫化許多年來都沒有結交過像你這樣性情投合的朋友了。老叫化實在捨不得和你這小叫化分開。不過，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咱們也只好分手了。」金逐流道：「且慢，且慢。小叫化還有一樁事情想請問老叫化。」仲長統道：「什麼事情，只要你問，老叫化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金逐流道：「聽說這徂徠山上，以前是有過一個什麼天魔教的，不知是在那裡？」

　　仲長統道：「這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教主是個美貌的女子，後來嫁給了她一個姓厲的副教主。他們像你父母一樣，也早已遁跡海外了。你問起天魔教，可是因為聽你爹爹說過的麼？」

　　金逐流道：「我爹爹從沒說過，我是聽得姬伯伯說的。如今我在徂徠山中，一時想起，所以問問。」

　　仲長統道：「哦，這就不錯了。」金逐流道：「什麼不錯？」仲長統笑道：「說起天魔教，倒是和你一家有點關係。你的大師兄童年的時候曾被天魔教主捉去，後來姬曉風跑去救他出來的。但你的姬伯伯救你大師兄的時候，也曾吃過天魔教主的虧。想來你的姬伯伯還未忘懷此事。」金逐流笑道：「姬伯伯說過此事，但他隱瞞了他曾吃過虧。」

　　仲長統道：「天魔教的舵址在徂徠山的北峰，喏，就是從這裏看過去那座煙霧繚繞的山峰上。不過，那幾座天魔教的建築早已毀於兵火，只剩下一片瓦礫場了。天魔教煙消雲散之後，二十多年來，那已是人跡罕到之地，我也從沒有上過那兒。」

　　金逐流道：「我倒想上去看看。」仲長統道：「一片瓦礫場有什麼好看的？」金逐流道：「老人家喜歡懷舊，這是姬伯伯舊游之地，我去憑弔一番，回去也好和姬伯伯聊聊。」仲長統笑道：「小老弟，你真是性情中人，怪不得姬曉風那麼疼你，把他的那看家本領都傳給你了。但爬這樣高的山去看幾片瓦礫，我可沒有興趣，恕我不奉陪你了。」當下雙方揮手道別，金逐流獨上北峰。

　　金逐流走了一程，驀地想道：「仲長統說天魔教和我家頗有關係，但他只說了姬伯伯和我江師兄的事情，只能算是間接的關係。他好像有些話不願意說出來的樣子，不知是何緣故？」他又想起在火山島的時候，姬伯伯從來沒有當著他的父母面前說過「天魔教」三字，那次姬伯伯和他談起來的時候，聽得他爹爹來了，就不說了。後來又告訴他不要把天魔教的事情問他爹娘。

　　「姬伯伯和我爹爹是老朋友，他們一向是脫略形骸無所不談的。何以姬伯伯單獨對這件事似乎有所避忌？」金逐流心想。因而對天魔教的好奇之心，也就更加油然而生了。

　　金逐流有所不知，原來天魔教的祖師厲勝男是他爹爹金世遺的舊情人。後來和天魔教教主結婚的厲復生又是厲勝男的侄兒。金世遺是個最重感情的人，他曾為了厲勝男的緣故，把他和谷之華的婚期拖遲了將近二十年。姬曉風為了不願觸起他的傷感，故此在他們夫婦面前是從來不提「天魔教」三字的。金逐流不知其中緣故，就難免起了一層神秘之感，因而也就想去看看天魔教的舊址了。

　　金逐流上到山頂，已經是入黑的時分了，只見果然是一片瓦礫。但有一間屋子雖然破爛，牆頭也長滿蒼苔卻還算得是比較完整的建築物。屋中透出火光，顯然裏面有人。

　　金逐流心道：「奇怪，我倒要看看是什麼人躲在這兒？」當下施展絕頂輕功，悄無聲到了屋子後窗，偷偷張望。

　　只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坐在地上烤火。這漢子身穿一件敝舊的長衫，像一個三家村教蒙館的窮書生，模樣兒甚是寒酸。屋中四壁蕭條，只有一個大鐘覆在地上。原來這是天魔教的神堂，經過了兵火之劫，神像早已毀滅，供桌也早已被人當作柴火燒了。

　　那漢子不知外面有人，此時正從身上掏出一把東西放在地上。金逐流一看，不覺吃了一驚。原來那堆東西之中，有一串珍珠，寶光外露，顯然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另外的東西則是十幾文銅錢和一把匕首。

　　金逐流心想：「原來是個偷兒，敢情是在這裏檢視贓物。」漢子把珍珠串拿起來看了又看，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苦笑。金逐流心想：「他好像嫌偷得不夠呢，也未免太貪心了。」這漢子穿得寒酸，袋裏只有十幾文銅錢，卻有這樣一串價值連城的珠鍊，難怪金逐流以為他是個偷兒。

　　金逐流心道：「這個偷兒倒可以交交。」於是「嘿」的一笑，推開門就走進去。那人大吃一驚，慌忙把東西收好，雙眼瞪著金逐流。金逐流哈哈笑道：「你別驚慌，咱們是同道。」「那漢子道：「你說什麼？」金逐流道：「你是偷兒，我也是偷兒。幹咱們這一行的，雖然有些人不講江湖道義，但我可是不會黑吃黑的，所以你不用提防我。」

　　這漢子暗暗好笑，但心裏則在想道：「這小叫化走了進來，我才知道。別的本領不知如何，只是這門輕功就已經在我之上了。幸好不是我的對頭。好吧，他把我當作偷兒，我就算是個偷兒吧。」

　　那漢子招了招手，說道：「難得同道到來，恕我無物招待，你坐下來烤烤火，我請你吃烤山芋。」金逐流也不客氣，大馬金刀的就坐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氣，說道：「唔，好香，好香！但只怕有個山芋烤焦了。我肚子正餓，你拿來吧。」

　　那漢子撥開炭灰，取出一個山芋，說道：「燙手得很，你小心接了。」他坐在金逐流對面，中間只隔著一堆火，伸手可及，但他卻把山芋拋了過去，而不是直接遞給金逐流。

　　金逐流知道他是有心相試，當下把手一招，山芋就落下他的掌心，金逐流咬了一口，說道：「雖然焦了一些，味道很是不錯，多謝你了。」這漢子本來還有點害怕，害怕金逐流接不起他這山芋，可能受了傷的，此時不覺心內暗驚：「這小叫化年紀輕輕，怎的卻有如此本領？看來他的內功造詣也是在我之上了！」

　　金逐流道：「你今天手氣很不錯啊，偷了什麼人家？」那漢子道：「是個為富不仁的人家，我本以為還可以多些收穫的，那知只到手了一串珠鍊，就給那家人家發覺，我只好慌忙逃出來了。」

　　金逐流笑道：「為人不可太貪，這串珠鍊也夠你吃喝不盡的了。」

　　那漢子道：「老弟此言差矣，若然只是為了自己的吃喝，我何苦費如許氣力去偷一條珠鍊。」

　　金逐流道：「哦，原來你是一位劫富濟貧的俠盜，失敬，失敬。」那漢子笑道：「俠字是說不的，但我可不願意只圖吃喝而偷東西，這是另有原因的。」

　　金逐流道：「哦，什麼原因，倒要請教。」那窮書生模樣的漢子笑道：「你是新入行的吧？你不知道幹咱們偷兒這一行的，幹久了就會上癮的，若然只圖溫飽，撈了一票就金盆洗手的話，那豈不是辜負了咱們好不容易才練成的這副身手了？」

　　金逐流哈哈大笑：「說得有理！我的姬伯伯也是這樣說的。」

　　那漢子吃了一驚，說道：「你的姬伯伯也是幹咱們這行的嗎？不知是那位老前輩？」金逐流道：「他是咱們這行的老租宗。神偷姬曉風的名字你聽過嗎？」

　　那漢子道：「余生也晚，姬老前輩我沒見過，但已是心儀已久的了。老弟是姬老前輩的門人麼？」金逐流道：「我不是他的徒弟，不過，也曾跟他學過偷東西的本領。」那漢子見金逐流如此年輕，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那漢子正要請教金逐流的姓名，金逐流忽道：「你聽，好像是又有什麼人來了？可是你的拍手夥伴？」

　　那漢子豎起耳朵一聽，面色登時大變，說道：「來的恐怕是要來捉拿我的。老弟，你幫我個忙。」金逐流道：「怎麼幫法？」心想：「打架容易，可是我還未知道你的底細，怎能就聽信你一面之辭。」

　　那漢子站了起來，提起了地上那口大鐘，說道：「我打不過他們，只得暫躲一躲了。他們走了，你放我出來。」說罷，鑽了進去，把鐘放下。他見過金逐流的本領，知道金逐流是可以提得起這口大鐘的。

　　這口大鐘估計有五六百斤之重，金逐流心裏想道：「這漢子的氣力倒也不小，但他內功外功都頗有造詣，卻還這樣害怕，不知這兩個來捉他的人，又是什麼樣的厲害角色？」又想：這漢子和我初次見面居然就這樣相信我，我倒不能不把他當作朋友看待了。

　　心念未已，那兩個人己走了進來，一個是道士，手提一支拂麈，另一人則是手裏拿著鬼頭刀的漢子。道士雙目炯炯有神，金逐流一看就知他是內家高手。那拿著鬼頭刀的漢子面色蠟黃，兩面太陽穴墳起，看來也是個邪派高手。

　　那漢子道：「你是什麼人？」金逐流道：「過路的小叫化。」那漢子冷笑道：「過路的小叫化卻怎的到這荒山野廟來了？」金逐流冷笑道：「你又是什麼人，你憑什麼來管我？我喜歡在這裏過夜你怎麼樣？」

　　那青衣道士看出金逐流是個不尋常的人物，笑道：「小哥，你別動氣。我們只是想向你打聽一個人，有個窮酸模樣的漢子，剛才是在這裏的吧？你知道他躲到那兒去了？」

　　金逐流淡淡說道：「什麼窮酸？沒有見過！」那短小精悍的漢子用鬼頭刀撥拔火堆，冷笑說道：「你這小叫化倒會說謊，可惜騙不了我。剛才還在這裏和你烘芋頭吃的人是誰？」金逐流道：「是什麼人，你管不著！我知道也不告訴你！」那漢子大怒，就要發作，青衣道士勸道：「看這光景，那窮酸想必就在附近，咱們出去搜搜。何必待在這裏和一個小叫化生氣？」

　　那漢子道：「先搜這裏，說不定他還未走出這間屋子呢！」

　　這座破廟並沒多餘的東西，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漢子是因為氣不過金逐流，不願就放過了他，故而要留在屋內，想借個題目向金逐流發作的。那青衣道士卻不願惹事，在破爛的供案後面張望一下，便道：「鬼影也沒一個，咱們還是走吧。」

　　金逐流一手支頭，懶洋洋地躺在地上，一手剝芋頭來吃，笑道：「對啦，你們還是快快的給我滾開的好。我吃飽了就要睡的。」

　　那漢子怒道：「好呀，你這小叫化膽敢對我無禮，我不要你滾你要我滾，哼，哼，惹得老子生氣……」金逐流側目斜視，冷笑道：「怎樣……」

　　那青衣道士拉了同伴一把，說道：「焦老三，和小叫化吵嘴有什麼意思？走吧！」這青衣道士是個老於江湖的大行家，他見金逐流這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心中倒是有點驚疑不定，想道：「這小叫化膽敢如此，定有所恃。他本身的武功，或者不怎麼高，但他的師父定是大有來頭的人物。」青衣道士勸同伴的口氣似乎是看不起金逐流，實在則是頗有顧慮，不想樹敵。

　　青衣道士是他們那一幫的大哥，使鬼頭刀的漢子不敢不聽他的說話。在他連拉帶勸之下，只好悻悻地離開。可是在他經過那個大鐘的時候，卻又停下了腳步，敲了幾下銅鐘。

　　青衣道士笑道：「想來這窮酸不會是躲在裏面的。」原來青衣道士雖然對金逐流有所顧忌，但對金逐流的估計還是不足，心裏在想：「這窮酸若是藏在銅鐘之內，小叫化的氣力怎能提得起這口銅鐘，沒人把那窮酸放出去，他不是要活生生的餓死了？這窮酸是個機靈鬼，決不會這樣笨的！」

　　那漢子餘怒未消，用鬼頭刀又重重地敲了幾下，說道：「他若是藏在裏面，我就震聾他的耳朵。」

　　金逐流翻了個身，半坐半躺的斜倚身子說道：「喂，我說過我要睡覺的，我不喜歡有人騷擾，你再敲鐘，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

　　那漢子給金逐流傲慢的態度氣得七竅生煙，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跳過來，駢指如戟，便向金逐流的背心一戳。

　　這漢子倒也不是想要金逐流的性命，他戳的是金逐流背心的麻癢穴，用他獨門的手法戳了別人的麻癢穴，可以令對方如受酷刑。這漢子是想用這個狠毒的手法來追問金逐流的口供，同時也讓他吃點苦頭。

　　青衣道士皺了皺眉，叫道：「老三！」可是這漢子已經出手。青衣道士想要制止也來不及了。這漢子一聲大喝：「叫你這小叫化知道我的厲害！」指頭已經戳到了金逐流的背上。

　　金逐流微微一笑，說道：「也不見得怎麼厲害。」仍是那麼樣懶洋洋地保持著半躺半坐的姿勢，連動也沒有動一下，口裏還在吃著芋頭呢，可是他話猶未了，只聽得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哎喲」一聲，如是身不由己地向前一個傾側，急衝三步，踏進了火堆之中。原來金逐流雖然沒有反擊，但他身有護體神功，這漢子的手指戳到了他的身上，如受電震！

　　這漢子的雙腳踏入火堆，哇哇大叫，金逐流道：「你想吃煨芋頭是不是？不用你搶，我請你吃！」在火堆裏撿起一個沾上灰的芋頭，就向他的嘴巴一塞。

　　這漢子給熱山芋一燙，好不難受，嘴唇燙腫，眼淚也掉了下來。金逐流笑道：「怎麼，不好吃嗎？」漢子大怒，他的手上本來是提著鬼頭刀的，一怒之下，不假思索，便向金逐流猛斫，大喝道：「好呀，我斃了你！」這漢子的快刀也當真了得，口中只說了六個字，手底已是閃電般地斫了六六三十六刀！

　　金逐流叫道：「喂，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可別要當真斫著我才好！」那漢子連斫三十六刀，連金逐流的衣角也沒沾上，不由得呆了一呆。金逐流笑道：「哈，原來你果然是和我開玩笑的。好，禮尚往來，咱們玩耍玩耍！」橫掌一抹，這漢子未能避開，給他抹了滿頭滿面。金逐流的掌心有爛泥似的「芋漿」還有煤灰，一抹之下，把這漢子變了個大花面。

　　青衣道士看見金逐流連續使出的上乘武功，這一驚非同小可！只怕金逐流要施展毒手，連忙搶上前去，抖開拂麈，喝道：「小叫化休得放肆。」

　　青衣道士的拂麈拂將過來，麈尾散開，把金逐流的身形都籠罩了，每一根麈絲都似利針似的挺起，威脅著金逐流的全身穴道。金逐流也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這牛鼻子臭道士倒是個一流高手。」

　　金逐流也提防他要下著手，不敢輕故，一聲長嘯，把道士的拂麈吹得恍如亂草隨風，麈絲飄敬，青衣道士喝道：「好功夫。」隨手一抖，拂麈重又集成一束，竟然當作判官筆使，出手生風，點向金逐流胸膛的「癒氣穴」。

　　拂麈是輕柔之物，這道士居然能把它當作判官筆使，內功的造詣也確是不凡的了！禮尚往來，金逐流也讚了一個「好」字，當下揮袖一佛，解了青衣道士拂麈刺穴的招數。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提刀復位，說道：「這小叫化一定是窮酸一黨的，咱們可不能放過了他！」青衣道士道：「當然，我怎能讓你平白吃他的虧。」他雖然吃驚於金逐流的武功，但為了同幫兄弟的義氣，只好把全部的本領都拿出來，與那漢子聯手猛攻金逐流。

　　那漢子的本領雖是與金逐流相差頗遠，但青衣道士的武功則是甚強，在青衣道士接了金逐流八成攻勢的情形之下，這漢子的快刀對金逐流也就有點威脅了。

　　激戰中這漢子看出便宜，一刀從金逐流背後砍來，金逐流聽聲辨器，頭也不回，反手一彈。「錚」的一聲，把漢子的鬼頭刀彈開。說時遲，那時快，道士的拂麈又已當胸拂到，是極厲害的一招拂穴招數。

　　金逐流使了個「移形換位」的天羅步法，左手陰掌，右手陽掌，雙掌一分，形如雁翅掠推出，力道一剛一柔，相互牽引，使刀的漢子一個踉蹌，一刀劈將過去，險些劈著了他的同伴。

　　青衣道士忽地咦了一聲，退後三步，喝道：「小叫化，你是天魔教的弟子麼？」金逐流道：「什麼天魔教，我才不屑於做邪教的弟子呢！你胡說八道，吃我一掌！」青衣道士大為驚詫，解了金逐流的一招，說道：「你不是天魔教的弟子，為什麼卻會天魔教的武功？」金逐流大笑道：「笑話，笑話，你不識我的武功就不要亂說！」連環掌發，把那青衣道士打得手忙腳亂。

　　金逐流有所不知，青衣道士誤認他是天魔教的弟子其實也是有根據的。原來天魔教的祖師厲勝男也曾練過喬北溟的武功秘笈，金世遺的武功則融會了各派所長，特別以喬北溟的武功秘笈為樑柱，以天山派的內功心法為根基而演化的。金逐流剛才所使的一招，正是喬北溟武功秘笈中的「陰陽雙撞掌」的功夫，這青衣道士在二十年前曾見過天魔教主使過。

　　青衣道士驚疑不足，心裏想道：「這小叫化若是天魔教的弟子，決不敢對本教如此辱罵，只不知他的武功卻又何以是天魔教一路？」

　　青衣道士心有所疑，越發想要把金逐流活擒追問他的來歷，他知道金逐流的本領在他之上，但他也看出金逐流經驗不足的弱點，於是採用纏鬥的戰略，消耗金逐流的氣力，希望金逐流一有破綻，便可乘暇抵隙。那短小精悍的漢子用快刀配合自己攻擊，也是每一刀都斫向金逐流的要害。

　　青衣道士打得如意算盤，金逐流也並不笨，他看出對方是要消耗他的氣力，便也立即改變戰術，使出「天羅步法」與對方遊鬥，鬥了一會，金逐流暗自思量：「這臭道士的武功很是不弱，我又不知道他的底細，若然殺傷了他，只怕會做錯了事。」原來以金逐流的本領，本是可以速勝的，但因青衣道士的武功也很不弱，若求速勝，則非施展最厲害的殺手不可。

　　金逐流踟躕未決，那漢子只道金逐流已有怯意，越發逼得緊了。金逐流驀地得了一個主意，心裏想道：「這廝可惡得很，我且和他開個玩笑。」激戰中故意露出個破綻，身形一晃，似欲跌倒，那漢子喜出望外，衝上去便是一刀。他與青衣道士聯手作戰，本來是配合得十分緊密的，此時獨自衝上前去，登時便失了照應。

　　青衣道士連忙叫道：「小心！」話猶未了，金逐流身形一閃，已是閃電般的繞到了那漢子的背後。雙手一刀劈空，只覺頸項麻癢癢的好不難受，原來是給金逐流輕輕地捏了他一把。

　　青衣道士拂麈揮出，已經遲了一步，金逐流揮袖蕩開他的拂麈，說道：「打得久了，也該換換口味啦，等下請你看場好戲。」只見那漢子好像滿身都是跳蚤似的，聳肩、扭頸、手舞、足蹈，口中還發出「呵呵」的聲音，形狀極是滑稽。

　　青衣道士大吃一驚，叫道：「焦老三，你怎麼啦？」可憐那漢子瘋狂般地跳躍不休，那裡答應得出話。金逐流哈哈笑道：「也沒什麼，要不了他的命的，你可以放心。我只不過禮尚往來，順便也請你看一場耍猴兒的把戲而已。」

　　原來這個焦老三是給金逐流用獨門手法點了他的「麻癢穴」。在他剛才偷襲金逐流的中「麻癢穴」的，如今是他點不著金逐流，卻給金逐流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了。故此金逐流說是「禮尚往來」！

　　金逐流的獨門點穴手法更為厲害，這漢子癢得難受，「噹啷」一聲，拋下了鬼頭刀，雙手在身上亂抓，自己把衣裳撕裂，在身上抓起了一條條的血痕。

　　青衣道士嘆了口氣，說道：「焦老三，咱們打不過人家，別在這裏丟人現世啦。」拖了那個漢子，跑出廟門，金逐流哈哈一笑，拱手說道：「好走，好走，恕我不送了。」

　　金逐流回過頭來，笑道：「偷兒朋友，現在你可以出來啦！」說罷，提起那口銅鐘。忽見火光一閃即滅，原來是那人手上拿著一個火石，臉上卻露出一片茫然的神色，如癡似呆地仍然盤坐在地上。

　　正是：

　　追兵退後風波靜，何故癡呆事太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明珠盡散滋疑慮　紅粉何嘗是禍胎

　　金逐流詫道：「咦，你怎麼啦？」那書生如夢初醒，半晌說道：「你把鐘罩上，讓我再躲一會兒。」金逐流更是奇怪，說道：「你的敵人都已跑了，你還要躲起來做什麼？」那書生笑了一笑，說道：「我的賊癮又發作了。」

　　金逐流心念一動，施展妙手空空的手段，從那書生的袋子裏把火石摸了出來，一個轉身，擦燃火石，那書生方才知覺，不覺也「咦」了一聲，說道：「你幹什麼？」

　　金逐流笑道：「你放心，我不是黑吃黑，珍珠還在你的袋子裏，我只是借你的火石一用。」那書生怔了一怔，說道：「哦，我明白了。你猜到秘密了吧？多謝你幫了我的大忙，這秘密我本來也不想瞞住你的。」

　　金逐流道：「你明白我不明白。但你也不必說出來。我幫忙你只不過是為了同道的義氣，並不想套取你的秘密作為報酬。」那書生苦笑道：「老弟，你誤會了。」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你也誤會了。我不要你告訴我，那是為了不想領你的人情。嘿，嘿，我自己不會看麼？」說罷把那口銅鐘翻轉過來，用火石一照，不覺冷笑說道：「原來如此！」

　　原來那口銅鐘內刻有許多文字，金逐流看了幾行，已知是天魔教的毒功秘典，想來那書生就是因為發現這個毒功秘典所以看得如醉如癡。

　　那書生道：「天魔教有三篇百毒真經，都已刻在上面了。天魔教的武功包羅甚廣，不只毒功一樣，但其他的武功未必勝得過各大門派，只有這百毒真經卻是武林中獨一無二的。老弟，你抄一份吧。這是你自己發現的，不能算是我給你的報酬。」

　　天魔教的「百毒真經」本來是喬北溟「武功秘笈」中的一部份，但金世遺當年從厲勝男手中取回這本秘笈之時，由於他想要自立的乃是正大光明的武功，故此一到手就把百毒真經毀掉，只是吸取其他部份的精華。後來待他自成了一家之後，更連三喬北溟那本「武林秘笈」也都在厲勝男的墓前燒了。

　　金世遺自己沒有學過「百毒真經」，金逐流當然是連這個名稱也沒聽過，在金逐流的心目中天魔教乃是一個邪教，他怎屑於偷學邪派的功夫？

　　當下金逐流冷冷一笑，說道：「我雖然是小賊，偷東西也要經過選擇的，這東西麼，還不值得我偷。」

　　那書生道：「不，你還沒有看過。這裏面也並非儘是旁門左道的下乘功夫的。咱們當然不屑於使毒害人。但也不能不知道一些。碰上了江湖上以毒傷人之輩，咱們就用來以毒攻毒，又有何不可？」

　　金逐流淡淡說道：「你喜歡學你自己學，我可沒有這個興趣奉陪。」那書生道：「這麼說，你也不願意幫忙我了？」

　　金逐流道：「我給你把鐘罩上容易，但我沒工夫等你。反正這口鐘已經翻轉了，你自己爬進去看個飽去。」鐘已翻轉，要想看鐘內所刻的文字，必須爬進去頭下腳上的「倒看」才行。金逐流心想：「你這不成器的偷兒還想我幫忙你看得舒舒服服嗎？」由於金逐流看不起邪派的功夫，連帶對這書生也有了鄙視之意。

　　那書生閉起雙目，口中喃喃有辭，過了一會，開眼笑道：「還好，我都記牢了，不用再看啦！」看來，他剛才只是恐怕自己有所遺忘，故而想再看一遍。現在他已經背得出來，那自是不必金逐流再幫他了。

　　金逐流吃了一驚，心裏想道：「想不到這廝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但他要偷學邪派毒功，我可不敢斷定他的心術是好是壞，嗯，這樣的朋友，我既然是猜他不透，交不交也罷了。」

　　那書生看了金逐流一眼，說道：「你幫我另一個忙行不行？」金逐流道：「幫什麼忙？」那書生道：「把這個鐘毀掉。我一人恐怕做不到。」金逐流道：「為什麼要把它毀掉？」那書生道：「免得給壞人發現。」金逐流心裏冷笑：「你是好壞我也不知呢。恐怕這只是你找的藉口，以便獨佔天魔教的毒功吧？」

　　金逐流對他有了懷疑，對他更增鄙視，於是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要和你分贓，但毀屍滅跡的事我也是不幹的！」

　　那書生哈哈笑道：「毀屍滅跡，這說法倒很新鮮，但這是有毒的屍體，毀了他有何不可？不過，你不願意幹我當然也不便勉強你，只有我自己幹啦。」說罷，提起了那口銅鐘，走出破廟。

　　金逐流心想：「且看他有什麼本領可以毀掉這口大鐘。」心念未已，那書生已是回頭向他打了個招呼，說道：「還有半個時辰才會天亮，你不急於走吧？不要你毀屍滅跡，只請你送鐘（終）。」金逐流聽他說得風趣，不覺笑道：「好，只是給鐘送終，不是給你送鐘，那我倒是樂意的。」

　　那書生一面走一面嘆了口氣，說道：「老實說，我是隨時準備死掉的，有沒有人送終都無所謂。老弟，剛才要不是你幫我的忙，我早已喪在那兩人之手了。所以，你雖然只是幫忙一次，以後不肯再幫，我還是非常感激你的。嗯，對啦，你瞧我多糊塗，我還沒有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呢？」

　　金逐流道：「我又不要你道謝，何須道姓通名？萍水相理，散了就是散了。」那書生道：「不，不。我，並不是想要報答你，嘿，嘿，我是在想，我是在想……」金逐流雙目一瞪，說道：「你想什麼？痛痛快快地說！」

　　那書生笑道：「你的妙手空空手段比我高明得多，別人說同行如敵國，我則是甘拜下風，我是在想，你有這副身手，棄而不用，豈不可惜？」金逐流道：「哦，原來你是想與我合夥，是麼？」那書生道：「不錯。但我若不知你的姓名住址，卻到那裏找你？」

　　金逐流道：「多隻香爐多隻鬼，我要偷東西自己不會動手麼，何必和你合夥？」那書生道：「嘿，你也別看小我了。偷東西的本領我雖然比不上你，門檻我卻很精。什麼地方有好東西值得偷的我都知道，你和我合夥，有你的便宜呢。」

　　金逐流不知他是說笑還是當真，心裏想道：「這人倒是有點古怪，不知是何路道？嗯，有了，江師兄交遊廣闊，倘若見著他，定會知道他的來歷。且看他敢不敢去？」於是說道：「我行蹤無定，不過，你要找我，那也容易，你可以到東平縣江海天的家中，隨時可以打聽我的消息。我名叫金逐流，江海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這書生見金逐流年紀太輕，心中半信半疑，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原來閣下還是江大俠的好朋友，我倒是失敬了。」金逐流怫然不悅，說道：「你以為我是吹牛的麼？」那書生笑道：「不，不是這個意思。嗯，我有些話要和你說，且待送鐘之後再說吧。」

　　金逐流見他提著大鐘，依然健步如飛，倒也有點惺惺相惜之意，心裏想道：「這人的本領也算是很不錯的了。他這落拓不羈的性情也很對我的胃口，只可惜不知他的路道，卻是不便深交。」

　　心念未已，兩人已到一處山頭，下面是個深潭，那書生立足懸崖，說道：「我毀不了這個大鐘，卻可以叫人得不著了。」說罷，把大鐘拋出，「咚」的一聲，水花四濺，搞碎了一潭平靜。那人笑道：「死水揚波，快哉！快哉！」金逐流冷笑道：「從今之後，只有你一人知道天魔教的毒功，那當然是「快哉』的了！」

　　那書生笑容一斂說道：「老弟你以為我是貪財的人嗎？這串珍珠我偷了來沒有用處，請你收下！」金逐流「哈」了一聲，說道：「這倒好笑了，你要證明你不是貪心，難道我就貪心嗎？這串珍珠，我若想要，早已要了。我說過我絕不會黑吃黑的，你給我那倒是看小我了。」

　　那書生道：「老弟，你誤解了我的意思了。你不知道，這串珍珠留在我的身上乃是禍根，不如給了你的好。」金逐流冷笑道：「既是禍根，那你就更不應該害我了。」

　　那書生皺了皺眉，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不便和金逐流解釋，過了半晌，這才嘆口氣道：「你不肯要，我是無法勉強。這樣吧，不如你拿去送給江大俠，說不定他有用處。」金逐流更不高興，冷笑說道：「江大俠豈肯要這不義之財！」

　　那書生面色一變，縱聲笑道：「嘿，嘿，不義之財！這倒也說得是。既然你們都不肯要，這串珍珠留下來只是禍患，我保不住它也不能讓壞人得到！」說罷把珠串一拋，暗運內勁將鏈子捏斷，一顆顆又圓又大的珍珠全落潭中。水面冒出許多泡沫，轉瞬之間，又歸平靜。

　　無價明珠，沉埋潭底，金逐流雖然不想要這串珍珠，但對書生的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也是頗感意外，不禁說道：「可惜，可惜！」那書生笑道：「既然你不肯要，那還可惜什麼？我拋了它，勝於讓壞人奪了它去，拿它來做壞事。」

　　金逐流心想：「此人行事，難以捉摸。他偷學天魔教的毒功，似乎心術不正。可是他又捨得將這無價明珠拋棄，這卻決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於是問道：「兄台之言，似乎話中有話，不知這串珍珠的來歷如何，我兄何以說它是個禍害？」

　　那書生道：「說起這串珍珠，倒是涉及一件秘密。」金逐流皺了皺眉，說道：「既是事關秘密，那就不必說了。」

　　那書生笑道：「對外人我是不肯說的，老弟是江大俠的朋友，說也無妨。這是我自願告訴你的，聽不聽隨你的便。」金逐流道：「好，你既然要說，那我只好聽了。」

　　那書生道：「你知道江湖上有個六合幫嗎？」金逐流道：「不知道。」那書生道：「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在江湖上大大有名，難道你沒有聽過他的名字？」金逐流淡淡說道：「我素來不喜歡和什麼名人攀交情，也不想打聽名人的事蹟。沒有聽過！」

　　那書生大為詫異，心想：「這小叫化既然是江大俠、江海天的朋友，應該是個有來歷的人物，怎的卻沒有聽過史白都的名字？嘿，嘿，說到武林中的有名人物，第一個就是江大俠，他還說不喜歡名人呢？這未免太矯情了！」他那裡知道金逐流是剛從海外回來，對中原的武林人事並不熟悉。

　　金逐流所知道的只是他父親當年的一班好友，六合幫是新近才崛起的，他當然是不知道了。六合幫和史白都的名頭江海天是知道的，但金逐流與他師兄相聚只有一天，多少事情要談，江海天當然也是無暇提及了。

　　儘管這書生對金逐流有所誤會，聽了他的話，心中很不舒服，但仍然說下去道：「這串珍珠是史白都費盡心力得來的東西，他想拿去作結交權貴之用的。」金逐流道：「你怎麼知道？嗯，我還沒有問你的名字呢。」

　　那書生道：「在下姓李，單名一個敦字。我是史白都的『記室』，替他掌管文書的。」金逐流道：「哦，原來如此，所以你要偷了這串珠珠，以阻他結交權貴。」那書生道：「我這樣做一來是為了愛惜史白都，二來也免得武林的俠義道又添新敵。哎，可惜史白都不能體諒我的好心，反而非要殺我不可，我只好東奔西躲了。」

　　金逐流淡淡說道：「哦，原來如此。」心中卻是半信半疑，暗自想道：「史白都為人如何我毫無所知，不能太過信他片面之辭。說不定他是偷了幫主的東西被發覺，受緝拿，恐惹殺身之禍，這才編了一套說辭，意欲向我求助的。我不如指點他到江師兄那兒，是假是真，江師兄自會究明真相。」

　　那書生卻似猜著了金逐流的心意，不待金逐流發話，便即說道：「在下雖然亡命江湖，卻也無須求人憐憫。金少俠與我萍水相逢，出手助了我一次，在金少俠是逢場作戲，在我已是感激不盡了。我豈能再厚著面皮，麻煩了朋友？好，好，但願後會有期，就此別過。」

　　金逐流聽了他這番說話，倒是有點過意不去。可是在人家已經說了不要他的幫忙之後，他才說要幫忙人家，對於一個有傲骨的人，這就反而是侮辱了。金逐流想到了這一層，是以他想要把那書生拉住卻終於沒有追去。

　　只聽得那書生朗聲吟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彼何人哉！」回聲在山谷之間震盪，那書生的影子已沒入林中，看不見了。金逐流茫然若失，心想：「他倒是有意和我結為知己的，可惜我卻辜負了他的好意了。」又想：「他說的六合幫與史白都既然是大大有名，我的世交叔伯定有所知，想來可以打聽到此中真相。」於是便即下山，前往江蘇，尋訪他父親的舊友。

　　金逐流所要拜訪的第一個世叔是陳天宇。陳天宇是世家之子，江海天的父親江南曾經做過他的書僮，後來又結拜為兄弟的。金世遺和他的交情除了江南和仲長統之外，就數到他了。

　　陳天宇家住在江蘇木瀆，那是一個離蘇州約百里之遙的一個小鎮，靠近太湖，風景很美。這一日金逐流來到木瀆，已經是黃昏時分，金逐流心想：「爹爹說陳叔叔是官宦人家，雖然到了陳叔叔這一代已經不再為官，作了武林人物，但舊家風還是很講究的。在江湖上我可以遊戲風塵，到了長輩家中，那卻是要講究一點禮數了。」於是在鎮上偷了一套新衣裳，到無人之處換上，又去理了一次髮，這才到陳家去，這時已經是二更時分了。

　　金逐流在陳家門前徘徊了一陣，尋思：「我若敲門求見，須得費許多工夫才能說得清楚，這麼一來，難免驚動鄰里，我無所謂，只怕陳叔叔會有顧忌。不如先進去再說。」要知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曾是朝廷的欽犯，雖然金世遺遁跡海外已二十年，但卻還是未曾「消案」的。而金逐流要說明自己的身份，必須先說出他父親的名字，是以金流逐恐防陳天宇有所顧忌。

　　金逐流施展絕頂輕功，跳進陳家，心想：「我嚇他一驚，再向他賠罪，想來陳叔叔也不會見怪的。」

　　金逐流用的是絕頂輕功，身如一葉飄落，毫無聲息，以為陳天宇夫婦定然沒有發覺他，還恐怕他們受驚，那知陳天宇夫婦早已在暗中埋伏，等他進來了。

　　金逐流腳未沾地，只聽得嗤嗤的暗器破空之聲已然襲到，那暗器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一顆顆好似珍珠大小，亮晶晶的，從空中灑下，金逐流以劈空掌打出，那一顆顆好似珍珠的暗器倏忽碎裂，散出寒光冷氣，金逐流機伶伶他打了一個冷顫，不由得吃了一驚。

　　發暗器的是陳天宇的妻子幽萍，所發的暗器名為「冰魄神彈」，那是從天山冰窟之中，擷取冰魄精英，練成的一種世上獨一無二的奇門暗器。世上所有的暗器或用以傷人，或用以打穴，所講究的不外乎準頭、勁力的功夫，或者再加上暗器本身的鋒利，唯有「冰魄神彈」不同，它所倚仗的是萬載玄冰的那種陰冷之氣，寒氣發出，端的是侵膚刺骨，厲害非常，幽萍以前做冰宮侍女的時候，冰川天女給了她一瓶冰魄神彈，共有百顆。如今還剩有三十多顆，已是多年來沒有使用過了。

　　金逐流固然吃驚，幽萍更是吃驚不小，心裏想道：「這小賊居然禁受得起我的冰魄神彈，倒是不可小覷了。」金逐流暗運玄功，消除陰寒之氣，一時未能開口說話。說時遲，那時快，幽萍已是揮劍刺來，斥道：「六合幫的小賊，我正要找你們算帳，你倒先來了！」

　　金逐流見她這一劍來勢凌厲，只好施展上乘的內功、中指一撣，「錚」的一聲，將她的寒玉劍彈開，幽萍的內力不及金逐流，蹬蹬蹬的連退三步。

　　陳天宇喝道：「小賊休要逞能！」唰唰唰連環三劍，劍劍指向金逐流的要害，他是怕金逐流傷害他的妻子，故而不能不狠下殺手。陳天宇的功力遠在妻子之上，金逐流不敢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開他的寶劍，百忙中只能使出「天羅步法」，巧妙地避了兩招，陳天宇第三劍刺到，金逐流揮袖一捲，「嗤」的一聲，袖子給陳天宇削去了一截，可是陳天宇的寶劍亦已給他彈開。

　　陳天宇好生驚異，按劍說道：「你是何人？」幽萍說道：「還用問他？除了六合幫還有誰敢暗算咱們。」陳天宇道：「好像不對。喂，你快說實話，你是不是史白都派來的人？」

　　金逐流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此時他已把侵入體中的陰寒之氣盡都驅出，於是哈哈一笑，說道：「陳叔叔，我這個戒指想來陳叔叔會認得吧？小侄金逐流，待來拜訪叔叔，這廂有禮了！」

　　金逐流的戒指是他父親陽喬北溟所留的玉箭打造的，共有三枚，一枚給了江海天，一枚給了他指定江海天要去會見的那個人，最後一枚則給了兒子。

　　陳天宇剛才看見金逐流使出「天羅步法」，已是起疑，此時再留心看了看他的玉戒，登時明白過來，不禁驚喜交集，說道：「你的爹爹是金世遺、金大俠麼？」金逐流道：「小侄正是奉了家父之命，特來拜訪叔叔。」

　　幽萍「啊呀」一聲，走過來道：「你何不早說？倒弄得我們誤會了。」金逐流心想：「我一到來，你就用冰魄神彈打我，我那有工夫和你說話？」當下行了見面之禮，說：「小侄恐有不便，未曾通名先自進來，怪不得叔叔嬸嬸誤會。只不知嬸嬸何以把小侄當作是六合幫的？」

　　幽萍笑道：「這個說來話長，咱們進去再說。令尊令堂都好嗎？」金逐流道：「托庇還好。」陳天宇哽咽嘆道：「晃眼二十年，我們都已老了，想不到今日還得見故人之子。」

　　陳天宇將金逐流帶到他的書房，坐定之後，說道：「六合幫是最近幾年才在江湖上崛起的一個幫會，幫主史白都，據說武功很高，我卻沒有會過。」金逐流道：「那麼六合幫何以要來找叔叔的麻煩？」

　　陳天宇道：「我和他們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的，這事是小兒和他們結下的樑子。」幽萍插口說道：「小兒陳光照，前幾年已經出道，最近為了六合幫之事，回過家一趟。可惜你來遲了一步，他是昨天剛走的。」接著笑道：「所以你剛才在我們的門前徘徊，我還以為是六合幫得知他回家的消息，派人來偵查的。」

　　陳天宇接著說道：「上月小兒在冀北路上，碰見六合幫的人打劫一夥藥材商人，小兒拔劍相助，殺了六合幫的兩個人，但他們幫中有個和尚，很為了得，他著了小兒一劍，小兒也給他打了一枚透骨釘，回家休養了幾天才好。樑子就是這樣結下來的。」

　　金逐流道：「這麼說來，六合幫乃是匪幫，史白都也是個魔頭了？」

　　陳天宇道：「史白都善於作偽，以前倒頗有豪俠之名，誰知道他卻是暗中無惡不作。不過，也還是最近一年，他的惡行才漸漸給江湖上的俠義道知曉，所以還未曾剪除他們。」

　　金逐流道：「聽說史白都想要結交權貴，投靠朝廷，有這事麼？」

　　陳天宇道：「哦，原來你也聽到風聲了。下個月初十是大內總管薩福鼎的六十壽辰，聽說史白都要親自給他祝壽，還到處搜羅奇珍異寶，送去做賀禮呢。這是他們幫中的人洩漏出來的，想來不假。那次他們搶劫那夥藥材商人，就是因為在那批藥材中有一支千年何首烏，已由一個親王定下，六合幫卻想搶過來獻給薩福鼎。」

　　金逐流道：「不知他要送的賀禮之中，有沒有一串價值連城的珍珠？」

　　陳天宇道：「這我可不知道了。賢侄因何有此一問？」

　　金逐流將他在徂徠山天魔教神廟中的遭遇告訴了陳天宇，說道：「那個自稱是史白都記室的李敦，不知陳叔叔可知此人？」

　　陳天宇道：「我沒有聽人說過。不過來捉拿他的那兩個人在江湖上卻是頗有名氣的，他們也是名列六合幫中四大高手的人物。」

　　金逐流道：「四大高手是些什麼人？」

　　陳天宇道：「六合幫中四大高手，一和尚、一道士、一強盜、一寡婦。和尚法名圓海。道士道號青符。強盜名叫焦磊，本來是遠東的獨腳大盜，比武輸給了史白都，自願做他的手下的。還有個寡婦董十三娘，據說在四人之中，以她的武功最高，丈夫死後，給史白都勾搭上手，也就做了六合幫的女香主了。你在徂徠山碰上的是道士和強盜。」

　　金逐流道：「那獨腳大盜焦磊的武功倒不怎麼樣，青符道人卻是頗為了得，那日我雖然勝了他，勝來也很不容易。那個寡婦的武功還在他之上，這麼說來，六合幫中倒也不乏能人呢！」

　　陳天宇道：「據說史白都的武功更高，所以要消滅六合幫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幽萍道：「不過，我們夫婦總是要和六合幫算一算帳的。金賢侄，你的江師兄可曾和你談過六合幫之事？」

　　金逐流道：「那兩天江師兄忙於招待賓客，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他就沒有和我談了。」

　　陳天宇道：「你的師兄嫁女，我們本來該去道賀的，只因小兒恰巧回家養病，以致不能抽身，實是抱歉。不過，我還是想去拜訪令師兄的。」原來陳天宇雖然不怕六合幫，但也恐防史白都與他幫中的四大高手齊來，他們夫妻二人可就應付不了。是以想去探訪江海天，一來避避風頭，二來也好與江海天商量如何對付六合幫之法。

　　金逐流道：「江師兄最近恐怕要到北京走一趟，準備取道西北，兜一個大圈。」陳天宇道：「這卻為何？」金逐流道：「他想在進北京之前，先到西昌探訪竺尚父。」陳天宇道：「他什麼時候可到北京，你知道麼？」

　　金逐流道：「明年元宵節，江師兄一定會在北京。」金逐流因為江海天的秘魔崖之會是他爹爹指定的，只要他師兄一個人去，金逐流不知是什麼事情，所以沒有告訴陳天宇。他想師兄交遊廣闊，陳天宇若到北京，一定可以找到他的師兄。

　　陳天宇道：「好，那麼我到北京與令師兄相會便是。六合幫忙於給薩福鼎賀壽，大約還不至於就來找我生事。」

　　金逐流在陳家住了兩天，第三天才與陳天宇夫妻道別，約定了明年的元宵節過後在北京相會。

　　這一天恰好是九月十五，距離明年元宵還有整整的四個月。金逐流並不忙於趕路，心裏想道：「我早就聽得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一次到了蘇州，可得痛痛快快地玩它幾天。」一路行來，但見田畝縱橫，港汊交錯，波光雲影，水秀山清，端的是如在畫中，處處顯出江南水鄉的情調。

　　金逐流放目流覽，心曠神怡，不禁縱情讚嘆，幾乎就要在路上手舞足蹈起來。心裏想道：「黃庭堅詞道：若到江南赴上春，千萬和春住。江南之春，我沒趕上，但只看江南的秋天，亦已是美得令人流連忘返了。」

　　忽聽得蹄聲得得，金逐流一心賞玩風景，有兩騎快馬要來到他的身邊，他才發現。抬頭一看，只見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和一個豔妝濃抹的婦人。那肥頭大耳的和尚正在舉起馬鞭，喝道：「傻小子，讓路！」這和尚想是因為看見金逐流在路上搖頭擺腦的獨自吟哦，以為他是一個癡呆的書生。

　　金逐流身形一側，作好準備，心裏想道：「你這一鞭打下來，我就要你好看！」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婦人已在叫道：「不可莽撞，這人似是貴家子弟！」那和尚收回馬鞭，一提繩疆，快馬從金逐流身邊馳過。

　　金逐流心道：「好呀，原來你是先敬羅衣後敬人，要不是我剛好換了一套新衣，豈不要挨了你這一鞭了。哼，哼！你不惹我，我倒想惹你！」正要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追下去，卻聽得那婦人又在笑道：「二哥，你總是這麼大的火氣，剛才從木瀆經過，我真擔心你要去鬧事呢！」那和尚道：「若不是為著這撈什子，我豈能不找他們父子報仇？現在只好等待回來的時候，再找他算帳了。」

　　金逐流怔了一怔，暗自想道：「莫非這兩個人就是六合幫中的僧人和寡婦！」木瀆的武林人物只有一個陳天宇，陳天宇的兒子陳光照就是因為曾經刺傷了六合幫的和尚圓海，這才與六合幫結下冤仇的。這兩個人的談話和這些事實恰好相符。只不知那和尚說的「撈什子」是什麼東西。

　　金逐流只呆了一呆，那兩騎馬已經去得遠遠了。金逐流平息了火氣，啞然失笑：「大好的山色湖光，何苦為他們敗了我的清興？管他們是什麼人，我到蘇州玩個痛快再說。」

　　木瀆離蘇州不過一百里左右，金逐流雖然並不加快腳程，黃昏日落之前亦已到了。蘇州是一個著名的園林城市，但見處處綠蔭掩映，梧桐楊柳高出圍牆。金逐流大為歡喜，心道：「好，我且到快活林去享幾天清福。」正是：

　　江南春已逝，來賞太湖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誰施妙手空空技　那識芳心惘惘情

　　快活林在蘇州北郊，本來是元末割據江淮的吳王張士誠的離宮，張士誠與朱元璋逐鹿中原，長江一戰，兵敗投江。張士誠死後，這座離宮被當作逆產變賣，到了清初，數度易主，到了一個富商手中，將它建成一個園林式的旅店，專門招待富商大賈、公子王孫。租金比普通的客店昂貴百倍，但若不是預先租下，臨時投宿還往往會額滿見遺。

　　金逐流在陳家的時候，曾經和陳天宇談過想到蘇州遊玩。這快活林就是陳天宇介紹給他的。金逐流身上還有在路上偷來的金銀，有心到快活林去把錢花光。

　　金逐流進入快活林，迎面便是一條曲折的長廊，壁上嵌有一塊塊的歷代書法法帖，只是園林主人不知保護，已現出剝落模糊的痕跡。出了長廊，兩旁林木掩映，花木竹石，構成假山、荷池、幽谷、敞軒，那裡像個旅店，簡直就是王候住宅。金逐流很是喜歡，心裏想道：「快活林果然名不虛傳，只不知我有沒有福氣在這裏快活快活？」

　　知租處設在長廊的盡頭，金逐流從長廊走過來的時候，掌管租務的執事已經看見了他。金逐流衣服華麗，執事的不敢怠慢，將他迎了進去，說道：「客官來得巧，下午剛好有個客人退了房子。這是我們最好的一間房子，租金可能貴一些。」

　　金逐流哈哈笑道：「我正是要最好的房子，多少租金？」執事道：「五兩銀子一天。」金逐流道：「太便宜了，給夠你十兩銀子。」隨手掏出一錠金子，說道：「這錠金子大約總值個五十兩紋銀吧。我暫定住三天，多下的做飯錢。」快活林中往來都是貴客，但像金逐流這樣出手闊綽的卻也還不多見。執事的謝了又謝，將金逐流帶往住所。

　　快活林與普通的旅店不同，客房不是聚在一處，而是分佈園中的一座座房子，有供給一家人住的，也有供給單身漢子住的。單身漢子住的也有客廳和浴室。所以租金才會那樣昂貴。

　　此時天色已晚，金逐流洗了個澡，吃了晚飯，便進房歇息，心裏想道：「今晚早些睡覺，明天好去遊玩。」正要更衣就寢，忽聽得外面有吵鬧的聲音，聲音正是來自知租處那兒。

　　金逐流一聽，覺得聲音好熟，便走出去看。卻原來就是路上遇見的那個和尚和那個婦人。

　　只見那個執事的不住打恭作揖道：「實在對不住大師，委實是沒有房間了。」和尚住旅館已經少見，何況還帶著一個婦人，這個執事生怕招惹官司，有房子也不敢出租。

　　那和尚勃然大怒，說道：「你欺負我出家人麼。不管你有沒有房子，我是住定的了！」說罷把手上的一個紅漆匣子在櫃台上一放。快活林中是養有打手的，有個打手上來，提起他的匣子。

　　打手是想把這個匣子扔出門去，然後喝這和尚滾開。這個紅漆匣子不到三尺長，七寸闊，打手當然以為是「輕而易舉」，那知他初時漫不經意的一提，匣子竟然動也沒動。後來他使出了吃奶的氣力，這才提了起來，這打手大吃一驚，「小小的匣子，怎的竟是如此沉重？怕不有一百來斤！」

　　令這打手吃驚的還不只此，匣子一提起，只見櫃檯上已留有一個匣子的凹痕，櫃檯是用堅實的紅木做的。一百來斤的重量壓在它的上面決不至於凹陷的，當然是這和尚用上了內力所致了。

　　金逐流冷眼旁觀，也覺得有點奇怪，心想：「這匣子想必就是這禿驢說的什麼『撈什子』了。卻不知裏面裝的什麼東西？即使都是金銀寶石，也不該如此沉重！」

　　打手本來是要喝這和尚滾開的，此時滿面通紅，做聲不得。那和尚冷笑道：「怎麼，你想搶我的東西嗎？好，你喜歡你就拿去！」話猶未了，匣子「乒」的掉下地來，剛好壓著打手的腳，痛得他哇哇大叫。這倒不是和尚搗鬼，而是這打手氣力不繼，自己失手的。

　　那婦人微微一笑，腳尖一挑，匣子飛起，落到她的手中，看她毫不費力，就像小孩子踢毽子一般。

　　那婦人笑道：「我們是想留件東西在櫃上做押頭，好讓你們安心。誰知你們卻不肯要，那我只好收回了。」

　　那打手腳趾爆裂，血肉模糊，同伴扶他道下，不斷呻吟，卻是不敢發作。

　　執事的連忙賠笑說道：「我怎敢小覷留客？委實是沒有空房子，並非怕你們付不起房錢。」

　　肥頭大耳的和尚雙目一瞪，看樣子就要發惡，那婦人又是微微一笑道：「二哥讓我來說。」

　　只見這婦人打開了一把摺扇，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們再想想看，說不定有什麼空房子你們忘記了？」

　　摺扇上繪有六個骷髏頭，旁邊有個打手乃是幫會中人，見了大吃一驚，連忙向那個執事打了一個眼色。

　　那執事的苦笑道：「蘇州城裏許多客店，客官盡可去找呀！」

　　那和尚「哼」了一聲，說道：「我們就是要找最好的客店，問了許多人，才找到你這兒。說什麼我也得住下！」金逐流這才明白，心道：「怪不得他們先進了城卻比我後到。哼，別人當和尚是四大皆空，這禿驢卻是懂得享受！」

　　旁邊的那個打手驚得面上淌汗，忙不迭的又向這執事連打眼色。這執事的其實已是在想法轉圜，只因面子問題，不能不再推搪一下而已。

　　過了半晌，執事的才作出勉為其難的神氣說道：「大師這樣賞面，沒有房間我也得想辦法的，嗯，對啦，我想起來了。有間房子本來是有客人定下了的，他要明天才到。由我擔待一點關係，先給你們好了。只不過這是單人往的房子，只怕兩位不便。」

　　那婦人臉泛桃花，說道：「你再想想，還有沒有多餘的房間？」

　　執事的苦著臉道：「委實是沒有了。不過我們這裏單人住的房子也是有臥房又有客廳的。」

　　和尚哈哈笑道：「我是佛門弟子，早已勘破色空，用不著避男女之嫌的。既有臥房又有客廳，那更好了。四妹，就這樣吧，也不必令他為難了。多少房錢？」

　　執事的心中咒罵：「你這樣的佛門弟子應該墜下十八層地獄！」面上卻是堆滿笑容，說道：「小的招待不周，那能要大師的錢？」和尚笑道：「好吧，你這麼說我也就不客氣了。」

　　金逐流站在外面著熱鬧，看見好戲已散，就回自己的房間，但那和尚出來，卻已經瞧見了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婦人低聲說道：「哥，不可多事！」聲音很小，金逐流卻已聽見，心道：「我就怕你們不多事。哼，你不多事我也要多事呢！」

　　金逐流回到房間，歇了一會，約莫到了三更時分，金逐流心裏想道：「妖婦拿的那把摺扇繪有六個骷髏，想必是六合幫的標記。這兩個人也想必是六合幫中的那個賊禿圓海，和那個寡婦董十三娘了。好，我且去和他們開開玩笑。」

　　金逐流早已記下了他們的住處，那是一間孤零零獨自在園中一角的房子，後面有座假山，金逐流悄悄地摸到那兒，就在假山石後偷聽。

　　只聽得那婦人「哎喲」一聲叫道：「你作死啦！我又不是陳天宇，你要動手動腳，找陳天宇去！」

　　那和尚笑道：「和陳天宇動手那可就是賣命的玩意了，怎及得上和你動手動腳的快活？」

　　金逐流張望進去，只見和尚與那婦人並肩坐在床上，那婦人已經脫了外衣，只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汗衫，意態十分騷媚。金逐流暗自笑道：「好，且讓你們暫且快活快活，等下叫你們吃我的苦頭！」

　　那婦人道：「哦，你怕陳天宇？」那和尚道：「我才不怕陳天宇呢。我只怕一個人，就是你的老相好。嘻嘻，要是給史幫主知道咱們同住一個房間，不知要怎樣對付我呢？」

　　那婦人道：「你知道就好。給我放莊重點，要不然我告訴白都，他不撕了你的皮才怪！」

　　金逐流聽到這裏，已經明白了這兩人的身份，果然是六合幫的圓海與董十三娘。

　　圓海笑道：「你若敢告訴幫主，我就說是你引誘我的。」

　　董十三娘佯嗔斥道：「亂嚼舌頭，我是叫你來說正經事的，誰叫你動手動腳了。說完了話，你給我滾出客廳去睡。」

　　圓海道：「好，好。你要說什麼正經事，娘子，我在這裏洗耳恭聽了。」

　　董十三娘道：「這個紅漆匣子裏裝的是什麼東西，你知不知道？怎可以拿它出來隨便嚇人，要是出了什麼岔子，你和我都是擔當不起的。」

　　圓海笑道：「嚇一嚇那三濫的小腳色有什麼打緊？你是看見的了，送給他們，他們也拿不動，還怕他們搶去不成？」

　　董十三娘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些下三濫的小腳色雖然不行，但你這麼一抖露出來，旁邊若有高人，馬上就知道這匣子非同尋常了，還是小心點好。」

　　圓海道：「娘子的吩咐，我敢不牢記在心？不過，說到這裏，我倒要問問娘子了。說老實話，我只知道這是要送給薩總管的壽禮，裏面裝的什麼東西，我卻還不知道呢。」

　　董十三娘道：「你當真不知？」圓海道：「幫主只叫我小心看管，對沒有告訴我裝的什麼，當然我也就不敢問他了。」

　　董十三娘笑道：「幫主不讓你知道，那你也就用不著知道了。」

　　圓海嘆口氣道：「當真是親疏有別，端的是叫人灰心，你我都是幫中的香主，做苦力就有我的份，秘密卻只讓你知道。」

　　董十三娘喚道：「你又胡說八道了，算我怕了你，告訴你吧。這匣子裏有一塊『玄鐵』，所以才這樣沉重的。」

　　圓海道：「什麼玄鐵？」

　　董十三娘笑道：「玄鐵是什麼你都不知道，虧你還是武林高手呢。這是崑崙頂星宿海出產的一種特殊金屬，很難尋找的。要比同樣體積的一塊生鐵重十倍！」

　　圓海道：「作什麼用的？」

　　董十三娘道：「若是有高明的鑄劍師，用這塊玄鐵來打成一把寶劍，那就是劍中的霸王了！」

　　圓海道：「唉，唉！這樣好的寶貝送給了薩總管，可真是太可惜。」

　　董十三娘道：「本來白都是準備了另一件寶物送給薩總管的，可惜丟了。不得已才只好把他留給自己用的這塊玄鐵送去。」

　　圓海道：「那件寶物又是什麼？又怎的丟了？」

　　董十三娘道：「李敦盜寶私逃之事你總知道吧？」

　　圓海道：「我知道幫主已經派青符和焦磊追這小子去了。卻不知他偷的是什麼東西？」

　　董十三娘道：「就是我所說的那件寶貝了，這是一串一百顆的又圓又大的珍珠。每一顆這樣的珍珠要值三千兩銀子！」圓海吐了吐舌頭叫道：「我的媽呀，這麼說來，這一串珍珠豈不是要值三十萬兩銀子了？」董十三娘道：「不，要值五十萬兩銀子！因為難得湊夠一百顆這樣的珍珠，所以單獨一顆只值三千，集成一串，每顆就要值到五千了。這還是史幫主千方百計，才求得一個波斯胡讓與他的。若是普通人呀，有五十萬兩銀子也不知從何處購買呢！」

　　圓海咽下口水，不勝豔羨地說道：「可真是便宜了李敦這小子了，發了這麼一筆大橫財！也怪不得幫主如此惱怒，務必要把他緝拿回來了。」

　　董十三娘笑道：「珍珠是有價之寶，這個匣子裏的那塊玄鐵則是無價之寶。認真說來，玄鐵比珠串還更寶貴呢！」

　　圓海道：「可是拿來當作壽禮，只怕薩總管會更喜歡那串珍珠。」

　　董十三娘道：「但對幫主來說，他則是寧願自己留下玄鐵的。偏偏在就要送出壽禮的時候，珠串卻給李敦這小子偷了。這才逼得他不能不把玄鐵送去。不過，令得白都如此氣惱，珠串被偷，還不是唯一原因。」

　　圓海道：「還有什麼另外的原因？」

　　董十三娘道：「你可知道天魔教有三篇百毒真經？」

　　圓海道：「聽說天魔教教主把它藏在徂徠山上的神廟之中，據說是她當年一個侍女洩漏出來的秘密，不知是真是假？但此事卻又與李敦何關？」

　　董十三娘道：「白都也曾聽到這樣的傳說，但卻不知藏在神廟的什麼地方。他想要這三篇百毒真經，不料又給李敦這小子棋先一著，先偷去了。」

　　圓海道：「怎麼知道是李敦這小子偷去了？」

　　董十三娘道：「幫主不是派了青符和焦磊去追他嗎？你猜他逃到那兒，就是逃到徂徠山上天魔教的神廟之中。」

　　圓海道：「李敦這小子怎麼能逃出他們手下，還偷去了百毒真經？」

　　董十三娘道：「李敦在幫中的時候，裝作是一介書生，不懂武功，咱們都給他騙過了。其實他的本領很強，恐怕還不在你我之下呢！」

　　圓海道：「即使如此，他也勝不了青符和焦磊兩人吧？」

　　董十三娘道：「我還未說完呢。你聽我說下去，且說青符與焦磊追到了那座神廟，卻不見李敦這小子。不知從那裡來的一個小叫化，把他們兩人都打敗了！」

　　金逐流心裏暗笑：「我就在你們的眼皮底下，可笑你們都是睜眼瞎子！」

　　董十三娘繼續說道：「青符和焦磊逃出那座神廟，但並沒有走遠，而是躲在山上的茅草叢中。不久，就見李敦和那小叫化一同出來，李敦手上提著一口大鐘，他把那口大鐘一拋，就拋下了百丈深淵！不但如此，那串珍珠也拋下去了！危崖峭壁幽谷深淵，即使有天大的本領，也是撈不起來的了！他們二人見此情形，恍然大悟，不用說那三篇百毒真經是刻在鐘上的了！李敦這小子想必也就是躲在那大鐘之內，這才逃過了他們的眼睛的。」

　　圓海道：「如此說來，這三篇百毒真經果然是李敦這小子棋先一著，先偷看了。」

　　董十三娘道：「可恨他偷看還不打緊，還把這大鐘拋下深潭，叫白都永遠也得不著，所以白都才這樣生氣。」

　　金逐流聽到這裏，也是恍然大悟，心裏想道：「這麼說來，我倒是錯怪李敦了。不是他的心術不正，而是為了避免讓史白都這樣的魔頭獲得，他原是應該如此做的。」

　　董十三娘繼續說道：「李敦這小子是給幫主掌管文書的，幫中的秘密，他也知得不少。有此三樣原因，幫主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逃跑！他已許下諾言，有誰能夠把這小子捉回來，就升他做副幫主。」

　　圓海說道：「這麼說，我倒要留心了。四妹，咱們趁這次送壽禮之便，在京城可以會見許多江湖上的朋友，不妨托他們代為暗訪明查。」

　　董十三娘笑道：「我勸你不要操這份心思！」圓海道：「我倒不是希罕副幫主之位，但咱們四大高手齊名，你我若能建此大功，也好壓倒青符和焦磊啊！」

　　董十三娘道：「這樣的勝，不爭也罷！」

　　圓海道：「你是怕我打不過李敦這小子？」

　　董十三娘道：「更不是這個意思。」

　　圓海道：「那卻為何？」

　　董十三娘道：「老實告訴你吧，幫主是恨不得殺掉這小子的，可是這小子的背後也是有人撐腰的呢！這個人呀，你我都得罪不起！」

　　圓海詫道：「是誰？」

　　董十三娘道：「你還不明白？就是咱們幫主的那個寶貝妹妹，史紅英、史大小姐！」

　　圓海道：「哦，原來是她！幫主對這丫頭的確是要顧忌三分的。」

　　董十三娘道：「這丫頭和李敦暗地裏有私情，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只是我不敢和幫主說罷了。」

　　圓海道：「這丫頭的武功不在她哥哥之下，但她也不敢公然對抗她的哥哥吧？」

　　董十三娘道：「你這個人呀，就是糊裏糊塗，不會用用腦筋。」

　　圓海笑道：「和你這樣的一個聰明人在一起，還用得著我動腦筋嗎？好吧，這就請你指教我吧！」

　　董十三娘道：「紅英這丫頭雖然不敢公然違抗她的哥哥，但咱們若是捉了她的心上人，她豈有不和咱們記仇之理？她和幫主究竟是兄妹，幫主也要讓她幾分。只怕捉了那小子仍要給她放了，咱們卻何苦與她結仇。」

　　圓海笑道：「究竟是你們女人家心眼細，好，我聽你的話，以後見了李敦這小子，我也隻眼開隻眼閉就是了。」

　　董十三娘道：「我知道的都已告訴你了，你可以出去啦。」

　　圓海道：「不，不。我也還有正經話要和你說。」

　　董十三娘道：「你可休想賴在這兒。我不信你也會有什麼正經話兒。」

　　圓海道：「真的是正經事情，你聽我說，那小子只怕有一點邪門。」

　　董十三娘道：「沒頭沒腦的那個小子？」

　　圓海道：「咱們路上遇見的那個小子呀，剛才在這兒不是又見著了他麼？」

　　董十三娘道：「人家是貴家公子，到了蘇州，不住快活林還住那兒？」

　　圓海道：「我總覺得他形跡可疑，你不覺得他是在注意咱們麼。」

　　董十三娘道：「這是你自己疑心生暗鬼罷了。不過，我倒想聽你說說，你懷疑他什麼？」

　　圓海道：「你剛才不是說青符與焦磊在徂徠山上碰見一個小叫化，給這小叫化把他們兩人打敗了麼？」

　　董十三娘道：「哦，敢情你懷疑這小子就是那小叫化。」

　　圓海道：「你可別笑。焉知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你注意了那小子的眼神沒有，我看他光華內斂，一定是練過武功的人。而且尋常的貴家公子，當我的馬衝到他的身前，要用馬鞭打他的時候，他豈有不驚慌之理？」

　　金逐流在外面偷聽，暗吃一驚，心想：「我只道這廝是個莽和尚，卻原來也是個頗為老練的江湖上的大行家呢。」

　　董十三娘哈哈笑道：「貴家公子練過武功的有什麼出奇，你別胡亂猜疑啦，富貴家公子可以到快活林來尋快活的，他為什麼要放棄錦衣玉食，卻去扮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叫化？」

　　圓海道：「我倒想去探他一探。」

　　董十三娘道：「你別多事啦，給我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圓海聽她這麼一說，登時嘻皮笑臉地說道：「好，好，你說不是就不是。娘子吩咐，小僧敢不從命。那咱們就睡吧。」

　　董十三娘杏臉生嗔，斥道：「你想到那兒去了？出去，出去！你到客廳去睡。」圓海笑嘻嘻道：「我還以為你留我在這兒呢。哎呀，你別推我呀！」

　　董十三娘嗔道：「你再胡說，我就要打你了。」圓海笑道：「打是親愛罵是疼，就給你打打何妨？哎呀，你當真打呀？」圓海本來是坐在床上的，這時給董十三娘趕出臥房，而董十三娘所站的位置也恰好是當窗的位置了。

　　金逐流聽得他們打情罵俏，心裏很不耐煩，本來就想出手叫他們吃吃苦頭的，但轉念一想：「不如等他們睡了，再偷他那紅木匣子。」金逐流一來是想要那塊玄鐵，二來也好叫他們送不成壽禮。心裏想道：「當然他們睡著了我是不能暗算他們的，但偷了他們幫主要送給薩福鼎的寶貝，我不給他們苦頭吃，史白都也會給他們苦頭吃的。」

　　不料金逐流未曾出手，董十三娘卻先出手，金逐流反而險些吃了她的苦頭。

　　就在金逐流暗自盤算的時候，陡地眼前金芒電閃，董十三娘一把梅花針撒了出來，原來董十三娘早已發覺外面有人偷聽，而且她也是早已對金逐流起疑的了。她故意裝作不相信圓海的說話，正是要金逐流不加戒備的。

　　董十三娘的暗器手法巧妙之極，金逐流是躲在一塊假山石後，梅花針若是在他面前射來，金逐流有山石屏障，自是無妨，但她這把梅花針卻是從山石上方飛過，突然間倒射回來，手法之妙，運勁之巧，當真是匪夷所思！

　　梅花針無聲無息，而且金逐流又絕對意想不到這把梅花針會從他的背後射來，待他驀然驚覺，回頭之時，跟前已是金芒電閃，要用劈空掌也來不及了。

　　好個金逐流，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顯出了卓絕的輕功本領，身形平地拔起，一躍三丈多高，梅花針從他腳底飛過，一枚也打不到他的身上。金逐流吸了一口氣，隱隱覺得有點腥臭，這才知道董十三娘這把梅化針不但手法打得奇妙，而且還是毒針。

　　金逐流罵道：「好個狠毒的婆娘，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鬼蜮伎倆？」身形剛剛落地，話猶未了，圓海已是撲了出來。喝道：「小叫化，你先嚐嚐我的拳頭滋味！」他是給董十三娘推了出門的，故此比董十三娘先到。

　　金逐流橫掌一擋，五指如鉤，就在他拳頭一抓，圓海大吼一聲，拳頭已是給金逐流抓了五道血痕。但金逐流接了他這一拳，也是不禁倒退三步。金逐流心想：「這賊禿的內家真力倒也不弱，陳叔叔說那妖婦的本領還在他之上，今晚我是必須認真對付，不能輕敵了。」

　　圓海大吼一聲，雙拳齊發，又撲過來。金逐流見他來勢兇險，先用天羅步法閃開，正要繞到他的背後點他的「風府穴」，只聽得唰的一聲，董十三娘手裏拿著一根軟鞭，人未到，長鞭已是打了到來。

　　金逐流腳步未穩，極難閃避，但他藝高膽大，卻也並不慌張，眼看那條軟鞭就要打到他的身上，金逐流把手縮進袖管，長袖一揮，已是裹住了那條軟鞭。

　　金逐流使勁一奪，喝道：「撒手！」他這一捲一奪，用上了內家真力，實是非同小可。董十三娘笑道：「不見得！」只聽得「嗤」的一聲，金逐流的半條衣袖已給她的軟鞭撕去，功力即使不是在金逐流之上，至少也足以與他旗鼓相當了。

　　金逐流一個箭步，躍出了三丈開外，說時遲，那時快，董十三娘跟蹤追上，軟鞭又是如影隨形地打了到來。金逐流使出渾身本領，騰挪閃展，還兼用劈空掌的功夫，好不容易才躲過了她的「迴風掃柳」的連環三鞭。

　　董十三娘在換招之際笑道：「我不能欺負後生小子，你拔劍吧！」金逐流最恨人家看小他，拔出了佩劍，冷笑道：「我更不能欺負一個婦道人家，你叫你的姦夫並肩子上吧！」話雖如此，金逐流畢竟也是不敢空手奪鞭了。

　　圓海面色大變，喝道：「這小子必須殺之滅口！」董十三娘笑道：「何必和一個小叫化生氣？你……」董十三娘想說的是：「你，退下去吧，我自有分數。」剛說得一個「你」字，只見劍光一閃，金逐流已是一劍向她刺來，董十三娘見到他劍法如此凌厲，也不禁吃了一驚。當下顧不得說話，連忙使個「風颭落花」的身法，避招進招。

　　那知金逐流乃是聲東擊西之計，董十三娘剛一閃身，金逐流劍鋒一解，已是突然向圓海殺來。圓海用戒刀一擋，不料擋了個空，金逐流欺身進劍，那一劍竟是從他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幸虧董十三娘的身手亦是十分矯捷，霍地一鞭，捲地掃去。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金逐流不敢被她的軟鞭纏上，一個「黃鵠沖霄」的身法避開，劍鋒從圓海的光頭削過，幾乎削去了他一層頭皮。

　　圓海僥倖逃過了利劍穿喉之災，但頭皮一片沁涼，亦已嚇出一身冷汗。董十三娘見金逐流如此厲害，自忖單打獨鬥，即使不至於輸給金逐流，也絕贏不了他。她本要叫圓海退下的，此時也只好住口不說了。

　　金逐流打下了他們的威風，大為得意。董十三娘住了口，他可要說話了。他見圓海正在摸自己的光頭，不禁哈哈笑道：「賊禿，你不用擔心我要你的性命。俗語說：捉姦捉雙，我殺了你，你們的姦情豈不是要死無對證了？嘿，嘿，我倒不如讓史白都來處置你們，我樂得在旁邊看看把戲。」

　　不過金逐流也沒得意多久，心裏又要暗暗叫苦了。

　　金逐流貪逞口時之快，說的話大犯董十三娘之忌。董十三娘雖然乃是水性楊花，但面子總是要顧的，怎受得了金逐流的口齒輕薄？聽了他這幾句話、不由得也是勃然變色，登時動了殺機。

　　董十三娘動了殺機，金逐流可就要大吃苦頭了。論真實的本領，董十三娘未必勝得過金逐流，但她這根虯龍鞭卻是一件寶物，可柔可剛，堅韌非常，刀劍削之不斷，施展起來，可以打到三丈開外，金逐流的青鋼劍只有三尺二寸，鞭長劍短，在兵器上先自吃了虧。

　　而且董十三娘的鞭法變幻莫測，奇詭無比，金逐流幼承家學，姬曉風又時常和他談論各派的武功，他的所學本來極為廣博，各家各派各種兵器的招數，他縱然不能說是全部通曉，但也能入眼便知來歷，唯有董十三娘的這路鞭法，他解拆了二十三招，仍是摸不清她的路道。

　　殊不知金逐流固然是暗昭叫苦，董十三娘卻也是大大吃驚！她這條虯龍鞭在江湖上不知打敗過多少成名人物，如今在一個不見經傳的後生小子手下，竟然討不了半點便宜，若非有圓海相助，她一人單打獨鬥的話，只怕還有點應付不了！金逐流的家傳劍法集各派之長，董十三娘也是摸不清他的路道。

　　圓海武功雖然較弱，也是一名高手。一柄戒刀，展開了「五虎斷門」刀法，在董十三娘的長鞭掩護之下，一個遠攻，一個近鬥，對金逐流頗有威脅。激戰中金逐流找到了圓海的一個破綻，剛要破他招數，那知這是圓海誘敵之計，有意「賣」的破綻，金逐流要破他的招數，不免多分了一點精神去對付他，這就給了董十三娘以可乘之機。

　　劍光鞭影之中，雙方都是快如閃電，金逐流一劍向圓海刺出，董十三娘的長鞭亦已打了一個圈圈，向金逐流的頸項套下。原來她與圓海配合有素，圓海敢於賣個破綻，並非他本身有破敵之能，而是給董十三娘製造有利的條件。

　　這一鞭名為「鎖喉鞭」，喉嚨被鎖，多好武功也得氣絕而亡。金逐流當真是藝高膽大，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已將平刺出去的劍勢變為「舉火撩天」，舉劍上撩，仍然腳步不停向圓海撞去。董十三娘喝道：「解得好！」長鞭一抖，忽地伸直，變作了一桿長槍，自上而下，徑戮下來。武學有云：「槍怕圓，鞭怕直。」能用軟鞭使出長槍的招數，內力必須貫注鞭梢，那是極難運用得好的。董十三娘這一下突然變招，連金逐流也是意料不到。

　　只聽得「啪」的一聲，金逐流背脊著了一鞭，登時起了一道血痕。幸而他是自幼練「童子功」的，肌肉結實，皮膚受傷，並無大礙。而圓海給他手肘一撞，卻不由得倒退三步，痛得哇哇大叫！

　　可是圓海雖然吃虧較大，也還不是嚴重的內傷，董十三娘一鞭打著了金逐流，氣焰更高，攻勢也越發凌厲了。

　　金逐流暗叫不妙，心裏想道：「今晚我恐怕是難討便宜了，但那塊玄鐵未曾到手，就此一走了事，這口氣卻是怎生發洩？」稍一遲疑，圓海退而復上，金逐流兩面受敵，想要擺脫董十娘軟鞭的糾纏都難，逃走那是更不容易了。

　　幸而圓海吃了他的虧，心中頗有幾分怯意，不敢過份進逼，金逐流尚可勉強支持。

　　董十三娘的軟鞭使得矯若游龍，過了片刻，金逐流開始額頭見汗，心裏暗叫：「糟糕，糟糕！再過五十招只怕我就要支持不住了，今番可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也！」

　　金逐流正在暗自叫苦，忽聽得董十三娘喝道：「是那條線上的朋友，爽爽快快地出來吧！」金逐流由於全神應戰，卻沒聽到什麼聲息。

　　圓海說道：「想必是那個不知死活的客人起身偷看。」於是大聲喝道：「六合幫的人在此做案，識趣的快快躲進被窩裏去！」他這麼一喝之後，果然聽得有關窗的聲音，董十三娘遊目四顧，園子裏並沒發現一條人影，於是連她也以為剛才聽到的聲息是什麼客人起來偷看的了。

　　其實在快活林投宿的住客，不是富商大賈就是公子王孫，誰敢多事偷看？他們後來起來關窗，那只是因為聽到圓海的喝罵，生怕強盜會闖進他們的房間，這才不能不大著膽子起來關窗的。至於快活林的那班打手，早已知道他們兩個是六合幫的人，當然更是不敢出來干涉。

　　董十三娘剛才聽得有悉悉索索的聲息之時，懷疑是金逐流在快活林中尚有同黨，不免心神略分，攻勢稍緩；金逐流何等矯捷，看出有可乘之機，驀地又向圓海撞去，圓海吃過他的虧，慌忙躲閃。董十三道喝道：「那裡走？」長鞭霍地捲來，金逐流從圓海身旁擦過，趁勢將他一推，圓海「喲」一聲，恰恰給董十三娘的長鞭捲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一個飛身，掠出數丈開外。

　　董十三娘放下了圓海，冷笑道：「今晚若是讓你這小子逃出我的掌心，老娘誓不為人！」飛步追來，暗器連發。董十三娘不僅是鞭法無雙，暗器也是武林一絕。她的暗器都是淬過毒的，中了就是見血封喉。

　　金逐流彎彎曲曲地走著「之」字路，繞過了兩座假山，董十三娘緊追不捨。金逐流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裝作是給她的暗器打著，叫聲：「不好！」跌倒地上。董十三娘想要捉著他盤問他的來歷，見他跌倒，暗器便不再發。揮鞭護身，上前察看。

　　董十三娘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她過去察看的時候，揮鞭護身，已是恐防有詐的了，不料仍然著了金逐流的道兒。就在她將到的時候，金逐流驀地躍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嚐嚐我的奪命神砂！」董十三娘是使慣毒藥暗器的高手，聽得「奪命神砂」四字，大吃一驚，連忙煞著身形。

　　一片灰濛濛帶著暗黃色的塵沙迎面撒來，饒是董十三娘的軟鞭使得風雨不透，也是難以遮攔，董十三娘連忙閉了雙目，同時揮袖護著面門，饒是如此，也著了幾顆砂子。圓海著的更多，連光頭上也被灑了一把，火辣辣的作痛。

　　就在這一瞬之間，金逐流已經飛掠過兩座假山，躲進了一處花樹叢中，待到董十三娘張開眼睛，已是看不見金逐流的影子。

　　圓海顧不得尋覓敵蹤，摸著光頭，惴惴不安地連忙問董十三娘道：「四妹，這奪命神砂是那一門的暗器，毒性如何？你可知道解法麼？」

　　董十三娘初時聽得「奪命神砂」四字，也以為這必是一種毒砂，但她畢竟是使毒的大行家，「毒砂」著體之後，發覺並無異狀，這才知道是受了金逐流之騙。原來金逐流是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泥沙，向他們撒去的。

　　董十三娘罵道：「好個小賊，竟敢騙你老娘！哼，什麼奪命神砂，待老娘抓著了你，這才真是要奪你的命！」圓海聽她這麼一罵，知道不是毒砂，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恨恨說道：「這小子太可惡了，捉著了他，讓我來抽他的筋，剝他的皮。只是要他的性命還是太便宜他了。」董十三娘道：「他還未走出這個園子，你跟我來，向這邊尋找，」董十三娘長於聽聲辨跡之術，剛才雖然閉了雙目，也聽得出金逐流逃走的方向。

　　金逐流心裏暗笑：「我若是要逃走，早就走出了這個園子了。」原來他還念念不忘於要竊取那塊玄鐵。

　　金逐流躲在花樹叢中，折下一支小小的樹枝，雙指一彈，樹枝飛出，極似夜行人的衣襟帶風之聲，董十三娘喝道：「往那裡跑？」立即便向那樹枝所落之處奔去，卻不料又中了金逐流的「調虎離山」之計。

　　金逐流待他們到了前面，便悄悄地從花樹叢中出來，他的輕功出神入化，比董十三娘還高明得多，黑夜中借物障形，幾個起伏，便到了他們所住的那座房子，董十三娘只注意在前面搜索，竟沒察覺。

　　金逐流進了董十三娘的房間，卻不由得大吃一驚，那個藏著玄鐵的紅漆匣子已不見了！金逐流心裏想道：「我明明看見是放在桌上的，怎的轉眼就不見了？這麼看來，當真是另有高人了！」正是：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異寶輕拋真俠士　荒林談笑救佳人

　　金逐流發現那擺在桌子的紅漆匣子已經不見，大為失望。但他還不肯死心，心裏想道：「那塊玄鐵有百多斤重，來人縱是高手，也絕不能輕易帶走，竟不露絲毫聲息。」希望這個紅漆匣子仍是藏在房中，於是遂擦燃火石，仔細一看，房中擺設一目了然，那個紅漆匣子果然是給人偷走了。

　　董十三娘搜不著金逐流，驀然驚覺，回頭一望，恰巧金逐流正在擦燃火石，董十三娘見火光一閃即滅，憑著她的經驗，當然知道金逐流是在作什麼了。

　　董十三娘失聲叫道：「糟糕，咱們中了這小子調虎離山之計！」想不到的是幾乎在同一時候，圓海也在大聲叫道：「好小子，往那裡跑！四妹快追呀，這小子出了園子了！」

　　金逐流一躍而出，月色朦朧之下，只見一條黑影剛剛飛過圍牆。

　　董十三娘和圓海同時發現「敵蹤」，方向恰好相反，董十三娘趕回來，圓海則要跑出去，董十三娘叫道：「快回來，這小子在咱們房裏！」圓海叫道：「不，這小子已經出去了！」兩人不約而同的回過了頭，那條黑影已經飛過圍牆，董十三娘沒有見著。但圓海則見著了剛剛從房中跳出來的金逐流。

　　圓海怔了一怔了，止了腳步。董十娘則是腳步不停，邊跑邊叫：「還不快來，這小子要偷咱們的寶貝！」圓海驀地省覺，也在叫道：「不，這小子雙手空空，玄鐵若被偷走，一定是在外面的那個小子身上！」

　　玄鐵是否被偷，董十三娘並不知道，但想一想圓海說的話卻有道理，金逐流既然是手中無物，玄鐵倘若被偷，當然是在另一個人的身上。但假如玄鐵尚未失去，董十三娘去追另一個人，那就是正好給了金逐流以下手的機會了。董十三娘躊躇未決，不知是追那一個好。

　　圓海與董十三娘未曾會合，給了金逐流一個各個擊破的機會。金逐流在地上一抓，把手一揚，笑道：「我的奪命神砂又來啦！」

　　董十三娘上過一次當焉能再上，破口罵道：「混帳小子，還想恐騙老娘？」不料忽聽得嗤嗤聲響，金逐流打來的不是泥沙，而是石子。原來這次金逐流抓起的是一塊石頭，捍碎了當作鐵蓮子打出去的。

　　金逐流用的是上乘內功「彈指神通」的功夫，碎石發出，勝似鉛彈，而且他在黑夜之中，認穴不差毫釐，所打的都是人身大穴。

　　石子不比泥砂，給打著了穴道可不是當耍的。董十三娘是武學的大行家，聽風辨器，知道不能硬接，只好又使開了潑風鞭法防身。潑風鞭法遮攔不了一大片撒來的泥沙，但十顆八顆碎石打來，則是可以防護的。不過也已打得她手忙腳亂了！董十三娘還可以應付，圓海卻是應付不了。金逐流雙手齊揚，左掌掌心所扣的碎石，同樣的也是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向圓海打去。

　　圓海舞起戒刀，只聽得「噹噹」之聲不絕於耳，他的這路刀法本來也防守得相當嚴密，但卻禁受不起金逐流打來的勁道，只打落了幾顆石子，已是感到虎口疼麻，一個疏神，「曲池穴」著了一顆石子，戒刀墜地，隨著「哎喲」一聲，人也倒地了。

　　金逐流哈哈笑道：「你這賊禿不是說要抽我的筋剝我的皮嗎？嘿，嘿，這句話我記下了，下次如法炮製，這次姑且饒你一遭。」董十三娘罵道：「好小子，有膽的你別走！」金逐流笑道：「有膽的你追來，我可沒有工夫賠你，那塊玄鐵比你價值得多，我只想要那塊玄鐵，可不想要你，留在這裏做什麼？哈，你不敢追來，那就請恕我不奉陪了！」

　　金逐流將他們調侃一番，大笑聲中飛出了圍牆，董十三娘氣得柳眉倒豎，緊咬銀牙，但只是她一個人，她可還當真不敢去追金逐流，而且圓海給打著了「曲池穴」，也必須立即解救，只好眼睜睜的看著金逐流走了。

　　金逐流出了快活林，那條黑影已經不見。幸好前面只有一條路，金逐流便追下去，追了一會，果然見著一個人在前頭奔跑，手上提的一個匣子也果然就是圓海所攜的那個紅漆匣子。

　　這人身材瘦小，穿一件青布長衫，似乎不大稱身，衫腳著地，施展輕功奔跑之時連腳跟都看不見。頭上戴著一頂風帽，遮過了耳朵，似是秀才的裝束，卻打扮得不倫不類。不過輕功卻真是了得，由於他的長衫太長，看不見他在舉步，渾身青色，就像一棵柳樹，給狂風挾著飛去。

　　金逐流心道：「幸虧這人是拿著一百多斤的玄鐵走路，要不然只怕我縱能追得上他，也要大費一番氣力了。」

　　那人已經發覺背後有人，腳步加快，離開大路，想要逃進路邊的林子。金逐流笑道：「朋友，別慌，咱們是同道！」他一出聲，那人跑得更快。

　　金逐流使出「八步趕蟬」的身法，幾個起伏，追到了那人背後，笑道：「道上的朋友，我給你打退了追兵，你不該謝謝我嗎？不過，你可不用吃驚，我並非來求你分贓的。」

　　那人知道跑不過金逐流，只好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只見他蒙著一塊黑色的面紗，月色朦朧之下，無法透視他的廬山真貌。那人停下了腳步，冷冷說道：「什麼道上的朋友？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人捏著嗓子說話，而且故意說得粗里粗氣。金逐流雖然不是老江湖，也懂得他這樣的做作是不想露出原來的口音，但他雖然用的是假嗓子，而又說得粗里粗氣，卻仍然掩飾不了他那本來清脆的音色，並不令人感覺難聽。

　　金逐流皺了皺眉頭，心想：「這人為什麼把自己故意弄得這樣神秘，真面卻不肯示人，連口音也要弄假？」於是哈哈一笑，指著他那紅漆匣子道：「真人面前，還說什麼假話？你是幹什麼的，我也就是幹什麼的。哈哈，咱們還不是同道的朋友嗎？」

　　那人似乎也是呆了一呆，不過因為他罩著面紗，金逐流看不見他面部的表情。半晌，那人說道：「哦，原來你已經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了？」

　　金逐流道：「當然！否則若是尋常的珠寶，也不值得我轉它的念頭了。嘿，嘿，想不到我拼命纏著董十三娘，卻給你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這麼說，你是一定想要這塊玄鐵的了？」

　　金逐流笑道：「不錯，我本來是想要它。不過，現在既然是給你搶先一步，我也只好自認晦氣了。咱們既然是道上的朋友，黑吃黑的事情我是不好意思幹的。」

　　那人聽了，默不作聲，轉頭就走。金逐流追上前去，叫道：「喂，喂！你這人怎的如此不通情理？我雖然不要你分贓，你也總得多謝我一聲吧！」

　　那人說道：「老實告訴你吧，這塊玄鐵本來……」金逐流道：「本來怎麼樣？為什麼不說下去？」那人頓了一頓，這才接著說道：「本來就，就是我……」金逐流冷笑道：「本來就是你的東西？哈哈，好在我已經知道這塊玄鐵的來歷，你想騙我，那可不成！」那人說道：「你急什麼，我還沒有說完呢，你就斷章取義了，我是說，這塊玄鐵本來就是我看中的東西，我是非要不可的，不過，今晚你既然是無意中幫了一個忙，你一定要我多謝，我就多謝你一聲吧。」

　　金逐流大為不滿，心裏想道：「多謝也多謝得這樣勉強，真是豈有此理！」一怒之下，又追上前去，那人道：「怎麼，我已經多謝過了，你又說過不想分一贓，那你還追我幹嘛？」

　　金逐流本來是想責備他的，但轉念一想，何必這樣小氣，於是笑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什麼人呢，咱們既是同道中人，總可以交個朋友吧？」

　　那人冷冷說道：「你這人真是囉里囉嗦的，我不喜歡交你這樣一個喜歡查根問底的朋友！」

　　金逐流碰了一個大釘子，更是不肯甘休，如影隨形的又追下去。

　　那人驀地止步，怒聲說道：「你究竟是想怎樣？」

　　金逐流道：「我不問你的來歷了。但你可知道這塊玄鐵的來歷？」

　　那人道：「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

　　金逐流道：「你若然知道！就應該要我作伴。」

　　那人道：「嚇，這是什麼意思？」

　　金逐流道：「這塊玄鐵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差人送進京都，要送給大內總管薩福鼎做壽禮的。」

　　那人道：「這又如何？」

　　金逐流道：「如今落在你的手中，史白都豈肯干休，當然是想搶回的了。六合幫高手如雲，個個都是無惡不作的魔頭，你拿了這塊玄鐵，只怕拿的不是寶貝而是禍殃。」

　　那人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要保護我，是不是這個意思？」

　　金逐流道：「不敢，但有我和你作伴，兩個人應付敵人，總比一個人好些。」

　　那人冷笑道：「多謝你的好心。但你我無親無故，我又沒有好處給你，你為什麼要保護我？嘿，嘿。只怕你還是在覬覦這塊玄鐵吧？」

　　金逐流一再受他奚落，不由得動了氣，說道：「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好呀，我本來不想要的，你既然這樣說我，我倒是非要不可了。」

　　那人冷笑道：「如何？畢竟露出『餡兒』來了！好，有本領就拿去吧！」驀地雙臂一振，把那紅漆匣子向金逐流擲來。

　　這蒙面人其實是心裏懷疑不定，摸不清金逐流是什麼路道，也不相信金逐流能夠打敗董十三娘和圓海二人，心想：「只怕這人還是董十三娘串通出來的。那妖婦不敢追來，卻叫這小子和我糾纏。哼，他口氣這麼大，居然說要保護我，我且讓他吃吃苦頭。」是以他這一擲，實是有心試試金逐流的本領，看他接不接得起。

　　這蒙面人身材瘦削，一擲之力卻是非同小可，那塊玄鐵有百多斤重，他這麼使勁一擲，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就像泰山壓頂似的向金逐流當頭壓下。

　　金逐流不動聲色，哈哈一笑，伸手一抓，就把那紅漆匣子抓到手中，說道：「難得閣下這樣慷慨，這回是輪到我要多謝你了！」

　　蒙面人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金逐流功力在他之上，但也不肯甘休，金逐流一走，他轉身就追。

　　金逐流道：「你不想和我交朋友，我也不想和你交朋友了，你追我做什麼？」那人喝道：「匣子放下來，就讓你走。」金逐流大笑道：「你給了我又要拿回去，哈哈，真是好笑呀好笑！」

　　那蒙面人喝道：「我不是和你開玩笑的，快快放下。」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匆匆忙忙地趕來。

　　金逐流有意氣他，「哼」了一聲，板起面孔說道：「我也不是和你開玩笑的，你以為我吃飽了飯沒事作嗎？」

　　那蒙面人厲聲喝道：「好，那你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金逐流道：「有本領你搶回去好了！」話猶未了，只聽得「唰」的一聲，銀光燦爛，一條纏著銀絲的軟鞭已是向著金逐流打來。

　　金逐流心道：「又是一個使軟鞭的，且看他的鞭法比那董十三娘如何。」心念未已，那條軟鞭已經打到，鞭勢夭矯如龍，似左似右似中，金逐流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就知他這一鞭是同時打自己的三處穴道。軟鞭打穴是極難練的功夫，金逐流也不覺吃了一驚。但他藝高膽大，卻也並不畏懼。

　　眼看軟鞭就要打著了金逐流的身子，金逐流使出「天羅步法」，滴溜溜的身形一轉，軟鞭幾乎是貼著他的琵琶骨掃了過去。金逐流正以為可以避開，不料那人的鞭法當真是使得靈活之極，鞭梢一彎，長蛇般的突然掉過頭來，而且鞭梢上還突然伸出一支三寸來長兩面開鋒的匕首，等於是一支短劍，指向金逐流胸口的「璇璣穴」。

　　在對方這樣的怪招突出之下，連「天羅步法」都是閃避不開的了。好個金逐流，在這性命俄頃之際，使出了卓絕的指法，中指一彈，恰好彈著鞭梢，那支短劍歪過一邊，割裂了他的衣裳，卻沒有刺傷他的皮肉，但雖然如此，金逐流亦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蒙面人一個「迴風掃柳」，急三鞭又掃過來，他的鞭梢是嵌有利器的，鞭法之中還藏有刀劍的招數。

　　金逐流心道：「好狠的傢伙，我也得叫他知道一點厲害。」拔劍出鞘，削他鞭梢上伸出的那支短劍。金逐流用的是追風劍式。劍法奇快，不料這人的鞭法矯若游龍，金逐流連出八招，竟然沒有削著。

　　金逐流大大吃驚，心道：「這人的功力未必勝得過董十三娘，但這鞭法卻是在董十三娘之上，我一晚之間連碰兩個使鞭的好手，也真算得是奇遇了。」

　　這蒙面人見了金逐流的這手劍法也是吃驚不小，心道：「此人劍法無懈可擊，功力又在我之上。若然他放下玄鐵，我不是他的對手。」

　　金逐流是副倔強的脾氣，由於這人曾喝他放下玄鐵，他不肯依從，此時若然放下，招數不輸，面子卻要輸了。金逐流心想：「寧可我打贏了你，再將玄鐵送還。卻不能被迫放下。」金逐流為了爭這口氣，可就不免要吃虧了。

　　金逐流提著百多斤重的玄鐵，輕功多少受了影響，雖不至於縱躍不靈，也是稍感吃力了，鞭長劍短，金逐流的輕功一受影響，就只有受攻的份兒了。

　　金逐流一連受攻了十七八招，氣悶不過，喝道：「好，且和你見個真章！」玄功默運，力貫劍尖，長劍一抖，嗡嗡作響，蒙面人的軟鞭打到他的身前三尺，已是給他的劍風蕩開。金逐流雖因提重物，不能欺身進劍，但對方的軟鞭同樣也是打不到他的身上，金逐流已是立於不敗之地。

　　蒙面人暗暗吃驚：「我的內力不及他的悠長，久戰下去，只怕要栽在他的手裏。」心念未已，只聽得金逐流又打了個哈哈，說道：「你不過是想要這塊玄鐵，好，現在我就送還給你，只要你接得起！」

　　金逐流把紅漆匣子高高舉起，作勢要拋出去，蒙面人不由得又是大吃一驚，要知他已經知道金逐流的功力在他之上，這一塊百多斤重的玄鐵從金逐流手中拋過來，怕不把他壓成了肉餅？

　　這蒙面人的身手也確是了得，一見金逐流作勢要拋，登時一個盤龍繞步，閃過一邊，軟鞭側襲，要想搶前一步，軟鞭纏上金逐流的手腕，叫他手中的這個紅漆匣子自己落下來，壓他自己的腳。

　　怎知他這一招早已在金逐流意料之中，金逐流高舉匣子，不過是虛張聲勢，為的就正是要誘他發出這招。雙方動作都快，金逐流一縮手，「唰」的一聲，蒙面人的軟鞭纏上了紅漆匣子。

　　蒙面人一拉，金逐流手中的匣子動也不動，只聽得「力勒」作響，金逐流把匣子徐徐向後收回。軟鞭給拉得像繃緊了的弦。蒙面人也給他拉得腳步踉蹌，身不由己的衝前兩步，軟鞭倘若不能立即解開，不但軟鞭要給拉斷，這蒙面人也將跌入金逐流的懷中。

　　蒙面人連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身形俯伏，緩和了軟鞭的繃緊之勢，一抖手，軟鞭已是鬆開，金逐流見他解鞭的手法如此巧妙，心裏也自暗暗佩服。

　　金逐流哈哈笑道：「這塊玄鐵我想給你，你也拿不去，可怪不得我不給你了。」蒙面人一聲不發，轉頭就走。

　　金逐流倒是過意不去，連忙追上前去，笑道：「我是和你開玩笑的，你這麼想要這塊玄鐵，我願意割愛送你。」

　　這蒙面人怎能相信金逐流的說話，依然一言不發，而且頭也不回。金逐流叫道：「喂，喂，這次我當真是開玩笑的，不，不，我要送還這塊玄鐵，這可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他一會兒說是「開玩笑」，一會兒說「不是開玩笑」，儘管意思都是一樣，但纏夾不清，聽在這人的耳朵裏，卻只當地是「開玩笑」了。

　　這蒙面人自忖打不過金逐流，又不甘心受他戲弄，只好不理不睬加快腳步，徑向前行。

　　金逐流手上提著一塊百多斤重的玄鐵，輕功自不免打了折扣，本來他是可以勝過這蒙面人的，如今卻不能不落在這蒙面人之後了。追了一會，雙方的距離反而越來越遠。

　　金逐流少年好狂，「哼」了一聲，說道：「好，我就與你比比輕功，讓你佔點便宜，我並不在乎！今日追不上你，明日也要追上了你！」金逐流已知這蒙面人的功力遜他一籌，時間一長，這蒙面人決不能如他持久。

　　蒙面人暗暗叫聲：「苦也！」心裏想道：「這小子可是邪門，玄鐵已經到了他的手裏，他竟然還是陰魂不散的要來纏我，不知存的什麼心思？」這麼一想，心裏越發害怕，一咬牙根，把輕功使到了十成，只盼在距離拉得更遠之後，就可以把金逐流擺脫。

　　蒙面人逃入林中，金逐流鍥而不捨的緊追，追了一會，這蒙面人的背影，漸漸模糊，幾乎就要看不見了。於是金逐流也加快了腳步。

　　林深樹密，蒙面人拐了個彎，影子在金逐流眼前消失。金逐流心想：「糟糕，他若是在樹林裏和我捉迷藏，可是不易尋找他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一聲喝道：「好小子，給我站著！」「你是幹什麼的？報上名來！」金逐流起初以為是在喝他，一看卻不見人，聲音從前面傳來，隔著一個山坳。金逐流登時明白，是那蒙面人被人堵住了去路了。

　　金逐流暗暗好笑，「想必是剪徑的強盜，這蒙面人的武功非同小可，這幾個小賊碰上了他可要大大倒楣了！不過，他多少也要受點阻延，卻是便宜我也。好，且看看他怎樣打發這幾個剪徑的強盜。」

　　金逐流到了山坳的入口之處，一縱身跳上一棵大樹，居高臨下的向前面望去。此時已是朝陽初出的第二日早晨，看得相當清楚。只見有四個漢子已把那蒙面人圍住。

　　其中一個虯髯漢子似是首領，喝道：「你這小子是耳聾的嗎？為什麼不答我們的話！」另一個面孔蠟黃的漢子喝道：「說！六合幫送京的壽禮是不是在你身上？」

　　蒙面人一言不發，露在外面的兩隻眼睛滴溜溜地打了一轉，身形不動，緩緩地搖了搖頭。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面白無鬚的中年漢子說道：「我聽說一塊小小的玄鐵有百多斤重，這人的身上不似藏有玄鐵。」

　　第四個人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粗裏粗氣地說道：「不管他是否帶著玄鐵，既然碰上了就得搜他一搜！」

　　金逐流聽了這四個人的說話，這才知道不是尋常的剪徑小賊。心想：「這幾個賊人的膽子倒也不小，竟敢來搶六合幫的東西。」

　　奇怪的是這四個人高聲喝罵，並且議論紛紛，但這蒙面人依然無動於衷，並不開口。

　　虯髯漢子是個老江湖，心想：「這小子定有所恃，否則不會如此無禮。」當下使了個眼色，叫他的三個同伴且慢動手，稍稍將語氣放得寬和，說道：「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與六合幫有無關係，好好的跟我們說。只要你不欺瞞，我們也不會無故將你為難的。」他自動轉圜，但這蒙面人仍不說話。

　　虯髯漢子眉頭一皺，說道：「朋友，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別人想和我們拉交情還不能夠呢。你大約不認識我們吧，不過，你縱然不認識我們，也該聽過我們的名字。」頓了一頓，隨即指著那身材魁梧的漢子道：「這位是白虎幫的幫主杜大業！跟著指著那面白無鬚的斯文漢子道：「這位是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

　　那面色蠟黃似帶病容的漢子不待介紹，便是說道：「老子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一非幫主，二非香主，嘿，嘿，我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老子是冀北道上的鄭雄圖！」這人面帶病容，說話如是聲若洪鐘。他以為說出了自己的「大名」，這蒙面人定然顫抖，不料蒙面人卻是置若罔聞，蒙面的黑紗下角飄起，嘴邊露出個輕蔑的笑容。

　　虯髯漢子最後說道：「區區在下是青龍幫的幫主高大成。閣下有這身輕功，想必不是江湖上的無名之輩，我們四個人的名字閣下總應該聽過吧！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好，現在是該閣下說老實話了！」

　　這四個人的姓名、身份一說出來，連金逐流也不覺暗暗吃驚。原來青龍幫、白虎兩幫都是江湖上著名的大幫；紅纓會是大名鼎鼎足與六合幫分庭抗禮的幫會，舵主公孫宏，手下有八大香主，個個身負絕技。這個面白無鬚的宮秉藩便是八大香主之首。至於那個病夫似的鄭雄圖乃是北五省的獨腳大盜，正如他自我介紹那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金逐流剛好是在前兩天聽得陳天宇說過這幾個人，陳天宇因恐金逐流不明江湖情況，所以將各大幫會以及黑道上著名的人物不厭其詳的一一告訴了金逐流。但雖說是「不厭其詳」，值得陳天宇這樣的武學名家一提的，當然決不是泛泛之輩的了。

　　但這四個人報了姓名之後，蒙面人仍是不聲不響，僅僅點了點頭。意思好像是說：「我聽見了，我知道了。蒙面人面部的表情雖看不見，那倔傲的態度倒是人人都感覺得到。

　　鄭雄圖大怒道：「好無禮的小子！高大哥還和他多說作甚？把他拿下，硬搜就是！」

　　其實這蒙面人卻也不是故意無禮，他是怕一開口說話，就給這四個人識破。原來這蒙面人非但知道他們的名字，而且是見過他們的。

　　蒙面人作出倔傲的神態，心裏實是十分焦急，暗自盤算脫險之策，他明知這四個人都是十分扎手的強敵，但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也只好冒險求逞，先下手力強了。

　　鄭雄圖一個「搜」字剛剛出口，陡然間銀光一閃，蒙面人的銀絲軟鞭已是向他打來！鄭雄圖一聲大吼，背脊著了一鞭。但他練有金鐘罩的功夫，這一鞭打得實是不輕，鄭雄圖衣裳破碎，背脊卻只是現出一道淡淡的鞭痕，連皮膚都沒有擦破。

　　鄭雄圖一聲大吼，雙掌立即便劈過去。蒙面人身手何等矯捷，軟鞭一抖，又已打到高大成身前，用的是「鎖喉鞭」的招數。高大成的脖子若是給他套上，定將氣絕而亡。

　　高大成使的兵器是一根七尺長的狼牙棒，猝然遇襲，並不慌亂，只見他霍地一個「鳳點頭」，狼牙棒就在身前豎了起來。蒙面人的軟鞭若是朝他圈繞，軟鞭就要套上了狼牙棒。蒙面人在四大高手環攻之下，焉能與他硬拼？倏地一個轉身，軟鞭又已改了方向，向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急襲。這時方始聽得「轟隆」一聲，原來是鄭雄圖一掌劈斷了一棵松樹。他練的是鐵砂掌功夫。

　　蒙面人急襲宮秉藩這一鞭更為狠辣，鞭梢上的短劍已伸了出來，指向宮秉藩的咽喉，鞭梢則以「玉帶圍腰」之勢，圈掃宮秉藩的兩脅，那支伸出的短劍便似昂起的蛇頭。

　　宮秉藩微微一笑，說道：「來得好！」劍光一閃，拿捏時候不差毫釐，只聽得「啪」的一聲，蒙面人鞭梢上的短劍縮了回去。原來宮秉藩這一劍是對準了他的短劍削的，短劍只有三寸長，能被他的長劍碰上，定將削斷。是以蒙面人只得按動機括，把短劍縮回。

　　說時遲，那時快，宮秉藩一招「妙解連環」，立即把蒙面人的那一鞭「玉帶圍腰」的鞭法破了。而且立即欺身進劍，劍鋒沿著鞭身徑削過來，他是想逼這蒙面人不能轉換鞭法，徑削他的手指。

　　金逐流暗暗讚了一個「好」字，心想：「這宮秉潘雖然只是一名香主，卻比青龍幫的幫主還要勝過一籌。他的這路劍法雖然不及天山劍法，但其狠辣之處，卻是足以與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抗衡了。」心念未已。只見蒙面人一個盤龍繞步避開了宮秉藩的長劍，身法鞭法都是美妙之極。金逐流不由得又是暗暗讚了一個「好」字，心道：「此人解招的本領真可說得是機變百出，若然是換了我，只怕我也未必解得似他這樣的恰到好處。」

　　說時遲，那時快，蒙面人又已轉了方向，攻向白虎幫的幫主杜大業，杜大業使的是一對護手鉤，擅於鎖拿刀劍，但這銀絲軟鞭不過拇指般粗細，蒙面人又使得靈活之極，杜大業雙鉤一鎖，沒有鎖著。

　　壯大業的護手鉤沒有鎖著蒙面人的軟鞭，「啪」的一聲，蒙面人的軟鞭卻打著了杜大業。杜大業穿有護身馬甲，外衣打裂，卻未受傷。杜大業以幫主的身份，幾曾吃過這樣的大虧？登時暴跳如雷，大怒喝道：「高大哥，咱們把這小賊斃了！管他有玄鐵也好，沒有玄鐵也好，殺了再說！」

　　高大成是他師兄，出師之後，師兄弟分掌兩幫。高大成比較慎重，微微一笑，說道：「賢弟不必心急，這小子跑不了的。還是把他捉著了先問問他的口供吧！」

　　這蒙面人在電光石火之間遍襲四大高手，而且鄭雄圖與杜大業還各自著了他的一鞭，高大成等人雖說是勝券在握，心裏也不能不凜然生懼。當下來取了分進合擊的包圍戰術，步步進逼，卻不敢過份躁進。

　　蒙面人的偷襲之所以能夠稍佔便宜，一來是仗著身法輕靈，鞭法巧妙；二來也是由於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所以才能遍襲四大高手，稍佔便宜。不過也只是「稍佔便宜」而已，並未能各個擊破。若論真實的本領，他未必就能勝得過這四大高手，其中宮秉藩的本領，甚至還在他之上。他剛才偷襲宮秉藩之時，就險些要吃了虧的。

　　四大高手採取了包圍的戰術，不輕敵，不驕躁，逐漸把包圍圈縮小，蒙面人的輕功難以發揮，漸漸就感到吃力了。

　　宮秉藩運劍如風，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蒙面人使出渾身本領，解開了他的連環七劍，在這同時，還蕩開了杜大業的護手鉤，逼退了鄭雄圖的鐵砂掌，掃歪了高大成的狼牙棒。宮秉藩讚道：「好鞭法！」話猶未了，突然一個欺身進步，劍尖已刺到了蒙面人的面門。

　　宮秉藩的劍術當真是精妙之極，只聽得「嗤」的一聲，劍尖已劃破了蒙面人的蒙面黑紗，這黑紗薄如蟬翼，宮秉藩劃破他的黑紗，竟沒傷著他的一根毫毛！

　　宮秉藩得意之極，在劃破面紗之時，哈哈笑道：「大丈夫豈宜蔽頭蒙面？請讓我們見見尊容又有何妨？」原來宮秉藩頗為自負，他自覺以眾凌寡，勝之不武，故此只是挑開蒙面人的面紗，卻不肯傷他，但挑開面紗之後，宮秉藩可就登時笑不出聲了。

　　杜大業剛才吃了蒙面人的虧，在宮秉藩欺身進劍之時，他也乘機攻擊，幾乎是在宮秉藩挑開面紗的同一時候，他的護手鉤也撕破了蒙面人的長衫下襬。他也像宮秉藩一樣，招數得手，卻反而吃了一驚。雙鉤本來是要連續進招的，也嚇得突然止步了。

　　原來這個蒙面人露出了廬山真相，可不是宮秉藩所想像的「大丈夫」，而是一個月貌花容的少女！

　　金逐流在樹上看得清清楚楚，這也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她要蒙著面紗，又要穿著這麼一件又寬又長的拖地長衫，原來是要遮掩她的三寸金蓮。」

　　蒙面人露出真相，大出宮秉藩等人意料之外，宮秉藩怔了一怔，失聲叫道：「你是史姑娘，對不住，宮某冒犯了！」那女子「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四個大男人欺侮我一個女子，你們是羞也不羞？」

　　杜大業沉聲說道：「大哥，咱們如今是騎在虎背，一不做，二不休……」話猶未了，那女子已是冷笑說道：「你要怎樣？好，有膽的你就把我殺了。哼，你知道是我還要欺負我，我哥哥豈肯與你干休！」

　　原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六合幫幫主史白都的妹妹史紅英。

　　這四個人雖然是要搶六合幫送給大內總管的賀禮，但卻想不到撞著了史白都的親妹子。搶了玄鐵，固然要和六合幫結仇，但還不算十分嚴重，黑道上黑吃黑的事情是常有的。但若傷了史紅英，這可就要和史白都結下永遠解不開的粱子了。

　　鄭雄圖說道：「這冤仇不結也已結了。區區不足道，但你們三位可是幫主和香主的身份，若是放過了這個小子，江湖上的好漢只怕不是說你們夠交情，而是說你們的青龍幫、白虎幫與紅纓會都怕了六合幫的史白都！」鄭雄圖是關外馬賊，這次來到中原，本來就是想在黑道上興風作浪以便渾水摸魚的。而且他給史紅英打了一鞭，這口怨氣也是非要發洩不可。

　　高大成一咬牙，說道：「對，一不做，二不休。咱們既然是衝著六合幫而來，那就不用管他是什麼人了！把這雌兒拿下，再去搶那玄鐵。有這兩件寶貝在咱們手中，史白都非得向咱們求和不可！」

　　杜大業哈哈笑道：「不錯，這才是上策！史白都向咱們求和！咱們還不必就輕易應承他呢，趁勢把他的六合幫吞併了。好，宮香主，現在就看你了！」

　　宮秉藩倒是不大願意以眾凌寡的，但他的紅纓會與史白都的六合幫乃是在江湖上分庭抗禮的兩大幫會，鄭雄圖的那句話刺中了他的要害，宮秉藩心想：「不錯，我若放過了她，江湖好漢說紅纓會怕了六合幫，那可是大失面子之事。而且三個人都表示了不惜與六合幫結仇，他一個人也不好獨排眾議。

　　宮秉藩考慮了得失利害之後，冷冷說道：「史姑娘，你把令兄搬出來嚇我，宮某倒是給你逼得非動手不可了！」

　　高大成大喜說道：「好，咱們四人是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並肩子上吧！六合幫定然還有後援，不必和她講什麼江湖規矩了。」

　　這四個人已橫了心，不惜與史白都結仇，於是一擁而上，攻得更為狠辣。但見棒似奔雷，劍如駭電，鉤光霍霍，鞭影翻飛。史紅英使出了渾身解數，兀是遮攔不住。

　　宮秉藩一招「李廣射石」，劍光如矢，徑刺前心，史紅英霍地一鞭掃出，雖然解開了宮秉藩這招殺手，脅下卻已露出空門。宮秉藩招數一出，早已料到有此結果，成竹在胸，看也不看，劍鋒一轉，立即便刺史紅英脅下的癒氣穴。

　　眼看就要刺著了穴道，宮秉藩忽覺勁風颯然，聽風辨器，這枚暗器也是打他脅下的癒氣穴。宮秉藩的劍術已到收發隨心的境界，當下一個斜身繞步，回劍一劈，把那枚「暗器」劈開兩半，卻原來是一顆小小的松子。宮秉藩大吃一驚，喝道：「是那位高人，請來相見！」

　　話猶未了，金逐流已是一聲長嘯，從樹上跳下，降落場心，縱聲笑道：「瞎了眼的強盜，我早就在這裏了。你們四個大男人欺侮一個女子，我看不過眼。」

　　高大成喝道：「好呀，你是要蹚這淌渾水的了？報上名來！」杜大業叫道：「大哥，你瞧瞧他手裏拿著的什麼？」

　　金逐流把紅漆匣子一揚，冷冷說道：「你管我是什麼人，你們想要的是玄鐵不是？玄鐵在我這兒！只看你們有沒有本事拿去？」

　　這匣子一揚，登時把四人的眼光全部吸住，攻擊的目標也登時轉了。高大成一聲大吼，首先撲上。金逐流笑道：「好，玄鐵給你！」

　　玄鐵有百多斤重，高大成的狼牙棒本來是重兵器，比起玄鐵，如又輕得多了，狼牙棒與那紅漆匣子一碰，只聽得「轟」的一聲，狼牙棒脫手飛出，在空中斷為兩截，高大成虎口流血，失了兵器，嚇得魂飛魄散，焉敢再戰，連忙後退。

　　杜大業雙鉤並舉，慌忙撲來，接應師兄，史紅英也沒閒著，喝道：「給我躺下！」杜大業已經從她的身邊跑開，中間有了一段距離，史紅英鞭長，利於遠攻。唰的一鞭，果然打著了杜大業。杜大業猛的一跳，跳出了鞭勢的籠罩，只覺膝蓋火辣辣的作痛，原來骨頭已給打碎了一塊了。

　　杜大業有一身橫練的外功，晃了兩晃，居然沒有倒下。但雖沒倒下，一足受傷，已是不堪再戰。高大成失了兵器，自覺無顏，兩師兄弟相互攙扶，一蹺一拐而去。

　　宮秉藩揮劍敵住史紅英的銀鞭，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又已找上了鄭雄圖作對手，鄭雄圖練有鐵砂掌的功夫，他一個「鳳點頭」，避開了金逐流砸來的玄鐵，橫掌便走。

　　金逐流見他掌心如墨，笑道：「哦，原來你的鐵砂掌還是浸過毒的，我若不讓你打著，你會當作我是怕你了！」收回玄鐵，左掌拍出，雙掌相交，鄭雄圖掌心如割，大吼一聲，倒縱出去，低頭一看，只見掌心已穿了一孔，黑血汩汩而出，原來金逐流在和他對掌的時候，雙掌一交，消去了他的內力，立即化掌為指，使出了「一指禪功」，彈破他的掌心，破掉他的毒掌功夫。鄭雄圖雖然不至於殘廢，但要再練成浸毒的鐵砂掌，可得雙倍的功夫，至少也要十年以上了。

　　四大高手，傷了三個，剩下的只有一個宮秉藩了。金逐流笑道：「一客不煩二主，史姑娘，你就讓我給你打發了吧。」

　　史紅英收了銀鞭，宮秉藩喝聲：「看劍！」劍鋒轉了方向，向金逐流刺來，這一劍招裏藏招，式中套式，確是非同小可。金逐流笑道：「我不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劍術，輸了你也不會心服。」

　　劍光一閃，錚的一聲，金逐流拔劍出鞘，進招解招，快如閃電！宮秉藩的長劍給他粘出了外門。金逐流使的是「粘」字訣，這是以柔克剛的劍術，在劍術中是最難練的功夫。宮秉藩吃了一驚，讚了一個「好」字，劍招立變，只見他的長劍劃了一個圈圈，劍光好似波浪一般，一圈圈的推進。

　　金逐流笑道：「你這一招龍門三疊浪使得也算不壞。」聲出劍發，其直如矢，但見一道白光，從那一圈圈的劍光之中穿進，宮秉藩這一招「龍門三疊浪」登時又給金逐流破了。

　　金逐流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看看我的！」唰唰幾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宮秉藩使出來生所學，竭力抵擋，但每一招都給金逐流搶佔先機，宮秉藩只有招架的份兒。金逐流左手提著重物，他又不是用玄鐵助攻，僅憑劍術取勝，不由得宮秉藩不暗暗佩服。

　　金逐流喝道：「小心了！」青鋼劍揚空一閃，劍光過處，把宮秉藩頭上所戴的風帽削開兩半，笑道：「你會挑人家的面紗，我也會削你的帽子！」

　　宮秉藩平生以劍術自負，如今給金逐流劈開了頭上的風帽，頭皮一片沁涼，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倒縱出數丈開外，嘆口氣道：「罷了，罷了！閣下劍術精妙，宮某甘拜下風。請閣下留個萬兒！」

　　金逐流笑道：「我是個無名小卒，連千兒都沒有，何況萬兒？你想要報仇，日後若然有緣相遇，你隨時碰上了我，我都願意領教，決不推辭！」宮秉藩道：「好，閣下既然不屑下交，從今日起，宮某的名字也算是在江湖上抹去好啦。三年後，宮某若有寸進，當再找尋閣下。」宮秉藩這番話的意思即是要在三年之內隱姓埋名，勤練劍術，準備在三年之後，再出江湖，與金逐流一決雌雄。

　　宮秉藩一走，樹林裏就只有金逐流和史紅英二人了。史紅英經過了一場劇戰，嬌喘吁吁，想要施展輕功避開，已是力所不能，此時她廬山真相已露，在金逐流的目光注視之下，躲又躲不開，不由得大是尷尬。

　　金逐流笑道：「怎麼樣，如今你相信我是有誠意送還玄鐵了吧……」

　　史紅英道：「多謝你拔劍相助，你究竟是什麼人？」

　　金逐流道：「你我雖然素不相識，但卻有一位共同的朋友。我說出他的名字，或許你就不會見疑我了。」

　　史紅英怔了一怔，說道：「哦，我倒要聽聽，這人是誰？」

　　金逐流道：「六合幫的記室李敦。」說話之間，偷看史紅英的表情，只見史紅英似是驚喜交集的模樣，但卻並無少女聽得情郎名字的那種羞澀神態，而是落落大方地說道：「哦，我明白了，莫非你就是在徂徠山上打退青符道人救了李敦的那個小叫化。」

　　金逐流道：「哦，這件事情你也知道了？不錯，我正是那個小叫化。但那一次我可並不是存心救李敦的，不敢居功。」

　　史紅英道：「這是你和李敦之間的事情，你居功也好，不居功也好，與我無關。但你今日助我脫險，我總是要多謝你的。」心裏覺得金逐流的說話頗是奇怪，不解他何以一再要和自己提及李敦。提及也罷了，還要和自己解釋他的動機。

　　金逐流笑道：「你已經多謝了一次了，不必再多謝啦。但有關李敦的消息，你卻還沒有問我呢。」

　　史紅英不覺又是一怔，半晌說道：「好吧，那我就問你，他現在怎麼樣了，躲在什麼地方？」

　　金逐流攤開雙手，說道：「對不起，我只知道我和他分手的時候他是沒病沒痛。至於其他的消息，我是一概不知。」正是：

　　如此蛾眉罕曾見，相逢一面已牽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分離最是憐孤影　中伏何堪作楚囚

　　史紅英柳眉微蹙，心裏想道：「這人說話七顛八倒，莫非是有神經病的？」於是說道：「你既然不知道他的消息，為何要我問你？」

　　金逐流笑道：「難道你不關心李敦嗎？照情理而論，我以為你是應該問我的。至於我知不知道，那是另外一回事。你不問我，你怎麼知道我不知道。」

　　史紅英笑了一笑，說道：「也算你說得有理。」話雖如此，其實史紅英已是怕了金逐流的纏夾不清。

　　金逐流笑道：「如何？你也認為我說得有理了吧？關於李敦之事，……喂喂，我還有話說呢，你怎麼就要走了？你不關心李敦麼？」

　　史紅英道：「不錯，我是關心李敦的，你以為我應該問你，我也問過了，你既然不知道，那就請吧。恕我少陪了。」

　　金逐流道：「不，不，我還有話說呢，我雖然不知道李敦的下落，但我在江湖上的朋友很多，我可以幫忙你打聽他的消息的。」

　　史紅英道：「不用你費神了，要打聽我可以自己打聽。我和你又不是一路，你有了什麼消息，還要輾轉托人來告訴我，這太麻煩了。」

　　史紅英歇息已過，便要上路。金逐流道：「且慢，且慢！」史紅英道：「怎麼，你還有什麼話說？可不要再談李敦了，我怕了你的囉嗦！」

　　金逐流怔了一怔，笑道：「這次不提李敦了，但你可忘了一件事情了。」史紅英皺眉道：「什麼事情？」金逐流道：「這塊玄鐵呀，你忘記帶走了。」

　　史紅英道：「玄鐵我不要了，送給你吧。」

　　金逐流道：「這就怪了，你千方百計要取這塊玄鐵，這又本來是你家的東西，怎麼忽然又不要了？你不相信我是誠心送還你的。」

　　史紅英道：「相信，但我也是誠心要送給你的。」

　　金逐流道：「這又為何？」

　　史紅英道：「唉，你這人真是糾纏不清，你一定要我和你說個明白？」

　　金逐流道：「為了這塊玄鐵，我自己打了一架，幫你又打了一架。就看在這兩場大打的份上，我請你給我說個明白也不為過吧？」

　　史紅英道：「好，你這麼說，那我是非告訴你不可的了。這塊玄鐵是我哥哥要送上京去，給薩總管作壽禮的，這你已經知道了。我不願意我的哥哥巴結薩總管，但他不聽，只好暗中截留他的禮物，你明白了吧？」

　　金逐流道：「哦，原來你的用心正是與李敦一樣，對不起，我又要提起他了。」

　　這次史紅英卻只是點了點頭，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接下去說道：「不錯，那串珍珠也是我偷了來給李敦的，為的就是不想我的哥哥巴結那個什麼薩總管。」

　　金逐流道：「哦，這麼說來倒是你主謀的了，你不怕你的哥哥知道？」

　　史紅英道：「我知道哥哥是會大發雷霆的，但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他的好，我想他會慢慢明白的。我是準備在偷了這塊玄鐵之後，躲過一些時候，待他氣平了再去見他。」說至此處，驀地心裏想道：「我與這人素昧生平，為什麼要把我心裏想做的事情都告訴他？」

　　金逐流道：「姑娘如此苦心，實是可敬。只是這塊玄鐵乃是稀世之寶，你給了我，不太可惜了麼？」

　　史紅英道：「雖是稀世之寶，對我卻無甚用處。我不是使劍的，何必佔有它？你拿了去，以後可以找一個高明的鑄劍師給你造一把天下無雙的寶劍。」

　　金逐流道：「多謝了，但你沒有這塊玄鐵，卻怎生向你哥哥交代？你總是要回去見他的呀！」

　　史紅英淡淡說道：「這就是我的事情了，不必你替我操心。」

　　金逐流也覺得自己問得太多，不好意思再問下去。當下訕訕地拿起那紅漆匣子，說道：「好，你既然誠心送給我，我也只好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嗯，史姑娘，你上那兒？」金逐流本來是不想再問她的了。但在她臨走之時，卻還是禁不著要再問一句。

　　史紅英一面走一面說道：「咱們萍水相逢，多謝你拔劍相助之德，我也已經報答過了。各走各的，我用不著知道你的行止，你也何須問我的去處。」

　　金逐流碰了她的釘子，大是尷尬，一時間口不擇言，打了個哈哈說道：「哦，原來你送我這塊玄鐵其實乃是想還我的人情。」史紅英傲然說道：「不錯，我生平不願受人恩惠。」金逐流道：「可惜你忘記了一件事情。」史紅英道：「什麼事情？」金逐流道：「你忘記了這塊玄鐵本來是在我的手中的，我若想要它，似乎用不著你送給我！」

　　史紅英勃然變色，說道：「好，那麼閣下的大恩，以後我徐圖報答就是！你可以讓我走了吧？」

　　金逐流連忙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史紅英不理他的說話，一個勁兒地走，走得已經遠了。在這樣情形之處，金逐流若然再去追她，已是跡近無賴。而且史紅英的輕功與他相差不遠，金逐流手上提著百多斤重的玄鐵，即使厚著面皮去追，只怕也是追不上她，只好罷了。

　　金逐流目送她的背影走出了自己的視線之下，不知怎的忽有惘然若失之感！

　　金逐流目送著史紅英的背影，漸遠漸隱，終於看不見了，金逐流心裏自思：「不知她是去什麼地方？恐怕就是去找李敦了吧。」忽地想起了史紅英所說的那幾句話：「咱們萍水相逢，我用不著知道你的行止，你也何須知道我去什麼地方！」金逐流不覺驀然一驚，啞然失笑，心道：「一點不錯。這正是：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可是史紅英的影子仍然盤旋在他的腦海，揮不去，抹不掉。她那明豔絕俗的姿容，超卓不凡的本領，落落大方的態度，都給金逐流的印象是太深刻了！金逐流在自嘲自笑之後，自己都不禁覺得奇怪起來，忽然間他發覺了自己心底的秘密，不由得心頭顫慄，暗暗吃驚：「我剛才為什麼幾次三番和她提起李敦？哎，這難道不是在探測她的情意麼？哼，哼！金逐流呀金逐流，你是在妒忌李敦了！」

　　金逐流發覺了自己心底的秘密，惘惘前行！自思自責：「朋友妻，不可欺。李敦和你好歹也算得是個朋友了，為什麼你老是在想著他的意中人？金逐流呀金逐流，你應該做個光明磊落的男子漢，心裏怎能有對不住朋友的念頭！哎呀，你羞也不羞？」

　　想至此處，金逐流滿面通紅。但走了一會，給冷風一吹，腦袋清醒了些，想道：「倘若這位史姑娘當真是李敦的妻子，我當然不該有非份之想。不是妻子，已是情人，我也不該插足其間。可是看她剛才的神態，她對李敦又似乎只是朋友的關心？」

　　金逐流自思自想，對自己所下的這個「判斷」，自己也不敢斷定是對了還是錯了。心裏不覺又在想道：「不對，不對。這是董十三娘對圓海說的，董十三娘是她哥哥的情婦，她當然會知道他們的秘密，照她的說法，他們已然是情侶無疑了。這難道有假嗎？而且，她能夠把哥哥要送給薩福鼎的明珠偷給李敦，即使只是朋友，這份交情也是很不淺了。金逐流呀金逐流，你切不可以心存雜念了。」

　　金逐流強自壓抑下自己心中的胡思亂想，繼續行程。可是他雖然勉強抑制了自己，不去再想史紅英了，六合幫的事情，他卻還是在想著的。

　　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要給大內總管薩福鼎賀壽，而薩福鼎的壽期就在下月，距今不過一個多月了。金逐流心想：「我奪了六合幫的賀禮，不知史白都還會不會去給薩福鼎拜壽，我倒想去看一看。到了那天，江湖上的敗類也必定有許多人去給薩福鼎祝壽的，趁這個機會，我便認識認識這些敗類豈不正好？對，就這樣辦，趁這個熱鬧很是值得！」

　　金逐流本來是準備遍遊江南名勝，然後才北上京華的。如今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當然是不能按照原來的計劃了。他從蘇州北上，遊了鎮江的金山寺，再折而西下，從當塗附近的采石磯渡江。

　　采石磯是南來名將虞允文大破金兵之處，金逐流選擇此地渡江，正是抱著懷古幽情，想憑弔當年的英雄事蹟，用以消除自己的心中雜念。

　　金逐流第一次來到長江之濱，放眼一望，只見大江東去，滾滾奔流，默唸蘇東坡的名句：「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頓覺胸襟開闊。

　　金逐流沿著江邊走去，走了許久，找不著渡船。不禁有點奇怪，想道：「現在又不是兵荒馬亂的時候，怎的卻沒有渡船？」忽聽得櫓聲咿啞，一條小船從蘆葦叢中搖出來，船上的梢公問道：「客人可是要渡江麼？」金逐流喜道：「正是。」迫不及待，不等那小舟靠近岸邊，便跳上船去。

　　金逐流那個紅漆匣子內藏玄鐵，有百多斤重，跳上船去，小船自不免搖晃起來，船頭往下一沉。這梢公是個有經驗的老手，「咦」了一聲，露出詫異的神情，看了金逐流一眼，說道：「客官，你拿的是什麼東西，這樣沉重？」金逐流笑道：「總不會是金銀珠寶就是了。你嫌我帶的東西重，給你加倍的船錢就是。」

　　梢公哈哈一笑，說道：「這倒無需，我當作是多搭一個人罷啦。渡江一次，一錢銀子，一個人兩個人都是一樣。我怕的只是你帶了貴重的東西，若然失事，我擔當不起。」金逐流道：「今日風平浪靜，我看是不會失事的吧？」那梢公道：「客官有所不知，長江上新近來了一股水寇，時不時有搶掠民船之時。你帶的是什麼東西，可以說給我聽嗎？」

　　金逐流只怕他不肯渡他過江，笑道：「你不用擔心，出了事我不怨你。我帶的東西強盜搶了也沒有處的，說給你聽你也不知道。」金逐流雖然覺得這個梢公未免有點多事，但也只道他是小心謹慎，並未疑及其他，殊不如這梢公正是欲擒先縱，好讓金逐流放心搭他這條船的。

　　船到中流，金逐流豪氣盡發，放聲吟道：「雪洗虜塵淨，風約楚雲留。何人為寫悲壯？吹角古城樓。湖海平生豪氣，關塞如今風景，剪燭看吳鉤，剩喜燃犀處，駭浪與天浮。憶當年，周與謝，富春秋，小喬初嫁。香囊未解，勛業故優遊，亦壁磯頭落照，淝水橋邊衰草，渺渺喚人愁。我欲乘風去，擊楫誓中流。」

　　這是南宋詞人張于湖寫的「水調歌頭」，正是當年他在采石磯戰役之後，寫來歌頌虞允文的。

　　此詞寫宋軍大捷，「雪洗虜塵靜」之後，凱歌高奏，笑看吳鉤的景象與豪情，詞中把虞允文比作赤壁破曹的周瑜，淝水殲秦的謝玄，同樣建樹了千秋的勳業。儘管物換星移，滄桑變幻，「磯頭落照」，「橋邊衰草」，古人的英雄事業已成陳跡，但他們以弱勝強的抗敵精神還在鼓舞著今人。詞雄意深，不愧是一首傳誦千古的佳作。

　　金逐流放歌之後，這才發覺小舟似乎緩慢下來，把眼一看，只是那梢公正在回轉頭來，望著自己，側看耳朵，還似乎是在傾聽的模樣。金逐流笑道：「老梢公，你也懂得這首詞麼？」

　　梢公笑道：「我只懂得撐船划艇，那裡懂得什麼餅呀『吃』呀。相公真好雅興，我只怕引來了賊人。」金逐流道：「怕什麼？」邊說邊拿起了小几上的茶壺，卻找不到茶杯。

　　梢公說道：「這壺茶是剛才沖的，想必還熱。相公你口渴自己斟吧。你若不嫌毒茶，請用我的茶碗。」原來船家喝茶，乃是用飯碗代替茶杯的。

　　金逐流正是感到有點口渴，遂拿起了那梢公的飯碗倒茶，碗底似乎有點茶漬，金逐流是個隨隨便便的人，不耐煩刮卻那點茶漬，斟了茶就端起來喝了。

　　就在他喝茶的時候，天上正颳起了風，那梢公拖長了聲音道：「哎，變天啦！」金逐流見他一直在注視著自己，說話的時候，目光更顯得異樣，聲音也有些抖顫，一種既驚且喜的心情令人一聽就感覺得到。

　　金逐流心念方動，只聽得那梢公已在拍掌叫道：「倒也！倒也！」可是金逐流並沒倒下，而是在冷笑說道：「原來你就是賊人！哼，你這碗毒茶，焉能害得了我？」伸出中指，戟指一篤。一股熱騰騰的水線從指端噴射出來。原來金逐流發覺得早，不待毒藥發作，便以上乘的內功把那碗毒茶壓擠到了指端噴射出來。

　　梢公一個側身，手腳亦已給熱茶濺著，火辣辣作痛，幸而皮膚未破，不至於中毒。梢公霍地站了起來，提起鐵槳，向金逐流當頭便擊，縱聲笑道：「不錯，我就是賊人，你現在知道，已經遲了！」

　　金逐流笑道：「憑你這點本領，要想害我，那還差得太遠！」舉起紅漆匣子一格，匣子裏是藏著百多斤重的玄鐵的，這梢公焉能抵擋得住？喀喇聲響，那柄包著厚厚鐵皮的槳也折斷了。

　　可是這個梢公的本領卻也不如金逐流想像的那樣不濟，鐵槳折斷，他居然沒給震倒。不過，他也當然知道不是金逐流的對手的了。

　　那梢公腳點船頭，身形飛起，在飛身躍起之際，還反手發出三柄飛刀。金逐流舞動那個匣子，準備格打飛刀，卻不料那三柄飛刀都不是用來打他的，只聽得「咋嚓」一聲，船上的那枝桅桿已是斷為三截。原來這梢公明知飛刀傷不了金逐流，故而另施詭計，斬斷船上的桅桿，叫這隻船無法前進。他三柄飛刀，同時斫著桅桿，桅桿斷為三截，卻只是發出一聲「咋嚓」的聲響，使得飛刀的本領也算得是十分高明的了。

　　待到金逐流發覺，要去抓那梢公之時，桅桿已斷，梢公亦已跳下了江中。

　　江面颳起了風，水平如鏡的江心登時波翻浪湧，小船上的桅桿已給斬斷，風帆卸了下來，這隻小船在急流中變得無頭蒼蠅似的，團團打轉。

　　金逐流是在海島上長大的，經常出海遊玩，當然懂得駕船，可是鐵槳亦已斷了，而且連斷槳也給那梢公掃下江中去了，卻用什麼駕船。

　　金逐流人急智生，一面用「千斤墜」的重身法定著小船，一面用手代槳，划水前進。此時他是逆水行舟靠手掌來撥浪前進，當然甚為吃力，但畢竟也是在緩緩前進了。

　　風濤交作之中夾著「格格」的聲響，這是木頭碎裂的聲音。金逐流吃了一驚，心道：「莫非這梢公在搗鬼？」心念未已，果然便看見船底裂開一洞，江水汩汩冒上船艙。原來這梢公精通水性，是長江有名的水鬼，他果然是伏在船底鑿船。

　　金逐流不動聲色，突然把雙腳一撐，船頭打橫掉轉，金逐流大喝一聲，一掌就向江面擊下。

　　船頭突然掉轉，潛伏在船底的梢公一時未來得及跟著轉身，失了掩護，給金逐流的劈空掌力一震，登時不由得他不在水底鑽了出來，躺在水面像一條死魚似的，雙眼翻白，呼呼喘氣，還幸是隔著一重水面，否則這梢公已是要給震得五臟俱傷。

　　梢公躺在江面上仰泳，此時他已是頭暈目眩，四肢無力，但求能夠逃生已是萬幸，當然是不能再去弄沉金逐流這條小船了。仰泳可以較少用力，但在狂濤駭浪之中，這梢公也只有在風浪中掙扎的份兒，眼看是支持不了多久就要慘遭滅頂之禍的了。

　　金逐流冷笑道：「你這叫做害人不成反害己，嘿，嘿、你準備去赴龍王爺爺的約會吧！」但在狂濤駭浪之中，金逐流這隻小船已經滲水，裂口還在擴大，眼看也是支持不了多久的了。金逐流本來可以跳水逃生，但卻沒有把握游得過長江，而且他也捨不得那塊玄鐵。

　　風狂浪大，金逐流空著雙手都沒把握游過長江，帶著沉重的玄鐵，當然更是游不過去的了。這玄鐵乃是稀世之珍，若然任它沉埋江底，金逐流又不捨得。

　　正自躊躇不決，忽見一艘大船順流而下，疾如奔馬，金逐流生怕錯過，連忙跳出船頭，揮舞雙手叫道：「救人呀！」就在這時，那躺在水面仰泳的梢公也發出了一聲瘖啞的叫喊。

　　那艘大船緩慢下來，船頭上站出一個粗豪的漢子，哈哈一笑，說道：「不錯，我是要救人！」把一條繩子拋出，足有四五丈長，剛好掃到那梢公的身旁，梢公一抓抓著繩索，那粗豪的漢子喝道：「起！」長繩一收，把那個梢公扯上了大船。

　　金逐流怔了一怔，叫道：「這個是賊人，我是給他害的，快來救我！」那粗豪漢子放下了梢公，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少安毋躁，我就來救你了。哈哈，衝著你這塊玄鐵，我還能不救你嗎？」

　　粗豪漢子把手一揮，驀然間只聽得噼啪連聲，火蛇飛舞，在這大船上一技接著一枝的火箭射了出來，每一枝火箭，都是射上了金逐流的這艘小船。金逐流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大船上的人和這梢公是一夥的。他向他們求救，正好給了他們以落井下石的機會。

　　金逐流打落了幾枝迎面射來的火箭，但總不能打落所有射來的火箭。帶著熊熊火焰的蛇焰箭落在船板上，落在那張卸下的風帆上，甚至還有兩枝。火箭射進了船艙。金逐流撲滅得了東面的火頭，撲滅不了西面的火頭，不消片刻，這艘小船已是燃燒起來。

　　船底的那個漏洞也正在擴大，金逐流忙於救火，顧不得堵塞漏洞，轉眼間船艙裏的水已經浸過了他的膝蓋，水火夾攻之下，金逐流除了棄舟而逃之外，是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艘大船和金逐流這艘小船的距離在十丈開外，金逐流若是游泳過去，只怕未到中途，就要給船上的亂箭射死。

　　好個金逐流，當真是藝高膽大，在這生死存亡之際，突然給他想到了一個極為冒險的主意，他要仗著自己卓絕的輕功，奪那艘大船！

　　金逐流提起了那個紅漆匣子，朗聲說道：「你不過是想要這塊玄鐵而已，這個容易，給你就是！」振臂一拋，那個匣子帶著呼呼風響，向大船上站在船頭的那個粗豪漢子迎面飛去。

　　金逐流左手拋出匣子，右手已是拆下了一塊船板，那塊船板則拋下江中。

　　原來金逐流是要利用這塊船板作為踏腳板，以便跳上那艘大船的。兩船之間的距離有十多丈，金逐流的輕功再好，也必須分作兩次，才能跳上那艘大船。

　　大船上那個粗豪漢子雙臂一伸，接下了金逐流拋過來的玄鐵，笑道：「好，多謝你了！」笑聲未已，蹬、蹬、蹬的就接連退了幾步。船艙裏有個人出來，雙掌抵著他的背心，他才倖免跌倒。不過，他畢竟還是把這塊沉重的玄鐵接下了，而且並沒有受傷，足見功力之高，比金逐流也並沒相差多少。

　　就在此時，金逐流從小船上騰身飛去，儼如掠波海燕，快得難以形容。那塊般板剛剛落下江心，他亦已是跟著落下。船板還沒有給波浪捲去，只見他的腳尖輕輕一點，登時又似皮球般彈起來，身形如箭，撲上大船！

　　船艙裏有個人搶出船頭，就是剛才用雙掌抵住那粗豪漢子背心的那個人，搶出船頭，猛地喝道：「好小子，原來是你！下去吧！」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在江海天嫁女那天，曾敗在金逐流手下的那個文道莊。

　　文道莊那次敗給金逐流，是敗在招數不如，若論功力，他還稍稍在金逐流之上。此時金逐流身子懸空，腳尖還未曾點著船頭，文道莊已是使出「三象神功」，雙掌並推，要把金逐流從半空擊落，推下長江！

　　金逐流一招「彎弓射雕」，半空中「鷂子翻身」，雙臂斜分，恍如雁翅，右掌駢指如戟，戳向文道莊額角的太陽穴，左掌如刀，用的則是個「劈」字訣逕向文道莊的琵琶骨劈下來。

　　這一招兩式乃是攻敵之所必救，也正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倘若是在平地上單打獨鬥，文道莊還當真不敢和他硬拼，非得閃避不可，可是此時金逐流身子懸空，文道莊佔了以靜制動的便宜。只要擋得一招，不讓金逐落下船頭，就可以將他擠下江去。二來文道莊並非單打獨鬥，他還有那個盜魁幫忙。文道莊勝算在握，於是也就一步不讓了。

　　那盜魁接下了紅漆匣子，退後三步，穩步身形，立即退而復上，正好迎著撲上船來的金逐流。盜魁就用這個裝著玄鐵的匣子作為武器，向金逐流猛擊。

　　如此一來，金逐流就不能用雙手都對付文道莊了，百忙中他只好迅速變招，雙掌斜分，分敵二人。

　　文道莊的功力本來就是稍稍在金逐流之上，金逐流以一掌之力敵他雙掌，自是抵敵不住，何況還有那個盜魁，功力與金逐流相差不了多少，而且他用作武器打來的那塊玄鐵，又是沉重非常。只聽得兩聲悶雷也似的聲響，金逐流在兩大高手夾擊之下，便似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半空中一個翻身，跌下了長江。

　　金逐流雖然精通水性，但因同時遭受兩大高手的掌力所擊，跌下江中，又受波浪衝擊，饒是他內功深厚，未受內傷，他已是差不多就要昏迷了。

　　迷迷糊糊中金逐流隱隱聽得有「撲通」「撲通」地跳水聲，想是那船上的人跳下來捉他。金逐流強自閉了氣，拔出劍來在水中亂舞。那盜魁在船上喝道：「讓這小子多灌幾口水，慢慢的消遣他！」金逐流筋疲力竭，雖然已是極力忍耐，也不能不張開口透氣，果然在喝了幾口水之後，便即昏迷過去，不省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金逐流悠悠醒轉，眼前一片漆黑，伸手摸索，摸著了冰冷的石壁，這才發覺自己已是被囚在一間石室。

　　金逐流定了定神，心裏想道：「奇怪，他們竟沒有給我加上鐐銬。」耳朵貼在牆上一聽，隱隱聽得外面有腳步聲走來走去，想必就是看守他的匪徒。

　　金逐流心想：「且待我養足了氣力再說。」他感覺四肢無力，只道是疲勞未曾消除的緣故，不料坐下來試一運氣，只覺腹中似是空空蕩蕩，真氣竟是無法運行。金逐流這一驚非同小動，他本來是準備養足氣力之後，仗著自己深厚的內功，破門而出的。如今功力全消，已是廢人一個，縱有十八般武藝，也是難以運用的了。

　　忽聽得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停在門前，其中一個說道：「裏面似有聲息，敢情是這小子醒了。咱們進去看看。」另一個道：「怕不會這樣快醒的吧？」那人道：「你不知道，這小子是個非凡人物，論理是不會這樣快醒的，不過時他可說不定。舵主吩咐，待他一醒，就要提他去問話的。」他的夥伴道：「好，那就進去瞧瞧吧。」

　　金逐流閉了眼睛裝作熟睡，那兩個看守一個舉燈在他面前一照，另一個還不放心，又朝著他的屁股踢了一腳試試。金逐流忍住了氣，悶不作聲，心裏想道：「待我恢復了武功，叫你這兩個小賊知道我的厲害！」可是他的功力何以突然消失，連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是否能夠恢復武功，心中其實毫無把握。

　　那兩個看守退了出去，關上了門，就在門外議論。一個說道：「這小子是什麼人，咱們的舵主這樣看重他，叫咱們兩個不得好睡，整夜要服侍他。」

　　另一人道：「哦，你還不知道這小子是誰？」

　　那人道：「聽說竇老大很吃了他的虧，要不是咱們舵主及時趕到，他幾乎命喪長江。」竇老大即是暗算金逐流的那個梢公。

　　他的同伴笑道：「竇老大算得什麼，六合幫的董十三娘和圓海，青龍、白虎兩幫的幫主，加上了紅纓會的宮秉藩，都曾吃了他的虧呢！」

　　那個看守吃了一驚，說道：「這麼厲害！他到底是什麼人？」

　　「金世遺的名字你聽說過沒有？」

　　那看守笑道：「你當我是初出道的雛兒麼，金世遺大名鼎鼎，我豈有不知之理？二十年前，他打遍天下無敵手。如今連他的徒弟江海天也是武林公認的第一高手了。不過，聽說金世遺已經失蹤多年，與這小子有什麼關係？」

　　「金世遺就是這小子的父親。」

　　那看守吃了一驚，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如此了得！但我卻不明白咱們的舵主為何不殺了他，不怕他逃出去報仇嗎？」

　　他的夥伴笑道：「這個你倒不用擔心，這小子縱是天大神通，如今也是插翅難逃的了。咱們的舵主是為了六合幫的關係才不殺他的。」

　　那看守詫道：「他不是六合幫的仇人嗎？」

　　他的夥伴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六合幫幫主的妹妹私逃出幫，你知道嗎？」

　　「這又怎樣？」

　　「聽說就是跟這小子私逃的，史白都要著落在這小子的身上找回他的妹妹的，已經知照各個幫會，代為查緝，咱們的舵主與史白都交情非淺，如今捉獲這個小子，當然要送給六合幫發落，怎能就殺了他？」

　　金逐流聽到這裏，暗暗罵了一句「胡說八道」。心裏想道：「我受誣賴不打緊，這謠言傳到了李敦的耳朵裏可不好聽。這史白都也真是糊塗，妹妹愛上了什麼人也不知道。」

　　那看守說道：「唔，這個道理我明白了，可是為什麼姓金這小子如今是插翅難逃，我卻還未明白。」

　　他的夥伴道：「文島主有一種祖傳秘藥名叫酥骨散，可以按照所服的份量，減削對方的功力，若是服了一茶匙，多好的內功也會化為烏有。這小子在被捉上船的時候，文島主就把一茶匙的酥骨散溶化在茶水之中，灌他喝了。你當時不在場，難怪你不知道。」歇了一歇，接著又笑道：「要不是他服了酥骨散，你想咱們的舵主怎敢讓他不帶手銬腳鐐，又怎敢放心咱們兩個看守他？」

　　金逐流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著了文道莊的暗算。他暗暗咒罵文道莊的卑鄙，但心裏卻又因此燃起了一線希望，在他知道所服的是酥骨散之後。

　　原來他的父親金世遺當年初識文道莊的叔父文廷璧之時，也曾著過文廷璧的暗算。文廷璧騙他服了酥骨散，才逼他較量武功，把金世遺折磨得死去活來。（事詳《冰河洗劍錄》）

　　金世遺受了這次折磨，痛定思痛，終於給他鑽研出一種可以對付酥骨散化功的吐納方法。

　　當下金逐流就按照他父親所傳的方法，盤膝打坐，意存丹田，放慢呼吸，將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起來。

　　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刻，金逐流的真氣已是可以運行無阻。不過由於他服食的酥骨散的份量過多，真氣只能一點一滴的凝聚，要急也急不來，此時他雖然可以運氣無阻，功夫卻只不過才恢復了一兩分的光景。

　　金逐流又是歡喜，又是擔憂，心裏想道：「但盼在這兩個時辰之內，可千萬別給他們發覺才好。」他估計要完全恢復原來的功力，至少也得兩個時辰。

　　心念未已，忽聽得又有一個人走來，說道：「錢大，舵主叫你，我替你一會兒。」聲音非常熟悉，原來是文道莊的兒子文勝中。

　　金逐流吃了一驚，心道：「他的身份是客人，何以卻要他來這裏看守？」

　　錢大就是那個講述金逐流來歷的看守，他是舵主的心腹，人很機靈。金逐流所疑心的他也曾想到了，說道：「文公子，這我怎麼敢當？你是貴客，豈能要你替我看守？」

　　文勝中笑道：「這是我自告奮勇來的，你無須過意不去。聽說這小子連敗武林許多高手，我來瞧瞧他長得什麼模樣，是三頭還是六臂？」

　　錢大以為他只是好奇，笑道：「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子罷了。並沒有紅眉毛、綠眼睛，相貌一點也不兇惡，倒像是個讀書的斯文人呢。」心裏想道：「文島主是舵主的上賓，這次捉獲這個小子，還都是靠了他的幫忙。他的兒子來這裏看守，決不至於有什麼疏失。」於是謝過了文勝中，也就放心走了。

　　錢大所顧慮的「疏失」，只是怕金逐流逃走而已，金逐流已是服了酥骨散的，要想逃走，除非是看守的人私自放他，文勝中當然是決計不會私自放他的，所以錢大很是放心。殊不知文勝中雖然不會私放金逐流，但卻是要來暗害他的。

　　原來文勝中早已是含恨在心，要報私仇的了，好不容易才有這個機會，還焉肯放過金逐流？只是礙於六合幫的關係，此間的海沙幫幫主要把金逐流送去給史白都發落，文勝中不敢公然加害，剩下的就只是暗箭傷人一途。他是想在造成既成事實之後，叫海沙幫的幫主無可奈何。這個錢大是幫主的心腹，人又比較機靈，因此他要藉故將他調開。

　　錢大走開之後，文勝中對留下的那個看守道：「打開門讓我進去瞧瞧。」這人只是幫中的一個小角色，不敢不依，應了一個「是」字，便打開牢門，陪文勝中進去。文勝中做事倒是極為謹慎，明知金逐流是服了酥骨散的，也不敢絲毫大意，一進了石洞立即便點燃了火摺子，同時拔劍防身。

　　火光一亮，只見金逐流靠著牆角，低頭閉目，「呼嚕呼嚕」地打著鼾。那看守笑道：「令尊的酥骨散真是厲害，他已熟睡了十二個時辰了，依然未醒！」

　　文勝中「哼」了一聲，冷笑說道：「金逐流，這次看你還逃得出我的掌心？」唰的一劍就刺過去，那看守大吃一驚，叫道：「文相公，不，不可！」文勝中笑道：「你別慌，我不是要他性命！」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劍已是刺到了金逐流的身上。

　　只聽到「叮」的一聲，說也奇怪，分明是刺在金逐流的身上，卻似刺中了一塊石頭。原來金逐流早已料到文勝中不敢傷他的性命，要暗算的話，一定是挑穿他的琵琶骨，文勝中一劍刺來，他一個沉肩縮肘，肩上的衣服鼓起，這一劍刺穿了他那衣裳，刺著了石壁。金逐流功力未復，只能使用巧計，他拿捏時候的準確，也當真是妙到毫巔。

　　文勝中劍尖嵌石，身軀不禁前傾。金逐流一躍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馬上就點了兩個人的穴道。

　　那個看守給他點著了穴道，登時就跌倒了。文勝中則只是悶哼一聲，晃了兩晃，卻沒有跌倒。原來金逐流的功力只是恢復一兩分，用來對付那個看守是綽綽有餘，對付文勝中則還嫌不足，封閉不了他的穴道。

　　文勝中悶哼一聲，長劍脫手，猛的就是一掌，他應變也算機警，可是雙掌一交，他仍然是敵不過金逐流的掌力。金逐流把他擊暈，再補上一指，用獨門手法點了他的「巨闋」「玉枕」「璇璣」三處大穴。

　　金逐流笑道：「沒出息的小子，連暗算別人的能耐都沒有。嘿，嘿，現在是你逃不出我的掌心了！」正在得意，忽地心頭一震，只覺四肢無力，再也笑不出來。

　　原來金逐流與文勝中拼了一掌，所用的氣力已是超過了本身的限度。跟著又使用獨門的重手法封閉文勝中的三處大穴，真力消耗更多。當時不覺得，待到敵人一倒，他的精神鬆懈下來，惡劣的效果立即就現出來了！他發覺自己辛辛苦苦所凝聚的那點真氣，已是消耗得乾乾淨淨！

　　金逐流暗暗叫聲「苦也！」要知文勝中在這裏出了事，不久一定會給發覺，那個錢大不久也要回來。而金逐流要完全恢復功力，都至少還得兩個時辰。時間急促，怎容得他再打坐運功？

　　正自著急，忽見有個影子在石窟外門一晃即過，金逐流都未曾看得清楚，那人已是拋了一件東西進來。正是：

　　黑牢囚俠士，暗室現紅妝。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詫見殘脂逃黑獄　變來解藥戲魔頭

　　「卜」的一聲響，那件東西正好落在金逐流的腳邊。金逐流拾起來一看，只見是一個五寸來長的小盒子，是黃楊木造的，反過來一看，光滑的底面寫有兩個紅字：解藥！盒子未曾打開，一縷淡淡的似是脂粉的香氣已是透了出來。

　　金逐流驚疑不定，把盒子拿到光亮的地方，打開來一看，裏面是一顆碧綠色的藥丸，盒底一抹殷紅。金逐流用指甲刮了一點殘漬，仔細辨認，原來乃是胭脂。金逐流方始明白，這是女人用的胭脂盒子，盒子上那兩個紅字就是用盒子裏的胭脂寫的，想必剛才那個人在倉猝間找不到筆墨，因此匆匆忙忙的就蘸了胭脂寫字了。

　　「難道這就是酥骨散的解藥？解藥卻何故裝在胭脂盒裏？」這件突如其來的事情太過離奇，金逐流怎也猜想不透。拋這盒子進來的那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剛才也沒有看得清楚。

　　按說倘若是酥骨散的解藥，那只能就是文道莊才會有的了。文道莊當然是不會把解藥拋給他的。那麼是這個人偷來的了？可是他既然有心來贈解藥，卻又何以不肯露面相見？

　　疑團塞胸，百思莫解。但別的疑問不解也還罷了，最緊要的一點卻是必須判斷準確的：這解藥是真是假？

　　時間不容許金逐流仔細推敲，他想了一想，心道：「即使是毒藥，最多不過一死而已。反正我現在功力已失，也是難以逃出魔窟的了，何況那人若要害我，也無須使用毒藥。」於是決意冒險一試，便把那顆藥丸吞了下去。不過片刻，只覺一縷熱氣從丹田升起，金逐流喜出望外，知道了果然是解藥，當下金逐流再接他父親所教的吐納方法，運氣三轉，試了一試，功力雖然未曾完全恢復，亦已恢復了七八成了。

　　石窟的鐵門早已給那看守打開，金逐流此時的功力又已恢復，本來他可以逃走的，但他卻不願就這麼樣的逃走。他要報文道莊的一掌之仇，他也要取回那塊玄鐵。

　　金逐流並不是一個魯莽的人，當然他也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他現在是陷身魔窟，孤掌難鳴。但是他卻想到了一個巧妙的主意。

　　文勝中已經被他點了穴道，是可以任憑他擺佈的了。不過他卻並不想把文勝中作為人質，這個辦法他認為還是笨拙了些。金逐流想到了一個可以說是十分惡作劇的主意。

　　金逐流把文勝中翻了個身，讓他臉朝天的躺著，笑道：「多謝你來探我，我應當好好的招待招待你才行。」說罷，脫下鞋子，在腳板底搓了幾搓，搓出幾團彈丸般大小的泥垢，把文勝中下巴一捏，文勝中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張了開來。

　　金逐流就把那幾丸泥垢都塞進了他的嘴巴。金逐流是從水底撈起來的。污泥濁水都未洗滌，從那腳板底搓出來的泥丸，其腥臭可想而知！文勝中給點了穴道，動彈不得，但味覺卻是並未消失的。腥臭的氣味沖得他五臟六腑全造了反，喉頭咯咯作響，想吐又吐不出來。

　　金逐流笑道：「味道怎樣，比得上封家的佳餚美酒吧？」邊說邊剝下了文勝中的衣裳，和文勝中換了穿著，又笑道：「這是你的拿手好戲，我記得你是曾經這樣捉弄過秦元浩的。我如今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可不要生氣。」

　　金逐流炮製了文勝中，回過來再炮製那個看守。這看守本來是臉朝天的躺著的，金逐流把他翻轉過來，讓他背脊朝天，笑道：「你不必害怕，我踢你一腳，包你舒服得多！」說罷一腳朝他屁股踢去，這看守本來是給點了麻穴和啞穴的，給他一踢，卻「啊呀」一聲，叫得出來了。原來這個看守正是踢過金逐流屁股的那個看守，不過，如今金逐流踢他屁股，卻不是完全為了報仇，而是給他解穴的。

　　金逐流這一腳氣力不小，這看守的穴道雖然解了，卻是麻辣辣的好不難受。金逐流一把將他提了過來，在他耳邊沉聲喝道：「不許叫嚷，老老實實聽我的話，否則我就要加上利息了！」

　　這看守強忍辣痛，心裏十分害怕，想道：「這小魔頭不知還有什麼狠毒的手段？我落在他的手裏，沒奈何，只好聽他的話了。」於是不敢作聲，點了點頭。

　　金逐流和他手挽著手，說道：「往前帶路吧！」這看守嚇了一跳，低聲說道：「你要我帶你逃走？這是千萬不行的，裏裏外外有七八重看守呢！出口之處，還有機關陷阱，連我也不知道。」

　　金逐流道：「誰說我要你逃走？我要找你的舵主算帳！」看守又是一驚，說道：「小祖宗，你別害我，我給你磕頭！」金逐流道：「你別慌，我只是要你帶我到他的住所外面，不必你進去。」

　　看守還是猶疑，金逐流冷笑道：「你只怕你的舵主的刑罰，就不怕我不成？告訴你，你的舵主最多把你一刀殺掉，我炮制你，可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這看守暗自思量：「我只是給他指點舵主的住所，未必就會給人發覺，事後也還可以抵賴。嗯，『好漢』可不能吃眼前之虧。」

　　那看守無可奈何，只好哭喪著臉道：「好啦，小祖宗，你要怎麼樣，我依你就是。」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看你這聲小祖宗的份上，你這條小命，我一定給你保全。」於是押著那個看守，走出開門。

　　此時已是三更時分，天上一彎新月，月色並不怎樣明朗，他們這個海砂幫是做販賣私監的生意的，在大江南北各個幫會之中最為富有。總舵所在，建有一個大花園，佔地數畝，亭台樓閣，假山荷池，星羅棋佈，應有盡有。囚禁金逐流這個石窟，就在花園的一角。這個看守熟識道路，帶領著金逐流，穿花叢，繞假山，揀僻靜的處所行走，避過巡邏。月色朦朧，金逐流穿的又是文勝中的衣裳，再加上有那個看守陪伴著他，因此即使有一兩個巡邏的幫丁瞧見他們的影子，也絕對認不出是金逐流。

　　在路上金逐流簡單地問了那個看守幾個問題，這才知道這個海砂幫的幫主名叫沙千峰，與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是八拜之交。文道莊父子來此已有數天，據說是要邀約沙千峰一同上京給大內總管薩福鼎祝壽的。

　　金逐流心裏想道：「原來都是一丘之貉，想要巴結朝中貴人。好呀，我偏要叫他們不能如願，非得鬧它一個痛快不可！玄鐵固然要拿回來，文道莊這廝，更是要戲弄個夠。」

　　金逐流早已成竹在胸，想好了要怎樣戲弄文道莊的了。想到得意之處，不知不覺的「哈」一聲笑出來。那看守吃了一驚，悄聲說道：「小祖宗，你別聲張好不好？」

　　話猶未了，忽見火光一亮，有個人打著燈籠走過來，說道：「張小三，原來是你，倒教我嚇了一跳。你們談什麼談得這樣高興啊？」

　　這個人是幫中的廚子，手裏提著一個有蓋的竹籃子，雞肉的香味封閉不住，從縫罅中洋溢出來。原來是沙千峰和文道莊要吃宵夜，廚房裏給他做了一隻「叫化雞」，連同幾樣精美的小菜，叫這個廚子給他們送去。

　　這廚子是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提著燈籠的，他首先認出了看守，跟著燭光照到金逐流的面上，這廚子認不得金逐流，「咦」了一聲，說道：「這位兄弟是新來的嗎？」金逐流笑道：「不錯，我還沒有試過你的手藝，讓我嚐嚐吧！」倏地就點了這廚子的穴道，滅了燈籠，搶過籃子，把籃子塞進假山洞裏。

　　金逐流吃得津津有味，笑道：「我枉自做了幾個月的小叫化，如今才吃到了正宗的叫化雞。」他已有十二個時辰未進飯食，正自覺得肚餓，把這份豐富的宵夜吃了。肚飽身暖，登時精神奕奕，氣力也完全恢復了。

　　那隻叫化雞已經吃完，金逐流還捨不得拋棄，拿著已經吃光了肉的雞腿，啃那骨頭，一面啃一面笑道：「好香，好香！連骨頭都是香的！」那個看守擔心給人發現，看看金逐流這副饞相！卻是想笑也笑不出來。此時他們已是繞過一座假山，前面竹林之中隱隱現出紅樓一角，碧紗窗外，透出燈光，那看守如釋重負，停下腳步，悄聲說道：「到了，到了！沙舵主和文島主就是在這座樓中。」

　　金逐流道：「好，多謝你了。這雞腿很好吃，你也嘗一點吧！」反手一指，就用那根雞骨點了看守的穴道，不過用的不是重手法，只須過三兩個時辰，穴道就會自解的。

　　翠竹紅樓，花明月暗，構成了一幅優美的圖畫。金逐流心裏想道：「沙千峰這傢伙倒是很會享福，可惜這樣優雅的處所給他糟蹋了。不過也幸虧有這片竹林，省卻我許多氣力。」要知文道莊的武學造詣甚高，並不在金逐流之下，如果那座紅樓前面是空蕩蕩的一片，金逐流一定會給他們發覺，雖說金逐流本來就準備要和他們交手，但若過早給人發覺，卻是與他計劃不符。

　　仗著那片竹林掩護，金逐流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樓前。此時剛好聽得沙千峰在斥罵那個「擅離職守」的錢大：「是誰叫你回來的？你在幫中這許多年，怎的連規矩都忘記了？我沒派人給你換班，你怎麼可以私自回來？」錢大吃了一驚，囁囁嚅嚅地說道：「是文公子傳下你的命令，叫我來回話的。文公子現在正在替我看守。」

　　沙千峰怔了一怔，說道：「嚇，是文公子叫你回來的嗎？」文道莊說道：「哦，我明白了，想必是中兒對你剛才的說話聽得不大清楚，你叫他去問錢大，他卻以為是你要錢大來向你回話了。好吧，你不放心讓他看守，我去叫他回來就是。」知子莫若父，文道莊當然想得到他的兒子是要去暗害金逐流，連忙給兒子掩飾，金逐流在長江被擒之際，文勝中並不在場，他剛才向沙千峰問起金逐流的情況，沙千峰是曾叫過他自己去問錢大。

　　沙千峰起了一點懷疑，不過礙著文道莊的面子，只好說道：「令郎看守，我豈有不放心的了，不過我們也不能讓令郎屈居看守之職呀！錢大，你馬上回去，請文公子回來。」錢大答了一個「是」字，便即下樓。

　　文道莊道：「我和你一道去吧。中兒太糊塗了，我也應該教訓教訓他。」沙千峰道：「笑話，笑話！一點點小事，豈能勞煩島主？令郎也並沒有什麼過錯，你這樣鄭重其事的去喚他回來，反要把他嚇慌了。」沙千峰那裡知道文道莊乃是另有用意。

　　金逐流心裏暗暗好笑，想道：「等下就有好戲看了！」趁著錢大下樓的時候，他卻一個飛身上了樓。

　　金逐流以絕頂輕功從樓房側面的暗角飛身而上，錢大正在下樓，絲毫也沒知覺，而錢大的腳步聲又正好替他作了掩護，否則他雖然輕功超妙，但總不免有點衣襟帶風之聲可能會給文道莊察覺。

　　其實，文道莊此時正在擔著心事，即使沒有錢大的腳步聲替金逐流掩護，他也不會察覺的。他擔心的是：「倘若中兒不識分寸，傷了那小子的性命，在史白都的面前可是不好交代；而且也要令沙幫主為難了！不過中兒大約也還不至於這樣不懂事吧？」

　　沙千峰道：「文島主不必掛心，決不至於出事的。那小子不是服了你的酥骨散嗎？」他只當文道莊是放心不下他的兒子在那裏看守。

　　文道莊不願讓他看破心事，不露痕跡地笑道：「那小子當然是插翼難飛的了。不過，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金逐流此時正躲在後窗，聽了這話，不覺心裏又是暗暗好笑：「你說我插翼難飛，我卻偏偏『飛』到了你的身邊了。」

　　沙千峰詫道：「既然那小子已是插翼難飛！文島主還有什麼放心不下？」

　　文道莊道：「我不是擔心他在這裏逃得脫，我是擔心將他送到了六合幫之後，那麼咱們可就管不著他了！」

　　沙千峰笑道：「哦，原來你是怕史白都的妹子替他說情，史白都會將他放了。」

　　文道莊點了點頭，說道：「正是有此顧慮。」

　　沙千峰笑道：「那你可不用擔心了。古人說：『紅顏禍水』史白都的妹子就是『禍水』，那個男子惹上了她都要遭殃。只除了一個人。」

　　文道莊道：「這卻為何？那個人又是誰？」

　　沙子峰道：「你不知道，史白都有心將妹子許配給帥孟雄，雙方已有信使往還，只是婚事尚未論成。所以除了帥孟雄之外，誰要是想吃這塊天鵝肉的，必定要遭殺身之禍！」

　　金逐流心裏想道：「帥孟雄這名字好熟！」急切間未曾想起，只聽得文道莊已在問道：「帥孟雄？嗯，可就是傷了竺尚父的那個人嗎？」

　　沙千峰道：「正是。帥孟雄傷了竺尚父，替朝廷奪回了西昌，『聖眷』正隆呢！所以史白都都要巴結他。」接著哈哈笑道：「你想竺尚父號稱天下第二高手，尚且給帥孟雄傷了，再加上一個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誰能惹得起他們？史白都只是想從那姓金的小子口中，問出他妹子的下落，因此才不許咱們殺他，待他問出口供之後他自己就一定會親手殺那小子的。他要妹子嫁給帥盂雄，豈能讓她的情郎活在世上？」

　　金逐流大嘆倒楣，心裏想道：「豈有此理！這真是未吃羊肉先惹了一身騷。我與史紅英只不過見上一面，他們竟然就把我當作是她的情人了。但史白都這廝也太是卑鄙，他自己要巴結薩福鼎也還罷了，卻連妹妹也想當作禮物送給別人。不知史紅英知道了此事沒有？哼，反正他們已經是把我誤會的了，我也不怕人家蜚短流長，非惹一惹那史白都和帥孟雄不可！看看他們能給我降些什麼災殃？」

　　文道莊聽了沙千峰的言語，哈哈一笑，說道：「這麼說這姓金的小子是死定的了！」沙千峰道：「當然。所以我準備明天就把他送到六合幫去，省卻咱們要派人看守他。」

　　文道莊裝作漫不經意地說道：「你只打算把金逐流這小子送去嗎？」沙千峰怔了一怔，說道：「你的意思可是在問那塊玄鐵？」文道莊道：「不錯，那塊玄鐵你歸不歸還六合幫呢？」

　　沙千峰沉吟半晌，說道：「按道理我是應該歸還六合幫的，但說老實話，我卻實在是有點捨不得這件寶貝。」

　　文道莊道：「那你打算怎樣辦？」

　　沙千峰道：「我可以推說這塊玄鐵已經給金逐流這小子拋下長江了，我的手下人不會洩漏出去的。」

　　文道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人多嘴雜，只怕也不容易遮瞞吧？」

　　沙千峰猛然一省，說道：「這就要靠老哥幫忙了，那塊玄鐵咱們兩人分了吧。我看那塊玄鐵有一百多斤重，鑄成兩柄寶劍也可以的。」

　　文道莊搖了搖手，笑道：「沙兄休要誤會，我並不是想要分你的寶貝。我只是在想，如此一來，只怕、只怕是因小失大。」

　　沙千峰悚然一驚，說道：「如何因小失大，請文島主指教？」

　　文道莊道：「這塊玄鐵是要送給薩總管作禮物的，你把它鑄成了寶劍，除非是永遠不拿來使用，否則這秘密豈能不露？秘密一露，非但是得罪了史白都，只怕薩總管也要對付你了。」

　　沙千峰道：「那麼依你之見？」

　　文道莊道：「我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這塊玄鐵依然送進京去，不過不是交給六合幫的人送去，咱們給他送去！」

　　沙千峰道：「如此豈非越俎代庖，史白都面前怎樣交代？而且這樣做對咱們又有什麼好處？」

　　文道莊道：「好處多著呢！史白都也不會怪你的。你聽我說。」

　　文道莊故意吊一吊沙千峰的胃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這才接下去說道：「薩總管的壽辰是下個月十八，距離現在已是不到一個月了。倘若咱們把這塊玄鐵先交還六合幫，再由六合幫派人將它送去，一往一返，起碼也要耽擱個十天八天，那就趕不上壽期了。如今咱們替他送去，人情仍是他六合幫的，史白都感激你都來不及呢，還能怪你嗎？」

　　沙千峰雖然不是一個十足的莽夫，但心計之工，卻是遠遠不如文道莊。聽了這話，不由得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但咱們的好處又何在呢？」

　　文道莊笑道：「當然是大有好處。海砂幫的人替六合幫送禮，薩總管還能不問原由嗎？嘿，嘿！只要他一問，咱們就可以和盤托出。薩總管知道這塊玄鐵在六合幫的高手之中失掉，是你替他奪了回來，哈哈，對你還能不另眼相看？你在薩總管心中的地位，至少高過史白都了！」

　　沙千峰眉飛色舞，說道：「大有道理，大有道理！只是我和薩總管素不相識，總得有個人給我引見才行。」

　　文道莊道：「這個沙兄不用擔憂，包在小弟身上。」文道莊受了薩福鼎的聘禮，這件事情沙千峰是早已知道了的，他正是要文道莊說出這句話來。當下連忙道謝。

　　文道莊笑道：「你我情如手足，些須小事，何足掛齒？明天咱們就一同上京，到京之後，我把玄鐵給們先行送去。我和薩總管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了，你不方便說的話，我都可以替你說。待我安排妥當，約好日期，我再陪你進謁。你看可好？」

　　文道莊口口聲聲說是為沙千峰打算，其實是為自己打算。要知那塊玄鐵若是鑄成一把寶劍，可以天下無敵，若是鑄成兩把寶劍，重量減了一半，威力也就要打個對折了。所以文道莊不願與沙千峰分享，而是想要獨吞。只要這塊玄鐵到了他的手中，他自有辦法可以佔為己有。

　　沙千峰不知是計，道謝過了，說道：「如此，還要請文兄在薩總管面的美言幾句。」

　　文道莊哈哈笑道：「這個當然，不用老兄吩咐，小弟自會省得。只是那塊玄鐵小弟尚未見過，請老兄拿出來，讓小弟見識見識如何？否則臨時才叫小弟送去，只怕我就難以說得清楚它的好處了。」

　　沙千峰道：「我本來準備在吃了宵夜之後，拿出來大家鑒賞的。廚子不知在弄什麼，這個時候還沒送來。好吧，咱們不等他了。請老兄稍待片刻，我馬上就把玄鐵拿來。」

　　那個裝著玄鐵的紅漆匣子藏在沙千峰的臥室，臥房與客廳相連，金逐流轉了個身，用個「倒掛金鈞」的身法，雙足勾著屋簷，眼睛正對著臥房的後窗。此時沙千峰已在房中點起油燈，他的動作金逐流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金逐流正是想知道玄鐵的收藏之處，難得沙千峰自己去取出來。

　　金逐流暗暗歡喜，心裏想道：「姬伯伯教給我的妙手空空的手段，今晚是正好施展了！」

　　只見沙千峰在牆上按了兩按，打開一道暗門，在複壁裏拖出一個鐵箱，再打開鐵箱，才取出那個紅漆匣子。金逐流心裏暗笑：「收藏得如此嚴密，若不是他自己拿出來，我還當真難找呢！」

　　金逐流正要奪那匣子，就在此時，忽聽得沙千峰「咦」了一聲，把那匣子拋了起來，臉上現出一副似是對某件事情意想不到的茫然神色！

　　金逐流只道沙千峰已經發覺了他，哈哈一笑，立即把手一揚，把那根雞腿骨當作暗器，射了進去，說道：「多謝你的叫化雞，肉我吃了，讓你也嚐嚐骨頭吧！」

　　金逐流這根骨頭本來是要打沙千峰鼻子下面的「迎香穴」的，沙千峰忽地抬起頭來，「咦」了一聲，嘴巴未曾合攏，那根骨頭恰好就塞進他的嘴巴了。「迎香穴」若給點著人會昏迷，如今沙千峰是僥倖躲過，但給雞骨塞進嘴巴，也是難受的了。

　　沙千峰受了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雷似地吼了一聲，雞骨吐了出來，門牙已被打落兩齒。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破窗而入，那紅漆匣還未落下，已被金逐流接到了手中。

　　金逐流槍到了匣子，忽地也是「咦」了一聲驚叫起來！原來這匣子拿在手裏輕飄飄的，至多只有三二斤重，顯然這只是匣子本身的重量，裏面裝的已經不是玄鐵了。

　　沙千峰大吼一聲「呼」的一拳就打過來。金逐流偷不著玄鐵，失望之極，心想：「不知是那個高手捷足先登，玄鐵已經給他拿去，我還在這裏作甚？」無心應戰，隨手一招「拂雲手」，撥開沙千峰的拳頭，又再穿窗而出。玄鐵雖已失掉，但那精緻的紅漆匣子，他仍不肯放棄。

　　金逐流穿窗而出，腳未沾地，文道莊已是聞聲趕到。見是金逐流，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心裏吃驚，出手卻是狠辣之極，一招「白虹貫日」，五指合攏，當作劍使，戳向金逐流胸口的「璇璣穴」，而且是用上了三象神功。

　　金逐流若是待腳尖落地，胸口就正要給他戳著。好個金逐流，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反腳一撐牆壁，身似離弦之箭，立即轉了個方向，越過欄杆，飛墜園中。文道莊喝道：「往那裡走？」如影隨形地跟在他後面跳下去。

　　金逐流把那紅漆匣子反手一推，笑道：「你不過是想要玄鐵麼？好，這就給你！」文道莊知道玄鐵沉重無比，不敢硬接，一個轉身，發掌向金逐流側面襲擊。金逐流一招「彎弓射雕」，駢指如戟，點他脈門。

　　文道莊變作了大擒拿手法抓金逐流的手腕，金逐流變招更是迅速，五指合攏，一記「手揮琵琶」反手揮出。只聽得「啪」的一聲響，文道莊的掌心火辣辣作痛，金逐流也是不由自己的倒退兩步。論功力還是文道莊稍勝少許，但在招數上卻是他吃了點虧，掌心的「勞宮穴」，給金逐流的指節骨敲擊了一下，登時感到氣血不舒。

　　文道莊大吃一驚，連忙默運玄功使得氣血流暢，失聲叫道：「是誰偷了解藥給你？」要知酥骨散的解藥只有文道莊才有，如今他試出了金逐流的功力已經恢復，當然知道了是有人偷了解藥給他。海砂幫防衛森嚴，而文道莊的解藥又是收藏得很秘密的，竟然給人偷去，焉得不驚？明知金逐流是不會告訴他的，他在驀地一驚之下，也禁不住這樣發問了。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你的酥骨散不濟事，焉能奈何得我，回去再煉吧。」其實金逐流也不知道是誰偷的解藥，樂得拿文道莊開開玩笑。

　　文道莊大怒，再運「三象神功」，雙掌齊發。此時，沙千峰亦已是氣急敗壞地趕下樓來。金逐流提防夾擊，左掌劃了一道圓弧，用「撥雲手」來化解他的三象神功，右手提起紅漆匣子，向他當頭罩下。文道莊不敢硬拼，倒躍出一丈開外。金逐流心裏暗暗笑道：「孔明以空城計嚇退司馬懿，我如今卻是以空匣子嚇退了你文道莊了。」原來金逐流只憑單掌之力，是化解不了文道莊的三象神功的，但又捨不得拋棄這個精緻的匣子，是故用空匣子嚇一嚇他。

　　沙千峰氣急敗壞地嚷道：「玄鐵，玄鐵已經給偷去啦！」他給金逐流打落了兩齒門牙，喉嚨瘖啞，說話漏風，嘶嘶作響，十分難聽。

　　文道莊心道：「你好糊塗，玄鐵如今正在這小子的手上，還用得著你告訴我？」於是隨口應道：「是呀，這小子不但偷了玄鐵，還偷了我的解藥呢。不過，他總是跑不了的，廢話少說，怕們快快把他擒下就是！」

　　沙千峰嚷道：「不，玄鐵不是這小子偷的，偷玄鐵的另有其人！」

　　文道莊不禁又是一驚，叫道：「你怎麼知道？」沙千峰懶得答話，「呼」的一掌就向金逐流當頭擊下，他恨極了金逐流，這一掌已是使出了他的本門殺手，可以分筋錯骨的大力鷹爪功！

　　金逐流在兩大高手夾擊之下，不能不用那個紅漆匣子擋他一擋。沙千峰的功力雖然較弱，但他的鷹爪功也有開碑裂石之能，金逐流用了七分力道對付文道莊，只用三分力道來對付他，只聽得「啪」的一聲響，那個紅漆匣子已是給他抓裂，碎成片片，金逐流叫道：「可惜，可惜！」沙千峰怒道：「我的玄鐵都給人偷去了，你只不過破了一個匣子，就說可惜！」緊接著又是一掌一抓。

　　金逐流施展「天羅步法」避過了文道莊的攻擊，隨即一招「妙解連環」，把沙千峰的一掌一抓蕩開，笑道：「玄鐵本來就不是你的，你心痛什麼？我費了好大氣力，只偷到一個空匣子，如今匣子也給你打碎了，我當然是要可惜了。」

　　文道莊此時才知道玄鐵果然是已經給另外的人偷去，又驚又怒，說道：「沙大哥，這一定是他的黨羽所為，咱們只要捉住了這小子，總可以著落在他的身上追回玄鐵！」沙千峰道：「不錯，活的捉不了，死的也要！」他們兩人都是恨極了金逐流，各展平生所學，招招都是殺手！

　　激戰中金逐流難以兩邊兼顧，文道莊本領較高，金逐流自是對他多用精神。但沙千峰也並不弱，金逐流一個疏神。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襟已是給他撕去了一幅。金逐流笑道：「你撕毀了文勝中的衣裳，我不會可惜的。嘿，嘿，文島主，你兒子的新衣給你的好朋友損壞了，你心痛吧。」

　　月色朦朧之下，文道莊全神應戰，一直沒有留心金逐流穿的什麼衣裳，此時經他一說，仔細看時，方才發覺金逐流穿的果然是他兒子的衣裳。而且這件衣裳還是他的兒子今晚才換上的新衣。

　　文道莊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喝道：「你，你，這件衣裳怎麼到了你的身上？」金逐流笑道：「別擔心，你的寶貝兒子死不了。他慣會偷換別人的衣裳，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

　　文道莊驚疑不定，全力搏擊，恨不得一下子就把金逐流捉著，才好問他的口供。金逐流獨力難支，險招迭見，心裏暗暗叫苦，面上卻是嘻皮笑臉的神氣說道：「文道莊，你也算是一派宗師，你們如今以眾凌寡，羞也不羞？嘿，嘿！你我若是單打獨鬥，你是打不過我的！」

　　文道莊怒道：「你這狡詐惡毒的小賊，我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誰和你講什麼江湖規矩？」金逐流笑道：「多承謬讚，我是敬謝不敏，全數照還。你既然不講江湖規矩，那也交無所謂。喂，你的兒子來了，你就叫他也並肩子上吧！我不在乎！」

　　文道莊回頭一看，只見錢大和另外一個小頭目扶著他的兒子，正在走來。他的兒子好似發了呆的神氣，雙眼直視，手足僵硬，其實已是本身不能走動，是那兩個人拖著他走的。

　　文道莊大吃一驚，慌忙跑過去叫道：「中兒，你怎麼啦？」他只此一子，不啻是他的命根，如今看見兒子這個模樣，當然是顧不得再鬥金逐流了。

　　文勝中說不出話，喉頭咯咯作響，好像是有一口濃痰梗在喉頭，要吐吐不出來，臉上的神色更是十分難看了。文道莊見此情形，懷疑不定，先試一試運用「三象神功」的解穴方法，他的三象神功可給受者推血過宮，本來能解任何穴道，但這一次卻是失靈。金逐流的獨門點穴手法，只有在兩種情形之下，外派的人才能解穴，一是解穴者的功力極高，比他不止高出一籌；一是待過了一定的時間之後，功力和他差不多的人，知道了所點的是什麼穴道，才有可能解開。

　　文道莊解不開穴道，心裏想道：「莫非是我判斷錯了，中兒並非給點了穴道？」

　　金逐流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哈哈一笑，說道：「你不用白費氣力了。留下點氣力，還是陪我打架吧！」

　　文道莊喝道：「好小子，你把我的中兒怎麼樣了，你害了他，我要你的命！」

　　金逐流搖了搖手，嘻嘻笑道：「你要我的命是做不到的。但你不用驚慌，我也並不想要你兒子的命。你這寶貝兒子，還值不得我殺他呢。嘿，嘿，我只是禮尚往來而已。」

　　文道莊道：「什麼叫做禮尚往來？」

　　金逐流道：「你有酥骨散，我也有我的本門毒藥。你的酥骨散害不了我，我的毒藥卻是可以害你兒子的。不過，我並不想要他的命，所以咱們還可以商量商量！」

　　沙千峰道：「這小子是決計跑不了的，咱們捉住了他，逼他交出解藥便可。」

　　金逐流笑道：「第一，你們不一定捉得住我；第二，你們若要捉我，我一定和你們拼死一戰，我即使寡不敵眾，你們也難免死傷；第三，我身上有幾十種藥丸，有的是毒藥，有的是解藥。你捉住了我，我立即自斷經脈而亡，嘿，嘿，那時你只好每一種藥丸都拿去給你的兒子試吞了。你的兒子大約沒有神農的本事吧？神農可以試服百草，你這寶貝兒子，我看是做不到的！」

　　金逐流嘻皮笑臉的亂說一通，但以他的本領而論，卻也並非虛聲恫嚇，文道莊聽了，不由得心中起了恐慌。

　　金逐流塞進文勝中口中的那團泥垢早已溶化，但那股臭味卻是未曾消除，嗅得出來，文道莊攬著兒子，隱隱聞得那股刺鼻的臭味，更相信這是毒藥，心想：「如此腥臭的藥物，毒性一定很大。」心裏一慌，連忙說道：「好小子，算我栽了一個筋斗，你要怎麼樣，說吧！」

　　金逐流慢條斯理地說道：「你送我出去，到了三十里之外，我給你解藥。這樣，令郎和我的性命都可以保全，不是公平得很！」

　　文道莊道：「我怎能相信你的解藥是真是假，你先給解藥，待他好了，我再送你。」

　　金逐流道：「你信不過我，我又怎能信得過你？你們人多，論形勢是你佔在上風，你應該遷就我才對。」

　　文道莊尚在遲疑，金逐流道：「好，你不願意交易，那就算了。哼，姓文的你也太小看人了，憑我爹爹和我師兄的名頭，我還能騙你不成，我可還是要在江湖上行走的呀！」

　　文道莊一來是為了兒子的性命著急，二來他也覺得金逐流說得有理，心裏想道：「不錯，他的父兄都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這小子決不能坍了父兄的台。」於是說道：「好，我就姑且信你一遭。」

　　金逐流哈哈笑道：「什麼姑且不姑且的，生意成交，走吧！」

　　沙中峰極是為難，心裏想道：「失了玄鐵，又走了這小子，史白都那兒，可是不好交代。」不過，他雖然心裏很不願意，但他還是要依靠文道莊，權衡輕重，也只好不作一聲，當作是默許了。

　　文道莊與金逐流都是一身上乘的輕功，三十里路，不須半個時辰，已經走過。到了三十里外，也早已出了海砂幫的防地了。

　　文道莊道：「不用我再送了吧，解藥拿來！」

　　金逐流哼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不對，不對，這兩句詩說的是好友相送，可不對咱們的情景。但你送我送到三十里外，我也還是要感激你的盛情的。」

　　文道莊喝道：「廢話少說，解藥拿來！」他那裡知道，金逐流之所以故意胡說八道，實是因為他一時間尚未想出如何變出「解藥」來給文道莊的緣故。

　　金逐流心念一動，暗自笑道：「有了，有了毒藥是它，解藥也是它。」於是假裝在懷中摸索，伸手到腋下捏了一丸泥垢，拿了出來，說道：「這解藥一服，令郎馬上就好。」

　　腋下的泥垢帶著騷臭的氣味，比腳板底的泥垢還要難聞。文道莊接了過來，給那股氣味熏得幾乎作嘔；說道：「這解藥怎麼臭得這樣厲害？」金逐流笑道：「良藥苦口利於病，這句話難道你還沒有聽過？」正是：

　　巧計退強敵，嘻笑耍魔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慨贈奇珍懷玉女　巧搓解藥戲魔頭

　　文道莊半信半疑，把「解藥」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好，說道：「好，若是解藥無靈，我再找你算帳。」正要回去，金逐流叫道：「且慢！」

　　文道莊道：「怎麼？你這解藥可是弄錯了？」他一方面是疑心金逐流在這解藥上作弄他，另一方面更害怕的是金逐流不放他走，心裏想道：「要是這小子不顧江湖信義，我縱然不致死在他的手裏，只怕也要兩敗俱傷了。哼，我真是悔不該太過相信這小子，沒有叫沙千峰同來，如今倒是弄得孤掌難鳴了。」

　　金逐流笑道：「你別慌，這解藥包你一服就靈，不過我的話還未說完呢，你那寶貝兒子我除了餵他毒藥之外，還點了他的穴道的。」文道莊曾試過解穴無效，聽了這話，吃了一驚，說道：「你這小子怎能下得如此辣手？」心想：「這小子已然逃出了虎穴龍潭，當然是絕不肯再回去的了。但我不會解穴，這卻如何是好？」

　　金逐流哈哈笑道：「不，不！說到心狠手辣這層，我是遠不如你。你不是說過無毒不丈夫的嗎？」文道莊更是驚恐，說道：「金逐流，你想要怎樣？你是故意騙我來此戲耍的不是？」

　　金逐流一本正經地說道：「不，不！我豈能與你一般見識？或許你心狠手辣，我卻不能不一諾千金。我說過不要你兒子的性命，當然也就要教你解穴的方法了。你洗耳恭聽吧！」

　　文道莊不能不忍氣吞聲，說道：「好吧，算我怕了你了，說吧。」金逐流道：「我點的是璇璣穴，你只要在相應的穴道上給他推血過宮，就可解開。」文道莊道：「你莫要又騙我吧？我，我……」一連說了幾個「我」字，卻是不好意思說出他已經試過推血過宮而無效果的事實。

　　金逐流笑道：「你曾經試過了不是？不過這次不同，你讓他先服了解藥，再試就有效了。」金逐流算過時間，文道莊一來一回，回到海砂幫至少也過了一個時辰，過了這一個時辰，他即使沒有三象神功，穴道也是可以輕易解開的了。

　　文道莊心想：「他若是騙我，也無需告訴我解穴的方法。嗯，想不到這小子倒也還有點厚道。」於是真心真意地謝過了金逐流，便即回去。

　　文道莊走後，金逐流忍不著捧腹大笑，想到文勝中再服了他的「解藥」之後的情景，越想越是得意！

　　可是笑過之後，金逐流想起玄鐵尚未得手，卻又不禁有幾分失意了，他喃喃自語：「偷這玄鐵的不知是什麼人？想不到一山還有一山高，這次是連我也栽了一個筋斗了。」

　　金逐流在山路上行走，正在喃喃自語，忽聽得樹林裏有人「噗嗤」一笑，說道：「你想知道是誰偷了玄鐵的嗎？」金逐流一聽得這個熟悉的聲音，登時呆了！

　　只見史紅英從林子裏嬝嬝婷婷地走出來，一手提著一個匣子，一手提著一把長劍，笑靨如花十分得意的神態。

　　金逐流呆了一呆，說道：「原來是你！」

　　史紅英道：「不錯，接過去吧」。振臂一拋，將那長方形的匣子拋過來，金逐流接到手中，感覺十分沉重，不用打開，已知道是玄鐵了。

　　史紅英道：「我不是想叫你栽筋斗的，我是誠心偷了來送給你的。嗯，怎麼樣，你不應該道謝我嗎？」

　　金逐流知道自己的自言自語已經全給史紅英偷聽了去，不覺滿面通紅，就像鬥敗了的公雞似的，不由得不先說了一聲「多謝！」然後說道：「你偷來給我，我可是不能要你的了。」

　　史紅英道：「上次是你偷的，我送給你，不能算作禮物。現在是我偷的，我送給你，我欠你的人情該算得是還清楚了。」

　　金逐流大是尷尬，說道：「原來你還記得我的說話。那天我口不擇言，說錯了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史紅英笑道：「你別當我是小心眼兒，我是生性不願受人恩惠，欠了的人情就定要還，而且這玄鐵我要了也沒用，原因我也早對你說過了。」話雖如此，但從她的言語之中，金逐流還是感覺得到，她是有所「計較」，是為了要向自己出一口氣的。一時間金逐流倒是不知說些什麼話好。

　　史紅英又道：「可惜匣子已經不是原來的匣子。我還了玄鐵，只能算是付本，還應該付息才對。這柄長劍，現在物歸原主，就請你也一併收回吧。」

　　史紅英歸還的這柄劍，正是金逐流的佩劍，他做了海沙幫的俘虜之後，給繳了去的。現在卻給史紅英當作「利息」，歸還他了。

　　金逐流一想，若是不要，倒顯得自己小氣，索性大大方方地接了過來，再說了一聲多謝。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玄鐵落在海砂幫之處的？」

　　史紅英道：「你那天在長江上翻船，落水，給沙千峰捉去，這樣的大事，我還能不知道嗎？我知道你給人捉去，這正是我報答你的好機會，我又還能不來嗎？」

　　金逐流聽她提起自己的失意之事，不覺又是面上一紅。可是心裏卻也在暗暗高興，想道：「雖說她是為了爭一口氣，但她不顧危險，深入虎穴相救，對我也不能說是不關心的了。」於是說道：「那麼把解藥拋給我的，想必也一定是你了？」

　　史紅英道：「此是小事，何足掛齒，你不是也曾救過我嗎？」她見金逐流已經對她低頭，悶氣出了，對金逐流也就客氣多了。

　　金逐流初時尷尬不安，此際心中卻是甜絲絲的了。想道：「女孩兒家的脾氣真是難以捉摸，就像五月黃梅天一樣，一會兒是風，一會兒是雨，雨絲風片一番番之後，忽然間又是日麗風和了。前幾天她對我還是愛理不理的，今天卻是對我有說有笑了。嗯，我受了她幾句奚落，也是大大的值得了啊！」

　　金逐流高興起來，索性對史紅英多恭維幾句，說道：「史姑娘，你的本事真是了不起，一個人就能在海砂幫的總舵鬧它個天翻地覆，偷了玄鐵，又偷了解藥，神不知，鬼不覺，說來就來，說去就去！說老實話，我金逐流是從來不佩服別人的，今天對你，我可是不能不五體投地了！」這番說話雖然是恭維過份，卻也是金逐流的由衷之言。

　　史紅英笑道：「這那裡是我的本事，說出來不值一笑，我其實只不過撿個現成而已。」

　　金逐流道：「可以說給我聽聽麼？」

　　史紅英道：「在海砂幫幫主沙千峰的手下，有兩個人是我的哥哥派去臥底的。」這是一個江湖術語，意思大約相當於「坐探」。金逐流道：「你的哥哥和沙千峰不是八拜之交麼，他薦去的人沙千峰當然是會重用的了。但卻怎用得上『臥底』二字？」

　　史紅英道：「不，這兩個人不是由我哥哥出面保薦的，他托了另一位江湖前輩薦去，沙千峰並不知道他們是我哥哥的人。哥哥想控制海砂幫，所以才用這個手段，不著痕跡的把兩個人安插到沙千峰的身邊。這麼一來，海砂幫中的事情，不論大小，我的哥哥都瞭若指掌了。」

　　金逐流嘆道：「你的哥哥真是工於心計，對結拜兄弟也是這樣勾心鬥角。但我還是有所不明，聽你這麼說，你這次能夠順利成功，大約是得了這兩個人之助的了，是麼？」史紅英道：「不錯。」金逐流道：「所以，這我就不明白了。你這次出來，你的哥哥不是很生氣的麼？你也說過，你的哥哥是要把你捉回去的。那麼你哥哥的人，怎麼還會助你盜那玄鐵？」

　　史紅英笑道：「這個秘密我哥哥也不知道的。他派去的這兩個人，他以為是對他非常忠心的人，其實卻是李敦的朋友。他們和李敦一樣，都是不願意我的哥哥勾結官府的，他們對六合幫與海砂幫都有所不滿，但對我卻是很好！」

　　金逐流笑道：「他們是李敦的朋友，當然是應該對你很好的了。但想不到李敦也是這樣的工於心計，連你的哥哥也上了他的當了。」金逐流心裏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笑得很是勉強。

　　史紅英「白」了他一眼，說：「這怎能混為一談，使用心計也有好壞之分，李敦的『心計』是用來做好事的。最少我認為如此。」史紅英避免議論哥哥，所以只提了李敦。金逐流聽在心裏，更感到不是味兒，想道：「她心目中只有一個李敦，我插在他們當中算什麼？」想要走開，卻又捨不得就與史紅英分手。

　　於是金逐流只好賠笑，說道：「當然，當然，我也認為如此。我說話不當，你別計較。」

　　史紅英「噗嗤」一笑，說道：「你說話素來這樣陰陽怪氣，我是早已領教過了。我若是和你計較，還不會在這裏等你呢！」其實史紅英也只不過「領教」過金逐流一次，但她用了這麼樣的口氣說出來。卻好像變成了金逐流的多年老友了，金逐流聽得大是開心。

　　史紅英接著說道：「那兩個人早已知道玄鐵收藏的所在，我找著了他們，要這玄鐵，當然是易如反掌了。不過玄鐵還是我親自偷的，因為他們拿不動。至於那瓶解藥，壓根兒我就沒有出過氣力，是他們替我從文道莊的房中搜出來的。」

　　金逐流道：「不管是誰偷的，我總是要領你的人情。」

　　史紅英道：「說起來我倒是要佩服你呢！你只是一個人，毫無倚靠，赤手空拳，就鬧得海沙幫天翻地覆，你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金逐流倒不是歡喜別人奉承，但這些稱讚他的說話，從史紅英的口裏說出來，卻是使得他好像吃了人參果似的，八萬四千個毛孔沒一個不舒服！金逐流笑道：「好了，好了！咱們都不用互相標榜了。說正經的吧，你準備上那兒？」

　　史紅英道：「沒一定。我或者會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待薩福鼎的壽期過後，我才回家。」

　　金逐流連忙說道：「不行，不行。你千萬不能回家！」

　　史紅英道：「為什麼？我兩次偷盜玄鐵，都沒有露出行藏。董十三娘和沙千峰都不會知道是我幹的。」

　　金逐流道：「即使你的哥哥不向你追究玄鐵之事，你也不能回去！你一回去，你的哥哥就不會放過你了！」

　　史紅英道：「你怎麼知道？」

　　金逐流道：「我聽到一個十分可靠的消息。我先問你，你知道帥孟雄這個人嗎？」

　　史紅英道：「帥孟雄？哦，我想起來了。三年前他到過我的家裏，和我的哥哥談得很是投機，哥哥說他是關外第一高手。」

　　金逐流道：「哦，原來他是滿洲人。這就怪不得了！」

　　史紅英道：「怪不得什麼？」

　　金逐流道：「他冒充漢人，使用詭計，暗算了西昌的義軍領袖竺尚父，替清廷奪回了西昌，你不知道這件事麼？」

　　史紅英道：「我的哥哥從來不和我談及義軍抗清之事的。我知道的只是大江南北的一些江湖上的事情。連西昌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但這件事情卻又與我何關？」

　　金逐流道：「這件事情和你沒有關係，但帥孟雄這個人可就和你有關係了！」

　　史紅英柳眉一豎，說道：「有什麼關係？我只不過見過他一面。」

　　金逐流道：「你不知道，你的哥哥要你嫁給他呢！」

　　史紅英嗔道：「胡說八道！豈有此理！」

　　金逐流道：「不是我胡說八道。是沙千峰從你哥哥那兒聽到的消息，想來不會是假。」

　　史紅英恨恨說道：「我哥哥也真是糊塗，他也不想想，我怎肯嫁給這樣的人！」

　　金逐流道：「你哥哥貪圖功名富貴，什麼事情幹不出來？所以你是絕不能回家的了！」

　　史紅英沉吟不語，似乎是在盤算怎樣應付這件事情。

　　金逐流道：「你躲起來也不是辦法，你哥哥耳目靈通，給他找到，你怎麼辦？」

　　史紅英道：「那麼，你說，我應該怎樣？」

　　金逐流道：「這個，這個……」他本來想說：「最好你同我一起，咱們二人聯手，就不用害怕你的哥哥派人捉你。」可是這句話他卻不好意思說出來。假如史紅英這樣問他：「我和你一起，也不過暫避一時。難道我還能永遠跟著你麼？」他將怎樣回答？只不過見了兩次，總不成就厚著臉皮向人家求婚。

　　史紅英道：「我心急著呢，別這個那個的了。有話爽快說吧！」

　　金逐流訥訥說道：「你既然不想嫁給帥盂雄，那麼，你，你還是去找李敦吧。」

　　史紅英道：「找他有什麼用？」

　　金逐流道：「你，你和李敦……」史紅英道：「你這個人怎麼啦？說話吞吞吐吐的叫我都煩起來了！你叫我和李敦怎麼樣？」

　　金逐流道：「這個，這個……你們生米煮成了熟飯，你哥哥當然也就不好逼你再嫁他人了。」金逐流咬一咬牙，終於把要說的話說了出來。

　　史紅英登時變了面色，說道：「好，你欺負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金逐流呆了一呆，叫起了撞天屈來，說道：「我、我只是為你設想，怎麼反而是欺負你了？」

　　史紅英一咬銀牙，說道：「你，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了？竟敢在我的面前說這種不堪入耳的話，你給我滾開！」

　　金逐流給她一罵，一呆之後，心中卻是歡喜得難以形容，連忙說道：「對不住，這都是我的糊塗。我、我只以為你和李敦……誰知道不是！」

　　史紅英餘怒未息，說道：「你以為我怎麼樣那是你的事。我是也好，不是也好。你都管不著！」

　　金逐流賠笑道：「是，是！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當然不敢管你的事，不過咱們總算是朋友了，是麼？你有了為難之事，做朋友的也總該替你分點憂，是不是？即使幫不上忙，商量商量也好。史姑娘，既然你不找李敦，那麼，咱們一同上京如何？有了事情，兩個人對付總比一個人好。」

　　金逐流究竟是一個毫無情場經驗的毛頭小夥子，饒是他平時智計百出，卻毫不懂得女孩兒家的心事。倘若他在沒有談及李敦之前，和史紅英委婉的說，請她同行，或者史紅英還會答允。如今在鬧僵之後，他再這麼一說，這就非但太露痕跡，而且給史紅英誤會他是一個輕薄的少年了。

　　史紅英氣紅了臉，冷冷說道：「你以為我一定非得男子保護不成麼？哼，你也太輕視我了！不錯，我的本領是不如你，但卻無須求你保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別再囉嗦！」金逐流追上幾步，嘆口氣道：「唉，我這個人真是不會說話，又得罪了你！我怎敢輕視你呢，你是女中英傑，我佩服都還來不及呢！」

　　史紅英走快幾步，嗔道：「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誰要你佩服？我只是求你走開，我可得耳根清淨。」餘怒雖猶未息，但口氣卻是漸漸軟下來了。

　　正在糾纏之際，忽聽得蹄聲得得，文道莊飛騎追來，遠遠的就大聲喝道：「金逐流你這小子給我站著！」

　　金逐流道：「史姑娘，你看，咱們不走，麻煩可就來了！」史紅英抬頭一看，只見文道莊後面還有三騎，一騎是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還有兩騎竟是他哥哥的手下──董十三娘與圓海法師。

　　文道莊喝道：「好小子，有膽的你就別逃！」金逐流道：「不錯，如今咱們倒是不能跑了，一跑，他就當作咱們是怕了他了。」金逐流是想趁此好與史紅英聯手對敵，解開他們之間的僵局。另一方面，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金逐流也是難以跑掉，他的輕功再好，也總跑不過駿馬。

　　文道莊道：「好小子，今日我非和你拼命不可！」說時遲，那時快，他那一騎已經來到。

　　金逐流笑道：「這麼生氣，是不是你的寶貝兒子死了？」文道莊大怒道：「你還敢詛咒他！哼，我的中兒要把你化骨揚灰，才能消解心頭之恨。」

　　金逐流道：「這麼說，令郎可還是活著的啊。我醫好了令郎，你們父子不多謝我，反而要取我的性命，這未免有點兒說不過去吧！」

　　文道莊氣得滿面通紅，跳下馬來，指著金逐流罵道：「好小子，你用了那樣卑劣的手段作弄我們，如今居然還在說風涼話！」使出「龍象神功」，一掌就劈過去。

　　原來文道莊把金逐流那顆「解藥」給兒子服下，依照金逐流所傳的解穴之法，果然輕輕易易的就把文勝中的穴道解開。穴道一解，文勝中的知覺恢復，登時大嘔特嘔，幾乎把胃囊裏的黃膽水都嘔了出來，文勝中說出昨晚被金逐流作弄之事。文道莊這才知道，所謂「毒藥」也是不過是金逐流身上搓出來的泥垢，文道莊再回想金逐流給他「解藥」的情形，當然也就明白了：不但「毒藥」是泥垢，「解藥」也是泥垢！

　　金逐流用了一招「分花拂柳」，化解了文道莊的攻勢，笑道：「我說過可以保全令郎的性命，如今我這解藥是一服便靈，你還怎能說我騙你？」

　　說話之間，沙千峰與董十三娘、圓海等人亦已來到。沙千峰道：「英妹子，你到了我這兒，卻怎麼不與愚兄見面。姓金這小子不是好東西，你莫要著了他騙了！」

　　金逐流笑道：「我不是好東西，至少也不會比你更壞吧？我可沒有在人家的面前稱兄道弟，在背後卻謀奪人家的寶貝。」

　　金逐流說的是沙千峰和文道莊密室私議，謀取史白都的玄鐵之事。沙千峰這才知道他們暗地裏的那些說話，都給金逐流偷聽去了。

　　沙千峰生怕金逐流說出更不中聽的話來，連忙喝道：「好小子，你敢誘騙我的史家妹子，我便取你的性命不可！十三娘，史家大妹子你去勸勸她吧，這是貴幫的事情，我可不便越俎代庖。」沙千峰深知史紅英的本領了得，而且是史白都的妹妹，可是傷她不得的。沙千峰恐防她上來幫忙金逐流，那可就叫他為難了。是以輕輕一推，便把責任推給董十三娘。

　　史紅英剛剛發脾氣，對金逐流是餘怒未消，又見金逐流與文道莊交手，頗佔上風，是以她此際仍在袖手旁觀。本來她是有辦法可以逃跑的，不過，她也不肯逃跑。

　　董十三娘看見史紅英並沒上前助戰，以為她已回心轉意，便走過去笑道：「英妹子，你是明白人，兄妹不和，也總還是自己人。你哥哥知道，你這次出走，都是受了這小子的誘惑。你回去他不會怪責你的。這小子不但是咱們六合幫的敵人，他還把江湖上另外的四大幫會全都得罪了，你跟他一起，是決沒有好處的。我找你已經多時了，好不容易在這裏碰見了，咱們回去吧。」

　　原來董十三娘那日在蘇州遇見紅纓會的宮秉藩和青龍幫的高大成等人，已知史紅英和金逐流在一起，玄鐵也是在他們手上。於是董十三娘一面向幫中報訊，一面跟蹤尋覓。她一直以為金史二人同在一起，並不知道他們已經過了一番離合。

　　董十三娘與圓海找到了海砂幫，剛好是文道莊把金逐流的「解藥」拿回來的時候，他們知道金逐流尚未走遠，便立即快馬來道。果然發現了史紅英也在，他們更以為史紅英一直是和金逐流同謀的了。

　　史紅英聽了董十三娘的口氣，竟然把她當作是和金逐流私奔的，不禁又羞又氣，柳眉一豎，說道：「隨便你說我什麼，我不回去！」史紅英有幾分男兒的氣質，又有幾分少女的矜持，雖然受了委屈，卻也不願分辯。

　　董十三娘怔了一怔，說道：「英妹子，你值得為這小子永不回家嗎？比這小子強的男人多著呢！」

　　史紅英變了面色，喝道：「住嘴！你再胡說，我可不和你客氣了！」

　　董十三娘下不了臺，說道：「英妹子，你哥哥的命令是要我們務必把你我回去的。我不想用強，可是……」

　　史紅英冷冷說道：「別多說了，我決不回去！你有本領你來拿我就是！」

　　董十三娘沒有辦法，只好說道：「你既然執意不從，對不住，那我也只好『請』你回去了。」說到一個『請』字，手上的軟鞭驀地捲將過去。

　　史紅英喝聲：「來得好！咱們就較量較量鞭法吧！」銀鞭一起，立即還了一招「珍珠捲簾」，她們兩人都是使鞭的，不過因為史紅英素來看不起董十三娘，兩人一向是面和心不和，是以雖然同屬一幫，卻從沒有拆過招。

　　雙鞭一交，史紅英的銀鞭給董十三娘蕩開，但她鞭梢一轉，立即又從董十三娘意想不到的方位掃來，董十三娘霍地一個「鳳點頭」，史紅英的鞭梢幾乎是貼她的鬢腳掃過。原來論氣力是董十三娘充沛，論鞭法兩人各有千秋，史紅英的變化則更為精妙。

　　史紅英與董十三娘打得難解難分，那一邊，金逐流和沙千峰也交上了手。

　　其時金逐流正在用到一招「一柱擎天」單掌化解文道莊的「三象神功」，沙千峰看出有便宜可拾，呼的一掌便打過去，掌挾腥風，觸鼻難聞。他練的是毒砂掌功夫，若然給他打著一掌，肌肉會潰爛而亡。

　　金逐流側身閃開，掩鼻說道：「好臭，好臭！你渾身是毒，看來我也該給你一丸解藥才是！」金逐流左手提著玄鐵，側身之時，重物下墜的跡象，在沙千峰這樣的有經驗的江湖大盜眼裏，看得出來。

　　沙千峰心頭一動，喝道：「姓金的小子，你手上拿的是什麼東西？」金逐流嘻嘻笑道：「正是你想要的東西，還給你吧，只要你接得起。」

　　沙千峰曾經上過一次當，此時半信半疑，看見金逐流提著匣子向他砸來，恃著掌力雄厚，想打它一掌試試，文道莊連忙叫道：「不可硬碰！」

　　圓海不敢得罪史紅英，他在蘇州之時，曾被金逐流兩次三番的戲耍，此恨未消，便拔出戒刀，上前助戰。正好替沙千峰擋了金逐流的一擊。

　　圓海的外家功夫差不多登峰造極，兩臂有千斤之力，但卻還比不上金逐流內家真力的純厚，金逐流手上拿的是玄鐵，他這一下硬碰，當然就要大大的吃虧了。

　　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蓬飛，金逐流的匣子是木頭做的，給圓海的戒刀，斫破了一道五寸長兩寸闊的裂縫，但圓海的戒刀觸著了匣中的玄鐵，卻連刀口都捲起來！圓海虎口酸麻，給震得蹬、蹬、蹬的倒退三步，兀是穩不住身形，要接連打了六七個盤旋，才站得住腳。

　　金逐流打得性起，一個轉身，玄鐵又向文道莊擊去，文道莊避開正面，雙掌一摒，用了個「卸」字訣，掌緣輕輕在匣子側邊一帶，把金逐流的那股猛方卸開，但也不禁倒退兩步。

　　沙千峰又驚又喜，失聲叫道：「果然真是玄鐵！」嘴巴未曾合攏，忽覺有異物入喉，奇臭無比。原來金逐流真的是說得到做得到，捏了一丸泥垢，彈入他的口中，沙千峰要吐已來不及，滑下咽喉去了。

　　沙千峰大怒喝道：「好小子，今日我不殺你，誓不為人！」取出了一對判官筆，再次上前與文道莊聯手夾攻。他知道金逐流手中拿的是玄鐵，已不敢再憑一雙肉掌應敵了！

　　圓海站穩了腳步之後，也是火氣沖天，立即又撲上來，喝道：「好小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金逐流笑道：「你們三個人都要我的性命，我卻只有一條，這怎麼辦？我不想厚此薄彼，對不住，只好都不給了！」他口裏說笑，手裏已是亮劍出鞘，閃電般的便朝著沙千峰便是一劍！

　　沙千峰忙把雙筆一架，金逐流劍峰一偏，幾乎是平削而過，沙千峰倒縱出一丈開外，嚇出了一身冷汗。

　　金逐流一個滑步回身，長劍又向文道莊胸口刺去，文道莊左掌拍出，左掌一劃，反切他的虎口，要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他的劍。那知金逐流用的追風劍式奇快無比，陡然間由實化虛，又由虛化實，文道莊一抓抓空，劍尖又指到他脅下的「癒氣穴」。文道莊身軀一矮，中指疾彈，「錚」的一聲，把金逐流的長劍彈開。這一招用得驚險絕倫，文道莊雖然彈開了金逐流的劍，亦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一逼退了文道莊，長劍又指到了圓海的面門，圓海把戒刀一擋，「噹」的一聲，戒刀又損了一個缺口。金逐流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圓海的戒刀要比他的劍重得多，卻幾乎給他的青鋼劍削斷，圓海這一驚比剛才他的戒刀給玄鐵碰著更甚，心裏想道：「這小子的內功看來不在史幫主之下。今日要想報仇，只怕還當真是不容易呢。」

　　金逐流以閃電般的奇幻劍法，片刻之間，連襲三大高手，把三大高手，都嚇出了一身冷汗。但這不過是奇襲之勁，若論真實的本領，金逐流只能勝過其中的任何一人，對方若是兩人聯手，金逐流已非其敵，以一敵三，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應付的了。

　　所幸他左手拿的是玄鐵，敵人均有顧忌。他的劍法又極精妙，敵人中文道莊的本領最高。文道莊有三象神功，不怕和他比掌，但對付他神出鬼沒的劍法，卻不能不有幾分怯意。武功次強的是沙千峰，沙千峰的絕技是毒砂掌功夫，如今為了顧忌金逐流手中的玄鐵，只敢用判官筆應敵。沙千峰的判官筆點穴功夫雖然也很不錯，究竟不如毒砂掌是他的拿手功夫。這麼一來，沙千峰的作戰力量也打了一個折扣。

　　有這幾重關係，金逐流先聲奪人，居然與三大高手打成了平手。但這平手的局面維持五六十招之後，對方三個人驚魂已定，怯意漸消，漸漸配合得宜，金逐流就越來越感到吃力了。

　　這時，史紅英和董十三娘鬥鞭，卻是頗佔上風。本來她們各有所長，論氣力還是董十三娘強些。但因為董十三娘不敢傷她，史紅英遂得大搶攻勢！

　　激戰中史紅英一招「海雨天風」，把董十三娘逼得連連後退。史紅英倏地一個轉身，便到了金逐流這邊，唰的一鞭，向圓海打下。圓海正想乘虛攻擊金逐流的空門，想不到史紅英突然會來打他，但見銀光一閃，招架已來不及，「唰」的一聲響，圓海的光頭已是著了一鞭。幸而史紅英這一鞭只是薄懲，並非殺手，但雖然如此，他的光頭上也多了一道淡淡的血痕了。

　　圓海又驚又氣，大叫道：「媽─媽呀！」圓海性情暴躁，他本來是要罵媽的！」罵了一個「媽」字，驀地想起這是幫主的妹妹，豈可口出粗言？於是一變而為叫娘喊媽了。

　　史紅英倒有點過意不去，說道：「我並不想打你，但你們倚多為勝，欺負我們。這可就怪不得我了！」

　　金逐流聽得從史紅英的口中說出「我們」二字，登時心花大放，精神陡振，左一招「白虹貫日」，右一招「彎弓射雕」，把文道莊與沙千峰都逼了一步，笑道：「圓海，我看你的年紀總有四十歲以上了吧？你的媽還活著嗎？活著恐怕也有六七十歲了吧？上了這樣年紀的人，耳朵不會很好的了。你既然掛念你媽，就應該回到她的膝下，親親熱熱地叫她一聲『媽呀』，你在這時叫，她怎會聽得見呢？」

　　圓海氣得七竅生煙，叫道：「史姑娘，我不想得罪你，但這小子，我非和他拼命不可！」金逐流搖了搖頭，嘆口氣道：「唉，我好心勸你，想不到你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隨手一個「撥雲見日」，輕描淡寫的就化解了圓海的潑風三刀。

　　沙千峰雙筆一戳，挑開了史紅英的銀鞭，迅即便點向她的「風府穴」，史紅英身法較靈，沙千峰一筆點空，史紅英已是轉到了金逐流的身邊，與他並肩對敵了。沙千峰惱道：「英妹子，我看在你哥哥的份上，不想與你為難。但你也做得太過份了，你偷了玄鐵，大鬧了我們的海砂幫，你眼睛裏還有我嗎？現在只能有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是你自動跟十三娘回去，這小子就不必管了。另一條，如果你執意不從，定要和我們作對的話，那麼，對不住，我也只好替你的哥哥管教你了！」

　　史紅英道：「沙幫主，玄鐵是我史家的，我拿走自家的東西焉能說是偷盜？除非你想佔為己有，否則你還應該多謝我呢。我自己拿回，省你派人送去，這還不好嗎？」

　　沙千峰作賊心虛，滿面通紅，說道：「好個野丫頭，你哥哥替你安排了親事，你卻迷戀這個小子！我和你的哥哥是八拜之交，我就可以替你的哥哥教訓你！」

　　金逐流應道：「憑你這樣的草包，也配教訓別人？哼，找倒是應該教訓教訓你呢！」手中玄鐵一晃，作勢就向沙千峰砸來，沙千峰慌忙後退，冷不及防，給史紅英「唰」的一鞭，饒是他躲閃得快，鞭梢已是從他的肩頭掃過，打裂了他的衣裳。金逐流哈哈大笑，說道：「有理打得太公，何況你只是他哥哥的把兄。」

　　大笑聲中，右手長劍又已向文道莊刺到，文道莊雙掌如環，以三象神功使出「三環套月」的招數，化解了金逐流的一招，史紅英鞭法快極，一個「迴風掃柳」，反手便是一鞭。文道莊的「三象神功」餘力未衰，史紅英的銀鞭打到了他雙掌環轉所激起的氣流之中，銀鞭竟然給蕩了開去。

　　史紅英吃了一驚，心裏想道：「此人倒是一個勁敵，比沙千峰厲害多了。怪不得金逐流戰他們不下。看來今日之事，只有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了！」文道莊也是暗暗吃驚：「怪不得史白都竄得這麼快，不過幾年，已是名滿江湖。妹妹也這麼了得，哥哥的本領可想而知。」

　　史紅英心念未已，董十三娘又已上來，軟鞭一揚，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好妹子，你當真甘心為了這個小子，不惜與你的哥哥翻臉了？唉，那也沒有辦法，我只好將你們送回幫中，讓你的哥哥作主了。」言下之意，即是要把他們活擒，交給史白都處置。

　　史紅英氣得滿面通紅，又羞又惱，可是如今他們在四大高手圍攻之下，史紅英亦已無心和董十三娘吵架。史紅英不理她冷諷熱嘲，全副精神，只顧與金逐流並肩抵敵。

　　幸虧他們都是有所顧忌，不敢傷及史紅英，這麼一來，連帶金逐流也沾了點光，史紅英與他靠得很緊，他們不敢傷史紅英，許多殺手不敢使用。不過，金、史二人畢竟是以二敵四，實力相差頗遠，久戰下去，不受傷也會力竭遭擒。

　　史紅英早已打定了「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的主意，一看時機已到，叫聲「扯呼！」倏地一鞭逼退了圓海，從缺口衝出。文道莊與沙千峰正在對付金逐流的一招，無暇顧她，董十三娘一人攔她不住。

　　金逐流輕功卓絕，史紅英已經衝開了缺口，他要逃跑，更是容易。不過，金逐流雖然跟著她跑，心裏卻是不大願意，想道：「他們都有快馬，時間一長，總會給他們追上，那不是白耗氣力？與其給他們嘲笑，不如在這裏拼個兩敗俱傷，還顯得是個英雄好漢！」但此際史紅英已跑在前頭，金逐流不可能與她仔細商量，也只好跟著她跑了。

　　果然他們一跑，文道莊一眾就騎了馬來追。

　　董十三娘的馬最快，看看追得近了，在馬背上一揚手，便是三柄銀梭，向金逐流飛去。

　　董十三娘的暗器另有一功，她發的乃是「響梭」，銀梭中空，飛了出去帶著強力的嘯聲，和綠林中常用的「響箭」屬於同一類的暗器。不過銀梭份量較重，梭角鋒利，腹內還藏有九枚毒針，倘若對方用刀劍削斷銀梭，著針便會飛出傷人，比之響箭，那是厲害得多了，凡是能夠使用發出聲響的暗器的人，一定是打得又準又快的高手。

　　董十三娘一揚手，三柄發出強烈嘯聲的銀梭、從三個不同的方位，分打金逐流上盤額角的「太陽穴」，中盤胸口的「璇璣穴」，下盤右膝的「環跳穴」。這三個部位並非連成一條直線而是佈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的，董十三娘的一手三暗器，居然能夠打這三個穴道，手法之巧，自是第一流的暗器功夫。

　　可是董十三娘卻想不到，金逐流抵擋暗器功夫更是精妙絕倫。她以為金逐流一手提著玄鐵，一手提著長劍，以金逐流的內力之強，不識她這暗器的功能，定會逞能打落她的暗器。那時不論用玄鐵來砸或用長劍來削，銀梭一斷，毒針就會射出傷他。

　　金逐流嘻嘻笑道：「我不缺銀子用，厚禮不敢接受，原物奉還！」長劍一招「三轉法輪」，抖起三朵劍花，三柄銀梭都飛了回去。他用的勁把握恰到好，磕回三柄銀梭，毒針未曾射出。

　　他一劍磕回三柄銀梭已是難能，更妙的是：這三柄飛回來的銀梭，快慢又是各各不同。董十三娘把軟鞭一揮，準備捲回銀梭，那知第二柄銀梭卻是後發先至，董十三娘只注意第一柄銀梭，險些給第二柄銀梭傷著，幸而董十三娘馬上的功夫了得，一個「鐙裏藏身」，反手回鞭，依然把第二柄銀梭捲了。

　　可是，如此一來，第一柄和第三柄銀梭，董十三娘就無法兼顧了，這兩柄銀梭分別向圓海和沙千峰飛去。金逐流知道文道莊的武功最強，打回去的銀梭捨了最強的而取兩個較弱的。

　　圓海知道董十三娘的銀梭是藏有毒針的，不敢硬接，慌忙滾下馬來。饒是他滾得快，那柄銀梭也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圓海避這暗器，逼得在地下打滾，當真是狼狽之極！

　　但比起沙千峰來，圓海吃的這點小虧又算不得什麼了。沙千峰不知厲害，仗著鐵砂掌兼毒砂掌的功夫，一掌拍去。董十三娘慌忙叫道：「不可！」可是已經遲了，沙千峰的掌力有開碑裂石之能，銀梭裂開，毒針業已射出。

　　文道莊連忙把手一揮，發出劈空掌力，替沙千峰掃蕩毒針！但他們兩騎馬一先一後，距離在五丈開外，文道莊的掌力未能恰到好處的把毒針盡都打落，結果沙千峰還是中了一支，他的那匹坐騎，也給文道莊的掌力震得馬失前蹄，把他踢下來了。

　　四人之中，兩人落馬，沙千峰兼且受傷；其他二人，董十三娘雖然未曾落馬，亦是驚魂不定。只有文道莊還能夠端端正正的坐在馬上。董十三娘想不到因她的暗器一打，反而給同伴惹來了災殃，不禁又羞又惱，同時又是不禁暗暗膽寒。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是繼續追敵呢，還是先解助千峰之毒？以沙千峰的功力，一支毒針是要不了他的性命的，但若過了一個時辰，不予解救的話，也有殘廢的危險。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董十三娘的暗器剛剛惹出「禍」來，心中正在氣惱交加，又正在躊躇未決之際，只聽得史紅英又已在冷笑道：「董十三娘，你敢用暗器打我！好，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接我的！」

　　其實董十三娘的暗器打的是金逐流，紅英攬到自己的身上，不過是借題發揮而已。

　　董十三娘無暇分辯，史紅英也不容她分辯，只聽得「波」的一聲，那暗器已是發了出來，一團濃密的煙霧，登時在他們面前擴展！

　　原來這個暗器乃是一個球狀物體，打了出來，便即爆裂，發出煙霧，天魔教祖師厲勝男當年有一種最厲害的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六合幫幫主史白都不知如何得到製造這種暗器的方法。不過，現在史紅英所發的暗器，只是形似而實非，沒有金針，沒有烈焰，只有煙霧，而且那煙霧也是沒有毒的，這是因為史紅英不願使用太過歹毒的暗器的緣故，她只是希望利用煙霧的掩蓋脫身。

　　雖然不是毒霧，但董十三娘卻不知道是有毒無毒，她是識得「毒霧金針烈焰彈」的厲害的，連忙把圓海拉上馬背，便即撥轉馬頭，向後跑了。沙千峰已中毒針，當然更是不敢戀戰。剩下一個文道莊孤掌難鳴，他發了兩記劈空掌，煙霧太濃，乍散即聚，文道莊生怕中毒，心裏發慌，只得也跟著跑了。

　　煙霧迷漫中金逐流也追到了林中，他好像是聽得史紅英向那邊跑的，可是待得霧散天清，金逐流定睛一看，已是不見了史紅英的蹤影。正是：

　　煙霧彌漫迷望眼，不知何處覓芳蹤？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弦索聲中來惡客　大明湖畔結良朋

　　金逐流吃了一驚，忙用傳音入密的內功疊聲呼喚：「史姑娘，史姑娘！」空林寂寂，那裡聽得到史紅英的回答。

　　金逐流在樹裏找不著史紅英，走了出來，只見面前正是三岔路口，也不知史紅英走的是那一條路？金逐流惘然若失，心裏想道：「看來她是有心避我的了。她有心避我，我是沒法找她的了。」要知道史紅英的輕功與金逐流不相上下，如今金逐流手上拿著一塊玄鐵，焉能追得上她？何況還不知道她走的是那一條路。

　　金逐流一口悶氣無處發洩，恨恨罵道：「都是那班王八羔子胡說八道，把史姑娘給氣走了。」恨不得跑回海砂幫去把沙千峰和董十三娘痛打一頓，但轉念一想，沙、董二人都吃了他的大虧，沙千峰中了毒針，吃虧尤大，「好漢不打病夫，他們也算是受了應得的懲戒了。」這麼一想，心中之氣才漸漸平了下來，要不然依著金逐流的性情，即使明知眾寡不敵，也會跑回去大鬧一場的。

　　金逐流的怒氣平息之後，冷靜一想，史紅英雖是避開了他，但她剛才不顧那些人的冷嘲熱諷與自己聯手對敵，顯然她對自己是有了一份頗為深厚的友誼。又想到她剛才和自己生氣，為的正是因為自己誤會了她和李敦的交情。也就是說，從這件事，已經可以清楚的表明了她和李敦不是情侶了。那麼這一次的會面也並非毫無所獲，最少已經撥清了他多日來籠罩在心裏的疑雲。金逐流想到了這層，不但怒氣平息，心中也轉而感到一陣甜意了。

　　金逐流想道：「她只是因為給那班王八羔子胡說一頓，說得難以為情，這才避開我的。她是個爽朗的姑娘，過了一些日子，自然不會介意。日後相見，我先給她陪個罪便是。現在且先進京城辦正經事吧。」

　　金逐流渡江北上，經過徐州進入山東，這一日到了濟南。濟南是個「家家泉水，戶戶垂楊」的風景幽美的城市，金逐流一算日期，盡可以赴得上薩福鼎的壽辰，還可以有五六天的餘裕，心裏想道：「到了濟南，大明湖是不可以不去一遊的。」於是找個客店，歇了一宵，第二大一早，吃了早點，便去逛大明湖。

　　大明湖在城的南邊，千佛山下。金逐流走到鵠華橋邊，僱了一隻小船，向對面劃去。湖平如鏡，千佛山的梵宇僧樓，蒼松翠柏，高下相間，倒影湖心。又有那深秋的滿山紅葉，在朝陽下將湖水映得金碧，賽過工筆畫圖。端的是湖光山色，美不勝收。讚嘆聲中，金逐流悠閒自在的倚舷獨嘯，賞覽山色湖光，樂也無涯。美中不足的，只是向舷下望，湖中只有他的孤影。

　　金逐流正自倚舷興嘆，忽聽得櫓聲咿啞，一隻小船風帆疾駛，過了他的前頭。金逐流眼光一瞥，隱隱看見艙中有個人的背影很是眼熟，小船過了之後，才驀地想起這人是曾經和自己交過手的那個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宮秉藩的小船疾如奔馬，轉眼間就過了前頭，他是背朝著金逐流的，金逐流看見他，他沒有看見金逐流。

　　這個多月來，金逐流會過許多江湖高手，其中包括數大幫會的舵主在內。宮秉藩雖然不過僅僅是紅纓會中的一個香主，但若論真實的本領，他幾乎與文道莊不相上下，遠在金逐流所會過的那些舵主之上。尤其是宮秉藩的劍術自成一家，極為精妙，連金逐流對他的劍術，也是不能不有幾分佩服的。

　　金逐流心裏想道：「宮秉藩不知是為了何事到這裏來？他們念念不忘於要搶六合幫的玄鐵，莫非是已經打聽到了我的行蹤，追我來的？卻何以只是一人？那日鬥劍，他雖然輸了一招給我，但也是我歸國以來所僅見的一位劍術高手了。紅纓會在江湖上的聲譽還不算壞，要是他肯化敵為友，這個人倒也不妨交交。嗯，且莫管他，過去再說。」

　　小船過了大明湖，金逐流打發了船錢，走上岸來，卻已不見了宮秉藩的蹤影。金逐流漫步從湖邊走去，走到了「歷下亭」前，亭子裏懸有一副對聯，寫的是：「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這本是唐代詩聖杜甫「陪李北海宴歷下亭」詩中的兩句，本地人覺得這兩句詩正是合用，拿來作了歷下亭的對聯。

　　這歷下亭是濟南的一處名勝，遊人到此，都喜歡在亭中小憩片刻，喝一喝灼突泉所泡的名茶，欣賞山色湖光。金逐流心望想道：「要是碰著了宮秉藩，就和他再鬥一次劍，碰不上我就自己遊湖。」遊山玩水和比武鬥劍都是金逐流所歡喜的事情，他抱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情，也到亭中暫時駐足。

　　忽聽得「咚咚」的梨花鼓響，宮秉藩未見，倒有兩個說書的父女來了。就在亭子旁邊擺下書壇，敲起鑼鼓，招徠觀眾。金逐流反正閒著沒事，於是隨眾去聽說書。

　　說書的是個十六八歲的姑娘，淡掃蛾眉，荊釵裙布，姿色清麗。看似柔弱，但眉宇之間，則隱隱蘊著一股英氣，旁邊給她彈弦子的是她的父親，滿臉疙瘩，縱然不能說是「醜八怪」，和女兒比起來卻是大有天壤之別了。觀眾中有幾個輕薄的少年笑道：「想不到烏鴉也能養出了鳳凰。」

　　旁人只是注意這兩父女的相貌美醜，金逐流心裏可是暗暗吃了一驚：「這兩父女一定是練過武功的，看來這漢子還是個內家高手哩！」

　　那幾個輕薄少年的嘲謔，父女倆只當是聽不見，那滿面疙瘩的漢子調整了一下弦索，說道：「多謝列位看官捧場，我叫這丫頭孝敬列位兩段鼓書，唱得不好，請大家包涵。」那幾個少年油嘴滑舌地說道：「美人兒唱的曲子，不用說，那一定是好的。」

　　那漢子也不動氣，抱拳一揖說道：「若然列位看官認為還過得去，那就請大家隨便賞賜賞賜。」當下，拿起三弦，錚錚琮琮的就彈了起來，小姑娘叮叮咚咚地敲響了梨花簡，律呂調和，忽地羯鼓一聲，歌喉遽發，唱的是「風塵三俠」中虯髯客與李靖紅拂結識的一段故事。

　　這小女按拍輕歌，宛如新鶯出谷，乳燕歸巢，聲聲宛轉，字字清脆，抑揚頓挫，入耳動心，柔和低唱之時，當真便以「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灘」，急亢高歌之際，忽地又如「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場子裏的人都聽得呆了，連那幾個油嘴滑舌的少年，也是大氣兒都不敢透，生怕漏過了一個音符。

　　驀地裏「四弦一聲如裂帛」，歌聲戛然而止，餘音繞樑，兀是不絕如縷。過了半晌，眾人才轟然地叫起「好」來。金逐流心裏想道：「人說濟南的梨花大鼓乃是曲藝一絕，果然名不虛傳。」

　　那漢子脫下帽子，正要討賞，忽聽得有人大叫道：「好，唱得真好！你不必在這裏討錢了，五文十文的沒有什麼意思，帶了你的閨女，到我們府中，向公子爺討賞吧。公子爺一歡喜，包你一生吃喝不盡。」

　　那漢子面色一變，說道：「我和你們的公子爺素不相識，不敢踵府領賞。」那教頭哈哈笑道：「你們去了，不就認識了。嘿，嘿，你不認識我們的公子爺，我們的公子爺可早就認識你的閨女了！」

　　金逐流一看，只見說話的這人是一個面肉橫生，好像教頭模樣的漢子，後面還跟著七八條大漢。金逐流心裏想道：「想必是那一個惡霸的家奴，我且別忙打發他們，先看看這兩父女的手段。」

　　這一夥人一來，滿場觀眾登時跑了個十之八九，只剩下那幾個油頭滑面的少年，遠遠的駐足而觀，指手劃腳的好像在看把戲。有一兩個還幫腔道：「嘿，嘿，張家的公子爺看上了你的閨女，你可是天大的造化到啦！」

　　金逐流知道無須自己出手，但氣這群惡奴不過，有意和他們開開玩笑，隨手摸了一錠金子拋去，那漢子把皮帽一兜，接了過來，心裏好生詫異，但很快神色自如的淡淡地說了聲「多謝。」好像並不把他這錠金子放在眼內。

　　這漢子不動聲色，那個教頭則已是勃然變色，大怒喝道：「好小子，你要和我家的公子爺比拼有錢怎麼著？」

　　金逐流笑道：「不敢，我只是個窮小子，豈敢狗眼看人低呢！」這教頭剛才曾用過輕蔑的口吻，說是聽說書的看客，出手最多不過五文十文銅錢，如今金逐流就用雙關的說話答覆他，大大的諷刺了他一下。

　　這教頭大怒，就要向金逐流撲來。金逐流搖搖手道：「哎呀！我可是不會打架的。」

　　那說書的少女一忽地攔在他們兩人中間，說道：「我跟你回去拜見你的公子爺就是，你可不能遷怒旁人呀！」

　　這教頭急著要把這少女帶回去，當下瞪了金逐流一眼，說道：「好，有這位姑娘說情，便宜了你這小子，走吧！」伸手拉那少女。

　　那少女道：「拖拖拉拉，你當我是什麼人？我不去！」她手上的那柄鼓錘還未放下，鼓錘輕輕一敲，教頭的一條右臂登時麻木。這教頭大吃一驚，始知這少女身懷絕技，當下也顧不得憐香惜玉了，他的右臂麻木，左臂就抓過來，使的是「鷹爪功」，而且加上了一記掃堂腿。

　　少女眉頭一皺，說道：「我最恨狗仗人勢的奴才，你既然定要逞兇，不給你一點厲害瞧瞧，你也不知我的本領。去吧！」話猶未了，這教頭的一抓一踢，全部落空。陡然間只覺脖子疼痛，那少女已是抓著了他頸後的一團肥肉，把他如同捉小雞似的提了起來，一個旋風急舞，摔了出去。此時，她才剛好說出「去吧」二字。

　　只聽得卜通、卜通的一連串好似木頭倒地的聲音，她摔出去只是那個教頭，倒在地上卻有五六個之多。原來少女是把這個教頭向著那幾個看熱鬧無賴少年擲去的，這一下，他們可就慘了，全都變作了滾地葫蘆。金逐流樂得拍掌哈哈大笑。

　　那幾個無賴少年本來是站得遠遠的看熱鬧，距離少說也在十丈開外。這少女把一個百多斤重的漢子提了起來，摔到十丈開外。而且還把那幾個人盡皆打倒，這一手功夫露了出來，登時把那群惡奴嚇得魂飛魄散，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發一聲喊，忙不迭地奔逃，轉眼間跑得乾乾淨淨。

　　金逐流雖不怎樣驚異，但也覺得這少女的武功有點出乎他的意外。心裏想道：「這小姑娘年紀輕輕，外家功夫練到這個地步，也是很難得了。」

　　這少女道：「爹，咱們不能隨便要人家的金子。」拿了那錠金子，正要還給金逐流。那漢子已在神色張惶地說道：「鳳丫頭，你闖了大禍了，快走，快走！」

　　這少女扁了扁嘴，一副輕蔑的神氣說道：「大不了不過得罪一個土豪惡霸，怕他什麼？」那漢子道：「唉，你這野丫頭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些人是不能招惹的，他們的好手還未來呢。你把金子還給這位相公，咱們快走。再遲些就來不及。」

　　這少女聽她父親說得如此緊張，心裏想道：「爹爹走南闖北，不知會過多少好漢，從未見他似今日這般害怕的。莫非那個土霸當真有點門道。」心裏有點驚疑，當下把那錠金子拋給金逐流，便自走了。

　　那漢子回頭說道：「多謝相公厚賜，愚父女心領了，請相公也快走吧，免得受了牽累。」他口裏說話，腳步不停，好似生怕走遲片刻，就有大禍臨頭，因此也就顧不得禮貌了。

　　金逐流也是頗感詫異，心裏想道：「這小姑娘都有如此本事，她的父親可想而知。為何這樣害怕？剛才那個教頭，不堪小姑娘之一擊，金逐流對這班豪奴當然是更加輕視。以為那個什麼「公子爺」縱然家裏還養有教頭，想來也不會比這個教頭高明多少。因為照常理而論，如果相差太遠，這個教頭還怎能在他的家中混得下去？

　　心念未已，只見三騎快馬奔來，說書的這對父女剛好跑到湖邊，湖上的船家見了那三個一人來到，慌忙把船撐開，不敢做這對父女的生意。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三個人跳下馬來，就在湖邊將父女倆截住。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面如敷粉，顏若塗脂，手袖搖著一把白紙摺扇，倒有幾分風流俊俏的樣子。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身材魁梧，滿頭禿得油光晶亮，「哼」了一聲，說道：「哦，原來是何老大，」矮的那個雙眸炯炯，兩邊太陽穴墳起，腰裏插著一對判官筆，一看就知是個內家高手。他沒有說話，只是打量著對方兩父女。

　　金逐流心裏想道：「這個油頭粉面的少年想必就是那個『公子爺』了。他這兩個保鏢看來功力不弱，不知比那教頭高明多少？」金逐流此時方知自己料敵過輕，但也還不是怎樣放在心上，於是就裝作看熱鬧的樣子，慢慢地走過去。

　　只見那「公子爺」攔住了那個少女，摺扇輕搖，微笑說道：「小可仰慕姑娘色藝雙絕，特遣家人前來邀請，請姑娘移玉寒舍，小可得以稍盡地主之誼，不料這些奴才不會說話，得罪了姑娘。小可這廂賠罪了。」

　　那少女大剌剌的受他一揖，也不還禮，卻板著面孔說道：「我們父女是在江湖上賣藝混飯吃的，但卻還不至於那樣下賤，要去奉承富貴人家，登門侑酒。你硬來也好，軟來也好，我就是不去！你給我滾開！」

　　那「公子爺」幾曾受過人如此奚落，他眉毛一揚，似乎要動怒的神氣，卻仍是賠笑說道：「姑娘言重了，小可是專誠來請姑娘的，豈敢把你當作下賤的藝人！」

　　那少女道：「你的話說完了沒有，休再囉嗦，我可沒有工夫與你瞎扯朗纏！」

　　那「公子爺」落不了台，冷笑道：「姑娘這麼不給面子？對不住，你不去也得去了！」動手就來拉這少女。

　　少女柳眉倒豎，斥道：「放肆！好，我倒要看你有什麼本領請得動我！」雙指挾著那柄小鼓錘，一個輪轉，閃電般的就向那個「公子爺」的虎口敲下。她剛才就是用這一手法打到那個教師爺的，如今依樣畫葫蘆的用來炮製這個「公子爺」。

　　這一剎那，有兩個人同時叫道：「公子，小心！」「鳳兒小心！」一個是那禿頂的大漢，另一個是這少女的父親。

　　話猶未了，只所得那「公子爺」哼了一聲，「小賤人不識抬舉！」摺扇倏地張開，擋住了少女的鼓錘。

　　鼓錘雖然不是鋒利的武器，可是一張白紙摺扇，被鼓錘一敲，至少也應該穿一個洞。但說也奇怪，只聽得「卜」的一聲，「公子爺」的摺扇不穿不爛，反而是少女的鼓錘脫手而飛！

　　那矮子笑道：「不必擔心，這個雌兒不是咱們公子爺的對手。」

　　金逐流這才大吃一驚，這「公子爺」的本領在金逐流的眼中雖然還算不上是什麼高明的功夫，但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爺」而能夠有這樣的功夫卻是出乎金逐流的意料之外了。

　　公子爺一招得手，哈哈笑道：「姑娘，我勸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還是跟我走吧。」

　　口裏說話，手中的摺扇一舉，雙指挾著扇柄，和那少女剛才使用鼓錘的手法一模一樣，扇頭向那少女的虎口敲下來。

　　何老大眼看女兒受辱，明知打不過對方的三個人，也不能不拼一拼了。就在「公子爺」的扇頭敲下之際，何老大喝道：「天下有這樣橫蠻霸道的請客的麼？」聲到人到，五指如鉤，倏地就抓著了那個「公子爺」的扇頭，「公子爺」用力一奪，「啪」的一拜，摺扇斷為兩截。

　　那「公子爺」也是好生了得，摺扇被奪，立即便是反手一掌。他雖是在受挫之餘，這一掌的力道還當真不弱，只聽得掌風呼呼，打得沙飛石走。

　　雙掌相交，「公子爺」只覺得自己這一掌好似打到棉花堆裏似的，軟綿綿的毫不受力。忽聽得有人失聲叫道：「不好！」話猶未了只聽得「咋嚓」一聲，這「公子爺」的一條左臂已是給何老大拗脫了。

　　原來何老大深知敵強己弱，要想脫險，非得把這「公子爺」抓作人質不可。這「公子爺」武功不弱，何老大若是和他硬鬥，非得在二二三十招開外，不易言勝。但莫說二三十招，只要容他過得三招，他那兩個保鏢看出小主人抵敵不住便會上來幫忙了。

　　何老大急中生智，使出巧妙的誘著，交掌之際，勁力全斂，待對方的力道使得足了，這才驀地裏真力一發，硬生生的把對方的手臂拗脫了臼，就如繃緊的弓弦突然斷折一般。這「公子爺」本領雖然不弱，如是缺乏對敵的經驗，何況何老大這一誘著，也是極為巧妙的上乘功夫，是以冷不防就著了道兒。

　　何老大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揉身而上，接著便是一招大擒拿手法，只要給他抓著這「公子爺」的琵琶骨，這「公子爺」便決計逃不出他的掌握，那時敵方再強，也是奈何他不得的了。

　　那知何老大雖然是動作極快，也還遲了一步，就在他的手指堪堪要抓到這「公子爺」肩頭的時候，猛然間一股大力推來，逼得何老大變掌招架，那「公子爺」已是給人拉開。

　　逼退何老大的這個人正是那個身材魁梧的禿頭漢子，何老大連用三招「拂雲手」，意欲以柔剋剛，不料竟然剋他不住。對方的掌力恍若排山倒海而來，他的「拂雲手」使出了上乘內功「卸」字訣，仍是難以化解，只可以勉強招架。

　　金逐流通曉各家各派的武功，看了幾招，心中也是大大吃驚。原來這個禿頭漢子用的竟是正宗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掌功夫！金剛掌乃是天下最威猛的掌力，武學中雖有「以柔剋剛」之說，但那也是指雙方是在伯仲之間的對手而言，如今何老大的功力顯然與對方頗有距離，焉能化解得了？

　　把「公子爺」拉開的是那個目蘊精光的矮子，他接駁斷骨的手法極為純熟，轉眼間就把「公子爺」的脫臼接上了。這才吁了口氣，向「公子爺」請罪。原來他們深知這公子爺好勝，而他們也有自信可以在「公子爺」遇險之時，給他解救。但卻不料何老大使了那麼一招巧妙的誘著，雖然仍是將「公子爺」救了出來，卻已是令他吃了大虧了。

　　那「公子爺」斷臼接好，一躍而起，氣沖沖地叫道：「我不把你這丫頭抓到我的手中，難解我心頭之恨！」那矮子知道小主人的武功遠在那少女之上，而何老大又已經給他的同伴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決不能騰出手來助他女兒，是以放心讓那「公子爺」與她相鬥。

　　要知他和那個禿頭漢子都是江湖上大有來頭的人物，雖然他們現在是做了豪門的保鏢，身份還是要維持的，非到萬不得已之時，決不願意恃強欺弱，以眾凌寡。

　　那少女正在為她父親著急，只恨自己插不進手去，那公子爺已朝她撲到。少女大怒，「嗖」的拔出一口柳葉刀，喝道：「好呀，你們擅會倚勢凌人，我斬你的狗爪子！」

　　「公子爺」手腕一翻，根本就不把她這口柳葉刀放在眼內，一翻一拿，便是欺身直進，抓那少女的虎口，少女一刀劈空，皓腕險些給他抓著。

　　「公子爺」出手便勝一招，心頭之氣消了幾分，哈哈笑道：「小娘子，你這話可是說得不對了。我們一個打你們一個，怎能說是倚勢凌人？哈哈，我還是空手鬥你的刀呢！」

　　少女氣得七竅生煙，卻是做聲不得，只好咬緊銀牙，與他苦鬥。可惜她的武功畢竟是相差還遠，一路潑風刀法展開，雖是招招狠辣，卻竟然奈何不了對方。不過十數招，業已是險象環生。還幸虧那「公子爺」剛剛接好斷臼，只有一條手臂方便使用，否則她更難招架。何老大見女兒遇險，心急如焚，可是在對方的掌力籠罩之下，他想要脫身都難，怎麼可以救得女兒？他心裏越著急，手上的招數就越發亂了。

　　金逐流心裏想道：「是時候了！」正要上去，忽見有個相識的人飛步上前，打了個哈哈說道：「彭寨主，今日怎麼有這樣好的興致和人打架？為的是什麼事情，可以說給兄弟聽聽麼？」這個人正是金逐流在湖中相遇的那個宮秉藩。金逐流心想：「且看這姓宮的是幫那一邊。」

　　何老大一聽宮秉藩的說話，聲音震耳，顯然是個內家高手，吃了一驚，暗自想道：「這個人是和他們相識的，他這一來，不用說是幫他們的了。罷了，罷了！今日我父女只怕是插翼難逃了。」

　　殊不知和他交手的那個禿頭漢子吃驚更甚，臉上露出個尷尬的笑容，說道：「宮香主，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你歇一會兒，兄弟就來陪你說話。」

　　宮秉藩笑道：「你知道我的性子急？這個悶葫蘆沒打開，我可是歇不下來的呵！」口裏說著話，眼睛又已朝著那矮子看去。

　　那矮子淡淡說道：「宮香主，我勸你莫管鬧事。」宮秉藩笑道：「原來連寨主也在這兒，真是幸會了。怎麼，這個事是管不得的嗎？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你也該讓我知道啊！」那矮子道：「我說管不得就管不得！你想要知道，這個架打完了，我陪你喝酒去。」

　　宮秉藩道：「喝酒不急，眼前的事可是等不得的，等你們這一架打完，人家的小姑娘可就要吃了大虧啦！」

　　金逐流聽出了宮秉藩的口氣，心中一喜，想道：「有這姓宮的出手，大約可以用不著我了。但聽他的說話，這兩個人竟是什麼寨主身份，這可就有點奇怪了。綠林中站得起來的腳色，怎的竟會甘心去做豪門的鷹犬？」

　　那矮子聽了宮秉藩這幾句話，霍地站了起來，濃眉一揚，眼睛一蹬，說道：「宮香主，你究竟是想要怎樣？」

　　宮秉藩道：「哼，你們不說，我就不知道嗎？不過，我要你們自己說。你說，這兩位說書的父女究竟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說出來讓我評評理，否則……」

　　那矮子喝道：「否則怎樣？」

　　宮秉藩立即應聲說道：「否則這個閒事我宮某是管定的了。」

　　由於宮秉藩這麼一來，這個姓彭的禿子心神大亂，給何老大打成了平手。那個「公子爺」也分了心，本來也是可以早就抓得看這個少女的，略一分神，好幾次應該得手的都給這少女躲過了。

　　連、彭二人知道宮秉藩的來頭，對他不能不有幾分顧忌，即使是那姓連的矮子比較強橫，也還不敢太過放肆，這「公子爺」卻是忍不住了，怒氣一沖，就罵出來道：「什麼東西，也配來管你家公子的事？連師父，把他拿下！」

　　那姓彭的禿頭漢子連忙給了那矮子一個眼色，說道：「公子有所不知，這位宮先生是紅纓會的香主，嘿，嘿，都是一條線上的朋友！」

　　宮秉藩冷笑道：「什麼線上的朋友，我可高攀不起！嘿，嘿，聽說你們兩位大寨主做了曹家的保鏢，功名富貴，是指日可待了哪！這位想必就是曹公子吧？威風好大啊！連寨主，公子爺有令了，你上來拿我啊！」

　　連、彭二人面上一陣紅一陣青，原來那個禿頭漢子名叫彭巨嶸，那個矮子名叫連城虎，都曾經是獨霸一方的山寨之主。

　　那「公子爺」不知宮秉藩的厲害，大怒喝道：「紅纓會是什麼東西，小小一個江湖上的幫會就能嚇倒了我？好呀，你敢在我的面前放肆，我先要了你的腦袋！」他氣惱連城虎不肯上前拿人，一掌逼開了那個少女，自己就跑過去要打宮秉藩。

　　宮秉藩冷笑道：「不必公子爺勞神，你要我的腦袋是嗎？我奉送就是！」話猶未了，「公子爺」已是向他撲到，連城虎急忙叫道：「公子，不可！」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呼」的一聲，一頂帽子突然從宮秉藩的手中飛了出去，原來是他脫了頭上的氈帽當作暗器打出，與此同時，連城虎的一柄飛刀亦已飛了過來。

　　勁風撲面，「公子爺」大吃一驚，連忙低頭。只聽得「唰」的一聲，那頂氈帽給連城虎的飛刀劈為兩半。但那把飛刀也給氈帽撞得改了方向，斜飛出去，與那兩片氈帽同時墜地。以氈帽而能撞落飛刀，因此氈帽雖是給劈為兩半，但宮秉藩的功力則顯然是在連城虎之上。

　　還有更令人吃驚的是，「公子爺」一驚過後，忽覺頭皮沁涼，用手一摸，這才發覺一大片頭髮已給氈帽「鏟」去，此時頭髮正在他的面前紛紛落下，要不是有連城虎那柄飛刀，及時打落氈帽，捎解了它的勁道，只怕連他的頭皮也要被「鏟」去一層！

　　「公子爺」驚上加驚，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退過一旁。宮秉藩哈哈笑道：「你們曹家的老祖宗曹孟德割髮代首，我如今效法你家的老祖宗，以帽代首，可惜你這位公子爺卻要不了我的假腦袋！」這「公子爺」給他大加嘲諷，卻那裡還敢作聲？此時雙方是已撕破了面皮，連城虎也下不了台了。錚錚兩聲，連城虎拔出了判官筆，雙筆交擊，喝道：「姓宮的，我只是看在紅纓會的份上，不想與你抓破面子，你以為我當真怕了你麼？」

　　宮秉藩冷笑道：「好呀，那麼咱們把話先說明了。今日之事與紅纓會無關，只是我宮某路見不平，要找你的晦氣，你怎麼樣？」

　　連城虎大怒道：「宮秉藩，你，你欺人太甚！好呀，那咱們就比劃比劃，誰也不必牽連任何一方！」話猶未了，已是腳踏洪門，雙筆勁插。高手比鬥，很少一出手就從正面攻擊的，連城虎分明是要激怒宮秉藩，以便從中取利。

　　宮秉藩劍術何等精妙，喝聲：「來得好！」一招「夜戰八方」，劍光已是四面鋪開。他本來以為可以打落連城虎的判官筆，可是在一片錚錚之聲過後，連城虎的那對判官筆仍是在劍光之中橫伸過來。

　　宮秉藩心頭一凜，想道：「怪不得這矮子這麼橫，連家的判官筆點穴，果然是天下無雙！」他明知自己的功力勝過對方，但因為摸不透對方的點穴筆法，只能謹慎為先，使出一路攻中帶守的劍法，許多狠辣的殺手招數，都不敢使用。但雖然如此，宮秉藩的劍法也還是江湖罕見的上乘劍法，而且功力勝過對方，因此還是稍微佔了一點上風。兩人互有攻守，劍光筆影，打得難解難分，轉眼間打了三五十招。

　　金逐流見了連城虎的筆法，心中也是驀地一驚，「這路筆法好熟，是在那裡見過的呢？」不知不覺就從隱蔽之處走了出來，走近去仔細觀看。

　　看了一會，金逐流恍然大悟：「原來是四筆點八脈的筆法，不過他只有一對判官筆，如是使不完全。怪不得我一下子看它不出。」

　　原來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在二十年前，曾經在北京會過一對擅於點穴的孿生兄弟，武林世家的連城壁和連城玉。他們以四支判官筆兄弟配合，能在一招之內，點對方的奇經八脈，厲害無比。金世遺起初還很吃了他們的虧，後來，學會了他們四筆點八脈的招數，這才把他們打敗了。

　　這個連城虎是他們的堂弟，但年齡相差很遠，他的兩個堂兄如今已是年過六旬，他則還沒有到四十一歲。連城壁、連城玉受了金世遺挫敗之後，早已封筆閉門。連家子弟之中，只有連城虎學成了家傳絕技。可是沒人和他配合，他只能用雙筆來點四脈。

　　金逐流得過父親的講解，雖然未曾精研這「四筆點八脈」的功夫，卻是懂得其中的巧妙。連城虎的筆法使得不完全，給他看出了不少破綻。可是也有一些精妙的變化是他未曾學過的，此時留心觀看，方始心領神會。

　　金逐流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越走越近。連城虎、彭巨嶸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只是覺得這少年大膽出乎他們的意外而已，並不怎樣放在心上，宮秉藩見了他，卻是不禁大吃一驚，心裏想道：「這小子若是記著奪寶之仇，來找我的晦氣，那就糟了！」

　　彭巨嶸的本領遠在那何老大之上，初時他顧忌紅纓會宮秉藩出頭干預，他的心神有點不寧。但此際，雙方已經撕破了面，他倒是定下來了。心裏想道：「這姓宮的既然把事情攬到他的身上，我只是和他作對，想來紅纓會也不會為了一個香主，便來大舉尋仇。好，且先把他打敗再說。」掌法一緊，何老大登時應付不了。「乒」的一聲，中了一掌，給彭巨嶸擊退出三丈開外，口角流出血水。那少女連忙上來將她父親扶穩，驚問：「爹，你怎麼啦？」

　　何老大喘了口氣，說道：「沒什麼。鳳兒，你快走吧！」他給彭巨嶸一掌打落了兩齒大牙，但傷得還不算重。不過那「公子爺」尚在一旁虎視眈眈，何老大怕女兒給他抓去，故而催促女兒快走。

　　那少女道：「爹爹，你呢？」何老大道：「傻丫頭，爹爹那有走的道理？」要知何老大是個注重江湖道義的漢子，宮秉藩與他素不相識尚且為他打抱不平，他豈能拋下了宮秉藩一走了事。

　　可是何老大雖然沒受重傷，惡鬥了一場，氣力亦已差不多用盡了。他喘過口氣，便要上去，剛邁出一步，不覺又是氣喘吁吁。

　　彭巨峨一掌擊退了何老大，把他們父女當作囊中之物，已是無須再加理會，當下，雙掌一錯，便向宮秉藩奔去，冷冷說道：「姓宮的，你還要管這個閒事嗎？」

　　宮秉藩雙眉一軒，說道：「廢話少說，並肩子上吧！」彭巨嶸怒道：「好呀，你既然不把我們兄弟放在眼內，我們也只好成全你了！」單掌劃了一道圓弧，「呼」的便劈過去。

　　這一掌乃是少林寺「大力金剛掌」的精華所在，掌力所及，劍光流散，連城虎的判官筆立即乘虛而入，點到了宮秉藩的面門。

　　宮秉藩霍地一個「鳳點頭」，身形伊似風中之燭，晃了幾晃。腳步也是踉踉蹌蹌的好似醉漢一般。驀地喝道：「看劍！」一個盤旋，劍光如練，指到了彭巨嶸的胸口，彭巨嶸以為他已經支持不住了，料不到他的劍法如此古怪，突然就殺了到來，冷不及防，幾乎給他刺著。

　　彭巨嶸揮袖一拂，「嗤」的一聲，袖子削去了一幅。彭巨嶸退開兩步，這才有足夠的地方發出大力金剛掌，再次把宮秉藩逼退。

　　原來宮秉藩用的乃是「醉八仙」劍法，看似搖搖欲墜，其實正是和這一路劍法配合的。只見他東指西劃，腳步踉蹌，打起來不成章法，每一招卻都是奇詭莫測的上乘劍術。

　　不過，對方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宮秉藩仗著這套奇詭的「醉八仙」劍法，可以嚇阻一時，究竟不能一直支持下去。二三十招過後，又給對方攻得他險象環生。

　　何老大咬了咬牙，拼著豁了性命，衝上前去，那少女知道父親的性子，知道是決計阻攔不住的了，當下也咬了咬牙，提起了柳葉刀，說道：「好，要死咱們父女也死在一起！」

　　彭巨嶸「哼」了一聲，說道：「你們活得不耐煩了，趕著去見閻王麼？別忙，別忙，等會兒我自會招呼你們。」他在和宮秉藩激戰之中，隨手向那兩父女所在的方向發出一掌，何老大又不禁踉踉蹌蹌地退了幾步，幸好這次彭巨嶸是在全神對付宮秉藩，向他們所發的一掌，不過是餘波所及而已。何老大因此才沒有傷上加傷。

　　不過在屢經挫折之後，何老大亦已知道自己是有心無力了。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公子爺」蠢蠢欲動，但他曾經領教過何老大的厲害，此時雖然看出何老大已是強弩之末，心中仍是不無俱怯，一時不敢發難。

　　何老大心裏想道：「這個姓宮的為我們打抱不平，眼看性命不保。我是有心無力，難以助他。他若然為我而死，我自殺報答他便是。」手握刀柄，手指發抖。

　　那少女道：「爹，你幹什麼？」一手按著她爹爹的佩刀。就在此時，忽聽得一陣哈哈的大笑聲。金逐流已經走到他們父女的面前，面向著那正在激鬥的三個人縱聲大笑！──

　　何老大父女都是怔了一怔，心裏想道：「這個人莫非是個瘋子？這麼大膽！」但由於金逐流這麼突如其來，何老大分了心，精神轉移到金逐流的身上，一時間倒忘記了想自殺的念頭。

　　金逐流前俯後仰地笑個不休，何老大看出異處，悄悄對女兒說道：「奇怪，這個人站得這麼近，竟然不怕彭巨嶸的劈空掌力。」

　　金逐流的笑聲鏗鏗鏘鏘，這是用上乘內功發出的笑聲，激戰中的三個人心神都受了他的擾亂。宮秉藩不知道他的來意，心中大大吃驚。

　　連城虎首先忍耐不住，喝道：「你這小子在這裏笑什麼？」

　　金逐流指著他說道：「第一個笑你！」

　　連城虎怒道：「我有什麼給你笑的？」

　　金逐流打了個哈哈，說道：「可笑你這四筆點八脈的筆法只使得出一半，卻竟然敢在這裏逞能！唉，連家人才凋謝，可嘆，可嘆！」

　　連城虎大吃一驚：「這小子也知道我家的四筆點八脈。」喝道：「我就是只使得出一半，你也破解不了，不信你來試試。」

　　金逐流道：「別忙，別忙，待我笑夠了再說。」

　　彭巨嶸心頭一凜，說道：「你還要笑誰？」

　　金逐流道：「第二個就是笑你了！」

　　彭巨嶸道：「你又笑我什麼？」

　　金逐流道：「笑你的金剛掌火候太差，只能稱做泥菩薩掌。少林寺出了你這樣的弟子，達摩祖師的面子也給你丟光了！」

　　彭巨嶸的大力金剛掌其實已得少林寺的真傳，自從出道以來，碰過的強敵不知多少，對方使用兵器，他曾經輸過幾場，但比鬥掌力則是從無敵手。他一向也是以金剛掌自負的。如今聽得金逐流譏笑他的金剛掌是「泥菩薩掌」，焉能不怒？當下喝道：「好，你說我的金剛掌不濟事，你就來試試！」

　　金逐流一聲長笑，縱入圈子，說道：「你不信麼？這就來了！」

　　彭巨嶸不知金逐流所提的那個匣子，其中藏的乃是玄鐵，只見金逐流提著匣子向他推壓過來，立即一聲大喝，一掌拍去。

　　彭巨嶸的大力金剛掌有開碑裂石之能，心想不管他的匣裏裝的是什麼東西，這一掌準能將它打個粉碎。

　　金逐流笑道：「小心了，這東西是不能碰的！」話猶未了，「蓬」的一聲，彭巨嶸已是一掌打下，金逐流的匣子裂開一面，彭巨嶸可就慘了，掌心血肉模糊，臂骨幾乎斷折。蹬、蹬、蹬的，退出了六七步，極力忍著疼痛，這才沒有叫出聲來。

　　金逐流心裏想道：「這廝硬碰玄鐵，兀自沒有震翻，果然是有點功夫。若然單比掌力，只怕我還未必是他對手。」不過金逐流是有意氣他的，叫他吃了個啞虧之後，立即跟著笑道：「如何？我說你是泥菩薩掌你不相信，你看，如今是不是自身難保了？」

　　彭巨嶸又驚又怒，忍著疼痛喝道：「你這小子弄奸，匣子裏裝的什麼東西，叫我上當？哼，你有本領，你敢與我硬拼一掌麼？」

　　金逐流笑道：「我早就提醒過你的，誰叫你碰我的匣子？」彭巨嶸面紅耳赤，喝道：「閒話少說，你敢不敢與我見個真章？」

　　金逐流仰天大聲道：「有何不敢？看掌！」一副「眼高於頂」的神氣，眼角兒也不朝著對方，看也不看，就是一掌打下。

　　彭巨嶸氣得七竅生煙，喝道：「來得好！」單掌劃了一個圓弧，立即迎擊。

　　彭巨嶸見金逐流年紀不過二十歲左右，心想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能有多大本領，是以他雖然只有一條左臂好用，仍不把金逐流放在眼內上。他氣恨之極，這一掌用足了力道，想要把金逐流一掌擊斃。

　　金逐流有樣學樣的也是怪聲怪氣地叫道：「來得好！」可是他的手掌卻不是打下去而是突然向後一縮。

　　彭巨嶸的掌刀如排山倒海而來，打到的全是虛空之處，正要喝罵，金逐流喝道：「小心了！」掌力猝發，這正是「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戰術，只聽得「咋嚓」一聲，彭巨嶸的左臂臼骨斷折，只有一根骨頭還連著，軟軟地垂了下來。

　　金逐流勝得雖然有點取巧，但他能夠在距離三尺之內不受對方掌力的傷害，而且還了一掌便拗斷彭巨嶸的骨臂，這樣的功力，也足以令旁觀的連城虎暗暗吃驚了。

　　金逐流笑道：「如何？見了真章，你還不是一樣的自身難保？」彭巨嶸痛得冷汗如雨，他的臼骨必須馬上接上，否則便成殘廢。他只好咬緊牙根，忍受劇痛，先接斷骨，也顧不得和金逐流鬥口了。

　　金逐流道：「你放心好好的治理你自己吧，我是一向不打落水狗的。」說罷一個轉身，到了連城虎面前，說道：「現在輪到你這個矮子啦！宮大哥，讓我一讓。」

　　宮秉藩退過一旁，連城虎說道：「你說過要破我這驚神筆法的！」原來連城虎的本領雖然是比彭巨嶸還高，但他的本領全是憑仗他這一對判官筆，論功力卻是不如彭巨嶸。他見彭巨嶸比掌受挫，焉敢和金逐流比拼內力？言下之意，即是只能和金逐流較量筆法。「驚神筆法」乃是「四筆點八脈」的別名，連城虎只能雙筆點四脈，不好意思說出原來的名稱。

　　何老大忍不住說道：「人家手裏沒有判官筆，你管得著人家如何打法？」金逐流笑道：「不怕，不怕。我沒有判官筆一樣可以使出四筆點八脈的功夫。我說過的話就算數，一定要叫這矮子輸得心服口服！」

　　連城虎聽了這話，如何能夠相信？心裏想道：「莫說你是一雙空手，就是有了判官筆，只一個人，也決計不能使出四筆點八脈的功夫。」喝道：「好，你就破吧！」雙筆斜分，左點期門，有點血海。

　　金逐流駢指如戟，在對方的筆影交加之下，欺身進去，還了一招「泣鬼驚神」，左手的指尖點連城虎的「天突穴」，右手的指尖點連城虎的「陽白穴」，他以指代筆，使出的果然是連家的「驚神筆法」，而且還正好是連城虎這一招的剋星。

　　連城虎嚇了一驚：「這小子果然是有點邪門！」連忙後退，急急變招。金逐流探身而上，掌指飛舞，一招之間，連襲對方任督二脈的八處穴道，攻得連城虎只有招架之功。

　　金逐流一面打，一面口講指劃，不斷的指出對方的破綻。你這一招分花拂柳使得不到家，原來的招數雖然是右筆重，左筆輕，但對方攻你的右臂，你就應該重左輕右才是！對敵貴在見機，豈能拘泥成法？嘿，嘿，你這一招三花聚頂又使得不對了！三花聚頂點的應該是華蓋穴、太陽穴和頂心的天靈穴，你怎麼胡點一通！」所講的果然都是連家的「驚神筆法」的不傳之秘，而且比原來的筆法更進一層！

　　金逐流指出的這些破綻，有些的確是連城虎從來未曾想到的疏漏之處，有的卻是他知其然而力不逮的地方，例如那「三花聚頂」一招，他知道是要點對方的華蓋穴、太陽穴和天靈穴，但要點到對方這三個穴道，必須凌空下擊，他的輕功不及金逐流，如何能夠做到？

　　不過，儘管他力所不逮之處，金逐流對他的「驚神筆法」洞若觀火，剖析精微，卻是令他不能不衷心佩服了。他在一片茫然之後，心知自己的點穴功夫遠遠不及對方，今日是無論如何難免一敗的了，再打下去，只有更受對方的奚落，更增自己的羞愧而已。可是他是個江湖上成名的人物，又不甘就此認輸給一個「不見經傳」的後生小子，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雙筆一指，解開金逐流的一招，說道：「不錯，你的本領的確是在我之上，但你使的卻也還不是四筆點八脈的功夫！你若是要打敗我，我現在就可以拱手認輸。若要我輸得心服口服，那你還得再顯本領！」金逐流說過空手也可以便出「四筆點八脈」的功夫的，如今連城虎就是執著他這句話向他問難，雖然跡近無賴，但要換回面子，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金逐流以指代筆，雙手至多能使出「雙筆點四脈」的功夫，這是任何一個懂得點穴的人都會理解的，何老大不禁罵道：「你分明輸了，還要強辯，羞也不羞？哼，你要人家一雙空手來點奇經八脈，這不是強人所難嗎？」連城虎冷笑道：「誰叫他說過那句話？」

　　金逐流笑道：「莫吵，莫吵！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

　　驀地欺身直進，使了一招連城虎從未見過的古怪手法，一招之間，點他四處穴道，連城虎不知如何招架，正想說道：「你這手法也還不過是從雙筆點四脈中變化出來的而已。」話未出了，陡然間只覺手上一輕，一對判官筆已給金逐流奪了去。

　　金逐流叫道：「四筆點八脈的功夫來啦。」雙筆擲出，跟著閃電般的揉身而上，雙筆交叉掠過，點了連城虎的督脈、任脈、沖脈、帶腸四個穴道，以指代筆，雙手又點了他的陰矯、陽矯、陰維、陽維四脈的四個穴道。這正是兩人合使的「四筆點八脈」的絕頂點穴功夫！

　　連城虎八脈被點，一時不能動彈。金逐流哈一哈笑道：「你服了麼？我不想你的連家筆法失傳，今日權且放過了你！」走上前去，隨手拍了幾拍，又把連城虎被封的穴道盡都解開。

　　彭巨嶸和那「公子爺」剛才看見情勢不對，早已上馬走了！連城虎穴道一解，面如土色，不敢再發一言，跟著也走。正是：

　　路見不平施絕技，驚神筆法懾強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獨行長劍一杯酒　孤客高樓萬里心

　　那「公子爺」和他的手下走了之後，金逐流上前與宮秉藩相見，說道：「宮香主，想不到你也到了這兒。」

　　宮秉藩淡淡說道：「是呀，真是幸會。多謝你拔刀相助了。」

　　金逐流笑道：「以前我不知道你的為人，多有得罪。現在咱們可以交個朋友了。小弟姓金，名逐流。隨波逐流的『逐流』二字。」那次宮秉藩與他比劍失利之後，曾經問過他的名字，當時金逐流還是將他當作敵人看待，不肯將姓名告訴他。

　　宮秉藩撫劍一揖，說道：「宮某多謝閣下相助之德，三年後比劍之約取消。就此別過。」

　　金逐流怔了一怔，說道：「怎麼你的氣還沒有消嗎？你若是想要這塊玄鐵，我可以給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理所應為，客套話你就不必說了。」何老大在一旁聽他說及玄鐵，不禁面露詫異之色，注視他那匣子。似乎想說什麼，可沒有說。

　　金逐流雖然稟性不羈，卻也是個性情中人。當他真心實意想和對方交個朋友的時候，他是什麼都可以犧牲的，玄鐵雖是世所罕見的寶物，但並不放在他的心上，但在宮秉藩聽來，卻把他的由衷之言當作了譏刺，於是怫然說道：「不錯，宮某是曾想搶這塊玄鐵，但是要憑本領搶的，豈能不度德、不量力，妄取別人的東西？閣下的本領遠勝於我，我也自知不配有這寶物了，你還調侃我做什麼？」

　　金逐流嘆了口氣，說道：「唉，我不會說話，又得罪了你。在下只是一點納交之意，你可不要誤會。」

　　宮秉藩冷冷說道：『金兄折節下交，小弟高攀不起！」說罷，轉身便去。何老大想要向他道謝，亦已來不及了。

　　金逐流笑道：「這人雖然驕傲得緊，倒也有點骨氣。」心中暗道：「他敗在我的劍下，也難怪他有此誤會。俗語說日久見人心，將來他自會知道我的為人，那時我再與他解釋。」這麼一想，心中雖然還有一些不快，也就不去管他了。

　　何老大父女上前拜謝了金逐流救命之恩，互通姓名，金逐流這才知道父親名叫何建雄，女兒名叫何彩鳳。

　　金逐流道：「何大叔，你的傷不要緊吧，這裏有顆小還丹，請你服下。」

　　何建雄吃了一驚，說道：「這是少林寺的小還丹，你這麼貴重的靈丹，別給我糟蹋了。我的傷算不了什麼。」

　　金逐流笑道：「這是我的一位世伯偷來的，你儘管拿去，我還多著呢。身體要緊，不必珍惜它了。」

　　何建雄是個豪邁的江湖漢子，聽他這麼說，也就不再客氣，把那顆小還丹服下，說道：「大恩不言報，金相公日後若有用得著小人之處，何某定效犬馬之勞。好，咱們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金逐流笑道：「他們已經給我打得落花流水，難道還敢再來？」何建雄父女收拾了攤子，急急忙忙便走，金逐流心裏雖不服氣，也只好提著玄鐵跟上。

　　何建雄並無內傷，休息過後，又服了小還丹，健步如飛，何彩鳳的輕功也很不弱，不即不離的跟在她父親背後。不過金逐流走得更快，轉瞬之間，就越過了他們前頭。

　　何建雄已知道他手上提著的是玄鐵，憑著他的江湖經驗，一看就知這玄鐵沉重非常，而金逐流提著玄鐵，自己還趕不上他！要他時不時放慢腳步，才能跟上，心裏又是詫異，又是佩服。

　　三人施展輕功，一口氣走出二十多里，繞過了千佛山，出了濟南城外。何建雄鬆了口氣，說道：「咱們可以歇歇了。」

　　金逐流說道：「那公子爺是什麼人，如此強橫霸道？他那兩個保鏢，倒是江湖上的一流角色，卻不知也何以甘心受他所用？」

　　何建雄笑道：「這公子爺的來頭可大著呢，他是曹振鏞的寶貝兒子。」

　　金逐流道：「曹振鏞是什麼人？」

　　何建雄詫道：「金相公從不過問外間之事吧？這曹振鏞官居文華殿大學士，正是當今的相國哪！當朝兩個權相，滿人是穆彰阿，漢人就是曹振鏞。權柄是穆彰阿大些，但曹振鏞逢君之惡，助紂為虐，專門給韃子皇帝出主意來欺壓漢人，罪惡也不在穆彰阿之下。」

　　清代相權分散，內閣大學士之職，在贊理機務，表率百僚，猶古之宰相。清初定制，其數滿漢各二員，協辦大學士，滿漢各一員。然實權多歸於滿人大學士。

　　金逐流道：「原來如此。我從海外回來沒有多久，還未知道。」

　　何建雄道：「曹振鏞只有這個寶貝兒子，任他在鄉下魚肉百姓，胡作非為。他這寶貝兒子喜歡練武，門下養有一班貪圖富貴的江湖人物，暗中也作朝廷的耳目。」

　　金逐流笑道：「早知如此，悔不該不打這公子爺一頓。好，到了北京，我倒要找他老子的麻煩。」

　　何建雄道：「金相公是要到北京去？」金逐流道：「正是。」何建雄道：「可是與薩總管作壽之事有關？」金逐流詫道：「你怎麼知道？」

　　何建雄道：「請問你的這塊玄鐵、是不是從六合幫的手上奪過來的？」

　　金逐流道：「不錯。原來你也知道了這塊玄鐵的來歷。」這塊玄鐵是六合幫之幫主要送去給薩總管做壽禮的，何建雄既然知道它的來歷，當然可以猜想得到金逐流此次上京是與薩總管做壽有關，是以金逐流也就不用再問了。

　　何彩鳳又驚又喜，說道：「這就是史白都拿去巴結薩總管的玄鐵嗎？可不可以給我開開眼界。」

　　金逐流道：「行呀，不過你可得小心拿著，玄鐵很重，別弄跌了。」

　　何彩鳳接了玄鐵，身子側過一邊，不由得嘖嘖稱奇：「果然真是寶貝。那串夜明珠雖然價值連城，比起這塊玄鐵來，只怕還是遠遠不如。」何建雄笑道：「不，若是在薩福鼎眼中，但看他會更喜歡那串明珠。」何彩鳳道：「爹爹說的是。」神色有點黯然，隨即把玄鐵交還金逐流。

　　金逐流心裏想道：「他們對六合幫的事情倒是清楚得很，卻不知有何關係？」正想發問，何建雄已先說道：「金相公，我向你打聽一個人。六合幫中有個李敦，你可知道？」

　　金逐流笑道：「我和他正是道上的朋友。」何彩鳳登時眉心結解，連忙問道：「這麼說，你和他是相識的了。卻不知是什麼道上的朋友？」問得有幾分稚氣，但喜悅之情亦已表露無遺。

　　金逐流哈哈笑道：「他偷明珠，我偷玄鐵，我和他正是同道，偷的都是六合幫的東西，不過，他的那串明珠已經拋下了無底深潭，卻是比不上我的運道了。」當下，把那次在徂徠山上與李敦相遇的事情告訴了何家父女。

　　何建雄道：「多虧金相公幫他度過了一次難關、我正擔心他給六合幫的人捉回去呢，不知他現在下落如何？」

　　金逐流邁：「徂徠山分手之後，我就不知道他的訊息了。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六合幫現在正是多事之秋，他們要另外籌辦禮物送京，要找尋幫主的妹妹，還要搶回這塊玄鐵，那裡還有空暇去追查李敦？玄鐵比明珠貴重，我又並不是隱瞞行蹤的，六合幫的人要對付我們首先也是來對付我！」

　　何建雄道：「不錯，你偷了這塊玄鐵，對李敦來說，等於是轉移了六合幫的目標，但即是掩護了他。不過，如此一來，卻是要連累你擔當更多的風險，我們父女也覺得過意不去。」

　　金逐流笑道：「我不怕六合幫。史白都不來找我，我也想去找他呢。何大叔，你對李敦這樣關心，不知他是你的什麼人？」

　　何彩鳳粉臉泛紅，低下頭來。何建雄笑道：「對恩公還怕說麼？實不相瞞，李敦正是小婿，他和我這丫頭自小訂下的親事，本來想在今年給他們小倆口完婚的，不料出了六合幫這件事。」

　　金逐流得意忘形，大喜叫道：「這太好了！」這麼一叫，更把何彩鳳羞得滿面通紅。不過，她只道金逐流是為她歡喜，卻不知道金逐流是為自己歡喜。金逐流一直把李敦當作史紅英的情人，如今方始知道完全是屬於誤會。

　　何建雄道：「鳳丫頭知道了這件事情，擔憂得不得了，不見著李敦，她是不能安心的。所以我只好陪她出來尋找。為了容易讓他得知消息，鳳丫頭出了個主意，由她扮作說鼓書的姑娘，穿州過府的賣唱。也幸虧她小時候喜歡聽梨花大鼓，唱起來也還勉強可以對付過去！」

　　金逐流笑道：「豈只對付過去，簡直精彩非凡！你這麼唱呀唱的，一定會把李敦引出來。」何彩鳳抿著嘴兒道：「恩公說笑了。」

　　金逐流道：「我要趕往北京，你也要尋找李敦，咱們就各奔前程了吧。何姑娘，你若見著了李敦，請給我問一聲好。」

　　金逐流心情愉快，走路也走得特別快，雖然提著沉重的玄鐵，一天工夫，也走了將近三百里路，第二天便渡過了黃河，中午時分，到了禹城。

　　禹城在黃河北岸，相傳是大禹治水時所建的城池。城中有座著名的酒樓，名「儀醪樓」，據說最先發明釀酒的人是大禹的臣子儀狄，他製作酒醪，「禹賞之內美，遂疏儀狄。」但大禹雖然疏遠儀狄，釀酒之法卻傳了下來，美酒醇醪，世人無不喜愛。「夏人好酒」，「夏」是大禹所建的國號，史書上也是有記載的。禹城中的這座「儀醪樓」當然也合有紀念儀狄的意思。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禹城的一個名勝了。

　　這座酒樓比城中的民房都高，便於客人眺望黃河，緬懷大禹的功績。金逐流到了禹城，少不免要到儀醪樓喝酒。

　　這一天遊人極少，本地人則是習慣在晚上才喝酒的，金逐流中午時分走上這間酒樓，客人就只得他一個，金逐流更是高興，心想無人擾我清興，正好痛飲一場，於是小心翼翼的把玄鐵放在桌底，便即叫酒。

　　金逐流把玄鐵放在桌底下，為的是避免給人注目，幸虧樓板堅厚，承受得起，但當他輕輕放下之時，也發出了一陣軋軋的聲響。酒保看了一眼，甚是好奇，心想：「一個破匣子怎的如此沉重？」但料想破匣子之中裝的，絕不會是什麼寶貝，看了一眼，也就算了。

　　金逐流把酒憑欄，遠眺黃河，但見濁浪滔滔，水天相接，望眼難窮。比起他月前渡過的滾滾長江，又是別有一番雄偉的氣象，金逐流浮想連翩，不知不覺把一壺汾酒喝了一半。

　　金逐流酒量不大，喝了半壺酒，已有幾分醉意，遠眺黃柯，心頭悵觸，倚欄吟道：「三千年事殘鴉外，無音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谷，那識當時神禹？」這是南宋詞人吳夢窗登禹陵所作的詞，禹陵在浙江紹興的會稽山，與山東的禹城相去不止千里，不過這一首詞卻正是適合他眼前的風光，道出了他此際心中的感慨。

　　大禹治水，是三千年以前的往事了。三千年滄桑變化，往事消沉，早已杳不可尋，消逝在殘鴉影外。當年的水道不知已經幾度遷移，聳拔的高山也許已淪為深谷了。但儘管大禹的功跡，如今已不可尋，他的萬世之功，畢竟還是留給後人追思懷念。「那識當時神禹」這一句就含有兩方面的意思。金逐流追思往聖，心中想道：「為百姓做了好事的人，百姓是不會忘記他的。一個人的力量有大小，我雖然比不上大禹，也應該學他的模樣，給百姓做點好事。」

　　金逐流浮想連翩，喝了幾口酒，又續吟下半闕道：「寂寥西窗坐久，故人慳會遇，同剪鐙語。積蘚殘碑，零圭斷壁，重拂人間塵土。」吳夢窗當年登禹陵之時，是和好友馮深居同去的，回家之後，就和好友剪鐙夜話，抒發日間所見所觸的感慨。

　　金逐流在吟唱這句詞時，想起了史紅英來，「要是史姑娘也在這兒，和我倚欄把盞，談說滄桑，這意境該有多美！」想至此處，不由得悵悵惘惘，輕拍欄杆，一唱三嘆。幸虧這酒樓上沒有別的客人，要不然不把他當作瘋子才怪。服侍他的酒保，則是看慣客人的醉態的，倒是不以為異。

　　忽聽得有人笑道：「好，這位小兄弟真是雅人！」笑聲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刺耳非常。金逐流愕然回顧，只見有兩個人已是上了酒樓，說話的這個人走在前面，約四十歲左右年紀，高額虎頷，相貌威武。跟在他後面的那個人則是宮秉藩。金逐流聽了這人的笑聲已是詫異，看到宮秉藩，更感到意外了。

　　金逐流已有六七分酒意，坐回原座，舉起酒壺，立即哈哈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來來來……」他正要招呼宮秉藩來乾一杯，忽見宮秉藩朝著他搖了搖頭，打了個眼色，跟著指向窗口。宮秉藩在那人背後，他給金逐流作手勢，只有在他前面的金逐流看得見。

　　金逐流雖有幾分酒意，對他這幾下極為普通的手勢、眼色還是能夠領悟的。第一、宮秉藩要他裝作兩不相識；第二、宮秉藩要他快逃。

　　金逐流心裏想道：「難道這個人是什麼厲害的腳色，要我怕他？」但宮秉藩連一句話也不敢和金逐流說，只敢在那人背後示意，顯然宮秉藩是害怕這個人的了。金逐流大為奇怪，宮秉藩的劍法和傲氣都是他領教過的，他敗在自己的劍下尚且傲岸如故，如今卻表現得如此的怕這個人，這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怪事！

　　本來金逐流就要說出「宮香主」這三個字，請宮秉藩來乾一杯的，看見了他的手勢，心裏雖然覺得奇怪，但也不願令宮秉藩難為，於是立即住口。不過，宮秉藩示意要他逃走，他可還是大馬金刀的坐著，而且還特別用神的向那個人多望了兩眼！

　　那個人誤會金逐流是招呼他，大笑道：「小兄弟，你真有意思。對、對、對！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識。來、來、來，我和你喝酒！我先敬你一杯。」

　　宮秉藩面上變色，又再搖首示意。金逐流佯作不知，說道：「公子，相請不如偶遇，那就請過來吧。莫說一杯，十杯也成！」心裏想道：「看此人氣宇不凡，定是江湖豪客。管他是誰，先結識了再說。」金逐流酒意已濃，捧著酒壺站了起來，狂態畢現。

　　那人越發高興，說道：「小兄弟，你酒量如何，敢不敢和我賽酒？」說罷，又回頭去對宮秉藩說道：「自從那年我和你們的舵主賭賽喝酒不分勝負之後，十年來已是未逢敵手了！」

　　金逐流酒意上湧，說道：「好，我就和你賭酒！」那人答道：「老弟豪情勝慨，世所罕見。今日賭酒，誰勝誰敗，我都交上了你這個朋友了。好，酒保，拿一缸最好的汾酒來！」

　　那人捧起酒缸，說道：「這是三十斤一缸的，恐怕不夠我喝，再拿一缸來！」酒保張大眼睛，伸出舌頭，心想：「有生意好做，管你喝得了喝不了？」於是再捧出一缸汾酒，放在金逐流的旁邊，並在他們兩人的面前，都擺了一隻海碗。

　　那人這才招呼宮秉藩道：「宮香主，你也來吧！」宮秉藩笑道：「我的酒量不成，這個熱鬧我是不能湊了。」

　　那漢子說道：「酒量大小，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是勉強不得的。好，你不參加，那就請在一旁給我們作個裁判吧。我和這位小兄弟賭賽喝酒，一人一碗，輪流地喝，誰若喝不下去，那就輸了。」

　　宮秉藩笑道：「史幫主，你是著名的酒霸，我們的舵主自誇酒罈無敵，對你的海量也是十分佩服的。這場賭賽，勝負早明，還用得著我來作裁判嗎？我看這位小兄弟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弄醉了他可不好。不如你們都喝三碗，當作是交個朋友如何？」

　　宮秉藩這番說話，其實乃是在暗中告訴金逐流這漢子是什麼人。金逐流這才恍然大悟，心中想道：「原來這人就是紅英的哥哥──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怪不得宮秉藩示意叫我快走了。」同時他也明白了何以宮秉藩看來好像有點害怕史白都的原因了，因為六合幫和紅纓會乃是江湖上分庭抗禮的大幫會，史白都的地位與紅纓會的舵主是相等的，宮秉藩只不過是紅纓會下面的一個香主，所以他不一定是害怕史白都，但不能不對史白都執禮甚恭。

　　金逐流正想會一會史白都，倘若他不知道也還罷了。知道了是史白都，他還如何肯走？當下酒意上湧，眼睛一瞪，說道：「誰說我喝醉了？我喝酒從來是不服輸的，管他酒王也好，酒霸也好，非得較量較量不可！」本來還只是有六七分的酒意，卻裝出了有八九分的醉態了。

　　史白都哈哈笑道：「好，好！我就正是喜歡少年人有這麼一股不服輸的脾氣。宮香主，你不用替這位小兄弟擔心，喝醉了，我照料他。」

　　金逐流道：「不錯，禮尚往來，你喝醉了我也一樣照料你。好，喝吧！」捧起酒罈，倒滿海碗，一口氣先自喝乾了。

　　史白都翹起拇指讚道：「小兄弟，好爽快！」跟著喝了一大碗。兩人輪流喝下去，不過片刻，已是各自喝了十碗之多。他們用的是特大的海碗，一碗足有一斤。不過他們面前各有一缸三十斤的汾酒，喝了十大碗，也不過喝了三分之一而已。

　　只見金逐流大汗淋漓，頭上好像開了一個蒸籠似的，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漸漸就變成了一團濃霧。酒樓上的夥計都不禁嘖嘖稱奇，圍攏了來看。原來金逐流雖有酒意，並不糊塗，他當然知道自己的酒量不行，若然真個與史白都賭賽，莫說一罈，只須三碗只怕自己就要醉了。他是用最上乘的內功，把喝下去的酒立即化成汗水蒸發出來，故此他多喝了一碗，就反而多清醒一分。

　　史白都喝滿了十碗，把海碗一頓，大笑道：「小兄弟，你不是與我賭賽喝酒，你是要與我比拼內功了！」

　　金逐流道：「你只是說與我賭賽喝酒，只要能夠喝下去就行。至於我用什麼方法來喝，那可就是我的事了！」

　　史白都笑道：「不錯，你喜歡怎麼喝就怎麼喝，只要你贏得了我，我不會不認輸的。但我卻不能佔你的便宜，你就照現在這樣喝下去吧，我倒想看看是我的酒量大還是你的內功深？」這話的意思即是他要僅憑酒量取勝，決不運用內功取巧。再說得明白些，這一方面是他對於自己酒量的自豪；另一方面則是他對自己的內功也是極為自負，認為若用內功勝了金逐流，那實在是勝之不武。

　　金逐流一聲不響，捧起酒缸，索性碗也不用，直接把酒倒入口中。轉眼間肚皮脹得圓鼓鼓的似個皮球。史白都擊案讚道：「好，飲如長鯨吸百川，小老弟，我史白都算是服了你了！」

　　史白都口中說話，心中卻有所疑：「這小夥子年紀輕輕，內功卻是精純之極，他是誰呢？」史白都交遊廣闊，武林中的後起之秀，他未見過亦有所聞，想來想去，都想不到有那個名家弟子會有如此功力。驀地心頭一動：「莫非就是那個小叫化麼？」

　　六合幫中的四大高手：青符、焦磊、圓海、董十娘，都曾經或多或少，吃過金逐流的虧，青符、焦磊最初在徂徠山上所碰見的金逐流乃是作小叫化打扮的，是以在史白都的腦海中一直留下了青符、焦磊二人所描述的那個「小叫化」的形象，雖然他後來亦已知道了金逐流並非小叫化。

　　金逐流的那個匣子放在桌底，史白都心有所疑，不免留心觀察，低頭一看，見著了那個匣子。匣子已非原來的那個紅漆匣子，但大小形狀卻是相同。

　　史白都不動聲色，腳尖一挑，那一百多斤重的玄鐵給他踢得飛起，「轟隆」一聲，把桌子震裂，好似突然從地上冒起來似的。

　　史白都喝道：「好呀，原來你就是那姓金的小子！」顧不得打金逐流，先去抓那玄鐵。

　　金逐流忽地一揉肚皮，叫道：「啊呀，我可真是喝醉了！」嘴巴一張，突然一股酒浪噴了出來。

　　史白都揮袖一拂，酒浪化作了滿空灑下的雨點，四面飛散，圍攏在這張桌子周圍看他們賭酒的那幾個夥計，給金逐流用上乘內功噴出來的酒珠灑著，痛得哇哇大叫。史白都雖然得免酒浪淋頭之辱，但眼前白茫茫一片，在這剎那之間，他也不敢張開眼睛。

　　金逐流乘機就搶玄鐵，史白都聽聲辨向，「呼」的一掌掃過去。金逐流接了他的一掌，叫道：「好功夫，這裏不便施展，咱們下面打去。」

　　史白都喝道：「好，你可別逃！」一個「猛鷹撲兔」，穿窗而出，緊緊跟在金逐流的後面，雙雙落下街心。金逐流未曾搶著玄鐵，先自跳下，史白都料想宮秉藩自會代拿，放下了心，只怕金逐流要逃。

　　金逐流笑道：「這一架我是早已想和你打的了。我怎麼會逃？」反手一招「龍頸取珠」，掌指兼施，趁著史白都立足未穩，便攻他的上盤。

　　史白都橫肱一擋，左臂一彎，「呼」的一掌擊出。金逐流叫道：「哎呀，不得了，好厲害的掌力！」身軀一矮，作出似乎抵受不起他的掌力的模樣，史白都「哼」道：「你也知道厲害了麼？」話猶未了，金逐流橫掌一抹，左手駢指如戟，卻已點到了他的脅下。

　　金逐流用的是他家傳的獨門點穴手法，史白都給他的那一抹引開了視線，料不到他竟敢欺身直進，冷不及防脅下已是著了他的一指。

　　金逐流給他震退兩步，叫道：「倒也，倒也！」史白都脅下一麻，迅即運氣衝開穴道，大怒喝道：「好小子，你鬼嚎作甚？」非但沒有倒下，掌力反而更加強了。

　　金逐流大吃一驚，心中想道：「怪不得史白都能夠雄霸江湖，果然是有幾分真實功夫！」要知金逐流的獨門點穴手法！曾經屢勝強敵，連文道莊那樣武學深湛之士，也不懂得解法，他的兒子被金逐流點了穴道，他只能低聲下氣的去求金逐流。想不到史白都不懂得解法也能夠自己運氣衝開穴道，只此一端，顯然他的內功造詣已是在金逐流之上。

　　殊不知金逐流固然吃驚，史白都卻是更為氣惱。他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如今為一個後生小子所算計，雖然並無傷損，但給點著了穴道，也總是輸了一招了。大怒之下，雙掌齊發，恨不得一下把金逐流擊斃。

　　金逐流使出「天羅步法」，略避其鋒，但亦並不示弱，一閃即上，迅即還招，雙掌一分，便把史白都的掌力化解了。

　　金逐流採取的是「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戰術，雖然有點取巧，卻是解得十分奇妙。史白都也不得不暗暗佩服，心裏想道：「怪不得我幫中的四大高手和文道莊、沙千峰等人都曾先後，敗在他的手下！」

　　史白都連擊三掌，前面的一道掌力未曾消逝，後面的一道掌力又加上來。這連環三掌有個名堂，叫做「龍門鼓浪」，掌力盡發，當真是有如排山倒海而來，血肉之軀，實難抵禦。

　　金逐流給他逼得又退了幾步，史白都喝道：「你把我的妹子拐到那裡去了？快說！否則我就要你性命！」正是：

　　賭酒未曾分勝負，長街再比武功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玄鐵逞威鬥幫主　道旁仗義作媒人

　　金逐流笑道：「我也正想知道紅英的下落呢，你倒來問我。嘿，嘿，你這人枉為一幫之主，卻是專愛吹牛！」

　　史白都瞪眼喝道：「我怎麼吹牛？」金逐流道：「憑你這點本領，你又怎能取得我的性命？你這不是大言不慚麼？」

　　史白都暴怒如雷，不再答話，猛攻猛打。金逐流的內功不及他，但金逐流所會的各種奇妙武功，卻是非他所及。金逐流見招拆招，見式拆式，能解則解，不能解則閃避開去。轉眼鬥了三十五招，史白都竟是奈他不何。

　　可是史白都雖然取不了金逐流的性命，金逐流也應付得吃力非常，表面看來，他是從容瀟灑，實則已是用盡平生所學，才堪堪和史白都打成平手的。

　　激戰中只聽得「乒乒乓乓」之聲不絕於耳，兩旁店舖的招牌給他們的拳風掌力震得跌落街上，行人躲避一空，老闆大嘆倒楣，還生怕給他們波及，只好紛紛把舖門關上。

　　金逐流解了一招，說道：「史幫主，我有一言相勸，聽不聽隨你。」史白都「哼」一聲說道：「你這小子倒要教訓我麼。」

　　金逐流道：「不敢。但你可知道你的妹子為何要跑？你要問人先該問你自己！」史白都一拳搗出，喝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金逐流使個「天羅步法」閃開他的一拳，說道：「你以為你的妹子是為了我逃跑的麼？錯了，大大的錯了！這完全是因為你自己不好，有辱家門！」

　　史白都喝道：「你再胡說，我……」他本來想說「我斃了你」的，這是他的口頭禪。但剛剛受了金逐流的奚落，話到口邊，想起自己也實在沒有把握取他的性命，若然再說一遍，只有徒招對方訕笑，話到口邊，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金逐流笑道：「你要怎樣，我管不著。我卻是有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老實對你說吧，我和令妹不過是新相識的朋友，我怎能把她拐跑？你不該逼她嫁給她所不喜歡的人，她這才一氣而跑的。」

　　史白都氣得咬牙說道：「這丫頭什麼都對你說了！」

　　金逐流道：「我和令妹雖是新交，卻不能不為她打抱不平。想那姓帥的不過是個武林敗類，你怎麼可以逼你妹子嫁他？以你的武功，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大有作為的人物，卻又何須去諂媚權貴，屈膝朝廷？」

　　史白都大怒喝道：「豈有此理，你這個子居然敢教訓我！」金逐流一面化解他猛攻過來的招數，一面仍在慢條斯理地說道：「不是我教訓你，我是為你的好。史幫主，我誠心勸你，倘若你能夠革面洗心，不但你們兄妹可以和好如初，江湖上的俠義道也必定可以原諒你的。」

　　史白都氣得七竅生煙，哇哇大叫：「你胡說八道，有完的沒有？哼，哼，我史白都獨來獨往，吾行吾素，要什麼人原諒！」金逐流雙手一攤，說道：「你不聽善言，我也拿你沒法。好，多說無益，完了！」史白都暴怒如雷，拳掌兼施，立即又是一輪猛烈的攻擊。

　　史白都動了真怒，心想：「我縱然殺不了這小子，至少也能夠做得到兩敗俱傷；這小子的功力不及我，彼此受傷，他當然要比我傷得重！」史白都動了這個念頭，招招都是殺手。

　　金逐流出道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厲害的對手。這一戰比他在師兄家中惡鬥文道莊的那一仗更為兇險，饒是金逐流出盡了平生所學，鬥了五六十招，兀是不能扳成平手，累得大汗淋漓。這是給強敵逼出來的大汗，和剛才賭酒時用內功把酒蒸發出來的汗水自是不同，金逐流心想：「久戰下去，縱然不致落敗，只怕也要元氣大傷。」

　　宮秉藩提著那個藏著玄鐵的匣子，站在一旁觀戰，看見金逐流逐漸處於劣勢，心念一動，便即向前走去，說道：「史幫主別慌，我來幫你！好小子，你敢得罪史幫主，我先把你的狗頭砸碎！」把手一揚，「呼」的一聲，便把那個裝著玄鐵的匣子向金逐流擲出。

　　史白都喝道：「我史某何須別人助拳，你給我站遠一些！別在這裏礙了我的拳腳！」要知史白都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而且此際他又正是佔著上鳳，焉能不顧身份，要人幫忙？」他還是因為看在宮秉藩是紅櫻會香主的份上，不想令宮秉藩太過難堪，要不然這個脾氣會發得更大。

　　史白都那裡知道，宮秉藩口裏說是助他，其實卻是在暗助金逐流。他把那塊玄鐵擲出，擲得恰到好處，金逐流一接就接到了手中。史白都要搶已來不及。

　　宮秉藩故作驚惶，叫道：「哎呀，不好！傷不了這小子，玄鐵反給他搶去了！」但接著便自言自語道：「史幫主自有本領奪回，用不著擔心，用不著擔心！史幫主，請恕小弟失言了！」說罷，裝作聽從史白都的吩咐，遠遠躲開。

　　史白都看見玄鐵落在金逐流的手上，又驚又怒，撲上來搶奪，一招「彎弓射雕」，駢指點向金逐流的面門，左臂一圈，反扣他的手。

　　金逐流笑道：「你別生氣，玄鐵給你！」側身一閃，迅即把那匣子往前一推。史白都雙指點空，跟著的一掌已經拍出。金逐流功力比不上史白都，但相差也並不大，倘若雙掌相交，他是非敗不可，但此際他手裏拿著玄鐵，史白都若然給他打著，骨頭恐怕也會斷折。史白都只好倉惶變招，硬生生的把攻出去的那一掌收回，改了個「脫袍解甲」的招數，斜退三步。

　　那一招「彎弓射雕」本來極厲害的一招殺著，不料給金逐流硬打硬砸的一舉手之間便即破解，史白都接著用的「脫袍解甲」應付得也很恰當，不過，卻總是給金逐流逼退了。

　　宮秉藩站得遠遠的觀戰，拍掌叫道：「妙呀，妙呀！」也不知他讚的是史白都還是金逐流？

　　金逐流笑道：「你讚誰呢？他的招數固然很妙，我的也不太笨，好，咱們算是棋逢對手，再來，再來！」提起玄鐵，劃了一個圈圈，朝著史白都又是一招「泰山壓頂」。

　　金逐流玄鐵在手，如虎添翼，登時轉守為攻，史白都空自氣得七竅生煙，卻是無奈他何。要知武學之中，雖有「以巧降力」的打法，但講到一個「巧」字，史白都卻是遠遠不及金逐流。金逐流輕功超卓，又會「天羅步法」，雖然提著玄鐵，身法也還是比史白都靈巧得多。

　　史白都背負長劍，但在金逐流急攻之下，連拔劍的空暇也騰不出來。他的氣力給金逐流的玄鐵抵消，只有挨打的份兒，心中暗暗後悔初來時太過輕敵。不過，話說回來，金逐流與他初交手時是空著一雙手的，以他的身份又豈能使用兵器？

　　轉眼又過了三十多招，史白都大汁淋漓，漸漸有點招架不住。宮秉藩躲在街角還是不斷地大叫「妙呀，妙呀！」史白都氣得七竅生煙，越發難以應付了。

　　金逐流揮舞那藏著玄鐵的匣子，圈子擴大，把史白都擠出離身三丈開外，驀地一個轉身便跑。

　　史白都正自怕他追擊，不料他反而轉身逃跑，史白都莫名其妙，心裏正想：「這小子搗什麼鬼？」只見金逐流飛身一躍，已是跳上了他的坐騎。

　　金逐流哈哈笑道：「多謝你的玄鐵，多謝你的坐騎。寶劍名馬兩皆得之，看在這份厚禮的份上，不打你了。哈哈，我去也！」

　　史白都這匹坐騎乃是一匹千中選一的大宛名駒，給金逐流搶了去，當真是氣怒交加，他連發三枚錢鏢，追下去打金逐流，金逐流用玄鐵匣子打落一枚，接著來的幾枚錢鏢已是落在馬後，其實史白都也是知道打不著金逐流的，不過聊以洩憤而已。

　　金逐流哈哈大笑：「你不要這樣小氣，玄鐵我笑納了，這匹坐騎你捨不得，我就當是借用你的吧。到了北京，我還給你！」口中說話，但卻是快馬加鞭，說到一個「還」字，早已是馳出數里之外，所說的話，也不知史白都聽不聽見了。

　　金逐流打敗了史白都，又得了寶馬，心中得意之極，想道：「我若是見著紅英，說給她聽，想必她也要笑痛肚子。她受夠了哥哥的欺侮，這匹坐騎我可以還給她，讓她在哥哥面前出一口氣。」隨著又想：「但我得罪了她的哥哥，只怕史白都這廝更要千方百計的阻撓她和我好了。」想至此處，又不覺啞然失笑：「人家和不和你要好還不知道呢，那裡顧慮得這許多？」

　　駿馬奔騰，風馳電掣，金逐流殘醉未消，樂得在馬背上手舞足蹈，哼著叫化子喜歡唱的「蓮花落」小調，路上行人，只當他是瘋子，紛紛躲避。其實金逐流騎術甚精，他是絕不會撞著了路人的。

　　一口氣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忽見一騎馬迎面而來，突然離開了大路，跑上了山坡。

　　一路上都有人馬躲避他，金逐流本來是不當作一回事的。可是這個人卻有點特別，他見著金逐流似乎是驟然受驚的模樣，把帽檐拉下來，遮過了他的半邊面孔，金逐流未看清楚他約廬山真相，他已經跑上山坡了。其次，別人躲避他，最多也只是離開大路少許，絕不會離開這麼遠，跑上山坡了。

　　金逐流心念一動：「這人似乎在那裡見過？」於是一撥馬頭，也追上了山坡，叫道：「朋友，你的坐騎在平地上是跑不過我的，我就和你在山路上賽一賽馬看。」

　　那人看見金逐流追來，越發驚慌，情知逃脫不了，只好跳下馬來，向金逐流作揖求饒。

　　金逐流一看，笑道：「原來是你。」

　　這人原來是曾經用「千日醉」暗算過秦元浩的那個封子超。

　　封子超顫聲說道：「金大俠，那次在令師兄家裏鬧事，都是文道莊這廝的主意，可不關我的事。」那次金逐流打敗文道莊是他親眼見的，所以他見著了金逐流就似耗子見著了貓一般。

　　金逐流笑道：「你和文道莊是一丘之貉，怎能說是完全無關？不過你膽子小，臨陣先逃罷了。」

　　封子超以為金逐流是要殺他，嚇得面如土色。不料金逐流忽地又是哈哈一笑，說道：「你還值不得汙我的劍呢。不過你可得依我一樁事情。」封子超道：「金大俠請說。」金逐流道：「你的女兒呢？」封子超苦著臉道：「小女不知去向，我也正在尋她下落。」心想：「難道他看上了我的女兒？」

　　金逐流道：「你要找她回去逼她嫁給文勝中這小子是不是？」

　　封子超連忙說道：「不、不、不！姓文這小子怎麼比得上金大俠，我豈會看中他，姓文這小子不過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而已，其實我們父女都是鄙視他的。」他一著急，說出的話簡直是語無倫次。

　　金逐流道：「好，既然如此，那麼我就給你做個媒，我要你把女兒嫁給秦元浩，你依得要依，依不得也要依，否則我就打斷你的兩條腿！」

　　封子超這才知道金逐流是為朋友做媒，並非自己想要。心裏想道：「天下竟有如此霸道的媒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口裏卻不能不說：「是，是，是，金大俠做媒，這是給我天大的面子，我怎能不依？」

　　金逐流笑道：「你別要口裏這麼說，心裏又在打主意。你若逼你女兒嫁給第二個人，你就當心你的兩條腿吧。我要打斷你的腿，不論你躲在什麼地方，也是逃不過的！」

　　封子超道：「我只要找著小女，立即將她送到武當山去與秦元浩完婚。金大俠，你放心吧。」

　　金逐流道：「你也不必如此著急，你只要不管他們的事，讓他們什麼時候喜歡成婚就什麼時候成婚好了。」封子超又連忙應了三個「是」字，說道：「一切依從金大俠的吩咐。」

　　金逐流哈哈大笑，說道：「看在你女兒份上，今天我饒了你。不過，我還得向你借一點錢！」

　　封子超連忙把身上的金子都掏出來，雙手奉上，說道：「金大俠儘管拿去用。」

　　金逐流笑道：「你要送給我？也好！那就當作謝媒吧！」

　　金逐流乘著酒意，做了這件妙事，十分得意，放聲大笑，上馬而去。心裏想道：「秦元浩這小子害羞，若是要他自己求婚，他一定說不出口。如今有我給他作大媒，他這樁婚事是準成的了。只是秦元浩有我作媒，卻不知有誰給我作媒？」

　　金逐流快馬嘶風，又跑了一程，到了一個市鎮，天色已黑，便找了一家鎮上最大的客店投宿。他剛在門能下馬，那客店的老闆已經率領夥計在那裏恭候他了。金逐流見他們如此排場，倒是有點詫異。

　　金逐流打了一場架，又騎馬跑了一百多里，身上滿身塵土。跳下馬來，笑道：「我只是一個窮小子，你們可用不著如此客氣。」

　　店主人愕了一愕，立即打躬作揖說道：「你老說笑了，小店得你老光臨，深感榮寵，招待不周，還望恕罪。」你老，是這個地方對人表示尊敬的習慣用語，但金逐流年紀輕輕，聽得店主口口聲聲以「老」相稱，卻是不禁覺得有點滑稽。

　　金逐流笑道：「你倒是招徠有術，可惜我只能住一晚。這匹馬你給我好好照料。」店主人躬腰說道：「你老放心，這匹寶騎我們豈敢不小心伺候。」立即咐咐夥計給這匹馬洗刷乾淨，牽入馬廄。

　　店主人道：「我已經給你老準備好一間上房，這是小店最好的一間房間。」金逐流搖了搖頭：說道：「上房不上房我不在乎；我要一間房子對著馬廄的。」店主人怔了一怔，隨即明白他的意思，說道：「你老放心，絕沒有人敢那麼大膽偷你老的寶騎。」

　　但那店主人還是依金逐流的意思，給他找了一間對著馬廄的上房，跟著又親自給他送來了一席酒菜。金逐流笑道：「我怎麼吃得了這許多？」店主人恭恭敬敬地答道：「我不知道你老口味，只好叫他們多做幾樣。請你老隨意嚐嚐。」

　　金逐流過意不去，把銀子掏出來，心裏想道：「幸虧我有封子超的『謝媒』銀子，否則就要吃白食了。」原來金逐流身上的銀子都已用光，只剩下一塊金子，卻是不便在小鎮的客店使用。

　　那店主人不待金逐流開口說話，連忙說道：「小店得你老賞面已是萬幸，銀子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要的。」金逐流道：「那有這個道理，你們做的是要本錢的買賣，我豈能白吃你們的東西？」但不管他怎麼說，店主人卻總是不肯接受，一臉惶恐的神氣。金逐流不耐煩，把銀子收回，說道：「好吧，你幹賠本招待，我唯有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心想：「待我臨走的時候，悄悄留在他的櫃上就是。」

　　金逐流吃過晚飯，越想越覺得奇怪，實在想不出店主人要這樣奉承他的理由。心有所疑，這晚他就在床上閉目打坐，不敢熟睡。

　　約莫到了三更時分，忽聽得門外馬嘶，有兩個客人來到，店主人又親自起身招待，金逐流一聽他們說話的聲音，不禁吃了一驚，原來這兩個客人一男一女，正是六合幫中的青符道人和董十三娘。董十三娘本來是和圓海同行的，不知怎的換了搭檔，改為和青符在一起了。

　　夜深人靜，加以金逐流有「聽風辨器」的功夫，聽覺自是比常人敏銳，外面說話的聲音雖然很小，他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只聽得董十三娘問道：「你這裏可住有可疑的江湖女子麼？」店主人道：「連單身的女客都沒有。」青符道：「那麼，可有道上的朋友？」店主人道：「小人正要稟告兩位香主，有一位貴幫的兄弟在小店住宿。」董十三娘道：「哦，那人是誰？」店主人道：「我不認識的。」董十三娘道：「那你怎麼知道」？店主人道：「他騎的是史幫主的那匹坐騎。」

　　說至此處，聽得出董十三娘是吃了一驚的樣子，急聲問道：「有這樣的事？你沒有看錯？」店主人道：「史幫主曾在小店住過幾次，他老人家那匹『照夜獅子』小人絕不會看錯。」

　　青符道：「騎這匹馬的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店主人道：「看來好似只有二十歲左右的小夥子。」青符甚是詫異，說道：「這倒奇怪了！難道……」

　　店主人道：「我也覺得有點奇怪，他年紀輕輕，卻得史幫主如此重用。不過，那匹坐騎的確是『照夜獅子」，所以他雖沒有表露身份，小的也不敢怠慢。」

　　金逐流始恍然大悟，心道：「原來這個店主人和六合幫是有來往的，他見了我這匹坐騎，只道是史白都借與我的，我能夠有這個面子，當然是六合幫中重要的人物了，所以他才對我這樣畢恭畢敬。

　　青符說道：「難道又是那小子幹的好事？」董十三娘沉吟不語。

　　店主人驚疑不定，說道：「兩位香主不知道有這個人嗎？要不要我請他下來與兩位相會？」

　　董十三娘道：「你不必驚動他，待我上去先看一看，青符道長，你也到馬廄去看看，倘若真是幫主坐騎，可不能讓它落在外人手裏。」

　　青符和董十三娘已經猜想到是金逐流了，不過也還是有點懷疑，因為以金逐流的武功，似乎還不能夠搶得了他們幫主的坐騎。董十三娘心裏想道：「這小子十分難鬥，假若真的是他，我先讓他嘗兩枚毒針。」她不許店主人叫醒金逐流，原來就是準備去暗算的。

　　董十三娘對金逐流頗為忌憚，金逐流對他們也沒有取勝的把握。董十三娘的武功已經和他差不多，加上青符是六合幫中的第三高手，除了史白都與董十三娘就數到他。他們二人聯手，我可打他們不過。金逐流心想。因此，當董十三娘上樓之時，他就想好了脫身之計。

　　董十三娘取出一支細長的吹管，插入門縫，對準臥床，吹了三支毒針，這是見血封喉的毒針，只要刺破一點皮膚，就難活命。心想：「即使射不著這小子，這小子也一定會嚇得跳起來，他一跳起來，我的毒針續發，那就非中不可！」

　　那知毒針吹了進去，裏面竟是毫無動靜。董十三娘驚疑不定，「難道毒針射中了他的咽喉，他哼也不哼一聲就死去了？」

　　董十三娘決意看個明白，心裏想道：「即使這小子未著毒針，憑我的武功，三五十招之內，也決不會敗在他的手下。青符一來，我們便可穩操勝算，不過費力一點罷了。但這小子狡猾得很，可莫要著了他的道兒。」

　　董十三娘一手揮舞軟鞭，一手持著吹管，放大膽子，「乓」的一腳踢開房門，便衝進去！

　　她已經是小心防備了，不料仍是著了金逐流的道兒。

　　只聽到「噹啷」聲響，臭氣四溢。原來金逐流在門頭掛了一個尿壺，尿壺裏有他剛剛撤了的半壺熱尿，董十三娘踢開房門，立即便是臭尿淋頭。董十三娘素來愛潔，這一下可真是把她弄得啼笑皆非。

　　董十三娘氣極怒極，顧不得揩抹，唰的一鞭就打下去，這一鞭打下，當然也就發覺床上沒有人了。董十三娘本來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大怒之後，心念一動，立即想到：「這小子戲耍了我，焉有還躲在床上挨打之理？」果然就在此時，只聽得青符道人在下面叫道：「四妹快來！這小子在這兒！」

　　原來金逐流在擺好尿壺陣之後，早已從後窗溜了出去。他比青符道人快一步，青符道人正是在馬廄碰著了他。

　　青符道人拂麈一抖，迎頭罩下，想要阻止金逐流搶馬。他的這柄拂麈，麈尾乃是烏金玄絲，可以刺人穴道，也算是一件罕見的奇門兵器。但碰上了金逐流，畢竟還是技遜一籌。

　　金逐流挽了一朵劍花，劍光過處，颯颯連聲。青符道人的拂麈未打著他，麈尾卻給他削去了一撮。金逐流提起那個藏著玄鐵的匣子，猛地往前一推，青符道人識得厲害，連忙後退。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進了馬廄，把那匹馬牽了出來。青符道人冒險搶攻，阻止他跨上馬背。

　　金逐流喝道：「好呀，你這牛鼻子臭道士不想活啦，我不要這匹坐騎，先斃了你！」揮舞玄鐵，向青符道人硬衝，青符道人大驚，只好又再後退。

　　董十三娘怒氣沖沖趕到，喝道：「好小子，膽敢戲耍老娘，你可別跑！」

　　金逐流逼道了青符道人，哈哈一笑，早已跳上了馬背，說道：「好臭，好臭！我不敢沾惹你這臭婆娘，我可要走啦！」董十三娘揮鞭打去，打了個空，反給馬蹄踢起的塵土沾了滿面，她臉上尿水未乾，給塵土沾上了牢牢附著，就似塗了個大花臉一般。董十三娘氣得七竅生煙，只聽得金逐流的笑聲遠遠傳來，他那一人一騎，卻早已在夜色沉沉之中消失了。

　　金逐流跑了一程，驀地想道：「他們一來就向店主人查問有沒有江湖女子投宿，莫非是史紅英也到了這兒？」

　　心念未已，忽聽得蹄聲馳驟，隱隱傳來。金逐流聽出了有四五騎之多，好生奇怪，心裏想道：「三更半夜，這一夥人在道上奔馳，不知是為了何事？」

　　金逐流是個愛管閒事的人，好奇心一起，就朝那個方向追去，他的馬快，沒有多久，就追上了。

　　淡月疏星之下，只見最前面一騎是個女子，後面三騎快馬追她。金逐流認得其中兩人是青龍幫的舵主高大成和白虎幫的舵主杜大業，這兩個人就是那次在蘇州城外，和宮秉藩一起搶劫史紅英之時，給他碰上，和他交過手的。但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女子，因為距離太遠，金逐流只能從她的服飾和長髮看出是個女子，是不是史紅英，他還未知道。追兵之中，還有一個人金逐流也不認識，這個人的坐騎最快，此時與那女子的距離，已是不到數丈之遙。

　　只聽得那人喝道：「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我們的東西你也敢搶！」距離已近，挺起長槍，一槍就向前面那騎挑去。那女子回劍一擋，使了一招「覆雨翻雲」，把這柄長槍絞得轉了兩圈、登時把他這招破了，可是她雖然破解敵人的招數，卻敵不住那人的氣力，晃了兩晃，坐不穩馬鞍，只好跳下馬來。

　　這女子一回頭，金逐流就看得清楚了，卻原來不是史紅英，而是封妙嫦。金逐流這一天的白天還曾經向封子超查問過他的女兒，不料晚上就碰上了。金逐流在看清楚了是誰之後，心裏雖然有點失望，卻他有出乎意外之感的驚喜。

　　把封妙嫦打得落馬的那個一人，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咱們可能找錯人了，這個雌兒的劍法不對，她、她似乎是……」話猶未了，忽地「哎喲」一聲，跟著也摔下馬來。原來是金逐流怕他加害封妙嫦，摸出了塊碎銀，作為暗器，打中了他後心的穴道。正是：

　　且把媒金當暗器，懲兇助友撮姻緣。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傾國傾城難與遇　樂山樂水易忘歸

　　金逐流打翻了那個漢子，雙腿一夾，高大成起初以為金逐流是和他一夥的黑道中人，都是來追捕這個女子的，故而雖然知道後面多了一騎，卻也不以為意，此時見前面那個漢子落馬，方始大吃一驚，連忙回過頭來。

　　金逐流喝道：「好呀，你們真是賊性不改，又在這裏欺負女子！」快馬趕上，提起那個玄鐵匣子便是一砸。

　　高大成舉起狼牙棒招架，「噹」的一聲，狠牙棒斷為兩截，高大成虎口流血，嚇得魄散魂飛，撥轉馬頭，慌忙逃跑。

　　杜大業雙鉤揮舞，斜刺竄出。金逐流喝道：「你也不是好東西。多少掛個彩吧！」一提馬韁，那匹「照夜獅子」一跳數丈，金逐流唰的一劍便刺過去，杜大業俯鞍而逃，雙鉤護頭，劍光過處，一對鉤護手都給削斷，肩頭給劍尖劃開了一道傷口，幸而未給刺著頭顱。

　　封妙嫦又驚又喜，叫道：「你，你不是那小，小──」金逐流那次與秦元浩同到封家，是作小叫化打扮的，但現在卻是以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模樣出現，故而「小叫化」這三個字到了封妙嫦的唇邊，只是吐出了一個「小」字，就停止了。

　　金逐流笑道：「不錯，我就是和秦元浩同在一起的那個小叫化。他們為什麼追你？」

　　封妙嫦道：「我不知道，恩公高姓大名？」

　　金逐流笑道：「我姓金，名逐流，我不喜歡別人向我稱『金』道『老』，把我叫得好像是六七十歲的老頭兒了。你最好還是叫我小叫化。」

　　說罷，把那漢子一把提了起來，舉掌在他背心一拍，喝道：「你們為什麼要欺侮封姑娘，說！」

　　那漢子聽得一個「封」字，面露喜色，說道：「封姑娘，令尊的大名可是子超二字？」

　　封妙嫦眉頭一皺，說道：「你識得我的爹爹？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那漢子哈哈笑道：「這真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了。我和你的爹爹是老朋友了，以前他做大內侍衛的時候，我在冀北道上幹沒本錢的生意，多蒙他的照料，從來沒有失過手。剛才我已經看出你的劍法，果然你真是他的女兒。」原來這人以前做獨腳大盜，封子超是他的靠山，他搶劫所得，要分一半給封子超。封子超再給他打點官府，故而他的本領雖然不是很高，如得以橫行無阻，從未受捕。

　　這人以為金逐流也一定是和封子超有關係的晚輩，所以急急忙忙的便套交情。那知金逐流雙服一翻，喝道：「休要囉唆，快說！你們追她，到底是為了何事？」

　　那人賠笑說道：「這是一個誤會，誤會，有好幾個幫會的舵主，送賀禮上京給薩總管祝壽，不料在路上先後給一個女子搶了。這女子神出鬼沒，沒人和她朝過相。所以青龍幫的幫主高大成發下了綠林帖，請道上的朋友幫幫忙，四處搜查這個女子。凡是形跡可疑的江湖女子都不放過，所以，所以……」

　　封妙嫦道：「哦，原來你們以為我是那個女子？」

　　那漢子道：「薩總管是令尊的老上司，侄女怎會搶他的禮物。這都怪我們看走了眼，得罪了侄女了。」

　　封妙嫦冷笑道：「我只恨我沒有那女子的本領，我倘若有她的本領，我也會搶的。」

　　那漢子吃了一驚，想不到封妙嫦竟會如此說話。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金逐流道：「六合幫也接了綠林帖嗎？」

　　那漢子一聽金逐流這樣發問，就知金逐流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心裏稍稍輕鬆，趕忙便答：「六合幫是江湖幫會之首，高大成怎能隨便差一個人把綠林帖發給史幫主？不過六合幫的四大香主卻是極重江湖義氣，知道了這件事情，都自告奮勇的參加。高大成正因為事情緊急，來不及向史幫主請示而有所憂慮，憂慮史幫主怪他擅發綠林帖而興師問免得他手下的香主幫忙。這問題就迎刃而解了。」這人見金逐流問得「在行」，只道他和六合幫多少也有點關係，故而不厭其詳地回答。卻不知金逐流只是想查問史紅英，他已經猜想得到，搶那些幫會禮物的女子一定是史紅英無疑，如今他只是多方「求證」而已。

　　金逐流道：「那四個香主也要去追捕這個女子，他們難道就沒有一點害怕？」

　　那漢子怔了一怔，心想：「這小子好像知道許多事情，一定是和六合幫有關係的了。」於是說道：「那四位香主答應拔刀相助之時，是曾提出一個條件，只許活擒，決不能傷害那個女子。我們都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金公子這樣問，想必知道內裏情由？」

　　金逐流道：「我當然知道，但我不告訴你！」

　　那漢子甚是尷尬，忙又賠笑說道：「是，是，涉及六合幫的隱情，小人自是不配知道。金公子還有什麼要問的麼？小人可以走了吧？」

　　金逐流道：「不能！」

　　那漢子大吃一驚，說道：「請公子看在封子超和六合幫的份上，咱們總是自己人吧？」

　　金逐流道：「我看在封子超和史白都的份上，賞你兩巴掌！」那漢子大驚失色，一個「饒」字未曾叫得出來，金逐流啪啪兩掌已是打了下去，那漢子登時變作了一團爛泥似地倒在地上。

　　金逐流笑道：「死罪饒了，活罪難饒。你好好的在這裏躺吧，十二時辰之後。穴道自解。」那漢子給金逐流用重手法點了穴道，早已暈過去了。

　　封妙嫦說道：「金大俠，你廢了他的武功？」

　　金逐流道：「不錯。他的琵琶骨已經給我捏碎，今後是再也不能作惡的了。他的這匹坐騎雖然比不上史白都的『照夜獅子』也是難得的駿馬，你就要了他這匹坐騎吧。」

　　這匹馬正在山坡上吃草，金逐流剛要上去把它牽下來，忽聽得蹄聲得得，道上又來了兩騎快馬，這兩個人正是名列六合幫中四大香主的圓海和焦磊。

　　圓海遠遠地看見了封妙嫦，「咦」的一聲叫起來道：「這個雌兒可不是咱們的史大小姐呀，他們恐怕是追錯人了！」焦磊道：「奇怪，高幫主和杜幫主他們那裡去了？」

　　圓海是個貪花好色的酒肉和尚，見卦妙嫦長得漂亮，說道：「管這雌兒是誰，先捉了她再說。」他的一對眼睛只顧盯著判妙嫦，焦磊先發現了山坡上的金逐流。

　　焦磊大吃一驚，叫道：「不好！」圓海尚未知死活，說道：「什麼不好？」焦磊急聲說道：「你看看，好像是姓金的那小子！」

　　金逐流哈哈一笑，回過頭來，說道：「你居然還認得我這個叫化麼？高大成、杜大業都是膿包，一打就跑，我正嫌打得不過癮呢，你們來得正好！」

　　金逐流轉身的時候，早已在山坡上拾起十幾塊碎石子，大笑聲中，石子雨點般地飛出去。

　　圓海、焦磊名列四大香主，武功卻是與其他兩位香主相差頗遠，他們又都是給金逐流打得怕了的，此時突然碰見了金逐流，如何還敢和他交手。

　　焦磊幸虧是先看見金逐流，早已勒住馬頭，金逐流一轉身，他立即撥馬便跑，沒給石頭打著。

　　圓海可倒楣了，他是跑到距離封妙嫦十丈之內才看見金逐流的。金逐流的石子打來，圓海舞起戒刀防身，但光頭上仍然是著了一顆石子，打得他頭破血流。他在快活林時曾經給金逐流打穿他的光頭，如今又吃了同樣的虧。

　　圓海飛馬奔逃，氣得大叫道：「好小子，有膽的你敢追來麼。」他是想把金逐流引去見董十三娘和青符，卻不知他的這兩個同伴也是剛剛吃過金逐流的虧。

　　金逐流笑道：「董十三娘正等著你這位大和尚給她倒洗腳水呢，我可沒有這個興趣奉陪。」

　　焦磊是不想招惹金逐流的，見金逐流沒有追來，放下了心，說道：「這小子倒是風流得緊！」

　　圓海又羨又妒，哼了一聲，說道：「這臭小子也太可惡了，才騙了咱們幫主的妹妹，如今又釣上了這個雌兒。要是給幫主知道，不氣死他才怪！你想想看：『賠了夫人又折兵』已經是倒楣透頂了。咱們的幫主給這臭小子盜了玄鐵，騙了妹子，這臭小子還不肯要他的妹子做夫人呢！」

　　焦磊笑道：「我只怕幫主不知道這件事情，知道了那倒好了。依我看來，幫主固然是要生氣的，但也不見得就不會暗暗歡喜吧？」

　　圓海恍然大悟，說道：「對！對！咱們向幫主告發倒也是功勞一件！」

　　封妙嫦聽了他們的汙言穢語，氣得柳眉倒豎，又羞又惱。但亦是無可奈何，圓海和焦磊此時已經是跑得連背影也不見了。

　　金逐流把那匹馬牽下山坡，交給了封妙嫦，說道：「狗嘴裏不長象牙，這兩個狗東西亂嚼舌頭，理它作甚？」金逐流是個灑脫的人，這兩個人的胡言亂語他是不會放在心上的。不過，他也有點擔憂，聽這兩個人的口氣，分明是要挑撥是非，離間他和史紅英的了。

　　封妙嫦道：「金大俠，你上那兒？」原來她受了這兩個人的嘲笑，倒是犯了一點心事，若是和金逐流同行，恐怕會招惹更多的閒話；若不和他同行，又怕再碰上不測的災禍。

　　金逐流笑道：「你惦記著秦元浩吧？」

　　封妙嫦面上一紅，說道：「金大俠說笑了。」

　　金逐流一本正經地說道：「不，不。我雖然喜歡開玩笑，這次可不是和你說笑的。你非給我面子不行！」

　　封妙嫦莫名其妙，不覺問道：「什麼面子？恩公，你救了我的性命，有話吩咐就是，有話還用得這樣客氣嗎？」

　　金逐流這才哈哈笑道：「好，有你這句說話，這件事你就一定要聽我的了。這件事我雖然未先徵求你的同意，但我想你也一定願意的。」

　　封妙嫦嫦驚疑不定，問道：「到底是什麼事？」

　　金逐流道：「我給你做了媒了，你爹爹已然答允，只能把你許給秦元浩，決不會逼你另婚他人了！」

　　封妙嫦滿面通紅，金逐流嚷道：「喂，你到底是願意不願意呀？」

　　封妙嫦低聲說道：「你在那兒遇上我的爹爹？」

　　金逐流笑道：「好，你不反對，那就是同意了。你的爹爹正從這一條路來，你的馬快，跑回去用不到半天工夫，一定可以在路上遇見他。」這才把昨日與她爹爹相遇硬做成了媒的經過告訴了她。

　　封妙嫦臉泛桃花，又羞又喜，心裏想道：「爹爹經他一嚇，若然從此改邪歸正，那倒是一件好事。但我爹爹雖然答允了這門親事，秦元浩卻是名門正派的弟子，怎知他的師門長輩點不點頭？」

　　金逐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笑道：「秦元浩的師父是我的晚輩，我做的大媒，他的師父不點頭世得點頭，你放心吧。」

　　封妙嫦面紅過耳，說道：「恩公取笑。」

　　金逐流面孔一板，說道：「不對，不對，你怎麼稱我恩公？元浩的師父雖然是我晚輩，但我和元浩卻是平輩論交的，什麼『恩公』呀『大俠』呀，這麼一叫，豈不是反而顯得生疏了。我給你做這個媒，你已經同意了，那麼你就是我的嫂子了，你應該叫我大哥才對。」說罷哈哈大笑。

　　封妙嫦跨上馬背，低了頭不知說些什麼話好。金逐流說道：「你爹爹和那些人是相識的，你見著了爹爹，就不用害怕那些人和你為難了。不過，我卻想你勸勸你的爹爹，還是回徂徠山的好，不要再進京巴結權貴了。」金逐流剛剛開過玩笑，但現在說的卻又是十分正經的說話，把封妙嫦弄得啼笑皆非，心裏又不能不感激他。

　　封妙嫦嫦襝衽一禮，說道：「金大哥，你對我們父女的好意，我一生感激不盡，我一定勸家父聽從大哥的話。」

　　金逐流笑道：「你又來客氣了。好，那麼咱們就各奔前程吧。待你和元浩成親之時，我再來喝你的喜酒。」

　　金逐流做了這件得意的事情，哈哈大笑，上馬而去。

　　一路上金逐流處處留心，打聽史紅英的消息。可是直到他抵達都門之日，仍然找不到一點線索。金逐流心裏想道：「搶劫那幾個幫會送給薩福鼎的禮物的女子除了紅英還有誰？她既然搶了那些人的禮物，想來也必定是會來赴這趟熱鬧的了，我到了京中，再想法尋訪她就是。」

　　金逐流的馬快，提早到了北京，距離薩福鼎的壽期還有四日之多。金逐流記著師兄「膽大心細」的教訓，想道：「我這是第一次進京，京中高手如雲，我雖然不怕，也還是謹慎一點的好。六合幫耳目甚多，和江湖各大幫會又有聯絡，我騎著他們幫主的馬，若是投宿客店，只怕會給人認得，還是找一個與師門有淵源的前輩作居停主人吧。」可是他想來想去，卻想不到有合適的居停主人。

　　金逐流的父執都是各派掌門，要不然就是抗清的前輩英雄，這些人死的死了，隱的隱了，還活著的也不會住在京都。

　　最後金逐流才想起了一個人來，這個人和他並無師門淵源，不過也有點間接的關係。這人是震遠鏢局早已退休了的老鏢頭戴均。

　　戴均是金逐流師侄宇文雄的父執，宇文雄的父親宇文朗和戴均在震遠鏢局同事多年，宇文雄就是在鏢局長大的，戴均將他當作子侄般看待。十二年前，宇文朗走鏢遼東被大盜尉遲炯所劫，家產全部變賣尚不足賠償，鬱鬱而沒。震遠鏢局也因此倒閉。宇文雄多虧戴均照顧，才倖免凍餒。後來宇文雄投入江海天門下，與尉遲炯化解了這段冤仇，尉遲炯賠償鏢局預失，震遠鏢局才得重開。但尉遲炯那次也因入京辦理此事，被江海天的叛徒葉凌風所賣，途中被捕，打入大牢。後來惹出了極大風波，江海天、宇文雄先行入京，大鬧天牢，才把尉遲炯救了出來。那次劫牢，得戴均的幫忙也很是不少。（事詳《風雷震九州》）

　　金逐流想起此人，心道：「師兄曾說此老古道熱腸，不愧為前輩楷模。宇文雄也曾托我問候他。我何不就去叨擾他，想來他不會嫌我麻煩他的。」

　　金逐流有宇文雄給他的地址，於是立即備辦拜貼，去找戴均，到了戴家，只有大門緊閉，金逐流敲了幾次門，才見一個中年漢子出來，這人看了一看金逐流和他的那匹駿馬，臉上露出詫異之色，問道：「你找誰呀？」

　　金逐流遞上拜帖，說道：「我是宇文雄的師叔，請問戴老前輩在不在家？」

　　金逐流的年紀比宇文雄小，那人聽了更是吃驚，心裏想道：「宇文雄那裡來的這個師叔？」

　　金逐流笑道：「你不相信我是宇文雄的師叔吧？請讓我進去向戴老前輩面陳一切，你就明白了。」心想：「戴老前輩古道熱腸，最為喜客。怎的他的家人對遠道而來的客人卻這麼冷淡，接了拜帖，也不請我進去？在門口站著，怎方便說話？」

　　心念未已，那人忽地將拜匣交回給金逐流，淡淡說道：「家父早已去世，閣下遠道來訪，情誼可感，在下謹代先父拜謝。拜帖我可是不敢收了。」言罷一揖，竟是有送客之事。

　　金逐流大吃了一驚，說道：「戴老前輩幾時死的？」

　　那漢子道：「家父逝世，已是一月有多。」

　　金逐流說道：「我受了江師兄之托，特來拜候令尊，宇文師侄也曾再三請我代為向令尊致敬。不料他老人家已然仙逝。請容我到靈前行一個禮，代師兄師侄略盡心事。」

　　金逐流打出江海天的旗號，那漢子心裏想道：「不管他是真是假，他如今是代江大俠行禮，這卻是難以推辭的了。」於是只好請金逐流進去，打定了主意：「寧可冒一冒給他窺探虛實的危險，待他走後，再設法打聽他的來歷。」

　　金逐流走進靈堂，只見果然是有一個新漆的靈牌，大書「戴公宜之牌位」。「宜之」是戴均的字，金逐流心想：「這可真是來得太不巧了，本以為可以找得一個居停主人的，誰知如今卻是來拜他的牌位。」

　　這漢子站在一旁答禮，金逐流行過禮後，他仍然在一旁站立，不過改了個方向，臉朝著門，擺出來的姿態，當然是要送客的意思了。金逐流卻不理他，大馬金刀的一屁股就坐在椅上。

　　這漢子沒法，只好坐下來和金逐流說話。互通姓名，金逐流這才知道他名叫戴謨，是戴均的長子，他還有一個弟弟名叫戴猷，不在家中。

　　金逐流不待他盤問，自動的告訴了他自己的來歷。戴謨聽說他是金世遺的兒子，心裏驚疑不定，暗自想道：「金大俠遁跡海外，二十年來音況響絕，究竟有沒有兒子，也無人知道。怎知此人是不是假冒？」要知當時交通阻塞，金逐流與江海天師兄弟相認的事，消息尚未傳到北京。

　　戴謨又問了一些有關江海天和宇文雄的事情，有的金逐流知道，有的他卻不知，因為他在江家只是住了一天，所知的當然還沒有戴謨之多了。

　　戴謨固然感到懷疑，金逐流也是覺得有點古怪，心裏想道：「他的父親死了，為何他卻好似並不怎樣悲戚？按照常理，客人來弔喪，孝子總應該談一談死者的得病原由以及死者的生前死後等等，但他這個孝子，卻只顧盤問客人，雖說江湖中人不拘俗禮，卻也未免太不依禮了。」

　　在他們說話之時，靈堂後面隱隱有腳步的聲息，聲音極微，金逐流一聽就知此人是輕功甚高，他走出來是不願意給客人發覺的。「何以他要在暗中窺探我呢？」金逐流心想。越想就愈覺得事有蹊蹺了。

　　金逐流見主人殊無留客之意，心裏想道：「戴均古道熱腸，他的兒子卻是毫無父風，罷、罷，他既然如此慢客，我又何必賴在這兒？」於是起立告辭。

　　戴謨說道：「金兄請再坐一會。」進入後堂，過了片刻，和一個老家人出來，這老家人捧著一個托盤，盤裏有一錠五十兩重的大元寶。

　　戴謨說道：「金兄遠道而來，多蒙弔唁，無以為報，一點點程儀，請金兄哂納。」

　　金逐流心中大怒：「豈有此理，他竟然當我是打秋風的來了。」當下不動聲色，把那錠元寶拿了起來，哈哈一笑，說道：「小可雖是窮酸，尚不至於要靠打秋風來過日子，尊府厚賜，不敢領受。」說罷，把那錠元寶放回托盤，元寶本來是兩頭翹起的，給他掌力一搓，已是捲了起來，變成了棒形的長條。

　　那老家人卻又把元寶拿了起來，緩緩說道：「金相公，你生氣不打緊，卻累我也要多費氣力了。這錠元寶不恢復原狀，可是不便使用的呀！」說話之時，雙手把那錠元寶拉開，搓搓捏捏，片刻間果然就恢復了原狀。把元寶捲成長條還比較容易，恢復原狀更難，顯然這「老家人」的內力是只有在金逐流之上，決不在金逐流之下了。

　　金逐流本來是要走的，突然見「老家人」露出這手功夫，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止步，拱手說道：「不敢請教老英雄高姓大名。」此時金逐流當然知道他絕不會是一個普通的「老家人」了。

　　那「老家人」不先回答，卻伸出手來，說道：「金少俠，老朽今日得與你相見，真是高興非常。」金逐流知道他是要來試自己的功夫，暗中戒備，和他相握。

　　不料這「老家人」卻只是普通的握手，並沒有使上內力。不過在握手之時，他的手指摸了一摸金逐流所戴的那隻玉戒。這隻玉戒是海底寒玉做的，金逐流今天來拜候戴均，特地將它戴上。

　　玉戒觸指生寒，「老家人」把手縮回，哈哈笑道：「金兄果然是金大俠的公子，老朽就是戴均。」原來戴均雖然算不得是金世遺的朋友，但當年金世遺與孟神通在嵩山少林寺外面的千障坪比武之時，他也是在場的一千多個武林人物之一。他認得金世遺，金世遺不認得他。金世遺有喬北溟所留下的玉弓玉箭，他也都是知道的。

　　金逐流呆了一呆，陡然省覺，心道：「不錯，在他的家裏，除了戴均，還有何人有此功力。」

　　戴謨連忙過來賠罪，笑道：「金兄，你莫見怪，咱們初次相會，我不能不請家父試你一試。」

　　金逐流喜出望外，笑道：「我是來得冒昧了些，但不知老前輩龍馬精神卻何以、何以……」

　　戴均笑道：「老弟不必為我忌諱一個死字，我今年已是六十有多，雖然這幾根老骨還算硬朗，但也是行將就木的了。不過，我這次假死，卻是不得已而為之，說來話長，請老弟裏面坐，咱們慢慢再談。」

　　內堂早已擺了酒食，戴均請金逐流就座之後，說道：「老弟，你是宇文雄的師叔，咱們就是自己人一般了。你不要另找客店了，就在這裏住下吧。來，來，來！先喝三杯，替你洗塵。」

　　金逐流心道：「此老果然是豪爽喜客，名不虛傳。於是說道：「實不相瞞，我正是要來打擾你的。」說罷，哈哈大笑。

　　戴謨道：「聽說宇文雄已完婚了，老弟可有去喝他這杯喜酒？」金逐流道：「我那天剛好趕上，還鬧了一點不大不小的風波呢。」這才把師兄弟相認的經過告訴戴均父子。

　　戴謨又問道：「林道軒和李光夏這兩個孩子我也很是惦記，想來他們都已長大成人了，現在還在江家麼？」金逐流道：「是呀，他們的年紀不過比我小一二歲，都已長大成人了。不過，現在他們已是不在江家，而是跟了上官泰到西昌去了。這件事也主是發生在宇文雄成親的那一天，上官泰匆匆趕到，帶來了竺尚父受人暗算的消息，西昌已經給清兵奪去。因此江師兄派了葉慕華師侄前往西昌相助他們，林、李兩位師侄隨行。第二天就走了。他們除了給他們的大師兄作助手之外，到西昌去另外還有一個原因……」

　　戴均拈鬚笑道：「可也是去完婚麼。」金逐流道：「正是。林師侄訂的親是上官泰的女兒，李師侄訂的親是竺尚父的女兒。竺尚父不能夠把女兒送來，他們只好前往就親了。這兩個孩子得到師兄的允許，准他們往西昌就親。歡喜得不得了。」

　　金逐流娓娓道來，儼然一派小師叔的身份。戴均不禁笑道：「金老弟，你的師侄都成親了，你自己呢？有了合適的人家沒有？」戴謨笑道：「爹爹，你是想要為金少俠作媒人麼？只怕金少俠是用不著你操這個心的。」

　　金逐流想起了史紅英來，臉上一紅，說道：「我爹四十歲才娶我媽，我才不過二十歲呢。咱們說正經的，對啦，宇文師侄成婚，你老想已收到了請帖吧？那天不見你老到來，大家都很失望。」

　　戴均笑道：「我那時正在裝死，死人怎能趕去赴宴？好，你一定是急著要知道原因的，現在我就告訴你吧。」

　　戴均喝了一杯酒，說道：「這件事正是和你這三位師侄有點關聯的。那年宇文雄到北京來，給震遠鏢局的一個鏢頭知道消息，這鏢頭名叫丁固，是和官府勾結的，宇文雄也不知道。丁固將他誘到陶然亭，伏兵忽出，幸虧我和李光夏及時來到，是我一掌未斃了丁固，大家才逃了出來。可是林道軒在客店給他們的人捉去了。後來直到你的江師兄大劫天牢，救尉遲炯，這才把林道軒也救了出來。」（事詳《風雷震九州》）金逐流道：「這件事我聽得師兄說過，不過沒有老前輩說得這樣詳細。」

　　戴均接著說道：「丁固有個兒子名叫丁彭，他父親給我擊斃之後，他怕我加害於他，連忙跑出北京。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其實我殺丁固，那也是迫於無奈，殺一個曾經和自己共事多年的人，雖然這人已是壞到無可救藥，畢竟也還是有點痛心。而且父親是父親，兒子是兒子，我又怎會胡亂去加害丁固的兒子呢？」

　　戴謨笑道：「爹爹，你不要只是發議論了，快把事實告訴金少俠吧。」

　　戴均說道：「丁彭逃出北京之後，前兩年加入了六合幫，幫主名史白都，武功聽說極為了得，丁彭在他手下做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頭目，但雖然不得重用，卻也算得是史白都的一個親信。」

　　金逐流道：「史白都這個人我知道。前幾天我才和他交過手。他的武功的確很強，不過依我看來，卻也未免就勝得過戴老前輩。」

　　戴均說道：「這麼說來，金老弟想必也知道了大內總管薩福鼎過幾天就要做六十大壽吧？」

　　金逐流道：「是。史白都要來給薩福鼎賀壽，我早就知道了。」

　　戴均說道：「史白都這次入京，六合幫中的重要人物都會跟他來的。這丁彭雖然未能名列他們幫中的四大香主，卻也是他親信之一。我聽得風聲，丁彭揚言要報父仇，很可能趁此機會，跟史白都回來。」

　　金逐流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老伯乃是為了避仇，故此偽稱身死，假設靈堂。其實老伯是無須如此忍辱、示弱的。即使是這個丁彭請得動史白都來幫他報仇，咱們也可以和他打上一架呵！」

　　戴均嘆口氣道：「我已經老了，打得過打不過史白都那是另外一回事，在我已是沒有江湖爭勝的雄心了。何況冤家宜解不宜結，又何必無端端的和六合幫再結樑子呢。我就是因為這樣想，所以想來想去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金逐流道：「如果他們不肯相信呢？」戴均笑道：「我纏綿病塌之時，震遠鏢局的舊人差不多都來探過我的病；出喪之日，他們也曾來給我扶棺。當然我的病是假的，屍體也是假的，棺材裏放的不過是幾塊石頭。但我不說穿，卻怎會有人知道我是弄假？」金逐流嘆道：「老前輩為了息事寧人，也當真是煞費苦心了。」

　　戴均道：「丁彭回來，一定先向震遠鏢局的舊人探聽我的消息，他們異口同聲地說我死了，他還能夠不相信嗎？俗語說一死百了，丁彭看見了我的靈牌，他還能將我怎樣？」

　　金逐流道：「如果他還是不肯善罷甘休，要向戴大哥報仇呢。」

　　戴均道：「史白都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他只能和我交手，絕不會欺負我的兒子，這是可以斷言的。」金逐流問的是丁彭，戴均答的卻是史白都，看似答非所問，其實已是解除了金逐流心中的顧慮。要知戴均的兩個兒子本領都很不弱，只要史白都不出手，丁彭怎敢向他們挑釁。

　　金逐流笑道：「倘若史白都來了，我又恰巧不在這兒的話，這匹馬可不能讓他看見。」戴均道：「我會小心的了。這匹馬我可以寄放鄰家，隔鄰張家，不是武林中人，但卻是我幾十年的老朋友，可以信託得下的。金老弟，你這次進京，可有什麼事情？」

　　金逐流不願戴家父子擔憂，說道：「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我既然回國，京都總是要來玩一次的。」心想：「且待過了薩福鼎的壽期之後，再告訴他們也還不遲。」金逐流是準備在那一天去大鬧壽堂的。

　　戴謨笑道：「可惜我現在是孝子的身份，要留在家中守靈，如是不能陪你出去玩了。」

　　載均道：「好在你從來沒有到過北京，大約沒有什麼人認識你。不過，這幾天三山五嶽的人物來給薩福鼎賀壽的很是不少，金老弟，你的本領雖然高強，也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金逐流應了一個「是」字。但他是個閒不著的性情，第二天就抽空出去玩，一連玩了三天，京中的名勝差不多都逛過了，第四天遊興勃發，心裏想道：「明天就是薩福鼎的壽期，今天可得先去逛一逛萬里長城才對。否則明天萬一出了意外，說不定會給人打死打傷，不遊覽過萬里長城，豈非終身遺憾？」於是這一天絕早起來，城門一開，他就往居庸關去了。

　　八達嶺上的居庸關離京只有一百餘里，萬里長城就在那裏蜿蜒而過。金逐流怕有人認出他那匹坐騎，徒步而往。一大清早，路上還沒有人行，金逐流施展絕頂輕功，不到兩個時辰，日頭剛出不久，他就已經到了八達嶺。

　　萬里長城從嘉峪關到山海關，在叢山峻嶺中，蜿蜒一萬二千餘里，居庸關這段通過八達嶺。金逐流爬上陡峻的山崗，只見萬里長城在群山之中起伏，就像一條其長無比的長蛇。居庸關城關屹立在南口北面，兩旁高山夾著一條狹小的山溝，山崗上山花爛漫，青草鬱茂，好像是碧波翠浪，織成一幅美麗的圖案。這就是有名的「燕京八景」之──「居庸疊翠」了。

　　金逐流遊賞了一會，從關城西去，不遠處有一座石台叫做「雲台」，全部用漢白玉砌成，刻有四大天王像，浮雕精英，神情威猛。四大無王的像間，刻著梵、藏、西夏、蒙、漢五種文字的佛經。「台頂」上還有「曼陀羅花」的浮雕，其中有無數具體而微的佛像。

　　這座「雲台」是中國著名的一個佛教建築，對佛典和古代文字的研究具有很高的價值。但金逐流對佛學乃是個門外漢，只是欣賞了一會那些巧奪天工的浮雕，對上面所刻的佛經卻是毫無興趣。看了一會，也就走了。

　　一路走去，總過了「五郎像」「六郎影」「穆桂英點將台」等處名勝。這一連串名勝都是北宋抗遼名將楊家將的「遺跡」，其實說是「遺跡」，毋寧說是民間附會的傳說，例如「穆掛英點將台」不過是一塊大石頭，穆桂英當年是否曾經在這塊石頭上點過將，誰也不知道。甚至有沒有穆桂英此人，在史書上也還找不到確證。恐怕多半是虛構出來的人物。不過，金逐流遊了這幾處「名勝」，心中卻是甚有感觸：「傳說也好，附會也好，這總是代表了民間對抗敵英雄的景仰。」在「穆桂英點將台」下，不禁思潮起伏，低迴良久。

　　忽聽得錚錚琮琮之聲，忽高忽低，若隱若現。金逐流知道附近有個「彈琴峽」，是由於水流音響清脆如琴音得名。金逐流心想：「果然真像琴聲。」也不怎樣留心去聽。

　　過了「穆桂英點將台」，到了八達嶺的高處，只見在一處懸崖上鑿了「天險」二字，山勢極為險峻，萬里長城就在山隘處爬過。金逐流上了城牆，縱目遠跳，只見山峰重疊，一望無盡，居庸關屹立北方，萬里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蛇在翻山越嶺，關外莽莽平原似是與天邊的白雲相接。金逐流披襟當風，豪情勃發，頓覺天地之大與個人之小！

　　暮聽得琴聲又起，金逐流吃了一驚，這次他聽得清楚了，原來是真的有人彈琴，並不是水流音響。

　　金逐流心道：「是誰人在萬里長城之上彈琴？想來不是高人就是雅士的了。有緣相會，倒是不妨去與他結交結交。」於是尋聲覓跡，在城牆上一路走去，走到近處一看，不禁大感意外。

　　在金逐流的想像中，以為這個彈琴的高人應該是個有三絡長鬚的隱土，誰知卻是一個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年輕人，至多不過比他大三兩歲而已。

　　金逐流向他走去，這年輕人似是視而不見，專心注意的只是彈琴。

　　金逐流的母親谷之華是呂四娘最得意的弟子，呂四娘則是明末清初大俠呂留良的女兒。因此谷之華不但得了呂四娘劍術的衣缽真傳，琴棋詩畫亦是無所不能，金逐流幼承家學，對古琴一道，雖然未有母親的造詣，卻也是妙解音律。

　　此時，這年輕人正在彈奏楚辭九歌中「湘君」的一節：「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州？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這是一對在戀愛中的男女對話，女的在問：「你有什麼心事猶豫不前？為了誰把小舟擱淺在州中呢？」男的在答：「還不是為了你嗎？為了你妙麗的容顏，我乘坐走得很快的桂舟來追趕你，見了你我就不想走了。「要眇」是形容容貌妙麗，「宜修」則是妝扮得恰到好處的意思。金逐流聽了這節琴聲，眼前不禁浮現史紅英那「要眇宜修」的婷婷俏影，忍不住按拍低和。

　　琴音一變，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彈的仍是楚辭，不過改為了「離騷」中的一書：「……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汨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州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是「披在身上」的意思。「江離」是一種香草名，又名蘼蕪。「辟芷」是長在幽隱地方的香草，「紉」是「用線穿上」。「搴」是「拔取」。「阰」是「小山」。「宿莽」是一種能夠耐寒在冬天生長的野草。這一節「離騷」把孤臣孽子之心寄託於美人香草，慨時光之易逝，嘆美人之遲暮。

　　金逐流反覆吟哦最後四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不禁又想起了史紅英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與她相見？」即使是她老了，方得重逢，她在我的眼中也還是美人的。」「我所憂慮的只是一事無成的『遲暮』之感，若只是『美人遲暮』，那又算得了什麼？」

　　雖然金逐流心中的感情和這人所彈的離騷並不一樣，但這人彈得實在太好了，金逐流竟也在不知不覺之間受他感動，但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潸然淚下。不知不覺間已是走到這少年的身邊。少年此時方才好似發覺了金逐流的存在，但也只不過看了他一眼，依然繼續彈琴。

　　琴音越發纏綿徘惻，這少年邊彈邊唱：「白駒歌已逝，伊人水一方；雜揉芳與澤，相見忍相忘？」第一句用的是詩經「白駒」篇的典故，說是他想把遠方的客人留住，把客人的白馬拴起來，可是終於還是留不住的，因此說是「白駒歌已逝」。第二句用的是詩經「蒹葭」篇的典故，「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那意思是說他所仰幕、所要追求的人兒，可望而不可即。第三句用的是楚辭「思美人」篇的典故，意思是說愛人愛了委屈，好像香花（芳）混在濁草（澤）中間。第四句是說，在這樣情勢之下，相見之後也還是互相忘掉的好，但又怎忍相忘呢？

　　金逐流聽得癡了，心中想道：「他這一曲竟似是為我而歌，史姑娘不是正像歌中那位受了委屈的美人麼？但卻不知他所思念的人又是誰？」

　　琴普戛然而止，金逐流讚道：「彈的好琴，但人生百年，又何必自苦若是？」

　　這少年看了金逐流一眼，推琴而起，說道：「你聽得懂我的琴韻，想必亦是解人。願聆雅奏。」說話雖然客氣，卻也帶有幾分倨傲的味道。

　　金逐流也不推辭，坐了下來，接過那張方琴，放在膝上。金逐流是個識貨的人，見這琴古質斑斕，琴的一端，木頭上有火燒過的痕跡，在不識貨的人看來，這不過是一段燒焦了的爛木頭，金逐流卻知道這是一張無價之寶的古琴，在琴譜上名為「焦尾琴」。

　　金逐流讚了一聲：「好琴。這大概是春秋時代的古物。」

　　少年露出幾分詫意，說道：「不錯。據說這張琴就是伯牙給鍾子期彈奏高山流水的那張琴。」

　　金逐流笑道：「高山流水的琴韻我是彈秦不出來的，我彈的只是下里巴人之調，兄台休要取笑。」說罷，一撥琴弦，叮叮咚咚地彈了起來。

　　彈到急處，恍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金逐流引吭高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琴韻歌聲，蒼涼沉鬱，但如並無悲傷的味道，有幾分思古的幽情，更多的卻是抒發胸中的豪氣！與少年剛才所奏的纏綿徘惻之音大異其趣，但卻也是異曲同工。

　　這少年道：「兄台果是知音。你既然喜歡這張琴，好，這張琴我就送給你了。」金逐流吃了一驚，說道：「如此厚禮，小弟怎受得起？」

　　少年一聲長笑，說道：「楊意不逢，撫凌雲而且惜，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人生難得知音，區區一張焦尾琴何足道哉？」

　　金逐流本來就是個瀟灑不羈的性格，見這少年說得豪爽，心裏想道：「我若不受，倒顯得我是有世俗之見了。」於是接過古琴，笑道：「兄台雅奏，伯牙想亦不過如是，我卻不配做鍾子期呢。承以知音相許，我是既感羞愧了。兄台好意，小弟不敢推辭，只是我受了你的厚賜，卻不知如何報答了。」

　　少年笑道：「你要報答麼？那也容易。」指一指金逐流腰懸的長劍，說道：「吾兄佩劍獨行，想必精於劍法。我給你彈琴，你給我舞劍如何？」

　　金逐流豪情頓起，說道：「我是學過幾年劍術，粗淺得很。不過，我聽了你的三曲琴音，我回報了一曲，也是有點說不過去，我的琴技與你相差太遠，不敢再班門弄斧了。好吧，我兄既然喜歡觀賞舞劍，我就耍一套博你一笑。」

　　金逐流捏了一個劍訣，青鋼劍揚空一閃，登時便是銀光匝地，紫電盤空，劍花錯落，劍氣縱橫。少年讚了一個「好」字，拿起金逐流放下的古琴，錚錚琮琮的也彈起來。

　　金逐流有心表演看家本領，把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大須彌劍式」使將出來，心無旁騖，那少年彈些什麼，他可沒有留意。

　　舞到急處，忽地心神一分，險些亂了一招，原來他在不知不覺之間，受了琴音的影響，忽覺琴音和他的劍術不大合拍，他這才省悟過來。

　　那少年微微一噫，說道：「吾兄劍術果然是當世無雙！」重理琴弦，再彈起來，這次他全神貫注，琴聲頓挫抑揚，果然與金逐流所使的劍術絲絲入扣。金逐流大為驚異，心想：「難道他也懂得大須彌劍式，否則他的琴音何以竟能如此合拍？」

　　金逐流若有所思，舞劍就未能專注，此時他正使到收劍之前的一招「橫捲六合」，這一招劍術是要使得非常綿密的，他急於收式，使得快了一些，那少年忽地抓起了一把石子，向他一灑。

　　只聽得叮叮咚咚這聲，宛如繁弦急奏，那一把石子在劍光圈中化成了粉屑，但有一枚小小的石子穿隙而進，打中了金逐流。

　　金逐流大吃一驚，連忙收式。這一枚小小的石子，對他毫無傷害，令他吃驚的是，他的劍法只是稍露破綻，使給這少年看了出來。

　　金逐流一收式，只聽得這少年笑道：「剛才是我錯了，這一次卻恐怕是你錯了！」

　　金逐流哈哈一笑，收了劍式，拱手說道：「兄台法眼，明鑒秋毫，小弟好生佩服。原來兄台也是個劍術的大行家，卻不知家師是那一位？」

　　少年笑道：「什麼大行家啊？我這不過是家傳的幾手三腳貓功夫而已。我是最不會客氣的，說老實話，你的琴技比我稍有不如，你的劍術卻是比我高明多了。」

　　金逐流心裏驚疑不定，暗自想道：「這套大須彌式是爹爹從天山劍法之中變化出來的，內中還揉合了喬祖師的秘笈中的招數，難道他家傳的劍術竟然與我爹爹所創的不謀而合？」但刺探別人武學的秘密乃是江湖的禁忌之一，是以金逐流雖有所疑，卻也不便追問下去。

　　金逐流覺得這少年的性情和自己很是投合，於是說道：「謬承吾兄以知音相許，若蒙不棄，咱們就結為異姓兄弟如何？小弟姓金，名逐流。今年剛滿二十。」

　　少年緩緩說道：「哦，金──逐流？有位名滿天下的金世遺大俠，不知是金兄何人？」金逐流道：「正是家父。」少年面色微變，說道：「如此，我可是高攀不起了。」

　　金逐流大笑道：「你剛才還責備我有世俗之見，怎的你也說出這等話來？我的爹爹是個名滿天下的大俠，我卻只是個不見經傳的小叫化！」

　　少年不禁哈哈大笑，說道：「金老弟，你真有意思，想不到你我一見如故，知己難求，我是非和你結交不可了。我姓李名南星，今年二十有二，比你大兩歲，我不客氣，叫你一聲小老弟了！」

　　金逐流大為歡喜，當下在城牆上撮土為香，兩人相對拜了八拜，結為異姓兄弟，金逐流叫了一聲「大哥」，心裏想道：「大哥的名字，我可從來沒有聽人說過。江師兄是最喜歡後起之秀的，問他或者可能知道。」

　　此時已是日影西斜，金逐流是準備明日去闖薩總管的壽堂的，必須早些回去，於是向李南星道了個歉，說道：「小弟住在皮帽胡同一位姓戴的朋友家裡，大哥若是有空，過兩天請來一聚。」

　　李南星道：「好，你有事你先走吧。我還想多玩一會。」金逐流告訴了他的地址，他卻沒有把自己的地址告訴金逐流。

　　金逐流正要走下去，李南星忽地叫道：「老弟回來，唉，你這人怎麼這樣粗心大意！」正是：

　　琴劍相交渾脫俗，少年意氣喜相投。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異寶紛陳招巨盜　華堂喧鬧現佳人

　　金逐流怔了一怔，愕然回顧，李南星笑道：「這張琴你忘了帶了。」金逐流歉然說道：「不是小弟不看重大哥的禮物，正因為這是稀世之寶，所以小弟……」李南星怫然不悅，說道：「這張古琴難道比咱們的交情更寶貴麼？我送出的東西是決不收回的，你若嫌棄，我就把它打碎！」

　　金逐流慌忙接過古琴，說道：「大哥不要生氣，小弟拜領就是。其實……」其實金逐流並非故意客氣，只因琴太過寶貴，他臨走時心神又有點恍惚，一時忘記了這張琴是李南星已經送給他的了。

　　李海星道：「其實什麼？」金逐流不願細加解釋，說道：「沒什麼。小弟只是想起一件心事。」李南星道：「什麼心事？」

　　金逐流拍一拍劍鞘，說道：「可惜我這把青鋼劍不是寶劍，但我一定要送大哥一把寶劍！」李南星道：「什麼？我送你東西是圖你回報的麼？」金逐流道：「不是這樣說，這只是各盡心願而已。你因為我聽得懂你的琴音，送我古琴；我也認為你是我劍術上的『知音』，所以我非送你一把寶劍不可！我把話說在前頭，將來你若不肯接受我的寶劍，用你的話來說，那也就是看輕了我的交情了。」

　　李海星心裏暗笑：「一把還不知是在那裡的寶劍，卻說得如此鄭重。」雖然如此，但他也很感激金逐流的誠意，於是也作出鄭重其事的神氣，說道：「好，那麼我先向老弟道謝了。」

　　金逐流滿懷歡喜，攜了古琴，立即趕回京城，幸好城還未關閉。回到戴家，已足黃昏時分，戴均父子正在等他吃晚飯。

　　戴均道：「你去了那裡一整天？」金逐流道了個歉，道：「我到萬里長城玩耍，交了一位朋友，回來遲了。這張古琴，就是那位朋友送的。」

　　戴均不懂得古琴的寶貴，卻擔心他鬧出亂子，說道：「少年人喜歡玩耍我不怪你，何況你是初到北京。不過，明天就是薩福鼎的壽辰。三山五嶽的人馬都會齊集京都，我希望你還是小心一點的好。不知道底細的朋友，這幾天暫時不結交也罷。」

　　金逐流道：「多謝老前輩金玉良言，不過這位朋友肝膽照人，卻是可以放心的。」戴均道：「你的見識我是相信得過的，我也是很想你多結交幾個朋友，只是我希望你這幾天稍加謹慎罷了。」

　　金逐流吃過晚飯，說道：「戴老前輩，你是老北京了，京中的三教九流人物，想來你都有結交吧？」戴均拈鬚笑道：「不知你要打聽什麼人？北京城中，只要是稍微有點名氣的，大約我總會知道。」

　　金逐流道：「我有一塊玄鐵，想請真有本事的鑄劍師鑄一把寶劍。不知北京城裏那位鑄劍師最出名。」戴均的兒子戴謨第一次聽得「玄鐵」之名，問道：「什麼叫做玄鐵？」

　　戴均吃了一驚，說道：「據說玄鐵只出產在崑崙山頂的星宿海，比尋常的鐵要重十倍，想不到老弟竟有這種稀世之寶。北京城裏最著名的鑄劍師恐怕也不配給你鑄這把劍。」

　　金逐流大為失望，說道：「若是找不到鑄劍的高手，雖有寶物，亦是無用。」

　　戴均說道：「待我想一想。」半晌說道：「我心目中有一個人可以給你鑄劍，但他卻不是以鑄劍為業的。憑著我的老面子求他，或者他可以應承。可惜目前我不能出門，只有等我避過了這場災難再替老弟設法了。」

　　金逐流心上一塊石頭落了地，想道：「待我鑄成了寶劍，送給大哥，也好報答他贈琴之德。」於是鄭重的拜託了戴均，使即回房歇息。

　　一宿無話，第二天金逐流一早起來，先用「易容丹」把自己的容貌改變，這種「易容丹」其實即是古代的化裝品，可以改變膚色，但不能改變面型。不過若是化裝的技術高明，用上了「易容丹」也可以隱瞞自己本來的面目。

　　金逐流有姬曉風送他的十顆易容丹，姬曉風當然也教會了他化裝的法子，金逐流選了一顆可以化裝成中年人的「易容丹」塗上面孔，把本來是白玉般的一張臉變成微帶蠟黃，然後粘上兩撇小鬍子，對鏡一照，果然像是個四十來歲的、普普通通的毫無特徵的中年人。

　　戴均父子正在飯廳等金逐流來吃早餐，忽然看見一個「陌生人」進來，戴謨大吃一驚道：「你是誰？」金逐流笑道：「是我！」戴均道：「金老弟，你的容貌手段是很高明了，可惜聲音未改，還應該蒼老一些，才像是個上了年紀的人。」

　　金逐流道：「多謝指教。」勁氣內斂，說出話來，果然有了幾分蒼老的味道。戴均道：「老弟改容易貌為了什麼？」

　　金逐流道：「我想出去走走。」戴溪道：「今日可正是薩福鼎的壽辰呢！」金逐流道：「我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才如此打扮的，即使碰上熟人，大約也不會認得我了。」戴均道：「今日暫且留在家裏一天不行麼？」金逐流道：「我早與朋友有約，不便臨時更改。」金逐流為了怕他們父子擔心，不敢說出實話。

　　戴均聽得他這麼說，不便再加阻止，於是說道：「老弟本領高強，又改變了容貌，想不至於出甚岔子，不過總還是小心一點的好。」金逐流應了一個「是」字，匆匆吃過早餐，便向戴均告辭。

　　戴均想了一想，說道：「今天可能有位客人要來，金老兄老是沒有別的事情，會過了貴客，請早一點回來。」

　　金逐流道：「老伯不必掛念，我儘快回來就是。」出了戴家，心裏想道：「今日史白都是一定要去給薩福鼎賀壽的，丁彭是他手下的一個頭目，即使沒資格陪史白都的往賀壽，他沒有幫主撐腰，單獨一人也決不敢來戴家尋仇。戴均說的那位客人不知是誰？不過，想來總不會是指史白都和丁彭了。」

　　戴均這次力求避禍，並沒有求過金逐流幫忙，但金逐流卻是打算幫他的忙的。他所顧慮的只是史白都來到戴家，既然算準了史白都今天決無前來戴家之理，也就放心地走了。

　　走了一會，金逐流驀地想起一事：「薩福鼎是大內總管，今日做壽，賀客盈門，那是必然的了。不過，恐怕也不是任何人都混得進去的吧？若是有人查問，我怎麼應付呢？」

　　心念未已，忽地看見前頭有兩個人，一看他們的打扮就知是江湖人物。金逐流靈機一動，走上去道：「兩位可是往薩府賀壽麼？」

　　那兩人回過頭來，說道：「老哥是那條線上的朋友？」金逐流道：「小弟是獨腳開扒和一位姓文的朋友相識，這位朋友和薩總管很有交情，承他相邀，故此我今日也來湊熱鬧。」

　　那兩人露出羨慕神色，說道：「你說的這位文朋友敢情就是文道莊麼。」金逐流道：「正是，兩位可是與他相識？」

　　那兩人道：「我們高攀不上。老哥高姓大名？」金逐流胡亂捏了一個假名說了，跟著向那兩人請教，始知高個子名叫張宏，矮個子名叫李壯。

　　張宏說道：「我們的靠山沒有老弟的硬，薩府有位姓錢的執事和我們以前曾經在一起混過的，承他的情，我們才討得兩張請帖。」

　　金逐流心中一凜：「果然是要有請帖的。」問道：「不知兩位又是什麼幫派？」

　　這兩人說道：「像老兄一樣，我們也都是獨腳開扒。」

　　金逐流道：「聽說有許多位聞名江湖的幫會首腦今日都要來的，想必會帶了不少人來吧。」

　　李壯道：「是呀，聽說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青龍幫的幫主高大成，白虎幫的幫主杜大業，全都來了。只是這四大幫會，恐怕就有幾十個人跟隨他們的幫主來賀壽呢。」

　　金逐流道：「今天來賀壽的客人這麼多，不怕有意欲圖謀不軌的人混進去嗎？」

　　李壯笑道：「放心好了，不會有的。各幫會的人有他們的幫主帶領，像咱們這些單獨邀請的客人又都是有請帖的，沒來歷的人怎麼混得進去？」

　　張宏道：「像今天這樣的大場面，擔任知客的定然不少。即使有生面人混進去，也瞞不過知客的眼睛。」

　　金逐流心裏想道：「先把請帖拿到手再說，知客這一關只好臨機應變了。」

　　金逐流跟在李壯的後面，暗運內力，指尖輕輕的在李壯左脅一點，點了他的「牽風穴」。金逐流的力度用得恰到好處，可笑李壯竟是毫無知覺。

　　「牽風穴」是和大腸有關連的，李壯走了一會，忽覺腹痛如絞，冷汗如雨，勉強想走都走不動了。

　　張宏大驚道：「李兄，你怎麼啦？」李壯口吐白沫，呻吟道：「我，我好像是生了病了，肚痛得很！」

　　金逐流道：「小弟略懂醫理，待我給李兄一診。」裝模作樣地叫起來道：「哎呀，不好！」

　　張宏道：「是什麼病？」

　　金逐流道：「是絞腸痧。可得趕快救治才好！前面有間藥舖，我看李兄還是先找這藥舖的大夫看看，就在他們的舖子拾一劑藥吃吧。希望吉人天相，過一個時辰也許就會好了。」

　　李壯正是覺得腹中絞痛，聽了金逐流的話，嚇得面如土色。央求張宏道：「張兄，請你扶我過去。救、救命要緊，壽宴不，不吃也罷。」

　　張宏和李壯是結拜兄弟，心裏雖然有點不大願意，也是「義不容辭」了。

　　金逐流道：「唉，真想不到李壯會突然生病，小弟還以為可以和你們兩位有伴呢。朋友要緊，我也不去赴宴了。」

　　張宏道：「不，不。李兄有我照料足已夠了，請你到薩府給我們說一聲，免得他們誤會，以為我們擺架子，禮物到了，人卻不來。」

　　金逐流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是要有個人給你們稟報才行。兩位放心，小弟會親自跟文道莊說的。祝李兄早日康復，小弟先走了。」張、李二人連聲道謝，金逐流卻是一面走一面暗暗偷笑。

　　原來金逐流在給李壯把脈的時候，早已施展空空妙手，把他身上那張請帖偷了過來。金逐流走進一條小巷，四顧無人，偷像把那張請帖拿出來一看，幸喜請帖上是沒有填上姓名的，金逐流放下一重心事，想道：「現在就只要闖過知客這一關了。」

　　到了薩福鼎的官邸，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門外賓客雲集，大家爭著這去，把當知客的忙得不亦樂乎。

　　金逐流留心觀察，只是凡是單身的賀客，一進大門，定有相熟的知客和他打個招呼，然後才有僕人帶引他們進去。金逐流心想：「張宏、李壯在薩家有熟人，冒他們的名字早不行了。怎麼樣混進去呢？」

　　後面的人擠著這來，金逐流不走也不行，只好硬著頭皮進去。他想著心事，無意間踩了旁邊的一個人，那人怒道：「你走路不帶眼睛嗎？」反手一抓抓著了金逐流。

　　金逐流和那人打了照面，不禁吃了一驚，原來這人是冀北的獨腳大盜鄭雄圖，曾經和高大成、杜大業、宮秉藩等人在蘇州城外的松林之中，和金逐流交過手的。

　　金逐流怕給他識破，不敢出聲，鄭雄圖抓著了金逐流，也不禁吃了一驚，原來鄭雄圖是練有鐵砂掌的功夫的，他抓著金逐流，有心要把他捏得忍不住痛叫出聲來，那知金逐流竟似毫無知覺，反而是鄭雄圖的脈門隱隱感到針刺股的疼痛。

　　旁邊的人勸道：「大家都是來給薩大人賀壽的客人，別鬧笑話，殺了風景。」鄭雄圖正好趁此下台，連忙收手，說道：「沒什麼，我不過想請這位大哥先走而已。」心想：「這小子好邪門，不知是那條路上的人物。」

　　忽聽得有人叫道：「鄭大哥，你來了呀！」金逐流聽得這個聲音，不禁喜出望外，原來和鄭雄圖打招呼的，不是別人，正是宮秉藩。

　　金逐流壓低聲音道：「鄭大哥，你先走。」鄭雄圖見了熟人，喜孜孜地走過去，也就顧不得和金逐流揖讓了。

　　鄭雄圖道：「宮香主，原來你在這裏作知客呀。你們的公孫舵主也來了麼？」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和史白都並駕齊名，但比史白都正派得多，一向自視甚高。鄭雄圖以為他一定不會來的，是以見了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遂有此一問。

　　宮秉藩道：「我們的舵主本是不準備來的，卻不過史舵主代邀的盛意，也就來了。找反正閒著沒事，在這裏幫幫忙。」原來紅纓會和各方面的人物都有關係，在紅纓會的香主之中，又以宮秉藩交遊最為廣泛，薩福鼎不好委屈紅纓會的幫主作知客，因此只能請宮秉藩擔任，要他專門留意形跡可疑的人物。

　　金逐流跟著進去，守在大門的知客都不認識他，有兩個知客便走過來，賠笑說道：「對不住，請交請柬。老兄是……」

　　金逐流掏了請帖往他手上一塞，裝作剛剛發現宮秉藩的神氣，不理會那兩個知客，逕自走到宮秉藩面前，打了個哈哈，說道：「宮香主，你來得早呀！」

　　宮秉藩交遊廣闊，人家認識他他不認識人家的這種事情是常有的，宮秉藩正自思索「這人是誰」，金逐流不待他發問，已伸出手去與他一握，笑道：「那天在大明湖畔留你不住，今日可得痛痛快快的和你喝一頓了。」

　　雙手一握，宮秉藩從金逐流所使用的內力，已經隱約猜到了幾分，因為金逐流是曾經好幾次和他交過手的。再聽了金逐流這麼一說，當然就知道他是誰。

　　宮秉藩暗暗吃驚：「這小子真是膽大包天！」一面吃驚，一面也不能不佩服金逐流的膽大，心裏想道：「他有這個膽量闖來，難道我就不敢給他擔當一點關係？大不了是和史白都鬧翻，可不能讓他看小了。」於是哈哈一笑，說道：「金兄請進，今天恐怕我還是沒空陪你喝酒，不過我們的舵主乃是海量，你只要說是我宮某人的朋友，他一定會和你喝個痛快。」話中暗示給金逐流知道，他們的舵主公孫宏並非和史白都一路，金逐流不妨先與他結識，有事之時，就可能得到公孫宏放個交情。

　　知客們看見他們親熱的情形，人人都以為金逐流是宮秉藩的老朋友，當然也就不會對金逐流再加盤問了。於是金逐流輕輕易易的就闖過了這一關。

　　知客帶領金逐流先到客廳喝茶，又忙著出去招待別的客人了。金逐流舉目一看，只見高大成、杜大業、鄭雄圖、沙千峰等人都在客廳之內，卻不見史白都。無意間眼光一瞥，忽見一個容顏清秀的少年獨自坐在一個角落，低下頭只顧喝茶，也不和旁邊的人說話。金逐流心中一動，想道：「咦，這個人似曾相識，卻是在那裡見過的呢？」想過去與他攀談，又怕給人識破，一時不敢造次。

　　只聽得旁邊兩個客人正在商量，一個說道：「咱們該進壽堂給主人拜壽的吧？」一個說道：「聽說主人還在內堂招待貴客，恐怕不會這樣早就出壽堂受禮吧？你知不知道，六合幫的史幫主和紅纓會的公孫舵主都來了？公孫舵主是一向不和官府結交的，難得他今日也來賀壽，薩總管還能不好好招待他嗎？」這人自以為消息靈通，爭著報道內幕消息。他的朋友笑道：「我知道。但咱們先進壽堂開開眼界不也好麼？」

　　那人問道：「開什麼眼界？」他的朋友道：「哦，原來你還不知道呀，各方的賀禮都擺在壽堂之內，聽說還有皇上御賜的寶物呢。」

　　金逐流聽了這兩人的說話，回頭一看，不見那似曾相識的少年，想是已進了壽堂了。於是金逐流也跟在那兩人後面，進入壽堂。

　　壽堂比客廳大好幾倍，中間併攏八張八仙桌子，堆滿各方送來的禮物，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皇帝所賜的禮物，那是一對通體無瑕的碧玉西瓜。其次是史白都所送的一支業已成形的千年何首烏，這種成了人形的何首烏是最難得的補藥，據說有起死回生的功用。原來史白都在失了明珠與玄鐵之後，千方百計，才求得這支何首烏的。

　　金逐流心裏想道：「大家都稱讚那對碧玉西瓜，其實不過是看在皇帝老兒的面子罷了，給我的話，我卻寧可要這支何首烏。」想至其他，又不禁暗暗偷笑：「我搶了他的玄鐵，『借』了他的寶馬，如果再偷他這支何首烏，豈不把他氣得七竅生煙？何首烏固然寶貴，比起玄鐵則又不如，我也不該太過貪得無厭了。不過，話說回來，史白都這廝確也是神通廣大，在接連失了兩件珍貴的賀禮之後，臨時備辦的第三件賀禮，居然也是稀世之珍。」

　　數了碧玉西瓜和何首烏，再其次珍貴的禮物得到大家公認的是一支「通天犀角」，「通天犀角」是西藏雪山上一種罕見的犀牛，據說酒食之內，如果下了毒藥，只要把「通天犀角」插進去一試，犀角便會立即變色，用通天犀角研粉，又有能解百毒之功。世上解毒的聖藥，第一是天山雪蓮，第二個是通天犀角，這支通天犀角是西藏「活佛」所送的禮物。「活佛」當然不會親來賀壽，但他派遣了手下喇嘛送來這樣名貴的禮物，對薩福鼎也是一種「殊榮」了。

　　三件最珍貴的禮物之外，其他珍珠、玉石、珊瑚、瑪瑙之類的寶貝數不勝數，金逐流妙想天開：「如果姬伯伯在這裏，定當滿載而歸。」

　　客人參觀禮物，嘖嘖稱賞，但也有人在竊竊私議：「本來禮物還不止這樣多的呢，聽說途中已被人劫去了許多宗了。」「青龍幫白虎幫的禮物就是給人劫去的，他們現在送的禮物是臨時在北京的古玩舖買的。這兩件禮物雖然值錢，比起其他同等身份的幫主所送的禮物，可就大大遜色了。」「中途截劫賀禮的是什麼人，你知不知道？」「聽說是個蒙面女子，誰也不知她的來歷。」

　　金逐流聽了那些人的竊竊私議，心中暗暗偷笑：「你們不知道，我可知道。」但偷笑之後，卻又不禁有幾分失望。因為金逐流這次冒險而來，其中的一個主要目的就是希望在這裏見著史紅英的，但直至現在，還沒見著。

　　「她是因為劫了賀禮不敢來呢？還是來了我沒發現？」金逐流心想，他急於在人堆裏找出史紅英，對那些奇珍異寶也無心觀賞了。

　　來薩府祝壽的女客可分兩類，一類是官家內眷，隨同丈夫來的，這類女客藏在內堂，不與外間的男客混雜。一類是江湖上的人物，例如六合幫中的董十三娘就是。這類女客倒是在壽堂之內，但寥寥可數，一目了然，卻沒有發現一個相貌和史紅英稍微相似的人。

　　「難道紅英混在官家內眷之中？這怎麼可能？」金逐流正自胡思亂想，人叢中有兩個人的對話傳入他的耳朵：「前幾天聽說他們鬧了一個大笑話，把封子超的女兒錯當作那個劫寶的女賊了。老弟，你是從那條路上經過的，可知這件事情？」「是麼？我還未知道呢！」「哦，這就奇了，我以為你是應該知道的呢。」「沙幫主，你的話更奇怪了，為什麼我準會知道？」

　　後面這人聲音清脆，金逐流好似在那裡聽過，連忙把眼光向那邊搜索，只見說話的那兩個人，一個是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一個正是剛才在客廳裏獨自坐在一個角落不理會旁人的那個少年。沙千峰正在用著懷疑的眼光向那少年盤問。

　　金逐流登時也起了疑心，正要擠過去，就在此時，壽堂裏嘈嘈雜雜的談話聲突然靜止，有人悄悄說道：「壽星公出來了。」

　　只見一個身披蟒袍腰圍玉帶的官兒在衛士呼擁之中進入壽堂，這個官兒不問可知當然是薩福鼎了。在薩福鼎兩旁的是文道莊和史白都，他們站得稍後一些，另一個幾乎是和薩福鼎並排行進來的中年人卻是個身穿粗布大褂的漢子，十足像是個土裏土氣的鄉下人，在這樣豪華的場面之中，有這麼樣的一個「鄉下人」，而且是和薩福鼎一同出來的，當然最為惹人注目。金逐流問了旁人，始知這人就是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公孫宏一進入壽堂就離開薩福鼎去找他相熟的朋友了。

　　金逐流心想：「這公孫宏果然是和史白都不同，看來他是不願趨炎附勢，但既然如此，不來不更好嗎？難道當真只是為了史白都代邀的情面？」

　　薩福鼎出來受禮，客人爭著上前拜壽。沙千峰顧不得盤問那個少年，也擠著上前了。混亂中金逐流一個疏神，失了那少年的所在。

　　客人雖是爭著拜壽，也還大致有個秩序，各個幫會的舵主先上，其他自問資格稍差的雖然擠到了前面也不敢不讓他們。

　　沙千峰拜過了壽，輪著就是高大成和杜大業二人，忽地有個髯鬚大漢，越眾而出，搶在高、杜二人的前頭，朗聲說道：「俺來給你拜壽！」就在眾人驚愕之中，突然就把薩福鼎一把抓著。手法當真是快得難以形容！

　　薩福鼎身為大內總管，武功自非泛泛，可是給這髯鬚漢子一把抓著，竟是痛徹心肺，掙脫不開，虯髯漢子喝道：「你再動一動，我就捏碎你的骨頭！」話聲未了，橫掌一撞，又把高大成龐大的身軀撞得飛了起來，在高大成後面的杜大業也受了連環撞擊，變作了滾地葫蘆。原來，他們二人是想在這漢子的背後偷襲的，不料這漢子竟似背後長著眼睛，一下子就把他們弄翻了。事情來得太過出人意外，在薩福鼎旁邊的文道莊要想解救，都來不及！

　　這剎那間，滿堂賓客都是呆了一呆，突然有人叫道：「是尉遲炯！」

　　虯髯漢子哈哈笑道：「不錯，俺尉遲炯累各位受驚了！俺手下弟兄沒有飯吃，你們與其送禮給這狗官，不如送給俺，俺更領你們的情！請各位站在原位不動，否則休怪俺得罪朋友。」

　　這尉遲炯乃是關外著名的大盜，五年前進關之後，曾在北京鬧得地覆天翻，天牢也關他不住。現在他是在小金川的義軍之中，這次進京，正是特地來向薩福鼎「借餉」的。

　　壽堂中這一班三山五嶽的人物，誰不知道尉遲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盜，果然給他嚇得動也不敢一動。有些知道他已經改邪歸正做了義軍頭目的薩府衛士更是驚慌，心中俱是想道：「薩大人若是落在強盜手裏，倒還好辦。落在叛賊手中，只怕是要活也活不成了！」心中又都在奇怪，這個大名鼎鼎的馬賊是怎麼樣混得進來的？

　　尉遲炯交代了這幾句話，只見得有七八個穿著薩府僕役服飾的漢子一擁而入，每人攜著一個大麻袋，立即便搶掠擺在桌子上的禮物。

　　這幾個人是尉遲炯預先埋伏在薩府的手下。原來財可通神，薩府由於要大排壽宴，臨時要僱用許多工役，尉遲炯請旁人出面，賄賂了薩府的管事，把他的手下安插進去。但尉遲炯本人則是另用其他法子混進來的，後文再表。

　　在尉遲炯的手下動手洗劫之時，賓客中有兩個人不知是想出去阻止還是偶然移動了腳步，就在他們身形剛剛一動之際，只聽得「哎喲，哎喲！」兩聲慘呼，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莫名其妙的就倒下去了。

　　只見一個黑衣女子站在內院進入壽堂的門口，冷冷說道：「我當家的已經有話在先了，誰要是不聽我當家的吩咐，這兩個人就是榜樣！」

　　眾人見了這個女子，更是倒抽一口冷氣。原來這個女子乃是尉遲炯之妻，外號「千手觀音」的祈聖因。祈聖因的暗器乃是武杯一絕，取人性命，易於拾芥！

　　祈聖因一出現就殺了兩個人，滿堂賓客，連她用的是什麼暗器都不知道，莫不相顧駭然，心頭顫慄。

　　忽聽得有人說道：「好功夫！」說話這人是文道莊，話猶未了，「錚錚」兩聲，兩枚銅錢已是從他手中飛出。

　　此時尉遲炯的手下已把桌上擺設的賀禮都掃入了麻袋之中，只剩下正中間的那對碧玉西瓜和那支何首烏了。

　　文道莊的錢鏢來得出乎他們意料之外，有一個人見機得快，立即搶了那對西瓜。可是也還是遲了一步，碧玉西瓜雖然到手，那支何首烏卻已是不翼而飛。

　　怎樣會「不翼而飛」呢。原來文道莊的錢鏢手法巧妙之極，那兩枚銅錢，一左一右，挾著那支何首烏，把它帶了起來，兜了一個圈子，竟然回到文道莊手中，尉遲炯的手下最重視皇帝的禮物，卻不知這支何首烏更為寶貴，他們在那緊要的關頭先搶西瓜，這就只好給文道莊以可乘之機了。

　　祈聖因冷笑道：「好呀，姓文的，你是想和我比暗器麼？」一抖手三點寒星立即就向文道莊飛去。座中不乏暗器高手，看出了這是專打穴道的三枚透骨釘。

　　文道莊道：「不錯，我正是想領教你千手觀音的暗器功夫。」彈指間三枚銅錢再飛出去。只聽得「錚錚」聲響，兩枚透骨釘和兩牧銅錢半空中撞個正著，同時落地。可是第三枚透骨針在即將被銅錢碰著的剎那，卻忽然改成了弧形飛去，倏地就到了文道莊面前。文逍莊料不到她的手法如此奇妙，要接她的暗器也來不及，百忙中只好一個「烏龜縮頸」，「叮」的一聲，那枚透骨釘插入了他所坐的那張椅背。

　　這一下較量，正可說是各有各千秋。銅錢的份量比透骨釘輕，文道莊能夠用銅錢打落祈聖因的透骨釘，顯然是文道莊的內力較勝一籌，但文道莊畢竟還是不能將她的透骨釘全部打落，說到暗器的手法，卻就是輸給了祈聖因了。

　　祈聖因的暗器給人打落，自己卻覺得失了面子，勃然大怒，就要發作，尉遲炯笑道：「因妹，何必這樣著急？這兒的事情完了，咱們再找他算帳，你怕這支何首烏他就吞得下去嗎？」祈聖因道：「也好，免得多傷無辜。姓文的，等下咱們到外面決勝負，地方隨你隨便。」文道莊道：「你定要較量，我一定奉陪，要去咱們現在就去。」

　　尉遲炯道：「不要中他激將之計。」陡地一聲大喝，說道：「姓文的，剛才的事，我暫且不與你計較。從現在起，你敢再動，我就把你的薩大人殺了！」正是：

　　叱吒華堂來劫寶，雄風不減少年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拭目驚看龍虎鬥　傷心疑是鳳鸞儔

　　壽堂裏高手如雲，其中如史白都、文道莊、沙千峰等人，論本領未必在尉遲炯夫妻之下，但因投鼠忌器，生怕尉遲炯一怒之下，當真殺了他們主子。因此，給尉遲炯這麼一嚇之後，果然都是不敢妄動。

　　轉眼間八仙桌上的禮物都已給尉遲炯的手下裝入麻袋。尉遲炯笑道：「薩大人，煩你傳令下去，打開大門，讓他們出去。我的人若是損了一根毫毛，我就剝你一層頭皮。聽清楚沒有？」

　　薩福鼎嚇得面如土色，說道：「是，是！一切聽從尉遲炯的吩咐！」尉遲炯早已準備了快馬在外面接應，這幾個人一出大門，上馬便走。但尉遲炯夫妻則還是留在壽堂之中。

　　薩福鼎道：「尉遲舵主，你，你可以高抬貴手了吧。」尉遲炯道：「急什麼，再等一會兒。」過了一會，只聽得「嗚嗚」的響箭之聲，遠遠傳來，尉遲炯笑道：「還算你識相，沒有派人追蹤。」原來這是他的手下報告平安的信號。此時他們已經到了安全處所了。

　　薩福鼎苦笑道：「現在可以放我了吧？」尉遲炯道：「我會放你的，不過還要麻煩你陪我走一段路，送我出城！」薩福鼎囁囁嚅嚅說道：「這個，這個……」尉遲炯冷笑道：「什麼這個那個，你不相信我嗎？」薩福鼎道：「不敢。但這樣對我的面子可是太難看呀！」尉遲炯道：「你要面子還是要性命？」薩福鼎不敢多話，說了一個「是」字。尉遲炯哈哈笑道：「君子一言，快馬加鞭。出了城門，我就放你。走！」

　　笑聲未了，史白都忽地一掌向薩福鼎背心拍下，喝道：「這樣的害民賊豈能放了？」這一下突如其來，不但薩府的人人出意外，尉遲炯也是絲毫沒有料到。

　　尉遲炯本來是牢牢抓著薩福鼎的，史白都這一掌一拍下來，尉遲炯陡然間只覺一股大力震撼他的虎口，不由自己的鬆開了手，說時遲，那時快，史白都已是一把將薩福鼎拉了過去。

　　原來史白都一直在盤算給薩福鼎解困之策，待到他聽得尉遲炯要薩福鼎送他出城，這才靈機一動，想到了這個妙計。

　　他想尉遲炯既然要把薩福鼎當作護身符，絕不肯輕易就傷了薩福鼎的性命。同時他也估計得準：尉遲炯只是防備有人向他偷襲，絕想不到有人會向薩福鼎偷襲的。他打薩福鼎的這一掌用的乃是「隔山打牛」的功夫，薩福鼎絲毫不會受傷，要受傷除非是尉遲炯受傷，如果尉遲炯的內力比不上他的話。

　　史白都道：「薩大人，請恕無禮！」輕輕一推，把薩福鼎推過一邊。尉遲炯冷不及防，著了道兒，要想奪回人質，已是遲了一遲。

　　尉遲炯一聲大吼，喝道：「好小子，你代薩福鼎領死吧！」聲如霹靂，掌似奔雷，立即向史白都痛下殺手。

　　史白都剛才用「隔山打牛」未能傷著尉遲炯，已知雙方功力相當。史白都笑道：「好大的口氣，你如今已是插翼難飛，還想逞兇麼？」雙掌一交，尉遲炯身形一晃，史白都倒退三步。

　　說時遲，那時快，尉遲炯一個「跨虎登山」，左拳右掌，連環劈打，大喝道：「我尉遲炯不打算生出此門，但也要斃了你這小子！」這一招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比剛才那招殺手，還要霸道得多。

　　史白都的本領並不輸於尉遲炯，但見尉遲炯這副豁出性命的兇神惡煞的模樣，也不禁有幾分膽怯。雙方功力悉敵，膽小的自是吃虧，只聽得「嗤」的一聲，史白都的護肩已給尉遲炯撕裂，五指拂過，肩頭火辣辣作痛，幸而他已經化解了尉遲炯的六七分力度，只是給指尖刮破一點皮肉，不算受傷。

　　薩福鼎驚魂稍定，喝道：「你們還不快快給我把這強盜拿下，活的拿不了，死的也要！」

　　文道莊曾向薩府中人自誇「武功天下第一」，不好意思和史白都聯手夾攻尉遲炯，心道：「我抓住那個女賊，也是一大功勞。」於是一躍而出，向祈聖因撲去。

　　祈聖因道：「好呀，我現在就和你算帳！」一抖手，接連打出了透骨釘、鐵連子、梅花針、飛鏢、袖箭等七八種暗器。文道莊讚道：「千手觀音，果然名不虛傳！」運掌成風，騰身飛起，暗器從他身邊飛過，來拜壽的客人們可倒楣了，他們沒有文道莊可以運掌成風、掃蕩暗器的本領，人群擁擠，要避也避不開，祈聖因發出八種暗器，倒下去的卻有十二個人！有三個人是給自己人撞跌的，還有兩個更是冤枉，是給文道莊的掌力震暈的。

　　客人們發一聲喊，膽小的、自問本領插不上手的、還有不願捲入漩渦，紛紛奪門而逃，壽堂中剩下的只是一流高手和不能不拼命的薩府衛士了。但也還有三五十人之多。不過，這壽堂是可以容納數百人的，客人跑了十之八九，已經是有足夠的地方可以施展拳腳了。

　　史白都手下的四大香主，看見幫主似乎不敵對方，當下也顧不得以眾凌寡之嫌，董十三娘、圓海、青符、焦磊四人一擁而上。

　　尉遲炯寡不敵眾，登時險象環生，董十三娘打得最狠，尉遲炯見她是個女子，稍為忽視，卻不知在六合幫的四大香主之中實是以她的本領最高，冷不及防，就給她唰的打了一鞭。饒是尉遲炯銅皮鐵骨，這一鞭打下，背上也起了一道血痕！

　　此時文道莊和祈聖因也交上手，祈聖因見丈夫受傷，又驚又怒，想要衝過去救援，卻給文道莊當中隔住。文道莊的真實本領在祈聖因之上，近身搏鬥，暗器難施，祈聖因給他堵住，夫妻竟是不能會合。

　　尉遲炯夫妻同陷困境，眼看已是難以支持，薩福鼎哈哈笑道：「你們這對賊夫妻膽子也未免太大了，居然劫到了我的家中！嘿，嘿，你們搶去了的東西，我要你們一件件吐出來！」言下之意，是要他的手下把尉遲炯夫妻活擒，苦刑追贓。薩福鼎本來是說過「死活不論」的，此時為了痛惜那些失去的禮物，口風改了。

　　金逐流心裏想道：「尉遲炯來給義軍動餉，不愧是個英雄，我豈能坐視不救？」正要出手，不料卻有一個人已經搶在他的頭，先出來了。不是別人，正是金逐流對他起了懷疑，想要和他結識的那個少年。

　　只見這「少年」一躍而出，把帽子脫下，露出了滿頭秀髮，叫道：「哥哥，你何苦助紂為虐？」史紅英真相一露，滿堂大驚，金逐流尤其是又驚又喜，一時間不覺呆了。

　　薩福鼎吃了一驚，喝道：「你是什麼人？誰是你的哥哥？」

　　史紅英朗聲說道：「我是六合幫幫主史白都之妹，劫你這狗官的禮物的，我也有份！」

　　薩福鼎冷冷說道：「史幫主，這怎麼說？」

　　史白都漲紅了臉，說道：「舍妹胡作非為，我自會將她懲治！」捨了尉遲炯，撲上去抓他妹妹。史紅英道：「哥哥，請聽我一言……」史白都大喝道：「我沒有你這個妹妹！」史白都生怕她說出更其不中聽的話來，呼的一掌就劈過去，把史紅英的說話打斷了！

　　史白都一出掌打他妹妹，立即有兩個人同時向他撲去，其中的一個就是金逐流。金逐流身法快極，但另一個人卻是史紅英距離較近，比金逐流快了一步……

　　史白都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心中一驚，「那裡來的這個高手？」反手一掌，抓那人的琵琶骨，那人劍鋒一轉，霎的指到了他脅下的「癒氣穴」，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史白都迫得閃過一邊，立即一個「彈腿」踢出，那人見他來勢兇猛，腳尖一點，平地拔起，挽了一朵劍花，向他頭頂刺下。說時遲，那時快，史白都已經拔劍出鞘，一招「舉火撩天」，雙劍相交，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這幾招急如電光石火，雙方各以上乘的武功相搏，稍一不慎，就有血濺塵埃的危險。幾招一過，史白都雖然稍佔上風，卻也未能傷得那人，心中不禁駭然。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已是落在史紅英的身邊，笑道：「史姑娘，咱們共過富貴，今天也該共同患難了！」史白都圓睜了雙眼喝道：「賤丫頭，這小子是誰？」史紅英道：「他是我的朋友，怎麼樣？」那人笑道：「你問我麼？我是和令妹合夥劫這位薩大人禮物的人，你不必生氣，我本來準備一份贓給你的。」

　　史白都大怒，喝道：「好呀，原來是你離間我們兄妹，我非殺你不可！」唰唰兩劍，強攻過去，氣流激盪，劍尖上發出「嗤嗤」聲響，史紅英道：「哥哥，是你逼得我非和你動手不行了！」銀鞭揮出，與那人的長劍配合，敵住了史白都。

　　金逐流此時已認出了這個人，不覺又驚又喜又是納悶：「這是怎麼一回事情？李大哥和紅英也是早就相識了的麼？」原來這個力敵史白都的少年，正是金逐流昨日在長城相識，和他結為八拜之交的那個李南星。

　　金逐流因為心中納悶，不覺呆了一呆。有兩個衛士截住了他。金逐流啪啪兩掌，把這兩個衛士打得變作了滾地葫蘆。打過之後，金逐流方始醒覺自己出手太重，對付這樣的兩個衛士其實是無須使用殺手的，原來金逐流乃是在不知不覺之間，把一腔悶氣都發洩在這兩個衛士身上。可是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火氣突然發作按捺不住的緣故。

　　李南星和史紅英同時發現了金逐流，金逐流是化了裝來的，史紅英一時還未認出，李南星一見他露出這手功夫，卻已知道。

　　金逐流打翻了兩名衛士，叫道：「大哥……」李南星哈哈笑道：「賢弟，你也來了麼？有我照料史姑娘，不必你來幫手了！」史紅英叫道：「金大哥，原來是你呀！」三個人同時說話，各說各的，只是金逐流卻有點心煩意亂，叫了一聲「大哥」之後，底下的話就說不下去了。

　　史白都攻得極緊，史紅英只說得一句話，也就不能不用心對付了。

　　此時場中形勢，尉遲炯力戰六合幫的四大香主，稍處下風，也不怎樣吃虧，祈聖因獨鬥文道莊，卻是有點支持不住的模樣。

　　金逐流無暇細想，李南星和史紅英的本領他是知道的，他們二人聯手，料想史白都也奈何不了他們。祈聖因那邊的形勢如是最為危險，於是金逐流身形一晃，就朝文道莊撲去。

　　文道莊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覺背後微風颯然，反手便是一抓。這一抓準確無比，三隻指頭，恰恰扣住了金逐流的寸關尺脈。這個部位乃是手少陽經脈匯聚之點，多好武功若給對方抓住了這個部位也是不能動彈。

　　文道莊已知來老是金逐流，想不到一抓就能把他抓住，倒是大大出乎文道莊意料之外。文道莊禁不住心念一動：「這小子的本領決不在我之下，何以這麼容易給我抓住？」心念未已，只覺小臂一麻，金逐流的指尖反而戳著了他的虎口。

　　原來金逐流有顛倒穴道的功夫，不怕對方制著他的經脈。不過，雙方內力相當，這究竟還是十分冒險的一著，金逐流腕脈被扣，經脈雖然不怕受傷，內力卻是打了折扣！他本來要用重手法點文道莊的穴道，結果只是令得文道莊虎口受震，未能盡如所願。

　　但雖然如此，文道莊已是吃虧不小了，虎口一震，恍如觸電，忙不迭的把手鬆開。祈聖因唰的一鞭掃將過去，文道莊無法閃避，百忙中振臂遮攔，祈聖因的軟鞭給他蕩開，文道莊的右臂起一道淡淡的血痕。

　　祈聖因得金逐流之助，打退了文道莊，登時躍出圈子，一揚手使出了「天女散花」的手法，暗器雨點般的向著圍攻尉遲炯的那些人打去。

　　董十三娘揮舞長鞭，遮攔得風雨不透，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祈聖因所發的暗器沒有一枚打到她的身上。圓海在她掩護之下，也是絲毫沒有受傷。青符道人劍術甚高，也打落了祈聖因打向他的三枚透骨針。但另一位四大香主之一的焦磊，在暗器打來之時，正在忙於招架尉遲炯劈他的一刀，心難兩用，中了祈聖因的一枚梅花針。

　　焦磊是獨腳大盜出身，武功本來不弱，在六合幫的四大香主，他雖然比不上董十三娘，卻在圓海之上，和青符道人在伯仲之間。不料中了這一枚小小的梅花針，恰恰射著他的關節要害，一條手臂登時不能動彈。尉遲炯何等厲害，閃電般一刀劈下，焦磊受了傷的手臂再著一刀，痛得他殺豬般地叫，猛跳出去，渾身上下一片通紅，變成了一個血人。跳出圈子，人也就暈倒了。

　　說的遲，那時快，祈聖因已來到，冷笑說道：「你這女賊，也配使鞭，我就與你較量較量鞭法！」祈聖因號稱「鞭劍雙絕」，剛才與文道莊交手，未能盡展所長，如今碰上了功力較文道莊稍遜的董十三娘，雙方旗鼓相當，祈聖因的劍法卻比董十三娘更為精妙，登時把董十三娘打得手忙腳亂，只有招架之功。

　　金逐流一指逼退了文道莊，哈哈笑道：「多謝！多謝！」原來在雙方一合即分之際，金逐流是施展空空妙手，偷了文道莊身上那支何首烏。

　　沙千峰鄭雄圖雙雙搶上，沙千峰先到，金逐流笑道：「我路過貴幫，多蒙招待，今日借花獻佛，敬你一杯。」隨手在八仙桌上抓起一個酒壺，向沙千峰劈面打去。

　　沙千峰掌力足以開碑裂石，橫掌一擊，「哢嚓」一聲，酒壺當中裂開，沙千峰給這一壺酒潑得滿頭滿面，眼睛都幾乎睜不開。說時遲，那時快，只覺微風颯然，金逐流已經落到他的身前，沙千峰驀地一拳擒出，金逐流使了一招「天王托塔」的大擒拿手法，一托肘尖，喝道：「去！」沙千峰的氣力已經使足，收勢不住，只是給金逐流輕輕的一帶，整個身子便似皮球般的給拋了出去。

　　金逐流一個轉身又迎上了鄭雄圖，鄭雄圖識得他的厲害，慌忙一掌劈下，喝道：「我與你拼了！」鄭雄圖的掌心鮮紅如血，掌風中且隱隱帶著腥味。

　　原來鄭雄圖自恃練有毒砂掌的功夫，以為金逐流不敢與他硬拼，若然硬拼，至多也是兩敗俱傷，自己這邊人多，後援一至，金逐流必將受困，而自己卻可以從容療傷。

　　鄭雄圖的算盤打得如意，不料一掌劈下一隻見金逐流翹起中指，指尖對正他掌心的「勞宮穴」，笑道：「你要拼命麼？我把你這狗爪廢了，看你如何拼命？」鄭雄圖是個識貨的人，見他這一指戳出，不覺大驚。原來「勞宮穴」是手少陽經脈的終點，「勞宮穴」若給對方用重手法戳傷，真氣一洩，這毒砂掌的功夫就要立即破了。以後再練，至少也得花十年時間。

　　鄭雄圖雖然口說要拼，但吃虧太大，他就不肯拼了，大驚之下，慌忙握掌成拳。倉皇失措之中，這一拳尚未打出，已給金逐流反扯手臂，「咋嚓」一聲，硬生生的把他的臂彎關節之處折斷！鄭雄圖大吼一聲，身軀倒地，暈了過去。

　　史白都接下了給金逐流拋起的沙千峰，但想要搶救鄭雄因已來不及。史白都大怒，放下了沙千峰，說道：「沙大哥，你接我的手，我去料理這個小子！」於是沙千峰上前敵住李南星，史白都則向金逐流撲去。文道莊此時已經喘過口氣，虎口的酸麻亦已止了，他見史白都和金逐流交了手，不願與史白都爭功，便跑去助沙千峰。史紅英與李南星並肩作戰，以二敵二，打得難解難分。

　　金逐流避過兩招，史白都運劍如風，著著緊逼，喝道：「好小子，你偷了我的玄鐵，偷了我的坐騎，如今又偷了我獻給薩大人的壽禮，這三樣東西你不吐出來，我就要你的命！」

　　金逐流笑道：「枉你是一幫之主，黑道上的規矩你都不懂麼？財入光棍手，那裡還有吐出來的道理？倘若事前說是借的，那還可以商量。」

　　史白都「哼」了一聲，說道：「好小子，死到臨頭，還說風涼話兒！」劍光過處，「嗤」的一聲，金逐流的衣裳，當胸之處，已是給他的劍尖劃破。這一招當真是險到了極點，幸虧金逐流的「天羅步法」退得快，否則胸口早已給搠了個透明的窟窿。

　　史紅英見狀不禁失聲驚呼，文道莊覆掌一按，按著她的銀鞭，若不是李南星出劍得快，這條銀鞭險些給他奪去。李南星叫道：「賢弟，快向這邊靠近！」

　　金逐流聽了這兩聲呼喚，深感他們的關懷之情。尤其史紅英那一聲尖叫，雖然沒有附加一句說話，已是足以令金逐流精神陡振。

　　金逐流一退復上，業已拔劍出鞘，笑道：「史幫主，拳腳內功，我都領教過了，今日再與你比比劍法。」他心情愉快，雖然在強敵猛攻之下，依然談笑自如。

　　此時場中已演成了大混戰的局面，但真正搏鬥的也只是一二流的高手而已，許多插不進手的衛士，只能在旁邊搖旗吶喊。

　　金逐流使出追風劍式，矯若游龍，眨眼間攻出了六六三十六劍。史白都也不由得暗暗吃驚，心想：「天下劍術名家，我也見得多了，這小子縱然不能說是天下第一，卻已是遠勝於我所相識的那些名家。只論劍術，只怕我也比不上他。」

　　金逐流連攻三十六劍，史白都兀立如山，一步也不退讓。金逐流也不禁暗暗吃驚。原來史白都的劍術雖是不如金逐流的精妙，但卻深得「重拙」之旨，最上乘的武學，講究的就是反璞歸真，以拙勝巧。

　　金逐流到底年紀還輕，武學的造詣尚未能達到那個境界，是以劍術上雖然變化莫測，奇詭絕倫，卻仍是給史白都「重拙」的劍法所制。往往一招極精妙的劍法，給史白都普普通通的隨手一招就化解了。

　　激戰中只聽得「噹」的一聲，金逐流的青鋼劍竟給史白都削斷。史白都攔住了他，不許他過去與李南星會合。李南星、史紅英想要過來，也給文道莊阻住。

　　金逐流仗著巧妙的「天羅步法」，繞著八仙桌與史白都遊鬥，一時間史白都要想拿他也是不能。金逐流心裏想道：「這裏武功最強的是史白都，我把他纏住，倒是可以給李大哥和史姑娘一個脫身的機會。」這樣一想，他反而不願意過去和他們會合了。其實以金逐流超卓的輕功，雖然在史白都的攔阻之下，衝過去有很大的困難，但也還不是絕對做不到的。

　　金逐流這邊吃緊，尉遲炯夫妻那邊卻已是大佔上風。董十三娘給祈聖因打得只能招架，青符、圓海二人更是給尉遲炯的潑風刀法殺得膽戰心驚，手忙腳亂。

　　史紅英、李南星那邊則是打得難解難分。他們的對手是文道莊和沙千峰二人。文道莊的「三象神功」剛猛之極，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李南星以奇詭絕倫的劍法與他搶攻，兀是有點遮攔不住。但史紅英的那條銀鞭矯若游龍，沙千峰只憑一雙肉掌對付她的銀鞭，卻是勝她不了。

　　史白都眉頭一皺，叫道：「沙大哥，你儘管給我懲治這個丫頭，你把她打死打傷，我都不會怪你。」他以為沙千峰是礙著他的面子，對他的妹妹手下留情，殊不知沙千峰是因為給金逐流先摔了一跤，挫了銳氣，再鬥史紅英之時，功夫已是大打折扣了。

　　沙千峰在江湖上也是有數的人物，和史白都差不了多少的。他的本領本來要比史紅英稍勝一籌，如今戰她不下，已覺面目無光，再給史白都一催，更不由得心頭焦躁。高手比鬥，那容得氣躁心浮，冷不防就給史紅英狠狠的抽了一鞭，氣得沙千峰哇哇大叫。

　　恰好就在此時，猛聽得一聲慘厲的叫聲蓋過了沙千峰的叫喊，卻原來是圓海給尉遲炯劈了一刀，一條左臂硬生生地劈了下來，痛得他在地上打滾。尉遲炯大喝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並肩子扯呼！」董十三娘那敢戀戰，側身一閃，祈聖因早已與丈夫並肩殺出。

　　薩福鼎大叫道：「史幫主正點兒要緊！」意思是要史白都追捕主犯。在薩福鼎的眼中，尉遲炯夫妻自是要比一個無名小子金逐流緊要得多。

　　在薩福鼎呼喝之際，他的手下也在竊竊私議，一個說道：「史白都怎麼搞的，正點兒不理，卻去和一個小子捉迷藏？唔，莫非他只是想揀軟的吃？」一個說道：「他要沙千峰給他執行家法，這不是笑話嗎？他自己的妹妹他都不管，別人礙著他的面子，又怎好越俎代庖？」又一個笑道：「什麼笑話，你焉知他不是故意如此，否則他怎樣向咱們的薩大人交代？」

　　史白都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這些人交頭接耳的說話聲音雖不是怎麼響亮出都已聽見了。史白都又驚又惱，心道：「我若是讓這丫頭跑掉，沒的倒教薩總管見疑了！」

　　史白都一聲大吼，掀翻了一張桌子，金逐流笑道：「別發脾氣，咱們勝負未分，好好的再打吧。」金逐流側身一閃，加上一掌，那張桌子斜刺飛出，把幾個衛士壓得頭破血流。

　　尉遲炯夫婦殺出大門，祈聖因回頭叫道：「小兄弟，走吧！」一揚手七種不同的暗器向文道莊飛去，文道莊應付不暇，李南星和史紅英也衝出去了。金逐流哈哈笑道：「不錯，不錯，我也該走了！」

　　大笑聲中，金逐流手推腳踢，把八張八仙桌全都掀翻，八張桌子在壽堂中滾動，許多本領稍差的衛士給撞得頭破血流，紛紛躲閃。

　　祈聖因更狠，站在門口，並不立即逃走，卻是雙手連發暗器，轉眼間就傷了十幾個人，嚇得那些沒有受傷的衛士都爭著躲到暗器打不著的角落！

　　史白都大怒，長劍舞起一道銀虹，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祈聖因的暗器打進他的劍光圈中，全都給他削斷。

　　史白都追出大門，看見公孫宏袖手一旁，史白都撫劍一揖，說道：「公孫大哥，今日無論如何要請大哥幫一個忙，姓金的那小子留給你吧。」無暇聽取公孫宏的回答，挺劍便即向前追去。此時尉遲炯夫妻和李南星、史紅英四人已經分路而逃。尉遲炯夫妻向東，李、史二人向西，薩府中追出來的高手有十數人之多，也是有的向東，有的向西。史白都追到了分岔路口，不覺一陣躊躇，不知是向東還是向西？

　　金逐流最後一個逃出壽堂，公孫宏站在門口笑道：「你年紀輕輕，武功委實不弱，你師父是誰？」金逐流道：「此地似乎不是攀論交情之地！」言下之意：「你在薩府之中，要問我的師門來歷，我只能當作你是盤問口供，你若當真是和我論交的話，那就不宜在這種場合。」

　　公孫宏「哼」了一聲，心道：「這少年人倒是驕傲得很。」雙掌一立，笑道：「你不說難道我就無法知道麼？」

　　金逐流一掌劈去，公孫宏反手一拿，金逐流迅即出指點他穴道，公孫宏合掌一拿，金逐流的指尖已點著了他掌心的「勞宮穴」，這「勞宮穴」是手少陽經脈的終點，給點著了至少也要半身不遂。不料公孫宏竟似毫無知覺，金逐流發覺不妙，縮手之時，只覺對方的掌心隱隱有一股吸力，竟是擺脫不開。金逐流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公孫宏的武功還在史白都之上。

　　宮秉藩見狀大驚，連忙叫道：「幫主，割雞焉用牛刀，讓我來吧。」話猶未了，只見公孫宏腳步一個踉蹌，金逐流已是出了大門。公孫宏吁了口氣，說道：「這小子滑溜得很，給他跑了。你不是他的對手的，你還是跟我去追尉遲炯吧。」宮秉藩驚喜交集、喜者是金逐流已經掙脫，驚者是幫主居然會輸給金逐流一招，大出他意料之外。

　　宮秉藩不知，金逐流心裏則是明白的，這是公孫宏有意讓他逃跑，否則他焉能掙脫？但他逃出了門外，卻是不禁一陣茫然：「不錯，我是應該走了，但我應往何方？」

　　金逐流跑上大街，只見影綽綽的一簇簇人，有的向東，有的向西，有的則還在嘰嘰喳喳的商量：「你說該是向東呢還是向西呢？」「那強盜頭子很不好惹，依我看還是向西風險較小。」「不，那雌兒是史白都的妹妹，咱們何苦去犯這淌渾水？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呀。」「哈，你們既是畏首畏尾，怕東怕西，那麼最好就是虛張聲勢，搖旗吶喊，往東往西都是一樣！」

　　金逐流聽了這些人的談論，心中已是明白：尉遲炯夫妻是向東方逃走，而李南星和史紅英則是向西方逃走了。這些衛士正在分頭追人。

　　金逐流心裏想道：「紅英有大哥照顧，料想史白都也奈何不了他們。我──唉，我還是往東走吧！」他本來是渴望見一見史紅英的，但此際卻是與史紅英背道而馳，心中但覺一片茫然，也不知是酸是苦？

　　史白都在岔路上正自躊躇，不知是往東還是往西，忽見公孫宏匆匆跑來，說道：「尉遲炯向東面跑了，我去追他，你們的家事我不管了！」史白都大喜說道：「有大哥出手，尉遲炯這對賊夫妻定跑不了。那小子呢？」公孫宏道：「那小子溜滑得很，我一把抓他不著，不知他跑到那裡去了。反正他也不是正點兒，由他去吧。不過，你若是怕對付不了他們，我可以叫文道莊來這邊幫你。」

　　史白都面上一紅，說道：「笑話，笑話。那小子豈會放在我的心上？好，咱們分頭追人，拿了人回來相見。」史白都深知金逐流的輕功超妙，故此一點也沒有疑心是公孫宏有意放走他的。反而真是有點擔心金逐流向他這一邊逃，若然碰上，自己雖然不會輸給他，也要給他糾纏許久，那就追不上妹妹了。

　　金逐流展開「八步趕蟬」的輕功，一路追下去，那些搖旗吶喊的衛士只覺一陣風從他們身邊刮過，一團黑影已是遠在前頭，根本就看不清楚金逐流是誰，不消多久，金逐流已是出了東門，到了郊外，面前又有岔路，金逐流正自心想：「不知還找得著找不著尉遲炯？」忽見兩名衛士相互扶持，哼哼唧唧的回來，原來他們是著了祈聖因的暗器，受了傷跑回來的。

　　金逐流一把抓著一個衛士，喝道：「尉遲炯往那裡跑了？」那衛士道：「他們已過了七里鋪了。但我勸你還是別去追吧，那賊婆娘的暗器厲害得很。哎呀，你，你是……」

　　那衛士說了一大堆話才發覺金逐流是個陌生面孔，不覺大吃一驚。另一名衛士在金逐流側面，此時亦知認錯了人，連忙拔劍刺他。金逐流頭也不回，反手一拿，就奪了他手中的劍，連鞘搶去，笑道：「多謝你們指點。」把抓著的那個衛士推倒，一溜煙便往前跑。「七里鋪」是在離城七里之地的京保道上，金逐流用不了一刻功夫，就過了七里鋪。

　　過了七里鋪，未曾追上尉遲炯，先發現了文道莊和沙千峰二人。文、沙二人是早已追出來的，但因為他們顧忌尉遲炯夫妻了得，是以不敢跑得太快，想等待大隊到來，倚多為勝。

　　文道莊回頭一看，見是金逐流追來，怔了一怔，立即哈哈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進來。哈，難得陌路相逢，且先拿你這小子消遣消遣。」文道莊自忖：以他和沙千峰聯手之力，要勝尉遲炯夫妻殊無把握，但要對付金逐流一人則是穩勝無疑。

　　金逐流笑道：「姓文的，你忘了我給你兒子的解藥之恩麼。」文道莊大怒，正要撲上。金逐流也正在拔劍出鞘，準備迎敵。忽聽得馬鈴聲響，公孫宏與宮秉藩騎馬追來，遠遠的揚聲叫道：「文島主、沙幫主，史幫主請你們快快去幫他的忙！這小子交給我吧！我拿了這小子再拿尉遲炯，諒他們也逃跑不了！」

　　文道莊心想：「史白都難道還怕對付不了他的妹妹？和他妹妹一起的那個小子劍法雖也不弱，總比不上尉遲炯夫妻。何以他還要從這邊請援？」不過一來他樂得揀軟的吃，二來他也不敢懷疑公孫宏是說謊騙他。於是說道：「好吧，那麼正點兒就交給你了。」文道莊往回頭路一跑，沙千峰是吃過金逐流的虧的，當然也是忙不迭的跟著跑了。

　　公孫宏叫道：「你叫後面的高幫主、杜幫主和六合幫的香主們統統都跟你去吧。我用不著別人幫忙！」

　　文道莊心想：「這老兒當真是驕傲得很，竟是比史白都還要自負得多。好，你若擒得尉遲炯夫妻我也佔一份功勞，你若是給打敗回來，我樂得看你的笑話。」當下笑道：「是，是。有你老爺子一刀擔承，誰人還敢和你爭功！」

　　公孫宏策馬追來，大呼小叫道：「小子，別跑！哼，哼，給你溜了一回，這一回你還想溜嗎？」

　　公孫宏口裏大呼小叫，手中卻勒著馬韁，不讓那匹馬放盡腳力。金逐流瞧在眼裏，心中已然雪亮：「這老兒是故意喊給文道莊聽的。」於是加快腳步，腳底就似抹了油似的飛跑。金逐流展開了絕頂輕功，短程之內，疾如奔馬，公孫宏讚道：「好輕功！」這才放馬追來。

　　追了一會，文道莊的影子早已不見，尉遲炯夫妻則已在路上停下來等他們了。公孫宏笑道：「小兄弟，現在不用跑得這麼快！」金逐流笑道：「公孫幫主，打我是打不過你的，打不過你，我不跑怎行？」公孫宏大笑：「誰要和你打架呀！」

　　尉遲炯哈哈大笑，抱拳說道：「小兄弟，今日得你拔劍相助，我先向你道謝。這位公孫幫主是我的老朋友，你是我的新朋友，大家都不是外人，你若沒有別的事情，咱們在此敘敘吧。公孫大哥，這次得你的幫忙太大了，我也還沒有向你道謝呢。」

　　原來尉遲炯夫妻這次得以混入薩府，全靠公孫宏的掩護。他們是冒充紅纓會的人，大搖大擺地進去的。在劫賀禮之時，才露出本來面目。

　　金逐流心道：「原來這老兒是給尉遲炯作內應的，怪不得他肯到薩府祝壽。」當下以晚輩之禮，見過了公孫宏，笑道：「適才多有冒犯，老前輩恕罪。」

　　公孫宏道：「你的武功很不錯啊，令師是誰，可以見告了吧？」

　　宮秉藩上前與金逐流見過了禮，說道：「幫主，我給你介紹介紹，這位金兄就是最近在江湖上鬧得天翻地覆的金逐流金少俠。」

　　宮秉藩說了金逐流的姓名來歷，尉遲炯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江大俠的師弟，怪不得武功這麼了得！」

　　公孫宏道：「金世遺金大俠是你何人？」

　　金逐流道：「正是家父。」

　　公孫宏更為歡喜，說道：「我與令尊曾在少林寺見過一面，算起來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令尊是我最佩服的人，你我能平輩論交，你要稱我老前輩，我可是不敢當。」

　　尉遲炯道：「葉慕華已經到了小金川了。你的另外兩位師侄李光夏和林道軒也已到了竺尚父那兒。我馬上就要趕回小金川，金老弟，你今天鬧了這一場，在北京是不宜久留的了。你和我同往小金川如何？」

　　金逐流道：「我還有點事情，恐怕還得十天半月才能離開北京。我住在戴老鏢頭的家裏，可以放心得下的。」

　　尉遲炯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到小金川等你吧。戴老鏢頭那兒我來不及去拜候了，請你給我代為問候。」

　　公孫宏道：「好，你們要走那就快些走吧。否則那些人追來了又有一場麻煩。」

　　尉遲炯道：「公孫大哥，你呢？這次你暗中助我，他們現在雖然還未發覺，將來總會知道的。你也恐怕不好回去了吧？」

　　公孫宏笑道：「我又不想做薩福鼎的門客，我回去作什麼？我倒是要回到我的總舵去，索性打明了旗號反清，看薩福鼎和史白都能把我怎麼樣？」

　　尉遲炯喜出望外，說道：「這就更好了，大哥打明了旗號。江湖上的各大幫會至少有一大半不會再跟史白都走了。」

　　當下各人分道揚鑣，金逐流待得天黑之後，獨自潛回北京。正是：

　　京華龍虎鬥，湖海起波濤。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願拼熱血酬知己　誤解芳心斷俠腸

　　經過了日間這場大鬧，北京城中，大街小巷，佈滿巡邏的兵士。幸好這晚沒有月亮，金逐流仗著超妙的輕功，借物障形，竄高縱低，瞞過巡邏的耳目，悄悄地摸黑回到戴家，此時已是三更時分了。

　　金逐流心裏想道：「大哥知道我的住址，不知他會不會和紅英來此找我？」李南星、史紅英的輕功都僅是略遜於他，文道莊、沙千峰這些人是後來才去幫忙史白都追趕他們的，故此金逐流料想他們定能脫險。

　　想起了史紅英，金逐流不覺惘然若失。儘管日間他避開了他們，但在內心深處，他還是想要見一見史紅英的。「怪不得昨日大哥的琴韻之中一片思慕之情，原來他所思念的『伊人』就是史姑娘。這次恐怕不是我的多疑了。看日間的情景，大哥似乎還未知道我和史姑娘的事情，如果他真是喜歡史姑娘的話，唉，我就成全他吧。」金逐流心想。

　　巷口正有一個巡邏的兵士走過，金逐流不願聲張，於是躍牆而入。進了內院，只見客廳燈火猶明，紗窗上現出四個人影，戴均、戴謨父子之外，還有一個老頭一個少年。戴均與那老頭正在下棋，戴謨與那少年在旁觀戰。少年面朝外坐，相貌與戴謨相似。金逐流看見這少年不是李南星，心中有點失望，想道：「這少年想必是戴均的第二個兒子，這老頭卻不知是什麼人？」

　　金逐流從牆上跳下，身輕如葉，落地無聲。但那老頭已經驚覺，隨手抓起一枚棋子，頭也不回，反手就打出去。打的是金逐流脅下的麻穴。黑夜之中，認穴竟是不差毫釐。金逐流心中一凜：「這老兒本領倒是不弱，今早我出去的時候，戴均要我早些回來，會見一個客人，敢情就是這個老兒？」

　　金逐流剛剛接下那枚棋子，戴均已在笑道：「唐兄，這位就是我所說的金少俠了。」那老兒站了起來，哈哈笑道：「得罪，得罪！金老弟莫怪，我以為是史白都來找老戴的麻煩呢！」

　　金逐流衣裳上血跡斑斑，戴均吃了一驚，道：「你受傷了麼？」金逐流笑道：「我殺傷了薩福鼎的幾個手下，僥倖沒有受傷。」戴均道：「你也真是太膽大了，我一聽薩府有人大鬧壽堂，就知道準有你的份兒。」原來戴家是鏢行世家，交遊極廣，戴均父子雖然足不出戶，外間的消息卻是無一不知。

　　金逐流報告了大鬧壽堂的情形。戴均道：「尉遲炯還是當年大鬧天牢的雄風，我卻已經是老了不中用了。可惜他匆匆來去，我未能和他見上一面。要不然兩位老朋友同日不約而來，今晚之會就更難得了。」當下給金逐流介紹那位老頭，說道：「這位唐傑夫大哥是我幾十年的老朋友，我特地叫小兒上西山請他來的。」

　　金逐流在陳天宇家中作客之時，曾聽得陳天宇說過許多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之中就有唐傑夫此人在內。金逐流向他行過晚輩之禮，心裏想道：「陳叔叔說他是四川的暗器名家，卻怎的也到了北京來了。」

　　戴均笑道：「金老弟，說來也真是你的運氣。這位唐大哥在家納福，十幾年足跡不出戶，這次卻湊巧到了北京來了。他是上個月來的。下塌西山臥佛寺。臥佛寺的主持四空上人是小兒戴謨的師父，也是唐大哥的方外之交。我本來要他住在這兒，他嫌這裏不及臥佛寺的清淨。今天要不是沖著你這塊玄鐵，他還不肯來呢。」

　　唐傑夫笑道：「你這老兒好做不做，為了避仇，居然詐死。要我來給你守靈麼？」

　　戴均道：「這次我不是要你來守靈，是要你來做打鐵匠了！金老弟，你恐怕還不知道，這位唐大哥不僅是暗器名家，他還是天下第一的鑄劍師。你昨天和我說的時候，我還恐怕請不動他呢。」

　　唐傑夫道：「玄鐵是稀世之珍，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都還未曾見過呢。豈能不來開開眼界？金老弟，說老實話，我這點手藝，只怕糟蹋了你的玄鐵，你放心得下嗎？」

　　金逐流喜出望外，說道：「唐老前輩肯給我幫這個大忙，晚輩不知如何報答。老前輩不要太客氣了。」

　　戴均笑道：「你們兩人都用不著客氣。老實說，普天之下，只有你唐大哥才配鑄這把寶劍。而唐大哥見了這塊玄鐵，你金老弟若是不給他代為鑄劍，他也要技癢難熬，非搶了你這塊玄鐵來鑄不可。」

　　唐傑夫笑道：「你真是說到我的心坎兒裏了。」

　　金逐流到房間裏換過衣裳，跟著把那塊亥鐵拿出來給唐傑夫看。唐傑夫把玩了好一會，連聲讚嘆：「真是寶貝，倘若鑄成寶劍，定是天下兵器之王！只是要鑄這把寶劍，我還得有一些工具才行。」

　　戴均道了：「這個不用你說，我早已給你準備好了，我這裏有個地窖，我已裝了一個鼓風爐，大鐵錘也給你打了兩個。等下你去看看合不合用？」

　　當下唐傑夫拿了玄鐵，和眾人到地窖巡視了一遍，笑道：「老戴，你真是想得周到，在這地窖裏打鐵，聲音不會傳到外面，真是最妙不過，好，我明天一早就開工。」戴均道：「幸好我有鐵匠朋友，這鼓風爐是借來的。他剛剛搬來，外間就鬧事了，真是好險！倘若遲了半刻，一定會給巡邏的兵士截著盤問的。」

　　金逐流見戴均為他如此費盡心力，心中十分感激，但如也不禁有些悵惘。

　　他鑄這柄寶劍，是準備送給李南星的。如今李南星與史紅英卻已不知何往，也不知他們會不會尋來？

　　一天、兩天、三天……金逐流每一天都在盼望他們，卻總不見他們來到。不知不覺過了七天，那塊玄鐵已是煉得爐火純青，寶劍就將鑄成了。還是不見他們到來。

　　李南星與史紅英到了什麼地方呢？他們怎麼樣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金逐流在戴家等得心焦，暫且不表。回過頭來，且先說說李、史二人那日的遭遇。

　　那日史紅英逃出薩府，李南星仗劍給她斷後，且戰且走，出了城門，不消多久，已把追兵甩在背後。回頭望去，遠遠的就只見史白都一人追來了。史白都的本領雖然在妹妹之上，但輕功則稍有不如。但由於他在那岔路口曾經遲疑片刻，雙方的距離就更是越來越遠了。

　　史紅英生怕給哥哥追上，一口氣跑了十多里路，不敢停留，也沒有和李南星交談。李南星笑道：「可以走慢一點了，剛才還可以看見你哥哥的影子，現在連影子也看不見啦。」史紅英跑得太快，李南星跟著她跑，也感到有點吃力了。

　　史紅英鬆了口氣，驀地心頭一動，瞿然一省，停下腳步，回頭一望，說道：「金逐流呢？他逃出來了沒有？」

　　李南星道：「我看見他已經跑出來了的，卻不知他跑到那裡去了？不過，你大可放心，他的本領比我高明，你的哥哥又不是去追他，他一定可以脫險的。」

　　史紅英道：「我知道他的本領，只是……」李南星道：「只是什麼？」史紅英本來要說的是：「我只是想見他一面。」見李南星雙眼凝視著她，眼光似乎有些異樣，忽地感到有點害羞，想道：「我何必向他吐露我的心事，叫他傳到金逐流的耳朵裏去。」為了保持少女的矜持，話到口邊，改成了：「只是，只是我覺得有點奇怪，你既然看見了他，他應該也看見你的，為什麼他卻不來尋你？」其實史紅英是想金逐流跑來找她。

　　李南星也覺得有點奇怪，說道：「或許他是跑去找尉遲炯去了。你和他早已相識的嗎？」

　　史紅英道：「他叫你做大哥，你們是結義的兄弟吧？我和他相識還不到一個月呀！」

　　李南星哈哈大笑，說道：「你以為我和他有了多少年的交情？哈哈，我告訴你，我和他是昨天才相識的，你奇怪不？」

　　史紅英笑道：「你們一見面就結為兄弟了？我的確是意想不到。」

　　李南星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古人云：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交情的深淺本來就不在於時日的短長，你說是不是？」

　　史紅英面上一紅，心中想道：「難道他已經知道了我和金逐流的事情，特地開我的玩笑的？哼，金逐流這傻小子也不知胡說了些什麼，真是不該。」

　　史紅英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金逐流一路對她糾纏，她當然明白金逐流對她的心意。但在未成「定局」之前，她卻不願金逐流向旁人吐露。此時她只道金逐流已經把心事告訴了李南星，李南星說的這些話是向自己「試探」的，故而心裏有幾分著惱，也有幾分驚喜。

　　殊不知李南星一點也不知道她和金逐流之間的事情，當然更不知道他們兩人早已是心心相印。他不是替金逐流試探的，而是為他自己試探。

　　他見史紅英臉泛紅潮，不由得心中暗喜：「嗯，看來她是已經懂得我的意思了，下一步我應該說些什麼？」

　　兩人各懷心事，卻不知都是誤會了對方的意思。正在他們心事如麻之際，忽聽得蹄聲得得，前面塵頭大起，有六七騎官軍迎面而來。而後面的史白都也已追上來了。史白都的輕功只是比他妹妹稍遜一籌，但氣力悠長，若是長途競跑，史紅英還是跑不過他的。

　　史白都把眼望去，已經看見了來者是誰，喜出望外，大叫道：「帥將軍，快快截下這個小子！」原來來的是西昌將軍帥孟雄，他是奉召回京，報告西昌方面的軍事情況的。後面那幾騎是他的隨從。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史紅英是知道帥孟雄此人的本領不在她哥哥之下，也知道她的哥哥正是要逼她嫁給此人。此際陌路相逢，不由得大吃一驚。

　　李南星卻不知道帥孟雄的厲害，朗聲說道：「不必著慌，闖過去就是！」把手一揚，只聽得「乒」的一聲，一團煙霧隨風捲去，煙霧中金光閃爍，發出「嗤嗤」聲響。

　　史紅英又驚又喜，說道：「咦，你也會使用這種歹毒的暗器？」原來李南星所發的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史家也有這種暗器，但史紅英一看，就知道李南星所發的這枚「毒霧金針烈焰彈」比她們家傳的還要厲害得多。

　　煙霧瀰漫之中只見人仰馬翻，「哎喲，哎喲」之聲不絕於耳。帥孟雄的幾個隨從都中了雜在煙霧之中的毒針，但帥孟雄卻還是騎在馬上，而且已經衝出霧網了。

　　說時遲，那時快，帥孟雄已經飛騎來到，「嘿嘿」地冷笑道：「好小子，打得好歹毒的暗器，可惜碰上了我，你這點伎倆又能奈我何哉？好，先叫你吃我一鞭！」人未離鞍，提起馬鞭，唰的就是一鞭向李南星打下。李南星一劍削出，喝道：「給我滾下馬來！」

　　帥孟雄「哼」了一聲，喝道：「撤劍。」馬鞭一抖，已是捲住了李南星的劍柄。

　　李南星把劍削去，可是由於劍柄被他捲住，劍鋒用不上力，雖然碰著了後半截馬鞭，卻是削之不斷。

　　帥孟雄本來要捲他的手腕的，差之毫釐，捲著了劍柄，李南星的劍並沒有脫手，他卻給李南星猛的一拉，幾乎將他拉下馬來，帥孟雄也不禁暗暗吃了一驚：「這小子倒是有幾分硬功！」當下雙腿一夾，帥孟雄笑道：「先教你吃點苦頭，看你撒不撒手？」

　　那知他的坐騎飛跑，卻給了李南星一個可乘之機。李南星腳跟一撐，就似盪鞦韆似的蕩了起來。帥孟雄來不及把馬鞭解開，李南星已是把劍連鞭，朝他刺下。

　　帥孟雄鬆手扔鞭，跳下馬背，李南星也像斷了線的風箏似朝下落下地來。帥孟雄喝道：「好小子，還不束手受擒？」聲到人到，意欲趁著李南星立足未穩，將他手到擒來。

　　李南星喝道：「來得好！」身如陀螺疾轉，看似腳步蹌踉，但那劍勢卻是十分凌厲。帥孟雄是個識貨的人，一看就知李南星用的是醉八仙劍法，當下，那裡還敢輕敵，連忙飛起一腳，拳腳都用上了，這才逼退了李南星。

　　說時遲，那時快，史白都已然趕到，叫道：「且慢動手！待我先問一問這個小子。喂，你這暗器的功夫是誰教給你的？你和天魔教可是有甚淵源？」

　　李南星冷笑道：「憑你也配問我的來歷？」

　　帥孟雄毫不放鬆，一個「陰陽雙撞掌」接著又是「鴛鴦連環腿」，打得李南星只有招架之功。帥孟雄搶了上風，這才說道：「管他是什麼人，先把他拿下再說！哼，他膽敢殺害我的隨從，我就斃了他也不為過！」原來帥孟雄看見李南星和史紅英在一起，他是想娶史紅英為妻的，焉能不妒火中燒，恨不得馬上就斃了李南星？

　　史白都道：「這小子劫了薩總管的壽禮，最好是將他活擒，交給薩總管審問。」此時帥孟雄雖然頗佔上風，但也還奈何不了李南星。

　　史白都患得患失，既怕帥孟雄擒他不了給他溜走，又怕帥孟雄把他打死，將自己要留活口的計劃毀掉，於是把薩總管的招牌托出來，跟著立即出手，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先抓著了李南星再說。免得帥孟雄當真打死了他。

　　李南星怎禁得兩大高手的夾攻？眼看史白都這抓一抓下，就要抓裂他的琵琶骨，忽聽得「唰」的一聲，史紅英的銀鞭打下，這一鞭打得恰到好處，攔住了她的哥哥。

　　史白都一抓抓空，史紅英早已舞起銀鞭，隔在李南星與她哥哥之間，說道：「哥哥，你是一幫之主，豈能不顧身份，以大欺小，以眾凌寡？」

　　史白都氣得七竅生煙，喝道：「你眼中還有我這個哥哥嗎？哼，他是你的什麼人，要你這樣幫他？」

　　史紅英道：「俗語說認理不認親，韃子欺負了咱們漢人一百多年，哥哥，難道你還要助紂為虐？你若助紂為虐，我就非要幫他不可了！」

　　史白都滿面通紅，喝道：「你這丫頭教訓起我來了！國家大事，你這黃毛丫頭懂得什麼？你跟我回去！」

　　史紅英道：「你答應不做朝廷的鷹犬我就跟你回去。」

　　史白都冷笑道：「這是我的事，用不著你管！哼，你如今翅膀硬了，要想飛了是不是？我且看你飛不飛得出我的掌心！」史白都生怕妹妹說出更不中聽的話來，話一未說完，一掌就蕩開了史紅英的銀鞭，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來抓他的妹妹。

　　史紅英憤然說道：「哥哥，是你逼得我和你動手的。」銀鞭一抖，矯若游龍，史白都抓不著鞭頭，險些給鞭梢纏上手腕。

　　史白都怒道：「反了，反了！好呀，你不服我的管教，我只能用家法懲治你！」掌力催緊，雙掌盤旋飛舞，登時把史紅英打得手忙腳亂。史紅英的功夫是哥哥教的，她所使的鞭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她哥哥意料之中。

　　幸而史白都沒有使用兵器，要空手奪鞭，一時之間，也還不易；二來史紅英身法輕靈，善於閃避險招；三來史白都也不敢當真就傷了妹妹。故此史紅英還可以勉強支援，不過，如已是不能分心說話了

　　史白都兄妹相鬥，正合帥孟雄的心意。要知帥孟雄這次來京。在公事上是向朝廷稟報軍情，在私事上則是想向史家求婚的。帥孟雄心裏想道：「幸虧有史白都對付他的妹妹，要不然倒是教我難做人了。」當下笑道：「史幫主不必生氣，令妹年紀還輕，一時給妖言所惑，這也不足為怪。薩總管面前，我替你遮瞞就是，你可不要傷她。」

　　史白都道：「多謝將軍照顧。這個小子，也請你留他一命。」

　　帥孟雄笑道：「知道了，我自會對付他的。」心裏想道：「你們不過想留下一個活口盤問口供，我把他打成殘廢，就只留下他的一張嘴，讓他可以說話也就是了。」

　　帥孟雄的功力和臨敵的經驗都在李南星之上，所以下了這個狠毒的主意，出手的每一招都是傷殘的手法，李南星全神應戰，自己還不知道害怕，史紅英看了卻是暗暗心驚。

　　激戰中帥孟雄雙掌一分，掌勢飄忽不定，猛地喝聲「著！」掌風人影之中，只見李南星腳步一個蹌跟，倒縱出三丈開外，帥孟雄的衣襟卻穿了三個洞。原來李南星給他的掌鋒掃了一下，但他的「追風劍式」快捷無比，帥孟雄欺到他的身前也險些給他所傷。

　　帥孟雄衣襟穿洞史紅英看不見，她只看見李南星給帥孟雄擊退，不由得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她一驚之際，鞭梢已是給史白都抓著。

　　李南星叫道：「我沒受傷，你別擔心！」史紅英心中一寬，拔出一柄匕首，立即截斷一段鞭梢，脫出了哥哥的掌握。史白都眼看就可抓著妹妹，不料卻給她用這個法子逃脫，不由得大怒說道：「好呀，你一心向著外人，我還要你這妹妹何用？這小子沒傷，我先叫你受傷，傷了你我再給你醫好。」

　　帥孟雄叫道：「不可、不可！看在我的份上，可別傷了你的妹妹！」口中說話，身形已是向著李南星再度撲去。本來，他的衣襟給李南星刺穿了三個洞，心裏也未嘗沒有幾分怯意，但聽了史白都說他妹妹「偏向外人」的說話，不由得妒火如焚，也就顧不了那許多了。

　　李南星其實已是受了一點傷的，不過是不想史紅英為他擔憂而已。此時他見帥孟雄狠狠撲來，心中也是氣憤交加，想道：「你這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就是拼了一條性命，也決不能讓你如願！」

　　帥孟雄雙掌齊出，掌力盡發，心中盤算李南星一定不敢硬接，只要他一退再追之後，自己就可以完全控制局勢，叫他的劍法施展不開。

　　那知李南星竟然不退不閃，劍中夾掌，反而搶上去和他對攻。帥孟雄哈哈笑道：「好，我就和你比比掌力！」掌風蕩開了李南星的劍尖，雙掌相交，「砰」的一聲，李南星身形拔起，一個倒頭筋斗翻出數丈開外。這一瞬間，李南星只覺地轉天旋，喉嚨發腥，李南星硬挺下來，把一口血吞下肚中，不讓它吐出，哈哈笑道：「再來，再來！看看是誰能夠打到最後！」

　　帥孟雄剛剛一舉擊退了李南星，陡然感覺掌心一麻，低頭一看，只見掌心有個小小的針孔，針孔中已沁出黑色的血液。原來李南星與他對掌之際，掌心中是扣著一口淬過劇毒的梅花針的。

　　帥孟雄想不到李南星竟敢用了這個「兩敗俱傷」的手段對付他，又驚又怒，連忙運氣護著心房，追上前去，喝道：「我非斃了你小子不可！史幫主，不是我不買你的面子，這小子實在太過可惡！」

　　史白都是個武學大行家，李南星用毒針暗算帥孟雄的手法雖然十分巧妙，卻也瞞不過他的眼睛。史白都心裏想道：「這小子的使毒本領如此高明，一定是和天魔教大有關係。帥孟雄若是毒發在前，我一個人可是阻止不了他們逃跑。沒奈何，就只好讓帥孟雄斃了這個小子吧！」

　　史紅英卻不知道帥孟雄中了毒針，見帥孟雄狂攻猛撲，李南星給他逼得步步後道，顯然已是招架不住，不由得大為著急，心中想道：「他是金逐流的義兄，我又受過他的人情，如今沒法救他，這可如何是好？」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史紅英心念未已，只聽得馬鈴聲響，人語喧嘩，原來是文道莊、沙千峰和六合幫的四大幫主全都來了！

　　文道莊認識帥孟雄，哈哈笑道：「帥將軍，你也來了？割雞焉用牛刀，待我來給你打發這小子吧！」

　　史紅英人急智生，忽地躍出圈子，把那柄匕首指著自己的咽喉，叫道：「哥哥，你們若是定要殺他，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史白都大吃一驚，叫道：「帥將軍，此事如何，請你作主！」

　　帥孟雄見史紅英為了這個「小子」竟然不惜以死相脅，心中更是妒火如焚，可是他又不願意史紅英死去，於是叫道：「史姑娘，有話慢說，咱們總可以好好商量！」

　　史紅英冷笑道：「我不向你求情，你要斬盡殺絕，我自己動手，省了你的氣力，那還不好？」

　　帥孟雄苦笑道：「何必出此下策，我依你的話，放了這小子如何？不過，你也總得……」

　　史紅英斥道：「我不和你說話，你也休想我答允你什麼。」

　　帥孟雄眉頭一皺，眼露兇光，陡地又起了殺機。可是他畢竟心有不甘，暗自想道：「你不肯依從我，我偏要娶你，只要你活下來，我總有辦法把你騙到手中。至於這個小子，反正他已受了重傷，就暫且由他去吧。」

　　主意打定，帥孟雄故作大方，笑道：「史姑娘，我是不會和你為難的，你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不過，這還得由你哥哥作主。」輕輕一推，又把這件事情推到了史白都身上。

　　帥孟雄說了這話，便即退了下來，他向文道莊拋了一個眼色，讓文道莊監視著李南星。原來帥孟雄此時也必須運功抵禦毒氣的上侵，剛才後援未到，他是非拼命不可，現在則是不想拼命了。他之願意放過李南星，固然是為了要向史紅英施恩，但另外的一半原因，卻也是為了自己要急於療毒的。

　　史白都已經完全懂得了帥孟雄的意思，當下「哼」了一聲說道：「你這丫頭只知胳膊向外彎，我可不能依你！」

　　史紅英淒然一笑，說道：「你既全無兄妹之情，我又何必活在你的面前礙你的眼？」鋒利的匕首貼著喉嚨，話猶未了，皮膚已經稍微劃破，泌出了血絲。

　　帥孟雄連忙叫道：「史大哥，令妹年輕識淺，你好好管教她也就是了，可不要逼她尋死呀。」

　　史白都趁勢收篷，說道：「唉，你這丫頭，我真是要給你活活氣死了。好啦，你跟我回去，我就依你！」

　　史紅英知道若是不依從哥哥的條件，他們是決不會放走李南星的。史紅英暗自尋思：「我回家之後，還可以找機會再逃。李大哥受了重傷，卻是越早脫出魔掌越好！於是說道：「好，你們送一匹馬給我這位朋友，待他走得看不見了，我就放下匕首，跟你回家去。」

　　帥孟雄心裏酸溜溜的，臉上卻不能不裝出滿不在乎的神色笑道：「成，成！俗語說不打不相識，這位朋友武藝高強，我也樂意多結交一位朋友。文島主就請你把你這匹坐騎送給他吧。」

　　文道莊跳下馬來，一拍馬臀，把那匹馬趕到李南星身邊，憤然說道：「好，看在帥將軍份上，便宜了你這小子。」

　　李南星卻不接過馬韁，說道：「史姑娘，這、這太委屈你了！」史紅英道：「你不要管我，你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李南星是個感情容易激動的人，聽了這話，不由得熱淚盈眶，心裏想道：「她為了救我，不惜屈從她的哥哥，這份厚意深情，我不知如何報答？她說得不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應該趕快養好了傷，才好救她出來。」李南星最初本來還是不肯拋下史紅英獨自跑的，但聽了史紅英的這番勸說之後，想到同死無益，也就改變了主意了。

　　李南星跨上馬背，說道：「史姑娘，你善自保重，我去了！姓帥的，我可不領你的情，你別以為今日放了我，我就可以和你化敵為友！」

　　帥孟雄哈哈大笑道：「好倔強的小子，好，我等你養好了傷，回來再找我較量就是。你本來不必領我的情，我這份人情也只是送給史姑娘的。」

　　李南星此時已是有點支持不住，於是揚鞭策馬，如飛疾跑。史紅英驀地想起一事，揚聲叫道：「你養好了傷，請你把我的消息告訴金逐流。」

　　史紅英因見李南星已經飛馳而去，戒備不免稍微鬆懈。那知史白都趁著她說話分神之際，突然就搶了她的匕首，把那柄匕首向李南星擲去。史紅英失聲驚呼，但「啊呀」兩字剛剛叫出，史白都已是點了她的穴道。正是：

　　清者自清濁自濁，雖然兄妹也成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鑄成寶劍還心願　掌擊桐棺報宿仇

　　李南星受傷甚重，騎上馬一跑，只覺身痛頭暈，耳鳴心跳。史紅英在他後面叫喊，他隱隱如有聽聞，史紅英說的是些什麼，他卻是聽不清楚了。

　　李南星縱馬疾馳，此時以是上了官道，雙方的距離在百步開外了。一般的暗器功夫是決不能打到這麼遠的，但史白都功力非凡，他用盡渾身氣力擲出那柄匕首，脫手便化作了一道銀虹，竟然追上了李南星這片疾馳的駿馬。

　　李南星幸而是隱隱聽得史紅英的叫嚷，他回頭一看，恰好這柄匕首飛到他的背後。李南星把劍一撥，匕首歪過一邊，餘力未衰，「噗」的插入了馬背。

　　這匹坐騎是一匹久經訓練的戰馬，受了匕首刺傷，負痛狂奔，轉眼間已是跑出史白都視野之外。

　　史紅英給哥哥點著的是麻穴，身體不能動彈，卻還能夠說話，此時氣得說話的聲音都顫抖了，「哥哥，虧你是一幫之主，你這樣背後傷人，可還要不要臉？你現在雖然制伏了我，但你總不能永遠不給我解開穴道。好吧，你若是不肯放過我的朋友，你盡可以去追殺他。我今天死不了明天也還是可以死的。」

　　史白都暗算不成，反而給妹妹責罵了一頓，不由得滿面通紅，強辯道：「這小子是朝廷叛逆，我和他講什麼江湖規矩？好吧，你既然尋死覓活的要庇護這個小子，我今天放過他便是。但以後若是碰上了他，我絕不能輕饒。」

　　帥孟雄也說道：「對，對。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小子雖是叛逆，但咱們答應了放他，那就應該放他了。史幫主，你還回去見薩大人麼？」

　　原來帥孟雄此時已是毒發，全仗著內功深厚才能支持的。但運功禦毒，究竟不是治本之法，所以他必須趕快入京，好請名醫療治。他自己既然不能去追捕李南星，當然樂得在史紅英面前做個「好人」。

　　文道莊和沙千峰等人一來是因為帥孟雄已經答應放人，他們無謂再去爭勸；二來他們也害怕李南星還有接應，和李南星一夥的已知的便有尉遲炯夫妻和金逐流等人，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雖然他們逃跑的方向不同，但也還是可以會合的。文道莊沒有史白都的幫忙，只有沙千峰和他作伴，他可是壯不起臉子了；三來李南星已經走得遠了，他們再找坐騎去追，也未必追趕得上。因此也就寧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史白都這次上京，連遭挫折，自覺顏面無光。當下說道：「我想帶這丫頭回家，薩大人那兒，我不去辭行了。請帥將軍代說一聲吧。」

　　帥孟雄道：「我確點事情，想要和你商議。史大哥，你可否為我在京中多留幾日？」

　　史白都一來是因連遭挫折，自覺無顏；二來由於史紅英在壽堂的這一場大鬧，也是令他進退為難。要知史紅英今日之鬧壽堂，是公然和義軍方面的尉遲炯夫妻等人在一起的，即使史白都本人可以免受連累，他也怕薩福鼎追究他的妹妹，終於自己也是脫不了關係。有這兩個原因，因此史白都意欲先避一避風頭，回轉本幫再說。

　　但現在，他聽了帥孟雄的說話，心中又有點活動，暗自想道：「帥孟雄有什麼事情要和我商議呢？不用說，一定是想與我商談紅英的婚事的了。這頭婚事倘若成功，有帥孟雄作靠山我倒是不用多所顧慮了。不過這丫頭的脾氣執拗得很，現在我還未知她究竟是愛上了金逐流這個小子還是愛上了剛才逃跑的那個小子，但無論如何她一定是不肯嫁給帥孟雄的。逼得急了，只怕她又要鬧出事來。而且，在婚事未成之前，也難保沒有人在薩總管面前挑撥是非，要追究今日之事，這丫頭若是留在京中，總是不便。」

　　史白都想了一會，說道：「我離幫日久，只怕幫中有事要我料理，但既承將軍相邀，史某怎敢不受抬舉？這樣吧，我叫手下和舍妹先回去，我在京中等候將軍公事完畢，隨時召喚。不過，薩大人那兒還是請將軍代為先容，我才好再去見他。」

　　帥孟雄聽得史白都要把妹妹先送回去，心裏有點不大願意，但轉念一想，自己一要治毒療傷，二要向朝廷稟報軍情。在一個月內是決不能辦理婚事的。而且西昌方面的形勢外弛內張，只怕公事一了，朝廷就要催自己馬上回任，那樣，婚事就更要拖遲了。帥孟雄心想：「短期內既是不能成親，留他的妹妹在京也沒有用，還要怕她鬧出事來。」於是便同意了史白都的做法，笑道：「史幫主可是怕薩總管因了今日之事而致心有芥蒂麼？其實你並非朝廷命官，追捕強盜。不過是你見『義』勇為而已，捉不住尉遲炯薩總管也不能見怪你的。過兩天我去拜會薩總管，我當然也會替你說好話的。」

　　史白都謝過了帥孟雄，隨即吩咐董十三娘和圓海二人送史紅英先回六合幫總舵，留下青符、焦磊二人跟他。六合幫的人在北京的還有丁彭等人，住在分舵，這些人因為職位較低，不夠資格給薩總管拜壽，所以今天沒有隨來。史白都準備先回北京分舵居住，等候帥孟雄養好了傷，與他商談。

　　帥孟雄急於入京延醫，騎馬先走。史白都在臨行之際，悄悄叮囑董十三娘，叫她好生看守史紅英，有些話他不方便和妹妹說的也交代了董十三娘。

　　董十三娘心領神會，笑道：「幫主放心，女孩兒家誰不願意嫁得一個好丈夫？英妹子一時糊塗，受人迷惑，總有一大會明白過來的。」史白都道：「我就是怕她執迷不悟。」董十三娘道：「待我曉以利害，善言相勸。想來應該可以勸得她回心轉意。」史白都道：「好，那就一切拜託你了。」

　　史紅英根本不理會他們說些什麼，心中只是思念著金逐流，想道：「但願他早日知道我的消息，趕在我哥哥回來之前，先來救我。」要知六合幫中，只有史白都勝得過金逐流，其他四大香主都不是金逐流的對手。因此。史紅英對金逐流是充滿信心的。

　　如此一想，史紅英倒是覺得她哥哥這樣安排──讓董十三娘與圓海押她回去，自己則留在京中。──對她來說，倒是不幸中之幸了。

　　史紅英穴道未解，無力抗拒，董十三娘將她抱上馬背，便即登程。史紅英由於懷著一個希望，希望金逐流能趁著六合幫空虛之際前來救她，也願意先回總舵。她本來是最討厭董十三娘的，現在也懶得罵她，讓她擺佈了。

　　按下史紅英不表。且說李南星人馬均已受傷，坐騎負痛狂奔，李南星緊緊抓牢馬韁，就似騰雲駕霧一般，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已經跑了多少路程？

　　李南星越來越是支持不住，想要找個地方養傷，但卻控制不住這匹負痛狂奔的坐騎。李南星眼皮都快要睜不開了，連忙咬了咬嘴唇，心道：「不行，不行，我不能睡著。史姑娘還要我設法救她呢，我一定要挺住、挺住！」李南星是個武學行家，知道在自己受了內傷之後，倘若精神一鬆，忍不住倦意而昏睡的話，只怕就不會醒來了。

　　李南星記掛著史紅英，以為史紅英也一定是在想念著他，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全憑著這一點精神力量，又支持他跑了一程。他卻怎知史紅英此際想的並不是他，而是金逐流呢。

　　坐騎好像跑得慢了一些，可是李南星早已經支撐不住了。正在神智迷糊之際，忽聽得蹄聲得得，前面來了一騎，騎者是和他年紀相若的少年。這少年見李南星伏在馬背，似是受傷的模樣，不免好奇心起，對他格外留神。兩匹坐騎幾乎是擦鞍而過之際，少年又發現了插在李南星馬背上的那柄匕首，更覺得奇怪，心念一動，便即撥轉馬頭，追趕李南星。

　　李南星這匹坐騎，受傷之後，狂奔一程，流血過多，此時亦已是筋疲力竭。就在這少年追上之際，李南星的坐騎忽地馬失前蹄，滾下路基，把李南星摔跌。

　　迷糊中，李南星好似給人抱住，頃刻就失了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南星才醒過來，眼睛剛一張開，就覺刀光耀目。在他的面前，有一個人拿著一柄雪亮的匕首正對著他，口中喃喃自語：「咦，這柄匕首，這柄匕首……」

　　李南星神智未清，只道是敵人追來，意欲加害於他，連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一指戳出，喝道：「好小子，我與你拼了！」這一指點得又快又準，站在他面前的那個少年只覺虎口一麻，匕首噹啷墜地。

　　李南星剛剛醒來，身體還是十分虛弱，用了一點氣力，登時又倒下去了。這才發覺自己是躺在一張軟綿綿的床上。房間裏只有他和那個少年。

　　李南星怔了一怔，漸漸回復了記憶，記得這個少年就是他在路上碰見的那個少年。帥孟雄打傷他，史白都用那匕首擲傷他的坐騎以及他失足落馬等等事情，一剎那間也全部記起來了。李南星好生詫異，心裏想道：「我不是已經滾下路上的麼？怎的卻睡到這張床上來了？莫非就是這少年救我不成？」

　　這少年此時也是十分驚詫，心想：「此人受了重傷，有氣沒力，點穴功夫居然還是如此厲害！幸虧他氣力未曾恢復，要不然只怕我這條手臂已經給他廢了！」當下拾起了那柄匕首，笑道：「你不必驚慌，我不是你的仇人。你的仇人是六合幫的不是？」

　　李南星道了一聲「慚愧！」說道：「多謝兄台救命之恩，你卻怎知我的仇人是六合幫的？」

　　少年笑道：「如此說來，咱們倒是同一仇人的了。實不相瞞，我與六合幫也結有樑子。我認得六合幫所用的匕首。」

　　李南星又驚又喜，先報了自己的姓名，然後問那少年：「不敢請教兄台高姓大名，與六合幫又是怎地結的樑子？」

　　這少年道：「小弟陳光照。光明的光，照耀的照。數月前我在冀魯道上碰上六合幫中的兇僧圓海正在劫殺客商，我與他交手，他給我刺了一劍，我也給他飛出的匕首所傷。他傷我的那柄匕首和這柄匕首正是一式一樣，刀柄都有六合幫的標記的。你瞧。」李南星一看，只見刀柄刻有一個骷髏頭，果然是六合幫的標記。

　　原來這個少年正是陳天宇的兒子。那次金逐流到他家之時，他已經養好了傷離開家了，所以兩人沒有碰上。陳天宇曾經把兒子與六合幫結仇之事告訴金逐流。不過，李南星卻不知道陳天宇父子和他的義弟有極深厚的淵源。

　　李南星謝過了陳光照，問道：「這裏是什麼地方，我到這裏已經有多久了？」

　　陳光照道：「這裏是西山臥佛寺。臥佛寺的主持與家父是方外之交。家父是蘇州陳天宇。」

　　陳天宇在武林大大有名，不過陳光照說出父親的名字倒不是要誇耀他的身世，而是要使李南星免除疑慮。

　　陳光照以為李南星聽了他父親的名字，即使不肅然起敬，至少也得說些「久仰」之類的客氣話，那知李南星卻是說道：「原來這裏就是西山臥佛寺麼？我本來想到西山找個地方養傷的，真是多謝陳兄了！」聽他言語，他的驚喜只是為了發覺自己是在西山的臥佛寺養傷，而不是因為知道了陳光照的父親是陳天宇。

　　陳光照不禁有些詫異，心想：「他武功這麼好，怎的竟不知道爹爹的名字？」江湖上禁忌甚多，是以陳光照雖是對李南星有恩，也不便就冒昧的查問他的來歷。當下笑了一笑，說道：「這麼說，吾兄倒是可以在這裏安心養病了。這裏的主持精於醫道，昨晚他已經給你診治過了，據他說吾兄雖然傷得不輕，幸好內功深厚，只要再服幾劑藥，大約用不了十天，就可以痊癒。」

　　李南星吃了一驚，說道：「原來我在這裏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了麼？哦，還要十天才能痊癒，這卻是急煞人了。」

　　陳光照道：「吾兄身體要緊。主持昨晚診過你的脈，說是你六脈不調，頗有鬱悶之象，大約是有心事愁煩，叫我勸你務必把心事拋開一邊，養好了傷再說。請恕我交淺言深，冒昧動問，兄台是否記掛著報仇之事？你的仇人是否六合幫中一個叫做史紅英的？」

　　李南星面上一紅，說道：「陳兄何以認為史紅英是我的仇人？」

　　陳光照道：「史紅英？嗯，你說的這個史紅英是不是六合幫幫主史白都的妹妹？」

　　李南星道：「不錯。但這位史姑娘卻並不是我的仇人。」

　　陳光照笑道：「這麼說是我誤會了。你昨晚在昏迷中不斷的在罵紅英，我一時想不起是史白都的妹妹，只道你是罵一個姓『洪』，名『英』的人。」

　　李南星詫道：「我罵紅英什麼？」

　　陳光照道：「你罵『洪英俗流』。我以為你罵的這個人就是你的仇人，但又有點奇怪，罵仇人何必罵他『俗流』？六合幫的匪類豈只庸俗，應該罵他狠毒才對。」

　　李南星大笑道：「陳兄聽錯了。我不是罵人。我有一位好朋友名叫金逐流，隨波逐流的『逐流』二字，想必是我所發的囈語是在叫他的名字，吾兄聽成了『俗流』了。」陳光照也不禁大笑起來。但還是有點奇怪，問道：「那麼你又為何把你好朋友的名字與那魔女的名字聯在一起。」

　　李南星道：「六合幫雖是在江湖為非作歹，但幫中人眾卻不可一概而論。比如這位史姑娘就和她的哥哥並不一樣。史白都甘心做薩福鼎的爪牙，這位史姑娘昨天卻和我們大鬧了薩福鼎的壽堂，劫了他的壽禮！」當下將昨日壽堂之事，約略地告訴了陳光照，陳光照這才知道李南星受傷的緣由。

　　李南星續道：「我們三人是一同逃出來的，史姑娘被她哥哥捉了回去，金逐流則尚未知下落，想必是因為我記掛著他們，所以在夢中叫出了他們的名字來了。」

　　陳光照道：「原來如此。這樣說，這位史姑娘倒是俠義人，我剛才卻是失言了，嗯，你那位姓金的朋友在北京可有很熟的人，要不要我給你打聽他的消息？」

　　李南星道：「金逐流的本領比我高明得多，他既然逃出薩府，想必是可以脫險的。不必陳兄費神，待我傷好之後，再去尋訪他吧。」

　　要知金逐流寄寓戴家，這是一個秘密，金逐流曾叮囑過李南星不可告訴外人的。所以李南星雖然急於要把史紅英的消息告訴金逐流，但卻不便轉托陳光照去辦。

　　李南星暗自思量：「反正紅英已經押回了六合幫總舵，史白都一時不會回去，我在十天之內可以痊癒，若是不等完全傷好，過了六七天，大約也可以走路。那時我再去約金逐流同往六合幫的總舵，料想紅英也不至於就有什麼意外。」

　　且說金逐流在戴家等候李南星和史紅英同來找他，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到了第七天，兀是杳無音訊，金逐流只道他們二人已經遠走高飛，那裡知道他們乃是一個被囚，一個受傷？是以金逐流內心深處雖然不免有幾分失望，卻也暗暗為他們感到欣慰。

　　這一日金逐流如常的到地窖中看唐傑夫鑄劍，唐傑夫在一個大水缸裏把新鍊成的寶劍拿出來，笑道：「總算不負所托，這柄玄鐵寶劍已煉成了。七日的淬礪之功稍微嫌少一點，好在玄鐵是稀世之珍，只要煉得其法，倒也無須千錘百鍊。老弟，你試一試這柄寶劍，看看我有沒有糟蹋了你的玄鐵？」

　　金逐流接過寶劍，掂了一掂，沉甸甸的總有百來斤重，但劍鋒隱蘊光華，恍如一枕秋水，卻又是薄得好似透明似的。金逐流隨手一揮，把一個大鐵錘似削豆腐似的削下了十幾片，金逐流大喜如狂，說道：「真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我拿去給戴老前輩看去，讓他也高興高興！」

　　金逐流興沖沖的拿著寶劍，走出地窖，正要大聲叫喊，忽見戴均的次子戴謨迎面而來，向他搖手示意，輕輕一噓，說道：「噤聲！」

　　金逐流道：「出了什麼事了？」戴猷將金逐流拉過一邊，悄聲說道：「史白都和丁彭已經來了，如今正在外面『靈堂』和我哥哥說話。」

　　金逐流道：「好，我這柄玄鐵寶劍已經鍊成，正好請他試試這把寶劍的厲害！」

　　戴猷連忙說道：「金兄不可造次。家父是不想鬧事才詐死的。只要我的哥哥應付得過去，還是以不動武為佳。史白都除了丁彭之外，還帶了他的兩個香主同來。認真打起來，咱們也未必能夠穩操勝券。」

　　金逐流雖然不大滿意戴家父子的示弱的作法，但轉念一想，戴均年紀老邁，而且是在北京有家有業之人，自己可以一走了之，戴家父子總是不容易棄家而逃的。

　　設身處地替戴家父子著想之後，金逐流只好把躍躍欲試的心情強抑下去，說道：「主人家既然不想惹事，我這個做客人的應然該聽從主人的意思。不過，咱們不想惹事，只怕他們卻要生事。有備無患，我和你到『靈堂』側面的那間廂房埋伏，窺察他們的動靜，萬一鬧出事來，也免得你的哥哥吃了眼前虧。」

　　戴猷道：「家父正是要金兄如此。」金逐流和他悄悄進入那間廂房，只見戴均早已躲在那裏了。

　　戴均招了招手，金逐流走到他的身邊，戴均在他耳邊說道：「看來這宗災禍可以避過了，他們看不出破綻，現在已經準備走了。」

　　金逐流從門縫偷看出去，只見戴均的長子戴謨披麻帶孝守在靈前，史白都與丁彭並肩而立，面對棺材，站在他們後面的是青符道人和焦磊。

　　此時剛好聽得史白都說道：「戴老爺子的威名我是仰幕已久的了，可惜竟是不及一見，戴老已然仙遊，真是畢生遺憾！丁彭，你給我上香，待我行個禮吧！」

　　戴謨忙道：「不敢當史幫主的大禮。」史白都道：「令尊是武林前輩，我今日特來拜謁，既是生前不能相見，就當作是來弔喪吧。這個禮是不能廢的！」說罷，恭恭敬敬的作了三個長揖。

　　戴謨只好在靈旁陪禮，只覺掌風刮面，隱隱生痛。戴謨忍著怒氣，心中想：「幸好棺材裏裝的是磚頭，否則就要遭了這廝毀屍的毒手了。」

　　史白都作了三個揖，冷冷說道：「丁彭，一死百了，你和戴家的樑子就此作結，不許你再多事了，走吧！」

　　外面的戴謨，裏面的戴均都鬆了口氣。卻不料就在戴謨正要送客之時，忽然聽到了大門外敲門的聲音。

　　戴謨怔了一怔，心裏想道：「這幾日風聲正緊，相熟的朋友我都已暗地裏打了招呼，他們是決不會到這裏來的。這不速之客，卻是誰呢？」

　　史白都站起身道：「你有客人，我不打擾你了。你也不用客氣送我，你招待你的客人吧。」

　　戴謨剛剛走出院子，史白都等人也走下台階跟在他的後頭，只聽得「乓」的一聲響，大門已經給客人推開，那人走了進來，嚷道：「有位金逐流在這裏嗎？」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李南星。李南星是個不通世故的人，他急於知道金逐流的消息，敲了門不見有人答應，迫不及待，就逕自闖進來了。

　　李南星這麼一嚷，叫出了金逐流的名字，屋裏屋外，幾個人都是大吃一驚。

　　李南星這時才發現了史白都，他當然是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裏碰見史白都的，這剎那間不覺也是呆了。

　　戴謨訥鈉說道：「你找錯人家了吧？這是姓戴的家裏，並沒有姓金的人。」

　　史白都哈哈一笑，說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李兄，你的傷好了嗎？」

　　李南星手按劍柄，也是哈哈一笑，說道：「我雖然是找錯人家，但找著了你，也是不虛此行了。你管我有傷沒傷，你劃出道來，不論明槍暗箭，我都捨命奉陪就是。」李南星這番說話倒是頗能臨機應變，一面替戴謨轉圜。一面又諷刺了史白都那日在背後傷人之事。

　　金逐流驚喜交集，提起寶劍，就要出去，卻給戴均按著，說道：「還未到時候，再看一會。史白都似乎並不想和你這位朋友動手。」

　　戴均老於世故，察言鑒色，料得很準。史白都果然是別有圖謀，並不想和李南星動手。

　　只聽得史白都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笑過之後，說道：「李兄，咱們不打不成相識，史某倒是佩服你這股寧折不彎的脾氣。可是你現在只好了七成，實是不宜和人交手，我史白都也是不願乘人之危，即使你要劃出道來，我也是不肯奉陪的了。」

　　李南星冷笑道：「你不願乘人之危？這話說得倒是很漂亮呀！想不到數日不見，你居然變成了『正人君子』了！」

　　史白都厚著面皮，不理他的諷刺，說道：「那日有帥孟雄在場，我是不得不然。如今我倒是有事奉商，不知李兄肯不肯答允？」

　　李南星冷笑道：「你史大幫主有權有勢。黑道白道，路路皆通，有什麼事情還要求我？」

　　史白都笑道：「是我為舍妹求你。我不怕對你說實話，我本來是不喜歡她和你結交的。可是誰叫我和她是兄妹呢，我只此一妹，她對你念念不忘，我也只好成全她了。我打算明天回去。和舍妹敞開心腹一談，希望你也能夠在場。」史白都雖然沒有明說出來，但話中之意，顯然是要和李南星商談妹妹的婚事了。

　　李南星想不到史白都會對他說出這番說話，怔了一怔，說道：「哦，原來你是要騙我到你們的六合幫總舵去！嘿，嘿！我本來是要去的，你設下圈套我也不懼！只是我犯不著和你同行。我要去我自己會去。」

　　史白都哈哈笑道：「老弟好膽量！可是你卻誤會了。我是出於愛妹之心，才邀請你這位貴客的，我還能夠陷害你嗎？好，你既然今日不能動身，我先回去，在敝幫總舵恭候你的大駕就是，當然，你若是信我不過，怕我騙你，來不來那也隨你的便！」

　　李南星給他一激，氣沖沖地說道：「你等著吧，我一定赴你的約，別說你史白都，就是閻王老子下了請帖，我李某人也敢到鬼門關闖它一闖！」

　　史白都笑道：「壯哉，壯哉！怪不得舍妹對你心折，我也不能不佩服你了。今日無暇多談，待你來到敝幫，你就可以知我史某人是好心還是壞意了。好，咱們走吧！」

　　青符道人和焦磊說道：「幫主，咱們就走了麼？那，那個姓金的小子……」

　　史白都打了個哈哈，說道：「對，對。你們不說我幾乎忘了。少鏢頭，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金逐流這小子和我有點過節，他既是在你這裏，就請你把他交出來吧。」

　　李南星亢聲說道：「是我找錯人家，你逼戴少鏢頭作甚？你想要人，問我就是！」

　　焦磊是個莽漢，他曾經兩次吃過金逐流的虧，恨不得幫主給他報仇，是李南星出頭攬事，不假思索，果然就問李南星要人。

　　李南星冷笑道：「不錯，我是知道金逐流的下落，但你要我告訴你，可還得先問過我一位朋友！」

　　焦磊雙眼一翻，說道：「那位朋友，你叫他來！」

　　李南星拍一拍腰懸的長劍，說道：「就在這裏，請你先問一問我這一柄劍答不答應。」

　　焦磊大怒，就要發作，史白都喝道：「有我在此，用不著你說話，你給我退下！」斥退了焦磊之後，忽地陰陽怪氣的向李南星大笑三聲，說道：「老弟，你錯了！」

　　李南星怒道：「我怎地錯了？」

　　史白都淡淡說道：「你對他倒是很講義氣，可惜……」李南星說道：「可惜什麼？」

　　史白都心想：「我也不好說得太過露骨，且先引起他的猜疑就是，免得失了我一幫之主的身份。」當下皮笑肉不笑的又打了個哈哈，說道：「也沒什麼，不過金逐流這小子對舍妹實是不懷好意，曾經在舍妹手上騙取了我六合幫的寶物，此事想來你也未知吧？」

　　李南星莫名其妙，說道：「這和我有什麼相干？你們六合幫的不義之財，人人可取。金逐流偷也好，騙也好，依我看來，都是應該。」

　　史白都道：「你偏袒這小子我沒話說。但此事我卻是非追究不可！那塊玄鐵我是要取回來鑄成寶劍，給舍妹作嫁妝的，可不能落在這騙子之手。少鏢頭，不是我信不過你，我今日既然是到了這兒，又得了這點線索，好壞是要搜上一搜的。」

　　戴謨怒道：「我戴家豈是容人亂搜的麼。」李南星也動了氣，說道：「我有話，你要抓金逐流，衝著我來就是！」

　　雙方正在吵鬧，忽聽得金逐流的聲音笑道：「史大幫主，不用費神，金逐流來會你了。」

　　大笑聲中，只見金逐流手中提著一把光芒閃閃的寶劍，緩緩走下台階。青符與焦磊仗著有幫主撐腰，不知金逐流這把玄鐵寶劍的厲害，青符道人的長劍，焦磊的厚背斫山刀，不約而同的就向金逐流劈刺過去！

　　只見寒光一閃，「噹，噹」兩聲。一刀一劍都只剩下了半截。青符道人的長劍也還罷了，焦磊那把厚背斫山刀可是有幾十斤重的，如今竟是給玄鐵寶劍有如摧枯拉朽一般，一削即斷！這一來，不但青符焦磊呆若木雞，連史白都也是矯舌難下。

　　史白都當然知道這是玄鐵鑄成的寶劍，心中不由得又羨又妒又惱又恨，想道：「這小子倒是神通廣大，不知他在那裡找來的高明鍊劍師，這麼快就給他鑄成了玄鐵寶劍了。如今他有利器在手，只怕我也未必贏得了他。」本來史白都在要搜金逐流之時，是自以為可以穩操勝算的，他的功力勝金逐流不止一籌，而李南星又是傷還未愈，只要青符、焦磊任何一個一都可以對付得了。但現在金逐流手中有了寶劍，史白都卻是不能不有幾分顧忌了。

　　史白都有所顧忌，想搶金逐流的寶劍又不敢搶。金逐流揚起寶劍，哈哈笑道：「史大幫主，你要和我交手麼，請等一會。」

　　金逐流納劍入鞘，走到李南星面前說道：「大哥，請收下這柄玄鐵寶劍！」

　　李南星道：「你送給我？這個……」李南星此時已知這是玄鐵寶劍，饒是他賦性灑脫，也覺得這個禮物太過珍貴！二來史白都剛才言說他是要把玄鐵寶劍當作妹妹的嫁妝的，如今從金逐流的手上交給他，他也是不大好意思接受。

　　金逐流哈哈笑道：「大哥，難道你也有了世俗之見了？那你送我的古琴，我已受下，如今我投桃報李，你豈能不受？不錯，這柄寶劍是稀世之珍，但你我的交情更勝於十柄這樣的寶劍！大哥，難道你會重物輕人，這樣就是大小覷我了！」那日，在長城上金逐流婉辭李南星所贈的古琴之時，李南星也曾說過大意相同的一番說話，現在金逐流贈他寶劍，就套用他的話意「回敬」叫他推辭不掉。

　　李南星十分感動，接過寶劍笑道：「好兄弟，好，我受下了！可是，我受了你的寶劍，這一架，你非得讓我替你來打不成。」

　　就在李南星接過寶劍之時，忽聽得有個蒼老的聲音「咦」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詫異，又隱隱含有幾分嘆息的味道。

　　金逐流回頭一看，原來是唐傑夫也出來了，金逐流笑道：「大哥，我給你介紹介紹，這位老前輩是四川武林名宿唐傑夫唐大俠。玄鐵寶劍是他費盡苦心鑄煉的。咱們都應該拜謝他。」

　　唐傑夫捋鬚笑道：「寶劍贈知己，紅粉贈佳人。這也是武林佳話，但願李少俠好好珍惜這把寶劍！」原來唐傑夫見金逐流將他苦心鑄煉的寶劍慨贈友人，心裏實是不無幾分嘆息之感，但轉念一想，卻也為他們的友誼感動了。

　　史白都知道唐傑夫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暗器名家，論起真實的功夫，只怕「千手觀音」祈聖因還比他不上。見他出現，不覺甚是尷尬，強笑說道：「我道是誰有這本領，原來是你這老兒鍊的寶劍。」

　　唐傑夫說道：「我素來愛管閒事，何況鍊劍正是我得意的手藝，既有玄鐵，不把它鑄成寶劍，豈不是暴殄天物？史大幫主你不會怪小老兒愛管閒事吧？」他接連說兩句「愛管閒事」，表面聽來，似乎是指鍊劍之事，其實話中有話，不啻是暗中警告了史白都：你若最要動手的話，只怕我也要管一管這個閒事的了！

　　史白都對付持有寶劍的李南星與金逐流，已無取勝把握，如今又出現了個唐傑夫，史白都當然是不能不更多考慮了！

　　史白家的大門被李南星推開之後，一直未曾關上，此時忽聽得蹄聲得得，有一匹無鞍的白馬突然從外面跑了進來，闖到了史白都等人所在的院子，青符道人失聲叫道：「咦，幫主，這不是你的那匹坐騎嗎？」

　　原來這匹馬本來是關在鄰家的馬廄的，他聽得舊主人的聲音，踢開了馬廄那兩扇虛掩的木門，跑來找主人了。

　　史白都哈哈一笑，說道：「難得它戀故主！」一個翻身跨上馬背說道：「金逐流，這把玄鐵寶劍你既然交給了南星老弟，此事甚合吾心，我就不追究你了。但這匹坐騎，你也該歸還我吧！」史白都這番說話實是藏有離間金、李二人的用意，他剛才說過玄鐵寶劍他是準備給妹妹作嫁妝的，如今金逐流拿來送給了李南星，他卻說「甚合吾心」，口氣之中，已是隱藏有願把妹妹許給李南星之意。金逐流聽了，不由得一陣茫然，也不知是歡喜還是辛酸，史白都已經帶了丁彭等人走了。

　　李南星笑道：「賢弟，你真是神通廣大，盜了六合幫的玄鐵還偷了他們幫主的坐騎，史白都也算得是連栽筋斗了。不過，這匹坐騎神駿非常，你還了給他卻是可惜。」

　　金逐流道：「這匹馬和玄鐵不同，我是有言在先，只借他的，還給他也是應該。」

　　李南星道：「但這個時候還他，卻是對咱們有點不利。他有了這匹寶馬，就可以提早許多天回轉他的總舵了。」金逐流這才明白了李南星的意思，原來他是為了營救史紅英之事設想。

　　金逐流默然不語，李南星笑道：「不過，我已經答應了史白都之約，就讓他先回去也好。咱們光明正大的赴會也不怕他。」

　　戴均此時已經出到「靈堂」，揚聲叫道：「你們快來，看看史白都的狠毒手段！」

　　眾人回轉「靈堂」，只見戴均揭開棺蓋，笑道：「假如是我睡在棺中，只怕早已是粉身碎骨了！」眾人一看，原來放在棺材裏十幾塊結實的青磚，都已粉碎，變作了一堆泥沙！以金剛掌力打碎青磚不難，難在隔著一層棺木，棺木絲毫沒有裂開，裏面的青磚則已粉碎，這是最上乘的「隔物打力」的內功，饒是唐傑夫這樣的武林名宿，看了也不由得矯舌難下。

　　金逐流介紹了李南星與他的關係，李南星道了個歉，說道：「戴老爺子，我這次來得真是太莽撞了。」

　　戴均哈哈笑道：「我避開了一場災禍！又結識了一位少年豪傑，這正是雙喜臨門之事啊。老弟，你不必客氣，你和金逐流是八拜之交，咱們就都是自己人一樣了。」

　　金逐流道：「史白都在這裏發現了我，恐怕今後還有麻煩。戴老前輩，我連累了你，實在過意不去，你老人家打算如何？若有需用小侄之處……」

　　戴均眉頭一皺，隨即朗聲笑道：「金老弟，你大約以為我是年老怕事，所以才詐死的吧？不錯，我是年老體衰，非復當年和你師兄大劫天牢時候的戴均了，但我只是不願意事，事到臨頭，非得應付不可之時，我還是準備拼掉這幾根老骨頭的！我之所以詐死，用意乃是在於化解一段冤仇，丁彭惡行無多，罪猶可恕，我已經殺了他的父親，就不願再傷他了。你以為我是怕了替他撐腰的史白都麼？剛才你是非出去不可的，怎能說是連累了我？老弟，你這幾句話有點見外了吧？」

　　金逐流賠禮道：「請恕小侄失言。不過我的意思是有備無患，薩福鼎要是知道我躲在你這兒，總會來找麻煩的。」

　　戴均道：「我已經想過了，史白都此時一來是急於回去；二來他自負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他在這裏鎩羽而歸，想他也不便去告訴薩福鼎；三來我聽他的口風，似乎他對南星老弟頗有拉攏之意，管他圖謀如何，目的似乎還不至於便來挑釁。他們若是要來的話，我也有了準備。就在鑄劍的那個地窖裏，有地道可以通到外面的，當真有事，臨時逃走，也還可以脫身。」

　　金逐流聽了他的分析，十分老到，這才放下了心，說道：「這裏倘若不能安局，我的師侄在小金川，戴老前輩肯去那邊的話，他們一定極表歡迎。」

　　戴均道：「我知道。北京城中，三教九流都有我的朋友，要是在北京都立足不了的話，我再去小金川吧。」戴均年紀老了，畢竟還是不大願意離開他住慣了的老家。

　　金逐流道：「大哥，你在這裏住一晚吧。」

　　李南星沉吟道：「這個……，我恐怕今天還得回去。我這次多得一位新交的朋友照料，今日我進城來，事前並未和他說清楚的，倘不回去，只怕累他掛念。」

　　戴均老於世故，當下說道：「你們經過了一場患難，想必有許多話要說，我也有點事情需要料理，請恕我不奉陪了。逐流你就替我好好招呼你的把兄吧。」

　　金逐流帶李南星到他所住的那間客房，李南星道：「史姑娘很掛念你，她本來要我早日來找你的，可惜我受了傷，直到今天才能見你。史姑娘已經被她哥哥捉回去了。」

　　金逐流道：「史白都剛才的話，我已經聽見了。卻不知史姑娘有沒有受傷？那日我以為你們一定可以脫險的，早知如此，我悔不該不和你們一路。」

　　李南星笑道：「好在史姑娘並沒受傷。我雖然受了傷，卻因此又交了一位朋友，也算是因禍得福了。」金逐流道：「大哥交的那位新朋友是誰？」李南星道：「是陳光照，賢弟可曾聽過他的名字的？」

　　金逐流沉吟道：「陳光照，咦，這名字好熟！」驀地想了起來，說道：「對了，他是陳天宇的兒子！」

　　李南星道：「不錯，他是和我說過他父親的名字。但這陳天宇又是什麼人？」

　　金逐流道：「這位陳叔叔和我的父親是至交好友，我這次上京。曾在他的家裏住過一晚的。陳叔叔說他和六合幫結了樑子，還曾托我在江湖留意他的消息，照應他呢。想不到他現在也來了北京了。」

　　李南星道：「他和我住在西山臥佛寺，好，我今晚回去就把這個喜訊告訴他。」

　　金逐流道：「你是怎麼遇上他的？」李南星這才有空把那日的遭遇補述，金逐流聽說帥孟雄到了北京，心裏想道：「這廝能夠打傷大哥，武功確是不可小覷，他肯放走大哥，不用說是為了討好紅英的緣故了。但這裏卻有一個疑點。史白都本來是要把他的妹妹嫁給帥孟雄的，何以現在卻又改了主意；聽他剛才的口風，竟似乎是屬意大哥作他的妹婿呢？」金逐流百思莫解，心道：「其中很可能有甚圖謀，我一定要設法查個水落石出，大哥打不過帥孟雄，他這個仇我也應該給他報復。但我如不必先告訴大哥。」

　　李南星本來是等待金逐流問他和史紅英之事的，金逐流談來談去，話題一直沒有轉到史紅英身上，李南星按捺不住，只好說道：「賢弟，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金逐流道：「來了！」他心頭卜卜通通地亂跳，卻不願意給李南星看出他內心的秘密，於是淡淡說道：「大哥，請說。」

　　李南星道：「你和史姑娘相識多久了？依你看來，她的為人怎樣？」

　　金逐流道：「我和她相識才不過一個多月，我去盜取六合幫的玄鐵，恰巧碰上了她，以後總共不過見過兩三次面，說不上有什麼交情。不過，她既然敢在薩福鼎的壽堂之上，公然和哥哥反面，依此看來，恐怕也說得上是出於污泥而不染了吧。」

　　李南星拍掌笑道：「英雄所見略同，我的看法也正是和賢弟一樣。賢弟，你猜我是怎樣和她結識的？」

　　金逐流勉強笑道：「你不說，我怎麼猜得著。」

　　李南星興高采烈地說道：「和你的情形差不多一樣。半個月前，我在保定路上碰著她劫薩福鼎的壽禮，對手很強，我助她打退了敵人，就這樣相識的。你說是不是和你一樣？」

　　金逐流苦笑道：「有相同也有不相同吧？」

　　李南星笑道：「不錯。賢弟，你不要笑我厚面皮，我和她雖然才不過見了一面，但比你更為相熟，卻似乎和她有點緣份！」正是：

　　落花雖有影，流水卻無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拔劍狂歌傷往事　撫琴無語對良朋

　　金逐流作出歡喜之狀，說道：「恭喜大哥。這緣份二字最是難求，想不到大哥卻於無意中得之了！」

　　李南星笑道：「可不是嗎？我素來不喜歡女子的，想不到一見了這位史姑娘，如是魂牽夢縈，日裏夜裏都想著她，這可不是有緣嗎？」

　　金逐流道：「但不知史姑娘可曾對你表露過心意？」

　　李南星又笑道：「不是我自作多情，依我看，我的心上有她，她的心上也早已有了我了。要不然那天她就不會為我捨命。」

　　金逐流是知道史紅英的性格的，心裏想道：「紅英是個恩怨分明、是非清楚，素重友情的女子，從前她不是也曾盡力幫忙過李敦，我還因此誤會了她呢。」

　　可是問題並不在史紅英身上，金逐流轉念一想：「不管大哥是否自作多情，他已經是為了紅英而刻骨相思的了。君子不奪人之所好，何況我和他是八拜之交？」又再想道：「紅英似乎是對我有點意思，但也說不定是我自作多情？唉，算了，算了！不管她對我有意也好，無意也好，今後我強自抑制，和她疏遠，讓她的一顆心完全轉到大哥身上也就是了。」

　　李南星道：「賢弟，你在想些什麼？」

　　金逐流笑道：「我是在想──什麼時候吃大哥的喜酒。」

　　李南星道：「還早著呢。史姑娘如今被囚在六合幫的總舵，不把她救出來，什麼事都談不到。賢弟，你剛才已經聽到史白都約會我的事了。你和我一同赴會如何？」

　　金逐流道：「史白都的口風頗有許婚之意，大哥還怕什麼？」

　　李南星道：「話雖如此，恐防有詐。」

　　金逐流道：「依我想史白都是不會加害你的。最初闖進來的時候，史白都已經看出你病體未愈，若是他有害你之心，那時就應動手。」

　　李南星心裏有點不大高興，想道：「莫非逐流經過了壽堂之事，已是驚弓之鳥，怕與我再去冒險麼？不過，他說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史白都武功遠遠在我之上，今日卻一直對我低首下心，看來只怕是別有所求的了！

　　金逐流又道：「小弟在北京也還有點事情，恐怕暫時不能離開。」金逐流其實是怕自己也去，對李南星的婚事，非但無助，反而有害。因此明知李南星要誤會他，也只好推搪了。

　　李南星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心中雖然不樂，卻也不願口出怨言。只是金逐流的拒絕卻是他始料之所不及的，因此倒是不無有點「說僵」了的感覺。本來是和諧的氣氛也開始變得有些尷尬，一時間李南星竟不知找些什麼話來和金逐流說好。

　　眼光一瞥，李南星看見他贈與金逐流的那張古琴正放在桌上，李南星道：「賢弟近來有學彈琴麼。」

　　金逐流道：「學過幾個古譜，總是彈的不好。大哥不日遠行，不知何時方得再聆雅奏？分手在即，請大哥贈我一曲如何？」

　　李南星正自滿懷心事，接過琴來，道了一個「好」字，便即撫弦歌道：「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紛鬱鬱其遠承兮，滿內而外揚。情與質可保兮。羌居蔽其聞章。」

　　這是楚辭「思美人篇」的一節，意思是說：「香的和臭的混在一塊兒，像君子和小人共處一朝。但傑出的香花在凡卉之中也能自別，它的芳香四溢怎也不會散消。美好的品質總能保持，美好的聲名在荒僻的地方也總能傳出去，用不著你替她心焦。」史紅英混在六合幫中，就像出於污泥而不染的青蓮一樣，不用說李南星所思的「美人」乃是史紅英了，他彈奏這節楚辭也隱隱含有答覆金逐流的意：「傑出的香花在凡卉之中也能自別」，史紅英總能夠脫出六合幫這塊泥沼的，你不能幫忙她也就是了，「用不著你替她心焦」。

　　金逐流心如亂麻，黯然不語。李南星把古琴推到他的面前，說道：「賢弟學了些什麼古譜？你也彈一曲吧。」

　　金逐流默默無言的便彈奏起來，李南星是個古琴的高手，金逐流雖然只彈不唱，李南星也聽得出他彈的是詩經中的一章，於是依著琴韻歌道：「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若用現代人的說話，那意思就是說：「問過月亮問太陽，為何有光像無光？心上煩惱洗不淨，好像一堆髒衣裳。我手按胸膛細細想。怎能高飛展翅膀？」（用余冠英譯文）

　　金逐流彈這一曲，其中是含有深意的。他苦惱於自己拋不下兒女私情，覺得這是自己的過錯，心中的煩惱好像一堆髒衣裳一樣，應當洗乾淨它。多少大事等著自己去做，所以他要「手按胸膛細細想，怎能高飛展翅膀？」

　　李南星並不完全懂得金逐流的意思，但也隱隱感覺得到他那滿腔鬱悶而又在自策自勵的心情。這種種複雜的感情，都從琴聲中發洩出來。

　　李南星不覺心中一動：「逐流有著什麼心事不肯對我說呢？」

　　忽聽得門外有人讚道：「彈得好琴！」原來此時已是晚餐時候，戴均來請他們出去吃飯。

　　李南星道：「不，我可得趕回去了。」匆匆走出客廳，向戴均告辭。

　　戴均道：「黃雞白酒，不足以云奉客。但酒已熱，雞已熟，老弟吃了再走不遲！」

　　李南星道：「多謝老丈盛情，晚輩住在西山，還是早些趕回去的好。」

　　戴均道：「可惜，可惜！老朽平生別無所好，只喜結交天下英豪。今日新知！日好共聚一堂，只恨未能與老弟痛飲幾杯！」

　　李南星道：「好，那麼我敬老英雄三杯再走！」與戴均對飲了三大杯，又道：「琴劍相交，情濃似酒。逐流賢弟，你也來飲三杯。」金逐流道：「當得奉陪！」各自斟了滿滿三杯，一飲而盡。

　　李南星彈劍歌道：「脫略形骸邁俗流，相交毋負少年頭。調弦雅韻酬知己，出匣雄芒斬寇仇。休道龍蛇如草莽，莫教琴劍付高樓。中原自有英豪在，海外歸來喜豁眸。」狂歌中已是走出大門去了。

　　戴均笑道：「此人豪邁不羈，和你的性情正是一樣，怪不得你們氣味相投，結為兄弟。」唐傑夫也道：「此人武功膽識均是不凡，難得詩才也是如此敏捷，當真可算得是文武全才了。金老弟，說老實話，你把玄鐵寶劍贈他，我本來是有幾分為你可惜的，如今我卻為這寶劍慶賀得主了。」

　　金逐流道：「不錯，平生得一知己，死可無憾。區區一劍，又何足道哉！」

　　唐傑夫大笑道：「說得好，老弟，我也敬你三杯！」金逐流喝了十幾杯酒，酒意湧上心頭，心裏想道：「大哥贈我的佳句，我莫要醉忘了。趁著現在未醉，我可得背熟了它。」在心中默誦了幾遍，突然如有所觸，瞿然一省，想道：「大哥詩中有『海外歸來喜豁眸』一句，難道他也是和我一樣，是家居海外，初履中原的？」

　　唐傑夫見金逐流發呆的神氣，笑道：「老弟你在想什麼。」金逐流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唐傑夫笑道：「老弟，你恐怕真是有幾分醉了，今天是正月十三，再過兩日就是元宵，你不知道？」

　　金逐流點了點頭，說道：「當真是有幾分醉了！」其實金逐流在大鬧了薩府之後，就一直是等待元宵這一晚的來臨的。」正因為他記著這個日子，所以才會衝口而出的問。他聽了「元宵」二字，酒意也都消了。

　　金逐流想起了他父親叫他帶給江海天的那封信，那封信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吩咐江海天在今年的元宵之夜，三更時分，戴上一枚寒玉戒指，到北京西山的秘魔崖，去會一個戴著同樣戒指的人。這封信是江海天給他看的，他父親可沒有和他說過。因此他也不知道他的父親要他的師兄會見的是什麼人。

　　金逐流心裏想道：「後天就是元宵了，不知師兄已經到了北京沒有？師兄交遊廣闊，戴老前輩也是消息靈通。倘若師兄到了北京，他們想必會接得上頭。」陳光照這兩天想必也會到來找我，我且在家中等候，過了元宵，再往六合幫吧。」金逐流自忖輕功遠勝於李南星，倘若日間騎馬，晚上跑路，讓李南星先走兩天，他也還可以追得上他。原來金逐流是打算暗中跟蹤，並不露面，到了六合幫的總舵，見機行事。倘若李南星救不出史紅英，他再出手。

　　第二天不見陳光照來找，也沒有江海天的消息。金逐流覺得有點奇怪，想道：「師兄繞道西昌，可能是算準了時間，明天才到，但陳光照何以沒有來找我呢？是大哥沒有把我的消息告訴他呢？還是他又另外有事走了。」金、陳二家是世交，陳天宇又曾托過金逐流照顧他的兒子，是以金逐流也是很想和陳光照見一見面的。

　　第二天過去了，到了元宵那晚，天已經黑了，仍然沒有他師兄的消息，也不見陳光照到來找他。於是金逐流藉口出去看燈，便偷偷的出了城。京中仕女，對元宵佳節是極為重視的，一到入黑的時分，就有各式的花燈在舉行賽會了，要一直鬧到天亮才罷的。是以金逐流藉口出去看燈，可以到天亮才回去！

　　陳光照為什麼不來找他呢？這裏面有個原因。

　　且說李南星那晚趕回西山，到了臥佛寺，已經是三更時分。守門的小沙彌說道：「陳公子不見你回來，滿山找你。現在也不知回來了沒有？要我去稟方丈麼？」李南星道了一聲慚愧，說道：「我是有事進城，以為可以一早回來的，所以沒有告訴方丈和陳兄。不料碰上朋友，耽擱了一些時候，回來晚了，不必驚動你們的方丈，明早我去向他謝罪。」

　　李南星悄悄的回到他和陳光照同住的那間客房，陳光照果然還沒有回來。李南星心裏又是感激又是慚愧，等了一會，正想溜出去找陳光照，恰巧陳光照就回來了。

　　燈光之下，只見陳光照滿面驚喜的神情，李南星還未曾向他道歉，他已先抓著了李南星的手說道：「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出了事呢！」

　　李南星道了個歉，說道：「我今日進城，在老鏢頭戴均家裏，見到了金逐流了。你猜他是誰？」陳光照道：「你已經告訴過我，他是你的異姓兄弟。」李南星笑道：「不錯，可是他也是你的異姓兄弟，你知道嗎？」陳光照怔了一怔，隨即笑道：「你說得不錯，你的兄弟本來也就是我的兄弟。」李南星道：「話可以這樣說，但我說的卻不是這個意思。二十年前，有一位名滿天下的金世遺大俠，他和你的爹爹是很好的朋友，是嗎？」

　　陳光照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所說的這位金逐流敢情就是金大俠的兒子？」李南星道：「正是。他約你去和他見面呢。」

　　陳光照喜道：「金大俠和我家是世交，我爹爹時時提起他的。這位金兄我理該去拜會他，可惜──」李南星詫道：「可惜什麼？」

　　陳光照道：「這兩天我恐怕不能離開這裏。」李南星道：「這裏出了什麼事了？」陳光照道：「沒什麼，不過今日發現了有些可疑的人物來到西山。在上山採藥的和尚先後見到幾批，有黑道上的厲害角色，有幫會中的首領，還有兩個他們知道是大內高手的身份的，也跟著這些人混在一起。如今還不是遊春時節，這些人聚集西山，方丈不能不加意提防。」

　　李南星霍然一省，說道：「我明白了，你們恐怕這些人是來搜索我的吧？」

　　陳光照道：「想來他們是定有圖謀，不過是否對付老兄，卻也難說。」

　　李南星道：「既然如此，我悄悄走了好了。免得連累了一眾僧人。」

　　陳光照道：「不，不。」頓了一頓，壓低了聲音說道：「李兄不是外人，我可以告訴。此處的方丈空照大師和抗清義士是有秘密來往的。故此方丈吩咐加意提防，倒不是完全為了你的緣故，你尚未痊癒，此時若走，方丈心中更要不安。」

　　李南星道：「這些人還在山上嗎？」

　　陳光照道：「入黑之後，廟裏的和尚怕引起他們的疑心，不敢出去。也不知他們走了沒有？但我剛剛從山上回來，卻沒有碰見一個人。」

　　李南星十分感激，說道：「陳兄，你為了我的緣故，上山冒險找尋，我真不知該如何謝你才好。」心裏想道：「可惜這把玄鐵寶劍是逐流送給我的，卻不便轉送別人。」

　　陳光照道：「我在這裏作客，寺中可能遭遇災禍之時，我是決不能離開這裏的。所以必須多等幾天，查明了這些人的下落，知道確實是平安無事了，我才可以到京城去拜訪金逐流。」

　　李南星道：「我想你們可以放心，只要我不是在寺中公然露面，那些人大約不會到這裏搜擾的，過了元宵，他們想來也該走了。」

　　陳光照詫道：「你怎麼知道？」

　　李南星道：「我是據理推測。寺中與抗清義士暗通消息的秘密倘若是給官府知道，官府一定會派兵圍寺，不必使用江湖人物先來窺探的。先來窺探，那不是打草驚蛇了麼？」

　　陳光照道：「不錯，這些人在中午時分已經陸續上了山的，他們遲至現在還沒有到寺中拿人，看來確是不像要來對付臥佛寺的了。但你又怎知道他們至遲在過了元宵之後。就會走呢？」

　　李南星道：「他們或許是來山中搜查有沒有逃犯藏匿，或許是為了別事。臥佛寺是著名的佛教聖地之一，清規戒律，卓著聲譽。他們不敢懷疑寺中方丈會收容我這個逃犯。所以只要我不是在寺中公然露面，料想無妨。你們今天發現的這些人既然大半是江湖人物，黑道中的習慣，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停留是不會超過三日的。故此，不論他們是為了何事，三天之內無結果，他們都會走的。」

　　陳光照道：「你說得也有理。不過，我們還是要預防萬一，最少這些天我們是應當留在寺中，與僧眾共同擔當風險的了。」

　　李南星道：「這個當然。好了，為了我的緣故，累了你一整天，現在你也該睡了。」

　　李南星自己卻睡不著覺。原來他敢斷定這些人不是對付臥佛寺，敢斷定他們過了元宵就走，這並非僅是「推測」，而是他確切知道的。早在半年之前，已經有他的對頭人物，約他在今年的元宵之夜，三更時分，在西山秘魔崖相會的了。

　　那封約會的書信是他的對頭輾轉托人送到他的手上的，那個對頭人物料他心高氣傲不會不接受這個挑戰。

　　李南星這次入京，本來也是要接受這個挑戰的，劫薩福鼎的壽禮，不過是後來碰見了史紅英之後，才生出來的事情。出了這件事情之後，李南星曾經想要改變主意，不赴這個約會，先去救史紅英。他是準備在今日去見了金逐流回來，便即到秘魔崖刻石留書，戲弄那對頭一番，讓他撲一個空，自己則一走了之的。

　　但是現在他卻是不能不赴這個約會了。一來因為他的對頭比他預料來得更早，如今已經邀了許多江湖人物藏在山上；二來他受了陳光照與方丈的救護之恩，這件事也應該由他個人了結，免得連累於他有恩之人。李南星打定了這個主意，故此並沒有向陳光照吐露。

　　第二天寺中上山採藥的和尚，並沒發現那些人的蹤跡。也不知他們是走了還是藏匿起來。不過既然沒有人到寺中尋事，一眾僧徒大都放了幾分心事了。

　　元宵那日，日間也是平安無事。到了晚上寺中雖然不行民間風俗，慶祝元宵，但也要做一堂佛事。陳、李二人是外人。不便參加，一早便睡。

　　陳光照擔著心事，閉上了眼睛，卻睡不著覺。約莫二更時分，忽聽得悉索聲響，對面那張床上的李南星似乎正在爬起來。陳光照有點納罕：「三更半夜，他起來做什麼？」正要出聲，忽覺一縷幽香，吸入鼻觀，有說不出的舒服，陳光照昏昏忍睡，連忙一咬舌頭。愉偷的摸出一顆藥丸，納入口中，這是用天山雪蓮加上若干配藥所炮製的碧靈丹，能解百毒。

　　陳光照倦眼欲眠，心頭還是清醒的，他第一個反應是出乎意外的驚惶，心想：「這小子難道是來臥佛寺臥底的麼？不好，他的武功遠勝於我，若是給他知道我未睡著，只怕我的性命難保！」

　　陳光照家學淵源，故此雖然出道不過兩年，也可以算得是個江湖上的行家了。對於江湘上常用的迷香，他也知道一些。吞了碧靈丹之後，他立即就能辨別，這是一種無毒的迷香，但藥性卻比一般江湖上常用的迷香厲害。看來李南星只是要他熟睡不醒，卻無意傷害他。

　　陳光照暗自想道：「他的武功遠勝於我，要殺我那是易於反掌。即使不想殺我，只點了我的暈睡穴我也是毫無辦法。他改用這種無毒的迷香，敢情是想瞞著我去幹什麼事情吧？好，我且暫不聲張，看看他到底要幹何事？」

　　要知使用無毒的迷香與點暈睡穴所得的效果雖然相同，使用點穴的手段施之於朋友卻是大大的不敬，而且對身體也多少有點損害，故此陳光照據此判斷，可知李南星實是對他並無惡意。

　　當下，陳光照假裝熟睡，只見李南星爬了起來，「嚓」的一聲，打燃火石，在桌上取了紙筆，匆匆的寫了幾個字，就悄悄的從窗子跳出去了。

　　陳光照跟著起來，亮燈一看，只見李南星寫的是「天明即回，請勿聲張」八個字，看來李南星雖然使了迷香，也還防他未到天明即醒，是以留字交代。

　　陳光照吞了碧靈丹，此時已是睡意全消，於是便跟著追出去。這晚是元宵，月光明亮，陳光照站在屋頂，隱隱可見李南星的影子已經出了臥佛寺，沒入了樹林中了。陳光照驀地想起李南星說過的幾句話，他說只要他不是在寺中公然露面，那些人就不會侵犯臥佛寺。想起此事，陳光照心頭一動，對李南星這個詭秘的行動已是猜到了幾分，心想：「莫非他是要去偷會那些人？」李南星已然留字請他不要聲張，陳光照想了一想，決定獨自偵察，也就不去告訴方丈了。

　　陳光照的母親是冰川天女的侍女，特長輕功，是以陳光照的武功雖然不及李南星，輕功卻差不了多少。他在後面遠遠的跟著李南星，李南星一心赴秘魔崖之約，竟沒發覺後面有人。

　　秘魔崖與臥佛寺一在山北，一在山南，相去十餘里。那一帶亂石如筍，寸草不生，是西山之上最荒涼隱僻的一個地方，平時獵人都不會到的。陳光照見李南星直奔秘魔崖，甚覺奇怪，心裏想道：「他去那裏做什麼？難道那些人就藏在秘魔崖？但他又怎麼知道？」

　　李南星腳步突然加快，轉眼之間，已沒入亂石堆中。陳光照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已在說道：「厲公子果是信人，依約來了，佩服，佩服！」

　　陳光照怔了一怔，心道：「咦，他們怎麼把李南星叫作厲公子？」「李」「厲」二字，發音相似，但一個是「去聲」，一個是「入聲」，若用純正的北京話來說，是可以分別出來的。

　　李南星朗聲說道：「你們約我到此，意欲何為？」

　　那蒼老的聲音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厲公子，你在我們面前大可不必隱瞞身份！天魔教祖師厲勝男是不是你的姑婆？」

　　厲勝男去世己有二十餘年，但她當年曾經絕頂武功鎮服武林，連天山派的老掌門唐曉瀾都曾敗在她的掌下。是以陳光照聽見這老者說出了李南星的身份，也禁不住吃了一驚，心道：「怪不得他年紀輕輕，本領那麼了得，原來是厲家的人，哎呀，天魔教乃是被消滅了的邪教，倘若這老者所說的他的身份不假，他豈不是出身不正的邪派中人了？」

　　李南星道：「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樣？」

　　那老者哈哈笑道：「厲公子不必多疑，我們並無惡意，只是想請你到徂徠山去，重振天魔教的聲威，我們願意擁戴你繼任教主。」

　　李南星冷冷說道：「我不想做什麼教主，我也沒工夫上徂徠山。」

　　那老者道：「厲公子此言差矣，你的父親是厲祖師唯一的親侄兒，你的母親也曾做過天魔教的教主，難道你就不想重振家聲？」

　　李南星道：「我父母早已金盆洗手，退出武林。這天魔教三字再也休提！」

　　那老者道：「令尊令堂金盆洗手，你不可以重起爐灶嗎？厲公子，機不可失，有我們這些人擁戴你，何愁大事不成？」

　　李南星「哼」了一聲，說道：「你們是些什麼東西？我才不耐煩做你們的頭兒呢！」

　　那老者打了個哈哈，說道：「厲公子，你也不要小看人了。你可知道，你的爹娘當年對我，也不敢怠慢分毫麼。」

　　李南星道：「不管你是誰，我就是不賣你的帳，你又怎樣？」

　　那老者冷笑道：「好狂妄的小子，這麼說，你當真是要不吃請酒吃罰酒了！」

　　李南星亢聲說道：「你們是一齊上呢還是車輪戰？隨你劃出道兒！」

　　那老者哈哈笑道：「你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小覷老夫！嘿，嘿，只要你在我的掌下過得一百招，我陽某人就讓你下山，從今之後，也不再找你麻煩。你若是在百招之內輸了給我，嘿，嘿，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跟我走，有你的便宜了吧？」

　　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觸即發，陳光照心裏想道：「不管李南星是什麼出身，我既然和他交了朋友，就不能讓朋友吃虧。對方若是單打獨鬥便罷；若是群毆，我陳光照就是捨了性命，也非幫他不可！」陳光照見過李南星的功夫，雖然不知道那老者是什麼人，但料想以李南星的功夫對付一個氣力己衰的老頭，總不至於在百招之內便即敗陣。故此陳光照打算暫不露面，且看看他們的單打獨鬥結果如何再說。

　　不料心念未己，忽覺微風颯然，有兩條黑影，已是向著陳光照藉身之處撲來，齊聲喝道：「是那條線上的朋友？」這一下，陳光照想不露面也不行了。

　　這兩個漢子見陳光照是個陌生面孔，又端不出「海底」，立即便撲上去動手。李南星叫道：「陳兄，此事與你無關，你回去吧！」跟著向那老者說道：「這人是我的朋友，但他並不知道你我約會之事。請你們的人住手！」

　　那老者冷冷說道：「我不能相信你的話，這小子我也不能讓他輕易回去。找先要把他拿行，問過口供，再作定奪。」

　　陳光照仗著輕靈的身法，閃開那兩人的連番撲擊，可是那兩人世非泛泛之輩，一對判官筆，一枝小花搶，招招都是指向陳光照的緊要穴道。陳光照怒從心起，喝道：「我已經讓你們幾招，你們當我是好欺負的麼？」唰的拔劍出鞘，便即還擊。

　　陳光照的真實本領未必勝得過這兩個漢子，但他這柄劍卻是件寶物。他的母親是冰川天女的侍女，當年冰川天女採取冰窟中的萬年寒玉煉成了幾柄「冰魄寒光劍」，剩下的碎玉煉成四柄寶劍，分贈四個侍女，陳光照的母親分得一柄。這四柄寶劍雖然比不上「冰魄寒光劍」，但劍一出鞘，也能讓對方感到冷氣浸膚，奇寒刺骨。

　　陳光照劍一出鞘，這兩個漢子都是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機伶伶的冷戰，心頭大駭，連忙後退。其中一個使用「倒踩七星」的輕身功夫倒縱，腳未落地，突然覺得膝蓋一麻，使倒下去了。原來他是因受寒流所侵，血液不能流暢，手腳都冷得麻木了，輕功自是不能如常施展。但附近幾個把風的漢子，卻以為他是中了暗器。

　　負責把風的頭子喝道：「好小子，敢施暗算！」一聲險喝，暗器紛飛，透骨釘、鐵蓮子、飛蝗石、沒羽箭、毒蒺藜，各式各樣的暗器，應有盡有，都向陳光照飛去。

　　陳光照冷笑道：「瞎了眼的強盜，誰放暗器來了？你們既然定要誣賴，那也好，就讓你們見識見識我的暗器吧！」掏出了一把冰魄神彈，一揚手，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向群盜灑去。

　　這冰魄神彈乃是天下最奇怪的暗器，任何暗器講究的不外是準頭和勁道，只有這冰魄神彈是仗著本身的陰寒之氣剋敵制勝。冰彈一灑，那些人不知道暗器的來歷，有的躲閃，有的就用兵器撥打，躲閃的還好一些，用兵器撥打的，冰彈一觸即碎，比作了一團寒光冷氣，登時刻骨侵肌，血液都幾乎為之冷凝！還有兩個躲閃不開，給冰彈打著了穴道的漢子，更是慘不堪言，倒在地上發抖，就像患了嚴重的發冷病一樣。

　　沒有跌倒的那幾個漢子也是冷得牙關打戰，抖抖索索地跑回去，斷斷續續地叫喊：「哎、哎、哎呀！這、這、這小子會、會妖法！」陳光照趕跑了把風的這班人之後，一不做二不休，仗著冰彈玉劍，索性便直闖秘魔崖，準備給李南星掠陣。

　　李南星本來想要跑出去與他會合的，此時見陳光照的冰魄神彈大顯神通，把圍攻他的那些人打得七零八落，已是闖出重圍，先跑來了，不由得又是驚奇，又是歡喜，樂得哈哈大笑。

　　那老者面色一沉，冷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徒兒，你替為師的把這小子拿下！」一個面帶病容，身材高瘦的漢子應聲而出，說道：「弟子遵命！」聲到人到，登時搶到了陳光照的面前。

　　陳光照見他來勢迅猛，料想是個勁敵，打算先發制人，於是不待對方出手，先發出了三顆冰魄神彈。

　　這個面帶病容的漢子木然毫無表情，那三顆亮晶晶的冰魄神彈打到他的面前，只見他把手一招，冷冷說道：「我道是什麼東西，原來不過是冰川天女的丫頭小子所用的冰彈。哼，哼，什麼冰魄神彈，豈能奈我何我？」冰彈落入他的手中，只見他把手掌一攤開，那三顆冰彈已是全部溶化，滴下了一灘雪水！

　　冰魄神彈碰到內功高明之士，傷害不了對方，那也不奇。奇的是這個漢子的身份不過是那老者的徒弟，卻竟然敢硬接冰彈，大出陳光照意料之外。

　　陳光照方自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這漢子已是一掌向他打過來了。

　　陳光照一個滑步斜身，反手就最一劍，敵人正在撲來，這一招是以攻為守的打法，劍勢輕靈翔動，是「冰川劍法」中的一招極精妙的招數。

　　陳光照以為對方非得給他逼退不可，否則定要中劍無疑。那知對方竟然不道不閃，只聽得「錚」的一聲，那漢子化掌為指，小指只是輕輕一彈，就把陳光照的這把寒玉劍彈開了。

　　寒玉劍的厲害不在於鋒利，而在於它本身所具的陰寒之氣。陳光照心裏想道：「這廝剛接了我的冰魄神彈，如今又碰著了我的寒玉劍，這一下總有他難受的了，除非他不是血肉之軀。」不料心念未已，只覺一縷奇寒之氣，從劍柄傳入他的掌心。那面帶病容的漢子仍然是那樣木然的神色，並沒發抖，倒是陳光照覺得冷得難受，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陳光照本來是練過「少陽內功心法」的，這是冰川天女傳給他母親的一種護體神功，練過這種護體神功，才能夠使用玉劍冰彈，不至被寒氣所侵的。如今他的寒玉劍給那漢子一指彈開，劍柄突然變得冷逾堅冰，連他自己都感到難以禁受，這真是從所未有之事！

　　那漢子縱聲笑道：「寒玉劍也不過如此而已，你還有什麼伎倆？嘿，嘿，這柄劍你不配使它，不如給了我吧。」口中說話，掌底毫不放鬆，說話之間，已是接連使了三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竟然就想硬搶陳光照的這把玉劍。

　　陳光照見寒玉劍傷不了對方，心中大駭，那人來搶他的寶劍，他受過一次教訓，不敢讓對方按觸，只能憑仗輕功，東躲西閃，手中的寶劍等於是無用的廢物，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如何應付才好。

　　陳光照給他越逼越緊，激戰中那漢子一招「彎弓射雕」，掌指兼施，陳光照退無可退，無可奈何，只好一咬牙根，劍中夾掌，與對方硬對了一掌。

　　雙掌相交，「篷」的一聲，那漢子退了三步，陳光照也是接連晃了兩晃。論掌力雙方倒是相差不了多少。可是陳光照已是大感意外，不由得驚喜交集！

　　原來陳光照以為對方既然不畏他的玉劍冰彈，內功定然是非常深湛的了。如今一試的結果，這才知道對方的掌力雖也不弱，但亦不過如此而已，並不見得就比他高明。

　　不過，對方的掌力雖然未能勝他，但陳光照接了這掌之後，身上的寒意又增了幾分，本來已經是冷得相當難受的了，如今更好像是陷身在冰窟一般。

　　那漢子哈哈笑道：「你也覺難受了吧？嘿，嘿，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等著瞧吧，還有厲害的在後頭呢！」正是：

　　冰彈玉劍消陰煞，俠士魔頭各逞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秘魔崖下除妖孽　白玉環中識故人

　　這漢子雙掌一搓，眉心現出黑氣，掌力一發，冷風颼颼，陳光照手中拿著寒玉劍，更其覺得冷得難受了。

　　原來這漢子練的是「修羅陰煞功」是一種純陰的邪派奇功，陳光照使用冰彈玉劍，反而給對方增加了威力。

　　李南星見陳光照抵敵不住，大怒說道：「我來赴你們的約會，你們怎可難為我的朋友？此事與他無關，你們衝著我來就是！」正要飛身過去，那姓陽的老者哈哈一笑，身形一晃，已是攔在了李南星的去路說道：「厲公子，你別忙，先接了我的一百招再說！只要你接得下，你的朋友我也一同恭送下山！」

　　這老者赤手空拳向李南星挑戰，李南星自是不便使用寶劍，當下雙掌一分，左掌平推，右掌斜抹，這一招兼有點穴擒拿的手法，煞是厲害。這老者若要避免給他點中穴道，就勢必要給他掌力推開。

　　老者讚道：「好一招斜陽一抹，你這一招已足可以及得上令尊當年！」口中說話，單掌劃了一道圓弧，緩緩推出。李南星心裏暗笑：「你這廝倚老賣老，可惜你雖然識得我的招數，卻不懂如何破解。」

　　不料心念未已，忽覺冷風如箭，好像射入了骨髓，連血液都似乎要凝結了。李南星這一招本來是招裏藏招，式中套式，對方不懂破解，他就立即可以用大擒拿手抓對方的「曲池穴」的，但因突然感到奇寒徹骨，手腕抖顫，這一抓就失了準頭，反而險些給那老者抓住。

　　李南星一抓不中，已知不妙，連忙使出「天羅步法」中移形換位的功夫，只聽得「嗤」的一聲，雖然閃了過去，但衣袖已被那老者撕下了一幅。

　　那老者哈哈笑道：「好小子，知道厲害了吧？我看你如何接得了我的一百招？」說話之間，連發三掌，登時狂飆捲地，冷氣瀰漫，把李南星逼得步步後退。原來這個老者的「修羅陰煞功」已是練到了第八重，比他的那個徒弟更是厲害得多。

　　李南星沉住了氣，默運玄功，使出了一套虛虛實實，變化莫測的「落英掌法」，與那老者游鬥。雖然冷得牙關打戰，雙掌也打不到那老者身上，可是那老者想要把他抓住，一時之間，卻也不能。

　　這老者在初發第一掌的時候，見李南星已有禁受不起的跡象，以為用不了幾招，就可以使得他束手受擒的，如今見李南星居然抵擋得住，不禁大感意外。心裏想道：「奇怪，他的內功怎的好像比他的父母還強？幸虧我是限他百招，百招之內總可以有取勝的機會。」

　　這老者有所不知，原來李南星的內功曾得高人指點，並非完全得自家傳。以他現在的功力而論，也未必就勝得過他的父母，不過因為他修習的是正宗的內功，故比較純，用來對付這老者的「修羅陰煞功」，也就顯得比他的父母更強了。

　　不過，李南星也只是勉強能夠抵擋而已，時間一久，寒意加濃，拳腳就漸漸施展不開了。他在百忙中抽眼偷望，只見陳光照的情形比他更糟，已是給那面帶病容的漢子打得連招架都為難了。李南星吸了一口涼氣，心道：「糟糕，糟糕！我打敗了還不打緊，這回更是連陳大哥都連累了！」

　　這老者也暗暗道了一聲「慚愧」，原來此時已將近百招，可是李南星卻並不知道。老者加重掌力，心想：「倘若過了百招，這小子不出聲的話，我也詐作不知好了。」

　　李南星一面應付強敵，一面為陳光照擔憂，不覺招數散亂，一個疏神，著了那老者一掌，李南星蹌蹌踉踉的接連退出了七八步，眼看就要跌倒，老者笑道：「好小子，跑不了啦，還是跟我走吧！」

　　這老者正要一抓抓下，忽聽得有人冷笑道：「老匹夫，你說話算不算話？」人還未見，話聲就似就在他的耳邊。

　　這老者大吃一驚，恐防有人偷襲，那一抓不敢抓下，回頭看時，只見亂石堆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月光之下，看得分明，不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

　　這老者鬆了口氣，想道：「我只道是什麼高人來了，卻原來也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不過，這臭小子卻是有點邪門，他在那兒說話，聲音卻似就在我的耳邊，這是什麼功夫呢？」

　　此時李南星亦已看清楚了，不禁喜出望外，大叫道：「賢弟，你也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一個「燕子穿簾式」，身形平地拔起，在空中一個翻身，已是無聲無息地落在老者與李南星之間，身法美妙之極！那老者也不禁暗暗喝采，心中更感驚奇。

　　金逐流道：「李大哥，你讓我來對付這個說話如同放屁的老匹夫！」

　　這老者怒道：「我怎麼是說話不算話？」金逐流道：「你說要在一百招內打勝的是不是？哈，哈，我在旁給你數得清清楚楚，你已經用了一百零二招啦！」

　　老者面上一紅，說道：「你胡說，我只用了九十八招。」金逐流冷笑道：「虧你是修羅陰煞功的傳人。如此混賴，簡直是連你死鬼祖師孟神通的面子都給你丟盡了，孟神通雖然是個大魔頭，說話總還算話，那像你這樣不要臉皮！」

　　那姓陽的老者吃了一驚，心裏想道：「這小子年紀輕輕，卻怎知我的來歷？」當下老羞成怒，說道：「你是什麼人，膽敢到這裏來胡說八道？」

　　和陳光照交手的那個漢子忽地叫道：「師父，這小子就是金逐流。他正是我的仇人，師父，你可不要輕易的放過他！」

　　原來這個面帶病容的漢子就是金逐流那日夜封妙嫦房中搜出的那個人，他名叫龔平野，那日被金逐流打了他一掌，調養了三個多月，最近方始復原。這老者名叫陽浩，他的父親陽赤符是孟神通的師弟，得了「修羅陰煞功」的真傳。陽浩只有龔平野這個徒弟，自孟神通、陽赤符相繼去世，中原的武林人物懂修羅陰煞功的就只有他們師徒二人了。

　　龔平野一見金逐流露面，就想向師父控訴的，此時方有機會開口。

　　金逐流笑道：「好呀，你們師徒不肯放過我是不是？我也不想放過你們呢！」話聲未了，已是倏地撲去，龔平野曾吃過他的大虧，焉敢抵敵，只好放開了陳光照，一躲躲到師父背後。金逐流故意把他扯上，正是要把他嚇走，好比陳光照脫困的。

　　陽浩勃然大怒，喝道：「好小子，你敢欺負我的徒弟，你來接我一百招吧！」金逐流笑道：「我有什麼不敢，我只怕你接不起我的百招！」

　　陽浩一掌打出，金逐流披襟迎風，哈哈笑道：「我正熱得難受，多謝你送我一陣涼風！」陽浩這一驚非同小可：「這小子竟然不怕修羅陰煞功！」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雙方都是不禁身形一晃，向後退開，不過金逐流卻多退了一步。

　　原來金逐流幼承家學，早已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他的父親金世遺當年曾和孟神通數次較量，深悉「修羅陰煞功」的奧秘，他自己雖然不肯練成這種歹毒的邪派功夫，卻把抵禦「修羅陰煞功」的內功心法傳給了兒子，故此金逐流自是傲然不懼。不過，他的功力畢竟還是略遜陽浩一籌，陽浩的「修羅陰煞功」傷他不得，單憑掌力仍然可以逼得他多退一步。

　　陽浩是這幫人的首領，他和金逐流單打獨鬥，旁人不便插手。但是這些人卻怕李南星逃走，於是紛紛湧上，向李南星圍攻。為了要把李南星活擒，這些人顧不得他們的首領曾經說過的「絕不以多為勝」的話。陽浩也是不作一聲，默許黨羽的作為。

　　金逐流叫道：「大哥，你用劍！」李南星拔劍一揮，喝道：「你們不要命的只管來！」劍光過處，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破銅爛鐵，堆了一地。

　　只不過一個照面，這幾個人的兵器便給削斷，不由得大地一驚，連忙後退。

　　龔平野的武功較高，避過了玄鐵寶劍，一個「盤龍繞步」，繞到了李南星的背後，立即發掌偷襲。

　　龔平野的「修羅陰煞功」才不過練到第五重，他可以剋制陳光照，卻剋制不了李南星，李南星寶劍前揮，頭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掌。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龔平野也給他擊退了。

　　李南星正要過去與金逐流會合，忽見一條人影，兔起鶻落，說時遲，那時快，已是來到他的面前，一聲冷笑，說道：「你用的敢情就是玄鐵劍吧？好，史白都保它不住，正好給我！」

　　這人雙手空空，李南星一時間還在躊躇未決，不知該不該用寶劍傷他性命？不料那人掌力一發，熱風呼呼，熱浪四溢，掌力之猛，恍似排山倒海而來。李南星用上了「千斤墜」的重身法，腳步竟然還是不能站穩。這人雙掌一發，跟著立即便是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

　　李南星揮動玄鐵寶劍，青光暴長，合成了一道圓弧，這人已知是玄鐵寶劍，但尚未料到玄鐵寶劍是如此厲害，慌忙縮手。「嗤」的一聲，這人的衣袖被寶劍削去了一幅，可是李南星這一把重達百斤的玄鐵寶劍，給他的衣袖輕輕一拂，劍鋒登時也歪過了一邊。

　　這一來雙方都是不敢輕敵，這人想道：『這小子居然擋得住我的雷神掌，手中又有玄鐵寶劍，倒是不可小覷了。」李南星心想：「這人的功力似乎還在那姓陽的老者之上。糟糕，更是我的玄鐵寶劍勝不了他，今晚只怕是難以脫險了。」

　　龔平野與那幾個折斷了兵器的漢子，不敢再去惹李南星，於是又再移轉目標，跑去圍攻陳光照。陳光照撒出一把冰魄神彈，龔平野不懼冰魂神彈，但其他的人卻是禁受不起，除了兩個內功較高的之外，都給他的冰彈打得渾身發抖，只好遠遠避開。

　　陳光照本來打不過龔平野，幸虧李南星剛剛和龔平野對了一掌，消耗了他的真力，龔平野的「修羅陰煞功」打了折扣，陳光照才可以和他打成平手。但是還有兩個內功較高的人沒給冰彈傷著，這兩個人退而復上，陳光照騰不出手來再發神彈，再度陷於苦戰。

　　李南星力鬥那個漢子，雙方各有忌憚，可是李南星因為先鬥了一場，不免稍處下風。

　　李南星不識這個漢子，金逐流卻是知道，不由得不暗暗替李南星擔心。原來這個漢子就是他在幾個月前，在徂徠山上曾經見過的那個歐陽堅。那次歐陽堅是給丐幫幫主仲長統打敗的，金逐流和他並未交過手。

　　那一戰歐陽堅雖然是給仲長統打敗，但也是過了百招之後，仲長統方能取勝的。試想丐幫幫主仲長統的功夫是何等深湛，等閒之輩，豈能堪他一擊？是以金逐流雖然未曾和歐陽堅交過手，也知他的本領非凡，以李南星的功夫，決計不是他的對手。

　　陽浩越攻越猛，把「修羅陰煞功」發揮得淋漓盡致，金逐流接連用了幾種不同的身法，掌法，須彌掌、排雲手、天羅步、驚神指……每一種都是世所罕見的上乘武功，當真是奇招妙著，層出不窮。但雖然如此，畢竟是功力稍遜一籌，在陽浩猛攻之下，兀是未能擺脫困境。

　　陽浩久攻不下，暗暗吃驚，心裏想道：「這小子不知是什麼來歷，如此了得！我若是在百招之內不能取勝，久戰下去，只怕還會敗在他的手上。」要知修羅陰煞功極為消耗元氣，是以陽浩必須速戰速決，方能剋敵制勝。否則待到他再衰竭之時，金逐流變化莫測的招數，就不是他所能防禦的了。

　　陽浩連施殺手，把金逐流逼退幾步，喝道：「好小子，你還不束手就擒？我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陽浩外貌兇橫，內心虛怯地發動狠攻，大施恫嚇，實是想瓦解對方的戰意，希望對方不戰而潰。

　　金逐流識破敵人的用意，奮勇力戰，傲然不懼。不過，他自己雖然不怕，卻不能不為李南星與陳光照擔憂。激戰之中，金逐流耳聽四方，眼觀八面，眼光一瞥，只見李南星中指戴著一隻戒指，光芒閃閃，在他掌劈指戳之際，距離數丈之外的金逐流，也隱隱感到了絲絲寒意。

　　金逐流早就注意到這隻戒指的了，此時仔細一瞧，可不正是和他自己戴的那隻寒玉戒指一模一樣！藏在金逐流心裏多時的謎底，此時驀地揭開，原來李南星就是他的父親要他的江師兄所會之人。

　　謎底竭開之後，跟著來的是更多的疑問：「李大哥莫非早就和爹爹相識的了，否則爹爹的寒玉戒指怎會給他？但李大哥為什麼不告訴我呢？爹爹叫江師兄今晚來秘魔岩與他相會，難道是早已知道了有今晚之事？」

　　疑雲疊起，但金逐流亦已無暇細想了。激戰中金逐流抬頭一看，只見月亮已到中天，金逐流大喜笑道：「陽浩，你莫猖狂，看是誰要束手就擒吧？李大哥，別怕他們的虛聲恫嚇，再過一刻，我準保可以把他們殺得大敗虧輸！」

　　李南星此時亦是疑惑不定，金逐流所戴的那隻寒玉戒指他也看見了，心裏想道：「我只道逐流不知我是何人，如今看來他是早就見過我的爹娘的了。但為什麼他卻要瞞著我呢！」

　　原來在李南星離家前夕，他的父親把那隻寒玉戒指給他，說道：「你到中原，倘若見著戴著同樣戒指的人，你就可以放心依靠他，求他幫你解決任何困難。若是在你碰著危險之際，你戴著這隻戒指，說不定也可以助你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李南星就是因為記著父母的吩咐，故此今晚來赴陽浩之約，才戴了了這個寒玉戒指的。初時他還不免有「迷信」之感，只因這是父親的吩咐，所以姑且戴它試試，不料果然在危急之際，金逐流就突如其來了。

　　李南星見著了金逐流這個戒指，當然以為他是受了自己父母之托而來，殊不知金逐流也是像他一樣，心裏正藏著一個悶葫蘆呢。

　　李南星受了金逐流的鼓舞，精神一振，把玄鐵寶劍使得虎虎生風，又與歐陽堅鬥了二三十招。可是歐陽堅的雷神掌實在厲害，每發一掌，就好似有一個熱浪打來，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加以李南星又必須用力來揮動那柄沉重異常的玄鐵寶劍，更加其熱不可當。三十招過後，李南星渾身濕透，恍若置身在烘爐之中。

　　李南星心裏想道：「逐流說得好像極有把握，卻不知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但看來他也似乎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唉，恐怕只是空言安慰於我的吧？」

　　陽浩把金逐流逼得步步後退，大笑道：「好小子，我看你還吹不吹牛？」此時已是月正當頭，恰是三更時分，金逐流心裏有點著慌，想道：「難道是師兄在路上有了耽擱？他若還不來，我們可要糟了。」

　　陽浩笑聲未已，忽見秘魔崖前面的大石台上出現了一個人，朗聲說道：「請各位看在江某面上，就此罷手如何？陽先生，歐陽先生，你們兩位是武林前輩，何以對兩個後生小子為難？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可以和江某說麼？我擔保在我的身上，還你們一個公道就是！」

　　江海天突然現出身形，陽浩的黨羽之中，只有兩三個是認得他的，其他的人尚未知道他是誰，一見有人在石台上出現，不待他把話說完，就紛紛把暗器打過去了。

　　江海天不動聲色，口中仍在繼續說話，隨手在一根尖削的石筍一抓，石筍似朽木一般給他折斷，只見他把手掌攤開，那一段石筍已變成了無數碎石。江海天滿不在乎的隨手一撤。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那許多暗器，都給他的碎石打了下來。更妙的是，每一枚暗器，都是剛好落在主人的身旁，毫無差錯。這手絕世的武功一顯，任是最笨的人，也知道江海天是手下留情，不想傷人的了。

　　群盜此時方始知道來者是江海天。江海天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誰不知道他的名頭？見他顯露了這手絕世神功，不由得人人膽戰，個個心驚，鬧哄哄的群盜，登時噤若寒蟬。

　　群盜不約而同的一齊住手，只有歐陽堅正使到「雷神掌」的一招殺手，掌鋒已觸及了李南星的身體，一時之間，煞不柱掌勢，心裏想道：「反正是要得罪江海天的了，不如把這小子擒了來，也好討價還價。」

　　歐陽堅掌心一翻，內力剛剛吐出，忽覺勁風颯然，江海天大袖一揮，恰好隔在他們二人之間。歐陽堅內力發出，儼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大吃一驚，連忙縮手。李南星本來是如受煎熬，悶熱不堪的，此時也忽地如沐春風，遍體清涼，精神大振。

　　江海天微笑道：「好在兩位都沒受傷，請給江某一個面子，有話慢慢再說如何？」歐陽堅本以為李南星免不了為他所傷，是以才一不做二不休的，此時既然沒有傷及李南星，也遂消了顧慮、供手說道：「江大俠之命，豈敢不遵？」退過一旁。

　　李南星暗暗詫異，心想：「怎的江海天也有一枚寒玉戒指？他又怎地會知道我有今晚的約會？」

　　陽浩大是尷尬，訥訥說道：「些須小事，想不到驚動了江大俠。」

　　江海天道：「究竟是什麼事情？」

　　陽浩輕描淡寫地說道：「沒什麼，我們不過是想推戴這位厲公子作我們首領，厲公子不肯應承，這，這……」

　　金逐流笑道：「這你就要動手傷人了麼？」

　　江海天笑道：「原來如此，陽先生也是一番好意。不過人各有志，似也不宜強人所難。陽先生，不知我說得對不對？」江海天說得十分委婉，顧全了陽浩的面子，好讓他自下台階。

　　陽浩此時那裡還敢再說。當然是諾諾連聲，鞠躬而退。轉眼間群盜走得乾乾淨淨。

　　金逐流上前行過了禮，笑道：「好在師兄來得及時。」

　　江海天道：「你和這位厲公子是早就認識的麼？」

　　金逐流道：「好教師兄得知，我們二人早已是八拜之交了。不過，剛才我才知道，原來李大哥就是爹爹要你相會之人。」

　　江海天聽了陽浩那番言語，已知厲南星的來歷，當下哈哈笑道：「你們兩人本來應該親如手足的，這也真是無巧不成書了。」心想：「師父行事也怪，既然此人是厲復生之子，為何不早告訴師弟，教我煞費疑猜。」

　　李南星嘆口氣道：「我明白了，原來是金世遺叫你們來的。」

　　江海天眉頭一皺，心裏想道：「若論輩份，我師父比你高了兩輩，你不感恩也還罷了，豈能直呼我師父之名？」原來李南星本姓厲，他的父親厲復生乃是天魔教奉為祖師的厲勝男的侄兒，而厲勝男則是金世遺的舊情人。

　　金逐流不知他的父親與厲家有那重公案，聽得厲南星直呼「金世遺」的名字，毫不加以尊稱，心裏也是很不舒服。但轉念一想：「爹爹給他寒玉戒指，又要師兄老遠地跑來北京會他，可見爹爹對大哥也是十分愛護的了。我應該體念爹爹的用心。大哥或許是對爹爹有甚誤會，將來我總會明白的，此時又何必耿耿於心？」金逐流本來是個不拘小節的人，這麼一想，也就想開了。

　　陳光照與江海天本來是相識的，跟在厲南星之後。上來與江海天相見，剛寒暄了幾句，臥佛寺的主持空照大師也來了。他是發現陳、厲二人失蹤，放心不下，出來探個究竟的，江海天與空照大師交情非淺，見面之下，當然又是有一陣寒暄。陳光照與金逐流乃是第一次見面，少不免也有許多話說，一時間，新知舊友，彼此攀談。倒把厲南星冷落一旁了。

　　厲南星忽地抱拳一揖，淡淡說道：「江大俠，多謝你今晚相助之德，我不領你師父的情，也該領你的情，大恩徐圖後報，請恕我有事先走了。」不待江海天答話，一轉身便即飄然而去。

　　江海天不禁為之愕然。他正在陪著空照大師說話，不便跑開，於是說道：「師弟，請你替我送客。嗯、你和他是八拜之交，也該送他一程。天明之後，你再回臥佛寺吧。」話中之意，自是要金逐流去向厲南星問個清楚。金逐流滿腹疑團，其實無須師兄提示，他也是要去問個清楚的了。他的輕功遠在厲南星之上，厲南星也似乎有意等他，只追過了一個山坳，便已追上。

　　厲南星回頭笑道：「賢弟，我知道你會來的。」

　　金逐流道：「大哥，有許多事我不明白……」

　　厲南星道：「你爹爹從來沒有和你說起我麼？」

　　金逐流道：「沒有。爹爹叫我帶一封信給師兄，要江師兄今晚到此會你，那封信我也是見著了師兄才拆開來看的，我也覺得奇怪，爹爹好似早就料到了有今晚之事。」

　　厲南星道：「你是幾時離家的？」

　　金逐流道：「有五個多月了。」

　　厲南星道：「哦，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了。」

　　金逐流道：「什麼怪不得？」

　　厲南星道：「我與陽浩今晚之約，是半年之前就定下的。你的爹爹雖然身處海外，但他在中原的武林朋友極多，想必是早已知道了這個消息。」

　　金逐流道：「大哥，你和我爹爹是早已相識的嗎？你，你何不早說？」

　　厲南星道：「你的爹爹每隔一兩年就到我家一次，我得他的指點很多，尤其是內功和劍術，我自小就是跟你爹學的。」

　　金逐流恍然大悟，心裏想道：「怪不得那日在長城之上，我舞劍大哥彈琴，琴音的節拍和我的招數配合得絲絲入扣。這麼說來，他即使未曾正式拜師，也算得是爹爹的記名弟子了，卻何以適才在言語之間，對我的爹爹似乎甚是不滿？」

　　金逐流心有所疑，但為了顧全友道，不便坦率詰責，正在盤算如何委婉措辭之際，厲南星嘆了口氣，先自說了。

　　厲南星道：「令尊把我當作子侄一般看待，我自小得令尊愛護，心裏也是很感激的。只因我有一事鬱鬱於心，適才言語之間對令尊大是不敬。其實做小輩是不該這樣的，這是我的過錯，請向賢弟謝過。」

　　厲南星從「你的爹爹」改口「令尊」，又向金逐流賠了禮，認了錯，金逐流的氣也自平了。可是心裏的疑團依然未釋，問道：「是什麼使大哥鬱鬱於心，和我爹爹又有什麼關係？」

　　厲南星嘆了一口氣，說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年了，咱們做小輩的何必還去說它？算了吧，你也不必再問令尊。」

　　原來厲南星在家之時，他父母從小和他說過，他也是並不知道金世遺與厲勝男那件公案的，到了中原之後，他會見了天魔教的一些舊人，其中有幾個對金世遺舊怨未消，把這件事情告訴厲南星，可是他們也不是知道得十分清楚，於是說起了「金、厲之戀」的情史，就免不了加油添醬，編派金世遺的不是。甚至把厲勝男之死，說成是由於會世遺的負心別戀，以致令得厲勝男自殺的。

　　如果厲南星的父母早就告訴他這件事情，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就要好得多。偏偏他的父母為了避忌，從沒和他說過，如今他認外人的口中聽到，把那些不盡不實的說話都當作為真，心裏可就大受刺激了。尤其是他自小就崇拜金世遺的，一旦發覺自己所崇拜的人做了「虧心事」，「害死」的人又是他的姑婆，他更是有了「受騙」的感覺。很自然的就有了這樣的想法：「原來金世遺是因為內疚於心，覺得對不起我家，所以才傳我武功，以圖補過的。」

　　厲南星是個感情容易衝動的人，他有了這個想法，對金世遺自是難以諒解。不過，也正因他是個感情容易衝動的人，金逐流的友誼感動了他，他回想起金世遺對他愛護之誠，也就不覺有些後悔了。

　　金逐流是個瀟灑豁達，不拘小節的人。厲南星已經賠了禮，他心裏早已芥蒂全消。此時雖然疑團未釋，但厲南星不願說那舊事，金逐流也就不再問下去了。

　　金逐流道：「大哥，你就這樣走了麼？江師兄也還想和你說說話呢。」

　　厲南星嘆口氣道：「史姑娘在六合幫總舵度日如年，我恨不能插翅趕去會她。以後我再去專程拜訪你的師兄吧，賢弟，請你代我向令師兄和陳大哥告罪一聲。他們在等著你，你，你回去吧！

　　厲南星口裏催促金逐流回去，心裏卻是盼望他和自己同往六合幫的。不過，因為日前在戴家已經遭了一次拒絕，他也是個自尊心重的人，是以不願再向金逐流求請。

　　金逐流一陣辛酸，惘然說道：「好，但願大哥諸事稱心，與史姑娘同偕白首。我回去了。」

　　金逐流回頭走了幾步，只聽得厲南星縱聲歌道：「蒹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流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這是《詩經》《秦風》中的一節，意思是說，「蘆花（蒹葭）（一片白蒼蒼，清早露水變成霜，心上的人兒那在水的那一方。我逆著水流去找她，繞來繞去道幾天，我順著水流去找她，她呀卻像在四邊不著的水中央。」

　　這首詩刻劃了道求者微妙的心事，他是那樣傾慕於那個女子，又怕追不著她。意中人好似近在眼前，又似遠在天邊，總之是「可望而不可即」，令他不禁日思夜想九迴腸！

　　金逐流怔怔地回過頭去，只見厲南星舞劍狂歌，轉眼間影子已是沒入林中，看不見了。金逐流心裏暗自嘆了口氣，說道：「大哥對紅英是如此一往情深，我豈能奪他所愛？唉，從今之後，我可不要再想史紅英了。」他心裏禁止自己去想，腦海中卻偏偏現出史紅英的影子。

　　金逐流情思惘惘，回到秘魔崖，江海天和空照大師、陳光照等人還在那兒。江海天道：「你這麼快就回來了？」陳光照道：「李大哥呢？他不肯和你回來？」

　　金逐流道：「李大哥另外有事，他要趕著去一個地方。」

　　江海天道：「這人也是有點古怪，師弟，他和你說了些什麼。」

　　金逐流心想那事想來師兄當會知道，於是問道：「他說有件事令他鬱鬱於心，卻不知此事與爹爹有甚關聯？」

　　江海天嘆息道：「我明白了。想必是他聽了些什麼閒言閒語，以致心有疙瘩。」

　　金逐流嘆道：「什麼閒言閒語，會使大哥心有疙瘩？這件事一定是和厲家有關的了，是麼？」金逐流好奇心起，給江海天來個打破沙鍋問到底，倒教江海天為難了。

　　江海天道：「你的厲大哥可能對師父有點誤會，但這件事情並不是你爹爹的錯，將來他一定會明白的。」江海天不便談師父的「情史」，只好如此作答。

　　空照大師忽道：「能所雙忘，色空並道。一切因緣，雲煙過眼。心無窒礙，說亦無妨。」他是得道高僧，心知金逐流好奇之念一生，若不問個究竟，心頭之結難解。是以說了幾句偈語，主張把事情原委，告訴金逐流。

　　江海天本來是個爽朗的人，聽了空照大師之言，笑道：「大師既說無妨，我就說吧。你的爹爹和我是同一日結婚的，你可知道什麼緣故？」金逐流道：「是不是我爹爹和我娘相識得遲？」江海天道：「不是。師父是為了一個女子的緣故，以致遲了二十年才和你母親成婚。」金逐流大感興趣說道：「這個女子想必是厲家的人，師哥，你告訴我這個故事。」

　　江海天道：「不錯，那女子名叫厲勝男。你的爹娘相識在先，和厲勝男相識在後，厲勝男癡戀你的爹爹，卻不知你的爹娘早已心心相印。不過師父師母雖然心心相印，尚還未有婚約，後來厲勝男和你爹爹聯手，打敗了大魔頭孟神通，其後厲勝男又在天山比武，勝了天山派老掌門唐曉瀾，奪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她自己亦受了重傷。你爹爹感她情癡，和她作了一夜夫妻。」

　　金逐流道：「怎麼只是一夜夫妻？」

　　江海天道：「厲勝男在洞房之夜便即香消玉殞，是以和你爹爹只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你的爹爹為懺情緣，遲了二十年才娶你的母親。」

　　江海天簡略的將金逐流父母與厲勝男之間的情場追逐之事告訴了金逐流，言語之中，自然是比較偏袒師父師母，不過，這也怪不得江海天，江海天也不知道，少年時候的他的師父，心中真正愛的其實還是厲勝男。

　　金逐流聽得癡了。這個故事，給他許多感觸，他愛他的父母，但聽了這個故事，卻也十分同情厲勝男。心裏想道：「這位厲姑娘用情之專，當真是人間少有。她為了獲得爹爹，不惜用盡一切手段。但在獲得夫妻名份之後，卻又不惜犧牲自己，成全我的爹娘。因為她知道我的爹娘早已心心相印，能使自己所愛的人得到幸福，雖死何憾？這位厲姑娘可說是懂得了愛情的真諦了。」

　　想到此處，驀地心頭一震，自思自忖：「如今我和李大哥與史姑娘之間的關係，豈不是也很像他們？」正是：

　　天若有情天亦老，問誰真個解癡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禪機妙悟遊方外　舊夢難忘墜算中

　　金逐流心裏想道：「那位厲姑娘不惜犧牲自己，成全我的爹娘，我是不是也該犧牲自己，成全大哥呢？但那位厲姑姑是早已知道我的爹娘心心相印的，我卻尚未知道紅英是否真的愛上了大哥。萬一，她是屬意於我，我犧牲自己不打緊，大哥將來知道了真相，以他的性格，豈不是又要鬱鬱終生？」金逐流又想：「不過，若是由大哥扮演那位厲姑姑的角色，我這一生也是得不到快樂的。唉，難道上一代的悲劇又要重演不成？」

　　想至此處，金逐流忽地覺得像厲勝男那樣的癡情，也似乎不大對了。但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江海天說完了這個故事，陳光照也似乎聽得癡了，臉上現出一派茫然的神色。

　　金逐流心中一動：「咦，陳大哥也好像有甚心事？」

　　空照大師忽地合什說道：「善哉，善哉！一墜情劫，煩惱遂生。以金大俠這樣有慧根的人也免不了二十年的苦惱。」

　　陳光照問道：「要如何方能免除煩惱？假如說，心如止水，情海無波，那又如何？」

　　空照大師道：「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能夠太上忘情？何況『情劫』不過是恒河沙數劫中的一劫，如貪、如嗔、如癡，都是『心魔』，『心魔』不除，終須墜劫！」

　　江海天笑道：「難得大師有此閒情，給我們說大乘佛法。」

　　陳光照道：「如此說來，一個人總是無法免除煩惱的了？」

　　空照大師道：「這又不然，欲除煩惱，須得一把鐵掃帚。」

　　陳光照道：「這把鐵掃帚那裡去找？」

　　空照大師道：「經云：若人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吾等眾生之心地，自無始來，被煩惱之塵垢所染汙，須將一把鐵掃帚，掃除自心之煩惱。掃得乾乾淨淨，方名自淨其意。當知鐵掃帚者何？即止觀是也。」（按：此段經文引自寶靜法師講述之《修習止觀坐禪法要》）

　　金逐流的母親是呂四娘的衣缽傳人，精研佛法，故此金逐流也讀過一些佛經，知道「止」與「觀」乃佛經中的兩個名辭，但卻未悉其中奧義，於是問道：「何謂止觀？」

　　空照大師道：「我從根本給你說起。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如言諸惡莫作，即是『止』。眾善奉行，即是『觀』。又不殺不盜等之止十善，即是『止』。不但不殺，而且放生等之行十善，即名為『觀』。是故，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止則愛養心誠之善資，觀則策發神解之妙術。止是禪定之勝因，觀是智慧之由藉。」

　　陳光照似懂非懂，茫然的點了點頭。金逐流道：「請問大師，可不可以這樣說，『止』是消極的『防止』，『觀』是積極的奉行？『結』是心中煩惱所成之『結』，以『止』之功夫，僅能伏結而不能斷，猶如以石壓草。故經云：止乃伏結之初門。觀，即正觀慧照。揮慧斬而斬心魔，如似利刀，斬草除根，永不再生。故經云：觀乃斷惑證真之正要。」

　　空照大師合什讚道：「善哉，善哉，居士大有慧根。夫自性本無煩惱，亦無生死。迷悟本空，修證如幻。如摩尼珠，本是圓淨，但曠劫來，落汙泥中，被塵土染覆，將本有清淨光明，不蔽而蔽。今欲顯珠光，非加以摩擦濯洗之功夫不可，故六祖云：何期自心，本自清淨。何期自心，本自光明。即此義也！」

　　江海天道：「請問大師，所謂『眾善奉行』，剛才大師舉例解釋，如不但不殺而且放生即是行善，即名為『觀』。但天下有些人是不能不殺的，我這一生就殺了不少人，像我這樣，佛法能不能容？」

　　空照大師笑道：「除惡即是行善，江大俠殺的乃是惡人，正合我佛斬魔除妖之意。」江海天哈哈大笑：「那我就放心了！」

　　江海天對佛經無甚興趣，聽得有點發悶。金逐流聽了空照大師說了幾段經，心中卻是如有所悟：「空照大師說得不錯，我須得一把鐵掃帚，掃除自心的煩惱。更進一層，我心本自清淨，本自光明，煩惱又何由而生？我的煩惱是因對史紅英不能忘情而致，如果我根本就不把史紅英當作女子，心中並無男女之別，那樣她和我也就如同李大哥和我一樣了。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無私心雜念，無男女之見，紅英將來和誰結婚，聽其自然，那麼，甚至她是嫁了我們二人之外的另一個人，我們幾個人也都還是可以相處得快快樂樂的。」金逐流想通了這一層，煩惱大大減輕，對於男女之情，比起厲勝男當年所能達到的境界，那是大大的超過了。

　　不知不覺，東方已是天色大白。江海天道：「我這次從西昌來，在山中曾見過竺尚父。他的傷已差不多好了，正在計劃與小金川方面的義軍聯合行動，以圖奪回西昌。如今小金川方面，有你的慕華師侄在那裏幫忙。西昌方面，則尚嫌人力不足。我準備在三兩天之後，再去西昌幫竺尚父的忙，師弟，你在北京還有沒有未了之事？」

　　金逐流道：「在北京我是無事可作了，但我卻可能有事於揚州。」

　　江海天道：「哦，你要去揚州，揚州是不是六合幫總舵所在之地？」金逐流道：「不錯，我就是沖六合幫的總舵去的。」江海天道：「你和史白都結了樑子？」

　　金逐流笑道：「我是和史白都結了樑子，不過，這次我去揚州，卻並非是找他決鬥的。」

　　江海天鬆了口氣，說道：「史白都的本領雖然不是登峰造極，但除了武林幾個老前輩之外，在江湖上他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他手下的四大香主，武功亦非泛泛之輩，你若是單身一人跑去招惹史白都，我還當真放心不下呢。你是怎麼和他結下樑子的？」

　　金逐流道：「我偷了他送給薩福鼎的禮物，在路上和在薩府又曾先後和他交過兩次手，還幸沒有吃他的虧。」金逐流與史白都的結怨，最大的原因其實還是由於史紅英而起，金逐流不願把自己和史紅英再連在一起，是以沒有詳細告訴師兄。

　　江海天笑道：「師弟，你也真是太頑皮了，你這樣作弄史白都，他豈能與你干休？只怕你不我他，他也要找你算帳的。你到揚州，可正是他的地頭啊！」

　　金逐流笑道：「我也不怕，我若是打不過他們，我不會跑嗎？」

　　江海天道：「你既然不是要去招惹史白都，那麼你到揚州又是為了何事？」

　　金逐流道：「史白都約了厲大哥到他的總舵相會，企圖未明，我放心不下，是以也想跟去看看。」

　　江海天道：「哦，原來你是要暗中給厲南星作保鏢，那你還說不是去招惹史白都？」

　　金逐流道：「我準備先不露面，見機行事。倘若史白都有所不利於厲大哥，說不得我也只好出手了。」

　　江海天道：「江湖俗語說，約無好約，會無好會。史白都這樣的人還能安著什麼好心眼兒？不過，為朋友兩肋插刀，那也是份屬應為之事。何況你和厲南星還是八拜之交呢，我不攔阻你去，但你可要記住：戒驕戒躁，凡事小心。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

　　金逐流道：「多謝師兄教導，我走了。」

　　陳光照忽道：「金兄，我和你一道去。」

　　金逐流怔了一怔，道：「你也要去？」他與陳光照雖是世交，們畢竟還是初相識的朋友，這次他是為了厲南星與史紅英的事情去的，故此不大願意陳光照參於其事。

　　陳光照道：「我和六合幫也有一點樑子，六合幫四大香主之中的那個兇僧圓海，曾給我刺了一劍，我也受了他暗器所傷。」

　　金逐流道：「我聽得陳叔叔說過。你是想找圓海報仇麼？圓海這廝倒也不難對付，不過他在六合幫總舵之中，咱們卻是不便打草驚蛇，除非是迫不得已在他們的總舵之中，能夠避免動手，總是避免的好。陳兄，你不如另待適當時機報仇，也還不遲。」

　　陳光照道：「我並不是一定要在這次報仇，厲大哥和你是八拜之交，和我也是朋友。江大俠剛才說得好，為朋友兩肋插刀，這是我輩份所應為之事。倘若厲大哥在揚州遭遇什麼意外，我雖然本領不濟，也總可以出點力啊！」

　　江海天沉吟半晌，說道：「你去也好。揚州距離你的家鄉不過三兩日路程，你可以順道回家省親。令尊是江南的武林領袖，你們這次揚州之行，若是令尊從中照料，即有疑難，也可迎刃而解。」

　　陳光照道：「我準備先到揚州，回來時再到家鄉一轉。在揚州若是有事，再請丐幫向家父通個消息，也很容易。」

　　江海天笑道：「你們對朋友的事情都很熱心。好，這樣安排，更周到了。你們去吧。」

　　金逐流起初不不願意陳光照同去，後一來見他很是熱心，師兄也表讚許，金逐流當然不便反對了。

　　金、陳二人年紀相若，年輕人最易結交朋友，何況他們又是兩代世交，因此在結識之後，很快就似老朋友一般了。

　　兩人一路問行，談得很是投機。說起厲南星赴史白都之約的事，陳光照忽地笑道：「史白都和你們已是處在敵對地位，厲大哥願意赴他之約，依我看來，恐怕不是為了史白都，而是為了他的妹子吧？」

　　金逐流怔了一怔，道：「厲大哥都已對你說了麼？」

　　陳光照道：「他沒有和我說什麼，但我從他夢中的囈語已是猜到了幾分。你還不知道呢，那日他受了傷昏迷不醒，一個晚上，翻來覆去，說的都是你和史姑娘的名字。我聽不明白，還以為他說的是什麼紅英俗流，鬧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話。」

　　金逐流聽了這件事，也不禁哈哈大笑，心裏想道：「原來在大哥的心裏，把我和紅英是放在同等位置的。他雖然是在神智迷糊之際，也還沒有忘記我！」對厲南星的重視友情，心中很是感激。

　　陳光照道：「厲大哥對這位史姑娘讚不絕口，欣慕之情出於辭色。因此他雖然沒有說，我也猜想得到，他們彼此有情。厲大哥這次之去揚州，也一定是為了她的緣故了，不知我猜得對不對？這位史姑娘也當真有厲大哥說得那麼好麼？」

　　金逐流道：「這位史姑娘的確是女中英傑，你也猜得很對，厲大哥這次恐怕就是為了婚事去的。」

　　陳光照道：「啊，原來如此。這我可有點不放心了。史白都現在正想投靠湖廷，他肯讓妹妹嫁與朝廷作對的俠義道？呀，恐怕厲大哥要上他的當了！」

　　金逐流道：「厲大哥也曾想到了這一層。」陳光照道：「那麼他為何還去？」金逐流道：「情之所鍾，即使前面是有刀山火海，也是要去的了。」

　　陳光照嘆口氣道：「空照大師說得不錯，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能夠太上忘情？空照大師是得道高僧尚且如此說，我輩凡夫俗子，想要勘破情關，談何容易？說起來可也真怪不得厲大哥呢！」

　　金逐流心想：「敢情他也正是為情煩惱？」於是問道：「陳大哥，你可有意中人麼？」

　　陳光照道：「實不相瞞，我也曾結識一個女子，有過一段不尋常的交情，但此事早成過去，唉，不談也罷。」神情頹喪，愴然吟道：「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天若有情天亦老，遙遙幽恨難禁。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金逐流心中一陣辛酸，勉強說道：「咱們真應該去找一把鐵掃帚了。」陳光照苦笑道：「空照大師雖然給咱們說了大乘佛法，可惜我是鈍根，難求慧劍。」金逐流道：「舊夢塵封休再啟，此心如冰只東流。既成過去，那也就算了吧。煩惱之事別提了，咱們說些有趣的事情。」陳光照喟然嘆道：「也只能作如此想了。」

　　陳光照意興闌珊，金逐流也是別有心事。金逐流沒有再問下去，陳光照也就不提了。兩人改轉話題，談一些江湖上的奇聞異事，把心事暫且拋開，倒也不覺寂寞。

　　兩人兼程趕路，自北京南下，這一日到了濟南，日頭還未落山，本來還可以趕一段路程的，金逐流說道：「到農家求宿不大方便，不如今晚就住在城裏吧，咱們一路上沒有發現厲大哥的蹤跡，不知他是往那條路走？但咱們一直是兼程趕路的，說不定已經趕過了他的前頭了。」

　　陳光照道：「濟南有丐幫的分舵，舵主王泰，你認得嗎？」金逐流道：「江師兄嫁女那日，王泰也曾來喝喜酒。我和他雖沒交談，見了面是一定認識的。你的意思是想到丐幫分舵借宿嗎？」陳光照笑道：「我最怕應酬，住到丐幫分舵，他們把你我當作貴客招待，那可就受拘束了。我是想和丐幫通個消息，丐幫在揚州也是沒有分舵的，他們有飛鴿傳書，我想請他們知會揚州分舵，代為留意厲大哥的消息。這樣，咱們一出揚州，就可以知道厲大哥是否已經到了。順便咱們也可以打聽打聽六合幫的消息。」

　　金逐流道：「好，這事交給我辦。咱們先找客店住下，我到丐幫分舵打一個轉就回來，晚上咱們還可以遊湖呢。」陳光照笑道：「你的興致這麼好！」金逐流笑道：「上次我遊大明湖，遇到一件大煞風景之事，未能盡興。難得今晚有個舊地重遊的機會。」

　　陳光照道：「哦，這件事情我倒還沒有聽你說過。」

　　金逐流道：「濟南有個宰相曹家，你可知道？」

　　陳光照道：「可是官居文華殿大學士的曹振鏞？」

　　金逐流道：「正是。」陳光照道：「這個曹振鏞是個大奸臣。他和滿人穆彰阿分掌相權，專拍韃子皇帝的馬屁，出主意欺壓漢人。不過曹振鏞當朝為相，和你遊大明湖的事卻又有甚關聯？」

　　金逐流道：「他有一個兒子，家居在鄉，無惡不作。我那次遊湖，就是碰上了他的兒子。」

　　陳光照問道：「是什麼事碰上的？」

　　金逐流道：「那日有兩個說鼓書的父女在湖邊賣唱，這位『曹公子』看上那個女的，率人來槍。恰巧給我和一位過路的江湖朋友碰見，這位朋友是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我和宮秉藩幫那兩父女，把曹振鏞那個寶貝兒子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

　　陳光照笑道：「這可是割雞用上了牛刀了。」宮秉藩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陳光照當然是知道的。

　　金逐流道：「那次若不是有個宮秉藩幫忙，我一個人只怕還對付不了他們呢。」

　　陳光照詫道：「難道那位曹大少爺的手下居然還有什麼能人不成？」

　　金逐流道：「他的兩個保鏢可是大有來頭的人物。一個是少林寺的叛徒彭巨嶸，一個是以『四筆點八脈』著名江湖的連家子侄連城虎。」

　　陳光照搖頭嘆道：「可惜，可惜。這兩個人竟然如此不知自愛，甘作豪門的鷹犬。」

　　金逐流道：「那兩個說書的父女，也是有來歷的人物。」

　　陳光照道：「他們又是誰？」

　　金逐流道：「是何建雄和他的女兒何彩鳳。你聽過他們父女的名字麼？」

　　陳光照道：「何彩鳳？呀！她是我的一位朋友的未婚妻子呀！」

　　金逐流喜道：「原來你和李敦也是朋友。你可知道他的消息麼？」

　　陳光照道：「三個月前我見過他，他到西昌投奔義軍去了。」

　　兩人進了濟南城，金逐流找到他以前住過的那間客店，剛到門前，只見那店主人已經出來迎候。金逐流笑道：「你記性真好，還認得我。你好像知道我今天會來似的，這是怎麼回事？」

　　店主人道：「貴客重臨，小店不勝榮寵。這位是陳相公吧？」

　　金逐流詫道：「你怎麼知道？」

　　店主人道：「已經有人給你們兩位定好房間了。」

　　金逐流大為奇怪，問道：「是什麼人給我們定下了房間？」

　　店主人道：「是個小廝。他是奉他主人之命來定房間的，他說他的主人和你們兩位是好朋友。我還以為你們早已知道了呢。」

　　金逐流是因為這間客店在濟南最為有名，他曾經住過，故此懷著念舊之倍，再來投宿。想不到有人能摸到他的心理，預先給他定下了房間，令他驚異不已。

　　金逐流心裏想道：「難道是曹家的人察知了我的行蹤？」當下神色不露，問道：「那小廝有什麼說話留下？」

　　店主人道：「他留下一個拜匣，現在房中，請你們兩位先進去吧。」

　　金逐流和陳光照進了房間，果然看見桌子上端端正正的擺著一個拜匣，金逐流先不打開來著，說道：「哦，原來是這位熱心的朋友。好，請你給我隨便弄兩樣小菜，待我吃過了飯，好去回拜。」

　　店主人道：「房飯錢貴友早已付了。我已給兩位相公準備好一桌酒席。你們抹一把面，稍歇一歇，我就叫人端來。」原來那人付給他的房飯錢，足夠數日豐盛的酒饌之用。

　　店中人出去之後，陳光照掩上房門，說道：「金兄，你知道這人是誰了？」

　　金逐流笑道：「我是為了免得店主人疑心，裝作知道的。好，現在就打開謎底吧。」

　　陳光照道：「且慢，恐防這拜匣裏有古怪，咱們還是小心為好。」

　　金逐流笑道：「畢竟是你比我在行。好，我不碰它就是，先打開了再說。」當下，拔劍出鞘，在距離十步之內，飛出這柄長劍，恰到好處的刮開拜匣。裏面並無毒箭之類的暗器飛出，陳光照放下了心，笑道：「金兄，你這手飛劍剖匣的功夫真是妙到毫巔。」

　　金逐流拿起拜匣中那張大紅帖子，只見上面只寫有八個大字：「今晚酉時，湖上候教。」書法頗有幾分秀氣。

　　金逐流笑道：「這位朋友倒是雅人，好似知道我今晚要遊湖似的，搶著做這個東道主。」

　　陳光照現出惶惑的神氣，把那張帖子端詳了好一會子，說道：「但卻不知他何以要如此藏頭露尾？金兄，咱們今晚是去也不去？」

　　金逐流道：「去，怎麼不去？人家招待了咱們的食宿，咱們也該去見見主人呀。」

　　陳光照道：「你不提防曹振鏞那個寶貝兒子找你的麻煩？」

　　金逐流笑道：「我上次給他打斷了遊興，倘若是他，我正好找他算帳。不過，我想那位曹大少爺未必會有這樣風雅。」

　　金逐流笑道：「今晚三更，整個謎底便會揭曉，現在不必著急瞎猜。」

　　店主人送來一桌酒席，有揚州著名的「叫化雞」、烤鰣魚、冰糖燕窩等等精美的食物。金逐流道：「這位朋友倒是客氣得緊，把咱們當作了上賓招待了。待會兒見了他，可真得好好多謝他呢。」

　　吃過了晚飯，已是黃昏時分。金逐流往丐幫分舵拜會王泰，陳光照留在店中看守。

　　王泰知道金逐流是江海天的師弟，在江家喝喜酒那天，金逐流是和丐幫的幫主仲長統同席的，起初還是金逐流坐首席，後來才讓給了仲長統，當時王泰還沒有資格和金逐流攀談，如今見他突如其來，自是喜出望外，忙把金逐流請進內室，問他來意。

　　金逐流道：「你們丐幫消息素來靈通，我是特地來拜候老哥向你老哥打聽消息的。」

　　王泰道：「金少俠不必客氣，不知你要打聽什麼，我若有所知，定當奉告。」

　　金逐流道：「曹家那位大少爺現在怎麼樣了？他那兩個保鏢可還跟著他麼？」

　　王泰早已知道金逐流曾在大明湖畔打了曹振鏞的寶貝兒子之事，笑道：「那位曹大少爺給你打了一頓，好幾個月足不出戶，行為倒是收斂許多了。連城虎折在你的手裏，自覺無顏，現在已經離開曹家，彭巨嶸則還在他家，不過也很少見他在城裏出現。」

　　金逐流道：「濟南城裏，最近可曾發現有什麼行蹤詭秘的江湖異人麼？」

　　王泰怔了一怔，說道：「外路的江湖朋友到來，我們十九都會得知消息的。卻沒聽說濟南城裏有甚異人出現。金少俠，你打聽這個，可是有甚風聞？還是親身遇上了？」

　　金逐流心想：「那人約我們在湖上相會，想必是不願外人知。」於是說道：「師兄要我隨處留意風塵異人，以便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濟南是山東省府，往來的江湖朋友定然不少，是以我想打聽明白，免於錯過。」

　　王泰是個老於世故的人，心知金逐流必有緣故，但金逐流既然不願意說出來，他當然也不便再問下去。於是說道：「這幾天並無有來頭的江湖朋友經過。不過高人異士，多半是行蹤隱秘的，也許來了我們不知道也說不定。我叫幫眾多多留意就是。金少俠，你此次是路過還是特到？」

　　金逐流道：「我是前往揚州路經貴地的，有件事情還要拜託你呢。」當下把厲南星赴史白都之約的事告訴王泰，請王泰和揚州分舵通個消息，代為留意。王泰自是一口應承。

　　金逐流一看天色已黑，便即起立告辭。王泰怔了一怔，說道：「金少俠如何便走？我正要為金少俠接風，已經叫他們安排下酒席了。」金逐流道：「我有點小事在身，舵主盛情心領，改日再來打擾。」王泰不便強留，說道：「金少俠住在什麼地方，明天我來回拜。」

　　金逐流道：「舵主不必客氣，我明天一早就走。待到揚州回來，我再來打擾。」王泰暗暗起疑，心想：「他一來就打聽城中有甚異人，如今席不暇暖，匆匆就走，看來定是今晚有事的了。卻不知是什麼事情，不肯讓我知道？於是在送客之後，叫幫中弟子暗中打探。這不是王泰好管閒事，而是怕金逐流在他的地頭出了什麼事情，他將來見了江海天不好交代。

　　金逐流回到客店，只見陳光照還在捧著那張請帖，來回踱著方步，似是神情恍惚，若有所思。金逐流進了房，他方才知道。

　　金逐流笑道：「不必費神琢磨了，咱們這就去揭開謎底吧。」

　　陳光照忽道：「金兄，你去吧。小弟……」金逐流詫道：「怎麼？不想去？」陳光照訥訥說道：「他說是在湖上候教，並沒有指明要咱們同去。只怕這人是你的朋友，不一定想要見我。」

　　金逐流笑道：「謎底還未揭曉，怎卻是你的朋友還是我的朋友？咱們都受了人家的招待，還是一同去的好。」

　　陳光照推卻不了，只好和金逐流同行。大明湖在城的南邊，千佛山下，山光水色，賽似圖畫。若在暑天，晚上滿湖都是蘭曉畫舫。現在是早春二月的時節，春寒料峭，晚上寒風猶在，如是沒有游湖的客人。金、陳二人到了湖邊，僱了一隻小船，向對面的千佛山腳划去。船到中流，放眼一望，湖中空蕩蕩的，只有他們這隻小舟。

　　金逐流道：「這人怎的約了咱們，卻不見他來迎接？難道是開玩笑的不成？」陳光照道：「恐怕當真是開玩笑的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金逐流笑道：「既來之，則安之。咱們本來就是要來遊湖的，這位朋友不來，也不會減了咱們的遊興。」抬頭一望，月亮升起還沒多高，金逐流接著笑道：「他約的是酉時，現在也還沒到。」心中有點奇怪：「陳大哥好像不大願意赴今晚之會。難道他已知道了這人是誰，不想見這個人麼。」

　　上次金逐流是在日間遊湖，這次月夜重遊，又是一番情景。只見湖平如鏡，月色朦朧，好像一層薄霧輕綃籠罩著湖面。千佛山的梵宇僧樓，倒影湖心，隱約可見。輕舟過處，蕩起疊疊波紋，時不時有受驚嚇的游魚躍出水面。金逐流正在馳目騁懷，忽聽得櫓聲嘶啞，有隻畫船已是從蘆花深處搖出來了。

　　金逐流道：「有船來了，卻不知是否那人？」於是站出船頭，吩咐舟子向那隻畫船搖去。

　　這晚月色很好，金逐流抬頭望去，只見那畫船珠簾半捲，簾內兩個少女的影子隱約可見。金逐流好生詫異，心中想道：「難道與我們會約的竟然是女子麼？」仔細再看，這兩個女子一個紅衣一個綠裳，頭上梳著同樣的髮式──紅繩紮著條小辮，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看來似是兩個小鬢的模樣。金逐流從未見過她們，心中更是驚詫。尋思：「江湖兒女雖說不拘俗禮，但由女方先約男方究竟是極為少有之事。莫非只是不相干的遊湖女客？」但轉念又想：「不對，不對！春寒料峭的晚上，尋常人家的女眷，那會冒著風寒遊湖？」

　　心念未已，只見一個丫鬟已是叮叮咚咚地彈起琴來，另一個丫鬟輕啟朱唇，和著琴音歌道：「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

　　金逐流讚道：「唱得好歌，彈得好琴！」心想：「可惜我沒有帶大哥送的那張焦尾琴，否則我倒可和她一曲。」

　　背後有一聲輕輕的嘆息，金逐流回頭一看，只見陳光照呆呆地望著前面，表情十分古怪，似驚似喜，又似帶著幾分惶惑。

　　金逐流輕輕拍了拍陳光照的肩頭，笑道：「陳大哥，你好像是認識她們的，是嗎？她們是誰？」

　　陳光照驀然一省，低聲說道：「她們是霞姑的丫鬟。」金逐流道：「霞姑又是誰？」陳光照面上一紅，說道：「就是我那日和你說過的、的……她。」

　　金逐流笑道：「原來是你的意中人與你約會，你卻還不想來呢。哈，哈，陳兄，你瞞得我好苦。」

　　陳光照甚是尷尬，說道：「我起初也不知道。請帖上的字有幾分似她的筆跡，但我不敢斷定。她說過不再見我的，我們分手恰恰已經三年了。」說話吞吞吐吐，似有難言之隱。

　　此時兩隻船已經漸漸接近，畫船中透出爐香裊裊，隨風吹來。金逐流吸了一口，就知是上好的檀香，笑道：「你這位霞姑真是雅人，你聽得她的小丫鬟剛才唱嗎？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嘿，嘿，現在是該你上去問訊了。」

　　那兩個丫鬟已經站出船頭，不待陳光照問訊，先自說道：「陳公子，你來了！請和貴友過船。」

　　陳光照一陣迷茫，咬了咬舌頭，知道不是做夢，趕忙定了定神。一掖衣襟，跳過那隻畫船。舟子恐怕金逐流也跳過去，慌不迭的一把將他拉著，叫道：「相公，這隻船你們還要不要，可得要有個交代呀！」

　　金逐流笑道：「你怕我們走了你的船錢嗎？你放手，我這就給你。」話猶未了，那紅衣丫鬟把手一揚，「噹」的一聲，一錠銀子已是拋了過來，落在船頭，說道：「你撐回去吧，不用你來接了。這錠銀子夠嗎？」陳光照這才省起來未付船錢，不由得臉上發燒。舟子眉開眼笑，疊聲說道：「夠了！夠了！」一放手，金逐流也就跳了過去。

　　金逐流笑道：「一客不煩二主，多蒙你家小姐招待，我沾了陳大哥的光，只好厚著臉皮白吃白喝白住白玩了。嘿，嘿，我不另外多謝啦！」口裏說笑，心裏也在暗笑陳光照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這隻畫船比他們坐的那隻小船大一倍有多，那兩個小丫鬟揭開珠簾，招呼他們在前艙坐下，陳光照這才發現有兩扇屏風隔住後艙，在船中間開一間房間。陳光照知道他那日想夜想的意中人就在這艙房裏面，他想要發問，可是舌頭就似僵了似的，說不出來。

　　那兩個丫鬟端出了兩杯熱茶，穿紅衣裳那個丫鬟把茶杯放在金逐流面前的小几上，說：「金相公，請用茶。難得你和陳公子同來，我們是聞名已久了。」

　　金逐流笑道：「我若知道我只是作陪客的身份，我就不該來了。但你們卻怎知道我的姓名？」那丫鬟笑道：「金大俠名滿江湖，我們雖然夠不上資格在江湖行走，也早已聽得小姐說過你的大名了。金大俠，你別誤會，我們小姐是專誠請你們兩位的，並沒什麼主客陪客之分！」

　　金逐流喝了茶，哈哈笑道：「好個會說話的小丫頭，我還是第一次聽人家叫我作『大俠』呢。嘿，嘿，不瞞你說，我那是什麼大俠，我只是個小偷。」那紅衣丫鬟道：「金大俠說笑了。」金逐流道：「陳大哥不好意思說，我可要說了。你家的小姐請我們來，現在我們來了，茶也喝過了，可以拜見主人了吧？」

　　屏風後面傳來兩聲咳嗽，此時陳光照也已在綠衣丫鬟的手裏接過茶杯，喝過了茶，忍不住跟著問道：「小姐可是有點不舒服麼？」

　　綠衣丫鬟道：「小姐是受了一點風寒，剛剛睡了一覺。嗯，現在已經起床了。你等一等，我這就去請小姐出來。」

　　陳光照忽地覺得腹痛如絞，大吃一驚，叫道：「霞姑，你要我的命不打緊，你怎麼可以害我朋友！」正是：

　　幽情密約期相會，不料甜言毒似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歲月消磨嗟白髮　心思多少為金釵

　　金逐流「哎喲」一聲叫道：「好、好厲害的毒藥。」身軀晃了兩晃，就似一根木頭似地倒下去了！

　　陳光照又驚又怒，叫道：「霞姑娘，你出來，我死也要死得明白！」此時陳光照亦已覺得頭昏目眩，他強自一振精神，「砰」的一聲，推開那兩扇屏風。

　　忽聽得一聲陰惻惻地冷笑，屏風後面陡然跳出一個人來。這剎那間，陳光照幾乎驚得呆了，跳出來的這人不是他的霞姑，竟是個雞皮鶴髮的老婦。

　　陳光照呆了一呆，失聲叫道：「奶娘，是你！」那老婦人冷笑道：「誰是你的奶娘？嘿，你這臭小子居然還不死心，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麼？」陳光照叫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家小姐，但這次是霞姑叫我來的，我一定要親自問她！」

　　那老婦人看了金逐流一眼，見金逐流躺在船上，一動也不能動，不由喜出望外，心裏想道：「聽說史白都和文道莊都曾敗在他的手裏，我只道這小子十分了得，卻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連陳光照都比不上。」

　　這老婦人以為金逐流已經中毒身亡，當下更無忌憚，伸出鳥爪般的十隻指頭，一步一步的向陳光照逼近，「嘿，嘿，嘿」地冷笑道：「是我叫你來的！我不假冒小姐騙你，你這小子怎會上我的當？現在你該明白了吧，是我來代替小姐打發你，免得小姐受你糾纏！」

　　陳光照想要抵抗，手腳已是不聽使喚，眼見這老婦人的指爪堪堪就要抓到他的頂門，金逐流忽地一躍而起，縱聲笑道：「你這毒藥雖然厲害，要想害我，卻還不能！原物奉還！」中指一翹，一條水線從他指尖射出。原來金逐流假裝暈倒，暗地裏如在默運玄功，把喝下去的毒茶從指端逼出來，噴出來的水線還是熱騰騰的。

　　老婆婆這一驚非同小可，她識得毒茶的厲害，身上雖有解藥也不能讓它射著眼睛，百忙中連忙使個「鐵板橋」的身法，腰向後彎，雙手按著船板，身形儼似一座板橋，水線從她面門上方射過。這麼一來，她當然也是無暇再抓陳光照的了。金逐流一躍而上，先把陳光照拉過一邊，塞給他一顆藥丸，說道：「這是碧靈丹，快快服下。」

　　這老婆婆也委實了得，金逐流只是慢了一慢，她已一個筋斗翻轉來，喝道：「好小子膽敢戲耍老娘！」十指齊伸，發出爆豆似的聲響，指甲突然暴長幾寸，就像十把小刀，向金逐流插下。原來她練的是「鳥爪功」，指甲可以當作兵器使用，平時可以捲起來的。

　　金逐流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還招。他的天羅步法雖然精妙，但在小船之中卻是施展不開，饒是他閃避得快，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裳已是給那老婆婆撕去了一幅。老婆婆得理不饒人，左臂一彎，長指甲側面劃來，幾乎觸及金逐流的喉嚨，金逐流聞得一股淡淡的腥味。

　　金逐流大怒道：「好，你仗著毒爪害人，我把你的爪子廢了！」拼著受她抓傷，左拳右掌，猛擊過去，儼如鐵斧開山，巨錘鑿石，那老婆婆這才識得他的厲害，嚇得慌了。

　　金逐流喝了毒茶，還可以安然無事，那老婆婆心想縱使自己的毒指甲抓傷了他，也未必就能要了他的性命。若給他打了一拳，可不是當耍的。這老婆婆年輕的時候，本來也是個武林著名的女魔頭，但現在年紀大了，精力已衰，卻是不敢和金逐流硬拼了。

　　船中能有多大地方？不過片刻，只聽得乒乒乓乓的一陣響，屏風推倒，船艙的板壁一塊塊裂開。那老婆婆在金逐流拳風掌勢的籠罩之下，已是沒有迴旋的餘地！

　　「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加上其他珍貴的藥物炮製的，雖然不是那杯毒茶的對症解藥，也有抗毒之功。陳光照吞下了碧靈丹之後，胸中煩悶之感大大減輕，精神稍振。

　　那兩個小丫鬟幾曾見過這樣厲害的陣仗，嚇得抖抖索索的躺在後艙的角落。陳光照懷著滿腹疑團，走過去正要向她們盤問，那兩個小丫鬟只道陳光照是要來抓她們，慌忙叫道：「不關我們的事！」陳光照道：「我只要問你們幾句話。」那老婆婆搶著喝道：「誰敢多嘴，我不把你撕開八片才怪！」積威之下，那兩個丫鬟雖然知道這個老婆婆打不過金逐流，也還是給她嚇得不敢出聲。但她們又怕陳光照抓著她們逼供，左右為難，不約而同的雙雙躍下湖中。

　　金逐流怒道：「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居然還敢逞威風！」雙掌斜飛，直欺到那老婆婆的身前，「嗤」的一聲，把那老婆婆的衣裳撕破，連緊身的棉襖都扯了下來！老婆婆一掌遮胸，叫道：「臭小子，你、你好無禮！」金逐流笑道：「你這麼大把年紀，難道還怕我調戲你不成。嘿，嘿，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今晚是怎麼回事，你快說實話，否則還有厲害的給你嘗呢！」

　　金逐流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鬆，把那老婆婆逼得狼狽不堪。陳光照心中不忍，叫道：「她是霞姑娘的奶媽，金兄，請你手下留情！」

　　話猶未了，只見那老婆婆突然似著了定身法似的，作著向前攻擊的攻勢，雙手卻是停在空中，不能動彈了。

　　金逐流喝道：「把解藥給我指出來，我看在陳大哥的份上，可以饒你。」

　　那老婆婆給金逐流點了麻穴，身子不能動彈，但還可以說話，說道：「你不給我解穴，我怎麼可以拿解藥給你？」

　　金逐流笑道：「你聽清楚沒有，我是叫你指出解藥，不是叫你拿出解藥。你身上的東西我早已拿過來了。」說罷，雙袖一抖，好像變戲法似的，嘩啦啦的抖出了一堆物事，有銅錢，有碎銀、有幾個瓶子，還有兩個小小的粉盒。陳光照睜大了眼睛，金逐流笑道：「沒奈何做一次偷兒，陳大哥你莫見笑。」原來金逐流就是在剛才撕毀那老婆婆外衣的時候，做了手腳將她貼身收藏的東西，全部扒過來的。

　　當下金逐流把瓶子和粉盒排列在老婆婆面前，說道：「那一樣是解藥，如何用法？你說出來就行。」

　　那老婆婆眼珠一轉，說道：「這些都是毒藥。」金逐流道：「解藥呢？」老婆婆道：「解藥沒有帶來。你放了我，我回去拿給你。」金逐流怔了一怔，說道：「我不相信，這裏一定有一樣是解藥。」老婆婆道：「我亂說不打緊，但只怕害了陳相公。」

　　陳光照道：「好，你帶我去見霞姑娘吧。」金逐流道：「這老妖婦善會騙人，陳大哥，你可不能就信她的鬼話，待我先給她一點厲害嚐嚐。」陳光照終是不忍，攔住金逐流道：「你已經點了她的穴道，她這一大把年紀，也夠她受的了，何必再把她難為？」

　　陳光照一片好心，攔住金逐流，不料那老婆婆忽地磔磔怪笑，金逐流叫道：「不好！」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剛剛把陳光照推過一邊。那老婆婆已是飛出衣裙邊角，把瓶子盒子，全都掃了落水，只聽「卜通」一聲，人也跳下去了。

　　原來金逐流剛才是用獨門手法點了這老婆婆的穴道的，他以為用了獨門的點穴手法已是足以制伏這個老婆婆，所以並沒有施展重手。這也是為陳光照給她求情的緣故，金逐流恐怕用了重手法，這老婆婆禁受不起。

　　殊不知這老婆婆雖然是年老體衰，但內功的造詣，卻並不在金逐流之下。邪派中有一種逆行經脈的功夫，能解任何一家的點穴，剛才這老婆婆故意東拉西扯，為的就正是要混得足夠的時間來施展這種邪派奇功。

　　一念慈悲，變生意外。金逐流無暇攻敵，先搶解藥，跟著就跳下水去。他是在海島長大的，水性當然不錯。

　　大明湖雖然不似海中的波濤洶湧，但也並非死水一池。金逐流潛下水底，好不容易才找著一隻盒子，其他的東西卻不知給水流沖到什麼地方去了。

　　金逐流浮上水面換氣，只見那老婆婆已經浮到對岸，那兩個小鬟則早已上了岸了。金逐流心裏想道：「不知這盒子裏是不是解藥，倘若不是的話，可還得去找那老妖婆算帳。」

　　金逐流剛才和那老婆婆在船上一場惡鬥，船艙板壁已經給他們毀了十之七八，四面通風。湖上的風雖然不大，但因無人把舵而又四面通風，這隻畫船在湖中心給吹得團團亂轉。金逐流記掛著陳光照，在水中找尋失物既是希望渺茫，也就只好先上船了。

　　陳光照看見金逐流一副落蕩雞的樣子，好生過意不去，說道：「金兄，辛苦你了。死生有命，找不著解藥，也就算了。你叫丐幫的人送我回家，我的爹爹也許可以救我。」說話之時，已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金逐流道：「你靜坐運功吧，不要忙著說話，我找到了一隻盒子，就不知是不是解藥。」

　　金逐流打開那隻盒子一看，不覺「咦」的一聲叫了出來。陳光照忍不住問道：「裏面是什麼東西？」金逐流拿出一對龍眼核般大小的夜明珠，陳光照笑道：「霞姑這個奶娘私房倒是不少。」

　　金逐流道：「這對明珠不足為奇，明珠壓著的卻是一紙生辰八字。」

　　陳光照道：「誰的生辰八字，給我看看。」

　　金逐流遲疑了半晌，說道：「決不是你那位霞姑的生辰八字，你不看也罷。」

　　陳光照道：「你怎麼知道不是？」

　　金逐流道：「這個人是丙寅年出生的，算起來今年已經有三十五歲了。你那位霞姑的年紀想來總是和你差不多吧，決不會有三十五歲。」

　　陳光照心裏有點疑惑，心道：「我看有什麼打緊？」金逐流好似知道他的心思，笑道：「你不必疑惑，我是想你專心運功禦毒。既然這個盒子裏裝的是個啞謎，這個啞謎只有抓著那個老妖婆才能揭開，咱們就無須多費心思了。」

　　陳光照一想不錯，今晚之事整個就是啞謎，難以索解的地方太多了。「但願我能夠活得到見著霞姑，讓我知道真相。」陳光照心想。這麼一想，他也就安下心來運功了。

　　金逐流為什麼不讓這張八字給陳光照看呢。這裏面有個原因，因為這是一張「合婚」之用的男方的八字，男方不是別人，正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

　　命書上寫得分明是乾造揚州史白都。後面詳列生辰八字，流年批語。史白都這張八字在這老婆婆的身上發現，當然是托她作媒的了。金逐流心裏想道：「這老妖婆是陳大哥那位霞姑的奶娘。哎呀，不好，女方恐怕就是那位霞姑了。老妖婆是為她的小姐做媒。怪不得她要害陳大哥了。這事暫時可不能讓陳大哥知道。」

　　金逐流掌舵划船，他是在大風大浪中駕船慣了的，使出了看家本領，小舟疾如奔馬的向前駛去。不消多久，已是到了對岸。

　　金逐流扶陳光照上了岸，暗自思忖：「這老妖婆元氣已傷，諒她也走得不遠。」當下凝神靜氣，聽一聽附近有沒有腳步聲。忽覺身旁的一棵柳樹，樹葉無風自落。

　　金逐流喝道：「你躲不了啦，出來！」話猶未了，只聽得「呼」的一聲，一根碗口般粗大的鐵杖已是向著金逐流劈頭打下。

　　金逐流拔劍出鞘，一招「舉火撩天」，將鐵杖撥開，定睛看時，只見從柳樹後面出來向他偷襲的這個人，卻不是那個老婆婆，而是曹家的那個護院彭巨嶸。

　　彭巨嶸撮唇一嘯，柳樹叢中。伏兵齊出，黑壓壓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彭巨嶸哈哈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姓金的小子，看你還跑得到那裡去？」

　　金逐流嘻笑道：「你是我手下敗將，也敢逞能？」口中說話，唰唰唰的連環三劍，殺得彭巨嶸手忙腳亂。

　　彭巨嶸是少林派的嫡傳弟子，功力不在金逐流之下，但卻應付不了金逐流的快劍。金逐流以閃電般的劍法逼退了彭巨嶸，說道：「陳大哥，你緊跟著我！」一招「夜戰八方」劍光四面展開，立即帶了陳光照從缺口衝出。

　　忽地一條籐蛇棒斜刺打來，勁風外面。金逐流反手一劍，使出了「橫雲斷鋒」的招數削去。這一招若是給他削實，足可以削斷那人的棒，但那人卻也是十分溜滑，籐蛇棒往外一掛，倏地已變為「斜掛單鞭」，反砸金逐流的劍柄。

　　棒長劍短，眼看金逐流就要吃虧，幸而金逐流的劍法已到收發隨心的境界，當下一領劍鋒，招數未老，便即圈回，一招「長河落日」，青鋼劍劃了一道圓弧，登的「反客為主」不但破了那人的招數，而且反削他的膝蓋。

　　就在此時，人叢中又跳出一個人來，人還未到，手中的練子鎚先打出來。練子鎚可打到一丈開外，只聽得「噹」的一聲，金逐流的長劍竟然給他磕開，濺起了一蓬火花。金逐流雖然並未吃虧，也不由得心頭一凜：「曹家走了一個連城虎，卻添了這兩個能人，倒是不可輕敵了！」

　　這兩個人正是彭巨嶸替曹家找來，頂替連城虎的缺的。使籐蛇棒的那個漢子名叫田峻。使練子鎚的名叫魏倚，兩個都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不久之前，才合夥作了一件大案，他們之所以願意投靠曹家，一來是卻不過彭巨嶸的情面，二來也因為「大樹底下好遮陰」，藉曹家避避風頭。

　　那老婆婆和曹家是串通好的，由她將金、陳二人騙到湖中，暗中下毒，還怕萬一毒他們不死，又叫曹家的人埋伏岸上。滿以為他們中毒之後，即使逃到岸上，也是無力抵抗的了，那知金逐流會使正邪合一的內功，把毒茶從指尖射出來，本身竟然沒有中毒。一上岸來，先殺退了彭巨嶸，田峻和魏倚也是一個照面就險些吃了他的大虧。田、魏二人是黑道上早已成名的人物，平生罕遇對手，初時他們還不滿於彭巨嶸的興師動眾，覺得他過份緊張。如今吃了金逐流的虧，這才暗暗心驚。

　　但這兩人畢竟都是江湖大盜出身，兇悍慣了的，雖然心裏吃驚，卻仍然不甘罷手。魏倚用練子鎚磕開了金逐流的長劍，田峻馬上又撲上來。

　　金逐流大怒，正擬施展殺手，各個擊破，忽聽得背後一呼呼風響，彭巨嶸的鐵杖又已打了到來。

　　少林寺真傳的伏魔杖法剛猛無比，金逐流若以一對一，可以用快劍將他剋制，但如今在田、魏二人夾攻之下，以一敵三，可就有點難於應付了。

　　激戰中田峻一招「籐蛇纏樹」，攔腰劈打。籐蛇棒是硬中帶軟的兵器，給它纏上了可也不是當耍的，金逐流一個「大彎腰，斜插柳」俯身進劍，避過了籐蛇棒，撥開了練子鎚，長劍一拍，「噹」的一聲，又把彭巨嶸的鐵杖按了下去。

　　金逐流一招三式，破解三種不同的兵器攻擊，確是用得妙到毫顛。可是他也畢竟是只有兩隻手。

　　陳光照掏出冰魄神彈，喝聲「打！」攻上來的三個壯漢給冰彈打著，奇寒透骨，渾身發抖，金逐流轉過身來，一個掃堂腿，把這三條大漢踢出數丈開外。

　　但陳光照是中了毒，功力已經大大減弱，他用了冰魄神撣，自己也禁不著寒冷，雖還不致暈倒，也打了幾個乞嗤。

　　田魏看出便宜，數招之後，得到一個機會，繞到金逐流背後，喝道：「好小子，躺下吧！」籐蛇棒霍地向陳光照下三路來一個「盤打」。

　　陳光照只好拔出「冰魄寒光劍」招架，「噹」的一聲！寒光劍脫手飛出。田峻大喜，舉棒就打。

　　眼看這一棒打了下來，陳光照就是不死，也得重傷，田峻忽然打了個冷戰，手腕微微一抖，這一棒就打歪了。原來他的籐蛇棒接觸了冰魄寒光劍，奇寒之氣，傳入他的掌心，此時方始發作。

　　金逐流手急眼快，一個「黃鶴沖霄」，身形平地拔起，把冰魄寒光劍接到手中，說道：「大哥，借你的劍一用。」雙劍霍霍展開，方圓數丈之內都在冷氣寒光籠罩之下。殺得彭巨嶸等人近不了身。

　　可是彭、田、魏三人也都是江湖上的一流腳色，雖然冷得皮膚起慄，也還禁受得起，近不了身，依然苦纏不退。

　　曹家的家丁插不進手，遠遠的圍住他們。彭巨嶸喝道：「放箭射那姓陳的小子！」陳光照跟在金逐流的背後，極力支撐，搖搖欲墜，已是有點支撐不住，跟不上金逐流的腳步。曹家的家丁有數十名之多，亂箭齊發，都是向著陳光照急射。彭巨嶸等人在三丈開外，不怕亂箭誤傷。

　　金逐流喝道：「暗箭傷人，算那門子好漢！」彭巨嶸冷笑道：「誰叫你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怕傷了貴友，那就乖乖的把劍給我拋了。我們的弓箭不射手無寸鐵之人。」言下之意，即是要金逐流繳械投降。

　　金逐流怒道：「要我扔劍也行，你把人頭來換！」跳將起來，衣袖一揮，蕩開亂箭，人在半空，唰的就是一劍朝著彭巨嶸刺下去。

　　彭巨嶸身軀一矮，雙手執著鐵杖的兩頭，鐵杖一舉，接了金逐流的一劍，火星蓬飛之中，彭巨嶸只覺頭皮陣陣酸麻。說時遲，那時快，田峻的籐蛇棒，魏倚的練子鎚雙雙打到，金逐流本來是要想以閃電的手法，一擊成功的，一擊不中，只好趕忙又退回去保護陳光照。

　　彭巨嶸嚇出一身冷汗，脫險之後，大怒喝道：「好小子，居然想要我的吃飯傢伙！好，且看是誰活得成誰活不成？」三人首尾照應，逐步推進。金逐流必須全神照顧陳光照，為他撥開亂箭，寒光劍的威力自是施展不開，圈子越縮越小。

　　正在萬分吃緊之際，忽聽得一片吆喝之聲：「打狗呀！打狗呀！」轉眼之間，只見一大群叫化子從山上下來，把曹家的家丁反包圍起來了。

　　彭巨嶸又驚又怒，喝道：「王舵主，我與你們井水不犯河水，你這是來幹什麼？」王泰笑道：「我們不是說得清清楚楚了麼？叫化子天生就是要打惡狗！除非那隻狗不咬人了，我們才會放他過去！嘿，哩，彭大護院，你懂了麼？你要我們打呢還是不打，現在就只是看你的了！」

　　王泰一發話，曹家的家丁嚇得連忙收了弓箭。原來豪門鷹犬，最怕的就是碰上丐幫的人。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官府的勢力也壓不倒他們。二來叫化子一無所有，衙門裏的公差一向把丐幫弟子比喻作「糞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又榨不出油水，碰上他們，只有倒楣，決無便宜。

　　彭巨嶸面色鐵青，儘管心中氣惱，卻是不敢發作，心想：「這群叫化子難纏得緊，好漢不吃眼前之虧。」於是只好揮手說了一個「走」字，轉眼間一大群豪奴走得乾乾淨淨。叫化子拍掌笑道：「痛快，痛快！狗兒都捲起尾巴逃啦！」

　　王泰看了看陳光照的面色，吃驚道：「這位朋友似乎是中了毒？」金逐流道：「正是。客店我們不便回去了，王舵主，這次可是不得不打擾你啦。」王泰道：「我正是來接你們的，可惜還是來遲了一步。」

　　叫化子人多做事快，不消片刻，已是斬下柳枝編成擔架，抬起了陳光照就走。王泰道：「金少俠，我和你說幾句話。」金逐流放慢了腳步，王泰走到他的身邊，悄悄說道：「你這位朋友是……」金逐流道：「他名叫陳光照，他的父親你一定知道的，就是……」話未說完，王泰已是連忙問道：「可就是蘇州陳大俠陳天宇的公子麼？」原來王泰見了那把冰魄寒光劍，已是猜到了陳光照的來歷。

　　王泰得到證實之後，頓足嘆道：「糟了，糟了！」金逐流道：「怎麼糟了？」王泰道：「你這位朋友是給天魔教下的毒，恐怕活不過十二個時辰，我不知曹家竟收羅有天魔教的人，早知如此，剛才我也不放他們走了。」

　　金逐流道：「這麼說，我是來不及將他送回家醫治的了。」王泰道：「當然不能，只有在此地想法。」金逐流道：「我有天山雪蓮炮製的碧靈丹，雖然不是對症解藥，總還可以拖一兩天，在這兩天之內，我設法把解藥取來。」王泰道：「你已經知道下毒的是什麼人麼？」金逐流道：「是一個老婆婆，但她的來歷我還不很清楚。」

　　金逐流暗自思量：「這老妖婆多半是躲在曹家。即使不在，我只要捉住了曹家的人，也可以問出她的下落。」

　　回到丐幫分舵，金逐流請王泰撥出一間靜室，把陳光照扶進去。金逐流以上乘內功替他推血過宮，可惜陳光照本身的功力配合不上，毒氣不能完全發散出來，但也好了一些。金逐流再讓他服了一顆碧靈丹，陳光照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了幾分血色。

　　金逐流說道：「陳大哥，不是我好打聽別人私事，但我要找那老妖婆算帳，卻是不能不知道她的來歷。你和你那位霞姑是怎樣結識的？你可知道她的奶娘是天魔教的嗎？」

　　陳光照吃了一驚道：「什麼，她的奶娘竟是天魔教的遺孽麼？」

　　金逐流道：「王泰看出你是給天魔教下的毒，他見多識廣，二十年前，也是和天魔教打過交道的，想必不會看錯。」

　　陳光照道：「我只知道霞姑的奶娘姓賀，我們叫她做賀大媽。在此之前，我還不知道她會武功呢。」

　　金逐流道：「天魔教雖是邪教，卻也不是無惡不作的邪教。厲大哥的母親就是當年天魔教的教主，她也早已改邪歸正了。可惜咱們不知厲大哥到了揚州沒有，否則把他找來，一定可以給你解毒。」又說：「天魔教當然並非全是壞人，不過這個老妖婆的手段卻是可鄙可恨！」

　　陳光照嘆口氣道：「想不到這賀大媽是天魔教的人，又是如此工於心計，這就怪不得了！」

　　金逐流道：「什麼怪不得？」

　　陳光照道：「怪不得三年前霞姑要與我斷絕往來，敢情都是為了她這個奶娘的緣故。」

　　當下陳光照說出他與霞姑相識的經過，那時陳光照剛剛出道，有一次路過人煙稀少的亂石荒原，碰上幾個賊人尾隨一個少女，不住口地說些不三不四的風言風語，說他們是調戲嗎他們卻又只是動口而不動手，但若說他們是相識的嗎卻又不像。因為那女子甚是端莊，而且一直沒有理睬他們。

　　陳光照摸不清那兒個人的路道，不過看他們那副下流的樣子，也是忍不住心中有氣，於是就跑過去干涉，斥責他們不該調戲良家婦女。結果當然是大打一場，那幾個賊人給陳光照殺得頭破血流，大敗而逃，陳光照也中了其中一人的毒鏢。

　　陳光照支持不住，顧不得和那女子說話，只能叫她快走。不料那女子忽地將他按住，說道：「你別動，我給你解毒療傷。」她取出一支銀針，手法非常熟練，替陳光照刺了幾處相關的穴道笑道：「這點毒算不了什麼，不用吃藥，我看也可以好了。」陳光照知道有一種針灸療毒的法門，但從沒見過，這一次卻是親身經受了。

　　陳光照好生詫異，說道：「你會療毒，想必也會武功，為何你忍受得那些賊人的調戲？」

　　那女子道：「我不是怕這幾個小賊，只因他們是六合幫的人，我不想和六合幫結下冤仇。但你既然出了手，我也就顧不了那許多了。說老實話，如果你剛才不出手懲戒他們，等到今晚，我也會用我自己的法子結果他們的。」她沒有說出是什麼「法子」，但陳光照也可以猜想得到，她多半是要暗中下毒，這才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他們。

　　陳光照暗暗道了一聲「慚愧」，這才知那女子雖然比他年輕，卻是比他老練得多。

　　陳光照講了這件事情之後，說道：「我和霞姑就是這樣相識的。霞姑的性情甚是溫柔，一點也不像邪派中人。我常常覺得奇怪，為何像她這樣一個好女子，卻學得邪惡的使毒功夫，如今我始明白了，敢情她的使毒功夫，就是她的奶娘教的。」

　　金逐流道：「你可知道她的家世？」

　　陳光照道：「她姓石，自幼父母雙亡。她是奶娘撫養成人的。她有個堂叔名叫石谷風，在黑道上也有點名氣，但在她父母雙亡之後，就很少來往了，金兄，你覺得她的家世如何？是不定有點特別？」

　　金逐流笑道：「我的姬伯伯就是一個小偷，我不會看輕綠林出身的。所以我並不覺得她的家世有什麼『特別』。就只怕她說的不盡屬實。」

　　陳光照嘆口氣道：「可惜我爹爹的想法和你並不一樣。」

　　金逐流道：「伯父不許你和她談婚論娶？」

　　陳光熙道：「我爹爹一來嫌她出身不正；二來又說她來歷不明。爹爹認為一個年輕的女子擅於使毒，多半不會是好人家的女子。還是少惹為妙。」

　　原來陳光照的父親陳天宇是貴家公子出身，雖然到了他這一代已經不再為官，變成了純粹的武林人物，但門第之見還是不能盡除，故此陳天宇可以和綠林中人交朋友，卻不願意有個來歷不明的媳婦。

　　金逐流道：「只要你們是真心相愛，你又的確相信得過她不是壞人的話，可以為你作保，說服伯父答允你們的婚事。」

　　陳光照道：「我當然信得過霞姑是個好人。我也曾向爹爹說過，我說霞姑雖然擅於使毒，我卻從未見她害過好人。毒藥就像刀劍一樣，都是可以用來殺人的。在好人手裏拿來殺壞人，那又有何不可？」

　　金逐流道：「你說得不錯，那麼伯父之見如何？」

　　陳光照道：「爹爹拗不過我，他答應待他調查清楚了霞姑的家世之後，可以考慮為我求婚。我知道爹爹只是為了疼我的緣故，對這頭婚事，他其實還是很不滿的。」

　　金逐流答道：「你爹爹肯讓步，那已經是很不錯的了。我也不用再多說啦。」

　　陳光照道：「打破了一重障礙還有一重。起初我以為只要爹爹答應了，霞姑那邊想來是應該沒有問題的。」說至此處，陳光照見金逐流微笑的看著他，臉上一紅，接下去低聲說道：「這不是我自作多情，雖然她沒有明白說過，但心裏也是感覺得到的，我知道她，她也真心愛我。」金逐流道：「那麼她後來為什麼又拒絕你呢？」

　　陳光照道：「我討得爹爹的口風之後，就跑去找霞姑商量。以前我和她總是在外向相見的，這次還是第一次到她家裏找她。」

　　金逐流道：「她知不知道你是來向她求婚？」

　　陳光照道：「我心裏喜歡她，她當然是會知道的，不過，我那次到來，卻是大大出她意料之外！」

　　金逐流道：「為什麼？」

　　陳光照道：「因為她從來沒有請過我到她家裏，她的住址還是我輾轉打聽出來的，不過這只是我當時的想法，現在想來，她當時的大感驚詫，恐怕還不僅僅是因為我突如其來的緣故。」

　　金逐流道：「可是為了她的奶娘不喜歡你？」

　　陳光照道：「本來我一直沒有想到這一層的，但經過了今晚之事，我猜想恐怕也只是為了這個緣故了。要不然她不會那樣的。」

　　金逐流道：「她怎麼樣？」

　　陳光照道：「我本以為她父母早已亡故，雖然有個堂兄，又從無來往，婚姻大事，應該可以自己作主，那知我到了她的家裏，剛剛想要向她說來意，她聽出了一點口風，面色都變了，她連忙亂以他語，又一再示意叫我不要再說下去。」

　　金逐流道：「你見著了她的奶娘沒有？」

　　陳光照道：「見著了。正當我要說到『正文』的時候，她的奶娘就出來見我的。」

　　金逐流道：「這老妖婆怎麼說？」

　　陳光照道：「當時她倒是和和氣氣的，倒茶給我喝，向我問長問短。一面又誇耀她自己的功勞，說小姐是她一手撫養大的，她沒兒沒女，這一生就只有依靠小姐了。其實這些話她不用說，我也早已知道。」

　　金逐流道：「後來怎樣？」

　　陳光照道：「她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休，我更沒有機會與霞姑談論我們的事情了。我只道老人家是難免有嘮叨的毛病，心中雖是十分厭煩，看在霞姑的份上，也唯有忍耐。沒有多久，霞姑端茶送客了。」

　　金逐流道：「那麼，你一直沒機會和她說？那又怎會知道她要與你斷絕？」

　　陳光照道：「她端茶送客，我當然是大不高興。大約是我的面色給她的奶娘看了出來，於是她道：『陳公子遠道而來，你也該送一送他。』唉，當時我還以為她有心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和霞姑單獨說話。」

　　金逐流道：「霞姑有沒有單獨送你？」

　　陳光照道：「她的奶娘叫她換過衣裳，才讓她出來送客。」

　　金逐流笑道：「不用說，定是這老妖婆有私房話要叮囑你的霞姑了，不過，你們可以單獨見面，總是好些。」

　　陳光照嘆口氣道：「我希望和她說幾句知心的說話。可惜在單獨相對之時，我聽到的卻是令人腸斷的言語。」金逐流道：「她怎麼說？」

　　陳光照道：「她要我忘記她，只當是從來沒有認識她這個人。我說除非等到我呼吸停止之時，否則我又怎能忘記？我反問她：難道你就能夠完全忘記我麼？她嘆息道：你今天的來意我已經明白，我們是決不能相好的。不管你能夠忘記也好，不能夠忘記也好，從今之後，咱們總是要斷絕的了。我問她是不是另外有了意中人？她說她終生不會再嫁，我問她：那麼這又是為了什麼？他說不為什麼，就不願意和我再見。我說：你竟是這樣討厭我麼？她咬了咬牙，說道：『不錯，我是不喜歡你了，你可以死心了吧。』我知道她是違背自己的良心說的，我說我不相信，你一定要告訴我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可是她已經跑了，她已經回去了。她家的大門乓的一聲響，把我關在門外，把我的聲音關在門外，她已經不要再聽我的話了。我沒有勇氣再闖進去。為什麼？為什麼？這個疑問直到今天都沒有得到解答！」

　　金逐流道：「好。我現在就去給你索取答案。」

　　金逐流早已向王泰打聽了曹家的地址，於是立即出城，逕奔曹家。曹家在濟南城西，倚山而立，遠遠的就可以看見「大學士府」四個金碧輝煌的大字，金逐流四更出城，一口氣跑了十多里，到了曹家，天還未亮。

　　大門外有四個衛士交叉巡邏，金逐流拾起一顆小小的石子，向空中一彈，引得四個衛士仰頭觀看，金逐流一個飛身，已是攀著瓦簷，迅即就跳過牆頭去了。那顆小石子飛上樹梢，驚起了樹上宿鳥，四個衛士疑神疑鬼，又怕老是進去稟報的話，萬一查不出什麼，大護院定要責怪他們「庸人自擾」。既然不敢斷定有人，所以也就不願聲張了。

　　金逐流進了花園，一眼望去，星羅棋佈的房子大大小小，何止百間，金逐流心想：「擒賊先擒王，捉住了曹振鏞那寶貝兒子，不愁逼不出解藥來。可是那小子究竟是住在那間房子呢？」

　　金逐流正在盤算用什麼法子打探最好，忽聽得附近一處假山後面有悉悉索索的聲音，金逐流起初還以為是守夜的家丁，悄悄地走過去，只見一男一女，衣裳不整，頭髮蓬鬆的從山洞裏鑽出來，女的說道：「天快亮了，你趕快回去吧。」原來是曹家的一個丫頭和一個小子在山洞幽會。

　　金逐流忍住了笑，驀地一把將那小子揪住！正是：

　　無端來惡客，驚散野鴛鴦。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毒酒碎情愴往事　良宵驚夢晤佳人

　　那丫頭嚇得慌了，張大了嘴巴想叫，金逐流笑道：「你叫吧，你一叫，大家都會來看把戲了。」小丫頭這才省起自己是在幽會，千萬不能讓人知道她的姦情，連忙閉了嘴巴，渾身直打囉嗦。

　　那小子倒是比較鎮定，給金逐流揪住了，並不怎麼慌張，說道：「老哥，別開玩笑了。你要多少銀子，開口吧！」原來這小子還以為金逐流不知是那一間房的小廝，撞破了他的姦情，想要勒索他的。

　　金逐流把他轉了個身，笑道：「你看看我是誰？我才沒工夫和你開玩笑呢！」這小子看清楚了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這才慌了，連忙說道：「你是誰，你要什麼？」

　　金逐流道：「我是你家曹大少爺的朋友。你聽著，我現在要去找他，你帶我去！否則我就把你們兩個縛在這兒，讓人家來看把戲。」

　　這小子甚是機伶，當然不相信金逐流是少爺的朋友，但在金逐流挾制之下，卻也不敢不從，於是說道：「我不敢帶你去見少爺，只能告訴你他住在什麼地方。」

　　金逐流道：「好。但你可不能說謊，你說謊我也有辦法治你。」說罷把那小子的外衣脫了下來，又取了那丫頭的繫腰巾，用一塊大石壓著，說道：「你若是說謊騙我，我立即把你的姦情揭露，石頭下的東西就是證物。你說的若是實話，我不聲張，過後你可以悄悄地掘出來。」這塊大石頭少說也有幾百斤重。金逐流量那小丫頭也搬不開它。

　　那小子見金逐流的氣力如此之大，更是吃驚，慌不迭地說道：「我還要做人呢，我怎敢騙你，也幸虧你是碰上了我，別人還未必知道少爺所在呢。你跟我來吧。」

　　金逐流跟那小子繞過假山，穿過花徑，轉了幾個彎，走到一座紅樓前面。那小子低聲說道：「少爺在這樓上，這是最得寵的三姨太的房間。」原來和他相好那丫頭就是服侍這個三姨太的婢女，昨晚她服侍少爺入房睡覺之後，才溜出來和這小子幽會的。

　　金逐流笑道：「好，你回去吧。下次可要更小心了。」當下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悄無聲的就上了樓。

　　金逐流早已得了神偷姬曉風的衣缽真傳，房門雖然在裏面閂上，金逐流把它弄開卻也是易如反掌。金逐流笑道：「曹大少爺，該起床啦！」揪下帳子，只聽得一個婦人的聲音說道：「你，你回來啦！哎呀，你，你是……」金逐流一把掩著她的嘴巴，冷笑道：「你在等誰？」原來床上只有三姨太，並無大少爺。

　　那婦人方始聽出是個陌生的聲音，嚇得渾身發抖，語不成聲的從牙縫中吐出來：「你、你是誰？」

　　金逐流燃起火折，在她面門一晃，說道：「你以為我是誰？」那婦人不知金逐流意欲如何，滿面通紅的顫聲說道：「請、請好漢放過我吧，你、你若要錢，盡、盡好商量！」

　　金逐流怔了一怔，會過意來，「呸」的啐她一口，說道：「你當我是採花賊麼？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說實話！否則，嘿，嘿，你可莫怪我要你好看。」

　　這「好看」二字含義甚廣，可能是這樣的凌辱，可能是那樣的凌辱。那婦人驚疑不定，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說道：「我，我以為是大少爺回來。」金逐流的第一句問話這才得到答覆。

　　金逐流笑道：「原來你不是在等姦夫，大少爺昨晚確是睡在你的房中。」心想：「那小子倒是沒有騙我。如今總可以查出他的下落了。」

　　那婦人面紅紅地點了點頭，金逐流道：「大少爺呢？」

　　那婦人道：「四更天的時分出去了。」

　　「去那兒？」

　　「他說是去看一位賀大娘，是和什麼六合幫有關係的，我也弄不清楚。」

　　金逐流大喜，心裏想道：「那老妖婦果然是躲到這兒來了。」金逐流算一算時間，那奶娘是三更時分給他打得落水而逃的，逃到曹家，大約也應該是四更的時候了。「她若不是已受了傷，就一定是有緊要的事情急待商量，否則不會把這位曹大少爺從熱烘烘的被窩裏拖起來。」金逐流心想。

　　「那賀大娘又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少爺並未對我說。」

　　金逐流笑道：「他不說你也應該知道他慣常去會客的地方。告訴你，我正是要找這個賀大娘，你不說我只好拖著你陪我一同去我了！」

　　那婦人怎肯出乖露醜，想了一想，說道：「那賀大娘是兩個護院陪她來的，想必是在園中的翠微軒。翠微軒在園子東邊，後面有兩座假山，前面有個荷塘，很容易找的。」

　　金逐流道：「好，我若是找不著她再來問你。你繼續睡你的覺吧。」那婦人心想：「給你這麼一鬧，我那還能夠再睡？」心念未已，忽覺脅下一麻，金逐流已是點了她的暈睡穴。

　　金逐流正要走開，驀地又得了個一主意：「解藥不知能否到手，我且重施故技，捉弄他們一下。」於是搓下一團泥垢，塞入那婦人口中。他曾經用過這個法子嚇過文道莊，效果很是不錯，因此如今又再用了。

　　金逐流放下那個婆娘，神不知鬼不覺的又溜出去。在園中打了一轉，果然在荷塘旁邊找著了那座翠微軒。

　　剛走近翠微軒，只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幫主要我來謝大媒，想不到你這位媒婆先變成落湯雞了。但你為幫主這樣盡力，幫主一定不會虧待你的。」金逐流心頭一凜，想道：「多了這個賊婆娘，用硬功恐怕是付不了好了。」原來說話這個人，正是六合幫中的董十三娘。在六合幫中，董十三娘的武功僅次於史白都，與金逐流也相差不了多少。

　　此時已是天濛濛的時分，翠微軒中也還點著燈燭，金逐流躲在假山後面，偷偷地望進去，只見屋子裏黑壓壓的擠滿了人，那賀大娘躺在胡床上，在她周圍的有那位曹家的大少爺曹通，有曹家的大護院彭巨嶸，有六合幫的董十三娘，還有曹家新請來的那兩個黑道上的人物田峻和魏倚。

　　賀大娘道了一聲：「慚愧！」說道：「姓金那小子委實了得，昨晚我們都折在他的手裏了。」彭巨嶸道：「我們折在他的手裏還不打緊，聽說史大幫主也很吃了他的虧。」

　　董十三娘笑道：「只要這個媒做得成，史幫主一定會給你們出這口氣。姓金這小子本領雖然不錯，想比我們的幫主還差得遠呢，我的幫主不過是因為有更緊要的事情，一時未能得及理會他罷了。」

　　曹通忙不迭的奉承道：「當然，當然，六合幫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大幫會，人才濟濟，高手如雲，豈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不必幫主親來，有你董十三娘出馬已經足以對付這個小子了。不過，話說回來，六合幫雖然不懼金逐流這小子，有這小子從中搗亂，總是討厭，不如趁早將他除掉，大家可以安心。這小子現在濟南的丐幫分舵，我們已經打聽清楚，目下在他們那邊無甚能人，金逐流那位朋友已受了傷，舵主王泰不過是二三流的角色，倘若要除掉金逐流，目前正是個機會。」

　　原來曹通因為上次吃了金逐流的大虧，把金逐流恨得入骨。他是個有身家的人，不敢招惹丐幫，是以想慫恿董十三娘出頭，用六合幫的名義去和丐幫作對。

　　殊不知董十三娘也是吃過金逐流的虧的，儘管她大言炎炎，對金逐流與丐幫也不能不顧忌幾分，曹通想慫恿她出頭，她可不肯輕易上這個當。

　　董十三娘笑道：「曹公子不必著急，我們的幫主算準了金逐流這小子一定會到揚州去的，到了我們的地頭，還怕他逃得出我們的手心麼？何須在這裏打草驚蛇？在這裏他有丐幫做護符，人去少了不濟事，去多呢，我們的幫主現在正忙於替他妹妹辦婚事，暫時只怕也調不出人來。」

　　曹通正要倚仗六合幫，聽得董十三娘這麼說，大為失望，但也不便相強，於是訕訕說道：「哦，史幫主的妹妹要出閣了麼？不知是許給那一家的男兒？」

　　董十三娘傲然說道：「就是西昌將軍帥孟雄。」

　　賀大娘有點疑惑的神氣，問道：「請恕我冒昧，我倒聽得一個謠言，說是貴幫主要把妹妹許給一個姓厲的少年，這人是天魔教的新教主。」

　　董十三娘笑道：「賀大娘，你很關心你們的新教主吧？不過，據我所知，那姓厲的小子並無意於重組天魔教，陽浩那幫人也並不是真的想擁他做教主的。」

　　賀大娘生怕見疑，連忙說道：「二十年前，厲復生夫婦不聽我們之勸，把偌大的一個天魔教解散了。天魔教的舊人對他們早已是失望透頂，就是他們回來，我們也不能再要他們做教主了。何況是他們的兒子？更何況這姓厲的小子也不知是否就真的是他們的兒子呢。」

　　董十三娘道：「對呀，賀大娘，不是我奉承你，若然可以重組天魔教的話，你就很有資格可以做教主。何須讓給一個後生小子？」

　　賀大娘大為高興，說道：「若然天魔教重組成功，我們必定唯貴幫幫主馬首是瞻。那麼，話說回來，我聽到的那件事情，果然是謠言了？」

　　董十三娘笑道：「也不全是謠言。不過是我們的幫主哄那小子喜歡，要他來上當的。就像你今晚哄那姓陳的小子一樣。」

　　賀大娘哈哈大笑，說道：「你說那小子怎麼配得上你們幫主的妹妹呢？原來是這樣。」

　　曹通不懂江湖上的事情，也不知她們所說的那「姓厲的小子」是什麼人，但「西昌將軍帥孟雄」他是知道的，忙不迭的巴結道：「帥將軍正是深得皇上倚重的棟樑，史幫主結了這頭親家，可真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了！何日佳期，請早通知，我一定要送一份大禮。」

　　董十三娘笑道：「還早著呢。我們的幫主有個私心，他倒是想讓我們先喝他的喜酒，然後才辦喜事，不過這個如意算盤打不打得通，這可就要全看賀大娘了。」

　　賀大娘道：「你放心，包在我的身上。小姐是我養大的，我答應了，她不能不答應。」

　　金逐流聽到這裏，心裏想道：「果然這老妖婆是想把霞姑嫁給史白都，怪不得她今晚要對陳大哥下毒手。」

　　此時天色己亮，兩個小丫頭氣急敗壞地跑來，她們已發現了三姨太受人暗算，是以跑來給少爺報訊的。

　　這丫頭一來，金逐流的行藏就要敗露。金逐流心裏想道：「敵眾我寡，可必須先下手為強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董十三娘已在喝道：「什麼人？」曹通隔著窗子瞧見了那個丫頭，笑道：「是服侍小妾的春蘭。咦，春蘭，你跑來幹嘛？」

　　董十三娘忽在叫道：「不對！」話猶未了，只聽得暗器破空之聲，一枚石子已是擲了進來。

　　董十三娘一掌把曹通推開，彭巨嶸站在曹通背後，伸手一接，他是練有金剛掌力的，不料仍是給石子打得掌心火辣辣作痛。彭巨嶸失聲叫道：「不好，一定是那小子來了！」

　　董十三娘連忙衝出，只見金逐流站在假山上哈哈大笑，董十三娘怒道：「好呀，果然是你這小子！」金逐流居高臨下，一劍挑開董十三娘的長鞭，笑道：「省得你回揚州等我，不很好麼。」

　　彭巨嶸抄起禪杖，喝道：「好大膽的小子，昨晚讓你僥倖逃脫，如今可要叫你來得去不得了？」金逐流道：「是麼？可我還不想跑呢！」彭巨嶸一招「舉火撩天」，揮杖仰攻，金逐流唰唰兩劍，從上面刺下來，彭巨嶸立足不穩，退後兩步。金逐流劍鋒一轉，又把董十三娘的長鞭撥過一邊。本來彭、董二人聯手，是可以勝得金逐流的，只因金逐流居高臨下，佔了地利，急切之間，他們攻不上去，反而是金逐流佔了上風了。

　　那丫頭跑進翠微軒，氣呼呼地報道：「公子，不好！」曹通道：「什麼不好？」小丫頭道：「三姨大口吐白沫，不會動了！」曹通這一驚非同小可，忙不迭地問道：「可還有氣息？」小丫鬟道：「氣息倒有，只是不會動也不會說話，好似中了邪了。」

　　金逐流笑道：「不瞞你說，你那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我給她服了一顆小小的丸藥，一時是死不了的，不過再過兩個時辰，我可就不能擔保她不玉殞香消了！」

　　曹通又驚又怒，隔著窗子罵道：「豈有此理，你敢害我心愛姬人。我要你的性命！」

　　金逐流笑道：「你若要她性命的話，可還得求我呢！你叫那老妖婆把解藥拿來與我交換！」

　　金逐流以為重施故技，也可以像那次恫嚇文道莊一樣，迫使曹通依他條件，不料賀大娘卻是個使毒的大行家，一聽那小丫頭所說的情形，就知曹通的三姨太只是給人點了穴道，而非中毒。賀大娘冷笑道：「曹公子不必理他，莫說不是中毒，就是真的中毒，也沒有我解不了的！」曹通見她說得如此肯定，放下了心，說道：「好，他要不了小妾的命，我可就要他的命了！」

　　田峻、魏倚二人，聽了主子的意思，不待吩咐，抄起了兵器，便向金逐流奔去。賀大娘也扶著拐杖巔巍巍地走來，冷笑道：「好小子，你要在我的跟前賣弄使毒的功夫，這叫做關公廟前耍大刀，不知自量！」

　　金逐流在兩大高手夾攻之下，優勢逐漸消失，心裏想道：「今晚恐怕是討不了便宜了，且先回去，再想辦法。」陡地一個「細胸巧翻雲」，翻過假山。身形移動之時，一掌拍出，將假山上面的一塊大石頭推下來。

　　彭巨嶸揮杖一擊「轟隆」一聲，將石頭挑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下了假山，鑽進花徑，從這條花徑可以通向園門。

　　賀大娘叫道：「你們兩人過西邊堵截！」田峻、魏倚正在花徑兩邊包抄，聽得此言，不覺一怔，心裏想道：「離開這條路，這不是有意放他走嗎？」但因賀大娘是曹家的貴賓，這兩人只好依言行事。

　　金逐流怒道：「我偏要在關公廟前耍大刀！」腳尖一點，翩如飛鳥的向賀大娘衝來。金逐流是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將賀大娘俘為人質。

　　心念未已，只聽得賀大娘冷笑道：「好小子，要拼命呀！」兩人距離在十丈開外，金逐流身法雖快，總不能一下子來到她的面前，只見她把手一揚，「波」的一聲，一團煙霧，已是向金逐流籠罩下來。煙霧中金光閃爍，發出「嗤嗤」聲響。

　　這個暗器名叫「毒霧金針烈焰彈」，金逐流曾見史紅英使過，識得厲害。慌忙倒縱避開。賀大娘連發三枚暗器，花徑已是藏身不住。北面是內院的圍牆，退進內院乃是自陷牢籠；南面又是荷塘，金逐流無路可走，逼得退向西邊。

　　田峻、魏倚正好在這一邊等著他，一個舞起練子鎚，一個揮動籐蛇棒，齊聲喝道：「好小子，往那裡跑？」話猶未了，董十三娘與彭巨嶸也已追上來了。

　　金逐流心裏想道：「可不能讓他們合圍。」唰唰兩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向兩個敵人同時施展殺手，可是田峻、魏倚亦非泛泛之輩，金逐流論本領可以打敗他們，但卻也不能三招兩式取勝。

　　眼看彭、董二人就要來到，田峻忽地「啊呀」一聲倒了下去。魏倚罵道：「媽巴子的，你這小子暗、暗……」「暗器」二字還未曾說得出來，已是著了金逐流一劍，身形晃了兩晃，跟著也倒下去了。

　　金逐流大為奇怪，想道：「是誰偷放暗器助我？」但此時亦已無暇尋覓了。

　　董十三娘極為了得，一把金針向兩邊灑出，長鞭呼呼風響，打到了金逐流的後心。

　　金逐流反手一劍，把長鞭撥開，說遲時，那時快，彭巨嶸的鐵杖又已打到，金逐流使出絕頂輕功，呼地躍起三丈多高，腳尖在杖頭上輕輕一踏，身形已是倒縱出三丈開外。

　　董十三娘讚了一個：「好」字，猛地喝道：「好小子，跑不了啦！」人還未到，長鞭呼呼風響，卻已霍地捲來。原來她的輕功雖然比不上金逐流，但卻佔了兵器的便宜，她的軟鞭可以打到二丈遠近，金逐流一縱三丈，她只須跨上兩步，長鞭就可以打到金逐流的後心。

　　金逐流腳尖剛剛著地，躲閃不開，只好回身應戰。只是慢了片刻，彭巨嶸又已從側面抄來，截了他的去路。金逐流怒道：「賊婆娘，陰魂不散！」董十三娘笑道：「不錯，纏上了你啦！」

　　金逐流疾攻幾招，將彭巨嶸迫退了幾步，可是董十三娘的長鞭夭矯如龍，兀是緊纏不捨。「嗤」的一聲，鞭梢過處，金逐流的一幅衣裳，化作了片片蝴蝶。幸而他的「天羅步法」趨閃得宜，只是衣裳破碎，尚未傷著皮肉。金逐流背腹受敵。倒吸了一口涼氣，暗自想道：「那老妖婆若是再來助陣，我可就要糟他媽的大糕了！」

　　金逐流一咬牙根，正待施展兩敗俱傷的劍法，忽聽得賀大娘「咦」的一聲，聲音中充滿詫異，金逐流抽眼一望，只見她正在把田峻、魏倚二人拉起來，似是發現了什麼不對，一手拉著一人，呆在那兒。

　　金逐流心念一動：「敢情她已知道了發暗器的是誰，她對這人頗為忌憚？」心念未已，忽又聽得人聲鼎沸，叫道：「不好，不好！快來救火！」金逐流把眼望去，正是在他剛才出來的那個地方──曹通的三姨太所住的那座樓宇，火頭已經燒了起來。

　　曹通嚇得魂飛魄散，只怕他那寶貝姬人遭人所害，連忙叫道：「彭先生，你回來，救火要緊！」

　　彭巨嶸與董十三娘都不禁分了分神，金逐流哈哈一笑，以閃電般的手法一持鞭梢，把董十三娘的長鞭纏上了彭巨嶸的鐵杖，彭巨嶸力大，董十三娘身不由己的給他牽動，金逐流回身一腳，對準了董十三娘的屁股，踢個正著！董十三娘跌了個狗吃屎，在地上打了個滾，這才解開長鞭。金逐流在哈哈大笑聲中，已飛過了牆頭了。董十三娘自知追他不上，氣得雙眼翻白！

　　金逐流出了曹家，但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並沒有發現半個人影。金逐流用「傳聲入密」的內功叫道：「那位朋友暗中相助，請出來一見！」空林寂寂，唯有他的回聲。金逐流聽不見回答，心想：「此人既是不願相見，我且先回去吧。」

　　且說陳光照自金逐流去後，心中惴惴不安，只怕金逐流孤身犯險，陷在曹府，心懸好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那裡睡的著覺？

　　忽覺微風颯然，一縷幽香沁入鼻觀，陳光照吃了一驚，坐起身來，只見一條黑影閃入房中。陳光照喜道：「金兄，你回來了！」那人「噗嗤」一笑，說道：「認不得我了麼？」剔亮燈花，燈光下一個俏生生的美人兒站在床前，可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兒？陳光照喜出望外，失聲叫道：「霞姑，是你！」

　　石霞姑笑道：「不錯，我給你賠罪來啦，都是我的不好，累你吃苦了。」陳光照道：「你，你……」萬語千言，不知從那裡說起。

　　石霞姑道：「你先別問，吃了解藥再說吧。」掏出一顆粉紅色的藥丸，倒了一杯開水，服侍陳光照服下，這解藥果然靈效無比，不過片刻，陳光照只覺血脈暢通，精神頓爽。

　　陳光照道：「霞姑，這是怎麼回事？你那奶媽……」

　　石霞姑嘆了口氣，說道：「我本來不想對你說的，如今只好說了。你怪我麼，三年前我對你那樣絕情？」

　　陳光照道：「我當然不會怪你，我知道你定有苦衷。是不是你那奶媽從中作梗？但我卻不明，何以你要受她挾制？」

　　石霞姑道：「二十年前有個天魔教，天魔教的祖師名叫厲勝男想必你會知道？」

　　陳光照道：「我聽得爹爹說過，厲勝男是他的好友金世遺金大俠的妻子，生前曾被推為武林第一高手，死後才被天魔教奉為祖師的。你的奶娘敢情和這位厲祖師有什麼關係？」

　　石霞姑道：「賀大娘正是厲勝男的一個侍女。厲勝男有四個心腹侍女，如今就只是賀大娘碩果僅存了。」

　　石霞姑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我的母親也是厲勝男的侍女，和賀大娘交情最好，我自小父母雙亡，賀大娘就把我當作她的女兒撫養。

　　「天魔教的教主厲勝男的侄媳，和賀大娘是平輩。二十年前，她受了金大俠的感化，解散了天魔教，這件事情，賀大娘是極為不滿的。

　　「二十年來，賀大娘念念不忘要復興天魔教。但茲事體大，她必須求得強援。她心目中的強援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她、她瞞著我，想把我許給史白都做續弦。」

　　陳光照大驚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她昨晚想害我。」

　　石霞姑道：「三年前她就想害你了。不過，當時我還未知道她和史白都勾結的事。」

　　石霞姑接下去說道：「那次你到我家求婚，她本來就想毒害你的，我迫不得已，答應了她的條件，這才換了你的性命。」

　　陳光照道：「你答應了她的什麼條件？」

　　石霞姑道：「從今之後，不再與你往來。我一來念她撫育之恩，不忍與她決絕；二來為了救你一命，只好答應了她。唉，那時我心裏無限悲痛，可又不敢告訴你。」

　　陳光照道：「霞姑，真是難為你了。不過，咱們現在畢竟是又在一起了。霞姑，你有勇氣擺脫她的魔掌，我很為你高興。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從今之後，咱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石霞姑嘆了口氣，說道：「你想得很美，可惜我不能夠。」

　　陳光照道：「為什麼？你今晚送解藥給我，這不是已經打破了她的禁制了嗎？難到你還要回去聽她之命嫁給史白都？」

　　石霞姑道：「你放心，我死也不會嫁給史白都的。」

　　陳光照道：「著呀！那你為什麼不能夠留下來與我一起？」

　　石霞姑道：「我本來答應了她不再與你往來的，這次若不是因為她又要害你，我又知道她要逼我嫁給史白都，我也不會違背我的諾言。」

　　陳光照道：「對呀，這是她不守信用在先，怪不得你『反叛』她。霞姑，你和我走了吧！」

　　石霞姑搖了搖頭，仍然是那一句話，「我不能夠！」

　　陳光照不覺有點著惱，說道：「你的諾言是給她逼出來的，本來就無須遵守。你這奶娘心腸狠辣，只論她要利用你來巴結史白都一事，她已經是罪不容赦！稱不殺她，已經是對得起她的養育之恩了！」

　　石霞姑嘆道：「你不知道……」

　　陳光照道：「知道什麼？」

　　石霞姑道：「當年我為了阻止她對你下毒手，在答應她的條件之時，曾喝了她一杯毒酒！」

　　陳光照大吃一驚，說道：「這毒酒會有什麼效果？你可以解我之毒，就不能解你自己之毒麼？唉，你又為何要喝這杯毒酒？」

　　石霞姑道：「當時我為了救你，我說：奶娘，你若殺了他，我也決不能獨活，她說：好，你既然不惜一死也要救他，那你就喝了我這杯毒酒。她下毒的本領比我高明百倍，這毒酒是三個月之後才發作的，到期她給一顆藥丸，又可以再延三月。她說：我並不想要你的命，只是要用這個辦法強制你遵守你的諾言，只要你不更與他往來，每三個月我給你服一次藥，你完全和常人一樣。」

　　陳光照恨恨說道：「好狠毒的手段！」

　　石霞姑道：「還不僅僅是這樣呢。賀大娘給我下的毒名叫吸血散，我喝了她的毒酒，血液已經中毒，要解此毒，另有一套『金針拔毒』之法，並非任何藥物所能醫抬。這套金針拔毒之法載於厲祖師留下的秘笈『百毒真經』，我卻沒有學過。如果我不聽賀大娘的說話，和你做了夫妻，我固然活不了三個月，你也要受我連累，中毒而亡。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不能留下來和你一起了吧？」

　　剛說到這裏，忽聽得一個聲音笑道：「不，石姑娘，你還是可以留下來的。不但可以留下來，和陳大哥做夫妻也不礙事。」

　　陳光照大喜道：「金兄，你回來了？」

　　只見視窗人影一晃，金逐流已是站在他們面前，笑道：「石姑娘，剛才在曹家發暗器的人就是你吧？我還沒有多謝你呢。」

　　石霞姑又驚又喜，心想：「這人的輕功可是比我高明多了，我連一點聲息都沒聽到。但聽他這樣說，難道他會給我解毒？」

　　陳光照詫道：「霞姑，原來你已經到過曹家了？」

　　石霞姑道：「我就是因為要探聽你的消息，才去曹家的。我偷聽了他們的談話，始知你是在這兒療傷，要不然我怎麼能找到你呢？我本來不讓賀大娘知道，但現在我用獨門的餵毒暗器打傷了他們的兩個人，賀大娘當然也會知道是我的所為了。」

　　陳光照道：「那你就不應該回去了。」

　　石霞姑道：「我回不回去，大不了也只是一個死字。但我可不能連累了你。」

　　金逐流笑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但我剛剛說過的話、難道你還沒有聽清楚，要我再說一遍麼？」

　　陳光照道：「金兄，莫非你懂得那套金針拔毒之法麼？」

　　金逐流道：「我不懂，但天下除了那老妖婆之外，也總還有人懂得。你忘記了厲南星厲大哥了麼？他是天魔教主的兒子，那什麼百毒真經，他豈有不精通之理？」

　　陳光照大喜道：「不錯，咱們馬上到揚州去，咱們為他解困，也請他為霞姑解毒。」

　　金逐流道：「你完全好了？」

　　陳光照道：「霞姑給我的解藥靈驗得很，我想明天一早，我可以和你一道走了。霞姑，你也和我們一起去吧。」

　　石霞姑等於是絕處逢生，有了這個希望當然不能放過了，當下也顧不得羞澀，欣然答應，於是第二天一早，他們三人便與王泰告別，離開了濟南，徑赴揚州。

　　金逐流早已知道史白都與厲南星的約會是個騙局，生怕厲南星上當，恨不得插翅飛到揚州。金逐流暗自思量：「不知厲大哥可想到這一個騙局？但他對紅英一往情深，只怕明知是個騙局，他也是要去的了，紅英的心意知不知怎樣？」想至此處，不覺一片惘然，又不禁暗自責備：「我已經決定成全他們，又何必妄自揣測？此去揚州，我只當盡力而為，幫這一對有情人得成眷屬，我絕不能胡思亂想。」

　　金逐流在途中為厲南星著急的時候，正是厲南星在六合幫的總舵做著美夢之時。

　　這一日厲南星來到了六合幫總舵，幫主史白都打開中門迎接，待他如同貴賓。

　　厲南星驚疑不足，跟著史白都進了內花廳，坐定之後，便即問道：「史幫主約我此來，有何見教，望史幫主明以告我。」

　　史白都哈哈笑道：「厲公子是聰明人，還用得看我說嗎？當然是為了舍妹的終身大事了。」

　　厲南星是個熱情而又爽直的人，便即說道：「史幫主如此爽快，那我也不想繞著道兒說話了，我對令妹是一見傾心，倘若不是我自作多情，令妹對我也似乎未嘗無意，如今就只看史幫主的意思了。」

　　史白都道：「說老實話，當初我是不大贊同的。但如今我卻是不能不改變主意了。一來我已經知道你們確實是彼此相愛，我只有這個妹子，我又怎忍心將你們拆散，令她傷心？二來我如今也知道厲公子是個英雄豪傑，只憑你今日敢來單騎赴會，我就要佩服你的勇氣了。舍妹得配英雄，終身有托，我做哥哥的也為她歡喜。因此我決意成全你們，並為你們主持婚禮。」

　　任何人都是喜歡戴高帽的，厲南星得史白都一讚，對他的惡感不覺減了幾分。但史白都答應得這樣爽快，厲南星卻是不能不有「大出意外」之感。

　　史白都笑道：「厲公子何以沉吟不語，敢情是有什麼心事麼？你我如今已成了親家，恕我不客氣稱你一聲老弟了，你有什麼話，不妨坦直地告訴我這個大哥。」

　　厲南星想了一想，說道：「多謝大哥許婚。那麼，請你恕我直言，我可不想親家變成仇敵。你當然知道我是什麼人，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決意反清，這是決不會改變的！你若要悔婚，如今未晚！」

　　史白都道：「我早已料到你要說這番話了。我能夠答應你們的婚事，當然我曾經好好的想過！」

　　厲南星道：「那麼我倒想知道你現在的想法如何？據我所知，一個月前，好像你還是想把令妹許給西昌將軍帥孟雄的。」

　　史白都面上一紅，說道：「這是我一時的糊塗，我確曾有過此意。好在這月親事不成，否則真要教天下英雄笑話了。」

　　厲南星聽他言請之中頗有悔過之急，心裏暗暗歡喜，便即釘緊一句，問道：「為什麼？」

　　史白都道：「實不相瞞，我雖然說不上是胸懷大志，卻也不甘以一個區區六合幫幫主的身份虛度此生。我上京給薩福鼎祝壽，為的就是結交天下英雄，闖出一番事業！誰知……唉！」

　　厲南星道：「史大哥有何感觸？」

　　史白都驀地一拍桌子，說道：「誰知那些朝廷的大官，根本就沒有把我們當作一個有骨氣的人看待，好像我們定要投靠他，向他討飯吃似的。」

　　厲南星心裏暗笑：「在薩福鼎眼中，你本來就是一條狗。」卻故意問道：「我看薩福鼎對你，也好像很不錯嘛。」

　　史白都道：「什麼不錯？」我現在才知道他不過只是想利用我罷了。他口中說是禮賢下士，邀我上京，其實還不是那麼一回事，要我做他的奴才而已，哼，我好歹也是一幫之主，豈能做他的奴才？」

　　厲南星道：「那天尉遲炯夫妻大劫壽堂，你幫薩福鼎的忙也很不小啊！」

　　史白都滿面通紅，說道：「怪不得老弟誤會我，我那次的確是做錯了。不過，這也許是我的糊塗想法，我當時並不是為了巴結他才給他出力的。我只是看在一個『義氣』的份上，我給他祝壽，我就是他的客人，主人家有事，客人理應幫忙，誰知這麼一來，他更把我當作要投靠他的奴才了。

　　「這已經是令人氣憤，但還有更令人難受的呢。這些做官的人，個個都是生成的疑心病重。那日我的妹妹和你們一起搞事，薩福鼎連我也疑心上啦，後來，他叫人向我示意，說是倘若我是真心效忠薩福鼎的話，就該把妹妹送回來，讓他審問，我一氣之下，把那人打了一頓，就回來了。」

　　厲南星又驚又喜，心裏想道：「史白都固然是名利心重，即使現在經過了這次教訓，他的想法也還是有許多糊塗的地方，不過，他能夠有這番悔悟，也算是很難得了。」

　　史白都又道：「我這次上京一趟，還看清楚了一個事實。」

　　厲南星道：「什麼事實？」

　　史白都道：「我不是說過，我是想趁此機會，結交天下英雄的嗎？到了那天一看，來祝壽的人固然不少，可是真正有份量的成名豪傑，卻沒有一個。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算是那天的第一號人物了，卻原來公孫宏也是另有所為而來，並非真的是為巴結薩福鼎的。老弟，你知不知道公孫宏這件事情？」

　　厲南星雖然比較單純，卻也並不糊塗，對史白都也還保留有幾分戒備，於是佯作不知，說道：「真的嗎？但那天我好似看見公孫宏這老兒和金逐流交手，這是怎麼回事？」

　　史白都道：「哦，原來你當真還未知道？公孫宏這老兒是頭老狐狸，他表面好似是為薩福鼎出力，其實卻是和尉遲炯串通了的。那天，尉遲炯夫妻之所以能夠混進薩府，就是靠了他用紅纓會這塊招牌掩護。金逐流也是他暗中放走的。咦，這些事情金逐流沒有告訴你嗎？」

　　厲南星道：「沒有。但如此說來，這老兒倒是值得令人欽敬。」

　　史白都說道：「是呀。所以從這件事實我已看清楚了：真正的英雄好漢是絕不會投靠朝廷的，我史白都雖然算不得英雄好漢，但若再不回頭，豈不是叫天下英雄好漢笑話！」

　　厲南星大喜道：「對極，對極！說老實話，我本來是想勸你改邪歸正的，不料你比我說得還要透徹。」

　　史白都哈哈笑道：「現在咱們可是親家不是敵人了。」

　　厲南星道：「史大哥，你不再與官府往來，這固然很好，但要令天下英雄對你欽敬，卻還似乎不夠。」

　　史白都道：「我懂得老弟的意思。我正想請你幫忙，幫忙我與義軍聯絡。他們未必肯相信我，這也要請老弟給我表白心腸。」

　　厲南星道：「史大哥有此決心，將來一定可以找到門路的。我和義軍的首腦人物並無往來，慢慢再說吧。」

　　史白都又道：「我還有個意見，你看可不可行？天魔教是令堂所創，當年令堂聽了金世遺的勸告，未曾深思熟慮，就把它解散，實在可惜。其實天魔教雖是邪教，但若用得其正，也是一樣可以反清。老弟，你如果重組天魔教，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厲南星笑道：「陽浩他們也想擁我作教主，我沒有答應，還因此和他們打了一場呢。」

　　史白都道：「陽浩是想利用你作傀儡，他自己要做天魔教的太上皇。這想法和我剛才所說的完全不同。據我所知，天魔教有幾個舊人，野心勃勃，即刻正在進行重新組教之事。但是只要你站出去，無人可與你爭。我勸你不要放棄這個機會。」

　　厲南星笑道：「我有自知之明，我是做不來教主的。我也不想做教主。」

　　史白都道：「天魔教若能重組，對你們的事業很有好處。至於說你挑不起重擔，我六合幫的人，都可以讓你借用。」

　　厲南星想了一想，史白都說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但他為什麼這樣熱心呢？」這麼一想，厲南星不覺有點起疑，於是說道：「小弟目前無意於此，此事還是暫且緩提吧。」史白都也怕過份熱心惹他起疑，笑道：「也好，那就留待你們成親之後再說吧。」

　　厲南星面上一紅，說道：「我想見見紅英，不知可否？」

　　史白都微笑道：「出閣前夕的姑娘總是難免有點害羞，賢弟多等一天，明天晚上，洞房再見好麼？」

　　厲南星又驚又喜，說道：「大哥的意思是……」

　　史白都道：「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來不及了，我的意思是明日就與你們成婚。」

　　厲南星道：「這個太快了吧？」

　　史白都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們既然兩情相悅，那又何必拖延？」

　　厲南星心頭卜卜亂跳，做夢也想不到這樣「順利」。史白都哈哈笑道：「婚事有我備辦，不必賢弟勞神，你一路辛苦，早點安歇，準備明日作新郎吧。我也該向舍妹報喜了。」

　　史白都叫人帶領厲南星往客房休息，便到後堂去見妹妹。

　　史紅英被哥哥軟禁多日，一心只盼金逐流能來救她，等了半個多月，還未見金逐流來，心中正自煩悶，見了哥哥，不理不睬。

　　史白都笑道：「你的好朋友來了，你該高興了吧？」

　　史紅英吃了一驚，只道是金逐流來了，失手被擒，連忙問道：「你說的是誰？」

　　史白都道：「你會捨了性命也要救的那個人，還能說他不是你的好朋友麼？」

　　史紅英道：「哦，原來你說的是李南星？你把他怎麼樣了？」心想：「李南星來了也好，從他的口中總可以知道一點金逐流的消息。」

　　史白都道：「他不姓李，他是厲勝男的侄孫，厲復生的兒子。他的父母是天魔教以前的正副教主。」史紅英頗感意外，但卻說道：「我不管他是什麼來歷，我只是要知道你把他怎麼樣了？」

　　史白都哈哈笑道：「你所歡喜的人來了，我還能不好招待他嗎？」

　　史紅英柳眉一豎，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史白都道：「他來求婚，我已經答應把你嫁給他了！」

　　史紅英吃了一驚，跳起來道：「你開的什麼玩笑？」正是：

　　但得有情成眷屬，鏡花秋月卻何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洞房一語驚迷夢　花燭今宵隱殺機

　　史白都「哼」了一聲，板起面孔說道：「誰和你開玩笑？爹娘已死，你的婚事就該由我作主！」

　　史紅英怒道：「我可不能讓你擺佈！我不嫁厲南星！」

　　史白都冷笑道：「你不嫁姓厲的也成，那就嫁給帥孟雄吧。不錯，做一個將軍夫人也許好過做教主夫人。」

　　史紅英怒極氣極，反而冷靜下來，說道：「哥哥，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

　　史白都道：「是呀，我知道你十分討厭帥孟雄，所似才讓你嫁給你喜歡的厲南星。你不最曾經捨命護過他的麼？」

　　史紅英冷笑道：「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你的心目之中，大約以為男女之間是只能做夫妻不能做朋友了？」

　　史白都道：「不管你是喜歡厲南星也好，不喜歡也好，總之只有兩條路給你選擇，要嘛嫁給厲南星，要嘛嫁給帥孟雄！第三個人絕對不行。」

　　史紅英冷笑道：「我明白你的居心了，你知道了厲南星是天魔教教主的兒子。你是想利用我來騙取他的百毒真經！」

　　史白都心裏暗笑。「百毒真經固然也是我想要的，但還有更緊要的你還未知道呢！我的神機妙算，你只是猜著了一點兒！」心裏暗笑，卻裝作給她說中的樣子，笑道：「你是我養大的，我把你許配給人，我總應該得點好處。但嫁給厲南星也並不委屈你呀！他年紀與你登對，比起帥孟雄來是年輕漂亮多了。他的武功也很不弱，將來我還可以扶他做天魔教的教主！」

　　史紅英面色漲紅，說道：「你把我當作什麼？哼，你是把我當作可以交換的貨物嗎？」

　　史白都道：「我是為你好。為你著想：你嫁給姓厲這小子總勝於嫁給帥孟雄。」

　　史白都暗自在打如意算盤，那知史紅英也在心中盤算，目前形勢，她若是不從哥哥之命，那就非得硬拼不可。「厲南星不知是何用心，但他總是金逐流的朋友，目前我孤立無援，如果能夠有一個人和我商量也未嘗不好。最少厲南星不至於像我哥哥一樣蠻不講理。」史紅英心想。

　　史白都見妹妹低頭不語，只道她已回心轉意，便道：「你想清楚了沒有？我看你還是答應的好！」

　　史紅英裝作賭氣的樣子，說道：「你要從我的婚姻取得好處，我還能不讓你擺佈嗎？好，從今之後我算是報答了你的養育之恩，你也別指望我再把你當作哥哥了！」

　　史白都哈哈大笑，說道：「妹妹不必說得這樣絕情，咱們兄妹總是兄妹，這樁婚事，對雙方都有好處。厲南星對你一片癡心，他決不會虧待你的。嫁了之後，你得到幸福，就知道感激你的哥哥啦！」

　　史白都「大功告成」，滿心歡喜的出去與他的手下三大香主商量，董三娘尚未回來。青符道人道：「就只怕金逐流這小子來搗亂。」

　　史白都道：「我卻只怕他不來，他肯來自投羅網，豈不更妙！」

　　圓海和尚道：「但這小子神出鬼沒，只怕捉不住他，倒是要多些小心的好。」

　　史白都笑道：「捉不住他也有捉不住的好處，你們想過這一層麼。」

　　圓海抓抓光頭，說道：「這我就不懂了，請幫主指教。」

　　史白都道：「金逐流這小子若是看到紅英和他的好友洞房花燭，你想他的心裏是什麼滋味？」

　　焦磊笑道：「我懂了，這麼一來，他們好朋友就要變作仇人啦！」

　　圓海恍然大悟；道：「哦，原來這是離間之計。幫主的神機妙算確非常人所及。」

　　史白都道：「但咱們也還是要有防備，只能讓他知道這件事情，不能讓他和紅英見面。」

　　三個香主齊聲說道：「這個當然。幫主準備怎樣佈置，我們聽幫主分派。」

　　圓海又道：「可惜董十三娘沒有回來，不知她和幫主說親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焦磊笑道：「那是準能成功的。咱們過幾天再喝幫主的喜酒，不是更熱鬧嗎？」

　　史白都哈哈笑道：「但願如此。依我推算，董十三娘最遲明天也該回來了。目前最緊要的還是怎樣對付金逐流，我的事情倒不必你們著急？」

　　青符道人湊趣道：「當然，當然。幫主是成竹在胸，這杯喜酒遲早總是有得喝的。」當下各自散去，按照史白都的吩咐佈置──「安排香餌釣金鼇！」

　　就在史白都他們患得患失，既怕金逐流來又怕金逐流不來的時候，金逐流和陳光照、石霞姑三人到了揚州。

　　這日正是史白都所安排的，史紅英和厲南星成婚的日子。

　　金逐流按照原走的計劃，先到丐幫分舵拜訪，揚州的丐幫舵主名喚李茂，也是曾經在江海天家望見過金逐流的。

　　李茂一見了金逐流就道：「金少俠，你來得真是巧極了！你那位姓厲的朋友就正是今天作六合幫的嬌客！」

　　金逐流吃了一驚道：「厲南星與史白都的妹子就在今天成親？怎的這樣快！」

　　李茂道：「我們有人在六合幫臥底，聽說你那位朋友是昨晚才到的，史白都立即就答應了婚事。連夜發帖請客，結彩張燈，六合幫人多勢大，諸事咄嗟立辦，這樁事奏雖是來得倉卒，但卻毫不草率。今天一早，都已備辦好了。看樣子不像是假的。」

　　金逐流忐忑不安，暗自思量：「這事定然是個騙局。不過，萬一是真的話，我帶了許多人去鬧洞房，豈不壞了厲大哥的好事？不如我單獨前往，見機而為。」

　　當下金逐流把自己的主意和陳光照、石霞姑等人說了，大家也都同意了他的安排。即是讓金逐流先去打聽虛實，丐幫的人也作好了接應的準備。

　　話分兩頭。且說厲南星這日得償心願，喜氣洋洋，但在拜堂的時候，卻發現了一件出他意外的事。新娘子是用羅帕蒙頭的面貌看不見，但看這新娘子的體態卻不像是史紅英。

　　依照婚禮風俗，新郎是要進了洞房之後，才能揭開新娘的「蒙頭」的。是以厲海星雖有所疑，卻也不敢造次。

　　厲南星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好不容易等到天黑進入洞房。只見紅燭高燒，珠簾半捲，新娘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可不正是史紅英？照風俗是要新郎替新娘子揭開羅帕的，但坐在床上的這個「新娘子」史紅英卻根本就沒有蒙頭！穿戴也不像新娘子的模樣。

　　厲南星一廂情願，一看見在新房中的是史紅英，心中已是極為歡喜。他鬆了口氣，想道：「我還以為是史白都騙我，來個掉包之計呢，倒是我的多疑了。」

　　當然厲南星也不能不有點猜疑：「紅英為何這樣打扮，並不像個新娘？」但他自己又給自己開解：「是了，紅英本來就是個出塵絕俗與眾不同的女子，她和我早就相識，早就意合情投，那令人氣悶的撈什子？新娘子都是打扮得十分俗氣的，她用本來面目見我，豈不更好？」

　　厲南星想得如意，忍不著心中的喜悅，上前作了一揖，說道：「想不到咱們會有今天。紅英，你那次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

　　史紅英道：「你是金逐流的朋友，我救你是應該的。」厲南星還聽不出話中之意，說道：「是呀，逐流是你我共同的朋友。可惜他今天不能來參加我們的婚禮。紅英，你可知道我是如何愛慕你嗎？我的心事還未曾向你傾吐呢？但現在也不用我再多說了，我是太高興了！我只想我的朋友都能為我高興！」

　　史紅英忽地低聲說道：「你看看外面有沒有人？」

　　厲南星怔了一怔，說道：「幫中的幫兄大約不會開這種無聊的玩笑的。」他只道史紅英怕有人偷聽洞房。

　　史紅英正容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你快去看，看仔細些！」

　　厲南星出去一看，只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外間繁歌未歇，猶自隱隱可聞。但卻看不到人的影子，也聽不到可疑的聲音。庭院深深，內外隔斷。厲南星心想：「六合幫的幫規甚嚴，外面的鬧房人想來也決不敢闖進內院。」

　　厲南星回來隨手關上房門，笑道：「你可以放心了，並沒有人偷聽洞房。時候不早，你，……」

　　厲南星是想請史紅英卸裝，話猶未了，只見史紅英把袖一揮，說道：「我不是怕有人偷聽洞房，今晚也並非洞房花燭，你坐過來，我有話說。」

　　厲南星吃了一驚，看了看史紅英，一副凜然的神態，不像是開他玩笑，厲南星滿腹疑雲，坐了下來，訥訥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咱們不是已經交拜了天地麼？」

　　史紅英道：「今天和你拜堂的是我的丫鬟。」

　　厲南星更是吃驚，說道：「為什麼？你、你不願意嫁我？」

　　史紅英道：「我先問你，你以為今天辦的是喜事麼？」

　　厲南星道：「難道會是禍事？」史紅英道：「不錯。除非你願意做我哥哥的爪牙，否則對你就是殺身之禍！」

　　厲海星笑道：「原來你擔心這個，你的哥哥已經親口答應了我，以後改邪歸正，還想參加義軍，請我給他疏通呢。倘若不是這樣，我也不敢在六合幫中跟你成親。嗯，你現在可以放心了吧，不是我跟你的哥哥同流合污，而是你的哥哥悔改前非，與我合流了。」

　　史紅英嘆了口氣，說道：「這事比我設想的更壞。看來我的哥哥不僅是想騙取你的百毒真經，還有更大的陰謀在內。」

　　厲南星半信半疑，道：「你不相信你的哥哥？」

　　史紅英道：「昨晚他也和我說了一些話，我說給你聽。」

　　厲南星聽得目瞪口呆，半晌說道：「如此說來，他是一直沒有放棄把你嫁給帥孟雄的念頭，只因你不依從，才無可奈何答應了你的婚事。」

　　史紅英道：「一點不錯。」

　　厲南星道：「那麼他與帥孟雄一直沒有斷絕往來？」說到這裏，已知不妙，聲音都顫抖了。

　　史紅英道：「豈只與帥孟雄還有往來，和薩福鼎也是一直暗通消息。新任的御林軍副統領，薩福鼎手下的第一位紅人文道莊前天才從京中來到，現在還住在這兒。不過，他知道你認識他，故而避不見你罷了！」

　　厲南星這一驚非同小可，說道：「這樣說，你的哥哥是完全騙我的了！」

　　史紅英道：「當然是個騙局！我和他做了二十年兄妹，難道還不知道他的為人？」

　　厲南星道：「那怎麼辦？嗯，紅英，咱們一同逃走了吧！」

　　史紅英道：「我的哥哥不會沒有防備的，尤其是在今晚，高手雲集，更跑不掉。」

　　厲南星道：「那麼依你之見……」

　　史紅英道：「留下來將計就計！」

　　厲南星心頭怦然跳動，暗自忖思，「對，留下來先做了夫妻再說，莫辜負今宵花燭。」但這話他當然不好意思說出來，只能問道：「如何將計就計？」

　　史紅英道：「咱們假意做一對好夫妻，讓哥哥不起疑心，找到一個好機會，咱們就聯手制伏他。幫中四大香主是他心腹，但下面的弟兄卻有許多是不值他的所為的，對他勾結朝中權貴之事尤其不滿，只要咱們制伏了他，我想幫眾絕大多數會擁護咱們。我倒不是希罕做一個幫主，但六合幫畢竟是個大幫，若能為我所用，變作義軍的友人，豈不是有大大的好處？厲大哥，你可願意與我戮力同心。」

　　厲南星道：「姑娘膽識過人，不愧女中豪傑。我是佩服得很，一切願聽你的調度。只是你有一句話我卻卻聽不大懂，這，這……」

　　厲南星不懂的是何以史紅英只要與他做一對有名無實的假夫妻？這假夫妻又是如何做法？他滿腹疑雲，因此在說話之時，已不敢以丈夫自居，口稱「姑娘」，對史紅英客客氣氣的了。

　　史紅英緩緩說道：「你是金逐流的好朋友，我想你會體諒我的。在這個房間裏咱們是朋友，出了這個房間，你我才是夫妻。咱們問心無愧，金逐流知道了，我想他也會原諒我們的。」

　　這幾句話一說，恍如給厲南星燒了一盆冷水，厲南星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想道：「怪不得逐流不肯與我同來，怪不得我把心事告訴他時，他是那樣的神氣；怪不得紅英要她的丫頭代她拜堂？唉，逐流倒是想成全我的，我卻是太對不住他了！」

　　厲南星是個熱情而容易激動的人，想至此處，不禁捶頭叫道：「我好糊塗，我早就應該知道你們是一對情人的了！我可要把逐流找回來，告訴他，他才是你真正所愛的人！」

　　史紅英輕輕一噓，說道：「低聲點兒，這個時候，那裡去找金逐流？但若沉不住氣，只怕自己先要被人捉了。」

　　史紅英那裡知道，金逐流已經來過，又悄悄走了。但也還沒有走出這個圈子。

　　金逐流匿在後窗偷聽，他已經看見了新房裏的史紅英，也已經聽見了厲南星那番情意綿綿的表白。可是他卻沒有聽見史紅英後來的言語，在厲南星出來察視外面有沒有人的時候，他就悄悄地走了。

　　正因為他沒有聽見史紅英後來的說話，以致多了許多誤會。他黯然神傷的悄悄離開，暗自思量：「原來紅英喜歡的人真的是厲大哥，否則她怎會甘願的拜堂成親？而看這情形，史白都也好似當真是願意把妹子嫁給厲大哥的了。否則外面何以全無埋伏？」金逐流來的時候已經看過新房外面無人偷聽。但他卻不知道。日間與厲南星拜堂成親的只是史紅英的丫頭。

　　金逐流正自黯然神傷，想要回去，忽地心念一動，想道：「不對，紅英若是沒有疑心，她不會叫厲大哥出來看的。她也一定是看出了這個騙局，才會起了疑心。如今真相未明，我怎能就離開此地？」

　　心念未已，忽見一條黑影向新房那邊跑去，金逐流吃了一驚：「這妖婦回來了！」他是自小練過暗器的，目力極佳，淡月疏星之下認出了這女人正是董十三娘。她回來不打緊，但因她是知道金逐流的行蹤的，她一回來，當然會把金逐流要到揚州的消息告訴史白都。

　　金逐流想道：「我反正是豁出去了，但這婆娘詭計多端，不知她是不是要算計厲大哥和紅英？這可不能不防！」

　　金逐流提一口氣，展開絕頂輕功，跟在董十三娘後面，不料他腳尖剛一著地，忽覺泥土鬆浮，原來腳下正是一個陷阱。

　　轟的一聲，一塊大石當頭壓下。好個金逐流，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早已是一個「魁星踢斗」，身子懸空，一個鷂子翻身，雙足就打橫踢出，撐住了陷阱的土壁。石頭落下，給他輕輕一帶，使出了「四兩撥千斤」的巧勁，把那塊大石按到另一側邊，接著石頭未曾墜下的那一瞬間，掌心一按，身子拔起，出了陷阱。

　　說時遲，那時快，董十三娘的長鞭已是旋風一般地捲到，陰惻惻地說道：「姓金的小子，我等你多時了！」與此同對，另一個人也從花樹叢中跳出，呼呼的一掌向金逐流打來，哈哈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金逐流，想不到在這裏又見到了你！」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金逐流的死對頭文道莊。

　　金逐流剛剛跳出陷阱，腳步未曾站穩，給文道莊掌刀一推，身不由己的向前傾側，董十三娘一招「迴風掃柳」，長鞭疾掃過來。金逐流叫道：「哎喲，不好了！」撲通跌倒，順勢就抓著鞭梢，在地上一個「懶驢打滾」，避開了文道莊的一掌，卻把董十三娘扯了進來。

　　文道莊第三掌正要打出，慌忙收回。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拔劍出鞘，割斷了纏著他左腕的一段軟鞭，跳將起來，閃電般向著董十三娘就是一劍。哈哈笑道：「幸好沒有給你打傷。」

　　董十三娘氣得柳眉倒豎，喝道：「好小子，膽敢戲耍老娘？」揮鞭迎擊，一招之中，藏著圈、點、纏、掃四路鞭法，本是董十三娘十分得意的一招絕技，那知因為她的軟鞭給金逐流割斷了一截，使起來恰好差了那麼一點，未能打著金逐流。金逐流劍法何等迅捷，董十三娘一擊不中，他已是欺到了她身前，劍光閃處，只聽得「嗤」的一聲，董十三娘身上的羅衣，已是給他挑開，露出了粉紅色的肚兜，雪白的肌膚隱約可見。這還是董十三娘躲閃得快，否則這一劍已是穿心剖腹之災。

　　文道莊喝道：「好小子休得逞強！」雙掌開出，運足功力，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金逐流識得厲害，放過了董十三娘，反手一劍，刺文道莊的虎口。文道莊震歪了金逐流的劍尖，換掌再走。金逐流笑道：「你的三象神功，又能奈我何哉？」順著他的掌勢，儼如柳絮隨風的一飄一閃，倏地就繞到了文道莊的背後，運劍刺他的「大椎穴」，黑夜之中，認穴竟是不差毫釐。

　　文道莊心頭一凜，想道：「相隔不過一月，這小子的功力竟是又長進了！」連忙一個躬身，轉過一邊，反手一掌，化解金逐流的招數。董十三娘的軟鞭也打了到來，合二人之力，這才擋住了金逐流的攻勢，稍稍佔得了一點上風。

　　金逐流在園子裏和文、董二人打得難分難解，高呼酣鬥之聲遠遠的傳到了新房中，史紅英吃了一驚，說道：「咦，好像是有人在外面廝殺，厲大哥，你去看看！」

　　厲南星說道：「好像是逐流的聲音，難道我是作夢？」正要提劍出去，忽聽得軋軋聲響，牆壁上突然現出一道暗光，史白都像鬼魅似地跳了出來，冷笑說道：「不用去了，金逐流又已經給抓起來啦。」

　　厲南星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迎敵，史白都一掌將他震退，踏步向前，五指如鉤，朝著他的琵琶骨抓下，史紅英一指點出，點著了他的「鳳府穴」。史白都有閉穴的功犬，不怕妹妹點穴，但給她點著了穴道，也不禁微感酸麻，勁力一鬆，抓著了厲南星的肩頭，卻未能捏碎他的琶琶骨，就給厲南星脫出去了。

　　史紅英叫道：「快拿寶劍！」原來那柄玄鐵寶劍本是厲南星隨身佩戴的，只因在進了洞房之後，覺得佩劍不便於夫妻並坐談情，這才把寶劍解了下來，掛在牆上的。厲南星得她提醒，掙脫了史白都的掌握，慌忙一個箭步上前，把玄鐵寶劍摘了下來。史白都本來也想搶這寶劍的，但給厲南星快了一步。史白都氣極怒極，冷笑說道：「真是我的好妹子，竟然做得出這等無恥的勾當，和外人合謀來算計哥哥！」冷笑聲中，一個反手擒拿，就向史紅英抓去。左掌又向厲海星擊出。厲南星微一側身，避開了史白都的掌力，喝道：「看劍！」寒光一閃，寶劍已是出鞘！史白都當然識得玄鐵寶劍的厲害，自忖雙掌之力，決計抵擋不了，只好把抓向史紅英的右手縮了回來，雙掌齊推，這才蕩開了重達百斤的玄鐵寶劍，厲南星叫道：「史姑娘，你先出去！」運足了氣力，寶劍掄圓，向史白都連劈三劍。史白都只怕劈空掌力抵擋不住，抓起了一張桌子招架，「蓬」的一聲，桌子受了兩劍，劈成了四塊。跟在妹妹身後，史白都也跳出去了。

　　史紅英此時腳尖剛剛著地，腳步還未站穩，忽覺勁風颯然，一條軟鞭從角落裏突然向她打來。原來是董十三娘趕回來向史白都報信，恰好就在她跳出窗子的時候碰到了。史紅英猝不及防，著了一鞭。道：「董十三娘，你也敢來欺我！」解下了纏腰的銀絲鞭，回鞭還擊，兩人都是使鞭的能手，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路數。鞭風呼響之中，雙鞭纏在一起。董十三娘笑道：「紅英你可休要怪我，誰叫你背叛你的哥哥，我也只好得罪你了！」史紅英心頭一凜，想道：「不好，這賊婆娘是要纏上了我，我可不能中她的計。」

　　心念未已，只覺一股大力推來，史紅英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盤旋，原來史白都已經到了她的背後，發出了推磨掌力，逼得她團團亂轉，推磨掌力，互相牽引，其力不足傷人，但如能使對方的身體失卻重心，跟著自己的掌力旋轉。

　　厲南星劈爛了桌子，一個跟著一個的也跳了出來，可是這一次卻給史白都快了一步，厲南星正自一劍刺出，史白都已經把妹妹抓了起來，一個旋風急舞，把史紅英的身體迎著厲南星的寶劍，喝道：「你刺！」厲南星慌忙縮手，氣得破口大罵：「那有這樣欺侮自己的妹妹的，你簡直不是人！」

　　史白都冷笑道：「我好意把妹妹相配與你，你們卻串通了來謀害我，還要我手下留情麼？」

　　厲南星大怒道：「誰要你手下留情，放下紅英，我和你單打獨鬥！」

　　史白都縱聲笑道：「你以為我當真就怕了你的玄鐵寶劍不成？」振臂一拋，把史紅英拋給了董十三娘，說道：「好好給我看管這個賤人，待我拿了這小子，一併發落！」

　　厲南星剛要跑去搶人，只聽得金刃劈風之聲，史白都已是拔劍出鞘，攔住他的去路，「哼」了一聲道：「這寶劍也該物歸原主了！」

　　厲南星冷冷說道：「有本領你就拿去！」掄起玄鐵寶劍，當頭劈下。史白都使了一招「舉火撩天」，青鋼劍搭著他的劍脊，雙劍相交，一翻一絞。厲南星虎口發熱，玄鐵寶劍險險脫手。情急之下，拼著豁了性命，大吼一聲，連人帶劍，猛壓過去。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史白都的青鋼劍損了一個缺口，卻沒有給他削斷。

　　厲南星腳步一踉蹌，斜竄三步。史白都跟蹤急上，喝道：「玄鐵寶劍，又能奈我何哉？」厲南星反手一劍，使出了「醉八仙」的一招身法，趁著那斜身之勢，玄鐵寶劍橫削了半道弧形。「噹」的一聲，史白都的青鋼劍依然未斷，只是又損了一個缺口。

　　這兩招性命相搏，厲南星削不斷他的兵刃，固然是頗感意外，史白都也是吃驚不小。他曾經和厲南星數度交手，誰知自己的內力在對方之上。剛才那兩招他使出了看家本領，每一招都是剛柔相濟，既可以卸去對方的勁道，又可以用「隔物傳功」的本領震傷對方的。那知在厲南星的金剛猛撲之下，他的劍仍然要受挫損。他這才知道厲南星的內功雖然不如他，卻也在他估計之上。而玄鐵寶劍的威力，也出乎他想像之外。

　　史白都在玄鐵寶劍之下受挫，更想得回寶物，當下撮唇一嘯，六合幫的大小頭目，紛紛趕來。史白都道：「青符上來，其他的人退下去把守，毒箭伺候！」青符道人的本領在六合幫中坐第三把交椅，劍術尤其精妙，史白都知道只有他可以插得上手，其他的人都不濟事。不過卻可以用毒箭來諸截厲南星逃走。

　　厲南星背腹受敵，仗著玄鐵寶劍，沉著應戰。青符道人劍走輕靈，厲南星削不著他的劍，好幾次險險給他刺中。

　　激戰中忽聽得一聲長嘯，厲南星聽出了是金逐流的嘯聲，心中一急，想道：「逐流尚未脫險，我豈能在這裏戀戰？」

　　心念未已，青符道人一劍刺來，厲南星料想他怕自己的玄鐵寶劍，決不敢欺身進逼，這一招多半乃是虛招。於是冒了個險，不躲不閃，卻猛的和身向前撲去。

　　史白都想不到他竟是如此捨命相撲，驟吃一驚，收劍已來不及，只聽見斷金戛玉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這一回史白都的長劍可是給厲南星削斷了。

　　好個史白都，斷劍一拋，騰的飛起一腳，雙方距離極近，厲南星要躲也躲閃不開，給他一腳踢個正著，整個身軀，就似斷線風箏般的飛了起來，又迅速跌了下去。

　　史白都那一劍是向前刺出的，身形自也向前方傾側，突然劍給削斷，身體失了重心，猛力地踢出了那一腳之後，也是不由自己的重重地摔了一跤。

　　厲南星給踢了一腳，踢著腰胯，十分疼痛。但不幸之中也有大幸，原來青符道人刺他的那一劍，本是可以虛實互變的招數，若不是厲南星給踢得飛了起來，青符道人那一劍就可以刺穿他的琵琶骨。

　　青符道人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忽見厲南星跌倒，以為他已受傷，機不可失，立即飛掠過去，要給厲南星補上一劍。

　　一劍刺下，厲南星一個鯉魚打挺就跳起來，喝道：「叫你這牛鼻子臭道士知道我的厲害！」他剛才險些給青符道人刺中，一肚皮悶氣正自無處發洩，這一下使得又狠又準，饒是青符道人劍法輕靈，但因估計錯誤，如是冷不及防。「噹」的一聲響過，青符道人的劍也給削為兩段。還幸虧他躲閃得快，才沒傷著，但玄鐵寶劍的威力非同小可，青符雖沒傷著，胸口也是給震得陡的發熱，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史白都爬了起來，大怒喝道：「放箭！」埋伏在各處牆角和屋頂的幫中頭目，毒箭紛紛射出。

　　厲南星舞起寶劍防身，猛地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就只你們有暗器麼？」把手一揚，「轟」的一聲，一枚暗器飛上屋頂，爆炸開來，這是厲家家傳的獨門暗器──毒霧金針烈焰彈，爆炸發出的煙霧本來是有毒的，厲南星嫌它歹毒，改為無毒的。爆炸發出的煙霧雖然無毒，那一大把夾在煙霧中射出梅花針，無聲無息，但是最難防備，屋頂上的幾個小頭目能有多大功夫，只聽得一片「哎喲，哎喲！」之聲不絕於耳，誰都躲不開梅花針，一個個的從屋頂上滾了下來。

　　厲南星迅即填上空檔，跳上屋頂。但當他翻過高牆，跳下後園的時候，腳筋卻驀地感到一陣疼痛，幾乎滾了下去。原來他給史白都踢了一腳，雖然勉強禁受得起，但跳躍已是不及平時靈活了。

　　史白都何等厲害，一眼就看了厲南星的破綻，當下哈哈大笑，便即追來，喝道：「好小子，看你還能跑得到那裡去。」正是：

　　喜事誰知成禍事，洞房紅燭劍光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暗使毒針施毒手　且看神劍顯神威

　　厲南星剛自牆頭跳下，猛聽得一聲喝道：「照打！」這人是六合幫的一個大頭目。身長七尺，雙臂有千斤之力，使的兵器是個獨腳銅人，也有七十二斤之重。他在園中，厲南星在內院和史白都的惡鬥他看不見，因此也就不知玄鐵寶劍的厲害，自恃械重力沉，絲毫也不把似個文弱書生的厲南星看在眼內。

　　厲南星喝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那人冷笑道：「好個會吹牛皮……」話猶未了，只聽得「噹」的一聲，厲南星已是劍劈在銅人身上，劈得鋼屑紛飛，火星蓬濺，那個大頭目「蹬蹬蹬」的連退三步，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便即倒下去了。原來他雖沒有給寶劍斫中，但已是震得五臟六腑全都翻轉，氣絕而亡。可是他的獨腳銅人卻還沒有給寶劍劈開。

　　厲南星把眼一看，只見金逐流在假山那邊正在受著三個人的圍攻，一個是文道莊，另外兩個是列名六合幫四大香主中的焦磊和圓海。這兩人是頂替董十三娘來作文道莊的助手的。

　　金逐流在三大高手圍攻之下，頗處下風，不過仗著身活輕靈，急切之間，文道莊也是奈他不得。

　　厲南星又驚又喜，叫道：「賢弟，我來了！」奮力一躍，一劍向文道莊刺去。文道莊反手一拂，這一拂蘊藏著「三象神功」的威力，厲南星腰胯受傷，下盤不穩，不由自己地打了個盤旋，轉過一邊。恰好和焦磊正面相對。

　　焦磊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出身，性極兇狠，以為有便宜可拾，猛的一刀就向厲南星斫去，青符道人遠遠看見，大吃一驚，連忙叫道：「四弟，小心！不可輕敵！」可是已經遲了。刀劍相交，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響過，焦磊的厚背斫山刀斷為兩段，這還不止，連他的一條手臂也給玄鐵寶劍齊肩切了下來，痛得他登時暈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厲南星手起劍落，又向圓海劈下，圓海聽得青符道人的警告，心中一凜，不敢硬拼。可是依然避不開厲南星這一劍，「噹」的一聲，圓海的戒刀也給削斷。幸而他不是以力相拼，戒刀雖斷，卻沒受傷。不過也給震氣血翻湧，接連退出了七八步，方能穩住身形。圓海斷了戒刀，就像鬥敗了的公雞折斷翅膀一樣，不敢上前再戰。

　　史白都飛快地趕了到來，手中提著那個大頭目的獨腳銅人。原來他是因見玄鐵寶劍的威力太強，普通的刀劍實是難以抵擋。因此在這大頭目身亡之後，臨時靈機一動，遂拾起了他的獨腳銅人，希望能夠仗著這件兵器來剋制厲南星的玄鐵寶劍。

　　董十三娘跟著來到，再次上前，換了一條長鞭，和文道莊聯手合鬥金逐流。

　　惡鬥再度展開，史白都高舉獨腳銅人，以泰山壓頂之勢，向厲南星砸下。厲南星橫劍疾劈，金鐵交鳴，如雷震耳。銅人身上報了一個缺口，但厲南星卻給震退三步。厲南星心頭一凜，暗自想道：「我的內家真力比不上他，應當在劍法上求勝。」史白都喝聲：「撤劍！」跨步欺身，一招「橫雲斷峰」銅人攔腰疾掃。厲南星冷笑道：「不見得！」玄鐵寶劍揚空一刀，抖起了滿空錯落的劍花，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銅屑紛飛，寶劍仍然緊緊握在厲南星手中，史白都的獨腳銅人卻已是遍體鱗傷了。

　　原來厲南星用的這招乃是金世遺所授追風劍式，當真疾似風颭，快如閃電。瞬息之間，已在銅人身上刺了十七八劍。劍光儼若蜻蜓點水，一掠即過。史白都的猛壓之力，還未能夠完全發揮，厲南星又已收招換式了。這麼一來，史白都就打不落他的寶劍，而他仗著寶劍的鋒利，卻可以「戮傷」史白都的銅人。

　　不過史白都改用了沉重的銅人，比起用普通的刀劍總是要好得多了，銅人雖然遍體鱗傷，卻還可以抵擋玄鐵寶劍的威力。

　　厲南星吃虧在腰胯受傷，下盤不穩，跳躍不靈，時間稍長，難免感到吃力，好在史白都改用了沉重的兵器，一時間也還未能熟手。銅人笨重，不若寶劍的輕靈。是以在惡鬥之中，還是厲南星攻多守少。

　　另一邊，文道莊與董十三娘聯手，和金逐流打得難解難分。金逐流使出渾身本領，勉強扳成平手，他是勝在劍法精奇，輕功超妙，但內力則是稍稍不如對方。文道莊得董十三娘之助，在防守上減了幾分威脅，「三象神功」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二三十招過後，金逐流雖然還可抵擋，額角亦已見汗。

　　激戰中厲南星叫道：「賢弟，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紅英，她……」金逐流道：「先闖出去，你再慢慢和我說吧。」厲南星道：「我一刻不告訴你，一刻心裏不能自安。」金逐流苦笑道：「我知道了，你我還是好兄弟，我不會怪你的。」

　　厲南星只道他已聽到了他和史紅英所有的說話，鬆了一口氣，心裏想道：「這件事若是由我說出，實也難免彼此尷尬，他既然都聽到了，那是最好不過。」如此一想，自慰自解，於是也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但他說話之際，心情略分，給史白都乘機猛攻，登時手忙腳亂。說話過後，雖然連忙鎮懾心神，卻已不能扳回平手。

　　金逐流是個武學大行家，心裏想道：「這樣打下去，時間久了，我和厲大哥只怕難免都要吃虧。」心念一動，忽地斜身竄出，叫道：「厲大哥，我和你換一個對手！」

　　金逐流疾如鷹隼穿林，唰的一劍，就指到了史白都背後的「風府穴」。史白都身手端的不凡，在前腹受敵之下，霍地一矮身軀，掄起銅人，一個盤頭疾掃，把厲南星逼退，只聽得「噹」的一聲，金逐流一劍刺在銅人身上，劍尖也給他蕩歪了，說時遲，那時快，厲南星已是退出了圈子，迎戰文、董二人。

　　史白都這一招用得險極，雖然蕩開了金逐流的長劍，頭皮也感到一片沁涼。史白都大怒喝道：「好呀，你這小子要來送死，我先成全你吧！」

　　金逐流笑道：「我只有一條性命，有本領你就拿去，用不著先吹牛皮！」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就在說這幾句話的片刻之間，已是閃電般的攻出了六六三十六劍，殺得史白都只有招架之勢，竟無還手之力。原來論真實的本領，史白都雖然在金逐流之上，但因他使用的兵器十分笨重，用來剋制厲南星的玄鐵寶劍甚有功效，用來對付輕功超卓的金逐流，卻是不夠靈活了。金逐流和厲南星掉換對手，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金逐流料得很準，厲南星擺脫了史白都的糾纏之後，文、董二人果然攔他不住。厲南星仗著玄鐵寶劍的威力，橫衝直撞，文道莊還勉強可以周旋，董十三娘卻近不了他的身子，長鞭遠遠打來，厲南星信手一劍，就把它削斷了。玄鐵寶劍使開，光芒四射，周圍數丈之內，都在他的劍光籠罩之下，普通兵器一碰即折。

　　史白都氣得七竅生煙，想要衝殺過去，阻攔厲南星逃走，可是金逐流的身法卻比他靈活得多，史白都只要一邁步，不論轉那個方向，金逐流明晃晃的劍尖總是對準看他。史白都空自暴怒如雷，卻還必須力求自保。

　　厲南星挽起玄鐵寶劍，呼呼呼連劈三劍，連人帶劍，化作了一道白光，箭一般的向文道莊疾衝過去，文道莊心頭一凜：「這小子當真是要拼命！」當下急連三象神功，雙掌齊出，劈空掌力，把厲南星的身形稍稍推開，轉過一個方向。這一掌已是竭盡他的全力，僥倖避過了玄鐵寶劍的衝殺，那裡還敢再去拼命？轉眼之間，厲南星已是殺到牆邊，一劍劈開了園門，衝出去了。

　　史白都大怒道：「跑了厲南星這小子也還罷了，金逐流這小子我是決不能放過了他。你們都回來給我拿人！」

　　金逐流笑道：「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你豈能奈我何？」虛晃一招，「嗖」的就掠出去，迎面碰上了文道莊，金逐流笑道：「你是不是還想嘗我的丸藥？」腳尖一點，身形平地拔起，恰恰從又道莊的頭頂飛過，文道莊一掌打他不著，金逐流借了他的掌力，去勢更疾，半空中一個筋斗翻下來，已是站在圍牆之上。

　　就在此時牆外隱隱傳來一聲急促的嘯聲。史白都陡地喝道：「下去！」把內家真力都運到雙掌之上，人未到，掌先發。史白都的劈空掌力端的是非同小可，金逐流站在牆上，相距也還有三丈之遙，史白都在地下發出的劈空掌力，居然震得他身形不穩，難以立足。

　　金逐流明知外面必有埋伏，那一聲想必就是和裏面的人呼應的，但金逐流也並不放在心上。金逐流練有護體神功，史白都的劈空掌力只能令他立足不穩，不能令他受傷。金逐流乘著他的掌力一推，哈哈笑道：「你不趕我，我也要下去的，何必催促？」當下一個筋斗從牆頭翻下。

　　不料人在半空，忽聽得「滋滋」聲響，金芒閃燦，一蓬細如牛毛似的梅花針突然向他射來。金逐流一來是身子懸空，使不上力；二來是受了史白都劈空掌力的影響，那一個筋斗一時間還未曾翻得轉來，驟然受襲，遁無所避，百忙中只有揮袖一拂，但還是中了兩枚梅花針。

　　梅花針是最微細的暗器，只有射著穴道，才能傷人。金逐流並沒有給射著穴道，正自以為無妨，不料腳尖剛一著地。驀然感到身上有麻癢癢的感覺，原來他著的不是普通的梅花針，而是淬有劇毒的梅花針。

　　金逐流怒道：「是誰偷放暗器？有膽的敢出來和我一戰麼？」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已在答道：「金逐流，你還是留一口氣準備後事吧，我可沒有工夫奉陪你了！」金逐流眼光一瞥，在人叢中找出那個人來，不是別人，正是石霞姑的那個奶媽賀大娘。

　　金逐流冷笑道：「區區毒針，焉能害我？」揮劍殺入人叢，徑奔賀大娘。那些六合幫的小頭目焉能抵擋他的精妙劍法，只聽得「哎唷，哎唷！」之聲不絕於耳，轉眼間就有七八條漢子變作了滾地葫蘆。還幸金逐流之意不在多傷人命，只是刺傷了他們的關節穴道，以便掃除障礙。

　　賀大娘大吃一驚，心道：「我這梅花針是用五樣最厲害的毒藥淬練的，比那日給他喝的毒茶毒得多，這小子居然行若無事，難道他是金剛不壞之軀？」她是領教過金逐流的厲害的，那裡還敢戀戰，虛擋兩招，連忙走避。就在此時，史白都已是追了出來，縱聲笑道：「金逐流，咱們勝負未分，有膽的你就別走！」

　　金逐流殺退了賀大娘，忽覺眼神一花，腦袋也微有暈眩之感。原來他的護體神功只能拖延毒性的發作，卻不能把毒質驅除出去。因此，對付武功稍弱於他的人還勉強可以，對付史白都這樣的強手，那卻是決計不能了。金逐流心想：「我才不上你的當呢！」當下吸一口氣，笑道：「有本領你就追來！」

　　金逐流默運玄功，抵禦毒氣的上侵，輕功自是不免稍受影響，史白都何等厲害，一眼就看了出來，說道：「賀大娘，這小子敢情是中了你的暗器？」賀大娘道：「不錯，他著了我兩枚毒針。還有……」賀大娘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但史白都已是哈哈笑道：「好，那就先拿了這小子再說。今晚是決不能讓他跑了！」口中說話，腳步已是向著金逐流逃走的方向追去，把賀大娘甩在後面。

　　金逐流心裏想道：「在半個時辰之內，諒史白都也追我不上。過了半個時辰，可就難說了。」當下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遠遠送了出去，叫道：「厲大哥，厲大哥！」他放心不下厲南星，意欲與他會合，彼此好有個照應。

　　連叫三聲，卻聽不見回答。賀大娘隨後趕了上來，冷笑說道：「厲南星早已死了，你到黃泉路上找他去吧！」

　　金逐流罵道：「胡說八道，你這妖婆膽敢詛咒我的厲大哥，回頭我再與你算帳。」賀大娘冷笑道：「是我親手殺他的，你怎麼樣？要算帳你就來吧！哼，只怕你要跑也跑不了！」她仗著有史白都撐腰，膽子大了許多，也就不怕激怒金逐流了。

　　金逐流心裏想道：「我可不能中她的計。」回頭罵道：「你急什麼，這筆帳我記下了，慢慢和你再算。」

　　金逐流雖然不信賀大娘的詛咒，但聽不到厲南星的回聲，卻是難免有點驚疑。他用上了「傳音入密」們功夫，周圍三五里之內，稍有內功造詣的人都可以聽到他的聲音。而以厲南星的造詣，倘若在這範圍之內，也必然可以用同樣的功夫將聲音送到他的耳朵。金逐流心想：「難道他已經跑出了五里之外？但他給史白都踢了一腳，以他的輕功而論，似乎不會就跑得這麼遠。

　　金逐流驚疑不定，精神不能集中，忽地又有點暈眩的感覺。金逐流連忙鎮懾心神，回頭一望，史白都和賀大娘已是越追越近。

　　金逐流自忖已是不能支持半個時辰，心裏想道：「丐幫的接應怎麼還不見來？我得先想個法子甩開他們再說。」

　　此時已是追到街上，金逐流提一口氣，飛身上了民房，東竄西閃，到了一處有幾條街道交叉的所在，金逐流跳了下來，躲進一條冷巷。

　　史白都突然不見了金逐流的蹤跡，卻反而哈哈大笑起來，說道：「這小子一定是快要毒發，自知不能再跑，故而躲藏。好，我就給他來一個甕中捉鱉！」他也有點害怕金逐流躲在暗處暗算他。當下止了腳步，準備等待幫眾大隊來到，再封鎖這幾條街道，逐屋搜人。

　　過了不久，賀大娘和青符、圓海、董十三娘等人先後趕到。史白都吩咐他手下的三個香主率眾搜查，佈置停當，喘過口氣，想起一事，回頭問賀大娘道：「你剛才說的那事是真是假？」

　　賀大娘笑道：「我雖然打不過金逐流，殺厲南星的本事還是有的，幫主不必疑心，我親眼看見他死了。」

　　史白都兀是半信半疑，說道：「他有玄鐵寶劍，你怎麼殺了他的？」心想：「你若是親手殺了他，又何必說是眼見他死的，這不是畫蛇添足嗎？」

　　賀大娘道：「是這樣的：我躲在暗處，冷不防的給他一手暗器，他著了我的一枚透骨釘，又著了我的一枚腐骨環，這都是淬過劇毒的暗器，打我不過，我把他逼到河邊，正要取他性命，他卻已先跳下河中去了，想必他是要保個全屍吧。哩，嘿，這小子的內功比不上金逐流，中了我的暗器，跳下湍急的河流之中，縱使他有十條性命，也是決計不能再活的了。幫主你若是要全屍的話，大可以派人駕快船到下游去打撈他的屍體。」

　　史白都道：「他的玄鐵寶劍呢？」

　　賀大娘道：「連人帶劍都沉到水底去了。」

　　史白都道：「可惜，可惜，屍體是會浮起來的，可以打撈，玄鐵寶劍沉到水底，可是不易尋找了。」但雖有惋惜，卻也甚為歡喜，心想厲南星帶著玄鐵寶劍跳水，那是必死無疑的了。

　　正在說話之間，忽聽得號角嗚嗚之聲，從東西傳來，這是六合幫中報警的號角。

　　史白都吃了一驚，說道：「是什麼人膽敢來捋虎鬚。快去查問！」

　　不待查問，報信的人已經來到，說道：「幫主，不好了，丐幫的人和我們的人打起來了，為首的是一對青年男女，男的用一把極為奇怪的劍，好像會妖法似的，不用刺著人，那人就像突然患了發冷病一般，倒在地上直抖，那女的更是厲害，撒出的梅花針敢情都是毒針，我們的人已經給她傷了許多。現在快要攻到咱們的總舵了。幫主，你快回去！」

　　賀大娘又驚又喜，說道：「這一定是霞姑和陳光照這小子！」

　　史白都哈哈笑道：「好，他們來得正好！你不必抱歉做不成大媒啦，我親自搶親去！」石霞姑和陳光照在濟南之事，史白都早已從先趕回來的董十三娘口中得知。

　　當下史白都帶了賀大娘回去應付丐幫，並準備活擒石霞姑。留文道莊主持搜捕金逐流之事，史白都料想金逐流已中了毒，有文道莊和他手下的三大香主足可以對付金逐流有餘。

　　且說金逐流躲進了冷巷，聽得外面人聲喧鬧，正自著急，忽地有個人從角落裏閃了出來，將他一把抓住。

　　金逐流吃了一驚，正要施展反手擒拿的絕技，只聽得那人已在低聲說道：「莫慌，是我！」金逐流這才看清楚了那個人，喜出望外，說道：「原來是你。李大哥，你怎麼也到了這兒？」原來這人乃是李敦。

　　李敦道：「我是特地來接應你的，快跟我來，有話進去再說。」此時已是深夜四更時分，家家門戶緊閉，卻忽有一家人家打開了大門，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李敦的未婚妻何彩鳳。

　　金逐流進了屋子，說道：「六合幫的人就快要來搜索了，躲在屋子裏也不是辦法。」

　　李敦笑道：「我自有辦法。」說罷搬開一個水缸，再揭開一塊石頭，下面現出黑黝黝的洞穴。李敦說道：「這個地道可以通到小東門的大街。就是有人到來搜查，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

　　何彩鳳提了一盞燈籠，前面照路，金逐流笑道：「原來這地道裏還有房間呢，你怎麼找得這個好所在的？」

　　李敦道：「這是我以前部署下來的。實不相瞞，我這次重回揚州，為的也是想把史姑娘救出來，卻沒得到機會，好在丐幫的李舵主和我是經常互通消息的，剛才他派了人來，我才知道你今晚要闖進六合幫查察虛實。我怕你失事，聽得人聲，就趕來接應，果然接到了你，這可真是巧極了。」

　　何彩鳳道：「聽說史姑娘要和一個姓厲的成婚，這是怎麼回事！」

　　金逐流道：「這人是我的結拜兄弟，史白都想利用他，是以佯作允婚，實是一個要坑害他的騙局。」

　　何彩鳳道：「那麼史姑娘現在怎麼樣了？唉，史姑娘真是好人，要不是她以前暗中保護敦哥，我們也沒有今天呢。」

　　金逐流道：「史姑娘未曾逃出，不過料想史白都也不敢怎樣將她難為，因為他還要利用妹妹來巴結西昌將軍帥孟雄。咱們慢慢再想辦法救她。」說至此處，想起何彩鳳剛才的話，問道：「你們已經成親了？」

　　李敦道：「多謝你在濟南拔刀相助，彩鳳得免落入曹家賊子之手。在那件事情之後不到一個月，她父女倆就找著了我，可惜請不到你來喝喜酒。」

　　金逐流道：「恭喜，恭喜，你的岳父大人呢？」想起當初誤會李敦與史紅英相好之事，不禁啞然失笑。

　　李敦道：「她爹爹現在西昌，我們不久也要去的。」

　　金逐流正要問他去西昌是否參加義軍，李敦忽地咦了一聲，說道：「金大哥，你是不是中了毒？彩鳳，把燈籠拿近一些，讓我看看！」

　　金逐流笑道：「不用看了，我是中了一枚小小的毒針，咱們出去再說，我還挺得住。」

　　李敦「哎喲」一聲叫道：「這枚毒針你可不能小看，這是天魔教的五毒針！趕快坐下，我替你治。若再拖延，即使以你深厚的內功可以無妨，但要拔除餘毒，至少也得醫上三個月。」

　　金逐流聽他說得如此險惡，只好盤膝坐下，一面運功，讓他治療。

　　李敦拿出一塊磁石，把那枚毒針吸了出來。隨即取出一支細長的銀針，用針灸拔毒之法，刺了相應的穴道。金逐流默運玄功與他配合，一縷濃如濃墨的血液隨著銀針拔起流了出來，金逐流頓覺神清氣爽。

　　李敦吁了口氣，說道：「幸虧你內功深厚才好得這樣快，但你還記得在徂徠山那晚我和你說過的話嗎？那時你不肯偷學天魔教的百毒真經，我說咱們雖然不想使毒害人，但學會了卻是有備無患。這等於一把刀劍一樣，在壞人手裏拿來害人，在好人手裏則可以救人。」

　　金逐流笑道：「你說得有理。但你學會了也是一樣。對啦，說起救人，我倒想請你幫一個忙，我有一位朋友，他的未婚妻給人下了毒，這也是三個月之後才發作的，你能治嗎？」

　　李敦吃了一驚，說道：「這種可以令得定時毒發的本領，只有天魔教的高手才會使用。下毒的人敢情就是那個姓賀的妖婆。」

　　金逐流道：「不錯，正是厲勝男從前的那個姓賀侍女。我所中的毒針就是她射的。原來你也知道她？」

　　李敦道：「我剛才還看見她呢，不過她卻沒有看見我，因為我知道她正要尋找我討那百毒真經，所以避開了她。」

　　金逐流心念一動，連忙問道：「你剛才在那裡見著她的？除了她可還有旁人？」

　　李敦道：「就在前面那條竹西巷對著的河邊，她正在和一個人交手，那個人給她逼落了水。我伏在巷中，相隔頗遠，要救也來不及。我自問也不是她的對手，只好避開她了。」

　　金逐流吃了一驚，說道：「那人是什麼樣子？他手裏拿的是不是一把寶劍。」

　　李敦道：「看不清楚。但那人的長劍在黑夜中發出光芒，老遠都看得見，似乎是把寶劍。」

　　金逐流叫道：「苦也，苦也！」李敦吃驚道：「這人是誰？」金逐流道：「就是我的那位結拜兄弟厲南星，他手裏拿的正是天下無雙的玄鐵寶劍。」

　　李敦道：「你這位兄弟懂不懂水性？」

　　金逐流霍然一省，說道：「厲南星和我一樣，都是在海島長大的，想來他的水性不亞於我。我在大海的波濤中也是可以出沒自如的。」李敦道：「這條河只有一段水流湍急，下游水勢則很平坦。而且靠城的沿河兩岸，經常有商賈的大船停泊。那位厲兄只要不是受了重傷，他既然是精通水性，不懼大海波濤，那麼一條小河之中，自是淹他不死。咱們回到丐幫，再請李茂幫忙，派人去找他吧。」

　　金逐流心想：「怕只怕他帶了那柄沉重的玄鐵寶劍，不易泅水逃生。不過厲大哥也絕不會那麼笨，到了力難兼顧之時，自必他是會放棄那把寶劍的。」

　　金逐流放了一點心，問道：「丐幫那邊有什麼消息，他們接應的人不知來了沒有？」

　　李敦道：「李茂派來聯絡的人告訴我，他們準備從小東門那邊進來，攻六合幫的後路，三更一過，便即發難。」

　　金逐流拍了拍腦袋，想了起來，笑道：「我真是打得糊塗了。不錯，我是和他們約好，倘若三更不見我回來，他們就要動手的。」

　　李敦道：「從這條地道出去，正是小東門。」

　　金逐流一躍而起，說道：「好，那麼咱們快去，免得他們掛慮。」

　　此時丐幫與六合幫正在展開混戰，他們還未曾攻到六合幫的總舵，在路上就碰到了趕回來的史白都。

　　史白都喝道：「李茂，我讓你們丐幫在揚州設立分舵，彼此相安無事，你卻為何先來犯我？」

　　李茂喝道：「你勾結官府，借官府之力欺壓丐幫，我早就要找你算帳。如今你又設下陷阱，謀害厲公子和金少俠，這兩人是丐幫的好朋友，我豈能與你甘休？你若想要講和，把這兩個人先放出來再說。」

　　史白都哈哈笑道：「你是什麼東西，膽敢與我扳平了身份講和？我平時不過是看在你們丐幫主的份上，給你幾分面子而已。你竟敢不自量力，在太歲頭上動土？好，老實告訴你吧，厲南星、金逐流都給我殺了，你到黃泉路上，陪他們去吧！」

　　李茂是丐幫第八代弟子，在幫中也算得是有數的人物，但比之史白都卻還是遠遠不如，史白都人未到，掌先發，一記劈空掌李茂已是禁受不起，只覺胸中氣血翻湧，如受錘擊。可是李茂仍是頑強不退。

　　史白都正要上去取他性命，忽見寒光一閃，冷氣森森，陳光照的冰魄寒光劍指到了他的胸前，喝道：「你們不是要向我尋仇麼，好，我現在自己來了。」

　　史白都內功深湛，冰魄寒光劍傷他不得，但卻也令他感到一陣奇寒。史白都又驚又喜，心裏想道：「我失了玄鐵寶劍。正好奪他這柄寶劍。」當下，覷個真切，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把陳光照的冰魄寒光劍彈開。

　　史白都這一下用上了「隔物傳功」的本領，陳光照只覺虎口一麻，寒熱交作，便似大熱天時，突然跌進冰窟裏似的，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原來是他冰劍上的那股奇寒之氣，給史白都以深湛的內力反逼回來。

　　史白都大笑道：「冰魄寒光劍豈能奈我何哉？你不配用它，不如給了我吧！」一個跨步欺身，五指齊伸，便來硬抓陳光照的寶劍。

　　史白都見面一招就逼退了陳光照，不免頗有輕敵之心，豈知陳光照的功力雖然是遠不如他，卻也自有看家的本領。史白都一抓抓去，陳光照喝道：「有本領你就拿去！」冰劍揚空一閃，但見一片寒光，耀眼生輝，饒是史白都這樣的本領，竟也不知他的寶劍是從何處襲來，陡然間，史白都只覺「章門」「玉闕」「歸藏」三處穴道都有冷冰冰的感覺，史白都吃了一驚，不敢硬抓，連忙一掌把陳光照震開。

　　原來陳光照這套劍法乃是得自冰川天女的嫡傳，從冰川的流水之中參悟出來的，看似笨拙，其實卻是深得輕靈翔動的精髓，史白都未曾見過這套劍法，一念輕敵，幾乎著了道兒。

　　幸而史白都功力深湛，閉了穴道，運氣三轉，侵入體中的寒氣已是盡都給他煉化。陳光照立足未穩，史白都又已撲了上來。

　　史白都去了輕敵之心，攻守兼施，不過數招，把陳光照逼得手忙腳亂，激鬥中史白都找著了陳光照的一個破綻，猛地喝道：「撤劍！」一抓向他的琶琶骨抓下。這是聲東擊西之法，陳光照若要保全左臂，勢必回劍遮攔，史白都暗藏的後著，立即就可以奪了他的寶劍。

　　眼看陳光照就要中計，史白都忽見眼前色彩繽紛，好似有一條七彩斑斕的長蛇突然竄來嚙他，史白都心頭一凜：「這是什麼怪兵器？」一時摸不著底細，不敢硬抓，只好躲避。饒是他躲閃得快，背脊已是給那條怪兵器抽了一下。

　　史白都定睛一看，只見來助陳光照的竟是個貌美如花的少女，史白都登時怒氣冰消，笑嘻嘻地道：「你是霞姑嗎？你可知道我是誰？賀大娘，你，你來……」話未說完，忽覺背上奇癢難忍，禁不住弓起腰似生蝦般地跳了幾跳。

　　陳光照忍俊不禁，笑道：「霞姑，我不知道，原來你還會耍猴兒哩！」原來石霞姑的那件怪兵器名為「金蛇索」，乃是用金屬製成的蛇狀兵器，蛇頭中空，內貯藥粉，給這藥粉沾著身體，奇癢難熬，自然就會無力再戰，而且若是沒有對症的解藥，過了三日，肌肉就要潰爛而亡。

　　賀大娘叫道：「幫主別慌，我有解藥。」

　　史白都放下了心，心裏想道：「且待我收拾了這個小子，回去再向賀大娘討解藥，也還不遲。」他是個死要面子的人，不願在人前示弱，當下運起護體神功，使得奇癢之感減輕之後，哈哈笑道：「區區一點毒藥，焉能奈得我何？好，叫你這小子知道我的厲害！」呼的一掌，蕩開了冰魄寒光劍，陳光照禁不起他那排山倒海的掌力，踉踉蹌蹌地退出了六七步。原來以史白都本身的功力，雖然不能自行解毒，卻可以抵禦一時。他既知賀大娘備有解藥，自是樂得吹吹牛皮了。

　　石霞姑連忙與陳光照並肩禦敵，但這次史白都卻是有了準備，一見石霞姑的「金蛇索」打來，大袖一揮就把它裹住，笑道：「這東西倒很好玩，給了我吧！」一揮一捲，石霞掌握不牢，金蛇索登時推開，史白都一個「左右開弓」雙掌齊發，用七成力道對付陳光照，硬生生的插進他們之間，登時把陳、石二人分開了。

　　賀大娘快步搶上，史白都笑道：「對啦，你給找好好勸一勸你家小姐吧！她怎能和我打架呢，這不是要鬧出笑話麼？」

　　賀大娘笑道：「俗語說得好：床頭打架床尾和。夫妻打架之事那也常有的，只要以後和好就行。」

　　石霞姑氣得柳眉倒怪，斥道：「你胡說什麼。」

　　賀大娘攔住了石霞姑，笑道：「小姐，你還不知道麼？我給你說的媒就是這位史幫主呀！你們將來是要做夫妻的，怎好打架？」

　　石霞姑大怒道：「誰和他做夫妻？你喜歡他，你自己嫁給他！」

　　賀大娘笑道：「我這一大把年紀，做他的岳母倒差不多，他怎肯要我？對啦，我一向把你當女兒看待，你就讓我下半世好有個依靠吧！再說以史幫主的身份，你嫁給他也不辱沒了你！」

　　此時只有陳光照單獨對付史白都，形勢自是十分不妙。石霞姑給奶媽攔住，闖不過去，氣得只好變了面說道：「大娘，你於我有養育之恩，我會報答你的。但你要逼我嫁給這個姓史的賊子，卻是萬萬不能！話就說到這裏，你再逼我，可休怪我反臉！」

　　賀大娘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說道：「我指望你的就只有這樁事情，還要你什麼報答？唉，你現在翅膀硬了，不肯聽你奶娘的話，我也沒有辦法，但只怕你翅膀雖然硬了，也未必就飛得起來！你別忘了，再過七日就是你毒發之期，你還需要我的解藥！」正是：

　　只道奶娘恩義厚，誰知懷的毒心腸。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沉江幸有漁舟過　搜匣猶驚寶劍寒

　　石霞姑氣怒交加，憤然說道：「我是你撫養大的，最多把這條性命交回給你，絕不向你乞求解藥。」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讚道：「對，有志氣。石姑娘，不必怕她恫嚇，她下的毒，並不見得只有她才能解！」人還未曾露面，聲音已是傳了到來。石霞姑喜出望外，賀大娘卻是嚇得魄散魂飛。原來是金逐流來了！

　　賀大娘正要逃時，但見一條人影，倏地已到了她的面前。賀大娘喝道：「好小子，我與你拼了！」十指開伸，鳥爪般向金逐流抓下。她的十隻長指都是浸過毒藥的。

　　金逐流冷笑道：「你這妖婆死到臨頭，還要害人！」聲出劍出，這一劍真是削得妙到毫巔，賀大娘的十隻長指甲恰恰給他齊根削斷。

　　石霞姑慌忙叫道：「金大俠手下留情！」金逐流騰的飛起一腳，將賀大娘踢了一個筋斗，按劍斥道：「你這妖婦簡直比拿養女當作搖錢樹的老鴇婆還更可惡！如今看在石姑娘給你說情的份上，我只削了你的毒爪；你若不知悔改，還要向她糾纏，下次我就要斫斷你的狗頭了！」賀大娘爬了起來，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慌慌忙忙的逃回六合幫總舵，那裡還敢答話？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趕跑了賀大娘，身形一閃，立即又到了史白都的面前。史白都正自一掌向陳光照打下，忽見青光一晁，金逐流的長劍已橫削過來，劍勢變幻無方，史白都慌忙縮手。

　　金逐流道：「陳大哥，請你和霞姑去照應丐幫的朋友，讓我鬥一鬥這位史大幫主。」陳光照與史白都苦鬥了二三十招，早已是累得筋疲力竭，自知幫不了金逐流的忙，只好聽他的話退下。

　　金逐流哈哈笑道：「史大幫主，你不是要找我一決雌雄的麼？怎麼還不來呀？來吧，我讓你三招！」

　　史白都暗暗吃驚，心裏想道：「這小子真是有點邪，他中了賀大娘的毒針，分明已是有了受傷的跡象，所以剛才不敢和我交手。何以才過了這一會兒，他竟似沒事人似的完全好了！」但他以一幫之主的身份，雖然心內驚疑，卻也不甘在幫眾之前受金逐流的奚落，當下喝道：「豈有此理，你是我手下敗將，誰要你讓？」

　　金逐流笑道：「我這是體恤你，你已經和陳光照打了一場，我不能佔你的便宜，還是讓你三招的好。」

　　史白都勃然大怒，喝道：「好，你就讓吧！只怕你吃不了兜著走！」暗運玄功，把內力凝聚掌心，倏地一個盤旋，雙掌便向金逐流擊下。金逐流叫道：「哎呀，好狠！」他這一叫不打緊，倒把旁邊的陳光照嚇了一跳。

　　史白都這一掌打得沙飛石走，金逐流腳步歪斜，似是站立不穩，忽地一個筋斗從他側邊翻過。旁人看來，史白都那一掌似乎已經打到他的身上，其實卻是連他的衣裳都未沾著。

　　金逐流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嘻嘻笑道：「好厲害，幸虧沒有給我打著。」陳光照這才放下了心，「原來他是和史白都戲耍的。」此時兩幫人馬已是陷於大混戰之中，六合幫的人數比丐幫多上幾倍。丐幫只能結陣自保，形勢甚為不利。陳光照放下了心，喘息過後，遂與石霞姑上前助戰。

　　史白都一擊不中，第二掌第三掌連環續發，前一招是「龍門鼓浪」，後一招是「大漠飛沙」的一重掌力加上後一重掌力，當真是有如驚濤拍岸，狂沙撲面。但掌力雖猛，仍然是傷不了金逐流。

　　史白都正以為可以困著金逐流之際，陡然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金逐流的影子。史白都吃了一驚，不知他要從何處襲來，急忙回掌自保。忽覺頸窩一涼，原來是金逐流繞到他的背後，吹了一口涼氣。史白都大怒喝道：「小賊膽敢戲我！」反手一個擒拿，人未回頭，背後就似長著眼睛似的，掌指按拍之處，全是向著金逐流的要害部位。雙方距離太近，饒是金逐流閃躲得快，「嗤」的一聲響過，衣襟亦已被他抓裂一幅。

　　金逐流連躲三招，雖沒受傷，亦已是汗流浹背，心裏想道：「我也該適可而止了。」當下拔劍出來，笑道：「史大幫主，我已經讓足三招，禮尚往來，恕我不再讓了！」

　　史白都失了面子，暴怒如雷，連環進搏，猛如怒獅。豈知金逐流正是要他如此，對方逼他決戰，他卻偏偏採取如身遊鬥的打法，使開了「天羅步法」，穿花蝴蝶般的在史白都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穿來插去，一口青鋼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劍光也是恍若穿梭，所指之處，儘是史白都的要害。

　　雙方再度交鋒，恰好是易位而處。剛才第一次交手的時候，是金逐流必須運功禦毒，難與爭雄。現在則是史白都因為著了石霞姑的毒藥，難以持久了。但不同的是：金逐流剛才自知不敵，便即避戰；而現在的史白都卻是不自量力，強攻強拼。

　　掌風劍影之中，史白都忽地弓腰跳躍，形狀滑稽之極。原來石霞姑灑在他身上的藥粉，是可以侵蝕皮膚，令人發生奇癢的。史白都全力應付金逐流，無暇運功禦毒，奇癢難熬，禁不著聳肩抖背，弓腰跳躍，明知不能把藥粉抖落，也覺好過一些。

　　金逐流笑道：「猛虎變作了猴兒啦，我可沒有耍猴兒的興趣，你還要再打下去嗎？」口裏說是不想再打，手中的劍卻是反守為攻，越發凌厲。

　　史白都手下的三個香主和文道莊還在西城逐屋搜索，卻不知金逐流早已到了東門，和史白都交手了。

　　史白都等不見他們回來，暗暗悔恨自己安排的錯誤。金逐流一輪猛攻，攻得他狼狽之極。他只好忍住了氣，心裏想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若不及早回去；只怕還要吃這小子的大虧。」要知他中毒之後，到現在已是差不多有一個時辰，他是必須回去向賀大娘討取解藥的了。

　　史白都奮力一掌，把金逐流逼退一步，喝道：「今晚暫且讓你，慢慢和你算帳，李舵主，你自己應該明白，打下去你們決不能佔得便宜。看在你我兩幫一向相安的份上，今晚之事，就此作罷，你意如何？」

　　此時形勢，史白都雖然打不過金逐流，但兩幫的混戰，卻還是六合幫的人多佔了上風。李茂見金逐流已經回來，他也不願幫眾有過多的傷亡，於是說道：「好吧，你既求饒，我就放你吧。以後如何，以後再說。你報復也好，不報復也好，任從你來，丐幫也絕不怕你。」

　　於是雙方各自收兵，史白都趕忙回去討取解藥，金逐流與陳光照等人，也隨著李茂，回轉丐幫分舵。

　　金逐流講了在六合幫的遭遇之後，陳光照想起一事，問道：「金兄，你剛才奚落那個妖婆，說是她給霞姑所下的毒，未必只有她可解，這話是真是假？厲大哥可是還沒找著啊！」

　　金逐流笑道：「當然是真。這個能解天魔教秘傳的毒藥之人，如今就在這兒，李兄，請出來吧。」

　　金逐流替李敦和陳、石二人介紹之後，說道：「厲大哥雖沒找著，但有了這位李兄也是一樣，這位李兄熟讀天魔教的百毒真經，解毒的本領只有在那老妖婆之上。」

　　陳、石二人喜出望外，忙向李敦預先道謝。李敦診過了石霞姑的脈，給了她一包解藥，又仔細的傳授了陳光照解這種毒的推血過宮之法，就讓陳光照自己去給石霞姑解毒。好在這種推血過宮之法並不複雜，陳光照一聽就懂。

　　陳光照向李茂討了一間靜室，便與石霞姑進去依法治療。金、李二人則和李茂繼續商討今後的行止。

　　李敦說道：「金兄，我剛才還未曾告訴你，我在西昌，已經見過你的師兄江大俠了。」

　　金逐流喜道：「是麼，他可有什麼托你轉告我的？」

　　李敦笑道：「江大俠當然不會知道我會遇見你，不過，他們那邊卻是很需要人。看情形，經過了今晚這場大鬧，史白都必然更為戒備森嚴，六合幫的好手比我們多得多，暫時只怕是難以救出史姑娘了。依我之見，不如咱們到西昌去來個以逸待勞。」

　　李茂怔了一怔，說道：「什麼以逸待勞？」金逐流聽了李敦的話，卻是一點即透，笑道：「不錯，鬧出了這場婚變，史白都趕走了厲大哥，和他的妹子也已經撕破了臉，看來他是一定會把史紅英送到西昌，逼她嫁給那個西昌將軍帥孟雄的了。咱們在這裏鬥不過他，到了西昌和他再鬥。」李敦接著說道：「西昌如今是在清軍手中，但在城外的大涼山就是義軍基地。義軍首領竺尚父是武林的老前輩、大宗師，江大俠又已到了那兒，史白都送他的妹妹到西昌，咱們正好聯絡義軍，奪城劫人，一舉兩得。」

　　李茂笑道：「只須一個江大俠，就是再多幾個史白都，也不是他的對手。好，就這麼樣，我也跟你們一起去。」

　　金逐流正自擔憂他們走了之後，史白都來向丐幫報復，李茂可是不易抵擋，聽了李茂這樣說，笑道：「對，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史白都是揚州的地頭蛇，黑白兩道全都是和他有勾結的，你們暫且讓他一讓，到了西昌，再和他算總帳。」

　　計議已定，待到天明，便即動身，石霞姑所中的毒，早已由陳光照按照李敦所授的「金針拔毒」之法替她拔清。陳、石二人也隨大夥同往西昌。

　　金逐流這次大鬧六合幫，救人雖沒成功，也總算是破了史白都的陰謀。史紅英目前暫時受困，但料想決無生命之憂。唯一使他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厲南星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技。金逐流等人前往西昌，暫且按下不表，且說說厲南星的遭遇。

　　且說厲南星那晚遭賀大娘的暗算，中了一口毒針，為了擺脫賀大娘的糾纏，也為了恐怕史白都趕到，厲南星迫不得已，只好跳下江中。

　　這一段江面水流湍急，好在厲南星精通水性、湍急的水流正好為他所用，省卻他划水的氣力。他暗運內功，閉了中毒之處的附近穴道，隨著波濤，順流而下，手中仍然緊緊握著那把玄鐵寶劍，水是有浮力的，只要是精通水性的人，在水中攜帶重物，比在岸上省力得多，厲南星雖是受傷，也還支持得住。水流湍急，不消半個時辰，已把他沖到下游，揚州城已是遠遠地拋在後面。

　　但厲南星畢竟是經過了一晚的激戰，如今在波濤中飄蕩了一個多時辰，手中又是提著百多斤重的玄鐵寶劍到了江流平緩之處，必須他划水前進，漸漸也感到了氣力不支，難以為繼了。

　　厲南星捨不得放棄寶劍，遠遠的看見江面似有漁火，心裏想到：「我只須支持片刻，或許還能夠遊到那兒。」那知氣力減弱之後，穴道封閉不住，毒性便即發作。

　　厲南星正在水中潛泳，忽覺腦袋暈眩，心知不妙，想要躍出水面叫嚷，那知不用力還好，一個用力，反而沉下去了。這是因為他帶著玄鐵寶劍的緣故，帶著這柄寶劍，等於身上縛著百多斤重的石頭，一旦氣力消失，那裡還能浮得起來？

　　本來厲南星應該在緊要的關頭拋開寶劍的，只因毒發得快，出乎他意料之外，一覺不妙，轉瞬便已神智迷糊。在神智迷糊中，厲南星本能的仍然握牢這柄寶劍。

　　此時剛是黎明時分，也是厲南星命不該絕，碰上了一艘一早出來打魚的漁船。

　　船上是父子三人，老漁夫撒下了網，恰好網著了厲南星。他用力一拉，厲南星翻了個身，幾乎把他拖了下去。

　　老漁夫又驚又喜，連忙叫道：「有一尾大魚入網了，你們快來幫忙！」

　　他的兩個兒子年輕力壯，三人合力，才把魚網緩緩拉起。大兒子道：「不對，那有這樣重的大魚？」話猶未了，小兒子已在叫道：「呀，原來是一個人！」大兒子嘀咕道：「是人也不該這麼重！」

　　老漁夫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把他拖上來吧。」拉了上來，解開魚網，兩個兒子嘖嘖稱異，一個說道：「這人並不粗壯，看來倒像是個清秀文弱的書生，怎的卻會這麼重呢？我看最少也有兩百斤，莫非他的身上帶有金銀珠寶？」

　　一個說道：「那有人帶著一百幾十斤重的金銀跳水的？我敢斷定他沒有。不過，劍倒是有一把。哎呀，敢情他是海盜？強盜也有樣貌斯文的啊！」說罷，伸手在厲南星身上一摸，笑道：「不出所料，身上連一個錢都沒有。哼，穿的衣服倒是漂亮。」原來厲南星還是穿著昨日做新郎的那身衣服，他並沒想到要從洞房中逃出來，身上那會帶得有錢？

　　老漁夫道：「我們是安份守己的漁人，但求積點陰德，豈能希罕人家的錢財？不管他是什麼人，先救了再說。」

　　停泊在岸邊的一艘商船似是已給驚動，正在向這邊劃來。老漁夫救人要緊，也不放在心上。

　　老漁夫指揮兩個兒子把厲南星肚子裏的水壓榨出來，這樣就先要拿開厲南星手中的劍，他的大兒子學過幾天把式，心想：「這柄劍我當然不能要他的，但拿來玩玩也好。」當下扳開了厲南星的手指，把玄鐵寶劍一提。

　　他那裡想得到這柄寶劍竟有百多斤重，豈是他一隻手提得起來？只聽得「哎唷」一聲，玄鐵寶劍從厲南星身邊移開，可是這個粗壯的小夥子也閃了腰骨，重重地摔了一跤。玄鐵寶劍「咚」的一聲跌了下來，壓裂了一塊船板。

　　老漁夫吃了一驚，慌忙拉起兒子，說道：「你怎的這樣不小心，跌著那兒了？」老大站了起來，說道：「沒事，現在我知道了，原來不是人重，是這柄劍重。」老二好奇心起，小心翼翼的過去試了一試，果然提不起來，詫道：「我可以拿起一百斤重的東西，這柄劍不過三尺長吧，我竟然動也動不了它，一柄劍有這麼重，真是古怪！」

　　父子三人正在嘖嘖稱異，那艘商船已經靠在漁舟之旁，一個短髯如朝的黑衣漢子忽地跳過船來。

　　老漁夫嚇了一跳，不知此人是何路道，心想：「我救人總沒犯法。」問道：「這位先生，有何貴幹？」

　　那黑衣漢子道：「我看見你們救人，特地過來看看，或許你們要人幫忙？哎呀，這不是小王嗎？小王，小王！」

　　老漁夫又驚又喜，問道：「你和他是朋友？」黑衣漢子道：「數日前我還和他在揚州一同遊玩的，怎的他卻會在江中給你們撈起來？唉，我知道他有點事情煩惱，但那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難道他一時看不開就自尋短見了！唉，他是失足落水的呢，還是自尋短見的呢？」

　　這漢子相貌粗豪，卻似個老婆婆似的嘮嘮叨叨說個不休，顯然是對這位老朋友關心之極。大兒子忍不著說道：「這個我怎麼知道，你待他醒了親自問他吧。」老漁夫擔憂道：「我們已經把他肚子裏的積水榨出來了，奇怪，怎的現在還未醒來？」

　　黑衣漢子道：「我不想我的朋友給你們再添麻煩，多謝你們將他救了起來，以後的事由我料理吧。他的這柄劍我也一併拿了。」說罷掏出一錠元寶遞給那老漁夫，道：「一點小小意思，請你收下。」

　　老漁夫正自害怕救不活這個人，連忙說道：「我們救人是應該的，那能要你的錢。我給你背過去吧，嗯，但這柄劍可怎麼辦呢？阿大阿二，你們兩人扛它，小心一點兒跳過去。」

　　黑衣漢子笑道：「不用費神。」一隻手挾著厲南星，一隻手提起玄鐵寶劍，「嗖」的就跳回了原來的船。

　　漁舟三父子驚得呆了，不約而同地想道：「想不到這漢子這麼大的氣力，他和這個小王恐怕多半是同一夥的強盜。」

　　黑衣漢子跳上了船，船頭晃了一晃。有個少女早已在船頭等他，好奇問道：「這人是誰？他這把劍……」這少女是從小練武的，雖然不是武學的大行家，也看得出玄鐵寶劍決非凡物，要不然不會那樣沉重。但更令她奇怪的是她爹爹向來不做好事，這次卻會救人。

　　黑衣漢子道：「你先別管，把這人搬進艙去，關好窗戶。」言下之意，自是不想人看見的了。少女滿臉疑惑，但心想救人要緊，只好依言行事。這漢子吩咐女兒完畢，立即喝道：「開船！」自己也拿過一支槳，幫舟子劃。舟子心裏想道：「這傢伙平時架子很大，我還以為他是當官的呢，誰知他卻也會撐船。」

　　少女把厲海星搬進艙房，探了探他的鼻息，知道還有呼吸，放下了心，想道：「他一定是在水裏凍得僵了，我且讓他喝點酒暖和暖和。」當下把父親喝的一壺桂花酒取來，撬開牙關，灌給厲南星喝下。她那知厲南星身上中毒，酒一下肚，毒發作得更快。

　　過了一會，厲南星仍然暈迷不醒，少女仔細一看，只見他眉心隱隱泛有黑氣。摸摸他的額頭，熱得炙手。少女嚇得慌了，心想：「怎的還不醒呢？不知是中了毒還是給點了穴道？」

　　幸虧厲南星曾得金世遺所授內功心法，內息綿綿不息，雖在昏迷之中，也會發揮抗毒的本能，不過不如著意運功之有效力罷了。迷迷糊糊中，厲南星感到腹痛如絞，不覺呻吟出聲，叫道：「逐流，逐流！」

　　少女喜道：「醒醒，醒醒！咦，你在叫誰？」厲南星叫了兩聲「逐流」，痛得厲害，又暈過去了。」

　　少女束手無策，只好出來向父親討主意。此時天色還未大亮，江面附近並無別的船隻，黑衣漢子用力划槳，小船向蘆葦叢中蕩去，舟子詫道：「老爺，你不是要趕到揚州的麼？為何在這裏停船？」

　　話猶未了，只聽得「咕咚」一聲，舟子已給點了穴道，倒下去了。少女剛剛出來，大吃一驚，叫道：「爹，你，你幹什麼？」黑衣漢子把那舟子喉頭一勒，一把舉了起來，就扔下江心，少女趕去搶救，已來不及了。

　　少女頓足道：「爹，你為何殺人？這舟子也沒犯了你！」黑衣漢子哈哈笑道：「你爹平生殺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人都是沒有犯過我的，一個小小的舟子算得了什麼？」

　　人已殺了，少女急也沒有辦法，心裏想道：「爹爹受過金逐流的一次教訓之後，我只道他當真是痛下決心改邪歸正的了，誰知他依然是惡性不改，說的話都是騙我的！」不禁傷心欲絕，流下淚來。

　　黑衣漢子道：「傻丫頭，死的又不是你的親爹，你這麼傷心？」少女道：「雖然是個舟子，也是一條性命呀，你為什麼無緣無故殺了他？」

　　黑衣嘆子道：「我救人殺人，都是有緣故的！我殺了這個舟子，才能告訴你為什麼要救那小子！對啦，你出來做什麼，那小子醒了沒有？」

　　少女霍然一省，說道：「那人好像是中了毒，救他不醒！」黑衣漢子道：「哦，待我看看。」當下把船搖進蘆葦深處，然後提起玄鐵寶劍，和女兒走進艙房。

　　黑衣漢子仔細的察看了厲南星之後，沉吟道：「不錯。是好像中了毒，不過他死了也罷，只求這柄劍沒有失掉就行。」

　　少女道：「爹，你還沒有告訴我救人殺人的緣故呢！這人到底是誰？為什麼你救了他就要殺那舟子。」

　　黑衣漢子笑道：「這小子我不認識，他這柄玄鐵寶劍我卻知道！」

　　少女道：「什麼玄鐵寶劍？」

　　黑衣漢子道：「史白都得了一件寶物，名為玄鐵，同樣的一塊玄鐵要比平常的鐵重十倍。我早已知道史白都要把玄鐵鑄成寶劍獻給薩總管的，後來聽說給人盜了，有人說是他的妹妹偷的，有人說是給金逐流搶去的，真情我就不知其詳了。不過，咱們這次正是要來求見史白都的，玄鐵寶劍不知何以落在這小子手中，這小子又不知是什麼人，我為了這柄玄鐵寶劍，只好救他，好把他連人帶劍獻給史白都呀！嘿，嘿，我正愁沒有寶貴的禮物，如今這份禮物到了史白都的手裏，可要賽過世上任何珍寶了！哈哈，這當真是天老爺有心照顧，賜給我的！」

　　少女道：「但那舟子呢，你為何又要殺他？」

　　黑衣漢子道：「這柄玄鐵寶劍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貝。不能洩漏風聲，讓人知道是在我的手上。我不殺這舟子，焉能和你講這寶劍的來歷？」

　　少女嘆道：「這麼說，倒是我的過錯了！」

　　黑衣漢子道：「不然，就是史白都大約也不願意讓人知道重獲寶劍。這叫做殺人滅口，你懂不憧？哈哈，我帶了你拿玄鐵寶劍去見史白都，史白都非得喜歡你不可！」

　　少女嗔道：「爹爹，你胡說什麼，我為什麼要那姓史的喜歡？」

　　黑衣漢子道：「嫣兒，你還在念念不忘秦元浩這小子麼？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人家是名門正派的弟子，焉能要你？就是他要你，我也不能讓你嫁給他！我這次和你來找史白都，為的就是想他做我的靠山，免得金逐流多管閒事！哼，金逐流這小子強自出頭要做大媒，你以為我就當真心甘情願的服他嗎？」

　　原未這黑衣漢子乃是曾經做過大內衛士的封子超，這少女是他的女兒封妙嫦，那日封子超與金逐流陌路相逢，給金逐流嚇了他一頓，嚇得他不敢入京給薩福鼎祝壽，只好回家。但回家之後，卻是越想越氣。

　　回家不久，封子超聽到京中傳來的消息，說是金逐流大鬧薩府壽堂，給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打得大敗而逃。這個消息，雖然是不盡不實的，但封子超卻信以為真，聽了這個消息，他暗自思量，得了一個主意。這個主意是：設法讓史白都娶他的女兒，事情若果成功，他就是史白都的泰山，不用害怕金逐流來找他的麻煩了。

　　封子超和史白都本來是相認識的，不過交情不深而已。他知道史白都的幾年死了妻子，至今尚未續弦，前妻也沒留下子女，年紀雖然比他女兒大些，對女兒也不算是委屈了。但怎樣才能使得史白都娶地的女兒呢？

　　封子超暗自思量：「暇兒長得不錯，首先得要史白都和她見面，有點意思之後，那時不愁沒人出來做媒。」

　　於是他就哄騙女兒，說是要帶她出去，打探秦元浩的下落，封妙嫦是知道金逐流強自出頭做媒，要她父親將她許給秦元浩之事的。雖然她覺得金逐流此事未免做得孟浪，但心底裏卻是暗暗歡喜的。這次她父親和她這麼一說，她以為封子超當真是為了害怕金逐流，不能不找秦元浩來做女婿，因此也就羞澀澀的答應了。她並不是一個常在江湖上走動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史白都是何等人物，此次「路過」揚州，父親說史白都交遊廣闊，應該去拜訪他，順便打聽秦元浩的消息，封妙嫦也就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下來。她那裡知道這次並非偶然「路過」，而是封子超早就打定了主意的「安排」。

　　想不到未到揚州，遇上了厲南星遭難而又被救之事，封子超騙了那家漁人，把厲南星接到他的船上，玄鐵寶劍落到了他的手中。封子超認為這是天賜的禮物，喜上加喜。

　　且說封妙嫦聽了她父親的說話，言語之中已是隱隱透露了一點口風：是要拿她去巴結史白都的。封妙嫦不覺惴惴不安，心裏想道：「爹爹惡性不改，我有什麼辦法躲過這場災難呢？唉，以前兩次是金逐流解救了我的災難，但如今卻又怎能找得一個金逐流出來？」

　　想起了金逐流，封妙嫦驀地心念一動，說道：「爹爹，這個人昏迷不醒，怎辦？」

　　封子超皺了皺眉頭，說道：「我本來想留個活口，讓史白都去審問他的，如今看來他是救不活了，沒辦法只好讓他早脫苦海了！」

　　封妙嫦忽地攔在二人之間，說道：「爹爹，這個人你不能殺！」

　　封子超瞪眼道：「為什麼？」

　　封妙嫦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封子超道：「難道你知道麼。」

　　恰好此時，厲南星又翻了個身，封妙嫦道：「你讓我試試，我讓他自己說出來！」

　　封子超道：「他現在還在昏迷不醒，眼見是死的多活的少了，你怎能讓他自己說出來？」

　　封妙嫦俯下柳腰，在厲南星耳邊叫道：「金逐流來了，金逐流來了！」

　　厲南星在迷迷糊糊之中聽得這麼一叫，驀地醒來，叫道：「在那兒，在那兒？」

　　封子超吃了一驚，說道：「金逐流是你什麼人？」

　　厲南星睜開了眼睛，說道：「咦，我怎麼會在這兒？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是什麼人？金逐流呢？」

　　原來他因為練的是正宗的內功心法，雖在昏迷之中，內息仍是綿綿不絕，那碗酒的酒力已過，他所練的內功又自自然然的發揮了抗毒的功能。本來他還要遲一些時候才能醒過來的，只因心中念念不忘金逐流，封妙嫦在他耳邊這麼一叫，他好似是在夢中聽得親人的名字，本能的就醒了過來。

　　封妙嫦道：「我是金逐流的朋友，你告訴我金逐流現在那兒，我給你把他請來。」

　　厲南星燃起了希望，說道：「我和金逐流是結拜兄弟，他現在揚州，你找著丐幫的舵主李茂，就可以知會金逐流了。」

　　封妙嫦道：「好吧，我一定替你設法通知金逐流。你歇一會兒。」

　　封妙嫦關上房門，把父親拉到前艙，低聲說道：「你現在知道了他是什麼人了吧，怎麼還能殺他？」

　　封子超道：「他是金逐流的兄弟，我更是非殺不可！」

　　封妙嫦道：「你惹得起金逐流？你想想，別的事情你不依從金逐流的吩咐，那還好些，頂多他是找你麻煩；但你若殺了他的義兄，你逃到天涯海角，只怕也躲不過他！他不要了你的性命才怪！」

　　封子超想起金逐流那一身神出鬼沒的輕功，也不禁有點毛骨悚然，但卻硬著頭皮說道：「我殺了他，誰人知道？」

　　封妙嫦道：「金逐流一定會訪查義兄的下落的，那一家漁人不會說出去嗎？只要他們提及那柄重得出奇的寶劍，金逐流還能不追查到你身上？」

　　封子超恨恨說道：「悔不該剛才不殺了那家漁人！」其實他是動念頭要殺那家漁人，只因附近還有幾艘商般，他怕給人看見，這才不敢殺的。

　　封妙嫦又道：「而且即使你殺了那家漁人，也沒有用！」

　　封子超道：「為什麼？」

　　封妙嫦道：「因為還是有人知道！」

　　封子超道：「誰？」

　　封妙嫦道：「我！」

　　封子超道：「你？你要和我作對？」

　　封妙嫦道：「孩兒不敢。但孩兒正是為了爹爹著想，非得勸阻爹爹不可！」

　　封子超「哼」了一聲道：「這麼說，你倒是個孝順的女兒了！我看你是為了秦元浩這小子吧？金逐流是秦元浩的朋友，這人是金逐流的義兄，因此你就不惜胳膊向外彎，向著外人了！」

　　封妙嫦面上一紅，說道：「爹爹，你扯到那兒去了。我說的是正理。你答應過我改邪歸正的，剛才你殺那舟子已是不該，如何還能再殺此人？莫說他是金逐流的義兄，你殺了他必有後患；即使不是，你也不能作此傷天害理的事！」

　　封子超冷笑道：「反正在你的眼中我已是作惡多端的了，不差我多殺一人，要是我偏偏不聽你的勸阻，定要殺他，你又如何？」

　　封妙嫦道：「除非你把我也殺了，否則我的口你封不住！」

　　封子超無可奈何，說道：「好，我不殺他，反正此地已離揚州不遠，我把他送到揚州，讓史白都發落。我惹不起金逐流，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總惹得起！」

　　封妙嫦道：「爹，你老實告訴我，你要我到揚州見史白都，到底是為了什麼。」

　　封子超道：「我不是早已告訴了你嗎？」

　　封妙嫦道：「不，剛才你已露出口風，此去揚州，並非是為了找史白都打聽秦元浩的消息的了。」

　　封子超道：「爹爹的事不用你多管。史白都是位大英雄，別人想見他還不容易呢！」封子超知道若然把話明說，女兒定不依從，不如到了揚州，讓她上了圈套再說。

　　封妙嫦已經想好主意，淡淡說道：「依孩子之見，爹爹還是不去的好。」

　　封子超道：「為什麼？」

　　封妙嫦道：「金逐流正在揚州，你此去恰好是送上門來給他揪你算帳。你說史白都惹得起金逐流，這只是你的假設而已，你又焉知不是金逐流打敗了史白都？說不定此際連史白都也要躲避金逐流呢？那麼你又請誰保護。」

　　封子超是給金逐流嚇怕了的，其實他剛才聽說金逐流在揚州之時，心中已是顫慄不安的了。但權衡利害，又不肯捨掉這個可以巴結史白都的大好機會。當下自己給自己壯膽，硬著頭皮說道：「這決不至於，決不至於！史白都是當今天下第一高手，金逐流這小子本領再強，也動不了太歲頭上的土！」

　　話猶未了，忽見一條船風帆疾駛，順流而下，船頭掛有一面黑旗，旗上繪有六個骷髏，這正是六合幫的標誌。

　　封子超喜道：「六合幫的船來了。」把船搖出蘆葦，六合幫那條船已經來到。站在船頭的那個小頭目，恰巧是封子超相識的。正是：

　　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覆雨翻雲施毒手　光風霽月見仁心

　　封子超碰見六合幫的船，喜出望外。這小頭目看見了他，卻是心中暗暗嘀咕：「真個晦氣，好不容易避開了同伴，偏偏又碰上了熟人。這個傢伙恐怕正是要來揚州巴結幫主的。」為何他怕碰見熟人？原來他此時正在企圖叛幫逃走。

　　這小頭目名叫王吉，當李敦還在六合幫的時候，他和李敦是相當要好的朋友，受了李敦的影響，早已有了改邪歸正的心意。這兩年來，幫主史白都倒行逆施，雖還未到眾叛親離的地步，幫中上下對他不滿的已是日益增多，王吉由於早有覺悟，更是不齒史白都的所為，急想擺脫史白都的控制，只是苦於沒有機會而已。

　　這次史白都因為想要得回玄鐵寶劍，派出了十幾條船，沿江而下，希望能夠發現厲南星的屍體，找到沉在水底的寶劍。揚州位於長江北岸，正當長江和運河的交叉點，水道縱橫，港汊交錯，大船不易搜索，是以派出的都是一人掌管的快艇。奉派的人當然也都是善於駕船、又會潛水的好手。王吉就是其中之一。

　　王吉本來是和另外一條船一同出發的，他利用河道的複雜地形，中途擺脫了同伴的監視，獨自一條船順流而下，此時已是離開了揚州六七十餘里，走出了六合幫勢力籠罩的水域了。只要再走五十里水路，就可以從長江口出海，那時海闊天空，自是逃生有路。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碰見了封子超，王吉想要躲回艙中，只聽得封子超已經叫道：「老王，還認得我嗎？我是封子超呀！」

　　王吉眉頭一皺，得了一個主意，把船搖了上去，哈哈笑道：「原來是封大人，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封妙嫦不願和六合幫的人會面，溜回艙房，看護厲南星。

　　封子超道：「我是特地來拜會你們幫主的。史幫主可好了難得相遇，請過來敘敘如何？」

　　王吉道：「我還要趕著過江北替幫主辦事呢，就這兒稍談一會兒吧。唉，封大人，你來得正好，我們的幫主可是不大好！」

　　封子超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出了什麼事情了？」

　　王吉道：「說來慚愧，就在昨天晚上，我們的六合幫總舵給敵人鬧得個天翻地覆，我們的幫主也受了傷了！」

　　封子超大驚道：「貴幫雄霸江湖，什麼人這樣大膽和你們作對？」

　　王吉道：「和我們作對的是丐幫，他們說我們投靠朝廷，勾結官庭，誓要把我們剷除！」

　　封子超道：「丐幫在揚州的舵主是李茂吧？他的本領和你們的幫主相差得很遠呀，難道是仲長統這老叫化來了？」王吉搖了搖頭。封子超道：「那麼卻是誰人有此本領，能夠傷得了你們的幫主？」

　　王吉道：「老叫化沒有來，是另一個小叫化來了。這個小叫化的本領可厲害呢，我們幫中的四大香主都曾吃了他的虧，昨晚連我們的幫主也受了他的傷了！」

　　封子超這一驚非同小可，聽了王吉的話，他已經想得到這人是誰了，但還是問道：「你說的是誰？丐幫那有這樣的人物？」

　　王吉道：「這人並非丐幫弟子，但在江湖行走，卻喜歡打扮成小叫化的模樣。封大人，聽說你曾經和文道莊文大人到過江海天的家裏，文大人還曾經敗在這小叫化之手的，你應該知道是誰了吧？」

　　封子超失聲叫道：「是金逐流麼？史幫主怎能敗在他的手下，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其實他已是深信無疑。

　　王吉道：「不錯，正是金世遺的兒子、江海天的師弟金逐流！你莫看輕了他，他雖然年紀輕輕，內功的深厚，卻是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我們的幫主和他拼了一掌，當場沒事，但一回到家裏，就吐了一大海碗的鮮血，原來他是不願當場丟臉，強自忍住的。看他的傷勢，恐怕就是醫得好至少也要一年！」

　　其實，史白都受的是石霞姑的毒粉之傷，這傷也早已好了。王吉胡說一通，儘量誇張金逐流的厲害，用意不過是想嚇走封子超的。

　　封子超聽了做聲不得，心中只是暗自嘆氣：「糟糕，糟糕！我還以為我可以找史白都作我的靠山，誰知這靠山也給人推倒了！金逐流這小子果然是在揚州，而且還和丐幫聯了手，我這一去。可不正是自投羅網嗎？」

　　王吉又道：「幫主如今臥病在床，深怕丐幫和那姓金的小子再來強攻，是以四出求援。我就是奉了幫主之命，過江去請救兵的。封大人，所以我說你來得正好，患難見真情，這次你是應該助我們幫一臂之力了，好，我要趕去請救兵，失陪了！」

　　封子超獨立船頭，一片茫然，目送王吉的一葉輕舟在波光雲影之中遠去。他那知王吉此時正在心中暗笑：「看你這傢伙還敢不敢到揚州去和史白都共同患難？」原來王吉是怕他見了史白都，洩漏了自己逃走的秘密。雖然這秘密遲早要被揭穿，但總是遲一天給史白都知道好過早一天讓他知道。

　　且說厲南星醒來之後，便即盤膝而坐，默運玄功，把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起來。可是這只能暫時抗毒而已，若要解毒，還必須用「金針拔毒」的療法，這卻是要別人替他針灸的。

　　封妙嫦走了進來，喜道：「你的氣色好許多了。」厲南星道：「你有磁石沒有？」封妙嫦道：「你是要用磁石吸出暗器嗎？好，我給你幫忙。」

　　厲南星躊躇道：「還是請你爹爹來吧。」封妙嫦嫣然一笑，說道：「爹正在碰見一位相熟的朋友，和他說話。咱們都是江湖兒女，難道你還避忌什麼男女之嫌麼？」

　　封妙嫦找出了磁石，問道：「傷在那裡？」厲南星轉身俯臥，說道：「左肩肩頭琵琶骨下面一寸之處，你把潰爛的肌肉刺掉，就可以把毒針吸出來了。」封妙嫦道：「我懂。」撕破他的衣裳，只有傷口周圍瘀黑墳腫，封妙嫦吃驚道：「這毒針好厲害。」按了按旁邊的肌肉，問道：「痛不痛？」厲南星道：「不必顧忌，剜吧。」

　　封妙嫦把潰爛的肌肉刺掉，擠出的毒血，足有一茶杯之多，跟住用磁石吸出毒針，厲南星絲毫也沒呻吟。封妙嫦好生佩服，心想：「真不愧是金逐流的義兄，看來他的功力只怕也不在金逐流之下。」

　　封妙嫦抹了抹汗，她剛才盡心為厲南星吸取毒針，對外間的說話，聽而不聞。此時方始聽得進去，剛好王吉說到史白都給金逐流打敗，封妙嫦不禁大喜。

　　只見厲南星閉目垂首，似乎正在養神，封妙嫦不敢驚動他，把喜悅藏在心裏。半晌，厲南星張開眼睛，說道：「你有沒有針灸用的銀針？」

　　封妙嫦道：「縫衣的繡花針就有。」厲南星道：「我是要用來拔毒的，繡花針不能用。」封妙嫦道：「那怎麼辦呢？」忽覺厲南星的目光似乎是在朝著她的頭上望，封妙嫦心中一動，拔下了頭上的銀簪，說道：「這個可以代替吧？」厲南星點了點頭，說道：「用倒是可以用，不過……」封妙嫦猜到他的心思，笑道：「能用就行。你告訴我如何施術。」

　　厲南星怪起耳朵一聽，說道：「你爹爹那位朋友似乎已經走了。」原來要用金針拔毒之法，厲南星必須脫光上身，讓她刺有關的七處穴道，還要捲起褲腳，讓她刺兩邊膝蓋的「環跳穴」。雖說江湖兒女不講究男女之賺，總是覺得不大雅觀。

　　忽聽得一聲咳嗽，封子超推開房門進來，說道：「恭喜，恭喜，你好多了。你現在可是要人替你金針拔毒？」厲海星聽他說得出「金針拔毒」這個名詞，知道他多少也是個行家，喜道：「正是。不知老爺子……」封子超道：「好，讓我給你幫忙吧！」

　　封妙嫦忽道：「爹，不行呀！」封子超愕然道：「什麼不行呀？」封妙嫦道：「爹，你忘記了麼？你的右手患有風濕病，緊張的時候，會打冷顫的。還是讓我來吧！」封子超怔了一怔，心道：「我幾時患了這個毛病？」隨即恍然大悟：「是是，這丫頭恐怕我害了這小子。」

　　封子超當然不會對厲南星存有什麼好心腸，但要不要暗下毒手，此際他仍是躊躇未決。一來他顧忌金逐流將來找他算帳；二來他也知道女兒定然不依。現在給女兒說破，厲南星不明白，他心裏可是明白的，下手當然更不成了。於是封子超打了個哈哈，說道：「你不說我幾乎忘了。對，還是你給厲公子醫治好些。我出去把舵吧。」

　　厲南星教了她金針拔毒之法，封妙嫦心靈手巧，一學就懂。當下厲南星脫光上身，讓她用銀簪刺穴。

　　刺穴、拔毒，必須全神貫注，不能有絲毫的差錯。封妙嫦雖然學會金針拔毒之法，在小心翼翼地刺了厲南星上身的七處穴道以及兩邊膝蓋的「環跳穴」之後，也已累得滿頭大汗。

　　封妙嫦歇了一歇，待厲南星穿上上衣之後，這才和他說道：「爹爹和他那位朋友說的話，你可聽見了麼？」

　　厲南星道：「沒有聽見。可有什麼消息麼。」原來厲南星一直在運功抗毒，對外面說話的聲音，他根本是聽而不聞。

　　封妙嫦正要把喜訊告訴他，忽見封子超又走了進來，說道：「我正要告訴厲公子，咱們可不能前往揚州去了。」

　　厲南星道：「為什麼？」

　　封子超道：「你的把兄弟金逐流在揚州和史白都打了一架，雙方都受了重傷。金逐流雖有丐幫之助，但六合幫的勢力仍是大得多，聽說丐幫已逃出了揚州，金逐流也早已走了，所以我想，還是把你送到金陵的好。那裏也有丐幫的分舵，而且比揚州的大得多，你在金陵，較易得到金逐流的消息。你說好麼？」

　　封子超編造出來的這一番說話，無意中卻是比較符合事實的真相。厲南星那晚是眼見金逐流狼狽突圍的，對他的話自是相信不疑。

　　封妙嫦不知那個六合幫小頭目王吉說的才是假話，只知爹爹編的乃是謊言，心裏很不高興。想要戳破，只見父親的目光正在盯著她，好像是說：「你說了一次謊，難道我就不能說嗎？」厲南星道：「多謝恩公相救，一切但憑恩公作主。對啦，我還沒有請教思公的高姓大名呢。」

　　封子超恐怕金逐流曾經和他說過自己的名字，胡亂捏了一個假名。說道：「你在我的船中就不必擔憂害怕了，我一定負責把你送到金陵。你好好養傷吧。嫦兒，你和我出去，你也該弄點東西給厲公子吃了。」

　　封妙嫦想了一想，覺得若果當著厲南星的面拆穿父親的謊言也是不好，於是跟他出去。

　　到了前艙，封妙嫦低聲說道：「爹，你為什麼要說謊話！」封子超在她耳邊笑道：「你不是不願意見史白都的麼？現在不去揚州，可不正是合了你的心願？」

　　封妙嫦雖然相信史白都是受了傷，但史白都究竟還是活在揚州，她也有點害怕到揚州會有麻煩，於是說道：「爹，我不拆穿你的謊話，你到金陵，我也依你，但你可不能暗害人家。」

　　封子超道：「傻丫頭，這正是我討好金逐流的好機會，待這姓厲的完全好了，我還要托他向金逐流說好話呢，我怎會害他？」

　　封妙嫦聽得父親這樣說，只道封子超真的是有誠意，喜道：「爹，你能夠這樣就好。但你剛才為什麼不肯把真名實姓告訴他？」

　　封子超道：「他現在還未痊癒，告訴了他恐他犯疑。待他完全好了，那時和盤托出，也還不遲。」

　　封妙嫦聽聽也有一點道理，放下了心，便去給厲南星弄飯。

　　厲南星默運玄功，凝聚真力，過了一個時辰，精神又慚復了幾分。不過身體還是虛軟，使不上氣力。

　　封妙嫦弄好了一鍋稀飯，幾樣小菜，已是黃昏時分，三個人就在厲南星的艙房同吃晚飯。

　　厲南星吃飽了肚子，舒展一下手足，笑道：「馮老爺子，你駕船的本領很是不錯呀！剛才過的一道險灘，我還真的有點為你擔心呢。」封子超捏造的假姓是和「封」字聲音相近的「馮」字，故而厲南星稱他「馮老爺子」。

　　封子超少年時候在水陸兩路的黑道都曾混過，駕船的本領還未忘記，不過已經不是怎樣精通，聽了厲南星的說話，知道他是一個駛船的大行家，心裏暗暗吃了一驚。

　　厲南星道：「我的毒都已拔清，看來我明天可以替你掌舵了。」

　　封子超道：「別忙，你還是多養息幾天的好。」

　　厲南星笑了一笑，說道：「待我試試氣力。」當下一把抓起那柄玄鐵寶劍。

　　玄鐵寶劍雖然提了起來，但厲南星也不禁有點氣喘，封妙嫦道：「快放下來吧，別累壞了。」

　　厲南星放下寶劍笑道：「動用這柄寶劍的氣力未有，掌船的氣力總是有了。」

　　封子超又驚又喜，心裏想道：「這小子好得這樣快，再過一天，只怕我就不是他的對手。我若是要把他除掉，可得趁早。但不知是害了他好呢？還是不害他好呢？若要害他，又怎能瞞得過這丫頭呢？」

　　吃過晚飯，封妙嫦把艙房讓給厲南星睡，她和父親同住船艙。

　　封子超翻來覆去，那裡睡得著覺？心中只是不住的在盤算：殺不殺厲南星呢？那一樣對自己更為有利？

　　不殺厲南星，這當然是賣給金逐流的一個大大的交情，金逐流此後不但不會找他麻煩，還一定會感激他。可是這樣一來，我豈不是要和金逐流走上了一條路，我那裡還有出頭之日？」封子超心想。當然在他心目中的「出頭」就是要獵取功名富貴。

　　封子超想起了那把玄鐵寶劍，暗自思量：「我不殺姓厲的小子，這把玄鐵寶劍他當然是要帶走的了。如此稀世之珍，到了手又再失掉，豈不可惜。」

　　封子超驀地得了一個主意：「對了，這把玄鐵寶劍史白都本來是要送給薩總管的，如今史白都自身性命難保，我當然不能把寶劍交還給他。但我可以當作自己奪來的將它送給薩總管呀。金逐流在大鬧薩堂之後，如今想必不敢再留在京中。我入京獻禮，他又怎能知曉？薩總管收了我的厚禮，必要給我酬勞，最少我可以官復原職。那時我在御林軍中，也就不怕金逐流來找我算帳了。」

　　封子超想得如意，殺機陡起，只剩下一個問題：怎樣才能瞞得過女兒，毫無痕跡的就害了厲南星？

　　封子超心想：「如果這小子還在昏迷之中，我倒是大有暗下毒手的機會！」想至此處，心中一動，立即又得了一個主意。

　　封子超坐起身來，試探女兒睡著了沒有，剛一坐起，果然就聽得封妙嫦叫道：「爹，你還沒睡嗎？」

　　封子超道：「我喝一杯茶。你早點睡吧。」心道：「這丫頭當真是在提防著我，好，我已看她熬得幾時？」

　　封子超喝了茶，納頭便睡。過了一會，故意裝作已經熟睡的樣子，呼呼的發出鼾聲。

　　封妙嫦日間替厲南星用金針拔毒，心力交瘁，實在也是累得很了，聽得父親的鼾聲大作，這鼾聲是有感染的作用的，封妙嫦不知不覺精神鬆懈下來，不久也就酣然入夢。

　　封子超低聲喚道：「嫦兒！」聽不到她的回答，心中大喜，當下爬了起來，拿起了一樣東西，躡手躡腳的就走向前艙。

　　他手中拿的是個吹管出管裏裝的是「雞鳴五鼓返魂香。」原來封子超雖然不是使毒的行家，但這種迷香是江湖上最常用的，封子超出身黑道，還保留有「雞鳴五鼓返魂香」的全副用具。

　　這種迷香雖很普通，但在吸了這種迷香之後，不到天明，就不會醒，故此名為「雞鳴五鼓返魂香」。

　　封子超口中含了解藥，點了迷香，將吹管悄悄的插進門縫，把迷香吹進厲南星的艙房。

　　他是打算在厲南星昏迷之後，便即暗施毒手，點他的死穴。這樣就可以絲毫不留痕跡，將厲南星置之死地。以他女兒的武學造詣，決計看不出來，第二天他可以裝作毫不知情，將厲南星的死因當做是餘毒未清，突然暴斃。「這丫頭即使有所懷疑，但拿不到憑證，她也不能說我。」

　　封子超的算盤打得如意，但他卻沒想到：厲南星是一個使毒的大行家。雖然他從來不用毒藥，但對於各種藥物卻是極有研究。這種普通的迷香，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小孩子手中的紙刀，害不了人的。

　　厲南星正在將睡未睡之際，朦朧中聞得這股香氣，反而清醒過來。當下好生詫異：「是什麼人偷上船來暗算我呢？」當然他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是封子超的。

　　厲南星恐怕一聲張這人就會跳水跑掉，他自己毒傷初愈，雖然精通水性，也是難以擒兇。於是絲毫不動聲色，裝作業已昏迷。

　　封子超吹了半天，把一筒迷香全都吹了進去，見裏面毫無動靜，心中大喜：「好，我這就進去，讓這小子做個糊塗鬼吧！」

　　封子超偷偷地摸進去，觸著了厲南星的身體，正要找尋死穴的部位，陡然間只覺脅下一麻，想叫都叫不出聲，就倒下去了。他未曾點著厲南星的死穴卻給厲南星先點了他的麻穴。

　　本來以封子超的本領厲南星不應這樣容易得手的。這都是封子超以為厲南星業已昏迷，是以毫無防備的緣故。假如他不用迷香，而用玄鐵寶劍的話，厲南星功力未復，一定會給他殺掉。但是封子超的算盤打得太如意了，他要殺厲南星，又要瞞過女兒，終於變成了害人不成反害己。

　　厲南星跳起來，冷笑道：「你這下三濫的小賊，居然敢用迷香害我。好，且待我慢慢的消遣你。」厲南星的點穴手法出自金世遺所傳，點了封子超的麻穴，封子超動彈不得，但神智還是清醒的，只覺體內如有無數利針，在刺他的五臟六腑，痛苦之極，想叫又叫不出來。

　　厲南星一面打燃火石，點亮油燈，一面叫道：「馮老爺子快來。我捉到一個小賊了，咦，你，你怎麼是你！」燈光一亮，厲南星看清楚了這個「小賊」正是他在叫著的「馮老爺子」，不覺呆了。

　　厲南星呆了一呆，失聲叫道：「馮老爺子，你既然救了我的性命，因何又要害我？」

　　封子超睜大了眼睛，喉頭咯咯作響，心裏已在想好辯辭，苦於說不出口。

　　厲南星驀地想起他是給自己用重手法點了穴道的，穴道未解，焉能說話？正要給封子超解開穴道，忽聽得有個顫抖的聲音尖叫：「厲公子，手下留情！」原來是封妙嫦給前艙的聲音驚醒，穿了睡衣就跑出來，恰好看見厲南星舉起手掌向她父親拍下，她只道厲南星是要取她父親的性命，卻不知厲南星在給她父親解穴。

　　厲南星心頭一動，想道：「對，待我問明真相，再給他解穴也還不遲，俗語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現在武功未曾恢復，總是小心為上。這老頭目前也還不知是友是敵，就讓他多吃一點苦頭，也不為過。」當下縮回手掌，說道：「馮姑娘，你來得好，我正要請教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封妙嫦忍住眼淚說道：「爹爹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我實在沒有顏面求你……」

　　厲南星吃了一驚，說道：「這麼說，你爹爹是存心要害我的了？馮姑娘，這又是為何呢？」

　　封妙嫦道：「我不姓馮，我姓封，封閉的封。我名叫封妙嫦，我爹爹名叫封子超。你聽過我們父女的名字嗎？」

　　厲南星曾聽得金逐流說過封妙嫦和秦元浩的事情，當下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是封姑娘。」不必封妙嫦解釋，心裏已是明白幾分，暗自想道：「封子超這廝本來是朝廷鷹犬，怪不得他要害我。但這位封姑娘卻是秦元浩的未婚妻子，和她父親大不相同。我雖然不認識秦元浩，但秦元浩是金逐流的好朋友，這位封姑娘也就等於是我的弟妹一般了，我的性命也是多虧了她救的，看在她的份上，我倒是不能不手下留情了。」

　　當下厲南星給封子超解開了穴道，說道：「金逐流和我說過你的事情，他上次饒你，本是望你革面洗心的，誰知你還是不知悔改。你說，你為什麼要害我？」

　　封子超滿面通紅，強辯道：「厲相公，我並非想害你的性命，我只是想把你昏迷之後，將你拋棄岸上。因為，因為我怕六合幫找我的麻煩。」

　　厲南星世故不深，聽了封子超這麼說，倒是覺得情有可原。當下說道：「我本來不想連累你，但現在卻不能不借用你這條船了。你是不是還要害我？」

　　封子超道：「我很是後悔，為了一點私心，竟想把你拋棄。現在我已經想通了，救人應該救到底，就是擔當一點風險，那也算不了什麼。厲公子，讓你原諒我的一時糊塗吧。」

　　厲南星道：「你當真是想通了？若有我的仇家追到，你也不會暗算我麼？」

　　封子超雙膝跪下，對天發誓：「若有異心，教我不得好死。」

　　封妙嫦不願看父親的醜態，別轉了臉，說道：「爹，但願你真的悔悟，今後做個好人。否則多行不義必自斃，金大俠饒了你，厲公子饒了你，第三次碰上俠義道，人家就不一定會饒你了。」封妙嫦心情甚為複雜，她明知父親言不由衷，但又不願當著厲南星的面揭破。只好委婉地說出這番話來，一面是勸諫她的父親，一面是暗中提醒厲南星，對她父親的話，不可全信。

　　厲南星當然也不會完全相信封子超，但他既然決定了不殺封子超，當下也就不想令他太難堪了。厲南星心裏想道：「我的功力雖然未曾恢復，但也用不了幾天工夫。三天之內，至少可以恢復八成。封子超武功平庸，給我用重手法點了穴道，至少也得三天才能完全恢復元氣。即使他有異心，我也無須懼他。何況還有他的女兒掣肘他呢。」

　　這麼一想，厲南星倒是心平氣和的和封子超說道：「還有三天就可以到金陵了，一到金陵，我就會走，決不連累於你。此地離揚州已遠，萬一有六合幫的船追來，也絕不會是大幫的船隊。到時我一個人應付就行，不必你們父女出頭露面。」

　　封子超裝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說道：「厲公子這樣為我們著想，我實是感激不盡。但我多蒙你饒恕了我，我卻是一定要對得住你的，倘若有事，你不許我出來，我也絕不能袖手旁觀。」

　　當下一場風波就此揭過，封妙嫦與父親回轉前艙，厲南星也就放心的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繼續開船，厲南星實踐他的諾言，與封子超輪流掌舵。對昨晚的事，彼此都避免再提。封子超的態度甚為恭順，這一天平安度過，並沒有事情發生。

　　第三天繼續前行，中午時分，進入內河航道，封子超正在掌舵，忽地看見岸上有人騎馬經過，封妙嫦未曾留神，他的眼尖，已經看見，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文道莊的兒子文勝中。封子超曾經一度有過意思，想把女兒嫁給他的。

　　封子超喜出望外，卻不露聲色地說道：「厲相公，麻煩你替我掌一掌舵。」本來是封子超接手未久，不應又輪到厲南星掌舵的，但厲南星卻沒疑心，只道他年老體衰，故此要自己替換，當下就坦然的過去接手把舵。

　　封子超把舵一推，忽地駢指如戟，向厲南星腰間一戳。厲南星剛剛接過了舵，做夢也想不到言猶在耳，封子超又會對他暗算！冷不及防，只覺脅下一麻，玄鐵寶劍已是給他奪去。不過，封子超想要點厲南星的穴道，卻也未能得手。

　　封子超搶了寶劍，立即高聲叫道：「文世兄，快來，快來！」文勝中正是奉了史白都之命，一路溯江而上，搜查厲南星的下落的。聽得封子超叫喚，飛馬趕回，一眼看見封妙嫦和厲南星都在船上，不由得心花怒放，連忙叫道：「封老前輩，你快把船靠岸，我才好幫你的手呀！」

　　厲南星大怒，拿起了一枝槳，喝道：「豈有此理，你還算是人嗎？快快把劍交回，否則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封子超笑道：「有本領你就拿去！」說時遲，那時快，劍已出鞘，劃了一道圓弧，先下手為強，便向厲南星削去。

　　厲南星舉起了槳，當作小花槍使，一招「神龍入海」，刺向對方小腹，是一技木頭做的槳，卻怎敵得住玄鐵寶劍，只聽得「咋嚓」一聲，槳給削了一截。

　　厲南星身形一晃，不退反進，半枝斷槳恍似靈蛇遊走，伸縮不定，似左似右似中，遍襲封子超身上的七處穴道，這是從追風劍式化出來的一招，封子超幾曾見過，只好攀劍防身。這一次厲南星一擊不中，即把斷槳收回，沒有給他削著。

　　厲南星看見文勝中已經策馬來到岸邊，心裏想道：「想不到這老賊倒世頗有幾分硬份，說不得我只好冒點風險了。」

　　原來厲南星因為那晚制伏封子超太過容易，是以並不怎樣把他放在心上。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厲南星在遭受他一次暗算之後，還敢坦然與他同處一船。殊不知封子超的本領雖然比不上他，卻也並非泛泛之輩。如今他有玄鐵寶劍在手，而厲南星的功力又未恢復，此消彼長，形勢反而是對厲南星大大的不利了。

　　但封子超給他幾記精妙的招數，攻得也是有點心慌。當下他一面舞劍防身，一面把船搖向對岸。

　　封妙嫦見兩人動起手來，更是嚇得呆了，半晌方始叫得出來：「爹，你怎麼可以這樣？」

　　封子超冷一笑道：「女生外向，這話當真說得不錯。好啊，你若是看不順眼，你就和這小子並肩兒上，對付你的老子吧！」

　　封妙嫦氣惱之極，可是她又怎能和自己的親生父親動手，氣急之下，不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厲南星欺身進招，封子超劍光一合，「咋嚓」一響，半枝斷槳，又再削去了一半，剩下來的已不到兩尺長了。

　　眼看厲南星就要喪命寶劍之下，封妙嫦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叫道：「爹爹，你要殺他，連我也殺了吧！」奮不顧身的就撲上去，想用自己的身體替厲南星擋這一劍，好叫封子超有所顧忌，未必敢下殺手。

　　那知封妙嫦的動作雖快，卻仍是慢了一步，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見劍光人影，已是糾纏在一起了，封妙嫦心頭一驚，方自暗叫：「糟糕！」忽聽得封子超突然一聲尖叫，玄鐵寶劍脫手飛出！

　　原來厲南星在那枝槳給削成了短短的一截之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拿這一截槳當作判官筆使用，倏地欺身進招，削尖了的槳正好可當筆尖，一點就點著了封子超的手腕。

　　此時小船已經靠近岸邊，封子超的寶劍脫手飛出，卻是向岸上飛去的。文勝中側身一閃，抓著劍柄，把玄鐵寶劍接到手中，哈哈大笑。封子超身形一起，使出「一鶴沖天」的輕功，跟著也跳了上去。

　　厲南星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原來地是準備在奪劍之後，接著就要抓碎封子超的琵琶骨的，但由於封妙嫦已經撲到，遮在他的身前，封妙嫦的原意是要掩護他的，形勢一變，反而變成了替她父親掩護，以致厲南星計劃落空，寶劍奪不成，人也沒抓到。

　　厲南星失了玄鐵寶劍，焉肯甘休，封子超前腳著地，他跟著後腳追上岸來。文勝中道：「封老伯，你這柄劍借我一用。請你勸勸令媛，至於這小子就交給我好啦！」寶劍已經落入文勝中之手，封子超自是不便討回，明知這是「劉備借荊州」，卻也不能不「借」。「女兒嫁不成史白都嫁給文勝中也很不錯，但求他殺了這姓厲的小子，玄鐵寶劍就當作我給女兒的陪嫁吧。」封子超心想。

　　封妙嫦此時亦已上了岸，解下佩劍，遞給厲海星道：「厲公子，我這把劍借給你。」父女各自把劍「借」給一方，正好是唱上了對台戲。

　　文勝中吃上了無名醋，不由得殺機陡起，冷笑說道：「封姑娘，原來你已經拋開了秦元浩那小子嗎？下一次應該輪到我了吧！」封妙嫦氣得破口大罵：「狗嘴裏不長象牙，放你的屁！」

　　文勝中惱怒之極，但卻淡淡說道：「不錯，姓厲這小子還活在這兒，當然輪不到我。沒法子，我只好替閻王發請帖了。」口中說話，一步一步的向厲南星逼近。

　　厲南星情知敵強己弱，必須冷靜對付，是以他雙目注視文勝中的動作，絲毫也不動。待到文勝中走得近了，厲南星陡地喝聲：「住嘴！」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文勝中橫劍一封，迅即一招「推窗閉月」徑削出去，嘴裏冷笑道：「臭小子，你找死！哎呀！」話聲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文勝中的衣襟已是給劍尖挑破。

　　封子超叫道：「文世兄不可輕敵，這小子是金逐流的把兄！」文勝中「哼」了一聲，沉住了氣，反手劍一揮，青筋暴漲，使的是「玉帶圍腰」的招數，寶劍光芒好像一圈銀環，護住自身，反擊敵人。

　　厲南星手中拿的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青鋼劍，遞不進劍招，只好撤回。文勝中得理不饒人，唰唰涮連環三劍，厲南星展開了「天羅步法」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雖然不能攻進對方的防禦圈內，卻也極盡聲東擊西的能事。文勝中這連環三劍，連他的衣角也沒沾上。

　　文勝中逼退了厲南星一步，「哼」了一聲，說道：「是金逐流的把兄又怎麼樣？」話雖如此，心裏卻也不無怯意，自忖：虧在我奪了這把寶劍，否則只怕當真不是他的對手。」厲南星毒傷初愈，功力未復，加以在船上又和封子超打了一場，氣力自是是難以持久。文勝中的家傳劍法雖然不及他的精妙，但也是自成一家的上乘劍法，仗著玄鐵寶劍之利，三十招過後，厲南星已是不知不覺額頭見汗，劍招使出，每每力不從心。虧了他的「天羅步法」輕靈迅捷，還足以自保。

　　封子超走到女兒面前，柔聲說道：「阿嫦，你不要生氣，爹爹是為了你好。」封妙嫦冷冷說道：「你是把我往火坑裏推！」封子超道：「如今我不要你往揚州見史白都了，還能說我不順從你的意思嗎？秦元浩這小子有什麼好，這小子是和朝廷叛逆做一路的，我說，你若是嫁給他才真是往火坑裏跳呢！這位文世兄與你早已相識，他是武學名家之子，對你又是這麼好……」

　　封妙嫦掩耳道：「你這些話汙了我的耳朵，我不要聽！」封子超大為惱怒，但為了想要女兒依順，卻還不敢馬上發作。封妙嫦又道：「我知道你要罵我是不孝的女兒，好吧，你就當這個女兒早已死了，你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女兒！」封子超怒道：「豈有此理，你、你、你這丫頭竟敢頂撞父親了麼？」

　　剛說到這裏，忽聽得有個清脆的聲音格格笑道：「有人打架又有人吵架，這裏可真是熱鬧得緊啊！爹，不要走了，停下來瞧瞧熱鬧吧！」封子超抬頭一看，卻原來是來了兩父女。父親大約有五十多歲年紀，身穿藍布大褂，腳登六耳麻鞋，手中拿著一支碗口般粗大的旱煙袋，十足像是個土老兒的模樣。女兒卻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女，穿得樸素大方，明豔動人。父女站在一起，殊不相稱，若不是她叫這一聲「爹」，別人真想不到他們是父女倆，正是：

　　千里姻緣牽一線，消災脫困會佳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幾番惆悵歌金縷　無限傷心付玉簫

　　封子超見了這父女倆，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這個似土老兒模樣的人，竟是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紅纓會是足以在江湖上與六合幫分庭抗禮的一大幫會，而且封子超知道，公孫宏的本領深不可測，他雖然沒有見過，也曾聽人說過，說是只有在史白都之上，絕不在史白都之下！

　　封子超心想：「這丫頭想必是他的女兒公孫燕了。聽說她最得父親的寵愛，跟她父親出來走道還不到一年，卻比她父親更愛管閒事，許多江湖上成名的人物都怕了她。糟糕，糟糕，她這麼一看熱鬧，只怕會看出岔子來！而且公孫宏見多識廣，文勝中的武功來歷只怕也瞞不過他。」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公孫宏說道：「唔，這場架打得果然是有幾分精彩。燕兒，你沒有見過天山劍法，這次可以開開眼界了，和他作對手的這小子劍法差些，但練的三象神功也似乎已是乍窺藩籬了。」公孫宏是在群雄大鬧薩府之時，見過厲南星的，但卻沒有見過文勝中。那次薩府賀壽，文勝中沒有隨他父親同往。公孫宏是從他的武功家數看出他的來歷的。公孫宏心裏想：「文道莊的兒子料想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但我怎能和一個後生晚輩動手，可有什麼辦法幫一幫厲南星的忙呢？」

　　公孫燕道：「天山劍法的確很是奇妙，可是看起來他好像還打不過他的對手，這是什麼緣故？」

　　公孫宏道：「這是因為他新近病了一場的緣故。而且他的對手用的是玄鐵寶劍，比普通的劍要重十倍，你看不出來麼？」

　　此言一出，令得文勝中大大吃驚。心道：「想不到這土老兒竟是個武學的大家！他不但一眼就瞧出我的功夫深淺，而且還知道這是玄鐵寶劍。」厲海星也是好生驚詫，心想：「公孫宏確是名不虛傳，只一眼就知道我曾經受過傷。聽逐流說，那次他闖出薩府，曾得到公孫宏很大的幫忙。不過我卻不能存著倚賴別人的念頭。」

　　文勝中素來狂妄，聽了公孫宏在旁邊的評論，語氣之中，分明是抬高了厲南星而壓低他，倘若不是他聽出公孫宏是個武學大行家，當時就想發作。但雖然不敢發作，也是氣憤不堪。當下把渾身本領都使出來，揮動玄鐵寶劍，著著進逼，心裏想道：「你說我比不上這小子，我就把這小子殺了給你看！」

　　厲南星不願在公孫宏面前丟臉，當下也是抖擻精神，拼力惡鬥。但可惜他氣力不佳，兵器上又吃了虧，終於還是給文勝中逼得步步後退。

　　激戰中文勝中一招「力劈華山」，把寶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橫斫過去。厲南星閃到一棵柳樹後面，只聽得「轟隆」一聲，玄鐵寶劍竟然把這棵柳樹當中斫斷。

　　公孫燕道：「不錯，這的確是一把世所罕見的寶劍。」忽地一躍而出，說道：「喂，你這把寶劍給我！」

　　文勝中道：「為什麼我要給你？」

　　公孫燕道：「你的對手大病初愈，你已經是佔了便宜了。你還要再使玄鐵寶劍，這樣的打法豈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文勝中怒道：「要你多管閒事？」

　　公孫燕笑道：「我生來就是愛管閒事，你不讓我管也不行。打架不緊要，但必須打得公平。你仗著寶劍逞能，我看不順眼！現在我劃出兩條道兒隨你選擇：第一條，你把寶劍給我，換過一柄普通的劍和這人打。打贏了我還給你，打輸了這柄寶劍就該給你的對手當作禮物。我只是當個主持公道的證人，並非想要你的寶劍。」

　　文勝中道：「誰請你主持公道了？你走遠一些，否則休怪我的寶劍不長眼睛！」文勝中口裏說話，手底毫不放鬆。公孫燕越走越近，此時卻已是走到了厲南星的身邊。

　　公孫燕冷笑道：「好，第一條道兒你不肯走，那就只有走第二條了。我和你打，你雖然先打了一場，但有的是寶劍，不能算是不公平了。」

　　說罷，不由分說的就插進二人中間，把厲南星硬擠出去。厲南星知道她是公孫宏的女兒，料想不至於吃文勝中的虧，於是放心讓她接手。

　　文勝中倒是有點忐忑不安，當下按劍說道：「你要和我打也成，但你若是輸了，可不許又再節外生枝！」

　　公孫燕道：「你怕我爹爹幫我嗎？哼，諒你也不配。爹，你說句話，讓這小子放心。」

　　公孫宏打了個哈哈說道：「老夫從來不與小輩動手。這是我女兒管的閒事，你有本事把我女兒殺了，我也只是袖手旁觀！」

　　公孫燕笑道：「你放心。可以你儘管把寶劍朝我刺來吧，我讓你，先出招！」

　　文勝中怒從心起，想道：「這老兒似乎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哼，只要他當真是袖手旁觀，難道我還怕你這黃毛丫頭不成？」當下說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亮兵器！」

　　公孫燕道：「你儘管發招就是，囉唆作甚？」文勝中幾曾受過如此蔑視，氣往上沖，一劍就刺過去。

　　文勝中給她氣得七竅生煙，大怒喝道：「你這黃毛丫頭膽敢看不起我，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側身進逼，形如雁翅斜掠，玄鐵寶劍揚空一閃，斜削而下。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彎弓射雕」，講究的是「狠」「準」二字，正是文勝中最得意的劍法。

　　文勝中以為一個「黃毛丫頭」能有多大本領，這一劍削下去，即使不削斷她的臂膊，至少也能令她受傷。文勝中對那「土老兒」多少有幾分顧忌，用意也只是想今公孫燕受點輕傷，好叫她知難而退的。那知公孫燕一飄一閃，文勝中這一劍已是刺了個空。只聽得公孫燕格格笑道：「也不見得怎麼樣厲害呀。好，來而不往非禮也，還招！」身形一轉，一條束腰的綢帶已是解了下來，用力一抖，腰帶給她使得如同軟鞭一般，立即向文勝中橫捲過去。

　　文勝中心想：「我這寶劍有斷金截鐵之能，吹毛立斷之利，何懼你一根腰帶？」那知公孫燕的綢帶活似靈蛇，文勝中一劍沒有削著，綢帶在半空中一個轉折，「啪」的一聲輕響，文勝中的額角已是給綢帶拂了一下。雖是一根綢帶，打下來卻不亞軟鞭，文勝中的額角登時腫了一大塊。

　　公孫燕「噗嗤」笑道：「可惜沒有一個鏡子給你照照，你頭上長了角啦。你聽過這句俗話沒有？你若去照鏡子呀，這就叫做：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

　　文勝中又驚又怒，忙把玄鐵寶劍舞得潑風也似，使出了一套攻守兼備的「三才劍法」。此時他已領教了公孫燕的本領，那裡還敢再有半點輕敵之心？氣怒之下，殺機陡起，也顧不得要保全公孫燕的性命了。

　　在文勝中全力施為之下，公孫燕的綢帶一時攻不進他的劍光圈內。但文勝中的寶劍想要削斷她的綢帶卻也不能。綢帶飄飄，毫不受力，玄鐵寶劍揮舞起來，呼呼風響，綢帶隨風搖擺，未碰上即已蕩開。

　　玄鐵寶劍重達一百多斤，文勝中雖然使得動，也感吃力。不消多久，文勝中也是大汗淋漓，氣喘如牛。

　　封子超已知公孫燕是公孫宏的女兒，心裏想道：「就是文道莊和史白都到來，只怕也是惹這老兒不起。看來文勝中這小子吃虧是吃定的了。唉，這玄鐵寶劍不要也罷，三十六計，我還是以走為上計，主意打定，立即跳上文勝中騎來的那匹坐騎，叫道：「文世兄，你好好打吧，請恕老夫少陪了。」快馬加鞭，疾馳而去。他顧著逃命，連女兒也拋棄了。封妙嫦又是氣憤，又是難堪，茫然地望著父親離她而去。厲南星低聲說道：「封姑娘，不要難過，由他去吧。」

　　封子超一走，文勝中驚怒之下，心神更亂。

　　此消彼長，文勝中揮動沉重的玄鐵寶劍，越來越是力不從心。公孫燕這條輕飄飄的綢帶卻是柔如柳絮，翩若驚鴻，輕靈飄忽，招數越來越是神妙！

　　公孫燕冷笑道：「你本事低微，不配使這柄玄鐵寶劍。寶劍拿來，趕快給我滾罷！」話聲未了，紅綢一捲，就像一片紅霞裹住一道白光似的，綢帶捲著劍柄，登時就把文勝中的玄鐵寶劍奪了過來。

　　文勝中拔足飛逃，一面跑一面叫道：「這是六合幫史幫主的東西，你這丫頭有膽拿去，可有膽報個萬兒麼？」他吃了敗仗。一面逃，可還是心中不忿，想依仗史白都的聲威，找回幾分面子。

　　公孫宏哈哈一笑，說道：「老夫公孫宏，你回去告訴史白都，這柄寶劍我是要定的了，他不服氣，叫他前來會我。若是他單身不敢前來，和你的父親文道莊一同來我也一樣招待！」

　　文勝中這才知道這個「貌不驚人」的「土老兒」，竟然是名震江湖的紅纓會總舵主，這一嚇嚇得他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那裡還敢還嘴？腳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煙飛跑，公孫宏哈哈大笑，也不去攔阻他。

　　厲南星與封妙嫦上前向公孫宏父女道謝，公孫宏十分歡喜，說道：「燕兒，這位厲公子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位和金逐流一起大鬧薩府壽堂的厲少俠。」

　　厲南星道：「多謝姑娘相助之德。」公孫燕笑道：「幸不辱命，原物奉還。」厲南星道：「天下神物利器，應屬有德者居之，這柄寶劍是姑娘奪來的，請令尊賞收吧。」公孫燕笑道：「爹爹從來不用兵器，他說要這寶劍，不過是用他的名字，嚇唬史白都而已。你當他真的想要你的寶劍嗎？」公孫燕這麼一說，厲南星若再推辭，那就是看不起公孫宏了。厲南星只好收下。

　　公孫宏道：「厲兄，你怎的在這裏和文勝中打起架來？」厲南星道：「說來話長。」當下將在揚州歷險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公孫宏。

　　公孫宏道：「我道丐幫那裡來的兩個少年高手？原來在揚州大鬧了六合幫的就是你和金逐流。」

　　厲南星道：「公孫前輩聽到了什麼消息？」

　　公孫宏道：「我正是前兩天從揚州來的，聽說史白都避不見客，我也懶得去找他。揚州的朋友告訴我，如果我早來兩天，就剛好可以碰上那場熱鬧。我那位朋友不是幫會中人，他只道是丐幫與六合幫火拼，史白都很吃了點虧，但卻不知其詳。」

　　厲南星連忙問道：「金逐流不知是否還在揚州？老前輩到過丐幫的分舵沒有？」

　　公孫宏道：「丐幫分舵已經遷移，我撲了個空，一個人也找不著。」既然找不著丐幫，當然是沒有金逐流的消息的了。

　　公孫宏與厲南星在一邊說話，公孫燕和封妙嫦也在一邊攀談起來。公孫燕性情爽朗，心地仁慈，拉著封妙嫦的手說道：「封姐姐，你和爹爹吵架，我都聽見了。」封妙嫦滿面通紅，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公孫燕道：「封姐姐，你不必難過，你是蓮出污泥而不染，我對你佩服還來不及呢，決不會看輕你的。封姐姐，你準備上那兒？」封妙嫦道：「我是無家可歸之人，只能隨遇而安了。」公孫燕道：「若是你不嫌棄，請你和我作伴如何？」封妙嫦喜出望外，悅道：「得姐姐提攜，我是求之不得。是只怕給你添了累贅。」公孫燕道：「那兒的話，我行走江湖，不過一年，閱歷甚淺，今後咱們結伴同行，還得請封姐姐指教我呢。」封妙嫦甚感詫異，心裏想道：「她的父親是名震江湖的紅纓會幫主，怎的卻說這樣的說話？但她說得十分誠懇，卻又不似虛偽的客套。」

　　公孫宏忽地笑道：「燕兒，你還是念念不忘赴竺清華之約麼？」

　　公孫燕裝著賭氣的樣子嘟小嘴兒說道：「爹，誰叫你不肯陪我，我只好自己找個伴兒去了。」

　　公孫宏微微一笑，回過頭來，對厲南星道：「老弟，你又準備上那兒？」

　　厲南星道：「我想到西昌去走一趟。」原來厲南星估計史白都遲早會送妹妹到西昌去，逼妹妹與西昌將軍帥孟雄成婚，他知道他想得到的金逐流也一定想得到，是以他到西昌，也就很有可能和金逐流會面。

　　公孫宏笑道：「好，那麼你們三人正好作伴同行。」

　　厲南星怔了一怔，說道：「哦，令媛也是要往西昌麼。」公孫宏道：「她是要到西昌北面的大涼山去的。大涼山是竺尚父這支義軍的基地。竺尚父這位武學大師的名字想必你曾聽過吧？」

　　厲南星點了點頭，說道：「我聽得金逐流說過。聽說這位竺老前輩和他的大師兄江海天是好朋友，身具絕世武功，不在江大俠之下。」

　　公孫宏道：「竺尚父有個女兒，名喚竺清華，前年我和小女在竺家作客，她們二人性情相投，親如姐妹，去年竺尚父給官軍用詭計奪了西昌，退入大涼山中，音訊隔絕，小女對竺清華思念得緊。最近才接得消息，說是竺清華將在明年出閣，與江海天的徒弟李光夏成婚。」

　　厲南星喜道：「不錯，逐流和我說過，他有一個師侄名叫李光夏，是抗清英雄李文成的遺孤。他的師侄既然將在明春與竺尚父的女兒成婚，他一定也是會去喝喜酒的了。」心想有這樁喜事，此行前往西昌，和金逐流見面的機會當然是更大了。

　　公孫宏道：「可惜我丟不下紅纓會的事務，最近局勢動盪，非得我趕回去主持不可，他們的喜酒我是不能喝了。但小女如是非去不可，我正愁沒人和她作伴，現在好了，有你們兩人與她一路，我可以放心了。厲老弟，她是個不懂事的野丫頭，可要勞煩你多照顧她了。」

　　當下父女分道揚鑣，公孫宏回轉他的紅纓舵，公孫燕則與厲南星、封妙嫦一起，前往西昌。

　　厲南星身上的創傷倒是好了，但因心上的創傷未癒，情懷落寞，一路上都是沉默寡言。封妙嫦新遭家庭變故，心情也是抑鬱不歡。好在公孫燕卻是個天真爛漫，性情爽朗的姑娘，喜歡說笑，減少了不少寂寞。

　　一行三人，兼程趕路，不到一個月的工夫，已經過了江蘇、安徽、河南三個省份，踏進了陝西界內。此時已是涼秋九月的天氣了。

　　到了陝西，行的多是山路，厲南星早已置備了兩張露宿的帳幕，為了趕路，有時錯過宿頭，就在林中露宿。好在是二女一男，可以減少許多避忌。

　　這一日他們經過「七盤嶺」，翻過一個險陡的山坡，不知不覺已是黃昏時分。公孫燕把眼一看，前面有塊草地，野花雜開，清溪如帶，西北高原特有的一種「大青樹」蔥蘢聳立，濃蔭蔽地。餘霞散綺，遠處層層的雪峰，雄峙在多雲的藍天裏，泛著淡淡的紫色。有些地方已經分不出是山還是雲。公孫燕喜道：「真是個好地方，雖然未黑，我也不想走了。就在這裏過一晚吧。」

　　搭好帳篷，公孫燕道：「封姐姐，你弄飯，我去找點野味。」封妙嫦道：「厲大哥，你陪公孫姐姐去吧。」公孫燕道：「不必，打獵是我拿手好戲，用不著多一個人。但他也不能白吃，他應該幫你生火、打水、淘米，哈，有這許多事情，也夠他做的了。」厲南星無可無不可，公孫燕既然不要他作伴，他就不去了。

　　公孫燕有心讓他們有較多的時間相處，她雖然很快的就打了兩隻野兔，卻故意挨到天黑的時分才回來。走到林邊，只聽得一片抑揚頓挫的簫聲，有說不盡的蒼涼意味。

　　原來厲南星性喜音樂，他的古琴已經送給了金逐流，前些天，他在山上找到好的竹子，自己做了一支簫。飯茶都已弄好，未見公孫燕回來，等得無聊，遂吹起簫來。

　　厲南星自從知道史紅英與金逐流的關係之後，雖然是早無雜念，決意揮慧劍而斬情絲，但情絲可斬，心上的創傷卻是不能在短期間醫得好的。他這落寞的情懷，迷茫的心事，不知不覺就從簫聲中透露出來。吹得當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使得一向樂觀，不解愁為何物的公孫燕，聽了他的簫聲，竟也不自禁的為之心酸。

　　公孫燕心裏想道：「厲大哥一定是有什麼心事，否則他不會一路沉默寡言。唉，這簫聲真是吹得淒涼，令人難受。厲大哥何苦如此呢？」她躲在林邊，聽了一會，再把眼光朝封妙嫦望去，只見封妙嫦背朝著厲南星，黯然自坐，正抽出一條手帕抹她的眼淚。

　　公孫燕恍然如有所悟，心裏想道：「是了，一定是他們在鬧什麼彆扭，他以為封姐姐不喜歡他，所以才如此傷心。但封姐姐又為什麼要哭呢？她是不喜歡厲大哥呢？還是因為厲大哥不懂體貼，以致生他的氣呢？」

　　公孫燕強作「解人」，她那裡知道封妙嫦是因為受了簫聲的感觸，想起了秦元浩來，因而傷心落淚的。要知她和秦元浩雖然是心心相印，但卻還沒有機會給他們吐露。秦元浩是正派名門的弟子，縱然有金逐流做媒，這婚事也未必能成。封妙嫦因為父親行為可惡的緣故，難免有自卑的心理。此時她患得患失，只覺前途甚是渺茫，於是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公孫燕咳嗽一聲，走入林中，笑道：「厲大哥，你這簫吹得不動聽，你看都把封姐姐弄哭了。你吹一支好聽的調子吧。」

　　封妙嫦抹了眼淚，說道：「不，我覺得吹得很好聽。剛剛有一顆沙進了我的眼睛，我那裡是哭？」

　　厲南星收了簫聲，苦笑說道：「好聽的調子我可吹不出來。」

　　公孫燕道：「好了，好了，你不吹也罷，幫忙我烤野兔吧。」

　　吃過了晚飯，厲南星走進帳幕歇息。公孫燕道：「這裏無疑是世外桃源，難得月色又這樣好，封姐姐你陪我到那邊摘野花去，過一會再睡如何？」

　　封妙嫦道：「我本來就不想睡覺，好，陪你這丫頭瘋去。」

　　兩人走到離開帳幕百步開外，公孫燕忽地說道：「封姐姐，你看厲大哥這人如何？」

　　封妙嫦誤會了公孫燕的意思，暗自好笑：「原來是這小妮子心動了。」當下說道：「厲大哥文武全才，當然是很不錯呀！」

　　公孫燕「噗嗤」一笑，說道：「好了，畢竟套出你的真話來了。那你讓我告訴厲大哥，好叫他歡喜。」

　　封妙嫦怔了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公孫燕道：「封姐姐，你別裝傻。你們兩人鬧彆扭，你當我看不出來嗎？唉，封姐姐，不是我說你，你既然喜歡人家，就不該捉弄人家。這一個月來，我冷眼旁觀，厲大哥固然是悶悶不樂，你也是不好過？這如是何苦呢？」

　　封妙嫦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誤會，不覺笑道：「你冷眼旁觀，全看錯了。」

　　公孫燕道：「什麼，難道你不喜歡厲大哥？」

　　封妙嫦心裏想道：「厲大哥還未有意中人，我何不就替他撮合？公孫燕既然有了誤會，我應當將心事告訴她。」當下笑道：「你想給我作紅娘是不是？但我也正想給你做紅娘呢！」

　　公孫燕不覺也是一怔，說道：「我和你說正經話，你怎能和我開這樣的玩笑！」

　　封妙嫦道：「我說的正是正經話。你不是同意厲大哥人很不錯嗎？所以，我用不著你作紅娘，倒是你用得著我作紅娘呢！」

　　公孫燕怫然不悅，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豈能搶你所喜歡的人？」

　　封妙嫦笑道：「你完全弄錯了。」

　　公孫燕道：「你不喜歡他？」

　　封妙嫦道：「我敬重厲大哥，但不是男女相悅的那種『喜歡』，你明白了嗎？」

　　公孫燕方始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另有心上人！」

　　封妙嫦頰暈輕紅，低聲說道：「所以我說你用不著操心了。這『紅娘』早已有人給我作啦！」

　　公孫燕喜道：「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那人是誰？」

　　封妙嫦道：「是武當派的秦元浩。」

　　公孫燕道：「秦元浩？嗯，這名字好熟！」

　　秦元浩是武當的後起之秀，封妙嫦心想公孫燕聽過他的名字屬尋常，因此並不追問下去。

　　公孫燕卻在絮絮叨叨地問她，封妙嫦也不隱瞞，把她和秦元浩的所有經過都對公孫燕說了。公孫燕笑道：「哦，原來你是為了不能得到秦元浩的消息而悶悶不樂。」說至此處，忽地叫道：「我想起來了。」

　　封妙嫦詫道：「你想起什麼來了，如此大驚小怪？」

　　公孫燕道：「武當掌門雷震子的門下是不是只有一個姓秦的？」

　　封妙嫦道：「不錯。」公孫燕道：「那就一定是秦元浩。」爹爹當時聽了這樁事情，也曾提及秦元浩這個名字。怪不得我聽來好熟，但卻一時想不起來。

　　封妙嫦又驚又喜，連忙問道：「你知道秦元浩的下落？那又是什麼一樁事情？」

　　公孫燕道：「三天之內，我包管你見著秦元浩！哈，你怎麼啦？喜歡得傻了嗎？」封妙嫦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過了半晌，方始吐得出兩個字來：「真的？」

　　公孫燕道：「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做什麼。你稍安勿躁，仔細聽吧。」

　　「在寶雞南面、秦嶺腳下，有一條山村，村中有個莊子，名叫水雲莊。莊主雲龍乃是武林世家，在江湖上也很有點名氣的。你知道嗎？」

　　封妙嫦道：「我很少在江湖走動，實在是孤陋寡聞，對水雲莊毫無所知。你這麼說，莫非秦元浩就在這水雲莊麼。」公孫燕道：「正是。」封妙嫦道：「何以他會在水雲莊？」

　　公孫燕道：「秦嶺有幫強人，這幫強人的頭子名喚羅大魁，是使『五虎斷門刀』的高手，他有三個結拜兄弟，個個武藝不凡。」

　　「雲龍有個女兒名喚雲中燕。她的名字中有個『燕』字和我才相同，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公孫燕是個愛說話的姑娘，常常喜歡節外生枝，她因為自己記不起秦元浩的名字卻記得雲中燕的名字，是以加以解釋，封妙嫦是「急驚風碰著了慢郎中」，心裏好不著急，問道：「這雲中燕又怎麼樣？」

　　公孫燕慢條斯理地說道：「這雲中燕長得很是美貌，哈，有人看中她了！」說至此處，故意停了下來，裝出欲說還休的神氣。」封妙嫦果然吃了一驚，問道：「那又是什麼人？」

　　公孫燕格格笑道：「你別心慌，不是你那位秦公子，是秦嶺上的那個強盜頭子羅大魁。

　　「羅大魁派人到水雲莊提親，雲莊主當然不肯應允，羅大魁不死心，三日之後，又派人送一封信來，揚言要擇吉迎親。

　　「羅大魁為什麼不馬上來搶親呢？那是因為他對水雲莊也頗有顧忌之故。是以，他必須邀請幫手搶親。同樣，水雲莊為了應付這幫強人，也趕忙去請各方好友助拳。」

　　公孫燕接下去說道：「我們紅纓會有位香主名喚石玄，當時恰巧在寶雞訪友，他這位朋友和水雲莊莊主雲龍很有交情，接到了雲龍求援的書信，便拉了石玄同去助拳。

　　「據石玄說那天羅大魁帶人前來搶親，雙方展開了一場激戰。對方人多勢大，起初水雲莊方面甚為不利。眼看就要大敗虧輸之際，幸得一位少年英雄及時趕到。這位少年英雄力搏強盜頭子羅大魁，他身上被羅大魁斫了七刀，但最後卻是羅大魁吃了他的穿心劍，一劍就結果了羅大魁的性命！」

　　封妙嫦已猜到幾分，連忙問道：「這位少年英雄是……」

　　公孫燕道：「就是你的心上人秦元浩了。武當派掌門人雷震子和雲龍是彼此慕名的朋友，是以他雖然沒有接到雲龍求援的書信，但知道了這個消息之後，便立即派出了他最得意的弟子秦元浩來。

　　「石玄和秦元浩並不相識，當時只聽得水雲莊的人叫他做秦元浩，回來和我爹爹一說，我爹爹說道一定是秦元浩無疑。封姐姐，水雲莊離此不過三日路程，這可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嗎？」

　　封妙嫦又驚又喜，無心聽公孫燕的閒話，打斷她的話頭問道：「秦元浩中了七刀，那麼他的傷……」

　　公孫燕道：「你不必擔心，秦元浩雖然傷得不輕，卻還沒有性命之憂。水雲莊有的是上好的金創藥。」

　　封妙嫦道：「那麼，秦元浩是留在水雲莊養傷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公孫燕道：「這是六個月前的事情，據石玄說，秦元浩性命可以無憂，但因流血過多，恐怕也得養傷半載。咱們三天之後趕到水雲莊，也許秦元浩還沒有完全傷好呢，你準可以見得著他的。」

　　封妙嫦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說道：「但願沒有什麼意外才好。」說至此處，忽見公孫燕若有所思的樣子，封妙嫦道：「燕姐，你好像還有什麼話要和我說，是麼？」公孫燕道：「我想，不會有什麼意外的了。羅大魁已經被殺，秦嶺那幫強人亦都已瓦解了。秦元浩在水雲莊養傷，水雲莊的人自會妥加照料。」

　　其實公孫燕的確是想到了一個可能發生的「意外」，封妙嫦不說她想不起，封妙嫦一說到這「意外」二字，公孫燕驀地想起石玄告訴她的一件事情。水雲莊的莊主雲龍感激秦元浩的大恩，有意把他的女兒許給秦元浩，這是水雲莊的人私底下談論，給石玄聽見了。但公孫燕當然不會把這些聽來的說話告訴封妙嫦。

　　第二天一早，公孫燕和厲南星說了，厲南星也很歡喜，說道：「好，那麼咱們就到水雲莊去，找著了秦元浩，一同前往西昌吧。封姑娘，你與秦兄團圓在望，恭喜你了。」封妙嫦滿面通紅，心中卻是無限高興。

　　三人兼程趕路，第二天傍晚時分就到了隴縣。水雲莊在秦嶺山腳。踏入了隴縣，秦嶺山脈，已是遙遙可見。厲南星道：「今晚咱們在縣城過一晚，明天中午，就可以到水雲莊了。本來若是要趕路的話，今晚三更過後，也可以赴得到水雲莊的。但午夜登門，似乎有點不大方便。封姑娘，你不急在這半天吧？」封妙嫦頰暈嬌紅，說道：「厲大哥說笑了，當然是白天去的好。」

　　公孫燕忽道：「厲大哥，你有沒有注意到一樁事情？」厲南星道：「你是指咱們在一路上碰見的那些人嗎？」原來這兩天他們一路行來，已經碰見了好幾撥騎著馬帶有武器的人馬經過，這些人一看就知是江湖人物。

　　公孫燕道：「是呀！這條路乃是山路，照理是應該行人稀少的。不知何以會有這許多江湖人物經過？難道是在秦嶺之中，有什麼幫派的聚會？」

　　厲南星道：「咱們到了水雲莊，問一問雲莊主，想必他會知道。」

　　封妙嫦道：「你有什麼疑心嗎？其實這些閒事，咱們不管也罷。」

　　公孫燕道：「我也不是想多管閒事，只是有點好奇。」

　　正在說話之際，又有兩騎馬路來，其中一人忽地叫道：「這不是公孫姑娘嗎？公孫姑娘，你還認得我麼？」

　　這兩人認出了公孫燕，立即下馬，向她施禮。公孫燕呆了一呆，說道：「你是飲馬川的李寨主吧？」

　　那人道：「姑娘好記性，我正是李虎兒。這位是我的朋友，跳虎澗的張寨主張鵬飛。」原來這李虎兒去年曾經到過紅纓會總舵拜見公孫宏，公孫燕捧過茶給他喝的。

　　公孫燕道：「你們到那兒去呀？這麼匆匆忙忙的趕路！」

　　李虎兒道：「我們是去喝喜酒的。明天可得趕到水雲莊。」

　　公孫燕吃了一驚，道：「喝誰家的喜酒？」

　　李虎兒道：「水雲莊主雲龍的女兒明天出閣。你想必知道這位雲莊主吧？貴會的石香主半年前曾經到過水雲莊的。」

　　公孫燕道：「我聽得石玄說過。他的女兒叫做雲中燕是不是？」李虎兒道：「對了，明天正是她的佳期。」

　　公孫燕道：「不知雲莊主的乘龍快婿卻是何人？」

　　正是：只怕舊歡如夢逝，醒來無處可追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九州慣鑄人間錯　一縷難抽繭底絲

　　李虎兒道：「聽說是一位姓秦的少年英雄！」

　　此言一出，恍似晴天打了個霹靂，不但封妙嫦登時面色灰白，公孫燕的雙眉也豎了起來，情急之下，衝口而出的就問：「秦什麼？」

　　李虎兒怔了一怔，心想：「難道她和那姓秦的有什麼關係不成？」當下答道：「我只知道他是姓秦，什麼名字我可不知道了。我們是聽得雲莊主嫁女的消息就起來的，並沒有收到他的請帖。」

　　張鵬飛比較贛直，還沒有覺察到公孫燕的面色已變，說道：「聽說這位姓秦的少年英雄曾經幫過水雲莊很大的忙，今年春天，秦嶺的羅大魁到水雲莊搶親的事想必你已知道，那羅大魁就是給姓秦的殺掉的，我們飲馬川和跳虎澗都曾受過羅大魁的欺負，那次搶親之事，我們又趕不及給雲莊主幫忙，是以這次喜酒，我們雖然沒有請帖，也該去向他道賀和致謝了！公孫姑娘，你們又是上那兒？這位雲莊主素來好客，和貴會又曾經有過一份交情，你若是肯駕臨水雲莊，雲莊主一定十分高興。」

　　公孫燕「哼」了一聲，說道：「遲早我會到水雲莊的，不必你代雲龍邀客。」

　　張鵬飛碰了個釘子，莫名其妙。李虎兒心知不妙，忙道：「好，公孫姑娘既是另外有事，我們先走了！」當下連忙上馬就跑，連厲南星和封妙嫦的姓名都顧不得請教了。

　　公孫燕十分著惱，說道：「封姐姐，你別難過，我和你到水雲莊去找秦元浩算帳去！」

　　封妙嫦此時猶如萬箭鑽心，難堪之極，忍住了淚說道：「我還去水雲莊做作麼。」

　　公孫燕道：「找秦元浩理論去呀！這樣負心的漢子，你縱然饒他，我也不能饒他！」

　　封妙嫦不禁眼淚奪眶而出，說道：「燕姐，你別這樣，我只怨自己命苦，可怪不得秦元浩。我們本來就沒有婚姻之約，怎能禁止他另配高門？求求你顧全我的顏面，別去鬧了！」

　　公孫燕仍然憤憤不平，說道：「沒有婚姻之約他也應該知道你對他的情意呀！哼，你還給他辯解，若是依我的性子，這樣負心的男子，我不殺他，也要打他兩記耳光。」

　　厲南星嘆了口氣，說道：「天下不如意事常八九，情場的變化，更是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婚姻不可強求，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封姑娘說得對，過去的還是讓它過去吧。」

　　公孫燕道：「依你之見，這件事咱們是撒手不必管了。」

　　厲南星搖了搖頭，說道：「姑娘，你別孩子氣了。」

　　公孫燕撅著小嘴兒道：「你說這是一件小事，值不得你這位大英雄伸手去管麼。」

　　厲南星苦笑道：「不是這個意思，但這是旁人管不了的事情，而且也還有比這件事情更緊要的呢。」

　　公孫燕道：「你是指咱們前往西昌這一樁事？」

　　厲南星道：「不錯，到西昌去幫忙義軍打滿洲韃子，這件事情不是更緊要嗎？天下不如意事常八九，既然是難以挽回的事，那就只好拋開不管，也不必再去想它了。」厲南星深感同病相憐之苦，這幾句話，其實是說給封妙嫦聽的。

　　封妙嫦點了點頭，道：「厲大哥說的是。」

　　公孫燕道：「那麼咱們今晚還進不進城歇宿？」

　　厲南星笑道：「既然來到這兒，難道還在野外露宿不成？從隴縣也有一條路到西昌的，咱們明天一早就走，但卻不必到水雲莊了。」

　　公孫燕心裏想道：「你不管我偏要管。好，且待到了隴縣，我再見機行事。」

　　一行三人進入隴縣縣城，我了一間客店投宿。在他們進去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客人先在那兒。這兩人都是相貌粗豪的漢子，看來也是江湖人物。

　　踏進店門，剛好聽得年紀較小的那個問道：「此去水雲莊怎麼走法？」

　　掌櫃的說道：「從南門出去，一直向南走，走到山腳，再拐向東，有一條村子，那就是水雲莊了。」

　　年長的那個說道：「你記緊明早天色未亮，就要叫我起來。我們是要在中午之前趕到水雲莊的。」

　　掌櫃的說道：「客官，你請放心。我那能誤了你們到雲老英雄家裏去喝喜酒的這件大事。」

　　夥計把這兩個客人帶走之後，公孫燕問道：「水雲莊離這裏不遠吧？」

　　掌櫃說道：「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大約有四五十里路程。明天起個早，中午時分總可以趕到的。你們也是到水雲莊喝喜酒的嗎？」

　　公孫燕道：「不，我只是問問而已。因為水雲莊雲莊主的大名我是自小就聽熟的了。」

　　掌櫃的笑道：「是呀，這位雲莊主有小孟嘗之稱，這兩天從這兒經過的客人可真不少呢。所以我才以為你們也是去喝喜酒的。」掌櫃的因為他們這個小地方有這樣一位江湖聞名的人物，故此言語之中，頗是引以為榮。

　　就在此時，客店門口，又有一個客人經過。厲南星和封妙嫦正在面向著掌櫃說話，沒有看見這人。這人在門前站了一站，臉上似乎露出甚為驚詫的神情，低低的「噫」了一聲，就匆匆忙忙地走開了，公孫燕只道是個找尋旅店的過路客人，雖然覺得他的動作有點奇怪，也不怎樣放在心上、

　　厲南星要了相鄰的兩間房間，兩個女的，同住一間。封妙嫦進房之後，關上門，低聲說道：「燕姐，你可不許胡鬧。」

　　公孫燕笑道：「你放心，你當我真的是小孩子麼。」心裏卻在想道：「你遇上負心的男子，你自己不便出頭，我不替你出頭，那還成什麼好姐妹？」又想：「好在秦元浩是明天才成婚，也許他還未知道封姐姐對他的情意，待我去和他一說，說不定還可以挽回。」公孫燕是自小給父親寵壞了的，為人熱心，對事情也看得太易，常常有些古怪的想法，她自己以為不是「小孩子」，其實卻還是未脫孩子氣。吃過晚飯，厲南星因為明日還要趕路，一早就睡。封妙嫦滿懷心事，卻是輾轉反側，難以入寐。

　　待到將近三更時分，公孫燕忽地輕輕推了封妙嫦一下，說道：「封姐姐，你別想了，睡吧。」

　　封妙嫦道：「你別管我，你先睡。」

　　公孫燕笑道：「你睡不著我也睡不著。我要你睡了我才放心。封二姐，乖，聽我的話，睡吧！」突然伸手一指，點了封妙嫦的昏睡穴。封妙嫦做夢也想不到公孫燕會點她的穴道，給她一點就著。

　　公孫燕笑道：「封姐姐你別怪我，待我天亮回來，說不定你就要多謝我了。」她用的不是重手法點穴，只須過兩三個時辰，穴道就會自己解開的。

　　公孫燕換上了夜行衣，推開窗子，悄悄地溜出去，她的輕功甚為高明，厲南星睡在鄰房，絲毫也沒知覺。

　　公孫燕展開了超卓的輕功，四五十里路程，一個多時辰便已趕到，只見雲家大門張燈結綵，果然是辦喜事的模樣。但因此時三更已過，預先到來道賀的客人也早已睡了，大門已經關上，並無看門的人。公孫燕側耳一聽，靜悄悄的也沒聽到什麼聲息。

　　公孫燕心裏想道：「這件事可不能明來，應該找到了秦元浩，和他一個人說。」驀地想起自己並不認識秦元浩，可怎麼樣找他呢？但既然來到，也只好進去再想辦法了。那知剛剛跳進院子，立即便有人喝道：「什麼人，不許動！」

　　頓然間，在花樹叢中，假山石後，跳出了七八個人。其中有兩個魯莽的漢子，已然出手，一個打出暗器，一個持刀斫來。

　　公孫燕揮袖一拂，啪啪啪三聲，把三枚透骨釘都打落。待到那漢子把刀斫來，她亦已拔劍出鞘，一個轉身，剛好迎上。只聽得「噹」的一聲，那口緬刀，也飛上了半空。她用的是個「絞」字訣，把那人的緬刀絞脫了手，立即說道：「我不是打架來的！」

　　那些人叫道：「咦，原來是個女子！」「我還只道是秦嶺的遺孽呢！」有一個人冷冷說道：「焉知秦嶺的遺孽之中就沒有女匪？」

　　公孫燕怒道：「胡說八道！秦嶺羅大魁那幫匪徒，給我做聽差還不配呢！你們敢說我是女匪。哼，哼，我本來不是打架來的，但你們一定要打架麼，我也可以奉陪！」

　　這些人都是雲莊主的門人弟子，看這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口氣竟是如此之大，都嚇了一跳。雲龍的二徒弟林崗是這幫人的首領，當下按著劍柄問道：「那麼你是為了何事而來，可能見告？」

　　公孫燕一想，事情已經鬧開，也只好和他們明說了。於是說道：「把新郎叫來，我有話和他說！」

　　眾人聽了，都是不禁大為奇怪。林崗道：「新郎已經睡了，你要見他做什麼？」公孫燕道：「我當然是有事才來找他，睡了也要把從被窩裏拉出來！」林崗道：「好，請姑娘稍候，我這就去拉他。」

　　林崗正想進去報告師父，水雲莊的莊主雲龍已經聞聲而出。得知有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要找他的女婿，也是大為奇怪。

　　公孫燕道：「這位是雲莊主麼？請恕晚輩私闖貴莊，驚動了前輩了。」她從這些人的言語之中，已經知道來的何人。雲龍是她的父親同一輩份的，公孫燕自是不敢無禮。

　　雲龍打量了公孫燕一下，說道：「不錯，老夫正是雲龍。請問姑娘貴姓大名。」

　　公孫燕道：「晚輩複姓公孫，綽名一個燕字。我爹爹是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雲莊主想必知道。」

　　此言一出，雲龍也不禁大吃一驚，說道：「原來令尊就是公孫宏麼？雲某對令尊仰慕已久，又曾受過貴會的恩德，難得姑娘光臨，請恕小徒無知之罪。」

　　公孫燕道：「好說，好說。我沒有通名求見，本來是我不該。因有件急事，也就顧不了這許多了。」

　　雲龍驚疑不定，說道：「哦，請問姑娘駕臨，有何貴幹？」

　　公孫燕道：「聽說令媛明天出閣，是麼？」雲龍道：「不錯。」公燕道：「我就是為了此事而來。請你叫令婿出來，我和他當面說，就會明白的了。」

　　則剛說到此處，雲龍的女兒和女婿都已趕到來，雲龍道：「你過來，這位公孫姑娘要見你們。」公孫燕要見的本來只是他的女婿，但雲龍卻不放心讓他們單獨談話，因此把女兒也拉上了。

　　公孫燕道：「這位是雲中燕姐姐嗎？好，你來了更好，咱們可以三面言明。」

　　雲中燕疑心大起，醋氣勃發，冷冷說道：「你找他做什麼。」

　　公孫燕道：「我勸你不要嫁他的好，他是個負心漢子！」

　　雲中燕氣得玉容變色，冷笑說道：「好呀，大師哥，原來你早就有了相好的姑娘，卻瞞著我，不讓我知道！」

　　新郎又驚又急，連忙說道：「公孫姑娘，此話從何說起。我和你可是素不相識的呀！」

　　公孫燕怔了一怔，頓足說道：「你討什麼便宜？我當然和你毫無瓜葛，我說的是封妙嫦。難道你敢說你和封妙嫦也是毫不相識麼？」

　　新郎皺了皺眉頭，說道：「封妙嫦是什麼人，我連她的名字都沒聽過！」

　　公孫燕怒氣上沖，說道：「你倒賴得乾乾淨淨。好，你是秦元浩不是？」

　　新郎愕然道：「哦，現在我有點明白了，你要找的人是秦元浩，是麼？」

　　公孫燕詫道：「你不是秦元浩？」

　　新郎笑道：「我倒是姓秦，但秦元浩可不是我！」

　　雲龍道：「他是小徒秦少陽。秦元浩是武當派掌門人雷震子的高足。公孫姑娘，你要找的是誰？」

　　公孫燕滿面通紅，這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鬧出了天大的笑話。

　　此時有若干賓客亦已到來，他們不知發生何事，只道是有主人的仇家闖莊鬧事，故此趕來助拳。公孫燕日間在路上遇見的那兩個人李虎兒和張鵬飛也在其中。

　　公孫燕羞得無地自容，見了這兩個人，不覺就把怒氣發洩在他們身上，說道：「都是你們糊塗，為什麼你們說新郎是秦元浩？」

　　李虎兒忍住笑道：「姑娘你記錯了吧？我只說新郎姓秦，可並沒有說是秦元浩。」

　　公孫燕道：「你們說新郎就是殺掉羅大魁的那位少年英雄。那還不是秦元浩？」

　　張鵬飛比較爽直，先認了個錯，說道：「這是我的糊塗。我也像姑娘一樣，把你們兩個人錯當做一個人了。」

　　雲龍幫他解釋道：「是這樣的，少陽是我的大弟子，早已出師，這兩年都是在家的時候少，在外的時候多。今年春天，秦嶺這幫強人前來生事，少陽並沒在場，他是上個月才從小金川回來的。小徒的名氣當然比不上武當派的秦少俠，是以有許多不很相熟的朋友，可能以訛傳訛，把他們錯當作一個人了。說起來這也應該怪我，我因為不想驚動這些不大相熟的朋友，沒有給他們寄出請帖，弄得他們到了水雲莊之後，才知道新郎的名字。」

　　做新郎的秦少陽聽了，心裏當然是有點不大舒服。雲中燕則揪著他的耳朵，悄悄說道：「那些勢利的人只知道武當派有個秦少俠，但在我的心中卻是只知有你！」吹氣如蘭，登時把秦少陽心中的悶氣吹得一乾二淨。

　　原來雲龍的確是想過把女兒許配給秦元浩的，但雲中燕和她的大師兄早已有了私情，察知爹爹有此心意，不待爹爹開口，就先自表白了自己的心事。雲龍又暗暗試探過秦元浩的口風，知道秦元浩另有所屬，既然雙方都不願意，雲龍當然也只好算了。其實他也並非不喜歡秦少陽，否則他不會立秦少陽做掌門弟子；他之想把女兒許配給秦元浩，不過是報答秦元浩的恩德而已。後來他知道了女兒的心事之後，立即派人到小金川把他的大弟子叫回來成婚。

　　且說公孫燕在弄清楚真相之後，不由得臊得滿面通紅，只好向新郎新娘連連賠罪。雲龍笑道：「小小一點誤會，哈哈一笑便了，勿須芥蒂於心？難得姑娘來到，請姑娘留下來，明日同喝一杯喜酒如何？」

　　公孫燕道：「不知秦元浩是否還在貴莊？我想請他和我一同見封妙嫦，然後我們都來喝令媛的喜酒好不好？」

　　雲龍道：「秦少俠是在敝莊，不過他今天有點事情，出了縣城在還沒回來。」

　　雲龍的二徒弟林崗說道：「奇怪，秦少俠怎的到現在還沒回來？明天還要做陪郎呢。要不要派幾個人到城裏去找他？」

　　公孫燕心中一動，問道：「秦元浩今天出城的時候穿的是什麼衣裳？」

　　林蘭道：「穿的是一件新做的藍緞長飽。」

　　公孫燕「啊呀」一聲叫道：「這麼說來，秦元浩可能已見著我們了。我可得趕快回去！」她是個急性子的姑娘，交代了這幾句話，匆忙就跑。弄得水雲莊的一班人莫名其妙。雲龍只好叫幾個徒弟跟著，看看到底是什麼一回事情。

　　公孫燕猜得不錯，那個曾經在客店門外停留過片刻的「客人」，果然是秦元浩。

　　當時秦元浩因為看見封妙嫦和一個少年男子同在一起，是以沒有進去叫她。但走開之後，一顆心卻是無法安靜下來。

　　秦元浩還未知道金逐流給他強作媒人的事，但另有一個比金逐流更喜歡做媒人的人，已經到過武當山向他的師父提親了。這個人是丐幫的幫主仲長統。原來仲長統起初還是不贊同這樁婚事的，但自那次在徂徠山給金逐流說了一頓之後，他自己覺得理虧，於是索性趕在金逐流的前面，搶著先到武當派做媒。

　　秦元浩的師父雷震子覺得此事很是可笑，笑他還沒有問過女方就來作媒。仲長統講明了女方家長的身份，說道：「封子超是個壞蛋，但他的女兒卻是出於污泥而不染。所以不必問女方的家長，只要他的女兒願意就行，那位封姑娘對令徒一片癡情，這個卻是老叫化知道的。現在就只看你這個做師父的反不反對了。」雷震子恪於仲長統的情面，只好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任從他們，不加干涉，雖然他的心裏其實還是不大同意。

　　婚事雖然還不能算是已經定下，但至少秦元浩是已經知道了封妙嫦對他的心意了。

　　這兩年來，秦元浩也是渴望得知封妙嫦的下落，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在水雲莊養了半年的病，第一次出隴縣縣城，就碰見了封妙嫦。

　　但更想不到的是：封妙嫦有另外一個男子伴著她。

　　秦元浩離開那間客店之後，心裏猜疑不定：「難道她已經結婚了？不然何以會與一個男子一同投宿？」「但也說不定那個男子與她在客店裏偶然相遇，雖然相識，卻非夫婦。」

　　秦元浩胡思亂想，一顆心不知往那裡放才好，他在茶館裏呆坐了一會，不知不覺天色已黑，秦元浩驀地得了一個主意：「我何必在這裏胡猜，不如今晚偷偷去窺探一下，倘若他們是同房的話，那就是夫婦了。當然我可得謹慎一些，千萬不能給他們發覺。」

　　待到三更時分，秦元浩悄悄進入這間客店，其時恰巧是公孫燕剛剛溜出客店，兩人卻沒碰上。

　　這間客店總共不過十多間房間，秦元浩逐間前去窺探，他是自小練過梅花針暗器的人，只要稍微有一點光線，就可以暗中視物。這晚月色很好，秦元浩來到了封妙嫦住的那間房間，挑破紙糊的窗子，悄悄張望。封妙嫦恰好是臉兒朝外，睡的正酣。秦元浩認出了她，緊張的心情鬆了下來，想道：「原來她和那個人還未曾是夫婦。」歡喜之下，一個不慎，縮手回來之時，碰著窗格，弄出了一點聲響。

　　厲南星睡在鄰房，聽得聲響，他是個行家，立即知道是有夜行人到了。

　　厲南星推開窗子，沉聲喝道：「什麼人？」他因為尚未摸清對方的底細，自是不好亂發暗器。秦元浩的來偷窺封妙嫦，當然也是不便向他解釋，見他發現，大吃一驚。連忙逃走。

　　秦元浩這一逃，厲南星立即知道他是「心懷不軌」，正要去追，驀地心念一動！「不好，為何不見她們聲張？」她們二人的本領都很不弱，即使沒有發覺夜行人，聽得我的叫聲，現在也該有個動靜呀！」

　　厲南星驚疑不定，當下只好先入房中察看。推開房門，叫了聲：「公孫姑娘，封姑娘！」仍然聽不到回答。厲南星越發吃驚，也顧不得避嫌了。他走入房中，點亮油燈一看，只見床上睡的，只是封妙嫦一人。

　　厲南星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封妙嫦是給人點了暈睡穴，可是他卻不知這是公孫燕點的。當下慌忙給封妙嫦解穴，立即便問：「你，你可遭了那賊子的欺侮？」封妙嫦揉揉眼睛，說道：「什麼賊子？咦，燕姐那裡去了，你知不知道？」

　　厲南星放下了心，無暇向封妙嫦多問，便道：「好，我去把那賊子抓回來！」心想：「可能來的不只一人，封妙嫦給他們點了穴道，公孫燕本領較強，未曾受到暗算，先追出去了。哼，他們半夜三更，跑進女客人的房間，定是採花賊無疑！」

　　厲南星嫉惡如仇，立即便追出去！

　　厲南星剛才走入封妙嫦房間的時候，正是秦元浩跳上屋頂之時。他看見厲南星進入封妙嫦的房間，不禁心裏一酸，暗自想道：「他們即使不是夫妻，至少也是情侶了。唉，我可不能讓他們追上！妙嫦倘若見著我，她會怎樣想呢？這，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秦元浩的輕功比厲南星稍遜一籌，但因為他先跑了一程，厲南星在急切之間，卻是追他不上。

　　且說公孫燕從水雲莊匆匆趕回，見一個少年男子在路上飛跑。秦元浩是換上了夜行衣的，公孫燕看了看好像是日間所見的那個男子，但還不敢斷定。

　　公孫燕叫道：「喂，你是什麼人？」話猶未了，只聽得厲南星已在後面揚聲叫道：「快截住他，他是採花賊！」

　　秦元浩暗暗叫苦，心裏想道：「我的確是半夜三更在封妙嫦的窗外偷看，這採花賊的嫌疑如何能夠向她的情人解釋明白？唉，趁著妙嫦未到，跑得脫還是跑了的好！」

　　那知公孫燕的輕功甚是了得，秦元浩扭頭一跑，腳步未曾站穩，公孫燕又已攔在他的面前，喝道：「站住，我有話問你！」

　　秦元浩叫道：「姑娘，我不是採花賊！」身形一閃，轉過一個方向又跑。

　　公孫燕道：「你不是採花賊何必心慌？」厲南星叫道：「先把他抓著再說！」公孫燕一想不錯，免得認錯了人，又鬧出笑話。

　　公孫燕如影隨形地跟上，喝道：「你是什麼人，快說，否則休怪姑娘不客氣了！」

　　秦元浩道：「我是過路的客人，我有緊要的事，姑娘，你饒了我吧！」

　　公孫燕道：「胡說八道，你不說實話，就是不行！」追到背後，一指就點他的後心。

　　秦元浩無可奈何，只好反手一抓，以攻為守的解開公孫燕的一招。

　　公孫燕年紀輕輕，但因是武學名家之女，見多識廣，和秦元浩拆了幾招，看出了他是武當派的家數。

　　厲南星追了上來，說道：「公孫姑娘，你把這賊子交給我吧。」他自忖可以抓得著秦元浩，但卻不願意以二敵一。

　　公孫燕道：「且慢，你是不是要跑回水雲莊去的？」

　　秦元浩吃了一驚，道：「你怎麼知道？」

　　公孫燕道：「那麼，你是不是秦……」話猶未了，只見封妙嫦氣喘吁吁地跑來，叫道：「燕姐手下留情，他，他是秦元浩！」封妙嫦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只當是公孫燕去找秦元浩的晦氣，從水雲莊打到這兒來了。

　　厲南星大吃一驚，說道：「什麼，他，他是秦元浩？那麼他為什麼點了你的穴道？」

　　公孫燕「噗嗤」一笑，說道：「封姐姐的穴道是我點的。」

　　秦元浩滿面通紅，向封妙嫦一個長揖，說道：「祝你們白頭偕老。我今晚只是想見你一面，並無惡意，你可以讓我走了吧？」

　　封妙嫦茫然道：「你說什麼？你是水雲莊的嬌客，應該是我祝賀你和雲姑娘白頭偕老才對。」

　　公孫燕哈哈大笑，急切間也不知向誰先說才好，當下只好叫道：「他不是新郎！」笑過之後，才加以解釋道：「我到過水雲莊了，新郎名叫秦少陽，是雲莊主的掌門大弟子。封姐姐，你們這一場誤會可真是鬧得大了，連我也鬧出了笑話。」

　　秦元浩詫道：「請問姑娘貴姓大名，你我素不相識，何以你到水雲莊找我？」

　　公孫燕一面笑，一面說道：「我叫公孫燕，我是你的封姐姐的好朋友。她以為你做了雲家的女婿，可是她害羞又不敢去向你問個明白。沒奈何我只好替她去了。」

　　秦元浩又驚又喜，心道：「原來她還沒有變心，要不然她不會害怕我做了別家的女婿。但卻不知這個人和她又是什麼關係？」

　　公孫燕平時不通世故，但這回卻是「懂事」得很，她知道秦元浩起了誤會，便道：「秦少俠，你和金逐流是不是好朋友。」

　　秦元浩道：「不錯。我正想打聽他的下落。」

　　公孫燕道：「好，那麼你們兩人也應該是好朋友了。你知道他是誰麼。」

　　封妙嫦接下去說道：「這位厲大哥和金逐流是八拜之交，我多虧他救了我的性命，否則今天就不能和你相見了。」

　　厲南星笑道：「你只說了三分之一，其實是你先救了我的性命，而幫了你的大忙的，也不是我而是這位公孫姑娘。」

　　公孫燕道：「你別給我臉上貼金，是我要封姐姐和我作伴，才把她拉來的。我不是幫她的忙，我是幫自己的忙。」當下咭咭呱呱地搶著把那日遇見封妙嫦之事說了出來，封妙嫦跟著也把與厲南星結識之事告訴秦元浩。

　　秦元浩這才知道是一場誤會，連忙向厲南星和公孫燕二人道謝。

　　公孫燕道：「我們三人正是要一道到西昌去找金逐流，你去不去？」說至此處，自己先笑了起來，說道：「我這是明知故問，封姐姐在這兒，只怕我不許你去，你也是非去不可的了！秦少俠，我一向喜歡和人家開玩笑，你別見怪。」

　　秦元浩誤會冰消，心裏早已是甜絲絲的，此時給她逗得笑了起來，說道：「公孫姑娘，你猜錯了。我可是要回水雲莊的呢。」

　　公孫燕道：「你當真不去西昌？」

　　秦元浩道：「明天我還要做伴郎呢，你知不知道？」

　　公孫燕道：「哦，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永遠不去呢。」

　　秦元浩一本正經地說道：「過了明天，我當然是要去的。」這回輪到他把公孫燕逗得笑了。

　　秦元浩道：「雲莊主十分好客，你們……」話未說完，只見林崗等人已經向著他們跑來。公孫燕笑道：「不必你替雲莊主代邀，邀客的人已經來啦！」

　　當下一行人同到水雲莊，第二日喝過了雲中燕的喜酒，厲南星、公孫燕、秦元浩、封妙嫦四人又即登程，趕往西昌。

　　秦元浩與封妙嫦經過許多阻撓方得一起，未婚夫妻的關係已經確定，一路之是自然是少不了情侶應有的旖旎風光。儘管他們已經是在人前掩飾，也還是處處透露出來。厲南星觸景傷情，更增悵惘。

　　公孫燕看在眼內，好生納罕，心裏想道：「我以前胡亂猜疑，以為厲大哥是和封姐姐相愛，真是可笑，但厲大哥卻又因何悶悶不樂呢？」她懷著這個疑閉，一直到了西昌，還未曾得有機會去問厲南星。

　　這日，他們繞過了西昌，到了竺尚父這支義軍的根據地大涼山。

　　竺尚父的女兒竺清華和金逐流的師侄李光夏等人出來迎接，公孫燕見了竺清華，十分歡喜，笑道：「我特地趕來喝你的喜酒來啦，你們的婚事定了沒有？」

　　竺清華面上一紅，低聲說道：「沒有。爹爹的意思是要等到奪回西昌再給我們安排。」竺清華的性情和公孫燕一樣，是個純真爽朗的姑娘，故此在好友問她婚期的時候，她雖然是免不了有幾分女孩兒的羞態，卻還是照直說了。

　　公孫燕笑道：「那也快了，你爹爹武功絕世，又有這許多豪傑相助，小小一座西昌城還怕奪不回來。」

　　竺清華道：「你莫小覷了敵人，西昌的滿州將軍帥孟雄武功很是不弱，我的爹爹也曾受了他的暗算呢。近月來清廷又陸續向西昌增兵，說不定他們還會先來攻打我們呢，嗯，咱們別只是顧著自己說話了，你這幾位朋友我還沒有請教……」

　　公孫燕笑道：「不錯。這裏有一位你的長輩，你應該先來向長輩行禮。」

　　竺清華一看，厲南星、秦元浩的年紀和她相差不了多少，封妙嫦則似乎比她還要年輕，不覺納罕道：「那位是我長輩，恕我不知。」話猶未了，只見李光夏已經走了過來，恭恭敬敬地向厲南星行了參拜之禮，說道：「厲叔叔駕臨，小侄李光夏參謁。」原來李光夏與秦元浩是在江家只已相識的，秦元浩已經告訴了他厲南星和金逐流的關係。

　　公孫燕笑道：「這位厲大哥是金逐流的結義兄長，你還不應該跟隨光夏尊他一聲叔麼？嘿，嘿，我好在和他並無師門淵源，所以我只須叫他一聲大哥便行。你卻平白的要比我矮一輩了。」

　　竺清華笑道：「你還是從前那樣喜歡開玩笑的孩子脾氣。咳，真不知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其實你也都可以做新娘子啦！」公孫燕給她調侃了幾句，不由得也是否臉泛紅。竺清華笑道：「這倒奇了，你這樣厚的臉皮也會害羞。」笑過之後，這才向厲南星行禮。

　　厲南星哈哈笑道：「那有這許多講究？咱們各交各的，大家都以平輩論交，省得受了拘束，不更好麼？其實武林中的什麼輩份，也當真是拿起算盤也打不清的。」眾人聽他說得有趣，都不禁笑了起來。

　　進了山寨，竺尚父聽說厲南星是金逐流的義兄，有心試他本領，在他行禮的時候，輕輕用手一扶，厲南星只覺一股大力要把他提了起來，當下連忙用重身法穩住身形，但也只能屈個半膝，不能行參拜的大禮了。

　　竺尚父掀鬚笑道：「厲老弟果然名不虛傳，我聽說你和金逐流大鬧京城，當真是英雄出少年。」

　　厲南星謙虛了幾句，問道：「不知逐流來過了沒有？」

　　竺尚父詫道：「誰說他要來的？可還沒見著呀。」

　　厲南星道：「據公孫舵主在揚州探聽到的消息，說是逐流和丐幫的一些人，早已離開了揚州。在北京的時候，我也曾聽他說過要到老前輩這兒，我只道他已經來了。」

　　竺尚父道：「或許他們在路上有什麼事情耽擱，過幾天就會來了。」

　　厲南星見不著金逐流，頗是有點感到意外。心裏想道：「他們這一幫人動身在我之前，為什麼還未到呢？難道逐流偷進西昌去了？」

　　竺尚父似乎知道他的心意，說道：「自下有十幾個大內高手一到了西昌，兵力也比以前增強了幾倍，城中戒備森嚴，我正等待小金川方面的義軍來了，才好合兵攻城。若是沒有必要的事，咱們的人還是最好不要到西昌去。」厲南星本來想要求到西昌去打聽消息的，聽得竺尚父這麼說，也只好暫且作罷了。

　　過了幾天，仍然不見金逐流來到，厲南星甚是心焦，但是要遵守義軍的紀律，不能私自下山，只好在寨中等待。

　　還有一個悶得無聊的人是公孫燕。竺清華和封妙嫦都是有了未婚夫的人，雖然她們常常邀她一同遊玩，公孫燕卻是不便插在他們中間。公孫燕住在女營，和厲南星也是不能經常見面。不知怎的，她每當悶得無聊的時候，總是想見一見厲南星。但這心事她又不敢出口，竺清華與她親如姐妹，她也沒有告訴竺清華。為什麼會這樣呢？連她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在未結識厲南星之前，她本來是個不解愁悶為何物，成天笑口常開的姑娘。

　　一晚，公孫燕悶坐無聊，獨自到林中散步，忽聽得一縷簫聲，如怨如恨，如泣如訴，從林中一處傳來。公孫燕想道：「厲大哥想必也是和我一樣，悶得無聊，一個人躲在林子舉吹簫。但他為什麼老是吹這樣哀怨的曲子呢？」不知不覺就向簫聲來處走去。

　　只見厲南星吹了一會簫，忽地嘆了口氣，曼聲說道：「記玉關踏雪事清遊，寒氣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長河飲馬，此意悠悠。短夢依然江表，老淚灑西州。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載取白雲歸去，問誰留楚珮，弄影中州？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空懷感，有斜陽處，卻怕登樓。」

　　公孫燕不解詞中深意，但覺吟聲淒苦，比剛才那他吹的簫聲還要哀傷。

　　正是：

　　舊夢塵封休再啟，此心如水只東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四野龍蛇吟寂寞　九邊風雪路離迷

　　公孫燕不忍再聽下去，心裏想道：「憂能傷人，我且和他開個玩笑，也免得他再苦吟。」當下偷偷地抓起一把沙子，向厲南星一灑。

　　以厲南星的本領，有人躲在附近，向他偷襲，他本來是應該知道的。但此際他一來是因為滿腔心事，沉浸在自己的哀思之中；二來這是在義軍基地的腹心，他根本就無防範敵人偷襲之意。是以直到公孫燕出手了，他方才知道有人。

　　公孫燕的一把沙子正打著他的「笑腰穴」，厲南星不禁「嘻」的一聲笑了出來。打著「笑腰穴」本來會笑個不停，直到氣絕的。但因公孫燕灑的只是一把沙子，用的並非重手法，厲南星的功力又在她之上，故此只是笑了一聲，穴道便已給他運氣衝開，沒有再笑下去。

　　公孫燕嘻嘻哈哈地跳了出來，說道：「這下子你可給我逗得樂了。」

　　厲海星給她弄得啼笑皆非，說道：「原來是你這丫頭搗的鬼，你也真是太頑皮了。」

　　公孫燕笑道：「我不喜歡聽這樣淒涼的曲子，你給我唱一首好聽的愉快曲子好麼。」

　　厲南星道：「對不住，我可不會唱好聽的。」

　　公孫燕道：「那麼我給你唱一首如何？」

　　厲南星不想拂她的興，說道：「好極，好極。你就唱吧！」

　　公孫燕輕啟朱唇，笑吟吟地唱道：「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欲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得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這首詞是取笑那些無病呻吟的少年人的，厲南星心想：「我的心事你豈能知？」苦笑道：「公孫姑娘，我真羨慕你。」

　　公孫燕道：「羨慕我麼？」

　　厲南星道：「羨慕你是個不識憂不識愁的小姑娘。」

　　公劍燕道：「你莫倚老賣老，你也長不了我幾歲。我今年十九歲了，早已不是小姑娘啦！」

　　厲南星笑道：「好，那就算是小大姐吧。」

　　公孫燕撅著小嘴兒道：「咱們別鬥嘴了，說正經話兒，你說我不識憂愁，那麼你又有什麼憂愁？」

　　厲南星道：「你怎麼知道我有憂愁？」

　　公孫燕道：「你騙不過我的，你一路上悶悶不樂，誰還看不出來？你每次吹簫，又總是喜歡吹那樣悲傷的曲調。」

　　厲南星心想：「想不到這個小姐倒是很關心我。」笑道：「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憂愁。不過世界上總是有兩類人的，一種人像你對一切都感樂觀，一類人像我，悲觀的時候多，樂觀的時候少，這大概出於性情的關係吧。」

　　公孫燕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相信。一個人的性情也個見得就是本來不變的？你為什麼老是悶悶不樂，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厲南星道：「那也許因為我的出身環境和你不同吧。我是在海外的孤島長大的，自小沒有朋友，所以養成了比較孤僻的性情。」

　　公孫燕笑道：「但在我看來，你外表雖冷，心腸到是很熱。我聽爹爹說過你和金逐流大鬧京師之事，突圍之時，你們都是不顧危險為對方掩護。這樣的友誼就很令人感動。封姐姐和你素不相識，只因為她是金逐流的朋友的朋友，你也給了她極大的幫忙。所以我敢斷定你是個極其心熱的人！」

　　厲南星笑道：「真的嗎？你倒好像比我更清楚我自己呢！」心想：「我只道她是個不懂事的小妮子，卻原來她很挺懂觀察人，倒可以算得是我的知己呢。」

　　公孫燕接著說道：「厲大哥，你說得不錯，朋友是很緊要的。你若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找一個朋友談談，總比悶在心裏好些。只恐怕在你的心目之中，我還夠不上做你的可以談心的朋友吧？」

　　厲南星道：「可是這麼說，公孫姑娘，我……」

　　公孫燕抬起頭來朝他，說道：「怎麼樣？」

　　厲南星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不錯，我是有些煩惱，不過這煩惱是我自己找來受的，誰人無憂。我相信，這煩惱慢慢也就會過了的。將來，將來我再告訴你吧。」

　　公孫燕道：「你現在不願意告訴我，我也不勉強你，也願你的煩惱早點過了就好。」

　　厲南星道：「噫，好像有人叫我。夜已深了，你回去吧！」

　　公孫燕側耳細聽，果然聽得好像是秦元浩的聲音在叫著厲南星。她雖然一向天真爛漫，不避男女之賺，們此際情竇初開，卻也有點害怕給秦元浩碰上了難以為情。於是說道：「好，那麼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再找你。」

　　公孫燕走後，厲南星呆了一會，看了看天邊的北斗星，心中默念：「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不知不覺，眼角有了晶瑩的淚珠。

　　秦元浩叫道：「厲大哥！」腳步聲來得近了。厲南星抹乾眼淚，應道：「我在這兒。」

　　秦元浩道：「原來你一個人躲在這裏吹簫，找得我好苦。快回去，李茂他們來了！」

　　厲南星又驚又喜，連忙問道：「是揚州丐幫分舵的李舵主麼？」

　　秦元浩道：「正是我和許多丐幫的弟兄都來了！」

　　厲南星道：「金逐流呢？他來了沒有？」

　　秦元浩道：「就只是金逐流沒來。」

　　厲南星詫道：「為什麼？」

　　秦元浩道：「聽說他一個人到西昌去了。李茂他們一到，我就出來找你的，你欲知詳情，還是回去問李茂吧。」

　　且說公孫燕回轉女營之後，這一晚躺在床上，心波蕩漾，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方才睡著。一覺醒來，便聽得到妙嫦叫道：「小丫頭，快快起床。我和你去見一位新來的姐姐。」

　　公孫燕跳起身來，問道：「是那一位新來的姐姐？」

　　封妙嫦道：「這位姐姐名叫石霞姑，她是陳光照的未婚妻。陳光照也是金逐流的好朋友。」

　　公孫燕道：「哦，原來是石霞姑和陳光照來了！」

　　封妙嫦道：「你知道他們！」

　　公孫燕道：「我聽爹爹說過他們的名字。爹爹說他們不愧是江湖上的後起之秀。陳光照是蘇州陳大俠陳天宇的兒子。石霞姑的來歷我爹爹則不甚清楚，只知道她擅於使毒，猜測可能是天魔教的傳人。不過我爹爹也說，即使她真的是出身邪教，但以她在江湖上的行事而論，也算得是個正派的女俠。」

　　封妙嫦笑道：「原來你比我還更清楚他們，這就好了，竺姐姐安排她來和你同住，你們很快就可以相熟了。」

　　公孫燕道：「他們怎麼來的？」

　　封妙嫦道：「他們是和揚州丐幫的李茂一同來的。昨晚三更過後才到，聽說和竺伯伯、厲大哥他們一直談到天亮沒有睡覺。」

　　公孫燕心頭一動，說道：「揚州的李舵主？嗯，我記得厲大哥似乎說過，他的義弟金逐流就是和揚州的丐幫同在一起的。金逐流可來了麼。」心想：「金逐流若然來了，厲大哥有個知己傾談，就不至於那麼煩悶了。」

　　封妙嫦道：「來了，來了！」公孫燕詫道：「什麼，金逐流會到咱們的女營來？」封妙嫦哈哈笑道：「我說的不是金逐流。是石姐姐和竺姐姐已經來了。」原來公孫燕對鏡梳頭，未瞧見竺清華和石霞姑從院子進來。

　　公孫燕和石霞姑見了面後，正待問她，竺清華己在說道：「你們所掛念的金逐流沒有來，咱們這裏有一個人卻為他走了。」公孫燕道：「是誰？」竺清華道：「是厲南星！」

　　公孫燕吃了一驚，說道：「厲大哥走了？他上那兒？」

　　封妙嫦笑道：「你別心急，石姐姐會告訴你的。」

　　石霞姑道：「是這樣的：我們路過瀘州的時候，從丐幫分舵聽到一個確實的消息，說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兄妹，和他手下的四大香主，走另一條路，趕在我們的前頭，已經進了西昌了。據說史白都是要把他的妹妹嫁給西昌將軍帥孟雄。金逐流聽到了這個消息，很是著急。本來我們是準備繞過西昌，徑直來這裏的，金逐流知道此事之後，就一個人跑去西昌了。」

　　公孫燕道：「他為什麼那樣著急？」

　　石霞姑笑道：「史白都的妹妹和他哥哥並不一樣，她是個才貌雙全的俠女，聽說金逐流和她的交情很好，很可能兩人已是私訂鴛盟的了，不過金逐流不肯承認。」

　　公孫燕道：「原來如此。但金逐流一個人跑去西昌，不是很危險嗎？」

　　石霞姑道：「是呀！我和光照本來要跟他去的，可是他不答應。也許他是因為我們本領低微，幫不上他的忙吧。」

　　封妙嫦道：「石姐姐太客氣了。不過金少俠的為人我卻略有所知，他雖然放蕩不羈，對朋友可是十分好的，有危險的地方，他一定是獨去獨來，不願意連累朋友。」封妙嫦因為金逐流替她撮合婚事，是以對他極有好感。

　　石霞姑笑道：「我知道。我也曾得過他不少幫忙。」接著說道：「昨天我們就是和竺老前輩商量，如何去接應金逐流，西昌有清廷的數萬大軍，而且高手雲集，竺老前輩不能為了一個人興師動眾，等閒之輩又決不能進得西昌，是以厲大哥自告奮勇，要一個人去，竺老前輩起初還是不肯答應的，後來厲大哥始終堅持要去，竺老前輩無可奈何，只好答應他了。」

　　公孫燕沉吟不語，封妙嫦知她心意，笑道：「燕姐，竺老前輩不會讓你去的。」公孫燕面上一紅，說道：「誰說我要去呢。」其實她正是在考慮要向竺尚父求情，但卻怕人笑話。

　　封妙嫦道：「厲大哥本領高強，又有玄鐵寶劍，他和金逐流聯手，天下無人能敵。西昌高手雖多，諒也困不住他們，燕妹、你也用不著太過擔心。」

　　公孫燕紅霞滿臉，啐道：「亂嚼舌頭，誰擔心他了？他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大哥，你也叫他大哥的。」

　　竺清華忽地唉嗤一笑，說逼：「燕妹，你瞞得我好苦，原來你想佔我便宜！」

　　公孫燕怔一怔，說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竺清華笑道：「你還不明白麼？」

　　封妙嫦笑道：「燕姐，她是妒忌你平日比她長了一輩。」要知金逐流是李光夏的師叔，厲南星是金逐流的義兄，倘若公孫燕嫁給厲南星的話，敘起輩份來，李光夏和竺清華這對小夫妻，當然是要比他們矮了一輩。

　　公孫燕恍然大悟，嬌嗔道：「豈有此理，你們想到那裡去了？看我不撕破你們的小嘴！」封妙嫦道：「別鬧，別鬧，石姐姐新來乍到，你怎能不招待客人？」

　　幾個年齡相若的少女嘻嘻哈哈鬧了一場，可是公孫燕儘管和她們嘻嘻哈哈，心中的愁悶卻是難解。厲南星孤身犯險，潛往西昌，封妙嫦雖然百般勸慰，叫她放心，她又怎能放心得下？

　　這晚公孫燕輾轉反側，不能入眠，驀地想道：「為什麼我這樣牽掛著他，莫非我當真是喜歡上厲大哥了？」陡然間發現了心底的秘密，不禁面紅耳熱。

　　但公孫燕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隨即想道：「男女相悅，人之常情，我就是喜歡厲大哥，那也不是什麼可羞之事，但大哥可以為了好朋友冒險，我為什麼不能為了他冒險？我求竺老前輩許我前往西昌，料難允准，我索件瞞著他們，自己去吧，要笑話任他們笑話好了。對就是這樣！」

　　公孫燕想到就做，當下重施她對付封妙嫦的故技，點了石霞姑的昏睡穴，穿窗而出，悄悄下山。

　　公孫燕匆匆忙忙的出走，沒有攜帶乾糧。她施展輕功，跑到了天亮之後，不覺感到有點饑餓。荒山野嶺之中，找不到人家，公孫燕只好跑到樹林裏找野生的果子吃。

　　時序雖屬深秋，未交冬令，但西北高原的氣候已比江南的冬天還要寒冷。公孫燕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吃的果子，連野兔鹿獐之類的小野獸也沒碰上一隻。公孫燕嘆了口氣，心裏想道：「我只好餓著肚皮再跑一程了。」

　　剛要走出林子，天氣忽然變壞，飄下鵝毛般的雪花。公孫燕正自氣悶，忽聽得似有車馬的聲音。公孫燕喜出望外，心裏想道：「有人來了，那就好了。好壞可以討點食物。」心念未已，忽又聽得呼喝的聲音。

　　公孫燕爬上一棵大樹上，高臨臨下，望出林外。只見有兩個軍官模樣的人，正在攔著一輛敞篷的騾車盤問。車上有七八個人，其中只有一個年老的男子，其餘都是女子，手上拿著各式各樣的樂器，似乎是一隊江湖賣藝的藝人！

　　那兩個軍官喝道：「下來，下來！你們是些什麼人，從什麼地方來，到什麼地方去？」公孫燕遠遠地瞧見這兩個軍官，不覺吃了一驚。

　　這兩個軍官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身材魁梧，滿頭禿得油光晶亮，矮的那個兩邊太陽穴墳起，腰裏插著一對判官筆。公孫燕以前雖沒見過這兩個人，但因他們的異相，公孫燕一見，就猜到了他們的來歷。

　　公孫燕的父親公孫宏身為紅纓會的總舵主，大凡江湖上有點來頭的人物，不論是黑道白道，他幾乎無一不知，無一不曉。公孫燕曾聽得父親說過，少林寺有個叛徒名叫彭巨嶸，以及號稱「天下點穴第一家」的青州連家有個子弟名叫連城虎，這兩個人是當朝奸相曹振鏞的爪牙，仗著相府勢力，頗是橫行霸道。公孫宏屢次想要剷除他們，還未得有機會。他吩咐女兒在江湖上倘若碰上這兩個人，須得留心。

　　公孫燕心裏想道：「豈有此理，這兩個人好歹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竟然連賣唱的弱女也要欺負。這件事給我碰上了，我可不能不管。但爹爹說這兩個人的本領都是在我之上。我若要管的話，只怕不能力敵，只能智取。」

　　心念未已，只見騾車上的男女，都已下來。那老者答道：「我們是川西的樂家班子，到西昌去的。」

　　彭巨嶸道：「哦，到西昌去的。你是班主嗎？」老者躬腰答道：「正是。」不知他是否驚惶過甚，答了話連連喘氣。彭巨嶸將他了拉過一邊，說道：「好，你歇歇吧。」拉他之時，指頭暗暗扣一著他的脈門，一試之下，便知這老者毫無內功。這老者也似乎毫不知道對方只要指頭一動便可以致他死命，乖乖地站過一邊。彭巨嶸放鬆了手。心裏想道：「何老大燒了變成灰我也認得，這人既不懂武功，口音又不對，決不會是何老大了。」

　　連城虎雙眸炯炯，忽地指著一個女子問道：「她是誰？」那老者答道：「是我的養女。」這女子手上拿著梨花簡，連城虎道：「你是說書的麼？」那女子低頭說道：「學了幾年，唱得不好。」連城虎道：「唱一段給我聽聽。」

　　那女子一張蠟黃的臉上泛起紅暈，拿著梨花簡的手直打囉嗦。那老者道：「不要害怕，這位大人不會難為你的，你就唱一段吧。」

　　那女子顫聲唱道：「那張生一封書敢於退賊寇；那鶯鶯，八行箋人約黃昏後，那紅娘，三寸舌降伏老夫人，那惠明，五千兵餡作肉饅頭。我以為你也膽如斗，呸，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這是「西廂記」唱辭的一段，雖然聲音抖顫，唱來也是娓娓動聽。

　　連、彭二人仔細聽她口音，確是川西一帶的土音，心裏想道：「何老大那女兒說的是山東鼓書，比這個雌兒也要漂亮得多。但身材體態卻有幾分相似。她們這些走江湖的女子善於改容易貌，須得仔細一些，莫給她騙過了。」

　　連城虎雙眸炯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忽地說道：「把你頭上這支銀簪給我看看！」

　　銀簪並不稀奇，但簪上雕到的一頭彩鳳卻是具體而微，栩栩如生。銀簪還沒有小指頭粗，連羽毛也看得分明！連城虎讚道：「好精緻的手藝。」彭巨嶸「哼」了一聲說道：「你一個賣唱的女子，怎的會有這樣珍貴的首飾？」

　　那老者賠笑道：「這是她婆家給聘她的禮，她那女婿是銀樓的夥計，手藝不錯，這是他自己雕刻的。」

　　連城虎道：「為什麼別的不雕，單單雕上了一頭彩鳳？」

　　老者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是取鸞鳳和鳴的好兆頭吧。」

　　躲在樹上的公孫燕當然看不清楚這支銀簪，但聽了他們的問答，卻是不禁吃了一驚，想道：「原來是彩鳳姐姐。她的改容易貌之術也真是巧妙，若非亮出這支銀簪，連我也不敢認她。」

　　原來這個女子就是去年在濟南大明湖畔說鼓書的那個何彩鳳。那次她和父親扮作一對賣唱的走江湖父女，穿州過縣，找尋她的未婚夫李敦。路經濟南，被曹振鏞的兒子著上，帶領家丁就來搶她。後來幸虧遇上了金逐流和紅纓會的宮秉藩，路見不平，拔刃相助，這才將她救出虎口。彭巨嶸和連城虎就是當時陪同那曹公子前來搶她的人。

　　彭、連人這次是來西昌替曹振鏞送賀禮給帥孟雄的。帥孟雄是手握重兵的將軍，曹振鏞身為宰相，想結納他作為外援，是以不惜紆尊降貴，派了這兩個最得力的手下千里迢迢的從京中趕來給他送禮。

　　且說彭、連二人見了這支銀簪，懷疑不定，心裏卻道：「口音和面貌雖然不對，但同是說鼓書的，而且銀簪上雕刻的彩鳳又正符合她的名字。倘若真是那個雌兒，拿回去獻給曹公子倒是功勞一件。」

　　連城虎沉吟半晌，說道：「你們到西昌作什麼？」

　　那老者道：「帥將軍後天大婚，要許多戲班子去湊熱鬧，我們這個小小的班子，也承將軍府的管事看得起，特地派了人來邀我們去軋上一腳，給帥將軍唱兩支賀婚的曲子。喏，這是將軍府管事的帖子，兩位大人請看，就知我們說的不是假證了。」

　　連城虎把手一揮，說道：「不必看了，我並非懷疑你們說謊，但這個女的我卻要把她帶去。」

　　老者大吃一驚，說道：「她正是我們班中的台柱，這個……」

　　連城虎笑道：「就是正為這個，我才要把她帶去！」

　　那老者道：「但我們也是在往西昌的呀，何以要把她單獨分開？」

　　連城虎道：「你們的騾車走得慢，我的馬跑得快，我把她帶去，明天就可以到達西昌。她唱得旺，叫她先給帥將軍唱個曲子，也好討帥將軍的喜歡。」原來連城虎已經懷疑這女子是何彩鳳化裝的了，因此他打算把她先行帶走，到了將軍府，只要用一盤清水，就可以令她現出本來面目。

　　何彩鳳暗暗吃驚，正在思量如何應付，連城虎笑道：「來吧，我和你合乘一騎，你不必害怕，我不會欺侮你的。」話猶未了，忽聽得馬嘶之聲，其聲甚哀。彭、連二人連忙回頭去看，這一看登時令得他們面上變色，連城虎的嘴巴也似給封住一樣，笑不出來了。

　　原來在他們下馬之後，那兩匹坐騎本來是在林邊吃草的，此時卻正在負痛狂奔，兩匹馬的臀部都插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彭、連二人又驚又怒，齊聲喝道：「那裡來的小賊，膽敢暗算我的坐騎？」顧不得理會何彩鳳，連忙就追。

　　公孫燕發出兩柄匕首，傷了他們的座騎之後，故意在樹林裏發出吃吃的笑聲。彭、連二人，一個去追奔馬，一個到林中搜索。

　　公孫燕的真實本領不如彭巨嶸，但輕功卻是在他之上。而且彭巨嶸在明處，她在暗處，樹林裡古木參天，濃陰蔽日，公孫燕有心捉弄他，焉能讓他搜著。

　　公孫燕在樹林裏兜了兩個圈子，把彭巨嶸引走，看他走得遠了，這才悄悄的從另一面出來。

　　彭巨嶸連鬼影也不見一個，不由得心裏暗暗吃驚。他只道敵人的本領遠遠在他之上，生怕在樹林裏遭受暗算，連忙跑出來與連城虎會合。

　　此時連城虎已經追上奔馬，但那兩匹馬因為流血過多，雖然未死，卻已不堪再用。兩人商議了一會，連城虎也是有點膽怯，說道：「那人輕功這樣好，不知會不會是金逐流這小子？」

　　彭巨嶸道：「只要咱們緊緊靠在一起，不要走單，金逐流這小子也未必奈何得了咱們。」連城虎道：「但不知他是否還有黨羽，依我之見，咱們還是趕緊跑到西昌為妙。那個雌兒反正也是要到西昌的，就讓她自己去吧。到了西昌，不愁沒法盤查她的根底。」要知他們此時已是失了坐騎，倘若帶上一個女的，只有反添累贅，只好放棄了把何彩鳳先行帶走的計劃。

　　公孫燕看他們走得遠了，這才出來與何彩鳳相會，何彩鳳又驚又喜，說道：「公孫妹子，原來是你躲在樹林裏給我幫上這個大忙，但你何以又會來到此間呢？」

　　公孫燕道：「我的說來話長，先說你的。」

　　何彩鳳笑道：「你剛才不是聽見了麼，我是到西昌賣唱的呀。」

　　公孫燕道：「我不相信你肯給帥孟雄賀喜。快說實話！」

　　何彩鳳這才說道：「祝婚是假，行刺是真。」公孫燕吃了一驚，說道：「帥孟雄武藝高強，這可不是當耍的啊！」

　　何彩鳳道：「正因為他武藝高強，所以才要大家合力。」跟著給公孫燕解釋道：「這是李敦定的計劃，後日會有許多好漢去給帥孟雄『賀喜』的。有的明來，有的暗往，用的方法也不一樣。我會鼓書，所以扮作走江湖的歌女。」

　　公孫燕道：「對啦，聽說你和李敦已經成了親。姐夫呢？」

　　何彩鳳道：「他先去了。這個班子除了班主之外，都是女的。他當然不好和我一起。」

　　公孫燕望了望那位白鬚稀硫的班主，狐疑不定，說道：「這位老伯是……」

　　何彩鳳笑道：「他是我爹爹的好朋友，真的是這一班樂家班的主。你以為……」

　　公孫燕大笑道：「我還以為是你爹爹假扮的呢。你的改容易貌之術真是巧妙，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剛才不是聽得那兩個傢伙盤問你這支銀簪，我也不知是你。」

　　原來何彩鳳曾經跟她父親到過紅纓會作客，這支銀簪正是公孫燕的母親送給何彩鳳的見面禮。岡為她的名字中有個「鳳」字，而公孫燕的母親恰巧有一支精雕縷鳳的銀簪。

　　何彩鳳道：「好了，我的事情說完了，該你說吧。」

　　公孫燕笑道：「我也正想請你幫我改一改容，讓我跟隨你們這個班子同去。」

　　何彩鳳道：「哦，你也是要往西昌？」

　　公孫燕道：「正是。」當下把別後的經過簡略地告訴何彩鳳。何彩鳳道：「這個容易，我有易容丹，你改裝之後，包管沒人認得你。」又道：「其實如果你不忙著走的話，後天可以和大涼山的義軍一同去攻打西昌。」

　　公孫燕詫道：「你怎麼知道義軍後天要攻打西昌？我是剛從大涼山來的，都不知道這個消息。」

　　何彩鳳道：「小金川方面的冷鐵樵計劃在後天晚上攻打西昌，他已帶領一支義軍，正在趕往大涼山與竺尚父會合，我的爹爹就是小金川和大涼山兩地的聯絡，預計今天傍晚時分，就可以到大涼山了。」

　　公孫燕笑道：「孟雄在後天日間成婚，義軍晚上才到，打敵人這場熱鬧。所以我想我還是和你們先去的好。」

　　何彩鳳笑道：「你倒說得輕鬆，你可知道我們這批先行混入西昌的人肩上的擔子有多重？所冒的危險有多大嗎？」

　　公孫燕道：「我知道，咱們若然能夠刺殺帥孟雄固然最好，倘若不能，也得負起裏應外合的任務。」

　　阿彩鳳道：「你知道就好，你想想這可是當耍的嗎？西昌大軍雲集，有如金城湯池，義軍若然強攻，只怕很難攻破。是否能夠打得開城門，那就得靠咱們作內應的了。」

　　公孫燕笑道：「你放心，入城之後，我一定步步小心，決不讓敵人看出破綻。」

　　化裝之後，公孫燕臨流照影，果然好像換了個人似的，不禁拍掌笑道：「妙極，妙極，連我自己都認不得自己了，一定可以混得過去。」

　　何彩鳳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啊呀，不妙。」

　　公孫燕道：「怎麼不妙？」

　　何彩鳳道：「我們這個班子一共是八個人，七個女的，一個男的。剛才那兩個傢伙盤查我們，即使他們記不清每個人的容貌，但共有多少個人，想來他們是應該記得的。如今多出了一個人來，這、這不是個天大的破綻？」

　　公孫燕怔了一怔，也自覺得有點可慮，可她又不願意放棄這一個可以混進西昌的機會，想了一想，說道：「那兩個傢伙剛才有沒有點過數，或許他們沒有留意也說不定。這樣吧，我裝作瘋子，倘若進城的時候，當真碰到仔細檢查的話，你就說是路上碰見我，見我生病可憐，因此載我進城。這樣就不至於連累你們了。」

　　何彩鳳搖了搖頭，說道：「恐怕不大妥當！」公孫燕十分著急，說道：「去，我是一定要去的，既然這個辦法不妥當，那我只好和你們分開來走了，反正我現在已經改變了面貌，西昌城裏也沒有認識我的熟人。」

　　何彩鳳搖手道：「不，不！你一個人我們更不放心。這樣好了。你可以裝作是我們班子裏的病人，萬一彭巨嶸和連城虎在我們進城的時候親來查點，我們可以說你是一直躺在車上的，在路上的那次盤查，你並沒有下車。當然還是要冒一點風險，但或許可以混得過去。」

　　公孫燕心裏想道：「只要見得著厲大哥，冒天大的危險我也願意。」於是依計行事，按下不提。

　　且說厲南星一個人前往西昌，此時也正是碰了難題，進不了城！

　　他本來是想憑仗輕功，半夜三更偷偷進入西昌的，但到了城池對面的一座山頭一望，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正是：

　　輕功卓絕都無用，刁斗森嚴誰能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聯手雙雄擒惡賊　同心意共定良謀

　　只見城牆上燈火輝煌，刀槍如雪，牆頭上佈滿衛兵，如臨大敵。在這樣情形之下，厲南星當然是混不過去的了。

　　厲南星也曾想到在白天扮作鄉民進城，但一來他不會說西昌的土話，二來他佩著玄鐵寶劍，那有一個鄉民會佩劍的？倘若不帶這把寶劍進城吧，他又怎捨得將它拋掉？

　　厲南星苦思無計，不知不覺已是月過中天，將近四更的時分了。天上下了一場大雪，把附近的山頭，染得一片銀白，厲南星偶爾一抬頭，忽見有兩個人在對面的山頭出現，穿的是軍官的服飾。厲南星吃了一驚，不知是不是來搜查的軍官，當下慌忙躲藏。

　　忽聽得有人輕輕拍了三下手掌，那兩個軍官也拍了三下手掌，掌聲過後，亂草叢中跳出一個人來，厲南星心道：「原來是這兩個軍官和人聚會。奇怪，他們為什麼和一個鄉下人偷偷在半夜三更約會呢？」

　　心念未已，忽聽得一個軍官喝道：「哈，李敦，原來是你！你看看我是誰？」把披風一脫，現出一個油光晶亮的禿頭。原來這個禿頭漢子正是彭巨嶸，另一個軍官是連城虎。他們二人因為在路上給公孫燕裝神弄鬼的嚇了一場，嚇得不敢在路上逗留，黑夜趕來西昌。不料到了西昌城外對面的這座山頭，卻聽到了李敦連拍三下的掌聲。

　　彭、連二人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一聽就知是有人擊掌為號，想必是約好了在這裏約會的。於是他們就回了三下掌聲，把這個人引出來。

　　李敦約的本來是另外兩個人，這兩個人是城中的下級軍官，替義軍作「臥底」的。只因黑夜之中，他躲在茅草叢裏，一時看不清楚，見有兩個影子出現，就以為是所約的那兩個人，聽得對方回了三下掌聲，便跳出來。

　　彭、連二人害怕的只是金逐流，對李敦他們並不放在眼內。一發覺是李敦，連城虎首先就撲過去。

　　李敦暗暗叫聲不妙，說時遲，那時快，彭巨嶸已經撲到他的跟前。李敦喝道：「照打！」把手一揚，「波」的一聲，一個球形的暗器脫手便即炸開，登時煙霧迷漫，一溜火光，直噴過來，煙霧之中且雜著嗤嗤的聲響！

　　彭巨嶸一個倒縱，迅即連環雙掌拍出，喝道：「好狠毒的暗器，但又能奈我何哉？」掌風呼呼，火光熄滅。煙霧四散，雜在煙霧中打來的一把梅花針也那給他打落！

　　可是在霧散煙消之後，李敦的影子已經不見。

　　彭巨嶸冷笑道：「看你躲得上天！連兄，咱們分頭搜索！」連城虎更工心計，笑道：「不必如此費力，咱們用捉田鼠的辦法把這廝逼出來！」

　　厲南星初時本來不想多事，後來看見李敦發出的暗器，不覺有點奇怪：「這種毒霧金針烈焰彈，乃是天魔教的獨門暗器，怎的此人也會使用？」心頭一動，這才驀地想起！「怪不得我覺得他的名字好熟，原來他就是在徂徠山上偷學了百毒真經的那個李敦。」這件事是金逐流告訴他的。他知道了李敦是金逐流的朋友，當然不能袖手旁觀了。

　　彭巨嶸正要擦燃火石，使用火攻，忽聽得一聲喝道：「鼠輩敢爾！」厲南星跳了出來，拔劍就向他劈去。

　　彭巨嶸看見不是金逐流，冷笑說道：「那裡來的小子，也敢多管閒事？」冷笑聲中，接連的發出了兩記劈空掌。

　　彭巨嶸的金剛掌刀有開碑裂石之能，倘若是尋常的刀劍，給他的掌風一蕩，即使不打落也會震歪劍尖，決計傷不了他。但厲南星用的乃是玄鐵寶劍，重達一百多斤，彭巨嶸的金剛掌力可就撥不動它了。

　　掌風劍影之中，只見厲南星身形一晃，玄鐵寶劍仍然是劈下來。彭巨嶸大吃一驚，要跑已未不及，厲南星一劍劈下，竟然活生生的把他的身子分作兩邊！

　　厲南星胸口如受錘擊，也自暗暗吃驚，這才知道給自己殺死的竟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連城虎初時也是不把厲南星放在眼內，以為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子，彭巨嶸當然對付得了。那知不過一個照面，彭巨嶸就給這「小子」一劍劈了。待到連城虎發覺，搶救已來不及。

　　連城虎又驚又怒，喝道：「好小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雙筆交叉點到。厲南星反手一劍，削了個空。「嗤」的一聲，衣襟給他左筆的筆尖穿過。

　　厲南星連忙改變戰術，把玄鐵寶劍舞起一道光圈，全身遮攔得毫無破綻，一個個圓圈首尾相接，穩步向連城虎進逼。連城虎的雙筆點四穴乃是武林絕技，輕靈迅捷，狠準兼備，但在玄鐵寶劍之下，卻是發揮不了他的所長。

　　連城虎已知對方使的是把寶劍，但還不知玄鐵寶劍是那樣沉重，他使用輕靈的招數，儘量避免和對方的寶劍碰走，但厲南星亦非庸手，連城虎避得了一招避不了第二招，激戰中厲南星劍光暴漲，一招「橫雲斷峰」，劍光攔腰劈到。連城虎迫於無奈，只得把雙筆一架，他恃著自己這雙判官筆是精鋼鑄的，即使碰上寶劍，也未必立即便會削斷。那知碰上了玄鐵寶劍，「喀嚓」一聲，連城虎的雙筆不但一齊折斷，虎口也給震裂！

　　李敦叫道：「留個活口！」厲南星道：「好，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劍尖輕輕往前一送，點了連城虎的穴道。

　　李敦喜出望外，說道：「閣下可是金逐流的義兄厲南星麼？」

　　厲南星道：「不錯。你會使毒霧金針烈焰彈，想必是李敦大哥了。但你如怎麼知道小弟是厲南星？」

　　李敦道：「我認得你這把玄鐵寶劍。你們在揚州大鬧六合幫總舵的那天晚上，我也正在揚州，我已經見過金逐流了，他知道你受了那姓賀的妖婆暗算，十分為你擔心，幸喜你已平安無事。」

　　厲南星喜道：「你已經見過金逐流了？那麼你現在想必是要到西昌去會他吧？」

　　李敦道：「正是。」

　　厲南星道：「西昌防守得極其嚴密，只怕蒼蠅也飛不進去！」

　　李敦道：「不怕，我有辦法。」

　　話猶未了，忽聽得「啪啪啪」三下掌聲，山坳轉角處現出兩條人影。厲南星只道來的又是敵人，正要拔劍，只見李敦已經迎了上去，回了三下掌聲。

　　那兩個人氣喘吁吁地跑來，一來就說：「李大哥，不好了！唉，沒有辦法！」

　　這時他們方才發現了地上的屍首和厲南星，不禁都是大吃一驚，連忙住口。

　　李敦笑道：「這位厲大哥是咱們的好朋友。地上這兩個一死一傷的傢伙是奸相曹振鏞的爪牙，剛才我認錯了人，險些遭了他們的毒手，幸虧得這位厲大哥拔劍相助。」

　　那兩人不約而同的「咦」了一聲，說道：「這兩個傢伙不就是彭巨嶸和連城虎嗎？」

　　李敦笑道：「你想不到吧，這兩個黑道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只不過才一個照面，就給厲大哥殺的殺了，傷的傷了！」

　　那兩人聽了，登時對厲南星另眼相看，佩服得五體投地。厲南星心裏卻是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倘若不是有玄鐵寶劍在手，只怕現在受傷的就是我了。」

　　李敦跟著介紹那兩個人：「這位是劉大哥，這位是關大哥。關、劉兩位大哥都是自己人，在西昌城裏『臥底』的。咱們要進西昌，就靠他們兩位接應了。」

　　姓關的那個苦笑道：「只怕接應不來啦！」

　　李敦道：「你們各自帶一位朋友進去也不行麼。」

　　姓劉的那個說道：「後天就是帥孟雄結婚的日子，他也怕有江湖好漢乘機混入城中搗他的蛋，是以這兩天特別嚴格，只許城裏的人出來，不許城外的人進去。就是他手下軍官要帶親友進城，也得向他請准才行，你們兩位都是外路口音的陌生人，這個、這個，只怕是沒有辦法好想了！」

　　李敦微微一笑，說道：「我倒有一個辦法。」說罷在連城虎身上一搜，搜出一匣禮物。

　　打開匣子一看，只見是一對通體碧綠的玉西瓜。李敦笑道：「這對玉西瓜少說也要值得一萬兩銀子，宰相送的禮物，果然是出手不凡，但卻不知要搜括了多少民脂民膏了。」

　　厲南星道：「李大哥的意思敢情是要冒充相府送禮的人麼？可是史白都和帥孟雄都是認識小弟的啊！」

　　李敦再去搜了彭巨嶸的屍體，並無發現書信，那分禮單也只是由曹振鏞具名，並沒注明是由誰送來。

　　原來曹振鏞因為彭、連二人都是江湖大盜出身，和女方的家長史白都又是素來相識，相府中收容有江湖大盜，這是個不能公開的秘密，曹振鏞不願意有把柄落在人家手時，既然史白都與這兩人相識，他自是以不落文字為好。

　　李敦笑道：「曹振鏞沒有寫明由誰送禮，送禮的共有幾人，這就有辦法可想了。咱們可以改容易貌，冒充連城虎的隨從。」

　　關、劉二人都拍手道：「這個法子妙，結婚前夕，帥孟雄一定是忙得透不過氣來，相府的使者他是要以上賓之禮接待的，使者的隨從就只能住在賓館裡，由他的下人招呼了。」

　　厲南星道：「連城虎會乖乖的任由咱們擺佈嗎？」

　　李敦道：「厲大哥精通毒功，豈不聞有以毒攻毒的法門？」

　　厲南星恍然大悟，說道：「可惜我因為討厭使毒害人，隨身並沒攜帶毒物。」

　　李敦道：「毒物有如刀劍，只要用得其當，那又何妨？厲大哥，請你先給這廝解開穴道。」厲南星聽他這麼一說，就知他的身上定然備有。

　　果然在厲南星解開連城虎的穴道的同時，李敦雙指一按，一枚小小的毒針，插進了連城虎的身體。

　　連城虎只覺胸口微麻，轉瞬即過。他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情知毒性越是厲害，身上越是沒有痛楚的感覺，不禁大怒道：「你要殺便殺，因何將我折磨？」

　　李敦道：「你帶我們二人進去，事情過後，出城之時，我給你解藥，否則你的性命就只有三天了。」

　　連城虎半信半疑，沉吟不語。

　　李敦道：「我們義軍的人，言出必行。你又不是沒有和義軍的人打過交道，豈能不知？」

　　連城虎心亂如麻，依然不語，李敦猜中他的心思，說道：「當然這樁事情過後，你是不能再回相府的了。但你本來是武學世家，又何苦做人家的奴才？時刻還要擔心有人取你性命？你從此改邪歸正，富貴雖然與你無緣，至少在晚上卻是可以安心睡覺了，這又有什麼不好？」

　　連城虎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恨不得腳底下有個地洞鑽進去。要知連城虎雖然也是投身相府，但和彭巨嶸畢竟是有所不同。彭巨嶸是利祿之心，不惜背叛師門，甘為鷹犬；連城虎本來是式學世家的子弟，只因認識不清，誤交匪人，這才一步步走入歧途的。這幾年來在官場中他也曾受到了許多窩囊氣，每當清夜自思，未嘗也不感到有辱家門。

　　李敦這幾句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不由得他不暗自羞慚，想道：「大不了是個死，與其給人罵作鷹犬，一刀宰了，倒不如為了幫忙俠義道而死，還可以留個美名。何況也未必就會死呢！」想至此處，胸中豁然開朗，抹了把汗，說道：「好，我聽李大哥的吩咐！」

　　李敦擅於改容易貌之術，於是兩人扮作了連城虎的隨從，果然順利的進了西昌。

　　進城之後，本來應該先到客棧歇息，然後由連城虎到將軍府送禮的。按照李敦的想法，這兩天送禮的人一定很多，雖說相府使者的身份不比尋常，但以帥孟雄的身份，也未必就會先來客棧拜見使者，頂多是在連城虎到達將軍府的時候，他打開中門，單獨接見，已算得是優禮有加了。

　　那知李敦只料到了一半。帥孟雄沒有來，但他卻請史白都兼作他的代表，先來迎接。

　　他們未到客棧，史白都已經在那裏等候。他和連城虎本來是相識的，一見了連城虎，便即哈哈笑道：「原來是你。但你和老彭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灼，怎的這一次老彭卻沒有來？」

　　連城虎只好臨時編造謊話：「曹公子說要進京，相爺派老彭到濟南作他公子的保鏢去了。」

　　史白都道：「原來如此。連兄，你這次來了，可得多逗留幾日才好，你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難得有這機會與你相聚，我還想向你討一份禮物呢。你指點我幾路筆法行不行？」

　　武學名家會面，少不免要捧一捧對方的絕技，這在史白都純然是一種客氣的說話，當然並非真的要他指點，但言若無心，聽者有意，連城虎聽了，卻是不由得面上一紅。他的那一對判官筆已經給厲南星的玄鐵寶劍斬斷了，手裏還能指點什麼「筆法」呢？心裏想道：「可莫給他看出破綻才好。」勉強笑道：「小弟這點微末之技，怎敢在天下第一高手的面前獻拙？」

　　史白都是個武學大行家，聽得連城虎這麼說，稍微留意，就瞧出了他的身上沒帶兵器，不覺有點奇怪，笑道：「你這位點大名家怎的把判官筆也丟了？這不好似做官的忘記帶印嗎？」

　　連城虎尷尬笑道：「西昌城中，高手如雲，我到了這兒，何須再帶兵器？」此話實是不能自圓其說，史白都心想：「在這兒你可以不帶兵器，難道在路上你也可以這樣托大？」不過連城虎是曹相國的護院，這身份可是假不了的。史白都雖然想到其中定有蹊蹺，但他怎也不敢想到連城虎此來將對帥孟雄有所不利。

　　史白都暗自尋思：「此際人多，正待他到了將軍府裏，我再仔細問他。」

　　連城虎生怕露出馬腳，趕忙說道：「史幫主，令妹明日成婚，你一定是貴人事忙的了。我不敢多花你的時間，我在客棧卸下行李，就去拜見帥將軍，請你先回府吧。」

　　史白都眼光一瞥，目光從李敦的身上轉到厲南星的身上，心中更是感到詫異：「這兩人好像是在那裡見過似的？」說道：「不忙，不忙。這兩位是……」

　　連城虎道：「他們是我的隨從，一向在相府當差的。嗯，你們怎麼這樣不懂禮貌，史幫主在問你們，你們還不上來回話！」李敦和厲南星的真姓名當然是不能說的，連城虎情知躲避不了，恐怕被自己說錯了話，只好推給他們回答。

　　李、厲二人無可奈何，只好上前見禮，各自胡亂捏了一個假名。史白都哈哈笑道：「宰相家人七品官，你們不必多禮，我承受不起。嘿，嘿，只怕我日後還有借重你們的地方呢，咱們親近親近！」

　　厲南星的玄鐵寶劍藏在身上，當然瞞不過史白都的眼睛，是以史白都先與他握手，試試他的本領。

　　雙手一握，史白都吐出了三分內力，雙指又搭上了他的脈門，看他反應。

　　這剎那間，厲海星當真是面臨生死關頭，遭遇了最嚴重的考驗！

　　他不知史白都是否已經認出了他，如果不運內力抵抗，恐怕史白都暗下毒手，但如果一運內力，身份立即便會洩露。他是曾經和史白都交過幾次手的，他這一身正邪合一的內功可瞞不了史白都。

　　這剎那間厲南星轉了好幾個念頭，終於還是決定冒一冒險，裝作不知內功的人「喲」一聲叫了出來：「史幫主好大的力氣！」

　　史白都雖然起了疑心，但也有點害怕傷了相府的家人可不是當耍的，見他的確不會內功，遂哈哈一笑，鬆開了手，說道：「我這人粗魯慣了，老哥你別見怪，不知老哥是那一派的弟子？」

　　厲南星道：「我在相府胡亂跟幾位教師爺學過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卻不知他們是那一派的？」

　　史白都道：「老哥是用劍的吧，可否借你的寶劍一觀。」

　　厲南星怎敢把玄鐵寶劍取出來交給他看，當下強自震懾心情說道：「在兵器店壁買的一把普普通通的青鋼劍，不值幫主一看。」

　　史白都道：「看看何妨？」

　　厲南星給他強迫不過，心裏想道：「他若一定要看，我只好就在此處與他拼命了。」

　　正要拔劍，忽見六合幫四大香主之一的圓海和尚匆匆跑來，說道：「幫主，董十三娘請你趕快回去。」

　　史白都道：「什麼事情？」

　　圓海道：「這個、這個我也不大清楚，聽說是令妹的事情，董十三娘不敢作主，非得和幫主面說不行。」圓海說話吞吞吐吐，似乎是有甚為難之事，不便當著外人的面告訴史白都。

　　史白都吃了一驚，心裏想道：「莫非這丫頭又在尋死覓活？」

　　厲南星順手推舟，說道：「幫主有事，待會兒我到貴處，再順便請幫主指教我幾路劍法。」

　　史白都心想這兩個隨從即使是假冒的，在這西昌城中也是插翅難飛。於是說道：「不敢有勞大駕，請兩位大哥在客棧稍候，我去去就來。」

　　史白都回到寓所，見了董十三娘，連忙問道：「出了什麼事了？」董十三娘冷笑道：「這丫頭的花樣多著呢，你自己問她吧。」

　　史白都走入妹妹的房間，見史紅英正在對鏡梳妝，神色如常。史白都稍稍放下了心，說道：「妹妹，後天就是你大喜之日了，你可不要胡鬧啊！」

　　史紅英道：「誰胡鬧了？但你要想我成全你的功名富貴，你們也得答應我幾樁事情。」

　　史白都賠笑道：「妹妹，你可不要出什麼難題啊！」

　　史紅英道：「我也不知是否難題，但依我想你們是很容易辦到的。」史白都道：「辦不到呢？」史紅英道：「這幾樣容易的事情你們都辦不到，那就休想我嫁給帥孟雄。」史白都道：「好吧，那你說來聽聽。」

　　史紅英道：「六合幫是江湖上僅次於丐幫的一大幫會，帥孟雄是手握重兵，鎮守一方的將軍，這次婚事一定要辦得十分風光熱鬧才行！」

　　史白都哈哈笑道：「這個當然，何須你做新娘子的操心，將軍府的人自會給你辦得十分風光熱鬧。」

　　史紅英道：「那何以又將西昌城門關閉，不許百姓進城？」

　　史白都道：「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史紅英道：「你不必管我如何知道，這事總是真的吧？」

　　史自都心想：「不知是那個多嘴的下人告訴了她，好在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於是說道：「妹妹有所不知，這正是帥將軍為了要使後天的喜事不出亂子，才這樣小心謹慎的啊！你想想，西昌城外不過一百多座的大涼山，就有竺尚父這股強盜，倘若打開城門，給強盜混進來了，即使不能興風作浪，也總是大殺風景的啊！」

　　史紅英冷笑道：「關起門來偷偷摸摸的辦喜事，還有什麼風光熱鬧可言？西昌城中有帥孟雄的十萬大軍，又有你這位自負是武功天下第一的六合幫幫主，竟會怕人搗亂不成？哼，傳了出去，給江湖好漢知道，豈不笑話！只怕他們不會稱讚帥孟雄的小心謹慎，而是要笑你和帥孟雄膽小如鼠呢！」

　　史白都雙眼一翻，說道：「你不要用激將之計，只說你想怎樣？」

　　史紅英道：「我要帥將軍治下的百姓也一同高興，從明天起就打開城門，准許老百姓進城，後天一天，城中的酒樓茶館任憑老百姓吃喝，由將軍府請客。」

　　史白都笑道：「想不到你也這樣喜愛虛榮？」

　　史紅英冷笑道：「否則我何必嫁給一個將軍？這樣辦，才夠得上說是『風光』！帥孟雄把每個月剋扣軍晌的錢，拿了一點出來，這個客也總可以請得起了。」

　　史白都苦笑道：「這不是害怕破鈔的問題，但你既然堅持這樣，那我就和你向帥將軍說吧。」

　　史紅英道：「你告訴他，辦不到的話，休想娶我！」

　　史白都道：「你還有什麼條件？」

　　史紅英道：「第二樁就只是我的私事了。你知道芍藥是一向服侍我的丫頭，她與她的表哥已有終身之約，她不願意隨我陪嫁，我也不想她困在侯門，誤了終身。是以我想請你放她回去。」

　　史白都道：「這個我可以答應。喜事辦完了，我帶她回去便是。」

　　史紅英道：「不，她明天就要回去。」

　　史白都道：「為何如此匆忙？」

　　史紅英道：「我知道帥孟雄要你助他守城，你們是決不會在一兩個月之內回去的。這丫頭思家心切，我既然答應了讓她自主，那又何不早些放她回去？」

　　史白都不願為了小事爭執，說道：「我不過為了芍藥著想，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她一個人回去恐怕不便吧。」

　　史紅英道：「她多少跟我學了一點武藝，只須你向帥孟雄討一枝令箭給她，沿途沒有官兵騷擾她，那就行了。」

　　史白都道：「好吧，依你就是，還有第三樁麼。」

　　史紅英道：「第三樁，我的兵器你應當還我！」原來史紅英所用的一根軟鞭，一柄短劍在那日受擒之後，早已被她哥哥繳去。

　　史白都笑道：「你是快要做新娘子的人了，還要兵器做什麼？」

　　史紅英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怕我行刺帥孟雄不是？哼！如果我不是甘心情願嫁他的話，沒有兵器難道就不能害死他麼？你把我的兵器繳去，這就是把我當作囚犯看待，我決不能受了你的侮辱還要幫你獵取富貴功名，後天你叫董十三娘上花轎吧！」

　　史白都抓抓頭皮，苦笑道：「你這話從何說起，帥將軍要的是你，可不是董十三娘啊！」

　　史紅英道：「你告訴他，他若怕我行刺，就不必娶我。我練了一身武藝，兵器是不能不帶的。」

　　史白都道：「好吧，你的鞭劍我交還你便是。但在你做新娘子那天，兵器可不能帶在身上。新娘子帶著兵器拜堂，這是會給人笑話的啊。」

　　史紅英道：「你給回兵器再說。其實你無須替帥孟雄這樣擔心，他的武功遠勝於我，我豈能在拜堂的時候行刺他，不怕白白送命麼？本來我可以答應你那天不帶兵器的，但你總是信不過我，我就偏要不答應你了。哼，帶不帶要看我那天的高興！」

　　史白都搖了搖頭，說道：「真是拿你這丫頭都沒有辦法，好，那依你就是！」

　　史紅英道：「最後一樁，我不喜歡董十三娘，我要牡丹陪我。從現在起，不許董十三娘踏入我的房中。」原來自到西昌之後，都是由董十三娘陪她，晚上就在她的房中睡覺的。牡丹和芍藥則是史紅英的心腹丫頭，但是給董十三娘隔離了。

　　史白都心想：「我是要董十三娘監視她的，若果由牡丹跟她，她們主僕同謀，只怕會鬧出岔子。」

　　史紅英道：「我若要尋死，早就可以死了。你要董十三娘監視我又有什麼用？哼，我就是不服氣你把我當作犯人看管！」

　　史白都想想也有道理，便道：「好吧，好吧，你既然喜歡牡丹，就叫牡丹來陪你吧。」

　　史紅英道：「開城之事和給芍藥討令箭之事如何？」

　　史白都道：「我現在就和帥將軍說去，嗯，董十三娘，請你把紅英的兵器拿來吧。」

　　董十三娘在房外守候，史紅英的說話她全部聽見了。當下把紅英的軟鞭和短劍遞進房來，由史白都交給妹妹，她自己則是滿面怒容，一言不發，腳步也沒有踏過門檻。

　　史白都走後，史紅英把牡丹、芍藥兩個丫頭叫來，關上房門。她深知董十三娘必定在外面偷聽，因此主僕三人在房中說的都是無關緊要的閒話。但史紅英口中沒說話，手指卻是蘸了茶水在桌上書寫，用這個辦法三人暗商對策，按下慢表。

　　且說史白都離開寓所，匆匆地趕到了將軍府。他是將軍的大舅爺，直進直出，無須通報，進入內堂，總管告訴他道：「將軍正在接見相府的使者，史幫主你是在這裏待一會呢，還是現在就要見帥將軍呢？那位使者反正是你的熟人，你就是進去和他們說話，也是無妨。」

　　史白都心想：「原來連城虎早已來了。嗯，不但他那兩個隨從形跡可疑，他本身也是有點可疑。」心念一動，說道：「我不進去了。請你把賀大娘給我叫來。」

　　賀大娘就是石霞姑那個善於使毒的奶娘，這次也隨史白都來了西昌。帥孟雄久聞她的大名，把她請到將軍府中，奉為上客。準備在結婚的那天晚上，利用她的使毒本領，給他制伏倔強的新娘。

　　賀大娘見了史白都，笑道：「史幫主，你是貴人事忙，怎的這個時候，還有工夫見我這個老婆子？」

　　史白都道：「曹相國派來了一個使者，我對他有點起疑。」

　　賀大娘道：「這使者不是連城虎嗎？他是跟隨曹相國多年的了，怎的你會對他疑心？」

　　史白都道：「連家以四筆點八脈的絕技馳名武林，連城虎可算得是當今之世數一數二的點穴名家，可是他的判官筆卻沒帶來，你說是不是有點奇怪？」

　　賀大娘道：「嗯，這麼說是有點奇怪了。不過連城虎總不至於心懷不軌吧？他若是意欲不利於帥將軍，這對判官筆是不能少了的啊！」

　　史白都道：「對連城虎本身我倒是並無懷疑，但我懷疑他是受人挾制。他那兩個隨從我好像在那裡見過似的，一時卻想不起來。」

　　賀大娘恍然大悟，說道：「哦，敢情你是想要我幫一幫你，瞧一瞧連城虎是否中毒，是嗎？」

　　史白都道：「不錯。連城虎武功甚高，若然他真的是受人挾制，那就多半是著了毒藥的暗算了。你是大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又即使不是中毒，而是著了別的道兒，你的閱歷經驗也比我高。」

　　賀大娘道：「可是他現在正和帥將軍說話，我怎好無端端的闖進去仔細看他？」

　　史白都笑道：「這還不容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賀大娘連說好計，當下便即依計行事。正是：

　　蛤蟆想吃天鵝肉。鬥角勾心又一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拼教玉碎殲強敵　始信金堅是舊情

　　連城虎正在和帥孟雄說話，忽見一個老婆婆捧著茶盤顫巍巍地走到他的面前，說道：「連大人，請用茶！」

　　帥孟雄大為詫異，「咦」了一聲，說道：「賀大娘，你，你怎麼啦……」話猶未了，賀大娘己向他使了一個眼色，接下去說道：「幾個小丫頭都偷偷去玩了，沒人侍候貴客，只好由我倒茶啦。」

　　連城虎一時還未想到其中另有蹊蹺，聽了帥孟雄那樣說話，只道這個賀大娘是個有身份的老僕人，連忙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正要接過茶杯，賀大娘手腕抖顫，那杯熱茶潑到連城虎身上。賀大娘佯作驚惶，伸手替連城虎揩抹。連城虎甚是尷尬，說道：「不要緊，你老人家請回去吧。」說話之間，賀大娘的手指已是裝作毫不經意的從他手腕拂過。

　　官場規矩，第二次給客人送茶，那就是主人送客的表示。因此賀大娘進去之後，連城虎就起立告辭。

　　連城虎是替宰相送禮來的，依禮帥孟雄應該送出大門，不料剛剛送下台階，只見史白都匆匆趕了出來，說道：「連兄，慢走！」

　　連城虎怔了一怔，說道：「史幫主有何見教？」

　　史白都道：「請連兄指教幾路點穴手法！」話猶未了，伸手就向連城虎抓來，竟是一招極為厲害的大擒拿手法！

　　連城虎大吃一驚，駢指斜戳，正中史白都的虎口。史白都手腕一翻，卻立即抓著了他的脈門。

　　帥孟雄道：「史大哥，你，你怎麼啦？」心想：「你們雖然是相熟的朋友，這個玩笑也未免開得太過份了。」

　　史白都哈哈一笑，鬆開了手，說道：「連兄恕罪，非是小弟膽敢無禮，只因連兄諱疾忌醫，小弟為了挽救連兄，只好如此冒犯了！」此言一出，連城虎登時嚇得面如土色。

　　帥孟雄此時已知其中定有蹊蹺，說道：「哦，原來連大人是有病在身麼？」

　　史白都笑道：「不是病，是中了人家的暗算。不過連兄也不用驚慌，剛才給你送茶的那位老婆婆，是天魔教的高手，她擅於使毒，也擅於解毒！」

　　帥孟雄吃驚道：「連大人中了毒麼？」

　　連城虎期期艾艾，不敢回答，史白都代他答道：「據賀大娘說，他中的毒，若無解藥，三日之後，定將毒發身亡！他剛才點中我穴道，手指稀浮無力，看來賀大娘所說，決非恫嚇之辭！」帥孟雄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史白都剛才的舉動，乃是在試一試連城虎的內功。

　　史白都笑道：「連兄，咱們都是老朋友了，你有什麼為難之事，咱們慢慢商量。」

　　帥孟雄道：「不錯，賀大娘是不方便到客棧給你治病的，請你在這兒留下，咱們也可以方便說話。」

　　史、帥二人半推半擁的把連城虎擁入密室，史白都便即問道：「連兄，你不必瞞我了，你那兩個隨從是假冒的吧？你是不是受了他們暗算，以致為他們挾待？」

　　連城虎雖有棄暗投明之心，但心志也還不是十分堅定的，此時情知隱瞞不過，心想：「既然有賀大娘可以給我解毒，我就不必依靠李敦了。」竟然一五一十地招供出來。

　　史白都聽了，又驚又怒，說道：「哼，原來是這兩個小子！」

　　帥孟雄哈哈笑道：「難得他們自投羅網，這次定叫他們插翼難逃！連大人，你在這裏歇歇，待我們擒了那兩個小子，就叫賀大娘給你解毒。」言下之意，竟是要把連城虎留作人質，連城虎暗暗叫苦，後悔已經遲了。

　　帥孟雄與史白都走入後堂，帥孟雄說道：「史大哥，多虧你識破了敵人的奸計，厲南星這小子想必是為令妹而來，哼，在我成婚的前夕，他居然還敢來此胡鬧，我不把他化骨揚灰，難消我胸中之氣！」

　　史白都道：「厲南星這小子盜了我的玄鐵寶劍，我也正是恨不得把他化骨揚灰！還有李敦這小子也極可惡，他本來是我的記室，竟然盜了我的寶物叛我，我也同樣不能將他放過。待會兒我親自到客棧捉拿他們！」

　　帥孟雄道：「為什麼不現在就去？」

　　史白都道：「這兩個小子決計料想不到咱們已經識破了他們的奸計，在這西昌城中，諒他們也逃不掉。」

　　帥孟雄道：「敢情史大哥另有緊要之事？」

　　史白都苦笑道：「也不是什麼緊要之事，咳，咳，說來不好意思，舍妹當真是孩子脾氣……」

　　帥孟雄吃了一驚道：「對這婚事，她、她要反悔麼。」

　　史白都道：「這倒不是，舍妹是求帥將軍兩樁事情。」

　　帥孟雄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哈哈笑道：「只要令妹應允與我成婚，夫妻如同一體，莫說兩樁，十樁我也可以答應。」

　　史白都道：「她要將軍大開城門，與民同樂。另一樁她要討一枝令箭。」

　　帥孟雄道：「為什麼？」史白都道：「她要放一個小丫頭回去了。」當下將史紅英所要求的這兩件事情，再加詳說。

　　帥孟雄聽了笑道：「原來是這樣兩件小事，請你回去告訴令妹，我遵命就是！」

　　史白都倒有點放心不下，說過：「大開城門，不怕有人混進來搗亂麼？而且進城的人，你還得讓他們吃喝呢，這個太不划算了。」

　　帥孟雄笑道：「城中戒備森嚴，普通的老百姓誰敢進來？進來的人又誰敢要我請他的客？」

　　史白都道：「只怕也有一些迫於生計的小百姓，要進城來做買賣。」

　　帥孟雄道：「我叫手下嚴加盤查，倘有江湖人物混進來，須瞞不過我那些精明幹練的手下的眼睛。而且咱們口頭上答應了令妹，倘若發現有什麼不安，難道不會隨時關閉城門麼。」史白都哈哈笑道：「對，對！我到底是直心眼兒，遠不如將軍的隨機應變。」

　　帥孟雄道：「倒是令妹想要放出的那個小丫頭，咱們卻是不能不防。」

　　史白都道：「將軍思慮周密，是該提防些兒。這小丫頭是自小賣身給我家的，平日倒無可疑的行跡，武功也不高強。但舍妹迫不及待的要放她回去，這就有點可疑了。但舍妹之意，對此事甚是堅持，這枝令箭是給她還是不給？」

　　帥孟雄笑道：「當然給她。令妹若是有什麼圖謀，倒可以從這小丫頭身上得到線索呢！」史白都作出心領神會的神氣說道：「不錯，這是將計就計的妙法，咱們可以派一個人跟蹤她，多謝將軍提醒我了。」其實帥孟雄顧慮的這層，史白都也是早已想到了的。

　　史白都得到了滿意的回答，當下便即告辭。帥孟雄道：「可要我派幾個得力的幫手麼？」史白都道：「這兩個小子尚未知道我已經發現他們的秘密，我此去出其不意，定然手到擒來。人去多了，反而打草驚蛇。」

　　帥孟雄道：「好，那我就在這裏靜待佳音了。」

　　史白都自侍武功，即使厲南星有玄鐵寶劍在手，打起來的話，他也可以穩操勝算。至於李敦，他更不放在眼內。何況客棧裏也有不少好手，厲、李二人又無防備。

　　史白都滿肚密圈，徑奔客棧。不料到了客棧，卻已不見厲、李二人。客棧的管事說道：「這兩個人吃過晚飯，就出去了。他們說是出去隨便逛逛就回來的。」

　　史白都道：「好，那我就在這裏稍等片刻，你趕快派人找他們回來。」

　　不料等了一個時辰，仍然不見厲南星和李敦回來。派出去找他們的人陸續回來，也都是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

　　原來史白都以為他們沒有防備，其實他們是早已有了防備。此刻他們已躲在李敦相熟的一個在西昌城中「臥底」的人的家裏了。

　　史白都等到二更時分，仍然不見李、厲二人回來，情知中計，亦是無可如何，只好吩咐客棧的衛士出去嚴加搜索，心想：「他既是為紅英而來，諒他也不會便即逃走。」

　　第二天一早，史紅英向哥哥討了令箭，並討兩匹坐騎。史白都道：「要兩匹坐騎做什麼。」史紅英道：「我送她出城！」

　　史白都皺了眉頭，說道：「你明天就要做新娘子了，怎好拋頭露面？」

　　史紅英道：「誰不知道我是一個曾經闖蕩江湖的女子，怕什麼拋頭露面？帥孟雄答應我打開城門，我還要到各個城門巡視一遍，看看他是否陽奉陰違呢？」

　　史白都拿她沒有辦法，說道：「好，我陪你同去！」史紅英冷笑道：「你放心不下，怕我逃走麼？哼，我若要逃走，也不與你一同來西昌了。」

　　史紅英一在街頭出現，登時轟動全城。軍民人等，爭著出來看新娘子。雖然有將軍府的衛士前呼後擁，不許閒雜之人擋道，但在史紅英所過之處，街道兩邊連屋頂上也都擠滿了人，只是不能接近史紅英而已。

　　到了城池，只見城門果然大開，出出進進的人雖然不多，也是川流不息。有一輛騾車剛好進城、車上有一個老人，六七個女子，守城的兵士正要盤查，看見史紅英到來，連忙上前迎接。

　　史紅英道：「這是些什麼人？」守城的軍官答道：「是一班女樂，將軍府總管請來助興的。」史紅英冷笑道：「既是一班女子，又是將軍府請來的，你們還要盤查，對付老百姓你們更不知是如何的刁難了！哼，這樣還何必打開城門，乾脆關上好了。」

　　正因為這個班子的確有將軍府的請帖，二來又有史紅英出頭干涉，那個軍官諾諾連聲，便即放這輛騾車，不再盤查。混在這個班子裏的何彩鳳與公孫燕方始鬆了口氣。何彩鳳抹乾額角冷汗，說道：「好在彭巨嶸和連城虎沒有親來盤查，又這麼幸運的剛好碰上了將軍的新娘子！」她怎知彭巨嶸已經喪命，連城虎正被囚禁，那裡還有心思記起這件小事。

　　公孫燕悄聲說道：「我聽說這位六合幫幫主的妹妹與她的哥哥不大相同，卻怎的就甘心做帥孟雄的新娘子了？」何彩鳳道：「不必管她，咱們要對付的只是帥孟雄。」公孫燕道：「她若是一心從賊，明天我順手也送她一柄飛刀！」

　　不說公孫燕與何彩鳳竊竊私議，且說在紛鬧之中，史紅英忽聽得耳邊似有人小聲說道：「接住！」史紅英又喜又驚，只覺微風颯然，她已把飛來的東西接到手中，輕輕一捏，是個紙團！

　　史紅英接過紙團，生怕給人發覺。慌忙藏入懷中，游目四顧，只見她的哥哥正在和守城的軍官說話，背向著她。牡丹、芍藥兩個丫頭在她側面，神色如常。周圍的衛士每個人都是刀出鞘劍，嚴密戒備，看情形這些人都是絲毫未覺，否則早已是亂作一團了。

　　但史紅英也找不到那個向她拋擲紙團的人。

　　「這人發暗器的功夫當真是神出鬼沒，如果不是他先打個招呼，連我也絲毫沒有發覺。當今之世，有誰有這樣的功夫呢？」

　　更令得史紅英驚駭的是這個人深不可測的傳音入密的內功，她回想剛才的經過，那聲音細若游絲鑽入她的耳中，就似貼著她的耳朵說話，但說話的人卻不知是在何處？「傳音入密」的功夫還不算很難，內功有根底的人都可以將聲音送到遠處，只是距離有較遠較近之分而已；但難就難在說出的聲音只讓一個人聽見，旁邊的人，內功若不是在說話那人之上，便毫無所覺。這不是普通的「傳音入密」，而是一種特異的「天遁傳音」的功夫。

　　史紅英一片茫然，心裏想道：「難道，難道當真是他來了？」

　　出了城門，史紅英把令箭交給芍藥，說道：「今日一別，此後只怕相會無期。祝你一路平安，有情人終成眷屬。」芍藥道：「小姐善自深重，祝你也是有情人終成眷屬。」話中有話，旁人只道她是祝賀史紅英與帥孟雄的婚事，只有史紅英自己明白芍藥祝賀的是誰，苦笑道：「只怕我沒有你這樣的福氣。」

　　史白都道：「好了，可以回去吧。」

　　史紅英與芍藥揮淚而別，回到住所，關上房門，把那個紙團打開來一看，只見裏面裹住一口銀針，針尖卻是黑黝黝的。鋪平了紙團細看，上面還寫有十二個蠅頭小字：「我已來，毋驚恐。此毒針，留備用。」正是金逐流的筆跡。史紅英大喜過望，心想：「果然是他來了。但他從來不用餵毒的暗器的，這毒針卻是從何而來？難道厲南星也來了麼？他們兩人已經見了面，這毒針是厲南星交給他的。」

　　史紅英猜對了一半，金逐流和厲南星全都來了，但他們二人卻未曾見面。

　　這支毒針是金逐流在揚州大鬧六合幫總舵之時，給賀大娘暗算，打在他身上的那支毒針。後來李敦用磁鐵給他吸出來的。金逐流收藏起來，原意是向賀大娘報復的，現在，恰恰派上了用場。

　　史紅英又驚又喜，心中想道：「金逐流不愧是我的知己，他已經知道了我假意答應婚事，為的是要行刺帥孟雄。我正愁無法下手，有了這支毒針，可方便多了。」

　　話分兩頭，且說芍藥出城之後，快馬疾馳，跑了一程，那匹坐騎忽然越走越慢，再走一會，竟然口吐白沫，走不動了。原來史白都給她的這匹坐騎，是暗中下了藥的。

　　此時正走到荒僻的山野之地，芍藥雖無江湖經驗，見坐騎倒斃，亦已知道不妙。心念未已，只聽得蹄聲急驟，騎馬已經追上山崗，來的正是史白都最親信的香主董十三娘。

　　芍藥慌忙跑入林中，董十三娘喝道：「跑不了啦，還不趕快給我站住。」

　　芍藥強自鎮定，說道：「董香主，原來是你，我還怕是強人呢。你來得正好，我的馬不知何故死了？」

　　董十三娘冷笑道：「你若是乖乖聽話，我倒可以送給你一匹坐騎，讓你回家。」

　　芍藥道：「董香主有何吩咐？」

　　董十三娘道：「把小姐給你的東西交出來！」

　　芍藥掏出了一把銀子，說道：「這是小姐給我做路費的，董香主你拿去不打緊，我在路上可沒得用了。」

　　董十三娘怒道：「誰要你的銀子，有書信沒有？」

　　芍藥道：「那來的書信？你是知道的，小姐房中又沒有筆墨。」

　　董十三娘道：「小姐有什麼的話交代你。」

　　芍藥面上一紅，訥訥說道：「這個、這個……」董十三娘喝道：什麼這個那個，快說……」芍藥作出害羞而又無可奈問的神氣說道：「小姐知道我與表哥有婚姻之約，她、她體貼我，這、這才……」

　　董十三娘冷笑道：「誰問你的私情？我是問小姐的私情！她要你給誰通風報訊？」

　　芍藥道：「沒有呀！」董十三娘哼了一聲道：「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跳下馬來，噼噼啪啪地打了勺藥幾記耳光，芍藥忍著疼痛，只是不說。

　　董十三娘怒道：「賤骨頭倒是很硬，好，且待我搜了出來，再慢慢地折磨你！」出指點了芍藥的麻穴，便即搜身。

　　芍藥的身上除了銀子之外，並無其他東西。董十三娘冷笑道：「你不說我把你的衣裳盡都剝光！」嗤的一聲，撕裂了她的一件衣裳，芍藥叫道：「你把我一劍殺了吧，何苦這樣的辱我！」她依然不肯招供，看神氣顯然已是十分害怕。

　　董十三娘道：「那有這樣便宜！」「嗤」一聲，又撕裂了她的中衣。芍藥尖叫一聲，暈了過去。一塊折成方形的香羅手帕跌了出來。

　　董十三娘拾起手帕，正待打開來看，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來得極快，董十三娘竟然躲避不開，給一枚小小的石子打著了手腕。手帕嗖的掉在地上，說時遲，那時快，一條人影已是旋風般地撲到！

　　董十三娘這一驚非同小可，抬頭一看，只見那條人影已經撲到她的面前，來的人是別人，正是她的冤家對頭金逐流。

　　原來金逐流早已潛入樹叢，他拋了那個紙團給史紅英之後，本來就想回居所的。但心裏一想：「紅英這樣鄭重其事地送個丫頭出城，其中定有緣故。」心想：「我想得到的史白都一定也會想得到。紅英在她哥哥看管之下，是不能保護這個丫頭的了。我既然猜到了她的心意，豈能袖手旁觀？」為了避免給史白都發現，他繞過第二座城門後偷出城。因此耿擱了一些時候，幸而還能夠及時趕到。

　　董十三娘深知金逐流的輕功極是高明，遠遠在她之上，料想要躲也是躲不開了，既然躲避不開，只好把心一橫，和金逐流拼打。

　　劍光鞭影之中，只聽得「嗤」的一聲，董十三娘的腰帶給金逐流割斷，董十三娘滿面通紅，罵道：「賊小子，膽敢調戲老娘！」金逐流嘻嘻笑道：「這可是你老人家錯怪我了，我金逐流縱然好色，也不會調戲你老人家啊！嘿，嘿，只因你老人家善會剝人家的衣裳，我這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豈有他哉！」

　　董十三娘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是她還未曾罵得出口，金逐流倏地就欺到了她的身前，五指如鉤，向她肩上的琵琶骨抓下。董十三娘霍地一個「鳳點頭」，長鞭唰地掃了回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瞬息之間，金逐流的兩隻指頭已是拑著她的衣領，身形一旋，把她的一件外衣剝了下來。董十三娘也好生了得，左肘一撞，金逐流縱身躍起，捲回來的長鞭從金逐流的腳底掠過。金逐流倒不敢再抓她的琵琶骨，半空中一個筋斗避開了她的肘錘，輕輕巧巧地落在一丈開外。笑道：「你撕爛了人家的衣裳，不要賠麼？我這是主持公道，你老人家可休要想歪了。」

　　口中說話，人已到了那丫頭的身邊，給她解了穴道。說道：「董香主的身材和你差不多，這件衣裳你一定合身。」

　　芍藥穿上了董十三娘的衣裳，心中痛快之極，說道：「金大俠，你給我打她兩記耳光！」

　　董十三娘大怒喝道：「我拼了這條性命不要，也非殺你這臭丫頭不可！」

　　金逐流長劍揮舞，把董十三娘所發的暗器全部反打回去，董十三娘逼得步步後退，金逐流哈哈笑道：「虧你身為六合幫的四大香主之首，恃強欺弱，自己也不覺得害羞麼？哼，有我在此，你想要殺人，又焉能夠？」話猶未了，一揮長劍，匹練般的劍光又捲到了董十三娘的身後。董十三娘反手三鞭，好不容易才解了一招，但長鞭又已給金逐流削去了一段。

　　董十三娘在金逐流的劍光籠罩之下，想拼命也無從拼起，心裏一涼，但求速死，驀地回轉劍鋒，向自己的胸口便戳。不料她求生不得，求死亦是不能。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欺到她的身前，奪了她的短劍。

　　董十三娘叫道：「我要死你也不許我麼？」金逐流笑道：「用不著死。」中指一彈，正中董十三娘虎口的「關元穴」，董十三娘長鞭墜地，渾身酸軟，動彈不得。

　　金逐流道：「你不是首惡，死罪可免；但你恃強凌弱，活罪卻是難饒！」左右開弓，噼噼啪啪地打了董十三娘四記耳光。回過頭來，笑問芍藥道：「夠了麼。」芍藥連呼痛快，笑夠之後，這才說道：「金大俠不要再打她了，小姐有話叫我跟你說呢。」

　　金逐流把董十三娘拋入亂草叢中，他點的穴道是要十二個時辰之後方能自解的。回過頭來，只見芍藥已經拾起那條香羅手帕。

　　金逐流道：「小姐是叫你出來找尋我的麼？」

　　芍藥道：「正是。她叫我向丐幫打聽你的消息，想不到在這時就遇見你了。」

　　金逐流笑道：「我剛才在城裏已經見了她了。我還偷偷的寫了幾個字拋給她呢，只可惜沒有機會和她說話。」

　　芍藥道：「這可真是巧極了，我也正是替她捎信給你的。」

　　金逐流道：「是麼，信在那裡？」

　　芍藥將香蘿手帕遞給金逐流，說道：「就寫在這條手帕上。」接著說道：「小姐也曾猜想你可能已到了西昌的，所以她今天才特地藉口送我出城，在城中露面。不過，她也恐防你沒有來，因此又寫了這封信。」

　　金逐流聽得史紅英用心如此周密，大為感動。當下解開那條香蘿手帕，只見上面有幾行鮮紅的小字，這是用指甲蘸了胭脂寫的，蘿帕一解，幽香撲鼻。

　　手帕上寫的是：「生非男子，願作荊阿；死亦鬼雄，無慚知己。豈荊璞之輕沽，悲浦珠之難返。知我者其唯君乎？嗟嗟，掏水中之月，只接清輝；雨天上之花，但聞香氣。思未敢言，誰能道此？心同所願，苦喚奈何？俚句奉呈，聊表衷曲。」

　　後面附一首七言絕句，詩道：「願作荊軻誓入秦，何慚流水遇知音。此生已矣他生在，猶有寒梅一片心。」

　　這封信是史紅英表明自己的心事的，含有兩段意思。前一段解釋她為何「嫁」給帥孟雄：「我雖然不是男子，也願意效法荊軻那樣做個刺客。荊軻當年是為報燕太子丹知遇之德，行刺秦始皇；我則是為了不辜負你的期望，來行刺帥孟雄。我本是無瑕璞美玉（荊璞），那會輕易出賣自己呢？我的用心你是應該懂得的。」

　　第二段則是向金逐流訴說她的情思：「我是拼了一死來行刺帥孟雄的，只怕是不能合浦珠還，重回到你的身邊了。唉，我有意和你結交，大家的心事雖然都沒有說出來，相信你也會明白的吧？但只怕咱們的緣份，卻是如水月鏡花般的虛幻了。」

　　這封信寫得情意纏綿，金逐流讀來不覺潸然淚下。尤其讀到「掏水中之月，只接清輝；雨天上之花，但聞香氣。」兩句，更是悲從中來，難以斷絕，覺得自己實在糊塗，對不起史紅英。

　　這兩句寫得十分含蓄，含有兩層意思。史紅英把他們的交情比作水中之月，天上之花。「水中之月」雖然掏不到手，但也「接」到了明月的「清輝」；天上雨花，這是美麗的神話，天上的花是不會落到人間的，但當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也似乎到了這個境界，聞到了花的香氣。這一層的意思是深表仰慕之情；第二層的意思卻是埋怨金逐流沒有將自己的情意坦白地說出來了。不過雖然沒有說出來，她也是知道的。「清輝」已接，「香氣」己聞，這就是表示她已經知道了。但雖然知道，也還是說出來的好。她用上一個「只」字，一個「但」字，就隱隱含有埋怨金逐流的意思。

　　寥寥十數字中，有思慕，有幽怨，更有無限癡情。淚眼模糊中，金逐流彷彿看到史紅英緊鎖雙眉的影子在他面前搖晃，不禁嘆了口氣，暗自想道：「我何嘗不想向你傾吐心曲，只因我知道厲大哥對你也是一片癡情，而我又還未知道你對我竟是情深如此，唉，金逐流呀金逐流，你真是糊塗，男女之愛，純出自然，豈能當作貨物一樣讓給人呢？」

　　「信」寫得含蓄，一層一層的意思要細加咀嚼才體會出來，但那首詩卻就寫得十分明顯了。第一句「願作荊軻誓入秦」，這是重複信中的意思，不必解釋。第二句「何慚流水遇知音」用的是「鍾期已遇，奏流水以何慚？」的典故，直陳她是把金逐流當作知己，不怕向他吐露心事。第三句「此生已矣他生在」，那就更是大膽的直吐胸臆了，「今生我是不能和你做夫妻了，這心願但願在來生償還吧。」第四句「猶有寒梅一片心」，把這番情意加深一層，「今生雖然不能和你做夫妻，但我欺霜傲霜像梅花一樣的精神，死了也還是存在的，這心事你是應該明白啊！」

　　若在平時，史紅英這片深情，是決不會這樣大膽向金逐流傾吐的，只有在她決意一死的時候，這才敢於寫出來。

　　芍藥道：「金大俠，你哭什麼呢？哭又有什麼用，你應該設法救我們的小姐啊。」她不解金逐流因何流淚，只道金逐流是在傷心於死別生離。

　　金逐流霍然一省，說道：「不錯，我應該回去設法救你家小姐，你也應該趕快走了。」芍藥那匹坐騎已經中毒死了，幸好有董十三娘留下的一匹坐騎，芍藥便乘了她的坐騎，疾馳而去。

　　金逐流將那方香蘿手帕貼肉收藏，香蘿手帕卻在他的心頭。心中也不禁感到甜絲絲的。可是在他滿懷喜悅之中，忽地就有一個念頭升起：「紅英對我一片深情，但厲大哥卻未必知道。在他的心中，只怕還是一種情願的錯把紅英的友誼當作了愛情呢！」

　　金逐流看了那方詩帕，過去的種種誤會都已冰消，一切也都了然於胸了。他知道史紅英對厲南星的感情純是友誼，對史、厲那次的「婚事」，不必史紅英向他解釋，他也猜想得到史紅英的用心，對她完全諒解。

　　可是想到了那樁「婚事」，金逐流心上的一個「結」仍是未能解除。「那樁『婚事』事實已自證明是史白都擺下的圈套，用來誘騙厲大哥上當的。紅英之所以假意答應婚事，料想也是因為厲大哥是我的好友的緣故，她當時孤立無援，假意答允婚事就對以和厲大哥聯手對付她的哥哥。但當晚他們才入『洞房』，史白都的伏兵已出，她的這番用心，卻不知已經和厲大哥說了沒有。厲大哥是和她行了禮的，名份上紅英還是他的妻子，我怎能奪『嫂』為妻？即使可以向他解釋，但我卻又怎生開口？唉，這不但要使厲大哥難以為情，我，我也不願他心受創傷的啊！」

　　金逐流那裡知道，那日的「婚禮」，史紅英是用一個丫頭替她拜堂；厲南星不但早已盡悉其中原委，而且正是深自抱愧，特地趕來西昌，想找金逐流說明此事的。

　　可惜，他雖然知道了金逐流已經到了西昌，卻是無法與金逐流見面。

　　且說厲南星與李敦那晚從客棧逃了出來在李敦一位朋友家中，這人名叫關大倫，是義軍派在西昌「臥底」的一個人，在將軍府中擔任一個不大不小的差事。正因為他在將軍府中有個掛名差事，那晚在城中大加搜索的官兵，在他的家中只是略略一看，並沒仔細搜查，厲、李二人這才得以躲過。

　　史紅英送芍藥出城，以「新娘子」的身份在街上拋頭露面，此事轟動全城，厲、李二人躲在關大倫家中也知道了。厲南星料想金逐流一定會在出紅英所經之處出現的，可惜他卻不能出現。

　　中午時分，關大倫帶回來一個消息，說道：「李大哥，你可以放心了，大嫂已經平安進了城啦。她是混在樂家的班子裏進來的，進城的時候，正好碰著史紅英出城，得以免受盤查。另外還有一個人也跟她混了進來，李大哥，你猜清這個人是誰？哈，只怕你也料想不到！」

　　李敦聽說妻子已經平安進了城，心裏甚為高興，笑道：「跟她一起來的，那一定是個女子了。是竺尚父的女兒竺清華嗎？」關大倫道：「不是，是紅纓會總舵主公孫宏的女兒公孫燕。哈哈，這你可沒有料到吧？」

　　李敦又驚又喜，說道：「真是沒有料到。公孫舵主也到了大涼山麼。」

　　關大倫道：「這倒不知。不過有他女兒來到，亦已可令史白都膽寒了。」要知紅纓會乃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幫會，勢力還在六合幫之上，公孫宏的女兒若是挺身而出，相助義軍，史白都自是不能不顧忌三分。

　　關大倫道：「咱們的人已經和樂家班子接上了頭，大嫂也知道你是在我這裏了。不過我為了謹慎起見，還是請她暫時不要來此看你，你不會怪我阻攔你們夫妻相會吧？」

　　李敦笑道：「小心為上，這是應該的。關大哥請別取笑。」

　　關大倫又道：「不知怎的，厲大哥到了西昌，這件事她們也知道了。但和她們接頭的那一人，如不知道厲大哥也是在我這兒。她倒還請他打探厲大哥的消息呢。」

　　李敦詫道：「拙荊從未見過厲大哥，她卻是怎地知道的？」

　　厲南星道：「公孫燕是從大涼山來的，想必是她告訴了李大嫂。」

　　關大倫笑道：「這位公孫小姐倒是很掛念你呢，要不要告訴她你在這兒？」

　　厲南星搖手道：「我看不必多此一舉了。」李敦也道：「不錯，她們雖然是受聘而來，但一定也是有人監視的，咱們的人不宜和她們多通消息。」

　　厲南星知道了公孫燕已經來到西昌之後，心緒甚不安了。這一晚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暗自想道：「她一定是瞞著竺尚父偷偷的來找我的，咳，想不到她對我竟是如此關心，不惜為我冒性命之險！只可惜我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恐怕是要辜負她的心事的了。」話雖如此，但厲南星一閉上了眼睛，公孫燕那嬌憨可愛的影子就在他的眼前搖晃。

　　第二日已是到了帥孟雄結婚的「吉日」，婚禮定於中午舉行。厲南星、李敦二人扮作關大倫的隨從，跟著他進了將軍府。

　　將軍府擠滿了本地官員與各方賀客，禮堂外面是一個大院子，東面有一台戲上演，西面則是說鼓書和清唱的樂家班子，另外花園裏還有幾台戲。自問沒有資格進禮堂觀禮的人，都集中在院子和花園裏看戲聽歌。

　　關大倫等人擠到了院子，只見周圍已經佈滿了便衣衛士。關大倫是在將軍府當差的認得這些衛士，尤其令得他們吃驚的是，在禮堂門口，站著一個六合幫的香主董十三娘。

　　在董十三的兩旁站立的是青符道人與圓海和尚，這三個人都是金睛火眼的注視著每一個進入禮堂的人。厲南星湧到了台階下面，正好聽得圓海粗聲粗氣地說道：「金逐流這小子化了灰我也認得，他若敢來，我捨了命也得替你報昨日之仇。」董十三娘道「你嚷什麼？是要出我的醜嗎！哼，我只怕這小子不來！」圓海道：「是，是，你不許我說話我就不說好啦！」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咕噥一句道：「也難怪你生氣，你昨天吃的虧委實是太大了！」

　　原來董十三娘給金逐流用重手法點了穴道，本來是要十二個時辰之後方能自解的，史白都等不見她回來，派了青符、圓海兩人來找，找著了她，替她解了穴道，這才能夠及時趕到。她吃了如此大虧，當然是不肯把金逐流放過了。帥孟雄得知金逐流確實已到西昌，心裏也不禁暗暗吃驚，因此也就更加強了防備。

　　關大倫本人是有資格進禮堂觀禮的，但卻不便帶隨從進去。董十三娘等人在禮堂門口虎視眈眈，李敦和厲南星雖然業已改容易貌，也怕瞞不過她的眼睛。無可奈何，只好放棄進入禮堂的打算，在院子裡假裝看戲，混進了人叢之中。

　　厲南星又驚又喜，心裏想道：「逐流果然是來了，禮堂看守得這樣嚴密，他若是已經混入禮堂，一定會給人發現。裏面既然沒有鬧事，想必他是在這院子之中。」手上戴起了金逐流父親給他的那個寒玉戒指，希望金逐流見了這個戒指，認出是他。同時他自己也在暗中留意院子裏的客人。

　　看來看去，沒有一個人像金逐流，也沒有形跡可疑的人擁到他的身邊。厲南星好生失望，心想：「逐流一定會來的，卻怎的還不見他來呢？」

　　此時樂家班子的姑娘都已排列台上，李敦的妻子何彩鳳正在說鼓書。李敦擁到了台下，厲南星等不見金逐流，也只好姑且聽書。

　　公孫燕用青布包頭，手抱琵琶，扮成一個班子裏的姑娘。她雖然化了裝，但那雙靈活的眼睛，厲南星一看就認出來了。

　　厲南星正在盤算用什麼方法和公孫燕打個招呼，忽聽得嗩吶聲響，鼓樂齊鳴，鞭炮噼噼啪啪的爆了起來。新娘的花轎已經抬到府門。

　　史白都護送妹妹緊跟在花轎後頭，院子裏的客人閃開條路，史白都把妹妹扶出花轎，一個伴娘一個丫頭一先一後的牽著新娘步入禮堂。這個丫頭就是史紅英那個心腹丫鬟牡丹。她是下了決心來與史紅英同生共死的。正是：

　　主婢同心闖虎穴，要將熱血灑華堂。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帕上脂痕刀上血　鏡中儷影霧中花

　　當史紅英踏上台階，緩緩走入禮堂的時候，台上台下急煞了幾個人。

　　在台上著急的是公孫燕與何彩鳳，在台下著急的是厲南星和李敦。

　　這四個人都是想協助史紅英行刺帥孟雄的，可是他們根本就沒有接近帥孟雄的機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史紅英走入禮堂。

　　何彩鳳參加的這個樂家班子是清一色的女班，本來以為可以進入內堂演唱，以娛官眷的，誰知卻被安排在院子裏登台，和本地的幾個戲班同樣看待。眾目睽睽之下，在台上演唱的何彩鳳心裏著急，可還不能不強顏歡笑，按拍輕歌，生怕唱漏了詞兒，和錯了節拍，給人家看出了破綻。

　　台下人頭擠擠，厲南星認出了公孫燕，公孫燕尚未發現厲南星，她心中的焦慮，亦是不在何彩鳳之下。

　　但最著急的還是厲南星，他是懷著贖罪的心情，決意捨了自己的性命，來救史紅英的。但禮堂門口有董十三娘等人把關，史紅英旁邊又有史白都監護，他找不著金逐流，卻是孤掌難鳴，即使不顧性命，亦是無濟於事，厲南星在一時激動之下，本來就想不顧一切衝進去的，幸虧李敦將他拉往，厲南星聽了李敦的勸說：「冒昧出手，只會打草驚蛇，反而誤了大事。」這才稍稍冷靜下來。

　　只有史紅英的心情卻是十分平靜。她中指套著的指環壓著一枚毒針，這是金逐流給她的。金逐流她給她的那個紙團藏在袋中，那十二個字深深的印在她的腦海：「我已來，毋驚恐，此毒針，留備用。」

　　她有著一份對金逐流的信賴，她知道金逐流說出了這樣的話，那就是捨了性命也一定要保護她的了！

　　但是史紅英也並不企求僥倖，如果金逐流能夠救得了她固然很好，救不了她，她與帥孟雄同歸於盡，那也正是她的所願。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要金逐流明白她的心跡，知道她是愛他。如今她已經知道金逐流是一定會來的了，她能夠讓金逐流親眼看見她行刺帥孟雄，她寫的那封信即使交不到金逐流手上，金逐流也會明白她的心跡的了。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這樣的死，無負於知己，有助於義軍，這還不是最大的幸福嗎？

　　史紅英輕輕捏了一下牡丹的手，這個與她情同姐妹的丫頭是決意來陪她同死的，此際她唯一的心事就是覺得連累了這個丫頭了。她發覺牡丹的掌心淌著冷汗，她輕輕捏了她一下的手掌，這是一個無言的安慰，這也是給了她一般無形的力量，使得牡丹恢復了鎮定。

　　禮堂裏奏起琴瑟調和的樂曲，婚禮就要開始了。

　　擠在院子裏的沒資格進去觀禮的客人，此時都已無心看戲，每一個人都是伸長了脖子望入禮堂。雖然隔著數十級的台階，禮堂中的情形，在院子裏其實是一點也看不見的，看見的不過是把門的衛士，和靠近門邊的一些客人的背影而已。

　　厲南星緊緊抓著李敦的手，低聲問道：「怎麼辦？」

　　李敦也想不出好主意，苦笑答道：「只好見機行事吧！」

　　樂聲悠揚中，忽然有三個人來到樂家班子的這座戲台之下，此時何彩鳳還在台上說書。

　　這三個人一個是將軍府的總管安俊庭，一個是連城虎，還有一個則是擅於使毒的賀大娘。

　　他們三人悄悄而來，院子裏熱心於「觀望」婚禮的客人都沒有留意，李敦卻是早就看見。

　　李敦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城虎是給他收服了的，此際竟然和將軍府的總管安俊庭同來，那還能否什麼好事？李敦情知不妙，便與厲南星暗暗跟在他們後面。

　　樂家班的班主看見總管來到，連忙上前招呼。安俊庭道：「別打斷這位姑娘的說書，照常的唱下去吧！」

　　何彩鳳勉強唱完一段，正要換人，安俊庭又道：「這位姑娘唱得很好，我要請她賞面，再給我唱一段紅拂夜奔！」

　　「紅拂夜奔」正是何彩鳳那日在大明湖畔唱過的一段鼓書，那日曹振鋪的兒子帶了護院與家丁前來搶她，這段鼓書是連城虎曾經聽她唱過的。

　　如今安俊庭指名點唱這段鼓書，不用說是連城虎出的主意，也分明是要試探於她的了。

　　何彩鳳情知他們來意不善，但卻不能不唱，她暗自咬了咬牙，心裏想道：「我一定要鎮定、鎮定！決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安俊庭圓睜著骨碌碌的一雙眼睛，銳利的目光向著台上掃去，似乎像在搜索什麼。過了一會，與連城虎交換了一個眼色，各自點了點頭。

　　原來連城虎怕死貪生，在安俊庭、史白都逼供之下，不但將李敦與厲南星招了出來，而且將他和彭巨嶸那日遇見樂家班子所發現的一些可疑情節都一一地吐出來了。安俊庭捉不到李、厲二人，得了這條線索，自是不肯放過。

　　何彩鳳一曲未終，安俊庭忽地喝道：「停！」

　　班主大吃一驚，惶然說道：「她唱得不好，要不要換……」

　　安俊庭磔磔一笑，說道：「好，好！誰說她唱得不好？正因為她唱得太好了，所以我請她下來領賞！」

　　何彩鳳放下了梨花簡，輕掠雲鬢，作出羞澀的樣子說道：「小女子唱得不好，大人謬賞了。」此時她已發現人叢中的李敦，李敦和厲南星二人正在向台邊擠來。何彩鳳必須貌作從容，拖延時刻。

　　安俊庭就像一隻業已發現了老鼠的貓兒似的，料想何彩鳳逃不脫他的魔爪，不妨盡情戲弄又再笑說道：「我是個大老粗，不解妙處，好在這裏有個知音之人！連大人，還是你來說說她的好處吧，也好叫她們知道咱們是賞罰分明！」

　　連城虎哈哈笑道：「想不到在這裏聽到了山東的梨花大鼓，這是鼓書中的『妙品』啊！何姑娘，你混在川西的一個小班子裏，不賺太委屈了自己嗎？嘿嘿，哈哈！真人面前何必再說假話，快快隨我進去領賞吧！」

　　原來何彩鳳甚有語言天才，她改用川西的土音說書，腔調模擬得維妙維肖，旁人都是聽不出來。可是連城虎點的是她那日唱過的那段「紅拂夜奔」，她雖然力持鎮定，終是不免露出些許破綻，給連城虎聽出了她原來的鄉音。

　　安俊庭跟著冷笑道：「樂老頭，你這個班子裏似乎多出一位姑娘，嘿嘿，就是這位姑娘！你叫她也一同下來領賞吧！」用手一指，指的正是公孫燕！

　　原來安俊庭也是一位武學的大行家，公孫燕身上藏有軟劍，給他看出來了！

　　公孫燕沒有何彩鳳的沉著，登時抽出利劍，撲下台來！何彩鳳只好跟著出手，冷笑道：「連大人，你要領賞，我就成全你吧！」一揚手，把那柄說鼓書用的小槌子飛出，向連城虎打去。這是她的獨門暗器，外面加上一層黑漆，看似木頭，其實印是精鐵所鑄。

　　公孫燕腳未沾地，賀大娘亦已揚手發出暗器，是三柄毒蒺藜。這是一種份量沉重的暗器，賀大娘因見她輕功了得，本領料想不差，只恐用梅花針之類的暗器會給她的掌風掃落，是以便出這種沉重的毒蒺藜，而且一發就是三柄！想她身子懸空，輕功再好，也是難以盡數閃開；身子懸空，有力亦是無處施展，這種沉重的暗器，決計難以打落。三柄毒蒺藜，至少非中一柄不可！

　　賀大娘打的如意算盤，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在她的毒蒺藜正自向台上飛去，眼看就要打著正在向台下來的公孫燕之時，猛聽得一聲大喝！

　　霹靂的一聲大喝隨著一道白光飛起，端的似是雷鳴電閃，只見厲南星連人帶劍，化作了長虹，橫空掠過，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賀大娘所發的三柄毒蒺藜，給他的玄鐵寶劍一揮，斷為六截，四方飛出，院中賓客，紛紛躲避！

　　厲南星拉著公孫燕的手，兩人使了個「比翼雙飛」身法，輕輕巧巧的落在地上。公孫燕驚喜交集，叫道：「厲大哥，是你！」幾乎疑是夢中！

　　這一邊，厲南星破了賀大娘的暗器；那一邊，何彩鳳飛出的打穴鎚子卻也給安俊庭打落了。

　　安俊庭身為將軍府總管，武功自非庸手。一打落了何彩鳳的暗器，立即便是一抓向她抓去。這一抓勁風呼呼，竟是狠辣異常的大力鷹爪功！

　　李敦喝道：「給我躺下吧！」安俊庭那一抓堪堪就要抓到何彩鳳的面門，忽覺微風颯然，隱隱帶著一股腥氣，李敦發出的梅花針亦已射到了他的後心！安俊庭聽風辨器，知道這毒針乃是射他背心的三道大穴！

　　安俊庭焉敢讓李敦的毒針射進他的穴道？百忙中使出個「黃鵠沖霄」的身法，平地拔起丈許，三枚毒針，從他腳底飛過。

　　安俊庭避過了毒針，那一抓也就未能抓著何彩鳳了。何彩鳳輕功不弱，迅即掠過一邊，拔劍就刺連城虎。

　　連城虎中毒已有兩天，空自一身武功，已無氣力使用，心裏一涼，嘆口氣道：「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就殺了我吧。」何彩鳳是個從未殺過人的女子，見敵人毫無抵抗，這一劍倒是下不了手。正躊躇間，安俊庭已是猛撲過來，揮刀向她斬下。李敦走上前來，在連城虎肩頭輕輕一拍，冷笑說道：「連大人，你可真是對得住朋友啊！你既然只要富貴功名，那我的解藥也不能給你了。但我也不殺你，讓你自己懺悔去吧！」李敦拔劍出鞘，夫妻聯手，並肩禦敵。連城虎躲過一邊，又是慚愧，又是後悔。

　　賀大娘喝道：「好呀，姓厲的小子，你居然還沒有死，老娘就成全你們，讓你們做個同命鴛鴦吧！」

　　厲南星叫道：「小心，這妖婦爪上有毒！」說時遲，那時快，賀大娘已是抓到了公孫燕的背心，公孫燕一個斜身滑步，閃了開去。

　　厲南星怒道：「今日非切下你的毒爪不可！」退後三步，揮起玄鐵寶劍。賀大娘深知玄鐵寶劍的厲害，豈敢讓他施展。」

　　賀大娘的勾拿撕撲功夫極為狠辣，厲南星給他近身纏鬥，玄鐵寶劍竟然施展不開。

　　雜在賓客之中的便衣衛士紛紛亮出兵器，一擁而上。公孫燕冷笑道：「叫你們知道姑娘的厲害！」陡然間只見寒光閃閃，衣袂飄飄，公孫燕展開了獨門的輕功身法，當真似是蝴蝶穿花，蜻蜓點水，一口長劍在人叢中左穿右插，四下游走，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啊喲！」「不好！」之聲此起彼落，眨眼之間，眾衛士的刀劍堆滿一地！公孫燕的劍招快如閃電，每一招都是刺向對手的脈門。眾衛士只見眼前寒光一閃，手腕已是中劍。簡直沒有招架的餘地。

　　公孫燕殺得興起，喝道：「老妖婆，你也吃我一劍！」青鋼劍揚空一閃，唰的向賀大娘刺去。忽覺勁風颯然，一條大漢突然從人叢中撲出來，隔在公孫燕與賀大娘之間，反手一拍，三指擒拿，竟然把她的長劍奪了過去。

　　這個人是冀北的獨腳大盜鄭雄圖，本來是給大內總管薩福鼎收買了的，去年帥孟雄到京給薩福鼎祝壽，見他武藝高強，又轉聘他至西昌的將軍府中，做了衛士的教頭。

　　鄭雄圖手腕也中了一劍，但不是恰好刺著脈門，他練有鐵砂掌功夫，皮粗肉厚，雖然給劍尖劃破了皮肉，仍然把公孫燕的劍奪了。

　　旁邊兩個衛士看出便宜，揮劍急上，這兩人在將軍府的眾衛士之中，也算得是劍術好手，兩人左右夾攻，雙劍同時刺到，厲南星看得怵目驚心，不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但他給賀大娘纏住，急切之間，卻是衝不過去。

　　公孫燕笑道：「不礙事，且讓你們也看看我的奪劍功夫！」兩個衛士正自雙劍交叉刺出，忽覺手上一輕，兩口長劍同時脫手。公孫燕這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比起剛才鄭雄圖用硬功奪她的劍，手法更為乾淨俐落！

　　公孫燕雙劍到手，笑道：「以一換二，算來還是我佔了便宜！」話猶未了，已是身一隨劍走，堵往了鄭雄圖的去路。

　　鄭雄圖喝道：「撤劍！」重施故技，使出鐵砂掌的功夫抽她的劍柄，公孫燕左手劍倏地反手一刺，快如閃電，後面「哎喲，哎喲！」之聲連起，身後那兩名衛士已是中劍倒地。這一招「聲東擊西」的快劍，當真是匪夷所思，院中不乏劍術好手，竟然看不出她這一劍是怎麼刺的！

　　鄭雄圖一掌打空，那兩名衛士已經倒地。鄭雄圖不由得心頭一凜，這才知道公孫燕的劍法遠遠在他估計之上，去了輕敵之心。公孫燕冷笑道：「現在輪到你了，有本領的就再來奪劍吧！」腳步微動，身形一晃，鄭雄圖目注劍尖，鐵砂掌剛要再發，陡然間只覺肩頭疼痛，已是中了公孫燕的一劍！

　　原來公孫燕的劍術本來不是鄭雄圖所能剋制的，只因她剛才不願多所殺傷，每一劍都只是刺對方的手腕，卻不知鄭雄圖的本領在眾衛士之上，是以一個冷不及防，估計錯誤，這才給鄭雄圖奪了她的劍的。

　　如今她已有了準備，出手又快又狠，鄭雄圖還如何能夠奪她的劍？非但奪不了劍，自身也難保了。

　　鄭雄圖肩頭中劍，大怒喝道：「好丫頭，我與你拼了！」恃著鐵砂掌的功夫，心想拼著再受一劍，也要將她斃於掌下。那知公孫燕的身法古怪之極，鄭雄圖雙掌打來，她竟然一個轉身，背向敵人。鄭雄圖從來未見過這種打法，不覺一怔。心神稍分，雙掌雖然仍以極猛烈之勢打出，去勢已是稍微緩了一緩。就在這一瞬之間，陡地聽得公孫燕喊聲：「著！」雙劍反臂刺扎，快得難以形容，「卜卜」兩聲，隨著「噹」的一響，鄭雄圖左掌掌心被利劍刺穿，右掌掌心被劃了一個「十」字，因他右掌的掌力較強，是以公孫燕的一柄劍卻也給他打落。

　　但公孫燕不過失了一劍，鄭雄圖卻是雙掌齊傷，這個傷比剛才肩頭中的一劍可是厲害多了。俗語說「十指痛歸心」，何況掌心被利劍穿過。鄭雄圖忍不住疼痛，大吼一聲，倒躍三步，向後便倒。

　　賀大娘在他後面，這一倒恰好就撞著了賀大娘。賀大娘不知是友是敵，忽覺背後有人撲來，當然不能不衛護自己，於是信手一抓一推，喝聲：「去！」把鄭雄圖龐大的身軀，推出了一丈開外。

　　公孫燕身法何等快捷，跟著撲擊，如影隨形，「嗖」的又是一劍。鄭雄圖手掌已伸不開，雙臂握拳擊下，身上又中了一劍。鄭雄圖本來是拼著與公孫燕兩敗俱傷的，是以竟然不顧身上中劍，拳頭仍打下來。公孫燕見他如此兇悍，心裏也不禁暗暗吃驚！

　　不料鄭雄圖的拳頭還未打到公孫燕身上，雙臂忽地軟綿綿地垂了下來。公孫燕一個「裙邊腿」踢出，撲地一勾，鄭雄圖水牛般的身軀倒了下去，只是發出一聲呻吟，竟然就斷了氣。這一下倒是公孫燕始料之所不及，心道：「我這一劍也還不是致命之傷，怎的地就死了？」

　　原來他給賀大娘抓了一下。賀大娘的指甲是有毒的，那一抓恰恰抓著他肩上的傷口，傷上加傷，劇毒滲入血管，轉眼之間，已是毒發身亡！

　　高手搏鬥，那容得有絲毫失誤，賀大娘在推開鄭雄圖之時，招數不免稍緩，近身纏鬥，講究的以快打慢，招數一緩，登時就給了厲南星一個反撲的機會。厲南星一掌拍出，立即把賀大娘推開，跟著便是一劍！

　　賀大娘不過是仗著毒爪的厲害，焉能擋得玄鐵寶劍的一擊？她雙掌齊推，但掌力卻不足蕩開劍尖，只聽得「喀嚓」一聲，賀大娘雙掌齊斷。公孫燕順手補上一劍，穿過了她的琵琶骨，也就不再理會她的死活了。

　　厲南星道：「快去幫忙李大哥！」公孫燕道：「好！」就在此時，忽聽得「轟隆」一聲，隨即驚叫之聲四起。原來是連城虎因見賀大娘已經斃命，不由得心念全灰。想道：「賀大娘死了，我還向何人去討解藥？李敦雖然饒我，我也是活不成了。又何必再受數日之苦？」於是一頭碰在假石山上，自殺而亡！

　　擠在院子裏的賓客，幾曾見過如此慘酷惡鬥的場面？人人都是只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轉眼間逃得乾乾淨淨。有幾個膽小的，想逃都跑不動，雙腿一軟，癱在地上就嚇暈了。

　　賓客盡逃，院中倒騰出了一片空地，史白都約束的兩個高手──青龍幫的幫主高大成和白虎幫的幫主杜大業──一個手使狼牙棒，一個揮舞護手鉤，雙雙搶到，攔阻厲南星、公孫燕。

　　厲南星一劍劈去，高大成舉棒遮攔，高大成自負天生神力，不料劍棒交擊，「噹」的一聲巨響，高大成的狠牙棒竟給玄鐵寶劍削去了一截。高大成虎口流血，疾忙閃開。但他的狼牙棒卻未脫手，厲南星也感虎口酸麻，顧不得再劈第二劍，身形一晃，就從高大成身邊掠過。

　　公孫燕跟著一劍刺去，高大成怒道：「你這小丫頭也來欺我！」狼牙棒橫棒一擋，那知公孫燕的長劍竟似會拐彎似的，「嗤」的一聲輕響，高大成左臂著了一劍。

　　杜大業雙鉤盤旋刺出，雙鉤乃是剋制刀劍的一種兵器，公孫燕疾刺七劍，劍尖雖沒給他雙鉤鎖住，卻也破不了他的招數。高大成受了一點輕傷，越發大怒，狠牙棒舞得呼呼風響，渾身上下，潑水不進。公孫燕再想傷他，已是不能。這兩人都是一幫之主，武功甚高，二人聯手把公孫燕逼得步步後退。公孫燕閃電劍法的威力發揮不出，漸漸落在下風。

　　院子裏武功最強的是將軍府的總管安俊庭，李敦夫婦聯手戰他，兀是感到吃力。

　　厲南星趕到，立即便是一招「力劈華山」，安俊庭聽這金刃劈風之聲極為強勁，吃了一驚，心道：「這小子好橫，只怕不能力敵。」他應招也是當真迅速，一個「移形換步」，避開了李敦夫婦的雙劍，七節鞭輕輕一揮，使了個「帶」字訣，將厲南星的玄鐵寶劍撥過一邊。可是厲南星的玄鐵劍實在是太過鋒利，端的有「吹毛立斷」之能，安俊庭雖然能夠解開他的招數，七節鞭卻給他的寶劍削去了一節。此時院子裏的衛士十九受傷，沒傷的也插不進手。

　　厲南星疾劈三劍，安俊庭的長鞭又斷了兩節，「七節鞭」變成了四節鞭，安俊庭大叫道：「來人啦！」要知院子中的高大成、杜大業、鄭雄圖等人，本領雖然不差，卻只能算是第二流的高手。第一流高手都在禮堂之中。

　　院子裏已經打得天翻地覆，禮堂裏的人不會不知，但卻不見有人來援。安俊庭覺得十分奇怪，迫不得已，只好出聲召喚。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禮堂中也是人聲鼎沸，同樣的有人大叫：「來人啦！」

　　禮堂中有人衝出來了，假如是倉皇逃命的一眾賓客。原來禮堂裏也出了事情，而且是更為驚人的事情！

　　且說史紅英扶著牡丹，緩緩走入禮堂。從蒙頭的羅帕縫隙偷窺出去，只見文道莊、文勝中叔侄、海砂幫的沙千峰、沙重山父子以及當今之世唯一把修羅陰煞功練到第九重的陽浩等人，都在賓客之中。再加上她的哥哥史白都以及六合幫的三大香主，禮堂中當真可以說得是高手如雲、群雄雲集。

　　史紅英見了如此陣仗，心裏也不由得暗暗吃驚！這吃驚並非是為了自己，她自己是早已拼著豁了性命的了。她是為金逐流擔憂！

　　她還未曾發現金逐流，但她堅信金逐流是一定會來的。但在這許多高手環伺之下，金逐流除非不露面，一露面只怕也是難免有性命之憂！

　　心念未已，只聽得「讚禮生」叫道：「新人上堂，新郎請出！」

　　帥孟雄喜洋洋地走上的來，手中拿著一把摺扇，按照當時所行的習俗，他應該用摺扇挑開新娘的羅帕，然後和新娘拜堂。

　　新郎已來迎接新娘，護送新娘的大舅子史白都自是要退過一邊了。史紅英攜來的「陪嫁丫鬟」則還是跟在她的後面。

　　正當新郎伸出摺扇的時候，忽聽得新娘一聲冷笑，新郎大叫道：「你……」陡然間只見新娘已是自己甩開了羅帕，右手拿著一把明晃晃的短劍，左手握著一根長鞭。長鞭橫掃，短劍向著新郎的胸口直刺！

　　原來史紅英已把那口毒針插進了帥孟雄的肩頭。

　　帥孟雄也不是毫無戒備的，但小小的一口毒針，藏在史紅英的指甲縫中，這卻是他料想不到，也看不出來的。

　　史紅英的軟鞭、短劍則是藏在她那「陪嫁丫頭」牡丹的身上。帥孟雄、史白都只注意到史紅英身上沒藏兵器，卻沒有注意她的丫頭。這個丫頭竟敢與史紅英同謀，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這也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

　　史紅英射出了毒針，跟著取鞭、拔劍、進招，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

　　驚呼駭叫之中，只見寒光一閃，史紅英的短劍已是刺到了帥孟雄的胸口，縱有滿堂高手，也是難以救他性命的了。

　　這剎那間，每一顆心都好像要從腔子裏跳出來，每一個人都以為血濺華堂勢所不免！但不料這一劍刺下，卻只是聽得輕輕的「嗤」的一聲，帥孟雄倒躍三步，閃過一邊，竟然沒有倒下，身上也無半點血跡！

　　原來帥孟雄身經百戰，武功又高，雖然變起倉卒，中了毒釘，居然臨危不亂。百忙中他來不及拔出隨身佩劍，就用那柄摺扇當作兵器，摺扇一張，使出最上乘的卸力化勁的功夫，史紅英一劍從他的扇面劃過。劍尖登時就滑過了一邊。摺扇雖給戳穿，卻沒有刺到他的身上。

　　但這輕輕的「嗤」的一響過後，只聽得「哎喲，哎喲！」「卜通，卜通！」之聲此起彼落。原來史紅英這一招乃是左鞭右劍同時施展的，在短劍向前直刺之時，她的長鞭也在同時橫掃出去。這一鞭就捲翻了幾個觀禮的客人，恰恰構成了帥孟雄與她之間的障礙。帥孟雄僥倖逃了性命，大怒之下，正要出手擒拿，有兩個被絆翻的客人，卻恰巧向他倒下。

　　有資格進這禮堂觀禮的都是達官貴人，帥孟雄不敢傷貴賓的性命，雙掌一出，抓住了那兩個客人，輕輕推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史紅英又已是「迴風捲柳」，疾掃三鞭，這一來遭受「無妄之災」的「貴客」更多，橫七豎八的倒滿了一地。

　　史白都又驚又怒，喝道：「你這賤丫頭反了反了！你，你，你，你是不想活啦！」史紅英冷笑道：「不錯，我是反了，我是不想活了。但這裏最少有一個人要陪我死掉，他就是你所要巴結的帥孟雄！」

　　帥孟雄故作鎮定，縱聲笑道：「區區一口毒針，諒它也還不能就要了我的性命。史姑娘，你扔掉兵器，趕快向客人賠罪，咱們還可商量。」此時帥孟雄何嘗不知史紅英已是決不能再做他的新娘，但他卻是有所顧忌，怕逼得狠了，史紅英出手大傷賓客！帥孟雄以為自己的內功深厚，初時的確是不大把這毒針放在心上，不料他笑聲未了，只覺半邊身子已經麻木，這才知道這枚毒針非比尋常。連忙調勻氣息，運功禦毒，不敢再動。

　　史白都道：「帥將軍你進去歇歇，這賤婢我來替你懲治！」史紅英鞭不停揮，喝道：「你敢上來！你要上來，陪我死的就不只一個了！」

　　史白都冷笑道：「你的功夫是我教的，豈能在我面前逞強？哼，我為什麼不敢上來？」劈空掌發出，一股掌風蕩開史紅英的長鞭，大踏步就上。

　　帥孟雄的一個副官驚叫道：「史幫主，別魯莽！」此時眾賓客已是紛紛奪門奔逃，但給史紅英打翻的那十幾個客人，還是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急切間那裡能夠掙扎起來？

　　禮堂中高手雖多，但這十幾個倒滿一地的客人，卻等於是安置在史紅英周圍的絆腳石。當真大打起來，這些人焉能保得性命？那個副官擔憂的正是這層。

　　史白都道：「不礙事！」只見他邁步上前，連環起腳，把躺在地上的客人一個個地踢得飛向大堂的門口。說也奇怪，那些人挨了他的一腳，落下地時，卻是站得平平穩穩。倒好像史白都不是用腳，而是用手將他們輕輕提起，再放下來似的。原來史白都的力道用得巧妙之極，踢在他們的身上，卻能夠今得他們絲毫無傷。史紅英的長鞭給他的掌風蕩開，也是施展不了辣手。

　　那些客人並沒受傷，但有幾個卻嚇破了膽，落在門邊，竟然不會逃走，軟綿綿的靠在別人身上，因此又跌下來。那個副官忙叫衛士扶他們出去。轉眼間滿堂賓客走得乾乾淨淨。

　　那個小丫鬟還在史紅英身邊，史白都掃清了「絆腳石」，大喝一聲，騰地飛起一腳，就向她踢去。他恨這個丫鬟與史紅英同謀，這一腳可就不是兒戲的了，而是當真要取這小丫頭的性命。

　　史紅英吸了口氣，使出渾身氣力，反手一鞭，史白都單憑掌風蕩它不開，伸手一抓，抓住了她的鞭梢。那一腳勢道略緩，但仍然向這小丫頭踢去。

　　眼看這小丫頭性命不保，史紅英也難逃魔爪，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忽所得「轟隆」一聲，突然有個人從空中跳下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金逐流。

　　原來金逐流昨晚進城之後，就悄悄的潛入這個禮堂，躲在將軍府的匾額後面。他是早已估計到了今天不容易混進來的。

　　史白都一腳踢出，陡然間只覺足心一震，原來是給金逐流的一枚銅錢打著了他的足心。史白都穿著厚底粉鞋，又正是用猛力踢出去的，小小一枚銅錢自是不能令他受傷，但金逐流突然出現，饒是史白都膽大，也不能不嚇了一跳。此時受了暗襲，又不知金逐流還有什麼厲害的後著，只好趕緊縮腳鬆手，閃過一邊。

　　那塊「將軍府」的大匾額給金逐流一拳打爛，從半空中跌下來，站在門口的衛士連忙閃避。有兩個跑在最後面的賓客給木塊打穿了頭。

　　金逐流趁著史白都猛然受驚，閃身躲他之際，閃電般的掠過去，攔腰抱起那個丫頭，在她耳邊說道：「有我保護你的小姐，你快走吧！」振臂一拋，把這小丫頭拋出了門外。

　　史白都喝道：「好小子，你當真是膽大包大！」金逐流哈哈大笑道：「多承誇獎，好，這就請你看我虎口拔牙的手段！」笑聲未已，雙方已是閃電般的交上了手，以劍對劍，以掌對掌，快速無倫的鬥了三招。

　　金逐流左拳一晃，橫肘撞出，陡的一拳走上，中指的節骨凸出，如同棱角似的，敲打史白都的耳門。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羚羊掛角」，看似拳打下巴，真正厲害之處卻在他中指的敲擊。耳門的軟骨最為脆弱，倘給擊碎，不死也要變成白癡。

　　史白都識得厲害，焉能給他打中？當下還了一招「天王托塔」，右臂一圈，掌背一揮，反手便施擒拿絕技。

　　史白都以攻為守，解拆得當真是沉穩狠辣兼而有之。不料金逐流這一招卻是虛招，史白都一抓抓空，只聽得「哎喲」一聲，旁邊有一個人跌跌撞撞的斜竄出去，嘴巴一張，噴出一口鮮血。金逐流笑道：「史幫主，你看我虎口拔牙的手段如何？」把手一揚，一股腥風向史白都劈面打去，史白都只道是什麼餵毒的暗器，不敢手接，當下揮袖一捲，捲來一看，卻原來是兩隻帶血的門牙！這個被打落門牙的人是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原來沙千峰看見金逐流已在和史白都惡鬥，金逐流似是處在下風，他想撿這個便宜，上來偷襲。那知金逐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卻故意裝作不知，口中和史白都說話，劍掌也都在向史白都攻去，待到沙千峰來至背後，這才驀地將擊向史白都的那招虛招移前作後，化虛為實，移來給沙千峰「受用」，一拳就打落了他的門牙。沙千峰是一幫之主，武功甚是不弱，倘若與金逐流面對面的認真較量，雖然仍是打不過金逐流，但也決不至於一個照面就吃大虧。

　　文道莊喝道：「金逐流休得逞能！」如飛撲上。史紅英軟鞭一揮，向沙千峰攔腰疾捲開，沙千峰腳步尚未站穩，那裡閃避得了，只覺肋骨一麻，已給史紅英軟鞭捲著，倒提起來。

　　文道莊正在跑來，史紅英長鞭一抖，把沙千峰當作「人球」，向文道莊拋去。文道莊當然不能讓沙千峰受傷，只好雙掌平伸，使出卸力消勁的功夫，用柔和的力道把沙千峰接下來。沙千峰接連吃虧，氣得哇哇大叫。

　　史白都朝功力本在金逐流之上，但見金逐流如此神妙莫測的手法，也自不禁暗暗吃驚。金逐流笑道：「史幫主，我這虎口拔牙的手段，你要不要也嘗一嘗。」史白都怒道：「豈有此理，你這小子也敢來欺我？」但他雖然大言炎炎，心裏卻也著實有點害怕，生怕金逐流使出什麼怪招，即使不能打落他的門牙，吃了虧也不是當耍的。

　　此時金逐流在形勢上是以寡敵眾，十分不利。史白都料他逃不出去，於是打定了不求勝先防敗的主意，貝他撲來，本能的斜身一閃。不料金逐流又是虛招，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聽得他一聲長嘯，身形拔起，儼如鷹隼穿林，掠波海燕，倏地掠到了帥孟雄的身邊！

　　史紅英叫道：「不錯，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他中了我的毒針，不要讓他有喘息的機會！」

　　帥孟雄想不到金逐流來得如此之快，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反手一拿，已是抓著了他的手腕。

　　帥孟雄也是好生了得，手腕已給敵人抓住，居然並不慌亂，百忙中使出敗中求勝的上乘武功，一個「脫袍解甲」，身軀一矮，力貫雙臂，手腕一沉，交叉錯步，借著腰部的一轉之力竟然把金逐流彈開。

　　金逐流暗暗叫了一聲可惜，這一招若是他劍掌兼施的話，早就可以在帥孟雄身上擲個透明的窟隆。只因他想擒住帥孟雄作為人質，卻不料帥孟雄雖然中了毒針，依然還能運用真力。金逐流一掌之力制不住他，良機已是錯過。

　　就在此時，兩條人影向金逐流撲來，左面的是陽浩，右面的是文道莊，陽浩的「修羅陰煞功」己練到了第九重境界，人未到，掌先發，饒是金逐流身有護體神功，也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文道莊喝道：「那裡走！」使出了「三象神功」，拳風呼呼，一招「橫身打虎」向金逐流背心猛擊！

　　好個金逐流，在背腰受攻之下，身形平地拔起，使出了卓絕的輕功！文道莊的「三象神功」與陽浩的「修羅陰煞功」各有千秋，功力悉敵，拳風與掌風碰撞，發出了鬱雷般的聲響，雙方都是不由自己的後退三步。金逐流卻已是捷如飛鳥般的從文道莊的頭頂飛過去了。

　　金逐流的偷襲雖然未能成功，卻也收了了「圍魏救趙」之效。禮堂中幾個頂兒尖兒的高手，都忙著來救護帥孟雄，一時間卻是無暇去攻打史紅英了。

　　此時與史紅英交手的只有一個史白都。史白都的本領雖是遠遠在他妹妹之上，但在金逐流突襲帥孟雄的這片刻之間，他也是心神不定，不知是去赴援的好，還是先把妹妹擒下的好？史紅英打不過哥哥，但抵擋十招八招的本事總是有的，史白都稍一躊躇，金逐流已是閃電般的又回來了！

　　帥孟雄掙脫了金逐流的掌握，只覺全身發麻，顯然是毒氣上升的跡象。帥孟雄吃了一驚，心裏想道：「得趕快把賀大娘找來才好！」他還未知，賀大娘早已給厲南星殺了。

　　此時眾賓客正在紛紛向外逃跑，帥孟雄站在門口望出去，看不見賀大娘，連忙叫道：「快快把賀大娘找回來！」

　　話猶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一道藍色的火焰飛上天空，片刻之間，只見南北西東飛起了無數流星花炮，此起彼落，在天空上蔚成奇景，元宵之夜的煙花，也無如此熱鬧！

　　院中的衛士嘩然大呼：「有奸細，有奸細！」呼喊聲中，已是隱隱聽得有轟轟隆隆的土炮攻城的聲響。

　　城中各處放起的流星花炮，顯然是接應的信號。不用說是有「奸細」埋伏城中的了，而且為數還不少呢！

　　原來最初升起的那道藍火是何彩鳳射出的「蛇焰箭」，城裏隱藏的義軍方面的人，一見了這枝蛇焰箭就放起流星花炮，這是他們早已約好了的「裏應外合」的信號。

　　帥孟雄不愧有大將之才，雖驚不亂，一面叫人傳令出去，命令守軍鎮定對付，一面調派好手，上前捉拿厲南星等人。可是他自己因為中了毒針，卻不能親自去指揮了。此時他固然擔心外敵，但更緊要的則是給自己找尋解藥，於是不顧禮堂中的打鬥，就出去找尋賀大娘。

　　金逐流大喜道：「厲大哥在外面！」趁著這個混亂時機，運劍如風，就殺出去。

　　史白都抵敵不住他與史紅英的聯手急攻，只好讓開條路。

　　禮堂中好手如雲，但真正一等的高手也不過寥寥數人，陽浩與文道莊誤拼了一掌，此時正在忙於調勻氣息，以免受了內傷，沙千峰接連吃了兩次大虧，傷得雖然不重，亦已是驚弓之鳥，一時間竟是不敢向前。其他諸人，如董十三娘、青峰道人、圓海和尚、陽浩的弟子龔平野、文道莊的兒子文勝中等等，武功雖然各有所長，卻都只能算是一流之間的腳色，這些人也都是給金逐流殺怕了的，見金逐流似瘋虎般地衝出來，人人都是有點害怕。

　　金逐流一聲大喝，挺劍向守在門口的圓海刺去，圓海硬著頭皮，橫刀一擋，「喀嚓」一聲，戒刀折斷，圓海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竄過一旁，乒乓兩聲撞倒了兩名衛士。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一劍趕跑了圓海，第二劍已是向著董十三娘刺去，冷笑說道：「臭婆娘，昨日饒了你的命，你展然還敢回來與我作對，要不要我再剝掉你的衣裳？」

　　以董十三八娘的本領本來可以抵擋金逐流的十招的，但此際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害怕，氣餒了連最得意的神鞭絕技使出來都是不成章法，金逐流一劍撥開她的長鞭，跟著就是一招「劍中夾掌」！

　　董十三娘霍的一個「鳳點頭」，躲得雖快，還是閃避不開，只聽得「啪」的一聲，已是給金逐流用重手法結結實實地打了一記耳光，臉上登時開了花！

　　史紅英長鞭揮舞，文勝中不知她的厲害，上前攔截，未能近身，已是著了一鞭，打得他哇哇大叫，青符道人揮劍襲擊，史紅英冷笑道：「樹倒猢猻散，我看你還是回去真正當道士的好！」青符道人在六合幫中惡跡不多，和史紅英也沒有什麼恩怨，見此情景，心裏一涼，低聲說道：「多謝姑娘善言相勸。」果然就讓開了路。

　　以青符道人的劍法而論，史紅英未必可以勝他，不料他不戰而退，這就給史紅英輕輕易易地闖了出去。史白都大怒，「哼」的一聲飛身掠出，把青符道人踢了一個筋斗，跟著就向史紅英的後心抓下。喝道：「待我抓了這個丫頭，再和你這牛鼻子算帳！」

　　金逐流反手一掌，替史紅英接了一招。青符道人爬了起來，朗聲說道：「我是外人也不忍傷害史姑娘，你是哥哥，如要拿妹妹巴結權貴，我看不過眼，從今之後，各走各的路吧。我在三清觀等你，但只怕你沒找我算帳的機會了！」

　　青符道人之所以敢於毅然反叛史白都，固然是由於給他踢了一腳，氣憤難當所至；但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則是他看清了大勢的確不好，此時城外千軍萬馬廝殺的聲音都可以聽得見了，看來義軍破城已是指顧間事，他生怕義軍進了城，把他算做史白都的死黨，是以不惜和史白都反臉，和向史紅英討好。

　　此時裏裏外外都在混戰，將軍府的衛士忙於對付敵人，誰也無暇去理會背叛六合幫的青符道人，不過青符道人也不敢向史白都反戈一擊，他悄悄地溜走了！

　　史白都給金逐流擊了一掌，大怒說道：「即使西昌給你們的人攻破，城破之前，我也要取你這小子的性命！」文道莊接聲說道：「不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他們！中兒，隨我來報這一鞭之仇吧！」

　　文道莊功力深厚，此時已是調勻氣息，赴了出來，雙掌盤旋飛舞，左攻金逐流，右攻史紅英。他恨史紅英打了他的兒子一鞭，十成攻勢中倒是有七成向著史紅英的。史白都心裏想道：「你知道金逐流的厲害，卻讓我來對付他。」不過他畢竟也還是有點不大願意向妹妹痛下毒手，寧可讓別人對付她。是以也並不抱怨文道莊，當下揮劍運掌，接下了金逐流的八成攻勢。

　　跟著陽浩亦已調勻氣息，進了出來。金、史二人在三大高手圍攻之下，再想向外闖出去已是不能了。正是：

　　石破天驚來刺客，刀光劍影鬧華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妙舞清歌騰殺氣　神拳寶劍拼存亡

　　此時厲南星正在逐步向公孫燕移近，尚未會合。公孫燕的對手是高大成、杜大業二人，這兩人都是一幫之主的身份，武功很是不弱。高大成的狼牙棒械重力沉，招數純熟；杜大業的一對護手鉤輕靈翔動，專剋刀劍。雙鉤一棒，配合得很好。公孫燕使出渾身解數，兀是不能突破他們的鉤棒聯手。她的劍術雖然精妙，卻吃虧在氣力較小，時間一長，不覺香汗淋漓，漸漸有點支持不住。

　　厲南星這邊，本來是和李敦夫婦合戰安俊庭的，此時已經來了另外四名將軍府的武士，成為以三對五的局面，這四名武士不過是二流腳色，但他們卻練有一套四人合使的棍法，四人如同一體，攻守謹嚴，足可以當得一個一等一的高手。他們所使的齊眉棍，都是重兵器，厲南星的玄鐵寶劍可以損傷他們的兵器，但卻不能在一招之間，將它削斷。安俊庭的武功極高，得了這四個武士的協助，他從中策應，照顧四方，登時也扳回劣勢，成了相持的局面。

　　厲南星聽得金逐流在叫「厲大哥」，抬頭望去，只見金逐流與史紅英在三大高手圍攻之下，激鬥方酣，看情形似乎他們也是自顧不暇。這剎那間厲南星又驚又喜，又是微感辛酸。稍一分神，安俊庭覓得他的破綻，霍的一鞭打來，在厲南星的肩頭抽出了一條淡淡的血痕！

　　但這一鞭也把厲南星打得醒了過來，心裏想道：「為報知己，雖死何辭。」思念及此，登時血脈賁張，也不知那裡來的神力，呼的一劍，就把一根三十多斤重的齊眉棒劈為兩段，劍鋒一帶，又將安俊庭的七節鞭削了一節。此時安俊庭的七節鞭已經是只剩下三節了。

　　那四個衛士是同進同退，宛如一體的，一根齊眉棍給斬斷之後，陣法立即破了。厲南星從缺口衝出，一個起伏，已是如掠波巨鳥般地衝到了公孫燕這邊。

　　高大成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大吃一驚，連忙回身招架。應招雖快，還是慢了半步，狼牙棒剛剛舉起，厲南星已是一劍劈下來！高大成那擋得住玄鐵寶劍的威力，「噹」的一聲，狼牙棒當中剖開，高大成虎口流血，跌翻出一丈開外。

　　杜大業連忙逃跑，公孫燕劍招何等迅捷，「卜」的一聲輕響！劍尖已刺進了他膝蓋的環跳穴，杜大業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厲南星道：「燕妹，你快去接應李敦夫妻！」匆匆說了這句話，便即向金逐流與史紅英那邊奔去。

　　公孫燕本來是跟隨厲南星的，可是回頭一看，卻見李敦夫妻正在陷於險象環生的苦戰之中！

　　公孫燕與何彩鳳情同姐妹，見此情景，大吃一驚，只好連忙回去，救援她與李敦。

　　厲南星掠過兩座假山，恰好碰上了出來尋覓賀大娘的帥孟雄。

　　這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帥孟雄喝道：「好呀，你這小子也來送死！」搶上假山，居高臨下，要把厲南星打下去。

　　厲南星冷笑道：「那姓賀的老妖婦早已死了，你到黃泉路上會她去吧！」猛揮玄鐵寶劍，立即搶攻。

　　帥孟雄不知是真是假，心裏想道：「且把這小子打發了再說。」他以前和厲南星曾經交過一次手，那次厲南星給他一掌打得重傷，是以他雖然知道厲南星手中拿的是玄鐵寶劍，卻也傲然不懼。

　　不料刀劍相交，只聽得「噹」的一聲，帥孟雄手中的一把長刀已是折為兩段。

　　帥孟雄自以為功力勝過對方不止一籌，卻不知那一次他之所以得勝是因為厲南星受傷在先，這一次情形恰恰相反，是他先中了毒針，此消彼長，如何還能擋得住厲南星玄鐵寶劍的一劈？

　　帥孟雄大驚之下，人急智生，恃著佔了居高臨下的地利，腳尖一挑，把假山上的一塊石頭挑動，厲南星正在仰攻，這塊石頭照面就打下來。

　　厲南星把劍一揮，「喀嚓」一聲，火星蓬飛，這塊大石頭又給他的寶劍劈為兩半。帥孟雄連環起腳，第二塊、第三塊石頭，……接續而來！

　　厲南星一口氣連劈五塊石頭，說時遲，那時快，已是搶上了這座假山。帥孟雄側身一閃，反手擒拿他的左腕。厲南星一劍劈空，劈在假山石上，聲如巨雷。

　　帥孟雄的大擒拿手法極為了得，厲南星一劍劈空，他已經拿著了厲南星的手腕。可是厲南星這一劈之力威猛無倫，帥孟雄給他的劍風一蕩，腳步已是站立不穩，拖著厲南星就滾下來。厲南星無暇轉身揮劍，大喝了聲「去！」一個心窩腿踢出，登時把帥孟雄踢下了假山。

　　這幾下兔起鶻落，迅疾異常。當帥孟雄與厲南星交手之時，府中好手已是紛紛趕來，可是仍是解救不了他這一腿之災。

　　但是厲南星雖然踢傷了帥孟雄，報復了一掌之仇，他要闖過去與金逐流會合，卻也是不能夠了。

　　只見跑來救護帥孟雄的一群人中，有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有陽浩的第子龔平野，有圓海與董十三娘。厲南星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時，這些人都已到了假山下面，轉眼間史白都也飛一般地趕到了。

　　厲南星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裏想道：「單史白都一人，我有玄鐵寶劍在手，只怕還是打他不過，何況還有沙千峰等許多好手？罷了，罷了，拼將一死酬知己，但求逐流賢弟與史姑娘能夠脫險，我今日雖死，死亦瞑目！」史白都後發先至，此時已經搶上假山。

　　厲南星思念及此，心意立決，大叫道：「賢弟，接劍！」玄鐵寶劍化作了一道銀虹，隱隱挾著風雷之聲，筆直的向金逐流飛去！

　　這樣沉重的玄鐵寶劍，從高處飛下來，威勢何等驚人？史白都深知玄鐵寶劍的厲害，功力雖高，也不敢搶接。一側身，玄鐵寶劍從他頭頂飛過。

　　此時只剩下文道莊與陽浩和金、史交手，金逐流的本領略高他們一籌，史紅英則是不及他們。以一敵二，一時間難分高下。

　　說時遲，那時快，玄鐵寶劍已是扶著風雷之聲筆直飛來，文道莊也是知道玄鐵寶劍的厲害的，史白都都不敢接，他如何敢接？當下他和陽浩不約而同的左右分開，玄鐵寶劍飛到了金逐流的面前。

　　金逐流身形微側，伸掌一拍，拍著劍柄，玄鐵寶劍轉了個方向去勢立緩，金逐流左手一抄，已是緊緊地握牢了劍柄。原來厲南星曾得金逐流的父親傳授劍法，這一招擲劍的手法正是「大須彌劍式」的一招，金逐流對這一招擲劍接劍的手法比厲南星還更純熟，是以厲南星敢於擲劍給他，而金逐流也果然不負所望，輕描淡寫的就把玄鐵寶劍接了下來。

　　可是金逐流接了寶劍，卻是不由得心頭一凜，毫不歡喜，反而慌了起來，想道：「厲大哥棄了寶劍，如何對付史白都？」

　　這柄玄鐵寶劍重達一百多斤，從假山上擲下來容易，拋上去當然難得多。金逐流正要不顧一切，拋回去給厲南星。就在此時，忽聽得厲南星大吼一聲，原來他已給史白都一掌擊個正著，骨碌碌的從假山的另一面滾下去了。

　　厲南星墜地之處乃是在兩座假山之間，金逐流和公孫燕各在一邊，厲南星墜地之後，情形如何，他們都看不見！但只見到史白都已經從假山上跳下去，不用說是去捉拿厲南星的了。

　　金逐流心痛如割，牙根一咬，想道：「我決不能讓厲大哥為我送命！」當下運劍如風，霹靂一聲大喝：「擋我者死，讓我者生！」史紅英跟在他的後面，便即向前硬闖。

　　陽浩使出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還想阻止他們，可是修羅陰煞功的厲害之處不在於掌力，而是在於那股陰寒之氣，金逐流不懼修羅陰煞功，揮劍硬劈，陽浩的掌力焉能擋得住這樣沉重的寶劍？

　　陽浩眼看抵擋不住，驀地一聲大吼，抓起了一個衛士當作盾牌，金逐流一劍劈下，只見血光迸現，這個衛士當場了結。但陽浩自己卻拾回了性命，扔下了衛士的屍體跑了。周圍的衛士看見陽浩如此殘忍，生怕無辜陪喪，那個還敢向前？

　　文道莊自恃三象神功已經練到爐火純青之境，眾衛士散開，他一人獨上，「哼」了一聲，說道：「我倒要試試你這玄鐵寶劍的威力！」

　　金逐流喝道：「好，那就來吧！」一招「橫雲斷峰」，玄鐵寶劍挾著風雷之聲攔腰截斬。文道莊亮出一口細長的兵刃，還了一招「大漠孤煙」，其直如矢的向金逐流的重劍輕輕點下。

　　這口兵刃形式古怪，似刀非刀，似劍非劍，只有二指之寬，卻有五尺多長。原來是文道莊用十幾把緬刀打成的一把軟劍。緬刀本身已是百煉精鋼，聚十幾把緬刀的精華鑄煉而成的這柄軟劍，當真是到了「百煉鋼化作繞指柔」的地步。

　　原來文道莊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深知以玄鐵寶劍的威力，世間任何兵刃都不能與它硬碰，只有從「以柔剋剛」方面著想，他鑄成的這把軟劍，就正是要用來對付玄鐵寶劍的。軟劍有個好處，彈力極強，與硬物相碰，決不會一碰即斷。

　　只聽得「叮」的一聲，軟劍的劍尖輕輕點在玄鐵寶劍的劍背上。軟劍登時彎曲如弓，但玄鐵寶劍的那股大力，卻也給他卸去了幾分，這一招文道莊雖然是略處下風，但總算是招架得住了。

　　金逐流隱隱感到他的反擊之力，也禁不住心頭一凜，想道：「舉重若輕還易，舉輕若重更難，這廝能夠用一柄軟劍發揮出威力極大的三象神功，委實是不可小覷！但我若殺他不退，焉能救得厲大哥脫險？翻了性命，也要與他拼了！」

　　金逐流一聲大喝，玄鐵寶劍疾劈出去。情急之下，也不知是那裡來的神力，百多斤重的重劍拿在他的手裏，竟似輕若柳枝，運劍如風，橫劈直刺，當真是翩如飛鳳，矯若游龍，轉眼之間，已是劈刺斫交互運用，使出了七招進手的招式！

　　叮叮之聲，宛如琵琶高手的輪指疾彈，震得文道莊的劍尖嗡嗡作響，顫動不休！文道莊本來自恃功力要比金逐流略高的，那知七招過後，竟是虎口發熱，軟劍都幾乎掌握不牢。每一次碰擊之後，軟劍就多彎曲一分。文道莊大吃一驚。心裏想道：「若再硬拼下去，只怕當真要劍折人亡！」無可奈何，只好竄過一邊，讓開條路，放金逐流過去。

　　此時史紅英亦已殺退了文勝中等人，追上了金逐流。金逐流聽得她的呼吸聲息似乎有點異樣，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啦？」史紅英牙關打戰，格格作響，應道：「沒，沒什麼。」原來她是受了陽浩所發的修羅陰煞功的寒氣所侵，跟著又是一場激戰，她的內功造詣遠遠不及金逐流，自然禁受不起。

　　金逐流一看她的面色，已知緣故，當下緊緊握著史紅英的左手，一股內力透過她的掌心，助她驅除寒氣。史紅英道：「別為我耽誤了，快去救厲大哥要緊！」金逐流道：「是！」拉著史紅英便跑，兩人輕功不相伯仲，史紅英得了金逐流內力相助，跑起來不遜於精力充沛之時，兩人同使「比翼雙飛」的身法，轉眼間便到達那座假山。

　　董十三娘、圓海、沙千峰、龔平野等人一見金逐流來到，都著了慌，連忙四下散開，不敢接戰。金逐流翻過假山，叫道：「厲大哥，厲大哥！」

　　只見史白都哈哈笑道：「厲南星早已給我殺掉啦，你到黃泉路上會他去吧！」金逐流遊目四顧，在這兩座假山之間的平地上，影影綽綽的有十多個人，並無厲南星在內，地上橫七豎八的有幾具屍體，似乎也不是厲南星。

　　金逐流心想：「厲大哥想必是翻過那一陣假山和李敦他們會合了。」但這只是從好處著而已，若從壞處著想，厲海星失了玄鐵寶劍，決計打不過史白都，在這許多強敵圍攻之下，他又焉能逃脫？

　　金逐流猜疑不定，勃然大怒，喝道：「你敢詛咒我的厲大哥，吃我一劍！」當下也不理會史白都說的是真是假，立即便揮動玄鐵寶劍，痛下殺手！

　　史白都把長劍擲出，縱聲笑道：「金逐流，你偷了我的玄鐵寶劍，你以為我就奈何不了你嗎？休說一劍，十劍百劍，只有何妨？」

　　「喀嚓」一聲，史白都擲來的長劍，已給金逐流削為兩段，但史白都功力卻在金逐流之上，這一擲之威亦是非同小可，金逐流竟然給他震退了三步。

　　史紅英連忙趕來給他掠陣，金逐流道：「你去找厲大哥吧！」說時遲，那時快，史白都已是從六合幫一個頭目的手中，接過了一個獨腳銅人，喝道：「臭丫頭，躲開！我不想親手殺你！」

　　這個獨腳銅人雖然不及玄鐵寶劍的沉重，也有五十來斤。金逐流一劍刺去，只聽得「噹」的一聲，火星飛濺，銅人身上給削去了一小片，金逐流虎口也是微感酸麻。史白都準備了這個獨腳銅人，正是要用來對付玄鐵寶劍的。

　　轉眼之間．金逐流使出了十七八劍，史白都揮舞銅人，一一抵住。只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銅人身上傷痕斑駁，但也畢竟是把玄鐵重劍的威力抑制了。

　　沙千峰剛才被史紅英打了一鞭，心中含恨，見金逐流已經和史白都交上了手，當下便放心上來捉拿史紅英。陰惻惻地冷叫道：「乖侄女，有本領你就再打我一鞭吧。」

　　史紅英的本領不在沙千峰之下，但卻吃虧在久戰之後，氣力不加。十數招一過，香汗淋漓，羅衫盡濕。沙千峰雙掌盤旋飛舞，迫得她步步後退。

　　龔平野見有機可乘，鼓起勇氣，也來加入戰團，從旁發掌，協助沙千峰，夾攻史紅英。

　　龔平野的修羅陰煞功不及乃師深厚，但亦已練到了第七重。掌風發出，寒風侵肌。史紅英在激戰中正自渾身發熱，突然給冷氣一衝，不由得牙關打戰，花容失色，更感支持不生。

　　沙千峰喝道：「撤鞭！」左掌一撥，右手已是使出「虎爪手」的功夫，抓住了史紅英的鞭梢。

　　史紅英銀牙一咬，力貫鞭梢，堅不放手。她的鞭法委實是刁鑽無比，雖然落入了對方的掌握，依然能夠反擊敵人。沙千峰只覺指縫間好像有一條小蛇要鑽出去，咬得他手指隱隱作痛。

　　沙千峰大怒，喝道：「好呀，你這個臭丫頭還要逞強。」一個沉肩坐馬，使出了千斤墜的功夫，用力一拉。史紅英已是用盡了氣力，這一拉之下，登時將她牽動，身向前傾。龔平野一躍而上，五指如鉤，朝著她的琵琶骨抓下。

　　眼看史紅英難逃魔掌，忽聽得金逐流一聲大喝，聲到人倒。腳未沾地，已是揮劍向沙千峰斬去。

　　原來史白都的獨腳銅人雖然足以與玄鐵寶劍相抗，但卻畢竟不靈活。金逐流勝他不得，要擺脫他卻並不難。

　　沙千峰本以為金逐流無暇兼顧的，此時見他突如而來，焉得不慌？史紅英那條軟鞭已給他打得像繃緊了的弓弦，只見劍光一閃，鞭梢斷了一截，沙千峰斜身竄出，嚇得面無人色！原來金逐流的劍來得太快，他本來是要立即鬆手的，終於還是給他斷了鞭梢。也幸好他躲避得快，否則手掌也要給割了下來！

　　龔平野那一抓本來可以抓住史紅英的琵琶骨，便給金逐流一聲大喝，不由得他不心頭一震，這一抓勢道略緩，金逐流左手一掌，「砰」的把他打得翻了一個筋斗。

　　史紅英軟鞭疾掃，冷笑說道：「沙伯伯，這一鞭是你叫我打的！」沙千峰剛剛竄過一旁，驚魂未走，避過了玄鐵寶劍，卻避不開史紅英的軟鞭，這一鞭剛好打著他的面門，打得他皮肉開裂，眼淚鼻涕齊流，面上好像塗上各種顏料的畫布。可惜史紅英氣力不足，未能打裂他的頭顱。但也是夠他受了。

　　金逐流握著史紅英左手，一股真力輸送進去，助她驅除寒氣。說時遲，那時快，史白都又已撲到，銅人擊下，隱隱挾著風雷之聲。此時他已是急怒交加，即使把妹妹一齊擊斃，也是顧不得了。

　　史紅英叫道：「別再顧我了，你自己逃吧。」她深知金逐流的輕功卓絕，手中又有玄鐵寶劍，要逃的話，無人能夠將他攔阻。

　　金逐流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仍然緊緊握著史紅英的左手，只用右臂之力，揮劍抵擋銅人。

　　噹噹噹幾聲響過，史白都把獨腳銅人向前推壓，金逐流抵擋不住這股猛力，身形雖未移動，雙足已是陷在泥中。

　　史白都叫道：「快來人啦！」要知金逐流是把真力分作兩股使用的，此時已是只能勉強支撐。倘若有人向他偷襲的話，此人不必武功很強，己足制他死命，可惜距離最近的沙千峰與龔平野二人，受挫之餘，已是給金逐流嚇破了服，傷得雖然不重，但聽了史白都的叫喊，依然是遲遲疑疑的不敢向前。

　　金逐流感覺史紅英的掌心已經微微發熱，這才放開了手。一聲大喝，拔出雙足，全身氣力都運到劍上，猛的一挺一揮，史白都的銅人身上又添了一道傷痕，不由自己的退開一步。

　　忽聽得有人叫道：「可惜，可惜，我來遲了一步！但也不算太遲。」原來是文道莊匆匆趕到。

　　文道主當然不是沙千峰等人可比，他以三象神功運劍，劍出如風，硬插進來，不過數招，已是把史紅英和金逐流又隔開兩邊。

　　史白都道：「你替我拿這個臭丫頭，金逐流這小子不是我的對手。」要知金逐流為史紅英驅除寒氣，業已耗了幾分真力，他的功力本來就不如史白都，此時自足相差更遠了。縱有玄鐵寶劍在手，史白都自恃亦可勝他，是以不願文道莊和自己爭功。文道莊看出便宜，不過他對金逐流總也還有幾分顧忌，於是微微一笑，說道：「好吧，既然是你的吩咐，那我就只好得罪令妹了！」這樣一來，變成了各自為戰的局面，強弱之勢，越發懸殊！

　　忽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叫道：「厲大哥，厲大哥！咦！厲大哥，你怎麼啦？你在那兒？」原來是公孫燕殺來了。

　　公孫燕被假山隔在一邊，厲南星剛才和史白都交手的情形，她也沒有瞧見，但厲南星那一聲裂人心肺的呼叫，她是聽見了的。

　　公孫燕一急之下，豁了性命，招招都是殺手，她本來是和李敦夫婦合戰安俊庭以及另外四個武士的。那四個武士中有一人的齊眉棍早些時候已給厲南星的玄鐵寶劍劈斷，他們練熱了的一套棍法，缺了一人，威力大打折扣。不過片刻，另外三人亦都傷在公孫燕的劍下，對方高手，只剩下安俊庭一人未傷，公孫燕料想李敦夫婦足可以應付得了，於是趕忙過來找尋厲南星。

　　公孫燕家傳的快劍乃是武林一絕，只見她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衣袂飄飄，劍光加練，端的便似水蛇遊走一般，龔平野、文勝中等人那裡攔得住她？轉眼之間，又有三名武士中劍，公孫燕已是越過假山，到來與金史二人會合了。

　　金逐流吃了一驚道：「你沒有見著厲大哥？」要知金逐流一直以為是厲南星已經跑去和公孫燕會合的，那知此刻忽然見到公孫燕跑來找他，金逐流焉得不驚？是以明知公孫燕沒有遇到厲南星，還是忍不住要問她一問。

　　高手比鬥，那容得分了心神？史白都趁此時機，陡地一聲大喝，銅人使勁壓下，金逐流的玄鐵寶劍竟也禁受不起，給他壓得倒摔回來。史白都使上了「隔物傳功」的本領，金逐流緊緊握著劍柄，只覺一股巨力倒撞回來，胸口竟似如受鐵錐猛擊一般，震得他胸中氣血翻湧，五臟六腑都好像移了位置！

　　眼看金逐流就要給銅人壓得重傷，史白都正自得意，叫道：「撤劍！」忽覺微風颯然，公孫燕一招「七星聚會」，長劍指到了史白都的後心。

　　史白都是個武學大行家，一聽這金刀劈風之聲，便如公孫燕這招，竟是同時刺他背心的七處穴道！

　　此是史白都武藝高強，也不禁大吃一驚：「想不到公孫宏的女兒，年紀輕輕，竟是如此厲害！但不知公孫宏這老兒來了沒有？」當下只好放鬆對金逐流的壓力，左手反手一掌扣出，蕩開了公孫燕的劍尖。

　　此時史紅英在文道莊急攻之下，也又是吃緊非常，金逐流正面的壓力一鬆，立即便回轉頭來，掄起玄鐵寶劍，當作大刀來使，一招「獨劈華山」，朝著文道莊劈下。文道莊吃了一驚，連忙閃過一邊，其實金逐流此時氣息尚未調勻，文道莊倘若是敢於和金逐流相拼的話，金逐流決不是他的對手。

　　史白都一掌蕩開了公孫燕的劍尖，立即變為大擒拿手，欺身進迫，強搶公孫燕的兵刃，曲臂回肘，按拍勾抓，掌劈指戳，招招險狠，每掌都似乎就要打到公孫燕的身上。公孫燕劍走輕靈，居然在十招之中還攻了四招。但因距離太近，只覺掌風劈面，幾乎透不過氣來。

　　公孫燕一飄一閃，斜竄三步，叫道：「史白都這廝欺侮孩兒，爹爹，你還不快來幫我？」史白都心中一凜，一招凌厲之極的攻勢按住不發，說道：「我和你爹爹是好朋友，你別胡鬧，趕快走吧！」要知公孫燕的父親乃是紅纓會的幫主，紅纓會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會，勢力尚在六合幫之上，公孫宏本身的武功也遠遠勝過史白都，正是史白都所最顧忌的人物之一。

　　史白都心裏想道：「公孫宏這老兒難纏得很，不知他來了沒有？但不管是假是真，卻何苦與他結怨。這小妮子放過也不打緊，金逐流這小子卻決不能讓他走了。」於是在放掉公孫燕之後，回過頭來，又再與文道莊聯手，攻打金逐流。

　　幸虧有公孫燕纏了史白都片刻，金逐流喘息一過，護體神功自然發揮作用，內力源源而來，雖沒有充全恢復，亦已恢復了七八成。當下長劍劃了一道圓弧，劍光閃縮不定，左攻史白都，右攻文道莊。攻向史白都的是虛招，不讓他的銅人碰著，但劍勢凌厲，卻是在一招之內襲他七處大穴。史白都回轉銅人護身，只聽得「叮」的一聲，文道莊卻已給金逐流逼退兩步。原來金逐流攻向文道莊的乃是實招，文道莊的軟劍雖然不致給他折斷，卻是抵擋不住玄鐵寶劍的威力。

　　公孫燕尋覓厲南星不見，文勝中冷笑道：「姓厲這小子早已給史幫主殺啦，你這小妞兒還是跟了我吧！」文勝中生性好色，雖知公孫宏本領了得，但欺她一個單身女子，已陷重圍，插翼難飛。於是就大著膽子，與鄭雄圖聯手，上來拿她。

　　公孫燕剛才和金逐流說沒有見著厲南星，心中已是隱隱感到不妙。文勝中此言一出，儼如晴天打了個霹靂，公孫燕腦袋裏「嗡」的一聲，險險暈了過去。

　　文勝中見她驚得好似呆了，心中大喜，立即向她撲去，想撿這個現成的便宜。公孫燕瞿然一省，怒氣陡生。鄭雄圖叫道：「小心！」話猶未了，只見劍光一閃，公孫熱已是痛下殺手，「噗」的一聲輕響，劍尖穿過了文勝中的左肩。

　　公孫燕不理文勝中死活，抽出劍來，第二劍便向史白都攻去。史白都怒道：「我看在你爹爹份上，指點你一條生路，你自己要來找死，我可不和你客氣了！」

　　公孫燕啞聲叫道：「厲南星是不是你殺，是不是你殺的？」史白都心想：「我若說不是我殺的，旁人一定以為我是怕了公孫宏。」當下傲然說道：「原來你是喜歡上這小子呀，這小子有什麼好？不錯，是我殺的！乖侄女，你莫傷心，我賠你一個女婿就是。」其實厲南星的確是給史白都打得重傷，但死活如何，史白都都還不知。不過料想他是必死無疑的了。

　　公孫燕叫道：「厲大哥死了，我也不想活啦！你殺了我，自有爹爹給我報仇。史白都，今日我和你拼了。」話猶未了，已是向史白都疾攻了十七八劍。

　　金逐流與史紅英都是不約而同地想道：「原來厲大哥已有了意中人，這位公孫娘對他當真是深情無限。」心中甚感安慰，但想及厲南星生死未卜，卻又不免心中擔憂。但在面對強敵之下，也只有振奮精神作戰，無暇多所思慮了。

　　兩座假山之間地方有限，金逐流、史白都、文道莊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在這三大高手劇戰之下，旁人那裡插得進手來？鄭雄圖不自量力，恃著有鐵砂掌的功夫，上來助戰。給玄鐵寶劍揚起的勁風一撞，恰好撞在史白都的銅人身上，登時一命嗚呼。

　　文道莊掛念兒子，叫道：「勝中，你怎麼啦？」文勝中嘶聲叫道：「我給那臭丫頭傷了，爹，你要為我報仇！」文道莊不知兒子傷得如何，不覺心慌意亂。史白都說道：「令郎決死不了，我聽得出來，你放心吧。」文道莊道：「他好像傷得很重。」

　　史白都冷冷說道：「死不了的。就是死了，這也是為皇上盡力。」文道莊霍然一驚，心道：「不錯，在這緊要關頭，我是決不能退縮的了。我顧得了兒子，可就顧不了富貴功名啦！」但話雖如此，總是不免有點掛心。

　　此時雙方成了以二敵三的局面，金逐流這邊雖多了一人，但史紅英、公孫燕不但本領較弱，而且都是在久戰之後氣力難以支持的了。幸虧史白都對公孫宏有點顧忌，不敢傷他女兒。而文道莊掛念兒子，精神也是不能集中，雙方這才打成了平手。

　　激戰之中忽聽得炮聲隆隆，越來越響。不久，連大軍廝殺之聲，馬群奔馳之聲，也隱隱可聞了。

　　再說帥孟雄正在到處找尋賀大娘，聽得炮聲，惴惴不安，忽見安俊庭給一雙男女追著逃跑，原來他的助手給公孫燕全部殺傷之後，已是打不過李敦夫妻。

　　帥孟雄迎上前去，替安俊庭擋了一招，他雖然受了傷，功力還是遠在李敦夫妻之上。帥孟雄擊退了李敦夫妻，立即問道：「賀大娘呢？」

　　安俊庭喘過口氣，說道：「賀大娘已給那姓厲的小子殺了。」帥孟雄失聲叫道：「什麼，她已經死了？」心中一急，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安俊庭大驚道：「帥將軍，你怎麼啦？」話猶未了，只見有個人匆匆跑來，上氣不接下氣的也在叫道：「帥將軍，帥將軍！」

　　帥孟雄吸了口氣，定一定神，睜眼一看，認得這人是他派出去察看軍情的一個參將，連忙問道：「外面打得怎麼樣了？」那參將道：「東西兩面城門已給『賊兵』攻破，張、孟兩位統領請將軍出去親自督師，否則恐怕是守不住了。」

　　帥孟雄中了毒針，仗著深厚的內功支援了這許多時候，已經是元氣大傷。賀大娘一死，解藥又已無望。此時他正是意亂心煩，強自支持，那裡還有精神去親自督師？但義軍業已進城，指顧之間就要打來，守在將軍府也不是辦法。當下強作鎮定，說道：「好，我馬上出去督軍。安副將，你把府中的弓箭手盡都調來，叫他們換上毒箭，將這幾個小賊亂箭射殺！」

　　安俊庭道：「不怕誤傷了史白都和文道莊嗎？」帥孟雄怒道：「那還顧得了這麼多！」要知他恨金逐流如同刺骨，寧可玉石俱焚，也決不能容忍金逐流與史紅英結成連理。

　　帥孟雄口裏說是「督軍」，心中卻在想道：「北門未破，趁著混戰之際，我且扮作一個小兵逃走，找個安全的地方療傷，性命要緊，功名富貴不要也罷。」

　　心念未已，只聽得廝殺之聲已是越來越近，看情形似乎是已在進行巷戰。帥孟雄驀地抓著一個衛兵，剝下他的號衣，披在自己的身上，匆匆便跑。

　　剛跨出院門，迎面來了一個身材魁偉，髯鬚如戟的老者，兩人打了一個照面，那老者猛地喝道：「帥孟雄，吃我一掌。」這老者正是受過他一掌之傷的上官泰。

　　雙掌相交，「砰」的一聲響，帥孟雄倒躍出一丈開外，「哇」的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上官泰不知他業已元氣大傷，一掌將他震退，倒是頗感意外。愕了一愕，帥孟雄鑽進亂軍之中，出了院門。

　　董十三娘不知上官泰的厲害，喝道：「那裡來的這個老匹夫？」飛身撲上，一招「迴風掃柳」，長鞭揮舞，便向上官泰打來。

　　何彩鳳叫道：「這妖婦最為可惡，上官前輩，不能饒她！」上官泰道：「是嗎？」口中說話，左手一抄，已是握著鞭梢，在掌斬下，長鞭斷為兩截，董十三娘跌了個四腳朝天。李敦、何彩鳳兩柄飛刀同時擲出，登時取了她的性命。李敦在六合幫之時，曾受過她不少的氣，此時方得洩憤。圓海見董十三娘斃命，嚇得扭頭便跑。

　　將軍府中本是好手如雲，但此際人心慌亂，自顧不暇，那還肯為帥孟雄賣命？安俊庭費盡力氣，才找得十幾名弓箭手，叫他們躲在假山上放箭。

　　史白都大怒喝道：「豈有此理，連我你們也要射殺了！」倒提獨腳銅人，躍上假山，正要找安俊庭算帳，忽地裏一陣驟雨般地暗器打來，但這些暗器卻不是向假山下面的金逐流射去的，只聽得「哎喲，哎喲！」「不好了，不好了！」的驚叫之聲四起，那十幾名弓箭手都著了暗器，滾下假山。

　　只見牆頭屋頂，東面幾個，西面幾個幾條人影捷如飛鳥般的撲下來，他們是：宇文雄、江曉芙、李光夏、林道軒、上官紈、竺清華──這三對夫妻是江海天的門人弟子。女婿、女兒。──還有陳光照、石霞姑和秦元浩、封妙嫦兩對情侶。

　　義軍大隊未至，但這十幾個人如飛將軍的從天而降，已是足以大寒敵膽。上官泰喝道：「義軍已經破城，要性命的快快投降。」將軍府的衛士有的逃跑，有的傷亡，還有更多的人自忖頑抗無益，乖乖的聽話的放下了武器。帥孟雄延攬來的那些好手，則似沒頭蒼蠅的到處亂鑽。

　　史白都掄起獨腳銅人，潑風般地打將出去，喝道：「不要命的就來送死！」宇文雄道：「好，你是六合幫的幫主是嗎？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厲害？」劍身合一，一道青光滾來，「嗖」一聲，青鋼劍劈在銅人之上，只覺虎口酸麻，宇文雄身形一晃，立即又是一招「醉八仙」的招式，斜身進劍。

　　史白都吃了一驚：「這小子居然沒有跌倒。」心念未已，只覺微風颯然，竺清華的長劍刺到了他的背後。這一劍輕靈迅捷，委實是一招極精妙的劍法。史白都一個「旱地拔蔥」，竄起七八尺高，銅人擊下，竺清華給銅人擊下的那股勁風一撞，胸口好似受了一鎚，幾乎透不過氣，知道厲害，身形飄閃史白都的銅人擊了個空，不禁又是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李光夏，林道軒左右齊上，一刀一劍，全都攻向史白都的下盤，刀斫腔骨，劍刺膝蓋。史白都的銅人是重兵器，不夠靈活，下盤正是弱點。史白都又是一驚：「這兩個小鬼的眼光倒是厲害。」雙足連環踢出，林道軒長劍給他踢飛，李光夏氣力較大，一刀斫著他的鞋跟，給他震退數步。這一招因為是以力碰力，史白都鞋跟給刀尖劃破，立即便將他震退，是以沒有受傷，但史白都亦已是吃驚不小，心想：「那裡來的這幾個小鬼頭，竟然一個比一個厲害！「若不快走，只怕是要在陰溝裏翻船了。」原來史白都在與金逐流惡鬥之後，功力已不及原來的一半，宇文雄等人卻是生力軍，這才能夠和他勉強抵敵的。

　　李光夏叫道：「小師叔，小師叔！」他和金逐流感情最好，一別年餘，對這「小師叔」十分掛念。此際他尚未知金逐流是否平安，是以急於想與金逐流見面。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長嘯，金逐流應道：「來啦！」一人應聲，卻有兩條人影騰空飛起，一個從假山側面掠過，一個躍上假山。躍上假山的是金逐流，掠過假山的卻是文道莊。

　　文道莊無心戀戰，避開了宇文雄這班小豪傑，便去找尋兒子。此時將軍府的賀客和衛士或死或傷，剩下來的也大都逃了。文道莊遊目四顧，不久就發現了文勝中，文勝中正在給一個女子殺得手忙腳亂，衣裳滿是血污。

　　這個女子是封妙嫦。

　　原來和文勝中同在一起的龔平野先自逃了，文勝中身上受傷，生怕死在亂兵之中，只好勉力掙扎，爬起來想找個地方躲避。他還未鑽入山洞，就碰上了封妙嫦。

　　封妙嫦恨他往日逼婚之辱，但也並無一定就要殺他之心，文勝中自己驚慌，一見了她就口不擇言地說道：「嫦妹，請念在昔日之情，放我過去吧！」在他以為這是求情，在封妙嫦嫦是勾起了舊恨。封妙嫦冷笑道：「我與你有什麼情？哼，我若放你過去，倒顯得是我行為不端了！」不由分說，唰的便是一劍。

　　文勝中業已受傷，如何能是封妙嫦的對手？不過數招，封妙嫦一劍刺著他的手腕，只聽得「嗖」的一聲響，文勝中手中的長劍脫手，飛上空中，但他身上的血汙，卻是剛才受了公孫燕的劍傷所致。

　　文道莊喝道：「休得傷害我兒！」聲未到，掌先發，一記劈空掌把文勝中飛上空中的那柄長劍改了一個方向，流星閃電般的向封妙嫦背後的秦元浩射去，迅即奔到，左手抱了兒子，右手的軟劍已是抖得筆直，攻向封妙嫦。

　　發掌、救子、攻敵，三個動作一氣呵成，的確不愧是武學名家的身手。文道莊雖然剛剛是經過一場惡鬥，但功力之高，仍是遠在封、秦二人之上。

　　幸虧秦元浩己得武當派的內功心法，當下長劍一圈，消了那柄青鋼劍飛來的勁道，側身一閃，那柄青鋼劍插在地上劍柄兀自顫動不休！

　　秦元浩化解他擲來的一劍較易，封妙嫦要抵擋他從手中刺出的一劍，可就難得多了。只見劍光閃處，封妙嫦的半截衣袖已是化作片片蝴蝶，隨風飛起。秦元浩趕到，一招「白虹貫日」向他抱著的文勝中刺去。文道莊逼得回劍遮攔，封妙嫦這才得以脫離險境。

　　文勝中驚魂稍定，咬牙說道：「爹，你替我把這小子殺了！」

　　正是：

　　禍福無門唯自招？死到臨頭尚不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眾叛親離終自斃　人亡城失嘆途窮

　　文勝中聲顫氣促，顯然是傷得不輕，文道莊也不知能否保得住兒子的性命，心中一痛，說道：「好，我替你了這心願！」聲出招發，那把百煉精鋼的軟劍劃出了一道圓弧，將秦元浩與封妙嫦都圍在弧形圈內。

　　另一邊陳光照也碰上了仇人，──六合幫四大香主之中碩果僅存的圓海和尚，兩年前圓海在冀魯道上劫殺客商，恰值陳光照路過，二人交手，圓海給陳光照刺了一劍，陳光照也給他飛出的毒匕首所傷，險些送了性命。

　　陳光照遇上仇人，焉能放他過去？一聲叱吒，青鋼劍化作一道銀虹，捲將過去。圓海戒刀一立，「噹」的一聲，刀劍相交，陳光照的劍尖順著一蕩之勢斜飛，圓海陡然間只覺肩頭一痛，已是著了一劍。論理兩人的本領相差並不太遠，圓海縱然較弱，也不該在見面第一招便給陳光照刺傷的，只因他在董十三娘慘遭誅戮之後，早已是意亂心慌，陳光照則是蓄意報仇，一照面就使出了絕妙的殺手！

　　劍從中路刺來，忽地肩頭中劍，這一下大出圓海意料之外！圓海心膽俱寒，奪路而逃，陳光照施展連環殺手，追上去唰唰涮疾刺三劍，第三劍圓海已是躲不過去，背心的大椎穴中劍，一條性命登時了結。

　　站在一旁替陳光照掠陣的石霞姑，此時已看清楚了各方混戰的形勢，說道：「宇文雄他們圍攻史白都，有驚無險，秦元浩和封妙嫦刀敵文道莊，只怕會有性命之憂！」陳光照道：「好，那麼咱們快去！」

　　文道莊只道三招兩式就可以取了秦元浩的性命，那卻秦元浩的本領雖然遠不如他，卻也不是他在十招之內所能打發，此時陳光照、石霞姑已是雙雙趕到，那一邊，金逐流亦已躍上了假山，發出了一聲長嘯。

　　文道莊知道陳光照是江南大俠陳天宇之子，本領之強更在秦元浩之上，還有一個石霞姑擅於使毒，也是不可小覷。文道莊雖然不怕他們，但若他們四人聯手，文道莊想要取勝，可也並不容易。何況金逐流已經脫險，倘若給金逐流追上，後果不堪想像。

　　文道莊暗暗嘆了口氣，心道：「中兒，不是為父不想替你報仇，實是敵人太強，只能先保你的性命了。」當下振臂一揮，一招「斗轉星橫」，把秦元浩。封妙嫦一同逼退，衝了出去。

　　陳光照急於救友，人未到已是把手一揚，發出了世上無雙的暗器「冰魄神彈」。

　　「冰魄神彈」與任何暗器不同，是仗著萬載玄冰的那股奇寒之氣傷人的。但文道莊早已練成了三象神功，冰魄神彈雖然厲害，也還是難奈他何。文道莊一掌拍出，冰彈粉碎，化作了一團寒霧。

　　文道莊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濃霧中身形竄出，作勢撲向石霞姑，陳光照連忙上來策應，那知文道莊乃是聲東擊西之計，誘他們二人聚在一路，他早已抱著兒子，從另一條路衝出去了。

　　文道莊出了將軍府，心裏稍寬，金逐流並沒有追出來，他以為是可以脫險了，正想餵他兒子吃藥，忽然發覺文勝中的身體已經僵硬。原來陳光照所發的冰魄神彈，文道莊雖然不懼，他的兒子可是禁受不起。文姓中假如未曾受傷的話，或許文道莊施展玄功，還可以挽救他的性命；受傷之後，再給奇寒之氣侵入，血液登時冷凝，即使扁鵲重生，華佗再世，那也是回天乏術的了。

　　文道莊發覺兒子已死，心中傷痛自是難以形容，但此際他孤掌難鳴，焉敢回去報仇，只有抱了兒子的屍體先逃命了。

　　且說史白都在一班小豪傑圍攻之下，揮舞獨腳銅人，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倒也未露敗象，但雖然如此，心內亦已暗暗吃驚。不久，就見到文道莊從假山旁邊掠過，金逐流卻跳上來。

　　史白都更是著急，「文道莊這廝真不是個東西，只顧自己逃命。」心念未已，只覺微風颯然，一口明晃晃的利劍倏然間就指到了他的胸膛，史白都不禁又是一驚：「這女娃兒的劍法竟如此了得！」原來是宇文雄的妻子，江海天的女兒江曉芙到了。江曉芙自小得父親傳授，家學淵源，招數的精妙，還在宇文雄等人之上，不亞於金逐流。

　　史白都連忙吞胸吸腹，身軀陡然挪後半尺，饒是他化解得宜，左肩亦已給江曉芙的劍尖劃破。

　　史白都大吼一聲，騰身而起，倒提獨腳銅人，拼著個兩敗俱傷，就要向江曉芙痛下殺手！金逐流喝道：「你死到臨頭，還敢猖狂！」史白都人在半空，已自感到玄鐵寶劍刺來的一股勁風。他的銅人若是擊下來，固然可以傷了江曉芙的性命，但自己也必將死在金逐流的劍下。史白都硬生生的在半空中一個倒翻，銅人向金逐流拋去，金逐流揮劍打落銅人。史白都在半空中一個筋斗，已是翻過了另一座假山，脫出了包圍圈外。

　　此時史紅英也已上了假山，見哥哥敗得如此狼狽，不禁嘆道：「你若早知悔改，也不至於會有今日。」

　　金逐流低聲道：「紅英你歇一歇。」握著她的手，助她調勻氣息，慚復精神，原來他們二人心意相通，金逐流一看她的面色，就知她的心裏在想什麼，是以藉著為她調勻氣息，使她靜下來不致胡思亂想。同時也可以避免自己親手去殺史白都。

　　史白都翻過兩座假山，剛剛鬆一口氣，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背後的宇文雄等人雖然尚未追到，陳光照和石霞姑這一對未婚夫婦卻已是迎面而來。

　　石霞姑曾經受過他的欺凌，此時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聲喝道：「奸賊，往那裡走？」一條金光燦爛的蛇形兵器登時就捲過來！

　　這是石霞姑特別鑄成的奇門兵器，名為金蛇索，用七個金環扣成蛇身，可以抖開來當作暗器使用。蛇頭又藏有藥粉，能令人中毒於不知不覺之間。這條金蛇索，石霞姑本來就是準備用來對付史白都的，在揚州之時，未有機會使用，此時方始用上。

　　史白都此時已經丟了獨腳銅人，他深知石霞姑擅於使毒，生怕著了她的道兒，當下籠手袖中，喝道：「霞姑，你也敢來攔我！」揮袖一捲，冷笑道：「撒手！」登時把石霞姑的金蛇索捲了過來。

　　不料石霞姑的兵器雖然脫手，但那七個金環已是抖開。史白都惡鬥連場，氣力不加，衣袖只捲著了「蛇頭」，那七個金環，他已是無力用袖風拂開了。

　　史白都也當真了得，雖然無力打落金環，但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居然還能夠提起一口真氣，身形平地拔起一丈多。只聽得呼呼風響，一圈一圈的金光包圍著史白都，幾乎是夾著他的身子交叉穿插而過，史白都大吼一聲，半空中一個筋斗倒翻下來，額角開了個洞，血流如注，但居然還沒倒下。原來石霞姑特別鑄造的這七個金環，邊緣都是磨得鋒利的，史白都避過六個金環，最後一個卻割傷了他的額角。幸虧他那個筋斗翻得快，否則若給金環砸著天靈蓋，更是不堪設想。

　　史白都隨身帶有金創藥，百忙中連忙取藥敷，說時遲，那時快，陳光照見石霞姑的兵器脫手，恐防石霞姑遭他反嚙，一個「燕子三掠水」便掠過來，長劍向史白都疾刺。

　　史白都喝道：「好呀，你這小子也敢來欺我！史某縱然不濟，殺你這小子諒還可以！」劍光人影之中，只聽得「噹」的一聲，陳光照的長劍竟然給史白都的中指彈個正著，這一彈乃是史白都畢生功力之所聚，雖然臨死掙扎，力道也大得驚人，陳光照虎口迸裂，長劍掌握不牢，當即墜地。

　　史白都一招得手，心想：「我得不到霞姑，也不能便宜了你這小子。」正擬撲上前去，痛下殺手。忽覺渾身發癢，一口真氣提不起來，腳步剛起，便即落地。本來他是準備一躍丈許的，結果這一步卻只跨出了三尺之地，那一記劈空掌，當然也就傷不著陳光照了。

　　原來石霞姑用的那條「金蛇索」，「蛇頭」中空，藏有藥粉，這種藥粉雖然不是致人死命的毒藥，但只要沾上一點，卻能令人奇癢難當，史白都剛才揮袖捲了「蛇頭」，不知不覺之間，已是給藥粉沾上。

　　疼痛還易忍受，麻癢最是難堪。史白都幾乎忍不住就要抓癢。陳光照長劍落地，防他反撲，揚手打出三顆冰彈。

　　史白都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不但是肌膚起粟，而且是冷意直透心頭。要知若在平時，區區三顆冰魄神彈，恐怕只能令地精神爽快而已，豈能傷得了他？如今他竟會感到奇冷難堪，那當然是元氣大傷，快到他燈盡油枯的徵兆了。

　　史白都咬破舌尖，一陣疼痛之感令他稍稍感到舒服一些。因為這是轉移注意力的方法，有了疼痛的感覺，麻癢的感覺就可以略為減輕，身上也沒那麼冷了。

　　史白都不敢戀戰，陳光照也因不知他的虛實，有所顧忌，不敢強攻，史白都調勻氣息，連忙衝了出去，但這麼一來，他卻是自暴弱點了。陳光照冷笑道：「史大幫主，你不是要取我性命的嗎？怎的卻變成了喪家之犬了？」石霞姑道：「管他是喪家犬也好，落水狗也要打！」陳光照道：「對，大夥兒打落水狗啊！」

　　史白都恨得牙癢癢的，但在此時，再已不由他逞兇作惡了，他只好忍住了氣，趕快逃命。

　　上官泰守著大門，笑道：「我並不想打落水狗，但你要闖過我這一關，也得接我一掌！」史白都咬一咬牙，把殘存的氣力凝聚掌心，「蓬」的與上官泰對了一掌，上官泰退了三步，史白都卻已是口噴鮮血。

　　上官泰是武林前輩的身份，故此不大願意打落水狗，覺得史白都在連番苦戰之後，居然還有如此掌力，倒也不禁有點佩服，於是對過了一掌，便不為已甚，放他過去。

　　那知史白都卻是以小人之心愛君子之腹，他當然不會相信上官泰的話，只道上官泰這一退一閃，乃是蓄勁待發，定是厲害的殺著留在後頭。他是個武學名家，深明「制敵機先」的訣竅，一掌劈出，緊接著就施展「隔物傳功」的本領，此時恰巧有一個將軍府的小軍官，當下以藉他掩護，跟在他的背後逃走，史白都反手一抓，把這小軍官抓了起來，立即把人當作暗器，向上官泰打去。那小軍官嚇得尖聲驚叫。

　　上官泰心中一軟，想道：「這小軍官罪不要死，何必多傷性命？」此時他已閃躲不及，只好把這小軍官接下來，豈知他一念之慈，幾乎重傷在史白都的「隔物傳功」之下。

　　要知史白都雖然是強弩之末，但他這一手「隔物傳功」仍然是極高明的武林絕技，上官泰倘若以力碰力，把這小軍官震開，自身當然不會受傷，如今他為了保全這小軍官的性命，接他下來，這一下史白都所發的力道加上那小軍官百多斤重的身體，登時就似巨石般的壓到他的身上，這股衝擊之力非同小可，饒是上官泰功力深湛，亦是禁受不起。

　　這剎那間，上官泰只覺如受鎚擊，眼前金星亂冒，雙手一鬆，那小軍官跌了下來，一命嗚呼。上官泰雖然一念慈悲，仍然救不了他，自己卻反而受了一點內傷。幸虧他是立即鬆手後退，消解了對方一擲的幾分力道，雖然受傷，傷得還不算重。

　　上官紈、竺清華、宇文雄等人見上官泰受傷，連忙趕來。上官紈道：「爹，你怎麼啦？」上官泰乾笑道：「不礙事。但我想不到他竟似瘋犬一般，放他過去，他還要反撲。」竺清華道：「上官伯伯，陳大哥說得好，是落水狗也要打，誰叫你不打落水狗啊？」上官泰振起精神，說道：「對，咱們這就打落水狗去！諒它這條落水狗也逃不了！」

　　史白都硬拼一掌，受的傷比上官泰更重。他逃出了大門，只覺半邊身子已經麻木，原來他所著的藥粉與及所受的冰彈寒氣。在他身體的抵抗力大減之際，齊都發作。

　　史白都強運玄功，一面抵禦奇冷奇癢，一面提了口氣，高聲叫道：「六合幫的兄弟跟我突圍！」他這次來的是替妹妹主婚，幫中的大小頭目都帶了來，他的四大香主雖然一逃三死，大小頭目也還有一百多人。這一百多人個個都會武功，縱然不是很強，也可當得千多勁卒。史白都倘若得到這一百多人跟他突圍，那就可能有一線生機了。

　　六合幫這一百多人，此時正聚在將軍府外的廣場。史白都就是因為看見他們聚在一起，這才呼喊他們的。雖然他也有點奇怪，為什麼這些人不是各自逃亡，卻聚在一起呢？

　　史白都一向號令甚嚴，以為在自己的積威之下，幫眾不會不聽他的說話。那知他的話猶未了，只聽得這一百多人開聲叫道：「史白都，你倒行逆施，誰還認你做幫主。我們擁護史姑娘做幫主！」

　　原來這一件事乃是李敦的功勞，這百多個人在大混亂之際本來要逃走的，是李敦將他們勸住，說道：「義軍進城，要逃是逃不了的。你們充其量只是從犯，只須改邪歸正，定得寬容。」

　　六合幫的頭目之中，不少人是李敦的朋友，本來就在等待時機改邪歸正的，此時見大勢已去，再加上李敦一勸，當然是個個依從了。

　　史白都紅了眼睛，喝道：「好呀，你們膽敢叛我，我要把你們一個個殺了！」咬破舌頭，噴出一口鮮血，披頭散髮，好像一隻受傷的野獸似地撲上前去。原來他在眾叛親離之下，已是氣得瘋了。

　　六合幫的一眾頭目平素受他欺壓慣了，此際見他瘋狂撲來，雖然明知他是垂死掙扎，也是不禁有點畏懼。史白都把眼一看，看見他那匹坐騎正在由他的馬伕牽著，瑟瑟縮縮的躲在廣場的一個角落。史白都喝道：「誰敢上來，我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就有得賺！」一聲大吼，突然斜身竄出，奔向坐騎。這匹坐騎名為「照夜獅子」，是千中選一的良駒，若給他奪回坐騎，逃生就可能有望。

　　那馬伕拔出短刀，嚇得面色鐵青，但仍然攔住馬頭。史白都喝道：「你是什麼東西，你也敢反我麼？飛步搶上，呼的一拳就向那馬伕擊去。

　　史白都以為在他的積威之下，這個馬伕決計不敢反抗。不料這馬伕竟然喝道：「你不把我當人，我為什麼不敢反你？好，你兇你狠，我的性命不值錢，我就與你拼了！」史白都一拳向他打出，他也一刀向史白都劈去！

　　原來這個馬伕起初本來是想逃走的，他拔出短刀，只是為了自衛而已，但見史白都如此兇狠的對他，要取他的性命。這剎那間，他想起了史白都平日對他的種種凌辱，不由得怒氣陡生，仇恨好像烈火一般從心中燒起，登時把懦夫變成了勇士，這剎那間他已是忘記了恐懼。

　　史白都見馬伕膽敢和他動手，倒是不禁一怔。說時遲，那時快，只覺一陣刺痛，打出去的拳頭已是著了一刀，聽得他指骨碎裂，血肉模糊。但史白都是何等功夫，著了一刀，立即一個進步欺身，反手奪刀，把那一短刀搶了過來，「砰」的一腳踢出，將那馬伕踢了一個筋斗。

　　史白都哈哈大笑，跳上馬背。不料笑聲未絕，人也未曾落下馬鞍，突然雙腿一軟，竟然也是一個倒筋斗跌了下來。原來他早已是油盡燈枯，只仗著一股氣瘋狂反撲的。給那馬伕斫了一刀之後，銳氣頓挫，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支持不住了。

　　那馬伕爬了起來，哈哈笑道：「史大幫主，你也有今日麼？你殺我啊，你殺我啊！你殺不了我，我可就要殺你了！」

　　史白都亦已爬了起來，他瞪著雙眼看那馬伕緩緩向他走來，不覺嘆了口氣。他這一腳踢不死馬伕，已知自己是無能為力了。

　　六合幫的一眾頭目見一個馬伕也敢與史白都硬拼，心中都是暗暗叫了一聲「慚愧」，當下發一聲喊，都圍攏了來。

　　金逐流叫道：「史白都，到了如今，還不知道悔過麼。」

　　史白都與那馬伕面面相對，對方那燃著仇恨的眼光，令他不禁心頭顫戰，想道：「我橫行半世，平日對這些人是要打就打，要罵就罵，也難怪他們恨我。金逐流肯饒恕我，這些人肯饒恕我嗎？即使這些人肯饒恕我，我也是威風掃地，今後再也挺不起腰板了。」

　　在史白都這一生中不知曾碰過多少強敵，卻從無今日這樣的令他感到害怕。一個「小小」的馬伕，一個平日他根本就不會放在眼內的馬伕，把他震懾住了，不是因為這個馬伕的本領高強，而是因為從這個馬伕的身上，他感到了眾叛親離的恐怖，感到了與眾為敵的恐怖！「可惜」他現在才懂得這一存，這已經是太遲了。

　　儘管他是頑固之極的一個人，儘管他在臨死之前還想充一充英雄好漢，但在十目所觀，十手所指之下，他已禁不住內心的震驚，在眾人的面前低下了頭了。他避開了那馬伕的目光，嘆了口氣道：「不必你來殺我，我把這條性命交給你們就是！」「卜」的一聲，史白都就用從馬伕手中奪來的那把短刀，插進了自己的胸口，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史紅英早已知道哥哥會有如此下場，但也不忍見她哥哥的慘狀。當下扭轉了頭，扶著金逐流。金逐流說道：「帥孟雄還沒擒獲，咱們找他去。還有……」史紅英道：「不錯，帥孟雄是首惡，決不能讓他漏網，還有厲大哥的下落，咱們也應該尋個水落石出。」金逐流是怕史紅英因哥哥之死而引起傷感，於是提出這兩樁事情轉移她的注意。

　　那馬伕把史白都那匹「照夜獅子」牽到史紅英跟前，說道：「史姑娘，你一向待我們好，你做幫主，我們都是心悅誠服。我逼死史白都，姑娘若是認為不當、我甘受……」史紅英低聲道：「這不能怪你，這是我哥哥罪有應得。你安心為本幫效力吧。」那馬伕道：「是，這匹馬請你騎去。」

　　「照夜獅子」是匹日行千里的駿馬，用它追敵自是最好不過。史紅英心情尚未平靜，當下不願多說，向那馬伕點了點頭表示謝意，便即跨上坐騎。

　　此時西昌城內巷戰也差不多要結束了，官軍傷亡的和投降的約佔一半，還有一半棄城而逃，要知西昌的守軍有十萬之眾，比攻城的義軍多一倍有多，義軍奇襲成功，不願逼他們作困獸之鬥，是以網開一面，不願投降的官軍就讓他們逃生。

　　史紅英向一個義軍頭目打聽，聽說清軍大隊是從北門逃跑，便即放馬追去。轉眼之間，已是把金逐流甩在背後。金逐流怕她單騎深入，大為著急，只好在亂軍中搶了一匹坐騎，隨後追來。

　　西昌城外，正在展開一場追擊戰。清軍士無鬥志，四散奔逃，義軍目的在於驅逐敵人，是以追到了城郊十餘里之外，便即鳴金收兵。只剩下一部份擔任警戒的小部隊在前方巡邏。

　　史紅英一路追去，既沒有發現帥孟雄，也沒有見著厲南星。史紅英追出了十餘里，碰見一個在前方巡邏的頭目，這頭目認不得帥孟雄，只是告訴她道：「有幾個清軍的軍官逃入山區，咱們有個小隊已經進去搜索了。敵人之中有沒有西昌將軍帥孟雄在內，這我就不知道。」這頭目勸史紅英回去，史紅英那裡肯聽，於是又再策馬追進山區。

　　到了密林深處，聽得林中有高呼酣鬥之聲，史紅英快馬趕去，到達之時，戰鬥已經結束。只見一隊義軍捉獲了三個俘虜，義軍受傷的卻有七八人之多，這三個俘虜已經問明身份，都是帥孟雄手下的高級軍官。

　　史紅英大失所望，問道：「帥孟雄呢？」那三個俘虜閉口不言。史紅英怒道：「好呀，你們是不是想給帥孟雄陪喪？」揮動長鞭，就想逼供。

　　那義軍頭目勸道：「史姑娘，他們已經放下武器，做了俘虜，咱們可不能將他當作在戰場上的敵人看待了，他們自願給口供固然最好，若是不願，也只好由得他們，咱們只求打垮敵人，就是跑掉一個西昌將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原來這是義軍統領葉慕華頒佈的命令，命令交代不可虐待俘虜，這義軍頭目因為史紅英並不在義軍之中任職，故此說得很是委婉，但這一條優待俘虜的政策也還是交代明白了。

　　那三個俘虜起初以為落在敵人之手，必死無疑，此時見義軍捉了他們不打不罵，連史紅英要向他們逼供也受到阻止，不覺喜出望外，這才爭著發言，一個說道：「帥孟雄逃向何方，我們委實不知。」另一個說道：「但我知道他業已受了重傷，一定跑不遠的。」一個說道：「帥孟雄的下落我雖然不知，但剛逃脫的那個人，卻是將軍府的總管安俊庭。」

　　雖然仍是不知帥孟雄的去向，但總算是獲得條線索。史紅英道：「哦，原來安俊庭剛剛跑掉。」義軍頭目道：「怪不得那人手段如此狠辣，原來是安俊庭……但他已經跑得遠了。恐怕追不上啦。」史紅英道：「不怕，我去追他，一定追得上的！」

　　義軍頭目勸道：「史姑娘何必孤身犯險？」史紅英道：「我知道打一場仗不在乎跑掉敵方的一兩個將軍，但我與帥孟雄仇深似海，若不將他擒獲，我實是難以甘心。」

　　義軍頭目見她不聽勸阻，只好將安俊庭逃跑的方向告訴她，並說道：「史姑娘，我知道你本領高強，但還是請你多加小心的好。那廝武功很是厲害，我們七八個人，都是他打傷的。」

　　史紅英謝過了這個頭目，立即上馬就追。義軍這一小隊不過十多個人，受傷的人數已達一半，必須送受傷的人回去救治，他們的坐騎也追不上史紅英的「照夜獅子」，只好先行回去，打算在與大隊會合之後，再派人來接應她。

　　史紅英快馬疾馳，跑了一會，果然見著安俊庭騎一匹劣馬，落荒而逃。史紅英喝道：「安俊庭，你跑不掉的！」

　　安俊庭的本領其實不在史紅英之下，但因不知史紅英的後面有沒有人，他已是驚弓之鳥，當然不敢戀戰，看見史紅英逼得近了，揚手就是三柄飛刀。

　　這匹「照夜獅子」慣經戰陣，神駿異常，一見危險，四蹄離地，馱著史紅英，就像騰雲駕霧一般，跳過了一邊。史紅英仗著馬匹，避開了兩柄飛刀，第三柄本來也打不著她的，她卻揮出長鞭，特地將那柄飛刀捲了過來。

　　史紅英的坐騎跳過一邊，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遠了一些。史紅英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原物奉還！」鞭梢一抖，將那柄飛刀反射回去。只聽得「卜」的一聲，飛刀刺著了安俊庭那匹馬的臀部。但因史紅英氣力不足，飛刀只能在馬臀劃開一道傷口，插不進去。史紅英暗暗叫了一聲「可惜！」撥轉馬頭繼續再追。

　　飛刀雖未傷著安俊庭，安俊庭亦已吃驚不小。心想：「我的馬沒受傷也跑不過她，如今是決計躲不開了。」有心與史紅英一拼，又怕她的強援在後，始終提不起勇氣。

　　不過片刻，史紅英的快馬又已追到了安俊庭後面，距離只不過數丈之遙了。安俊庭目光一瞥，忽地有所發現，連忙叫道：「史姑娘，你追我幹嘛？我充其量不過助紂為虐而已，帥孟雄才是你的仇人！」

　　史紅英道：「好，你把帥孟雄的下落說出來，我就放你過去。」安俊庭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那邊躲著幾個人，帥孟雄就在裏面。」

　　史紅英道：「好，諒你也跑不掉。倘若你說的是假話，回頭我再找你出氣。」

　　史紅英向安俊庭所指的方向跑去，只見有幾個清兵躲在亂草叢中。

　　史紅英大失所望，心道：「安俊庭這廝果然是謊言騙我。」正想回去找安俊庭的晦氣，草叢裏幾個清兵已是一哄而上，原來這幾個清兵認不得史紅英，見她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險境未脫，色膽又生，竟然上來想要捉人、搶馬。

　　史紅英不願濫開殺戒，長鞭一揮，在馬背上打了一個盤旋，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那幾個清兵的刀槍劍戟，都給她捲脫了手，飛出老遠。這才大吃一驚，連忙抱頭鼠竄。

　　史紅英正想回去，目光一瞥，忽見草叢裏還伏有一個清兵，似乎是受了重傷的模樣，俯臥地上，動也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史紅英起了惻隱之心，說道：「義軍不殺俘虜，你受了傷，我送你去給義軍醫治吧。」那人仍然是動也不動，史紅英心想：「只怕是當真死了。」忽地發覺這人的背影似乎很熟，史紅英伸出長鞭，就想把他拉起來看一看他的廬山真貌。

　　不料那人忽地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反手一拿，抓著了鞭梢，大喝一聲：「下馬！」這一拉的力道又急又猛，史紅英毫無防備，驟吃一驚，竟然給他拉下馬來。

　　原來這個人正是帥孟雄。他換了普通兵士的衣裳，塗黑的臉孔，逃出西昌。起初他本是和安俊庭在一起的，但事急之際，安俊庭卻只顧自己逃命，將他拋下了。

　　帥孟雄夥在亂草叢中，看見史紅英追來，情知自己倘若逃跑的話，一定會給她識破，只好裝死，暗運玄功，積貯內力，準備騙得過固然最好，騙不過就和她一拼。

　　帥孟雄中了毒針，功力已不到原來的兩成，但史紅英也是經過連番劇戰，疲勞尚未恢復的。帥孟雄的功力本來比史紅英高得多，如今剩下了兩成，恰好與史紅英功力悉敵。但因他是出其不意的奇襲，故此大大佔了上風。

　　帥孟雄利於急攻，一把史紅英拉下馬來，立即便是劈胸一掌，史紅英身形一側，右手奪鞭，左手點他穴道。帥孟雄沉臂一壓，掌鋒斜抹，以近身搏鬥的小擒拿手法反抓她的酥胸。

　　史紅英焉能給他抓著？柳腰一擺，駢指如戟，已是點向他掌心的「勞宮穴」，近身搏鬥，力強者勝，力弱者敗。史紅英一指點著了帥孟雄的手心，帥孟雄手腕一顫，掌鋒削過，亦已拂著了她的虎口。史紅英長鞭墜地，身不由己地退了三步。帥孟雄給點中了「勞宮穴」，轉眼間一條右臂已是如同癱瘓一般，使不上力，大驚之下，生怕史紅英還有厲害的後著，連忙跳過一邊。

　　帥孟雄心思轉得極快，起初他本是想把史紅英擒為人質的，一發覺難以將她制伏，立即轉了念頭，搶史紅英那匹「照夜獅子」。

　　不料這匹「照夜獅子」乃是只認主人的良駒，除了史白都、史紅英兄妹可以騎它之外，別的人騎它，它非發脾氣不可。從前金逐流搶這匹坐騎之時，它也曾踢了金逐流一腳，金逐流憑著一身武功才制伏得了它。它的脾氣之烈，可想而知。

　　帥孟雄若是沒受重傷，要制伏「照夜獅子」不難，如今卻是只能自討苦吃了，帥孟雄手按馬鞍，側身跳上馬背，「照夜獅於」忽地四蹄離地，後腳一踢，臀背一掀，一跳跳起丈多高，帥孟雄身形剛剛躍起，額角給踢個正著，登時又再跌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金刃劈風之聲倏然而至，史紅英已是拔出短劍，撲上前來。帥孟雄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拾起一根樹枝，跳起來笑道：「史紅英，你捨不得我是不是？俗語說得好，嫁雞隨雞，嫁犬隨犬。好，那你就隨我到黃泉路上做對夫妻吧！」

　　此時他又已受了史紅英的兩處劍傷，殺機陡起，怒發如狂，當真是下了決心，要與史紅英同歸於盡了。

　　帥孟雄雖然已是強弩之末，但以他的武學造詣，拼起命來，也實是不可小覷，一根樹枝，在他手中使出，居然兼有刀劍與判官筆的招數，招招都是指向史紅英的要害穴道。

　　史紅英剛才給他打了一掌，雖然未受內傷，氣力又已損耗不少，在他猛攻之下，不過片刻，更是險象環生，只有招架的份兒。

　　幸而在彼此都是強弩之末的情形之下，一來是帥孟雄受的毒傷比她重得多；二來帥孟雄剛剛給她點中掌心的「勞宮穴」，右臂如同癱瘓，雖然經過他運氣活血，急切之間，這條右臂也還未能靈活使用。這麼一來，就等於縛了一隻手來對付史紅英。三來帥孟雄乃是敗軍之將，縱然決意與史紅英拼命，心中也難免有些虛怯，怕有義軍隨後追來。

　　史紅英看出帥孟雄的毒傷就快發作，當下沉著應付，她的輕功是比對方高明的，在數十招之內，只用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招架，大約在過了五十招之後，帥孟雄猛攻不逞，已是再衰三竭，史紅英覓得一個破綻，唰的一劍，削斷他的樹枝。帥孟雄也真夠兇悍，拋下樹枝，又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招數。

　　忽聽得蹄聲得得，有一騎馬在樹林中出現，史紅英心中大喜，叫道：「逐流，快來！」不料抽眼一看，卻原來是安俊庭去而復來！

　　原來安俊庭那匹坐騎受傷之後，越走越慢。史紅英與帥孟雄苦鬥，經過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時刻，安俊庭還未走出這個林子。

　　安俊庭起初害怕有追兵跟後，本來是只想逃命的，但經過了一炷香的時刻，他聽得出還只是史紅英與帥孟雄單打獨鬥，而且似乎還是帥孟雄佔了上風。因此他又大著膽子回來了。

　　但他回來的目的，卻並不是一定要幫忙帥孟雄，他只是想看風使舵，假如帥孟雄已是穩操勝券，他就順手把史紅英殺掉，假如看那形勢，一時三刻尚未能制伏史紅英的話，他就打算搶了史紅英那匹「照夜獅子」，獨自逃生。

　　史紅英看見來的不是金逐流，反而是帥孟雄的得力幫手，不禁心中暗暗叫苦。但也幸虧她有那麼一叫，叫得安俊庭不能不有幾分顧忌。安俊庭暗自思量：「金逐流這小子果然是和她一同追來的，要不然她不會以為是金逐流來了。大約是因為照夜獅子跑得太快，金逐流一時跟不上。但這小子輕功卓絕，行動如同鬼魅，卻也難保他不會隨時來到。」

　　此時正是史紅英已經削斷了帥孟雄的樹枝，大佔優勢的時候。安俊庭自忖要殺掉史紅英不難，但只怕也得在數十招開外！是以就不免有點躊躇了。

　　帥孟雄見安俊庭躊躇不前，不禁大為著急，連忙叫道：「安俊庭，你快上來把這丫頭殺掉，我一定保舉你升官，至少也做個參將。」心裏即在暗暗咒罵：「你看我勢窮力蹙，居然想要出賣我。我若能逃出性命，慢慢再和你算帳。」

　　要知道帥孟雄喬裝打扮，逃向何方的，只有一個安俊庭知道，是以帥孟雄雖然沒有看見安俊庭給史紅英指路，但已知道必是安俊庭出賣自己無疑。

　　帥孟雄不封官許願也還罷了，一封官許願，倒是令得安俊庭心裏暗暗發毛。心想：「我給史紅英指路，即使他不知道，但我今日也曾拋了他不理，他豈能不記恨於心？此刻他有求於我，當然是什麼都可答應。事情過後，卻又誰能保得他不翻臉！文道莊、史白都二人與他是何等交情，他也曾想要將他們亂箭射死，何況於我？」安俊庭因為太熟悉這位長官的脾氣了，他想起剛才在將軍府之時，帥孟雄吩咐他招集弓箭手，將文道莊、史白都和金逐流史紅英四人一齊亂箭射死之事，不由得更是寒心。史紅英七竅玲瓏，見安俊庭徐徐不敢向前，已是猜到他們二人之間定有心病，登時計上心頭，便即說道：「安總管，多謝你啦，你果然沒有騙我，讓我找到了這個奸賊！」

　　安俊庭吃了一驚，忙道：「史姑娘，你別胡說八道！」史紅英道：「帥孟雄已經是一隻快要死的老虎了，你還怕他作甚？好，你若是撕不下面子，那你就站在一邊，也未嘗不可。你給我指路的功勞，我當然還是不會隱瞞的。不過你若幫忙我打這隻死老虎，功勞豈不更大了？」

　　帥孟雄沉聲說道：「我不會聽信這鬼丫頭的挑撥的，安俊庭你不必有所猜忌，快快上來把這丫頭殺掉！」話雖如此，但安俊庭已是聽得出來，他分明是已經對自己有所猜疑，否則不會用這樣的口氣央求自己。

　　就在此時，忽聽得金逐流的聲音似箭一般的穿過樹林，說道：「紅英，別慌，我來了！」

　　帥孟雄也叫道：「俊庭，別慌，這小子起碼還在數里之外，你我合力，快快把這丫頭殺了，咱們可以用她這匹照夜獅子逃走！」

　　帥孟雄雖然受傷極重，但他仍然是個武學大行家，這個判斷並沒錯誤。原來金逐流迄今尚未發現史紅英的所在，他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在數里之外的地方，將聲音送過來的。

　　但安俊庭最怕的就是金逐流，他卻是不能不慌。而且他本來也只是準備看風使舵的，風向不對，帥孟雄要想他賣命焉還能夠？帥孟雄提起了「照夜獅子」，恰恰也是提醒了他，安俊庭心意立決，想道：「不錯，有這樣的好馬，我何必和他合乘？一個人逃跑不更好嗎？省得還要照顧他這個病夫！」當下立即向「照夜獅子」跑去，一個飛身，跳上馬背。

　　「照夜獅子」發起脾氣，一掀一躍，但安俊庭未曾受傷，武功之強，卻足以制伏這匹駿馬。他揪著馬鬃，反手一拍馬臀，「照夜獅子」不由得不負痛狂奔，跑出樹林。

　　安俊庭這才遠遠的揚聲叫道：「帥將軍，你武功蓋世，一個小丫頭那有對付不了之理？即使再加上金逐流這個小子，也算不了什麼！卑職不敢與將軍爭功，請恕卑職少陪了！」把帥孟雄氣得發昏。

　　只聽得金逐流的聲音一忽兒東，一忽兒西，接連叫了幾次：「紅英，別慌，我來了！」聲已到，人卻依然未見。原來他正在多方探測史紅英的所在，方向尚未走對，不過距離卻又已是近了一些。

　　史紅英吸了口氣，叫道：「逐流，我在這兒，快來！快來！」聲音甫出，隨即便聽得金逐流叫道：「來了。」其實他還只是聽見了史紅英的回聲而已，急切之間，那裡就能來到？就在金逐流這一聲「來！」傳來之際，帥孟雄也是驀地冷笑道：「來不及了！」

　　史紅英為了讓金逐流聽得見她的聲音，她是用盡了氣力叫喊的。這一下登時給了帥孟雄以可乘之機，只聽得他一聲大吼，身形驟起，左掌駢指如戟，點向史紅英面上雙睛，右掌橫掌如刀，逕削史紅英的手腕，這一招「撐椽手」力雄勢捷，史紅英只覺虎口一麻，短劍雖然削了出去，但已是傷不了帥孟雄。「噹」的一聲，史紅英的短劍掌握不牢，落在地上。

　　史紅英短劍脫手，回身便跑。帥孟雄喝道：「往那裡走？嘿，嘿，還是跟我到黃泉路上做了好夫妻吧！」腳尖一挑，把那柄短劍挑了起來，按到手中，立即就向史紅英擲去。

　　史紅英霍地一個鳳點頭，劍鋒幾乎是擦著她的鬢邊飛過。史紅英不敢再耗氣力叫喚，唯有向金逐流發聲的方向飛跑。她的輕功本來比帥孟雄高明，但可惜已是強弩之末，帥孟雄如鼓起了最後一口氣，發誓要與她同歸於盡。史紅英不敢回頭，只聽得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忽見密林深處人影一晃，金逐流的身形已經出現，史紅英大喜叫道：「逐流，快來。」不料金逐流的身形雖然出現，但兩人之間的距離，也還有十數丈之遙，史紅英猛力一衝，撲上前天，一不留神，腳尖絆看石頭，一個踉蹌，衝出了幾步，收不住勢，跌在地上。

　　帥孟雄哈哈大笑，叫道：「看你還逃得出我的掌心！」一個箭步衝前，五指如鉤，指尖已是觸及史紅英的頭髮。

　　史紅英打了個滾，帥孟雄一抓抓空，帥孟雄搬起一塊大石，用力擲出，獰笑說道：「非得讓你這臭丫頭死在我的前頭不可！」

　　史紅英尚未曾爬起，這塊大石落下，她是必死無疑。史紅英聽得風聲，心裏一涼，想道：「好在逐流已經來了，他會給我報仇的。」

　　史紅英閉了雙目，等待那塊大石落下，不料忽聽得「轟隆」一聲，那塊石頭並沒落下，卻好似炸開了似的，碎石好像雨點一般從她頭頂飛過，雖然也有幾顆碎石子落在她的身上，卻只是令她稍稍感到疼痛而已。

　　史紅英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身形未穩，忽地給人抱著。史紅英大吃一驚，只聽得一聲慘呼，聽得出這是帥孟雄的叫聲，隨後才聽得金逐流柔聲說道：「紅英，沒事了。都怪我不好，來遲片刻。累你受了驚了！」

　　史紅英這才知道是在金逐流的懷裏，睜眼看時，只見就在他們前面丈許之地，帥孟雄俯臥地上，背心上插著一口長劍，劍柄兀自顫動不休。

　　原來就在帥孟雄擲出大石之時，金逐流在七八丈之外也把玄鐵寶劍擲出，寶劍撞碎了石頭，餘力未衰，好像箭一般地射過去，從帥孟雄的後心插入，前心穿出，將他牢牢地訂在地上。

　　正是：

　　雨過天晴逢愛侶，誅奸救美慶團圓。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幽谷落花埋俠骨　青天碧海證丹心

　　史紅英驚魂未定軟綿綿地伏在金逐流懷中，只覺舒暢無比。金逐流在她耳邊悄聲說道：「紅英，多謝你的詩帕，我才知道我自己是個大傻瓜。咱們不必來生，今生已可結為連理。」史紅英道：「我還擔心芍藥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著你呢，原來你們那天就見著了。」

　　那條手帕是史紅英叫她的丫頭芍藥拿去找金逐流的，手帕上寫的那首詩是：「願作荊軻誓入秦，何漸流水遇知音。此生已矣他生在，猶有寒梅一片心。」如今史紅英聽得他提起詩中的言語，已知他收到了這條詩帕，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害羞。

　　金逐流笑道：「掏水中之月，只接清輝；雨天上之花，但聞香氣。紅英，若不是你說出來，我當真還不知道你愛我竟是愛得如此之深！但現在可不是鏡花水月了，你讓我聞一聞，唔，好香，好香！」史紅英紅暈滿面。嗔道：「讓你知道我的心事，你倒取笑起我來了。嗯，別胡鬧啦，有人來了。」

　　金逐流放開了史紅英，抬頭一看，只見葉慕華帶領一隊義軍，正在向他們所在之處馳來。金逐流在帥孟雄的屍身上拔起玄鐵寶劍，抹去血痕，納入劍鞘，迎上前去，笑道：「慕華，你來得正好，我送給你們義軍一件禮物。」

　　葉慕華跳下馬來，躬身行禮，說道：「原來帥孟雄這賊子已給師叔殺了，恭喜師叔立了大功，這位是史姑娘吧？」金逐流說道：「正是。」當下給史紅英介紹葉慕華，說道：「他雖然是我的師侄，打仗的本領可比我大得多，這一場大戰就是他指揮的。」葉慕華道：「師叔太誇獎了，這一場仗固然是靠義軍的兄弟們個個奮勇爭先，但史姑娘在將軍府中首先發難，這望應外合的功勞也是不小，我還未曾得向史姑娘道謝呢。」

　　李光夏、林道軒二人此時亦已來到，李光夏說道：「小師叔，你到現在還分什麼『你們』『我們』？我們早已把你和史姑娘當作咱們義軍的自己人了。」林道軒也笑道：「大師哥，你還不知道嗎，這位史姑娘是咱們的長輩，你應該叫她一聲師嬸才是。」原來林、李二人早已從李敦等人口中得知他們是一對愛侶。史紅英羞得滿面通紅，心中可是充滿甜意。

　　葉慕華叫人把帥孟雄的首級割下，拿回去示眾，跟著說道：「師叔，竺老前輩也已進了城了，很想見你，咱們這就一同回去吧。」金逐流道：「好。你的師父來了沒有？」葉慕華道：「師父留在小金川還有一點事情要辦，恐怕要遲幾天才來。」

　　葉慕華挑了兩匹坐騎給金逐流和史紅英乘坐，故意稍稍落後，讓他們走在前頭。金、史二人並轡而行，回來時候的心情和去時當然是大不一樣。

　　此時兩人並轡奔馳，端的是：「身如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多少誤會，都已冰消；無限相思，終償宿願。稱心樂意，可想而知，此時他們只剩下一樁心事，那就是關於厲南星的下落了。

　　史紅英道：「你得到了厲大哥的消息沒有？」金逐流道：「沒有。趕著來找你，也許是看得不仔細，一路上沒見著厲大哥。」史紅英道：「將軍府中並沒發現他的屍體，但願他是已經逃出去了。」金逐流道：「老天爺一定會保佑好人的，咱們回去請大夥兒一同幫忙找他。」

　　史紅英道：「那位公孫姑娘是紅纓會舵主公孫宏的女兒吧。我看她可是很關心厲大哥啊！」金逐流笑道：「何只關心，我曾經問過李敦，他說看情形他們恐怕早已是一對愛侶了。不瞞你說，我一直覺得有點對不住厲大哥，以為他心裏只有一個你，如今才知道不是這樣，他的心上人原來是公孫姑娘，這我就放下心了。」史紅英嗔道：「你的毛病就是老是對我放心不下，如果你相信我，即使有別人歡喜我，那又與我何干？」金逐流笑道：「是，你責備得對，我現在明白了：你的心上只有一個我，我的心上也只有一個你！」史紅英道：「別叫叫嚷嚷了，當心人家聽見了笑話。」

　　一行人回到西昌，秦元浩、封妙嫦、宇文雄、江曉芙等人出來迎接。金逐流不見李敦夫妻，正待詢問，秦元浩已先告訴他道：「李敦夫妻和陳光照、石霞姑等人已經分頭出發，去找厲南星了。還有六合幫的幫眾數百人，凡是認識厲南星的也都隨著他們去尋找了。金兄，你大可放心，有這麼多人尋找，只要厲大哥還活在人間，一定會找得著他的。」金逐流道：「那位公孫姑娘呢？」石霞姑笑道：「公孫姐姐在戰事尚未結束的時候，早已出城去了。她是第一個去找厲南星的！」

　　秦元浩道：「慶功宴已經擺好，正等待你們回來。」金逐流知道有這麼多人去找厲南星之後，稍稍放下心事，於是說道：「好，那我先去拜見竺老前輩吧。」

　　竺尚父已得通報，親自出來迎接，金逐流向他行晚輩之禮，竺尚父哈哈笑道：「我和你的江師兄是兒女親家，咱們可是平輩呀，你別客氣。」金逐流道：「不敢當！」當下仍然屈了半膝，作了一個長揖，竺尚父雙手一抬，將他扶起，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這話當真不錯。金少俠，用不著再過十年，你的成就只怕就要超過你的師兄了！」原來竺尚父這一扶乃是有意試金逐流的功力的。

　　慶功宴就設在將軍府中，當下各人依次入座。金逐流、史紅英、葉慕華等人陪竺尚父同坐首席。

　　竺尚父自從前年失了西昌之後，圍處大涼山中，歷時兩載，今日方得重臨舊地，心中快意，自是可想而知，喝了幾杯，豪興勃發，說道：「當年我就是在這座客廳之中，遭了帥孟雄的暗算的。如今咱們在這裏喝慶功酒，帥孟雄則已身首異處，雖然不是我親手所殺，這個仇也總算報得痛快了！來，來，來！金少俠我先敬你三杯，多謝你為我取了帥孟雄的首級。」

　　金逐流道：「這都是大夥兒的功勞，咱們在座的都喝三杯吧。」眾人連盡三杯，竺尚父又道：「當年我疏於防範，失了西昌，慚愧得很，今日幸得大夥兒幫忙我奪了回來，竺某是決不能容它再失了，清軍若敢來犯，我誓必死守此城！」說罷，抄起一隻酒杯，朝著石階用力摔下。

　　忽地一條人影離座而起，剛好在酒杯落地之前的一剎那接了下來，這人是葉慕華。

　　竺尚父詫道：「葉兄，你何以不許竺某發此誓願？」

　　葉慕華微笑道：「竺老前輩誓守此城，壯志可嘉。不過，依晚輩看來，還是放棄西昌的好。」

　　這話若是從另一個人口中說出，竺尚父一定會勃然大怒，但葉慕華卻是實際指揮這場戰事的人，竺尚父素知他精通兵法，計慮周詳，聽他這麼說，心裏雖然不同意，卻不能不向他請問：「葉兄，你這麼一說，我可是有點糊塗了。既然要放棄西昌，何必今日費這樣大的氣力將它奪回。竺某願聆高見！」

　　葉慕華道：「晚輩談不上有何高明的見解，只是依據兵法而言。目下咱們雖然奪回西昌，但清軍的兵力還是比咱們大得多。他們倘若重新集合兵力，來攻西昌，咱們死守此城，那就變成挨打的局面了。」

　　竺尚父怫然不悅，說道：「你雖然說得不錯，但若怕了敵人的強大，咱們還算什麼英雄好漢？再說，以弱敵強，有決心和強敵拼的話，也未必就拼他們不過。」

　　葉慕華道：「這不是怕了敵人，不過打仗也等於做生意，要看合不合算。敵人兵力比咱們大得多，咱們即使一個拼掉他幾個，也還是不合算的。

　　「因此依晚輩之見，要打勝仗，最好是選擇有利於我的地點，有利於我的時間，有把握才打，沒有把握就不打，驅除匈虜，恢復中華，這是一件大事，應當從全局著想，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之下，重要的在於消滅敵人的力量，逐步變咱們的劣勢為優勢，這才是上上之策。」

　　竺尚父恍然如有所悟，點了點頭，說道：「好，請你再說下去。」

　　葉慕華道：「咱們這次奇襲成功，乃是因為各方面的條件都很有利。一來帥孟雄自恃兵多糧足，以為咱們不敢攻堅，於是一心備辦喜事，防禦鬆懈；二來咱們早就伏有內應，史姑娘又刺傷了帥孟雄，官軍群龍無首，咱們的進攻才比原來的估計更為容易。三來有李大哥招降了六合幫的弟兄，等於是斷了帥孟雄的一條臂膊，將軍府不必怎麼費力就攻下了，這一場咱們的弟兄損傷無多，如瓦解了敵人的一半以上的兵力，這等於用小本錢做了大生意，這樣的仗當然是不怕打。

　　「但奇襲之事，可一而不可再。咱們若是死守西昌，那就變成是敵人主動，咱們被動了。這樣的仗對咱們很不合算。

　　「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必在乎一城一他的得失，不如到外面去，在山區，在鄉村，選擇有利於咱們的地點來和官軍見個高下。外面有廣闊的天地，老百姓絕大多數是幫咱們的，咱們在老百姓中間，如魚得水！而且咱們還可以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如此打仗，豈不是對咱們大大有利。」

　　一席話說得竺尚父五體投地，竺尚父哈哈笑道：「當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麼說來，咱們還是回大涼山的好？」

　　葉慕華道：「晚輩之見，正是如此，但也不必急在一時，官軍新敗，急切之間尚難重聚兵力，咱們可以在西昌駐紮個十天八天，安頓百姓。百姓有願意跟隨咱們到大涼山的，咱們也可以讓他們有個準備。」竺尚父道：「不錯，我正為放棄西昌之後，老百姓如何安頓而擔憂。這樣倒是個兩全之策了。」

　　計議已定，大家開懷痛飲。只有金逐流與史紅英記掛著厲南星，卻是難免有點鬱鬱不歡。竺尚父笑道：「已有數百人出去找尋厲少俠了，只要厲少俠還活在人間，七天之內，數百人找一個，總會找得著的！來，來，來，咱們還是痛痛快快地喝酒吧。」

　　不料接連過了幾天，出去找尋厲南星的人一批一批的回來了，厲南星的下落仍是未知。

　　到了第六天，李敦夫妻和陳光照、石霞姑最後也回來了。他們也沒有找到厲南星。

　　出去找尋厲南星的人都回來了，只有一個人不見面，這人是公孫燕。她是在戰事尚未結束之際就單獨出城的，誰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找不著厲南星，公孫燕又失蹤，金逐流的焦急自是可想而知，於是他和史紅英決意去找尋他們，一定要在找著他們後，才回大涼山的義軍基地。

　　暫且按下金逐流與史紅英這一路不表，先說公孫燕的遭遇：她到那裡去了？她有沒有見著厲南星呢？

　　金逐流與史紅英儷影雙雙之際，正是公孫燕踽踽獨行之時。且說公孫燕那日獨自出城，一路尋覓，不知不覺離開了義軍的隊伍。

　　公孫燕暗自思量，厲南星是在將軍府激戰之際，突然不知去向的。那麼，如果他沒有死的話，那就一定是給敵人俘虜去了。因為金逐流等人都在將軍府中，厲南星如果是逃脫的話，他不會不回來的。

　　公孫燕還可以斷定，厲南星若是被俘，俘他的人，一定不會是普通清兵，清兵逃命不暇，誰肯帶一個受傷的俘虜走路？因此把厲南星俘虜的人，若不是帥孟雄手下的軍官，就一定是帥孟雄邀請來的江湖好手。這些人知道厲南星的身份，捉了厲南星就可以將功贖罪。

　　公孫燕跟著清軍潰逃的方向追去，卻不理會沿途的潰軍。潰軍三五成群，集合不成大隊，有些不知死活的上來招惹公孫燕，都給公孫燕殺了。

　　公孫燕一路搶潰軍的坐騎，頻頻換馬，跑了兩天，潰軍都已給她甩在背後，但她也沒有發現厲南星的蹤跡。將軍府那些高手也沒有見著一個。

　　第四天公孫燕正在路上行走，忽地碰上一個熟人，這人是紅纓會的首席香主宮秉藩。紅纓會中除了她的父親公孫宏之外，地位最高武功最強的就是他了。

　　公孫燕喜出望外，說道：「宮叔叔，怎麼你也來了？」

　　宮秉藩笑道：「正是為了你呀，你爹放心不下，叫我來找你的。聽說西昌已給義軍攻下，不知是真是假，我正想到西昌去呢？」

　　公孫燕道：「當然是真的，你的好朋友金逐流也在那兒。」

　　宮秉藩道：「然則你何以不在西昌，卻獨自一個人跑到這裏來？」

　　公孫燕道：「我在找一位受傷的朋友，我懷疑他已給敵人俘虜了。宮叔叔，你一路上可曾發現有人押解著一個受傷的少年麼。」

　　宮秉藩搖了搖頭，說道：「沒有見著，但不知你說的這個人是誰？」公孫燕道：「是厲南星。」宮秉藩道：「哦，原來是他。厲南星的武功很不錯呀，是誰把他擄去的？」公孫燕道：「我只知道他是給史白都打傷，誰俘虜他我可就不知道了，宮叔叔，你認識他？」

　　宮秉藩道：「他去年和金逐流大鬧薩府之時，我曾經見過他。如果我在路上碰上此人，不會不記得的。」

　　公孫燕大失所望，姑且再問一問，說道：「那麼你在路上可曾碰見過形跡可疑的人？」

　　宮秉藩想了一想，笑道：「什麼樣的人才是形跡可疑，我倒沒有留意。但聽你這麼一說，我卻是想起來了。我曾碰上一對很少在江湖上露面的師徒，或者可以說得是有點形跡可疑。」

　　公孫燕連忙問道：「這兩師徒是誰？」

　　宮秉藩道：「是陽浩和龔平野。聽說他們是孟神通一脈所傳，陽浩的父親陽赤符就是孟神通的師弟。孟神通、陽赤符相繼死後，當今之世，中原武林人物懂得修羅陰煞功的就只有他們師徒。」

　　公孫燕道：「你別忙說他們的來歷，請你先告訴我，你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碰上他們的？何以覺得他們形跡可疑？」

　　宮秉藩道：「前面有個小鎮名喚黑石崗，我就是在昨天晚上在黑石崗的一間小客棧碰上他們的。我與陽浩並無交情，但也曾有過一面之緣。我踏進客殘之時，正巧他在外間和掌櫃說話。按說他是應該向我打招呼的，卻不知何故，他裝作看不見我，就匆匆地躲進房裏去了。我隱約聽龔平野在房間裏問他師父，外面是來了什麼人，陽浩噓了一聲，說話的聲音很低，我沒存心偷聽他們的說話，心想這廝既是自高自大，不理會我，我又何必睬他，因此也就不去留意他們是在說些什麼了。」

　　公孫燕大喜道：「一定是他們了。可惜，可惜，你沒有窺探他們的房間，厲南星多半是給他們點了穴道，藏在裏面。」

　　宮秉藩詫道：「陽浩好像是很少與官府往來的，怎麼他這次也曾出現在西昌的將軍府中麼。」

　　公孫燕道：「他們倆師徒正是帥孟雄待如上賓的人物，在將軍府激戰之時，陽浩曾匆匆一現，似乎是與金逐流對過一掌，後來就不見了，龔平野則是與我交過手，稍後才不見的。現在聽你這麼一說，此事已是無可置疑，一定是陽浩捉了厲南星，趁著混亂，悄悄地就先溜了。」

　　宮秉藩瞿然一省，說道：「不錯，不錯，你說得是有道理。怪不得陽浩這廝不敢見我，敢情就是怕我盤查。」

　　公孫燕道：「咱們現在去追，或許還來得及。你可知道他們走那一方嗎？」

　　宮秉藩道：「我急於到西昌找你，今天一早，我是第一個客人離開那間客棧的，那時陽浩帥徒還未起來。黑石崗前面有兩條路，一條路通向蘭州，一條路通向湟中，可不知他們走的是那一條。」

　　公孫燕道：「好，那麼咱們就分頭去追！好在只有兩條岔路，沒有第三條！」

　　宮秉藩道：「且慢！」

　　公孫燕道：「宮叔叔有何吩咐？」

　　宮秉藩道：「陽浩武功深淺如何，我不知道。但想來他既然是練成了修羅陰煞功，咱們也不能小覷他了。咱們可以分頭去追，但你若發現了他，可不要急著和他動手。我給你一支蛇焰箭，你一發現他們蹤跡，立即發箭以作信號。黑石崗東去這一帶空曠無人，蛇焰箭一發，十里之內，是可以看得見的。我若發現他們，也是一樣。」

　　公孫燕道：「好！」接過了蛇焰箭，便與宮秉藩分手，一個往東，一個往西，抄捷徑繞過黑石崗，分頭去尋找厲南星的下落。

　　公孫燕這匹坐騎是前天搶自一個清軍的軍官的，雖然是一匹很不錯的戰馬，但跑了兩天，也是有點累了。公孫燕一路快馬疾奔，跑了一個多時辰，坐騎漸漸慢了下來，前面的山路，卻是越來越見崎嶇。

　　公孫燕大為著急，心想：「可惜官軍都在後面，沒法再搶一匹坐騎，換換腳力，只怕是追不上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一縷簫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隨風飄來，隱隱可聞。公孫燕一陣狂喜，不覺忘了宮秉藩的吩咐，失聲叫道：「厲大哥，厲大哥！」也不知前面吹簫那人是否厲南星，厲南星又是否聽見了她，但她這兩聲「厲大哥」一叫之後簫聲卻突然止了。

　　公孫燕驀然一省，心想：「不好，我這麼一叫，陽浩知是我已追來，只怕對厲大哥有所不利！」但不錯也已錯了，她只好立即發出了蛇焰箭，猛揮皮鞭，催逼坐騎急趕上去。

　　過了一個山坳，果然看見有三個人在山崗上，這三個人也是正如她的所料，是陽浩、龔平野兩師徒和厲南星。

　　陽浩本是點了厲南星的穴道的，但因此地離西昌已遠，山路又崎嶇難行，陽浩師徒不願背著厲南星走路，是以陽浩才解了他的穴道，逼他自己步行。他料想厲南星已受了傷，解了他的穴道他也是無能為力，同時陽浩還想對厲南星有所利用，原來他這次俘虜厲南星，倒不是想獻給朝廷，而是想利用他作為傀儡，重組「天魔教」的。同走長途，自不能老是點了他的穴道。反正他跑不了，樂得向他示惠。

　　厲南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滿懷鬱悶，吹簫自遣愁懷，不料卻把一個公孫燕引來了，厲南星見了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叫道：「燕妹，你快回去！」

　　陽浩喝道：「不許你說話！」龔平野「嗖」地便拔出一柄匕首，指著厲南星的嘴巴，冷冷說道：「師父叫你閉上鳥嘴，你聽見沒有？你敢張口，我這柄匕首就插進去！」其實厲南星已無抵抗之力，龔平野大可不必如此做作，逕自點他啞穴，如此做作，只是做給公孫燕看的而已。他知道師父心意是想迫使公孫燕就範。

　　公孫燕果然又驚又怒，叫道：「你敢動他一根毫毛，我叫爹爹把你們全都殺了！」

　　陽浩哈哈大笑，說道：「你爹爹又怎麼樣，你用你爹爹的名頭就嚇得住我麼？再說，你爹爹的手也伸不得這麼長吧，即使當真如你所願，你爹爹將來可以殺了我們，但此刻我卻可以先把你的情郎殺掉，你爹爹又能奈我何哉？小妞兒，我看你還是別說大話，咱們好好的商量商量吧！」

　　公孫燕給他一嚇，不覺有幾分害怕，嘴裏雖然強硬，氣已餒了。說道：「和你們有什麼好商量的？」

　　陽浩說道：「老實對你說吧，我們對厲公子其實並無惡意，非但沒有惡意，我們還想捧他作天魔教的教主呢！無奈他不受抬舉，我們只好暫且委屈他了。公孫姑娘，你幫我們勸勸他好不好，勸得他做教主，你做教主娘娘，豈不美哉。」

　　厲南星叫道：「燕妹，別受他的甜言蜜語欺哄，聽我的話，趕快回去！」

　　龔平野一把揪著厲南星，噼噼啪啪，正手反手，摑了他兩記耳光，喝道：「不受抬舉的東西，你是敬酒不吃偏偏要吃罰酒是不是？閉上你的鳥嘴，否則，哼，哼！我說的話可是算數的！」匕首在他面前晃了兩晃。厲南星嘴角沁出鮮血，卻還是掛著輕蔑的冷笑。

　　陽浩說道：「平野，別忙打他！」公孫燕氣得渾身發抖，叫道：「你，你，你們竟敢這樣欺侮他！」

　　陽浩笑道：「我這徒兒粗魯得很，你別生氣。公孫姑娘，這樣好不好，我讓你跟著我們一同走，你不肯勸他我也不勉強，你卻可以在一路上照顧他了。」一面說話，一面向公孫燕走去，好像是在迎接她。

　　公孫燕稍一遲疑，忽地說道：「好！」唰的抽了一鞭，果然策馬跑上山崗。原來公孫燕尚未深知陽浩的厲害，她是想乘其不備，出其不意地突然捉住陽浩，迫他交換厲南星。豈知陽浩也正是在同樣的打算，要把公孫燕捉柱，好威脅她的父親。

　　厲南星驀地縱身一躍，從懸崖上跳下去，人在半空，兀自叫道：「燕妹，聽我的話，趕快回去！」

　　在厲南星的想法，以為自己一死之後，公孫燕縱然傷心之極，也是只好回去的了，厲南星一來因為業已受了重傷，二來不甘受辱，三來他又深知公孫燕絕計鬥不過陽浩，不願意連累公孫燕也落敵人之手，因此決意一死了之。

　　龔平野奉命監視他，卻做夢也想不到他會自己輕生，待到聽得他的叫聲，要想伸手拉他，已是來不及了。

　　這剎那間，公孫燕與陽浩都驚得呆了！

　　公孫燕呆了一呆之後，只覺眼前地轉天旋，腦中一片空白，好像連自己也消失了。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南哥！」也不知是傷心還是悲憤，本能的就衝上前去！

　　陽浩一呆之後，卻是動了殺機，他必須殺掉公孫燕滅口，以免日後公孫燕會把他迫死厲南星的消息洩漏出去，惹來公孫宏和金逐流等強敵來向他尋仇。

　　兩人都是各自向對方奔去，陽浩力貫掌心，驀地便發出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

　　公孫燕的坐騎給這股劈空掌力一震，登時把公孫燕拋了起來。也幸而有此一拋，公孫燕的坐騎雖給陽浩的掌力擊斃，但公孫燕卻得以避開正面，只覺寒風從她腳底捲過，陽浩的修羅陰煞功卻尚未曾傷著了她。

　　一股奇寒之氣刺骨侵膚，使得公孫燕稍稍清醒了些，半空中一個翻身，立即便是一招「鷹擊長空」，頭下腳上的倒持劍柄向陽浩刺去。

　　修羅陰煞功頗為消耗真力，陽浩來不及凝聚真力續發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只見寒光一閃，公孫燕的劍尖已刺到了他的頂心。

　　陽浩這一驚非同小可，百忙中一招「舉火撩天」，揮袖一拂，袖中籠指彈出。只聽得「錚」的一聲輕響，陽浩的衣袖給削去了一幅，中指指尖也給劍鋒劃破，但公孫燕這一劍他卻也畢竟避開了。

　　陽浩手段何等狠辣，一個轉身，便即痛下殺手，五指如鉤，一拂一拿，公孫燕劍走輕靈，避開了他抓向琵琶骨的一拿，但虎口給他指尖拂著，亦是火辣辣的作痛。

　　陽浩獰笑道：「你想要報仇是報不了的，不如待我成全你們，讓你和厲南星做一對同命鴛鴦吧！」

　　公孫燕驀地想道：「不錯，我是應該看看南哥去了。」大叫道：「滾開！」唰唰涮連環三劍，每一招都是兩敗俱傷的劍法，陽浩也有點吃驚，連忙側身一閃。

　　公孫燕儼如水蛇遊走，「嗖」的就竄過去，龔平野大吃一驚，只道她是要跑來取自己的性命，急切間無暇運氣行功，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抵擋。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劍光一閃，公孫燕已是唰的一劍指到了他的面門。龔平野右掌斜勾，左掌從肘底穿出托她手腕，這一招本來是「空手入白刃」的高明手法，豈知公孫燕的劍來得太快，龔平野的招數未曾使足，肩頭已是著了一劍。公孫燕左掌一揮，又是一聲喝道：「滾開！」龔平野的面門登時起了五條紅印，給公孫燕結結實實地打了一記耳光，「撲通」倒地。

　　龔平野心頭一驚，暗叫道：「我命休矣！」不料公孫燕竟不理他，將他擊倒之後，身形一縱，已是從他身上跨過，逕自奔到了懸崖的邊沿。

　　公孫燕俯身一看，只見下面雲封霧鎖，隱隱聞得撲鼻的花香，卻那裡看得見厲南星的影子？雖然是看不見，但公孫燕的眼前卻幻出了一幅畫圖，好似下面就是世外桃源，厲南星在繁花如海之中笑得比花更美，張開了雙臂在迎接她。

　　公孫燕叫道：「南哥，你等等我。」就在此時，只聽得宮秉藩的聲音大叫道：「燕侄！不可！」可是已經遲了，公孫燕已經從懸崖上跳下去了。

　　宮秉藩一見蛇焰箭升起，立即飛騎趕來，不料仍是遲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公孫燕投岩自盡，無法挽救她的性命，不由得心頭大怒，「錚」的便似一枝離弦之箭，從馬背上射出，半空中劍已出鞘，閃電般地直奔陽浩刺去。

　　陽浩叫道：「宮香主，這可是你親眼看見的，公孫姑娘自己跳崖，可不關我的事！」

　　宮秉藩性烈如火，喝道：「放屁，不是你逼死了她，她怎會自己尋死？」一句話未曾說完，已是閃電般的疾刺了六六三十六劍！

　　宮秉藩是紅纓會中第一把劍術高手，比公孫燕強得多了。陽浩在他急攻之下，那有空暇從容運功，只能見招拆招，見式拆式，勉強招架，但求暫且保著一條性命了。

　　陽浩的絕技「修羅陰煞功」使不出來，只覺涼意颶颶，白光耀眼，頭皮起粟。好像對方的劍尖就在他的面門劃來劃去，隨時都可取他性命。陽浩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叫道：「平野，快用修羅陰煞功！」

　　龔平野也嚇得慌了，但他知道師父若然死在宮秉藩劍下，自己決難逃命，當下勉強增懾心神，運氣貯力。躲在一邊，乘機偷襲。

　　宮秉藩利於速戰速決，劍招越展越快，猛地喝聲「著！」反手一劍刺出，陽浩霍地一個「鳳點頭」，只覺頭皮一片血涼，頭上的亂髮已給劍鋒削去了一大片！

　　宮秉藩這一劍未能殺掉陽浩，暗自叫聲：「可惜！」正待再施殺手，驀地只覺一股寒風襲到，原來是龔平野躲在一棵樹後，已是使出了修羅陰煞功，偷偷向他發掌。

　　龔平野的修羅陰煞功不過練到第五重，未足以制宮秉藩的死命。但宮秉藩被這奇寒之氣一襲，也不由得微微發抖，劍招略緩，讓陽浩鬆了口氣，轉危為安。

　　宮秉藩運氣三轉，驅散了體內寒毒，攻勢剛剛又要展開，偷在樹後的龔平野卻也凝聚了真氣，再次使出了修羅陰煞功向他偷襲。

　　陽浩本身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八重，徒弟用第五重修羅陰煞功所發的陰寒之氣，對他毫無影響，受到影響的只有宮秉藩。

　　宮秉藩連續受了兩次干擾，心頭火起，猛地喝道：「好小子，我先斃了你！」說到一個「斃」字，已是身移步換，撲到了龔平野的藏身之處。龔平野嚇得魂飛魄散，要想躲時，那裡還來得及？只聽得一聲慘呼，劍光匹練似的捲來，已是把他攔腰斬為兩截。

　　宮秉藩雖然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斬了龔平野，但在這一進一退之間，卻給了陽浩運用修羅陰煞功的機會。

　　陽浩的修羅陰煞功當然遠非徒弟可比，宮秉藩剛一轉身，只覺寒風撲面，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已是向他湧來。

　　宮秉藩大喝道：「我與你拼了！」掌風劍影之中，陽浩大叫一聲，倒躍出數丈開外，身上受了三處劍傷！

　　宮秉藩正要運劍再刺，手腕忽地一陣麻木，長劍幾乎掌握不牢。原來他受了第八重修羅陰煞功之傷，血液幾乎為之冷凝，關節也都僵硬了。

　　陽浩倚著一塊大石，喘吁吁地叫道：「你過來！」他不知道宮秉藩傷得如何，不敢冒險進攻，但料想宮秉藩傷得不輕，勝負的關鍵在於誰能支持更久，故而他決定了以逸待勞的戰略。

　　幸而陽浩不敢冒險進攻，宮秉藩發覺不妙，心裏想道：「看來此仇今日是不能報了，我得留著一條性命，回去稟告舵主。」當下作勢前撲，卻突然一個轉身，和身滾下山坡，他那匹坐騎是久經訓練的戰馬，見主人滾下來，立即就跑上去迎接他。宮秉藩強力支持，運一口氣，手掌按地，掙扎起來，跳上馬背。

　　陽浩這才知道宮秉藩確實是比他傷得更重，暗自悔恨剛才不敢下手除他，給他跑了。但隨即心想：「他受了我的修羅陰煞功之傷，無藥可治，諒他也跑得不遠，終必毒發而亡。」陽浩受了三處劍傷，傷得也很不輕，幸而不是內傷，敷上了金創藥，還能夠行走。他怕有義軍找來，只求走得越遠越好，自是不敢再走回頭路去追蹤宮秉藩。

　　宮秉藩上馬奔馳，果然不出陽浩所料，跑了一程，只覺渾身發冷，越來越是難受，終於支持不住，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便即暈了過去。

　　且說金逐流與史紅英連袂去找厲南星，這時正在路上行走，忽地有個農夫迎面前來，向他們打量一番，便問金逐流道：「你們可是從西昌來的麼。」金逐流道：「不錯。」那農夫道：「義軍不知是否尚在西昌。」金逐流道：「你找義軍有什麼事？」那農夫道：「不是我要找義軍，是我們村子裏的張大伯托我帶個口信給義軍裏的一個人。」

　　金逐流道：「我們正是義軍，不知那位張大伯要我的是誰，你說給我聽聽，或許我會知道。」

　　那農夫喜出望外，說道：「我猜你們是義軍中人，果然猜得不錯。張大伯托我帶的口信，是帶給一個名叫金逐流的好漢，不知你可認得？」

　　金逐流大為詫異，說道：「你說的這個金逐流正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你要帶什麼口信給他，告訴我吧，我給你轉達，也省得你跑一趟。」心想：「那個什麼張大伯何以會知道我呢？」

　　那農夫道：「這就最好不過了。張大伯前日救了一個人，這人受了重傷，不能移動。他說他在義軍中有個好朋友名叫金逐流，請張大伯帶話給金逐流，叫金逐流馬上來看他。張大伯家裏只有一個幼孫，他自己跑不開，因此又轉托我。」

　　金逐流又驚又喜，只道這個人是厲南星，連忙說道：「既然是義軍的朋友在張大伯家裏養傷，我們應該先去看看此人，設法替他治傷。」

　　那農夫道：「不錯，是該如此。請兩位隨我來。」當下在前領路，把金、史二人帶到了一家農家。

　　金逐流進去一看，只見炕上躺著一個人，卻原來是宮秉藩。金逐流大吃一驚，叫道：「宮兄，你怎麼啦？」那姓張的老農夫黯然說道：「你這位朋友恐怕是不成了，今天一早就昏迷過去，現在手腳都僵硬了。」

　　金逐流試探他的脈息，只覺觸體生寒，其冷如冰，但脈息尚未斷絕。史紅英悄聲問道：「還有得救麼。」金逐流道：「他是受了修羅陰煞功之傷，寒毒已侵入臟腑，只怕他這一身武功是難以完全復原了。」史紅英喜道：「這麼說性命是可保無虞了，那你就趕快施救吧。」

　　金逐流默運玄功，以本身真力替宮秉藩推血過官。過了半個時辰，只見金逐流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汗如雨下；宮秉藩本來像是一張白紙的臉上，漸漸有了幾分血色，終於緩緩張開了眼睛，那老農夫又驚又喜，叫道：「活過來啦！活過來啦！」

　　宮秉藩認出了金逐流，臉上綻出一朵笑容，嘴唇微微開合，金逐流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只聽得他說道：「你來啦，我有一事懇求……」金逐流道：「宮兄，你歇歇，好了再說。」宮秉藩臉上的笑容消失，黯然說道：「好不了啦，除非你有起死回生的靈藥。這，這只是徒耗你的功力而已。你聽我說……」金逐流笑道：「我正是有起死回生的靈藥，你不要擔憂，天大的事情都暫且擱在後頭，保養你的身體要緊。」

　　史紅英把金逐流拉過一邊，輕聲問道：「你那裡來的靈藥？」要知修羅陰煞功的寒毒侵入了臟腑，即使金逐流的內功多好，也決不能驅除淨盡，只能替病人苟延殘喘而已。故此史紅英半信半疑，只道金逐流的說話是說來安慰病人的。

　　金逐流笑道：「一點不假。這靈藥還是你家的東西，你怎麼忘了。」史紅英怔了一怔，道：「我家的東西。」金逐流笑道：「你忘記你哥哥送給薩福鼎的壽禮了麼？」史紅英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說的是那支千年何首烏！」

　　原來史白都在去年給薩福鼎祝壽之時，壽禮曾經三次更換，由於夜明珠和玄鐵先後被李敦與金逐流盜去，他千方百計，最後又找到了一支業已成形的千年何首烏當作壽禮，不料這支何首烏在群雄大劫壽堂之時，又落入了金逐流之手。

　　金逐流道：「這支何首烏我本來是準備留給你用的，一直帶在身邊。這次幸虧你沒受傷，用不著它，正好給宮大哥救命。」

　　金逐流取出那支何首烏，切成片狀，請那老農夫幫忙，煎成藥茶，給宮秉藩喝下。一支何首烏可供三次服用。金逐流道：「若無意外的變化，三日之後，他應當可以起床了。」

　　情況比金逐流預料的還要好些，宮秉藩服了一劑之後，第二天一早已是氣爽神清，說話也不用怎樣費力了。於是他迫不及待的便將他要央求金逐流的事情說出來。正是：

　　鴛鴦患難甘同命，知己相逢說此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豈知陌路逢強敵　卻喜荒村遇故人

　　宮秉藩道：「金兄，我想請你報一個信給我們紅纓會的舵主，公孫舵主的女兒不幸、不幸，已是身遭慘死。迫死她的仇人是陽浩。」

　　金逐流大驚道：「公孫燕死了？」

　　宮秉藩黯然說道：「我親眼看見她從一個懸崖上跳下去的。」

　　金逐流道：「她一身輕功，說不定或許會死裏逃生。」

　　宦秉藩道：「但願如此。不過，當時的情形，固然她是受陽浩所逼，但看來她也是自願求死的。」

　　金逐流道：「為什麼？」

　　史紅英心念一動，說道：「公孫燕是出去找尋厲南星的，莫非她得到了厲南星的什麼不幸的消息？」思念及此，聲音不覺都顫抖了。

　　宮秉藩嘆口氣道：「正是如你所料！他在跳崖之時，口中還在叫著厲南星的名字。我一直沒有知道，原來他們早已是一對情侶。」

　　金逐流道：「你見著厲南星沒有？」

　　宮秉藩道：「沒有。但我聽得公孫姑娘叫喊著『南哥、南哥！你等等我！』依此看來，恐怕厲南星已是在她之前，命喪幽谷。」

　　金逐流道：「那個地方在何處？我要去查個水落石出。即使他們真的死了，我也該收葬他們的骸骨。」

　　宮秉藩說了當日的情形，嘆口氣道：「我自愧本領不濟，給陽浩打得重傷，伏在馬背上逃命之時，已是神智迷糊。只知那個地方是在黑石崗的東面，是亂山之中一個陡嶇的山頭，也不知離此多遠。」

　　宮秉藩說不出具體的所在，要在亂山之中找到公孫燕跳崖的地方可是極不容易，金逐流想道：「要待宮秉藩身體復原，恐怕至少也得在半月之後。」他急於知道真相，那能等到宮秉藩復原之後才帶他去，不由得心急如焚，頻頻搓手，說道：「那，怎麼辦？萬一他們是受了重傷，僥倖未死，咱們去也得遲了，他們也餓死了。」

　　宮秉藩驀地想起，說道：「那座山頭的土色與別處不同！」

　　金逐流道：「怎麼不同？」

　　宮秉藩道：「土色殷紅如血，山上遍是野花。」

　　那姓張的老農夫忽道：「我知道那個地方，那座山叫赭石山，下面有一個深谷名為桃花谷。如果是赭石山上的懸崖上跳下去，那一定是跳落花谷了，桃花谷離此不過七十里路，從這裏村口出去，一直向南走，沿途可以嗅到花香，很容易找得到的。」

　　金逐流喜道：「好，那我馬上就去！」

　　那老農夫道：「但這地方，這地方卻是不好去的！」

　　金逐流道：「為什麼？」

　　那老農夫道：「桃花谷是群山環抱中的一個幽谷，沒有入口的。要下去必須從赭石山的山頂爬下去。」

　　金逐流道：「這難不倒我。」那老農夫道：「從山上爬下去或許還不算太難，但這谷底卻是奇險之地！」

　　金逐流道：「有什麼危險，請老丈見告。」

　　那老農夫道：「這桃花谷中有千萬棵野生的桃花，現在正是春天。」

　　金逐流詫道：「和季節又有什麼關係？」

　　那老農夫道：「每到春天，桃花谷中就會有桃花瘴。」

　　金逐流道：「桃花瘴？可是一種邪毒的瘴霧麼？」

　　那老農夫道：「正是。谷中千萬株桃花自開自落，谷底地氣濕熱，每到春天，落花腐爛，瘴氣蒸發得特別厲害，好像雲霧似的，顏色十分美麗！多年前我們村子裏有幾個膽大的少年，看到這種鮮豔的瘴霧，想下去看個究竟，一去無回！」

　　金逐流道：「老丈不必擔心，我有解毒的靈丹，瘴氣縱然厲害，料想也難奈我何。」

　　這老農夫見他能夠把垂死的宮秉藩救活，對他的話也有幾分相信。於是說道：「好，你既是為了救人而去，我不便攔阻。但你可得千萬多加小心！」

　　金逐流謝過了那老農夫，留下史紅英幫他一同照料宮秉藩，便即到赭石山去。

　　依照那老農夫的指點，金逐流上了赭石山，果然很容易的就找到了桃花谷。

　　從當日公孫燕立足的懸崖之處望下去，只見谷中瘴氣果然是蔚若雲霞，濃烈的花香直沖鼻觀，金逐流深深吸了兩口氣，腦袋微覺暈眩。

　　金逐流有深厚的內功，自是不懼中毒，但他為了小心起見，口裏還是含了一顆能解百毒的用天山雪蓮炮製的「碧靈丹」。

　　金逐流以絕頂輕功，捷若猿猴的從嶇壁爬下去，也差不多用了一炷香的時刻，方才腳踏平地。金逐流不由得暗暗心驚：「從百丈懸崖之上跌下深谷，瘴氣又是如此濃烈，只怕他們是凶多吉少的了！」

　　但腳踏平地，金逐流卻是不由得嘖嘖稱奇。原來地上是厚厚的一層花瓣，就似走在軟綿綿的鵝絨鋪成的地氈上似的。試一用力，踏下去卻是一團殘泥，金逐流心想：「落紅本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這大約就是落花所化的春泥了。」

　　金逐流朗聲叫道：「厲大哥！公孫姑娘！」聽不到回答。踏遍了桃花谷，也看不到一個人影。

　　行到桃林盡頭，只見一道瀑布，卻似銀河倒掛，從峭壁上奔騰而下，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響，前面已無去路。

　　金逐流好生奇怪，心裏想道：「即使他們死了，也應該遺下骸骨。」但金逐流也不敢存著僥倖的念頭，雖然不見骸骨，也只好當作他們死了。要知他們二人跳崖之時，身上都是受了傷的。厲南星受的是修羅陰煞功之傷，傷得尤其嚴重。從那麼高的懸崖上跳下去，下面又有瘴氣，如何能夠死裏逃生？這根本就是不可想像之事！

　　金逐流心痛如絞，想起在將軍府激戰之際，厲南星把玄鐵寶劍拋給他，他得了玄鐵寶劍，方能力敵史白都、文道莊兩大高手，自己這條性命可以說是厲南星救的。「咳，厲大哥若不是把玄鐵寶劍給我，陽浩未必傷得了他。他為我而死，我卻連他的骸骨都找不著。」金逐流越想越是傷心，從谷底爬上山頭，整整花了一天工夫。

　　第三天回到那姓張的老農夫家裏，宮秉藩已能扶著牆壁試著走動。金逐流把在桃花谷中所見的情形，告訴了宮秉藩和史紅英，宮秉藩也以為他們是必死無疑，想起自己有負幫主所托，不禁黯然淚下。

　　史紅英呆了半晌，卻道：「你說谷底鋪滿落花，泥土又很鬆軟，這樣的情形，從高處跌下，說不定也未必就一定會死。」

　　金逐流道：「但願如此。不過，他們是受了傷的，如果還活著的話，那他決不會逃得出桃花谷的。如今不見他們，只怕是……」「凶多吉少」四字，不忍說出口來。

　　宮秉藩嘆口氣道：「咱們還是設法替他們二人報仇吧。我這傷恐怕不是短期間好得了的，這報信之事……」

　　金逐流道：「給公孫宏老能輩報信，此事我自是義不容辭。不過，你也應該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才行。」

　　金逐流請那老農夫代僱一輛騾車，將宮秉藩護送到義軍的基地大涼山去。眾人得知厲南星與公孫燕命喪桃花谷的消息，無不嗟嘆。

　　義軍放棄了西昌，軍事行動，暫時停下。金逐流與竺尚父相約，替厲南星報了仇之後，便即回來，而報仇的步驟，首先就是向公孫宏報信。

　　金逐流南歸報信，史紅英自然和他同行。李敦夫婦已經帶領六合幫幫眾先回揚州去了，留下話給史紅英，請她偕同金逐流回揚州正式接任六合幫的幫主之位。

　　金、史二人離開大原山，此時已是厲南星出事之後的一個月了。金逐流的計劃是先見公孫宏，然後才往揚州，史紅英當然是毫無異議。

　　一路平安無事，這日到了陝西的華陰縣，著名的西嶽華山，就在華陰縣的南邊。

　　此時正是陽春三月的季節，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兩人從華山腳下經過，縱觀山景，精神為之一暢。金逐流談起武林舊事，說道：「華山上從前有位天下第一的名醫，是我爹爹的老朋友，又是我大師兄的義父。據說此人醫術通神，什麼疑難雜症，到了他的手裏。都能醫好。可惜他的醫術，現在已經失傳了。」

　　史紅英道：「你說的可是華山醫隱華天風麼？」金逐流道：「正是。你也聽過他的事蹟？」

　　史紅英道：「他雖然早逝世，但他的醫術可並沒有失傳啊。」

　　金逐流道：「不錯，他是有一個女兒，傳了他的醫術。但我聽得爹爹說，這位華女俠嫁了西域一個小國的國王，做了王后，當然是不會替人看病的了。而且華老的醫術流入了西域，對中原而言，也可以說是失傳了。」

　　史紅英道：「不，這位華老前輩還有一位傳人，不過，或許不如他的女兒醫術之精妙罷了。」

　　金逐流道：「是麼，這我倒不曉得了。」

　　史紅英道：「這人是服侍他的一個道童，現在恐怕也有五十開外的年紀了，這位道長法名漱石，我們幫中的青峰道人十年前中了淮陰雙煞的毒鏢，就是他醫好的。所以我知道他的來歷。」

　　金逐流道：「可能是因為爹爹認識華老前輩的時候，這位漱石道長年紀還小，所以爹爹沒有和我道及。但華山醫隱與我爹爹淵源極深，又是我大師兄的義父，這位漱石道長既然是華山醫隱的弟子，那也就是我的世交長輩了。可惜咱們還要趕路，否則倒是應該上山去拜見這位道長的。」

　　正在說話之間，忽見一個農婦，哭哭啼啼的從山上下來。史紅英不覺動了憐憫之心，上前勸慰她道：「大嬸何事傷心，可以說給我聽麼？倘若有什麼為難之處，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我一定給你幫忙。」

　　那農婦哭道：「小姑娘，多謝你的好心。但你是幫忙不了的……」金逐流道：「究竟是什麼事情？」

　　那農婦邊哭邊道：「我的命好苦啊！我的兒子患了癆病，好不容易求親問友，借了錢請一位城裏的大夫來看，這大夫一看就搖頭，說是絕症，無法可醫。除非華山上的一位道長行醫，或者還有得救。」

　　史紅英插口道：「這樣說，你是來華山求醫的了？怎麼，這位道長不肯醫麼？但據我所知，這位道長一向是慈悲為懷，對窮苦人家，還贈醫贈藥的呀！」

　　農婦抽抽噎噎地說道：「你說得不錯，這位道長心地慈悲，只是怪我，怪我運氣不好。」

　　金逐流道：「可是這位道長出外雲遊去了？」

　　農婦說道：「不是出外雲遊，也不是他不肯醫，是這位道長恰巧昨天死了。」說至此處，不覺又哭起來。

　　史紅英大吃一驚道：「這位道長死了？」心想：「漱石道人不過五十多歲年紀，本身既懂武功又通醫術，人未衰老，怎的就會死了？」

　　那農婦道：「他的棺材還停在觀中，弔喪的人也還未散呢，那能有假？嗚哇，嗚哇，這位道長死了，我的兒子也保不住了，我、我也不想活啦！」

　　金逐流道：「大嬸莫要傷心，但病並非絕症，我也會醫。」

　　那農婦登時收了眼淚，半信不信的神氣，瞅著金逐流道：「你會醫？」

　　金逐流道：「這顆藥丸你拿回去給你兒子服下，別外我送你十兩銀子，多買點滋補的東西給你兒子補身。」

　　原來這顆藥丸乃是從前姬曉風從少林寺偷來的，「小還丹」，「小還丹」功能培元固本，是醫治內傷最好的靈藥。姬曉風最疼愛金逐流，所以當金逐流和他分手之時，他把偷自少林寺的「小還丹」一古腦兒都贈給了金逐流。

　　金逐流雖然不懂醫術，但心想俗語說：「五癆七傷」，癆病也是內傷的一種，「小還丹」想必能夠治好。城裏的那個大夫不肯醫，不過是嫌一個農家付不起可觀的診金而已。

　　這農婦見金逐流年紀輕輕，難免半信半疑，但人家既是一片好心，自己的兒子又別無指望，只好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對金逐流千多謝萬多謝，拿了藥丸和銀子回家。

　　這衣婦走後，史紅英道：「逐流，我覺得這事情有點奇怪。」

　　金逐流道：「不錯，漱石道人之死定有蹊蹺。咱們雖然是要趕路，但一位世交前輩死了，論理咱們也該去靈前行個禮。」

　　於是兩人一同上山，到了半山，只見一座道觀，門口掛著藍燈籠。裏面隱隱有吵鬧的聲音傳出。原來華天風本是住在華山絕頂的，到了漱石道人，為了方便鄉民前來求醫，在半山建了一座道觀。

　　金逐流道：「這想必就是漱石道長的道觀了。奇怪，他人已死了，卻為何有人在他觀中吵架？」

　　兩人走進道觀，只聽得有個人粗聲嚷道：「我不相信，把棺材打開來給我看！」另一個聲音道：「家師委實是已經死了，棺材也都已釘上了蓋了。」那人叫道：「封了也要打開！」隨的聽到「蓬」，的一聲，金、史二人進入靈堂之時，正好見著那人揭開了。

　　那人打開了棺蓋，兩旁的幾個大漢，齊都擁上去看。「咦，當真是漱石道人！」「我說家師死了，你們不肯相信，偏要打開他的棺材。哼，現在你們相信了吧？」「奇怪，好像是中毒死的！」「不用說了，一定又是天魔教下的毒手！」群豪的驚詫、失望與那小道士的埋怨、傷心，在揭開棺材的這一瞬間都嚷了出來，亂哄哄鬧成一片。

　　金逐流吃了一驚，心裏想道：「何以他們懷疑是天魔教下的毒手？」當下連忙擠了進去，說道：「讓我也來看看。」

　　只見棺材裏躺著的屍體，眉心的一團黑氣仍然濃得像墨一般，鼻孔也還在流出一滴滴的血水。金逐流曾經見識過天魔教毒針的厲害，看了這個情形，更是驚疑不定。想道：「看來倒是有點像中了天魔教的毒針，但那姓賀的老妖婆已經死了，還有誰會用這種毒針害人呢？李敦當然是決計不會的。」

　　那兩個給金逐流擠開的人怒道：「你這小子是那條線的，幹嗎亂衝亂撞？」揭開棺材蓋的那人回過頭來，忽地失聲叫道：「史姑娘，你也來了！這位朋友是……」史紅英怔了一怔，驀地想了起來，說道：「你是長鯨幫的孫香主嗎？」那人道：「姑娘好記性，我正是長鯨幫的孫百壽。各位別鬧，這位姑娘是六合幫史幫主的妹妹。」史紅英道：「這位金少俠是江海天的師弟金逐流。」

　　原來長鯨幫乃是黃河兩岸的一個小幫會，幫主孫百祿正處這個孫百壽的哥哥。長鯨幫是六合幫的「屬幫」，每一年都要向六合幫進貢的。孫百壽曾經到過六合幫替他哥哥送禮，是以認得史紅英。但他卻不知道史白都已經在西昌死了，現在是史紅英接任六合幫的幫主。

　　江海天與史白都的名頭，江湖中人誰個不知，那個不曉？這些人聽得他們二人一個是江海天的師弟，一個是史白都的妹妹，都是又驚又喜，連忙賠罪。

　　孫百壽道：「史姑娘，怎的你也來找漱石道人，難道天魔教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欺負到你們六合幫的頭上麼。」又道：「金少俠，你來得正好，這件事情，恐怕也只有令師兄江大俠才能給我們主持公道了。」

　　金逐流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正要請教。」

　　孫百壽蓋上棺材，向那小道士賠了罪，說道：「我們這些人都是來找漱石道長治病的，想不到他也遭了毒手，一時著急，以至失儀，教金少俠見笑了。」

　　金逐流看看這些人，卻不似有病的樣子，正要動問，孫百壽已接著說道：「不是我們自己看病。我們是分屬五個幫會的，一是我們的幫主都遭了天魔教的下毒！」

　　金逐流道：「天魔教不是早已在二十年前就已煙消雲散了的麼，怎的現在又死灰復燃，鬧得如此猖獗？還有，你們又怎知道準是天魔教下的毒呢？」

　　孫百壽道：「不錯，天魔教在二十年前是聽從令尊的勸諭，解散了的。但現在出了一個新教主，天魔教又已重開香堂了。我們這幾個幫會與天魔教結怨，就是因為此事而起。」

　　金逐流道：「天魔教的新教主是誰？」

　　孫百壽道：「聽說是天魔教祖師厲勝男的侄孫，名字叫厲南星！」

　　金逐流大驚道：「怎麼是厲南星？你們有沒有弄錯？」

　　孫百壽道：「他重開香堂之時，曾有帖子叫我們前去觀禮，帖上的具名『厲南星』三個字寫得清清楚楚，怎會弄錯？不過，他的身份，卻是我們打聽到的，想必也不會是假。否則天魔教的舊屬怎肯奉這樣的一個小夥子做教主？金少俠，你可是認識此人？」

　　這班人所屬的幫會都不是光明正大的幫會，金逐流不願和這現人說明他與厲南星的關係，當下含糊答道：「我知道有這個人，他曾經在京中鬧過薩福鼎的壽堂，當時我也在場的。按說他不似是一個暗中下毒暗算人家的卑鄙之徒。」

　　孫百壽憤然說道：「當然不會是他親手下毒，但他的手下，若不是奉了他的意旨，想來也不敢如此胡作非為。而且我們都是事先受過警告的，警告我們的人，正是他所派來的使者。金少俠，俗話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使這厲南星是你的朋友，他如今做了邪教的教主，你也不能太相信他了。」

　　金逐流急於知道真相，說道：「你這話也說得是。不過，你們到底是怎樣和天魔教結怨的，可否請道其詳？」

　　孫百壽道：「好，那我就把我們長鯨幫的遭遇說給金少俠聽吧。他們的遭遇大概也是和我們長鯨幫一樣。

　　「這是上個月初的事情，有一天來了一個自稱是天魔教使者的人，他說天魔教即將重開香堂，到時請你們的幫主前去觀禮。還說：你們長鯨幫以前是服從天魔教的，現在有了新教主了，你們應該用什麼禮數前往拜謁，你們自己斟酌吧。言下之意，天魔教竟是藉邀請觀禮為名，要我們重歸它的統屬。

　　「史姑娘，我們長鯨幫這十多年來是已經歸屬了貴幫了，怎能再聽天魔教的號令。因此，他這麼一說，我們索性連觀禮也不去了。」他說這話，當然是想得史紅英讚他一句「忠心」了。

　　史紅英心道：「可惜他沒有前去觀禮，否則就可以知道是真是假了。但相信這個天魔教的新教主一走不會是厲大哥。」當下說道：「大家都是一幫之主，幫會縱有大小之分，切無尊卑之別，他既然仗勢欺人，那也就怪不得你不給他面子了。」

　　孫百壽道：「姑娘你是明理的人，說出的話，令人心服。可是厲南星這小子卻是絲毫不講道理，狗嘴裏不吐人言。」

　　金逐流皺了皺眉頭，說道：「你先別罵人，他怎麼說？」

　　孫百壽道：「他派來的使者說道：厲幫主有言在先，請你們觀禮是給你們的面子，你們願意喝敬酒最好，願意喝罰酒也行。去不去隨你們的便，你們自己仔細琢磨吧。」

　　「我們都是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不至於就怕了他的恫嚇。不過我們對天魔教亦不敢小覷，小心戒備，自也不在話下。不料他果然不是虛聲恫嚇，我們雖然有了嚴密的戒備，幫主還是遭了它魔教妖徒的毒手。

　　「那日我們的幫主從外地做了一件案子回來，在路邊的茶亭喝了一碗茶，茶亭的老頭兒是和我們十分熟稔的人，有時還替我們做眼線的，幫主對他當然是沒有疑心。豈知喝了這碗茶之後，只不過走了一程，幫主體內如焚，越來越覺不對，這才知道是中了毒。好在有兩個弟兄跟著幫主，一個送幫主回家，一個便去找那老頭算帳。

　　「回到那座茶亭一看，只見那老頭兒已是給人殺了，屍體旁邊留有一封信，信中只是寥寥數字：『欲求活命，速到天魔教求醫。』用意不問可知，是要脅我們長鯨幫屈服於天魔教的了。我們不願向他屈服，這才到此求治於漱石道長的，唉，不料如今漱石道長也給他們害死了。」

　　孫百壽說完之後，其他各人依次說出他們幫中的遭遇，果然和長鯨幫遭受的大同小異。

　　孫百壽道：「金少俠，你瞧這姓厲的小子手段是何等狠毒，他新任幫主，為要揚威立萬，竟不惜殘害江湖同道，還害死了一個無辜的漱石道人。使我們求救無門，只能向他屈服。我們自問鬥不過天魔教，如今只有請你們兩位幫忙，代我們懇求江大俠和史幫主出頭主持公道了。」金逐流道：「好，這件事情我一定給你們查個水落石出。不過，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則是早已死了。」

　　孫百壽大驚道：「史幫主武功蓋世，難道、難道也著了厲南星這小子的暗算？」

　　金逐流道：「殺史白都的不是厲南星，是他自己！」

　　孫百壽莫名其妙，睜大兩雙眼睛詫道：「這是什麼意思？」

　　金逐流道：「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話你們總聽過吧？史白都空有一身武功，可惜他竟甘願做朝廷的鷹犬，到頭來眾叛親離，走投無路，終於他自己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這些人聽了金逐流的話，不由得都是面面相覷，不敢搭話。

　　金逐流知道他們是顧忌著史紅英，說道：「你們大概還未知道在西昌發生的事情吧，史白都跑去做西昌將軍帥孟雄的幫兇，六合幫的大小頭目不值他的所為，在他自盡之後，已經擁立史姑娘做幫主了。這位史姑娘和她的哥哥雖是一母所生，可毫不一樣。帥孟雄就是她刺殺的，六合幫如今亦已加入了義軍了。」

　　史紅英道：「我哥哥罪有應得，我不能勸他改邪歸正，我也很是慚愧，但願你們能夠把他當作一面鏡子，不要再蹈他的覆轍。」

　　孫百壽聽了史紅英這麼說，這才率領眾人，向史紅英行禮，說道：「屬下參見幫主，謹遵幫主教誨。」

　　史紅英道：「我剛剛說過，幫會縱有大小之久卻無尊卑之別，我哥哥以前做六合幫的幫主，恃強凌弱，要你們聽他的號令，年年納貢，做他的屬幫，從今之後，一切陋規，全部免了。六合幫和你們各幫，願意結為兄弟盟幫，有事大家商量，彼此共勉。訂了盟約，大家都一樣遵守，你們說好麼。」

　　孫百壽這些人一向臣服於六合幫，其實都只是口服心不服的，只因勢力不敵，受了欺壓無可奈何而已。聽了史紅英的話，皆大歡喜。

　　史紅英道：「敝幫新任副幫主的李敦，能解天魔教所下的毒，你們不用擔心，我叫他替你們的幫主解毒便是。各幫訂盟之事，那就以後再說吧。」

　　眾人越發大喜，再次向史紅英道謝。史紅英道：「對付天魔教之事，敝幫自然也當盡力。但其中疑竇頗多，我和金少俠意欲先行探明真相，在未曾水落石出之前，請各位稍安毋躁，不必與天魔教衝突。」孫百壽道：「是，一切聽史幫主安排。」史紅英道：「好，那麼咱們後會有期，我和金少俠先走了。」正是：

　　琴劍相交情誼厚，死生未卜自縈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豪傑胸懷遭誤解　鬼魅伎倆最難防

　　二人離開道觀，路上史紅英問道：「這件事當真是奇怪極了，逐流，你的看法怎麼樣？」

　　金逐流道：「定是假的無疑，據我所知，陽浩曾經用過種種威脅，利誘的手段，要厲大哥做天魔教的教主，當時厲大哥寧可和他們翻臉，以寡敵眾，在秘魔崖和他們惡鬥一場，死也不肯答應。你想，別人擁立他，他都不屑，豈有自己去找麻煩，重組天魔教之理？」

　　史紅英道：「我當然知道這是假的，以厲大哥的為人，他決不會做出那些狠毒的事情。不過，我現有一個疑團，百思莫得其解。」

　　金逐流道：「你是否懷疑厲大哥可能還活在人間？」

　　史紅英道：「是呀。若然他真的死了，這個假的厲南星又是從那裡鑽出來的？武林中人認識厲大哥的人雖然不是太多，卻也不止三個五個。比如說你的師兄江大俠和紅纓會的幫主公孫宏都是認識他的，這個假的厲南星難道不怕給人瞧出破綻？」

　　金逐流道：「你的意思是厲大哥可能受了別人的挾持？這個──」

　　史紅英道：「我知道厲大哥的倔強脾氣，決不肯受人挾持。不假如如說陽浩是給他服了一種什麼藥，使他神智不清，將他當作傀儡，是不是也有這個可能呢？」

　　金逐流沉吟半晌，說道：「天魔教使毒的法子稀奇古怪，難保沒有這個可能。不過，仍是有個老大的破綻，這個推想恐怕、恐怕不能成立。」

　　史紅英道：「什麼破綻？」

　　金逐流道：「據宮秉藩說，那日他和陽浩鬥個兩敗俱傷，宮秉藩固然傷的很重，陽浩帶了幾處劍傷，也決不會太輕。當日的處境。義軍可能隨時來到。陽浩受了傷，他還不趕緊逃跑？再說，即使他存心要把厲大哥作為人質，那百丈懸崖，幽谷中又有毒霧籠罩，他一個受傷的人敢下去嗎？就算他有這個膽量，也沒有這個本領了！」

　　史紅英道：「這麼說只有咱們親自到天魔教去求見這位新教主，方能揭開真相了？」

　　金逐流道：「去總是要去的，但我以為還是多獲得一些線索才去較好，免得墜入人家的陷阱。」

　　史紅英道：「依你之見如何？」

　　金逐流道：「還是依照原來的計劃，先去見了公孫宏再說。本來宮秉藩托咱們替他報信，此事不宜耽擱；二來紅纓會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會，天魔教重開香堂，一定會請公孫幫主前去觀禮的。但不知公孫宏是否肯去，去了又是否已經見到了那新教主了？這兩件事情，見了公孫宏就可以問個明白。」

　　史紅英道：「對，還是你想得周到，就這樣吧。公孫宏家住山東武邑，與天魔教總舵所在的徂徠山也不過只是數百里之遙。」

　　計議已定，兩入遂即兼程趕路，前往武邑。一路無事，平安抵達。

　　公孫宏的名字在武邑乃是家喻戶曉，金逐流毫不費力就打聽到他的住址。

　　一路行來，接連碰到好幾個騎馬的人趕過他們的前頭，每個人都回頭向他們張望，好似對他們甚為注意。

　　史紅英道：「這些人多半是紅纓會的，知道咱們要去拜訪他們的去，趕回去報信了。」金逐流笑道：「咱們本來不想張揚的，想不到還是驚動了他老人家。不過他老人家恐怕還未想到竟會是咱們一同來看他呢。」

　　史紅英道：「不錯，你是名門大俠的弟子，我卻是惡名昭彰的六合幫幫主的妹子，他當然想不到咱們會在一起。」

　　金逐流道：「你說到那裡去了，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嘻嘻，咱們的事情，他一定還未知道。」

　　史紅英面上一紅，說道：「別胡扯了。說真個的，我倒有點擔心呢。紅纓會與六合幫一向是不大和好的，不知他們歡不歡迎我呢？」

　　金逐流笑道：「他們如果知道了你的身份，歡迎都恐怕來不及呢，你是六合幫的新幫主，你一做了『惡名昭彰』的六合幫的幫主，就要變成了善名昭彰啦。」

　　史紅英道：「紅纓會的消息雖然靈通，西昌所發生的事情，料想他們還不會這樣快就知道了。不過，好在我是跟你來的，你的師兄與公孫宏交情非淺，他不歡迎我，也會歡迎你。」

　　公孫宏家住城南的一條山村，金、史二人穿過一個松林，遠遠地望見一座大屋，金逐流笑道：「咱們只顧談話，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那人說村裏最大的一座屋子就是公孫幫主的，想必是這一間了。咦，你瞧，有人出來啦！」

　　史紅英凝神望去，只見一幫人已經在山坡上列陣以待，史紅英認得其中二人是在紅纓會中坐第三把交椅和第四把交椅的莊遠和秦沖。

　　史紅英道：「這倒奇了，剛才在路上碰見的那幾個人都是不認識我的，逐流，但卻不知他們是不是認識你？」

　　金逐流道：「當然也是不認識的，否則他們還不和我打招呼嗎？但這卻有什麼奇怪？」

　　史紅英道：「這莊遠和秦沖二人，在紅纓會中的地位僅次於幫主和宮秉藩，他們若是事先不知道來的是你，決不會率眾出迎的。逐流，這次可是沾了你的光啦。」

　　金逐流笑道：「不，是我沾你的光，那幾個人雖然不認識你，但闖蕩江湖的女子能有幾人，一個女子來拜會他們的幫主，他們回去一說，公孫宏這老兒猜也猜得到是你了。我倒有點奇怪他為什麼不親自出迎呢。」

　　史紅英心花怒放，說道：「有這兩位香主出迎，已經是給了咱們天大的面子啦。禮尚往來，咱們應該快去答謝。」金逐流道：「不錯。」於是兩人加抉腳步，迎上前去，金逐流道：「不敢有勞……咦，你們這，這是什麼意思？」莊遠、秦沖帶領的幾十個人，倏地從兩翼包抄上來，將他們困在核心，人人都是咬牙切齒，對他們怒目而視。

　　莊遠道：「金逐流，不關你的事，你站過一邊。」秦沖則已指著史紅英罵道：「紅纓會還不至於怕了你們六合幫，你這臭丫頭竟敢如此猖狂，欺侮上門來啦！」

　　史紅英大驚道：「這話從那裡說起？我是來拜見貴會的總舵主的！敝幫過去行事不當，容我見了公孫舵主……」

　　話未說完，只聽得喝罵之聲已是鬧成一片。莊遠尤其怒得雙眼好似就要噴出火來，戟指罵道：「公孫舵主還沒有死，你來打聽消息未免早了點兒！」秦沖道：「什麼打聽消息？她說這些風涼話兒，分明是來戲侮咱們！莊大哥，不用和她多說廢話，她既敢如此猖狂，咱們就不能讓她看小了！是你上還是我上？」

　　莊遠喝道：「史紅英，我和你單打獨鬥，省得你說我們以多欺少。亮兵器吧！」

　　金逐流心裏想道：「若然只是為了兩個幫會間的宿怨，他們決不會如此氣怒，內中想必另有原因。」當下挺身上前，叫道：「有話好說，容我們先見了公孫舵主如何？」

　　秦沖喝道：「金逐流，我是看在令師兄份上，才沒有將你和這妖女一樣看待，你可要識相點兒！倘若你定要衛護這個妖女，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這一邊話猶未了，那一邊莊遠已然對史紅英出手。莊遠喝道：「你不用兵器，咱們就在掌上見個高下！」左手一抬，一招「玄鳥劃砂」，拇指和食指扣成一個缺口的環形，按下的方位正當史紅英胸口的「金樓」「玉闋」兩處麻穴。右手則是橫掌如刀，「刀」削向史紅英的頸項。莊遠的大擒拿手法和綿掌功夫乃是武林一絕，史紅英的長處在於鞭法劍法，拳腳上的功夫遠遠比不上他。仗著輕功，一個「風颭落花」的式子，恰恰避開，但給莊遠掌風颳面而過，亦已隱隱生痛。

　　金逐流喝道：「住手！你們講不講理？史姑娘的來意你們尚未知道，為什麼不讓她說話！」此時，金逐流亦已忍不住發怒了。

　　秦沖拔出了折鐵刀，冷笑道：「這丫頭的來意我們早已知道，倒是閣下的來意我們未知！你究竟是幫那一邊的！」紅纓會的幫眾有人叫道：「這還用問，這小子受了妖女的迷惑，當然是幫她來欺壓我們的了。」

　　有人說道：「但聽說這小子也是史白都的對頭，他總不該邪正不分吧？」另一個說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是史白都的對頭，但也是厲南星的好朋友。」先前那人「啊呀」一聲叫道：「這麼說來，他也是咱們的仇人了，和他客氣作甚？」

　　秦沖橫刀攔著金逐流，想是因為看在江海天的面子，只想阻止他去救援史紅英，尚未曾向他動手。紅纓會的幫眾弟子對他議論紛紛，有些人且已咬定他是變節，主張把金逐流也一併拿下。

　　莊遠的大擒拿手法何等厲害，就在金逐流這邊鬧哄哄的時候，他已是把史紅英逼得退無可退，要知紅纓會的幫眾是列成陣勢，將他們圍在核心的，故此雖然說是單打獨鬥，但史紅英卻給限制在包圍圈內，四周都是人牆，輕功再好，也無迴旋的餘地，自是難免大大吃虧。

　　在這樣情形之下，金逐流知道已是不能讓他從容辯解。就在此時，只見莊遠一個進步欺身，使出了「連環奔雷掌」的手法，雙掌隱隱挾著風雷之聲，眼看就要打到了史紅英的身上。

　　金逐流無暇思索，一聲喝道：「讓開！」陡然間身形一起，滑似游魚，從秦沖肘下穿過，秦沖想不到他身法如此古怪，折鐵刀未曾斬下，金逐流早已到了史紅英的身旁。

　　金逐流隨手一招「八方風雨」，雙掌起落如環，掌力向四面八方反擊出去，莊遠只覺一股柔和的掌力突然擋在自己面前，這股掌力雖然並不霸道，但莊遠本身所發的掌力如給蕩了回來，反震自身，不由得倒退三步，原來金逐流用的是只守不攻的大須彌掌式，雖然也能反擊對方，但卻不能傷人的。

　　這股掌力是向四面八方反走出去的，不但震退了秦沖，四周的幫眾也給這股掌力推動，不約而同的都向後退，包圍的圈子登時擴大。

　　秦沖大怒道：「好小子，給你面子你不要，這你可就莫怪我要對不住你了！」猛地撲來，一刀斬下。不過他口裏罵的是金逐流，刀鋒卻是朝著史紅英插去的。他對江大俠的師弟，還是不能不有點兒顧忌。

　　金逐流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不管他是向誰斫來，都不能不出手了。當下，金逐流頭也不回，隨手奪過一名幫眾的青銅鐧，這柄鐧正是在他前面扡來的，奪過了鐧，反手一撩，「噹」的一聲，秦沖的折鐵刀飛上了半空，但這柄青銅鐧也給他劈開兩半。金逐流舉鐧一撩，立即拋開，沒有給他傷著，對秦沖的氣力，也是相當佩服。

　　紅纓會的幫眾見這柄折鐵刀在空中落下，不禁都是大吃一驚，連忙閃躲。

　　金、史二人手挽著手，就在這瞬息之間，使出了「比翼雙飛」的絕頂輕功，捷如飛鳥般的從眾人頭頂越過，落在一座筆架形的石台之上。

　　秦沖一縱身抓著那柄跌下來的單刀，氣得滿面通紅，指著金逐流喝道：「有種的你別跑，咱們再來決個雌雄！」

　　金逐流笑道：「我是特地地拜見貴會的總舵主的，公孫舵主未曾見著，你趕我我也不跑！不過，你我無冤無仇，我又何必與你決甚雌雄？」

　　秦沖怒道：「公孫舵主不見你！」

　　金逐流淡淡說道：「你怎麼知道？即使他當真不肯見我，我也得問他一聲。」

　　莊遠做好做歹地勸道：「金少俠！令尊與令師兄與敝幫乃是兩代交情，你既然不是蓄意和我們作對，我們也不能難為你，我勸你還是莫管閒事，趁早走吧。你是無論如何不能見著我們舵主的了，我們不會替你通報的。」

　　莊遠的武學造詣比秦沖高得多，剛才金逐流用大須彌掌刀將他震退，他已知道金逐流乃是手下留情，不肯傷他。他阻止秦沖與金逐流動武，固然是因為明知秦沖絕非敵手，但也是因為知道金逐流並無敵意的緣故。

　　金逐流道：「多謝好意，但我見不著公孫前輩，我也是無論如何不能走的。不勞你們通報，我自己通名求見就是。」

　　說罷，驀地朗聲說道：「金逐流、史紅英求見公孫舵主，不知何故，貴會香主加以阻攔，請公孫舵主准予拜謁。」

　　金逐流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聲音並不很大，但卻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金逐流心裏想道：「聽他們的口氣，公孫宏似乎遭了什麼意外，也可能是正在病中。但只要他在家裏，他一定會聽到我的聲音。」

　　紅纓會諸人給金逐流用「傳音入密」的內功震得嗡嗡作叫。無不駭然失色，金逐流有意炫露武功，一不做二不休，拔出了玄鐵寶劍，自言自語道：「這塊石頭不好坐，我只好多費點功夫了。」揮動玄鐵寶劍，一陣亂削，只見劍光飛舞，石屑紛飛，轉眼之間，那陵筆架形的大石頭，凸出的棱角，都已給削得平平整整，筆架形的石台，變成一面碩大無比的明鏡！

　　秦沖本來已是率領了幫眾，圍著石台，想要捉拿史紅英的。此際，見了玄鐵寶劍的威力，無不嚇得目瞪口呆，不待莊遠勸阻，他們也不敢冒昧上前了。

　　金逐流微微一笑，說道：「紅英，咱們就暫且歇一會兒，等候公孫舵主傳見吧。」兩人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氣得秦沖敢怒而不敢言。

　　金逐流通名求見之後，不到半柱香的時刻，果然便有一個人出來，高聲說道：「金少俠，敝會公孫舵主請你進去。」這人是在紅纓會坐第五把交椅的內三堂香主石玄。

　　金逐流道：「這位史姑娘呢？」石玄說道：「史姑娘請在外面稍候，公孫舵主想與金少俠單獨談談。」金逐流遊目四顧，見秦沖等人的臉上頗有悻悻之色，金逐流實在有點放心不下，暗自思量：「單獨留下紅英，要是這些人與她為難，豈不糟糕。」

　　石玄似乎知道金逐流的心裏，跟著就道：「舵主有令，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雖是咱們的仇人，卻不應遷怒到他妹妹身上。史姑娘既然是與金少俠同來，你們對她也應該好好的以禮相待。」莊遠低頭應了一個「是」字，秦沖雖不應聲，卻也不敢再說話。

　　金逐流這才放下了心，當下就跟石玄走進公孫宏的住宅。途中，金逐流請教他的姓名，始知石玄就是和秦元浩同時在水雲莊做過客人的那位石香主，水雲莊莊主的女兒雲中燕被大盜羅大魁恃強迫婚，他與秦元浩曾經幫過雲莊主很大的忙。

　　金逐流知道他是石玄之後，對他很有好感，心想石玄是個忠厚正直的人，或者會說實話，因此問他道：「貴會與六合幫素有隙嫌，這個我也知道。但這也是由來已久的了。今日賢會幾位香主對史姑娘好似十分痛恨，似乎不該是由於兩幫的舊怨而起，不知是否另有原因？」

　　石玄道：「這個我現在還不便說，金少俠見了公孫舵主，舵主想是會告訴你的。」金逐流道：「請恕我胡亂猜疑，公孫舵主不知是否病了？」石玄說道：「要說是病也未嘗不可，反正你就可以見著他了。」這樣含糊的答覆，令得金逐流更起疑心，心想：「病就是病，什麼叫做未嘗不可？」

　　金逐流懷疑滿腹，但石玄既不肯多說，他自也不便再問。石玄帶領他至公孫宏的臥床，便即退下。

　　只見公孫宏躺在床上，面如黃蠟，眉心有一股淡淡的黑氣，金逐流大吃一驚，這才知公孫宏是中了毒。「難道他也是受了那個天魔教新教主的暗算不成？但他這麼高強的武功，豈能輕易受人暗算。」

　　公孫宏有氣沒力地說道：「逐流，你來了，很好。坐下來吧，咱們談談。」

　　金逐流行過了禮，正想問他，公孫宏已先說道：「我知道你定有疑團，想要問我，我也正有幾個疑問，想要問你。」

　　金逐流道：「不知公孫前輩想要知道什麼？」公孫宏道：「你是從西昌那兒來的吧？」金逐流道：「不錯。」公孫宏道：「我有個女兒名叫公孫燕，也在西昌，不知你見過她沒有？」

　　金逐流已頗感躊躇，心裏想道：「我本來是要替宮秉藩報信的，但想不到公孫前輩會中了毒，此際他正在病中，我若把他女兒的不幸消息告訴他，只怕會加重他的病情。」

　　公孫宏嘆了口氣，說道：「可是我的女兒已遭不幸了麼？金少俠，你不必瞞我，我已經知道了，只是我還存著一線希望，希望這消息不是真的。」

　　金逐流不覺好生納罕，心裏想道：「這消息是誰告訴他的？除了我與紅英之外，義軍中人，可並沒有誰回來啊！」但聽得公孫宏已經知道，只好黯然說道：「老前輩既然業已知道，那我就不用說了。但我曾經在桃花谷中找過令媛，卻並未發現令媛的屍身，說不定正如老前輩所說，還有一線希望。」

　　公孫宏莫名其妙，詫道：「你說什麼？我的女兒不是在西昌城中死的麼。」

　　金逐流更是奇怪，連忙問道：「公孫前輩，你聽到的是什麼樣的消息？」公孫宏道：「她若不是在西昌死的，害死她的又是何人？」

　　原來兩人都是急於知道真相，不覺同時發問。

　　金逐流情知內中定有蹺蹊，先回答道：「是陽浩逼得令媛和厲南星墜下深谷的！」

　　公孫宏失聲叫道：「什麼，你說我女兒的仇人是陽浩？厲南星也與我的女兒同時遇害。這，這未免太難令人相信了？」

　　金逐流道：「那麼據老前輩所知，這仇人卻又是誰？」

　　公孫宏道：「不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嗎？」

　　金逐流道：「這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公孫宏道：「就是厲南星！」

　　金逐流大為驚詫，說道：「你見到的當真是厲南星嗎？」

　　公孫宏怫然不悅，說道：「就在十天之前，我曾與他相會，他親口對我說的，焉能有假？」

　　金逐流心念一動，說道：「公孫前輩，你好像是中了毒，這毒又是誰人下的？」

　　公孫宏道：「也是厲南星所下！」

　　金逐流道：「這可令晚輩糊塗了，厲南星既然替你傳信，那是出於好意的了，何以又暗中下毒？」

　　公孫宏是個老經世故的人，聽得金逐流這樣說，亦已猜想得到內中定有蹊蹺，當下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咱們還是一步一步弄清真相吧。金少俠，你說我的女兒是陽浩害死的，是你親眼見到的嗎？」

　　金逐流道：「是宮秉藩親眼見到的。逼史白都自殺身亡，則是我親眼見到的。史白都死的時候，令媛可還是活著的啊！因此不管那個天魔教的新教主是否真的厲南星，他告訴老前輩的這個消息，則絕對是假的了。」

　　公孫宏道：「既然是宮秉藩親眼見到的，他為何不自己回來報信？」

　　金逐流道：「因為他也受了陽浩的修羅陰煞功之傷。」當下將宮秉藩那日的遭遇，和自己在桃花谷中的所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公孫宏。

　　這些事情，若是從另一個人口中說出，公孫宏一定不會相信；但如今是金逐流告訴他，他知道金逐流是決不會說謊的，是以雖然詫異之極，也是不能不信了。

　　公孫宏嘆口氣道：「如此說來，我是當真上了他們的當了。」金逐流道：「聽說有一種改容易貌之術，精通此術之人可以扮得像另一個人，維妙維肖。老前輩所見的那個厲南星，我想一定不是真的。」公孫宏沉吟半晌，說道：「聽你這麼一說，我是有點疑心了，好，我就把那日的經過告訴你吧，咱們一同參詳參詳。」

　　公孫宏歇了一歇，喝了半碗參湯，繼續說道：「去年我和小女在長江邊碰見厲南星與封妙嫦，小女跟隨他們同往西昌，此事想必你已知道？」

　　金逐流點了點頭，說道：「封姑娘已經告訴我了。那日厲南星身上負傷，鬥不過文道莊那個寶貝兒子，她也幾乎落在文勝中的手上，幸虧得令媛拔劍相助，趕跑了文勝中。說起此事，封姑娘對你老和令媛感激不盡。」公孫宏道：「此等小事，何足掛齒。那位封姑娘好吧？」金逐流道：「封姑娘和武當派的秦元浩上個月已在大涼山成婚，我就是在喝了他們的喜酒之後才回來的。他們的姻緣非常美滿，所以封姑娘常說，她之得有今日，都是出自老前輩父女所賜。」

　　公孫宏微笑道：「哦，原來封姑娘已經得了稱心的女婿，這倒是可喜可賀的美事。」心裏想道：「我只道這位封姑娘和厲南星是對情侶，原來不是。」原來公孫宏也曾有過想把女兒許配與厲南星之意的，只因有此誤會，不敢出之於口。如今聽說封妙嫦與秦元浩已經成婚，不覺勾起他當初的這段心事，但隨即想道：「我的女兒死了，厲南星是真是假，是善是惡，如今猶未可知，這事我還想它作甚？」思念及此，不覺默然。

　　金逐流知道他在傷心，安慰他道：「厲南星若然未死，令媛就可能還在人間。如今咱們先要查明，那個天魔教的新教主『厲南星』究竟是真是假。」

　　公孫宏道：「不錯，咱們還是回到原來的話題吧。」接著說道：「小女和他們去了西昌，久無音訊，我很掛念，不料我把宮秉藩派到西昌之後，宮秉藩還未回來，那一日我卻接到了厲南星的一封請柬。」

　　金逐流道：「可是他邀請你觀禮的請柬？」公孫宏道：「正是。不過，他派來的使者特別聲明，要請我早兩天去，說是有要事和我商量。結果我只是和他見一面，觀禮卻是沒有份了。唉，其中緣故，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那是因為我已經中了毒了！」想起自己幾十年的閱歷，身為江湖上第一大幫會的總舵主，到頭來竟然會著了一個小子的暗算，不禁苦笑。

　　金逐流道：「那個新教主與你商量的是什麼『要事』？你又是怎樣著了他的暗算的？」

　　公孫宏繼續說道：「說老實話，厲南星接手天魔教之事，我是極不贊同的。當年他的父母組教之時，濫收徒眾，以至龍蛇混雜，良莠不齊，縱有好人，也是極難整頓。故此令尊早在二十年前，就勸他們解散了。如今各處都有義軍，江湖上也有了幾個光明正大的幫會，何必還要費偌大的心力，把早已煙消雲散了的天魔教重組起來，弄得不好，反會給妖邪之輩利用。」

　　金逐流道：「老前輩說得不錯，厲南星曾經拒絕過陽浩邀他重開香堂之請，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公孫宏道：「哦，原來早就有過一次這樣的事嗎？」金逐流道：「是呀！故我不相信厲南星會在陽浩的脅持之下，改變初衷。」

　　公孫宏接下去說道：「我雖不贊同此事，但因我要知小女的消息，所以我還是如他所請，提早兩天，到徂徠山去與他相會。同時，我也想勸他打消這個重開香堂的念頭。」

　　金逐流心念一動，問道：「你到了徂徠山，可見著了陽浩沒有。」

　　公孫宏道：「就是他出來接待我的。可惜我當時不知道他是害我女兒的仇人，否則早把他一掌打死了。」

　　金逐流道：「陽浩和你怎麼說？」

　　公孫宏道：「他說厲教主新從西昌回來，僕僕風塵，途中染病，現在尚未痊癒，恐怕不能多說話。」金逐流插口道：「對了，這裏就是一個破綻。他恐怕那個假的厲南星，多說了就會露出破綻！」

　　公孫宏接下去說道：「當時我說，貴教主欠安，我理該探病。我也不會要他多說話的，只想知道他要和我商量的是什麼要事，也就行了，陽浩說道：『這個當然。老前輩屈駕到此，敝教主豈能不見？我不過說明一下，以免老前輩怪他失禮而已。』當下他就陪我到內堂與厲南星相見。」

　　金逐流不禁又再問道：「你看清楚，當真是厲南星？」

　　公孫宏道：「此人面帶病容，相貌與厲南星倒是很像，只是瘦削一些。我當時以為這是因病所致，沒有怎樣留心辨別。」

　　金逐流裏心想道：「這就怪不得了，公孫前輩先後和厲大哥不過見過兩次面，一次是大鬧薩府那天，當時雙方正是在混戰之中，只能算是匆匆一面；第二次是在江邊，他們父女救了厲大哥之後，便即分道揚鑣，他與厲大哥雖然已是相識，也還未曾稔熟。陽浩找一個相貌相似的人冒充厲大哥，這個人又假裝有病，公孫前輩事先沒起疑心，當然就容易將他騙過了。」

　　公孫宏接下去說道：「現在我想起來了，除了相貌比厲南星瘦削之外，這個新教主還有一個可疑之處，他說話的聲音嘶啞，和厲南星的口音也很不相同。可惜我當時只道是病人應有的現象，絲毫沒有對他起疑，以致遭了他的毒手。」

　　金逐流道：「只要查明真相，咱們慢慢和他算帳不遲。」

　　公孫宏道：「對，事情已經過去，追悔也是沒用。我還是告訴你那一天的事情吧。

　　「那個新教主說，他與小女到了西昌之後，便即參與義軍攻打將軍府之役，小女不幸死在史白都之手，他也受了傷，幸得師叔陽浩之助，逃了出來。

　　「我聽了這個消息，當然是悲憤交加，他就乘機勸我，紅纓會與天魔教聯手去對付六合幫，趁史白都尚未回來，先把六合幫吞併。剪除了他的羽翼，這就更容易報仇了。」

　　金逐流聽到這裏，不禁失聲說道：「好毒辣的一條計策！」

　　公孫宏道：「我對此事正是想得不很明白，要向老弟請教。史白都的六合幫是依附朝廷的，如今老弟已證實了陽浩和史白都乃是一路，這個新教主既然是陽浩的傀儡，何以他又要吞併六合幫？」

　　金逐流道：「老的輩有所不知，六合幫現在已經換了幫主，新幫主就是史紅英姑娘。史白都早已在西昌死了，陽浩他們一定料想得到：史姑娘接任了幫主，六合幫決不會再依附朝廷而是要加入義軍的了，故此他們就要先下手為強，用這個借刀殺人之計，讓你們紅纓會替他去收編六合幫。」

　　公孫宏道：「幸虧我沒有上他的當。當時我雖然是相信他的話，但我的為人，老弟你是知道的，我要報仇，就得光明磊落的去報仇，豈能乘著史白都不在，去欺負他的天下？何況六合幫中也並非全是甘心依附朝廷之人？

　　「因此我當時就拒絕了他這個提議，反過來我以長輩的資格，勸他打消了重組天魔教的企圖。

　　「一來雙方話不投機，二來我也不願多耗病人的精神，當下便要告辭。那新教主依照禮節，端茶送客。」

　　金逐流雖然早已知道結果，聽到此處，仍是不禁大為緊張，叫起來道：「這杯茶一定有鬼！你喝了啦？」

　　公孫宏道：「我一直把他當作厲南星，雖然話不投機，但決想不到他會下毒，他向我敬茶，我當然是毫不懷疑的就喝下去了。

　　「一喝下去，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可是已經遲了，只聽得噹嘟一聲，那廝摔下茶杯，兔子似的立即溜進內室，在他那張病床的後面，原來是暗藏門戶的。

　　「我一抓抓空，陽浩立即使出了修羅陰煞功向我打來，冷笑說道：『公孫幫主，你既然來了，就請你留下來吧！』

　　「哎，我雖然是中了毒，憑著陽浩這點功夫，想要留我，可還不能！他笑聲未絕，我已打斷了他的兩條肋骨，叫他的狂笑變成了慘號！只可惜我的掌力發揮不到五成，未能取他性命！

　　「那間密室是藏有機關的，陽浩給我震出門外，立即開動機關，落下了三重鐵閘，將我困住。他在外面獰笑道：『這杯茶裏也沒什麼，不過放下了一撮斷腸散，公孫幫主，你內功深厚，或者無需我們的解藥。但萬一你抵受不住，我勸你還是不必逞強，和我們好好的談一談條件！』哼，他以為這樣就可以要脅我，真是太不懂得我公孫宏的脾氣了！」

　　金逐流吃驚道：「但他們佈置得如此周密，你後來是怎麼脫困的？」

　　公孫宏笑道：「佈置得雖然周密，卻也有百密一疏。他們沒有想到我會在屋頂開個天窗，硬衝出去了。」

　　金逐流驚道：「你是用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把屋頂硬揭了一塊？」

　　公孫宏笑道：「不錯，我衝了出去，還搶了他們的一匹坐騎，無人敢阻攔我。我跑回家裏，這才沒有辦法不躺下來的。但在他們的魔窟裏，我卻是連腰也未曾一彎！」

　　金逐流大為佩服，笑道：「這並非他們的佈置百密不疏，他們怎會想到，你服了斷腸散，居然還能夠使出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他們的三重鐵閘加上了陽浩的修羅陰煞功仍然困不了你！」

　　公孫宏苦笑道：「但如此一來，我要憑本身功力解毒，可能要多花一個月的時間了！」當下又向金逐流抱歉道：「只因我不能起床，至有今日的誤會，否則我決不能讓他們對你和史姑娘如此失禮的。」

　　金逐流道：「這也怪不得他們，我和厲南星的交情，他們是知道的，真假未曾清楚之前，他們當然不敢讓我見你。何況他們也一定是把史白都當作殺害令媛的仇人呢！」

　　公孫宏道：「雖然如此，也是不諒。」當下把石玄叫來，問道：「莊遠、秦沖二人是否在外面監視著史姑娘？」石玄甚是尷尬，說道：「莊、秦兩位香主是在客廳陪史姑娘坐，他們遵守舵主的命令，對史姑娘不敢無禮。」公孫宏道：「叫他們和史姑娘進來。」石玄應道：「是。」

　　雙方把事實話一說了出來，真相雖然尚未大白，但那天魔教的新教主乃是冒名行騙之徒，這一點已是無疑的了。於是莊遠、秦沖兩位香主。在公孫宏病榻之前，當面向金、史二人賠罪。

　　史紅英道：「事情弄清楚了就好，些須誤會，何足介懷？」

　　公孫宏嘆道：「可惜我誤遭賊子之算，恐怕還得臥床十天半個月。」

　　金逐流道：「不勞前輩費神，我打算和史姑娘馬上就到徂徠山去。陽浩這廝，晚輩料想還對付得了。」

　　公孫宏道：「陽浩利用那個假厲南星作為傀儡，打出了天魔教的旗號，重開香堂，據我所知，他所聚集的妖邪，為數恐怕還真的不少呢。金少俠深入虎穴，須得當心！」

　　石玄說道：「不如待咱們的舵主病好了，大夥兒都去，那就可以穩操勝算了。」

　　金逐流道：「好雖是好，但一來我想早些探明真相，二來趁他們根基未固，動手也比較容易，倘若假以時日，陽浩羽翼已成，以貴會之力，雖然可以剪除他們，但只怕傷亡就要多了。」

　　公孫宏沉吟半晌，說道：「但你們只有兩人，這個……」秦沖是個直性子的人，說道：「我願意陪金少俠去，將功贖罪。」

　　金逐流道：「若然只是去探查真相，人多了恐怕反而不好。公孫舵主放心，晚輩不會和他們群毆的。晚輩的打算是智取而非力奪。」公孫宏道：「請道其詳。」

　　金逐流道：「我意欲潛入天魔教的香堂，將那冒充的新教主揪出來，只要揭穿了他是假冒的，天魔教的舊部定然倒戈相向，那時只剩陽浩一班妖邪，也就無能為力了。」

　　公孫宏道：「以你的輕功而論，未始沒有成功的希望。不過也要看機緣是否湊巧，風險恐怕還是相當大的。」

　　金逐流笑道：「冒點風險，倘能免掉大動干戈，這個生意也還是很上算呀。」

　　公孫宏道：「我從天魔教的總舵闖出來，對裏面的建築、地形大致還記得一些，我繪一張地圖給你，或者對以對你有點幫助。」金逐流喜道：「那就更好了！」

　　計議已定，於是金逐流在公孫宏家裏住了一晚，第二天取了地圖就和史紅英的去探天魔教的總舵。正是：

　　黑白混淆容不得，為明真相探魔宮。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疑雨疑雲終大白　亦真亦幻說前因

　　一個月色朦朧的晚上，徂徠山的黑叢林中，風不吹，草不動，卻偶爾有幾片樹葉落下，伴隨著一陣極輕微的沙沙聲響，這不是宿鳥驚飛，而是有兩個輕功極高明的夜行人經過，這兩個人就是金逐流和史紅英了。

　　徂徠山是金逐流舊遊之地，此際重來，心情卻是非同舊時。過去他是個遊戲人間的小叫化，在徂徠山上漫遊，乃是隨興之所至，如今則是有所為而來，恨不得馬上趕到天魔教的總舵，去揭開厲南星的生死之謎了。

　　金逐流走在前頭帶路，走了一會，隱約已可見到前面山崗高處的一座破廟。金逐流說道：「這座破廟本是天魔教舊部的神廟，聽公孫舵主說，陽浩已在山上天魔教的遺址重建香堂，但這座破廟，想是無暇及此，仍是任它擱置，未曾重修。說起這座破廟，倒是有一段故事，和我有關。間接也和你有關係。」

　　史紅英悄聲笑道：「哦，什麼故事和你我都有關的，我倒想聽聽了。」

　　金逐流道：「我就是在這座破廟中認識李敦的，那晚他躲在廟裡烤山芋，我進去向他討吃，恰巧碰著你的哥哥派來追殺他的青峰道人和焦磊，我把廟裡的一口大鐘罩著他，戲弄了青峰和焦磊一頓，這才幫忙他躲過了那次難關，那口大鐘裡刻有天魔教的百毒真經，李敦反而因禍得福。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因為偷了你哥哥的一串夜明珠，這串夜明珠是你的哥哥準備送給薩福鼎的壽禮，故此非要將他捉回去不可！」

　　史紅英笑道：「那串夜明珠是我幫他偷的。」

　　金逐流道：「是呀，所以我說與你也間接有關。若不是為了那晚之事，引起了我也想劫奪史白都送京的壽禮，後來我還不會認識你呢。」

　　說話之間，距離那座破廟已是越來越近，史紅英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廟裡有火光！我似乎聞到一股香味，難道又有人在裡面烤東西吃不成？」

　　話猶未了，只見金逐流身形疾起，已是箭一般的向前射出，史紅英卻覺得金逐流好似還在她的耳邊低聲說話一樣：「你快去搜那座破廟，小心一些！」原來金逐流一面使出絕頂的輕功向前追去，一面卻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向她傳話，是以他的身形雖然早已距離十數丈之遙，仍好像是在她耳邊說話一般。

　　史紅英感到有點奇怪：「為什麼他不進去？」她的輕功稍遜於金逐流，在她進了那座破廟之後，不過一會，金逐流也就回來了。

　　史紅英道：「廟裡只見有這堆火，卻不見有人。你剛才去那裡？」

　　金逐流道：「我到林子裡我一個人。」史紅英詫道：「找什麼人？」金逐流道：「你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人影，躲在廟背的那堵短牆後面，隱隱約約的好似露出半個頭。」

　　史紅英大為奇怪，說道：「真的嗎？我卻沒有看見。嗯，也許是因為我未曾怎樣留意吧。」

　　金逐流道：「我剛一發現，那人就像鬼影似的一閃不見了。廟後並無可以藏身之處，除非是躲進樹林之中。」

　　史紅英笑道：「怪不得你突然跑上前去，倒嚇了我一跳，你在樹林裡發現什麼了？」

　　金逐流道：「什麼也沒有發現，連半點聲息也沒有聽到。」

　　史紅英道：「以你的輕功而論，當今之世，及得上你的寥寥可數，既然你是一發覺就追上去，距離又不到半里之遙，按說是應該追得上的。」

　　金逐流道：「是呀，就是追不上也該看見那人的背影。林中的樹木並不很密，我兜了一個圈子方才回來，什麼也沒發現。我真不相信這個人會躲得這樣快，不過，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史紅英道：「假如真的是有一個輕功比你更高明的人，這件事就更奇怪了！」

　　史紅英想到的金逐流也想到了，於是接下去說道：「不錯，假如真的有人，這個人是朋友的話，就該出來相見，是敵人的話，就該出聲報警，但如今已過了這許多時候，還是毫無動靜，這可真叫我猜想不透了。」

　　史紅英若有所思，忽地抬起頭來，說道：「莫非是……」金逐流道：「你猜疑是厲南星？」史紅英點了點頭；說道：「不知怎的，我好像有個預感，厲大哥一定還沒有死，他知道有人冒充他，他也一定會來查探的。說不定他也是湊巧在今晚來了。」

　　金逐流笑道：「我是盼你的願望成真的。」史紅英道：「你不相信他還活著？」金逐流道：「即使他還活著，但他是受了陽浩的修羅陰煞功之傷的，豈能負了重傷，從數千里外的西昌來到此地？來到此地，還能施展如此高明的輕功？再說，厲大哥見了咱們，還有不喜出望外的趕快出來和咱們會面嗎？」

　　史紅英道：「猜想不透，那就暫且不必理它，反正咱們今晚就是要來探查真相的，不過，這廟子裡剛才卻定是有人無疑。你看，這堆火還未熄滅，烤熟了的山芋也還未吃完呢。」

　　金逐流笑道：「這情景倒是和我那次會見李敦的情景一模一樣。但這個人當然決不會是李敦。他的輕功和那個人差得太遠。」

　　史紅英道：「在廟裡的這個人，可能是在咱們未曾上來之前，就已跑了的，倒是你追蹤的那個人，不知是真是幻？」

　　金逐流笑道：「這人神出鬼沒，給你這麼一說，我也有點懷疑，不知是否真有其人了。嗯，或許是我眼花也說不定。不必管它，這幾個烤的山芋好香，我倒是不由得食指大動了。你一個我一個分食了吧。」史紅英笑道：「瞧你這副讒相。」

　　金逐流道：「吃飽了肚子，正好到天魔教的總舵去大鬧一場。」史紅英道：「你別忘了，咱們是不能驚動眾人的呀，怎麼可以大鬧一場呢？」金逐流笑道：「我這個人性喜胡鬧，不知不覺，說溜了嘴了。但話說回來，咱們雖是不想打草驚蛇，但事到其時，只怕未必能如咱們所願。」

　　此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寒意加濃，天色也變得更陰沉了，這晚是三月初四，一彎眉月，月色本就朦朧，變了天色，連淡月疏星也已給烏雲遮幕。天上落下霏霏細雨，十數步之外，視線已是模糊。金逐流喜道：「這正是夜行人的好天氣，咱們去吧！」

　　到了山上，只見一座堡壘形的建築，矗立山頭，金逐流道：「陽浩這廝倒也真最不容忽視，在短短的兩三個月之中，居然能夠重建天魔教的香堂，看來他所糾集的妖邪為數的確是不少了。」

　　當下兩人施展輕功，攀上一棵數丈高的參天古樹，居高臨下，俯瞰堡中形勢。只是外面是一道圍牆，有四座鐵門分立四方，圍牆之內，參差不齊的約莫有數十幢房屋，當中一座最高的，依照公孫宏的圖示，就是那個假厲南星所住的教主「內香堂」了。

　　四座鐵門是業已關閉的，鐵門外面，各有一個看守，抱柝打更，來回踱步。門簾掛著一盞風燈，甚為光亮，若是有人想偷進去，決逃不過他的眼睛。

　　史紅英悄聲說道：「圍牆雖高，難不倒咱們。難的是怎樣打發看守。」要知看守是兼管打更的，若是把他殺了，裡面聽不到擊柝之聲，登時就會發覺。

　　他們面對著東面的一座鐵門，那看守自言自語道：「應該是換班的時候了，怎麼還不見來？過了片刻，果然見有兩個漢子來到，一個是巡夜的大頭目，一個是接班的看守，那頭目問道：「可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沒有？」看守苦笑道：「這樣的落雨天，又冷又濕，連夜梟都躲進巢裡去了，那會有什麼夜行人來呢？」

　　那頭目道：「好，那你們就換班吧。天色雖然不好，但下半夜仍是要小心防備。」

　　說罷，到別處巡查，接班的那個看守嘆氣道：「真倒楣，剛輪到我接班就下雨。你可以歇息了，我卻不知怎樣才能挨到天亮。」

　　接班的這個守衛身體比較瘦弱，似乎比上一個看守更怕寒冷，只見他在寒風凍雨之中「卜卜卜」的一聲聲打更，「唉咳唉」的一聲聲嘆氣。

　　這個守衛唉聲嘆氣，金逐流卻是喜笑顏開，驀地裡計上心來：「有了，有了！」摘下一顆松子，當這守衛轉過身的時候，對準了他背心的暈睡穴一彈。

　　這守衛叫都未曾叫得出來，突然就像著魔似的，晃了兩晃，身軀倒下。

　　金逐流自樹頂一躍而下，捷如飛鳥，不待他的身子倒地，已是抓著了他。一手搶過了打更用的「柝」，跟著「卜卜卜」地打了起來。

　　此時，那個巡夜的大頭目早已回去了。堡壘的四座門雖然各有一個看守，但卻只是擊柝之聲彼此相聞，不能相見的。打更的聲音並沒中斷，其他三個看守當然是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事了。

　　史紅英跟著躍下，悄聲問道：「你打算怎樣？」金逐流道：「快，換上他的外衣，披上他的斗篷。」

　　這守衛身材瘦小，史紅英穿上他的外衣，披上他的頭笠，只是稍嫌寬大一些，但斗篷遮過了半邊臉孔，在陰暗的雨夜，若不是走近了就著燈光來看，急切間那是決計看不出破綻的了。

　　金逐流笑道：「紅英，你權且冒充更夫吧。」史紅英接過柝木，卜卜卜地打起來；金逐流提起那個看守，跑到林中，把他藏在兩塊岩石合抱的空隙裡，笑道：「朋友，這裡暖和多了，便宜你啦！」

　　處置了那個守衛，金逐流回到史紅英跟前，低聲說道：「這樣壞的天氣，料想巡夜的頭目不會這樣快又出來的。若然有人出來，你把他殺了就是。只須半個時辰之內我沒給人發覺，我想也足夠我用來調查真相了。」

　　天魔教的總舵防範得相當嚴密，三丈多高的圍牆上面還插滿了鐵釘，但這所以難倒別人，卻難不倒金逐流，他根本不用攀登，一個「黃鵠沖霄」，已是捷如飛鳥般地越過。

　　金逐流依照地圖的指示，蛇行兔伏，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天魔教教主所住的內香堂。

　　只見房中燈火未滅，紗窗上現出一個人影，金逐流伏在一塊假山石的後面，凝眸看去，不由得吃了一驚：「這廝果然是假得維妙維肖，若然不是我早就知道他是冒充，在別處見著他，一定會把他當作厲大哥了！」

　　那人好似發覺了什麼，作出側耳細聽的模樣，忽地吹滅了燈。金逐流技高膽大，不理他房中有沒有埋伏，立即跳出，一掌推開了窗戶，縱身躍入，那人沉聲喝道：「是誰？」聲猶未了，金逐流已是一把抓住了他。可是金逐流聽到他的聲音，卻是禁不住好生詫異！

　　這個假冒厲南星的人，不但是相貌維妙維肖，連說話的聲音也是一模一樣！

　　金逐流記得公孫宏曾經對他說過，說是那個新教主聲音嘶啞，和厲南星並非一樣的。他在事後想起，兀是一直後悔，後悔當時沒有看出這個破綻。

　　但此刻，金逐流聽到的卻是厲南星的聲音！

　　「天下那有假得如此相似的人？」金逐流當然是禁不住怔了一怔了。

　　那人的武功很是不弱，給金逐流一把抓住，迅即就是一個「脫袍解甲」反手點向金逐流脅下的癒氣穴，黑夜之中，認穴竟是不差毫釐。

　　金逐流「咦」了一聲，一招「拂雲手」蕩開那人的指抓，失聲叫道：「你是誰？」

　　金逐流並非震驚於那人的武功，而是因為那人使出的招數，正是他父親獨創的一門掌法！

　　不約而同的那人也在駭然驚叫道：「你是逐流賢弟麼？」他與金逐流閃電般的交手兩招，也已認出了金逐流的招數了。

　　金逐流吃驚更甚，心道：「難道當真是厲大哥不成？不對，不對，厲大哥豈能變節投降，自甘墮落，與陽浩這老賊同流合污？但為什麼他也會大須彌掌式？」心裡驚疑不定，先閃過一過，橫掌胸前，提防偷襲，另一隻手就去摸索燈檯，準備點著了燈，再看個仔細。

　　那人說道：「不必著燈！」隨即低聲吟一首：「脫略形骸邁俗流，相交毋負少年頭。調弦雅韻酬知己，出匣雄芒斬寇仇。休道龍蛇歸草莽，莫教琴劍忖高樓。中原自有英豪在，海外歸來喜豁眸。」

　　這是厲南星送給金逐流的一首詩，當年他們琴劍相交，厲南星譜了這首詩送給金逐流表示友誼的。這是厲南星自己做的詩，除了他和金逐流之外，別人決計念不出來！

　　金逐流聽了這首詩，已是不容他再有懷疑了。當下說道：「原來你果然是厲大哥，但這，這卻是怎麼一回事呢？」要知金逐流雖然不再懷疑這人是假厲南星，但厲南星何以會給陽浩利用，做了天魔教的教主，他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此時，忽聽得又有腳步聲走來，厲南星道：「我請你看一場把戲，你就會明白了。」把金逐流一拉，兩人躲到床壁後面。

　　只聽得陽浩的聲音說道：「今晚你好好想一想，明兒咱們再談！」

　　厲南星貼著金逐流的耳朵說道：「和陽浩一起的這個人，就是冒我之名的那個教主了！

　　那教主忽地輕輕地「咦」了一聲，說道：「陽師伯，我還想和你談談，請你進來再坐一會。」原來他記得出來之時門窗都是已經關好了的，現在發現窗子打開，已知內裡定然有變，不能不提防有人藏在房中。他不敢明言，只能向陽浩暗示。

　　金逐流在厲南星耳邊笑道：「他們來得正好！」話猶未了，只聽得「砰」的一聲，陽浩已是一掌推開房門，雙腳未曾踏進，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已然發出了。

　　陽浩以為躲在房中的是內奸，做夢也想不到是金逐流和厲南星二人。他的修羅陰煞功在天魔教中是無人能敵的，心想我先叫這廝吃點苦頭再說。

　　不料吃苦頭的不是奸細，反而是他，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早已一躍而出，駢指如戟，點向他胸口璇璣穴。

　　陽浩也當真了得，驟然遇襲，雖驚不亂，反手一勾，使出小擒拿手法反扣金逐流的脈門！金逐流化指為掌，一個大須彌掌式向他胸膛印下。

　　雙掌相交，陽浩禁不住連退三步，給金逐流的掌力將他震出了門外。但金逐流也只是略佔上風，未能將他抓住。

　　陽浩這一驚才當真是非同小可！要知他的修羅陰煞功已經練到了第八重，尋常之輩，在他掌風籠罩之下，已是要冷得僵硬，那裡還能和他動手？但如今這個人非但能夠和他動手，而且還能夠硬接他的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的掌力，硬碰硬的將他一掌擊退！

　　陽浩是曾經和金逐流交過幾次手的，此時雖然未曾看見金逐流的面貌，亦已知道來的是他了。

　　那教主跟在陽浩後面，正要進來，陽浩連忙叫道：「快跑！」金逐流笑道：「跑不了啦！」身形疾起，兀鷹撲兔般的凌空向那教主撲下，陽浩情知他的師侄決禁不起金逐流的這一掌，只好也是依樣畫葫蘆地跳起身來，和金逐流在空中對了一掌。

　　那教主一面跑一面叫道：「有奸細，來人哪！」剛跑得幾步，陡然間只覺肩上的琵琶骨一麻，原來已是給厲南星將他抓住了！

　　陽浩和金逐流對了一掌，胸口如受重壓，落了下來，翻過一座假山，佔了有利的地形，準備應付金逐流的攻擊。冷笑說道：「金逐流，你縱有三頭六臂，今晚也是逃不出去的了！你不要以為拿住了我們的教主，就可以要脅我們，咱們還是好好的商量商量吧！」

　　天魔教上下人等，聽到了教主的叫聲，此時已是紛紛地趕來捉拿奸細。厲南星把那教主拖進房中，叫道：「賢弟，回來！」

　　金逐流莫名其妙，心裡想道：「厲大哥好糊塗，敵眾我寡，拼命衝出去或者還可以死裡逃生，躲進房中，那豈不是變成讓人家甕中捉鱉了？」但因厲南星已經進去，他自是不能單獨突圍，只好也跟著進去。

　　陽浩本來有點害怕金逐流衝過來和他拼命，此時見金、厲二人都已躲入房中，不禁哈哈大笑，朗聲說道：「金逐流，你們總不能做一輩子當縮頭烏龜吧？人來，毒箭、噴筒伺候！」此時陽浩的黨羽和天魔教的大小頭目都已來到，在陽浩指揮之下，片刻之間，已是把那間房子團團圍著！陽浩得意之極，大笑說道：「先讓你們知道一點厲害！」從一個頭目手中取過一副弓箭，「嗖嗖」兩聲，兩枝箭破窗而入，插在牆上。陽浩冷笑說道：「厲南星，你是使毒的行家，你可以驗看這兩枝毒箭，是不是見血封喉的毒箭？」接著又取過一隻噴筒，一按機關，噴出一溜火光，登時窗子著火。金逐流一記劈空掌打出，把燒著的木頭打掉，落在窗外，那一溜火光，轉瞬即滅，沒有燒進房來。但一股焦臭的氣味，已是瀰漫房中，顯然從這噴筒噴出的也是毒火。

　　陽浩接著說道：「金逐流，若只是幾副弓箭幾隻噴筒，那自是奈你不何，但現在不是幾副幾隻，而是成千上百，你縱有三頭六臂，十條性命，也是絕計難逃的了！嘿嘿，再說你想做縮頭烏龜也不成，大不了我讓師侄陪葬，一把火就把這房子燒了！」

　　金逐流從燒破的窗口望出去，只見箭簇的寒芒宛似繁星，一隻隻烏黑的噴筒儼如無數毒蛇昂頭對著窗口。

　　陽浩笑道：「看清楚沒有？現在我給半個時辰讓你們商量，識趣的乖乖投降，否則休怪我下辣手！」

　　金逐流暗自尋思：「如此陣仗，看來衝出去也是難逃性命的了。不過，總勝於束手待斃！」正想與厲南星說話，厲南星已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我有辦法平安脫險，你看好這廝，且不必點他穴道。」

　　金逐流抓著那教主的琵琶骨，說道：「你動一動我就要你的命！」只見厲南星搬開那張大床，伏在地上摸索，自言自語道：「離牆三尺六寸，青磚上有環狀凹痕為記。是這裡了！」當年厲南星的父母建造這間教主的寢房之時，用的是特別堅厚的大青磚，故此經過二十餘年，尚無損壞。此次陽浩重修房屋，只是加上上蓋，地下的磚頭並無掉換。

　　厲南星揭開了兩塊青磚，露出一個洞口，一股霉臭的氣味沖了出來。

　　金逐流取出兩顆顏色碧顏的丸藥，這是用天山雪蓮炮製的碧靈丹，功能祛毒解穢，分了一顆給厲南星，納入口中，當下便把那個假冒厲南星的天魔教教主，一同拖進地洞。

　　厲南星亮起火摺，只見是一條望不盡頭的地道。入口處有兩扇石門，厲南星從裡面把石門關上，笑道：「他們不懂開關之法，要鑿開這個石門，至少也得花三兩天工夫。」

　　那個教主做夢也想不到就在他的臥床底下，竟然藏有這麼一條秘密的地道，不禁「咦」的一聲叫了出來，口一張開，積聚在地道中的穢氣吸進的就更多了，這一下薰得他的五臟六腑就似要在肚子裡造反一樣，頓時大嘔特嘔。金逐流口裡含著碧靈丹，也不禁捏著鼻子。

　　厲南星冷笑道：「你雖然冒充我的身份，做了教主，諒你也不知道這個所在。快快從實招來，你與陽浩串通，幹下這等無恥的勾當，有什麼陰謀？」

　　那個教主只好忍受穢氣，苦著臉求饒：「這不關我的事，這都是陽浩擺佈的。他是我的師伯，他說我的相貌有點像你，要我冒充教主，我是不敢不從。他想利用我作傀儡，重組了天魔教之後，就可以向朝廷賣身投靠，討得更大的價錢。請教主曉命！」

　　厲南星「哼」了一聲，說道：「我才不希罕當這教主！哼，你這廝雖然不是首惡，但貪圖富貴，也應該讓你吃一點苦頭，死罪饒了，活罪難饒。」當下點了他的麻穴，只是令他不能動彈，知覺則未消失，冷笑說道：「你在這裡躺兩天吧，陽浩弄得開石門，自然會放你出去，弄不開石門，那就活該你倒楣了！」那教主暗暗叫苦，心想要在這二十年從未打開過的地道中，忍受兩日兩夜的臭氣，這已經是倒楣透了。

　　厲南星處置了這個假冒他的教主之後，這才得有空暇問金逐流道：「賢弟，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事情的？史姑娘呢，怎的不見她與你同來？」金逐流道：「她在外面，不知給人發現了沒有？」又道：「我已經見過公孫宏了。公孫燕呢？該不至於已遭不幸吧？」心想厲南星既然沒死，公孫燕想必也還活著。果然便一聽得厲南星說道：「她也是在外面等我。好，咱們這就出去接應她們吧。」

　　厲南星帶領著金逐流，一面行走，一面說出他們那日的遭遇。

　　那日他在赭石崗上，從懸崖上跳下去，自忖必死無疑，不料身體著地之時，只覺好似跌落在一張厚厚的地氈上一樣，雖然還是不免有點疼痛，但卻毫髮無傷，過後他才知道，原來這是幽谷中化作春泥的落花，保全了他的性命。

　　桃花谷中地氣濕熱，此時方是冬盡春來的時候，外面猶自苦寒，谷中的千樹萬樹桃花已在盛開。厲南星緩緩坐了起來，放眼一看，但見花光如海，精神為之一爽。嘆為平生未有之奇遇。

　　不料還有更大的奇遇尚在後頭！山風吹過，隱隱聽得上面呼喝之聲，厲南星吃了一驚：「怎的公孫燕好似還沒有走？」心念未已，只聽得呼呼風響，一個人跌了下來，剛好跌在厲南星的身旁。厲南星連忙將她扶起，定睛一看，可不正是公孫燕是誰？

　　兩人死裡逃生，相逢如在夢中！厲南星心情尤其激動無比，要知他跳下幽谷，本來是不想連累公孫燕陪他送命的，滿以為公孫燕見他死了，便會自己逃生，那知公孫燕竟然跟著跳了下來，與他料想的剛剛相反！

　　不知不覺之間，兩人都已是滿眶淚水，雙手緊緊相握，厲南星道：「燕妹，你，你何苦如此？」公孫燕道：「你死了我豈能獨活！」厲南星道：「可是想不到咱們都沒有死。但峭壁千丈，咱們又都是受了修羅陰煞功之傷的，只怕是逃不出這幽谷了。怎麼辦呢？」公孫燕道：「反正我已打定了主意，是死是活，咱們都在一起。逃不出去，那又有什麼打緊？」

　　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令得厲南星又是感愧，又是自慚。本來他是懷著「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心情，在此之前，雖然明知公孫燕對他有意，他卻一直佯作不知，將公孫燕當作妹妹看待的，此際深深受她感動，不禁想道：「想不到她對我竟是如此癡情！書中說得好：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在女子而言，固然如此，在男子而言，何嘗不也一樣？燕妹為我不惜輕生，我可不能再辜負她的芳心了。」想至此處，不覺把死生置之度外，將公孫燕攬在懷中，笑道：「現在我倒不想死了。你呢？」公孫燕也笑道：「我不是早說過了嗎，你活著我當然也陪你活著。」

　　厲南星道：「就不知天公是否能如咱們所願？」公孫燕道：「能活得一天就是一天。我想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咱們一定會逃得出去的。」厲南星道：「不錯，在這裡先養好了傷，慢慢再想辦法。」

　　話雖如此，這不過是厲南星在無可奈何之中，姑且安慰公孫燕的說話而已。有什麼辦法可想呢？修羅陰煞功之傷，是沒有藥物醫得好的。除非本身的內功已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方才可以自己運功，驅除寒毒。莫說公孫燕做不到厲南星也還差得遠。修羅陰煞功無藥可醫，公孫燕或許不知，厲南星是懂得各種邪惡毒功的大行家，卻是十分明白的。

　　但正如公孫燕所說：「活得一天就是一天。」厲南星但願在斃命之前，多過幾天幸福的日子，當然是要想法求活的了。

　　要活下去，首先就要找尋食物。他們二人受的都是修羅陰煞功之傷，這傷乃是寒毒之傷，雖然無藥可救，但在寒毒未發作之時，卻並不怎樣痛苦，行動也無妨礙，只是不能運用內功罷了。

　　桃花谷中瘴氣極濃，不但人畜難以存活，飛鳥也不能犧息。厲南星是懂得毒物學的行家，在桃林中走了一會，已知這幽谷中的桃花瘴厲害無比，只能採摘野生的桃子充饑了。但既然有桃花瘴，桃子當然也是有毒的。

　　公孫燕笑道：「管它有毒無毒，反正咱們只是打算有一天就活一天。」厲南星道：「且慢吃它，待我再找一找，看看還有什麼可吃的東西。」

　　厲南星暗自思量：「這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跌落這幽谷之中已是絕路，谷中還有奇毒的桃花瘴，莫說找不到食物，就是找得到可以吃的東西，恐怕最多也只能活三兩天了。」

　　公孫燕又笑道：「厲大哥何必愁眉不展，你看這裡的桃花開得多美，咱們若能在這洞天福地之中死去，也不枉此一生呀！」厲南星聽她把這瘴氣積聚的幽谷稱作洞天福地，不覺苦笑。

　　厲南星正自以為絕望，忽地心念一動，想道：「奇怪，我為何吸了瘴氣，並不覺得頭昏目眩？」一看公孫燕的面色，只見她也好像是反而更精神了。

　　厲南星道：「燕妹，你試深深吸氣，胸中有無煩悶之感。」公孫燕並不知道有桃花瘴，深深呼吸幾次，笑道：「好香！真是舒服極了！」

　　厲南星一時想不到其中道理，心道：「莫非當真是老天保佑，本來是應該受瘴氣之毒的，加反而連原來的寒毒也減輕了。」

　　不知不覺，走到了那道瀑布旁邊，公孫燕拍手笑道：「南哥你快來看，有東西吃了。」原來瀑布下面的寒潭，游魚無數。

　　厲南星不禁大為奇怪，在這桃花谷中，飛鳥不能棲息，水中卻有游魚，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公孫燕道：「可惜找不到釣鉤。好，我先喝飽水吧。」厲南星道：「不可！」公孫燕已經伏在潭邊，喝了好幾口水了。抬起頭來，笑道：「有何不可，這水清甜得很呢！」

　　厲南星想道：「桃花瘴毒害不了我們，這水想必也是可喝的了。水中的游魚恐怕也是一種特別的魚類。反正是要死的，潭水毒魚，喝了吃了，大不了也是死得快些而已。」

　　厲南星精通水性，說道：「不必釣竿，我給你捉魚。」這一晚他們就用烤魚作為晚餐。

　　從桃花潭中捕獲的這幾條鮮魚，又肥又嫩，吃到口中，還有一種特殊的香味，似是中人欲醉的花香一般。俗語說饑不擇食，何況是這樣鮮美的珍饈？兩人把魚骨都吞咽下去，吃得乾乾淨淨。公孫燕笑道：「每天有這樣的鮮魚可吃，我和你在這桃花谷中過一世，已是心滿意足了。」

　　不料樂極生悲，吃過了烤魚之後，忽覺丹田有股熱氣上升，不多一會，竟然渾身發熱起來。熱得難受，公孫燕呻吟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不顧一切，跳進潭中，讓冰冷的潭水浸著自己。厲南星驚道：「潭水恐怕是有毒的！」跟著跳下去想把她拉起來，公孫燕笑道：「舒服極了，我寧願中毒而死，勝於受體內如焚之苦！」

　　厲南星驀地心念一動，想道：「我們本來是中了修羅陰煞功的寒毒的，何以浸在潭水之中，絲毫不覺寒冷？難道這瘴毒和潭中的毒魚，竟然是可治寒毒的靈藥。」

　　厲南星熟讀百毒真經，此際驀然省悟了「以毒攻毒」的道理，於是不再阻攔公孫燕的所為，和她同在寒潭戲水，笑道：「你說得對，天無絕人之路，看來咱們是可以得救了。」

　　果然在連吃了三天烤魚之後，兩人試一運功，真氣已是能夠運行無阻。到了第五天，體內的寒毒已經去淨。

　　厲南星試出了寒毒已經去淨，說道：「這魚是不能再吃了，再吃，咱們就要中熱毒啦。」

　　公孫燕道：「不錯，我也覺得今天有點不對，好像精神反而不如前兩天了。厲大哥，你是否感到有些兒暈眩？」

　　厲南星道：「這是因為咱們的寒毒已經去淨，開始感受到瘴氣的侵襲了。就是有可吃的東西，這個桃花谷也不能再住下了。」

　　公孫燕道：「糟糕，那怎麼辦？咦，厲大哥，你在想什麼？」要知求生乃是人類本能，公孫燕雖然說過願在這桃花谷中過一世，但此際已經有了生機，她自是不願困在谷中待斃。

　　厲南星若有所思，忽地跳起來道：「咱們可以脫困了，你跟我來！」

　　公孫燕半信半疑，說道：「你發現了什麼？我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復，要爬上去恐怕還不能夠。」

　　厲南星笑道：「不用那樣費力，這幽谷是另有出路的。」公孫燕喜出望外，還疑是厲南星哄她歡喜，說道：「真的？但這谷底的桃林，咱們都已踏遍了，出路在那裡？」

　　厲南星一指瀑布，說道：「就在這瀑布後面！」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幽谷落花藏俠侶　曉星殘月證鴛盟

　　公孫燕又最歡喜，又是驚奇，說道：「你怎麼知道？」

　　厲南星道：「潭裡的魚是隨著瀑布沖下來的，你注意到了沒有？」公孫燕道：「這又怎樣？」厲南星道：「魚在瀑布中決難存活，可以推想決不是在山上沖下來的，我這幾日留心觀察，隨著瀑布流下的魚，最高也不過是在離地三丈多的高處出現，在這個高度以下，水量突然加大，水流的色澤也稍微深暗，這是兩股水流會合在一起之時才會發生的現象。因此我推想瀑布後面，定然另有一處活水水源，咱們只須探明這股活水的水源通向何處，就可找到出路。」

　　厲南星精通水性，公孫燕是在長江邊長大的，水性雖不如他，也不很弱。當下兩人施展輕功，爬上三丈多的高處，以「燕子穿簾」式躍進瀑布，果然穿過了一道水簾。發現了瀑布後面別有洞天。

　　那是一個山洞，有一股活水從洞中流出，好在洞中的水並不很深，僅是齊腰而已。公孫燕在厲南星幫助之下，走出了這個狹長的山洞，果然發現了一條出路，從山的另一邊鑽出，重見天日了！

　　金逐流聽到這裡，笑道：「我那天到桃花谷中尋找你們，也曾發現這條瀑布，可惜我沒有跳進去看，卻想不到瀑布後面別有洞天。」

　　厲南星按下去說道：「我們脫困之後，本來想找你的。但在路上一打聽，西昌的義軍已經撤退，大涼山的義軍基地亦已遷移。我們無法打聽到義軍的消息，只好暫且放棄尋找你的念頭。公孫燕怕她爹爹牽掛，要我與她南歸，也好請她爹爹報仇。但我們沒有去紅纓會，先到了此地，這卻是始料不及的。你已經見過她的爹爹，內裡原因。想必你是應該知道的了？」

　　金逐流道：「你們在南歸途中，已經知道了公孫舵主遭受暗算之事。」

　　厲南星道：「不錯，我們知道了有人冒充我重組天魔教，公孫燕的爹爹又受了傷，權衡緩急輕重，回去探病之事可以從緩，這個冒名行騙之徒，則非馬上揭破不可，因此我們就先來這裡了。我想以公孫宏老前輩的功力，陽浩的修羅陰煞功縱然能夠令他受傷，也決不能致他死命，這一點傷公孫宏老前輩自己就可以醫好。」金逐流道：「你料得不差，公孫前輩最多在十天半月之後，便可恢復如常。」

　　厲南星道：「我離家之時，家母曾給我一幅天魔教總舵的秘密地圖，本來她是要我來查探那裡刻有百毒真經的大鐘的下落的，順便叫我察視一下舊址，給我這幅地圖，後來我知道百毒真經已給李敦取去，銅鐘亦已毀了，我一直沒有來，想不到這幅地圖如今卻派上了用場了。」

　　金逐流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有恃無恐。這麼說來，公孫姑娘想必是在這地道出口之處等候你了？」

　　厲南星道：「不錯，我叫她在外面把風，一有危險，就躲入地道，出口之處是後山一個僻靜所在，也是藏有機關，外人決不會知道的。史姑娘呢？」

　　金逐流道：「她扮作守夜的更夫，如今裡面已經鬧得天翻地覆，她在外面，不知給人發現了沒有？」此時他們已經走到接近地道的出口，金逐流如有所覺，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外面似乎有兵器碰擊之聲！」

　　且說史紅英在外面打更，天上下著米粒般的細雨，寒風冷雨之中，史紅英如是心急如焚，遲遲不見金逐流出來，不如他在裡面怎麼樣了？過了是差不多相近一個更次了，仍然聽不到有什麼動靜，史紅英不敢擅自離開，只好等待。

　　正自等得心焦，忽見有四個頭目模樣的人，兩人一邊，從左右兩邊向她走來。史紅英心頭一凜，想道：「巡夜的頭目剛才只是一人，何以如今增到四人之多？」感到有點不妙，但又怕打草驚蛇，誤了大事，一時間躊躇未決，不敢出手。

　　那知史紅英不敢出手，對方已是先下手為強了。

　　陡然間只聽得呼呼風響，那四個人同時出手，四枚暗器一齊打來，配合得恰到好處，史紅英的前後左右，都有暗器封著去路，不論躲向那一方，都是難免受傷。

　　史紅英一聽這暗器破空之聲，就知來的都是高手。她的長劍尚未出鞘，空手只怕接它不住。

　　好個史紅英，劍未出鞘，身形一轉，披著的斗篷已是抖開，霍的一個「鳳點頭」，斗篷飛舞，登時變成了一面盾牌，四枚暗器竟然給她的一張斗篷盡數蕩開。

　　這一下行藏頓露，那四個人紛紛喝罵：「這小子果然是奸細！」「什麼小子，她是史家賤婢！」「我道是誰，原來是六合幫吃裡爬外，謀害兄長的妖女！」「陽老前輩神機妙算，果然所料不差！」

　　原來此時在堡中正是陽浩開始發現金、厲二人的時候，陽浩已經在調兵遣將了，但史紅英在外面尚未知道。

　　陽浩是個老謀深算的人，金逐流何以能夠逃得過守衛的耳目，潛入這堡壘來呢？他一加琢磨，立即料到金逐流在外面定有黨羽，至少有一個守夜兼打更的人是給金逐流的同黨替換。因此他派出的這四個人，當然就不是尋常的頭目，而是天魔教中第一流的高手！史紅英打落暗器的功夫，乃是史家的「沾衣十八跌」的家傳絕技，這四名高手，有三個人是曾經見史白都使過的，當然也就立即知道了史紅英的身份了。

　　這四個人喝破了史紅英的行藏，立即一擁而上。一個使的是厚背斫山刀，一個使的是水磨鋼鞭，一個使的是青銅鐧；最後一個卻是雙手空空，什麼兵器都沒有的黃衣老者。但在四個人中，卻以他的本領最為厲害。

　　黃衣老者後發先至，史紅英把斗篷一揮，使出了「夜戰八方」的招數，配合上獨門的「沾衣十八跌」的功夫，蕩開了斫山刀和水磨鋼鞭，不料卻擋不住那雙手空空的老者，只聽得聲如裂帛，那張厚厚的斗篷，竟給這黃衣老者以鷹爪功硬生生地撕成兩片。

　　史紅英一個移步換形，喚道：「來得好！」陡然間，只見劍氣森森，白刃耀眼，一柄明晃晃的利劍已在斗篷裂開之處伸了出來。

　　黃衣老者想不到她出劍如此之快，慌忙一縮右手，左臂一彎，卻以肘捶攻去。只見寒光一閃，黃衣老者的長袖給削去了一截，幸虧他籠手袖中，劍鋒削得差了半寸，否則連他的手指也將割掉，史紅英也險些給他的肘捶撞中，蹌蹌踉踉的斜走兩步，拋開撕破的斗篷，左手解下圍腰的軟鞭。

　　這一招雙方各以凌厲的殺手攻撲，當真是險到了極點！史紅英固然是心頭暗暗叫苦，只怕不能在這四名高手圍攻之下突圍；那黃衣老者也是不由得不吃了一驚，本來他的鷹爪手是連環三招的，給史紅英以凌厲的劍法，迫他縮手之後，第三招已是變為雙掌護身，不敢攻敵了。

　　使青銅鐧的那個漢子見史紅英似乎腳步不穩，以為有機可乘，喝道：「並肩子上呀！」一招「舉火撩天」，青銅鐧向上磕去，準備磕開史紅英的長劍，青銅鐧就可以打碎她的琵琶骨；使水磨鋼鞭那個漢子和他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夥伴，兩人配合有素，水磨鋼鞭的漢子聽得他一打招呼，根本不用看他出的是什麼招法，便即使出一招「鐵犁耕地」，長鞭霍地來打史紅英的雙足。

　　一個是「舉火撩天」，一個是「鐵犁耕地」，配合得恰到好處，但若史紅英應付得稍微失宜，顧得了頭，顧不了腳，顧了腳，顧不了頭，那就一定要重傷在這兩人的鞭鐧之下了。

　　不料史紅英的腳步看似踉蹌，其實印是奇妙莫測的「醉八仙」步法！

　　她輕功超妙，鞭劍雙絕，這兩人配合得雖然極好，也還是難奈她何。此時她已解下軟鞭，以鞭對鞭，軟鞭一繞，纏上那人的水磨鋼鞭；以劍敵鐧，劍鋒一晃，偏旁一引，使了個「卸」字訣，輕描淡寫的就把青銅鐧撥過一邊去了。使水磨鋼鞭那個漢子沉腰坐馬，猛力一拉！

　　史紅英吃不住這股猛勁，身向前傾，腳下仍然踏著「醉八仙」步法，順著前傾之勢，唰的一劍，從那使青銅鐧的漢子所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波」的一聲，劍尖穿過這人的「護肩」，這人本來是想打碎她的琵琶骨的，反而幾乎給史紅英刺穿他的琵琶骨。幸虧他的「護肩」乃是三寸多厚的皮革所制，史紅英的劍尖刺入了一寸有多，尚未穿過，那黃衣老者又已撲上來了。

　　史紅英陡覺勁風颯然，不用回頭，已知是本領最強的那個黃衣老者在她背後攻到，當下跟不得傷這使青銅鐧的漢子，立即反手一劍，化解了對方「鷹爪功」的拿手絕招！迅即軟鞭抖開，放鬆了那使水磨鋼鞭的漢子，身形一飄一閃，軟鞭以「風颭落花」的招數掃出，恰恰又掃開了從側面斫來的一柄厚背斫山刀。

　　以史紅英的本領，若然是單打獨鬥，這四個人都不是她的對手。但在他們聯手圍攻之下，史紅英卻是有點應付不暇，情知久戰下去，定要吃虧，心裡想道：「不知逐流在裡面怎麼樣了？但我如今已經給人發現，那也無須顧忌打草驚蛇了。」當下便即用「傳音入密」內功叫道：「逐流，快來！」她那裡知道，金逐流此時已是和厲南星在那地道之中，「傳音入密」也傳不到他的耳朵。

　　這四人乃是天魔教中一流高手的身份，覺得以四人圍攻一個女子，已是有失體面的事，既然勝算在握，為了保持身份，自是不願再向堡中求援。

　　那黃衣老者連使幾招極為凌厲的擒拿手法，把史紅英逼得東躲西閃，得意洋洋，哈哈笑道：「你那相好的姓金的小子早已在裡面束手就擒啦，你喊破了喉嚨也沒人來救你了。你要見這姓金的小子，只有乖乖的放下兵器，跟我們進去吧！」

　　話猶未了，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跟著一個銀鈴似的聲音冷笑道：「還有我在這裡呢！用不著金逐流親自動手，我和史姐姐就可以將你們這班妖人收拾。」

　　使厚背斫山刀的那個漢子在四人之中氣力最大，身法卻是最笨，聽得暗器破空之聲，腳步尚未邁開，只覺腰間一麻，已是給一枚錢鏢打中，哎喲叫道：「好丫頭，你、你敢暗算……」「老子」兩字未能吐出口來，已是「卜通」倒下。這枚錢襟正好打中了他的癒氣穴！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黑衣女子，手持雙劍，旋風般的殺了到來！史紅英又驚又喜，叫道：「公孫姐姐，你、你，原來……」公孫燕笑道：「不錯，我尚未報仇，還捨不得死呢！」圍攻史紅英的這四名高手，看見公孫燕突然來到，不由得都是大吃一驚！他們並非是害怕公孫燕，而是害怕她的父親──在武林中聲名僅次於江海天的紅纓會總舵主公孫宏！

　　那次公孫宏在此誤遭暗算，中了毒又受了修羅陰煞功之傷之後，仍然能夠只憑一雙肉掌，獨自一人就闖出了天魔教總舵，那一仗殺得天魔教上下人等，人人都是膽戰心驚！生怕他傷好之後，就要趕來報仇。

　　此時他們看見公孫燕來到，心中都是不免如此想道：「公孫宏這老兒決不會讓他的女兒獨自來的，一定是他的傷已經好了，哎呀，說不定這老兒就躲在一旁，看咱們是怎樣對付他的女兒呢！」

　　說時遲，那時快，公孫燕已是旋風般地撲到，雙劍矯若游龍，左一招「大漠孤煙」，劍直如矢，指向那青衣老者的咽喉，右一招「長河落日」，劍勢如環，圈住那個使厚背斫山刀的漢子。

　　黃衣老者嚇得連忙叫道：「我對令尊素來欽敬，不敢得罪姑娘。姑娘有話好說！」但公孫燕出劍何等之快，這黃衣老者話猶未了，只覺脅下一麻，已是給公孫燕刺中了穴道。本來以這黃衣老者的功夫，雖然不及公孫燕，但也相差不遠，至少可以鬥到百招開外的，只因心裡一慌，鬥志消失，這就冷不防的一個照面便著了公孫燕的道兒了。

　　使厚背斫山刀的那個漢子，本領較弱，但卻是陽浩的心腹，膽子也較那青衣老者大些，是以當公孫燕的左手劍向他刺來之時，他立即就使出剛猛的刀法招架，心裡想道：「就算公孫宏這老兒來了，我也得把她的劍打落再說，總不能平白讓她傷了。」

　　公孫燕一劍劍中那青衣老者的穴道，說道：「看在你欽敬我爹爹的份上，饒你不死！」跟著一聲冷笑，左劍一圈，圈著了那人的厚背斫山刀，右劍抽了出來，唰的就從圈中刺進，冷笑說道：「你這廝無禮，我可不能饒你了！」

　　使厚背斫山刀的這個漢子，在天魔教中雖然算得是個高手，在武林中只不過是二三流的腳色，公孫燕的劍法已盡得乃父真傳，狠辣奇詭，豈是他所能抵敵？只聽得「哢嚓」一聲，這人的一條手臂已給公孫燕斬掉，胸口也著了一劍，登時痛得暈了過去。

　　在公孫燕收拾這兩個漢子之際，史紅英也是當仁不讓，她像和公孫燕競賽似的，鞭劍齊上，一鞭打碎了那個使水磨鏡鞭的漢子的琵琶骨，跟著又一劍刺中了那個使青銅鐧的漢子。這兩個人也都倒在地上，要爬也爬不起來了。

　　史紅英歡喜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公孫燕笑道：「你想不到會在這裡見著我吧？聽說你做了六合幫的幫主，我還未曾向你道賀呢。」

　　史紅英道：「這些事慢慢再說，厲大哥呢？」公孫燕道：「有人冒他的名做天魔教的教主，他跑去找這個人算帳了。」

　　此時正是陽浩指揮黨羽包圍金、厲二人的時候，香堂裡面吶喊的聲音已是隱隱可聞。史紅英道：「我和逐流正是為了此事而來。嗯，你聽！裡面好像已經打起來，咱們趕快進去吧！」

　　公孫燕笑道：「不用進去，你跟我來，包管你見得著他們。」

　　話猶未了，只聽得好幾個聲音同時叫道：「捉奸細，快來捉奸細呀！」

　　公孫燕道：「快走，快走！咱們犯不著在這裡和他們硬拼！」

　　史紅英不知她的葫蘆裡賣什麼藥，只好跟著她跑，陽浩的得力手下，除了派出來那四個高手之外，其餘的人都在裡面，此際跑出來捉拿「奸細」只不過是幾個巡夜頭目，那裡能夠追得上她們？

　　公孫燕跑在前頭帶路，不消片刻，正是到了後山，把追兵遠遠甩在背後，連呼喊聲音也聽不見了。

　　公孫燕停下腳步，自言自語道：「不錯，是這裡了。」

　　史紅英詫道：「你帶我到這裡做什麼？」原來她們立足之處，正是荊棘叢中。

　　公孫燕道：「這裡有一條地道，可以進去天魔教的內香堂，厲大哥和我約好，裡面倘若出了事情，他會從地道走出來的。」

　　史紅英這才明白，說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他們二人已經會面沒有？」

　　公孫燕道：「你若是心急，唯們也不妨進去看看，反正這裡沒有人，不怕洩漏秘密。」

　　公孫燕正要教她開啟地道的方法，史紅英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好像有什麼聲息，莫非是……」話猶未了，只聽得衣襟帶風之聲，果然是有一個夜行人來了。

　　史紅英吃了一驚，心道：「此人不知是誰，輕功可是高明之極。」公孫燕喝道：「是誰？」陡然間一條黑影出現在她們的面前，陰惻惻地冷笑道：「原來是你們這兩個臭丫頭，好呀，今晚你們撞著了我。正好叫你們抵償中兒的性命！」

　　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在西昌漏網的文道莊。他的兒子文勝中死在義軍之手，他立誓要為兒子報仇，看見義軍的人就殺。

　　史紅英知他本領了得，立即先發制人，唰的一劍就攻過去，刺他的左肩井穴。公孫燕斜身掠進，劍如飛鳳，與史紅英配合，刺他右肩。

　　他們二人的劍法都是以輕靈迅捷見長，不料她們出劍雖快，依然是刺了個空。

　　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蓬」的一聲，一條粗如人臂的樹枝應手而折，文道莊的掌力排山倒海般的湧來，史紅英繞樹疾走，幸而沒有給他傷著，但見他如此聲勢，也是不由得暗暗吃驚。

　　文道莊狂笑道：「知道厲害了麼？」呼的一掌又向公孫燕打去。公孫燕回劍防身，但聽得嗡嗡之聲不絕於耳，劍尖竟是被掌力震盪得晃動不休！

　　史紅英見勢不妙，連忙揮劍搶攻，說時遲，那時快，文道莊的第三掌又至，適才那兩掌威猛之極，這一掌打出，卻是無聲無息，史紅英怔了一怔，陡地心中一凜，只覺那股掌力有如暗流急湍，力可吞舟。幸虧史紅英輕功超卓，一覺不妙，立即便是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避開。閃避得雖然巧妙，但胸口也好似受了巨鎚一擊似的，五臟六腑都幾乎翻了轉來，原來文道莊已是用上了「三象神功」。

　　史紅英又是吃驚，又是詫異。她並不是沒有見識過文道莊的「三象神功」，在西昌之時，她也曾與文道莊單獨交過手，當時雖是敵不過他，但在十數招之內，也還抵擋得住，遠不若今晚的吃力，只不過兩個照面，就幾乎傷在他的掌下。史紅英心想，怎的相隔還未有三個月，他的三象神功竟然精進如斯。

　　史紅英有所不知，原來文道莊所練的「三象神功」乃是一種介乎邪正之間的內功，可以有兩種練法，走正宗內功的路子來練，功力只能漸進，但卻精純，而對身體沒有妨害；倘若走邪派的霸道路子來練，見效極快，但對身體卻極為有害。

　　文道莊的火候距離爐火純青的境界尚遠，本來不敢用邪派的方法練功的，但在他的兒子死後，他一心只想報仇，已是陷於半瘋狂的狀態，竟然不擇手段地走最霸道的路子來練「三象神功」。大功告成之後，方始發覺已有走火入魔的預兆，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就將成為廢人。他業已走入魔道，自是不知後悔，發覺了有走火入魔的預兆，更是急於要在這一年半截之內，殺盡仇人了。這次他來徂徠山，就是想與陽浩聯手，計劃怎樣把他心目中的強仇大敵一一除掉的。

　　史紅英這幾個月與金逐流朝夕一起，得益不少，尤其在正宗的內功心法上，得了金逐流的傳授，已有小成，是以雖然感到吃力非常，也還可以勉強抵受，當下運氣三轉，氣沉丹田，胸口的痛楚登時消失。

　　公孫燕劍法極為精妙，但功力不足，比之史紅英尚要稍遜一籌。在文道莊的三象神功猛攻之下，史紅英勉強可以支援，公孫燕卻已是感到氣也透不過來了。

　　此時公孫燕正站在地道的出口，盼望金逐流與厲南星出來。遲遲不見，心裡大為著急。

　　當下虛晃一招，繞樹而走，稍稍鬆了口氣，連忙發出一聲長嘯。

　　她發嘯的用意當然是向金、厲二人報警，文道莊卻以為是她催促父親快來的訊號，心裡想道：「公孫宏這老兒料想不會讓她女兒獨自來此，堡中有吶喊廝殺之聲，想必是這老兒已在裡面和陽浩他們打起來了。這老兒若是趕來助這兩個丫頭，倒是有點棘手。」

　　公孫燕燕甚是機靈，察覺文道莊怔了一怔，掌力也似乎稍微減弱一些，立即猜到了對方的心思，叫道：「爹爹，快來！」

　　公孫燕原是想擾亂對方的心神，只盼能夠多支持一刻便有轉機。那知她不叫喊還好，一喊出來，反而激使文道莊必須痛下殺手了。

　　文道莊猛地一聲獰笑，陰惻惻地說道：「即使公孫老兒來了，我也不懼。但你卻已是不能活著等到見你的爹爹了！」

　　猛聽得「轟隆」一聲，文道莊一掌劈倒了一棵樹，公孫燕正在這棵樹的後面，幾乎給它壓著。

　　地道的出口是一片長滿荊棘茅草的荒地，只有這一棵樹可以用來掩蔽，樹一倒下，公孫燕的輕功已是難以閃遊。文道莊呼呼的連發三掌，竟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史紅英鞭劍齊施，長鞭纏足，短劍欺身而進，冒險攻他的上三路。這一招是她家傳劍法的精華所在，劍尖顫動，同時攻他的三處要害。左刺胸前的「乳突穴」，右刺他的琵琶骨當中的「肩井穴」，中刺他小腹的「癒氣穴」。而以刺「肩井穴」為主，其他兩處作為陪襯。

　　這一招殺手劍招凌厲非常，文道莊不得不暫時放鬆公孫燕，一個轉身，大怒喝道：「先斃了你這臭丫頭！」掌力奔雷閃電般的倏然而至，劍光登時又被震散，有如波心蕩月，閃起了千點銀光，又如黑夜繁星殞落如雨。

　　就在這個當兒，史紅英只覺肩頭微痛，「嗤」的一聲，右肩的上衣已是給文道莊撕破！原來文道莊是要抓碎她的琵琶骨，以報復她劍刺自己的肩井穴的，史紅英在間不容髮之際，恰恰避開，同時公孫燕亦已快劍疾攻，她這一招也正是攻敵之所必救的精妙劍法。

　　三方面動作都是快如閃電，文道莊來不及向史紅英追擊，一個轉身「錚」的一聲，彈開公孫燕的青鋼劍！迅即化指為掌，劃了半道弧形，雙掌同時擊下，又是一招「雷電交轟」！

　　公孫燕的功力比之史紅英尚要稍遜一籌，這一招「雷電交轟」乃是威猛無倫的殺手，文道莊已經把「三象神功」發揮得淋漓盡致，公孫燕如何能夠抵擋？

　　只聽得「噹」的一聲，公孫燕的青鋼劍已是給文道莊打落！公孫燕身形急起，離弦箭般的向前疾竄，文道莊喝道：「那裡跑！」如影隨形的一個起伏就追了上來！

　　眼看文道莊就要抓著了公孫燕的背心，猛所得又是「轟」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地道出口處的那塊大石滾開，金逐流、厲南星一齊衝出。

　　史紅英受了掌力的震盪，不由自已的在地上打了幾個盤旋，此時兀是未能穩住身形。

　　金、厲二人都是大吃一驚，金逐流奔向史紅英，厲南星急忙跑過去擋住文道莊。

　　文道莊獰笑叫道：「還我兒子的命來！」雙臂箕張，左手是大擒拿手法，五指如鉤，向厲南星的天靈蓋抓下；右掌蘊藏著「三象神功」的威力，劈向他的胸膛。左腳同時飛起，踢他小腹！這一招三式全是拼了性命的打法。

　　厲南星吃了一驚，心想：「這人敢情是瘋了！」百忙中使出「天羅步法」，避開了文道莊飛腳，雙掌合抱如環，以柔勁蕩開了文道莊的一抓。但文道莊向中路劈來的掌力厲南星仍是不能躲過。兩條人影倏分倏合，厲南星大叫一聲，陡地一個筋斗倒翻出一丈。「天羅步法」和大須彌掌式乃是金世遺親自傳授的上乘武功，厲南星用出這兩種武林絕學，竟然只是一個照面就敗在文道莊的手下，此時連金逐流都是不由得大大吃驚了！

　　史紅英甩開金逐流的手，急聲說道：「我沒受傷，你快去！」無須她的催促，金逐流已是一躍而起！

　　文道莊大喝道：「好呀，金逐流你這小子也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正是天堂有路你不進，地獄無門你偏進來！好極了，好極了！還我兒子的命來！」

　　金逐流一溜煙般地滾到，閃電般的在地上打了幾個盤旋，文道莊雙掌快刀也似的劈下，狂笑聲中，金逐流陡然躍起，只在這一起一伏的剎那之間，他已是接連使出了七手怪招，把文道莊的剛猛絕倫的掌勢一一化解開去！

　　史紅英叫道：「使玄鐵寶劍，玄鐵寶劍！」

　　金逐流和文道莊交上了手，心中也是好生詫異，不解他的武功何以會忽然高了這麼多。

　　激戰中文道莊一掌劈下，金逐流「哎喲」一聲，倒在地上！厲南星失聲驚呼，正要跑上去，不料剛剛邁出一步，只覺胸中氣血翻湧，原來他剛才受了文道莊掌力的震盪，雖未至於受了內傷，但急切之間，氣息已是難以調勻，一雙腳都不聽自己的使喚了。

　　厲南星自知有心無力，暗叫「糟糕！」忽聽得史紅英笑道：「厲大哥不用擔心！」厲南星抬頭一看，只見金逐流已經跳起身來，手中拿著玄鐵寶劍，朗聲說道：「文道莊，亮兵器吧，咱們較量較量劍法！」文道莊手裡卻拿著一幅破布。

　　原來金逐流得史紅英提醒，但卻騰不出手來拔劍，因此只好用一個古怪的身法，佯作跌倒，伏地打了個滾，這才能夠抽空拔劍。文道莊身手何等矯捷，立即疾抓下去，撕破了金逐流的衣裳。不過這也在金逐流意料之中，算準了有驚無險的。此時他已拔劍出鞘，文道莊仍是空手，本來他可以憑著玄鐵寶劍的威力，立即進招，殺個文道莊措手不及的，但金逐流卻不願意有失名家風範。

　　文道莊領教過玄鐵寶劍的厲害，心裡想道：「幸虧這小子驕傲得很，否則給地搶了先手攻勢，今晚只怕難逃一敗。」

　　史紅英吃了一驚，叫道：「可惜，可惜！」文道莊大笑道：「可惜已經遲了！」笑聲中只見一道黑油油的光華已是倏地向金逐流捲去！

　　原來文道莊所用的軟劍也是一件寶物，那是百煉精鋼化成的繞指劍，不用之時可以當作腰帶的，在西昌那次交手，文道莊用軟劍對付金逐流的玄鐵寶劍雖然不敵，但吃虧亦非常大。

　　厲南星叫道：「賢弟小心，這是毒劍！」原來文道莊在那次鬥劍敗給金逐流之後，重新用毒藥淬過軟劍。只要給他傷了一點皮肉，就會見血封喉。

　　金逐流心道：「怪不得他這把劍現出黑油油的光華，原來是『餵』了毒的。」當下加多了幾分提防，但卻也傲然不懼，恃著玄鐵寶劍的威力，一招「五丁開山」，就劈下去！那知文道莊已經練成了邪門霸道的「三象神功」，同樣的一把劍，在他手中已是大大的不同了！

　　雙劍一交，只聽得錚的一聲，文道莊的軟劍彎曲如弓，但玄鐵寶劍卻也不能將它削斷。文道莊喝道：「看劍！」倏然間那柄軟劍彈了起來，刺向金逐流的胸口，金逐流平劍一墮，軟劍再次彈開，但迅即又刺到了他的肩井穴，金逐流以天羅步法游開，解招反招，不過片刻，雙劍已是碰擊了十七八下！

　　最初幾下，沒有什麼。交手了十數招之後，金逐流只覺對方的力道逐漸加強，儼如一股股的浪潮沖來，一浪高過一浪！

　　文道莊的軟劍只有二指之寬，薄如木片，比起金逐流的玄鐵寶劍，簡直不成比例。金逐流以全力揮動玄鐵寶劍，初時還能把他的軟劍壓彎，到了後來，每一下重手法的劈刺，竟然都給他擋住。

　　到了三十招過後，金逐流的劍尖就像附了一塊大石似的，越來越覺沉重，劍法的靈活已是大不如前。

　　金逐流不由得暗暗吃驚，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業已知道文道莊是使出隔物傳功的本領，想把他的五臟六腑震傷。金逐流暗自思量：「在中原的武林人士之中，隔物傳功的本領，當推史白都第一。但現在看來，這廝的隔物傳功，即使史白都復生，只怕也是不及他了！若不出奇制勝，久戰下去，定必吃虧。」

　　激戰中，金逐流連使幾個古怪的身法，每一劍都從文道莊意料不到的方位刺來，殺得文道莊也不禁有點吃驚，想道：「當今之世，若論招數的精妙，只怕連江海天在內，誰也比不上這個小子！」

　　但文道莊也是個武學的行家，在未摸清對方的路數之前，便即改變戰術，暫採守勢。金逐流的玄鐵寶劍劈得虎虎生風，卻總是劈斫不到他的身上。在離身三尺開外，就給他的軟劍蕩開。

　　厲南星等人看得驚心動魄，但公孫燕已是稍稍受了一點傷。厲南星和史紅英的氣力亦尚未頓復，自知插不進手去。硬要插手的話，反而會給金逐流增加困難。不僅幫不了，而且要變成他的累贅。

　　厲南星無計可施，只好索性閉目運功，免得觀戰分神。只盼真力早點凝聚，才可以幫得上忙。

　　雙方越鬥越緊，猛聽得文道莊一聲大喝：「好小子，且叫你也知道我的厲害！」雙劍相交，「嗚」的一聲，這一次不是軟劍壓彎，而是金逐流的玄鐵寶劍受不住對方的壓力，不由自已的要連連後退了！

　　原來這是因為金逐流的氣力已給他消耗了一半，故而玄鐵寶劍的威力也大大的打了折扣。

　　厲南星本來是閉目運功，此時聽得公孫燕與史紅英的驚叫之聲，情不自禁地睜開眼睛來看，一看之下，也是不由得暗暗吃驚。再想靜心運功，已是不能了。

　　他們還未知道，金逐流此際所受的威脅還超乎他們的想像之上。

　　文道莊的劍是淬了劇毒的，雖然未能刺破金逐流的皮肉，但也令得金逐流受到了影響。

　　金逐流忽覺掌心有麻癢癢的感覺，原來在雙劍密如聯珠的碰擊之下，金逐流的玄鐵寶劍也沾了毒，毒質侵入他的掌心。

　　這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幸虧金逐流沒有受傷未曾見血，尚無大礙，但是雖然如此，必須運功防毒，以免毒性蔓延。

　　此時他們已惡鬥了將近半個時辰，金逐流的攻勢受挫，本來就已是處於下風的了，再加上必須運功防毒，當然是感到吃力非常，顯得左支右絀。不過，文道莊究竟也還有些顧忌他的玄鐵寶劍，金逐流「天羅步法」的奇妙亦非文道莊所能相比，是以雖然處在下風，但在急切之間，也還勝他不得。

　　厲南星的功力不過恢復四五分，自知幫不上忙，正自著急。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又有一個強敵來到。

　　且說陽浩在裡面率領手下，包圍了那間屋子，過了半個時辰，不見金逐流出來回答，限期已到，便即喝令眾人，破門而入。

　　他不知道躲在屋子裡的金、厲二人早已走了，破門之際，如臨大敵，毒箭噴筒齊對準了門窗，大門撞破，裡面鬼影也沒一個，陽浩始知中計。

　　房中發現了地道的入口，但地道中的那兩扇石門已經給厲南星在裡面關閉，要鑿開石門，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陽浩並非笨蛋，當下便即想道：「這兩個小子決不會在地道中束手待斃，此時料想已經從地道的另一端出去了，他不知道出口之處，於是便是出去搜查，文道莊與金逐流高呼酣鬥之聲，從後山隱隱傳來，終於給陽浩找到了他們的所在。

　　陽浩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便看出了文道莊已是穩操勝算，不禁喜出望外。要知他最忌憚的只是金逐流，厲南星、公孫燕、史紅英三人，他是不放在心上的。何況他以為厲南星，公孫燕受了他的修羅陰煞功之傷，一定還未痊癒。只須他一出手，不難將敵人一網打盡。當下哈哈笑道：「姓厲的小子，我以為你已經夾著尾巴走了，卻原來你還未逃出我的掌心！好，你就和這兩個丫頭一齊上來送死吧！」

　　厲南星大怒道：「我正要找你算帳！」與公孫燕並肩一站，佔住了地利，以逸待勞。陽浩一掌拍出，寒風捲地，登時把方圓十丈之內，變得如同冰窟一般！

　　厲南星與公孫燕晃了兩晃，但卻連「噗嗤」也沒打一聲，倒是在旁邊的史紅英，給冷得禁不住牙關打戰。

　　原來他們二人在桃花谷中治好了修羅陰煞功之傷後，身體中已是自然而然的產生了一種抵抗寒毒的功能，不再怕陽浩的修羅陰煞功了。

　　不過，厲南星雖然不怕寒毒，但因氣力未曾恢復，仍是不免吃虧。陽浩的修羅陰煞功並非以掌力稱雄，但功力畢竟是在他們三人之上。

　　公孫燕絲毫不覺寒冷，知道對方的修羅陰煞功已是傷害不了自己，心中大喜，膽氣壯了許多。劍法一展，身似水蛇遊走，笑道：「陽老賊，多謝你給我撥涼，好涼快啊！」清脆的笑聲中，抖起了三朵劍花，連襲陽浩腰部以下的風市、環跳、維陽三處麻穴，史紅英的劍法和她同屬於輕靈迅捷一路，不用事先練習，自然配合得絲絲入扣。唰、唰、唰三劍連環刺去，劍尖點的是陽浩腰部以上的懸樞、中陵、崇明三處麻穴。

　　史紅英的內功頗有根底，這幾個月又得了金逐流以正邪合一的內功心法相贈，根基牢固。是以雖然感到寒氣侵膚，但卻也還可以勉強禁受得起。就像厲南星一樣，吃虧的只是氣力不加。

　　陽浩雙掌交叉拍出，左掌蕩開了公孫燕的長劍，右掌以大擒拿手法，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逼退了史紅英，陡的一個鴛鴦連環腿，又解開了厲南星的招數，以一敵三，依然稍佔上風。

　　雖然稍佔上風，有一處穴道卻險些給公孫燕刺著，陽浩也禁不著心頭一凜：「奇怪，何以她們都不怕我的修羅陰煞功了？」他的獨門功夫失了功效，不覺有點怯意。正是因此，疲兵奮戰的厲南星、公孫燕、史紅英，才能夠和他逐漸打成平手。

　　他們這邊打成了平手，金逐流那邊的形勢卻是越發危險了。此時金逐流的真力已經給文道莊消耗了大半以上，文道莊的真力當然也有消耗，但不如金逐流之甚。他練的是極霸道的邪派內功，此時把三象神功發揮得淋漓盡致，步步緊逼，金逐流的玄鐵寶劍漸漸施展不開，雖然仍能揮動，招數使出，已是難以得心應手。

　　文道莊勝利在望，狂態畢露，哈哈笑道：「中兒，中兒，為父給你報仇，先殺金逐流這小子，再殺史紅英這臭丫頭，公孫宏的女兒和厲南星這小子當然我也不能放過。哈哈，哈哈，四條性命為你陪喪，你也該瞑目了。你若嫌不夠，我還可以把到妙嫦抓來，在你墳前焚化！」神情儼似瘋人，但那柄軟劍的力道卻是絲毫不減。

　　原來文道莊此際已是開始感到胸口一團火熱，這是走火入魔將要發作的預兆了！本來他的走火入魔是應該在三個月之後才發作的，只因這一場惡戰的觸發，使得他難以控制，不能不提前發作了。此時文道莊的神智已是漸漸模糊，只有一個念頭非常清澈，那就是要為兒子報仇。正是：

　　禍福無唯自召，無名妄動便遭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走火入魔難自拔　傳功運劍顯神通

　　金逐流本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見文道莊好像瘋狂的野獸一般，連聲獰笑，向他猛撲，也是不禁有點心悸。忽覺對方攻來的力道好像潮水般的從四面八方湧來，金逐流施展天羅步法，都避不開，登時就似一葉輕舟，在驚濤駭浪之中掙扎，禁不住搖搖晃晃。

　　金逐流大吃一驚，暗自想道：「奇怪，怎的他的氣力突然增強了這麼多？」原來在走火入魔發作之前，一個武功高明之士，陷於瘋狂的狀態，身體蘊藏的潛力就會全部發揮出來。但這卻是「迴光返照」的現象。

　　史紅英眼光一瞥，見金逐流被攻得好像招架都招架不住了，痛癢相關，不覺失聲驚呼。高手搏鬥，那容得稍有分神？陽浩猛的一個肘捶撞出，逼退了欺身進劍的公孫燕，倏地化為「龍爪手」抓下，「嗤」的一聲，撕破了史紅英的一條袖子。

　　金逐流並不知道文道莊已是「迴光返照」，心裡只是想道：「我不能令紅英為我擔心！」當下抱元守一，使出了一套大須彌劍式，這是一套防守得非常嚴密的劍式，創自天山派的始祖凌未風，後來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得了天山派掌門唐曉瀾所傳，又加以改進的。使出這套天下無雙的防禦劍法，可以抵擋武功比自己高明得多的強手，加上金逐流有玄鐵寶劍，使了這套劍法，防禦的力量比用普通的刀劍何止倍增？因此他雖然並不知道對方是「迴光返照」，但採用的戰術卻恰恰對了。雖然仍是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文道莊的強攻猛撲，一時間卻也難奈他何，形勢比剛才穩了許多。

　　文道莊猛攻了數十招之後，漸漸成了強弩之末，金逐流鬆了口氣，朗聲說道：「紅英，我對付得了，你不必為我擔憂！你們打發了陽浩這老賊，再來助我不遲。」

　　陽浩以一敵三，稍佔一點上風，但久攻不下，亦是心急。本來他以為文道莊很快就可以打發金逐流的，此時不禁大失所望，暗自想道：「金逐流這小子武功極是邪門，分明敗象畢露，不知怎的，轉眼之間，卻又給他穩住了。萬一文道莊打不過地，這可糟糕！」此時形勢，只要任何一方的一個人先行獲勝，就可以幫助同伴，掌握全局。陽浩害怕文道莊剋制不住金逐流，更是要急於求勝了。

　　史紅英放下了心，凝神對敵，厲南星、公孫燕氣力未曾恢復，三人之中，以她功力較高。陽浩頻頻使出殺手，都給她化解開去。公孫燕避開正面，採用繞身遊鬥的戰術，劍走輕靈，乘瑕抵隙，專襲陽浩的要害穴道，她與厲南星不懼陽浩的修羅陰煞功，敢於欺身進襲，也給了陽浩很大的威脅。

　　陽浩強攻不下，不由得心急如焚，暗自想道：「奇怪，為什麼還不見他們來呢？」要知他們惡鬥了已將半個時辰，後山的地道出口之處，距離前山不過數里之遙，按理陽浩的手下應該是早已聽到聲音，趕來的了。

　　殊不知陽浩固然著急，厲南星卻比他更為心焦。此際，金逐流的形勢雖是較為好轉，但也不過勉強穩住而已。表面看來，還是文道莊佔盡上風的。

　　厲南星十分珍視金逐流對他的友誼，心裡想道：「逐流這次為了我不惜冒險犯難，深入虎穴，探查真相。我豈能讓他傷在文道莊的手下？」此時他的氣力已經恢復了五成，集合三人之力，當然可以幫忙金逐流取勝，但必須先把陽浩擊敗才行。

　　厲南星情急之下，一個欺身搶進，冒險急攻，給陽浩找到了破綻，只聽得陽浩一聲大喝，五指如鉤，抓著了厲南星的肩頭！

　　公孫燕緊緊跟著厲南星，一見不妙，雙劍立刻便刺過去。兩方面的動作都是快到了極點，陽浩無暇抓碎厲南星的琵琶骨，掌心勁力一吐，便即移形換位，對付公孫燕的劍招。

　　幸虧陽浩的力道未能使足，厲南星像皮球一般地拋了起來，在半空中翻了兩個筋斗，跌下地來，居然沒有受傷，一個「鯉魚打挺」，又跳起來了。

　　劍光人影之中，只聽得陽浩喝聲：「撒劍！」公孫燕的兩口青鋼劍化成了兩道銀虹，飛上半空。公孫燕的身子也跟著「飛」了起來，倒縱出三丈開外。原來她是給陽浩用大擒拿手法奪了雙劍的，好在她的輕功絕卓，劍一脫手，人即躍開。

　　就在此時，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沉聲喝道：「誰敢傷害我女兒？」

　　這一喝有如睛天起了個霹靂，陽浩心頭大震，不由自己的退了幾步，顧不得再向史紅英攻擊。其實那人只是聲到人還未到，陽浩若是敢於乘勝攻敵的話，史紅英決擋不了他全力的一擊。但陽浩一聽，已知此人是誰，只憑此人的聲威，已是足以把他嚇退有餘！

　　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紅纓會的總舵主公孫宏。

　　而且還不僅是公孫宏而已，和公孫宏一同現身還有一個人，這個人竟然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江海天！陽浩抬頭一看，看見了江海天，更是心驚膽喪。

　　公孫燕喜出望外，叫道：「爹爹，孩兒沒事！」公孫宏抓著她的雙手，好生詫異，說道：「你一點都不覺得冷麼。」公孫燕笑道：「陽浩的區區修羅陰煞功豈能傷得了我，孩兒正打得發熱呢。」

　　公孫宏看出女兒果然沒有中毒的跡象，不由得大感奇怪，心裡想道：「以燕兒現在的內功造詣，至少須得再練十年，方能抵禦陽浩的修羅陰煞功。難道她有什麼奇遇不成？這此不必管了。但她既有抵抗寒毒的本領，我倒是可以假手於她，叫陽浩這廝受個大大的折辱了。」

　　公孫宏想不出緣故，便不再問，當下哈哈一笑，說道：「不錯，陽浩這點微末之技，也想拿來欺負人，當真是太不自量了。打下去他當然不是你的對手，我其實是不必為你擔心的。」

　　公孫燕握著父親的雙手，忽覺掌心有股熱力傳來，片刻之間，流遍全身，四肢百骸無不舒暢。原來公孫宏是以本身真力，為女兒打通奇經八脈，幫助她內息運行。這是一種最上乘的內功，所注入的內力雖然不能保持長久，但在一兩個時辰之內，公孫燕的內功卻是遠勝平時。

　　公孫燕深深吸了口氣，只覺氣達重關，渾身精力瀰漫，無處發洩。不禁大喜叫道：「南哥，快來！」

　　厲南星在半空中翻了兩個筋斗，跌下地來，試一運氣，知道了自己並沒有受傷。喘息過後，便上前與公孫宏相見。

　　公孫宏向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哈哈大笑，公孫燕莫名其妙，撅著小嘴兒道：「爹，你難道還不認識南哥，怎的這樣看他？」公孫宏笑道：「燕兒，你不知道，爹的確是上了一次大當，把一個冒名的天魔教教主，當作你的南哥了。」

　　厲南星聽得金逐流談過此事，當下說道：「這都是陽浩這廝搗的鬼。那個冒名之徒，是他的師侄，其實也是個可憐蟲，一切都得聽他的擺佈的。」

　　公孫宏道：「好，陽浩這廝如此可惡，待會兒你去教訓教訓他吧。不必生氣。」

　　公孫宏與女兒歡聚傾談，好像壓根兒就不把陽浩放在眼內。陽浩僵在一邊，既不敢動手，又不敢逃走。他深知公孫宏的武功勝他十倍，逃走不成，只怕更受凌辱。

　　陽浩無可奈何，只好把心一橫，說道：「公孫老兒，你武功遠勝於我，但也無須把我如此奚落。好，死在你的手上總還值得，你要如何，只管來吧！」

　　文道莊此時已是陷於瘋狂狀態，公孫宏與江海天二人他是認得的，但卻不知道害怕了。他聽了陽浩的說話，忽地也哈哈大笑起來，手舞足蹈地叫道：「陽浩，你這老渾蛋不可搶我的對手。公孫宏，江海天，哈哈哈哈，你們來得正好，我要殺掉你們為我兒子報仇！你們所有在場的人，通通都得斬盡殺絕，為我兒子報仇！」

　　文道莊手舞足蹈，看似不成章法，但舉手投足，隨意所之，卻又都是極厲害的殺手。江海天看了，好生駭異，心裡想道：「師弟的招數，確實是比我高明得多。假如我不憑功力取勝的話，只怕還當真對付不了這樣瘋狂的打法呢！」

　　金逐流看見師兄來到，精神大振，文道莊不依章法，他也自創新招，文道莊許多稀奇古怪的攻法，都給他隨意化解。不過，由於文道莊在走火入魔之前，氣力特別來得大，金逐流仍是不免要屈居下風。

　　公孫宏握了厲南星雙手，依法施為，不過片刻，厲南星本來是蒼白如紙的面上，現出一片紅光。此時剛好是陽浩開聲，向他挑戰的時候。

　　公孫宏放下雙手，哈哈笑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和我交手。燕兒，你和厲大哥替我廢掉他的武功吧！」公孫燕、厲南星齊聲應了一個「是」字，雙雙躍出。

　　陽浩心裡暗喜，卻佯作怒容，說道：「公孫老兒，你竟然自此小覷我！要是我失手打傷了你的女兒，女婿，你可怨不得我！」

　　公孫宏笑道：「諒你這點本領也傷不了他們，有什麼修為，儘管施展便是。倘若你在他們的手下能夠逃生，今後我也不會再找你的晦氣了。」

　　陽浩把厲南星稱作公孫宏的女婿，公孫宏並不否認，等於是默許了他們的婚事。公孫燕粉面嬌紅，芳心暗喜。

　　陽浩聽得公孫宏答應絕不出手，也是心中大喜，立即說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公孫姑娘，你就和厲公子上吧！」

　　史紅英不知他們已得公孫宏之助，業已恢復了功力，正自躊躇，好不好上去和他們二人聯手？公孫燕笑道：「史姐姐，你和金大哥打文道莊，咱們比一比看誰先取勝，好嗎？」

　　史紅英見她說得甚有把握，心想：「一定是他們已有穩操勝券的方法，否則公孫舵主絕不會誇下海口。她和厲大哥是一對，既然公孫舵主這樣安排，我倒是不便與他們聯手了。」於是說道：「好吧，我只能盡力而為，要比是一定比不過你們的。」

　　文道莊怪笑道：「小妖精，你也來了！你有膽害死你的哥哥，就應該有膽量陪我的兒子。嘿嘿，史白都呀史白都，我給你報仇，請你在泉下給我的兒子主婚，我的兒子不要封妙嫦了，要你這妹妹小妖精！」史紅英斥道：「瘋子，別胡說八道！看劍！」一招「玉女投梭」，劍尖上碧瑩瑩的光芒指到了文道莊的後心！

　　文道莊反手一掌，背後就像長著眼睛一般，蕩開了史紅英的劍尖，三指便扣她的脈門。竟是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大擒拿手法。

　　金逐流喝道：「休得逞兇！」玄鐵寶劍當頭劈下！文道莊雖然神智不清，但應付強敵卻是毫不含糊，反應極為靈敏，一個側身錯步，黑玉軟劍反彈削出，架住了金逐流的玄鐵寶劍，劍鋒一抖，光芒電射，居然又是一招非常凌厲的劍法，刺向金逐流脅部的癒氣穴。

　　此時文道莊的走火入魔已是快將發作，在此消彼長的情形之下，雙方功力已是相差不遠。文道莊架住了玄鐵寶劍雖然還是能夠反攻，但打向史紅英那一掌已是氣力不足了。史紅英手背一揮，化解了他的大擒拿手法，喝聲：「著！」立即便是一招「金針度劫」，刺到他的丹田。

　　文道莊叫道：「乖乖不得了，中兒，中兒，你的媳婦兒娶不成啦！」腳步踉蹌，宛如醉漢，但卻恰好避開了史紅英的這招殺手。史紅英滿以為這一劍可以致他死命的，不料竟給他古裡古怪的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開，心裡也是不禁駭然。不過文道莊在背腹受敵之下，刺向金逐流的一劍當然也是落了空了。

　　另一邊，厲南星與公孫燕並肩而上，亦已和陽浩開始交鋒。

　　陽浩不知他們的功力非但已經恢復，而且重勝從前，暗自思量：「我若重傷了這個丫頭，公孫燕這老兒雖是有話在先，只怕也是不會放過我的。女婿總是隔一層，對，我叫厲南星這小子受點輕傷也就是了。」

　　心念未已，那知厲南星一劍刺來，勁力竟是大得出奇。陽浩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覺不對，不覺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公孫燕已是唰唰唰連環三劍，刺咽喉、削左肩、掛兩脅，殺得陽浩手忙腳亂。厲南星欺身進劍，陽浩橫掌一封，只聽得「嗤」的一聲，左肩已是給公孫燕削去了一片皮肉，原來他以八成的掌力蕩開厲南星的長劍，已是無力兼顧公孫燕那奇詭迅捷的劍招。

　　公孫宏哈哈笑道：「連我的女兒你都打不過，還想與我動手麼。」陽浩忍著疼痛，說道：「公孫老兒，你知道我是看在你的份上，……」公孫燕冷笑道：「誰要你討好我的爹爹，你有多大本領，儘管獻醜吧！只要你在我的劍下能夠逃生，爹說過的話豈有不算數的？」

　　陽浩此時已是知道難以取勝，但心想要逃生總還能夠，當下喝道：「這是你們父女親口說的，可別反悔了！」雙掌齊出，突然使出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全力向公孫燕攻去！

　　公孫燕笑道：「哈！狗急跳牆了！」厲南星道：「對付瘋狗，只有打之！」運劍如風，一招之內，連刺陽浩的七處大穴。公孫燕唰地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三方面動作都快，陽浩的掌力未曾盡發，左肩又著一劍。但公孫燕卻也給他的掌力震得連退幾步，方能穩住身形。要知公孫燕雖然是不懼他的修羅陰煞功，但又得了父親的真力之助，但本身功力究竟還是稍遜一籌。

　　陽浩接連中了兩劍，幸虧都只是皮肉之傷，但也痛得難受。當下氣得哇哇大叫，拼命反撲。

　　厲南星笑道：「不能讓瘋狗跑掉，又去咬人。」公孫燕道：「它跑不掉的！」她和厲南星在桃花谷相處那幾天，相互切磋，早已練好了一套並肩對敵的劍法，剛才因為氣力不濟，難以配合，此際正好拿陽浩來一試身手。

　　厲南星的功力較高，從正面禦敵，化解陽浩的攻勢，公孫燕身法輕靈，劍如飛鳳，側襲敵人。兩人雖是第一次並肩禦敵，拿陽浩試招，但一攻一守，如也配合得無懈可擊。公孫宏看得心花怒放，不住的捋鬚微笑，想道：「得此佳婿，夫復何求！」

　　不過一會，只見雙劍盤旋飛舞，織成了一道光網，把陽浩罩在光網之下。陽浩儼似受傷的野獸，左衝右突，總是衝不出去。此時方始知道，果然是連逃生也不能了。

　　江海天看得也是有點詫異，笑道：「公孫前輩，恭喜你調教出這樣一位本領高強的女兒。年紀輕輕，居然能夠破解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勝於一代。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公孫宏道：「江大俠過獎了。實不相瞞，她這抵禦寒毒的功夫，並不是我所教的。我還以為是厲少俠代令師傳授的呢。談到破解修羅陰煞功，當今之世只有令師能夠。想當年令師在嵩山千障屏大敗孟神通，那才是真正破解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呢！」

　　江海天怔了一怔，有點覺得奇怪，心想：「何以他在這個時候，竟有興致談論武林舊事？」想了一想，隨即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借這機會，希望我提醒厲南星如何破解陽浩的修羅陰煞功。他是說過要廢掉陽浩的功夫的。」當下說道：「家師曾經言道，只要內功練到不懼寒毒，要破修羅陰煞功，那就是易於反掌了。今媛如今已是不懼寒毒，諒陽浩這廝逃不出她的掌心！」江海天說話之中，接連提了兩次「掌」字，厲南星聽了，登時心領神會。

　　原來凡是修羅陰煞功練到第六重以上的人，陰寒之氣必定是凝聚掌心，只要將他掌心的「勞宮穴」刺穿，就能將他的武功廢掉。

　　江海天不便明言，那是因為要讓小輩成名的緣故。同時他以武林宗主的身份，若是公然指點制敵的訣竅，也是有失身份。是以他只是反覆的用了兩個「掌」字，希望厲南星自己領悟。表面上他是在誇讚公孫燕，其實是說給厲南星聽的。不過，他這樣提醒厲南星，卻也等於是救了陽浩一條性命，因為厲南星廢掉他的武功，就用不著殺他了，陽浩倘若知道江海天的用意，那還是應該感激他的。

　　厲南星小時候也曾聽過金世遺打敗孟神通的故事，不過當時沒有怎樣留心，此時得江海天提醒，登時心領神會。暗自想道：「金大俠傳我正邪合一的內功心法之時，曾說過邪派高手的命門要穴，不外三處：一是丹田；一是下陰的歸藏穴；一是掌心的勞宮穴。金大俠當年如何破解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我雖然是知而不詳，但如今江大俠一再說起一個『掌』字，說到這個字時，聲音也特別大些。想必是教我刺穿他掌心的勞宮穴了。」當下欺身進劍，向陽浩掌心刺去，陽浩果然神色驚慌，連忙縮掌。

　　陽浩的武功非同泛泛，厲南星想一下子就刺著他的掌心「勞宮穴」，當然也是並不容易。

　　江海天一看厲南星如此出劍，就知他已領悟，於是不再理會這邊，回過頭來，看金、史二人和文道莊的惡鬥。

　　金逐流的功力與文道莊本來相差不遠，得了史紅英之助，大佔上風。

　　文道莊「呵呵」怪叫，忽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神態更是瘋狂！江海天吃了一驚，叫道：「師弟小心了！」

　　公孫宏笑道：「這廝雖是瘋狂，但亦已是強弩之末，如今又受了內傷，依我看來，他恐怕是命不久長了。江大俠難道還怕他反撲麼？」

　　江海天道：「老前輩說的不錯，看這跡象，他似乎已是走火入魔、性命難保了，不過他現在口吐鮮血，卻並非是因為受了內傷，而是他在使用天魔解體大法！」

　　「天魔解體大法」是一種極歹毒的邪派內功，使用的人在自殘本身、見血之後，功力可以陡增一倍。但使用這種功夫，極傷元氣，過後不死也將殘廢。是以邪派高手，只有在準備與對方兩敗俱亡的時候，方敢使用。

　　文道莊咬破舌尖，使出了天魔解體大法，果然攻勢大熾，金逐流的玄鐵寶劍都幾乎遮攔不住，史紅英更是近不了他的身。

　　公孫宏吃驚道：「既然如此，咱們也不用和他講什麼江湖規矩了。江大俠，由你出手，還是由我出手？」

　　江海天道：「不勞前輩費心。」言下之意，當然是要自己出手的了。但說了之後，卻仍然是意態悠閒的在旁觀戰。

　　文道莊狂笑道：「金逐流，你有玄鐵寶劍，也不能傷我毫毛，我的武功天下第一，你服不服？哈哈哈哈，我的武功現在是天下第一了！你這小子若然不服，趕快把你的老子叫來，包管你的老子也不是我的對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狂笑聲中，雙掌起落如環，將掌力向四面八方反擊出去。金、史二人，展開了天羅步法，左避右閃，給他迫到離身一丈開外，兀自感到胸口如受重壓，幾乎透不過氣來，那裡能夠分神說話。

　　文道莊笑聲未已，忽地又似哭喪一樣地叫道：「中兒，中兒，你在九泉之下孤孤單單，好不淒涼！為父給你找個標緻的小娘子作伴，你歡不歡喜？鞭炮噼噼啪啪響，鎖吶的的打打吹。噼噼啪啪，的的打打。史紅英呀史紅英，你這丫頭好上花轎啦！」

　　陰惻惻地嚎叫好似利針一樣，「刺」得史紅英心裡發慌。說時遲，那時快，文道莊已是乘虛攻入，劍削掌劈，「咋嚓」一聲，把史紅英的軟鞭削去了一截。金逐流大吃一驚，連忙搶在史紅英面前，揮劍遮攔。但在文道莊排山倒海般的掌力之下，玄鐵寶劍竟是施展不開。金逐流使出了「千斤墜」的重身法，仍然有如一葉輕舟，在驚濤駭浪之中搖搖晃晃。

　　公孫宏深知江海天武學通神，他既然答應出手，那自是胸有成竹，不怕金、史二人受到傷害的了，但雖然明知如此，公孫宏仍是情不自禁地替他們二人著急。回頭一看，只見江海天仍是意態悠閒地袖手旁觀。

　　猛聽得文道莊一聲大喝，身子像旋風的打了一個圈圈，軟劍一彈，金逐流的玄鐵寶劍給他彈開，文道莊打了一個圈圈，恰恰轉到史紅英面前，五指如鉤朝著她的天靈蓋就抓下來！此時史紅英與他面面相對，只見他臉上肌肉變形，顯得十分可怖，史紅英不覺「啊呀」一聲，叫了起來！

　　公孫宏看見文道莊猛下殺手，叫聲「不妙！」無暇思索，不自覺的就邁步出去，但他剛一邁步，只覺得衣襟帶風之聲，在他身旁掠過，江海天的身法快得難以形容，眨眼之間，只見他已站在文道莊對面。而金、史二人，手攜著手，正在使出一個「比翼雙飛」的身法，脫出了文道莊掌力籠罩的圈子。江海天是怎樣救史紅英脫險的，竟然連公孫宏也看得不很清楚，公孫宏不禁面上發熱，暗自想道：「江大俠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確是名不虛傳！這也當真是一山還有一山高了！」

　　文道莊翻起一雙白滲滲的眼珠，盯著江海天，怪裡怪氣地說道：「我認識你，你是江海天！你的師父不在中原，人家都說你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你敢和我打麼。」江海天冷冷說道：「武功是沒有第一的。我的師父雖然打遍天下無敵手，但這句話卻正是他一再和我說的。」

　　文道莊哈哈笑道：「誰說武功沒有第一，我就是天下第一。你怕了我是不是？哼，你怕了我，我也要打你，誰叫你殺了我的兒子，我要替兒子報仇！」此時他已是神智完全錯亂，見了什麼人都當作是殺子的仇人了。

　　江海天道：「我不怕你，我也不想殺你。」文道莊道：「你不殺我，我要殺你！」唰的一劍就向江海天刺來。

　　只聽得「錚」的一聲，文道莊那柄黑玉軟劍化作了一條黑龍，脫手飛上半空！公孫宏讚道：「好個彈指神通的絕頂神功！」

　　文道莊道：「你有神功我也有神功！」拋了軟劍，雙掌齊出，方圓數丈之內，登時沙飛石走，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這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的一擊！要知他雖然神智錯亂，也知江海天是個最大的強敵，三象神功使出，已是把最後一點的精力都擠出來了！公孫宏心中自忖：「假如是我應付他這畢生功力之所聚的一擊，敗給他那是不會的；但要勝他，只怕也是很不容易。」

　　江海天兀立如山，動也不動。只聽得「波」的一聲，四掌相交，就像膠著了一般。

　　不過片刻，文道莊只覺掌心好似給利針刺穿了一個小孔，體中真氣源源不絕地從小孔噴出。登時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四肢無力，大驚失色，兩眼無神呆呆望著江海天。

　　但說也奇怪，他的真氣源源不絕的外洩，他的神智如漸漸的清醒起來。待到半點氣力都使不出來了，他也完全醒過來了。此時他雖然四肢無力，但卻有說不出的舒服！

　　江海天緩緩說道：「你死了一個兒子，就要到處找人報仇。你們父子殺了多少人，別人都來向你報仇，你怎麼辦？」

　　文道莊知道自己的武功已給江海天廢掉，聽了江海天這話，如受當頭一棒，不覺點了點頭，嘆口氣道：「不錯，我要人家給我兒子償命，我也應該給人家償命。江大俠，我打不過你，你殺了我吧！」

　　江海天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若從今改過向善，還可做個好人。」文道莊心灰意冷，說道：「如今我已是個廢人，活在世上，又有何用？」江海天道：「不然，不然。你的三象神功雖然是沒有了，至少還可以將這門武學傳之後人。」原來江海天廢了他的武功，但卻給他治好了走火入魔的死症。

　　修煉邪派內功的人，最怕的就是走火入魔，因為走火入魔之苦，苦不堪言，故此文道莊雖然失了內功，但得免除此難，也是心甘情願的了。他神智清醒之後，求生之念，油然而興，只好滿面通紅，向江海天表示感激。

　　江海天道：「家師當年也曾如此對待令叔，為的就是要讓貴派的三象神功不致失傳，我如今不過效法家師所為而已。但願文先生善體家師的苦心。」

　　公孫宏道：「文道莊，我不和你說客氣的話，我勸你以後好好選擇徒弟，依我之見，第一是教他做人，第二才是教他武功。你要拿你自己做面鏡子，免得你的徒弟再墜覆轍。」

　　文道莊滿面羞慚，說道：「多謝兩位大俠的金玉良言。」公孫宏揮了揮手，說道：「好，你記得就好。那你走吧。」

　　文道莊武功雖失，體力仍是不遜常人，當下折了一根樹枝當作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公孫宏笑道：「江大俠，我真是佩服你的氣量，你不但醫好了文道莊身體的病，連他心上的病也要給他醫治，但願都能治好。」

　　金逐流、史紅英上前與公孫宏相見，說道：「賀喜公孫前輩，你老的身體已經完全好啦！」公孫宏笑道：「這都是多虧了你的師兄，否則我恐怕還要再過十天才能起床。」原來幾天前江海天到他家裡，知道他正以上乘內功治毒療傷，當下便以本身修習的純陽內功助他驅除寒毒。江海天少年之時曾服下奇藥天心石，練成的純陽內功正是寒毒的剋星。不過公孫宏之所以好得這樣快，這也是因為他的本身功力僅次於江海天而已，換了別人，就不行了。

　　金逐流向厲南星那邊望去，見他和公孫燕聯手，已是佔盡上風，穩操勝券，放下了心，笑道：「快了，快了，陽浩這老賊就要獲得和文道莊同樣的結果了。不過，有一事我卻覺得有點奇怪，陽浩的黨羽和天魔教的徒眾為何不見有一人來到？咱們在這裡已經不止半個時辰啦！」

　　公孫宏道：「你就會明白的了。」正想說下去，忽聽得史紅英驚叫道：「不好！」

　　金逐流大吃一驚，抬頭一看，只見陽浩正在飛身躍起，雙掌向公孫燕的天靈蓋拍下！這是一招拼著雙方同歸於盡的絕招！

　　原來陽浩並不相信公孫燕與厲南星肯饒他性命，更不知道厲南星得了江海天的指點，刺他的「勞宮穴」，只不過想廢掉他的武功。他以為厲南星一定是要在廢他武功之後，慢慢將他折磨，終於難逃一死的。故此他把心一橫，趁著厲南星未曾得手之前，便要與公孫燕拼個同歸於盡。因為厲南星功力較高，他要殺厲南星不及殺公孫燕那麼容易。

　　只聽得一聲駭人心魄的呼叫，兩道銀光飛上半空，公孫燕斜掠出數丈開外，陽浩卻跌在地止，四腳朝天，血流滿面。

　　原來在陽浩雙掌拍下的當兒，厲南星已是刺著了他掌心的「勞宮穴」。陽浩的掌力震得公孫燕的雙劍脫手之後，真氣已是從「勞宮穴」洩出，後勁無力，是以雖然給他拍著肩頭，但如毫無妨礙。公孫燕躍出數丈開外，不過是本能的反應而已。其實陽浩武功被廢，已是無能為力的了。

　　而且公孫燕在雙劍給他掌力一震的那剎那間，劍尖劃過他的面門，也刺瞎了他一隻眼睛。

　　公孫宏把女兒扶穩，看出她並沒有受傷的跡象，這才放下了心，說道：「為父的也是大意點兒，累得孩兒受驚了。不過，這也是一個教訓，教訓我們，雖然在穩操勝券的情形之下，也是不可輕敵。」

　　厲南星罵道：「你這瞎了眼的狗賊，我本來是要饒你的性命的，你卻這樣狠毒！」

　　陽浩爬了起來，說道：「公孫舵主，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交手之前，公孫宏是吩咐過厲南星和女兒只廢掉他的武功，並沒有說要取他性命。

　　公孫宏道：「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厲南星收劍入鞘，冷笑說道：「諒你今後也不能作惡的了，好，就便宜你這老賊吧。」

　　陽浩像文道莊剛才那樣，折下一枝樹枝，當作拐杖，就要下山，公孫燕恨恨說道：「這廝比文道莊還更可惡，同樣的結果，可真是便宜他了。」

　　公孫宏忽地喝道：「且慢！」陽浩大吃一驚，說道：「公孫老兒，你要反悔？」公孫宏道：「你怕什麼，我說過不取你的性命，你就是跪在我的面前，讓我殺你，我也賺汙了手。但你可不能一走了之，天魔教的事情還未了結呢，你請來了許多助拳的朋友，難道你不要向他們交代交代麼？」公孫燕笑道：「對，叫他去亮一亮相，也好叫那些妖孽知道他是怎麼個下場！」

　　陽浩恨不得有個地洞鑽出去，心裡自思：「如此受辱，倒不如死了還好！」但轉念一想：「這仇我是不能親自報復的了，但我的修羅陰煞功，也還可以傳給我的師侄，這一代報不了，下一代再報。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能算完。」他比文道莊更為老奸巨猾，當下決定了「忍辱負重」，就佯作感激涕零，說道：「公孫舵主，多蒙你不殺之恩，我當然應該聽你吩咐。」

　　當下江海天、金逐流一行人等遂與陽浩上山，轉過山坳，聽得一片喧鬧之聲。正是：

　　一念慈悲留禍患，從來惡草要除根。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中原並駕英豪在　海外連枝劍客來

　　金逐流抬頭一看，只見山上黑壓壓的一片人頭，似是兩陣對敵的形勢。

　　公孫燕恍然大悟，說道：「爹爹，原來你不是單身來的。」

　　公孫宏道：「內外三堂的香主聽說我要到徂徠山找陽浩算帳，大家都要跟來，他們一片熱心，我想壓也壓不住，只好讓他們來了。」要知紅纓會乃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幫會，幫主給人暗算，受了重傷，幫中一眾弟兄，自是認為奇恥大辱，是以他們雖然明知公孫宏與江海天連袂上山，決不會吃虧，也非跟來不可。

　　公孫宏又道：「史姑娘，貴幫的李副幫主，也帶了許多人來了。他們的消息很是靈通，我還未曾派人向他們報信，他們已經知道你和金少俠上徂徠山了。」公孫燕道：「怪不得不見陽浩的黨羽跑來助陣，原來是給他們堵住了。」

　　史紅英大喜道：「李敦進來了嗎？」公孫宏道：「他們夫婦都來了。」

　　金逐流笑道：「李敦精明幹練，一定早已識穿了那個假冒厲大哥的天魔教教主，料想咱們定然會來查探真相的。李敦能解天魔教所下之毒，他這一來，來得正好。」

　　厲南星擔憂道：「不知他們會不會和天魔教的人衝突起來？莫要為我一人，連累了許多無辜的人受傷才好。」

　　公孫宏道：「我已經告訴他們，這次只找陽浩一人算帳，他們絕不會亂打一場的，天魔教的人，亦已知道我和江大俠同來，料想他們也沒有這個膽量，先行動手。」

　　說話之間，他們已經到了山上，兩方面的人也都發現他們。

　　只見紅纓會的三大香主──石玄、秦沖、莊遠，全都在場，李敦則正在和對方一個老者說話。

　　金逐流定睛一看，說道：「不但六合幫的人來了，還有其他幫會的人呢，咱們在華山碰見的那六個人也來了。」

　　陽浩那班黨羽，看見陽浩一副喪家之狗的神氣，給他們押來，都是吃驚不已。天魔教的徒眾看見了厲南星，更是驚奇。他們明明聽得「教主」在地道中呼救的聲音，那扇石門也還未曾鑿開，不解何以「教主」忽然會從外面回來。

　　李敦哈哈笑道：「這才是你們的真教主，如今水落石出，你們可相信我的說話了吧？」

　　與李敦說話的那人，是天魔教的老人，對厲南星父母最是忠心，不過他卻是未曾見過厲南星的。此時看見厲南星和那個假教主面貌甚為相似，但仔細看時，又似乎有點不像，而且裝束也不一樣，不禁驚疑不定，說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厲南星道：「你是忠字堂的副香主韓正達吧？當年家父在冀南負傷，多得你護送他回山，家父時常和我提起你的。」

　　這件事情，韓正達從未向別人說過，他在天魔教的職位，也是只有幾個舊人知道，那個假冒厲南星的「教主」，卻只知道他是資歷甚深的舊人而已。

　　韓正達又驚又喜，說道：「你，你果然是我少主人！那麼，那個教主是假的了。」

　　厲南星點了點頭，說道：「這都是陽浩佈下的騙局，我現在就和你去把那個假冒我的人揪出來。讓他親口告訴你們他是什麼人！」

　　天魔教的人都不禁嘩然起來，有些人還在半信半疑，說道：「這是陽浩佈下的騙局，為什麼他要如此作弄我們？」

　　厲南星道：「事情真相，讓陽浩自己說罷！」

　　陽浩無可奈何，只好當著眾人，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厲南星在他說話的時候和韓正達進入天魔教的內香堂，打開地道的石門，把那個假教主放出來。那人在地道中飽吸穢氣，苦不堪言，幸而還未氣絕。

　　厲南星把他帶到外面的廣場。這時陽浩剛剛說完了他所幹的壞事，正好叫那個假教主接上去說明他給陽浩擺佈的真相。

　　事情水落石出，天魔教當然是人人痛罵陽浩，陽浩邀來的一幫人，更是恐懼公孫宏和江海天將他們一同治罪，爭著也都痛罵陽浩，把罪責推到陽浩身上，希望能夠獲得赦免。」

　　公孫宏笑道：「陽浩已經受到應得的懲處了，由他去吧。至於他請來的朋友嘛……」故意頓了一頓，那些人紛紛叫道：「我們也是受騙的！」「他恃勢欺人，我們敵不過他，不敢不來！」「這件事我們毫不知情，公孫舵主，你高抬貴手。」

　　公孫宏哈哈一笑，說道：「不必驚慌，我們只是懲治首惡，不問隨從。至於你們平日的作為，是好是壞，你們自己反省反省，是否做了壞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好了，你們要走的也都可以走了！」那班邪派人物如奉大赦，登時四散，只有天魔教的人留下來。公孫燕對史紅英悄悄說道：「依我爹爹往日的脾氣，決不會如此寬容，看來他是受了江大俠的影響了。」史紅英笑道：「逐流，人家稱讚你的師兄呢，你凡事都不正經，倒是應該學學你的師兄才好。」忽然發現金逐流已經不在她的身邊。

　　史紅英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咦，逐流那裡去了？」公孫燕也是好生詫異，說道：「我剛才還看見他在你的身旁的，怎的一轉眼就不見了？不過，你可不用擔心，文道莊武功已廢，邪派之中還有誰的武功比得上金少俠？或許他是碰上熟人，與朋友敘舊去了，決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史紅英道：「他是拴不住的野馬脾氣，我才不管他呢。」話雖如此，心裡總是有點疙瘩，暗自想道：「就是碰上了熟人，也應該和我說一聲呀。」此時陽浩和他的那班黨羽已經走了，但留在山上的六合幫、紅纓會和天魔教三方面的人還有一千多人，史紅英用眼光搜索，想在人叢之中發現金逐流，談何容易。

　　公孫宏道盡了陽浩的黨羽之後，說道：「南星老弟，天魔教的事情我可不便越俎代庖了。」

　　韓正達朗聲說道：「少教主，我們都是沖著你才回到徂徠山的，想不到上了陽浩這老賊的當。如今假的趕跑了，真的自當即位。少教主，重開香堂，繼任教主，你可是義不容辭啦！」一呼百應，天魔教的舊人都表示擁護。

　　厲南星道：「各位盛情可感，但請聽我一言。家父二十年前，遵金大俠之囑，關閉香堂，如今又何必多此一舉？再說我年輕識淺，德薄能鮮，也不配做各位的教主。」

　　韓正達說道：「此一時，彼一時。當年金大俠勸教主解散本教，這是因為本教龍蛇混雜，邪正難分，恐怕會受人利用的緣故。如今那些壞人死的死了，散的散了，未死的也早已另謀『出路』去了。我們這班人都是為了懷念故主，才回來向少主效忠的，我不敢說在我們裡面沒有一個壞人，但如絕對是正多邪少。我們之中，還有許多人是帶了子弟來的，少教主，你可不能辜負了他們的好意。」

　　厲南星甚是為難，想了一想，說道：「我倒有個兩全之策，希望各位考慮，目前在此的紅纓會與六合幫，正是江湖上最大的兩個幫會，紅纓會行俠仗義，人所共知，不必多說。六合幫如今由史女俠，新任幫主，也是一個光明正大的幫會了。各位若是有心裡重端『海底』大可分別投入這兩大幫會之中，何須重起爐灶？」

　　天魔教眾人見厲南星堅辭教主之任，而且說的也是正理，商討之後，也都表示同意了。韓正達道：「今日喜事重重，難得各位光臨，天魔教弟兄也有了歸宿，請讓我們稍盡地主之誼。」於是眾人都進入天魔教的總舵，參加韓正達所設的慶功宴。

　　史紅英正要去找尋金逐流，忽有幾個漢子走來向她行禮，原來就是那天在華山清風觀所碰見的那五個人。那天金、史二人正華山探訪華山醫隱的弟子漱石道人，不料漱石道人已經給陽浩派人毒死，這五個人分屬五個幫會，他們的幫主因為拒絕天魔教新教主即位的觀禮邀請，也都給陽浩的人暗中下毒，弄得半死不活，這五個人請他們的幫主上山求醫，恰巧與金、史二人相遇。這才揭發了有人假冒厲南星之事的。

　　他們恭恭敬敬的向史紅英施禮，史紅英只好向他們敘話。問明來意，始知他們是聽得風聲，起來相助，並來求醫的。

　　為首的長鯨幫幫主之弟孫百壽說道：「那天我們聽得史姑娘和金少俠要來徂徠山找那個冒名的假教主算帳，我們一向聽令貴幫，如今史姑娘做了幫主，盡改過去的苛規，我們更是感激不盡。因此，我們雖然明知幫不了忙，也該來搖旗吶喊，史姑娘那天又似乎說過，貴幫有一位副幫主能夠解天魔教之毒，我們的幫主業已毒發，只怕難以拖延，是以我們只好將幫主護送來此，請史姑娘允准貴幫的李副幫主為我們的幫主醫治。」助拳為名，求醫是實，但這份人情，卻是史紅英樂意做的。

　　史紅英道：「貴幫的幫主在那兒？」孫百壽道：「多蒙天魔教的韓老前輩照料，如今正在靜室歇息，只等史幫主施恩了。」

　　史紅英道：「孫舵主言重了，這是應該的。」當下叫李敦過來，與他們相見。厲南星道：「李大哥，我給你幫忙。」那些人知道他是天魔教教主之子，解毒的本領料想比李敦更為高明，均大喜過望。

　　說起那天的事情，這些人不免要問及金逐流。史紅英道：「我也正想找他呢，也不知他到那裡去了？」此時已是日影西斜，將近黃昏的時分，江海天見師弟尚未回來，也是不禁驚疑不定，於是就和史紅英一同出去找尋。那五個人和六合幫的頭目也都跟著出去，幫忙他們，分頭找尋。

　　金逐流到那裡去了呢？原來他在陽浩那班黨羽之中，發現了一個相識的人，這個人是封妙嫦的父親封子超。

　　在那些人紛紛下山的時候，金逐流看見一個人混在人叢之中閃閃縮縮的向後山逃去，這人拉起披風，罩過頭部，但從他的背影，金逐流隱約還可以看得出是誰。

　　金逐流想起替秦元浩做媒之事，此時發現了封子超，不由得心中一動，暗自想道：「此事尚未有個交代，封子超可是來得正好！他又是薩福鼎的舊屬，曾經做過大內侍衛的。說不定此來或許還有別的陰謀，我倒是不能不找他問個明白了。」

　　此時封子超已經走得遠了，金逐流不便聲張，立即追去。他輕功超妙之極，是以連在身邊的史紅英也沒發覺。

　　轉過一個山坳，只見封子超和兩個人同在一起，低下頭來小聲說話，卻聽不到他說什麼。陽浩的黨羽都是向山下跑的，只有這三個人向後山，似乎是不願和那些人同行。

　　金逐流看清楚了封子超，立即使出「燕子三抄水」的絕頂輕功，一個起伏，到了封子超後面，伸掌向他肩頭拍下，笑道：「你還記得起我這個媒人麼？你的女兒就要出嫁了，你還沒有謝媒呢。」

　　金逐流這一掌拍下，掌勢已是把封子超身形罩住，不論他如何躲閃，都是難以避過給金逐流點中穴道。

　　金逐流藝高膽大，根本沒有把那兩個與封子超同行的人放在眼內，他準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點了封子超的穴道之後，再看看那兩個人如何，那兩人若敢干涉的話，再對付他們也還不遲。

　　那知他這一掌拍下，忽呼得後面那個漢子一聲冷笑，說道：「好個姓金的小子，你也未免太猖狂了。公孫宏都讓我們走了，你卻要來截人。好，我倒要看看你這小子有何本領，膽敢目中無人！」

　　雙掌相交，金逐流只覺得對方的掌心有如一塊燒紅的烙鐵一般。登時熱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不由得心中大駭！

　　那人口中說話，掌力卻是一浪高過一浪，連發出的掌風都像是從鼓風爐中噴出來似的，觸體如燙。金逐流接連用了幾招剛柔並濟的大須彌掌式，竟然擺脫不開。

　　雖然擺脫不開，但也逐漸化解了對方的掌力。那人剛剛說到「我倒要看你這小子有何本領」的「本領」二字，只聽得「卜」的一聲響，金逐流中指一彈，彈中了那人掌心的「勞宮穴」。

　　「勞宮穴」並非那人的命門要穴，但給金逐流彈個正著，也是不由得陡然一震，急忙收掌。金逐流冷笑道：「我道是什麼人，原來是仲幫主的手下敗將，哼，我的功夫雖然比不上仲幫主，但你的雷神掌也未必就能勝得了我！」

　　原來此人名叫歐陽堅，乃是武學世家歐陽伯和之子。他們的家傳絕學名為「雷神拳」，與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一冷一熱，異曲同工。十年之前，歐陽伯在邪派中也是聲名僅次於孟神通的一個大魔頭。後來歐陽伯與在華山與丐幫的幫主仲長統較技，給仲長統廢了他的武功。（事詳《冰河洗劍錄》）

　　三年前歐陽堅為父報仇，在徂徠山與仲長統相遇，雙方惡鬥一場，結果仍是歐陽堅敗下陣來。那天恰巧金逐流和秦元浩到封子超家裡找他女兒，封家也是在徂徠山上離天魔教舊址不遠的，是以恰逢其會，目睹了這場惡鬥。

　　仲長統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歐陽堅敗在他的手下，本來不算得是什麼恥辱。但因他極為自負，他敗給仲長統之時，仲長統已經是個六十開外的老頭，而他則正在壯年，他為父報仇，志在必勝，是以慘敗之後，引為奇恥大辱，最忌別人揭他瘡疤。

　　此際，他給金逐流點著了「勞宮穴」，雖無大礙，畢竟也是輸了一招，加以又聽了金逐流的冷嘲熱諷，不由得老羞成怒，「哼」的一聲，冷笑說道：「好，你不懼我的雷神掌，那就讓你再試一試吧！」

　　兩人再次交鋒，歐陽堅雙掌齊發，熱浪四溢。金逐流知道厲害，當下避免與他硬拼，使出「天羅步法」，繞身遊鬥。一見有隙可乘，便以追風掌式進襲。

　　論真實的本領，金逐流並不在歐陽堅之下，但卻吃虧在和文道莊先戰了一場，此時雖然過了一個多時辰，精力仍未完全漸復。而歐陽堅經過了三年苦練，功力又比鬥仲長統之時高了許多，此消彼長，鬥了一會，金逐流好像置身在烘爐之中，不禁呼呼喘氣，大汗淋漓。

　　封子超站在一旁觀戰，好像有點惶恐不安的模樣，頻頻搓掌，金逐流見他沒有逃走，倒是覺得有點奇怪，心裡想道：「我縱使打不過歐陽堅，但有江師兄和公孫宏老前輩在這裡，遲早會趕來的。封子超既然幫不上歐陽堅的忙，為何他不趁這機會逃走呢？」

　　袖手旁觀的還有一人，是個書生裝束的中年漢子，只見他摺扇輕搖，意態瀟灑，看了一會，笑道：「好熱，好熱！恭喜歐陽兄，你的雷神掌已是大功告成，大勝令尊當年了！」

　　歐陽堅聽他一讚，大為得意，哈哈笑道：「扶桑島武功絕世！區區這點微末之技，怎當得牟兄謬讚，不過用來對付這小子大約還可以取勝罷了。」

　　金逐流吃了一驚，暗自想道：「聽說扶桑島的武功久已失傳，怎的又鑽出了這個姓牟的漢子？難道他竟是牟滄浪的後代子孫麼？」

　　原來扶桑島這一派武功源遠流長，始祖是唐代的虯髯客。其時天下大亂，虯髯客本有逐鹿中原之心，後來見了唐太宗李世民，為李世民的氣度所懾服，不敢與李世民爭霸，遂遠走扶桑，自立為王。虯髯客傳給牟滄浪，也是唐代一位鼎鼎有名的武學宗師，與當時的空空兒、鐵摩勒二人不相上下，鼎足稱雄（事詳拙著《大唐遊俠傳》），牟滄浪之後，經過宋、元、明、清四個朝代，也不知在什麼時候早已失傳了。許多年前，金逐流之父金世遺到過扶桑島，想找牟家的後人，但也沒有找著。

　　金逐流暗自想道：「虯髯客、牟滄浪不但是當時的大俠，也是後世景仰的武學宗師，這人若然真是扶桑島的一脈所傳，他不與俠義道往來，卻與妖邪結納，這豈不是自毀家風？」

　　歐陽堅得那人一讚，正自洋洋得意，不料那人讚了他之後，跟著忽然又讚起了金逐流來，說道：「兒子如此，老子可知。人人都說金世遺的武功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虛傳。這位小哥也當真不愧是金大俠的兒子！」

　　歐陽堅聽了，極不舒服，「哼」了一聲，卻不說話，雙掌加緊進攻。心裡想道：「稱讚這小子了得，我就把他打得狼狽不堪給你看看。」

　　金逐流吃虧在惡鬥之後精力尚未完全恢復，在歐陽堅猛攻之下，雖然還可以勉強應付，但大汗淋漓，好像落湯雞似的，也的確是有點狼狽不堪的樣子。

　　姓牟的那個漢子搖了一搖扇子，又道：「聽說金世遺所創的劍法博採眾家之長，精深博大，而玄鐵寶劍又是兵器中之王。這位小哥何以不用劍呢？」

　　歐陽堅一怒收掌，說道：「金逐流，你亮劍吧！免得有人說我是欺負了你！」

　　本來金逐流若然使用玄鐵寶劍，便可立於不敗之地，偏偏他是爭強要勝的人，姓牟的提醒他用劍，他卻偏不肯用。歐陽堅掌式一收，他的雙掌便攻過去，喝道：「接招！」歐陽堅怒道：「叫你用劍，你聾了嗎？」金逐流冷笑道：「我不用玄鐵寶劍，也正是為了避免給人說我欺負你呀！你用什麼我就用什麼，決不佔你便宜。」

　　金逐流的追風掌式飄忽莫測，歐陽堅給他搶了先手，還不能不認真對付。他恨不得一掌打死金逐流，躁急之下，反而給金逐流一口氣搶攻了數十招。

　　姓牟的漢子搖了搖頭，心道：「好個倔強的小子。」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情知金逐流雖然暫時搶到先手，但再戰下去，必定又要吃虧，正是禁不住又再說道：「高手比拼，應該各盡所長。雷神掌是歐陽兄的家傳絕技，大須彌劍式則是金家的劍術精華。我說呀，金逐流你不肯用劍，你自討苦吃不打緊，但這場比武也就不能算是公平了。你這不是故意要令歐陽兄受人恥笑嗎？這如何使得！」

　　歐陽堅是極要面子的人，他剛剛搶回攻勢，受了這人的奚落，不由得面紅耳赤，大感尷尬，收掌也不是，不收掌也不是。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歐陽堅我和你比掌！我要看看你這三年來的功夫高了幾多！」

　　金逐流笑道：「仲幫主，我剛才不過和這廝戲耍戲要，還未真正決個雌雄呢！」原來他是因見仲長統年紀老邁，而歐陽堅的武功卻是大勝當年，恐防仲長統萬一不敵，損了英名，故此不願仲長統替他。他說這幾句話也是話中有話的，既然是要「真正決個雌雄」，就有藉口可以使用玄鐵寶劍了。

　　仲長統哈哈笑道：「老弟，你是怕我這幾根老骨頭經不起打麼？不妨事的，我正想活動筋骨呢。老弟，你就站在一旁等著瞧吧。」

　　說話之間，仲長統已是搶到了歐陽堅面前，接著說道：「你先打一場，因我年紀比你大了一倍，你總不能說我佔你的便宜吧！」

　　歐陽堅情知金逐流若用玄鐵寶劍，自己絕計沒有取勝的把握，但若金逐流不用寶劍，自己又是勝之不武，還要給那姓牟的恥笑，是以他正樂得趁此落台。心裡想道：「這老叫化子的一隻腳已是踏入棺材的了，三年前我打他不過，難道現在還打不過他？」

　　歐陽堅自忖可以穩操勝券，便即冷冷說道：「老叫化，你既然自己願意送死，我只好成全你了。不過，我也不想取你性命，當年你毀了我爹爹的武功，今日只是一報還一報罷了！」

　　仲長統哈哈笑道：「我已是活得不耐煩了，你可不必手下留情。不過，誰廢掉誰的武功，這可還要等著瞧呢！」

　　仲長統執意要上，聽他說得又是甚有自信，金逐流是知道這位老前輩的倔強脾氣的，只好讓他。

　　歐陽堅縱聲大笑，說道：「老叫化，今天恐怕不能容你猖狂了！好，那咱們就騎驢讀唱本，走著瞧吧！」

　　歐陽堅一掌劈下，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仲長統卻似漫不經意的輕輕一掌拍出，雙掌一交，彼此都不由得心裡暗暗吃驚。

　　歐陽堅只道仲長統老邁可欺，不料一經接觸，只覺對方的掌力柔和之極，但卻像碰上了一團厚厚的棉花，自己的勁力竟是無從發揮。這才知道仲長統雖然年紀老邁，但內功卻是比三年前更精純了。

　　仲長統也是暗暗吃驚，想道：「這小子口出大言，功夫果然是比三年前強得多了。一百招之內，我是一定可以抵擋得住的，百招之外，這可就難說了。」

　　金逐流不知仲長統已是用上全力，見他輕描淡寫的就化解了「雷神掌」的猛攻，心裡暗暗佩服，想道：「畢竟薑是老的辣，可笑我還為他擔心呢。」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眼光一瞥，只見封子超也正抬眼望他，似乎是有點話要和他說。

　　金逐流正想過去和他說話，忽見那姓牟的漢子輕搖摺扇，已是來到面前，金逐流有心與他結納，抱拳說道：「閣下武學高深，小弟佩服得緊，不知有何指教？」心裡想道：「封子超這老傢伙似乎並無逃走之意，要跑諒也跑不出我的手心，待會兒向他問個明白，也還不遲。」

　　那姓牟的漢子說道：「俗語說，旁觀者清，我在旁邊說說，倒還可以。認真較量起來，只怕還未必是你老弟的對手呢。」

　　金逐流怔了一怔，不知他說這話是何用意，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姓牟的漢子跟著說道：「就不知老弟有沒有精神再打一場？」

　　金逐流不由得氣向上衝，心想：「原來他是要估量我！」他本來是個有幾分狂傲氣質的人，此時雖然喘息方定，氣力不加，但也不甘示弱，立即說道：「久仰扶桑島的武林絕學，我只道早已失傳，難得還有眼福見到，我正想向閣下請教。」

　　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金少俠不必客氣，不錯，敝祖師虯髯客的修為的確當得『武林絕學』四字，但那是一千年以前的事情，數十傳之後，小可所得，只怕已不及前人十分之一，令尊才是當世首屈一指的武學大師呢。小可冒昧，想見識見識金少俠家傳的天下無雙的劍法。」

　　金逐流料想此人的武功必定遠在歐陽堅之上，當下就不客氣地拔出玄鐵寶劍，說道：「恭敬不如從命，請閣下亮劍！」

　　那姓牟的搖了一搖摺扇，說道：「金少俠已經打了兩場，咱們雖然只是彼此切磋，我也不能佔少俠的便宜。我就用這柄扇子接少俠幾招，希望少俠不要誤會我是小覷你的本領。」

　　金逐流初時的確是有幾分生氣，以為他是存心輕視的自己，今日他把話搶在前頭說了，倒是不便發作，心想：「我敗給他不打緊，只怕折了爹爹的威名。我氣力不濟，仗著玄鐵寶劍之利，那也只是扯了個直。不能說是勝之不武。」於是說道：「好，既然只是彼此切磋，那咱們就點到即止吧。請閣下賜招！」那漢子道：「客不僭主，還是請金少俠先行賜招！」

　　金逐流性情豪爽，不耐煩與他婆婆媽媽，當下便道：「如此有僭了！」唰的一劍刺將過去。

　　那人摺扇一指，扇頭輕輕一按劍脊，竟然把百斤重的玄鐵寶劍牽過一邊。金逐流吃了一驚，立即變招，寶劍一伸，將他的粘黏之勁化解，一招「夜叉探海」，橫削那人手腕。那人讚了一個「好」字，摺扇忽地指到了金逐流胸前的「癒氣穴」，竟然也是一招極高明的劍法！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金逐流本來不是想和他拼命的，既然不願輸招，只好回劍遮攔。姓牟這漢子見他變招神速，不禁又讚了一個「好」字！

　　金逐流卻是不禁暗暗慚愧，心裡想道：「怪不得扶桑島的武功名垂後世，受人累仰，果然是不同凡響，可笑我剛才還恐怕勝之不武呢，誰知我用了玄鐵寶劍，竟鬥不過他一把摺扇！」

　　姓牟的漢子也是好生佩服，心想：「倘若他真個和我拼命的話，我即使不致落敗，也是難以對付的了。玄鐵寶劍的威力固然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他如是劇戰過兩場的，依此看來，金世遺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的確是殊非幸至了！」原來這人本來是想去找金世遺比試的，想不到未找著金世遺，卻先碰上了金世遺的兒子。對方連鬥兩場之後，自己也不過稍稍佔了一點便宜，不覺冷了半截。

　　兩人惺惺相惜，但為了本門榮譽，卻也是誰都不願輸招。金逐流自知氣力不足，當下仗著玄鐵寶劍之利，展開了大須彌劍式，緊緊封閉門戶，不讓對方有可乘之機。姓牟的漢子把一柄小小的摺扇使得出神入化，時而當作五行劍使，時而當作判官筆用，一柄扇子，竟然可以變作許多種不同的兵器，但雖然如此，一時間卻也攻不破金逐流嚴密異常的防禦。

　　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居然還有人敢在這裡撒野，我倒要看看是誰？原來是仲幫主來了！這小子是歐陽堅！」跟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江大俠，你快來看，逐流恐怕不是這個人的對手。原來是公孫宏、史紅英、江海天等人連袂來到，公孫宏首先注意的是仲長統與歐陽堅這一對，史紅英則當然是關心金逐流。

　　公孫宏抬眼向金逐流這邊望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這人是誰？如此了得？看來也不過三十左右年紀吧，我若是在他這個年紀，恐怕還當真不是他的對手呢！」

　　江海天看了也不禁嘖嘖稱異，對公孫宏道：「這人的武功不知是什麼武派的，但看來卻似乎並無惡意。咱們不必忙於干預，免得造成無心之失，得罪了朋友。」

　　公孫宏點頭稱是，卻又說道：「但歐陽堅這小子可是和仲幫主拼命啊！咱們不能不管吧？」

　　仲長統哈哈笑道：「老叫化和這小子玩玩，公孫老弟，你可不許多事！」

　　此時歐陽堅與他已經鬥到百招開外，剛剛扳成平手。仲長統固然是氣力不加，歐陽堅的雷神掌甚耗元氣，鬥到了百招開外，亦已是漸漸成了強弩之末了。

　　公孫宏與江海天雖然只是袖手旁觀，但歐陽堅看見他們來了。卻是不由得越發心慌。激戰中猛聽得仲長統喝聲：「去！」雙掌相交，聲如鬱雷，歐陽堅一個倒頭筋斗，翻出數丈開外！

　　仲長統冷笑道：「你回去再練十年吧，但一年之後，老叫化只怕是見不著你了。但願你懂得老叫化饒你的一番心意，十年後重新做個好人。」原來仲長統已是用「混元一炁功」破了歐陽堅的「雷神掌」，歐陽堅的武功雖未全廢，但這最厲害的「雷神掌」若想再練成功，至少也得十年之後了。

　　歐陽堅那裡還敢答話，一個筋斗翻出數丈開外，立即便似一溜煙地跑了。封子超「啊呀」一聲，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望著歐陽堅跑下山去，也不知他打的是什麼主意，心裡似乎正在猶豫不決，但卻沒有跟著逃跑。

　　仲長統叫了一聲「好險！」笑道：「江大俠，公孫老弟，幸虧你們兩位來到，給我掠陣。你們雖沒出手，卻也嚇壞了歐陽堅這小子了。說老實話，若不是他心裡發慌，只怕我還當真勝不了他呢。」

　　公孫宏笑道：「畢竟薑是老的辣，想不到你非但是寶刀未老，而且是功力越老越純，老叫化，我算是服了你了。但你何以不廢了他的武功，以免後患？」仲長統笑道：「公孫老弟，你別給我臉上貼金。我的一隻腳已是踏進墳墓的了，那裡還有與少年人爭強鬥勝之心？歐陽堅這小子雖然屢次我我麻煩，但他只是代父報仇，未明邪正而已。本身作惡倒是不多。老叫化已經廢了他父親的武功，又何妨適可而止，給他十年功夫，讓他有個反省的機會。」

　　封子超走近了來，望了望仲長統。又望一望江海天，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似乎是有什麼話要說，卻又吞吞吐吐，欲說還休。

　　仲長統道：「封子超，你也來了。你有什麼話說？」

　　封子超道：「我、我、我是有一件事情，想、想、想和江大俠說！」仲長統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封子超給他一喝，底下的話更說不出來了，就在此時，只聽得史紅英「噫」了一聲，江海天抬頭望去，只見金逐流正在一劍劈下，姓牟的那漢子摺扇輕輕一按，貼著劍脊，把玄鐵寶劍引過一邊。金逐流似乎想要抽劍變招，但卻抽不回來。對方的那把摺扇貼在劍上，也拿不開。兩人登時僵在當場，好像變成了兩尊石像，動也不動。但頭上卻都是冒出了熱騰騰的白氣。

　　江海天道：「好，封子超你想好了，等會兒再說不遲。」說話之間，已是走到金、牟二人之前，笑道：「你們勝負未分，正好適可而止了！」說罷，輕輕在玄鐵寶劍上一彈。

　　金、牟二人，同時覺得虎口一熱，玄鐵寶劍移開數寸，那把摺扇也才能收了回去。兩人各自倒躍三步，不由得都是暗暗叫了一聲「慚愧」。

　　原來他們兩人都不願意輸招，姓牟那漢子使出了以柔剋剛的絕頂內功，想把金逐流的玄鐵寶劍奪出手去，那知金逐流亦是早已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的，他雖然不識扶桑島的內功心法，但那姓牟的漢子借力打力，卻是不能。雙方既然都不能夠化解對方的力道，劍扇相交，這就變成了內力的比拼了。金逐流吃虧在劇戰了兩場，內力自是稍遜一籌，但他卻佔了兵器之利，姓牟那漢子用一把摺扇與他的玄鐵寶劍相抗，萬一支撐不住，就有殺身之禍。金逐流也是一樣危險，他的內力不及時方，倘若支撐不住，過後不死也得重傷。

　　他們本來只是相互切磋，變成了內力比拼，實非始料所及，高手搏鬥，最忌的就是比拼內力，一到了這個地方，誰也不能罷手，除非有個功力更高的人出來化解，否則就只能拼個兩敗俱傷了。

　　江海天出來化解，其實也是頗為冒險的。假如他的內力不是勝過金、牟二人的總和，那就非但化解不了，而且兩人的內力都將反震到他的身上，他自己也要重傷。

　　姓牟那漢子見江海天舉重若輕的只是一彈指就將他們分開，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心裡想道：「金世遺的徒弟尚且如此，我憑什麼與他爭雄？」當下連忙收了摺扇，向江海天施了一禮說道：「江大俠絕世神功，佩服佩服！」

　　金逐流道：「這位牟先生是扶桑島的傳人。」江海天吃了一驚，也連忙拱手道：「貴派武功，千年之前已享盛名，我只道久已失傳，不料今日有此眼福，得見貴派的驚世駭俗的武林絕學，當真是名不虛傳，在下更是好生佩服！」

　　江海天說的絕非虛偽的客氣說話，原來他的當世無敵的內力，大半是由於他在少年之時幸得奇遇，服食了對於增進內力最有功效的奇藥「天心石」所致。江海天自忖：「本門的內功心法固然是奇妙無比，但我若不是服食了天心石，循序漸進，在他這個年紀，決不能有他的功力。這人只用一把摺扇，能使出各種不同兵器的招數，雖說也未必就能夠勝得過師父所傳，但如是非我所及了。」

　　公孫宏哈哈大笑，走上前來，說道：「扶桑島武功重現中土，這真是武林中一大喜事。但老朽卻有一事不明，不解牟先生何以會與歐陽堅同在一起，莫非牟先生不知他的來歷麼？」正是：

　　豈有明珠投暗室，從來涇渭不同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鬱鬱但求忘舊怨　惺惺相惜結新知

　　此時金逐流喘息已定，也來和他重新見過了禮，並教請他的姓名。

　　那漢子道：「我名叫牟宗濤。說起我何以和歐陽堅結識，倒是和江大俠有點關係。」江海天詫道：「是麼，這我倒要請牟先生告訴我了。」

　　牟宗濤道：「此事說來話長，江大俠既然問起，我想先說一說我來到中原的原因。」

　　江海天正想知道他的來歷，說道：「這就更好了。」

　　牟宗濤道：「先祖滄浪公的門人弟子不多，但經過了千年之久，也分成了三支，並未失傳。扶桑島早已給倭人佔領，非復我有，牟家子孫大都隱姓埋名，不敢露面，武功亦早趨式微，到了如今，尚能保存先祖武學的十之一者，據我所知，不過寥寥數人而已。其他的牟家子孫，或者隱居深山，或者改名換姓，從事其他職業，就是讓我碰見，我也不知道他們乃是同門了。」

　　金逐流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爹爹到扶桑島尋覓牟家後人，毫無結果。」

　　牟宗濤繼續說道：「其他兩支，分散海外，究有多少，我也不知。但我有個心願，想在有生之年，遍訴各地同門，希望能夠把失散了的先祖所傳的武學，重新整理，恢復本來的面目。」

　　江海天讚道：「牟先生這一宏願倘若成功，定能為武林放一異彩！」公孫宏卻說道：「原來他是想開宗立派，繼承祖先遺業，野心倒是不小。」

　　牟宗濤道：「我遍訪海外各地同門，不能說是毫無結果，但亦收穫甚微。我想時歷千年，可能也有若干同門，回到中原了的，因此我又興起了來中原一遊，尋覓同門之念。

　　「令師金大俠金世遺的大名，我在海外也是早已知道的了。金大俠相識遍天下，中原海外的武林人物，都有他的朋友，是以我在訪查同門的期間，也曾到過金大俠的小島，可怕他恰巧外出去了，無緣相會。」

　　金逐流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牟宗濤道：「距今不過半年，我找不著令尊，才來中原的。」

　　金逐流暗自想道：「爹爹說過要回中原一行的，莫非他已經來了？」問道：「那麼你可見著我的姬爺爺麼？他有沒有告訴你我的爹爹去了何處？」

　　牟宗濤道：「神偷姬曉風前輩不幸已經逝世，我在那兒什麼人也沒見著，只見到了令尊給姬老前輩所建的新墳。」

　　金逐流失聲叫道：「啊，姬爺爺死了！」姬曉風是個遊戲人間的神偷，晚年厭倦了江湖生活，跑到海外和金世遺一家同住。他的年紀雖然比金世遺還大得多，但如是不失其赤子之心，金逐流和他最合得來，一老一小，經常在一起戲耍的，因此也可以說得是金逐流童年時代唯一的朋友。金逐流想起這位朝夕與共的老爺爺，心裡十分難過。

　　仲長統道：「這位姬老前輩有八十歲了吧？」金逐流道：「我離家那年，他已經八十一歲了。」仲長統道：「人誰無死，姬老前輩得享高壽，無疾而終，你也不必傷心了。」

　　牟宗濤繼續說道：「我找不著令尊，在回程中經過一個風景絕佳的小島，卻碰到了一位武功高明的人物，雖然未必比得上令尊和江大俠，但在下得以和他結交，也算得是意外的奇遇了。」

　　公孫宏頗感詫異，心裡想道：「扶桑島的武功已是足以驚世駭俗，除了金大俠之外，還有什麼人值得他如此佩服？難道海外流傳的武學，竟是不遜中原？這可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仲長統聽到此處，已是恍然大悟，說道：「你碰見的這位高人，是不是姓葉的？」

　　牟宗濤道：「不錯，這位島主姓葉，大名沖霄。」公孫宏心道：「哦，原來是他。」原來葉沖霄乃是西域一個小國的王子，為了要把王位讓給弟弟，避居海外的，公孫宏只道他說的是一位本來就在海外生長的高人，故此一時沒有想到。

　　牟宗濤繼續說道：「我與葉島主談論了三天三夜的武功，承他青眼有加，許我為忘年之交，他知道我要回國一遊，托我兩件事，他說他與江大俠乃是郎舅之親，第一件事，便是叫我來拜見江大俠，代他問候。」江海天的妻子谷中蓮正是葉沖霄的妹妹，掌門弟子葉慕華又正是葉沖霄的兒子，可以說得上親上加親，聽到他的消息，甚為歡喜，說道：「我聽說他三年前就想回來的，不知現在何以還不回來？」

　　牟宗濤道：「他現在正在潛心研究般若掌的上乘武功，他說他要在練成之後，方能回來。」

　　江海天微微一笑，心裡想道：「葉大哥的好勝脾氣，還是不減當年。」原來葉沖霄兄妹乃是幼年失散的，當年江海天初次出道，還未知道葉沖霄是谷中蓮的哥哥，曾經和他較量過般若掌的功夫，葉沖霄輸了給他，甚不服氣，發誓要把般若掌練得超過前人，不僅僅只要勝過江海天而已。

　　牟宗濤接下去說道：「第二件事就是葉島主代他夫人托我的了。她要知道她家人的消息，是以我才去找尋歐陽堅的。」

　　原來葉沖霄的妻子歐陽婉正是歐陽伯和的侄女，與歐陽堅乃是同氣連枝的姐弟排行。不過她年輕得多，當她嫁給葉沖霄的時候，歐陽堅尚在繈褓之中。

　　他們的婚事並沒有得到作為一家之主歐陽伯和的同意，（歐陽伯和本來是要她嫁給文道中的，事詳《冰河洗劍錄》），當時他們乃是私奔的。待到葉沖霄隱居海外之後，與岳家更是斷絕往來了。

　　歐陽婉的父母後來鬱鬱而死，歐陽伯和給仲長統廢了武功之後，過了幾年亦已死了。如今歐陽婉的外家剩下的就只有歐陽堅一人。這也是仲長統為何不忍殺他的原因之一。

　　歐陽這一家乃是武林一霸，一向惡名昭彰，是以後來雖然由於歐陽婉嫁給葉沖霄，江海天和他們也有了親戚關係，但兩家仍是沒有往來。

　　牟宗濤繼續說道：「本來我是應該先去拜訪江大俠的，但聽說江大俠已到小金川去了，我只好先找歐陽堅，我只知道歐陽堅與葉島主有郎舅之親，至於他的為人如何，那就不是我所能知悉的了。」

　　公孫宏抱歉道：「我也不知道閣下是初到中原的，剛才說話無禮，還請不要見怪。」

　　牟宗濤道：「物以類聚，方以群分。公孫前輩責備我不該和歐陽堅同在一起，這也是一番好意。」

　　金逐流笑道：「你要見我師兄，那麼今日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但何以你不早說？」

　　牟宗濤道：「歐陽堅帶我來找陽浩，說是陽浩與正邪各派相當熟悉，天魔教教徒眾多，也可能幫我尋覓同門，我不知就去，跟他來到這兒。到了這兒，真假天魔教主的真相揭露，江大俠與公孫前輩亦相繼而來到，我才知道陽浩和他的『天魔教』是怎麼一回事情。

　　「我是和歐陽堅一同來的，在未曾解釋清楚之前，你們當然把我算作是陽浩的黨羽，但要解釋清楚，卻是說來話長。而且我因為礙著葉島主夫婦的情面，我一到中原，就得到歐陽堅的款待，與他也有著主客的情誼，我也不願令他太難堪，是以我只好跟著他離開，打算等到你們在這裡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再獨自來與江大俠見面。不料金少俠已經發現我們的行藏，跟蹤追到，倒是教我不能不提前露面了。」

　　江海天哈哈笑道：「咱們能夠早點見面不更好嗎？紅花綠葉同是一家，海外中原，何分彼此。貴派武功我是欽仰已久，今日幸得相識，便請一同回去，讓我借花獻佛，敬牟先生一杯。」此時天色近晚，江海天恐防總舵中眾人等得心焦，故此便即邀請牟宗濤同赴慶功宴。

　　牟宗濤道：「我和你們的朋友都不相識，你們也有正事商議，我不想打擾你們了。他日若有機緣，我再到兩位前輩跟前請教。」

　　金逐流道：「你不是要查訪同門嗎，今日有許多幫會的人來到，說不定可以幫你的忙。」金逐流對他頗有好感，很想留他多聚一會。

　　牟宗濤道：「此事暫時我還不想張揚。再說中原的幫會中人，恐怕也還未必知道有個扶桑島呢。」

　　江海天見他去意堅決，說道：「好，牟先生既是有事在身，我也不留你了。但願你的宏願能夠早日完成，為武林放一異彩。咱們後會有期。」

　　封子超站在一旁，看著牟宗濤下山，好像心事很重的樣子，一雙眼睛閃爍不定，但他卻也沒說要走。

　　公孫宏道：「好，封子超，現在輪到你說話了，有屁就快放吧！」

　　金逐流道：「他剛才沒有乘機偷走，倒好像有點悔過之意，咱們且聽聽他說些什麼？」

　　言外之意，即是請公孫宏不要令他太難堪。江海天好生歡喜，心裡想道：「師弟在江湖上歷練了幾年，輕浮倒是減了幾分，寬厚卻加了幾分了。」

　　封子超滿面通紅，說道：「我，我是有一些話想要稟告江大俠和金少俠，就不知你們肯不肯原諒？」

　　封子超望了金逐流一眼，一副惶恐不安的神氣，話在舌尖打滾，說不出來。

　　金逐流笑道：「對啊，你還沒有向我謝媒呢！」

　　封子超道：「我喪心病狂，當日妄想倚靠女兒，求取富貴，辜負了金少俠你的好意。我不但沒有面目見你，也沒有面目見我女兒。不過，我卻很想知道她的消息，你可以告訴我她的下落嗎？」

　　金逐流道：「這麼說來，你是願意答應這門親事，肯把女兒嫁給秦元浩了？」

　　封子超道：「秦少俠是武當派的名門弟子，就只怕他不肯要我這個岳父。」

　　金逐流笑道：「只要你痛悔前非，我這個做媒人的，當然會叫你的女婿向你磕頭認親。他們現在都在大涼山竺尚父那兒，平安無事，你不必掛念。」

　　封子超大喜過望，說道：「當年我多承令尊不殺之恩，如今又多得你玉成我女兒的婚事，我不知如何報答你才好。好，現在我可以放心和你們說了。」話雖如此，惶恐不安的神色仍是未能消除。

　　金逐流道：「對啦，你不是有話要和我師兄說的嗎？不必老是向我道謝了。」

　　封子超訥訥說道：「江大俠，我，我有一件事情對不住你。」江海天一時沒弄清楚他的意思，以為他說的是過去之事，便道：「我早已說過原諒你了。」公孫宏道：「他說的好像是現在的事。」封子超道：「不錯，此事正在進行之中，我必須讓你知道。」江海天道：「好，既然如此，那你就說吧。」

　　封子超道：「我這次從京中出來，薩福鼎有個命令給我，要我害你的家人！」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薩福鼎倒是很看重你啊！」要知江海天的妻子乃是邙山派的掌門，武功之強，縱然不及丈夫，也足可列入當世十大高手之內，莫說一個封子超，就是十個封子超也不是她的對手。

　　封子超面上一紅，說道：「薩福鼎當然不是叫我獨自去幹這件事情，他是要我做歐陽堅的助手。」

　　公孫宏怔了一怔，說道：「要你做歐陽堅的助手？哦，原來這小子也已投靠了清廷啦。仲幫主，這麼說剛才你倒是放錯他了。」心想：「怪不得歐陽堅剛才走的時候，封子超好像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公孫宏笑道：「說到要對付江夫人，歐陽堅這小子恐怕也還差得遠吧。」

　　江海天沉吟半晌，問道：「是不是另外還有高手？」

　　金逐流道：「除了文道莊和陽浩二人，薩福鼎那還能找得到什麼高手？」

　　江海天正容說道：「天下之大，何處沒有能人？比如剛才的牟宗濤就是一大高手！」金逐流面上一紅，默然不語。

　　封子超道：「江大俠說得對了，的確是另外還有高手。」

　　金逐流道：「這高手是誰？」

　　封子超道：「我並不知道，但也很可能就是牟宗濤！」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駭然，江海天道：「不會吧。他剛才已經把他與歐陽堅作伴的原因說得很清楚了，我看他也不像是個陰險小人。」

　　公孫宏道：「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仲長統點了點頭，說道：「咱們暫時不必揣測，且聽封子超細道其詳。」江海天心中一動，想道：「聽仲幫主的語氣，好像他也知道了一些什麼。」

　　封子超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文道莊從西昌逃回京城，帶回消息，說是江大俠以及門人弟子都在小金川和西昌兩地。薩福鼎一聽，就說這是一個大好的時機，可以為朝廷一雪百年之恥。」

　　史紅英莫名其妙，問道：「薩福鼎要暗算江大俠的家人，卻怎的扯上了這麼大的一個題目？」

　　金逐流笑道：「這倒不是薩福鼎故意誇大其辭，我曾聽得爹爹說過這個故事的。」

　　金逐流道：「邙山派的開山祖師獨臂神尼是明朝的公主，清廷早已知道這個秘密，卻不敢宣揚出去。後來雍正皇帝給獨臂神尼的弟子呂四娘刺死，清廷自是更把邙山派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後快了！可是這件事情，對皇室乃是奇恥大辱，皇帝在深宮給人刺死，說出去顏面何存？是以只能暗中設法報仇，表面上還要遮瞞呢。既是要暗中報仇，那就不能興師動眾了。百多年來，清廷曾屢次派遣高手暗算邙山派的首腦人物，均未得逞，呂四娘是邙山派的第二代掌門，我的母親是第三代掌門，她們都是清廷所要緝捕的欽犯，一生之中，不知經歷過多少風險。如今我的師嫂乃是第四代掌門，時間雖然過了百年，這樁公案尚未了結，所以身為清廷大內總管的薩福鼎，要暗算她一點也不稀奇，他所說的替朝廷雪百年之恥也是一點都不誇張的。」

　　封子超繼續說道：「薩福鼎起初本來想請文道莊主持此事，後來因為文道莊強練三象神功，走火入魔，瘋癲日甚，薩福鼎認為他不堪重任，只好另請能人，可惜這個能人是誰，我現在還未知道。他交給我的命令是要我到徂徠山來與歐陽堅會合，做歐陽堅的助手。歐陽堅在薩福鼎跟前誇下海口，說是能夠請到足與江大俠匹敵的能人，這才得到重用的。至於要我去做他的助手，那是因為我曾到江大俠家裡，可充識途老馬之故。歐陽堅可能是已經把這個能人的名字告訴了薩福鼎的，但薩福鼎卻沒有告訴我。或許不只一個能人，亦未可知。

　　「起初我以為這個能人是陽浩，到了徂徠山，始知陽浩正在重組天魔教，雖然答應了歐陽堅陰為臂助，但他自身卻是不肯露面的，這個能人當然不是他了。

　　「此事歐陽堅本來打算在天魔教開壇之後進行的，不料金少俠突如其來，落得今日這個下場，實非他們始料所及。

　　「逃走之時，我跟著歐陽堅，我並不知道這個姓牟的是誰，但見他也跟著歐陽堅一齊走，是以我就不能不懷疑歐陽堅誇下海口說是可以請到的能人就是他了。」

　　眾人仔細一想：「足以與江大俠匹敵的能人，而又與歐陽堅有交情，確實與牟宗濤的身份吻合。」

　　金逐流暗自思量：「假如牟宗濤剛才的言語，當真只是騙我師兄，卻抽身跑去暗算我師嫂的話，倒是有點可慮呢。師嫂與他單打獨鬥是不會輸給他的，但要勝他卻也很難。如果他另外有個武功與歐陽堅相當的助手，師嫂就決計應付不了。」

　　公孫宏想起封子超那次說假話騙厲南星之事，對他的話半信半疑，問道：「封子超，你說的可都是真話？」

　　封子超滿臉委屈的神氣，正要回答，忽聽得仲長統已在，說道：「封子超誠心棄暗投明，老叫化倒是可以給他作個證明：他這次說的都是真話！」

　　公孫宏「哦」了一聲，說道：「丐幫消息素來靈通，仲幫主這麼說，想必也是聽到什麼風聲的了？」

　　仲長統道：「不錯。實不相瞞，老叫化就是因為聽說江大俠在這兒，特地趕來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江大俠，我勸你還是回家一趟的好。」

　　江海天道：「我還是不相信牟宗濤會給清廷利用。而且歐陽堅剛才已給你破了他的雷神掌，陽浩也給厲南星廢了他的武功，牟宗濤即使真的要去暗算我的家人，他孤掌難鳴，也未必奈何得了內子。」

　　金逐流道：「仲老前輩，你聽到的消息，歐陽堅所請的『能人』之中，可有牟宗濤在內？」

　　仲長統道：「我聽到的消息是薩福鼎這次志在必得，據說已經請來了平素從未在江湖上露面的好幾個高手，但我不知歐陽堅也是參與此事的。否則我剛才就不會放過他了。不過封子超說的和我聽來的消息相符，所以我敢斷定他說的乃是真話。」他既然不知歐陽堅參與此事，那就不用再說他也是不知道牟宗濤是否與此事有關的了。金逐流吁了口氣，心情輕鬆了一些。

　　但仲長統卻接下去說道：「我雖然不知牟宗濤是否參與此事，但封子超帶來的消息我既然可以證明是確實的，牟宗濤也就脫不了嫌疑，說不定那幾個從未在江湖上露出的高手，就是他的同門兄弟了。」

　　公孫宏道：「老叫化，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既然知道此事，何以不替江夫人防備？聽你這麼說，薩福鼎派來的人不只一夥，歐陽堅、牟宗濤不過其中一夥而已。你老遠的趕來這兒報信，這固然也是要做的事，但萬一薩福鼎派來的那些人，等不及和歐陽堅會合。就到江大俠家裡的話，江夫人豈不是很危險麼？而且牟宗濤已經跑了，他也可以赴在咱們的前頭到江家。」

　　仲長統笑道：「公孫老弟，想不到你的性子比老叫化還急，老叫花尚未說完呢，你怎麼知道我沒有防備？我已經通知了邙山派，叫邙山派的四大弟子火速趕去赴援了。」

　　公孫宏道：「邙山派的四大弟子武功固然很是不弱，但比之牟宗濤恐怕還是有所不如吧？」

　　仲長統嘆了口氣，說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催促江大俠回家的原因了。」

　　仲長統接下去說道：「說老實話，我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起初我仍是未把薩福鼎請來的什麼能人放在眼內的，我想中原的武林人物，那一個我不知道即使有從未露過面的，料想本領也決不會高得過江大俠夫妻，有邙山派的四大弟子率眾趕去赴援已是足夠的了。但如今我見了牟宗濤的武功，始知海外尚有高明之士，武功絕不遜於中原，我倒是料敵太輕了。江大俠，我看你還是回去一趟吧。這裡的事，叫公孫老兒給你料理，也就是了。」

　　江海天道：「今天來的朋友，有許多是想要和我見面的，我不能讓他們失望，拋下他們就走。再說趁著紅纓會、六合幫的人都在這裡。咱們正好和其他各個幫會商議結盟之事，這樣可以大大有助於反清的義軍，我又豈可為了家事，拋開大事不管。」

　　公孫宏道：「薩福鼎要害你的家人，這也不能說是小事可！」仲長統道：「不錯，這也不僅僅是你的家事呀！」

　　江海天笑道：「比起義軍的事情來，那就是小事了。何況仲幫主所擔心的只是一個假設而已，那些人未必就會有這樣快下手，牟宗濤也未必就是薩福鼎所邀請的『能人』。又何況有邙山派的弟子已經來了。」

　　仲長統知道江海天的脾氣素來說一不二，知道勸他不動，只好說道：「好在府上離這兒也不過二百多里，那就這樣吧，明天一早，老叫化陪你回去，你可不能再耽擱了。」

　　江海天笑道：「是呀，慶功宴現在想必已經擺起來了。咱們先回去喝酒再說吧，明天我答應你回去就是。封先生，你這次棄暗投明，這慶功宴的酒，你也是可以喝得的，咱們一同走呀！」封子超滿面通紅，訥訥說道：「這個，這個……」公孫宏道：「別這個那個了，江大俠既然請你去，你就去吧。」

　　金逐流道：「封先生，你是不是還有一些話要說？」

　　封子超霍然一省，說道：「不錯，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人多的地方，不便說的。」

　　公孫宏笑道：「你的消息倒是很不少呀，好，那就趕快說吧，別耽誤時間了。」

　　封子超剛要說出這個消息，公孫宏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又是誰人來了？」

　　話猶未了，只見林中現出兩個人影，封子超抬頭一望，不由得驚喜交集，叫道：「嫦兒，你們回來了！」

　　原來來的這時少年男女，正是他的女兒封妙嫦和秦元浩。

　　封妙嫦看見父親和江海天、金逐流等人同在一起，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話好。

　　金逐流笑道：「嫦兒！來得正好，我的媒已經說成功了，秦兄，你快來向岳父叩頭！」

　　秦元浩只道金逐流是開他玩笑？心中想：「他是清廷的大內侍衛，叫我如何能夠向他叩頭？」封妙嫦不知道父親與他們一起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面上一陣青一陣紅。

　　金逐流哈哈笑道：「好教你們得知，封姑娘，你的爹爹如今已是痛悔前非，不但答應了你們的婚事，而且也是咱們的自己人啦。」

　　仲長統笑道：「金老弟雖然平日喜歡開人玩笑，這次說的卻是一點不假，封先生的確定棄暗投明。元浩，你就過來叩頭吧！」

　　秦元浩與封妙嫦聽了仲長統的話，才相信這是事實，兩人的喜歡那就不用說了。當下封妙嫦歡天喜地地叫了聲「爹爹！」秦元浩也心甘情願的行了大禮，紅了面孔，高高興興的對封子超叫了一聲：「岳父。」

　　封子超眉開眼笑的將秦元浩扶起，心裡想道：「幸虧我回頭未晚，否則不但富貴難求，連女兒女婿也要失掉了。」

　　金逐流道：「秦兄，你們怎麼也回來了？」

　　秦元浩道：「公孫姑娘出去找厲大哥，不見回來；你和史姑娘跟著出去尋找，又不見回來。竺老前輩很是擔心，是以我們回來找你，倘若找不見你，就到紅纓會報信。我到了紅纓會總舵，知道公孫舵主在這兒，所以馬上和妙嫦趕來。」

　　公孫宏道：「多謝你們為朋友奔走的一片熱心，小女和厲少俠平安無事，如今正在山上，等會兒你就可以見到他們了。」

　　封子超道：「聽說你們在義軍之中，我很高興。你們過得好麼？」

　　封妙嫦道：「竺老前輩這支義軍，藏在大涼山中，日子當然過得苦了點，但大家都似家人一般，十分快活。」秦元浩接著說道：「日子過得苦，這也是『拜』官軍之『賜』，誰人也不埋怨！」

　　封子超又是高興，又是慚愧，說道：「過去我投靠朝廷和義軍作對，說來真是慚愧，但如今都有一個機會，或者可以令我稍贖罪衍。」

　　金逐流心中一動，說道：「你剛才所要說的那個消息，敢情就是和義軍有關的消息！」

　　封子超道：「不錯，正是薩福鼎透露出來的，朝廷準備如何對付你們這支義軍的事情。

　　「薩福鼎說你們這支義軍躲在深山裡面，官軍『進襲』不易，他準備用借刀殺人之計，籠絡青海的五個盟旗酋長，叫他們與義軍為難。」

　　江海天吃了一驚，說道：「這條計策果然毒辣無比，若是給他陰謀得逞，不但竺尚父這支義軍難以在大涼山立足，弄得不好，只怕還會演成漢回之爭。」

　　原來西康青海一帶，乃是民族複雜的地區，最主要的兩個民族乃是漢族與回族，在西康漢族的人數差不多等於其他幾個少數民族的總和，但是在青海則是以回族為主，漢族反而是少數民族了。

　　倘若薩福鼎籠絡青海各盟旗酋長的計劃成功，義軍是要從青海取得補給的，因此即使那些酋長不助清軍來打義軍，義軍的糧食也要發生問題。如果打起仗來，義軍就更要陷於極為難的境地，因為義軍是絕不能傷害少數民族的利益的。

　　金逐流道：「好在咱們知道得早，咱們可以趕快去通知竺老前輩，請他設法阻止那些酋長上清廷的當。」

　　封子超道：「據我所知，我出京之時，薩福鼎已經派出使者，準備去遊說那些酋長，他的手段不外兩種：許以重利，封以官爵。」

　　江海天道：「咱們就曉以大義，說以利害。我想回族之中，一定不乏見識高明之士，即使那些酋長受眼前的小利所迷惑，他們也不會跟著走的，不過，義軍派出去的使者，最好能夠趕在薩福鼎使者的前頭，否則去得太遲，所下的功夫就要加倍了。」

　　金逐流道：「我願意擔當這個差使，明天一早便走。」

　　江海天本來想要自己去的，聽見金逐流自告奮勇，心想：「師弟的功夫在我之上，有他趕去，我倒是可以放心。」當下謝過了封子超報信之功，一行人等，回轉天魔教總舵。韓正達正等著心焦，看見他們回來，大喜說道：「酒席都已擺好了，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們呢，嗯，想不到仲幫主也來了，還有這兩位少年俠士，今兒可真是熱鬧了！」他沒有問封子超，顯然是因為不知底細，感到難以措辭。

　　江海天給他介紹了秦元浩、封妙嫦二人，跟著向他說明封子超棄暗投明之事，韓正達喜上加喜，說道：「請你們進去，我也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們。」

　　進入香堂，只見長鯨幫的幫主孫百祿帶領其他幾個幫會的首腦人物出迎，原來他們的毒傷經厲南星、李敦二人醫治，雖然尚未痊癒，但已是可以行動如常。

　　孫百祿謝過了史紅英的大恩，說道：「我們一向唯貴幫馬首是瞻，今後也是這樣，說老實話，我們對令兄只是『畏威』如今對史姑娘則是『懷德』。史姑娘對我們如此寬厚，又有救命之恩，我們人人心悅誠服，今後若有差遣，我們赴湯蹈火，亦不敢辭！」

　　史紅英道：「紅花綠葉，同是一家。患難相助，份所應為。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各門派各自所屬的幫會雖或有大小之分，卻無尊卑之別。六合幫願與諸位結盟，集大小幫會之力，同助義軍，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孫百祿道：「史幫主高瞻遠矚，給我們指出了這一條明路，孫某不才，甘願執鞭隨鞍，請史幫主就作我們的盟主。」此言一出，其他幾個小幫會的幫主異口同聲，一致贊同。

　　史紅英道：「我年輕識淺，如以能夠擔當此一重任。依我之見，還是請紅纓會的公孫舵主做咱們的盟主最好！」

　　公孫宏哈哈笑道：「我年紀老了，這個擔子恐怕是挑不起來的了。倘若我年輕三十年，我一定不會推辭的。史賢侄，你就體恤體恤我吧。」言下之意，即是勸史紅英不必推辭。

　　仲長統道：「你們不必推來讓去了。我老叫化子倒是想做，可惜我的年紀比公孫老弟更大。」

　　公孫宏笑道：「史姑娘，你聽，仲幫主也是認為你做更合適嗎？」

　　史紅英堅辭不允，仲統道：「好了，好了，我都聽得不耐煩了。你們既然推來讓去，我心目中倒有一個人，比你們更合適的。你們不會怪我這話說得太草率吧？」

　　史紅英大喜道：「既然有這樣一個人，那就更好了！」

　　紅纓會的幾個香主頗為詫異，心裡也都有點兒不服氣，但是說道：「江湖上最大的兩個幫會就是六合幫和我們的紅纓會，那裡還有第三個人配做我們的盟主？」於是紅纓會排名第三的香主石玄首先問道：「不知仲老前輩說的這位大英雄是誰？」

　　仲氏統道：「我請這位大英雄出來之前，先得請你們把名目改一改。不是要他做各個幫會的盟主，而是要他做武林盟主，這才適合他的身分。」

　　石玄驀地省悟過來，說道：「哦，我明白了！仲老前輩，你說的莫非是……」

　　仲長統道：「不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位其實是早已有了武林盟主之實的人就是江海天大俠。」

　　江海天早已是武林公認的第一號人物，但因他不是幫會中人，所以眾人一時沒想到可以請他來做「盟主」。仲長統一說出了他的名字，紅纓會、六合幫等一眾幫會頭目都是心悅誠服、異口同聲地說道：「就只怕江大俠不肯屈就。」仲長統笑道：「你們還未聽清楚嗎？我是請他做武林盟主啊！若是嫌屈就的話，我老叫化可就要生氣了。」

　　江海天道：「這怎麼可以，這不是變成了私相授受了嗎？」

　　仲長統道：「什麼私相接受，這正是實至名歸！不錯，今日在這裡的朋友尚未能包括武林各方面的人物，但今日之會，縱然不能算是武林大會，也可以算得是武林小會了，目前正是多事之秋，要開成武林大會恐怕不很容易，但抗清兵、援義軍卻是當務之急！俗語說蛇無頭不行，清兵在各地大舉進攻義軍，咱們也必須同心戮力才成！既然等不及開武林大會推選盟主，那就不妨由咱們這個武林小會推舉間作盟主的候選人，然後再徵求各大門派、各路好漢的同意，料想提出了你江大俠的名字，絕不會有一個人不點頭的，江大俠，你這一生不是以驅除匈虜恢復中華為職志的嗎？你又正在年富力強，難道還會畏懼艱難，挑這重擔？」

　　仲長統責以大義，江海天無可推辭，只好應承，說道：「承蒙各位看得起我，那就暫且由我充個『頭人』聯絡各方，共商抗清的大業吧。至武林盟主的尊稱，武林大會在目前既是不可能召開，那就理該留待賢者，請恕我不便接受了。」

　　仲長統哈哈笑道：「只要你答應就行，你願意叫做盟主也好，總之你是咱們的頭兒，將來也絕不會有人和你爭的。」

　　大事議定，雖然江海天謙辭「武杯盟主」的尊稱，眾人已無不將他當作盟主看待了，當下筵席擺開，人人開懷暢飲，輪流向江海天敬酒道賀。

　　眾人喝得酒酣耳熱，自然少不免要興高彩烈地談論武功，大家對江海天的本事，自然也少不免要誇大其辭，說得神奇之極。

　　在殿角的一張台上，同席的八個人有七個是小幫會的小頭目。另外一個青袍漢子卻不知是什麼來歷，但因為座位安排在這張桌子都是次一等的人物，大家也就以為他是個不足輕重的某一個幫會中人，而且那七個小頭目也是各不相識的，是以大家也就沒有怎樣盤問他。

　　席中有個長鯨幫的頭目，曾經跟隨幫主，在三年前到過江海天家中作客，喝過江海天嫁女的喜酒的。這個人要炫耀自己的見聞廣博，與眾不同，說道：「不錯，江大俠的武功現在當然是天下第一，但將來就恐怕不會是他了。」

　　另一個小頭目是江海天的崇拜者，怫然問道：「那又是誰？」長鯨幫的小頭目道：「是他的師弟金逐流。那次我親眼見到他三招兩式打敗了文道莊，親耳聽到江大俠說他師弟的武學造詣在他之上的，只是目前功力尚稍有不如而已。」

　　發問的那小頭目這才開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你說的是金少俠。師兄也罷，師弟也罷，總之是一家人。我倒不必為江大俠和你辯了。」

　　席上有兩個人談起了金逐流，大家的話題也就不約而同地轉移到金逐流身上。

　　第三個人說道：「還有更精彩的呢，金少俠今天一天之內，連敗三大高手，你們可知道麼。」

　　長鯨幫那小頭目道：「我只知道金少俠在大破天魔教總舵之時，和陽浩打了一場，後來聽說他在後山，也有一場劇戰，但卻不知那兩個高手是誰了。」

　　「其中一個就是文道莊。雖然同是一個文道莊，但今日的文道莊的本領，已是遠非三年之前的文道莊所能相比。聽說他的三象神功已經練成，當真是有降龍伏虎之能，開碑裂石之力。但結果，還是敗在金少俠的手下。」

　　「啊，真是了不起！可惜我沒有眼福見到。那麼還有一個高手是誰呢？」

　　「哈，這個高手嘛可比陽浩和文道莊又更厲害了。聽說他是虯髯客的第二十六代傳人，抉桑島這一派的宗主！」

　　「虯髯客是誰？扶桑島這個名字我也沒有聽過，是在那裡的？」席上諸人聽得津津有味，聽到這裡，好幾個人同時發問。

　　於是那人又口沫橫飛的「細說」虯髯客與扶桑島這派武功的淵源和厲害之處，所謂「細說」，無非是耳聽之言加上自己的揣測之辭而已。聽的人不知真假，但表現出來的神氣，卻好似都相信了他的說話，他說一句，大家就搖頭晃腦的讚嘆一聲。甚至還有鄰席的人放下杯筷，過來做他的聽眾。那人見這麼多聽眾給他捧場，越說越是高興，指手劃腳，加枝添葉，講得歷歷如繪，就好像他親眼見到金逐流打敗牟宗濤一般。

　　其實金逐流和文道莊、牟宗濤這兩場惡鬥都是處在下風，尤其和牟宗濤交手那場，更是陷於苦戰的境地，若不是得師兄替他解困，他只怕早已受了重傷，此際連慶功酒也喝不成了！

　　聽眾之中只有一個人始終不發一言，也沒有跟著眾人同聲讚嘆，這個人就是那個誰也不認識的青袍漢子。

　　那人講完了之後，讚嘆之聲紛起，有的說道：「如此說來，只怕金少俠的武功如今已是天下第一了。」有的說道：「不，現在還是他的師兄江大俠強些，不過，再過幾年，那就一定是他的武功天下第一了！」

　　在眾人誇讚金逐流的讚揚聲中，那個青袍怪客突然「嘿嘿嘿」的冷笑三聲，笑聲十分刺耳，宛如金屬交擊！

　　這一笑登時令得眾人盡都驚愕，長鯨幫那個頭目怒道：「閣下因何冷笑？」

　　「沒有什麼，我只是笑你們乃是井底之蛙而已！」正是：

　　伏虎藏龍人未識，天外有天君可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玄功絕技驚豪傑　高士神拳顯異能

　　這人淡淡道來，聲音並不響亮。但卻宛如金屬敲擊，鏗鏗鏗鏘，聽進耳朵，就好像給利針扎了一下似的。大堂上筵開百席，將近千人，竟是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幾句話本來十分「刺耳」，加上他這樣怪異的聲音，更是名副其實的「刺耳」了，眾人的目光，不禁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長鯨幫那個小頭目氣得滿面通紅，霍地跳起身來，緊握拳頭，就想動武。幸虧旁邊有個武學的行家，將他一把拉住，這個小頭目霍然一省，心裡想道：「這廝好像有點邪門，只怕我不是他的對手。他得罪的又不只我一個，自會有人出頭」。但這口氣仍是咽不下去，忍不住問道：「何以見得我們是井底之蛙，倒要向閣下請教。」

　　那人冷冷笑道：「天下之大，你們曾經見過多少個高人，動不動就是天下第一，這不是太令人好笑麼。」

　　丐幫四大香主之一的秦沖是有名的「霹靂火」脾氣，聽了這話不禁怒火上衝，說道：「你這麼說，敢情你是自認高人，把江大俠和金大俠都不放在眼內了？」

　　江海天名震武林，自他成名之後，二十年來，從沒有人敢對他說過一句無禮的說話，不料這個人竟是傲然說道：「不敢，我不過是個山野匹夫，怎當得高人二字？不過你說的那兩位什麼江大俠和金少俠嘛，嘿，嘿，依我看來，本領雖然不錯，但恐怕也未見得就是天下第一了吧！」

　　秦沖怒道：「好，江大俠不算天下第一，你是天下第一，我秦某人只會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倒要向閣下領教領教！」

　　那人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說道：「第一，我沒有說我自己的功夫是天下第一；第二，我也沒有說你老哥是三腳貓功夫，這都是你自己說的，我只是說過江海天和金逐流不見得是天下第一，你們若是不相信的話，我願意向他們二位領教領教。」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近千之眾，人人都聳然動容，心裡想道：「這廝端的是好大膽，竟敢向江大俠師兄弟公然挑戰！」

　　秦沖怒氣沖沖地叫道：「江大俠，你一定要教訓教訓這狂妄之徒，你不教訓他，我可忍不住了！」

　　江海天仔細一看，只見這人冷冰冰的，面部毫無表情，心裡好生納罕，暗自想道：「此人有心來較量我，如又處處弄假，好像是害怕我識破他的本來面目，他是誰呢？」

　　原來江海天一聽這人說話，就知他是用上乘內功，把聲音從喉嚨中逼出來的，並不是他原來的聲音，面上毫無血色，顯然也是戴了人造面具。

　　江海天驚疑不定，走過去向那人施了一禮，說道：「江某肉眼不識真人，怠慢了朋人，實是慚愧，請問閣下高姓大名？」

　　那人笑道：「何必著忙，待我向江大俠請教過了，再通名道姓也還不遲。」

　　江海天心裡想道：「為什麼他要比試過後才肯通名呢？難道他是怕我知道了他的來厲，就不肯和他比試麼？要知江湖上有顧忌，如果說出了名字，彼此是有淵源的話，那麼動起手來，就不能不顧住情面了。此人這麼一說，大家更認定了他是有心來挫折江海天的了。

　　江海天卻不動氣，說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閣下既是不願賜示大名，江某也不敢勉強。不過，剛才眾位朋友給我面上貼金，所說的那些捧場的說話，閣下可千萬不要當真。江某這點微末之技，正如閣下所說，豈能當得天下第一的稱號？請閣下上坐，容江某討教。至於比試麼，江某可就不敢獻醜了！」

　　那人搖了搖頭，說道：「說句公道話，你縱然算不得天下第一，也算得是位高手。實不相瞞，我是有心來開開眼界，看看你的本領的。你不肯賜教，可真是令我太失望了！」

　　江海天越謙虛，那人越狂妄，而眾人聽了，也就越發生氣。秦沖怒道：「江大俠豈能和你一般見識？你一定要比試的話，我和你比試。你打贏了我，再向江大俠挑戰也還不遲。」

　　公孫宏道：「秦沖，你少說兩句吧，別讓人家笑話！這位朋友高明得很，我都不敢班門弄斧，你憑什麼向人家領教？」仲長統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想江大俠自有分數，咱們也就不用多事了。」

　　這兩位武林的輩說出話來，眾人方始知道此人果然是個武功莫測高深的人物，無不駭然！

　　公孫宏跟著說道：「武林同道，彼此琢磨，互相印證，亦屬尋常。這位朋友盛意拳拳，江大俠若不下場，豈不辜負了這位朋友的一番心意？」仲長統也道：「是呀，江大俠和這位朋友印證一番，我們也樂得開開眼界！」

　　江海天在兩位老能輩慫恿之下，正自蹺躇，金逐流忽地說道：「師兄不願下場，由我替代如何？反正這位朋友也曾說過要指教我的。」

　　原來金逐流也看出了那人是遮掩了本來的面目，而且是改變了原來的口音的，是以他也像師兄一樣起了疑心，不過他卻疑心這人是扶桑島的人物，甚或可能就是牟宗濤。

　　金逐流一來是年輕氣盛，二來忍不著好奇心，要想揭開這青袍怪客的身份之謎，是以自告奮勇，替他師兄出場。

　　青袍怪客打量了金逐流一眼，說道：「你今日連鬥三大高手，精神恐怕未曾完全恢復吧？」

　　金逐流道：「咱們點到即止，勝敗不論，你若勝過了我，我決不用任何藉口掩飾敗績，向你低頭認輸便是。」

　　要知金逐流在日間曾與牟宗濤見過高低，那時他剛在激戰之後，尚自可以勉強打成平手，如今他的氣刀已恢復了八成，當然是有恃無恐了。「縱許這人真的是牟宗濤，找不用玄鐵寶劍，最少也可以和他鬥到二百招開外，未必就會輸給了他。」金逐流心想。

　　青袍怪客微微一笑，說道：「你勇氣可嘉，但我卻不能佔你便宜。這樣吧，我本來想看看你們兩人的本領，你們就一齊上吧，也省得我多費功夫！」

　　此言一出，人人都是給他嚇了一跳，秦沖忍不住叫道：「你們聽聽，天下竟有這樣狂妄之人！」青袍怪客淡淡說道：「這句話你待我輸了再說也還不遲。此際未分輸贏，怎見得我是狂妄？」

　　金逐流也是又驚又氣，說道：「你單獨一個，要鬥我們兩人？」青袍怪客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這有什麼稀奇？」

　　金逐流心道：「這人想必是個瘋子！」不料心念未已，忽聽得江海天說道：「師弟，恭敬不如從命。多蒙這位老前輩看得起你我，咱們理該奉陪！」

　　江海天忽然說出這個話來，眾人不禁又是大為驚詫。要知江海天乃是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許多年來，都未曾有過與人單打獨鬥的事了，如今反轉過來，他卻願意和師弟聯手鬥這青袍怪客，當然是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還有一層，江海天一直是謙下自持，不願和這人交手的，為什麼他又突然改變了主意呢？

　　師兄何以突然改變主意，金逐流也是猜想不透，但他知道師兄素來穩重，心想：「師兄既然不顧身份，莫非這人真的是有驚世絕學，連我也還未曾看透。」

　　青袍怪客道：「到底是江大俠爽快，好，那咱們現在就開始吧。」早已有人搬開桌椅，騰出一塊空地。青袍怪客走進場心，當中一站，抱拳微笑。

　　金逐流氣往上沖，想道：「這人也未免太自大了。」當下便要立即過去和他動手。江海天忽地將他一拉，與他並肩站在下首。這是把對方當作前輩，不敢站在平等地位和他交手的意思。

　　江海天把師弟拉在下首，不敢以平輩自居，對那人的尊崇可說是已到了極點。眾人不禁又是大為驚訝。要知江海天的年紀雖然不過四十多歲，但以輩份而言，中原各大門派，任何一位名宿，最多也只能與他平輩論交。眾人都知道江海天為人謙虛，但總覺得這樣的謙虛也未免太過份了。

　　金逐流不敢違背師兄，忍住氣在下首立足，抱拳說道：「好啦，我們師兄弟遵命奉陪，這就請老前輩賜招吧！」口中說的是「老前輩」三字，但語氣已是不甚恭敬了。

　　青袍怪客側目斜視，說道：「你的玄鐵寶劍呢，為什麼不亮出來！」

　　金逐流冷笑道：「你要空手和我的玄鐵寶劍較量？」

　　青袍怪客道：「不錯，我聽說玄鐵寶劍是天下威力最強的兵器，我想見識見識！」金逐流冷冷說道：「可是我的劍上卻是不長眼睛的！」青袍怪客哈哈一笑，說道：「你的劍上不長眼睛，我的臉上卻是有長眼睛的。你放心吧，玄鐵寶劍雖然厲害，要想傷我，只怕也還不是那麼容易！」

　　秦沖躲在人叢裡忍不住嘀咕道：「這人不是瘋子，就是想要自己找死了！」這話正是人人心中想說的話，連公孫宏和仲長統這兩位武林前輩，雖然看出了青袍怪客身懷絕技，也覺得他未免太過狂妄。但見江海天的面色卻是越發沉重，而且眉頭緊皺，若有所思。眾人越發驚疑不定。

　　江海天恭恭敬敬地說道：「師弟，既然這位前輩要你用玄鐵寶劍，想必是要指教你幾路劍法，機緣不可錯過，你就應該謙虛領教！」

　　金逐流想道：「你既然這樣狂妄，沒辦法，我也只好給你一點厲害瞧瞧了。」心中生氣，貌作恭敬地應了一個「是」字，當下就拔出了玄鐵寶劍。

　　江海天道：「請前輩賜招。」青袍怪客道：「你們要我指教，先得抖露兩手給我瞧瞧呀！」眾人聽了，無不搖頭，想道：「真是三分顏色上大紅了，江大俠越客氣，他就越不客氣了！」

　　江海天道：「是！」使了一招天山派的「請手式」，雙掌合計，向那人擊去，定是晚輩和長輩過招，表示尊敬對方的開首招式，但雖然是一招「請手式」，在江海天手中使出，威力之大，卻是可以裂石開碑，武功稍差一點的，恐怕都會筋斷骨折。公孫宏看出江海天這一出手已是用了八成以上的功力，絕非手下留情，心裡想道：「江大俠這一招請手式只怕我也禁受不起，且看這廝如何應付？」

　　心念未已，只見青袍怪客隨手一拔，根本就沒有任何招式可言，但奇怪的是，他只是這麼隨手一撥，江海天的拳頭竟然給他撥開，而且還似有點禁不起的樣子，身形晃了一晃。

　　公孫宏與仲長統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奇怪！」

　　這兩位武林前輩都覺得奇怪，眾人當然更是大驚失色了，但因他們沒有這兩位武林前輩的眼力，看不出江海天的確是輸了一招，許多人仍是不免如此想道：「江大俠乃是謙謙君子，倘若見面一招，就把對方擊倒，未免有失君子之道。對，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江大俠有意讓他一招。」

　　金逐流全神注視對方路數，倒沒有怎樣留意師兄。不料對方使的根本不是什麼招數，而他的師兄已是退了下來。金逐流看不清楚師兄因何落敗，不覺也是莫名其妙，不知師兄是真的輸招還是有意讓招？心裡想道：「待我試他一試。」當下使出天羅步法，倏地欺身直進，左掌劃了一道圓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向對方的胸膛擊去。

　　金逐流這一掌已是用了九成有多的力道，滿以為即使不能擊倒對方，至少也可以試出對方的深淺，那知對方揚起手掌，斜斜一揮，指尖輕輕的在金逐流的掌緣擦過，金逐流那股極為剛猛的力道，竟然給他撥得轉了一個方向，登時化解於無形。

　　金逐流一點也沒有感到對方運勁反擊，對方的深淺如何，當然他也是試探不出的了。

　　青袍怪客隨手化解了金逐流的攻招，淡淡說道：「大須彌掌式講究的是純正和平，你用的這股猛勁，恐怕不大對吧？」

　　大須彌掌式乃是天山派祖師凌未風所創，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三十年前從天山派前任掌門唐曉瀾那裡學來，又再加以增益，變化的奧妙精奇，在天下各派掌法之中堪稱第一。識得這套掌法的，只是寥寥幾位武林前輩而已。

　　如今這青袍怪客不但識得這套掌法，而且還能指出金逐流的缺點，金逐流縱然少年氣盛，也不禁大吃一驚，暗暗佩服。

　　可是他雖然佩服對方的見識高明，未曾試出對方深淺，究竟尚未完全心服。青袍怪客好似看出他的心思，說道：「你的玄鐵寶劍還未用呢，放心刺過來吧！」

　　金逐流剛才不敢用劍，乃是因為還有幾分顧忌，恐怕誤傷對方。此際已知道這青袍怪客的武功深不可測，當然是不敢再客氣了。當下說道：「多謝指教！」玄鐵寶劍揚空一閃，唰的就是一招「大漠孤煙」，筆直的向對方刺去！

　　青袍怪客讚道：「這一招還算使得不錯！」金逐流這招「大漠孤煙」乃是一招凌厲非常的上乘劍法，多少劍術名家夢寐以求，尚未能達到他的造詣，不料只落得「還算不錯」的四字評語！青袍怪客的「稱讚」完全是一副長輩獎勵後輩的語氣，眾人聽了，都不服氣。

　　可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只見金逐流一劍刺到對方面前，青抱怪客「不錯」二字剛剛吐出，倏地就是一個轉身，衣袖輕輕的一拂一帶，金逐流的玄鐵寶劍竟然歪過一邊。青袍怪客籠手袖中，嚴格來說根本還沒「出手」，就把他這一招凌厲非常的上乘劍法化解了。而且他的衣袖上連一個小孔都沒有。眾人方始大吃一驚，知道這青袍怪客果然是個身懷絕技的高手。

　　金逐流的吃驚比眾人更甚，要知他的玄鐵寶劍重達一百多斤，衣袖卻是又輕又軟之物，只是這麼輕輕一拂，就能把金逐流以玄鐵寶劍攻出的力道轉移，這種功夫正是上乘武學中「四兩撥千斤」的絕技！

　　金逐流也曾學過這種功夫，可是像這青袍怪客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不僅他是自愧不如，而且是他有生以來，根本就未曾見過的，包括他的父親和師兄在內。

　　金逐流劍掌兼施都未試出對方的深淺，雖然已經心裡佩服，但卻不肯就此甘休，心裡想道：「我敗下陣來，連對方是何家何派都不知道，豈非笑話？無論如何，我也是逼他露出三招兩式才行。」當下再攻上去，叫道：「師兄，人家是要較量咱們二人，你為什麼還不上來？」此時他已知道與師兄聯手也未必能夠取勝，不過，最少可以逼得對方「出手」。

　　青袍怪客哈哈一笑，接聲說道：「不錯，江大俠不必客氣，並肩子上吧。你才不過使了請手式，咱們也還沒見輸贏呢！」

　　江海天心裡自知，其實他已是輸了一招。以他的身份，輸了一招，本來就應該當眾認輸的，但因他一來也是忍不住好奇之心，二來也怕師弟吃虧，心想：「萬一我猜得不對，我認輸不要緊，師弟受了傷我可就對不起師父了。」原來他已想到了一個人，料想這個青袍怪客十九就是這人，但卻還不敢完全斷定。

　　青袍怪客既然有話在先，是讓他們二人聯手，他剛才單獨輸了一招，論理也還不能就算輸了。於是江海天又再抱拳說道：「請恕晚輩放肆，晚輩不敢說是較量，只是想求前輩指點。」青袍怪客笑道：「你不出手，我如何指點你呀？別囉嗦了，你有些什麼本領，快點使出來吧！」江海天恭恭敬敬地應了一個「是」字，雙掌就向那青袍怪客打去。

　　江海天雙掌齊出，金逐流也是劍掌兼施，師兄弟左右夾攻，那青袍怪客只有一雙手，「四兩撥千斤」的功夫無論如何神妙，也決不能同時化解他們的招數。金逐流心裡想道：「好，看你還能夠不露出本門的武功麼。」金逐流通曉正邪各派的武功，心想此人露出一招半式，我就不難知道他的來歷。

　　青袍怪客讚道：「到底是師兄高明得多，這大須彌掌式差不多可以說是爐火純青了！」江海天的武功久已被武林公認天下第一，這一式大須彌掌更是他武功的精華所在，不料在青袍怪客口中，也只不過落得個「差不多」的三字評語。

　　掌風劍影之中只見青袍怪客仍是不慌不忙地輕輕一撥，金逐流的玄鐵寶劍首先攻到，寶劍給他撥得突然轉了方向，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師兄刺去。江海天雙掌改劈為推，一股劈空掌力把玄鐵寶劍蕩開。師兄弟不約而同地各自斜竄三步。

　　這一招青袍怪客用的手法更是出人意外的神妙，不僅是「四兩撥千斤」，而且是借力打力，利用了金逐流的玄鐵寶劍來對付江海天。他本身的真實本領仍是絲毫未露。

　　江、金二人左右分開，青袍怪客並沒乘機進擊，反而定下身形，說道：「再來，再來！江大俠，你這一式大須彌掌稍嫌出手快些，慢一點更好！」

　　江海天道：「多承前輩指教！弟子可不敢當大俠之稱。」青袍怪客笑道：「這你倒不必客氣，我不是稱讚你的武功，我是稱讚你的行事，你的行事並不愧於『大俠』二字！」

　　師兄弟退而復上，江海天全神貫注地使出大須彌掌式，那一絲不苟的神氣就像在師門習技之時練給師父看似的。青袍怪客隨手化解，一面連連點頭，表示讚許。

　　金逐流道：「我們的本領都已拿出來了，請老前輩也讓我們見識見識吧！」他見師兄對此人如此恭敬，不覺也是起了疑心，說出話來，也就不敢不恭敬了。

　　青袍怪客哈哈一笑，說道：「我會的只是最尋常的功夫，其實你不見也會識的。你既然定要見識，那就讓你見識吧。」

　　笑聲中青袍怪客煞有其事的立了一個門戶，沉腰坐馬，一拳搗出，逼退了江海天；一掌斜飛，格開了金逐流。才使了兩招，眾人詫異的竊竊私議之聲已是此起彼落，「咦，這不是四平拳嗎？」「奇怪，他怎會使出這種普通的拳法對付江大俠？」

　　原來青袍怪客使的「四平拳」正是最尋常不過的拳法。

　　這套「四平拳」乃是最普通的入門拳腳功夫，也是當時最流行的一套拳術，但卻為武學高手所看不起的。一般二三流的拳師，給弟子啟蒙，教的就大都是這一套「四平拳。」

　　青袍怪客膽敢向江海天師兄弟挑戰，而且未曾真正「出手」，就佔了上風，誰都以為他一定有驚人的技業，一出手就不知是如何神奇奧妙的拳術了。那知他使出來竟然是一套平平無奇的「四平拳」，眾人都是不禁嘖嘖稱異。

　　不料這一套大家都瞧不起的「四平拳」，在青袍怪客手中使出，卻竟然令到江海天和金逐流都似乎有點難以應付。眾人不禁又是大為驚愕。

　　「四平拳」就是「四平拳」，青袍怪客並沒加上任何變化，打出來的一招一式都是眾人見慣的認為粗淺不堪的「四平拳」。可是說也奇怪，江海天使出了奧妙無窮的大須彌掌式，金逐流以玄鐵寶劍使出了凌厲非常的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竟然一點也奈何他不得，而且還給他逼得只有招架的份兒。但見他信手一拳地打向江海天，江海天就要雙掌齊出，方能抵擋得住，隨手一掌，向金逐流劈去，金逐流就要連忙閃避，眾人看了都是莫名其妙。

　　公孫宏看了一會，不覺大大吃驚，悄悄對仲長統道：「這人的功夫端的已是到了出神入化之境，老叫化，你可看得出這人的來歷麼。」仲長統道：「看來這人不論是任何普通的拳術，他只須信手拈來，就可以發揮無窮威力。金世遺當年在嵩山少林寺大敗孟神通之時，也似乎沒有他這樣的武學造詣。」

　　除了公孫宏與仲長統之外，人人都是看得莫名其妙。他們根據江、金二人的性格猜測，還以為金逐流是有心戲弄，而江海天則是故意讓招。那知江、金二人的確是「棋差一著，束手束腳」。此時心中都在暗暗叫苦。

　　原來這人使的雖然是一套再也尋常不過的「四平拳」，但江、金二人的每招每式，卻似乎全部在他意料之中。比如說金逐流一劍刺他左肩，他隨便邁上一步，打出來的一拳就剛好是攻向金逐流的「空門」，令得金逐流非要閃避不可，對付江海天也是一樣，每一招都是制敵機先，攻敵之所必救。可是他的拳法步法，卻又絲毫沒有特異之處，的的確確是粗淺不堪的「四平拳」。

　　金逐流本以為除非他不出手，一出手就能看出他的門派的，那知他使出了「四平拳」，「四平拳」既然人人會使，金逐流又焉能看出他的來歷？

　　金逐流不由得心中煩躁，暗自想道：「我們師兄弟敗給人家，連人家的邊兒都未摸著，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驀地一聲長嘯。使出了一招古怪之極的劍法，玄鐵寶劍橫空一劃，劍尖伸縮不定，如封似閉，若守若攻。

　　在場觀戰的將近千人，各派的劍術都有人知曉，但卻無人識得金逐流使的這一招是什麼劍法。

　　原來是金逐流一半偷來，一半是自創的新招。是從幸宗濤所使的扶桑島獨門劍法中變化出來的。

　　金逐流聰明絕頂，日間和牟宗濤比武之時，牟宗濤所使的那些奇詭絕倫的招數，他雖然未能全都領悟，但最精妙的十幾招劍法，他已是牢牢地記在心中。

　　牟宗濤是用一把摺扇當作判官筆和五行劍使的，摺扇是份量極輕的東西，牟宗濤以扇代劍之時，使出的劍招講究的是「神似」而非「形似」，唯其「神似」，因此就特別難以捉摸。好在金逐流悟性極高，劍術上又有極深厚的基礎，比武過後，仔細琢磨，這才能夠心領神會。但如今金逐流是用玄鐵重劍使出對方的招數，當然不可能與牟宗濤用摺扇使出的招數一模一樣，倘若「依樣畫葫蘆」的話，那就必定是弄巧成拙了，故此他必須加以變化，保存對方劍法的神髓而自創新招。

　　金逐流用這樣一招古怪的劍法對付青袍怪客，也是有他的用意的，青袍怪客武功高明之極，這一招劍法雖然奧妙，但要勝他，金逐流自己也知道這是妄想。不過，金逐流的用意倒不是在於勝他，而是希望試探出對方的本門家數。

　　金逐流起初疑心這青袍怪客是牟宗濤，後來一看不像，但仍然疑心他是扶桑島的高手。因為中原各派的武林人物，委實找不到一個有青袍怪客這般本領的人，而扶桑島虯髯客這一脈所傳的武功，據牟宗濤之言，後來演變成三個支派，牟宗濤所得的先祖所傳尚未到十分之一，焉知沒有比牟宗濤更強的高手。

　　不論武學如何高明之士，突然遇到本門的精妙招數，十居八九，一定會用本門的招數化解的，因為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金逐流這一招使出，青袍怪客好像有點驚異的樣子，微微「噫」了一聲。金逐流暗暗歡喜，心裡想道：「好，這一下子，看你還能不露原形麼。」

　　那知青袍怪客雖然詫異得「噫」了一聲，但在金逐流的劍招攻到之時，他仍然是用一招平平無奇的「四平拳」就把金逐流這招別出心裁的劍法化解了。

　　金逐流大為失望，突然心念一動，在失望之中又找到了希望。

　　原來當金逐流以家傳武功與這青袍怪客對敵之時，青袍怪客以「四平拳」隨手化解，毫不費力。如今金逐流用這一招新創的劍法，雖然他也一樣的用「四平拳」隨手化解，並不費力。但金逐流卻看得出來，他已是稍微多用了一點神。

　　金逐流連忙向師兄拋了一個眼色。隨即連續使出一半偷學，一半自創的新招，暴風驟雨般向那青袍怪客攻去。

　　江海天心裡暗暗好笑：「師弟忒也好勝，好在對方並無惡意，否則如此完全不顧防禦的進攻，碰上這樣高明的對手，不給對方傷了才怪！」但為了不讓師弟失望，同時也是為了恐防自己所料不中，萬一師弟受傷的話，這可不是當耍的。因此江海天雖然心裡早已服輸，仍然不得不與金逐流緊密配合，催緊掌力，盡其所能的與金逐流聯手。

　　金逐流一口氣攻了十多招，眾人正在看得眼花繚亂，忽聽得「噹」的一聲，金逐流的玄鐵寶劍脫手墜地，人也跌出了一丈開外！原來在他攻到第十三招之時，竟然不顧危險，直欺到青袍怪客的身前，給青袍怪客在他虎口一彈，玄鐵寶劍登時脫手！

　　江海天大吃一驚，不知師弟傷得如何，正要跑過去想要扶他起來，不料金逐流已是自己跳了起來，叫道：「爹爹，原來是你和孩兒開這玩笑！」

　　江海天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大喜說道：「師父，果然是你！」連忙跪下磕頭。

　　青袍怪客哈哈笑道：「海天，你很不錯呀，功夫的確是長進了許多了。」一抹臉孔，除下了人皮面具，露出廬山真相，果然是江海天的師父金世遺。金世遺年紀已經六十多歲，但因內功深湛，駐顏有術，望之仍似四十多歲的儒生。老一輩見過金世遺的人全都認得。

　　仲長統大笑道：「我也是老糊塗了，早應該想到是你的。但想不到你這喜歡開玩笑的脾氣仍是和當年一模一樣，絲毫未改。怎麼和徒弟、兒子也開起玩笑來了？」

　　金世遺笑道：「我不是這樣試一試他們，焉能知道他們背了我有沒有偷懶。哼，說起來我還得怪你呢！」

　　仲長統道：「咦，你自己教訓徒弟，怎麼怪起我來了？」

　　金世遺道：「你們做長輩的把他們捧成了天下第一，我若不挫折挫折他們，豈不是要助長他們的驕氣了？」

　　仲長統道：「哈，你有這樣的好徒弟，難道還不滿意麼？」

　　金世遺道：「我對海天無話可說，他的功夫練得不錯還在其上，難得的是他這一份謙虛。逐流，你比起師兄來可就差得遠，武功固然不及師兄沉穩，涵養更是不及師兄。你應該好好的向師兄學學。」

　　仲長統笑道：「金大俠，這可就有點不公平了。令郎的功力雖然不及師兄，但他自創的新招，卻是精妙絕倫，人所難能！功夫不及師兄，這也是年紀還輕的緣故。」

　　江海天道：「不錯。師弟的聰明我是望塵莫及。若不是他叫出來，我還不知道是你老人家呢。」其實江海天也早已懷疑青袍怪客乃是師父的了。不過首先識破金世遺的卻的確是金逐流。

　　金世遺道：「可惜他的聰明卻不用在正道上，海天，你也給他騙過了。你以為他是從我的武功識破我的麼？哼，他是拿姬曉風教他的那套本領，在我的身上施展了。我罰他跌一跤，還算便宜他呢。」

　　原來金逐流是在欺身進撲之際，在青袍怪客身上偷了一樣東西，這才知道是他的父親的。

　　仲長統哈哈大笑，說道：「金大俠，原來你是輸了一招給兒子，心裡不服氣，這才教訓他的。哈哈，依我看來，妙手空空的本事，只要用得其當，那也是好得很呀！」

　　公孫宏笑道：「金大俠，有你回來，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令徒令郎應當是要讓給你了。」眾人聽了這話都笑起來。

　　金世遺忽地正色說道：「天下之大，何處沒有能人？我剛才說的話可不是亂說的。你們以為我就是天下第一，錯了，錯了！」

　　仲長統以為他是又開玩笑，說道：「我以為你的脾氣絲毫未改，原來也有一點變了。從來你可沒有這樣謙虛的啊，這是跟你徒弟學的嗎？」

　　金世遺道：「從前我是不識天下之大，如今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不瞞你說，昨天我和人家鬥劍，就栽了一個老大的筋斗！」

　　仲長統見他神情不似說笑，大為詫異，說道：「我不信天下還有誰能夠在劍法上贏得你的一招。」

　　金世遺道：「你不信麼？逐流，把你從我身上偷了去的寒玉戒指拿出來！」

　　金逐流滿面通紅地拿出了寒玉戒指，金世遺接了過來，指給仲長統看道：「你們仔細看看，戒指上是不是有一條裂痕？」公孫宏是個劍術大行家，不由得大吃一驚，說道：「這可是劍痕麼。」正是：

　　海外異人履中土，千年絕學放光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詫見劍痕留碧玉　為完心願訪同門

　　金世遺道：「不錯。當時我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開對方的劍，他的劍雖然脫手，可我這枚寒玉戒指也留下了劍痕了。也幸虧我是戴著這枚戒指，否則性命雖可無憂，一根指頭卻恐怕是保不住了！」

　　眾人聽了金世遺的話，無不駭然，尤其是知道「寒玉」來歷的幾位老前輩，更是大驚失色！

　　「寒玉」乃是一種可以防身的寶貝，金世遺所得的喬北溟「三寶」之中，有一副弓箭就是「寒玉」所制，後來金世遺把那張玉弓打成一件玉甲，送給了江海天的妻子谷中蓮。三枝弓箭則打成了三枚寒玉戒指，一枚給厲南星，一枚給金逐流，剩下的一枚留給自己，寒玉堅硬無比，任何利器都不能損傷。如今居然會留下劍痕，可知那人使的不但是寶劍，而且功力之深，即使比不上金世遺，也是差不多的了。

　　金世遺的「彈指神通」功夫乃是獨步天下的絕技，他彈得對方的長劍脫手，倘若是正式比武的話，當然是他贏了。但假如他沒有戴這枚戒指，真的給削了一根指頭的話，一個兵器脫手，一個受了傷，那就只能算是平手了。但無論如何，金世遺說他自己在劍法上輸了一招，這話是並沒有說錯的。

　　眾人大驚之下，當然免不了紛紛問道：「這人是誰？現在那裡？」連江海天也不禁驚疑不定，問道：「師父因何和此人動手，他是咱們的敵人麼。」

　　金世遺道：「這些人的來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是衝著你來的。換言之也就是你的敵人了。他們若知道你在這裡，說不定還會找到這裡來呢！」

　　金世遺說的是「這些人」，顯然碰上的不止一個高手，眾人聽了，更為驚詫！

　　金世遺話猶未了，忽聽得外面喧鬧之聲：「什麼人？」「你來這裡做什麼。」「我們都不認識閣下，閣下就是要找江大俠，也得等待我們通報。」看來外面是有陌生人要闖進來，而且正是「衝著」江海天來的。看守不讓他進來，故而吵起來了。但因為看守人多，只聽得喝問之聲，來人的話語卻聽不見。

　　仲長統哼了一聲，怒道：「果然真的找上門來了，咱們都出去看看，看這小子長的是三頭還是六臂。」

　　江海天也以為這人就是師父碰上的人，既是衝著自己而來，當然是應該親自去會會他了。於是江海天搶在那人之前，先跑出去，剛到門口，和來人碰個正著，只見那人一招「童子拜觀音」式，向江海天作了一個長揖。站在江海天旁邊的人，登時立足不穩，跌跌撞撞地向兩邊分開！

　　公孫宏跟在後面，大吃一驚，說道：「老叫化，這是佛門正宗的般若掌力！」

　　仲長統笑道：「不錯，不錯！公孫老弟，你的眼力委實不差！」

　　江海天還了一揖，只見那人肩頭微微一聳，江海天穿的青布長衫，卻像被春風吹縐了的湖水似的，蕩起了一圈圈的波紋。看來還是江海天的功力較高，但在這般若掌的較量上，卻是技遜一籌了。

　　公孫宏不認得這人，心裡正在有點奇怪：「江海天的敵人找上門來，這老叫化為什麼還有興趣說笑？絲毫也不擔心？般若掌力能傷奇經八脈，江大俠若受了傷，這可不是當耍的啊！」

　　心念未已，忽見江海天和那人雙手緊緊相握，哈哈笑道：「葉大哥，你的大乘般若掌果然是練得功德圓滿了，小弟自愧不如。佩服，佩服！」那人說道：「二十年不見，你的功力也比當年更高了啊。我無論怎樣練，總是勝不過你，這回我可真是輸得心服口服了！慕華呢？聽說你立了他做掌門弟子，我還未曾替他謝師呢？哈哈！」

　　公孫宏這才知道此人是友非敵，眾人也都鬆了口氣。

　　原來這人乃是江海天的妻舅葉沖霄，江海天的掌門大弟子葉慕華就是他的兒子。葉沖霄足跡罕至中原，而且在二十多歲就到海外去了，所以中原的武林人物，認識他的寥寥無幾。不過大家雖不認識他，如也知道江海天有這門親戚，一經介紹，大家也就一見如故了。

　　金世遺笑道：「如何，我說武功沒有天下第一，這不又是一個證明了嗎？各有各的專長，豈能每一樣功夫都是登峰造極？比如般若掌海天就比不上沖霄，論劍法我也未必就勝得過昨日所見的那幾個後生小子。」

　　葉沖霄道：「世伯太誇讚我了，我和江兄相比還差得遠呢。不過，那幾個人的劍掌和暗器功夫，卻的確是世所罕見，昨日若不是世伯在旁，小侄這個虧只怕是要吃定的了。」

　　仲長統道：「你們說的昨日之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葉沖霄道：「我以為金大俠已經告訴你們了。」

　　金世遺道：「我剛剛說到輸了一招的事。」

　　回到原來的話題，每一個人都是好奇之心大起，想要知道贏了金世遺一招的人是誰。

　　金世遺忽地笑道：「她們來了，海天，還是讓你的妻子告訴你吧。」

　　話猶未了，只見好幾個人興沖沖地跑進來報道：「這可是大喜事啊，邙山派兩代掌門人都來了。」

　　江海天大喜道：「原來師母也一同回來了。」金世遺的妻子谷之華是邙山派的前任掌門。因此江海天聽得「邙山派兩代掌門駕臨」的稟報，便知是師母和妻子一同來到。

　　話猶未了，果然便看見谷之華與谷中蓮一同進來，而且和她們一起的還有葉沖霄的妻子歐陽婉和邙山派四大弟子之首的甘文龍。

　　仲長統哈哈笑道：「這下子可真熱鬧了，你們幾家人都團聚啦！」

　　江海天恍然大悟，說道：「師父，你遭遇的那些高手，敢情就是在我的家中碰上的吧？」

　　金世遺道：「不錯，那些人正是清廷派遣的高手，來對付你們夫婦的。」

　　谷中蓮道：「昨天早上，甘師兄和三位同門從邙山匆匆趕來，說是聽到風聲，清廷將有所不利於我。果然晚上那些人就來了。好在我們早有防備，否則恐怕更是不堪設想。

　　「昨晚那些人也不知是從那裡鑽出來了，一共來了七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竟然是個個武藝高強！慚愧得很，對方共有七人之多，任何一個人的來歷我們都不知道。

　　「一場惡戰，白師兄、路師兄、李師兄都受了重傷，我與甘師兄僥倖未傷，但亦已力竭筋疲，不堪再戰，那些人把我和甘師兄團團圍住，要逼我們投降。當時我已打算自斷經脈，寧死不受敵人之辱的了，想不到就在這危險的關頭，師父師母和大哥大嫂幸虧同時來到，我們這才能反敗為勝的！」

　　眾人聽了，無不駭然。要知邙山派的甘、路、白、李四大弟子，乃是「江南大俠」甘鳳池、路民瞻、白泰官、李源的後人，每一個都有獨門武功，四個人加上了江海天的妻子谷中蓮，竟然打不過對方，三個人還受了重傷，對方的厲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金世遺道：「這也並非巧遇，我們是先到了邙山，得知消息的。」

　　原來金世遺在海外住了二十一年，事過境遷，心上的創痕早已平復，想起中原的一班朋友，遂約了葉沖霄夫婦一同回國。葉沖霄本是馬薩兒國的大王子，因為要讓位給弟弟而避居海外的。此時已經過了二十年，他從葉慕華托海客帶來的家信得知，弟弟都早已傳位給侄兒了，回去自是無妨，因此兩家人遂聯同返國。

　　金世遺師徒兩代都曾受過呂四娘（邙山派第二代掌門）大恩，他的妻子谷之華又是呂四娘撫養成人的，是以回到中原，第一件事便是到邙山祭掃呂四娘的墳墓。

　　金世遺先到邙山的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谷中蓮乃是邙山派掌門的緣故。一年之中，谷中蓮總有半年是在邙山的。有時江海天陪著她來，有時是她自己來。但不論是否見得著江海天，見著了谷中蓮，也就可以知道愛徒愛子的消息了。金世遺最記掛的兩個人，當然是他的徒弟江海天與兒子金逐流。

　　其時邙山派上一輩的人物，尚有白英傑和路英豪二人。金世遺見了他們二人，方始得知清廷將有所不利於江海天的消息，邙山派的四大弟子，昨日剛剛赴往江家赴援。

　　金世遺笑道：「幸虧我先到邙山，得到了這個消息，剛好及時趕上了。」

　　葉沖霄接著說道：「我們來到之時，聽得廝殺之聲，我尚不以為意，那知一上去就吃虧。」

　　原來葉沖霄在海外二十年，已經練成了大乘般若掌，回到中原，正想找個機會試試。他來到江家之時，正是他的妹妹谷中蓮陷於苦鬥之際。他雖然知道來人了得，但仍然不以為意。以為清廷差遣得動的人，本領再高，也是有限。金世遺早已是打遍天下無敵的第一人，葉沖霄以為「割雞焉用牛刀」，因此就請金世遺替他掠陣，獨自上前，準備把那些人打個落花流水。

　　金世遺初時也是這樣想，看了幾招，方知不對。連忙出手，業已遲了半步。

　　葉沖霄苦笑道：「對方七個人依北斗七星之勢，列成陣形，我只道一上去就可以把對方打個落花流水，那知道對方的陣腳絲毫不亂，只分出一個人來對付我，那個人是中年漢子，年紀和我差不多，我和他照面三個連環急招，不但佔不到便宜，反而吃了點虧。」

　　金逐流道：「葉大哥，你的般若掌用了沒有？」心裡好生納罕：「葉沖霄的般若掌力，尚在大師兄之上，即使是牟宗濤也擋不起他的一掌，何以反而會吃了虧。」

　　葉沖霄道：「當然用上了，我一出手就是般若掌。那人接了一掌，哼了一聲，身形連晃，卻沒倒下。跟著兩招，竟是劍掌兼施，迅如暴風驟雨。我顧得應付他的劍，顧不了他的掌指功夫，只覺脅下一麻，已經是著了他的道兒。幸虧你的爹爹迅速把我推開，我這才沒有受到重傷。」

　　說罷揭開衣裳，只見脅下三個瘀黑的傷痕，葉沖霄苦笑道：「對方以指代劍，指法之精奇，實足我平生從所未見！幸虧用的不是真劍，否則我的身上已經穿了三個窟窿了！」

　　眾人看了葉沖霄身上的傷痕，都是瞠目結舌，相顧失色。

　　金世遺笑道：「沖霄，你也不必過謙，和你對敵那人，乃是他們之中的第三名高手，他接了你的一掌，其實已是相當嚴重的內傷，不過你看不出罷了。也幸虧他們之中有一個已經受傷，否則我們夫婦要破他們這個七星陣，只怕還未必能夠呢！」

　　混戰的雙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金世遺一眼就能夠看得出敵方各個人武功的高下，在場的武學行家，都是不由得暗暗佩服，心中想道：「金大俠雖然稍微吃了點虧，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究竟還是非他莫屬。」

　　仲長統忽地叫道：「可惜，可惜！」公孫宏道：「老叫化，你可惜什麼。」仲長統道：「這一戰定然精彩之極，可惜我沒有眼福見到。金大俠，你是怎麼取勝的，快說給我們聽聽吧。」

　　金世遺卻搖了搖頭，說道：「說來慚愧，我們夫婦雖然僥倖獲勝，可是對他們的武功來歷，卻是全不知道。

　　「這七個人使用不同的兵器，每個人有他的獨到之處，不過從他們的招數看來，卻似乎是屬於同一門派的。他們的招數奇詭繁複，但其中亦有脈絡可尋，都是從劍法中變化出來的。武功最強的也是兩個使劍的好手，我以指代劍，施展了大須彌劍式，竟也沒佔到他們的便宜。」

　　金世遺不願誇耀自己的戰績，只是約略說了一個大概。聽的人都不滿意，都要葉沖霄加以補充。

　　葉沖霄道：「我的武學造詣和金大俠相比差得太遠，對他們雙方所使的上乘武功，當然看得眼花繚亂，慚愧得很，其中的奧妙，我也是看不出來。」

　　不過葉沖霄還是眉飛色舞地講述了那一場百年罕遇的惡鬥，眾人方始知道起初金世遺以一敵七，稍處下風，後來谷之華與他聯手，不過半個時辰，就把對方的七星陣完全擊潰了。

　　葉沖霄笑道：「金大俠自謙吃了點虧，其實對方吃的虧不知大了多少。七個人中，除了兩個使掌之外，他打五個人，有四個人的兵器給他奪出了手，只有一個使劍的，只願吃他一掌，不願棄劍，終於給他們逃跑了。」說到這裡，忽地問金世遺道：「金大俠，當時你已經可以取他性命，就算你不願傷他，也可以將他擒獲，盤問他的口供的。為何你不肯施展殺手，輕易的就讓他逃了？」

　　金世遺道：「這人能夠在瞬息之間接我七招，方始落敗，也算得是當今之世的一個武學高手了。我如何還能夠傷他？」葉沖霄才知道這是因為金世遺憐惜對方的武功修來不易的緣故。

　　厲南星其此時方始有空上拜見金世遺，金世遺道：「原來你和逐流早已相識了。」金逐流道：「我們還是結拜的兄弟呢。」金世遺哈哈笑道：「好，好，你們能夠相親相愛，也不枉了我們兩代的交情。」

　　隨著史紅英和一班後輩上前的拜見，仲長統道：「史姑娘，你應該行大禮。」史紅英滿臉通紅，說道：「仲幫主為老不尊，怎的拿侄女開起玩笑來了。」仲長統笑道：「我說的可是正經話啊。你這個頭總是要磕的，老叫化等著喝你的喜酒呢。」

　　金世遺知道史紅英是他的媳婦，十分歡喜，笑道：「之華，一晃二十餘年，孩子們都快要成家立室了，光陰可過得真快啊！」谷之華把史紅英拉過一旁，問長問短，她早已從白英傑口中知道史紅英的家世，知道她是一個出污泥而不染的好姑娘。谷之華的父親是大魔頭孟神通，史紅英的哥哥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婆媳二人的身世頗有相同之處，因此谷之華對史紅英更是特別憐惜，越看越愛。

　　仲長統笑道：「今日是老少兩輩的英雄會，咱們可得重開筵席，好好的慶祝一番。」金逐流笑道：「仲幫主，你還沒有喝夠嗎？」仲長統拍一拍肚皮，說道：「喝你爹爹的接風酒，老叫化這大肚皮最少還可以裝下黃酒十斤。」

　　滿堂喜氣洋洋，正在換過杯筷，重擺筵席。金世遺想起一事，忽道：「逐流，有一件事我忘記問你，你剛才使的那幾招劍法是從那裡學來的？」

　　金逐流心念一動，已知其中緣故，說道：「爹爹，我也正想問你，你說在師兄家中碰到那七個人，不管使的是什麼兵器，他們的招數都是從一套劍法中變化出來的，他們的劍和孩兒剛才所使的那幾招，大約是頗為相似吧。」

　　金世遺道：「是呀，所以我就要問你了，莫非你也曾和他們這一派的人交過手的麼？」

　　金逐流道：「不錯，我今日結識了一位新朋友，曾經和他印證武功。這劍法就是從他那裡偷學的。不過，這朋友卻似乎不是和你所碰見的那些人一路的，爹爹，他還正想找你呢。」

　　金世遺詫道：「這人是誰？什麼來歷？」

　　剛剛說到這裡，忽聽得門外有人笑道：「不速之客又來了！」

　　這笑聲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金世遺聽進耳朵，不覺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人的內功非正非邪，雖然尚未登峰造極，也算得是另辟蹊徑，高明得很了。但何似卻顯得似乎有點中氣不足呢？莫非他剛剛與強敵交過手來，以致一時之間，未能調勻氣息麼。」

　　金逐流說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爹爹，來的這人正是我剛才所說的那位朋友。」

　　話猶未了，只見果然是牟宗濤走了進來。

　　金逐流迎上前去說道：「牟兄，你來得正好。家父已回來了。」

　　牟宗濤大喜道：「我還恐怕消息不確實呢，原來令尊果然是回來了。我正是特地來拜謁令尊的。」

　　金逐流有點詫異，正想問他是從那裡聽來的消息，金世遺已經站了起來，說道：「不敢。我就是金世遺，請問閣下高姓大名，尊師是那一位？」

　　牟宗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說道：「扶桑島末學後輩牟宗濤拜見金大俠。」

　　金世遺方始恍然大悟，原來他所碰上的那些人乃是扶桑島的人物，當下說道：「貴派的開山祖師想必是唐代的虯髯客吧？」牟宗濤道：「正是。」金世遺又驚又喜，說道：「虯髯客乃是百世罕見的武學宗師，想不到他一脈所傳的武功，如今重見中土，當真是可喜可賀。」

　　牟宗濤道：「時隔千年，滄桑變換，先祖所傳的武學，只餘斷簡殘篇，晚輩所得，恐怕還不到十分之一。金大俠的謬讚，實不敢當。」

　　金逐流道：「這位牟兄正是要來中原尋訪同門的。」

　　牟宗濤道：「晚輩有個心願，希望能夠在中土找得到本派失傳的武學，雖不敢望恢復本來面目，但只要稍得一二，也可以告慰先師。」

　　金世遺道：「牟兄有此宏願，定可為武林放一異彩。」

　　牟宗濤道：「尚盼金大俠鼎力幫忙。」

　　金世遺道：「你還沒有碰上同門麼。」牟宗濤道：「沒有。」金世遺微感詫異，說道：「如此說來，你剛才碰上的又是那一位高手？」

　　牟宗濤大吃一驚，詫異更甚，說道：「金大俠如何得知？」

　　金世遺道：「我聽牟兄說話的聲音，似乎是少陽經脈，曾受對方的內功所震，以至中氣微顯不足。不知我有沒有說錯？」

　　牟宗濤大驚之下，冷了半截，心裡想道：「金世遺只是聽音辨聲，對我剛才如何受傷的經過就好像親眼看見一般。這樣神奇的武學造詣，當真是遠遠非我所及！我只道挾了扶桑島的秘傳武學，就可以稱霸中原，如今看來，勝過我的人還多著呢，更不用說金世遺了！」

　　金世遺微微一笑，說道：「幸喜牟兄內功深厚，少陽經脈雖受對方內力所震，也不緊要，只要養息幾天，就可以好了。但不知牟兄碰上的強敵，又是什麼人？」金世遺起初以為他是碰上同門，彼此印證武功，不打不成相識，對方在認出是同門之後，故而手下留情，沒有將他重傷。現在知道猜得不對，心裡也是好生驚異，想道：「能夠勝得過牟宗濤的人，本領至少不會弱於我在海天家裡碰上的那些人，想不到我小隱二十年，武林中竟然出了這許多高手！」

　　牟宗濤道：「是一對不知來歷的夫婦，慚愧得很，我看不出他們的宗派。」

　　原來牟宗濤在下山之後，因為第一次初會中原高手，與金逐流比武，雖然稍佔上風，卻也勝不了他手中的玄鐵寶劍，比江海天的內力，又更是自愧不如。是以心情甚為惆悵，自忖只有早日找到同門，把本派的武學秘笈搜集齊全，發揚光大，這才有出人頭地之日。

　　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馬鈴聲響，有一對中年男女，騎著馬越過他的前頭。這對男女乃是並轡疾馳，正在說著話的。就在他們從牟宗濤身旁馳過之時，牟宗濤剛好聽得他們提起金世遺的名字。

　　牟宗濤心念一動，跟上幾步，只聽得那男的說道：「金世遺夫妻和江海天的妻子從這條路經過，看來一定是從江家出來，前往徂徠山的，不知扶桑七子可碰上他沒有？」

　　牟宗濤霍然一驚，心道：「他所說的扶桑七子，莫非就是我的同門？踏破鐵鞋無覓處，想不到在這裡竟會得知同門的消息，而竟有七人之多！」

　　金世遺的下落也正是牟宗濤所要打聽的，如今在這人口中，一連透露出兩個重要的消息，他如何還能放過？

　　牟宗濤的輕功甚為了得，數里之內的途程，不亞奔馬。當下連忙就追上去。

　　那女的說道：「不管他們是否碰上，咱們總得把金世遺業已回來的消息，告訴扶桑七子。」

　　那男的道：「不錯，咦，什麼人在後面跟著？」此時他已發現牟宗濤追來了。

　　牟宗濤提了口氣，叫道：「請兩位稍歇一歇！」嗖地飛身掠過，攔住了馬頭。

　　那兩夫妻見了牟宗濤的身手也是好生詫異，當下雙雙下馬，同聲問道：「你是什麼人？我與你素昧平生出何途中攔阻？」

　　這對夫妻高鼻深目，眼珠微碧，看起來不大像漢人，但漢語卻說得很流利。牟宗濤驚疑不定，說道：「小姓牟，賤名宗濤。不知兩位可曾聽過在下的名字？」

　　那男的冷冷說道：「你是鼎鼎大名的人物麼？對不住，我孤陋寡聞，可沒有聽過閣下的大名。」

　　牟宗濤賠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無名小卒而已。不過我卻是從扶桑島來的，因此我以為你們的朋友可能知道我的名字。」

　　這對夫妻聽得牟宗濤是從扶桑島來的，都是不禁吃了一驚。丈夫仔細地打量了牟宗濤一番，說道：「你知道我有些什麼朋友？」

　　牟宗濤道：「閣下剛才好像談及扶桑七子，不知我有沒有聽錯？如果沒錯的話，我想請問你說的扶桑七子是不是從扶桑島來的七個人？」

　　那男的道：「你真的是扶桑島牟家的後人麼？」

　　牟宗濤微微道：「我幹嘛要騙你！」

　　那女的道：「有點不大對吧？如果你說的是真話，何以他們並不知道有你這號人物？」

　　扶桑島這一派的武功，從數百年前就已分為三支，牟宗濤心裡想道：「或者是別的支派的同門，只因他們的武功源出扶桑，故而自稱扶桑七子。但只要我與他們印證武功，他們就會相信我了。」於是說道：「是真是假，請兩位帶我去見一見他們，便會明白。」

　　那女的半信半疑，說道：「帶你去見他們倒也容易。但我們不知你的底細，又豈能輕易地答允你呢？」心想：「倘若這人是對方的奸細的話，將來出了什麼差錯，扶桑七子豈不要怪責我們夫妻。」

　　牟宗濤要見了那七個人方能證實自己的身份，但現在這對夫妻要知道他的底細，卻又不肯相信他的說話，這麼一來，就變得纏夾不清了。

　　牟宗濤無法可想，只好說道：「你們要怎樣知道我的底細，好，請你們問吧！」

　　那男的若有所思，忽地問道：「你剛才是從那裡來的？」

　　牟宗濤道：「剛自徂徠山下來。」

　　那男的道：「哦，你已經到過徂徠山了，你有沒有碰上金世遺！」

　　牟宗濤道：「沒有碰上，不過，他的公子我倒是見著了。」那男的道：「你說的是金逐流麼。」

　　牟宗濤道：「不錯。我和歐陽堅同在一起，幾乎給他誤會，後來我和他說明來意，幸虧他還肯相信我的說話。」

　　那男的道：「你說明了什麼來意？」

　　牟宗濤道：「我想拜託父親代為打聽同門的消息。」

　　那男的道：「他說了什麼？」

　　牟宗濤道：「他說他父親就要回來，所以我才拜託他的。對了，我正想請問兩位，你們是不是已經見著了金大俠了。」

　　那女的聽見牟宗濤稱金世遺為「金大俠」，柳眉一揚，就想發作，卻給他的丈夫用眼色止住。

　　牟宗濤感到那女的神色似乎有點不對，正自詫異，只聽得那男的已在冷冷說道：「這麼說來，你和金逐流倒是一見如故啊！」

　　牟宗濤道：「不錯，我們雖然是初次相識，但說來也有一段淵源，他的父親是曾經到過扶桑島，訪查敝派的近況的。是以我和他談得倒很是投機。」

　　那男的道：「你剛才說，他起初對你頗有誤會，那又是為了何事？」

　　牟宗濤道：「他們聽得風聲，據說清廷將有所不利於他的師兄，而歐陽堅乃是清廷的鷹犬，但我卻不知道。兩位剛才說起金大俠從東平縣來，不知可曾聽到什麼關於江家的消息？」

　　那女的忽地冷笑道：「你要打聽的也未免太多了！」

　　牟宗濤愕然道：「對不住，我不知道是不該打聽的。那麼別的不說，請兩位帶我去見一見貴友，總可以吧？」此時他已隱隱知道有點兒不對了。

　　那男的淡淡說道：「帶你去也未嘗不可，不過你先要令我相信你的確是扶桑島的人物。」

　　牟宗濤已是有點生氣，忍不住就大聲說道：「要怎樣才能令閣下相信。」

　　那男的道：「容易得很，我想向閣下領教幾招高招！」

　　扶桑島的武功自成一家，和任何門派都不相同，彼此印證武功，也的確是可以證明牟宗濤的一個辦法。牟宗濤聽了此言，一時猜不透對方是好意還是惡意，便道：「好，那麼咱們點到即止，勝敗不論。」

　　那男的道：「廢話少說。」話猶未了，已是先行發招。牟宗濤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來勢，便知是一招殺手，不由得氣往上沖，心裡想道：「我把你當作朋友，你倒把我當作敵人了！」

　　牟宗濤氣往上沖，心裡想道：「不給你一點厲害瞧瞧，你只當我是好欺負的了。」當下一飄一閃，揚起摺扇，劃了一道圓弧，似點似戳，扇頭對準了對方掌心的「勞宮穴」。

　　這一招飄忽不定，可以當作判官筆用，也可以當作五行劍使。當判官筆時，在一招之內，能點對方的七處大穴；當五行劍時，也可以在一招之內，刺對方的三處要害。正是扶桑島一招最上乘的劍法！

　　那男的微微一「噫」，心裡明白牟宗濤的確是扶桑島虯髯客的一脈所傳，但因他亦已知道牟宗濤並非「扶桑七子」一路，故此還是佯作不知，雙掌依然向前打去！

　　牟宗濤倒是吃了一驚，想道：「難道他有封閉自身穴道之能，不怕我的重手法點穴？」

　　他因不能斷定對方是友是敵，反而不無顧忌。

　　心念未已忽覺對方雙掌發出的力道互為牽引，儼似置身漩渦之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盤旋，摺扇點穴，登時失了準頭，幾乎給那人夾手搶去。

　　原來這人練的是剛柔相濟的掌力，也是一門極奇特的武功。而牟宗濤因為有點顧忌，不敢使到十成功力，故而一照面就吃虧了。

　　那男的冷笑道：「扶桑島的武功僅止於此麼？」得理不饒人，竟然又是欺身進撲，雙掌打出。

　　牟宗濤氣得七竅生煙，想道：「我與你印證武功，你竟要取我的性命！」於是也冷笑道：「你要見識扶桑島的武功，那也不難！」暗運千斤墜的重身法，扇中挾掌，電光石火的還了三招！

　　這一次那人的雙掌之力未能把牟宗濤推動，奮力拆了二招，只聽得「嗤」的一聲響，衣裳給牟宗濤撕去了一幅。可是牟宗濤在他掌力激盪之下，也自覺得有點氣喘心跳。

　　牟宗濤一掌擊退對方，冷冷說道：「扶桑島武功如何？」那人說道：「也沒有怎麼樣！」退而復上，雙掌虛抱，還了一招。牟宗濤只道他仍然是左掌陽剛，右掌陰柔，於是依樣畫葫蘆的照剛才的方法在應付，不料突然間只覺對方的掌力大得出奇，原來這人雖然是一剛一柔，但也可以左右互易，隨時變換，甚或雙掌齊剛、雙掌齊柔亦無不可。牟宗濤猝不及防，幾乎著了道兒，幸虧化解得快，接連退出了三步之後，已將對方的力道卸去了一半，但胸中氣血翻湧，亦已似受鐵鎚所擊一般。

　　那女的讚了一個「好」字，說道：「你倒有幾分挨打的本領，那就再試一試我的功夫吧！」正是：

　　遍訪同門無一遇，卻於無意遇高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海外歸來求秘笈　華山巧遇試奇招

　　這女子說的話似讚似諷，牟宗濤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兩口子就並肩子上吧！」話猶未了，忽見彩虹耀目，獵獵生風，原來這女子已經解下了束腰的紅綢帶當作武器使用，倏地就向牟宗濤捲來。

　　牟宗濤揮扇一撥，只聽得「啪」一聲響，摺扇撥開綢帶，竟似觸著硬物一般，感覺得到對方的勁力。牟宗濤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女子的內功非正非邪，好生怪異，居然能夠將一條綢帶貫以真力，委實是不可小覷了。」

　　牟宗濤剛才和那男子單打獨鬥，稍微佔點上風，待到他們夫婦聯手，攻守登時易勢，可就感到應付為難了。

　　對方夫婦二人，一個與牟宗濤近身纏鬥，雙掌盤旋飛舞，按拍擒拿，掌指劈戳之處，處處不離牟宗濤的要害穴道。一個在二丈開外揮舞綢帶打來，捲刺擊鑽，招數更是虛實莫測，古怪之極。

　　那男子所發的掌力互為牽引，牟宗濤倘若與他單打獨鬥，可以用千斤墜的重身法應付，但如今有那女的從旁夾攻，那條綢帶輕靈翔動，矯若游龍，若然定著身形，難能應付，牟宗濤只好隨機應變，倏進倏退，忽守忽攻，好不容易應付了三五十招，饒他內功深厚，不覺也是滿頭大汗。

　　那男的冷冷說道：「我看閣下這扶桑島的武功也並非怎麼了得呀。」那女的道：「什麼扶桑島的武功，我看他根本是假冒的。扶桑七子的本領那一個都比他強，那才是真的。」那男的道：「不錯，咱們將他擒下，可得好好地拷問一頓。問他為什麼要冒名行騙。」這兩夫婦分明已經知道牟宗濤是扶桑一派，卻故意一唱一和，想把牟宗濤激怒；同時也是想給自己找個藉口，才好把牟宗濤當作敵人。

　　牟宗濤沉住了氣，暗自思量：「這兩夫妻顯然是心懷惡意，要向我下毒手的了。我還和他們客氣作甚？打他們不過，也得拼個兩敗俱傷。」

　　那男的見牟宗濤突然奮不顧身地猛撲，倒也不禁吃了一驚，喝道：「你這小子不想活啦！」牟宗濤大喝道：「教你見識扶桑島的武功！」摺扇倏地一張一開，朝那裡的面門一撥，牽引對方的視線，扇頭一指，立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對方的三處穴道，兩處麻穴，一處死穴。

　　那女的如何容得牟宗濤向她丈夫施展殺手？綢帶矯若游龍，竟然使出了小花槍的招數，向牟宗濤的雙眼刺來。牟宗濤張口一咬，摺扇仍然向那男的點去。不料那女的綢帶使得實在奇幻無比，牟宗濤一咬，竟是未能咬著。

　　不過那女子的綢帶也未能刺著牟宗濤的眼睛，而是觸及他的鼻尖，人中是身體最敏感的地方之一，牟宗濤打了一個噴嚏，真氣洩了幾分。

　　牟宗濤這一招是攻向那男子的三處穴道的，其中一處乃是死穴，那男子橫掌護著死穴，另一處麻穴卻給牟宗濤用重手法點個正著。

　　可是牟宗濤由於真氣洩了幾分，給他掌力一震，少陽經脈亦已受了微傷，不堪再戰了。

　　那女的見丈夫疾退兩步之後，突然呆若木雞，大吃一驚，連忙上前將他扶穩，問道：「你怎麼啦？」牟宗濤趁此時機，早已逃之夭夭。

　　那男的自行解了穴道，說道：「沒什麼，可惜給這小子跑了。」那女的道：「諒他跑得未遠，咱們追吧！」此時牟宗濤已經跑過了山坳，這幾句話隨風飄來，隱約可聞。牟宗濤也是不禁暗暗吃驚：「我用重手法點了他的麻穴，他居然能夠馬上通解。倘若給他追上，我可就要大大的糟糕了！」

　　其實那男的雖然能夠自行解穴，但還是不能夠馬上施展輕功的。而且此處距離徂徠山不遠，他還得提防給邙山派前往徂徠山的高手撞上，是以他的妻子雖然還想去追，他卻是不能不有所顧忌，必須勸止妻子了。

　　且說金世遺聽了牟宗濤所說的遭遇，說道：「據我所知，三十年前，有個阿拉伯的武學大師名喚提摩達多，曾與天山唐老掌門比賽攀登珠穆朗瑪峰，結果遇到雪崩而亡。此人練有陰掌的功夫，聽你所說，你所碰到的這對夫婦，那男的能夠發出剛柔兼濟的掌力，很可能就是提摩達多在中土的傳人。」

　　說至此處，金世遺喟然嘆道：「這許多武學高手，聚集中原，卻給清廷網羅了去，只怕武林從此更多事了。」

　　牟宗濤心中一動，想道：「倘若只是那夫婦二人，金大俠不會用上『許多』。莫非金大俠所指的那許多武學高手，也包括『扶桑七子』在內？」

　　牟宗濤正要動問，只聽得金世遺已先說道：「牟先生，你可知道那兩夫婦為何要把你當作敵人嗎？」

　　牟宗濤道：「晚輩正是想不通其中的緣故，請金大俠指教。」

　　金世遺道：「說出來你不要傷心，我已碰上你的同門了，他們就是那兩夫婦所說的扶桑七子了！」

　　牟宗濤大吃一驚，已經猜到了幾分，顫聲問道：「金大俠是在那裡碰上的？」金世遺道：「就是在小徒家中！」

　　牟宗濤雖然早已料到幾分，但認金世遺口中得到證實，仍是不禁駭然失色，說道：「原來他們就是歐陽堅所說的那個什麼薩總管請來的『高手』竟然跑到江大俠家裡去搗亂麼？」

　　金世遺尚未知道歐陽堅的事情，仲長統和他說了，金世遺點了點頭，說道：「恐怕正是這樣。不僅他們，連你碰見的那對夫婦，也是和他們一黨的。」

　　當下金世遺把昨晚與那七人交手的經過，特地為牟宗濤再說一遍，並且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也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牟宗濤聽了，做聲不得。

　　要知牟宗濤乃是一心一意跑到中原來尋訪同門，希望能夠復興本派、重光門戶的。卻不料他的同門竟然投靠了朝廷，還與他所景仰的金大俠為敵，這樣的事情，實在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

　　金世遺安慰他道：「說不定他也是和你一樣，從海外初到中原，對中原的局勢太過隔膜，一時尚未分得清是非黑白，以致受了薩福鼎的籠絡。如果你勸得他們及早回到正路來，這倒是功德無量呢。」

　　牟宗濤道：「但願如此。我也是想找著他們再說。」

　　金世遺道：「如果他們執迷不悟，反顏相向，那時你豈不是自投羅網？此事還當三思而行。」

　　牟宗濤道：「我們扶桑一派，先祖訂下的戒律，是決不許戕害同門的。我想他們縱然誤入歧途，這同門之情，總該還有吧？」

　　仲長統搖了搖頭，說道：「老叫化見事見得多了，一個人如果利祿薰心，恐怕六親都不認呢，不管你是什麼同門不同門了。」

　　金世遺笑道：「仲幫主，你看人偏重於看他壞的一面，我少年之時也是如此的。其實壞到底的人固然不是沒有，但更多的例子卻是也有好的一面的。比如我的師父毒龍尊者就是如此。所以佛家說要普渡眾生，儒家說要與人為善，都是同一個意思在這點上，我們是同意『人之初，性本善』的說法的。」

　　仲長統還是搖了搖頭，說道：「老叫化沒有讀過什麼書，但依我看來『人之初，性本善』的說法實是不能成立。人有各種各樣的人，叫化子的兒子和做大官的兒子就決不一樣，什麼『性善』『性惡』根本就是糊塗的說法了。」

　　金世遺聽了，也覺有理，但卻笑道：「那人性難道就不會改嗎？例如呂四娘也是書香世家，她也不是你們丐幫的好朋友嗎？這又該怎麼說呢？」

　　仲長統道：「那是因為清廷抄了她的家，她不能夠安安靜靜的在家裡讀書做才女了，這才逼上梁山，和我們這一類人交朋友的。」

　　金世遺最尊敬呂四娘，聽了心中還是不服。不過仲長統說的也是事實，金世遺一時無言可對，只可說道：「即使沒有她爹爹這宗案件，我相信呂四娘也決不會在家裡當小姐，終必要成為一代女俠的。」

　　仲長統道：「或許如此，但總有它的原因。無論如何，我不相信一個人一生下來，就注定了是有條一種人性。」

　　公孫宏笑道：「你們似乎說的都很有理由，我卻是越聽越糊塗了。還是回到正題來吧。」對這個問題，其實大家都沒有好好想過，也弄不清楚誰是誰非，因此只好勸他們暫停爭論。不過，聽了他們雙方的理由，對大家也都有點啟發。

　　金世遺一笑說道：「不錯，從牟先生的事情一扯扯到了什麼性善性惡，又扯又扯到了呂四娘身上，這真是離題萬丈了。牟先生，咱們剛才說到那裡？」

　　牟宗濤道：「仲幫主擔心他們不顧同門之義，加害於我。」

　　金世遺道：「那你打算如何？」

　　牟宗濤道：「我還是打算去找他們，就只怕找他們不著。」

　　金世遺道：「他們若是上了薩福鼎的圈套，當了他門客的話，你到京中，一定可以打聽到他們的消息。」

　　金世遺想了一想，接著又道：「能夠動得他們回頭固然最好，但仲幫主的擔心也不是過慮，應該有個防備才對，這樣吧，我和你一同上京。」

　　牟宗濤喜出望外，說道：「不敢勞煩金大俠。」

　　金世遺道：「我並不是單單為了你的事情，我二十年沒有回過中原，正想藉著上京之便，探訪我的幾位老朋友。到了京城，你可以用易容丹變化面貌去找他們，以免給那兩夫婦認出，一有什麼消息就告訴我，我自會見機而行。」

　　有金世遺相伴，等於是身邊多了一個萬無一失的保鑣，牟宗濤自是大喜過望，當下與金世遺約好了在北京相會的日期地點，便即告辭。

　　牟宗濤走後，金世遺問起二十年來武林的變化和抗清的情況。金逐流道：「好教爹爹得知，你的老朋友竺尚父已經做了西北義軍的首領了。」江海天道：「還有小金川方面的義軍首領蕭志遠也是一位好漢，不過，他是師父離開中原之後才出道的，你老人家恐怕還未知道吧？」

　　金世遺大為歡喜，說道：「二十年間，出了這許多武林新秀，當真是可喜可賀，更難得的是老朋友們也都是寶刀未老，正在幹著轟轟烈烈的事業。」

　　金逐流道：「竺老前輩雖然放棄了西昌，但已在大涼山中建立了抗清的基業，根基是紮得更深了。慕華師侄正在那裡做他的軍帥呢。」

　　葉沖霄笑道：「他年紀輕輕，懂得做什麼軍帥？」

　　江海天道：「慕華很是不錯，講到行軍用兵之道，我這個做師父的還遠遠不如他呢！四年前，他率領一支義軍，解小金川之圍，各路英雄，無不佩服。」

　　金世遺道：「沖霄，恭喜你有如此佳兒。逐流，你的輩份雖然是師叔，可還要好好的向你這位師侄學學呢！我看你的功夫雖然有些增進，但卻還像頑皮的小兒，怎配做慕華的師叔？」仲長統笑道：「金大俠，你少年的時候，恐怕比你的兒子還更頑皮吧。」金逐流扮了個鬼臉，應了一個「是」字。

　　葉沖霄掩不住內心的歡喜，說道：「金大俠太過誇獎他了。這都是江師兄教導之功。」

　　江海天謙虛了幾句，說道：「清廷把大涼山和小金川兩地的義軍當作眼中釘，現在正在陰謀對付竺老前輩。」當下把剛才從封子超那裡聽來的消息告訴師父。

　　金世遺道：「既然如此，你們就該早日動身。」

　　金逐流道：「孩兒正想明日動身。」

　　秦元浩道：「我們也要回去覆命，正好給你帶路。竺老前輩這支義軍已經轉移到密林深處，外人是很難找到的。」他所說的「我們」，當然是包括封妙嫦在內。他們是早已在大涼山成了婚的。封子超很是歡喜，說道：「嫦兒，但願你們早日成功回來。我這一生走錯了路，只有希望你們替我稍贖罪過了。」

　　史紅英早已和金逐流說好了一同去的，但在未來的公婆面前，卻是不好意思出口。

　　李敦知道她的心意，說道：「史幫主，你放心和金大俠同去，幫中之事，有我料理，還有公孫舵主的照顧，想不至於出什麼岔子的。」

　　厲南星和公孫燕也很想回到大涼山中和朋友們聚會，但因天魔教的餘事未了，只好拜託金逐流先去知會一聲。

　　金世遺想了一想，忽地笑道：「逐流，你和史姑娘名份未定，一路同行，恐有不便。不如你們就先行訂了婚吧，待你從青海回來，我再到小金川主持你們的婚禮。」

　　眾人轟然叫好，史紅英滿懷歡悅，頰暈輕紅，低下了頭。

　　谷之華解下了「霜華劍」，說道：「這是我師父給我的傳家之寶，現在我給你當作聘物，也當作我的見面禮吧。」

　　「霜華劍」是呂四娘當年所用的寶劍，雍正皇帝就是給這柄寶劍殺的，是一把非常出名的寶劍。仲長統笑道：「到底是婆婆疼媳婦多些，這把寶劍，她連兒子都捨不得給的。」

　　江海天卻笑道：「師弟有了玄鐵寶劍，史弟妹也該有一把足以匹敵的寶劍才對。要不然豈不是要給他欺負了。」谷中蓮道：「師弟怎麼會欺負史姑娘，你這話就先說得不對。」江海天一向不肯言笑的，此時為了討師父師母的歡心，破例說起笑來，眾人無不跟著大笑。

　　金世遺給他們主持了簡單而又莊重的訂婚的儀式，當晚重開筵席，群雄鬧酒，一直鬧到天光。

　　金逐流、史紅英與秦元浩、封妙嫦兩對小夫妻，天一亮也就與群雄告別，前往大涼山了。

　　一對是已經成了親的夫婦，一對是剛剛訂了婚的情人，路上自是有不少的旖旎風光，不去細表。

　　這一日經過華山腳下，正是將近黃昏的時分。仰望高聳雲霄的華山，只見那秀麗多彩的群峰，擁著茫茫滾動的雲海，披著燦爛跳蕩的流霞，在金色的夕陽中，赫巍巍擎天壓地，說不盡的莊嚴氣象，峭拔雄姿。秦元浩從未到過華山，不由得讚道：「古人說五嶽名山，首推西嶽，當真是名不虛傳。」

　　金逐流在名山腳下，也禁不住逸興遄飛。說道：「我倒是到過兩次華山，可惜都是匆匆來去，無暇一遊。今晚咱們反正是要找宿頭，不如就到清風觀住一晚吧。漱石道人不幸身死，咱們也該去他的靈前上一炷香的。」

　　漱石道人是給陽浩假冒天魔教教主厲南星之名害死的，史紅笑英想起了這件事情，也是很覺難過，說道：「不錯，咱們那日無暇送葬，今日理該弔唁，不過恐怕還是沒有時間去遊覽華山了。」

　　金逐流笑道：「『岧曉太華俯咸京，天外三峰削不成。』『太華峰頭玉井邁，花開十丈藕如船。』這些古人描寫華山的詩句，能不令人心嚮往之！三過華山，不識華山真面目，那也是一件憾事啊！咱們以後每天多走一程，明日痛痛快快遊一天山吧。」

　　史紅英笑道：「你用古人的詩句，把我也說得心動了。不過，還是遊半天吧，留一些未盡的遊興，以待他日，豈不更佳？」

　　金逐流嘆道：「你這話說得好，留未盡之情，回無窮之味，這正是人生最美的意境，半天就半天吧。」

　　於是一行四眾，在晚霞夕照之中攀登華山，道旁怪石奇松，流泉山瀑，注目都是佳景。秦元浩讚道：「未到華山高處，已是如入山陰道上，令人目不暇給了。」金逐流笑道：「似你這樣遊覽，遊個十天半月，恐怕都還不夠。快點走吧，要不然半夜敲門，又要害得小道士擔驚了。」

　　到了清風觀正是天黑時分。清風觀的所在地「莎羅坪」也是華山一處名勝，據說是因為有一株西域種的莎羅樹而得名的，金逐流道：「我爹爹說，這株莎羅樹還是華山醫隱華天風親手從馬薩兒國移植來的呢。莎羅樹的樹葉有股清香，是可以治病的。可惜漱石道人死後，華山醫隱那著手成春的醫術在中上早已失傳了。」天色已晚，眾人只好留待明日觀賞，不便去敲門。

　　清風觀的道士果然甚是吃驚，在門縫用偷瞧，待到看清楚是金逐流之後，方敢開門。

　　金逐流道：「那日的事情過後還有惡客來騷擾你們嗎？」

　　那道士苦笑道：「這倒沒有，不過，一次著蛇咬，十年見了草繩都害怕。說來慚愧，我們只是得到家師醫術的一點皮毛。至於武功，卻是連皮毛都未學到的。」

　　金逐流道：「有個好消息可以告慰尊師，尊師之仇，已經有人給他報了。」

　　道士大喜道：「多謝金少俠。不知家師的仇人，是否就是那個什麼天魔教的教主厲南星。」他只道代他師父報仇的人是金逐流，金逐流自謙，所以不肯自己說出來。

　　金逐流笑道：「恰恰相反，給令師報仇的正是厲南星。但他可並不是天魔教的教主。」

　　道士大為詫異，問金逐流是怎麼一回事。金逐流把陽浩假借厲南星名義，重開香堂，用毒藥毒功要脅許多小幫會服從他，為了忌憚漱石道人能夠治病救人，故而先下手把漱石道人害死。以及後來厲南星怎樣揭破他的陰謀，廢了他的武功等等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清風觀的道士這才明白。

　　道士嘆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未報，時辰未到。這話當真說得不錯。陽浩這老賊雖然未死，但成了廢人，亦足以一解我們心頭之恨了。」

　　道士引領金、秦等人到靈堂上香之後，便給他們安排住所，兩男兩女正好分住兩間廂房。金逐流與秦元浩抵足同眠，大家都不想睡覺。

　　兩人談古論今，說得十分高興，不知不覺，已是將近三更時分。金逐流抬頭一看，只見月明如鏡，原來這一天正是陰曆十六。

　　金逐流忽發奇想，說道：「古人秉燭夜遊，認為人生樂事。其實燭光如何能比月光？今晚的月色這樣好，若登華山之巔，觀賞奇景，想必另有一番佳趣，是白天所不能領略的呢。」

　　秦元浩笑道：「我倒是想陪你的，但咱們悄悄地溜出去，卻如何向她們交待？萬一明早不及回來，她們更要擔心了。」

　　金逐流道：「喚醒她們如何？」

　　秦元浩道：「你不想睡覺，人家不要睡嗎？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她們也該累了。對不住，我可不能陪你發瘋！」

　　金逐流笑道：「武當派的秦少俠，一結了婚就怕老婆，這倒是出乎我的意外。明天我倒想問一問封姑娘，問問她有什麼御夫的本領，把你管得服服貼貼？」

　　秦元浩笑道：「待你結了婚你就知道了，這位史姑娘比妙嫦厲害得多呢！看你還能不能夠像不羈的野馬？」

　　正說話間，金逐流忽地如有所覺，側耳細聽，秦元浩道：「咦，這是虎嘯吧？」原來他們隱隱聽得似有一陣嘯聲。

　　金逐流道：「不像是虎嘯，倒是像人的嘯聲。」

　　秦元浩道：「三更半夜，有誰上華山發嘯？除非他也是像你這樣的瘋子。」

　　金逐流道：「你剛才不也是說想陪我遊山麼？難道你也是瘋子？若是當真有人在此月明之夜，來此名山，呼喚山靈，恐怕還是世外高人呢！」

　　秦元浩忽然搖了搖手，說道：「別作聲！」他的內功不及金逐流，要靜聽一會，方始聽得較為清楚。

　　金逐流見他面有詫色，說道：「怎麼樣，聽清楚了沒有？」

　　秦元浩道：「咦，的確像是武功高明之士所發的嘯聲。」此時嘯聲已止，但山谷間的回聲仍是隱隱聽聞。

　　金逐流道：「拼著受她們明天責怪，我可是非出去會一會這位高人不可了。你不敢陪我，你就待在這裡吧。」

　　秦元浩好奇心起，一拍胸口說道：「好，我陪你！也不管見不見得這個人，咱們在天亮之前一定回來，好不好？」

　　金逐流大為高興，笑道：「我也不想累你做不成好丈夫，好，依你就是。」

　　他們是想瞞著史紅英和封妙嫦二人偷偷出去的，不料一打開房門，只見她們二人已經是在院子裡正朝著他們走來了。

　　金逐流又驚又喜，低聲說道：「你們也聽見了？」史紅英點了點頭，說道：「你們是不是準備出去看看？」金逐流道：「你有沒有這個興趣？」史紅英笑道：「如果沒有，我也不來找你了。」金金逐流道：「好，那麼咱們悄悄過去，別驚醒了觀中的道士。」

　　月夜下的華山果然是顯得異樣的清幽，別有一種朦朧之美。群峰宛似披上了一層薄霧輕紗，白雲繚繞，浮沉峰頭幽壑之間，構成了一幅美妙絕倫的圖畫，從莎羅坪出去，引領東望，隱約可見直插雲霄的「靈芝石」和「玉女石」，這是華山西座有名的石峰，「靈芝石」上面廣大，下面削小，數瓣合抱，好像一朵碩大無比的靈芝。「玉女石」挺拔秀碧，腰間白雲圍繞，更像一個風姿綽約，翠帶飄搖的美人。

　　封妙嫦讚嘆道：「這玉女石真是好看，真像是巧手雕成的美人。」史紅英道：「靈芝石也是奇觀。嗯，你們注意到了沒有，華山群峰，許多都是酷似花的形狀，縱目一覽，就像百花盛開的樣子。『花』『華』二字是相通的，華山之名為華山，想必是與它的形狀似花有關。」

　　金逐流笑道：「元浩還怕你們瞌睡，叫我不要驚醒你們呢。」封妙嫦道：「好在紅英姐姐聽到那個嘯聲，叫我起來，否則就要錯過這一生罕見的奇觀。」金逐流笑道：「那麼咱們即使碰不上那個人，亦不虛此行了。」

　　華山地形極為險峻，只有一條正路可以登山，這是在石壁間開鑿出的山路──天險「千尺幢」。這條路長二里許，寬不過二尺，僅可容一人通過。沿途名勝頗多。有石階二百餘級，像一座大梯，重重疊疊扶搖直上，一直伸向雲霧縹緲之中。向上看見一線藍天；左右看見瀰漫雲氣；向下看是幽暗不見底的深谷。封妙嫦、史紅英雖然是身有武功的巾幗英雄，走在「千尺幢」之上，也不禁有點心驚肉跳。

　　金逐流道：「人稱『華山自古一條路』今日身歷其景，果然是名下無虛，咱們若不是從這條路走，只怕再好的輕功，也是攀不上去。」

　　封妙嫦道：「咦，這右壁上還刻有字呢！」金逐流仔細一看，見是「腳踏實地，步步留神」八個大字，笑道：「這就是有名的『回心石』了。有些人到此，就回心轉意，不敢再往前去了。這個字想必是警告來遊的人，經此險峽，須得特別小心的。」史紅英笑道：「這八個字也正可作為立身處世的座右銘呢。」

　　談話間一陣山風吹過，金逐流隱隱聽得似有笑聲。金逐流又驚又喜，說道：「不只是一個人，好像有幾個人在上面談笑。咱們趕快上去。」

　　史紅英道：「且慢歡喜，也還不知是什麼人呢？」金逐流笑道：「懂得在月明之夜來遊華山的人，那有是俗子凡夫的道理？一定是世外高人無疑！」

　　眾人懷著好奇心理，加快腳步，走過了「千尺幢」，只見南北兩峰，屹立天邊，兩旁乃是斷崖絕谷，腳下雲氣瀰漫，好像置身於無涯無際的太空，奇險已達極致。金逐流嘆道：「古人描寫華山的名詩，我還記得幾句是『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伸手摘星斗，吐氣接太虛。』如今身臨其境，果然是並不欺我！」史紅英笑道：「也不免有點誇大吧？你伸手摘個星斗給我看看。」金逐流笑道：「讀古人的詩詞，那有這樣執著的道理？要領略的不過是他筆下的境界罷了。」

　　秦元浩道：「你們不必談詩論詞了，你看，那邊真的是有人呢！」

　　金逐流朝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前面是一條石樑，約有六七丈長，橫架於兩峰之間，宛如一座雲海飛橋，「橋」的那邊，有幾棵參天的古松，松蔭之下，隱約可看到有兩個人，似是一男一女。月色朦朧，雲氣瀰漫，古松蒼鬱，人影隱現。端的似是古人筆下的「空山高士圖」。金逐流心裡想道：「聽剛才談笑的聲音，似乎不止是兩個人。且過去看看。」

　　史紅英見地勢奇險，說道：「逐流，小心一些！」金逐流道：「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去看看是什麼人。」他只道史紅英是怕他失足，恃著輕功高妙，心裡還在暗笑史紅英膽小。卻不知史紅英叫他小心提防的是人，在這絕險之地，如果對方不懷好意，突然襲擊的話，那可不是當耍的。但史紅英也因為尚未知道對方是友是敵，卻是不便說出口來。萬一對方當真乃是前輩高人，可就不好意思了。

　　金逐流飛身一躍，跳上石樑，只見白雲朵朵，從眼前飛來，又從腳下滑去，飄飄欲仙，不由得縱聲笑道：「快哉，快哉！紅英，不用害怕，你也來吧！」笑聲未已，只見那兩個人已經現出身形，也在向著石樑走過來了。男的三綹長鬚，女的鬢雲高聳，大約都是四十開外的年紀，裝束不類塵世中人，果然是山林隱逸。

　　金逐流朗聲說道：「晚輩金逐流仰慕高賢，特來拜訪。」

　　話猶未了，忽見那中年男子也是飛身一躍，跳上了石樑，筆直的向金逐流走來，說道：「不敢，原來是金大俠的公子來了。如此多禮，可是叫我擔當不起。」

　　這條石樑，僅能容得一人通過的，那個人直走過來，竟無閃避之意。

　　金逐流大吃一驚，這才知道此人不懷好意，竟然是要把自己置於死地！

　　此時金逐流正走到石樑的正中，兩旁不能閃避，倘若回頭走的話，轉身之際，那人只要輕輕一推，就可以把他推下石樑。而且那人是筆直地撞過來的，金逐流即使腦後長著眼睛，不用轉身，便往後退，也是難逃這人的毒手！

　　金逐流怒從心中起，冷笑說道：「不敢有勞大駕親迎，我自己過去就是了！」不退反進，也是筆直地撞過去，心裡想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領能夠把我擠下去！」

　　眼看兩人就要撞在一起，一撞之下，勢必是力強者勝，力弱者敗。勝者固然難免受傷，敗者則更將性命不保！或者同歸於盡，亦有可能！

　　在這樣情形之下，史紅英、秦元浩等人想要援救亦是無計可施，禁不住失聲驚呼。

　　這人是吃過金世遺的大虧的，看見金逐流毫無懼色的向他撞來，也是不禁心頭一凜，暗自想道：「他是金世遺的兒子，武功想必非同小可，我與他硬拼，只怕未必就拼得過他。」

　　這人心念一轉，立即便煞住身形，淡淡說道：「不敢當。」雙掌合什，向著金逐流迎頭一揖。

　　這一揖，表面看來是向金逐流施禮，其實是一招極厲害的殺手，暗藏著「童子拜觀音」的招式。「童子拜觀音」本是一招尋常的掌式，但在這人手中使出，卻變化得非常巧妙，變成了一招使出意想不到的劍招，指尖代劍，指向了金逐流的丹田要害。而且在他合掌一揖之時，那股掌力也像暗流洶湧一樣，向金逐流推壓過來。

　　金逐流冷笑道：「閣下太多禮了！」雙手虛抱。貌作答禮，化出了「拂雲手」的招式，一按一，登時化解了那人的掌力，那人抬尖刺到，金逐流的柔勁突然變成了金剛掌的剛猛掌力，硬劈過去。那人連忙縮指，「砰」的一聲，與金逐流對了一掌，金逐流借著他的掌力，一個「鷂子翻身」，從他的頭頂凌空飛過，到達了石樑的彼方，心中暗暗叫了一聲「僥倖！」

　　本來這人的招數掌力都是古怪之極，中土所無的，金逐流幸虧曾見過他這一門的家數，所以才能夠從容應付，否則鹿死誰手，殊難逆料。

　　那人得以與金逐流同脫險境，也是暗暗叫了一聲「僥倖」，當下跟蹤過來，說道：「金少俠，好功夫！」

　　金逐流道：「你想必是扶桑七子之一了？」那人不禁又是一驚，讚道：「金少俠，好眼力！」心想：「他只接我一招，居然就看出了我的來歷，委實是不可小覷了！」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想必是令尊曾對公子言及。我們領教過令尊的絕世武功，今日又得巧遇公子，真是何幸如之！」

　　金逐流冷冷說道：「那麼你是有心和我較量的了？」

　　那人說道：「我是令尊的手下敗將，本來不敢在公子的面前獻醜，但公子若肯踢教，我倒是很想多個機會見識見識公子家傳的絕世無雙的劍法。」

　　這人說話謙恭，口氣卻甚狂傲，金逐流少年好勝，剛才又幾乎給他擠下石樑，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即使對方不向他挑戰，他也是要和對方較量的了。

　　金逐流拔出玄鐵寶劍，說道：「扶桑島的劍術，我也正想多點機會見識，請進招吧！」

　　這人看見玄鐵寶劍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倒是不禁吃了一驚，心裡想道：「此劍絲毫不露鋒芒，必定有些古怪。」當下小心翼翼地使了一招「日出扶桑」，劍尖上指，輕輕抖動。

　　這是扶桑派劍術的「起手式」，也是一招試探對方虛實的劍術，極得輕靈翔動之致。金逐流讚了一個「好」字，也不使用什麼招式，提起玄鐵寶劍便劈下來！

　　這人看出玄鐵寶劍非同凡品，但卻想不到它竟是如此沉重，劍鋒尚未接觸，已是感到一股大力直壓下來。幸虧他用的是試探對方虛實的劍招，一覺不妙，劍尖立即輕輕一點，斜躍三步。

　　金逐流這股大力給他卸去了一半，也是不禁吃了一驚，心裡想道：「此人的內功與牟宗濤不相上下，劍術的精妙只怕還在牟宗濤之上，幸虧我曾經和牟宗濤交過手，多少知道一點他這一派劍術的訣竅，否則恐怕還當真不易應付呢！」

　　這人斜躍三步，橫劍反削，又是一招攻守俱妙的劍法，金逐流笑道：「我新創了幾個招式，和貴派的劍意，倒似頗有不謀而合之外，請閣下指教。」

　　說話之間，金逐流已是唰唰唰的連環三劍，都是從扶桑派最精妙的那幾招之中變化出來的新招，登時把那個人殺個措手不及，只好連連後退。

　　十數招一過，這人越發吃驚，暗自想道：「難道我派的劍譜業已落在他的手上。」要知他所得的本門劍術不過十之三四，如今發覺金逐流使出來的還在他精研過的劍譜之上，自是不免有此疑心。

　　這人的妻子看見丈夫堪堪就要落敗，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拔出劍來，便即喝道：「好呀，你這小子偷了我派的劍譜，居然還敢在原主的面前賣弄，快快拿出來吧，否則你可休想我們放過你了。」

　　金逐流哈哈笑道：「可笑呀，可笑！」那女人道：「有什麼好笑？」金逐流道：「數百年前，貴派是已分為三支，劍譜早已失傳，無人得窺全貌的了。你們根本就沒有一部完整的劍譜，我又從何處偷來？」

　　那漢子吃了一驚，說道：「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那女人知道：「本派劍術精妙絕倫，你得的縱然只是斷簡殘篇，也足以傲視武林，橫行中土的了。可惜你今日碰上我們，偷來的東西總是要歸還原主的，我勸你還是不要花言巧語，多方辯解了吧。」

　　金逐流本來想把牟宗濤的事情告訴這兩夫婦的，但聽得他這麼一說，不覺心中有氣，故意昂首向天，哈哈哈又再大笑三聲。

　　那女人怒道：「你這小子又有什好笑的了？」

　　金逐流道：「我笑你們縱然不是井底之蛙，也是見識有限！」

　　做丈夫的似乎比妻子有涵養得多，聽了金逐流的話，倒是並不動怒，淡淡說道：「金公子何所見而云然，我們是井底蛙，難以自知，倒要請高明指教了。」

　　金逐流道：「高明二字，愧不敢當，但據我所知，中土武術，源遠流長，即如貴派的始祖虯髯客也是從中土去的。千百年來，中土各家各派能人輩出，縱未必勝於前賢，但推陳之處亦屬不少。其博大精深之處，實非淺學者所能窺其涯岸。你們誇稱貴派的劍術精妙絕倫，言下大有蔑視中土之意。依我看來，只怕是所見未廣吧？」

　　那漢子說道：「公子笑我們見識有限，那麼請公子把中土的高明劍法，賜教幾招，讓我們開開眼界。當真勝得過在下，在下自然心悅誠服。」那女子也插口說道：「是呀，你既誇道中土武學高明，那又何必用我們扶桑派的劍法？」

　　金逐流笑道：「實不相瞞，我剛才使的那幾招劍法雖然是從貴派劍法中變化出來，但也是我自創的新招，並非貴派原來所有。你們既不相信，我就用家傳的幾招粗淺劍法，和你印證印證，看看是否輸於貴派？」

　　那漢子就是曾經用劍劃破了金世遺的寒玉戒指的那個人，當時金世遺並不使用兵器，只憑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飛了他手中的長劍，是以他雖然敗在金世遺手上，但對自己的劍法卻還頗有自信，並不如何心服，當下想道：「金世遺的劍法號稱天下無雙，但我未曾見過，不知是真是假，以那日的情形而論，在劍法上我曾贏了他半招，不信他的兒子就能勝得過我？」於是說道：「好，只要你是用你本門的劍法贏得了我，我就拱手臣服！」

　　金逐流哈哈笑道：「那也不必如此！」當下把玄鐵寶劍挽了一朵劍花，緩緩的向那人刺去。正是：

　　劍術通玄臻化境，豈知中土勝扶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柔枝代劍驚神技　美目流波覓故人

　　上乘劍術講究輕靈翔動，那人從來沒有見過使劍使得這麼慢的，倒是不覺一怔。那女人冷笑道：「這是什麼劍法？大哥，這小子看不起你，你還和他客氣作甚？」原來他還以為金逐流這樣慢吞吞的出劍，乃是故意對他們的輕蔑。

　　那男的慎重得多，一點也不敢輕敵，心裡想道：「不管他用的是什麼劍法。總是小心應付為宜。」當下長劍一指，閃電般的便攻過去！一快一慢，恰好成了鮮明的對比，但這人出劍雖快，也並非完全不顧防禦的。這一招正是他們扶桑派劍法的精華所在，招裡藏招，式中套式，其中蘊藏著十分複雜的變化。

　　這人企圖以快制慢，不料劍尖剛伸入金逐流所劃的劍圈，這才發覺四面八方都已給金逐流的劍勢封住。

　　原來金逐流使的正是大須彌劍式中的一招「以靜制動」的絕妙劍招！要知任何高明的劍法，也總是難以做到百分之百的攻守兼顧的，既然偏重於攻，就難免會有一定的「空門」，大須彌劍式的決招就是在於以靜制動，找對方的弱點。

　　幸而這人的招數蘊藏有幾個後著，一覺不妙，立刻變招，儼似蜻蜓點水，稍沾即逝，但饒是如此，亦已稍稍吃了點虧，只聽得「叮」的一聲，那人的長劍已是損了一個缺口。

　　金逐流搶了上風，心裡卻也不禁暗暗佩服對方的劍法了得。要知剛才這一招，他在劍法上雖然制了先機，但他之所以能夠把對方的長劍損了一個缺口，那還是仗著玄鐵寶劍的威力。否則，倘若是換了一把普通的青鋼劍的話，那就僅能奪得先手，稍佔上風而已。

　　原來扶桑派的劍術其實也不輸於金逐流所使的「大須彌劍式」的，但那人吃虧在從來沒有見過「大須彌劍式」，而金逐流只見過他這一派的劍術。金逐流悟性極高，針對對方的弱點，把大須彌劍式稍微變化，就變成了對方劍術的剋星了。

　　那女子見丈夫一個照面，便即吃虧，大驚之下，冷笑說道：「你這小子仗著有一把寶劍，也不見得有什麼真實的本領！」金逐流道：「好，把你的劍換給我！」史紅英在石樑那面叫道：「不要上她的當！」

　　玄鐵寶劍是稀世奇珍，金逐流也不放心與她換劍，可是他又甚為好勝，忍受不了那個女子的奚落。說道：「紅英，你過來，我和你換劍。」那女子道：「不必如此費事，讓我也來領教領教你的劍法好了，你有寶劍，我們多一個人，這也該說是公平的吧。」原來這女子故意奚落金逐流，其實也只是想找個藉口而已。

　　金逐流笑道：「公平，公平得很！你們兩口子並肩子上吧。」心裡想道：「爹爹只憑雙掌，打敗了扶桑七子，我有玄鐵寶劍，料想也無妨。」又想道：「自從我在江湖闖道以來，武功勝過我的雖然碰到不少，但在劍法上勝過我的，卻是從未見過。能夠與我打成平手的也只有一個牟宗濤而已，難得如今碰到扶桑七子中兩個使劍的高手，我倒要試一試能否敵得住他們的聯手攻擊了。」

　　金逐流出於好勝的心理，想要試試自己的實力，那女子卻只道他說的乃是反話，不由得滿面通紅，心裡想道：「好，現在讓你猖狂，等下就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當下緊咬銀牙，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兩人聯手，果然大大不同。那女子的長劍劃了一個弧形，似守似攻，飄忽不定。金逐流橫劍一磕，仍用大須彌劍式以靜制動的劍招。那男的長劍一挑，筆直如矢就攻進來。雙劍相交，「噹」的一聲，男子的長劍給玄鐵寶劍蕩開，女子的長劍立即便從缺口攻進，登時破了金逐流的大須彌劍式，幸而金逐流家傳的「天羅步法」也是武林一絕，一個移形換位，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開了那女子的殺手劍招。饒是如此，衣角已是給劍尖劃破了。

　　那女子給玄鐵寶劍一擊，雖未碰個正著，胸口已是如受重壓，亦是不禁吃了一驚。搶了先手，不敢讓金逐流有反攻的機會，立即以快劍進攻，兩夫妻左右夾擊，展開了暴風驟雨般的攻勢，逼得金逐流透不過氣來。

　　金逐流心頭火起，想道：「好，我拼個兩敗俱傷，不信就不能殺退你們。」劍招一變，也變成了一派進手的招數。使的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追風劍式是以攻勢凌厲見長的劍式，與大須彌劍式之以綿密防禦見長，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兩夫妻都是不覺心中一凜：「中原的劍法果然是不下於本派所傳！」兩夫妻打了一個眼色，劍法也就跟著變化。

　　只見那女子持劍揮舞，好像自己練習招式似的，不與金逐流近身纏鬥，卻在距離一丈之外，左劃一個圈圈，右劃一個圈圈，斜劃一個圈圈，正劃一個圓圈，反手揮劍，又是劃了一個圈圈，圈裡套圈，重重疊疊，好似一波接著一波的奔騰翻捲，套著金逐流的身形。雖然是在一丈開外，但金逐流只要稍一不慎，身上任何一處的要害，都有中劍的可能。

　　倘若是單打獨鬥，這女子的劍法雖然奇怪，金逐流也有辦法破她。但金逐流如今是以一敵二，可就有點難於兼顧了。

　　女的劃出一道道劍圈，套著金逐流的身形，男的便即運劍如風，著著進逼。每一劍都是筆直的刺將出去，和那女的每一劍劃成圓圈，恰好相反，但卻配合得妙到毫巔，教金逐流攻也不得，守也為難。這兩人的招式看上簡單，其實內中都是藏著十分複雜的變化。

　　金逐流全神應付，細察他們劍法的變化，有些是曾經在牟宗濤的劍法中見過的，未見過的也大致可以揣摩得到劍意，但雖然如此，由於對方是雙劍合璧，配合得天衣無縫，金逐流縱然料得中對方的後著，也是無法破解。不過，也幸虧金逐流悟性極高，揣摩得到對方的「劍意」，否則只怕更難應付。

　　金逐流倒吸一口涼氣，暗自思量：「久戰下去，我必定吃虧無疑。要拼個兩敗俱傷，也是不可能的了！」若然是在平地，金逐流還可以施展輕功逃跑，但在這華山絕險之處。後退就是百丈深谷，這兩人如何能夠容得他安然從石樑走過？既然退無可退，也就唯有咬牙苦戰了。

　　石樑那邊的史紅英、秦元浩、封妙嫦三人，比金逐流還要著急。秦、封二人自忖本領相差太遠，要插手也插不進去，封妙嫦心捏著一把冷汗，說道：「金大哥恐怕有點不妙，他們倚多為勝，我們一齊過去和他拼了吧！」秦元浩眉頭緊皺，默不作聲。他不是害怕強敵，而是怕插不進手，而累得金逐流要照顧自己，那就是幫了倒忙了。

　　史紅英道：「讓我過去，若是不成，你們再來。」封妙嫦道：「不，我和你一同過去。我們若都不成，元浩，你回去給金大俠報信。」封妙嫦未嘗沒有自知之明，但她卻不願意史紅英獨自冒險，無可奈何之中，只好想出這個辦法，好保全秦元浩的一條性命。秦元浩大為感動，史紅英也是深深感激她的意氣，心裡想道：「我若不是和她交了朋友，真不相信她會是封子超的女兒！」

　　秦元浩牙根一咬，說道：「不，你回去向金大俠報信，我和紅英姐姐過去。」打算一過去就施展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與對方拼個兩敗俱傷，決不要金逐流照顧自己。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人冷笑說道：「你們都是自身難保，吵些什麼？你們要去自己送死，不如讓我成全了你們吧！」

　　聲到人到，說到「成全」二字，那個人已是一抓向封妙嫦抓下。

　　幸而史紅英拔劍得快，就在那人一抓抓下之時，史紅英已是唰的一劍向他刺去。封妙嫦這才躲避得開。定睛一看，卻原來是歐陽堅。

　　原來歐陽堅家住華山北峰，和清風觀距離不遠。與金逐流交手的這對夫婦，乃是在他家中作客的。

　　歐陽堅自徂徠山鎩羽而歸，不敢回京覆命，躲在家中，再練武功。「扶桑七子」敗在金世遺手下，也各自分散。其中一對夫婦來到華山，他們知道歐陽堅是薩福鼎的得力手下，是故特地來找他。

　　無巧不巧，恰巧金逐流一行四眾，今日也上華山。給他們瞧見。這對夫婦在聽得歐陽堅說出了金逐流的身份之後，本來就想找金逐流比試，報復給他父親擊敗之仇的，歐陽堅尚未深知這對夫婦的本領，卻恐怕他們萬一不敵，因此給他們想出了一條誘敵之計。深夜發嘯，把金逐流引到華山絕險之處，再施暗算。歐陽堅先躲起來，不讓金逐流看見。

　　結果在石樑上的暗算雖不成功，但金逐流在這對夫婦聯劍夾攻之下，亦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了。

　　歐陽堅見他們夫婦已經大佔上風，喜出望外，於是就按照原來的計劃，從密林深處偷偷地鑽出來，繞過石樑，來襲擊史紅英和秦元浩夫妻。

　　幸而史紅英及時發覺，拔劍得快，這才救了封妙嫦的性命。

　　封妙嫦看清楚了是歐陽堅，大怒罵道：「你這賊子害了我父親還不夠嗎，又來害我！」

　　歐陽堅冷笑道：「你這話應該顛倒過來說才是，你的父親本來和我同受薩大人的差遣的，他卻中途變志，反而出賣了薩大人的機密，害得我也受了他的拖累，斷送了前程，我還要找你的父親算帳呢！今晚你自投羅網，你們夫妻乖乖的隨我上京吧，只要你們說出了竺尚父這支叛軍的隱藏所在，或許我還可以饒你父親。」

　　封妙嫦罵道：「放屁！」一劍刺將過去，歐陽堅哈哈大笑：「你這丫頭也配和我動手！」伸手一彈，「錚」的一聲，把封妙嫦的青鋼劍彈開，秦元浩、史紅英雙劍開出，堵住了他的追擊。

　　歐陽堅想拿封妙嫦來將功贖罪，是故並未使出看家本領。但對付史紅英可不同了，他知道史紅英武功不弱，她和秦元浩聯手，自己倘若輕敵，只怕還會折在她的手中。

　　史紅英的劍法本來就不同凡俗，這個多月來，和金逐流日夕相處，更是越發精妙，一連幾次殺手招數，殺得歐陽堅步步後退。

　　但歐陽堅退出了幾步之後，暗運玄功，亦已作好了準備，一聲冷笑，喝道：「你們三個人都跑不了！」

　　歐陽堅一掌拍出，熱風呼呼，就像從打鐵匠的鼓風爐中吹出來似的，觸體如焚！這是他的家傳絕學「雷神掌」，用起來甚為耗損真力，是以非到緊娶關頭，決不輕易使用。

　　不過片刻，史紅英等三人已是人大汗淋漓，頭暈腦脹。史紅英功力較高，還好一些，封妙嫦功力最弱，更是熱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史紅英道：「嫦姐，你歇一歇。」抽出長鞭，左鞭右劍，挺身而上，正面抵擋歐陽堅的攻擊。

　　歐陽堅冷笑道：「你這賤婢，幫外人逼死了哥哥，居然還敢在我的面前逞強，今日我正好替史白都報仇了。」他以為少了一個對手，取勝自必更為容易，史紅英拼命向前，不過是困獸之鬥而已。

　　那知史紅英鞭劍雙絕，鞭法上造詣比劍法還要高明。當日她與金逐流初會，就曾用一根長鞭與金逐流鬥過數十回合，金逐流也不過只能勝她少許而已。

　　長鞭揮舞矯若游龍，歐陽堅一個疏神，手背著了一鞭，雖非要害，也是痛得十分難受。歐陽堅大怒，斜身攻上，史紅英短劍一翻，抖起三朵劍花，上刺咽喉，下刺丹田，中刺胸口的璇璣要穴。劍尖所落之處，全是指向他的要害。歐陽堅見她使出兩敗俱傷的殺手，也是不禁一驚，不敢欺身進逼，只好又向後退。

　　說時遲，那時快，秦元浩亦已從側面上，他的本領雖然較弱，但他所使的武當派「連環奪命劍法」卻是天下第一等狠辣的劍法，此時拼命向前，歐陽堅不能不有點兒顧忌，當下只得不惜耗損真力，連續使出「雷神掌」的功夫，雙掌連環拍出，這才把秦元浩逼開。秦元浩熱得通體如焚，咬牙忍受。

　　史紅處以長鞭攻敵，短劍防身，秦元浩從旁側襲，兩人聯手拒敵，反而比剛才三人的時候情況還好一些，這也是因為秦元浩不必分心來為封妙嫦擔憂的緣故。

　　歐陽堅和他們鬥了數十招，兀是不能取勝，不同得心中暗暗叫苦：「這一戰過後，縱然能夠取勝，只怕我又要多耗三年功力了。」

　　原來歐陽堅在徂徠山與仲長統一場惡戰，給仲長統以「混元一炁功」震傷，須得苦練十年，才能恢復原來的功力。也正是因為他的「雷神掌」的威力已經打了折扣，所以史、秦二人方能支持到此刻。

　　歐陽堅害怕又再多耗三年功力，暗暗叫苦；殊不知史、秦二人比他更為著急。他們的劍法鞭法雖然精妙，但在熱風鼓盪之下，吃力非常，勉強支持，已是將到筋疲力竭的田地了。

　　在石樑的那面，金逐流也是陷於苦鬥之中，處境比史紅英還要惡劣。

　　那對夫婦越逼越緊，金逐流仗著玄鐵寶劍，勉強抵禦，幸虧他的大須彌劍式，乃是最上乘的防禦劍法，綿密異常，無隙可擊。加上了玄鐵寶劍的威力，那對夫婦想在急切之間攻進他的劍圈，卻也不能。

　　可是史紅英那面的高呼酣鬥之聲，聲聲入耳，卻是不能不令他大大分心！尤其是歐陽堅的「雷神掌」，每發一掌，都隱隱挾著風雷之聲，聽進他的耳朵，更是不禁為史紅英擔憂了。

　　高手比鬥，那容得絲毫分心？金逐流恨不得插翼飛過石樑，助史紅英一臂之力，可是他此際自身難保，又焉能前去助人？

　　金逐流本就處於下風，心神一亂，更難抵敢。劍法的綿密大不如前，甚至在揮動玄鐵寶劍使出複雜的劍招之時，也漸漸有了力不從心之感了。

　　那男子業已看出金逐流的玄鐵寶劍乃是寶物，哈哈笑道：「好小子，認輸了吧，你給我磕三個響頭，把這柄劍放下來，我就讓你走。」

　　金逐流喝道：「放屁！」掄起寶劍，當作大刀來使，一招「力劈華山」，便斫下去，那漢子吃了一驚，心裡想道：「我只道他已是強弩之末，卻居然還能使出這樣剛猛的招數。」倒也不敢太過猖狂，當下以一拍輕微的劍法，化解了金逐流這招，但仍是不禁退了一步。

　　原來金逐流乃是在一怒之下，強用真力的，這幾招暴風驟雨般的攻擊，不過是程咬金的三板斧而已。

　　那對夫婦雙劍合璧，接連化解了金逐流的幾招攻勢，試出他的氣力不加，那男子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原來這小子果然已是強弩之末，我並沒有看差！」登時又得意起來，哈哈笑道：「好小子，你也真夠頑強，佩服！佩服！也你總是逃不過我們的掌心的了，苦鬥無益，我勸你還是繳械了吧。那三個響頭麼，看在你是一條漢子的份上，不磕也就算了。」

　　金逐流想起了父親「臨敵戒躁」的教訓，強抑怒火，冷冷說道：「有本領，把我這條命拿去就是。想要這把寶劍嗎，有沒有那麼容易。」

　　金逐流正想施展兩敗俱傷的殺手，明知對方武功高強，夫妻聯劍，這招殺手未必就能如願，但總勝於束手待斃。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輕輕的「噫」了一聲，似乎是個女子。那對夫婦也聽見了，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

　　金逐流抬頭一看，只見從樹林中走出來的竟然是個少女，烏黑的頭髮，明亮的眼睛，看來最多不過二十歲左右。

　　一個少女，深夜在華山之巔出現，當然不會是普通人家的女兒了。金逐流剛一抬頭，發現她的影子，轉眼之間，便見她來到了前面，身法端的是輕靈之極！金逐流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少女別的功夫不知，只這份輕功，已是與我不相上下。她的身法和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恐怕多半是扶桑七子一路。」不過金逐流已是把生死置之於度外，也不在乎多一個敵人了。

　　這少女輕輕「噫」了一聲，忽地從地上拾起幾顆石子，把手一揚，就向金逐流他們打了過來。

　　金逐流的玄鐵寶劍舞得潑水不入，一顆石子，撞著了他的寶劍，只聽得「噹」的一聲，那顆石子化成粉碎！

　　但這少女飛出的石子，不僅是打金逐流，同時還有兩顆石子，打向那一對夫婦。那對夫婦用的是普通的青鋼劍，「叮叮」兩聲，石子彈開，卻沒有粉碎。

　　金逐流和這對夫婦都感到虎口稍稍一麻，雖然並無妨礙，亦已大為驚詫，要知他們的武功在武林中都足以擠進一流高手之列，一個少女發出的一枚小小的石子，竟然能夠令他們的虎口酸麻，這份功夫，當然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金逐流尤其感到惶惑，他本來以為這少女是「扶桑七子」一路的，但如今這少女的石子卻是「一視同仁」，打了他也打了那對夫婦，她究竟是友是敵？金逐流可就煞費疑猜了。

　　那對夫婦吃了一驚，齊聲喝道：「你是什麼人？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也敢在這裡多管閒事麼？」

　　那少女格格一笑，不答他們的話，卻先向金逐流說道：「你用的是玄鐵寶劍吧，那麼，你是金逐流、金少俠。」

　　金逐流見她似無惡意，說道：「不敢。我正是金逐流，姑娘有何指教？」

　　那少女回過頭來，這才對那兩夫婦說道：「你不認識我，我卻知道你們。你們是扶桑派的不是？」

　　那婦人道：「是又怎樣？」

　　那少女道：「我聽說扶桑七子之中，只有一對夫婦，丈夫名叫石衛，妻子名叫桑青，想必是你們二人了。」

　　石衛驚疑不定，說道：「你年紀輕輕，怎的知道我們的來歷？」

　　桑青卻沒有她丈夫那樣客氣，喝道：「你來刺探我們，有何用意？快說！」

　　那少女道：「牟宗濤是不是和你們一起？」

　　那婦人道：「牟宗濤是什麼人？沒有聽過！」

　　她的丈夫卻吃了一驚，說道：「你說的是不是扶桑島牟家的後人？」那少女道：「不錯，他正是扶桑派第二代師祖牟滄浪一脈相傳的嫡系子孫。」那男的似乎頗感意外，說道：「牟家也有人來了中原麼？」

　　那少女道：「原來他不是和你們一起，這我就放心了。其實我也早就想到，他是不會和你們一路的。我這一問倒是多餘了。」

　　那婦人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少女道：「扶桑島雖然孤身海外，但扶桑派的始祖虯髯客卻是從中原去的俠士，扶桑派的弟子應該善體祖師的遺教，豈能與中原的俠義道為敵？」

　　那婦人「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這是教訓我們麼？」

　　那少女道：「不敢。我只是這樣想：牟宗濤若然來到中原的話，他是應該記得祖先的遺訓，不會和金大俠父子作對的。」

　　金逐流大喜道：「姑娘，你猜得一點不錯。牟宗濤的確不是和他們一路，你要知道他的消息，我可以告訴你。」

　　那婦人氣往上沖，說道：「我不管那姓牟的是什麼人，但你分明是說我們不對，我倒要請問你憑什麼來教訓我？」

　　那少女道：「你們的所作所為，若是自問合乎祖師的遺教，那又何必怕別人說呢？」

　　那婦人怒道：「你開口祖師，閉口祖師，你是扶桑派的弟子嗎？哼，就算你是本門弟子，憑你這黃毛丫頭，也不配用祖師的遺訓壓我。你抖露幾手給我瞧瞧吧，真能勝得了我，那時你再開口教訓我們，也還不遲！」

　　那少女淡淡說道：「也好，我就領教你的本門劍法。」她說出「本門劍法」四字，已經是承認了是扶桑派的弟子了。

　　其實這婦人聽她說得出扶桑派的來歷，亦已猜疑她是本門中人了，不過不甘受她奚落，而且也還想試她一試而已。

　　那少女隨手折了一根樹枝，說道：「桑師姐，進招吧！」

　　那婦人道：「你要用這根樹枝和我較量？」

　　那少女道：「較量二字太重了，小妹只是想與桑師姐印證印證！」

　　那婦人冷笑道：「你倘若是果然使得出本門劍法，敵得了我的十招，那時你叫我師姐也還不遲！」

　　那少女搖了搖頭，心裡想道：「我還當真不希罕有你這樣的同門呢！」當下說道：「好，但也不必限定十招。」舉起樹枝，輕輕一劃，果然使的是扶桑派的起手式。

　　桑青冷笑道：「不必多禮！」唰的一劍刺去，那少女把樹枝輕輕一拂，桑青的長劍分明已經碰著她的樹枝，不知怎的，明晃的利劍，竟然不能削斷一根樹枝，反而給她的樹枝引過了一邊。

　　金逐流禁不住高聲喝采，心裡想道：「這女子的扶桑劍法，看來是比牟宗濤還更高明了！我只道已經參透了他們這派的劍意，誰知還有精妙之處，我尚未能領會！怪不得爹爹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個少女，只怕我就未必能有把握勝她。」

　　桑青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當下不敢輕敵，將青鋼劍舞得潑水不進，自忖：「本派以柔剋剛的這方面劍法，是你勝我一籌，但諒你一根樹枝，也決不能打敗我手中的長劍。」

　　金逐流在旁數道：「第一招，第二招……第五招、第六招……哈哈第八招了！」交手之前，桑青說過要在十招之內打敗這個女子，金逐流恐她反口，是以在旁替這少女數她的招數。

　　剛說到第八招，忽見這少女倏地一個翻身，身似水蛇游走，樹劍突然伸進了桑青的劍光圈內，只聽得「噹」的一聲，桑青長劍已經脫手。原來是給她的樹枝正好點著了脈門。

　　那少女冷笑道：「你的本門劍法似乎還未學得到家，我勸你還是不要恃技欺人吧！」

　　那少女翻身進「劍」的時候，衣袂輕揚，衣角有紅線繡著的一條飛魚，站在旁邊的金逐流和那男子都看見了。

　　那男子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姑娘，你是飛魚島林島主的什麼人？」

　　那少女道：「正是家父。他早已不是飛魚島的島主了。你想見見他麼。」

　　那男子道：「原來你是林師伯的千金，恕我們無禮了。」

　　桑青垂頭喪氣，拾起劍來，說道：「走吧，難道你還當真要和她去參見林師伯麼。」

　　那少女道：「金少俠，你剛才說有牟宗濤的消息告訴我。」

　　金逐流道：「不錯，但請你稍待一會。」

　　金逐流正要過去助史紅英一臂之力，忽見歐陽堅轉身就走，金逐流尚未走過石樑，他已經跑了上山，背影也看不見了。原來歐陽堅接連使用「雷神掌」的功夫，本身元氣大為損耗，亦已到了強弩之末的田地。如今看見這對夫婦已經逃跑，他如何還敢戀戰。

　　那少女跟著過來，與史紅英等人相見，金逐流這才得有餘暇向她道謝。

　　那少女道：「多謝什麼，我還覺得慚愧呢，都是我的同門不好。」金逐流由衷讚道：「姑娘，你的劍法真好，今日多虧得你相助，要不然只怕我已不能站在這裡說話了，我還不該多謝你麼。」

　　那少女面上一紅，說道：「金少俠，取笑了。說到劍法，我才真是佩服你呢。我不過是因為本門的劍法比他們懂得多些，才得勝了桑青的。金少俠，你沒有學過我們這一派的劍法，所創的新招，卻非但暗合本派的劍意，甚至有幾招比我們原有的劍法還更高明，這才是了不起呢！」

　　金逐流道：「姑娘你真會客氣，但不知你何以會來到此問，又是怎地知道我的來歷的？」

　　那少女道：「我爹爹最佩服的人就是令尊，扶桑七子曾與令尊為難之事，我爹爹已經知道了，但我們卻不知道牟宗濤是否在扶桑七子之內，我是特地來找他的，至於我之所以來到華山尋找，乃是得自爹爹一位朋友的指點。」

　　史紅英、秦元浩、封妙嫦等人依次上來與這少女見面，各自報了姓名。金逐流道：「姑娘你可以把你的姓名來歷告訴我們麼？」

　　那少女道：「令尊是我爹爹最佩服的人，只恨無緣相見。我們的來歷說給你聽是無妨。我爹爹年邁，不願惹事，但想隱居度過餘年。希望你不要說給別個知道。」

　　金逐流道：「這個當然。」心裡想道：「原來她的父親乃是隱姓埋名的高士，怪不得沒人知道。」

　　那少女道：「我姓林，名叫無雙。我們本來是在扶桑島僑居的，已經有了好幾代了。牟宗濤是我的弟兄。」

　　史紅英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要找他。你們是幾時來到中原的，和牟宗濤一直沒通音訊嗎？」

　　林無雙道：「我們來了已經差不多有十一年了。」接著說道：「小時候，我們和牟家是住在一起的，我的母親就是牟宗濤的姑姑。我和他的劍法都是我的父親教的。但他的年紀比我大了十歲，我們舉家遷回中原的時候，我才不過十一二歲，他已長大成人了。所以，他現在若是見了我，恐怕他還未必認得我呢。」

　　金逐流道：「你們舉家遷回中原，牟宗濤知不知道？」

　　林無雙道：「是這樣的，起初我們本來和牟家住在同一個地方，後來我的爹爹看不慣倭人的氣焰，和一班漁民避到海外一個荒島。開墾荒地，種田打獵。日子倒是過得無拘無束。爹爹給這個島起了一個名叫做飛魚島。可惜這樣的生活卻過不了幾年。」

　　金逐流道：「為什麼？」

　　林無雙說道：「就因為飛魚島已經變了樣啦。當它是一片荒蕪之時，沒人理會；但在它開發之後，可就有人垂涎了。」

　　金逐流道：「是海盜麼？」

　　林無雙道：「不是海盜，但也可以說是比海盜突猖獗的海盜。是倭人把飛魚島佔領了。」

　　金逐流憤然道：「他們倒很會撿現成！」

　　林無雙道：「可不是嗎！爹爹曾在這個島上流過許多血汗，卻終於給他們逼走了。開發飛魚島的這幫漁民，公推爹爹做島主，在那幾年中，曾以幾次擊退了倭國的侵襲。後來倭國的兵船開到，軍隊登了陸，佔領了飛魚島，當然是沒有我爹爹立足餘地了。」

　　林無雙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們在飛魚島不能立足，當然也就不能夠再回到倭人佔領的扶桑島去啦，當時牟宗濤正在海外各處小島找尋他的同門，根本就不知道他到了什麼地方。

　　「爹爹本來就想重歸故國的，既然在海外無地可以容身，我們就回到中原來了。算來已經十年了。十年來我們一直在一個小漁村隱居，沒人知道我們的來歷，除了爹爹的幾位朋友之外。」

　　金逐流道：「那人是……」

　　林無雙道：「是爹爹回到中原後，所結交的唯一朋友。他的名字叫尉遲炯。」

　　金逐流道：「哦，原來是尉遲炯！我見過他的。他本來是關外的馬賊，後來投入了義軍，現在已是小金川義軍的一位領袖人物了。」

　　林無雙道：「小心了，我們從海外回來，是經過朝鮮先到關外，後到中原的，當時尉遲炯不是馬賊，在關外一面抗擊清兵，一面也和從朝鮮潛入關外的倭國浪人作戰，爹爹曾幫過他的忙，我們和尉遲炯分手亦已將近十年，最近才重見了面的。」

　　金逐流恍然大悟，說道：「你剛才說的那位指點你到華山來找尋牟宗濤的人，敢情就是尉遲炯了？」

　　林無雙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他雖然不認識牟宗濤，但他卻曾和扶桑七子中人物狠狠打過一場，有關扶桑七子的消息，就是他帶來給找爹爹的。」

　　金逐流又驚又喜，說道：「尉遲炯也是我江師兄的好朋友，我也十分懷念他呢。他現在怎麼樣了？正是：

　　說起淵源都一路，關東豪傑久知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神鞭暗器稱雙絕　快馬揮刀會七雄

　　林無雙道：「今晚月色明朗，那天晚上，卻是無月無星。尉遲炯夫妻突然來到我們家裡，他們是跳牆進來的，給我發覺了，我還以為是瞎了眼睛的強盜，光顧到我們窮人家呢。我剛剛練會了爹爹所教的暗器功夫，衣袋裡有日間吃剩的蠶豆，於是就想拿他們來開開玩笑，抓起六粒蠶豆，每人奉送三粒，打向他們的穴道。

　　「我以為他們一定會倒下去的，不料蠶豆打了出去，忽聽得那男的說道，『唔，味道不錯！』那女的卻讚道：『好俊的暗器功夫！』我大吃一驚，連忙拔出劍來，就在此時，忽聽得爹爹說道：『雙兒，不許動手！來的可是尉遲兄嫂麼？』那男的笑道：『不錯，是老朋友來看你了。林大哥真好眼力，一別十年，我還以為你認不得我們了呢。』爹爹亮起了燈，我才認出是他們夫妻。」

　　金逐流笑道：「尉遲炯的妻子祈聖因，外號千手觀音，你以前不知道麼？」

　　林無雙道：「我和他們在關外結識的時候，我年紀還小，那晚才是第一次見到祈聖因的暗器功夫。」

　　接著笑道：「千手觀音的外號確實名不虛傳，燈光一亮，她攤開了手掌，我打她的三粒蠶豆，都在她的手掌心之中。她說：『想不到到無雙侄女長得那麼高了，暗器功夫可著實不錯啊。』爹爹笑我班門弄斧，我羞得臉都紅了。」

　　金逐流聽得有趣，不覺笑道：「祈聖因為人面冷心熱，她一定傳授了你幾手暗器的功夫了吧？尉遲炯可還是那股粗豪的脾氣，怎的把你的蠶豆全部吃了。後來怎樣？」

　　林無雙噗嗤一笑，說道：「我只顧說閒話，可忘了正經的事了。」她在漁村長大，生活單純，不懂世故，說到高興之處，活像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金逐流和史紅英都是不由得心底裡暗暗歡喜她，想道：「若不是親眼見到，真想不到這樣一個天真活潑的小姑娘會有這樣高明的武功。」

　　林無雙繼續說道：「爹爹說，什麼風把你們吹來的？尉遲炯笑道：我找了十年，才知道你們躲在這裡，你以為是湊巧的嗎？林大哥，我這次固然是特地來拜訪你們，但也是順便要向你打聽幾個人的。

　　「爹爹起初莫名其妙，說道：『你知道我在中原並無相識的朋友，十年來隱居漁村，更是孤陋寡聞，你卻要向我打聽什麼人？』

　　「尉遲炯道：『這幾個人你縱然不認得，一定也會知道他們的來歷的。我先告訴你我們兩夫妻的一樁遭遇。』」

　　跟著林無雙也就把尉遲炯所說的故事轉述給金逐流等人知道。

　　這是一個秋高氣爽的佳日，尉遲炯夫妻在冀北道上並轡奔馳，他們是受了小金川義軍首領蕭志遠的委託，到保定去和天理會聯絡的。

　　正行走間，忽聽得蹄聲得得，鈴聲叮噹，回頭一看，只見塵頭大起，卻原來是來了一個馬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總共七人之多。

　　尉遲炯本是關東馬賊出身，善於相馬，一見馬幫的來勢，不覺吃了一驚，說道：「這七匹坐騎都是千金難買的駿馬，這些人想必也一定不是尋常的馬幫了。」

　　祈聖因開他玩笑道：「說不定是你的同行，想來光顧我們。」

　　尉遲炯哈哈笑道：「那我倒是歡迎之至，我還未曾見過這樣闊氣的馬賊呢。倘若他們真是馬賊，我倒想重新入夥了。」

　　說話之間，這隊人馬和他們的距離已是越來越近，尉遲炯只道他們是要趕過前頭，於是遂閃過一邊，給他們讓路。

　　不料那些人卻不約而同的放慢了坐騎保持十來丈的距離，跟在他們夫妻的後面。

　　尉遲炯不覺疑心大起：「難道當真是衝著我來的？」和妻子打了一個眼色，故意忽快忽慢的行走，那些人果然也是不疾不徐的跟著。

　　尉遲炯心裡暗暗好笑：「如果他們真是馬賊，那就活該是他們倒楣了。我正好換過一匹坐騎。」

　　尉遲炯巴不得他們動手，到了一處僻靜之處，便與妻子突然停止下來。看他們怎樣。只見那些人兩列散開，對他們夫妻採取了包圍的態勢。

　　尉遲炯縱聲大笑道：「朋友，你們看走了眼了！」意思是嘲笑他們眼力不夠，來打劫一個不值一劫的人；但也可以解釋為他們看錯了人，在太歲頭上動土。

　　為首的一個長鬚漢子怔了一怔，說道：「你不是尉遲炯麼？」

　　尉遲炯大吃一驚，定睛看去，這才發現那七匹馬的身上，都有一個特殊的烙印，是大內馬的烙印，尉遲炯曾劫過天牢，鬧過薩總督的壽堂，闖過御林軍的軍營，平生不知和多少大內衛士及御林軍的軍官交過手，是以認得這種坐騎的烙印。

　　尉遲炯又再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我走了眼了，錯把你們當作了黑道上的朋友，卻原來你們是韃子的鷹爪孫！」尉遲炯的刀下殺過無數清廷鷹犬，因此雖然知道他們不是尋常馬賊，卻也還未曾將這七個人放在眼內。

　　其中一個少婦道：「衛哥，他說什麼。」原來她不懂得尉遲炯說的「鷹爪孫」是什麼意思。

　　那個被她喚作「衛哥」的男子說道：「我也不知是什麼意思，相信總不是好話吧！」另一個男的答道：「哼，他說我們是朝廷的走狗。」

　　原來「扶桑七子」來到中原，和俠義道沒有交上，就給薩福鼎的手下知道。他們就這樣糊裡糊塗的受了薩福鼎的籠絡。

　　當然日子一久，他們也不會全無所知的。但其中領頭的兩個人利祿心重，來到中原也想有個好的靠山，以利於光大門戶，因此在知道了薩福鼎要利用他們來對付抗清的義士之後，竟也甘心受他利用。另外幾個人在海外過慣了閒雲野鶴的生涯，來到中原，也並不關心時局。領頭的大哥怎麼說，他們就跟著做。這幾個人才是真正糊裡糊塗的受了矇騙了。

　　不過有一樣心思卻是他們七個人共同的，他們自以為是以「高人」的身份受薩福鼎的「禮遇」，並不認為自己是朝廷的鷹犬。

　　那少婦大怒道：「豈有此理，胡說八道！宗師叔，我們還等什麼，教訓教訓他吧！」

　　尉遲炯縱聲大笑：「你們不是走狗是什麼！嘿，嘿，我尉遲炯這一把刀專殺走狗，三五七條，十條八條，來得越多越好，省得我多費精神！來呀，來呀，快來呀！」

　　唰唰連聲，白刃耀眼，扶桑七子之中已有好幾個人拔出劍來，那長鬚漢子喝道：「我們自有我們的身份，管他胡說些什麼，我們也得沉住了氣，不可胡來！」

　　石衛說道：「不錯，區區一個尉遲炯也值得大家搶著和他動手嗎？宗師叔縛起一條手臂也足夠對付他了。」搶著上去的那幾個人不禁都是面上一紅，同時退下。

　　這一下倒是頗出尉遲炯意料之外，暗自想道：「這班鷹爪孫和我曾經碰見過的卻是有點不同！」

　　那長鬚漢子淡淡說道：「尉遲炯，你也忒小看人了。你敢和我打賭麼？」

　　尉遲炯道：「打什麼賭？」

　　長鬚漢子道：「我聽說你自恃武藝高強，到處橫行霸道，今日特地來會一會你。咱們就用刀劍來作賭具，賭個輸贏。」

　　尉遲炯傲然說道：「很好！不論你們群毆也好，單打獨鬥也好，我尉遲炯一準奉陪！」

　　長鬚漢子道：「我讓你們夫妻齊上，只要你們贏得了我這柄手中長劍……」

　　尉遲炯大怒道：「放屁，你是什麼東西，值得我們夫妻聯手對付？」

　　長鬚漢倒不動氣，反而笑道：「如何，你也嘗到給人看輕的滋味了吧？那你為什麼剛才要說鬥我們七個？」

　　尉遲炯平生走南闖北，幾曾受過人如此頂撞？但因他豪氣干雲，倘若碰到氣質與他有點相似的硬漢，他也是會另眼相看的。是以他受了這長鬚漢子的奚落，倒也並不發怒，反而哈哈一笑，說道：「聽你所言，你倒是自負得很！好，你自信贏得了我，你就劃出道兒來吧！」

　　長鬚漢子道：「你們夫妻兩個，我們這邊七個人，也是有男有女。我們絕不倚多為勝，男對男女對女，來個單打獨鬥，看看是誰輸誰贏？」

　　尉遲炯道：「好，好得很！我領教閣下的高招。」祈聖因接著說道：「那位出來指教小妹了。」祈聖因在江湖上以出手狠辣著名，但說話卻是陰聲細氣，甚是溫柔。

　　兩個女的同時跨上一步，那姓宗的長鬚漢子道：「霞兒，讓給你的桑師姐上。」年紀輕的那個女子道：「是。」還劍入鞘，退了下來。她的師姐就是剛才和尉遲炯吵嘴的那個少婦，名喚桑青。

　　長鬚漢子道：「好，現在我們可以一對一來個賭賽了，你若輸了給我……」尉遲炯冷哭道：「我立即橫刀自刎！」言下之意，當然是絕不會輸。

　　長鬚漢子笑道：「那也不必。你若輸了，跟我上京銷案便行。我可以擔保不要你的性命。」

　　原來尉遲炯曾在京城幹過幾宗大劫案，受他「光顧」的有王公大臣，豪門巨室。甚至大內寶庫，也曾給他潛入，偷了幾件價值連城的寶物。薩福鼎之所以要捉拿他，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破案，「追贓」，並非因為他是義軍的領袖。因為薩福鼎只知道他和義軍有來往，卻尚未知道他是早已參加了義軍的。

　　尉遲炯大笑道：「鷹爪孫畢竟是鷹爪孫，尾巴露出來才好，你有本領贏得了找，我跟你投案又有何難！你若輸了呢？」

　　長鬚漢子道：「我也任憑你的處置！」

　　尉遲炯道：「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這匹坐騎！」

　　長鬚漢子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們這個賭賽就這樣說定了。誰也不許反悔！」

　　祈聖因以商量的口吻淡淡說道：「俗話說夫唱婦隨，我和你的賭賽就依樣畫葫蘆吧，你捨不捨得你的坐騎？」

　　桑青大怒道：「隨你的便，反正我不會輸給你！來吧！」

　　祈聖因道：「那也不見得！」唰的一鞭便打過去。桑青疾削劍，劍勢如虹。一鞭換三劍，雙方都沒有佔到便宜。但以出手的迅捷而言，卻是祈聖因稍勝一籌了。

　　尉遲炯道：「她們的那邊是我的渾家先行出手，我們這邊，我可該讓你先上。」長鬚漢子道：「好，承讓了！」但卻並不拔劍出鞘。

　　尉遲炯喝道：「還不亮劍，更待何時？」長鬚漢子笑道：「著急什麼？」陡地一捏劍鞘，輕輕一抖，路中的長劍便突然飛了出來！這是純憑內力的衝力，將劍「射」出來的，和一般的「拔劍」迥然不同！

　　這一下頗出尉遲炯意料之外，陡然間只見白刃耀眼，倒也不覺大吃一驚。但他慣經大敵，雖驚不亂，當下橫刀一磕，哈哈笑道：「你這廝倒是有點鬼門頭，但這等花招，又有何用？」

　　長鬚漢子淡淡說道：「是麼？」那柄寶劍給尉遲炯磕得及時回來，長鬚漢子一抓抓到手中，迅即便是一劍刺去，喝道：「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花招！」

　　原來這長鬚漢子也知尉遲炯並非易與之輩，不是出奇，絕難制勝，故此一出手便是敲山震虎的手法，擾亂他的心神。

　　尉遲炯想不到這長鬚漢子來得如此迅捷，果然因此心神微分，給他攻了個措手不及。這長鬚漢子是其餘六人的師叔，「扶桑七子」之中亦是以他的本領最好。一搶到了先手，劍若游龍，劍芒指向尉遲炯的要害！

　　尉遲炯兀立如山，寸步不讓，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轉眼之間，長鬚漢子已是攻了三五十招，兀是找不到尉遲炯半點破綻。劍勢如虹，刀光勝雪，真是針鋒相對，旗鼓相當！長鬚漢子的劍鋒所及之處，都好像有一堵刀牆擋住，他素來自負內力深厚，至此也不禁暗暗佩服對方！

　　殊不知這長鬚漢子固然是暗暗吃驚，尉遲炯亦是詫異不已。他平生碰過的勁敵不知多少，從來沒有一個好像長鬚漢子這樣的棘手的，饒是他已經使出了全副本領，刀法嚴密得潑水不入，兀是感到劍芒刺眼，冷氣侵肌，似乎有幾十口長劍，四面八方向他攻來一樣。尉遲炯倒吸了一口氣，暗自想道：「這廝的劍法與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也不知是從那裡鑽出來的。他的劍法精妙如斯，我若然只顧防守，只怕終須敗在他的劍下。」

　　五十招過後，尉遲炯已把對方的攻勢逐漸化解，猛地一聲喝道：「教你也見識見識我的快刀！」一刀劈出，刀鋒轉了一個圈，旁邊的人看來，他只是使了一招，其實這一招之中，已是包含了十八個複雜的招式，只因他的刀法使得太快，旁邊的人就只看見刀光了。

　　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長鬚漢子在他猛攻之下，不由自己的退了幾步。這一驚非同小可，暗自思量：「這廝的快刀也還罷了，他的內功竟似源源不竭，無窮無盡，久戰下去，只怕我是定要吃虧的了。」

　　另一邊，祈聖因和那少婦也是鬥得難解難分。祈聖因號稱「千手觀音」，不但暗器功夫乃是武林一絕，鞭法也是極為了得。她一上來便採攻勢，急三鞭迴風掃柳，連環劍玉女投梭，長鞭揮舞，利劍翻飛，一口氣攻了十六八招，攻得那少婦連連後退。

　　那少婦心高氣傲，只道以自己的本領，來到中原，縱然不能縱橫天下，折服鬚眉，至少在中原女子之中，是無人可以與他匹敵的了，料她碰上了「千手觀音」祈聖因，自己竟然討不半點便宜，還給她殺得連連後退，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始知從前乃是坐井觀天，不知天地之大。

　　祈聖因屢攻不下，也是暗暗吃驚，劇戰中那少婦驀地一聲長嘯，青鋼劍揚空一閃，一招「流星追月」，抖出了三朵劍花，左刺「白海穴」石刺「乳突穴」，中刺「璇璣穴」，這一招正是扶桑派劍法中一招極其精妙的殺手，論劍法還不及祈聖因的快捷，但一劍刺出，飄忽莫測，似左似右似中，卻是叫人難以捉摸。祈聖因從來沒有見過這路劍法，倉促間無暇細思，倒是不敢冒險貪攻，不求勝，先防敗，側身一閃，改採守勢。

　　那少婦搶得了先手，好勝之心又起，暗自思量：「這婆娘本領高強，要打敗她恐怕是很難的了，但只要在劍法上勝得幾招，逼得她只有招架之功，我也可以算是勝了。」當下催緊劍招，連連搶攻。

　　扶桑劍法和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但因上乘武學到底還是相通的，故此也有許多招數，和中原的劍法相似，不過相似之中，也有差異。祈聖因摸不著底細，有幾招她以為是自己熟悉的劍法。按照自己所別的破解。不料似是而非，又著了那少婦的道兒。錯了幾招之後，果然便給那少婦反客為主，殺得她只能招架了。

　　祈聖因抬眼一望，見丈夫和那長鬚漢子惡鬥，雖然是佔得七成攻勢，但也似乎討不了便宜。祈聖因心裡想道：「大哥是不會輸的，但我若輸了，這個賭賽他也就不能贏了。至多是扳成平局，何況他也未必就能贏呢。我決不能累他損了一世英名，無論如何，也不能輸給這臭婆娘！」

　　那少婦已感到有點氣力不加，叫道：「我們又不是市井之徒打架，你明明不是我的對手，還不服輸嗎？」

　　祈聖因冷笑道：「怎見得我不是你對手，你休誇口，我叫你三招之內，便要撤劍！」那少婦怒道：「好，且看是誰撤劍？」唰的一劍刺去，祈聖因突然把手一揚，將左手的短劍，向那少婦擲去！

　　這少婦只道祈聖因是給她的凌厲劍法逼得扔劍的，大喜叫道：「我只是一招就要你撤劍，你還不認輸！」話猶未了，只見那柄短劍已是筆直的向她飛來！

　　這少婦也是個識貨的行家，一見短劍的來勢，就知是極厲害的暗器手法，對方是用短劍當作暗器來使用的，雖然是筆直飛來，但劍尖抖動，已是罩著了她的身形，此時想要閃避亦已難了。

　　這少婦和祈聖因交手了一百多招，知道對方的內力和自己不相上下，心想：「你妄圖敗中取勝，我只要磕落你的劍，你不認輸也是不成！」

　　這少婦使出渾身氣力一劍劈去，不料那短劍飛到她的身前忽地轉了個彎，少婦的長劍只是劍尖微微觸及短劍，短劍轉了個彎，反而飛得更高了。

　　雖然沒有磕落短劍，但也沒有給它傷著，少婦正自狂喜，叫道：「你還有什麼可說的麼？哎喲，喲……」狂喜的叫聲突然變作了驚駭的喊聲，就在這剎那之間，突然覺得虎口一痛，原來祈聖因在擲出短劍的同時，還射出了一根梅花針。輕重懸殊的兩種暗器，同時發出，竟也同時飛到。這少婦那想治到祈聖因的暗器手法如此高明，她全神對付擲來的短劍，根本就沒有發覺那根梅花針，冷不防便著了道兒。

　　梅花針正好刺著她的虎口，少婦哎喲一聲，長劍噹啷墜地。

　　祈聖因冷笑道：「是你撤劍還是我撤劍！」飛身一掠，把手一抄，剛好將落下來的短劍接到手中。

　　祈聖因的短劍是自己擲出去的，而且並沒落地就回到她的手中；少婦的寶劍卻是給她的暗器打落的，按照鬥劍的術語來說，「撒劍」的當然是那少婦了。

　　長鬚漢子見識極高，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在祈聖因擲劍之時，便知那少婦定要落敗，立即以攻為守，一招「長河落日」逕刺尉遲炯的咽喉。希望可以擊敗尉遲炯，那麼可以挽回平局。

　　這一劍是長鬚漢子希望之所寄，使出的當然是他的殺手絕招。一劍刺來，尉遲炯的快刀竟然封閉不住。

　　長鬚漢子業已算準了好幾個複雜的後著，任憑尉遲炯如何應付，他都可以將尉遲炯刺傷。不料尉遲炯陡地一聲大喝，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猛的一刀就劈下來，根本就不是什麼招數。而是要和對方拼個同歸於盡的打法！由於雙方都是快到極點，沒有迴旋的餘地，這樣一來，勝敗就只能取決於本身的勇氣了。

　　雙方動作都是快到極點，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已是沒有考慮的餘地。長鬚漢子這一劍若是用力刺過去，固然可以穿過尉遲炯的咽喉，但尉遲炯這一刀劈下來，也可以將他的頭顱劈開兩片！長鬚漢子畢竟是較為怕死，陡然間見到刀光如雪劈將下來，心裡一驚，本能的就往後躲。同時回劍遮攔。

　　他這一劍本來是向前刺去的，現在改為回劍遮攔，雖然他的劍法可以收發隨心，但在這一收一發之間，勁道自也不免稍減幾分。尉遲炯只覺胸口一涼，不顧自己是否受傷，這一刀仍是用盡全力的劈下，尉遲炯的氣力本來就勝過那長鬚漢子，更加以此消彼長，一個是勇氣倍增，一個是匿縮退避，結果當然是尉遲炯獲勝了。刀劍相交之下，只聽得「噹」的一聲，長鬚漢子的劍脫手飛上半天，幸虧他倒縱得快，一躍躍出三丈開外，這才沒有受傷。

　　尉遲炯哈哈笑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對不住，我可要拿彩物啦！」飛身一掠，跨上長鬚漢子那匹坐騎。

　　長鬚漢子叫道：「我的劍法可沒有輸給你，你自己應該明白！」尉遲炯喝道：「劍法沒輸，人卻輸了！是好漢子就別要胡賴！」祈聖因道：「大哥，不要與他胡纏，咱們走吧！」此時她也早已搶了那少婦的坐騎了。」

　　那少婦輸得更不服氣，罵道：「暗器傷人，算得什麼好漢！」祈聖因笑道：「誰說過不許使用暗器的？算了吧，我和你都是女人，誰也不必冒充『好漢』！輸了就是輸了！」笑聲中唰的一鞭，催馬便跑。

　　尉遲炯本身馬賊出身，騎術更為超卓。長鬚漢子的三個師侄，騎著馬從三方向同時向他衝來，有一匹馬還是從他對面來的，眼看就要被圍在核心，尉遲炯不慌不忙的一提馬繩，猛地一聲大喝，跪下的坐騎躍起一丈多高，竟然從對面那人的頭頂躍了過去，嚇得那個人滾下馬來。

　　長鬚漢子和那少婦騎了坐騎，其餘五人不甘受挫，仍然騎馬來追，不過，嚇得滾下馬的那個人重新上馬來追，卻是落後甚多了。

　　祈聖因冷笑道：「好，且叫你們再見識見識我的暗器功夫！」雙手在暗器囊中亂抓，飛蝗石、鐵菩提，蝴蝶鏢，加上了袖箭，梅花針等等大大小小的暗器，便似流水般地發出來。當真是不愧「千手觀音」的稱號！

　　這四個人知道她的暗器厲害，早有準備，當下一面運功保護馬匹，一向舞劍防身，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那些份量較重的暗器給他們的長劍蕩開，滿空飛舞，份量輕的暗器打著了他們，也給他們的護體神功震落。

　　石衛喝道：「區區暗器，能奈我何？」話猶未了，他不單是他的坐騎如此，轉眼之間，另外一個人的坐騎也都是如此的突然倒下了。

　　原來祈聖因的暗器其實乃是射馬而非射人，她知道這些人的本領高強，暗器定然傷他們不得，向他們亂發的暗器，用意不過是要他們騰出手來應付而已。他們保護得了自身，保護不了坐騎。

　　尉遲炯最愛名馬，嘆道：「可惜，可惜！其實他們要追也追不上咱們，何必殺了這幾騎駿馬？」祈聖因笑道：「駿馬落在壞人手裡，那就是如虎添翼了。咱們又要不了這麼多，為何不殺？也免得他們陰魂不散的胡纏啊！」談笑之間，夫妻二人並轡疾馳，已是去得遠了，「扶桑七子」只剩下一匹坐騎，當然無法追趕。

　　且說尉遲炯夫妻見了林無雙的父親飛魚島主，講了那日和扶桑七子交手的經過之後，飛魚島主又驚又喜，驚的是扶桑派的七名高手，竟然連袂來到中原，喜者是老朋友幸虧得以安然無事，當下嘆了口氣，說道：「老朋友雄風如昔，可喜可賀。但想不到他們初到中原，竟然就會投靠朝廷，你給他們一點挫折，也是好的。」

　　尉遲炯聽了老友的稱讚，臉上卻是毫無得色，苦笑說道：「說老實話，若論劍法，我還是輸給那長鬚漢子的。你看……」脫下外衣，只見襯衫上胸口之處，穿了三個小窟窿，每個都有銅錢般大小。

　　尉遲炯說道：「這就是我那天穿的襯衫了，若不是他急於回劍招架，劍尖再進半分，我的身上已是添了三個窟窿了。」此事祈聖因都未知道，一看之下，不禁駭然失色。

　　林無雙忽道：「這一招是三轉法輪，牟表哥最得意的就是這招，不知他是否也在七人之內。」

　　林無雙的父親沉吟半晌，說道：「聽尉遲大哥所說，其中的四個人，我已知道是誰了。」林無雙道：「那長鬚漢子想必是東海團沙島的宗師叔？」

　　飛魚島主道：「不錯，此人曾經到過飛魚島，敘起師門譜系，和我乃是平輩。他名叫宗神龍，那對夫妻乃是石衛和桑青，在扶桑派中號稱夫妻雙俠。」

　　尉遲炯冷笑道：「他們如今已是清廷的鷹爪孫，還配稱什麼雙俠？」

　　林無雙的父親道：「他們在海外之時，都是到處打抱不平，也曾參加過抗倭之戰的。說不定，是因為他們初回中原，未明大局，只知道要擁護『自己的』朝廷，糊裡糊塗就上了薩福鼎的當了。」

　　祈聖因笑道：「大哥，你看人只看一面。而且也常常犯了急躁的毛病。俗語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尉遲炯道：「好，那我就拭目以觀，但願他們知錯能改。」

　　林無雙的父親接著說：「宗神龍在海外的聲譽卻不大好。也說不定是由於他的貪圖利祿，以致累了其他的六個人跟他走上歪路。因為這六個人都是他的晚輩。」

　　林無雙道：「爹爹你說知道其中四人的來歷，那麼還有一個人是誰？」

　　她的父親道：「就是尉遲大嫂說的那個曾和桑青爭著要與她交手的那個少女了，我懷疑她就是你兒時的好友練彩虹。」

　　練彩虹是林無雙初到飛魚島之時交上的朋友，練彩虹是個漁家女，年紀比林無雙大兩歲，跟林無雙的父親學了兩年功夫，後來飛魚島被倭人佔領，她們這一家沒有跟隨林無雙父女逃走。後來聽說她被宗神龍的妻子收為弟子，也不如是真是假。

　　林無雙道：「如果當真是練姐姐那就好了，她和我最合得來，只要我見了她，她一定會聽我的話的。唉，如今就只不知牟表哥是否在那三人之內了。尉遲叔叔，那三個人是什麼模樣，你記得起來嗎？」

　　尉遲炯道：「除了宗神龍之外，其他四個中年男子都是黑黑實實的漢子，只有石衛似乎比較白淨。這四個人身材也好像差不多。你叫我說出他們詳細的形貌，我可是說不出來了。」祈聖因笑道：「你一向就是這樣粗心大意。不過我當時也是和你一樣，全副精神只是用來對付他們，激鬥中對他們的相貌可也沒有詳細留意了。」

　　林無雙的父親笑道：「你和牟表哥別離已有十年，只怕你們見了面，你也未必認得他呢。」

　　林無雙道：「無論如何，咱們總得找著表哥才好。」原來林無雙的年紀雖然是比牟宗濤年輕十年，分手之時，她還是個不懂人事的小姑娘，但因表哥是她自小就親近慣的，在她所相識的男子中，也只有表哥可以算作是她的朋友。故此在她長大之後，一直對表哥念念不忘。

　　尉遲炯道：「你要打聽他們的消息，我倒有個主意。」

　　飛魚島主道：「請尉遲兄指點。」

　　尉遲炯道：「前兩天我碰到丐幫的弟子，獲知一個消息。原來扶桑七子不但奉了薩福鼎之命來對付我，而且還曾經對付江大俠。」

　　飛魚島主道：「真是膽大妄為！」

　　尉遲炯笑道：「還不只此呢。他們到了江大俠家裡，江大俠不在家，但卻恰巧碰了從海外歸來的江大俠的師父。」

　　飛魚島主吃了一驚，說道：「你說得可是金世遺金大俠？」

　　尉遲炯笑道：「正是。他們和金大俠也動了手了。不過這次可就不是單打獨鬥了，而是以七敵一的群毆。」

　　飛魚島主嘆道：「本派的面子都給他們丟盡了。想必他們不會佔得金大俠的便宜吧？」

　　尉遲炯哈哈笑道：「金大俠怎會折在他們的手裡，聽說若不是金大俠手下留情，他們一個也跑不掉！」這當然是尉遲炯誇大其辭，其實金世遺雖然大獲全勝，在劍法上也曾輸了一招的。

　　飛魚島主本來有點擔心金世遺和「扶桑七子」鬥個兩敗俱傷的，聽得這個結果，鬆了口氣，說道：「讓他們受個教訓也好，好叫他們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不知他們現在已逃往何方？」

　　尉遲炯道：「確實的消息還未知道，不過亦已有了一個線索。據丐幫所知，給『扶桑七子』和薩福鼎穿針引線的乃是歐陽堅，歐陽堅如今已經到華山他的老家去了。你們想要知道確實的消息不妨去打探一下。」

　　林無雙講到這裡，說道：「家父因為和宗神龍過去有點樑子，暫時不想露面，所以我只好獨自來了。」眾人聽了她所說的前因後果，方才知道她是這樣來到華山的。

　　金逐流問道：「那麼尉遲炯夫妻呢，他們是還在你們家那兒還是已經回轉小金川了？」

　　林無雙道：「他們本來想陪我到華山的，但因為有更緊要的事情，第二天就動身到大涼山去了。」

　　金逐流又驚又喜，說道：「他們也到大涼山去了？是不是去找竺尚父這支義軍的。」。

　　林無雙笑道：「正是。金少俠，你可知道他們去大涼山為了何事嗎？」

　　金逐流道：「大涼山與小金川這兩支義軍唇齒相依，想必他們是去聯絡的吧？」

　　林無雙道：「這個我倒不知。但聽尉遲炯說，主要的原因是去找你的兩個師侄的。他們一個叫林道軒，一個叫李光夏，這兩個名字我沒有記錯吧？」

　　金逐流有點詫異，說道：「沒錯，但不知尉遲炯又是為了何事去找他們？」

　　林無雙嘆了口氣，說道：「說來慚愧，我這位宗師叔甘心受清廷利用，不是跑去你師兄的家中搗亂，而且竟然率領同門，替清廷賣命，將天理會在保定的總舵挑了！」

　　金逐流吃了一驚，說道：「天理會的總舵竟也給他們挑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心想：「天理會高手甚多，若不是碰上扶桑七子，決不會遭受如此慘重的損失。」

　　林無雙說道：「這是一個月以上的事了，他們是挑了天理會的總舵之後，才出京截鬥尉遲炯。」

　　史紅英嘆道：「可惜尉遲炯遲了一步，若是他們夫妻早到京中，扶桑七子就不會這樣容易得手了。天理會的總舵主當時可在場麼？」

　　林無雙道：「幸虧有張總舵主拼命抵擋，損失才不至於太大。內堂的香主和留守的弟子大部份逃了出來，聽說傷亡的不過十之一二。」

　　金逐流道：「張總舵主呢？」

　　林無雙道：「尉遲炯到了保定，剛好赴得上與他話別。他已不幸犧牲了。」天理會的總舵主張士龍乃是前任舵主林清的結拜兄弟，金逐流和他雖不相識，但他卻是江海天的好朋友，金逐流早就知道他的威名的。聽了這個消息，十分難過。

　　林無雙接著說道：「張士龍臨終之際，拜託尉遲炯將前任林總舵主的兒子找回來，接他的擔子，以免群龍無首。這就是尉遲炯為什麼要急忙趕往西昌，找你那兩個師侄的原因了。」

　　原來金逐流的三師侄林道軒正是前任大理會舵主林清的兒子，四師侄李光夏的父親李文成生前也是天理會最重要的一位香主，地位僅次於林清的。（事詳拙著《風雷震九州》。）

　　此時已是東方大白的時候，林無雙忽地面上一紅，說道：「金少俠，我所知道的事情都已告訴你了。我的表哥……」

　　金逐流霍然一省，笑道：「對啦，我也應該把牟宗濤的消息告訴你了。」

　　林無雙聽說牟宗濤已經進京，心裡又驚又喜，說道：「原來我的表哥果然是不在他們七人之內。只是他若然不肯跟宗神龍走一條路，恐怕宗神龍不會輕易放過他了。金少俠，我也該走啦，咱們再見了。」

　　林無雙走後，史紅英笑道：「看來這小姑娘是愛上了她的表哥了。說老實話，我對牟宗濤殊無好感，總覺得這個人似乎有點虛偽。但對這小姑娘卻是十分歡喜。為了這小姑娘的緣故，我也但願他們有情人能成眷屬了。」

　　說話之間，只見清虛觀的道士已經出來找尋他們，這道士發現他們「失蹤」，只道是出了什麼意外。

　　金逐流笑道：「昨晚月色很好，我側不想辜負名山，故此特地出來觀賞華山夜景，倒叫道長為我們擔驚了。」他是恐怕說出昨晚之事，清虛觀的道士更要吃驚，是以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

　　道士說道：「金少俠難得到此，何不多住兩天，讓小道略盡地主之誼，陪少俠遍遊華山名勝？」

　　金逐流道：「我們還有點事情要趕往西昌，恐怕不能耽擱了，待我們回來之時，一定再來打擾道長。」

　　金逐流等人回觀取了行李，便即下山。此時正是朝陽初出的時分，從山上下來，又是一番奇景。放目遠眺，只見西南方的秦嶺，群峰列障；東北方的黃河儼如天際而來！青水一線，橫貫秦川平原。腳下白雲繚繞，千仞萬削的群山浮沉隱現在縹緲的雲氣之中。

　　金逐流嘆道：「如今我才知道什麼叫做壯美。若把昨晚月夜下的華山比作摟著輕紗的美人，今日陽光下的華山，那就是披襟迎風的豪士了！」

　　史紅英笑道：「你別要戀戀不捨了，竺老前輩他們在大涼山正等得心焦呢。」

　　金逐流道：「不錯，咱們趕快一些回去，說不定還可以碰上尉遲炯夫妻。」

　　一路無事，回到了大涼山的義軍基地，果然見著了尉遲炯夫妻。他們是和林道軒、李光夏等人一同出來迎接的。

　　尉遲炯見了金逐流，十分高興，握著他的手哈哈笑道：「京華一別，不過兩年，你如今已是名滿江湖，當真是可喜可賀。老弟，好在你今日來到，若是遲一天的話，就見不著我們了。」

　　金逐流道：「你們兩夫妻大顯神威，擊敗了扶桑七子，寶刀未老，雄風猶在，這才是叫我們做小輩的佩服呢。」

　　尉遲炯詫道：「你的消息倒是很靈通呀，誰告訴你的。」

　　金逐流笑道：「就是你的老朋友飛魚島主的女兒。」

　　祈聖因道：「哦，我們在華山碰上林無雙了。她可曾找著了她的表哥？」

　　金逐流道：「牟宗濤已經進京去了。我在徂徠山也曾和他交過手呢。」當下將前後碰見牟宗濤和林無雙的事情，告訴尉遲炯夫妻。

　　祈聖因聽得林無雙在華山絕頂比劍勝了桑青，甚為歡喜，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話真是說得一點不錯，江湖上添了你們這一班少年豪傑，今後又有一番熱鬧了。尉遲炯道：「你的師侄林道軒就要做天理會的總舵主了，你知道嗎？」

　　金逐流道：「曾聽得林姑娘說過。」當下向林道軒道賀。林道軒滿面通紅，說道：「我那有膽量做天理會的總舵主，但張叔叔的臨終遺命又不能違背，我現在正在為難呢！」

　　金逐流笑道：「路是人走出來的，摔了跤爬起來再走好了。有什麼可以害怕的？重擔子倘若大家都不肯挑，那就什麼事也做不成了。你爹爹是天理會的開山堂舵主，留下的擔子，你不挑誰挑？」

　　尉遲炯哈哈笑道：「這話說得好！」

　　祈聖因也笑道：「你和光夏已經是成家立室的大人了，也該挑挑重擔子啦。說個笑話，逐流，你做師叔的尚未成親，不覺得慚愧嗎？也該快點兒才好哩！」

　　尉遲炯道：「我們準備明天就陪他們兩對小夫妻回去，幸虧你今天趕到，我們還可以有一天相聚。」

　　說話之間，進了內堂，竺尚父正在那裡等候他們。

　　金逐流首先報告了厲南星和公孫燕業已脫險的事情，竺尚父聽得他們安然無事，而且天魔教亦已和紅纓會合併，給抗清的義軍又添了一股力量，當然是大為高興。

　　竺尚父笑道：「辛苦你了，這裡幾個月來都是風平浪靜，其實你也不用這樣著急回來的，令尊剛從海外回來，又要你們父子分手，我倒是有點過意不去呢。」

　　金逐流道：「封子超有個緊急的消息托我帶回來給你。」

　　竺尚父詫道：「封子超？他不是曾經做過大內侍衛的嗎？」

　　金逐流道：「不錯，但他也是秦兄的泰山，現在已經背叛了清廷，是咱們的自己人了。」當下將封子超告訴他的那個消息說了出來。

　　竺尚父吃了一驚，說道：「原來薩福鼎竟有這樣的陰謀，想利用青海五個盟旗的王公來掣肘咱們，這倒是不可不防了。」

　　金逐流道：「薩福鼎派去聯絡他們的人早已出京，咱們須得趕快也派人去才好。竺伯伯若是不怕小侄誤會，我想請命前往。」

　　竺尚父沉吟半晌，說道：「青海的白教喇嘛，與令尊頗有交情，你輕功又好，由你去的確適宜，不過最好多一個人陪你。」說至此處，看了史紅英一眼，接著說道：「本來我應該讓史姑娘和你一同去的，不過那些王公有個成見，看不起三截梳頭，兩截穿衣的女子。」祈聖因憤然說道：「豈有此理！」

　　竺尚父道：「是沒有道理。不過他們的習俗如此，咱們有求於人，也只能遷就他們了。」換句話說，義軍派遣的使者，必須是男子，不能是女人。

　　尉遲炯忽道：「逐流，我和你去。」

　　金逐流道：「你不是要陪道軒、光夏他們回去麼？」

　　尉遲炯笑道：「我一來愛趁熱鬧，二來沒有到過青海，也正想趁此機會一遊，有你的嫂子陪他們兩對夫妻回去，沿途又有天理會的人接應，料想不會出事。」

　　祈聖因笑道：「我知道你是閒不住的，好，你儘管放心吧。他們兩對小夫妻的本領早已是今非昔比，就是碰上了扶桑七子，也足可以對付得了。」

　　竺尚父哈哈笑道：「誰敢招惹千手觀音？青海這邊，有尉遲炯和逐流同行，也正是最好不過。只是如此一來，卻是要拆散你們夫妻了。」

　　計議已定，竺尚父當下便寫了一封書信，交給尉遲炯。說道：「青海五個盟旗，以伊克昭盟為首，你們以義軍使者的身份，去見伊克昭盟的大王，不必理會他是否已受清廷籠絡，先和他說清楚彼此的利害關係，看他如何應對？只須他能為咱們所用，其他四個盟旗，自必馬首是瞻。」

　　尉遲炯卻把這紂信交給了金逐流，笑道：「我最怕和王公打交道，這使者一職，還是請逐流老弟擔當吧。我算作他的隨從好了。」

　　金逐流道：「這怎麼可以？」尉遲炯道：「又不是爭著作官，有什麼不可以？」金逐流推辭不掉，只好把信收下。

　　金逐流道：「要是土王不肯和咱們聯盟，那又如何？」

　　尉遲炯道：「這些土王多半是貪財的，似乎應該送他們一點禮物。」

　　竺尚父笑道：「我早已準備好了。」當下拿出了一個碧玉西瓜，一支千年人參，說道：「這是你們那年從薩福鼎那兒搶來的壽禮，如今正好借花獻佛。你們到了那兒，看土王態度如何，再見機而為吧。」

　　第二天，尉遲炯夫妻便各自分道揚鑣，祈聖因與林、李兩對小夫妻回保定。

　　竺尚父給尉遲炯、金逐流二人送行，臨行前竺尚父想起一事，說道：「逐流，我忘記告訴你，伊克昭盟是信白教的，那兒的大喇嘛名叫宗達完真，是白教法王的大弟子，白教法王和令尊是老朋友，這宗達完真也曾見過令尊。憑著這點淵源，你到了伊克昭盟，不妨去求見他，說不定可能得到他的幫助。」

　　從大涼山穿過原始森林到青海草原，沿途歷盡艱苦，好在一路無事，這一天終於到了伊克昭盟。正是：

　　欲化干戈為玉帛，登山涉水不辭勞。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但願有情成眷屬　卻嗟無處覓蕭郎

　　伊克昭盟的土王招待他們在客棧住下，當晚就接見他們。

　　金逐流呈上竺尚父的書信和禮物，土王見了這兩件價值連城的禮物，果然樂得口都合不攏來。可是看了竺尚父的書信之後，卻又沉吟不語了。

　　金逐流道：「我們漢人有句成語，叫做『唇亡齒寒』。我們這支義軍在大涼山等於是作你們的屏障，如果我們失敗了，清兵就可以長驅直入，來到你們這兒了。到了那時，滿清的皇帝不會容許你自立為王的。至少也要用他們的所謂『王法』來管你了。所以為王爺著想，上策是和義軍聯盟。中策是兩邊不幫，和義軍也做買賣。下策則是給清廷利用，與義軍為難，王爺是聰明人，這道理一定是早已明的了。」

　　土王緩緩說道：「這件事情，關係五個盟旗，不是我一人可以決定。容我仔細思量，再召集各盟旗的王公，大家來商議吧。」

　　金逐流不敢操之過急，土王既然不肯表明態度，而且在說了那番說話之後，就顧左右而言他，金逐流和尉遲炯也只好告退，回客棧去等候消息了。

　　第二天金逐流去拜訪白教大喇嘛宗達完真，宗達完真知道他是金世遺的兒子，對他倒是十分熱情，一見如故。

　　宗達完真說道：「當年我們教中內亂，得令尊幫忙不少。令尊也是我最佩服的人，我一直掛念著他的，難得你今日到來，見了你就似見到令尊一樣。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一定盡力為你做到。」

　　金逐流道：「小侄正是有一件為難事。」當下將義軍的願望以及自己和土王交涉的經過告訴宗達完真。

　　宗達完真沉吟半晌，說道：「這件事我會找機會向王爺進言的。不過其中有個障礙，你想知道王爺為何不肯爽快答應你們的原因嗎？」

　　金逐流道：「正想請大師指教。」

　　宗達完真說道：「因為清廷的使者比你們早來了三天，現在正住在王爺宮中，作他的貴賓呢，不過王爺不讓你們知道罷了。」

　　金逐流被招待住在客棧，清廷的使者則住在土王宮中，顯然土王的態度是更為親近清廷的了。

　　宗達完真接著說道：「王爺並不是個眼光遠大的人，聽說清廷的使者許他正式策立為王，又答應了給他許多利益，至於金銀珠寶之類的禮物，那是更無須說了。我當然是會幫你勸王爺的，他肯不肯聽，那就難說得很了。」

　　金逐流大失所望，只好說道：「但求大師代為進言，成與不成，小侄都是一樣感激。」

　　宗達完真道：「有一件事，我還要提醒你們。」

　　金逐流道：「多謝大師關照。」

　　宗達完真說道：「清廷使者志在必成，他們住在宮中，對王爺的手下人等籠絡備至，你須得提防他們暗中加害。」

　　金逐流謝過了宗達完真，臥到客棧，當晚果然就有一個宮中的內侍，捧了一壺酒四盒肉脯餅食前來，說是奉了王爺之命，賜他們酒食。

　　金逐流起了疑心，悄悄地把一顆碧靈丹塞進尉遲炯手心，說道：「多謝王爺美酒，只怕我們酒量不勝。」尉遲炯乃是海量，聽得金逐流這麼一說，登時會意，把碧靈丹偷偷納入口中。

　　那內侍說道：「這是我們王爺日常飲用的葡萄美酒，酒味香醇，但多飲也不會醉。王爺因為昨晚有事，未得親自款待貴使者，是以叫我把酒食送來，略表敬意。請貴使者多飲幾杯。」

　　金逐流道：「好，尉遲大哥，多謝王爺的美意，那我們就一同飲吧。」

　　兩人各自飲了三杯，那內侍暗暗歡喜，正想叫道：「倒也，倒也！」忽聽得尉遲炯哈哈笑道：「好酒，好酒！」突然反手一掌，「乓」的一聲，把一張擅木桌子劈下一角，嚇得那內侍跳了起來。

　　金逐流道：「尉遲大哥，你喝醉啦？」

　　尉遲炯手舞足蹈地叫道：「沒醉，沒醉。只是這酒實在太好，喝了之後，我的氣力倍增，禁不住要試一試增了多少了。」隨即又哈哈笑道：「如此美酒，不宜獨享，請貴官也來喝個三杯吧！」

　　原來碧靈丹乃是用天山雪蓮炮製的，能解百毒，金逐流和尉遲炯內功深湛，其實沒有碧靈丹，也無大礙。有了碧靈丹，當然是更不會中毒了。

　　這是一壺可以爛肚斷腸的毒酒，這內侍如何敢喝？連連搖手。尉遲炯怒道：「你說這酒是不會醉的，為何不喝？」

　　尉遲炯佯作喝醉了酒的樣子，強迫這內侍喝酒，內侍嚇得魂不附體，喝道：「你，你這廝兀是無禮！」想要發威，但聲音已是顫抖不堪。

　　尉遲炯雙眼一翻，猛地喝道：「明人眼前不說假話，你這壺酒是不是毒酒！」

　　內侍心怯膽寒，訥訥說道：「不，不是毒酒。」金逐流淡淡說道：「既然不是毒酒，貴官喝也無妨。不過你一定不肯喝，我也不敢勉強……」內侍忙道：「對，對。喝酒也不能勉強的。」金逐流不理他的插嘴，接下去說道：「不過為了查明真相，我們只好帶這壺酒去見王爺了。你不喝，我們請他喝，你不是說過這是王爺日常飲用的美酒嗎？」

　　尉遲炯道：「不行，他不說實話，非要他先喝不可！」劈胸揪住這個內侍，作勢就要灌他。

　　金逐流和尉遲炯二人，一個做好，一個做壞，嚇得這內侍魂不附體。要知道這毒酒並不是土王叫他送來，即照金逐流的辦法，他雖然可以暫時不喝毒酒，但秘密揭穿，終也難逃一死。

　　還有一層，他見金逐流和尉遲炯喝了毒酒，行若無事，心裡也有些好生驚異。他是相信神的，暗自想道：「貴人有百靈呵護，毒酒毒他們不死，真主一定在他們這一邊的了。」

　　這內侍又驚又畏，終於把實話說了出來：「不錯，這是毒酒。但這不關小人的事，是大清國的使臣叫我們這樣的。」

　　尉遲炯道：「好，看在你說實話的份上，饒你不死。清廷的使者住在什麼地方，你把地圖畫出來。」

　　這內侍不敢不依，說道：「他們住在王宮的花園裡面。」畫好地圖，交給尉遲炯。

　　金逐流道：「尉遲大哥，你主意如何？」

　　尉遲炯點了這內侍的昏睡穴，說道：「我們去把清廷的使者揪出來，當眾宣佈此事，一刀將他殺了。」

　　金逐流道：「使不得吧。」

　　尉遲炯：「土王一定是袒護他們的，我們只有用這個快刀斬亂麻的辦法。」

　　金逐流道：「土王若是向清廷，殺了那個使者，只怕也無濟於事。」

　　尉遲炯道：「殺了使者，也是斷了土王投靠清廷的後路呀！」

　　兩人各執一見，金逐流想了一會，說道：「好，我們採取折衷的辦法，你把這內侍送去給宗達，讓他知道今晚之事，請他指點。我偷進土王宮中，偵察清廷使者的行動，必要時我會把他們揪出來的。」

　　尉遲炯道：「也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當下解開了那內侍的穴道，說道：「你和我到喇嘛廟走一趟。但出去之時，你只能說是帶我去謁見王爺的。否則，你就要仔細想想，你的頭顱是否比這張檀木桌子更硬了。」

　　這內侍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又醒過來，越發疑心他們是「神人」，而且他又見過尉遲炯的厲害，那敢不依？

　　這內侍剛才進來的時候，是吩咐過客棧的人不許進來的，是以剛才發生的這樁事情，客棧中的執役都不知道，內侍帶領尉遲炯進宮答謝，說來也是順理成章之事，當然沒人起疑了。

　　金逐流待到將近三更時，估計尉遲炯已經見到宗達完真，便即換上了夜行衣，悄悄出去，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土王宮中。按照那張地圖所示，很容易的就找到了清廷使者的住處，只見那間房間，燈火尚未熄滅，紗窗現出兩個人影。

　　金逐流輕輕掠過一座假山，正想走近去偷聽，忽聽得那長鬚漢子喝道：「什麼人在外面？」啪的一聲響，這人已是站起身來，推開了窗子。

　　金逐流的輕功差不多到了踏雪無痕的境界，掠過假山，端的是有如一葉飄落，墜處無聲。金逐流吃了一驚，心道：「這人好厲害！」

　　但金逐流也是十分機警，他早已看見假山旁邊一棵樹上有個鳥巢，當那人出聲的時候，金逐流捏了一顆泥丸，使出了彈指神通的功夫，把泥丸向鳥巢彈去。迅即一個起伏，閃過室角，繞到這間房子的後窗。

　　長鬚漢子推開前窗，只聽得「嗚呀」一聲，一隻大鳥恰恰從樹上飛起來，樹葉泥屑簌簌落下，金逐流所發的那顆泥丸跟著落下，給掩蓋過了。那隻大鳥受驚飛起，繞樹一匝，叫了幾聲，好像是知道沒有危險了，又回到樹上。

　　長鬚漢子「呸」了一聲，說道：「原來是隻鳥兒，倒把我嚇了一跳。」那個官員說道：「你忒也多疑了，怎會有人，有人也不過是王爺宮中的侍衛罷了。」

　　長鬚漢子道：「我好像聽得是夜行人的聲息。別怪我多疑，因為對方實在是非同小可之輩，咱們倘若害他們不成，只怕他們也會來暗算咱們呢，豈不可防！」

　　那官員道：「你說的可是那兩個大涼山的使者？」長鬚漢子道：「當然是了。除了他們，還有誰是咱們的對頭？」

　　那官員道：「對啦，我正想問你，那兩個是什麼人？宗爺，以你的武功，當世罕有，何以你不去悄悄把他們殺掉，點了他們的死穴，別人也看不出痕跡的呀。這不比轉托內侍下毒，更為乾淨俐落麼？」

　　金逐流聽得這官員叫這長鬚漢子做「宗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漢子就是扶桑七子的領袖，曾經和尉遲炯交過手的那個宗神龍。

　　金逐流屏息呼吸偷聽，只聽得宗神龍說道：「因為這兩個人只怕我也不是他們的對手！」那滿州官員道：「究竟是誰，宗爺，請你別賣關子了，好嗎？」

　　宗神龍緩緩說道：「我已打聽清楚，一個是金世遺的兒子金逐流，一個是你們緝捕了多年，還未能夠將他緝拿歸案的關東大盜尉遲炯！」

　　那滿州官員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道：「原來是他們，這就怪不得宗爺要分外小心了！」接著說道：「不過咱們的計策萬無一失，內侍是王爺自己的內侍，他們再聰明也想不到這內侍是替咱們送毒酒的。酒中的毒藥是大內所藏的鶴頂紅！」

　　金逐流暗暗叫了一聲「僥倖」，想道：「原來他早已知道是我，我卻還蒙在鼓裡。幸虧有宗達完真提醒，否則就要著了他的道兒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宗神龍又是一聲大喝：「什麼人膽敢來此窺探？」

　　金逐流吃了一驚，只道又給他發現，忽聽得衣襟帶風之聲，屋頂上出現了幾條人影。那滿州官員也聽見了，「咦」了一聲道：「這回恐怕是真的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人已在喝道：「宗神龍出來！」

　　屋頂上跳下幾個人來，為首的竟是牟宗濤。

　　和牟宗濤一向來的還有三個人，金逐流一看，三個人中他認得兩個，就是那晚在華山絕險之處和他交過手的那對夫妻。金逐流已經知道他們的名字叫做石衛和桑青。另外一個則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女。

　　金逐流心裡想道：「這個少女想必就是林無雙說的她那個好朋友練彩虹了。」

　　宗神龍看見他的三個師侄和一個陌生人同來，這個陌生人對他甚是無禮，宗神龍不覺得又是吃驚又是詫異，喝道：「這小子是誰？」

　　牟宗濤淡淡說道：「我是扶桑派嫡派掌門弟子牟宗濤，你的輩份雖高，也不能不聽我的命令！」

　　宗神龍橫眼向石衛、桑青等人看去，他們夫婦和那個少女都點了頭，表示牟宗濤說得不錯。

　　宗神龍怒道：「扶桑派早已分為三支，各自為政。你這掌門弟子是自封的，要想管我，萬萬不能！」

　　石衛說道：「宗師叔，古語有云：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扶桑派正是因為分崩離析，以致不能重振雄風。如今是該到了由分而合的時候了。」

　　宗神龍「哼」了一聲，說道：「你們都願意捧他做掌門了嗎？」

　　桑青說道：「他是牟宗師的嫡系子孫，當這掌門，原是名正言順。」

　　宗神龍冷笑道：「好，新掌門，你有什麼吩咐？」

　　牟宗濤道：「第一，你貪圖利祿，實是不該，我不許你冒充清廷的使者，在此招搖撞騙。」

　　宗神龍大怒道：「胡說八道，誰敢說我這使者是冒充的！我得朝廷重用，也正是為了重光本派門戶，你這小子懂得什麼？居然敢教訓我！」

　　牟宗濤不理睬他，逕自說下去道：「第二，本派的拳經劍譜，各人都不許私藏。你得的那一份，必須交出來給我。」

　　宗神龍嘿、嘿、嘿冷笑三聲，說道：「圖窮匕現，原來你是想獨霸本門秘笈！」

　　練彩虹道：「師公，你可不能這樣說，這是對本門大有好處的事呀！」

　　宗神龍瞪了她一眼，似乎想要罵她，卻又忍住。

　　牟宗濤道：「宗神龍，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也不管你說些什麼，只問你依是不依？」

　　宗神龍道：「不依又怎樣？」

　　牟宗濤道：「那我只好替祖師清理門戶了！」

　　金逐流大為歡喜，想道：「牟宗濤為扶桑派清理門戶，我倒是不必插手了。」於是仍然藏在假山背後，暫不露面。

　　宗神龍氣得七竅生煙，喝道：「你這小子欺我太甚，好呀，你要清理門戶，那就來吧！石衛、桑青，你們夫婦怎樣？」

　　石、桑二人同聲答道：「我們是幫理不幫親，牟師兄說的是正理。」

　　原來對於依附清廷總管薩福鼎一事，扶桑七子之中，本來就有三派不同之意見。一派是和他往來，得點便利，幫他一點小忙，也無所謂。但不可過於為他利用，以致失了「高人」身份；一派是初起糊裡糊塗，跟著宗神龍走。後來逐漸明白，因而對他不滿的，還有一派則是死心塌地的跟著宗神龍走的。練彩虹是第二派。石衛、桑青夫婦是第一派。但他們在華山鎩羽而歸之後，也漸漸有了悔意，覺得不應該這樣下去，自墜身分了。

　　牟宗濤進京，先找著練彩虹，另外的三個人是要跟宗神龍走的，不肯聽他的話。牟宗濤帶了練彩虹立即離京，途中碰上桑青、石衛。桑、石二人聽說宗神龍已正式出任薩福鼎的私人使者，更為不滿，於是決意奉牟宗濤為掌門，隨他趕來青海。

　　宗神龍見桑、石二人已經給牟宗濤拉了過去，越發大怒，冷笑說道：「好，你們二人和他並肩上吧！他要清理門戶，我可也要清理門戶了。」宗神龍是他們的師叔，是以口出此言。

　　牟宗濤道：「石師兄，桑師姐，請你們替我把場，不許外人騷擾。接著冷笑道：「宗神龍，我以掌門弟子的身份，前來清理門戶，定要你輸得口服心服！」

　　宗神龍說了一個「好」字，隨即把眼向練彩虹看去，冷冷說道：「彩虹，你又如何，你也是幫理不幫親嗎？」練彩虹是他妻子的關門弟子，他的妻子已死，練彩虹也就等於是他的徒弟一樣了。

　　練彩虹道：「我既是幫理，又是幫親。」

　　宗神龍道：「此話怎說？」

　　練彩虹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你雖然是我的師公，總不能勝於我的生父。丈夫比生父更親，何況於你？」

　　宗神龍吃了一驚，叫道：「什麼，你們，你們……」

　　牟宗濤道：「我們早已訂婚了，練姑娘是我的未婚妻子。」

　　練彩虹道：「師公，我看在故世師娘的份上，只要你交出祖師的劍譜，我一定替你向牟郎求情。」

　　金逐流聽到這裡，也是不由得大吃一驚，心裡想道：「這真是始料之所不及，牟宗濤竟然和這位練姑娘訂了婚，那位林姑娘可怎麼辦呢？」金逐流想起了林無雙那一晚和他說起牟宗濤的時候，那一副一往情深的神態，心中不禁暗暗為她嘆氣。

　　一聲大喝把金逐流從迷茫之中驚醒，只見宗神龍已是拔劍出鞘，向牟宗濤刺去。

　　牟宗濤摺扇一揮，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宗神龍的長劍彈開，退下一步。牟宗濤的摺扇上卻給刺穿了一個小孔。

　　這一下兩人都是心中一凜，知道碰上了勁敵。論功力是宗神龍更深，論劍法是牟宗濤更妙，他把摺扇當作短劍使用，在那一招之間，已是遍襲了對方的七道大穴，這才把宗神龍逼退的。

　　宗神龍長劍一挑，抖起三朵劍花，攻向對方三處要害。牟宗濤摺扇一張一合，扇子滴溜溜一轉，竟然把那柄長劍引得東搖西晃。原來牟宗濤使的是一招「三轉法輪」，正是剋制宗神龍這一招的。可是表面看來，牟宗濤雖然好像輕描淡寫的便化解了對方的招數，但仔細觀察的話，卻可以看到他的額角已經沁出了幾顆汗珠。

　　金逐流看得也不禁手心裡捏了一把冷汗，想道：「一個功力深厚，一個劍法精奇，鹿死誰手，實是難料。」

　　土王宮中的衛士此時已是給他們的劇鬥驚動，紛紛起來。

　　石衛喝道：「我們扶桑派在此清理門戶，與旁人無關！」

　　那個滿州使者連忙叫道：「你們休要聽他胡說，快快上來，捉拿刺客！」

　　牟宗濤叫道：「這人並非清廷使者，他不過是薩福鼎私人派來的。請你們暫時袖手旁觀，待會兒我再向你們王爺分說。」

　　那些衛士不懂江湖規矩，更不敢相信牟宗濤的說話、因此仍是掄刀動槍，四面圍攏，眼看一場混戰，難以避免，金逐流忽地大喝一聲從假山石後跳出來。

　　金逐流喝道：「我不管他是否清廷使者，他犯了謀殺案，我正要拿他去見王爺！你們誰也不許多事！」大喝聲中，揮動玄鐵寶劍向假山劈下，轉眼之間，已把一座假山的山頭削平。假山雖然不比真山，但堆疊在山頂的五六塊巨石也有磨盤般大，給玄鐵寶劍亂砍亂削，變成了一大堆碎石了。

　　土王宮中的衛士幾曾見過這樣厲害的本領，人人嚇得魂飛魄散，登時潮水般的退下，生怕給寶劍的鋒芒殃及。

　　那滿州使者雖然懂得武功，但自忖決計不是金逐流的對手，此時也是嚇得慌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連忙混在衛士堆中，向土王的內宮拔足飛奔。

　　忽聽得有人一聲大喝：「直廝鳥，往那裡跑？」聲到人到，只是一個照面，就把這滿州使者的右臂拗折，狠狠的揪著他。這人正是尉遲炯。在他後面跟著有兩人來到，這兩個人是大喇嘛宗達完真和那個替滿州使者送毒酒的內侍。

　　金逐流喜道：「尉遲大哥，你來得正合時。」尉遲炯睜大眼睛看牟宗濤和宗神龍比劍，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金逐流道：「這人就是牟宗濤了。他為扶桑派清理門戶，咱們暫且不必插手。待會兒再去見王爺吧。」

　　武林中一派清理門戶，按規矩外派是不能插手的，但金逐流用「暫且」二字，卻另有一層意思，因為他不知鹿死誰手，如果結局是牟宗濤敗了的話，他當然還是要和宗神龍動手的。

　　尉遲炯看了一眼，點點頭道：「不錯，是不必咱們插手了。」

　　金逐流怔了一怔，想道：「怎的尉遲大哥好像斷定了是牟宗濤業已穩操勝券？」凝神看去，只見劍花錯落，人影翻飛，突然間牟宗濤一聲大喝，連進數招，果然又搶了上風，金逐流暗暗佩服：「尉遲大哥的眼力果然是比我高明得多！」

　　金逐流再看一會，不覺又是好生詫異，原來牟宗濤似扇代劍，使出的劍招，竟有幾招酷似「大須彌劍式」。金逐流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原來我參悟了他的扶桑劍意，另創新招，他也參悟了我的天山劍法，能夠變化出大須彌劍式了。呀，此人聰明，實是不在我之下！」

　　大須彌劍式是與扶桑劍法異曲同工的最上乘劍法，宗神龍的扶桑劍法本來就略遜牟宗濤一籌，更加以不識大須彌劍式，只憑功力較高，已是難於抵敵，不過數招，只聽得牟宗濤喝聲：「著！」扇柄一敲，正中宗神龍的琵琶骨，把他的琵琶骨打碎了。

　　牟宗濤搜了他的劍譜，冷冷說道：「看在你是彩虹師公的份上，饒你不死，去吧！」宗神龍武功已廢，不敢作聲，只好走了。

　　宗達完真對眾衛士道：「此事由我和王爺去說，你們都回去吧。」他是大喇嘛身份，眾衛士都是信奉喇嘛教的，自是唯命是從。於是宗達完真與尉遲炯等人，便押了那個內侍和滿州使者去見土王。

　　土王見宗達完真和金逐流等人把滿州使者押進來，又是詫異，又是吃驚。原來他剛才在宮內的露台早已看見金逐流劍劈假山的厲害，此時無一衛士在旁，金逐流和尉遲炯卻揪著這滿州使者進來，他心中自是情知不妙。但詫異的卻是不知喇嘛何以也與此事有關。

　　宗達完真說道：「真主的吩咐對客人必須視同自己的兄弟，客人倘若給人加害，做主人的不能不管。王爺你說是麼？」宗達完真抬出教規質問，土王只好點頭稱是。

　　宗達完真道：「他們兩位都是使者的身份。但如今這位清廷使者卻加害大涼山來的那位使者，我也不知該怎麼辦了，請王爺處置。」

　　土王詫道：「有這樣的事？」宗達完真把那內侍推到土王面前，說道：「你把在真主面前懺悔的說話對王爺再說一遍。」這內侍不敢不依，一五一十地供了出來。

　　那滿洲使者嚇得發抖，硬著頭皮發怒道：「我是朝廷的使者，豈能與土匪的使者相比？」

　　宗達完真說道：「我們並未受清廷策封，只能把你當作客人看待。按照我們的教規，不論是誰都不能在我們這兒害人。」

　　土王也是嚇得渾身發抖，按他的心意是要袒護滿州使者的，但金逐流和尉遲炯兇神惡煞地站在他身邊，大喇嘛明顯又是幫助他們的，土王給嚇得六神無主，不敢說話。

　　牟宗濤忽地走了出來，說道：「此人不是清廷使者，他只是薩福鼎派來的人。」

　　滿洲使者冷笑道：「薩大人身為大內總管，還不能代表朝廷？」

　　牟宗濤也冷笑道：「薩福鼎早已給清廷治罪，你若回去，只怕自身也難免呢？」

　　土王道：「你是何人？這消息從何得來？」

　　牟宗濤道：「我是替王爺送一份『邸抄』（古代的官報）來的。」

　　原來薩福鼎因為和一位親王勾結，把持權柄，貪汙舞弊，給他們的政敵參劾，這政敵是親王加上兩位手握重兵的將軍，勢力比他們更大，皇帝不能不准他們奏。那份「邸抄」所刊載的就是把薩福鼎免職下獄的「聖旨」。

　　事情至此，急轉直下，土王去了顧慮，同時也是權衡本身利害的結果，遂把那滿洲使者趕了出去。

　　金逐流雖沒獲得上王答應和義軍簽訂盟約，但得土王答應兩不相助，也算得是完成使命了。

　　金逐流、尉遲炯、牟宗濤三人告辭出宮，練彩虹等人正在外面等著和牟宗濤同走。

　　牟宗濤道：「彩虹，這位就是我和你常常說及的金少俠了，你過來見見。」

　　金逐流想起是林無雙，不禁有點為她難過，說道：「練姑娘，你是不是有一位好朋友叫做林無雙？」練彩虹道：「不錯，她還是宗濤的表妹呢。」金逐流道：「一個月多前，我在華山曾見過她。」練彩虹道：「是。我聽得石師兄和桑師姐說了，只是未知她的地址。」金逐流道：「她們父女住在閩南一個小漁村中，但林姑娘現在已經進京，聽說她正是去找你們呢。」

　　牟宗濤道：「我們也惦記她，好在現在已知她的住址，她找不著我們，我們去找她好了。」牟宗濤獲知林無雙的消息，很是歡喜，但卻沒有激動的神情，原來他根本就不知道林無雙暗戀著他。

　　金逐流心裡嘆了口氣，但想姻緣之事，亦是難得人人如意，不再說什麼，也就只好告辭了。

　　金逐流和尉遲炯回到大涼山，進入帳中，只見他的父親金世遺和厲南星、公孫燕二人也都在座。金逐流喜出望外，叩見父親之後，便向竺尚父報告此行經過。

　　竺尚父大為高興，說道：「這件事辦得非常之好。我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不過，這應該由令尊說了。」

　　金世遺拈鬚笑道：「逐流，趁著目前暫時沒有戰事，我想替你辦了這件喜事，以了心願。不，還不只一件呢，厲賢侄和公孫姑娘的婚事，也將和你同日舉行。日期已定在下月十五，到時公孫舵主和你的大師兄都會趕來的。」

　　大涼山雖然僻處西陲，但因金世遺相識滿天下，他的兒子成婚，仍是有不少賓客到來道賀。公孫宏、江海天和妻子谷中蓮以及紅纓會、邙山派、丐幫等等領袖人物是早就來了的，婚禮舉行那天，尉遲炯的妻子祈聖因也從保定趕回來了。

　　正在熱鬧之際，忽地有知客報道：「有個姓林的姑娘也來道賀，說是金少俠的朋友，我們都不認識她。」金逐流又是歡喜，又是難過，連忙叫「請」。林無雙進來，說道：「我到京中，找不著表哥。特來喝你的喜酒，順便向你打聽消息。」金逐流道：「我已經見著他了，他說他會去找你的。」他不願引起林無雙的傷心，只能如此說了。

　　金逐流雖然有點難過，但整個氣氛卻是十分熱鬧歡騰，尤其當祈聖因說到小金川、天理會各方面的義軍都是好生興旺，人人更是高興。

　　丐幫幫主仲長統哈哈笑道：「這正是一代勝過一代，更難得的是這許多湧現的新人，人人都是對反清事業一片丹心，何愁大事不成！」金逐流心上的一點陰霾，在這樣高興的氣氛中，也就像淡雲遮不住燃燒的太陽，給燒化了。正是：

　　俠骨柔請諧好合，洞房紅燭映丹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