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尋秦記六》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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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章　大梁驚魂

　　項少龍睜開眼來，眼前仍是漆黑一片，不辨晝夜，頭腦則昏昏沉沉，還想繼續睡下去。他是被別人說話的聲音驚醒過來的，初時大吃一驚，以為有人來搜捕他。及見地道毫無異樣，聲音只來自密室一角，方恍然大悟聲音是由銅管傳下來。那支銅管既可監聽密室的動靜，那上面的聲息自可由銅管傳下來。項少龍打著了所餘無幾的火熠子，然後點燃其中一盞油燈，銅管赫然入目。它被裝在入口側旁，閃閃生輝。項少龍提起精神，小心翼翼的移到銅管旁，把耳朵貼上去。冰涼的感覺和人聲同時傳入耳內。

　　只聽一陣男聲淫笑道：「你的身材愈來愈豐滿，難怪昨晚大王目不轉睛地打量你。」

　　一個女子的聲音不依道：「若君上你把人家送給大王，奴家情願自盡。」

　　項少龍心中叫絕，此女深明男人心理，明知也接受主子要把自己送予別人，仍要表現得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果然上面房內傳來親嘴纏綿的聲音。

　　女子撒嬌道：「君上不是去赴晚宴嗎？竟偏要在這時刻逗人家。」

　　項少龍一聽下大吃一驚。假若現在是晚宴的時刻，那自己豈非睡了半夜加一天，少說也有十個時辰亦即是二十個小時，怎會這樣渴睡？一時間他忘記去聽上邊男女的對話，逕自苦思。旋即醒悟過來，知道地道雖有通氣口，但始終是空氣不流通，自己若非給驚醒過來，說不定會因缺氧在睡夢中茫然死去。忽聞「項少龍」三字傳入耳內，忙又傾神細聽。

　　那君上道：「現在滿城風雨，什麼大宴小宴都給項少龍鬧得取消了。大王有令，凡窩藏項少龍或知情不報者，均要抄家滅族，哈！沒有一條死屍比項少龍更值錢，只屍首可得賞五百金，害得人人在找尋這傢伙。」

　　女子道：「奴家看他早已離城遠去，否則為何整個大梁給翻轉過來，仍找不到他半根毫毛？」又歎道：「這人真了得，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誰都對他莫奈何。」

　　那君上陪她歎一口氣道：「他走得輕鬆容易，卻累死城守范大人，這次抓不到項少龍，所有罪責都落到他的身上去。剛才他還來央我向大王說情，現在大王在氣頭上，我才不會笨得為他惹禍上身。」旋又道：「項少龍來得真不是時候，害我錯失欣賞鳳菲精采表演的機會，明天她起程到齊國去，不知何時回來？我明天定要去送行。」

　　項少龍聽到三大名姬之首的鳳菲刻下正在大梁，心中一動，再無心聽下去，離開寶庫，溜出地道，藏到宅後的山林內，好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外面果然是日暮時分，還下著綿綿細雪。吸入大量新鮮的空氣，項少龍腦筋回復靈活，仔細思量。

　　現時大梁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這條地道，但若給人發現，休想脫身。龍陽君顯然仍未將見到他的事洩露出來，否則剛才那君上不會不提。不過儘管如此，對他仍沒有什麼幫助。他又想起鳳菲。這位風格獨特的美女，若肯幫忙，說不定可帶他離城。但由於他們只有一面之緣，交情淺薄，她會否冒生命之險來救他呢？最頭痛是他根本不知她住在何處。縱是知道，要偷到她閨房去亦非易事。一時想得心亂如麻，突有犬吠聲自後院處傳來。

　　項少龍嚇了一跳，急忙鑽回地道去，憑記憶推度上面屋舍形勢，由其中一個出口闖上去，來到一座四合院中間的花園裡。這座四合院只前堂亮起燈光，東西後三廂黑沉沉的。項少龍估計巡宅的惡犬這時仍關在後院未放出來，遂安心活動。憑著鉤索和敏捷的身手，他一口氣越過數重房舍，避過幾起婢僕，先到膳房趁沒有人在偷取足夠的食物，又載一壺熱茶，溜回地道裡，醫好肚子，鬥志回復旺盛。無論地道或大梁，都是不宜久留。問題在他仍沒想出可安全離開的辦法。當魏人在城內城外遍尋他而不獲，定會猜到他是在某一隱蔽處躲起來。魏朝不乏才智之士，龍陽君本身便是非常精明的人，遲早會想到這幢他項少龍曾逗留過的信陵君故宅，亦會想到宅下會有未經被發現的地道。自己偶而潛出來偷一餐半餐菜餚或點心果腹，該不會出問題，但長此下去，定會惹起懷疑。有了這兩個顧慮，他下了決定，必須在兩日內離開大梁，否則可能永遠都不用走。

　　肯定寶庫上的臥室無人後，他又偷上去，翻開箱子，取了一套禦寒的斗篷及厚袍衣物，正要離去，房外面足音傳來，接著是有人在廳中坐下談笑的聲音。項少龍心中一動，移到門旁，拉開少許，透過隙縫往外望去。一看下不由大吃一驚。外面坐了三個人，另有近十名似是親隨一類的人物，人人隱透緊張神色。其中一人赫然是龍陽君，他臉色蒼白，驟然間似若老了幾年的樣子，形神憔悴，再不像以前般「嬌艷欲滴」。另兩人一是身穿武服的將軍，一為大夫服飾的中年男子。

　　那將軍首先發言道：「這次我們來找平丘君，是為了搜捕項少龍的事。」

　　項少龍心中一寒，知道龍陽君已猜到自己躲到這裡來。

　　平丘君大訝道：「范將軍找項少龍，為何竟會找到我這裡來呢？」

　　他一開腔，項少龍認出他是早先在臥室和姬妾胡混的男人。他們不在大廳見面，反避入內廳，不用說是怕洩漏風聲，那等若說他們推斷到自己藏在地道裡。可以想像這位大梁城守范將軍，必已派人把整個信陵君府團團包圍起來。不過他仍不太擔心，因為地道的出口在後山的密林裡，遠離信陵君府，不容易被發覺。

　　龍陽君道：「范將軍敢以人頭擔保，項少龍仍未離城，假如他仍躲在城內，那最有可能是藏在這裡。」

　　項少龍聽他說得有神沒氣的，知他因為要逮捕自己這個「老朋友」而飽受折磨，不禁心中暗歎。

　　平丘君色變道：「沒有可能的。我曾著人把府內每寸的地方都徹底搜查過，若他在這裡，絕瞞不過我們，更瞞不過狗兒靈敏的鼻子。」

　　范將軍道：「我們問過信陵君以前的手下，證實項少龍當日該是由地道一類的通道逃出這裡，不過卻沒人知道地道的出入口在何處。」

　　龍陽君接口道：「平丘君可詢問府內各人，看看有沒有忽然少了食物衣服一類的事，便可知項少龍是否藏在下面的地道。」

　　項少龍暗叫厲害，哪還敢再偷聽下去，忙退回入口，關好蓋子，拉過原先的草蓆子遮好，回到地道去。然後毫不猶豫從後山的出口溜出去。茫茫雪夜中，只見魏兵點起火把，把信陵君府圍得水洩不通，幸好出口處剛好在重圍之外，否則這次插翼難飛。不過他並非已脫離險境，而是剛陷進險境內。一隊魏兵正朝他藏身處趕來，火把光和狗吠聲，確令人心膽俱顫。項少龍把偷來的衣物結成一個大包裹，掛在背上，依以前帶趙倩離開的舊路，朝鄰近的房舍潛去。邊行邊看，不由暗暗叫苦。原來附近的街道全有魏兵設下關卡，最要命是屋頂設置崗哨，監視信陵君故居附近街道的情況。項少龍生出寸步難行的無奈感覺，伏在路旁的草叢內。不過他很快便知此亦非安全之計。

　　一隊五十多人的魏兵，正沿街而來，以長矛插入草叢，進行水銀瀉地式的徹底搜索。項少龍無可選擇下，趁火光還未照到身上的時刻，爬往對街，攀上對面一間房舍的簷頭處。這所房舍由於比附近的房子矮上一截，所以並沒有敵人放哨。魏兵過後，他正猶豫應否藏入屋內，馬蹄聲響，一輛華麗的馬車從魏兵遠去的那邊駛來，前後均有騎兵護送。項少龍觀察形勢，落回地上，閃到路旁一棵大樹，迅速攀到其中一枝橫伸出路面的粗幹上，手足緊纏結了冰的干身。

　　假若現在不是正下著大雪，他絕不敢冒這個險。這是一場賭博。只要那十多名護從有一人抬頭上望，保證可發現他的存在。但大雪照面打下來的時刻，誰都只會低頭看路面。當他的心跳到咽喉頂的緊張關頭，馬車駛到下方。

　　項少龍先卸下背上包袱，垂手輕拋到尚差少許才來到正下方的馬車頂上，然後放開雙腳，足尖點在包袱上，鬆手落下去。因隔著包袱的關係，他點地無聲的踏足車頂，再伏下身來，完成在一般情況下難以完成的行動。馬車在這被變成了雪白世界的古都城緩緩而行，朝某一目的地出發。他完全不知道馬車會帶他到哪裡去，但卻知暫時離開險地。經過一處關卡，魏兵不但沒有問話，還肅然致敬，任由馬車通過。車內那人的身份必是非同小可，否則怎能受到這種優待。現在連他都很想知道裡面坐的是什麼達官貴人。馬車內似有一聲歎息響起。

　　項少龍生出好奇心，把耳朵貼到廂頂處，結積的冰雪凍得他立即放棄。改而略撐起身體，往外望去。一看下立時呆了眼睛。我的天！原來馬車正轉入御道，朝王宮的正門駛去。

　　馬車在護衛前後簇擁下，從放下的吊橋越過護城河，進入主宮門。在這時代裡，王宮無論規模設施，均等若一座內城。為君者無不竭盡心思，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使王宮在各方面成為一個超級的軍事據點，城堡中的城堡，既是要防範外敵的攻擊，更重要是防止內敵叛上作反。項少龍這次糊里糊塗來到王城，要離開就更頭痛。他又驚又喜的進入宮門，依然躺在車上一動不動，任由雪花把他覆蓋，若非如此，城牆或哨樓上的守車居高臨下瞧來時，他就要無所遁形，這是他最擔心的問題。

　　這麼大的雪並不常有，異日他要重施故技離開王宮，肯定行不通。他藏在雪底下，頭臉貼在壓扁的包袱上，那可說是目下唯一稍有溫暖的地方。眼雖不能見物，耳朵仍可聽到聲音。輪聲和馬蹄聲響中，他感到車子在宮內左彎右曲，該是朝內宮的方向駛去。

　　馬車終於停下來，隨護紛紛甩蹬下馬，四周足音紛起，只聽內侍宮娥齊聲叫道：「王后萬安！」

　　項少龍差點驚呼出來，忍不住略翹起頭顱，偷望下去。車門被拉了開來。大雪飄飛下，單美美熟悉的動人背影，穿上華麗的袍服，頭戴鳳冠，像一個夢般出現在他眼底下。內侍一手打起傘子，一手曲肘橫舉，讓她扶著，緩緩往一座宮殿的台階走去，前後簇擁著十多名宮娥內侍，禁衛則林立兩旁。那種氣勢派頭，教人無法想像她以前只是在咸陽任憑權貴採摘的妓女。

　　項少龍呆看她的背影盈盈消失在台階之上，心中百感交集。縱是明知單美美不會出賣他，他也難以和現時貴為王后的美女接觸。太危險了，而且說不定單美美會像龍陽君般出賣他。馬鞭揚起，項少龍再繼續免費的旅程。刻下馬車不用說是朝馬廄駛去，那時拖車的四匹健馬解入馬廄，車子則會送入倉庫，立即洗刷冰雪，如不在這之前脫身，自己便要暴露行藏。項少龍正苦無下車之計，馬車來到一條兩邊大樹林立的路上。項少龍暗叫天助我也，小心翼翼蹲起來，夾好包袱。趁駕車的御者注意力全集中到前方，他站了起來。身上的冰雪似沙石般灑下，他已探手抓著一枝橫斜伸出來的樹幹，離開既把他帶出險境，但又送入另一險境的車子。

　　項少龍憑鉤索和大雪的掩護，翻過兩重殿宇，落到一座院落內的草叢中。這是單美美剛才進入那座宮殿後方的房舍，該是宮娥內侍一類人物居住的地方。他並不擔心會遇上侍衛或巡犬，那只會布在內宮的外圍區域。

　　無論趙宮、秦宮、楚宮、君主和王后的寢宮都是各自獨立的殿宇群。除非魏王要來寵幸單美美，否則他不會撞上魏王。眼前當務之急，是要找個藏身之所，再趁機找尋食物和想辦法脫身。現在他認為最佳的辦法，莫過先躲藏個十天半月，待風聲稍緩然後偷離王宮。不過正如龍陽君所言，假若他長時期的偷吃偷喝，遲早會惹人起疑。

　　最理想當然是可冒充宮內某一內侍，但他那比任何人都要高挺俊拔的體型，要冒充體態陰柔的內侍，等如癡人說夢而已！

　　項少龍環目四顧，風雪中四周寂然無聲，各廂房透出燈光。剛才他翻過重重殿宇，已對環境瞭然於胸。這以後宮為主的屋宇群，被外牆團團圍起來，自成一個獨立的天地。除了圍牆的四角設有哨樓外，就只有前後入口處有守衛，其它地方是不設防的。單美美當然有一定數目的親衛，但他們卻是不會亦不容許進入她起居的地方。所以若他能夠潛入這美女的寢宮，該會是最安全的地方。

　　刻下置身的方形露天花園裡，西首和南首各有一道門戶，全是緊緊關閉。擬定好行動的方針，他再不猶豫，再次翻上屋脊。這些內宮房宇，雖是結滿冰雪，卻不似城牆般高了至少三倍以上，且有可供鉤子掛搭的簷蓬脊頂一類的東西，故雖不容易扳騰上落，仍難不倒他。再落下來，已到達後宮後方的園林裡。當時代各國王宮的建設，大多是參考周室在鎬和洛邑兩地的都城制度而成。魏王宮基本上是依中軸線排列的建築組群，大致可分前中後三個區域，呈長方形，坐北朝南，北區共有十五組建築物，乃王室的居住區，並以帝后的寢宮為主，位於此區正中。中區是三朝所在。三朝是大朝、外朝、內朝。名稱雖不同，但其實都是君主和朝臣處理政務的地方。南區是王宮的正門和校兵場所在，以五層門戶把它和正中的主殿群分隔開來。

　　項少龍之所以會如此留神於王宮的佈局，皆因他想起凡王宮必有秘密的地道，此為古代權貴必備的逃生快捷方式。可以推想魏王寢宮下必有這麼一條逃生地道，若能找到，可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王城。單美美的寢宮可能亦有這麼一條地道，且至少該有九成的機會。憑他鞋底的「開鎖工具」和曾受過的開鎖訓練，當時代的鎖頭機關絕不能把他難倒。想到這裡，等若在絕對的黑暗中看到一線希望的曙光，一顆心登時活躍起來。只要尋到單美美的寢宮，他有可能安然離去。

　　他靜心地藏在一堆草叢內，留心觀察後宮的情況。單美美回來不久，自應先沐浴更衣，然後返寢室休息。現時後宮只前進處燈火通明，可推知單美美仍未返回寢室。大雪逐漸稀疏，項少龍心叫不妙，決意立即潛進宮裡，先一步摸入單美美的繡房去。遂從藏身處竄出來，移到一所似是儲物房子的窗下，肯定內裡無人，取出鞋底的幼鐵枝，探入窗扇間的隙縫，挑起窗閂。跨入屋內，把窗門關好。

　　習慣了房內的光線，只見房門外有燈光透入，移身過去，貼耳門邊查聽外面動靜。門外沒有一點聲息，他正想推門外看，足音由左方傳來。項少龍嚇了一跳，暗叫好險，往後急退，躲在一個大櫃之側。足音過後，項少龍又走出來，推門試探看去。外面是一道長廊，兩旁各有三道門戶，看來該是專責侍候單美美那組內侍宮娥的居室。

　　項少龍心中叫苦，若這麼硬闖出去，撞上人時將避無可避。但假若現在不冒點險，待會服侍單美美的人要撿拾或拿取什麼東西之時，他碰上人的機會大多了。項少龍猛一咬牙，闖了出去。後宮共分前後兩進，中間是個露天花園，現在他置身後進處，而最大的問題是他不知單美美的寢室究竟是前房還是後室，否則就不用現在似瞎子般亂摸亂撞。他迅速來到右方一個廊道交接的岔路處，正要往前院的方向搶去，兩名宮娥朝他走來，離他只有丈許的近距離。項少龍縮身回去，順手推開最近的一扇門，不理是否有人，躲了進去。尚未有機會看清楚形勢，門再被人推開，兩名宮娥走進來。無奈下項少龍急忙躲在敞開的門扇後，祈禱她們千萬不要把門關上。燈火亮起，方知道躲到後宮的膳房裡來。兩女顯是來取食物去侍候單美美，逕自在櫥櫃灶籠間撿拾搬弄，一點沒有注意到他這不速之客的存在。

　　其中一名宮娥道：「她的心情非常不好，我還是首次見她罵人罵得這麼凶哩！」

　　另一宮娥膽小多了，低責道：「不要亂說話，給那些愛搬弄是非的小人聽到就糟糕。」

　　不一會兩女托著香茗糕點等物離去。

　　項少龍撲了出來，順手牽羊取去餘下的糕點，躡手躡足追著兩女去了。

　　項少龍展開渾身解數，蛇行鼠竄，忽快忽慢，避過幾起內侍，來到前進一座大廳。前頭兩名宮娥由大廳的後門進入該是內廳的地方去。他肯定單美美寢宮的位置後，連忙翻上屋頂，直抵簷沿處，再以鉤索降下，弄開窗門，閃了進去。那是座較小的側廳，佈置華麗，呈長方形，鋪著厚厚的地氈，踏足其上，頗感舒服。由於廳角的火爐沒有燃點，所以他可放心單美美不會到這裡來。向南處有道大門，照方向該是通往內廳去。現在他對後宮的佈局已大致把握。北面大門入口處是正堂，接著是兩重的廳子，又有東西二廂。而單美美的寢宮該在南面的那座大院子，兩鄰則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他把耳朵貼到門旁，留神傾聽。隱有聲息傳來，卻聽不到有人說話。若要找尋地道，這是最好的機會，否則若讓單美美回到寢室，將要錯失良機。項少龍於是又從側廳溜出來，片刻後他終於來到單美美的寢室裡。這是間寬大而陳設華麗的房間，一角處燃起爐火，室內溫暖如春，正中靠牆處放置一張特別巨大的繡榻，地上鋪著厚氈。與爐子相對的另一角擺放一面大屏風，不用說是解衣方便的地方。其它梳妝台銅鏡小几等物自是一應俱全，佈置有序。項少龍大感頭痛，要在這麼一個地方找條地道出來，不是辦不到，卻休想瞞過別人。

　　首先他要把地氈全揭起來，甚至把榻子或家俱移開，那和搬屋怕沒有多大分別，怎能瞞過別人的耳朵？縱是所有人聾了，但單美美隨時會進來寢息，自己哪有時間把搬亂了的對象還原。最頭痛還是即使自己發現地道，但進入地道後將無法整理上面的凌亂局面，使人覺察不到有人移動過東西，那等若向魏人公告他是從地道離開的。

　　正叫苦不已，房門敞開。魂飛魄散下，項少龍沒有時間穿窗而去，只好閃到屏風之後，蹲了下來，伴著他的正如所料是個精美的銅製夜壺，幸好壺子極其巧飾清潔，不會發出異味。他從隙縫往外望去，見到來的果然是貴為魏后的單美美，後面跟著一位宮娥，有點眼熟，記起是她以前在醉風樓時的貼身俏婢。單美美出落得更標緻了，在華冠麗服的襯托下，透出以前所欠的富貴氣質。她盈盈立在銅鏡之前，讓婢子為她卸下盛裝。

　　女婢低聲道：「娘娘！不要擔心吧，項爺吉人天相，他又那麼本事，自有脫身之法。」

　　項少龍先是聽聞自己之名大吃一驚，接著是心頭一陣感動。想不到一位風塵女子，與自己又一向不大和睦，只因自己舉手之勞般幫了她那麼一回，反比龍陽君更是情深義重。

　　在燈火下，單美美秀麗的玉容不見半點喜怒哀樂之色，淡淡道：「擔心有什麼用，小卿，我不要房間這麼光亮。」

　　小卿吹熄四盞燈後，室內的燈火黯淡下來，另有一種柔和氣氛。

　　項少龍心念電轉，最後終放棄向單美美求助的強烈衝動，因為他不想破壞單美美目前所擁有的一切。待會她登榻睡覺，他便溜出去找個地方躲它一晚，明天再返來找尋地道的入口。打定主意，他又從屏風後往外瞧去。單美美只剩下單薄的貼身衣服，把她玲瓏飽滿的曲線表露無遺。項少龍暗道難怪會有這麼多見慣世面的男人迷戀她，因為她確是有充足天賦本錢的尤物。單美美幽幽歎一口氣，打破室內那似若凝成實質的沉寂。

　　小卿輕輕道：「大王今晚怕不會來了。」

　　單美美輕輕道：「現在他只想得到項少龍的人頭，怎還有閒心到這裡來，夜了！你回去睡吧！」

　　小卿施禮後推門去了。單美美轉身朝屏風走來。項少龍頭皮驟感發麻，單美美已和他來了個兩臉相對，四目交投。單美美低呼一聲，忙以手掩著自己檀口，不能置信地瞠目搖頭。

　　項少龍苦笑道：「美美可是受驚了？」

　　單美美驚魂甫定後，伸出玉手，拉起他的大手，往榻子走去。片晌後兩人在溫暖的繡被內擁個結實。

　　單美美獻上熱烈的香吻，低聲道：「你要人家怎樣幫你呢？唉！項爺真是神通廣大，竟有辦法來到這裡找人家。」

　　項少龍本意並不是想來找她的，有點尷尬道：「美美到屏風後去不是要……嘿……」

　　單美美俏臉一紅，橫他一眼，摟緊他的腰，夢囈般道：「好了，終可以和你睡在一塊兒。」

　　項少龍訝道：「美美真的垂青於我嗎？」

　　單美美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很易鍾情於有本領的男人的，不過很快又會厭倦，但對你確有些不同。你該知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再不必口不對心。初時我很恨你，你這人哩！總不肯把人放在眼裡，想不到楊豫姐沒有說錯，你這人是外冷內熱，只有你才肯那樣幫我的大忙。人家尚未有機會親口謝你哩！」

　　項少龍笑道：「你剛才不是『親口』謝了我嗎？」

　　單美美霞燒玉頰，又主動和他熱吻一番，然後神色微黯道：「你對我沒有興趣嗎？為何毫無反應呢？」

　　項少龍知她對男人經驗豐富，察覺自己對她沒有正常的生理反應，故而自苦自憐。歉然道：「一來我覺得美美你已是有主名花，不該侵犯。最重要是現在身陷險境，正憂心如何離開，所以難以放開懷抱，和美美你享受魚水之歡。」

　　單美美釋然，旋又蹙起秀眉道：「你既能來，自然也有本事離開吧？」

　　項少龍苦笑著把來此的經過如盤奉上。

　　單美美聽罷咬著下唇道：「你既然找到我門上來，我自然也要把你安全送走。」

　　項少龍享受著那「夜半無人私語時」的溫馨感覺，一顆心像溶化了般，咬著她小耳道：「這樣你可太危險了，而且有太多不可測知的變量在內，我不會讓你冒這個險。」

　　單美美一陣感動，歎道：「世上恐怕只有項少龍肯這麼為人設想。項少龍啊！快想想辦法吧，只要我單美美辦得到的，我就肯去為你辦。」

　　項少龍把她摟個結實，把臉埋到她秀髮裡，嗅吸著她的香氣，整個人鬆弛下來，柔聲道：「你大王有沒有告訴你後宮內有逃離王城的地道？」

　　單美美嬌軀劇顫，嬌呼道：「我差點忘了！確有這麼一條地道，就在寢室內。」旋又苦惱道：「但開鎖的鑰子卻掌管在內侍長手上，我打不開來哩！」

　　項少龍大喜道：「那就更好，就算我走後給人發覺，你也可推個一乾二淨。」

　　單美美奇道：「你懂得開鎖嗎？」

　　項少龍挪開一點，細審她在柔和燈光下的如花玉容，微笑點頭，又輕吻她香唇，道：「你知不知道地道的出口在哪裡呢？」

　　他心情轉佳，開始感受到在被窩裡廝磨的引誘力，生出肉慾的衝動。

　　單美美顯是感受到他的壓迫，春意盎然地瞅他兩眼，再赧然埋入他寬闊的胸膛道：「大王說地道的出口在離東城城門不遠處一個養馬廄的天井處。」

　　項少龍心中稱妙，如此就可憑快馬逃生。不過仍有東門那一個關口，心中一動，又問起她剛才到哪裡去。

　　單美美用力抱緊他，閉目呻吟道：「我是去看一位姊妹，明天她要到齊國去。唉！項少龍啊！你不用這麼快走吧！王宮的生活太刻板苦悶，可以活活把人悶死的。」

　　項少龍苦笑道：「後悔嗎？」

　　單美美睜開美目，神色茫然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昨晚我夢見醉風樓，和豫姐像往常般在花園裡玩拋球，唉！她們怎樣了？」

　　項少龍聽得心中一酸，問道：「他對你好嗎？」

　　單美美呆了半晌，低聲道：「我真的弄不清楚，自登上王位，他變得很厲害，有時夢中也會叫著要殺某個開罪了他的大臣的名字。若非人家有身孕，說不定會央你帶我走呢。」

　　項少龍的慾火立時退得一滴不剩，清醒過來。暗忖在這等時刻，怎也得保留體力，自己前幾天曾大病一場，更不適宜和單美美顛鸞倒鳳。岔開話題道：「你剛才去見的姊妹，是否三大名姬之首的鳳菲？」

　　單美美點頭道：「是的！我們還曾說起你來，她很欣賞你哩。」接著興奮起來道：「不若求她掩護你出城好嗎？她是很有辦法的人。」

　　項少龍斷然搖頭道：「不！我不想牽累任何人？她為何要到齊國去？」

　　單美美答道：「是為了齊王的五十大壽，聽說石素芳和蘭宮媛都應邀到那裡去。包括秦國在內，各國都會派代表去賀壽。」

　　項少龍聽得糊塗起來，訝道：「燕趙兩國不是和齊國交戰嗎？為何忽然和好起來？」

　　單美美搖頭道：「對這種事我不太清楚。聽大王說，好像齊王到現在仍決定不了誰當太子，其中牽涉到田單的權力，所以大王很熟衷於齊國太子策立的問題。」

　　項少龍現在自顧不暇，哪有心情去理會齊人的內政，低聲道：「乖美美！快告訴我地道的入口在哪裡？」

　　單美美駭然道：「不要那麼快走好嗎？我有辦法把你藏上幾天哩！待風頭火勢過後再走，不是更安全嗎？」

　　項少龍斷然道：「不！我定要趁現在大雪時走，雪停後更走不了。」

　　單美美不捨地把他摟緊，淒然道：「摟著你，就像把往昔最可貴的全擁有了，你卻那麼不停嚷著要走，項少龍啊！不要對人家那麼無情好嗎？」

　　項少龍心中一陣感觸，知道單美美並不是真的愛上自己，那是一種混雜了感激和懷念的複雜心情，加上深宮寂寞，所以渴望自己留下來陪她。他心中也不無憐惜之意，在她溫軟香滑的紅唇上輕輕啜一下，柔聲道：「我怎捨得無情待你呢？不過我現在須保留體力，以應付艱苦的逃亡生涯。」

　　單美美回吻他一口，臉泛紅霞道：「我不再逼你，但你總該有點表示，例如摸摸人家的身體，那將來就不致會輕易忘掉美美。」

　　項少龍聽得心中一蕩。說真的，這麼摟著一個豐滿而充滿青春活力的動人胴體，兼之陣陣幽香隨著被窩的溫熱送入鼻中，若說不血脈賁漲，就是騙人的。不由探手在她背臀間來回愛撫，單美美登時呼吸急促起來，水蛇般在他懷裡蠕動揉貼，更挑起項少龍的情焰慾火。項少龍的手擴大了活動的範圍，由她的大腿上移至俏臉，其中不可對人言的過程，令這對男女生出既銷魂又刺激的偷情滋味。項少龍此時如箭在弦，不得不發，正要翻身把她壓著，單美美推開他，嬌喘細細道：「地道入口在大衣櫃裡，下面是塊活板，揭起它可見到死鎖了的地道入口。」

　　項少龍驚醒過來，心中感激，知她是怕影響自己體力，所以強自克制。和她來了個熾烈得可把兩人熔掉的熱吻後，他跳下榻來，正要拉開櫃門，想起一事道：「究竟有沒有別的入口？」

　　單美美道：「御園內有兩個入口，宮內的人都知道。」

　　項少龍摟她一下，道：「那就更好，因入口既多，我走後縱使給人發覺，仍不會懷疑到你頭上來。」

　　再纏綿一番，踏上逃亡之路。

　　項少龍無驚無險從地道鑽出來，那是個養馬廄旁的大水井，出口在井壁中間，離開水面有七、八尺，還有石隙供踏足登上井口。他由井口探頭出來，雪已停下，天際微現曙光，一列馬廄排列左方處，還有幾間養馬人起居的房舍。這類養馬廄非常普遍，有公營的，也有私營的。馬匹多來自城外的牧場，供權貴和付得起錢的人購馬租馬。項少龍摸到馬廄裡，正猶豫該不該順手牽羊偷他一匹，但又怕目標過於明顯。忽然有人聲傳來，嚇得他忙躲到一角，以餵馬的禾草掩蓋自己。來的是兩個人。

　　其中一人道：「張爺放心，上頭早有關照，要小人揀最好的四匹馬給你們。唉！現在我們大梁誰不想看到你們小姐稱絕天下的歌舞？小人可以為她盡點心力，是莫大的榮幸。」

　　姓張的漢子顯然很會擺架子，只是悶哼一聲，來到項少龍藏身附近的馬柵處，道：「這匹看來不錯，牙齒整齊雪白，是什麼種的馬？」管馬房的道：「這是來自北方鹿原的純種馬，既好看又耐勞，張爺真有眼光。」

　　張姓漢子沉吟片晌，道：「我著你們找的御者找到了嗎？這次我們真是多事，好好一個人竟會忽然病死，害得我要四處找人。」

　　馬房的頭兒道：「為小姐和張爺做事，小人怎會不竭盡全力，我已找得個叫沈良的人，曾為無忌公子駕過車，又精通武技，樣子還相當不錯，絕對吻合張爺的條件。」接著低聲道：「他是小人的老朋友，張爺該明白，現在大梁沒有人敢起用無忌公子的舊人，否則憑沈良那種技術，怎會賦閒了整整兩年。」

　　張姓漢子冷哼道：「他在哪裡？」

　　馬房頭兒陪笑道：「他不知張爺會這麼早來，此刻怕仍在睡覺，張爺先到屋內喝口熱茶，小人去喚他來叩見張爺。」

　　張姓漢子道：「我哪有時間喝茶，你先給我拉馬出來，我立即給你付錢，然後你再召那傢伙來，來遲了休怪我不等他，要知我們並非沒有其它御者可用。」

　　接著是牽馬的聲音，兩人到另一馬廄去了。項少龍暗叫天助我也，連忙取出偷來的衣服換上。這套衣服在那平丘君的箱子裡是最不起眼的，很適合沈良這種落難豪門僕人的身份穿用。把舊衣藏到密處，那馬房頭兒已離開馬廄，朝房舍那邊走去，顯是要把沈良弄醒。

　　項少龍閃了出去，見張爺正審視四匹健馬，乾咳一聲，迎上去一揖到地道：「小人沈良，請張爺恕過遲來之罪。」

　　張爺想不到他來得這麼快，上下打量他幾眼，閃過滿意的神色，目光落到他的血浪劍處，淡淡道：「我叫張泉，是鳳小姐的正管事，你曾當過魏無忌的御者，當然知道規矩。每月五兩銀子，若鳳小姐滿意的話，你還可以長期做下去。」張泉年在三十左右，一臉精明，樣子卻頗為庸俗，唇上留了兩撇濃胡，一副酒色過度的模樣。

　　項少龍忙不迭答應。

　　張泉道：「時間無多，我們走吧，快下雪了。」

　　項少龍暗叫謝天謝地，戴上斗篷，牽馬隨他離開。

　　離城的過程出奇地順利。最諷刺是來送行的達官貴人多不勝數，而他這大逃犯置身在他們中間。尚未抵達城門，大雪從天而降，戴上斗篷，箍上擋風口罩的他低垂著頭，兼且這恰是御者的正常裝束，自然誰都不生懷疑。最妙是因他坐在御者的位置，使人察覺不到他雄偉的身型。本來他還怕鳳菲會把他認出來，卻幸好他根本沒有和鳳菲照面的機會。此時的他滿面鬍鬚，鳳菲若非留神看他，不會輕易識破他是項少龍。說來好笑，他本不想驚動單美美，但終是賴她的幫助逃離王宮。他更不欲牽連上無甚交情的鳳菲，最後仍是靠她闖過東城大門的難關。

　　這次可謂絕處逢生，希望自此一帆風順，安然歸秦。他當然不是想到齊國去，只要覷準機會，會立即開小差溜掉。魏人對鳳菲非常禮遇，派出一隊五百人的輕騎兵，沿途護送，由一名叫敖向的偏將領隊。鳳菲的歌舞團人多勢眾，坐滿十多輛馬車。舞姬樂師加上婢僕，數達二百人，只是支付每人的薪酬便不得了，可見鳳菲的收入是多麼豐厚。心中不由想起在他身後車廂內的絕色美女，更記起當日和她在小樓內喁喁私語的動人情景。她等若二十一世紀歌壇的超級巨星，不過能欣賞到她歌舞卻是權貴的專利，一般平民百姓均無此福緣。

　　車馬隊離開大梁，渡過大溝，朝北直走，到達濟水，早有五艘雙桅巨舶在等候。項少龍這才知道為何要趁早起程，因為此時已時近黃昏。當他見到魏兵陪同登船，不禁心中叫苦。倘就是如此這般被迫著到齊國去，那真是糟透了。順流而下，只四、五天便要進入齊境，那時想折返趙境，又要費一番手腳。不過他再無其它選擇，硬著頭皮登上船去。

　　五艘大船，魏人占三艘船，鳳菲這邊佔兩艘，使項少龍因不須朝夕對著魏兵而鬆一口氣。他乘的是鳳菲起居那艘船，他的身份在這舞伎團裡屬最低下的階層，被分配到底艙只有一個小窗的房裡，還要與其它御者僕役擠在一起，六個人共享一房。其它御者不知是否因他搶去為鳳菲駕車的榮耀，連手起來排擠他，他們進房後立即開賭，卻沒有邀他加入。項少龍樂得如此，晚飯後鑽到一角蓆子上的被窩裡，蒙頭大睡。那些人還故意說些風言風語，其中有些辱及他的「主子」信陵君，指桑罵槐，項少龍心中好笑，又確實事不關己，很快睡得不省人事。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大腿處一陣劇痛，睜眼一看，原來是其中一個叫谷明的御者重重踢他一腳。

　　項少龍大怒坐起來，喝道：「什麼事？」

　　另一名御者富嚴抱著雙膝，一副流氓無賴的樣兒般靠壁坐在一角笑道：「沈良你是哪年出生的，是否肖豬，否則怎會睡得像條死豬般？」

　　其它人一起附和哄笑，充滿鄙屑嘲諷的味道。

　　另一個叫房生的，他是唯一沒有取笑項少龍的人，低喝道：「不要耍人。沈良！天亮了，隨我來吧！」

　　項少龍按下心頭怒火，隨他出房去了。來到艙板上，天空放晴，兩岸一片雪白，心情豁然開朗，把剛才不愉快的事拋諸腦後。眾僕役正在排隊輪候煮好的飯菜，另有一堆人在一邊取水梳洗，鬧哄哄一片，別有一番生活的感受。一名頗有點秀色的美婢，在兩名健婦的陪伴下，正與張泉說話，見到項少龍比別人雄偉的身材，露出注意的神色，仔細打量他幾眼。

　　項少龍心中有鬼，給她看得渾身不自然起來，房生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她是二小姐董淑真的婢子小玲姐，我們叫她小辣椒。恃著得二小姐愛寵，最喜作威作福，沒有什麼事最好不要招惹她。」

　　項少龍心中苦笑，自己一向高高在上，想不到婢僕間亦有階層派系之分。隨房生洗過臉，輪得兩砵飯菜，蹲在一角吃喝起來。

　　房生道：「你還為剛才的事生氣嗎？其實他們惱的是張泉，谷明是副管事沙立的人。大管事要殺他們的氣焰，故意聘你這外人回來頂替這個人人爭奪的職位。若非他們怕太過份會惹怒大管事，還有你好受的呢。」

　　項少龍方明白為何放著有這麼多人，偏要僱用他，心中暗呼幸運。房生見他默然無語，再不說話。

　　項少龍心中過意不去，道：「房兄跟隨小姐有多久？」

　　房生道：「三年了。」

　　項少龍很想問他鳳菲的底細，終感不適合，改而問道：「房兄有家室嗎？」

　　房生嘴角抹過一絲苦笑，道：「亡國之奴，那談得到成家立室，若非小姐見憐，我房生可能早冷死街頭。」

　　項少龍呆了半晌，低頭把飯吃完，同時有一句沒一句地向房生套問歌舞團的情況。

　　一名壯健的男僕來到項少龍旁，冷冷道：「你是沈良嗎？」

　　項少龍記起自己的身份，忙站起來道：「這位大哥有什麼吩咐？」

　　壯僕傲然道：「我叫昆山，是張爺的副手，叫我山哥便成。聽說你懂得使劍，把劍給我看看！」

　　項少龍雖不願意，無奈下只好拔劍交到他手上去。

　　豈知昆山臉色一變道：「你另一隻手廢了嗎？」

　　項少龍差點要一拳把他轟下濟水去，只好改為雙手奉上。鳳菲這些男僕大多佩有長劍，昆山當然不例外，但比起血浪無疑是差遠了。昆山捧劍一看，眼睛立時亮起來。

　　項少龍知他動了貪念，先發制人道：「這是故主送我的寶劍，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先一步堵住他的口。

　　昆山一臉羨慕之色，把玩良久，才肯歸還項少龍，板起臉道：「張爺要見你，隨我來！」

　　項少龍暗忖真正做大官的，都沒這些人般擺足架子。心中苦笑，隨他登往上層的平台。船長約三十丈，比秦國最大的「大翼」戰船長了近一倍，這是由於船隻是用來運載人貨，不求靈活快捷，只求能載重。船身修長，寬約兩丈餘，首尾翹起，兩座帆桅一設於船首，一在船尾。兩組帆桅中間處是船艙，分作三層，上兩層建在甲板上，底層在甲板下。鳳菲和一眾有身份的歌舞姬，自然居於舒適的最上層，次一級的管事婢女住下一層，像項少龍這類身份低下的，就擠在環境最惡劣的底層。連水手在內，這艘船載了近百人，鬧哄哄的，自有一番熱鬧境況。

　　水運的發展，在這時期已非常發達，致有「不能一日而廢舟楫之用」的說法。尤其江河密佈的南方水網地區，一向以水運為主要交通方式，當戰事頻繁之際，建立水軍乃必然之舉，連帶民用船隻亦大行其道。項少龍以前每趟坐船，都是「高高在上」，只這次嘗到「屈居人下」的滋味。

　　張泉在平台倚欄眺望，身旁還有兩名保鏢模樣的劍手，看來非常神氣。項少龍舉步來到他身前施禮，張泉像不知道他已來到般，仍迎著寒風，沒有瞧他。項少龍心中好笑，張泉自己如此，難怪下面的人個個要擺架子立威。剛才和房生閒聊中，他已對歌舞團有了大致的認識。高高在上的，當然是三大名姬之首的鳳菲，接著是伴舞伴唱的十二位歌舞姬，都是第一流的美女，其中又以被稱為二小姐的董淑貞居首。董淑貞之所以能身份超然，皆因她是鳳菲外唯一懂得作曲編樂的人。正管事張泉和副管事沙立，亦屬這個級數，兩人專責團內所有大小事務。後者專管御者腳夫等僕役，這次張泉插手親自聘用為鳳菲駕車的御者，明顯是插手沙立的職權範圍內，進行著小圈子內的權力鬥爭。

　　歌姬管事以下，輪到資深的樂師和歌舞姬的貼身侍婢。由於她們都是接近鳳菲和眾歌舞姬的人，所以雖無實職，事實上卻有頗大的權力。資深樂師裡以雲娘居首，像樂隊的領班。她是退休了的歌舞姬，負責訓練新人，甚得鳳菲器重，故無人敢去惹她。婢女中以鳳菲那名項少龍見過，給鳳菲叫她作小妹的俏婢小屏兒，和適才見到董淑貞的婢子小玲姐兩人最有地位，甚至張泉等亦要仰她們的鼻息辦事。自周室立邦，禮樂一向被重視，這類歌舞團遂應運而生，著名者周遊列國，巡迴表演，處處受到歡迎，像鳳菲這種出類拔萃者，更是貴比王侯，基本上不受戰爭的影響。

　　張泉讓項少龍苦候片時，沉聲道：「聽說谷明那些人多次挑惹你，是嗎？」

　　項少龍不知他葫蘆所賣何藥，應道：「他們確不大友善，不過小人可忍受得了。」

　　張泉旋風般轉過身來，不屑道：「你不是精通武藝嗎？照理亦該見過很多場面，給人踢了屁股，竟不敢還手，算什麼漢子？」

　　其它兩名保鏢和立在後側的昆山討好兼附和地冷笑連聲。

　　項少龍摸不著頭腦道：「我是怕因剛到便鬧出事來，會被張爺責怪，故不敢還手。假若張爺認為還手不會有問題，下次我會懂得怎麼做。」

　　其實他是有苦自己知，最怕是事情鬧到鳳菲那裡，給她認出自己來，否則這將是脫身妙計。最好是沙立立刻把他革職，便可在船泊岸時揚長去了。單美美雖說鳳菲很欣賞他，但人心難測，始終是未可知的變數。他千辛萬苦由追捕網內逃出來，絕不想重墮進追捕網內去。張泉聽他這麼說，容色稍緩。

　　他左方那名高個子的保鏢道：「張爺看得起你，給你佔了這肥缺，你自然該有點表現，不能削了張爺的威風。」

　　項少龍來到了這時代後，打跟隨陶方開始，每一天都在權力鬥爭中度過，此刻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登時明白過來，暗呼張泉厲害，這著確是殺人不見血的妙著。自己之所以會被聘用，是張泉故意惹怒副管事沙立那個派系的人的妙著，最好鬧出事來，讓上頭知道沙立在排擠欺壓新人，張泉便可乘機編派沙立的不是。而沙立現在正乘坐另一艘船，連辯白的機會都欠缺，這一招不可謂不絕。只憑張泉聘用他的行動，便可大殺沙立的威風，向一眾下人顯示只他張泉是最話得事的人。誰想得到這麼一件事，竟牽涉到歌舞團內的權力鬥爭呢？歌舞團的壽命絕不會太長，一旦鳳菲倦勤又或嫁人，立須結束。當然歌舞團上下人等可以獲得豐厚的遣散費，而那正是房生告訴他對歌舞團最大的期待。

　　身後的昆山插口道：「就算弄出人命來，只要不是你先惹事，張爺也可會幫你頂著的，明白嗎？」

　　項少龍還有什麼話好說，無奈點頭。

　　張泉語氣溫和了點，道：「只要你對我忠心，我張泉絕不會薄待你。看你皮黃骨瘦的樣子，這兩年必吃了很多苦頭，用心辦事吧！你既曾服侍過魏無忌，自然明白我在說什麼。」

　　項少龍聽得心中一動，自己的樣子的確改變了很多。除多出一臉鬚髯外，還瘦了不少。所以即使面對鳳菲和小屏兒，恐怕她們都不會認得自己。那晚在小樓見面，燈光昏暗，兼之大部份時間又是坐下交談，現在形象全改，確有瞞過她們的可能。想到這裡，心懷大放。

　　張泉揮退他後，項少龍回到次層的甲板處，房生卻不知到哪裡去了。正要往船頭找他，經過艙側窄小的走道，有人攔路喝道：「張管事沒告訴你規矩嗎？下人不准到船頭來。驚擾小姐們，有你的好受。」

　　項少龍嚇了一跳，往前望去，只見一名亭亭玉立的俏婢杏目圓瞪的狠狠盯著他，兩手叉腰，就像頭雌老虎。他忙賠不是，退了回去，索性返到底艙倒頭大睡。醒來時上方隱有樂聲傳來，該是鳳菲等在排練歌舞。午後的陽光從小窗透射入來，房內只得他一個人。

　　項少龍擁被坐起來，靠在艙壁，正想著自己恐怕錯過了午飯時刻，房生捧著一碗堆滿葷菜的白飯推門而入，遞到他手上道：「我見你睡得這麼好，不忍吵醒你，留下一碗給你。」

　　項少龍心中一陣感動，接過後扒了兩口，咀嚼道：「房兄有別的親人嗎？」

　　房生在他旁坐下，默然片晌，淡淡道：「都在戰亂中死了！」

　　聽他的語氣，項少龍便知事情不會如此簡單。房生談吐不俗，顯是出身良好的人。說不定是某小國的宗室之後，國破家亡時逃了出來，輾轉加入了鳳菲的歌舞團，當了御者。

　　房生又道：「我現在別無他望，只想多賺幾個子兒，然後找個清靜的地方建一間屋子，買幾畝田地耕作，以後再不用看那些小人的嘴臉。」

　　項少龍見他滿臉風霜，年紀雖與自己相若，卻是一副飽歷憂患的樣子，心中淒然，衝動下差點把懷裡兩錠金子掏出來送給他，使他可以完成夢想。但卻知這樣做非常不智，壓下誘人的想法，繼續吃飯。

　　房生道：「黃昏時船將抵達谷城，明天再起航，我們作個伴兒，到岸上尋兩個妞兒作樂，沈兄若沒錢，我可先借給你。」

　　項少龍訝道：「你不是要儲錢買屋置田嗎？」

　　房生道：「儲錢歸儲錢，我們這群低三下四的人，又不像張泉他們般可打那些大姐的主意，有需要時只好忍痛花點錢。不過得小心點避開谷明那班人，剛才我見他們和幾個家將交頭接耳的，又提到你的名字，怕是要對付你呢？」

　　項少龍聽得無名火起，冷哼一聲，再不說話。暗忖若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以後的日子怎樣過？旋又暗罵自己糊塗，有此良機，還不乘機開溜，就是大笨蛋。

　　船抵谷城城外的碼頭，天仍未黑。

　　房生興高采烈的扯著項少龍要下船去胡混，給張泉叫著項少龍道：「鳳小姐要用車，你去準備一下。」

　　項少龍愕然道：「車在哪裡？」

　　張泉不悅道：「你的眼睛長出來是用來瞧屁股嗎？碼頭上不見泊著輛馬車嗎？」

　　項少龍話才出口，便知要挨罵。馬車雖在另一艘船上，這時該已駛下來，只不過他心中焦急難以逃遁，遂胡亂說話。房生暗地扯他一把，他知機的隨房生由踏板走下船去。方寸大亂間，忽地有人在背後向他猛力一推，他失驚無神下，失去幹衡，往前跌去，撞到房生背上。兩人踉蹌滾下跳板，直跌到碼頭的地上，若非跳板兩邊有扶手圍欄，說不定會掉進河裡去。項少龍爬了起來，房生捧著左腳，痛得冷汗直冒，面容扭曲。船上響起哄然大笑。只見谷明等一眾御者，擁著個矮橫力士型的壯漢，正向他們捧腹嘲笑。

　　有人叫道：「看沈良你個子高大結實，原來是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給我們巫循大哥無意輕碰一下立即跌個四腳朝天，還說什麼精通武技。」

　　項少龍認得說話的人叫富嚴，乃谷明那一黨御者的中堅分子，同時暗暗記著那叫巫循的家將。

　　張泉出現在船欄處，向谷明他們怒喝道：「什麼事？」

　　谷明好整以暇道：「他兩人不會走路，怪得誰來。」

　　接著爭先恐後奔下碼頭，呼嘯去了。

　　張泉怒瞪跌得灰頭土臉的項少龍一眼，罵了聲「沒用的傢伙」，轉身去了。

　　項少龍動了真怒，默默扶起房生，房生仍慘叫連連，道：「我的腿斷了！」

　　項少龍恨不得立即去追谷明等人，把他們殺得一個不留，歉然道：「是我害了你！」

　　房生苦笑道：「他們原是要弄傷你，教你不能駕車，唉！今晚我和你都不用去尋樂子了。」

　　有幾名御者奔下來，協助項少龍把房生扶上船去。

　　快到甲板，有女聲嬌喝道：「你們在弄什麼鬼，竟敢阻著鳳小姐的路。」

　　項少龍心叫不妙，低頭躬身，扶房生移往一旁。

　　偷眼一瞥，戴了面紗的鳳菲盈盈俏立眼前，旁邊是那仍穿男裝的小屏兒和另四名俏婢，在十多名家將簇擁下，美女們正打量自己。

　　小屏兒顯然認不出他來，一臉怒容道：「發生什麼事？」

　　張泉和另一人不知由什麼地方鑽出來，待要說話，旁邊那長相頗英俊的中年人搶著道：「只是發生無意的碰撞。」接著向項少龍喝道：「你就是那新來的傢伙嗎？真沒用！還不快滾下去，難道要大小姐等你嗎？」

　　張泉聽他指桑罵槐，臉色大變。

　　鳳菲那妙比仙樂天籟的聲音在面紗內響起道：「沙副管事！」聽來隱帶責怪的口氣。

　　沙立目的已達，得意洋洋的閉口不語。

　　鳳菲瞧項少龍一眼，淡淡道：「以後小心點，扶房生回房，再下來給我套車吧！」

　　項少龍抹過一把冷汗，知道她們主僕果然認不出自己來。看著她在前呼後擁中步下跳板，心中只能苦笑。這麼一來，他休想開溜。何況房生一天腿傷未癒，自己也該留下來照顧房生，這是他項少龍做人的原則。

　　不知何時，雪粉又開始降下來。在黃昏的朦朧光線下，細雪輕柔無力地飄舞，似很不情願才落到地上結束了那短暫而動人的旅程。一切放緩，一切被淨化。項少龍策著健馬，載美而行。前方四名家將開路，後面還隨著八名家將。魏兵的指揮偏將敖向帶同十多名親隨，伴侍兩旁，益發顯出鳳菲備受各國權貴尊重的身份。她就像二十一世紀色藝雙絕的藝人，譜出的曲詞均盛行一時，不是一般出賣色相的歌伎所能相比。在這種前呼後擁的情況下，項少龍縱沒有房生的負擔，亦溜不了。不是沒有可能，而是會教敖向生疑。最妙是敖向自然以為項少龍是已替鳳菲辦事多年的御者，故對他半點不起疑心。

　　他完全不知目的地在哪裡，只知追在前方家將的馬後。蹄聲嘀嗒中，車馬隊暢通無阻的開入陷在一片白茫茫的古城裡。大多店舖均已關門，但仍可從招牌看出此城以木工、繡工、織工和縫工等工藝為主。項少龍雖非對文化有深厚認識的人，但因觀察力強，感覺此城比之以前到過任何的城市，都多了幾分書香和古色的氣氛。

　　此時敖向策馬來到馬車旁，垂頭向鳳菲說話道：「昔年舊晉韓宣子來到魯國，看到魯太史所藏典籍，大歎『周禮盡在魯矣』，鳳小姐故地重遊，當有所感。」

　　項少龍心中一動，暗忖此城原屬魯國，魯亡後不知何時落入魏人之手。孔夫子是在這土地上出生，難怪會有一種他國沒有的文化氣息。

　　鳳菲幽幽一歎道：「正因此壞事，若非我們魯人頑固守舊，抱著典籍禮樂不放，也不致始受制於齊，繼受制於吳、越；雖得君子之邦的稱譽，還不是空餘亡國之恨。敖大人過譽了。」

　　項少龍聽她語氣蕭颯，心中一陣感慨。原來她不是宋國公主，而是魯國公主。不過魯宋相鄰，說不定兩國都和她有點關係。

　　敖向這著馬屁拍錯地方，尷尬地東拉西扯兩句，見鳳菲全無說話的興趣，知機地退回原處。馬隊左曲右轉，逐漸離開大道，朝城西偏僻處走去。在風燈的光芒中，淒風苦雪之下，就像在一個永無休止的夢境中前進。

　　項少龍感受到身後美女重回故國的黯然神傷，想像著將來小盤統一天下，敖向等都會變成像她般的亡國之人，禁不住又是另一番感慨。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或許可作現時東方六國的寫照。

　　馬隊穿過一片疏林後，在一處陵寢停下來。項少龍心中恍然，原來鳳菲到這裡來是要祭祀某位先祖故人。鳳菲等魚貫下車，由敖向陪伴朝陵墓走去，沒在林木後。項少龍和一眾家將魏兵留在原地，不一會隱有哭聲傳來。當她們回頭，除鳳菲被面紗遮掩看不見臉容，小屏兒等都哭腫了秀眸。

　　回到船上，已是夜深。谷明等全溜到岸上花天酒地，剩下一臉憤慨的房生。

　　項少龍見他的左腳胡亂紮了些布帛，問道：「怎樣了？」

　　房生兩眼一紅道：「若我的腳好不了，就要找他們拚命。」

　　項少龍曾受過一般接骨駁骨的跌打醫術訓練，將紮著的布帛解開來，摸捏研究一番，鬆了一口氣道：「只是骨節移位，來！忍點痛。」

　　房生慘叫一聲，淚水奪眶而出，項少龍亦完成壯舉。

　　房生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大訝道：「沈兄確有一手。」

　　項少龍拍拍身旁的蓆子，笑道：「坐下來，我有些話想和房兄說。」

　　房生這時的心情和剛才已是天淵之別，欣然坐下道：「沈兄請說！」

　　項少龍由懷裡掏出那兩錠黃金，用手掌托著，送到他眼皮子下。

　　房生的眼睛立時瞪大至極限，呼出一口涼氣道：「天！這是黃金。」

　　只這麼兩錠金子，足夠普通人一世無憂。

　　項少龍把金子塞入他手裡，低聲道：「這是你的。」

　　房生猶豫一下，搖頭道：「我怎可受沈兄的金子呢？」

　　項少龍騙他道：「我共有十錠這樣的黃金，是無忌公子自知大難難逃的時候分贈給我的，房兄儘管要了它們，然後詐作跌斷了腿，離開小人當道的歌舞團，追求自己的理想生活。」

　　房生抓緊金子，訝道：「沈兄身家如此豐厚，何用來到我們這裡混日子？」

　　項少龍胡謅道：「實不相瞞，我這次是藉機離開大梁，自無忌公子死後，我們這些舊人無人敢用，我又不甘於平淡，遂乘機到齊國來碰碰運氣的。」

　　房生感激零涕道：「大恩不言謝，有了這兩塊金子，加上兩年來的積蓄，明早我立即向小姐請辭。」想了一想又道：「不若我們一起走吧！沙立那人心胸狹窄，定不肯放過你，張泉則只是利用你，儘管沈兄死了，他不會掉半滴眼淚。」

　　項少龍微笑道：「房兄走了，我再無後顧之憂，我們那一跤絕不會白摔的。」

　　房生呆望著他，就在這刻，他感到項少龍活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

　　當晚房生已迫不及待，向張泉表示了因腿傷而要離團。張泉毫無挽留他的意思，借口是他自己離職，隨便給他微不足道的十來個銅錢，著他明早離船。房生憤然告訴項少龍，本該有一筆可觀的安休費給他，不用說已落入張泉的私囊裡。當然他不會真的把此事放在心上，因為那兩錠金子已令他心滿意足。翌晨項少龍送他下船，正猶豫好不好隨他一同失蹤，谷明等人回來了，經過時對兩人冷嘲熟諷一番，然後登船。項少龍又見碼頭間滿佈魏兵，船上的張泉則是虎視眈眈，被迫與房生道別，壓下心中的衝動，返回船上去。

　　船隊開出。項少龍見其它僕人御者，如避瘟神般不敢與他交談，張泉那批人又當他是廢物般不再理睬他，心中好笑，取過早飯，躲到甲板一角吃起來。心中卻在盤算如何狠狠鬧他一場，好迫鳳菲把自己辭退，便可大搖大擺地的離開，誰都不會對他生疑。不過時間須拿捏恰當，最好是要在下一站補充食物用水之前生事，便可順理成章於泊碼頭時給趕下船去。初時他還對搶了人家的飯碗有點內疚，現在卻知是幫那人擋了一場災禍。谷明那些人顯是奉了副管事沙立之命，誓要把他迫走。

　　沙立賣相不俗，可能正是憑此天賦條件，勾搭上某一個頗有權力的婢子，實力增加後就來謀奪張泉可鑽錢的大肥缺。左思右想之際，眼前出現一對小靴子。項少龍愕然上望，剛好給人家姑娘胸前的插雲雙峰擋著視線，看不到她的模樣兒，吃了一驚下立起身來，原來是二小姐董淑貞的近身寵婢小玲姐。

　　她似笑非笑地瞅他兩眼，冷哼道：「你就是那愛鬧事的沈良？」

　　項少龍已決定了在下一站離船，那還須賣她的賬，回復以前叱吒風雲的氣概，微笑道：「小玲姐過獎，沒有人起哄，鬧得出什麼事來呢？」

　　小玲姐怎料得到項少龍敢如此針鋒相對，一愕下變臉道：「好大膽！你知不知道在和誰說話。」

　　項少龍雙手環抱胸前，淡然自若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萬事都逃不過一個理字，我現在孤身一人，人家卻是成群成黨，小玲姐給我來評評看，誰有鬧事的資格？」

　　小玲姐登時語塞，說到雄辯滔滔，她怎是見慣大場面的項少龍的對手，氣得臉都脹紅了，狠狠盯他幾眼，叉腰嬌叱道：「你是否不想幹了！」

　　項少龍好整以暇道：「這怕該由張管事或鳳小姐決定吧？」

　　小玲姐一向只有她罵人，何曾給項少龍這種身份的下人頂撞過，氣得七竅生煙，跺足走了。項少龍看著她走到另一邊谷明那群人處，把谷明召了入艙，心知肚明好戲正在後頭，暗覺好笑，掉頭欣賞停雪後兩岸的美景。他幾乎可肯定沙立勾上的人是這個頗有姿色的婢女小玲姐，背後可能更得到歌舞團內第二號人物董淑貞的支持，才敢挑戰張泉的權力。當他正思索逃回秦境的路線，肩頭給人拍了一記。項少龍別頭看去，入目是一名家將，也是昨晚護送鳳菲到城內祭祀的其中一人。

　　家將道：「張爺要見你！」

　　項少龍見他說話時雙目不敢直視自己，哪還不知是什麼一回事，微笑道：「這位大哥怎麼稱呼？」

　　那人道：「我叫許然，隨我來吧！」

第二章　歌姬之首

　　項少龍跟著許然，舉步進入船艙，來到一道門前。

　　許然停下來，把門向內推開少許，示意道：「張爺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吧！」

　　廊道上出奇地沒有人，上層卻傳來曼妙的樂聲歌聲，安排在這種情況下對付他項少龍，就算打得他殺豬般慘叫，也不虞有人聽到。項少龍微微一笑，猛地以肩頭用力撞在許然肩上。許然猝不及防下，驚呼一聲，蹌踉跌進艙房裡。一個黑布袋蓋了下來，把許然的頭臉罩個結實，接著許然被拖入房內，谷明、富嚴等四、五名御者，加上巫循等三名家將，撲了過去，毫不留情地拳打腳踢。

　　項少龍閃入艙內，順手把門關上，許然已頹然蜷臥地上，痛得彎曲成似一隻煮熟了的蝦般的可憐樣兒。這些人也太性急緊張，竟然分辨不出無論衣服體型，許然和項少龍都有很大的分別。谷明首先瞥見站在入門處的不是許然而是項少龍，駭然張口，指著他卻說不出話來。其它人始發覺打錯人。

　　項少龍搖頭歎道：「你們真不知自己做了什麼錯事嗎？」

　　驀地標前，欺到巫循矮壯的身側，一記膝撞，頂在他腹下。早在二十一世紀，項少龍便是鬧事打架的高手，深明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之道。巫循那種體型，肩寬脖粗，最具勇力，否則也不能推得下盤穩紮的項少龍滾下跳板去，所以他一出手，就以巫循為第一個目標，且命中他的要害。他勝在速度，教巫循不及擋架。下一刻他已到了另兩名家將中間，左右開肘，狠撞在兩人肋下處。這種近身戰術，最適合在狹窄的環境施展，亦教對方摸不著他的位置，並以敵人的身體作掩護。兩名家將痛得慘叫側跌。項少龍轉撲到富嚴身前，側頭避開他照面打來的一拳，兩手箍上他的脖子，連續兩下膝撞，頂在他腹下。又側飛一腳，把另一名御者踢得飛跌開去，「砰」一聲撞上艙壁。

　　上層的樂聲恰巧奏至高潮澎湃的精采處，似在為項少龍助威。不知誰人從後箍著項少龍，項少龍放開富嚴，任他跪倒地上，再使下柔道的身法，蹲身把後面的人摔過頭頂，擲往窗門的方向。

　　「砰！」的一聲，那人背脊狂撞在窗門旁的艙壁上，滾倒牆角。谷明和另兩名御者撲上來，項少龍施展擒拿手法，一把扭著其中一名御者的手腕，曲膝連續在他腰眼處凌空以腳側掃了兩記，痛得那人整個彎曲起來。項少龍用力一扯，被制的御者蹌踉與另一名御者撞作一團。

　　谷明撲到項少龍前，先前中招的兩名家將剛爬起來，卻呆若木雞，變成一對一的局面。谷明面容扭曲，雙目凶光四射，由懷裡拔出匕首，當胸搠至。項少龍使了一下假身，避過匕首，撮手成刀，狠狠劈在他手腕。谷明匕首墮地，失勢前跌，項少龍乘機一拳轟在他背心。橫行霸道的御者登時跌了個四腳爬爬，狼狽之極。

　　「鏘鏘！」兩名回過神來的家將激起凶性，拔劍撲到。血浪離鞘而出，化作漫天劍影。那兩人怎想得到世上竟有人使劍使得如此神乎其技，驚呼聲中，手中長劍甩手丟地，腕口鮮血標出。項少龍還劍入鞘，迫了上去，鐵拳左右開弓。骨折聲和慘叫合奏般響起，只三數拳，兩人再爬不起來。谷明掙起來之時，給項少龍壓到艙壁去，重重在小腹打了四拳，立時口逸鮮血，貼著艙壁滑坐地上，痛不成聲。艙門倏地推開來，接著是小玲姐的尖叫聲。此時艙內除項少龍外，再沒有人能以自己的氣力站起來。

　　項少龍好整以暇的拍拍雙手，微笑道：「小玲姐你好！還不去告小人一狀，好革掉小人的御者之職？」

　　小玲姐俏臉血色褪盡，不能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嘴唇顫震，卻是說不出話來。其中一名家將勉力跪起來，旋又咯出一口血，再倒回地上去。項少龍一對虎目射出冷酷無情的光芒，向小玲姐迫去。小玲姐尖叫一聲，亡命逃了。項少龍伸個懶腰，暗忖離船的時間怕該到了吧！

　　寬大的艙廳裡，項少龍昂然立在廳心。鳳菲仍戴著輕紗，女扮男裝的小屏兒肅立其後。歌伎團的第二號人物董淑貞首次亮相，坐在鳳菲之側，旁邊是仍有餘悸的小玲姐。董淑貞年在二十左右，生得美貌異常，眼如點漆，非常靈活，一副精明厲害的樣子。樂師之首雲娘亦有在場，坐在鳳菲另一邊，半老徐娘，但姿色仍在，反多了幾分年輕女子所欠的成熟風情，性感迷人。張泉側坐一旁，神情興奮。沙立亦被從另一艘船召過來參與這場「審判」，坐在張泉對面，雙目凶光閃爍，一副要擇人而噬的模樣。兩男三女的座位，像一面張開的扇子般對著卓然而立的項少龍。

　　至於昆山等一眾家將，則排在兩旁和入門處，二十多人肅靜無聲，使氣氛更是沉重。谷明、富嚴、巫循、許然等人包紮妥當，虛弱無力地頹然坐在一旁，像一群鬥敗了的公雞，可憐亦復可笑。

　　董淑貞首先發言道：「沈良！這是什麼一回事，自你來後，屢生事故，可知我團嚴禁私鬥？」

　　她的聲音清越嘹亮，餘音鏗鏘，唱起歌來必是非常動聽。

　　項少龍環視全場，見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惟只鳳菲有點莫測高深，淡淡一笑，故意沉下嗓子道：「若想知道是什麼一回事，何不問問小玲姐，她是策劃的人，自然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沙立插入怒喝道：「沈良你是什麼身份，竟沒上沒下的，還不給我跪下。」

　　項少龍雙目寒芒亮起，冷冷瞪著沙立，卻不說話。家將中屬沙立派系的立時群情洶湧，怒喝連聲。

　　風菲嬌喝道：「給我住嘴！」

　　眾人靜下來。

　　項少龍手按劍柄，仰天大笑道：「士可殺不可辱，男兒膝下有黃金，若要我為沙立這種卑鄙小人折腰，那可要殺了我才辦得到。」

　　沙立霍地起立，手按劍把，怒喝道：「讓我來取你這大膽奴才的狗命。」

　　項少龍油然笑道：「你若是我十招之敵，我向你叩十個響頭。」

　　沙立氣得一張俊臉陣紅陣白，只是不敢拔劍。

　　張泉推波助瀾道：「沙副管事若有真本領，我張泉樂於一開眼界。」

　　一直沒作聲的雲娘道：「這麼吵吵鬧鬧的，成什麼體統，更不能解決事情。」

　　沙立乘機下台，氣鼓鼓的坐回席位去。

　　鳳菲柔聲道：「好了！讓我們平心靜氣來把事情弄清楚，巫循你乃家將之首，告訴我是什麼一回事。」

　　巫循顯是頭腦簡單的人，不擅言詞，愣了片晌，脹紅了臉，卻無辭以對。

　　谷明搶著道：「這事是由沈良惹起，我們一眾兄弟在艙內耍樂，沈良卻……」

　　小屏兒嬌叱一聲，打斷谷明，怒道：「小姐問的是巫循，怎到你這奴才插嘴？」

　　谷明委屈地把餘下的話吞回肚子裡。

　　巫循醒覺過來，顫聲道：「是的，沈良闖進來沒頭沒腦的對我們拳打腳踢，就是這樣子。」

　　張泉失笑道：「他怎會知你們躲在那個艙房內耍樂呢？」

　　巫循再次語塞。

　　沙立大怒道：「大管事是否要縱容兇徒，現在擺明沈良是行兇傷人，只看現在他大膽無禮的樣子，當知此人的狂妄。」

　　董淑貞正用神打量項少龍，皺眉道：「你們給我先靜下來。」轉向項少龍道：「沈良你有什麼話說？」

　　項少龍哪會作甚解釋，瀟灑地攤手道：「我沒有話好說，只要二小姐一句話，我便自行離去，把事情了結。」

　　張泉色變道：「你怎可全不辯白而退出。」

　　項少龍冷冷瞅他一眼，悶哼道：「張爺肯聘用我，是出自私心，現在我沈良醒悟了，再不會被你利用，還留在這裡幹嘛？」

　　張泉勃然大怒，額角青筋跳現，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小玲姐冷笑道：「你這以下犯上的奴才，打傷了人，走得那麼容易嗎？」

　　董淑貞打斷她道：「小玲住嘴！」

　　小玲姐一向得董淑貞愛寵，少有給她這麼當眾責罵，嚇得噤若寒蟬，再不敢說話。項少龍本心中好笑，悠然靜待被趕離歌舞團的判決。他故意將決定送到董淑貞手上，是看準她要維護自己的丫頭，現在聽他喝止小玲姐，立時暗叫不妙。艙廳內鴉雀無聲，只有張泉和沙立沉重的呼吸聲。

　　董淑貞先望了出奇地沉默的鳳菲一眼，再環顧諸人，最後目光來到項少龍臉上，輕蹙秀眉道：「現在已非誰動手傷人的問題，而是沈良你目無尊卑的態度。」頓了一頓續道：「你顯然並非平凡之輩，但這只是一個歌舞伎團，容納不下你這種人，所以……」

　　項少龍正心叫謝天謝地，鳳菲打斷董淑貞的話道：「且慢！」

　　眾人愕然朝她望去。項少龍心中叫苦，若鳳菲認出是他，那就糟糕之極。自己已故意改變聲音神態，樣子又變得厲害，她對自己更是只有一面之緣，理該可把她瞞過的。

　　鳳菲在眾人目光中，幽幽道：「想不到我們小小一個歌舞伎團，竟然生出這麼多事故。這事罪不在沈良，而在於管事的人。一向以來，我都忍著不出聲，豈知現在你們變本加厲，我再不能不說話。」

　　項少龍放下心來，但又知道不妙，若不被趕走，豈非要隨團到齊國去？張泉、沙立和小玲姐同時色變。董淑貞也感到不大自然，鳳菲這麼說，顯也有怪責自己的意思。

　　鳳菲淡然道：「沈良你放心為我駕車，以後若有任何人敢惹你，可以直接向我報告。」

　　項少龍愣在當場，恨不得痛哭一番，以表示心中失望。若他堅持離開，就是於理不合。以為他是沈良的張泉現正恨他入骨，說不定更會生出疑心或壞心，只好施禮謝恩。鳳菲接著朝張泉和沙立兩人望去，緩緩揭開面紗，露出可比擬紀嫣然和琴清的絕世玉容。不過此時她鳳目生寒，神情不悅。

　　張泉嚇得跪下來，叩頭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沙立不知是否有恃無恐，竟仍硬撐道：「大小姐，事發時小人並不在船上……」

　　小玲姐尖叫道：「你竟敢說這種話？」

　　董淑貞怒喝道：「小玲跪下，由今天起，我再不用你侍候！」

　　小玲姐嬌軀劇顫，哭倒地上。沙立知道不妙，終於跪下來，不迭叩頭。

　　鳳菲淡淡道：「待會船泊碼頭，沙立你立即給我滾得遠遠的，否則休怪我辣手無情。」

　　轉向張泉道：「念在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亦肯知機認錯，便讓你降級為副管事，有關錢銀往來的事，暫改由雲娘負責。至於谷明等犯事者，一律扣起這個月的工錢，異議者立即逐走。」

　　言罷不理沙立的哀求，起身離去，包括董淑貞在內，都嚇得跪伏地上。項少龍無奈跪下，心中卻在盤算應否和沙立一起「滾得遠遠的」。鳳菲如此精明果斷，確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經此一事，項少龍的身份大是不同，首先被安排搬離底層，到中層與四名家將同房，不用對著谷明那幾個御者。更重要是誰都不敢再來惹他，又或言語上敢對他不客氣。這並非因有鳳菲的警告在前，而是因為有巫循等前車之鑒，誰都不敢再開罪他。在某一程度上，他成為團內的英雄，使一向受慣張泉、沙立和小玲姐三人的氣焰者大感痛快。在團內的鬥爭裡，他反客為主，成為勝利者；但在逃亡大計上，他卻是失敗者。他當然不甘心就這麼到齊國去，但總不能在這種天寒地凍的時刻跳河逃走。但對於應否在下次登岸時溜走，則仍有點舉棋難定。吃晚飯時，仍沒有人敢主動和他說話，但已有人肯和他點頭為禮，神態較為友善。項少龍樂得清清淨淨。

　　當大多數人都因避風回到了艙內，他獨自一人坐在船尾一堆雜物上，呆看星夜下大河兩岸的景致。後方緊隨另三艘大船。他想起離開咸陽的嬌妻愛兒愈來愈遠，又想起周良和鷹王的慘死，以及戰士一個接一個在他身旁倒下去的慘烈情景，一陣淒酸湧上心頭，難過得想放聲大叫。李牧使他嘗到戰敗的苦果，但他卻不能恨他，亦生不出報復的心態。李牧說過的「將來在戰場上相見，必不留情」之語，就像是昨天說的。言猶在耳，他們已在戰場上拚個你死我活。小盤對他的失蹤，是否既感失落但又暗中稱慶呢？說到底，項少龍代表的是小盤的過去。沒有了項少龍，小盤才真真正正不用有任何顧忌的去當他的秦始皇，這想法使項少龍深感戰慄。小盤每天在改變，在中國的歷史上，所有功高震主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除非搶了皇帝來做。在此事上他已非常小心，不敢居功自滿。但自然而然地他成了一個權力中心，可以左右小盤的決定。他和小盤從小建立的關係，能否逃過這條功高震主的定律？

　　正深深思索之時，一陣溫柔的女聲在耳旁響起道：「你在想什麼呢？」

　　項少龍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別頭一看，原來是權力大增的樂師之首雲娘，忙跳起身施禮。

　　雲娘移到他身旁，和他並肩而立，歎道：「是否因為船上的人都怕了你，所以你只好孤零一個人在這裡看河景。大小姐和我在上艙看到你在這裡，她著我來問問你呢。」

　　項少龍瞥她一眼，這女人的年紀怕也有二十七、八吧！但保養得很好，皮膚像少女般滑嫩，臉上輪廓極美，只是多了點歲月刻上的風霜，但也使她更有女人的味道，一時不由看得癡了。

　　雲娘見他目光灼灼盯著自己，微笑道：「看你剛才侃侃而談的神態，便知你以前在信陵君府時有過一番風光。想信陵君府食客三千，能為他駕車，該已是莫大的榮譽，現在誰都不敢小覷你。」

　　項少龍想起信陵君和自己間的恩恩怨怨，虎目射出傷感的神色，看得雲娘多年來平靜無波的芳心劇烈顫動一下，感到這男人對她生出強大的吸引力。

　　項少龍見雲娘忽地避開自己的目光，暗忖難道連她都怕了我嗎？淡然道：「人見人愛，又或是人見人怕，兩者究竟哪種較好呢？」

　　雲娘發覺自己很難把這個男人當作下人對待，而他的說話亦引起她的興趣，撥好被風吹亂的秀髮，想都不想道：「還用說嗎？當然是人見人愛好了。」說完不由俏臉微紅。

　　項少龍搖頭道：「這只是少年人少不更事的想法，最好是既教人怕，又教人愛。但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寧可被人怕，至少那會比較安全。」

　　雲娘聽得呆起來，好一會道：「你的想法很特別，但不能說沒有道理。很多時傷害我的人，都是愛我的人。唉！以你這等人材，怎甘於只當一個御手呢？」

　　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何肯和一個下人談起心事來。項少龍當然沒有「自卑」的問題。對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世上每個人基本上是平等的。聽她這樣問，苦笑道：「這就叫人有三衰六旺。」

　　雲娘怎會明白他真正的含意，好一會始把握到他的意思，動容道：「這句話形容一個人的時運際遇，確是非常貼切。」接著有點依依不捨道：「我來久了，要回去向小姐報告哩。」

　　項少龍乘機問道：「船還會泊岸嗎？」

　　雲娘應道：「你想學他們般到岸上散心嗎？這次可不行。明天到達歷下時只會停留一個時辰，除上岸辦貨的人外，其它人一律不准離船。我走了！」

　　看著她搖曳生姿的背影，項少龍只好報以苦笑，只好寄望在再下一個站有逃走的機會。

　　次日船泊碼頭，項少龍來到甲板上，只見碼頭上滿佈從城中來想一睹鳳菲風采的齊國官民，城守大人更親自上船來向三大名姬之首請安，使項少龍更是毫無逃走的機會。他已開始生出不耐煩之心，這艘船對他來說只是個開放式的河上監獄。唯一安慰的是經過這一段優悠的日子，他的精神體力完全恢復過來，人也比逃亡時好看多了，不再予人皮黃骨瘦的感覺。回房時在艙廊與張泉撞個正著，對後者怨毒的眼光，他只是一笑置之。他這時已和同房的三名家將級團友混熟，遂問起他們下一站船停處。

　　一個叫費淳的笑道：「沈兄在想娘兒們了。」

　　費淳中等身材，即是說比項少龍要矮上整個頭，相貌平凡，但性格隨和，使人感到和他在一起很輕鬆。四名家將中以他年紀最大，剛好二十出頭。

　　家將馮亮道：「大後天的翟城是到臨淄前最後一站，要耍樂得把握時機。因聽說臨淄物價高漲，要玩都輪不到我們哩。」

　　馮亮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長得高大精壯，只比項少龍矮上兩、三寸，四人中數他最有識見。

　　另一名家將叫雷允兒，比馮亮還少上兩歲，手長腳長，形如猿猴，頗有形格，與上層的一個俏婢相好，頗為自負，對項少龍雖友善但亦帶點妒意。悶哼道：「泡妞兒不一定要用錢吧？到時看我的手段。」

　　費淳和馮亮立時起哄，三人鬧作一團。項少龍想起二十一世紀時自己和隊友小張、蠻牛、犀豹等人的情景，心中洋溢著一片溫暖，男人的話題總離不開女人和金錢。翟城可說是最後一個溜走的機會，若到了齊都臨淄，便危險多了。只是田單的手下，認識他的大有人在。最糟是他身為鳳菲的御手，若整天載著她往來於權貴的府第，暴露身份的機會大增，其中險況，可想而知。所以縱是跳水逃走，亦絕不可到臨淄去。

　　快要席地就寢，敲門聲響，一名婢女來找項少龍，說鳳菲要見他。項少龍頗感受寵若驚，又是心中打鼓，不知鳳菲因何要紆尊降貴的見他。

　　領路的俏婢有點眼熟，旋即想起正是那天喝止自己到船頭去的刁蠻惡婢，遂道：「這位大姐怎麼稱呼？」

　　婢子冷哼道：「問東問西的，這麼多話？待會見到大小姐，你最好守規矩，惹怒了她，你就要吃不完兜著走。」

　　項少龍給她一輪搶白，推測她或許是小玲姐那邊的人，又或是好朋友之類，所以對自己充滿敵意，豈會和她計較，微笑不語，隨她登往上層去。

　　鳳菲沒有戴上面紗，神色安然的坐在艙廳中特為她設的席位裡。項少龍施過晉見之禮，依她指示在離她半丈許處的軟墊坐下。惡婢退了出去，廳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男女間的吸引，乃與生俱來的天性。項少龍忍不住暗地飽餐秀色。

　　只是她的坐姿已非常動人，高雅素淨的絲袍寬大的下襬把她下肢完全掩蓋，裙腳拖往地席左旁，雖是坐著，她的腰肢仍挺得筆直，使她酥胸的曲線更為突出，既驕傲又嫻雅。只要是正常男人，都會泛起若能摸上一把，必似如登仙界的醉人感覺。她的秀髮在頭上結成雙環髻，絕世玉容平靜無波，教項少龍不由憶起圖先對她「內外俱美」的讚語。她身旁放置一張五絃琴，木色沉鬱，襯托起她淺白底淡黃鳳紋的寬大袍服，顯得她更是綽約多姿。這確是幅動人的美女坐圖，如詩如畫般益顯秘不可測的美麗。

　　廳裡火爐內柴炭在燃燒著，偶而送來劈啪之聲，配合河水撞上船身的響音，交織成有若仙籟的交響曲。以項少龍這麼有自制力的人，一顆心亦不由被美女強大的感染力融化。不愧是三大名姬之首！難怪這麼多公卿大臣、王侯將相，要傾倒在她的裙下。不要說能一親芳澤，只要她肯回眸一顧，已是天大恩寵。

　　鳳菲淡淡道：「無忌公子是怎樣死的？」

　　項少龍立時提高警覺，垂首黯然道：「若大小姐這句話是在大梁問我，小人定不敢如實給出答案。」接著如若目睹般勾畫出當時情景，又感同身受地道：「安厘那昏君當時病得快要死了，龍陽君和太子增帶了大批禁衛來到我府，送來一杯酒。接著君上逐批的找我們去吩咐後事，然後喝掉毒酒，唉！」他知道若說得不夠詳細，必會啟蘭質慧心的美女之疑，索性編小說般詳細道出經過，免得她追問細節詳情。

　　鳳菲果然不啟疑竇，幽幽歎一口氣，沉吟不語。項少龍心念電轉，知她對自己已動疑心，甚至可能懷疑自己是項少龍，故來盤問他。但他卻頗有過關的自信，先不說她對自己的模樣只是在某一環境匆匆留下的印象；且當時燈光既暗，自己的服飾神態又與今大異，再加上他項少龍此時滿臉鬍髯，人又至少瘦了十多斤。而最重要的是張泉是通過魏國的官家馬廄把他聘回來的，誰想到其中竟有如此轉折。

　　鳳菲的目光又再落在他臉上，柔聲道：「沈良你真的只是無忌公子的御手嗎？」

　　項少龍微一愕然，思出另一套釋疑之法，頹然道：「大小姐的眼光真厲害，小人本是趙國廉頗大將軍的手下，隨廉大將軍離趙往投無忌公子，被無忌公子看中收為客卿，還以為可再有一番作為，豈知人算不如天算，最後落泊大梁。經此兩次變故，小人對功名已淡若止水，只希望賺一筆錢，找個窮鄉僻壤，以清茶淡飯安度餘生算了。」

　　鳳菲動容道：「人算不如天算，這句話說得很好，其中包含了多少無奈和失意。沈兄的遭遇令人感慨惋惜，若不怕大材小用，可安心為我管理歌舞團。」

　　項少龍裝出汗顏之色，垂首道：「怎當得大小姐沈兄之稱，況且我只是初來甫到的新丁，難以服眾，大小姐千萬不要抬舉小人。」

　　鳳菲微笑道：「我周遊列國，閱人無數，只看你亢而不屈，在大庭廣眾從容自若的神態，看出你不是慣為奴僕的人。唉！你使我想起在咸陽遇到的一個人，若非張泉肯定你的身份，我就會認錯你是他。」

　　項少龍吃了一驚，裝出大感興趣樣兒，問道：「我是否長得很像他呢？」

　　鳳菲定神打量他一會，眼中射出茫然之色，夢囈般道：「確有點相肖，尤其是你的眼神。不過現在就算沒有張泉的肯定，也知你不會是他，因為中牟傳來消息，他已安然回去。可笑魏人差點把大梁翻轉過來，原來竟是一場誤會，當然拿不到人啦！」

　　項少龍醒悟過來，知道滕荊兩人接到荊家村送去的消息，清楚了他的處境，故意放出煙幕，說他已安返中牟，好教敵人放棄追捕他的行動。這一著高明之極，只要找例如烏果那類身形酷肖他的人，加點易容法，遠看去確可以瞞過人。而唯一知道他到過大梁的龍陽君，則是有口難言，不敢把真相說出來。說到底，龍陽君的心仍是向著他。在這種順水推舟的情況下，只好閉口不言，幫他一把。至於王宮秘道的破綻，該至今仍未被發現，又或發現了亦不會懷疑到他身上去，因為事情實在太超乎一般人的想像。想到這裡，立時陰霾盡去，頗有再世為人的感覺，口中卻道：「原來大小姐指的是秦國的項少龍。」

　　鳳菲深深望他一眼，秀眸射出緬懷之色，沒有說話。在這一刻，項少龍知道鳳菲對另一個自己生出微妙的感情，大感榮幸。

　　鳳菲柔聲道：「這次到臨淄，完成我遍游各國都城的宏願，之後我打算把歌舞團解散，返回南方，過點平淡的生活。」

　　項少龍一震道：「原來大小姐要榮休了。」

　　鳳菲露出一絲笑意，輕柔地道：「或者我是不甘寂寞的人，既不能以力服人，便改而以歌舞去打天下，把先賢傳下來的詩歌舞樂發揚光大。不過此趟臨淄之行確不容易應付，不知何人把我要解散歌舞伎團的消息洩露出去，現在人人對我的去向虎視眈眈，沈兄該明白我的意思。」

　　項少龍不解道：「既是如此，大小姐索性不去臨淄，豈非一切可迎刃而解嗎？」

　　鳳菲淡淡道：「漏了臨淄，我又不甘心，何況人生總要面對各種挑戰的，若我臨陣退縮，下半生難免深抱遺憾。」再道：「像你這種人材，可遇而不可求，不若我以自己的願望和你的願望來作個公平的交易。假若沈兄可保我鳳菲安然離齊，不致淪為別人姬妾，我會予沈兄二十錠黃金，使沈兄安渡下半生。」

　　項少龍頭皮發麻，先不說他絕不肯到臨淄去，就算鬼使神差令他到了那裡，亦只會惟恐不夠低調。假若成為歌舞伎團的「公關經理」，終日面對面應付田單一類齊國權貴，還要用盡手段周旋其間，好保鳳菲的清白，那等若要他把脖子送上去給人宰割。同時他亦明白到鳳菲的處境，一天歌舞伎團在巡迴表演，她仍可保著超然不可侵犯的地位。但若舍下這身份，那人人都希望她這朵鮮花可落往自己的榻上去。這是一種微妙的心態，鳳菲若能與所有人保持距離，方可以孤芳自賞的姿態傲然獨立，一旦息演，自然群起爭奪。她的憂慮不是沒有道理的。只好苦笑道：「大小姐太抬舉在下。」

　　這是絕不能應承的事，問題是拒絕更不合理，看來只好狠下心騙她一次好了，心中矛盾至極。

　　鳳菲平靜地道：「你若做不來，張泉做得來嗎？至少你是那種不易被收買的人，對張泉我則沒有半分信心。」又歎道：「我們終是婦道人家，應付那些像蝗蟲般的男人，只能倚靠你們男人。」

　　項少龍皺眉道：「大小姐若能把解散歌舞伎團的事保持秘密，不是可免去諸般煩惱嗎？」

　　鳳菲露出傷感神色，淒然道：「我是故意透露給一個親近的人知道，但又令她以為尚有其它人知道，好試探她對我的真誠。現在終於清楚，故雖身陷險境，仍覺值得。」

　　項少龍一震道：「是二小姐嗎？」

　　鳳菲回復平靜，點頭應是，道：「她一直想取我之位而代之，在男人當權的情況下，我們女子很難建立自己的事業，歌舞伎團可算是異數，她一向屈居我下，自然想去我而後快。」

　　項少龍道：「那不若把歌舞伎團送給她算了。」

　　鳳菲道：「那牽涉到很多問題，我曾答應跟隨我的人，當歌舞伎團解散之時，每人贈予一筆豐厚的遣散費。唉！誰都知道以色藝示人的活是幹不長久的，有了錢後還不乘機引退？所以董淑貞她只有設法在正式遣散前，與人合謀把我從歌舞團攆走。」頓了頓續道：「事實上你已幫了我一個大忙，使我可以逐走沙立，但現在董淑貞又拉攏張泉，沈兄該明白我的處境。」

　　項少龍是有苦自己知，但又不能不睜著眼說謊的答應她。那種矛盾和痛苦，實非任何筆墨所能形容。他怎忍心這麼一個才華橫逸、色藝雙全的美女，受奸人所害，落到她不喜歡的人的魔爪內呢？

　　翌晨鳳菲召集眾歌舞姬和團內像張泉那種管事級人員，當眾宣佈破格提升項少龍為正管事，負責團內大小事宜。董淑貞和張泉均大為錯愕，偏又不敢反對。

　　首先恭賀他的是雲娘，還在他耳邊道：「這次你該好好謝我。」使項少龍知道雲娘乃鳳菲心腹，暗中向鳳菲舉薦他，真是哭笑不得。他尚是首次見到董淑貞之外的十一位歌舞姬，無不國色天香，體態撩人，看得他眼花繚亂。不過她們大多對鳳菲重用他不以為然，神情冷淡。其中一位叫祝秀真的長腿美姬，更露出不屑之色。

　　歌舞團上下共有一百八十人。鳳菲當然是高高在上。接著是歌舞姬和樂師，兩者分以董淑貞和雲娘居首，由一群婢女僕婦侍候。除樂師有小部份是男性外，其它清一色是女兒家。總管整個團對外對內事務的就是他這位大管事和降為二管事的張泉。家將、御者、男僕、腳夫歸他二人管治，儼若一個政治團體的統率者。家將、御者等各有頭子，前者是張泉的心腹昆山，後者則是谷明。只是這兩個人，加上含恨在心的張泉，項少龍便要頭大如斗。最糟是他立即便要逃跑，現在肩負重責和鳳菲的期望，弄得他進退兩難，苦得差點痛哭一場。最大的好處則是張泉給調到另一艘船去和他可獨佔第二層的一個房間，但當雲娘來找他，便知有其利也必有其弊。雲娘是打著移交職務的旗號來找他，令他欲拒無從。

　　交待一切後，雲娘充滿挑逗性的目光大膽地瞅著他道：「好了！現在沈管事該怎麼樣謝人家哩！」

　　她的目光令他想起朱姬和莊夫人的眼神，像她們這類飽經男女之事的成熟女性，一旦對異性動情，幾乎立即是肉慾的追求，不會轉彎抹角。一方面是生理上的需要，另一方面亦是因年紀大了，少去少男少女的幻想和憧憬，而趨向於取得實質的收穫。站在男人的立場，項少龍絕不介意和風韻迷人的成熟美女來一場友誼賽，那會是一次令人醉心傾倒的美麗經驗。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又偷走在即，則不宜惹上感情上的牽連。他自己知自己事，一旦和女人發生肉體的關係，很難沒有感情上的負擔。若那麼的飽食遠颺，定會心生歉疚。除非她是明賣明買的妓女，自當別論。

　　眼前若斷然拒絕，他又辦不到，只好采拖延戰術，一邊遏制被她挑起的慾念，一邊岔開話題微笑道：「自然是心中感激，不過我仍有一個問題，須請教雲大姐！」

　　雲娘欣然道：「說吧！只要人家知道的，都會告訴你。」

　　看她神態，聽她語氣，擺明一副任君大嚼的姿態。項少龍更感頭痛，亦有些把持不住，暗暗警告自己，正容道：「歌舞伎團所到處，自然會惹來狂蜂浪蝶。鳳小姐不會是問題，因為人人都知道她不會陪侍人，但假若有人看中其它歌姬，那我該如何應付呢？」

　　雲娘橫他別有意思的一記媚眼，道：「你所說的事常有發生。不過我們的小姐們不是妓女，那些男人若想一親香澤，要下點工夫，例如先邀她們參加宴會，討得她們歡心，再設法試探她們的心意，這方面的事大小姐一向不管，你更管不到。」

　　項少龍道：「有沒有中途離團嫁人的呢？」

　　雲娘點頭道：「有！但卻不多。嫁給那些公卿大臣有什麼好，未得手前當你如珠如寶，得手後便似再不值一顧，回到家裡還要給其它眾多妻妾視作敵人，怎及得在歌舞伎團的寫意。將來賺足了錢，回到鄉下要嫁誰都可以啦。」

　　項少龍點頭道：「一入侯門深如海，你們懂得這麼想確是聰明。」

　　雲娘雙目亮起來，讚歎道：「一入侯門深如海，這句話棒極了，定要告訴小姐，她正編寫一首深閨怨婦的舞曲，說不定可加進這一句。」

　　項少龍惟有報以苦笑。

　　雲娘興奮起來，移到長裙碰上他膝頭的親近處，低聲道：「這次到臨淄去，還有與其它兩個名姬較量之意，所以大小姐非常緊張，絕不希望分別在桓公台和稷下學宮的兩場歌舞，會給蘭宮媛和石素芳比下去。」

　　項少龍想起這兩個與自己有過瓜葛的美女亦會到臨淄去，稷下學宮不用說是稷下劍聖忘憂先生曹秋道的大本營，桓公台卻不知是什麼地方，遂請教雲娘。

　　雲娘吐氣如蘭道：「桓公台又稱環台，是齊宮內一座壯麗的大殿，當年桓公最愛在此宴會賓客、聚召群臣，遂以他為名。未曾到過桓公台表演的歌姬，便不算有身份。」

　　項少龍聽得悠然神往，齊國乃春秋戰國的超級大國，文化源遠流長，自己過門不入，實在可惜。不過小命要緊，何來旅遊的閒情，只好不去多作遐想。

　　雲娘上身俯過來，柔聲道：「這次齊王的出手很大方哩，兩場歌舞共二百錠黃金，到時由你去收錢。」

　　項少龍嚇了一跳，二百錠金子是當時代的天文數字，可見齊人的窮奢極侈。若把這些錢用往軍隊去，足可支付五百人的一隊兵將一年的餉銀。

　　雲娘微嗔道：「人家什麼都告訴你，你還未說會怎樣酬謝人家。」

　　項少龍暗忖既是避無可避，惟有拋開一切好好享受飛來的艷福。伸手摟著她蠻腰，正要擁入懷裡，船身微顫，緩慢下來。兩人大訝，明天才可抵達翟城，為何船卻像要停下來的樣子？燈火由前方映照過來。項少龍乘機跳起來，移往窗旁，探頭外望，見到前方有一艘大船，正在減緩船速，好讓他的船隊趕上。雲娘擠到他旁，嬌軀緊貼著他俯前張望。

　　項少龍道：「是誰的舟駕？」

　　雲娘細看對方插在船尾的旗幟，忽地叫道：「談先生來了！他乘的是韓國上大夫的船。」

　　項少龍見她興奮得發亮的俏臉，猜到談先生與她的關係非比尋常，否則她不會興奮得像頭發情的叫春貓。

　　男人就是這樣，他本以雲娘的癡纏為苦，對她只有好感而無愛意。這時見有了「情敵」，不由掠過些微嫉忌之意，有點酸溜溜的問道：「談先生是何方神聖？」

　　雲娘歡喜得什麼都不再有理會的興趣，雀躍道：「談先生是南梁君府中最懂詩辭音律的人，更是守信的人，說過會到臨淄看我們的歌舞，現在果然來了。我要告訴鳳姐！」言罷置項少龍不顧，旋風般出門去了。

　　項少龍只好對「砰」一聲關上的房門報以苦笑，同時心中升起一種奇異感覺。南梁君的名字為何有點耳熟，究竟曾聽誰人提起過呢？兩艘大船緩緩靠近。

　　鳳菲和一眾歌姬到了甲板上來，欣然靜候，顯示同道中人的談先生，在她們心中有很重要的地位。雲娘更是不停的與其它歌姬頻頻揮手。在燈火和月照下，對方船上靠近這邊的船沿處，站了十多人，也在不斷揮手回應，氣氛熱烈。連著鉤子的繩索拋了過來，項少龍忙指揮家將接著，把對船緩緩拉近，船速更緩。到清楚看到對方臉貌的距離，項少龍虎軀一震，他見到一位闊別多年的朋友。那人亦遊目到項少龍處，呆了半晌，以劇震回應。

　　赫然是肖月潭。

　　項少龍終記起「南梁君」之名，是聽自圖先。肖月潭到了韓國，投靠南梁君府當客卿，此人多才多藝，難怪如此得歌舞伎團眾姬的歡心。「隆」的一聲，兩船因輕微的碰撞抖顫了一下，合成一塊兒。

　　對方船上伸出跳板，搭到這邊船上，肖月潭一馬當先，帶頭領著幾個隨人舉步走過來，先朝項少龍打個眼色，呵呵笑著來到鳳菲身前，施禮道：「去春一別，至今竟年，鳳小姐妙絕天下的歌舞，仍縈繞夢域，想不到今夕竟能相逢河上，談某真的要感激老天爺的恩賜。」

　　鳳菲領著眾姬還禮，微笑道：「昔日在韓，暢談竟夜的美事我們仍是回味無窮，更感獲益良多，今夜再巧遇先生，怎能不竭誠以待，請談先生和貴介們到艙廳用茶。」

　　肖月潭打出手勢，教他船上的手下收回繩索跳板，領著隨人與鳳菲進艙去了。恨不得立即與肖月潭詳談的項少龍只好壓下心中的衝動，同時心中欣慰。只看肖月潭的架勢，便知他在南梁君府內非常得意，否則怎能如此乘船應約，到臨淄來看三大名姬同場較藝的盛事。心中的些許妒忌之心更是不翼而飛，看來老小子風流如故，不知他除雲娘外，還弄了哪個歌姬上手？兩船分開來之時，項少龍鑽入大艙去，好看看肖月潭的情況。到艙廳正門處，肖月潭正向鳳菲等介紹隨來的三人，都是南梁君府的重要客卿，只看他們模樣，便知是學富五車的人。

　　鳳菲與眾姬和雲娘坐在左邊的席位，肖月潭等則坐在另一邊，氣氛熱烈。雲娘親自向四人奉茶，還不斷向肖月潭拋媚眼。肖月潭瞥見他，當然要裝出不大留神的樣子。

　　項少龍感到自己與廳內的氣氛格格不入，正躊躇應否進去，一名本站在祝秀真身後的婢子移過來，厭惡地道：「小姐說這裡沒有你的事，管事去打點其它事情吧！」

　　項少龍聽得無名火起，向祝秀真望去，只見她眼尾都不望向自己，只是嘴角露出不屑的神色，不由向那婢子低聲冷喝道：「滾開！」

　　婢子怒極朝他瞧來，看到他雙目射出森寒的電光，花容失色，退了兩步。項少龍心想這就是寧要人怕不要人愛的效果，大步走進廳內。

　　鳳菲見他進來，亦覺有點不合他的身份，蹙起黛眉介紹道：「沈良是我們歌舞伎團的新任管事，快來見過談先生。」

　　肖月潭長身而起，與項少龍同行見面之禮，笑道：「沈兄長相非凡，以後我們要多多親近。」

　　三個隨他來的客卿均感奇怪，肖月潭一向恃才傲物，少有對人這麼親熱，何況對方只是歌舞伎團區區一個管事。就算是創辦三絕女石素芳那歌舞團的金老大金成就，地位仍難和石素芳相媲，在權貴眼中只是一個較有地位的奴材而已。董淑貞、雲娘、祝秀真等亦心中奇怪，不明白肖月潭為何如此禮待項少龍。兩人則是心知肚明，難掩異地重逢的狂喜。

　　肖月潭請項少龍在身旁的席位坐下後，為避人嫌疑，不敢交談，與鳳菲等暢聊起來，話題自離不開音律詩歌的題材。項少龍對此一竅不通，想插口說上一句都辦不到。

　　只聽其中一名叫幸月，生得嬌小玲瓏，姿色比得上祝秀真的美姬道：「聽說談先生常到民間采風，收集民謠，而《齊風》在《詩經．國風》裡乃精采的部份，想這次先生必不會空手而回。」

　　陪肖月潭過船來的一名叫仲孫何忌的英俊儒生正和其它兩人神魂顛倒地瞧著鳳菲，聞言笑道：「談先生近數年曾經兩度到齊國，早滿載而歸。」

　　項少龍聽得有悟於心，知肖月潭因厭倦骯髒的政治遊戲，故縱情詩歌文藝，反贏得超然的地位。

　　董淑貞欣然道：「那更要向談先生請益。」

　　肖月潭一捋垂須，神態瀟灑，令項少龍想起在邯鄲初會他時的情景。這麼多年了，他怕該有四十歲左右。但看來仍是年輕而有活力，難怪雲娘這麼迷戀他。

　　他謙讓兩句，油然道：「來自民間里巷的采風，不外描寫風土民情，表現民間的悲歡離合，但數最感人的，仍是描寫戰爭和男歡女愛的詩歌。所謂家貧則思良妻，國亂則思良將，苦難中每見真情，誠不爽也。」

　　雲娘微笑道：「民間的情歌率直大膽，齊人居於大海之濱，思想一向奇詭開放，齊歌當更加精采，談先生可否唱兩首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肖月潭在眾女渴求的目光下，拍幾唱道：「雞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雞則鳴，蒼蠅之聲。東方明矣，朝既昌矣。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蟲飛薨薨，甘與於同夢。會且歸矣，無庶予子憎。」

　　這首曲描述的是在靜謐的夜色裡，幽室內一對戀人密會的動人情景，抱怨是那可恨的公雞因日出鳴叫吵醒他們的甜夢。女的催男走時，男的卻說那只是蒼蠅在叫。女子又說東方亮了，男的卻指那仍是月亮的光芒。女的沒法，惟有說若那是蒼蠅的嗡嗡聲，我願陪你再共諧好夢，但若你應該歸去而仍不走，會惹其它人說你不是。此曲旋律素樸自然，內容熱烈誠摯，描寫生動，充滿生活氣息。由肖月潭那帶點嘶啞又充滿磁性的嗓子唱出來，誰不動容。

　　項少龍心迷神醉之時，天籟般的動人聲音由鳳菲的檀口吐出來，接下去唱道：「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闈兮。在我闈兮，履我發兮。」

　　此歌描寫的是另一對男女幽會的情景，以男方作第一人稱自述，說的是當東方的太陽初升時，一位美女溜到我的屋內，輕輕伴隨我的腳步。她為何來呢？或者只是偶然來到，見我正沉吟擲躅，故才伴我同行吧！

　　項少龍尚是首次親聆她的歌聲，只覺風格奇特，與蘭宮媛和石素芳並大不相類，其它以前聽過的歌姬更是絕不能與之媲美。她不但唱得極好，還有種不守成規，離經叛道的意境。就像在彩虹般色澤的流雲似水中，浮載著沉鬱而濃得化不開的深情。歌聲變化萬千，抑揚頓挫，呼氣吸氣與歌聲結為一體，無限地加強了詩歌的感染力。她一字一句的輕柔地把整個情景安置在音樂的空間裡，奇異的篤定更使人感懾得不敢不全神靜聽。唱罷項少龍跟著肖月潭等轟然叫好。

　　肖月潭一點沒因自己的光采被鳳菲完全掩蓋而不悅，誠切問道：「此曲從未得聞，不知是否鳳小姐新作。」

　　鳳菲淡淡道：「正是鳳菲新作，讓四位先生見笑了。」

　　肖月潭等人讚歎不已。

　　肖月潭方面另一叫游吉的壯漢歎道：「得聞鳳小姐天籟之音，頓起朝聞道、夕死可矣之慨。」

　　鳳菲謙讓道：「游先生過譽。」

　　至此項少龍方明白鳳菲能得享盛名，備受各國王侯尊崇，確有道理。對這麼一位多才多藝的美女，誰能不愛惜？當然，假若她要引退，當是另一回事。在她的光芒下，董淑貞等只能算作陪襯明月的小亮星。

　　肖月潭的聲音響起道：「我們四人無不羨慕沈兄，若你的管事之位可以讓出來，保證我們要爭得頭破血流。」

　　項少龍從沉思驚醒過來，苦笑道：「談先生真會說笑，小弟還是首次聽到大小姐的歌聲哩！」

　　四人大訝，肖月潭的驚訝當然是裝出來的。雲娘為他們解釋清楚。

　　仲孫何忌乘機試探項少龍的深淺道：「沈管事有何評語呢？」

　　項少龍隨口應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今趟連鳳菲都為之動容。

　　項少龍心叫慚愧，赧然道：「小弟對音律是門外漢，但大小姐的歌聲確教小弟顛倒迷醉。」

　　游吉大訝道：「難怪精通相人之道的談先生要對沈兄刮目相看？沈兄用辭運語之炒，是游某生平罕遇，什麼『門外漢』、『顛倒迷醉』，無不刻劃得入木三分，更不要說『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這可傳誦於世的絕句。」

　　項少龍知道不宜鋒芒太露，不敢再說話，更不敢接觸包括鳳菲在內許多正向自己灼灼而視的目光。

　　董淑貞道：「談先生剛才隨手拈來的齊曲非常迷人，難怪孔丘當年到齊，耳聞目睹韶樂的演奏盛況，有『三月不知肉味』，又有『盡善盡美』的讚語。」

　　肖月潭笑道：「上次看完董小姐的九韶妙舞，談某到現在仍不知肉味如何哩！」

　　眾人笑了起來。董淑貞更是神情歡暢，大感爭回不少面子。項少龍暗忖原來董淑貞擅舞，怪不得能坐上歌舞伎團第二把交椅的位置。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肖月潭等仍是依依不捨。

　　雲娘更是捨不得他走，歎道：「若這艘船大一點就好了，那樣在到臨淄的幾天途程中，可和談先生暢論古今曲樂。」

　　游吉熱切地道：「只要有一角之地，我們於願足矣。」

　　董淑貞道：「怎可委屈四位先生，大可教人讓出幾間房來，四位若不嫌棄……」

　　仲孫何忌等喜出望外，連聲答應。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我那間房只得小弟一人，若……」

　　肖月潭乃跑慣碼頭的老狐狸，哪還不會意，大笑道：「就讓談某和沈兄同居一室，好多聽點沈兄的絕妙言詞，明早再教人送來我們的衣物用品。」

　　回到房裡，吹熄油燈，兩人坐在地席一角暢敘離情。

　　肖月潭聽畢他逃亡以來的遭遇，讚歎道：「少龍率領著千軍萬馬之時，固然把東方諸國弄得人仰馬翻，人人驚懼；想不到其後單槍匹馬，亦到處搞得天翻地覆。現在韓趙魏三國在少龍西返之路上重重佈防，如若貿然回去，風險實在太大，你更不值得冒這個險。」

　　項少龍道：「楚人有什麼反應？」

　　肖月潭道：「完全沒有反應。但人心難測，楚境亦非絕對安全。照我看，少龍該先避避風頭，使三晉深信不疑你確已回到中牟，再從容由我掩護你回秦好了。」又道：「我會使心腹回報咸陽圖管家，再由他向嫣然等報平安，你可放心到齊盤桓一段時間。」

　　項少龍苦笑道：「你可認我出來，別人難道不可以嗎？」

　　肖月潭細看他一會，道：「你留了須後加上消瘦不少，樣子確變得很厲害。我也因你呆瞪著我，兼之我兩個月來一直擔心你的事，才認了你出來。我精通易容之術，只要做點手腳，修飾一下你現在雜亂無章的鬍子，又改變你的發形，加上頂冠，保證田單與你面對面都認不出你來。說到底，誰像我般認識你那麼深呢？」旋即笑道：「讓我傳你口吃之技，那就更沒有破綻。以你現在的身份，接觸的頂多是田單下面的人，何須擔心。」

　　項少龍一顆心登時活躍起來。說真的，他實在有點不捨得離開鳳菲，那不是有什麼不軌企圖，而是很想看看她的歌舞，並盡保護她平安離齊之責。忽又頹然道：「你若改變我的形貌，歌舞伎團的人會怎麼想？」

　　肖月潭輕鬆地道：「我可以逐點逐點改變你的樣子，那就誰都不會覺察，還以為你因髮鬚的改變而看似有點怪異，放心吧！少龍該知道我肖月譚的本領。」

　　項少龍心懷大放，笑道：「我怎敢不信任你的本領，對你的風流本領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肖月潭道：「你是說雲娘和淑貞嗎？兩個女人都是騷媚入骨，不信你可試試看。」

　　項少龍失聲道：「董淑貞都給你弄上手？」

　　肖月潭道：「董淑貞和很多人都有一手，此事有何出奇？不過她的陪夜費是她們中最昂貴的，和她溫存一趟夠你肉疼。」

　　項少龍皺眉道：「那她們和妓女有何分別？」

　　肖月潭道：「當然有分別，你要先哄得她們歡心，還要千求萬請，方可一親芳澤。嘿！以前搭線的是張泉那小人，現在豈非換了你嗎？」

　　項少龍愕然道：「我豈非變成扯皮條的龜公？」

　　肖月潭不解道：「什麼是扯皮條？什麼叫龜公？」

　　項少龍苦笑道：「不要談這些沒趣的問題，這次究竟還有些什麼人會到齊國來賀壽？」

　　肖月潭冷笑道：「呂不韋正是其中一人，你知該不會有什麼好事吧！」

　　項少龍心中一震，想起單美美說過齊國未定太子人選的話。在這瞬間，他已知道奇異的命運，正以最奇異的方式，把他捲進這個漩渦裡。秦國不是正和東方五國交戰嗎，為何呂不韋可大搖大擺地出使來齊。同時想起久無音訊的善柔。他會在臨淄遇上她嗎？

　　項少龍盤膝坐在席上，讓半跪於身後的肖月潭在他頭上弄手腳。

　　老朋友低笑道：「我雖精通裝神扮鬼的易容術，但自己真正用上的機會卻不多，反而是在你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確是異數。」稍頓續道：「我改變你束髮的方式後，再把你的鬚鬢分多次染得變成有少許花白，使你的年紀看上去大一點。」

　　項少龍擔心道：「豈非不能用水洗髮？」

　　肖月潭傲然道：「我調出來的染料，哪有這麼容易沖洗掉，若能不時加染，更不會有問題。」又笑道：「還有幾天才到達淄水，你最辛苦是要改掉說話的習慣，以前扮董馬癡時的故技當然不可重用。就改為帶點口吃，包保沒有人可聽出破綻。」

　　項少龍苦笑道：「說不擔心可是騙人的，最怕就是給見過我的人由身形識破真相。」

　　肖月潭哈哈笑道：「齊國原屬東夷，大多人身形雄偉，高大如少龍者雖不多，卻不是沒有。少龍只要裝得偃淒猥瑣一點，走起路來時不要昂首闊步，保證不會出漏子。」

　　項少龍想起齊人是山東人，出名強悍高大，也就釋然。

　　肖月潭瞥了窗外天色一眼，低聲道：「快天亮了，我們談足整晚，卻是愈說愈精神，很少這麼暢快的。自被呂不韋遣人偷襲後，我……」見項少龍沉默下來，歉然道：「我不該提起這件事的。唉！想起那事，我便睡不安寢。」

　　項少龍斷然道：「政儲君登位之日，就是呂不韋敗亡之時，誰都不能改變這命運。」

　　肖月潭當然不會明白他話內具有歷史宿命的含意，提醒道：「少龍千萬勿要輕敵，呂不韋在秦掌權這麼久，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掙來的權位化作烏有。」壓低聲音道：「我這次來齊，本是要找機會把他刺殺，好為三公主和自己報仇，現在有了少龍，更有把握。」

　　項少龍心中叫苦，因為歷史書上寫明呂不韋是死於小盤登基之後的秦國，若要趁呂不韋來臨淄的機會行刺他，注定必敗無疑。這想法當然不可說出來，只好道：「這事須得從長計議，而且這樣幹不夠痛快。我要親眼看到他辛苦建立和得來的一切被我一點一點的毀掉，等若逐塊的削掉他的肉，如此方能消我的心頭之恨。」

　　肖月潭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哈！完成了。你看來更不像項少龍！待會我弄方銅鏡來給你照照看。趁還有點時間，我們還是睡上一會吧！」

　　睡了不到半個時辰，項少龍給開門聲驚醒過來，偷眼一看，在昏暗日出前的光線中，雲娘躡手躡足摸進來，嚇得連忙詐睡。雲娘認清誰是誰後，鑽到肖月潭的被窩裡，接著響起肖月潭被弄醒的抗議咕噥，旋又被親嘴的聲音代替。項少龍心中苦笑，若不是肖月潭來了，現在享受與雲娘親熱的該是自己。同時醒覺到身份地位的重要，自己以前有身份有地位，加上出眾的外表，在情場上自然戰無不利，奪得多位美人芳心。但現在一派落泊模樣，又只是個當奴僕的下人，自然吸引力大減。聽著另一邊傳來相互調笑的挑逗聲音，他卻心如止水，不片刻重返夢鄉，與遠在咸陽的妻兒相會，出奇地竟是肖月潭把他喚醒。

　　此時天色大明，項少龍因近來睡得很多，所以昨晚雖少睡兩個時辰，並不覺得辛苦。可是肖月潭仍是精神翼翼，禁不住大奇道：「我還以為你會爬不起來。」

　　肖月潭尷尬道：「這女人真飢渴，幸好我是愈多女人愈有精神那種人。船快要泊碼頭，我會安排手下持密函到咸陽交給圖總管。你放心吧！我和總管有一套秘密的暗語，密函落到別人手上，亦看不懂的。」

　　項少龍由溫暖的被窩鑽出來，笑道：「你辦事，我怎會不放心？」

　　兩人穿衣後分頭行事。不久船泊碼頭，項少龍首次執行管事之職。幸好鳳菲派出愛扮男裝的俏婢小屏兒幫忙指點，一起到岸上採購所需。除食用之物外，其它是絲緞和胭脂水粉等物。忙了大半天，到黃昏返回船上去。小屏兒對他頗為傲慢，項少龍暗忖自己在她眼中只是個較有身份的下人，遂不以為意。

　　策馬回程，走在前頭的小屏兒忽然墮後少許，與他並騎而馳，神色平和道：「小姐教我提醒你，雖然升為管事，卻更須檢點行為，不要像張泉和沙立般破壞團內的良好風氣。」

　　項少龍愕然道：「小人不明白小姐的話意何所指？」

　　小屏兒嘟起小嘴冷哼道：「你自己知自己事，昨晚有人見到雲娘到你房內去。談先生是君子，當然與他無關。哼！勾上人還要抵賴。」

　　項少龍啞口無言。他自然不會出賣肖月潭，破壞他在鳳菲眼中的君子形象，只好把這只「死貓」一口吞掉。小屏兒露出鄙屑神色，不再理他，策馬領先去了。

　　晚飯後，項少龍回到房中，肖月潭坐在席上，憑幾專心研磨染料，笑道：「奔走半天，張羅到這些東西。我準備把你臉上的皮膚弄得黑一點，使你看起來更粗獷。」

　　項少龍在他旁坐下，笑道：「知不知道我給你頂了黑鍋。」

　　肖月潭訝道：「什麼事？」

　　項少龍遂把俏屏兒的話複述出來。

　　肖月潭沉吟片晌，啞然失笑道：「高傲的妮子在嫉忌呢！少龍確有魅力，竟能令她著急。」

　　項少龍苦笑道：「肖兄莫要說笑。」

　　肖月潭欣然道：「少龍智計過人，想不到卻會在陰溝裡翻船，中了這個小妮子的狡計。想想吧！這幾天天氣這麼冷，誰會在人人睡熟時四處走動，親眼看到雲娘摸到我們房裡來。定是給雲娘的貼身小婢發覺主子離開房間，遂告訴這愛穿男裝的漂亮丫頭。於是她猜到雲娘找你偷情，豈知一試就試出來，只不過弄錯對象。」

　　項少龍為之啞口無言。

　　肖月潭捧腹道：「除了鳳菲外，舞伎團有何良好風氣可言。你當鳳菲不知道我和雲娘有一手嗎？我是出名風流的人。只是屏兒那丫頭心生妒意，故意借鳳菲來壓制你。」

　　項少龍恨得牙癢癢道：「我遲早要整治這丫頭。」

　　肖月潭笑道：「最好在被窩內整治她，讓她在你胯下稱臣。」

　　項少龍苦笑道：「現在我哪還有拈花惹草的閒情？不過是想有機會時作弄她一下來消氣，而且我認為她根本看不起我。」

　　肖月潭道：「若她不著急，只會來個不聞不問。你是箇中能手，當知女人的心最不可理喻。愈是針對你，愈是對你有意。」

　　項少龍不想討論下去，改變話題道：「為何不見你那幾位同伴回來呢？」

　　肖月潭道：「你指仲孫何忌他們嗎？我使了點手段，教他們留在我那艘船上，免得他們對我兩人過於親近而起疑心，用的自是小屏兒那招假傳旨意的手法。」

　　兩人對視失笑。

　　肖月潭把磨好的染料藏入剛帶來的衣物箱裡，拍拍手道：「鳳菲今晚排演歌舞，囑我去給點意見，要一道去看看嗎？」

　　項少龍躺了下去，道：「若我今晚起來時不見你，是否可在雲娘房中找到你呢？」

　　肖月潭搖頭苦笑的去了。不一會上層傳來舞樂之音，項少龍卻是思潮起伏。想不到重重轉折後，終仍是要到齊國去，不知是禍還是福。戰國七雄的齊、楚、燕、趙、魏、韓、秦中，除燕韓兩國首都未到過外，其餘都在他的時空旅程之內。回程時，很大可能會隨肖月潭到韓京去，卻該與燕國無緣。從燕國聯想起太子丹與其它人，最後龍陽君的「嬌容」浮現，不禁睡意大減。明早會繼續航程，會不會在臨淄又遇上曾是患難與共的「叛友」呢？在戰爭的時代，每個人都為自己效忠的國家或人盡力謀取利益，自己何嘗不是如此。某一程度上，他項少龍其實是為歷史盡忠。一切早給命運之手安排好，而他只是一個忠實的執行者。問題來了！假設沒有他，歷史仍會如此嗎？照道理當然是完全兩回事。至少小盤便當不上秦始皇。沒有秦始皇，可能便沒有大一統的中國。像秦始皇這種雄材大略的人，即使在中國歷史上也不常見。

　　或說秦國發展到這時刻，誰當上皇帝都可統一中國，他卻絕不同意。事實上他由於此時身歷其境，更明白那只是事後孔明的說法。勝敗往往只是一線之隔。假若秦國沒有王翦、李斯，嘿！沒有自己這個關鍵人物，要征服六國只是癡人說夢。既是如此，為何歷史上卻沒有寫下自己這號人物？

　　想到這裡，立時渾身出冷汗。以前想到這問題，總是一閃即逝。惟有此刻沒有人令他分神，又閒得要命，故能對此作出進一步深思。他曾向小盤提出過要他把一切有關自己的事徹底抹掉，是基於一個可怕的想法。假若不是出於自己主動提議，而是由小盤主動地做，那就大為不妙。說到底，現在唯一能影響小盤當皇帝的漏洞，就是他那不可告人的身世。呂不韋精明厲害，又是知道「內情」的人，見到小盤完全不把他當作父親，難保不會生疑。當日圖先便對自己膽敢讓鹿公等對小盤和呂不韋進行滴血認親而驚駭欲絕，所以小盤身世的保密工夫，不是全無破綻。

　　想到這裡，更是汗流浹背。現在只有朱姬和他兩個人知道收養真正嬴政的那家人所在，如若朱姬把秘密洩漏給繆毒知道，小盤立即陷身在很大危機中。以小盤的性格，絕不會讓任何人來動搖他的寶座。他或者不會殺自己。但朱姬呢？

　　「咯！咯！」

　　敲門聲響。

　　項少龍訝然坐起來，道：「誰！」

　　「咿呀！」

　　門開。

　　一位小婢溜進來，笑臉如花道：「沈管事好！」

　　項少龍認得她是美歌姬祝秀真的隨身小婢小寧，昨天還想把自己趕離艙廳，現在卻是眉目含情，春意盎然，不解道：「小寧姐有什麼事？」

　　小寧眼角含春地移到他旁坐下，微笑道：「人家是賠罪來呢！噢！沈管事這麼早睡覺嗎？」

　　項少龍見她神態親暱，生出戒心，正容道：「小寧姐不是要侍候秀真小姐嗎？」

　　小寧湊近了點，吐氣如蘭地低聲道：「人家奉小姐之命來見你，唉！旅途寂寞，小寧想找個人聊聊啊！」

　　項少龍皺眉道：「你小姐找我有什麼事？」

　　小寧蹙起黛眉道：「不要將人家當作仇人般好嗎？嘻！不過你發怒時的樣子很有霸氣，看得人心都動了，好想任由你懲罰處置。」

　　項少龍終是男人，不由心中一蕩，仔細打量起這個俏婢來。

　　她年紀絕不超過十八歲，雖只中人之姿，但眉梢眼角洋溢春情，胸脯脹鼓鼓的，腰細腿長，皮膚滑嫩，要說不對她動心就是騙自己。

　　正思量該否拖她入懷，旋又大感不妥，心中矛盾，小寧低聲道：「不過現在可是小姐想你，小寧只好耐心苦候。」

　　項小龍嚇了一跳，失聲道：「你小姐……」

　　小寧點頭道：「你該知小姐在哪間房吧。今晚初更過後，小姐在房裡等你，只要推門進去便可以。嘻！事後莫忘謝我這穿針引線的人呢。」

　　話完一溜煙的走了。項少龍目瞪口呆的坐著，祝秀真在眾歌舞伎中姿色僅次於鳳菲和董淑貞，以前擺出一副憎厭自己的高傲樣子，原來卻是對自己暗動芳心。飛來艷福，自己是否應該消受？若給鳳菲知道，會如何評量自己這個人。

　　自離開咸陽後，除了在大梁時和秋琳有過一手，一直過著苦行僧式的獨身生活，此刻鬆懈下來，又給雲娘那蕩婦挑起綺念，突然有這麼送上門來的風流艷姬，自然有點心動。這時更是睡意全消，不用說風情頗佳的小寧是和祝秀真共居一室，今晚若去偷香，很可能會一矢雙鵰。忽又湧起羞愧之心。家中的紀才女等正為自己擔心，而他卻在這裡風流快活，怎對得住自己的良心。秋琳還可說是迫不得已，但要惹祝秀真卻沒有任何借口。猛地下了決心，躺回臥席去，拉被蓋個結實。肖月潭此時哼著小調回來，神情欣然。

　　項少龍奇道：「雲娘怎肯放你回來？」

　　肖月潭神色迷醉的手舞足蹈，應道：「這是我的養生之道，色不可無，但不可濫。告訴你，董淑貞很想和我再續前緣，還暗示我可做她好姊妹祝秀真的入幕之賓，看來她們是有事求我。」

　　項少龍聞語默然，大感沒趣。原來祝秀真只是這麼一個女人。

　　肖月潭見他神態有異，打量片晌奇道：「你睡不著嗎？」

　　項少龍歎道：「本要睡的！卻給人吵醒！」

　　肖月潭坐下，訝問其故。

　　項少龍把事情說出來後，肖月潭沉吟片晌，忽然道：「好險！肯定是個陷阱！」

第三章　齊都之旅

　　項少龍一震道：「何有此言？」

　　肖月潭微笑道：「若論玩權謀手段，沒有多少個可及得上你老哥我。早在你告訴我如何坐上執事之位，我便知不對勁。所以暗下留心，發覺不但張泉對你嫉恨極深，以董淑貞為首的一派歌姬也恨不得去你而後快。在這種情況下，祝秀真竟送上門來，不是陷阱才怪。」

　　項少龍清醒過來，暗罵自己疏忽，點頭道：「便宜莫貪，幸好我根本不打算去。」

　　肖月潭一呆道：「項少龍何時變得這麼好對付。所謂安內才可定外，若不趁此機會狠狠挫折對方氣焰，女子小人聯合想出來的毒計，會教你防不勝防。更何況你曾答應鳳菲助她應付對她有野心的男人，不在這種時刻顯點手段，如何建立她對你的信心。」

　　項少龍尷尬道：「我不太習慣對付女人，總是狠不下心來。而且更不知怎樣利用這脂粉陷阱反過來對付她們。」

　　肖月潭胸有成竹道：「首先讓我分析形勢，昨晚我由雲娘處早探清楚各人關係，原來董淑貞暗裡和張泉有一手，沙立則是祝秀真的面首。不要以為他們間真的郎情妾意，其實只是一種利益和色慾的結合。現在沙立給你趕走，張泉又因而降職失勢。你可說同時開罪董祝兩女，面對的惡劣情況可想而知。」

　　項少龍擁被苦笑道：「原來鳳菲利用我來重整舞伎團的形勢，否則怎會忽然信任起我這麼一個陌生人來呢？」

　　肖月潭同意道：「鳳菲是個很有手段的美人兒，比狐狸還要狡猾，你確變成她一著棋子。不過她仍不想太過開罪董淑貞，否則會把張泉掃了出去。哈！究竟祝秀真擺下的是什麼陷阱呢？量她沒有殺人的膽量。看來只會誣你偷入她房裡圖謀不軌，使鳳菲不得不逐你出團。」

　　項少龍喜道：「那倒非常划算，若我可以離團，可改為由你聘我做御者諸如此類等下役，那時將不用擔心會給人識破。」

　　肖月潭失笑道：「到我那裡反更危險。我船上的人大多看過你的畫像，相處久了，難保不會有人起疑。此是我遣走仲孫何忌等人的原因，待我改好你的容貌，你方可以和他們接觸。」

　　項少龍歎道：「現在該怎辦？」

　　肖月潭搖頭笑道：「祝秀真來來去去不過是喊賊捉賊的招數，少龍有沒有興趣真的去玩這個女人，保證滋味極佳，不會令你失望。」

　　項少龍湧起刺激的衝動，旋又壓下衝動，拒絕道：「我不習慣與沒有感情的女人歡好，更不想用手段征服她。而且若讓鳳菲知道我和她有關係，更不知她會怎麼看我，所以此計萬萬不行。」

　　肖月潭點頭道：「我忘了你是正人君子，既是如此，就採取威嚇手段，給這個蕩婦來個下馬威如何？」

　　接著低聲說出計劃。

　　河風呼呼中，項少龍由艙窗鑽出去，利用索鉤攀往上層，踏著船身突出的橫木，壁虎般往祝秀真的房間游過去。幸好船壁結的冰因近兩天氣候回暖溶掉，否則縱有鉤索之助，仍是非常危險。船上岸上均靜悄悄的，在這種天氣下，誰都要躲進被窩內去。每逢經過代表一間房子的艙窗，他須俯身而過。這邊十多間艙房只有兩、三個窗子仍透出昏暗的燈火，祝秀真的閨房當然不在其中。最接近船頭的三間艙房，分別住了鳳菲、董淑貞和祝秀真三位團內最有地位的女性，而雲娘則在另一邊的艙房。由於項少龍的房間靠近艙尾，所以要攀爬好一截船身，才可到達祝秀真那扇窗子。房內和船艙外壁絕對是兩個不同世界，那不單是冷暖的分別，而是感覺的兩樣。

　　項少龍心中好笑，自己像成了武俠小說中描寫能飛簷走壁的高手，只不過不是去行俠仗義，而是為自己的命運掙扎求存。肖月潭對鳳菲的評語，使他對這美女生出戒心。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自己實在太容易相信別人說的話，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心中早定了她們內在與外表同樣美麗。最難測是婦人心，祝秀真正是眼前活生生的例子。

　　他收回索鉤，再次射出，掛到上方艙頂更遠處，借力橫移，如是者重複幾趟，移到祝秀真的艙房外。房內悄無聲息，正要拔出匕首，挑開窗門鑽進去，前方董淑貞房間處隱隱傳來女子的嬌呼聲。項少龍一陣心跳，大感好奇，不由移了過去，來到那扇窗外，貼耳細聽。究竟誰會在董淑貞房內呢？一聽之下，立時呆在當場。原來房中翻雲覆雨者都是女人，可能正在最要命的時刻，兩女叫得聲嘶力竭，極盡挑逗之能事。原來董淑貞不但愛男人，也愛女人。

　　正要離開，董淑貞沙啞的聲音響起道：「秀真你真好。」

　　項少龍大吃一驚，怎麼祝秀真竟會到了董淑貞的房間去，那在祝秀真房中的是誰？雲娘不是告訴肖月潭董淑貞和祝秀真分別與張泉和沙立搭上嗎？那董淑貞該與祝秀真處於對立的位置，為何兩女竟成為同性戀人呢？

　　茫然不解之時，祝秀真的聲音喘息著道：「這時刻還要逗人家，那傢伙該快來了，這樣搞法連門響都聽不到。」

　　董淑貞嬌笑道：「只要聽到幸月的尖叫就行。」

　　祝秀真道：「今天我和幸月調房子，立即出事，大小姐會不會生疑？」

　　董淑貞笑道：「精采處正在這裡，就算鳳菲懷疑我們在弄鬼，仍清楚沈良只是個好色的奴材。當執事沒兩天已搞三搞四，哪能委以重任。而對我們更是無可奈何，沒有我們她怎能和蘭宮媛她們爭一日之短長。」

　　祝秀真默然片晌，低聲道：「我不明白以談先生那種身份地位和有真材實學的人，對沈良這奴材竟會另眼相看。」

　　項少龍本想離開，聞言留下續聽。

　　董淑貞道：「這個傢伙確有點特別，身手又厲害得教人吃驚，若非覺得他難以收買，給他佔點便宜應是值得的。」

　　項少龍仍弄不清楚董淑貞要弄出這麼多事來究竟為了什麼？很想她自己說出來。但兩人沉默下去，不片刻再傳出祝秀真輕輕的呻吟聲。項少龍沒興趣聽下去，返回自己的艙房。

　　肖月潭聽畢，也覺好笑，沉吟片晌後拍腿道：「我有一將計就計之法，不但可反過來害祝秀真，還可增添你的光采。」

　　項少龍連忙問計。

　　肖月潭壓低聲音道：「你可揮筆寫下一信，內容當然是表示你多謝祝秀真垂青於你，可是你卻不能接受，請她見諒諸如此類，再放入那換了是幸月的房間內。如此不但可拆穿她們的詭計，還可以表現出你並非易受引誘的人。」

　　項少龍苦笑道：「此計絕對行不通，舞刀弄棒是我本行，賣文弄墨卻是另一回事。」

　　肖月潭呆了一呆，失笑道：「我倒沒想過這方面的問題，不過只要你畫個押就成，其它由我代勞，但千萬不要錯手寫了項少龍上去。」

　　項少龍如釋重負，陪他笑起來。

　　次日清晨，船隊繼續航程。兩人在房內用過早膳，肖月潭往船頭與眾姬湊興欣賞兩岸景色，項少龍則忙個不休，學習處理團內的事務。小屏兒照例從旁指點。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小屏兒態度友善了點，陪他到底艙清點沿途買來的東西，忽然道：「你為何要給人背罪？」

　　項少龍摸不著頭腦：「背什麼罪？」

　　小屏兒俏臉微紅道：「昨天我聽人說原來雲娘找的是談先生，然後知道誤會了你，但為何你不辯白呢？」

　　項少龍故意氣她道：「你不是說談先生是不欺暗室的正人君子嗎？而且小屏姐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幸好清者自清，小屏姐不會再鄙視我吧？」

　　小屏兒大窘，岔開話題道：「為何近兩天你像是忽然老了點，鬚髮都有些花白了。」

　　項少龍暗吃一驚，表面裝作若無其事的笑道：「有人一夜白髮，我只是白了少許，已算幸運。」

　　小屏兒還以為他意指因自己誤會他，為此而苦惱得白了髮鬢鬚髭，嗔喜交集的橫他一眼，又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兒，指點他做該打理的事。項少龍暗喜過關，又覺得這樣逗逗俏妞兒，是人生樂事。午膳時，鳳菲破例召他去陪席，幸月也有參與。項少龍心知肚明是什麼一回事，當然扮作毫不知情。

　　鳳菲隨口問他接手張泉工作後的情況，開門見山道：「沈執事是否知道差點給人陷害？」

　　項少龍故作愕然道：「小人不明白大小姐的話。」

　　對面的幸月笑道：「我昨天因秀真的請求與她對調房間，所以沈執事那封情詞並茂的信來到我手上，這樣說沈執事明白了嗎？」

　　項少龍裝出吃驚的樣子，憤然道：「原來她是佈局來害我。」

　　鳳菲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道：「幸好你沒有令我失望。以往無論我聘用任何人，最終都被她們勾引過去，沈執事是唯一的例外。」

　　幸月讚道：「想不到沈執事還寫得一手好字。」

　　項少龍坦然道：「那是我央談先生代筆的。我除了可勉強畫押外，其它的都見不得人。」

　　鳳菲點頭道：「你肯坦白說出來，更是難能可貴。可是聽沈執事出口成文，妙句橫生，怎會是不通文墨的人？」

　　項少龍暗想哪能告訴你真相。只好道：「書我倒看過幾本，卻疏於練字。」

　　幸月奇道：「沈執事必是出身於官宦之家，一般人哪有機會碰到書哩？」

　　項少龍面對前所未有的「身份挑戰」，要知這時印刷術尚未發明，流行的只有人手寫的帛書和竹書，罕有珍貴。若非以前有專為權貴效力的儒者流落到民間，設館授徒，識字只屬權貴的專利。所以假若兩女問起他看過哪本書，只要追問兩句，立時可拆穿自己的西洋鏡。惟有胡謅道：「以前我跟隨廉大將軍，曾接觸過幾本書而已！」

　　鳳菲倒沒有生疑，含笑道：「祝秀真此回做的只是小事一件，以後就算有人在我面前說你是非，我也不會相信。」

　　幸月似乎對他頗有好感，道：「我們排演歌舞的時候，沈執事最好在場，好清楚人手的編排以及我們須準備的東西，好嗎？」

　　項少龍連聲應是。鳳菲忽然歎氣，蹙起靈秀的黛眉。項少龍雖見慣美女，仍不得不承認她的一對秀眉非常好看。就像老天爺妙手偶得的畫上去般，形如彎月，絕無半點瑕疵。

　　幸月也陪她歎一口氣，低聲道：「又勾起大小姐的心事，這次臨淄之行，怎都不能給三絕女和柔骨娘比下去的。」

　　項少龍無話可說。要他和人比劍還可以，但這方面他卻完全幫不上忙來。看鳳菲的表情，便知她在歌舞編排上遇上難題。像鳳菲這種搞創作的人，自然希望能有突破。那代表著向過去的自己挑戰，自然非常困難。鳳菲有點意興蕭條，再沒有說話。反是幸月談興甚濃，還特別囑他今晚記得看她們排演。

　　告退後，正想返房去找肖月潭夾口供，後面有人叫道：「沈良！」

　　項少龍轉過身來，原來是「穿針引線」害他的騷婢小寧。

　　她由長廊另一端趕過來，大嗔道：「昨晚為何不見你來，害得小姐白等一晚。」

　　項少龍笑道：「昨晚我累得睡著了，請小寧姐見諒。」

　　小寧忍著怒火道：「你這人真是，現在小姐惱了你呢！」

　　項少龍瀟灑地聳聳肩，裝出個無奈的表情，看得小寧呆了一呆，他轉身往下層的木梯走去。

　　小寧追上來一把扯著他衣袖道：「你怎可以這樣開溜，還不想想有什麼方法可將功贖罪？」

　　項少龍為免她糾纏，索性道：「其實我歡喜的是小寧姐你，不若你來陪我吧！」

　　小寧顯早諳男女之事，白他一眼道：「想我給小姐趕走嗎？唉！見你這人還不錯，讓我替你想個辦法補救吧！」

　　項少龍不耐煩起來，低聲道：「男女間的事哪能勉強，小寧姐不用為此煩惱，不若你今晚來我處吧！」

　　小寧見計不得授，急道：「怎行嘛？你房內還有談先生。」

　　項少龍伸手往她臉蛋捏了一把，笑道：「談先生是明白人，不會介意的。」

　　言罷心中好笑的揚長而去。

　　回到房中，告訴肖月潭先前情況，兩人均感好笑。肖月潭又為他染鬚染髮，忙個不停，有人來喚肖月潭去見鳳菲，嚇得他們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收好。項少龍正要睡午覺，出奇地張泉竟來找他，還和顏悅色，與以前判若兩人。

　　坐好後，張泉正容道：「沈兄以前跟過無忌公子，不外求利求財。所以希望與沈兄作個商量，看看有沒有法子談得攏。」

　　項少龍早知他此來另有目的，淡淡道：「張兄請說！」

　　張泉道：「當初我聘沈兄當御者，確是另有居心。事實上很難以此怪我，這個職位你以為容易擔當嗎？到了臨淄沈兄會知道其中滋味。那些公卿大臣根本只把我們這種人視作奴材，一不小心立要惹禍。他們在大小姐處受了氣，往往遷怒於我們。但假若沈兄肯合作，我會像兄弟般的在旁照拂，說到底我總當過近兩年的正執事。」

　　項少龍心中暗笑，道：「張兄有話直說。」

　　張泉眼睛轉了幾轉，湊近道：「沈兄與我合作還有一大好處，是可享盡艷福，除了幾個碰不得外，我可為你穿針引線的包括二小姐在內。」

　　項少龍故作驚奇道：「張兄莫要逗我。」

　　張泉忙誓神劈願保證沒有吹牛皮，然後道：「只要沈兄肯依我之言，我可以先給你五錠金子，事成後再給你十錠。」

　　項少龍心中一震，十五錠金子可不是少數目，足夠揮霍數年，張泉何來這等財力？想到這裡，已猜到他是被對鳳菲有野心又財雄勢大的人收買了。

　　項少龍見他說話兜兜轉轉，卻仍未入正題。知他是想自己先表態，始肯把來意說出來，道：「我的確很想賺這筆錢，更不想與張兄成為仇敵，可是大小姐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怎可反過來害她？」

　　這番話說得很婉轉，卻擺明車馬不會與張泉同流合污。

　　張泉奸笑道：「沈兄誤會！我怎會害大小姐？雖然因給她降職煩惱了一陣子，但想想終是自己行差踏錯在先，沒有可抱怨的。」

　　項少龍大訝道：「那張兄究竟要我幹什麼呢？照計若我做得來的，張兄你不亦可辦到嗎？哪用將黃澄澄的金子硬塞進我的私囊裡？」

　　張泉湊近低聲道：「你可知小屏曾暗中對人說歡喜上你。」

　　項少龍皺眉道：「那有什麼關係？不過我才不相信她會這麼對人說。」

　　張泉笑道：「她當然不會直接說出來，卻愛和人談論你，以她的性格，已表明她對你很有意思。」

　　項少龍大感頭痛，在現今的情況下，他絕不能沾惹感情上的事。而自己對女孩子又特別容易心軟，糾纏不清只是自招煩惱。心中暗自警惕，口上應道：「張兄不用說下去，若是要利用小屏姐來達到目的，我更不會幹。這樣好嗎？我設法求大小姐把你升回原職，而我則退居副手之位。大家和和氣氣，豈非勝過終日爭爭鬥鬥。」

　　張泉見他神情決絕，露出不悅神色道：「沈兄太天真了，你以為大小姐給你坐上我的位子是因為看得起你嗎？她只是拿你作替死鬼吧！其實她暗裡已有意中人，臨淄之行後會與他退隱於密，雙宿雙棲。若我估計不錯，她會裝作看上你，好轉移其它人的注意。那時你死了都要做只糊塗鬼。」

　　項少龍愕然道：「那人是誰？」

　　張泉歎道：「若我知那人是誰，就不用來求你，除小屏兒外，沒有人知道鳳菲的事。」

　　項少龍對鳳菲的好感又再打了個折扣，因為張泉這番話合情合理。鳳菲乃絕頂聰明的人，怎會認為自己有能力將她安然帶離臨淄，卻偏要這麼說，分明是要激起自己男性保護女性的英雄氣。而事實上，她暗中已定下退隱的計劃。而張泉卻是被某人收買，要來破壞她的大計，讓那人得暗下把她收進私房。就算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像鳳菲這種絕色尤物，乃人人爭奪的對象，雖誰都不敢明刀明槍來強佔，暗裡卻施盡法寶。形勢確是非常微妙，而不幸地自己卻給捲進漩渦裡去。

　　張泉還以為他意動，從懷裡掏出錢袋，傾出五錠黃金，伸手搭上他肩頭親切地道：「我背後的人在齊國無論身份地位，均非同小可。沈兄只要為他好好辦事，說不定可獲一官半職。而且他對大小姐一片癡心，只會令她享盡榮華富貴，說起來我們還是為大小姐做好事呢。」

　　項少龍怎會信他。不過換過他自己是張泉，亦會謊稱後面的靠山是齊國的權貴，因為那才有威懾之力。

　　項少龍淡淡道：「讓我弄清楚情況，才作決定。這些金子張兄先收起來。唉！你怎都該給我一點考慮的時間嘛。」

　　張泉見他神情堅決，點頭道：「好吧！到達臨淄，你必須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

　　張泉離開後，項少龍仍在發怔。鳳菲真的只是拿自己來作替死鬼嗎？看她高貴嫻雅的美麗外表，很難使人相信暗裡她是那麼卑鄙。

　　起始時他還以為張泉只是董淑貞的走狗，但剛才聽他的語氣卻又不似是如此。否則沒有理由一邊千方百計的要趕走他，而另一方面卻收買他。想得糊塗，肖月潭回來了。

　　聽項少龍說畢張泉的事，肖月潭皺眉道：「我倒沒想到鳳菲的退隱會生出這麼大的問題。還好像有人不惜巧取豪奪，也要獨得美人歸。不過張泉的話並非沒有道理，因為鳳菲備受各國王侯公卿尊重，只要她肯開口，保證肯作護花者大不乏其人。但偏要這麼神秘兮兮的，可見她該是另有見不得光的意中人，而此人更是身份低微。若給人知道他得到鳳菲，立生橫禍。」

　　項少龍知他比自己更清楚權貴的心態，問道：「鳳菲是否真的那麼卑鄙利用我作替死鬼？」

　　肖月潭笑道：「靜觀其變什麼都可以弄個一清二楚。少龍你不是好欺負的人，誰要玩手段，我們便陪他們玩一次如何。」

　　項少龍啞然失笑。事前豈想得到一個小小的歌舞伎團中，竟牽涉到如此般複雜的鬥爭？

　　見到歌舞伎團的排演，項少龍明白到詩、歌、樂、舞是渾成一體的。以往他看歌舞，不是漫不經心，就是注意力只集中到最美麗的台柱身上，少有像這刻般身歷其境的全神欣賞。只是雲娘率領那隊近三十人的樂師隊便夠好看。雲娘負責的編鐘由大至小共八件，代表原始的八音，掛起來佔去艙廳五分之一的空間，而她敲鐘的姿勢更充滿令人眩迷的曼妙姿態和舞蹈的感覺，難怪如此令鳳菲器重。不由想到鳳菲會不會私下告訴她舞伎團解散的事，因為看她對肖月潭投懷送抱的情況，可能正是她在替自己找尋好歸宿。人的年紀大了，總會變得更實際。換了自己是她，也會挑「有成就」的肖月潭而不會揀「落泊」的自己。

　　大廳充盈著由石磬、編鐘、陶填、銹、鐃、鈴、銅鼓等組成的和諧樂聲，溫柔敦厚，絕不會使人生出嘈吵的感覺。幸月、祝秀真等十個歌姬隨樂起舞。鳳菲和董淑貞則立在一旁，觀看眾伎舞姿，不時交頭接耳的研究，在外表看絕不知兩者正勾心鬥角。其它婢子負責為各女換衣遞茶，各有各忙，平添不少熱鬧。這次鳳菲並沒有邀肖月潭來給意見，所以項少龍只好獨自作個旁觀者，幸好只是眾姬已足可使他飽餐秀色，目不暇給。尤其幸月常常不忘向他拋來兩記媚眼，使他並不覺得被冷落一邊。祝秀真卻擺出仍在惱他的樣子，只狠狠瞪他一眼，沒有再看他。

　　忽地一陣冷冰冰的聲音在旁響起道：「你在看誰？」

　　項少龍愕然望去，只見仍是一身男裝的小屏兒繃緊粉臉瞪著自己，神色不善。呆了一呆，才懂得答道：「當然是在看排舞！」

　　小屏兒哂道：「我看你只是在瞪著幸月小姐吧！」

　　項少龍暗忖關你的鳥事，表面只好忍氣吞聲道：「小屏姐不覺她的舞姿特別好看嗎？」

　　小屏兒跺足道：「你分明對她別有居心，所以看得那麼入神。」

　　項少龍聽她口氣妒意十足，而自己卻仍是與她沒有半點感情關係，不禁心生反感，故意氣她道：「見色起心，人之常情。若幸月小姐在大庭廣眾前表演，小屏姐豈非把數百人逐個去罵嗎？」

　　小屏兒俏臉倏地脹紅，負氣走了。項少龍頗有如釋重負的感覺，此女天性善妒，橫蠻無理，還是不惹她為妙。

　　此時鳳菲招手喚他過去，問道：「沈管事覺得這首新編的舞樂還可以嗎？」

　　董淑貞的目光落到他臉上，灼灼注視。雖明知此女非善女，但既知她是可採摘的花朵，又聽過她放浪時的呼聲，現在可於觸手可及的距離細看她，不由泛起非常刺激的感覺。

　　項少龍乾咳一聲道：「我對音律毫不在行，不過仍覺非常悅耳。雲娘的編鐘更是清脆嘹亮，像統帥般駕御全軍。」

　　董淑貞媚笑道：「沈執事還說不懂音律，兩句便點出樂隊的重心，編鐘的金石之聲是固定的清音，負起音準和校音的重要任務。無論引序收曲，均少不了它們。而在琴、瑟、管、簫等絲竹之樂演奏主旋律為歌者伴奏時，鐘音更有點睛之效，渲染出整個氣氛來。」

　　項少龍見她對自己眉目傳情，雖明知她弄虛作假，仍有點受寵若驚，只好唯唯諾諾的作洗耳恭聽狀。嗅著兩女迷人的幽香，置身於鶯燕滿堂的脂粉國，於這艘古代的大船上，漫航於冬夜的長河中，誰能不感動心。

　　鳳菲出奇溫柔地道：「詩言其志，舞動其容，歌詠其聲，三者渾為一體，組成此特為齊王賀壽的『仙鳳來朝』，可惜我的主曲遇上點困難，只希望可趕在壽宴前完成，否則將大為遜色。」

　　董淑貞的美眸掠過奇怪的神色，項少龍雖心中訝異，卻無從把握她心中所想。

　　項少龍目光回到正在歌舞中幸月等諸女身上，隨口道：「是否每節舞蹈配以不同的曲詞，表達不同的情節，最後以主曲帶起高潮，合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鳳菲和董淑貞不能控制地嬌軀劇顫，兩對美眸異采漣漣，不能相信地杏目圓瞪的看他。

　　項少龍感到有異，回頭看到她們的表情，大感尷尬道：「小人只是隨口亂說，兩位小姐萬勿放在心上。」

　　兩人仍未能作聲。這次輪到項少龍心中一震，恍然而悟。對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以歌舞表達某一情節或故事，是所有歌劇的慣常手法，沒啥半點稀奇。但在古戰國的時代裡，從韶樂脫胎出來的樂舞，仍保留在原始祭舞的形式，並不著重「劇情」，那要到宋元時漸趨成熟。所以這番話對鳳菲自然可說是石破天驚之語。

　　鳳菲動人的酥胸急劇地起伏幾下，吁出一口氣道：「你的想法非常特別，唉！沈良你本身是個很特別的人。」

　　董淑貞道：「他的想法不但特別，還非常新鮮，大小姐可用作考慮。」

　　鳳菲那對能勾人魂魄的美眸閃爍動人的光采，目光在項少龍臉上留連片刻，香唇輕吐道：「淑貞你也想想看，我要回房休息一會。」

　　言罷逕自去了。

　　項少龍不知所措中，董淑貞靠近的酥胸差點碰上他的手臂，低聲道：「從沒有人能令鳳菲如此動容的，沈良你是第一人。」

　　項少龍不好意思道：「二小姐不要損我。」

　　董淑貞笑臉如花，以腳尖輕鬆地撐高嬌體，湊到他耳旁道：「人家也為你動心呢！」說完還吹了一口氣到他耳內去。

　　項少龍明知她在色誘自己，以遂其某一不可告人的目標。但仍泛起想碰碰她的衝動，忙壓下誘人的想法，苦笑道：「二小姐勿要如此，給人看到不太好的！」

　　董淑貞嫣然一笑，挪開少許，白他一眼道：「有空可到人家房中來，那時只有我們兩個人，不是可放心交談嗎？」

　　項少龍心想那豈非是「送羊入虎口」，墮進你的色慾陷阱。口上答道：「小人不敢，更恐大小姐怪責。」

　　董淑貞甜笑道：「你的拳頭這麼硬，想不到膽子這麼小，大小姐怎會管我的事？唔！你不是對大小姐生出妄想吧！」

　　項少龍一怔道：「二小姐說笑，小人是下人身份，怎敢生出賴蛤蟆吃天鵝肉這種非份之想。」

　　董淑貞嬌軀一顫道：「蛤蟆吃天鵝，這種形容的語句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項少龍又知此兩俚句仍未被發明，尷尬道：「只是隨口說吧！」

　　董淑貞像首次認識他般用神打量他，好一會道：「你每有驚人之語，又是發人深省，這般人材，埋沒了實在可惜，沈良你究竟有沒有為自己將來的前途著想過？」

　　此時樂聲倏止，眾姬停下來嬉笑，等候董淑貞的指示。只有幸月立在一旁，帶點妒意的在瞧兩人親密地交談。小屏兒則不知到哪裡去了。

　　項少龍只好道：「小人當上執事之職，已心滿意足，啊！她們在等候二小姐的指示呢！」

　　董淑貞低聲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歌伎團很快便要遣散，知情者無不在為自己找尋後路歸宿，像我這種不想淪為貴族姬妾的更是煩惱。沈良你若有志向，來找人家談談吧！」又伸手捏他的手臂，輕笑道：「你真壯健。」含笑到了眾姬處。

　　項少龍不敢看幸月的反應，匆匆走了。回房途中，他首次對董淑貞生出同情之心。她或者只是忠於藝術的人，不希望這麼年輕就失去了這時代女性唯一可享有的事業。在某一程度上，鳳菲是相當自私，她只為自己打算。若她如張泉所說是找自己作替死鬼好轉移其它人的注意，就更不可原諒。假若有個方法可使董淑貞成為鳳菲的接班人，而鳳菲則可安然作她的歸家娘，那豈非皆大歡喜。這是很難辦到，卻非沒有可能辦到。問題仍在鳳菲處。回到房中，肖月潭配合新的染料，為他動手易容。

　　項少龍告訴他小屏兒差點看破他改裝的事，後者笑道：「保證沒人可看出破綻，最妙是你瘦了至少十斤，連眼形都改變了，所以你最好不要吃那麼多東西，若養胖了反為不好。」

　　項少龍苦笑道：「我已很有節制，現在頭痛的是小屏兒和幸月都似看上我，董淑貞更對我擠眉弄眼，你說該怎辦？」

　　肖月潭笑道：「項少龍畢竟是項少龍，你既能使紀才女為你傾心，其它鶯鶯燕燕不為你顛倒才怪。嘿！給你看一樣東西。」

　　項少龍朝他撐開的手掌看去，見到一顆似是某種果物堅硬的核心，大小如指頭，奇道：「是什麼？」

　　肖月潭道：「這是什麼不打緊，只要你放到舌底下說話，可把語氣聲調改變過來，完全不似項少龍。」

　　項少龍皺眉道：「若讓鳳菲她們聽到，豈不非常古怪？」

　　肖月潭道：「你還以為自己是以前的身份嗎？當鳳菲和外人交談，你在場的機會是絕無僅有，縱然在場亦沒有插口的資格。當遇上熟人，先把果核往口一塞，保證可瞞過任何人。」

　　對肖月潭的週身法寶項少龍早見怪不怪，接過果核依指示放在舌底，在肖月潭指點下「牙牙學語」起來，果然音質都改變少許。肖月潭聽得連連失笑，敲門聲響，忙去開門。

　　項少龍見肖月潭似給人扯出門外，正大惑不解，肖月潭回到他身旁低聲道：「今晚我到雲娘房裡風流他一晚，你若要解寂寞，可把幸月等其中一人弄來。幸月的功夫如何我不曉得，卻可保證董淑貞在榻上精采絕倫。好自為之吧。」

　　房門關上，項少龍只有苦笑。旅途寂寞，有美陪寢自是人生樂事，不過他卻過不了自己的一關。呆坐一會，他收拾心情，鑽入被窩睡覺。現在他最大的樂趣，是到夢裡去會嬌妻愛兒。快要睡著，驀地驚醒過來。耳內響起關門的輕響。項少龍探手到枕旁握上血浪的把手。香風隨來，一個火辣辣的動人胴體鑽進他被內，八爪魚般將他纏個結實。

　　由於項少龍休息了頗一會，神經鬆弛過來，感官特別敏銳，更加上連對方是董淑貞、幸月、祝秀真，甚至較小可能的小屏兒都弄不清楚，那種刺激確是難以抗拒。費了很大的定力，閃脫對方的香唇，湊到她耳旁道：「你是誰？」女子嬌喘細細道：「有很多女兒家這樣來找你嗎？」

　　項少龍仍認不出她蓄意改變了的聲音，笑道：「恰恰相反，假若以前有女孩子這麼來過，我會誤把你當作是她，何用問你是誰？」

　　女子用力摟緊他的腰，把俏臉埋到他胸膛上，以蚊蚋般聲音道：「也可以是因你有很多女人，所以一時弄不清楚是誰來相就。」

　　項少龍已可肯定此女絕非小屏兒或幸月，因為前者正生自己的氣，而後者則該知自己「守身如玉」，不受引誘。順手在她身上摸幾把，低笑道：「若是如此，我應在你鑽入被內時立即以手認人，何用問你？」

　　女子咿唔作聲，頗為情動。項少龍按捺不住，一個翻身，半抱半壓地把她摟個結實，同時探手到一旁的小几上拿火種點燈。

　　女子嬌吟一聲，把他的手扯回來，嗔道：「你難道不怕人難堪嗎？現在哪是點燈的時候？來吧！」

　　只要有點星光，項少龍也可勉強看到她的臉貌輪廓，偏在這寒冬之夜，又在船艙被窩之內，使他睜目如盲。而偏是這種情況，特別使他容易燃起情慾之火。尤其想到她是董淑貞、祝秀真又或小寧兒三女之一，無不是煙視媚行的惹火尤物，一顰一笑，皆使人欲醉，這種至為刺激的感覺，更使他難抵肉慾的誘惑。幸而隔著幾重衣物，否則可能已把持不住。項少龍隱隱覺得假若這樣佔有對方，只代表自己與其它好色的男人毫無分別，是某一種形式的投降。

　　所以對方在懷內的扭動廝磨雖帶來強烈的誘惑，而自己亦起了生理上的反應，仍強壓下狂升的慾火，上身仰起一點，故意騙她道：「我知道你是誰。」

　　體下的女人嬌軀微顫，道：「我是誰呢？」

　　憑她震驚的微妙反應，便知她以為自己沒法猜中她是誰的。這麼她便不該是董淑貞又或祝秀真，因為兩女對他早有撩逗，一再暗示以身相就，不該有此信心。

　　一個令他大吃一驚的想法湧上心頭，駭然道：「大小姐？」

　　女子頓時靜下來，噓氣如蘭地柔聲道：「正是鳳菲，你不歡喜嗎？」

　　項少龍一陣傷心，慾火消退，暗忖張泉說得不錯，她只是找自己作替死鬼，所以紆尊降貴的來獻身給他這個下人。若非如此，怎樣騙得他自以為是她的情郎呢？一向以來，他心目中的鳳菲高不可攀，這麼一來，自然在他心中大為貶值。

　　項少龍冷然道：「大小姐為何要這樣做？」

　　女子以帶點哀求的語氣輕輕道：「不要問這問那好嗎？好好的疼人家吧！」

　　項少龍忽然鬆一口氣，如釋重負道：「原來你並非大小姐，而是小屏姐。」

　　若非她仍不敢以平常的聲音說話，他可能會繼續猜錯下去。小屏兒回復正常的聲音語調，嬌吟一聲，香唇再湊上來，熱烈地吻他。項少龍以一半的心神駕輕就熟的應付，另一半的心神卻在盤算思量。照理小屏兒應該與主子鳳菲共進退，換句話說她無需要像幸月等有急尋歸宿的要求。那她現在把自尊拋到一旁，向自己投懷送抱，一是她真的對自己情不自禁，而更有可能是奉鳳菲之命而來犧牲色相，好控制和駕馭他項少龍。他的想法不是沒有根據，雖然他仍把握不到鳳菲的退隱大計，更弄不清楚為什麼定要使自己變成替死鬼，肯定一點是鳳菲一直以謊言騙他，鳳菲沒有理由將她的前途幸福擺到他這陌生人手上去。

　　油燈燃亮起來。小屏兒抗議地「嗯」了兩聲，星眸半閉，不堪燈火的刺激，好一會才睜開美目。項少龍仰起上身，仔細打量換回女裝，秀髮披散枕上的美女，驚覺她的艷色實不遜於董淑貞諸女，只是平時被她的男裝和不假辭色的模樣瞞過。兩人目光相觸，小屏兒泛起既羞且喜的表情，灼熱的眼神裡隱含某種令人難解的迷悵。項少龍心中暗歎，更堅定自己的懷疑。低頭吻了她兩片朱唇，柔聲道：「你是否第一次和男人親嘴？」

　　小屏兒赧然點頭。

　　項少龍咬牙苦忍肉體緊貼廝磨所帶來的高度刺激，冷冷地道：「大小姐要你這麼做嗎？」

　　小屏兒立時杏目圓睜，吃了一驚，好一會方寸大亂的答道：「你怎會這麼想的？」

　　只從她的反應，項少龍立知自己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若她因自己情不自禁來向他投懷送抱，聽他這麼說，自然大受傷害，不是大怒而去，就是一副含冤受屈的可憐樣兒。像現在般的反應，只表示她確心中有鬼，故出言反駁，希望能瞞過他。項少龍近年來差不多每天在鬥爭中度過，一個年輕的女孩自遠不是他的對手。項少龍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的瞧她。一滴清淚由眼角瀉下，沿嬌白粉嫩的臉蛋，滑到枕上去。

　　小屏兒別過俏臉，避開他無情的目光，神志崩潰似的默默灑淚抽泣，悲切道：「你不歡喜我？」

　　項少龍睡到她側旁，舉袖為她拭淚，淡淡道：「其實我該早猜到是小屏姐，換過是其它人，在鑽入我的被窩前，該懂得先脫掉衣服。」

　　小屏兒停止抽泣，無助地道：「你這人很精明，人家投降了，好嗎？」

　　項少龍心中一軟。自己是否太殘忍呢？竟以這樣的手段對付如此嬌癡可愛的一個少女，而她只不過是盡忠於主子。為緩和她的情緒，項少龍遂道：「你這樣很好看啊！為何整天要以男裝示人呢？」

　　小屏兒淒然道：「若我常以色相示人，現在你懷內的不會是完璧之軀。」

　　項少龍感到兩句話內所包含的無限辛酸，心中暗歎，道：「你惡兮兮的樣子也是裝出來唬人的哩。」

　　小屏兒露出一絲笑意，秀目閃亮道：「開頭是裝的，但慢慢就習慣了。唉！你有點像另一個人。」

　　項少龍生出輕微妒意，道：「是你的情郎嗎？」

　　小屏兒有點不滿地嗔道：「你想到哪裡去！那人我只見過一面，不過也像你般最懂咄咄迫人，眼睛像是可看進人心內去那樣。小姐對那人印象也很深呢！」

　　這回輪到項少龍吃驚，知她說的正是自己，哪敢再問下去。

　　小屏兒赧然道：「剛才你抱得人家很舒服，原來男女間的滋味是這樣的，難怪雲娘要找談先生到她房內去。」

　　項少龍失笑道：「小屏姐今年貴庚？」

　　小屏兒含羞道：「足十七哩！十三歲時鬻身給大小姐。」

　　項少龍硬著心腸緊迫道：「大小姐為何要你這麼做？」

　　小屏兒淒然道：「不要迫人家好嗎？小屏兒現在矛盾死了。唉！我該怎麼辦呢？」

　　項少龍半扶半抱的讓她坐起來，咬著她耳珠柔聲道：「可以怎麼樣呢？老實的回去告訴大小姐，她的計謀已給我識破，這個他奶奶的什麼正執事我不想幹了。」

　　說到最後一句話，他像放下心頭大石。那確是他難以勝任的工作，而且風險太大。

　　小屏兒駭然道：「怎麼行？」

　　項少龍溫柔的愛撫她動人的玉背粉頸，微笑道：「你把這番話回去向小姐直說就可以，其它的不用你煩心。」

　　小屏兒顯是非常沉醉於他的撫摸，夢囈般顫聲道：「你如何猜到是小姐差使我來的呢？」

　　項少龍坦然道：「因為根本不像你一向的作風。」

　　小屏兒像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不依道：「人家的確有些兒喜歡上你嘛。」

　　項少龍失笑道：「你也懂說只是有些兒歡喜。來！乖乖的回去，我不想在你奉命的情況下得到你。」

　　小屏兒「嚶嚀」一聲，投入他懷裡，心顫神迷的道：「小姐說得不錯，你是個很特別的人，與其它男人不同。」

　　項少龍滿懷軟玉溫香，不禁又激起欲焰，吃了一驚，暗知絕不可神迷失守，否則不能辭去執事之職，半強迫地把她抱起來，送到門口。小屏兒忽然大膽地伸展雙臂，摟著他脖子，獻上熱吻。纏綿一番，小屏兒帶著幽怨得可把他的心絞碎的眼神，依依不捨的離開。項少龍下了門閂，強迫自己什麼都不想，倒頭大睡。

　　天明時，肖月潭神態舒暢的回來，聽到他昨晚的艷遇，大訝小屏兒的行為，點頭道：「給鳳菲辭退不失為明智之舉。這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我始終不明白她為何這樣做。咦！」

　　項少龍見他一臉驚容，嚇了一跳道：「什麼事？」

　　肖月潭變色道：「你說雲娘昨夜來找我，是否也是出於鳳菲的指示，否則小屏兒怎知我到了雲娘處。」

　　項少龍舒了一口氣道：「不要嚇小弟好嗎？現在我是驚弓之鳥，即使如此，並不值大驚小怪。」

　　肖月潭啞然失笑道：「因為倘若如此，雲娘的話就不很可靠，我從她處得到的大有可能是假消息。」

　　項少龍憑窗外望，道：「管得他是真是假，總之我是不幹的了。」

　　「咯咯！」

　　肖月潭道：「誰？」

　　小屏兒的聲音在門外應道：「談先生早安，大小姐召見沈執事。」

　　項少龍與肖月潭交換個眼色，推門出去。小屏兒避開他的目光，領路朝長廊一端走去。她不但回復男裝，且緊繃俏臉，似乎昨晚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項少龍很想逗她兩句，卻知只是自尋煩惱，遂壓下衝動。

　　項少龍尚是首次踏足鳳菲在船上的閨房，那比項少龍的房子大上一倍，分前後兩進，被一道垂簾分隔，外面是個小廳的擺設。鳳菲當然不會在秀榻上等他，她側臥在一張鋪著獸皮的臥几，上身斜倚軟墊，頭髮有點剛醒來的凌亂，玉臉朱唇，透出一股誘人的嬌慵美態，看得項少龍怔了半晌，始懂施禮。暗忖難怪美女可傾國傾城，像她這種絕色，以女人為私產的權貴誰不想據為己有，不你爭我奪方為怪事。小屏兒關門退出房外。

　　鳳菲容色平靜，指指身旁一張小席道：「請坐！」

　　項少龍見她毫無慍色，摸不著頭腦的坐下來，鼻內立時充盈由她身體傳來的雅淡幽香。

　　鳳菲微微一笑道：「小屏兒絕非你的對手，否則怎會被你幾句詐語立即露出破綻？」

　　項少龍想不到她如此坦白直接，立感不易招架，乾咳兩聲道：「我可否說句真心話呢？」

　　鳳菲淡淡道：「若是要辭職不幹，最好不要說！」

　　項少龍有點手足無措，又大惑不解道：「小姐留我還有什麼意思？」

　　鳳菲眸子一轉，道：「昨天張泉找你說話，是否想收買你？」

　　項少龍苦笑道：「不用我說，你也該知他想的是什麼。我不明白為何要把他留下，將他和沙立一起逐走，不是更乾淨利落嗎？」

　　鳳菲嫣然一笑，鳳目生輝的柔聲道：「讓我們慢慢的來說，現在我只有兩個願望，你想聽嗎？」

　　項少龍收攝心神，沉聲道：「若是小姐的秘密，最好不要說出來。」

　　鳳菲不以為忤，笑意盈盈道：「你不但是個特別的人，還是個非常古怪的人。我所認識的人中，儘管是所謂淡薄名利的高士，他所以能自鳴清高，皆有本身的條件，例如不愁衣食，生活豐足等；可是你這人連御者的微薄酬勞都不肯放過，但偏又擺出毫不在乎，不怕餓死的樣子。沈良你來告訴我是什麼一回事好嗎？」

　　項少龍暗暗心驚，知道自己因心切離開，露出破綻，惹起狡猾美女的疑心，忙補救道：「唉！正是我的性格使然，既不肯低聲下氣求人，更不願被人像呆子般牽著鼻於走。哈！大不了餓死街頭，我並不在乎呢。」

　　鳳菲細看他好半晌，似乎要從他的神色觀察他說話的真假，片刻後道：「看你現在的坐姿神態，便知你不是慣於屈居人下的人，不如你坦白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人好了？」

　　項少龍心中狂顫，知她可能疑心自己是「項少龍」，但又未敢肯定，最主要原因是張泉確是通過魏人的官辦馬廄聘他回來的，這可是鐵般的「事實」。

　　他知道此刻絕不可露出絲毫猶豫之態，皺眉道：「小人不是早告訴大小姐嗎？坦白說！我之所以生出去意，是怕小命不保。以前我還以為大小姐會在背後撐我的腰，到昨晚才知大小姐是同一個模樣像其它人般對我暗使手段。小人豈能不心寒？」

　　鳳菲不悅道：「誰對你使手段？人家只因你達成鳳菲第一個願望，可編出壓倒兩個大對頭的歌舞，差使小屏兒去陪你一晚，解你寂寞，同時更怕你受不住董淑貞引誘，對我倒戈相向。但你卻不識好人心。」

　　項少龍怕愈說愈露出自己是項少龍的破綻，不敢辯駁，苦笑道：「那我是誤會了！」

　　鳳菲柔聲道：「當然是誤會。何況我不會強迫小屏兒去做不甘願的事，我也希望替她尋個好的歸宿。」

　　項少龍記起自己的下人身份，還有什麼好說的。

　　鳳菲淡淡道：「只要你助我安離臨淄，我不但可予你一世無憂的豐厚報酬，還可把小屏兒許你。」

　　項少龍不解道：「你以後不用她侍候嗎？」

　　鳳菲美目掠過淒迷之色，輕輕道：「誰想一世當婢僕奴材呢？唉！你好像對小屏兒看不上眼，我不明白你。」

　　項少龍道：「像小屏姐這般標緻的女孩子，沒有男人會不動心。不過我追求的是男兒的功業，暫不願有家室的牽累，望大小姐體諒。」

　　鳳菲白他一眼道：「又是個不知戰爭可怕的人。這樣吧！事成後我就給你一封薦書，你要在哪裡得到個晉身的機會都沒有問題。至於將來能否立得功業，須看你的本領和造化。」

　　項少龍還有什麼好說的，只好裝出千恩萬謝的樣子走了。離去時靈機一觸，想起當年肖月潭的詐死脫身，心想說不定肖月潭可調配出像《殉情記》裡朱麗葉所吞服能令人假死之藥，自己便可以脫身。想到這裡，登時燃起希望，腳步輕鬆起來。

　　走不了兩步，前方一扇門「咿丫」聲中張開，祝秀真以舞蹈的曼妙姿態，蓮步輕搖的走出來，攔住項少龍的去路，眼神幽怨，乞憐的道：「沈執事有空嗎？」

　　項少龍當然不會蠢得相信這些歌姬的任何表情，蓋因她們無不是演戲的第一流專家。不過縱使董淑貞和祝秀真曾佈局害他，現在比較弄清楚是什麼一回事後，他對她們不但沒有怨懟，還大感憐惜。說到底，她們都是在男權當道的社會中追求自己理想掙扎求存的女子，雖然手段過份，仍是因迫不得已。只恨自己身為東方各國的頭號公敵，自顧不暇，縱想幫她們亦是有心無力。此刻他想到的只是如何脫身，不用捲入牽涉到多方面的漩渦裡。他尚未來得及回答，祝秀真已扯著他衣袖，硬把他拉進房內去。

　　忽然間，項少龍清楚感到自己成為舞伎團內分別以鳳菲和董淑貞為首的兩大派系間鬥爭的關鍵。無論鳳菲想脫身退隱，又或董淑貞要繼承鳳菲的位置，均須通過他這掌管一切的「下人」去部署安排。而他更是對外接觸的橋樑，他現時的角色有點像二十一世紀超級巨星的經理人，又或劇團的經理。若沒有他的合作，鳳菲和董淑貞都變得無牙無爪，變不出來花樣。以前張泉和沙立得以一親董淑貞和祝秀真的香澤，原因正在於此。豈知給鳳菲利用張泉和沙立間的鬥爭，連消帶打地一下子粉碎了董淑貞和祝秀真的優勢，把最重要的職位交到他項少龍的手上去。

　　這時他更有點明白為何鳳菲容許張泉留下來，此乃非常厲害的一著棋。因為張泉與董淑貞既有曖昧關係，使董淑貞很難當著張泉的眼前明目張膽的來勾引項少龍。唯一方法只有聯合張泉來迫害他，那自然會迫得項少龍更靠攏鳳菲。假設董淑貞真的撇掉張泉，後者走投無路下，說不定反會向鳳菲投降，出賣董淑貞的計劃和秘密。至於祝秀真本是倚仗沙立，沙立一去，遂變得孤立無援，只好投向董淑貞，任她擺佈。可是只要她再有憑恃，可能又會與董淑貞爭奪繼承者的位置。不過可能鳳菲、董淑貞和祝秀真皆不知道的是張泉早被人收買，正密謀不軌。目下的形勢是鳳菲籠絡不了他，董淑貞試圖陷害他又告失敗，張泉當然更不能打動他，一時成膠著之局。最可笑是他一心只想脫身。

　　如此錯綜複雜的關係，電光般掠過他腦際，祝秀真關上房門，轉身把他摟個結實，俏臉埋入他胸膛裡，情深款款的道：「你怎可對秀真如此無情？」

　　項少龍清楚感覺到她動人肉體高度的誘惑力，心中泛起憐意。雖明知她是虛情假意，不由生出同情之心。

　　他沒有反擁她，沒有把她推開，昂然站立，淡淡道：「秀真小姐不須如此，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好了。」

　　祝秀真仰起俏臉，竟已梨花帶雨，淒然道：「我很害怕！」

　　項少龍想不到她有此一招，心中一軟道：「秀真小姐！」

　　祝秀真把俏臉埋在他比一般人寬闊得多的胸膛上，悲切地哭起來，把他襟頭全染濕了。項少龍慌了手腳的連哄帶勸，扶到她在軟席坐下，任她摟緊脖子坐入懷中，又為她拭掉熱淚，她才止泣收聲，只偶而香肩抽搐。他幾可肯定她是戲假情真。情當然不是愛他之情，而是對己身命運茫然不知的驚憂之情。

　　祝秀真淒然道：「你該清楚大小姐已準備解散舞伎團，且準備把我們送人套交情，好使自己可以安然脫身。」

　　項少龍愕然道：「竟有此事？」

　　祝秀真道：「此事絕對不假，以前團內有好幾位姊妹，離團嫁入豪門後，遭遇很淒慘，有人活生生給大娘打死，有人因主子丟官抄家成為官伎，遭受冷落已是天大幸運。秀真情願死去好了，這樣的活罪太難受。」

　　項少龍皺眉道：「你們是大小姐買回來的嗎？」

　　祝秀真淒然點頭，悲切道：「不要看她表面待我們這麼好，只因我們尚有利用的價值，可助她博得天下第一名妓的美名。事實上她只會為自己打算，而我們則是她的工具。」

　　項少龍知她六神無主，遂如此傾訴心內的恐懼。心中暗歎當時代女性的悲慘地位，又大感有心無力，道：「你這麼坦白，不怕我向大小姐出賣你嗎？」

　　祝秀真苦笑道：「什麼男人我沒見過，你是那種天生正義的人，開始時人家看錯你，現在再不會犯同一錯誤，所以來厚顏求你。」又歎道：「我們小女子對團外的事一無所知，離團後寸步難行，只能任人擺佈。」

　　項少龍道：「可是你終要嫁人啊！」

　　祝秀真在他懷裡仰起猶帶淚漬的俏臉，輕輕道：「最好當然是不用嫁人，我們人人有豐厚積蓄，足可一世衣食無憂，但卻須人為我們做妥善安排，現在沙立給大小姐趕走，只好求你。」旋即垂頭赧然道：「就算要嫁人，誰希望被對方知道自己當過歌舞姬？秀真寧作窮家子的正室，死不作豪門的籐妾賤婢。」

　　項少龍心中恍然大悟，此正是關鍵所在。歌伎團內有野心者如董淑貞，目的是要取鳳菲而代之，沒野心的如祝秀真，則希望憑這些年來的床頭金，過點自己選擇的理想生活。無論何種目的，都是想獨立自主，把命運盡量掌握在自己手中。他首次認真考慮縱使可輕易脫身，是否狠得下心腸離開，置她們於不顧？最佳選擇是安排她們到秦國安身立命，一來那處不會直接受到戰爭的蹂躪，更重要是他只要說一句話便沒人敢欺負她們。這群姿色出眾的美女，若願意的話，他還可為她們安排好歸宿。問題是他眼前自身難保，團內又明爭暗鬥，加上張泉的內鬼，在困難重重的情況下，他是否仍有相助之力？

　　他決意先試探祝秀真的真誠，輕輕道：「沙立是因我而被逐走，你沒有想過為他向我報復嗎？」

　　祝秀真嬌軀微顫道：「原來給你看穿，難怪不肯來哩！秀真此賠罪，任憑處罰。」

　　項少龍當然不會「處罰」她。還下了決心不可與團中任何女子發生肉體關係，以免惹上情孽。就在此刻，他下決心盡力令歌舞伎團的可憐女子，各自達到心頭的願望，當是為這時代的男人補贖少許罪過。他好言婉拒祝秀真的獻身，回房把事情向肖月潭說出來。

　　肖月潭點頭道：「雖要冒點風險，但大丈夫立身處世，自該有不畏艱難的膽色胸懷。事實上我很同情她們，可是自問又力不足以保護她們。假若能安排她們安全地到咸陽去，不但你可以回家與家人團聚，她們亦可獲得安身之所，確是兩全其美的事。」

　　項少龍皺眉苦思道：「鳳菲顯然有她的打算，她是不肯告訴我們的。」

　　肖月潭笑道：「她這麼倚仗你，自然在她的計劃裡你是其中重要的一環。只須看她吩咐你做什麼事，該可尋出蛛絲馬跡。現在首要之務，是要與團中所有人混熟，像你指揮軍隊般如臂使指，做起事更方便。」

　　項少龍歎道：「現在沙立的人投向張泉，大部份人視我如仇敵，表面尊敬，暗裡恨不得我塌台。此為眼前最大的煩惱，沒有一段時間，怎贏得他們的信任。」

　　肖月潭哂道：「張泉的小腳色，拿什麼來和我們鬥。只要我一句話，可教他永遠消失。不過最好先找出他為誰辦事，知己知彼，才能取勝。」

　　項少龍道：「除非用刑，否則他怎肯招供？」

　　肖月潭尖笑道：「若說陰謀手段，還是老哥我比你在行。用刑乃下下之策，況且他胡亂拿個人出來搪塞，我們難辨真偽。哈！我有個精采的方法，不但可去掉張泉，還可收買人心。」接著附耳對項少龍說出一番話。

　　項少龍聽畢歎道：「幸好打一開始你是我的好朋友，否則我可能已輸給呂不韋。」

　　午後大雪從天而降。船隊此時離臨淄只有十個時辰的水程，明早便可抵達齊國文化薈萃的大都會。項少龍改變主意，設法掌握舞伎團的運作，過往的賬簿也不放過，始知原來歌舞伎團不但收入豐厚，只是各國權貴的禮物竟裝滿四十多個箱子。誰娶得鳳菲，等若平添一筆幾達天文數字的財富，名副其實的財色兼收。張泉雖說鳳菲有秘密情郎，可是他卻不太相信，或許是張泉的想當然吧。晚飯後趁鳳菲排舞的時刻，項少龍主動去找張泉說話。

　　張泉見他來，喜出望外道：「我正要去找你。」

　　項少龍接過他遞來的茶盅，低聲道：「今早大小姐找我去，許以百錠黃金的報酬，又說可推薦我到齊國做事。坦白說！人不外求名求利，加上大小姐又對小弟有提拔之恩，換了張兄是我，肯拒絕嗎？」

　　張泉臉色微變，好一會道：「我背後的人是出得起資財的人，其身家更非鳳菲能比，不過我要向他先作請示，才可以肯定報酬的數目是多少，保證不會少於一百五十錠黃金。」

　　項少龍暗忖此人若非齊人，必是來臨淄賀壽的某國使臣，否則張泉怎能向他報告此事。

　　他當然不會滿足於是項情報，搖頭道：「張兄不用多此一舉！錢財雖重要，但功名更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大小姐交遊廣闊，誰都要賣點面子給她……」

　　張泉打斷他道：「沈兄是明白人，當知現時若論強大，莫過於秦，我的主子正是秦國舉足輕重的人物，沈兄若要謀得一官半職，只有隨我去投靠他，否則恐怕位子未坐穩已成亡國之奴。」

　　項少龍心兒劇跳，幾可肯定此人是呂不韋。以呂不韋的好色和佔有慾，鳳菲又曾到過咸陽，這傢伙不見色起心才怪。憑他的財勢，要收買張泉這種小人物還不是手到擒來。而呂不韋剛好要到臨淄去，各方面情況吻合下，故可斷定此人必是呂不韋無疑。巧取豪奪，不擇手段，正是他的本色。不過他有田單照顧，應付起來確不容易。裝作大訝道：「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張泉道：「若可以說出來，我早說出來。但若我張泉有半字虛言，教我不得好死，如此沈兄可放心吧！」

　　項少龍道：「狡兔死，走狗烹。若他得到大小姐後反口食言，我和張兄豈非不但一無所有，還要賠上小命兩條。」

　　張泉歎道：「你的形容非常生動傳神，不過卻大可放心。此人出名滿門食客，比你的舊主無忌公子還愛招羅各方名士豪傑，怎會沒有容人之量，沈兄不用擔心。」

　　項少龍道：「此事張兄只能以空言保證，這樣吧！先教他下一半訂金，收妥後，我才放心和張兄合作。」

　　張泉如釋重負道：「該不會有問題。不過莫說我沒有警告在先，若沈兄收了金子卻沒有為他辦事，保證不能生離臨淄。」

　　項少龍笑道：「大丈夫一諾千金，幸好我仍未答應大小姐，只是在敷衍著。」

　　張泉欣然道：「這樣最好。現在沈兄不妨與大小姐虛與委蛇，弄清楚誰會幫她，又或誰是她的姘頭，那我見到那人，好有點交待，向他索財會容易一些。」

　　項少龍笑道：「收到錢，我自然把得來的消息奉上，張兄是明白人，當知交易的規矩是一手收錢，一手交貨。」

　　張泉拿他沒法，只好答應。項少龍心中好笑，想不到來到齊國，還要暗裡和呂不韋鬥上一場，此事保證可令肖月潭非常興奮。他們是深悉呂不韋性格和手段的人，已有了孫子兵法所說「知己知彼」的有利條件。反是呂不韋對他們這對敵手卻一無所知，故雖有田單幫手，仍未必可佔上風。更精采是田單本身正陷於本國的鬥爭中，加上鳳菲乃人人爭奪的目標，若他和肖月潭好好利用形勢，說不定可大玩一場，勝他漂亮的一仗。想到這裡，哪還有興趣和張泉糾纏下去，告辭離開。踏出房門，走不了兩步，給人在背後喚他，原來是繃著冷臉的俏屏兒。

　　項少龍停下步來，小屏兒來到他身前，冷冷道：「你是否由張泉處出來？」

　　項少龍只好點頭。

　　小屏兒不悅道：「你究竟在弄什麼鬼，是否想出賣大小姐？」

　　項少龍看她神情，知鳳菲已把今早自己的表態告訴了她，使她大受傷害。不過長痛不如短痛，只好任她如此好了。低聲下氣道：「我怎會是這種人？這處不宜說話，小屏姐是否有事找我？」

　　小屏兒雙目一紅，跺足道：「誰要找你這狠心的人？是小姐找你。」

　　項少龍心中一軟，柔聲道：「聽我解說好嗎？我……」

　　小屏兒掩耳道：「我不要聽。」

　　話尚未完，情淚奪眶而出，哭著去了。項少龍只好搖頭苦笑，狠心亦要來一次，他實在不想再有感情上的牽纏負擔。鳳菲不是在排舞嗎？為何要見他呢？

第四章　周旋到底

　　鳳菲這出「仙鳳來朝」作出很大的改動，表現出清楚動人的故事性，歌舞連場中更是變化萬千，不過鳳菲只作好眾姬和唱的序曲，內容說的是諸仙在天界上，喜聞得凡間正有盛事的情景。鳳菲在歌樂舞上的天份是不容置疑的，只是欠缺啟發沖激，現在給項少龍略一提點，靈感立時像衝破了河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項少龍和其他婢女鼓掌叫好，鳳菲雙目發亮的來到他旁，興奮地道：「沈良！現在是否好多了？」

　　項少龍衷誠地道：「大小姐的樂舞就像古代一個神秘的咒語，織綿帛般把主旋律反覆織入樂舞的每一個片段裡，鋪陳出一種綺膩纏綿的氣氛，倘再加上大小姐的歌聲，必令頑石也要點頭。」

　　鳳菲秀目掠過難以形容的彩芒，破天荒首次牽著他的袖角，扯他到了遠離其他人的一隅，先打手勢吩咐董淑貞她們繼續排演，帶著前所未有的感情道：「鳳菲從來沒聽過比你的讚美更動聽的話。唉！頑石會因動心而點頭嗎？那真是歌者最大的榮耀。沈良啊！我該怎麼對待你這個人呢？」

　　項少龍暗罵自己「不檢點」，刻下又重蹈當年以「絕對的權力絕對的腐化」一語挑起紀才女的情絲般敲動鳳菲的芳心。不過亦證明張泉的猜測大概不假，鳳菲實是暗中有個情郎，否則何用唉聲歎氣，心中矛盾。他當然不屑橫刀奪愛，更不想惹上這個他無法不承認使他頗為動心的美女，謙虛道：「我是給大小姐的樂舞引發出來，有感而言吧。」

　　鳳菲狠狠看著他的眼睛，香肩輕觸他的臂膀，像小女孩般雀躍道：「我的主曲已大致擬好，只還差一點修飾。老天待我真的不薄，竟在我退隱前遇上你這個知音人。」

　　項少龍乘機道：「大小姐若能完全的信任我，什麼都不隱瞞，我沈良可用性命擔保，必教大小姐達成願望。」

　　鳳菲一震道：「你以為我有很多事瞞著你嗎？」

　　項少龍深知若不顯點手段，絕不能使她聽教聽話，眼中射出森厲的寒芒，直瞧進她秀氣得已達至令人驚心動魄的美目裡，冷然道：「大小姐可知張泉背後的主子是誰？」

　　鳳菲不敵他的目光，垂下眼簾道：「不是淑貞嗎？」

　　項少龍冷笑道：「二小姐不過是個受害的可憐女子，為自己的命運而奮戰。」

　　鳳菲愕然不悅道：「你在說什麼？」目光與項少龍一交觸，又垂下去，以帶點哀求的語氣道：「不要瞪著人家好嗎？」

　　項少龍大感滿意，知道她再難把自己當作一隻任意擺佈的棋子，步步進逼道：「張泉已成為呂不韋的走狗。」

　　鳳菲變色道：「什麼？」

　　項少龍重複一次，道：「大小姐正身陷險境，呂不韋一向與齊人關係密切，而因秦國勢大，誰都不敢真的開罪他，他若想得到大小姐，絕非沒有可能的事。」

　　鳳菲顯已因聞呂不韋的惡名而失去方寸，伸手抓住項少龍臂膀道：「怎麼辦呢？不若我立即把張泉趕走。」

　　給她的小手捏著，項少龍的心差點融化，忙壓下綺念，正容道：「大小姐必須作出選擇，一是全心全意信任我，一是再不用我。假若仍是舉棋不定，則後果難料。假如呂不韋派人來把大小姐強行擄走，又對外宣稱大小姐榮休後嫁入他呂家，恐怕沒有多少人敢公然干預和反對。大小姐該知只是一晚光景，情況將完全改變。」

　　鳳菲六神無主道：「你有什麼辦法應付他？」

　　項少龍微笑道：「當然還是利用張泉，只要讓他告訴呂不韋大小姐的情郎是一個在目下的形勢中他惹不起的人，那他只好待你偷偷離開時出手攫奪，我們將得有緩衝的時間。」

　　鳳菲呼出一口涼氣，凝神打量他半晌，幽幽道：「你的膽子很大，竟一點不怕呂不韋，又像對他的為人非常熟悉的樣子。唉！現在人家不倚靠你，還有誰可倚賴呢？」

　　項少龍知她回復冷靜，淡淡道：「大小姐是倚賴我而非信任我，既不能得到大小姐的推心置腹，我沈良只好於明天抵臨淄時離開，免致死得不明不白。」

　　鳳菲怔怔瞧他好一會，歎氣道：「愈與你相處，愈發覺你不簡單，好吧！到我房中再說。」

　　項少龍心中暗喜，在連番軟硬兼施下，美女終於肯作出讓步。

　　鳳菲坐在他旁，神情溫婉，柔聲道：「你想我告訴你什麼呢？」

　　項少龍道：「大小姐敢到臨淄去，必有照顧的人，請問此人是誰？」

　　鳳菲道：「確有這麼一個人，可否到適當的時刻，我才告訴你呢？」

　　項少龍不想迫人太甚，點頭道：「這也無妨。但舞伎團解散後，大小姐準備怎樣安置其他舞姬，而大小姐又何去何從？」

　　鳳菲猶豫片刻，輕歎道：「我已安排好她們的去處，沈執事不要理這方面的事好嗎？」

　　項少龍不悅道：「怎能不理。眼前之所以會弄出到這種不安局面，正因她們在擔心將來的命運。我沈良雖是山窮水盡，但仍有幾分骨氣剩下來，絕不肯助大小姐出賣她們的幸福。」

　　鳳菲秀目掠過怒色，旋又軟化下來。淒然道：「大家都是迫不得已，有很多事更不得不妥協。但若非淑貞這丫頭把我要退隱的事洩漏出去，也不會出現令人進退兩難的情況。」

　　項少龍道：「你或者錯怪二小姐了，照我看是張泉透露給呂不韋知道，再由呂不韋傳播開來，那他可公然來掠奪你這美人兒回家。」

　　鳳菲露出深思的表情，不一會神情堅決地道：「但我已答應別人有關淑貞她們歸宿的問題，此事再難改變，而這個更是我開罪不起的人。」

　　項少龍不以為意道：「世上有什麼事是不能改變的，不過此事暫且擱置一旁，大小姐尚有一個問題未曾答我。」

　　鳳菲微嗔道：「定要回答嗎？只要你能把我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離臨淄，自有人會把我接走。你不單可以回復自由，又得到一筆夠你終生受用不盡的酬金。」

　　項少龍拂袖而起道：「說到底，你仍不是肯信任我，現在只因知道田單牽涉在內，而你那所謂肯幫你的人，恰正是田單，故此害怕起來，故對我稍假辭色！算了！由現在開始，休想我再為你賣命。」

　　鳳菲大吃一驚，情急下一把抱著他，淒然道：「真的什麼都瞞不過你哪，天啊！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再坐下來細談好嗎？」

　　項少龍冷笑道：「這是簡單的推理，若臨淄那人真能助你，要我沈良來有何作用？」

　　鳳菲把俏臉貼著他寬壯的胸脯，有點意亂情迷地道：「若非你清楚呂不韋和田單的關係，怎作得出這樣的猜測。唉！這次如非呂不韋親口保證田單會照顧我，人家亦不會到臨淄來。怎想得到呂不韋竟包藏禍心？」

　　項少龍笑道：「莫忘記我曾追隨過廉大將軍和無忌公子，怎會不清楚呂不韋與田單的關係。兩人均是好色之徒，而你們歌伎團內人人都是罕見的絕色，誰能不起覬覦之心？甚至那另一個肯接你走的人，除非真是你的情郎，否則說不定亦在騙你。」

　　鳳菲顯已六神無主，死命抱緊他，淒然道：「我怎辦好呢？」

　　自知張泉後面的主使者是呂不韋，她平時的信心和冷靜早不翼而飛。

　　項少龍把她扶起來，淡淡道：「先告訴我，除呂不韋外，還有誰想得到你？」

　　鳳菲不好意思地在他面前站直嬌軀，情緒複雜的白他一眼，苦笑道：「當然是些有來頭的人，我們到了齊國，最令人擔心的就是仲孫龍，他雖無官位，但在齊國勢力卻不下於田單，手下能人異士無數，一直支持二王子田建，與擁戴大王子田生的田單是死對頭。我在大梁之時，他曾特別遠道來找我，給我嚴詞拒絕後悻悻然離去，聲言若得不到我，其他人休想得到我。」

　　項少龍皺眉道：「是否那個專放高利貸的仲孫龍。」

　　鳳菲對他的消息靈通，見多識廣已不以為怪，點頭道：「正是此人，據傳他現在的身家比以前的烏氏倮還要豐厚。各國都有他的耳目爪牙和欠他錢財的人，所以我會那麼驚惶不安。」

　　項少龍道：「那個敢得罪仲孫龍的人又是誰？」

　　鳳菲低聲道：「這人叫韓闖，你該聽過他吧！」

　　項少龍失聲道：「韓闖？」

　　鳳菲大訝道：「你認識他嗎？」

　　項少龍掩飾道：「我只聽過他名字，只是想不到是他，此人出名好漁色，你怎可以信任他？」

　　鳳菲道：「他雖貪色，但人本身卻不錯，索性一併告訴你吧！我說好把淑貞她們送給他，以酬謝他的相助，現在人家沒有事情瞞你哩。」

　　項少龍道：「尚有一件事，大小姐究竟花落誰家呢？」

　　鳳菲沉吟半晌，忽然伏入他懷裡抱著他的肩腰柔聲道：「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卻須立誓不可告訴任何人。」

　　項少龍心中一蕩，強壓下想反擁她的強烈慾望，立下誓言。

　　鳳菲夢囈般道：「這人非常有名，最近鬧得東方六國亂成一團。」

　　項少龍聽得頭皮發麻。難道鳳菲暗中心儀自己，離團後要赴秦找他嗎？

　　鳳菲續道：「他就是項少龍，東方六國最驚懼的人。」

　　雖明知她會說出自己的名字來，項少龍仍忍不住心中一震，道：「他愛你嗎？」

　　鳳菲仰起俏臉訝道：「你為何問得這麼奇怪？」

　　項少龍心中湧起明悟，知道她仍緊守著最後一關，故意拿個人出來搪塞敷衍。心念電轉，已知她的意中人絕不會是自己，否則單美美不會不告訴他。這人極可能是秦人，那只要項少龍把她送回咸陽，她可與情郎相會。微笑道：「那我豈非該把你送到中牟。」心中同時明白她不得不保密的理由，因為若洩露出去，說不定她的情郎會被呂不韋害死。她當日表示奉某人之命來刺殺自己，忽又改變主意。說不定正因鍾情於新歡，因而動了退隱嫁人之心。

　　果然鳳菲道：「不！他著我到咸陽等他，只要你把人家送到咸陽就成。」

　　項少龍心中有氣，一把將她擁個結實，發洩的狂吻在她香唇上。鳳菲猛地掙扎，不旋踵軟化在他的熱吻中，雖不致熱烈反應，總是接受了。

　　離開她的香唇，看著她霞生玉頰嬌艷無倫的玉容，項少龍歎道：「這是對大小姐仍不肯完全坦白的懲罰。不論你是如何恨我，但目下只有我沈良有能力助你不致成為仲孫龍的禁臠，其他的人均是別有居心。」

　　鳳菲嬌體發軟倒在他懷內道：「你不也是存心不良嗎？」

　　項少龍見她沒有否認說謊，心中略生好感。擁著她香肩道：「若我是存心不良，現在就該揮軍直進，得到大小姐尊貴的身體。好好的想想吧！」言罷揚長而去。

　　項少龍出奇地暢快，自被李牧打得落荒而逃，什麼悶氣都在這長長的一吻中消掉。他回復以前扮董馬癡往邯鄲擒拿趙穆的豪情壯氣。只不過這次除了肖月潭外，他就只有腰間的劍。而這劍還不可帶在身旁，否則給認出來就不得了。在這一刻，他決定再跟呂不韋和田單玩上一場。無論如何，他要令這些受盡男人壓迫的女子，達成各自的理想。這樣生命才有意義，不論對人或對己。

　　齊國的開國君主是呂尚，周武王滅紂後建立西周，封呂尚於齊，是為姜太公，建都營丘，後名臨淄。歷經西周、東周時期，齊國均為大國，興工商之業，便漁鹽之利，國勢興盛。不過齊國之所以能成春秋霸主，最關鍵處是齊桓公立，任管仲為相，進行只有秦國商鞅始能媲美的改革，國力驟增，一躍而成首屈一指的大國。另一關鍵是清除了肆虐邊境的萊夷，早在太公建國時，佔了齊人大半海疆的萊夷族，給齊人來個迎頭痛擊。此後與齊國的鬥爭時斷時續，直至公元前五六七年齊人滅萊為止。從此齊國不獨去了歷久的邊患，使國土增加一半以上；而且真正成為臨海之國，不像以前般只擁有萊州灣的一半。

　　齊人向以強橫著稱，不但欺壓鄰近的魯國，還不斷兼併週遭的小國，更牽制著南方的強楚，遂有召陵之盟，迫楚人從鄭國縮手。楚人因有齊人攔路，不得志於北方，轉為往東南擴展，齊人方無可如何。召陵之盟，標誌著齊人霸業的極峰，也是齊桓公和管仲的事業頂峰。兩人死後，五公子爭位，齊國失了重心，輪到其他大國登場。到戰國時期，齊人起用孫臏，依他之計圍魏救趙，直搗大梁，次年魏軍被齊大敗於馬陵，使齊代魏而成東方領袖，三晉君主都向他來朝。

　　齊人野心再起，趁燕人內亂起兵入侵，佔據燕都達三年之久才肯退兵。用齊宣王自鳴得意的話「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這樣的武功，秦人都沒有試過。及楚由盛轉衰，三晉分裂，齊、秦遂在列國中成了東、西突起的兩大勢力。正當齊人威風八面，東征西討，國力損耗之際，與齊仇深似海的燕人，覷準機會，聯合秦、楚和三晉伐齊。燕將樂毅攻入臨淄，把三十年前齊軍在燕京的暴行照搬一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被搜劫一空，若非有田單扭轉乾坤，逐走燕軍，齊國怕早亡了。不過齊國已被蹂躪得體無完膚，由極盛而驟衰。

　　當項少龍來到臨淄的一刻，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田單亦由極盛踏進權力被挑戰的暮年。臨淄城建築於淄河西岸，西依時水，由大小兩城巧相銜接而成，總面積達六十多平方里。城內建築宏偉，交通大道以小城北的宮殿為中心，宗廟、官署和各級官吏的住宅，均集中在宮殿附近，城內街道兩旁古樹參天，不過這時結滿晶瑩的冰掛。雖說曾受戰火，可是此刻的臨淄仍是一片興旺，人口眾多，經濟繁榮。船隊在城東泊岸，臨淄的達官貴人幾空巢而出，來歡迎名聞天下的名姬。恭候一旁的儀仗隊奏起歡迎的樂曲，鳳菲在小屏兒的攙扶下，儀態萬千的步下岸來，其風姿儀態和容貌的優美，看得齊人歎為觀止。接著是董淑貞等十二名歌姬，無不使人目不暇給。

　　項少龍早看到歡迎者中赫然有田單在，慌忙雜在家將之中，免得被田單驟眼間認出來。不過可能性卻不大，在肖月潭的指示下，他穿上一般侍從的褐衣，外加犬羊之毛雜織而成的羊皮襖，在衣內腰間處緊束布帶，不但掩蓋他的熊腰，還使他像多了個鼓然大腹似的。在碼頭上田單等一眾權貴，穿的是以鹿皮、貂皮等製成的皮裘，外加褐衣，不使獸毛外露，影響美觀。人重衣裝，只是衣飾的轉變，便使項少龍不起眼多了。且經過肖月潭的妙手，他的臉上肌膚變得較為粗黑，年紀至少大上十年，當項少龍看到銅鏡的反映，亦很難聯想起自己以前的英俊模樣。肖月潭和鳳菲是第一批下船的人，與歡迎者自有一番客套寒暄。由於天空仍在下著細雪，所以鳳菲旋即登上馬車，在齊兵開路下，立即進城。

　　項少龍不敢乘馬，鑽入肖月潭的馬車去，笑道：「看來你在這裡相當受尊重。」

　　肖月潭謙虛兩句，然後道：「這叫有心算無心，剛才我很留意田單，這傢伙除鳳菲外，像看不到其他人的樣子。唉！他的樣貌比上回見時蒼老很多。」

　　馬車隨大隊開出，緩緩進城。

　　肖月潭道：「大城共有八座城門，橫貫東西的兩條大街是東大街和西大街，縱貫南北的大道也有兩條，就叫南大街和北大街，非常易記。」

　　項少龍望出窗外，暗忖終於來到臨淄，希望可活著離開吧！風雪中，行人不多，都是匆匆而過，對車隊投以好奇的目光。

　　肖月潭道：「東西向兩條大道和南北向兩條大道交叉的區域，有小臨淄之稱，最是熱鬧繁榮，是來此者必遊之地，今晚我帶你去湊湊熱鬧。」

　　項少龍苦笑道：「我不該這麼拋頭露面吧！」

　　肖月潭道：「你愈是閃縮，愈惹人生疑，就算外人不覺，張泉和他的手下總會有人思疑。」

　　項少龍只好道：「依你之言吧！」

　　肖月潭自從知道呂不韋是張泉背後的指使者，心情興奮，此刻更是興致昂揚，指著沿途的大宅院道：「這些是富民的宅第，院落數重，瓦頂白牆，單層院落，與街巷聯排的普通民居，有很大的分別。」

　　項少龍留心觀看，見到刻下行走的東大街，寬達兩丈，可通行四輛馬車，兩邊盡為店舖。巷裡則是次一級的道路，為居民的住宅地段，只供人行。整個城市街衢整齊，入目多是高牆大宅，門面非常講究，不愧大國之都的氣象。忽然間，他有不虛此行的感覺。

　　肖月潭指點道：「小臨淄店舖林立，你能想出來的賣買在此應有盡有，該處的卜命師更是天下聞名。」

　　項少龍因「天下聞名」而想起稷下劍聖曹秋道，問道：「稷下學宮在哪裡？」

　　肖月潭欣然道：「在城西稷門外，是座令人歎為觀止的宏偉建築，到這裡來講學炫顯學問的被尊為『稷下先生』，門徒則被稱為『稷下學士』，人數達數千之多。」頓了頓續道：「我也曾被請到那裡傳授曲樂醫藥之學，所以備受尊敬。」

　　項少龍低聲道：「鄒衍是否到了那裡？」

　　肖月潭皺眉道：「這個我不太清楚。」

　　項少龍忽又想起善柔，若找到她就好了。

　　肖月潭道：「能成稷下先生，都非同小可，其特出者均被奉為上大夫，可不治而論政，鄒衍正是其中一人，我只要問問便可告訴你答案。」

　　項少龍問道：「曹秋道又是怎樣的人。」

　　肖月潭露出尊敬的神色，卻壓低聲音道：「此人在齊國地位超然，是齊王的師傅，公卿大臣見到他都要叩頭請安。他獨自居於稷下學宮外的一間小屋裡，清茶淡飯。今年怕都該有五十歲，但望之只像三十出頭的人，一般人想見到他都不容易。」

　　項少龍本想從他處打聽善柔的行蹤，現在聽到情況，只好打消念頭。

　　肖月潭續道：「此人的劍術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近年來少有與人動手，皆因根本沒有膽敢挑戰他的人。」

　　項少龍道：「以前常有人向他挑戰嗎？」

　　肖月潭道：「誰能擊敗他，可登上稷下劍聖的寶座，立即名震天下。不過此人的劍從來不講人情，戰敗者非死即傷，所以現在再沒有人肯去比試。」

　　項少龍暗忖若有百戰寶刀在手，又不怕洩露身份的話，倒要試試他的劍法了得至何等程度。當然他抱的只是切磋之心，而非生死相拚。馬車隊駛進東大街專為接待貴賓而建的十六座賓館之一的「聽松別館」，紛紛停下。項少龍知道是自己辦事的時候，慌忙下車，在張泉的陪伴下，與主理別館的管事接頭，安排上下人等入住，忙了半天，到一切安頓妥當，已是鳳菲赴王宮晚宴的時刻。田單親自來接鳳菲，肖月潭亦為陪客。項少龍故意出來打點，昂然與田單及他的兩大保鏢劉中夏、劉中石兄弟打個照面，不過三人都對他這個「下人」不以為意。送走鳳菲，項少龍心懷大放。假若精明厲害如田單者認不出他來，其他人更是不用擔心。

　　吃過晚飯，董淑貞諸女依鳳菲的吩咐在大廳排演歌舞，他則往東院找張泉，關上房門，項少龍道：「我已套取珍貴的消息，假若張兄肯付訂金，小弟可如實相告。」

　　張泉喜道：「那就最好。不過我們的主子仍未抵此處，訂金一事要稍遲兩天，沈兄可否先透露少許。」

　　項少龍故作神秘道：「原來答應助她的人，竟就是剛才來接她去赴宴的相國田單，此人權傾齊國，很不好惹。」

　　張泉其實早知答案，只是拿此來試探他的忠誠。聽他如此說來，自然不會當作是一回事，淡淡應道：「我自有分寸，不用怕他。」

　　項少龍見他擺足款子，心中好笑，道：「不過我們主人的對手除田單外，還有個非同小可的人，叫仲孫龍，張兄聽過沒有。」

　　張泉色變道：「什麼？」

　　項少龍加鹽添醋道：「是小姐親口告訴我的。張兄該知在大梁之時，仲孫龍曾來找過她，迫她下嫁，被拒後聲言不惜一切，也要把她弄到手。」

　　張泉當然知道此事，再不敢懷疑項少龍的情報，眉頭大皺道：「這消息非常重要，必須盡早通知主子，否則恐怕會橫生枝節。」又吁出一口涼氣道：「此人是專放高利貸的吸血鬼，心狠手辣，公卿大臣都不敢開罪他。最頭痛是他手下能人無數，非常難應付。」

　　項少龍想起的卻是昨晚半強迫下得到鳳菲珍貴的香吻，不知如何竟慾念微動，忙收攝心神。

　　張泉逕自沉吟，好一會道：「沈良兄你非常能幹，得到這麼多有用的消息，不知是否已查得大小姐的情人是誰？」

　　項少龍微笑道：「我是信任張兄，方肯透露一二，至於其他，張兄是明白人，請恕我要賣個關子。」

　　張泉拿他沒法，歎道：「我們最好衷誠合作，否則一個不好，不但完成不了主子吩咐的任務，還要死無全屍。唉！我寧願開罪齊王，不願得罪仲孫龍。」

　　忽地敲門聲響。張泉啟門一看，門外站了十多名家將御手，說要找沈執事。

　　項少龍走出房門，帶頭的是曾與他同房，形相似猿猴的後生小子雷允兒，他道：「我們閒著無事，想到街上逛逛，請執事賜准。」

　　項少龍見到眾人期待的目光，知道若不批准，立即激起不滿，微笑道：「我怎會阻各位去找樂子，記緊莫要生事，天明前回來。」

　　眾人大喜，哄然去了。

　　旁邊的張泉道：「你怎可答應他們？仲孫龍正虎視眈眈，說不定會拿他們來出氣。」

　　項少龍歎道：「時刻提心吊膽終並不是辦法，不過在大小姐演的兩台歌舞之前，仲孫龍該不會生事。他怎都該給齊王和田單一點面子吧！」

　　張泉道：「齊襄王已老得糊塗，明明立了大王子田生為太子，卻因小事把他廢掉，弄得人心惶隍，現在仲孫龍正竭力舉薦二王子田建為太子，與田單鬥個不亦樂乎。這次請來包括大小姐在內的三大名姬為齊王賀壽，是田單討好襄王的手段，所以說不定仲孫龍會蓄意破壞。」

　　項少龍還是首次聽到此事，登時感到不對勁，告罪一聲，匆匆去了。走到大門處，問清楚守衛家將雷允兒等人離開的方向，急步追去。雨雪紛飛下，踏足華燈初上的臨淄街頭，他清楚感覺自己深深的被捲進了齊國王位之爭的漩渦裡。

　　項少龍沿街疾走，愈接近廓城中心區的小臨淄，行人愈多，燈火輝煌中，落下的雪粉像天上精靈灑往人間的仙粉，疑幻似真。行人大多三五成群，各操不同口音，看來都是仰慕三大名姬而來的各國或外鄉人士，本城居民反而只佔少數。據肖月潭說臨淄人口達七萬戶三十多萬人，比之咸陽的人口，少了一大截。正焦急追不著雷允兒等人，有人在對街向他招手，原來是另一家將費淳和五個御手。

　　項少龍待兩輛馬車馳過，橫過車道，到了六人身前，道：「其他人呢？」

　　費淳道：「逛窯子去了！我們正要找地方喝酒，沈執事一起來吧！」

　　項少龍道：「知不知道他們到哪間窯子去？」

　　另一人笑道：「昂貴的當然沒他們份兒，沈執事只要看哪一間門面最簡陋，保證可找到他們。」

　　費淳等均哄然發笑。

　　項少龍見他們正在興頭上，又見四周沒有可疑的人，不忍掃他們興，著他們移到一角，以免阻塞交通，道：「事情有變，張副執事告訴我大小姐開罪了這處一個有勢力的人，怕他雖不敢碰大小姐，卻拿我們這些下人開刀，所以你們略為遣興之後，得立即回去。」

　　費淳等為之色變，點頭答應。項少龍匆匆繼續尋找雷允兒等人，走了一段路，只見無論青樓酒館，都是門面講究，暗忖這等若二十一世紀北京的王府井，沒有點斤兩都難以在這種地王區設肆營生，除非改到橫街窄巷去，否則休想找到廉價的窯子。不由心中後悔，他終是欠缺管理下人的經驗，因為他從沒有把任何人看作是可呼來喝去的下人，所以只希望能盡量讓他們自由高興。在眼前不明朗的形勢下，實不宜放人出來亂闖。他的擔心並非無的放矢，惱羞成怒的仲孫龍必不會放過令鳳菲難過的機會。假設剛抵臨淄立即鬧出事來，誰還對他這新任執事有信心？而他身上除了一把匕首外，再無任何兵器，萬一要動起手來將大大吃虧。正心急如焚，只見一所青樓外聚了一群人，正交頭接耳的對青樓指點說話。

　　項少龍的心直沉下去，舉步走前，湊到其中一堆人中，問道：「發生什麼事？」

　　其中一人語帶嘲諷道：「欠了仲孫爺銀子還膽敢來逛窯子，怕是不知道『死』字是怎樣寫的。唉！像一群狗兒般被人拖走，真是羞人。」

　　項少龍暗叫完了，問清楚被押走的人的衣著外貌，肯定是雷允兒等人，道：「那些人是我的朋友，現在只好拿錢為他們贖身，請問仲孫爺的府第在哪裡？」

　　豈知眾人齊齊變色，不但沒有回答他，還一哄而散，累得他呆立當場。

　　剛好有一人閃閃縮縮由窯子走出來，項少龍一把扯住他，道：「兄台……」

　　那人大吃一驚道：「千萬不要告訴我夫人……」

　　項少龍哪有心情發笑，道：「兄台誤會，我只是要問路。」

　　那人定神一看，知不是熟人，撫著胸口道：「差點給你嚇死，問路也不用拉著人的衣衫嘛！」

　　項少龍見他年在二十五、六左右，衣飾華麗，相貌不俗，顯是官宦子弟，偏是這麼懼內，沒好氣道：「我只是心切找仲孫龍大爺的府第，小弟是他的遠房親戚，特來向他問好。」

　　那人吁出一口氣道：「仲孫府在南大街，剛好是我家的斜對面，讓我送你一程吧！唉！我也要快點回家。」

　　項少龍暗喜竟會遇上這麼友善的人，對他好感大增，隨他走過對街。在一座酒館外，停了一輛馬車，兩人舉步而行，一名御者由車廂鑽出來，坐到前面御手的位置去。

　　那人得意道：「我特意要馬車停在這裡，好使沒有人知道我逛青樓去。嘿！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項少龍道：「我叫沈良，兄台呢？」

　　那人道：「我叫解子元，來！上車吧！」

　　馬車開出，解子元舒適的挨在坐位內，讚歎道：「蘭蘭的皮膚嬌嫩得像錦緞，又順得人意，只恨不能留在那裡度宿。」

　　項少龍冷靜下來，一邊盤算如何向仲孫龍討人，隨口應道：「貴夫人長得很醜嗎？」

　　解子元受了冤屈般抗辯道：「當然不是！蘭蘭雖有點姿色，但比起她來仍差遠了。」

　　項少龍好奇心大起，道：「解兄為何還要到外邊拈花惹草？」

　　解子元頹然道：「不要以為我對她日久生厭，事實上我對她是愈看愈愛，也愈是怕她。而有起口角爭執，娘總是幫她不幫我，皆因為她替娘生下兩個白白胖胖的孫兒。」

　　項少龍同情地道：「解兄之所以要到外邊偷偷胡混，怕是要嘗嘗貴夫人所欠缺的柔順滋味吧。」

　　解子元拍腿道：「還是沈兄明白我，哈！沈兄可否幫我一個大忙。」

　　項少龍奇道：「我可以怎樣助你？」

　　解子元湊到他耳邊，惟恐給人知道般低聲道：「你能否詐作是我不見多時的朋友，遠道前來探我，那我自然要竭誠招待，如此我就可溜出來久一點了。嘿！我自然不會薄待你，沈兄的花費全包在小弟身上。」

　　項少龍不知好氣還是好笑，道：「這兩天我很忙，怕不能到貴府拜訪。」

　　解子元哀求道：「只要花一點時間就成，明晚好嗎？申時後我在舍下等待沈兄的大駕。」

　　項少龍無奈道：「我盡量抽時間來吧！」

　　解子元大喜道：「沈兄真夠朋友。唉！說出來恐怕你不肯相信，我解子元怎麼說都是位居司庫大夫的官兒，可是卻無人敢陪我到青樓去，縱然有美相伴，但獨酌無友，總令人掃興，現在有沈兄相陪就好哩。」

　　項少龍心叫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此子竟是齊國的重臣，難得全無架子，語氣坦誠，教人打心底歡喜他。笑道：「你的朋友是否給尊夫人罵怕了。」

　　解子元低聲道：「是打怕了。」

　　項少龍大感愕然，駕車的大漢轉身喚道：「大少爺！快到仲孫爺的府第。」

　　解子元又低聲道：「解權現在是唯一仍忠心於我的人。」說罷回應解權道：「先送沈爺進去，然後我們回家。」執著項少龍的手歉然道：「恕小弟雖把沈兄送到這裡，卻不能久候，因我必須於亥時前回去，惹翻了她，小弟有禍哩！」

　　馬車在一座院落重重的巨宅前停下，接著解權向把門的武士報上解子元之名，立即中門大開，任他們長驅直進。

　　項少龍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問道：「解兄似和仲孫大爺非常稔熟。」

　　解子元笑道：「算是有點關係吧！」又歎道：「人與人間是要講點機緣的，不知如何我一見沈兄，便心中歡喜，更曉得沈兄是交得過的朋友。嘿！明晚記得來啊！」又指點他府宅的位置地點。

　　馬車此時在院內主建築物的台階前停下，幾名大漢迎上來，帶頭者拉開車門，恭敬道：「小人鮑光，請解大人下車。」

　　解子元道：「本官只是送仲……」

　　項少龍忙在他耳旁道：「我不是他的親戚。」

　　解子元呆了一呆，接下去道：「是送本官的一位好友沈良來拜見仲孫大爺，仲孫大爺在家嗎？」

　　鮑光微感愕然，道：「原來是沈爺，大爺正在接見楚國來的貴客。小人這就進去通傳，不知沈爺想小人如何向大爺報上。」

　　項少龍不想解子元知道他這麼多事故，先轉向他道：「不耽阻解兄，明晚我定會來的。」

　　言罷逕自下車目送解子元離去。解子元離去時，還不住揮手，一點不介意項少龍曾向他說謊。仲孫府內的主建築物是座豪華的四合院，建於白石台階之上，正門處有磚雕裝飾的門樓和照壁。門樓上方有書著「仲孫府」三字的門第牌匾，氣象萬千，顯示出主人高貴的身份地位。主宅兩旁有左右別院，宅後則是大花園，至於裡面還有多少院落，就不是項少龍所處的角度能察見。項少龍環目一掃，見到整個院落組群均被高牆圍起，剛才進來處是個古城堡式的門樓。在雨雪飄飛中，數十盞八角型宮燈照得主宅前的廣場明如白晝，一邊還停了一輛馬車，馬兒卻已給人牽走，大概這就是楚國來客的座駕。

　　鮑光見他神態從容，自具氣勢，不敢怠慢，道：「沈爺請進去先避風雪再說吧！」

　　項少龍點頭隨他登上台階。仲孫龍不愧富甲天下的大豪，主宅用料之講究，令人歎為觀止，簷梁用的是整條的楠木，斗拱飛簷，石刻磚雕，精采紛呈。

　　到了外進處坐下，項少龍道：「鮑兄請通知仲孫大爺，說我是為鳳菲的事來見他的。」

　　鮑光大感錯愕，欲言又止，猶豫好一會，到廳內報告去。項少龍靜心等待，假若仲孫龍不肯見他，該怎辦好呢？用武只是白白送命。不過他卻頗有把握，因為仲孫龍若真是對鳳菲一片癡心，不到黃河不肯心死，便怎都要弄清楚他來此所為何事。

　　等待好一會，鮑光回來道：「大爺請沈兄進去。」

　　項少龍見這麼順利，反感訝異，不過此時無暇多想，忙起身隨鮑光入內。

　　鮑光低聲道：「大爺知道沈爺是解大人朋友，方肯接見沈爺。」

　　項少龍知他曾幫忙出力，連忙道謝。經過一條穿越園圃的碎石徑，來到大堂的正門外，四名武士分立兩旁守衛。

　　鮑光停下來，大叫道：「沈爺到！」

　　項少龍見這種氣派，亦有點頭皮發麻，不過豈是可臨陣退縮的事。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大廳富麗古雅，一排古樸的紗隔將廳堂分隔為南北兩個部份，寬敞明亮，傢俱用材均選上等紅木，紗隔的另一邊，隱見兩人席地對座，俏婢侍候兩旁，另有兩批武士分立兩人身後，令人覺得來客身份大不尋常。項少龍在鮑光的指示下，越過紗隔，首先看到是一個瘦若猴頭，年在四十左右的錦衣大漢，正目光灼灼的注視自己。當項少龍眼神轉往另一人，立時嚇得魂飛魄散，差點要拔足狂逃。竟是久違了的李園。

　　這時他最後悔的事，是沒有把果核先放在舌底下，好得說話時不教李園認出他的聲音來。不過只看李園的神情，就知道什麼易容裝扮都是多餘的事。在這種臉對臉、四目交投的狀況下，李園一眼掃過來，立即虎軀微震，俊臉掠過不能掩飾的意外神色。一來項少龍為了要與仲孫龍談判，所以在步法氣度上沒有掩飾，二來是沒有其他人給他作掩護混淆，三來是李園比之田單等更熟悉他，所以一眼給認出來。項少龍心叫我命休矣，李園竟向他打個眼色，使他燃起一線希望。若論品性，龍陽君該比李園「純良」多了，不過世事常會出人意表。

　　挨著軟墊，背後有兩名千嬌百媚的美女正為他瘦削的肩背把捏推拿，以放高利貸致成巨富的仲孫龍斜眼兜著他道：「坐！」

　　項少龍神不守舍的施禮，在兩人對面像監犯般坐下來。心想原來仲孫龍是這副樣子，難怪鳳菲的天鵝，看不上他這丑蝦蟆。

　　仲孫龍突高的眉稜骨下，雙目卻是精光四時，沒有多少兩皮肉的臉肌更是出奇的表情豐富，濃而長的眉毛一聳下，得意怪笑道：「李相國可知我為何既肯立即接見這籍籍無名的人，又肯讓他對坐。」

　　項少龍起始時還以為仲孫龍在和自己說話，原來卻只是對李園說，還帶著對自己侮辱的意味，極不客氣。

　　李園神情古怪的道：「龍爺行事總是出人意表，我怎猜估得到。」

　　仲孫龍眼尾不看項少龍，逕自道：「皆因此人是由解子元送來，所以我必須有所交待。使得將來解子元問起來，不會怪我沒有看他的情面。」別過頭來瞇眼瞪著項少龍道：「報上身份來意，與解子元是何關係，若我覺得你有半句謊言，保證你永遠不能憑自己兩條腿離開這裡。」

　　項少龍驚魂甫定，與看來比龍陽君夠義氣的李園再交換個眼神，仰天大笑起來。仲孫龍身後的七、八名武士人人手握劍把，目露凶光，只等仲孫龍一聲令下，立即過來動手揍人。

　　仲孫龍則雙目亂轉，怒喝道：「有什麼好笑？」

　　項少龍倏地止笑，雙目射出森厲神色，瞪著仲孫龍道：「我笑的是原來名動天下的仲孫龍，只是個恃強凌弱的人，難怪鳳菲小姐看不入眼。」

　　仲孫龍尚未有機會說話，站在項少龍後方的兩名武士從左右後側撲上來，看樣子是要把項少龍由席位揪起來，並迫他跪在地上等諸如此類的動作。李園正露出不忍目睹的神色，項少龍已使了兩下身法，左右扭著搭上他肩頭的粗暴大手，肩身不動的把兩名壯漢借勢摔倒身前。仲孫龍身後的武士紛紛怒喝連聲，拔劍衝出。

　　眼看大戰難免，李園暴喝道：「停手！」

　　眾武士愕然止步。兩名倒地的武士，捧著手爬起來，痛得臉青唇白，顯然被項少龍扭斷肘骨。

　　仲孫龍呆了一呆，喝道：「退回去！」

　　眾武士返回原位，兩名受傷武士退出廳外，大廳回復平靜，氣氛卻像扯滿的弓弦。項少龍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冷冷與仲孫龍對視。

　　仲孫龍壓下怒火，對李園道：「李相國為何阻止我教訓這個狂妄的傢伙？」

　　李園一掃他身後的武士，淡淡道：「若我是龍爺，會教這些擅作主張的奴材全體挨棍子，怎可在龍爺尚未有說話之前，邀功動手，那說不定會害了龍爺一命。」

　　仲孫龍吃了一驚道：「害我一命？」

　　項少龍這時已可肯定李園不會出賣自己，心懷大放，回復豪氣，大笑道：「還是李相國高明，看！」

　　閃電拔出綁在腳上唯一的匕首，朝仲孫龍身前擺滿酒菜的長几擲去。

　　「卜！」

　　在眾人瞠目結舌和妾婢驚呼聲中，匕首深深插進堅硬的紅木裡。仲孫龍瞧著微顫的匕首柄頭，臉色倏變，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大堂鴉雀無聲，每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匕首上。更沒有人敢移動，誰知項少龍會不會發出第二柄匕首。尤其是李園剛才指出沒有命令而行動，理該受罰，更沒有人再敢造次。這麼厲害準確的手法固是駭人聽聞，但最能鎮壓住仲孫龍的是項少龍所表現出來的強大信心與豪氣。

　　項少龍淡淡道：「現在我們可以好好一談吧！」

　　仲孫龍可能還是首次感到小命被操縱在別人手上，深吸一口氣道：「好！就憑你這手玩藝，說吧！」

　　項少龍先對李園笑道：「李相國高明，竟看出我沈良尚有後著。」

　　李園微笑道：「只看沈兄神態冷若冰雪，便知你是個第一流的刺客。」

　　項少龍的眼神轉回仲孫龍臉上，從容道：「我沈良乃鳳菲小姐手下的管事，助她打理團內的大小事項，至於與解子元則是肝膽相照的好友，但若龍爺要動手分生死，卻不須把這點關係放在心上。我沈良既敢來此，已抱著寧為玉碎，不作瓦全的心。」

　　李園一震道：「寧為玉碎，不作瓦全，這兩句話很有意思。」

　　仲孫龍等為之動容，更感到項少龍視死如歸的氣概。這是個重視人才的時代，不論貧賤富貴，只要有才有藝，就能得人尊重。仲孫龍何曾遇過項少龍此等人物，給他在李園的合作下，連番施展手段，又感到小命受威脅，登時凶焰大減。

　　他等若威鎮一方的黑道霸主，見慣場面經慣風浪，坦然道：「你確有說話的資格，不過若妄想與我仲孫龍對抗，實屬不智。」

　　李園插入道：「龍爺可否聽李園作中間人說句公道話。」

　　仲孫龍當然不敢開罪李園這位有整個楚國在後面撐腰的權貴大臣，客氣道：「李相國請說。」

　　李園為了緩和氣氛，油然道：「我想先請沈兄保證不再發暗器，大家才坦誠對話。」

　　項少龍知道純是給仲孫龍下台階的機會，何況自己身上根本再無可發的匕首，欣然道：「相國吩咐，我沈良怎敢不從，何況我一向仰慕龍爺，這次只是迫不得已，萬望龍爺大人有大量，原諒在下。」

　　以項少龍剛才表現出的強悍不屈，現在說出這麼低聲下氣的話，馬屁拍得份外見效，仲孫龍登時神色放緩，沉聲道：「李相國對此有何高見。」

　　李園和聲道：「沈兄此來，未知所因何事？」

　　項少龍淡淡道：「只是來向龍爺求個人情，望他高抬貴手，放回在下幾名夥伴，免致鳳菲小姐為難。」

　　仲孫龍不由暗暗後悔讓這叫沈良的人進入大廳來。要知鳳菲乃天下人人尊重的名姬，他若擺明要為難她，李園會怎樣想？他一向強橫霸道，本是要在李園前顯點手段整治項少龍，當然不肯輕易罷手，但若硬不答應，連他自己都不知該如何收拾此事。他最初的構想是打折項少龍的兩條腿，使人把他抬回去，一來可殺田單的威風，又可讓鳳菲知道他不怕任何人，好迫鳳菲向他就範。但在眼前對方隨時可取自己之命的形勢下，怎還敢作如是想。

　　正沉吟間，李園笑道：「這中間怕是有誤會吧！龍爺怎會和那些奴材計較。」

　　項少龍和李園一拍一和，見仲孫龍臉色數變，都心中好笑。

　　仲孫龍無奈下，只好向手下喝道：「誰把鳳小姐的手下拿起來？究竟是否真有此事。」

　　其中一名機警手下應道：「剛才確有人在青樓鬧事，還和我們的人發生衝突，故把他們拿了回來，準備明早送官，卻不知原來是沈管事的人。」

　　仲孫龍佯怒道：「還不立即盡數釋放，給我送回鳳小姐處。」

　　手下領命去了。

　　李園起身告辭，向項少龍道：「沈管事身手不凡，膽色過人，我李園非常欣賞，不若由我送沈兄一程，順便聊聊。」

　　項少龍心中感激，知道如此一來，仲孫龍將不會公然對他報復。仲孫龍神態大改，變得非常客氣，親送兩人出門。項少龍發覺仲孫龍身材極高，差不多與自己平頭。這吸血鬼站起來要比坐著有氣勢多了。

　　直至馬車駛出仲孫府，項少龍鬆一口氣，但已出了一身冷汗。

　　李園一拍項少龍的假肚腩，笑道：「若非看見你的神色也像我般驟然大吃一驚，說不定會給你的假肚腩瞞過，你的樣子變化很大。」

　　項少龍坦然道：「我當然要吃驚，怎知你會不會出賣我。」

　　李園不悅道：「我李園怎會是這種卑鄙小人，在戰場上分高低，死而無怨，但哪能在此時刻落井下石？」

　　項少龍歎了口氣，想起龍陽君，但又不能從他而聯想到卑鄙小人的形容詞。

　　李園訝道：「看你的神情，似乎真有老朋友曾背叛你。」

　　項少龍望往車窗外的齊都大道，心中百感交集，一時說不出話來。以前他對李園的信任，實遠及不上龍陽君。不過李園之所以仍能這麼講義氣，皆因李園的楚國，尚未有三晉那種首當秦國之衝的切膚之痛。

　　李園伸手摟著他肩頭道：「今午我見過韓闖，他對你當日在戰場上冒殺頭之險，將他釋放，仍非常感激。只憾君命難違下，難對你施以援手。不過我卻不大相信他，這傢伙耽於酒色財氣，生活靡爛，說不定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見項少龍神情落寞，續道：「少龍非常了得，打敗仗都敗得那麼漂亮，還避過三晉人的重重追捕。現在人人都相信你已回到中牟去，哪猜得到你搖身一變，竟成了鳳菲的管事，還到了臨淄來。」

　　項少龍收攝心神，問道：「你為何會有空到這裡來呢？」

　　李園笑道：「你該猜到點端倪吧！兩次合縱，齊人不但沒有參加，還在扯我們後腿，所以我們五個合縱國聯合起來，希望可以捧起二王子田建當齊君，扳倒大王子田生和田單的一黨。我去見仲孫龍，正為此事。」

　　項少龍道：「這麼說，呂不韋則是為支持田單而來。」

　　李園雙目寒芒閃過，冷哼道：「呂不韋仍以為自己有以前的聲威，確是癡心妄想。現在誰都知道，秦國真正掌權的人，是少龍你而非呂不韋。哈！你知不知道快要可以神神氣氣地以項少龍的身份隨處走動呢？」

　　項少龍愕然道：「此話怎說？」

　　李園歎氣道：「現在我們五個合縱國，在少龍手上敗得一塌糊塗，無力再戰。不能戰只好求和，所以各國分遣密使入秦說項，希望不會被你們選作第一個攻擊的目標，少龍須在此事上幫小弟一個忙。」

　　項少龍道：「這個不用你說我也會幫你。說真的，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領兵攻打你們。」

　　李園歎道：「少龍便是這樣一個人，否則豈肯放過韓闖！」

　　項少龍苦笑道：「儘管談成和議，但想要我小命的人仍有很多。」

　　李園笑道：「和議若成，那時只要你大大方方的出來亮相，讓所有人知道項少龍在此，保證沒有人敢動你。你是嬴政最尊敬的人，誰敢開罪你致招來報復。」接著續道：「前些時因你生死未卜，嬴政大發雷霆，下令全力攻趙，命桓齮、楊端和、蒙武、蒙恬四人趁李牧被牽制在中牟的時機，大舉侵趙，每戰均不留降卒，殺得趙人叫苦連天，還損失大片土地，偏是韓魏袖手不理，韓晶、郭開等不知多麼後悔曾支持蒲鷊，弄至這等田地。」

　　項少龍大生歉疚，卻又感無能為力。

　　李園忽又興奮道：「照少龍看，可否讓呂不韋永遠回不了咸陽呢？齊人雖會保護他，但我們卻可在途中伏擊，殺他個全師覆沒。」

　　項少龍雖大為心動，卻知呂不韋仍是死期未至，沉聲道：「呂不韋已時日無多，我們不用多此一舉。而且誰都不希望呂不韋死在自己的國境裡，還是集中精神弄倒田單吧。」

　　李園提起田單，心頭火發，怒哼道：「田單當日聯同春申君來害我，此仇此恨我定然要跟他清算。」旋又壓低聲音得意道：「這次襄王廢去田生的太子身份，皆因愛妃寧夫人指田生對她有不軌企圖。哈！少龍可知寧夫人是何人，她就是清秀夫人的親妹子。」

　　項少龍暗忖原來如此，看來應是誣陷居多，李園把這麼秘密的事告訴自己，可知他是絕對地信任他項少龍。

　　李園又道：「你該沒有忘記清秀夫人吧？她到咸陽時還見過你，這次也特地來了，現在住到王宮去，我則住在你隔鄰的別館。」

　　項少龍當然不會忘記這個像對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男人沒有絲毫興趣的美女，沒料到忽然間大家又共處在同一座城市裡。

　　李圓笑道：「鳳菲該是少龍的囊中之物吧！」

　　項少龍失笑道：「不要胡猜，我和她絕無男女之私，不過此事或要請李兄幫忙，因為除了仲孫龍外，呂不韋亦對她有所圖謀。」

　　李園欣然道：「這個容易，只要我們一道回楚，誰敢來動我。」

　　項少龍正容道：「李兄千萬莫要輕敵，呂不韋和田單不是可任人擺佈的，說不定會發動陰謀，讓田生登上王位。」

　　李園露出凝重神色，點頭道：「少龍說得對，我確有點失於輕狂。」

　　項少龍見聽松別館在望，道：「最好讓我在此下車，因我不欲太過張揚。」

　　李園依依不捨道：「可否約個時間明天敘敘，我還未知道你為何會來到這裡，且成為鳳菲的管事。」

　　項少龍道：「明天怕不行，我看情況吧！」

　　兩人約好聯絡之法，項少龍溜下車去。

　　項少龍踏入聽松別館，守門的眾家將均肅然起敬，神態與以往截然不同。

　　項少龍心知肚明是什麼一回事，其中一人道：「雷允兒等剛被送回來，只受了點皮肉之傷。沈爺真行，竟可使仲孫龍乖乖地聽你的話放人。」

　　項少龍道：「大小姐回來了嗎？」

　　另一家將躬身道：「回來了有小半個時辰，還命沈爺立即去見她。」

　　項少龍順口問道：「談先生有沒有一道回來？」

　　家將答道：「談先生到了他下腳的聽梅館去，怕明天才會回來。」

　　項少龍知肖月潭去為他打聽消息。點了點頭，逕自往內院找鳳菲。

　　跨入鳳菲所居內院主樓的門檻，小屏兒迎上來，冰冷的俏臉掩不住驚喜神色，道：「你終回來了。」

　　項少龍生出憐意，低聲道：「多謝小屏姐關心。」

　　小屏兒故意沉下臉去，垂頭道：「誰關心你？不過小姐正等得心焦。」

　　項少龍很想把她摟入裡，好言安慰。可是心中實再容不下其他女人，只好不發一言，依她指示登往樓上。

　　鳳菲鉛華盛裝盡去，換上便服，坐在小廳一角，見他到來，不知是否想起昨晚被他強吻一事，俏臉微紅，仍是欣然道：「你回來了！教人擔心死哩，快坐下！」

　　項少龍規規矩矩地在她對面席地坐下，微笑道：「大小姐定把齊國王室迷得神魂顛倒了。」

　　鳳菲狠狠白他一眼，令他心中一蕩，俏佳人道：「你究竟憑什麼手段，竟可令存心惹事的仲孫龍放人？」

　　項少龍淡淡道：「憑的當然是三寸不爛之舌，大小姐可滿意答案。」

　　本是無心之言，聽在鳳菲耳內卻完全變成另一回事。粉臉刷地飛紅，大嗔道：「人家尚未和你算昨晚的賬，你竟……我……」

　　項少龍知道犯了語病，尷尬道：「我真沒有那個含意……嘿……」

　　鳳菲更羞得無地自容，垂下紅透耳根的螓首，不知所措，一副六神無主的誘人樣兒。項少龍不知該如何應付這個場面，鳳菲的誘惑力絕不在紀嫣然或琴清之下，若非知她心有所屬，項少龍自己實在沒有把握按捺得住。

　　好一會鳳菲稍復常態，幽幽道：「我實在不該和你獨處一室的，偏是我們說的話不可讓別的人聽到。」橫他一眼道：「你須恪守規矩。」

　　項少龍心中苦笑，若她再以這種神態和自己說下去，天曉得自己的定力可以支撐多久。吁出一口氣道：「田單對大小姐態度如何？」

　　鳳菲俏臉仍紅霞未退，怔了半晌，答道：「表面當然是客客氣氣的，但我卻知他在探我口風。我哪能像從前般信任他呢？自然不會告訴他實話。唉！現在鳳菲已弄不清楚和你的主從關係。是你害人不淺。」

　　言罷垂下頭去。項少龍不由後悔昨晚一時衝動，強索她的香吻，弄得雙方關係曖昧，氣氛尷尬，又充滿強烈的挑逗意味。假若她昨晚不是謊稱自己是她的秘密戀人，無論她說出何人，他都不會有異常之舉。兩人一時不知說什麼話好。

　　鳳菲終打破沉默，輕輕道：「你教人莫測高深，以仲孫龍一向在臨淄的目中無人、橫行無忌，怎會賣你的賬？但你卻不肯告訴人家，鳳菲應不應該懷疑你與他達成什麼秘密協議，出賣鳳菲？」

　　項少龍不悅道：「你不信任我。」

　　鳳菲別有含意地瞅他一眼，嬌柔的垂下眼簾，出奇地溫柔道：「剛才赴廷宴時，鳳菲曾誠心向談先生詢問和你相處多天後，覺得你的人品如何。談先生精擅相人之道，言出必中。以前曾警告我說呂不韋絕不可信，所以鳳菲對他的看法非常重視。」

　　項少龍心中好笑，肖月潭是否精於相法，他仍不大瞭解，而他對呂不韋的看法自是不會出錯。淡然道：「他怎麼說。」

　　鳳菲秀眸閃過奇異的神色，低聲道：「他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我不敢苟同，第二句卻令我生出非常古怪的感覺。」

　　項少龍再不像從前般怕給人發現自己的身份。大不了可托庇於李園，這裡又是齊人作主，誰敢冒開罪秦楚兩國之險來對付他項少龍？即使是呂不韋，在表面上都要維護他，否則小盤必不會讓他脫罪。故此聞言好奇心大起，道：「願聞其詳！」

　　鳳菲幽幽的白他一眼道：「談先生說你是個守正不苟的君子，可以絕對的信任你。」

　　項少龍失聲道：「正人君子就不可和美人兒親嘴嗎？若我是正人君子，你自可毫無保留的予以信任，有什麼好奇怪的？」

　　鳳菲本在緊繃俏臉，旋已忍不住「噗哧」嬌笑，又像怪他引她發笑般盯他一眼，微嗔道：「正人君子自可以親女兒家的嘴，但強迫女兒家親嘴的卻絕非正人君子，既然非是正人君子，我為何不能懷疑你與仲孫龍秘密勾結。」

　　項少龍不懷好意的笑起來，瞧著她玲瓏浮凸的上身，油然道：「若我不是正人君子，鳳小姐昨晚勢要貞操不保。」

　　鳳菲本回復正常的如花玉容又再飛起紅霞，大嗔道：「你愈來愈放恣。」

　　項少龍洒然聳肩道：「正因我是這樣一個人，因而弄到窮途末路。對我來說，每一個人都是平等的，本身可享有相同的權利，所謂尊卑上下，只是職位和責任不同吧！大小姐如不喜歡，小人佯裝回未吻過你前的樣子好了。」

　　鳳菲大發嬌嗔的道：「你可否不再提這件事呢？」

　　項少龍深深享受兩人間糾纏不清的樂趣，攤手道：「這可是你先提起的，不要說過了又拿來責怪我。」

　　鳳菲拿他沒法，歎道：「算我做主子的怕了你的惡執事，當是人家求你，快說明仲孫龍究竟為什麼肯放人？否則鳳菲今晚豈能安寢？」

　　項少龍遂把整件事和盤托出，只瞞過李園認出自己是誰，使鳳菲聽起來就像他仗義幫忙般。

　　鳳菲杏目圓睜道：「你知不知道解子元是什麼人？」

　　項少龍不以為意道：「當然知道，他的官職看來不低。」

　　鳳菲責怪的道：「怎止如此，他不但是一品大官，還是著名的才子。蘭宮媛的歌舞大部份是他編的，此人更是二王子田建的陪讀侍郎，所以仲孫龍不得不給他面子。」

　　項少龍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當然不會大感震驚。

　　鳳菲訝然瞧他道：「為何你好像一點不以為意的樣子，你求財之外不是也求功名嗎？李園或解子元任何一人都可令你飛黃騰達，而你卻一點不放在心上似的。」

　　項少龍心中叫糟，知道已露出不可彌補的馬腳，乾咳一聲道：「當時我只想救人，倒沒想得這麼遠。」

　　鳳菲神色回復往昔的清冷，秀目生輝道：「沈執事可想知道談先生說我可絕對信任你時，為何我心中會生出非常怪異的感覺呢？」

　　項少龍知她對自己的疑心已像黃河氾濫的一發不可收拾，苦笑道：「大小姐最好不要說。」

　　鳳菲嗔道：「我偏要說，你這人最沒上沒下的，告訴你吧！當談先生說這話時，就像認識了你十多年般，不經半點思索，沒有絲毫猶豫。」

　　項少龍心中叫苦，男人始終不及女性心細。大處尚可穩守，小處則破綻百出，肖月潭這老江湖仍不例外。

　　鳳菲狠狠盯著他道：「昨晚鳳菲更親身體會到你可恨的風流手段，明白你不是不愛女色的人。而你卻偏能對屏兒、淑貞、秀真她們不屑一顧，這是什麼一回事？」

　　項少龍心慌意亂的招架道：「怕是大小姐對男女之事經驗尚淺，把我的九流的招數當作是天下無敵的神功吧！」

　　鳳菲羞不可抑大嗔道：「還要胡言亂語。」

　　項少龍舉手投降道：「我們曾有君子協定，不再提親嘴這件事的，你偏又先提起來。」

　　鳳菲紅得像喝醉了酒的俏臉現出似嗔似怨，嬌艷無倫的神態，佯怒道：「不准你再胡扯，告訴人家為何今天你忽然會多了個小肚腩出來，又長出這麼多花白的鬚髮？」

　　項少龍豁了出去，訝道：「你昨晚感覺不到這陪伴我多年的肚腩嗎？我的白髮是因知道大小姐另有情郎，深歎無望而一夜白頭的。」

　　鳳菲忽然垂首，默然無語。項少龍則不知所措的靜待。

　　像過了整個世紀的漫長時間，鳳菲回復平靜，輕輕道：「為何鳳菲不早點遇上你呢？我活了二十一年，從未試過像剛才般投入忘憂的境界。」

　　項少龍歎了一口氣，無言以對。剛才自己亦忘掉遠在咸陽的妻兒。

　　鳳菲吁出一口仙氣，淡淡道：「你確是個正人君子，否則此刻就會乘虛而入，得到人家的身體。現在人家的命運已和你連繫在一起，可以坦白告訴我你是想瞞過什麼人嗎？」

　　項少龍暗鬆一口氣，知她仍未猜到自己是項少龍，道：「自然是要瞞過趙人，若被他們知道我在這裡，定會不擇手段來對付我。至於談先生，則是在邯鄲時便是素識，大小姐現在該明白小人的苦衷。」

　　鳳菲哂道：「不要再在我面前裝作『下人』的神態好嗎？鳳菲什麼人未見過，但卻沒有人比你更有自制力，見色不亂。唉！夜了！你也辛勞整天，回去休息吧！」

　　項少龍如獲皇恩大赦，連忙施禮起身，急著離去。

　　鳳菲大嗔道：「你好像很急於離開的樣子。」

　　項少龍知她心情矛盾，不過她的嬌媚神態確令他再難以像鳳菲所稱道的那麼有自制能力，移了過去，半蹲下來，伸手逗起她下頷道：「大小姐可知這句話會帶來什麼後果？」

　　鳳菲像失去反抗意志般任他完成輕薄的動作，星眸半閉道：「你不會的。是嗎？」

　　項少龍重重吻下去，痛快地享受她熱烈反應的一吻，以最堅強的意志悄悄離開。到樓下時，小屏兒背著他坐在一角。暗歎一口氣，終硬著心腸走了。

第五章　偎紅倚翠

　　聽松別館是庭院式佈局，前堂後寢，左右對稱，由大門起，依次排列是小廣場、門廳、正廳、後廳。兩側是花廳、書室等休閒之地。接著是個大花園，然後是三進式內宅，由八個四合院落組成，尊卑有序。院落前後間以亭園，花木作點綴。鳳菲的主樓設在八個四合院正中處，四周疊假山，鑿泉池，栽花植樹，布列盆景，環境優美。

　　項少龍離開主樓，大雪方停，月亮在雲後露出半邊臉蛋，金黃的色光灑在變成銀白色世界的園林裡，頓使項少龍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若和鳳菲在主樓上共度春宵，豈非人間大快事。想到這裡，項少龍嚇了一跳，停在林木間，暗忖這麼下去，終有一晚會把持不住，和鳳菲發生男女歡好之事。看著週遭怡情養性的勝景，更感宦海的險惡。

　　正心生感慨，祝秀真甜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沈執事何事在這裡欲離不去？」

　　項少龍轉過身去，美女像月夜中的仙靈般，盈盈而至，到兩體快要相觸，止步仰起吹彈得破的粉臉，含情脈脈地等待答案。

　　他當然不會告訴他心中所思，胡謅道：「我在欣賞園林的佈局，設計者是高手，把裡裡外外的人工美和自然美合為一體，在有限的空間創造出無限的意境。」

　　就在此刻，他察覺到主樓上鳳菲閨房的窗子燈光明滅的閃了一下，醒悟到樓內人移到窗前，又閃到一旁，遮蔽燈光，造成這般情況。哪還不知她正偷聽他們兩人說話。

　　祝秀真聞言露出迷醉的神情，讚歎道：「沈執事形容得很好，我只想到花木可寄情，例如對芭蕉以聽雨，觀果樹以賞秋實，粉牆竹影，卻從沒想得像沈執事般透澈深入。」

　　項少龍微笑道：「秀真小姐為何尚未就寢？」

　　祝秀真牽著他衣角走到遠離主樓一個水池旁，低聲道：「今天沙立來找我。」

　　項少龍皺眉道：「為何我不知道的？」

　　祝秀真解釋道：「他是由谷明開了後門讓他來秘密見人家。秀真終和他曾有一段情，很難狠下心不見他一面。」

　　項少龍腦海浮起沙立被逐前狠毒的眼神，沉聲道：「他有什麼話說？」

　　祝秀真歎道：「我本不該說出來，但他不是說著玩的，故不得不向你報告。他說要把你和張泉碎屍萬段，聽他口氣，似乎有人在背後撐他的腰。」

　　項少龍想起谷明、富嚴等一眾他的舊手下。登時回復以前與人鬥爭的悍勁，暗忖若不先發制人，清除內奸，說不定一個疏忽下，會陰溝裡翻船，吃個大虧。冷然道：「你沒有套出在他背後撐腰的是什麼人嗎？」

　　祝秀真惶然道：「他不肯說。唉！你可否放過他呢？他已變得一無所有。」

　　項少龍啞然道：「若你夠愚蠢，他至少還擁有你和你的財富，只看他背後一直有人在撐腰，當知他一直在利用你。」

　　祝秀真羞慚的垂下頭去。

　　項少龍拍拍地香肩道：「回去睡吧！我會處理此事，以後千萬別再單獨見他，有問題立即來找我商量。」

　　祝秀真扯著他袖角赧然道：「今晚讓人家陪你好嗎？現在你已成了團內的大英雄。」

　　項少龍伸手在她臉蛋捏一把，笑道：「我累得差點沒命，還嚇得出過幾次冷汗，現在只想倒頭大睡，小姐的好意留待下日吧！」

　　祝秀真追在他身後獻媚道：「我最懂推拿之法，讓人家侍候你好嗎？保證你會不知不覺的酣然睡去。」

　　項少龍大為意動，不過自忖剛被鳳菲挑起火頭，若給祝秀真推拿之手再加燃點，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把持不住時就要破了自定的戒律。想到這裡伸手把她摟到身前，柔聲道：「有你這標緻的人兒在榻上，我哪能不動心呢？何能酣然入睡？」

　　祝秀真嬌喘連連道：「你不歡喜人家，故不讓人家服侍你。」

　　項少龍又哄又吻，好不容易脫身離開，未到房門，給張泉截著，扯入房內，道：「你怎樣說服仲孫龍放人的？是否答應了他某些條件。」

　　對他自不能像對鳳菲般坦白，項少龍裝出抹一把冷汗的神色，低聲道：「幸好當時有楚相國李園在，他知道我是大小姐的人，從旁說項，仲孫龍怕得失他，方肯放人。」

　　張泉皺眉道：「李園該不是對大小姐有野心吧？這次差點弄出禍來，皆因你沒有事前向我請教管束下人之道，下次不要這樣了。」

　　項少龍倒同意此點，不過若非如此，也不能知道李園情義仍在。心中一動道：「你知不知道誰在背後撐沙立的腰？」

　　張泉顯是不知道沙立曾秘密來見祝秀真，聞言大吃一驚道：「發生什麼事？」

　　項少龍含糊地道：「大小姐告訴我有人見到沙立在附近出現。」

　　張泉思索半晌，搖頭道：「我不大清楚，沙立本身是趙人，說不定是為趙國某權貴服務。」

　　項少龍暗忖這資料已非常管用，遂告辭回房。

　　踏入房中，一陣似有若無的清香傳入鼻內。

　　項少龍怕是悶香一類的東西，立即閉起呼吸，待要點燈，董淑貞嬌柔的聲音從臥榻傳來道：「人家不要燈光嘛！」

　　項少龍大感頭痛，他今晚已先後被鳳菲和祝秀真挑起慾火，定力每況愈下，而董淑貞只是個最高級的名妓，攀摘了並不須負上情債，一時間使他的心更是蠢蠢欲動。

　　董淑貞狐媚的聲音又響起道：「還不過來！」

　　項少龍苦笑著走過去，淡淡月光由窗外透入，兼之他習慣了房內的暗黑，已可隱約見物。

　　揭開帳帷，董淑貞擁被而坐，媚笑道：「不要誤會，人家只是有密話要和你說。」

　　項少龍暗忖那被內該不會是個赤裸的胴體，竟隱隱湧起一陣失望。

　　項少龍脫掉鞋子，隨手把脫下的外衣拋在椅上，鑽入帳去，盤膝面對她坐下，道：「有什麼話得在榻上說出來。」

　　董淑貞氣質雖及不上鳳菲，卻也所差無幾，足可與單美美媲美。而且青春年少，方在妙齡，無論哪一點都是教人情難自禁的惹火尤物，兼之項少龍早被挑起慾念，說不動心是騙人騙己。董淑貞兩手鬆開，任由棉被滑下，露出曲線無限美好的赤裸上身，在朦朧的月色中，特別強調了挺秀的鼻子，高聳的酥胸，勾畫出無比動人的輪廓。最要命是她有點緊張的急促呼吸著，使上身豐滿的肌肉微微顫動，更形成使項少龍魂為之銷的誘惑節奏。項少龍心中一蕩，董淑貞光滑溫暖的肉體鑽入他懷裡，讓他享受到滑膩香軟的女體黏貼磨擦的高度刺激。

　　項少龍雖情不自禁地把她擁緊，心中仍是保持澄明清醒，低聲道：「你先說清楚來意好嗎？」

　　董淑貞不依的一陣扭動，登時更令項少龍心搖神蕩，須咬牙苦忍，勉強集中精神道：「你若是想以身體來收買我，只會令我生出鄙視之心。」

　　他少有以這種殘忍的語氣對付女性，卻知若不如此，勢守不住瀕陷的一關。董淑貞果然嬌軀劇震，離開了他。項少龍腦海中仍充滿摟著她光滑柔軟的蛇腰迷死人的感覺，忍不住湊過嘴去，飽嘗索吻的滋味。不一會董淑貞重新纏上他粗壯的脖子，但唇分之後，再沒有故意挑逗的行動。

　　董淑貞見他沉默不語，幽幽道：「你不歡喜淑貞嗎？」

　　就算明明不歡喜她，項少龍怎能說得出口來，何況只是違背良心的話，苦笑道：「不歡喜你的男人，就是不正常的。可是現在形勢險惡異常，前門有虎，後門有狼，若我和你一旦相好，卻又搞不清楚彼此的利害關係，會把事情弄得更複雜，有害無益。」

　　董淑貞坐直嬌軀，歉然道：「我倒沒有如此去想，只是希望獻身於你後，能得多一點你的歡心和憐惜。你很有本事，仲孫龍竟要賣賬給你。」

　　項少龍奇道：「為何你不像其他人般，以為我私下和仲孫龍有秘密交易呢？」

　　董淑貞甜笑道：「因為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

　　項少龍泛起知己的感覺，仍怕她只是討好他，低聲道：「假若我可使大小姐安然退隱，而你則繼承她的事業，組成自己的舞伎團，你意下如何？」

　　董淑貞嬌軀劇顫，旋則淒然搖頭道：「沒有可能的。我剛聽到消息，大小姐已將我們作了送人的禮品，而這人在東方六國裡有很大的影響力，現在我唯一的希望是有人安排我帶點細軟私下離開，到哪裡去都不要緊。」

　　項少龍微笑道：「你該早知有這樣的事而不是剛探聽得來的吧！」

　　董淑貞點頭道：「你的推測不錯。但直至今天，我終猜到那人竟是韓國的當權侯爺韓闖，他交遊廣闊，與二王子田建關係密切，我們怎鬥得他過，還妄想脫離他的魔爪。」

　　項少龍心中一震道：「你怎知是他？」

　　董淑貞冷笑道：「今午韓闖曾秘密來過，只是你不知道吧！若鳳菲不是與他有勾結，怎肯私下見這好色的傢伙。他在榻上的醜態，想起來便令淑貞作嘔。」

　　項少龍方曉得韓闖亦是董淑貞的入幕之賓，難怪對她念念不忘。柔聲道：「我自有辦法把事情弄妥。」

　　董淑貞怔怔地瞧他好半晌，道：「這種事，憑你一句空口白話教我如何相信？若你拿不出具體的事實，我只好自己想辦法。」

　　項少龍怕她著寒，摟著她躺到被窩裡，咬著她耳朵道：「若你倚賴張泉，只是與虎謀皮，此人品格低下、心腸歹毒。至於我如何幫你的細節，除非你向我清楚表明心跡，否則很多事我都不會跟你詳說。」

　　董淑貞誤會他的意思，擁著他深吻道：「你要我怎樣做都可以。」同時伸手捏摸他的背肌。

　　項少龍大感吃不消，制止道：「我不是要你這樣，而是想你清楚說出你和張泉或其他人的關係等諸如此類的實情。」

　　董淑貞停止挑逗他，蹙起黛眉道：「我怎知你不是一心只為大小姐效力，說真的，論財富我遠及不上大小姐，姿色更遜於她，而你對人家的身體又不感興趣似的，教人有什麼信心以為可縛住你的心呢？」

　　項少龍訝道：「你剛才不是說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董淑貞苦笑道：「可是你對人家的印象一向不大好嘛！」

　　項少龍誠懇的道：「現在早改變了，事實上我根本不須騙你。因為我早知你和張泉的關係，只是要你親口說出來以表誠意而已。」

　　董淑貞道：「好吧！我曾陪過他幾晚，他這人很有辦法，大小姐很忌憚他。他要我把大小姐這次兩台歌舞的歌譜抄一份給他，然後他可以安排我平安留在齊國，不用到韓國去。」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

　　旋則醒悟歌譜定是交給田單，因為蘭宮媛是田單的人。只要蘭宮媛先鳳菲表演，旋律有點肖似，就可沉重地打擊擾亂鳳菲的陣腳，此計非常卑劣。

　　董淑貞再深吻他一口，得意地道：「你想不到吧！只要傷害鳳菲的事，我都不怕做。我還會在表演前溜走，好教她知道光榮並非憑她一個人掙回來的。」

　　項少龍急道：「那你已把曲譜交給張泉嗎？」

　　董淑貞道：「若交了他就不敢說出來，現在我什麼都對你說出來，沈爺你會拿什麼出來哄人家呢？」

　　至此項少龍深深領教到這些名姬的心腸手段。最厲害處是她們懂得男人的心理，扮出可憐兮兮極須同情保護的模樣，又不吝嗇身體，軟語相求。其實無論是董淑貞或祝秀真，都各有自己的一套計倆。像董淑貞現在使出來的等若變相的威脅。她認定項少龍是鳳菲的人，所以透過他向鳳菲傳遞訊息，若不肯放人，鳳菲便要在這場歌舞拚鬥中敗於另外兩大名姬之手。當然她會有特別手段，不怕鳳菲逞強施壓。至於她為何會忽然知道韓闖牽涉在此事內，當然是祝秀真告訴她。而祝秀真卻是由沙立處聽來，但祝秀真卻把這麼重要的消息瞞著他項少龍。幸好項少龍知道兩女的親密關係，從而推斷出來。她們仍是在合作無間，只不過各盡其力，分頭進行。對董淑貞和祝秀真來說，已認定他項少龍私下被仲孫龍收買了，故能令仲孫龍放人。她們當然毫不在乎鳳菲的命運，祝秀真索性不問，而董淑貞還贈他一件高帽，弄得他飄飄欲仙。連鳳菲這表面擺著完全信任他的美女，亦在見韓闖一事上瞞他，足可以「居心叵測」來形容。

　　項少龍想得頭大如斗，呻吟道：「你的所謂坦誠相告，實在可怕。唉！二小姐，你知不知道就這麼一句話，令我首次起了一走了之，什麼都不管的想法。」

　　董淑貞又熱情地獻上香唇，低笑道：「淑貞知沈爺不是有首沒尾的人。」

　　項少龍暗忖你看得很準。驀地發力抱得她差點折了腰肢，在她小耳旁冷哼道：「董淑貞，若你當我只偏幫大小姐，再向我使手段，終有一天你們會悔恨終生的，相信嗎？」

　　董淑貞吃驚的低呼一聲，嗔道：「人家只是向大小姐使手段，你嘛！只求你憐惜人家吧！」

　　項少龍感到她又像一條水蛇般在懷裡扭動，大感吃不消，推開她少許，柔聲道：「若我是鳳菲，一旦發覺你們存有這麼一份曲詞，只要把你和秀真兩人抓起來，必可找出那份曲詞的下落，要不要賭一鋪看看。」

　　董淑貞像受驚小鳥般抖顫一下，使項少龍知道命中她的要害，那就是她和祝秀真的連盟關係。祝秀真是一面倒的軟功，董淑貞卻是軟中帶硬，都是針對項少龍而施展的手段。換了項少龍定力稍差，早已沉迷於她們股掌間，再難自拔。幸好他先前打定主意，不肯墮進溫柔陷阱裡，故可保持清醒。說不定兩女跟沙立早有協議，聯起來對付他和鳳菲。在董淑貞和祝秀真的立場，誰能予她們最大的利益，她們就靠向誰。若項少龍以為她們對他另眼相看，是不折不扣的傻瓜。兩人在昏暗的室光裡互相對視。

　　好一會董淑貞幽幽道：「你為何會這麼想呢？」

　　項少龍歎道：「你回去想想好嗎？曲詞一事，我絕不會代你告知大小姐，要說自己去說。當有一天你肯無條件的信任我，不再暗中去勾結像張泉、沙立那種卑鄙之徒，你便來向我說一聲，那時我會真的幫助你們，且不要求任何回報。」

　　董淑貞還要狡辯，項少龍怒喝道：「給我滾！」

　　兩行淚珠由董淑貞眼角瀉下，默默離榻。項少龍看著她在帳外窸窸窣窣的用衣服遮蓋羊脂白玉似的胴體，差點忍不住喚她回來，最後還是狠起心目送她離去。

　　項少龍一覺醒來，已是辰末巳初，還是肖月潭把他喚醒的。項少龍這時成了團內的特權階級，教人把早點送進房來，兩人邊吃邊談。

　　到項少龍把昨夜發生的事告訴肖月潭後，肖月潭抹了一額汗道：「幸好李園夠義氣，否則你昨晚就完了。有了李園的支持，形勢大改。現在縱然你暴露身份，齊人仍不敢碰你，李園也不會讓齊人這樣做。」

　　項少龍道：「探到什麼消息嗎？」

　　肖月潭道：「只是舉手之勞吧，鄒大師仍然健在，現居於稷下學宮，齊人對他奉若神明，若要表露身份，最好是透過他，只要他對齊王說一聲若殺害你必生橫禍，保證用劍指著襄王的咽喉，他都不敢動你半個指頭。」

　　項少龍大喜道：「我要先見他一面，再決定該怎樣做，肖兄可否安排。」

　　肖月潭道：「這個沒有問題，待會我去求見他。呂不韋今午會來，我將派人嚴密監視張泉，他一拿到錢，便是他倒霉的一刻。」

　　項少龍道：「不要傷得他太重，我還要利用他來間接推測呂不韋的動靜。」

　　肖月潭冷哼道：「這種人殺了他都嫌把手沾污，少龍放心。」又笑道：「還記得我們的人裡有個叫仲孫何忌的嗎？他是仲孫龍的堂侄，我會請他打聽仲孫龍的舉動，他一向不滿堂叔，又對鳳菲非常崇慕，必肯仗義幫忙。不過少龍若肯亮出朵子，保證以仲孫龍的強橫，亦不敢輕舉妄動。唉！若知你能回秦國去，誰敢冒得罪你之險。包括三晉在內，雖然誰都希望對方向你出手，但要任何一國負上殺你之名，卻是休想。」

　　項少龍點頭同意。當日自己落荒而逃，三晉齊心合力來追殺自己，現在銳氣已過，又正向小盤求和，誰仍肯來對付他項少龍呢。最妙是齊人表面上定要擺出全力維護他的姿態，以保持和秦國的良好關係。對齊人來說，首要目標是世仇燕國，而非秦人或項少龍。再加上李園這大靠山，項少龍隨時可重見天日，不用躲躲藏藏的做人。

　　項少龍頗有吐氣揚眉之感，不過仍有點捨不得目下所扮的角色，笑道：「楚國是李園，韓國是韓闖，秦國是呂不韋，其他三國來的是誰？」

　　肖月潭油然道：「魏國自然是你的老朋友龍陽君，趙國則是郭開。至於燕國，太子丹當然不敢親來，到的是他的大將徐夷則，此人升了官，還被燕王喜封作陽樂君。」

　　項少龍苦笑道：「果然全是老朋友，這裡最大的青樓是哪一間，不若在那裡擺上兩席，開個敘舊聯歡會。」

　　肖月潭欣然道：「少龍開始有說笑的心情。」

　　就在此時，敲門聲響，有小婢來報道：「石素芳的金老大來了，想見沈執事。」

　　項少龍大感愕然，肖月潭笑道：「此人有點豪氣，不是壞蛋，少龍不妨看看他有什麼事。」

　　項少龍把果核放進舌底，到前廳與金老大見面。

　　金老大雖曾在咸陽見過項少龍，但明顯地完全認不出是他。尤其項少龍語調帶點口吃的古古怪怪，更不惹疑。

　　寒暄過後，兩人分賓主坐下，侍女奉上香茗，項少龍以他的「果核之聲」斷斷續續道：「不知金老大找小弟有何貴幹？」

　　金老大笑道：「自然是要來祝賀沈兄當上執事之職，若是張泉那傢伙仍據此位，休想我踏入此處半步。」

　　項少龍毫不奇怪，因為張泉正是人人鄙視的小人。不過金老大乃跑慣碼頭的人，理應不會開門見山的數別人長短，這麼說是試探自己居多。微笑道：「希望將來金老大不會因有我沈良在，而不屑光臨。」

　　金老大微俯過來，低聲道：「現在外面謠言滿天飛，說鳳小姐臨淄之行後退隱田園，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項少龍苦笑道：「你教我怎樣答你，是否想迫我說謊？」

　　金老大欣然道：「我明白哩！這次我特地來訪，是想安排素芳與鳳小姐見面打個招呼，素芳一直很仰慕鳳小姐的才藝。」

　　項少龍道：「我雖不能為大小姐作主，但應該沒有問題，老大請說出時間來吧。」

　　金老大道：「不若在午後時分！最好我們兩人在場。」

　　項少龍心中一動，知道並非閒敘那麼簡單，否則金老大何須在旁。金老大的身份與自己正執事的身份，可說是判若雲泥。人家乃一團之主，石素芳地位雖超然，但名義上仍只是他旗下的正印當家花旦，而他項少龍則是個大跑腿。他說希望自己在場，只是客氣話吧！

　　項少龍道：「這個我明白，老大可否透露少許玄虛，教我好向大小姐傳話。」

　　金老大點頭道：「煩請告知鳳小姐，說有人全心求勝，不擇手段便可以。」

　　項少龍想起柔骨美人蘭宮媛，恍然道：「我這就去通知大小姐。」

　　金老人欣然告辭。項少龍想找肖月潭，但他剛剛離開，又給張泉扯著問長問短，敷衍了他，脫身到鳳菲的主樓去。鳳菲等正在內廳排舞，董淑貞和祝秀真都有點花容憔悴，項少龍猜董淑貞定是離開他的房間後，去找祝秀真商量，說不定還干了假鳳虛凰那回事，所以自不能精神弈弈。小屏兒見他來到，故意避到一角，不與他打照面。幸月則連飛媚眼，擺出請君大嚼的誘人樣兒。而其他美姬對他態度大改，顯示經昨晚一事後，他的地位大為改觀。

　　鳳菲正在指點雲娘一眾樂師，見項少龍來到，嬝娜多姿地走到他旁，低聲問道：「金老大來找你作什麼？」

　　項少龍說出來，淡淡道：「韓闖來找你作什麼呢？」

　　眼角到處，董淑貞等無不偷偷注視他們的神情。

　　鳳菲不悅道：「你要管的事愈來愈多。」

　　項少龍心中有氣，冷冷道：「肯否讓我管，決定權當然在大小姐手上，大小姐一句話即可使我捲鋪蓋到街頭去度宿。」

　　鳳菲美目生寒，盯著他嘲弄地道：「有解子元和李園等大貴人看顧，沈大爺何用落泊街頭？」

　　項少龍知她其實心中淒惶，軟化下來道：「算我語氣過重，你有事瞞我，我當然不高興。」

　　鳳菲呆了片晌，歎道：「你愈來愈像鳳菲的夫君大人，為何我每一件事都要告訴你呢？」

　　這次輪到項少龍有點理屈辭窮。理論上，鳳菲確沒必要告訴他曾見過某人或某人。問題是事情牽涉到董淑貞等人的命運，所以項少龍會關心，是一個立場的問題。

　　項少龍無奈道：「好吧！我以後再不理你這方面的事。」

　　鳳菲默然片刻，低聲道：「為何我們晨早第一次見面，便要吵架呢？」

　　項少龍衝口而出道：「因為我們在擔心對方。」

　　鳳菲嬌軀一震，把門的家將唱喏道：「魏國龍陽君到！」

　　項少龍登時頭皮發麻，鳳菲已欣然道：「請君上進來！」

　　只看鳳菲神態，便知她和龍陽君關係密切，龍陽君或者是鳳菲唯一不用擔心會對她有非份之想的「男人」。項少龍避無可避，龍陽君在一群從衛前呼後擁中，踏進內廳。包括鳳菲在內，全體姬婢樂師福身曲膝，半跪迎接魏國的紅人，只有項少龍怎都「曲」不下去。龍陽君一眼看到他，「嬌軀」劇震，呆在當場，不能置信的目瞪口呆。鳳菲等無不大感愕然。

　　項少龍一聲長笑，抱拳道：「君上別來無恙。想當年沈良在無忌公子府作客卿，曾與君上把酒夜話，想起時光流逝，實令人不勝感慨。往者已矣！沈良差點把往事都忘記哩。」

　　龍陽君掠過羞慚之色，恭敬回禮道：「難得沈兄肯不記舊事，本君沒齒不忘，無忌公子之事，本君只是迫於形勢，事後恨不得立即自盡，唉！我不知該怎麼說下去。」

　　兩人借信陵君魏無忌一事，解決恩怨，一方表示諒宥，一方則認錯求情。除了龍陽君身旁熟悉項少龍的高手焦旭外，其他人似明非明，一頭霧水。

　　鳳菲等固然驚訝至極，駭然沈良原來這麼有身份地位。龍陽君的手下卻是大惑不解，怎都不明白當日弄掉信陵君後還要擺酒席慶祝的主子，竟是心中後悔。情況確是非常微妙。

　　鳳菲站直嬌軀，欣然道：「原來君上和敝執事沈先生竟是素識。」

　　項少龍環目一掃，見由鳳菲以至小屏兒，上上下下的眼光無不透出異樣神色，又尷尬又叫苦，知道她們都在懷疑自己和龍陽君是否有不可告人的關係。最糟是自己從未向她們任何一人證明自己是「正常男人」，而「不正常」卻屢有表現，使情況更為曖昧。小屏兒更露出恍然釋然的神態，教他更是難堪，他從未想過會陷進如此處境中。

　　龍陽君神態忽地變得無比輕鬆，舉步走過來，同時向眾姬笑道：「各位小姐請勿因本君在而影響排練，當本君是個旁觀者好了。」

　　董淑貞狠狠瞪項少龍一眼，與眾姬繼續研練舞技。

　　龍陽君來到項少龍前，先伸手與他緊緊一握，鬆開手對鳳菲道：「鳳小姐有沈兄為你辦事，一切煩惱當可迎刃而解。」

　　項少龍心中一震，終於知道龍陽君方是鳳菲的真正保家。而韓闖只是另一隻棋子，換了他是鳳菲，亦會只相信龍陽君而非好色的韓闖。不過鳳菲若想安然往咸陽去會神秘情郎，最好是同時有魏韓兩國的有勢力人士照應，而龍陽君當然有能力監管韓闖。

　　鳳菲嬌軀微顫，看了看項少龍，又瞧瞧龍陽君，顯是弄不清楚龍陽君的含意，低聲道：「君上見過韓侯沒有？」

　　項少龍心知肚明，這等若問龍陽君知不知道有呂不韋牽涉在內的最新發展。果然龍陽君道：「當然見過，也知道小姐的心事，不過有智計過人的沈兄為你運籌謀算，呂不韋將吃不完兜著走。」

　　鳳菲由訝異變為大吃一驚，怔在當場。

　　龍陽君知道因得項少龍的原諒而太過興奮，說話過於「老實」，補救道：「沈兄的才智確令我這曾是他對手的人亦佩服得五體投地。」

　　陪龍陽君前來的焦旭伸手緊捏項少龍的臂膀一下，頗有識英雄重英雄的意味。在經歷這麼多苦難，項少龍湧起滿腹辛酸的感覺。鷹王殉主的情景，再活現心潮。鳳菲見到他一對虎目射出神傷魂斷的神色，還以為他思憶故主，芳心升起無法形容的滋味。

　　龍陽君瞥了正試演舞步的諸姬一眼，向鳳菲道：「本君想與沈兄借一步說話，再向鳳小姐請安。」

　　鳳菲哪能說不，只好答應。

　　項少龍和龍陽君到了側廂，遣走下人，龍陽君湧出熱淚哭道：「我真的不是人，少龍這麼待我，我卻……」

　　在項少龍百般勸慰下，他好過了點，「秀目」紅腫的道：「我將此事告訴韓闖，給他罵了個狗血淋頭，說在戰場上分生死無話可說，卻怎能在你落難時不施援手？」

　　項少龍大奇道：「你怎可以把事情告訴韓闖，你信任他嗎？」

　　龍陽君愧然道：「憋在心內太辛苦了，我情願被人責罵出賣，不過我除了少龍，嘿！除了少龍外，就數他可說點心事，他還有很多事要倚靠奴家。」

　　項少龍很想說發夢都想不到韓闖這麼有義氣，但說出來怕更傷「沒有義氣」的龍陽君的「芳心」，道：「那你代我通知他一聲，講明我在這裡的身份，因為我還要請他高抬貴手，放過董淑貞諸女。」

　　龍陽君顯是清楚韓闖和鳳菲間的交易，點頭答應，道：「現在你除了要提防田單和呂不韋外，更要小心郭開，他特地把你的『怪兵器』帶來齊國獻與襄王作賀禮，好拖齊人下水。弄得襄王進退維谷，接禮則怕開罪嬴政，不接又怕人笑他害怕秦人。」

　　項少龍聽得牙癢起來，狠狠道：「你可否給我打聽找這把『百戰寶刀』的下落，我必須把它弄回手上。」

　　龍陽君點頭答應，然後道：「令儲君剛派來特使，警告我們三晉誰若敢損你半根毫毛，必會不惜一切發動報復，嚇得我們立即取消所有搜捕你的行動。趙人最慘，被你們連下五城，李牧又不敢離開中牟，而我們新敗不久，想助趙人亦有心無力，所以現在郭開對我們恨之入骨。昨晚在招呼你鳳小姐的筵席上，還對我和韓闖冷嘲熟諷，態度惡劣。」

　　項少龍問道：「田單現在的情況如何？」

　　龍陽君道：「他仍握有實權，最大的弱點是他捧的田生昏庸無能，遠不及二王子田建的受人擁戴。田建雖不算什麼人材，卻懂籠絡人心，不似田生的驕傲自負。現時觀之，太子之位落在誰的手上，仍是未知之數。」接著有點尷尬道：「少龍怎能先知先覺的離開敝府，成為鳳菲的執事。」

　　項少龍本不想說，但怕他疑心自己不肯原諒他，所以作出簡略交待，當然對曾入魏宮之事隻字不提。

　　龍陽君聽罷羞悔交集，道：「少龍打算何時亮相，那就可名正言順的取回寶刀。」

　　項少龍躊躇道：「我好像有點不習慣回復自己身份，看情況再說吧！」

　　龍陽君道：「若不須暴露身份，就不宜暴露。所謂『齊國多狂士，稷下多狂徒』，稷下那些狂人縱情放志，看不起天下人，文是如此，武更如是。尤其曹秋道一向護短，他那些得意門生，確有幾個得他真傳，在臨淄一向稱王稱霸。現在少龍已隱為曹秋道外天下第一名劍，若你來此一事傳開去，必惹來無謂煩惱。這些比武之事齊王恐怕難以阻止，而且如果可以在公平決戰裡殺死你，嬴政怕亦有口難言。」

　　項少龍哪還有爭雄鬥勝之心，點頭道：「君上說得對，田單、呂不韋和郭開肯定會乘機煽風點火，我若惹出曹秋道，說不定我會像呂不韋遇上我般吃不完兜著走，那就糟透。」

　　龍陽君忍不住「噗哧」「嬌笑」，舒暢地道：「今晚奴家可以好好睡一覺，自那晚後，人家鬱痛得心兒都碎了。」

　　項少龍見他確是一副「為情消瘦」的樣子，憐惜道：「由始至終，我並沒有怪你。」

　　龍陽君仍不想離開，給項少龍催道：「我們不宜傾談過久，你自己回去向鳳菲交待，我也該去看看幾個給仲孫龍手下打傷的同伴。」

　　龍陽君愕然道：「仲孫龍這麼快便來行兇嗎？」

　　項少龍再費唇舌把事情說出，龍陽君羞愧道：「我竟連李園都比不上，真不算是人。」

　　項少龍再好言安慰一番，龍陽君依依不捨的去了。

　　龍陽君走後，鳳菲出奇地沒找他說話，到吃過午膳，小屏兒奉命來召他去相見。

　　項少龍隨在小屏兒身後，往內廳走去，多天不肯和他說話的小屏兒忽和顏悅色道：「原來你是好男風而不愛女色，小屏兒死心哩。」

　　項少龍為之啼笑皆非，明知不該否認，卻又不能不否認，正容道：「實情如何，小屏姐終有一天會明白的。但我卻有一事不明，小屏姐不是該與大小姐共進退嗎？為何卻好像……好像……嘿！」

　　小屏兒掩嘴笑道：「你是想說為何我好像很想找人來嫁的樣子吧？事實上我從沒想過嫁給你，只是不滿你不當人家是人的樣子，小姐常說女人的第一次最重要，定要找個懂憐香惜玉的人才行。我當然不會離開小姐，但在這方面小姐卻予人家自由嘛。」

　　項少龍心中一蕩道：「若有了身孕怎辦？」

　　小屏兒俏臉微紅道：「這個何用你來擔心，團中誰都懂得防避之法，唔！你對女人還有興趣嗎？為何要問這種羞人的事。」

　　項少龍見她認定自己好男色不好女色，暗忖這次跳下黃河都洗不清，只好閉口不言。

　　內廳一側擺滿樂器，除鳳菲外靜悄無人，小屏兒退下，項少龍在鳳菲旁坐好，道：「大小姐以前和石素芳見過面嗎？」

　　鳳菲不大感興趣的搖搖頭，道：「金成就是個人材，八面玲瓏，頗受人尊敬，可惜我遇不上這等人，否則現在不用受你的氣。」

　　項少龍道：「大小姐仍是餘怒未消？」

　　鳳菲垂首嬌笑道：「誰敢惱你這個龍陽君要肅然起敬的人呢？何況你歡喜時就把人又抱又吻，惡起來便罵個不休，幸好現在鳳菲再不用擔心你會要人陪夜，否則睡難安寢。」

　　項少龍洩氣道：「竟見連你都那麼想？」

　　鳳菲搖頭道：「不！只是她們那麼想吧！幸月失望得哭著回房去，但我卻知道你非不愛女色，至少我曾親身體會過。這樣說只是氣不過你那副可恨模樣，故意挖苦你。」

　　項少龍苦笑道：「你對我真好。」

　　鳳菲道：「現在我愈來愈摸不清你是怎樣的一個人。龍陽君保證你可以絕對信賴，與談先生如出一轍，可知你信譽昭著，鳳菲再不會三心兩意，很想聽聽你的計劃。」

　　項少龍淡淡道：「先安內再攘外，此乃不二法門。若大小姐可授我全權，我會先對付張泉、沙立和他們的餘黨，只要安然抵達咸陽，一切大功告成。」

　　鳳菲淒然道：「你好像忘記呂不韋在咸陽的勢力有多大。」

　　項少龍故作驚訝道：「大小姐的情郎不是項少龍嗎？呂不韋能奈他什麼何？」

　　鳳菲知道說漏了嘴，大窘道：「但他現在身處戰場，最怕還未見到他，先給呂不韋找到。」

　　項少龍心中好笑，耍她道：「這方面沒有問題，只要通知烏家，他們自會護著大小姐的。」

　　鳳菲脹紅著臉道：「萬萬不可，我和他的事沒有人知道，唉！到時再說好嗎？」

　　項少龍放過她，看看天色道：「石素芳該來了，我先到大門接她，大小姐還有其他吩咐嗎？」

　　鳳菲道：「今晚有其他事嗎？」

　　項少龍搖頭道：「今晚我要去拜訪解子元，有什麼事呢？」

　　鳳菲道：「沒事了！我本想你陪我去赴齊王和田單歡迎呂不韋的廷宴，讓你可在旁看看他，現在算了。」

　　項少龍暗叫好險，自給龍陽君和李園認出來後，再沒信心面對呂不韋。肖月潭提出易容建議之時，並沒有想過他會面對面的與這兩人照臉，所以不能怪他。

　　鳳菲大有情意地白他一眼道：「今晚到人家臥室來好嗎？人家還有很多事想請教你呢。」

　　項少龍知她開始信任自己，欣然去了。步出大門，石素芳的車隊來了。項少龍忙佝僂起身子，又把果核放到舌底，迎了上去。神采依然的石素芳從容步下車來，項少龍和一眾鳳菲那邊的人，自然而然被她絕世容色所懾，躬身施禮，不敢平視，兩個俏婢為她整理好披風，石素芳在金老大的陪伴下，來到項少龍身前。

　　美女不施脂粉，秀髮集中頂部，然後編成一條短辮，下垂於腦後，有種說不出的輕盈寫意，與她一向獨異的作風配合得天衣無縫。在禦寒的披風中，她在襦衣上加上一件背心，兩肩有襠，襠上施帶，加上腰間各綴三條腰帶，形成明顯的細腰，又強調了她的酥胸的線條美，使她更是綽約多姿。項少龍不由暗讚她聰明。若純論美麗，恐怕只有紀嫣然、琴清又或李嫣嫣可堪與鳳菲媲美。但石素芳利用自己獨特的優點，立時顯得並不比鳳菲遜色。兩女表面是友好拜會，其實無可避免地暗中較量起來。石素芳顯然認不出項少龍，金老大介紹兩人相識，她只是禮貌的還禮。項少龍連忙在前引路。

　　金老大踏前兩步，和他並肩而行，道：「剛才我收到消息，沈兄曾獨闖仲孫府，向他要回被擒的手下，可是真有其事？」

　　項少龍心想原來在臨淄消息竟可流傳得這麼快，答道：「只是一時僥倖。」

　　金老大登時對他刮目相看，豎起拇指道：「難怪鳳小姐委沈兄以重任，不過仲孫龍此人一向霸道，失了的面子定要討回來。我看沈兄沒有佩劍，待會我使人送來好了。若趁手的話，以之傍身吧！你若推辭，是不當我金成就是朋友。」

　　項少龍笑道：「那我唯一選擇只有衷心致謝。」

　　石素芳悅耳的聲音由後傳來道：「仲孫龍之子仲孫玄華乃忘憂先生曹秋道最得意的四名弟子之一，沈先生小心呵。」

　　金老大亦苦口婆心道：「我雖不知沈兄劍法如何，不過此人在臨淄確是未逢敵手，與田單旗下的第一劍手旦楚齊名。沈兄若遇上他，沒有把握可棄劍認輸，稷下劍手均極重聲名，不會對認輸的人出手。嘿！交淺言深，沈兄勿要怪我。」

　　項少龍生出好感，點頭道：「兄弟感激還來不及，怎會怪你？」

　　背後的石素芳訝道：「想不到沈先生胸襟如此廣闊，竟一點不因金爺認為你比不上仲孫玄華而不高興。」

　　項少龍心中微懍，岔開話題道：「稷下多名劍，除兩人外，該還有很多出類拔萃之輩。」

　　金老大道：「善劍的人多不勝數，稱得上出類拔萃者，不過數人而已。像麻承甲和閔廷章均極負盛名，專愛找人比試，沈兄昨夜露了一手，說不定會惹來麻煩。」

　　石素芳柔聲道：「給他們天大膽子，都不敢闖到這裡來生事，但假若沈先生到外面去，便難保他們不來挑惹。」

　　項少龍道：「多謝小姐指點。」

　　此時已抵鳳菲所居的主樓階梯前，鳳菲出門相迎，兩女打個照臉，用神打量對方，不肯放過任何微細處。

　　鳳菲嬌笑道：「聞得石妹子艷名久矣，今天終於得會。」

　　石素芳行了後輩之禮，迎上去拉著鳳菲的纖手道：「菲姐莫要抬舉素芳，剛才見到菲姐時，幾疑為天人下凡哩！」

　　鳳菲發出銀鈴般的動人笑聲，挽著石素芳步進廳堂。項少龍見金老大仍被鳳菲的絕世容色震懾得呆若木雞，撞他一記，方懂得隨項少龍入廳。鳳菲項少龍和石素芳金老大兩組人分坐兩邊，小屏兒奉上香茗。項少龍忽然生出奇怪的感想。在某一程度上，呂不韋不擇手段要得到鳳菲，實存有與項少龍比較之意。因為紀嫣然已是他項少龍的，呂不韋追求琴清又告觸礁，除非得到鳳菲，否則在這方面要被項少龍比下去。實情是否如此，恐怕呂不韋自己也不自覺。

　　客氣一番，石素芳謙虛地道：「金爺有他想說的話，素芳卻是誠心來向菲姐請益，如何可若菲姐般顛倒眾生呢？」

　　鳳菲明知她是謙虛之語，因為石素芳正是另一個顛倒眾生的名妓，仍感受用，和顏悅色道：「妹子勿要抬舉鳳菲，我們這些賣藝者，不外『妙舞清歌、皓齒明眸、因人獻藝、拿手絕活』十六個字，更要謹記我們既是歌舞的創造者，也是文化的傳播者。」

　　石素芳欣然道：「十六字真言，素芳願聞其詳。」

　　鳳菲美目轉到項少龍身上，淡淡道：「不若由沈執事代我解說。」

　　石素芳和金老大難掩訝色，一向心高氣傲的鳳菲，怎會讓一個下人來代她說話？

　　項少龍當然知道鳳菲是考較他，卻是心中叫苦，現在他舌底多了一粒果核，只要一開腔，立會使鳳菲這聰明女發覺自己怕石素芳認出他的聲音來，若還不生疑，就是怪事。只好道：「我剛才咬損了舌頭，不便說話，還是大小姐……嘿！」

　　見到三人無不瞪大眼睛看他，只好收口，尷尬的攤了攤手。

　　見到他聳肩攤手的瀟灑動作，石素芳泛起似曾相識的感覺，一時仍未想到眼前此人是項少龍，奇道：「原來沈先生竟是行家，有機會倒要請教。」

　　金老大笑道：「我也給大小姐引出興趣來哩。」

　　鳳菲狠狠盯項少龍一眼，油然道：「妙舞清歌，皓齒明眸，指的不過是色藝兩事。兩者合而為『風致』，以閑靜溫雅為理想，才能使人入迷。妹子不要考較人家嘛！你自己便是箇中能手啊！」

　　石素芳搖頭道：「菲姐萬勿謙讓，我們三大名姬中，論色藝才情，見者無不推菲姐為首，可見早有公論。故聞得菲姐要退隱田園，怎都要來拜會菲姐，恭聆清誨。」

　　金老大道：「敢問大小姐因人獻藝，拿手絕活又作何解？」

　　項少龍看看鳳菲，瞧瞧石素芳，飽餐秀色，毫不覺悶，還願時間愈長愈好。想不到極難對付的三絕女石素芳，在鳳菲面前表現得這麼虛心，若不是真想偷師，就是別有居心。不過鳳菲也是厲害之極，石素芳想從她身上佔便宜，絕非易事。

　　鳳菲淡淡道：「不同的階層，有不同的審美趣味。若演出於宮廷，當以喜慶吉祥為主；文墨之士，則偏愛清幽的格調、悠深纏綿的情思；當觀者只是普羅大眾，必須著重熱烈的氣氛，加強悲歡離合的渲染，才能激起觀者的情緒。」

　　金老大擊幾歎道：「只這幾句話，素芳終生受用不盡。」

　　石素芳欣然道：「拿手絕活當如菲姐般，建立起自己個人的丰神格調，任人怎麼學只是形似而神非。」

　　項少龍想起鳳菲離經叛道，別樹一格的唱功，不由心中舉腳同意。

　　鳳菲不以他們的讚美為意般淡淡道：「閒話說過，金老大這次偕妹子來，究竟有什麼可指點鳳菲之處？」

　　金老大肅容道：「不知大小姐有否聽過以風流著稱叫齊雨的名公子呢？」

　　鳳菲皺眉道：「略有耳聞，聽說此人是公卿之後，憑著一張俊臉和三寸不爛之舌，迷倒無數可憐女子，不知老大為何忽然提起此人。」

　　項少龍聽到齊雨，想起當年趙穆透過他迷倒趙雅，如今伊人已逝，先是心中一痛；接著見鳳菲說「三寸不爛之舌」時粉臉微紅，知她想到自己，又是心中一蕩。兩種不能相容的感受紛至沓來，教他不知是何滋味。

　　金老大續道：「此人現在與柔骨女蘭宮媛打得火熱，前兩晚在這裡最大的青樓倚雅院酒醉後還大發狂言，說這次蘭宮媛必可蓋過大小姐的光芒，且使大小姐飲恨收場，言語奇怪。」

　　鳳菲在這種情況下顯示出她的修養，玉容仍是平靜無波，只是露出深思的神色。

　　石素芳柔聲道：「我們不禁為菲姐擔心起來，他的話只提菲姐而不說素芳，似乎正進行某種陰謀，且更似成功在望，教人奇怪。」

　　項少龍聽得大為懍然，猜到是與曲詞洩出一事有關，但照理歌譜該仍在董淑貞手上，齊雨怎能這麼有把握呢？愈想愈是不安，哪還有心情坐下去，長身而起。三人均訝然瞧來。

　　項少龍告了個罪，逕自離開去找董淑貞，她正在房中休息，項少龍直闖進去，遣走婢女後，劈面道：「你秘密抄下的歌譜在哪裡？」

　　董淑貞不悅道：「你是否想動刑迫供？」

　　項少龍壓下怒火，坐下道：「齊雨公然聲稱可令大小姐飲恨收場，若非有歌譜在手，怎敢出此狂言？」

　　董淑貞臉色微變，接著堅定的搖頭道：「歌譜仍在這裡，唉！人家剛向秀真要回來，正準備交你燒燬哩！」

　　項少龍道：「立即拿出來吧！」

　　董淑貞憤怨的瞪他好一會，移到一角的箱子前，取出一個竹筒子，發脾氣的朝他擲來。項少龍輕鬆接著，拔起塞蓋，取出一卷帛書。打開一看，立時色變，駭然道：「上面為何沒有一個字？」

　　這次輪到董淑貞臉色劇變，淒惶地挨了過來，一看下呻吟道：「天！誰人把歌譜掉了包？」

　　項少龍的心直沉下去，除非鳳菲能在表演前的十天內另創新譜，否則只能跟在人後重唱舊曲，自是大為失色，因為新譜是專為賀齊王之壽而作的。

　　董淑貞臉如死灰地顫聲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秀真和我已非常小心。」

　　項少龍歎道：「現在唯有向大小姐坦白說出來，看看有沒有補救辦法。」

　　董淑貞撲入他懷裡，渾身抖顫道：「沈良救我！」

　　董淑貞和祝秀真兩女跪在鳳菲身前，垂頭喪氣有若死囚，但到現在仍不明白給誰以偷龍轉鳳的手法，盜去歌譜。鳳菲俏驗再無半絲血色，嘔心瀝血的創作給蘭宮媛據為己用，對她打擊之大，可想而知，這時她連處罰兩女的心情都失去。

　　項少龍亦是一籌莫展，道：「只要大小姐能演頭場，就不怕歌譜落在蘭宮嬡手上。」

　　鳳菲搖頭道：「早說好由我作壓軸表演，何況此事田單一手安排，既有陰謀存在，怎容我們更改。」

　　項少龍道：「大小姐可否另創歌譜？」

　　鳳菲苦笑道：「除非可在一天內想出來，否則何來練習的時間，如何能有精采的演出，唉！內奸難防，不過鳳菲也該負上責任。」

　　董淑貞和祝秀真聞言哭倒地上。項少龍不由對鳳菲湧起敬意，這美女雖是自私了一點，但仍能在這種情況下自省其身，襟胸實異於常人。

　　鳳菲朝項少龍瞧來，眼中射出絕望的神色，語氣卻出奇的平靜道：「獻醜不若藏拙，我曾答應會以新歌賀壽，怎也無顏以舊曲新詞交差，看來只好裝病辭演一法。」

　　項少龍忽然虎軀猛顫，雙目放光，沉聲道：「我曾試作一曲，假若我把調子哼出來，不知可否刺激大小姐的靈思，改成適合的歌譜？」

　　事實上他哪懂作曲，只不過在二十一世紀，常到卡拉OK唱歌，有十來首特別滾瓜爛熟，希望在這山窮水盡的時刻拿出來充數。曲子與古調雖截然不同，不過落在鳳菲這古代的音樂天才手上，自能編成當時代的出色音樂。

　　鳳菲道：「唱來聽聽。」

　　項少龍苦笑道：「我只懂哼，不懂唱。」

　　鳳菲顯然並不把他作的曲放在心上，沒好氣的道：「哼來聽吧！哼！又說咬損了舌頭，現在說話不知多麼流利。」

　　項少龍那有閒心理會她算舊賬，揀了首當時最流行的《我不能離開他》，哼了起來。他的哼聲確令人不敢恭維，旋律仍大致沒有走樣。起始兩句，鳳菲仍不以為意，但到項少龍尷尬地哼至一半，她由動容變為驚訝，董淑貞兩女收止哭聲，不能置信的直瞪著他。

　　一曲既罷，項少龍手足無措，老臉通紅道：「怎麼樣？」

　　鳳菲呆若木雞的瞧他好一會，吁出一口氣道：「你總能教人驚異，這麼怪的調子我還是初次得聞，不過卻非常悅耳，只是調子太哀傷了，不適合歡樂的氣氛。」

　　項少龍急道：「我還作有另一曲。」

　　鳳菲一呆道：「你不是說只作過一曲嗎？」

　　項少龍只好道：「剛才我是亂說，事實上我作了十多首曲。」

　　鳳菲動容點頭，似記起某事般轉向兩女喝道：「還不給我滾出去。」

　　兩女慌忙離開，臨走時看項少龍的眼光，可令任何男人陶醉上幾年。項少龍又揀了首輕快的《海軍進行曲》哼出來。

　　鳳菲聽罷長身而起，投入他懷裡，把他摟個結實道：「就算你想要鳳菲的身體，鳳菲也會立即獻給你，只求你把所作的歌曲全部哼出來，這次我要蘭宮媛這賤人敗得口服心服。」

　　項少龍離開鳳菲的主樓，像剛發了一場夢。他當然不會乘人之危佔有鳳菲，卻清楚知道憑著這十來首歌把鳳菲的芳心徹底征服。並非說鳳菲就這麼愛上他，而是鳳菲對他若如他對李牧的心服口服。項少龍雖感慚愧，但要助鳳菲打敗蘭宮媛的熱情蓋過一切。離開主樓的花園，給董淑貞兩女截著。

　　項少龍想起解子元的約會，好言安慰她們，又著她們莫要驚擾正努力編曲的鳳菲，道：「你們最好想想有誰知道你們歌譜的藏處，此人必須給揪出來。」

　　祝秀真道：「此事惟有張泉曉得，但他若曾到我房來，理該瞞不過下人的耳目。」

　　項少龍道：「他只要收買你們的侍女，不是可輕易辦到嗎？」

　　祝秀真露出醒悟的神色，項少龍乘機告退。來到大廳，金老大答應贈他的劍剛剛送到，項少龍拔劍一瞧，雖及不上血浪，但劍質上成，且劍身沉重，頗合他意，不由對金老大更生好感。肖月潭說得不錯，金老大是個有豪氣的人。安排把鳳菲今晚所有的約會推掉後，項少龍加蓋衣帽，離開聽松院。雨雪飄飛下，街道行人稀疏。想想都覺好笑，難怪別人覺得自己深不可測，智計才藝層出不窮，皆因有二千多年的文化遺產在撐他的腰。今晚自己若要對鳳菲動口動手，佔點便宜，保證她會「逆來順受」。不過自己當然不肯這麼「乘人之危」。佔佔便宜當然是快事，但玩出火來，奪人所愛，就非是他所願見的。像現在般與諸女保持親密但沒有肉慾的關係，反另有一番動人滋味。當初兵敗逃亡，哪想得到會有今天的日子。鳳菲再次排演歌舞，實須做點保密的工夫，以免珍貴的知識產權再被盜版。雖然他也是盜版別人的版權，幸好不會產生利益衝突的問題，因為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所有古曲都散失了。而想深一層，即使蘭宮媛再得到新曲，亦來不及練習，所以鳳菲她們以新譜唱舊詞，蘭宮媛只能徒呼奈何。想到這裡，後方蹄聲驟響。

　　他本不以為意，但當蹄聲到了離他十多丈時放緩下來，他立即生出警覺之心。矛尖震盪的聲音隨即響起，他的手握到金老大新送的長劍把手處，收攝心神。來人只是單槍匹馬，但聽馬蹄的節奏，便知對方是訓練有素的戰士。項少龍嘴角抹過一絲笑意，頭也不回，放慢腳步，從容自若的在雨雪中漫步而行。金老大警告過的挑戰，終於發生。

　　項少龍的心神進入止水不波的境界，步伐穩定而暗合某一種節奏，準確地估計得對方接近的速度和距離。自從坐時空機器來到古戰國的年代後，他沒有一天不摸著兵器過活，對各類型的兵器均非常熟識。此刻細心聆聽，立即推翻起始時認為來襲者是持矛的想法，而肯定對方用的是長戟。戟可說是直刺的矛和橫砍的戈的混合體，既可扎刺，又能勾擊，衝刺時發出的響音，明顯與矛或戈不同。項少龍很想回頭看上一眼，但卻知若如此做了，就會失去自己高深莫測之勢，而且會引發對方全力加速衝刺。

　　一陣風迎面吹來，雨雪打得項少龍幾乎要閉上眼睛。風聲使戟音蹄聲模糊起來。這時後方來騎到了兩丈之內，略一發力，可在眨眼的工夫對他展開攻擊。驀地一聲「沈良受死」有若平地起了個焦雷般在後方響起。

　　項少龍猛地閉上眼睛，往右橫移，到了馬道之中，右手放開劍柄，改以左手拔劍。要知他一直靠左方的行人道緩步而行，又以右手握劍，換了任何人由後方攻來，必然以為他會移往左方，好拉長距離，再以右手拔劍擋格。誰知他竟反其道而行，右移到馬道之中，使敵人的長戟完全攻錯方向。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何況是生死相博的時刻。

　　那人驚呼一聲，想把長戟攻擊的方向改變，已遲了一步。項少龍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刺在衝過了頭的馬股上。戰馬痛嘶一聲，狂竄往前，差點把騎士甩下馬來。看對方一人單騎，逃命似的消失在風雪裡，項少龍心中好笑。此仗得勝看來輕鬆容易，其實個中包含了膽量、時間的拿捏，身法步法各方面的配合，最妙是那陣突來的風雪，他項少龍固然受影響，但對迎風策馬奔來的敵人影響更大，否則他項少龍恐難施展適才的策略。

　　項少龍回劍入鞘，轉入一條橫巷，急步走一段路，認準解府的方向，不半個時辰終於到達目的地。他對把門的家將報上姓名，被領入府內，在外廳等候。奉茶伺候的小婢以奇怪的眼光打量他，又交頭接耳，恍似他像頭不知由哪處鑽出來的怪物。

　　項少龍給看得渾身不自在，解子元臉青唇白的來了，揮退下人，坐到他身旁低聲道：「此回揀的真不是時候，不知誰把我昨夜去逛青樓的事告知內人，剛才她大發雷霆，只差未動手打我。沈兄快溜，現在說什麼她也不會相信的。」

　　項少龍同情地道：「那麼過兩日我再來找解兄吧。」

　　解子元把他拉起來道：「快點！」

　　兩人急步朝大門走去，一聲嬌叱傳來，喝道：「哪裡走！」

　　解子元渾身一震，像被點了穴般動彈不得。項少龍亦是虎軀劇震，不能相信的呆在當場。

　　環珮聲響，解子元的惡妻來到兩人身後，冷笑道：「要到哪裡去？你當我不知道你兩個人的把戲嗎？」又嬌喝道：「解權你給我滾出來，我要你把昨夜的事一字不漏的說出來，萬事有我擔保。」

　　解子元如遭雷殛，原來連他最後一個「忠僕」都給收服。

　　解權不知由哪裡鑽出來，跪倒地上，顫聲道：「少爺！小人是被迫的。」

　　解子元機械化的轉過身去，哭喪著臉道：「這事全是我想出來的，不關沈兄的事。」

　　項少龍仍背對解子元的夫人，心中百感交集，因為他從聲音認出解子元的夫人正是他曾經深愛過的善柔。她終於放棄到處流浪的夢想，落葉歸根的作瞭解家婦，還生下兩個兒子。這時他最想做的事，是頭也不回的離開解府，使善柔永遠不曉得他曾來過。他亦明白解子元為何既愛她又怕她，說實在的，那正是善柔予男人最大的「樂趣」。直至今天，他對與善柔相處的每一刻仍是回味無窮。解子元的「義氣」，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更使他心中感動。想走是一回事，卻無法舉腳踏出半步。

　　善柔的矛頭指向他了，喝道：「你就是那個沈良？看你生得人高馬大，卻是膽小如鼠，竟不敢正眼看人嗎？」

　　眾婢僕立時發出「嗡嗡」笑聲。

　　項少龍平靜地道：「解夫人可否把其他人請出廳堂，沈某想私下替解兄說兩句話。」

　　解子元急道：「不關沈兄的事，夫人啊！放沈兄離去好嗎？要罰罰我好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善柔亦像被點了穴般，不言不語的在發呆。項少龍感到善柔的目光刺在他背上，真不知是何滋味。

　　人人莫名其妙，善柔道：「所有人給我滾出去。」

　　解子元愕然道：「為夫也要出去嗎？」

　　善柔大發嬌嗔道：「為你的什麼夫，你第一個給我滾出去！」

　　不片晌所有人走得乾乾淨淨，空廣的大廳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善柔急促的呼吸聲在他身後響起，項少龍緩緩轉過身來，四目交投，雙方觸電般抖顫一下。她豐滿了少許，艷麗更勝往昔。善柔朝他衝前兩步，旋又停下，辛苦地克制自己要投入項少龍懷內的衝動。項少龍喉頭打結，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最後一聲長歎，搖頭苦笑，步往大門。

　　善柔追了兩步，低喚道：「少龍！」

　　項少龍硬著心腸不應，走出門外。十多道目光立時落在他身上，婢僕家將們對他能「衣冠皮肉完整無缺」的走出來，驚訝得合不攏一眾張大的嘴巴。

　　解子元橫裡撲出來，摟著他肩頭，朝外門走去，興奮地道：「沈兄和她說了些什麼話？」

　　項少龍胡謅道：「嫂子雖是霸道了點，卻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我向她解釋了壓迫力愈大，反抗力愈強的道理，假設她任解兄出去胡混，保證不須太久解兄會厭倦。」

　　解子元道：「我怎會厭倦呢？她怎麼答你？」

　　項少龍道：「她說要好好想想。」

　　解子元大喜道：「這是天大的轉機，沈兄留下陪我聊聊好嗎？」

　　項少龍此時肝腸像打了結般難受，哪有興趣和他閒聊，投其所懼的恐嚇道：「你最好乖乖的入去陪伴嫂子，若她以為你又在打鬼主意，說不定把想想省回去。」

　　解子元大吃一驚，忙放開摟著項少龍的手，神情教人發噱。項少龍揮手作別，走出解府，來到風雪漫天的大道。心中一片茫然。到臨淄後，他一直想方法找尋善柔，卻從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遇上她，而她還是別人的妻子。解子元該是好夫婿，唉！當年美蠶娘改嫁別人，他並沒有多大感觸，說到底皆因感情基礎薄弱，但他確曾深愛過善柔。

　　他尊重善柔的選擇，而且自己已有幸福美滿的婚姻和家庭，只不過來到齊國這陌生的地方，容易生出孤單落寞的感覺，才會因善柔再難和自己繼續前緣而神傷。風雪打在臉上頭上，既寒且痛，使他像從一個夢中醒過來般。再歎一口氣，項少龍舉步朝賓館走回去。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他誠心為拋棄了仇恨的善柔祝福。

　　回到賓館，肖月潭恭候多時，見他這麼早回來，訝道：「我聽你的手下說你會很晚回來，正要離開，咦！你的臉色為何這麼難看？」

　　項少龍拉他入房，坐下道：「你該聽過善柔吧！她是致致的親姊，曾與我有一段情，現在竟成瞭解子元的妻子。」

　　肖月潭愕然道：「又會這麼巧的。」

　　項少龍不想磨在這事上，岔開話題問起鄒衍，肖月潭神色古怪道：「鄒大師不知到何處去尋找自己的墓穴，已有十多天沒有回家。」

　　項少龍聽得心都抽搐了一下，無言以對。

　　肖月潭壓低聲音道：「呂不韋今午乘船抵此，同行的尚有韓竭和許商。」

　　項少龍奇道：「韓竭不是嫪毐的人嗎？」

　　肖月潭道：「只此一事，可知呂不韋和嫪毐暗中結成一黨。韓竭乃『稷下劍聖』曹秋道四大弟子之一，有他穿針引線，稷下出身的劍士說不定會站在呂不韋和田單的一邊，那形勢將截然不同。」頓了頓續道：「以呂不韋的手段，必可令齊王深信倘改立田建，將會破壞和秦國的關係，若再加上曹秋道站在大王子田生和田單的一邊，這場王位之爭，輸家不是田建才怪。」

　　項少龍無可無不可的道：「誰輸誰贏，是齊人的家事。現在我關心的是如何為歌舞伎團的諸位美人兒完成她們的夢想，呂不韋愛怎麼搞便怎麼搞好了。」

　　肖月潭訝道：「我很少見到少龍這麼意氣消沉的，你難道不覺得扳呂不韋的後腿是很有趣的一回事嗎？你今晚好好睡上一覺，明天醒來時或者會改變想法。」

　　項少龍苦笑道：「除非我以項少龍的身份出現，否則如何左右齊王的決定；不過如此一來，等若明請呂不韋來對付我，噢！差點忘記告訴你，李園和龍陽君已識穿了我。」

　　肖月潭連忙追問，到項少龍解釋清楚，肖月潭興奮地道：「若是如此，形勢會完全不同。現今齊人最怕的是楚人與三晉聯手，抑制他們對燕國的野心，只要田單不敢明目張膽的對付你，我們便容易應付多了！」

　　項少龍苦惱道：「有其利必有其弊，若我公然以項少龍的身份面世，呂不韋、田單，甚至郭開都會暗施手段來對付我，但假若我仍在充作沈良，則又須應付仲孫龍和齊國劍手的挑惹。正是左右做人難。」

　　敲門聲響，原來是小屏兒奉鳳菲之命請他去說話，肖月潭低聲說了明天見，告辭離開，而項少龍則隨小屏兒去見鳳菲。

　　鳳菲在主樓二樓的廳內撥弄絃琴，發出似有若無，仿似由九天之外傳來的仙音，神情專注。直待項少龍在她對面坐下，仍像覺察不到他的來臨，小屏兒退往樓下，項少龍舒適的半臥半坐地倚在軟墊上，既飽餐美女的絕世容色，又耳聞天籟仙音，因善柔而興的失意惆悵，不由減少三分。

　　鳳菲纖手操琴，再爆出幾個清音，倏然而止，仰起俏臉往他望來，鳳目生輝道：「沈先生可認得這段樂章嗎？」

　　項少龍呆了一呆，茫然搖頭。

　　鳳菲甜甜笑道：「這正是由你那些小調變化而來的曲譜，你這人呢！竟會聽不出來。」

　　項少龍搔頭尷尬道：「真的一點聽不出來，怎會是這樣的。」

　　鳳菲柔聲道：「人家當然不能一板一眼跟足你的曲調，變化幾趟後，成了這樣子！歡喜嗎？」

　　鳳菲從未以這種撒嬌式的神態語氣跟他說話，項少龍受寵若驚道：「大小姐確是高明，不知是否已為這次賀壽的樂曲全換上新調呢？」

　　鳳菲美眸望往窗外的雪夜，歎道：「你知不知道人家直到這一刻才驚覺到外面下著大雪，自聽到你那些怪調後，鳳菲像著了魔的一首接一首把新曲譜出來，想不到竟可如此容易。」

　　項少龍大喜道：「恭喜大小姐。」

　　鳳菲的目光移回到他臉上，美目深注道：「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項少龍笑道：「有手有腳，有眼耳口鼻，和任何人沒有什麼大分別。」

　　鳳菲道：「可是在我眼中，你是從仙界下凡的神仙，拯救遇上困苦的世人。唉！若真有神仙，那該是多麼美麗的一回事。人世間實在太多事令人生厭，有時我甚至會憎厭自己。」

　　項少龍思量片刻，點頭道：「有很多事確會令人不耐煩的，不過大小姐可知在別人眼中，你正是高不可攀的天之驕子，以能拜倒在你裙下是無比光榮的事。」

　　鳳菲斜椅墊上，嬌笑道：「你的用詞真怪，什麼『高不可攀的天之驕子』，『拜倒裙下』，唉！鳳菲只是個平凡的人，只有在創作和表演時，我才感到自己有少許的不平凡。」接著秀眸閃閃的瞧著他道：「今晚在這裡陪人家談話好嗎？每逢作成一曲，我很難入睡，卻又苦無傾談的對象。」

　　項少龍嚇了一跳，怔怔的道：「我終是下人，大小姐這樣留我在閨房裡，不怕別人閒言閒語嗎？」

　　鳳菲哂道：「你前兩晚的勇氣到哪裡去了？換過是別的男人，在眼前情況，恐怕趕都不肯走吧？」

　　項少龍苦笑道：「自得知大小姐的情郎是項少龍後，我愈想愈驚，將來到咸陽時，若有人向他通風報訊，知道我曾在大小姐房內留了一晚，就算什麼事都沒有做過，恐怕亦要小命不保，大小姐以為然否。」

　　鳳菲呆了起來，無言以對。項少龍心中好笑，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她的「項少龍」來壓自己真正的「項少龍」，實是荒謬絕倫。

　　好一會鳳菲苦惱道：「男人不是色膽包天的嗎？為何你其他事這麼膽大妄為，偏在此事上如此膽小。」

　　項少龍故作驚訝道：「聽大小姐的口氣，似乎除了想和小人秉燭談心之外，還有別的下文？」

　　鳳菲「噗哧」嬌笑，風情萬種的橫他一眼，欣然道：「和你這人說話很有意思，一向以來，只有我鳳菲去耍男人，想不到現在卻給你來耍我。來吧！」

　　項少龍愕然道：「來什麼呢？」

　　鳳菲嘴角含春嬌媚地道：「先為人家脫掉靴子好嗎？執事大人。」

　　項少龍呆瞪她半晌，囁嚅道：「大小姐不是認真的吧？這種事開始了就很難中止，那時大小姐想反悔都不行。」

　　他的話並不假，像鳳菲這種比得上紀嫣然和琴清的美女，蓄意色誘一個男人，恐怕坐禪的高僧亦要把持不住，何況是他項少龍。忽然間，外面的風雪，室內掩映的燈光，火爐傳來的暖意，都以倍數的強化了那本已存在著浪漫溫馨的氣氛。看她的如花玉容，眉梢眼角的風情，聳胸細腰，誰能不躍然動心。

　　鳳菲白他一眼道：「沈執事想到哪裡去了，人家要登榻睡覺，自然要脫掉靴子，剛巧小屏兒不在，只好由你代辦。」

　　項少龍差點給氣死，猛一咬牙，移身過去，探手拿起她右足。

　　鳳菲驚呼一聲，皺眉道：「沈執事你溫柔一點好嗎？」

　　項少龍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來，左手托著她纖足，右手滑上去，愛撫她完美無瑕的小腿，歎道：「羊脂白玉，不外如是。」

　　鳳菲嬌軀抖顫起來，星眸半閉的柔聲道：「你若答應我不再往上推移，我便任你就這樣佔點便宜，當作是報答你令我度過難關的酬勞。」

　　項少龍氣道：「大小姐這麼說，豈非在提醒我要繼續深進嗎？」一邊說，手已毫不客氣的往上移去。鳳菲感到項少龍的手越過膝頭，正探索自己不可侵犯的大腿，嬌吟一聲，伸手把項少龍的手隔裙按個結實。項少龍把手抽回來，一本正經地為她脫下兩足的綿靴，然後拿她雙足一陣搓揉，弄得鳳菲嬌體發軟，媚眼如絲。項少龍一把將她抱起，往她閨房走去。

　　鳳菲摟緊他脖子，在他耳邊吐氣如蘭地道：「你害死鳳菲呢！」

　　項少龍奇道：「怎樣害你？」

　　鳳菲道：「你若令人家愛上你，不是害死人家嗎？」

　　項少龍清醒過來，暗叫好險，自己確不宜與這心有所屬的美女發生關係，否則徒使事情更為複雜和難以預料其後果。

　　將她安放榻上，項少龍俯頭在她香唇吻了一口，柔聲道：「大小姐放心，只要我想起你是項少龍的人，縱有天大的膽子我都不敢碰你。」

　　言罷逃命似的跑掉。

第六章　餘情未了

　　剛離開鳳菲的閨房，給手下截著報告，張泉在大門外給人打了一頓，只剩得半條性命。

　　項少龍心知肚明是肖月潭使的手段，卻不能不去慰問他。到了張泉房外，撞著他的心腹昆山，這小人一臉憤慨的道：「定是仲孫龍派人幹的，臨淄真是野蠻人當道的地方，全無法紀。」

　　項少龍暗忖你們這麼想最好，可省去我不少唇舌，低聲問道：「傷得怎麼樣？」

　　昆山道：「主要是頭臉中了幾拳，眼腫得差點看不到東西，唇角也爆裂，那樣子令人看得心中難受。」

　　言罷唉聲歎氣的走了。步入房內，出奇地董淑貞和兩個俏婢正為張泉敷治傷處。果如昆山所說的，張泉那副被打得像豬頭的樣子，短時間內休想出來見人。這是肖月潭狠辣之處，務要令張泉難以為呂不韋工作，不得不進一步倚賴他項少龍。

　　董淑貞坐在榻邊，幽幽的橫他一眼，歎道：「那些人真狠心，看！打得副執事變成這個樣子。」

　　張泉呻吟道：「是否沈兄來了！」

　　項少龍想起千嬌百媚的董淑貞曾陪這卑鄙的人睡過幾晚，心中一陣煩厭，有點不客氣的對董淑貞道：「你們出去一會，我有話和張兄說。」

　　董淑貞不悅的蹙起黛眉，吩咐兩婢退下，斷然道：「有什麼話是淑貞不能聽的。」

　　張泉艱苦地道：「二小姐請出去片刻。」

　　董淑貞呆了一呆，忿然去了。

　　現在輪到項少龍坐在董淑貞的位置，俯頭低聲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張泉腫得像豬唇的嘴巴吐出含糊不清的話道：「我其實沒有什麼，他們只是打我的頭，又迫問我為何去見主子，我當然死都不肯說。唉！最可恨是主子給我的錢都被搶走！那些錢本是要給你的。」

　　此正是肖月潭的計謀，張泉不但沒錢來收買項少龍，還不能再去見呂不韋。

　　項少龍道：「張兄要去見的是誰？」

　　張泉道：「現在還不能對你說。唉！想不到有仲孫龍插手在這件事情內，現在我們整團人全在他的爪牙嚴密監視中，你也要小心點。」

　　項少龍哪有心情和他說下去，立起身來道：「張兄好好休息。」

　　張泉一把拉著他衣袖，焦急地道：「你怎都要幫我這個忙，遲些我再去弄錢回來給你。」

　　項少龍道：「我可為張兄做些什麼事？」

　　張泉道：「設法成為鳳菲的心腹，打探她和龍陽君的關係。」

　　項少龍苦笑道：「若你是鳳菲，即使我成了你的心腹，你會把與自己終身有關的事洩漏給我知道嗎？」

　　張泉辛苦地道：「鳳菲是不會相信任何人的，包括龍陽君在內。因為魏王對鳳菲亦有野心，所以鳳菲最後只能倚賴你，明白嗎？」

　　項少龍怔了半晌，點頭道：「好吧！我看看怎麼辦，可是一天未收到錢，張兄休想我肯與你合作。」

　　揮開他的手，逕自出房。

　　董淑貞恭候門外，見他步出房門，將他扯到園內的小亭去，幽怨地道：「你是否在惱人家呢！」

　　項少龍哂道：「小人怎敢，二小姐無論怎樣騙我和不信任我，我這小執事只好逆來順受。」

　　董淑貞「噗哧」笑道：「看你怨氣沖天的樣子，淑貞給你賠罪好嗎？唉！人家現在不知該怎樣方可討你歡心，你是否只好男風不愛女色的？」

　　項少龍苦笑道：「是否凡認識龍陽君的人，都變成只好男風？」

　　董淑貞整個嬌軀貼上來，玉手纏上他的脖子，笑道：「還要瞞人，只看他瞧你的媚樣兒，雙目噴火似的，便知你是他的男人。因為你若非他的男人，他怎會以這種態度對你。現在淑貞唯一的希望，就是你除了男人外，也歡喜女人。」

　　項少龍呆了起來，心想這次確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冤屈。探手下去大力打一下她的香臀，無奈道：「當我是你想的那樣好了。請問二小姐，可以放我回房休息嗎？」

　　董淑貞誇張的痛呼哎喲，用力把他抱緊，咬他耳朵道：「你若不歡喜正路，淑貞可以奉陪。」

　　項少龍抓著她香肩，把她推開少許，正容道：「二小姐的好意，小人心領。不過你仍未弄清楚一件事，即使你和秀真沒與我有親密關係，我沈良仍會為你們安排好一切，絕不教你們淪為權貴的姬妾，此事若有一字虛言，教我沈良不得好死。」

　　董淑貞平靜下來，怔怔的凝視他半晌，輕聲道：「你為何肯這麼做？知不知道動輒會惹來殺身之禍？若教鳳菲知道你要破壞她的計劃，第一個不放過你的正是她。」項少龍道：「你說我是傻子笨蛋什麼都可以，但我卻決定了要這麼做，只要你們肯乖乖聽話，我便有辦法。」

　　董淑貞嬌媚橫生的扭動著嬌軀道：「我們還不夠乖嗎？」

　　項少龍哂道：「乖得太過份，不但對我乖，還對張泉和沙立乖，誰有利用價值便對誰乖。但我要求的並不是這種乖，你回去好好想想。時間無多，表演過後，將是行動的時刻，若錯過時機，莫要怪我沒有幫你。」

　　董淑貞渾身一顫，伏入他懷內道：「沈良啊！你說得人家六神無主呢！可否清楚點告訴淑貞你為人家作的是何打算呵？」

　　項少龍愛憐地吻她臉蛋，誠懇地道：「你們若再不肯對我推心置腹，恐怕我沒有辦法幫助你們。我的打算是把你捧為繼承鳳菲的另一名姬，而鳳菲則可安然歸隱，過她自己選擇的生活。」

　　董淑貞淒惶地道：「你說的當然是最理想的安排。但怎辦得到呢？鳳菲現在視我如敵人，絕不會答應，縱是答應，也須眾人都肯承認才行。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項少龍胸有成竹道：「鳳菲方面包在我身上，至於你能否成為鳳菲以外另一名姬，須看你自己的本領。」

　　董淑貞愕然道：「我的本領？」

　　項少龍道：「我會說服鳳菲讓你在其中一出歌舞擔正主姬的角色，只要你的表演不太遜色，而我又能在例如龍陽君等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面前為你美言幾句，甚至邀你到某幾個權貴處表演，哈！你說那會是怎麼樣的情況？」

　　董淑貞劇震一下，倏地離開他，一對美眸閃動著前聽未有的神采，顫聲道：「你有把握說服鳳菲嗎？」

　　項少龍伸手捧起她的臉蛋，有點情不自禁地痛吻她的香唇，直至她嬌喘連連，放開她道：「給我三天時間，我會教鳳菲親口向你說，你卻須和秀真放棄一切不軌行動。現在乖乖的去睡覺。」

　　董淑貞給他吻得嬌體發軟，媚眼如絲的暱聲道：「今晚讓人家陪你好嗎？淑貞給你攪得身子滾熱了。」

　　項少龍慾火大熾，暗怪自己不該挑起對方情慾，硬下心腸把她扭轉嬌軀，推得她走前十多步，到了通往她宿處的迴廊，笑道：「你不是說我只愛男風嗎？去找秀真告訴她這個消息吧！切記不可予第三個人知道，否則不靈光！」

　　說完匆匆溜回房去。

　　翌日醒來，還未吃早點，手下來通知解子元找他，項少龍心中暗驚，最怕是善柔告訴了他和自己的關係，見面時將非常尷尬。

　　好在來到前廳，解子元熱誠如昔，先著他遣退侍奉的婢僕，興奮地道：「沈兄真行，內人昨晚不但沒有怪責我，還准我和你交朋友。她說有你看管我，偶而出去胡混都沒有關係，啊！沈兄真是我的救星和朋友。」

　　項少龍心中叫糟，知是善柔對他餘情未了，所以有此轉變，使解子元欣喜若狂。不由問道：「解兄不用上早朝嗎？」

　　解子元道：「大王昨晚著涼，故休朝一天。嘿！沈兄今晚有空嗎？」

　　項少龍見他像沒有繫頸的猴頭般興奮，警告道：「小心尊夫人是試探你的呢？」

　　解子元拍胸保證道：「我的夫人說得出來的話一定做得到，不會是騙我的。她今晚要請沈兄到舍下吃飯，膳後我們可把臂出遊，讓小弟好好招呼沈兄，哈！」

　　項少龍苦笑道：「你好像一刻都等不來的樣子。」

　　解子元毫無愧色道：「當然，只有躺伏在陌生美女的懷裡，嗅吸她們的香氣，我的腦筋才會靈活起來。唉！你不知大王催得我多麼緊，若我不寫好柔骨女的賀壽詞，這次就真的糟糕。」

　　項少龍暗忖原來如此，心中一動道：「近兩天有沒有看過蘭宮媛的排演？」

　　解子元苦著臉道：「我怎敢見她，昨天在宮內撞到她的相好齊雨，他還對我冷嘲熱諷，若非我脾氣好，定要教他好看。」似是記起另一件事般，忽然又道：「沈兄和仲孫龍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項少龍簡略的說出來，解子元懊惱道：「這就糟了，昨天他派人來試探我和沈兄的關係；我不虞有他，照實說是新相識的朋友，唔！待會我要親身去找他說話，再不然找二王子出頭，不信仲孫龍敢不賣賬？」

　　項少龍好整以暇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解兄不用插手此事，徒使事情更複雜，我自有應付之法。」

　　解子元懷疑道：「沈兄知否仲孫龍在這裡的勢力可比得上王侯，他若這麼吃了沈兄的虧，是絕不會輕易罷手的。」

　　項少龍道：「放心吧！若真須解兄幫手，我當然會求解兄！」

　　解子元道：「以後有什麼事儘管對我說。現在我要趕回官署辦事，今晚我來接你好嗎？」

　　項少龍還有什麼話好說，只好點頭答應。

　　解子元歡天喜地的站起來，忽聽門官唱喏道：「大小姐到！」

　　解子元嚇了一跳，與項少龍恭立迎接。鳳菲身穿黃底白花常服，外披一件綿背心，在數名侍婢簇擁下，輕步進入大廳，高雅雍容、艷光四射，看得解子元眼亮起來。

　　鳳菲先狠狠橫項少龍一眼，蹙起黛眉瞪著解子元道：「解大人是怎麼的？人說過門不入，解大人卻是入門都不向鳳菲打個招呼！鳳菲是如此令大人不屑一顧嗎？」

　　解子元也真絕，毫不掩飾地一揖到地道：「鳳小姐錯怪在下，自宮宴見過小姐，在下便給小姐勾去魂魄，直到今天回復正常，試問在下還怎敢造次。」

　　鳳菲和眾婢忍不住笑起來。

　　項少龍童心大起，一手摟他肩頭，另一手掩著他眼睛，推他往大門走去，笑對鳳菲道：「小人護送解大人走好了。」

　　鳳菲笑得花枝亂顫，駭得項少龍忙收回眼光，怕像解子元般失掉魂魄。把解子元推出府門，放開掩他眼睛的手。

　　解子元吁出一口氣道：「如此尤物，世所罕見。難怪仲孫龍不擇手段，務要把她弄上手。」

　　項少龍道：「解兄心動了？」

　　解子元正容道：「說來沈兄或不肯相信，每次我回到家中，會將外邊的女人忘得一乾二淨。」

　　項少龍欣然道：「這就最好，我明白了！解兄只是為了作曲填詩去清樓胡混的。」

　　解子元歎道：「沈兄確是我的知己。」

　　送走解子元，鳳菲在廳內候他共進早膳，頗有點妻子侍候夫郎的神態，看得項少龍暗暗心驚。

　　侍候的小屏兒給鳳菲差走，這美女問道：「解子元見到你時像換了另一個人般，神情又這麼興奮，究竟他因什麼事找你？」

　　項少龍故意賣個關子道：「男人的秘密，大小姐最好不要知道。」

　　鳳菲大嗔道：「你愈來愈不將人家放在眼內，小心我會對你不客氣。」

　　項少龍微笑道：「大小姐息怒，我們只不過約了今晚到青樓鬼混而已！」

　　鳳菲愕然道：「男人是否都是天生的賤骨頭，放著這裡美女如雲，卻要付錢去討好那些庸姿俗色。」

　　項少龍訝道：「大小姐是否暗示包括你自己在內一律可任小人一親香澤呢？」

　　鳳菲又氣又惱道：「你還要說這種話！」

　　項少龍大感快慰道：「大小姐莫忘了每次都說自己是被逼的！」

　　鳳菲差點氣得動手揍他，旋又平靜下來，歎道：「看來是奴家給你勾去魂魄才真。好像你想我開心，鳳菲便要開心；要人家苦惱，人家就要苦惱。告訴鳳菲好嗎？你如今究竟想人家怎樣呢？」

　　項少龍柔聲道：「自然是想大小姐乖乖聽話，讓我完成宏願。」

　　鳳菲回復冷靜，輕輕道：「說吧！」

　　項少龍正容道：「我希望能依團內每個人的願望，玉成他們理想。」

　　鳳菲歎道：「我開始相信你確有這種誠意。但問題是你沈良憑什麼資格辦得到？這不是我答應就成，還牽涉到其他的人與事。」

　　項少龍淡淡道：「最關鍵處是大小姐肯否點頭，其他的由我解決。」

　　鳳菲哂道：「好吧！算我答應好了。你如何去應付韓闖、仲孫龍、呂不韋和田單這麼多有權有勢的人？」

　　項少龍正要答話，下人來報，韓闖駕到。

　　韓闖隔遠向兩人施禮道：「鳳菲小姐好，沈良兄好！」

　　項少龍放下心事，知韓闖由龍陽君處得到消息，有備而來，不虞會洩漏自己的秘密。

　　鳳菲大訝道：「侯爺也認識沈良嗎？」

　　韓闖大步走來，笑道：「當年在邯鄲，沈兄還曾幫了我幾個大忙，怎會不認識？」

　　鳳菲倒沒有懷疑，但項少龍在她心中顯然大大加重份量，欣然道：「那鳳菲須要避席讓侯爺先和老朋友敘舊嗎？」

　　當然只是客氣說話，豈知韓闖猛地點頭道：「鳳小姐真懂體貼我們。」

　　鳳菲為之愕然，似乎項少龍在韓闖眼中比她鳳菲更重要，只恨話已出口，收不回來，與上來侍候的小屏兒一齊退出廳外。

　　韓闖坐到項少龍身旁，喜道：「得知少龍無恙，我高興得整晚睡不著！」

　　項少龍聽得呆了起來，一向以來，他都不大喜歡韓闖，卻想不到他對自己的交情，竟超越對國家的忠誠。苦笑道：「別忘記小弟乃貴國要除之而後快的人啊！」

　　韓闖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大家各為其主，異日說不定尚要在沙場上見個真章。但現在又不是打仗，我們自然仍是肝膽相照的朋友！」苦笑一聲，韓闖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緩緩道：「當日我戰敗遭擒，自忖必死，豈知少龍想也不想地放了我，我韓闖一生人裡從未曾那麼感動過。現在就算有人拿劍威脅我，我也絕不肯做任何對不起少龍的事。」

　　項少龍低聲道：「政儲君正式登基之日，將是我離秦遠赴塞外引退之時，所以侯爺該不會再有與我對陣的機會。」

　　韓闖一震道：「嬴政怎肯放你走？沒有你，秦國等若斷了一條臂膀。」

　　項少龍道：「這是我和政儲君的約定，但你絕不可因此而疏忽大意。秦國猛將如雲，王翦、桓齮、蒙武、蒙恬無一是好惹的人。」

　　韓闖哂道：「我不信有人及得上你。」

　　項少龍失笑道：「別忘了我給李牧打得灰頭土臉、落荒而逃！」

　　韓闖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你敗得漂亮，保存了主力，未算真敗。事後我和李牧談起此事，他也表示佩服。他本有把握盡殲你們深入境內的孤軍，豈知硬給你牽制著他，害得他無法在滕翼大軍回到中牟之前銜尾窮擊，致痛失良機。否則說不定我們可乘勢組成另一支合縱軍，直殺到咸陽！唉！勝勝負負，只這麼的一步之差。」

　　項少龍笑道：「那你該恨我入骨才對。」

　　韓闖尷尬道：「少龍勿要耍我，這已是既成事實，我今天能在這裡風流快活，全拜少龍所賜。」

　　項少龍點頭道：「大家既是兄弟，客氣和門面話不要說，你這次來臨淄，不只是賀壽那麼簡單。」

　　韓闖笑道：「少龍最明白我，否則齊王壽辰關我屁事，但我卻絕不介意來這裡，你試過齊女沒有，確是精采。」

　　項少龍失笑道：「你是死性不改，到那裡就胡搞到那裡。」

　　韓闖老臉一紅道：「莫要笑我，這叫得快活時且快活，異日若你秦軍東來，第一個遭殃的是我們韓國，那時我想胡搞亦不成呢。」

　　項少龍道：「我只是說笑吧！」

　　韓闖鬆了一口氣道：「說真的，我確有些怕你，或者該說是尊敬你吧！所以你說話最好留情些，若嚇得我再不敢去鬼混，那就糟糕。」

　　兩人對望一眼，忍不住開懷大笑，感受到兩人間再無半點隔閡的友情。

　　韓闖想起一事道：「你知不知道郭開那傢伙將你的怪兵器獻了給齊王作賀禮，害得齊王接也不是，拒絕更不是。最後不知是誰出的主意，齊王把那東西賜給曹秋道，供奉在稷下學宮的大堂裡。」

　　項少龍恨得牙癢癢的道：「今晚我去把我的百戰刀偷回來。」

　　韓闖駭然道：「千萬不可！曹秋道這老頭兒愈老劍法愈出神入化，少龍雖是厲害，遇上他絕不能討好。」

　　項少龍笑道：「我只說去偷，並非去搶，怕什麼呢？」

　　韓闖仍是擔心，提議道：「少龍回秦後，只要求嬴政修書一封，請齊人把刀歸還，保證齊人乖乖從命，何用去冒這個險？」

　　項少龍道：「讓我自己仔細想想，嘿！能活動一下筋骨也不錯。是了！你是否和鳳菲有密約？」

　　韓闖尷尬道：「原來你知道了，是否有什麼問題？」

　　項少龍定神瞧他好半晌，微笑道：「看來你真有點怕我。」

　　韓闖苦笑道：「現在李牧都有些怕你，何況是我。有什麼話就說吧！我從來猜不透你的。」

　　項少龍道：「鳳菲這次請你幫忙，許給你什麼好處？」

　　韓闖歎道：「本是公平的交易，不過看在少龍份上，我惟有忍痛放棄一親鳳菲香澤的機會！」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

　　韓闖奇道：「你竟不知此事嗎？早知如此我就不說出來。」

　　項少龍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一直以來，無論他或董淑貞等，都被鳳菲騙得深信她要把董淑貞等送與韓闖，以換取韓闖的幫助，此事合情合理，故項少龍深信不疑，怎想得到只是鳳菲放出的煙幕。她為何要說謊，這三大名姬之首究竟在玩什麼把戲？當日鳳菲說過奉某人之命來毒殺他，後來又放棄了，這幕後的指使者說不定是她的真正情郎。他項少龍仇家遍天下，太多的可能性使他無從猜估。

　　項少龍深吸一口氣，好令頭腦清醒點，低聲道：「鳳菲要你怎樣幫她的忙？」

　　韓闖道：「她說要在我韓國的一所別院躲上三個月，待別人淡忘對她的事後，她就會離開。」

　　項少龍道：「她是否講好要和你一起離開臨淄？」

　　韓闖道：「當然是這樣，有我保護她誰敢不賣賬。」

　　項少龍又多發現鳳菲的另一項謊話，因她曾表示過須項少龍送她離開臨淄，再與韓闖會合。她究竟在玩什麼手段？

　　韓闖歎道：「唉！想不到會有少龍牽涉在其中，我和龍陽君的好夢都要成空！」

　　項少龍一震道：「你們不是真心幫她的嗎？」

　　韓闖惋惜的道：「這種世所罕有、色藝雙絕的大美人，誰肯放她歸隱。唉！其實我和龍陽君約好了先由我享用她一段時間，再由龍陽君接她到魏國獻給魏王，現在當然不敢這麼做，龍陽君正為此苦惱哩。」

　　項少龍倒吸一口涼氣，問道：「你知不知道鳳菲的秘密情郎是誰？」

　　韓闖愕然道：「她竟有情郎？難怪變得這麼風情撩人的！」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你何時感到她的轉變？」

　　韓闖思索一會，緩緩道：「該是她咸陽之行後的事。」

　　項少龍拍案叫道：「那她的情郎必是在咸陽時認識的，亦因此動了歸隱嫁人之心。可是她為何要來到這裡才退走？以她的才智，難道不知你們所有人都對她有不軌企圖嗎？」

　　韓闖苦笑道：「我也給你弄得糊塗，現在你要我怎辦好呢？」

　　項少龍沉吟道：「你裝作什麼都不知情，照以前般與她虛與委蛇，不要洩漏任何事，遲些我再和你商量。」

　　韓闖道：「好吧！現在我去和她說兩句話離開。你可知我落腳的地方嗎？就是隔兩間的聽梅館，有什麼事隨時可來找我。」

　　韓闖到後院找鳳菲，項少龍仍留在廳中沉思。假若鳳菲的情郎是在咸陽結識的，且又是那情郎指使她來害項少龍，那她的情郎極可能是屬於呂不韋集團的人，究竟是誰？能令鳳菲傾心的人，絕不會是平凡之輩，會不會是管中邪，又或是蔡商？細想又不大對勁。因為若是如此，呂不韋何用收買張泉來查探鳳菲的情人是誰？且無論是管中邪或蔡商，均不會為鳳菲捨棄大好的前途。若不是呂系的人，究竟會是誰？項少龍想得頭都大起來，小屏兒來請他去見鳳菲，他方知韓闖走了。

　　鳳菲在閨樓上的小廳見他，小屏兒退往樓下，口不對心的美女美目深深地瞧著他道：「看來各國有頭有臉的人，全是你的老朋友。如此我更是奇怪，憑你的交遊廣闊，為何要落泊大梁兩年之久，最後竟淪落至當了個小御手？」

　　項少龍心中篤定，因為張泉確是從大梁的官家馬廄把他「聘」回來的，淡淡道：「正因為他們是我明友，我不想他們為難。」

　　鳳菲不解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項少龍正容道：「因為我和趙相郭開勢成水火，若非有我居中奔走，廉大將軍難以安然離趙。所以若任何人收留我，會成為郭開的仇人。」

　　鳳菲呆了半晌，幽幽道：「你和各國權貴有這麼多不清不楚的關係，教人家怎敢信任你？」

　　項少龍哂道：「有什麼分別？你根本從來沒有信任我。」

　　鳳菲俏臉轉寒，不悅道：「除了開始的一段時間，我怎樣不信任你了！」

　　項少龍把心一橫，冷然道：「大小姐的情郎究竟是誰？」

　　鳳菲愕然道：「人家不是說了給你知嗎？」

　　項少龍露出一絲冷酷的笑意，雙目寒芒大盛，緩緩搖頭道：「那只是你用來敷衍我的手段吧！否則大小姐不會不去中牟，而要到咸陽城。」

　　鳳菲沒好氣的道：「憑這點便指我騙你，沈執事是否太過魯莽？」

　　項少龍心念電轉，淡淡道：「不如讓小人來猜猜大小姐肯與之共效于飛的情郎是誰好嗎？」

　　鳳菲一派安詳的道：「嘴巴長在你身上，你愛怎麼猜怎麼說都可以。」

　　項少龍知她根本不認為自己可以猜中的。而事實上自己確是不知道，只是作勢哄嚇，笑著道：「大小姐以為很難猜嗎？」

　　鳳菲白他一眼道：「再說廢話，看我把你趕出去。」

　　項少龍滿懷信心道：「大小姐不會這麼做的，因為你最愛玩遊戲手段，有我這麼一個對手，你不知多高興。」

　　鳳菲嗔道：「你竟敢這樣看人家！」

　　項少龍好整以暇道：「大小姐自己雞食放光蟲，心知肚明。我這話是對是錯。」

　　鳳菲一呆道：「雞食放光蟲？哪會有這樣的蟲，虧你想出來。」接著苦惱的道：「快說吧！不要兜兜轉轉。」

　　項少龍大樂道：「這叫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憑你這句話，已知大小姐的情郎不是項少龍。」

　　鳳菲小嘴不屑的一撇，淡淡道：「我只是好奇你胡思亂想下想出什麼東西來，我何時作過這樣的承認或否認。」

　　項少龍移到她身後，伸手攬著她沒有半分多餘贅肉的動人小腹，略一用力，鳳菲嬌聲呻吟，軟倒在他懷內。

　　項少龍咬著她的小耳珠，嗅吸她鬢髮的香氣柔聲道：「你的情郎定是秦人，卻不是項少龍，而且是他的對頭。」

　　鳳菲嬌軀猛顫，仍堅持道：「你想到哪裡去，有什麼根據？」

　　項少龍貼上她嫩滑的臉蛋，笑道：「道理很簡單，因為那時你以為我和張泉有勾結，故想借我之口，使呂不韋誤以為你的情人是項少龍。」

　　鳳菲道：「可是你又憑什麼指那人是項少龍的對頭？」

　　項少龍知自己露出馬腳，暗罵自己求勝心切，太好逞強。因為鳳菲奉命害項少龍一事，只他項少龍知道，當然不可以說出來。眉頭一皺，胡謅道：「因為這等若加深呂不韋對項少龍的仇恨，若非你的情郎是項少龍的死敵，你怎會這樣去害他。」

　　鳳菲嗔道：「不要胡說，首先我從不懷疑你會和張泉勾結，而我的情郎亦真的是項少龍。唉！不過現在我也有點糊塗，先不說這些，你來親親人家好嗎？」

　　項少龍淡淡道：「大小姐是否害怕我說下去？」

　　鳳菲猛地掙脫他的摟抱，別轉嬌軀向著他道：「說吧！看你可以說出什麼荒誕的想法來？」

　　項少龍用指頭逗起她的下頷，在她唇上蜻蜓點水的輕吻一口，微笑道：「那就更易猜哩！在咸陽敢與項少龍一系為敵的只有呂不韋和嫪毐兩大集團，而此人能令大小姐傾心，必然是既有身份地位，又是智勇雙全，呂不韋和嫪毐可以不論，因若是他們，大小姐就不須左瞞右騙。既是這樣，此人是誰，可呼之欲出。」

　　鳳菲露出震駭的神色，轉瞬又回復平靜，垂首道：「不要胡猜，鳳菲從了你沈良吧！」

　　項少龍哂道：「害怕嗎？否則何用說違心之言。」

　　鳳菲氣道：「人家說的是真心話，不信就給我滾。」

　　項少龍霍地站起，再唬嚇道：「我知道他是誰了。」

　　鳳菲平靜地道：「我很累，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只想靜靜的休息一會。」

　　項少龍朝樓梯走去，忽然劇震轉身，回頭狠狠盯緊她道：「他是韓竭吧？」

　　鳳菲猛地一抖，臉上再無半點血色。

　　鳳菲雖不肯承認，但項少龍幾可肯定她的情郎必是韓竭無異。可以想像鳳菲在咸陽認識韓竭，兩人熱戀起來，卻明白若讓呂不韋或嫪毐知道的話，必會從中阻撓。最糟是呂不韋和嫪毐暗中勾結，嫪毐點頭也沒有用處。所以兩人相約來齊，進行例如私奔等諸如此類的大計。因為韓竭乃曹秋道的得意弟子，故大可陪呂不韋前來臨淄。在這種情況下，項少龍這執事的作用就大了，因為鳳菲需有人為她安排和掩飾，讓她安然離齊。既然鳳菲的情人是韓竭，那當日鳳菲要殺他該是繆毒和呂不韋聯合策劃的陰謀。鳳菲臨時改變主意，皆因生出與韓竭遠走高飛之意，故犯不著冒這個殺身之險。再往深處推想，鳳菲說不定是奉田單之命，再由呂不韋安排她以毒指環來加害自己，只要是慢性毒藥，多日後他項少龍才毒發身亡，又或毒盲眼睛諸如此類。陰謀得逞之後，那時鳳菲早安然離開。項少龍雖仍未清楚其中細節，仍清楚把握了大概的情況。尚未步出前廳，碰上來找他的肖月潭，兩人避到幽靜的東廂去。

　　項少龍道：「有沒有辦法給我弄一份稷下學宮的地形圖？」

　　肖月潭嚇了一跳道：「你要來作什麼？曹秋道可不是好惹的。」

　　項少龍道：「我只是去把自己的東西偷回來，齊王將我的百戰刀賜了給曹秋道，掛在稷下學宮的主堂裡。」

　　肖月潭道：「我正想來告訴你這件事，誰說給你知的？」

　　項少龍把今早韓闖來找他的事說出來。肖月潭眉頭大皺，沉吟良久，道：「少龍勿要怪我多言，韓闖這人我知之甚深，既好色又貪心，自私自利，為求目的，做事從不講原則。就算你對他曾有大恩，亦毫無分別。」

　　想起今早韓闖誠懇的樣子，項少龍很難接受肖月潭的看法，但肖月潭又是一番好意，一時使他說不出話來。

　　肖月潭語重心長的道：「少龍萬勿鬆懈下來，你現在只是由一種險惡形勢，轉到另一種險惡形勢裡。若我是你，絕不相信三晉的任何人，反是李園較為可靠，說到底楚人並沒有三晉人那麼感覺到嬴政的威脅。」

　　項少龍苦笑道：「現在我孤身一人，韓闖或龍陽君要對付我還不容易。」

　　肖月潭搖頭道：「你太易信人，首先韓闖等知此事絕不可張揚。若讓齊人知道真相，說不定齊王會把你奉為上賓，還恭送你返回咸陽。」又道：「又或者乾脆下毒手殺你滅口，這事誰都不能確定。」

　　項少龍默然無語。

　　肖月潭續道：「現在誰敢擔當殺害你的罪名？今天殺了你，明天秦國大軍兵臨城下，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回事。」

　　項少龍道：「秘密殺了我又誰會知道呢？」

　　肖月潭道：「起碼會有李園知道，韓闖和龍陽君豈無顧忌。」再笑道：「要殺你是那麼容易嗎？誰不知項少龍劍法蓋世，而且一旦讓你走脫，這裡又非三晉地頭，哪個人有把握可再度擒殺你？若我是他們，首先要教你絕不起疑，然後把你引進無路可逃的絕境，再以卑鄙手段，教你在有力難施下中伏身亡。」

　　項少龍出了一身冷汗，心中仍不大願意相信，口上敷衍道：「我會小心。」

　　肖月潭只是以事論事，點頭道：「或者是我多慮吧！小心點總是好的。照理龍陽君已害了你一次，很難再狠下心腸下第二次手。但人心難測，尤其牽涉到國家和族人的利害，少龍好好的想想。」

　　項少龍拍拍肖月潭的肩頭，感激道：「在這裡老哥你是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鳳菲的問題現在更是複雜。」

　　肖月潭忙問其故，項少龍說出心中的推斷，肖月潭眉頭緊鎖道：「我雖不認識韓竭，但觀他不遠千里往咸陽追求榮華富貴，竟肯為了個女人放棄一切嗎？」

　　項少龍同意道：「據說韓竭乃韓國的貴族，在韓時早和嫪毐認識，既肯和嫪毐這種人相交，很難會是個好人，若他是騙鳳菲而非愛鳳菲，問題將更嚴重。」

　　肖月潭笑道：「這種事我們作外人的很難明白，鳳菲確是那種可使男人肯犧牲一切的女人。少龍不妨一試，好過白白便宜韓竭。」

　　項少龍搖頭道：「知道她的情郎是韓竭，我更不會碰她。」

　　肖月潭拍案道：「我想到哩，鳳菲必是打算潛返咸陽，作韓竭的秘密情人，而此事已得嫪毐首肯，只是要瞞過呂不韋。」

　　項少龍歎道：「鳳菲真個狡猾，當日我告訴她說張泉背後的主子是呂不韋，她還裝出震駭不已、慌惶失措的姿態表情，騙得我死心塌地，原來我竟是給她玩弄於股掌之上。」

　　肖月潭道：「我還探聽到另一件會使你頭痛的事，你要知道嗎？」

　　項少龍苦笑道：「我早麻木了，說出來亦不會有太大的不安。」

　　肖月潭道：「仲孫何忌照我的話去找仲孫龍打聽消息，原來這吸血鬼暗中派人通知稷下那班狂人，說你自恃劍法高明，不把齊國劍手看在眼內。唉！這人如此卑鄙，因怕開罪李園和解子元，故此在暗裡施展卑鄙手段。」

　　項少龍聳肩道：「早有人來找過我，還吃了暗虧。若是明刀明槍，倒沒什麼可怕的，總不會是曹秋道親來找我吧！」

　　肖月潭道：「你要小心麻承甲和閔廷章兩個人，他們最愛撩事生非，一副惟恐天下不亂的性子，但確有真實本領。」

　　話猶未已，家將費淳慌張來報：「執事不好，有群劍手凶神惡煞的來了，指名道姓的要見執事。」

　　兩人愕然互望，暗忖又會這麼巧的。

　　項少龍不想肖月潭捲入這種麻煩事裡，更不欲暴露兩人的親密關係，堅持一個人去應付來鬧事的人。自於今早與韓闖的一席話推斷出鳳菲一直在瞞騙他，他對自己的「一番好意」大感心灰意冷。對韓竭這堪與他項少龍匹敵的劍手，他雖無好感亦無惡感，但若要歸類，此君應該是「好人有限」之輩，可是鳳菲卻被他英俊的外表迷倒，在他心中鳳菲的地位因而急劇下降。他雖對鳳菲沒有野心，但總希望她托付終身的是個有品格的人。現在他心情大改，只希望能安排好董淑貞等人的去路，便功成身退，返咸陽去與嬌妻愛兒相會，再耐心等待小盤的登基和與呂繆兩大集團的決鬥。肖月潭雖指出韓闖不太可靠，但他卻有信心韓闖對他的交情是超越了人性卑劣的一面。直到此刻，他仍對人性的善良有近乎天真的信念，因為他自己正是這麼的一個人。沒有人比他更痛恨仇殺和鬥爭，但在這時代裡，這一切平常得就像呼吸的空氣。左思右想間，項少龍跨過門檻，踏入前院主廳。

　　五名高矮不一的齊國年青劍手，一字形的排開在大廳正中處，十道目光在他甫進來的剎那，射到他身上去。他們穿的是貴族的武士服，只看他們華麗的佩劍，便知若非公卿大臣之後，就是富商巨賈的兒子。張泉的親信昆山和家將馮亮、雷允兒等一臉憤然之色的站在一旁，顯是被這些傲慢無禮的人激怒了。說實在的，項少龍現在心情大壞，很想找這些送上門來的人開刀。但卻知如此一來，只會把事情愈鬧愈大，最終是惹來像仲孫玄華、旦楚、麻承甲、閔廷章那種高手的挑戰。眼前這五人絕沒有這類級數的高手，從氣勢神態可作斷定。但也不宜太過忍讓，否則對方得寸進尺，使自己在臨淄沒有立足之地。如何在中間著墨，最考功夫。

　　其中最高壯的青年冷喝道：「來人可是自誇劍術無雙的狗奴才沈良。」

　　項少龍冷哼一聲，直迫過去。五人嚇了一跳，手都按到劍把去。

　　項少龍在五人身前丈許止步立定，虎目一掃，霎時間把五人的反應全收入腦內，微笑道：「這位公子高姓大名，為何一出言便犯下兩個錯誤。」

　　那高壯青年顯是五人的頭領，雙目一瞪，聲色俱厲道：「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快劍』年常就是本公子，我犯的是什麼錯？」

　　只聽他的語氣，便知他給自己的氣勢壓著，心中好笑，淡淡道：「首先我從沒有認為自己的劍術有什麼了得，其次我更不是狗奴才。」

　　另一矮壯青年嘲笑道：「歌妓的下人，不是狗奴才是什麼東西？」

　　其他四人一起哄笑，更有人道：「叫你的主子來求情，我們就放過你。」

　　昆山三人和隨項少龍進來的費淳都露出受辱的悲憤神情，又知這些人是惹不得的，無奈之極。

　　項少龍從容自若，裝作恍然的「啊！」一聲道：「原來替人辦事的就是狗奴才，那齊國內除大王外，不都是狗奴才嗎？」

　　五人均是有勇無謀之輩，登時語塞，說不出辯駁的話。

　　項少龍語氣轉趨溫和，施禮道：「敢問五位公子，何人曾聽過沈某人自詡劍法無雙，可否把他找出來對質，若真有此事，沈某立即叩頭認錯。」

　　五人你眼望我眼，無言以對。

　　昆山乘機道：「小人早說必是有人中傷沈執事哩！」

　　年常有點老羞成怒的道：「橫豎我們來了，總不能教我們白走一趟，沈執事露一手吧！」

　　項少龍笑道：「這個容易，沈某的劍法雖不堪入五位大家之眼，但卻有手小玩意，看刀！」

　　猛喝聲中，左右手同時揚起，兩把早藏在袖口內的匕首滑到手裡，隨手擲出，左右橫飛開去，準確無誤的分插在東西兩邊的窗框處，高低位置分毫不差。包括昆山等在內，眾人無不駭然色變。最難得是左右開弓，均是那麼快禮和准。

　　項少龍知已鎮懾著這幾個初生之犢，躬身施禮道：「沈某尚有要事辦理，不送了！」從容轉身，離開廳堂。

　　項少龍借肖月潭馬車的掩護，離開聽松院，往找「最可靠」的李園。

　　肖月潭讚道：「少龍真懂齊人愛面子的心態，這麼一來，五個小子哪敢說出真話，只會揚言你向他們認錯，弄到誰都再沒興趣來找你。」

　　項少龍搖頭歎道：「仲孫龍既是愛面子的齊人，怎肯罷休。」

　　肖月潭道：「你這次找得李園出馬，仲孫龍怎都要忍這口氣的。」又低聲道：「知不知道剛才鳳菲和小屏兒在幾個心腹家將護送下由後門離開呢？」

　　項少龍愕然道：「你怎知道？」

　　肖月潭答道：「雲娘見到嘛！是她告訴我的。」

　　項少龍皺眉道：「會否是去見韓竭？我若可跟蹤她就好了。」

　　肖月潭道：「你在這裡人地生疏，不給人發現才怪。」

　　此時蹄聲驟響，數騎從後趕來。

　　項少龍探頭出去，原來是金老大金成就和幾名手下策馬追來，叫道：「沈執事留步。」

　　肖月潭吩咐御手停車。

　　金老大來到車窗旁，道：「沈執事有沒有空說幾句話？」

　　項少龍哪能說「不」，點頭答應，對肖月潭道：「老哥記得給我弄稷下宮的圖則，我會自行到李園處。」

　　步下馬車，金老大甩蹬下馬，領他到附近一間酒館，找個幽靜的角落，坐下道：「沈兄！你這次很麻煩呢。」

　　項少龍苦笑道：「我的麻煩多不勝數，何礙再多一件。」

　　金老大豎起拇指讚道：「沈兄果是英雄好漢，我金老大沒交錯你這朋友。」

　　項少龍心中一熱道：「金老大才真夠朋友，究竟是什麼事？」

　　金老大道：「昨晚田單為呂不韋舉行洗塵宴，我和素芳都有參加，我恰好與仲孫龍的一個手下同席，閒聊中他問我是否認識你，我當然不會透露我們間的真正關係。」

　　項少龍笑道：「不是懸賞要取我項上的人頭吧！」

　　金老大啞然失笑道：「沈兄真看得開，但尚未嚴重至這個地步，你聽過『稷下劍會』這件事嗎？」

　　項少龍搖頭表示未聽過。

　　金老大道：「每月初一，稷下學宮舉行騎射大會，讓後起者有顯露身手的機會，今天是二十七，三天後就是下月的劍會，照例他們會邀請一些賓客參加。嘿！那只是客氣的說法，其實是找人來比試。」

　　項少龍道：「若他們要我參加？我大可托病推辭，總不能硬將我押去吧！」

　　金老大歎道：「邀請信是通過齊王發出來的，沈兄夠膽不給齊王面子嗎？聽說仲孫龍的兒子仲孫玄華對沈兄震怒非常，決定親身下場教訓你。他雖不敢殺人，用的只是木劍，但憑他的劍力，要打斷沈兄的一條腿絕非難事。」

　　項少龍立時眉頭大皺，他怕的不是打遍臨淄無敵手的仲孫玄華，而是怕到時田單、呂不韋等亦為座上客，自己不暴露身份就是奇蹟。

　　金老大低聲道：「沈兄不若漏夜離開臨淄，鳳小姐必不會怪你。」

　　項少龍大為意動，這確是最妙的辦法，但董淑貞她們怎辦呢？如此一走了之，日後會成一條梗心之刺，休想心中安樂。

　　金老大再慫恿道：「仲孫龍勢力在此如日中天，有身份地位的公卿大臣也畏之如虎，沈兄怎都鬥他不過的。」

　　項少龍歎道：「多謝老大的提點，這事我或有應付之法。」

　　言罷拍了拍金老大肩頭，往找李園去了。

　　項少龍來到李園客居的聽竹別院，與聽松別院只隔了兩個街口。由此可見鳳菲的地位竟可比得上貴為相國的李園。

　　他在門官處報上沈良之名，那人肅然起敬道：「原來是沈大爺，相爺早有吩咐，不過相爺剛出門，沈爺有沒有口訊留下呢？」

　　項少龍很想說著他來找我吧！但想想這似非自己目下的身份該說的話，遂道：「煩先生你告知相國我來過便成。」

　　此時中門大開，一輛華麗馬車在前後十多名騎士簇擁下馳出大門，但因車窗被垂簾阻隔，看不到裡面坐的是什麼人。馬車遠去後，項少龍壓下詢問門官的衝動，踏上歸途。這日天朗氣清，寒冷得來卻很舒服，項少龍雖在人車爭道的熱鬧大街信步而行，心底卻感到孤單寂寞。在逃亡途中，他所有精神時間盡用在如何躲避敵人的思量上，反是到了臨淄，遇上這麼多新知舊友，他竟會有寂寞的感覺。他溜目四顧，看著齊都的盛景，深切體會到「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意境滋味。除了肖月潭外，他再無可以信任的人。最痛苦是他根本無可用之兵，否則只要派人密切監視韓闖，可知他會不會出賣自己。例如假設他不斷去見郭開，便可知道他對自己不忠實。三晉關係一向密切，郭開的老闆娘更是韓闖的族姊韓晶，若要對付項少龍，兩人必會聯合在一起。在那種情況下，龍陽君怎敢反對。他們唯一的阻礙可能是李園，但他肯否冒開罪三晉來維護自己，恐怕仍是未知之數。

　　想得頭都大時，心中忽生警兆，一騎迎面而至，馬上騎士俯下來道：「這位兄台怎麼稱呼？」

　　項少龍愕然望向對方，肯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戒心大起道：「有什麼事呢？」

　　那人非常客氣，微笑道：「敝主人是清秀夫人，小人奉她之命，前來請先生往會，因夫人沒有把先生的高姓大名告訴小人，不得不冒昧相詢。」

　　項少龍恍然剛才離開聽竹別院的是清秀夫人的座駕，暗忖若非李園曾告訴她自己來了臨淄的事，就是自己的裝扮糟透。於是報上沈良之名，隨騎士往見曾受過婚姻創傷的美女。

　　項少龍登上清秀夫人恭候道旁的馬車，這個把自己美麗的玉容藏在重紗之內的美女以她一貫冰冷的聲音道：「上將軍你好！請坐到清秀身旁來。」

　　項少龍見不著她的真面目，心中頗為失望，更知坐到她身旁的邀請，不是意欲要親近一點，只是方便說密話，忙收攝心神，坐了下來。一股女兒家的芳香沁入心脾，馬車開出，在繁榮的古都大道上緩緩前進。忽然間，他再不感到寂寞，當因馬車搖晃使兩人的肩頭不時碰在一起，不由想起當年在大梁，與紀嫣然共乘一輿的動人情景。

　　清秀夫人淡淡道：「上將軍的裝扮很奧妙，若非清秀從李相爺處得知上將軍來了臨淄，恐怕認不出來。」

　　項少龍心下稍安，苦笑道：「希望李相爺不會逢人便說我來了齊國吧。」

　　清秀夫人不悅道：「李相爺怎會是如此不知輕重的人，只因清秀乃琴太傅的至交好友，所以不瞞人家吧！」

　　項少龍衝口而出道：「我尚以為夫人與李相爺的關係不太好哩！」

　　清秀夫人隔簾望往窗外，默然片晌，柔聲道：「又下雪了，只不知牛山現在是何情景，上將軍有興趣陪清秀到那處一遊嗎？」

　　項少龍想不到她竟突起遊興，還邀自己相陪，訝道：「牛山？」心中湧起受寵若驚的滋味。

　　天色暗沉下來，朵朵雪花，飄柔無力的降下人間。

　　清秀夫人若有所思的凝望窗外，輕輕道：「牛山春雨乃臨淄八景之首，不過近年斧斤砍伐過度，致有牛山濯濯之歎，幸好經過一番植樹造林，據說又回復了佳木蔥鬱、綠茵遍地的美景，現在是隆冬，當然看不到這情況哩！」

　　項少龍這才知道「牛山濯濯」的出處，點頭道：「夫人既有此雅興，項某敢不奉陪。」

　　清秀夫人發出開赴牛山的指示，以充滿緬懷的語氣道：「清秀少時曾隨先父到過牛山，時值陽春三月，淄水湍湍，泉水從山隙間流瀉而出，潺流跌巖，水氣蒸騰，如雨似霧，望之宛若霏霏煙雨，到今天仍然印象深刻。」

　　項少龍聽她言談高雅，婉轉動人，不由一陣迷醉。暗忖她的面紗等若牛山的煙雨，使她深具朦朧的迷人之美。

　　清秀夫人續道：「清秀很怕重遊一些曾留下美好印象的勝地美景，因為深怕與心中所記憶的不符。」

　　項少龍訝道：「這次為何重遊舊地？」

　　清秀夫人緩緩搖頭道：「我自己都不明白，或者是因有名震天下的項少龍相陪吧！」

　　項少龍道：「原來項某在夫人心中竟有點份量。」

　　清秀夫人朝他望來，低聲道：「剛才妾身見上將軍隻影形單的站在府門，比對起上將軍在咸陽的前呼後擁，竟生出滄海桑田、事過境遷的感觸。最後忍不住停下車來與上將軍一見，上將軍會因此笑人家嗎？」

　　項少龍愕然道：「原來夫人竟對項某生出同情之意。」

　　清秀夫人搖頭道：「不是同情，而是憐惜，上將軍可知自己的處境非常危險？」

　　馬車此時穿過城門，朝南馳去。

　　項少龍苦笑道：「夫人此話必有依據，少龍洗耳恭聽。」

　　清秀夫人淡淡道：「上將軍的灑脫和不在乎己身安危的態度，乃清秀生平罕遇，就算不看在琴大姐臉上，清秀也要助你。」

　　項少龍壓低聲音問道：「你這些侍衛靠得住嗎？」

　　清秀夫人道：「上將軍放心，他們是隨侍妾身十多年的家將，況且他們根本不會想到你是項少龍哩！」湊近少許，在他耳旁吐氣如蘭，臉紗一顫一顫的道：「昨天李相爺入宮找我的妹子寧夫人，神情困苦，在妾身私下追問，說出你的事來。」

　　項少龍一震道：「那就糟了，他還有什麼話說？」

　　清秀夫人道：「他哪會真的向妾身傾吐，但妾身可肯定他確把上將軍視為肝膽之交。問題是他身為楚相，很多時都得把個人得失愛惡拋在一旁，處處以國事大局為重，否則何須苦惱？」

　　似乎有點不堪與他距離太近般，別過俏臉遙望窗外，歎了一口氣。項少龍陪她歎一口氣，一時找不到說話，暗想李園初見他時真情流露的情況過後，自會開始考慮到實際的問題，又或因韓闖的壓力而煩惱起來。除了肖月潭外，自己還可信誰呢？

　　清秀夫人一字一字地緩緩道：「若不是這等天氣，妾身會趁現在把車開往城外，勸上將軍不如一走了之，乾乾淨淨。」

　　項少龍想起到大梁時那場大病，兼之人生路不熟，猶有餘悸的歎道：「我尚有些責任未完成，不過縱有人要對付我，我亦不會束手就擒。唉！在夫人警告少龍之前，我已想到有這種情況出現的。」

　　清秀夫人點頭道：「事實早證明項少龍是應付危險的能者，況且真正的情況如何，根本沒有人知道，或者妾身只是白擔心吧！」

　　忽又欣然指著窗外遠方一處山麓道：「看！那就是輔助桓公稱霸的名相管仲埋骨之處。」

　　項少龍自然挨貼過去，循她目光往外望去，山野銀霜遍地，樹梢披掛雪花，素淨純美得使人心靜神和。雪白的世界更似和天空連接起來，再無分彼此。不遠處屹立一座大山，淄河、女水兩河纏繞東西，岸旁數百年樹齡的松樹、樺樹直指空際，景致美不勝收。大山南連另一列層巖疊嶂的山巒，景色使人歎為觀止。

　　清秀夫人垂下頭來，輕輕道：「上將軍，你……」

　　項少龍發覺自己胸口貼緊她一邊肩背，尷尬地挪開一點，顧左右而言他道：「沒有舟楫渡河，恐怕不能登山遠眺！」

　　清秀夫人淡淡道：「我們得回去哩！若妾身想找上將軍，該怎辦呢？」

　　項少龍見她語氣變得冷淡，激起傲氣，低聲道：「夫人最好不要牽涉在事件內，生死有命，若老天爺不眷顧我項少龍，我又有什麼法子，人算哪及天算。」

　　清秀夫人輕顫道：「人算不及天算，上將軍真看得開，妾身不再多事了！」

　　回到聽松別院，項少龍心中仍填滿清秀夫人的倩影，揮之不去。他不明白為何她會對自己這麼有影響，或者是因為她那種對世情冷漠不關心的態度，又或因她的驕傲矜持而使自己動心。幸好這時的他充滿危機感，趁著有空閒，仔細研究聽松院的形勢，以備有事發生時可迅速逃命，又把鉤索等東西取出來，繫在腰間，慌虛的心落實了點兒。處理了一些團中的日常事務，又探問臥榻養傷的張泉，返回房間小息，快睡著時，董淑貞來了。

　　項少龍擁被坐起身來，董淑貞坐到榻沿，吃了一驚道：「沈執事不是冷病了吧！」

　　項少龍笑道：「老虎我都可打死兩頭，怎會有事呢？二小姐光顧有何指教？」

　　董淑貞驚魂甫定的拍拍酥胸道：「嚇死人哩！」又橫他一眼道：「定要有什麼事才可來找你嗎？來！讓我為你推拿，保證你睡得好。」

　　項少龍翻轉身伏在榻上，欣然道：「讓我試試二小姐的高明手法。」

　　董淑貞脫下外衣，踢掉綿鞋，坐到他背上，伸手為他揉捏肩肌，低聲道：「找到是誰把曲譜偷龍轉鳳了。」

　　項少龍想也不想的道：「小寧。」

　　小寧是祝秀真的貼身侍婢。

　　董淑貞大樂道：「沈執事這回錯了，偷的人是張泉自己，小寧曾見過他在附近鬼鬼祟祟的，入房後又見有些東西擺亂了，當時不以為意，給秀真問起才說出來。」

　　項少龍搖頭道：「我不信，那只是小寧諉過於人吧！噢！這處捏得真舒服，我要睡了！」

　　董淑貞急道：「不要睡，你答應過人家的事有什麼下文？」

　　項少龍知她問的是鳳菲肯否讓她有獨擔一曲的事，心中叫苦，坦白道：「尚未有機會和她說，明天告訴你好嗎？」

　　董淑貞伏下來，把他摟個結實，咬他耳朵道：「聽說韓闖和你是老朋友，你會不會幫他來害人家呢？」

　　項少龍對韓闖再沒有先前的把握，苦笑道：「和他只是有點交情吧！那談得上是老朋友，二小姐放心好了，只要我有一口氣在，都會為二小姐盡力。」

　　董淑貞一顫道：「沈良你為何語調悲觀，以前胸有成竹的定力到哪裡去了？」

　　項少龍一個大翻身，把她壓在體下，貪婪地吻她的香唇，直至她咿唔嬌喘，放開她道：「世事每每出人意表，誰可真的胸有成竹，只是盡力而為，所以我需要你們真心信任。」

　　董淑貞媚眼如絲的瞧著他，秀目射出灼熱的神色，啞聲道：「原來你並不只是歡喜男人的。」

　　項少龍苦笑道：「誰說我歡喜男人呢？」

　　心中同時湧起慾火。自知道有可能被韓闖等出賣後，他的情緒陷進難以自拔的低潮裡，很想找尋一些刺激，好轉移自己的精神心事，而董淑貞正是送上門來的刺激。或者只有她動人的肉體，可使他忘掉所有不如意的事。

　　董淑貞探手勾著他的脖子軟聲道：「空口白話有什麼用？用行動來證明你是喜歡女人吧！」

　　項少龍的意志崩潰下來，低頭要再嘗地唇上的胭脂，有人在門外叫道：「沈爺，解子元大人來了，在大廳等你。」

　　項少龍生出不對勁的感覺，現在離黃昏尚有個多時辰，解子元為何這麼早到？

第七章　稷下劍聖

　　解子元的臉色頗難看，一副心事怔忡的樣子，見到項少龍一把扯著他往大門走去，道：「小弟忽然有急事，怕不能在約好的時間來接沈兄，所以提早來了。」

　　項少龍道：「解兄既有急事，大可改作另一天。」

　　解子元搖頭道：「那解子元就有禍了，我本想遣人來接你，但細想下還是不妥當，橫豎順路，待沈兄到舍下後，請恕小弟失陪一會。」

　　兩人步出大門，廣場中三十多名家將，正和馬車恭候他們大駕。項少龍是第一次見到解子元如此陣仗駕勢，愕然道：「解兄好威風。」

　　解子元搖頭歎道：「我並不想這麼張揚，是仲孫龍迫我這麼做的，上車再談。」

　　從衛拉開車門，兩人登車坐好，馬車開出院門，解子元歎道：「不要看臨淄表面熱鬧繁榮，其實人人自危，恐怕朝不保夕。」項少龍低聲問道：「解兄指的是否兩位王子的王位之爭？」

　　解子元訝道：「原來沈兄知道內情。」

　　項少龍道：「略知一二，看解兄愁眉不展，是否有什麼突變，令解兄煩惱？」

　　解子元再歎一口氣，沉聲道：「有些事沈兄知道了不會有益處。沈兄先到舍下與內人聊聊，小弟見過仲孫龍，立即回來會沈兄。嘿！今晚怎都要出外逛逛，沈兄懂得怎樣和內人說項哩！」

　　項少龍啞然失笑道：「我還以為解兄忘了。」

　　解子元苦笑道：「小弟現在比之以往任何一刻，更須到青樓解悶。」

　　項少龍關心善柔，自然愛屋及烏，關心起解子元來，也知解子元不會隨便將王室的鬥爭向他這外人說出來，心念電轉，已明其故，試探道：「不是呂不韋在玩手段吧？」

　　解子元一震道：「沈兄怎會曉得？」

　　項少龍壓低聲音道：「我曾在咸陽逗留過一段日子，與秦廷的一些重量級人物非常稔熟，深悉呂不韋的手腕，故而一猜即中。」

　　解子元愕了一愕，玩味道：「重量級人物，這形容的詞句小弟還是初次聽到，細想又非常貼切，沈兄認識些什麼人？」

　　項少龍隨口說出李斯、昌平君兄弟等人的名字，當然包括自己在內。

　　解子元聽得瞠目結舌，吁出一口氣道：「沈兄竟然和嬴政身邊一群近臣有交情？其中最有本領的當然是項少龍，呂不韋千方百計尚扳不倒他，順口一問沈兄，嬴政究竟是不是呂不韋和朱姬的兒子？」

　　項少龍肯定道：「當然不是！否則他們的關係不用鬧得那麼僵。究竟呂不韋用了什麼手段，害得解兄如此煩惱？他是否對你們大王說了些話？」

　　解子元顯然是好心腸的人，搖頭道：「這種事動輒是抄家滅族的大禍，小弟怕牽累沈兄，沈兄最好勿要理會。」

　　項少龍知不宜迫他，心忖自己無論如何不能讓人把善柔的家抄了。一時卻苦無良策，因為根本不知箇中情況。

　　解子元岔開話題道：「看來鳳菲很器重沈兄！」

　　項少龍想起與鳳菲糾纏不清的關係，隨口應一聲，心中轉到齊國的王位之爭上。本來與自己全無關係的事，卻因善柔的緣故而變得直接有關。田單和呂不韋是玩陰謀手段的專家，仲孫龍、解子元等一系的人，雖有各國之助，但能否成為贏家，仍屬未知之數。鄒衍若在就好了，由他這位以預知術名震天下的大宗師指著星星月亮說上兩句話，比其他任何人的雄辯滔滔對齊王更管用。

　　馬車抵達解府，項少龍下車後，解子元足不著地的原車離開，到仲孫龍的府第與自己的黨人密議。小婢領項少龍到內府見善柔，而項少龍則在心中不斷自我警惕，告訴自己善柔已作人婦，絕不可再續前緣，否則怎對得住自己的良心？

　　善柔始終是善柔，沒有一般女子的軟弱扭捏，神態如常的將下人趕出偏廳，劈面道：「我嫁人後變成會吃人的老虎嗎？一見到人家立即拚命逃跑，是否這一段時光逃慣了？」接著「噗哧」一聲，橫了他充滿少婦風情的一眼，喘氣笑道：「壞傢伙到那裡都是壞傢伙，竟敢串通子元來騙我，若不是看在致致份上，看我不打折你的狗腿。」

　　項少龍見善柔「凶神惡煞」的模樣，反放下心來，毫不客氣坐下來，微笑道：「不抱兩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來給我看看嗎？小弟對任何長得像柔大姐的小傢伙，都好奇得要命，他們是否剛出世便懂舞拳弄腳打人踢人？」

　　善柔笑得似花枝亂顫的倒在地席上，嗔道：「很想揍你一頓，唉！作瞭解夫人，想找個敢還口或還手的人並不容易，師傅現在又不肯再舞劍弄棒，他那班徒弟更是窩囊，害得人怪手癢的。」

　　項少龍駭然道：「難怪解兄要遭殃呢！」

　　善柔狠狠瞪著他道：「不要把我說得那麼可怕，不若我們拿木劍對打玩兒好嗎？」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你師傅有四個最得意的弟子，我知道其中兩人是韓竭和仲孫玄華，其他兩人是誰？」

　　善柔一臉不屑道：「什麼四個得意弟子？恕我沒有聽過！只知師傅最疼我善柔，仲孫玄華這龜蛋只懂縮頭縮腦，每次要他動手過招，總是推三推四，真想把他的卵蛋割下來。嘻！」

　　項少龍聽得捧腹大笑，刁蠻美女做了母親，仍不改一貫本色，確令他欣慰。順口問道：「田單知道你成了解夫人嗎？」

　　善柔冷哼道：「知道又如何？我不去找老賊算賬，他應該拜祖酬神。唉！真奇怪，殺掉那假貨後，我心中所有仇怨都消了，田老賊雖仍是活生生的，我竟可將他當作死人辦。」

　　項少龍正容道：「談點正事好嗎？你清楚韓竭的為人嗎？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品性如何？」

　　善柔撅起可愛的小嘴道：「可以和嫪毐狼狽為奸的，會有什麼好人？我一向對他沒有好感，不過手下尚算有兩下子。」忽又皺眉道：「你為何仍不滾回咸陽，致致要擔心死了。」

　　項少龍苦笑道：「我是走投無路下溜到這裡來，你當是來遊山玩水嗎？」

　　善柔點頭道：「聽說道路河道給十多天的連綿大雪封了，離開火爐便做不成人似的，遲些我著子元使人把你送走。」

　　項少龍大吃一驚道：「萬萬不可，千萬莫要讓解兄知道我的身份，否則將來事情傳出去，他要犯上欺君之罪。」

　　善柔傲然道：「憑他解家的地位，最多是不當官，官有什麼好當的？」

　　項少龍知她因父親當官遭抄家而對此深痛惡絕，同意道：「解兄人太善良，確不適合在官場打滾。」

　　善柔笑道：「他和你並非好人，整天想到外邊鬼混，你差點成為幫兇。」

　　項少龍淡淡道：「愈得不到手的東西愈珍貴，你試試迫他連續出去胡混十晚，保證他厭倦至以後不再去。而且他到青樓去，似乎是要找作曲的靈感，不是真的胡來。」

　　善柔杏目圓瞪道：「是否他央求你來向我說項求情？」

　　項少龍事實上如解子元般那麼懼怕善柔，舉手投降道：「柔大姐該明白我是站在哪一方的吧！」

　　善柔解凍地甜甜笑道：「當然知道啦！你來了真好，這樣吧！子元到外面胡混時，你來陪我。」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

　　善柔道：「這才公平嘛！」

　　項少龍苦笑道：「坦白說，現在我每一天都為保全自己的小命想辦法，我……」

　　善柔嗔道：「算了！你是寶貝嗎？誰要你陪？兩個都給我滾得遠遠的，否則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項少龍聽得啞口無言。

　　善柔卻橫他一眼，「噗哧」笑道：「只是唬你吧！人家怎捨得趕你走？項爺是小女子的第一個情郎，這麼小小面子都不給你，你還如何在子元面前神氣起來。好吧！今晚准你們去勾三搭四，初更前必須回來，否則子元要到你那裡去睡。」又摸摸肚子嚷道：「不等子元！要吃東西哩。」

　　膳罷，解子元仍未回來，項少龍乘機告辭回聽松院，剛跨入院門，把門的手下道：「楚國李相爺派人來找沈爺，但沈爺不在，只好走了。嘿！沈爺的人面真厲害，我們這班兄弟以後要跟著你呢！」

　　項少龍暗忖自身難保，哪有能力照顧諸位兄弟，敷衍兩句，這位叫池子春的年青家將壓低聲音道：「小人有一件事須告訴沈爺，沈爺心中有數便成，千萬不要洩漏是我說出來的。」

　　項少龍訝道：「什麼事？」

　　池子春道：「今天我見到谷明、房生兩人鬼鬼祟祟的溜出街外，吊著尾跟去看看，原來他們竟是去見沙立，看來不會有什麼好事，最怕他們是要對付沈爺你呢。」

　　項少龍心想自己又非三頭六臂，怎能同時應付多方面的事。上上之策是立即動手做另一對滑雪板，趁城外雪深至腰千載一時的良機，立即「滑走」，保證縱使東方六國追兵盡起，亦拿他不著。這個想法誘人之極，問題是他過不了自己的一關，更何況解子元那邊的事仍未知情況，教他怎放心一走了之。拍拍池子春肩頭，勉勵幾句，朝內院走去。

　　池子春卻追上來，拉他到一角道：「尚有一事說給沈爺你聽，谷明回來後去見二小姐，接著二小姐和秀真小姐出門去了。」

　　項少龍心中大怒，董淑貞和祝秀真竟如此不知好歹，仍與沙立勾結，枉自己為她們冒生命之險而留下來。

　　回到內院，肖月潭在臥室所在那座院落的小偏廳等候他，欣然道：「你要的東西，老哥已給你辦妥，看！」由懷裡掏出一卷帛圖，打開給他過目，正是項少龍要求的稷下學宮簡圖。

　　項少龍喜道：「這麼快弄來了！」

　　肖月潭道：「費了我兩個時辰繪畫呢。」指著圖上靠最右邊的城門道：「這是大城西邊的北首門，又叫稷門，學宮在稷門之下、系水之側，交通便利，且依水傍城，景色宜人，故學宮乃臨淄八景之一，是遊人必到之地。」

　　項少龍細觀帛圖，歎道：「稷下學宮看來像個城外的小城，城牆街道應有盡有，若胡亂闖進去找一把刀，等若大海撈針。」

　　肖月潭指著最宏偉一組建築物道：「這是稷下學堂，乃學宮的聖殿，所有儀典均在這裡舉行，你的百戰刀掛在大堂的南壁上。」

　　項少龍猛下決心道：「我今晚去把刀拿回來。」

　　肖月潭愕然道：「該尚未是時機吧！少龍何不待離開齊國前方去偷刀？」

　　項少龍斷然道：「我今晚偷刀，明早離開，免得韓闖等人為我費盡心思，左想右想。」

　　肖月潭駭然道：「大雪將臨淄的對外交通完全癱瘓，你怎麼走？」

　　項少龍信心十足的道：「我有在大雪裡逃走的方法，否則也來不到這裡，老哥放心。」

　　肖月潭皺眉道：「立即離開是上上之策，可是你不是說過要幫助鳳菲、董淑貞她們嗎？」

　　項少龍冷哼道：「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天真想法，事實上我不過是她們的一隻棋子，現在我心灰意冷，只好只為自己打算。」

　　這番話確是有感而發。目下他唯一不放心的是善柔，不過齊國的內部鬥爭，豈是他所管得到，留下來於事無補。下了明天即離的決定，他整個人變得無比輕鬆。吹縐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既然鳳菲、董淑貞等當自己是大傻瓜，他再沒有興趣去多管閒事。

　　肖月潭道：「我現在去為你預備衣物乾糧，明早來掩護你出城。」忽又想起一事似的皺眉道：「今晚你怎樣去偷刀？除非有特別的通行證，否則誰會給你打開城門？」

　　項少龍一拍額頭道：「我忘記晚上城門關閉呢！」不由大感苦惱，想起積雪的城牆根本是無法攀爬的，但心念電轉，暗忖既然額菲爾士峰都被人征服，區區城牆，算是什麼？心中一動道：「老兄有沒有辦法給我弄十來把鐵鑿子？」

　　肖月潭有些明白，欣然道：「明天我到鄰街那間鐵鋪給你買吧！是否還需要一個錘子呢？」

　　項少龍笑道：「橫豎是偷東西，我索性今晚一併去偷錘偷鑿，省得事後給人查出來。」

　　肖月潭同意道：「若是要走，宜早不宜遲。」伸手拉起他的手道：「呂不韋塌台後，或者我會隨你到塞外去，對中原我已厭倦得要命。」

　　肖月潭離開後，項少龍把血浪取出來，又檢查身上的攀爬裝備，一切妥當，仍不放心，在兩邊小腿各扎一把匕首，休息半晌，穿衣往後院門走去。大雪仍是無休止地降下來，院內各人避進屋內去。院門在望，項少龍心生警覺，忙躲到一棵大樹後。院門張開，三道人影閃進來。項少龍借遠處燈火的掩映，認出其中兩人是鳳菲和小屏兒，另一人則是個身形高挺的男子，卻看不到樣子。

　　鳳菲依依不捨的和那人說了幾句話，那人沉聲道：「千萬不要心軟，沈良只是貪你的財色。」

　　項少龍心中一震，認出是韓竭的聲音。知道是一回事，確定又是另一回事。忽然間，他有點恨起鳳菲來，以她的智慧，竟看不穿韓竭英俊的外表下有的只是豺狼之心。鳳菲欲言又止，沒有答話。到韓竭走後，兩主婢返樓去了。項少龍心中一動，尾隨追去，在暗黑的巷道裡，韓竭送鳳菲回來的馬車剛正開出。由於巷窄路滑，馬車行速極緩。項少龍閃了過去，攀著後轅，無聲無息的爬上車頂，伏了下來。他並不知道這麼做有任何作用，純是碰碰運氣，若馬車走的不是他要去的方向，他可隨時下車。在這樣的天氣裡，偷雞摸狗的勾當，最方便不過。

　　馬車轉入大街，速度增加。項少龍瀏目四顧，辨認道路，心想這該不是往呂不韋所寄居相國府的方向，韓竭究竟想到什麼地方去？他本意只是利用韓竭的馬車神不知鬼不覺的離去，以避過任何可能正在監視著聽松院的人，此刻好奇心大起，索性坐便宜車去看個究竟。長夜漫漫，時間足夠他進行既定的大計。他拉上斗篷，心情舒暢輕鬆。自今早得肖月潭提醒，被好朋友出賣的恐懼形成一股莫名的壓力，使他困苦頹唐。幸好猛下決心離開，恐懼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唯一擔心的是善柔，假若解子元在這場鬥爭中敗陣，以田單的心狠手辣，善柔將要面對另一場抄家滅族的大禍。對此他是有心無力，徒呼奈何。

　　馬車左轉右折，最後竟駛入解府所在的大街去。項少龍心中大訝，韓竭到這裡要見誰？馬車在仲孫龍府第的正門前停下來，接著側門打開，一個高挺的人閃出來，迅速登車，馬車又緩行往前。項少龍心中奇怪，要知韓竭是隨呂不韋來臨淄，該算是田單一方的人，與仲孫龍乃死對頭。為何韓竭竟會來此見仲孫龍府的人，還神秘兮兮，一副怕給人看見的情狀。想到這裡，哪還猶豫，移到車頂邊沿，探身下去，把耳朵貼在廂壁處全神竊聽。

　　一陣低沉有力的聲音在廂內道：「師兄你好，想煞玄華。」

　　原來竟是有臨淄第一劍美譽的仲孫玄華、仲孫龍的得力兒子。

　　韓竭的聲音響起道：「你比以前神氣，劍術必大有進步。」仲孫玄華謙虛幾句，道：「師兄勿要笑我，咸陽的情況如何？聽說師兄非常風光哩！」

　　韓竭笑道：「嫪毐用人之際，對我自是客氣。不過此人心胸狹窄，不能容物，難成大器。反是呂不韋確是雄材大略，如非遇上個項少龍，秦國早是他囊中之物。」

　　仲孫玄華冷哼道：「項少龍的劍法真是傳言中那麼出神入化嗎？」

　　韓竭歎道：「此人實有鬼神莫測之機，教人完全沒法摸清他的底子，你該看過他的百戰刀吧！誰能設計出這樣利於砍劈的兵器來？」仲孫玄華同意道：「師尊收到大王送來那把刀後，把玩良久，沒說半句話，我看他是心動了。近十年來少有看到他這種神情。」

　　韓竭道：「先說正事，你們要小心田建與田單達成協議。」

　　車頂的項少龍心中劇震，終於明白解子元為何像世界末日來臨的樣子。果然仲孫玄華歎了一口氣道：「我們已知此事，想不到田單竟有此一著，師兄有什麼應付的良策？」

　　韓竭道：「這事全由呂不韋從中弄鬼，穿針引線，把田單和田建拉在一起。唉！田單始終是當權大臣，若他肯犧牲田生，讓田建登上王位，不像以前的勝敗難測，你們現在的處境的確非常不利。」

　　仲孫玄華憤然道：「我們父子為田建做了這麼多工夫，他怎能忽然投向我們的大對頭？」

　　韓竭歎道：「朝廷的鬥爭一向如此。對田建來說，誰助他登上王位，誰是功臣，況且……唉！我不知該怎麼說好。呂不韋向田建保證，只要田單在位，秦國不單不會攻齊，還牽制三晉，讓他全力對付燕人，你說條件是多麼的誘人。」

　　仲孫玄華冷哼道：「只有傻子會相信這種話。說到底，仍是秦人遠交近攻的一套。」

　　偷聽的項少龍糊塗起來，弄不清楚韓竭究竟是哪一邊的人。韓竭忽地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聽不清楚的項少龍心中大恨，仲孫玄華失聲道：「這怎麼成，家父和田單勢成水火，怎有講和的可能。而且以田單的為人，遲早會拿我們來做箭靶的。」

　　韓竭道：「只是將計就計，田建最信任的是解子元，若你們能向田建提出同樣的條件，保證田建仍會向著你們。」

　　聽到這裡，項少龍沒有興趣聽下去，小心翼翼翻下車廂，沒入黑暗的街巷，偷鐵鑿去也。

　　項少龍找得西城牆一處隱蔽的角落，撕下一角衣衫包紮好錘頭，把一根根鑿子不斷往上釘到積雪的城牆去，再學攀山者般踏著鐵鑿登上牆頭。巡城兵因避風雪，躲到牆堡內去。項少龍借勾索輕易地翻到城外，踏雪朝稷下學宮走去。大雪紛飛和黯淡的燈火下，仍可看出高牆深院的稷下學宮位於西門外一座小山丘之上，房舍連綿，氣勢磅礡。項少龍已不太擔心解子元在這場齊國王位之爭中的命運。既然田建最信任解子元，儘管田建投向轉軌的田單，當然繼續重用解子元，犧牲的只是仲孫龍和大王子田生。拿了百戰寶刀立即逃得遠遠的想法，令他無比興奮。有滑雪板之助，頂多三十來天便可回到咸陽溫暖的家裡，世上還有更為愜意的事嗎？

　　他由稷下學宮左方的雪林潛至東牆下，施展出特種部隊擅長的本領，翻入只有臨淄城牆三分一高度的學宮外牆內去。認定其中的主建築群，項少龍打醒十二個精神朝目標潛去。接連各院的小路廊道在風燈映照下冷清清的，不聞喧嘩，遠處偶爾傳來弄簫彈琴的清音，一片祥和。此時快到初更，大多數人早登榻酣睡，提供項少龍很大的方便。到達主堂的花園，見三個文士裝束的人走過。項少龍忙藏身樹叢後，豈知三人忽然停下來賞雪，害得項少龍進退不得，還要被迫聽他們的對答。

　　其中一人忽地討論起「天」的問題，道：「治國首須知天，若不知天道的運行變化和其固有的規律，管治國家就像隔靴搔癢，申公以為然否？」

　　叫申公的道：「勞大夫是否因見大雪不止，望天生畏，生此感觸？」

　　另一人笑道：「申公確是勞大夫的知己，不過我卻認為他近日因鑽研荀況的『制天命而用之』的思想，方有此語。」

　　暗裡的項少龍深切體會到稷下學士愛好空言的風氣，只希望他們趕快離開。

　　勞大夫認真地道：「仇大人這次錯了，我對荀況的『制天命而用之』不敢苟同。荀況的『不治而議論』，只管言不管行，根本是脫離現實的高談闊論。管仲的『人君天地』則完全是兩回事，是由實踐的迫切需要方面來認識天人的關係。」

　　申公呵呵大笑道：「勞大夫惹出我的談興來哩！來吧！我們回捨煮酒夜話。」

　　三人遠去，項少龍暗叫謝天謝地，閃了出來，蛇行鼠伏的繞過主堂外結冰的大水池，來到主堂西面的一扇窗下，挑開窗扇，推開一隙，朝內瞧去，只見三開間的屋宇寬敞軒昂，是個可容百人的大空間，南壁的一端有個祭壇似的平台，上方掛有長方大匾，雕鏤著『稷下學堂』四字。最令項少龍印象深刻是堂內上端的雕花梁架、漆紅大柱，襯托得學堂莊嚴肅穆，使人望之生畏。大堂門窗緊閉，惟平台上有兩盞油燈，由明至暗的把大堂沐浴在暗紅的色光裡。

　　虎目巡逡幾遍，發覺百戰刀高懸東壁正中處，跳將起來，該可剛好碰到刀把的尾端。項少龍心中大喜，跨過窗台，翻進堂內，急步往百戰刀走去。大堂內似是靜悄無人，項少龍心內卻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非常不舒服。項少龍手握血浪劍柄，停下步來。

　　「咿呀」一聲，分隔前間和大堂的門無風自動的張開來。項少龍心叫不好，正要立即退走，已遲了一步。隨著一陣冷森森的笑聲，一個白衣人昂然步進廳來，他的腳每踏上地面，發出一下響音，形成一種似若催命符的節奏。最奇怪是他走得似乎不是很快，項少龍卻感到對方必能在自己由窗門退出前，截住自己。更使人氣餒心寒的是對方劍尚未出鞘，已形成一股莫可抗禦和非常霸道的氣勢，令他感到對方必勝的信心。如此可怕的劍手，項少龍尚是初次遇上。

　　項少龍猛地轉身，與對方正面相對。這人來到項少龍身前丈許遠的地方，油然立定。烏黑的頭髮散披在他寬壯的肩膊上，鼻鉤如鷹，雙目深陷，予人一種冷酷無情的感覺。他垂在兩側的手比一般人長了少許，臉膚手膚晶瑩如白雪，無論相貌體型都是項少龍生平罕見的，比管中邪還要高猛強壯和沉狠。他的眼神深邃難測，專注而篤定，好像不需眨眼睛的樣子。黑髮白膚，強烈的對比，使他似是地獄裡的戰神，忽然破土來到人間。

　　項少龍倒抽一口氣道：「曹秋道？」那人上下打量他幾眼，點頭道：「正是本人，想不到曹某今午收到風，這晚便有人來偷刀，給我報上名來，看誰竟敢到我曹秋道的地方撒野？」

　　項少龍的心直沉下去。知道他來偷東西的，只有韓闖和肖月潭兩人，後者當然不會出賣他，剩下來的就是韓闖，這被自己救過多次的人，竟以借刀殺人的卑鄙手段來害自己，教他傷心欲絕。站在三晉的立場，項少龍最好是給齊人殺了，那時秦齊交惡，對三晉有利無害。項少龍打消取刀離去的念頭，但求脫身，連忙排除雜念，收攝心神，「鏘」的一聲拔出血浪，低喝道：「請聖主賜教！」

　　他知此事絕難善了，只好速戰速決，覷準時機逃之夭夭，否則若惹得其他人趕來，他更插翼難飛。

　　曹秋道淡淡道：「好膽色，近十年來，已沒有人敢在曹某人面前拔劍，閣下可放手而為，因曹某下了嚴令，不准任何人在晚上靠近這座大堂。若有違令者，將由曹某親手處決，而閣下正是第一個違規者。」

　　項少龍見對方劍未出鞘，已有雄霸天下、擋者披靡之態，那敢掉以輕心，微俯向前，劍朝前指，登時生出一股氣勢，堪堪抵敵對方那種只有高手才有的無形精神壓力。

　　曹秋道劍眉一挑，露出少許訝色，道：「出劍吧！」

　　項少龍恨不得有這句話，對這穩為天下第一高手的劍聖級人物，他實心懷強烈的懼意，故見對方似不屑出劍的托大，哪會遲疑，施出墨氏補遺三大殺招最厲害的攻守兼資，隨著前跨的步法，手中血浪往曹秋道疾射而去。項少龍實在想不到還有哪一式比這招劍法更適合在眼前的情況下使用，任曹秋道三頭六臂，初次遇上如此精妙的劍式，怎都要採取守勢，試接幾劍，方可反攻，那時他可以進為退，逃命去也。

　　曹秋道「咦」了一聲，身前忽地爆起一團劍芒。

　　項少龍從未見過這麼快的劍，對方手動，劍芒立即迫體而來，不但沒有絲毫採取守勢的意思，還完全是一派以硬碰硬的打法。心念電轉裡，他知道對方除了劍快外，劍勢力道更是凌厲無匹，奧妙精奇，比之以往自己遇過的高手如管中邪之輩，至少高上兩籌。那即是說，自己絕非他的對手。這想法使他氣勢陡地減弱一半，再不敢硬攻，改採以守為攻，一劍掃出。

　　「噹！」項少龍施盡渾身解數，橫移三尺，又以步法配合，勉強劈中曹秋道搠胸而來的一劍。對方寶劍力道沉重如山，不由被震退半步。

　　曹秋道收劍卓立，雙目神采飛揚，哈哈笑道：「竟能擋我全力一劍，確是痛快，對手難求，只要你再擋曹某九劍，曹某任由閣下離開。」

　　項少龍的右手仍感酸麻，知對方天生神力，尤勝自己，難怪未逢敵手。因為只要他拿劍硬砍，已沒有多少人吃得消，何況他的劍法更是精妙絕倫至震人心魄的地步。在這劍道巨人的身前，縱使雙方高度所差無幾，他卻有矮了一截的窩囊感覺。不要說多擋他九劍，能再擋下一劍實在相當不錯。項少龍明知若如此沒有信心，今晚必飲恨此堂，可是對方無時不在的逼人氣勢，卻使他大有處處受克的頹喪感。他已如此，換了次一級的劍手，恐怕不必等到劍鋒及體，便心膽盡裂而亡。曹秋道之所以能超越所有的劍手，正因他的劍道修養，達至形神一致的境界。

　　曹秋道冷喝道：「第二劍！」

　　唰的一聲，對方長劍照面削來。項少龍正全神戒備，可是曹秋道的一劍仍使他泛起無從招架的感覺。此一劍說快不快，說慢不慢，速度完全操控在曹秋道手裡，偏偏項少龍卻感到曹秋道劍上貫足力道。以常理論，愈用力速度愈快，反之則慢。可是曹秋道不快不慢的一劍，偏能予人用足力道的感受。項少龍心頭難過之極，更使他吃驚是這怪異莫名的一劍，因其詭奇的速度，竟使他生出把握不定、對其來勢與取點無所捉摸的彷徨。他實戰無數，還是首次感到如此的有力難施。吃驚歸吃驚，卻不能不擋格。幸好他一向信心堅凝，縱使在如此劣勢裡，也能迅速收拾心情，回復冷靜。直覺上他感到假若後退，對方的劍招必會如洪水缺堤般往自己攻來，直至他被殺死。別無選擇下，項少龍坐馬沉腰，畫出半圈劍芒，取的是曹秋道的小腹。理論上，這一劍比之曹秋道的一劍要快上一線。所以曹秋道除非加速，又或變招擋御，否則項少龍畫中曹秋道腹部之時，曹秋道的劍離他面門該至少仍在半尺之外。

　　曹秋道冷然自若，冷哼一聲，沉腕下挫，準確無誤的劈在項少龍畫來的血浪劍尖處，仿如項少龍配合好時間送上去給他砍劈似的。項少龍暗叫不好，「叮」的一聲，血浪鋒尖處少了寸許長的一截，而他則虎口欲裂，無奈下往後退開。

　　曹秋道哈哈一笑，劍勢轉盛，喝道：「第三劍！」當胸一劍朝項少龍胸口搠至。

　　項少龍此時深切領會到名聞天下的劍術大宗師，其劍法已臻達出神入化的境界，看似簡單的招數，無不暗含玄機，教人防不勝防。就像此似是平平無奇的一招，卻令人感到他把身體所有力量，整個人的感情和精神，全投進一劍去，使本是簡單的一劍，擁有莫可抗衡的威懾力。以往項少龍無論遇上什麼精湛招數，都能得心應手的疾施反擊，反是現在對上曹秋道大巧若拙的招式，卻是縛手縛腳，無法迎架。問題是項少龍此刻正在後退的中途，曹秋道的劍以雷霆萬鈞之勢攻來，使他進退失據，由此可見曹秋道對時間拿捏的準確。自動手之始，項少龍處處受制，這樣下去，不屍橫地上才怪。項少龍猛一咬牙，旋身運劍，底下同時飛出一腳，朝曹秋道跨前的右足小腿閃電踢去。

　　曹秋道低喝道：「好膽！」

　　項少龍一劍劈正曹秋道刃上，卻不聞兵器交擊的清音，原來曹秋道在敵劍碰上己刀時，施出精奧無倫的手法，持刃絞卸，竟硬把項少龍帶得朝前蹌踉衝出半步，下面的一腳踢勢立時煙消瓦解。項少龍心知要糟，劍風勁嘯之聲倏然響起，森森芒氣，從四方八面湧來，使他生出陷身驚濤駭浪裡的感覺。際此生死關頭，項少龍把一直盤算心中的逃走之念拋開，對曹秋道的兇猛劍勢視若無睹，全力一劍當頭朝曹秋道劈去。

　　在生死懸於一發的形勢下，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選最短的路線，迫對方不得不硬架一招，否則即管高明如曹秋道，亦要落個兩敗俱傷。

　　但他仍是低估曹秋道。驀地左胸脅處一寒，曹秋道的劍先一步刺中他，然後往上挑起，化解他的殺著。項少龍雖感到鮮血泉湧而出，對方劍尖入肉的深度只是寸許，但若如此失血下去，不用多久，他會失去作戰能力。由於對方劍快，到這刻他仍未感到痛楚。

　　曹秋道大笑道：「第四劍！」

　　項少龍心生一計，詐作不支，手中血浪頹然甩手墮地，同時往後蹌踉退去。曹秋道大感愕然，項少龍退至百戰寶刀下，急跳而起拿著刀鞘的尾端，把心愛的寶刀取下來。

　　曹秋道怒喝道：「找死！」手中劍幻起重重劍芒，隨著衝前的步伐，往項少龍攻去。

　　項少龍把久違的寶刀從鞘內拔出，左手持鞘，右手持刀，信心倍增。「噹！」出乎曹秋道意料之外，項少龍以刀鞘子硬擋曹秋道一劍，接著健腕一揮，唰唰唰一連三刀連續劈出，有若電打雷擊，威勢十足，凌厲至極。曹秋道吃虧在從未應付過這種利於砍劈的刀法，更要命是對方先以刀鞘架著他的劍，方疾施反擊。不過他並沒有絲毫慌張失措，首次改攻為守，半步不讓的應付項少龍水銀瀉地般攻來的刀浪，刀劍交擊之聲不絕於耳。項少龍感到對方像一個永不會被敵人攻陷的堅城，無論自己的刀由任何角度攻去，對方總有辦法化解。這感覺對他的心志形成一股沉重壓力，但自己能使他只可固守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足可自豪。

　　項少龍一聲長笑，再劈出凌厲無匹的一刀，往後退走，叫道：「第幾劍哩？」

　　曹秋道愕然止步，記起早過了十劍之約。

　　項少龍順手撿起血浪，穿窗逃逸。

　　走了十來步，項少龍雙腿一軟，倒在雪園裡，中劍處全是斑斑血漬，滲透衣服，開始感到劇痛攻心。他勉力爬起來，腦際一陣暈眩，自知剛才耗力過巨，又因失血的關係，再沒有能力離開這裡。假若留在這天寒地凍的地方，明天不變成僵直的冰條才怪。遠方隱有人聲傳來，看來是兩人的打鬥聲，驚動了宮內的人，只因曹秋道的嚴令，故沒人敢過來探查。項少龍取出匕首，挑破衣衫，取出肖月潭為他旅途預備的治傷藥敷上傷口，包紮妥當，振起精神，爬了起來。先前的人聲斂去，一片沉靜。

　　項少龍把血浪棄在一處草叢內，把百戰刀掛好背上，忍著椎心的痛楚，一步高一步低的往外圍摸去。經過數重房舍，項少龍再支持不住，停下來休息。心想這時若有一輛馬車就好了，無論載自己到哪裡去，他都不會拒絕。以他目前的狀態，滑雪回咸陽只是癡人作夢。想到這裡，忙往前院的廣場潛去。照一般習慣，馬兒被牽走後，車廂留在廣場內，他只要鑽進其中一個空車廂，捱到天明，說不定另有辦法離開。

　　片刻後他來到通往前廣場的車道上，四周房舍大多烏燈黑火，只其中兩三個窗子隱透燈光，不知是哪個學士仍在燈下不畏嚴寒的努力用功。項少龍因失血耗力的關係，體溫驟降，冷得直打哆嗦，舉步維艱。就在這刻，車輪聲由後傳來。項少龍心中大訝，這麼夜了，誰還要乘車離宮呢？忙躲到一旁。馬車由遠而近，正是韓竭的座駕，項少龍還認得御者的裝束。項少龍叫了聲謝天謝地，趁馬車過時閃出去，奮起餘力攀上車頂，任由車子將他送返臨淄古城。

　　當夜他千辛萬苦摸返聽松院，倒在席上立即不省人事，直至日上三竿，仍臥在原處，喚醒他的是肖月潭，駭然道：「你的臉色為何這麼難看？」

　　項少龍苦笑道：「給曹秋道刺了一劍，臉色怎會好看。」肖月潭失聲道：「什麼？」

　　項少龍把昨晚的事說出來，然後道：「現在終於證實兩件事，首先是鳳菲的情郎確是韓竭，其次是韓闖出賣我。」

　　肖月潭苦惱道：「以你目前的狀態，能到哪裡去呢？」

　　項少龍道：「有三天時間我當可復原，屆時立即遠走高飛，什麼事都不去管。」

　　肖月潭道：「讓我去告訴其他人說你病了。三天內你盡量不要離開聽松院，這裡總比外面安全。」

　　項少龍苦笑道：「希望是這樣吧！」

　　肖月潭走後，項少龍假裝睡覺，免得要應付來問病的人。

　　午未之交，肖月潭回來為他換傷藥。低聲道：「真奇怪，稷下學宮那邊沒有半點消息，好像昨晚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但至少他們該傳出百戰刀失竊的事。」

　　項少龍沉吟道：「你看曹秋道會不會猜出昨晚偷刀的人是我項少龍呢？」

　　肖月潭拍腿道：「該是如此，只有慣用百戰刀者方可把該刀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亦只有項少龍有本領把曹秋道殺得一時難以反擊。」旋又皺眉道：「若曹秋道把你在此地的事告訴齊人，將使事情變得更複雜。」

　　項少龍道：「橫豎我要走的，有什麼大不了。最精采是沒有人敢明目張膽來對付我，韓闖便要假借他人之手來殺我。」說到這裡，不由歎氣。被好朋友出賣，最令人神傷心痛。

　　肖月潭明白他的感受，拍拍他道：「李園他們有沒有遣人來探聽消息？」

　　項少龍搖頭道：「照道理李園知道我曾找他，該來看看我有什麼事。」

　　肖月潭沉吟片刻，道：「或者他是問心有愧，羞於面對你。唉！曹秋道真的那麼厲害嗎？」

　　項少龍猶有餘悸道：「他的劍術確達到突破體能限制、超凡如聖的境界，我對著他時完全一籌莫展，只有挨打的份兒。」

　　肖月潭道：「你知不知道一般所謂高手與他對陣，站都站不穩，不用動手而擲劍認輸。」

　　項少龍感同身受道：「我也有那種感覺。」

　　肖月潭思索道：「假設打開始你用的是百戰刀，勝負如何？」

　　項少龍苦笑道：「結局肯定是小命不保。」

　　肖月潭訝道：「你是真正的謙虛，且不把勝負放在心上。照我看你落在下風的最大原因，是因知道被好友出賣，心神震盪下無法凝起鬥志，又一心想溜，所以發揮不出平時一半的實力，假若換了環境，用的是百戰寶刀，你當是曹秋道的勁敵。」

　　項少龍的自信早在昨晚給曹秋道打跑，歎道：「現在我只想走得遠遠的，以後不再回來。以前無論在多麼凶險惡劣的情況下，我從沒有想過會死，但曹秋道那把劍卻似能不住撩起我對死亡的恐懼。劍道達到這種境界，令人驚佩。」

　　肖月潭岔開話題道：「鳳菲來過沒有？」

　　項少龍答道：「所有人都來過，就只她不聞不問，我對她早心淡了。」

　　這時董淑貞知他「醒」過來，要來見他，肖月潭乘機離去。

　　美女蓮步姍姍的在榻沿坐下，伸手撫上他臉頰，秀眸射出深刻的感情，幽幽道：「好了點嗎？唉！好好一個人，怎會忽然病倒呢？」項少龍很想質問她為何搭上沙立這卑鄙小人，終還是忍下衝動，有神沒氣道：「這事要問問老天爺才成。」

　　董淑貞忽伏在他胸膛上，悲切的哭起來。

　　項少龍明白她的心情，伸出沒受傷的左手，撫上她香肩，愛憐地道：「現在豈是哭泣的時候，二小姐為了自己的命運，必須堅強起來。」

　　董淑貞淒然道：「我的命運，由你們男人來決定，現在你病得不明不白，教人家怎辦？」

　　項少龍氣往上湧，哂道：「又不是只得我一人幫你，二小姐何用淒惶至此？」

　　董淑貞嬌軀一顫，坐直身體，淚眼盈盈地愕然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我和秀真現在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再沒有三心兩意。」項少龍不屑道：「若是如此，昨天為何仍要和沙立暗通消息？」董淑貞惶急道：「是誰造的謠，若我或秀真仍有和沙立勾結，教我們不得好死。」

　　項少龍細審她的神色，知她該非做戲，心中大訝，同時省悟到池子春是沙立的人，故意說這些話，既可誣捏董祝兩女，又可取得自己的信任，以進行某一陰謀，自己竟差點中計。不過另一個頭痛的問題又來了，若兩女的命運全交在自己手上，他豈可獨自一走了之。可是現在他是自身難保，何來能力保護她們？

　　董淑貞秀眸淚花打轉，滾下兩顆豆大的淚珠，苦澀的道：「我和秀真現在是全心全意信任你，你……」

　　項少龍伸手按在她豐潤的紅唇上，截斷她的話，低聲道：「你有沒有法子通知龍陽君，教他來見我。」

　　董淑貞點頭道：「我明白了，此事淑貞立即去辦，不會教人知道。」

　　董淑貞去後，似對他不聞不問的鳳菲來了。不知如何的，項少龍感到她的神情有點異樣，眼神裡藏著一些他難以明白的東西。

　　她以慣常優美動人的風姿，坐在他旁，探出右手，撫上他的額頭，柔聲道：「幸好只是有點熱，有談先生為你診治，很快該可痊癒。」

　　項少龍想起韓竭，歎道：「多謝大小姐關心，歌舞排練的情況如何？還有五天是齊王壽宴舉行的時候呢。」

　　鳳菲苦澀地道：「聽你說話的口氣，像個陌生人般，我們的關係為何會弄成這樣子的？」

　　項少龍發覺她的鬢髮有點凌亂，一副無心打理的模樣，舉手為她整弄秀髮，順口道：「小屏兒今天沒為你理頭梳妝嗎？」

　　鳳菲苦笑道：「聽到你好生生一個人忽然病倒，還有什麼心情。」說到這裡，自然地舉起一對纖手撥弄秀髮。項少龍的目光首先落在她因舉手而強調酥胸玲瓏浮凸的線條上，接著目光上移，立時給她纖指上精緻的銀指環吸引整個心神，心中劇震。

　　鳳菲停止整理秀髮的動作，訝道：「你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

　　項少龍心中翻起滔天巨浪。銀指環正是那只秘藏毒針的暗殺利器，當日在咸陽醉風樓，鳳菲曾向他坦然承認有人教她以此環來毒殺他項少龍，後來她將指環棄於地上，以示打消此意。現在危險的指環忽然出現在她的五指上，不用說是韓竭逼她來殺自己，以顯示她對韓竭的忠誠，難怪她的神情有異平常。

　　鳳菲當然不知他看破了她的陰謀，微嗔道：「為何不答人家？」項少龍壓下心中波濤洶湧的情緒，同時大感頭痛。假若鳳菲以環內的毒針來刺殺他，他該怎辦呢？這一針他當然不能硬捱，但若揭破，等若告訴她自己是項少龍，此情此況確是兩難之局。

　　在他呆若木頭之際，鳳菲撲在他胸膛上，淒然道：「為何鳳菲竟會遇上你？」

　　項少龍知她是有感而發，不過他關心的卻是她玉指上的殺人凶器，忙一把抓著她想摟上他脖子的「毒手」，同時分她神道：「為何大小姐會看上肯與嫪毐同流合污的人？」

　　鳳菲心中有鬼，嬌軀猛顫，坐直身體，把「毒手」抽回去，裝出生氣的樣子怒道：「不要瞎猜！人家根本不認識韓竭。」

　　項少龍把心神全放在毒指環上，嚴陣以待道：「還要騙我？大小姐想不想知道昨晚韓竭送你回來後，去了見什麼人？」

　　他這話只是順口說出來，話出口時，心神一顫。仲孫龍不是欲得鳳菲而甘心的人嗎？韓竭去見仲孫龍的兒子，是否有什麼問題？鳳菲「啊」的一聲叫起來，瞪著他啞口無言。

　　項少龍放下心來，知她絕不會在未弄清楚韓竭去見的是什麼人前暗算自己。微微一笑道：「大小姐若仍否認，我們不用談下去。」

　　鳳菲垂下俏臉，低聲道：「他去見誰呢？」

　　項少龍淡淡道：「仲孫玄華。」

　　鳳菲失聲道：「什麼？」

　　項少龍伸手拍拍她的臉蛋，含糊地道：「大小姐好好的去想吧！我累得要命，須睡他一覺。只有在夢中，我沈良才可尋找躲避這充滿欺詐仇殺的人世的桃花源。」

　　鳳菲愕然道：「什麼是桃花源？」

　　項少龍將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娓娓道出，人物和時代當然順口改了。

　　鳳菲忽地淚流滿臉，想說話時泣不成聲，再次撲入項少龍懷裡，悲切道：「人家現在該怎麼辦？」

　　項少龍坦白道：「此事還有待觀察，韓竭去見仲孫玄華，並不代表什麼，大小姐可否給點時間讓小人去查看查看。」

　　鳳菲搖頭道：「他至少該告訴我會去見仲孫玄華啊！」

　　項少龍歉然道：「很多男人習慣不把要做的事情說給女人聽的。」

　　鳳菲默然片晌，幽幽道：「若換過是別人，在這種情況下，絕不會為韓竭說好話。唉！沈良啊！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項少龍苦笑道：「你還不明白嗎？我只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明知大小姐騙我害我，仍不忍見你傷心落淚。」

　　鳳菲坐直嬌軀，任由項少龍為她拭掉淚珠，神情木然。項少龍不知該說什麼，幸好龍陽君來了，打破僵局。

　　當鳳菲的位置換上龍陽君，項少龍若無其事道：「我差點給韓闖害得沒有命見君上。」

　　龍陽君駭然道：「這話怎說？」

　　項少龍知道龍陽君由於對自己的「感情」，絕難作偽，判斷出他真的不知道此事，遂把昨晚的事說出來。

　　龍陽君不斷色變，沉吟片晌，斷然道：「雪剛停了，待這兩日天氣好轉，奴家立即送你離開臨淄。」

　　項少龍道：「萬萬不可，否則君上將難逃貴國罪責。我現在只想知道韓闖有沒有將我的事告訴郭開。」

　　龍陽君道：「我會設法查探，現在回想起來，韓闖確曾在言語上向我試探，這賊子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教人鄙視。」

　　項少龍道：「我不會怪他，他這麼做是迫於無奈，憑著大家的交情，應付他亦不困難，最怕是他通知郭開，那就危險多了。」

　　龍陽君站起來道：「奴家立即去查，只要我向韓闖詐作想害你，保證他什麼都說出來。」

　　龍陽君去後，項少龍心情轉佳，傷勢竟像立即好了大半。這一著他是押對了，以龍陽君和他的交情，很難狠下心來第二次害他。想著想著，沉沉睡了過去，給人喚醒，已是黃昏時分。解子元來了。

　　解子元坐在榻旁的軟墊上，搔頭道：「你怎會忽然病得臉無人色似的，小弟還想找你去逛逛呢。」

　　項少龍愕然道：「你的事解決了嗎？」

　　解子元道：「就算解決不了，小弟都要為蘭宮媛寫成最後壓軸的一曲，這次糟了，最怕大王怪責我。」

　　項少龍為他著急道：「只有五天時間，怎辦好呢？你自己去不行嗎？」

　　解子元苦笑道：「內人只信任你一個人，我若不帶你回家給她過目，什麼地方都去不了。」

　　項少龍獻計道：「你說要去仲孫龍處商量要事不就成嘛。」解子元歎道：「仲孫玄華那傢伙怎敢瞞她，只一句就知我在說謊。」項少龍推被而起道：「小弟只好捨命陪君子，抱病和你去胡混吧。」

　　項少龍其實並沒有什麼事，只因失血太多，故而臉色蒼白。經過半晚一天的休息，體力回復過來，只是傷口仍隱隱作痛。

　　到瞭解府，善柔見到他的模樣，嚇了一跳，支開解子元，私下問道：「發生什麼事？」

　　項少龍苦笑道：「給你的師傅捅了一劍。」

　　善柔失聲道：「什麼？」

　　項少龍以最快方法，扼要地把昨挽的事說出來，善柔尚未來得及說話，解子元回來，兩人只好改說其他事。

　　離開解府，解子元有若甩繩野猴般興奮道：「我們到蘭宮媛的玉蘭樓去，這妮子對我應有點意思。」

　　項少龍心想蘭宮媛應比鳳菲和石素芳更認不出自己，點頭道：「今晚全聽解兄的吩咐。」

　　解子元雀躍道：「只要我告訴柔骨美人今晚是為了作曲而到她那裡去，怎樣沒空她都要來向我獻媚的。」

　　項少龍提醒道：「別忘記初更前回家，否則沒人可救得你。」

　　解子元正容道：「小弟到青樓去，只是想感受那種煙花地的氣氛，用以提起心思，絕非有什麼不軌企圖，有這麼的兩個時辰盡可夠樂了！」

　　項少龍笑道：「原來如此，我放心了。」

　　解子元忽地歎氣，瞧往車窗外雪後一片純白的世界。

　　項少龍瞭解地道：「還在為政事心煩嗎？」

　　解子元苦笑道：「說不心煩是違心之言，今早我見過二王子，唉！這些是不該對你說的。」接著精神一振道：「到了！」

　　在從衛前呼後擁中，馬車駛進臨淄聲名最著的玉蘭樓去。在熱烈的招待下，兩人被迎入樓內。際此華燈初上的時刻，玉蘭樓賓客盈門，非常熱鬧。

　　兩人被安排到二樓一個佈置華麗的廂房，婢女自然是侍奉周到。項少龍奇道：「為何樓內的人像對解兄非常熟絡和巴結的樣子？」

　　解於元自豪道：「一來小弟的作品乃這裡必備的曲目，二來我昨晚特別請仲孫龍給我在這裡訂房，在臨淄誰敢不給他面子。」

　　那叫蘭夫人的青樓主持來了，未語先笑大拋媚眼道：「媛媛知道解大人肯來探她，開心得什麼人都忘記。刻下正沐浴打扮，立即就來，解大人和沈爺要不要點多兩個女兒來增添熱鬧？」

　　她雖是徐娘半老，但妝扮得體，又有華麗的羅裳襯托，兼之身材保持得很好，故此仍頗為惹眼，最誘人是她縱情言笑，自有一種嬌媚放蕩的神態，最使男人心猿意馬，想入非非。項少龍亦不由讚一聲齊女不論老嫩，均是非同凡響，善柔和趙致正是其中佼佼者。

　　解子元聞言笑得合不攏嘴來，忙說：「不用了！我們是專誠為媛小姐來的。」

　　蘭夫人帶著一股香風到解子元身旁，在兩人席間坐下，半個人挨到解子元身上，把小嘴湊到解子元旁咬著耳朵說起密話。項少龍見解子元陶醉的樣子，便知蘭夫人說的必是男人最愛聽和受落的說話。

　　接著解子元和蘭夫人齊聲笑起來，後者方有閒把美目移到項少龍身上，媚笑道：「媛媛今晚是解大人的，沈爺要不要奴家為你挑個女好兒呢？」

　　項少龍忙道：「在下今晚只是來作陪客。」

　　蘭夫人也不勉強，煙視媚行的去了。解子元卻真個精神百倍，由懷中掏出一卷布帛，令侍婢給他取來筆墨，即席作起曲來。項少龍不敢擾他，半臥在軟墊上，閉目假寐。兩名善解人意的年青美婢，不用吩咐便來為兩人推拿揉捏。項少龍心中有另一番感觸，至此深切體會到身份地位的重要。自己仍是那個人，但因身份的不同，再不若以前般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成為眾人注意的核心人物，像蘭夫人顯然對自己不在意。想著想著竟睡了過去，朦朧中他似是聽到一陣柔軟得像棉絮的女子歌聲，從天外處傳入耳內。他雖聽不清楚對方在唱什麼，卻感到她吐字之間流洩出無限的甜美，彷彿飄逸得有若輕煙迷霧，使曲子似如在憂傷的水波中不住晃動，清柔得像拂過草原的微風。項少龍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睜眼時發覺南宮媛來了，正伏在解子元背上輕輕詠唱他剛出世的曲子。對面席上還多了個挺拔雄壯的年青男子，見他醒來，隔席向他打招呼，又全神貫注到蘭宮媛和解子元處。

　　一曲既罷，年青男子鼓掌道：「曲既精采，媛小姐又唱得好，玄華佩服佩服！」

　　項少龍心中一震，此人竟是仲孫龍之子、名震臨淄的劍手仲孫玄華。

　　解子元倒入蘭宮媛懷裡，斜目往項少龍瞧來，喜道：「沈兄醒來了，我們喝一杯，今晚不醉無歸。」

　　蘭宮媛的美目落到項少龍身上，轉了兩轉，又回到解子元處，不依道：「不准解大人提這個『歸』字，今晚讓人家好好侍候你嘛！」解子元和仲孫玄華對視大笑。

　　項少龍坐直身體，不好意思的道：「小弟睡了多久？」

　　仲孫玄華笑道：「我來了足有整個時辰，沈兄一直睡著。若非媛小姐肯開金口，否則怕誰都喚不醒沈兄。」

　　蘭宮媛親自為三人斟酒，柔骨美女在，登時一室春意，整個氣氛都不同了。酒過三巡，蘭宮媛挨回解子元懷裡，對他癡纏得令人心生妒意。

　　仲孫玄華向解子元歎道：「佳人配才子，小弟從未見過媛小姐肯這麼順從人意，小弟從未嘗過媛小姐如此的溫柔滋味。」

　　解子元一副飄然欲仙的陶醉樣兒，不知人間何世。

　　仲孫玄華將承繼自乃父的窄長臉龐轉往項少龍，雙目寒芒電閃道：「家父對沈兄的飛劍絕技念念不忘，不知小弟能否有一開眼界的機會？」

　　項少龍心叫來了，微笑道：「至少要待小弟病癒才成。」暗道那時我早溜掉。

　　仲孫玄華點頭，語帶諷刺道：「這個當然。哈！沈兄該正是鴻運當頭，有解大人這位好朋友。」

　　蘭宮媛訝道：「什麼飛劍之技？仲孫公子不要打啞謎似的好嗎？」

　　解子元笑道：「只是一場誤會，媛小姐知不知道沈兄是鳳大小姐的團執事。」

　　蘭宮媛愕然朝項少龍望來，秀眸明顯多了點不屑和看不起項少龍的神態，「嗯」的一聲，沒有說話。

　　項少龍卻渾身不自然起來，正打算托病脫身，蘭夫人來了，親熱地挨坐仲孫玄華身旁，呢聲道：「奴家想借媛媛片刻光景，請三位大爺給奴家少許面子，萬勿介意。」

　　蘭宮媛嬌嗔道：「他們不介意，奴家可介意呢！不過蘭姨這麼疼媛媛，媛媛怎麼介意，只好勉為其難！」

　　項少龍心中叫絕，這些名姬無一不是手段厲害，這麼和蘭夫人一唱一和，他們有什麼可以反對的。

　　仲孫玄華亦非易與，淡淡道：「是否齊雨兄來了？」

　　蘭夫人嬌笑道：「仲孫公子一猜就中，來的尚有秦國的大人物呂大相國。」

　　仲孫玄華雙目電芒閃動，冷哼道：「若論秦國的人物，首推項少龍，呂不韋嘛！哼！」

　　蘭宮媛忽然有感而發的歎一口氣，從解子元懷裡站起來，柔聲道：「妾身打個招呼，立即回來。」

　　解子元忙起立恭送，並向項少龍打個眼色道：「媛小姐不用介懷，在下亦到回家的時候。」

　　蘭宮媛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不依道：「妾身不會讓公子走的，若是這樣，人家留在這裡好了。」轉向蘭夫人問道：「仲父那邊來了多少人？」

　　這次輪到項少龍大吃一驚，忙道：「媛小姐不去招呼一下，那可不太好吧！」

　　蘭夫人笑道：「仲父聞得解大人和仲孫公子在這裡，正要過來打招呼！」言罷去了。

　　項少龍哪敢猶豫，施禮道：「小弟有點頭暈腳軟，先一步告退，三位請了。」

　　不理三人奇怪的目光，大步朝門口走去，剛把門打開，蘭夫人挽著神采飛揚的呂不韋，迎面而至，後面跟著齊雨、旦楚和韓竭三人。雙方打個照面，呂不韋雄軀猛顫，愕然止步，不能置信地瞪著項少龍。韓竭、齊雨和旦楚顯然尚未認出項少龍，訝然望著兩人。

　　蘭夫人更不知什麼一回事，笑道：「真巧呢！奴家是剛好碰見仲父和三位大人走過來呢。」

　　項少龍心中叫苦，進退不得，硬著頭皮微笑施禮道：「沈良見過仲父！」

　　呂不韋眼中掠過複雜無比的神色，旋即恢復常態，呵呵笑道：「沈先生像極呂不韋的一位故友，真給嚇了一跳。」

　　韓竭則聞沈良之名，眼中掠過殺機。項少龍卻知呂不韋已認出自己，只是不揭破吧！退入房去，免得攔在門口。忽然間，他湧起滔天鬥志，再沒有任何顧忌。說實在的，他已非常厭倦偽裝別人的把戲。呂不韋帶頭進入房內，仲孫玄華等忙起立致禮。此子剛才還表示不把呂不韋放在眼內，但看現在不敢透出一口大氣的樣子，便知他給呂不韋的威名和氣勢震懾。解子元讓出上座，自己移到項少龍那席去，房內只有四個座席，故此須兩人共一席。蘭夫人見蘭宮媛仍纏在解子元旁，遂親自侍候呂不韋。

　　蘭宮媛擠在項少龍和解子元中間，忽然挨到項少龍處，低聲問道：「沈爺為何又不走？」

　　項少龍苦笑道：「這麼走太沒禮貌了。」

　　呂不韋先舉杯向各人敬酒，接著的一杯卻向著項少龍道：「鳳小姐有沈良兄為她打理團務，是她的福氣！」

　　項少龍知他看穿自己暗中破壞他對鳳菲的圖謀，微笑舉杯回敬道：「那裡那裡，小弟只是量力而為！」

　　眾人大訝，若論身份，兩人相差十萬八千里。可是呂不韋進來後，注意力似乎全集中到項少龍身上去。

　　齊雨、韓竭和旦楚等三人與項少龍接觸的機會少之又少，當然無法像呂不韋那樣一個照面認出項少龍來，無不心中納悶，為何呂不韋竟像是認識和非常重視這個小人物呢？

　　蘭夫人邊為呂不韋斟酒，邊訝道：「仲父和沈先生是否素識？」呂不韋眼中閃過深沉的殺機，淡淡道：「確曾有過來往，異地重逢，教人意想不到。」

　　眾人聽呂不韋語氣裡充滿感慨，顯是非常「看重」沈良，無不對此人刮目相看。

　　項少龍心知肚明呂不韋現在腦袋裡唯一的念頭是如何殺死自己，心念電轉道：「這次來臨淄，哪想得到會見到這麼多老朋友。」

　　呂不韋聞言大感愕然，沉吟不語。項少龍當然明白他的難題，儘管給他以天作膽，絕不敢公然行兇殺死他這上將軍。因為只要小盤事後知道呂不韋曾在這裡見過他，然後他項少龍又忽然給人殺了，他呂不韋休想脫罪。所以只有在誰都不知項少龍是沈良的情況下，呂不韋方可逞兇，他甚至不會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以免日後會洩出消息。尤其是齊人，因他們絕不想負上殺害項少龍的罪名。

　　仲孫玄華對項少龍的態度完全改觀，試探道：「沈兄原來相識滿天下，難怪與韓侯和龍陽君那麼稔熟。」

　　這麼一說，項少龍立知團內有仲孫龍的線眼，說不定是沙立一系的人。呂不韋則雄軀微顫，顯然知道失去殺害項少龍的機會，甚至還要保護他不被別人加害，否則將來可能要蒙上嫌疑或負上罪名，情況不妙之極。眾人呆瞪項少龍，不明白一個鳳菲歌舞團小小的新任執事，為何得到各國公卿大臣的器重。

　　項少龍舉杯道：「是各位給的面子，小弟敬各位一杯。」

　　眾人弄不清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一臉茫然的舉杯回敬。

　　呂不韋卻知項少龍在警告自己莫要輕舉妄動，喝罷正容道：「沈兄這兩天是否有空？可否找個時間再碰碰頭，又或呂某親來拜候。」此番話一出，各人驚訝得合不攏嘴，這是什麼一回事？以呂不韋的身份地位和一向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內的高傲自負，怎會紆尊降貴的去見這個沈良？

　　項少龍微笑道：「相見不如不見，仲父三思才好。」

　　眾人一聽下由驚訝變成震駭，知道兩人的關係大不簡單。原本以酥胸緊挨著呂不韋臂膀的蘭夫人，忘情的坐直嬌軀。蘭宮媛則美目一眨不眨的在旁邊凝視項少龍。

　　呂不韋眼中閃過怒火，低頭看看手上的空杯子，沉聲道：「沈良畢竟是沈良，那天呂某聽到沈先生獨闖仲孫府，早該猜到沈先生是故人。」

　　仲孫玄華立即不自然起來，乾咳一聲。項少龍心中暗罵，知呂不韋不單要挑起仲孫家和自己的嫌隙，還想把自己真正的身份暗示出來，最好的結果當然是像仲孫玄華那類劍手慕名來向他挑戰，若在公平決鬥下殺死自己，小盤難有話說。但當然呂不韋不可直接揭穿他是項少龍，所以說得這麼含糊。室內靜至落針可聞，遠方傳來管弦絲竹之音，氣氛奇異之極。

　　項少龍淡淡道：「那天全賴仲孫兄的令尊高抬貴手，又有李相爺在旁說項，否則小弟恐難在這裡喝酒和聽媛小姐的仙曲。」

　　仲孫玄華見項少龍給足面子，繃緊的臉容放鬆下來，舉杯敬道：「哪裡哪裡，只是一場小誤會！」

　　解子元終於有機會說話，笑道：「真的只是小小誤會，大家把這杯喝了。」

　　旦楚等仍是一臉狐疑，心神不屬的舉杯喝酒。蘭宮媛先為項少龍添酒，再為各人斟酒。

　　項少龍趁蘭宮媛離席，兩人間少了阻隔，湊過解子元處低聲道：「別忘了嫂夫人的囑咐。」

　　解子元一震嚷道：「各位見諒，小弟要趕回家去！」

第八章　劍聖戰書

　　項少龍回到聽松院，居心叵測的池子春在主堂前迎上他道：「小人又有要事須向執事報告。」

　　項少龍虛與委蛇道：「什麼事？」

　　池子春左顧右盼，低聲道：「不若借一步到園內說話，不虞給人看見。」

　　項少龍皺眉道：「這麼晚了！誰會看到我們？」

　　池子春煞有介事的道：「其實我是想領執事到園裡看一對狗男女幽會。」

　　項少龍愕然半晌，暗忖難道今早還誓神劈願的董淑貞在說謊話，壓低聲音道：「是二小姐嗎？」

　　池子春點頭道：「還有沙立，若非我一直留意谷明等人，仍不知他們安排沙立偷進來。」

　　項少龍心中無名火起，冷冷道：「帶路！」

　　池子春喜色一掠即逝，帶路繞過主堂，沿小徑朝後園走去。踏入花園，四周寂靜寧謐，明月高掛天際，不覺有人。

　　項少龍心生疑惑，問道：「人呢？」

　　池子春指著後院遠方一角的儲物小屋道：「在柴房裡，我們要小心點，谷明等會在附近給他們把風，執事隨小人來吧！」

　　不待他答應，逕自繞過後院小亭左方的花叢，看來是想由靠後牆的小徑走去。項少龍大感不對勁，董淑貞若和沙立勾結，私下見面並不稀奇。但在目前的形勢下，他今早又曾懷疑過她和沙立的關係，照理怎都不會仍要在這麼侷促的地方幽會。想到這裡，腦海浮現出池子春剛才的喜色，那就像因他中計而掩不住得意之情的樣子。

　　池子春走了十多步，見他木立不動，催道：「執事快來！」

　　項少龍招手喚他回來，把他帶到一叢小樹，道：「我尚有一事未弄清楚。」

　　池子春道：「什麼事？」

　　項少龍指指他後方道：「那是誰？」

　　池子春愕然轉身，項少龍抽出匕首，從後一把將他箍著，匕首架上他咽喉，冷喝道：「還想騙我，二小姐仍在她的閨房裡，我親眼看到的。」

　　池子春顫聲道：「沈爺饒命，小人不知道二小姐返回房間。」

　　只兩句話，便知池子春心慌意亂，根本分不清楚項少龍在說詐語。

　　項少龍以毫無情緒的語調冷冷道：「誰在那裡伏擊我，只要你敢說不知道，我立即割開你少許咽喉，任你淌血致死。」

　　池子春的膽子比他預估的小許多，全身打震，哆嗦道：「沈爺饒命，是沙立迫我這麼做的。」

　　項少龍想起仲孫玄華對他們的事瞭如指掌，心中一動問道：「仲孫龍派了多少人來助沙立？」

　　池子春完全崩潰下來，顫聲道：「原來沈爺什麼都知道，小人知罪。」

　　項少龍終弄清楚沙立背後的指使者，整個人輕鬆起來，沙立若非有人在他背後撐腰，祝秀真和董淑貞怎會將他放在眼內，跟紅頂白如谷明、富嚴之徒，更不會聽他的命令。若非身上負傷，就去狠狠教訓沙立和那些劍手一頓。可是不藉機會懲治他們，又太便宜這些卑鄙之徒。項少龍抽出池子春的腰帶，把他扎個結實，撕下他的衣服弄成布團塞滿他的大口，才潛出去，採另一方向往柴房摸去。潛蹤匿隱本是他特種部隊的例行訓練，直到迫至柴房近處，敵人仍一無所覺。項少龍留心觀察，發覺柴房兩扇向著花園的門窗半敞開來，屋頂處埋伏兩人，手持弓箭，假若自己貿然接近，不給人射個渾身箭矢才怪。再留心細看，樹上也藏了人，確是危機四伏。項少龍心中好笑，閃到柴房後，悄悄把後面一扇窗的窗閂以匕首挑開，再將窗門推開少許，朝內望去。很快他習慣了柴房內的黑暗，借點月色，隱約見到每面窗均伏有兩人，正嚴陣以待的守候著。

　　沙立的聲音響起道：「池子春那狗奴才怎辦事的，和狗什種躲在那裡幹什麼？」

　　另一人沉聲道：「似乎有些不對勁。」

　　項少龍沒有聽下去的閒情，躲到一旁打燃火熠，竄到窗旁，探手朝其中一堆似是禾草的雜物拋去。驚叫聲在屋內響起，一片慌亂。木門敞開，數名大漢鼠竄而出，往後院門逃去。

　　項少龍屋後撲出，大喝道：「哪裡走！」認準沙立，匕首躑出。沙立慘嚎一聲，仆倒地上，小腿中招。樹上的人紛紛跳下，加入逃跑的行列，轉瞬由後門逸走。項少龍施施然走出去，來到沙立躺身處，用腳把他挑得翻轉過來。

　　沙立慘叫道：「不要殺我！」

　　柴房陷在熊熊烈焰中，將沙立貪生怕死的表情照得纖毫畢露、醜惡之極。

　　鳳菲大發雷霆，將所有與沙立勾結和暗中往來者立即掃出歌舞團。沙立則給五花大綁，扎個結實，準備明早送上齊王，務要求個公道。

　　沙立被押走時已過三更，鳳菲請項少龍隨她回閨樓，到了樓上的小廳，鳳菲語帶諷刺道：「沈執事不是病得爬不起來嗎？為何轉眼又和解子元溜了出去鬼混，更大發神威，擒凶懲惡？」

　　項少龍疲態畢露的挨坐席上，淡淡道：「剛才我見到你的情郎。」

　　鳳菲背著他瞧往窗外，平靜答道：「由今晚開始，鳳菲再沒有情郎，以後都不會有。」

　　項少龍感受到她語調裡哀莫大於心死的意態，道：「不是這麼嚴重吧！」

　　鳳菲搖頭道：「你不明白的。我曾向他提及仲孫龍的事，請他憑仲孫玄華師兄弟的身份，說幾句話，給他一口回絕，並明言不會私下去見仲孫玄華。唉！」接著幽幽道：「鳳菲現在心灰意冷，只想找個隱僻之地，靜靜度過下半生，什麼風光？一概與我無關。」

　　項少龍苦笑道：「這正是本人的夢想，我對戰爭和仇殺，早深切厭倦。」

　　鳳菲別轉嬌軀，狠狠盯著他道：「終於肯說出真心話嗎？鳳菲早知你是這樣的人。」

　　項少龍淡然道：「什麼人也好，假設大小姐肯答應讓二小姐作接班人，我可保證助大小姐完成你的夢想。」

　　鳳菲哂道：「你憑什麼保證能辦得到呢？」

　　項少龍微笑道：「項少龍三個字足夠嗎？」

　　鳳菲香軀劇震，秀眸烈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呆瞪他好半晌，頹然倒坐，嬌呼道：「不是真的？」

　　項少龍苦笑道：「若不是我，今天大小姐來探病，小弟怎會見毒指環而色變，逼著將韓竭見仲孫玄華的事說出來。」

　　鳳菲羞慚垂首，六神無主的道：「鳳菲那樣對你，為何你仍肯幫人家呢？」

　　項少龍道：「大小姐本身並非壞人，只是慣了與對大小姐有狼子野心的人周旋，故不敢輕易信人。」

　　鳳菲幽幽道：「人家現在該怎辦好？」

　　項少龍道：「呂不韋今晚已認出沈良是項少龍，我再隱瞞身份對自己有害無益，明天我索性以項少龍的身份，晉見齊王，那時誰想動你，均須考慮後果。」

　　鳳菲一震道：「你不怕給人加害嗎？」

　　項少龍哈哈笑道：「若我在這裡有什麼事，齊人豈能免禍。我已厭倦左遮右瞞的生活，現在歸心似箭，只想盡早回家與妻兒相聚。大小姐若要在秦國找個安居的地方，我可給你辦到。」

　　鳳菲垂下熱淚，低喟道：「鳳菲的心早死了，一切聽從上將軍的安排。」

　　翌晨項少龍尚未睡夠，給人喚醒過來，說仲孫玄華在大廳等候他。

　　項少龍記起沙立的事，心中明白，出廳見仲孫玄華，果然他客套一番，立即轉入正題道：「小弟有一不情之請，萬望沈兄給點面子我仲孫家。」

　　項少龍心中明白，知他昨晚見呂不韋如此對待自己，知道自己大不簡單，又發覺解子元和他項少龍交情日深，故生出退縮之意，再不斤斤計較「飛刀之辱」，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微笑道：「仲孫兄既有這番話，我沈良怎敢計較，沙立交回仲孫兄，其他話不必說。」

　　仲孫玄華豈想得到他這麼好對付，伸出友誼之手道：「我交了沈兄這位朋友。」

　　項少龍探手與他相握道：「小弟一直當仲孫兄是朋友。」

　　仲孫玄華尚要說話，費淳神色慌張地來報道：「秦國的仲父呂不韋爺來找執事！」

　　仲孫玄華想不到呂不韋真的來找項少龍，而且是在項少龍明示不想見他的情況下，大感愕然，呆瞪項少龍。

　　項少龍拍拍他肩頭道：「仲孫兄該猜到沈良是小弟的假名字！遲點和仲孫兄詳談。」

　　仲孫玄華一面疑惑的由後廳門溜了。呂不韋的大駕光臨，令整個歌舞團上上下下震動起來，惟只鳳菲心中有數，其他人則不明所以。

　　名震天下的秦國仲父甫進門便要求與項少龍單獨對話，其他人退出廳外，呂不韋喟然長歎道：「少龍本事，竟可化身沈良，躲到臨淄來。」

　　項少龍淡淡道：「仲父怕是非常失望？」

　　呂不韋雙目寒芒一閃，盯著他道：「少龍何出此言？儲君不知多麼擔心你的安危，現在老夫遇上少龍，自會全力保護少龍返回咸陽，這次來只是看少龍的意向為何。」

　　項少龍斷然道：「此事遲一步再說，現在我再沒有隱瞞身份的必要，故請仲父正式向齊王提出本人在此的事，好讓我以本來身份向他晉見。」

　　呂不韋沉吟片晌，輕輕道：「為何我們間的關係會弄至如此田地？」

　　項少龍語帶諷刺道：「似乎不該由末將負責吧？」

　　呂不韋道：「是我錯了，只不知事情是否仍有挽回的地步。只要我們同心合力輔助政儲君，天下將是我大秦囊中之物。」

　　項少龍心中大懍，他太清楚呂不韋的性格，堅毅好鬥，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絕不會認輸，更不肯認錯。現在肯這麼低聲下氣的來說話，只代表他另有一套撒手鑭，故暫時要將自己穩住。那會是什麼可怕的招數？

　　項少龍淡淡道：「由始至終，我項少龍是愛好和平的人，只是被迫應戰。我們之間的事已非只憑空口白話可以解決。」

　　呂不韋裝出誠懇的樣子道：「本仲不會怪少龍會這麼想，當日本仲想把娘蓉許配少龍，正是表示修好的誠意。只因刁蠻女兒不聽話，使事情告吹。」跟著凝望他緩緩道：「現在本仲立即去把少龍的事告知齊王，少龍好好想想本仲剛才的話。無論少龍怎樣不肯原諒我，本仲決定放棄與少龍的爭執，讓時間來證明一切。」

　　呂不韋走後，項少龍仍呆坐席上。他可以百分百肯定呂不韋擬定好對付他的殺著，故矯情作態，假若不能識破他的手段，說不定會一敗塗地。不過只是殺死他項少龍，一日有小盤在，呂不韋仍未算獲得全勝，想到這裡，登時渾身出了一身冷汗。他已猜到呂不韋的撒手鑭是什麼，那就是他項少龍和小盤唯一的致命破綻──小盤的真正身世。若嫪毐由朱姬口中得知過程，又由朱姬處得到那對養育「真嬴政」的夫婦的住址，把他們帶返咸陽，抖了出來，不但小盤王位難保，他項少龍更犯了欺君大罪。不過回心一想，若此事真的發生，歷史上就該沒有秦始皇。現在猜到呂不韋有這麼一著撒手鑭，在時間上已來不及阻止，只好聽天由命，信任歷史的不能改移。想歸這般想，心中的焦慮，卻使他煩躁得差點捶胸大叫，以宣洩心中的不安。

　　此時鳳菲來了，柔順的坐到他身旁，低聲道：「現在和淑貞她們說清楚好嗎？」

　　項少龍壓下波蕩的情緒，點頭同意。歌舞團的事在幾經波折下完滿解決，他自己的事，卻是方興未艾。刻下他完全失去留在臨淄的心情，只希望盡早趕返咸陽，與小盤一起應付「身份危機」。何時有安樂的日子過呢？

　　肖月潭神情肅穆的為項少龍回復原貌，後者亦心事重重，使房內的氣氛相當沉重。

　　項少龍終覺察到肖月潭的異樣，訝道：「老兄有什麼心事？」

　　肖月潭道：「我太清楚呂不韋的為人，他怎都不會讓你活著回到咸陽，愈是甜言蜜語，手底下愈是狠辣。」

　　項少龍擔心的卻是小盤的身份危機，暗責自己確是後知後覺，一旦呂不韋和嫪毐聯手，必會想到這個破綻上去，更糟是此事想請人幫手也不行。

　　肖月潭續道：「在現今的情況下，我很難幫得上忙。假若一邊是李園、韓闖、郭開等要對付你，另一邊的呂不韋和田單又想要你的命，你的形勢比前凶險百倍。只要製造點意外，例如塌屋、大浪、大風沉船，儲君很難入任何人以罪。」

　　項少龍想起龍陽君，暗忖他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救星，只不知為何他仍未有消息來，照理他去試探韓闖後，該第一時間來告知他箇中情況，難道又另有變數？口上反安慰肖月潭道：「至少我在臨淄應是安全的，因為誰都不敢公然對我行兇。」

　　肖月潭道：「很難說！假若田單使人通過正式挑戰的方式，把你殺死，政儲君便沒法子報復。你的傷勢如何？」

　　項少龍看看銅鏡中既親切又陌生的原貌，活動一下臂膀，道：「最多兩三天，我可完全復原過來。」

　　肖月潭道：「我不宜常來找你，否則會惹起韓闖懷疑，唉！事情的發展，令人擔心。」

　　此時手下來報，龍陽君來了。

　　項少龍在東廳見龍陽君，後者知道他要揭開自己的身份，閃過吃驚的神色，苦惱道：「這樣事情會複雜多了。」

　　項少龍不想費神在此令人心煩的事上，問起他韓闖的反應。龍陽君先垂首沉吟片刻，抬頭瞧著他道：「曹秋道會不會碰巧是在你偷刀時剛好在那裡呢？」

　　項少龍肯定的搖頭道：「絕對不會，他親口對我說得到有人盜刀的消息。究竟韓闖怎樣說？」

　　龍陽君雙目閃過不安之色，低聲道：「奴家照計劃向韓闖提出應否對付你的問題，卻給他痛罵一頓。看來並不是他出賣少龍，會不會是少龍忘記曾把此事告訴其他人呢？」

　　項少龍想起肖月譚，當然立即把這可能性刪除，道：「韓闖會不會高明至可識穿君上是在試探他呢？」

　　龍陽君道：「看來他並非裝姿作態，這麼多年朋友，他很難瞞過奴家，真教人摸不著頭腦。」

　　項少龍生出希望，假若有李園、韓闖、龍陽君站在他這一邊，他要安抵咸陽，自是輕而易舉。

　　龍陽君道：「少龍不用擔心，無論如何奴家也會站在你的一邊，不若我們今晚就走，只要返回魏境，奴家有方法送你回秦。」

　　項少龍大為心動，道：「鳳菲她們怎辦呢？」

　　龍陽君道：「只要你留下一封信交給韓闖或李園，請他代你照顧她們，那無論他們心中有什麼想法，只有照你的吩咐去行事。」

　　項少龍更為意動，旋又想起道路的問題，龍陽君道：「近兩天天氣轉暖，沒有下雪，河水該已解凍，我隨便找個藉口，用船把你送走，事後儘管有人想追你，亦追你不到。」

　　一來項少龍心切回家，二來臨淄實非久留之地。他終同意龍陽君的提議，約定今晚逃亡的細節。此時韓竭和旦楚聯袂而至，入宮見齊王的時間到了。

　　項少龍由大城進入小城，乘輿朝子城北的宮殿而去，沿途的建築比以民居為主的大城建築更有氣勢。公卿大臣的宅第、各衙門的官署林立兩旁，說不盡的富麗堂皇，豪華壯觀。旦楚和韓竭兩人表面裝得必恭必敬，客氣有禮，前者還負起介紹沿途景物之責。抵達王宮，呂不韋和田單聯袂相迎，執足禮數。

　　寒暄過後，田單不失一代豪雄本色，呵呵笑道：「無論是上將軍的朋友或敵人，無不對上將軍佩服得五體投地。天下間若沒有上將軍這等人物在，會使人大感乏味。」

　　項少龍回復往昔的揮灑自如，微笑道：「人生如遊戲，得田相有此雅量，佩服的應屬少龍才是。」同時注意到田單已老態畢呈，無復當年之勇。

　　呂不韋扮出真誠親切的模樣，道：「大家是老朋友，大王正心急要見少龍，有什麼話，留待田相設宴款待少龍時再說吧。」

　　齊襄王接見項少龍的地方在宮殿內最宏偉的桓公台，是三日後鳳菲表演的壽宴場所。桓公台是王殿區最宏偉的建築組群，位於小城北部偏西處，距小城西牆只有八十餘丈，是一座宏偉的高台，長方形的高台南北長達二十五丈，東西二十許丈，高度五丈有餘，其磅礡之勢可想而見。登上高台，可俯瞰在桓公台和金鑾殿間可容萬兵操演的大廣場。桓公台本身非常有特色，似若一座平頂的金字塔，台頂有兩層，東、西、北三角陡斜，南面稍緩，建了登台石階百多級，台頂四周砌以灰磚矮花牆，台頂中間再有一個高出五尺許的方形平台，檯面鋪的是花紋方磚，典雅貴氣。

　　齊王在桓公台下層的「點將殿」接見項少龍，陪見的還有大王子田生和二王子田建。齊襄王年在七十左右，既矮且胖，一副有神沒氣的樣子，使人擔心他隨時會撒手歸西。田生和田建兩位王子均是中等身材，樣貌肖似，雖五官端正，卻頗為平凡，望之不似人君。比較起來，田生一副酒色過度的二世祖模樣，而田建則有精神多了。氣氛出奇的輕鬆親切，禮儀過後，項少龍和呂不韋坐於齊王下首，另一邊是田生、田建和田單。

　　齊王以他那對昏花老眼仔細打量項少龍，在台階上的王座處呵呵笑道：「昔日張儀作客楚國，宴會時傳看當時楚人視為鎮國之寶的『和氏璧』，傳來傳去，忽然不翼而飛，有人懷疑是張儀偷的，把他打了一頓。張儀回家時，問妻子看看他舌頭還在否，說只要舌頭還在，什麼都不用怕。哈……」

　　眾人慌忙陪笑，卻不明白他為何會說起這故事來。

　　齊王欣然道：「張儀憑沒有被人割去的三寸不爛之舌，封侯拜相；項上將軍則憑手中之劍，成了上將軍，一舌一劍，可謂先後互相輝映。」

　　項少龍初次領教到齊人荒誕的想像力，應道：「大王的比喻真妙。」

　　田生笑道：「不過大將軍已改用自創的長匕首，棄劍不顧哩。」

　　齊王瞪了田生一眼，不悅道：「難道寡人不曉得嗎？寡人已命人去把上將軍的寶劍取回來。」

　　這次輪到項少龍大感尷尬，張口欲言，卻不知該怎說好，難道說自己早把刀偷回來，還給曹秋道捅了一劍嗎？同時亦明白到齊王與大王子田生的關係非常惡劣，難怪田單臨時轉頭，改投田建。不過看田單的衰老樣子，絕不會比齊襄王長命多久。

　　齊襄王談興極濃，侃侃而言道：「自先王提出『尊王攘夷』，我大齊一直抱著一匡天下、和合諸侯之志。至貴國商君變法，我們齊秦兩國，隱為東西兩大國，合則有利，分則有害，其形勢顯而易見。此回仲父親臨，又有上將軍作客，我們更加多三分親近，實為最大的賀禮。」

　　殿內諸人神態各異。田生剛給王父責怪，低頭噤若寒蟬。田建則以熱切的眼神，望向項少龍。呂不韋雖然陪笑，神情卻不太自然。田單仍是那副胸懷城府、高深莫測的樣子。此時有一近臣走上王台，跪地把一個信筒呈上齊王，還說了幾句話。

　　齊王聽得臉露訝色，向項少龍望來道：「曹公說已把寶器歸還上將軍，還有帛信一封，請寡人轉交上將軍。」

　　田單大訝道：「是什麼一回事，上將軍見過曹公嗎？」

　　項少龍大感不對勁，含糊點頭。

　　齊王那內侍臣將信筒送到項少龍手上，項少龍取出帛書看後，微笑道：「承曹公看得起，約末將於壽宴後一天在稷下學宮的觀星台切磋技藝，末將不勝榮幸。」

　　田單和呂不韋喜色一閃而沒。齊王則龍軀劇震，臉色更轉蒼白。項少龍則心中好笑，三天後他該已安抵魏境，別人若笑自己怕了曹秋道，他也不會在意。現時他最不想遇上的兩個人，一個是李牧，另一個就是可怕的曹秋道。

　　項少龍甫離桓公台，給解子元截住，扯到一旁道：「上將軍騙得小弟好苦，原來你……」

　　項少龍先向解子元以眼色示意，再向田單、呂不韋等施禮道：「不敢再勞遠送，讓末將自行離去吧！」

　　田單道：「這幾天大家找個時間敘敘。」言罷與呂不韋去了。

　　解子元細看項少龍現在的尊容，欣然道：「項兄果然一表人材，不同凡響。」

　　兩人並肩朝宮門舉步走去時，項少龍淡淡道：「解兄的消息真快。」

　　解子元傲然道：「宮中有甚風吹草動，休想瞞得過我。」

　　項少龍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曹秋道剛向小弟下了挑戰書，約定四日後子時在稷下的觀星台比武，屆時不准任何人在旁觀戰？」

　　解子元色變道：「我的娘？唉！你還可以笑得出來。」

　　項少龍暗忖若非今晚可以溜走，絕笑不出來，現在當然是兩回事。安慰他道：「大不了棄刀認輸！難道他可以殺了我嗎？」

　　解子元愕然道：「項兄若這麼做，不怕嬴政責怪嗎？」

　　項少龍想起自己代表的是秦人的榮耀，棄刀認輸當然不行，溜走卻是另一回事，總好過給一向劍下不留情的曹秋道一劍殺了。壓低聲音道：「兄弟自有應付之法，解兄不用擔心。」

　　解子元苦笑道：「不擔心就是假的，曹公的劍道已到鬼神莫測的境界，不知多少名震一方的超卓劍手，對著他就像小孩碰著個壯漢，招架乏力。」

　　項少龍深有同感，這時來到停車處，侍從拉開車門，讓兩人登車。坐好後，馬車開出。

　　項少龍問道：「到哪裡去？」

　　解子元道：「去見仲孫龍，他要親自向項兄請罪。」

　　項少龍心中一陣感觸，世態炎涼，人情冷暖，莫此為甚。一旦回復項少龍的身份，整個世界立即改變。像歌舞團上下人等，無不對自己奉若神明，紛來討好。反是扮作沈良，感覺上自然得多。

　　解子元又道：「仲孫龍父子得知你是項少龍後，非常興奮，央我來求項兄一同對抗呂不韋，有項兄說幾句話，二王子說不定會改變心意。」

　　項少龍道：「解兄可否安排我在今天與二王子碰碰頭，並非為他們父子，而是為解兄做的。」

　　解子元感動地道：「項兄真夠朋友，就今晚如何？」

　　項少龍望往窗外的街道，家家戶戶在掃雪鏟雪，嚴寒的冬天終於過去。

　　仲孫龍父子在府門倒屣相迎，熱情如火。項少龍現在成為他們唯一的救星，對齊人而言，沒有比與秦國維持良好的關係更重要。如此齊國可安心兼併宿敵燕國，擴張領土，進而一統天下。田單之所以能從仲孫龍手上爭取田建，皆因他有呂不韋這張皇牌。假若比呂不韋對嬴政更有影響力的項少龍站到仲孫龍這邊來，田建哪還用改投一向支持他王兄的田單。在這種情況下，仲孫龍自是對項少龍情如火熱。

　　在大廳坐好，仲孫龍先向項少龍致歉，要說話時，項少龍先一步道：「在公在私，我項少龍亦會為解兄和龍爺盡心盡力，所以客氣話不用說。」

　　仲孫龍父子大喜過望。

　　解子元道：「現在小弟立即入宮見二王子，安排今晚的宴會，在什麼地方好呢？」

　　仲孫龍思忖片刻，道：「不若到玉蘭樓去，會比較自然一點。」

　　解子元喜上眉梢道：「確是好地方。」

　　仲孫玄華向項少龍道：「玄華精選了一批一流的劍手出來，撥給上將軍使用，他們的忠誠是無可置疑的。上將軍在臨淄期間，他們只會聽上將軍的差遣。」

　　項少龍道：「仲孫兄想得很周到，不過此事可否明天開始？」心想明天我早已走了。

　　仲孫玄華恭敬道：「一切聽憑上將軍吩咐。」接著皺眉道：「聽說師尊向上將軍下了約戰書，這確是令人頭痛的事。待會玄華去謁見師尊，看可否央他收回成命。」

　　項少龍搖頭道：「不必多此一舉，令師決定的事，你們大王也無法左右，小弟亦想見識曹公的絕世劍法。」

　　仲孫龍緊張的道：「曹公平時雖和藹可親，但劍出鞘後從不留情，假設上將軍有什麼損傷，那就……唉！」

　　換了未領教過曹秋道的本領前，假如有人像仲孫龍般以認為他必輸的口氣向他說出這番話，他會大為生氣。現在當然不會，笑道：「我有自保之法，龍爺不用擔心。」

　　仲孫玄華靈光一閃道：「不若我和師妹一起去見師尊，他最疼愛師妹，說不定肯破例只作為切磋玩玩了事。」

　　項少龍心中另有打算，微笑道：「不用你們費神，仲孫兄本身是劍手，當知劍手的心意。」

　　仲孫玄華頹然點頭，道：「上將軍真是了得，師尊對比武這類事早心如止水，只有上將軍可以令他動心，看來是上將軍那把寶刀害事。」

　　仲孫龍道：「項兄太出名了，我看玄華你最好去警告麻承甲和閔廷章兩個撩事鬥非的人，他們若來挑戰項兄，是很難拒絕的。」

　　仲孫玄華雙目寒芒爍動，冷哼道：「他們若想挑戰上將軍，首先要過得我仲孫玄華的一關。」

　　項少龍心想今晚即走，隨口道：「讓我試試刀也好，仲孫兄有心了。」

　　仲孫玄華露出崇慕之色，肅然起敬道：「難怪上將軍威震咸陽，只看上將軍的胸襟氣魄，便知上將軍刀法已達至何等高深的境界，玄華甘拜下風，有機會希望上將軍指點玄華兩招。」

　　項少龍失笑道：「仲孫兄手癢了，還是想秤秤小弟的斤兩，看是否須向尊師求他放過我。」

　　仲孫玄華給他看破心事，老臉一紅，尷尬道：「上將軍說笑，玄華確是誠心求教。」

　　仲孫龍忽道：「我仲孫龍特借此機會，向上將軍表明心跡，對鳳菲小姐本人再不敢有非份之想。若有違此言，教我仲孫龍暴屍荒野，請上將軍代為轉達此意，並為我仲孫龍向大小姐致歉。」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小弟可能會先大小姐一步離開臨淄，麻煩龍爺給小弟照顧大小姐。」

　　仲孫龍拍心口保證道：「包在我仲孫龍身上，請上將軍放心。」

　　採花者竟成了護花人，可知世事往往出人意表。

　　解子元一震道：「不若項兄在與曹公比武前，找個藉口回秦，一切不是立可迎刃而解嗎？」

　　仲孫玄華首先贊成，提議道：「不若說貴岳病重，那誰都不會怪上將軍失約。」

　　項少龍心中十萬個同意，暗叫英雄所見略同，欣然道：「過了今晚，看看和二王子談得怎麼樣才說吧。」

　　眾人見他沒有拒絕，登時輕鬆起來。項少龍起立告辭，仲孫龍「依依不捨」地直送他到大門，再由仲孫玄華和解子元兩人陪他返回聽松院。

　　項少龍返抵聽松院，費淳迎上來道：「報告項爺，張泉、昆山兩人走了。」

　　項少龍早忘記兩人，聞言愕然道：「有沒有攜帶行囊？」

　　費淳垂手恭敬答道：「裝滿兩輛騾車，大小姐都知道這件事。」

　　項少龍暗忖落得乾乾淨淨，正要先回房去，費淳有點尷尬的道：「項爺，歌舞團解散後，一眾兄弟可否追隨項爺？」

　　項少龍拍拍他肩頭道：「歌舞團不會解散，你們該盡心盡力扶持二小姐，周遊列國，好過悶在一個地方。」說罷舉步登上主堂的台階。

　　費淳追在他身後道：「大小姐、二小姐都請項爺去見她們，還有幸月小姐，噢！差點忘掉，談先生在東廂等候項爺，說有十萬火急的事。」

　　項少龍見自己變得這麼受歡迎，頭大起來，當然是先往見肖月潭。

　　肖月潭正在窗前，負手呆看窗外的園景，到項少龍來到他身後，平靜地道：「少龍！我有個很壞的消息。」

　　項少龍嚇了一跳，問道：「什麼壞消息？」

　　肖月潭道：「今天我易容改裝跟蹤韓闖，這忘恩負義之徒竟偷偷去見郭開，商量整個時辰離開。」

　　項少龍心中湧起淒酸的感覺，我不負人，人卻負我，還有什麼話好說的。這傢伙愈來愈高明，連龍陽君都給他瞞過。無奈道：「沒有所謂哩！我今晚就走，龍陽君已安排好一切。」

　　肖月潭轉過身來，探手抓著他兩邊肩頭，肅容道：「怎麼走？水陸兩路交通完全被大雪癱瘓下來，龍陽君和韓闖是一丘之貉，都是想要你的命。」

　　又道：「我之所以心中動疑，皆因龍陽君來見韓闖，兩人談了片刻，韓闖便去找郭開，你說是什麼一回事。」

　　項少龍色變道：「什麼？」

　　肖月潭歎道：「少龍你太信任朋友，可是當利益涉及國家和整個家族的生死榮辱，什麼交情均會給撇在一旁。對三晉的人來說，你項少龍三字已成了他們的催命符，只有把你除去，他們方可安心。」

　　項少龍頭皮發麻，若不能走，他豈非要面對曹秋道的神劍和其他種種煩事。決然道：「那我自己走好了。」

　　肖月潭道：「你的臂傷仍未痊好，這麼走太危險哩。」頓了頓續道：「聽說曹秋道已向你下了戰書，你難道不戰而逃嗎？」

　　項少龍苦笑道：「我還有什麼辦法呢？老兄的消息真靈通。」

　　肖月潭道：「不是我消息靈通，而是有人故意把消息散播，弄得舉城皆知，使你難以避戰。唉！你有沒有想過這麼的開溜，對你會造成很大的損害，呂不韋必會大肆宣揚，以影響你在秦軍心中的神聖地位。」

　　項少龍愕然道：「明知是送死，還要打嗎？」

　　肖月潭道：「若憑你現在這種心態，必敗無疑。但只要看他親自約戰，可知他認定你是能匹配他的對手。」

　　項少龍苦笑道：「也可能是韓竭奉呂不韋之命，請他來對付我。」

　　肖月潭道：「你並不瞭解曹秋道，根本沒有人能影響他。此人畢生好劍，弱冠之年，周遊各地，找人切磋劍藝，聽說二十五歲後，從未嘗過敗北的滋味，贏得劍聖美名。」

　　項少龍失聲道：「那你還要我接受他的挑戰？」

　　肖月潭正容道：「這只是以事論事，秦人最重武風和劍手的榮譽，你輸了沒話好說；但若不戰而逃，對你威望的打擊卻是難以估計。或者你可用言語誆他只過十招，說不定可圓滿收場，大家和氣下台。」

　　項少龍大為心動，點頭道：「不若我正式向齊王提出，表面當然大說風光話，什麼不希望見有人受傷諸如此類。」

　　肖月潭沉吟片晌，道：「不若直接修書給曹秋道，老傢伙對上趟留不下你，必心生不滿，故必肯應承。假若無人知道此事的話，而你確能捱得過十招，那人人都當你把老曹逼和，對你的聲名當是有益無害。」

　　項少龍暗忖曹秋道可能已摸清他百戰刀法的路子，不若上趟般猝不及防，頹然道：「十劍可不易捱，無論速度、力道和刁鑽，我都遜於他。」

　　肖月潭抓著他肩頭的手猛力一搖，聲色俱厲道：「項少龍！你看著我，現在是你的生死關頭，假若你仍認定必輸無疑，就永遠回不了咸陽去見你的妻兒。只要三天後你有命從稷下宮的觀星台走下來，那晚你立即離開臨淄，回秦後全力對付呂不韋，否則你以前所有的努力盡付東流。」

　　項少龍渾身冒出冷汗，驚醒過來，虎目神光閃閃，回望肖月潭沉聲道：「我明白了，項少龍絕不會有負肖兄的期望，我項少龍一定可活著回到咸陽的。」

　　肖月潭放開抓著他的手，道：「我現在到你房中寫信，畫押後親自給你送到曹秋道手上，然後看他有沒有這豪情。」

　　項少龍步入後院的大花園，鳳菲等在剷去了積雪的露天廣場排演舞樂，由董淑貞試唱壓軸主曲。他現在頗為識貨，發覺董淑貞比之鳳菲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味道，不像鳳菲的放任慵懶，而是帶著如詩如畫的清麗情味，但在怨郁中卻搖曳某種難以形容的頑皮與熱情，非常動人。

　　眾女均全神投進曲樂去，項少龍踏入園裡並沒有引起注意，只鳳菲來到他旁，低聲道：「當淑貞唱罷此曲後，就由上將軍宣佈鳳菲退隱嫁入項家，淑貞則成為鳳菲的繼承者，稷下宮那一台由淑貞擔正。」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

　　鳳菲「噗哧」笑道：「什麼什麼的？你化身沈良，不是要勾引人家嗎？」

　　項少龍知她只在說頑皮話，岔開話題道：「韓竭來找過你嗎？」

　　鳳菲白他一眼，幽幽道：「人家正為此事找你，他說去見仲孫玄華是想探聽仲孫龍對我的事，還指天誓日的說不會辜負鳳菲，說得人家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項少龍苦笑道：「這種事外人很難幫忙的，不過仲孫龍已保證不會對你有不軌之念，還保證護送大小姐到任何地方去。」

　　鳳菲嬌軀一震道：「聽你的語氣，好像龍陽君和韓闖全都靠不住似的，又似暗示我不要跟韓竭，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呢！」

　　此時歌聲樂聲攀上最高潮，充盈歡娛喜慶的氣氛，炫麗燦爛，活力充沛，再在一記編鐘的清響裡，一切倏然而止，餘韻繚繞不去。董淑貞帶領眾姬，來到項少龍和鳳菲身前，盈盈拜倒，嬌聲問好。項少龍深切感受到整個歌舞團的氣氛都改變了，人人鬥志激昂，充滿對前途的憧憬和生機，想起今晚若不告而去，對她們的士氣會造成嚴重的打擊，不由雄心奮起，像她們般鬥志昂揚，把對曹秋道的懼意全置諸腦後。董淑貞站起來時熱淚盈眶，秀眸射出說不盡的感激之意。此時下人來報，燕國大將徐夷則求見。項少龍心中暗歎，知道又要應付另一種煩惱。

　　徐夷則便服來拜候他，沒有從人，論派勢遠及不上龍陽君等人。不見多年，他臉上加添不少風霜，似是生活並不好過。

　　客氣話後，兩人分賓主坐下，這位燕國大將喟然道：「今日我們把盞談心，明天可能對陣沙場，教人欷歔不已。」

　　項少龍也頗有感觸，問起太子丹的近況。

　　徐夷則歎道：「與虎狼為鄰，誰能活得安逸，齊人對我們的土地野心，上將軍不會不知道。這次我們本不想派人來，但郭開卻慫恿丹太子，說若能扶起田建，壓抑田單，說不定形勢有變。所以太子遣末將來齊，更認識到無論誰人當權，都不會息止野心。」

　　項少龍心中暗歎。趙人和燕人還不是恩怨交纏，當年他乘時空機器初抵貴境，燕入侵趙的大軍剛被廉頗打敗，直攻到燕人的薊都去。那時魏、韓、齊、楚等聯手向趙人施壓，逼趙人退兵，曾幾何時，又輪到齊人對燕用兵，這次卻輪到楚人去扯齊人後腿，皆因三晉在強秦的威脅下，無力應付齊人。整個戰國史是大國兼併小國的歷史，誰不奉行擴張政策，借蠶食別國土地來壯大國勢、加強實力，誰就要給別人吞滅。假設燕人比齊人強大，那現在苦著臉的會是齊人。自被趙人大敗，燕人就在亡國的邊緣上掙扎，若非日後太子丹派出荊軻去刺殺小盤，恐怕沒有多少後人對燕國留有印象。

　　徐夷則續道：「丹太子現在駐馬武陽，那是武水旁的大城，比較接近南方，以應付齊人的威脅，上將軍若有空，丹太子會非常歡喜見到老朋友。」

　　項少龍苦笑道：「現在我對能否活著回到咸陽都欠缺信心，哪還談得上其他事。」

　　徐夷則正容道：「上將軍是否指曹秋道約戰一事，此事必有田單、呂不韋在後推波助瀾，上將軍須小心應付。我們曾派出幾個一流劍手挑戰曹秋道，好挫齊人威風，豈知連仲孫玄華那一關都過不了，想起也教人氣餒。」

　　項少龍心知肚明此事是因韓闖陷害他而惹出來的，不想再談，岔開話題道：「徐兄何時回燕？」

　　徐夷則答道：「本打算壽宴翌晨立即離開，現在當然要等看到上將車挫敗曹秋道才走。」

　　項少龍搖頭道：「徐兄對我期望太高了。」

　　徐夷則微感愕然，道：「尚未交手，為何上將軍卻像沒有什麼信心似的。」

　　項少龍當然不會告訴他領教過曹秋道的厲害，只好含糊其詞，改談其他事。

　　徐夷則閒聊兩句，轉入項少龍最害怕的正題道：「這次夷則來拜候，有一事相求。」

　　項少龍只好道：「徐兄請直言無礙。」

　　徐夷則正容道：「我們之所以會參加合縱軍攻打貴國，實非所願，皆因為勢所迫，否則在齊人威脅下，將變得孤立無援，假若去此心腹之患，敝國絕不會參與合縱之舉。」

　　項少龍皺眉道：「事關重大，徐兄可作得主嗎？」

　　徐夷則歎道：「不是可不可以作主的問題，而是敝主的願望。現在田單和呂不韋遙相勾結，貴國軍隊壓得三晉無力北顧，予田單北犯我境的機會。只要上將軍向齊人暗示不會坐看他們擴張領土，那齊人縱有天大膽子，都不敢像現在般放恣。只是一句說話，上將軍可為貴國贏得敝國的友誼。」

　　項少龍尚是首次捲入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下，他雖能影響小盤，皆因他一直不存私心，事事為他著想。要知秦國自商鞅以來，訂下遠交近攻的國策，聯齊楚而凌三晉。至於燕人，自燕昭王築黃金台聘來樂毅等破齊名將，曾威風過一陣子後，秦人從不把僻處東北的弱燕放在眼內，故怎會為燕人開罪齊人。另一方面，他更要為善柔打算，助解子元將田建爭取回來，在某一程度上他勢要許諾田建呂不韋答應他的事，自然包括燕國這塊肥肉在內。他深切感受到自己並非搞政治的人，當然他可輕易騙得徐夷則的心，佯作答應，然後陽奉陰違，只恨他不是這種人。

　　項少龍苦笑道：「我要答應此事，只是一句話那麼容易，卻恐怕不易辦得到。」

　　徐夷則臉色微變道：「或者是小將誤會，還以為上將軍是丹太子真正的朋友。」

　　項少龍坦言道：「徐兄言重。朋友就是朋友，絕不會改變。但問題現在我不是正式出使來齊，又有呂不韋在旁牽制，並沒有說話的機會，所以不敢輕率答應，可否待我想想再說。」再歎一口氣道：「假若我給曹秋道一劍殺掉，說什麼都沒用。」

　　徐夷則容色稍緩，有點不好意思道：「是小將太急躁，一切自該留待上將軍由稷下宮凱旋歸來再說。」

　　徐夷則言罷起立告辭，剛把他送到府門，李園來了。往日項少龍清閒得可抽空睡午覺，現在卻是應接不暇，忙得差點沒命。

　　項少龍請李園到大廳等他，先趕去為肖月潭寫好的信畫押，再匆匆朝大廳去，給小屏兒截著道：「大小姐有十萬火急的事，囑你立即去見她。」

　　小妮子眼含怨懟，一面幽淒，看得他的心痛起來，卻又沒有辦法，他已下決心，再不納任何姬妾，感情實是最大的負擔。自倩公主死後，使他動心的，只有琴清和李嫣嫣兩女。

　　項少龍苦惱道：「李園正在大廳等我呢！」

　　小屏兒道：「那亦要先去見小姐，因為清秀夫人偷偷到了她處。」

　　項少龍方知道清秀夫人原來和鳳菲有交情，權衡輕重，趕去見這美人兒。

　　清秀夫人仍是臉垂重紗，不肯以玉容相示，鳳菲識趣避開，清秀夫人開門見山道：「上將軍可知你的處境非常險惡？」

　　項少龍點頭沉聲道：「夫人有什麼新的消息？」

　　清秀夫人道：「李相當然不會將他的事告訴我，不過我已命人留心他，近兩天韓闖不時來找他密談，上將軍觀人於微，當知韓闖不是善類，李相一向不大歡喜韓闖，忽然變得如此親密，自是令人起疑。」

　　項少龍歎道：「我明白了。多謝夫人，項某非常感激。」

　　清秀夫人淡淡道：「此事我只是為嫣嫣做的，否則她會怪我。我們這些婦人女子，只知上將軍有大恩於李相，而李相若以怨報德，是大錯特錯，其他的事不想理會。不敢再耽阻上將軍的正事！上將軍請自便吧！」

　　項少龍早習慣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施禮告退，往見李園。李園獨坐廳內，默默喝茶，神情落寞，不知是否因要出賣項少龍而心境不安。

　　項少龍在他旁坐下，忽然怒氣上湧，冷冷道：「麻煩李兄通知有關人等，今晚小弟決定不走。」

　　李園劇震道：「項兄今晚要走嗎？」

　　項少龍細察他神情，怎看都不似作偽，奇道：「韓闖那忘恩負義的傢伙沒告訴你嗎？」

　　李園叫屈道：「我真不知此事，這次我來找你，就是要告訴你韓闖這傢伙給郭開說服要害你，同時嫁禍給呂不韋，好惹起貴國的內亂。咦！難道你誤會我會和他們一鼻孔出氣嗎？若是如此，我李園還是人嗎？嫣嫣更會怨我一世。」

　　項少龍糊塗起來，分不清楚誰忠誰奸，道：「這兩天為何不來找我，若我今晚真的走了，豈非落進韓闖和郭開的陷阱嗎？」

　　李園慚愧道：「韓闖頻頻來找我說話，我也曾想過好不好對此事不聞不問，最後鬥不過自己的良心，少龍勿要怪我，是小弟的意志不夠堅定。」

　　項少龍歎道：「你們有沒有想過，有我一日在秦與呂不韋互相牽制，秦國將難以全力攻打你們。否則會是怎麼樣的情況，你們當可想見。」

　　不由又想起小盤的身份危機，那會使他和小盤陷在絕對的下風，或許昌平君等仍支持小盤，但已失去往日合法的理據。

　　李園苦笑道：「其實龍陽君並不想出賣少龍，只因他一時口疏告訴韓闖他曾在大梁見過你，事後沒有報知魏增，被他以此威脅，怕被揭發出來累及親族，逼得要與他合作。他對你的感情，比任何人來得深厚，故最痛苦的是他。項兄該明白我的意思。」

　　項少龍怒道：「韓闖這傢伙可太過份了，表面滿口仁義道德，難怪他特別怕我，因為內心有愧，哈！既是內心有愧，那他這人仍不算太壞。」

　　李園苦笑道：「想不到項兄仍有心情說笑，韓闖的確非常苦惱，這麼做有一半是被郭開迫出來的。問題是韓闖身邊有人對郭開通風報訊，使事情洩漏出來，現在韓國最不敢得罪的是趙人，韓闖更顧忌韓晶，怕她向韓王進讒，那他就糟透了。」

　　項少龍怒火稍消，笑道：「早知如此當日一劍將郭開宰掉，當不會有現在的煩惱。」

　　李園道：「換過誰都不會有分別，為掙扎求存，誰不是不擇手段，只是我做不出這種事吧！照我看，韓闖不用你吩咐都會把今晚送你離臨淄城的陰謀取消，因為借曹秋道的劍，總好過用他自己的手。」

　　只一句話，項少龍可斷定李園應沒有參與陰謀，否則該知道逃走的事是由龍陽君負責，表面上韓闖並不知情。心情稍佳，道：「那至少在與曹秋道比武前，我是安全的。」

　　李園歎道：「理該如此，不過我卻側聞臨淄的劍手躍躍欲試，想先秤秤你的斤兩。」

　　項少龍冷哼道：「我目下的心情不太好，他們最好不要來惹我。」

　　李園沉吟道：「曹秋道確是曠古爍今的劍術大師，少龍有把握嗎？」

　　項少龍想起肖月潭的「十招之計」，心下稍安，點頭道：「自保該沒有問題。」

　　李園大訝，沒再作追問，還想說下去，這次輪到解子元來找他，李園知不宜在旁，匆匆走了。

　　項少龍把解子元迎入廳裡，後者苦笑道：「約是約好了，可小弟卻有個難題，夫人她不信我今晚和你在一起，要見過你才肯信。」

　　項少龍心知肚明善柔只是找藉口見他，苦笑道：「今趟由我到府上接解兄如何？」

　　解子元喜道：「項兄真夠朋友，二王子知道可與項兄見面，興奮得不得了，說你的一句話，在嬴政面前比呂不韋的十句話更管用。」

　　項少龍暗忖齊國之亡，皆因這種心態而來。

　　解子元道：「今晚要再找柔骨美人來陪酒，給她挨著不知多麼舒服。」

　　項少龍道：「她不是田單的人嗎？讓她知道我們說什麼不太好吧！」

　　解子元道：「放心好了，她是出名不理政事的。而且說出去沒什麼打緊，只要讓二王子知道有你支持我們就成。」

　　項少龍想起今早齊王毫不給面子的斥責大王子田生，暗道難怪人人看漲田建的行情。

　　解子元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據傳大王會在壽宴上正式宣佈繼位的太子人選，肯定是二王子無疑，所以我們須借項兄壓壓田單和呂不韋的氣焰。」

　　項少龍哪想得到自己會以這種形式與呂不韋和田單進行政治鬥爭，可見政治手段確可殺人不見血。自己由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變成不但可影響秦國政壇，還能左右別國政局，確是始料難及。解子元告訴他約定的時間，又匆匆趕去通知仲孫龍父子。項少龍返房把密藏的百戰刀取出，掛在腰際，心想若曹秋道不答應十招之數，便在壽宴那晚諸事停當後和鳳菲溜之夭夭。小命要緊，什麼劍手的榮耀均屬次要。想起曹秋道出神入化的劍法，早前給肖月潭激勵起的鬥志，此時又不翼而飛。不過老曹肯以十招為限，則不妨陪他玩玩，自己怎不濟都可捱過他十招。他當然明白肖月潭是為他著想，不戰而逃會在他光榮的武士生涯裡留下一個大污點，尤其在小盤鬧身份危機時發生，更屬不智。但自己知自己事，曹秋道的劍法並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為了妻兒，又覺得這樣送命太不值得，所以生出避戰之意。到現在為止，他仍弄不清楚龍陽君是否真的出賣自己。只要今晚看看他會否取消離開臨淄的安排，即可清楚。

　　他有點想到園中練習刀法，但暗忖假若老曹不肯答應十招之請，練也是白練，沉吟間，幸月帶著一股香風擠入他懷裡，把他摟個結實，嬌喘細細道：「上將軍騙得我們很苦呢！」

　　項少龍擁著她豐滿動人的嬌軀，面對如花玉容，大感吃不消，更不想傷害她的芳心，只好道：「幸月小姐不是在綵排歌舞嗎？」

　　樂聲隱隱從花園傳來，故項少龍會有此語。

　　幸月俏目生輝地凝注他，暱聲道：「大小姐在指點二小姐的唱功做手，奴家惦掛上將軍，所以趁機溜來看你嘛！」

　　最難消受美人恩，項少龍一向對這美歌姬並無惡感，怎忍心硬是拒絕她，只好顧左右而言他道：「你是否會繼續追隨二小姐？」

　　幸月道：「這個當然，我們做周遊歌姬的有個不成文的傳統，是莫要嫁入豪門，要嫁就嫁布衣平民，又或獨身終老。唉！我們什麼男人沒見過呢？對男女之事早心淡了。」

　　項少龍先是愕然，旋即放下心來，輕鬆地道：「不過像你們那樣能為自己作主的歌姬並不多，豪門養的歌姬沒法主宰自己的命運。」

　　幸月媚笑道：「起始人家以為你是沈良，又見歌舞團解散在即，真想從了你，現在則只想好好侍候上將軍，今晚人家到你處來好嗎？你現在的樣子非常帥。」

　　項少龍大為意動，可是大感對不起紀嫣然等賢妻，婉拒道：「現在我必須保留體力，以應付與曹秋道那老傢伙一戰，若還有命，你不來找我我也會找你呢。」

　　幸月欣然道：「一言為定。」

　　幸月走後，項少龍看看天色，心想不若到街上逛逛，安步當車到解府去見善柔和接解子元，好過坐在這裡胡思亂想。打定主意，換上武士服，外披擋風長綿襖，戴上帽子，溜了出去。這日天色極佳，在此日落西山的時候，街上人車往來，好不熱鬧。他的劍傷大致痊癒，加上有百戰寶刀在手，除非大批武士來圍攻他，否則總能脫身，但當然不會有人敢公然來殺他。若是單打獨鬥，倒可借之練刀。

　　起始時他提高警覺，用了種種方法測探是否有人跟蹤他，仍是一無所覺，放下心來，全情享受漫步古都的情趣。

　　齊國婦女的開放程度，僅次於秦趙兩國。

　　秦國因蠻風余緒，婦女仍充滿遊牧民族的味道；趙國則因男丁單薄，王室鼓勵男女相交，所以趙秦兩國的女子不怕男人，活潑多情，至乎在街上與陌生男子打情罵俏。齊女卻似是天生多情，不知是否臨海國的特性，很少有害羞的。項少龍獨行街上，不時遇上結伴同游的齊女秋波拋送，眉目傳情，充滿浪漫旖旎的氣氛。他所到之處，要數楚女最保守，較極端的例如清秀夫人，不肯讓男人看真貌，神態語氣擺明只可遠觀，不可隨便採摘，不由又想起莊夫人，她乃南方小數民族，作風又大膽多了。在輕快的腳步裡，項少龍踏入解府，不用通傳，下人把他帶到善柔居住的庭院。

　　善柔把他扯到偏廳，大嗔道：「你怎能答應師傅的挑戰，這麼快忘掉給他捅了一劍嗎？」

　　項少龍苦笑道：「現在是他來惹我，小弟只是受害者。」

　　善柔跺足道：「你這人呢！你項少龍有什麼斤兩我善柔不清楚嗎？這樣去等若送死。輸便輸吧！有什麼大不了的。」

　　項少龍歎道：「我現在代表的是秦國武士的榮辱，不過話說回來，比武不是都要殺人才可了結吧！」

　　善柔怨道：「你太不明白師傅，只要一劍在手，從來不講情面，誰都左右不了他。以往對上他的不死即傷，你上次只著了輕輕一劍，不知多麼走運。」又道：「我剛去見過師傅，請他收回成命，豈知他說難得有你這樣的對手，怎也不肯改變心意。氣死人哩！」

　　項少龍不忍她擔心，先叮囑她千萬不要說向人知，把肖月潭的十招之計說將出來。

　　善柔聽罷吁出一口涼氣道：「師傅克敵制勝，每在數招之間，你當十招易捱嗎？」

　　項少龍一拍腰間寶貝，傲然道：「若捱不過十招，現在還有命站在這裡任你怨怪嗎？」

　　善柔見到他的百戰寶刀，立時秀眸亮閃，毫不客氣抽出來把玩，喜道：「久未與高手過招，就找你來試。」

　　項少龍當然知她厲害，忙道：「現在不成，給小弟多一晚時間，讓傷口痊癒，再和你較量。」

　　善柔狠狠道：「明天本姑娘來找你，到時若推三推四，我會揍你一頓。」言罷「噗哧」嬌笑，神態有多麼迷人就那麼迷人。項少龍心中暗歎，善柔是他誠切想留在身邊的女子，現在卻是人家之婦，成為人生裡一件無可奈何的憾事。像楚太后李嫣嫣，打開始便知只是一夕之緣，心中早有準備，反不覺傷心，還留下美麗的回憶。

　　善柔湊近他少許肅容道：「若可使田老賊失勢，那比殺了他還教他難過，我也算報了大仇。所以我一直不准子元那混賬傢伙投靠田單，可笑仲孫玄華還以為我對他們父子另眼相看。」

　　項少龍點頭道：「我明白的，怎都要幫柔姐出這口氣。」

　　善柔笑臉如花嬌嗲的道：「早知你是好人來哩！」

　　這時解子元回來，換過衣服，善柔送他們出門，還不忘提醒項少龍明天會找他練武。

　　馬車開出解府，解子元警告道：「在臨淄無人不給我夫人打怕，仲孫玄華都怕給她逼去比試，項兄小心點。」

　　項少龍歎道：「若連她那關都闖不過，還憑什麼去見曹秋道他老人家呢？」

　　解子元一想也是，大笑自己糊塗。聽著蹄音輪聲，項少龍閉上眼睛，心神飛返咸陽溫暖的家中去。

　　抵達玉蘭樓，仲孫龍父子恭候多時，情意殷殷，與以前當然是天淵之別。這次設宴的場所及氣派大是不同，仲孫龍訂的是最華麗的院落，由包括蘭宮媛在內的八名美姬親自款待，少不了蘭夫人從旁打點。

　　蘭宮媛看到回復原貌的項少龍，迎了上來，挽著他到上席坐下，湊到他耳旁低聲道：「上趟明明刺中你，為何竟絲毫沒有事的呢？」

　　項少龍暗叫厲害，輕描淡寫的一問，輕易把兩人間的仇恨化成似男女間的兒嬉，微笑道：「媛小姐為何聽命於田單？是否因為齊雨的關係？」

　　蘭宮媛淡淡道：「媛媛身為齊人，自須為我大齊盡點心力。不過對上將軍奴家卻是非常仰慕的。」

　　此時下首的仲孫玄華哈哈笑道：「媛媛今晚移情別戀，只顧與上將軍說親密話，是否該罰一杯？」

　　蘭宮媛媚眼斜兜正與另一美姬打得火熱的解子元一眼，笑靨如花的道：「移情別戀的另有其人，罰的該是解大人而非妾身。」

　　解子元舉杯笑道：「該罰該罰。但媛媛也該罰，且須以曲代酒，哈！」

　　項少龍心中好笑。解子元甫進入青樓，立時興致勃勃，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不過只要看他對蘭宮嬡這種超級美女毫不留戀，可知他是逢場作興，不會真個沉溺於酒色歡逐裡。對於三大名姬，蘭宮媛一點不能令他生出遐想，原因或者是對她的狠辣手段深存戒懼。說到底她大批的團友夥伴因自己喪身咸陽，若說沒有心懷怨恨就是奇事。鳳菲雖對他有高度的誘惑力，但因屢次騙他，甚至下毒手殺他，他早心淡。反是石素芳的作風特別、難以相處，令他有些兒憧憬。嬉笑聲中，眾人舉杯對飲。

　　仲孫龍坐在項少龍對席下首，左擁右抱，向項少龍舉杯敬酒，奇道：「二王子為何竟會遲來呢？」

　　這問題當然沒有人能回答，解子元提議道：「不若派人去催催看？」

　　仲孫玄華立即命人去辦此事，然後對項少龍道：「聽解大人說，柔師妹明天會來找上將軍試劍。若上將軍不介意，玄華可否忝陪末席，見識上將車的威風。」

　　項少龍暗怪解子元多口，欲拒無從，道：「彫蟲小技，怕不堪入玄華兄之目。」

　　仲孫龍呵呵笑道：「上將軍太謙虛了！」

　　項少龍心中明白，仲孫玄華這不情之請，是想來探探自己的斤兩，看看是否能在乃師劍下保住性命。假若自己力有不逮，他們當要另想其他辦法，免得自己一命嗚呼，使他們的什麼大計付諸東流。

　　蘭宮媛又湊到他耳旁道：「上將軍見過曹公嗎？」

　　項少龍當然不會告訴她事實，搖了搖頭，正要說話，三個人大步走進來，其中一個赫然是蘭宮媛的面首齊雨，另兩人年紀相若，分作武士打扮和文士裝束。那武士外型高大彪悍，肩厚頸粗，麻皮臉，目若銅鈴，獅子鼻，頗為醜陋，但卻非常具有男人的陽剛氣概。文士裝束的男子高瘦精明，樣子頗像田單，使項少龍很容易猜到他是田單的兒子田邦，不禁大感驚愕，這似乎不該是他應該來的場合。仲孫龍等亦呆了一呆，不知怎樣應付才對。眾女已盈盈跪拜。

　　田邦帶頭立定拱手致敬，向項少龍笑道：「田邦聞得上將軍大駕在此，特來一睹尊容，希望上將軍莫要怪我等唐突。」

　　項少龍起立還禮，目光落在齊雨臉上，這小子眼中掠過深刻的恨意，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道：「項兄別來無恙，聞說雅夫人客死咸陽，此事確令人遺憾。」

　　項少龍明知他是故意提起雅夫人，來勾起他曾被奪愛的舊恨，心中仍忍不住抽搐一下，勉強一笑，沒有答他。

　　那武士的態度更是囂張，抱拳道：「在下麻承甲，一向對上將軍的劍法極為神往，不知可否在上將軍與曹公一戰前，讓在下先領教絕藝？」

　　仲孫龍父子和解子元同時色變，麻承甲這麼公開向項少龍挑戰，不但很不給他們面子，同時擺明認為項少龍必會命喪曹秋道之手，故現在要爭取機會。只恨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實在很難插口。仲孫玄華本身非是善男信女，暗忖只要項少龍出言婉拒，他立即向麻承甲約戰，務要取他狗命。仲孫龍則心想縱使有田單庇護他，也要找人打斷他兩條狗腿。院內一時呈現劍拔弩張的氣氛。置身在二十一世紀，項少龍一向是撩事打架的性子，只是現在「年紀大了」，收斂火氣，又覺得爭鬥沒有什麼意義，故不願與人動手，卻絕非怕事之輩。

　　現在見到田邦、齊雨和齊國著名劍手麻承甲一副欺上門來的姿態，不由火上心頭，卻竭力壓抑，淡淡一笑道：「麻兄既然那麼有興趣，項某人陪你玩兩手也無不可，不過現在卻非適當時候，不如……」

　　齊雨搶著截斷他道：「項兄若是等候二王子，就不用費精神，仲父和韓大人剛去見二王子，怕二王子不能抽空來哩。」

　　仲孫龍等無不色變，豈非田建明示已投向田單和呂不韋嗎？只有項少龍推想得夠透切，明白到田建是怕他命喪於曹秋道之手，使他的注碼押錯，遂暫採觀望態度，避嫌不來出席。此刻呂不韋和韓竭自是大鼓如簧之舌，極力對他煽動。

　　麻承甲呵呵笑道：「既是如此，請上將軍立即出劍，讓我麻承甲領教高明。」

　　項少龍早因被韓闖、龍陽君等出賣憋了一肚子悶氣，又見田建勢利如隨風擺動的牆頭草，現在更被不知天高地厚的麻承甲蓄意挑釁，怒從心起，猛地脫去外袍，露出比麻承甲更強悍的體型，喝道：「既是相迫不已，動手吧！」

　　眾人哪想得到他如此悍勇，立即便要出手，大感意外。眾女瞧著他勁裝包裹著肩寬胸闊、腰細腿長的出眾體型，加上他睥睨昂揚的氣概，無不露出迷醉的神色，蘭宮媛亦不例外。

　　項少龍此時手握百戰刀柄，大步走出場中，形成一股懾人的魄力。田邦和齊雨都有點慌了手腳，忙亂的往後退開，更添加他猛龍出洞式的威勢。麻承甲想不到他立即動手，此時首當其衝，更感項少龍的威脅。但勢不能請對方暫停片刻，遂冷哼一聲，下意識往後退開，藉以擺開架勢。

　　項少龍實戰經驗何等豐富，知道不經意間製造出先聲奪人之勢，哪肯容麻承甲有喘息之機，見他後退，仰天大笑，「鏘！」的一聲，拔出百戰寶刀，直往對方迫去。刀剛離鞘，堂內立時寒氣滲滲，教人心生冷意。麻承甲始記起對方用的並不是他慣於應付的長劍，心底不由更是虛怯，往後再退兩步，好看清楚對手兵器的走勢。

　　項少龍豈肯放過機會，步伐沉穩的繼續前進，百戰刀往頭上舉起，左手同時握在刀把上，暴喝道：「拔劍！」

　　麻承甲立感宛如對著千軍萬馬殺過來般，倉忙應聲拔劍。項少龍箭步前標，已到了上方最高點的百戰刀鋒，化成寒芒，如雷電擊閃般全力往氣勢已失、進退失據的麻承甲當頭劈去。

　　麻承甲若是聰明的話，此時唯一化解的方法，是往後疾退，甚至奔出門外，到了院落間的空地再接戰，當可避過這驚天動地的一刀。偏是他身為挑戰者，剛才又把話說得那麼滿，此刻在眾目睽睽下，哪肯在人家甫使出第一刀作其縮頭烏龜，咬緊牙齦，揮劍橫架。

　　項少龍見對方倉皇招架，用的是單手，心中暗笑，全力下擊。

　　「鏘！」的一聲，麻承甲的長劍應刀中斷，眾人齊聲驚呼時，項少龍退了開去，還劍入鞘。

　　麻承甲的臉色比死人更要難看，手持斷劍，呆若木雞的立在場中，由髮際至眉心呈現出一道血痕，鮮血涔涔淌下，可怖之極。眾人知是項少龍是手下留情，卻更驚懍項少龍刀法的尺寸和精到，誰猜得到只一刀就使名震臨淄的麻承甲一敗塗地？只怕曹秋道仍難以辦到。項少龍則暗叫僥倖，若自己用的是血浪，恐怕要費很大氣力，才可收拾此子。一時間場內鴉雀無聲。麻承甲驀地一聲怪叫，棄下斷劍，羞愧得無地自容般狂奔而去。

　　仲孫玄華長身而起，舉杯歎道：「難怪上將軍名蓋咸陽，連師尊都動了要和你比試的心，如此刀法，實世所罕見。」

　　田邦和齊雨臉如土色，有點難以相信的瞪著項少龍，啞口無言，留既不是，退更不是，尷尬之極。

　　項少龍環目掃視眾人，見人人尚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知道自己在機緣巧合下立威，微微一笑道：「二王子既然不來，我們不若早點回家睡覺！」

　　剛跨進門檻，給鳳菲召去。

　　在主樓上層的小廳裡，這出色的美女正對琴發呆，見他到，回過神來，拉他到一角坐下，幽幽道：「韓竭來找過人家，說盡好話，奈何我已心灰意冷，怎都聽不入耳。真是奇怪，以前我只要想起他，心裡甜絲絲的，現在只覺他空得個英俊的外表，為何我對他的看法會變化得這麼大呢？」

　　項少龍暗自心驚，只望鳳菲不是移情別戀愛上自己，試探道：「大小姐有什麼打算？」

　　鳳菲秀眸透出淒茫神色，語氣卻是出奇地平靜，柔聲道：「現在我只想靜靜過一段風平浪靜的日子，上將軍可為我作出安排嗎？」

　　項少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道：「應付過曹秋道，我立即帶你返回咸陽，在那裡有我保護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鳳菲訝道：「我知你劍法高明，但在齊人心中，曹秋道已是天神而非凡人，為何你仍成竹在胸的樣子。曹秋道的劍從不留情，若你有什麼三長兩短，人家怎……怎……唉！鳳菲不想活了。」

　　項少龍倒沒誤會她的意思，明白她的不想活，指的是失去憑依，不如乾脆自盡。

　　他當然不會逢人和盤托出「十招之約」，微笑道：「曹秋道只是個凡人，不過劍法比任何人都要厲害吧！我不是要硬充好漢的人，若沒有保命的把握，今晚就和你開溜。」

　　鳳菲半信半疑道：「莫要過於自信，齊人的形容或有誇大之處，但曹秋道橫掃東南六國，卻是不爭事實。」目光落到他的百戰寶刀處，輕輕道：「韓竭怕人家移情於你，說了你很多壞話，使我心中更鄙視他。」

　　項少龍早預料韓竭如此，毫不介懷道：「誰能令全天下的人都歡喜呢？只好笑罵由人。咦！大小姐似乎對小弟這把刀很有興趣？」

　　鳳菲給他逗得露出笑顏，昵聲道：「對你這把寶貝有興趣的是曹秋道和齊國的劍手，我只對你的人有興趣。鬥爭仇殺有什麼樂趣？偏是你們這些男人樂此不疲，把我們弱質女流牽累其中。韓竭臨行前說你可能沒命去見曹秋道，不過鳳菲卻沒給他唬倒。」

　　項少龍微笑道：「你聽過麻承甲嗎？」

　　鳳菲帶點不屑的口氣道：「不但聽過，還在田單的相國府見過他，除仲孫玄華和旦楚外，論劍術，要數他和閔延章。」旋則皺眉道：「為何提起他呢？這人相當可厭，態度囂張，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又以為自己很受女人歡迎，我只要看到他的模樣便覺嘔心。」

　　項少龍笑道：「原來你對男人的喜惡這麼強烈。不過恐怕你有段時間會見不著他，他剛才尋上門來挑釁，給我一刀便在他臉上留下永遠磨滅不了的回憶。」

　　鳳菲失聲道：「只是一刀？」

　　項少龍淡淡道：「是小弟誇大，我還走了幾步。」

　　鳳菲倒入他懷裡，嬌嗔道：「人家恨死你這得意洋洋的可憎樣兒，你卻偏是對人家不動心。」

　　項少龍坦然道：「我動心得要命，唉！誰能不對你動心？只是感情的擔子太重，我家有三位賢妻，實在不敢再向別人用情。」

　　鳳菲幽幽道：「人家早明白哩，雅夫人和倩公主對你造成很大的打擊，是嗎？」

　　項少龍訝道：「你怎會知道的？」

　　鳳菲道：「自然有人告訴我。」

　　項少龍心湖中浮現出清秀夫人的倩影，難道是她告訴鳳菲？若是如此，那這美女的內心便非若外表般對自己的冷漠。

　　鳳菲伸出纖手，撫上他的臉頰，愛憐地道：「上將軍累了，不若今晚留宿在鳳菲處吧！」

　　項少龍正要答話，樓梯足音響起，嚇得兩人忙分開來。

　　小屏兒的聲音傳上來道：「龍陽君求見上將軍。」

　　項少龍記起今晚和龍陽君的約會，心中冷笑，暗忖且看看這老朋友能找到什麼藉口，以取消逃走的計劃。

　　鳳菲代他應了後，輕輕道：「無論是多麼晚回來，記得來人家處。鳳菲求的不是什麼名份責任，只是一夕之緣吧！」

第九章　信心盡復

　　項少龍鑽入車廂，馬車開出。

　　龍陽君情不自禁的挨了半個「嬌軀」過來，「秀眸」生輝，興奮地道：「奴家藉口夜賞淄水，取得出城的通行證，只要坐上大船，揚帆西上，誰都奈何不了我們。」

　　項少龍大感意外，皺眉道：「聽說河道仍被冰雪封閉，如何可以行舟？」

　　龍陽君道：「奴家早派人打聽清楚，陸路雖是人馬難行，河道昨天卻剛解凍，還有船東來臨淄。」

　　項少龍聽得大感茫然，難道肖月潭說謊嗎？照道理若龍陽君與韓闖勾結來害自己，於獲悉曹秋道挑戰自己後，理應立即放棄任何陰謀詭計，先看看自己會否命喪於老曹之手，再作其他打算。可是看現在龍陽君的認真樣子，似乎真的要領自己逃離臨淄，其熱情更不似偽作，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對於朋友，他一向口直肚直，忍不住道：「君上不怕韓闖的威脅嗎？」

　　龍陽君「嬌軀」劇震，臉色轉白，失聲道：「少龍怎會知道的？」

　　項少龍淡淡道：「原來確有其事。」

　　龍陽君默然半晌，沉聲道：「闖侯是迫不得已，皆因手下有人把消息洩漏予郭開那個奸鬼。不過現在少龍公開身份，頓使郭開陣腳大亂、手足無措。」

　　項少龍細看龍陽君的神態，奇道：「我們今晚溜走的事，韓闖是否知道？」

　　龍陽君答道：「當然不會讓他知道。奴家豁了出去，不讓少龍喪命於曹秋道之手。奴家曾見過老傢伙出手，他的劍確有驚天地泣鬼神的威力。」

　　項少龍忍不住摟著他的「香肩」，欣慰的道：「知道君上沒有出賣我，小弟心中的快樂，非任何言語所能表達，但我不能牽累君上，驅車回去吧！」

　　龍陽君一震道：「少龍萬勿逞強，據奴家所知，韓闖等人曾密見曹秋道，力勸他務要把你除去，否則齊國永無寧日，所以切勿認為曹秋道肯劍下留情。」

　　項少龍微笑道：「聽說曹秋道連齊王都左右不了他，韓闖算得是什麼東西？」

　　龍陽君愕然片晌，感動地道：「奴家知少龍是為我著想，不過奴家自有手段應付韓闖。說到底，他有很多事仍須倚仗奴家，不敢真的胡來。」又歎道：「奴家不是為他說話，事實上他非常為難，他對少龍是有份真切情誼的。」

　　項少龍此刻全無溜走的打算，斷然道：「要走就待與曹秋道一戰後走。事實上我曾和他交過手，這把百戰寶刀是在那趟交手搶回來的，否則也不知韓闖想殺我。」

　　龍陽君失聲道：「你曾和他交手？」

　　項少龍柔聲道：「君上先命人把車駛回去，在路上讓我告訴君上詳情。」

　　項少龍醒來，天剛微亮。一來天寒地凍，兼且昨晚很遲就寢，他捨不得從溫暖的被窩鑽出來。昨晚他硬著心腸沒有到鳳菲那裡去，皆因不想因男女關係而令事情失去控制。他的如意算盤是打算捱過老曹十招後由解子元安排他溜之大吉，鳳菲則由仲孫龍父子負責她安全離去。憑自己的威望，此處又非呂不韋地盤，眾女該沒有危險。回到咸陽後，他再不會領兵出征。現在唯一的願望，是小盤的身份危機只是自己的過慮，但隱隱知道是一廂情願的樂觀想法。以呂不韋的精明，兼之此事頗有漏洞，難有僥倖。忽然嘈吵聲自前院方向傳來，接著有人慘哼痛叫。項少龍愕然擁被坐起來，善柔旋風般衝進來，劈胸抓著他叱道：「懶小子快給我滾下床來，明知大後天要對上師傅，還磨著不起來。」

　　被善柔打得臉青唇腫的費淳、雷允兒等此時狼狽萬狀的擁入房內，見堂堂大秦上將軍一臉無奈的給惡女揪著胸衣，無不愕然止步，不知所措。

　　項少龍苦笑介紹道：「這是曹秋道都要喊頭痛的解夫人，下次碰上，各位該知應採什麼態度。」

　　項少龍卓立院內，心與神合，百戰寶刀從不同的角度劈出，每一刀均把善柔猛厲靈活的攻勢完全化解，使她難以組織連續的攻勢，就像揮刀斷水般，每次把水流沒有可能地中斷。經過近年轉戰沙場的經驗，他的刀法趨於成熟，再沒有任何斧鑿之痕。善柔再十多劍無功而還，終於力竭，往後退開，橫劍而立，杏目圓瞪的狠狠盯著他。在旁觀戰的除了一眾家將及諸姬婢等人，還有仲孫玄華和他的十多名侍從。眾人壓下鼓掌喝采的衝動，皆因怕惹怒超級惡女。

　　善柔玉容忽爾解凍，「噗哧」笑道：「小子果然大有長進，算你吧！看來怎都該可捱得師傅幾招的。」

　　項少龍怕她將十招之約揭露出來，忙抱刀致敬禮道：「多謝解夫人指點。」

　　眾人這才敢喝采歡呼。

　　仲孫玄華拔出佩劍，來到項少龍身前笑道：「玄華手癢多時，請上將軍指點。」

　　項少龍面對齊國曹秋道以下、與旦楚齊名的出色劍手，不敢托大，橫刀守中，微笑道：「玄華兄請！」

　　旁觀者懾於仲孫玄華的威名，大氣不敢透出半口。仲孫玄華神情靜若止水，挺劍跨前兩步，項少龍立感到對手生出一股凌厲的氣勢，豈敢怠慢，雙眉一軒，刀往後收。仲孫玄華雙目神光大盛，凝注項少龍，驀地大喝揚聲，出劍疾刺。項少龍心底湧起感觸，仲孫玄華的劍法比之管中邪毫不遜色，但卻遠及不上曹秋道。可見曹秋道在劍道上的天份乃老天爺所賜，他最出色的徒兒只能得其形而失其神。「鏘」的一聲，項少龍運刀架著。仲孫玄華被百戰寶刀的強勁力道所迫，竟使不出後續的變化招數，退了開去。項少龍怎容對方重組攻勢，一揮百戰寶刀，重重刀影如濤翻浪捲，往仲孫玄華攻去。仲孫玄華吃虧在摸不清百戰寶刀的路子，一時間只有招架之力，節節後退。

　　項少龍打得興起，忽而大開大闔，長擊遠攻；一會兒施展近身肉搏的招數，刀刀凶險。看得全場人人屏息靜氣、呼吸似止。兩人刀鋒劍刃過處，莫不間不容髮，眾女更有人緊張得嬌呼顫抖，尚以為他們假戲真做，要藉機取對方之命。只有高明如善柔者，看出項少龍因控制主動，處處留有分寸，似是毫不留手，只是想透過仲孫玄華的劍法，間接來測探曹秋道的造詣。忽然形勢又變，項少龍每一刀都似緩慢無比，但仲孫玄華應付得更為吃力。項少龍完全恢復了被曹秋道嚇跑的信心，進退攻守，渾然天成，仲孫玄華雖屢屢反攻，都給他迅速瓦解，壓得有力難施。在眾人眼中，縱使不懂劍法如董淑貞諸女，也感受到項少龍的刀法變化萬千，可剛可柔，有種君臨天下，睥睨當世的氣概。「噹噹噹！」項少龍踏步進擊，連劈三刀，每次都準確無匹的劈在仲孫玄華手中劍的同一缺口上，任仲孫玄華寶劍如何變化，結果仍是一樣，神乎其技得令人難以相信。長劍中分而斷。

　　項少龍還刀入鞘，笑道：「兄弟是佔上兵刃的便宜。」

　　仲孫玄華英雄了得，棄下手中斷劍，大笑道：「上將軍果然名不虛傳，小弟放心了。」

　　鼓掌聲來自遠處。

　　鳳菲和肖月潭聯袂而來，前者欣然道：「鳳菲備有早點，款待各位嘉賓，請移駕到前廳。」

　　膳罷眾人各散東西，善柔趕回家去看兒子，有軍職在身的仲孫玄華忙他的公事去也。鳳菲諸女則為兩天後的壽宴排演，剩下肖月潭和項少龍兩人留在廳裡密話。

　　肖月潭低聲道：「曹秋道不愧一代宗師，一口答應十招之約。不過看他的樣子，似乎有把握十招內把你放倒。」

　　項少龍如釋重負道：「那就理想不過，殺了我都不信捱不過區區十劍。」

　　肖月潭眼中閃過奇異之色，有點猶豫的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少龍最好不要在滿十招時立即收刀，說不定曹老鬼會趁機多劈兩劍。」

　　項少龍輕鬆笑道：「不會這樣吧！老曹乃一代劍術大宗師，自然恪守信諾，那晚他便眼睜睜任我溜走。」

　　肖月潭似略感焦急的道：「總之你要答應我小心防範，當是百招千招之約好了。」

　　項少龍奇道：「老兄似乎相當肯定老曹會悔約呢？」

　　肖月潭乾咳一聲，瞧著他坦然道：「你一向信任我，多信這一趟吧！」

　　項少龍雖心中嘀咕，卻沒有真的懷疑。改變話題，將李園和龍陽君的情況告訴他，乘機問道：「你又說河道仍給冰封雪鎖，是否消息有誤？」

　　肖月潭有點尷尬和不自然地道：「我只是聽人說罷，或者龍陽君的消息正確些。」接著岔開話題道：「你昨晚一刀擊敗麻承甲之事，轟傳齊都。城內很多原本賭你輸的人紛紛改賭你勝，使賠率由一賠十三跌至一賠五，可見你已行情大漲哩！」

　　項少龍想起當年與管中邪一戰前的賭況，想不到在臨淄重演，失笑道：「一賠五相當不錯。不過昨晚我勝來是靠了點機緣和僥倖。真奇怪，摸著百戰刀，我的信心立時回來了。」

　　肖月潭欣然道：「你剛才劈斷仲孫玄華長劍那幾刀確是精采絕倫，神乎其技。難怪臨淄開賭的人以『刀君』來尊稱你，與劍聖互相輝映，誰都壓不下誰。」

　　項少龍苦笑道：「自家知自家事，刀君實非劍聖的對手，若非有十招之約，我這兩晚就要開小差溜了。」

　　肖月潭又掠過古怪神色，正容道：「千萬不要氣餒，否則恐怕十劍都捱不了。你已擬好離開臨淄的計劃嗎？照我看如今反是仲孫龍比較可靠點。」

　　項少龍沒有在意肖月潭的神情，點頭道：「我對這位劍聖已有很深的認識，仲孫玄華雖遜了他幾籌，終亦有個譜子，使我獲益良多。」又續道：「昨晚我和解子元和仲孫玄華說了，比武後他們會安排我離開這裡。」

　　肖月潭放下心事，道：「最好請仲孫龍父子監視郭開等人的動靜，否則一下疏神，就會中了暗算。」

　　項少龍暗讚他老謀深算，點頭答應。此時下人來報，金老大來找他，肖月潭趁機告辭。

　　項少龍親自出迎，金老大甫見面哈哈笑道：「我還以為哪處忽然鑽了個英雄好漢出來，原來竟是名震西北的項少龍，上將軍騙得我好苦。」

　　項少龍歉然道：「事非得已，老大見諒。」

　　金老大挽著他手臂跨進廳內，低聲道：「上將軍昨晚一刀把麻承甲劈得名聲掃地，齊人大失面子，這兩天定有不畏死的人來挑釁，上將軍須小心提防。」接著又道：「外面那批武士不似是齊人的兵員，誰派來的？」

　　項少龍記起仲孫玄華派人作他的侍從，應道：「是仲孫家的武士，我也不知他們來了。」

　　兩人坐好，金老大語重心長的道：「仲孫龍父子不是善類，一旦上將軍失去被他們利用的價值，他們隨時會掉轉槍頭對付上將軍。」

　　項少龍苦笑道：「有呂不韋前車可鑒，對此我早有慘痛難忘的體會。錦上添花人人樂做，像老大對小弟的雪中送炭，才是難得。」

　　金老大老臉一紅道：「上將軍莫要抬舉我，我只是順著性子做，屢吃大虧都改不了這性格。是了！素芳聞悉你的真正身份，很不是味兒，央我來求你去與她一敘，自上次咸陽一會，她對你有很深的印象哩！」

　　項少龍心中奇怪，石素芳一向對男人不假辭色，怎會渴望見自己。當年自己與她的會面，是通過蒲鷊的安排，現在蒲鷊已因叛亂被處死，她仍要向自己示好，實在沒有道理。正如肖月潭所說，防人之心不可無，還是不見她妥當點。

　　金老大又道：「我知上將軍與曹公決戰前，定要養精蓄銳，不宜飲宴，不若把約會訂在上將軍旗開得勝後的翌日黃昏，上將軍尊意如何？」

　　項少龍暗忖那時自己早溜了，即使答應也該沒有什麼問題，到時只要傳個口訊，諒石素芳不會怪他，笑著答應。兩人再閒聊兩句，金老大識趣地告退。項少龍送他出門，出乎意料之外，二王子田建在解子元陪同下來訪。

　　田建先向項少龍致歉昨晚爽約之事，藉口是父王忽然身體不適，卻不知齊雨等早洩漏出原因，但項少龍當然不會揭破他。除仲孫龍父子和解子元外，陪來的還有個態度狂傲來自稷下的大夫晏向。

　　眾人入廳按尊卑坐下，寒暄幾句，位於上座的田建道：「盛名之下無虛士，上將軍昨晚一刀敗退麻承甲，今早又以奇技劈斷玄華手中寶劍，令人不得不口服心服。」

　　項少龍明白他再次轉舵的原因，是因為自己顯示出足可與曹秋道抗衡的實力，連忙謙讓一番，仲孫龍等自然在旁為他說盡好話。

　　豈知稷下先生晏向斜眼兜著他插入道：「現今大秦國，究竟誰在真正掌權？」

　　項少龍故作驚奇道：「當然是政儲君，難道尚有其他人嗎？」

　　晏向好整以暇道：「可是聽貴國呂仲父之言，政儲君一天未登基，仍是王位不穩，上將軍有什麼看法？」

　　項少龍登時整條脊骨涼浸浸的，這口不擇言的稷下狂士，無意間透露出呂不韋確在懷疑小盤的真正身份，否則絕不會以此打動田建。換言之呂不韋已派人去邯鄲找尋那對曾撫養嬴政的夫婦，若他以此扳倒小盤，或作成脅小盤的籌碼，會是非常難以應付的一回事。

　　田建見他神情有異，問道：「上將軍對此有何看法？」

　　項少龍心念電轉，回復冷靜，淡淡道：「晏先生這話使項某聯想到有人會叛亂作反，不過蒲鷊等的下場，該是對他們的當頭棒喝。」

　　解子元笑道：「當頭棒喝？嘻！這詞語頂新鮮哩！」

　　晏向又道：「不知上將軍對我大齊印象如何？」

　　項少龍大感頭痛，他不慣拍人馬屁，只好道：「從晏先生能如此在二王子前侃侃而談，可知貴國君主制度開明，特重人才。故稷下學宮遂應時而生，這是區區愚見，先生勿要見笑。」

　　晏向口若懸河道：「我大齊南有泰山，東有琅琊，西有清河，北有勃海，乃四塞之地。不過若治之不當，儘管縱橫二千餘里，帶甲百萬，堆粟如丘山，也如虎之無牙，難以爭雄天下。故自桓公管仲以還，廣開言路，對敢言之士，奉以車馬裘衣，多其資幣，以延納天下賢士。我大齊有今天之盛，確非僥倖。」

　　項少龍首次領教到稷下狂士脫離現實，仍陶醉在齊國桓公霸業時的美好昔日、滿口狂言的滋味。只見田建眼中射出熾熱的光輝，顯是對晏向的一番話非常自豪，心中暗歎，表面只好唯唯諾諾，表示同意。

　　田建搖頭晃腦的道：「上將軍觀察精到，看出我大齊的興衰，實與稷下學宮的興旺有關。昔日桓公曾問管仲，如何可『常有天下而不失，常得天下而不忘。』管仲答道：「黃帝立明台之議者，上觀於賢也；堯有衢室之問者，下聽於人也；堯有告善之旌，而主不蔽也。』故此有學宮的產生。」

　　項少龍心中感歎，各國王室後人，或多或少沉溺在往昔某一段光輝的日子裡，像齊人開口閉口離不開桓公管仲，而不知必須時刻砥勵，自創局面，以適應不同的時勢。他說齊國君主開明，換另一角度說是齊國君權脆弱。要知在這戰爭的世紀，強大的君主集權制實是稱霸爭雄的首要條件。小盤冒充的嬴政，便完全沒有其他王室後人那種心理感情的負擔，只知全力抓權，以鞏固自己的地位，反成了最有為的明君。秦國之力可殲滅六國，一統天下，不是無因，皆因沒有任何君主有他的出身和背景。

　　仲孫龍岔開話題道：「政儲君倚重上將軍，此事人盡皆知，際此諸國爭雄的時刻，未知上將軍有何劻助大計？」

　　項少龍想起太子丹和徐夷則，心中一陣為難。仲孫龍這麼引導自己說話，自然是想自己作出類似呂不韋向田建的保證，好把田建從田單手上爭取回來。不過回心一想，無論自己說什麼，都左右不了「已存在的歷史」，為自己為善柔，他不得不作出承諾。環目一掃，迎上眾人期待的目光後，正容道：「政儲君年紀尚幼，明年才正式登基，所以把精神全用於內政上，聘鄭國建渠是目前的頭等大事，至於對外用兵，都是處於被動之勢。這次項某順道來齊，正是欲與貴國修好。」

　　晏向尖刻地道：「自嬴政歸秦，先滅東周，又下韓地成臬、滎陽；接著取趙太原建新郡，更取魏三十七城，似乎與上將軍所說不符。」

　　項少龍正是要引他說出這番話來，從容不迫道：「誰滅東周，大家心裡有數，這些年來大部份的土地都是蒙驁只手奪回來的，而蒙驁為何能獨攬軍權，不用項某點出原因吧！」

　　田建立時臉色微變。項少龍這番話有真有假，說到對領土的野心，小盤這位未來秦始皇比之呂不韋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因他年紀尚幼，自然可輕易把責任推在有攝政之名，而無輔政之實的仲父身上。尤其近幾年的軍事行動，主要均由小盤自己親自策劃，外人卻不知道。

　　晏向倒坦誠得可愛，點頭道：「上將軍說得對，田單是臨老糊塗，看不穿呂不韋的本質，二王子該知所選擇。」

　　這麼一說，仲孫龍等喜上眉梢，田建卻大感尷尬，乾咳一聲道：「與上將軍一席話，田建茅塞頓開，嘿！待上將軍與曹公比試後，田建再設宴與上將軍共敘。」

　　大家再沒有什麼話好說。晏向走後，仲孫玄華留下來，介紹了派來那群武士中叫姚勝的頭兒，道：「姚勝是這裡土生土長的人，上將軍有什麼事，儘管囑咐他去做，絕不須經我們同意。」又對姚勝囑咐叮嚀一番，這才走了。

　　項少龍細觀姚勝，他年在三十左右，雙目精靈，長相頗佳，神態又夠沉穩冷靜，心中一動道：「我想姚兄多替我監視韓闖和郭開兩方人馬的動靜，但切勿讓對方覺察。」

　　姚勝恭敬道：「喚我作姚勝就可以，上將軍折煞小人。此乃小事，上將軍的吩咐，必可辦到。」言罷領命去了。

　　項少龍趁機回房休息，睡了個把時辰，醒來時原來韓闖已久候多時。項少龍心想這個沒有義氣的小子找自己該不會有什麼好事。又想到他是不能不來，否則足可使自己對他起疑，梳洗後往前廳見他。

　　韓闖早等得不大耐煩，來回踱著方步，見到項少龍，喜道：「少龍終於醒了。」

　　項少龍見他毫無愧色，心中有氣，冷然道：「無論多長的夢，總有夢醒的時刻，虧你還有臉來見我。」

　　韓闖色變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前天龍陽君才拿言語來試探我，今天少龍又這麼毫不留情的責備我，我韓闖做錯什麼事呢？」

　　項少龍來到他身前，虎目生輝盯著他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到稷下宮偷刀的事就只你一個人知道……」說到這裡，眼角瞅到鳳菲正要進廳來，揮手道：「大小姐請迴避片刻，我要和這忘情負義的小子算賬。」

　　鳳菲見兩人臉紅耳熱，嚇得花容失色的急退出去。

　　項少龍續道：「若非你通風報訊，曹秋道怎會收到風聲？在那裡等我送去給他試劍。」

　　韓闖焦急道：「的而且確不關我的事。記得我還勸你不要去嗎？唉！怎會是這樣的。」

　　項少龍暗忖這傢伙倒是演技了得，本來他打定主意和韓闖虛與委蛇，來個爾虞我詐，怎知見著「老朋友」，立即氣往上湧，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一步不讓地喝道：「難道你該勸我去嗎？姑且不論此事，為何你近幾天頻頻與郭開密斟，又威脅龍陽君來對付我。」

　　韓闖色變道：「是龍陽君說的嗎？」

　　項少龍冷笑道：「這個你不用理會，假若你敢動龍陽君半根毫毛，我回咸陽後就把你精心策劃的鄭國渠陰謀揭破，翌天立即領兵直搗你的老巢。

　　韓闖劇震道：「原來你連這事都洞悉無遺，為何卻要瞞著嬴政？」

　　項少龍歎道：「你這忘情負義的傢伙還不明白嗎？只有建渠一事，可把秦國的大軍拖住，十年八年內無力東侵。我正因不想我的朋友變成亡國之奴，忍住不以此事去打擊呂不韋，但看你怎樣待我呢？」

　　韓闖崩潰下來，跌坐席上，熱淚泉湧道：「我是迫不得已，不知誰把我見到你的事洩漏出去，被郭開軟硬兼施，威脅不放。但我已盡了力，暗示龍陽君立即助你離開臨淄。少龍！相信我吧！我一直在拖延郭開，今天來正是想警告你小心他。」

　　項少龍發覺自己已很難再像從前般信任韓闖，因為他的演技實在太精湛了，道：「那偷刀之行洩漏一事，你又有什麼解釋？」

　　韓闖涕淚交流泣道：「若我有向人洩出此事，教我活不過明年今日，少龍於我有大恩，我韓闖怎樣無良心，仍做不出這種卑鄙的事。」

　　項少龍定了定神，心想難道是隔牆有耳。這時他的氣早過了，在韓闖旁坐下來道：「堂堂男子漢，不要哭得像個婦人家好嗎？」

　　韓闖以袖拭淚，搖首淒然道：「我這幾天無時無刻不在天人交戰，那種痛苦實不足為外人道，現在給少龍臭罵一頓，心中反舒服多了。」

　　項少龍拍拍他肩頭道：「回去吧！我們兩個都該靜心想想。」

　　韓闖道：「有件事少龍切勿輕視，郭開已勾結呂不韋和田單，準備不擇手段要你回不了咸陽。齊國說到底仍是田單的地盆，你一不小心就會為他所乘。」

　　項少龍淡淡道：「只要不是朋友出賣我，我便有把握應付。這件事形勢微妙，你最好不要插手，否則會被郭開誣陷。」又冷哼道：「好像我項少龍特別好欺負似的，郭開是嫌命長了。」

　　韓闖吁出一口涼氣道：「到剛才我始真正領教到少龍的胸襟手段。不過一天你與曹秋道生死未分，呂不韋和郭開都不會動你。但若你勝了，形勢就不同！」

　　項少龍把他扯了起來，推著往大門走去，道：「回去告訴郭開，說我為了秦國劍手的名譽，不得不接受曹秋道的挑戰。」

　　韓闖吃了一驚道：「你不打算提早走嗎？」

　　項少龍笑而不答，把他直送出門外。揭開韓闖的假面目，他反而心安理得，龍陽君說得不錯，韓闖雖非什麼好人，但對自己仍有幾分真摯的感情，這發現足使他大感安慰，感到人性總有光輝的一面。現在他已給身邊的人誰個是真誰個是假弄得一塌糊塗，除了善柔和肖月潭外，他絕不會全心全意相信任何人，包括李園和龍陽君在內，誰說得定他們不會忽然變心，又或一直在騙自己。這種敵友難分的形勢，他尚是首次遇上。

　　剛跨過門檻，鳳菲迎上來道：「你和闖侯間發生什麼事？」

　　項少龍微笑道：「沒什麼，現在雨過天晴哩。」

　　鳳菲幽幽地白他一眼，怨道：「昨晚為何不來呢？我鳳菲難道不堪上將軍一顧嗎？」

　　項少龍苦惱道：「恰恰相反，我是怕嘗過大小姐的迷人滋味，難以自拔，那對我們的逃亡大計將多出難測的變化。」

　　鳳菲板起粉臉氣道：「不要事事都牽連到那方面好嗎？現在形勢清楚分明，縱使恨你入骨的人，亦很難對你下手。你不歡喜人家，乾脆說出來！」

　　項少龍立時頭大如斗，牽著她衣袖朝內院方向舉步走去，岔開話題道：「淑貞她們不是在排演嗎？沒有你大小姐在旁指點怎行？」

　　鳳菲「噗哧」嬌笑道：「你這人哩。總是在緊要關頭左閃右避，現在人家失掉情郎，說不定會忍不住鑽進你的被窩裡，看看你的心是否鐵鑄的。」

　　項少龍心中一蕩，微笑道：「大小姐不是說自己心灰意冷嗎？為何忽然又情如火熱？」

　　鳳菲撇撇可愛的小嘴，媚態橫生的瞅著他道：「都是你惹的，常有意無意的引誘人家，歡喜便摟摟抱抱，愛親嘴便親個夠的，又時時語帶挑逗，鳳菲只是個普通的女人，給你這般撩撥，自然想得到你的愛寵哩。」

　　項少龍聽得心癢起來，卻知這種絕代尤物惹不得，幸好只要想起她曾和韓竭好過，立時意興索然。他已非剛抵此地時的項少龍，過了純為肉慾可和女人相好的年紀，凡事考慮後果。遂強壓下心中的衝動，正容道：「像我們現在的關係不是挺好嗎？一旦有了肌膚之親，會是另一回事，徒使你將來恨我無情。」

　　來到鳳菲閨樓的石階前，她停下蓮步，秀眉輕蹙的思索半晌，逸出一絲笑意道：「上將軍說得不錯，假設你得到人家的身體，又不納鳳菲為妾，雖說早有明言，鳳菲心裡總難釋然的。」

　　項少龍見她這麼明理，欣然道：「不若我們只限於摟抱親嘴，噢！」

　　鳳菲已一把推開他，狠狠瞪他一眼，又報以甜笑，登階入樓去了。項少龍煞住尾隨她進屋的強烈衝動，掉頭走了。為避免無謂的爭鬥，項少龍整天留在聽松院中，不過卻避不了諸女的糾纏，其中當然少不了董淑貞和祝秀真，其他如幸月和雲娘亦爭相獻媚。幸好他立下決心，捱了曹秋道那十招後立即溜之夭夭，否則這麼下去，說不定會一時失控，陷身在溫柔鄉里。

　　黃昏時肖月潭來見他，兩人到園裡漫步，項少龍把韓闖來訪的事說出來，肖月潭色變道：「少龍實不應揭穿鄭國渠的事，說不定會迫韓闖下決心除掉你。」

　　項少龍嚇了一跳，道：「不會吧！他當時涕淚交流，真情流露呢！」

　　肖月潭歎道：「人是這樣，一時衝動下顯露真情，但經深思熟慮，便不得不考慮現實的利益，為了國家大事，什麼私人感情都得擺在一旁。」

　　項少龍點頭道：「老哥的話總有道理，幸好我不用靠他。仲孫龍現在和我有利益關係，該比較可靠吧！」

　　肖月潭苦笑道：「這正是我今次來找你的原因，還記得仲孫無忌嗎？他告訴我今天韓竭帶呂不韋去拜會仲孫龍父子，至於他們談的是什麼，他就不知道。」

　　項少龍愕然道：「呂不韋不怕田單不滿嗎？」

　　肖月潭冷笑道：「少龍還不認識老賊的為人嗎？田單年紀大了，已非昔日的田單，兼之功高震主，為王室猜忌。齊王之所以要廢田生，正因他對田單唯命是從。呂不韋一向謀事不擇手段，什麼事做不出來。」

　　項少龍笑道：「仲孫龍亦非好人，不過現在我的利用價值對他比呂不韋大得多，他理該不會變心吧！」

　　肖月潭皺眉道：「不要小覷呂不韋，他若沒有幾分把握，絕不會貿貿然去找仲孫龍說話。你只要看看仲孫龍會不會主動把呂不韋過訪的事告訴你，可知他們是否仍倚重你。」

　　項少龍心中一震，想起小盤的身份危機，假若呂不韋向仲孫龍父子透露此事，說不定仲孫龍父子會靠向呂不韋的一方。其中一個問題是韓竭身份曖昧，有他從中穿針引線，很難說會不會出現另一番局面。仲孫龍終是對鳳菲野心不息，假若認為自己只是頭紙老虎，這只只講利害關係的吸血鬼，可能會把心一橫，做出不可測的事來。說到底齊人與其他東方五國是同一心態，就是視他為頭號大敵。當年白起令他們慘痛難忘，而他項少龍則是今天的另一個白起，誰不想把他去掉？如此一來，他的如意算盤再難打響，且還不知誰人可信。若他只是孤身一人，該還易辦，問題是他不能撇下鳳菲等不理。

　　肖月潭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道：「我們好好想想，看看有什麼方法可神不知鬼不覺的溜走。」

　　項少龍心知這足智多謀的人亦一籌莫展，形勢之劣，可想而知。看來唯一可行之計，是自己一個人先行溜掉，然後再找解子元保護鳳菲。他有這樣的能力和把握嗎？

　　那晚仲孫玄華來見他，閒話兩句，問項少龍道：「玄華有一事不解，自貴國儲君由邯鄲返回咸陽，人人言之鑿鑿盛傳他為呂不韋的私生子，貴朝的公卿大臣不會未聽聞此事，為何仍肯如此擁護他？」

　　項少龍心中劇震，暗叫不好。並非因為仲孫玄華問的問題，而是他發問背後的動機。以前他只是懷疑，現在已肯定呂不韋把握到他和小盤的致命弱點。以呂不韋的勢力，要到邯鄲軟硬兼施把撫養真嬴政那對夫婦「請」回咸陽，作為威脅小盤的人證，是輕而易舉之事。至此不由暗恨起朱姬來，但回心一想，連她都可能沒在意小盤並非自己的兒子，給嫪毐軟語相哄，洩漏出來毫不稀奇，否則對她並沒有任何好處。這確是呂不韋平反敗局的唯一機會，若此事暴露出來，小盤和他項少龍立即成為騙子。與他們有關的整系人馬將受到最沉重的打擊。在秦國勢力已根深蒂固的呂不韋，只要迫得朱姬出面，聯手公然廢了小盤，再另立王室內的一個無能者，權力將全落在他呂不韋手上，那時他再一腳踢走嫪毐，誰能與其爭鋒？雖說歷史不能改變，但他此時身在局中，就不會作此肯定想法，那就像命運，不到事情發生，誰敢信命運定會是這樣子的安排。此時他內心的焦憂可想而知。呂不韋該是向仲孫龍父子透露了這件事的端倪，仲孫玄華遂特地來試探自己的口風，以決定該投向呂不韋？還是仍依賴他項少龍。

　　表面上他當然仍是從容自若，不洩漏出絲毫內心的感受，訝道：「此事早有定論，當年鹿公因生疑而滴血辨親，終證實儲君和呂不韋沒有絲毫血緣關係。」

　　仲孫玄華神秘笑道：「聽說儲君的血還是上將軍親取的呢！」

　　項少龍故作驚訝道：「竟連這等事都瞞不過玄華兄？」

　　仲孫玄華有點不自然地應道：「是田單傳出來的。但又使人生出另一疑問，據說貴國姬太后並不敢肯定政儲君是出自呂不韋還是出自令先王異人，為何上將軍仍敢去嘗試？若辨出來確是呂不韋的，上將軍如何是好？」

　　項少龍早猜到他有此一問，甚至可能是呂不韋慫恿他來向自己詢問，只要自己略有猶豫，仲孫玄華立知呂不韋之言不假，且知呂不韋可借此扳倒小盤，那他當然會站到呂不韋那邊來對付自己。在仲孫龍的立場來說，最好秦國亂成一團，由盛轉衰，讓齊人有機會起而稱霸。倘再藉曹秋道殺了他項少龍，小盤頓失臂助，更鬥不過呂不韋。

　　當下強裝作沒事一般，漫不經意道：「只是太后在當時放出來的煙幕，那時呂不韋獨攬大權，太后怕他對兒子不利，故把事情弄得含含糊糊，其實儲君千真萬確是先王的兒子。」

　　仲孫玄華沉吟片晌，壓低聲音道：「有件事，玄華不知該否說出來，如有得罪，上將軍幸勿怪責。」

　　項少龍已心知肚明他要說什麼，更猜到是呂不韋教他說的，一方面可察探自己的反應，另一作用是擾亂他的心神，使他精神受影響下命喪曹秋道之手。微笑道：「事無不可對人言，玄華兄請直言，不須任何顧忌。」

　　仲孫玄華欲言又止，好一會道：「我們在田單處布有眼線，據說呂不韋告訴田單，他已掌握到證據，有一對住在邯鄲平民區的夫婦，可以證明令儲君的真正身份。」

　　項少龍終於百分百地肯定呂不韋的陰謀，心中直沉下去，表面卻裝出愕然之狀，然後哈哈笑道：「呂不韋是愈來愈糊塗，他指的是暗中撫養儲君的義父母吧！儲君早已安排，把他們接到咸陽安居，不過此事極端秘密，沒有多少人知道而已，呂不韋是否患了失心瘋呢？」

　　這番話高明之極，等若告訴仲孫玄華，縱有問題，但問題已不再存在。

　　這次輪到仲孫玄華大感愕然，呆了好半晌，賠笑道：「我亦覺得事情理該如此，若我是令儲君，自然要把養育自己多年的義父母接到咸陽享清福。」

　　項少龍心中暗歎，自己終非搞政治的人物，不夠心狠手辣。換了是其他人，在離開邯鄲前，定會順手將那對夫婦滅口，免留下今天的大患。自己當時根本沒想及這方面問題，事後想起亦漫不經心，因為那對夫婦的姓名住處，只他、朱姬和小盤三個人知道，怎想得到會由朱姬處洩漏出去。仲孫玄華失了談下去的興趣，東拉西扯幾句，告辭離開。

　　項少龍幾可肯定他是去見呂不韋，心中一動道：「玄華兄明天會不會見到解大人。」

　　仲孫玄華點頭道：「有什麼事須玄華轉告他？」

　　項少龍胡吹道：「只是有樣東西想玄華兄轉交給他，玄華兄請稍待片時。」

　　話完匆匆回房，換上夜行攀爬裝備，蓋上外衣，回去對仲孫玄華歉然道：「我忘了可遣人送到解大人府上，不用勞煩玄華兄。」

　　仲孫玄華倒沒起疑，連說沒關係，匆匆走了。

　　項少龍罩上斗篷，從側門溜出去，徒步追在仲孫玄華的馬車後。小盤的身份問題，不但關乎到他與小盤的榮辱，還關係到多個家族的存亡生死。不由使他深切體會到龍陽君、韓闖等人為何會如此矛盾。在二十一世紀，誰犯事誰負責任。在這個時代，若他出了問題，不但妻兒難以倖免，整個烏氏族和滕翼、荊俊等族人都難逃被清洗的命運。所以愈多知一點有關這方面的消息，愈能令他知道如何去應付這場大危機。自古以來，收集情報乃軍事第一要略。此時既無電話可供竊聽，他唯有親自出馬，去看看呂不韋對仲孫玄華會說出什麼陰謀。幸好他以前經過特種部隊的訓練，使他成為偷入別人居處的專家，當時代的房舍比之二十一世紀的摩天大廈，對他來說就像不設防的遊樂場，除了顧忌家將和惡犬之外，可說是來去自如。

　　仲孫玄華輕車簡從，由於路上頗多車馬往來，故車行甚緩，項少龍加快腳步，遠遠吊著他。照他猜估，若呂不韋約了仲孫玄華見面，該不會是在他居住的相國府。說到底田單和仲孫龍父子乃死對頭，不論呂不韋如何狂傲，總不能當著田單眼皮子下與仲孫龍勾結。是夜天朗氣清，雖仍寒冷，但比早前大雪紛飛回暖不少，至少沒有了刺骨的寒風。由於商業的興旺，愈來愈多像仲孫龍這種能影響朝政的大商家出現，自己的烏家、呂不韋、蒲鷊、仲孫龍，甚至乎琴清，都是這種身份。左思右想時，仲孫玄華的馬車出乎他意料外停了下來，項少龍看清楚那宅院，登時整條脊骨都寒浸浸的，竟然是李園離聽松院沒多遠的聽竹院。

　　馬車開進門內，他早駕輕就熟，由側牆攀進去。十多所專用來招呼外賓的院落組群，設計劃一，所以熟悉了聽松院，等若對聽竹院瞭若指掌。項少龍施展出特種部隊的身手解數，忽快忽慢地潛過側園，避過幾起李園的巡邏手下，攀上可俯瞰前後院的主宅屋脊，仲孫玄華剛被人迎進主宅，可見他的攀援身手足如何迅疾快捷。不片晌仲孫玄華從主宅後門穿出，踏上通往東廂的迴廊，項少龍忙借勾索滑下去，利用花叢草樹的掩護，移到微透燈光的東廂西隅一扇窗下，蹲下身子靜靜竊聽，由於內明外暗，故不虞會給人發現他的影子。

　　李園的聲音響起道：「玄華坐下說。」接著是奉茶款坐的聲音。

　　項少龍暗責自己思慮不密，自己這次第一次見到李園，他正與仲孫龍密談，可知兩人關係密切。清秀夫人先後兩次警告自己小心李園，可是自己給他三言兩語，騙得死心塌地，深信他而不疑。皆因自己總以己心度人，愛往好處去想。事實上無論李園、韓闖，甚或龍陽君，都是不折不扣的政客，凡事先顧實利，交情感情放在其次。龍陽君可能還好一點，但李園嘛，只看他當年在壽春可輕易拋開奪愛之恨，轉而和他攜手合作，該知他重視的只是權勢功名，其他均為次要。假若這次一時偷懶沒有跟來，可能被他害死仍懵然不知是什麼一回事。李園最厲害處是把韓闖出賣他一事說出來，使他還以為這人是真的眷念舊情。下人退出門外的足音遠去，響起品茶或喝酒的聲音。

　　聽聲音該不止是李園和仲孫玄華兩個人，果然仲孫龍的聲音道：「項少龍有什麼解釋？」

　　仲孫玄華歎道：「事情可能不是呂不韋這老奸巨猾所說的情況，項少龍不但沒有半分驚訝，還說那對夫婦早給嬴政接回咸陽……唉！」

　　另一人失聲道：「呂不韋不是說那對夫婦落到他手上嗎？」

　　項少龍渾身劇震，不但是因這句話，更因說話的人正是今天剛向他痛哭涕零、誓神賭咒的韓闖。

　　一陣陰柔熟悉的聲音不徐不疾的響起道：「玄華先把整個過程說出來，我們再下判斷，看看究竟是項少龍說謊，還是呂不韋在胡言。」

　　項少龍的心直沉下去，因為他認出說話者是死敵郭開。現在已肯定清秀夫人含蓄和有保留的警告：李園、郭開和韓闖正互相勾結來對付他，只想不到還會有仲孫龍夾在其中。

　　想來仲孫龍父子和他們湊到一起，應是後來的事，甚或是呂不韋拜訪仲孫龍後的事，如此才能合理地解釋前此兩父子對待他的態度。

　　想到這裡，仲孫玄華已把事情交待出來，只聽他道：「項少龍不但沒有絲毫惶急之態，還似覺得極其可笑的模樣，換了我是他，不立即色變才怪。」

　　廳內傳來失望的歎息聲。

　　郭開惋惜道：「若真是如此，我們將痛失一個扳倒嬴政的機會。這小子精明厲害，手段狠辣，野心又大，有他一天坐穩秦君之位，我們休想安寢。」

　　李園道：「項少龍最擅作偽，又有急智，說不定他心內震驚，表面卻一點不洩露出來？」

　　仲孫龍苦惱道：「若非我收買的人全給他逐走，現在當可知他事後的反應。」

　　韓闖分析道：「看呂不韋向龍爺說話的語氣，他該是在離咸陽前從嫪毐處得到那對夫婦在邯鄲的住址，否則咸陽早鬧得天翻地覆，他更沒有閒情到臨淄來。所以是否找到真的人證，他並不知道。」

　　仲孫龍頹然道：「那麼說，項少龍該不是說謊。」

　　郭開狠狠道：「無論如何，我們不能讓項少龍活著回咸陽，沒有了他，嬴政就變成沒牙的老虎，說不定會栽在呂不韋和嫪毐之手，那時秦室將永無寧日，無力東侵。」

　　仲孫龍忙道：「此事還須斟酌，呂不韋的意思是只希望將他的雙眼弄盲，好讓他活著回去承受欺君騙主之罪。」

　　窗外的項少龍聽得又驚又怒，偏是毫無辦法。

　　韓闖微歎道：「希望他在曹公劍下一命嗚呼算哩，怎忍心看他變成瞎子？」

　　李園冷靜地道：「國事當前，絕不能講個人交情。怪只能怪他成了秦國的另一個白起，若他命喪曹公之手，就一了百了，否則我們怎都要將他毀了。我為這件事，沒一晚睡得好。但想起我們東方各國的百姓子民，將以千萬計的被虎狼之秦荼毒，所有友情恩情都要擺到一旁。」

　　郭開陰陰道：「小心龍陽君那小子，我看他不像李相和闖侯般明白大體。」

　　仲孫玄華道：「此事必須小心處理，假若嬴政仍穩坐王位，那項少龍在臨淄出事，我們齊國就脫不了責任。」

　　郭開笑道：「只要設法把事情弄成是呂不韋做的，可使嬴政把仇恨集中在呂不韋身上，最好他們先鬥個兩敗俱傷，我們便可舉杯慶祝。」

　　李園提醒仲孫龍父子道：「此事切勿透露給二王子和解子元知道，否則恐怕有不測變數。我已著寧夫人向二王子暗示，他父王之所以不喜大王子，皆因不喜見他依附田單，所以二王子該知所選擇，項少龍再起不了什麼作用。兼且我曾對二王子說，有田單一日當權，齊楚都難以修好，二王子是聰明人，該不會再考慮田單的提議。而且大事已定，齊王剛下命令，要大王子在壽宴前離開臨淄，不用明言，當知是什麼一回事。」

　　仲孫龍父子連忙應諾道謝。

　　李園再吩咐道：「你們必須把項少龍騙得死心塌地，使他深信田單和呂不韋正合謀害他，又安排他與曹公一戰後助他秘密溜走，再在途中使人暗襲，最好在暗襲時犧牲一些人手，又依呂不韋之言只弄瞎他，就可引起秦廷的一場大亂子。」

　　郭開道：「最好明白告知項少龍是呂不韋要讓他活勾勾的回咸陽接受罪責，那更使事情撲朔難辨。」頓了頓續道：「此事必須把龍陽君瞞著，若洩漏了點風聲給項少龍知道，以他鬼神莫測的身手，說不定能私下溜掉，放著他活在世上，龍爺那時亦不敢輕易打鳳菲的主意。」

　　這回輪到項少龍心中冷笑，他已對韓闖和李園完全死了心，暗忖你們想動我項少龍，豈是易事。聽到這裡，知道不宜久留，忙悄悄溜走。現在最大的煩惱，是如何安全帶走鳳菲，因為在不想牽累龍陽君、善柔和解子元的情況下，他可信託的人，只有肖月潭一個人。

　　善柔嬌呼道：「不打了！」收劍後退。

　　項少龍把刀背擱在肩頭，微笑道：「想不到解夫人生下兩個孩兒，身手仍這般了得。」

　　善柔疑惑地看他，奇道：「不要瞎捧我。為何你今天竟然比昨天更要利害，每一刀都能教人看不透摸不著。」

　　項少龍知自己是因眼前危機的激發和被朋友出賣的傷痛，湧起為自己生命和家人的未來奮鬥的強大意志，決定把自己豁了出去，再沒有以前的顧忌，在置諸死地而後生的情況下，發揮出強大的潛能。由於他的吩咐，今天再不若昨晨般有大批觀眾，對著曾和自己有親密關係的美女，項少龍特別精神。昨夜返來後，出奇地一睡天明，在善柔來前已練了一會百戰刀法，所以使得特別純熟。對後晚與曹秋道的比武，他並不放在心上，只要對方恪守十招之數，自己便有把握過關。而知悉仲孫龍、李園等人的陰謀後，身邊的形勢較前明朗，使他覺得更有把握去應付。或者是清楚了誰是敵人，誰是朋友，又知小盤的身份危機不可倖免，反使他澄清疑慮，不用疑神疑鬼，故睡得安穩。那不是說他已有應付呂不韋和嫪毐的方法，而是隱隱覺得歷史是不會改變的，小盤終於會成為秦始皇。後世既沒有人提及他項少龍的名字，當然更沒有人說及關於他偷龍轉鳳的勾當。可想見小盤的身世定能保住，沒法保證的是他項小龍的性命能否在這連場鬥爭中平安保住而已。不知如何，項少龍愈想愈感心寒，幸好小屏兒來了，說鳳菲請他們到她的閨樓進早膳。鳳菲仍弄不清楚善柔和項少龍是什麼關係，兩人該是初識，但又是熟絡得過了份。善柔不把項少龍當是東西的態度，尤使她大感困惑，不管怎說項少龍都是秦國權傾一時的當紅大將。

　　沒有肖月潭和仲孫玄華在，善柔更無顧忌，瞇眼瞧瞧項少龍，又瞥瞥鳳菲，向她道：「這小子很懂勾引女人，你有沒有給他弄上手？」

　　鳳菲立時連耳根都紅透，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項少龍對善柔的肆無忌憚大窘道：「解夫人怎可說這種話。」

　　善柔「噗哧」笑道：「為什麼人人怕聽真話呢？只答我有或沒有不就可以嗎！」

　　她「少女式」的純真笑容，確使人很難真的惱怪她。

　　鳳菲強忍嬌羞，以她一向的老練世故回復冷靜，低聲道：「鳳菲和上將軍清清白白，沒有男女之私。解夫人錯怪上將軍，他是真正的君子。」反問道：「解夫人和上將軍是否素識？據聞解夫人的劍法比得上仲孫公子，可為我們女子爭光不少。」

　　善柔毫不賣賬道：「我就是我，為何要和男人比才有光采，哼！我要走了，我還要到王宮打個轉。」

　　舉袖拭嘴後，頭也不回的走了。項少龍和鳳菲兩人愕然互望，均感好笑。

　　鳳菲低聲道：「聽說解夫人本姓善，被田單害得家破人亡。不過現在她甚得宮中諸貴妃和王子妃所喜愛，央她傳授劍法，兼之解子元當時得令，故田單雖常被她數說奚落，亦奈何她不得。」

　　項少龍方曉得善柔在臨淄的地位，難怪仲孫玄華那麼顧忌她。

　　鳳菲又道：「我們是否後天晚上離開這裡？人家對韓竭的糾纏非常厭倦，只希望盡快離開。」

　　項少龍猶豫片晌，仍決定不了是否可信任鳳菲。女人感情的變化最難捉摸，今天她說討厭韓竭，說不定明天又重投他懷抱，洩露出他的秘密，那時他就要瞎著那對招子返回咸陽。

　　鳳菲見他臉色數變，吃了一驚道：「事情是否有變？」

　　項少龍點頭道：「大小姐想不想在稷下宮那場表演後，離開臨淄呢？」

　　鳳菲呆了一會兒，道：「橫豎要走，為何要多留五天？」

　　項少龍故意道：「主要是為了二小姐她們，大家一起走我會安心點。」

　　鳳菲何等細心，道：「看你欲言又止的樣兒，似乎有點說不出來的苦衷。」

　　項少龍知道若是否認，反會惹她生疑。點點頭道：「我是有點擔心郭開，此人心術極壞，倘我們成功溜掉，他可能把怒氣出在淑貞她們身上。」

　　鳳菲愕然道：「有仲孫龍照顧淑貞她們，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項少龍無奈之下，決然道：「不要追問，我決定待稷下宮那場表演後大家一起走，免得掛惦。你難道不關心她們的安危嗎？」

　　鳳菲沒有作聲，垂下頭作無聲抗議。

　　項少龍知自己語氣重了，移過去摟著她香肩，柔聲道：「是我不對，大小姐原諒。」

　　鳳菲櫻唇輕吐道：「上將軍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壞哩？鳳菲還是第一趟見你無原無故的發脾氣。」

　　項少龍暗忖自己怎會有好心情，現在恨不得大砍大殺一番，以出積在心頭的惡氣，正要說話，鳳菲愧然道：「鳳菲知你是因人家昨天偷偷去見韓竭，所以再不信任人家。但就算分手，好應作個交待嘛！」

　　項少龍想不到誤打誤撞下生出奇效，使鳳菲把見韓竭的事自動剖白的洩露出來，這麼說，她本是打算瞞著自己的。

　　鳳菲幽幽瞧著他道：「上將軍是否想知道鳳菲和他說過什麼話？」

　　項少龍淡淡道：「他是否說你跟著我只會落得悲慘的下場。」

　　鳳菲嬌軀猛顫，駭然道：「你怎會知道的？」

　　項少龍見她連耳根都紅了，故意詐她道：「我不但聽到你們說話，還聽到你們親嘴的聲音呢。」

　　鳳菲無地自容道：「是他強來吧！人家是不願意的。但那是白天啊！你躲在哪裡呢？」

　　項少龍強撐下去道：「車底不是可藏人嗎？」

　　鳳菲信以為真，淒然道：「你該知我當時為了哄他，很多話是口不對心的。」

　　項少龍心中一動，想起呂不韋昨晚去見仲孫龍，該是因韓竭由鳳菲處探聽到消息所引起，皺眉道：「但你怎可將我們何日離開臨淄，且是由仲孫龍安排的事告訴韓竭？大小姐難道不知韓竭和呂不韋蛇鼠一窩嗎？」

　　鳳菲這時對他的話深信不疑，解釋道：「韓竭原是嫪毐那邊的人，這次來臨淄是為了我，雖說他曾瞞著我關於他與仲孫玄華來往的事，但鳳菲確曾傾心於他，更與他私下有密約，這麼一下子撇開他，會令我很為難的。」又幽幽橫了他一眼道：「鳳菲本想借上將軍來忘記他，可是上將軍卻不肯賜寵。」

　　項少龍明白到鳳菲將是他今後與敵人周旋中的一隻重要棋子，決意把她爭取過來，冷笑道：「你可知道讓韓竭知悉了我們和仲孫龍父子的關係，呂不韋和韓竭當晚去遊說仲孫龍父子呢？」

　　鳳菲色變道：「竟有此事？」

　　項少龍正容道：「不知你是否相信，假若大小姐仍不住把消息洩漏給韓竭知道，不但我項少龍死無葬身之地，大小姐亦要面對悲慘的命運。韓竭對你或有愛意，但他這種人在利字當頭下，說不定會把你忍痛犧牲。跟隨呂不韋和嫪毐的人，誰不是自私自利之輩１

　　鳳菲愧然道：「鳳菲也該算是自私自利的人，現在該怎麼辦？」

　　項少龍道：「還是待稷下宮那場表演之後，我們一塊兒離開，到了咸陽，你歡喜跟誰都可以。但在目前，決不可隨便把我們的事洩露給任何人知道。」

　　鳳菲道：「我明白了。由現在起，鳳菲只信任上將軍一個人。」

　　項少龍暫時仍想不到如何利用鳳菲這著有用的棋子。再囑咐她幾句，告辭離開。這可算是意外的收穫，弄清楚韓竭實是一條兩頭蛇，同時與仲孫家和呂不韋勾結。若他估計不錯，表面上他雖然是嫪毐的得力手下，其實暗裡早給呂不韋收買。而他對呂不韋亦非全心全意，至少在鳳菲一事上瞞著那奸賊。韓竭究竟打算如何安置鳳菲？恐怕他自己仍是舉棋不定。男女間一旦生情，總會糾纏不清，難以一刀切斷，他和趙雅何嘗不是如此。際此明天就是壽宴獻技的日子，院內出奇地平靜，多天的排演歇了下來。項少龍雖心事重重，卻不得不裝作若無其事，還與費淳、雷允兒等一眾比較友好的家將閒聊，才知道鳳菲已親自發放給他們每人一筆可觀的遣散費，但大部份人決定留下來，繼續追隨一向比鳳菲更懂收買人心的董淑貞。歌姬中只有幸月決定回鄉息隱，雲娘則仍未定行止，看來她是等待肖月潭的意向。更有人探聽能否能追隨項少龍，給他一一婉拒。現在他自身難保，不願別人陪他冒險，更不想削弱歌舞團的保衛力量。他們對上仲孫龍那種人物雖毫不起用，但對付一般小賊劫匪，仍是卓有裕如的。

　　忽聞仲孫玄華來找他，項少龍心中有數，到大廳見他，仲孫玄華果然以幾句過場閒話，如說二王子怎樣欣賞他後，轉入正題道：「我們已為上將軍安排了一艘性能優越的風帆，後晚在稷下宮接了上將軍，立即登船。只不知大小姐會不會和上將軍一道走，還是大小姐遲走一步，待稷下宮的表演後始起行呢？」

　　項少龍裝出苦惱的樣子道：「這正是令人頭痛的地方，她堅持要待兩場表演完滿結束後離開。我怎放心一個人先行呢？」

　　仲孫玄華顯然已從韓竭處得到消息，知道鳳菲定下比武當晚和項少龍一道離開，不禁愕然道：「你們不是說好的嗎？」

　　項少龍正是要令他對韓竭疑神疑鬼，歎道：「本來是說好的，但不知如何今天她忽然改變主意。哼！她怎瞞得過我，一方面和我相好，其實又與別的男人有私情。她有眼線，難道我沒有嗎？」

　　仲孫玄華顯然不知道韓竭和鳳菲的真正關係，問言色變道：「誰是她的男人？」

　　項少龍搖頭道：「這是大小姐的私隱，恕我不能透露。不過也差不在遲上幾天，我就等稷下宮的表演後離開。」

　　仲孫玄華立時陣腳大亂，急道：「呂不韋決定在上將軍與曹公決鬥後的翌晨起程回國，上將軍不想先一步回去嗎？」

　　項少龍知他死心不息，仍在試探自己，奇道：「早些回去幹什麼？何況我早遣人回咸陽，告訴儲君有關我的情況，還告訴他我若在什麼地方出事，就與該國有關，囑他為我報仇。我才不信呂不韋和田單敢親自出面動我，他們必是煽動其他人作替死鬼。」又冷哼道：「我烏家高手如雲，誰害了我，必難逃被追殺的命運，想害我的人該有此顧忌，所以玄華兄請放心。」

　　仲孫玄華心中有鬼，怎能放心，聽得臉色數變，欲語無言。李園等何嘗敢親自下手對付項少龍，只像呂不韋般煽動仲孫龍父子作替死鬼而已。自邯鄲烏家堡一戰，誰不知烏家戰士的厲害。若事後洩出是仲孫龍父子干的，不但齊國王室怪罪，只是烏家復仇的死士，已足使他們父子寢食難安。

　　項少龍當然不會放過對仲孫玄華繼續施壓的機會，道：「若我是呂不韋，會找些像麻承甲那類的蠢人，教他來殺我。事成後，再把消息洩露開去，那時我們秦國會正式要貴國大王交出麻承甲的人頭，你說貴國大王交還是不交呢？」

　　仲孫玄華忍不住抖震一下道：「確是借刀殺人的毒計。」

　　項少龍心中好笑，知他終看穿呂不韋表面像是背棄田單，其實只是一石二鳥的先借他父子害項少龍，然後再利用此事除掉他們父子。舉一反三，他們自該想到若出了事，李園等亦只會諉過在齊人身上。仲孫龍本非蠢人，否則不能掙到今時今日的財勢地位，皆因以為嬴政和項少龍地位不保，才致亂了主意。怎知項少龍得到風聲，又偷聽到他們昨晚的密議，談笑間立令仲孫玄華醒悟到被呂不韋、李園等人，甚至韓竭利用了。仲孫玄華忙趕回去與乃父商量，哪還有興趣說話，惶惶然的溜了。

　　項少龍伸個懶腰，回頭去找鳳菲。若他猜得不錯，仲孫玄華今天會找韓竭質問，而韓竭則會追問鳳菲，呂不韋大後天清晨走，韓竭自須隨行，無論是為他自己還是為呂不韋，韓竭絕不容鳳菲落到仲孫龍手上。現在他卻知道儘管仲孫龍有天大的膽子，再不敢妄動鳳菲。即使仲孫龍仍要對付自己，諒他不敢留此把柄，那等若明白告訴別人他是為鳳菲來對付他項少龍的。事情像忽然生出轉機，李園等騙得他死心塌地，他誓要以牙還牙，好好騙回他們一趟。

　　鳳菲似乎對韓竭死了心，對項少龍的指示言聽計從，兩人出奇地融洽。到肖月潭來找他，項少龍離開主樓，在前院偏廳把昨天和今早的事詳細向他道出。

　　肖月潭拍腿歎道：「項少龍畢竟是項少龍，對方稍有錯失，立即被你把握到漏洞。仲孫玄華經驗尚淺，被你幾句話把底子抖出來。」然後盯著他道：「可是少龍真不擔心呂不韋找到那對養育嬴政的夫婦嗎？」

　　項少龍知他在懷疑小盤。不過此事現在除烏廷芳、滕翼外，親如紀嫣然亦不知曉。故心理上實不容他再透露給任何人知道，肖月潭亦難例外。遂裝出坦然之狀，若無其事道：「找到又如何，除非他們被呂不韋重金收買，捏造誣告，否則有什麼須擔心的？」

　　肖月潭訝道：「其實老哥一直想問你，圖總管寫給我的信中，提及你曾與秦國軍方元老合作，對呂不韋和儲君進行滴血辨親，證實兩人沒有血緣關係，儲君和你方得到軍方元老全力支持，壓制呂不韋。可是少龍為何那麼有把握，肯定儲君不是呂賊的骨肉？」

　　這是當日圖先的問題，亦是項少龍最怕面對的問題，毫不猶豫的答道：「我曾親口問過朱姬，儲君究竟是誰的孩子？她說自己都弄不清楚，那即是說有五成機會是呂賊的，但也有五成機會不是。在那種情況下，若我拒絕鹿公的提議，豈非立即失去秦國元老之心，所以咬牙博它一鋪，豈知竟押對了。」

　　肖月潭點頭道：「一賠一的賭率，確是博得過。但現在你的情況不是如此樂觀，仲孫龍給你這麼唬嚇，可能再不敢作別人的行兇工具，但你也不可依靠他。」又微笑續道：「幸好我們的關係尚未給人察覺，人人以為我是鳳菲的知音人。目下唯一之計，仍是少龍你一個人先走為妙。只要你可安然離開，鳳菲她們就安全了！」

　　項少龍暗忖鳳菲等可交由善柔和龍陽君兩人聯手維護。若齊王明晚宣佈田建成為新太子，解子元的地位自然大是不同，仲孫龍父子更要巴結他，而田單則更顧忌他。李園等樂得做順水人情，免與他撕破臉皮，大家沒有好處。若鄭國渠一事給抖出來，韓闖的大功立時變成大禍，所以關鍵處只是他如何活著離開回咸陽。

　　肖月潭老謀深算，提醒他道：「韓竭大不簡單，本身是韓國貴族，又拜在曹秋道門下學藝，看是嫪毐一黨，卻與呂不韋關係親密。現更加上因鳳菲而來的嫉忌因素，說不定會鋌而走險，糾集稷下感到受辱的劍手向你偷襲，此事倒是不可不防。」

　　項少龍斷然道：「與曹秋道戰後，我立即遠遁，好在稷下宮是在城外，方便得很。」想起逃生的必需工具滑雪板，壓低聲音道：「時間無多，肖兄可否為我張羅一塊上等木材，讓我製作一對在雪地逃生的工具。你到時把它與乾糧埋在稷下宮附近某處，我起出來便可迅速逃生。」

　　肖月潭本身是妙手巧匠，大訝之下追問詳情，到項少龍把滑板滑桿描繪出來，他驚訝得合不攏起嘴，愕然道：「你是怎麼想出來的，這是雪車的原理。老哥我立即動手找材料趕製，保證比你畫出來這對更實用，時間該仍來得及。」

　　肖月潭前腳跨出聽松院，解子元來了，興奮地道：「上將軍若沒有特別事，不若一道去湊熱鬧，看柔骨美人綵排小弟編作的歌舞。」

　　項少龍本全無興趣，但想起得裝作充滿閒情逸致，一點不擔心有任何事會給呂不韋揭穿，正是重要策略之一。遂擺出欣然之狀，陪解子元去了。

第十章　恩怨難分

　　坐上解子元的馬車，聽他哼著輕鬆的調子，項少龍定下神來，回想過去這幾天內發生的事。可以想像當初李園在仲孫家碰上自己，心中只有友情而無歹念。直至他忍不住向韓闖透露，遂興起應否除去他這個大患的念頭。至於以後如何搭上郭開，則無從猜估。他們知道龍陽君對他有特別感情，且曾後悔出賣過他，故把此事瞞著龍陽君，龍陽君是因找鳳菲而碰上他的。到韓闖親來找他，知道他會去曹秋道處偷刀，可能仍未決心害他，尚在舉棋不定。可是當韓闖把事情告訴李園或郭開，終引發他們欲借曹秋道之手除去他的詭計。當見曹秋道殺他不死，韓闖知道事情敗露，所以避不見他，只由李園來探他口風。李園不愧高手，故意暴露韓闖與郭開勾結的事，好騙取他的信心，而自己還蠢得把龍陽君安排他逃走的事洩漏。龍陽君則明知李園等人要害他，苦在無法說明，故準備不顧一切送他離開臨淄，只因自己反悔而拒絕他的好意。若不是昨天偷聽到他們的密話，恐怕一世弄不清楚其中種種情況。奇怪是他只感到痛心，卻沒有恨意。因為誰都是迫於無奈。

　　解子元道：「你和許商熟識嗎？據說他是上蔡人，很有本領。」

　　項少龍記起他是呂不韋這次來齊的隨員，只因沒有碰頭，故差點忘記他，點頭表示認識。

　　解子元道：「現在他和齊雨爭蘭宮媛爭得火熱，呂不韋似乎對許商非常縱容。」

　　項少龍道：「若我猜得不錯，蘭宮媛和許商的戀情，該是當年在咸陽開始的，嘿！你知不知道蘭宮媛曾扮婢女行刺我？」

　　解子元訝道：「竟有此事，不過她確曾受過訓練，身手非常了得。」

　　項少龍遂把當時事情說出來，解子元神色凝重道：「那個雜耍團該是邊東山的『東州雜耍團』，一向周遊列國表演，難怪忽然銷聲匿跡，原來已全體喪身咸陽。」

　　項少龍問道：「邊東山是誰？」

　　解子元歎道：「曹秋道四大弟子中，以邊東山居首，接著是仲孫玄華、韓竭和內人。邊東山最擅騰挪跳躍之術，是第一流的刺客，一向在田單門下辦事。」

　　項少龍道：「可能他也在那一役中死了。」

　　解子元搖頭道：「上幾個月我還聽仲孫玄華說見過他。據說他剛到燕都刺殺了一個燕將，燕人對他是談虎色變。上將軍雖是厲害，但暗殺是不擇手段的，不可不防。」

　　項少龍苦笑道：「要刺殺我，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解子元正容道：「在這裡反不用擔心，邊東山對大齊忠心耿耿，絕不會令大王為難，但若離開齊境就很難說。燕人稱邊東山作百變刺客，可知他裝龍像龍，扮鬼似鬼，誰都不知他會變成什麼身份樣貌見人。」

　　項少龍哪有閒暇去理什麼邊東山，記起張泉偷譜的事，說與解子元知道，並說鳳菲已另譜新曲，就算她演奏出來，再打擊不了鳳菲。

　　解子元憤然道：「定是齊雨指使的，此人曾追求過鳳菲，卻給拒絕，故此懷恨在心。哼！我解子元絕不容許媛媛作出這種丟人的事。」

　　馬車開進玉蘭樓，此時青樓尚未開門營業，偌大院落寧靜得像個隱士居住的世界，只後院某處隱隱傳來樂聲。兩人走下馬車，朝後院特別宏偉的歌樂殿堂舉步走去。

　　解子元低聲道：「以前大王沒那麼多病的時候，常愛到歌樂殿堂聽歌看舞，說歌姬在這裡都活潑多了。當然啦！入到王宮，誰不怕出不來，無論是一時獲罪賜死好，又或給大王留下，做只隔一夜就給忘掉的宮娥妃嬪，實際上沒多大分別。」

　　項少龍暗忖比起上來，小盤的自制力好多了。

　　解子元歎道：「大王有個願望，是三大名姬同時在他眼前表演，所以務要我們為他辦到。這是他死前唯一的期待。為此而撐到此刻，否則可能早已……嘿！」

　　項少龍終明白這次盛事的來龍去脈，由此可知齊人不但愛空言，還愛安逸。這種苟安的心態，使堂堂大國不但成不了東方諸國的領袖，還不斷在破壞唯一能真正抗秦的合縱之策。悠揚的樂韻愈是清晰，眾姬同聲頌詠，調子優美，項少龍不由聽得入神。

　　解子元得意道：「這是我那晚在廂房內寫的一曲，應是小弟生平的代表作。」

　　項少龍笑道：「是否說排演已到了尾聲？」

　　解子元哈哈一笑，跨進歌樂殿堂去。殿堂中心處近六十名歌姬揮揚著各色綵帶，千變萬化的圖案像一片片彩雲般環繞中心處盛裝的蘭宮媛載歌載舞，使人見之而神迷心醉。此時蘭宮媛正一人獨唱，看她柔軟的嬌軀作出各種高難度的曼妙舞姿，歌唱出抑揚頓挫，宛如天外仙音的樂曲，令人幾疑誤入仙子群居的仙山福地。佈於一隅的四十人大樂隊，正起勁吹奏，殿內充滿歡樂的氣氛。觀者除齊雨外，還有一群十多個項少龍不認識的人，許商赫然在其中。一曲既罷，齊雨等鼓掌喝采。

　　蘭宮媛舍下其他人，往解子元和項少龍迎過來，笑臉如花道：「解大人和上將軍為何這麼遲來呢？」

　　解子元不知是否記起剛才項少龍講及「偷曲」一事，告罪後把蘭宮媛拉往一角，說起話來。齊雨等則朝項少龍走過來，其他歌姬，無不對項少龍露出注意神色，交頭接耳，低鬟淺笑，情意盎然。

　　許商依秦法向項少龍施軍禮，肅容道：「尚未有機會正式向上將軍請安，上將軍請恕末將無禮之罪。」

　　項少龍笑道：「這處又非咸陽，一切從簡好了。」

　　齊雨有點驚疑不定的偷瞥遠處正板起臉孔與南宮媛說話的解子元，心神不寧的對項少龍道：「聽說上將軍對音律極有研究，未知對剛才一曲，有何評價？」

　　項少龍知他是由張泉處聽到消息，心叫慚愧，正容道：「齊兄說笑。對音律小弟乃門外漢，不過即使不懂音律如我者，也覺剛才一曲精采絕倫，令人神馳意動。」

　　在齊雨旁一名體型彪悍的年青武士插入道：「在下閔廷章，見過上將軍。」

　　項少龍暗忖原來你就是與麻承甲同時在齊國劍壇崛起的人物，口說幸會，留心打量他幾眼。閔廷章比較起來，要比麻承甲斯文秀氣，樣子亦較為順眼。閔廷章目光落到他的百戰刀處，項少龍索性連鞘解下，遞給他過目。這著名劍手露出意外神色，接過後與其他好奇的人研玩起來，嘖嘖稱賞。剩下齊雨、許商和項少龍三人，有點不知說什麼好的尷尬。幾名大膽的美歌姬擁了過來，爭相向項少龍招呼施禮，眉目傳情，又笑著飄開去。幸好解子元和蘭宮媛回來，後者神態委屈，顯是給解子元數說一頓，但看情況她是甘於受責的。齊雨用眼色向她詢問，蘭宮媛卻故意不看他，看來是把氣發洩在他身上。

　　許商移到蘭宮媛旁，奇道：「媛媛似乎不開心呢？」

　　蘭宮媛目光落在項少龍身上，道：「媛媛尚未有機會向大小姐請安，不知上將軍是否直接回聽松院？」

　　除解子元外，其他人均感愕然。項少龍想不到解子元對蘭宮媛這麼有影響力，微笑點頭。

　　蘭宮嬡問道：「可否立即起行？」

　　齊雨等無不錯愕，不明白發生什麼事。

　　閔廷章聞言將百戰刀雙手遞回給項少龍，讚歎道：「聞說這奇兵乃上將軍親自設計，確是巧奪天工，令我等大開眼界。」

　　項少龍知道自己一刀敗走麻承甲，已贏得這個本來目空一切的劍手尊敬，謙虛幾句，待要和解子元、蘭宮媛一道回聽松院，閔廷章卻邀請道：「明天是稷下宮每月一趟的劍會，上將軍可肯撥冗蒞臨，指點一下我們這些小輩？」

　　項少龍露出為難之色，誠懇地道：「說實在的，這麼與曹公見面，是有點尷尬的。」

　　另一人興奮地道：「曹公近十年都沒有出席劍會，上將軍可以放心。」

　　項少龍暗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敷衍道：「明天再說吧！」又大感奇怪道：「劍會不是在初一舉行嗎？為何推遲了？」

　　齊雨道：「皆因大王壽辰，故延期舉行，還會比平時隆重，上將軍記緊要來！」

　　當下有人向他說出時間地點，項少龍不置可否，在齊雨和許商嫉忌的目光下，偕蘭宮媛和解子元離開。到達正院，解子元表示要返官署，不能隨行，讓出馬車，騎馬離去。

　　項少龍想不到會和柔骨美人單獨相處，生出戒心，道：「媛小姐坐車吧！我騎馬好了。」

　　蘭宮媛白他一眼，淡淡道：「妾身也久未騎馬，不若一起借馬兒的腳力。」

　　姚勝等忙讓出兩匹健馬，蘭宮媛雖盛裝在身，翻上馬背卻靈巧得像狸貓，惹來一陣采聲。項少龍跨上馬背，與蘭宮媛並騎馳出玉蘭樓，登時吸引了街上所有行人的目光。姚勝派出四騎為他們開路，其他人分佈兩側和後方，令人頗有陣仗不凡的感覺。

　　蘭宮媛策馬湊近他身旁道：「上將軍是否很不安呢？最後仍是要和妾身並騎說話。」

　　項少龍心想這該叫惡人先告狀，微笑道：「我尚沒忘記媛小姐曾想取項某人的小命呢！」

　　蘭宮媛默然片晌，輕輕道：「在這世上，有三個人是媛媛欠了人情的，上將軍有興趣聽聽嗎？」

　　項少龍道：「第一個該不難猜，是否解大人呢？」

　　蘭宮媛欣然道：「和你這人說話可以少費很多精神。試試猜第二個吧！他是喪命在上將軍手上的。」

　　項少龍苦笑道：「難怪你要來殺我。」

　　蘭宮媛若無其事道：「上將軍猜不到的哩！那人是囂魏牟，媛媛所以有今天，全賴他把人家交給一個姓邊的人栽培訓練，否則說不定早餓死街頭。」

　　囂魏牟其實是給滕翼活生生打死的，他當然不會說出來，恍然道：「是邊東山嗎？難怪你的身手如此了得，他該是你第三個感激的人吧！」

　　蘭宮媛出乎他意料地咬牙切齒道：「恰恰相反，他是妾身最痛恨的人，他對我做的惡事媛媛卻不想提起。」

　　項少龍大訝道：「可是咸陽之行，你不是奉他之命行事嗎？」

　　蘭宮媛淡淡道：「那只是一場交易，只要奴家依計行事，不論成敗，以後再和邊東山沒有任何關係。而妾身肯答應，亦當是報答囂魏牟的恩惠，以後再不欠他什麼。」

　　項少龍點頭道：「每個人都有一個曲折離奇的故事，不過你這個險冒得太大，嘿！想不到囂魏牟竟然會做好事。」

　　蘭宮媛不屑道：「他和邊東山只是看上妾身的容貌吧！有什麼好心腸可言。不要說他們，上將軍來猜猜看第三個人是誰好嗎？」

　　項少龍搔頭道：「囂魏牟我已猜不到，第三個更難猜，不過該不是我認識的人？難道是田單？又或是呂不韋？」

　　蘭宮媛不斷搖頭，喜孜孜的像個小女孩般道：「都不對。」

　　項少龍心想柔骨女相當有趣，認輸道：「不猜啦！」

　　蘭宮媛抿嘴淺笑道：「是項少龍！」

　　項少龍失聲叫道：「什麼？」

　　他們一直的聲調壓低至僅兩人可耳聞，到失聲一叫，姚勝等聽見，均訝然往他們瞧來。

　　蘭宮媛欣然道：「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真是你呢！自刺殺不遂，到漏夜離開咸陽，我都預備會給你拿去殺頭，豈知你竟放過人家，你說蘭宮媛怎不感激你？當時呂不韋也說城防全是你的人，他很難庇護我。」

　　項少龍愕然半晌，道：「你不用感激我，說到底你只是一顆棋子，被人利用來對付我，殺你於我沒好處。」

　　蘭宮媛正容道：「項少龍就是這樣一個人，田相、旦將軍等雖視你為敵人，但對上將軍的品格卻相當敬重，反而對呂不韋頗為不屑。」

　　項少龍有感而發道：「品格有個屁用，現在誰不是利字當頭，凡於我有所畏忌者，均不擇手段除之而後快。」

　　蘭宮媛「噗哧」失笑道：「上將軍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的，可見你對媛媛有點改變。人家今天只是借見鳳菲為掩飾，目的卻是希望有單獨與你說話的機會。上將軍要小心身邊這群仲孫家的武士，他們原是土匪流氓，專替仲孫龍收爛賬，我一些好賭的姊妹給他們害得不知多麼慘。不信的留心看看，誰不在豎起耳朵來偷聽我們的密語？」

　　最後兩句她故意提高聲浪，嚇得姚勝等下意識地離開少許，讓項少龍領教到她的狠辣處。三大名姬確是各有特色，其中以蘭宮媛的行事最不檢點。不知是否因少女時的不幸遭遇，頗有點自暴自棄，對男人抱著遊戲的態度，其實心底裡恩怨分明，令人敬服。

　　蘭宮媛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引得路人側目，又向他湊近點低聲道：「上將軍見媛媛肯和齊雨這些卑鄙小人在一起，是否心存鄙視？唉！世上有多少個好人，齊雨至少生得好看，又懂哄人。不過偷曲一事人家是無辜的，齊雨還騙人說是他撰作的呢。」

　　項少龍笑道：「這才像蘭宮媛嘛！」

　　聽松院已然在望，蘭宮媛輕輕道：「上將軍要小心石素芳，她一向和蒲鷊關係密切，說不定會視你如仇人！」

　　項少龍苦笑道：「不差在多她一個吧！」

　　蘭宮媛離開後，鳳菲不屑道：「聽說她只要是男人就行，上將軍對這種女人有興趣嗎？」

　　項少龍正與她步返主樓，聞言失笑道：「我何時表現過對她有興趣？淑貞的狀態如何？」

　　鳳菲傲然道：「鳳菲調教出來的，會差到哪裡去？不要岔開話題，你是怎樣搭上她的？」

　　項少龍苦笑道：「不要用『搭上』這麼難聽的字眼好嗎！小弟和她沒有半點關係，人家說來向你賠罪，難道我說不行嗎。看你剛才的樣子，對她比親姊妹還親熱，掉轉頭就把她批貶得體無完膚。」

　　鳳菲掩嘴嬌笑道：「女人妒忌起來是這個樣子，你不理睬人家，人家也不准你理睬其他女人，否則和你沒完沒了。」這時剛抵主樓台階下，項少龍欲要離去，鳳菲扯著他衣袖，把他拉進樓內，轉身投入他懷裡，低聲道：「上將軍是否想棄下鳳菲不顧，自行離去？」

　　項少龍滿懷軟玉溫香，心情卻是苦不堪言，他確是計劃先行獨自借滑板溜掉，然後再央人照顧鳳菲她們。豈知竟給蘭質慧心的美女識破，眼下騙她不是，說出來必會掀起軒然大波，他該如何選擇？

　　鳳菲仰起絕世玉容，淒然道：「不用說出來，你的反應已告訴人家使人傷心的答案。」

　　項少龍正容道：「你知不知道只要我安全，沒有人敢動你半根毫毛？」

　　鳳菲哂道：「你不是說仲孫龍會照顧我們嗎？」

　　項少龍道：「問題是你的舊情人和仲孫家關係太密切，我剛收到消息，在韓竭穿針引線下，昨天呂不韋與仲孫龍密談整個時辰，你說會有什麼好事？」

　　鳳菲呆了半晌，幽幽道：「既是如此，你仍要將人家撇下嗎？」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不若你先我一晚走，遲些我再來和你會合，龍陽君可作安排。」

　　鳳菲緊摟他道：「未知你的生死，鳳菲怎能離開臨淄，好吧！你愛怎樣處置人家就怎樣處置吧。鳳菲認命了。」

　　項少龍深切體會得她所感到的「孤苦無依」和失落，憑她的色藝，天下男人誰不拜倒裙下。可是天妒紅顏，先是遇人不淑，又碰上個對她沒「動情」的自己，哪教她不芳心破碎。百般安慰，待鳳菲「回復正常」，他溜回房去，只休息片晌，仲孫玄華又來找他。

　　在東廂坐下，仲孫玄華道：「上將軍可知呂不韋來找過我們？」

　　項少龍知他回去與乃父和手下謀臣商議後，推斷出自己再不信任他，故來作補救。可是仲孫玄華當然仍不會說出與郭開、李園等人的關係。微微一笑道：「就算眼睛看不到，亦可以想見。呂不韋什麼手段我項少龍未見過，加上韓竭是你師兄弟。是了！韓竭現在和你究竟是什麼關係？」

　　仲孫玄華給他奇兵突出的問題戳在要害處，登時陣腳大亂，支吾道：「玄華也說不上來，說到底仍算有點交情。」

　　項少龍淡淡道：「韓竭該比呂不韋更想殺我，因為呂不韋還以為有把柄在他手上，可以害得我身敗名裂，韓竭則是對我嫉忌得瘋了，瘋子做事自然沒有分寸。」

　　仲孫玄華並非蠢人，早猜到鳳菲的真正情人是韓竭，否則為何常會知悉關於鳳菲的消息，臉色立變，垂首以掩飾，眼望地下沉聲道：「上將軍決定什麼時候走嗎？」

　　項少龍心中好笑，知自己巧施手段，弄得他兩父子彷徨無主，正容道：「我細想之後，還是正式向你們大王和二王子辭行，再請他們派出兵員保護，大大方方的回秦，勝過鬼鬼祟祟的，徒然惹人話柄。」

　　仲孫玄華點頭道：「玄華絕對同意，上將軍可以托解大人傳達，一切可以安排得妥妥當當。」

　　只幾句話，便知仲孫龍父子權衡利害後，再不敢涉入害他的陰謀裡。假若他是由齊王室派人護送離開，那李園或呂不韋兩方人馬，都難再指使他們動手。不過這並非解決善法，齊王總不能派千軍萬馬保護他，且其中又說不定兼有臥底，防不勝防下，他哪有命越過三晉或楚人的國境。名為保護他的齊人更不會為他拚命，有事起來不落荒而散才怪。但對鳳菲來說卻是很好的安排，項少龍心想真要找田建研究這個問題，好了卻這樁心事。

　　仲孫玄華又皺眉道：「剛才閔廷章來見我，說上將軍答應參加明天舉行的劍會，我已一力把這種無聊的事壓著，為何上將軍反會答應他。」

　　項少龍失笑道：「誰答應過他？我只是敷衍說到時再看看吧！」

　　仲孫玄華憤然道：「這小子真可惡，連我都不怕，定要給他點顏色看。」

　　項少龍道：「我怎會去呢？」

　　仲孫玄華道：「去亦無妨，誰敢惹上將軍，首先要過得我這一關。玄華會警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哪個令上將軍不高興，等若令我仲孫玄華不高興。」

　　項少龍知他因先前失策，所以現在故意討好自己。隨口道：「明天再算吧！」

　　仲孫玄華道：「今晚……」

　　項少龍截斷他道：「這兩晚不宜夜遊，否則哪有精神應付曹公的聖劍。」

　　仲孫玄華清楚感到項少龍再不若以前般對他親切信任，知道呂不韋一事在他們間投下陰影。無奈下快怏去了。

　　項少龍細心思量，遣人去把解子元請來，開門見山道：「小弟有一事請解兄幫忙。」

　　解子元欣然道：「項兄請說。」

　　項少龍坦然將情況說出來，以免因不清楚而出現不必要的意外。瞞了仲孫龍父子暗中與李園等勾結一事，只暗示三晉和楚人都不可靠，密謀令秦齊交惡。

　　解子元聽得吁出一口涼氣道：「仲孫龍難道不知大王和二王子心意嗎？誰都該知呂不韋將來沒什麼好結果的。」

　　項少龍提醒他道：「你表面須裝作若無其事，暗中通知二王子我或會不告而別，請他照顧鳳菲和董淑貞她們。」

　　解子元拍胸膛答應道：「這事包在小弟身上。項兄去後，我請二王子把她們接進王宮暫住，稍後再派人送她們到咸陽。」接著露出依依惜別之情歎道：「沒有了項兄，日子過得恐怕沒有那麼多姿多采。」

　　項少龍笑道：「是怕不可以去胡混嗎？」

　　解子元老臉微紅道：「內人對小弟的管束放鬆很多，希望項兄走後繼續如此就謝天謝地。」

　　兩人談笑一會，解子元離開。

　　項少龍又找來董淑貞說話，交待清楚後，董淑貞兩眼紅起來，惶然道：「現在我們非常擔心你後晚與曹秋道的比劍呢。」

　　項少龍明白她感到自己像在吩咐後事般，對她們的將來作出安排，故生出不祥之感，幸好自己從沒感到會命喪於曹秋道之手。笑著安慰她道：「人總是要面對不同的挑戰，現在你只須專心練好歌舞，將來再到咸陽表演給我看。」

　　董淑貞感激的撲入他懷裡。抱著她動人的肉體，項少龍首次感受到兩人間沒有男女的私慾在作怪，有的只是一種超越了男女愛慾的高尚情操。若非自己把持得定，現在休想享受到曼妙如斯的感覺。心中不由湧起強烈的鬥志，為人為己，他會奮戰到底，絕不放棄或屈服。

　　這晚歌舞團上下聚在大廳舉行預祝宴，人人表現得意氣昂揚，不像以前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情況。席間項少龍宣佈正式邀請由董淑貞繼承的歌舞團到咸陽表演，所有費用自然由他烏家負責，眾人更是雀躍。鳳菲像個沒事人的與眾同樂。有項少龍的支持，等若有個可信賴的大靠山，對歌舞團的發展有百利而無一害，唯一的陰影是項少龍後天與曹秋道的比武，不過當然沒有人敢提起此事。很多人都醉倒了，包括鳳菲在內。項少龍卻滴酒不沾唇，將鳳菲送回房後，獨自一人到後園練刀。

　　他感到自己在刀道上的修養大有長進，應是被曹秋道迫出來的。和這威震天下的一代劍術大宗師交過手，使他窺見武道上以前難以想像的境界，精神和劍術渾成一體所營造出來的氣勢，予人的壓力比靠凶悍或拚死力之輩不知高明多少倍。項少龍以往之能勝過一般劍手，除了體魄和氣力外，主要是因懂得墨氏劍的心法，故能在對陣時保持絕對的冷靜，發揮出劍法的精華。曹秋道卻進一步啟發他從鬥志、信心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精神力量合營出來的氣勢，這正是勝敗的關鍵因素。

　　是晚他靜坐大半個時辰然後入睡，一覺睡至天光，醒來時精足神滿，大有可赤手應付老虎信心，起來便到園裡熱身練功。他想起日前一刀克敵，殺得麻承甲棄刃而逃，除時間拿捏得準確外，主要是因用兩手握刀，學足東洋刀的運劍方式，使力度倍增。心中一動，暗忖這或會是應付神力驚人的曹秋道的唯一妙法。但何時運用，怎樣運用，卻是關鍵所在。區區十劍，他不信自己捱不過去。任曹秋道三頭六臂，但自己刀和鞘配合使用，該可支持過十劍的短暫時間。想起當日落敗，竟欠缺擋十劍的信心，不禁好笑，暗暗感激肖月潭這位良師益友。早前的消沉、逃避的心態，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切均安排妥當，明晚無牽無掛的和曹秋道玩完那場遊戲，他乘夜遠走高飛，返咸陽與妻兒相會。在強敵的壓迫下，項少龍在練功中把生命的潛力發揮出來，每劈出一刀，生命似攀上某一個高峰，其感覺是前所未有的。他忽似陷身在萬軍衝殺的戰陣中，身邊的人一個一個的倒下，周良慘死眼前，鷹王撲敵為主報仇，心中充滿慘烈憤怒之氣。又憶起好朋友因立場不同，一一將他出賣背棄。大感人事變遷無常，惟有手中百戰刀始是永恆良伴。再虛劈一刀，天地似若靜止不前。

　　善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今天不比了！好小子愈來愈厲害。」

　　項少龍回刀入鞘，來到善柔身旁，笑道：「柔大姐害怕嗎？」

　　善柔一肘打在他腰脅處，痛得他慘哼一聲，哂道：「去見你的大頭鬼，外面閔廷章等正在恭候大駕，要送你這小子到稷下宮參加劍會，否則看本姑娘怎樣把你打回咸陽去。」

　　項少龍撫著痛處皺眉道：「麻煩你告訴他們，我今天要閉門在家，養精蓄銳……」

　　善柔截斷他道：「不准退縮，本姑娘剛在興頭上，很想撩人打架，你就做我的跟班去湊熱鬧好了。」

　　項少龍尚未有抗議的機會，早給她扯得蹌踉去了。

　　五百多名稷下劍手表演開場的「禮劍」儀式，他們的動作劃一整齊，漂亮好看。項少龍坐在學宮正廣場的上賓席位，右面是呂不韋、田建，左邊是田單，善柔則不知鑽到哪裡去。臨淄的達官貴人、公卿大臣全體出席，情況非常隆重。來湊熱鬧的武士和平民百姓，密密麻麻圍在廣場四周，少說有三、四千人。禮劍完畢，鼓樂聲中，田建意氣飛揚的代表齊襄王宣讀訓勉的話，身為稷下導師的仲孫玄華在十多名導師級劍手簇擁下，落場考較劍手騎射各方面的技藝，閔廷章是導師之一，頗為神氣。田單旁邊的是解子元，隔著田單向他打個眼色，表示所托之事經已辦妥。

　　正和田建說話的呂不韋湊過來道：「明天黃昏，我來送少龍到稷下宮吧！事關我大秦的榮耀，必須隆重其事。」

　　項少龍暗忖你由前門來，我由後門走，看你到時如何下台，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豈知田建聽到，插入道：「該由我和仲父一起接上將軍以壯行色。」

　　項少龍心中叫苦，無奈下只好答應。

　　另一邊的田單笑道：「大小姐該到了宮裡，為今晚的盛典預備哩！」

　　項少龍心中好笑，知他是找話來說，應了一聲，目光落到場中，剛巧一名武士射出的箭命中二百步外箭靶的紅心，惹起一陣采聲。比起秦國田獵的氣氛，稷下劍會遜色多了，可見齊人武風及不上秦國。有人走到田單身旁，低聲向他說了幾句話。那人去後，田單笑向呂不韋道：「有人對仲父上蔡第一劍手的劍法很感興趣，不知仲父有沒有意思讓許商下場玩玩？」

　　項少龍心中一動，猜到是齊雨弄鬼，希望挫折情敵的威風。接觸過柔骨美人，他感到無論是齊雨或許商，若以為能令她愛上他們，恐怕要失望。不過許商乃管中邪級的高手，即使仲孫玄華或閔廷章下場，未必可以討好。

　　呂不韋微笑道：「放著上將軍這位大行家在這裡，稷下諸君們怎會退而求其次？」

　　田建正容道：「父王剛下嚴令，無論在上將軍與曹公比試切磋的前後，均不准有任何人挑戰上將軍，麻承甲已因此被責。」

　　呂不韋「呵呵」一笑，以掩飾心中的尷尬和不安。田單的臉色亦不好看，因為麻承甲的事他要負上責任。

　　項少龍心想這才像樣，更猜到有田建在其中出力。故意道：「定是齊雨兄想和許統領玩玩哩！」

　　呂不韋和田單心知是項少龍聞得兩人爭風呷醋的事，表情不自然起來。呂不韋待要發言，場上忽然爆起一陣熱烈的采聲。眾人目光投往場心，項少龍、田單和解子元同時變色。

　　善柔昂然出現場中處，嬌叱道：「較技的時間到了，善柔請田邦指教。」

　　田單劇震一下，知道善柔恃著夫君解子元聲勢日增，欺上門來，要拿自己的寶貝兒子作報仇對象。田邦的劍術雖不錯，但比起曹秋道的關門得意弟子，則只餘待宰的份兒。若田邦怯戰不出，那他以後休想再抬起頭來做人。尤其對方說到底只是女流之輩，情況更嚴竣。仲孫玄華等負責主持劍會的大弟子，一時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應付。坐在高台後排的田邦立即臉如死灰，換了挑戰的是普通稷下劍士，他大可派人出場，只恨對方是堂堂解夫人，又是指名挑戰，他不得不親自上場。

　　田建「呵呵」笑道：「柔夫人確是豪勇更勝男兒。」

　　他開腔說話，更沒有人敢反對。

　　田邦正要站起來，旁邊的旦楚扯著他，自己長身而起，冷然道：「柔夫人既然這麼有興致，不若讓旦楚先陪柔夫人玩一場吧！」

　　這次輪到解子元和項少龍一起色變，善柔終是生過兩個孩子，體力及不上以前，對著第一流的高手如旦楚，說不定會吃大虧。

　　項少龍別無選擇，在善柔答應前，大笑道：「我也手癢，柔夫人把這場讓給小弟吧！」

　　全場立時爆起震耳欲聾的采聲，把善柔不依的抗議聲音全蓋過去。

　　旦楚在原位肅立不動，沒有半點下場的意思，項少龍亦安坐席位裡，眾人叫得聲嘶力竭，見到情況奇異，終逐漸收止喝采叫好的嚷聲，以至完全靜止下來，項少龍與場中氣鼓鼓的善柔對視，露出微笑。他在揚聲之初，早猜到旦楚不會應戰。旦楚是犯不著冒這個險，沒有蓋世神兵百戰寶刀前的項少龍，已是那麼厲害；現在的項少龍，更使旦楚沒有把握。放著明天有曹秋道親手對付項少龍，他這個險怎冒得過？

　　果然旦楚致禮道：「大王頒下嚴旨，除曹公外，不准任何人與上將軍比武，末將怎敢造次？」

　　旁觀群眾立時傳來一陣失望的噓聲。

　　坐在田建另一邊的仲孫龍站起來大喝道：「大王之旨，誰敢不從！」

　　群眾立即靜下來，令人對仲孫龍的「權威」生出異樣的感覺。

　　善柔得意地道：「那旦將軍就落場施展身手吧！」

　　旦楚求援地望向田建。

　　田建明白他的進退兩難，笑道：「柔夫人劍法厲害，臨淄無人不曉，旦將軍剛才是一時情急下自動請攖。現在得上將軍提供緩衝之機，怎可再下場，此戰作罷。」

　　這番話總算得體，暗示田邦非是善柔對手，給足善柔面子。善柔曉得未來齊王開了金口，怎都打不成。狠狠瞪項少龍一眼，失望回座。項少龍心知善柔不會放過他，卻一點不擔心，給善柔打打罵罵，正是人生樂事。解子元向他投來感激的眼色，劍會繼續進行，雖有比武，眾人總覺不是味兒，在午時前匆匆收場，挑戰許商一事不了了之。

　　項少龍與田建、田單、呂不韋等在稷下宮共晉午膳，項少龍忍不住覷隙問仲孫玄華道：「為何其他各國使節一個不見，玄華兄沒邀請他們嗎？」

　　仲孫玄華扮作老友狀，神秘兮兮的答他道：「前兩天大王和各國使臣晤面，大家各持己見，鬧得很不愉快。所以今天他們避不出席，否則會熱鬧一點。」

　　這麼說，項少龍醒悟到談的必是有關合縱抗秦的事，而齊國仍堅持過往策略，跟東方諸國當然談不攏。想起自己是擊潰兩趟合縱大軍的人，第一次是暗施橫手，放魏增回國，惹起魏王對信陵君的疑忌，強行把他從戰場調走，弄至群龍無首。第二趟則是親自領軍大敗合縱軍於進軍咸陽的途中，使合縱軍功敗垂成。在東方五國的人眼中，自己是罪大惡極，難怪李園等老朋友倒戈來對付他項少龍。席間，項少龍乘機向田建說出鳳菲今晚乃她歸隱前最後一場告別演出，希望他當眾宣佈此事。

　　田建道：「父王最欣賞大小姐的演出，不若由他宣佈更佳。」

　　項少龍道：「這就更好哩！今晚末將道賀後，回去休息，以應付明晚之戰，請二王子給我先向大王代致謝忱。」

　　田建表示明白，答應他的請求，項少龍趁機告退。

　　回到聽松院，歌舞團全體移師王宮，只剩下幾個看門的婢僕，靜悄冷清。

　　項少龍正要登上主堂的台階，姚勝從後面趕上來道：「上將軍，小人有要事向你報告。」

　　項少龍省起曾囑他監視郭開和韓闖，後來因發覺仲孫龍父子暗裡與這些人勾結，而姚勝卻是仲孫家派來的人，遂不將此放在心上。

　　兩人在一角坐下，姚勝神情凝重的道：「最近兩天，三晉和楚燕五國的使節不斷碰頭，其中最頻密是趙燕兩國，經我發散人手偵查下，兩國均有劍手混在各地前來觀賞賀壽盛況的人潮裡，進入淄城。」

　　項少龍首先問道：「你有把事情告訴龍爺和玄華兄嗎？」

　　姚勝搖頭道：「少爺早有吩咐，在跟隨上將軍的一段日子，什麼事都不用對他說，所以他們全不知情。」

　　項少龍讚道：「只有你們這些諳熟臨淄情況的人，才可察覺出魚目混珠的燕趙劍手。」

　　姚勝壓低聲音道：「燕國的徐夷則和趙國的郭開昨天黃昏聯袂到稷下宮遊覽，據跟蹤的人觀察，他們似在勘察地形。」

　　項少龍心中懍然，難道郭開等高明得猜到自己會在明天溜走，所以準備伏擊自己，當然只會在他過了與曹秋道比試的一關後發生。為了國家利益，人人不擇手段。徐夷則亦是如此，假若能在齊境混充齊人幹掉他項少龍，秦齊不交惡才怪。

　　姚勝道：「上將軍不知是否知道，曹公已請大王頒下王命，在他與上將軍決戰之時，不准任何人在遠近搔擾觀望，所以在比武有結果前，所有人須留在城裡，我們都不得踏入學宮的範圍。」

　　項少龍心想如此情況雖有利於逃走，卻對想暗殺自己的人提供最大的方便。皺眉道：「有沒有看到他們在什麼地方特別停留過？」

　　姚勝取出一卷畫上稷下宮形勢的帛圖，詳細指出郭開和徐夷則所到之處，連在某處停留多久，都清楚指出。

　　項少龍訝道：「跟蹤他們的人心思相當仔細哩！」

　　姚勝喜道：「小人知道事關重大，所以親身去觀察他們的行止。」

　　項少龍衷心讚他幾句，並吩咐他不可將此事洩露給任何人知曉。

　　姚勝憤然道：「我早知燕人沒多少個是好人，這次擺明是陰謀不軌，想破壞我們和貴國的邦交，上將軍不若直接向大王說出這件事，由他安排人手保護上將軍，又或特別批准我們到觀星台下等候上將軍榮歸回城。」

　　項少龍另有打算，當然不會聽他的提議，笑著拍他肩頭道：「他們不敢在學宮附近動手，照我看該是埋伏在回城的路上，那裡沿途雪林密佈，最利偷襲，你可否給我準備些煙花火箭，我回城時施放煙花，召喚你們來接應我呢？」

　　姚勝同意這是最佳方法，仍忍不住道：「上將軍難道對此事不感憤慨嗎？」

　　項少龍歎道：「徐夷則和郭開是與我有過交情的朋友，這回要在戰場上見個生死是無可奈何的事，若可避免正面衝突，將就點算了。」

　　姚勝露出敬佩神色，退了出去。項少龍獨坐廳內，思潮起伏，呆坐片時，回後院去。沿途清冷寂寥，頗有人去樓空的淒涼感覺。幸而想起明晚可起程返回咸陽，項少龍整個心又灼熱起來。回去後，定要好好慰藉嬌妻愛婢們。想起當年由趙返秦，婷芳氏已暝然長逝，不禁又焦慮不安，百感叢生。

　　「好小子！終於找到你！」

　　項少龍愕然轉身，善柔如飛趕來，找他晦氣。

　　項少龍愁懷盡去，攤手道：「柔大姐想拿小弟怎樣？」

　　善柔劈手抓著他襟口，杏目圓瞪道：「竟敢破壞本姑娘的好事，誰要你出頭，你比我厲害嗎？」說到最後，她忍不住嬌笑起來。

　　項少龍忍不住拍拍她嫩滑的臉蛋，笑道：「做了兩個孩子的母親，仍是喜愛打打殺殺，柔大姐好該為解兄想想，不要再隨便找人廝拚。」

　　兩人在臨淄，尚是首次有這樣親密的接觸，善柔俏臉微紅，嗔道：「信不信我把你碰我的手砍掉。」

　　項少龍頹然道：「明晚我就要走了，佔多少便宜該可以吧！」

　　善柔一震道：「為何不早點告訴我。」

　　項少龍低聲道：「我決定不久，此事萬勿告訴其他人，捱過你師傅十招，我立即遠遁。」

　　善柔透露出對項少龍的關懷，問道：「除了河道外，離開臨淄的道路仍被大雪封閉，明晚你是萬人注目的對象，怎能悄悄乘船逃走？是誰給你佈置安排的？」

　　項少龍拉她到園裡，道：「我自有萬全之策，否則不能避過三晉人的千里圍搜，你有什麼話要我帶回去給兩個好姊妹？」

　　善柔「噗哧」笑道：「告訴她們我絕不會比田單早死，且每天都在欣賞他的沒落和受苦。」忽地俏臉微紅，垂頭咬著下唇道：「橫豎無人，不若我們到房裡去親熱一番。」

　　項少龍大吃一驚，駭然道：「怎麼行，解兄是我的好朋友。」

　　善柔嗔道：「我故意放他出去胡混，正因我要和你胡混，兩下扯平，最是公平不過。」

　　項少龍苦笑道：「你誤會解兄，他只有在青樓那種環境裡，才能靈思泉湧的譜出新曲，不真是有什麼胡混之舉。」

　　善柔呆了半晌，湊過香唇深情地道：「只好親個嘴兒吧！算是為你明晚的比武壯行色，亦當是向你道別送行。」

　　善柔剛走，解子元便到。項少龍暗呼「好險」。

　　解子元仔細看他一會，鬆一口氣道：「小弟還以為她會揍你一頓！玄華告訴我她知你回府後，氣沖沖的離開。」

　　項少龍昧著良心道：「嫂夫人並非蠻不講理的人，只是有時脾氣大點吧！」

　　解子元坐下道：「此時沒有其他人，反落得清靜，可以談點心事。」

　　項少龍坐在他旁，訝道：「解兄有什麼心事要說？」

　　解子元歎道：「說來你不相信，我想辭官不干哩！只怕二王子不肯。」

　　項少龍奇道：「解兄官場得意，為何忽生退隱之心？」

　　解子元苦笑道：「做官的沒多少個有好下場，官愈大，樹敵愈多。你位高權重之時，沒有人奈何得你；一旦勢子轉弱，其他人就來爭你的位置。不單要應付下面的人，還終日惶恐，不知上面怎麼想你，這樣過日子有啥意思。內人常說我不是當官的料子，不夠心狠手辣。像仲孫龍父子便令我很失望，竟私下和呂不韋碰頭，卻沒有告訴我。」

　　項少龍陪他歎一口氣道：「辭官不是沒有辦法，詐病就可以了。」

　　一言驚醒夢中人，解子元兩眼登時放光，拍案道：「項兄果是智計過人，就這麼辦。說不定遲些我可到咸陽探望項兄，還有紀才女。嘿！有項兄從中引介，說不定可見到寡婦清。」

　　項少龍知他並不清楚自己和琴清的關係，拍胸保證道：「這個包在小弟身上。」同時記起小盤的身份危機，心中不由抽搐一下。

　　解子元看著廳外的天色，道：「我要早點入宮，待會讓我再差人來接項兄。」

　　項少龍婉言拒絕，送他出門，返房躺在臥榻上研究姚勝留下給他的帛圖。若自己是徐夷則和郭開，必在稷下宮和城廓間那段約里許長的官道旁中段處布下伏兵，倘從兩旁雪林密集放箭，猝不及防下，自己必死無疑。假若自己裝作返回臨淄城，接著忽然往雪野遠處逸去，負責放哨監視自己的敵人會怎辦呢？敲門聲響，進來的是肖月潭。項少龍跳了起來，把地勢圖遞給他，轉述姚勝的報告。

　　肖月潭指著稷下宮外西南方一處道：「明天我會將遠行裝備和雪板放在這座小山丘上，在這道向西的斜坡頂，方便你滑下來。」

　　項少龍喜道：「製造好了嗎？」

　　肖月潭道：「還差一晚工夫，今晚我不赴壽宴，免得給呂不韋認出來。」

　　項少龍不好意思道：「豈不可惜？」

　　肖月潭微喟道：「風花雪月的事有什麼打緊，只有少龍安返咸陽，才可對付呂老賊。明天你可能見不到我，老哥此刻是特別來向你道別的。」

　　項少龍伸手握緊他的手，感激地道：「大恩不言謝，我不知說什麼來表示心中的感受。」

　　肖月潭微笑道：「遲些時或者你不會這麼想，總言之我是為了你的利益。給老哥傳話與嫣然她們知曉，說老哥心中常惦掛她們。」

　　項少龍不解道：「老兄為何有此奇怪言語，無論如何，我項少龍都不會怪你的。」

　　肖月潭深深凝視著他道：「人心難測，不要真的只打十招算數了事，須防他老羞成怒，忽然反悔。」

　　項少龍點頭道：「經過李園、韓闖的教訓，我還會輕易信人嗎？」

　　肖月潭聞言整個人輕鬆下來，叮嚀道：「只要你渡此難關，安然返抵咸陽，你便獲全勝，否則一切前功盡廢。」

　　項少龍心道還有小盤的身份危機，苦於說不出來，肅容應道：「我不會輸的。」

　　肖月潭欣然道：「少龍終回復信心。」

　　項少龍沉吟道：「真奇怪，百戰寶刀失而復得，我感覺上截然不同，像從沒有給李牧打敗過那樣，有一段時間我確是很消沉的。」

　　肖月潭站起來道：「不用送我，珍重了。說不定有一天我們會同赴塞外，面對大草原的挑戰。」

　　目送肖月潭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處，項少龍想起在邯鄲初見肖月潭的情景，這多才多藝的人剛談完正事，立即要求烏家送他歌姬陪夜，使他留下不良印象。想不到卻是個豪情俠慨的人物，大家更成為生死之交，人生的道路確是曲折離奇。唉！今晚早點過去就好了。自逃亡以來，沒有一天他不想回家去，只有在那裡，他才能尋到睽違已久的幸福和安逸。

　　當項少龍看到往宮城的路上塞滿赴會的車馬，彼此擠得緩若蝸牛，不禁慶幸自己策輕騎的選擇。與姚勝等時而越上行人道，時則在馬車間穿插，靈活迅快的朝王宮馳去。他所到處人人矚目，貴女宦婦紛紛揭簾來爭睹他的風采，看看令紀才女傾心的男子究竟生就怎樣一副長相。項少龍當然不會使她們失望，頭紮武士巾，勁裝外面瀟灑的披上長大的風氅，挺直的軀幹，俊偉的儀容，掛在唇角似有若無不經意的笑容，加上腰間佩著名聞天下的百戰寶刀，確有今天下美女著迷的魅力。姚勝等大感與有榮焉，人人份外挺胸拔背，好不威風。他們逢車過車，進入內城，守城門的御衛均肅然致敬。項少龍卻是心如止水，無憂無喜。動身前他靜坐整個時辰，沐浴更衣，感到自己的精氣神攀上前所未有的巔峰，對未來充滿渴望和信心，感到可以把眼前一切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生命的大忌是永無休止的重覆。可是他自出咸陽踏進戰場，每一刻都活在巨大的壓力和危機中，逃亡之後，每天更無時無刻不面對生與死的抉擇，到現下則是即將與劍道巨匠決勝於稷下宮觀星台的一戰，接著是返回千山萬水外的溫暖家中，生命於此刻攀上最濃烈的境界。他感到以後永不會忘掉赴宴的一刻，人聲車馬聲似乎近在耳旁，又像是九天雲外的遙不可及。所有景象都有種似非實質的感覺，只有他和馬兒的運動，才擁有真正的血肉。他深陷在奇異的時空之夢的至深處，無法自省，無能自拔，不願甦醒過來。

　　驀地一聲「上將軍」，驚碎他清醒的夢。項少龍減緩馬速，朝聲音來處回頭瞥去，後方第三輛馬車的車窗有人探出頭來向他招手，赫然是郭開。護在郭開前後左右的趙國騎士，均向他施禮致敬。

　　項少龍策馬停定，馬車好不容易從後方趕上來，郭開歎道：「終於與少龍見面，在壽春我是面對面不認識，現在大家相對言歡，晶太后很掛念你哩！」

　　郭開老了不少，兼且胖得臉孔變圓，無復當年的瀟灑。項少龍雖不歡喜他，又知他正密謀對付自己，仍裝出老相識的親切態度，笑道：「郭相養尊處優，心廣體胖，若在街上碰上，可能認不出你來哩！」

　　郭開目光落在他的百戰寶刀上，感觸良深的道：「當年先王一念之差，誤信趙穆，否則今天我和少龍不但該是好友，還是同心合力共抗外敵的夥伴。」

　　項少龍策馬與他的馬車同速緩行，時進時停，姚勝等伴侍前後，惹得路人圍觀指點。到了內城，越感受到普城同慶的氣氛，家家戶戶張燈結綵，鞭炮響鳴。

　　項少龍苦笑道：「可惜命運並沒有『如果』這回事，就像人死了，永不會復生。縱使你重活在過去的某一刻，人事仍不會從頭改變。」

　　郭開怎想得到是他的切身體會，有點意猶未盡的道：「緬懷舊事，總令人不勝感慨。不過傑出的人才，到那裡都會出人頭地，少龍是最好的例子。」

　　項少龍心中一動，感到郭開由於以為明天若自己不死於曹秋道之手，亦會死在他的安排底下，所以現在特別多感觸和表現出罕有出現在他身上的坦誠。他為何那麼有把握呢？是否真的猜到自己準備明晚會溜走？除非歌舞團內有人走洩消息，說出自己像吩咐後事般安排好各人的將來，否則外人該沒法作出這樣的猜測。想到這裡，登時心中一懍，記起祝秀真的侍婢小寧，自己曾懷疑歌譜是由她偷給張泉的，但始終未能證實。假設郭開搭上張泉，可輕易掌握得自己的動靜。郭開一向智計過人，見微知著，又清楚自己的性格，自可制定出對付他的天羅地網。若是如此，自己明晚的危險性將會大幅增加，燕趙的伏兵將不止限於設置在回城的路上。而最大的問題是沒有人可以幫他的忙，只有靠自己孤軍作戰。

　　郭開訝道：「少龍在想什麼呢？」

　　項少龍淡淡道：「我在想假設郭相要派人殺我，我也絕不會心生怨恨。」

　　郭開劇震道：「可是在我心裡卻會很不舒服，當年在邯鄲質子府時若非少龍劍下留人，我郭開何來今天的風光？這種發展確令人心有所憾。」

　　項少龍想不到他仍記得此事，對他增添幾分好感，一時卻不知說些什麼好。

　　郭開忽道：「妮夫人身故後，遺有一子，是否跟從少龍到了咸陽呢？為何從未聽過他的消息？妮夫人是個令人懷念的好女子，可惜天妒紅顏。唉！」

　　項少龍壓下心中翻起的滔天巨浪，知道呂不韋洩出小盤的身份問題，就像在平靜的水面投下巨石，引發了其他聯想，例如郭開便在懷疑小盤是嬴政。此事非同小可，若讓呂不韋知道，配合從邯鄲抓回來那對夫婦，他們更難有辨白機會。口上卻應道：「那孩子痛母之逝，途中茶飯不思，兼之旅途勞碌，早病死了。」

　　郭開「哦」的一聲，表情像是早猜到你會這麼說的模樣。項少龍再沒興趣和他纏下去，一聲告罪，驅馬加速，連越數十輛馬車，進入王宮。

　　齊宮內盛況空前，王席和主賓席設於桓公台上，筵開近百席，桓公台下的廣場則更擺開過千席，供較下級的文武官員和各地縉紳人士列席。表演歌舞的地方是桓公台中的大平台，樂隊則佈於平台下朝向王座。宮內到處人頭湧湧，人人盛裝出席，女士免不了爭妍鬥麗。齊王擁被臥在桓公台下的點將殿內，神情興奮的接受眾人祝賀。比他更興奮的是田建，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眾人對他爭相巴結奉承，不知情的人都可清楚瞧出他是盛會中的得意人物。項少龍向齊王行過朝賀之禮，目睹仲孫龍爭著向田建獻媚，反是田單不屑的卓立一旁，與呂不韋和郭開閒聊，難免想起小盤。誰當上君主，誰就會因權力和臣子的諛媚而腐化，愈難招言納諫，這種效應似乎已成定律。小盤顯然變了許多，他對自己的感情尚可維持多久？

　　李園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少龍！我們到靜處談談。」

　　項少龍笑道：「還有清靜的地方嗎？不用走幾里路吧？」

　　李園笑起來，扯著他朝殿門走去，經過聚在一側的妃嬪群，眾女無不打量他兩人。項少龍想起清秀夫人和善柔，虎目一掃，卻找不到兩女蹤影。擠出擁迫的殿堂，兩人登上桓公台，內侍宮娥正忙碌地預備陳設壽筵的美酒果點，好不熱鬧。

　　他們來到桓公台遠離王席可遠眺城牆外原野的邊沿處，在輝煌的燈火映照下，李園倚欄道：「少龍打算何時回咸陽，願和小弟同行嗎？」

　　項少龍發覺自己心中真的沒有惱恨他，淡淡道：「不必勞煩，我還是取道魏境快捷得多，坐船又舒服。」

　　李園同意道：「確可快上一半時間，安全上有問題嗎？」

　　項少龍道：「我會正式要求齊人護送，再加上仲孫龍在旁護翼打點，該沒有什麼問題。」

　　李園緊跟不捨地追問道：「準備何時起程？」

　　項少龍道：「怎都要待稷下宮那場歌舞結束後才可起行，否則我總難放心。」

　　李園壓低聲音道：「明晚你要小心點，我有信心少龍能安然過得曹公一關，但齊人是輸不起的，聽說暗裡已有稷下狂徒準備若你真的贏了，會趁你歸程時偷襲你，不若我親來接應你好嗎？你可用燈號和我聯絡。」

　　項少龍暗叫厲害，假若自己不知他與郭開是同謀，不落進陷阱才怪。不過他這麼說，也可能是試探自己會不會乘夜逃走，這樣的好意，不答應是不合情理，遂與他約定燈號的方式。

　　項少龍故意道：「回壽春後，請代向令夫人和太后問好。」

　　李園眼中閃過沉痛的神色，一把抓著他肩頭，叫道：「少龍……」

　　項少龍心頭一陣激動，平靜地道：「什麼事？」

　　李園如夢初醒的鬆開手，搖搖頭道：「沒什麼，只是想起不久又要各處一方，異日還可能在沙場上決戰生死，一時激動吧！真的沒有什麼。」

　　項少龍心中暗歎。

　　韓闖的笑聲傳來道：「原來李相和上將軍躲到這裡，少龍確是不同凡響，三大名姬輪流問我美男子項少龍在哪裡，累得小侯嫉妒得差點要自盡呢。」

　　若非是處於敵對的立場，韓闖會是位徵歌逐色的好夥伴。心想也該去激勵一下歌舞團的士氣，特別是初挑大樑的董淑貞，問道：「她們在哪裡？」

　　韓闖來到兩人面前，答道：「在最下層的慈懷殿，須小侯領路嗎？」

　　項少龍道：「我去見過她們，之後覷得機會，會先一步離開。」

　　李園諒解道：「該是這樣的，好好休息，我們陪你一道去。」

　　項少龍和他們並肩而行，趁機道：「無論將來國與國間發展如何，請兩位看在小弟面上，好好照顧淑貞。」

　　韓闖歎道：「若連這點都辦不到，我們還算人嗎？」

　　項少龍倒相信他。步入慈懷殿，項少龍不由一呆，原來大殿以布幔分隔開三區，裡面人影幢幢，不斷傳出女子嬌笑鬧玩的聲音。

　　項少龍道：「我們在這裡分手，我想單獨和她們見面。」

　　李園和韓闖有點心情沉重的和他拉手道別，前者道：「明天我們會送你出城。」

　　項少龍苦笑道：「不必了！我早跟呂不韋和二王子有約。」

　　鳳菲獨坐銅鏡前，雲娘和小屏兒則為她作最後的補妝。

　　項少龍動容道：「難怪大小姐能高居三大名姬之首，只是這身裝扮，幾使人疑為天人下凡。」

　　鳳菲甜甜一笑，怨道：「沒你在旁欣賞，什麼天人都沒意思哩！別忘了這是人家最後一場表演啊！」旋又笑道：「不要理人家怨言多多，還是上將軍明晚一戰重要，乖乖的早點登榻睡覺，明日鳳菲整天陪你。」

　　項少龍眼角瞥處，見祝秀真的小婢小寧兒此時藉故走過來，更肯定自己的懷疑，知她想偷聽自己和鳳菲的對話，故意道：「待小弟得勝回來，陪大小姐四處逛逛。」

　　鳳菲欣然答應。

　　項少龍又過去董淑貞處，問道：「心情緊張嗎？」

　　旁邊的祝秀真笑道：「二小姐整天不說話，怕影響聲音，上將軍說她緊張不？」

　　董淑貞暗裡抓緊他的手，湊到他耳邊道：「後晚我來陪你。」

　　項少龍苦笑離開，繞場一周，見團中諸人個個士氣昂揚，哪用他去激勵，滿心歡喜揭幔而出，剛好撞著金老大，給他硬拖去見石素芳。石素芳披著斗篷，幽靈般站在一角，默默的看著她的團友在進行各種活動，似乎她與其他人全無半點關係，也沒有人敢來打擾她的寧靜。

　　金老大在項少龍耳旁道：「這女兒自小性格孤僻，她的天份卻是不作第二人想。她什麼都不看在眼內，卻什麼都一學就會，而且比任何人好，生平只佩服鳳菲一個人。」

　　項少龍暗忖看來她並不把紀才女放在眼內，否則為何不見她去拜訪嫣然。

　　金老大領著項少龍來到石素芳側，低喚道：「素芳！素芳！上將軍來探望你哩！」

　　聽到上將軍一詞，石素芳嬌軀微顫，空洞的秀眸回復平時的神采，別轉俏臉，往項少龍瞧來。這時團內諸女與上下人等均停止原先的活動，好奇地盯著項少龍，要金老大揮手作勢，不情願地繼續補妝的補妝、調理樂器的調理樂器。

　　金老大拍拍項少龍道：「你們談談吧！」

　　石素芳顯然厭惡人人不斷偷偷朝他們張望，輕輕道：「上將軍請隨素芳來！」

　　揭開身後布幔，原來是特別區分開來的一個小空間，地上鋪了地席，還有坐墊，銅鏡和掛滿戲服的架子。兩人席地坐下，四周雖是鬧哄哄一片，還不時響起樂器調試的音符，這裡卻是個封閉和寧洽的小天地。

　　石素芳淒迷的美目緩緩掃過項少龍，然後落在布幔處，淡淡道：「上將軍歡喜孤獨嗎？」

　　項少龍細心想想，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有時我也需一個人靜靜獨處，好去想點東西。」

　　石素芳幽幽道：「想什麼呢？」

　　項少龍愕然道：「倒沒有一定，看看那時為什麼事情煩惱吧！」

　　石素芳點頭道：「你很坦白，事實上將軍是素芳生平所見的男人中，最坦誠而不偽飾的人。其他人總愛吹噓自己如何了得，惟恐素芳不覺得他們偉大，令人嘔心。」目光回到他臉上，以令他心顫的眼神瞧著他道：「咸陽之會，上將軍在素芳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那時素芳在想，上將軍是不是可傾吐心事的人呢？」

　　項少龍忍不住道：「聽說蒲鷊先生和小姐關係非常密切哩！」

　　石素芳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垂下目光，平靜地道：「不是你殺我，便是我殺你，況且人總是要死的，死後重歸天上的星宿，有什麼須用上心神的。」

　　項少龍默默咀嚼她話內的含意，悲灰的語調，一時說不出話來。

　　石素芳像陷進為自己編造卻無法自拔的夢境中般，柔聲道：「素芳唯一的願望是把自己的生命安排得簡單一些，不會牽涉那麼多的人和事。唉！大多數的人和事都像浮光掠影，既流於浮面又沒有意義。我希望可以變成一棵樹，獨自在原野裡默默生長，需要的只是陽光、雨水和泥土。」

　　項少龍歎道：「難怪小姐歡喜莊周。」

　　石素芳道：「還有李耳，無為而無不為，小國寡民，老死不相往來，多麼透徹的人生見地。繁榮財富只會帶來社會的不公平，君臣上下，只是永無休止的紛爭，上將軍以為然否。」

　　項少龍尚是首次在當時代遇到一個持全面否定人類進步文明的人，且還是一位女兒家，點頭道：「現在的情況仍未算嚴重，到了人口大量繁衍，草原變成城市，大地的資源被無休止地消耗至匱乏，野獸變得無處棲身，那情境才教人害怕。」

　　石素芳劇震道：「上將軍比素芳想得更遠哩。」

　　項少龍苦笑道：「這是必然的發展，打開始人類的文明便處於與大自然對立的那一邊上，與草木禽獸截然不同。」

　　石素芳默然片刻，意興索然道：「上將軍何時回秦？」

　　項少龍道：「該是幾天內的事，嘿！我要走了。」

　　石素芳微微點頭，沒再說話，陷進沉思中。項少龍長身而起，悄悄離開。

第十一章　稷下之戰

　　當晚鳳菲等人三更後回來，人人興高采烈，顯然表演非常成功。諸女均悄悄進房來看項少龍，他忍著起來的衝動，假寐應付過去。到後院大致靜下來，他改為盤膝靜坐，依墨子教下的養生之法吐納呼吸，臨天明時，提著百戰刀到園內操練。他慶幸自己昨晚沒有待壽宴終結方始離開，故仍能把精神體力保持在最巔峰的狀態。他反覆練習雙手持刀的動作，盡量簡化，以速度為主，假想敵自是曹秋道。對著劍聖，墨子大巧若拙的招式仍是無用武之地。

　　他只能依靠科學化的現代技擊，提取最精華的部份，融入刀法裡。眾人這時不是仍醉得不省人事，就是酣睡未醒；他樂得專心一意，作戰前的熱身準備。接著到澡房洗了個冷水浴，精神翼翼的回房靜坐，小屏兒到來找他。

　　眾姬全體出席，還有雲娘的首席樂師和其他幾位較有地位的樂手。

　　鳳菲先代表眾人向項少龍表示感激，眼中射出回憶的神情道：「當淑貞一曲既罷，建太子宣佈鳳菲退隱的消息，場中盛況，教人畢生難忘。」

　　雲娘笑道：「人人以目睹大小姐表演最後一場的歌舞為榮。」

　　祝秀真興奮道：「昨晚大小姐的表演精采絕倫，聽得我們如癡如醉，完全被大小姐的歌聲迷倒。我們還擔心二小姐會給壓得抬不起頭來，幸好二小姐亦有超凡的演出，使整出歌舞完滿結束。」

　　項少龍苦惱道：「你們是想我後悔嗎？」

　　眾女一陣哄笑。

　　董淑貞感激道：「楚國的李園、韓國的闖侯、魏國的龍陽君，紛紛邀約我們去表演……」

　　幸月截入道：「就只上將軍方面沒發出正式的邀請。」

　　眾女又笑起來，氣氛輕鬆融洽，皆因以為歌舞團會解散的憂慮，已千真萬確的成為過去。

　　項少龍笑道：「大家是自己人嘛？你們到咸陽來當是回到家中好了，咦！我不是已發出邀請了嗎？」

　　眾女又嬌笑連連。

　　董淑貞道：「大小姐和上將軍覺得費淳人品如何？」

　　兩人知她在挑選執事的人選，叫好贊成。膳後項少龍和鳳菲到園內漫步，雙方有點不知該說什麼的感觸。

　　鳳菲平靜地道：「暫時我不會到咸陽去！」

　　項少龍愕然道：「大小姐打算到哪裡去？」

　　鳳菲仰望天上飄浮著一朵特別大團的白雲，道：「鳳菲想隨清秀夫人回楚小住一段時間。奴家已厭倦嚴寒的天氣，想享受一下秀麗的南方景色。」

　　項少龍想到她是要避開韓竭，點頭道：「換換環境也好，咸陽的冬天很不易捱的。」

　　鳳菲橫他一眼道：「不要以為已撇開我，說不定人家有一天會摸上你項家的門，然後賴著不肯離開。」

　　項少龍知她在說笑，哈哈笑道：「這是沒有男人可以拒絕的事情，還是大小姐記著莫忘了來探訪小弟。」

　　鳳菲幽幽道：「上將軍是否今晚走？」

　　項少龍沉聲道：「若能不死，我確是不宜久留。」

　　鳳菲喜道：「上將軍終於真正的信任鳳菲，只要想起此事，奴家以後再無遺憾。」接著輕聲道：「鳳菲寧死也會為項少龍守秘的。」

　　項少龍想起兩人由互不信任，互相欺騙，發展到這刻的視對方為知己，心中大感欣慰。生命動人的地方，或者正因美好和醜惡同時存在。人性是凹凸不平的立體，從不同的角度看去，會得出不同的印象。例如他很難把李園、韓闖歸類為壞人。每個人自有他們的立場，遇上他因利益關係來損你，你自然會對他深痛惡絕。

　　鳳菲忽道：「快到溶雪的時候哩！唉！想起不知和上將軍是否還有相見之日，教人神傷不已。」

　　肖月潭來找項少龍，中斷兩人的離情別話。

　　到了東廂，肖月潭掏出一疊帛書，笑道：「這是我今早給你擬好的，分別給呂不韋、齊王、新封太子的田建、解子元，當然還有李園、龍陽君、韓闖和仲孫龍，其中又以給李園和韓闖的比較精采，你看過沒問題就畫押，待你成功離開，我會交由鳳菲代你送出。」

　　項少龍擔心道：「你不怕給呂不韋認出你的筆跡嗎？」

　　肖月潭道：「我精擅不同書體，保證他認不出來。」

　　項少龍讚歎道：「呂不韋有你這等人才而不懂用，實是愚蠢之極。」

　　肖月潭狠狠道：「他是故意犧牲我，使別人不會懷疑到他身上去，同時藉機削弱舊人的勢力。」

　　肖月潭是最重情義的人，故特別痛恨呂不韋的忘情負義。像這次他義無反顧的來助項少龍，正因他是這麼一個人。

　　項少龍隨意抽出其中一書，攤開細看，上面寫著：「字奉闖侯足下，侯爺賜讀此書之時，少龍早在百里之外。今日不告而別，情非得已，侯爺當心中有數，不會責少龍無禮。人生不外悲歡離合，愛恨情仇。此別之後，不知後會何期，願侯爺諸事順遂，長命百歲。」

　　項少龍捧書哈哈笑道：「韓闖看此書時，必是百般滋味在心頭，有苦難言。」

　　肖月潭得意地抽出另一紙書信，遞給他道：「給李園的。」

　　項少龍捧起讀道：「李相國園兄大鑒：世事峰迴路轉，遇合無常。想與兄當年並肩作戰，肝膽照應，義無反顧，至今記憶猶新。可惜時移世易，此情難再，令人扼腕歎息。如今小弟已在歸家途上，並誠心祝禱相國官場得意，縱橫不倒。」

　　項少龍拍案道：「可否再加兩句，但怎麼個寫法卻要由老哥這文膽來斟酌。我喜歡那種冷嘲熱諷的語調。」接著把李園昨晚說要接應他的事說出來。

　　肖月潭備有筆墨，忍著笑在尾後加上「相國接應之舉，恕小弟敬謝不敏，更不敢有須臾忘記。」

　　項少龍再拍案叫絕。其他給齊王、仲孫龍等的書信很一般，沒什麼特別刻畫，對龍陽君則最是客氣，情詞並茂，顯示出肖月潭的才華。

　　項少龍細看肖月潭的眼睛道：「老哥昨晚定是一夜沒睡，早上還要寫這幾封信。」

　　肖月潭笑道：「不睡一晚半晚，有什麼大問題？最緊要是使你無後顧之憂，這些信會比任何話更能激勵你的鬥志，因為若你今晚敗了，這些信只好燒掉。」

　　項少龍拍案而起，仰天長笑道：「放心吧！我現在戰意昂揚，管他劍聖劍魔，也會跟他全力周旋，絕不會讓他得逞。」

　　肖月潭拈鬚微笑道：「我這就改裝出城，到指定地方安放你今晚逃生的工具，明天再為少龍發信好了！」

　　肖月潭走後，剛升任執事的費淳來向他道謝，項少龍心中一動道：「你找人偷偷監視小寧，假若她今天在我起程赴稷下宮前，藉外出去見其他人，立即告訴秀真小姐把她辭掉，亦不必懲罰她。」照他估計，小寧若是內奸，今天怎都要向收買她的人匯報他最後的情況，故再加上一句道：「若無此事，當我沒有說過這番話。」

　　費淳醒悟過來，領命去了。項少龍伸個懶腰，感到無比輕鬆。一些本來難以解決的事，最後均得到圓滿解決。只要今晚過了曹秋道這關，避過燕趙高手的伏擊，憑著滑雪板，可趁溶雪前趕回中牟，與滕翼諸兄弟會合，打道回秦，苦難將成為過去。當然仍有小盤的身份危機急待解決，但現在他只好堅信歷史是不能改動分毫的。至少在歷史上，從沒有人提過秦始皇既非異人之子，亦非呂不韋之子。令他一直不解的是也沒提及他這名動天下的人物。苦思難解時，龍陽君兩眼通紅的來了，不用他說項少龍也知他昨晚睡不好。兩人到園內的小亭說話，龍陽君歎了一口氣，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項少龍反過來安慰他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若老天爺沒注定我死，十個曹秋道都奈何不了小弟。」

　　龍陽君苦笑道：「少龍或者以為曹秋道會劍下留情，但昨晚我聽到消息，田單曾找曹秋道密談整個時辰，你猜他會說什麼呢？」

　　項少龍心中篤定，心想他既親口應承肖月潭，自然沒有人可以左右他的決定。一拍百戰刀把，淡淡道：「他想要我的命，先要問過我的好拍檔。」

　　龍陽君勉力振起精神道：「奴家不是想挫少龍的銳氣，只是來提醒少龍不要輕敵，可戰則戰，反之則退。他終是上了年紀，怎都該跑不過你。」

　　項少龍失笑道：「說到底，你仍是怕他殺死我。」

　　龍陽君端詳他片晌，大訝道：「少龍確是非常人，換過別人，面對如此強敵，誰能像你般從容自若？」

　　項少龍坦然道：「擔心是白擔心，不若把精神留在比武時使用最為上算。」

　　龍陽君倚在圍欄處，垂首道：「李園和韓闖……」

　　項少龍截斷他決然道：「君上不要再說下去，由現在到見到曹秋道前，我不想聽到關於他們的任何事。」

　　龍陽君劇震道：「少龍……」

　　項少龍微笑道：「一切盡在不言中。君上回去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想，明天我再和你說吧！」

　　龍陽君緩緩移到他身前，輕擁他一下道：「少龍強大的信心，使奴家感到你可應付任何困難，珍重了。」

　　看著龍陽君逐漸遠沒在林木掩映的背影，項少龍湧起無限的暖意。

　　歌舞團上下人等，在鳳菲和董淑貞的率領下，全體在廣場為他們心目中的英雄道別，目送項少龍登上新太子田建和呂不韋的馬車。旗幟飄揚下，齊兵隊形整齊的馳出聽松院，為三人的輿駕開路，聲勢浩蕩。由百騎御衛護翼的隊伍馳出大街，人民夾道相送，不知是為曹秋道打氣，還是因項少龍的「勇氣可嘉」而叫好。包括項少龍在內，從沒有人想過曹秋道會輸，問題只是項少龍能否僥倖不死。這輛馬車特別寬敞，座位設在靠車廂尾的位置，可容四人並坐，而項少龍這位主角，拒絕不得下，自然坐到田建和呂不韋中間去。近年來，他罕有與大仇人呂不韋那麼親熱，感覺上很不自在，只望馬車快些出城。

　　他先向田建道賀，田建笑得合不攏嘴，呂不韋插入道：「剛才老夫和太子討論治國之策，太子提出管仲在《牧民》篇中所說的『倉庫實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確是真知灼見，有建太子登位，大齊之盛，可以預期。」

　　田建喜不自勝的道：「治國常富，亂國必貧。可知善為國者，必先富民，然後治之。」

　　項少龍忍不住問道：「太子有什麼富民之策？」

　　田建呆了片晌，沉吟道：「強兵和富國是分不開的，不強兵，國家沒有保障，不富國，兵就強不起來，此乃千古不移之理。」

　　項少龍心中暗歎，知他根本沒有治國良方，只是因循管子之論，尚於空言。他來臨淄雖時日不長，但從仲孫龍的存在，已知齊國表面繁榮，卻是貧富懸殊。這是君主縱容貴族與商賈圖謀資財、爭相開設賭館青樓和放高利貸的後果。當然民智不齊，教育不夠普遍亦是重要原因。可是田建無視種種情況，空言強兵富民，令人可笑。小盤之所以遠勝他國君主，正因他體察民情，又有李斯等智士之助，凡事從實際出發，而非空談理論。

　　呂不韋大拍馬屁道：「太子之見，可上比管仲齊桓！」

　　田建連聲謙虛，其實心卻喜之，照單全收。

　　快到城門，聚集道旁的人更多，有人大叫道：「曹公必勝！曹公必勝！」

　　轉瞬生出連鎖效應，千百齊民同聲喊叫，令人心神震盪。田建露出不自然神色，沒再說話。

　　呂不韋偷偷觀察項少龍的神情，見他容色波平如鏡，笑道：「少龍的鎮定功夫非常到家。」

　　項少龍心中好笑，這類似一隊球隊在客場出賽的情況，主隊佔盡地利人和，若自己受不住喝倒采的聲音，這場球不用踢也輸了。微微一笑道：「一個劍手若受外事影響他的鬥志，怎還有資格出戰？」

　　呂不韋兩眼一轉，裝出忘記某件事般道：「差點忘記告訴少龍一事，老夫與太后和小毐商量過，派人到邯鄲把撫育儲君成人那對張氏夫婦請回咸陽，好讓他們安享晚年，照時間計，他們該已抵達咸陽１

　　項少龍心中大恨，知他是故意於此時提出此事，好擾亂他的心神，使他因擔憂而不能集中精神應付曹秋道的聖劍，用心歹毒之極。幸好仲孫玄華因要試探此事，已先一步說給他聽。否則驟然證實心中所想，說不定會亂了方寸。田建露出注意神色，可知早有人曾向他提及此事。

　　項少龍故作驚訝道：「仲父定是沒有先向儲君請示。」

　　呂不韋呵呵笑道：「我和太后的用意是要給儲君一個驚喜嘛！怎可事先說明？」

　　項少龍歎道：「若仲父問過儲君，便不用多此一舉！政儲君早差人把張氏夫婦接回咸陽，只不過瞞著太后，沒有張揚吧！」

　　這回輪到呂不韋臉色大變，驚疑不定。鞭炮聲中，車隊馳出城門。李園、韓闖、郭開、徐夷則、龍陽君、仲孫龍父子、閔廷章等和一眾齊臣，早聚集在城門外的曠地上，組成送行團。

　　馬車停下。項少龍首先下車，接受眾人的祝頌，齊臣當然不會祝他什麼「旗開得勝」、「一戰成功」諸如此類的話。擾攘一番，在仲孫玄華和閔廷章的陪同下，由八名稷下劍士穿上禮服，持燈籠前後映照，策騎往稷下宮馳去。

　　仲孫玄華肅容道：「送上將軍入宮後，我們須立即回城，此乃大王應師尊而下之嚴令，要待師尊放出火箭，我們才可到稷下宮一看究竟。」

　　項少龍訝道：「難道稷下宮現在除曹公外再無其他人嗎？」

　　另一邊的閔廷章答道：「正是如此，據師尊所言，他這不情之請，皆因怕有其他人在場，會為他歡呼喝采，影響上將軍的心情，看剛才的情況，可知師尊所慮，不無道理。」

　　此時正馳上地勢較高處，只見稷下學宮除正門掛有燈籠外，整個地區烏黑一片，唯東南角透出燈光。

　　仲孫玄華以馬鞭遙指燈火通明處道：「那是觀星台所在，位於東門空地，樓高三層，最上是個寬達二十丈的大平台，師尊在那裡恭候上將軍的大駕。」

　　項少龍目光落在燈火映照處，心中忽地想起龍陽君的話。打不過時，就要逃了。

　　項少龍甩蹬下馬，舉步踏進雪林小徑。想到曹秋道天生異稟，雖年過四十，但健步如飛，想打不過就逃，絕非易事。而且在高台上，逃起來很不方便，只要曹秋道攔著下台的去路，立成困獸鬥的局面。思索到此，心中一動，暗忖這刻離約定時間尚有小半個時辰，曹秋道身為前輩，自重身份，該不會如仲孫玄華所說，早到一步恭候他，那他該還有時間作點佈置。忙加快腳步，穿林過徑，一座「桓公台式」用白灰粉刷的台基，赫然巍峨屹立眼前。項少龍既有圖謀，哪敢遲疑，一口氣由北面長階奔上台頂，只見平台三面圍以石欄，每隔丈許，豎立一支鐵柱，一些掛上旗幟，一些掛上風燈，照得台上明如白晝。

　　他見不到曹秋道，鬆了一口氣，走到對著登上石階另一端的石欄盡處，解下腰索，往下垂去，雖仍差丈許才觸及地面，但憑他特種部隊的身手，又有腰索的幫助，滑下去易如反掌。遂把另一端扣緊在其中一條石柱上，佈置妥當，盤膝坐下，一番吐納，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帶著奇異節奏的足音把他驚醒過來，首先入目的是密佈晴空的星斗。項少龍心中訝然，剛才自己來時，一點感覺不到星空的壯觀，為何現在心神澄明，為夜空的美麗所感動。想到人事雖有變遷，宇宙卻是永恆不滅，若人人都可想到這點，人世間很多不必要的鬥爭，將會大幅減少。曹秋道雄偉的身形逐漸在台階處出現。項少龍長身而起，拱手敬禮。曹秋道仍是長髮披肩，身上換上灰色的武士袍，還加上一對寬翼袖，使他本已雄偉的身型更為高猛。

　　曹秋道回禮道：「上次拜領上將軍絕藝，曹某回味無窮，今晚務請上將軍不吝賜教。」

　　項少龍哈哈笑道：「本人乃曹公劍下敗軍之將，何足言勇，請曹公手下留情。」

　　曹秋道臉容冷若冰雪，不透露出絲毫心中的感受，平靜地道：「敗的是曹某才對，當晚上將軍用的不是趁手兵器，曹某能挫上將軍，只是僥倖。」

　　項少龍略感愕然，聽他口氣，似乎自認十招內收拾不了自己，那是否還肯和自己玩玩就算呢？

　　曹秋道從容道：「曹某劍出鞘後，從不留手，只有以生死相搏，才能表達劍手對劍的敬意。上將軍這把刀有名字嗎？」

　　項少龍深吸一口氣，奮起雄心，解下百戰寶刀，左手持鞘，右手持刀，微笑道：「刀名百戰，請曹公賜教。」

　　曹秋道凝望他手中寶刀，連連點頭，淡淡道：「十多年來，除了一個人外，再無其他人能在曹某面前站得如此穩當。對手難求，上將軍可知曹某的欣悅。」「鏘！」長劍到了手上。

　　項少龍心想那人定是管中邪的師傅那個叫什麼齋的大劍客，自己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一時忘了，只不知他們是否亦是挑燈夜戰？想起挑燈夜戰，心中猛動，往刀鞘瞧去。

　　曹秋道伸指輕抹劍沿，低吟道：「這把劍乃曹某親自冶煉，劍名『斬將』，上將軍小心。」

　　項少龍心有定計，卓立不動，淡淡道：「曹公請先出手。」

　　曹秋道仰天大笑道：「總有一人須先出手的，看劍！」

　　「看劍！」之聲才起，台上立時瀰漫森森殺氣，戰雲密佈。皆因曹秋道已舉步往他迫來，配合出長靴觸地發出的「哧哧」之音，氣勢沉凝懾人之極。項少龍收攝心神，貫注在對手身上。他知曹秋道決勝在幾式之間，十招並不易捱。上次他是佔上奇兵之利，但對方乃武學大行家，經過上次接觸，該摸清他的刀路，故再難以此欺他。他讓曹秋道主動攻擊，不是托大，而是另有妙計。對他這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戰略是無比重要，若能智取，自不宜純憑死力廝拚。

　　曹秋道的步法深含著某種奧妙，令他很難把握他迫近的速度和時間。項少龍心神進入止水不波的清明境界，無憂無喜，四大皆空。驀地曹秋道加速迫至，「斬將」幻出大片劍影，倏然現出劍體，閃電橫削而來，凌厲無比。項少龍感到對方「斬將」劍隱隱封死自己百戰寶刀和刀鞘的所有進路，教他只可運刀封架。他早領教過曹秋道驚人的神力，知若硬架對方全力一劍，不虎口痛裂才怪，再不用打下去。不過他卻絲毫不懼，略擺刀鞘朝向的角度，刀鞘反映著燈火之光，立時映上曹秋道的雙目。

　　正如曹秋道剛才灑出一片劍光，是要擾他眼目；項少龍這下借刀鞘反映火光，起著同樣的作用，難易卻有天壤雲泥之別。項少龍只是擺擺手，已達到目的。無論曹秋道劍法如何出神入化，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只不過天份比別人高，潛能發揮得更淋漓盡致。火光映上他雙目，他習慣了台上明暗的眼睛不由稍瞇起來，至少有剎那的時間看不到任何東西。彈指即過的時間不足以讓項少龍克敵取勝，卻儘夠他避過雷霆萬鈞、無可抗禦的一劍，同時疾施反擊，爭取主動，克破曹秋道決勝於數式之內的穩妥安排，又重重打擊他滿溢的信心。項少龍閃往斬將劍不及的死角，先以劍鞘卸開敵劍，右手百戰寶刀不教對方有任何喘息之機，迅疾劈出。

　　「噹！」的大響一聲。曹秋道絞得項少龍差點刀鞘脫手，還能及時回劍，擋開他的百戰寶刀。曹秋道雖成功擋開項少龍重逾泰山的一刀，但也心知不妙，想錯身開去，爭取剎那的間隙，以重新掌握主動，項少龍的百戰寶刀已發動排山倒海的攻勢。項少龍每一刀劈出，步法天衣無縫的配合著。每一刀的角度和力道都不同，忽輕忽重，雖以砍削為主，其中卻包含卸絞黏纏等奧妙的手法，把刀的獨有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最驚人的是刀刀均是捨命搶攻，著著進逼，完全無視於生死。

　　這正是項少龍早先定下的策略，仗的是自己比曹秋道年輕，故甫上場立即迫他打消耗戰，更希望在十招之內令對方無法像上次般完全控制大局。上次項少龍因懾於曹秋道的氣勢，落在下風，這次卻是用計減弱他的氣勢，反客為主。以曹秋道之能，一下失著，亦被項少龍連續三刀劈得左閃右避，到第四刀，方找到機會，反守為攻，欺入刀影內，眼看要把項少龍斬於劍下，又給項少龍以刀鞘解圍，且刀削下盤，迫他回劍擋卸，形成平分秋色之局。

　　曹秋道雙目掠過寒芒，顯是首次動氣，舌綻春雷，大喝一聲，盪開刀鞘，望空處一劍劈下。項少龍正大感奇怪，曹秋道的斬將劍已中途變招，由上劈改為前搠，斬將劍像有生命的靈物般，疾取項少龍咽喉，劍招之巧，令人由衷驚歎。項少龍刀鞘一擺，鑲在刀鞘上寶石反映的火光再次映上曹秋道的厲目。曹秋道發覺刺在空處，項少龍移到他左側，反手劈出另三刀。曹秋道錯身開去，畫出一圈劍芒，外圈處剛好迎上項少龍第一刀。項少龍虎口劇震，知對方學乖了，應付起來比上次高明。「當當！」項少龍兩刀均劈在對方劍上，他想重施故技，希望能三刀都劈在對方寶劍同一處，卻事與願違，不能辦到。

　　八招已過，尚餘兩招。縱是落在少許下風，可是曹秋道的氣勢仍是堅強無匹，使項少龍完全找不到可乘之隙。

　　曹秋道忽然旋動起來，渾身像刺蝟般射出無數劍芒，龍捲風般往項少龍旋轉過去。項少龍知道退讓不得，否則兵敗如山倒，勢將捱不過餘下兩招。此時他把什麼刀法戰略全忘了，且由於對方正急轉著，藉火光映照擾目之策無法派上用場，故只能憑本能的直覺反應，以應付對方出神入化的劍術。兔起鶻落間，兩人錯身而過，剎那間交換兩招。項少龍左臂血光迸現，被斬將劍劃出一道兩寸許長的血痕，不過只是皮肉之傷。他的百戰刀鋒卻削下曹秋道轉動時隨著旋舞的長髮，在兩人間隨風飄散，緩緩落下。

　　曹秋道大為錯愕，停了下來，哈哈笑道：「好刀！曹某從未曾如此痛快過。」

　　項少龍以為他就此罷手，鬆了一口氣，道：「項某實非前輩對手，現在十招之數已足，大家可止息干戈！」

　　曹秋道雙目厲芒激閃，冷喝道：「笑話，什麼十招之數？上將軍乃我東方諸國頭號大敵，你以為我曹秋道會放你活著回去嗎？」

　　項少龍呆了一呆，原本對他的尊敬立時煙消雲散，心想你原來只是個沒有口齒的卑鄙小人，憑什麼喚作劍聖？不過已無暇多想，人影一閃，曹秋道的攻勢怒濤狂刮的疾擊而至。項少龍百戰刀上下翻飛，寒芒電射，堪堪擋了曹秋道三劍，到第四劍，因給對方震得手臂酸麻，緩了一線，正要以左手刀鞘爭取喘一口氣的時光，豈知正中曹秋道下懷，立即運劍絞擊，又借旋身之力，項少龍受了傷的左臂再拿不住刀鞘，脫手飛出，掉往後方，危急下也不知掉到哪裡去。項少龍際此生死關頭，發揮出生命的潛能，刀把下挫，硬撞在曹秋道順勢橫削他左臂空門大開處的一劍。「噹！」的一聲，曹秋道想不到項少龍有此臨危怪招，無可奈何往後退開。

　　曹秋道哈哈笑道：「失去刀鞘，看你還玩得出什麼花樣？」

　　項少龍知是生死開頭，若讓曹秋道再組攻勢，主動進擊，不出十劍，自己必血濺當場。哪敢猶豫，如影附形地往曹秋道迫去，同時由單手改為雙手握刀，高舉過頭，隨著似能蹈敵之虛的步法，當頭疾往曹秋道劈去。

　　曹秋道疾止退勢，冷喝一聲「找死！」運劍微往前俯，項少龍出乎他料外的躍空而起，奮全力的一刀往他劈至。

　　借躍空之勢，又是雙手運刀，其氣勢之盛，力道之強，再非先前任何一刀能夠比擬。百戰刀破空而下，發出尖銳破空的刀嘯聲。以曹秋道之能，當然可後退避開，不過這不但有失身份，還會使項少龍氣勢更盛，再要把他壓伏，須大費功夫。曹秋道猛一咬牙，運劍躍起接刀。一下清響，山鳴谷應，傳遍稷下宮的每一角落，在城牆上遠處觀戰的呂不韋等都清楚可聞。事實上自兩人交手後，刀劍交擊之音便隱隱傳來，但都及不上這一擊嘹亮。

　　兩人交換位置。曹秋道喘氣之聲，傳入項少龍耳內。項少龍的消耗戰終於奏效，一個旋身，雙手緊握百戰刀把，用的卻是旋轉的離心力和運腰生出的勁道，從左肩斜劈剛正面朝向他的曹秋道。曹秋道仍是從容自若，至少表面如此，橫劍硬擋他一刀，然後錯身開去，好重整陣腳。不料項少龍卻如影附形地再反手一刀，畫向他的背脊。曹秋道哪想得到項少龍的變招迅疾至此，首次露出少許慌亂，勉強回劍把百戰刀盪開。項少龍得勢不饒人，狂喝聲中，雙手不住運刀，每刀都高舉過頂，時而直劈，時而斜削，不求傷人，只求迫得對方以劍格守。

　　「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曹秋道氣力雖勝項少龍，卻是相差不太遠。可是現在項少龍是以雙手運刀，用的除了腕力臂力外，最主要是腰勁，且是由上而下，著著似泰山壓頂，又若狂濤卷體，曹秋道登時給他劈得連連後退。最妙是項少龍故意和他保持一段距離，十刀下來，至少有六刀劈在他劍鋒運力難及之處，此正為項少龍聰明的地方。

　　若論招式精奧細膩，他實非曹秋道對手。但這等大開大闔的砍劈，卻最可以發揮刀的優點，顯現出劍的弱點。此消彼長下，曹秋道被迫處在守勢裡。不過優勢並不能保持長久，初時每一刀都把曹秋道逼退一步，漸漸曹秋道憑著種種手法，扳回劣勢，項少龍要很吃力才可把他迫退一步。項少龍心中有數，到曹秋道一步不退，將是他反攻的關鍵時刻，不再保留，全力急劈三刀。

　　「叮！」的一聲。斬將劍不堪砍擊，終斷去兩寸許長的一截劍鋒。曹秋道被他劈得雄軀劇震，一聲狂吼，運劍猛刺，卻忘了斷去小截劍鋒，當只觸及項少龍胸衣時，去勢已盡，使項少龍憑毫釐之差逃過大難。項少龍已然力竭，往後急退。迅速將兩人間的距離拉至三丈有餘，亦使他離後方「逃命索」只有五丈許的距離。

　　曹秋道低頭細審手中寶刃，搖頭歎道：「縱是斷劍，仍可取君之命。」

　　項少龍心中明白，剛才那輪狂攻，已使自己成了疲兵，無復先前之勇。

　　不過當然不會從神情上表現出來，深吸一口氣道：「曹公請三思，剛才若項某要求個兩敗俱傷，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曹秋道淡淡道：「以曹某之命，換上將軍之命，非常划算。」

　　項少龍話中有話道：「這該由我來決定，而非由曹公決定。」

　　曹秋道怒哼一聲，冷笑道：「你以為可激怒曹某嗎？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本領。」

　　提起斷去鋒尖的寶刃，一邊運腕左右掄轉，同時舉步往項少龍迫去。項少龍撻刀前指，調整呼吸，同時往後退開。兩人一進一退，轉眼項少龍抵達石欄邊沿。

　　項少龍大喝道：「且慢！」

　　曹秋道愕然道：「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項少龍挽刀施禮道：「多謝曹公賜教，小弟走了。」

　　曹秋道醒悟過來，運劍衝前。項少龍一個翻身，沒在石欄之外。

　　項少龍觸地，立即貼靠牆角的暗黑處，聽著曹秋道遠去的足音，知他在盛怒下，要循石階奔下來追殺自己。目光一掃，百戰刀的刀鞘在腳下不遠處，忙撿拾起來，把刀掛在背上，再奮力一躍，循索爬返台上去。台上當然不見曹秋道，項少龍匍匐而行，偷往下望，見曹秋道在下方飛奔而過，同時看到左右兩方枝動葉搖，顯是有敵人伏在暗處，因摸不清他的藏身所在而彷徨失措。他暗叫好險，假若貿然逸走，說不定會落在伏兵手上。

　　重回觀星台之計，確是高招，既可觀察敵勢，亦可藉機休息片刻，包紮傷口。片刻後，他由東南角滑下觀星台，取回勾索，藉著林葉掩映，直抵稷下宮南牆。他對稷下宮附近的形勢已有深刻的認識，知道牆外是茂密的樹叢，對逃走極為有利。他氣力回復小半，動手雖必吃虧，逃走仍勝任有餘。翻過高牆，抖手射出李園給他的火箭，接著全速往肖月潭放置滑雪板的方向奔去。

　　此著疑兵之計，是要把敵人引來火箭發射之處，最好是以為他因傷無法逃走，不得不召援兵來救。一口氣奔出十多丈，項少龍膝頭髮軟，仆倒地上。原來地上仍是積雪盈尺，走起來非常吃力，項少龍體質雖勝常人，可是力戰之後，又曾受傷失血，一口氣轉不過來，登時眼冒金星，差點脫力昏厥。貼臉的冰雪令他清醒過來，四周黑茫茫一片。幸好後方遠處觀星台的燈光，若迷航者的燈塔，指示他正確的方向。

　　項少龍勉力爬起身來，蹌踉踏雪移到附近一處草叢，鑽了進去，趺坐休息。星夜仍是那麼美麗，但他心中一片憂急紊亂，身體則疲憊欲死，再無欣賞的閒情。他閉上眼睛，忍受陣陣因缺氧而引致令他幾欲昏去的衝擊，咬緊牙關堅持下去。好不容易呼吸平復下來，睜目一看，立時叫糟。

　　星光月照下，他蹌踉走來時留在雪地上的足印，觸目驚心的一直延展過來，清楚告訴敵人他正確的位置。這時他只勉強支持不讓自己昏迷過去，要站起來提也不用提。雖仍是深冬，他仍渾身冒汗。足音由遠而近。

　　十多道人影出現在數丈外的密林處，正一步高一步低的踏雪前來。他們沿著足跡，筆直往他藏身處迫近。項少龍暗叫我命休矣，看著敵人愈來愈近，卻是毫無辦法。只差三十多丈，潛過另一座疏林，他便可抵達放置滑板的小丘。功虧一簣，是多麼令人不值。

　　這時他就算勉強舉步，亦比不過敵人的腳力，不若留口氣給先發現自己的敵人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好洩點怨氣。遂拔出綁在腿上的兩把飛刀，藏在手立。若非敵人不敢舉火，這時該可看到他。蹄音忽起，眾敵同時愕然。

　　一騎橫立馳出，大喝道：「爾等何人？」

　　項少龍認得是曹秋道的聲音，收好飛刀，大喜下爬起身來。「嗤嗤」聲響，那批人手上弩箭齊發，盡往曹秋道射去。曹秋道怒喝一聲，舞出一片劍光，弩箭紛被撥落，竟奈何他不得。

　　項少龍勉力站起來，朝他的目標奔去。後方慘叫連聲，顯是盛怒下的曹秋道大開殺戒。項少龍不知哪裡來的神力，轉眼鑽入疏林去，才再跌倒。腳步聲與蹄聲來迴響起，可見「敵人」正四散奔逃。項少龍心中稍安，心想敵人逃走弄得足印處處，再非前此般只有自己的「處女印痕」。項少龍俯伏半晌，爬起來緩緩前行，蹄聲響起，從後趕至。項少龍大駭，蹲在一棵樹後。林內幽黑，不比外面空曠，故不虞對方看見足印。看來曹秋道匆忙下沒帶火種在身，否則此時好應拿出來點起火把或樹枝以作照明。他大氣不敢透一口，因為曹秋道正策馬來到他藏身大樹的另一邊，正急促喘息。若非劍聖懂得找馬兒代步，這時他該倒在項少龍另一邊。

　　「嚓！」

　　項少龍暗叫不妙，知自己估計落空，因此正是打著火熠子的可怕聲音。項少龍哪敢遲疑，拔出飛刀，移身閃出朝曹秋道的坐騎頸側擲去。健馬狂嘶躥跳，登時把曹秋道翻下馬來，火熠子脫手甩飛，掉到遠處，林內回復暗黑。

　　項少龍大笑道：「你中計了，看刀！」

　　滾動聲音傳來，曹秋道一時不知急躲到何處去。項少龍見計得逞，忙奮起餘力，往目標小丘悄無聲色的爬去。說到潛蹤匿跡，十個曹秋道都非他的手腳。他的氣力逐漸回復過來，離開疏林，登上小丘東面的斜坡，快到坡頂，後面傳來曹秋道的怒喝聲。

　　項少龍怒火狂升，隨手找到一塊重約數十斤的石頭，勉力往追上來的曹秋道擲去。石頭橫過五尺許的空間，無力地墮在坡上，朝下滾去。曹道秋往旁一閃，雪坡濕滑，雖避過石頭，卻立足不穩，失去平衡，直滾至坡底，狼狽之極。項少龍心道你也應嘗嘗灰頭土臉的滋味，忙往丘頂攀去，剛抵丘頂，一對精巧的滑雪板和滑雪杖，正靜靜躺在一個包紮整齊的小包袱旁。項少龍心中同時向肖月潭和老天爺道謝，竭盡全力奔過去，迅速把腳套入肖月潭以粗索織成的腳套裡，像穿靴子般紮緊。

　　背上包袱之際，曹秋道出現後方，大喝道：「這次看你走到哪裡去？」

　　項少龍長身而起，大笑道：「當然是回咸陽去，秋道小老兒我們後會無期！」

　　曹秋道這時離他不足一丈，項少龍弓身猛撐雪杖，滑下丘頂，一陣風般衝下斜坡，回頭看望，曹秋道雄壯的身形，在坡頂呆若木頭，完全失去追趕的意圖。

　　項少龍不住運杖，耳際風生下，剎那間把曹秋道拋在遠方的黑暗中。他心懷大暢，雖仍渾身疼痛，心中卻在唱著也不知是解子元還是鳳菲所作的曲子。這時他只想起咸陽，其他的人和事再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晨光熹微下，項少龍俯身小溪，掬水連喝幾口，舒服了些，坐在溪旁一塊大石上，把肖月潭為他預備的包袱打開，想取出食物醫治空虛的肚子。

　　入目是一張帛圖，繪畫了往中牟的路線，還有足夠的盤川，其餘是食物、衣服、刀傷藥和火種等物，安排得非常周到。攤開地圖，內中捲了一張帛箋，寫滿文字，卻沒有署名，上書道：「少龍看到書箋，該已安然離開臨淄，並擊敗曹秋道。老哥有一事只可在此刻告知你，少龍與曹秋道十招之約，只是老哥虛張之事，那封信並沒有送到曹秋道手上。若非如此，少龍根本不敢應戰。若不戰而逃，對你聲譽的損害，比死在曹秋道手上更嚴重。少龍亦失去與呂不韋鬥爭中賴為最大憑藉的信心，在儲君心中再非那寧死不屈的英雄。假如少龍看到此信，當然不會怪我。假若看不到此信，則是萬事無須再提。老哥情願看到你命喪曹秋道劍下，亦不想你被人譏為懦夫和膽小鬼，後會有期。」

　　項少龍看得頭皮發麻，既吃驚又好笑。其實此事早有蛛絲馬跡可尋，否則肖月潭每次提到十招之約，不會提醒自己小心曹秋道爽約，又神態古怪，肖月潭可說是拿自己的小命去賭博，幸好他賭贏了。自己雖沒有勝，但亦沒有敗，至少曹秋道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令他兩敗俱傷的能力。

　　填飽肚子，他小睡片刻，跟著沿河如飛朝西南方滑去。到黃昏時找個小洞穴生火取暖，大睡一覺，醒來繼續行程，如此五天之後，項少龍進入魏境，朝中牟潛去。當他抵達黃河北岸，河水已是冰消凍解。心想只要見到淇水，可乘船沿河北去，至多一天時間，將可到達中牟。現在他唯一擔心的事是滕翼等已撤出中牟。那他便要再費工夫撐到咸陽去，糧食方面有可能出現短缺的問題。際此溶雪季節，天氣寒冷得教人無論穿多少衣物都有消受不起的感覺，換過體質較差的人早冷病了。正憂心忡忡，三艘大船在夕照下順流駛來。

　　項少龍心中一動，伏在一塊大石後用神遠眺。看清楚來船的旗幟，項少龍大喜撲出，站在最突出一塊大石上，點起火種，向來船打出秦軍慣用的訊號。船上的秦人立時驚覺，不斷有人擁上甲板，向他嚷叫。三艘船緩緩往岸旁平坦的泥阜處靠近。項少龍欣喜若狂，就像終生離鄉的浪子見到最親近的家人，甩掉滑雪板，拋下滑杖，沿岸狂奔迎去。前頭的巨舟首先靠岸，十多枝長桿撻過來，撐著岸阜，以免碰撞。

　　一陣雄亮的聲音隔遠傳下來道：「少龍！少龍！是我們啊！」

　　項少龍劇震下仆跌地上，認得是滕翼親切的聲音。接著更令他難以置信的是聽到紀嫣然、趙致的嬌呼和泣叫，還有昌平君的呼喚聲。項少龍乏力地把臉埋在泥土裡，心叫終於回到家了。

　　巨舟掉頭逆流而上，船艙的大廳裡，項少龍換上新衣，群星拱月般被眾人圍在正中處。紀嫣然和趙致因思念他而消瘦，此時又哭又笑，悲喜交集。

　　項少龍喝著兩女奉上的熱茶，對滕翼和昌平君道：「現在我明白什麼叫恍如隔世，我曾想過永遠再見不到你們。」

　　趙致又伏入他懷裡飲泣，嚇得他連忙好言撫慰。

　　紀嫣然的自制力比趙致好多了，平復過來，幽幽道：「我們曾想過自盡殉節，幸好接到消息，知你到了臨淄，大家歡喜得發狂。嫣然和清姊遂不顧一切晉見儲君，請他派人去齊國接你回來……」

　　昌平君激動的插入道：「儲君比任何人都緊張，立即要小弟拋下一切，趕往臨淄。只恨河水結冰，不過幸好如此，否則可能會互相錯過，我們成了白走一趟。」

　　滕翼道：「荊家村雖有人來報訊，可是我們怎麼等都不見到三弟回來，還以為三弟出事了。」

　　項少龍問道：「其他人好嗎？」

　　昌平君道：「我們與趙人達成和議，自中牟退兵，現在荊俊和桓齮仍在屯留。少龍此戰既平定蒲鷊之亂，又大挫趙人銳氣，功業蓋世。」

　　項少龍歎道：「功業若真能蓋世，周良和這麼多兄弟就不用客死異鄉。」

　　滕翼沉聲道：「戰爭就是這樣子，無論是勝是敗，難免會有傷亡，三弟不必自責。唉！李牧確是個人物。」

　　昌平君道：「呂不韋不是到了臨淄嗎？他當然不知你在那裡吧。」

　　項少龍苦笑道：「恰恰相反，我不單曾和他同席喝酒，還由他親送我往稷下宮與曹秋道決戰。」

　　眾人齊齊失聲道：「什麼？」

　　項少龍把臨淄的事娓娓道出，聽得各人心驚膽跳，瞠目結舌。其中關於小盤的身份危機，他當然仍瞞著不說。

　　趙致被引出興趣，忘了哭泣，本仍纏在他懷裡不肯離開，直至聽到善柔已作人婦，坐起來大發嬌嗔道：「柔姐怎會這樣許身別人又不告知我們的？」

　　項少龍忙解釋解子元乃理想夫婿，善柔作出很好的選擇，可是趙致總難釋然。

　　紀嫣然奇道：「你沒見到乾爹嗎？難道……」

　　項少龍繼續說他那曲折離奇的故事，到結束時，伸個懶腰道：「現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覺，更希望醒來時已身在咸陽。」

　　項少龍換上戎裝，卓立船頭，身旁除昌平君、滕翼、紀嫣然、趙致外，還有領大軍在途中與他會合的荊俊。近百戰船，在河道形成壯觀的隊伍。咸陽在一個時辰的船程內。白雪鋪蓋大地的景色換上初春的美景。白雲冉冉，江水粼粼，兩岸翠峰簇擁，綠樹幽深。項少龍凝望岸旁因船隊經過驚起的一群長尾藍鳥，想起過去數月的逃亡生涯，此刻不禁有像鳥兒們般海闊天空、任我翱翔的興奮感覺。唯一擱在他心頭的問題，是小盤尚未知吉凶的危機。

　　項少龍隨口問道：「近日有什麼大事發生？」

　　昌平君道：「韓王剛過世，由安太子繼位，遣使向我們求和。儲君著韓王安派韓非入秦，不知韓王安肯答應否？」

　　項少龍點頭道：「儲君一向欣賞韓非兄的治國理論，若韓非兄能在秦一展抱負，該是好事。」

　　紀嫣然卻歎了一口氣，但沒有說話。

　　項少龍欲問其故，昌平君壓低聲音道：「嫪毐更得太后寵幸，被封作長信侯後，俸祿與呂不韋相同，囂張得令人難以忍受。」

　　項少龍暗忖今年是小盤舉行加冕禮的時候，嫪毐和呂不韋大限亦至，只是他們不知道吧。靜心一想，朱姬和嫪毐的關係更形密切，可能是由兩個原因促成。首先是朱姬開始懷疑小盤不是她的兒子，其次是以為自己死了。朱姬無論在心理和生理上，都需要有一個男人作倚仗。

　　荊俊笑道：「這次三哥無恙歸來，必教一些人非常失望。」

　　趙致興奮地道：「夫君離家快兩年！你會想不到寶兒竟長得這麼般高大的。」

　　紀嫣然欣然道：「若不是為了寶兒，芳妹定會和我們同行，還害得小貞和小鳳不能隨行，她們為此哭了好幾天。」

　　項少龍又問起王翦。

　　昌平君低聲道：「這事見到儲君再說。」

　　項少龍愕然望向昌平君，後者向他打個眼色，項少龍只好把疑問悶在心裡。咸陽城出現前方。

　　項少龍悠然神往道：「終於回家了！」

　　小盤早得消息，親自出城迎接。

　　未來的秦始皇終於長大成人，留了一臉短鬚，胸背厚實，舉手投足，均具睥睨天下的帝皇威勢，驟眼下項少龍感到似乎在看著個陌不相識的人。昌文君、李斯、管中邪、烏廷芳、琴清和眾多公卿大臣傾巢而來，熱鬧隆重，卻不見嫪毐。鼓樂鞭炮齊鳴中，項少龍在眾人簇擁下，棄船登岸。

　　小盤排眾而出，扶起下跪施禮的項少龍，細審他消瘦了的容顏，歎道：「上將軍辛苦了！」

　　項少龍心中湧起奇怪的感覺，似乎兩人間再沒有以往那種親切的關係。這不但因小盤沒有預期中的激動，更因小盤的眼神內藏蘊某種令他難以索解的神色。其他人紛紛擁上來道賀，烏廷芳則不顧一切撲入他懷裡，琴清當然不能當眾這麼做，但眼內射出的情火，卻把項少龍的心燒熔了。

　　小盤與項少龍並排騎馬入城，接受夾道歡迎的人民歡呼，微笑道：「上將軍失蹤的消息傳回來後，家家戶戶為上將軍求神許願，希望上將軍早日安全回來，現在終給他們盼到。」

　　項少龍很想對他說及呂不韋的陰謀，卻知此時此地均不適宜談這天大的秘密，只好把說話忍在心裡，道：「呂不韋尚未回來嗎？」

　　小盤冷笑道：「他當然要趕在上將軍之前回來，上將軍在稷下宮的一戰確是精采絕倫，為我大秦爭得最大的光榮。你走後曹秋道親向齊王請罪，承認無能把你留下。上將軍知不知道齊王聽到此事後，當日就氣得病倒呢。」

　　項少龍訝道：「呂不韋回來了，那……唉！到宮內再說。」

　　小盤嘴角逸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一面揮手向群眾示意，淡淡道：「一切都在寡人掌握之內，回去才說吧！」

　　項少龍心中再泛起先前那種奇怪的感覺。闊別兩年，小盤威嚴大增，城府更深，再非昔日會說「師傅救我」的孩子。

　　在王宮的正廣場上舉行閱兵儀式後，項少龍和小盤避到書齋密話。

　　當說出有關邯鄲張力夫婦的事，小盤龍目生寒道：「好大膽！這奸賊竟敢向外人洩出此事，萬死不足蔽其咎。」

　　項少龍大訝道：「儲君好像早知會有此事似的。」

　　小盤微笑道：「別忘了寡人在嫪毐處布下茅焦這著棋子，嫪賊的一舉一動，怎瞞得過我。」

　　項少龍放下心頭大石，道：「儲君自該早有對策。」

　　小盤得意道：「若在知情之後，方派人去邯鄲，便趕不及了。幸好多年前寡人早想到此點，已解決了這件事。」

　　項少龍自心底生出寒意，沉聲問道：「儲君為何沒有告訴我？」

　　小盤避開他的目光，淡然道：「上將軍當時遠征外地，所以寡人一時忘了。」

　　項少龍窮追不捨道：「儲君怎樣處置他們？」

　　小盤有點不耐煩的道：「當然是予他們足夠的報酬，再把他們安置別地，教人找不到他們。」

　　項少龍直覺感到小盤在說謊，但若追問下去，大家會鬧得很不愉快，只好默默不語。兩人間一陣難堪的沉默。

　　好一會小盤打破僵局，歎道：「師傅不高興嗎？」

　　這句「久違了」的「師傅」，令項少龍心中一軟，有感而發道：「你變了很多。」

　　小盤虎虎生威的銳目往他瞧來，與他對視半晌，點頭道：「我是不能不變，要坐穩這個位置，更是不能不變，但對上將軍我則仍是那個小孩子。」接著有點難以啟齒的道：「除上將軍外，還有誰知道寡人的事呢？」

　　項少龍知他一直想問這句話，到此刻趁機問個明白。略一沉吟道：「除廷芳外，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此事。」

　　他自然不肯將滕翼供出來。

　　小盤吁出一口氣，挨在王座處，仰首凝視上方的樑柱，輕輕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現在外面必是謠言滿天飛，若讓寡人知道有任何人提及此事，不理是誰，必殺無赦，還要抄家滅族，看誰再敢多言。哼！呂不韋、嫪毐！」

　　項少龍心中大懍，這句話雖似並非針對他，卻是小盤作的暗示，警告自己勿要再告訴第三個人，心中登時很不舒服。

　　小盤沒有再解釋，俯前低聲道：「寡人已秘密把王翦調回來，兩個月內返抵咸陽。」

　　項少龍皺眉道：「此事儲君沒請示太后嗎？」

　　小盤雙目寒芒閃閃，不屑道：「她既不把我當作兒子，我為何仍要看她的臉色做人。她在雍都更是肆無忌憚，與嫪毐的事弄到街知巷聞，天下誰不以此為笑柄，使我大秦蒙羞。」

　　項少龍知他痛恨朱姬洩出張力夫婦的事，淡淡道：「儲君該記得曾經答應過我的事。」

　　他指的是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小盤都不得傷害朱姬一事。

　　小盤憤然往他瞧來，怒道：「到現在上將軍仍要維護她嗎？」

　　項少龍亦虎目生寒，盯緊他道：「是的！她總曾全心全意愛護你，扶持你，你亦曾把她視為生母，你若肯設身處地為她想想，該知她這麼做對她沒有半分好處，她仍然去做只是人之常情。」

　　小盤不知是否仍有點怕他，移開目光，看著堆滿案上的卷宗文件，道：「這裡大部份報告都或多或少與鄭國渠有關，最近寡人收到消息，鄭國可能是韓王派來的人，上將軍對此有何看法？」

　　項少龍見小盤故意岔到別的事上，不肯續談朱姬的事，強忍住怒氣，沉聲道：「臣下累了，想回家休息。」

　　小盤歎一口氣，苦笑道：「太傅動氣了！很多事我都不想這麼做的，但不這麼做卻是不成。太傅亦好應設身處地為寡人想想。」

　　他以另一官銜稱呼項少龍，立時又把兩人的距離再次拉近。

　　項少龍消了點氣，正容道：「儲君今年七月正式加冕為王，那時大權集於一身，太后還於儲君有何影響力呢？」

　　小盤沉下臉去，一字一字緩緩道：「上將軍可知那賤人將印璽交給嫪毐隨意使用，使寡人每晚睡難安寢？」

　　小盤真的變了，和朱姬的關係亦到了不可縫補的惡劣地步，否則怎會直呼其為「賤人」？項少龍為之愣然無語。

　　「砰！」小盤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咬牙切齒道：「賤人為嫪毐生下兩個賊種，一個叫嫪政，一個叫嫪龍，上將軍說這是什麼意思？若非嫪賊與呂不韋勾結在一起，牽連太大，寡人忍不到七月就要將他碎屍萬段。」忽然怒容斂去，啞然失笑道：「上將軍可知嫪毐以『假父』自居，還說我這『假子』時日無多，他日將由他這假父加冕。哈！這蠢材瞪大眼睛都可做夢，寡人倒要看他怎樣收場！」

　　這番話他笑吟吟的說出來，比咬牙切齒更令項少龍心寒。忽然間他真的覺得很累，應付小盤竟比應付呂不韋還要吃力和辛苦，這怎是他把小盤帶來咸陽時想像得到的呢？

　　項少龍在一眾好友如李斯等前呼後擁下返回烏府，見到田氏姊妹各人，自有一番激動狂喜。項寶兒剛滿五歲，長得比一般小孩粗壯。纏著項少龍問這問那，說個不停，逗得他父懷大慰。烏應元領家人拜祭祖先，當晚大排筵席，張燈結綵，好不熱鬧。

　　酒酣耳熱時，對座的昌文君笑道：「無敵的曹秋道終非無敵，稷下學宮觀星台一戰，劍聖之外多了少龍這個刀君，看看東方六國還有什麼可拿來壓我大秦的？」

　　紀嫣然、琴清等帶同眾女眷向項少龍、滕翼、荊俊等遠征回來的諸將敬酒，項少龍等忙還禮回敬。

　　項少龍見到其中有與烏果結成夫婦的周薇，勾起乃兄周良與鷹王殉職的心事，慘然道：「可惜周良兄……」

　　周薇神色一黯，垂下頭去，輕輕道：「先兄一生人最大的抱負是訓練一頭鷹王出來，好在戰場上助大軍爭雄鬥勝，現在心願達成，死應無憾。上將軍不用介懷，他是不會抱憾泉下的。」

　　說到最後，秀目紅起來。

　　眾人知項少龍最重感情，忙設法岔開話題。成為荊俊夫人並育有一女的鹿丹兒問道：「上將軍會不會留在咸陽，還是返回牧場去呢？」

　　李斯打趣道：「荊夫人是否太善忘哩？別人或可稱少龍作上將軍，可是你卻要喚三哥或是三伯才對。」

　　眾人哄笑聲中，鹿丹兒卻把氣出在荊俊身上，狠狠瞪他一眼，低罵道：「是你不好！」

　　這話自是惹來滿堂哄笑，大大沖淡傷感的氣氛。宴後，眾人告辭離去，烏家的一眾領袖則聚在密室商議。紀嫣然於項少龍不在時，烏家一切對外事務實際全由她這智囊負責，故成唯一參加的女眷。

　　陶方首先發言：「少龍回來我們就安心。我曾見過圖先多次，證實呂不韋確與嫪毐是表面裝作不和，其實在暗中勾結，加上太后在背後支持，勢力膨脹得極快。而在呂不韋挑撥下，嫪毐長期留在雍都，所住宮苑與日用衣物、出門車馬，處處比照國君；凡須太后蓋璽的詔令，均先經他那對賊眼看過始發佈。」

　　紀嫣然點頭道：「由於太后的關係，雍都事實上已落在嫪毐手裡。在呂不韋的默許下，他秘密組織死黨，從各國招來大批死士，準備在七月儲君舉行加冕禮時舉事，此事確令人頭痛。」

　　項少龍道：「儲君早在嫪毐的陣營內布下茅焦這著厲害棋子，故對嫪毐奸黨所有舉動瞭若指掌，現已秘密召王翦回京，準備與嫪毐展開決戰。」

　　滕翼劇震道：「如今既有少龍在，何用召王翦回來？」

　　項少龍呆了一呆，首次想到這個問題，心中湧起寒意。眾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荊俊道：「儲君既肯親口告訴三哥此事，該沒有問題吧？」

　　紀嫣然秀目掠過複雜的神色，沉聲道：「每逢牽涉到王位權力，父子兄弟都沒有人情道理可言。夫君最大的問題是得人心，看看夫君這次回來，人民夾道相迎的盛況，可見一斑。」

　　烏果怒道：「儲君的天下是姑爺給他掙來及保住的，怎可……」

　　烏應元乾咳一聲，將他打斷道：「不要再說廢話，烏果你真不長進，經歷過趙人忘本的事後，仍有這種天真的想法。少龍現在等同另一個白起，想想白起是怎樣收場的！」然後續道：「幸好多年前我們已有決定，要遠奔塞外，建立自己的王國，現在終抵最後階段，殺呂不韋後我們立即離開秦國，此事由少龍全權處理。」

　　陶方也乾咳一聲道：「近來不知是誰造的搖，說儲君實非先王之子，亦非呂不韋之子，而是少龍秘密弄回來的，嘿，這些話太荒唐！」

　　紀嫣然奇怪的瞥項少龍一眼，垂下螓首，神情奇特。

　　滕翼是知道內情的人，一震道：「聽到謠言的人是否相信？」

　　陶方正容道：「現在秦國上下，除別有用心者，人人深信儲君乃承天命受水德的真命君主。區區謠言，能起什麼作用？問題是怕儲君聽到後心中不舒服吧！」

　　項少龍斷然道：「正如岳丈剛才所言，我們烏家的命運再不能隨別人的好惡喜怒決定，一切須掌握在自己手上。」

　　接著研究推敲全面撤走的細節，其後眾人各自回房休息。

　　紀嫣然卻將項少龍拉往園裡去散步，這蘭質慧心的美女道：「夫君是否感到儲君這兩年改變很大呢？」

　　項少龍正欣賞天上的明月，歎道：「當上君主的，誰能不變？」

　　紀嫣然道：「說得好！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這不是你的警世名句嗎？儲君威權日增，性格愈趨陰沉難測。唉！李斯也變了很多，再不像以前般和我們烏家親近，少龍你若像以前般坦誠待人，很容易會吃上大虧的。」

　　項少龍呆了一呆，紀嫣然垂首道：「是廷芳告訴我的！」

　　項少龍愕然往她瞧去。

　　紀嫣然委屈地瞟他一眼道：「當日聽到你兵敗失蹤的消息，廷芳情急下把儲君的身份說出來，說儲君定會因此關係全力救你，所以你是不可為此怪責她的。唉！想不到你竟連我這作妻子的都瞞著。」

　　項少龍色變道：「還有誰知道此事？」

　　紀嫣然道：「當然還有致致知道，我已吩咐她嚴守秘密。少龍啊！若沒有此一事實，任他謠言滿天飛，仍不能影響你和儲君的關係，但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少龍不可不防。」

　　項少龍點頭道：「多謝嫣然提點，這事我早心裡有數。夜了！我們回房休息吧！」

　　翌日項少龍、滕翼和荊俊三人天未亮起床趕赴早朝，到達議政殿，赫然發覺不但呂不韋在，嫪毐亦從雍都趕來，登時大感不對勁。群臣見到項少龍，紛紛過來問好，不過都有點欲言又止，神色古怪。

　　嫪毐擠到項少龍旁，把他拉到一角說話道：「聽得少龍遇險，我和太后擔心得要命呢。」

　　項少龍當然知他口不對心，卻不揭破，裝作感激道：「有勞嫪兄和太后關心。」

　　嫪毐忽地湊到他耳邊，還特別壓低聲音道：「不知是誰造的謠，這幾個月來，不斷流傳儲君非先王所出，而是少龍弄來的把戲。於是我向太后求證此事，經商議後，決定把在邯鄲曾收養儲君的窮家夫婦請回咸陽，以去天下之惑。」

　　項少龍裝作若無其事的答道：「結果如何？」

　　嫪毐雙目寒光一閃，盯著他道：「結果發覺在年半前，張力夫婦和左鄰右里數十戶人家，全部喪身在一場突然而來的大火中，四百多人不論男女老幼，無一生還，此事在邯鄲非常哄動，成為令人不解的懸案。」

　　項少龍立時手足冰冷，腦內一片空白，茫然無措。

　　嫪毐的聲音似在天外遠方般傳來道：「剛才我和仲父談起此事，仲父說少龍曾告訴他儲君早把張力夫婦接回咸陽享福，為何事實竟是如此？」

　　以項少龍的急智，一時亦無詞以對，幸好鐘聲響起，各大臣忙于歸班，項少龍答句「此事的確非常奇怪！」乘機脫身。

　　到小盤高踞龍座，接受文武百宮朝拜，項少龍仍是心神不寧，想著嫪毐剛才透露的可怕消息。他也猜到小盤會殺張力夫婦滅口，但做夢想不到左鄰右里無一倖免，可見小盤為保密而不擇手段，說不定去為他辦此滅口之事的人亦給處死。現在小盤心中，只有他項少龍和烏廷芳知道他身世的秘密，他會不會不顧恩情，把他幹脆滅口，好得後顧無憂呢？經歷過臨淄被眾好友出賣的經驗，他對人性有更深入的瞭解。小盤再非以前他認識的小盤，只看他在龍座上以帝君的姿態向群臣盛讚他項少龍平定蒲鷊之亂，以作為早朝的開場白，知他完全把握作為君主以威德服人的手段。

　　接著是呂不韋作他臨淄之行的冗長報告，說到一半，小盤揮手打斷他的報告，皺起龍眉道：「田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他上台後，田單仍可保持他的權勢嗎？」

　　呂不韋的長篇大論被小盤硬生生打斷，臉上閃過不悅神色，沉聲道：「田建和田單均不足慮，唯一可慮者，是齊楚的結盟，這次田建能穩坐王位，楚人在背後出了很多力，所以老臣……」

　　小盤有點不耐煩地截斷他道：「田建此人究竟是野心勃勃之輩，還是只屬貪圖苟安的懦夫？」

　　項少龍心中大為懍然。小盤確是變了，變得更實事求是，不尚空言。只看他問這幾句話，都予人一矢中的之感。

　　呂不韋愕然半晌，皺眉道：「此事還有待觀察。」

　　小盤的目光落到項少龍處，聲調轉作溫和恭敬，柔聲道：「上將軍可否為寡人解此疑難？」

　　項少龍心中暗歎，只要自己幾句說話，即可決定齊人的命運，其中還可能包括自己深愛的善柔和好朋友解子元在內。

　　不過卻不能不答，尤其他現在和小盤的關係如此微妙。深吸一口氣，從容道：「田建現時實際上已是齊國的君主，一切事務由他主理，自然是希望有一番作為，可惜卻受齊國一貫崇尚空談的影響，對國內種種迫切的問題視而不見，更力圖與我修好，再無以前『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志。」

　　小盤大力一拍龍座的扶手，歎道：「有上將軍此言足矣，太尉何在？」

　　李斯應聲踏前一步，捧笏叩首道：「儲君賜示！」

　　小盤道：「立即給寡人選個說話得體的人，再挑選一團聲色藝俱佳的歌舞姬，送往臨淄給田建，賀他榮登太子，並贈之以寡人恭賀之詞。」

　　李斯領命回位。

　　小盤長笑道：「自桓公以來，齊人力圖和我大秦爭一日之短長，而三晉、楚、燕等不是聯我抗齊，就是聯齊攻我。這事遲早要作一個了斷，卻該是我們平定三晉和楚人後的事。」

　　眾臣在王綰領導下紛紛出言道賀，呂不韋和嫪毐則是臉寒如冰，不言不語。項少龍心中明白，小盤是在向群臣顯示誰是真正當權的人，同時故意落呂不韋的面子，暗有迫他們加速造反之意。此時呂不韋忽向旁邊的嫪毐打個眼色，而後者則向隔了十多個人的另一位大夫錢直暗施手勢。

　　錢直猶豫片刻，踏前叩首道：「微臣有一事稟上儲君。」

　　殿內立時靜至鴉雀無聲。

　　位於項少龍上首的昌平君湊到項少龍耳旁低聲道：「他是嫪毐的人，由太后下詔一手從低層提拔上來當大夫的。」

　　小盤不動聲息地平靜道：「錢卿有什麼話說？」

　　錢直口唇微顫兩下，誠惶誠恐地道：「近日咸陽有很多蜚短流長、風言風語，中傷儲君。微臣經調查後，發覺這些謠言蠱惑民心，影響很大……為此！微臣奏請儲君，可否任命微臣對此事作出調……」

　　小盤冷冷地打斷他道：「錢大夫究竟聽到什麼風言風語，寡人並不明白。」

　　錢直臉上血色立時退盡，跌跪地上，重重叩頭道：「微臣不敢說。」

　　小盤怒喝道：「幾句話都不敢說出來，如何助寡人處理國家大事？」

　　嫪毐見勢色不對，推呂不韋一記。

　　呂不韋迫於無奈，又恨錢直的不管用，乾咳一聲，正要說話，小盤大喝道：「任何人等，均不得代這蠢材求情，快把搖言給寡人從實道來。」

　　錢直早叩得頭破血流，顫聲道：「外面傳儲君不是先王所……微臣罪該萬死。」

　　小盤哈哈笑道：「原來是此事。」接著龍顏一沉道：「謠言止於智者，東方六國心怯，故意散播流言，誣蔑寡人，而錢直你竟將謠言當作事實，還說什麼影響人心？」

　　錢直嚇得屁滾尿流，叩首悲叫道：「微臣並沒有誤信謠言，微臣……」

　　小盤暴喝道：「給寡人立即把這奴材推出宮門斬首，族中男的全發放往邊疆充軍，女的充作官妓。」

　　在眾臣噤若寒蟬下，頻呼儲君開恩的錢直就那樣給昌文君和如狼似虎的禁衛拖出去，只餘下殿心一灘因叩破頭顱留下的血跡。呂不韋和嫪毐的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殿內落針可聞，無人不因小盤難測的天威驚懍。還有幾個月小盤正式加冕為秦國一國之君，誰敢在這等時刻出言冒犯。項少龍整條脊骨涼沁沁的，小盤變得太可怕。

　　小盤回復平靜，淡淡道：「現在無稽的謠言終於傳至殿上，仲父認為該怎樣處理？」

　　呂不韋回復冷靜，沉聲道：「儲君說得好，謠言止於智者，只要我們不作理會，自會止息。」

　　小盤微微搖頭，表示他的不同意，再向眾人問道：「眾卿可有什麼良策。」

　　昌平君在項少龍耳旁道：「到我出場。」這才踏前稟告道：「臣下認為此事必須從速處理，請儲君降下聖諭，賜示萬民，以後不准有人私下談論此事，凡有違論者，罪及全族，告發者重重有賞，如此謠言自然平息。」

　　項少龍心中恍然，知道小盤早和李斯、昌平君等幾個近臣立下默契，要以雷霆萬鈞的高壓手段，平息風波。

　　小盤欣然道：「卿家此言甚合寡人之心，寡人登基在即，凡有人再談此事者，無論官職大小，均是居心叵測之徒，立斬無赦。」接著大喝道：「退廷！」

　　眾臣跪倒地上，恭送威權日盛的儲君。

　　小盤去後，項少龍待要離開，給昌平君扯著道：「儲君要見你。」

第十二章　嬴政登基

　　小盤負手立在書房向著御園的大窗前，背著門口淡淡道：「寡人單獨和上將軍說幾句話，其他人在門外等候。」

　　李斯和昌平君領命退出，侍衛把房門在項少龍身後關上。

　　項少龍沒有施禮，氣定神閒地來到小盤身後，低聲道：「邯鄲那場燒死幾百人的大火，是否儲君遣人幹的。」

　　小盤歎道：「寡人是別無選擇，否則現在就不是寡人殺人，而是我兩個被人殺。」

　　項少龍立時無言以對，若從實際的角度去看，小盤這狠辣的手段是必要且是有效的，他項少龍亦想不到其他更乾脆的方法。那數百條人命，他項少龍須直接負起責任。若不是他以小盤冒充嬴政，這場災禍就不會發生。此時已是後悔莫及！又或者這就是命運？自捧出千古一帝的秦始皇，他尚是首次感到後悔。

　　小盤柔聲道：「師傅現在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千萬不要惱我，沒有上將軍的支持，寡人會感到很孤獨的。」

　　他的稱謂由「師傅」和「我」，最後轉變回「上將軍」和「寡人」，有種非常戲劇性的變化味道。剎那間，項少龍似是經歷小盤由一個頑劣的小孩，轉變為威凌天下的秦始皇的整個過程，心中感到無與倫比的衝擊。

　　項少龍強壓下翻騰不休的激動情緒，淡然道：「今天微臣是來向儲君辭行的，待會微臣返回牧場，靜候大典的來臨。」

　　小盤劇震道：「上將軍仍不肯諒解寡人的苦衷嗎？」

　　項少龍搖頭苦笑道：「我怎會怪你，事實上你在政治的舞台上，做得比以前所有君主更出色，天下誰勝得過你？」

　　小盤重重舒出一口氣，轉過身來，龍目射出前所未有的異采，急促地道：「還有四個月，我正式登位，師傅若不怪我，請助我清除呂、嫪兩黨。」

　　項少龍心中一軟，歎道：「既有王翦，哪還須我項少龍？」

　　小盤嘴角逸出一絲充滿懾人魅力的微笑，搖頭道：「師傅誤會哩，我把王翦召回來，是因為他應該回來，且一旦師傅在齊有什麼三長兩短，寡人可賴王翦為上將軍報仇。」

　　項少龍沉吟片晌，道：「微臣回牧場，是想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也可以多點時間陪伴妻兒，儲君切勿想歪。」

　　小盤啞然失笑道：「只有上將軍敢叫寡人不要想歪，別人怎敢說。」接著正容道：「上將軍是否仍打算在寡人冠禮後退往北塞？」

　　項少龍凝望小盤威稜四射的龍目，沉聲道：「此為微臣最大的心願，儲君切莫阻撓。」

　　小盤苦笑道：「上將軍是寡人唯一不敢開罪的人，教寡人可以說什麼呢？現在寡人只有一個要求，是請你替寡人除去呂不韋和嫪毐。」

　　項少龍斷然道：「好吧！一個月後臣子重返咸陽，與他們的決戰將會展開。」

　　項少龍與荊俊、滕翼策馬馳上牧場內最高的山丘，俯瞰遠近暮春的美景。四周的景色猶如畫卷，駝馬牛羊自由自在的在廣闊的草原閒蕩，享受著豐沃土地提供的肥美水草。在清晨縹緲的薄霧下，起伏的丘陵谷地墨綠蔥蒼，遠山隱約朦朧，層次無限。間有瀑布從某處飛瀉而下，平添生趣。

　　滕翼仰望天際飛過的一群小鳥，歎道：「終於回來。」

　　項少龍卻注目正在策馬追逐為樂的紀嫣然、鹿丹兒、善蘭諸女和項寶兒等孩兒，油然道：「這次出征，最大的收穫不是立下什麼功業，而是學懂兩件事。」

　　荊俊大感興趣地追問。

　　項少龍道：「首先是學懂接受失敗，那可以是在你自以為勝券在握、萬無一失時發生的。」

　　滕翼猶有餘悸道：「李牧用兵如神，一日有此人在，我軍休想在趙境逞雄。」

　　項少龍歎道：「李牧在戰場上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儘管王翦亦難奈何他，可是明槍易擋，暗箭難防，終有一天他要敗於自己國中昏君奸臣之手，這是所有功高震主的名將的下場！」

　　滕翼愕然道：「少龍似乎很有感觸，可否說清楚點呢？」

　　項少龍道：「這正是我臨淄之行學到的第二件事，政治從沒有道理可言，為了個人和國家的利益，最好的兄弟朋友也會將你出賣。」

　　滕翼和荊俊露出深思神色。

　　項少龍道：「所以我們必須未雨綢繆，否則一旦大禍臨頭，會在措手不及下把辛苦得來的東西全賠進去。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到時後悔就遲了。」

　　紀嫣然此時獨自馳上山丘，剛巧聽到項少龍最後兩句話，讚賞道：「夫君大人這兩句話發人深省，隱含至理，嫣然聽到可以放心！」

　　項少龍心中湧起無限柔情，看著來到身旁的紀嫣然，豪情奮起道：「最後一場仗我們必須打得漂漂亮亮，既幹掉呂賊，又可功成身退，到塞外安享我們的下半輩子。」

　　滕翼道：「不過假若儲君蓄意要對付我們，他將沒有任何顧忌，並不容易應付。」

　　荊俊劇震道：「不會這樣吧？」

　　紀嫣然向項少龍道：「我看夫君大人還是坦白告訴小俊為何會有這可能的情況吧！否則小俊會因把握不到形勢的險惡而出問題。」

　　荊俊色變道：「這麼說，謠言並非謠言。」

　　項少龍緩緩點頭，把小盤的身世說出，然後道：「此事必須嚴守秘密，小俊更不可告訴任何人，包括丹兒在內。」

　　荊俊吁出一口涼氣道：「只要看看那天儲君怒斬錢直，當知他為保住王位，是會不惜一切的。」

　　項少龍沉聲道：「我被人騙得多，很懷疑儲君亦在騙我，你們聽過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嗎？」

　　紀嫣然雖博覽群書，卻當然未聽過此事，一呆道：「是怎麼來的？」

　　項少龍暗罵自己又說多餘話，解釋道：「當兔子全被宰掉，主人無獵可狩，就把獵犬用來果腹。現在我們的情況亦是那樣，當呂、嫪兩黨伏誅，我們便變成那頭獵犬，最要命是我們乃知悉儲君真正身世的人，會威脅他王位的安穩。」

　　滕翼點頭道：「三弟有此想法，二哥我就放心。我們應否及早離開呢？沒有我們，呂不韋亦不會有好日子過。」

　　項少龍道：「若我們現在便走，保證沒有半個人可活著去見大哥。」

　　三人同時動容。

　　項少龍極目遠眺，苦笑道：「他是我一手帶大的，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心態。當年他尚是孩提之時，已懂用詐騙親手把趙穆刺斃，事後談起還得意洋洋。照我猜測，我們烏家的人中，定有人因受不起引誘，成為他的臥底，所以若有什麼風吹草動，絕逃不過他的耳目。」

　　荊俊雙目寒光爍閃，道：「如給我找出叛徒，立殺無赦。」

　　紀嫣然道：「兵不厭詐，若我們可尋出此人，該好好利用才對。」

　　項少龍道：「我們唯一逃走的機會，是趁儲君往雍都對付叛黨的天大良機，否則將是插翼難飛。」

　　滕翼哈哈笑道：「此言正合我心意。」

　　項少龍道：「儲君忌的是我，所以只要一天我仍在這裡，其他人要離開他絕不會干涉。我們盡量利用此一有利形勢，將包括廷芳、寶兒等大部份人先一步撤往塞外，儲君是沒法反對的，因為至少在表面上，他已許諾讓我離開。」

　　紀嫣然皺眉道：「但當我們要走，將不是那麼容易。」

　　項少龍向荊俊道：「現在我們烏家可用之兵有多少人？」

　　荊俊道：「加上新來依附的族人，去除出征陣亡者，共有二千一百多人，不過由於要護送婦孺往塞外去，留下者將少於此數！」

　　項少龍滿意地道：「人多反不便逃走，只要留下三百人該足夠；但這三百人必須是最精銳的好手和在忠誠上絕對沒有問題的人。此事由二哥和五弟去辦，我們人少一點，儲君更不會著意提防。」

　　紀嫣然沉吟道：「夫君大人有沒有想過，清剿叛黨之際，儲君會調動大軍，將雍都和咸陽重重包圍，那時我們人力單薄，有起意外變故來如何逃走？」

　　項少龍淡淡道：「儲君若要殺我，絕不會假他人之手，難道他可命四弟、昌平君、桓齮等來對付我嗎？試問他有什麼藉口呢？唯一的方法，是把責任歸於呂、嫪兩黨身上，例如通過像茅焦那種嫪黨的內鬼，布下陷阱讓我自己踩進去。只有到迫不得已之時，才會親自領兵來對付我，事後再砌詞掩飾。」

　　滕翼道：「三弟這番話極有見地，假若儲君全心對付我們，而我們中又有內奸，確令人難以應付。」

　　項少龍忽地岔開話題道：「我們怎樣可秘密在這裡作點安排，倘有猝變，可躲回牧場，再從容離開？那既可避過大軍襲擊，又可使儲君以為可以秘密地到這裡來處決我們。」

　　紀嫣然歎道：「逃走的最佳方法，當然是挖掘地道，問題是如何能夠保密？」忽又嬌軀輕顫道：「嫣然想到哩。」

　　三人大喜往她瞧來。

　　紀嫣然指著東南角近郊處妮夫人諸女的衣冠塚道：「若我們表面重建這座衣冠塚，內裡則暗建地道，用的是小俊新來的兄弟和嫣然的人，保證除鬼神之外誰都能瞞過。」

　　項少龍苦惱道：「問題是儲君知道我擅於用計，只要在攻打前派人守著各處山頭，我們能逃得多遠，由現在到加冕只餘四個多月，絕不能建一道長達數里的地道出來。」

　　荊俊獻計道：「這個易辦，以前尚是小孩時，我們敵不過鄰村的孩子，會躲進山洞裡。所以只要從地道逸走，再找個隱秘處躲上他娘的幾天，待大軍走後悄悄溜走，這方面由我負責。」

　　項少龍大喜道：「立即著手進行。」

　　當天下午，在烏應元主持下，舉行烏族的最高層會議，商定進行撤退計劃的所有細節。之後項少龍拋開一切，投進歡娛的家庭生活中。想起過去兩年的遭遇，就像一場大夢。不過夢仍未醒，只要記起二十一世紀時的自己，便難以不生出浮生如夢的奇妙感覺。三天後，琴清來了。項少龍忍不住將她擁入懷裡，以慰相思之苦。琴清臉嫩，更因有烏廷芳、趙致、田氏姊妹和紀嫣然等在旁偷看，掙又掙不脫，羞得耳根紅透。紀嫣然等識趣離開內廳，好讓兩人有單獨相談的機會。

　　項少龍拉她到一角坐下，愛憐地道：「清姊消瘦了！」

　　琴清垂首道：「人家這次來找你，是有要事奉告。」

　　項少龍一呆道：「什麼要事？」

　　琴清白他深情的一眼，接著肅容道：「最近政儲君使人在歌姬中挑選一個人，又命專人訓練她宮廷的禮儀，此事非常秘密，人家是在偶然一個機會下，見到廷匠為她縫製新衣，無意得悉此事的。」

　　項少龍皺眉道：「此事有什麼特別？」

　　琴清臉上現出害怕的表情，顫聲道：「這歌姬無論外貌體型，均有七、八分酷肖太后，噢！少龍，我很心寒呢！」

　　項少龍張臂抱著撲入懷裡的琴清，只覺整條中樞神經涼沁沁的。他立時把握到琴清猜想到的是什麼，小盤決定殺死朱姬，卻因朱姬終是他名義上的親母，殺她乃不孝不義的事，故以此偷天換日、李代桃僵之法，以惑其他人耳目。殺朱姬後，再以此女冒充朱姬，禁之於宮苑之內，瞞過秦國的臣民。琴清之所以害怕，因她並不知道朱姬實非小盤的生母。小盤再非昔日的小盤，他已變成狠辣無情的嬴政，舉凡擋在他前路的障礙，他都要一手去掉。當年他曾答應放過朱姬，現在他顯然並不準備守諾。自己該怎麼辦？對朱姬他仍有很深的內疚和感情。可是在現今情況下，他還可以有什麼作為？

　　琴清幽幽道：「儲君改變很大。」

　　項少龍沉聲道：「他對你怎樣？」

　　琴清道：「他對我仍是很好，常找人家談東談西，不過我卻感到他對你有別往昔。以前他最愛談你的事，但自你從臨淄回來後，他從沒在我面前說起你的事。唉！他不說話的時候，我不知他在想什麼。」

　　項少龍再一陣心寒，問道：「他知道你來牧場找我嗎？」

　　琴清道：「怎敢瞞他？他還囑我帶一批糕點來給你們。」

　　項少龍苦笑道：「殺我的頭都不敢吃他送來的東西。」

　　琴清猛地坐直嬌軀，色變道：「他敢害你嗎？」

　　項少龍抓著她香肩，柔聲道：「不要緊張，糕點該沒有問題，告訴我，若我到塞外去，你會隨我去嗎？」

　　琴清伏入他懷裡，抱著他的腰道：「你項少龍就算到大地的盡頭去，琴清也會隨伴在旁，永不言悔。」

　　緊擁她動人的香軀，項少龍的心神飛越萬水千山，直抵遠方壯麗迷人的大草原去，只有在那裡，他才可過苦盼足有十年的安樂日子。琴清小住三天，返回咸陽。現在項少龍完全清楚小盤的心意，為保持王位，他對殺人是不會手軟的。雖然仍很難說他敢不敢對付自己，但經過臨淄的教訓，項少龍再不敢掉以輕心。他保持每天天亮前起床練刀的習慣，勤習騎射。從烏家和荊族的子弟兵中，他們挑出三百人，當然包括烏言著、荊善這類一級好手，配備清叔改良後鑄制的鋼刀強弩，又由項少龍傳他們鋼針之技，日夜操練。烏應元等則開始分批撤走，今天輪到烏廷芳、趙致、周薇、善蘭、田氏姊妹、鹿丹兒、項寶兒等人，臨別依依，自有一番離情別緒。項少龍、滕翼、荊俊和紀嫣然陪大隊走了三天，折返牧場，忽覺牧場登時變得冷清清的，令人很不自在。

　　晚膳之時，滕翼沉聲道：「烏應恩是那個叛徒。」

　　眾人均感愕然。烏應恩乃烏應元的三弟，一向不同意捨棄咸陽的榮華富貴，不過仍沒有人想到他會作小盤的內奸。

　　紀嫣然道：「我一向很留意這個人，二哥怎可如此肯定？」

　　滕翼道：「因他堅持要留下來管理牧場，待到最後一刻撤走。這與他貪生怕死的性格大相逕庭，所以我特別派人秘密監視他和手下家將的動靜，發覺他曾多次遣人秘密到咸陽去。於是我通知陶公，著他差人在咸陽跟蹤其家將，果然是偷到王宮去作密報。」

　　荊俊狠狠罵道：「我從來不歡喜他。」

　　項少龍道：「幸好我們早有防備，不過有他在這裡，做起事來終是礙手礙腳，有什麼法子可把他和他的人迫走？」

　　紀嫣然道：「他只是受人蠱惑，又貪圖富貴安逸，故作此蠢事。只要我們針對他貪生怕死的性格，加以恫嚇，並讓他明白儲君絕不會讓人曉得他在暗算你的秘密，保證他會醒悟過來。」

　　滕翼皺眉道：「不要弄巧反拙，假若他反向儲君報告此事，儲君立知我們對他有提防。」

　　紀嫣然秀眸寒芒閃閃，嬌哼道：「只要我們將他的妻妾兒女立即全部送走，他還敢有什麼作為？這事交由嫣然處理。」

　　項少龍見紀嫣然親自出馬，放下心來，道：「明天我們回咸陽去，誰留在牧場看顧一切。」

　　紀嫣然苦笑道：「讓嫣然留下吧！否則烏果恐難制得住三爺。」

　　項少龍雖然不捨得，卻別無他法，時間愈來愈緊迫，尚有三個月就是小盤登基的大日子，屆時一切應在幾天內解決。

　　項少龍回到咸陽，第一件事是入宮見小盤。小盤如常地在書房接見他，還有李斯陪侍一旁。

　　行過君臣之禮，小盤道：「李卿先報告目下的形勢。」

　　李斯像有點怕接觸項少龍的眼神，垂頭翻看几上的文卷，沉聲道：「呂不韋大部份時間不在咸陽，名之為監督鄭國渠最後階段的工程，事實上是聯繫地方勢力，好在朝廷有變之際，得到地方的支持。」

　　項少龍故意試探他道：「管中邪呢？」

　　李斯仍沒有朝他瞧來，垂頭道：「管中邪剛被儲君調往韓境向韓人施壓，除非他違令回來，否則儲君加冕之日，他理該仍在遠方。」

　　小盤淡淡道：「他的箭術太可怕，有他在此，寡人寢食難安。他身旁的人中，有寡人布下的眼線，只要他略有異舉，將有人持寡人的聖旨立即將他處決。」

　　李斯迅快瞥項少龍一眼，又垂下頭去，道：「現在雍都實際上已落入嫪毐手上，他的部下人數增至三萬，盡佔雍都所有官職。」

　　小盤微笑道：「寡人是故意讓他坐大，使他不生防範之心，然後再一舉將他和奸黨徹底清剿。哼！讓他風流快活多一會又如何？」

　　李斯首次正眼瞧著項少龍道：「照儲君的估計，呂不韋會趁儲君往雍都加冕的機會，與嫪毐同時發動，控制咸陽。由於都衛軍仍控制在許商的手上，而昌文君的禁衛軍又隨儲君到雍都去，變起突然下，呂賊確有能力辦到此事。」

　　小盤接口道：「呂賊和嫪賊手上有太后的印璽，其他人在不明情況下，很易被他們所愚，作了幫兇都不曉得。」

　　項少龍淡淡道：「咸陽交由我負責，保證呂不韋難以得逞。」

　　小盤和李斯愕然互望。

　　好半晌小盤沉聲道：「沒有上將軍在寡人身旁，寡人怎能心安，咸陽該交由滕荊兩位將軍處理，上將軍須陪寡人到雍都去。」

　　項少龍早知他會有如此反應，心中暗歎，表面卻裝作若無其事道：「儲君有令，微臣怎敢不從。」

　　小盤皺眉瞧他好半晌，轉向李斯道：「寡人要和上將軍說幾句話。」

　　李斯看也不敢看項少龍一眼，退出房外。書房內一片令人難堪的靜默。

　　小盤道：「上將軍是否不滿寡人？很多事寡人是別無選擇，在迫於無奈下採取非常手段的。」

　　項少龍深深地凝視他，感覺卻像看著個完全陌生的人，輕描淡寫的道：「儲君打算怎樣處置太后？」

　　小盤一點不畏縮地與他對視，聞言龍目寒光大盛，冷哼一聲道：「到今時今日，上將軍仍要為那淫亂宮幃、壞我秦室清名的女人說話嗎？」

　　項少龍亦是虎目生寒，盯著他冷然道：「這是臣下對儲君的唯一要求，你要殺誰我不管，只請你念在昔日恩情，放過太后。」

　　小盤龍目殺機一閃即逝，卻不知是針對朱姬抑或是他項少龍而發。旋即回復冷靜，沉吟道：「只要她以後不再理會朝政，留在宮中，寡人絕不會薄待她，這樣上將軍可滿意吧。」

　　若沒有琴清透露出來的消息，說不定項少龍會相信他的說話，現在只感一陣心寒。

　　假如項少龍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這一刻索性豁出去，直斥其口是心非。但想起滕翼、荊俊、紀嫣然等數百條人命，甚至烏族和荊族的人命都繫在自己身上，不得不忍下眼前這口惡氣。伴君如伴虎，一個不小心，立要招來殺身和滅族之禍，未來的秦始皇可不是容易對付的。

　　小盤語調轉柔，輕輕道：「師傅不相信我嗎？」

　　項少龍滿懷感觸地沉聲道：「儲君對應付呂、嫪兩黨的事早胸有成竹，哪還需要我效力？不若我今晚就走１

　　小盤劇震道：「不！」

　　項少龍亦是心中劇震，他這幾句話純是試探小盤的反應，現在得出的推論自然是最可怕的那一種。

　　小盤深吸一口氣道：「師傅曾答應我目睹我登基後才離開的，師傅要遵守信諾。」又歎道：「你不想手刃呂賊嗎？」

　　項少龍心知肚明如再堅持，可能走不出宮門去。裝出個心力交瘁的表情，苦笑道：「我若守信諾，儲君也肯守信諾嗎？」

　　小盤不悅道：「寡人曾在什麼事上不守承諾呢？」

　　項少龍暗忖兩年的時間變化真大，使自己和小盤間再沒有往昔的互相信任，還要爾虞我詐，口是心非。

　　他當然不會笨得去揭破小盤對付朱姬的陰謀，微笑道：「儲君若沒有別的事，微臣想返家休息。」

　　離開書房，李斯肅立門外，見到項少龍，低聲道：「讓我送上將軍一程好嗎？」

　　項少龍知他有話要說，遂與他並肩舉步，哪知李斯卻直至走到廣場，長長的整段路沒有半句說話。荊善等見到項少龍，牽馬過來。

　　李斯忽地低聲道：「走吧！少龍！」

　　接著神色黯然的掉頭回去。項少龍心中立時湧起滔天巨浪，久久不能平復。李斯乃小盤現在最親近的寵臣，憑他的才智，自能清楚把握小盤的心意，甚至從種種蛛絲馬跡猜出小盤的身份，至乎他兩人的真正關係，且推斷出小盤不會放過他項少龍。沒有朱姬，沒有項少龍，小盤可永遠保持他嬴政的身份。其他人怎麼說都不能生出影響力。這更是一種心理的問題，當未來的秦始皇見到他或朱姬，心中很自然會記起自己只是冒充的假貨。李斯才智高絕，故意在小盤前與自己畫清界線，暗下卻冒死以語帶雙關的「走吧！」兩字點醒自己。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感到不枉與李斯一場朋友。馳出宮門，有人從後呼喚。

　　項少龍回頭望去，昌文君單騎由宮門直追上來，道：「我們邊走邊說！」

　　項少龍奇道：「什麼事呢？你不用在宮內當值嗎？」

　　昌文君神色凝重道：「少龍是否要到塞外去？」

　　項少龍淡淡道：「我是個不適合留在這裡的人，因我最怕見到戰爭殺戮之事，你認識我這麼久，該知我是個怎樣的人。」

　　昌文君默然半晌，欲止又言的道：「儲君對這事似乎不太高興，說這樣會動搖軍心。」

　　項少龍心中一痛，低聲道：「不要勸我，我現在唯一後悔的事，是沒有在兩年前走，那我對大秦的記憶，將會是我在大草原上馳騁時，最值得回味的。」

　　言罷一夾馬腹，加速馳走，把愕然勒馬停下的昌文君遠遠拋在後方。烏舒等眾鐵衛忙加鞭趕來，一行十多騎，逢馬過馬，遇車過車，旋風般在日落西斜下的咸陽大道全速奔馳。項少龍到此刻終於對小盤死心，現在他心底唯一要做的一件事，是如何助朱姬逃過殺身之禍。

　　自來到古戰國的世界裡，他每天面對的是各式各樣的鬥爭，鍛煉得心志比任何人都要堅強，縱使對手是秦始皇，他也絲毫不懼。但他絕不會低估小盤，因為他是當時代最明白他可怕處的人。在歷史上，秦始皇是個高壓的統治者，所有人最後無不要向他俯首稱臣。諷刺的是這歷史巨人，卻是由他一手培養出來的。項少龍很想仰天大叫，宣洩出心頭的怨恨。

　　他當然不可以這樣做，他還要比以前任何一刻更冷靜，更沉著。只有這樣，他方有希望活著到塞外去過他幸福的新生活。假設朱姬肯跟他走，他會帶她一起離開，以補贖欺騙她多年的罪疚。

　　項少龍前腳踏入烏府，已給陶方扯著往內廳走去，不由大奇道：「什麼事？」

　　陶方神秘兮兮地微笑道：「老朋友來了！」

　　剛步入內廳，滕翼正陪兩位客人說話，赫然竟是圖先和肖月潭。項少龍大喜奔過去，拉著兩人的手，歡喜得說不出話來。

　　圖先雙目激動得紅起來，道：「我事先並不知道月潭忽然到咸陽來，所以沒有先通知各位。」

　　肖月潭亦是眼角濕潤，微笑道：「老哥曾在臨淄拿少龍的命去作賭注，少龍不會怪老哥吧！」

　　滕翼笑道：「賭贏自然是另一回事！」

　　項少龍苦笑道：「老哥對我的信心，比我對自己的信心還要大。幸好我跑得快，否則今天將不能在此和兩位握手言歡。這叫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眾人一陣哄笑。

　　圖先歎道：「說得真好，走為上著，我們剛才正是研究如何離開這風雨飄搖的是非之地。」

　　陶方笑道：「坐下說！」

　　到各人坐好，肖月潭道：「這次我來咸陽，是要親眼目睹呂賊如何塌台，不過剛才與滕兄一席話後，始知少龍處境相當不妙。」

　　項少龍見到肖月潭，心中的愁苦一掃而空，代之是奮起的豪情，哈哈笑道：「能在逆境中屹立不倒的，是真正的好漢子，現在有肖兄來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圖先欣然道：「見到少龍信心十足，我們當然高興，縱使形勢如何險惡，我們仍是鬥志高昂，現在呂賊敗勢已成，問題只在如何安抵塞外，好過我們的安樂日子。」

　　陶方接口道：「剛才圖管家詳細分析呂賊的處境，他現在僅餘的籌碼，只有仍握在手上的都衛軍、管中邪的部隊、一萬五千名家將和與他同流合污的嫪黨，至於其他一向與他勾結的內外官員，有起事來都派不上用場，所以只要我們作好部署，定可將他迫上絕路，報卻我們的深仇。」

　　肖月潭肅容道：「問題是我們如何可在手刃呂賊後，安然離開。」

　　項少龍微笑道：「本來我還沒有什麼把握，現在老哥大駕到，當然是另一回事。」

　　肖月潭苦笑道：「不要那麼依賴我，說不定我會教你們失望。」

　　項少龍壓低聲音道：「老哥有沒有把握變出另一個項少龍來呢？」

　　眾人齊感愕然。

　　項少龍欣然道：「烏果此人扮神像神，裝鬼似鬼，身型與我最為相近，只要老哥有方法將他的臉孔扮成我的模樣，我有把握騙倒所有人，以暗算明的去對付敵人。」

　　肖月潭在眾人期待下沉吟半晌，最後斷然道：「這是對我肖月潭的最大挑戰，雖然難度極高，我仍可保證不會讓少龍失望。」

　　項少龍一掌拍在几上，哈哈笑道：「有老哥這句話，整個形勢頓然改觀。我們第一個要殺的人是管中邪，此人一去，呂不韋就像沒牙的老虎，再不能作惡。」

　　滕翼點頭同意道：「對！若讓此人拿起弓矢，不知有多少人可以活命？」

　　陶方道：「可是現在我們擔心的，卻非呂不韋而是嬴政。」

　　項少龍淡淡道：「這正是我需要有另一個項少龍的原因。」

　　肖月潭嘴角飄出一絲微笑，與圖先交換了個眼色，笑歎道：「少龍確是了得，騙得我們那麼苦。」

　　就在這一刻，項少龍曉得肖月潭和圖先已猜到了小盤不是真的嬴政，而這正是小盤要殺自己的原因。凡是深悉內情者，均知空穴來風，非是無因。只有當項少龍不在人世，小盤始能根絕害得他早晚不安的禍患。他和小盤的決裂，是命運早注定的，沒人能夠改變。

　　接著的十多天，項少龍如常上朝，卻謝絕一切應酬，全力訓練由三百人組成堪稱特種部隊中的特種部隊的精銳。他們的裝備是當時代最超卓的，原先的設計來自他這二十一世紀的裝備專家，再經過清叔為首的越國巧匠多番改良，使他們變成類似武俠小說描寫中的高手，精擅使用諸般厲害暗器、武器以及攀牆越壁、潛蹤匿跡之術。這天黃昏，紀嫣然偕烏果從牧場來了，帶來好消息。

　　美麗的才女道：「烏應恩在嫣然軟硬兼施下，終承認暗中向儲君提供消息，卻辯稱全是為烏家著想，因為儲君只是要求他設法令我們打消退往塞外的念頭。」

　　滕翼冷笑道：「叛徒自有叛徒的藉口。」

　　紀嫣然道：「嫣然倒相信他的話，因當嫣然指出儲君可能因夫君功高震主，動了殺機，他駭得臉青唇白，還把與他接觸的人供出來。」

　　項少龍沉聲道：「是誰？」

　　紀嫣然道：「那人叫姚賈，夫君認識這個人嗎？」

　　項少龍點頭道：「他是李斯的副手，專責聯絡各國的責任，最近剛由齊國出使回來，是個很有才智的人。」

　　紀嫣然道：「恩三爺現在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答應全面與我們合作。為了安全起見，嫣然把他原本的家將和手下全體送往塞外，免得其中有人私下被姚賈收買。」

　　項少龍道：「烏應恩最大的作用，是可令儲君以為我們待諸事完成後，才會撤往塞外。」

　　滕翼沉聲道：「若我是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子，會在雍都借嫪毐之手把你除掉。那時他還可借為你復仇為名，對嫪黨大事討伐，一舉兩得。」

　　項少龍笑道：「總言之我們不可讓他知道我們殺呂不韋後立即開溜，便達到惑敵的目的。」轉向紀嫣然道：「嫣然的思慮比我兩兄弟縝密得多，可否編造一些消息，一點一點地在冠禮前這段時間內，慢慢漏給姚賈知道。最好是要他經一番推敲，始猜得出我們須他轉告儲君的故事。」

　　紀嫣然白他一眼道：「不要猛捧嫣然，人家盡力而為吧！」

　　滕翼道：「尚有兩個多月，便要到雍都去，三弟究竟有何殺呂不韋後從容脫身的妙計。」

　　項少龍歎道：「我先要見朱姬一面，再決定細節。」

　　紀滕兩人大吃一驚。

　　滕翼勸道：「現在嫪毐視你如眼中釘，假設你到雍都去，說不定會出事。且若被儲君知道，更激起他的凶念。」

　　紀嫣然亦道：「太后不是以前那個太后，甚至會誤會你殺她的真正兒子來偷龍轉鳳，故你不宜去見她。」

　　項少龍倒沒想過這一點，心中一陣不舒服，說不出話來。

　　滕翼拍拍他的肩頭安慰道：「只要對得住天地良心，哪管別人怎樣看我們。」

　　項少龍苦笑道：「我正是為自己的良心，故想去見朱姬一趟，希望使她得免大禍。」轉向紀嫣然道：「可否把清姊請來，我希望能透過她秘密約見朱姬。」

　　紀嫣然玉臉一寒，氣道：「你這人想定的事，總是一意孤行。朱姬為嫪毐生下兩個野種，難道她肯捨棄兩個兒子陪你走嗎？現在我們自顧不暇，你仍要節外生節？廷芳和致致走時，曾著我千萬不可讓你去作危險的事，若你要去見那女人，先將紀嫣然休了吧１

　　項少龍自認識紀嫣然那天開始，尚是首次見她如此疾言厲色，嚇得噤若寒蟬，不敢辯駁。

　　滕翼點頭道：「這次二哥也幫不了你，尤其此事關係到家族的存亡，三弟務要聽嫣然的話。」

　　項少龍無奈下只好答應。紀嫣然這才消氣。接著的一段日子內，項少龍一面全力訓練手上那支三百人的勁旅，另一方面指導烏果如何扮作自己，務求要連小盤、李斯等熟人也可瞞過。唯一的破綻是聲音，幸好紀嫣然想出一計，是由項少龍在適當時候裝病，那就算聲音沉啞一點仍不會啟人疑竇，更可不用說那麼多話，一舉兩得。這晚肖月潭由牧場回來，借去一套項少龍的官服，把烏果關到房裡，眾人則在外面靜心等候，看看烏果會變成什麼樣子。眾人到現在仍不大清楚項少龍為何要找烏果喬扮自己，荊俊忍不住說出心中疑問。

　　項少龍答道：「我第一個要騙的人是呂不韋，儲君打定主意要呂不韋留守咸陽，以呂不韋的作風，定趁這時機設法除去二哥和五弟，只要我……咦！」

　　紀嫣然、滕翼和荊俊齊吃一驚，瞪著臉色微變的他。

　　項少龍神色凝重地道：「你們說會不會管中邪也用同一方法潛回咸陽來呢？否則在此離加冕禮只有一個月的關鍵時刻，他怎肯仍留在外地？」

　　滕翼道：「沒有肖兄的妙手，憑什麼變出另一個管中邪來？」

　　紀嫣然道：「若呂不韋早有此計，要找個與管中邪相似的人，再由旁人加以掩飾，當可魚目混珠，所以夫君大人所猜的，是大有可能。」

　　項少龍向剛進來的陶方說出他的猜測，道：「通知圖總管，請他留意此事，只要我們把握到管中邪的行蹤，行事時第一個殺的就是他，然後輪到韓竭等人。」

　　荊俊道：「剛才三哥的意思，是否想讓呂不韋以為三哥是陪儲君到了雍都，其實你卻是留在咸陽對付他？」

　　項少龍點頭道：「是最主要的原因，其次是我可以不在儲君的監視下放手而為。」

　　滕翼道：「但我們須作出周詳的部署，設法把烏果從雍都接走，否則恐怕這小子性命難保。」

　　肖月潭的聲音響起道：「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只要假少龍變回真烏果，逃起來方便多了。」

　　眾人心大心小的朝敞開的房門瞧過去，只見肖月潭和另一個「項少龍」緩步而出，無不拍案叫絕。

　　烏果扮的項少龍向各人唱一個喏，作狀摸往並不存在的百戰寶刀刀柄，喝道：「呂賊你給我跪下，我項少龍等著斬你的臭頭，等足七年哩！」竟見連聲音語調都裝得有七、八分相似。

　　眾人轟然大笑。

　　紀嫣然嬌笑道：「沒有可能的，怎可會肖似成那樣子？」

　　烏果朝紀嫣然訝道：「娘子你竟不認得夫君大人，糊塗至此，小心為夫休了你。」

　　當然又是逗得哄堂大笑，陶方更辛苦得捧腹彎腰。

　　紀嫣然喘著氣笑道：「你敢休我，我一劍宰掉你。」

　　項少龍看得心生感觸，烏府兩年多來還是首次這麼洋溢著歡樂的笑聲。

　　烏果擺出個吃驚狀，失聲道：「娘子那麼凶，為夫遷就點認錯好哩。」

　　紀嫣然沒好氣和他瞎纏下去，對肖月潭道：「肖先生不愧天下第一妙手，竟弄得如此神乎其技？」

　　肖月潭愛不釋手地欣賞自己的傑作，輕描淡寫的道：「我費五天工夫，以木材雕出少龍的頭像，再以秘方配製出膜料複製出這張假臉，上色和一番手腳後，另一個項少龍立告面世。」

　　荊俊讚歎道：「以後我若未驗明對方的正身，再也不敢相信對方是否真的是那個人。」

　　肖月潭笑道：「沒有烏果，任我三頭六臂，都無計可施。這傢伙的體型大致和少龍相若，只是肩頭窄些兒，於是我在他衣服內加上墊子，掩飾破綻。」

　　紀嫣然掩嘴嬌笑道：「不過他仍要學習怎樣走路才成。」

　　烏果仰天打個哈哈，大步踏出，學著項少龍的姿態來回走動，果然唯肖唯妙。

　　項少龍整個人輕鬆起來，忽然間，他知道主動重回手上，再不是處於完全捱打的劣勢裡。

　　項少龍和肖月潭兩人坐在亭內，同賞園上美麗的星空，無限感觸。

　　肖月潭歎道：「生命真奇怪，上一刻我們似乎仍在臨淄，忙於應付各式各樣的人物和危機；這一刻已置身咸陽，同樣是想著如何溜走。但這一趟卻有一了百了的感覺，心情好多哩。」

　　項少龍點頭道：「有老哥在旁指點，我更是信心十足，有把握安然抵達塞外，去過我們渴求已久的新生活。」

　　肖月潭沉吟片晌，正容道：「我們知道嬴政絕不會讓呂不韋這深悉他身份隱情的人活下去，我雖然很想看呂不韋如何黯然收場，可是那多多少少要冒上風險，那我們是否該早一步離開？豈非可省去很多煩惱嗎？」

　　項少龍道：「我曾想過同一的問題，卻因兩個原因打消念頭。首先是家族的撤退仍須一段時間可以徹底完成，其次是我怕嬴政暗中另有佈置，只要我露出離開的動靜，會在途中攔截我們，那時儘管幹掉我，仍可向外宣稱我已離開。所以我們必須等待最佳時機溜走，那該是嬴政行加冕禮的一天，而為自保，我們必須對呂不韋主動出擊，否則將死無葬身之地。」

　　肖月潭點頭同意道：「都是少龍想得周詳。」

　　項少龍苦笑道：「我的思考怎及得上老兄，只不過沒人比我更明白嬴政的厲害和狠辣，一個不小心，會有舟覆人亡之險。」

　　肖月潭道：「你準備怎樣對付呂不韋？」

　　項少龍正容道：「正要向先生請教。」

　　肖月潭捋鬚微笑道：「該說向圖公請教才對，世上還有誰比他更明白呂不韋的虛實和手段，他靜候這麼多年，等待的是這一刻。」

　　項少龍欣然道：「那此事全交由兩位籌謀策劃，我們則為整裝候命的兵將。」

　　仰頭望往燦爛的夜空，心想以圖先的老到，肖月潭的智謀，該很快可瞧見塞外的星空。

　　翌晨天未亮烏府各人早已起來，聚在園中練武。項少龍耐心指導烏果使用式樣與百戰寶刀相同，由清叔特別打製的另一柄寶刀。此刀鋼粹雖仍與百戰刀有一段距離，已勝過清叔的其他製品。烏果本身是特級高手，無論姿態氣勢，都似模似樣。滕翼拿著墨子劍和他對打，這傢伙到百多招後，始露出敗象。烏言著、烏舒、荊善等鐵衛拍手叫好。

　　項少龍把烏言著召到身旁，道：「眾鐵衛以你最沉著多智，這次你們陪烏果到雍都去，記得保命要緊，若見勢色不對，借勾索之便，立即逃回來。」

　　烏言著道：「項爺放心，陶公在兩年前已派人潛往雍都，不但摸清形勢，還做下種種佈置，可以在危急時接應我們。」

　　旁邊的紀嫣然笑道：「烏果詭計多端，從來只有他佔人的便宜，想暗算他是難比登天，少龍放心。」

　　項少龍對烏果信心十足，否則不會讓他去冒這個險。卻特別提醒烏言著道：「儲君必會等到最好時機，才會對我施展暗算的手段，那當是在與嫪黨正面衝突時發生，否則怎能把責任推到嫪黨身上去。」

　　紀嫣然插入道：「若有方法把面具安到另一具身形酷肖夫君大人的屍首處，那就可暫時把儲君騙過。」

　　烏言著精神一振道：「這事我們看著辦，不一定是沒有可能的。」

　　這時烏果氣喘喘的來到三人身前，得意洋洋道：「我的百戰刀法如何？」

　　紀嫣然笑道：「你項爺哪有如你般喘得像快要斷氣的樣子呢？」

　　烏果嘻嘻笑道：「別忘記我的病仍未痊癒，喘些氣是正常嘛！」

　　紀嫣然點頭道：「還是你了得，我差點忘哩。」轉向項少龍道：「夫君大人最好讓肖先生弄點病容出來，讓儲君看到，到要裝病倒時當更有說服力。」

　　烏果道：「初時只須裝出疲累的樣子，然後逐分加重病容，更是萬無一失。」

　　項少龍暗忖這叫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正要答話，陶方領著一人急步走來，眾人愕然瞧去，無不喜出望外。來的竟是久違的王翦，秦國縱橫無敵的絕代神將。

　　王翦比以前黝黑結實，整個人變得更有氣勢和沉著，顧盼間雙目神光電射，不怒而威，不愧蓋代名將的風範。

　　這時他臉上掛著真誠的笑意，先把項少龍擁個結實，長歎道：「三哥可知小弟是如何掛念你們？」

　　滕翼和荊俊齊撲過來，四個義兄弟摟作一團，使人感動得生出想哭的衝動。

　　王翦哈哈一笑，分別與滕荊擁抱為禮，道：「少龍瘦了點，神采卻更勝昔日我離開咸陽之時。」轉向紀嫣然道：「三嫂也漂亮了。」

　　眾人圍攏過來，紛紛與縱橫無敵的神將拉手致意。

　　項少龍道：「四弟何時回來的，見過儲君嗎？」

　　王翦道：「看看我這身便服，當知我是秘密回來，不知如何，我總覺先來和你們打個招呼，然後去見儲君會妥當一點。」

　　眾人大訝，紀嫣然道：「四叔為何有此想法？」

　　王翦沉聲道：「事實上三天前我早回來，卻苦忍著留在城外秘處，只遣人回來打聽消息，為的是怕呂嫪兩黨假傳旨意召我回來，豈知聽到的卻是別的消息，三哥和儲君近來似乎不大融洽。」

　　滕翼問道：「四弟聽到什麼消息？」

　　王翦道：「首先是儲君似是不贊成三哥與族人往塞外去，其次是儲君和三哥疏遠，不像從前般事事找三哥商量。」

　　荊俊歎道：「四哥的耳目非常靈通。」

　　項少龍心內下個決定，道：「我們進去再談。」

　　在內廳坐好，王翦冷哼一聲道：「這次我帶了三萬精兵回來，都是十中挑一的精選，且無人不為我王翦效死力，區區賊黨，只要我動個指頭，保證他們全軍覆滅。」又歎道：「但我卻擔心儲君，更擔心他會對三哥不利，儲君隨著年歲的增長，變得令人難以捉摸。」

　　眾人心知肚明，王翦必是聽到有關嬴政身世疑團的消息，始會有此推論。只不過怕項少龍尷尬，同時也為表白對項少龍的信任，所以不直接說出來。嬴政斬殺錢直的事，轟動全國，王翦沒有理由不知道。陶方、紀嫣然、荊俊、滕翼、烏果五個人十隻眼睛，全集中到項少龍身上，由他決定怎樣對王翦說這件事。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四弟不愧大秦頭號猛將，甫回咸陽就把情報做得這麼準。」

　　這等若肯定王翦的推測。

　　王翦雙目寒芒烈閃道：「我對付的只是懶用腦筋的匈奴，三哥面對的卻是東方五國的聯軍，怎到我王翦當頭號名將。」又斬釘截鐵的道：「三哥想要我這四弟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放心說吧！」

　　項少龍哈哈大笑，探手抓著他寬厚的肩頭，欣然道：「我要四弟蕩平呂嫪兩黨，再助嬴政統一天下，建立秦朝大業，而四弟則成曠古爍今的不世名將。」

　　王翦與他對視片晌，啞然失笑道：「英雄好漢，永遠是英雄好漢，各位兄嫂快看看我的三哥，誰比他有更廣闊的胸襟，更能不為功名利祿所困，小弟自愧不如。」

　　眾人心中感動，明白王翦的意思。要知現在秦國的兩位上將軍，正是項少龍和王翦，兩人在秦國朝內朝外聲望崇高，情況在軍中尤甚。如若兩人聯手起來，肯定有對抗嬴政的力量。項少龍卻一口的回絕王翦的提議，使秦國免去內戰的危機。他們卻不知項少龍早從歷史已發生的事實認識到，根本沒有人可鬥得過秦始皇的，所以想都不敢朝這方向想。

　　如此地贏得王翦的讚美，項少龍汗顏道：「四弟勿要捧我，我還有很多地方倚仗你呢。」

　　王翦肅容道：「儲君可能是我大秦歷來最具手段謀略的君主，李斯更可比得上商鞅。可是決勝沙場，我王翦除三哥和李牧外，誰都不怕。不過玩陰謀手段，卻是防不勝防，三哥有什麼打算？」

　　項少龍道：「四弟知不知道儲君的軍力佈置？」

　　王翦乾脆地答道：「儲君的主力仍是禁衛軍和都騎軍，近年禁衛軍不斷招納新人，兵力達五萬之眾，無論訓練、裝備和俸祿，都遠勝他人，且對儲君忠心耿耿，三哥要防的應是他們。」

　　項少龍想起那天昌文君由皇宮追出來，勸自己勿要離開，給自己斷然拒絕的情景。想到昌平君和昌文君終是王族，血濃於水，有事起來將站在小盤的一方。

　　王翦續道：「儲君這次對付叛黨，本應把桓齮調回來方是正理，他卻反把安谷傒從楚邊界召回，只從這點，我便推知他確有對付三哥的念頭。」

　　滕翼愕然道：「安谷傒回來了，為何我們全不曉得？」

　　王翦沉聲道：「此乃儲君的一著暗棋，我仍弄不清楚谷傒兵力的多寡，只知他離開邊疆，駐紮在咸陽和雍都間某處，只要接到王令，在一天時間內可到達咸陽或雍都。」

　　安谷傒像昌平君和昌文君般，是王族的人，有事起來，只會站到嬴政的一邊，難怪王翦看出嬴政有對付項少龍的心意。

　　項少龍從容道：「管他有什麼佈置，只要四弟可保著假的項少龍從雍都溜走，其他一切我們有應付的能力。」

　　烏果笑道：「那即是要翦爺好好照顧小子脆弱的小命。」

　　王翦瞠目結舌的看著烏果，紀嫣然迅快地用她悅耳的聲音解釋一遍。

　　王翦擔心地道：「若給人看破，三哥豈非犯下欺君之罪？」

　　滕翼苦笑道：「這個險是不能不冒的，若四弟看過烏果的扮相，必然信心倍增。」

　　紀嫣然接入道：「何況你三哥還會裝病，更易掩飾。」

　　王翦道：「最好在中途調包，便萬無一失！」

　　項少龍欣然道：「有四弟之助，我們信心十足，四弟不宜久留。」

　　雙方研究如何保持緊密聯繫的方法後，王翦悄悄離開。項少龍往找肖月潭，後者正坐在銅鏡前把自己扮成個老頭兒，遂把王翦的情況向他報上。

　　肖月潭點頭道：「只看他的氣度相格，知此人著重義氣，不畏強權。有他暗中出力，我們逃走的勝算將以倍數增加。」

　　旋又奇道：「你不用上早朝嗎？」

　　項少龍道：「這正是我來找你的原因，麻煩老哥給我塗點什麼的，好讓我看來似是發病的樣子。

　　肖月潭啞然失笑道：「少龍太低估嬴政，若聞知你病倒，派個御醫來表面為你治病，實則卻是查探你有沒有弄虛作假，少龍立要無所遁形。」

　　項少龍大吃一驚道：「那怎辦好！」

　　肖月潭瞧瞧天色，道：「幸好尚有一點時間，因為嬴政怎都要待早朝後，才能命御醫來此，我立即去弄一些草藥回來，服後保證你的脈搏不對勁，卻不用傷身，愚弄嬴政，教他不起疑心。」

　　對肖月潭的知識和手段，項少龍早佩服得五體投地，暗暗慶幸若非呂不韋害得他生出異心，今日勢將成為自己的心腹大患。當日下午，小盤果然不出肖月潭所料，派兩名御醫來為項少龍診病，陪同的還有昌平君。兩名御醫輪流為他把過脈，一致判定他是過於勞累，患上風寒。項少龍心中一動，又再細心誘導，更使他們深信病根是在兵敗逃走，亡命雪地時種下的。御醫退出房外，昌平君坐到榻沿，歎一口氣，愁容滿臉，欲言又止。

　　項少龍裝作有氣無力的道：「君上有什麼心事？」

　　昌平君歎道：「唉！現在我心情矛盾得很，既想少龍繼續臥病在榻，但又希望少龍即時回復健康，唉！」

　　項少龍心中一熱，握緊他的手，壓低聲音道：「一切我明白，君上不用說出來。」

　　昌平君劇震道：「你……」

　　項少龍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沉聲道：「伴君如伴虎，此事自古已然。我們不要再談這方面的事，嬴盈開心嗎？端和待她如何？」

　　昌平君熱淚盈眶，毅然道：「我們之有今日，全賴少龍的提攜，若我兄弟在少龍有難時袖手旁觀，仍算是人嗎？何況根本是儲君不對。」

　　項少龍心中感動，柔聲道：「這種事沒有對錯的問題，也不該因此對儲君生出憤怨之心，小弟自有保命之計。」

　　昌平君以袖拭去淚漬，沉吟片刻後道：「少龍要小心一個叫尉僚的人，他是魏國大梁人，入秦後成為儲君的客卿，現在尚未有任何官職，極得儲君看重，很多不讓我們知道的事，都與他商量。此人智計過人，精於用兵，曾著有《尉僚子》的兵書，主張『並兼廣大，以一其制度』，甚合我大秦一統天下的主張。儲君或者是受到他的影響，故把統一放在大前題，一切妨礙統一大業的人事均要無情剷除。」

　　項少龍明白過來，昌平君是暗示小盤為保持王權，故不擇手段的把自己除去，證諸他希望自己臥病下去，正是點出自己如若隨同小盤往雍都去，必然性命難保。項少龍又聽出尉僚雖沒有官職，卻是小盤欽定來處理自己的人，因為小盤其他得力手下，無不與自己有過命的交情。所以要對付自己，必須借助「外人」之力。

　　昌平君又道：「少龍有沒有發覺李斯變得很厲害呢？我們現在都不歡喜他，此人太過熱衷權勢。」

　　項少龍再一陣感動，明白昌平君是要自己提防李斯。只有他真正明白李斯，李斯其實是熱衷於統一天下的理想，那是他最重視的事，所以不得不對小盤曲意逢迎。不過只要看他冒死勸自己逃走，可知他內心仍對自己有著不顧一切的真摯感情。

　　項少龍拍拍昌平君的手背，微笑道：「回去向儲君報告吧！告訴他無論如何我都會隨他到雍都去的。」

　　昌平君目瞪口呆時，見項少龍向他連眨眼睛，雖仍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總知道項少龍胸有成竹，會意過來，茫然去了。

　　接著的三天，小盤每日派御醫來瞧他。這時離出發雍都尚有十天時間，項少龍裝作漸有起色，帶著少許病容，入宮謁見小盤。小盤知他到來，親自在宮門迎接，演足了戲。一番噓寒問暖，小盤把他接到書房，閉門密議。

　　未來的秦始皇鬆一口氣道：「幸好上將軍身體復元，否則沒有上將軍在寡人身邊運籌帷幄，對付奸黨，那就糟透。」

　　項少龍深深地瞪了由自己一手帶大的秦君一眼，心中百感叢生，一時不知是愛是恨，糾纏難分，依肖月潭的指點沙啞著聲音問道：「一切預備好嗎？」

　　小盤點頭道：「萬事俱備，王翦回來哩，手上共有三萬精兵，人人驍勇善戰，寡人著他先潛往雍都附近，好依計行事。」

　　項少龍皺眉道：「依什麼計？」

　　小盤有點尷尬的道：「據茅焦的消息，嫪毐準備在加冕禮的當晚，趁舉城歡騰，人人酒酣耳熱之際，盡起黨羽，發動叛變，那時王翦將會把雍都圍困，教嫪黨沒有半個人逃得出去。」

　　項少龍故作不滿道：「王翦回來，為什麼竟不來見我？」

　　小盤忙道：「是寡人吩咐他不得入城，上將軍勿要錯怪他。」

　　項少龍道：「呂不韋那方面有什麼動靜？」

　　小盤龍目一寒，冷笑道：「他敢有什麼動靜嗎？不過當寡人率文武百官赴雍都後，情況將會是另一個局面。」又有點不敢接觸項少龍的眼光般垂下頭去，沉聲道：「寡人和上將軍去後，中大夫尉僚會留在咸陽主持大局，對付呂不韋，他將持有寡人虎符，守城三軍盡歸他調度，明天寡人會在早朝時宣佈此事。」

　　項少龍立時無名火起，他雖然說來好聽，實際上等若同時削掉滕翼和荊俊的兵權。要知秦軍一向效忠王室，如若滕荊沒權調動都騎兵，那時他項少龍憑什麼去對付呂不韋？而且對誰要殺要宰，一切操縱在尉僚手上。

　　項少龍搖頭道：「此事於理不合，現在都衛軍的將領，均是呂嫪兩黨的人，新人登場，又無戰功威望，何能服眾？且會動搖都騎兵的軍心，故此事萬萬不可，儲君請收回此意。」

　　小盤顯然仍有點害怕項少龍，兼之心中有鬼，沉吟片刻解釋道：「其實寡人此舉，只是針對呂不韋而發，如若他試圖調動都衛軍，等若叛變，尉僚可在裡應外合下，一舉把呂黨殲滅。嘿！這當然要滕荊兩位將軍配合。」

　　項少龍虎目寒芒爍閃，語調卻是出奇地平靜，淡淡道：「那就乾脆讓尉僚任都衛統領吧！」

　　小盤苦惱道：「如此擺明針對呂不韋，那賤人怎肯同意？」

　　項少龍好整以暇道：「既是如此，儲君索性把虎符交給滕翼，只要冠禮吉時之後，儲君便成秦國之君，那時再不須太后同意，亦可操控咸陽諸軍，豈非勝於現在般打草驚蛇。」

　　他明白小盤為哄他到雍都去，絕不會在此時與他正面衝突，在心理上他亦乏此勇氣，所以乘機開天索價，看小盤如何落地還錢。事實上小盤想控制的是都騎兵，都衛兵怎會放在他眼內，偏是無法說出口來。

　　好半晌後，小盤讓步道：「既是如此，一切依舊，我會使尉僚領兵駐在咸陽城外，若有什麼風吹草動，隨時增援滕荊兩位將軍。」

　　項少龍心中暗笑，任尉僚三頭六臂，由於不知有自己在暗中主事，必會吃個大虧。他這時再沒有和小盤閒聊的心情，借病體未癒為托詞，返家去也。

　　回到烏府，琴清正和紀嫣然在內廳喁喁細語，兩女均是神色凝重，見項少龍回來，勉強露出笑容。

　　項少龍坐下訝道：「什麼事這般神色緊張？」

　　紀嫣然道：「儲君正式頒發諭旨，著清姊隨駕到雍都去處理冠禮的大小事宜，清姊正為此煩惱，去又不是，不去又不行。」

　　項少龍劇震道：「知我者莫若嬴政，一招命中我的死穴要害。」

　　琴清愁容滿臉地幽幽道：「不用理我不就成嗎？諒他尚未有遷怒於我的膽量，以後看情況奴家才到塞外來會你們好哩！」

　　項少龍回復冷靜，決然搖頭道：「不！要走我們必須一起走，否則只是牽腸掛肚的感覺，足可把我折磨個半死。」

　　聽到項少龍這麼深情的話，琴清感動得秀眸通紅。

　　紀嫣然道：「嫣然可扮作清姊的貼身侍婢，若有變故，亦可應付。」

　　項少龍呆了半晌，作出反應道：「這是個可行的辦法，且教別人想像不到。必要時我還可使荊俊親到雍都接應你們。講到飛簷走壁之術，有誰比得上他？」

　　琴清赧然道：「我也想學懂攀牆越壁的方法，你們肯教人家嗎？」

　　項少龍和紀嫣然聽得面面相覷，琴清這麼嬌滴滴的斯文美人兒，若學精兵團般攀高爬低，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晚上肖月潭施施然回來，眾人忙聚到密室商議。

　　肖月潭道：「若非有圖公在旁默默監察呂賊，我們可能直抵黃泉之下，仍是一隻隻的糊塗鬼。」

　　眾人同時色變，追問其故。

　　肖月潭道：「呂不韋愈來愈欠缺可用之人，所以不得不再次重用以圖公為首的舊人，使圖公得以清楚把握到呂賊的陰謀。」

　　紀嫣然道：「近來呂不韋非常低調，一派無力挽狂瀾於既倒的樣子，原來竟是裝出來的。」

　　荊俊狠狠咒罵道：「這次我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肖月潭笑道：「我們忽略了呂不韋最後一招殺手鐧，是東方六國的助力，現在六國的君臣，誰不視嬴政為洪水猛獸，只要可以扳倒嬴政，他們什麼都樂意去做。最好是由嫪毐登位，更合他們之意。」

　　項少龍色變道：「難道他竟敢開放邊防，任聯軍入關嗎？」

　　肖月潭笑道：「他有這個膽量也沒有用，秦軍人人忠心愛國，豈肯遵行。況且三晉和楚、燕五國給少龍殺得元氣大傷，打開關門諒他們仍未有揮軍深入的豪氣，不過六國卻分別選出四批死士，人人均為以一擋百的高手，準備在適當的時機，進行精心策劃的刺殺行動。已定的四個目標是嬴政、少龍、昌平君和李斯。」

　　嬴政和項少龍成六國必殺的對象，當然不在話下。昌平君和李斯是陪著嬴政出身的文武兩大臣，若有不測，會令文武百官在無人統領下，使呂不韋有可乘之機。項少龍暗忖最要殺的人當是王翦，不過可能呂不韋到現在仍未知王翦已潛回咸陽。秦國正在大時代轉變的關鍵時刻中，只要小盤登上寶座，呂嫪兩黨人人死無葬身之地。

　　陶方沉聲問道：「這批人現在是否已身在咸陽？」

　　肖月潭道：「他們為隱蔽行蹤，目下藏身在附近的山頭密林處，飲食均由圖公負責供應，各位該明白這點對我們多麼有利。」

　　紀嫣然道：「圖總管知不知道他們行動的細則？」

　　肖月潭道：「這方面由許商的都衛統領負責，只要生擒此人，肖某自有手段教他乖乖招供。」

　　滕翼道：「只要許商肯走出城門，我們有把握將他生擒，交由先生迫供。可是若他留在城內，我們除非和他正面衝突，否則難奈他何。」

　　許商本身是第一流的劍客，寄居仲父府，出入有大批親衛，城內又是他都衛的勢力範圍。要殺他可能仍有點機會，要將他生擒，自是難比登天。

　　肖月潭由懷裡掏出一軸圖卷，攤在几面，道：「這是仲父府的全圖，包括所有防禦設施和密室，假若只以智取，不以力敵，並非全無生擒許商以至乎刺殺呂不韋的可能。」又道：「圖公已準備一種烈性麻醉藥，只要放在仲父府的幾口水井裡，喝下者三天內休想醒過來。」

　　荊俊喜道：「果是妙著！」

　　項少龍問道：「圖老既有參與呂不韋的密議，是否探悉得他的全盤計劃？」

　　肖月潭冷笑道：「圖公縱使沒有與聞其事，但呂賊的動靜怎瞞得過圖公。呂賊的計劃是要雙管齊下，當嫪黨在雍都舉事，他就在咸陽起兵，盡殺反對他的人。」跟著續道：「關鍵處是能否殺死嬴政，只要嬴政身死，他可以討嫪為名，將大秦軍權握在手裡。」

　　陶方皺眉道：「假設嫪毐失敗，呂賊豈不是好夢成空？還落得背上作反的臭名。」

　　肖月潭道：「所以呂賊特命管中邪潛往雍都，配合六國的高手，主持刺殺的行動，憑此人高超的箭術，並非全無可能成事，說到底雍都不是嬴政的地頭。」

　　眾人心下懍然，若不先一步除掉此人，確是最可怕的威脅。

　　項少龍歎道：「此事不幸給我們猜中，有沒有辦法可以知道他的行蹤？」

　　肖月潭搖頭道：「他是老賊最後一著厲害棋子，故除呂不韋之外，沒有人清楚他的行蹤。呂賊的成敗，全繫在能否刺殺嬴政的關鍵上，而他卻不是沒有成功的機會。」

　　紀嫣然道：「烏果豈不是險上加險？」

　　烏果臉色轉白，不過只要想想管中邪的蓋世箭術，沒有人會怪他膽怯。

　　肖月潭捋鬚笑道：「諸位關心則亂，其實管中邪非沒有可尋之跡。首先，他第一個要刺殺的必是嬴政，又或四項刺殺同時進行。否則打草驚蛇下，刺殺行動就不靈光。」

　　烏果登時鬆一口氣。

　　紀嫣然道：「那麼刺殺行動該集中在雍都才對，只有那樣，方可把責任全推到嫪毐身上。」接著微笑道：「善戰者，鬥智不鬥力，呂嫪兩黨最大的問題是互不信任，互相暗算。照嫣然猜估，呂不韋該把刺殺行動瞞住嫪毐，而儲君身邊的近衛裡，亦有呂賊的內奸，只要我們將消息洩漏給嫪毐知道，說不定可收奇效。」

　　項少龍絕不擔心小盤的龍命，否則歷史上將沒有秦始皇其人，亦不擔心昌平君和李斯，其理相同，他擔心的只有烏果。

　　滕翼道：「最可靠的還是先一步殺死管中邪，而我們須顧及自身的安危，因為若我和小俊有什麼不測，呂賊可公然把都騎軍接收過去。」

　　管中邪智勇雙全，有他暗中主持六國的刺客聯軍，誰敢掉以輕心。

　　肖月潭忽然道：「烏果扮成少龍，少龍亦可扮成烏果，如此更萬無一失。」

　　眾人齊聲叫絕。

　　陶方懷疑道：「時間趕得及嗎？」

　　肖月潭欣然笑道：「早在製作假面時，肖某心中已有此念，故而兩張臉皮一起製作，否則怎須那麼多天的工夫呢？」

　　眾人紛紛讚歎，對肖月潭的智計佩服得五體投地。接著商量行事的細節，決定把追查管中邪行蹤列為首要之務，定下種種應變計劃。當夜項少龍好好睡一覺，翌晨故意在早朝現身，讓呂不韋等看到他的病容，並聽到他沙啞的聲音。那天的討論集中到即將來臨的冠禮上去。呂不韋主動提出留守咸陽，小盤裝作拗他不過，勉強接受。早朝後，小盤與項少龍、昌平君、呂文君和李斯四人在書房商議。昌平君和李斯先後作出報告，都是關於往雍都和冠禮的程序。

　　小盤聽畢後道：「眾卿均知冠禮是呂嫪兩黨最後一個推翻寡人的機會，在這方面眾卿有什麼對策？」

　　昌文君道：「微臣已有周詳計劃，首先這次開赴雍都的船隊，不但式樣如一，且全部掛上王旗，教敵人難以辨識哪一艘是儲君的座駕舟。再配以輕便的小型戰船開路，沿岸更於戰略點駐紮精兵，可保旅途的安全。」

　　小盤點頭讚好，然後道：「不過最危險的卻是在抵達雍都之後，嫪賊佈置多年，等待的便是這一刻，我們不可粗心大意。」

　　昌平君道：「谷傒會先領一萬精兵進駐雍都，把關防完全接收過來，微臣不相信嫪毐敢於此時抗命。」

　　項少龍皺眉道：「安大將軍何時回來的？」

　　小盤乾咳一聲道：「由於上將軍臥病在家，寡人不敢驚擾，所以沒將此事告訴上將軍。」

　　李斯等三人垂下頭去，噤若寒蟬。

　　項少龍光火道：「儲君已胸有成竹，哪還須臣下籌畫，不若臣下留在咸陽養病好哩。」

　　李斯三人的頭垂得更低。

　　小盤不慌不忙的道：「上將軍萬勿誤會，現在寡人正是要向上將軍請教。」

　　項少龍斷然道：「若不早一步給臣下知悉所有佈置，手上有可用之兵，此仗必敗無疑。」

　　小盤四人同時愕然。項少龍心想這就叫語不驚人死不休，得到從圖先來的珍貴情報，他更有把握應付這場前門有呂嫪兩黨，後方有小盤這寡情薄義的小子的兩面戰爭。

　　小盤肅容道：「上將軍何出此言？」

　　項少龍心知肚明小盤重視自己說話的原因，皆因從少到大，小盤一直視自己為天人，縱橫不倒。而自己屢次助他渡過難關，成功在他心中建立無可比擬的智勇形象。換過其他人，儘管是王翦、李斯等，休想可把未來的秦始皇嚇倒。

　　項少龍不答反問，淡淡道：「安大將軍這次從楚境調動多少人回來？」

　　小盤猶豫片刻，無奈道：「是五萬人。」

　　項少龍看看其他人的表情，知小盤沒有在這項事上說謊，悠然道：「其他的四萬兵員駐在哪裡？由何人統率？」

　　他怎還不明白這批大軍要對付的除呂不韋外，尚有滕、荊和烏族的戰士，藉機會故意迫小盤說出來。

　　小盤有點不敢看項少龍似的，詐作翻看几上文件，若無其事的道：「這是應付緊急情況的後備部隊，由尉僚指揮，可從河道迅速增援雍都或咸陽。」接著有點不耐煩的道：「上將軍仍未答寡人剛才的提問？」

　　天下間怕只有項少龍一人膽敢這樣和小盤對話，李斯等不敢插口。

　　項少龍淡淡道：「任呂嫪兩黨如何猖狂，亦不敢以卵擊石的公然作反，所以他們定是先採暗殺的手段，只要行刺儲君成功，天下大亂，奸黨才能混水摸魚，得到最大利益。」

　　昌文君忍不住道：「這點我們早想到，且有對付的方法。」

　　項少龍沉聲道：「假設刺殺行動由管中邪暗中主持，參與行動者乃六國派來千中挑一兼經過嚴密訓練的第一流刺客，而且在冠禮時儲君又不得不亮相，兼且禁衛內侍中密藏內應，君上是否仍那麼有把握呢？」

　　包括小盤在內，各人無不色變。當年小盤赴德水春祭途中被外來刺客襲擊，幸好誤中副車一事，仍是記憶猶新。現在多了個箭法驚人的管中邪，誰敢拍胸保證不會出事。

　　昌平君愕然道：「根據消息，管中邪該仍在韓境與韓人疆持不下。」

　　項少龍道：「那只是障眼法，際此緊要關頭，呂不韋怎會不把愛婿召回來。養兵千日，用在一時。」

　　他的話有強大的說服力，不怕眾人不信。

　　小盤龍目寒光爍閃，盯著項少龍道：「上將軍的消息從何而來？」

　　項少龍早知小盤必有此問，微笑道：「呂不韋在六國有朋友，微臣何嘗不是。」

　　小盤呆瞧他半晌，點頭道：「上將軍有什麼應付之策？」

　　項少龍打蛇隨棍上道：「儲君首先要將虎符賜給微臣，讓微臣有調兵遣將的能力，微臣方有辦法處理此事。」

　　這正是項少龍最厲害的一著，且不由小盤不答應。在秦國，凡是帥將級的人物，例如項少龍、王翦、安谷傒、昌平君等，都獲賜半邊虎符，另一半則由小盤掌握。遇有領兵出征，率兵將領獲賜另一半的虎符，如此才是合法獲授兵權。不同級數的將領，持著的是反映身份的虎符，規限帶兵人數的多寡。在大將軍級數以上的將帥，不但沒有兵員數目的限制，還可在各地調動和招募新兵。一旦征戰回朝，另一半虎符重歸朝廷，兵員回到中央，各將領依官階大小擁有自己的親兵，兵權回歸君主手上。項少龍乃僅有的兩位上將軍之一，如若持有完整的虎符，等若軍方的最高統帥，那時除小盤外，誰也不能收回他的虎符。所以假若項少龍手握完整的虎符，等若將軍權握在手裡，那時小盤若要對付他，絕不能派出像尉僚那種低級的新將領，唯一之法是小盤親自處理他，由此可見虎符之事關係重大。項少龍不愁小盤不答應，是基於三個原因。首先，小盤會想到項少龍陪侍在側，抵雍都後，仍可從容算計他，不怕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情況出現。其次是項少龍蓄意製造出一種形勢，令小盤不得不以此來誆騙他和安撫他。最後的原因更微妙，因為小盤對他才幹的信心根深蒂固，確信他這樣做會對他有利無害。所以項少龍不愁他不答應，還不可以查根究底，顯示出對項少龍的不信任。

　　果然小盤只呆了剎那光景，即微點其龍首答應道：「如上將軍所請。」

　　項少龍壓下心中的狂喜，淡淡道：「儲君冠禮之日，就是微臣獻上管中邪首級之時，否則儲君可以軍法治我以罪。」

　　小盤眼中掠過複雜之極的神色。項少龍心中暗歎，乘機辭退。

　　昌文君從後追上來，與項少龍並排在街上緩騎而行，眾鐵衛和呂文君的親隨全神貫注遠近的動靜，一些持長身革盾護持左右，一些弩弓在手，以防刺客，氣氛緊張。

　　項少龍輕鬆地道：「你不用侍候儲君嗎？」

　　昌文君搖搖頭，問道：「少龍打算怎樣對付奸黨，可否透露一二，讓我可以配合你的行動。」

　　項少龍淡然自若道：「是否儲君囑你追上來問我的呢？」

　　昌文君現出愕然之色，答不上來。

　　項少龍微笑道：「不用說是或否，我明白你的為難處。」

　　昌文君神色一黯，羞愧地道：「少龍可否幫我這個忙？」

　　項少龍道：「告訴儲君，我已掌握到一些線索，可望將管中邪和六國來的刺客一網打盡，但此事必須絕對保密才能靈光，所以愈少人知道愈好。」

　　昌文君忙道：「少龍求得虎符，究竟作何用途？」

　　項少龍暗忖懷內的虎符當然是作保命之用，口上卻答道：「因我須調動三萬都騎，以清剿潛入我境的敵人。」反問道：「尉僚現在的身份是什麼？」

　　昌文君露出為難神色，垂首道：「我不太清楚。」

　　項少龍心中一歎，昌文君始終不似乃兄般那麼有義氣。共富貴容易，共患難卻是另一回事。想到這裡，哪還有興趣和他磨下去。一句「請回吧！」逕自和眾鐵衛加速走了。

　　返抵官署，立即召來滕翼、荊俊和烏果三人，說出虎符的事，道：「現在我們已立於不敗之地，除非嬴政親率大軍來殺我，否則其他人均不敢動手。」

　　滕翼皺眉道：「嬴政可頒下敕旨，以褫奪三弟的兵權。」

　　項少龍微笑道：「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為借我對付管中邪，在冠禮之前嬴政絕不敢收回虎符。到他要對我不利時，忽然發覺我根本不在雍都，那時我們至少有一至兩天的時間為所欲為，全力對付呂不韋。」

　　烏果點頭道：「所以我必須在冠禮完成前溜掉。」

　　荊俊道：「我們是否真的要去剿滅管中邪呢？」

　　項少龍道：「當是我們臨別前贈給嬴政的最後一份大禮吧！」

　　滕翼同意道：「我們是不得不這樣做，否則如讓呂賊奸謀得逞，我們的日子不會好過。」

　　項少龍道：「只要我們能將隱伏其中一處山野間的外來刺客一網成擒，再由圖先瞞著呂不韋，可通過用刑迫供，掌握到管中邪的行蹤。」

　　烏果不解道：「我不明白這幾批刺客為何不趁機先往雍都去，卻要在咸陽外勾留。」

　　項少龍道：「道理很簡單，因為呂老賊怕給嫪毐發現，其次是仍不清楚我是否會到雍都去。要知若有我在，儘管刺殺嬴政成功，我仍可憑手上的實力和聲望扭轉形勢。再就是呂不韋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在嬴政赴雍都的途中行事，所以四批人必須在附近候命。」頓頓續道：「老賊是不得不倚重圖先去聯繫刺客，否則若派遣的是被我們嚴密監視的許商等人，早洩漏秘密。」

　　荊俊道：「還有三天是嬴政赴雍都的大日子，三哥準備何時行動？」

　　項少龍露出一絲充滿自信心的笑意，淡淡道：「今晚如何？讓這些人嘗嘗我們烏家千錘百煉培養出來的特種部隊的滋味好了。」

　　三人愕然道：「特種部隊？」

　　項少龍欣然點頭，只有來自二十一世紀科學化的特種部隊和其所具有的高超戰術，方可使他完成很多本來是不可能辦得到的事。忽然間，胸中湧起強大無倫的鬥志。

　　明月照耀下，扮成烏果的項少龍與紀嫣然兩人伏在咸陽城外南面六里許的山坡間，靜心等候。他們換上輕便的夜行衣，配備能摺疊的弩弓，穿上背心式護甲，有點像二十一世紀的避彈衣。

　　項少龍輕鬆地臥在草坡上，探手拍拍坐在他身旁的紀才女大腿，輕聲道：「希望烏果不會出岔子。」

　　今晚是烏果首次裝扮成他的身份公開亮相，在滕翼的陪同下去見許商，與他研究都騎和都衛在嬴政離開咸陽後怎樣配合的問題。這一著的作用，當然是要使許商不起疑心。否則若知道項少龍出城，不提防他才怪。

　　紀嫣然微嗔的撥開他的怪手，蹙起黛眉道：「不要碰我，你扮成烏果後不准再和人家親熱。」

　　項少龍啞然失笑道：「外表的美醜是假的，內心的美醜才是真的，我們的才女不能免俗嗎？」

　　紀嫣然輕歎道：「說是這麼說，有多少人辦得到呢？若可選擇，誰會揀醜陋的外表。」

　　荊俊潛到兩人身前來，低聲道：「敵方約有十二至十五個人，在密林內紮營，只有兩人放哨。我已布下天羅地網，包保沒有一個人可逃掉。」

　　今趟名副其實用的是天羅地網，荊俊乃出色的獵手，特製數十張大網，可布在地上和由樹頂撒下來。今次來秦的刺客無不是六國精選出來的死士，若沒有特別手段，要殺他們容易，想生擒他們卻是難比登天。

　　項少龍跳將起來，道：「動手吧！」

　　荊俊又潛回去。項少龍兩人登上坡頂，伏在草叢裡，俯視由坡底開始延綿數里的密林。若非有圖先的精確情報，即管派出千軍萬馬來搜查，休想可像現在般將目標重重圍困。忽然蹄聲在里許處轟然響起，自遠而近，直迫密林而來。項少龍等毫不驚異，因為正是他們的安排，以迫使敵人朝相反方向逃走，步進羅網去。果然敵人立時作出反應，看宿鳥驚起的位置，知他們朝東南方逃走。連串的悶哼驚呼在林中響起，不片刻重歸沉寂。項少龍和紀嫣然對視微笑，知道智取之計大功告成，餘下須看肖月潭的迫供手段。

　　被擒者共十三人，形相各異，都是身型驃悍之輩。若是正面交鋒，己方難免死傷。但在有心算無心下，卻是毫髮無損，手到拿來。這些人顯是早有默契，人人不發一言，擺明視死如歸的決心。

　　將他們秘密押返烏府，肖月潭吩咐把他們分開囚禁，逐一觀察，下令以其中一個刺客為迫供目標，並對眾人道：「此君長相英俊，生活自較其他人多姿采，至少會較受娘兒的歡迎。這樣的人，肯來冒生命之險，自然是想事成後得到封賞和獲得美人青睞，故特別愛惜自己的身體和生命。」

　　紀嫣然讚道：「先生果是用刑的專家，難怪成為圖總管最得力的助手。」

　　肖月潭笑道：「我只是比一般人較愛動腦筋吧，算得上什麼？」接著低聲道：「嫣然可否避開一會？」

　　紀嫣然醒悟到有些情況不宜女兒家旁觀，雖不情願，只好乖乖離開。等到室內剩下項少龍、荊俊和肖月潭三人，兩名烏家戰士把那精挑出來的刺客押進來。此人長得高大俊俏，正值盛年，刻下臉若死灰，垂頭喪氣，滿身泥污，衣衫勾破多處，雙手反綁背後，腳系鐵鏈。三人的銳目全盯在他臉上，不放過他表情的任何細節變化。

　　肖月潭微微一笑道：「我身旁這位是名震天下的項少龍，兄台既有膽量來此，當不會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人抬頭瞥項少龍一眼，初則微表詫異，繼而微微點頭。項少龍和荊俊心中佩服肖月潭的選俘虜之道，因為其他人根本沒有任何反應，此人肯點頭，已是大有可乘之機。

　　肖月潭柔聲道：「兄台怎樣稱呼，是何處人士？」

　　那人臉上現出內心掙扎的痛苦表情，最後仍是猛一搖頭，表示不會說。

　　肖月潭哈哈一笑道：「讓本人先給你看一樣東西，你再決定是否該與我們合作，先脫掉他的衣服。」

　　兩名戰士領命一齊動手，不片晌那人變得一絲不掛，臉現驚惶，這時連項荊兩人都猜不列肖月潭跟著下來的手段。肖月潭再下命令，門外傳來車輛轉動的聲音，還有吱吱的怪叫聲，聽得項荊兩人毛髮悚然。兩名鐵衛推著一個六尺見方的大鐵籠進來，數百頭大小老鼠，正在籠中爭逐竄動，吱吱亂叫。

　　荊俊怪叫道：「好傢伙！」

　　項少龍看得汗毛直豎，差點想立即逃出去。那人臉上血色退盡，雙腿一軟，跪倒地上，全身發抖，顯是想到即將來臨的命運。

　　肖月潭好整以暇道：「不用本人說出來，兄台該知道這籠耗子是作什麼用途的，聽說耗子最會打洞，哈！」

　　那人呻吟一聲，差點暈過去。

　　肖月潭湊到項少龍耳旁道：「到少龍出馬當好人。」

　　項少龍會意過來，強忍對著群鼠本能反應的厭惡，長身而起，把那人扶起來道：「兄台該知我項少龍是何等樣人，項某可以項上人頭擔保，只要兄台肯合作的話，我不但可保證毫髮無損的讓兄台離去，還贈以百金，且保證絕不會將此事報上朝廷，免得會向貴國追究責任或把事情外洩。」

　　那人垂下頭去，顫聲道：「真的嗎？」

　　項少龍沒好氣道：「你聽過有人說我言而無信嗎？但當然要待證實兄台所說的確沒有撒謊，才可放你回去。」

　　那人頹然點頭道：「我說了。」

　　得到珍貴的資料後，烏果、滕翼和眾鐵衛興高采烈的回來，顯是為成功騙倒許商而得意。

　　烏言著讚歎道：「果大哥真絕，每逢不懂答的，便咳嗽起來，一時捧頭，一時苦臉，確是扮相了得。」

　　剛走出大廳的紀才女皺眉道：「不要扮得太過火。」

　　滕翼道：「放心好了，連我聽著都把他當作是三弟，只是眼神還差一點，幸好別人以為他病體未癒，不會看出破綻。」轉向項少龍道：「審問的結果如何？」

　　項少龍欣然打出大功告成的手號，眾鐵衛和烏果齊聲歡呼，聲動屋瓦。

　　荊俊道：「幸得肖先生出馬，嚇得那小子貼貼伏伏的，不須說的都說出來。原來這批死亡那是什麼六國聯合刺殺團，只是田單在弄鬼，全是齊國派來的人，但人人均頂冒著其他五國的身份。帶頭的是個叫邊東山的人，乃最得曹秋道真傳的弟子，蘭宮媛便是由他一手訓練出來的。這人刻下已抵雍都。」

　　肖月潭補充道：「這人是刺殺的大行家，我們不可掉以輕心。」

　　滕翼奇道：「管中邪的師門不是和稷下劍派是宿仇嗎，為何竟會和曹秋道的徒弟合作？」

　　項少龍道：「當然有嫪毐的手下大將韓竭從中穿針引線，此人該已被呂不韋收買，成為呂賊在嫪黨中的臥底。」

　　紀嫣然道：「夫君大人現在打算怎樣對付管中邪？」

　　項少龍想起呂娘蓉，心中暗歎一口氣，沉聲道：「在眼前的情況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要在管中邪拿起他的大鐵弓之前，把他斬殺於百戰刀下。」

　　肖月潭道：「少龍準備何時動手？」

　　項少龍肅容道：「有沒有辦法弄兩艘普通的漁船來？但絕不可讓人知曉。」

　　陶方答道：「少龍何時要船？」

　　項少龍道：「明天吧！愈早愈好！我要在管中邪接到消息前，取下他項上的人頭，作為我獻給嬴政的臨別大禮。」

　　眾人轟然答應，士氣如虹。

　　化身為烏果的項少龍與荊俊領著特別挑選出來的五十名烏家戰士，在翌日清晨，秘密登上漁舟，逆流往雍都開去。眾鐵衛因要隨烏果喬扮的項少龍與小盤赴雍，當然不能參與是次行動。紀嫣然則要陪琴清，沒有同行，滕翼負責指揮都騎和清剿餘下的三批刺客，坐鎮咸陽。這天層雲密佈，細雨綿綿。穿上蓑衣的項少龍和荊俊兩人，坐在船頭商量行動的細節。

　　項少龍道：「我們只有一天一夜的時間，若不能在這段時間內殺死管中邪，不會有第二個機會。」

　　荊俊充滿信心道：「潛入雍都，我們立即把管中邪藏身之處置於嚴密監視下，待入夜始動手殺人。」

　　項少龍皺眉道：「我現仍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否該借助安谷傒的力量呢？那樣或會驚動嫪毐。」

　　荊俊道：「不若我們找四哥設法。」

　　項少龍搖頭道：「我不想事後為嬴政知道，那會影響四弟的前途。」

　　荊俊奮然道：「那就讓我們自己獨力進行，只要用心策劃突襲，功成即退，那時管中邪死了，嫪毐怕仍不知發生什麼事。」

　　項少龍搖頭道：「韓竭必會很快曉得，而由於這是韓竭的地盆，若想把他一起刺殺，風險會很大，故使我猶豫難決。」

　　荊俊道：「知道就讓他知道吧！難道他敢告訴繆毒嗎？且即使他立即派人通知呂不韋，已是兩天後的事，何況他還可能過不了二哥那一關。」

　　依照計劃，小盤率文武百官赴雍都後，滕翼的都騎會在來往雍都和咸陽的水陸要隘處，設置關卡，檢查往來的行旅。

　　項少龍同意道：「只好這樣。」

　　當天黃昏，項少龍在離開雍都兩里許處棄船登岸，避過關防，由陸路往雍都。憑著正式的身份文件，他們扮作外縣來的各式樣人，分批進城。與陶方派往雍都長駐達兩年的烏家戰士聯絡上後，他們藏在城南的一所普通民居裡，準備一切。

　　雍都是秦人在關中的第一個都城，位於渭河與支河交匯處，乃關中文化、巴蜀文化和氐羌文化的連接點。陸路交通上有棧道通往隴南、漢中、巴蜀等地。一百五十年前，秦德公定都雍城，以其為據點，鎮守關中，飲馬黃河。後來嬴政能統一華夏，是因憑雍以據關中之策，起了關鍵性的作用。所以後來雖遷都咸陽，秦室祖廟仍留在雍都，凡有大事，必到雍都祖廟舉行。作為咸陽的後防要塞，雍都直至此時，仍有無比重要的地位。雍都有多座宏偉的宮殿，其中以大鄭宮和祈年宮最具規模。前者現在是朱姬的鸞殿，祈年宮則是小盤這次來行冠禮用作駐蹕的行宮。

　　到達雍都，項少龍切身地體會到嫪毐的威風。這裡的駐軍，軍服襟領處捆上金邊，透出一種豪華的氣派，與一向外表樸素的秦軍迥然有別，且人人一副不可一世、橫行霸道的樣子。安谷傒的駐軍明顯仍未取得全城的控制權，只控制最接近渭水的南城門，以及通往祈年宮的大道與祈年宮。由於有朱姬在背後撐腰，在正式反目前，連小盤都奈何不了嫪毐這個「假父」。當然，只要王翦的無敵雄師開入城裡，形勢會立時逆轉，嫪毐的三萬「死士」無論改了多麼威風的稱呼，到時仍只餘待宰的命。唯一最具威脅的是由管中邪秘密主持的暗殺團。而項少龍這次來此是要先一步把刺客團瓦解殲滅。還要在嫪毐不知不覺中進行，否則誰都沒命離開。

　　酉時末，報告回來，扮成平民的管中邪剛獨自離開藏身處，這時天仍下著細雨。管中邪的問題和項少龍相同，無論他扮作什麼樣子，有心人一眼就可從身型氣概把他認出來。項少龍當機立斷，下達行動的指令。項荊和五十戰士抵達目標建築物附近的一道僻靜橫巷，脫去遮蓋身上夜行裝備的外袍。五十人迅速分作十隊，五人一組，藉著簷牆和夜雨的掩護，攀入院內。由於他們的舉動迅捷無聲，宅內的人毫無所覺，偶而見有人往來廊道間，都是些面目陌生的大漢。此宅共分五進，中間以天井廊道相連。待所有人進入戰略性的位置，項少龍和荊俊及兩組十名戰上潛到主堂旁的花叢處。裡面透出燈火人聲。

　　一名戰士潛到窗外窺視過後，回來報告道：「廳內有五名漢子，只兩人隨身帶著兵器，集中在東面靠窗的地席處。」

　　項少龍沉聲道：「有沒有女人？」

　　另一名剛回來的戰士答道：「內堂見到兩名女婢。」

　　項少龍大感頭痛，他本是決定將宅內的人全體格殺，在這種你死我亡的情況下，再沒有仁慈這念頭的容身之所。但他怎可以下令殺死沒有反抗能力的女人？歎一口氣道：「男的一個不留，女的生擒下來，稍後再作處理，教他們等待我的暗號。」

　　四名戰士領命去了。待了片刻，項少龍發出進入攻擊位置的命令，由荊俊連續發出三聲約定好的鳥啼聲。項荊和眾戰士從花叢與隱僻處迅速躍出，扼守進入大堂的每一道門窗。鳥啼再起，門破窗碎的聲音紛紛響起。大堂處荊俊首先破窗而入，落地前射出第一枝弩箭，揭開肉搏戰的序幕。靠窗一個男子咽喉中箭，倒跌地上，其他人惶然從地上躍起，每人身上最少中了三枝弩箭，當場慘死，只不知其中是否有邊東山在內。後院慘叫連聲響起，轉瞬歸於沉寂。

　　一會後，十名戰士押著一個手抱嬰兒的女子和四名驚得臉青唇白的女婢來到正在廳心的項少龍和荊俊身前。項少龍和荊俊面面相覷，竟是呂家三小姐呂娘蓉。呂娘蓉臉上沒有半點血色，但眼神堅定，射出深刻的仇恨，懷中的孩兒安詳地玩弄她的衣襟，一點不知眼前正大禍臨頭。

　　她咬牙切齒的道：「殺我們吧！爹定會給我們報仇的。」

　　項少龍完全沒有想過呂娘蓉會出現在這裡，一時方寸大亂，說不出話來。說到底，他對呂娘蓉仍是有點帶著歉意的感情，更不會將對呂不韋的仇恨，延展到她這個女兒的身上去。

　　荊俊冷笑道：「報仇！哼！你爹現在是自身難保，還能為你出頭？怪就怪你是他的女兒。」

　　呂娘蓉怒喝道：「閉嘴！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說話。」

　　項少龍伸手攔住想掌摑呂娘蓉的荊俊，放鬆語調柔聲道：「三小姐為何會在這裡呢？」

　　呂娘蓉冷笑道：「本小姐歡喜怎樣便怎樣，哪到你們來管。」

　　眾戰士齊聲叱喝，只等項少龍下令，立即將她亂刀砍死。四婢八腿齊軟，「咕咚」連聲坐倒地上，其中一婢嚇得暈厥過去，孩兒放聲哭泣。

　　項少龍制止眾人，歎道：「別的事都不要說，三小姐難道不為懷中孩子著想嗎？」

　　呂娘蓉低頭哄著寶貝兒子，熱淚奪眶而出，淒然道：「中邪若死，我們母子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有人來報道：「點子回來哩！」

　　呂娘蓉猛地抬頭朝項少龍瞧來，秀目首次透出哀求的神色。項少龍心中的痛苦絕不下於她，他曾答應小盤，會在他冠禮前獻上管中邪的人頭，但現在面對著呂娘蓉母子，他怎狠得下這個心？

　　時間不容許他多想，下令道：「請呂小姐安坐一旁。」又向呂娘蓉道：「三小姐切勿呼叫示警，否則管兄必死無疑，唉！你信任我項少龍吧！」

　　呂娘蓉聞語愕然，荊俊露出不同意的神色，欲言又止，終沒有說話。

　　陰風細雨下，管中邪全無防備的跨進院門，待發覺不對勁，項少龍和荊俊由左右掩出，把他制服。

　　眾人知他厲害，取去他的隨身兵器，正要綁他雙手，卻給項少龍阻止，道：「管兄為何回來都不通知小弟一聲。」

　　管中邪從聲音認出他是項少龍，沉聲道：「娘蓉呢？」

　　項少龍歎道：「嫂子和令郎安然無恙，進去再說。」

　　呂娘蓉見到管中邪被擒，情緒立時崩潰下來，泣不成聲。

　　管中邪苦澀地看她們母子一眼，依項少龍指示在遠處另一角坐下，頹然道：「我管中邪雖不服氣，仍不得不承認鬥不過你項少龍。」接著垂頭道：「可否放過她母子呢？我只要求一個體面的痛快。」

　　項少龍心中感動，首次感到這堅強的宿敵對呂娘蓉母子用情真摯，所以肯低聲下氣開口求情。而且只看在這絕不適合的情況下，呂娘蓉仍要來會管中邪，可知他們是多麼恩愛。

　　項少龍沉吟之時，荊俊道：「三哥！我想和你說兩句話。」

　　項少龍搖頭道：「遲些再說，我明白你的心意。」轉向虎落平陽的管中邪道：「管兄該知貴岳的末日已至，嫪毐更難成大事，管兄有什麼打算？

　　管中邪劇震一下，抬頭望向項少龍，眼中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

　　荊俊急道：「我們怎樣向儲君交待？」

　　項少龍回復冷靜，淡淡道：「我自有辦法，管兄且說意下如何？」

　　管中邪吁出一口氣道：「項兄不怕我通知仲父，又或嫪毐嗎？」

　　項少龍道：「所以我要管兄的承諾，而且我會分開把嫂子和管兄送離雍都，安排船隻讓你們到楚國去。那時即使管兄想知會別人，時間上亦來不及。沒有其他人的配合，管兄孤掌難鳴，能做出什麼事來？」

　　管中邪瞧往另一角的妻兒，眼中射出無比溫柔的神色，然後望往項少龍，伸出大手。

　　項少龍伸手和他緊握，誠懇地道：「管兄一路順風。」

　　管中邪雙目微紅，輕輕道：「我們雖然一直處於敵對的關係，項兄仍是我管中邪一生裡最佩服的人，謝謝你！」

　　這晚管中邪寄身的宅舍發生一場大火，撲滅後在災場內發現三十多具男屍，嫪毐的人仍不明所以。

　　惟有韓竭心知肚明是什麼一回事，嚇得連夜捨嫪毐逃之夭夭，從此不知所蹤。

　　翌日清晨，荊俊和頂著烏果身份的項少龍與安谷傒接觸，一同恭候將於黃昏抵達，於三天後舉行加冕禮的秦國儲君。

　　過百艘三桅大船，組成龐大的船隊，浩浩蕩蕩地逆流駛至雍都南面的碼頭。兩艘戰船放下數百禁衛，列成護駕隊伍，形成一種威武和緊張的氣氛。嫪毐率領雍都的大小官員，在碼頭前列陣迎駕。項少龍扮的烏果和荊俊則在安谷傒之旁，遙觀壯大的船隊。

　　荊俊湊近項少龍，低聲道：「你看嫪毐的樣子，昨晚定是沒有睡過。」

　　他們仍未知道韓竭漏夜溜走，故而不明白嫪毐的精神為何這麼壞，小盤的龍駕船在隆隆響聲中泊岸。

　　荊俊擔心道：「假若烏果那小子給識穿身份，五花大綁的給抬下來，我們怎辦好？」

　　項少龍苦笑道：「惟有告訴嬴政這是惑敵之計，不過我們的計劃立即宣告完蛋。」

　　安谷傒向荊俊笑道：「久未見過你三哥！心中很記掛著他，來吧１

　　拍馬而出，兩人慌忙跟隨。跳板由船面探下來，岸上的嫪毐命人奏起歡迎的樂曲。先下船的三百名禁衛築起左右各三重的人牆，中間留下闊約十尺的空間，行動一致，整齊好看。

　　安谷傒等甩蹬下馬，跪在馬旁。昌文君大步領頭由跳板走下來，後面是二十名開路的禁衛精銳，頭兩人分持王旗旌旗。接著是十名捧奉各式禮器祭皿的內侍臣，然後再二十名禁衛，才見未來的秦始皇小盤和儲妃在昌平君、王綰、李斯、蔡澤、戴上頭紗的琴清、扮作項少龍的烏果等文武大臣簇擁下，步下船來。外圍處以萬計的雍都城民，立時爆起震天采聲，高呼萬歲，紛紛下跪，氣氛熾烈。

　　項荊見烏果「安然無恙」，放下心頭大石。項少龍瞥不遠處的嫪毐一眼，見他聽得群眾歡迎的喊叫，臉色陰沉下來。心中暗歎憑你只是靠裙帶關係封爵的小白臉，無論在軍力、民心和形像幾方面，怎鬥得過秦始皇？小盤從容自若地接受嫪毐的祝賀，與儲妃登上龍輿，在呂文君的禁衛前後護駕下，駛往城門。安谷傒的軍隊沿途把守，保安上無懈可擊。項少龍和荊俊找個機會，登上烏果的座駕，項少龍和烏果脫下面膜和衣服，匆匆交換。

　　烏果得意洋洋道：「幸好我懂得裝病，否則不知怎樣應付那些人。」

　　項少龍道：「儲君沒找過你嗎？」

　　烏果道：「他只派御醫來看過我，又說登岸後要我陪他到大鄭宮謁見太后。」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

　　安谷傒抽空策馬馳至他們的車旁，項少龍忙坐上烏果剛才的位置，微笑道：「大將軍你好。」

　　安谷傒顯然茫然不知他和小盤間的矛盾發展，笑道：「少龍像以前般喚我作谷傒吧！少龍威風八面，乃我秦國的支柱。」

　　項少龍有一句沒一句的和他閒聊，車隊進入城門，安谷傒一聲告罪，忙其他事情去。項少龍挨到椅背，如釋重負。計劃的第一階段大功告成，現在剩下的是怎樣逃過小盤的暗算，潛返咸陽。

　　小盤偕儲妃領著一眾臣子，在大鄭宮主殿前下車。項少龍見到有這麼多人陪同，輕鬆不少，暗忖若只是他和小盤去見朱姬，那就慘矣哉。經紀嫣然提點後，他痛苦地認識到在眼前的情況下，朱姬已是泥足深陷，再沒有可能離開嫪毐來跟隨他。但怎樣可保她一命？或許仍非全無辦法。但失去嫪毐和兒子，更清楚小盤不是自己親子，她活著亦等似走肉行屍，做人還有何意義？

　　茅焦由殿內迎出來跪稟道：「太后今天有點不舒服，不想見那麼多人，只請儲君和項上將軍入內相見。」

　　眾人愕然，儲妃更是一臉不滿，心想難道項少龍比她更具權威嗎？小盤和項少龍則是面面相覷，假若殿內布有伏兵，兩人豈非要給剁成肉醬。

　　昌文君跪向小盤道：「末將必須隨侍在旁。」

　　一旁的嫪毐賠笑道：「太后只是不想一下子見那麼多人，禁衛大臣當然要侍奉隨行。」

　　小盤忽道：「不用了！就上將軍陪寡人進殿問安。」

　　項少龍瞥見茅焦向小盤暗打手勢，明白小盤為何忽然如此豪氣。小盤向項少龍打個手勢，昂然登階，項少龍忙追隨其後。

　　小盤頭也不回的低聲道：「那女人在想什麼？」

　　項少龍低聲應道：「因為她想把事情弄清楚，看看該不該全力支持繆毒。」

　　小盤毫不驚訝地冷冷道：「一錯再錯。」

　　項少龍很想盡最後努力提醒他要謹守諾言，但知等同廢話，遂把衝動強壓下去。

　　朱姬高坐太后的鸞座上，殿內除她之外再無其他人。兩人的靴子踏到大殿的地台上，發出使人心顫的足音迴響，空曠的大殿冷冰冰的沒有半點生氣。朱姬胖了少許，仍是艷光照人，不見半分老態。

第十三章　千古一帝

　　當晚項少龍謁見小盤，表示須派荊俊率人趕回咸陽，協助滕翼應付呂不韋。小盤欲拒無從，一口答應，使項少龍可正式安排船隻等事宜，更不怕有人會起疑檢查。到翌日上午，琴清往見小盤，說是收到太后的通知，要到大鄭宮小住兩天。小盤不虞有詐，在琴清的堅持下，只好答應。當下琴清、紀嫣然在八名烏家戰士喬扮的親隨護送下，大模大樣的離開祈年宮，途中與項少龍會合，化身為荊俊的親隨，在隱僻處藏好馬車，逕自出城登船。順流而下，兼又順風，半天時間返抵咸陽。他們在約定處登岸，稍候半個時辰，滕翼、陶方和肖月潭趕來相會，他們見到琴清和紀嫣然在，喜出望外，士氣更是高昂。

　　滕翼笑道：「一切安排妥當，只待上將軍回來主持大局。」

　　項少龍笑著打滕翼的粗臂一拳，道：「二哥也來耍我，可見心情多麼開朗，這次我們只有兩天時間，必須立刻行動。」

　　紀嫣然問肖月潭道：「圖總管那邊有什麼消息？」

　　肖月潭答道：「圖公和家小以及心腹手下三百餘人已準備妥當，只要我們通知一聲，他會立即下毒。」

　　滕翼道：「時間的配合最關鍵，圖總管下毒的同時，我們必須褫奪許商的都衛兵權，如此既可使圖總管和他的家人親信安然離城，又不虞呂老賊可逃出我們掌心之外。」

　　肖月潭歎道：「這正是麻藥之計不盡完美的地方，此藥藥性很強，服後不到一刻立即發作。為了使更多人被迷昏，只好在晚膳前下毒，但至於有多少人會中招，卻難以肯定。」

　　荊俊道：「只要我們暗中把仲父府重重包圍，不怕呂不韋逃掉。」

　　項少龍道：「圖總管知不知道仲父府地下秘道的出入口？」

　　肖月潭道：「老賊建仲父府之際，是圖公最不得意的一段時間，只負責買辦材料的事，所以不知道這方面的事情。」

　　項少龍道：「既是如此，我們只好另外派人在城外設置哨站。唉！除非我們有儲君的王令在手，否則不能禁止他離城。都騎的將領更會因此生出疑心，所以只好由我們自己去追殺他。」轉向琴清道：「清姊現在可由陶公陪伴回府，看看該帶哪些人隨行，其他人則予以遣散，然後立即趕赴牧場，靜候我們的佳音。」

　　琴清感受到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咬著下唇點頭。

　　項少龍心中一片憐惜，紀嫣然問滕翼道：「附近可有發現敵蹤。」

　　眾人明白她說的「敵人」指的是尉僚的四萬大軍，目光集中到滕翼身上。

　　滕翼疑惑地道：「我也為此事奇怪，因為一點察覺不到他們的蹤影。」

　　肖月潭道：「現在我們是與時間競賽，照我看尉僚的大軍該駐紮在上游某處，等候嬴政的指示，隨時可在短時間內開抵咸陽，只要我們行動迅快，應該在尉僚抵達之前安然遠離。」

　　項少龍拋開一切，奮然道：「行動的時間到哩。」

　　眾人轟然應諾。

　　項少龍仍以烏果的外貌進城，到達都騎官署，回復原本的面目，同時召來留駐的禁軍和都騎大小將領百餘人，出示虎符，申明奉儲君之命，回來統領都城三軍，以防有人叛亂作反。眾將領對呂嫪兩黨勾結一事早有所聞，兼之項少龍一向為儲君的心腹大將，本身聲望又高，加上出示虎符，哪疑有他，無不表示誓死效命。一切佈置妥當，項少龍等立即朝都衛官署趕去。這時剛是華燈初上的時刻，城內一片昇平，一點不覺有異平時。項少龍先命禁衛和都騎軍把官署重重包圍，率親隨與滕翼、荊竣紀嫣然、肖月潭等直入官署。大門的守衛未及通傳，已給他們制服。許商正和一眾都衛將領在主堂議事，驟然看見項少龍硬闖進來，來不及反應，給數十把弩弓威脅得動彈不得。許商和手下諸將一齊色變，有上蔡第一劍手之稱的高手，腰際佩劍根本來不及出鞘。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尤其項少龍理該仍在雍都。

　　許商仍保持冷靜，沉聲道：「上將軍是什麼意思？」

　　項少龍待手下繳去各人武器，出示虎符道：「本帥奉有王令，都衛軍此刻開始，由本帥全權接管，誰敢不服。」

　　許商見到虎符，立知大勢已去，回天乏術，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蟬。

　　項少龍見控制全局，下令道：「其他人給本帥押入牢房，只留許統領一人在此。」

　　當只剩下許商，項少龍登上主座，命許商在一旁坐下。滕翼和荊俊則在取得許商的統領軍符後，趕去接收都衛軍。

　　許商苦笑道：「你贏哩！」

　　項少龍語帶雙關地淡淡道：「這是注定的命運，我項少龍只是負責執行。由呂不韋毒殺先王那一刻開始，呂賊注定要悲慘收場，問題在許兄是否關心自己的結局。」

　　許商眼中掠過希望，沉聲道：「上將軍肯放過我嗎？」

　　項少龍微笑道：「許兄該知我不是殘忍好殺的人，管中邪和三小姐我都肯放他們走，現時他們該已安抵楚境，故眼下我只想知道許兄的心意。」

　　聞得管中邪的失敗和被釋放逃走，許商崩潰下來，歎道：「上將軍果是無敵神將，你究竟想我怎樣做？」

　　項少龍道：「只要許兄告訴我呂不韋緊急時的逃生路向，我立即送許兄和家小離城。」

　　許商仍在沉吟猶豫，項少龍道：「許兄若想再聽得蘭宮媛的仙曲，須立即下決定。」

　　紀嫣然柔聲道：「呂不韋縱能逃出城外，最後仍是不得不死，許兄莫要失去時機。」

　　肖月潭淡淡道：「本人肖月潭，許兄該聽過我的名字吧！」

　　許商駭然瞧往肖月潭道：「你不是早死了嗎？」

　　肖月潭狠狠道：「若不詐死，呂不韋焉肯放過我？你以為呂不韋真的器重你嗎？誰當上呂不韋的手下，都只是他的棋子，隨時可棄之殺之，你明白嗎？」

　　許商終於屈服，道：「仲父在臥房中有條秘道入口，可通往城南『百通街』一所大宅，我知道的就是這麼多。」

　　項少龍奮然起立，斬殺呂不韋這大仇人的時機，苦候十年，終於來臨。

　　項少龍等圍繞在地道出口處，無不大惑不解。圖先兩個時辰前領著荊俊、滕翼等人衝入仲父府，中了麻醉藥的人倒滿府內，獨是找不到呂不韋，自然是從秘道逃遁。問題是到現在仍未接到有關呂不韋離城的任何報告，難道他仍敢躲在城內？實在於理不合。

　　荊俊道：「我們遍搜全城，看他躲到哪裡去？」

　　圖先道：「我們不如先搜查此空宅，若我所料不差，此宅必另有秘道，可通往城牆附近的住宅或倉庫，在那處該再有出城的秘道。」

　　滕翼揮手示意，眾手下忙展開行動。

　　紀嫣然歎道：「若是如此，這次我們可說棋差一著，皆因布在城外的哨崗，只留心幾個城門的出入要道。」

　　肖月潭道：「呂賊必捨不得珠寶財物，走地道更遠比不上走在路面上快，不如我們賭他一鋪，賭他已離開地道，從陸路逃往邊境去，因為咸陽的水路交通全被我們控制在手心裡。」

　　項少龍斷然下令道：「不用搜，我們立即出城。」

　　項少龍一眾人等，偕同烏家二百多戰士，輕騎全速離城，望趙境方向馳去，不片晌在離城里許處，發現腳印遺痕，其中一些車輪印痕特別深刻，顯是負載重物，眾人大為興奮。

　　荊俊卻皺眉道：「只看腳印，對方人數超過二千，實力遠遠超過我們。」

　　滕翼笑道：「逃走之兵，何足言勇，且其中必有婦人孺子，何須懼怕。」

　　項少龍正容道：「呂府家將，不乏高手，假若我們銜尾追去，他們可聞蹄聲而測知我們虛實，必回頭一拚。我們雖未必會敗，但傷亡難免，故非上策。」

　　紀嫣然道：「假設我們能預估呂賊逃走的路線，憑輕騎馬快先一步在前頭埋伏，可予呂賊來個迎頭痛擊，又不虞被對方知道我們人少，當有十足把握。」

　　圖先最清楚呂不韋的情況，道：「照足印的方向，他們該是逃往下游的大鎮梧昌，那裡的鎮守是他的心腹，到那裡可乘船順水東去，否則憑腳力逃得多遠？」

　　滕翼大喜道：「到梧昌途中有個叫狂風峽的地方，乃往該處的必經之路，憑馬力就算繞道而行，頂多兩個時辰可抵該地，我們不若就在那裡恭候仲父爺的大駕吧！」

　　項少龍哈哈大笑道：「種什麼因，結什麼果，這次若沒有圖爺照拂呂老賊，我等勢將功虧一簣。」

　　圖先笑道：「哪裡哪裡，滕將軍請領軍先行。」

　　士氣昂揚下，二百多騎旋風般去了。

　　在黎明前的暗黑中，一隊長長的約三千人的隊伍，靜靜進入狂風峽，只憑幾個火把照明前路。

　　單看隊形，便知這大批亡命的人個個心慌意亂，不但七零八落的斷成多截，首尾不相顧，婦孺更遠遠墮在大後方，跌倒者亦無人理會。眾人雖痛恨呂不韋，目睹此情此景，無不深感惻然。

　　項少龍道：「我只想要呂老賊的命，有沒有辦法把呂不韋從隊伍中辨認出來？」

　　肖月潭冷笑道：「以呂老賊自私自利的性格，必會走在最前頭。」又指著隊頭道：「那是僅有的幾輛手推車，其中之一坐的必是呂老賊。」

　　項少龍道：「待前隊百多人過去後，以木石把出口截斷，我們再從容動手擒人。除呂老賊外，其他人要走便任得他們走！」

　　呂不韋的逃亡隊伍前一組約百多人，剛出峽口，上方崖頂忽地滾下數十條樹幹和無數大石塊，一時塵屑漫天，轟隆震耳，聲勢驚人之極。推下的木石立時把隊伍無情地截斷，兩邊的人亂成一團，哭喊震天，分別往相反方向逃命。跌倒的跌倒，互相踐踏的互相踐踏，情景仿如世界末日。

　　出了峽口的人四散奔逃之際，驀地火把光四處亮起，二百名烏家戰士策馬從四方八面湧出來，放過其他背負重物的人，只向給十多個親隨護衛著亡命奔跑的呂不韋圍攏過去。霎時間，呂不韋給重重包圍，陷進絕境。呂不韋在家將圓形陣勢的核心處，臉色蒼白如死人，不住大口喘息。

　　項少龍偕圖先、肖月潭、滕翼、荊俊、紀嫣然等排眾而出，高踞馬上，大喝道：「呂不韋，當年你派人偷襲我們，殺我妻婢手下，可曾想過有今天一日。」

　　呂不韋看到圖先和肖月潭，怒恨交迸，氣得渾身劇震，戟指兩人道：「好！枉我呂不韋如此厚待爾等，竟敢聯同外人來對付我。」

　　圖先呸的吐出一口涎沫，咬牙切齒道：「閉上你的臭嘴，這句話該由我對你說才對。枉我如此忠心對你，你卻為洗脫嫌疑，把隨我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隨便犧牲，你還算人麼？」

　　肖月潭不屑道：「死到臨頭，仍是滿口不知羞恥的胡言亂語，我今天在這裡目睹你的收場，是要看到老天爺的公正嚴明，你還敢顛倒黑白，含血噴人？」

　　呂不韋登時語塞，瞧著百多把以他為中心瞄準待發的弩箭，說不出話來。

　　紀嫣然嬌叱道：「先王待你不薄，你竟狠心將他毒害，呂不韋你比之豺狼禽獸更是不如。」

　　滕翼暴喝道：「徐先和鹿公都因你而死，給你多活幾年，已是老天爺盲眼睛哩。」

　　荊俊厲叫道：「你這群蠢材想陪他死嗎？立即拋下兵器，給我滾得遠遠的。」

　　十多名呂府家將你眼望我眼，不知誰先拋下手上兵器，轉眼間逃個一乾二淨，只剩下眾叛親離的呂不韋孤零零一個人呆立在重圍中心處。項少龍等甩蹬下馬，向呂不韋圍攏過去。

　　「鏘！」

　　項少龍拔出百戰寶刀，剎那間，他腦海內掠過無數畢生難忘的傷心往事，而這些都是呂不韋一手造成的。春盈等諸婢和許多忠心手下們逐一濺血倒地；青春正盛的趙國三公主變成他擁在懷內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莊襄王臨死前的悲憤眼神；鹿公的死不瞑目，一一掠過他的心頭。他的心湖像給投下巨石，激起令他神傷腸斷的悲情。忽然間，他發覺手中的百戰刀沒入呂不韋的小腹內去。

　　呂不韋身子忽向前撲來，迎上他的百戰寶刀，原來給滕翼在背後以墨子劍重劈一記。耳中還聽到滕翼道：「這是獻給倩公主在天之靈的。」

　　呂不韋倒在他身上時，已變成一具屍體，什麼功名富貴，與他再沒有半點關係。項少龍雖手刃仇人，可是心中虛虛蕩蕩，一片空白，毫無得報大仇的歡欣。對於人與人間的互相殘殺，他打心底生出厭倦。

　　天終於發亮。

　　經過三天兩夜的兼程趕路，眾人終於支持不住，紮營休息。離牧場尚有一天的路程。項少龍一路上非常沉默，此夜天色極佳，滿天星斗，伴著一彎新月，疏密有致的廣佈蒼穹之上。項少龍與紀嫣然離開營地，來到一座山丘之上，背靠背悠然安坐在高可及膝的長草中，感受著夫妻間真摯深厚的感情。

　　項少龍的心神放鬆下來，在這一刻，呂不韋的事似在遙不可及的距離之外，小盤對他的威脅也似從來沒有存在過那樣。他忽然記起在二十一世紀時看的那齣電影《秦始皇》裡，呂不韋並不是這樣死的，他是因受到舉薦嫪毐的牽連，被嬴政免去相國之職，發配他到食邑河南。因呂不韋仍與六國權貴暗中互作勾結，圖謀不軌，再被嬴政遣往蜀郡，更發信譴責他。呂不韋自知難逃一死，喝毒酒自荊現在的情況顯然完全是兩回事，難道自己竟改變了歷史？

　　胡思亂想間，紀嫣然的暱暱嬌聲在耳旁響起道：「夫君大人在想什麼？」

　　項少龍心中一陣衝動，差點要把自己的「出身來歷」向愛妻盡情傾吐。最後還是強壓下去，苦笑道：「我不知自己在想什麼？」

　　紀嫣然道：「嫣然明白夫君大人的心情。人是很奇怪的，有時千辛萬苦的想完成某一個目標，可是當大功告成，反有空虛失落的感覺。幸好不是所有事情是那樣子，像人與人間的感情交往便可與時並進，日趨深刻。當然哩！也免不了會有反目成仇的情況出現。」

　　項少龍點頭道：「只是聽嫣然說話，已是我人生的一大享受，能與嫣然終老塞外，夫復何求？」

　　紀嫣然鑽入他懷裡去，枕在他肩頭上，美目深情地凝注天上閃閃的星兒，輕輕道：「自昨天開始，嬴政成為正式的秦君。不知嫪毐和太后是否……唉……嫣然實不該提起此事。」

　　項少龍苦笑道：「賢妻不必介意，事實上我早想通此事。人力有時而窮，總不能事事稱心順意，對太后我是無能為力。現在只希望回到牧場，烏果等早安然回來。」

　　紀嫣然歎道：「嫣然也希望快點離開這地方，永遠不用回來。」

　　次日清晨，眾人拔營起行，依照原定的秘密路線，往牧場潛去。

　　到黃昏時分，牧場出現在前方遠處。

　　作為先頭部隊的荊俊忽地掉頭馳回來，臉色難看之極。

　　眾人心中駭然，知道情況不妙。

　　荊俊沉聲道：「牧場被人重重包圍起來。」

　　在星月之下，大地一片迷茫，眾人伏身高處，俯察情況。在牧場城堡箭矢不及的遠處外營壘處處，數萬秦軍，把城堡圍個水洩不通。不過城堡仍是完整無缺，敵人顯然沒有發動過任何攻擊。烏家城堡暗無燈火，像頭熟睡的猛獸。秦軍寨中不時傳來伐木劈樹的聲音，顯然正趕製攻城的工具。

　　滕翼狠狠道：「定是尉僚的軍隊，嬴政真狠。」

　　肖月潭不解道：「照理他們怎都該先作佯攻，以消耗我們的箭矢和精神體力，為何竟如此按兵不動？」

　　紀嫣然想起城堡中的琴清和不足百人的兵力，咬得下唇滲出血來，沉聲道：「尉僚是在等我們回來，幸好他們不熟地形，想不到我們會由這條路線潛返。」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嬴政要親來秘密處置我們，以保證消息不會外洩。」

　　肖月潭細察下方秘道的入口，遠在敵人的營帳和防禦工事之外，鬆一口氣道：「我們須趁嬴政抵達前的寶貴時光，由秘道返回城堡，立即率眾趕快離開。」

　　眾人當然不會反對，忙付諸行動。半個時辰後，他們神不知鬼不覺下潛返城堡內，當項少龍把琴清的嬌軀擁入懷內，仿如隔世。由於戰馬們曾受過進出地道的訓練，沒有發出任何聲息，仍把敵人蒙在鼓裡。

　　滕翼忽然失聲道：「怎麼？烏果他們仍未回來？」

　　項少龍心頭劇震，輕輕推開琴清，駭然道：「沒有理由的。」

　　正和滕翼說話的陶方黯然道：「看來烏果已出事。」跟著續道：「敵人昨晚突然在城外出現，且是由四方八面湧來。幸好他們一直按兵不動，否則我們不知該死守還是逃命好。」

　　肖月潭臉色凝重道：「我們現在得立即撤走，因地道一事只能瞞過一段時間，早晚會給他們發覺，那時想逃都逃不掉。」

　　項少龍斷然道：「我們分批逃走，我怎都要待至敵人發動攻勢那一刻才走。周薇已失去相依為命的兄長，我再不想她連心愛的丈夫都沒有了。」

　　圖先哈哈笑道：「要走就一起走，讓我們一同試探老天爺的心意吧！」

　　項少龍等登上城牆，遙望像漫山螢火的敵陣。雙方實力懸殊，根本沒有一拼之力。尤其項少龍等日夜趕路，早成疲兵，這場仗不用打也知必敗無疑。

　　滕翼道：「看敵陣的佈置，當知尉僚精於兵法。」

　　肖月潭歎道：「嬴政想得很周到，調來這批與少龍毫無關係的外戍兵，恐怕他們對攻打誰的城堡都是糊里糊塗。」

　　荊俊奔上來道：「預備好一切，是否該先把馬兒帶往預定的秘谷，使得逃起來時方便一點。」

　　紀嫣然道：「不若我們溜往秘道入口處，盡最後人事等待烏果他們，總勝過置身重圍，來不及逃走。」

　　眾人默然不語，瞧著項少龍。項少龍自知嬌妻之言有理，近六百的人和馬，加上乾糧食水，若要全體無聲無息安然從地道離開，沒有個把時辰休想辦到。遂勉強點頭道：「好吧！」

　　荊俊領命而去。

　　滕翼忽地劇震道：「嬴政來哩，烏果他們也完了。」

　　眾人駭然大震，循他目光望去，一條火龍由遠而近，源源進入敵軍帥帳的營地內。

　　項少龍當機立斷，喝道：「立即撤走。」

　　「咚！咚！咚！」戰鼓響起。眾人面面相覷，嬴政連夜趕來，尚未有機會坐下喝一口水，立即下令進攻，可見他要殺項少龍的心是多麼堅決。

　　項少龍慘然道：「小盤！你太狠心！」

　　紀嫣然道：「棄馬！我們只能憑雙腿逃命，否則就來不及。」

　　各人領命去了。眼看敵人壓倒性的兵力從四方八面向城堡迫來，他們的心直往下沉。縱然他們從秘道離開，只是重蹈呂不韋的覆轍，最後終會被腳程快上數倍的敵騎追上。假若這是一種報應，則老天爺就太過無情無義。

　　城門被撞破的時候，項少龍方仍有一半人未能進入地道。

　　無奈下，項少龍下令所有人全避進新建成的衣冠塚內，作為掩護，並把特厚的大鐵門關起，希望多爭取一點撤走的時間。

　　最好是小盤以為他們早溜走，放棄搜索，更是理想。不過人人均知道只是妄想，整個城堡的人忽然消失，當然是有通往城堡外的秘道。尉僚若不能把地道找出來，如何向新登基的秦王交待。

　　塚堂內眾人你眼望我眼，瞧著正魚貫進入秘道的戰士，聽著外面隱約傳來越趨喧騰的喊殺蹄音，無不心急如焚，又只能聽天由命。「隆隆」響聲不斷傳來，顯示敵人正在破門入屋，逐一展開搜索。

　　「砰！」

　　眼前的鐵門終於傳來撞擊的聲音，顯示敵人的魔爪伸展到這裡來。一輪碰撞無功，沉寂下去。眾人的心提到了咽喉處，呼吸困難。預料敵人下次會出動扎上檑木的撞車來破門。一刻鐘的時間，像永世般漫長。

　　殿內的項少龍、紀嫣然、滕翼、荊俊、圖先和十多名烏家戰士，掣出弩弓，準備拚死守著大門，好讓其他人有多些時間安然離去。眾人失去說話的意欲，這時除他們外，仍有三十多人尚未能進入地道。幸好當日設計地道，特別注重地道的通氣裝置，否則恐怕未離地道，這麼多人擠在一起，早給悶死。

　　項少龍不由望往高置墓堂正中小盤母親妮夫人的靈牌，心中苦笑，暗忖妮兒你有沒有想到，我項少龍會有一天被你的愛兒親手殺死？

　　「轟！」

　　整座塚廟晃動一下，不過大鐵門仍是紋風不動。

　　「轟！」

　　封著大鐵門的三支鐵閂同時往內彎曲，門隙擴大，透入外面火把的光芒，喊叫聲立時變得真切，潮水般從外湧進塚堂裡。此時除他們外，其他人均進入地道。

　　項少龍喝道：「快退進去！」

　　誰還敢於此時怠慢，忙向地道蜂擁而入。尚未有機會把地道上方鐵蓋合上，轟然巨響，兩扇大鐵門連著部分磚石頹然倒下，揚起一片灰塵。項少龍、滕翼、荊俊和紀嫣然四人守在地道入口處，準備對來者格殺勿論。他們是不得不這麼做，整條地道塞滿人，若讓敵人銜尾追來，他們休想有人走脫。愈能延遲敵人知道地道出口方向的時間，他們活命的機會愈大。火光從地道口映下來。項少龍等移後少許，避到火光不及的暗處。

　　上面有人喜叫道：「入口在這裡！他們竟沒時間合上蓋子。」

　　項少龍等心中叫苦，地道入口外的塚堂倏地鴉雀無聲，接著是跪倒禮拜的聲音。項少龍四人你眼望我眼，想到是小盤龍駕至。

　　一陣沉厚有力的聲音道：「大王明鑒，剛才微臣貼地聽聲，發覺叛賊尚未離開地道，所以只要我們灌入濃煙，保證可殲除部份叛賊。然後微臣再遣人循最接近塚墓的城牆方向搜過去，找到出口，應可把叛賊一網成擒。」

　　項少龍等聽得牙癢癢的，又是心中惶恐萬分，偏是一籌莫展。此人該是那尉僚，嬴政出奇地默不作聲。

　　「噗！」

　　是有人跪地的聲音。

　　李斯的聲音在地道口外響起，顫聲道：「大王開恩！」

　　尉僚奇道：「廷尉大人？」

　　然後是一片奇異的沉默。

　　尉僚的聲音又道：「大王請立即頒令，否則時機一去不返。」接著再乾咳一聲，問道：「大王為何只看著這裡供奉的靈牌？」

　　項少龍等心中升起難以形容的感覺，恍然小盤正呆瞧著他至愛的母親妮夫人的靈位。此刻除他們外，其他人已越過地道中段，尚有兩刻許的時間，應可撤離地道。

　　不過若小盤接受尉僚的提議，他們仍是死路一條。

　　小盤熟悉的聲音終於響起道：「尉卿和其他人全給寡人退出去，只李卿一人留下。」

　　尉僚愕然道：「大王……」

　　小盤大喝道：「退下！」

　　足音響起。

　　到所有人遠去後，小盤沉聲道：「如何可教天下人不談論這件事？」

　　李斯答道：「只要大王征服六國，統一天下，那時大王之令遍行大地，嚴諭誰敢提到項少龍三個字，誰就殺頭，必然人人噤口，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小盤冷冷道：「若他們嘴巴不說，卻寫成史書，有何法應付？」

　　李斯道：「那時大王就坑那些人，燒他們寫的書。」

　　下面的項少龍聽得目瞪口呆，原來焚書坑儒竟是因自己而起的，同時被燒的巫卜之書，只是掩人耳目的陪葬品。

　　小盤又道：「呂不韋為項少龍所殺之事該如何處理？」

　　李斯朗聲道：「這個更容易，說他畏罪逃回食邑，最後飲毒酒自盡。」

　　足音響起，有人來至入口旁。

　　一陣靜默後，小盤的聲音輕輕傳下來道：「師傅！願你一路平安！」

　　接著是小盤的斷喝道：「立即撤軍！」

　　足音遠去。

　　項少龍強忍著的熱淚終於奪眶而出。

　　他心中深切感受到那種創造歷史的動人滋味。當小盤踏出乃母衣冠塚的一刻，他再非那來自邯鄲的趙小盤。因為他完全割斷和過去的關係，真正地成為嬴政。以後他的心神會用在統一天下的大業上，他跨過倒下的鐵門那一刻，六國注定逐一被殲的命運。

　　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沒有人能擊倒的超級霸主──創建中國，被譽為千古一帝的秦始皇嬴政。

　　項少龍等收拾情懷，追著大隊由隧道口逸出，赫然發覺烏果竟和眾鐵衛雜在隊中。原來他們因昌文君控制水路，被迫改從陸路趕來，故比嬴政要遲上幾個時辰，卻剛好在地道出口附近與他們會合。烏果同時帶來嫪毐被車裂於市的消息，朱姬替他生的兩個兒子則給活生生焗死，都是王翦告訴他們的。至於朱姬，則傳被押返咸陽。眾人當然曉得朱姬已完蛋，被押返咸陽軟禁的只是嬴政安排的替身。

　　待嬴政大軍撤走，眾人再返回牧場，乘馬從容離開。項少龍還帶走趙倩諸女包括妮夫人的靈牌。三個月後，他們終於安抵塞外，完成渴求以久的夢想。

　　由於這次叛亂的呂不韋和嫪毐均是六國的人，加上鄭國渠一事暴露韓人的「破秦計」，而更為嬴政擔心的是怕六國來的人繼續散播「謠言」，竟一意孤行，頒下「逐客令」，使從東方來的客卿人人自危。

　　李斯知道自己實在知得太多不該知的事，卻更清楚嬴政要統一天下的渴望，遂冒死進諫。

　　其詞曰：「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謇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

　　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牧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臬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

　　昭王得范雎，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

　　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納，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書中又道：「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

　　李斯慷慨陳詞的上書，不但表達對嬴政的絕對忠誠，還闡述鐵錚錚的歷史事實。終使嬴政收回成命，撤銷「逐客令」。

　　項少龍和紀嫣然的老朋友韓非在此時被嬴政慕其名強索入秦。然因他始終心懷故國，處處為韓說話，兼之口齒不伶俐，故不為嬴政所喜。最後更因開罪姚賈和李斯，加上兩人忌他才華，被毒死獄中。

　　嬴政掃除呂不韋和嫪毐後，收攬秦國的大權，遂展開徵服六國的大業。六國這時早失去獨力抗秦的力量，可是他們聯合起來，仍在嬴政即位後的第六年使秦人吃了三晉和楚人的一個虧，韓闖於是役不幸戰死沙場，田單由於失去呂不韋的支持，失勢下台，齊國從此再無傑出人材。嬴政亦學乖了，改採李斯和尉僚的獻計，巧妙地運用賄賂、離間、分化等種種手段，把六國逐一擊破。

　　秦王政十四年，韓王安首先對秦屈服稱臣。翌年秦軍殺入新鄭，滅韓。

　　被項少龍一手提拔的桓齮，此時積功至上將軍，不幸遇上可使項少龍慘吃敗將的李牧，被其大破於合肥，無面目再見嬴政，避隱燕國。

　　終於到了王翦和李牧兩大名將正面對壘的時刻。

　　秦軍在王翦和楊端和的率領下大舉攻趙，李牧迎之邯鄲城外，彼此僵持不下，豈知郭開受李斯反間計所惑，竟慫恿趙王換將，李牧拒不受命，結果被趙王賜死。大樹既倒，趙國再無可抗王翦之將，遂被秦軍以狂風掃落葉之勢，掃入歷史往昔的回憶裡。

　　秦王政十九年，太子丹派荊軻入秦圖刺嬴政，事敗後當場慘死。嬴政遂出師有名，派王翦攻燕，大破燕人於易水之西，翌年攻入燕人的薊都，殺太子丹。

　　王翦之子王賁，攻佔楚人十餘城。次年他再大展神威，決水灌大梁，破之，魏亡。

　　二十三年，王翦攻楚，在平輿大破楚軍，次年與蒙武破壽春，楚王和李園被俘，李嫣嫣服毒自殺，楚亡。

　　秦王政二十六年，王賁攻入臨淄，齊王田建投降。

　　六國至此雲散煙消，盡歸於秦。

　　嬴政仍記著項少龍所說的「始皇帝」三字，於是命群臣研究是否適合他統一六國後的身份，眾人自是大聲叫好。於是嬴政自號始皇帝，廢分封諸侯之制，分天下為三十六郡；收天下兵器，鑄金人十二；統一度量衡；定幣制；使車同軌、書同文；徙天下富豪十二萬戶到咸陽，確立日後中國的規模。

　　當嬴政登上始皇帝的寶座，宏偉的懷清台同時建成。子民還以為是因他們的帝君為懷念寡婦清而建。只有像李斯、王翦等有限幾個知情者，方知嬴政實是因懷念著已遠離中土的項少龍而築的。

後記

　　大地在馬蹄下飛快地往後方瀉去，項少龍和三位兄弟烏卓、滕翼、荊俊三人忘情地在綠草如茵、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全速策騎飛馳。藍天白雲下，前方半里許處一群近千頭的野馬群受驚下往北逃去。四人口中發出喝叫聲，夾馬轉向，追將上去。

　　項少龍等分作兩組，一組繞往前方，迫得帶頭的馬領袖改變方向，另一組則在後方追上去。趕逐一會，馬群被鞭子迫得逃到河裡，游往對岸。

　　項少龍等勒馬站定，大叫道：「孩兒們！看你們的本領哩。」

　　對岸驀地現出烏果、烏言著、趙大、劉巢等一眾百多人，人人手持繩索，興高采烈地等待馬兒送上門來。

　　項少龍大感興趣地看著兄弟手下們捕捉野馬，讚歎道：「大哥真懂得揀地方，這裡處處均得大小河流灌溉，水源充沛，土壤肥沃，牧草茂盛，確是人間勝境。」

　　烏卓環目掃視無邊無際的草浪，嗅著青草傳來的香氣，笑道：「當年我初抵此處，心中頗有點我們是被迫自我放逐的味兒。現在長居下來，殺了我都不肯離開這裡。」

　　荊俊忽地向隔岸大叫道：「那頭純白的！我要那頭純白的！」

　　滕翼見狀莞爾道：「這小子，丹兒已為他生下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仍然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黃昏時分，眾人滿載而歸，馳返這次出狩的營地。

　　紀嫣然、琴清、烏廷芳、趙致、田貞、田鳳、周薇、善蘭、鹿丹兒等正坐在一道斜坡上，看著坡下草地上三十多個介乎十二至十五歲的男孩女孩策馬追逐馬球為樂。

　　歡笑聲直衝霄漢，其中一個是項寶兒。他長得比任何一個孩子更粗壯，頭戴鷹羽造的美麗帽子，濃眉大眼，極有個性。這時的他正從馬身上俯下來以棍子控球，誰也不能從他手下把球子奪去。

　　在他們腳下，無垠的草原延伸天際，仿如一片碧綠的大地氈。百多個營帳豎立一旁，炊煙緩起，十多個婦女正生火造飯，待丈夫兒子回來享用。

　　圖先、肖月潭兩人席地閒聊，目光不時往這邊巡逡過來。

　　眾女看到精采處，不斷拍手歡叫，其中以烏廷芳和鹿丹兒叫得最是厲害。

　　琴清忽地輕推身旁的紀嫣然一下，欣然道：「夫君大人回來哩。」

　　眾女遠眺平原盡處，百多個黑點逐漸擴大，蹄音隱隱傳來。

　　紀嫣然豪興忽起，站起來嬌呼道：「誰願隨我去迎接我們凱旋歸來的戰士？」

　　眾孩子早放下球戲，前呼後擁的策騎朝歸來者迎去，一時蹄聲震天。紀嫣然的號召立即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全體翻上馬背，不一會在草原上與她們的男人會合，一起馳返營地。

　　小孩們則得意洋洋在前領頭。

　　項少龍與紀嫣然、琴清等緩騎而行，有感而發道：「老天爺待我們非常優厚，以前哪想過真可過得這種無憂無慮的幸福日子。」

　　琴清歎道：「要有我們那種經歷的，方會明白草原生活的珍貴，像寶兒那小傢伙，常嚷著要回中原去見識世面。」

　　烏廷芳怨道：「以後你最好不要再給他說中原的事，尤其是有關楚國，寶兒最歡喜就是那裡，令人費解。」

　　項少龍笑道：「每個人總有他的夢想，因為我們的夢想成為事實，所以樂於安享夢想，寶兒只是在追尋他的夢想吧。我們既不該阻止，更不應強要他安於我們的夢想。」

　　紀嫣然欣然道：「夫君說得真動聽，寶兒的夢想是要變成天上的飛鷹，可隨意翱翔，飛到大地任何一角去。」

　　趙致笑道：「人人寵得他要命，我說呢！小貞和小鳳寵得他太過份。」

　　田貞和田鳳被說得掩嘴嬌笑，一臉幸福快樂之色。

　　紀嫣然像記起某事般笑道：「差點忘記告訴你做人爹的，寶兒嫌自己的名字太過孩子氣，要改過另一個名字。」

　　項少龍毫不介意地欣然道：「改什麼名字也可以，只要是姓項就成。」

　　烏廷芳佯作生氣道：「寶兒可是我改的，是他的乳名嘛！」

　　紀嫣然續道：「我見他這麼愛鷹，提議給他起個鷹的別字。」

　　項少龍哈哈笑道：「項鷹！倒也不錯啊！」

　　琴清道：「你這做父親的真不知孩兒的想法，他嫌鷹字太過像禽獸，怕人笑他，自己改了個『羽』字。」

　　項少龍劇震勒馬停下，失聲叫道：「什麼？」

　　眾女和身周的滕翼等人莫不愕然停下，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

　　紀嫣然奇道：「你怎麼了，項羽不好聽嗎？」

　　項少龍此時心中掀起滔天浪潮。

　　項羽？

　　豈非是與劉邦爭天下，最後偕美人虞姬自刎於烏江的楚霸王項羽嗎？究竟是什麼一回事？難道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不過若計算時間，此事確大有可能。

　　在歷史上，秦朝歷二世覆亡。

　　由嬴政登上儲君之位，三十七年後南巡病死沙丘，接著秦二世即位，三年而亡。那時自己的兒子「項羽」應是三十多歲，正值壯年，雖說歷史上的項羽出道時仍是弱冠之年，家族背景更是截然不同，可是史書的真確性有多准？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因為他曾親身印證體驗。

　　眾人的呼叫聲把他驚醒過來。

　　紀嫣然疑惑地道：「夫君大人不歡喜這名字嗎？寶兒卻非常歡喜，若你要他改別的名字，我們可不會和他說，你自己去跟他談。」

　　項少龍回過神來，正思忖應否向寶貝兒子預作警告，例如遇上一個叫劉邦的人，立即揮刀殺他。回心一想，縱是自己知道歷史的發展，最後還不是改變不了絲毫歷史的發展。命運從不因人的努力或意志有分毫改移。人們以為自己在創造命運，皆因他們根本不知命運朝哪個方向走，是什麼一回事。惟有自己深深體會到箇中滋味。

　　自己的一個「兒子」小盤建立大秦帝國，自己的另一個「兒子」項羽則一手把大秦帝國毀掉。

　　琴清皺眉道：「夫君大人在想什麼？」

　　項少龍忽地哈哈大笑道：「我想通了！」

　　滕翼的聲音傳過來道：「三弟想通了什麼呢？」

　　項少龍奮然道：「項寶兒以後就是項羽。」

　　眾人齊聲失笑。

　　紀嫣然一臉疑惑道：「這也須想通或不想通的嗎？」

　　項少龍從馬背湊過去香她的粉臉一口，笑道：「我想通的是成又如何，敗又如何。成功失敗根本無關重要，只要轟轟烈烈的活過，在歷史上留下千古不滅的美名，便不負此生！」

　　眾人更是一臉茫然，怎想得到他指的是自己兒子將來成為名傳千古的楚霸王項羽一事。

　　項少龍豪情萬丈的哈哈大笑，策馬而出，放蹄朝早去遠的「項羽」諸孩兒趕去。眾人紛紛大喝催馬，追著去了。

　　人馬與整片大地合成一體，在落日壯麗的霞彩裡，形成了一幅充滿幸福和歡笑的畫卷。

　　《尋秦記》終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