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渡舟橫
第二章　狹路相逢
第三章　山村藏龍
第四章　調兵遣將
第五章　官匪一氣
第六章　雲台九劍
第七章　珍藏巫山
第八章　恩怨難分
第九章　自投羅網
第十章　暗箭難防
第十一章　巧脫牢蘢
第十二章　落荒而逃
第十三章　各懷奸詐
第十四章　群魔入伏
第十五章　束手無策
第十六章　引君入甕
第十七章　鋌而走險
第十八章　龍爭虎鬥
第十九章　獨挽狂瀾
第二十章　絕處逢生
第二十一章　一字之謎
第二十二章　驚人巨變
第二十三章　出奇制勝
第二十四章　功成身退

《一字劍》

司馬紫煙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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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渡舟橫

　　在通往金陵的官道上，有一乘急騎飛馳，騎士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漢子，他拚命地策著馬，揚起一篷泥沙，好像有著十分緊急的事。這是條官道，來往的行人車騎很多，那裡能容他如此橫衝直撞呢？何況雨後不久，路面猶濕。可是這青年的騎術很精，馬也實在好，儘管車馬絡繹不絕，他總是能從空隙中穿過去，最多濺人一身泥而已。自然有人不服氣，剛想開口罵他兩句，但一看見騎塵中隱約飄閃的那面黃白交映的布旗時，就把到口的惡語嚥了下去。

　　天威鏢局是金陵城中最大的鏢局，當家的總鏢頭是望重一方的名武師，這漢子顯然是天威鏢局的鏢師。雖然許天威名揚四海，他本人卻非常謙恭，濟困恤貧，約束手下更為嚴格，金陵城中的鏢局有好幾家，鏢客們爭勝鬥勇，恃武凌人的事時有所聞，卻從沒有天威鏢局的份，因此這位騎士橫衝直闖，必然是有了什麼重要而不能耽誤的急事，吃虧的人想想也就算了。

　　為了趕路，這位騎士一勒馬頭，折入了一條小路，這條小路雨後泥濘，非常難走，卻可以抄近十來里，仗著馬匹好，騎術精，毫不考慮地拐了進來。行出里許，正待穿入一片疏林時。沒想到斜路上剛好闖出一頭黑驢，驢上也坐個年輕人。雙方的勢子都很急，想避都避不開了，騎士立刻一提韁，胯下的駿馬也的確不凡，長嘶一聲，後腿用勁，硬從驢背上躍了過去。

　　這一手玩得很冒險，祇要稍有差錯，就會把驢上的人撞了下去，但這一人一馬配合得非常好，馬腹在人頭上滑過，四蹄分開，居然一點都沒碰到，馬蹄落地，騎士鬆了一口氣，回頭看去，則正好看見那頭黑鑪後蹄一掀，顛起屁股，把驢上的人摔上半空，然後叭的一聲，掉在泥漿中。原來那頭黑驢受不了驚嚇，發起脾氣來，將人摔下來後，沒頭亂奔，竄到樹林裡去了，馬上的騎士為了心急趕路，倒鬧出這一場變故來，雖然雙方都有責任，但人家摔在泥漿中，總是自己理屈，忙兜轉馬頭回來，鞍上彎身，蔣地上的人一把拉了起來，歉然道：「兄台沒摔著吧！」

　　那是個三十上下的年輕人，穿了一套黑裯褲褂，腰間懸了口長劍，冷冷地哼了一聲，將手一伸道：「賠！」騎士見他也帶兵器，知道是江湖人，摔了一身泥水，滿臉憤色，忙在身邊取出一塊銀子，約摸有十兩左右，遞了過去道：「兄弟一時匆忙，冒犯了尊駕，這點小意思，請尊駕再買套衣服換上吧。」那黑衣人接過銀子，仍然伸手道：「賠！」騎士微異道：「兄弟已經賠過衣服了，還要賠什麼？」黑衣人冷冷地用手一指：「驢！」騎士覺得對方太豈有此理，道：「尊騎受了驚嚇，跑不多遠，尊駕去找一下就行了。」黑衣人仍然伸著一隻手，仍然是一個字：「賠！」騎士撥轉馬頭道：「對不起，我鵲有急事要趕路，沒精神跟你糾纏。陪你衣服已經很客氣了，再說錯也不全在我！」

　　邊說邊策馬，準備前行。那知夾了兩下馬腹，連一步都走不動馬在地上四蹄亂踢，還發出一轚聲長嘶。騎士回頭一看，但見那黑衣人一手抓住了馬尾，拉得筆直，任憑馬匹如何用力也無法擺脫掉，他立刻知道遇上了高手，因為這匹馬異常神駿，負重千斤，仍可飛馳如電，卻被對方一手拉住了，其人武功根基可知不差。換了平常，他一定下馬來鄭重道歉，因為這是總鏢頭許天威的關照，但今天他實在有急事，不能多作耽誤，因此一揚手，馬鞭直朝那人臂上擊去，沉聲喝道：「放開！」

　　這一鞭勢沉力猛，那個人偏頭一躲，鞭子雖然躲開了，手卻沒有放開，只是身形滑動後，腳上拿不住勁，被馬拖著直往前跑，騎士見他仍不丟手，跟著馬匹而跑，心中不免有氣，刷的一聲，第二鞭又急落而下，這次是擊向那人的手臂，那人不得不鬆開了手。騎士見把他擺脫掉了，也懶得多說話，策馬急行，一口氣奔出了里許，回頭望望，那人並沒有追上來，才放心地向前去，那知跑出十幾丈後，路旁的林子裡又竄出一條黑影，直撲馬頭，一下子扣住了轡頭：「下來！」那人的勁力很強，硬將馬從急馳中止住了，馬口被勒出了鮮血，幸虧這是頭受過嚴格訓練的良馬，雖負巨痛，仍然沒發性子，否則早把人摔下來了。

　　騎士一看仍是那位黑衣人，心中吃了一驚，這傢伙不知怎麼反而跑到前面來了，看樣子一場糾紛難免，但他實在不願意惹事生非，忙從馬上跳下來，雙手一拱，道：「朋友，兄弟是天威鏢局的鏢頭路金標，因身有急事，必須要儘速趕到金陵，得罪之處，請朋友多多包涵。」黑衣人哼了一聲道：「不行！」路金標急了道：「朋友，只要你高抬貴手，讓我趕到金陵，把事情交代後，任何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你。」「不行！」路金標真的生氣了，大聲叫道：「你想怎麼樣？」「殺你！」手已按到劍把上，路金標退後一步，握住腰間的刀道：「朋友，我們往日無怨，近曰無仇，只為了一點小事，何必要鬧得兵刃相見呢，我是真的有急事！」

　　嗆然一聲，黑衣人的長劍離了鞘道：「拔刀！」路金漂才把刀拔出來，黑衣人已經刺來一劍，路金標用刀架開，遢來不及回招，第二劍已然飛速而至直貼前胸刺了進去，路金標沒想到對方的劍法如此神奇，但他知道厲害，不敢移動身子，否則劍一離體，傷處立刻血湧無救了，因此他忍住痛苦，顫著鉈音道：「朋友！你貴姓？」「方衣！」「方朋友跟路某有過節嗎？」「不錯！」「路某從未見過朋友，從那裡來的過節呢？」「剛才！」「就為了這點事，方朋友要殺死我？」「是的！」

　　路金標嘆了口氣又問道：「方朋友是銅官山一夥的？」「不是！」「跟他們有交情？」「沒有！」路金標的胸前已開始劇痛，咬牙忍住道：「朋友！你已經刺了我一劍，氣也出了，可否就此放我一馬？」「不行！你非死不可！」「為什麼？」「因為你引得我說了第二個字，我有個規矩，向來以一個字與人交談，等到第二個字出口，對方就非死不可！」「這是什麼屁規矩？」「少廢話，你是死定了，我才多跟你談幾句，但是我沒有耐性，你有什麼身後的事要交代的？」路金標長嘆一聲道：「遇上你這種怪人，路某只有認了，路某本人沒有什麼可交代的，只希望朋友能將我屍體送到天威鏢局，告訴總鏢頭說，我們西行的那支鏢，在銅官被人劫了，對象不明，我身體有一枚金錢鏢，是對方發出來的暗器，請總鏢頭從速查明對象，追回失鏢……」

　　「可以！」這兩個字才脫口，劍光又是一閃，路金鏢的頭顱已飛了開去，屍身砰然倒地，方衣抽回長劍，在路金標的身上擦去血跡，歸回鞘裡，然後輕嘆道：「這是第九次殺人了，師父這個誓約真是不易遵守呀，而且這次殺人實在是不必要，我不該冒出『下來』兩個字，我的修養越來越差了，難道是殺多了人的緣故嗎，這樣下去，等到十年期滿，我不知要殺多少人呢，師父這個誓約是什麼意思呢？」他茫然地搖搖頭，把路金標的頭撿回來，由馬背上抽出一條毯子，將屍體連頭包了起來，橫在馬鞍上，然後牽著馬，直向金陵走去。

　　進入金陵時，已是上燈時分了，天威鏢局設在鬧市上，門面雖大，門口卻只有兩個人在招呼著。方衣牽著馬過去，門上的那個夥計劉二就迎了過來：「這不是我們路鏢頭的馬嗎，怎麼到了客官手裡了？」方衣遞上一個拜帖，劉二見上面只有「方衣」兩個字，忙問道：「方爺是要見我們許老爺子嗎？」方衣嗯了一聲，劉二又問道：「請教有何貴幹？」方衣也不理他，抱起馬上的屍體，往裡直闖，劉二忙追上來叫道：「方爺！您請等一下，到底有什麼事？」方衣到了櫃檯上，將屍體一放，然後解開毯子，劉二一見就驚叫道：「啊呀！這不是路鏢頭嗎，是誰殺了他的？」「我！」

　　劉二又是一驚，連忙往後跑去，不一會，許天威從後面出來了，他雖然年過六旬，依然精神矍鑠，神態也十分鎮定，朝路金標的屍體看了一眼，然後才對劉二道：「收進去，趕緊買棺木收殮，暫時別通知他家裡！」劉二答應著，抱起屍體往後去了，許天威手拈方衣的那份拜帖，端詳了片刻才道：「聽說路老弟是死於閣下之手？」方衣又嗯了一聲。許天威仍是很沉穩地問道：「路老弟一定有得罪閣下的地方了？」方衣只點點頭。「他如何開罪閣下致死呢？」方衣一聲不響，取出另一封密緘遞了過去。許天威接過密緘，拆開來後，首先從裡面掉出一枚圓形的古錢，邊緣磨得鋒利如刃，方孔的四周都有一個王字！

　　許天威神色微變，拈起古錢道：「這是閣下的？」方衣搖搖頭，繼續用手指密緘，許天威才抽出一張紙，但見上面寫著幾行飛龍走蛇般的草書：「西行鏢於銅官山遇劫，對方身份不明，僅此一錢為線索！」許天威輕嘆一聲道：「我知道這趟鏢一定不會太平，但想不到對方會搬出這群煞星來！」方衣忍不住問道：「誰？」許天威先問道：「閣下與這批人有關係嗎？」方衣搖搖頭，許天威道：「我想也不可能，因為我看閣下滿臉正氣，絕不會是那兇神惡煞的同類，路老弟是在金陵不遠處才碰到閣下的嗎？」方衣點點頭。許天威道：「只有他一個人？」方衣點點頭。「那麼護鏢的人是全軍覆沒了，路老弟能逃出重圍已經不容易了，沒想到會死於閣下之手，但他能取到這枚金錢鏢，總算有了線索可尋！」

　　方衣指著錢鏢又問道：「誰？」許天威道：「天南三煞中的追魂錢鏢王伯虎，這三個傢伙是寸步不離的，王伯虎現了身，陸中揚與史仲威一定也出馬了，在索命珠與化血飛梭圍攻之下，我的人怎能逃過這一劫呢，這封密緘是路老弟帶在身上的嗎？」「不！」「那就是閣下代為傳告的了？」方衣點點頭，許天威拱手道：「多謝閣下將路老弟送回來，這個消息對敝局來說實在太重要了，那批鏢貨不能受損失，我原來以為隨便派個人護送，也許可以不為人注意，那知還是叫對方綴上了，早知如此，我就自己去了，對不起，現在我要立刻出發去追回失鏢，不能再奉陪閣下了，閣下有事儘管請便吧！」

　　方衣微惑愕然，想要開口動問，但又忍住了。因為他要問的話，無法用一個字表達清楚，仍乍了一揖，回身向外走去，許天威忽然又道：「還有一件事，路老弟的死，我瞞不過他的家裡。他只有一個胞妹，是我的弟子，我會儘量勸阻她，但也許沒有用，他們兄妹的感情極為深厚，萬一她要找閣下報仇，請閣下念在她是個女孩子……」方衣點點頭，然後逕自走了。

　　這時劉二憤然地道：「老爺子，他殺了路鏢頭，您怎麼放他走了呢？」許天威一嘆道：「沒有辦法，金標一定是觸犯了他的禁忌，才白送了一條命，假如不為了那趟鏢，我自然要理論一下，現在我必須以全副精神去追回失鏢。」劉二問道：「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許天威道：「一字魔劍。」「江湖上沒這號人物呀。」「這是別人給他取的名號，也許他自己還不知道。這一個月來，金陵、江寧、丹陽三處，有八個武林高手丟了腦袋，都是他的傑作，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算了，你到路家去報個訊，別告訴金花，這個仇她報不了！」

　　劉二立刻苦著臉道：「老爺子，那我可不敢去，這位姑奶奶的脾氣您是知道的，如果不說個清楚，她會當場揪下我的腦袋來，您是她的師父，有時還得讓她一點呢！」許天威悠然一聲長嘆，道：「他們的父親路元剛是我的拜兄弟，也是為了我的事丟了性命，臨終託孤，叫我好好照應他們兄妹，結果我事情太忙，金花始終是由她這個哥哥帶領長大，這次……算了，你把金花叫來，只說我有緊急事情找她，別的都不用說。」劉二答應著去了，心中感到很奇怪，許總鏢頭是他十幾年的老東家，憑著一枝棗陽槊，打遍天下無敵手，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畏首縮尾過，也沒有像今天這樣薄情過。

　　路家兄妹跟許天威的關係大家都知道，路金標被人殺死了，他居然無動於衷，把對頭客客氣氣地送走了，還要瞞著路金花，這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他真怕那個年輕人嗎？金陵附近死了八個武林高手，怎麼會毫無所聞呢？許天威足不出戶，怎麼知道是那個年輕人殺死的呢？還有那支鏢也邪門得很，生章上門時是劉二接的，一個瘦老頭，押著一箱破書，指明要到福建泉州府，那又不是什麼值錢的古書，不過是普通的寫詩、時文而已，許天威卻鄭重其事地接了下來，派出局裡最好的三個鏢頭護送，放著近路不走，偏偏要繞道安徽銅官山銅陵縣治中的一座小土山，從沒有什麼厲害的人物盤踞，怎麼偏偏就出毛病，而且劫鏢的天南三煞也是名不見經傳的人物……雖然劉二心中有著太多的疑問，但是他在鏢行多年，知道自己不懂的事情太多，越是透著神秘的事情，兇險也越大，許天威不讓自己知道太多，也許是一番好意，因為江湖上因為知道太多而被人殺以滅口的例子層出不窮，他只是個小夥計，還是少管閒事的好。

　　路家離鏢局兩里路，劉二趕到時，路金花在院子裡練刀，這位大姑娘才二十歲，武功已夠得上是一流，許天威因為她是個女孩子，怕她力弱，放棄了自己最擅長的銅槊而教她練雙刀，那知這位大姑娘好勝心強，背著人在家裡偷練臂勁，幾年下來，她的雙刀居然可以跟許天威的銅槊酣鬥百招而不怯。人長得挺秀氣，個兒卻不矮，比劉二還高半個頭，鏢局裡的人都管她叫一丈青，那是水滸傳裡扈三娘的綽號，用在她身上卻更為合適，劉二很怕她，見了面，只說許天威有請，一個多餘的屁都不敢放。路金花性情也很伶俐爽快，沒什麼娘娘氣，聽見許天威叫她，夾了雙刀，頭上包塊帕子就出門了。

　　劉二是騎了頭騾子來的，奮力催趕，還是讓步行的路金花走在頭裡，進了鏢局的大門，她覺得情形不太對，原本冷清清的局子，此刻更有一股陰森之氣，櫃上連一個人都沒有，到了後堂，但見一口紅漆棺材，已經釘上了，幾個鏢夥正在用生漆封口，她怔了一怔，這口棺材她認得，是許天威過六十歲生日時，一個好朋友送給他的。那是一口真正的上好沙木材，時價約在千兩銀子之上，許天威是留作自己入土時用的，現在怎麼用上了！莫非他有了什麼不測嗎？不會呀，中午她還與許天威一起吃飯，老英雄還是好好的！她正急得想問究竟，許天威轉了出來，目中垂淚，哽咽著道：「金花，妳來得正好，給妳哥哥叩個頭吧！」「我哥哥……」大姑娘腦門轟的一聲，眼前金星亂飛，耳邊只聽得許天威悲戚的聲音道：「往西的那支鏢出了岔子，護鏢的人一個沒回來，金標還算落個全屍……」

　　路金花定了一定神，猶自不信地道：「師父！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哥哥他……他真死了嗎？」許天威點點頭，然後道：「他中毒藥暗器，總算還能撐著回來，說完話才嚥氣，樣子很難看，我不等妳趕來見一路面就作主收殮了……」路金花像一條中箭的哀狼，一下子撲到棺蓋上，哭叫道：「不！不是哥哥，打開來讓我看看……」許天威使勁拉住她的胳臂，才沒讓她把棺蓋掀開，沉聲道：「金花，人已經死了，有什麼好看的？不讓妳見面是金標自己的意思，為了實現他的心願，我把自己的棺材讓給了他！起來，擦擦眼淚，我們有更重要的事待辦！」路金花擦擦眼淚，神情變為冷漠而鎮定：「師父，是誰下的手，我一定要替哥哥報仇！」許天威道：「他沒說，只帶回一枚古錢，看樣子是天南三煞中，追魂錢鏢王伯虎的暗器，金標身上的毒，不是陸中揚的索命珠，就是史仲威的化血飛梭，因為這兩件喑器都淬有劇毒，沾上就致命，我也沒法細查！」

　　「天南三煞是什麼人？」「那是三十年前縱橫武林的三個煞星，近幾年已經消聲匿跡，所以很少有人提起，六十歲以上的人大概還有點印象，金標帶回了一枝追魂錢鏢，必然是他們三個人！」路金花頓了一頓問道：「師父打算怎麼辦呢？」「鏢必須追回，仇也一定要報，但這兩件事情要分個輕重緩急，金花，妳是個明白人，一定知道孰先孰後。」「我知道，這批鏢關係著……」才說到這裡，許天威眼睛一瞪，她連忙停住了，想想才接著道：「能夠一起辦最好，否則自然以追回失鏢為主！」「這才是妳本份所該說的話，否則妳父親在天之靈，也會感到失望的，我們雖然少讀聖賢之書，但當俠義之事，才不辜負我們這一身武功，對得起地下的祖宗。」「師父，您別說了，我都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走？」「馬上！金標的馬騎回來了，妳可以接過去乘騎。」

　　路金花的粉臉上又堆起一陣悲戚道：「您的菊花青，哥哥的黑旋風，是我最喜歡的兩匹馬，我一直想……」許天威也黯然地道：「我也打算再過一兩年把菊花青讓給妳，沒想到竟是金標的黑旋風先轉手了。」路金花神色一凜道：「師父！您有對頭的線索嗎？」「目前還沒有，出事地點在銅官山，離金陵並不太遠，天南三煞自己不會看出那批破書，必然是為別人利誘而下手的，我們根據這個判斷，趕到附近去，多少總有個頭緒，但願時機還趕得及，否則真不堪設想了！」路金花朝棺木跪下，叩了三個頭，喃喃地祝道：「哥哥！但願你冥靈庇佑，使我能手刃仇人……」「別耽誤了，馬已經叫人備好了，妳收拾一下……」「沒什麼可收拾的，家裡叫個人去照顧一下，我馬上就跟您走，這是去拚命，我還要打扮嗎？」「妳要弄清楚，這是出遠門！」「我知道，隨身衣服可以在路上買，雙刀已帶在身邊了，十二口柳葉飛刀我是時刻不離的！」

　　「妳帶著飛刀幹嗎，難道妳早知道要出鬥？」「我那裡會知道，是您說的，刀不離手，我帶著飛刀，隨時都準備著練……」「妳這孩子……不過也多虧妳這份苦心，不到六年，妳已經快趕上我了，再過幾年，我這做師父的要倒過來向妳請教了！」雖是句笑話，卻沒有人笑，許天威朝棺木看了一眼，又輕輕一嘆道：「走吧！趁天黑趕一程，天亮前可以到蕪湖，我找幾個老朋友問問，也許能有點消息！」「師父！就是咱倆人去？」「是的，這件事我不敢找人幫忙，對頭下在得勢的時候，我們雖然靠著一點武林中的力量使對方略有顧忌，不敢明目張膽地對付我們，但我們要找人幫忙，也許朋友中就有我們的敵人，暗裡的敵人比明裡的敵人更可怕！」

　　路金花默然片刻才道：「您可以找信得過的朋友……」老鏢師長嘆一聲，道：「金花！信得過的朋友不是沒有，但是這種危險的工作，我不忍心去拖累他們，當然還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不計身家危險來幫我們，但是他們有更重要的工作，不能輕易表明身份立場，這趟工作只有妳跟我兩個人，假如不是金標死了，我連妳都不想拉進來，因為妳是個女孩子，並沒有必要……」路金花立刻瞪起眼睛道：「師父！您教會我武功，不就是要我繼承先人的遺志嗎？怎麼又把我撇開了呢？」許天威苦笑一下，搖搖頭道：「我不是把妳撇開，實在是對妳有更高的期望，否則妳也滿二十歲，妳的武功也足可獨當一面了，為什麼我堅持不讓妳保鏢呢？」「是呀！哥哥每晚回家，總對我重複曉諭民族大義，叫我別忘記爹的死，我都聽熟了，可是我要求參與實際行動時，他總是左右推託，說是還沒到時候，我不明白你們究竟要我幹什麼，要我等到什麼時候……」「別急，時候到了，自然會告訴妳的，現在妳不必問，這一次我是實在要人幫忙，而又找不到合適的人，才想到妳身上，我們還是走吧，時間對我們很重要！」

　　於是一老一少出了門，鏢局中的馬伕早已準備好兩口坐騎，一匹是灰色帶白點的菊花青，另一匹就是馱著路金標屍體回來的純黑色駿馬黑旋風，菊花青的鞍袋掛著一個長布卷，裡面套著許天威的成名兵器棗陽槊！路金花看見黑馬的嚼口上還滴著血，憐惜地撫著牠道：「哥哥騎得太急了，把牠的嘴都勒破了，其實黑旋風善解人意，不用催牠也會知道趕路的！」「金標是負傷趕路，神智已近半昏迷狀態，那裡還知道輕重，得虧是這匹馬，否則半路上就把他摔下去了！」「牠跑了這麼遠的路，還能再跑嗎？」「能，妳看牠並沒有疲態，好馬就是這一點名貴，任何情況，你需要牠的時候，牠總能達成你的期望！」二人扳鞍上馬，一前一後，向挹江門奔馳而去，這時候城門早已閉了，但是守門的軍卒看見是許天威，立刻很客氣的為他開門，還殷勤地問道：「許老爺子，這麼晚了出城去，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生意上門了？」許天威客氣地點點頭連聲道著辛苦，塞過去一塊五兩重的銀錠，軍卒眉開眼笑地接上，連聲道謝！

　　出了城門，路金花憤然地道：「這是什麼世界，連個守城門的小兵也懂得伸手要錢，這個朝廷非要推翻不可！」許天威看了她一眼，她有點不好意思：「師父！我是隨口說說，旁邊沒有人，我知道言語小心的。」許天威一嘆道：「朝政腐敗，權臣當道，是件很心痛的事，但也幸虧他們見錢眼開，我們才得如此方便，否則今天我門就出不了城，又何必埋怨呢？」「笑話，這垛城牆我閉著眼也能翻得過去！」「城牆攔不住我們，但攔得住馬，沒有這兩匹馬，我們就無法在天明前趕到蕪湖，若耽誤了時機，損失更大，妳算算這筆帳，就應該感謝朝政的腐敗了！」路金花又默然了。

　　來到江邊上，許天威呼船擺渡，路金花不禁愕然道：「師父！到蕪湖是順著江走，你不是跑退了嗎？既然要趕時間，為什麼又要跑退路呢……」「金花，鏢出了岔子，金標又脫圍而出，對方一定會加強注意我們動靜，所以我們寧可兜個圈子減少麻煩！妳沒出過遠門，對於江湖這一套還得多學學……」「我們本來就是要去追尋失鏢的，對方派人來攔截我們，正好逮住幾個問問消息，為什麼反而避開他們呢？」許天威苦笑一下道：「金花，對方已經得手了，目前他們是設法阻攔我們，以便東西出手，因此派在路上的人一定是高手，妳我只有兩個人，即使能一關關闖過去，只怕也失去時效，東西早就轉手了，所以我們雖然繞遠一點，卻可以更快趕到地點，妳明白嗎？」「明白了，闖江湖真不簡單！」「所以我不希望妳走這一條路，但讓妳歷練一下，長點見識也好，將來妳正式從事工作時也多一點閱歷！」

　　「將來我到底要從事什麼工作？」得不到回答，她只有輕嘆一聲：「我知道，不到時候您不肯告訴我的，但老是讓我憋著多難受！」「金花！妳必須練習一下，磨磨妳的躁性，因為妳將來所負的任務中一定要完全忘卻自我……」說著渡船已經過來了，船很大，由兩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搖著櫓，一個老頭兒掌舵，二人上了船，將馬也牽了上去，老頭兒才道：「夜裡過江，船錢要加倍的！」「可以！要多少？」「平常是人客一吊，馬匹兩吊！」「行！不過才六吊，我加四吊酒錢，給一兩銀子，兩個人，兩匹馬，總共二兩，但希望能加點勁快一點！」老頭兒一笑道：「二兩銀子您還是等天亮坐別家的吧，我這條船太大，白天渡一次也不止二兩！因為我們要等坐足了人才開船，不能光為你們二位單跑一趟！」路金花憤然道：「你究竟要多少？」「五兩，酒錢在外，我們已經幹了一天，正想好好休息一下，並不指望再做這趟，嫌貴就另請照顧別家！」

　　路金花正待發作，許天威卻道：「五兩就五兩！」「師父！他們簡直是存心敲詐！」「不能這麼說，人家說的也是實情，本來天這麼黑了，誰不想早點休息，多要幾個也是應該的！」「渡資先惠，二位都帶著坐騎，到了對岸，你們上岸騎著馬一跑，我們三個人六條腿也追不過八條腿！」許天威毫無猶豫地掏出一塊銀子，拈了拈道：「這一塊不會少於八兩，除去渡資，剩下來算酒錢，你總夠了吧！」老頭兒接下銀子，藉著船梢的風燈看看成色，又試了試輕重，才藏進懷中，嘻開扁嘴笑道：「大順子，二怔子，開船吧，今兒的算命先生真靈，他說我們晚上一定有財氣，果然接到了一位豪客，你們的媳婦有著落了！」

　　那兩個小伙子將船撐開，掉過頭去，剛要啟航，岸上又衝來一條人影，船離岸才丈許，那人奮力一縱，恰恰跳上了船舷，借著燈光，可以看出是個黑衣的年輕人，戴了一頂皂笠，腰下懸著劍，摸著船板坐了下來。一個小伙子橫起眼睛道：「你幹什麼？」年輕人掀著笠帽，許天威心頭微震，他認得這傢伙正是傍晚時送路金標屍體前來的一字魔劍方衣！但見他抖手入懷，拋著一塊銀子，約摸錢許。掌舵的老頭兒看也不看地道：「這算是船錢？」方衣嗯了一聲，老頭兒冷笑道：「一錢銀子就想過江，客官，你想得太簡單了，你問問這兩位付多少！」路金花覺得這船家貪而無厭，十分可惡，忍不住道：「老頭兒，整條船的渡資我們都付過了，多搭一個人，是你們的外快，你還爭多爭少，未免太貪了！」老頭兒道：「姑娘，規矩不能壞，我寧可不賺這份外快，也不能載他過去，客官！你請上去吧！」許天威道：「船家，船歸我包了，搭多少人是我的事兒，你不要這一錢銀子我要，你快開船吧！」

　　老頭兒怔了一怔：「你們認識？」許天威道：「不認識，但我急著通江，船已經離岸了，你要他回去，總不能推他下水，如果送他回去，又耽誤了我的事，你還是快點開船吧！」老頭兒道：「不行，晚上過江規定是兩吊，我不能壞了行規，您若堅持帶他，我連你們都不送了。」許天威道：「也好，你把銀子還給我，我也不想搭你這條船了，我原圖的是快，你這麼磨菇下去我等不及！」老頭兒沒想到許天威會打退堂鼓，一時倒沒了主意，還是他那叫二怔子的答腔道：「爹！算了，反正船資已經由這位老太爺付過了，多戴個人有什麼關係呢！」老頭兒一橫眼道：「你懂個屁，這小子帶著傢伙，黑夜裡冒上船來，萬一出了什麼事誰負責？」「你們不過一條破船，怕人家會動你的歪主意不成？」老頭兒道：「姑娘，我是替你們擔心！」路金花傲然道：「我也帶著傢伙呢！」說時一拍雙刀，老頭兒道：「姑娘，妳不知道，現在江上很不安靜，經常有歹人活動，派一個人跟蹤消息，如果有值得下手的，就連絡江上的同黨……」

　　許天威笑道：「我們倒不在乎，因為我們就是幾兩碎銀子，沒有值得人眼紅的地方，你快開船吧！」老頭兒道：「可是你出手很大方呀！」「我要趕到對江去討賬，去遲了怕欠債的人跑了，所以才急著過江，我討到了賬，倒是該擔點心，現在可不怕，你快開船吧，別誤了我的事！」老頭兒看了方衣一眼才道：「這是你自己要他搭乘的，出了事可別怨我，二怔子，開船吧！」兩個小伙子開始搖櫓，船慢慢向對岸駛去，路金花見方衣除了嗯過一聲外，始終不開口，船家那樣說他，他也不動聲色，倒是覺得奇怪，湊在許天威身邊道：「師父！我看這傢伙很邪門，會不會是對方綴著我們下來的？」「何以見得呢？」「第一他上船時一躍丈許，船連動都不動一下，分明是個練家子，第二他始終不開口，人家那樣說他也不在乎！」「金花，妳觀察得很詳細，只是弄錯了對象，值得耽心的不是那年輕人，而是這船上的一老二少！」

　　「他們有什麼問題嗎？」「妳看那兩個小伙子搖櫓，連水花都不濺起半點，這麼大的船，他們毫不費力就推動了，分明是江湖高手！」「他們是幹這行的，自然有點力氣，不濺起水花，是他們技術純熟，未必就是練過武功的！」「妳的眼力還是不行，現在是逆風，又是逆流，這麼大的船，再添上兩個人也搖不動，他們兩枝櫓卻輕而易舉，櫓身吃力很重，已經彎了，他們卻一點不用勁，這證明兩個傢伙都是內家高手，還有那個老頭子！」「那老頭子可沒有什麼動靜呀！」「對了！正因為他毫無動靜，才更可疑，妳看那年輕人上船時，已經露了一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會家子，外行也知道是練家子，普通應該敬而遠之，不去招惹才對，他卻偏要趕他下去，直到我表示也要下去時，這老頭兒才改變主意，妳想想這是怎麼回事呢？」

　　路金花沉思片刻道：「這船家是專為對付我們的，怕那年輕人礙事，才不想叫他搭船，可是又怕失去我們，才勉強同意了，師父，我們已經被對頭綴上了！」「妳到底是聰明人，一點就透，我以為渡江就可以甩開對方了，那知道對方佈置很周密，到底還是綴上了！」「師父！咱們要不要先下手為強？」「不要，提高警覺，得時而動，我還要弄清一下對方的佈置，是不是還有接應的人，咱們人少，必須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才能在危急中求勝！」路金花是第一次遇上這種緊張的狀況，抱著初生之犢的心情，倒沒有恐懼，只是感到不耐煩！

　　船仍在緩慢前進，路金花忽然又問道：「師父！那個年輕人是什麼來路呢？」「這船上的三個人是我們的對頭已經證實了，那個年輕人跟他們不是一路的，自然不可能是我們的敵人，但也不一定是我們的朋友，妳別去管他了！」「在這條船上非友即敵，怎麼能不管呢？」「我是說他不會跟我們作對，但不一定會幫我們的忙，他有一身本事，到時候足可自衛，何必要我們去費心呢，這個人的脾氣很怪，尤其不喜歡多說話，所以我才勸妳別理他，否則自討沒趣，不是沒意思嗎？」「師父認識他嗎？」「有過一面之緣，也略略知道他一點，但沒有深交，所以他不打招呼，我也裝作不認識算了……」

　　路金花還想問，忽而上游淌下一條大船，老遠就有人在船上喝道：「來船停下，聽候檢查！」把櫓的老頭兒立刻將船打橫過來，路金花忙問道：「那是什麼船，為什麼要我們聽候檢查？」老頭兒道：「是水師巡檢營的！」路金花憤然道：「豈有此理，半夜裡檢查什麼，尤其是在江心中間，別理他們，你儘管走你的！」老頭兒一笑道：「姑娘，我們是指著這一行吃飯的，自然得受他們管轄，檢查一下也沒關係！」許天威沉聲道：「這條路我也不是第一次走，從來也沒見水師檢查過，那條船真是水師巡檢營嗎？」老頭兒道：「最近因為江上不寧，才開始巡查的！」「水師船應該掛起官旗，那條大船上什麼都沒有！」「晚上不懸旗，我們都認得船，絕不會錯！」「也許是歹人冒充官船呢！」「誰有那麼大的膽子，這是要砍腦袋的！」許天威冷笑一聲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假如我發現來船不是水師營的，第一個就砍你的腦袋！」語畢從鞍袋中抽出銅槊，凝勢待敵。

　　老頭兒裝著害怕地叫道：「不得了，有強盜要殺人嘍！」一個翻身，由船尾翻下江去，那兩個小伙子抽起木櫓，逕直往許天威身上搠來，許天威橫槊反擊，嘩喇聲響，兩枝木櫓都被掃斷了，那兩個小伙子毫不在乎，甩手將斷木擲了通來，許天威揮槊架開，那二人已在船板上撈起兩把鋼刀，一縱而前，掄刀就砍了過來！路金花的雙刀也從肩上出鞘，接住一個小伙子對殺，許天威卻擺槊道：「金花！妳別管，注意馬匹受傷，留神那條大船，別讓那邊的人上船來，這兩個傢伙交給我！」路金花卻倔強地道：「不！師父！交給我好了，我的雙刀還沒有正式跟人交過鋒，正好借他們兩個練練手！」許天威一想也對，銅槊急橫，將另一個小伙子逼退回去，路金花的雙刀展開，接住了兩個人廝殺！

　　這兩個小伙子的刀法很精，腕力也很沉，著著進逼，似乎將路金花的雙刀壓住了，但許天威毫不緊張，他知道這是初次與人交手時必然的現象，再過一會，她自然會把握住搏殺的機巧而展開反攻的，所以仍全神注意大船。那翻下江中的老頭兒泅向大船，探出頭叫道：「正點子來了，很扎手，最好來幾個人幫幫忙！」大船已駛近渡船，相距兩丈多處煞住了，遙遠觀戰，船上有一個中年漢子問道：「郭老丈，點子只有三個？」「正點子只有兩個，另外那個小子是半路插進來的，好像也是個練家子，但不知道是不是一路的。」「你摸準就是兩個人嗎？」「我這邊就來了兩個，岸上的事我不清楚！」

　　那中年漢子沉吟片刻才道：「最好弄弄清楚，目前咱們還不能公開行動，許老兒的江湖朋友很多，如果給人知道是咱們做翻的，恐怕會引起很多麻煩！」老頭兒雙手一搭大船的邊舷，翻身上了船道：「仇大人，在江中就是咱們一夥子，做翻了也沒人知道，別的事不去管它了，許天威上了咱們這邊，是咱們的運氣，如果咱們交上許天威的腦袋，比天南三煞那一票還值價呢！」中年漢子笑道「郭老丈，你放心好了，功勞少不了你的，可是在下的職責與你不同，要顧到整個大局！」老頭兒微怔道：「仇大人的意思是要留下活口？」那姓仇的中年人笑道：「能留下活口最好，許天威肚子裡的資料比他的腦袋還有用，天南三煞雖然劫下了那批東西，卻無從捉摸起，游總教練帶了一批專家前往研判那些資料，但我們如能從許天威的口裡問出那暗謎的解釋，豈不更領先一步，因此我希望能生擒下來！」姓郭的老頭兒道：「恐怕不容易，許天威很扎手！」

　　中年人大笑道：「他上了郭老丈的船就容易了，以老丈的水裡功夫，還怕他逃上天去嗎？」老頭兒道：「大人是要老朽鑿通船底嗎？」中年人道：「這倒不勞費神，在下已經派了一批人下水去了，就怕許天威水裡也來得幾下，那才要麻煩老丈！」老頭兒望了渡船上的戰局，見路金花的雙刀已挽回頹勢，將兩個小伙子逼後，不禁面有憂色道：「這女的是許天威的弟子，想不到也如此了得，犬子恐怕不是敵手，請大人派幾個人過去支援一下！」中年人微笑道：「老丈不必擔心，許天威是老江湖了，那根銅槊也有點斤兩，他據槊靜守，就是防範我們這邊人過去，我這兒人手不少，只是水陸並兼的不多，陸上的高手去不了，水下的人功夫不行，令郎們再支援一下，等船一沉，他們不戰自亂，必可手到擒來！」

　　這兩人談話的聲音很大，渡船上聽得清清楚楚，許天威有點急了問道：「金花！妳水裡怎麼樣？」「我是個女孩子，那有機會常練，最多可以淹不死，在水裡動手就不行了！」許天威急了道：「那就糟了，他們要鑿船呢！」說著船底已聽見叮叮之聲，許天威更為緊張，船頭上的方衣忽然起身，拔出長劍逕直往船底扎去！他刺得很準，也很深，每一劍下去，船底就冒出一條水柱，同時船邊上也冒出一條人影，那些人都穿著水靠。冒出水後，有的還蠕蠕而動，有的只剩下半片腦袋，在燈光的照耀下，可以隱約看見他們的身邊暗紅的水色。足足有七八個人，都是大船上派來鑿船的，也都喪生在方衣的劍下，許天威急了道：「方大俠，你雖然殺死了他們，可也把船底繫穿了，我們仍是要糟……」方衣但笑不語，卻把船上的兩匹馬推下江去，馬匹是天生會游水的，牠們昂著頭，在船邊游動，因為這兩匹都是受過訓練的良駒，護主心重，不肯離開去。

　　水冒得很快，沒有多久，已經注滿了渡船，因為全船都是木質的，浮力也不小，所以水沒到艙板下寸許時，居然靜止不動了，許天威畢竟是老江湖了，立時明白方衣此舉的用意，更佩服他的心計過人！因為船底雖通，卻不會沉的，只是怕翻，方衣把馬趕下水去，減輕重量，這條木船戴重幾個人還沒問題，而且因為船身吃水很深，對方想把船弄翻也沒辦法了。方衣將水下的人解決後，身形急進，劍光閃處，與路金花廝拚的兩個小伙子之一立刻身首異處，另一個見情勢不佳，翻身就往江中銚，他快，方衣的劍也快，凌空一揮，活生生將他的兩隻腳斬了下來。大船上那姓郭的老頭兒見兩個兒子在眨眼間一死一傷，又悲又怒，連忙跳下水將傷足的兒子救上大船，然後撈了一對峨嵋刺，又想跳下江去，卻被那中年人拉住了道：「郭老丈，你等一下，這個傢伙不簡單！」郭老兒厲叫道：「他殺了我一個兒子，傷了一個，我非要他償命不可，還等什麼！」中年人冷冷地道：「郭老丈，在水底你是一條龍，到了陸上，你的功夫還不如令郎，現在就是讓你去，你又拿什麼跟人家拚，我是愛惜你才拉住你……」郭老兒道：「現在還是在江裡呀！」

　　「不錯，雖然在江裡，你可遲了一步，船已經漏了，卻沒有沉，我手下能水的也全報銷了，除非你能把人家弄翻到水裡去，那才是你的天下，你一個人成嗎？」郭老兒翻起大眼睛叫道：「難道就此算了不成？」中年人陰惻惻地一笑道：「怎麼能算了，即使你肯放棄殺子之痛，我還得貫澈我的任務呢，但不能用你的辦法了，你等著瞧我的好了，保證能撈回令郎一條命！」郭老兒這才悻然走過一邊，那中年人朝方衣看了一眼道：「閣下是天威鏢局的人嗎？」「不！」「與許天威有關係馮？」「沒！」「即然沒關係，閣下為什麼插進淌混水呢？」「碰巧趕上了！」聽他說了這五個字，許天威的心頭一鬆，在所有的人裡面，只有許天威一個人知道一字魔劍的怪毛病，今天落入對方的圍困，在陷身江心中間突然增加了這個幫手，那真比叫化子拾到黃金還值得高興！

　　那姓仇的中年人卻不知死活地問道：「這是什麼話，我們要找的是許天威，又沒惹上你！」方衣冷冷地道：「我在船上，你們鑿船就牽連到我！」姓仇的中年人沉聲道：「那要怪你倒霉搭錯了船，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此行肩有什麼任務！」「不知道！」方衣冷冷回答。「我叫仇匡，閣下身手不凡，想必也在武林中是個有字號的人物，至少該聽過這個名字！」「沒聽過，仇匡這個名字有什麼特別的？」仇匡微微一笑道：「閣下一定是新出道的朋友，想在江湖上創點名頭，所以才插手亂管閒事，可是朋友這次可摸錯了門路，仇某現居西廠副總教練之職！」「西廠是幹什麼的？是織絲還是賣木材的？」「你連西廠都不知道？」「我從鄉下出來，我們鄉下只有織絲跟賣木材的才叫廠，這兩種廠房不過生意做得大一點，也沒有什麼嚇人的。」

　　仇匡笑道：「原來閣下是剛離家出來闖天下的，難怪不知厲害，西廠是朝廷專門捕捉叛逆的衙門。」「朝廷的官制中好像沒有這個衙門呀！」「這是新成立的衙門，朝廷為了鎮壓叛亂，特設東西兩廠，東廠是專司廷臣的言行監察，西廠是以民間為對象，尤其是一般江湖叛逆之徒，具由西廠責成捕殺！」郭老兒叫道：「仇大人，你跟他嚕嗦這些幹嘛？」仇匡笑道：「此人的劍法很合我的味，出手就見血，下官的工作任務就需要這種好手，是以開導他一下……」郭老兒憤然道：「仇大人，我的兒子一死一傷……」仇匡道：「我不禁止報私仇，我用我的，老丈報老丈的仇，我們兩下並不衝突，我也不會幫那一邊的忙！」郭老兒氣得雙腳直跳叫道：「我們為的可是公事！」仇匡冷冷地道：「為公事可以循例請一筆撫恤，卻不能硬求我替老丈報仇，我忙公事還來不及…」郭老兒翻著一對大白眼，氣得全身直抖，顗聲道：「仇大人，你說這種話未免太不顧道義了吧！」仇匡哈哈大笑道：「老丈，這一說可真有意思，西廠乃朝廷衙門，豈是講道義的地方，再說要講道義，賢父子就沒理由參加這次行動，因為你也是江湖人，無緣無故，無仇無隙對許天威下手，道義又何在呢？」

　　郭老兒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仇匡卻笑著朝方衣道：「朋友，我相信你已經瞭解大致的狀況了，如果你想弄個正正經經的出身，現在倒是個機會！」方衣沉默片刻才道：「這個出身能到什麼程度？」「那要看閣下的表現，如果成就優異，屢建奇功，循序陞遷，最高可以到四品的前程！」「你現在是幾品呢？」「三品，但是你沒有這個機會，西廠只有正副總教練是三品實銜，可惜都有人佔住缺了！」「如果你們出了缺，總該有人遞補吧！」仇匡聽出語氣不善，怒聲道：「混帳東西，本大人是看重你這份人才，你竟敢消遣老爺！」方衣也冷冷一笑道：「我一劍隨身，天下任意逍遙，連見皇帝老子都不必低頭，你竟拿一個見不得人的四品官來打動我，豈不是做你的春秋大夢嗎？」仇匡悖然變色，伸手一指道：「大膽叛逆，居然敢侮辱朝廷，罪當碎屍萬段，拿下來！」

　　他身邊有兩名佩劍的侍衛，在他的指揮下，飛身縱起，直向他們的浮船上落下，人未至，劍先發，方衣冷笑一聲，雙足一蹬，人也離船而起，在空中與一名侍衛過了一招，但見人影乍接又分，方衣仍落回原處，那名侍衛卻凌空腰斬，屍體分成兩段，墜落江中。另一名侍衛倒是上了船，也躲過了路金花的雙刀攔截，可是進步出劍攻擊時，卻為許天威一槊擊中腿彎，砰然跌進江中，此人勉強略識水性，手忙腳亂地爬回大船去了！仇匡見自己這邊兩個高手不過一招之間，就被對方折敗，而且還死了一個，頓感臉上無光，嗆然長劍出鞘！大船艙中出來一個宮監打扮的中年人，以陰陽怪氣的聲音道：「仇大人可是打算親自出手？」仇匡對這個宮監十分尊敬，恭身道：「洪公公，您是大行家，想必看出這幾個點子很扎手，只有下官自己去了！」洪公公陰笑道：「仇大人自己出手也不行！」

　　仇匡臉色一變，洪公公又道：「咱家不是說大人的武功不如，而是對方佔了地利，雖入重圍，卻可以據險頑守，以逸待勞，大人武功高過他們也是莫奈伊何！」仇匡這才回復顏色道：「可是下官必須冒險一下，因為事關機密，不能拖得太久，以免被別的過往船隻碰上……」「那倒不會，咱家早已安排好了，打聽得許天威出了門，咱家已經拿了片子，著令金陵水師部隊攔住上下游的船隻，不准通航，一直到天亮都不會有船來的！」仇匡道：「還是公公行事周密！」洪公公擺擺手道：「但事情也不宜拖久，我們雖奉有王命，目前那幾個老頑固都還執掌兵權，不能惹惱他們，許天威可能還有同黨，做得乾淨俐落，令他們抓不著證據，大家都好說話，否則麻煩就大了！」「下官正是顧慮及此，才求速戰速決，以目前情況看，下官或能纏住這小子，如果能請洪公公勞動大駕……」洪公公笑道：「咱家不能出手，就是仇大人也要避免出手，因為咱們還不能公開活動，目前只能將一切行動歸諸於江湖人的私鬥，否則許天威的那注鏢，誰都能攔下來，何必又巴巴的把天南三煞給拉了出來！」「下官明白，可是現在怎麼辦呢？」

　　洪公公陰沉沉地一笑道：「事情本來很簡單，都是大人要信任這個姓郭的，由他們領先啟了頭，才變成扎手了，如果派一條普通民船到江心放上一把火，比囊中捉鱉還容易，何至於弄得如此狼狽？」仇匡的臉色頗為尷尬，苦笑道：「水龍神郭嘯天曾經領轄過長江水寨，下官想他是南七省黑道總瓢把子，多少也該有幾分真功夫，那知道他們如此不濟事！」洪公公卻又笑道：「郭老兒的功夫是不錯的，咱家早早就有耳聞，最近可能是有了什麼變故，給他把功夫耽誤了！」郭老兒輕嘆一聲，木船上的許天威卻心頭一震，他雖然知道這姓郭的父子是江湖上的知名人物，萬沒有想到居然會是曾經顯赫一世的黑道領袖人物，二十年前，提起水龍神郭嘯天，連小孩子都嚇得不敢哭出聲。他名震天下，卻深居君山水寨，很少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十年前，君山水寨不知出了什麼變故，居然無形中解散了，郭嘯天也無聲無息地失了蹤，不知何故會在今天出現，變得這樣狼狽，這是江湖人物沒落的悲哀！但郭嘯天能領袖長江六處水寨的黑道人物，本身藝業絕不會如此稀鬆，這裡面必然有個變故。只是現在沒精神去推敲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了，最重要的是如何闖過今夜的難關，因為那個洪公公正在跟仇匡偷偷地咬耳朵，不知又要出什麼鬼點子！

　　那二人商量一陣後，洪公公才笑道：「仇大人，就照咱家的計劃辦，咱家為了避嫌，還是先走一步，船後面有條小舢板，麻煩你找個熟手送咱家一趟！」仇匡笑道：「公公請先啟駕，下官絕不會誤事，大江中駕小舟，只有郭老丈有此功夫！麻煩他送公公吧！」郭嘯天立刻表示異議，洪公公笑道：「郭老英雄，你想重振雄風恢復舊業，咱家可以一肩擔承，因為咱們精擅五陰素脈，必能找出你的病源，再者令郎的雙足殘廢，也必須急救，才能保住性命，我們先走吧！」短短的幾句話，卻頗有說服力，郭嘯天居然乖乖的抱起受傷的兒子，跟著姓洪的宮監走了，船後繫著兩條舢板，他們下了船，就向江邊搖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這邊大船上仇匡卻冷冷地道：「許天威，你趁早束手就擒，還可以保全老命，否則我就要下殺手了！」

　　許天威凜然道：「許某身許江湖，心存君國，這條命根本沒看成自己的，你們這批寡廉鮮恥的武林敗類趨奉權奸，殘害忠良，君上雖然一時被惑，但總會有覺醒的一天，那時你們的報應就到了！」仇匡怒喝道：「利口匹夫，死到臨頭還敢倔強，王統領，通知底艙的弓弩手發弩，務必殺死為止。」王統領就是被許天威擊下水去的那個侍衛，聽見仇匡的命令後，立刻下到底艙去了，這條大船竟是經過偽裝的戰船，沒有多久，船身打橫，露出一排方格形的窗口，伸出一列長弩對準浮船上的三個人。許天威連忙拆下一塊船板，交給路金花道：「金花，這是機弩，勁道很強，妳用板護住身子！」接著自己拆了一塊，還要為方衣拆一塊，卻被方衣搖手拒絕了，許天威道：「方大俠！這弩一發就是三枝，十幾架弩同時發射，可無法招架的！」

　　方衣仍是搖手拒絕，大船上一聲號令，但見亂弩如蝗，密集湧至，許天威與路金花仗著船板掩護，倒是全擋住了，方衣則不當回事，一隻手揮劍磕架，一隻手凌空捕接，不管弩勢來得多密，總是傷不到他，而且他撈到手中的弩箭，就用手反擲回去，勢子一樣的勁猛！剎那間，弩手倒被他或殺或傷，翦除了八九名之多，慘呼之聲連續不斷地發出，那個王統領氣急敗壞地奔上船頭道：「仇大人，來人武功太高，這個辦法不行！」仇匡怒道：「不行也得行，不准停止！」「可是二十名弩手已經傷亡過半了！」「死剩最後一個也不准停止，繼續攻擊！」王統領無可奈何又下艙去了，再過片刻，傷亡更多，只剩三四個人，也不敢露面了，只在窗洞中伸出弩來，盲目地發射，有一大半是射空的，仇匡的目的似乎只在牽制他們的注意力，並不在乎弩箭的效能，所以也不加催逼。

　　許天威看出情形不對，低聲道：「方大俠，他們發弩只是擾亂我們的注意力，恐怕另有陰謀！」方衣冷靜地注視著仇匡的表情，不做任何回答，過了片刻，忽然他們腳下一動，那條浮船中裂為兩半，將方衣與許天威分開了，許天威大叫道：「底下有人拆船！」叫聲才畢，他腳下的半條船又散了，路金花一個重心不穩，翻身掉下江去，而且好像是被人拖住了，直往水中沉去，許天威連忙鑽入水中去援救，方衣長嘯一聲，衝天拔起，手中劍舞成一片圓形的光幕衝向大船。大船上的仇匡早已有了準備，抖劍迎擊，嗆啷聲中，雖被震退了一步，可是畢竟將方衣擊墜江中。方衣落水後，身子一個反彈，往前竄去，許天威剛好冒出頭來道：「底下有人把小徒擄走了！」方衣一埋頭，又像游魚似的穿進水裡，過了一會兒，一手執著劍，一手托著暈絕的路金花冒出了水面。

　　許天威趕緊泅了過來叫道：「方大俠，怎麼辦？」方衣將路金花往他面前一推道：「馬！」那兩頭駿馬仍在水中泅泳著，見主人落水，很快地泅過來，許天威忙將路金花擱在馬背上，方衣卻由另一個方向攀上了大船，與仇匡展開了激鬥，兩人的劍法都相當精絕，一時竟韃分勝負，船上還有一些武師，也都紛紛地上前加入圍攻，許天威見狀，忙又上前想幫忙。可是方衣卻用手一指對岸道：「走！」許天威道：「方大俠是為了我們才捲進漩渦，許某怎能置大俠於不顧，我們死活都在一起！」說著長槊一搭船邊，跳上了大船，也搭上幾個人對搏起來，這條大船上的武師個個都是好手，戰況十分激烈，方衣的一支劍被仇匡纏住，精招迭出，也無法將仇匡殺退，一時性起，竟然放開了仇匡，改向其他人下手。

　　人急，劍厲，碰上他的人很少能支持過第二個回合，差不多全是一招之下，或死或傷，剎那間竟被他砍翻了十幾個，背後的仇匡也殺紅了眼，拚命上前想攔堵他，許天威卻看出方衣的戰術用意，專神去纏住仇匡。因為許天威用的是長槊，佔了距離上的便宜，仇匡雖然在前面，每當快接近方衣時，未及發招，許天威的長槊已夠上位置，一槊急刺，硬將仇匡攔了下來。船上約摸有二三十名武師，死傷在方衣劍下過半，剩下的人又有一半被迫跳下了水，僅剩五六個人也滿船亂竄，逃避方衣的追殺，仇匡急得大吼道：「你們過來絆住許天威，由我來對付那小子去！」那五六個人聞命不敢再躲，一湧上前，又被方衣狙殺掉兩涸，只有三個人衝了過來，三般兵器齊上，總算將許天威攔了下來，仇匡接住方衣，又展開了惡鬥！

　　許天威獨鬥三人，雖然尚能應付，卻也無法取勝，忽而江心傳來一整馬嘶，遙遠望去，但見有一條小船移向馬匹所泅的方向而去，看不清楚是誰。許天威忙道：「方大俠！小徒又有危險了，請你去解救一下，然後直渡對江！」方衣看了一下回問道：「你？」「我儘量想法子脫身，假如趕不到，請大俠幫個忙，護送小徒到三柳莊求援，奪回那批失鏢，此中關係千萬條人命，萬不能有所錯失！」方衣應了一聲，奮力避開仇匡的急攻，回手一劍，砍在斷帆索上，索斷帆落將他與仇匡都罩在裡面。等仇匡從帆布下破帆而出時，方衣已姚進江中，向對岸飛泅而去，仇匡不會水，只得狠狠地過來夾鬥許天威。許天威朝江中叫道：「方大俠，小徒是路金標的妹妹，金標雖死於天南三煞之手，請你再轉告她一聲，應以大局為重，個人的私怨暫時且丟過一邊！」

　　方衣在江中聽見了先是一怔，路金標明明是死在他劍下的，怎麼歸到天南三煞頭上去了，再往深處一想，才明白許天威的用意，加快速度，直往前去，等他趕到小船所在，已離江岸不遠，那姓洪的宮監正將路金花擒在手中，指示受傷的郭老兒回航向江心，方衣一個猛子扎下水底，到了船下面，單手一推一板，小船翻了過來。姓洪的宮監似乎不會水，一面拍水保持不沉，一面大叫道：「郭老英雄，快來救咱家，別去管那妞兒了！」郭嘯天本已擒住了路金花，但是被方衣追來，在臂上扎了一劍，逼得放了手，翻船後，他又抓住了路金花，看見方衣追來，想起他劍法的厲害，不敢對敵，迫得將路金花丟開，趕去救姓洪的宮監了！

第二章　狹路相逢

　　方衣接過路金花，拖著她到了對岸，兩匹馬也跟著上來了，方衣吁了一口氣，見路金花仍是昏迷不醒，一探脈息，倒是十分正常，先覺得十分奇怪，繼而才想到她被點了穴道，於是他用手按摩了一下，雙眉深皺，沉思很久，才毅然作了個決定，將馬包中行囊取下，因為有油衣包著，裡面的毯子還是乾的，他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動手將路金花的衣服一件件脫了下來，直脫得一點不剩！玉體橫陳，他的心猛烈跳動著，手也有點顫抖，但他毫不猶豫地將兩手互搓，搓得掌心滾熱時，才貼著路金花尖聳的雙乳，輕輕地揉動起來……一開始的感覺是觸手滑膩而沁涼，像摸在極為細緻的綢緞上，漸漸地，手心有了溫熱的感覺，這是功力行透，阻塞的穴道即將被打通的感應，方衣搓動得更謹慎了，這時引通對方的氣血自動衝破阻隔，他就要慢慢地放輕手掌，減弱內力，可是他忽然感到有點不對勁，滑膩的肌膚上怎麼會隆起兩團小小的硬塊，莫非是她受制的部位傷得很厲害，淤血已經凝聚成塊了，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於是他停住手，移開掌心看了一下，這一看怔住了，墳起如羊脂的乳房已因搓揉而微呈紅色，扁癟的乳頭原本是一圈淡紅色的乳暈，此刻卻尖凸成兩顆嫩紅的葡萄！方衣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教他武功的師父也沒告訴他這種現象，他不知道這是少女的生理現象，路金花是個雙十年華的少女，練武的女孩子發育尤其為早，乳房又是最易受刺激的部位，這是一種自然的天賦的本能衝動，儘管受撫者尚在昏迷中，生理上的感受與反應卻並未中止。就在他莫名所以的時候，路金花突然醒過來了，睜眼一看自己上身全裸，被抱在方衣的懷中，沒有經過思考，也忘了先前的九死一生，她心中只有一個直覺的思想，跟著是一個突發的反應！

　　猛力一掙，撩手就是一掌，摑在方衣的臉上，打得方衣一個踉蹌，口中怒罵道：「淫賊！你好大的膽子！」方衣挨了一掌，知道對方起了誤會，連忙跳開避過她的第二掌，急急地想解釋，可是才一張嘴，忽然想到這些事絕對無法用一語一字解釋清楚，但又不能多說第二個字。因此他只憋出了一個我字，立刻閉住了口，眼看路金花從地下拾起了雙刀，撲過來要找他拚命，萬分無奈中，拾起地下的濕衣，朝她拋了過去。路金花只看見一團東西拋來，用刀一挑，才發現是自己的衣服，因衣服而想起自己仍是赤裸著。剛才在情急之下，她只顧得拚命，此刻忽而引起了少女羞恥的本能，忙不迭雙手掩胸，拋下雙刀，拖了那條毯子包在身上，這是許天威的馬包裡面還有著許天威的小褂褲，她也不問男女，撈了一件，匆匆地穿好。

　　扣好衣服，馬上操起雙刀，再想找方衣拚命時，但見方衣已去遠了，只留下雪地上的一行足跡。路金花咬著牙，眼中含著一泡羞淚，拖過馬來，跨上去正想追殺，耳邊忽又聽得呻吟的聲音，忙循聲找去，但見許天威一身透濕，斜倚著一塊大石喘氣，長槊橫在一邊，胸前一處劍傷，肋上還釘著一枚銀鏢！這一發現，使路金花又忘記了追人，忙過去扶起許天威，急切地問道：「師父！您是怎麼了？」許天威掙扎著起來，到了馬匹前面，首先從馬包中取出一個錫壺，裡面是驅寒的烈酒，猛灌了幾口才開始取出另備的金創藥，敷在被劍砍傷的地方。路金花是會家，同時將他肋上的銀鏢也取下來，幸好入肉不深，一面敷藥，一面撕了塊乾布裹傷，同時問道：「師父！您怎麼了？」

　　許天威吁了口氣，輕嘆道：「金花！我算是兩世為人了，幸好鬼使神差，遇上方大俠，否則妳我都完了！」「方大俠？您說的是那個淫賊！」許天威怔了一怔：「淫賊？方大俠嗎？」路金花氣得眼淚又流了下來，跳著腳叫道：「就是他，師父，您不知道他多壞，剛才他……」不管她多大方，也沒有勇氣將剛才的情形再說出來，然而許天威卻苦笑一下道：「金花！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您不知道！」「我知道，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了！」路金花一怔，隨即叫道：「師父！您在旁邊看著他欺負我，您為什麼不出來殺了他？」「金花！妳怪錯人了，方大俠不是淫賊，他是為了救妳，妳知道妳著了什麼暗算嗎？」「不知道，我在水裡被小船追上了，那個姓郭的老頭兒將我拖下了水，我還能掙扎，送到小船上，只感到胸頭一痛，像是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以後就不知道了！」

　　「這是那姓洪的太監施的點穴手法，是一種很歹毒的手法，叫做斷陰手，是專門對付女子的，點穴的部位在雙乳之下，如果不立刻解救，會導致終身殘廢不說，還會引起許多無以言諭的痛苦！」「是怎麼樣的痛苦呢？」「妳是個女孩子，照理不應告訴妳，但不妨讓妳知道，也好使妳明白人心的險惡：受這種手法的遇害者，會由貞節的烈婦變為淫娃，一天沒有男人就會身如針刺，因為這種手法能阻塞血經，使血脈不通充塞下陰……」路金花不禁為之髮指，厲聲叫道：「施這種手法的人簡直該遭千刀萬剮，這是什麼玩意兒？」許天威一嘆道：「當太監的能有幾個好人，他們自己不能人道，才研究出這種陰毒的手法來作賤女人！」路金花似乎不太明白，許天威只得繼續說明道：「太監在根本上還是男人，同樣有著食色的本性，但他們又不是完全的男人，除了受這種手法激使成狂的女人，誰還能去迎合他們近乎獸性的發洩呢？」

　　路金花這才算是一知半解的懂了，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禁感到心悸，許天威忽然又道：「金花！這種手法必須要澈底清除，妳看一看，被點的部位是否有兩塊淤青！」路金花雖然不好意思，但事關重大，只得背過臉去，解衣檢視了一遍，才羞切切地道：「是的，有指頭那麼大！」許天威輕鬆地吁了口氣：「那就好了，幸虧方大俠施救及時，要化除這種手法，必須要內力極佳的高手才辦得到，我泅水到了岸上，看見他正在施功，才不敢打擾他！」路金花羞紅了臉道：「師父！您既然趕上了，為什麼不自己替我施救而讓一個陌生男人替我……」底下的話她不好意思再說，許天威一嘆道：「妳看我的樣子，連自己的性命都差點保不住，還有力氣替妳解穴嗎，縱然我肯付出性命來救妳，也是心有餘力而力不足！」

　　路金花飛紅了臉，此刻不禁對方衣感到十分歉意，由羞歉而轉恨，乃咬著牙齒厲聲叫道：「那個姓洪的狗賊，下次見到他，我非要將他亂刀分屍不可！」許天威輕聲一嘆道：「雪恨的事慢慢再說，倒是妳摑方大俠的那一掌，似乎太冤枉人家了！」「在那種情形下，我怎麼知道，誰叫他不說明白！」「他不能說！」「為什麼，他既是問心無愧，大可說個明白！」許天威一嘆道「我忘了告訴妳，他有個怪毛病，每句話只說一個字，如果他用兩個字跟人談話，對方就活不成了，非死在他劍下不可！」「這是什麼怪毛病？」「那可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最近曾在金陵六合丹陽等地，連殺了八名武林高手，都是為了這緣故，在被殺的八人中，有一個是我認識的，那被害者的兄弟恰好躲在一邊，才得知他有這個毛病，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一字庵劍！」

　　「這個外號不妥當，他為人很正派呀！」許天威又是一嘆道：「他為人也許不失其正，但他的這個毛病太邪氣了，還有他的劍法，也是詭異之至，陰狠毒辣四字都佔全了，魔劍二字，形容他並無不當！」路金花將一字魔劍在口中喃喃地唸了兩遍，忽又轉口問道：「師父！您是怎麼受傷一呢？」「我與方衣上了大船，他跟仇匡鬥得正激烈，忽聽得妳的馬急嘶，我知道妳遭了險，請他來救妳，我繼續與仇匡搏鬥，這人的劍法倒還好應付，可是手段太卑鄙，居然抽冷子打了我一鏢，跟著砍了我一劍，我負傷跌落江中，拚命泅了過來，總算撿回了這條老命！」路金花默然片刻道：「真想不到對方有這麼多的高手！」「仇匡還是個副手，西廠的正教頭左手劍劉元麟更為難惹，此人十年前就名聞江湖，是個天字第一號的煞星，不知怎麼會被西廠所羅致，他已經帶人去與天南三煞會合了，看來我們那批失鏢要討回來是很不容易了！」

　　「那我們怎麼辦呢？」「自然不能放棄，左元帥西下剿賊，糧餉為權奸把持，就靠著這批藏金去接濟，說什麼也不能落在對方手裡，只是光靠我們兩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我要到三柳莊把我幾個老朋友請出來，共赴時艱！」「您是說柳林四聖？他們早已息影江湖了！」「我知道要請他們出來很不容易，但事不得已，除了他們四個外，我實在找不到幫得了忙的人！」「他們曾經是左元帥的幕客，因為意見不合，才鬧得不歡而散，您要他們出來幫這個忙，他們會答應嗎？」許天威長嘆一聲道：「左良玉剛愎自用，不納忠言，更瞧不起江湖人，所以才使得四聖絕裾而去，但他忠心為國是值得欽佩的，何況四聖也是性情中人，喻以大義，應該肯出這個力的，再者左元帥也頗有悔意，否則不會將藏金的秘圖交給我們託運了，所以我硬著頭皮也得試試看！」

　　「問題是您趕不趕得到三柳莊，那個仇匡不會放鬆的！」許天威笑道：「仇匡不足為畏，他活得今天，也活不過明天，自顧尚且不暇，還有命來追我們嗎？」「這是怎麼說呢？」「妳忘記了，不久以前，方衣跟他談話，已經超過了一個字，一字魔劍的名單上，他是第一個該勾命的！」「姓方的能殺得了他嗎？」「假如一字魔劍殺不了他，我們只好認命了，但我相信方大俠必能置他於死命，剛才妳一巴掌，摑得他匆匆而去，多半是急著找仇匡了，否則他縱使口不能言，用筆寫也會把事情交代清楚的，淫賊兩個字是誰也不甘承認的！」

　　由於事情得到了合理的解釋，路金花心中才感到萬分的歉意，同時因為身上不倫不類的衣著，聯想起裸體被方衣抱在懷中的情景，心中更勾起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愫，對這個僅交一面的陌生青年，竟開始為他耽憂了，吶吶地問道：「師父，仇匡本人的武功就很了得，身邊高手如雲，還有那個姓洪的太監，更是內家高手，他一個人去行嗎？」許天威一嘆道：「我想他不會有問題的，妳見過他的劍法，凌厲潑辣，簡直像一頭猛虎！」「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架不住人多！」許天威望望她道：「金花，我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沒有精神去為別人耽憂了！」路金花不以為然地道：「師父！人家為我們出了這麼大的力，還救了我們，在道義上我們也該支持他，何況他要獵殺的對象，也是我們的對頭！」許天威一皺眉道：「金花！妳的意思是要回頭幫他的忙去，妳別忘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師父！我……」羞怯的道：「到三柳莊去請柳林四聖，人家不一定肯出來幫忙，即使肯了，也不見得會比姓方的高明……」許天威連連搖手道：「金花！妳別指望著方衣會幫我們的忙，他做事情全憑高興，如果他不高興，求也沒有用！」「他今天幫我們忙可不是碰巧趕上的！」「那是他一時高興，妳最好是忘了他，我對這個人瞭解不多，不敢相信他是吾道中人！」「師父！您是怎麼了，我說他不好時，您為他辯白，我說他好時，您又說他不可信任了！」「我只是針對事實向妳解釋而已，並沒有說他可足信任。這年輕人的性情太乖僻，武功太邪，我實在不敢視他為同道。我們身上的責任太重大了，我必須要慎重！」

　　路金花默然片刻，終於缺乏勇氣說出自己心中那份莫名其妙的情愫，何況這份情愫連她自己也捉摸不定，只得道：「那我們就快走吧，我得找地方換件衣服！」兩人上了馬，來到一個小鎮上，找一家店房，許天威重新換了藥休息了一陣，路金花則烤乾濕衣，過了中午，他們又開始趕路了，沿江而下，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一口氣趕到西梁山下，然後開始尋訪三柳莊。連問了幾個人，都沒得到結果，路金花不耐煩了，以埋怨的口吻道：「師父！您連三柳莊在那兒都不知道呀？」「我只知道在西梁山，卻從來沒去過，柳林四聖一向就不大與江湖人來往，別人連他們住在那裡都不知道呢。」

　　天已黑了，黑黝黝的山路上，一點燈火都沒有，只仗著地下的殘雪，反映出一點亮光，勉強看見前進。人也餓了，馬也疲了，路金花怨聲連連，許天威知道她心頭不痛快，也不去理她，好容易看見一點星火，在半山腰裡閃爍著，許天威手指道：「那兒有人家，再去問問看，如果找不到，咱們就借宿下來明天再找，好在西梁山並不大，找遍全山，一定能把三柳莊找到的。」路金花滿心不情願地道：「有慢慢找的時間，咱們不如趕到銅官山去了，事情這麼急，即使找到了三柳莊，把人給請了出來，也追不回失鏢了！」許天威嘆了一口氣道：「鏢貨在銅官山出事，天南四煞並不一定就在銅官山，我們趕去有什麼用？西梁山離銅官山不遠，我要找四聖的目的，也是想跟他們打聽一下消息，四聖雖然退出江湖，但對過往的武林人一定有點知聞的。好孩子，我知道妳心裡不痛快，但是沒有辦法，想想妳身上的責任，再想想妳哥哥的血仇，妳忍著點吧！」

　　聽師父這樣一說，路金花倒是不好意思再埋怨了，催動坐騎，直向山腰而去，一燈如鬼火發現竟是一家村店，店旁還稀稀落落的有著十幾家居屋，不過都入睡了，馬蹄聲引起了一陣犬吠，犬吠聲又驚動了店中的人。一個小夥計，是個十五六歲的毛孩子，掌著燈籠，出來照了一照，才沒精打采地道：「這麼晚了還有人來，二位是用飯還是住店？」路金花沒好氣地道：「也打尖，也住店！」「打尖還行，住下可沒辦法，小店一共才三間房，全叫客人給住滿了，二位有馬，再往下走三十里就是裕溪鎮，那兒有的是大宮房，我看二位還是別耽誤了…」說著就要關門，路金花一腳蹬開了門怒道：「我們還沒有說不進來，你關什麼門，難道怕我們不給錢！」

　　她用的力氣很大，將那小夥計踢了個跟頭，手裡的燈籠也摔了，熊熊地燒了起來，那小夥計爬起來一面用腳踩熄燈火，一面叫道：「這位大嫂，妳怎麼不講理，我是好心怕耽誤你們行程，妳也不能動蹄子就踢人呀。」路金花更是生氣，嗆郎一聲，一口單刀已拍在小夥計的頭上，嚇得他咕咚一聲，又摔倒在地下。許天威連忙拉著她道：「金花！妳這是幹什麼？」路金花怒道：「師父！您聽他說的是什麼？」許天威道：「妳也太暴躁一點。」說著扶起那小伙計笑笑道：「小兄弟，你也是的，做生意應當和氣生財，這麼晚了，即使店裡沒空房，你也該讓我們歇口氣，怎麼沒等我們答應就關上門呢，再者你得看看清楚，我這姪女明明是個大姑娘，你開口就叫人大嫂，不怪她生氣，何況你還繞著彎子罵人呢。」

　　小夥計拍拍身上的雪花，苦著臉道：「老爺子，我怎麼知道她是大姑娘，我們這兒的大姑娘從不出門兒，見了年輕的女客，我都是叫大嫂，從來沒出錯，再說我不留你們完全是好意，因為店裡住的一批客人全是橫鼻子豎眼睛的惡客，到現在還在鬧酒，逼著我去找娘們兒來陪酒，我們附近全是正經人家，上那兒找去，這位大……大姑娘要是進去了，吃了虧可不能怨我。」路金花怒沖沖地道：「放屁，誰敢佔我便宜，我就要他腦袋，你姑奶奶可不是好欺負的。」說著晃著刀直往裡闖，許天威怕她鬧事，忙朝那小夥計道：「小兄弟，兩頭牲口麻煩你照料一下。」交代完了就急急地追了進去，這所村店是用竹籬圍了道外牆，穿過一塊小小的院子就是店房了。路金花一掀棉布簾子，就看見五六張方桌上都坐了人，約摸有十來個，都是江湖人打扮！

　　她才一亮相，就聽見有人叫道：「喝！好俊的妞兒！」離她最近的一張桌上，站起一條大漢，噴著滿嘴酒氣，瞇著眼邪笑道：「大妞兒，妳帶著傢伙，一定是跑馬解的，來！給大爺耍兩套，大爺重重的賞妳。」說著就伸手要去摸她的臉，路金花雖然滿肚子火，到底是正道出身，不肯隨便傷人，橫過刀背，一下子砍在那漢子的手指上，那漢子痛得怪叫起來，連忙跳開，其餘的人卻哈哈大笑，更有人怪叫道：「妙啊！陳大個兒，沒想到你媳婦兒還下得一手好板刀麵，你小子前世修著了！」被砍的大漢怒聲怪吼道：「臭娘們兒，給臉不要臉，妳竟敢跟大爺動傢伙，大爺非斃了妳不可！」伸手就要拉腰間的大刀，卻被另一個漢子按住了道：「陳大個兒，跟一個妞兒，你還好意思動刀，你要是沒本事就站開點，讓我來擺佈她，住在這荒村野店已經夠悶氣的了，好容易送來個嬌滴滴的花妞兒，你一刀砍了，我們大伙兒就沒得樂了，你捨得我們還心痛呢！」

　　四座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可是笑聲立刻就煞住了，因為路金花的另一口刀電閃似的一揮，第二個說話的漢子只感到耳邊一涼，一隻血淋淋的耳朵落在桌上。這時那陳大個兒反而笑了道：「謝老七，我只挨了一刀板，你可樂子大了，你媳婦怕你下酒沒菜，把手下的豬耳朵切下來給你下酒了！」因為路金花一進屋子就吸引了每個人的注意，所以沒有人留神到許天威也進來了而且有了一會子，以他多年保鏢走江湖的經驗，立刻看出這批人的邪門味兒很重。他們不會是綠林道中的人，因為他們公然亮著兵器結伙而行，隨意調戲過路婦女，那是下五門的江湖人習氣，這批人也不像，因為他們的武功底子都很紮實，算來算去，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西廠出來的三級武士。想不到在這荒村野店也會碰上他們，但這批人顯然不是仇匡的手下，否則他們應該認識路金花。既不是仇匡那一批，就是左手劍劉元麟率領的那一批了，訪不到柳林四聖，卻遇上這批人，許天威心中倒是憂喜參半，憂的是左手劍武功絕頂，遭遇上了，可能又要展開一場狠拚，而且很難過關，喜的是在這兒遇上他們，顯見他們尚未與天南三煞會合，想奪回失鏢的事又多了一分希望，因此他悄悄地將銅槊樹在門旁，空手走了過來，裝作瑟縮地攔在路金花前面，以責怪的口氣道：「大妞兒！妳怎麼隨便動刀子傷人呢，這幾位大爺是跟妳鬧著玩兒的！」

　　說著又朝那被削掉耳朵的謝老七打了一拱道：「大爺，我這丫頭不懂事，您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那個謝老七丟了耳朵，又痛又怒，正在一肚子火，見他插了進來，火氣更大：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厲聲叫道：「老傢伙，你是幹什麼的？」許天威裝出戰戰兢兢地道：「大爺，小老兒是賣狗皮膏藥的，您先別忙著問話，您的耳朵剛被割下來，乘著血還熱，粘上還來得及，小老兒有跌打損傷的藥，倒是祖傳秘方，十分靈驗，先給您把耳朵粘上，免得破了相！」被他這一提起，謝老七立刻放鬆了他，彎腰在地下找耳朵，卻遍尋不著，不禁奇怪了，一手撫著傷處，一手掌著蠟燭，訝然地道：「咦！上那兒去了？」陳大個兒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道：「別是那位哥兒們嘴饞，吞下肚裡去了，那可得等明兒上茅房裡找去！」

　　謝老七一肚子火，那裡受得了這種冷言冷語，朝陳大個兒的腿彎子上就是一腳，怒罵道：「去你媽的！」陳大個兒一個踉蹌，撞倒在一邊的桌子上，耳朵也找到了，原來被他踩在腳底下，已經成了爛糟糟的一團！這一來謝老七的火更大，顧不得耳痛，倏地在靴筒子裡摸出一對匕首，一揚手擲了出去，疾若急箭擦擦兩聲輕響，釘在陳大個兒的大腿上，陳大個兒怒吼一聲，腰中的大刀出了鞘，兜頭一刀斜劈下來。謝老七原地一滾，避過刀鋒，刷的一聲，一張白楊木的方桌被劈去了一方桌角，謝老七的手裡又亮出一對匕首，厲聲道：「陳大個兒，你當真要找死！」陳大個兒悍然不懼，手挺大刀叫道：「媽的！謝老七，你自己丟了耳朵，卻來找老子晦氣，人家怕你的飛刀，老子卻不在乎，你趁早跪下來，讓老子在腿上砍一刀，否則老子就摘下你吃飯傢伙……」謝老七自然不服這口氣，揚揚手中的飛刀，正想再度擲出，旁邊的人卻出來將他們雙方都架住了。

　　有人給說和道：「好了！好了！自家哥兒們逗逗樂子，怎會頂上真的了？驚動了老總，大家都沒好的！」謝老七跳著腳叫道：「告到老總那兒我也不怕，這小子是存心跟我作對，從出京開始他就一再找我的麻煩！」陳大個兒也叫道：「放你媽的屁，老子腳上又沒長眼睛，誰知道你的耳朵會跑到地下來的！」謝老七被同伴架住了，只得破口回罵，從祖宗八代到媽媽姐姐，什麼粗話都抖了出來，正在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後屋出來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人身材軒昂，氣度威武，矮的卻是個瘦老頭兒，留了兩撇八字鬍，一對小老鼠眼，一望而知是個極精明的人物！高身材的漢子沉聲喝道：「什麼事？」短短的三個字，卻有無比的威嚴，將滿屋的人都鎮住了，連吵罵的兩個人都靜了下來。

　　有人低聲將經過的情形說了一遍，那漢子一面聽，一面用眼打量許天威師徒，直到聽完了話，那漢子才點點頭，朝吵架的兩個人道：「出去！跪在院子裡！」謝老七一聽急了道：「老總！這明明是他的不對！」漢子微笑道：「不錯，他糟蹋了你的一隻耳朵，你也刺了他兩飛刀，難道還抵不過嗎？」陳大個兒也抗議道：「老總！他的耳朵又不是我割掉的！」漢子笑道：「那麼你認為不公平了，這也好辦，我准你在他腿上砍兩刀，但你得割下一隻耳朵給他踩一腳，這是最公平的辦法，你們再要吵，我就這麼辦了！」兩個人才不敢再辯了，旁邊有人講情道：「老總！他們都吃了一點虧，這罰跪就饒了他們吧！」漢子臉色一沉道：「不能，這是最輕的懲罰，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再三告誡，叫大家安分點，他們竟然在公共場所調戲良家婦女，這還成什麼體統！」講情的那個人陪笑道：「老總說得也是，但哥兒們也悶得慌，何況那女子也不像是什麼良家婦女！」

　　才說完這句話，路金花已經忍不住了，擺刀衝了過去，那漢子一伸手，捏住了路金花的刀背，口中含笑道：「大姑娘，妳別生氣，讓我來處置，徐彪！」講情的那個漢子神情一怔，連忙恭身道：「在！」「跪下！自行掌嘴二十！」徐彪大感意外，訥訥地道：「老總……」漢子沉聲道：「你憑什麼說人家不像良家婦女，你倒是說說看，良家婦女該是什麼樣子的！」徐彪無以為答，漢子又道：「加二十，二十下懲罰你出言不遜，二十下懲你抗命！」徐彪還想說話時，那老兒開口了道：「徐四！你就認了吧，總爺的脾氣你還不清楚，再說下去就不止掌嘴了！」徐彪不敢違抗，乖乖的跪了下來，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四十個嘴巴，而且下手很重，一點都不敢藏私！四十個嘴巴打完，他的雙頰都腫了，漢子才道：「起來吧，是非只為多開口，下次你可記住了。」徐彪狼狽起立，那漢子才鬆開了路金花的刀葉笑道：「大姑娘！這下妳可消了氣了！」

　　路金花的刀葉被他捏住時，曾經用力抽回過，可是那口刀卻像鑄在對方手指上，一動都不動，一面心驚於對方功力之深，一面也很心折於對方為人的正派，她沒有闖過江湖，也不知道對方的來歷，對這漢子頗具好感，笑笑道：「你倒很不錯，可是你這批下人太壞了，簡直像土匪！」漢子一笑道：「姑娘責備得很對，我這批手下是太不像話，姑娘代我教訓他們，我非常感謝。」路金花覺得這中年漢子挺和氣，滿腔怒火都消了，笑著道：「幸虧我練過幾天武功，假如是一般的女孩子，豈不是被他們欺負苦了！」漢子微笑道：「姑娘太客氣，我這些手下雖不成材，但姑娘一出手，就能叫他們吃大虧，一定受過高明傳授！」許天威唯恐路金花說漏了嘴，忙插上來道：「老爺別見笑，我這丫頭跟小老兒練了幾手粗淺功夫，花拳繡腿，只能湊個熱鬧，騙騙外行，那裡當得上高明二字！」

　　漢子微笑道：「原來是老英雄親自傳授的，在下可失敬了，老英雄也不必太謙，在下雖未見令媛施展，但對敝手下弟兄的份量卻很清楚，擺在江湖上也不算末流，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令媛能一刀劈下謝老七的耳朵，想見家學淵源，老英雄一定是江湖前輩，請教高姓大名！」路金花口快道：「我姓路！」許天威只得接腔道：「小老兒父女們靠著賣藥為生，闖江湖混口飯吃，那裡還有名號！」漢子一笑道：「武林中身懷絕技而自甘寂寞的高人很多，在下最敬重這一種人，有幸一會，倒要請益一番！」許天威趕緊道：「小老兒不敢高攀！」漢子爽朗地一笑道：「老英雄不要謙虛了，萍水相逢就是緣，老英雄不願深交，在下也不敢勉強，咱們杯酒言歡，過此就各自東西，與老英雄的高風亮節絕無妨礙。來人，讓出一張乾淨桌子，叫店家重新整治一份酒菜來！」

　　那些人一聲答應，立刻動手，很快把桌子清理出來，許天威還待推辭，那漢子卻笑道：「老英雜父女雪夜遽蒞，一定沒用過飯，在下雖用過了，也沒有盡興，難得有此機會，老英雄就賞個薄面吧！」這時候那小伙計又過來了，送上幾份乾淨的碗箸，另一個羅鍋腰的老頭兒則捧上一盤燒雞兩壺熱酒。漢子請許天威與路金花入座，僅邀了那個瘦矮老者作伴，同時介紹道：「這位是公孫夢龍先生！」公孫夢龍拱拱手，道了兩聲久仰，漢子才自我介紹道：「在下姓劉，草字元麟，早年流浪江湖，慚愧浪得虛名！」路金花失驚道：「你就是左手劍？」劉元麟淡笑道：「姑娘居然識得賤名，劉某受寵若驚！」許天威在桌下輕踢了路金花一下，暗中警告她不要慌張，口中卻虛偽道：「原來是劉大俠，江湖上提起大俠，四海皆知，尤其是一手好劍，舉世無倫！」

　　劉元麟微微一笑道：「老英雄謬讚，令劉某汗顏無地以自容，劉某浪跡平生，一事無成，近兩年才得公孫先生提拔，在京中當一份小差使，庶幾得略展抱負！」公孫夢龍撚著鬚尖笑道：「總爺這一說，老朽太不敢當了，這是總爺自己的成就，老朽何能為力！」說到這兒語氣一頓，目射精光道：「一般武林人士俱不齒在途，殊不知報國才是武人仕途，目下武林濫言行俠仗義，快意私鬥，藐視國情，這是最大的錯誤，人必先君國而後身家，若心中無君無父，所行何俠何義……」許天威唯唯諾諾，路金花卻忍不住了道：「練武的人應該心存君國，但不是趨炎附勢！」許天威連忙斥責道：「丫頭，妳懂得什麼？」公孫夢龍卻嘿嘿冷笑道：「路小姐能詳細指教嗎？」路金花不理許天威暗中的一再警告，慷慨陳詞道：「我聽說現在朝中權臣當勢，大力羅致江湖人物為己張本，傾周忠良，如果投到這種人門下，也算是為國嗎？」

　　公孫夢龍皮笑肉不笑地道：「姑娘說得好極了，但不知所謂權臣，是指那些人而言？」許天威重重地擰了路金花一下，她才略知收歛地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老百姓並不糊塗，忠奸自有定評，我不必指名道姓地提出來！」公孫夢龍還要追問，劉元麟忙打岔道：「喝酒，喝酒，人各有志，何必抬這個槓呢？」公孫夢龍沉聲道：「不！這一定要弄清楚，儘管各人看法不同，但忠奸之辨是不容混淆的！」許天威笑道：「小老兒父女只是一介平民，不配資格評議朝臣得失，小女年幼無知，信口雌黃，請別聽她的。」公孫夢龍冷笑道：「我們久居京中，這次出來就是想借民意為鏡，瞭解一下自己的立場，請姑娘再指教！」許天威道：「先生在朝中是否獨當一面呢？」劉元麟笑笑說：「我們都是依人作嫁！」許天威道：「那就是了，萬一小女說出的人有詆毀諸位之處，豈不大家都難堪，劉大俠抬舉愚父女邀請共謀一歡，喝過這頓酒，愚父女繼續賣藥，各位去從事公幹，也許再也沒見面的機會了，何必鬧得不愉快呢，如果先生一定要追問，愚父女只好避席了！」

　　公孫夢龍冷笑道：「聽老英雄的口氣，好像已強指我們是列居於不得民心的一方面了！」許天威見他咄咄逼人，也頂上一句道：「小老兒根本不知道各位是隸居那一處衙門，正因為不知道才不願意談下去，因為說對了，愚父女也無意借重各位提拔；說得不對，反而得罪了各位，實在沒意思。」劉元麟笑道：「這話對，我們是微服在外，今夜只論江湖交情，不談題外文章，公孫先生，如果你不習慣，就請回房去休息，讓我跟他們聚聚。」語畢回頭借題發作道：「謝七，陳四，我叫你們出去跪著，你們怎麼還賴在這兒？難道我的話真成了放屁，你們弄弄清楚，今天還是我姓劉的在當家！」這番話明明是說給公孫夢龍聽的，陳大個兒與謝老七趕緊出去了，公孫夢龍也不便再說話，但是他也沒有離開的意思，乾笑了兩聲，繼續坐在位子上。

　　劉元麟不理他，頻頻向許天威勸酒，間而也敬路金花兩杯，但始終沒有去搭理公孫夢龍。許天威雖然明知劉元麟是敵人，可是對方如此熱情招待，在沒揭穿身份，抓破臉以前，倒也不便堅拒。劉元麟的酒量很豪，許天威也很能喝，兩人乾了好幾壺，雙方都沒有酒意，酒興卻越來越濃。路金花唯恐師父喝醉了，忍不住提示他道：「爹！您少喝兩杯吧，咱們還要趕路呢！」劉元麟笑道：「這麼晚了，還趕到那兒去？」路金花道：「我們是投宿的，此地已經給你們住滿了，我們總不能睡露天，要趕到前站去！」劉元麟笑笑道：「這是什麼話，無論如何也得讓出一間房來安置二位，不瞞姑娘，我就是好兩杯，難得遇上令尊如此海量，人生覓知己難，覓酒中知己更難，今天一定要跟老爺子喝個痛快，不醉不散。」

　　許天威卻有自己的打算，三柳莊一時找不到，對方的身份卻摸清楚了，這批人是來與天南三煞會合的，盯住這批人，就等於盯住了失去的鏢貨，如果緊綴在後，反而容易啟疑，倒不如利用這個機會盤桓下去，何況對方不認識自己，天南三煞也從未照過面，情況十分有利，因此裝作不捨地道：「丫頭，爹也好久沒痛快喝過了，酒這玩意兒很怪，不怕量淺，就怕沒對手，酒逢知己千杯少，好容易遇上劉大俠這位知己，妳就讓爹盡次興吧！」路金花不知道師父是怎麼了，但也不更明說，只得嘟著嘴道：「您一喝上勁，不知什麼時候才完，我既不能陪著你們喝，坐在這兒多無聊。」劉元麟笑笑道：「這倒是，姑娘不如就叫東西來吃，用過了，我讓出自己的屋子給姑娘休息，我跟老爺子很可能一直喝到天亮，那就用不到房間了！」

　　公孫夢龍這時才道：「總爺！你別忘了今夜有事！」劉元麟道：「先生請放心，我對自己的酒量有數，這種酒慢慢喝到天亮，絕對醉不了，何況我不睡更可以方便照料，陸中揚的口信只說今晚來到，沒定什麼時候，枯坐著守候也太無聊，這樣正好打發時間。」公孫夢龍皺眉道：「可是這件事必須避開外人……」劉元麟笑道：「我的職守我負責，反正人來了，是先生跟他們接頭，我也不便參與，安全部份出了問題我一肩擔當，其他部份是先生的事，我們各管各的！」公孫夢龍沉吟不語，許天威與路金花卻心裡一震，再也沒想到天南三煞竟在此地與他們會合，而且就在今夜，那可真趕巧了，這一來路金花也不想走了，許天威卻裝模做樣地道：「大俠如果有公務，我們還是迴避的好！」劉元麟笑笑道：「不必！沒什麼要緊的事！」公孫夢龍正待開口，劉元麟臉色微沉道：「公孫先生，在行動方面你懂得太少，請不要干預我的行事好嗎？」

　　公孫夢龍一再受到搶白，這次竟公然碰了個釘子，臉色也往下一沉道：「劉大人，你知道今天的責任多大？」劉元麟冷笑道：「公孫大夫，下官知道得比你更清楚，我的職位雖是大夫引薦的，我的地位卻是靠自己本事紮下根的，在各人的工作範圍內毋庸指教！」公孫夢龍怫然道：「老朽不是指教而是請教，劉大人既然知道今天的任務十分重要，為什麼要留下閒人……」劉元麟冷冷地道：「那我就明說好了，我可以請路老英雄父女離開，但出了問題我不負責！」公孫夢龍怔了一怔，劉元麟又冷笑著道：「公孫大夫如果還不明白，不妨回房去好好想想！」公孫夢龍終於懂了，自討一場沒趣，訕然無語，劉元麟這才對許天威笑道：「老爺子別見怪，我們一見如故，我留下二位絕無他意，但公孫先生官居諫議大夫，御史的職務幹久了，有挑剔毛病的習慣，為了使他放心，我不得不用另一種方法解釋，路老爺子想必能諒解的！」

　　許天威只得拿出江湖的口吻道：「小老兒明白，大俠今天晚上有秘密要公待辦，愚父女來得不是時候，如果我們現在離開，萬一出了點紕漏，愚父女就揹上嫌疑了！」劉元麟大笑道：「正是這句話，在下信得過二位，公孫大夫卻信不過，留下二位，也是給二位添麻煩。」許天威故意道：「難道大俠不怕我們是專為搗蛋來的？」劉元麟笑道：「不會！假如二位是專誠而來，責任全在公孫大夫身上，因為負責連絡的是他，除非他走漏消息，或是與二位事先串通，否則誰也不知道今天的事！」公孫夢龍急怒道：「劉大人，你可不能亂套帽子！」劉元麟笑道：「下官只是隨口說說，大夫沒有此事，就無須緊張，反正大夫是無法否認下官的話。」「假如消息是陸中揚那邊走漏的呢？」劉元麟笑笑道：「他們如果要將消息放出去，就無須多此一舉，大夫的想法未免太幼稚了！」

　　公孫夢龍急得鼠眼亂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忽而門簾一掀，小伙計又引進一個中年婦人，身材很高，穿了一身青布襖褲，一雙大足，登著老牛皮釘靴，頭上蒙了塊青布帕子，將鬢髮都裹住了，懷中抱著個長布捲兒。公孫夢龍怒罵道：「混帳！你怎麼又帶人進來了！」小夥計委屈地道：「老爺子！您沒吩附說不准接待客人呀！這位大娘是個婦道人家，大雪天，我不能往外推！」公孫夢龍喝罵道：「我們雖然沒關照，你也該用腦筋想想，你們總共才三間房，能住多少人！」小夥計雙手一攤道：「老爺子，您跟她說吧，小的連說帶比，磨菇了半天，她硬往裡闖，小的也沒辦法。」「你不會告訴她店住滿了？」「要她聽得懂才行呀！」「她怎麼聽不懂，難道她是個聾子？」小夥計笑起來道：「您可說對了，她不但是聾子，而且還是啞巴，只會啊啊地叫，小的實在沒得辦法！」

　　公孫夢龍氣得直翻眼睛，那婦人卻直跑過來撈起桌上的一盤滷肉就往口裡送，小夥計忙上前道：「大娘，這是人家的，妳要吃我再給妳端去…」那婦人一面吃一面在身邊摸出半串銅餞擱在桌上，還用手勢表示自己並不白吃，劉元麟一皺眉道：「由她去吧，她可能是餓急了，又聽不懂話，能拿她怎麼樣呢？」公孫夢龍道：「劉大人，這可該你負責了！」劉元麟一沉臉道：「公孫大夫是否要我殺了她？」「那隨劉大人的意思，我看她來得蹊蹺，無巧不巧的怎麼剛好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劉元麟冷冷地道：「大夫！這不比在京師，您的御史衙門沒有閒人敢亂闖，這兒是客棧飯店，門外掛著招牌，誰都可以進來，花錢吃飯可不犯法！」「可是咱們的公務……」「都是大夫的主意，照我的意思是門口派兩個守衛的，把不相干的人都攔回去，大夫卻又怕太招搖容易洩秘，現在又來怪我處置不當，大夫可真難侍候。」

　　公孫夢龍急了道：「我的措施並沒有不當，大雪夜，荒村野店，誰會想到有人來呢，如果派人守衛不是太顯眼了嗎，可是這個啞巴婦人實在可疑，她是幹什麼的？」劉元麟笑笑道：「大夫是問她還是問下官？」公孫夢龍道：「自然是問劉大人，她又聽不見！」劉元麟道：「大夫知道她聽不見，下官又如何取供呢？」公孫夢龍怫然道：「劉大人，你不必故意跟老夫作對，老夫為的是公事，在職責上，你至少該弄個明白！」劉元麟笑笑道：「下官的職責是使大夫與陸中揚他們順利接頭，此外的事，下官一概不管。」公孫夢龍氣得全身亂抖道：「劉大人，我知道你現在是西廒總教練，權傾於天，誰也管不了你，可是你得弄弄清楚，這次的任務是魏公公直接交付下來的，你我各有所司固然不錯，但大體上你還是得受我節制！」

　　郭元麟臉色一沉，站了起來一拱手道：「下官當然聽候指示，大夫吩咐下來好了，下官無不照辦。只是出了岔子，大夫也一肩承擔，別把我們拖進去就行了。」公孫夢龍冷冷地道：「劉大人口口聲聲怕出岔子，好像是認定了這一次會出岔子似的！」劉元麟淡淡地道：「是的！所以下官希望少擔一點責任！」公孫夢龍一怔道：「大人不會是開玩笑吧！」「這種事情下官不敢拿來開玩笑。」公孫夢龍沉吟片刻才道：「大人何以會有這種想法？」「道理很簡單，因為一開始就辦錯了，下官不知道這個主意是誰出的，但啟用陸中揚他們就是最大的錯誤，這三個傢伙惡名昭著，江湖上實在混不下去了，才銷聲匿跡隱藏起來，大內偏偏把他們拉出來參予其事，還能不砸嗎？」「可是他們並沒有誤事呀！」「要等東西交到大夫手中，確認無誤後，再循圖找到那批藏金，運回大內交庫，才能算是成功，此刻尚言之過早！」

　　「只要劫下的圖樣是真的，其餘都不成問題了！」「圖樣如果是真的，問題更大了！」「這話怎麼說？」「天南三煞貪貨之名，武林誰人不知，他們得知有這麼一大筆藏金，肯乖乖的交出來嗎？」公孫夢龍大笑道：「原來大人是為擔心，那可真太過慮了，老夫敢用他們，自有控制之策。」「原來這是公孫大夫的妙策！」公孫夢龍得意地一笑道：「老夫不敢自誇，啟用他們是最省事的辦法，因為他們息隱多年，乍然出手，誰也不會想到他們，假如由大內負責行動，不等我們的人出京，對方就知道消息了，那有這麼順利！」劉元麟一笑道：「可是他們殺人的手法一望而知。」「老夫知道，而且老夫還叫他們故意放走一名活口，為的就是讓人知道，等大家在他們身上動腦筋時，我們已神不知鬼不覺的進行下一步行動了。」

　　「問題是他們肯把這一筆藏金交出來嗎？」「他們根本不知道那是藏金的寶圖！」「大夫把他們看得太簡單了，這筆藏金流傳人世達百年之久，誰不在動腦筋，他們豈有不知之理！」「就算他們知道，也解不了圖中之秘，這筆藏金知者雖多，真正能識得圖中隱語者，不過二三人而已，天南三煞得到了圖也沒有用，否則老夫也不會想到啟用他們了。」「他們捨得放手嗎？」「老夫曾許以重酬，差不多是藏金的三成。」劉元麟一愕道：「給這麼多？」「天南三煞的胃口很大，少了打不動他們。」「可是他們不會僅拿三成就滿足了。」「老夫自然考慮到這一點，可是他們如不與我們合作，連一分都得不到，算起來還是拿三成的好。」劉元鱗冷笑道：「天南三煞不是三成就餵得飽的！」公孫夢龍大笑道：「他們當然想吞大份，甚至全吞，但目前只好以三成為協定，至於以後他們想變卦，老夫已有萬全的對策，卻不便宣佈。」

　　「天南三煞舉手之勞就得去三成，我們又該分多少呢？」公孫夢龍道：「大人難道也想分潤一份！」「下官單身一人，銀錢再多也帶不到地下去，可是我這批手下弟兄出盡死力為的還是什麼呢？」「事成之後，監父自然有一分提賞的。」「但與天南三煞一比，我們就太吃虧了。」公孫夢龍大笑道：「大人如果為此感到不平，那就太天真了，天南三煞的三成只是鏡花水月，他們能保住性命就是好的了，事後連一兩銀子都不會給他們的！」劉元麟又是一怔，公孫夢龍笑道：「這批藏金是惠文出亡時由宮中攜走的，應該盡屬官家，豈能由草民朋分，老夫答應給他們三成只是哄哄他們賣命而已，事實上大人也該明白老夫那有這麼大的權限！因此大人可以轉告貴屬不必埋怨，他們多少總有好處，而且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劉元麟笑了一下道：「大夫到底是幹御史出身的……」公孫夢龍擺手道：「這話不談，問題不在天南三煞身上，而是怕我們這兒出紕漏，所以大人對這啞巴…」劉元麟望望那婦人道：「沒問題，不管她是真聾假聾，只要她不離開下官的眼睛，就不怕她搗鬼。」「事先摸摸清楚不是很好嗎？」「大夫有興趣不妨自己摸去，我可不願在一個無知的村婦身上浪費精神。」「就怕她不是個無知的村婦！」「我倒希望她不是！」公孫夢龍愕然道：「大人這話怎麼說？」劉元麟一笑道：「江湖上的事下官比大人在行。不怕兇，只怕陰，看得見的敵人好對付，最頭痛的是看不見的敵人，因為你無法測知他們下一步的行動，這個巴也許會有問題，但我不願意把她解決了使得對方有所警裼，改為暗中搗蛋，那更令人防不勝防！」公孫夢龍想了一下道：「大人藝高膽大，自然不在乎，老夫卻不敢放心，至少我要看看她包裡是什麼東西。」

　　說著走過去，才一伸手摸到那個包袱，那啞婦大聲怪叫，伸手抓了過來，把公孫夢龍一掌推開了，同時還在他手背上抓了幾條血痕，公孫夢龍怒叫道：「這是條瘋狗！」許天威師徒卻在這一照面間，看出那啞婦正是方衣喬裝而成，心中十分著急，唯恐此時鬧翻了，破壞了天南三煞來此會面之舉，對追回失鏢，勢將增加困難，因此路金花立刻一個箭步躍前，握住了方衣的雙臂，眼睛眨了一下作為暗示，將他按住後說道：「我來按住她！」藉著方衣掙扎的機會，她在他耳邊道：「方大俠，如果包袱裡沒什麼要緊物件，不妨讓他們看看，現在我們不宜有所行動，天南三煞就快來了！」方衣雖然不住地掙扎，卻始終沒有用太大的勁，自然也掙不脫路金花的緊握，公孫夢龍道：「路姑娘，妳按她緊一點，我非要檢查一下她的包袱，裡面一定有問題！」

　　說著又去打開了包袱，首先發現的是一柄長劍，與幾個血跡斑駁的小包，公孫夢龍得意地道：「我說的不錯吧，她帶著兵器，這些血跡又是新的，一定不簡單！」劉元麟過來看了一下道：「大夫打開小包看看裡面是什麼東西，光是一把劍還不能確定什麼！」公孫夢龍解開一個小包，不由怔住了，那裡面竟是一團團鮮紅的血肉，以及兩枚被活剜出的眼睛，看了一下才疑惑地道：「這個啞巴究竟是幹什麼的？」劉元麟挑起血肉看了一下笑道：「她是個打獵的。」「打獵的？大人何以知道呢？」「這是一頭死兔子，被解成四塊而已。」許天威也放心了，過來道：「丫頭妳放開她，我來問問，這女的也怪，死兔子放在包裡幹什麼？」路金花鬆開了手，方衣作勢欲撲，許天威伸手攔住了，同時也比了幾下手勢，大概是問這些東西怎麼來的。

　　方衣也真能做作，口中啊啊直嚷，比手劃腳，說明兔子是用石塊打死的，再用劍剝了皮。公孫夢龍雖然看懂了，卻又問道：「她幹嘛要把兔肉如此收藏呢？」方衣比了半天，沒有人懂，倒是那小夥計笑著道：「老爺子，您不明白，這兒的獵戶打到了野獸，都是剝了皮，將皮毛賣給皮貨店，肉再帶回去食用。」「那也用不著包藏嚴密呀！」小夥計笑道：「一定得包起來，現在是冬天，野獸們都餓得厲害，如果放在外面，叫野狼聞到了血腥味，幾里外也能追了來，一來就是一大群，誰也應付不了。」公孫夢龍轉著眼珠道：「打獵的用劍可真少見。」小夥計解釋道：「這兒的人很苦，也不光指著打獵謀生，自然不會有專用的器具，家裡有什麼就使什麼。」公孫夢龍指指劍，向方衣比了個詢問的手勢，方衣比劃了一陣，許天威笑道：「她說這劍是她丈夫留下來的。」「唔！她的丈夫呢？為什麼要她出來打獵？」

　　許天威照比了一下，方衣也對比一陣，許天威才解釋道：「她丈夫死了，有兩個小孩，一個小的正在害病。」劉元麟這才笑道：「大夫滿意了嗎？」公孫夢龍覺得有點難為情，但又不甘認輸，指著那一對眼珠道：「這玩意兒帶著又幹嘛呢？」方衣不待翻譯就比了一陣，手勢簡明，大家都懂─那是帶回去給生病的小孩治病的。公孫夢龍道：「兔眼睛也能治病？」小夥計笑道：「窮人家瞧不起醫生，還不是照著一些秘方混治，有時倒也真管用。」公孫夢龍又指著另幾個小包道：「這裡面呢？」方衣連比帶叫，劉元麟笑道：「她是說兩頭兔子，一頭狐狸，大夫如不相信，何妨打開了瞧瞧！」公孫夢龍沾了一手血腥也瀨得再看了道：「我覺得這女的有問題，劉大人瞧著辦好了。」劉元麟道：「我認為沒問題，一個窮山婦，還是個啞巴，死了丈夫，孩子有病，殺了她未免太缺德了。」「假如這個女的出了問題呢？」劉元麟冷笑道：「路姑娘能制住她，可見她只有幾斤蠻力而已，假如她出問題，我們就成飯桶了！」公孫夢龍原本是一句下台話，聽劉元輓那樣一說，也不便多講了。

　　方衣卻小心翼翼地將兔肉包好，劉元麟還掏出一錠銀子交給方衣道：「大嫂，打擾了妳半天，這錠銀子給妳孩子治病吧，算是對妳表示歉意！」公孫夢龍道：「她抓了我一把，不治她的罪已經算客氣了，還要給她銀子，劉大人未免太仁慈了！」劉元麟冷笑道：「大夫！我的事你別管行不行！」方衣卻緊抱包袱，連連搖頭，許天威道：「劉大俠，她以為你是要買她的兔肉呢，大概她是為了要合藥治孩子的病，所以捨不得賣。」劉元麟笑道：「我沒說問她買什麼呀，這是送她的！」許天威道：「劉大俠忘了她是又啞又聾……」劉元麟得意一笑道：「我怎麼會忘呢，我是故意試她一下，瞧她是真聾還是假聾！」語畢將銀子丟在方衣身上，朝公孫夢龍望了一眼，露出個譏諷的微笑，轉身回到自己的桌上道：「老爺子，別擾了咱們的酒興，我們繼續喝下去。」

　　公孫夢龍被劉元麟那一笑弄得很是難堪，同時劉元麟手下的那些武師也都不屑地望著他，使他更不好意思，乃訕訕地道：「劉大人，老朽精神不濟，想回房歇歇去了。」劉元麟頭也不抬，只是嗯了一聲，等公孫夢龍轉到後面去了，他才壓低聲音道：「總算把這個老厭物打發走了，許大俠，現在我們可以開誠佈公地談一下……」許天威見身份被人識破，臉色一變，劉元麟忙又按住他道：「許大俠，千萬別聲張，我們有話好商量！」許天威見他沒有惡意，才強自鎮壓住心跳，低聲道：「劉大俠！我們從未謀面，何以識得許某！」劉元麟─笑道：「大俠的成名兵器銅槊就擺在門旁，見器知人，何必要相識呢，否則劉某在江湖上也白混了！」許天威頓了一頓才道：「劉大俠既知許某為何許人，當然也知道許某的來意，大俠準備作何措置？」劉元麟低聲道：「兄弟如有惡意，也不會現在才說破大俠的身份了，大俠的來意兄弟自然明白，但是不知道貴局所失的鏢貨，究竟是否惠文寶藏的祕圖？」

　　「這個許某也不知道，許某只是受託護送而已。」「大俠說這話可見對兄弟還不信任。」「許某是真的不清楚，東西是一個朋友交付代運的，他雖然說明是藏金地圖，但許某並不知真假。」劉元麟沉吟片刻才道：「如果是真圖，大俠也太大意了，這麼重要的東西怎能交給幾個副手押送？」「許某原是想利用這個方法掩人耳目……」「大內耳目密佈天下，怎麼掩得過呢，兄弟雖然置身大內，卻也是性情中人，絕不會為虎作倀，正因為大俠等閒置之，兄弟以為是假的，才沒有採取行動，否則兄弟一定拚命阻攔不讓它失落了，現在要想奪回，倒是有點麻煩，因此兄弟才問問清楚，如果是假的，乾脆就不去理睬，叫他們空忙一場，如果是真的，則無論如何一定要奪回來！」「許某的確不知道真偽！」「那就只有當它是真的了，等天南三煞來了之後，我們再見機行事，兄弟一定盡全力為助！」

　　許天威沒想到劉元麟也是同道中人，心情十分興奮，劉元麟卻又暗指方衣道：「這個人是否大俠一路的？」「劉大俠認為此人有問題嗎？」「我看出她是個男人，而且她的聾啞也是假的，雖然他裝得很像，卻瞞不過我的眼睛，還有他包中的一對眼珠，明明是從人身上剜下來的，此人身份極為可疑，如果不是大俠一夥兒的，就得多加提防！」許天威想了一下道：「許某認識他，卻非吾道中人，究竟是敵是友也難以確定，不過目前還不必把他當作敵人！」「他不會是為著那批藏金而來的嗎？」許天威苦笑一下道：「能知道就好，許某離開金陵時，曾遭到一個叫仇匡的攔截……」「那是個武林敗類，大俠怎麼脫過他圍困的？」許天威偷指一下方衣道：「多虧有了他幫忙，這年輕人武功很高，行事卻有點邪，他幫我們的忙，用意也不十分清楚，我們可以借重他，但也得防備他一二！」劉元麟點點頭道：「是的！財帛動人心，看來他是知道藏金的事了，既非吾道中人，咱們就必須防備他！」

　　正說著，忽然在院中罰跪的陳大個兒跑了進來，劉元麟一沉臉道：「陳彪，誰准你進來的？」陳大個兒低聲道：「京中洪公公來了！」許天威臉色一變道：「大俠有公務處理，小老兒迴避！」劉元麟低聲問道：「你們照過面了？」許天威點點頭，劉元麟道：「老爺子！賢父女到我房裡去坐一下，回頭我們再暢飲吧！」許天威拉著路金花匆匆轉到後面，正趕上公孫夢龍出來問道：「是誰來了？是不是陸中揚他們？」「不是！是洪公公！」「他來幹什麼？」「不知道，所以我才請路老爺子迴避一下。」公孫夢龍道：「他們是負責另一路的，突然趕來，一定是有重大的變故，快請進來！」陳大個兒轉身出去，公孫夢龍指著方衣道：「這啞巴…」「她又聾又啞，在這兒也沒關係。」「劉大人說沒關係，老夫就不多事了！」劉元麟低聲道：「公孫大夫，下官並不是真的放心她，正因為不放心，才必須將她留在眼前！」「那一對父女呢？」「這兩個人下官絕對負責！」

　　正說著，門簾掀開，正是那姓洪的宮監領著幾個劍手進來，劉元麟迎了上去，深深一躬道：「公公駕臨，不知有何見教？金陵那邊的事清怎麼樣了？」洪公公眼睛四下一射問道：「天南三煞來了沒有？」「還沒有！大概也快到了。」「你們這兒沒發生什麼變故嗎？」公孫夢龍道：「沒有！公公那兒出了岔子嗎？」「我們在江中截住了許天威與一個女的，誰知道半路上殺出一個不知名的年輕人，殺傷了我們不少人。」劉元麟忙問道：「許天威呢？沒抓住嗎？」「許老兒被仇大人砍了一劍，掉進江裡去了，不知是死是活，那個女的卻被人救走了。」公孫夢龍笑道：「只要把許天威解決了，餘人不足為懼，公公與仇大人兩支劍，還怕什麼人？」洪公公臉上一紅，頓了一頓才道：「我不會水，在江中擒住了那個女的，結果還是給那年輕人救走了。」「那這年輕人一定很了得！」洪公公臉有慚色道：「那個年輕人不知是什麼來路，一支劍實在邪門得很，仇匡也只能跟他打個平手，要是在陸地上，咱家絕不在乎他，偏偏在水裡面，眼睜睜地瞧他把人給救走了，不過咱家在那女的身上用了絕陰手法，即使被救走了也活不長久，只是我們又出了岔子！」

　　「是什麼岔子？」「我們在江裡四下搜索，想確定一下許天威的生死，想撈到他的屍體，卻一點影子都沒有！」「會不會給他跑了？」劉元麟笑道：「許天威既然中了劍，還能跑到那兒去，多半是在江裡給大魚吃了，所以才撈不到屍首。」洪公公道：「咱家也是這樣想，許天威的武功有限，即使真跑了也礙不了事，問題出在仇匡身上，他不知叫誰給宰了，遺屍江中，還把眼珠給剜棹了。」公孫夢龍一驚，劉元麟道：「怎麼會呢，仇大人的武功是第一流的，怎麼會被人殺死呢？」「沒人看見是誰下的手嗎？」「他帶了三個人坐一條小船在江心監督打撈屍體，那天早上有霧，結果四個人沒有一個活著的。」正說著，忽然空中傳來一聲鬼嗥似的口哨，十分淒厲，公孫夢龍忙道：「是天南三煞郅了，劉大人你通知他們進來吧，同時把周圍部署一下，嚴密警戒！」

　　劉元麟一齋手，他手下的劍士立刻四下散開，劉元麟則在門前一揚手，一溜藍色的信火沖天而上。當那溜信火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夜空中消失時，但見三條人影從竹籬外凌空而降，落在雪地上，居然不留一點腳印，跟著有一個響亮的聲音道：「請公孫先生到來！」公孫夢龍走到門口道：「還是請三位義士進來談話。」那人哈哈一笑道：「公孫先生，別來這一套，咱們是幹什麼吃的，遠能上這個當，你屋子裡的人太多了，我們還是在外面談，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公孫夢龍道：「陸義士，屋子裡雖有幾個人，那是為了必要的警戒，使我們談話周密，對三位絕無惡意！」那人又是一聲長笑道：「我們的談話不必周密，銀貨兩訖，各不干涉，也沒有交談的必要！」公孫夢龍一皺眉道：「義士們太多心了。」「跟你們做官的打交道，不多心不行，因為你們的花樣太多了，比咱們幹黑吃黑的還狠上幾分呢！帶著銀子出來，咱們見銀子交貨，別多嚕嗦！」

　　公孫夢龍怔了怔道：「陸義士，我還沒見到東西，怎麼知道真假，那有就付銀子的道理？」那人道：「東西絕對假不了，我們找人查證過了。」公孫夢龍一怔道：「你們找誰查證的？這東西是什麼你們都不知道，又怎麼找人查證呢？」那人笑道：「惠文藏珍的事知道的人很多，我們剛得手就有人找上門來要求合作了，他是當年跟惠文皇帝一起出亡的宮人後代，跟先生的祖上是同僚，所以他對藏珍圖的辨認能力並不比先生差，已經認定是真圖無疑！」公孫夢龍愕然道：「那有這種事！」那人笑道：「絕對有這種事，那人的條件比先生還優厚，答應我們四六拆帳，因此我們並不怕沒賣主。」洪公公忍不住道：「那你們為什麼不接受他的條件呢？」那人笑道：「如果說是為了與公孫先生約定在先，要講究信用的話，說來你們也不會相信，我乾脆說老實話吧，那批藏珍價值太高，沒有名正言順的身份，脫手很不容易，所以我們寧可放棄六成的好處讓你們揀個便宜算了，公孫先生，你到底是要不要？」

　　旁邊一人插口道：「如果公孫先生沒有誠意，我們就回頭跟那個人交易了，破著吃點虧折半脫手，相信還是有出路的，只是增加一點麻煩而已！」公孫夢龍不敢作主，向洪公公請示了一下才道：「陸義士，你們真不夠朋友，這批買賣是老夫來找你們的，言明必須守密，你們怎麼能洩漏出去呢？」那人哈哈大笑道：「公孫先生，事實上那個人跟我們連絡在你之先，即使你不來，咱們也會幹的，只是因為你來了，咱們不想跟官家惹麻煩，才答應了你。」「不可能，人家為什麼會找你們？」「因為天威鏢局走的是這條路，別人想行動都脫不過對方的監視，只有我們才能出其不意地得手，我們潛居在銅官山的事，很少有人知道，誰也沒防備到這上面來！」公孫夢龍道：「現在已經有人知道了藏珍地點，我們得到了藏珍圖，不是等於一張廢紙嗎？」「我們沒這麼傻，拿出來叫人鑑定的只是全圖的一部份，真正的藏珍地點，必須要拿到全圖才能知道。」「至少你們是知道的。」「我們不知道，因為我們看不懂圖上的秘語，也不敢讓那個人知道，所以藏珍之秘還不至於洩漏出去！」

　　「老夫買下地圖之後，你們很可能再去問他。」「這個我們可以提出保證，銀貨兩訖之後，立刻將那個人交出來，由先生處理，這該沒問題了！」「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他的鑑定是否可靠。」對方沉吟了一下才答道：「姓黃，叫黃友直！」洪公公道：「黃友直是何許人？」公孫夢龍道：「那一定是黃公久的後人。黃公久是建文的衣帽監，老朽以為他已經沒有後人了。」洪公公急道：「到底有沒有呢？」公孫夢龍想想道：「直裔的後人也許沒有了，但親族總有一兩個的，雖然永樂爺曾大事誅戮遺族，可能尚有遺漏，這個黃友直倒是值得考慮！」洪公公道：「那只好接受他們的條件了。」公孫夢龍乃問道：「那個黃友直在那兒呢？」「在不遠的地方，我們收到銀子立刻發出信號，自會有人將他送到，否則我們就回頭跟他們合作。」公孫夢龍道：「只要交出黃友直，我們一定付款。」「那可辦不到，不見銀子不交人，如果失策先交出人，我們就失去了談交易的本錢了。」

　　「你們收到銀子不交人又怎麼辦呢？」「公孫先生如果見到藏珍圖後，就不會擔這個心了，除非是官方出面，別人要取藏珍可麻煩大了。」「這話怎麼說？」「這是說藏珍地點是在官府的控制之下，別人想下手困難太多，當然這是在藏珍圖公佈以後的事，現在仍然是個秘密，誰都可以去發掘的。」公孫夢龍道：「好吧，老夫已經答應你們的，絕不會少，三位義士未免太多疑了一點。」「五十萬兩，都要官府通用錢號的銀票。」「不會錯，每張五百兩，總計一千張……」說著正要走出去，洪公公與劉元麟也拿了燈，要一起過去，對面卻又開口了道：「只有公孫先生一個人過來，其餘的人請留步，停在五丈之外！」公孫夢龍笑道：「這是幹什麼呢？」「咱們還想帶著銀子離開！」劉元麟怒道：「如果真要留下你們，五丈就攔得了嗎？」「閣下應該記住我們三個人的暗器是打遠不打近的，五丈之外，二十丈之內是最具威力的距離！」

　　洪公公朝公孫夢龍看了一眼道：「那就大夫一個人去吧！」公孫夢龍接了一盞燈，慢慢走過去，到三人面前，才一伸手道：「藏珍圖呢？」一人取出一個布卷道：「三張圖都在裡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咱們兩不吃虧！」這三個人都穿著風衣戴著雪帽看不清面容，公孫夢龍在那人取物時才發現道：「你不是陸中揚！」那人一笑道：「不錯！家父等與黃友直在一起，準備這邊生意不成，就進行那一邊的交易！」洪公公在遠處已感到慍怒道：「公孫大夫，你怎麼連人都認不出來，真是越老越糊塗！」公孫夢龍被斥後十分洩氣，吶吶地道：「下官與天南三煞也是只見一面，老遠看不清楚，只聽聲音有點像，誰知他們會叫別人出頭來接洽呢！」劉元麟冷笑道：「我早說過了，找天南三煞就是最大的失策，這三個傢伙都是老得成精的武林惡棍！公孫大夫偏認為他們可靠，找出這麼多的麻煩來！」公孫夢龍不甘示弱道：「劉大人，你沒聽說，黃友直先找到他們了，如果不是老夫跟上一步，事情還更艚。」洪公公道：「現在還說什麼，問問他們是誰？」

　　那漢子道：「在下陸大鵬，這是王子淵兄弟，是王叔父的令郎，那一位是季紅薇妹子，是史叔父的義女。史叔父無所出，季大妹子是他的門人，也是他的衣缽傳人，我們三個人出面，與三位老人家親出毫無差別。」公孫夢龍回頭請示道：「洪公公，這該怎麼辦？」洪公公沉吟良久才道：「只要東西不錯，誰來交易都是一樣，你可得看看清楚，別叫人誆了去。」陸大鷗笑了一下道：「這是什麼話，我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跟各位作對呀，民不與官鬥，雞蛋不碰石頭。」洪公公怒道：「你們的作為，眼中何嘗有官家？」陸大鵬哈哈大笑道：「雞蛋雖然碰不過石頭，可是石頭要去碰雞蛋也不容易，因為養雞的人一定會很小心不讓它碰到石頭，我們不想跟官府作對，可也不怕官府，假如你們想靠官府的勢力來欺負人，那可打錯了主意。」洪公公怒不可遏地叫道：「太放肆了，給我拿下！」

　　丟掉一隻耳朵的謝老七正埋伏在靠籬的皂莢樹上，聽見洪公公的招呼後，為了討好，一擺兵器就往下跳。可是他的腳才沾地，身子一軟，就倒在地上，誰都沒看清是怎麼回事，只有陸大鵬笑道：「季大妹子的錢鏢簡直是青出於藍，連王叔叔都沒有妳這麼俐落。」季紅薇冷冷一笑道：「這次我是客氣，只打了他的胸口，用的也是沒淬毒的，趕快抬進去，起出錢鏢，還能保全他一條狗命，這是第一次，第二次就沒這麼便宜了。」這個女子出手如此凌厲，將大家都震住了，暗器並不可怕，但暗器施放到當面出手而不為人知的境界，就不能以等閒視之了，所以洪公公與劉元麟那等功夫，也不敢再作進一步的舉動，陸大鵬笑道：「看來買賣談不成了，生意不成仁義在，公孫先生，咱們好聚好散留個見面之情，希望別叫人跟蹤我們，以免傷了和氣，走……」走字才脫口，三人成品字飛起，各管一面，以防四下的人攔截，並起並落，飄身竹籬外面。

　　公孫夢龍忙叫道：「三位慢走，說好的交易，怎麼又變卦了呢？老夫不是把銀票給送上了嗎？」陸大鵬聽見他招呼，才翻身躍後，另兩人也緊跟著回來，走到公孫夢龍的眼前，停住道：「公孫先生如果有誠意做買賣，最好別再有那種不愉快的事發生！」公孫夢龍道：「不會再有了，銀票在此，請台端過目。」陸大鵬笑道：「王兄弟點一下。」王子淵伸手接過銀票，就著燈光一張張地點數，同時也審核上面的水印真偽，公孫夢龍道：「藏珍圖可以見賜了吧，銀票絕不會有錯誤。」陸大鵬將布卷交出，公孫夢龍連忙接過，一面看一面道：「現在可以通知令尊將黃友直送來了吧。」王子淵道：「等一下，銀票還沒有檢點清楚呢！」「那還會有錯嗎？」「這可說不定，有一張不能兌現，就是我們的損失。」「一千張銀票檢點太費時了，三位何不幫著數數呢？」「不忙，我們有的是時間，在黃友直沒交出以前，這份交易還不能算是全部告成，我們兩個人還得留神以防發生意外，先生不妨借這個機會也看看藏珍圖。」「老夫絕對相信各位，大致錯不了就行了！」

　　王子淵數到將近一半時，公孫夢龍忽然道：「咦！這第三張藏珍圖好像不是原份，質料太新了！」陸大鵬道：「不可能，先生再看看清楚，我們完全是按照黃友直提供的線索，由三本舊書上撕下來的。」公孫夢龍將圖往前一遞道：「閣下自己看看！」陸大鵬伸頭一探，公孫夢龍的動作很快，一把扣住了他的脈門，跟著另一手按在他的命門上道：「不許動！」陸大鵬欲待掙扎，公孫夢龍指上用勁，使他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王子淵將銀票往腰裡一塞，反手要去拉劍，季紅薇也伸指來戮公孫夢龍，可是這老頭兒早有防備，將陸大鵬手臂一扭背剪，擋在身前，一掌打在背心上道：「你們敢動一下，我就震死他！」季紅薇的手指差點戳上陸大鵬，總算收招得快，王子淵的劍雖出了鞘，卻也不敢再攻，急道：「陸大哥，你怎麼會叫他給制住了，能掙得脫嗎？」陸大鵬搖頭苦笑道：「這老兒的內功很深，咱們算是陰溝裡翻船，上了他這個當……」

　　公孫夢龍得意地大笑道：「任你天南三煞奸似鬼，也翻不出老夫的掌心去，告訴你們吧，那疊銀票只有一半是真的，後一半全是白紙，這是我們能出的最高價格，現在乖乖的放出信號，叫人把姓黃的給送來！」陸大鵬冷笑道：「那有這麼便宜！」公孫夢龍沉聲道：「除非你們不要命了！」陸大鵬道：「笑話，你不過制住了我一個人，季大妹與王兄弟仍然可以離開，有黃友直在手，我們仍然可以得到藏珍，一條命能頂上幾百萬兩銀子，賣得也值得了，大妹！兄弟，別管我，你們走好了！」公孫夢龍冷笑道：「你們走得了嗎，在不到一丈的距離內，老夫可不怕你們的暗器！」季王二人剛要行動，公孫夢龍卻一掌拍在陸大鵬的肩上，將他震癱在地，飛快出手，拳腳並用，攻向二人。

　　季紅薇也拔出了劍，與王子淵合戰公孫夢龍，卻仍脫不了他的糾纏，就在這剎那間的工夫，洪公公與劉元麟也撲了過來，洪公公一個照面，就將王子淵的劍用肉掌撞開點中了他的穴道，季紅薇的一支劍僅與劉元麟交到第三招，也被他震開了長劍，逼住心口喝道：「撒手！」陸大鵬在地上掙扎坐起道：「大妹，認了吧，咱們到底經驗太嫩，叫人家吃住了！」公孫夢龍大笑道：「天南三煞的後人太差勁了，暗器的手法學得如何不知道，手下功夫連一招都夠不上！」季紅薇噹的一聲，將長劍丟在地下，劉元麟立刻撤劍退後道：「公孫大夫真能藏鋒，下官不知道你有一身絕技，以前真是太失敬了！」公孫夢龍笑笑道：「老朽這幾手玩意對付江湖宵小還行，在劉大人面前又算得什麼，所以一直不敢抖露出來！」劉元麟微感不悅地道：「大夫既有這一身功夫，一個人就能把事情辦妥了，何必還拖我們出來！」洪公公笑道：「劉大人不可誤會，公孫大夫雖會武功，只在必要時才施展，平常還是要借重大力，何況這批藏珍已經驚動了許多人，連仇大人都遭了不測，更須要你這麼一位高手才能應付重重的攔截。」

　　公孫夢龍從王子淵身邊取回銀票道：「你們連一半的福氣都沒有，便宜我們可以多得一份獎金！」劉元麟卻道：「公孫大人且慢高興，那藏珍圖靠得住嗎？」「沒問題，我審查過了，記號全對，難怪天南三煞不敢私吞了，你們知道藏珍在什麼地方，在鍾山的遙陵之下，除了官府之外，誰能去挖掘呢？」洪公公一怔道：「怎麼會在那個地方呢？」「可能性很大，建文是在舊京金陵出走的，永樂先帝到處都找過了，就是沒搜那一帶，建文很可能藏身在那個地方，將珍寶偷偷地埋了起來，再逃走出去。」洪公公道：「他為什麼要藏在那兒不帶走呢？」公孫夢龍笑道：「他被永樂爺逼下了台，自然不甘心，這批藏珍是準備用來召募勇士奪回大寶的，必須要藏在垂手可及的地方，那知道永樂爺遷都到了北京，一時沒有機會，就這麼埋沒了起來，建文曾經將辨認的記號告訴幾個共同逃亡的親信，先祖就是其中之一……」

　　劉元麟冷冷地道：「公孫大夫真是祖上積德，留下了這麼一條青雲之路，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扶搖直上！」公孫夢龍略感赧然，訕笑道：「永樂爺也是洪武太祖的親嫡，反正都是朱家的天下，下官行事忠於君國，於理何虧！」劉元鱗冷笑道：「官家的家務咱們做臣下的管不著，只是下官認為這藏珍圖大有問題，據說獻圖的人是準備拿這批藏珍去支援左良玉的軍餉，藏珍圖在金陵交天威鏢局護送，如果真是在金陵，何必只送出一份地圖呢？難道還要左良玉帶著兵來挖金陵不成。」洪公公想想道：「對呀！如果左良玉能把軍隊帶到金陵來，天下都是他的了，還用得著這藏珍嗎？」公孫夢龍直了眼道：「可是這圖上的暗記完全符合。」劉元麟冷笑道：「黃友直也知道辨圖的暗記，他既然找到了天南三煞，難道他就不會偽造一張假圖嗎？」公孫夢龍將陸大鵬從地上一把提起怒罵道：「好小子，你竟敢戲弄老夫，難道你不想活了！」陸大鵬哈哈一笑道：「天南三煞成名武林多年，豈是簡單的，如果真叫你給騙了，那不是笑話嗎？」

　　季紅薇道：「我們是誠心作成這筆交易的，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們那套手法我們早就領教了，如果你如約付出五十萬兩銀票，我們在交出黃友直時，連同真圖一起送到，你存心欺詐，就只有得到這張假圖了。」公孫夢龍氣得雙腳亂跳，洪公公這才道：「公孫大夫，你的計劃不能算壞，錯在對天南三煞的估計不實，才招來這次失敗，現在你別管了，由咱家來處理吧。」公孫夢龍連連拭汗道：「是！是，請公公多成全！」洪公公笑向陸大鵬道：「陸壯士，我們還可以再談嗎？」陸大鵬冷冷地道：「我們上過一次當了！」洪公公道：「那是公孫大夫自作聰明，但你們也不見得夠誠意，過去的都算了，我們互相都知道利害，來次規規矩矩的交易吧，仍然依照前約，付足五十萬兩！」陸大鵬想想道：「由誰負責？」洪公公道：「由咱家負責，咱家現任西廠總監，東廠的魏老爺子是咱家的義父，咱家的保證總信得過吧。」陸大鴨冷笑道：「連魏忠賢也信不過，只有白花花的銀子才是最好的保證，我們見了銀子再談。」洪公公嘿嘿乾笑了兩聲道：「經過這次會晤後，自然很難再得到壯士的信任了，咱家自然提出最靠得住的保證，這樣吧，因為我們只帶了二十五萬兩銀子，先交給三位帶去作為定金，見到尊大人後，跟他另約時間再行交易，那時咱家補上另一半，你們交出真圖……」陸大鵬道：「這倒可以商量。」

　　「二十五萬兩銀子籌措不易，得等三天之後。」「以你們的勢力，伸手就可得到，為什麼要三天？」洪公公笑道：「咱義父希望這件事情在暗中進行，所以不能向官中支領，咱家要憑私人的面子去挪借，當然要慢一點，因為要到較大的城市裡才能找到大戶，換取到你們所需要的銀票，三天已經是很快的了。」陸大鵬想了一下道：「好！那就是三天吧，三天以後還是在這兒見面，我希望大家都規規矩矩！」洪公公哈哈一笑道：「絕對規矩，你們已經收到一半的定金了，如果再出花樣，吃虧的也是我們。」陸大鵬朝那另外兩人打了個招呼，雙足一點，三條人影翻出竹籬，如夜梟般的消失了！公孫夢龍這才哼哼地道：「洪公公，這太便宜他們了。」洪公公冷冷地道：「有什麼辦法呢？這都是你辦事糊塗，把天南三煞估計得太低了，才造成這樣的結果。」公孫夢龍道：「下官自承錯誤，但照下官的意思，不須要遷就他們，留下這三個人，叫天南三煞拿藏珍圖來換取人質，不怕他們不就範！」

　　洪公公冷笑道：「萬一天南三煞不答應呢？」「諒他們也不敢，除非他們捨得自己的兒子！」洪公公冷冷地道：「公孫大夫，你只有一個兒子，視同性命，別人卻未必如此，天南三煞準備了一份偽圖，派三個後輩前來交涉，就是準備拿他們作犧牲的，你那一套行不通，對付江湖人你的確不行，還是看劉大人的吧！」公孫夢龍不敢再說話，劉元麟卻道：「公公，下官也沒有辦法，因為下官不知道從何著手。」洪公公一笑道：「劉大人是否勝得過天南三煞呢？」劉元麟道：「這個很難說，如果正面交手，下官自信一抵三也不輸他們，但他們的暗器卻令人防不勝防！」洪公公笑道：「暗器不足懼，咱家由大內帶了兩件金猱毛編織的軟甲，穿在身上可以避刃，連寶劍也傷不了，劉大人找個好身手的搭檔，穿上那兩件軟甲，找到天南三煞，乾脆宰了他們，將藏珍圖奪過來！」劉元麟笑笑道：「公公早說這個辦法，下官還可以部署一下，現在人已去遠了，想找人追蹤也難了。」洪公公笑道：「這個咱家早已有了安排，咱家在來此以前，已將隨從人手分出一半，密佈四周，凡是由此處離開的人，都在嚴密監視之中，劉大人只須追躡他們去時的方向，必會有人指點他們的去落。」公孫夢龍鼓掌道：「畢竟是公公計劃周詳，謀出萬全，難怪魏相父對公公如此寄重！」洪公公得意地笑了一下道：「老爺子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萬歲爺的事也作得了幾分主，並不在乎這點藏珍，就是因為左良玉身擁重兵，桀驁不馴，老爺子才想藉機打擊他一下，斷絕他的糧餉，使他敗於李自成等流寇之手，再治他的罪，眼看大功即將告成，而東林黨人居然想用這批藏珍去接濟糧餉，所以非加破壞不可，這個責任全在劉大人身上，盼大人好自為之！」

　　劉元麟默然地點點頭，公孫夢龍道：「事不宜遲，劉大人要趕緊追下去，以免拖延生變。」劉元麟道：「下官雖然不怕天南三煞，但怕人單勢孤，必須要找個好幫手才行，下官那些手下太差勁，要想事情順利達成，最好是公孫大人辛苦一趟。」公孫夢龍微怔道：「這個恐怕老朽力難勝任！」劉元麟冷笑道：「大夫何必客氣呢，剛才看大夫出手乾淨俐落，連劉某都甘拜下風！」洪公公道：「公孫大夫的武功是不錯，但他缺少磨練，體力不繼，這次追蹤不能騎馬，全靠腳程！」劉元麟道：「假如距離近，消耗不了多少體力，假如在遠處，對方也不會步行，我們自然也必須騎馬追蹤，此行非公孫大夫不可，因為只有公孫大夫識得藏珍圖，我在制住天南三煞後，萬一得到的又是偽圖，豈不徒勞一場。」洪公公點頭道：「這倒不錯，大夫就辛苦一趟吧！」

　　公孫夢龍沒辦法，只得答應了，三人回到店裡，洪公公拿出兩副軟甲交給他們，公孫夢龍忽然道：「那個啞巴呢？」方衣喬裝的那個啞婦已經不見了，連她的包袱也帶走了，一問手下的人，都說沒看見，因為大家都注意外面，店堂中沒留下人，再問店家，小夥計說她由後門走了。再問起許天威與路金花，他們也走了，公孫夢龍只叫道：「我說那三個人有問題，都是劉大人……」劉元麟道：「我沒說他們靠得住，所以才留在眼前，以便監視，誰知道公孫大夫把事情辦砸了！」「這怎麼可以怪老夫呢？」「假如天南三煞如約來店裡面，這些人全在下官的監視之下，一個都跑不了，來人不肯進屋，下官必須出去招呼，就管不到裡面，這能怪我嗎？」洪公公沉思片刻才道：「這件事雙方都有責任，誰也別推託了，劉大人，後面你留有警戒沒有？」「當然有了！這店房周圍都在警戒中！」「那快找人來問問，看他們朝那兒去了。」

　　劉元麟召來幾個手下，就是負責後路的人沒到，連忙派人出去巡視，沒多久，巡視者回報道：「梁漁、牛化龍被人暗殺在雪地中，走的人不知去向。」公孫夢龍道：「那一定是姓路的父女倆……」負責巡視的人卻道：「不！兩個死者都是咽喉處中劍，割破喉管，一劍畢命，看來是那個啞巴婦人下的手。」公孫夢龍叫道：「我早叫劉大人殺了那個啞巴！」劉元麟道：「劉某從不無故殺人，公孫大人已經試探過那個婦人，應知對方深淺，為什麼不殺了她呢？」「我那時不便施展武功，還被她抓了兩下！」「正因為她抓破了大夫的手背，不像是會武的樣子，否則我也不會放過她了，大夫被抓之後，心中也是同樣想法，所以才沒有堅持，怎麼能怪我一個人呢？」「可是那父女倆，大人一肩擔承沒問題的！」「我仍認為他們沒問題。」「他們為什麼要走呢？」「江湖人最怕跟官府牽扯上，起先是被我留住了他們走不了，一有機會，自然遠避為上。」洪公公擺手道：「好了！這三個人無關緊要，而且我還有人在外圍監視，有問題也不在乎，留給我來處理吧，你們還是趕緊追蹤天南三煞，奪取藏珍圖為要。」

第三章　山村藏龍

　　二人穿好軟甲，公孫夢龍還帶了一支劍，與劉元麟緊躡著陸大鵬等三人所去的方向，直追下去。追出三四里後，在一片樹林後冒出兩條人影招呼道：「是劉總爺嗎？請留步！」劉元麟見是洪公公帶來的大內劍士，忙問道：「有兩男一女從裡面出來，上那兒去了？」一名劍士道：「他們是從西邊岔路上過來的，又從原路回去了，有兩位弟兄跟上去了。」劉元麟略作交代，遂與公孫夢龍折向西行，走出兩里許，又有一名劍士出來指點，劉元麟一看所指的方向，竟是一片死谷，閃耀著幾點燈火，低聲問道：「是這裡嗎？」那劍士點頭道：「不錯！那兒有十幾戶人家一小村與一處山神廟，三個人都進廟去了，馬五盯著他們。」「這兒還有別的通路嗎？」「沒有！三面都是絕壁，只有這一條路！」「有沒有別的人經過？」「沒有，只是山神廟裡人倒不少。」

　　公孫夢龍道：「天南三煞一定藏身在廟裡，我們不必打草驚蛇，好在距離不遠，通知洪公公一聲，叫他帶人過來，給他們來個甕中捉鱉，豈不是省事。」劉元麟冷笑道：「萬一天南三煞不在這兒呢？」「怎麼會不在呢？假如他們不在，陸大鵬來幹嘛？」「天南三煞佈置如此周密，自然會預防到有人跟蹤，他們來到這廟裡，很可能是一種試探。」「依大人之見呢？」「先下去看看，證實是天南三煞，再下手也不遲。」公孫夢龍因為出過一次錯，知道江湖人不好鬥，不敢多出意見，劉元麟吩咐那名劍士道：「我跟大夫先下去看看，如果半個時辰還不回頭，你就趕緊回去，通知洪公公帶人過來，否則就別聲張，繼續監視！我會叫馬五來通知你。」

　　公孫夢龍道：「為什麼要半個時辰呢？」「我們的目的在找天南三煞，取得藏珍圖，假如天南三煞不在，我們不便現身，靜守以待，看他們用什麼方法與天南三煞連絡，再由他們繼續釘下去。」公孫夢龍道：「我們已經跟住了陸大鵬等三個小的，一直釘下去，不怕找不到老的，為什麼還要他們去追呢？」劉元麟冷笑道：「大夫幹過追蹤的工作沒有？」「老夫深居京中，怎會幹過這種工作呢？」「追蹤最大的要求是不脫節，不為對方所知覺，我們兩人的身份太明顯，就不適於跟蹤，我們只能循著路線慢慢綴上。」「這些劍士們的腳程也不一定比人家快。」「腳程差一點，但是他們人多，一批接一批，分班負責，追到某一地段，就交給下一班人接上去，這樣不但不會脫梢，而且也能常常換人，免得引對方的注意！」公孫夢龍聽得嘆道：「真是隔行如隔山，老夫自以為讀熟兵書，深通韜略，卻不知這些細節上也有許多學問。」劉元麟冷笑道：「假如大夫事事精通，魏公公也不必秘密設置西廠，啟用我們這批江湖人了。」

　　公孫夢龍因為輸了嘴，只好由他奚落，悶聲不響地跟在身後，悄悄地滑下山谷朝有燈火之處逼近。劉元麟走時非常小心，儘量揀有掩蔽的地方通過，那當然不好走，有時蛇行兔伏，有時鳶飛魚躍，公孫夢龍的輕身功夫較差，雙手在寒風中凍得僵硬，辛苦異常，只得咬牙忍住。快接近山神廟時，劉元麟輕聲噓了兩下，好像在作暗號，果然一塊大石後翻出一條人影，比了個手勢，公孫夢龍認得正是大內的劍手馬五，忙低聲問道：「怎麼樣？」馬五卻不理他，朝劉元麟一比手勢道：「裡面有九個人，只是都很陌生，不像是道兒上的朋友。」劉元麟笑笑道：「天南三煞息隱多年，門人子弟也不在江湖走動，自然都是生面孔了，他們在外圍設了步哨沒有？怎麼我來的時候，一個也沒見著呀？」馬五道：「周圍倒是有幾個人，都被屬下悄悄摸棹了。」「摸掉了？那有這麼簡單。」「屬下用的是透骨針，而且是淬了麻藥的那一種，所以比較輕鬆，不過那些傢伙的警覺性也太差。」

　　劉元麟沉吟片刻道：「那就有問題了，假如天南三煞真的在此，外圍的崗哨不會如此鬆懈。」公孫夢龍道：「不管它了，既然來了就得看個究竟。」說著往前直闖，劉元麟忙追上去拉住他道：「大夫！這個莽撞不得，我們趕緊撤退，這是個陷阱。」「何以見得呢？」「因為我們來得太容易，天南三煞是老江湖，絕不會如此粗心，否則就是存心誘我們入伏！」話才說完，廟門豁然開啟，出來了一個人，哈哈大笑道：「閣下說得一點也不錯，天南三煞豈是省油的燈，沒有兩下子，也不敢跟大內打交道了。」藉著雪地的反光，可以看出那人年在六旬上下，身材高瘦而精悍，講話時中氣十足，公孫夢龍愕然道：「陸義士，原來你在這裡，老朽是專誠前來會談的。」那人一笑道：「小兒不是已經把什麼都談好了嗎？三天的期限還不到三個時辰，公孫先生未免太心急了吧！這位朋友很面熟，想來一定是左手劍劉大俠吧。」劉元麟只得道：「再晚正是劉元麟，前輩是……」公孫夢龍忙道：「這位就是陸中揚義士。」劉元麟一拱手道：「幸會，幸會，後生末進，常以未能識荊為憾，不知陸老當家何以識得賤名？」陸中揚哈哈一笑道：「我們三個老不死的雖然少在江湖活動，但對武林中的風雲人物還是相當留心的，劉大俠壯年得意，名聞四海，現在又任職大內，正可一展懷抱了，二位追蹤小兒前來，想必是覺得那筆定金付得太冤枉，準備收回定金，不費分文就取得藏珍圖吧。」

　　公孫夢龍忙道：「義士誤會了，我們絕無此意。」陸中揚哈哈一笑道：「公孫先生何必否認呢？有這個意思也沒關係，我們既然敢跟官府打交道，自然準備了這一著，要說二位是懷著善意而來，陸某反倒不敢接待了。」公孫夢龍只得硬起頭皮否認道：「義士太多心了，我們如果有那個意思，怎會只兩個人就來了呢？」陸中揚笑道：「二位只是探探路，後面還有幾個連絡人，在等候消息，摸準了地頭，立刻就召集大批人馬前來圍攻，那位洪公公正在等候二位的消息呢。」公孫夢龍見自己這邊的企圖與布署被對方完全料中，一時沒了主意，還是劉元麟沉得住氣，笑了一笑道：「陸老當家不愧是江湖前輩，處處都領先一著。」陸中揚笑道：「這才像句話，我們在江湖上走的是黑道，黑道中不怕黑吃黑，就怕吃了不敢認帳，劉大俠既然承認了，咱們倒是好說話，來！來，請進去談……」

　　公孫夢龍躊躇難決，劉元麟卻十分沉著道：「談談也好，反正已經來了，至少把話說清楚，先前令郎等雖然已經談過了，但總不如與當家的直接交談妥善！馬五，你去關照後面，叫他們各守原位，沒聽吩咐，不得擅自行動。」陸中揚笑道：「不必麻煩了，後面不會有人了，陸某一路不設禁，就是在等候二位，二位經過之後那些人也該休息休息，所以陸某已盡地主之誼，全部加以招待了。」公孫夢龍惶然道：「他們是大內劍士，陸義士如果殺了他們，事情就鬧大了。」陸中揚笑道：「大內會用麻藥透骨針，我們也會用，公孫先生放心好了，他們最多睡上一覺，十二個時辰後，皮肉不傷，絕對沒有事，陸某也知遒他們都是官，老百姓敢殺官，豈不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公孫夢龍啞口無言，還是陸中揚含笑道：「二位請進來吧，那一位就在門口站站，千萬別亂跑，這周圍五里內，我們都有人侍候著，小兒輩們不知輕重，萬一有所得罪，那豈不是影響了我們那筆交易？請！請！」劉元麟見一切都在人家算計中，只得道：「馬五！你就在門口等著吧！我真不知道你們跟仇匡是怎麼學的，被人家反釘住了，連一點影子都摸不到。」馬五垂頭不語，劉元麟拉著公孫夢龍走進廟門，但見破舊的大殿上神像已被移到一邊，神座被搬了下來當作凳子，靠著供桌，坐了一大堆人。除了已經見過的三個少年人外，還有兩名老者，一個中年文士與兩個少女。公孫夢龍道：「王史二位義士也在。」陸中揚替劉元麟介紹了王伯虎與史仲威，然後特別介紹那中年文士道：「這就是黃友直黃先生。」黃友直朝公孫夢龍作了一揖笑道：「公孫先生，我們是世交，想當年我們的祖上都投錯了路子，才害得我們做後人的一直不得志，畢竟還是先生見機，又爬了起來，以後還要靠先生多多提拔！英英，美美，見過公孫伯伯。」兩個陌生少女含笑叫了一聲，黃友直笑道：「這是兩個小女，公孫先生念在世交，對她們要多照顧一點。」

　　公孫夢龍被說得十分難堪，黃友直又笑道：「建文藏珍雖然夠養活我們一批當年隨同惠帝出亡的遺臣後代，但坐吃山空，畢竟有窮盡之日，公孫先生居然能想到利用它來換取一條富貴青雲之路，確實比我們高明得多。」公孫夢龍聽出對方的意思完全是在譏諷，不由惱羞成怒道：「你說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黃友直也把臉沉下來道：「沒有什麼意思，我只想問問你，你死後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祖宗？」公孫夢龍怒道：「永樂也是洪武子孫，我們管不了皇帝的家事，我現在效忠的是朱明的天子。」黃友直冷笑道：「只怕你的富貴不是皇帝賞的吧，朱家的天下已經轉到魏忠賢手裡去了，你忠於那一個皇帝我不管，趨附一個閹狗卻未免丟盡了讀書人的臉。」公孫夢龍語為之塞，紅著臉道：「你把建文藏珍跟一些江湖盜賊共享，又比我好得了多少？」陸中揚哈哈大笑道：「罵得好！公孫先生現在才想起我們是江湖盜賊不是太遲了嗎？遠在沒找我們之前，先生就該想到了，天南三煞惡名昭著，幾時肯跟人家三七分帳而只取小份的？」

　　公孫夢龍怔了一怔才道：「陸義士，這麼說來，你們根本就沒打算把藏珍圖交出來？」陸中揚一笑道：「這是什麼話，我們為盜亦有道，答應的事絕不會改悔，何況幾張破紙，能賣上幾十萬兩銀子，走遍天下也找不到這種便宜事，說賣一定賣。」公孫夢龍一時摸不清他的用意何在，還是劉元麟閱歷較深，一點就透，冷冷地一笑道：「陸老當家的真是好算盤，那份藏珍圖大概是要打算等藏珍得手後才肯出讓。」陸中揚大笑道：「劉大俠說得對極了。」公孫夢龍臉色大變道：「你們太不講信義了。」陸中揚臉色一沉道：「公孫先生，你跟我們交涉時，只指明劫取一筆鏢貨，並沒有說明是藏珍圖，我們按原貨交出，怎麼說是不講信義呢？」「可是你們已經知道是藏珍圖了。」「不錯！這部份消息是黃老兄提供的，我們跟黃兄是另一筆交易，與先生毫無關係。」

　　公孫夢龍直了眼，不知如何是好，陸中揚又冷笑道：「公孫先生為人太精明，跟你老老實實談交易勢非吃虧不可，若不是黃兄提醒了我們，差點就上了大當。」公孫夢龍道：「我不是依約付出了一半的定金嗎？」陸中揚冷笑道：「當時的情形先生自己清楚，根本你連這一半也不想付，假如我們沒有準備，豈僅一分銀子得不到，連三條老命也難以保全呢。」公孫夢龍急得滿頭流汗，陸中揚卻揶揄地笑遒：「這個計策多妙啊，誰也想不到公孫先生曾是位內家高手，趁我們檢點銀票疏神的時候，猝然突襲，那一個招架得住呢，黃兄先前作此猜測時，我們還不相信，所以才叫小兒等去試一試，而且指定要與先生單獨接頭，果然一切不出所料，公孫先生，你的腹內機關比黃兄還是差了一截。」黃友直微微一笑道：「當年追隨建文出亡的幾個家臣手底下都來得兩下，兄弟是將己比人，推測公孫先生一定是家學淵源，只是沒想到會如此高明，一出手就將大鵬世兄制住了，這份身手真是可佩。」陸中揚大笑道：「不錯，太可敬，太可佩了！鵬兒，過來，你該謝謝公孫先生手下留情，沒叫你受傷呢。」陸大鶊含笑一揖道：「多謝先生容情，只是下次再指教時，先生請落手輕一點，在肩頭那一掌，雖然沒有傷及筋路，可是我這半邊身子，到現在還隱隱作痛呢。」

　　公孫夢龍受他們調侃諷刺，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嗆然一聲，拔劍出鞘，就想攻上去，可是天南三煞臉含微笑，視如不見，公孫夢龍只覺得劍上一震，微發吟聲，低頭一看，不禁大驚失色，原來他的劍尖上不知何時已套上了一枚銅錢，正是王伯虎的追魂金錢鏢！陸中揚微笑道：「先生不要躁動，我們的暗器可不像小兒輩們，有二十丈的限制，近在咫尺，遠至目力所及，我們的準頭與威力都是一樣的，因為我的索命珠與史老弟化血飛梭都已淬了毒，沾上就死，才由王老弟給你一點警告，來！來！放下劍，我們好好談談。」公孫夢龍見對方的身手太強，心中大為吃驚，不由自主地垂下長劍，氣呼呼地道：「還有什麼可談的？」「怎麼沒談的呢，定金已經收了，貨還沒有交出去，我們必須要繼續談交易，決定交貨曰期。」「你們把藏珍取走了，藏珍圖還有個屁用！」黃友直笑道：「對別人自然是一文不值，對先生卻大有用處，否則先生怎麼回京去交差呢？」公孫夢龍怒道：「買下一紙空圖，我還是交不了差。」黃友直笑道：「這就是我們要商談的地方，我們自然有辦法使先生交差，大家都不吃虧。」「怎麼個交差法？」

　　黃友直笑道：「先叔祖是建文的尚衣監，兄弟家中還藏有不少建文親筆詔，兄弟可以臨摹一份，放在藏寶的地方，先生拿了藏珍圖，可以找到那份詔書，豈不就交差了。」「詔書上怎麼寫呢？」「就說建文已在海外找到了落腳之處，派人來將藏珍起走了，同時還加油添醋，說兩句不相干的廢話，比如像詔告遺臣，共往海外謀發展等等，就更像了。」公孫夢龍搖頭道：「建文出走海外之說，在永樂帝時已經傳說紛紜，為此之故，永樂帝還派三保爺鄭和七下西洋，都沒有找到建文的下落，這一手騙不過人了。」黃友直笑道：「鄭三保到的是西洋，我們可以改個方向轉到東洋扶桑之島上去，自然天衣無縫了。」「萬一朝廷相信了又怎麼辦？」黃友直大笑道：「相信了有個屁用，張獻忠、李自成興兵作亂，已經夠朝廷頭痛了，還敢向東洋用兵不成。」

　　公孫夢龍道：「你們這麼打算是為了什麼呢？」黃友直笑道：「為了一個方便，在兄弟的估計下，取出藏珍，三天的期限太少了，必須延緩到半個月，希望大內別找我們的麻煩，這就是條件。」公孫夢龍道：「我可沒這麼大的權限。」黃友直笑道：「如果先生與劉大俠肯互助合作，盡力促成的話，瞞過那個姓洪的太監應該沒問題。」公孫夢龍冷笑道：「為什麼我要幫忙？」陸中揚大笑道：「找我們劫鏢是先生的主意，若出了問題，先生可擔負不起，不但首級功名不保，連府上的老老小小，恐怕也不會太平了，先生可曾考慮過。」黃友直微微一笑道：「公孫先生，伴君如伴虎，先生雖然長袖善舞，可不能出點錯，倒不如弄一票銀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算了。」公孫夢龍不知如何是好，用眼看看劉元麟，見他毫無表示，不禁大急道：「劉大人，你也該表示一下意見呀。」劉元麟冷笑道：「這是先生的事，也沒有我的關係，劉某孑然一身，更不怕拖累家小，有什麼意見好表示呢？」公孫夢龍道：「追不回藏珍圖，你也有責任。」劉元麟冷笑道：「用我的方法，出了事我負責，這件事是先生一手造成，我最多落個申斥而已。」

　　黃友直微笑道：「劉大俠，這件事要靠你促成，自然不會忘了你的好處，魏忠賢準備購買藏珍圖的另一半銀兩，就算是你的酬勞如何，那是一成半，五十萬兩一個人獨得，比起我們來，也不能算少了。」劉元麟笑笑道：「五十萬兩自然不少，但是我怎麼知道一定能拿得到呢？你們藏珍一到手還會顧到別人嗎？」陸中揚忙道：「我們對江湖朋友一向是講信義的。」劉元麟道：「信義在江湖上有時價值萬金，有時屁錢不值，跟各位談信義，我還沒這麼大的興趣。」陸中揚檢色一沉道：「那大俠是不肯幫忙的了，要知道我們跟你商量，已經是夠客氣的了，叫你直著進來，橫著出去，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劉元麟哈哈大笑道：「如果殺死劉某蝦有助於你們取得藏珍，你們早就下手了，從天南三煞口邊分一杯羹，豈是容易的事？陸老當家，劉某不是今天第一次闖江湖…」

　　黃友直連忙道：「陸兄！劉大俠顧慮得也對，他的利益毫無保障，自然難以相信我們…」陸中揚怒道：「藏珍還沒到手，叫我怎樣給他保障？」黃友直道：「這樣吧，我們剛到手的五萬兩定金，可以先付一半給劉大俠，作為他應得的保障，另一半在他們收購藏珍圖時，再由劉大俠扣下來就是。」劉元麟笑道：「全部藏珍堤四百萬兩，你們得手之後，還會在乎這區區的二十五萬兩嗎，來個撒手不管，公孫先生自然脫不了關係，咬上我一口，我的另一半泡了湯不說，連到手的一半也享受不安穩，這種交易我不幹。」「你想怎麼樣呢？」「要就全部付清，反正這筆銀子是官中拿出來的，你們不費分文，否則就一切免談。」黃友直道：「不瞞大俠說，藏珍地點雖已確定，但挖取藏金，必須要一筆經費，所以我們才用一份假圖來撈上一票，否則我們大可來個避不見面，二十五萬兩的經費，我們必須留以備用，請大俠委屈一下吧。」

　　陸中揚道：「何況我們只得到了藏珍圖，對其中是否真有藏珍還是未知之數，你平白先到手二十五寓兩，還有什麼不樂意的，如果撲了個空，我們白忙一場，得到好處的只有你一個人，愛幹不幹，隨便你了。」劉元麟沉思片刻才道：「這麼一說，我只好接受了。」公孫夢龍卻道：「劉大人，萬一他們挖不到藏珍，老夫豈不是慘了，到時候老夫如何交代呢？」劉元麟笑遵：「挖不到藏珍，他們更會讓你便於交代，因為他們不能白忙一場，必須拿那份藏珍圖來索取另一半銀子，所以公孫大夫大可放心，你的責任已經算交代了。」黃友直笑道：「到底是劉大俠考慮周詳，目前我們對藏珍也沒有把握，真要撲個空，只好降低要求撈個五十萬兩大家分分，過過苦日子算了。」公孫夢龍道：「你們都好，就是我徒勞一場。」劉元麟微笑道：「至少大夫買到了教訓，江湖人絕不可欺，以後還是安分守己，在京中做你的御史大夫吧。」

　　公孫夢龍慍然地看他一眼，卻不敢答辯，黃友直叫陸大鵬將得來的銀票數出一半，交與了劉元麟，然後遒：「我們就這麼說好了，二位最好是回到金陵去等候，到時我們自會通知的，至於如何限制大內武士的活動，還望二位多予成全，儘量想辦法分散他們的注意……」公孫夢龍道：「劉大人！這件事只可你知我知，萬不可有第三人知，好在一路上的人都被陸義士他們解決了，只剩下門口一個馬五，最好也來個斬草除根，我們回去就說沒追上陸義士他們，反正洪承德帶來的人全死了，死無對證，線索中斷，他也怪不到我們身上。」劉元麟笑道：「我知道，但由我們出手，屍體上總會有痕跡可循，還是麻煩陸老當家代勞一下。」陸中揚笑道：「那還不簡單，你們叫他進來，我給他一顆索命珠，連骨頭都可以化乾淨。」公孫夢龍忙道：「那是最好了，馬五！進來一下。」

　　門外衝進一條人影，陸中揚將手臂激揚，那人哼了一聲，向後倒去，公孫夢龍正待過去審視，陸中揚道：「去不得，我的索命珠上淬劇毒，一盅茶的時間內能把人化得皮骨無存，而且連化屍的霧氣都有毒，吸入鼻腔也能致人死命的，我們還是等毒氣散盡了再過去……」黃友直笑道：「陸兄這索命珠果然厲害，如果敵人圍攻時，只要殺死一個，間接也把別人解決了。」陸中揚得意大笑道：「我們老哥兒三個行走江湖多年，結仇無數，而始終能安然活到今日，就是靠這兩下子。」公孫夢龍聞言駭然，劉元麟卻仍從容若定，大家等了一會，見門口的那具屍體依然好好的，毫無動靜。陸大鵬不禁懷疑道：「爹！照理那屍體應該氣化了，怎麼還是毫無徵象，別是你摸錯了珠子。」陸中揚道：「胡說，沒毒的珠子是作為練習用的，我已經多年不用了，那會還帶在身邊的道理。」陸大鵬道：「也許是爹在教我的時候，多拿一兩顆放在身邊，一時忘記了，否則不會失效的。」陸中揚沉思片刻才道：「也許可能吧。」

　　邊說邊一揮手，眾人只聽得破空微響，卻看不出什麼東西，史仲威愕然道：「大哥！你一連放三珠幹嘛，這東西製煉費事，何必拿來糟蹋呢？」陸中揚卻冷冷地道：「我覺得有問題！第一顆珠子也許會拿錯了，可是我後三顆珠子是用足勁力打出去的，就是死人也該打爛了，怎麼還是一點都沒有動靜呢？」公孫夢龍也道：「劉大人，這人好像不是馬五。」劉元麟漠然道：「當然不是，大內的人身上都有特殊表記，黑夜裡一看就知道，用不著盤問就曉得什麼人。」陸中揚愕然問道：「他不是大內武士又是誰呢？」劉元麟笑道：「這要問陸老當家了，我們的人只有一個留在外面，其餘都是貴方的人。」陸大鵬立刻道：「不是我們的人，我們的人也有辨識的暗記，再者他們不聞召絕不敢擅自闖入。」天南三煞都現出愕然的神情，卻沒有人敢走近去一察究竟，因為這個人身上連中了四顆索命珠，假如還沒有死一則一定是個絕頂武功高手，貿然過去是危險的事。

　　默然片刻，最後還是季紅薇道：「我倒不信邪，偏要去看看是何方神聖。」陸大鵬連忙道：「大妹！妳去不得。」史仲威卻道：「紅兒！妳去看看好了，我們都替妳瞧著，如果情況有異，妳趕緊閃開，我們的暗器馬上出手。」季紅薇手執長劍，慢慢走到那人身邊，低頭看了一下，抬起頭來道：「是個年輕的男人！身材可真高。」陸中揚急道：「管他是誰，他是活的還是死的？」「不知道！他閉著眼睛，一動都不動，好像是死了。」史仲威道：「不管死了沒有，妳砍下他的腦袋來再說。」季紅薇手起劍落，那人的首級滾過一邊，眾人見沒有出事，才吁了一口氣，史仲威忙又道：「把腦袋挑過來。」季紅薇用劍挑著那人的首級回到眾人身邊，陸大鵬掌著燭光，移近一看，公孫夢龍道：「這不是吳九嗎？」陸中揚問道：「吳九是誰？」劉元麟淡然道：「吳九是西廠九大衛士之一，本名吳九嵩，是華山派的高手，外號又叫三寸丁。」季紅薇立即道：「三寸丁？他躺在地下足足有九尺！」劉元麟道：「所以才奇怪，季姑娘再看看，這首級像不像剛砍下來的？頸子裡的血是不是發紫了？」

　　眾人仔細一看，豈僅頸子殘血變成了紫色，證明此人死去已有兩個時辰，而且喉管還插了根木條。天南三煞都是老江湖，立刻知道是怎麼回事，那是江湖下五門的障眼手法，多半是用來裝神弄鬼嚇人的，做一個空子，披上衣服，真人躲在架子裡，另外安上一個傀儡的頭像，如城隍廟裡的黑白無常之類！所不同的這次是用了顆真人的頭袋，用木棒撐頂在頭上，季紅薇一劍只砍斷了木棒而已！於是大家再去看地下的屍體時，卻已不見蹤跡，就是大家注意首級的眨眼時間，那具屍體竟平空地消失了。黃英英與黃美美究竟是女孩子，膽子小，嚇得出聲驚叫起來，季紅薇也有點膽怯，靠近她的義父史仲威道：「不好！出鬼了！」陸中揚冷笑一聲道：「這分明是有人在搗鬼，剛才妳刺他心窩裡一劍就好了，砍他的腦袋有屁用。」季紅薇受了斥責，噘起嘴道：「是師父叫我砍腦袋的，您又來怪我，剛才您自己怎麼不去看看呢。」史仲威也覺得陸中揚斥責得沒來由，笑了一聲道：「大哥！這倒怪不得她，她究竟江湖閱歷太淺，你該提醒她一聲的，何況她總算夠勇氣的，還敢過去看一下。」陸中揚道：「她不看，點子還在眼前，這一看，打了個岔，點子跑到那兒去了都不知道。」史仲威怫然道：「大哥！那只有怪小弟吩咐錯了。」

　　陸中揚聽出史仲威有不悅之意，連忙道：「老三！我沒有怪誰的意思，只是教他們一個經驗，以後再碰上這種事別再上當，如果看見對方的身材特別高或是特別胖，必須要揀中路攻擊，那個地方才不易偽裝，你還記得我們在黑白雙判手中吃虧的例子嗎？」陸大鵬忙問道：「黑白雙判是誰？」王伯虎道：「是江湖上的一對怪物，一個身高丈二，一個腰大十圍，武功高不可測，我們剛出道不久，為了爭一票買賣，跟他們對上了，我用金錢鏢擊中了黑判的雙目，陸大哥用索命珠擊中了白判的肩頭，以為把他們解決了，那知他們那兩處全是偽裝，白判瘦得像桿竹竿，黑判身高不滿五尺，他們都是躲在衣服架子裡跟人動手，結果反而被他們制住了，丟了那筆買賣不說，還栽了個跟頭。」季紅薇笑了起來道：「我一直以為您三位老人家所向無敵，從沒有失過風，原來你們也栽過跟頭。」陸中揚訕然道：「走江湖那有不栽跟頭的，上一回當，學一回乖，何況我們是唯一見過黑白雙判真面目的人，這個跟頭栽得也值得。」

　　劉元麟道：「黑白雙判手下從不留活口，三位能在他們手底下留住性命，倒是很難得的事。」王伯虎道：「那一次也是運氣，黑白雙判不知為了什麼，竟然沒殺死我們，只是立下一個條件，不准對任何人說出他們的真相，否則就……」季紅薇忙追問道：「否則就怎麼樣？」陸中揚笑笑道：「否則就要割我們的腦袋。」「那王伯伯說了出來，不是違反了約定嗎？」王伯虎笑道：「這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他們已有六七十歲，現在早就死了，還怕什麼呢。」陸中揚笑道：「就算不死，我們也不怕他們來找麻煩了，為了栽那個跟頭，我們也整了他們一下，將武林中最孚人望的中州大俠方雪萍的一家老小殺了個乾淨，留下線索，栽在他們頭上，方雪萍邀集天下武林好手，集體圍攻，在泰山丈人峰上截住他們，將他們殺成重傷，逼落深谷，雖然沒找到屍體，但以他們所受的傷來看，這一輩子也無法復原了，因此我們絕不擔心他們來找麻煩。」

　　劉元麟道：「在下年事尚輕，只聽過這回事，卻不知是三位的傑作，三位的報復手段倒是很厲害。」陸中揚大笑道：「天南三煞豈是好欺負的，跟我們作對的人，最好自己稱稱份量！」王伯虎接道：「以前我們還有點遺憾，我們的腦筋雖然靈活，武功也到了頂尖的地步，就是少讀了幾年書，應付大局面尚嫌不足，現在有黃老兄加入合作，足可睥睨天下了，等我們取到那筆藏珍後，再以這筆財富為後盾，必可在江湖上大有一番作為。」黃友直笑笑道：「王兄太誇獎敝人了。」陸中揚笑道：「黃老兄別客氣，我們絕不輕易捧人，你的設計確是值得敬服，公孫先生是魏忠賢最得意的智囊，在你面前，也不得不甘拜下風。」公孫夢龍訕然無光，只得乾笑道：「原來是黃先生的佈置策劃，高明高明。」黃友直微感得意地道：「高明兩字不敢當，只是我們俱為同一出身，對官中行事的那一套都相當熟悉，雖然運用在乎一心，但萬變不離其宗，兄弟大致還能料著而已。」

　　劉元麟卻冷笑一聲道：「陸老當家，在下想問一句很冒昧的話，你的藏珍圖可曾帶在身上？」陸中揚一怔道：「劉大俠忽然問起這個是為何？」「我們既然有了密約，我自然要關心，因為現在又有了第三者介入，我不希望又出了岔子，如果藏珍圖就帶在老當家的身邊，最好多加慎重。」陸中揚笑道：「這個恕我無以奉告。」「那我就不管了。」黃友直道：「劉大俠說不管是什麼意思？」劉元麟道：「現在至少有一個人已經潛入這座古廟，此人的用意何在雖不明顯，但多半與藏珍圖有關，而且照他行事的手法看，好像還是黑白雙判的傳人…」陸中揚神色微驚道：「不可能，黑白雙判從不收徒。」劉元麟笑道：「希望不是，我生也晚，但聽說黑白雙判如果盯上了一件事，不達目的絕不甘休，假如是他們的傳人有意染指藏珍圖，則三位未可樂觀。」陸中揚怒道：「笑話，別說是他們的傳人，就是這兩個老鬼不死，今天的天南三煞也不會再怕他們了。」

　　才說完這句話，殿中忽然傳出一聲冷笑，而且就來自離他們不遠的神像背後，三個女孩嘩然驚呼。陸中揚怒喝道：「什麼人！快滾出來！」神像背後寂然無聲，黃友直噗噗兩聲，吹熄了燭火，三個女孩子更害怕了，黃友直卻道：「別怕！是人不是鬼，點著火，我們在明處，他在暗處，自然是我們吃虧，大家站好位置，別叫他跑了。」天南三煞早已各佔方位，圍住那尊神像，大家在黑暗中靜待片刻，漸漸習慣了，已可隱約辨別殿中的概況。陸中揚沉聲喝道：「你再不出來，我們就不客氣了！」神像後寂然無聲，陸中揚道：「大家一齊出手，連神像一起毀了，瞧他往那兒躲去。」黃友直連忙道：「使不得，絕對使不得！」「為什麼？難道黃兄還迷信不成。」「不是迷信，侮瀆神靈是要招致天怒的。」季紅薇忍不住笑道：「黃老伯，剛才是你叫把神像搬下來的，那時候你怎麼不怕招致天怒呢？」史仲威忙喝道：「小孩子少胡說八道。」季紅薇不服氣道：「本來就是事實嗎，難道我說錯了？」

　　劉元麟與公孫夢龍卻肚裡有數，心知藏珍圖一定放在神像裡面，公孫夢龍道：「我倒不怕天怒，子不語怪力亂神，天下的神靈都是人捏造出來的。」邊說邊過了過去。神像後冒出一條人影，舉劍反擊，兩人鬥了幾招，黃友直已晃亮了火摺子，照見了那是一個年輕人，一隻手裡還拿著一捲紙筒。劉元麟見那青年人與店中的啞婦面貌略有幾分酷似，心知必是許天威所說的怪劍手方衣，見他手中拿著紙卷，忙問道：「那是不是藏珍圖？」黃友直避重就輕地道：「反正絕不能讓他跑了。」劉元麟唯恐天南三煞的暗器出手，忙上前加入搏鬥，同時招呼陸大鵬等人道：「大家一起上。」三個年輕人不明就裡，恐怕藏珍圖會被劉元麟或公孫夢龍奪去，不約而同，各擺兵刃上前圍攻，連黃英英與黃美美也上去了，這兩個女孩子多點心計，一上前就把公孫夢龍隔開了，同時季紅薇也會意，把劉元麟替了下去，不讓他們接近方衣，公孫夢龍十分著急道：「劉大人！你怎麼下去了，萬不能讓這小子把圖奪了去。」劉元麟正中下懷道：「公孫大夫未免太輕視陸老當家他們了，有天南三煞在場，那裡容得人猖狂，又那裡要我們插手幫忙呢？我們還是避避嫌疑的好。」

　　公孫夢龍急了道：「避什麼嫌疑，如果藏珍圖丟失了，你我都脫不了干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劉元麟哈哈大笑道：「大夫過慮了，你付了定金，我也收了定金，藏珍圖的得失與我們都沒有什麼關係了。」「怎麼沒有關係？」「至少沒有我的關係，我用不著太緊張！」公孫夢龍急得直挑腳，幾次想插進去，總是被黃英英姊妹擋了出去，而方衣一支劍，力戰五人，毫無怯意，天南三煞對戰局十分注意，看了一會，突然陸中揚喝道：「大家都停手，鵬兒！你們退下站好位置……」陸大鵬等人動作很快，每個人都虛晃一劍，迅速分開站好，把方衣圍在中間，陸中揚才沉聲問道：「閣下身手不錯，江湖道上，還沒見過如此年輕的高手，請教尊姓。」「方！」「方朋友台甫如何稱呼呢？」「衣！」「朋友真是金口難開，大號呢？」「沒！」「沒什麼？」劉元麟微笑道：「沒就是沒有！不過人家倒是送了他一個雅號，叫做一字魔劍，是位新出道的少年高手。」

　　陸中揚微異道：「劉大人認識他？」劉元麟笑道：「不認識，是聽別人說的，這位方朋友曾經在金陵、丹陽、六合幾處，憑一支劍連殺了九名高手，那還不算轟動，最轟動的一件事是前兩天的，可能還沒有傳出去，大內西廒副總教練仇匡在江中被剜掉雙目，遺屍江上，連內相中第一高手洪承德也在他手下吃了虧。」公孫夢龍驚叫道：「他就是那個姓方的小子？」劉元麟道：「應該不會錯吧。江湖上姓方的年輕高手沒有幾個，姓方的尤少，幾下歸攏，不可能還有別人了。」公孫夢龍道：「他跟許天威是一路的。」劉元麟笑道：「這個很難說，以前可能是一路，現在他居然一個人前來奪取藏珍圖，很可能就不一路了。」陸中揚嘿嘿一笑道：「朋友的身手固然值得佩服，膽氣尤為豪壯，可是你到天南三煞嘴邊搶肉吃，未免打錯了主意，你初出江湖，也許不知道我們……」

　　話才說到這裡，門外有人接口道：「你們這三個鼠輩，居然敢擾到老夫的門口，還敢吹大氣……」天南三煞臉色都是─變，還沒有答話，門外已進來一堆人，許天威與路金花居首，後面則是兩老一小，兩個老人雖是普通村民裝束，卻是精神矍鑠，那個小的竟然是另一邊村店中的小夥計，此刻一改畏縮之態，手持一條蟋龍金絲軟棒笑嘻嘻地道：「你們這批沒長眼的殺才，三柳莊豈是你們撒野的地方，還不乖乖的跪下認罪。」陸中揚微微一怔道：「我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沒想到小小一個山村，竟是臥虎藏龍之地，小朋友，三柳莊在什麼地方呀？」「就是這裡，此地原名翠雲嶺，我們移居此地後才改的名字，雖然外人不知道，你們卻該打聽清楚呀。」陸中揚仍是不解地問道：「三柳莊有什麼特別的？」小夥計微微一笑道：「你們真是白跑了多年的江湖，連行情都摸不清楚，武林中以三柳為名的能有幾家？」劉元麟一驚道：「敢莫是柳林四聖？」劉元麟說「柳林四聖」之名，全殿皆驚！

　　「柳林四聖」名傳江湖，他們雖是四個人，卻只有三姓，那就是「雲龍三現」柳文佩、「震天劍」柳依娘兄妹，與「穿雲柳」卜上清，「長青柳」歐陽不凋，兩人以柳為姓，兩人以柳為號，合稱為「柳林四聖」，雖是異姓，卻情同手足，幾十年來始終在一起，幾年前，因為卜上清的關係，曾經在左良玉的軍府作幕，迭出奇謀，給了李自成等一般流寇很大的打擊，後來因為左良玉剛愎自用，對江湖人不太重視，他們才怫然而去，沒想到會寄隱在這裡！那小夥計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叫歐陽樂平，這是柳爺爺與卜爺爺。我爺爺在店裡管帳，同時看死那個姓洪的太監，不讓他作怪，我柳姑婆則在外面料理你們那些狗腿子，現在你們可以乖乖地認罪了吧。」天南三煞聽了那小夥計的話，臉色都變得很難看，卻沒有作聲，陸大鵬卻不知厲害擺劍逕刺道：「你們算是什麼東西。」歐陽樂平金絲軟棒一抖一撩，不但將劍磕開，還纏住了陸大鵬的踝處，輕輕一拖，把他摔了下去，跟著一腳踏住他的胸膛，彎腰將那把銀票掏了出來道：「這是藏珍圖的價款，你們沒有了藏珍圖，自然也不夠資格收款，還是交給我吧，滾回去！」一把抓起陸大鵬的衣服，硬生生地將他摔了出來，陸大鵬出手就受制，勉強站了起來，卻不敢再蠢動了。

　　陸中揚見自己的兒子經不起人家一招，未免臉上無光，狠狠的盯了他一眼，黃友直卻笑著道：「原來是四位前輩駕到，真是失禮得很，這筆藏珍是準備用來接濟左良玉軍餉的，那個傢伙不學無術，跟四位鬧得很不愉快，四位難道沒有受夠悶氣，還要幫他插手不成？」雲龍三現柳文佩冷笑一聲：「我們與左良玉不和是一回事，跟今天扯不上關係……」「怎麼扯不上關係呢？」柳文佩道：「今天我們是幫許老弟追回失鏢。」歐陽樂平接著道：「許爺爺是柳爺爺的好朋友，他的鏢局在我們附近出了事，我們怎麼能不管呢？」黃友直忙道：「我們劫鏢是在銅官山……」柳文佩道：「不錯，可是許老弟登門求助，你們剛好又找上門來，我們只好順手為老友一盡道義。」然後又回頭問方衣道：「方大俠，藏珍圖得手了囉？」方衣點點頭，從懷中取了出來，柳文佩道：「你交給許老弟好了，許老弟，說句良心話，左良玉那個人絕非將才，再加上朝綱不振，權奸當道，這筆銀子去了也成不了什麼事，我們對國事灰心透了，這次完全是看你的面子。」

　　許天威接過藏珍圖，異常感激地道：「左帥雖非將才，到底是朝中唯一能為老百姓做點事的人，小弟一則是受人之託，再則也是略盡心力，謝謝幾位老哥哥了。」柳文佩道：「別謝我們，該謝這位方大俠才對，要不是他機智過人，把藏珍圇先弄到手，我們就算殺了這些人，也不一定能逼出藏珍圖的下落，他們都是要錢不要命的傢伙，而且鬼計多端，花樣百出。」許天威忙道：「是！對方大俠仗義援手，我當然更是萬分感激，他不但幫了我們的忙，還救了我們的命。」方衣只笑了一笑，柳文佩道：「東西既然到了手，我們就走吧，你要把藏珍送到地頭，還得費一番心血呢。」許天威道：「小弟正在耽心，能不能……」柳文佩連忙搖頭道：「不能！我們已經發誓不理江湖上的事了，這次是例外，我們只能盡力到此。」

　　許天威黯然無語，路金花卻道：「柳前輩，天南三煞還殺死我們鏢局裡的許多人，連我哥哥在內。」柳文佩笑著頭道：「對不起，路姑娘，這一部分我們雲莫能助，妳要報仇我們不會攔阻，但也無法幫忙，江湖上怨仇相報，我們實在管不了許多。」許天威忙道：「金花！當鏢客就是拿性命拚生活的，闖得過賺銀子，闖不過認命，沒什麼好說的。」路金花急了道：「那就算了不成。」許天威一嘆道：「金花，我們能保全性命，得回失鏢是托天之幸了，目前我們還有任務在身，慢慢再說吧。」路金花還要開口，許天威道：「金花，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能不能將鏢貨送到地頭還是問題，妳千萬不能任性，算是師父求妳好不好。」路金花這才不開口了，柳文佩這才朝天南三煞道：「今天的事我們攬下來了，三位有什麼意見？」黃友直搶著道：「那還有什麼話說，以四位在武林中的聲望，就是吩咐一句，也沒有誰敢不聽，但敝人久聞四位潔身自好，不理江湖糾紛……」柳文佩道：「不錯，我們這個宗旨還是沒變，這次是你們自找麻煩，吵到我們的店裡不說，居然還鬧上門來了。」黃友直笑道：「我們早知道四位在此隱居，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前來打擾，不知不罪，敝人只想請示一下，四位對這件事是包攬到底，還是到此為止？」

　　柳文佩沉吟片刻才道：「包攬到底怎麼說，到此為止又是怎麼個說法呢？」黃友直笑道：「憑柳林四聖的招牌如果包攬到底，我們就人情做到底，趕緊通知江湖上的朋友，都別插手了，如果只是到此為止，我們自然就不必巴結了。」柳文佩是何等人物，豈有聽不懂他話裡面的意思，哈哈一笑道：「閣下何必說得那麼好聽，這件事除了你們之外，還會有誰知道？乾脆說你們捨不得放手就是了。」黃友直乾笑道：「柳老英雄這話可就太冤枉人了，建文藏珍早已不是個秘密，尤其是交給天威鏢局之後，差不多消息靈通一點的人都知道了，有道是財帛動人心，那個不眼紅？萬一許老鏢主又失了手，四位不明就裡，又歸到我們頭上了，豈不是太過冤枉，所以我們必須問問清楚。」此人不愧詭計多端，能言善道，居然辯得頭頭是道，柳文佩倒是無言可駁，想了一下道：「既承各位見情，柳某乾脆討份人情，但是柳某也跑過江湖，懂得光棍不擋財路的道理，許老弟的鏢保到襄陽，以後自有左良玉的幕下武士接管，在襄陽以前，希望各位高抬貴手……」

　　黃友直立刻道：「這還有什麼話說，我們絕對遵從。」天南三煞自然不依，但是他們以黃友直為智囊，聽黃友直答應了，想到他必然另有妙計，都沒有吭氣。歐陽樂平卻指著懷中的那批銀票笑道：「這筆銀子雖然是我們截下來了，我爺爺他們絕不會落入私囊，現在黃河氾濫，天下大饑，哀鴻遍野，朝廷視若無睹，我們都不忍心，因此打算移作賑災之用，好在錢是官家的，用來賑災也是替當朝的盡一份責任，各位想必不會反對吧。」黃友直連忙道：「應該的！應該的！老實說，我們劫取建文藏珍，也是想將大部份移作賑災之用。」柳文佩冷笑道：「真的嗎？那倒是非常難得。」黃友直笑道：「陸王史三位仁兄早年在綠林中雖然名聲不太好，晚年卻頗為懺悔，很想做點善事，所以才有劫鏢之舉，否則以他們三位早年的蓄積，雖不說富甲一方，衣食絕對沒有問題了，何必還要出來淌混水呢？」柳文佩明知他言不由衷，卻也不好意思一點穿，只有笑了一下，拱拱手道：「那就多多承讓了，既是做善事，誰經手都一樣，只是許老弟受人之託，站在江湖道義上，也不能叫他為難，請各位手下留情，放他一馬吧。」黃友直道：「我們絕對沒問題，只是大內可能不肯放鬆，這一方面我們也無能為力，許老鏢頭還是要多多小心。」

　　歐陽樂平傲然道：「諒他也不敢，我爺爺已經出手懲治他了，除非他不要命，否則總有他好受的。」黃友直笑道：「有長青柳歐陽前輩出頭，那些閹監們想來也不敢違抗的，那就請許老鏢頭趕緊上路吧。」柳文佩點點頭，遂率領眾人出了廟門，黃友直一直恭送出門，等他們走遠了，臉上露出了微笑，陸中揚忙問道：「黃兄！那份藏珍圖到底是不是真的呢？」黃友直笑道：「貨真價實，老是用假貨騙人可不行。」公孫夢龍急了道：「那怎麼能給他們拿去呢？」黃友直道：「不給行嗎，柳林四聖武功俱入化境，誰也惹不起他們，倒不如送他們一個人情的好。」王伯虎大急道：「黃兄！我還以為你給出的是假圖呢，早說是真圖，我們拚了命也得幹他一下。」黃友直微笑道：「王兄把小弟也看得太沒用了，如果真到要拚命的時候，小弟豈會如此好說話，柳林四聖武功雖高，三位的追魂索命暗器，加上小弟的幾手破劍法縱不能必勝，至少也得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陸中揚道：「黃老弟，你別賣關子了，藏珍圖真本已失，你到底有什麼辦法可以追回來？」

　　黃友直笑笑道：「他們得去的雖然是真圖，但已經被我竄改過，現在真正知道藏珍地點的，只有我一個人。」天南三煞都大笑起來，陸中揚道：「高！真高！我說黃老弟計賽諸葛，一定會有高明的計策。」黃友直道：「真圖給他們最好，讓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們身上，我們卻可以利用這個空檔從容挖取藏珍，只是有一點，我們的經費被那小鬼撈了去，一時籌措不易，劉大俠，這恐怕要從你那兒先挪一挪了。」劉元麟連忙道：「那可不行，我總不能毫無保障。」黃友直道：「損失算我們的，只向閣下先行挪借而已，等取得藏珍後，我們仍然照原約交出圖樣，那時官方該付出的五十萬兩，由大俠一人獨佔好了。」劉元麟冷笑道：「劉某可不是小孩子，假如事後各位全無好處，劉某怎知各位一定肯履行諾言呢？」

　　陸中揚差一點就要發作了，還是黃友直笑了一下道：「這倒也是，千不該，萬不該，我們先玩了兩套花樣，弄得大俠對我們毫無信心，這樣吧，我們儘量縮節開支，約摸有個十萬兩也將就夠了，餘下的我們自行設法墊補，劉大俠從二十五萬兩裡面挪借出十萬兩總該可以了吧。」劉元麟想了一下，覺得這十萬兩非付不可，雖然他全心全意不讓這批人得一點好處，但藏珍之秘目前僅黃友直一個人知道了，原圖經過竄改的事許天威他們還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沒有用，現在只有盯牢這批人，才能找到藏珍，要得到藏珍，必須讓他們從速行事……

　　黃友直已經猜透了他的心事，乾脆點了出來道：「劉大俠，十萬兩銀子還難不倒我們，只是我們自己籌了出來，就不必再顧到先前的交易了，給不給在你。」劉元麟只得取出銀票，數出十萬兩，還裝作地道：「這十萬兩可得從餘數中扣除的，另外那半數，你們只有十五萬兩了，而且你們再交出的圖樣，可得像真的一樣。」黃友直笑道：「那還有問題嗎，現在連真圖都不真了，除了我姓黃的，天下再也沒有人能指出藏珍地點了。」陸大鵬伸手要去接銀票，黃友直笑道：「陸世兄，還是由我來保管吧，你們年輕人做事太衝動，身懷巨款，怎麼能任性行動呢，你如果不過去，有令尊等幾位守著，說什麼也不會讓人撈走那一票。」陸大鵬臉上一紅，將手縮了回來，黃友直由劉元麟手裡接銀票，劉元麟卻十分警惕，將銀票放在桌子上，自己退了兩步，黃友直笑了一下，逕直拿起銀票點了一下道：「劉大人！咱們這是挪借，可不是上當舖，那有先扣利息的，十萬兩該是兩百張，你怎麼只給了一百九十五張。」劉元麟又退後了一步冷笑道：「黃先生，你可別在我身上打主意，銀票是我點出的，一張都不少。」

　　口中說著話，雙手已作了待敵的準備，黃友直道：「劉大俠太多心了，我們的交易仰仗之處仍多，怎麼會對你有二心呢，這銀票確是少了五張，許是你點錯了。」劉元麟道：「要錯最多一兩張，絕不會少五張，就是這麼多，你們誰都不許靠近我身邊來。」黃友直朝他一示眼色，口中道：「英英！妳發瘋了，憑妳那點本事，也動得了劉大俠嗎，還不快退下。」他的眼色好像是對劉元麟身後的人所發，劉元麟卻不上這個當，冷笑一聲道：「黃先生，你別騙我回頭，令媛明明站在這邊，背後可沒有人。」黃友直哈哈一笑道：「劉大俠不愧是老江湖，什麼花樣都玩不過你，看來我們只好就這十萬兩銀子辦事了，英英！美美，妳們站著吧，劉大俠早已有了準備……」他的兩個女兒在黃友直作了眼色，擺出那套空城計後，果有溜到劉元麟身後的意思，可是被黃友直一聲喝止，她們就站住了，劉元麟冷笑道：「黃先生，可見你沒安著好心，劉某不多奉陪了，公孫大夫，我們走！」

　　公孫夢龍見天南三煞都有出手之意，嚇得呆立當場，不敢輕動。劉元麟道：「你不走我可要走了。」黃友直臉色一沉道：「劉元麟，你要是能把銀票帶走，就算你本事，這不是我們言而無信，而是你自己有問題。」劉元麟的身子直往後退，雙目緊盯著每一個人，快到門口時，天南三煞的手都舉了起來，準備發出暗器，劉元麟連忙舞起劍花，護住門面，他知道三煞的暗器厲害，身上有洪承德給的軟甲保護，頭臉之處，仍是大意不得。劍花舞開之後，他身子一矮，正想滾出門去，忽地腦後有一陣涼風，他還沒叫出一聲，一顆腦袋已滾落下來。出手的正是季紅薇，她的位置本就靠近廟門，黃友直在示眼色時，就是通知她準備移動，掩護她的行動，讓她能掩到門口。天南三煞自然都看見了，所以也配合行動，假意要發出暗器，實際在逼劉元麟不敢回頭，倒退出門而已。

　　季紅薇一劍劈下劉元麟的首級，彎腰在屍身上掏出銀票，朝黃友直一笑道：「黃老伯，我還行吧。」黃友直大笑道：「行！而且棒極了，左手劍不是個簡單的人物，除了賢姪女這等機智，還真殺不了他。」季紅薇笑道：「那還是老伯指揮得妙，二位姐姐配合得也好，否則我也到不了他身後。」陸中揚大笑道：「都好！天南三煞加上黃老弟，可以湊成四煞了，紅薇與兩位賢姪女也好，不說一句話，不用一點暗號，居然配合得天衣無縫，輕而易舉就把一代名家左手劍給解決了，憑這一手還怕不能稱尊江湖嗎？」黃友直笑道：「今天是沒有準備，又剛巧撞到四個老厭物的家門口來了，才損失了一票，下次有機會，我非要鬥鬥柳林四聖，憑空叫他們撈了一票去，實在不甘心。」陸中揚笑道：「當然，我們三弟兄又豈是甘心受氣的，今天要不是你老弟搶先說了話，我們早就幹上了，柳林四聖武功雖高，但要勝過我們三種絕命利器還不容易。」

　　黃友直從季紅薇手中取過另一疊銀票笑道：「失之東榆，收之桑隅，算來我們並不吃虧，還賺了一倍，因為這一筆款子我倒是打算給劉元麟的，只怪他沒福氣。」陸中揚道：「黃老真準備給他？」黃友直道：「不錯，挖取藏珍並不費事，但大內的人一直盯著，我們還是很討厭，所以我打算分潤他一筆，叫他利用職權，給大家行個方便的，何況這是額外的收入，不用我們掏腰包，現在只有麻煩公孫先生多費點心了。」公孫夢龍自從劉元麟被殺後，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吃吃地道：「這個我可無能為力，西廠的武士不歸我統轄，都是仇匡與劉元麟負責，仇匡一死，大權都在劉元麟手中，你們要他合作，就不該殺死他。」黃友直冷笑道：「公孫兄真是幼稚，如果劉元麟肯誠心合作，我們怎會要他的命呢。」「他接受了銀票，不是有合作之意嗎？」「本來我是很相信他，可是許天威一到，我就認為他不可靠了，公孫兄可曾想到其中的緣故嗎？」公孫夢龍恍然道：「對了！許天威就是在店裡偽稱姓路的那個老頭兒，那個女的就是他的女兒。」

　　「許天威沒有女兒，那是他的弟子路金花，幸虧我們在客棧附近也佈有眼線，看見他們進店，既是受命截取藏珍圖，應該認識他們，他居然裝作不認識而有意包庇，顯見得與許天威是一伙的，我才非殺他不可！」公孫夢龍道：「你們既然知道他與許天威是一伙的，為什麼還要跟他談條件合作呢？」黃友直笑道：「陸兄他們身份太明顯，監視工作是由我擔任的，我看見許天威他們投店，卻並不認識他們，遠遠的看了一下，見他們與劉元麟有說有笑，就趕回到這裡來部署下一步了，直到柳林四聖伴同許天威現身，我知道劉元麟有了問題，還能放過他嗎？」陸中揚笑道：「我還以為黃老弟捨不得銀子才殺他的呢，想不到還有這層緣故，那真是太幸運了，不然藏珍圖被竄改的消息走漏，我們豈不又徒增許多麻煩。」黃友直笑了一下，然後朝公孫夢龍道：「建文的傳國玉璽在兄弟處保管，偽造一份詔書是絕對沒問題的，我們的交易照舊，而且公孫兄還可以發一筆小財，官方補支的五十萬兩購圖價款，公孫兄可以留下十萬兩，唯一的條件是將大內的注意力引入歧途，不要增加我們的麻煩。」

　　「這一部份我實在無能為力。」「現在可行了，公孫兄可以據實回報，就說藏珍圖已為柳林四聖出面強行取回，交還給許天威了，繼續在他身上著手，最好是慢一點，等他將藏珍圖交到襄陽，由左良玉的幕下高手接管後，大內再發動搶奪，這樣必須動用大批的人力，再也沒精神來注意我們了。」「可是劉元麟的死如何交代呢？」「算在柳林四聖頭上，公孫兄不妨誇大其詞，說柳林四聖出頭包攬此事，洪承德一定會從京中趕調大批人手西下，我估計那批人到達時，許天威也恰好交到了地頭，左良玉的幕客中不乏好手，勢將引起一場龍爭虎鬥，我們就在不知不覺間將藏珍取到手，然後再向你連絡，兜售那份雖非原物卻絕對正確的藏珍圖，豈不皆大歡喜。」公孫夢龍沉吟片刻才道：「我現在已別無選擇，只有走這條路了，但是希望各位一定要幫忙到底。」

　　黃友直大笑道：「絕對沒問題，幾張紙還能賣個四十萬，我們怎會放棄這筆大生意？只是有一點，公孫兄已經領略到我們的厲害了，下次交易時，千萬別耍花樣，否則我們將經過的情形，一紙密告到魏忠賢那兒，我們最多少進四十萬，你公孫兄可是滿門不得平安。」公孫夢龍唯唯諾諾，形狀十分可憐，黃友直又笑道：「好了！我們也該撤退了，英英、美美，妳們倆還沒有在官方露過臉，可以送公孫伯伯回去，順便看看那邊店裡的情形，長青柳歐陽不凋跟洪太監鬥法，不知是怎麼個情形，據我猜想，那老頭兒不一定鬥得過洪承德，宮門絕學，江湖上不清楚，我卻有個底子，當年永樂帝就是仗著這些太監才成事的，否則建文身邊頗有不少高手，武力不勝，光是靠著這些高來高去的刺客，也能摘下永樂的腦袋。」黃氏姊妹答應一聲，半押半送地伴著公孫夢龍出門而去，黃友直與天南三煞相視大笑，沒想到屋頂上有一條人影，悄悄的離去，只輕輕一閃，比箭還疾，那正是一字魔劍方衣！

第四章　調兵遣將

　　許天威等人並沒有很快地離去，他們出廟後，轉了個圈子，與在外面邏守的震天劍柳依娘會合後，又結伴抄了條小路，來到一處小山窪中，那兒有幾間竹舍，十分雅緻，屋前有三株巨柳，雖在凍天雪地之中，枝條上居然抽著數點新綠，映著皚皚白雪，尤其鮮艷。這時已是朝日映窗，竹舍中已有人起身了，一雙十二歲的小男女，持著竹帚，在掃門前的積雪，看見他們後，拋下竹帚，跳著過來叫道：「柳爺爺，姑婆，卜爺爺，你們好壞，帶著大哥去打架，卻不告訴我們……」歐陽樂平笑道：「你們這兩個小鬼，光知道打架好玩，卻不知道要受多少氣呢，見人稱老爺不說，還要挨窩心腳，一棒蓮花落，差點沒踢斷我的腸子。」路金花臉上一紅，知道歐陽樂平是在取笑她，因為她進店時，歐陽樂平扮成小夥計滿口胡柴，挨了她一腳。

　　柳文佩笑道：「你這小鬼是欠揍，誰叫你要貧嘴的，路姑娘給你一腳還算客氣的……」許天威連忙道：「那時實在不知道，兄弟怎麼也沒想到您幾位會落腳在這個地方，還會開起客棧來了。」柳文佩道：「這都是老四鬧的，他自己閒不住還帶著一批小鬼胡鬧，開著那間黑店……」歐陽樂平忙道：「柳爺爺，您怎麼罵我們開黑店呢？我從早忙到晚，一文大錢沒撈著，還得受窩囊氣，又要侍候人，又要侍候畜生，還得為您幾位看門，要不是我們在外頭守著，您在裡面住得安穩嗎？」柳文佩翻起眼睛罵道：「小免崽子，你別跟我醜表功，我才不希罕呢，我們自己又不是沒有家，都是被你爺爺死拖活拉的才住在這裡，他自己倒輕鬆，弄一間破店當掌櫃的去了，叫我們替他管這一對皮猴兒……」歐陽樂平笑道：「樂群、樂貞，你們又惹柳爺爺生氣了！是在他被窩裡放了老鼠，還是在他煙袋裡塞了胡椒。」那女孩子噘起嘴道：「我沒有，是哥哥。」小男孩卻叫道：「胡說，那條蛇是妹妹找來的。」女孩子道：「我找到蛇是叫你找個地方養起來的，誰叫你養到柳爺爺的靴子裡去了。」

　　歐陽樂平眼睛泛著笑意，臉上卻裝成正經地斥責道：「你們簡直是該死，難道你們不知道柳爺爺最怕蛇，一條草繩也能叫他嚇一大跳，你們還把蛇放在他靴子裡。」這一來連柳依娘與卜上清也笑了，卜上清咧著嘴道：「柳老大，你也真沒出息，這麼─大把歲數了還會怕蛇，別說是一條小蛇，就是一條大蟒，也經不起你一掌呀。」柳依娘笑道：「這倒不是武功的問題，大哥在六歲時曾經被蛇咬過一次，從此後見了這玩意兒就害怕……」卜上清笑道：「我倒不知道，否則在我們競技立排名，我帶條蛇兒上陣，這老大就是我的了。」柳文佩笑了一下，對許天威道：「我們四個人就是只有老四成了家，這兒是他的世居，倒是沒人知道，我捫罷手江湖時，就被老四拖到這兒來住著，日子倒也悠閒，就是他這三個寶貝孫子難纏，小群！小貞！叫許爺爺。」

　　兩個孩子規規矩矩地行個禮，叫了一聲。柳文佩笑道：「你們不是想出去闖江湖嗎？許爺爺在金陵開著天威鏢局，是天下最大的一家，以後可以聘你們當伙計。」歐陽樂群道：「我不要做伙計，我要做鏢師。」柳文佩道：「鏢師那有這麼容易就當上了，你們的能力還差得遠呢，除非再下幾年苦功……」許天威訕然道：「大哥別說笑話了，強將手下無弱兵，在廟裡看見那位小哥的身手比小弟強多了。」歐陽樂平道：「真的嗎！許爺爺，你帶我去保鏢好不好？柳爺爺的雲龍三現，卜爺爺的穿雲掌，還有我爺爺的蟠龍棒法，我都練到了八成火候了。」歐陽樂群忙道：「要去連我們也帶去，許爺爺，您別聽大哥吹得響，我跟妹妹合起來他就打不過，我們學的是柳姑婆的震天劍法，專門剋制他這些旁門功夫。」

　　卜上清笑道：「你們這兩個小鬼，為了討好許爺爺，把我們都貶成旁門左道了，看我不告訴老四打你們的屁股。」歐陽樂貞笑道：「爺爺絕不會為這個打我們，他老人家自己也承認，您四位中，只有姑婆的劍法是正宗武學。」柳文佩笑道：「這倒是沒話說，三妹的劍法使起來氣勢磅礡，確是比我們正派，只是你們兩個小鬼心眼兒太多，不是學這套劍法的料，練劍一定要心術端正。」柳依娘不服氣道：「大哥！我不同意，咱們的孩子別的不敢說，心術絕沒有不正的。」柳文佩道：「妳別想邪了，我說的心術是指天賦而言，這兩個皮猴兒雖然天資都不錯，但是練妳那套劍法，絕對到不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他們沒那份耐性。」柳依娘笑笑道：「好了！別在門口抬槓了，咱們進去談吧，咦！那個姓方的小伙子呢？」柳文佩道：「早走了，離開廟門後，他就一聲不響地折進岔道，我還叫他一聲，我還叫了他一聲，他理都不理。」許天威道：「他是這個毛病，不肯多說話，開口只有一個字，他若多說一個字，就要動劍殺人了。」「那有這種怪人的？」「事實的確如此，也不知他是為了什麼，不過他的武功確是不錯，在金陵連殺了九名武林高手，聽說連大內第二高手仇匡，也是死在他的手裡……」

　　邊說邊行，來到了屋裡，正中一間較為寬敞的軒舍就是客廳，裡面陳設雖簡而雅，傢俱非竹即木，打掃得十分潔淨，兩個小的忙著到後面去沏茶，許天威坐定後道：「老哥姊們隱居在這裡倒是享盡清福。」柳文佩道：「老四成家雖早，人丁也不興旺，弟妹早就去世了，一個兒子也在前年亡故，丟下了這三個淘氣鬼來給我們照料，整天煩死人了。」卜上清笑道：「老大這話欠公平，我們雖然都有家，卻都是孤家寡人，就是老四這兒還有三個小的可以排遣寂寞，也是我們四個人唯一的根苗了，柳林四聖雖無建樹，但這點虛名掙來也不容易，如果不找個人傳下去，就這麼默默以終，我也有點不甘心。」柳文佩長嘆一聲道：「國事頹唐，江湖風險，我們蹉跎一生，混出點什麼，老四比較活動，如果這三個孩子是我的，我絕不叫他們再學武功。」柳依娘笑道：「大哥！您別口不由心了，其實最不甘寂寞的是你，這三個小鬼也是你教得最起勁，督促得最厲害。」柳文佩道：「武功這東西最不能馬虎，不學則已，要學就得認真，我自己就是這樣苦熬出來的。」卜上清道：「大哥的苦學精神是沒話說的，所以我們老哥姐四個雖然師承各異，火候數你最深，三招兩式看不出來，持久下去就分出高低，所以我們論交時，以武功定排行，我年數最長，也心甘情願叫你一聲老大。」

　　許天威道：「小弟還不知道四位是以技定序的。」卜上清道：「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們四個人在黃山碰了頭，先是各不相讓，互相切蹉，從曰出鬥到天黑，結果老四最先認輸，依娘在一千另四十九招棄劍，我跟老大熬到第二天日出，鬥到兩千五百多招才分輸贏。」柳文佩聽他提起往事，不禁神情亢奮，隨即一嘆道：「到底是老了，既沒有那份興致，也沒有那份精力了。」柳依娘道：「我可不服老，如果你們有興趣，我們不妨再重新排排行，我相信三千招之內還累不倒我。」卜上清笑道：「功力跟著年歲增進，現在誰都能熬上三千出頭，問題是我們都不復有那份豪情了。」柳文佩點頭道：「就是這句話，我們連江湖上的事都懶得管了，還有心情來爭排名的小事嗎……」

　　正說到這兒，忽然歐陽樂平扶著一個老者進來，正是許天威等人在山店中看到的那個掌櫃，神情十分委頓，眾人愕然起立，柳文佩忙問道：「老四！你怎麼了？」長青柳歐陽不凋在竹椅上坐下，先喝了兩口熱茶，然後才輕嘆道：「我這棵長青柳今天可要凋了。」柳文佩一驚道：「這是怎麼說，老四，你受了傷？」歐陽不凋苦笑道：「受傷倒還不重，可是我們柳林四聖的不敗紀錄，今天可被我砸了招牌。」柳依娘詫然道：「有這等事，你遇上了誰？」「那個姓洪的太監。」許天威道：「他是內宮的最佳高手，實際上也是西廠的領導人，宮監們的武功路子很怪，歐陽兄吃了他的虧。」「嗯，兩敗俱傷，我吃了他一掌，他挨了我一棒，當時兩個人都躺下了，可是我一口氣還沒調過來，他卻比我恢復得快，這證明他的功力還是高我一籌。」

　　歐陽樂平忙道：「爺爺！我給您出氣去。」拔腿要走，卻被歐陽不凋一把抓住了道：「連我都不行，你去有屁用，難道你還能比我強。」柳依娘道：「讓我去鬥鬥他！我倒不信宮門的武學，會高過我們了，柳林四聖可不能坍這個台。」歐陽不凋苦笑道：「坍台是沒有，認栽在我心裡，當時我拚命也得抗一抗，而且妳要扳回面子，找姓洪的沒有用，該找那姓方的青年人才對。」許天威道：「怎麼會是他，難道他也跟歐陽兄對手了？」歐陽不凋道：「那倒沒有，我鼓盡餘力，正想跟姓洪的再鬥一場，那公孫夢龍又帶了一批人來了。」許天威驚道：「公孫夢龍武功也不錯，他們的手下俱是好手，這一來歐陽兄豈不更孤立了。」歐陽不凋苦笑道：「誰說不是呢？我一看情形不對，光是這個姓洪的已經夠受了，再加上那批生力軍，我這條老命恐怕保不住，就在這時候，那個姓方的年輕人不知怎麼冒了出來，那一支劍實在值得佩服，手起劍落，就宰了五六名宮庭劍士，兩個照面，把公孫夢龍刺得趴下，又是兩招，把姓洪的耳朵削下了一隻，狼狽而逃。」

　　眾人哦了一聲，路金花忍不住失聲讚道：「真不愧為一字魔劍，宮庭那批飯桶那裡是他的對手。」柳文佩道：「這年輕人是有兩下子，豈僅劍法了得，別的功夫也很可以，天南三煞中的陸中揚曾經連發三顆索命珠，打在他身上就跟沒事人一般。」歐陽樂平忍不住道：「那不算什麼，他扮啞巴進店時，我摸過他身上，內裡襯著軟皮甲，可以避毒的。」柳文佩笑罵道：「你這小鬼就是不老實，人家那時是扮個啞巴婦道人家，你怎麼可以在人家身上亂摸？」歐陽樂平道：「我只輕輕地碰了一碰，而且他扮的那個婦人少說也有四十上下了，我還會存著什麼壞心眼不成。」柳文佩道：「不管你有沒有邪心思，這樣賊手賊腳的總不是正道，下次不許如此。」歐陽樂平扮了個鬼臉道：「您別以為我喜歡幹這一套，都是爺爺吩咐的，不管是誰來投店，必須要弄清楚對方的底子……」歐陽不凋喝罵道：「混帳！我可沒叫你亂摸人家身上。」歐陽樂平笑道：「我也沒亂摸，我一瞧他就知道不是女的，儘管他化裝得像，可是喉嚨凸起一塊，那有女人是這份長相的，我當然要特別留神，像路姑姑進店時，我連碰都沒碰她一下，我心裡自然有分寸的。」

　　歐陽不凋這才笑道：「你還敢碰路姑姑，她不剁了你的爪子才怪，那一腳還不夠你受的。」路金花的臉又紅了，連連道：「歐陽伯伯，我那時根本不知道，否則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歐陽不凋笑道：「沒關係，這個畜生也該揍，我不知道他從那兒學來的油腔滑調，幸好妳揍過他。否則我事後也想好好料理他一下，這小子太不成材了。」歐陽樂平笑道：「爺爺！您別冤枉人行嗎，許爺爺扛著那根棗陽槊，我一看就認出來了，正因為店裡住著那批兇神惡煞，我故意鬧點事，引您來瞧瞧是不是……」歐陽不凋道：「許兄！雖然你只跟老大一個人認識，但柳林四聖形同一體，兄弟對你也神交已久，聽說你的鏢局出了事，搭上那批人的私下談話，我知道你遲早會來，所以這幾天我關照小孫特別留心。」許天威拱手道：「多謝各位費心，許某承保這批貨完全是盡義務，不取分文報酬，出了事以後，在江中跟宮庭中人交了一次手，才知道對方太強，兄弟本來就想請四位幫個忙，那知找了半天，就是問不到三柳莊，卻不想在無意之間，把兩方都湊上了。」

　　柳文佩道：「三柳莊只是我們私下起的名字，問是問不到的，我想許兄真要來訪的話，找到了地頭，看見那三棵柳樹，一定會曉得的，我們息隱此間是為了擺脫江湖上的糾紛，必須保密一點……」柳依娘道：「四哥！後來怎麼了？」歐陽不凋苦笑道：「姓洪的一跑，其他人也跟著跑了，我總算保全了這條老命，如此而已。」「那個姓方的小伙子呢？」「什麼話也沒說，拍拍我的肩膀就走了。」許天威道：「他有不說話的習慣，可是他拍拍歐陽兄的肩膀又是什麼意思呢？」歐陽樂平道：「那是向爺爺示威，表示他比柳林四聖高明，那天我見到他，非要鬥鬥他不可。」許天威道：「我想他不會有這個意思。」歐陽不凋道：「有這個意思也夠資格，我跟姓洪的鬥個半斤八兩，還輸了一籌，他兩劍就削下人家一隻耳朵。」

　　許天威笑道：「方衣的武功是不錯，但兄弟想還不會高過歐陽兄，他勝過洪承德是在激鬥之後，那作不了數，至於他臨行拍拍肩膀，一定另有含意，因為他不喜歡多開口，只好用別的方法來表達他的意思。」歐陽不凋沉思片刻，忽然伸手往脖子裡一摸，終於在領口摸出一張小字條道：「我是覺得脖子裡動了一動，起先沒在意，但許兄說他別有含意，我想大概是這個了。」說著打開字條一看，上面是用炭寫下的幾行字，落筆匆忙，字跡很草，卻別有一股逼人的豪氣，字顯得很有勁：「劉已死，公孫與三煞別具戒心，藏珍圖須急交貨主，唯須邀能者為助，余另有急務，未克護行，盼如所囑！」柳文佩哼了一聲道：「這小子太狂了，盼如所囑，這簡直是命令，難道我們也要聽他差遣了。」歐陽不凋苦笑道：「不管怎麼說，我欠他一份人情！少不得要聽他差遣了。」

　　柳文佩道：「老四！你要幫許兄護鏢？」歐陽不凋道：「他把字條塞在我的脖子裡，分明是存心挑我這一趟差使，他紙條上說必須邀能者為助，他又不是不知道許兄只剩兩個人了，上那兒邀能者去。」許天威道：「這是小弟的事，萬不敢驚動歐陽兄，再者小弟想方衣也不是那個意思。」歐陽不凋道：「不管他是不是，我都往這上面想了，柳林四聖從不欠人的情分，早還早好。」柳文佩想想道：「假如那個姓洪的如此辣手，許老弟師徒兩人保這趟鏢是難以通得過，老四認為這麼可以了卻欠方衣的情分，我也不反對，只是我們與左良玉鬧過意氣，發誓不再理他的事了，現在又自毀前言……」歐陽不凋道：「管他姓左的屁事，我們是站在江湖道義上為許兄盡力大可不理這個碴。」柳文佩道：「可是此去襄陽交割，接手的都是左良玉的幕客，也都是熟人，如何自圓其說呢？」歐陽不凋道：「大哥既然拉不下臉，就由我一個人去好了，我為了方衣的這張短函，也必須賣這場命，何況我跟那姓洪的還有一場未了的過節……」

　　柳依娘道：「這是什麼話，柳林四聖幾時分過家？要幹就一齊幹，我也想鬥鬥那個姓洪的太監。」卜上清笑道：「反正我們跟大內結下過節，這裡也住不安穩了，借這個機會活活筋骨也好，不過左良玉那邊我們把話說絕了，確也是難見故人，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許兄師徒保著鏢上路，我們在暗地裡綴著，有事情就插上一手，沒事情就當溜溜腿，到了襄陽，我們不進城，不見人，豈不是把兩件事都了結了！」柳文佩道：「這倒可以，我想左良玉也得到了消息，接手的人一定很多，到了襄陽就不會再有岔子了，只是還有一點，我們既在暗地綴著，總不能離得太近，大內經此一仗後，也碰了不小的釘子，必然調集高手，再次出手，也不會如此掉以輕心，萬一跟許老弟先碰上了，我們又沒趕上，以分厘之差，出了紕漏，豈非功虧一簣。」歐陽樂平笑嘻嘻地道：「柳爺爺，您四位老人家在後面綴著，我帶著弟弟妹妹跟許爺爺走在一起，這不就行了嗎？有了事，我們還能撐一下，您四位再趕上來……」

　　卜上清鼓掌道：「這個點子出得妙，三個小鬼跟在我們身邊也淘氣，還不如讓他們跟許兄去歷練一下，有他們在一起，我想也差不多了，大內的高手到底不會太多。」柳文佩卻道：「不然！自永樂以靖難為名奪取朝政後，內監就成為朝廷中的權勢人物，他們固然有的是以逢迎人主而當權，但大部份都是靠著本身優厚的潛勢力把持宮庭，成群結黨，而最有力的就是他們的武功，自成一派，明刺暗殺，使得朝臣拑口，我本來不知道他們有多厲害，可是那個洪承德能與老四打個平手，甚至於還高出一點，這使我對宦官的武功有了個新的認識，洪承德不過是宦監中的一個，大內像他這樣的好手還不知有多少呢？」卜上清道：「老大也太重視他們了，太監們的武功既然了得，為什麼還要在江湖上聘用教練呢？」柳文佩道：「西廠只是個附屬的組織，魏忠賢真正的班底是東廠，西廠的組成在對付江湖上反抗他的勢力，自然要借重江湖人才能了解江湖動態，像仇匡、劉元麟等人名為教練，只不過管管事而已，並不教習武功……」

　　歐陽不凋道：「不管這麼多了，老大究竟同不同意老二的安排，我看這三個孩子也不是閒得住的人，遲早會到江湖上去的，讓他們跟許兄歷練一下倒是不錯。」柳文佩道：「這個安排是不豬的，三個小鬼的年紀雖然不大，但最少也練了十年的武功，身手也過得去，但是要能跟大內的高手抗拮，似乎還不夠，所好現在只有小平一個人露過臉，小群與小貞還沒有人認識，讓他們走在一起，必要時還能派點用處，至於小平卻不必了。」歐陽樂平急了道：「柳爺爺，怎麼把我給撇開了呢？」柳文佩笑道：「不是把你撇開，而是有更重要的任務派給你，你單獨一個人行動，緊跟著許爺爺他們，沒有事你就跟著，有了事你就趕緊回頭通知我們。」歐陽樂平噘起嘴道：「那多沒意思！我不幹。」柳文佩笑道：「你別以為這個任務太枯燥，其實最刺激的還是你，因為你的行動脫不過對方監視，你一回頭，人家就料到你是去求援，必然會攔截你，如何擺脫瀾截，闖過埋伏，完全是憑你一個人的本事了，不因為你大幾歲，腦筋又靈活一點，我還不會點到你呢。」

　　柳依娘道：「大哥也是的，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我們跟許兄不能脫節太遠，何必中間又插個人呢？」柳文佩道：「妳不懂，我們已經在三煞面前擺下話，說不攪這宗事了，只是憑面子請他們放手，公孫夢龍在旁邊聽見的，也許會信，也許不信，所以我們絕不能離得太近，否則對方一定擺出更強的陣容來從事了，我們為了避人耳目，必須拉得遠遠的，中間也必須有個人連絡。」卜上清笑道：「依娘，柳老大是我們的智多星，他的安排絕錯不了，一切還是聽他的吧。」柳文佩道：「而且我們四個人的目標太明顯了，必須改改裝束，同時四個人也不能走在一起，從現在起，我們各自著手自己的化裝，完全掩起本來的面目，最好連自己人都不認得，而我們的形相只讓小平一個人知道。」歐陽不凋道：「為什麼要這樣麻煩呢？」「為了慎重，柳林四聖一輩子沒栽過跟頭，臨老丟人，未免太不值得，所以我堅持大家必須如此。」

　　聽他說得如此嚴重，其他的人也不反對了，柳文佩道：「小群、小貞，你們現在就到店裡去，叫你娘回來看家，你們就跟許爺爺上路，記住，一切要聽許爺爺的，不許淘氣，不准多事，否則就趕你們回家。」兩個小孩子聽說可以出門，樂得什麼似的，任何條件都答應了，柳文佩捏著方衣的那張字條，輕嘆一聲道：「這個年輕人不知是誰的門下，這麼年輕，這麼高明的身手，這麼怪的毛病，真叫人想不透。」許天威道：「看他的形相，倒有幾分像中州大俠方治，但方治沒有後人，他的劍路有幾分像龍門劍客余守智，可是余守智與方治是對頭冤家，絕對湊不到一起去。」路金花道：「能找他問問就好了，只是剛才見面太匆匆，他又不肯理人，連我跟他道歉他都不理。」歐陽樂平道：「他的身世倒不要緊，我很懷疑他的目的，會不會他也想染指這份藏珍呢……」

　　路金花忙道：「不會的，他拿到藏珍圖後，看都不看就給了我們，怎麼會有那個存心呢？」歐陽樂平道：「不管怎麼說，我始終認為他有問題，為什麼要中途偷偷地離開我們，為什麼他對天南三煞的行動比我們還清楚，連劉元麟之死他都知道了……」柳文佩道：「八成是他跟你連絡的情形被天南三煞發現了，自然容不得他了，他是那一方面的？」許天威道：「我也不清楚，多半是東林黨人吧！這批藏珍也是東林黨委託小弟運送的。」柳文佩道：「許老弟，東林黨與魂忠賢結怨，左良玉也跟魏忠賢不和，他們才獻出藏珍接濟軍餉，免得他的部隊垮台，這全是他們互相傾軋，爭權奪勢的糾紛，一定要說是為國為民，誰也不相信，這次你被套上了沒有辦法，下次還是少管這種閒事吧。」路金花不以為然地道：「柳老伯！我不同意這種看法，東林黨中全是氣節高操之士……」柳文佩冷笑道：「他們不得志，才擺出一副氣節凜然的樣子，等他們當了權，又是一副嘴臉了。」

　　路金花正待辯白，許天威忙道：「金花！我們江湖人應該超然物外，不理朝廷國計，江湖人的世界是另一個天下，妳不要再跟柳老伯抬槓了，我們準備走吧。」歐陽不凋道：「說的是，光陰寸金，多一刻耽誤，對方就多一分準備，你們兩個小鬼的行裝打點好了沒有？」歐陽樂貞笑道：「沒什麼可打點的，帶上兵器就走，包幾件隨身衣服就是了，許爺爺，我們可沒有馬匹。」許天威道：「那不要緊，到鎮上去買。」歐陽樂群也道：「我要一匹大白馬，要高於六尺的，騎在上面才神氣，還要一副好鞍。」許天威笑道：「都沒問題，到了鎮上由你挑。」歐陽不凋卻笑道：「許兄！你別聽他們的，他們只知道好看，走長程的馬匹必須要耐力與速度。」柳文佩卻道：「那倒不必！我們四個人都沒有騎馬的習慣，馬快了，兩條腿可追不上四條腿……」卜上清道：「老大！你也是的，我們還沒有老到那個程度吧，雖然我們沒有你雲龍三現那麼靈妙的輕功，但是日行千里，絕不會輸給一頭四條腿的畜生。」

　　柳文佩笑道：「你別打岔行不朽，我們這次是喬裝尾隨，不是打著當年的招牌出遊，在路上施展輕功飛奔那還不如跟著許老弟一起了，許老弟！我知道你很急，但這是急不來的，欲速則不達，你們這一路行去，風雨無阻，但每天絕不能超過一百五十里，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還要記住，後面的宿處絕不能超過二十里，否則我們就得睡露天了，幾根老骨頭養尊處優，可受不了那種苦了。」許天威連連稱是，柳文佩又道：「從現在開始，如非必要，我們就不見面了，但願一路平安無事，你們走吧。」歐陽兄弟已經包好兩個小包袱，歐陽樂群是一對判官筆，歐陽樂貞則是一柄特長的古劍別在肩後，底下卻拖到股下顯得十分滑稽，路金花忍不住笑了道：「小妹妹！妳這柄劍太長了，使起來方便嗎？」歐陽樂貞道：「方便，柳姑婆的震天劍一定要這麼長，我已經算短了，姑婆的劍比我還長半尺呢。」柳依娘笑道：「震天劍法一定要重劍才能發揮威力，這小鬼的個兒實在太矮，十四歲還是這麼一丁點兒！沒辦法，只得將就找了柄四十斤的勉強使用。」

　　路金花一怔道：「小妹妹有十四歲嗎？我還以為她最多才十一二歲，怎麼會這麼矮呢？」歐陽樂貞道：「我十四，群哥十五，我們因為練功太早，所以不容易長高，不過沒關係，姑婆說到了十六歲以後，就會發育正常的，大哥去年也跟我們差不多高，一年功夫，就冒出一個頭了，路姑姑，您別瞧我們個子小，力氣可不小，我一隻手可以舉四百斤呢。」許天威哦了一聲道：「那可真了不起，我也舉不了那麼重，這一路上要多虧你們幫忙了。」歐陽樂群道：「沒問題，許爺爺，有了事您跟路姑姑在旁邊瞧著好了，三五個小毛賊，我跟妹妹足夠打發了。」歐陽不凋叱道：「小畜生，你懂得什麼天高地厚？許爺爺是跟你們客氣，他那枝棗陽槊名震大江南北，折服過多少高手，你們兩個小鬼蛋還不夠他一槊揍的。」歐陽樂群伸伸舌頭道：「我可沒瞧不起許爺爺，他是柳爺爺的朋友，柳爺爺的朋友還差得了嗎？我只是請他老人家給我們練練手的機會，別跟我們搶架打。」柳文佩喝道：「逞勇好鬥，那有一點武人的修養，許老弟！這兩個孩子被我們慣壞了，你得好好教訓他們一下，不聽話別客氣，著著實實的揍他們。」歐陽樂平笑道：「揍沒用的，他們挨揍成了習慣，拿刀子砍他們也不過一道白痕，許爺爺，我教您一個辦法，如果他們淘氣，您就不給他們吃飯，餓他們一餐，比什麼都有效，保證他們會乖乖的聽話。」柳文佩笑道：「這倒是個好辦法，這兩個小鬼一餐能吃兩隻雞，還得補上十來個大饅頭，還嚷著叫餓肚子……」

　　許天威聽了心中暗驚，從上面一番言語中顯示這兩個孩子不但技藝卓絕，深得四老真傳，連內家氣功也到了能避刃的境界，四聖在後押陣，再加上兩頭幼虎，這麼一個堂堂的陣容，必然可以將藏珍圖安送到地頭了。驚後帶喜，口中卻笑道：「皇帝不差餓兵，他們正在發育的時候，餓壞了可不行，只是請二位幫幫忙，別跟我老頭子鬧彆扭就行了，我相信你們的武功是夠了，江湖閱歷可能差一點，容易吃虧，我闖了多年江湖，只有這點經驗尚可一提，在路上我慢慢告訴你們……」又交代了一番應注意的事項，許天威遂帶著路金花領了兩個小孩子告辭而去，來到客棧裡，但見桌椅狼藉，一個中年婦人正在收拾，歐陽兄妹撲上去叫了一聲，歐陽樂平忙道：「娘，爺爺叫您店別開，回去看家好了，我們都要跟許爺爺上襄陽去，爺爺跟柳爺爺也要去……」那中年婦人笑笑道：「這下子你們可樂了。」然後朝許天威福了一福道：「許大俠！家翁與洪承德一場惡鬥，幸得那位方相公前來解了圍，他老人家沒什麼吧。」許天威道：「沒什麼，這次幸得各位鼎力相助……」

　　中年婦人笑道：「不敢當，這是吾人天職，柳世伯在左良玉那兒受了點氣，因而灰心江湖，憤世嫉俗，幸得大俠將他們勸醒了，國事如麻，災黎遍野，正是我們武人為國出力的時候，像許大俠這樣不計利害，才值得我們欽佩。」許天威聽她的談吐，不禁肅然起敬，拱拱手道：「那裡！那裡，請教大嫂的尊堂是那一位前輩？」歐陽樂平忍不住道：「我外公叫于成龍。」許天威神色微動地道：「是銀鞭神俠嗎？于大俠有三位女公子，不知大嫂在三英中行幾？」那婦人神色微黯，輕嘆了一聲道：「先父雖有三女，妾身卻不在三英之列，而先父親骨血僅有妾身一人而已。」

　　許天威將手比了個很奇特的姿勢，那婦人也比了一下，兩人的姿勢完全不同，許天威卻十分興奮地道：「那妳一定是碧琪姪了，妳什麼時候于歸到歐陽兄門中的？」那婦人盈盈下拜道：「小姪自從滅門之慘後，就下嫁到家翁門下避禍，師叔能示出復社手勢，又能叫出小姪的名字，想必是先父的仁義兄弟了，但不知師叔行幾？」許天或檢色激動，用手扶了她起來道：「復社兄弟十有七，但真正在佛前共一爐香的只有五個人，目前僅存於世的，只有我和張九兩個人了，路七弟與陳五弟都亡故多年，金花，拜見妳于大姊，復社下一代中，妳們是僅有的姊妹倆，今後妳們不會孤單了。」路金花端端正正地拜了一下，叫了一聲大姊，于碧琪將她扶了起來，臉上猶自不解，許天威道：「她是路五弟的後人，本來有兄妹倆，現在也只剩下一個人了，陳七弟無後，張九的情形不太清楚，但他不諳武事，即使有後人也不可能參予其事，復社的下一代全在妳們兩人身上了……」

　　于碧琪這才親親熱熱地拉著路金花的手道：「大妹子，我真沒想到還有個同道中姊妹，今後的社務工作推動，有了妳幫忙，一定可以廣為推展。」許天威忙道：「使不得，當年仁義于大哥就因為求全之心太切，誤納匪人，才引致滅門慘禍，所以我一再告誡金花兄妹倆不得輕舉妄動，招致禍害，於大哥只透露過本社中份子不穩，可惜沒有獲得確切證據就發生了慘變，他跟路五弟接觸最多，路五弟在他死後努力搜羅叛徒的線索，也許已經有了結果，只可惜沒來得及告訴我就遭了毒手，他的死與復社的九位兄弟一樣，俱成了一個謎，現存的八個人中，只有我與張九弟是共香頭的，不會有問題，其他八個人都不大靠得住，所以我們在未肅清奸細前，絕不能有所行動，免得重蹈覆轍。」于碧琪淚眼盈盈地道：「師叔指教極是，先父在世之日，對社中的情形十分保密，根本不告訴我知道，甚至於有那些人參加也不告訴我，使我對個中情事一無所知……」

　　許天威嘆道：「于大哥這麼做是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他就是怕累及妻子，所以對成家的事也從不告訴人，對外他只有三個乾女兒，也就是被稱為武林三英的，只有我們共香頭的五個人，才知道他有個女兒。」于碧琪道：「這一點先父交代過，雖然他沒說四位師叔的名字，但說過如有人能叫出姪女的名字者必然是可以信賴的仁義師叔，許師叔對內奸可有一點眉目了？」許天威搖搖頭道：「于大哥死後，社中眾兄弟都不敢公然活動了，也斷絕了連絡，很難測出是誰洩的秘，目前僅有妳九師叔張飄然還跟大家有連繫，這個工作也由他負責了，我們聽他的消息後再著手肅清叛徒，此人絕不可恕。」于碧琪道：「那就麻煩各位師叔了，姪女下嫁先夫後，他對於我們的工作倒是十分贊同，只可惜天不假年，中歲早夭，姪女只有在三個孩子身上教以民族大義，他們倒還懂事，而且都由姪女監督，在先父靈位前立誓入盟，許師叔儘管差遣他們好了。」說完又對兩小兄妹道：「你們知道了許爺爺與外公的關係，更應該好好聽許爺爺的話了。」

　　歐陽樂貞笑道：「我們本來就不敢不聽許爺爺的話，大哥說過了，如果我們淘氣，就叫許爺爺餓我們的肚子。」許天威笑道：「那是開玩笑的，不過你們既然在我仁義于大哥的靈前立誓入社，就是復社一份子，大家更應該好好合作才是，對了！他們入社的事，歐陽兄知不知道？」于碧琪道：「不知道，家翁自從在左帥幕下失意歸來，灰心國事，發誓不理世務，姪女他不敢去麻煩他老人家。」許天威點點頭又問道：「他知不知道妳是于大哥的後人呢？」于碧琪道：「那是知道的，柳林四聖與先父都有一段交情，所以姪女家破後，才到此地來投靠，因而得與外子結褵，不過四聖並不知道先父是復社的首領。」許天威道：「除了本社的弟兄外，誰也不知道，所以于大哥被奸黨所陷，一定是社中弟兄洩的秘。」才說到這裡，歐陽樂群忽而一長身，由窗子裡跳了出去，跟著就聽見叱喝的動手聲音。

　　其餘的人連忙由門裡搶出去，但見歐陽樂群正與兩個勁裝大漢交手，歐陽樂貞要上前幫忙，歐陽樂群叫道：「跑了一個，快追。」于碧琪臉色一變道：「小貞，快去，這批傢伙是京中的鷹犬，聽見了我們的談話，絕不能放過。」歐陽樂貞的動作更快，話還沒聽完，人已不見了。路金花出車較早，連忙道：「小妹妹，追錯了，他不是從這裡跑的，是另一條路。」叫著拉刀要追上去，于碧琪拉住她道：「不會錯，小貞抄的是近路，絕不會讓他跑掉的，妹子就別去了。」「她一個人招呼得了嗎？」于碧琪道：「我相信沒問題，柳姨的震天劍法她已得八成傳授，柳伯伯的雲龍三現身法她學全了，如果她招呼不了，我們去也沒有用。」路金花默默不語，于碧琪忙道：「妹子！妳別誤會，並不是我誇她而瞧不起你，只是這點小事，用不著妳出馬，讓孩子們去就行了，他們該練練身手。」

　　路金花終於一嘆道：「大姊！都是自己人，妳別頤我客氣了，我早知道自己不行，這次出門後，經過一再的挫折，我知道自己更差了，的確不如這兩個小孩子。」于碧琪笑笑道：「大姊比妳還差，妳至少還能跟人家拚一下，兩個普通莊稼漢就可以整住我了，倒是妳三個姪兒，很有點出息，天生是練武的材料，家翁本來不想叫他們習武的，也是因為他們的資質太好，捨不得糟蹋，才由四位老人家苦心傳授，比我這做娘的高出不知多少倍。」許天威一笑道：「柳林四聖名震江湖，而且各有所擅，他們身兼四位名家之長，自然非尋常可比！不過賢姪女也別太謙虛了，于大哥的銀鞭神技也是武林一絕，妳家學淵源，想來不會差到那裡去。」于碧琪搖頭道：「姪女先天體質薄弱，不善習武，先父的鞭法，在我手中一無是處。」許天威一嘆道：「那就太可惜了，于大哥的鞭法曾力鬥黃河九惡一鬼，江湖上十大兇人無一倖免，威揚四海，如果就此失傳，實在是武林一大損失。」于碧琪微笑道：「先父的鞭招姪女雖然學不成，但已將其中精華教給小群了，他還能承外祖父的先業。」許天威興奮地道：「是嗎？怎麼沒見他使用呢？」于碧琪道：「是姪女叫他不准輕露的，連他祖父都不知道，小群！你許爺爺不是外人，你就亮鞭請他指點一二。」

　　歐陽樂群本來是用判官筆與那兩名大漢對鬥，對方武功很不錯，戰來難分上下，聽見于碧琪的招呼後，猛地一矮身，拋開雙筆，順手已解下腰帶，一抖一震，甩去外面的布套，居然是一枝閃亮的銀鞭！鞭長不過四尺，他舞動開來，竟像是長了一倍，加上閃亮的銀光，將丈許的範圍內裹得風雨不透。許天威欣然色動道：「難得！難得，于大哥的銀鞭重現，看來我們復社還可大有作為。」于碧琪道：「姪女資質愚鈍，雖然傳了鞭式，恐怕未能詳盡，許師叔既是先父的結義兄弟，還不吝予指點。」許天威卻顧不得說話了，雙目凝注場中，不住地點頭，時或加一兩聲嘆息，那是讚許的表示，但有時也搖頭皺眉，顯然是歐陽樂群的鞭法中還有破綻。

第五章　官匪一氣

　　交手近五十招時，歐陽樂群殺得性起，長嘯一聲，鞭勢突緊，一個大漢面門著鞭被打得腦漿迸裂，倒地身死，另一個大漢見勢不佳，狠狠劈出兩刀，以攻為退，逼退歐陽樂群後，雙足一縱，竄入林中要想逃走。歐陽樂群那裡肯放鬆，他人小個子矮，卻身形靈活，身輕如燕，一個飛躍，居然由樹枝的空隙穿過去，超在那大漢的前面，凌空下擊，那大漢只顧逃走，再也想不到敵人會從頂上冒過來追擊，耳聽得勁風迫頂，銀鞭已壓了下來，只得閉目受死，那知斜裡迫來一股勁風，跟著噹的一響，將銀鞭盪了開去，歐陽樂群以為是又來了敵人，反手一鞭倒捲，只聽得于碧琪叫道：「使不得！是許爺爺。」叫聲雖急，卻比不上他的鞭快，歐陽樂群看見來人是許天威，也收手不住，可是許天威橫槊一格，居然很巧妙的將他的銀鞭撥開，跟著一挑，將纏在槊上的銀鞭硬由他手中奪了過去，笑笑道：「別的功夫我甘拜下風，在這條鞭上你可難不了我，當年我與你外公結拜時，時常切蹉，對他鞭上的變化，我早已瞭如指掌了。」

　　歐陽樂群見自己的兵器脫了手，臉上一紅，卻也肯服輸，連忙屈下一腿道：「許爺爺，您真行。」許天威笑著將鞭還給他道：「許爺爺也不行，但是這一招神龍擺尾，我在你外公手下吃了兩次虧，早已把解法研究出來了，你外公知道我有了對策，再也不肯上當，所以我一直無法扳本，想不到會在你手上撈回本錢。」于碧琪過來道：「小群，許爺爺對外公的鞭式比我還清楚，你以後得向許爺爺好好求教。」歐陽樂群忙道：「是啊！這鞭是我儉偷跟娘學的，耍起來雖然比判官筆順手，但我總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只苦於無人指點，許爺爺，您一定得好好教我。」許天威笑道：「你已經很好了，只有一點小毛病，一說就明白的，主要的是經驗太差，出手控制不住，像剛才的情形，你連人都沒看清楚就出手，那實在太危險了。」歐陽樂群紅著臉道：「我只以為是他又有幫手，再也想不到是許爺爺，您為什麼要救他呢？」許天威道：「這兩個傢伙身手不凡，在大內的地位一定很高，我想留個活口問問口供，他們潛伏此間的目的何在。」歐陽樂群道：「那您怎麼不早說，叫他給跑了。」

　　眼前確是不見了那漢子，許天威卻笑道：「跑不了，你路姑姑早已將他制住了，否則我還會站著跟你說話嗎？」歐陽樂群回頭一看，才見路金花將那大漢用刀尖指著咽喉，逼靠一棵大樹上，不由讚佩道：「路姑姑，您配合得真好，這傢伙很扎手，您怎麼就制住他了。」路金花一笑道：「師父出手救他，我就知道是要問口供，趁他拔腿想溜的時候，輕輕一刀就把他釘在這裡。」于碧琪道：「小群，你學到了吧，聞江湖不是容易的事，光憑武功高是不夠的，必須要智慧跟經驗配合，你光知道殺人，叫你活捉這傢伙，你就辦不到。」歐陽樂群訕然一笑，許天威已走過去道：「朋友，我們在店裡見過，不必盤查你的身分了，請教如何稱呼？」那大漢頓了一頓才道：「牛天星，西廠三級侍衛。」許天威笑笑道：「我聽說李闖手下有個謀士叫牛金星，也是武林高手之一，跟閣下有關係嗎？」牛天星默然片刻才道：「那是我同族的兄弟。」許天威哦了一聲道：「難怪大內要攔截我這批鏢貨了，原來你們官匪竟串通成一氣…」

　　牛天星道：「魏相爺勢傾天下，比皇帝還神氣……」許天威冷笑道：「儘管魏忠賢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可是他還不敢登上那寶座，因為在一般老百姓心中，只有天子而沒有魏太監，許多朝廷重臣，邊城猛將，他們所忠心的還是皇室，沒有那個皇帝在，只怕魏忠賢也當不了家。」牛天星頓了一頓才道：「魏相爺登基是遲早的事。」于碧琪忽然道：「師叔！我明白了，魏忠賢早有纂位之心，顧忌的是那些朝野忠志之士，所以他才與流寇勾結，內外交相傾覆，掃除他的那些敵人。」許天威道：「這一點我們早就明白了，妳父親于大哥創設復社，其目的就在破壞他們的陰謀……」歐陽樂群問道：「娘！我不明白，這是朝廷的事，外公只是個江湖人，何必那麼熱心國事呢？」許天威一嘆道：「你不明白，你外公的先祖就是大名鼎鼎的于謙肅愍公，他看出本朝綱紀之壞，就是敗在這批宦官的手裡，所以力主削減宦官的勢力，當時的王振就是他老人家的肅清對象，王振在朝中的勢力並不弱於現在的魏忠賢，土木堡之變，于大人以兵部尚書的身份，平定了叛亂，也扳倒了王振，拯國祚於危亡，只可惜宦官又當勢了，不但害死了于大人，還追殺他的後人，幸虧有一批江湖義士，保著于公的後人，免於毒手，從此于家就流落江湖，只能在江湖上從事肅奸衛國的工作……」

　　歐陽樂群怒道：「宦官這麼可恨，你們這批武林人為什麼還要替他做走狗，甘心受他的驅策？」午天星低頭不語，許天威嘆道：「江湖人並不個個都是好的，有的人眼中只有名利，那裡懂得忠奸之分。」牛天星忍不住道：「什麼叫忠奸，誰又是天生該當皇帝的，本朝的開國皇帝朱洪武還是當和尚出身呢，他能當皇帝，魏相爺自然也能，只要把那些礙腳石一一搬開……」許天威冷笑道：「魏忠賢外結流寇，內殘忠良，即使他能得手，那批流寇又將如何解決呢？」牛天星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朱洪武以草莽起家，李闖如果能成功的話，自然也能當皇帝。」路金花怒道：「你究竟是站在那一邊？」許天威冷笑道：「他們唯利是圖，誰當政就站在誰的那一邊，他幫魏忠賢，牛金星幫李自成，一家人分踏兩條船，到時候看誰的力量大，他們就倒向那一邊。」

　　牛天星道：「對了，大內的江湖人都是我們引進去的，反正兩頭不落空，總有一邊會成功的。只有你們才傻得不知時務，要去幫那個左良玉，他現在是個偏帥，將來充其量也不過是個督帥，能給你們多大好處？」路金花怒極將刀尖頂前一點，刺破了牛天星的頸皮，一絲血水慢慢流下，許天威忙道：「金花！別殺死他，我還有話要問他。」牛天星冷冷地道：「不必問，問了我也不會說，因為說了你們也不會放我活命，你們是復社餘孽，魏相爺正在追搜你們，你們還會讓我活著嗎？」許天威冷笑道：「那倒不見得，反正我現在已經跟大內公開抓翻了臉，即使不是復社份子，大內又會放過我嗎？你只要識相一點，許某保證留你一條活命。」牛天星想了一下勿道：「你要知道什麼？」

　　「洪承德派遣你們的任務是什麼？」「釘住你們，了解你們的虛實，因為藏珍已被你們得回去了，洪公公發誓要奪回來。」「就是這點事嗎？」「是的！洪公公只說柳林四聖也插手了，恐怕力量不夠，已向京中調集大批好手，你們逃不掉的。」許天威冷笑道：「這個算盤未免太如意了吧，此地離京師還有幾千里，他們趕得及嗎？」牛天星道：「自然趕得及，因為洪公公已經向李自成發出通告，請他派遣武林高手迎頭攔截，兩下夾攻，絕不讓你們把藏珍圖送到左良玉的手中。」許天威呆了一呆道：「這就麻煩了，李自成手下的高手不少，他們與大內連成一氣來對付我們……」路金花道：「不會吧，難道大內不想要這批藏珍了。」牛天星大笑道：「洪公公說過了，能得到藏珍固然很好，得不到就讓李目成拿去，反正不交到左良玉手中，就算是交了差，魏相與李自成有過默契，目前雙方要打擊的是共同的敵人，你們以這幾個人的力量，想抵抗大內與李自成兩大實力，豈不是以卵擊石嗎？」

　　路金花憤極推刀，卻被許天威推開了道：「金花！我們必須言而有信，我說過放他一條生路的。」路金花道：「我們落在他手中，他就不會放我們了。」「那是他們的事！我只求問心無愧，朋友！你走吧。」牛天星從死亡線上撿回一條命，臉上略有愧色，拱拱手道：「許老英雄，牛某受你一次活命之德，只有一個報答的方法，關於你們復社的事，牛某絕對一字不提。」「那全在閣下了，你說了也沒關係。」牛天星道：「不然，魏相爺對復社份子恨入切骨，因為他知道于成龍是于謙的後人，如果他得知你們是復社的餘孽，會傾全部的人力來追殺你們的。」許天威道：「現在他就會放過我們嗎？」牛天星道：「現在他還有點頓慮，因為許老英雄是江湖上成名人物，交遊廣闊，他不願太過刺激，即使要加害，也只能在暗中行事，而且他還有一部份真正的高手留在身邊護衛他的安全，不肯放出來，如果知道許老英雄是復社的份子，他就沒這麼多的顧慮了，那些高手的武功猶在洪承德之上，許老英雄縱有柳林四聖為助，只怕也難以抗拒這批人的追殺吧。」

　　許天威拱拱手道：「承情！承情，朋友何以對許某突然關心起來了呢？我們的立場還是敵對的呀。」牛天星道：「第一，我們同為江湖人，而魏忠賢只重視他的心腹班底中那批太監，對我們江湖人呼來喝去，不當一回事，我一不希望他成功，第二，我族兄在李闖那邊混得比較得意，他那邊成功了，我的出息大一點，根據這兩點理由，我自然希望魏忠賢的敵人多一個好一個。」許天威冷冷地道：「朋友別忘了許某跟李自成也不同道，而且也是站在敵對的地位上。」牛天星笑了一聲道：「你們復社的主要目的是推翻宦官把持朝政，至少李闖不會是你們主要對象。」許天威道：「朋友對復社的情形似乎很熟悉？」牛天星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因為我是李闖與魏相中間的線人，李闖手下有幾個復社份子，魏相曾經要求李闖加以翦除，我居間傳話，故而較為熟悉。」

　　許天威道：「那麼我們復社中的叛徒是誰，你知道嗎？」牛天星想了一下道：「有點線索。」于碧琪緊張地道：「是誰？能不能告訴我們？」牛天星道：「可以，但有個條件。」許天威道：「什麼條件呢？」「藏珍圖。」許天威一震道：「這個條件太苛了。」牛天星道：「不算苛，我們只要藏珍，卻不會妨礙到左良玉的軍力，李闖與左軍在鄠境相持不下，主要的目的不在擊潰左良玉，而是想在漢中劫取一部份財貨以維持實力，左良玉缺糧缺餉，李自成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如果李闖得了那批藏珍，自動會退兵，左良玉也可以喘口氣。」許天威道：「這麼說來，你還是幫李自成的？」牛天星道：「當然，在大內，我只是名三級侍衛，我族兄在李闖那兒卻是執掌戎機的軍師，我應該幫那一邊。」

　　許天威沉吟不語，牛天星又道：「許老英雄不一妨詳細考慮一下，這批藏珍交給左良玉，他未必能擊潰李闖，交給了李闖，卻可以獲取雙方的和平。」許天威還是搖頭道：「不行，這個許某作不了主。」牛天星笑笑道：「許老英雄不須現在交出，到了襄陽跟左良玉的幕客接頭後，將這件事商量一下，我相信他們也會同意的，連左良玉也不會反對。」許天威道：「閣下何以敢確定呢？」牛天星笑道：「左良玉與李關爭持不下，雙方都沒有戰意，而又無法善罷，李闖要銀子，左良玉要盡職守，如果左良玉這一仗戰敗，魏忠賢可以用失職的罪名罷免他的軍權，而李闖沒有經費不能退兵，如果李闖得了藏珍，就可以給左良玉一個面子，小敗而退，豈不皆大歡喜。」許天威道：「左良玉為人相當固執，不會同意的。」

　　牛天星笑道：「他不想丟官罷職，非同意不可，事實上他們早已有了默契，所以才小小接觸不作正面交鋒，否則早就大幹起來了，老英雄，官場不比江湖，有許多事情是不能以道義與是非來衡量的。」許天威猶自不信，于碧琪卻道：「師叔，這是可能的，否則家翁與柳伯伯他們也不會半途而廢，對國事如此灰心了，他們並不是逞個人意氣之輩。」牛天星笑道：「夫人這話說對了，柳林四聖說左良玉剛愎自用是客氣話，根本是看透了左良玉不足以負大任。」許天威長嘆一聲道：「國事如此，朝廷重臣亦復如此，真叫人太灰心了！人人都為自己打算，只有我們做傻瓜。」牛天星笑笑道：「本來就是，所以真正有見識的武林人絕不插手朝廷的事，只有名利之徒才孜孜不厭。」許天威道：「閣下好像是一肚子學問。」牛天星傲然笑道：「我們牛家都是謀士，不過是利用江湖來謀個出身而已，我們都不志在江湖。」許天威道：「你能保證李闖得了藏珍會退兵嗎？」「沒問題，我是得到敝族兄的通知，為全權代表來找許老英雄談這個條件的，所以我才潛伏在附近，目的在私下跟老英雄接頭，並沒有存心偷聽你們的話。」

　　許天威長嘆道：「我不管了，把藏珍圖交到地頭，你們自己商量去吧，左良玉既不反對，你用不著找我。」牛天星笑道：「但是為了遮掩耳目，藏珍圖還是在老英雄手裡丟失較妥，這樣魏忠賢也沒話說了。」許天威憤然道：「我不幹，我不參加這種齷齪的密謀！」牛天星道：「李闖不想擊潰左良玉，為的是不願魏忠賢太安穩，這與你們復社的宗旨不謀而合，再者我可以提供復社的線索，老英雄何不考慮呢？」許天威沉思片刻道：「我該怎麼做呢？」牛天星笑道：「很簡單，洪承德向李闖求援，正好是個機會，遇到李闖的人，老英雄交出藏珍圖就是了。」許天威道：「我不相信左良玉會如此糊塗。」牛天星笑道：「這不能怪他，他也許當初是抱著一片丹心，想為國家盡點力的，但朝政廢弛，處處迫害他，他不得不為自己打算，同時也為皇室保存一部份實力，試想他們都垮了台，朱家的天下立刻就易轉到魏忠賢手裡了，老英雄如果為難，我可以找左良玉寫一封親筆信，作為收到藏珍圖的憑證，同時也附上復社叛徒的名單，由李闖的武士交換藏珍圖，老英雄該沒話說了吧。」

　　許天威沉思半晌才嘆道：「真能如此，許某沒話說，而且就此退出江湖，再也不管這種髒事了。」牛天星笑道：「這倒是明智之舉，除非老英雄也有平步青雲，衣朱帶紫的興趣，否則不如及早跳出是非坑，話就這麼說定了，在下要走了，至於另外逃走的那個人，是洪承德的心腹，最好是能殺了他，否則就請迫緊一點，我在前途等著，抽冷子給他一刀，事關機密，絕不能留活口。」說完拱拱手，提起刀來逕自走去，才走出十幾丈，斜裡樹上飄下一條人影，舉劍直劈，牛天星揮刀一架，居然將那條人影震退幾步，看清是歐陽樂貞，一手持劍，一手提著血淋淋的人頭，才笑笑道：「小姑娘身手不凡，果然將那傢伙殺了，倒省了在下麻煩。」歐陽樂貞怒叱一聲，揮劍再攻上去，牛天星依然從容舞刀，把她震退了道：「小姑娘，我並不是真的怕妳，剛才我跟令兄動手沒有用真功夫，失手被制也是故意的，目的就是向許老英雄說幾句要緊話，現在我要走了。」

　　語畢將足一蹬，飄身入林，歐陽樂貞飛身舉劍追劈，卻只削斷了一片枝葉，牛天星已不見蹤影，歐陽樂貞還要追，于碧琪將她叫住了，滿臉愁容地對許天威道：「師叔，牛天星的話恐怕是真的，此人的武功遠在群兒之上，尤其是最後顯示的一手無影身法，並不比柳伯伯的雲龍三現遜色，貞兒的兩式震天劍也未能奈何他，可見他被金花妹子制住是有心如此的，您老以為如何？」許天威長嘆一聲道：「我想回去了。」路金花忙道：「回那裡？金陵還能容我們立足嗎？」「不管那裡，反正我要退出江湖了。」于碧琪道：「師叔！這不像您該說的話，您是復社的僅存元老之一了，這批年輕人還要您來領導，國事不可為，我們復社的工作卻不能中止。」許天威眼中含淚道：「妳叫我從何幹起？」于碧琪莊容道：「從我們能力所及處幹起，我們並沒有倚仗左良玉成事，也不能因為他就改變了初衷。」許天威想想道：「可是這幾幅藏珍圖呢？」「自然照原定的計劃送去，假如真有左良玉的親筆收執，您就把藏珍圖交出銷差，也好有個交代。」

　　許天威憤然道：「拿建文藏珍去拯濟流寇嗎？」于碧琪道：「這也沒什麼不對，建文是被燕王朱棣逼下台的，這批藏珍是他備作復國之用，現在的皇帝是永樂的後人，打垮了這一邊，未嘗不是建文的遺願。」許天威道：「我們可不能以這種看法來作標準。」于碧琪道：「那我們該用什麼看法呢？」許天威無以為答，于碧琪道：「那我們就以江湖的立場來說好了，我們的目的是濟世救民，戰禍一起，遭殃的還是老百姓，假如這一筆藏珍能夠止一場戰禍，仍然是我們的目標，誰得到它，誰利用它，都不與我們相干。」許天威無以為言，雖然他不承認這個道理，卻也沒有更好道理來駁斥，只得道：「我們該走了。」路金花道：「是啊！何況牛天星的話並不可信，如果他是騙人的，或者這是一個詭計，使您煩心之餘，半路回頭，耽誤了左良玉的戎機，豈不是上了他的當。」

　　許天威嘆道：「我想了半天，覺得不可能會假。」路金花道：「不管真假，總得要求證一下，萬一是假的，我們就做對了，萬一是真的，于大姊說得也對，至少可以避免一場戰禍，拯救許多無辜的百姓，我們既不為名，也不為利，這批老百姓才是我們拯濟的對象……」于碧琪笑笑道：「大妹子說得比我更透澈，我們以濟世為宗旨，當然也是以廣大的民眾為對象，此外我們都可以不管，何況我們還可以由此找到叛徒，別人不可靠，就得靠自己，師叔還是把復社的工作放在第一吧。」許天威再也沒話說了，帶著路金花與歐陽兄妹，告辭了于碧琪，離開了村店不遠，發現了雨匹駿馬拴在道旁的樹上，還有夾在鞍上的一張字條：「謹留供代步，莫忘所約，前途多險，余當設法相機示警，以免為大內所乘，恭祝旅途順利！銀漢拜。」

　　許天威看了一怔道：「這銀漢又是什麼人？」歐陽樂貞笑道：「一定是牛天星，他是借銀漢雙星的牽牛星來暗示他的名字，這個人倒寫得一筆好字。」紙條上有莫忘所約的話，加上前後語氣，也透露了牛天星的身份，大概不會錯了，許天威深深一嘆道：「這個人豈僅有一肚子學問，也有一身好武功，只可惜……」他沒有說下去，大家也明白他的意思，歐陽樂貞笑笑道：「沒什麼可惜的，世上有壞人才能顯出好人，如果每個人都像許爺爺，天下早就太平了。」許天威只有付之苦笑，兩個小孩子有了馬匹，倒是十分高興，何況這兩匹馬一紅一白，正好合他們的喜愛，歐陽樂貞搶了紅馬，她哥哥則跳上白馬，搶著衝向前去。

　　許天威與路金花怕他們跑遠了，連忙縱馬追上，他們的坐騎是精選的良駒，一下子就追上了，兩個小孩子自然不肯服輸，拚命策馬前行，許天威連聲叫都喊不住，路金花追上道：「師父，他們是第一次這麼痛快，就讓他們高興一下吧，反正我們可以追得上，何必掃興呢？」許天威道：「這麼縱馬急奔，太引人注目了。」路金花笑道：「山路上沒什麼人，何況我們都亮過相了，走得再慢，也不會避免人家注意的，剛才跟于大姊耽擱太久，也該趕一陣，柳伯伯規定我們每天不得少於百里，而且要趕在天黑前找到宿處，更得給他們在後面留下一個宿處，天已過午，不趕也不行。」許天威原也憋了一肚子悶氣，很想藉機會發洩一下，遂不加阻攔，緊緊策馬在後追著。

　　後面追得急，兩小在前面奔更急，那兩匹馬可不像許路二人的坐騎，可以快慢由心，在一陣急催下，發了烈性拚命急跑，而且不受控制了。兩個孩子沒出過遠門，也不認識路，只知道奔寬大的路走，連滑過幾個鎮頭，也不知跑下了多少路，幸好他們的騎術還精，沒撞到人，足足跑了將近兩個時辰，冬天晝短，天色已近黃昏，馬也跑累了，歐陽樂群的白馬較差，在一個土坡上馬蹄一滑，摔倒下來。歐陽樂群動作靈敏，迅速由鞍上彈出去，總算沒被馬壓著，歐陽樂貞卻仍一個勁兒的衝前去。路金花在後面追上來，見狀要下馬，許天威叫道：「金花！妳別管，快去把那丫頭抓回來。」路金花乃繼續前奔，因為耽誤了一下，歐陽樂貞已跑不見了，她只好循著蹄跡追上去。

　　越跑路越荒涼，天色已黑，她還是沒追上，才發現情況不對，因為照她黑馬的腳程，即使落後十幾里，也該追上了，一定是追岔了方向，於是她想勒馬回頭，就在她勒住馬頭，想要棹頭的時候，涼颼颼射來幾點冷風。這是暗器襲空之聲，路金花本可滾身避開的，可是她又怕傷了馬匹，乃急向肩頭拔刀磕架。她的刀出得快，暗器發得更快，才架開了幾下，忽而肩頭一疼一麻，已經中了一下，倉猝中來不及去辨別是什麼，她只有咬牙揮刀繼續磕架。可是肩頭的傷處越來越不對勁，她只感到眼前一陣昏黑，整個人從馬上栽了下來，在地下一跌，總算清醒過來，然而人已經不能動彈了，她勉力睜開眼睛看去，矇矓中但見一個男人的影子從路旁竄了出來，嘿嘿冷笑道：「路金花！妳倒真有本事，居然追到我們家裡來了。」

　　聲音很熟，睜眼一看，又看不清楚，努力想掙起來，那男子卻按住她道：「別動！我對妳還客氣，只用了淬輕毒的錢鏢，如果我用了追魂錢鏢，妳早已沒命了。」一聽錢鏢兩個字，路金花才知道這男子是天南三煞中王伯虎的兒子王子淵，口中怒叱道：「原來是你這小賊，暗器傷人算什麼本事，有種的跟我一刀一劍地拚。」王子淵哈哈大笑道：「我們天南門下絕不幹那種費力的事，能夠輕鬆地解決不是更好嗎？」路金花想用另一隻手去抽肩頭另一柄刀，可是手才舉起，就感到麻木不聽使喚，眼睛更為糢糊。王子淵又大笑道：「別費勁了，雖然我用的是輊毒錢鏢，時間耽誤久了一樣能送命，我給妳服下解藥再說。」路金花根本看不見，也動不了，糢糊中只感到有一樣柔軟的東西塞進嘴裡，接著是一股清涼直透肺腑，神智終於清醒了，睜眼一看，卻見王子淵的臉貼得很近，他的嘴還壓在自己的嘴唇上，又氣又急，抬手就是一掌。

　　她的毒雖解，功力卻沒有恢復，這一掌雖快，落手卻不重，王子淵被打得一跳而起，怒罵道：「妳瘋了，我好心餵妳解藥，還用真氣幫妳送下去，妳反而動手打人。」路金花怒叫道：「臭賊！我恨不得殺了你。」王子淵先是一怒，繼而笑道：「好呀！妳的刀就在腳下，不妨殺殺看，我絕對不還手，也不躲避。」路金花看見自己的一柄刀在腳下，另一柄刀還插在肩上，雙手齊動，想把刀握在手中，那知手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連刀柄都握不住，肩頭的刀只拉出一半，腳上的刀則提都提不動，王子淵大笑道：「中了我的錢鏢，服了解藥雖能保住性命，至少要有兩天不能動，除非再服下第二種解藥才能恢復功力，妳要不要？」路金花拚了最大的勁，好容易才坐起身子道：「把藥給我，我恢復了功力，再跟你拚一場。」王子淵笑道：「拚我也不怕，藥我也照給，但是那藥一定要我用嘴餵下去，妳是否還有興趣接受？」路金花頓了一頓，沉聲道：「要！」王子淵笑道：「那我又要親妳的嘴了，妳可別打人。」

　　路金花悶聲不響，王子淵笑嘻嘻地又掏出一個藥瓶，倒出了一顆，放在口中嚼碎了，湊到她嘴前，路金花居然張開了嘴，他奸笑著將舌頭渡了過去，路金花狠命一咬，力氣雖然不大，卻也將王子淵咬得很疼，他憤然一掌將她推倒，跳起來怒罵道：「不識抬畢的賤人，大爺好心救妳，妳反而恩將仇報，當真不要命了。」路金花怒叫道：「臭賊！你用暗器偷襲已經夠卑鄙的了，居然還敢佔我的便宜，將來我不把你碎屍千段，誓不為人，除非你現在殺了我，否則總有你好受的。」王子淵臉色先是一變，繼而哈哈大笑道：「小娘們兒，王大爺不信妳有這麼狠的心，敢謀殺親夫。」路金花怒罵道：「放你的屁。」王子淵赫赫冷笑道：「我們嘴也親過了，總不成妳還能去嫁別人，妳要殺了我，不是謀殺親夫嗎？」路金花目中射出了一股怨毒之色，雖然在暗淡的光線下，也使王子淵心中為之一悸，頓了一頓才陰笑道：「一不做二不休，咱們索性把關係扯近一點。」

　　邊說邊往前走近，路金花惶急地道：「你想幹嘛？」王子淵奸笑道：「妳又不是個小孩子，我不相信妳連我要幹什麼都不知道，妳放心好了，我這個人最重情義，至今還沒有討老婆，絕不會始亂終棄的。」路金花自然知道他的目的何在，拚命想掙扎，卻又苦於行動無力，急得全身直抖，王子淵一把拉住她的衣服，口中淫狎地笑道：「別怕！人生總要經過這一遭的，瞧妳冷得發抖了，我來給妳溫溫身子。」路金花怒吼道：「你敢碰我一下，我馬上就咬斷舌根自殺，我師父與柳林四聖都跟著來了，他們絕不會放過你。」「雖然妳服了第二道解藥，至少也得一個時辰才能恢復體力，因此妳想嚼舌都沒辦法，否則剛才妳早就咬斷我的舌頭了。至於妳師父他們，絕不會找到這兒來，因為這是一條死路，除了通到我們所居的隱賢谷，那兒也到不了，路口還標著指示牌，誰叫妳不長眼睛便闖了來，妳師父要找妳，也一定往大路上去了。」

　　路金花橫下了心，用力將舌根一咬，可憐只增加了一點痛苦，再也無法咬得更重，而王子淵的手卻開始去解她的衣服了，路金花的雙手雖能勉強行動，那裡抵得過他獸性般的暴力呢，求死無策，眼看著不免受辱，明眸中禁不住流出了傷心的急淚。王子淵剝下了她的外衣，僅剩一條鮮紅的肚兜，包在潔白的胴體上，益發顯得楚楚可憐，他的身子壓在路金花身上，俯下鼻子，在她胸前嗅了一下，讚賞地道：「如蘭似麝，這股處子的幽香真令人銷魂，只遺憾地點太壞，如果有紅燭羅帳，一定更綺情。」說著又伸手去解她的腰帶，路金花差點急昏過去，又咬了一下舌頭，藉輕微的痛苦使自己鎮定下來，改用一種哀告的聲音道：「既然你吻過我了，我雖是武女，卻也不是路柳牆花，你忍心在冰天雪地之下糟蹋我嗎？」王子淵哈哈大笑道：「正因為妳練過武功，體質很結實，絕對不會凍壞，妳別跟我來這一套，等妳體力恢復了，妳還肯讓我施為嗎？咱們先把好事成了，等一個時辰後，妳能行動了，那時再說好了，妳想嫁我，就跟我回去，否則妳走也好，找我拚命也好，一切都聽妳自主。」

　　說著解開腰帶，將中衣也褪了下來，粉腿如玉，丘壑隱約，觸手滑膩，激動了他的慾念，可憐路金花除了瑟縮戰慄外，再也沒有任何辦法了。在慾念的鼓動下，王子淵也像瘋了一般，跳起來脫下自己的衣服，百無一策下，金花忽然擠出一絲希望，以婉轉的聲音道：「我求你一件事行不行？」王子淵道：「除了要我放妳，別的事都行。」「這地下又冷又冰，我光著身子躺在上面實在受不了了。」「那可沒辦法，倉猝之間，我找不到更好的地方，等我們成了夫婦，我再為妳佈置一所金屋吧。」「我不要求你換地方，我馬包裡有毯子，你拿來給我墊在身體下面，這點要求你總可以答應吧。」「那當然可以，只是妳的馬不知跑到那兒去了，小乖乖！妳別出花樣了，我們都是武術世家，門當戶對，配我也不會辱沒妳，何況我父親馬上就可以富甲一方，做王家的媳婦，遠比妳闖江湖保鏢有出息得多。」「藏珍圖已經被我師父奪回去了，你們那還有財路呢？」「妳不知道那張藏珍圖…」

　　剛說到這兒，他忽地警覺住口道：「少嚕嗦了，我現在沒精神說這些，看了妳這一身白肉，我恨不得咬上兩口。」路金花乾脆將四肢一展道：「遲早是你的人了，你愛看就多看吧，那藏珍圖怎麼樣，莫非是假的？」「藏珍圖不假，但妳現在別談這些。」他已脫去下衣，醜態畢露，正想撲上來，路金花又道：「那匹馬是我養熟的，不會跑太遠，我一叫就來了，拿條毯子耽誤不了多久，既然要作長久夫妻，你總不忍心把我活活凍死吧，我實在冷得很。」「妳快叫吧，我等得不耐煩了。」路金花嘆了口氣，撮口發出一聲輕哨，蹄聲得得，那頭黑馬果然踏著碎步輕跑而至，王子淵搶過去，由馬包中抽出了毛毯，找了塊略為避風的地方舖好，又把路金花抱了過去，軟玉溫香滿懷，他捨不得放開了，一隻手在她身上大肆活動，路金花婉轉呻吟道：「那頭畜生在看著呢！你等一下行不行。」王子淵喉頭直喘氣道：「管它呢，反正它也看不懂。」「我可不好意思，你把牠牽到一旁去拴起來。」王子淵吁了一口氣道：「妳真嚕嗦。」「這是人生一輩子的大事，我落在你手中，只好認命了，但你也得像點人，弄頭畜生在旁邊多噁心呢！」

　　王子淵究竟還是聽了她的話，因為那頭黑馬緊貼他們站著，有時還把頭伸過來，實在很煞風景。放下路金花，他轉身去牽馬，手才摸到韁繩，路金花忽而厲聲叫道：「小黑子，踢死他。」黑馬將頭一昂，人立而起，前蹄飛揚，迎頭擊了下來，王子淵倉促遇變，不提防有此，饒是閃避得快，後股上也被挨了一下，踢得滾出丈餘遠，黑馬受過搏擊訓練，一擊中敵後，身子一擺，揚起後蹄又踢了過去。王子淵身手不愧矯捷，第一次不注意受了一踢，再也不會上當了，就地一滾，反而搶到黑馬前面，迎頭就是一拳，這一拳凝足全力擊出，換了差一點的馬匹，只怕已腦骨碎裂了，可是這頭名駒訓練有素，懂得趨避，頸子一扭，躲開了正鋒，額上被拳風擦過，只打得昏倒下來。

　　王子淵怒從心起，對準馬腹上又踢出一腳，路金花急聲叫道：「不許傷牠。」王子淵臨時收勁，使一腳落空，回頭怒道：「臭婊子，妳居然想利用這頭畜生來傷害我，非斃了牠不可。」路金花知道已到絕境，長嘆一聲，珠淚奪眶而出，黯然道：「我落在你手裡，求死不能，只有認命了，你侮辱過我以後，求你殺了我，然後把我的屍體放在馬上送出去給我師父，這是我唯一要求的事。」王子淵冷笑道：「妳不想嫁給我了？」路金花神色一莊道：「你別作夢，那是永遠不可能的，如果你不殺我，我發誓不會繞你，用盡一切的手段，我也要報復你。」王子淵冷冷地道：「我才不在乎，我廢了妳的武功，瞧妳還狠得起來嗎？」路金花道：「你不妨試試看，我即使沒有武功，也會用別的方法來對付你，剛才你無意間說到藏珍圖，那一定有問題，單憑這件事，我就可以整得你死去活來。」

　　王子淵一呆道：「藏珍圖是真的。」路金花沉聲道：「管它真的假的，你說過你們快要富甲天下了，可見藏珍圖上一定有問題，我把這件事宣揚出去，你總知道後果，不僅我師父，還有大內的武士，左良玉與李闖幕下的門客，都會釘著你們……」王子淵怔了一怔道：「妳真的不想活了。」路金花昂然道：「不錯！否則我就忍辱偷生，不把這件事先說出來了，往後我再對外宣揚豈不是更好。」王子淵道：「這下子我真的不能再放過妳了。」「最好你現在就殺了我。」王子淵赫赫冷笑道：「那可沒這麼便宜，到了口的肥肉，我豈會又吐出來，我非要擺佈得妳死去活來。」路金花雙目一閉，躺在毯子上以絕望的聲音道：「來吧！隨你怎麼侮辱好了，有種的你事後也別殺我。」

　　王子淵的慾念在一陣搏擊下已經消了下去，可是看到她晶瑩的玉體後，又重新勾了起來，嘴角掛著冷笑慢慢地走了過來，就在他要撲上路金花的身上時，路旁忽而射出一點人影，跟著一道冰冷的利鋒貼著他的後腰，王子淵心裡一驚，就勢一滾而出，跳起來回頭一看，居然是方衣，一臉煞氣，一口冷森森的劍直指著他。王子淵嚇得連話都講不出來了，路金花已經橫定了心，忽然覺得王子淵離開了她，連忙睜目一看，發現來人是方衣，驚喜交集，急忙爬起來叫道：「方大俠！你可來了！快宰了這賊子。」她興奮之餘，竟忘了自己行動無力，勉強掙起一半，又軟軟地倒了下去，方衣卻冷冷地將她的衣褲拋到她身邊，路金花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身子是赤裸的，慌忙抓起衣服想穿上，可是她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只好費力地將毛毯拉起一半，裹上身子，方衣挺著劍，慢慢逼向王子淵。

　　王子淵欲待抵抗，可是他的兵兩暗器都為了要逞獸慾而解除了，放在一邊的地下，空著一雙手，只好作逃的打算，但是他的雙腳才動，方衣的動作比他更快，電閃似的掠了過來，長劍一拍，平擊在他腿彎上，將他硬打得跪了下來，王子淵還想掙起反抗，而方衣的劍鋒已頂在他的咽喉上，冰涼的利鋒壓緊他的肌膚。王子淵只要一動，劍鋒必將從他的喉頭劃過，以劍的鋒利看來，那一割必然深及氣管，再也活不成了，所以他嚇得不敢再動，口中卻不肯服輸，厲聲叫罵道：「臭小子，你是什麼人，居然敢跟天南三煞作對。」「我叫方衣，有人叫我一字魔劍。」在廟裡他雖然現身奪下了藏珍圖，卻一直沒開口，所以王子淵並不認識他，現在聽他報名之後，心中也沒什麼印象，因為這個名字在江湖上並不流傳，於是道：「你是天威鏢局的鏢師嗎？」「不！我跟天威鏢局素無瓜葛。」「那麼你為什麼要幫他們的忙跟我們作對？天南三煞可不是好惹的！你事前該打聽清楚一點。」

　　方衣只付以一聲冷笑，王子淵又道：「你現在趁我手無寸鐵時制住我不算稀奇，我父親找到你時……」方衣沉聲道：「天南三煞是什麼東西，在廟裡陸中揚曾對我連發三粒索命珠，可傷得我一點汗毛？」王子淵背上湧起一股涼意，想到廟裡的情景，的確有點害怕，陸中揚的索命珠是三煞的暗器中最厲害的一種，這傢伙扮死人時連中三珠，寸毫不傷，邪門的厲害。路金花卻興奮起來，大聲道：「姓王的！你知道方大俠為什麼會被人稱為一字魔劍嗎？」王子淵搖搖頭，方衣卻冷笑道：「你的記性真壞，你們殺了左手劍劉玉麟後，公孫夢龍跟你老子他們不是談起過我，一字魔劍的名號也是從公孫夢龍口中傳出後我才知道的，我還記得，你怎麼忘了？」王子淵匆忙之間，的確忘了那回事，現在聽他一提，記是記起來了，心中直打哆嗦，一字魔劍對人說話，向來只用一個字，超過一個字，對方就非死不可。大內副教練仇匡就是為了這個緣故，雖然當時逃過了殺劫，仍不免在江上斷送了性命，現在他與自己也說了這麼多話，看來自己這條命也保不住了。

　　想到這裡，他的身子也抖了起來，方衣冷笑道：「你欺負路姑娘時何等英雄，現在別裝可憐相了，天南三煞是成名人物，王伯虎的兒子怎麼連條狗都不如。」王子淵此時唯一的希望是能拖得久一點，等父親他們前來援救，因為他是受命出來巡守的，超過了換班的時間，接手的人找不到他，必然會出來搜索，因此他儘量找話說，想了一下道：「你聽見我們在廟裡的談話了？」「不錯！否則我怎會一直跟著你們，雖然你們有頭老狐狸，在藏珍圖上弄了手腳，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路金花忙問道：「方大俠！他們在藏珍圖上弄什麼鬼？」方衣將劍收緊一點，催逼王子淵道：「你說！」王子淵剛想開口，忽然會過意來，哈哈一笑道：「我偏不說，有本領你自己告訴這臭婊子，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能用一個字把事情說明白。」

　　方衣本來是想借王子淵的口回答這個問題，免得自己為難，那知王子淵狡猾似狐，居然不上當，不由怒道：「你當真不想活了？」王子淵大笑道：「你一字魔劍能放過我嗎？」方衣被他問住了，王子淵又笑道：「你別想從我口中逼出答案來，除非你自己開口，我倒想看看你是否有種把路金花也宰了。」路金花道：「方大俠！我知道你有困難，你說好了，只要能容我把內情告訴師父後，我情願死在你劍下。」方衣沉吟不語，路金花又道：「方大俠！這筆藏珍關係著千萬條生命，絕不能出岔子，我一個人的生死算得了什麼，何況我受了這賊子的侮辱，也不想再活了。」方衣冷哼一聲，棹頭向王子淵道：「你說了活不成，不說也照樣活不成，只是要痛苦百倍。」王子淵大笑道：「反正是一死，我還在乎什麼。」方衣冷笑道：「你們的詭計已經被我知道了，你們還想得到藏珍？我也不會把內情告訴天威鏢局，讓他把那幅藏珍圖如約交件好了，有我在暗中釘著，這筆藏珍絕不會落進你們手中，你別想拖時間會有人來救你，你們的人都被一個小姑娘引走了。」

　　王子淵心頭一震道：「那你怎麼來的？」方衣笑笑道：「我本來是釘著你老子他們去追那個小姑娘，許天威又跟另一個小孩子追上了他們，後面又跟上了柳林四聖，我覺得人夠多了，不必再去湊熱鬧，另外換條路想避開那些人的，誰知偏偏碰上你了！這是你該死，本來我也不會發現你，可是黑夜裡一聲口哨傳得很遠就把我引來了，你認命了吧。」王子淵氣結地道：「殺了我你也逃不了的。」方衣哈哈一笑道：「大內的勢力比你們天南三煞強多了吧，我要殺仇匡還是照樣宰了，還有什麼可顧忌的。」他覺得旁敲側擊，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轉告給路金花知道了，手頭劍一緊，王子淵的頭顱飛向一邊，鮮血灑了一地，印在雪地上十分刺目，他抽劍回鞘，好整以暇地在路旁找了個小坑，將屍體搬過去，又堆了些積雪蓋好，才走到路金花身邊，路金花十分軟弱，依然沒力氣，卻又怕他誤會，連忙道：「方大俠！我中了他的追魂錢鏢，幸好是毒輕的那一種，也服了解藥，但要一個時辰才能行動。」

　　方衣不說話，彎腰將她的毯子揭開了，找到肩頭中鏢的地方，先用劍將鏢挖了出來，然後在自己身邊取出了一個藥瓶，倒了一些粉末在傷口上，但覺一陣火熱，卻很舒服，他又將王子淵的衣服拿起來，掏了一陣，取出好幾個藥瓶，逐一檢點後，終於選中了一瓶，倒出兩顆藥丸，塞進她的嘴裡，隨即動手替她穿上衣服。當他搬起雙腿，為路金花套上長褲時，她的心裡倒是怦怦亂跳，可是方衣卻如同木人般全無感覺，將人侍候好後，他又去治馬，好像對醫馬也很內行，在馬頸下的經絡上用手輕輕一點，黑馬立刻醒轉，四蹄伸了幾伸，立刻翻身站了起來，奮蹄一蹬，好像把他當作了敵人。路金花忙喝道：「小黑子！你瘋了，這是方大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你怎麼對他無禮起來了。」黑馬搖頭奮鬣長嘶，依然攻擊加敵，方衣只輕輕一笑，用手在馬股上輕拍了一下，朝路金花歉然地笑一笑，隱沒在路邊山溝裡了。

　　路金花急叫道：「方大俠！你等一等，我還有很多話要說。」可是方衣再也沒理她，黑夜裡回答她的只有呼呼的風聲，路金花叫了幾句，不知怎麼，竟莫名其妙地流下了眼淚，黑馬過來，親熱地用舌頭舔她的手，路金花將一肚子悶氣都發在牠身上，一掌拍過去，打在馬鼻上罵道：「都是你，把方大俠給氣跑了。」黑馬負痛長嘶，狀似十分委屈，路金花才發現自己的體力已經恢復了不少，居然能行動了，心裡十分奇怪。照王子淵的說法，應該一個時辰才見效，現在連半個時辰也不到，莫非方衣後來給她吃下去的是另一種解藥嗎？藥瓶就放在地上，她起身拾來一看，瓶上還貼著紙條，說明藥的用法以及錢鏢的毒性，但並不像王子淵所說那樣，藥分兩種，一種是解毒，一種是復原，都是立刻見效的，但必須將錢鏢取出，因為鏢上的毒是永久性的，如果不取出錢鏢，解藥服下去也沒有用。

　　這時她才明白王子淵的陰險，他根本就沒有救她的意思，用一顆解藥只是維持她不死，俾便受他的蹂躪而已，事完之後，他還是準備殺死她的！否則一定會先替她起出錢鏢。雖然她對王子淵並沒有妥協之意，但發生了這件事仍然使她很不痛快，那是對她女性魅力的侮辱，對她自尊的傷害，在金陵時，她是對自己的姿容頗為自傲，人前人後，她經常聽見人們對她的誇耀，說她是武林的一果奇花。池曾有不少武林世家前來求過親，她都拒絕了，因為她看不上那些庸俗男子，她認為自己有資格挑剔對象。可是王子淵卻深深地傷周了她，不是那些侮辱的行為，而是他的居心，憑她的姿色居然還是保全不了自己的性命，這個男人太可恨了，要不是方衣將他的屍體埋了起來，她真想再戮他幾刀出出氣。

　　從王子淵她又想到方衣，覺得這個男人更可恨，第一次為她救傷，在矇矓中醒來畤，發現被他抱在懷中，一掌將他打跑後，經許天威的解釋後，心中對他雖有歉意，卻也有一絲惆悵，因為他僅是為了救她才抱她。而這一次只是在更狼狽的情形下被他救了起來，可是對她晶瑩如玉的裸體，他竟像是一塊木頭，尤其是幫她套上長褲的時候，對她那些屬於女子最寶貴的部位，他既沒有故意避忌，也沒什麼特別反應。冷靜！自然！根本沒把她當個女人，這是個君子的行為，然而，這些君子的行為並沒有使她產生尊敬。如果方衣能小心翼翼地不觸及她，或是有意無意間撫摩她一下，甚至於輕佻地多看她兩眼，那會使她好過些，至少，這些舉動可以證實她女性魅力的存在。王子淵固然可恨可殺，還對她有著一份非非之心，這個方衣，簡直是一塊冰，一塊石頭。同看過她身體的兩個男人，王子淵死了，方衣走了，死的不去說他了，走的那一個呢？

　　她沒有一般世俗女子的拘泥思想，認為女人的身子是貞操的象徵，給一個男人接觸過，就非嫁那個男人不可，可是像這樣赤裸裸地呈現在一個男人之前又當別論了，然而她能嫁給方衣嗎？能忍受他每言一字的冷漠嗎？即使有這個心，方衣要她嗎？不久之前，她但求一死，現在撿回了生命，而且也在魔爪前保全了貞操，她反而迷惘了，對那個一連救她兩次的男人，她有一種恨意，卻又說不出來是怎麼樣的一種怨。怏怏地收拾一下，卻沒忘記把王子淵留下的解藥收了起來，有了這些，可以不受王伯虎追魂錢鏢的威脅了。跨上馬往回走時，她感到一陣冷意，那是由一陣寒烈的山風所引起的，由這陣冷風，她心裡反而溫暖了。因為她想起了方衣為她穿上衣服的情景，這個冷漠的男人畢竟還是對她有點情意的，否則大可不必多事，等她自行復原了再自己穿著好了，而且也要不了多久！可是他不捨得讓她在暴露中多耽那一下。也許他是個不善表達感情的人，只會用這種細微的手段來表示他的關懷，這個男人還不完全是塊冰冷的石頭。剛才幾乎有一度，她想拉出劍來自殺了，卻因為這一個細小的發現而為自己找到了生趣，變得高興了。

第六章　雲台九劍

　　回到岔路口，她才發現地上的確有一塊直立的石碣，一面指向隱賢私，一面指向銅陵縣，那才是正路，她沒想到天南三煞就隱居在這個地方，這裡就在銅官山附近，難怪鏢隊會在鋦官山失事了，否則以她哥哥路金標的江湖經驗，對路前路後的警戒一定不會放鬆的，如果不是剛好闖到對方的家裡，說什麼也會在事前有點警覺而不至全軍覆沒了，聽方衣的說法，天南三煞都被歐陽樂貞引去了，許天威與歐陽樂群也追上去了，而且連柳林四聖也追上去了。她趕快要追上去，報告自己發現的事，藏珍圖有了問題，或許是假的，真的還在天南三煞手裡。

　　她策馬急行時，忽然又勒住了馬，因為有人將一棵大樹砍倒了，橫在路上，她下馬搬開大樹時，看見樹枝上掛著一根布條，解下布條，才發現上面有字！那是用燒枯的炭條寫的：「藏珍圖無偽，可依約交往鄠境，莫提遇王之事，暫且放過天南三煞，欲保藏珍無恙，此為唯一途徑，且幸璧壁無瑕，為我珍重此身。」沒有落款，只有她知道這是誰的筆跡，心頭一陣溫暖，連臉上都發燙了，為我珍重此身，雖然只有短短的六個字，卻抵得上千言萬語，雖然還有藏珍圖上一些恍恍惚惚，為什麼又要釘緊天南三煞不放？為什麼要說欲保藏珍無恙，必須暫時放過天南三煞呢？但這些問題她都不願去考慮了，她相信方衣，相信他一定有妥善的安排。「為我珍重此身」，是這六個字給了她信心。

　　緊緊地催馬，跑出約摸近十里時，在一片空地上有幢幢的人影在打鬥，她趕緊過去，發現許天威與陸中揚在捨死忘生地狠鬥，歐陽兩小則分別跟王伯虎與史仲威戰成一團，歐陽樂平則一個人單鬥陸大鵬與季紅薇，柳林四聖中只有一個柳依娘現了身，卻在旁觀戰。路金花一照面，歐陽樂貞首先發現了叫道：「路姑姑來了，姑姑！妳沒有被他們殺掉……」陸中揚奮力一劍架開許天威的長槊道：「姓許的！我告訴你沒看見你的女徒弟，你偏不信，現在她不是來了？」許天威住了手，其他人也停止了戰鬥，歐陽樂平過來道：「路姑姑，妳跑到那兒去了？我們追不到妳，卻與天南三煞照面，許爺爺判斷妳一定遭了毒手，我急得把柳姑婆也找了來，妳沒怎麼樣吧？」路金花搖搖頭道：「我跑錯了路。」

　　陸大鵬一怔道：「跑錯了路，那一定是轉到隱賢村去了，妳有沒有碰到誰？」路金花本來想說沒碰到人的，但繼而一想，這也不妥，因為王子淵在那條路上巡守是事實，絕不會錯過，詳細考慮一下道：「碰到了，碰到了那個混帳的王子淵。」陸中揚臉色一寬道：「妳碰到王賢姪，那還沒有到隱賢村，他是在半途守衛的。」路金花冷冷地道：「你們隱賢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這麼怕人知道。」陸中揚笑笑道：「隱賢村是我們落腳的地方，雖然沒什麼秘密，但警戒很嚴，妳若是去了，很可能會受到誤傷，那就不太好了，我們賣了柳林四聖的面子，已經將藏珍圖交還，退出這件事，可是許天威不相信，硬說我們殺害了妳，要找我們拚命。」史仲威道：「我們並不怕你們，只是看在四聖的份上，如果不是柳女俠在場，我們早就不客氣施展暗器了。」

　　路金花冷笑道：「你們的暗器有什麼了不起，王子淵打了我一錢鏢，我照樣割下了他的腦袋。」王伯虎一聽叫道：「什麼？妳殺了我的兒子！」陸中揚忙道：「王兄！你別急，如果淵姪打了她一錢鏢，怎麼會反而死在她手裡的呢？這根本不可能。」王伯虎這才點點頭道：「不錯！我家的錢鏢追魂奪命，見血封喉，妳如果真中了鏢，那裡還會有命在。」路金花早已將故事編好了道：「我確實中了他的暗器，傷痕還在，不信你們可以檢驗一下。」季紅薇走過來看了一下道：「不錯！這的確是王大哥錢鏢的傷口，妳怎麼能保全性命的？」路金花冷笑道：「那是因為他找死，他用錢鏢擊傷我之後，不安好心，一面給我服了解藥，一面對我輕薄。」

　　陸中揚笑道：「王賢姪生性風流，妳長得這麼漂亮，倒是怪不得他，後來怎麼樣呢？」「後來該他倒霉，他以為制住了我，卻沒有想到我的馬是一頭靈駒，他想欺負我的時候，我的馬在後面給了他一腳，把他踢昏了過去，我掙扎起來……」王伯虎叫道：「妳胡說，如果妳中了錢鏢，那裡還能起得來，妳定是用什麼卑鄙的手法害死了他。」路金花冷笑道：「我雖然動不了，舉舉手的力氣還有的，何況他的解藥瓶子就在手邊，我拚命把肩頭的錢鏢起了出來，又服了兩顆解藥，總算恢復了行動，然後一刀砍下了他的腦袋。」陸中揚點點頭道：「這倒是可能的。」柳依娘在旁道：「王伯虎，假如你的兒子真是這麼卑鄙，路姑娘殺了他也不過分。」王伯虎叫道：「胡說，我不相信。」路金花沉聲道：「王子淵的屍體還埋在路旁邊，你回去可以看看他的醜相。」許天威問道：「什麼醜相？」路金花咬咬牙道：「我埋了他已經夠客氣了，實在沒興趣再替他把衣服穿好。」

　　聽了這番話，大家都不作聲了，雖然沒有人看見，但王子淵的衣服如果不在身上，則路金花一定受了相當委屈，即使殺了他，也算不得過分。王伯虎還想辯道：「安知不是妳事後安排的。」柳依娘臉色一沉道：「混蛋，路姑娘並不怕你們，為什麼要來上這一手，何況你們殺了她的哥哥，她為兄報仇也是應該的……」王伯虎急道：「我們可沒殺死路金標……」許天威怕說下去會牽涉到路金標的死亡真相，目前他不願意路金花知道她哥哥是死在方衣手中，連忙道：「你是不是認為我的徒弟怕你們天南三煞尋仇，在殺死王子淵後，還脫掉他的衣服，硬栽他一贓。」陸中揚顯然不願把事態擴大，連忙道：「那當然不是的，王兄因喪子之痛，說話自然不能詳細考慮，王賢姪對不起路姑娘，可是他已死在路姑娘手下，恨也可以消了。」

　　柳依娘撫著路金花的肩頭問道：「孩子，妳還好吧。」路金花心中一酸，想起適才的情形，忍不住哭了起來，柳依娘憤然道：「如果妳受了那賊子的侮辱，我一定替妳出氣，連他混帳老子也宰了。」路金花想起方衣的囑咐，連忙道：「姑姑！我還好，殺了他也算雪恨了，幸虧在緊要關頭，我的馬救了我，否則我也不會有臉活著見人了。」柳依娘這才點點頭，沉聲朝天南三煞道：「路姑娘是個女孩子，有許多事不便明說，但你們也可以想得到，王子淵自有取死之道，了他絕不為過，我不管你們以前的過節，就事論事，我作個公道，你們怎麼說？」陸中揚用手止住王伯虎的開口，乾笑一聲道：「柳林四聖出頭講了話，我們還敢說什麼呢？」柳依娘雙眉一挑道：「你可是不服？」陸中揚忙笑笑道：「服！王子淵該死！柳女俠滿意了吧？」柳依娘哼了一聲道：「那你們就滾吧。」陸中揚硬拖著王伯虎，帶著大家走了。

　　等他們去遠了，柳依娘才斥責歐陽樂貞道：「都是妳這小鬼淘氣，惹出這麼多的事來，幸虧路姑姑機警，在受了傷之後，還能殺敵自保，否則看妳怎麼對得起路姑姑。」歐陽樂平也跟著埋怨道：「叫你們跟著許爺爺是為了幫忙的，結果忙沒幫上，反倒惹出麻煩來……」歐陽樂貞噘著嘴道：「我怎麼知道路姑姑會追岔了路呢！其實不追我也沒關係，我這麼大了，絕對丟不了。」柳依娘道：「妳還要強嘴，妳爺爺把你們交給許爺爺的，妳跑落了單，他們自然要著急，如果妳這樣淘氣頑皮，還是回去的好，這一趟不是出來玩……」歐陽樂貞最怕的是這一著，聞言不敢再響了，許天威道：「這倒不能怪她，天南三煞丟了藏珍圖，不肯死心的，所以一直釘著我們，多虧他們小兄妹倆擋了一陣，否則靠我一個人，藏珍圖恐怕又要得而復失了。」

　　路金花嘴快道：「不是的，天南三煞就是隱居在這裡，我們是剛巧碰上了，他們對藏珍圖已經放手了。」許天威哦了一聲道：「妳怎麼知道的？」路金花這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雖然方衣借王子淵的口，約略說出一天南三煞在藏珍圖上動了手腳，但方衣又保證藏珍圖的原件仍是在許天威手中，以她的猜測一定是天南三煞描下了副本，準備神不知鬼不覺的去挖取藏珍。但這件事被方衣知道了，暗中在釘著他們，藏珍一定不會落入他們手中，所以才要她保密，而她也認為這是個好辦法，因為想得到藏珍的人太多了，如果宣揚出一去，天南三煞固然不會安穩，他們也不會太平，因為他們也擁有一份藏珍圖，天南三煞的用意是想利用自己等人將藏珍圖交到襄陽，吸引大家的注意而拖延時曰，他們好爭先挖取藏珍，方衣洞悉其奸，黃雀在後，等三煞得手後再加以截取，這個計劃雖近於冒險，但她確信方衣有此能力，自然不想說破，因此忙道：「我是聽王子淵說的，他們知道柳林四聖出頭撐腰，自知力量不足與抗，已經放棄這個企圖了。」

　　許天威道：「王子淵的話怎麼能相信呢？」柳依娘也道：「天南三煞不是輕易肯罷手的人，剛才陸中揚忍氣吞聲硬拉著王伯虎離去，確是令人費解。」歐陽樂群道：「也許他們是真怕了，憑他們那點武功，實在也不行，我跟妹妹雙戰王伯虎與史仲威就沒讓他們佔到一點便宜，他們憑什麼來奪取藏珍圖呢？」柳依娘冷笑道：「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歐陽樂群道：「孫兒並不認為自己的武功很高，可是剛才姑婆看得很清楚，我的一對判官筆壓在王伯虎的單刀，使他連進招的機會都沒有，假如我的銀鞭出手……」剛說到這兒，他連忙伸伸舌頭，柳依娘已經聽見了，忙追問道：「什麼銀鞭？」歐陽樂群不敢開口，望著許天威，目現乞憐之色，許天威笑笑道：「我見過他們的母親了，一談之下，才知道她是銀鞭于大俠之後，為了不使先人藝業失傳，于姪女將跟鞭偷偷地傳給了這孩子……」

　　柳依娘哦了一聲道：「有這回事嗎？」歐陽樂平十分緊張地道：「許爺爺，這是我娘說的嗎？」歐陽樂群道：「是的！許爺爺是外公的結義兄弟，也是復社的忠貞長老，所以娘才說了出來。」柳依娘鬆了一口氣道：「那就不要緊了，小群！你娘傳你銀鞭的事雖然瞞著我們，但我們全都知道，為了尊敬你外祖父的一片為國忠心，我們都不忍心阻止，但是這枝銀鞭你千萬不能亮相，否則麻煩就大了……」許天威連忙道：「是的！自從于大哥遭難以後，我們復社的弟兄都十分慎重，連平常見了面都裝作不認識，因為大內最畏切的就是我們復社中人，如果洩露了身份，那危險性比懷著這份藏珍圖還要大上十倍。」柳依娘一笑道：「許大俠！你也真能保密，我們都還不知道你是復社的一份子呢，難怪你對護送這份藏珍圖如此熱心了，這麼說來，我們更不是外人了。」

　　許天威道：「四位也是復社中人嗎？」柳依娘搖搖頭：「我們不是的，否則早就碰過面了。」許天威道：「不然！復社的組織十分嚴密，各人之間只有縱的連繫，沒有橫的交往，全部組成份子只有于大哥一個人知道，我們有四個人因為是于大哥最初創社的結盟弟兄，才知道得多一點，但也僅知道盟單上的十七個人而已，復社究竟有多少人，恐怕只有于大哥一個人清楚。」柳依娘點頭嘆道：「于兄是個很細心的人，也虧得如此，他遭難之後，才沒有牽連到更多的人，我們四個人都沒有參加復社，但受他的委託任復社的護法工作，擔任鋤奸的任務，所以他出了事，于姪女才投奔到老四這兒來，做了老四的兒媳，關於復社之變，于大哥曾提供了四個名字認為是可疑份子，但經我們調查後，發現那四個人都沒有嫌疑，兩個已經作古，另兩個窮途潦倒，衣食不繼，如果他們是出賣復社的奸細，不會如此困頓的。」

　　許天威道：「這四個人我們也調查過了，相信他們是忠貞的，對於出賣復社的奸細，我們已有了一點線索。」說著把他們在店中擒住一名大內侍衛牛天星的事說了出來，也說明了他真實的身份及交換的條件。柳依娘憤然道：「難怪左良玉對我們清剿流寇的計劃多方延誤，我還以為他是不信任我們的計劃，誰知他是別有居心，這傢伙太可恨了，我們還幫他幹嘛？」許天威一嘆道：「左良玉並不是真心跟李闖妥協，他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就是這點兵力，如果輕付一擲，即使把李自成擊潰了，本身元氣大傷，魏閹很輕而易舉就可以把他併吞掉，他保全實力，還是為了使天下不落於魏賊之手，用心還是值得原諒的。」柳依娘憤然地道：「這個皇帝也是活該，當初如果他不那麼縱容魏忠賢，何致於造成這種局勢。」許天威嘆道：「這很難說了，皇上登位之時年紀太小，也是靠魏忠賢扶立的，等他自己能有主張時，魏黨的勢力也養成了，幸虧還有左良玉等這些悍將在外支撐著，才使魏黨略有顧忌，否則大局更不可為。」

　　柳依娘道：「這麼說來，藏珍圖即使送到襄陽，也是便宜了李自成而已，這還有什麼幹頭。」許天威道：「藏珍落入李自成之手，至少可以避免一次兵燹，否則兩方面火拚起來，吃虧的還是老百姓，我們算是為老百姓盡一份心，以符合我們行俠濟世的本衷，至於國事如何，實在不是我們江湖人管得了的。」柳依娘黯然垂頭，歐陽樂平道：「這件事要不要跟柳爺爺他們說一聲，問問他們的意見？」柳依娘連忙道：「不！不能說。」又朝許天威一嘆道：「家兄對左良玉本來就不滿，如果知道了這個內情，他很可能一氣而袖手，甚至於會跑去找左良玉理論，因此還是不讓他知道好，我們只有如許兄所言，為無辜的老百姓盡一份心吧。」許天威道：「就是這麼說，左良玉還算好的，他困頓到如此地步，還是律下嚴謹，沒向地方伸手，這就是官與匪不同的地方，如果他挾軍向民間徵集糧餉，足以養兵，也不會受魏忠賢的挾制了。」柳依娘冷笑道：「他敢這麼做嗎？如果他也想學流寇的樣子，我們早就摘下他的腦袋。」許天威道：「內受權臣壓制，外有強寇，他還能撐得住的，我們不能過分責備他。」

　　柳依娘一嘆道：「不去管他了，反正我們這次是幫許兄的忙，將藏珍圖交過去，管它落在誰手裡。」許天威道：「是啊，只要有左良玉的親筆收據，我就交差了，下次我也不攬這種事了。」柳依娘道：「不過我對天南三煞仍然未能放心，他們的態度溫順得令人可疑。」歐陽樂群剛要開口，柳依娘搶著道：「你少開口，我曉得你要說什麼，天南三煞的武功也許不怎麼樣，但他們擅長的是暗器，如果不是我趕了來，你這條小命就難保了。」路金花覺得這是個機會，連忙道：「是的！他們見柳姑姑現了身，知道另外三位老人家也在附近，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了。」柳依娘點點頭道：「三煞的暗器實在防不勝防，我們也只有在暗中監視著，才能使他們略有顯忌，如果一起落在他們眼裡，也不敢說必操勝券，因為陸中揚的索命珠與史仲威的勾魂梭除了有毒之外，內裡還藏有炸藥，爆炸開來，再高的功力也難以抵禦，我已經現了身，也不必再瞎藏行跡了，乾脆你們一起來，小平還是回去，跟柳爺爺他們連絡，三暗一明，路上也放心些。」

　　歐陽樂平笑道：「那最好，有姑婆壓著，弟弟妹妹也可以老實多了，許爺爺對他們太客氣，管不住他們的，這樣我就走了，姑婆，我的馬留給您了。」說完一晃身子，就像溜煙似的不見了。柳依娘笑道：「小群！小貞！你們該向大哥學學，他的資質雖然比你們差一點，卻比你們穩健多了，尤其是小群，你外公的銀鞭固然是一項絕技，但是你母親只記得一些死招式，你的火候未到，對庸手則浪費，對高手則不足，何況施展出來，引起大內的注意，更將添上無窮的後患。」歐陽樂群道：「難道孫兒就永遠不能使用它了。」柳依娘笑道：「那倒不是，你外祖父沒有後人了，我們跟你爺爺商量過，準備叫你將來從母姓，為于家接續宗嗣，你外公是世所景仰的大俠，你絕不能折了他的威名，銀鞭見世之日，你就要能承繼你外公的雄風。」歐陽樂群道：「許爺爺答應教我了。」許天威忙道：「教是談不上的，不過我追隨于大哥的時日較久，對他的鞭式精華略有所知，可以給他一點幫助而已，真正的成就，還是要靠他本身的努力。」

　　柳依娘深致一禮道：「那實在太好了，成龍兄的鞭式我們是切蹉過幾次，只知道威力至猛，變化無窮，卻不知妙在何處，所以不敢輕易插手，由著他母親一手教導去，我們也在暗中觀察過，老覺得有所欠缺，只是說不上來，許兄如能加以成全，我們都會感激的。」許天威忙道：「于大哥是許某的仁義兄長，以我們的交情，許某責無旁貸，尤其是歐陽兄肯以此子為于氏立嗣，許某還應該替于大哥道謝呢，怎敢當女俠這種說法呢！」柳依娘莊容道：「各人有各人的交情，各盡各的心，我們深感無以為亡友盡心，許兄能使銀鞭威名不墮，是我們應該感謝的，許兄與于兄的交情則是另一回事。」說完又對歐陽樂群道：「小鬼！你聽見沒有，我們老一輩的對你寄予多少厚望，你還不自己警惕用功！只知道一個勁兒的淘氣頑皮，你對得起人嗎？」歐陽樂群忙垂手道：「孫兒不敢了。」

　　許天威道：「小群！你的天賦是夠好了，四位老人家給你打的根基尤為著實，以這兩項條件，你的鞭式絕對可以繼承大哥的傳統，只是于氏鞭法為威猛剛正的武學，使發時有一股浩然之氣勢，使敵人不戰而懾，如果你要承繼先人之學，倒是應該先在養氣上多下點功夫。」歐陽樂群肅容跪下道：「孫兒知道了。」許天威將他拉了起來，自己的眼睛也有點濕潤道：「知道就好，等忙完了這一趟，我一定撥出兩三個月的時間，陪著你把鞭法好好地溫習一遍，許爺爺能夠告訴你的不多，只是把你外公施展時的精神如何貫注鞭中的情形說出來，你能到達那個程度，差不多也就趕上你外公了，但我對你的希望不止於此，還望你更進一步。」歐陽樂群鼻子一酸，哽咽道：「是！孫兒一定聽話，聽您老人家的教導，使銀鞭雄風，重震天下。」許天威沒有說話，只激動地拍拍他，於是大家才開始重新上路，因為忙了一夜，也錯過了宿處，他們只好多趕一程，到前面再歇腳了，柳依娘乘的是歐陽樂平留下的一頭老馬，又瘦又難看，走路也慢騰騰的沒精神。

　　為了陪她，大家都不能快跑，歐陽樂貞最不高興，但因為闖了一次禍，不敢再淘氣了，路金花則心有所思，呆呆的在馬上想心事，跑得慢一點正中下懷。歐陽樂群自從聽了那番教誨後，忽然變了個人似的，在馬上安安份份地坐著，雖然路很平，他還是專心地看著路面，控制著馬，用這個方法來磨練性情。由於有了柳依娘的加入，一行人似乎都以她為主了，行止都由她作主，他們走得不快不慢，始終維持小步碎跑卻一直不休息，中途只有片刻供馬匹喝水的停留，人都是在路上買了乾糧果腹的，在黎明前啟程，到天快黑才投宿，這一天足足走了兩百多里路，到投宿時，許天威與路金花胯下的兩匹駿馬都顯出了疲態，歐陽兄妹的坐騎則不用說了，最後一程路差不多是靠著鞭策才勉強舉步。

　　到了宿店中時，那兩匹馬幾乎要倒了下來，只有柳依娘那匹馬依然精神抖擻，一點都不在乎。歐陽樂貞跳下馬後，立刻走到柳依娘的瘦馬旁邊道：「姑婆，真沒想到我家的這匹老馬有這麼好的耐力。」柳依娘一笑道：「這還算委屈牠了，因為怕你們的馬跟不上，否則我們還可以趕一倍的路。」歐陽樂貞愕然道：「您是說牠可以跑得更決。」柳依娘笑道：「豈只更快，再快上兩三倍都沒問題，許爺爺與路姑姑的坐騎還可以勉強追得上，你們那兩匹劣馬非累垮了不可，馬匹不能光看外表……」許天威上前笑道：「柳女俠，妳這匹好像是天馬吧？」柳依娘點點頭道：「不錯！是天山純種的瘦龍種，我們在左良玉幕下作賓時，我用重價向一個回族購來的。」歐陽樂貞不信道：「姑婆，我聽說天馬是回疆異種，都是十分神駿，被選作貢品的，怎麼會如此窩囊。」

　　柳依娘笑道：「天山所產的良駒被選為貢品的只著重在毛色和外觀，那種馬跑跑短程是很神氣，速度快、衝力足，但天山最佳的品種卻是這一類，叫做瘦龍，腳程略慢，耐力驚人，可以連跑三天三夜不休息，不吃水草，那是在沙漠中培養出來的先天稟賦，在走江湖的人說來，這種馬才是最佳良伴，當世也找不出十匹來……」歐陽樂貞撫著馬身，無限欽羨地道：「我真笨，家裡養著這麼好的馬，我居然毫不知情，姑婆，牠在我們家十年了，每天用牠來拉磨不是太可惜了嗎？」柳依娘笑道：「那不是可惜，是發洩牠的體能，這種駿馬必須每天磨練牠，才能維持牠的體力，否則再好的馬，荒懶了一段時間，也就變成廢物了，我今天特為表明牠的潛力，是為了給你們一個啟示，妳懂不懂？」

　　歐陽樂群這時才插口道：「我懂。」歐陽樂貞不服氣道：「你又懂什麼了？」歐陽樂群正色道：「我知道姑婆要我們像這匹馬一樣，勤練不輟，而且也要在外表上學牠，不露鋒芒，不著痕跡，這才是我們今後在江湖上所具的修養。」路金花肅然道：「小弟弟真了不起，才一天功夫，你就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人了，柳姑姑的啟示正是這個意思，我先時還不明白，聽你一說，我才領悟了。」許天威笑道：「金花！妳比他們大得了多少，就這麼老氣橫秋了，不過小群的進境是了不起……」柳依娘一笑道：「許兄！小孩子可不能太誇他，不過才一天，能好到那裡去，說不定明天就原形畢露了。」許天威卻激動地道：「不然！小群能有這番見解，就證明他是真的進步了，一般人不到四十歲，很難有他這份認識，龍生龍種，我忍不住要為泉下的于大哥高興。」柳依娘低聲道：「許兄！最好我們不要提這個。」

　　他們正在一家飯莊兼客棧前面，這時正是上座的時候，食客紛雜，有些人正好奇的看著他們，許天威立刻警覺，止口不說了，要了兩個房間，略事盥洗，就到樓下飯座上找了一張桌子，開始點菜進食。為了解除旅途勞頓，許天威與柳依娘都要了一點酒，路金花則小酌相陪，只有兩個孩子狼吞虎嚥，剎那間，每個人都塞下了幾大碗老米飯，兩三斤熟肉，端菜的夥計直瞪眼，幾乎不相信他們的小肚子能裝下這些東西。柳依娘笑道：「小群！說你胖你就急，剛才你還說要掩藏行跡，憑你這份吃相，就嚇得死人。」歐陽樂群訕然笑道：「姑婆！別的都可以忍，就是肚子可不能忍，我現在只有三分飽意而已……」許天威道：「你儘管吃，餓著了可不是玩兒的。」歐陽樂群笑笑道：「是啊！吃得多一點，最多讓人看成飯桶而已，要不露形跡，被看成飯桶是最好的了。」

　　柳依娘忽而低聲道：「你別耍貧嘴，就為你們這份吃相，已經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了，要吃就趁早，一會兒恐怕就吃不成了，至少有五六對眼睛在盯著我們呢。」兩小連忙四下張望，卻看不出有何異狀，飯座上約摸有八九成客人，各自飲食，彷彿對他們毫不注意。許天威笑笑道：「你們別理那麼多，反正我們的行跡早現，一路上總不會寂寞的。」歐陽樂群又抓了個大饅頭，口中卻道：「許爺爺，我怎麼看不出有人對我們特別注意呀？」柳依娘微笑道：「叫你們看出來還算什麼江湖人呢，我剛才就告訴過你，闖江湖的人都是不著痕跡的。」歐陽樂群已經嚥下一個饅頭，伸手又抓起半片燒雞道：「許爺爺，您教教我，我實在瞧不出那些人在注意我。」許天威一笑道：「金花！我考考妳，以妳看在我們的周圍，有那幾桌的人釣我們特別垂青呢？」路金花想了一下道：「左邊的兩個生意人，後面桌上的一夥，還有那邊角上的一個女的。」

　　柳依娘笑道：「路姑娘到底不錯，居然找出了八九成。」路金花一怔道：「還有嗎？我覺得不可能了，就是這幾個眼光不對，個個都像是練家子。」許天威低聲道：「最值得注意的是貼近我們的那個算命先生，妳居然漏了，可見經驗還欠缺。」路金花不服氣道：「我對他很留心，可是他最不像，因為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們一下。」柳依娘笑笑道：「問題就在這裡，我們這一堆五個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個個都帶了兵器，這兩個小鬼又是那份吃相，理應引起別人的注意才對，妳指出的那些人眼色不太正常，自然該注意，可是這個算命先生對我們視如未見，豈不是更可疑，妳該往反常處去觀察。」路金花臉現愧色道：「姑姑指教得極是，姪女也是第一次出遠門，自然不能跟您相比。」

　　柳依娘道：「這與出門次數無關，我出門次數雖多，從不在這些地方露面，今天也是第一次，但我卻能在細小之處著眼，妳還得學學，這就是經驗閱歷。」路金花連連點頭又問道：「姑姑！這些人是什麼來路呢？」柳依娘笑道：「那可不知道了，我們很少與人打交道，有事也是我大哥他倆接頭的多，我一個都不認識，還是問你師父吧，他的眼皮子寬，交遊也廣……」許天威訕然一笑道：「說來慚愧，許某闖了多年江湖，差不多的知名人物也都有一面之識，就是不認識這些人。」路金花道：「那一定是大內的爪牙了，他們個個都是內家高手，又都是陌生面孔，捨此別無可能。」許天威忙道：「那倒不一定，洪承德雖然向京中告援，但是不會來得這麼快，何況江湖上不知名的高手還多得很，只是摸不清他們的來意是否與我們有關。」路金花笑笑道：「那就試試他們。」許天威急忙按住她道：「不可魯莽，人家沒有行動，我們還是等著，我們的任務是少一事好一事。」

　　但路金花記住方衣的叮嚀，存心引起事故以吸引各方的注意，撥開了許天威的手站了起來，許天威還要阻止，柳依娘用腳暗點道：「摸摸清楚也好，我們省事不怕事，等人家找上門，倒不如先採取主動逼他們先現形。」路金花已走到那算命先生桌前，拿起桌旁的布招一看，上面寫著：「鐵口批命，一目論相，言無不中，卜無不驗」十六個大字，另外一行小字則是「不二山人談必中。」布招雖舊，份量卻很重，而且這塊布招是粗麻上漿了生漆，堅利如鐵，用一根鐵骨挑著，可能還是兵器。路金花裝作不經意地放下布招笑道：「先生尊姓談？」那算命先生大約是四十出頭，雙目炯然，可是開口時卻閉起一隻左眼，點點頭道：「山人談不二，草字必中。」「先生可以指示一下迷津嗎？」「山人以此為生，自然歡迎賜顧，姑娘是相命，還是推算流年，卦金一律五錢，敬請先惠。」

　　「我想問一件事情。」「那訧要卜卦了，山人卜的是金錢課。」說著身邊袖管取出一個皮製卦筒，裡面裝了一把竹籤，先摸出一把銅錢，永在桌上道：「請先惠卦金。」「還不知道靈不靈，怎麼就先付錢呢？」談不二笑笑道：「小姐前來問卦，自然是疑難未決之事，靈不靈日後才驗，卜卦可沒有欠帳的，當然要先惠。」路金花摸出一錠銀子，約摸兩許放在桌上道：「先生說得有道理，我可以先付，但萬一不靈呢？」「山不轉水轉，山人總不能賺了這五錢銀子就指望著過一世，少不得自有相逢之日，如果不靈驗的話，可以砸我的招牌，不過山人行卜二十年，這塊破招牌還沒換過，可見還沒有判錯過事，姑娘大可相信山人。」「那就請指教了。」「請先抽支籤，以定地時。」

　　籤有十二支，上書子丑寅卯等地支時辰，路金花取出後看看，插回籤筒混亂了，笑道：「就算是個子吧。」談不二笑道：「卜以測機，乃隨機而生感應，始能以虛測實，必須信手拈機，不能憑口說說就算的。」路金花為了顯示一下功力，用手一拍筒底，跳出一根竹籤，筆直插在桌面上，入木三分，道：「我說子就是子，抽不抽都是一樣，你看是不是。」談不二將籤條從桌上拔起，毫無所動地道：「果然是個子字，姑娘言能及機，這一卦更有把握算得準了，現在請搖錢課爻，這是六爻神課，以雙單合分陰陽……」路金花一笑道：「就擺六個單吧。」談不二仍然將金錢丟進皮筒，交給路金花，果然一搖一個單，連搖五個單後，談不二笑道：「不必搖了，姑娘的嘴可真靈，妳的事自己也可以預測，不必問我了。」

　　路金花仍然搖出了第六個單，放在桌上，眼睛盯著談不二，察看他臉上的動靜，因為她隔空震籤入木，單手連搖六爻，都表現了上乘的武功，事實上這種身手放在江湖上也不多見，因為她的家學淵源，師父許天威更是望重一方的武林名宿，再加上她本身的資質也很好，從小紮穩了基礎，現正當發育成熟年齡，表現自然出色不凡。可是談不二卻像毫無所謂似的一笑道：「姑娘得手應心，說六個單就是六個單，真是靈極了，卜象應為應機而知微，姑娘機生於心，發之於口而得之於手，這一卦絕對算得不會錯！看來山人這錠銀子是賺定了。」面對他這種裝癡賣呆的態度，路金花倒是無可奈何，只得繼續追問道：「先生！我問的事情怎麼說呢？」談不二瞇著一隻眼，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陣道：「這是六神卦，乃離而復合之象，說起來倒是一定可成，但是中途一定會有些波折，不能很順利就是了。」

　　路金花道：「你這完全是混江湖的口氣，一派鬼話，我出遠門辦事，總免不了有點耽誤，在路上摔了一跤也算是波折，這種話人人會講，我還要花錢來聽你鬼話吧。」談不二笑道：「姑娘！山人按照卦象，保證妳的事情一定辦得成，這就不算敷衍話了，妳要知道的是結果，別人能保證妳結果一定圓滿嗎？」路金花倒是被他塞住了口，道：「那麼先生能保證了？」「山人不能保證，是卦象顯示如此，卦應天象而啟其先機，事由天定，任何人也無法改變的。」他說的好像充滿了把握，而且發展對路金花有利，明知這傢伙有問題，也不便發作了，魨了頓，見許天威朝她打手勢，叫她繼續盤詰下去，可是她一時又想不出什麼話題可問，正在思索之際，歐陽樂貞這個小淘氣鬼可忍不住了，她肚子塞飽了也正閒得無聊，衝上前就笑嘻嘻地道：「先生，你給我看看相好嗎？」談不二笑道：「小姑娘，妳天庭飽滿，耳輪垂珠，是個無災無難，福壽到老的壽相，只是雙眉入鬌，煞氣太重，如果生在男兒臉上，應主封侯拜相之貴，但長在女兒家臉上就委屈了點，妳必能出人頭地，但不是正途。」

　　歐陽樂貞笑道：「怎麼樣不算是正途呢？」談不二掂著鬍子道：「紅粉應主貴於閨閣，佐良人以貴，妳沒有幫夫相而有妨夫運，所以妳的事業只限於本身，因為妳雙眉帶煞，既不能馳騁於韁場，就必須在江湖殺伐上求舒展，因此妳將來會成為一個江湖女傑，紅粉英雄。」歐陽樂貞笑道：「你真會扯鬼話，你看見我身上帶著兵器，我同行的人又扯著鏢局的字號，算得準我是個保鏢的，這些話誰都會說，不行！你還得給我推算一下。」談不二笑道：「妳要推算什麼呢？」歐陽樂貞道：「你說我殺氣太重，那就推算一下，在我手下會殺死多少人，從什麼時候開始。」談不二笑道：「那真不好推算，但是我可以試試，我來個袖中卦吧，請先付五錢銀子卦金。」

　　歐陽樂貞身上沒銀子，柳依娘卻拋過一塊金子道：「小貞！妳叫他算算，這兒是五兩金子，一兩金子可抵白銀五十兩，這二百五十兩銀子叫他自己看著拿，殺一個人折銀五錢，看看夠不夠？不夠再補給他。」談不二掂起金子笑道：「二百五十兩就是五百條人命，如這位小姑娘的殺氣來看似乎還不到一半！但是山人分文不取，因為蒼天有好生之德，殺一人何如救一命，奉勸小姑娘以慈悲為本，多積善緣，自有善報。」說著將金子籠入袖中，歐陽樂貞忙道：「你說分文不取，怎麼把金子都收了起來？」談二笑道：「我收著做棺材本，因為我算準自己今夜必死，而且要殺我的就是這位小姑娘。」歐陽樂貞的長劍已經出鞘，抵住他的胸口上道：「你說得一點不錯，你搗了半天的鬼，別以為我們不知道。」談不二毫不在乎地笑道：「小姑娘！妳現在殺不死我的！我雖然註定要死在妳的劍下，但時辰還沒到，我的命就不該絕，閻王註定三更死，神仙難留五更頭，死生有地有時，拖固拖不了，提前也不可能。」歐陽樂貞笑道：「那是什麼時候呢？」「亥子之交，三更三點，一點都不差。」「我倒不信，我偏要提前一點，就是現在。」談不二朝她的劍上一瞧笑道：「現在妳的劍已經張開了嘴，殺氣沖天，立主有血光之象，但是妳把該殺的對象弄錯了，現在找我不是太早了一點嗎？」

　　歐陽樂貞一怔道：「那麼是誰？」談不二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在這酒座上，妳看霧楚，那一個人臉色發灰，就是妳開鋒的對象。」歐陽樂貞四下一望，那鄰近幾張桌上的人都十分緊張，可是卻沒有一個人有所動作，歐陽樂貞忽有被愚弄的感覺，長劍往前一頂，厲聲道：「那個人就是你！」劍尖陷入他胸前約寸許，談不二毫無痛楚之狀，反倒是歐陽樂貞怔住了，因為她的劍遇到一股極大的阻力，再也無法推前，心知對方是個絕頂高手，已經到了運氣如革，收縮自如的境界，急著想拔出來，可是她往外拔時，劍尖又被夾住了，如鑄就一般，怎麼樣也拔不動分毫！小姑娘知道遇上了高手勁敵，情急之下，發聲叫道：「姑婆！許爺爺，這傢伙厲害得緊，把我的劍吸住了。」

　　柳依娘與許天威也看出情形不對，唯恐小傢伙吃虧，一左一右，同時包抄而出，四手齊揚，分攻談不二兩側，正對面的路金花也雙刀出鞘，往他當頭砍落。談不二不慌不忙，雙手平分，接住了柳許二人的掌勁，將他們震退回去，同時把頭一昂，山人冠被甩起，束在裡面的長髮捲開，纏住路金花的雙刀，跟著一扭頭，把路金花連人帶刀拋了開去。此人的武功的確精絕，舉手之間，同時格退三處攻擊，胸前吸住歐陽樂貞的長劍卻一點不動。歐陽樂貞大急，放棄了劍，伸手去挖他的眼珠，談不二輕輕一笑，推開她的手後反握住她的脈門，另一隻手取下長劍道：「小姑娘，空手不能殺人，給妳劍。」將劍塞在她被制的手中，然後一推道：「要殺人得這個樣子，更還要看準對象，山人還沒到時候。」

　　歐陽樂貞被他一推一送，衝到許天威身邊，眼中瞥見一個中年漢子正用匕首向許天威的後心刺去，勢子很急，她來不及招呼，手起劍落，刷的一聲，正好將那漢子的手腕斬落下來，漢子負痛狂呼跳後。許天威回頭但見漢子斷腕受傷，不明就裡，詫然問道：「小貞，妳怎麼無緣無故地傷人呢？」歐陽樂貞叫道：「許爺爺，這傢伙趁忙亂的時候在背後偷襲你，幸虧被我看見了，您還怪我。」許天威看看地下斷腕還握著匕首，再一想剛才所站的位置，相信歐陽樂貞不是說假話，連忙道：「朋友！許某與閣下無怨無仇，素不相識，這是為了什麼？」那斷腕的漢子倒也硬朗，飛快扯起衣襟，用單手與牙一咬一拉，撕一大幅，裹住斷腕，又在腰間掏出幾顆藥丸吞下，單手拉出肩頭長劍道：「姓許的！你少裝蒜了，識相的快把藏珍圖交出來，否則就有你好看的。」

　　許天威一聽對方叫出藏珍圖三字，心裡有數了，冷冷一笑道：「要藏珍圖不難，閣下得報上萬兒。」斷腕漢子沉聲道：「雲初讕，這個萬兒夠了嗎？」許天威一怔道：「是雲台九劍。」雲初飄報出姓名後，四邊桌子上先後站起九個人，雖然身份打扮不同，可是每人都佩一支長劍，路金花所指出的那幾個都在內，只是多了三四個而已！許天威的神色顯得凝重了，雲台九劍是雲台的一戶劍術世家，世代學劍，名重一時，到了這一代尤其特出，他們都是叔伯堂兄姊妹，以次序排行，老大叫雲初飄，也就是斷腕的漢子，老二雲再飄，以次為三四五六七，都是依次加上一個飄字，只有老八老九是兩個女的，叫雲八迴九迴！這一家九人個個劍術超群，形成一派，生性高傲，任何江湖人都不賣帳，也不來往，因為他們雲姓子弟多，武功高，一般江湖人也不敢惹他們，由著他們稱霸一方。沒想到他們也來淌混水了，而且九人齊出，這一關是不易閬過，雖然歐陽樂貞一劍斬斷了雲初飄的左腕，那只是湊巧趕上了，認真打鬥，小姑娘不見得能應付。

　　因此許天威強自鎮定，環顧一周道：「九位看來針對著許某的藏珍圖下手，各位未免太不講交情了吧。」雲九迴冷笑一聲道：「雲台九劍劍從不跟人講交情。」許天威苦笑道：「許某與九位固然沒有交情，但彼此總為武林一脈，在道義上各位也不應如此。」雲初飄怒道：「狗屁的道義，我們只要藏珍圖。」許天威只得問道：「各位是自己要的嗎？」「不！受公孫大夫之託，代朝廷索回藏珍圖。」許天威不禁傲憤道：「原來九位已入大內作為鷹犬。」雲初飄怒道：「放屁！雲台九劍向來只為自己辦事，從不受人驅使，這是一筆交易，公孫夢龍答應付出一半藏珍作為取圖的代價，這就是我們的條件。」許天威哈哈一笑道：「跟大內談交易，各位不會得到好處，天南三煞已經嚐試過一次……」雲再飄冷笑道：「天南三煞算什麼東西，公孫夢龍敢跟我們耍滑頭，那就算他有種，少廢話了，你拿不拿出來？」雲八迴接嘴道：「天南三煞是無膽匪類，聽說你拖出柳林四聖撐腰嚇得乖乖地退出了，我們才不在乎……」

　　歐陽樂貞忍不住道：「既然你們不怕柳林四聖，為什麼不敢公然出手，要在背後偷襲呢？」雲初飄惱羞成怒，厲聲吼道：「鬼丫頭！妳少囉嗦，大爺做事向來憑自己高興，剛才被妳抽冷子砍了一劍，因為妳是小孩子，大爺不好意思找妳，這筆帳記在妳大人頭上了，妳是那家的小鬼？」歐陽樂貞傲然道：「我是長青柳的孫女兒。」雲初飄哈哈一笑道：「很好，歐陽不凋家教不嚴，他躲到那兒去了，我這一隻手他賠得起嗎？」歐陽樂貞怒聲道：「我爺爺才懶得跟你們這般牛蛇鬼神打交道，你的爪子是本姑娘砍的，有種你找我。」雲初飄傲然道：「去妳的，如果我要找妳，還會容妳活到現在嗎？快把妳那個老鬼爺爺找來吧。」歐陽樂貞的嘴怎肯饒人？冷笑一聲道：「我爺爺本來已經來了，可是他老人家最怕聽狗叫，所以又走了。」雲初飄一怔道：「這兒沒有狗呀。」歐陽樂貞笑道：「怎麼沒有呢，剛才就有一頭癩狗偷嘴，被我砍掉一隻爪子後，叫得哀天哭地的！」

　　許天威忙道：「小貞，不准在口舌上罵人。」歐陽樂群笑道：「許爺爺，跟他們有什麼好客氣的，難道你說好話，他們就肯罷手不成？」許天威道：「話不是這麼說，我們總得把話說清楚，站穩腳步，他們再不放手，理屈的是他們。」歐陽樂貞小嘴一撇道：「道理是對人講的，他們如果懂道理，就不會來強搶東西了，所以我說他們是狗……」雲初飄怒不可遏，厲吼一聲，舉劍縱身劈了過來，歐陽樂貞初生之犢不畏虎，她練的震天劍也是以強勁為主，看見對方劍勢霸道，正中心懷，舉劍反撩上去，噹的一聲巨響，震得火花四濺，小姑娘退了兩步，雲初飄卻退了三步！

　　雲氏兄妹也頗為詫異，雲八迴咦了一聲道：「柳林四聖是有兩下子，一個小鬼丫頭也調教得這麼了得。」雲初飄雖未落敗，到底居了下風，羞愧之下，怒意更甚，厲聲大叫道：「八妹！妳少嚕嗦，我非劈了這小鬼不可，否則我就不姓雲。」雲九迴笑笑道：「大哥！你別生氣，你剛斷了手，失血過多，自然功力要打個折扣，還是讓我來吧。」「不要！我自己來。」雲九迴笑道：「大哥！咱們雲家從不怕事，卻沒有做過丟人的事，你的手斷了是意外，你是個大男人，殺了這小女孩也扳不回面子，為什麼不讓給我呢？你休息一下，等歐陽不凋出頭了，你再找他才是英雄本色。」雲初飄被她這一說倒是不好意思了，悻然退後道：「九妹，這可是妳自己搶著出頭的，如果妳也丟了人……」雲九迴一笑道：「我要是輸給她，我自己抹脖子。」

　　語畢凌空一躍，飄然落在歐陽樂貞身前，小姑娘連忙舉劍待擊，雲九迴卻笑著道：「別緊張，我的劍還沒出鞘呢。」她的劍本來已經拔出鞘了，但在她凌空飛躍時，又插回肩頭的鞘中去了，舉手無痕，歸劍無聲，顯示出她劍法造詣之深，歐陽樂貞卻不理這一套，大聲叫道：「那妳快拔劍，我馬上要出手了。」雲九迴笑笑道：「忙什麼！我們先聊聊，瞧妳這柄劍，比人矮不了多少，妳使著不嫌累贅嗎？」歐陽樂貞眼珠一轉道：「不累贅，我跟柳姑婆學的震天劍法，一定要這麼長、這麼重才行。」雲九迴笑笑道：「原來如此，妳姑婆就是柳依娘了，聽說她的劍走的是陽剛的路子，那是配合她的身材，妳這麼矮，一定沒辦法得到她的真傳吧。」

　　她居然跟小姑娘聊起天來了，雲初飄十分不耐煩，忍不住催促道：「九妹！妳是怎麼了，難道叫妳出來聊天的？」雲九迴笑道：「大哥！急什麼，對一個小孩子嘛，何必要兇霸霸的，我最多也不過是教訓她一下，可不能替你出氣，也砍下她一隻手，那筆帳記在她爺爺頭上的。」雲再飄低聲道：「大哥！九妹是個鬼精靈，她任何作為都是有用意的，你不要破壞她的計劃，由她去好了，反正煮熟的鴨子飛不掉，許天威已成甕中鱉，柳林四聖可有點扎手，現在只見了一個，另外三個如果躲在暗裡突擊，那可實在討厭，我想九妹是要把他們都挖出來。」

　　這邊在低語，另一邊的許天威也跟柳依娘低聲道：「這女子城府很深，剛才我們都沒找出她來，可見是個扎手貨，不知她跟小貞在玩什麼鬼把戲。」柳依娘低聲笑道：「管她呢！我知道雲台九劍都不好纏，如果硬拚，小貞可能不行，但要講鬼心眼兒，小貞絕不輸給她，鬥下去一定是她倒霉，許兄放心好了。」「小貞畢竟是個孩子，涉世未深……」「別為她操心了，九劍齊集，我還真沒把握，拖下去對我們有利，等家兄他們到齊就不怕他們了，目前還是以靜守為上，許兄還是留神你的藏珍圖……」許天威壓低聲音道：「不在我身上，在馬包裡。」柳依娘臉色微動，隨即低笑道：「好！藏在最不受注意的地方最安全，許兄還是有心思的。」許天威苦笑道：「少時如果拚不過，許某唯以身力戰，柳女俠千萬掩護小徒脫身，達成任務。」

　　柳依娘凝重地點點頭，那邊雲九迴與歐陽樂貞又聊了幾句閒話，雲九迴重新又將話頭轉回道：「妳的身材這麼矮，怎麼能把柳姑婆的震天劍法學得精呢？」歐陽樂貞笑道：「我人小力氣可大著呢，不但把柳姑婆的劍法全學成了，連她的震天劍也傳給我了。」「瞎說，柳依娘的震天劍不是在她手頭嗎？」「那是後來打的，姑婆的劍已經交給我了，妳不信的話可以看看，劍上刻著姑婆的名諱呢。」說著把劍伸過去，雲九迴就在等這個機會，斜裡揚手，袖中突出一條絲索，索尖帶著一枚小鋼爪，抓住了歐陽樂貞的肩頭冷笑道：「小鬼！乖乖的過來吧。」話才說完，眼前寒星直逼，一支長劍飛刺而至，那是歐陽樂貞的劍飛擲而出，原來兩個人都心存異圖，雲九迴是藉談話引散對方注意，施展袖中的飛抓擒住歐陽樂貞，要脅許天威交出藏珍圖以達目的。

　　那知歐陽樂貞卻是利用送劍給對方看認劍上刻字的機會，暗聚勁力，把劍直飛出去，距離近，去勢速，一劍必可傷敵。雙方同時發動，都打自己的如意算盤了，因此都防備對方，歐陽樂貞肩頭被抓時，長劍也恰好到達！雲九迴見劍勢太急，招架已是不及，手上因為發出飛抓，也來不及去抽劍了，只好在危急間一偏身子，劍鋒擦過手臂，割了很深的一條口子，傷可及骨！而歐陽樂貞被她抓住一拖，身子向前衝去，恰好接住了落地的長劍，反手一撩，割斷了絲索，一個滾身又回來了，只是肩頭被鋼爪深咬入肉，也吃了不少苦，但比起雲九迴的割臂之創來，又輕得多了！雲九迴如非手臂受傷，繼續控制絲索，歐陽樂貞不但手到擒來，更不會被她割斷絲索了，手臂之傷倒不怎麼，最令她難受的是鬥智的失敗，而且是輸在一個小女孩子的手裡，所以她臉色一變，厲喝道：「好小鬼，我這樣和氣地對待妳，妳居然暗箭傷人。」

　　歐陽樂貞正在由路金花為她摘除肩上的飛抓，聞言拿過飛抓，笑哈哈地道：「妳實在太和氣了，所以連第五隻爪子都伸出來向我表示親熱，我罵你們雲家的人是狗一點都不錯！人那有用這種爪子的。」雲九迴氣得差點沒昏過去，厲聲叫道：「我只是想將妳擒住，妳卻想要我的性命，小小年紀就如此狠毒……」歐陽樂貞笑道：「我不承認狠毒，因為我的劍是當妳的面遞出來給妳看上面刻字的，我個子矮手短，只好丟過來，如果妳不存心害我，一定可以接得住……」雲九迴怒叫道：「放屁！妳送劍是這樣送法的？既不打招呼，又用了這麼大的勁。」「這就奇怪了，妳自己還說我的個子太矮，那就是知道我的手短，一定要擲出來才能到達妳身前，我叫妳看劍，就是打了招呼，怎麼能怪我呢？至於手勁大小，我也告訴過妳了，我不是明說過我的力氣很大嗎？」

　　雲九迴還要開口，許天威已沉聲道：「雲九迴！妳別再辯了，小貞這一劍雖然有欠光明，但比妳哥哥在背後刺我那一刀光明多了，何況妳自己也存心不良，受傷也是活該。」雲八迴一面為妹妹裹傷一面道：「算了！老九，這是妳自己討苦吃，如果妳要擒住她，正正經經地動手，我不相信會輸給她，妳偏要走偏途，怪得了誰呢。」雲九迴一言不發，伸手拉劍，就往頸下割去，雲再飄的手快，一劍格住了道：「九妹！這是何苦？」雲九迴厲聲道：「我說過了，我輸在這小鬼手裡，就自己抹脖子，我們雲家人豈能說了不算。」雲再飄笑笑道：「妳並沒有輸，妳的飛抓畢竟抓住她了，為一個小孩子輕生，未免太不值得了，如果今天我們截不住藏珍圖，才是真正的輸了，那時豈僅妳要抹脖子，我們九個人都該自尋了斷，雲台九劍可丟不起這種人。」

　　歐陽樂貞哈哈一笑道：「對了！別裝模做樣了，妳剛才不過狗放屁，根本算不得話，只不過留陣臭氣而已。」這番話把雲台九劍都激怒了，個個臉呈怒色，按劍前逼，歐陽樂貞挺劍前迎傲然道：「獸性全暴露了，想打群架是不是，沒關係，本姑娘一個人接得下。」九劍反而頓住了，雲再飄沉聲道：「滾開，把妳的劍交給柳依娘，我們懶得跟小鬼打交道。」歐陽樂貞一笑道：「你們連放屁都前後不一致，你們不願跟我打交道，剛才幹嘛又向我搖尾巴呢。」雲九迴氣得渾身直抖叫道：「二哥！少廢話了，大家一起上，首先就宰了這個小鬼丫頭。」九劍分圍成圈，慢慢朝前逼近，許天威等人也兵刃出手，蓄勢待敵，情況十分緊張，柳依娘不禁皺眉道：「事情不太妙，小平與那三個老糊塗也真是混帳，這時候還不來，難道真要看我們現世醜？」

　　許天威一嘆道：「或許是我們今天走得太遠了，他們沒追得上，柳女俠，我們自己挺吧！無論如何請妳沉住點氣，掩護小徒跟兩個孩子突圍。」柳依娘一嘆道：「許兄一個人攔得住他們嗎？還是我們兩個人留下來頂一頂吧，叫金花帶他們突圍好了。」許天威想想實在沒把握，只好道：「金花！回頭妳不准戀戰，儘快突圍出去，帶著兩個孩子……」路金花自然不肯，許天威沉聲道：「不准辯嘴，如果兩個孩子受了傷，妳對得起他們的長輩嗎，他們的馬不能騎了，小群騎我的，小貞騎柳姑婆的，幫助路姑姑殺出去，要記住你們身上的責任。」歐陽樂貞忍不住道：「許爺爺！藏珍圖在您身上，您的責任才重呢！還是您跟路姑姑帶哥哥走吧。」許天威臉色一沉道：「藏珍圖已成眾矢之的，而且我覺得庀的重要性已經失去原有的價值了，能保則保，不能保就算了，我說的責任是另一方面的！你們還不懂嗎？」

　　三個小的知道許天威指的是復社而言，自然不敢再說了，祇有歐陽樂貞道：「許爺爺，悠把藏珍圖交給路姑姑，由我們一起帶出去不是更好嗎？」許天威苦笑一聲道：「傻孩子，他們的目的就是要藏珍圖，給了你們，他們還肯放你們走嗎？」雲初飄道：「許天威，你既然不重視藏珍圖，何不交了出來，我就放你們全部安然離開。」許天威沉聲道：「放屁，許某以保鏢為業，豈有把鏢貨拱手讓人的道理，自命有本事的到我身上來拿。」雲初飄冷笑道：「你以為你還能保得住嗎？」「許某也許保不住，但絕對不會便宜你們，必要時許某寧可擔個罪名，來個大家得不到。」雲初飄聽他有毀圖之意，不由一怔道：「你若是失了圖，如何對客戶交代呢？」

　　許天威一聲長笑道：「這筆生意有言在先，丟了不須要賠償的，因為數字太鉅，誰也賠不起，許某以身殉圖，就是最好的交代了。」雲初飄聞言倒是稍存顧忌，想了一想道：「好吧！反正我們志在得圖，不想濫傷無辜，只要你留下，連柳依娘都可以走，這樣總夠交情了吧。」許天威忙道：「是真的嗎？」「當然真的，你可以叫他們先走。」許天威忙道：「柳女俠！妳就帶孩子們先走吧。」柳依娘笑笑道：「許兄！這是什麼話，柳林四聖既然出頭了，現在拔腿一走，成了什麼玩意，難道說柳林四聖就給雲台九劍嚇跑了嗎，我忍得下這口氣，家兄也不答應。」「可是……」「沒什麼好說的，叫孩子們先走，我倒要領教一下雲台九劍有多神氣，震天劍揚名江湖時，他們還在娘胎裡沒出世呢，叫他們嚇跑了，我倒不如先勒脖子了。」

　　許天威一聽事關四聖威名，倒是不便再堅持了，只得朝路金花道：「那你們先走吧。」柳依娘也道：「你們走，我跟妳師父不見得真就輸給他們，可是你們留下，反而要我分心照顧，離開後趕快找小平跟我哥哥連絡，萬一我們有所折損，他們知道找誰。」路金花以為柳依娘叫她們出去求援，倒是不再堅持，可是雲九迴叫道：「慢著！你們離開以前，叫許天威把藏珍圖先亮亮相，假如圖不在他身上，我們可沒這麼傻。」這女子畢竟心細，幸好許天威早有了準備，拍拍胸前，裡面有紙張的磨擦聲，道：「藏珍圖在我身上。」雲九迴冷笑道：「拿出來看看，光聽聲音就行了嗎？」許天威搖頭道：「那可辦不到，就是亮亮相，你們也看不懂，如果讓你們檢驗一下，倒不如送給你們了。」他說的也是實話，雲九迴沉吟片刻道：「好，要走的人先滾，反正雲台九劍也不怕你們搗鬼，更不在乎柳林四聖，如果這次得不到，下次碰上一個宰一個。」

　　雲再飄不以為然地道：「九妹！那又何必麻煩呢，乾脆一起留下來算了，很可能圖在別人身上。」雲九迴笑道：「這是大哥的意思。」雲初飄低聲道：「老二！我判斷許天威不會把東西放在小的身上，這麼珍貴的東西，他沒有那麼大的膽子，不在他身上，就在柳依娘身上，留下這兩人就夠了。」「何以見得呢？」「因為我得到密報，路金花曾經被天南三煞留下過一段時間，圖在她身上的話，早被三煞得手了，也不會在兩個小鬼身上，因為一路上兩個小鬼都落單而行……」「也許這是他們故佈的疑陣呢。」「大人沉得住氣，小孩子卻不行，如果圖在他們身上，他們的形色就不會這樣自然了。」「那小丫頭就老練得很，連九妹都吃了虧。」「我有我的看法，九妹說得不錯，這次不成還有下次，他們想逃過雲台九劍的手，還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早點得手不是省得麻煩嗎？」

　　雲初飄笑笑道：「老二！我不在乎麻煩，就怕不得手白忙一場，許天威存了必要時毀圖之心，我們必須阻止他這樣做，人越少越好對付，這三個小的雖不足為懼，緊要關頭他們出手擋一下，許天威就有餘暇了，不如趁現在他還沒死心前，把人放走一部份，然後突下殺手，一劍致命，不讓他有毀圖的機會。」「難怪大哥剛才大違常例，在背後出手了。」雲初飄苦笑道：「是啊！要不是那個窮算命的搗蛋，我就得手了，結果害我冤枉丟了一隻左手。」「那傢伙是什麼來路，功夫可真不錯。」「誰知道呢，多半也是想打主意的，你們得瞟著他點，他還在一邊等機會，別叫他漁人得了利去。」

　　飯座上的客人見這邊動了刀劍，多半嚇得躲開了，連夥計們都站得遠遠的，只有談不二，趁亂換了另一張桌子，享受著別人叫來的好菜，舉壺自飲，彷彿無視於目！雲再飄溜了他一眼道：「我跟老三專盯住他，這傢伙的武功不弱，我一個人恐怕還架不住。」「多找一兩個，叫老四老八也幫著留神，假如對方只有柳依娘與許天威，我們有五個人足夠了。」雲再飄連忙找他的弟弟低聲呀咐了，雲初飄卻大聲地道：「許天威！你還不叫三個小鬼快滾蛋。」歐陽樂貞也急著出去找大哥去通知其餘三老馳援，所以不再淘氣了，她雖然心高氣傲，可是跟雲初飄對過一劍，跟雲九迴也鬥過一次智，尤其是她緊急中一式擲劍，使出了真功夫，雲九迴在遽不及防的情形下能閃開，自己卻躲不掉那一飛抓，而且自己的氣功也有相當基礎，雲九迴飛抓仍能透入肌膚，對手實在太強，將她驕矜之氣挫折了不少，可是她回頭一看，歐陽樂群還在桌上啃雞翅膀，面前堆了一大攤雞骨，敢情他一直沒停過！連柳依娘都站起來準備應敵了，這小鬼卻還無動一衷，簡直是換了個人，柳依娘瞧見他這副神情，不禁嘆口氣，這孩子頑皮的時候像頭猴兒，靜下來卻是個入定的老僧，尤其是這個時候，這份德性未免也太過火了。

　　歐陽樂群雙手捧著雞翅，津津有味地啃著，柳依娘忍不住抬手奪了過來罵道：「小鬼，你難道還沒吃夠嗎？」歐陽樂群眨眨眼道：「姑婆！好容易今天妹妹客氣起來了，不跟我搶東西，您讓我吃個痛快好嗎？」柳依娘對他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瞪了一眼道：「小鬼！你再不滾我就拿巴掌摔你出去了，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淘氣！難道你真的不要命了嗎？」歐陽樂群翻翻眼道：「發生了什麼事？」柳依娘氣得真想給他一巴掌：「你還跟我裝傻。」小傢伙一本正經地道：「不是裝傻，我是真的不知道，剛才我一心都在吃東西上那有精神管別的，姑婆！這家館子的燒雞實在做得好，那個翅膀您如果不要，還是給我吧！大骨頭裏的骨髓是最精采的部份……」許天威一腔緊張，也被他逗樂了，過去低聲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小群！別洵氣了，跟姑姑走吧！我跟你姑婆還不定能闖得過呢，假如不行，以後全看你們這一代了。」

　　歐陽樂群眼睛四下一溜道：「原來有人搶您的藏珍圖，那沒關係，我一面吃一面也聽到了，這不是什麼雲台九狗嗎，妹妹一個人就傷了兩頭，有您許爺爺跟柳姑婆坐鎮，怕些什麼呢，我一面吃一面瞧熱鬧好了。」雲台九劍臉上又現怒色，柳依娘也急了，一手捏著他的耳朵罵道：「小鬼！你走不走，再淘氣我就宰了你。」歐陽樂群臉上裝出苦相，口中卻低聲道：「姑婆！卜爺爺已經來了，柳爺爺跟我爺爺一定在附近，有這麼多的人手，您何必還趕我們走呢，那多丟人。」柳依娘一怔道：「他們來了，在那裡？」「別人我沒瞧見，卜爺爺就在一邊，您還給了他一塊金子，難道您還沒瞧出是他嗎？」柳依娘連忙一瞟談不二，懷疑地道：「是他？」「除了他的穿雲掌，誰還能接住您跟許爺爺的合攻，還有妹妹刺去的那一劍，除了卜爺爺的韌柳心功，誰能挨得起，您別看他的外相，該往他的手法上去猜測。」

　　柳依娘心中大定，一笑道：「這老鬼真會裝蒜，回頭我不剝了他皮才怪，你還看見別人沒有？」歐陽樂群笑笑道：「有的！大哥穿了身夥計的衣服在樓梯口探頭探腦，我想他一定也知會柳爺爺他們了。」柳依娘用眼輕溜，果然看見一個小夥計在樓梯口，手捧一疊茶盤，作出戰戰兢兢之狀，但是從他猴頭縮頸的習慣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歐陽樂平的喬裝！這一來心中更為著實，放下捏著的耳朵笑道：「這小王八蛋，我也得好好抽他的筋…」許天威當然也聽見了，心中一安，臉色也跟著寬解了，低聲一嘆道：「說也慚愧，我們竟還不如他細心。」柳依娘哼了一聲道：「鬼鬼祟祟，一點氣度都沒有，把柳林四聖的身份都丟盡了，以後我要拆夥。」許天威知道她是說的笑話，也不再搭腔，只是含笑拍拍歐陽樂群道：「好孩子，你既然沒吃夠，許爺爺就乾脆讓你吃個痛快，夥計，趕快再送一隻燒雞來。」

　　他們這兒的談話，別人都沒聽見，路金花與歐陽樂貞急於離開，也沒站到附近來，雲台九劍聞言一怔，歐陽樂貞卻愕然問道：「許爺爺，怎麼了，哥哥不走了？」許天威笑道：「不走了，連你們也不必走了，你們都是我局裡新聘的鏢師，鏢頭叫強盜給嚇跑了，傳出去對我鏢局的名聲不好聽，我們豁出去拚他一下。」歐陽樂貞心裡本來就不想走，聽見這話，也不問原因，之刻高興得跳起來道：「我就是這個主意，都是您跟姑婆硬要我走，我又不敢違抗，其實我心裡才彆扭呢。」雲初飄卻愕然問道：「許天威！你又搗什麼鬼。」歐陽樂群接口道：「沒什麼，我才不相信你們有這份好心想放我們走，你們是怕許爺爺情急毀圖，豈不是人越少越好，我偏不叫你們如意，留下來拚拚看，萬不得已時，我們也能擋一下，使許爺爺有從容的時間毀掉藏珍圖。」

　　雲初飄見自己的心意被說破了，惱羞成怒吼道：「小鬼！你不怕死，老子第一個就斃了你。」歐陽樂群笑道：「那無所謂，我留下就沒打算活著，可是你得讓我塞飽肚子才行，夥計，叫你送隻燒雞來，你聽見沒有，快一點，我火起來拆了你們這家黑店，你們竟敢窩藏強盜，等我收拾了這批強盜再找你們打官司。」歐陽樂平在樓梯口戰戰兢兢地道：「來了！來了！」一步三抖索，兩腿直搖地下來，雲初飄厲吼一聲道：「站住！不准過去。」歐陽樂平嚇得叫了一聲媽，坐在梯級上滑了下來！池還真能裝，到了地下，全身直抖，好像站都站不起來了，雲九迴居然笑道：「夥計！你別怕！沒你的事，給他們送雞去，回頭記在我們帳上好了。」

　　歐陽樂平手裡的盤子也全撒在樓梯上，碎了一地，兩腿軟綿綿地站不起來，爬著向廚房裡而去。柳依娘見他裝成這副德性，心中喑笑，低聲朝路金花道：「金花！妳看出來沒有？」路金花莫名其妙地道：「姑姑！什麼事情……」柳依娘道：「這家店跟雲台九劍有勾結，那個夥計尤其可疑，小群看出來了，所以才不肯走，怕你們出去後會受到暗算，倒不如大家一起挺著了。」路金花道：「我也覺得有問題，他從梯子上滑下來，雙手按在碎瓷裡，居然沒扎破手掌，可見是個練家子。」柳依娘道：「妳看出來就好，咱們別拆穿，回頭他送雞子來，不妨給他一點厲害，只是別傷了他。」「為什麼呢？他們這麼可惡。」「我們的對象是雲台九劍，那小子充其量不過是個跑腿的，殺他有什麼用，給他一點懲誡就是了，我跟妳師父不好意思計較，妳卻無所謂，同時也給九劍一個下馬威。」

　　路金花點頭會意，對方的雲初飄也在同雲九迴道：「九妹子，他們有了計較，所以才不走，咱們乾脆快點解決算了，又跟他們磨菇個什麼勁兒？」雲九迴一笑道：「那個男的小鬼看來比女的更壞，他一直在埋頭大吃，我倒要看他在耍什麼把戲。」雲初飄埋怨道：「妳也是的，有什麼好看的。」「不，柳林四聖才現身一個，另外三個如果在暗中搗鬼，反而扎手得多，本來我們是在暗處，現在變成我明彼暗了，對我們可不利，我想把他們都引出來。」「我想他們是沒趕上，否則早就該到了。」「不！這四個傢伙除了柳依娘性情孤傲外，其餘三個都是老得成了精，他們就是到了，也一定在暗地裡看著，非等著不得已時，絕不會出手的。」「大哥！我們九個人對柳林四聖一比一可能還差了一籌，無論是造詣上或是功力上都不能相比的。」「但我們有九個人，而且劍路各異，必要時九劍聯手，布下九天劍陣，神仙也鬥不過。」

　　「話就是這麼說，如果我們出手太早，被他們暗地裡看出虛實，突然發作，傷了兩三個，九天劍失了群，我們能操勝算的機會就不多了，所以我們一定要等他們到齊。」「到底是九妹精明，但怎麼逼他們現身呢？」「目前我還沒有成算，本來我是想從那個小的身上著手，撈到一個，加以威脅，不怕老的不現身，沒想到這小丫頭心計也毒，跟我存了一樣心，而且同時發動，害我也吃了一點虧，真是陰溝裡翻船。」「妳既有此心，為什麼要放他們走呢？」「大哥真傻，我會放他們走嗎，你是想減少阻礙，我則將計就計，等他們兩下一分開，我專對付小的。」雲初飄哦了一聲道：「原來妳還另打主意，可是這三個小的也不好對付，妳一個人行嗎？」雲九迴一笑道：「我當然有了部署，八姊七哥都受到我的暗示了，我們一人一個，還怕他們跑了。」「好算計，可惜他們又不走了。」「不走有不走的辦法，再等一下，如果他們沒有別的花樣，我們就發動，先別忙著取圖，儘量找小的晦氣，能制住一個，不但可以逼出柳林四聖，連許天威的藏珍圖也得乖乖的獻出來，反正這一趟我們絕不空手。」「殺死他們容易，生擒卻難，妳的仙人爪已毀了。」「只毀了一枝，我右手袖子裡還有一枝，八姊的身邊還帶著子母神仙套，對付這批小鬼，絕對不成問題。」

　　雲初飄又是欽服，又是高興，差點沒笑了出來，雲九迴忙道：「大哥！你沉著點，別漏了風，而且你斷了一隻手，功力也打了個折扣，還是小心點。」「笑話，我服了提神散，別說只丟了一隻左掌，就是砍下腦袋，我也不會躺下，至少還能撈個本兒回來。」雲九迴一笑道：「大哥，提神散的效能我是清楚的，但你的腦袋可丟不得，因為你沒有了腦袋，發狠拚命起來不分敵我，找上自己弟兄豈不是幫了倒忙。」雲初飄再也忍不住敞聲大笑，笑聲中但見歐陽樂平端了一隻燒雞，戰戰兢兢地來了，放在桌子上回身就走，路金花有了柳依娘的吩咐，故意生事道：「慢來！你先把帳結一結，連這隻難也給算在一起。」歐陽樂平還在繼續裝傻，手指雲九迴道：「那位女客人已經吩咐過了，這隻雞是記在她的帳上。」路金花一笑道：「你難道還沒看出來，我們是保鏢的，他們是強盜，強盜還會付帳嗎？」歐陽樂平吶吶地道：「這個小的可不知道……」

　　雲九迴赫赫冷笑道：「路金花，妳別小氣，豈止那隻雞，連你們所有的帳，都記在我們帳上好了，因為你們都不會活命來付帳了，妳還想要什麼，現在可以吩咐店裡送上來，這是你們最後一餐，吃得飽飽的好上路。」路金花笑笑道：「是真的嗎？你們肯這麼大方？」雲九迴大笑道：「得到你們的藏珍圖，價值千萬，這點小數目，我們理應奉賞，聊表謝意。」路金花眼珠一轉道：「那我就不客氣了，上千萬兩銀子買來的一餐，我一定要好好地撈上一頓。」「隨妳開，只要店裡有的，我一定照單奉上。」路金花轉頭問道：「你們店裡有什麼？」「小店裡能有什麼好東西，雞鴨魚肉還齊全而已。」路金花一指雲九迴道：「那些玩意兒誰希罕，我看中一樣東西，就是她的耳朵，你給我割下來炒一炒。」

　　歐陽樂平怔住了，張著兩隻手，不知如何是好，路金花催促道：「去呀！我的話你聽見了沒有？」歐陽樂平自然不敢應命，雲九迴笑笑道：「路金花，要割我的耳朵也行，妳有本事儘管來割好了。」路金花不理她，繼續催促歐陽樂平道：「你怎麼還不去，反正有人付帳，你還怕我賴了不成。」雲九迴道：「路金花，有種妳自己來，對店家發橫有什麼用，難道你們天威鏢局只會欺負生意人？」路金花冷笑道：「我偏要欺負他，夥計！你去不去。」歐陽樂平可憐兮兮地道：「小的不敢。」許天威已經知道這小夥計是歐陽樂平，卻不知路金花得了柳依娘的授意要整整這搗蛋鬼，還以為路金花是借題鬧事，更認為柳依娘已經將歐陽樂平的身份告訴她了，見歐陽樂平一副為難之狀，曉得他還不想揭露身份，為了免得他為難，忙道：「金花！算了，妳跟他鬧什麼？」

　　路金花卻因柳依娘的招呼，把這小夥計當作是雲台九劍的一黨，存心下馬威，厲聲道：「我叫你割耳朵你不敢，她叫你送雞來你就聽了，她是你什麼人……」歐陽樂平可憐地道：「燒雞是那位小爺要的，小的只是依照吩咐，把帳算在那位女客人桌上而已。」「我們要的東西，憑什麼叫她付帳，你能聽她的，就得聽我的，我命令你馬上就過去割。」歐陽樂平真能做作，居然跪了下來，哀求道：「女老爺，女英雄，您饒了小的吧，您殺了小的也不敢……」路金花將刀一舉喝道：「你以為我不敢殺……」歐陽樂平嚇得往地上一倒，叫了一聲：「媽呀……」

第七章　珍藏巫山

　　路金花順勢一腳，結結實實地踢在他的背上，歐陽樂平往前直滾，一直滾到雲九迴的腳前，痛得直哼，路金花這才對柳依娘一笑，正要開口，歐陽樂群卻連示眼色，把她給止住了，她莫名其妙地閉上了嘴，柳依娘忙湊前低聲道：「踢得好，看這小鬼以後還敢不敢跟我搗鬼？」歐陽樂群利用燒雞擋住了嘴形，發出低聲道：「路姑姑，大哥挨了您一腳一定去找那婆娘撈本了，您別忙著拆穿，說不定他真能給您割下隻耳朵來。」路金花這才曉得那小伙是歐陽樂平，詫然大驚，差一點叫出聲音，多虧柳依娘碰了她一下。

　　歐陽樂平滾倒在雲九迴腳下，裝得可真像，一面唉呀直哼，一面抱住了雲九迴的腳，眼淚鼻涕塗了一臉，口中卻抖抖縮縮地叫道：「女客人救命，他們要殺我！」雲九迴被他抱住了腳，厲聲叱道：「快滾開。」她的腳一摔，就將歐陽樂平摔開了，可是歐陽樂平又掙扎著要爬過來，她把劍一亮，歐陽樂平嚇得鬼哭神號地叫了起來，雙手護頭，橫在她的面前，由於他做作得太好，雲九迴居然沒看出，腳前橫著個人，總是影響她的行動，所以橫劍叫道：「叫你滾開你聽見沒有！」歐陽樂平哭叫道：「女客人饒命，小的家裡還有寡母！」「誰要殺你，我叫你滾開！」「小的走不動了，連半邊的身子都麻了。」

　　他說的是外行話，可是聽在雲九迴耳中卻不同了，這明明是被人點了穴道的徵象，因此一怔道：「胡說！」「是真的，哎呀！女客人，快救救命吧！」他的兩條腿伸得筆直，全靠雙手撐在地下，一面哼，一面哭，聲音還真悽慘呢，雲九迴看了他的樣子益發相信他是被點了穴，仍沉聲道：「路金花，妳還是個保鏢的，居然對一個不會武功的人下這種毒手！」路金花成竹在胸，冷冷一笑道：「我就是要整他一下。」「為什麼？他跟妳有什麼冤仇？」「高興！我跟你們有什麼冤仇？你們要來劫鏢。」雲九迴冷笑道：「許天威，這是你的徒弟，又是你鏢局的鏢頭，本來我們對劫鏢之舉，還感到有點抱歉，但是衝著你徒弟的這種行為，就是殺了你們也不為過。」

　　許天威知道歐陽樂平必會有所動作，才揍到那邊去，為了配合他的行動，故意冷笑道：「我徒弟打他並無不對，因為他是你們一夥的。」雲九迴怒道：「放屁！雲台九劍會有這種手下。」許天威道：「如果不是你們一伙的，為什麼我們叫的東西，妳出頭付賬，他也不問我們一聲就給記上了。」雲九迴赫赫冷笑道：「這是你的理由？」許天威道：「不錯！渴不飲盜泉水，說什麼我們也不會要妳買來的東西，這混賬傢伙居然不問問我們是否接受就給我們記上了，這種人不該劈他兩下？」雲九迴哈哈一笑道：「假如你這麼說，我倒是願意承認他是我的手下了，伙計！你過來。」歐陽樂平掙扎著往前爬了兩步，到她身前，雲初飄一皺眉頭道：「九妹！妳這是幹什麼！」「給他解開穴道，叫他走開，免得在這兒礙腳。」「理他呢，給他一劍，宰了就算了。」伸手挺劍下揮，雲九迴出劍擋住了笑道：「大哥！你怎麼這麼闖，無端又害一條命幹嘛？」雲初飄道：「妳怕礙腳，宰了他踢開算數。」雲九迴笑道：「宰不得，這傢伙大有用處！」

　　雲初飄一怔道：「還有什麼用處？」雲九迴笑道：「我們劫取藏珍圖是交易，又不是替官家做鷹犬，以後還要在江湖上混的。」「那當然，可是我們還怕誰不成。」「怕是不怕，但救了這小夥計，可以留個證據，證明天威鏢局是如何蠻橫，對我們雲台九劍的名聲可大有好處。」雲初飄道：「雲台九劍不在乎別人如何批評！」雲九迴笑笑道：「順手的好事為什麼不做做；我們固然不在乎別人的批評，但有個好口碑，總比背後挨罵好。」雲初飄不耐地道：「妳要救他就快點，我可等不及了，管他柳林四聖到不到，我都要動手了。」雲九迴笑笑道：「要不了多大功夫，等我救了這小夥計，就算柳林四聖出了頭，咱們也多個藉口，天威鏢局如此蠻橫，柳林四聖再替他們撐腰也不好意思吧！」

　　她的腦筋不能說不靈活，什麼機會都能加以利用，幸好這不是事實，歐陽樂平也不是個普通伙計，否則這種事傳出去，天威鏢局的作為是很難取得人的同情。柳依娘配合著道：「金花，妳也是太魯莽了一點，跟一個伙計發什麼脾氣，倒叫他們逮住了小辮子了。」路金花急道：「我氣昏了，那裡想到這麼多。」許天威跟著半帶裝做半帶教訓地道：「金花！行走江湖必須步步小心，稍一不慎，往往會種下想不到的惡果。」路金花道：「我知道了，以後一定改過就是。」

　　雲九迴笑道：「沒有以後了，這個小夥計會替你們天威鏢局做個好名聲，宣揚你們的武功是如何了得。」說著俯身在歐陽樂平的背上一拍道：「起來吧！」歐陽樂平道：「小的還是起不來！」雲九迴道：「胡說！你已經能行動了！你伸伸腿看。」歐陽樂平勉強伸了一下腿，苦著臉道：「還是發麻。」雲初飄道：「他不會武功，穴道閉塞太久，妳就是解開了，照樣一時不能流通，自然一時動不了！」這完全是正常的現象，雲九迴雖然心計過人，也被歐陽樂平的做作瞞過了，一把提起他的衣襟，向樓梯上拋去，口中還道：「上去耽著，別再下來送死了。」話才說完，她驟覺耳際一疼，連忙用手一摸，卻摸了一手鮮血，原來歐陽樂平趁她一拋之際，以極快的手法，撕掉了她一隻右耳，她怔了一怔，抬頭看時，那小夥計騎在樓欄上，手中掂著一片耳朵，笑嘻嘻地道：「路姑姑，您真會出難題，幸好小侄不辱命，耳朵是摘下來了，要用些什麼作料煎炸，您先吩附一聲……」

　　雲九迴這才知道上了當，厲聲叫道：「好小鬼！原來你是他們一夥的，姑奶奶好心救你……」歐陽樂平笑道：「幸虧妳心腸不壞，我才摘了妳一隻耳朵，還給妳留下一隻，因為路姑姑呀咐是要一對的。」雲九迴畢竟沉著，居然能忍住滿腔怒火，沉聲問道：「小鬼，姑奶奶很佩服你，你裝作的功夫實在到了家，你叫什麼名字，姑奶奶好記著，慢慢報答你。」歐陽樂貞是一直矇在鼓裡的，她只覺得路金花的行動大失常態，卻因為對方是長輩，不便開口說什麼，現在才知道是大哥在搗鬼，又是高興，又是佩服，只恨自己沒能插上一份，連忙叫道：「他是我大哥，叫歐陽樂平，你們雲台九劍自以為很了不起，連四位老人家都不放在眼裡，結果只有我們兄妹兩人出手，就整得你們半死不活……」她畢竟好勝心強，時時不忘記把自己也提上一句，聽在雲台九劍耳中卻不是味兒了，他們平時目空一切，結果雲初飄折腕，雲九迴傷臂裂耳，對手都是兩個小孩子，叫他們如何忍得了這口氣，雲初飄最是暴躁，厲吼一聲，振劍大叫道：「大家上，宰了這批王八蛋……」

　　雲九迴一手掩耳運功止血，一手止住大家道：「慢！」雲初飄大聲叫道：「還等什麼，都是妳推三延四，還要好心，結果丟了這麼大的人……」雲九迴沉聲道：「我不在乎丟人，因為我有辦法撈回來，讓我再問兩句話，然後動手也不遲。」她的沉穩使得雲初飄也安定了下來，雲九迴這才朝柳依娘道：「藏珍圖是我們志在必得，也不怕柳林四聖撐腰，只是我們講究明來明往，四聖只見其一，另外三位想必一定也來了，何不把他們一起請出來，大家明著幹一下。」柳依娘淡淡地道：「無此必要。」雲九迴沉聲道：「柳依娘，因為你們是成名多年的人物，我才特別客氣，明爭明鬥，如果你們柳林四聖也想藏頭縮尾，躲在暗中使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我們也不在乎，但可把話說在前面，我們也明暗不分，什麼都抖出來了。」

　　柳依娘眉毛一掀道：「我們四個人是分開來行動的，他們來了沒有我不知道，只是我可以保證，柳林四聖出手絕對光明，至少不會像令兄一樣，在人背後刺冷劍。」雲初飄實在忍不住了，單手揚劍，朝前急刺，攻了過來，他的劍是攻向每一個人，一招數式，連坐在桌前捧雞大嚼的歐陽樂群都不放過，劍勢凌厲，勁道強猛，許天威的長槊最先接觸，卻也擋不住他的來勢。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則同站在一起，同時揮刃招架，被震退了兩步，歐陽樂群將燒雞一推，身子仰後翻出，柳依娘是他最後攻擊的對象，從容迎劍揮架，總算將他推後幾步，然而這一場交接也是夠驚人的了。因為歐陽樂貞先前曾經與他對過一劍，看來兩個人的勁力似乎差不多，所以對他突擊，每個人都不太注意，這次才被他攻得如此澈底，他最先取許天威，長槊抖花，解開後劍勢走向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她們奮力接下後，則推向歐陽樂群，幸虧小傢伙聰明，用燒雞去迎劍，劍勢將雞斬成兩截，卻已無外力可借，柳依娘才能從容格退，否則憑他一手怪異的劍式以及借力打力的怪功夫，光是他一個人，也是可將五個對手鬥得手忙腳亂。

　　戰局已起，雲再飄與雲三飄仗劍跟進；許天威顧不得去管雲初飄了，連忙抖槊接住一個，路金花運開雙刀鬥住雲三飄，四飄五飄上前時，歐陽兩小兄妹也閒不住了，一個運劍，一個飛舞判官筆，接戰起來。柳依娘變成獨鬥雲初飄，從他第一次出手連攻五人的手法看來，已經有了初步的瞭解，他出劍的勁力猛控勁尤為奇特，能夠利用對方的反震之力來迎合劍勢發展，那就等於有兩個的勁力了，迎擊的次數越多，勁力越加越強，終至會變成無人可敵！運用這種方法，他一人出手，對手卻越多越好，為什麼他的兄弟還要上來幫忙呢？經驗豐富的柳依娘立刻想到這一點，接下去猜透了他的用意。這種借勁的劍勢雖然不可力敵，卻受了勁力的限制，為了遷就增力的方向，劍式比較呆板，攻敵雖堅，變化卻欠靈活，如果對方不迎而避，等於是白忙了一場，所以這兄弟五人出手，攻擊的主力仍放在雲初飄身上，他的弟弟只是幫他牽制住對手，無法從容閃避他的攻擊而已。換言之，雲初飄攻出一劍後，柳依娘如果全力招架，則雲初飄就利用她反震之力，合在一起，轉攻第二個人，那個人為他弟弟所牽制住，兩面受敵，應付較為困難了，就是勉強對付過去，換到第三個人時，一定傷於他的劍下，這種戰法既猛且狠，難怪雲台九劍會如此目中無人。

　　瞭解到這一種狀況，柳依娘必須小心應付，每一劍都是以實化虛，勁貫劍身而不集中，雙劍一接觸就化成黏勁，將對方的勁力完全抖散，以免為其利用。辦法是用對了，卻與柳依娘的震天劍法不合，她是一種純剛之勁，完全講究磅的氣勢而克敵，這樣一來，不僅本身的威力無從發揮，應付得還十分吃力，看來雲台九劍對他們這一邊的虛實十分清楚，才使出這一著來。因此鬥了幾招後，柳依娘發覺情況很不利，連忙大聲叫道：「把圈子拉大，離得越遠越好，別靠近我。」這是唯一辦法，只有把別人隔遠，才能使雲初飄的借力戰法失效。她也可以全力反擊。可是雲氏兄弟對這種戰法早有默契，還站好了位置，根本不讓對手有離開的機會，柳依娘連叫了兩聲，另外四人說什麼也撈不到這種機會，柳依娘怒喝道：「你們真串郾！」雲初飄冷笑道：「怎麼叫卑鄙呢？我們不是規規矩矩，五個對五個鬥著嗎？又沒有倚多為勝。」

　　他說五對五而不說一對一，用意至明，就是想用這種戰術困死對方，就算柳依娘洞悉其奸，也沒有辦法，同時不能反擊，最吃力的自然是她，急得滿頭大汗。雲初飄還在說風涼話氣她：「柳林四聖名傳遐邇，震天劍更是所向披靡，看來有點言過其實，妳比那幾個小孩子還不如，他們至少比妳的鬥志旺盛得多。」柳依娘性烈如火，這時卻發作不得，只好咬牙硬撐住，那邊的歐陽樂群接鬥雲四飄，一對判官筆使得風雨不透，雖然不能衝出去，卻也相當沉穩，這時忽然回頭一笑道：「姑婆！您就拿出點威風來給他們看看，別讓人把柳林四聖看扁了，我不相信您連這些飯桶都鬥不了。」柳依娘剛想罵他不識好歹，轉念一想，這小鬼心計過人，剛才就用燒雞化解了雲初飄的急攻，必然是看出了對方的虛實，他出言招呼，自然也有了應付之策，雖然不知道是否有效，但是他知道利害之所在，至少不會吃虧。而且這樣下去，第一個累垮的一定是自己，姑且冒險上一試，眼看著雲初飄一劍劈到，乃改變策略不再用虛接的消極手法，運勁一劍反擊。

　　雲初飄倒沒想到她突然會反擊的，事前沒有準備，竟然未及借勁，長劍被盪開跳起，空門大露，柳依娘豈肯放棄機會，電速運劍掠進，雲初飄亦非弱者，手腕一沉，接住了來勢，試出勁道很足，心中不由大喜，連忙運勢隨上，劍勢突轉，對準歐陽樂群背後罩去。柳依娘是有意把勁力推向那個方向，但她還怕小傢伙沒在意，劍發之時，也打出招呼：「小群，留心背後。」她叫得快，雲初飄去得也快，聲到劍到，而歐陽樂群被雲四飄封住了，似乎根本沒留心，眼看雲初飄的劍鋒已兜肩斜劈而下，小傢伙必將難逃腰斬之厄，可是變生須臾，不知道這小鬼用的什麼怪招，居然往旁邊一閃。雲初飄驟失目標，劍勢收不住，居然攻向了對面而來的雲四飄，勁力無儔，幸好他們是兄弟，連絡變化都極為熟悉，反劍上挑，擋住攻勢後，連忙撒手棄劍，身子往後仰去，而雲初飄也急忙揮劍旁掠，移開鋒銳，才沒把雲四飄劈成兩片，正想回身再度迎戰柳依娘時，忽覺脛骨上一陣急痛，情知是受了暗襲，忙又縱身躍起避開跳到一邊的桌子上，低頭一看，脛骨處已經有一個尖孔，向外直冒血，幸虧他穿著厚布的長靴，否則受創更重。

　　從創口的圓孔判斷，必然是歐陽樂群的判官筆所傷，也只有這小鬼有機會出手，因為他個子小，躲開後，縮到一張桌後去了，自己一時疏神沒見他，又忙著撤招以免誤傷雲四飄，才挨了這一下。歐陽樂平還跨在樓上拍手大笑道：「群弟！這一手耍得漂亮，遺憾的是你不用劍，否則這獨臂人還得加上獨腳鬼的封號了，而且你出手太慢了一點，不然的話，在他腿上開個大洞，他就必須拄著拐棍走路，又多一條腿了。」歐陽樂群由桌面下鑽出來笑嘻嘻地道：「我本來以為姑婆會趁機進招的，她老人家的震天劍一揮，不是比我更澈底，我造成這個機會，那知道姑婆竟放棄了，我實在捨不得，所以連忙出來補上了一筆。」

　　柳依娘剛才如果趁勢進招，倒真是可以把雲初飄一劍刺個對穿，以她心狠手辣的個性來說，也很少對敵人如此寬大的，可惜她過分關心歐陽樂群，竟忘了這回事，聽見歐陽樂群提起，心中微感後悔，口中卻笑道：「柳林四聖是什麼身分，焉能效鼠輩行徑，在背後出招？」良機已失，她樂得大方，順口將雲初飄罵上一句。雲初飄既受了傷，那裡還能聽得下這種話？從桌上一躍而下，厲聲吼道：「柳老婆子，雲大爺是鼠輩，妳是什麼？」揚劍又要衝去，雲九迴將他叫住了：「大哥！你的那套戰法已經被人瞧破了，何苦再去上當？還是歇下來，先把傷口血止上一止。」雲初讓那裡肯聽，狂吼道：「止個屁血，老子非把這一老一少劈成四片不可。」雲九迴冷冷地道：「戰局已啟，雲台九劍有生以來從沒有吃過這種虧，今天如果不擺平這幾人，咱們也甭想在江湖上混了，可是憑你這股蠻勁行嗎？」

　　這句話倒是非絮有力，居然把暴跳如雷的雲初飄說得冷靜下來，雲四飄連忙替他撕破齔筒，判官筆筆刃尖頭粗，這一扎雖入肉不深，卻也有桂圓般大的一個洞，雲四飄十分熟練，塞上幾顆藥丸，迅速用布紮緊。雲九迴利用這個空檔走了過來，許天威等人也自動歇了手，持刃嚴陣以待，雲九迴冷笑道：「柳依娘，妳罵我們是鼠輩，專在背後出手，這一點我們承認，因為妳夠資格罵，可是長青柳的孫子在桌子底下扎冷槍又算什麼呢？」歐陽樂群笑笑道：「我是捕鼠的人。」雲九迴冷笑道：「捕鼠的人就可以扎冷槍嗎？」歐陽樂群一笑道：「是的！因為妳哥哥先在我背後出冷劍，我照樣回敬，這叫以毒攻毒禮尚往來，對人用人禮，對獸用獸道，對耗子自然用鼠子戰略……」雲九迴臉色一沉道：「好！道埋全叫你佔滿了，可是雲台九劍如果這樣好欺負，我們也不敢來要藏珍圖了，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趁早獻出藏珍圖，我饒過你們的狂妄無知，否則就讓你們嘗嘗雲台九劍的厲害。」

　　歐陽樂平在樓上大笑道：「九姑奶奶，你的厲害我們全領教過了，只是遺憾妳太小氣，只拿出一隻耳朵，如果再能加上一兩味，我們才嘗得過癮！」雲九迴根本不理他，只朝許天威道：「你怎麼說？」許天威一笑道：「許某闖江湖多年，還沒有聽說輸家向贏家提出條件的，藏珍圖在許某身上，總不能為了可憐你們就施捨你們吧！這叫許某從何說起呢？」雲九迴冷冷地道：「你得意好了，馬上就該可憐自己了，為了一幅藏珍圖，你忍心拖別人下水嗎？」許天威笑道：「柳林四聖與三位小友仗義援手，許某當然萬分感激，他們如果真有危險時，許某自然不惜犧牲以換取他們的平安，但目前尚無此必要吧。」雲九迴哼了一聲道：「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自然會給你一點顏色瞧的，但那時就不會這麼便宜了！」許天威笑笑道：「許某只會保鏢，不懂得生意經，但知道吃虧就是佔便宜，妳劃出道兒好了。」

　　雲九迴欺身向前，一劍逕刺道：「拿過來。」劍快身快，許天威只來得及舉槊前挑，震開劍勢，雲九迴卻刁惡異常，一手撮住他的槊尖，另一手揮劍又削了過來，招式更為辛辣，雖然有四個人在旁邊，卻也來不及援救，因為他們可以擊斃雲九迴，卻止不住她的劍，最多使兩個人同歸於盡而已，除非許天威有辦法避開那一劍。許天威是成名的老武師，臨敵經驗非常豐富，眼見情況危急，雙手舉槊，用勁往上一揮，雲九迴的一隻手握住槊尖，身子被帶了起來，那一劍自然也削空了。路金花見師父已脫困，唯恐對方又施毒招，趁機縱身揮刀上砍，雲九迴身在空中，無法抵擋，可是她輕功卓越，居然抬腳一點槊桿，借力平飛而去，直往歐陽樂平騎跨的樓欄處撲到，空中已擺好姿勢，劍尖晃出數點寒星。

　　歐陽樂平萬沒想到雲九迴的攻擊目標竟是自己，他據高臨下，離敵很遠，軟龍棒纏在腰裡，雲九適以迴字取名是有道理的，她的劍法配合輕功，凌空迴擊，比在地上厲害得多，出手也快了數倍，劍罩四方，根本不讓他有躲的機會，不過這小伙子也有兩下，眼看情形不對，雙腿懸空，無處借力，乾脆朝前一趴，利用樓欄的斜度，從上面滑了下來，雲九迴一劍將他原先騎身的欄杆斬得粉碎，他也滑到了半樓，雲七飄則配合好的，脫手擲出一支長劍，正對著他而去，勢如急箭，他們兄妹間早有默契，存心要他的小命，劍出無聲，卻筆直而行，可見勁力之強。

　　歐陽樂平情急智生，身子一翻，由樓欄上直向下翻落，眼看著又有人影飄過來，他單手已經摸到軟龍棒鞭，不問來的是誰，一式龍擺尾捲出，這是雲龍三現柳文佩的成名精招，任憑對手武功再高，也勢必為這一招逼退，他就可以從容拒敵，與自己人會合了。果然來人不敢再逼，勢子一頓，歐陽樂平知道身在敵圍中，不敢怠慢，舞棒護身，雙足一拔，向柳依娘那邊縱去，那知才縱起空中，肩頭覺得被人一抓，右邊跟著又是一下，還不容他多作考慮，身子已被拖了回去，接著雲九迴自空而降，一支長劍貼著他的後頸，硬將他壓在地下；耳邊聽得雲九迴哈哈大笑道：「小子，任你奸似鬼，也要喝喝老娘的洗腳水，現在你還狠嗎？」

　　出手擒住他的是雲八迴，但出於雲九迴的設計，從偽攻許天威開始，對象都是放在他身上，雲九迴的空中突擊，雲七飄的飛劍，都是做做樣子，但絕不輕忽，兩人都全力出手，萬一殺了他就算他倒霉，他們最大的希望是這小子挺得過去，好讓雲八迴突施飛抓活捉住他。現在果然達到了目的；也是雲台九劍現身以來，第一次佔到上風，叫他們怎不歡喜欲狂呢？動作過程雖慢，時間卻極為短暫，不過是剎那間事；柳依娘等人想得馳救時，歐陽樂平已經被制在劍下了。雲初讓十分高興，大聲叫道：「九妹！宰了他。」雲九迴一笑道：「宰他太便宜了！」「對！先割掉他一隻耳朵，再砍掉他一隻手，然後廢掉他一條褪，咱們的帳都在他身上討回來。」雲九迴笑笑道：「那當然，我總不會饒了這小子，只是我覺得他年紀輕輕就這麼毀了似乎太可惜。」雲初飄一怔道：「九妹，妳難道想放他不成？」雲九迴笑道：「不錯，我有這個意思，但是要看他的造化了，許天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許天威自然明白，雲九迴早就說過了，她處心積慮，無非想得到藏珍圖而已，沉吟片刻才道：「好吧！算你們厲害，妳放了他，許某交出藏珍圖便是。」柳依娘忙道：「許兄，你不可以。」許天威苦笑道：「柳女俠，若非四位及時援手，許某連性命都幾將不保，更別說奪回藏珍圖了，小平的失手也是我害的，如果我不把雲九迴摔出去，以小平的機警與武功，說什麼也不會受他們所制，我能這麼自私嗎？」柳依娘剛要開口，許天威道：「柳女俠，什麼部別說了，藏珍圖已羥保不住了，許某也無須煩勞各位了，請妳帶著金花跟孩子們回去吧。」柳依娘先是一怔，繼而才明白許天威的意思，真下的藏珍圖在馬包裡，他是打算用假的藏珍圖將歐陽樂平換回來，於是也不堅持了。

　　許天威將胸前的紙包取出道：「你們把人放了，許某立刻交出藏珍圖。」雲九回笑道：「沒這麼簡單吧，我們怎麼相信你呢？人一放走，你不交，我們又怎麼辦？」許天威道：「許某言出有信，絕不反悔。」雲九迴笑道：「這個誰也信不過誰，如果我說你先把藏珍圖交過來，我們再放人，你肯不肯答應？」許天威道：「那麼妳想怎麼辦？」雲九迴笑道：「一手交圖，一手放人！」許天威沉吟片刻道：「好吧，如何交換法？」「你帶著圖過來，把圖捏在手裡，我用劍抵在你的喉嚨口，然後開始放人，人離開了，我才接圖，這樣公平吧，因為你始終遼是保留著最後毀圖的權利。」雲初飄立刻道：「這不行，如果我們把人放走後，他存心毀圖，我們豈不是落了一場空。」雲九迴笑道：「那個不妨試試，是他的手快，還是我的劍快，他願拿命一拚，我也願冒險一賭！」

　　雲初飄還要反對，雲九迴道：「大哥，你如果不相信我，我就乾脆把人放了，一切聽你指揮，咱們再從頭幹起，這次是我設計把人捉到的，應該由我來決定。」雲初飄只得道：「我是感到有點不甘心。」雲九迴哈哈一笑道：「我也不甘心，但上萬兩銀子不能平白得到的，多少總得付點代價，何況我們是從柳林四聖的翼護下把藏珍圖弄到手，也算露臉了，吃點虧算得了什麼，許天威！你準備好了沒有？」「準備好了，許某這就過來！」「慢著！你等一下，我們也得準備準備。」雲初飄道：「我們有什麼可準備的？」雲九迴笑道：「圖到了我們手裡，該是我們提防他們出手搶奪了，我們自然要把退路先安排好。許天威，叫你們那邊的人退到門口去，只你一個人遇來，七哥八姊，你們也把退身的準備安排好，我拿到圖後，立即施為！」

　　那兩人點點頭，許天威自然更中下懷，因為這對己方也有利，混過了這一次，下次自然可以小心提防，柳依娘也是懷著同樣心思，主動地帶著三個小的退到門口，雲台九劍站成一排，雲九迴道：「許天威，你可以過來了。」許天威雙手握著紙捲慢慢走過去，來到面前時，雲九迴道：「八姊，妳來控制這小子，我來取圇。」雲八迴用劍比住歐陽樂平，雲九迴則將劍比著許天威，路金花忍不住道：「你們可以放人了吧！」雲九迴笑了一下道：「可以了，八姊給他一腳。」雲八迴將劍抽回，順勢一腳將歐陽樂平踢得飛跌出去，雲九迴同時動作，劍勢一落，將許天威雙手斬落，劍尖穿住紙捲，飛快向後退去，柳依娘等人見狀忙衝向前去，雲八迴與雲七飄雙手齊揚，灑出一天星雨。

　　這時易名為談不二的卜上清飛起一張桌子，檔住了一部份，樓上也落下兩團灰影，漫天亂捲，將星雨阻住，赫然正是柳文佩與歐陽不凋，他們每人手中都持著一床棉被，棉被上還在冒著白煙，那張木桌上也冒出白氣，一股腥臭之味衝鼻，路金花顧不得許多，衝過去扶住許天威，他已痛昏過去，柳依娘則怒不可遏，一見雲台九刻都失去了蹤影，破口大罵道：「你們三個老鬼，這時候才滾出來。」柳文佩一嘆道：「依娘，如果我們老早現身，現在都成了一堆死屍了，妳看看這兩床棉被！」白煙瀰漫中，兩床棉被都碎成了一團的黑棉球，那張木桌也爛穿了無數小孔，卜上清道：「我知道雲台九劍有一種最毒的暗器，從未對外使用，卻厲害非凡，所以只好穩住，如果不是我們三個人擋了一下，你們這一群老老小小，那一個活得成？」

　　許天威被路金花封住穴道止血，同時也在人中處撳了一下，救醒過來，歐陽樂平瑟縮地過來道：「許爺爺，都是我不好，您其實大可不必為我如此的。」歐陽不凋突地一掌拍下，幸得卜上清擋住了，道：「老四，你何必怪孩子呢，他已經盡了力了。」歐陽不凋怒道：「這畜生如果不逞能，怎捨落在人家手中，他既然現了原形，就該趕緊過去會合。」卜上清苦笑道：「怪得了他嗎？你們兩個老的都在樓上，雲九迴過來時，你們為什麼不擋一下。」歐陽不凋輕嘆道：「我們不能出來，因為我們必須防備這一種殺人利器，雲台九劍有兩個人能使這暗器，但從沒有人知是那兩個，那是他們在萬不得已時才使用，但一經使用後，就不留一個活口，十年前武林第一大劍派華山派與九劍交惡，盡出門中高手圍攻九劍，結果全部喪生在這種暗器之下，華山派因此一蹶不振，我們打聽得雲台九劍出馬時，就注意這一件事……」

　　柳依娘道：「光注意有什麼用，你們還是沒找出來。」柳文佩道：「是的，但我們從旁觀察，九劍中一頭一尾鋒芒最健，能確定不在這兩人身上。」「為什麼？你們憑什麼作此確定？」「想當然耳，這兩人活動頻繁，最受注意，而施放這種暗器的人，一定最不為人注意，才有機會將對方一網打盡，因此我們都沒在意雲九迴，想不到她的動作這麼快，我們發覺她的意圖在小平時，已經太遲了。」柳依娘道：「連你們都未能遏制雲九迴的突襲，又怎麼怪得了小平呢？四哥！你現在就是打死他，又能濟得什麼事，反而白白辜負了許兄為他所作的犧牲。」歐陽不凋有點不好意思，但仍然怒道：「可是這畜生如果不逞能，何致於為人挾制，害得許兄既失了藏珍圖，又殘了兩手，叫我怎麼對得起許兄。」

　　許天威臉色蒼白，體力很弱，那是流血過多之故，但仍撐著道：「這不能怪小平，是我自己討的。」歐陽不凋忙道：「許兄，你說這話叫我心中更不安了。」許天威道：「不！我是真心說這句話，而且我殘手確是自找的，當小平恢復自由後，我把手中的紙捲丟下就不會有事了，那是我自作聰明，怕雲九迴看出我放棄得太快而認出藏珍圇不是真的，所以裝出要毀圖之狀，雲九迴一急之下，才採取了殺手，我以為她會刺我的咽喉，倒是作了逃命的準備，沒想到她竟砍我的雙手，這是我過分謹慎與自作聰明的後果，實在怪不得小平。」柳依娘是知道的，其餘三老都為之一怔，柳文佩連忙道：「許老弟，你的藏珍圖並沒有丟失？」許天威黯然道：「沒有，那是份偽造的，現在我倒是希望把真圖給丟了，那反省了許多麻煩。」柳文佩哈哈一笑，但見到許天威的苦狀後，立刻止住了笑聲，改為平淡的口吻道：「許老弟，你真有一手，愚兄不得不佩服你了，而且更感激你給我們保全了顏面，否則柳林四聖這次真栽在雲台九劍的手裡了。」

　　柳依娘不悅道：「大哥，你把虛名看得這麼重？」柳文佩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卻輕笑一聲道：「依娘，我倒不是重晛虛名，但我們成名時，雲台九劍還不知道在那裡，栽在他們手裡，我實在忍不下這口氣。」卜上清笑道：「許兄不愧為天下第一家名鏢局的主持人，行事之穩健實在叫人佩服，你什麼時候準備了一份假藏珍圖，據我所知，你根本沒停歇過。」許天威道：「這份假圖在我出金陵時就帶著了。」柳林四聖不禁刁怔，連路金花也愕然不已。許天威苦笑道：「老實說，對奪回藏珍圖之舉，我事前根本沒作這個念頭，我帶一份假圖的目的，是準備送到左良玉那兒的。」

　　柳依娘忙問道：「那是幹什麼呢？」「我自知能力有限，想從大內手中奪回藏珍圖是不可能的，我準備這份假圖依約送到左帥那兒後，放出風聲，使大內對得到的那一份圖起了懷疑，真假莫辨，左帥幕下能人很多，說不定經此一混，可以奪回真圖了……」柳文佩豎起了大拇指道：「高明，高明，那麼從天南三煞那兒奪回的藏珍圖確是真貨了？」許天威道：「自然是真的，柳兄莫非懷疑兄弟在搗鬼。」「那倒不是，現在我迷惑了，不知道那一份是真的了。」許天威道：「天南三煞被奪去的確是真圖，我們奪回的也是真圖，上面有記號，我認得出來的，當金鏢押圖啟程時，我也在暗中作了遠行的準備，而且還在無意間透露一點消息，目的在混淆對方注意，認為真圖在我手上，放鬆對金鏢的注意，那知對方還是不顧一切地下了手。」「那真圖在那裡呢？」許天威想想道：「不在我手上，卻仍在我掌握中就是了！」

　　柳依娘忙附耳低聲告訴她哥哥，柳文佩笑道：「很好，藏東西就是要如此，越是寶貴的東西越應該放在最顯眼的地方，才會不引人注意，真圖既然沒有丟，我們還值得為它奔波一次，否則我真想摘下四聖的招牌，閉門藏羞去了，雲台九劍雖是後起之秀，卻真的不可輕視！」柳依娘道：「他們發現圖是假的，一定還會再來的！」許天威道：「藏珍圖的真偽要等識者的辨別才知道，等他們跟公孫夢龍會合後，我們也差不多趕到地頭了！」「不會這麼快吧，公孫夢龍走在我們前面沒多遠！」許天威苦笑一聲道：「他們也許會很快會合，但我猜想雲台九劍不至於把圖交給他辨識，因為他們也要防一手，最大的可能是會同大內一起去挖掘藏珍，偽圖的地點並沒有錯誤，只在藏珍的位置上更改了一處山頭而已！」柳文佩道：「假如公孫夢龍一定要辨認一下呢？」「公孫夢龍沒見過真圖，也無從知道真偽。」

　　柳文佩想想道：「可是天南三煞見過了，他們會不會私自前去挖取藏珍？我一直覺得他們撤退得奇怪。」許天威道：「我也防到有此可能，但無須為此耽慮，藏珍之處尚有許多奧秘，非持著原圖，絕無找到的可能！」「他們可以臨下一個副本。」「不可能，取珍之秘在圖的夾層中，除非剖開原圖，絕對找不到其中奧秘，可是剖圖之後，圖也就破壞了，再也無法按圖索驥，一定要持著原圖，找到最後一重門戶後，再行剖圖才能得知藏珍之處，我檢查過原圖，尚未受到破壞，因此天南三煞縱有此心，也定白忙一場！」柳文佩一嘆道：「想不到一份藏珍圖中有這麼多週折。」許天威道：「惠文藏珍是他用作復禪的基金，必須經過極為慎重的處理，伴隨惠文出亡的是一個絕世奇才，始能想出這個絕對妥善的辦法。」

　　「這個人是誰呢？」「姓張，也是我們復社老九張九蔭的先人，這份藏珍圖是他提出來的，圖中真正的機密，他只告訴我一個人，所以我絕不怕別人得去藏珍。」路金花失聲道：「那麼方衣大俠無須釘著天南三煞了。」許天威道：「金花，妳說什麼？這又關方衣什麼事？妳怎麼又會提起他來了？」路金花這才知道自己失言，然已無法遮掩，只得道：「那天我受王子淵的侮辱，根本不是我自己掙脫的，是方大俠救了我，王子淵也是他殺的……」許天威急道：「別管這些，快說他釘著天南三煞幹嘛？」路金花囁嚅地道：「我也不清楚，他留袷我一封信，告訴我不要聲張，天南三煞那邊由他負責。」說著把密藏在身邊的信柬掏了出來，眾人湊在一起，看了一遍後，許天威頓足長嘆道：「完了完了！這一下全完了，惠文藏珍將永遠埋在地下，誰也得不到了。」

　　柳文佩道：「我就奇屆天南三煞撤退得太容易，他們不是那種易於放手的人，王伯虎居然連殺子之仇都不顧了，果然他們是另有陰謀的，可是許兄，你說惠文藏珍將永埋地下，又是什麼意思呢？」許天威長嘆道：「那個姓黃的傢伙竄改了真圖，我們再也找不到正確的地點了！」「可是那個姓黃的知道。」「他不知道圖中夾層內另有秘密，照樣也得不到，金花！妳真糊塗，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路金花急得哭了起來道：「我怎麼曉得呢，這些事您從來不跟我說。」「這是個極端的機密，越少人知道越好，我若不是因為雙手成殘，自己無法將藏珍圖送達，也不會說出來的。」柳依娘道：「事已如此，怪誰也沒有用了。」許天威憤然道：「金花，妳連師父也瞞著是什麼居心？」柳依娘笑笑道：「那倒不能怪他，她受王子淵侮辱的情形一定極為難堪，對一個女孩子來說，誰肯告訴人呢？」

　　路金花抽泣著道：「我倒不是怕這些，在天南三煞面前，我當然不能說出方大俠在監視著他們。」「以後妳為什麼不說呢？妳就只聽姓方的話，連師父都不顧了，妳知道他方衣靠得住嗎？」路金花抗聲道：「我相信他別無居心，他那麼幫助我們，那一點是為了自己，何況他的顧慮很有道理，消息不外洩，防備的對象不只是天南三煞，消息傳了出去，不知有多少人會動腦筋呢，像今天的雲台九劍只是其中一批而已，誰知道前途還有沒有更厲害的人物呢？」許天威道：「妳別忘了這批藏珍是要給左良玉作軍餉的，並不是任何人可以動用的。」路金花不服氣道：「方衣保證藏珍安全，我相信他有這個能力，也相信他絕無掠為己有的意思，何況我們聽了牛天星的話後，證明左良玉也不配使用這批藏珍。」「誰配？」「惠文藏珍取之於民，凡是大明朝的老百姓都配，把它用來賬濟貧困的災黎，不是更有意義嗎，我們復社的工作宗旨就是濟世救人，並不是替官家平天下。」

　　許天威不禁吶吶無言了，沉默半晌，柳文佩道：「現在談這些都沒有用了，還是想個補救的方法吧，藏珍圚既經竄改，送去也失去意義了，我想該從藏珍本身著手，首先要追到天南三煞，因為正確地點只有他們三個知道。」許天威一嘆道：「追到他們又怎麼辦呢？難道把圖中之秘密跟他們共享？」柳文佩道：「追到他們，自然也知道正確的地點，然後我們剖示圖中夾層之秘，取得藏珍。」許天威道：「那批藏珍價值千萬，都是整塊的金磚，我們幾個人搬得了嗎？張九蔭之所以要送給左良玉，就是因為他那兒有足夠的人力，否則何必把圖送去呢？」「奇怪了，惠文當年出亡，怎麼帶得動這麼多金子的？」「金磚是惠文在位時，由國庫中一點一點運出去的，他風聞燕王朱棣有不軌之意時就作了這個準備，主其事的就是張九蔭的先人，所以惠文出亡時，帶了那份圖而已，像公孫夢龍與黃友直的先人，也是參與運金的將臣，所以才知道一點皮毛……」

　　柳文佩想想道：「看來似乎沒有別的方法了，許老弟，現在你至少可以說出藏珍是什麼地方了？」「在四川巫山！」「這麼遠，巫山有四十九峰，到底是那一峰呢？」「問題就在這裡，黃友直把真圖竄改過了，除了他之外，誰也不知道在那一峰了，如果把四十九峰都找遍，至少也得幾個月的時間，一切都遲了。」柳文佩沉思片刻道：「現在只好分兩路進行，許老弟行動不便，叫小平送你到湖北襄陽去，通知左良玉，叫他趕快派人到巫山去運金，我們則帶著藏珍圖先去碰碰運氣。」歐陽樂平立刻道：「我一個人護送許爺爺行嗎？」「藏珍圖不在你們身上，你們絕對安全。」歐陽樂平滿心不情願，歐湯樂群道：「我送許爺爺去。」柳依娘笑道：「對了！還是讓小群去吧；許兄與金鞭于大俠是知交兄弟，又是復社的同志，他對于家的鞭法知道得很清楚，正好讓小群借這個機會多學學。」

　　歐陽不凋忙道：「那就太好了，兄弟已經有這個打算，將此子立為于氏之後，只苦於無法將先人的藝業傳給他，小媳閉門私授，我們都裝作不知道而已，許兄能成全他，兄弟代泉下的親翁向許兄致謝。」許天威長嘆道：「我與于兄的交情還談得上謝嗎？照理我還應該代于兄向歐陽兄致謝呢！」歐陽不凋忙道：「我們各為死友盡心，都不必客氣了，既然這麼說，自然是小群護送許兄為佳。」路金花道：「師父受了傷，我該跟著去服侍才對。」柳文佩笑道：「路姑娘，巫山之行非妳去不可，因為追蹤天南三煞的希望很渺茫，最好是能跟方衣取得連絡，那才省事得多，如果妳不去，方衣恐怕不會跟我們見面的。」路金花臉上微紅，許天威道：「金花！我對方衣並沒有成見，只是覺得他太邪氣，妳們交朋友，做什麼，我都無權干涉，唯有一點，希望妳別忘了自己的責任。」路金花眼圈一紅，許天威舉起一隻禿臂道：「快去吧，但願不太耽誤，黃友直如果憑圖外的一點指示，就算找到了地頭，胡亂發掘，破壞了機關，這批藏珍就永沉山腹再也不會出世了，妳如果早說了，我說什麼也不會讓天南三煞溜走的，現在只好求上蒼保佑了！」

　　柳文佩道：「我們即使找到地頭，最多阻止三煞動手，絕不會去動藏珍，等左良玉的人來了再說，所以叫左良玉不必誤會，我們四個人在他幕中未曾想求聞達，離開他後，粗菜淡飯過得很愉快，絕不想發橫財！」許天威知道他是說氣話，只得乾笑不做聲，為了爭取時間，他們不敢稍歇，許天威也扶創出門，他斷手之處，已由路金花為之包紮妥當，好在歐陽家的小孩子都懂得一點醫理，許天威自己也深諳療傷之法，倒是不必操心！許天威與柳依娘拍拍馬包，表示知道藏珍圖在內了，卻又低聲道：「許兄，一定是巫山不會錯吧，假如地方不對，一謬千里，那可誤事了。」「錯不了，我取回藏珍圖已經看了一遍，還註著神女峰的字樣，大地方是不會更改了，但是不是神女峰卻很難說了，因為張九蔭交圖之際是密封的，我為了避嫌，只做了個暗記，沒有看一下，否則就不必費事了……」

　　聽他這樣一說，柳依娘點點頭，跨馬互相告別而去，路金花的心事更重了，默不作聲，聽任馬匹將她馱著前去，歐陽樂貞卻夾在四個老人堆裡，絮絮的問個不了，像柳文佩為什麼走到前頭裡去了？大哥怎麼當上夥計了？雲台九劍最後施展的暗器是什麼玩意兒了？柳文佩笑著一一給她解答了，柳依娘的馬耐性極強，卻跑得不快，限制了大家的速度，所以他們都後來居上，趕到頭裡去了，事實上他們早就超前了，當前一批人被天南三煞所阻時，三老都在前面，這就是四聖中只有柳依娘出面支援的道理。這家酒樓的主人是柳文佩的朋友，也是江湖上的人，柳文佩到此一探消息，才知道雲台九劍棲身在此，必然有所圖謀，所以他們也就留下了，為了刺探九劍的動靜，加上柳文佩的關係，讓歐陽樂平客串一下夥計自然沒問題。雲台九劍所用的暗器卻不知名稱，只知道是許多毒藥熬成汁水後凝結成碎珠，用內家勁力打出後，隨即震成碎粉，毒性極烈，沾上一點就蝕及內腑，比三熬的毒暗器還可怕，而且事後不留痕跡，都化成了白霧，使人無從捉摸，那家酒樓主人對江湖人動態知道得很詳細，再三提出警告，他們三個老的才決定留下防備，而且兩個人在樓上暗中監視，卻叫卜上清化裝成算命先生談不二示警。

　　瑣碎的問題一大堆，一一答覆後，歐陽樂貞也沒勁了，同時她的馬更不濟事，連續打了幾個前失，因為他們趕了一天的路，休息沒一會，馬上又開始前行，連坐在上面的人都累得不堪，何況是載重的馬匹呢？因此她噘著嘴問道：「柳爺爺，還要走多遠？」「遠著呢，我們先到江西，穿過湖南，才可以到四川。」小姑娘又要賣弄了，道：「這不對！我們直穿湖北，不就可以到四川了嗎？為什麼要繞遠路呢？」「不錯！這麼走是遠得多，但是妳忘了許爺爺的保鏢地點是湖北襄陽了，這不是走在一條路上去了嗎？」「是啊！我捫根本就不必分開，不但可以抄近路，而且還可以保護許爺爺，既要爭取時間，就不該繞遠道呀！」「妳實在太差，天南三煞為了要獨佔藏珍，一定要避開所有人的注意，他們還會跟著許爺爺惹麻煩嗎？當然是走另外的一條路了，要走另一條路，自然以此最近，爺爺們吃的鹽都比妳吃的米多，還會不如妳嗎？」

　　小姑娘又碰了個釘子，顯得更沒精神，在馬上直打哈欠，柳文佩笑她道：「小貞！妳這樣子怎麼能夠辦事呢？」柳依娘道：「怪不得她，昨夜被天南三煞一鬧，整夜她沒合眼，又趕了一天路，鐵人也經不住。」「我們打啟程就沒合過眼，怎麼不覺疲倦呢？」「老年人的睡眠時間少，跟小孩子不同，依我說還是休息一夜吧，趕也不在乎這一夜，天南三煞只不過領先一天的路，他們也要睡覺的。再說馬匹也不行了！」柳文佩想想也對，再看路金花也是一副無精打采之狀，於是在經過一處小鎮時找了間店房歇下了。這是很荒僻的鎮店，很少有人投店，差不多全空著，柳依娘不敢托大，連馬包也搬了下來。為了能充分休息，他們開了四間房，柳文佩和卜上清一間，歐陽不凋祖孫一間，柳依娘帶著小姑娘一間，路金花獨居一間。三個年輕人都倒下就睡了，柳依娘則拿了藏珍圖，四老聚在柳文佩屋內，準備詳細研究一下。

　　圖畫得很詳細，但也很籠統，所謂詳細是指藏寶地點，標示得很清楚，籠統處卻只有兩個地名，一個是巫山，一個是神女峰，此外都是些暗記，非局中人實難瞭解，那兩處地名經仔細的審視後，確有更改的痕跡。只是這更改者的技巧太高了，如果不是有心來觀察，或者是已經知道它曾更改，否則是絕對難以發現的，然而在更改前是什麼字樣呢？四老相視苦笑，無法得到解答，除了這些字樣，照圖上的標示，可以是任何一處山峰。整個圖是三份，三份大小相同，圚形略異，繪圖的紙質很薄，完全是透明的，只有一份略厚，必須把三份圖疊合在一起，才能參照出所標的正確地點，那略厚的一份自然是最底下，而且也是附有夾層的那一份。看了半天，柳依娘道：「許兄把圖交給了我們，也加重了我們的責任，我想還是分開保管的好，這樣著一有所閃失，至少不會讓藏珍落在別人手中。」

　　柳文佩覺得也有道理，於是自己保管了一張，給卜上清保管一張，柳依娘則保管那最重要的一張。三張圖分開後，體積縮小了，可以隨意摺疊，藏在任何地方，他們才分別就寢，一覺睡醒，準備啟程時，卻發現路金花失蹤了，房門還是內閂著，只有窗子虛掩，房中沒有打鬥的痕跡，被褥曾經睡過又摺好了。這證明她不是被人擄劫的，她的馬也不見了，馬欄中留著不少撕碎的布片，那是用來包住馬蹄，使牠不發出聲響，也證明路金花是自己離開的，否則不需要如此費事，但她為什麼要一個人悄悄離開呢？走時連字條都不留一個，這使柳林四聖百思莫解。

　　柳文佩比較細心，他在路金花的窗外仔細地看了一遍後，提出了第一個判斷：「她不是一個人走的，昨夜有夜行人到她房中走過，這人是她認識的，兩個人沒有爭鬥，然後她才跟著那人走了！」柳依娘問道：「何以見得呢？」「她住的屋子剛好前兩天沒有住人，地上還有一層薄薄的灰，留下了很淡的腳印，除了她的之外，還有一對比較大，是出於一個男人的。」柳依娘似乎不信道：「我一夜沒合眼，她就在我隔壁，假如有人來過，我怎會聽不見一點聲息！」「這證明來人輕功極佳，一個男人，輕功極佳，又是她認識的，而且能叫她乖乖的走，這個人除了一字魔劍方衣外，不會有別人了。」「我想也是如此，方衣在字條上曾有為我珍重此身之句，可見他們的交情一定很不錯！」

　　柳依娘長嘆道：「金花這孩子也怪，方衣來了，又不是敵人，為什麼要偷偷的走呢？」「我想他們一定有原因，否則路金花不致如此魯莽，方衣既然在此，天南三煞一定也在此不遠，跟我們見見面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們都是為了惠文藏珍……」柳文佩笑道：「妳問我這些話等於白問。」歐陽不凋卻道：「方衣被人稱為一字魔劍，有個開口不說第二字的毛病，跟我們在一起可實在不方便，我想他把路金花單獨叫走，多半是為了這個緣故。」柳依娘不服氣道：「他們在一起又能暢談了麼？」歐陽不凋笑道：「至少方便得多，男女雙方情意相投時，一切盡在不言，有時連一個字都嫌多餘，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就是這個意思。」柳依娘仍是不服氣道：「我就不信一字一句能表達出感情來，就是稱呼一聲，至少也得兩個字。」卜上清笑道：「這一點我們可拗不過老四去，他成過家，有過卿卿我我的經驗，男女之間的事，他了解最深。」

　　柳依娘問道：「四哥！你跟四嫂能一字一句談天嗎？」歐陽不凋微帶惆悵地道：「怎麼不能，有時我們整天也說不了兩三個字，就是默默地對坐著對看著，也能過一天。」「那不把人憋死了。」歐陽不凋輕嘆道：「不會的，千言萬語，不必滾到舌尖，對方都知道了，言語反覺多餘了。」卜上清半是玩笑，半是惑慨地道：「想不到其中還有如此韻味，我們這一生是無緣領略了，路金花既是跟著意中人走了，我們也別耽誤時間，趕快追上去吧！」大家備好馬，結帳啟程，仍是由柳文佩在前循蹄跡追蹤，出鎮之後，發現了一件怪事，路金花的黑馬在三十幾丈外就與另一騎會合了，在啟程前，他們似在會合處交談良久，因為夜來微雪，從腳印上可以看得出來。可是他們所去的方向，卻是往東南而去，柳文佩愕然地道：「這兩個人鬧的什麼鬼，怎麼往這個方向走了？」

　　「這條路能通江西嗎？」「不能！西折到九華為止，東南直行，則到黃山，一直過去就到浙江了，由那邊轉四川，豈不是更遠了。」「也許天南三煞為避人耳目，故意抄遠道。」「這條路已經夠遠了，他們為避人注意，也要爭取時間，如果從浙江再轉過去，許老弟將藏珍圖送到襄陽後，會同左良玉的手下，也可先趕到巫山了，他們不是自找麻煩？」幾個人一聽也怔住了，卜上清道：「我們不妨把圖再詳細研究一下，說不定藏珍地點不在巫山……」「怎麼可能呢？祇有巫山有四十九峰！」柳依娘道：「昨天我們驗圖之餘，把它當作巫山，才對上註四十九峰不去深究，其實我覺得三張圖上的山峰都不相疊合，每張圖上的山峰數都有四五十個，加起來恐怕不止四十九峰之數？」柳文佩也覺得有異，各人取出圖來，重新加以對照後，才發現大大小小的山峰，足足有九十九座之多。

　　這個發現使得他們愕然相顧，半晌說不出話來，柳文佩長嘆道：「這個錯誤太大了，幸虧依娘一言點出，否則大夥兒趕到巫山空忙一場不說，左良玉以為我們先將藏珍起了出來自己昧下了。」卜上清道：「這要怪許天威，我們跑的地方少，看不出究竟倒也罷了，他的足跡行遍天下，怎麼也會糊里糊塗一口咬定是巫山，我們有了先入為主的成見，自然不往別處去想了，要不是路金花突然離去，從行跡上看出不對，我們說什麼也不會對圖形起了懷疑。」柳文佩將三張圖分而合，合而分地看了幾遍，才長嘆一聲道：「不能怪許天威，實在是製圖的人太精明了，而竄改的人尤為高明，才把許天威給唬住了，不僅是他，相信圖樣送到左良玉那兒，他們也看不出究竟來。」「何以見得呢？左良玉是治軍的，輿圖的資料揭齊全，一對照之下，自然就知道位置不對了。」

　　柳文佩輕嘆道：「你們看吧，這三張圖的外觀十分近似，每張圖都標有四十九座山峰只是位置略異，但看起來都是巫山諸峰，誰都以為這是一張圖，山峰位置的差異祇是標示藏珍所在而已，不會去想到另有花樣了，尤其是三張圖的神女峰固定於一點，更不會想到別處，不去注意周圍諸峰的位置與數目了。」卜上清仔細研究了一下道：「那麼這是那兒呢？」柳文佩笑道：「是黃山！只有黃山有九十九峰。」「黃山與巫山，相去何止千里。」「但是在圖上祇要更改一個字就行了，將黃字改為巫字，九十九改為四十九，一字之差，謬失千里。」歐陽樂貞湊上來道：「柳爺爺，我雖然沒出過遠門，但我有把握知道藏珍所在地了。」柳文佩一愕道：「四十九峰都難以取定其一，九十九更難取決了，妳怎麼會知道呢？」歐陽樂貞笑道：「竄改圖形的人只更易地名，圖形卻沒有變動，三張圖指定的一點都是主峰，那是更改不了的，四十九峰以神女峰為主，九十九峰以何峰為主呢？」「始信峰。」「這就對了，您看這圖上的巫山四十九峰幾個字都一樣大小，神女峰三個字卻小了一半，而且那女字的位置上有一條紙筋，別的字可以刮掉再寫，就是這個字不行，一刮就牽動紙筋，全圖就破損了，所以我相信是始信峰的那個始字，刮去了旁邊的台字，為了配合女字的大小，神峰兩字也跟著縮小了。而且全圖中就這個女字，筆力與他字不同，墨字也較為陳舊，這證明了一件事。」「證明什麼事？」「證明全圖所有的字都經過重寫，就是這個女字沒有更動，也是全圖唯一與圖形墨跡新舊能配合的一個字。」

　　柳文佩叫起來道：「不錯，妳這小鬼真還有兩手。」歐陽樂貞笑道：「這都是您重男輕女的德政所澤及。」柳文佩一瞪眼道：「小鬼丫頭，妳又偏挑我什麼了，我對你們兄妹三人一向一視同仁，幾時重男輕女過？」歐陽樂貞笑笑道：「兩位哥哥每天只讀五頁書就交了文課，您卻規定我要多寫一千個小字，而且要筆畫清潔，不准帶一點草，我若不是受了這一番磨練，今天就不會在字跡上看出毛病來，因此這件事值得記一大功的，有一半的光榮是屬於您柳爺爺的。」柳文佩又好氣又好笑，說不出一句話，歐陽不凋忙道：「小貞，不許沒規矩，柳爺爺是為妳好，你們三個小鬼都是草上的蜢蚱，一刻工夫都靜不下來，男孩子野一點還沒關係，女孩子野慣了，將來找不到婆家，柳爺爺才定下這門功課，專為改改妳的野性。」

　　小姑娘被爺爺一打趣，鬧在他身上撒嬌，柳文佩卻笑道：「小鬼丫頭雖然淘氣，今天卻真建立了大功，如果不是她分析得準確，我們真叫人耍了。」柳依娘道：「這個製圖的人也太促狹了，居然在圖上玩了這些花樣，不是明明整人嗎？」初文佩道：「原先這份圖恐怕是分給三個人保管的，所以才製作成如此複雜，取黃山與巫山地形相似而故佈疑陣，惠文出亡海外多半沒有音訊，三張圖才歸到張九蔭一個人手裡了，慎重自屬必然，現在我們已經知道是黃山，就不必再往四川去了。」「可是許兄那兒怎麼辦呢？」柳文佩想想道：「那只有追上去通知他一聲，免得他帶了人到巫山去撲個空。」柳依娘道：「我是不去的，我見了左良玉的幕客就有氣，當年拂袖而去，現在又送上門去，我懶得受奚落。」柳林四聖顯然都不願意再見左軍幕下昔日的同僚，因此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願開口。歐陽不凋道：「你們都不願去，只好我去了，誰叫我排行最低，而我欠許兄的情也最多。」

　　歐陽樂貞道：「爺爺，此去襄陽，說不定還會與大內的人接觸，您跟洪承德對過一仗，仇恨最深，他一定會設法擺佈您。」老頭兒一瞪眼道：「我怕他不成？」歐陽樂平笑道：「您怎麼會怕他呢？那一仗也是您比他功力深，只是您體力還沒有復還，犯不上跟他們鬥，何況您也不願意見從前的老朋友，還是我去吧。」「你一個人去行嗎？」「我想還可以，因為認識我的人不多，我易容更裝都很方便，再說我只要追上許爺爺就行了，不一定要到襄陽！」柳文佩點頭道：「小平去也好，他遲早都要一個人闖的，只是小平，你要小心點，你弟弟已經許給外公立嗣，歐陽家就祇剩你一條根了。」歐陽樂平笑道：「沒關係，萬一我叫人殺了，還有妹妹；給她招個女婿上門傳宗接代不就結了。」歐陽樂貞跳過去要打他，歐陽樂平躲開笑道：「妹妹！妳這麼兇法，除了招女婿上門，誰也不敢娶妳。」歐陽樂貞更急了，歐陽樂平拉馬跳上就跑，邊叫道：「爺爺，我這就走了，早一點追上許爺爺，我還來得及趕回來，妹妹！妳再追我，柳爺爺他們可走遠了。」

　　小姑娘回頭一看，果然柳文佩等人也牽馬欲行，唯恐把她丟下了，才氣呼呼地回來道：「爺爺，您也不管大哥，看他欺負我。」歐陽不凋笑道：「你們這三個我誰也管不了，何況妳大哥的話也不錯，妳這樣野法，誰敢要妳呢，只有找個倒踏門的女婿，由著妳欺負去。」小姑娘賭氣不說話了，四個老的相視大笑，牽馬登鞍，直往東南而行，追出將近五十里，卻見路金花一個人癡立道旁，眼中滴著一連串的淚水，柳依娘連忙追上去問道：「金花，妳怎麼了，是誰欺負了妳？」路金花擦擦眼淚，苦笑一聲道：「沒有人，柳姑姑，你們怎麼來了？我正想回頭追你們去，藏珍地不在四川。」「我們知道，是黃山始信峰。」「你們怎麼知道的？」「今天找不到妳，我們從蹄跡上看出妳走向這條路，覺得很奇怪，跟著再把藏珍圖研究一下……」「你們知道了就好，天南三煞下去沒多久，我們是追上去，還是等到了始信峰再找他們？」

　　柳文佩也攏了過來道：「那些都不急，我們慢慢研究再決定，昨夜妳是跟誰走的，是不是方衣？」路金花點點頭，眼淚又撲簌簌地往下流，柳依娘道：「我們也猜準是他，你們談了些什麼？」路金花嗤的一聲哭出來了，撲在柳依娘的懷中叫道：「柳姑姑，您幫助我，我要跟您學武功去殺了他。」柳依娘哦了一聲道：「為什麼？你們鬧翻了？」「沒有，可是我非殺他不可，他殺了我哥哥……」眾人都是一怔，柳文佩忙道：「妳哥哥！不是死在天南三煞手中嗎？怎麼又變成他了……」「是他！他自己承認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妳把我們都鬧糊塗了。」於是路金花抽抽噎噎說出昨夜的遭遇。

第八章　恩怨難分

　　更深夜盡，窗外有微雪細飄，路金花剛上床不久，忽然感到冷風撲面，睜眼一看，卻是她朝思暮想的方衣。驚喜之下，差一點要叫出來，方衣卻一手掩住了她的嘴，以極低的聲音道：「走！」說著以手指指窗子，路金花知道他不願驚動別人，乃隨著他悄悄起身，穿好衣服，隔壁還傳來柳依娘的翻動聲，他把床上的被褥摺好，攔腰一挾路金花，悄無聲息由窗口出去，到了幾十尺外的樹林前。她才發現方衣把她的馬也牽出來了，忙低問道：「這是幹什麼？」方衣先遞給路金花一張紙道：「看！」那是一份最近的邸府急報，京中皇駕已崩，新君即位，魏忠賢已論辟，密令各處督撫搜捕餘黨。路金花看完了驚喜道：「這是好消息！天下太平了。」

　　方衣輕嘆一聲，又遞給她另一張紙條，那是方衣自己寫的：「魏黨冰消，閹黨仍掌朝政，蓋新君乃賴宦官勢力而起者，以牛易羊，天下仍不可為，唯左軍已得新君支援，糧餉無虞缺乏，寇勢稍歛，李部遣退，藏珍可無須作錦上添花之用，移作雪炭以濟災難，意義尤深。」路金花看完後笑道：「那太好了，我師父一定贊成的。」方衣卻短短的吐出一個字：「難！」「有什麼難呢？」「天……」方衣祇能說一個字，但這一個字已經夠了，路金花立刻會意道：「你是說天南三煞，放心，他們得不到藏珍的，雖然他們竄改了藏珍圖，但是不知道真正的秘密卻在藏珍圖的夾層中，沒有這些秘密，他們找到了地頭也是白忙一場，現在圖在我們手中，只要跟著他們，到了藏珍的地點後，把他們解決了，藏珍就可以由我們支配了。」

　　方衣眼中現出了詢問的神色，路金花忙道：「這是真的，我們與雲台九劍遭遇上了，我師父雙手都被斬斷了，卻用一份假圖哄過了雲台九劍，因為師父怕自己無法將圖送到左良玉那邊，才說出了這個秘密了。」方衣神色一振，又說了一聲：「走！」挾起她，兩個人並騎向前急馳，跑出一段路後，才看見方衣的馬拴在一處山凹中，這時方衣才放開她，跳到自己的馬上向前飛馳，一直來到這地方，示意她停止後，依然一言不發，先拉起她的手跑了一陣，最後才挾著她，越過一排房屋，來到一棟大房子前，帶著她輕輕跳上屋頂，輕功好到極頂，不發出一點聲息。然後他以歉然的眼光表示自己的魯莽與不得已，路金花回報他一個瞭解的微笑，事實上她自己行動絕對沒有這麼伶俐，一定會驚動屋裡的人。

　　趴在屋頂上向下看去，天南三煞與季紅薇陸大鵬等都在裡面，還有那個黃友直以及他的女兒，黃美美與黃真真。他們正在整裝待發，陸中揚得意地笑道：「黃兄真是賽諸葛，居然把他們都摔開了。」黃友直笑道：「實在是藏珍圖的繪製人心計巧，把三幅圖都繪成巫山的模樣，卻又註上了黃山的字樣，兄弟先拿到圖後，也確實糊塗了，研究了半天，才知道這的確是黃山，把三張圖上一百四十七座山峰合起來，扣除重疊的部份，只有九十九峰，而且三張圖的主峰位置不變，以巫山而言，自然是神女峰，到了黃山，一定是始信峰了。兄弟順理成章，把圖上的字改成巫山，相信誰也看不出破綻了。」聽完這段話後，方衣挾著她又回到拴馬的地方，路金花詫然萬分地道：「原來他們搗這個鬼，我得趕緊通知柳林四聖去，要不！方大俠，我們把他們都殺了好不好？」方衣搖頭，路金花道：「為什麼，難道你怕打不過他捫，還是怕他們的暗器厲害？」方衣仍是搖頭。

　　「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陸中揚曾經對你連發兩枚索命珠沒能傷得了你，你根本不怕他們。」這次方衣以點頭答覆，路金花急急道：「那為什麼不殺死他們呢？」方衣嘆了一聲，用手在地上寫道：「素無仇隙。」「可是他們殺了我哥哥，你幫我報仇不行嗎？」「行！」這次以聲音回答了，路金花興奮道：「你既然答應了，我們這就追上去。」方衣長嘆一聲，繼續寫著：「殺令兄者非天南三煞！」路金花一震，連忙問道：「不是他們？」方衣點點頭。「誰？」「我！」路金花臉色大變叫道：「怎麼會是你？」方衣只是一聲輕嘆，木然無語，路金花急急叫道：「不！我相信不是你，你沒有殺我哥哥的理由。」方衣一言不發，閉起雙目，用手比比自己的咽喉，那意思很明顯，路金花相信了，方衣雖然沒殺路金標的理由，卻更沒有叫自己去殺他的理由。

　　因此她臉色慘變地叫道：「那麼是真的了？」方衣的眼睛仍然閉著，卻點了一下頭，路金花只覺得一陣熱血上衝，差一點昏倒下去，抽出肩頭的刀叫道：「你為什麼要殺他，我哥哥跟你有仇嗎？」方衣木然地搖搖頭，路金花一刀劈過去，方衣連閃都不閃，倒是路金花自己手軟了，臨到咽喉處的刀鋒一偏，砍在他的肩頭上，鮮血直冒，她咬咬牙，淚水盈眶，正想再砍第二刀，方衣忽然又抱起她，往地下的雪堆中一倒，同時用手掩住她嘴，原來是天南三煞騎著馬出來了。幸好他們的馬正拴於暗處，沒有被發現，眼看著一列人馬掠過面前而去，等他們走遠後，方衣在地下寫了一行字，推開她，騎上自己的馬也走了！那是用血水在雪地上寫的：「暫躡敵蹤，欠卿一命，容後為補，速告四聖，即來黃山。」就是這一行字，把她釘在當地，眼淚像滾滾的江水，一直沒停過，直到柳依娘等人來到……

　　聽完這段話後，眾人的表情不一，可是誰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不但難以啟齒，而且隔靴抓癢的話也沒有用處，祇有柳依娘還問道：「妳哥哥是死在金陵鏢局裡的，妳師父一定知情，為什麼一直說是天南三煞下手的呢？」路金花垂淚道：「我哥哥一定是在回金陵乞援的路上跟他相遇，也許犯了他的禁忌死在他的劍下，然後又將遺體送到金陵，我師父知道他的怪毛病，為了大局，一時不便跟他衝突，又怕我找他拚命復仇，所以才誑說是死在天南三煞之手，自從他在金陵江中幫助我們之後，我一直覺得師父的態度很奇怪，他兩次救了我們，師父對他卻並不感激，還盡量叫我少跟他接近。」柳依娘一嘆道：「他殺死妳哥哥說不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他一直在幫助你們大概是為了贖罪。」「什麼苦衷，還不是他那不說話的鬼毛病，他就可以毫無理性地殺人嗎？」「他絕不是有毛病，也不是不喜歡開口，必然是有著必須受限制的理由，否則絕不會有人用這種方法限制自己的，他對妳幾次欲言又止，內心一定也相當痛苦。」

　　「我不管，反正我非殺死他不可，柳姑姑，我的武功比他差得太多了，所以您一定要教我。」柳依娘苦笑道：「他根本就不準備還手，他最後的留字還說欠妳一條命，隨時都可以還給妳，何必要用武功呢？」「不！我相信他殺我哥哥，也相信他不是用暗殺的手段，一定在公平的決鬥下殺死的，所以我要報仇，也一定要在同樣的情形下，我不願意佔這個便宜。」柳依娘一笑道：「金花！武林中重恩尤重於仇，雖然他於妳有殺兄之仇，但他對妳們有幾次活命之德，妳一心報仇，又怎麼酬答他的恩情暱？」路金花咬咬嘴唇道：「仇在前，恩在後，殺了他之後，我再自盡以謝，算是酬報他的恩情了。」「那我幫妳報了仇，不是幫妳就死了嗎？」「柳姑姑，恩是我的事，我只求您幫我報仇。」柳依娘道：「不行，我做人一向講究恩怨分明，像妳這樣恩怨混雜在一起，連自己都弄不清楚，我可幫不了忙。」路金花一咬牙道：「您不教，我再求別一位，柳伯伯，卜伯伯，歐陽伯伯，您三位……」柳文佩笑道：「路姑娘，柳林四聖向來是四位一體，如果依娘拒絕了妳，我們誰都幫不了妳。」

　　歐陽樂貞道：「路姑姑，我幫妳。」柳依娘一瞪眼道：「小鬼！妳懂個屁！」歐陽樂貞道：「路姑姑要報殺兄之仇是正事，您們四位老人家怎麼能坐視不理呢？」柳依娘道：「不是不理，是要她自己表明一下態度。」路金花忙道：「我的態度已經夠明白了。」柳依娘莊容道：「金花！如果妳把我們當長輩來求我們，就必須弄清妳自己的立場，如果妳把恩當作妳自己的事，仇卻要我們幫忙，我們當然不能受理，這等於要我們不問是非，助長妳行兇了。」「報殺人之仇怎麼能說是行兇呢？」「我們的看法卻不能如此，妳必須作個決斷，究竟是仇重還是恩深，如果妳認為仇重，就不必再提恩，如果是恩深，就忘了妳的仇。」柳文佩道：「依娘的話有理，上次妳認為天南三煞就是殺兄的仇人時，我已經答覆過妳了，我們絕不介入妳私人的仇恨，只在大局上著眼，妳報仇的對象是不是到了必殺無赦的程度，假如真到了那個程度，我們不是為妳報仇，而是為世人除惡，否則我們一概不理！」

　　卜上清跟著道：「上次大哥拒絕妳，並不是我們不講交情，而是我們的處世宗旨不允許，妳哥哥是保鏢的，天南三煞是劫鏢的，保鏢的以生命換酬勞，劫鏢的何嘗不是以生命來爭取，這是以命換命，說不上仇不仇！」歐陽樂貞不服氣地道：「這麼說劫鏢是正當的行為嗎？」柳文佩一笑道：「話不是這麼說，那是私人的操守，若沒有劫鏢，就不會有人花代價請保鏢，所以保鏢的以生命氣力貨利，就不該把生死看得太重。」歐陽樂貞道：「可是方衣殺死路叔叔並不為劫鏢。」柳依娘道：「所以這要講究是非兩字了。金花，我們對方衣全無印象，好惡全憑妳一句話，如果妳說此人該殺，姑姑毫無考慮地幫妳報仇。」柳文佩跟著道：「我們信任妳，希望妳別陷我們於不義，柳林四聖一向愛惜羽毛，不想最後再犯個錯誤。」

　　路金花沉思片刻道：「柳姑姑，我明白了，如果要我昧著良心說方衣是壞人，別說我不能，說了您不會信。」柳依娘一笑道：「這就是了，他若是壞人，不會一而再的幫你們，更不會挺著脖子挨妳一刀，這樣的一個青年人，連妳都下不了手，更何況是我們呢？」路金花急急道：「我不是下不了手，而是我不願在那種情形下殺他……算了，這件事我自己辦。」柳文佩笑笑道：「我們實在也插手不了，最好是妳自己辦去了，否則我們也不會推三阻四了。」柳依娘又笑道：「還有我們想幫也幫不了，跟我學武功，妳永遠也勝不了他，在廟裡我見過他的身手，恐怕比我還高呢，昨夜他到妳房中，我聽不見他，他可聽得見我的行動，金花！如果妳一定要殺他，下次見面就給他一刀，否則我勸妳就放棄了仇念，妳還記得妳師父臨別時的話嗎？他要妳記住本身的責任，已經不管妳的行動了！這分明是個暗示，這個暗示也是指著方衣而言！」

　　路金花一怔道：「怎麼會指著方衣呢？」「方衣兩次救妳於危難，那情形妳不說，我們也想像得到，妳師父當然不能明白指示妳去跟方衣交好，否則他就對不起妳的哥哥，但他何嘗不想為你們復社拉攏一個人才？」路金花垂頭不語，淚珠又滾滾而落。歐陽樂貞道：「我想許爺爺不會要路姑姑認一個殺兄的仇人做朋友吧！」柳依娘哼了一聲道：「小鬼！管妳自己的事，等妳過了二十歲，才有資格談大人的問題。」小姑娘今天一開口就挨罵，賭氣不說話了，柳依娘拍拍路金花的肩膀道：「金花，如果妳肯放棄仇念，下次見面就告訴他，否則的話，妳最好別再見他！」路金花淚流滿面地道：「我不能寬恕他殺我哥哥，但我也不必避他，這是我的事，您就別管了！」柳文佩覺得不談也好，換過話題道：「那份邸抄倒是出人意外，我們怎麼毫無所聞呢？」柳依娘道：「這種事情是絕大的機密，豈能輕易洩露的，方衣倒真有本事，居然能弄到了一份，左良玉的圍解了，許兄也不必去了，還是把他追回來吧！」

　　柳文佩道：「那倒不必，小平去就行了，我相信魏黨倒勢的事很快就會騰傳開來的，目前我們還是緊躡著天南三煞，別讓他們魯莽從事，把藏珍處的機關弄發動了，使一大批藏金深埋山腹，那才是暴殄天物，用來賬濟災民，可以活上千上萬的人呢，這是場大功德。」柳依娘道：「大哥，我們可以保護藏珍，但如何運用，卻應該由許兄去決定！」「他還會有別的用途嗎？」柳依娘道：「他不會中飽私囊，但他與圖主張九蔭都是復社的中堅份子，也許他們準備用來作為光大復社的基金。」柳文佩想想道：「怎麼用都行，只要有意義我都不反對，但目前的急務是保護它不受損害。」「那也不必急，人多反而打草驚蛇，有方衣一個人釘著他們，還怕會出問題嗎？」柳文佩道：「我不懷疑那小伙子的能力，但三煞也不是易與之輩，尤其是他挨了一刀。」路金花急急道：「那一刀挨得很重，血流了滿身的。」

　　大家都望著她笑，路金花自知失態，忙又道：「我才不在乎他的死活，我只是擔心藏珍。」柳依娘笑笑道：「沒有人說妳是關心他死活，那一刀是妳砍的，輕重妳自己知道…」歐陽不凋連忙瞪她一眼，柳依娘知道自己不宜在此時開玩笑，路金花到底年紀輕，一個臉上掛不住很可能會硬著頭皮走上絕路，因此笑笑上馬，開始啟程了，從路金花偷聽到三煞與黃友直的談話，更證實了歐陽樂貞的判斷，藏珍的地點在黃山的始信峰，他們已不虞有失，拚命趕路了，柳依娘騎了許天威的馬，不愧是頭名駒，除了路金花的黑馬外，別的馬都追不上牠。一路上老是這兩匹馬打前站，柳文佩他們祇好沿途換馬才沒有落後太遠，除了必要的休息外，他們幾乎沒停過，迢迢千里，總算在六天之後，趕到了黃山。由於他們一腳不停，在後面的許天威自然不可能追到，可是在前面的天南三煞也沒追及，很可能他們也是拚命趕路，先一腳到達黃山了！倒是方衣的那份邸抄證實了，可是他們所接觸的只是一些江湖人，僅能知道魏忠賢被處刑抄家，新君登基而已，大內進一步的消息，以及官方有何動態，他們仍是摸不到一點頭緒。

　　到了黃山以後，他們直赴始信峰，卻只見到雲迷峰頂，積雪盈尺，一片銀裝世界，天南三煞沒影子，監視他們的方衣也不見消息，拿出藏珍圖一對，他們也迷惑了，圖上的記號都被雪蓋住了，一點影子都沒有。這一下連柳文佩也直了眼，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找不到藏珍的正確位置，他們也不敢隨便拆開夾層來看看裡面的秘密，萬一圖上所指不是黃山，豈不是全盤都砸了。最後他們下了一個結論，就是一切的記號都被雪封住了，始信峰那麼大，深凹處積雪厚達半丈，掃除不可能的，天南三煞一定是先來過了，也是被積雪所封，得不到結果而回，看來只好等雪溶了。百無聊賴中，他們祇好耐著性子，一半的人借住在最近峰的道觀中，另一半人則在山下客邸寄寓，一面探查消息，一面等候許天威與歐陽兩兄弟。

　　住道觀是柳文佩、卜上清與歐陽不凋，因為道觀中不便居宿女客，柳依娘祇好帶著路金花、歐陽樂貞住在山下了，三個老的每天除了研究三份藏珍圖，還得隨時注意峰上的動靜，看看有沒有別人上去。柳依娘等在山下也不好過，呆等著無所事事，又不敢跑遠，一住十來天，仍是毫無動靜。心情最苦的自然是路金花，她簡直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方面盼望著師父許天威趕快到來，問問哥哥被殺的詳情，直到現在，她還希望路金標是死在別人的手中。另一方面，她的心情更矛盾了，經過柳林四聖的一番恩與仇的解析，她的仇意已減低了很多，但哥哥與她是相依為命長大了，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即使不為他報仇，也不能裝作不在乎地去與方衣交好了，可是十幾天沒有見到方衣，她又禁不住暗暗地擔心。是不是那一刀殺傷得太重，方衣一病不起了，還是因為受傷而被天南三煞發現了形跡而害死了呢？當她最恨的時候，她真想殺死方衣，但方衣如死在別人的手中，卻又是她最不願意的事。短短的十幾天，她像過了十幾年，豐腴的臉消瘦了，明亮的眸子暗淡了，透紅的臉頰呈現出憔悴的蒼白。她覺得自己病了，不知病由何起，也不知是什麼病，但她的心裡似沸油在煎，身上一點勁都沒有。

　　柳文佩他們隔一天，必然派個人下山來連絡一次，問問下面的情形，也報告一點山上的動態，以便互相瞭解，在大前天是歐陽不凋下山，說道觀裡來了個陌生人，姓公冶名長，是個無意仕進的舉子，文才很好，談吐斯文風趣，志在遊歷山水，卻不像個武林中人，曾經邀三老同攬始信峰之勝，三老陪他去了，玩了一天，興盡而返，似乎與三老很投契，留在道觀裡不走了。這個人也許值得懷疑，但也沒有一點可疑之處，三老的意思是繼續周旋下去，對他進一步的瞭解。照理說昨天又該有人下山了，卻沒有準時到達，又等了一個上午，柳依娘忍不住了，吩咐歐陽樂貞陪伴路金花等候在店中，匆匆趕上山去一探究竟。

　　路金花在店裡百無一聊，精神不濟，歪在床上悶睡，歐陽樂貞耐不住寂寞，上街逛去了，她有個理由，這是上黃山的唯一途徑，萬一許天威他們來到而直接上山，豈不是兩下錯過了，她必須在路口上去看看。由於十幾天都沒有事，路金花覺得放她出去跑跑也好，免得賴在身邊，儘問些煩人的問題。一覺睡醒，天將交黑，路金花覺得應該把小姑娘叫回來吃晚飯，於是整整衣服，跨步出了房門，這家聚安客棧是兼營酒館的，她才走到飯座前，忽而心中一動，因為她看見一角的桌上坐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好像是夫婦打扮，然而，被她認出是陸大鵬與季紅薇。天南三煞的門人子弟在此出現，證明他們已來到了！雖然弄不清他們何以遲至今天才到，但確實是值得注意的。

　　於是她回到房裡，掠起一角門簾，暗窺兩人的行動，但見他們談笑晏晏，神情安詳，似乎還不知道自己被發現了，看了一會，見他們人頭頗熟，不住有人跟他們打招呼，她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他們一來就有這麼多熟人呢，難道他們在此處早有根據地嗎？納悶了一陣，剛好有個店伙過來，她裝著叫飯菜，把店伙招到房中，點了幾樣飯菜，就旁敲側擊地打聽那兩個人的來路，這店伙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見一個大姑娘找他問話，樂得骨頭都輕了，有問必答，還自動地把知道的都說出來。說這一對年輕夫婦也來了半個多月，跟鎮上唯一的富戶尤員外是親戚，一來就住在尤員外家，還帶了不少的僕從，聽說他們是虔誠的佛門信士，打算在黃山上建一所寺院以增勝景，託尤員外代為募集人工。他們很有錢，出手也大方，鎮上來了這一家大戶，自然咸表歡迎，因為他們要建的寺院很大，鎮上的各家店戶多多少少都有點好處，目前一切都談妥了，單等開春後雪溶了他們就要上山踏堪地點動工。

　　路金花一聽心中自然明白，暗罵自己等人太糊塗，光在山上苦等，沒在山下著手瞭解，這批人蓋寺院的鬼話，一定是借此藉口挖掘藏珍，那批僕從，也必然是天南三煞等人的喬裝，他們必然是到過始信峰了，也因為積雪之故，找不到地點，才於山下做預備工作。可是轉念一想，這兩個人公然現身，如此招搖，不是太現形跡了嗎？會不會有什麼陰謀呢？仔細想想，覺得又不太可能，因為他們並不知道藏珍之秘已為自己等人猜破，必然認為將大家都引到巫山去了，他們現在公然招搖，藉口建立寺院，也是一種手法，使別的人不去注意他們真正的目的。想到這兒，她覺得必須立刻通知柳林四聖他們，可是歐陽樂貞又不知上那兒去了，此刻打草驚蛇反為不美，而且天南三煞是否在此也需要證實一下，以免中了對方的陰謀，因為這可能也是一個陷阱。

　　季紅薇與陸大鵬用過了飯，付帳起身走了，路金花覺得這是個機會，跟去暗中探聽一下，假如他們是出來刺探消息的，回去後必要對天南三煞報告。於是她在屋裡留了個條子，只簡單說上尤大戶家去了，有意外人物出現，相信歐陽樂貞回來，一定看得懂得。天色已暗，她披了一件深色斗篷，插好雙刀，悄悄地出了店門，遠遠地躡著兩個人，尤家的宅院在鎮西，是個單獨的大宅第，雖是此地首屈一指的富戶，卻也開始敗落了，屋宇陳舊，牆垣有的地方頹壞了，然而佔地很廣。路金花找了個陰暗處越牆而入，卻是尤家的庭院，魚池亭榭雖全，也半數荒廢，乏人整理，這種敗落的大家，正是妖邪寄身的最好去處，因為敗落的世家，一定有不肖弟子，為利所誘，可以不問究竟而冒認親戚收容他們。

　　屋子很多，卻顯得零亂，大多數都是黑沉沉的，祇有幾處窗紙上亮著燈火，在一座樓閣上燈火最明亮，人影幢幢。這應該是天南三煞他們棲身之所了，路金花悄悄掩近，輕輕地攀緣上去，她不能跳，怕發出聲音。一直來到窗下，只聽見裡面有細語傳出，可見一定是在商討什麼秘密事情，她用唾沫沾濕了窗紙，刺破一個小洞，湊上眼去，正想看看裡面的情形，忽而身後襲來一陣微風，她還來不及動作，已經被束住了雙腿，跟著被人倒吊了起來，窗子突然開啟了，一個人疾探手制住了她。吊她雙腿的人由屋頂翻下來，提著她進到屋裡，赫然正是季紅薇，而出手制她的人，則是陸中揚，但聽他哈哈大笑道：「路姑娘，久違了。」路金花身雖受制，嘴巴卻可以講話，怒聲道：「陸中揚，你別得意，我落在你們手裡，柳林四聖卻放不過你們！」陸中揚大笑道：「我早就準備著他們前來，不怕柳林四聖武功再高，這次恐怕也難逃我的手法！」

　　路金花不禁一怔，陸中揚繼續笑道：「我算準你們會來，不知等了多久，今天終於讓我等到了機會了，你們行動早在我的監視中，柳依娘中午離開後，我先設法把那個小姑娘誆到此地來制住了，跟著又故意叫大鵬與季姪女在客棧中現身，把妳也引來，用妳們兩人做釣餌，我相信柳林四聖一個個先後都會前來自投羅網的。」「笑話，柳林四聖才不會像我這麼傻。」陸中揚哈哈大笑道：「不管他們多聰明，也別想逃過此地的重重機關與埋伏。」「機關埋伏？這裡有機關？」「也許妳不信，黃兄，你可以現身了，兩條小魚都順利上鉤了。」

　　屏後轉出黃友直，一臉得意的奸笑，路金花更為吃驚了，失聲道：「你是這裡的主人？」黃友直笑道：「這裡是我的岳家，但他們人丁不繼，拙荊身故後，我就是此地的主人了。」路金花流露出不信的神色，黃友直繼續道：「我根據祖上的遺言，一直認為惠文藏珍可能在黃山，老早就來尋找了，卻因為沒有藏珍圖，未能如願，可是我也不是毫無收穫，尤家只剩一個女兒，看中了我的人才，讓我得到了這片產業，為了將這所宅第作為我發展事業的根據地，我動用了繼承的遺產，建成了一所鋼牆鐵府，直到錢花光了，我才再到京師去探訪藏珍圖的下落……」路金花不能不信了，可是仍存有希望地道：「你們以陸大鴨與季紅薇出外招搖，謊稱建寺，柳林四聖一問就知道了，那裡會來上你的當。」

　　黃友直微微笑道：「柳林四聖來此已近半月，他們難道會對附近的環境不再探聽嗎？可是得不到我們的一點消息，這是什麼道埋呢，說穿了很簡單，因為他們根本想不到我是這裡的主人，至於建寺院之說，那只是哄了妳而已，那個夥計是我的家人，那些食客也都是我岳家的下人，整個計劃就是哄妳悄悄的來此上鉤，妳留在客淺裡的字條也到了我的手裡，柳林四聖上那兒去找妳們，必然會一個個在我的安排下，乖乖的投進我的圈套中。」路金花這才大為著急起來，黃友直繼續笑道：「這怪他們自己不好，我更改藏珍圖，將他們支到巫山去，誰知道你們卻著了個方衣釘住我們，偷聽到我們的談話……」

　　路金花一急道：「你們也知道了？」「本來是不會知道的，可是那天我經過時，忽然看見路上有血跡，雪地上的紅血仍是十分醒目，我就知道有問題，但我不露形色，故意走了過去，然後在背後反吊住你們，不知道方衣怎麼受了傷，逮住一個受傷的人總不費事，同時我想到行跡已露，最好的辦法是在這裡把你們一個個誆進來，雎然時間久一點，卻萬無一失。」「什麼？方衣也被你們捉住了。」「當然了，馬上妳就可以看到他了，這傢伙很倔強，肩上傷可及骨，卻拒絕我們為他療傷，我看他跟妳還不錯，也許妳可以幫幫忙，把他的傷治好。」陸中揚皺眉道：「黃兄！那小子是個大禍患，照我說乾脆一刀宰了他算了，何必還為他治傷呢？」黃友直笑道：「這傢伙的武功不遜柳林四聖，年紀又這麼輕，將來是個好幫手，殺了他太可惜了。」

　　「他能為我們所用嗎？」黃友直哈哈一笑道：「沒問題，兄弟到現在為止，沒有做過一件失敗的事，一個小伙子還怕收買不了他嗎？」陸中揚剛要開口，黃友直接著道：「陸兄！把她送到石窖裡跟方衣關在一起，對王兄還要保密，否則他思及殺子之痛，很可能會蠻幹一道，把我的計劃全破壞了。」陸中揚道：「短時間還可以，日子久了可不行。」「不會太久的，等柳林四聖入了掌握，這個女孩子由他處置好了，目前我必須要她作為釣餌。」陸中揚這才點點頭道：「紅薇，妳送去好了。」黃友直接著道：「把金創藥給她，到了石窯裡，就解開她的穴道，還是用我的方法，就不怕她逃跑了。」

　　季紅薇提起路金花，直往樓下行去，下了樓梯後，掀開一塊木板，就是一行石級，直通地府，走盡石級，有兩名大漢守著一扇大鐵門，季紅薇叫人開了鐵門，只見那是一間大石室，用厚石隔成四五間，卻沒有門，只是一間間的格子而已，一間燃著一盆熊熊的炭火，使裡面很熱。季紅薇放下路金花道：「方衣在最後一格，我不過去了，藥回頭我從門縫裡遞過來。」說著先解了她腳上的繩索，然後開始脫她的衣服，路金花驚問道：「妳這是幹什麼？」季紅薇笑道：「這是黃叔叔的禁人妙策，在石窯裡妳可以自由活動，如果妳想逃出去也不妨試試，守門的兩個人武功並不太好，只是喜歡看女人，假如妳不怕他們看的話，在他們身上用點功夫，很有希望的。」

　　路金花但苦不能行動，由著對方將衣服剝得精光，然後在她身上戮了一下又笑道：「妳先躺下，半個時辰就能行動了，還有個小女孩兒在第二閘，這丫頭太倔強，我們給她吃了迷藥，兩個時辰以後才會醒轉，你們三個人可以好好聚聚，說不定到明天有更多的人會來呢。」語畢嫣然一笑，拿起她的衣服走了，鐵門嗆唧閉上後，路金花也氣昏了過去，等她悠悠醒轉，卻見鐵門縫裡塞來一個瓷瓶，接著季紅薇的聲音道：「妳真差勁，足足昏了一個時辰，藥在這裡，快拿去救人吧，那個姓方的很可能已經斷氣了。」路金花怒極衝前一拳擂在鐵門上，季紅薇笑道：「下次送東西我叫別人來了，妳可別往門口亂跑，隔著門縫，妳看起來十分動人，難怪王子淵想動妳的腦筋。」

　　路金花這才想到自己是赤裸著身子，連忙用手掩著私處，但聽得季紅薇格格笑著遠去了，她怕守門的大漢會在門縫偷看，急急拿了瓷瓶，躲到第一個空間裡，那裡有一個小洞，洞中滴出一股極細的水，流入一個石槽中，滿出來則溢入一條地溝，也只有口大小，溝中略有臊臭之氣，路金花起先還不明白這是什麼用的，停一停神，才想到了，這石槽中的貯水是供飲用的，地溝是供囚禁的人溲解之用，溲後用水沖出去。這所石窯是專為配合黃友直那種奇特的囚人方法，雖然促狹，卻不能不佩服他心思巧妙，不用桎梏不怕人跑出去，因為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子說什麼也不敢這樣去面對一個男人，她拿著瓷瓶，方寸已亂，不知如何是好，挨了半天才挨到第二間去。

　　歐陽樂貞果然伏在地上，也是一樣的被剝得精光，昏迷不醒，路金花等了半天，才到隔間捧了一握冷水，淋在小姑娘的頭上，歐陽樂貞咿唔了兩聲，依然沒有醒，她只好抱起小姑娘，到隔間去浸在石槽中，果然用冷水一激，小姑娘提前驚醒，一掙而脫，舉掌就打，及看見是路金花，才呆住了道：「路姑姑，妳怎麼來了？咦……妳怎麼沒穿衣服，弄成這個樣子。」路金花輕聲一嘆道：「妳自己看看。」歐陽樂貞低頭一看，才知道自己也是一樣精光，呀然驚叫一聲，四處想躲卻找不到一個藏身之處。最後她只好把背對路金花，面對著牆了，口中還叫道：「路姑姑，妳不許看我。」路金花輕嘆一聲道：「傻丫頭，我們都是女人，在這種處境下，別拘泥那一套了，連姑姑都不怕，妳一個小女孩還怕什麼，快回過身來，我們好說話。」

　　小姑娘忸怩了半天，才回過身來，路金花倒反而為之一怔，先前她抱著小姑娘過來，心情緊張，沒注意一些身外的事物，現在因為小姑娘的忸怩，使她不由自主地溜了一眼，才發現歐陽樂貞忸怩的原因，原來她已不是真正的小女孩子了，豐臀細腰，前胸豐隆如拳，骨肉均勻，尤其是小腹處細茸如茵，竟是個在發育中的少女了，只是因為她身材矮小，穿著衣服時，才掩蔽了這些發育的痕跡。歐陽樂貞見她眼睛直溜，嫩臉羞得通紅，嬌聲叫道：「路姑姑，妳壞，過叫妳不准看我的。」路金花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小貞！妳幾歲了？」歐陽樂貞道：「妳不是知道的嗎，我十五了。」路金花哦了一聲才道：「我真的忘了，平時我不相信妳有十五，現在我倒不相信妳是十五，我十五歲的詩候，個子也許比妳高，但什麼也比不上妳。」歐陽樂貞低頭叫道：「姑姑！妳再開玩笑我要生氣了。」

　　路金花經過這個階段，知道在發育中少女的心情，最怕就是被人知道她的成長，連忙一笑道：「別生氣，快告訴我，妳是怎樣被人騙到這兒來的。」歐陽樂貞小嘴一噘道：「說起來真氣人，我在街口等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人，好像是天南三煞中的陸中揚，我就盯在後面，一直來到這屋子，他進了屋中，我就想從牆上進來看看，那知道一腳踏空，跌進一個陷阱裡面，底下都是水，我往上一跳，手腰處伸出幾道鋼箍，把我緊緊地套住了，然後我鼻子裡聞到一股香味就失去了知覺。」路金花一愕道：「這裡真有機關。」「是啊！假如不是我粗心，一點機關還困不住我呢！路姑姑，妳也是被機關捉住的嗎？」路金花苦笑一聲道：「我的武功太差，他們不屑用機關來對付我，活生生把我捉起來的。」

　　說著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歐陽樂貞急急道：「那怎麼辦啊，柳姑婆回來看不見我們，一定會發急尋找，可能會受他們的引誘而上當，然後柳爺爺他們也保不住了。」路金花黯然道：「有什麼辦法呢，只希望柳林四聖警覺性高一點，別上他們的當。」兩個女孩相對唏噓，莫衷一是，半天後，還是路金花道：「柳姑姑的見識閱歷比我們豐富，也許不會像我們這樣容易上當，如果她找不到我們，或者知道我們失蹤後，立刻趕上山去跟妳爺爺他們商量一下，四聖聯手，黃友直再狡猾，也無奈何他們的。」歐陽樂貞道：「不！妳知道柳姑婆的脾氣，她比我還沉不住氣，如果黃友直放出消息，她一定等不及會合別人，急急就趕來了，柳姑婆一失陷，三位老人家也亂了方寸……」路金花嘆道：「我們只能往好處想，否則又怎麼辦呢？除非我們能逃一個出去通知他們。」

　　二女相對無言，沉默片刻，歐陽樂貞道：「別去想他們了，那個方衣也在這裡，路姑姑，妳還是先去救他吧。」路金花道：「不！我不能救他，他是我的仇人。」「仇不仇的事以後再說，至少目前他是為了妳才被人困在這裡的，妳應該去救他一下。」「我這樣子怎麼能去呢？還是妳去吧。」歐陽樂貞叫道：「我？我跟妳不是一樣的嗎？」「妳是個小孩子，應該沒有關係。」歐陽樂貞連連搖頭道：「我才不去，叫我去碰一個陌生的男人，殺了我也不幹！」路金花救醒歐陽樂貞的用意，原是想叫她去看看方衣的情況，可是看見歐陽樂貞的神情，知道這是女孩子最彆扭的年歲，想叫她去是萬不可能了。憋了半天，她毅然作了涸決定，心想自己的身體在方衣目中已不是秘密了，受王子淵侮辱時，那種尷尬的情形都被他看過了，還有什麼願忌？方衣這次被擒是為了受傷，而他的傷卻是自己造成的。如果他已經死了，那自然什麼都不談了，如果他還沒有死，替他把劍創治好，也等於還他一份情，以後再找他報殺兄之仇，人情上也說得過去一點。

　　於是她拿了藥瓶，逕自向最後一間走去，到了那兒，她果然看見方衣躺在石地下，一身衣服也被脫得精光，肩頭一片血污，動也不動。她躊躇良久，才鼓起勇氣喊了一聲：「方衣！姓方的。」方衣仍然不動，好像根本沒聽見，她叫了兩聲，仍然沒有回應，她急起來了，看情形方衣已死了！她心裡撲撲直跳，再度鼓起勇氣，慢慢走近去，伸出顏抖的手，在方衣身上推了一堆，馬上又縮了回去。方衣還沒死，但一身像火般地燙，這正是外創很嚴重的現象，看樣子，他已被內火熬得昏迷了。到底是救他不救呢？她在內心捉摸良久，才咬牙嘆了口氣，蹲下身去，托起方衣的身子，先試試脈搏，還在跳動，卻很微弱，假如不急速救治，可能去死不遠了。

　　儘管她恨透了這個男人，但在恨中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愫，翻開方衣的眼皮看了一下，瞳仁也擴大了，眼珠呆滯不動，像個死人差不多，她的心又軟了，想到方衣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最後他如果不陪自己去暗探三煞的動靜，三煞絕不會發現他的跟蹤，如果自己不把他砍傷，以他超凡的武功，也不會落到這種地步。歉意油然而生，把她的仇意沖淡了，就地坐了下來，將方衣的頭枕在自己腿上，又仔細去檢查一下傷口，的確很重，深可入肉寸許，已經到了肩骨所在，肉皮翻捲，經她一動之後，血水慢慢地又滲了出來。她四下看了一遍，到處都是血跡，牆上還有掌印，深陷入石分許，她起先不懂，以為這是方衣受困以後，想憑掌力擊破石牆而脫困的，那不是太傻了嗎，這是地下，即使擊破了石牆，仍然衝不出厚厚的地層呀。繼而一想，方衣不是那種笨人，不會做這種笨事的，那只有一個解釋，自己一刀沒有殺死他，他卻不想活了，所以才拒絕三煞的治療，甚至於拚命消耗體力以求速死，所以傷口才久久不得復原，衰弱到這種程度。

　　想通了方衣的苦境，她的眼淚撲撲地直流，終於拿起藥瓶，打開一看，那倒是很名貴的刀創藥，除了冰片之外，還有生肌的白獺髓，小心翼翼地把藥末洒在傷處，她不敢再移動，唯恐血水把藥末又沖走了！這種藥物十分名貴，尤其是白獺髓，更是千金不易得的珍品，平常用藥之後，必須加以包裹，然而在這個地方，連遮身的布片都找不到一塊，更談不到包裹了。路金花只能以雙手按住傷處，可是她略明醫理，知道最嚴重的不是這處刀傷，而是方衣的熱度，再這樣發燒下去，即使治好了傷，也將成為一個理智喪失的廢人了，所以她急忙叫道：「小貞，拿點水過來。」

　　歐陽樂貞在隔間問道：「他死了沒有？」「沒有死！若是妳不拿水來他就死了。」「那我不幹，妳自己來拿好了。」金花急急道：「小貞，如果我走得動，我絕不敢麻煩妳，這個時候，妳別鬧彆扭了，快拿點水來。」可能是她聲音中焦急的成分，使得歐陽樂貞也不敢再違抗了，沒有多久，小姑娘用雙手捧了一掬水過來，先在牆口張了一張，看見方衣昏迷不醒，才瑟縮地進來。路金花道：「把水灑在他的頭上。」歐陽樂貞見方衣的雙目深陷，嘴唇乾裂，知道情況很嚴重，忙把水灑在額頭，可是沒有多久，那點水又蒸乾了，小姑娘忙跑去又捧了一掬過來，捧了幾次，她才道：「路姑姑，槽裡的水不多了，這樣子太浪費，妳為什麼不把他移到那邊去，浸在水槽裡呢？」路金花的雙手仍是按在傷口上嘆道：「我何嘗沒想到，只是剛上了藥，不能移動，否則血水一沖等於白廢。」

　　歐陽樂貞頓腳罵道：「這批傢伙真壞，連紗布也不給，叫我們怎麼治傷？」路金花黯然嘆道：「小貞！妳別埋怨了，他們連衣服都不給我們留下，還會給我們紗布嗎？」歐陽樂貞想想道：「我有辦法，路姑姑！妳把他摟緊一點，我把你們一起搬過去。」這倒是個辦法，路金花雙手仍是按住傷口，臂上用勁，將方衣的身子貼緊自己，歐陽樂貞一手托著路金花的脅下，一手托住方衣的腿彎，把兩個人一起托了起來，移向有水槽的那間石室靠近水槽放下。這樣她可以用一隻手沿著水，不斷地淋在方衣的額角上，配合細孔中的出水量，不致於缺水了，過了一會，歐陽樂貞道：「光是這樣不行，他還應該喝點水培養元氣。」路金花見方衣的嘴唇都燒焦了，心中略感遲疑地道：「他喝了水，神智就清醒過來。」歐陽樂貞道：「您本來就是要救他呀，難道您要他死掉不成？」路金花蹙眉道：「話不是這麼說，他清醒過來，我們怎麼見面呢？」

　　歐陽樂貞看看自己赤裸的全身，覺得很不好意思道：「那還是讓他死掉算了，反正他也不是什麼好人。」路金花忙道：「不！他一直在暗中幫著我們，還救了我兩次。」歐陽樂貞道：「可是他殺了您的哥哥，是您的仇人。」路金花沉思片刻才道：「恩是恩，仇是仇，不能一概而論，在患難之際，我們以報恩為重，等我們都脫身之後，我再找他報殺兄之仇。」歐陽樂貞居然一笑道：「路姑姑！我是個小孩子，不懂得這些大道理，您要不想他死就趕快救他，我可愛躲到一邊去了。」說完她果然閃身走了，躲到隔牆空洞裡去。她明白路金花決心要救方衣，唯恐他清醒之後，看到自己的身子。再者她也明白，自己在旁邊，路金花諸多顴忌，不如躲開了，免得路金花不好意思而躊躇不決。但她畢竟是個小孩懸看方衣清醒之後，面對路金花是怎麼個情形。所以她到了隔檣之後，又悄悄地伸頭偷看著。

　　路金花倒是一本正經，用一隻手接了一點水，首先拭在方衣的嘴唇上，使枯乾的唇皮潤濕。水的滋潤使方衣有了反應，略動了一動，然後就伸出舌頭，舔嘴角的餘瀝，顯得極為焦渴。路金花又接了第二掬水，滴進他的嘴裡，方衣伸出舌頭，貪婪地吮吸著，一掬水喝完了，他張嘴表示還要。路金花忙道：「方大俠！你受了重傷，不能多喝水。」方衣睜開無力的眼睛，正對著路金花裸露的前胸，路金花驟感一陣臉熱，連忙把他抬高一點。這下子兩個人變成面面相對，但方衣的眼睛卻像呆滯不動，也不認識她似的，口中只喃喃地道：「水！水！」路金花見他神智仍然未復，連忙道：「方大俠！你醒醒，你受了重傷…」方衣如同未聞，呆呆地連呼一個水字，忽然他鼻子連掀了幾掀，好似聞到了水的氣息，移頭望向水槽。

　　路金花忙把他的頭扳回來道：「方大俠！你不能多喝水，那會增加你傷勢的。」但方衣如同瘋子一般，一下子猛然推開了她，撲到水槽上，埋頭進去，拚命地牛飲，吸吸有聲。路金花一時情急，撲上去拉他叫道：「方大俠！你不能這樣喝。」方衣雙手扳住木槽，根本不作理會，路金花只有使出全身勁力，抱住他的腰，拚命地往後拖。忽然，她的手觸到一件異樣的東西，如受電擊，連忙放開手退後，方衣也在這時候回過身子，目中射出火樣的厲芒，使得路金花心中大驚，手不自然地按住小腹下面，低下頭去，不敢正視方衣。而方衣卻如同瘋了一般，喉頭發出一聲低吼，一下子撲了過來，雙臂如同鐵鉤，緊緊地圈住了她。路金花急得大聲叫道：「方大俠！快放開我，你要幹什麼？」她一面叫，一面死命掙扎，可是方衣力大無窮，使得她快要窒息了，同時她感覺到方衣的身子像火般地熱。掙扎了一陣，她終於敵不過方衣的狂力，身子一軟，昏蹶了過去，但立刻被一陣劇痛刺激得醒了過來。

　　睜眼一看，方衣正將她壓在地下，而下體仍然在遭受著一陣陣澈心的痛楚，她知道遭遇到什麼了。發出了一聲悲慘的哀號，淚水盈眶地道：「方衣！你是禽獸，你簡直不是人。」「方衣，求求你，饒了我吧。」方衣如同未聞，更猛烈地摧殘著她，最後她實在受不住了，想用手撐開方衣，周身又綿軟無力，只得叫道：「小貞！快救命呀！小貞……」叫了兩聲，她終於被極度的痛楚刺激得昏了過去。歐陽樂貞在隔牆看看，先前為所發生的事羞得滿臉通紅，心頭如小鹿在亂撞，別別直跳，連忙縮回了頭，不敢再看下去，後來聽得路金花的叫聲不對勁，才又伸頭過來看看，見路金花已昏死不動，而方衣仍在蹂躪不止。這下子她再也忍不住了，縱身跳出，對準方衣的肩上就是一拳，口中還厲聲怒罵道：「姓方的，你是人還是禽獸，路姑姑好意救你……」

　　這一拳的力氣很大將方衣打得往後一仰，從路金花的身上跌了開去，可是她也被眼前的情形嚇呆了。路金花的下體一片殷紅，連雙腿都染滿了鮮血，躺在地下，如同死去一般，就在她驚魂未定之際，方衣又撲了過來。這次所撲的對象竟然是她自己！歐陽樂貞倉卒不及躲避，就被一個滾熱的身子與兩條鋼臂抱住了，跟著被方衣壓倒地下，倒在路金花的身邊。她曾拚命掙扎過，但這些掙扎並不能使她脫出噩運……歐陽樂貞雖是小孩子，但因為自幼即得正統武學的傳授，耐痛的能力比一般人強得多。在知道自己遭受到什麼命運之後，她不再徒事掙扎，默默地忍受著。她畢竟是個孩子，身體的發育尚未全臻成熟，那些撞擊對她是沒有特殊感覺，有的只有一陣陣的痛苦。正因為她沒有特殊的感覺，那種痛苦也較易忍受，慢慢地，她覺得方衣已漸力竭，終至軟癱在她的身上而停止了。

　　她把方衣一下子推翻下來，看他像死豬似的躺在身邊，坐起身子，看看自己受摧殘的部位，只感到一陣噁心。她站起身子，仍然很不舒服，腹下有撕裂的痛楚，但她忍受，走到水槽邊，掬水把自己洗乾淨了。回頭看看，路金花也醒轉了，仍然無力地躺著，向她遞過一個詢問的眼光，她才悲從中來，含淚地點點頭。路金花臉色大變，撐起身子，一掌朝方衣劈去。「你這畜生！」可是歐陽樂貞搶過來，一手擋住了她，路金花急道：「小貞！這衣冠禽獸，還不殺了他！」歐陽樂貞搖搖頭道：「不！這樣子殺了他太便宜他。」路金花道：「那妳要怎麼對付他。」歐陽樂貞咬牙道：「我要等出去後，用亂劍將他分屍！假如我的武功不及他，我會向柳爺爺柳姑婆卜爺爺哭訴，他們一定肯幫我的忙……」

　　路金花哭著道：「小貞！是我害了妳了。」歐陽樂貞搖頭道：「不！不是妳，是這畜生。」路金花低頭垂泣，歐陽樂貞道：「路姑姑，別哭，貞操同樣重於生命，但我們都是未嫁之身，受辱只是一身而已，要急的是報仇。」路金花掙扎站起道：「我不能等這麼久，我一定要殺了他。」歐陽樂貞忙拉住她道：「我們手無寸鐵，一掌劈死池實在太便宜他了，我一定要他粉身碎骨，何況他剛才的蠻勁妳是知道的，我們也未必殺得死他，留著等出去，找到我爺爺他們，非要將他凌遲碎體，才消得心頭之恨。」路金花頓了一頓才道：「我們還出得去吧。」「我相信總是有機會的，什麼惠文藏珍我都不管了，並且我相信爺爺他們聽見了我們遭辱的事，也會擱下一切來幫我們報仇的。」路金花忙道：「那怎麼行呢？」歐陽樂貞道：「為何不行？柳爺爺對國事早已灰心，這次受託護送惠文藏珍，完全是念在跟許爺爺的交情，現在害我們受了這種侮辱，說什麼也不能坐視不理吧，無論如何也得先替我們雪了恨再談其他的。」

　　路金花搖頭深思，暗自抽泣不止，歐陽樂貞對地下的方衣踢了一腳，將他踢了一個翻身罵道：「還不滾起來，別睡在地下裝死。」方衣踢得驚醒過來，居然翻身坐起，愕然道：「這……」歟陽樂貞怒道：「姓方的，我知道你每次只能放一個屁，因此我也不問你什麼了，我相信你對自己做的事總還記得吧。」路金花仍是血跡模糊，歐陽樂貞雖然洗濯過了，又有一絲血水順著腿涔涔流下，她也不怕羞恥了。指指路金花，又指指自己道：「你看看，總有一天我會要你用血來還的，等我討債的時候，可不會這麼便宜了，我要你粉身碎骨，千刀萬割。」方衣對剛才的事只有些糢糊的印象，他彷彿如在夢中，夢裡他變成了一個失去人性的瘋虎，撲殺了兩頭羔羊。看看兩個赤裸的女孩子，再看看自己身上所沾染的處子落紅，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了，目中射出了怒火。但這怒火一下子就變成了悔恨，急道：「路姑娘，我……」

　　歐陽樂貞道：「你怎麼改變往例，放起連珠屁來了，剛才你開口說了四個字，是什麼緣故使你大開金口了。」方衣臉色一變，片刻才道：「那是我與一個人所定的規誡，每次只准我說一個字，如果違了此誡，我就要遭受殺身之報。」歐陽樂貞冷哼道：「這是什麼屁規誡。」「我也不知道，這個人授我武功。」「原來是你的師父。」「不！不是的，他雖授我武功，卻無師徒之份，他授我武功的條件就是如此，要我在十年內不得破誡，否則……」「否則會怎麼樣？」方衣頓了一頓道：「否則我就要自戕而死。」陽樂貞冷笑道：「那有個屁用，你不遵守又待如何？」方衣道：「他就會殺死我的母親，他扣住我的母親作為人質。」陽樂貞道：「那你破了誡，是準備自戕呢，還是犧牲你的母親？」方衣臉色慘然地道：「我鑄下這個大錯，已存必死之心，怎能連累到我母親呢，她年輕守寡，茹苦含辛撫育我長大……」歐陽樂貞冷笑道：「看不出你還是個孝子。」方衣怒道：「歐陽姑娘，方某鑄下此錯，絕非本心，但我也不會諉過他人，最多一死而已，卻不准妳這樣侮辱我。」

　　歐陽樂貞冷冷地道：「說你兩句就算是侮辱你了？那麼你加諸我們身上的獸行又該怎麼說呢，大丈夫敢作敢當，有種的你現在別死。」方衣道：「那妳要怎麼樣？」歐陽樂貞厲聲道：「身受之慘，我要加倍報還你，等我們出去後，我要邀集我爺爺他們，公開制你，將你千刀萬剮。」方衣慘然一笑道：「我現在也沒打算死，首先我要去見母親一面，然後把一些私人的事了斷，然後再……」歐陽樂貞道：「不管你去幹什麼，但你在我找到你之前，絕對不准死，你欺侮了柳林四聖的後人，沒有這麼便宜。」方衣道：「如果情況不允許我活那麼久呢？」歐陽樂貞道：「那你最好先殺了你母親，否則我就找到她，不管她有多大年紀，我也要她嘗嘗我身受的滋味。」路金花連忙道：「小貞，這怎麼可以呢？」歐陽樂貞怒道：「為什麼不可以，誰叫她生了這樣一個兒子，他被人稱為一字魔劍，已經作了多少惡事，現在更……」

　　方衣神容一慘道：「歐陽姑娘！我不怪妳恨我，現在我也沒話說了，我一定儘量設法活下去，等妳來找我報仇好了。」歐陽樂貞道：「你最好快點了斷一下你的私事，等我爺爺他們找到你時，他們絕不會容情，也不會等你慢慢料理了。」方衣冷笑一聲道：「除非方某甘心就死，否則柳林四聖還嚇不倒我。」歐陽樂貞冷冷一笑，不再理他，方衣在屋中看了一遍，走到水槽之前，雙手扳住，用力一掀，只聽見格勒一響，那具重逾數百斤，連拫鑿在地上的石雕水槽竟被他硬生生拔了起來，走到鐵門前用力一撞，轟隆一聲巨響，沉厚的鐵門被石槽擊開一個洞。洞外守衛的兩名漢子失聲叫道：「不好！犯人要逃走了。」方衣從門洞中衝了出去，雙手齊發，肉掌擊在兩個大漢的頭上，只打得腦漿四濺，倒地身死。

　　二女愕然相顧，半晌，路金花道：「真想不到他的武功如此驚人。」歐陽樂貞卻冷冷地道：「武功高有屁用，還不是跟我們一樣，被天南三煞擒住了，如果落在柳爺爺手中，照樣能要他的命。」兩人慢慢挨了出去，見方衣已經不在了，正想從死人身上扒下衣服來，忽然方衣在地道口上拋下兩綑衣物，還有兩支長劍，他連面都不露，只聽得聲音道：「天南三煞都不在，主事的人也不知道上那兒去了，你們快走吧，我一定很快地來和妳們一作了斷。」那是兩套女裝，路金花穿了正好，歐陽樂貞則稍嫌寬大，但她們也顧不得很多了，匆匆著上，提劍而出。外面果然寂無一人，地下有幾具屍體，都是天南三煞的手下，想是死在方衣手中，兩人走了出來，立即循路去找柳林四聖會合，離開她們被困的宅後，路金花囁嚅地道：「小貞，見到柳姑姑後，怎麼向她啟齒呢？」歐陽樂貞輕輕一嘆道：「什麼也別說，就當沒有發生那件事，這根本怪不得方衣，他是受人陷害的。」

　　路金花不禁一怔，歐陽樂貞又道：「他對您是有點情意的，但為了他殺死了路叔叔，不敢進一步向您表示了，我對他的印象並不好，認為他太陰陽怪氣，可是我絕不相信他是那樣的一個人。」路金花道：「我也不信，他曾經兩次救我於危，他的身子他都見過了，一個女人被一個男人這樣赤裸地看過，我說句老臉皮的話，實在也不能再另事他人了，他要得到我，我也不會拒絕的，但他為什麼要那樣呢……」歐陽樂貞道：「他要佔您的便宜，上次在雪地裡的機會更好，但是他連碰都沒碰一下，可見他是個守正不阿的君子，何況在地窖中，他身上還受了重傷……」路金花道：「也許他是因傷而神智不清了。」歐陽樂貞嘆道：「不可能的，以他所受的傷，縱使我們自己湊上去，他也未必有心情，再說他即使是個淫徒，也不會昏亂到這個程度，簡直就成了一頭瘋獸，尤其是對您，假如不是找到我做替身，他會活活地把您折磨到死。」

　　路金花紅著臉道：「我昏過去了，不知道他怎麼對妳的，我醒來時，他已經倒在地下了，小貞，究竟是……」歐陽樂貞道：「我不願再說，想起來我都怕，幸虧是有兩個人，假如祗有一個人，誰也別想活了。」路金花一嘆道：「我實在想不透。」歐陽樂貞道：「天南三煞為什麼要把我們的衣服都剝光，為什麼要把方衣跟我們關在一起，您還不明白嗎？」路金花愕然道：「這是天南三煞故意造成的了。」歐陽樂貞恨聲道：「當然是他們故意造成的。」「但這是為什麼呢？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很簡單，要方衣跟我們自相殘殺，您見到方衣破門而出的功力了，柳爺爺他們單獨一個人，還真不是他的對手。」路金花叫道：「他們的手段太卑鄙。」歐陽樂貞道：「柳林四聖出面護送藏珍圖，使得天南三煞取得藏珍的阻礙大為增加，力敵又不不行，只有找到方衣這樣一個高手，使我們互相火拚，兩敗俱傷，他們才可以收一石二鳥之效。」

　　路金花怔了半天才道：「小貞！這麼說來，妳憎恨方衣是假的了。」歐陽樂貞道：「是的！我真正該恨的人是天南三煞，或許是那個叫黃友直的傢伙，天南三煞還想不出這種毒計，這一定是黃友直的陰謀。」「那妳為什麼要對方衣那麼狠呢？」歐陽樂貞道：「我必須裝得凶，天南三煞才會放我們脫身，我想他們一定在暗中看著一切事情進行，直到他們以為奸計完成後，才讓我們安然離開，否則怎會在外面撤得一個人都沒有，只留下幾個嘍囉在送死。」路金花默然道：「小貞，只是太苦了妳了。」歐陽樂貞憤然地道：「他們主要的對象是我，您才是跟著倒霉的，因為他們下的藥性太強，我一個人絕對受不了，他們才拖您下水，他們一定要我活著出去了，才能達到目的。」路金花茫然地一嘆，片刻才道：「小貞！妳這麼小，對事情的看法竟然比我透澈得多，我都不知道方衣是為藥性所迷……」「誰能事先料到呢？否則也不會上當了。」「小貞，妳怎麼知道方衣是被藥性所迷呢？」「方衣對您多少總有點情意，絕不可能那麼對待您，可惜我知道得太遲，一直到方衣抓住了我才發覺不對。」

　　「怎麼不對？」「他的身上燙得像火！這分明是藥性所熬，內火焚發所致，您用水一澆，剛好恢復了他的體力，而他的神智還沒有醒，才像一頭瘋獸。」「是的！這怪我太沒經驗了，他傷勢雖重，僅是皮肉的浮傷，對一個內力深厚的高手來說，不應如此的。」歐陽樂貞忽然問道：「路姑姑，假使您早發現他是為藥性所迷……」路金花道：「那還用說，我一定不會上當。」歐陽樂貞卻搖頭道：「不！這是一種最厲害的藥物，季紅薇一點沒說錯，方衣的確是命在頃刻，如果我們不救他，他很快就會死的。」「但也不能用這種方法救他。」歐陽樂貞嘆道：「您不救他我也會救的，這是唯一保全他生命的辦法，方衣服下藥之後，強自用內力與藥力對抗，已至走火入魔的程度，非一次將藥性發洩完畢是不會好的。」「小貞！妳怎麼懂得這麼多。」歐陽樂貞道：「是柳姑婆教給我的，她知道我遲早要在江湖上闖蕩，所以從小就將江湖上的鬼技末倆都告訴我，尤其因為我是個女孩子，對各種迷亂性情的藥物，她教得特別詳細，要我萬一遇上這種情形，一定要把持得住。」路金花一怔道：「怎麼把持法？」歐陽樂貞苦笑道：「她是指我自己被迷的時候，千萬別動輕生之念，要我咬牙忍受下來，設法保全自己的生命為第一，然後再設法報復，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像今天這種情形，她老人家沒想到，但原則是一樣的。」

　　「妳是說妳情願委屈自己去救方衣？」「是的！方衣既然值得被人利用，必然是個可重視的人才，如果我是柳林四聖的後人，我不必這麼做！但我是銀鞭俠的外孫，是復社的一份子，我就該不計犧牲去爭取一個難得的人才。」「妳從那兒得來的這種思想？」「從我娘那兒，娘始終沒忘記自己是于成龍的女兒，更沒忘記復社的責任，她知道四位老人家是不會再對這些事熱心了，只好暗中教誨我們兄妹……」路金花一嘆道：「于大姊是個很偉大的女子……」歐陽樂貞道：「您又何嘗不是呢？您與許爺爺為了藏珍圖，幾番出死入生，為的又是什麼，還不是為了復社嗎？」路金花默然道：「但我們的努力白廢了，一心寄望左左良玉身上，才拚命送藏珍圖去保全他，想不到他是這樣的一個人。」「您可是為牛天星的話感到灰心了……」「牛天星的話不為無理，我相信事實也是如此，怎能不灰心呢？」歐陽樂貞道：「不！路姑姑，牛天星的話未必可信，就算是真的，我們也不可灰心，復社的工作並不限於保全左良玉一件，國事也不能寄望於左良玉一人身上，報國之途很多，我們可努力的地方也多著呢。」

　　「我們還能做什麼呢？」「什麼地方需要我們，我們就做什麼，方衣實在是個人才，我希望您能拋棄路大叔的私仇，好好地籠絡他。」路金花輕嘆道：「我師父也是這個意思，所以一直不肯告訴我方衣是殺我哥哥的兇手，但他老人家又擔心方衣非我同道。」「我看不會，那個人急公好義，雖然脾氣怪一點，但相當有正義感，否則他不會三番兩次地幫你們的忙。」路金花長嘆一聲道：「難得很，他的性子很烈，尤其是……」歐陽樂貞苦笑道：「您是說我逼他太緊了嗎？」路金花頓了一頓才道：「妳那樣對他是應該的，他臨走時並不認為妳過分，我相信他辦完自己的私事後，一定會來對我們作個交代，假如他沒有自戕的勇氣，則此人卑不足道，假如他是個義烈的人，我們不殺他，他也饒不過自己……」歐陽樂貞微微一笑道：「這個您放心，我考慮到這個問題了，我自有轉緩的方法，勸他乖乖的放棄死念，為我們復社效力。」

　　路金花用眼望住她。歐陽樂貞忙道：「路姑姑，您放心，他還是您的。」路金花搖搖頭道：「我才不擔心這個，我們之間已沒有結合的可能了。」「為什麼？難道您還放不下路大叔的仇恨？」「不是那件事，是妳的問題。」「我怎麼樣，我會妨礙你們嗎？」「不是妳妨礙誰，是他永遠也不會看開妳這件事，我也是一樣，所以我跟他永遠也不會結合的，否則太對不起妳了。」歐陽樂貞道：「在天南三煞的陰謀中，我是該遭殃的人，您才是真正的被害者，應該是我對不起您才對。」路金花煩躁地道：「我們別談這個問題了，小貞！未來的事無法預料，但我直覺到問題絕不會如此簡單，到時候再說吧。」（第一部完）

第九章　自投羅網

　　歐陽樂貞見路金花的臉色很不對，倒是不敢再說了，兩個人繞了半天，始終沒追上柳林四聖，她們只潯循途往始信峰去了。因為在她們的估計中，天南三煞必然急著到黃山去掘寶，而柳林四聖也急急地趕往阻止。也許會留下一兩個人來尋找她們，但一直找不到的話，只有到始信峰去會合了，所以只有這樣找是最正確的。兩個人都不認識路，只好沿途找人問訊，但她們倒遇上了一個難題，兩人身上都沒有錢。離開的時候，她們找了兩匹馬，就忘記找幾兩銀子，這是她們都沒出過遠門的緣故，這實在太困擾住她們了。儉盜不屑為，兩個女孩子也不能當街賣藝，何況她們兩個人的身體都很不舒服，急需要好好休息，於是找到了一家鎮店，住下之後，要了兩桶水，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這家店裡是光住宿不賣飯的。路金花吩咐店家送飯菜來時，店家才說了，要用什麼飯菜，店裡可以代為買來，她們才意識到這個嚴重的問題。

　　幸好路金花還沉得住氣，聽歐陽樂貞報了一大堆的菜名要店家送來，而店家等著拿銀子時，她才想起這回事。連忙道：「算了，我們自己上店裡去吃好了，又熱又新鮮。」把店家打發走了，歐陽樂貞道：「路姑姑，這是幹嘛呢？我這身衣裳又大又肥，而且我累得很，馬虎一點，買點來吃吃就算了，我實在不想出去。」路金花一嘆道：「我也不想出去，但妳身上有錢嗎？」這下歐陽樂貞怔住了，這兩身衣服是方衣幫她們弄來的，還不知從那個衣箱裡翻出來的，一股樟腦味，自然它兜裡不會有銀子。路金花的馬包裡倒是放著銀子，但她們騎走的馬不是自己原來的，馬包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肚子餓得厲害，雖還可以再挨一夜，但明天怎麼辦呢？付店賬要用銀子，何況明天還要吃的。

　　愁眉苦臉相對良久，歐陽樂貞道：「把我這口劍賣了吧。」她們的兵器也丟了，路金花隨便找了兩口刀，歐陽樂貞是使劍的，被她在堂頂的牆上找到一口劍，這口劍是作擺飾用的，鋒刃還不錯，裝飾尤為精緻，劍鞘與劍柄上都鑲了寶石珍珠，劍穗上還綴著一塊玉玦。這都是很值錢的，小姑娘靈機一動，才想到這一著。路金花看看那口劍，倒是頗為值錢，才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我們會落魄至此。」歐陽樂貞卻因為問題解決了，十分高興地道：「管它呢，反正又不是我自己的。」

　　劍雖然值錢，但得賣了才行，她們帶了那口劍，來到鎮市上，因為已是夜晚，差不多生意都歇了，只有幾家飯館酒樓還開著，生意極熱鬧，鍋勺直響，菜香四溢，引得她們直嚥口水，但又發愁了。劍換不了飯賬，她們又不知道如何把劍換成銀子，叫她們當街叫賣，她們拉不下這個臉來，轉了一條街，好容易看見小巷裡有一家當舖。歐歐樂貞還不知道它是幹什麼的，路金花因為在鏢行裡長大，世事懂得一點，立刻往當鋪裡去。這是一間小得可憐的當鋪，屋子很破舊，櫃台上點一盞單蕊油燈，暗暗的，一股霉味觸鼻，路金花沒上過當鋪，也不懂典當的手續，進門之後，只見一個老頭兒在櫃後打算盤，她就推開柵門進去。那老朝奉忙鋁了起來問道：「姑娘！妳要幹什麼？」「當東西。」

　　她身上的衣服很新，質地也不錯，不像個窮苦人家的穿著，所以那老朝奉翻了半天白眼才道：「姑娘！小號是小本經營，專做窮人的生意，貴重的東西，小號承受不起，妳還是換一家吧。」路金花是鼓起勇氣進來的，實在沒有跑第二家的勇氣了，再者她也不知道那兒有第二家，遂把劍往櫃台上一放道：「就是這口劍，你看看當多少。」老朝奉把劍拿了起來，又將燈捻亮了一點，幾乎把鼻子貼在上面，仔細端詳了半天才又放下道：「姑娘！妳別開玩笑了。」路金花急了道：「我是規規矩矩來當東西，誰跟你開玩笑。」老朝奉苦笑道：「不開玩笑怎麼找上小號，就是把小號所有的現銀都拿出來，也付不上十分之一的價值。」路金花一怔道：「這口劍這麼值錢？」

　　老朝奉用懷疑的眼光看看她反問道：「難道這口劍不是妳的？」歐陽樂貞在外面道：「劍是我們家傳的，我們也不知道值多少，因為我們姑娘倆到黃山去，在路上被扒手把銀子扒走了……」她信口扯謊，老朝奉卻很細心，想想反問道：「扒手扒了妳們的銀子，為什麼不偷妳們這口劍呢？」歐陽樂貞眼睛一翻道：「劍掛在我身上，他敢扒嗎？」「妳們的銀子又放在什麼地方呢？」他問得很仔細，路金花只得接口道：「銀子放在馬包裡，在半路上打尖的時候，叫人偷走了，我們都是練武的，身邊的劍想來還不會有人敢偷。」老朝奉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姑娘！這口劍妳們還來不來贖？」路金花道：「不贖了，我們要趕路，還不知道那年那月才經過這裡。」老朝奉笑道：「這還好辦，如果說是暫當一下，本鎮那一家都不敢收下，因為它太貴重了，丟了實在賠不起，既然妳們不想贖回去，那乾脆賣掉了，老漢可以替妳們介紹一家買主，本鎮的首富胡員外，他最喜歡收集古玩珍器……」

　　路金花只求能換到銀子，也不講究賣給誰了，忙道：「那就麻煩了，這胡員外住得遠嗎？」「不遠！就在鎮上，那座最大的宅院，老漢這就陪二位去一趟，不過咱們先得講好，二位這口劍準備賣多少呢？」路金花怔住了道：「你看能值多少呢？」老朝奉狡猾地笑道：「這種東西沒有定價的，遇到識貨的，上千上萬也賣得出，碰上莊稼漢，一兩銀子還嫌貴……」路金花猜透他是想從中換點好處，乃笑道：「老人家，你看著辦吧，當然是越多越好，成交後，我們照脫手的價格，送給你兩成作為報酬。」老朝奉眉開眼笑地道：「胡員外很慷慨，本人卻不太識貨，有時還要老漢替他鑑定一下，既然姑娘這麼說，老漢當盡量救取一個好價錢。」

　　說完叫出一個小伙計來看店，出了店門後，又將劍交回給路金花，後帶著一臉貪婪的笑意道：「劍還是妳們自己拿著，老漢可擔待不起，到了胡員外那兒，二位也別開口，一切都由老漢代為交易。」路金花是求之不得，遂與歐陽樂貞兩人跟他一起走去，轉出市鎮，果然是一片大宅院，粉牆高樓，頗具氣派。老朝奉到了門上一通報，門口的管家就笑道：「龔老頭，你又來騙員外的銀子了，上次你介紹的那件古董花瓶，原來是假貨，你說是唐瓷，結果瓶底下還有本朝的年號，員外恨得要抽你的筋呢。」老朝奉笑道：「我也看見了，雖是本朝的年號，卻是洪武爺年代的，少說也值個上百兩，員外只費六十兩買進，還是不吃虧。」那管家道：「就是為了這個，員外才沒找你算賬，否則不剝了你皮，這次你可別耍那套了，員外不怕吃虧，可丟不起人，他那口瓷瓶在朋友前吹噓了半天，結果叫人當面揭穿，你想他多難看。」龔老兒笑道：「真正的唐瓷六十兩買得到嗎？人家一聽價格就知道是假的了，不過也不算丟人，那的確是仿唐的型式，而且還真像。」管家笑道：「快進去吧，這次你撈多少，別忘了帶我一份。」

　　龔老兒帶著兩個女孩子進了門，來到大廳上，胡員外還沒出來，他們只好站著等候，歐陽樂貞見掛著許多字畫，都是題著「正群先生稚正」等字，才知道胡員外的名字叫胡正群，但也見得他是個胸無點墨的廢物。因為一幅草書的最後落款竟是「弟退之拜草」。退之是唐代古文大豪韓愈的字，就算這條草書是他的親筆，死了幾百年的人也不可能跟胡正群稱兄道弟。因此她問道：「這胡員外是幹什麼的？」龔老兒聳聳道：「誰知道，反正他有錢就是員外。」說著胡員外出來了，是個五十開外的胖子，繞頰生鬚，濃眉大眼，頂上光得發亮，披了一件便袍。一現面，他就用悶雷似的聲音叫道：「龔老兒，你還有膽子來見我。」龔老兒忙陪笑道：「員外！上次那具花瓶可怪不得我，我不是告訴您，太便宜了，恐怕不是真貨，千萬不能讓人家拿起來看，如果您照我的話，用盒子裝起來，誰也不敢說是假的，您偏要洩底。」

　　胡正群大聲叫道：「王八蛋，你吹得那麼響，我會說是六十兩買進的嗎？我告訴人家是六百兩，他還直說便宜，有人願意一千兩買過去，人家出那麼高的價錢，老子自然幹了，那知他一看就扯蛋了。」龔老兒笑道：「六十兩的玩意，您想賣一千兩，怎麼能不扯蛋呢？不過這次老漢保證您不會落空，您看看這口劍。」說著把劍從路金花的手裡取過來，遞到他手中。胡正群一面接劍，一面看人，然後叫道：「這兩個雌兒是那兒來的？」路金花臉色一變，龔老兒忙道：「這兩位姑娘是宦門的千金小姐，因為在路上失了盜，才將家傳一口寶劍變賣作盤纏，您看看這口劍。」胡正群哦了一聲，連忙道：「原來是兩位小姐，請恕咱家無知，怎不給小姐們泡茶！王八蛋，你們光吃飯不幹活兒的。」立刻有個丫環捧了兩碗茶出來，茶具倒是很細緻，路金花見他客氣起來了，知道他是個粗人，倒也不便計較了。

　　胡正群先看劍鞘上面的寶石和珍珠，然後抽出劍鋒，還很內行地用手彈彈鋒刃，才笑道：「奶奶的，這倒是口好劍，是摻了風磨銅打造的，只是份量輕一點，只能給娘們使。」龔老兒哈著腰笑笑道：「員外，這下子您可看錯了。」胡正群一瞪眼道：「放屁！咱家別的不識貨，兵器可在行……」龔老兒笑道：「您對兵器的好壞在行，可是對這口劍的來歷卻不知道，只是有一點您可實在值得佩服，它是一口女劍，是屬於女子佩用的。」胡正群聽他反覆一說，心頭也樂了，大笑道：「娘兒們佩用的劍還有什麼來歷，不過上面的珠寶倒真值幾倨錢，襲老兒，咱家要了，你說個價錢吧。」龔老兒乾咳了一聲然後笑道：「這兩泣姑娘急著要等銀子動身趕路，而在這鎮上除了您員外，別人也買不起這口劍，您給這個數吧。」說著伸出五個指頭，胡正群叫道：「五百兩，你老小子財迷心竅了。」

　　龔老兒冷冷一笑道：「五百兩就想買這口劍，老漢說的是五千兩，本來賣主出價是七千兩，老漢勸她們降低了一點，才達成這個數目。」胡正群哈哈大笑道：「上面的寶石最多值個三百兩，加上劍的本身，不會超過三百五十兩，這口劍只能掛著好看，一點屁用都沒有，五百兩咱家還不想買，你居然想要五千兩……」龔老兒笑道：「員外，這兩位姑娘是大家小姐出身，您可不能唬人家，珠寶的現值少說也在千兩之外……」胡正群不好意思地笑笑道：「那得看地方，在這個鬼鎮上，三百兩也只有我胡某出得起，換了第二個人，三十兩都嫌貴，他奶奶的，說什麼也不值五千兩呀。」龔老兒一笑道：「珠寶拆開來可賣一千兩出頭，連在這口劍上，五千兩都是便宜的，因為它的來頭可大著呢，這是唐代天寶年間，唐明皇寵妃楊玉環的佩劍。」

　　胡正群嗤聲笑了起來道：「扯你娘的燥，咱家從來沒聽過楊貴妃會舞劍。」襲老兒道：「楊貴妃不一定要會舞劍，唐代的人尚武，無論男女都要弄支劍佩在身上，這正是楊貴妃的佩劍，而且還是安祿山送給她的，您瞧劍身帶點彎，正是所謂胡劍的式樣，這些寶石也都是胡人的式樣。」胡正群又看了一眼，漸感興趣道：「怎見得就是楊貴妃的佩劍呢？」「胡人都是窮鬼，怎捨得花重金去裝飾一支劍？只有安祿山為了討好楊貴妃，才送了這麼一支名貴的寶劍。」「這八成兒是你在杜撰的吧，有考據沒有？」「劍是唐代的，式樣是北邊胡人的，這就是考證，就因為沒考據，誰也不能說是假的，何況劍到了您的手裡，就更變成真的了，您的先祖不是北邊的嗎，您可以說這是您祖上傳下來的，還可以說您的先祖是安祿山的部將……」

　　胡正群叱道：「放你的屁，你要咱家連祖宗都賣了。」龔老兒一笑道：「中原早年沒有胡字這個姓，姓胡的人都是由北方的胡人南遷，沿用而成姓，這是一點假不了，何況您生相威武，一望就知道是胡人的宗裔，員外，這口劍買下來，您絕不吃虧，您把它送到京城或是一些大都市，加上您的家世，誰都不能說它不是楊貴妃遺物，如果您想脫手，幾萬兩銀子也賣得起來。」胡正群再了看一下劍才道：「算了，我給一千兩，這是出足了價錢了。」龔老兒搖頭道：「那就沒辦法了，二位姑娘，妳們要多少盤費，老漢明兒一早借貸然後老漢負責替妳們把劍賣掉。」歐陽樂貞聽龔老兒這麼一說，倒是捨不得賣了，忙道：「那更好，你借我們一點銀子，到了黃山，我們找到家人後，加十倍還給你，劍我不想賣了。」龔老兒裝模作樣地道：「不賣也好，老漢也不忍心妳們把祖傳的寶物賣掉，咱們走吧。」示意二女，帶劍跟他一起離開，胡正群急了道：「三千兩，咱家再也不加了，龔老頭你再敢拿翹，老子就拆了你的老骨頭，還不給我滾回來。」

　　路金花本意是隨便換點銀子，根本不想賣這麼高，因此見能得到三千兩，也不想再嚕嗦了，遂道：「賣了吧，我們也一不是做生意的人。」龔老兒低聲道：「小姐，妳太心急了，再拖一下，至少能賣四千兩，妳多得八百，老漢也可以多撈點外快。」路金花道：「送你一千兩好了，可是得要現銀。」胡正群卻接過劍去，再三摩娑，笑著道：「三千兩銀子可是有兩百來斤重，妳們帶著方便嗎？」歐陽樂貞忙道：「方便，我們有馬，在鎮上的方福客棧裡。」胡正群一翻眼道：「那個客棧能住嗎？姑娘，我們既然成了交，就算是結了一段緣份，說什麼也得招待妳們住一晚。」路金花正待推辭，胡正群邋：「我胡某是本鎮有頭有臉的人，絕不能欺侮妳們，財帛動人心，客棧裡太亂，萬一把銀子又丟了，胡某也過意不去，我有兩個閨女兒，二位就跟她們住在一起，讓她們向二位學學大家規矩。」不由分說，一面叫龔老兒回去通知店房把她們的馬匹送來，一面叫人去通知他兩個女兒出來陪客。

　　襲老兒笑道：「胡員外的好意二位也不必客氣了，住在他這兒是比客棧裡舒服得多，別的不說，臭蟲就咬得妳們受不了。」歐陽樂貞生有潔癖，一聽有臭蟲，也不堅持要到客棧去了，而且胡正群另一句話更對了她的胃口。「我家還沒吃飯，今天是小妾的生日，沒好意思招搖，難得請到兩位小姐，說什麼也得給個面子。」兩個女孩子都飢不及待，聽說有現成的酒席，也不堅持了，而且胡正群的兩個女兒也出來了，一個叫胡金枝，一個叫胡玉葉，名字很俗氣，人倒長得很秀氣，都在十九二十上下，使她們更放心。胡員外倒是很乾脆，立刻進去拿了銀子出來，其中五十兩是碎銀子，算是給她們路上零用，其餘則是百兩一張的銀票，而且足足三千兩，沒把零數扣棹。

　　坐談了一下，酒席也擺好了，胡員外把家人都叫了出來，胡太太是個跟他差不多年歲的婦人，一團和氣，另外還有四個姨太太，三姨太太叫碧桃，過生日的就是她，一家子人都很和善健談，胡太太對她們尤其親熱。本來她倆對胡正群還有點懷疑，因為他談吐粗獷，舉止不文，江湖氣息很重，見到他的家人後，路金花判斷中，這個胡員外大概是個暴發戶，做生意發了財，冒充風雅，倒也不足為奇。酒菜上來後，她們也不客氣，胡家的人更是豪放，沒有彆彆扭扭的娘娘腔，這大概都是受了男主人的薰陶。吃喝到一半，龔老兒把她們的馬匹送來了，行囊空空，只有路金花的兩口單刀，胡正群十分注意，忙問道：「路小姐還會武功。」路金花不得不扯謊道：「寒家是武官出身，從小也練練，只是不太高明，否則也不會在路上被人把盤費給偷走了。」胡正群笑道：「原來是將門之女，難得！難得！咱家以前也是保鏢的，後來才改行做買賣，論起來也算是個武人，咱們更該親近親近，來，我敬二位一杯。」

　　路金花能喝兩杯，但空肚子不敢多喝，可是胡家的人很熱情地勸飲，使她不好意思拒絕，再者那個襲老兒得到了路金花塞給他的一千兩銀票，滿懷高興，也要敬上一杯，連乾兩杯之後，胡太太也要湊熱鬧，胡家的兩個女兒也擠上一份，有了四五分酒意後，路金花反而豪放了，竟然反過來敬他們。一杯連一杯，路金花越喝越勇，歐陽樂貞本來是滴酒不進的，怕路金花喝醉了，硬著頭皮出來替她擋場。結果小姑娘反而先醉倒了，路金花把胡正群的四個姨太太拚倒之後，自己不勝酒力，也酡然倒在桌上。胡正群大聲吩咐道：「金枝！玉葉，客人醉了，扶她們到後面休息去吧。」那兩個女孩子力氣很大，一人挾一個，把她們提到了後面繡房中，跟著又把她們捆了起來。

　　路金花雖然酒醉，心頭是明白的，見她們動手捆人，不禁掙扎，口中急聲地叫了起來道：「妳們這是幹什麼？」胡金枝微微笑道：「路姑娘，妳別裝蒜了，看妳的樣子也是闖江湖的，怎麼會連我爹的大名都沒聽過？」路金花掙扎著叫道：「他不是叫胡正群嗎？一個土財主……」胡金枝笑道：「胡正群是他做財主的名字，那是掩人耳目，妳若是個老江湖，一看他的長相，也該知道他叫什麼？」「他叫什麼？」胡玉葉笑道：「看樣子她真是個雛兒，姊姊，那就告訴她吧。」胡金枝笑著道：「我爹在江湖上被稱為千手人屠，又有人叫他惡閻君，千手人屠惡閻君胡百器，這個名字對妳不陌生吧。」路金花心頭一震，暗怪自己太粗心了，胡正群的形跡處處可疑，自己怎麼能毫無戒心地濫飲呢？

　　千手人屠惡閻君是江湖上最聲名狼藉的一個惡魔，此人不但好貨嗜殺，而且還好色，惡跡昭彰，多少俠義道中的人想殺死他以除害，可是此獠不僅武功高，手下還有千百種暗器絕技，行跡詭密，很少會被人盯住，有一兩次大家佈下陷阱，將他誘入重伏，仍然被他以暗器傷了多人而脫走了，千手人屠之名就是因此而得的。但她怎麼也想不到會落在此人手中，她正待拚命掙扎，但全身似乎一點力氣都用不上來。胡金枝又笑道：「路姑娘，妳別費力氣了，我家的酒是有名的，叫做神仙愁，專對付武林人用的，功力高的人，可以喝上四五十杯，功力低的人，兩三杯就倒了，與酒量無關，完全以功力計量，妳喝了三十多杯才醉倒，可見底子不錯。」胡玉葉微笑道：「這酒完全沒毒，我們自己也喝，所以不會令人起疑，喝下去之後，十二個時辰之內，四肢無力，再好的功夫也使不出來了，妳幸虧運氣好，是個女的又有幾分姿色，我爹不會殺妳的，除非妳自己找死。」

　　胡金枝跟著道：「不想死的話，乖乖順從我爹，做他的第五房姨太太，以後我們得叫妳一聲姨娘，大家都是自己人了。」路金花怒叫道：「放屁！妳們也是女人，為什麼要幫妳老子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難道妳們一點廉恥都沒有嗎？」胡家姊妹哈哈一笑，胡金枝道：「我們幫爹多弄進一個姨娘，他就准我們多養一個小伙子，這裡面樂子大著呢，回頭妳就知道了。」路金花氣得差一點昏過去。忞罵道：「什麼樣的老子養什麼樣的女兒，們簡直是一門禽獸。」胡玉葉臉色一變，拉出牆上掛的佩刀就想殺她。胡金枝忙攔住道：「妹妹！別使性子，咱們住在這兒得裝裝樣子，爹不准我們隨便出去找人，前些日子那兩個混球又叫妳給折騰死了，窖我挨了個把月，好容易撈到這個補充的嘰會，妳一發脾氣，殺了她不打緊，我們又得乾挨一段日子了。」胡玉葉道：「我看妞兒頑強得很，未必肯聽擺佈。」胡金枝一笑道：「前幾個姨娘還不是一樣，剛來的時候都是尋死覓活的，兩天過後，趕都趕不走，她還沒嘗到甜頭……」

　　說完又朝路金花笑道：「妳別嫌我爹年紀大，精神可足得很，多少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都比不上他呢，可惜他是我們的爹，否則我們真想做他的姨太太呢。」路金花恨極無語，胡玉葉手指歐陽樂貞道：「這個小的呢？」胡金枝看看道：「可惜太小了，否則就叫爹收做第六房了。」胡玉葉道：「小是小一點，但長得可真不錯，也許……」胡金枝搖頭道：「不行！她太小了，受不起爹的折騰，三兩下準弄死了，何況她們是姑姪，死了小的就留不住大的了。」胡玉葉道：「把她搬開，去請爹進來吧。」門口響起胡正群的聲音道：「別搬！留著她。」旁邊一個女子聲音道：「老爺子，您這頭老牛怎麼忽然對嚼嫩草也感興趣了。」說話的正是那三姨太碧桃，兩人一起進來了，胡正群哈哈一笑道：「碧桃，妳別吃醋，這邊事完了，我就到妳房裡去，今天是妳生日，總得好好給妳慶祝一下。」

　　碧桃歪歪嘴道：「我才不希罕，等您熬完這一大一小，恐怕也沒多大勁兒了，看樣子這大的也是原封貨，您的脾氣又是非殺得人家叫饒不可，人家是練過武的，輸命不輸氣，說不定一個人就拚倒了您，何況那小的還不懂，殺了她也不入味兒。」胡正群哈哈大笑道：「碧桃！瞧妳這張嘴，把我說得成什麼似的，妳放心，今天我只給她們姑姪倆點點卯，最多把大的擺佈妥當。」胡金枝忙道：「爹！您真的想把大小一籮收？」胡正群嘿嘿滓笑道：「那還不好，給妳們姊兒倆也可以多一份解饞的機會，如果只補充一個，沒幾天又給妳們吸乾了。」跟著胡太太也進來了，她望望兩個女孩子道：「老爺！你也一大把歲數了，何苦呢，收了大的也算了，那小女孩才十三四歲，放過她算了。」

　　胡正群一笑道：「太太！我倒不是對小的有胃口，實在是難以處理，殺了又不好，放又放不得，留下她肯安分嗎？」胡太太道：「一個小女孩子能怎麼樣呢？你還是放過了她吧，不修今世也修來世，何苦來糟蹋一個小孩子呢？」胡金枝忙笑道：「娘！您今兒怎麼菩薩心腸起來了，爹的外號叫惡閻君，就算百年之後，到陰間也是他的天下呀。」胡正群樂得咧嘴大笑道：「看哇！這才是我的好女兒。」胡太太嘆了一口氣道：「老爺！我這幾天老是心驚肉跳，好像是禍事臨頭的預兆，說不定就會應在這兩個女孩子身上。」胡正群一拍胸膛道：「太太！妳是怎麼了，強盜婆娘發善心了，想妳當年是出了名的女魔王，比我的手段還狠呢……」胡太太道：「多少年來靜養，我的確是改變了不少，我對目前的日子很滿足，實在不想破壞它，以前人們聽見了我女魔王何劍娥六個字就發抖，我固然痛快，但絕沒有現在出去人家叫我夫人那麼舒服，可見人總是安分的好。」

　　胡正群笑道：「誰說不是，這幾年咱做員外也挺過癮，不是規規矩矩在家裡嗎？但是咱的毛病妳最清楚，離了女人就全身不是味兒，妳生下這兩個女兒後，身子有了病，不能天天給咱煞饞，咱只好另外找人了。」胡太太道：「我不是不讓你弄女人，也不是吃醋，但何必用這個方法呢，我們現在有錢了，花錢買人好了，也不擔風險。」胡正群大笑道：「太太！妳也不想想咱們是幹什麼的，還能花這種冤枉錢，這兩個妞兒是自己找上門來的，咱瞧她們也不是什麼好路數，不知從那兒弄了口破劍來，想敲我三千兩銀子，咱的銀子能這麼好拿的？」胡太太皺眉道：「正是為了這個，那個女孩子連灌了三十七杯神仙愁才倒下來，這份功力在江湖上還不多見。」「比妳我差多了，連金枝玉葉都不輸給她。」

　　胡太太道：「我擔心的不是她，這個大的也不過才二十出頭，已有這麼好的底子，她的上一輩就更簡單了。」胡正群哈哈大笑道：「怕什麼，等咱收拾她們之後，再問問清楚，合則留，不合則去，宰了她們，神不知鬼不覺……」「是龔老頭送她們來的，洩露了怎麼辦？」「那個老殺才，還不好對付，太太！妳怎麼擔心到這上面去了，我正想麻煩妳一下，那個老王蛋今天偷偷賺了我一千兩銀票，要請妳去拿回來呢，順便一把火，燒了他那間破當舖。」「要我出馬，多少年我都沒動手了，再說我對殺不會武功的人，一點興趣都沒有，還是叫丫頭們去吧。」胡正群笑道：「好太太，事兒雖然簡單，但龔老兒是本地人，女兒們去恐怕手腳不乾淨，露了一點馬腳，咱們這兒可耽不下去了，還是妳辛苦一趟吧。」胡太太想了一下才道：「照說我實在懶得再玩從前那一套了，但這次關連太大，弄不好恐怕我們全家都砸在上面。」胡正群一拱手道：「有勞！有勞，好太太！妳快去快回吧。」胡太太一點頭道：「好！我就走一趟，金枝玉葉也跟我去學學，妳們偏偏接了老子好色的代，不把處事經驗長長，以後可怎麼單獨成家。」胡正群笑道：「太太！咱們這兩個丫頭還能規規矩矩的嫁人嗎？只怕要一輩子跟定咱們了，不過妳帶她們去學學也好，女魔王與惡閻君的女兒總得像個樣子。」

　　胡金枝還不想走，大概想留下看看隔屋戲，所以笑道：「一個瘟老頭兒，隨便誰去都料埋了，還要我們母女三個人一起行動嗎？娘！您一個人去足夠了。」「我不要妳們幫忙，要妳們去學學如何行動。」胡玉葉道：「殺人放火咱們的傳家行業還用得著學嗎？」胡正群臉色一沉道：「娘叫妳們走就乖乖地走，連我都要聽娘的吩咐，妳們倆個小裱子居然敢躲懶拿翹了。」胡太太也正色地道：「我知道妳們想留下幹什麼，所以才叫妳們走開，妳們平常幹什麼我都不管，生在這個家裡，已經談不到什麼家教，但也得像個樣子，妳老子在玩兒女人的時候，妳們不許在旁邊。」胡金枝與胡玉葉見心事被拆穿，才怏怏地不敢說話了，胡太太漠然道：「帶上傢伙跟我走，老爺，這兩個女孩子都是嫩貨，你應應故事就算了，還是到老三那兒去過癮吧，至於去或留，可千萬等我回來再作決定。」胡正群忙笑道：「當然！當然！太太放心，那一回不是由妳作主的。」

　　胡太太帶了兩個女兒走後，路金花切齒恨道：「老殺胚，你們一家都是禽獸。」胡正群哈哈大笑道：「小妞兒，天堂有路妳不走，這是妳自己找上門來的，可怨不了誰，等著吧，馬上就有妳樂的了。」碧桃在旁笑道：「老爺子，我該走了，別在旁邊礙事兒。」胡正群笑道：「不！妳別忙著走，咱們先來上一套。」碧桃妮笑道：「這是幹嘛呀！放著兩朵鮮花兒不採。」胡正群笑道：「正因為她們是雛兒，才要妳這頭識途老馬帶帶路，咱們先來兩套精彩的，引引她們的浪勁兒。」碧桃道：「那我可不幹，正在勁頭上，您把人擱開了多彆扭。」胡正群捏了她的屁股一下笑道：「騷娘們，那一回老子不是擺佈得妳痛快了再換將的，就算是開鑼也得唱完了才換場子。」

　　碧桃好似忙不及待了，格的一笑道：「那我先脫了她們的衣服。」胡正群笑道：「別忙，等我先把那個小的弄醒過來，而且還得先點上她們的穴道，否則她們閉上眼睛，豈不是白忙了。」說著走到桌旁，拿了一壺冷茶，淋在歐陽樂貞的頭上，把她給潑醒了，小姑娘倦眼惺忪地道：「姑姑，這是怎麼了？」路金花恨極無語，直想咬斷舌根自盡，但苦於這點力氣都使不出來了，胡正群卻伸手一戳，點住歐陽樂貞，笑道：「小寶貝兒，妳等著瞧吧。」這一手點得絕透，歐陽樂貞只覺得臉上一麻，一切都很正常，就是眼皮膠住，瞪大了眼，眨一下都不可能。接著又把路金花如法泡製，路金花不禁垂淚道：「小貞，咱們只好認命了，誰知道江湖路上如此險惡，連走一步都困難，這次我們只有一死了。」歐陽樂貞卻朝她苦笑一下道：「姑姑，沒什麼，記住我們先前說的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好死不如賴活著。」胡正群哈哈大笑道：「還是妳想得開，小寶貝兒，假如妳姑姑不順從，老子就宰了她，妳乖乖做咱的五姨太吧。」

　　邊說邊動手，將兩個女孩子的衣服都脫掉了，手下大施輕薄，捫到私處，不禁大是驚訝道：「咦！妳們怎麼都叫人開了苞了？」碧桃早已迫不及待，自己脫得光光的，橫在床上，兩腿分開，一副飢渴之狀，格格淫笑道：「老爺子，快來嗎，龔老兒果真該死，還說她們是什麼千金小姐呢，依我看，她們多半是沿途賣的浪貨了。」胡正群大感喪氣，呸了一聲道：「老子還準備連開兩個苞呢，那知道全是破甕，真是晦氣，他奶奶的，老子怎麼那麼背呢，這一輩子就沒遇上一個原封的。」碧桃晃動著兩條腿，媚笑道：「難道大奶奶嫁給你時，也先叫人給開張了。」胡正群吐了一口唾沫道：「那婆娘跟我時，早是三嫁四嫁了，她是頭白虎精，嫁一個剋一個，老子命長才擺佈得了她，所以老子跟別的女人玩，她一點不在乎，因為她知道，她剋不死的男人，一定也是她掌握不了的。」

　　碧桃喔了一聲道：「照這樣一說，大奶奶也是一頭大母狼。」胡正群得意地笑道：「豈只是母狼，簡直是母虎，前面幾個男人都是死在她肚子上的，幸虧遇上我這個伏虎天尊才治服了她，兩個孩子一生，她洩了勁兒，才不感興趣了，要是在當年，那浪勁兒可夠人瞧的，除了我，誰也收服不了她。」碧桃笑道：「我還以為金枝玉葉是傳您的代呢，想不到她們竟是大奶奶的遺風，您這口子倒是天地絕配。」胡正群強笑道：「金枝是她娘的種，玉葉可傳了老子的代，這丫頭浪一個死一個，恐怕還沒有一個男的是她的對手呢。」碧桃雙腿直搖叫道：「老爺子！快來吧，您逗上人家了，可別光顧說話呀。」胡正群拿起壺中的冷茶，往她腰間一潑笑道：「火大了，先滅滅火，碧桃，這兩個小娘們兒既然叫人樂過了，一定知道味兒，用不著妳開路了，她們都是練過功夫的，恐怕不容易擺佈，妳只好忍一忍，老子一點勁兒得留著招呼她們。」

　　正是冬月寒天，一壺冷水澆在赤裸的身上，凍得碧桃直發抖，慾火整個地退了下去，而且她也知道這時候撒不得嬌了，幽怨地站了起來道：「老爺子，這兒用不到我了吧，我回房去了。」胡正群道：「不准走，給我在旁邊侍候著。」碧桃乖乖地站著，胡正群一對色眼，兩下直轉，笑道：「大的豐肥小的嬌，老子先嘗那一個好。」歐陽樂貞道：「先找我吧，我姑姑性子烈，如果你先污辱了她，只要她能動，恐怕會殺了我，我還不想死。」胡正群哈哈大笑道：「我點了她的穴道，何況在神仙愁酒力未復之前，她除了嘴能動，其他地方想動也動不了。」歐陽樂貞仍然道：「還是先找我好，我們也不是第一次接近男人，多少懂得一點，如果你先找我姑姑，回頭輪到我，正是勁頭猛的時候，我可受不了，姑姑比我大，她還能熬得過。」

　　路金花一嘆道：「小貞，到這時候妳別再顧我了，反正是受辱，還分什麼先後呢，我不如妳堅強，我是不想再活了。」歐陽樂貞道：「要死也得找個乾淨的死法，我可不想被人折騰死，姑姑，您疼我就得疼到底，別讓我受到他最後的蹂躪，那時他沒有一點人性了。」路金花怒道：「現在他也沒一點人性。」胡正群哈哈一笑道：「妳們放心好了，我還留個人在這兒替妳最後接場子的，只要妳們倆乖乖的順從，我還捨不得要妳們死呢。」歐陽樂貞遒：「你還是先找我吧，說什麼我也不想輪第二個。」碧桃笑道：「老爺子，小的看樣子已經上勁兒了。」胡正群也笑道：「好！妳喜歡頭一陣，老子就先擺佈妳。」走到歐陽樂貞身前，脫下衣褲，抱起她放在床上，歐陽樂貞又道：「胡老爺子，落在你手裡，只好由你擺佈，但你能否把我的索子解了，讓我舒服一點。」胡正群笑道：「小乖乖，那可不行，老子不吃妳這一套。」

　　歐陽樂貞道：「我全身一點勁都沒有，繩子綁得我手都麻了，而且眼睛叫你點了穴，眼皮子都不能眨，瞪得難受死了，你做做好事，別太折磨人行嗎？」胡正群想想道：「好吧，反正神仙愁的酒性未解，妳也玩不出花樣。」歐陽樂貞道：「我是個小孩子，還能玩出什麼花樣。」胡正群大笑道：「四五杯神仙愁就醉倒的小傢伙，想玩花樣老子也不怕，老子就依妳，不但解開繩子，連穴道也解了。」說著伸手輕點，先拍開了她的穴道，跟著手指一捏，那根粗如人指的皮索居然碎如粉末，可見這老賊的功力是驚人的。他正待騰身而上，歐陽樂貞忽道：「慢一點，我還有個要求。」胡正群道：「小妖怪，妳又想作什麼怪。」「我的口渴死了，喉頭乾得像火在燒，給我喝口水總行吧。」

　　那壺冷茶還在床上，歐陽樂貞提起壺往口中就倒，可是壺裡的冷茶早已潑光了，只有幾滴餘瀝。她生氣地一拋罵道：「誰那麼缺德，把茶都喝光了。」壺掉在地上砸得粉碎，碧桃淫邪地手指胯下道：「小妹子，老爺子把茶都賞給我這一口喝了，妳要是耐不住，就到我這兒來，我還能分給妳兩口。」她的身上還是水淋淋的，歐陽樂貞厭惡地看了一眼，然後才往後一倒，伸開兩條腿道：「來吧！老傢伙，姑娘聽你吹了半天，不相信你真有能耐，說不定本姑娘就叫你上得來下不去。」她細小的身子，發育卻頗為亭勻，膚如凝脂，潔白中帶點嫩紅，胡正群慾火大熾，撲上去大笑道：「喝！看樣子老子又遇上一頭小乳虎，老子倒不相信會叫妳給制住了，回頭妳不叫饒就算好的了。」歐陽樂貞卻微微一側道：「你慢點行不行，這麼大的個兒壓上來，也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最好是你在下面，讓我來主動。」

　　胡正群被她逗得心裡直癢，看她那一臉半嗔半怒的小女風情，竟是別一種情趣，往床上一仰，大笑道：「好！一切都依妳，老子非跟妳大戰三百回合不可，沒想到妳竟是個小浪貨，恐怕不用酒灌醉，妳也願意的。」光赤赤的一身黑肉，醜態百出，歐陽樂貞翻身往他腿上一坐，單手突然猛力下插，胡正群一聲怪吼，猛力把她掀了起來，摔在床上，歐陽樂貞一個滾翻而起，臉上帶著冰冷的寒笑道：「老殺才，只一個回合，你就受不住了。」胡正群小腹處一片殷紅，鮮血直流，他畢竟功力深厚，連忙運氣止住血脈通行，伸手拔出一段白色的碎瓷。那是茶壺的壺嘴，原來歐陽樂貞根本沒被酒醉倒，她的功力並不遜於路金花，甚且猶有過之，而且她心細如髮，剛開始飲用不久，已經發現胡正群夫婦與兩個女兒，甚至於四個姨太太都有幾下子。再者那時候對方的行色未明，善惡難分，她也不便立時表露，何況路金花已有六成酒意，萬一要動手，也一定難以得到好處，所以她乾脆裝醉倒了下去。因為她年紀小，幼得真傳，誰也看不出她裝假。及後在胡家姐妹口中聽說胡正群是個聞名江湖的大惡魔時，她更不敢輕舉妄動了，一直裝迷糊下去。直到胡正群醜態畢露，準備污辱她們時，她才心生一計，裝模做樣，藉喝茶的機會，暗中將壺嘴扳下來，藏在手中，又裝做生氣把茶壺摔破，正因為她做作得太佳了，所以連老奸巨猾的胡正群也不免中了她的計。以武功而論，她的確不是胡正群的對手，但是她極端聰明，咬牙忍辱，然後在出其不意之瞬，予以重創。

　　胡正群痛得渾身亂顗，歐陽樂貞一下子截斷了他的淫根，這是致命的部份，他居然還挺潯住。碧桃飛身在牆上摘下一口長劍，就要衝過去。胡正群卻咬牙一擺手道：「等一下，老子要親自劈了這小婊子。」歐陽樂貞卻挺然不懼，空手護著路金花，胡正群舉步慢慢逼過去，卻因創處太重，停止了叫道：「來人呀，帶傢伙來。」他的另外三個姨太太都守伺在屋子外面，等著看隔壁戲，變生肘腋，反應倒很快，立刻都仗劍闖了進來，胡正群手指道：「看住這兩個小娼婦，等老子來收拾她。」他急於去裹創上藥，匆匆地走了，四支長劍緊逼住兩個女孩子，不讓她們逃走，路金花急叫道：「小貞！妳快走吧。」歐陽樂貞冷笑道：「走？我不宰光這一窩禽獸絕不走。」

　　說著身形急進，空手入白刃，首先衝向大姨太，她可能是武功最差的一個，胸前挨了一掌，腹上中了一腳。這兩招打得她口中噴鮮血，倒地不起，手中劍卻到了歐陽樂貞掌中，有了兵器，她更如虎添翼。剛好那三個女子都攻了過來，手起劍落，施展開柳依娘震天劍中精招風雷俱發，頃刻間兩女授首，碧桃的劍也脫手了，被她用劍逼住咽喉。那賊女人沒想到這小姑娘如此厲害，膽搖魂飛，光著身子跪下了，全身瑟瑟直抖哀聲道：「小姐！饒了我吧，我也是被他們強擄來的……」歐陽樂貞冷笑道：「剛才妳對那老頭子可巴結得很呀。」碧桃嚇得眼淚都流了下來，哭著道：「有什麼辦法呢，那老鬼強橫得很，賊婆子更兇，違抗他們就沒命了，我只是為了活下去。」歐陽樂貞用劍一比道：「妳先別急，殺妳污了我的劍，但妳必須告訴我，用什麼方法可以使我姑姑立刻能行動。」碧桃手指道：「那架上有醒酒藥，喝兩口就行了。」歐陽樂貞道：「去拿來，要活命就別作怪。」

　　碧桃戰慄到櫥架上取下一個瓷瓶，歐陽樂貞道：「妳先喝一口。」她十分細心，唯恐碧桃搗鬼，碧桃果然喝了一大口，歐陽樂貞見她喝時毫不猶豫，才放心拿過來，給路金花倒了兩口，然後急速地挑斬她的繩索，解開她的穴道，路金花慢慢能動了，搶起劍來就要衝出去。破陽樂貞道：「老鬼一時還來不了，我們先穿好衣服。」路金花才意識到兩人都是光著身子，連忙找到服，兩人替換著穿好，歐陽樂貞一劍將碧桃揮成兩截了。路金花微感一愕道：「小貞，妳怎麼殺死她了？」歐陽樂貞恨恨地道：「這婆娘根本不是人，您沒看見她剛才無恥的樣子嗎？」路金花一嘆道：「可是妳答應不殺她的。」歐陽樂貞怒道：「我沒說不殺她，只說殺了她會污了我的劍，但這不是我的劍，是這獸窩裡的屠刀！專用來屠獸的。」

　　路金花默然片刻才道：「小貞，多虧妳了，我真慚愧，帶著妳出來，卻不能保護妳，反過來還要妳來照顴我。」歐陽樂貞卻搖頭一笑道：「不！這是我惹出來的麻煩，如果我不從天南三煞那兒拿出那口鬼劍，我們也不會遭到這場災禍了。」「還是該怪我，若不是我疏於防備，妳也不會受辱了。」歐陽樂貞苦笑道：「如果我們在席上發作，恐怕逃不過一死，這一家子都是好身手，尤其是兩個老賊，武功高出我們多多。」路金花不禁默然，歐陽樂貞苦笑了笑又道：「算起來該感謝天南三煞，如果他們不在地窖裡給我一番磨練，我說什麼也不會讓人脫我的衣服的，那樣我們兩人都只有伏屍此地……」路金花終於長嘆一聲道：「小貞！江湖究竟不適合我們女孩子闖的，處處都是陷阱，處處都有惡人，我實在感到膽寒了。」歐陽樂貞卻不以為然地道：「路姑姑，妳怎麼喪失了銳氣呢？別忘了妳還是金陵鏢局的女鏢師呢，才受了一點挫折，妳就害怕了。」路金花道：「我是真的害怕了，處處風波處處險，以前在金陵，仗著師父的照料，處處受人尊敬，我以為自己很了不起。離開金陵時，我還是雄心萬丈，卻不料連番受挫，幾度受辱，我實在沒勇氣再在外面闖了。」

　　歐陽樂貞道：「路是人走出來的，江湖越闖越老練，上一回當，學一回乖，以後我們就不會再吃這種虧了。」路金花黯然道：「我並不是怕危險，而是怕受辱。」歐陽樂貞笑笑道：「那有什麼呢，欺侮過妳的人都被殺死了，何況除了方衣之外，別的人都沒有真正侮辱到妳，而方衣的那回事怪不得他，也怨不得妳，當時大家都在無可奈何的狀況下，再說他畢竟是妳喜歡的人，算不得是侮辱……」路金花的臉紅了，低頭無語，歐陽樂貞又道：「就算您現在想退出江湖也遲了，許老伯受了傷，避仇而隱，金陵又回不去，您連個安身之處都沒有！再說我們獻身江湖，不是為了成名，而是發展復社的神聖使命，應該將本身的安危榮辱置之不顧……」路金花默然片刻，才輕聲一嘆道：「是的！小貞，妳到底比我強，提醒了我的責任，我們還是快走吧，這一家在地方上很有勢力，我們殺了人……」

　　歐陽樂貞道：「怕什麼，那個老賊分明是個潛伏的江洋大盜，殺了他是為地方除害，地方上應該感激我們才對。」路金花一嘆道：「妳這就不懂了，大盜不操茅弧，他們在本地不做案，誰都不會相信的，倒是我們殺人有據，鬧開來反而是麻煩，牽扯上身，也許就走不脫身了，趁著沒有人發覺，我們悄悄地溜了吧。」歐陽樂貞道：「還有兩個賊女人呢，除惡務盡，我非要宰光她們才走，鬧起來也不怕，那些飯桶官難道還捉得住我們不成。」路金花下色道：「小貞，我發覺妳變了，妳怎麼變得喜歡殺人了？」歐陽樂貞道：「不錯，我覺得我一肚子悶氣，殺了人才痛快。」

　　路金花望望她，從這小女郎的臉上目中，她看出一股煞氣，知道這是為了曾失身方衣而激發的。她明知這種心情很危險，但也無言相勸，只得道：「小貞！該輪我提醒妳了，我們身上還有任務，阻止天南三煞取得惠文藏珍才是最重要的事……」歐陽樂貞道：「有柳林四聖釘緊他們，不會有問題的。」路金花道：「話固然不錯，但我們失了蹤，他們一定很著急，為了我們，說不定會分了他們的心而誤了事。」歐陽樂貞這才沒話說了，恨恨地道：「便宜了那兩個賊女人！不過這棟賊屋我非放火燒了不可，免得她們又繼續害人。」路金花連忙道：「不可！殺人是為了自衛，再放火就是暴徒行徑了。」歐陽樂貞倔強地道：「不！柳姑婆告訴過我，除惡務盡，殺一個惡人，就是救了千百個良民，她老人家的震天劍法是四聖中最霸道的一種武功，所以她雖是個女的，卻是柳林四聖中，最令江湖宵小聞名喪膽的一個。」路金花只有婉轉地道：「我也贊成這種手段，只是目前我們有要事在身不能耽誤，留下這個地方，那兩個賊女不會走開，等我們辦完正事後，可以再回來找她們，如果妳燒了房子，她們無處容身，再找她們反而難了。」

　　聽她這樣一說，歐陽樂貞才同意了，兩人走到馬房中，見她們的馬匹還在，裝上鞍轡，趁夜悄悄地走了。這次有了銀票，她們的行動也闊氣多了，趕到另一個大城中，找了家豪華的客棧住下，也添置了鮮麗的衣飾。歐陽樂貞自天南三煞那兒奪來的一口寶劍雖然好看，卻不順手，路金花使慣了雙刀，也必須重配，她們找了家較大的兵器店，出重金訂製了一口劍，兩口刀，路金花還另外打造了一囊鋼彈。她學過使暗器，卻不屑使用，連經挫折後，她提高了戒心，深深知道江湖風險，不能太講究仁慈，由於她們的兵器都是指定的尺寸與重量，必須臨時打造，雖然出重金趕工，也得兩天才能交貨。她們心裡雖急，卻因為沒有兵器，行動不方便，只好耐下心來等，再者她們的身心也須要休息。方衣受了藥力的摧發，行動如狼似虎，沒有一點憐香惜玉的溫柔，對她們的身子都造成了不算輕的傷害。

　　兩天內，她們總算稍稍恢復了元氣，同時也輾轉聽見了鄰城傳來的消息，那是張員外家中被盜劫殺人的消息。可能是胡正群的家人為了掩蔽真相，不敢明白報官，也可能是道途傳言失實，竟渲染成大批的匪徒行事。明火執仗，殺死事主，搶走了大批金銀，這個消息對她們說來是好事，因為她們沒有了嫌疑，不受人注意了。如果是說僅有兩個女賊，她們到來時神情狼狽，衫履不整，出手豪闊，添置衣裝兵器，難免會受到官方線人的注意了。歐陽樂貞笑道：「胡老賊的家人大概被我們嚇破了膽，竟然不敢說是我們殺的人，倒減少了我們不少麻填。」路金花到底在鏢局中耽過，處世經驗豐富，皺眉道：「不見得，胡正群是坐地分贓的大盜，必然與綠林道中都有連絡，他們不據實報官是別有用意的。」「會有什麼用意？」「一則是怕我們被官人找到了，兩下對質，揭穿他們的真相。二則他們是江湖人，講究的是血債血償，不想借重官府，可能要以自己的方法來找我們。」

　　歐陽樂貞傲然道：「那正好，我放過她們心裡就不甘，那兩個賊女，我還想找她們呢，自己送上門來更好。」路金花輕嘆道：「如果是明著來，我們當然不怕，就怕他們施用暗算的手段，我們兩個人實在應付不了，因為我們的江湖閱歷太淺了，還是趕快找到柳姑姑的好。」歐陽樂貞道：「怕什麼！我覺得自己應付得了。」路金花道：「不是怕！是小心的好，綠林道中互通聲氣，行事不擇手段，那天我們並沒亮出身份，他們還不知道，自然會想盡方法來對付我們，如果我們跟柳姑姑會了面，有柳林四聖的招牌，對方多少要顧慮一下了。」歐陽樂貞不樂道：「路姑姑，您怎麼膽子越來越小了。」路金花苦笑道：「我承認，江湖越闖越老，膽子越來越小，這是多少人的經驗，小貞！妳總不會認為妳能強過柳姑姑吧。」歐陽樂貞道：「比武功我承認不行，比處事的手法，我覺得不輸了。」路金花一笑道：「柳林四聖享譽武林，並不全是靠武功高明，至少有一點是我們比不了的，他們從沒有栽過跟頭。」歐陽樂貞這才不開口了，在張宅她表現得自覺不錯，可是落在天南三煞手中，栽了個大跟頭，還吃了不敢告人的大虧，使她硬不起嘴了。好在刀劍都已打造好了，她們無須再留下，當天下午就結清了店帳，繼續向前途而去……

第十章　暗箭難防

　　出城數里，她們來到了一個小鎮上，兩匹馬不知怎地，都不大肯走了，連經鞭策，牠們仍是懶洋洋的不肯快跑。歐陽樂貞氣得直罵道：「這兩頭畜生，養了兩天，居然養懶了，才走幾里路，就這樣陰死陽活的，我非揍得牠服貼不可。」路金花下來看了一下道：「怪不得牠們，是我們自己大意了，臨走時沒檢查一下牠們的蹄鐵，都已經磨平了，牠們怎麼走呢？」歐陽樂貞下來一看，果然她的那頭坐騎蹄鐵已經磨穿了，只剩一圈鐵邊，蹄掌心處已經磨出了血，才歉然道：「我倒是錯怪牠們了，沒想到畜生也這麼嬌貴。」路金花笑笑道：「這就是我們處事經驗不足，本來在動身前就應該將一切都檢點完妥的，我們光顧自己，竟忽略牠們了。」歐陽樂貞道：「我家裡有頭拉車的老馬，從來不安蹄鐵，也走得好好的，怎麼牠們不穿鞋就一步都不能走了。」路金花笑笑道：「馬跟人一樣的，牠們是嬌生慣養的，自然時時要人照料，妳武功雖好，叫妳光著腳在石子路上走，妳同樣受不了，可是鄉下種田的人家，經常赤著腳，走在釘子上也不怕扎腳……」歐陽樂貞嘟著嘴道：「現在該怎麼辦呢？」路金花道：「到前面村子裡，瞧瞧有沒有騾馬行，找人換上蹄鐵。」

　　兩個人只好牽著馬進了村子，這座村子倒還不小，約摸有百來戶人家，也有一條小街，開了幾家店舖。但都是賣米鹽雜貨的，要不就是吃食店，就是沒有騾馬行，她們問了幾家，都是搖頭作答，最後找到一家鐵匠舖，掌櫃師父是個老頭子，一個啞巴學徒，倒是條黑黝黝的壯漢，路金花上前問他會不會換蹄鐵，老頭子搖頭道：「姑娘！咱們這個小村落，沒人有馬，那兒會換呢？」路金花道：「我看見路上有很多馬蹄印，應該有不少馬匹經過。」老頭兒笑笑道：「那都是過路的，縣城離這兒不過才十來里，這兒叫茅家村，都是茅大戶的佃戶，茅大戶家裡倒是有十幾頭馬，也有專門的馬房，姑娘不妨上那兒問問去。」由於在胡正群家裡吃了虧，她們都有了戒心。路金花問道：「茅大戶是什麼樣的人家？」老頭兒輕嘆道：「茅大戶是這兒的業主，茅老太爺是個善人，憐老恤貧，這兒百來戶的人，都種著他的田，收租少，年成不好的時候，老太爺還倒過來周濟佃戶，只可惜好人不長壽，前年就歸天了，留下了一個老太太，現在由老太太的娘家姪兒在管家，可就刻薄多了……」

　　路金花道：「茅家沒後人嗎？」老頭兒道：「可不是嗎？茅老太爺那麼好的人，竟沒給他留條根，偌大的家業，都落在那個馬信雄手裡了。」路金花問道：「馬信雄又是誰？」「就是茅老太太的姪子，年紀輕輕的不學好，花天酒地，花銀子跟淌水一樣，對佃戶卻薄透頂……」路金花懶得聽他嚕嗦，只是問道：「茅大戶家能換蹄鐵嗎？」老頭兒道：「那是一定的，因為他們家養了十幾頭馬，都是為了馬信雄一個人騎，每年要到我們這兒來打造幾十副蹄鐵呢。」路金花道：「那你也給我們打兩副好了。」老頭兒道：「打是可以，但沒有人會換上也是白費，釘蹄鐵是一項手藝，釘子長短很難捉摸，長了會傷到馬掌，短了又黏不住，一定得行家才行，二位姑娘不妨去問一問，肯不肯就難說了，把我這個啞巴夥計帶去。」歐陽樂貞道：「帶他去幹嘛？」「如果馬信雄答應了就叫他在那兒現打兩副，這玩意兒跟人穿鞋一樣，得配合腳掌大小才合適。」歐陽樂貞不耐煩道：「真麻煩，早知如此，我寧可走路的好。」老頭兒笑道：「姑娘說的是，人有兩條腿，走路多自在，養了這玩意兒，又費錢又費事，既要餵好草料，又……」

　　路金花定是怕聽他嚕嗦，忙道：「老人家，那就麻煩貴夥計量好大小，先打造兩副，到那兒去找人釘上就是了，我想他們應該答應的。」老頭兒道：「姑娘又說外行話了，蹄鐵要趁熱釘上的，燒紅的鐵掌稍涼一涼就安上去才能釘得牢，那兒有現成的傢伙，現打現裝快得多了。」說著朝那個啞巴夥計比了一陣手勢，啞巴啊啊地應了，出來牽著她們的馬匹，就往村裡走去。兩個女孩子跟在後面，歐陽樂貞道：「路姑姑，會不會又是跟胡正群家裡一樣？」路金花道：「我看不至於吧，那個馬信雄最多只是個花花公子，咱們跟他好好商量一下，回頭謝他一聲就完了。」歐陽樂貞道：「我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那個老頭兒就邪裡邪氣，這個啞巴更怪，壯得像座山，怎麼會幹鐵匠呢？」路金花笑道：「妳也太多疑了，當鐵匠自然要壯一點，否則那有勁兒呢，他是啞巴，不用腦筋，自然又結實一點。」歐陽樂貞道：「雖然開了春，天氣還很冷，他只穿了一件單背心，光著膀，竟然還直淌汗，分明練過武功。」路金花一笑道：「使力氣的人總是不怕冷的，尤其是鐵匠，終年要幹活兒，習慣上不多穿衣服，否則行動也不方便，在金陵鏢局裡有個鐵匠叫王二呆子，下雪天他還打赤膊呢，妳別多疑了，但我們小心點倒也該的。」

　　歐陽樂貞總是覺得不對動兒，雖然她沒有檢查過蹄鐵，但兩天前還是好好的，怎麼才走了十里路就不行了呢？照蹄鐵磨損的情形來看，早就該換了，這兩匹馬是從天南三煞的別院中搶出來，天南三煞就是老江湖，早該把一切準備好，像這種事，絕不會疏忽的，尤其是他們有急務在身，馬匹的照料，更會時時注意才對。但是她只把這些疑題放在心裡，假如這兩匹馬的蹄鐵是被人動過手腳，則證明她們的行蹤已落入人家的注意中。來到這裡，馬匹開始不能行，也是有人計算好的，一定在這兒安排好陷阱，等著陷害她們。不管這批人是屬於天南三煞的，或是胡正群的家人，都是她深惡痛絕的一批，她要給他們一個癬懲。而目前最聰明的辦法就是裝糊塗，使對方以為她們還渾然無覺，緊要關頭暴起發，難反而可以佔到便宜。在胡宅重創胡正群，她就是採取這個策略，現在她仍然準備依法泡製，來出出胸中那口惡氣。

　　茅大戶的家在村子後面，是一所很有氣派的莊院，白粉磚牆圍著一大片樓房，佔地極廣。到了門前有個老頭兒見了就問道：「啞巴！你上那兒牽了兩匹馬來了？」啞巴比手劃腳半天，仍然弄不清楚，路金花上前道：「老管家，我們是過路的鏢客，因為臨時馬蹄鐵磨平了，一時無法趕路，想借府上的人手幫個忙。」老門頭瞇著老眼瞧了半天才道：「原來是兩個女鏢客，請問在那方得意？」路金花因為自己身上帶著兵刃，怕引人起疑，乾脆說明是鏢客的身份，聽他問起，乃坦承道：「我們是金陵天威鏢局的。」老門頭哦了一聲道：「金陵可是大地方，本朝早年就建都在金陵，二位女英雄一定是了不起的女俠士，請進！請進。」路金花道：「管家不要先向貴東家去通報一聲嗎？」老門頭笑道：「不必了，我們姪少爺最欽慕江湖英雄，他跟城裡的七星鏢局的鏢頭都是朋友，對二位一定是歡迎的。」

　　路金花聽說馬信雄喜歡結交鏢行朋友，心裡也有點犯疑了，因為這證明他也是個練武的。但一般世家公子，自命俠少，會幾式花拳繡腿，經常跟鏢局結交以自抬身價，七星鏢局沒沒無聞，其中的鏢頭想來也不會高明，何況她們急需換上蹄鐵趕路，因此想了一下，就坦然地進去了。老管家一面叫啞巴把馬牽到馬廊中去換蹄鐵，一面將她們引進到一所敞廳中坐下，然後才道：「姪少爺正在跟幾個朋友鬥牌，老漢去通報一聲。」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坐下，因為上過一次當，對送來的茶也沒喝，打量一下四周，看出這倒是一個書香人家。陳設佈置都極具斯文氣派，不像胡正群的冒充風雅，設置得不倫不類，路金花又較為放心地道：「看來這裡還像個樣子。」歐陽樂貞的書比路金花讀得多，她見四壁的書畫都是名家手筆而且富貴氣極重，因此微微一笑道：「倒不像是冒充斯文，但也不像個莊戶財主。」路金花道：「有錢的人家總是要叫子弟讀書的，像胡正群那種大盜，有了錢，也知道附庸風雅一番。」

　　歐陽樂貞手指一幅對聯道：「這幅對聯是主人自己書寫的，看他的口氣似乎不僅是個土財主，還做過朝廷的大官呢。」路金花看去，那是一副廿四字的聯句：「半生歲月逐浮沉，方悔功名苦一片閒心賞花雪，乃覺夕陽紅」落款是田舍翁六十自書。路金花道：「這說的是什麼呢？」欺陽欒貞道：「這可能真那位茅老太爺解職歸來後，過了幾天舒服日子，才知道以前為了名利，虛耗壯年……」路金花道：「這是種很高雅的胸懷呀！不管怎麼說，至少證明了這一家的確是規規矩矩的人家，不會再是江湖人了。」歐陽樂貞還沒有答話，廳外已走來一個錦衣的年輕人，身材很高，卻長得很文弱的樣子，一進門就拱手道：「失迎！失迎！原來是兩位女鏢頭俠駕光臨。」路金花起立福了一福道：「是馬公子嗎？我們來得太冒昧了。」那年輕人忙笑道：「不敢當，在下馬信雄，自從家姑丈棄世後，家姑母體弱多病，召在下來主理一下家務，跟二位一樣，也不能算是主人……」

　　路金花見他談吐很客氣，再看他也不像那個老頭子所說的刻薄樣子，心中略略袪除了疑惑，笑道：「我們為了趕路，沒想到坐騎疏於檢視……」馬信雄笑道：「別客氣，那是常有的事，我已經叫人趕緊為二位替換了，在下雖然是個文弱書生，但對武林英雄都是十分景仰的，能夠為二位效勞，感到十分榮幸，換蹄鐵還有一會兒功夫，二位如不嫌簡薄，請到後園略進一杯水酒如何？」路金花忙道：「那不敢打擾了，我們剛從城裡用了飯來的。」馬信雄笑道：「在下有幾個朋友，都是城裡七星鏢局的鏢師，剛好都在舍間，聽說來了兩個金陵的鏢行女英雄，十分景仰，無論如何都要叫在下轉請二位到後園去，一仰丰采，二位請賞在下一個薄面，讓在下也沾點光輝……」路金花皺眉道：「這……不太方便吧？」馬信雄笑道：「二位莫不是嫌這個請求太冒昧了一點，以常情而言，這個請求是有失恭敬，但二位是個巾幗女傑，仗劍護鏢，揚威千里之外，自然不會為俗禮所拘，所以在下才敢斗膽作此不情之請。」

　　路金花還待推托，歐陽樂貞卻道：「既然馬公子這麼說，我們倒是不便再拒絕了，何況我們身為鏢客，也講究不到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馬信雄興奮地道：「對！還是這位姑娘豪爽，請教……」歐陽樂貞道：「我叫歐陽樂貞，家祖父歐陽不凋，人稱長青柳，是柳林四聖之一，這是我師姑路金花，外號叫玉羅剎。」馬信雄拱手道：「久仰！久仰！在下是個讀書人，對於武林英雄較為生疏，但我那些鏢行的朋友一定是知道的。」歐陽樂貞道：「我與路師姑不大出門，可能沒人知道，但是我爺爺跟路師姑的師尊無敵神槊許天威許爺爺，他們在鏢行裡混，一定會有個耳聞，否則就不配作個江湖人了。」她的口風突然變得異常倨傲，完全是一派目中無人的態度，路金花正覺奇怪，馬信雄卻笑道：「姑娘說的是，二位技出名家，更應該讓我那些朋友們瞻仰一番，也好讓他們知道舍間光臨的是什麼貴客。」

　　說著連連邀請，路金花來不及推辭，歐陽樂貞卻拖著走了，馬信雄一面引路，一面笑道：「我們正閒著無事鬥小牌玩，聽說來了兩位貴賓，連忙擱下了，重新整理地方，如有簡慢之處，還望二位見諒。」歐陽樂貞笑道：「那裡！那裡！打擾了各位的雅興，才真抱歉呢。」馬信雄連稱不敢，路金花皺眉低聲道：「小貞！妳這是做什麼？」歐陽樂貞也低聲道：「如果是一批無聊的江湖人，亮出爺爺跟許爺爺的名頭來壓壓他們，省了許多麻煩不是更好嗎？」路金花道：「萬一是……」歐陽樂貞笑道：「不管是什麼，反正讓他們知道我們有柳林四聖在背後撐腰，說他們也不敢耍出什麼鬼花樣來。」路金花皺眉無語，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後花園裡，亭台閣榭，建造得十分講究，園中積雪未化，梅花正艷。馬信雄指著一座暖閣道：「大家都在那邊暖閣裡賞雪。」歐陽樂貞笑道：「賞雪鬥牌，各位倒是風雅得很了。」馬信雄大概也聽出歐陽樂貞的譏諷之言，訕然道：「我那般朋友都是闖江湖的豪傑，舞刀弄劍或許還有興致，要他們斯斯文文的賞雪，恐怕他們都不耐煩了，只好陪他們鬥個小牌玩玩。」歐陽樂貞道：「那我們一去就更掃興了，我們既不懂賞雪，又不會鬥脾，而且剛吃過飯，連酒都喝不下……」馬信雄忙笑道：「姑娘說那裡話來，對二位巾幗女傑，怎敢以那些俗事來冒犯？只求二位賞光，已是三生有幸。」

　　說著走進了暖閣，那是一座極為軒敞的廳房，閣中生著火，薄簾遮著長窗，蒙著輕紗，仍然可以看一見外面的梅花如錦，微香暗透，果然是賞雪的好地方，幾個丫環使女正忙著撤去殘席，舖上新的桌布。閣裡有著三個漢子，都是衣飾鮮明，另外還有兩個綺裝少婦，滿頭朱翠，長得妖裡妖氣。一個捧著琵琶，一個手執三絃，站立一邊，大概是樂伎之流，他們一進門，三個漢子們站了起來。馬信雄一一介紹道：「這位是翻天豹伍金奎，鐵背蒼狼劉元甲，西天笑童子西門泰，都是本城七星鏢局的鏢頭。」路金花點點頭作禮，歐陽樂貞卻特別注意那個西天笑童子西門泰，因為此人生具異相。年齡快三十出頭了，唇間長著疏疏的幾莖鬍鬚，那張臉卻又紅又嫩，像個小孩子，嘴裡掛著笑容，看來陰惻惻的，可是那對眼睛卻精光畢露，一望而知為內家高手，絕不會是籍籍無名的小城鏢師。

　　馬信雄又為她們介紹了，那三個鏢頭都拱手，擺出一副肅然起敬的神色，尤其是那個西門泰，嘻開嘴笑道：「幸會！幸會！兩位姑娘雖是陌生，但歐陽前輩與許前輩的盛名卻是如雷貫耳，不知什麼風把二位吹來了。」歐陽樂貞道：「我們是跟爺爺出來辦事的，因為事情耽擱，我們落下了一陣，還要趕緊追上去呢。」西門泰道：「原來長青柳老爺子也來了，真是遺憾未能一詣。」歐陽樂貞道：「不僅是我爺爺，柳爺爺他們四位老人家都一起走過去了，把我跟路姑姑擱在後面，偏偏馬又不爭氣……」馬信雄笑道：「沒關係，前面只有一處宿站，再過去八九十里，都是荒涼的山道，他們一定會在宿站等候的。」伍金奎笑道：「柳林四聖名滿江湖，聽說已經息隱多年了……」歐陽樂貞道：「這次是受許爺爺之託辦一件事，把他們都邀了出來，連我也扯上算是許爺爺局裡的鏢頭了，其實我一天鏢都沒保過。」

　　劉元甲忙問道：「許老英雄是鏢行的老前輩了，憑他一桿神槊，舉世無敵，天下那裡去不得，怎麼還要拉上柳林四聖呢？」西門泰觸了他一下道：「老劉！你這不是廢話嗎？許老英雄一定是保了支重鏢，唯恐有意外，才邀幾個老朋友黧幫忙，同行不問行裡事，你怎麼連規矩都不懂。」劉元甲訕然道：「是我失言了，我們技疏藝淺，只能在小地方落腳，一輩子也不會有什麼紅貨來委託我們，因此對鏢行的規矩都生疏了！」路金花卻笑笑道：「劉鏢頭說得太客氣了，各位的穿著比敝局那些鏢師闊氣多了，想來收入一定很好的。」西門泰連忙道：「這都是馬公子慷慨，經常幫襯我們，如果光是靠敝局那點保鏢的酬勞，恐怕連買靴子穿都不夠……」馬信雄笑道：「西門兄言重了，朋友有通財之義，這算得了什麼。」說著招呼大家坐下，桌子也重新擺好了。

　　馬信雄還把那兩個女子招了過來道：「這是城裡的小桃紅、小翠仙兩位姑娘，她們的琵琶跟三絃都彈得好極了，二位如果有興趣，不妨聽她們獻奏一回。」路金花雖然灑脫，但是對這種場合還不習憤，搖搖頭正待拒絕，歐陽樂貞卻興致勃勃地道：「好極了，我很想見識見識。」那個捧琵琵的小桃紅上前請了個安，掏出一個小本子道：「請姑娘點曲。」歐陽樂貞不知道有這個規矩，馬信雄忙道：「歐陽姑娘到我這兒，是我的客人，怎麼能要她點呢？把本子遞給我，由我來點好了。」路金花略知道一些名樂伎的規矩，忙道：「小貞！是妳要聽，還是妳點好了。」馬信雄忙道：「沒有這個道理，怎能要二位破費。」歐陽樂貞這才知道點曲子是要錢的，笑笑道：「自然是該我們付。」

　　說著搶過小本子，翻開看了一遍道：「妳叫小桃紅，就奏一曲小桃紅吧。」小桃紅應了一聲，開始撥絃彈起過門，小翠仙則奏起三絃，這曲本上還附有唱詞，兩個女子彈了過門，曼聲輕唱起來，歌喉十分美妙，歐陽樂貞聽得有趣，也就看著唱詞，一頁頁地連看帶聽。一曲唱罷，滿座鼓掌叫好，路金花掏出銀票，賞了一張十兩銀子的小票，放在桌上道：「拿去買花戴吧。」兩個女子都行禮謝賞，西門泰笑道：「到底是大地方的鏢頭，出手不凡……」路金花臉上一紅道：「西門鏢頭，我們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不知道規矩，是不是給得太少了，你可得包涵指點指點……」西門泰連忙道：「那裡！那裡，只是把規矩抬高了，我們以後可不敢再叫她們了，平常我們最多只是一兩銀子……」小桃紅飄了一個媚眼道：「西門爺！路姑娘是可憐我們多賞了一點，那兒能天天遇上這麼闊的財神呀，往後還得靠您各位多照顧呢。」

　　歐陽樂貞聽得有興，忙道：「我們是偶一為之，不能太委屈人家，妳們再唱一曲，我不知道什麼好聽，隨妳們唱吧。」小桃紅笑了一笑道：「謝謝姑娘，那我們姊妹再獻一曲如夢令吧，在第十七頁上，那是李清照寫的詞，聽說她是個女才子呢。」歐陽樂貞笑道：「這首詞我知道。」路金花道：「我對詞上生疏，把音本給我瞧瞧。」歐陽樂貞把小本子遞了過去，路金花翻到十七頁上。兩個女子又弄絃唱了起來。易安居士不愧為一代女詞人，解意纏綿，她一共填了三首如夢令，第二首尤為婉約感人。「昨夜風疏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廉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路金花聽得如痴如醉，一曲已罷，她猶在發呆。歐陽樂貞道：「路姑姑，妳別發呆，給賞銀呀。」路金花這才驚醒，連忙放下本子，又摸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忽然眉頭一皺，朝歐陽樂貞道：「不對，我的手指好像有點發麻了。」歐陽樂貞也怔然道：「是啊！我也覺得不舒服，怎麼回事？」

　　劉元甲、伍金奎與西門泰卻各自冷笑一聲分別站起把守住四周，馬信雄與小桃紅、小翠仙也各站一方。看樣子連這兩個歌妓都具有相當的武功底子，而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又一次的落入了人家的圈套，這次的圈套遠較上一次高明，因為她們吃過虧之後，已經極度謹慎，連茶水都沒有沾一口。唯一觸及的就是那本點唱的本子，有問題的也一定是這本冊子，在封面與冊頁上塗了毒藥，一種能使人麻痺的毒藥。路金花望望歐陽樂貞，苦笑一聲道：「小貞！咱們又栽了。」歐陽樂貞的態度變得很冷靜，坐在椅上道：「路姑姑，江湖的路實在太險惡了，處處都是陷阱，一步都不能走錯，一點都不能疏忽。」馬信雄哈哈一笑道：「二位說對了，江湖的路實在不是妳們這個女孩子適宜走的，但在我巧妙的設計下，別說是妳們，即使是柳林四聖，想不著道兒也是不可能的，因此妳們不必自怨自艾，事實上妳們能從胡正群的手裡逃出來，已經很難得了。」

　　路金花沉著地問道：「你們是胡正群一夥的了？」馬信雄哈哈一笑道：「憑他也配，胡正群只是一個坐地分贓的土豪暗盜而已，那天妳們就是自己不脫困，也不會訖虧的。」兩個女孩子又是微微一怔。馬信雄繼續笑道：「從妳們到達黃山後，就一直在我們的監視中，妳們與四聖脫了節，就等於落入了我們的手中……」路金花道：「原來你們是天南三煞的手下。」歐陽樂貞道：「不！天南三煞好心放我們出來，怎會又設計來陷住我們呢，照我的估計，這些人必然是大內的鷹犬。」馬信雄哈哈一笑道：「到底是這位小妹妹聰明，一猜就猜準了，只是妳把我們的身份估計得太低，在下是東廠的駐黃山負責人，這幾位則是東廠領班田爾耕大人的手下五傑，我發覺柳林四聖在黃山出現，覺得事情頗有蹊蹺，連忙請他們各位前來……」

　　歐陽樂貞問道：「東廠又是什麼個玩意兒？」路金花不齒地道：「東廠與西廠一樣，都是魏忠賢手下的走狗，不過東廠是歸魏忠賢直接主持，西廠則有一大半是奉聖夫人容氏那老妖婦的勢力而已。」馬信雄微微一笑道：「路女俠對京中的事務倒也很清楚，在下也不必隱瞞了，為了藏珍圖的事，西廠一手包辦了想獨佔功勞，東廠豈甘後人，他們自以為很有把握，卻叫天南三煞耍得昏天暗地，我們不動聲色，卻大有收穫。」路金花冷冷地道：「你們意欲何為呢？」馬信雄笑道：「自然是請二位幫忙，將惠文藏珍弄到手。」路金花沉思片刻才道：「你們找錯人了，藏珍圖根本不在我們身上。」馬信雄笑道：「這個我知道，藏珍圖已入天南三煞之手，但柳林四聖也摸到了確訊釘牢他們不放，看來藏珍必在黃山。」「那你不該找我們，該釘緊天南三煞去才對。」馬信雄笑道：「不必！目前天南三煞已經知道為柳林四聖釘住，不敢輕舉妄動，他們把二位陷住之後，目的在阻礙柳林四聖的行動，又偷偷地溜走了，那知柳林四聖不肯上當，寧可棄下妳們不顧，繼續釘住他們……」

　　路金花這才明白為什麼在三煞秘莊脫困之後，一直找不到柳林四聖，原來他們追躡天南三煞去了。因此冷冷地道：「柳林四聖是何等人物，豈會因私而廢公。」歐陽樂貞更是冷冷地道：「你們既然神通廣大，該釘牢他們兩批人才對。」馬信雄倒是很坦白，微微一笑道：「那時候我只有一個人，實在看不住他們，等到東廠五傑趕來支援時，已經找不到他們了，我只好在二位身上下功夫，在店中悄悄卸下妳們的蹄鐵，算準妳們的行動，等妳們自投上門，不是更簡單嗎？」歐陽樂貞道：「你困住我們有什麼用呢？」馬信雄笑道：「怎麼會沒有用，天南三煞雖狡猾，最後一定鬥不過柳林四聖，等他們從三煞手上取得藏珍後，再拿二位去向四聖交換藏珍，豈不是省事。」路金花冷笑道：「你這不是在做夢，柳林四聖明知我們失陷，也不肯放鬆對三煞的追蹤，豈會用藏珍來交換我們……」馬信雄微笑道：「此一時彼一時也，四聖明知三煞陷住妳們是為了要擺脫監視，自然不肯上當，因為他們知道三煞的武功不足與敵，料定三煞不敢傷害妳們，大可放心行動，落到我們手中就不同了，四聖本事再大，也不如東廠人多勢眾，再說魏公公大權在握，諒四聖也不敢公然為敵，落得做個人情。」

　　路金花冷笑道：「你做夢，四聖如果畏懼魏忠賢的勢力，還會插手藏珍之事嗎？既然敢管了，就是沒把魏奸放在心上。」馬信雄笑道：「也許可以這麼說吧，但藏珍到了手，情形又不同了，目前這批藏珍是要移作左良玉的軍餉，可是到了那個時候，襄陽之圍已解，左良玉的部除也得到了充足的糧餉，他還敢接受這筆惠文藏珍嗎？要知道這筆財富是屬於叛道的私藏，除了交給朝廷，誰都不准私有，左良玉到底是朝廷的將帥，他甘冒叛逆之罪而接受它嗎？」歐陽樂貞道：「為什麼不敢，他得不到朝廷的接濟……」馬信雄笑道：「妳想得太天真了，以前他是沒辦法，但最近他已得到朝廷的接濟，李自成也開始退兵了，他還要這批炙手的財富幹嘛？除非他想造反，就算他有此心，他的部屬也不會贊同的，他好容易爬到今天的地位，不會做這種傻事的。」

　　路金花一怔道：「我不信，李自成不會退兵的。」馬信雄一笑道：「李自成會不會退兵妳比我清楚，那個牛天星不是跟妳們說得明明白白嗎，他與左良玉之間的情勢十分微妙，左良玉革糧不繼，他才敢對峙一下，現在湖廣督撫都已奉到魏公公的指示，著令全力支援左帥用兵，他還敢碰嗎？」路金花愕然道：「這些事你怎麼知道的？」馬信雄哈哈一笑道：「左帥幕下，李闖軍中，九千歲都有人在，何事不知，魏公公能有今天，豈是容易的事嗎？說句老實話，李自成、左良玉，根本都在九千歲掌握之中，要他們戰就戰，要他們停就停。」路金花一愕道：「你是說魏忠賢可以控制流寇了？」「當然了，否則李闖張獻忠之流不過是一群亂名與亡命江湖的烏合之眾，在朝廷大軍鎮壓之下，豈能生存到今天？當然九千歲不會和他們串通一氣，但確有控制他們的能力，放之生則生，欲其死則死，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路金花道：「這是為什麼呢？」「為了抑制那些驕兵之將呀，他們有了兵權，就想不聽指揮了，九千歲根本不必直接對付他們，只要扣緊他們的軍餉，其軍自亂，流賊就可以乘隙而蹈了，左良玉就是一個例子，現在他嚐到了厲害，乖乖地向九千歲表示屈服，於是糧餉也足了，戰局也轉危為安了，九千歲還準備晉升他的爵位，妳們想他會跟九千歲作對嗎？」路金花一嘆道：「國事如此，夫復何言。」神情十分蕭索，馬信雄笑道：「路姑娘，今天我告訴妳這些話，就是勸妳們看明白點朝廷政事，不是你們江湖人所能瞭解的，你們多個什麼事呢。」兩個女孩子都垂頭不語，馬信雄又道：「就是妳們把藏珍交給左帥，他也不敢私藏下的，何不放漂亮點，做個人情，交給我們好了。」路金花沉聲道：「既然魏賊隻手遮天，為什麼不從左良玉手中取得呢？」馬信雄一笑道：「那一來大家就沒好處了，藏珍入了國庫，九千歲雖一樣能動用，但就差多了，至少不能用在我們身上，東廠的人是靠著九千歲私下津貼的，光靠朝廷那點俸銀，我們還值得賣命嗎？」

　　路金花怒道：「這麼說來，藏珍要納入魏賊私囊了。」馬信雄笑了道：「也不盡然，九千歲無兒無女，積財千萬，也帶不進土去，他老人家要錢幹嘛？也是為國事盡忠而已，再說九千歲派田大人暗中進行此事，多少也是向西廠別別苗頭，他懸下了賞格，那一邊得到藏珍，就可以分一半的獎金，奉聖夫人也作同樣的宣佈，東廠西廠，誰肯放手呢？」歐陽樂貞冷笑道：「狗咬狗，一嘴毛。」馬信雄毫不為忤，仍然笑道：「藏珍落入三煞手中，他們很可能昧了下來，但落到四聖手中，交既交不出去，自己也吞不下去，用來渙回二位的安全，倒是最適合了，二位想想身份多高呢。」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對看一眼，心下都有了計劃，如果馬信雄所言屬實，柳林四聖一氣之下，灰心之餘，很可能會放棄藏珍，撒手不管了，但她們卻不甘作此想，這批藏珍既已失去原有的用途，就是無主之物，大可用來作為復社的基金了，無論如何也不能落入這批奸徒之下。

　　歐陽樂貞首先一笑道：「你的算計倒好，但西廠的人肯放鬆嗎？他們的領袖洪承德是絕頂高手，田爾耕鬥得過他嗎？」馬信雄傲然一笑道：「笑話，田大人是衡山黑煞派的一等高手，黑煞掌門人黑煞老神仙還活在世上，真要請動了他老人家，連柳林四聖都不是敵手，還會怕一個洪承德嗎？」路金花道：「藏珍真是在天南三煞手裡，遲早也會被你們得去的，我們以前是不明內情，才瞎起勁了一陣，現在既然知道了，還忙個什麼勁呢，乾脆你把柳林四聖的下落告訴我們，由我們前去稟告四位老人家抽手算了。」馬信雄一笑道：「可沒那麼容易，西廠的人被天南三煞調開了，目前只有柳林四聖綴住了他們，我們何必費事呢？等四聖取得藏珍後，再拿二位去交換，落得輕鬆，二位還是委屈一下吧，到時候自然會放二位回去的。」

　　歐陽樂貞道：「你們不知用了什麼鬼計，弄得我與路姑姑四肢發麻，功力全失，如果我們無法恢復的話，柳爺爺肯饒你們才怪。」馬信雄一笑道：「二位放心好了，妳們中的是黑煞散，翠桃二位是黑煞門下，與田大人是同門師妹，她們有的是獨門解藥，絕不會使兩位變成殘廢的。」歐陽樂貞道：「小桃紅，妳究竟用什麼方法把毒藥用在我們身上的？」馬信雄微笑道：「她們二位都不姓小，只是諧音而已，她們本姓是瀟，蕭何之蕭，名字倒沒有改，路女俠，妳既然耳目聰廣，怎麼會連東廠五傑中最毒者的黑煞雙姝都沒聽過呢？她們的黑煞散是夾在曲本上的……」路金花道：「我怎麼一點都沒感覺呢？」馬信雄笑道：「惑覺是有一點的，可是二位為紅姑娘的歌聲所迷，一時出神，才疏忽了過去，這個主意可是在下出的。」蕭桃紅得意地笑道：「黑煞散是我掌門師尊黑煞真人的小玩意兒，本來沒什麼了不起，如果一開始就有了警覺，立刻閉住了氣脈，最多只有接觸的部位失敏而已，但妳們的江湖經驗太差了，居然使藥性遍及四肢，早知如此，真還不必費這麼大的事。」

　　歐陽樂貞道：「快把解藥拿來，我現在連舌頭都硬了，講話都不順了。」說到後來，她果然有點含糊不清，路金花忙道：「貞姑娘是四聖中長青柳歐陽不凋的愛孫，如果她有了失閃，小心你們這幾顆狗頭，還不快給她解毒。」蕭翠仙微怔道：「沒這麼嚴重吧。」馬信雄卻道：「也許是妳的藥性下得太重了，翠姑娘，這兩個人是我們交換藏珍的人質，可不能受損傷……」蕭桃紅道：「我得看看，照藥性而言，不會如此嚴重。」歐陽樂貞已經坐不住了，將頭垂在桌上，蕭桃紅上前扳起她的頭來，但見口角直流黏涎，再翻開眼珠看看，連瞳孔都放大了，不由愕然道：「翠仙，妳的藥性下了幾分？」蕭翠仙道：「才六分，最多只能麻及四肢而已……」路金花道：「她在三煞那兒受了暗傷，功力大減……」

　　蕭翠仙上前一把脈象笑道：「不得了，三煞是怎麼作踐妳們的，怎麼把這小姑娘的身子都給破了，難怪她經受不起了。」路金花臉現變色道：「少廢話，藏珍送給你們都沒關係，快把她的毒給解了，我們發誓要手刃天南三煞，所以武功一定不能散失。」蕭桃紅不懷好意地笑道：「翠仙！三煞居然這麼作踐長青柳的孫女兒，大概是不想活了，咱們可別耽誤她雪辱的機會，給她解了吧。」說著過去一把路金花的脈，笑笑道：「連妳也沒放過呀，只是妳年紀大一點，還能頂得住，但元氣也傷得厲害，是那個傢伙這麼狠心。」路金花怒瞪她一眼道：「妳少嚕嗦。」

　　蕭桃紅摸了一下她的臉頰笑道：「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大妹子，如果妳肯跟我學幾套功夫，再找到那個傢伙，管保叫把死在妳的肚子上，那才叫真正的雪恨出氣呢。」路金花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勉強忍住了。劉元甲道：「桃姑娘，人家是俠義門下，對貞操看得比生命還重，受了這樣大的侮辱，已經很難過了，妳可別再刺激她們了。」蕭翠仙也道：「桃紅，妳口頭留點德，小心以後人家找妳拚命。」蕭桃紅一笑道：「我才不怕呢，我倒是想打聽一下，是那個傢伙把她們擺佈成這個樣子，憑她們一身的武功底子，倒是真不容易，如果有機會，我得找他較量一下。」馬信雄一笑道：「紅姑娘春心動矣，可要我們一效棉薄。」蕭桃紅橫了他一眼笑道：「算了吧，憑你們這三塊料，還不夠姑奶奶解饞的，你要是不怕死，回頭就試試看，我不吸盡你的骨髓才怪。」馬信雄一拱手道：「這個在下甘拜下風，姑娘在大內是風月教主奉聖夫人治下的高徒，在下怎敢當妳的雌威。」

　　西門泰卻狎笑道：「桃姑娘，聽說奉聖夫人已是四十高齡，望去卻如二十許人，柔媚之巧，舉世無雙，可是真的嗎？」蕭桃紅笑道：「當然是的，這老狐狸真有一套，她是官家的乳母，卻能把個二十多歲的皇帝擺佈得如醉如癡，把六宮六院，佳麗三千都拋開了，一心一意地念著她，當然有幾套，她是從嶗山一位異人處學來的採補之術，每夜非十個壯男不飽，回京後要不要我為你安排一下嗜嗜滋味。」馬信雄道：「姑娘如能方便，也給我一親芳澤如何。」蕭桃紅笑道：「你呀！連我都招架不了，還想去沾她，三兩下就斷了你的根，真要想去巴結，還得跟我練練道行才夠格。」馬信雄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劉元甲人比較正派，聽不下他的風言浪語，皺眉道：「二位姑娘快點解毒要緊，如果取不到藏珍，我們回去連腦袋都保不住了，還有心思談這些。」蕭桃紅一笑道：「劉兄最煞風景了，面對佳人，不談風月談什麼，別說我們是私下閒談了，京裡在朝廷上還大談風月呢。」馬信雄笑道：「紅姑娘真會開玩笑，朝廷理政之時，怎能談及燕好之私呢，雖說皇上以太平天子自許……」蕭桃紅道：「你以為我在騙你，那只怪你太孤陋寡聞了，在朝廷上除了風月簡直無別話可談，因為皇上對別的事都不感興趣，要談國事，自有九千歲主理一切，多半在九千歲的私邸中決定，要發牢騷，則可以到東林黨去。」馬信雄問道：「東林黨又是怎麼一個組織？」蕭桃紅笑笑道：「東林黨就是一批書獃子的組織，他們自命為清流，評議朝政，個個牢騷滿腹，以楊漣左光斗等人為首，專門跟九千歲搗蛋唱反調，左光斗還上奏章，要求皇上誅九千歲以謝天下呢。」

　　馬信雄愕然道：「這幾個人在民間很得人望呀，怎麼會如此不通時務呢，皇上看了他的奏疏，作何處置呢？」蕭桃紅一笑道：「還能怎麼樣，皇上當眾把奏疏交給九千歲，九千歲看後笑了一笑，納在袖裡，回奏一句道：容臣斟酌而行。」「就這麼算了？」「當然就這麼算了，九千歲度量何等之寬，還好意思跟書獃子一般見識，下朝後把奏疏還給左光斗，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左大人這本奏疏寫作俱佳，宜付國史館流傳千古，請大人回去再用心謄錄一份。氣得他當時吐血……」她還要談論下去，蕭翠仙道：「桃紅！算了吧，再耽誤下去，這小姑娘可真的沒救了。」蕭桃紅這才由身邊取出一個小瓷瓶，傾出兩顆藥丸。馬信雄忙道：「紅姑娘，她們的武功不弱，妳可得小心。」蕭桃紅哈哈一笑道：「還要你來提醒，我連這點都不曉得，豈能在東廠替田師兄辦事嗎？解藥分兩種，這是內服的，外敷的在翠仙身上，必須雙管齊下，才能解得清毒，光用一半只能保住她們的性命，仍然無法行動。」

　　說著把藥丸丟了一顆給蕭翠仙，她接住後，打開歐陽樂貞的嘴塞了進去，不想小姑娘忽地一伸手，扣住了她的脈門。歐陽樂貞動作快捷俐落，蕭翠仙正待掙扎，歐陽樂貞飛快地一扭手，將她的胳膊反翦過來，膝蓋抵住後腰道：「妳敢動一下，我就震碎妳的腰子。」蕭翠仙覺得她的勁力沉厚，果然不敢輕動。歐陽樂貞又喝道：「把妳的另一種外用藥拿出來，給路姑姑抹上。」蕭翠仙苦笑了一聲道：「小妹子，妳還真能裝，居然把我給唬過了。」蕭桃紅大感意外道：「翠仙，妳還拿過她的脈，怎麼會不知道她在裝蒜呢？」蕭翠仙道：「黑煞散只是麻痺肌膚，對脈象毫無關係，何況她裝得太像，連脈息都閉弱了，妳不是也沒發現。」蕭桃紅道：「我就不會這麼大意，路金花不是被我制得乖乖的。」

　　一言甫畢，路金花騰的一腳，踢在她的小腹上，勁道很足，痛得她立時彎腰滾跌而出。路金花抽刀起立，冷笑道：「見妳的大頭鬼，本姑娘豈有這麼好欺負的。」歐陽樂貞見狀大喜道：「路姑姑，原來妳也沒有著了道兒？」路金花笑笑道：「那有這麼容易，我一開始摸到了本子就感到不對勁，因為怕妳沒注意才隱忍住沒敢發作，那曉得妳也……」歐陽樂貞大笑道：「這真有意思，妳為了我，我為了妳，結果都白操心了一場，早知如此也用不著聽她們那些髒話了。」蕭桃紅的小腹上挨了一腳，痛得臉色發青，跳起來叫道：「你們還呆看什麼，快上去宰了這兩個小蹄子。」那四個男的都手執兵沒，卻因為蕭翠仙在歐陽樂貞的控制下，不敢上前，蕭桃紅又跳腳叫道：「別管翠仙，誰叫她自己不小心的，叫人宰了活該。」儘管她如此催促，那四個男的仍然不敢有所動作。

　　爾翠仙哼了一聲道：「妳們別神氣，姑奶奶陰溝裡翻船，叫妳們給唬了，但妳們手指沾上了黑煞散，仍然在我掌握中，除了我的獨門解藥外，誰也救不了妳們，那十個手指頭一輩子麻木永遠也復不了原。」路金花握刀的手指仍然感到發麻，忙問歐陽樂貞道：「小貞！妳怎麼樣？」歐陽樂貞道：「我的手指也在發麻，只能勉強動作而已。」蕭翠仙冷笑道：「這只是剛開始，雖然妳們見機得早，閉住了氣穴，但總不能一輩子悶住吧，只要妳們一鬆勁……」路金花沉聲問道：「會怎麼樣呢？」蕭翠仙冷冷地道：「也不怎麼樣，由手指上向全身延伸，一點點麻木上去，到了內臟裡面，就成了個不能行動的廢物。」

　　歐陽樂貞冷笑道：「妳別騙人了，我不信有這麼厲害。」蕭翠仙道：「信不信曲妳，黑煞散是我們衡山派的獨門研製，大內多少高手都栽在這上面，妳以為是簡單的。」歐陽樂貞一笑道：「我相信這玩意兒是有點鬼門道，因為我手指到現在還在發麻，但不會有妳說的那麼嚴重。」路金花道：「對啊！剛才我們已經服下了內用藥，抵制藥性內侵是沒問題了，最多是手指上不舒服而已。」蕭翠仙白了蕭桃紅一眼，似乎怪她多嘴，恨恨地道：「那也夠妳們受的，手指不靈活，妳們想逃得出去嗎？」路金花笑道：「妳身上不是有外用的消毒藥嗎？快拿出來。」蕭翠仙冷冷地道：「妳別做夢，姑奶奶拚了一死也不會給妳們的。」歐陽樂貞笑道：「妳不拿出來，我們自己會去拿！路姑姑！妳來搜搜看。」

　　路金花上前在她身邊摸出了三四個小藥瓶，俱是一樣大小，打開看看後，裡面都是差不多的藥散，乃問道：「是那一種？」蕭翠仙冷笑道：「不知道，有種妳自己辨認去。」歐陽樂貞道：「管它呢，總有一種是的，每樣都試一下好了。」路金花道：「那怎麼行，萬一弄錯了，又沾上別的毒藥怎麼辦？」歐陽樂貞笑道：「我們拿她來試驗，每種在她臉上灑一點。」路金花正待施為，蕭翠仙這才急急道：「別亂來，那裡面有碰上就致死的毒藥……」歐陽樂貞道：「妳怕死了！這可是妳自己找的。」蕭翠仙嘆了一口氣道：「姑奶奶落在妳手裡，也只好認了，綠的那一瓶，傾出一小撮，化在酒裡，將手指洗抹一遍就行了。」

　　路金花果然挑出一個綠瓷瓶，傾出一點粉末，就著桌上的酒，化在杯中，正待用手指去洗時，歐陽樂貞叫道：「等一下，先給她來上一點。」路金花指住蕭翠仙的下巴，就想給她灌下去。蕭翠仙失聲驚叫道：「這是外用藥，不能內服的。」歐陽樂貞冷笑道：「這也有道理，路姑姑！妳就滴在她臉上吧。」蕭翠仙臉色大變，嘆了一聲道：「小姑娘，我服了妳了，用紅的那一瓶吧。」歐陽樂貞怒道：「原來妳還是在搗鬼想害人。」蕭翠仙苦著臉道：「這次是真的了。」路金花將紅色藥瓶中的藥粉化入酒中後，又在蕭翠仙臉上滴了幾滴，這次她毫無抗拒地接受了。路金花見她沒有抗拒，又看她臉上也沒有變化，才準備自己去洗手指，歐陽樂貞卻冷冷地道：「路姑姑！再等一下，妳先把這幾個藥瓶收了起來。」路金花一怔道：「為什麼？」歐陽樂貞冷笑道：「我覺得她還是在搗鬼。」蕭翠仙忙道：「沒有搗鬼，我自己都試過了。」

　　歐陽樂貞冷笑道：「妳以為可以瞞得了我，妳在接受塗藥時，脈搏突然加速了，肌肉也緊張起來，可見其中有鬼。」路金花怔了一怔，隨即把桌上的藥瓶都收了起來，然後又拿起酒杯，在蕭翠仙的頭上淋了下去。剩下的餘滴，則忽地往她目中洒去。蕭翠仙痛叫一聲，身子猛地一掙，但聽得咯勒一響，那是歐湯樂貞緊抓不放，雖然強不過她的衝勁被她掙脫了出去，但將她的臂骨扭斷了。蕭翠仙顧不得疼痛，垂著一隻手，衝到蕭桃紅的身邊道：「桃紅，快替我把毒解一解。」邊說邊搶起旁邊的一壺茶，對準眼睛淋下來。蕭桃紅忙問道：「妳中的是什麼毒？」蕭翠仙叫道：「紅瓶子裡的是什麼難道妳不曉得？」蕭桃紅頓了一頓才道：「翠仙，告訴妳一個秘密，我先天有一種怪疾，在月事來的幾天裡，眼睛無法辨色，看東西都是灰的。」蕭翠仙不禁一怔，蕭桃紅又道：「所以我身邊的藥瓶都用的白色的，而且都貼上標紙，妳笑我的腦筋笨，連幾個瓶子都記不清，那知我的苦呢？」

　　蕭翠仙愕了一愕道：「難怪我們在衡山學藝時，有幾天妳會把鞋都穿錯了。」蕭桃紅苦笑道：「是啊，為了這個暗疾，我不知吃了多少虧，又不敢告訴人，所以到後來，我乾脆穿一色的桃紅衣褲鞋襪，還為了掩飾，特別把名字改成桃紅，表示喜歡這個顏色，其實全不是那回事。」蕭翠仙道：「妳為什麼不早說呢？把九連散的解藥給我。」蕭桃紅一驚道：「九連散，那可不是玩兒的，弄不好會送命的。」蕭翠仙苦笑道：「怪不得人，只怪我輕估了這兩個丫頭，那曉得她們一個比一個刁，把解藥給我，回頭再找她們算帳。」路金花冷笑道：「誰叫妳存心不良，想害人呢，這下子可作法自斃了。」

　　蕭翠仙一面吞服解藥，一面怒聲道：「妳別得意，那幾個瓶子裡的玩意兒我不說，誰都認不出來，妳們去碰運氣好了，碰得不對可有妳們受的。」歐陽樂貞道：「路姑姑，妳早告訴我一聲就好了，我也可以防著點不被她溜走了，現在怎麼知道那瓶是解藥呢？」路金花一笑道：「我知道。」蕭翠仙冷笑道：「妳會知道？妳能找出來，我就把腦袋輸給妳。」路金花微笑道：「妳想不給也不行！但是我不相信妳肯認輸割下腦袋，我也不要妳如此就死，我要用雙手慢慢地剮了妳。」歐陽樂貞道：「路姑姑，既然妳知道，快點把解藥找出來吧，我監視著這幾個傢伙，不讓他們上前搗蛋……」蕭翠仙已經脫圍，馬信雄等人已躍踵欲動，聽見那話後，更是按捺不住，意圖衝上來，阻撓她們解毒。

　　蕭翠仙喝道：「等一下好了，讓她們先解毒，我倒要賭一下，看看這位玉羅剎是否真有本事把解藥給找出來。」路金花微笑道：「不必找，解藥我們已經服下去了。」歐陽樂貞愕然道：「服下去了，就是剛才那一種嗎？那是內用的。」路金花道：「就是那一種，沒有第二種了。」歐陽樂貞道：「可是那姓馬的問她時，她說有兩種的。」路金花笑笑道：「那是騙人的。」「騙人的，騙我們還可以，何必騙自己人呢？」「就是為了騙我們，她是準備解了我們的黑煞散後，再用另一種較為緩慢的毒藥困住我們，但我沒有妳裝得像，還能開口說話，神智也還清楚，她怕我們不肯上當，才用那番話來說給我聽。」歐陽樂貞道：「那就直接用緩慢的對付我們好了，何必又費一道事呢？」路金花微笑道：「我檢查過那幾瓶毒藥了，都有一股怪味道，容易被我們發現，只有黑煞散無色無味，但藥性較烈，她們志在困住我們以換取藏珍，暫時還不想殺死我們，所以得手後就得換一種緩性的。」蕭翠仙臉色微變道：「妳真有那麼大的把握嗎？」路金花道：「不錯！我有絕對把握，黑煞散又不是什麼太了不起的玩意兒，何必要將解藥藏在兩個人身上呢。」

　　歐陽樂貞見蕭翠仙臉現懊喪之色，相信此事非假。不禁對路金花十分佩服笑道：「路姑姑，還是妳行，妳怎麼知道的呢？」路金花一笑道：「本來我也不知道，但我在試探時，妳說蕭翠仙的脈搏加速，妳的手指已經麻木了，怎會發覺呢，因此我知道妳的毒已經解了，而我自己的麻木之感也消失了，當然知道無須再解毒了。」蕭翠仙怒道：「這次算妳見機，但妳留神著好了，姑奶奶自有辦法對付妳們。」路金花拍拍口袋笑道：「那妳只能靠真本事了，妳害人的玩意兒全被我搜來了，要小心的是妳，說不定我會用來對付妳呢。」蕭翠仙臉色又變了，蕭桃紅叫道：「胡說，我們的毒藥多得很呢，還有更厲害的在我身邊。」路金花一笑道：「妳身邊的全是解藥，可沒有毒藥了，如果妳不服氣的話，隨便拿一瓶出來，要吃要抹，我全不考慮。」蕭桃紅不禁道：「妳怎麼知道的？」「是妳自己告訴我的。」「胡說，我什麼時候告訴過妳？」

　　路金花哈哈一笑道：「剛才妳自己招認身有暗疾，每個月總有幾天月不辨色，既然有這種缺陷，妳自然不敢把毒藥放在身邊，說不定會一個不小心害了自己，因此只好保管那些無關緊要的解藥才較為安全。」蕭桃紅道：「我可以貼標紙來識別。」路金花笑道：「製煉毒藥還能貼上標記嗎？那不是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毒藥了，天下沒有這麼笨的人。」蕭桃紅臉色如灰，蕭翠仙冷笑道：「桃紅！妳還是少開口吧，為了妳這張碎嘴皮子，不知洩了多少秘密，給田師兄招來了多少麻煩。要不是我們衡山派的牌子硬，早就被妳拖垮了，東廠一直就被西廠壓著出不了頭，妳要負一半的責任。」蕭桃紅急急道：「怎麼能怪我呢，如果妳不是大意，把藥都丟了，自己還被人制住了，我也不會說出自己的秘密。」蕭翠仙怒聲道：「現在妳總可以閉上妳那張臭嘴了吧，妳上下兩張口都是一樣的爛，沒一張是靠得住的。」

　　蕭桃紅可能受她的積壓已深，雖是如此申斥卻連嘴都不敢回，把滿腔怒氣都發到兩個對頭身上，怒罵道：「妳們這兩個浪蹄子，老娘拚著不要藏珍也要宰了妳們。」馬信雄連忙道：「紅姑娘，那可使不得。」蕭桃紅怒道：「使不得你就拿出主意來。」馬信雄道：「對兩個女孩子，咱們就是憑真功夫也不見得輸給她們，尤其是五位，號稱東廠五傑。」蕭桃紅道：「東廠五傑都是以殺手著稱，要宰人倒容易，擒拿活口可沒有這耐心，否則也不會用你的鬼計了，偷難不著蝕把米。」馬信雄笑道：「在下的計劃本來萬無一失。」蕭桃紅冷笑道：「那就是我們太差勁了……」劉元甲忙道：「桃紅姑娘，這時候鬥口有什麼用呢？事情辦砸了，大家都有責任，雖說妳們是衡山門下，一切有老神仙扛著，但得不到藏珍，九千歲那兒也交代不過去，還是大家齊心合力，辦好這件差事。」

　　蕭翠仙道：「劉大哥說得對，但怎麼樣才能擒下這兩個雌兒呢，我們的武功都是以狠毒見長，出手就沒命了。」伍金奎道：「是啊！這兩個雌兒也不含糊，不用全力還罩不住她們，跑了更麻煩，用了殺手，只怕難以留活口。」馬信雄道：「那只好大家費點事，一個個地上了，手頭招呼著點，讓她們帶點傷擱下都行，只是千萬別叫她們跑了，否則我在這兒的身份洩了出去，以後辦事就難了，連西廠的人都不知道我的身份。」蕭翠仙點點頭道：「也只好這麼辦了，實在不行，撂倒了都在所不惜，再想別的辦法，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知道東廠插手在辦這件事，否則第一個西廠就會排擠我們，奉聖夫人對九千歲當面交代過，要責成西廠來經手的。」西門泰一笑道：「老狐狸也在動藏珍的主意嗎？」蕭翠仙道：「誰不想呢，這是一筆大財，老狐狸的財源沒有九千歲寬，所以擺下臉來要這筆東西。」西門泰道：「九千歲為什麼要讓他呢？」蕭桃紅道：「你懂什麼！九千歲雖然勢力雄厚，但朝中清議也不能不顧，所以必須捧著那個傀儡皇上，但要擺佈得皇上言聽計從，還是奉聖夫人的神通大些，所以在有些地方，只好明裡讓著她一點，暗底下較勁。」

　　西門泰道：「這就是了，現在該怎麼辦呢？」蕭翠仙道：「我們的黑煞掌一出手必無活命，所以剛才我明明有斃敵之力也不敢發作，害得我廢了一條胳臂。」西門泰一笑道：「這沒關係，只是斷了臂骨而已，姑娘留神別刺破皮肉，回頭用白獺髓一敷接上，保證不會殘廢。」蕭翠仙冷笑道：「這個不勞費心，我自己會料理，你少打歪主意，我不像桃紅，只要是男人就好，生張熟魏，來者不拒……」西門泰陪笑道：「姑娘言重了，妳是有名的冷面仙子，我怎麼敢存那種心呢，我只是想為姑娘稍盡棉薄而已。」蕭翠仙冷笑道：「你少討好，你存的什麼心打量我不知道，我也不是什麼貞節烈女，既然出來混，就講不得那一套，只是我要的男人還得挑一挑，我看不上眼的人，連碰我一下我都嫌髒，你以後放明白些。」

　　劉元甲怕西門泰臉上難看，在一旁微笑解釋道：「翠姑娘，西門兄是一片好意，他的外科醫道還不錯。」蕭翠仙道：「如果你劉兄說那句話，我只有感激，但出自西門泰的口，我就認為是侮辱，他是什麼塊料我太清楚了。」西門泰臉上感到很下不了台，但也不敢發作，訕然道：「翠姑娘誤會太深了，為了表明心跡起見，我擒下這兩個雌兒，交給妳發落，讓妳出口氣如何？」蕭翠仙冷冷地道：「你真要辦到了，我就在田師兄面前記上你一功。」西門泰一笑道：「那倒不必，功勞還是妳的，只要妳以後對我客氣一點就行了。」說著慢慢向兩個女孩逼近了去。

　　路金花提刀欲出，歐陽樂貞道：「姑姑，這傢伙就交給我好了，妳給我掠陣，照顧著別讓他弄鬼，我看他一臉邪氣，必定打著什麼鬼主意呢。」西門泰哈哈一笑道：「小姑娘，東廠五傑名噪京都，對付妳們兩個女孩子還用得著玩花樣，本老爺一出手就夠妳們受的了。」歐陽樂貞夷然道：「你少吹牛，只有窮途末路的二流武師，才會到大內去當鷹犬，你如果有一點真才實學，就不會當這份差了。」這番話倒也是實情，江湖人都有一種不成文的規定，就是絕不入身公門，以維持超然的身份，第一等的江湖人自然是名噪四海的俠義英雄，像柳林四聖，再有就是各大門派的宗師宿耆。第二等人則是如許天威等鏢局的總鏢頭，至於綠林道中的頂尖人物，雖具一流的身手，等級已經差了。側身公門則為等而下之，多半是人所不屑的，所以歐陽樂貞的話，觸中了西門泰的心病，使他惱羞成怒叫道：「放屁！妳的祖師柳林四聖也曾為左良玉的幕客……」

　　歐陽樂貞道：「那不同，他們是不為名不為利，抱愛國濟民之心去協助左帥練軍剿賊，地位十分超然，與左帥平起平坐，而且稍有不合就可拂袖而退，絕不影響他們的聲望呢，你們呢，投身魏閹門下已經夠丟人了，何況還是做奴才走狗，叫你們往東，你們不敢往西，為了幾兩銀子，把身子都責了，有何氣節可言……」西門泰那裏聽得進去，臉色一變，正待進攻。蕭桃紅猶不知進退地道：「妳們昧於時勢，現在的江湖已不同往昔，大家都以進身官府為唯一的出路，像我田師兄那樣是何等風光……」歐陽樂貞冷笑道：「那只是你們自我解嘲的說法而已，如果你們的地位真是清高的話，黑煞老怪自己為什麼不到大內去……」

　　蕭桃紅為之語塞，歐陽樂貞尖刻地道：「我相信魏忠賢不是沒敦請過，老妖怪還有點羞惡之心，不好意思去，才拿你們去巴結魏賊……」蕭桃紅想了一下道：「我師父是因為目前大內的一批人身份地位不夠與他老人家並列才不便前去，只要我們去就夠了！真有我們擺不平的事，他老人家自會出頭的。」歐陽樂貞哈哈一笑道：「這麼說來，那老妖怪利慾薰心，連自己都出賣了。」蕭翠仙瞪了蕭桃紅一眼，沉聲道：「叫妳少說話妳偏不聽，出口就自討沒趣。」然後又冷笑道：「小丫頭，妳說的話不錯，在大內的江湖人是為江湖同道所不齒，但他們漸漸就會改變看法了，等我們取得藏珍後，大家都會刮目相看，知道厲害了，西門泰，你到底敢不敢出手，不敢出手就退下來換別人上去。」西門泰道：「怎麼不敢呢，因為紅姑娘在找她說話……」蕭翠仙冷冷地道：「桃紅只會放屁，你也拿她當個正經。」蕭桃紅忍不住道：「翠仙，我們是同時進門拜師，一起藝成才離門的，因為妳比我精明點，我才處處聽妳的，但妳也不能這樣說我。」

　　蕭翠仙怒道：「還要我怎麼說妳，要不是念在同門之誼，田師兄早就處置妳了，妳的行為簡直丟盡了衡山的臉。」蕭桃紅道：「我什麼地方替門戶丟人了？」蕭翠仙怒道：「妳丟的臉還不夠，我們是堂堂正正的門派，靠的是武功爭來的地位，用不著賣色相去巴結別人，師父是不知道，否則不活活劈了妳才怪。」蕭桃紅不服氣的道：「那是田師兄的指示，叫我到奉聖夫人那邊去刺探消息的，我才拜在她門下做乾女兒，自然要配合她的行動。」蕭翠仙怒道：「可是妳探聽到什麼，除了那老妖狐每天陪幾個男人睡覺的穢事外，屁的消息都沒有，倒是我們這邊的事被妳洩漏了不少，這次本來不要妳出來的，就是怕妳那張嘴靠不住，洩漏了我們的行蹤，才只得把妳也拖著。」蕭桃紅低下頭道：「其實東廠的事我根本不清楚，能洩得了什麼？」「妳要是靠得住自然會知道一點，妳行嗎？田師兄已經有了吩咐，如果這件事辦不行，就把妳遣送回衡山去另外換個得力的人來。」

　　蕭桃紅低頭不敢作聲了，西門泰這時已逼近歐陽樂貞，一劍挑出十分輕慢，因為他估計這個小姑娘沒什麼的。那知這時卻看走了眼，歐陽樂貞雖然是女孩子，卻是震天劍柳依娘精心傳授，震天劍不僅勢強，也以力猛勝。歐陽樂貞回手一挑，噹的一聲，差點沒將西門泰的劍擊脫了，還虧他經驗老到，及時抓緊了，人被震退了兩步。蕭翠仙冷冷地道：「西門泰！你是怎麼了，昨天晚上你對桃紅太報效了吧，竟連個小姑娘都對付不了，可別替東廠丟人。」西門泰紅著臉道：「妳放心籽了，我是沒留神，更沒想到這小姑娘會全力出手，我才用了兩成勁，下一招就不會了。」蕭翠仙冷笑滇：「你別害臊，人家也是輕飄飄的一揮劍，也許還不到兩成呢，假如真用了全力，你就輕鬆了，不用騎馬乘船了，那一震就可以把你送回京師去。」西門泰失著臉紅，不能巧辯，只得咬著牙，再度揮劍攻上，這次卻有了戒心，以全力出擊。歐陽樂貞仍是意態從容，應付裕如，西門泰位列東廠五傑，手底下的確不含糊，而且他說東廠的人出手即兇，也不是誇口，他的劍招十分兇厲，出手狠毒刁鑽陰險，撩上一劍，不死也得重傷。可是他偏偏遇上了剋星，歐陽樂貞的震天劍式，不僅以快速見長，腕力更是十分雄厚。

第十一章　巧脫牢蘢

　　叮叮噹噹的連響中，西門泰的攻勢全被震偏了，也因為劍勢太猛，使他的招式也連貫不上，無由發揮。交手不過才二十幾招，西門泰連連後退，連回手的餘地都沒有，狼狽不堪，有幾次差點還挨了劍！蕭翠仙皺眉道：「西門泰，你簡直是個窩囊廢。」西門泰大急道：「翠姑娘，妳不知道這小蹄子的騷勁兒有多足，我的招式都被她的蠻勁兒化掉了，根本施展不出來。」蕭翠仙心裏有數的，她脈門被扣時，運用了十幾種解法都掙不開，倒不是對方的擒拿法高明，而是勁力太強，五根手指像鋼箍似的緊緊扣住，動都動不了，最後負痛掙出，連臂骨都扯斷了，那實在不簡單！因為衡山派以黑煞掌見擅，那是內家力以外門硬功發出的，空掌可迎刀劍，自然要練得銅皮鐵骨不可！她是衡山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功力僅次於大師兄田爾耕，所以才能被派來東廠作為心腹班底。可是居然被歐陽樂貞拉斷了胳臂，固是自己大意，但小姑娘勁力的沉猛也是原因，所以她對西門泰未加深責！

　　沉吟了一下道：「伍金奎，你也下去幫幫忙吧，西門泰看樣子不行了。」伍金奎在五傑中有花豹之稱，精悍勇猛，所使的兵器是兩片銅鈸，重有二十餘斤，大小徑尺，中厚邊薄。可以當兵刃，也可以當暗器，分用兩個革囊裝著，蒙在外衣裏面，此刻手上抓了一口刀只是做做樣子！他知道西門泰的造詣不凡，在對方手下居然吃了癟，情知絕非易與，因此把單刀遞給了馬信雄。脫下外衣一抖一摔，就往歐陽樂貞拋去，這是他對強敵的慣技之一，這件外衣拋擲時就用了特殊手法。衣服振臂拋出，凌空罩下，他的雙鈸已摸到手中，急速跟進，不知有多少好手死在他這一招之下。今天他又要耍出了這一手，西門泰見機先閃開了，歐陽樂貞舉劍去撩開外衣，劍刃觸衣，即知上了當。這件衣服竟是特別的質料所織成，又重又堅韌，居然不破裂，而伍金奎已像風一般的捲了過來。歐陽樂貞好在家學淵源，受藝於柳林四聖，俱是當世名家，臨危不亂，一見劍被衣服纏住，心知對方必會蹈隙而進，就利用這剎那間，她已決定了如何措施，不躲，因為躲過的可能不大。也不作撤劍迎敵的打算，因為劍被纏住，抽回來的速度一定會慢一點，這一慢很可能就會送了她的命！

　　她只把劍連著那件外衣，迅速往前撩落下來，伍金奎恰好在這時候衝到，雙鈸緊扣，作好了攻擊的準備。但再也沒想到對方會有這種舉動，那似乎是料準了他的行動才能有的措施，而他對敵的方式下總沒留過活口。也就是說從沒有人會說出他這一套殺人的方法，因此從也沒有想到這種招式，一個不防，竟連頭被罩在裡面了。歐陽樂貞的動作很快，看見衣服罩住了對方，飛快地抽回了劍，當胸一劍，急刺而出，勁力十足，伍金奎人被衣服罩住，自然看不見對方的出手，而且人也昏了，沒有想到要作抗敵自衛的準備。但聽得一聲痛叫，仍然蒙著衣服，倒縱退出，落地時撞翻了一架圍屏，整個人跌在圍屏上。劉元甲就在旁邊了，忙將他頭上的衣服揭開，但見伍金奎的脅下被刺了一個劍孔，逆背而出，血流如注。雖然不是要害之處尚不致送命，但受傷很重，劉元甲深知此時第一件事是止血要緊，忙撕破了那件衣服，用兩塊破布團成兩個小布球，為他塞住了劍傷處，再迅速地包紮了起來。

　　西門泰鎩羽，伍金奎受傷，兩個大男人都被一個小女孩子折敗了，這對東廠五傑來說，實在是件丟人的事！蕭翠仙臉色一沉喝道：「這小鬼如此可惡，大家一起上，別留活口了。」馬信雄雖然反對，但想到這兩個女孩子逃走了，問題將更嚴重了，也顧不得了，操刀直攻而上。西門泰也加入，等於是五個人合攻歐陽樂貞，小姑娘功力再高，也難以應付，何況這五個人俱是絕頂高手呢。勉強應付了五六招，已有力不從心之感。路金花見狀正待上前幫忙，歐陽樂貞卻叫道：「路姑姑！別管我，妳先走吧。」路金花道：「那怎麼成，要死我們也死在一塊兒。」歐陽樂貞道：「不！妳設法先走，找到柳爺爺，告訴他們我是被誰殺死的，再替我報仇也是一樣，我們一起死了，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路金花心裏一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看這五人武功都很了得，自己加上去也難以脫困。何況她們兩人失陷於此無人得知，即使被殺死了，也難以找到兇手，因為東廠的人是秘密來此的！但只要自己能脫困而去，歐陽樂貞反而不會有危險了，因為他們不敢殺死歐陽樂貞而招致幾面樹敵的。不但柳林四聖不饒他們，西廠也會前來對付他們，不讓他們插手參與藏珍的爭奪戰了。所以路金花稍作考慮，立刻舉起面前的那張桌子，往圍鬥的場中用力拋去，一則掩護自己脫身，二則也想造成一個混亂，使歐陽樂貞也能脫困出來。她準備要走時，蕭桃紅已密切注意了，但沒想到她會來上這一手，桌面由中間落下，大家都紛紛跳開！路金花已經竄到窗口，瞥見歐陽樂貞也滾了過來，心中大喜，；連忙朝她一示眼色，雙雙跳出窗口，直落園中！

　　後面的人也追了出來，但比她們慢了一步，眼看著就可以竄進那一片梅林中就更容易脫身了。眼前忽然黃光一閃，兩片圓圓的東西，無聲無息地，來勢極速，原來那是伍金奎的兩面飛鈸！他雖受重傷，仍可勉力行動，看得真切，脫手將飛鈸拋出，那是一樁奇門兵刃，不但快，且手法特殊！雖然在後面發出，卻能超過她們，反由迎面攻到，歐陽樂貞奮力出劍，好不容易才將飛鈸擊落。可是她的手中的劍也震斷了，因為這兩面飛鈸的勢子太強了，本身又重，歐陽樂貞的腕力雖夠，劍器卻抗不住！因為這一耽誤，背後來敵也襲到，她們來不及回頭，只得暗聽風聲，迅速回身發招退敵。來襲的是蕭桃紅與蕭桃紅，她們已拋掉了劍，改用空手進招，二人出手直搶進來，也是急速無比。路金花對蕭翠仙，一口單刀被她用手掌格開，繼續搶攻，歐陽樂貞對蕭桃紅，由於只剩半截斷劍，取位不準。劍由蕭桃紅身前滑過，蕭桃紅卻雙手一扣，抓住了她的兩條胳臂，將她按在地下，笑道：「小丫頭，這下子妳狠不起來了吧。」

　　路金花見狀跳過來要救，蕭翠仙在後面緊追，那曉得路金花不直接搶救，卻在手中發出一道白光，叫道：「妖婦！照打！」白光的去勢很急，蕭桃紅自然不在乎，她練過黑煞掌，掌緣的厚度已成老繭，刀劍都不怕，自然不畏暗器！再聽風聲由側面襲來，看都不看，揮手一掌格出！格架得非常準，白光應掌而碎，可是蕭桃紅卻掩面痛叫起來，一跳老高，口中大喊道：「不好！我中了暗器了。」原來那白光只是一隻酒杯，被掌擊碎了。那隻酒杯中有著酒，酒中有著毒藥，那是歐陽樂貞制住蕭翠仙逼問解藥的時候。蕭翠仙先指了一個藥瓶，但路金花要拿她試驗時，她嚇得臉色都變了，又指出了第二種九連散。蕭翠仙身上只有毒藥，九連散雖較輕微，但路金花淋進了她的眼睛，急得她情願丟掉一隻手而拚命脫困。第一次所化的藥酒沒有用上，但路金花知道必然是十分厲害的東西，所以要走時，靈機一動，隨手帶著。原是準備著用來對付追上來的人，但是她知道這玩意兒必須出其不意發出才有效，但眼看歐陽樂貞失手被擒，一急之下，當作暗器使出，想不到居然也奏了效，蕭桃紅的臉上與手上都被燎起了泡，倒地痛滾不止。

　　蕭翠仙一見大驚，飛快地挾起她朝屋中而去。劉元甲與西門泰馬信雄三人想追，卻又躊躇不前。路金花見那一杯毒酒奏了奇功，心中大喜道：「有不怕死的上來好了，我在蕭翠仙身上撈到的毒物有好幾瓶呢，我也不想要這害人的東西，誰來我就灑在誰臉上……」邊說邊取出了兩個藥瓶，打開瓶塞，舉在手中，作勢欲揚，這一來使得後面的人更不敢追了。歐陽樂貞由地下起立道：「路姑姑，我們走吧，但得先到馬房中牽馬匹去，那是兩頭駿馬，可不能便宜了這些狗賊。」路金花笑笑道：「當然了，我們大可以從容走，有蕭翠仙這幾瓶毒藥在手中，真是有用極了，他們敢上來，咱們就來個以毒攻毒。」歐陽樂貞依然在地下拾起斷劍，插回鞘中，她倒不是捨不得這支劍，那根本不是什麼好玩意兒。如果是她自己原來的那一口，絕對不會在一碰之下就折斷了，也不會失手被蕭桃紅擒住了。她之所以要拾回斷劍，乃是因為劍柄上綴著許多珠玉，頗值幾兩銀子，她還不知道何時才能找到柳林四聖。而她已嚐過了身邊無錢的痛苦，此刻會打算了。

　　兩個人緩步向林中走去了，另外三個男人雖不靠近，卻也不捨放行，只好在適當的距離外跟著。歐陽樂貞笑道：「路姑姑，妳看這批龜孫子多孝順，遠在後面送行呢。」路金花笑道：「別理他們，看看那一個夠虔誠的，我就賞他一瓶登天散，讓他們立登西天，肉體飛升。」兩個人都大笑起來，才走了幾步，進入林中，忽而身後微覺風動，連忙回頭，但見一個黑衣人由樹頂落下。那人的動作奇快，還不等她們有所動作，已經手起掌落，每人頭上挨了一下，昏倒在地。馬信雄見狀大喜道：「田大人！您怎麼來了。」這人正是東廠武士首領田爾耕，也是衡山派的黑煞掌，他年約四十，滿臉陰鷙，冷冷地道：「沒用的東西，連兩個女娃都對付不了。」馬信雄苦著臉道：「大人有所不知，這兩個女娃可厲害著呢。」田爾耕一聲冷笑道：「厲害個屁，我一出手就制住了，還不過來將她們綑上抬進去，記住先把她的身邊藥瓶搜出來。」說完回身進去，馬信雄與劉元甲西門泰連同受傷的伍金奎都過來了，兩人一個，抬了也跟著進屋。

　　到了屋中，但見蕭翠仙正在為蕭桃紅療毒治傷，田爾耕寒著臉站在一邊觀看，馬信雄與西門泰、劉元甲、伍金奎將二女放下，又垂手退到一邊。田爾耕這才開口道：「伍兄弟，你受了傷，得趕緊治一下。」伍金奎滿臉通紅地按住了脅下的劍口道：「這兩個雌兒實在太滑頭了，幸虧大人及時趕到，否則真會給她們溜了，丟人事小，可難以交代了。」田爾耕冷冷一笑，目光凝注在蕭翠仙身上道：「師妹，我以為妳經的世面不少，才全權交給妳，沒想到妳會這麼疏忽，居然連點事都辦不好。」蕭翠仙一句話都不敢說，田爾耕又沉聲道：「妳自己看看，東廠五虎，竟傷了三個，對方還不是正點子，假如是柳林四聖，你們豈不是全軍覆沒了。」「假如對方真的厲害非凡，倒也可以一說，但對方只是兩個新出道的雛兒，那叫人怎麼相信。」

　　蕭翠仙咬咬嘴唇，終於忍不住了道：「師兄！雖是兩個雛兒，卻又兇又刁。」田爾耕冷笑了一聲道：「不錯！這點我相信，路金花是許天威的弟子，那個小的是柳長青的孫女，但妳們也不含糊呀，妳們是恩師的封門弟子，恩師對妳們何等器重，才派妳們來協助我，照妳的說法，似乎恩師比柳林四聖差得太多了。」蕭翠仙剛要開口，田爾耕深沉地道：「不要強辯，說句老實話，假如妳們不玩心計，不逞英雄，一對一的交手，是否會輸給她們。」蕭翠仙怔住了，頓了一頓才道：「師兄！憑我們的黑煞掌功，當然不會輸給她們。」田爾耕道：「這就夠了，我入門較妳們略久，底子比妳們紮實一點，一手一個，輕而易舉就料理了下來，要說妳們會不如她們，我實在難以相信，既是憑真功夫可以解決她們，為什麼又要耍花樣呢？」

　　蕭翠仙道：「師兄！要死的容易，留活口難，我們都受了這顧忌，否則一進門就可以料理下來了。」劉元甲也道：「田大人！這倒是實情，只怪卑職們技藝不精，我們練的都是狙殺的手法，出手致命不留活口，一直到現在也都是擔任狙殺的工作，因此從未學過如何擒住活口，當然普通的點子是不成問題，這兩個紐兒可就扎手了。」田爾耕這才點點頭，輕聲一嘆道：「我忽略了這個問題，這也難怪你們，桃紅怎麼樣？」蕭翠仙已為蕭桃紅餵下了解藥，滿臉還塗了油膏，但也被藥中的劇毒燒得滿臉水泡，聽見後忙道：「我臉上還痛得很，翠仙，那是什麼？」蕭翠仙遲遲不語，蕭桃紅又道：「妳那兒的四瓶藥，只有蝕骨蛇漿是最厲害的；也只有這一種會立刻發生作用，是不是這一瓶。」蕭翠仙不敢回答，田爾耕道：「藥是妳們自己的，難道妳不知是那一種？」蕭翠仙苦笑道：「師兄！桃紅今天才說了實話，她天生有種怪毛病，每月有幾天目力減退，完全不能辨色。」蕭桃紅急叫道：「這一定是蝕骨蛇漿了。」說著跳了起來，這花廳中沒有菱花鏡之類的東西，她搶到一盆洗臉的水前，俯腰一照，不由一陣驚叫！

　　蕭翠仙只得安慰她道：「桃紅，妳能保住命已經算幸運的了……」蕭桃紅幾乎要瘋了，跳到路金花面前，伸手就抓。幸好田爾耕緊跟著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喝道：「紅師妹，妳想幹什麼？」蕭桃紅暴跳如雷地叫道：「我的臉成了這個樣子，還要活著幹嘛，我宰了那小娼婦，然後給她償命都行，師兄，你別攔著我。」田爾耕雙手一拋，將她掠在屋柱上，砰的一聲，幾乎將她震得昏過去，然後才厲聲喝罵道：「等藏珍到了手，妳活剮了她都行，現在妳敢動她一根寒毛，可別怪我不講同門之誼，我立刻就斃了妳。」在田爾耕的厲威之下，蕭桃紅不敢再施性子了，但想到自己的臉容受損，永無恢復之望，忍不住嚎啕痛哭！蕭翠仙微感不忍，輕聲道：「桃紅，還好我拯救及時，只燎傷了外皮，等水泡扁下去後，最多留個斑紋而已，用脂粉一蓋就行了。」田爾耕卻冷冷一笑道：「那倒用不著，她愛漂亮，從來也不喜歡塗脂抹粉的，只要藏珍能到手，我保證她那張臉絲毫無損。」

　　蕭桃紅連忙道：「師兄！難道有藥可治嗎？」馬信雄頗感歉然道：「這都是我的計劃欠周密，真要有藥可治，不必等取得藏珍，那怕是千萬兩銀子，我也可以負擔。」田爾耕冷笑道：「難道我們師兄妹之間，我會這麼小氣嗎？」蕭翠仙忙道：「師兄對我們一向愛護備至，如果真有好藥可治，那怕上千上萬，他也會去買來的，這一定不是銀錢的問題。」田爾耕這才道：「不錯！療容之物就在那批藏珍裏面。」蕭桃紅忙道：「是什麼東西？」田爾耕道：「妳經常出入後宮，跟奉聖在一起，難道沒聽說嗎？」蕭桃紅低下頭道：「沒有，她似乎知道我是去臥底的，任何事都避著我。」田爾耕一嘆道：「我派妳去臥底可算找對人了，活該妳受罪。」蕭翠仙忙道：「師兄！你知道就快說了吧。」田爾耕歇了一口氣道：「你們知道奉聖為什麼急切要得到藏珍？」馬信雄快嘴道：「她也想弄一筆私房。」田爾耕冷笑道：「這老狐狸財路雖然不寬，但她把皇帝拴在褲帶上，整個國庫都是她的，連九千歲都沒她發財呢。」

　　馬信雄道：「這個屬下們就不得而知了，請大人指點。」田爾耕得意地一笑道：「容氏雖精擅房中之術，藉採補以挹注，但五十多歲的人到底經不起虧損，近幾月來她老得很快。」蕭桃紅道：「我倒看不出來。」田爾耕冷笑道：「等妳看出來就遲了，這是她貼身的幾個內侍傳出來的消息，以前她完全是天然的姿色，最近也乞助於脂粉了。」蕭翠仙道：「這個我也有所聽聞，好像三保鄭爺幾度飄洋，得來的一些海上駐容丹方，都被她搜去了。」田爾耕道：「那只能治標，可不能治本，洪武是藉白蓮教而得天下的，後來又翦滅大明王韓林兒，搜羅得一批南海墨珠，那東西有駐顏易容之功，尤其是女人，用來研碎合藥服下後，能脫胎換皮，永駐青春。」蕭桃紅道：「這個我也聽說了，墨珠在那批藏珍中嗎？」田爾耕道：「奉聖搜遍庫中都沒有找到，判斷必是被惠文攜之出亡了，所以她才急急想得到藏珍。」蕭桃紅跳起來道：「那我非得到藏珍不可！師兄，你可有消息？」田爾耕道：「當然有消息了，否則我怎會趕來呢？」

　　大家都興奮起來，田爾耕道：「我得知天南三煞與柳林四聖俱在黃山活動後，一面派你們來，一面暗中戡察，終於踩住了他們。」蕭翠仙道：「還是師兄有辦法，他們在那裏？」田爾耕笑笑道：「在蓮花峰！」眾人都是一怔，蕭翠仙道：「蓮花峰！天南三煞的別莊不就在附近嗎？他們為什麼要捨而遠走，捨正途而不往呢？」田爾耕一笑道：「天南三煞何等狡獪，一看柳林四聖緊躡而至，知道事情敗露了，故意繞了個大圈子，引走四聖，又悄悄地翻了回去。」「那柳林四聖呢？」田爾耕笑道：「柳林四聖也不是簡單的人物，表面上是被他們摔掉了，可是歐陽不凋與許天威帶了兩個小鬼折了回來，又咬緊了他們的尾巴，然後又派了個小鬼把另外的人召了回來，目前天南三煞出入頻頻，還秘密召了不少人手，柳林四聖卻沒露形跡，在暗中監視著，大概要等他們得手後再出動。」

　　蕭桃紅道：「到底還是師兄行，你一個人就把他們都釘牢了！我們找了半天，連個影子都沒撈著。」馬信雄卻笑道：「據我所知，許天威是到洛中去見左帥呈送藏珍圖，歐陽不凋又去追了，不知是為了什麼？」蕭翠仙道：「那一定是他們聽得李闖退兵的消息，九千歲也撥發了糧餉，左良玉不敢再要藏珍，也不好意思叫他們交出，才派人回絕了他們，讓他們自行處理，他們才折回頭，又聽說這兩個雌兒失陷的事，前去一探，湊巧碰上了。」田爾耕一笑道：「妳怎麼知道的呢？」蕭翠仙道：「左良玉知道這批藏珍太燙手，自己收下，九千歲一定不答應，西廠也不肯放過，再說也不好意思面對這些熱心的江湖人，乾脆放手不管了」。田爾耕道：「這個判斷很有道理，妳現在怎麼聰明了？」蕭翠仙苦笑道：「師兄別取笑了，藏珍既現，西廠的人也不會放鬆，我們得想個什麼法子捷足先登才好。」田爾耕笑道：「妳放心吧，天南三煞狡猾透頂，弄了張假圖，指示藏珍在巫山，許天威身上就是那張假圖，偽裝失手，被洪承德與公孫夢龍得去了，此刻他們正在川邊翻巫山呢，不會到這臾來了。」

　　蕭翠仙道：「師兄怎麼知道的呢？」田爾耕道：「許天威他們不知道東廠也插手了，由於他受了傷，不能騎馬，雇了一輛車，趕車的就是我；什麼話全叫我聽來了，妳的判斷完全正確，他們折回確是受了左帥的拒絕，可是折向三煞的天南別莊，卻是得自一個叫方衣的通知。」「方衣，可是那個叫一字魔劍的傢伙。」「不錯！這傢伙邪門得緊，聽說西廠的仇匡就是在他劍下丟了腦袋，而且路金花的哥哥路金標也是被他殺死的，照說他跟這夥人應該也是冤家，但不知怎麼，竟處處幫他們的忙……」蕭翠仙道：「這不管了，師兄！你打算怎麼辦呢？」田爾耕一笑道：「洪承德遠走西川，剩下來就是天南三煞與柳林四聖兩伙人了，照我看柳林四聖必可得手，咱們何妨以逸待勞，從四聖手中把東西接過來就行了。」「四聖肯放手嗎？」田爾耕道：「用這兩個女的為質，跟他們開盤談條件。」

　　蕭翠仙道：「這雖是我們原定的計劃，但從這兩個娃兒的倔強性上看來，恐怕事情未能全如理想。」田爾耕大笑道：「不！他們一定會答應的，左良玉拒絕接受，他們握有藏珍，將成為天下人的標的了，必得放手。」馬信雄道：「光是四聖倒好辦，但許天威又回來了，情況就不同了，他是藏珍的原主，四聖多少得尊重他的意思。」田爾耕笑道：「他難道敢把藏珍私吞嗎？這批藏珍是屬於復社中人的，他也是復社的主腦之一，藏珍既為左帥所拒，他只能移作他途之用。」「正是如此，他才不會拿來交換。」蕭翠仙笑道：「不！他會的！至少目前會答應的，他想拿到這兒來，換回兩個女娃娃後，再從我們手中奪回去。」馬信雄道：「是啊！這倒是個可慮的問題，我們不如把這兩個女的先解回家裏，叫他們拿藏珍圖來贖取。」田爾耕嗤笑了一聲道：「那就完蛋了，他寧可犧牲這兩個女孩子也不肯交出藏珍的，甚至於談都不肯談了，只有在此地，讓他們認為有機會奪回來，他們才肯冒險一試，要交換人質，只有在此地成交。」

　　馬信雄苦著臉道：「四聖齊集，我們可沒辦法應付了，除非跟西廠合作。」田爾耕冷笑道：「要找西廠幫忙，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送給他們了，九千歲一再吩咐，必須要由我們獨立承擔。」蕭翠仙道：「為什麼呢，其實拿回去，還是得分給奉聖的。」田爾耕一笑道：「別的東西都可以分，就是墨珠必先留下，九千歲自己不要，讓我們分了都行，就是不能給那老太婆……」蕭翠仙道：「我懂了，奉聖跟九千歲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合作無間了，可是她帝眷甚隆，一時扳她不倒，等她自己老了，色衰寵弛，九千歲就可以獨攬大權了。」田爾耕道：「就是這個意思，臨出京時，九千歲秘密對我指示，也要我必須達成此議，所以我才敢答應桃紅將墨珠給她治容，否則還會輪到她嗎？」

　　蕭翠仙道：「那只有靠我們自己了，力敵恐怕不足，還是用毒。」田爾耕笑笑道：「說妳聰明，妳又笨了，妳的毒連這兩個妞兒都治不了，柳林四聖是什麼角色，還會有用嗎？」蕭翠仙道：「師兄一定成竹在胸，就請指示出來吧。」田爾耕道：「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靠真功夫，將他們騙來後，我去邀邀幫手，把四聖都擺平下來，大大的露臉。」蕭翠仙道：「邀幫手，有誰可邀呢，除非請師尊出山。」田爾耕笑道：「妳終於想通了，只有恩師他老人家親出，再把衡山的幾位元老全部請到，才能制住柳林四聖。」「可是師尊肯出來嗎？」「入京去自然不肯，他老人家要顧全江湖身份，但在這兒鬥鬥柳林四聖，他一定肯的。」「此去衡山迢迢千里，時間上來得及嗎？」田爾耕道：「我昨天已經派人奉上專函，可能要遲兩天，因此必須在這兒拖一下，但又不能拖得太遲，必須配合得恰好。」

　　蕭翠仙道：「那可真不容易。」田爾耕一笑道：「信雄的這個地方十分秘密，別人是摸不到的，因此我們要派個人去，絆住四聖，拖他們在附近轉，直到我們的人到齊後，再帶他們前來。」蕭翠仙道：「這個人選可不好找，柳林四聖不簡單……」田爾耕道：「是的！這個人必須熬得住如何刑供，一字不洩，我想這個差使不好幹，連我自己都沒把握，那是要賣命的，老實說，我們投身東廠，受盡江湖朋友冷眼，無非也是為了一個利字，做官沒我們的份，我們的這個老爺大人，也不過自己叫來愛護，戶部裏可掛不上號，除非等九千歲登了基，但九千歲實在沒那俚意思。」馬信雄道：「為什麼呢？他老人家不想當皇帝嗎？」田爾耕一嘆道：「當皇帝是百世之業，才能配享太廟，九千歲連根都斷了，何必傻得去幹這個，他寧可當一輩子太上皇，所以我們也別存這個指望了，還是撈足幾文，當我們的一品布衣江湖人去吧，因此先賣了命的事兒，我也不便叫誰去幹。」

　　蕭桃紅想想道：「師兄可是要我去。」田爾耕笑道：「我本來想不出請誰去，現在倒是妳最適合，因為妳要恢復妳的臉蛋兒，挨點磨難也是值得的。」蕭桃紅想想道：「好！我決意去了，頂著這張臉，我也活不下去。」田爾耕道：「那就說定了，妳立刻動身，到天南別莊去看光景，柳林四聖一得手，馬上就跟他們連絡。」蕭翠仙道：「我跟著去照應一下。」田爾耕道：「也好，但妳不必現身，出面由桃紅一個人就行了，記住要避開衡山那條路，免得被人看出破綻。」蕭翠仙道：「這個我知道，而且我還會關照桃紅的。」田爾耕道：「最重要的是不能洩出黑煞的招牌，桃紅在西廠也掛了名，不妨算是西廠的人好了，我在路上去迎著師父他們，祕密來到此地，事不宜遲，大家分頭進行吧。」於是大家立刻忙了起來，蕭氏姐妹略加收拾就走了，田爾耕則將兩個女孩子安排好才走的。

　　黑煞掌是一種很神奇的掌力，亦柔亦剛，受過這種掌力震傷的人，輕則全身酸痛，疲累不堪，重則當場致命。田爾耕是黑煞名家，他的掌勁自然控制得很有分寸，不足以致命，卻也使兩個女孩子昏迷了一個晝夜。最先醒過來的是歐陽樂貞，她張開矇矓的眼睛，仍然感到視線模糊，四肢無力，等了很久，才看見周圍的情形。那是一間頗精緻的臥房，對床還躺著路金花，而且這屋中的陳設頗為華麗，似是專為女子所用。屋中悄然無第三人，歐陽樂貞又清醒了一下，才記起所發生的事，知道自己與路金花是受制於一個中年人之手。現在仍然是在被俘中，只是不知道現在是處於何等狀況之下，她先不忙著起來，躺在床上運了一下氣。雖然仍有疲累之感，但氣血流通十分暢順，也沒有受傷的樣子，她不禁奇怪了，難道那批傢伙會如此優容她們嗎？既未用藥物禁制她們，也沒有用什麼點穴手法，更未加綑綁，聽任她們自由活動，這是什麼用心呢？

　　她立刻坐了起來，卻低呼一聲，忙又躺了下去。因為她發現自己身上未著寸縷，光溜溜的躺在被窩中，這與天南三煞困住她們後，所採取是同樣的手段。由於這一件事使她觸起前情，想到在幾天以前在地牢中被方衣瘋狂蹂躪的事，身上猶有餘痛。但在極端的痛苦，卻也有另一種使她心神震撼的，難以名狀之感，尤其是最後的那一剎那。即使是在一種完全不可捉摸的恐怖之中，卻也是她所心切期望著繼續能接受下去，直到將他救活！她已經充分地達到所企，方衣也一下子軟鬆了下來，雖然才十六歲，她也不是完全不曉事。有關於男女交合之道，雖然沒有人指示過她應該如何，卻在許多偷偷躲起來看的書本中，約摸地有了個瞭解。那正是所謂男女交合之趣，只因為來得太突然，使她一時無法懂得領略而已，事畢之後，當著路金花，她不便作所表示，但在她的心裏，卻也興起了一陣莫名的情愫。

　　直到現在，由於重新有了赤裸的感覺，才使她突然有了對那一刻的回憶，這一剎那，她的臉自動地飛紅了！心頭撲撲亂跳，使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撫著心房，接觸到自己柔滑的肌膚，她忽而有了個新的惑覺。她與從前不同了，她緊束的前胸又被解放了開來，她才發覺雙乳比以前隆起了約摸有一倍。而且最奇怪的是那兩顆乳球的尖端，居然會自動地挺實起來，擦著柔軟的被子有一種癢癢的感覺。這是怎麼回事呢？她無法理解，但她約略地曉得，這是由一個少女進而為少婦的階段了。而現在這一陣衝動，正是所謂的春情的激動！「我怎麼會變得如此下賤呢？」這是她第一個湧起的思想，但很快又替自己找到了解釋：「這不過是女人發育成熟時，必有的現象吧了！」「但是為什麼在我身上會如此明顯呢？路姑姑跟我一樣也被破了身子，她的年紀比我還大，何以不會有這些現象呢？她的改變應該比我更顯著呀！」

　　路金花躺在她的對床，伸頭可見，而且可能是為了在睡眠中翻動之故，整個上身都露出來了。路金花的身子她也見過了，拿現在與石室中相比，看不出有什麼改變，歐陽樂貞特別注意路金花的乳房。原來比自己的粗壯倍許，現在好像差不多了！歐陽樂貞想到這裏，又禁不住掀起綢被，看了自己一眼，隱隱覺得自己的雙乳似乎還大了一點。從舒開的一隻胳臂上，她看到了路金花的腋下，原來微細的柔毛似乎也是原來的樣子。再看看自己，姓是真正的吃驚了，不過才五六天的光景，自己光潔的腋窩裏像雨後破土的新筍，竟也鑽出微黑的一片了！一急之下，她乾脆揪開被子，看看自己最觸目的部位，心跳得更厲害了！這……這是一個成熟的婦人了！「為什麼在五六天內，在我的身上會有如此大的轉變，雖說各人的體質不一，但路姑姑跟我的遭遇是一樣的呀！」「我們一樣的被一個男人破了身子，而且是同一個男人，何以我們身上的改變與她如此地差異呢？」「有什麼不同呢？」「為什麼路姑姑毫無改變呢？」「同一的遭遇，同一個男人，只是先後……」

　　突然她腦中嗡的一響，如受了一下重擊。「是的！只差在時間的先後，方衣先摧殘了路姑姑，然後才是我，不！路姑姑只是受到了摧殘！而我……」「啊！路姑姑才是受到了摧殘，皮肉上的摧殘，我卻是與方衣作了身體上的結合，他是在我身上結束的……」這一急之下，非同小可，她顧不得了，跳了過去，拚命搖著路金花，將她搖醒了之後，一頭撲在她的懷裏。「路姑姑！我不能活了……」她急得哭了起來，卻不敢哭得很大聲，怕驚動屋外的人，雖然她沒看見有人，但知道定會有人的！路金花被她搖醒之後，神智還是不太清楚。但看見歐陽樂貞遍體赤裸，又看看自己，也急了起來，突地坐起，摟住了歐陽樂貞問道：「小貞！莫非他們又糟蹋了妳。」

　　歐陽樂貞淚珠直滴，連連搖頭道：「那倒沒有！否則我會有感覺的。」路金花吁了一口氣道：「我想他們也不敢，那有什麼可急的呢，小貞，我們不是第一次被人脫掉衣服了，記下這筆帳吧。」歐陽樂貞泣聲道：「我不是為這個，這間臥室可能是蕭桃紅與蕭翠仙的，東廠的人雖壞，但那個蕭翠仙還正派……」「是啊！還有一個劉元甲也頗為正派，何況他們還想困住我們來要脅柳師伯他們交換藏珍，諒來不敢欺侮我們。」歐陽樂貞哭著道：「我不能活下去了，我要死……」路金花愕然道：「為什麼？小貞！別孩子氣了……」歐陽樂貞只是哭泣，在路金花連聲追問下才低聲道：「我有了孩子了……」路金花也是一震，隨即問道：「是誰的？」「自然是方衣的，還會有別人嗎？」路金花苦笑一聲道：「別胡說了，那有這回事。」「是真的！我自己知道。」

　　路金花撫著她的臉道：「傻孩子，妳恐怕被那件事逼苦了，才會有這些傻念頭，那會這麼容易，何況妳還是個小孩子。」歐陽樂貞又哭了起來，路金花道：「小貞！妳別胡思亂想了，這種事不是說沒有可能，但絕不會這麼快就知道的，至少也得經過兩三個月呢。」歐陽樂貞道：「不！我已經知道了。」路金花奇道：「妳怎麼會有這種感覺的呢？」歐陽樂貞這時也顧不得羞恥，站了起來，將自己身上的異狀指給她看了，路金花笑道：「女孩子經過了合了體後，這是自然的現象！尤其是妳正屬發育成長的關頭，自然顯得明顯一些。」歐陽樂貞道：「可是姑姑妳為什麼毫無變化呢？」路金花沉思片刻道：「我早已過了發育的年齡，身體各部都成型了，改變總是有的，只是不像妳這麼顯著而已。」

　　「不！還有一個原因，我知道。」她羞愧地將自己的發現說了出來，路金花嘆了一聲道：「陰陽合調，可以促進女孩子的成熟，但不見得就會懷孕，妳太過緊張了，不過照妳所說的情形…」歐陽樂貞忙問道：「怎麼樣？」路金花又嘆了一聲道：「證明妳已經發育成熟了，也許會有可能，只是不可能這麼早就發覺，那至少要過一兩個月呢？」「怎麼樣才能知道呢？」「天葵中止，嘔吐發暈，想吃酸的東西，雖然不可一概而言，但一般的情形總不外是如此。」歐陽樂貞怔住了，默然作聲不得！路金花沉思片刻才道：「小貞！說句老實話，這件事真嚴重得使妳想死嗎？」歐陽樂貞急道：「怎麼不是呢，那叫我怎麼做人。」路金花莊容道：「不？小貞，妳錯了，這事既怪不得他，也怪不得妳，何況方衣並不是個壞人，也還配得上妳。」

　　歐陽樂貞大急道：「路姑姑，妳怎麼說這種話呢？」路金花道：「這本來就是正經話，從方衣的素行看來，不失為俠義中人，只是行事偏激一些，但可以改變的……」歐陽樂貞急忙道：「管他是怎麼樣的人，我都要殺死他。」路金花一嘆道：「他跟妳無冤無仇，妳沒有殺他的理由，我相信妳自己也承認，在天南別墅中的事怪不得他。」歐陽樂貞道：「可是他殺死過路叔叔，是妳的仇人。」路金花黯然道：「他對我說了，那時他受了一種約束，不得不如此，所以他事後幾次三番拚命出力暗助我們……」歐陽樂貞想了一下道：「路姑姑，妳可是不想再找他報仇了？」路金花道：「他殺死我兄長後，立刻通知了我師父，師父一直瞞著我，而且替他遮掩，無非是借重他的人才師父這樣做並不是忘記了我兄長之仇，他老人家是復社的創始人之一，為了復社的任務，有時必須忘卻私仇，妳也一樣！」

　　歐陽樂貞又不說話了，路金花繼續道：「平心而論，我實在也把兄仇擱開了，否則在地牢中我也不會救他，不去救他，也不會連累妳了，事後我考慮了很久，因為妳的緣故，我更不能殺他了……」歐陽樂貞急了道：「怎麼是為我呢……」路金花莊容道：「是的！為了妳，為了復社，我都準備放過他了，我打算見到柳姨婆後，把事情全盤托出，請她老人家為妳作主。」歐陽樂貞連忙道：「不可以，路姑姑，那樣我會恨妳一輩子。」路金花閉上眼睛道：「隨便妳吧，如果妳一定要殺他，我既然無法阻止，也不會幫妳的忙，但是為了復社，我希望妳多考慮一下。」歐陽樂貞道：「真要為了復社，妳應該嫁給他才對，他對妳的……」路金花飛快地道：「不可能了，不管怎麼說，他總殺死了我的兄長，最多我只能擱下私仇，認他為同志，其餘的都不必說了。」歐陽樂貞似乎要說什麼，但又忍住了。

　　路金花似乎猜到她心裏的意思，苦笑著道：「他不是個不負責的人，從他臨走時的態度看，他一定作個交代的，那時候妳自己去決定好了。」「他的交代是對我們兩個人的，怎麼要我決定呢？」路金花想想忽又道：「那也好，小貞！在他未跟我見面前，如果妳先見到了他，千萬別急著殺他，讓我跟他談幾句話。」歐陽樂貞道：「那當然可以，但見了柳爺爺他們，可千萬不能說。」路金花點點頭，忽又道：「這兒是怎麼回事？」歐陽樂貞道：「不曉得，他們後來的那個人可真厲害，一出手就把我們倆都擊倒了，我昏到現在才醒過來。」「那人必然是什麼東廠首領，黑煞高手田爾耕了。」歐陽樂貞道：「他把我們關在這兒，只脫去了我們的衣服，我們的武功都在，不知道他們又在搞什麼鬼。」路金花起來道：「找個人來問問，看他們是作何居心？」

　　歐陽樂貞羞赧地道：「這個樣子怎麼見人呢？」路金花苦笑一聲道：「我現在已經將這些看得很淡了，從離開金陵後，不知被人脫了多少次衣服，連最難堪的都受過了，還在乎什麼？」說著推開被子站起來，赤足下了床，走到四邊摸了一下，才知道這所屋中四壁都是鋼鐵鑄成，十分堅固。她走到緊閉的門前，用手擂門叫道：「外面有人沒有。」擂了幾下門後，忽然後壁嗆然一聲，一幅壁畫捲起，進來一個使女打扮的女孩子，手中捧了兩堆衣服笑道：「兩位小姐解過來了，這是妳們的衣服。」歐陽樂貞一縱向前，擒住她的手腕，那使女痛得直流眼淚，原來是個根本不會武功的人。路金花道：「小貞！妳放開她吧，讓我問她。」

　　歐陽樂貞鬆了手，路金花問道：「妳叫什麼名字？是這兒的人嗎？」那使女顫聲道：「我叫阿春，是老夫人身邊的丫環，劉老爺叫我來侍候二位小姐的，妳們昏過去後衣服都髒了……」「是妳替我們脫衣服的嗎？」阿春可憐兮兮地道：「是的！劉老爺吩咐的，說二位小姐中了什麼黑煞掌，那是有毒的，特別叫我給二位用藥水洗了一下……」路金花道：「那也罷了，麻煩妳了。」兩人接過衣服，很快地穿著起來，路金花望著那扇捲起的暗門，阿春已明其意，連忙道：「小姐！這裏出不去的，外面一共有四道鐵門，都已經關閉上了，整間屋子都是鋼板澆成的。」路金花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家，為什麼有這種設置？」阿春道：「這屋子早就有了，老主人在世之日，就是魏相爺派駐在此地的專使，老主人死後，沒有後人，就把老夫人的內姪馬少爺接來，接替他的工作，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二位要問詳細，還是問劉老爺吧。」

　　「劉老爺是誰？」「就是從京中來的那幾位老爺中的一位，後來又來了一位田大人，好像比他們都大，就是傷了兩位小姐的那個……」路金花冷笑道：「果然是田爾耕，他人呢？」「來了沒多久就走了，而且把住在這兒的兩位蕭姑娘也帶走了，指定劉老爺在此主理一切。」歐陽樂貞道：「那一定是那個劉元甲，叫他進來。」阿春應了一聲，回頭又從喑門出去了，兩人一直注意那扇暗門，也沒有關閉，只聽見一聲聲的金鐵之聲。阿春沒有說錯，確是有四道鋼門，經過一道開一道，然後又閉上後面一道，嚴密之至，看來脫身很難。沒一會，軋軋之聲又起，卻是劉元甲帶了那個阿春又進來了，捧了一個食盒，進屋一揖道：「二位好了吧？因為二位身中田大人的黑煞毒掌，雖然不重，卻也相當討厭，劉某才請這位姑娘為二位沐浴洗了一番，完全是由她一人侍候，對二位絕無冒瀆的行為，請二位放心好了。」

　　路金花冷笑道：「落在你們手中，還不是由你們擺佈。」劉元甲笑道：「女俠言重了，田大人對二位十分恭敬，絕不敢有絲毫待慢之處，指定劉某接待二位也是怕二位誤會。」從先前他們自己的談話中，也只有這個劉元甲素行較端，因此路金花也不便再說什麼。劉元甲又道：「二位睡了一晝夜，想必餓了，劉某命人準備了一些清粥小菜，暫供果腹，食物儘可放心……」粥熬得很好，小菜也很可口，兩人將一鍋粥都吃了下去，阿春在食盒中又端了兩盅茶奉上。劉元甲道：「二位還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吩咐她，除了妳們的兵刃武器，目前無此需要外，任何東西都可以供應無缺。」路金花冷笑道：「我們只要出去。」劉元甲笑笑道：「那可礙難從命，請二位在此委屈幾天吧，田大人已經著人去通知柳林四聖來此，到時二位就自由了。」

　　歐陽樂貞沉聲道：「笑話，你以為我們出不去了？」劉元甲微笑道：「那似乎很難，這房子是用作議事密室的，所以十分堅固，而且還有許多厲害的機關消息……」路金花道：「我們自有辦法。」劉元甲道：「女俠可是準備脅持劉某作為人質，那可行不通，這密室的開關都在外面有專人控制，一定要看清楚了才放行的，二位殺死劉某倒可以，挾持劉某可行不通，劉某的身價可比不上二位，外面的人寧可看到劉某被殺也無動於衷。」路金花也知道這個辦法行不通，不過說說而已，但聽得劉元甲一言點破了，未免又不服氣道：「笑話！我們才不會用這種傻辦法。」劉元甲一笑道：「任何辦法都行不通，除非等柳林四聖前來贖人。」歐陽樂貞怒聲道：「我爺爺他們絕不會拿藏珍前來交換的，你們別做夢。」劉元甲笑道：「左帥的危局已解，李闖已撤兵，令祖已為左帥遣人勸回，拒絕接受藏珍，柳林四聖要這批藏珍沒有用。」

　　二女都為之一愕，她們受掌昏絕後，沒聽見田爾耕的話，劉元甲又說了一遍，只除了田爾耕的計劃外，差不多全說了，連天南三煞去而復返，以及藏珍在蓮花峰的等等都一一說明。路金花忍不住道：「那你們乾脆自己去取奪藏珍不是更好嗎？」劉元甲笑笑道：「如若柳林四聖無法得手，我們自然會去的，不過這可能性太小了，天南三煞怎能與四聖為敵，我們也樂得向天南三煞坐收漁利，田大人算無遺策，不會做這種傻事。」兩個女孩子呆了，劉元甲又說了幾句閒話告辭而出，

　　歐陽樂貞道：「路姑姑，妳看柳爺爺他們會來嗎？」路金花道：「來是一定會來的，但是否肯拿藏珍來交換就難說了。」歐陽樂貞嘆道：「我想他們若取得藏珍，一定會來交換的，等我們自由後，再設法奪回，只是田爾耕也會考慮到這一點而加以防備，這一來勝敗就難說了，我們乾脆死了算了，那樣一來，至少可以使柳爺爺他們不受威脅。」路金花嘆道：「妳又傻了，就算我們死了，田爾耕的計劃也不會改變，他會把柳師伯他們誆來下手，拿我們當人質的用意只是在騙使柳師伯他們攜藏珍前來，與我們的死活全無關係，除非我們能先逃出去跟他們見了面才可以打消這件事。」歐陽樂貞呆了一呆，道：「可是，我們在這間密不通風的鐵屋子裡，又怎能逃得出去呢？」路金花安慰地道：「不要發愁，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試想我們經歷過多少次凶險，如果是該死的話，早就活不到今天了。」歐陽樂貞苦笑道：「那是我們的運氣好，同時……唉！」嘆了口氣，喃喃地又道：「不知道他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如果……」

　　路金花皺了皺眉，哼了一聲，打斷歐陽樂貞的話，煩躁地說：「不要提他了，煩都煩死了，還提他幹什麼？」歐陽樂貞「噗嗤」一笑，道：「那個他呀？姑姑妳知道我說的他是誰？」「方衣！」路金花重重地說出這兩個字，瞪了歐陽樂貞一眼，恨聲道：「我們困在這裡已經夠煩的了，還把這廝掛在嘴上，真不知妳是什麼心思。」歐陽樂貞聳聳肩，笑道：「說說也不要緊呀！何況……」神情一肅，道：「我們被困在這兒，不知要多久才能出去，如果不把神經放鬆一些，恐怕真會煩死了哩。」路金花嘆了口氣，道：「我何嘗不明白這道理，但思前想後，彷彿條條路都走不通，又怎能不煩？又怎能輕鬆得了？」歐陽樂貞笑道：「剛才路姑姑還安慰我，說什麼吉人自有天相，如今怎會變得條條路都走不通了？」路金花苦笑一聲，道：「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不知怎地，我只一想起他來，心裡就煩的不得了。」

　　歐陽樂貞同情地凝視著路金花，柔聲道：「凡事都有老天爺的安排，煩也沒有用，未來的事情，只有到了時候才知道，我們還是盡量輕鬆一下，想個法子逃出去才好。」路金花學著歐陽樂貞的樣子，聳了聳肩膀，苦笑道：「好吧！輕鬆就輕鬆吧。」說著在歐陽樂貞臉上掃了一眼，伸手握著她的皓腕笑著道：「這幾天來，的確也辛苦妳了，瞧妳花容憔悴的樣子，來！姑姑要替妳好好打扮一下。」一邊說，一邊拖著歐陽樂貞朝床頭的一張擺滿女人化粧用品的梳粧檯走過去……陽樂貞掙了一掙，略帶羞意的道：「不嘛！人家……」話路聲倏頓，望著路金花，滿眼是企盼的神情，低聲道：「姑姑！妳會化粧？」路金花怔了一怔，停了下來，詫道：「不會化粧又怎敢替妳打扮！妳問這個幹嘛？」歐陽樂貞道：「那麼說，姑姑也會易容囉？」路金花又是一怔道：「易容？哈！易容術是一門極深奧的技術，我怎麼會哩。」歐陽樂貞失望地嘆了口氣，路金花笑道：「嘆什麼氣？妳到底想些什麼鬼名堂？」

　　歐陽樂貞嘆道：「如果姑姑會易容術就好了，因為我剛才靈機一動，想起了一個走出這間密室的法子，可是……唉。」路金花卻被她逗的有點著急道：「究竟是什麼法子嘛，說出來聽聽好不好？」歐陽樂貞聳了聳肩，道：「姑姑既是不會易容術，說出來又有什麼用。」路金花佯作生氣道：「妳這丫頭就是會吊人家胃口，哼！不說就算了。」歐陽樂貞連連陪笑道：「好好好，我說我說，好姑姑請不要生氣。」接著，語聲壓低，附在路金花的耳邊，輕輕的道：「我是打算等那個叫阿春的丫環送飯進來的時候，點住她的穴道，然後由姑姑照著她的樣子把我易容改扮，我豈不是就可以混出去了。」路金花略一沉吟，道：「這個辦法倒不錯，這種簡單的化裝術我還懂得一點，可是，我呢？」歐陽樂貞想了一下，眼珠一轉，笑道：「姑姑身材高大，最好是裝成個男的，唔……」

　　說話之間，忽聽後壁「刷」的一聲，那幅壁畫徐徐捲起，歐陽樂貞知道有人要進來了，遂將話聲止住，對路金花使了個眼色。壁畫捲起，暗門啟開，進來的果然是阿春，只見她提著個相當大的食盒跨進房來，在桌上將食盒蓋子打開，一面將碗筷、飯菜攏在桌上，一面笑道：「劉老爺知道兩位小姐的食量都很好，所以吩咐多送些飯菜來，二位小姐剛才只吃了點清粥小菜，此刻想必已餓了。」歐陽樂貞站在阿春的身邊看著她擺碗筷，口中卻搭訕著道：「春姑娘！妳在這裡多久了？」阿春想了想，道：「差不多有三四年了，我記得是十三歲的那年我媽死了，沒錢買棺材，爹才把我賣到這兒的。」說著，這女孩似乎觸動了心事，眼圈兒顯得有些紅紅的。歐陽樂貞安慰地說道：「我看這裡的人待妳都不錯，妳就不必難過了。」阿春點點頭道：「小姐說的是，不然我的命就真苦了，哦！飯菜都擺好了，二位小姐請坐下來，待小婢替二位盛飯。」路金花一把搶過飯碗，笑道：「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來。」

　　歐陽樂貞繼續和阿春閒聊道：「我看妳經常出入這間密室，想必跟那些守衛的人都熟了？」阿春笑著搖了搖頭道：「他們時常換班的，那能個個都很熟呢？」歐陽樂貞笑笑道：「騙人嘛！剛才妳進來的時候，我明明聽到妳跟外面守衛的人有說有笑的。」阿春小臉蛋一紅，低頭道：「他是比較熟一點。」歐陽樂貞其實什麼也沒聽到，那句話只是冒她一下，想不到竟說中了，不由心中一喜笑道：「他？他是誰？」阿春的險龐更紅了，紅的像顆熟透了的櫻桃，纖腰扭了扭，羞澀地道：「不來了臃！小姐就會找人家開心，啊！菜都快冷了，小姐快請坐下來吃吧。」歐陽樂貞搖搖頭，噘著小嘴道：「我不吃，除非妳說出那個他的大名來。」阿春被逗的實在沒辦法，只好輕輕的道：「他……他叫黃茂才。」歐陽樂貞連連搖頭道：「不，不是這個，我的意思是妳在他面前的時候，是叫他什麼？」阿春低著頭道：「我……我……不知道……」

　　歐陽樂貞彎下腰來，迎臉看著阿春，笑道：「真的不知道？嗯！不會吧，譬如……什麼哥呀……等等，有什麼關係嘛，小聲的說，我絕不笑妳，好嗎？」阿春用低得像蚊子般的聲音，湊在歐陽樂貞的耳邊道：「茂哥。」歐陽樂貞「哈哈」一笑，倏地伸手一點，將阿春的「睡穴」點住，雙手一抄，抱著阿春走向床前，急聲道：「姑姑快準備！」路金花放下碗筷，笑道：「妳這丫頭就是性子急，妳把她仰著躺在床上，然後再跟她併排仰躺著，我才好動手呀。」歐陽樂貞也不說話，將阿春仰放在床上，自己往床上一倒，跟阿春併排仰臥。路金花不再怠慢，快手快腳的把梳粧檯上的化粧品一古腦兒收攏來，放在床上，然後側著身子坐在床沿，凝神注目的在阿春臉上仔細瞧了一陣，又朝歐陽樂貞臉上研究了半晌，這才拿起眉筆、胭脂……

　　不多一會，就將歐陽樂貞裝扮成阿春的模樣，雖說不上十分神似，但粗看之不，也幾可亂真！路金花一拍閉著眼的歐陽樂貞，笑道：「好了，快起身把衣服換過來吧。」歐陽樂貞一躍而起，三把兩下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來，快手快腳的剝下阿春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對鏡一照，果然活像是阿春的孿生姐妹，不由得意地一笑，轉過身來，收拾了桌上的碗盤，裝進食盒……路金花一怔道：「怎麼，妳不吃一點？」歐陽樂貞搖頭道：「不能再耽擱了，算算時間，咱們這頓飯早就該吃完了。」說時，已將碗盤收拾完畢，提著食盒，低聲道：「是福是禍，在此一舉，姑姑小心為我接應。」路金花點了點頭，拍了拍歐陽樂貞的肩膀，道：「妳儘管放心，就算被人識破機關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頂多白費工夫而已，我想他們是不會怎樣的。」歐陽樂貞聳了聳肩膀，提著食盒，從那暗門走了出去……

　　暗門外面是條密不見天，七八尺高，四尺寬，丈許長的通道，只掛了盞油燈，光線並不十分明亮，歐陽樂貞不禁暗暗歡喜！因為，在這種光度之下，除非是仔細注目，是很難看得出她臉上是經過化粧的。她剛走到通道的一半，身後「刷」的一聲，那扇暗門倏地關閉了。照這種情形判斷，歐陽樂貞就明白在前面那道鐵門上，一定有窺望的小孔可以讓那邊守衛之人能夠監視著這邊的情況，而操縱暗門的開關，她不由暗地吁了口氣。本來，她的打算是每通過一道鐵門就出其不意地將守門之人制住，然後將路金花接出去，但此刻的情況看來，她這個打算是行不通了。好在她還有第二個打算！

　　她婀婀娜娜地繼續行了幾步，已到了通道的盡頭，只聽「刷」的一聲，當前的鐵壁上忽然現出一道門戶。她毫不猶豫地跨過門戶，目光左右一掃，心中不由一陣嘀咕。原來，門戶兩邊，各站著一名勁裝漢子，卻不知那一個是黃茂才？如果她貿然開口招呼，萬一叫錯了豈不糟糕？幸好，她這個難題一點也不費勁地就解決了！只聽右邊站著的那個勁裝漢子帶著埋怨的口吻說道：「春妹！怎麼這樣久才出來？那兩個妞兒沒什麼吧？」不用問，這個傢伙必定就是黃茂才了，歐陽樂貞衝著他嘆了口氣，幽幽地道：「有什麼辦法哩！誰教我是侍候人家的。」話聲微頓，放下了食盒，苦笑道：「茂哥！裡面那兩位小姐說有要緊事兒，要請你進去一趟。」勁裝漢子一怔道：「她們叫我進去？有什麼事？」歐陽樂貞搖搖頭，道：「她們不肯說，大概看我是個丫環吧。」勁裝漢子略一沉吟，抬目對另一勁裝漢子道：「老王！你在這兒照顧一下，小弟進去看看。」那叫老王的勁裝漢子眼珠一轉，道：「這裡面恐怕有什麼詭計，老弟可得當心著點兒。」黃茂才笑了笑道：「管她們動什麼腦筋，你在這邊不開門，她們就算把我宰了也沒用。」

　　歐陽樂貞害怕的道：「茂哥！既然有危險就不要進去了，我怕……」黃茂才伸手拍拍她的肩膊，笑道：「怕什麼，她們不見得就把我吃了，也許是她們有什麼話要我轉達，走！我同妳一道去看看。」說著，牽了歐陽樂貞的手，跨過門戶，走進通道裡，「刷」的一聲，門戶倏然關閉起來。前行了幾步，那道暗門已緩緩開啟，歐陽樂貞隨著黃茂才跨進暗門，暗地裡已將功勁運足……黃茂才走進密室，目光一掃，不由訝道：「咦！還有一位呢？」他話聲甫落，身後一聲嬌笑道：「在這裡。」聲才入耳，他連頭都未來得及轉，突覺腰際一麻，登時知覺全失，軟綿綿地倒在歐陽樂貞的臂彎裡。歐陽樂貞將黃茂才抱向梳粧檯前，一面對正在發楞的路金花低聲急急的道：「姑姑快來扮成他的樣子，不然就出不去了。」路金花張了張嘴，歐陽樂貞又急急說道：「不用問，妳一面動手，我一面告訴妳便了。」路金花只好坐了下來，拿起化粧用品，面對鏡子，動手把自己化裝成那黃茂才的模樣……

　　歐陽樂貞瞧著路金花化裝，一面將門外的發現說了，說完，苦笑道：「本來我是不想麻煩這位茂哥的，可是，如果我將這兩個在門邊制住了，那就必然會被第二道門的守衛發現，所以也就只好讓姑姑委屈一下暫作歹徒了。」路金花嘆道：「只要能逃出去，什麼我都幹。」歜陽樂貞道：「等一下我們出去的時候，如果那些守衛問起，妳就說代我們轉達口信給頭兒便了，非到必要時，千萬不能動手，只一動手事情就砸了。」路金花點頭道：「這個我理會得，哦！對了，妳同這位茂哥講過話，他的口音是怎樣的？」歐陽樂貞想了想，道：「好像是北方口音，腔調不十分粗，我學兩句妳聽聽。」說著，就把剛才黃茂才說過的幾句話，模仿著說了一遍。路金花凝神體會，跟著說了兩遍，居然似模似樣，乍聽之下，幾可亂真。也就在這幾句話的工夫，路金花已化裝成黃茂才的樣子，當下，又將他的衣衫剝下來換穿了。好在路金花身材高大，有男人的氣概，從小就不曾纏足，走起路來，更看不出一點女人的味道！

　　歐陽樂貞笑道：「茂哥！我比以前更愛你了。」路金花笑罵道：「小鬼！什麼時候，虧妳還有心情說笑。」歐陽樂貞搖頭道：「不！妳要叫我春妹。」路金花聽的一怔，隨即點頭會意，將黃茂才的腰刀拿來佩好，牽著歐陽樂貞的手，笑道：「春妹！咱們這就走吧。」二人出了暗門，走過了丈許長的通道，那邊守門的老王已將門戶啟開，衝著跨出門來的路金花，曖昧地笑道：「老弟！你在裡面搞什麼名堂，竟然耽擱了這許久？」路金花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苦笑道：「女人嘛就是這樣，囉囉嗦嗦的說過不完，小弟還得跑腿替她們把話轉給頭兒知道哩。」老王一怔道：「她們有什麼話那麼要緊，要你去轉報？」路金花搖搖頭道：「反正是條件一大堆，說給你聽也沒用，小弟卻不能不跑這一趟。」話聲微頓，歉然笑道：「這兒就煩你多擔代一下，小弟去去就來。」老王兩道眼神在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臉上掃了一下，笑道：「去去可以，但千萬別誤了換班的時間回來。」路金花點頭笑道：「小弟自有分寸，日後請您多喝幾杯就是，待會見。」說著，牽了歐陽樂貞，踏著輕鬆的步子，朝另一道門戶走去……

　　大概那黃茂才跟阿春相愛的事，莊中的人都心裡有數，是以二人剛到鐵壁下面，門戶就「刷」地啟開了。守門的兩名勁裝大漢對路金花略為盤問了兩句，就笑著讓她倆通過了。當最後一道鐵門啟開，強烈的陽光射入眼簾時，路金花和歐陽樂貞都不禁興奮得有些發抖！同時，二人的心裡也隨著陽光的出現而緊漲起來！因為，她們的臉上化粧的油彩，在密室通道裡的暗淡燈光之下是很容易混過去的，可是，如果在強烈的陽光下，臉上塗抹的油彩就瞞不過人的眼睛了。果然，就在她們即將接近那道門戶之頃，門外突地有人「咦」了一聲，隨即大聲喝道：「黃茂才！你兩個搞什麼鬼？把臉……」路金花與歐陽樂貞早就將功力運足，耳聽喝聲一起，不等那人把話說完，齊一晃身形，捷如閃電，一掠就竄出門外，四道目光一掃，悶聲不吭的分向守在門外的兩名勁裝大漢撲去！那兩名大漢根本連怎麼一回事都沒有弄清楚，只見人影一晃，胸前「七坎」大穴一痛，立即「砰」然倒在地上，攜手共赴黃泉。

　　路金花、歐陽樂貞二人出其不意地解決了守衛之人，立即沉身落地，背靠著背的凝神戒備，路金花並且將腰刀掣在手中，準備迎敵聞警前來截擊之人……可是，當她倆定神四下一瞧，卻都不由暗叫一聲：「奇怪！」原來，她們停身之處，乃是一座相當寬大的敞廳，陽光從那八扇大大打開的落地廳門照射進來，但廳中卻是靜悄悄的，除了兩名被殺的守衛以外，根本連鬼影也看不見一個！廳外是個小庭院，也是靜悄悄的沒有人走動。歐陽樂貞輕「咦」了一聲，詫道：「人呢？莫非死光了不成？」路金花笑道：「管他的，沒人正好，咱們快逃出這莊院再說。」當下，仍是路金花領先，出了敞廳，越過小庭院，尋找僻靜的地繞行，一路急奔，居然毫無阻礙，也未見人攔截，竟是非常容易就來到了前莊的第一進敞廳。這座敞廳也就是她們進莊之時，那馬信雄迎接她們的地方，只要出了敞廳再越過那片花圃，便到了莊院的圍牆，翻過圍牆就海闊天空了……

　　二人方自盤算，耳中卻突然聽見敞廳外面的院落裡，陡地響起一個悶雷般的聲音，嘿嘿怪笑道：「好好好！大爺算是栽了，多年來竟不知你老弟也是道上的，憑你老弟這份深藏不露，大爺就甘拜下風。」路金花，歐陽樂貞乍聽之下，俱不禁為之一怔！這口音好熟！不是那胡正群的聲音嗎？他怎地跑到這裡來了？現在又是跟誰講話？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大為奇怪之下，不敢造次，見敞廳內鬼影俱無，遂雙雙一矮身子，飛掠到半掩著的廉門背後，瞇起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瞧去……嘿！屋子裡都沒有人，但前院裡的人可多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胡正群那肥大的身軀，恰恰堵住了莊門，他的身後，緊站著昔年人稱女魔王的何劍娥─如今的胡夫人，這女賊婆的左右分站著她的寶貝女兒，金枝與玉葉，再往後，就是一群凶煞般的惡奴打手！

　　莊院這面，也是人材濟濟，馬信雄、劉元甲、西門泰以及傷還未好的伍金奎，四人身後，也是打手一大堆，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動！東廠這批人馬，仍以馬信雄為首，他待得胡正群的笑語聲一落，也自含笑抱拳道：「胡當家的未免太謙了，我們只是在此地暫時落腳，是以沒敢驚動胡當家，真是抱歉得很。」話聲一頓，神色一整，又道：「兄弟們雖未按規矩拜會胡當家，但亦未有侵害胡當家權利之處，彼此可說是井河不犯，不知胡當家因何大舉前來，尚請明示。」胡正群「嘿嘿」怪笑道：「好個井河不犯，呸！」一口濃痰，重重吐在地上，環眼暴瞪，狠狠盯住馬信雄，厲聲喝道：「你既然口口聲聲尊重太爺在此地的地位，為何卻明知故犯，與太爺作對？」馬信雄滿臉惶恐的道：「兄弟的確不明白當家的意思，請……」「呸！」胡正群又是一口濃痰，打斷了馬信雄的話鋒，戟指大喝道：「你給我胡太爺少裝佯，你以為把那兩個賤婢藏起來，大爺就不知道了是嗎？快將人交出來便罷，否則休怪太爺不講同道的義氣！」

　　馬信雄故作愕然道：「賤婢？胡當家指的是什麼人？兄弟是一概不知。」胡正群「嘿嘿」冷笑道：「好個一概不知！嘿嘿！老實告訴你，你放在前面村子裡的眼線，那個假老頭兒和假啞巴已全部招了出來，嘿嘿！你閣下再賴下去就不夠意思了。」路金花與歐陽樂貞這才弄明白，這惡賊竟是為了她們而來的。想來這惡賊在此地也必定有相當的潛力，絕非馬信雄所說的土豪暗盜那樣簡單。本來，她兩人要逃走的話，這正是個絕好的機會，可是，眼看著胡賊一家都在這兒，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她們怎肯就走？路金花只覺火衝頂門，恨不得馬上出去，一下將胡賊全家砍個稀爛，方消心頭的一口惡氣！歐陽樂貞卻伸手把路金花按住，悄聲道：「姑姑且暫時忍耐一下，看著他們鬼打鬼，等他們兩敗俱傷之際，我們來個一網打盡，豈不省事得多？」路金花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遂點頭會意，繼續窺聽下去。

　　這時，那馬信雄仍自打著哈哈道：「胡當家愈說，兄弟就愈糊塗了，什麼假老頭假啞巴，兄弟簡直一頭霧水，實在無法回答。」胡正群怒哼了一聲，一揮手，喝道：「把人推出來！」後面的打手群中，立時一聲應喏，牽羊似地牽出兩個人來，正是那鐵匠舖的老頭兒跟啞巴徒弟。胡正群瞪著馬信雄，喝道：「怎歷樣，認得這兩個傢伙吧？」馬信雄連連搖頭，表示根本就不認得的樣子。這一來，胡正群不由大怒，正待開口，他的老婆女魔王何劍娥已忍不住跨前兩步，不耐煩的道：「跟這些小輩囉嗦那麼多幹啥，時間寶貴，莫要讓那兩個賤婢從後面溜了，就麻煩了。」胡正群「呵呵」笑道：「太太放心，溜不掉的，宋家哥兒們在後面瞧著哩。」

　　這時，東廠方面的西門泰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步靠近馬信雄，忿忿地道：「馬兄！憑咱們的身份，為什麼要對這狗賊如此忍讓，乾脆動手把他們宰了，也算為地方除害。」馬信雄笑了笑，方待開口，對面的胡正群已冷笑連聲的搶先喝道：「憑你們幾個不敢通名道姓的小賊，還會有什麼身份，太爺不動手只是對你們客氣，若再推搪，就教你們難看了。」伍金奎忍不住敞聲罵道：「放你媽的屁，你這坐地分贓的狗賊，替咱們東廠五傑提鞋都不配，你還不夾起尾巴快滾，管教你姓胡的雞犬不留，信是不信？」這幾句話，果然嚇得胡正群為之一楞，訥訥道：「什麼？諸位是東廠的？」馬信雄微笑道：「不錯，兄弟是駐黃山地區的負責人。」說著，伸手一指劉元甲等人，道：「這四位乃東廠五傑，諒胡當家的也許聽說過。」

　　胡正群愕了半晌，眨著眼睛道：「那麼，諸位是那位公公的屬下？」西門泰搶先「哈哈」大笑道：「你這土賊真是孤陋寡聞，連魏公公執掌東廠，統攝天下大事都不知道，我看你乾脆回家抱老婆算了。」胡正群臉上連連變了幾種顏色，最後，正容問道：「諸位當真是魏忠賢的人？」馬信雄含笑點頭道：「不錯！胡當家的瞧著辦就是。」「哈哈哈哈！」胡正群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直響！馬信雄等人俱不由愕然，不知這惡賊為何發笑？就連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也弄不通胡賊的態度，為何會對這班東廠的走狗，竟似絲毫不放在眼內？西門泰卻已怒吼一整：「姓胡的！你笑什麼？」胡正群倏然止住笑聲，輕蔑地掃了對方一眼，冷笑道：「朋友！世道變了，你們這塊招脾不管用了。」馬信雄神色一變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新皇帝登位，姓魏的就被宰了，如今天下各地都在搜捕魏賊的餘黨，嘿嘿！可笑你們不藏頭縮頸的去逃命，反而仍然扛著這塊招牌來唬人。」說完，又是一陣「嘿嘿」怪笑！

　　這一番話語，直說的馬信雄等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路金花卻暗罵自己一聲：「糊塗！」因為方衣曾經給她看過一份抄來的邸府急報，說的就是新君登基，魏賊論辟，密令各地督撫搜捕餘黨一事。路金花不由暗暗嘆息，一個人的靈智很容易被憤怒和怨恨所矇蔽的，想不到自己一心恨著方衣，竟將這件重大的消息給忘記了！她知道胡正群說的是真話，但馬信雄等人卻並未完全相信，因為昨天田爾耕才提起過魏忠賢的計劃和密令，難道田爾耕是騙他們的？當然，新皇帝登位的事，他們是知道的，否則的話，他們就會完全否定胡正群的話了。伍金奎的性子比較直一點，馬信雄等人方在盤算之際，他卻雙睛暴瞪，挺身上前，屬聲喝道：「你這廝亂造謠言膽敢侮辱魏公公，哼哼！大爺們要把你擒交官府，治你個凌遲碎剮之罪。」胡正群冷笑道：「朋友！憑我胡員外的身份，見官是不成問題的，但諸位麼，嘿嘿，恐怕就有些不妙了。」話聲微頓，臉色一沉，沉聲又道：「大爺奉勸諸位知趣一些，趕快將那兩個賤婢交出來，大爺也就放你們一馬，否則的話，教你們好看。」

　　在這種情形之下，馬信雄很清楚，除了動手一拚之外，已沒有旁的選擇了，當下，他略一側身，朝劉元甲投過一瞥詢問的眼色。劉元甲當然也十分明白目前的處境，於是同意的點了點頭。「嗆嗆」連聲，四人已將兵刃撤在手中，站在後面的爪牙們也一齊出兵刃，準備動手。胡正群環眼一掃，「嘿嘿」怪笑道：「哦！諸位是打算蠻幹？嘿嘿嘿！好好好！太爺就成全你們。」笑聲一頓，厲聲喝道：「孩兒們上！殺他媽的一個雞犬不留。」喝聲中，早有小賊將他的兵刃送了過來，那是一對烏黑發亮，形似手套卻比手套大得多的鋼套！女魔王何劍娥舉手一揮，嬌喝道：「兩個死丫頭還不快出來跟為娘去收拾這班傢伙，懶在後面幹什麼？」金枝、玉葉兩姐妹懶洋洋地繞道走了過來，金枝更是無精打彩地說道：「那麼多人，連個像樣的都沒有，打這種架真沒意思。」

　　胡正群一邊穿戴上那對鋼製手套，一邊「嘿嘿」怪笑道：「乖女兒不用埋怨，須知對面這班人無論有多中看，卻是一個也留不得的，為父勸妳們還是打起精神來，好好幹一下吧。」金枝、玉葉撇了撇嘴唇，「嗆」地一齊將背上長劍抽出，女魔王何劍娥也將一雙護手鉤亮了出來。胡正群一揮手，喝一聲：「殺！」喝聲出口，人已飛撲馬信雄，一雙鋼套十指箕張，照準對方頂門罩落。馬信雄不曾見過這種怪形怪狀的外門兵刃，一時摸不清路子，不收硬接，身形一晃，閃讓開去。何劍娥雙鉤一擺，一招「雙龍戲珠」，直取西門泰！金枝朝伍金奎一努嘴，對玉葉道：「打那個受了傷的沒有意思，妳去把他放倒便了。」玉葉極不情願地「哼」了一聲，提著長劍慢慢吞吞的向伍金奎走去……金枝長劍一指劉元甲，笑道：「來來來！只有你還像個人樣，本姑娘要好好收拾你。」劉元甲冷冷一笑，也不答話，長劍一搖，舞起一團劍花，攻了過去。後面，喊殺之聲大起，雙方的爪牙打手已一湧而上，各找對手，展開一場混戰！

　　胡正群第一招攻勢被胡信雄讓開了，不由怔了一怔，「嘿嘿」怪笑道：「狗腿子果然有一手，太爺倒是小看你了。」笑聲中，雙手一揚，再度攻出一招「上下交征」，撲擊過去！馬信雄閃目一看，但見院落裡已是一片烏煙瘴氣，當下，不再打閃避的主意，右腕一抬，一招「分花拂柳」，長劍迎著攻來的鋼套，接連閃了兩閃。「錚錚！」兩聲清越的金鐵交鳴，半空中爆出兩蓬火花，胡正群與馬信雄的衝勢都同時為之一頓，各各退了半步！一招硬拚，勢均力敵，兩不吃虧！馬信雄吸了口氣，輕拂著長劍，哂笑道：「惡閻君不過如此，兄弟倒是把你估的太高了！好！回敬你一劍。」他笑著說著，突然一聲喝叱！長劍陡化電虹，劃空生嘯地直射向胡正群胸前「七坎」大穴！這種直取中宮，毫無顧忌的攻招，使得胡正群勃然變色，怒喝一聲：「豈有此理！狗腿子想死快些是嗎？」喝聲中，身形一側，左手一抬，鋼套電也似地疾朝馬信雄攻來的長劍拍落！馬信雄趕忙一沉腕，撇劍擰身，劍隨身轉，飛起一片寒光，猛襲對方脅背要害，劍勢迅疾凌厲至極！胡正群怪笑連連，一雙鋼套幻起兩團烏雲，捲起如山暗勁，驚濤駭浪般拍向劍光之中，接招還擊！

　　一串「錚錚錚錚」的兵刃交擊聲中，突然傳出了「哎」的一聲驚叫！那是金枝的叫聲！原來，在東廠這方面的人馬當中，論武功要數劉元甲最為了得，只因他為人比較沉穩不喜歡賣弄，所以很容易被人認作最窩囊的一個而掉以輕心。金枝這賊女就是如此，她把妹妹支使去對付受了傷的伍金奎，她自己以為不須費什麼勁就可以將劉元甲擺平了，誰知動上了手，只三兩個照面，她才知大謬不然，可遇上了扎手貨了！劉元甲根本不知憐香惜玉，劍劍俱是狠招，直殺得金枝著著後退，幾乎連招架都十分吃力。這一招，她剛好讓過了劉元甲長劍斜劈之勢，腳下一退之際，不料地上已仆倒了一名昏厥的爪牙，她的鞋跟被這身體一絆，使得她登時打了個踉蹌，發出了一聲驚叫！劉元甲悶聲不響，搶上一步，長劍疾落！眼看這一劍就要把金枝破腹開膛，胡正群聞聲側顧之下，不由大吃一驚，忙一抬腿，「嗤」的一聲銳嘯，一縷寒芒，閃電般向劉元甲的肋下射去！

　　他綽號叫「千手人屠」，全身上下都可發出暗器傷敵，東廠這班人潛伏在此地，自然對這位昔年惡名昭著的胡員外，打聽得清清楚楚。是以他的腿剛一抬起，馬信雄已大聲叫道：「劉兄小心！」其實用不著叫，劉元甲的眼角餘光，始終都是注意著胡賊的，因此馬信雄的叫聲一出口，劉元甲已捨了金枝，撤招閃避開去了。說時遲，那時快，那一樓寒芒剛剛擦著劉元甲的衣衫掠過，金枝這賊女恰正欲挺身站穩，寒芒已迎著面門射到，不由她嚇得心膽俱裂，又是「哎」的一聲驚叫！整個身子「砰」的仰跌下去！那一縷寒芒，險而又險地擦著她的鼻尖，飛落尋丈以外去了！金枝驚魂乍定，一個「懶驢打滾」，側滾八尺，彈身躍起，長劍往上一架，「錚」的一聲！正好架住了劉元甲跟蹤劈下的劍鋒！劉元甲笑道：「小賊女！這回妳死定了。」右腕運勁，加了幾分力道，長劍猛然朝下一壓！金枝到底是個女孩子，內力怎麼也沒有男人的充足，同時她又是半仰著身子，相形之下更是吃虧，劉元甲這一劍壓下，只壓的她臂肘酸麻，上半截身子成了反弓字的形狀，倒拗著往後仰……一個身材豐滿的女孩子，穿著緊繃繃的勁裝，在一個男人面前擺出這種姿態，的確是夠撩人想入非非的。可是劉元甲卻彷如無睹，右腕一沉，又增加了幾分力道，長劍直往下壓去……眼看金枝自己的長劍，距她自己的咽喉已只有三四寸了，如果不能將壓在劍上的長劍推開，她就得刎頸自殺了。

　　這時候，胡正群已被馬信雄一輪快攻，逼退到遠遠的一邊去了，他雖然看到女兒的緊張狀況，但卻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只有瞪著眼睛乾著急。這邊，金枝的情況正緊。那一邊，卻忽地爆出了伍金奎的一聲慘叫！原來，伍金奎的一套本領，全在兩面鋼鈸上，揮動時需要相當的勁力，但他脅下的劍傷尚未痊癒，開頭幾下還像個樣子，把玉葉的一柄長劍震得幾乎脫手，可是，也因為這一用勁，牽動了傷口，使得剛要合疤的創痕破裂開來而鮮血直冒，同時也痛的他渾身發抖，再也使不出勁來。玉葉這賊女卻乘機反攻，一連幾招殺著，長劍彈震開了伍金奎右手的鋼鈸，順手一撇劍鋒，「嗤」的一聲，伍金奎右肋登時衣破肉裂，鮮血泉湧而出。伍金奎只痛的慘叫一聲，右手中的鋼鈸「噹」的掉在地上！人卻踉踉蹌蹌的斜著身子往後倒退……

　　這一聲慘叫，使得劉元甲心頭一驚，眼光不期然的朝伍金奎那邊掃去，手中長劍下壓之勢自然地一鬆。金枝這鬼女人相當精靈，立刻抓住機會，一挺腰，左足突然飛起，「嗤」的一聲輕響，小蠻靴的靴尖上倏然飛出一縷肉眼難辨的藍色光芒，只一閃便射入劉元甲的右肋之中。劉元甲的眼神剛一移動，右肋突然似乎被蚊子叮了一口，接著整條右臂就麻麻木木的像廢了一般，不由心頭大震，顧不得去看伍金奎的死活，猛然掉過頭來，大喝道：「妳這賤婢……」喝聲剛一出口，金枝已彈身躍起，長劍一撩，立即將劉元甲的長劍「噹」地擊落在地上。劉元甲中了賊女的毒藥暗器，自知已難倖免，長劍脫手，立即運聚全身功力於左臂，臨危拚命，照準金枝的胸部，左掌猛然劈出。

　　金枝擊落了劉元甲的長劍，也沒有停頓，劍鋒接著一翻一送，直刺向對方的咽喉。可是，她卻沒料到劉元甲竟會不閃不躲的來個兩敗俱傷的打法，她的劍尖堪堪觸及劉元甲的咽喉，而劉元甲全力劈出的左掌亦已擊到，一股裂石碎碑的內家罡力，如排山倒海般撞將過來。「嗤」的一聲！金枝的右臂首先被劉元甲的掌力撞得一歪，手中長劍劍尖在劉元甲的喉部一劃，割開了一條三寸多長的傷口，幾乎將他的喉管割斷了。「嗯」的一聲悶哼！金枝那豐滿的胸膛，緊接著被對方重如山嶽的掌力擊實，她「哇」的噴出一鮮血，嬌軀像斷線風箏一般，倒飛而出。「砰砰！」兩聲巨響聲中，劉元甲與金枝同時倒仆在地上，略一掙扎，便都寂然不動了。這一切的變化，說來雖然話長，但發生的時間，卻僅不過是一剎那而已。

　　玉葉剛剛重創了伍金奎，方自得意地發出一聲冷笑，而她的姐姐已被人擊倒地上，當下，她顧不得再下殺手取伍金奎的性命，嬌軀一晃，飛撲到金枝身旁，蹲下去打算將乃姐挾起……這時，那西門泰正被何劍娥的一雙護手鉤逼得連連倒退，恰好退到了玉葉的身側。「刷」的一聲，劍鋒過處，玉葉這賊女根本連看都沒有看清楚，只覺脖子一涼，一顆千嬌百媚的腦袋，立時飛滾出幾丈外去了！可憐她怎樣死的都不知道，作了個糊塗鬼。碰然巨響中，她那無頭屍身，挾著昏迷過去的金枝，在地上連滾了幾滾，從腔子裡噴出來的熱血，將金枝染成了個血人。何劍娥瞧得心膽俱裂，眼中噴火，沙著喉嚨大喝一聲，緊搶兩步，一雙護手鉤直劈橫掃而出。西門泰與何劍娥相距只不過五六尺遠近，他雖然一劍劈了玉葉，但卻因此一來，腳步自然停頓一下，當面也因揮劍斜向後劈的緣故而空門大開，眼看何劍娥雙鉤狂攻而至，卻毫無招架躲閃的力量了！

　　就在西門泰睜大著眼睛，「完蛋」兩字還未來得及反浮上心頭，只見寒光一閃，「噗」的一聲！何劍娥左手的鉤尖已深深鉤進了西門泰的胸膛，緊跟著右手鉤「嗤」地橫掠而過，西門泰頓時腹破腸流，鮮血狂湧！這一來，直痛得他渾身不住抽搐，嘴巴張的大大的卻喊不出一點聲音，一雙眼珠似乎要凸出眼眶，但身子卻被對方的鉤尖鉤住，想倒也倒不下去。何劍娥眼看西門泰的腸子已瀉了一地，仍是凶心不息，她咬牙切齒地右手一翻，護手鉤一下鉤住了西門泰的脖子，大喝一聲，右手猛然一拉。「察勒」一響！她竟硬生生地將西門泰的脖子鉤斷了！何劍娥的殘忍手法以及西門泰死狀之慘，頓將東廠的爪牙們驚得腿都軟了，只聽嚎叫連連，立時被胡正群這方面的打手們宰了好幾個。

　　那伍金奎挨了玉葉一劍倒在地上，右半邊身子已痛得麻木了，但左半邊身子卻仍能轉動，眼看著西門泰慘死，不由激發了他的牛性子，猛的─聲厲吼，奮力擰動左半邊身子，左臂一揮，將緊捆在手裡的一面鋼鈸全力擲出，「呼」的直向何劍娥飛去！那何劍娥方自鉤斷了西門泰的脖子，正側身閃讓那滾落下來的頭顱，沒防到鋼鈸會從後面飛來，耳中只聽得胡正群一聲驚吼：「娥妹快躲！」「躲？」朝那裡躲？何劍娥她雖已聽到了丈夫的警告，卻一時間不知道朝那個方向躲避才對！就這一怔神間，背後金刃破空的聲音已傳到，她慌忙往左側一倒，右手鉤猛地反手一撩……「嗆啷」一聲大震，她的護手鉤登時折斷了，緊接著右肩一陣劇痛，一面鋼鈸陣肩帶背地深深嵌入了三分之一，幾乎將她的右肩膀砍開了。巨大的打擊力道，將她震撞得整個身子一歪，踉蹌了兩步，再也支持不住，悶哼一聲！「砰」的仆倒在金枝、玉葉兩個女兒的身上，當堂昏死過去。那伍金奎用盡了身上剩餘的力量，渾身一軟，「噗」地又仰跌下去，無法動彈。

　　這時，雙方可說是傷亡枕藉，地上躺滿了死傷之人，鮮血染紅了整個院落，剩下來的就只有胡正群與馬信雄還在狠殺狠拚，而那些不曾倒下來的爪牙打手們，早就腳底抹油，溜了個精光！胡正群眼看著自己的老婆重傷昏倒地上，兩個寶貝女兒小的一個作了無頭之鬼，大的一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不由又急又悲又怒，心頭正如打翻了的五味瓶，說不出的難過味道，只好把這口怨氣，一股腦兒都發洩在馬信雄的身上。他獰笑一聲，狠狠一手揮出，震退了馬信雄攻來的長劍，瞪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環眼，戴著精鋼手套的雙手緩緩往上提起來，一步一步向馬信雄逼去，口中冷冷獰笑道：「姓馬的！就只剩下你了！太爺要好好收拾你！」馬信雄長劍斜封住面門及胸腹要害，死盯著胡正群的眼神，腳下緩緩後退，口中冷冷說道：「老賊你狠什麼，你那一雙爪子奈何不了大爺，難道你身上的破銅爛鐵就管得了用嗎？」胡正群徐徐逼進，獰笑道：「管不管用，你小子等著瞧就是，太爺不把你整治得死去活來，就甭叫『千手人屠』了！」

　　這時候，馬信雄的心中正電轉著千百種念頭，但歸納起來，卻只有兩個，那就是「逃」或「拚」？如果他一走了之的話，田爾耕的整個計劃便成為泡影，以前的一切心血都白費了，對田爾耕方面又怎麼交代？如果不逃而跟對方一拚的話，他自問的確沒有什麼把握勝得了胡正群。總而言之，馬信雄只怪開頭就把胡正群的實力估計錯誤了，不料金枝、玉葉這兩個女賊也不含糊，居然放倒了伍金奎跟劉元甲。如今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一個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拖到田爾耕與蕭翠仙姐妹辦完了事趕回來，可是，他能不能夠拖到那個時候呢……心念電轉之下，馬信雄一咬牙，他決定拖得一時算一時，不到拚的時候絕不硬拚，那就是說，他要採取近身纏戰遊鬥的方式，儘量不讓胡正群有發射暗器的機會，但也不跟對方面對面的硬拚，只抽冷子來兩下狠招，一沾即退，如此打法，雖然不會有勝的希望，但也不致很快就輸。

　　這時，馬信雄與胡正群已面對面的盤旋了兩圈。馬信雄是在拖時間，胡正群則在等機會。因為，馬信雄把全副精神都放在防守上面，一柄長劍封住了當面的部位，胡正群的暗器雖多，卻是很難突破對方的防線。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在門縫裡瞧得都暗地著急起來，心想這樣拖下去，怎會有兩敗俱傷的局勢呢？她們必須想法子替他們製造一個立即動手的機會，否則的話，對她們實在是太不利了。因為那胡正群曾說過，在莊院後面還埋伏得有人，如果不是虛聲恫嚇的話，她們怎麼能夠逃得了？歐陽樂貞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當下，附在路金花的耳朵邊，低聲地如此這般的說了。路金花聽的直點頭，待陽樂貞說完，立即逼著嗓子，歪著喉嚨，「桀桀桀桀」的發出一陣怪笑聲音。歐陽樂貞則尖聲叫道：「放開我！放開我！你……」

　　她們這一笑一叫，馬信雄在院落裡聽得心頭大震。很明顯的，囚禁著的兩個女孩子已落在旁人手中了，兩個人質一去，這個仗還有什麼好打的？就在他這一怔神間，胡正群立即把握機會，雙臂一振，一抖，頓時「嗤嗤嗤嗤」的異聲大作，各種暗器如蝗蟲般飛射出來，雨點般灑向馬信雄渾身要害。馬信雄身為東廠爪牙頭目中一方面的負責人，一身藝業自不等閒，一見胡正群乘機發動攻勢，不由既驚且怒，大吼一聲，長劍驟化一堵光牆飛旋而出，身形卻沖空直拔而起……「叮叮叮叮！」破銅碎鐵紛飛中，金屬互擊之聲如炒豆般爆迸！胡正群發出的百十件暗器，立時被馬信雄的劍光震飛、削斷、絞碎了一大半。剩下來的一小半竟然突破了劍器所化的光牆，射向馬信雄的身上。可惜的是，馬信雄已然騰身拔起在空中，那二三十件暗器只是擦著他的靴底飛過，落到數丈以外去了！

　　胡正群厲笑一聲：「好身法！給太爺滾下來！」笑喝聲中，搖頭、拱背、聳肩、賜腿，渾身一陣亂動，「嘶嘶沙沙」的銳嘯乍起，又是百數十件暗器從他身上各部立鑽射出來，閃爍著各色光芒，劃出各種不同形狀的弧線，漫天飛舞，從四面八方朝馬信雄罩過去。眼看馬信雄身在空中，避無可避，立時就會變作一隻刺蝟跌下地來！胡正群「桀桀」怪笑，等著伸手擒人。好個馬信雄，臨危拚命，長嘯一聲，手中劍器盤旋飛繞，光電如電八方交錯，幻成一個光球，將全身包沒在內。又是一陣「叮叮噹噹錚錚嗆嗆」的聯珠脆響，那百數十件在空中縱橫飛射而交織成的暗器網，竟被馬信雄的劍光衝破了一個大洞！「呼」的一聲！馬信雄連人帶劍所化的光球，從空中飛瀉下來，勢似雷霆電閃，直向胡正群衝去！

　　胡正群一聲冷笑，雙手悄然朝地下一抖，身形卻疾退了一丈多遠，讓過馬信雄的鋒銳攻勢。馬信雄勢子一衰，飄然落地，那知─他右足剛一沾地，頓覺腿肚子上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整條右腿立時一軟，不由大吃一驚！情知已中了胡賊的喑器，可是，卻瞧不出暗器是從何而來。此際，他的左足跟著落下，但他那還敢落在此地，趕忙左臂一振，右手以劍尖一點地面，整個身子橫移三尺。可是，當他左足沾著地面之時，他的一條右腿已完全用不上勁，竟然單著左腿，半屈半跪的用劍來支撐著……胡正群「桀桀」獰笑，一步一步走近馬信雄，雙手緩緩抬起，得意地怪笑道：「怎麼樣？太爺一根小小的迴形飛針你就受不了，還吹什麼大氣，你瞧！太爺要用這雙鋼套，讓你嚐嗜分屍的滋味！」話說完了，人也到了馬信雄面前，右臂高高揚起，蒲扇大的手形鋼套，五指箕張地懸在馬信雄頂門之上……這時候，馬信雄右腿上的軟麻之感，正迅速的往身上蔓延開來，他只能夠勉強支援不倒下去而已。

第十二章　落荒而逃

　　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在廳內瞧得大為著急，如果讓馬信雄被胡正群宰了，她們仍然是很難逃得出去，因為胡正群的暗器實在是太厲害了，何況還有另外一批埋伏在莊院後面的賊黨呢！眼看著胡正群的右手已迅速地往下罩落，路金花突然一聲大喝：「老賊看刀！」她身形往外一竄，右手一揚，得自黃茂才的那口腰刀已先喝聲一剎那疾飛而出，閃電般朝胡正群右手飛去。胡正群再也未料到敞廳中還有敵人潛伏，（因為他剛才聽到歐陽樂貞的尖叫聲及路金花的怪笑聲之際，還以為兩個女孩子已落入同黨的手中了哩！）當喝聲入耳的時候，刀光如電，一閃之下，只覺右肘一陣劇痛，一柄腰刀已深深插進肉裡，連骨頭也幾乎砍斷了！半蹲在地上的馬信雄猛地一咬牙，奮力一挺身子，右手長劍倏地從土中拔出，用盡平生之力朝上一送！「嗤」的一聲！劍鋒端端正正的刺入胡正群的胸膛，直沒至劍柄，劍尖透背穿出，卻是一滴鮮血也沒有流出來。

　　胡正群連受兩下巨創，只痛的他渾身顫抖，環眼圓睜，一雙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眶子，喉嚨裡一陣悶吼，左手鋼套陡地往下一拍……馬信雄一劍刺中了胡正群，心頭一喜，顧不得將劍拔出，一鬆手，身子立刻往側後方疾滾出去，那知─他才滾了兩滾，突地一隻香噴噴的小蠻靴從天而降，竟將他的胸膛結結實實地踏住了。「砰」然一聲巨響！胡正群拍出來的鋼套，空自將地面擊得沙石飛揚，半點作用也沒有！馬信雄甫脫險境立即又被人制住了，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忙睜眼望去，不由大怒起來，喝道：「阿春！妳瘋了嗎，還不快把腳拿開！」原來，他驚魂乍定之下，眼睛花花的，竟把臉上塗著化粧油彩的歐陽樂貞認作是阿春了！

　　歐陽樂貞不但不把腳拿開，哼了一聲，反而更用勁的踩了一下，踩得馬信雄殺豬似地大叫起來！他喘息著叫道：「妳……妳這死丫頭怎……妳……咦！妳……」歐陽樂貞撩起衣袂，三把兩把將臉上的油彩胭脂拭掉，露出了本來面目，瞪著目瞪口呆的馬信雄，嬌叱道：「狗東西！睜大狗眼瞧瞧你家姑奶奶是誰！呸！」她一口香唾重重的吐在馬信雄的臉上，腳下又使勤一踩！「啊！」馬信雄連急帶氣，加上羞怒攻心，又被歐陽樂貞狠狠的踩了兩下，胸口的肋骨已然斷了幾根，劇痛刺激之下，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當堂昏死過去。另一邊，路金花一手抓住那截露在胡正群胸膛上的劍柄，用力一絞一抽，飛快地撤身後退。「哎！」一聲慘叫！長劍一離胡正群的胸膛，他立時叫出了聲音，他想動，可是，隨著胸前背後兩股噴出來的鮮血，他的一口真氣也就隨之一洩而盡，一條肥胖的身軀只抽搐了一下，雙腿一軟，緩緩跪了下去……

　　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併肩站在七八尺遠處，恨恨地凝視著這個曾經侮辱過她們的惡魔，心裡卻不知是悲、是恨、是喜。胡正群跪在地上，瞪著兩隻死魚般的眼睛，望著路金花和33陽樂貞，嘴唇一陣顫動，卻是叫不出半點聲音！「嗄─」終於，他長長地吁了口氣，身子往前一仆，「砰」的倒在地上，手腳一伸，結束了他一生的罪惡！路金花、歐陽樂貞二人也同時吁了口長氣，正待離開的時候，忽聽一個微弱的聲音叫道：「歐陽姑娘請……留步！」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嚇了一跳，忙定神循聲望去，發現說話的是劉元甲，他下半截身子被金枝壓住，咽喉間血漬模糊，臉色白得像死人一般，正用兩隻失神的眼睛望著她們，眼神中充滿祈求之色！

　　兩個女孩子打算不理他，但一想這劉元甲人還不太壞，她們互看了一眼，便一齊走到劉元甲身旁，路金花開口道：「閣下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幫忙的嗎？」劉元甲目光緩緩閃動，從路金花臉上的油彩望到她身上的男人衣衫，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道：「這位想必就是路姑娘了，虧妳想得出用這個法子逃出來。」話聲一頓，他深深吸了口氣，又道：「我中了那賊女一枚針形暗器，毒性已快蔓延到心臟了，請二位姑娘念在同是武林一脈，在那賊女身上搜一搜，看有沒有解藥……」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已經累得氣喘不止。金花略一沉吟，道：「念在你對我們還不壞，這個忙是可以幫的，可是，就算搜出來，我們又怎知是不是解藥？」劉元甲苦笑道：「這個，姑娘就甭管了，在下只好靠運氣了。」路金花見他這麼一說，就不再猶豫，站起來一腳踢開昏倒在玉葉那具無頭屍體上面的何劍娥，登時把這個昔年的女魔王踢得從喉嚨裡冒出一聲沉重的呻吟，手腳抽動了一下。路金花一咬牙，彎腰探手摘下了那柄尚自緊握在何劍娥手中的護手鉤，順手在她的咽喉上一揮！「噗噗噗」地冒出了一串血泡，何劍娥的食道、氣管一下都被鉤了出來，她渾身又是一陣抽搐，這才追隨她的丈夫，往陰間報到去了！路金花吐了口惡氣，就用那柄護手鉤鉤開了玉葉的無頭屍體，也顧不得骯髒了，蹲下去就在金枝身上搜摸起來……

　　劉元甲喘過氣來，目光移動，望著歐陽樂貞，苦笑道：「沒想到姑娘能把阿春這丫頭扮得這般酷肖，這一著構思之妙，當真令在下佩服得很。」歐陽樂貞笑了笑，沒有開口，卻俯身將劉元甲掉在地上的長劍拾了起來，又伸手在劉元甲的腰帶上解下了劍鞘，拿來自己佩上了。劉元甲頓了頓，又道：「二位如果能見到柳林四聖，當然會將這一趟的遭遇告訴他們，可是，在下有幾句話，希望……」說到此處，忽聽路金花一聲怒叱：「賊賤人，妳還沒有死！」這一聲怒叱，將劉元甲的話鋒打斷了，也將歐陽樂貞的視線轉移過去。原來，金枝挨劉元甲拚盡全力擊了一掌，內腑已然全部離位，當堂痛昏過去，這一下被路金花在身上一陣摸索竟悠然甦醒過來，喉嚨裡並發出一聲呻吟。路金花最恨的就是金枝、玉葉這兩個賊女，這下子發現金枝竟然未死，不由惡向膽邊生，恨從丹田起。她怒叱了一聲！一把抓住了金枝的脖子，五指用勁一牧，直捏得金枝這賊女一雙眼珠鼓了出來，張大了嘴，舌頭整個露出唇外，身子也起了一陣顫抖。

　　路金花一不做二不休，手腕猛地一扭，「克勒」一聲，竟硬生生地將金枝的脖子扭斷了！這一幕，劉元甲是仰躺在地上看不見，但歐陽樂貞卻瞧的心中暗嘆，路姑姑這般善良的女孩子，如今，也被種種的怨恨變得殘忍起來了！這時，路金花已緩過手來，在金枝身上搜出了五隻小磁瓶，拿過來交在劉元甲的左手裡，笑道：「就只有這幾隻瓶子了，那一隻裝的是解藥，只好靠你自己去碰運氣了。」劉元甲謝了一聲，歐陽樂貞卻開口道：「你的話剛才還沒有說完呢！」劉元甲望了兩人一眼，苦笑道：「很簡單，請轉告柳林四聖，就算是眼看著天南三煞已將藏珍弄到手了，也不要急著從三煞手中搶過來，這意思二位懂嗎？」歐陽樂貞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藏珍在誰的手裡，誰就成為眾矢之的，只有最後到手的人才是最安全，是不是？」

　　劉元甲霎了霎眼睛，讚許地道：「是的！姑娘真聰明。」話聲微頓，又道：「還有，那田爾耕已去迎接他的師父去了，黑煞門的武功相當厲害，你們要特別小心。」歐陽樂貞道：「多承相告，謝謝……」路金花卻「咦」了一聲，插嘴道：「你告訴我們這樣多，到底為了什麼？」劉元甲一嘆道：「田爾耕把魏忠賢垮台的事瞞著不告訴我們，仍然拿著這塊招牌來指揮我們去搶奪藏珍，他的用心不是很明顯了嗎？我又何必還要替他賣命呢？」路金花點頭道：「關於魏閹伏誅的事，我也曾聽說過，的確是真的，唔……那麼，你如果僥倖能活的話，你又有什麼打算呢？」劉元甲嘆道：「那時候再看吧！時候差不了，二位快走吧！遲了恐怕……」話猶未了，突聽一陣倉惶的腳步聲從莊院後面傳過來，緊接著一個破鑼般的嗓子大聲喝道：「龜兒子，老子看你們往那裡逃！」聲音雖然像是破鑼，但音量洪亮，中氣充沛，顯見此人功力之深厚，路金花與歐陽樂貞俱不禁心頭一震，霍地離開幾步，朝聲音來處望去。劉元甲忙將五隻小磁瓶朝身體下面一塞，閉目裝死。

　　「哎！啊！」兩聲慘叫痛哼之下，腳步聲更是倉惶急促，只見三名勁裝大漢，提著兵刃，亡命飛奔而來，在他們身後一名半百老者，兩名中年大漢，啣尾緊迫，相距只不過丈許……那三名勁裝大漢已是面色如土，汗流如雨，氣喘如牛，勉強掙扎著跑到前面院落，再也支持不住，「噗嘆砰砰」的相繼仆在地上。後面追到的那名半百老者和兩名中年大漢，身形方自縱出，卻被院落中遍地屍骸，血污狼藉的慘象嚇了一跳，身形倏然一齊沉落地上，六道驚疑的眼神，不期然地移注在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身上！二位姑娘情知這時候要走也不容易了，只好各自將功力暗地運足了，同時也凝目向對方望去……

　　只見那半百老者，生得鷂眼鷹鼻，薄薄的嘴唇下面長著一綹山羊鬍鬚，身材瘦削，穿一襲灰布袍，雙手分握著一隻外門兵刃「五行輪」！那兩名中年大漢，一個生得粗眉大眼，闊臉瞠，獅鼻海口，皮膚黝黑，一襲勁裝繃得緊緊，身高達八尺以上，手裡一柄厚厚的鬼頭刀，怕不有四五十斤，在斜陽照射下，閃幻起耀目光芒！另一名恰好相反，竟是個尖嘴縮腮，貌相猥瑣之極的矮個子，並且所用的兵刃，也是極為普通的三截棍。這三個傢伙，乃是同胞兄弟，平時甚少在江湖露面，卻專門替人作殺手的勾當，黑道人稱「川西三凶」！老大就是那半百老者，名叫宋鍾，外號叫「辣手追魂」，一對「五行輪」上藏有不少歹毒的玩意。老二卻是那貌相猥瑣的矮個子，名叫宋賓，人稱「喪門三寸釘」，他那根三截棍裡面，的確暗藏著十多根「三寸喪門釕」，見血封喉，狠毒異常。老三反而是那大高個兒，此人性情恰如其貌，粗暴異常，殺人不眨眼，那柄厚厚的鬼頭刀已不知喝過多少人的血，道中人給了他一個外號，叫「劊子手」宋桑。這一次，哥兒三個恰好在「千手人屠」胡家落腳，路金花她們出事那天好在沒有驚勤到莊裡其他的人，否則就沒那麼容易脫身了，那胡正群裹好了傷追出來，她們已經走了，胡老賊當然不肯甘休，這才帶了三凶追查到此地。

　　二位姑娘一看之下，猜想這三個傢伙必然就是胡賊所說的「宋家哥兒」們了，以他們三個追殺那些逃命的爪牙的情形看來，顯然身手相當厲害，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心裡有數，一面運功戒備，一面緩緩往莊門退去……那半百老者宋廣瞧了一陣，抬手一指路金花，沉聲道：「站住！你是什麼人？是不是閹黨的爪牙，說！」路金花撇唇一哼，冷冷道：「你管我是什麼人！」側顧歐陽樂貞道：「不要理他們，咱們走。」老三宋桑忽然伸手一指，叫道：「老大你看！這傢伙手裡不是胡大嫂的金鉤嗎？」宋鍾目光一凝，沉聲道：「這兩個狗男女，必是閹黨的爪牙，老二老三去瞧瞧胡大哥跟胡大嫂的情況，讓為兄把這兩個人抓過來問問。」宋桑、宋賓應了一聲，分別縱身躺在地上的胡正群和何劍娥飛去……

　　宋鍾一躍上前，目光一掃路金花及歐陽樂貞，冷冷喝道：「你這個小太監和小女孩趕快丟下兵刃聽候發落。」可笑他竟看不出路金花是女扮男裝，還以為她是個小太監哩！路金花剛才一連殺死了何劍娥和金枝一雙賊母女，心頭惡氣自不會完全消散，一見對方這副嘴臉，當時就氣往上衝，悶聲不吭，欺身撲過去，照準宋鍾兜頭就是一鉤！宋鍾冷笑一聲，左手一抬，五行輪一擰一搭，「錚」的一聲，與路金花的護手鉤迎個正著！路金花是用慣了雙刀的，這時心中有氣之下，竟忘了手中拿的不是刀而是護手鉤，這一鉤揮出，眼見對方用五行輪迎來，不由心頭一驚，暗叫糟糕！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雙方的兵刃已然鎖在了一起。原來，護手鉤與五行輪都是外門兵刃，都是以鎖拿對方兵刃為主，作用相同，互相鎖拿之際，那就得看誰的功力深厚了。路金花終歸是個女孩子，先天上力氣就比男人差些，她見護手鉤被對方五行輪鎖住，用力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不敢怠慢，趕忙一鬆手，棄了兵刃，擰身後退……

　　宋鍾獰笑道：「小閹狗往哪裡逃！」右手五行輪一掄，上步欺身，朝路金花推去。歐陽樂貞嬌叱一聲，長劍「嗆」地出鞘，快逾石火電光，斜刺裡朝宋鍾腰間掃去，嬌喝道：「老傢伙接劍！」聲到人到，劍鋒亦到，當真是快到極點，宋鍾不由心頭一懍，顴不得追殺路金花，右手五行輪霍地一沉，迎向掃來的長劍，依樣葫蘆地一擰一搭……就在他這身形微頓之際，歐陽樂貞的長劍已然撤了回去，並且嬌軀一翻，緊隨著路金花，飛也似地朝莊門那邊逃去…她們都知道，這三個傢伙無一易與，若不及早撤身，恐怕就得陷在這兒了！誰知，她們身形才動，耳聽衣袂飄風之聲大起，眼前人影一晃，去路已被宋賓、宋桑兄弟截住了！二位姑娘前無去路，只好沉身落地，路金花腳尖一挑一勾，將一柄不知是誰掉在地上的單刀挑起，一伸手接住，與歐陽樂貞併肩待敵。

　　宋鍾緩緩逼上，一面揚聲道：「胡大哥他們怎樣了？」「胡大哥一劍穿心，氣絕多時。」「胡大嫂死得好慘！」宋賓、宋桑分別回答，聲音顯得很激動。宋鍾「哼」了一聲，目射厲芒，凝注著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沉聲喝道：「狗東西報上名來，老夫要抽你們的筋，剝你們的皮，碎屍萬段替胡大哥夫妻及兩個姪女報仇。」逃既然逃不了，二位姑娘只好打定主意拚命了！路金花冷哼一聲道：「老賊少吹大氣，報上名來，姑奶奶好打發你們上路，趕上去跟胡賊夫妻一道往陰間報到去。」宋鍾獰笑道：「憑老夫弟兄的長相，你連『川西三凶』都不認？想必你是才從宮裡出來的嫩貨……咦，不對，你這廝怎的自稱姑奶奶？難道還是個母的不成？」路金花一時說漏了嘴，竟然自稱姑奶奶，當時還不覺得，此刻聽老賊一說，不由暗叫不妙！

　　須知，凡是邪惡之人，無不對女色有特別的愛好，路金花當然十分清楚，她如果以男人的耳分跟對方拚鬥，拚不過時最多是一死而已，但現在對方已拆穿了她的西洋鏡，後果就難說了。果不其然，那宋鍾定睛將路金花瞧了一下，突地怪笑道：「妙極了，果然是個母的！」話聲微頓，目光一掃，揚聲道：「老二老三！不准下殺手，要活的抓來看看漂不漂亮，知道嗎？」宋賓、宋桑二人怪聲怪氣地應道：「用不著看了，保證是漂亮的貨色！」宋鍾一瞪眼道：「何以見得？」宋賓伸出一截棍頭，指著路金花的臉，詭笑道：「如果不漂亮的話，還用得著抹上那些東西嗎？」就在他的棍頭一伸之際，一根肉眼難辦的「喪門釘」已悄然飛出，朝路金花的腿部射去。

　　歐陽樂貞心眼較為精細得多，她一見宋賓鼠眼亂轉，便知他要出花樣，宋賓棍頭一伸，她立即發現了危機，當時心頭一急，猛地用手一推路金花，大叫：「散開！動手！」「嘶」的一聲，路金花雖然被推得踉蹌地向一側竄出兩步，但褲子仍被那根「喪門釘」射穿了，擦得大腿火辣辣的！像這種內藏暗器的兵刃，唯一對付的辦法就是不讓它有施展的機會，路金花恨怒交加之下，更是急如星火地身形一起，單刀驟化怒海狂濤，勢如奔馬地朝宋賓捲去。宋賓發出一枚「喪門釘」未能將對方放倒，遠來不及射出第二支，面前已電也似地壓來一座刀山，當下，一聲冷哼，三截棍一揮，一招「風起雲湧」護住全身，第一截棍頭突轉「怒龍出壑」，迎著壓來的刀山狠狠還擊過去。

　　「錚錚錚」一連三聲金鐵交鳴過處，宋賓頓時被那座刀山壓得直往後退，臉上露出了駭凜之色！路金花一刀在手，如魚得水，揮動之下，如臂使指地將刀招施展開來，第一輪猛攻就將對方逼得落了下風，不由精神陡長，霍霍霍地刀光連閃，又是一陣狂濤疾捲過去。宋桑「呵呵」大笑道：「大妞兒慢來，三爺陪妳玩玩。」笑喝聲中，那柄四五十斤重的鬼頭刀倏地一伸，毫無忌憚地直攻入路金花的那座刀山之中！「噹」的一聲大震！火花四濺之下，刀山驟然之間崩塌了，路金花的單刀被繃的朝上一揚，虎口一陣酸麻，人也踉蹌退了一步。但宋桑那龐大的身軀亦被反震之力帶動，上半身晃了一晃，沉重的鬼頭刀竟然往後一挫，掌心也是有點兒火辣辣的。

　　歐陽樂貞見狀，忙上前就要插手，宋鍾「嘻嘻」一笑，將她攔住了道：「小姑娘，老夫不嫌妳小，來來來！陪老夫耍一會兒。」歐陽樂貞「呸」了一聲，也不答話，長劍一挺，直刺過去。宋鍾怪笑著揮動五行輪，朝刺來的長劍鎖去。歐陽樂貞怎肯讓對方把自己兵刃鎖住，沉腕撤招，展開「震天劍法」奔雷掣電般向宋鍾身上各處要害招呼。宋鍾「咦」了一聲道：「瞧不出妳這小姑娘還真有兩手，格老子非要好好整妳一下子。」一雙五行輪突然連瓖綜錯地飛旋而出，迎著歐陽樂貞攻到的長劍，絞、鎖、錯、拏，著著還擊！雙方的兵刃都是以快對快，歐陽樂貞沉著出招，絕不讓五行輪有機會碰上自己的長劍，因此，交手了十幾招，卻是沒有半點兵刃交擊的聲音發出，只有呼呼的金刃劈風之聲與「刷刷」的腳步起落聲……

　　但路金花那邊就熱鬧了，「錚錚噹噹」之聲不絕，她被宋桑的鬼頭刀一連幾下狠攻，已然感到招架困難，而那宋賓卻乘機在她身後不時抽冷子帥出一棍，使她提心吊膽，實在窮於應付，眼看就要落敗了……歐陽樂貞跟宋鍾拚了十幾招之後，情形也就漸漸不妙了，因為她老是顧慮著不讓長劍被對方的兵刃鎖住，於是乎出手就受了限制，形成了束手縛腳的局面，家傳「震天劍法」的霸道招式無法放手施展！「川西三凶」宋家兄弟方面，他們知道莊中之人都已死光逃盡，再無其他顧忌，因此對這兩個被視作籠中鳥、網中魚的女孩子，也就不急著把她們放倒，三兄弟只是嘻嘻哈哈的滿口髒言穢語逗弄她們，打算把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累得筋疲力盡之時才擒下來一逞獸慾。歐陽樂貞跟路金花當然也十分清楚對方的企圖，可就是苦於無法脫身！當然，她們兩個只要有一個願意突圍的話，那是不成問題的，可是，她們誰也不肯單獨逃生而把另一個陷在魔鬼的手裡。但是，再拚下去的話，那就只好兩個都沒有希望了！

　　路金花最後忍不住了，高聲叫道：「小貞！妳走吧，我替妳斷後。」歐陽樂貞一面撤招換式讓避對方的五行輪，一面大聲道：「我不走！我非把這三個狗賊宰光不可，姑姑妳先走好了。」宋鍾「嘿嘿」怪笑道：「妳急什麼？妳們一個也走不了。」笑著，手中五行輪一連幾下快攻，將歐陽樂貞逼的往路金花那邊退去……宋鍾老賊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要把歐陽樂貞跟路金花圍在一起，使她們更加沒有單獨逃生的機會。歐陽樂貞自然也明白宋老賊的意圓，但這時候她已力不從心，不往路金花那邊退也不行了。路金花看到歐陽樂貞朝她這邊退過來，知道單獨逃走一個的希望已經斷了，當下，怒聲大叫道：「小貞，我們手併肩，跟他們拚了。」

　　宋桑一鬼頭刀盪開了路金花的單刀，桀桀怪笑道：「大妞兒要拚嘛我們就到床上去拚，三太爺可不喜歡露天行事的。」宋賓抽冷子一抖三截棍，掃向路金花的下盤，怪聲怪氣的道：「沒得關係，二太爺倒愛這調調兒，妳就躺下來吧。」路金花只氣得七竅生煙，眼中冒火，狠狠地一刀朝三截棍上砍去，宋賓嘻嘻一笑，倏地把棍抽回去了。但宋桑卻乘機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悄沒聲的一把抓向路金花的腰股之間……歐陽樂貞剛好退到，怒罵了聲：「不要臉！」長劍一撇，疾削宋桑的手腕。宋桑縮手閃身躲開了，宋鍾卻遞出一隻五行輪，朝歐陽樂貞的長劍絞去，嘿嘿怪笑道：「小姑娘！妳還是陪著老夫玩玩吧，那大個兒妳怎吃得消。」歐陽樂貞一咬牙，長劍劃了個半弧，猛然反朝五行輪上砍去，這一劍勢沉力猛，她似是真的要拚命了。0

　　宋鍾手腕一沉，收回了這隻五行輪，身子微微一側一欺，另一隻五行輪已朝歐陽樂貞腰間扎到，口中「喲」了一聲，怪叫道：「小姑娘真的想拚呀！嘖嘖！老夫還捨不得哩。」這時，歐陽樂貞已跟路金花背靠背的貼在一起，俱是咬緊牙關，拚命出手猛攻，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但見刀光劍影漫天飛舞，在地上左衝右突。可是，川西三凶不是等閒人物，對敵經驗尤其豐富，這一將她們逼在一起，三兄弟圍在外面，已然十拿九穩的把她們看成了囊中之物，儘管她們的攻勢如同狂風驟雨，三弟兄卻緊緊堵住每一個空隙，也不施展殺手，只是嚴密地將她們圍住，要把她們耍得筋疲力盡，才動手擒人。不多一會，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攻勢，果然漸漸顯露出疲態，招式也不如開頭的時候那麼狠猛了。宋家三弟兄眼見大功即將告成，俱不由怪笑連連，口中的髒話更是聯珠屁般放出來，幾乎掩蓋了兵刃交擊之聲。

　　就在他們興高采烈之際，陡聽一聲大喝：「姓宋的接暗器！」喝聲入耳，宋鍾等三兄弟登時一震、一楞！不知暗器從何而來，那敢怠慢，忙運功護身，六道眼神四下一掃……那知，就在這一瞬間，路金花與歐陽樂貞何等機伶，已自不約而同齊地騰身疾掠，閃電般朝莊門外飛去……宋家三兄弟眼光一掃之下，發現根本就沒有什麼暗器襲來，連鬼影也見不到，大家心知上當的一剎那，圍在當中的兩個妞兒已掠空逃走了。宋賓大叫一聲：「賤婢那裡逃！躺下！」叫聲中，雙手分握三截棍的兩端，棍頭對準路金花與歐陽樂貞一指，「嘶嘶」兩聲微響，從棍中飛出兩枝喪門釘，分朝二位姑娘下盤射去。路金花與歐陽樂貞早就防到宋賓會發射暗器追擊，她們明是往莊門方向飛掠，但再次縱起之時，卻陡地一齊折轉身形，改向院牆上面縱去…由於她們這一折向而逃，宋賓發出的兩枚喪門釘頓告全部落空。也由於他這一發射暗器的緣故，使得三兄弟的身形頓了一頓，因而路金花與歇陽樂貞遂在這一空隙中，遠出七八丈，從院牆上面飛越過去，逃出了莊外。宋家三兄弟，眼看到口的天鵝飛走了，不禁俱是又急又怒，當下，也顧不得去搜尋是什麼人亂放空氣暗助二女逃走，齊聲怪叫，身形疾閃，相繼縱出院牆，追趕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去了……

　　院落裡登時平靜下來，斜陽影裡，血腥的味道隨風飄蕩，偶而也聽到一兩聲微弱的呻吟。躺在地上裝死的劉元甲微睜雙目，拾起脖子四下一掃，喃喃自語道：「好險！幸虧這三個惡賊沒有留下搜查……唉！」他輕輕嘆了口氣，皺眉又道：「但這樣一來，那兩位姑娘是否能逃得了呢？但願我那一聲拚命的大喝沒白費力氣才好。」敢情那亂放空氣的人就是他！他摸索著從身子下面摸出那五隻小瓷瓶來，逐一湊近眼前仔細察看，一面又喃喃自語道：「管她們幹什麼，自己的命還不知活不活得了哩，但願老天爺保佑，不要選一瓶毒藥吃下去才好。」說著，他已經仔細的把五隻小瓷瓶看了一遍，卻看不出什麼名堂來，他又費勁地用牙齒咬下瓶塞，把瓷瓶口拿到鼻下去聞……當然，這五隻瓷瓶內裝的藥都不相同，氣味自然也不一樣，但那一隻瓶中裝的是解藥，他依然聞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一來，他的確只好聽天老爺的安排了，他閉著眼睛，伸手在這五隻小瓷瓶中隨便選了一隻，正待將瓶中的藥末倒入口中……

　　「咦！這是怎麼回事？」一聲詫呼從空而降，使得他的手不由一頓，心頭湧起一陣狂喜的浪潮，急忙睜眼望去。四條人影恰好飛落院中，當先的那條人影正是田爾耕。另外是一名年約六旬的老道人，生得貌相清臞，鬢髮斑白，身穿道袍，頗有些仙風道骨之概，在他的身後，併肩站著兩名揹劍的中年道人，一胖一瘦，長相也不太俗，似是老道人的弟子。田爾耕目光一掃之後，立時發現劉元甲還活著，一掠過來，急急問道：「元甲，你怎麼樣了！倒底是怎麼回事？」劉元甲苦笑道：「此事說來話長，田大人來得正好，卑職中了對方一枝毒針，毒性已快蔓延到心房了，這幾隻瓷瓶中不知那隻裝的是解藥，大人識見俱廣，請為卑職鑒別一下。」

　　田爾耕把五隻瓷瓶拿過去，又問清楚了劉元甲毒性發作的徵象，這才把五隻瓷瓶蓋子打開，把每瓶所裝的藥倒一些出來，仔細地試驗了一下，然後選擇了一瓶出來，把這瓶中的藥交給劉元甲，道：「這瓶極可能是解藥，我有九成把握，你服下去看看。」劉元甲一看，這一瓶也就是他剛才閉著眼睛選的那一瓶，不由從心底發出一聲苦笑，但也再無其他善法，只好將瓷瓶接過來，傾了一些藥末入口中，和著唾涎吞了下去。還好，那十分之一的差錯並未發生，劉元甲把藥末吞入腹中，不多一會，右半身的麻木感覺便迅速消失，人也可以撐持著站起身來了。這時，那老道人和兩名中年道人已將院落中死傷的人都檢查一遍，行了過來，那老道人開口道：「爾耕！你怎麼跟『千手人屠』這種黑道凶梟纏上的？難道你不明白應該盡量避免的嗎？」口氣非常托大，並且帶著十分不滿的意思，但田爾耕卻不但沒有生氣還恭敬的回答道：「是是！徒兒當然明白，不過這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徒兒還不大清楚，須問過之後才曉得……」說著，轉對劉元甲道：「這位就是家師。」

　　劉元甲心道：「久聞黑煞門掌門人『黑煞真人』心狠手辣，狡詐然比，想不到竟是這般道貌岸然，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了。」他心中感慨地想著，口中卻恭聲說道：「晚輩劉元甲，叩見前輩金安！」雙手抱拳，一揖到地。黑煞真人一擺手，微笑道：「賢契免禮，貧道消受不起。」他口中雖是說得客氣，但卻連禮也不還，實實在在的受了劉元甲一禮。田爾耕這才把那兩名中年道人給劉元甲介紹了。胖的那個名叫松風道人，瘦的道號清泉，俱是黑煞真人的弟子，也就是田爾耕同門的師弟。田爾耕待劉元甲跟松風、清泉行過了禮，又問起出事的經過。劉元甲遂將「千手人屠」胡正群率眾前來索取路金花及歐陽樂貞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說了，但卻隱下了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已逃了出去的事。

　　田爾耕聽得直皺眉頭，等劉元甲說完了，就打著官腔道：「你們未免也太大意了，怎會讓對方摸了來都不曉得？再說，這種事只能夠推拖兼施，能搪塞過去就算，又怎能把咱們的招牌打出來呢？」劉元甲苦笑道：「這只能怪西門泰跟伍金奎說話未加考慮，逼得信雄兄已沒有選擇的餘地才跟對方動手的。」田爾耕道：「莊中的人都死光了嗎？那，兩個妞兒呢？」劉元甲搖頭道：「這個在下就不清楚了，得須查一查才……」語猶未了，田爾耕已像一陣風般掠進莊後去了。劉元甲也準備跟去看個究竟，誰知身子一動，立時惑到一陣昏眩，情知所中的毒性尚未完全祛盡，只好又是一聲苦笑，站著不敢再動。黑煞真人見狀含笑道：「賢契怎麼了？」劉元甲遂將身中毒針，服下解藥尚未完全恢復體力之事說了。

　　黑煞真人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瓶，倒出一粒藥丸，遞給劉元甲道：「這是貧道所煉的祛毒寧神靈藥，賢契拿去服下，立刻就沒事了。」劉元甲謝了一聲，伸手接過藥丸吞入腹中。就這幾句話的工夫，只見田爾耕氣沖沖地奔了出來，臉色鐵青地沉聲道：「元甲！那兩個妞兒逃走了。」劉元甲「哦」了一聲，故作不解的道：「怎麼會呢？」語聲一頓，又作恍然地「噢」了一聲道：「對了！可能是胡老賊的同黨進去將人弄走了。」田爾耕道：「胡賊還有同黨？你怎知道？」妒元甲道：「胡賊曾說過咱捫莊後有什麼宋家哥兒捫守著的話，顯見得還是有同黨了。」田爾耕搖搖頭道：「胡賊可能是有同黨，但我看那兩個妞兒一定是自己逃出去的，因為阿春跟黃茂才兩人被禁制在床上，衣裳也都被換過了，可見那兩個妞兒是化了裝混出去的。」劉元甲尷尬地說道：「大人明察，那就是她們趁著咱們在前面對付胡賊的時候，乘機溜走了。」

　　田爾耕慍道：「難道你們就沒有一個人看見她們從那兒溜的？」劉元甲搖搖頭道：「大人明察，卑職是第二個倒在地上的，但不知伍兄和馬兄情況怎樣了，如果他兩還活著的話，問問他們也許會知道多一些。」黑煞真人在旁插嘴道：「爾耕！為師已然查看過了，地上還有幾個不曾斷氣的，你去瞧瞧是不是你們這邊的人。」田爾耕恭應了一聲，轉身到處一查看，這才發現伍金奎是因流血過多而昏厥，心頭在跳動，而那馬信雄卻是傷毒交襲之下，已然氣斷多時，另外，還有那兩名被「川西三凶」從莊後追出來的打手，也只昏迷過去而不曾斷氣。當下，田爾耕便麻煩松風、清泉兩位師弟，幫忙著替伍金奎上藥裹傷，灌下了兩顆療傷丹丸，然後又為那兩名打手救治……

　　忙了一會，伍金奎這個莽漢總算甦醒過來，但是他卻什麼也不知道，因為，他是第一個受傷倒下來的。倒是那兩名打手醒來後說出的話，證實了胡正群的確是有同黨，並且這同黨竟然還是「川西三凶」這般厲害人物。至於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是怎樣逃走的，這兩名打手也是茫然不知，因為他們逃到前院的時候，已經被「川西三凶」追殺得魂不附體，身受重傷，矇矓中只覺院中站著兩個人，以後就昏了過去，什麼也不知道了。可是，田爾耕的頭腦相當靈光，他一聽這兩名打手的敘述，立即就有了概念，那就是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必然是自行逃出來的，而剛剛逃出來的時候，恰好碰上了「川西三凶」，因此，他作了兩個推測，其一，兩位姑娘已落在「川西三凶」手裡了，其二，她們已見機逃走，這時候「川西三凶」正在追捕她們之中。田爾耕久走江湖，識見兩豐，對於川西三凶，他自然十分清楚，知道憑路金花跟歐陽樂貞的本事，絕不是三凶的敵手，因此，無論如何，他必須趕快採取行動，以免兩位姑娘萬一發生了問題，他那全盤計劃就砸了。

　　當下，他就把他的推測跟打算對乃師稟陳了。黑煞真人聽的直點頭，完全同意的說道：「事不宜遲，為師和松風清泉這就同你立即分頭追搜。」田爾耕躬身應是，然後轉對劉元甲嚴厲地說道：「莊中的善後事宜，就交給你處理了，如果桃紅跟翠仙僥倖能將『柳林四聖』騙來，你千萬小心不要讓對方知道兩個妞兒已經不在咱們手中，儘量敷衍他們，隨你用什麼手段都可以，相信你一定能應付下來的。」劉元甲躬身道：「大人請放心，卑職定不辱命。」田爾耕這才陪著黑煞真人及松風、清泉出了莊門，略一查看，便請乃師帶了清泉道人，往左追搜，自己則同了松風師弟，朝右方搜索下去……田爾耕他精明一世，卻糊塗一時，他只關心到兩位姑娘逃脫之事而沒有注意到劉元甲，他竟然沒有想到，劉元甲既已中了毒針昏倒地上，那麼，那五隻小瓷瓶又是怎樣來的？他如果能想到這一點而仔細問問劉元甲的話，他就不致跑許多冤枉路，甚至把命也幾乎送掉了。

　　川西三凶宋家兄弟越過莊院圍牆，一看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二人已遠出十餘丈，快要進入山坡下的一座樹林，當下，更不怠慢，六條腿渾行如飛，急急追將過去。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彷彿漏網之魚，幾乎連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奔行的速度疾逾輕煙，她們的目標正是那座樹林。川西三凶輕功雖然相當了得，但二位姑娘在逃命的情況下，宋家兄弟要想在短時間追得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那老三大個兒宋桑，他身材高大，體重逾於常人，輕功根本無法練到上乘火候，只仗著體力充沛，人高腿長，一步跨出去沒有一丈也有八尺，因此才能保持著距離而沒有落後，可是，也由於他身高體重，是以每一步起落之間，帶起了大量塵沙，遠遠望去，彷似萬馬奔騰地捲起一條黃龍。

　　眨眼間，二位姑娘已然竄進了樹林，方待喘一口氣，那知道川西三凶竟然恃著藝高膽大，根本不理會「逢林莫入」的禁忌，分枝拂葉的相繼追入林子裡來。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只好一咬銀牙，展動身形，朝林木溧處飛竄而逃……宋鍾一馬當先，嘿嘿怪笑道：「乖乖！逃什麼？樹林子裡正好幹那調調兒，妳們還是留下來吧。」路金花與歐陽樂貞都是一肚子的火，若不是急著脫身去尋找「柳林四聖」報告田爾耕的陰謀，她們那能容宋賊這般胡說八道，就算拚了性命不要也得跟惡賊們幹一場的。如今，逃命要緊，二位姑娘強按住一腔怒火，咬緊牙關，儘力往前飛掠……

　　雙方的距離始終都保持著十餘丈左右，但川西三凶卻有相當把握，只要再追一段路程，這個距離就會慢慢縮短了的。因為，女孩子的體力終歸是較男人差一些，長時間奔跑之下，很容易就顯得出來。可是，他們卻不知道路金花與歐陽樂貞這兩個女孩子的體格卻是跟一般女孩子大不相同，竟是與男子漢不相上下。追著追著，眼看穿出了這座樹林，雙方的距離依然沒有縮短，川西三凶俱不由暗叫了聲：「奇怪！」他們心中儘管奇怪，但腳下卻是沒有放鬆一步。路金花與歐陽樂貞一面奔跑，不時輪流回頭察看，發現川西三凶仍然緊追不捨，俱不由大為著急，情知這樣逃下去，終有被追上的時候，且她們始終不曾脫離開過對方的視線，就算想找個地方躲一躲也不行，那就是說，除了繼續奔逃之外，毫無其他辦法。

　　這時，她們已奔馳在一片丘陵地帶，看情形似是黃山腳下的餘脈，遠方的山巔上，擱著一輪紅日，夕陽影裡，黃昏將近，敢情她們已奔馳了約摸一個時辰，跑了數十里的路程了。雖然是在寒冷天氣裡，到處積雪仍未溶盡的情況下，汗珠已像雨水般從她們的額上及鬢腳流下來，滴落在剛茁出嫩芽的草地上，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溼透了，熱氣騰騰直冒，就像開鍋的蒸籠一般。人到底是血肉之軀，在長途奔馳之下，鐵打的金剛也受不了，路金花與歐陽樂貞之所以仍能提起腳步奔馳，只不過是一股求生的意志力支撐著她們而已，但二人嘴裡的喘息之聲，老遠都能聽得見了。更糟的是腳下的地形卻是愈來愈壞，枯草叢與剛茁芽的矮樹林遍野密佈，草叢矮樹之中還夾纏著多有刺的荊棘，必須時刻注意著繞越奔行，而丘陵起伏的情況也愈為險峻，竄高縱低的十分吃力。

　　歐陽樂貞一面扯掉鉤掛在褲腳上的荊刺，一面喘呼呼的道：「路姑姑！再這樣跑下去，一定會活活的累死掉，不如不如……停下來跟……跟他們……拚了。」路金花一把揪住歐陽樂貞，腳下加快速度，喘著笑道：「傻丫頭，妳以為他們就比我們好過的嗎？倘若我們兩個累死了，他們也同樣會活不成的。」說話之間，她們已飛掠過一大片平舖在地面，密密麻麻的茅草荊棘，繼續朝前狂奔逃遁……的確，路金花說的一點兒也不錯，川西三凶他們也同樣的難過，這時候，三弟兄除了老大宋鍾的功力較深，尚還不曾顯出十分的疲態外，那老二宋賓跟老三宋桑差不多像路金花、歐陽樂貞二人一樣，也是汗濕衣裳，氣喘呼呼，腳步起落之間，也沒有那樣輕靈迅捷了。尤其是老三宋桑，他身體重，雙腳負荷也大，一步跨出去，落地之際就會重重發出「擦」的一聲，濕潤的草泥地上立時露出一隻深深的腳印來。這情形顯示出他此刻已跟平常人的奔跑沒有兩樣了。

　　雙方的距離仍然保持著十餘丈左右，竟然沒有縮短分毫。此時，宋家三凶已追到先前路金花與歐陽樂貞飛掠過去的那一大片平舖地面的茅草荊棘……宋鍾一馬當先，騰身飛掠兩丈，左足尖輕輕一點荊棘柔枝，身形借力飛起，繼續往前一縱，眨眼便飛越過去，隨後急追……大個兒宋桑跑在最後，他可不會提氣騰身，仗著皮粗肉厚，不怕荊棘刺傷，提著鬼頭刀，一個大步跨在那片茅草荊棘上面，壓得荊條吱喳直響，他抬腿又是第二步跨出，那知…腳下竟然一虛，那片荊棘竟然不再承擔他的重量而朝下陷落。敢情這大片茅草荊棘的下面竟是空的！宋桑猛吃一驚，同時，無數的荊刺密集地往身上各部份扎來，驚痛交襲之下，登時發出「啊唷」一聲大叫！這一聲大叫，叫的前面宋鍾和宋賓二人也是猛吃一驚，不知老三發生了什麼大事，登時不約而同地腳步一頓，齊轉身形，瞪目望去……這一望之下，僅僅看見宋桑的一顆斗大的腦袋瓜子，正迅速地往下沉落，一眨眼就被茅草荊棘掩沒了。

　　宋鍾、宋賓二人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不知荊棘下面有什麼玩意兒，使得宋桑這般鬼驚鬼叫？當下二人顧不得再去追趕二位妞兒了，身形同時疾掠而起，朝那片荊棘飛撲過去……宋桑的那一聲大叫，雖然沒有令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二人停住腳步，但也不約而同地一齊掉頭回望，自然也看到了宋桑的腦袋瓜子陷落在荊棘下面的情形。可是，二位姑娘卻沒有回身飛撲過去，相反地趁此良機，齊地身形一折，竄入一條岔路，鑽進茂密的矮樹林中，溜的沒了影子。可惜她們溜得快了一些，否則的話，她們就可以少吃許多苦頭了。

第十三章　各懷奸詐

　　宋鍾、宋賓兩弟兄剛剛縱落那片荊棘上面，正自提氣輕身打算從宋桑陷下去的那個窟窿探看究竟，那知……他們的兩顆腦袋剛剛朝那個窟窿伸去之際，陡聽宋桑在下面又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大叫，接著「呼」的一聲，斷了的荊棘枝條和茅草碎葉漫空飛散之中，宋桑那條龐大的身子像砲彈一般從那個窟窿裡沖天疾射出來。宋鍾、宋賓只感覺到腳底下一陣波動，幸虧撤身飄退得快，不然非得被飛射出來的宋桑撞上不可。二人實在搞不清這片荊棘下面到底有什麼厲害的玩意兒，那敢還在上面停留，趕忙又是一個倒掠，縱回實地上去。「砰」的一甏大震，但見宋桑那龐大的身子已實實在在的砸落地上，四平八穩的仰天躺著，一動不動。

　　宋鍾、宋賓見狀又是一驚，齊地一晃身，飛撲到宋桑身旁，雙雙蹲了下去，手眼齊施地在宋桑身上檢查搜視……這一陣檢視之下，二人方才放下心來舒了口氣。原來宋桑僅是被人點了穴道不能言動而已，還未送命！但何處穴道被制，對方使的什麼制穴手法，宋鍾跟宋賓瞧了一陣，竟然一點兒頭緒都瞧不出來，使得二人才舒了口氣，卻頓時為之又驚又怒起來。驚的是這一片荊棘下面的厲害玩意是個，從宋桑被制住的情形看來，顯然此人還是相當厲害的角色！怒的是此人竟敢在荊棘下面埋伏暗算，壞了川西三凶的買賣，若不將此人抓出來把賬算清，豈不是砸了他們川西三凶的招牌？可是，宋鍾、宋賓二人儘管驚怒交集，卻是毫無辦法可施。因為那個窟窿下面到底是什麼樣子？對方有些什麼埋伏？對方有多少人？這一串疑問，他們是絕對解答不出來的，除非從這窟窿跳下去看看。但這些疑問沒有弄清楚，他們又怎敢往下跳？

　　二人僵了一會，宋鍾首先開口，遙對著那個窟窿叫陣：「老夫乃『川西三凶』老大宋鍾，下面是何方朋友？請現身上來一見，老夫專誠候教。」他按著江湖禮數說了一頓，但窟窿下面卻是毫無動靜，既沒有人答話，更沒有人現身上來。宋鍾耐著性子又大聲的說了一遍。窟窿下面仍然沒有反應。宋賓陰陰一笑，冷冷喝道：「朋友若再不出來，休怪我們要罵你的祖宗，挖你的祖墳了。」窟窿下面似乎是沒有人的樣子，宋賓的話根本不生作用。宋鍾再也按捺不住，破口大罵道：「龜兒子！你再縮頭不出來，格老子操你先人，板板你這個見不得人的東西，是眾人操出來的狗雜種。」他這一陣亂罵，滿口川腔，一然難聽已極，但那個窟窿依然是個窟窪，下面毫無半點反應。宋鍾枉自氣得吹鬍子瞪眼，眼前仍是一籌莫展。

　　宋賓鼠眼亂轉，沉吟一下，忽然得意地「嘿嘿」笑道：「大哥，我們找些乾草枯枝來，放一把火燒掉這個龜巢的蓋子，看看他龜兒子還往那裡縮。」宋鍾「哈哈」大笑道：「好主意！好主意！虧你想得出來，快去找柴火。」其實用不著去找，這一大片茅草荊棘倒有多半已經枯死了，正是最好的引火之物，當下，二人搜集了一大堆放在窟窪四周，取出火摺子打著了，在乾草上放起火來……這時，夕陽已逝，山野間一片昏暗，夜風凜冽，那星星之火被風一吹，立時熊熊燃燒起來，片刻間就四下蔓延開去……宋鍾跟宋賓見火勢已成，立時飛回實地，守在宋桑身側，注視著那片燃燒得堙燄騰騰的荊棘……

　　他們這一絕招果然收到效果，煙燄一起，窟窿下面隨即有了反應。就在宋鍾、宋賓二人腳方沾地，那窟窿下面「呼」的飛射出一條人影，雙手一揮，蕩開周圍的煙燄衝霄直上半空，然後身形一擰，「嗖」地飄落在宋鍾面前。這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身形高大，相貌英俊，但神色十分陰沉，也許是好些日子沒梳洗了，嘴唇和下巴的鬍髭亂糟糟地差不多有五七分長短，一頭黑油油的頭髮胡亂地挽了個髻，身上穿的一件灰布棉襖左袖齊肩撕掉了，露出用布條包紮著的肩膀和結實的手臂，腰帶上斜插著一柄連鞘長劍，下身穿的是棉褲，腳上登了雙快齔，不倫不類的相當難看。

　　此人飛落在宋鍾面前，抱肘屹立，兩道陰沉的目光盯在宋鍾臉上，嘴唇閉得緊緊地，一聲不吭。宋鍾打量了對方一陣，覺得這人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真想不通老三怎會一下子就被制住了？當下，冷哼一聲，開口道：「就是尊駕埋伏在這片荊棘下面，暗算我們老三的？」這人搖了搖頭，冷哼了一聲。宋鍾怒道：「難道我們老三不是你暗算的？」這人點了點頭道：「是！」宋鍾更為憤怒道：「既然是你暗算我們老三，還不承認是預先埋伏在此地嗎？」這人冷冷一笑，也不開口。宋賓在旁接口道：「我明白了，尊駕原來就住在下面的，是不是？」這人點了點頭，神色比較緩和了一些。宋鍾仍是餘怒未消的喝問道：「我們弟兄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何要將我們老三制住？」這人也不答話，微微側身忿忿地伸手一指那片煙燄騰騰的荊棘當中，那個已被燒毀了的窟窿。

　　宋鍾「哦」了一聲，刻神色一板道：「那是我們老三人高體重之故，乃無心之失，你怎能不問原委就下手制人，哼哼！你仍須還老夫一個公道。」這人冷哼一聲！退後兩步，緩緩拔出劍來……宋賓心頭一動，上前一步，沉聲道：「看尊駕一副挑釁的樣子，九成兒是那兩個賤婢一路，再不然就是東廠的走狗爪牙，快說，你是什麼人？」這人聽得神色微微一變，兩道眼神卻又惑然不解地望著宋賓，似乎不明白對方說的什麼……宋鍾重重地哼了一聲，接口道：「你少在我們『川西三凶』面前裝羊，告訴你吧，潛伏在茅家莊裡的東廠走狗爪牙已被我們宰光了，那個姓路的大妞兒跟一個小姑娘也被我們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諒她們也難逃出這山區，目前只剩下朋友你一個人，哼哼！你還動什麼手？」

　　宋賓一旁接著嘿嘿冷笑道：「你朋友最好乖乖替我們老三解開穴道，我們兄弟也就不為難你，否則的話，嘿嘿！你正好趕得上跟貴同伴一路，到閻王老爺那兒去報到。」當宋家老大說了一大堆話的時候，這人的臉色連連變動，兩道眼神更是精光炯炯地向四外掃了幾遍，發現在昏暗的暮色之下，山野靜寂，連個鬼影都沒有，他這才放心地吁了口氣，適時，宋老二的話也說完了。這人搖了搖頭，表示拒絕了宋賓的要求。宋鍾一對五行輪上下一錯，欺前兩步，厲聲道：「老次輪下不殺無名之鬼，朋友尊姓？」這人冷冷道：「方！」宋鍾冷笑道：「有沒有名字？」這人點了點頭道：「衣！」「什麼！」宋鍾猛吃一驚，霍地退了兩步，瞪著一雙鷂子眼睛，凝視著對方，吶吶說道：「朋友就是近日江湖盛傳的『一字魔劍』？」方衣點了點頭道：「是！」

　　原來，方衣逃出了「天南三煞」的魔窟以後，本是打算追尋「柳林四聖」去報告消息的，可是，這一次對他身心的打擊實在太大了。歐陽樂貞說的不錯，他對路金花的確是有相當愛意的，但為了路金標之死，他只好把這份感情埋在心底，盡量設法幫助路金花，希望能慢慢化解她心中的仇恨，卻沒料到「天南三煞」會來這一手毒招，使他與路金花的關係更為惡化了。另外，他又摧殘了歐陽樂貞，使得他負疚的心情更是壓得他幾乎想要自殺，因為他對歐陽樂貞根本談不上感情，簡直連認識都算不上，而他卻把她的清白毀了，這筆賬將如何算法？這雨份心靈上的重擔，令他頹喪、惶恐、矛盾到了極點，再加上他本身踏入江湖所負使命，使得他的情緒紊亂如麻，無法解開。

　　在身體方面，路金花砍的那一刀固然不大要緊，但「天南三煞」給他服下的春藥卻是霸道無比，僅僅和路金花及歐陽樂貞一次交合，已然消耗了他不少的精力，他當時為了要逃出魔窟，一切都是拚命的動作，尚還不覺得怎樣，等到遠遠離開之後，一靜下來，立時就感到渾身都不對勁了。於是，他就找了個隱僻的地方躲起來，一方面靜靜地思考著將要面對的難題，找尋解決的辦法，一方面好好的調息將養，以便精力迅速恢復。那大片茅草荊棘下面，乃是一條極為隱蔽的山溝，這幾天來，他就躲在裡面，誰知道傷還沒有完全養好，就發生了意外。

　　宋鍾得到證實，眼前的人就是「一字魔劍」時，他簡直連話都不敢多說了，他恐怕萬一逗得對方說出兩個字的時候，豈不糟糕。雖然「一字魔劍」的功夫如何，他們弟兄還不曾領教過，但江湖上傳說著這個煞星如何了得，想來也不會差到那裡去，麻煩的事，總是少惹為妙。他們雖是已有打退堂鼓之意，但一時間卻不知怎樣措詞才能在不傷感情之下光榮地撤退……方衣卻再度開口了，他長劍一指宋鍾，冷冷道：「上！」截至目前為止，方衣對宋家弟兄仍保持著一字的對話，顯見他還沒有殺死對方的打算。因為，大個兒宋桑的掉到荊棘下面去打擾了他的調養這樁事情乃是無心的意外，所以他只將宋桑制住扔了上來。直到荊棘起火，他實在忍耐不住了，同時火勢一起，他也不能再待下去了才現身的。及至聽到宋鍾說殺死了東廠的爪牙和追趕兩個妞兒的話，方衣就覺得事情不對勁了，因為東廠的人在黃山附近出現，極有可能也是為了那批藏珍而來，那兩個妞兒說不定就是路金花跟歐陽樂貞，但她們又怎會弄到和東廠的人在一起呢？這「川西三凶」與東廠的人結下樑子，是否也與爭奪藏珍有關？如果是沒有關聯的話，方衣自然更不願殺死他們而便宜了東廠的人了。這也就是他一再壓制住自己不說出兩個字的原因。

　　宋鍾當然也明白方衣對他們弟兄並沒有大的惡意，因此他也不願意樹此強敵，同時，他們只是應胡老賊之請，對付馬信雄這一幫以奪回路金花跟歐陽樂貞兩位姑娘而已，至於馬信雄這一幫是東廠爪牙的這回事，也是到後來才曉得的，所以，他們弟兄對爭奪藏珍之事，倒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因此，儘管方衣用劍指著他宋鍾叫陣，宋老賊仍是打了個能不動手就最好不動手的主意，只求能請方衣將宋桑的穴道解開，他們弟兄也就可以撤退了。當下，宋鍾把一雙五行輪朝腰帶上一插，拱手笑道：「老夫弟兄不知方大俠在此清修，多有冒犯，尚祈大量包涵，高抬貴手解開舍弟受制穴道，愚弟兄感激不盡。」這種話語在川西三凶說來，還是生平第一次。方衣當然也清楚得很，這一來，他就更不好硬逼著對方動手了，他冷哼了一聲，正待開口……

　　陡地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傳來，疾逾鷹隼般飛來兩條人影，落在方衣的左側兩三丈遠處，卻面對著宋家兄弟。方衣閃目望去，見來人乃是一位胖胖的中年道人與一名年約四十滿臉陰鷙的中年人。這兩人方衣都不認識，但看情形顏然是對著「川西三凶」來的，於是，他身形微微一閃，側退了八尺，讓開了正面，同時緩緩將劍插入鞘中……那名陰鷙的中年人瞥了方衣一眼，冷笑了一聲，肩不搖，腿不動，人影晃處，已然移到方衣讓出來的位置，兩道炯炯眼神，上下打量了宋鍾一眼，冷然道：「閣下想必就是『川西三凶』的老大了？」這個人宋鍾也不認識，不過從對方這一手「移位換形」的奇奧身法，以及飛落時奇快絕倫的輕功看來，這一道一俗必非庸手，但卻想不出為什麼會找上了他們「川西三凶」？這一俗一道，雖然方衣和「川西三凶」都不認識，但讀者可不陌生，正是田爾耕跟他的師弟松風道人。

　　他們師兄弟兩個，從茅家村一路追搜下來，眼看天已入暮，還不曾發現絲毫線索，二人不由發起急來。因為天色一黑以後，這深山野嶺之中，隨處都可以藏身，那時，根本就沒有希望找到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兩個女孩子，也更無法追尋「川西三凶」了。就在兩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宋家兄弟放的那把火，濃煙衝上了天空，被田爾耕發現了。當然，兩人並不知是什麼人在縱火燒山，但在這種情形之下，自然是不會輕易放過的。當田爾耕飛落地上之際，目光觸處，不禁大喜。他身為東廠武士領班，對江湖情勢自然十分清楚，「川西三凶」惡名昭著，他一眼之下，立時就知道找對人了。至於跟「川西三凶」對峙的方衣，因為踏入江湖還不到兩個月，田爾耕只聞其名而不曾蒐集到他的資料，所以才睹面不識地沒有把方衣算在敵對之列。因此，當方衣把正面位置讓開之際，田爾耕只驕傲地冷笑一聲而沒有加以理睬。

　　這時，宋鍾心念電也似地轉了一轉，決定了少惹麻煩，見機而行的打算，當下，雙拳一抱，含笑答道：「不錯！老夫正是宋鍾，尊駕高姓大名？有何指教？」田爾耕冷哼了一聲，沉聲道：「那兩個女孩子呢？」這一句簡單的話，卻問得宋鍾心頭大震！聽對方口氣，來人顯然也是東廠的走狗爪牙，發現了在茅大戶莊院裡的同黨被殺而追下來了。目下，雖然魏忠賢已經論辟，但東廠這個組織卻沒有解散，仍為宦官掌握著，宋鍾自是十分明白，新皇帝雖曾頒旨各地搜捕魏閹餘黨，但因新掌權的宦官仍需這班舊日的爪牙替他們賣命，是以絕不會對這些所謂魏閹餘黨趕盡殺絕的，說不定過幾天這些餘黨就會重新得勢，照舊作威作福了。因此，除非能將眼前這一俗一道擺平，否則的話，他們「川西三凶」就算能躲得過今宵，曰後也是隱患無窮。

　　宋鍾的腦筋又是閃電般轉了一下，立時就有了主意，他冷冷地哼了一聲，哂然道：「原來二位是東廠閹狗的爪牙，失敬得很，閣下是不是想替貴同伴們報仇？」他這樣毫不推託，一口承認並說出對方身份的用意，乃是想轉移方衣的注意而可能產生兩個作用；第一是免除方衣扯後腿之憂，二是希望能把方衣拖在一條線上共同對付來人。因為方衣在大江上殺傷了許多西廠爪牙之事，目前已經傳遍江湖，而東廠與西廠在名義上雖不同一隸屬，但實質上都是宮庭裡宦官們殘害忠良，為非作歹的機構，所以宋鍾就利用這一點，寄望方衣在必要時能發生一些作用。果然，方衣聽了宋鍾的話，兩眼中立時閃起了異樣的光芒，掃了田爾耕和松風道人一眼。方衣這種神色的變化，自然逃不過宋鍾的眼睛，他發現自己的話果然有了反應，自是放心不少，暗地高興。

　　田爾耕乍聽宋鍾點明了自己的身份，目光不期然地瞥了方衣一眼，恰好發現了方衣兩眼中一閃即逝的異光，不由心頭一動，忙回過頭來，朝松風道人遞了個眼色。松風道人點頭會意，暗地注視著方衣的動靜……田爾耕這才目注宋鍾，冷冷道：「不錯，一共九條人命要你們兄弟三個償還，另外，在你們未死之前，還得招出那兩個女孩子的下落。」宋鍾「嘿嘿」一笑道：「殺人償命話是不錯，但貴同黨之死，乃是胡大夫妻的傑作，我們『川西三凶』可不敢掠美，至於那兩個女孩子的下落這句話，老夫根本不知閣下是什麼意思，抱歉無從答覆。」田爾耕「哼」了一聲道：「未死的人親眼看見那兩個女孩子被你們『川西三凶』追出莊外去了，你賴也賴不掉的，哼哼！將你們制住之後，你想不招也不行了。」

　　宋鍾將一對五行輪撤在手中，沉聲道：「老夫輪下素來不殺無名之輩，閣下報上名來。」田爾耕冷笑道：「大爺是誰，等你嚥最後一口氣時再告訴不遲，上吧！別耽誤了去閻王爺那報到的時辰。」宋鍾一咬牙，沉聲喝道：「好！閣下亮兵刃上。」田爾耕笑道：「對付你們這種不成氣候的東西，一雙肉掌就夠了，還用得著兵刃嗎？」宋鍾大怒道：「好狂的小子！老夫要瞧瞧你有何驚人藝業，接招！」身隨聲動，疾撲上去，左手五行輪一招「橫掃千軍」，右手輪「毒龍出壑」直擊而出，兩招併用，朝對方攻去。田爾耕身形微退，往左側一閃，讓過這兩招凌厲的攻勢，右手一抬，翻掌劈出，一股奇強喑勁撞向宋鍾左脅。宋鍾左手五行輪倏地往回一撤一沉，不但硬接對方這一掌，並且轉動輪上的尖刃，打算要削掉田爾耕的指頭。但田爾耕似乎並不懼忙指頭被削，右掌依然照直擊出。

　　「噗！」一聲輕響，掌力擊在五行輪上，登時潛勁四逸，田爾耕這才趁勢縮手，撤招換式。宋鍾只感到虎口一震，上半身不由自主晃了一晃，但雙腳居然馬步未浮穩立如故，不由心下大定，「嘿嘿」冷笑道：「閣下一雙肉掌不過如此！老夫倒是太瞧得起你了。」笑語聲中，右手五行輪一抖，耀起一片金芒，疾捲而出，連削帶戳地攻向田爾耕的左半邊身軀。田爾耕右手撤回，身子一旋，雙掌一合，一招「童子拜佛」雙掌直推出去，倏地一分，亮掌擊出。「嘶」的一聲尖銳的掌風與空氣摩擦之聲過處，獨門「黑煞掌」力挾陰森森的冷氣，直向宋鍾背後襲去。宋鍾的五行輪方自捲出，對方身影突杳，便知必然是轉到自己後面去了，當下也是身形霍地一轉，一對五行輪攪起一座輪山猛然推出。

　　幸虧他應變神速，這一座輪山推出去，恰好擋在田爾耕擊到的「黑煞掌」力的前面，只聽「噓」的一聲，掌力、輪山一觸之下，發出刺耳難聽的銳響，登時狂飆亂捲，那一座輪山立時消失了。宋鍾驟覺一絲陰寒之氣，循著雙臂襲上身來，登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不由大吃一驚，忙不迭撤身暴退，一面運功護住身上各大要穴，一面驅動內家真力，打算將那一絲侵入體內的寒氣逼散……宋賓在一旁看見這情形，心知乃兄已經吃了大虧，忙一擺三截棍，斜身一掠，擋在宋鍾身前……而田爾耕剛才雙掌擊在宋鍾的那座輪山之上，也被五行輪上蘊藏的強勁潛力，反震得倒退了兩步，雙手感到一陣酸麻，不由暗自一懍，這「川西三凶」果然有點門道，並不是三兩下就可以收拾得了的。

　　這時，見宋賓掠過來擋在宋鍾前面，田爾耕一邊運功活動雙臂，一邊緩步逼上，口中冷冷說道：「宋鍾就要送終了！你這位老二也該去『送殯』啦！大爺這就打發你去便了。」宋賓將三截棍的一端棍頭朝田爾耕一指，沉聲喝道：「站住！」一面微微側首問道：「老大！怎樣了？」宋鍾經過這一瞬間的真力運行之下，雖未能將侵入雙臂中的寒氣完全逼散，但已減輕了許多，雙手已沒有什麼感覺了，當下，雙輪一擺，縱身上前，目注田爾耕，「嘿嘿」怪笑道：「原來閣下是『黑煞門』的，從你這份功力看來，閣下想必就是『黑煞老怪』的首徒，『黑煞掌』田爾耕了。」田爾耕見宋鍾挨了一記「黑煞掌」力，只不過一瞬間便似乎沒有事了，心中暗吃一驚，但表面上卻冷然道：「既知田某的威名，識時務的就該放下兵刃，乖乖聽候發落，田某也許瞧在武林一脈，放你們一條生路。」宋鍾怪笑道：「謝謝田大人的恩典！至於要老夫弟兄放下兵刃嘛，嘿嘿！那得看田大人的本事如何嘍。」田爾耕怒道：「好個不識抬舉的匹夫，看掌！」

　　霍地欺前兩步，雙手一揮翻掌拍去。宋鍾兩隻五行輪上下飛旋，運足功力，盡展正反五行招式，宛如狂風驟雨般迎將上去，接招還擊…田爾耕喝道：「來得好！」雙掌翻飛，橫拍直擊，展開一百零八手「天罡地煞掌法」，與宋鍾那一雙飛旋而至的五行輪鬥在一起。他這一套「天罡地煞掌法」乃「黑煞門」不傳之秘學，威力絕倫，奇奧無比，更加上不時打出的「黑煞掌」力，使得漫天的掌影當中，還挾著「嘶嘶」的銳嘯，刺人心魄，亂人神志，那一陣陣砭骨凝髓的陰寒之氣，斷斷續續地穿透過五行輪的空隙，襲擊在宋鍾身上……這樣一來，宋鍾就顯得有些吃不消了，他一面要化解攻來的掌勢，一方面還得注意閃讓那無孔不入的「黑煞掌」力，就有些左支右絀了。

　　眨眼間，雙方已拚了二三十招，宋鍾的攻勢已顯得不大靈光，而田爾耕卻仍是一副悠然的樣子，宋賓在旁邊看了，不待乃兄招呼，一聲大喝，三截棍一抖，縱身加入戰團，與宋鍾聯手夾擊田爾耕……田爾耕夷然不懼，發掌接住了宋賓的三截棍，「嘿嘿」冷笑道：「你們兄弟早就該聯手了，好讓田某人一併打發，免得拖泥帶水，多費手腳。」笑語聲中，一連兩掌，硬將宋賓震退了幾步。宋賓怒叱一聲，雙手分持三截棍的兩端，揉身貼地攻進，兩截棍頭一陣亂點……「嗤嗤嗤嗤……」一轉輕微的嘶風之聲起處，「喪門釘」一根接一根地從棍端射出夾，隨著點動的方向，分朝田爾耕下盤各大要穴射去。

　　田爾耕當然十分清楚對方的棍中有鬼，是以一看情形不對，人已一聲清嘯「旱地拔蔥」騰空直起。那一陣密集射來的「喪門釘」，險而又險地從他的靴底呼嘯著擦過，遠遠落在那一大片仍自燃燒著的荊棘裡去了。宋鍾大喝一罾，一對五行輪疾快揮動，化作一蓬怒海狂濤，衝空猛捲，照準田爾耕的雙腳絞去。田爾耕身在空中，根本無法招架，只好又是一盤長嘯！雙臂一振，身子一躬，凌空一個倒翻，斜升丈餘，飄落三丈以外。他腳方沾地，宋賓的一根三截棍已舖天蓋地般疾掃猛攻而至。宋鍾則手舞五行輪，身形跟蹤掠空飛到，五行輪招式未發，只是把衝空猛捲的怒海狂濤，變成了雷霆閃電，朝田爾耕當頭擊下。兩兄弟這一上下夾攻，田爾耕先機頓失，他只好咬緊牙關提運功力，一口氣劈出六七記「黑煞掌」力，才把宋鍾、宋賓的一輪狂猛攻勢擊退，暫時扳回了頹勢。

　　須知，不論那一種傷人於無形的內家劈空掌力，施展起來最是損耗真氣，所謂一盛二衰三竭，如果發掌之人能善加運用，不過分施展的話，還可以使每一掌都能保持相當的力道，但如果一開始就拚命濫用時，那勁力就會一掌比一掌弱，到最後，人也就力竭氣衰不戰自敗了。田爾耕搏鬥經驗豐富，當然也明白這道理，因此他的「黑煞掌」力也就不敢亂發，必須等待最有利的時機，行雷霆一擊，一舉將敵人收拾。可是，宋鍾、宋賓二人也是久經戰陣，搏鬥經驗極為豐富，尤其兄弟聯手合擊之術素有研究，他們曉得對方「黑煞掌」力十分歹霉，是以儘量不讓田爾耕有可乘之機，兩兄弟此呼彼應，你進我退，倏上倏下，忽前忽後的交互進攻，使得田爾耕一時之間竟然拿他們弟兄無可奈何。眨眼間，雙方又是三數十招過去，依然是平分秋色，半斤八兩，都不曾顯露些微敗象。

　　田爾耕一面動手，一面在大動腦筋，忽然靈機一動，高聲叫道：「松風師弟！那個宋老三好像還沒有死，你去把他超渡算了。」松風答應了一聲，抽出背後長劍，縱身朝倒在地上的大個兒宋桑撲去，手起劍落，誰知……一條人影閃電般疾飛過來，後發先至，搶在松風道人的前面，凌空雙手急揮，「叭叭叭」的幾聲脆響過處，掌掌擊拍在宋桑身上……松風道人發現從身旁飛過的人影赫然是那面目陰沉的英偉少年，又見他凌空出掌拍擊宋桑，認出乃是施展解穴手法，不由又急又怒，長劍一振，刷刷刷！一連三劍，劍花錯落地攻向那少年的臀、股、腿部的大穴。

　　這少年乃是方衣，適才他從田爾耕的眼神中已然看出不利於自己的意圖，此刻又見松風道人要殺毫無抵抗能力的宋桑，他實在忍不住了，因為宋桑的穴道是他點的，如果讓宋桑在這種情形之下被人殺了，豈不是等於死在他方衣手中一樣？須知，方衣的為人並非冷酷怪僻那一類，何況這時候的川西三凶，也許還有值得利用的地方哩。他凌空發掌剛剛解開了宋桑的穴道，身後劍氣森森，松風道人的長劍已將及體，他急忙雙腿一拳、一收，一躬腰，凌空一個倒翻，躲過了襲來的凌厲一劍，翻落到宋桑身子的那一邊去了。方衣腳剛沾地，宋桑也恰好醒了過來，這大個兒眼睛一睜，發現面前有人，他一骨碌挺身站起，認出面前的人赫然就是在荊棘下面暗算他的那個少年，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大吼一聲！鬼頭刀「力劈華山」，照準對方兜頭砍下。

　　方衣沒料到宋桑醒來會對自己突施殺手，怔得一怔，刀風已山崩一般壓到頂門，根本來不及招架，本能地身子往側一倒，一式「懶驢打滾」，滾出丈外，險而又險地免了一刀之厄。宋桑一刀沒將對方劈倒，大吼一聲：「小子哪裡逃！」大步一跨，已然到了方衣身前，長臂一揮，鬼頭刀「橫掃千軍」，朝對方攔腰掃去。方衣這次已然有了準備，身子一站起來，手中長劍立即封出，「錚」的一聲！恰好將橫掃過來的鬼頭刀錯開一旁。那松風道人緊跟在宋桑後面，眼見有機可乘，悄然出手，長劍直向宋桑腰眼刺去！

　　那一邊的宋鍾、宋賓兩弟兄，正與田爾耕拚命苦戰之際，忽聽田爾耕命令松風道人去殺老三宋桑，兩弟兄不由心頭一慌，出手的招式立時一懈而現出了破綻，被田爾耕乘勢一輪猛攻，兩弟兄登時便落了下風。及至瞥見方衣出手解開宋桑的穴道，兩弟兄這才鬆了口氣，集中精神抵擋住田爾耕的猛厲攻擊，逐漸穩了下來。這時，突見松風道人在宋桑背後出手暗襲，宋鍾不由又是一急，忙振聲喝道：「老三背後！」喝聲入耳，宋桑急忙擰腰錯步，大旋身反臂一刀封出！「嗤」的一聲裂帛脆響！宋桑衣裂肉傷，腰帶被對方劍尖劃斷，衣衫裂了尺長一條縫，幸虧他反應夠快，同時又練的有「金鐘罩」功夫，因此免了長劍透體之厄，僅是表皮被劍尖劃破了一道血糟而已。

　　「錚」的一聲金鐵交鳴！鬼頭刀與松風道人的長劍一觸之下，火花四濺，兩人同時震得閩退一步。宋桑怒吼一聲：「好個雜毛牛鼻子！竟敢暗算三太爺，哼！我要活劈了你。」喝聲中，鬼頭刀一陣狂揮，「獨劈華山」、「橫掃千軍」、「怒龍出壑」，一連三記狠攻，逼得松風道人直往後退。松風道人沒料到這大個子看來很笨，但使出的招式身法卻一點也不含糊，自己長劍萬分吃力地接下了這三招狠攻，人已退了六七步，不由怒火直衝頂門，猛提一口真氣，乘著宋桑三招狠攻告一段落的空隙，劍交左手，右掌一翻，「黑煞掌」力透掌而出。宋桑先前穴道被制，昏迷不醒，是以對一切都茫無所知，根本就不曉得對手乃是「黑煞門」的人，這時見松風道人發掌攻來，仗著自己一身橫練功夫不懼內家掌力的打擊，遂絲毫不予理睬地一聲狂笑！鬼頭刀化「野戰八方」，火雜雜地朝松風道人猛攻過去。

　　宋鍾手足關心，他一面力拚田爾耕，一面不斷注意著老三這邊的戰況，這一發現松風道人出掌，宋桑毫不理會的情形，不由再度心頭大震，急聲叫道：「老三快躲，那是『黑煞掌』！」只聽「噗」的一聲，松風道人左手長劍將宋桑的鬼頭刀光幕震開了一絲空隙，「黑煞掌」力就從那空隙中透進去，擊在宋桑的左脅下面。宋桑耳聽乃兄警語之際，眼看已無法躲閃，只好一咬牙，將橫練氣功運聚於胸脅之間，硬生生地接了一掌。他的「金鐘罩」橫練功夫雖然不懼外力打擊，但「黑煞掌」力乃是外門的陰毒柔勁，專門傷人於無形，是以宋桑縱然已運功護體，亦是經受不住，登時打了個寒顫，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兩三步，一柄厚重的鬼頭刀無力地垂了下來。

　　松風道人一擊得手，更不怠慢，身形逼進，左手一抬，長劍閃電般刺向宋桑胸前「七坎」大穴。宋桑這時正在咬緊牙關，運功逼住「黑煞掌」力的毒氣，不讓它在身體內竄開來，那還有多餘的力量招架這要命的一劍。宋鍾、宋賓瞥見老三就要死在對方劍下，俱不由心膽皆顫，急得冷汗直冒，卻是苦於無法挽救，兩人都被田爾耕的一雙肉掌圈在一片如山掌影之中。說時遲，那時快，松風道人眼看對方束手待斃的絕望神情，自己的劍尖已距對方胸膛不足兩寸，可說是十拿十穩掌握了敵人的生命了，誰知就在他心頭大喜，劍勢加快往前推去之際，忽地一道電虹飛來，「錚」的一聲，擊在他的劍鋒上，只震得他手肘一陣酸麻，長劍直往外側蕩出去，僅僅在宋桑的胸前衣襟上劃了一條裂縫，連皮都沒有傷著。

　　松風道人駭然退了兩步，定睛望去，就在這一瞬間，宋桑身前已多了個人─赫然是那面目陰沉的年輕人！方衣一劍震退了松風道人，側顧宋桑，低喝了聲：「退！」宋桑可弄糊塗了，心想：「這不是暗算我的人嗎？為什麼又要救我呢？究竟是什麼意思……」適時，傳來宋鍾的呼喊：「老三快退下歇息，那位不是敵人。」同時，松風道人也一定心神，長劍一指方衣，厲聲喝道：「你這人麼事攪的？是不是三凶的一黨？」他一急之下，竟連「衡山」土話也吼出來了。方衣眼看著宋桑退到後面去調息，這才轉過臉來，靜靜的站著，凝視著松風道人，冷然不語。他沒有答話，但暮色蒼茫，重重暗影裡，卻突然有人震聲喝道：「誰是黑煞掌？都給老夫住手。」喝聲中，人影亂晃，從周圍的暗影裡飛縱出四條人影，落在搏鬥雙方的三丈遠處，把守住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田爾耕與宋鍾弟兄一時搞不清楚來的是什麼人，那肯先行停手，萬一被對方所乘，可不是玩的，是以都沒有理會，狼拚如故……

　　那落在正東方位上之人見狀，不由喝道：「『天目四惡』在此！你們敢不住手！莫非不想活了？」宋鍾一聽，不由寬心頓放，緊攻兩招，逼開一線空隙，晃身退出戰圈，高聲道：「是孫哥子嗎？兄弟宋鍾，孫哥子來的正好，快過來收拾這姓田的閹狗腿子。」這時，宋賓亦連發兩枚「喪門釘」，逼退了田爾耕，撤出圈外，喘了口氣，與乃兄併肩戒備…田爾耕聽是「天目四惡」來了，不由心頭暗懍，忙收掌退開，一面吩咐松風道人趕快撤退回來，一面凝目四下一掃……此際，那大片起火燃燒的荊棘已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處還冒著暗紅色的火苗，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暗暗的火光映照之下，那站在東方發話之人，乃是個年約六旬的乾瘦老者，穿一襲半長不短的綠袍，腰懸長劍，叉手而立，兩隻眼睛裡閃爍著碧綠光芒，令人看了不寒而慄！

　　南面的人高矮肥瘦與東面的六旬綠袍老者差不多，年紀亦不相上下，只是身上穿了件火紅色的長袍而已，所用的兵器則是一根兒臂粗的紅色長棍。西方之人則是一身白，連鬚髮也白了，臉色更是白得像死人，手裡拖著一根亮銀軟鞭。守在正北的人黑得像座鐵塔，雙手分擎著一面徑尺鋼牌，發出閃閃烏光。這四人正是橫行東南沿海一帶的「天目四惡」！老大叫「木客」孫堅，老二自號「火靈」熊慎，老三人稱「金精」白天星，老四一身黑，水裡功夫十分了得，都叫他作「水妖」烏元章。把弟兄四人各有一身驚世絕學，平日無惡不作，殺人如麻，行蹤飄忽，官府對他們根本無可奈何，乃是黑道中的凶梟，不知怎地竟會在此地現身。眾人當中，只有田爾耕心中明白，今兒晚上，真是糟得不能再糟，師兄弟兩條老命，極可能會送在此地。

　　方衣聽到宋鍾跟來人打招呼，便知宋家兄弟已然沒有什麼危險了，於是緩緩退到一邊，靜以觀變。這時，「天目四惡」已腳步齊跨，向當中接近……宋鍾也邁步迎向正東方的木客孫堅，滿臉堆笑的再度打招呼道：「多年不見，賢昆仲風采如昔，功力則更勝……」話只說得兩句，卻被木客孫堅一聲冷哼堵了回去，只聽木客孫堅冷冷接口道：「宋兄最好與令弟站在原地不要亂動，等老夫打發了姓田的再說。」宋鍾碰了一鼻子灰，不由慍然停步道：「孫兄好像不大愉快，是誰招惹你了？」木客孫堅哼了一聲，也不理睬，逕自去到離田爾耕丈遠之處停了下來，嘿嘿冷笑道：「田大人久違了，不知道是什麼風，竟把大人的官駕從京師吹到南邊來了，而且又是孤家寡人一個，嘿嘿！真是難得的很。」

　　田爾耕目光亂轉，發現其餘三惡已停在兩丈遠處，仍保持著包圍的陣勢，也就是說，無論人從何方空隙突圍，都在他們伸手可及的距離，因此，除非能一下擊敗兩個方位之人，否則就很難衝得出去，何況還有宋家兄弟和那面目陰沉的年輕人在扯後腿呢！田爾耕將眼前形勢打量完畢，遂一定心神，冷哼一聲，官腔十足的喝道：「大膽匪寇，本官奉旨緝拿爾等回京治罪，還不乖乖束手就縛。」木客孫堅笑道：「田大人！多少年了，你都躲在京裡不敢出來找我們，如今怎的忽然勇敢起來了？嘿嘿！恐怕不是為了緝拿我們吧。」田爾耕一拍腰間佩囊，沉聲道：「皇帝聖旨在此，還會有假？你們趕快丟下兵刃，隨本官回京聽候發落。」

　　木客孫堅睨了田爾耕一眼，冷笑道：「就算你田大人身上果然有張聖旨，但在我們『天目四惡』眼中可不值半文，哼哼！在京師算你田大人凶，嘿嘿！這下子你落了單，還神氣個屁！勸你倒是乖乖束手就縛，聽候老夫弟兄發落才對。」松風道人緊靠著田爾耕，低聲問道：「師兄，這是怎麼回事？」田爾耕低聲答道：「這四名惡賊在京師做案，鬧得實在不像話，觸怒了聖上，頒旨嚴拿，愚兄曾率大內衛士搜捕他們，卻被他們兔脫了，想不到會在此地遇上，如果將他們擒回京去，倒是大功一件。」他的語聲雖低，卻仍被木客孫堅聽見了，木客孫堅又是一聲冷笑道：「田大人說話要憑良心，你離京南下，當真是為了追捕老夫兄弟的嗎？嘿嘿！建文藏珍你不想要了？」這最末尾的一句話，下好擊在田爾耕的要害上，使他神色登時一變，兩眼中凶光暴射，狠狠地瞪視著木客孫堅。

　　站在一旁的方衣也是心頭大震，心想：這件事清真是愈來愈糟，原先以為只要對付好「天南三煞」，就可以解決取得藏珍的問題，想不到竟有這許多人曉得這檔子事，不知是什麼人把消息漏出去了？由此看來，「柳林四聖」他們的處境可就愈加惡劣了。這一邊的方衣是左為「柳林四聖」他們耽憂，而那一邊的田爾耕卻是為了自己的利益，霎時凶心大起。適時，木客孫堅又開口了，他眼望著田爾耕，嘲弄的道：「田大人，怎地不說話了？是不是被老夫說到你的心眼裡去了？」田爾耕也不理睬，側顧松風道人低低吩咐道：「在場之人一個也留不得，運足掌力，等愚兄暗號，立下殺手。」松風道人頷首會意，暗地將「黑煞掌」力運足，盡聚雙掌之中，靜候暗號動手……

　　田爾耕緩緩移動腳步朝木客孫堅行去，口中冷笑道：「什麼叫建文藏珍，本官一概不懂，你休想東拉西扯的亂人耳目。」說著，臉色一沉，喝道：「你們到底如何打算，是不是想拒捕？」他田爾耕一個勁地指斥「天目四惡」是曾劫掠京師的逃犯，他一再聲稱要拿他們回京治罪，當然是有很深用意的。第一、目前不是站在他這一邊的人共有七個半之多，（半個是指那挨了一記「黑煞掌」，暫時失去動手能力的宋桑）他絕不希望「川西三凶」和那不知來歷年輕人跟「天目四惡」站在一條線上，所以就極力指斥「天目四惡」是他奉旨拿捕的逃犯，藉以收分化、嚇唬之效，使「川西三凶」和那不知來歷的年輕人有所顏忌而將「天目四惡」孤立起來。

　　第二、到目前為止，他還弄不清楚「川西三凶」和那年輕人是不是也為著建文藏珍而來，如果不是的話，那當然是知道的人愈少愈好，所以他儘量避免和「天目四惡」提及這檔子事情，而把目標集中在指斥「天目四惡」是逃犯這一點上面，藉以轉移旁人視線。可是，他田爾耕不願對藏珍之事多談，但木客孫堅卻偏偏不肯少說兩句，只聽他冷哂一驁喝道：「站住！我們把話交代清楚了再動手不遲。」田爾耕腳下不停，口中冷冷道：「你們四個除了束手就縛，還有什麼好交代的？」木客孫堅退了兩步，沉喝道：「哼！建文藏珍你當真不想要了？」這時，兩人相距已不足一丈，田爾耕忽地身形一晃，快似石火電光疾撲木客孫堅，雙掌同時劈出，口中大喝道：「本大人要你的命！」

　　「嘶」的一聲！「黑煞掌」力挾刺耳銳嘯，筆直擊向木客孫堅的胸腹要害。木客孫堅早就從田爾耕的眼神中看出了暴湧的殺機，已然有了準備，田爾耕身形剛動，他冷哂一聲，腳下疾然橫跨三尺，任「黑煞掌」風從身側擦過，「嗆」的一聲龍吟響處，以閃電般的手法將腰間長劍撤出，順手一揮，劍尖已然停在田爾耕的腰脅上，與衣衫只有三分的距離。這一手神奇快速的出劍手法，頓將田爾耕楞住了！他雙掌前伸，已然收不回來，腰脅整個交給了對方，無論前進後退或是往側移動，木客孫堅只要一挺腕將劍尖送出，他田爾耕就要當場出彩了。

　　就在田爾耕失手被制的同一瞬間，松風道人卻得心應手地給了火靈熊慎一記「黑煞掌」！原來，當田爾耕朝木客孫堅逼近之際，其他三惡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在田爾耕身上，竟忽略了松風道人，另一方面，他們也不知道松風道人是田爾耕的師弟，也同樣練有「黑煞掌」功，因此就把他看漏了。松風道人看見田爾耕身形一動，立時騰身疾掠閃電般欺近火靈熊慎，揮掌急劈，「黑煞掌」力狂湧而出。火霞慎根本沒想到對方掌上有毛病，眼前只見人影一晃，對方掌力已然臨身，躲閃已來不及，倉促間只好抬手硬架，心想最多疼痛一下，自家傷藥靈光，諒也無妨。誰知……他想得倒很好，但事實卻不然，只聽「噗」一聲輕響，臂上挨了一掌，方笑對方掌上勁道不過如此，卻突覺一陣陰森之氣襲上身來，登時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渾身發抖，「砰」然癱瘓在地上。

　　木客孫堅一劍制住了田爾耕，正待開口，耳中忽然傳來「砰」然一響，忙閃目望去，恰好瞥見火靈熊慎中掌倒地，不由心頭一震……也就在他這心頭一震的剎那間，田爾耕已然施展「移位換形」奇奧身法，像鬼魅般一閃，飄離開木客孫堅的劍尖，飛退八尺。木客孫堅怪叫一聲，挺腕推劍，只是刺著一個虛影。「金精」白天星與「水妖」烏元章一見老二受傷，俱不由急怒交加，不約而同齊展身形，各揮兵刃飛撲過去欲加搶救……松風道人閃身站在「火靈」熊慎後面，劍尖一垂，點在「火靈」的心窩上，目光左右一掃飛撲而至的「金精」、「水妖」，厲聲喝道：「站住！你們不想要這傢伙活了！」「金精」白天星與「水妖」烏元章根本就不理對方的威脅，齊地一聲叱喝！白光乍閃，烏雲怒湧，那亮銀軟鞭與兩面鋼牌鋪天蓋地朝松風道人攻去。

　　松風道人見威脅無效，而事實上又不能馬上將「火靈」熊慎殺死，因為，在未能證實對方是否的確不管「火靈」的死活之前，他到底是不願意撕掉這張王牌的。但他卻不曉得「天目四惡」結義之初，為了便於作惡起見，而訂了一條特別規定，就是不論那一個落在敵人手中而被利用為要挾其他之人的工具時，其他人只可將敵方攻殺而不必顧到被擒之人的死活。因此，松風道人在不明內情而稍一猶豫之下，登時吃了大虧！他原以為「金精」與「水妖」是故作姿態而已，沒料到一眨眼間，一道白光「呼」的朝下盤捲到！頭頂上空，兩團烏雲像兩座山一般猛然壓下來，那奇強的勁風，逼得他呼吸都為之窒息。在這種情況之下，松風道人根本無從招架，而上下都被封得死死地，連躲閃都成問題。

　　田爾耕剛剛脫出木客孫堅的劍尖威脅，驟見師弟身陷危境，不由大吃一驚，雙臂一振，騰身疾撲過去搶救…誰知，他身形剛剛一動，突覺劍氣森森，直逼眉睫，面前出現了木客孫堅的人影，揮劍將去路擋住了。那邊的松風道人卻在千鈞一髮之際，人急智生地想出了一個絕招來，只見他右腳一挑，將躺在面前地上的「火霣」熊慎的身子橫著挑飛起來，筆直地飛迎向當頭壓下的兩團烏雲。右手長劍猛地一揮，「錚」的一聲！立時被掃來的亮銀軟鞭纏住了！他人更不怠慢，右手五指一鬆棄了長劍，身子一仰，「嗖」地倒掠而出。「水妖」烏元章看自己的兩面鋼牌馬上就要把松風道人砸個稀爛，沒料到這牛鼻子竟會突出絕招，將「火靈」熊慎拿來做擋箭脾，這下子，可把「水妖」烏元章給氣炸了。他倒底不能夠親手殺死自己的二哥呀！當下，只好一咬牙，雙臂猛然剎住、回收，將已然沾到「火靈」熊慎衣衫的兩面鋼牌撤了回來。「火靈」熊慎險而又險地躲過了一劫，免了做糊塗鬼之厄！「碰」的一聲，他上升之勢已盡，又復重重的砸落在地上。

　　「金精」白天星一軟鞭沒將松風道人掃中，只捲落了對方一柄長劍，不由怒哼了一聲，右手一抖，亮銀軟鞭一掄，捲在鞭上的長劍「呼」地甩飛出去，化作一縷電虹，緊躡松風道人的身影疾射過去。松風道人倒縱出兩三丈遠，腳剛沾地，正待挺腰站起，突見自己的長劍化虹飛射而至，他若是一挺腰的話，正好把胸膛迎上鋒利的劍尖，登時不由嚇了一身冷汗，急忙原式不動，身子一側，橫滾三尺，耳聽「叱」的一聲！自己那柄長劍已深深插入側後方的土中，這才放心地挺腰站起。誰知，他剛剛站起身來，驟覺勁風壓體，「水妖」烏元章已手舞鋼牌飛撲過來，「金精」白天星也揮動亮銀軟鞭疾攻而至。松風道人趕忙拔出插在土中的長劍，接招還擊，但已先機盡失，陷入兩面鋼牌與一根亮銀軟鞭的夾攻之中，一時弄得手忙腳亂，狼狽不堪……

　　另一邊，田爾耕與木客孫堅也展開了激戰，田爾耕的一雙肉掌上下翻飛，勁力如怒海狂濤，敵住了木客孫堅一支辛辣絕倫的長劍，不但毫無遜色，反而略佔上風。可是，木客孫堅的臉上卻一直保持著莫測的詭笑，劍上似乎不曾施展出全部力量，他一面揮劍，一面沉聲說道：「田大人！老夫勸你趕快叫那牛鼻子師弟將熊老二救醒，否則的話，建文藏珍你就拿不到了。」田爾耕眼看師弟被對方夾攻得手忙腳亂的樣子，心知除非將木客孫堅制住，方能轉敗為勝，否則的話，那就一切都完了，因此，木客孫堅的話他根本不理，雙掌一緊，攻勢更見凌厲，同時，「黑煞掌」力也出手了。

　　木客孫堅一連幾個急閃，讓過了兩記「黑煞掌」力，口中仍然冷冷說道：「田大人何必拚命呢？老夫要殺你的話，早就下煞手了，難道你當真不是為了建文藏珍而到南邊來的？」田爾耕打出一記「黑煞掌」，沉聲道：「少廢話！建文藏珍沒你們的份。」木客孫堅閃身避開，一劍截出，哼了一聲，道：「老夫弟兄不想獨吞，田大人你怎不識好歹。」田爾耕哼了一聲！也不答話，「黑煞掌」力接二連三劈出，逼得木客孫堅不敢再開口說話，全力揮劍護住全身，連連後退閃避……田爾耕逼退了木客孫堅，更不停頓，身形掠起，轉個方向，竟疾然朝著圍攻松風道人的「金精」、「水妖」飛撲過去。木客孫堅陰森森的喝道：「田大人不要妄費心思了，還是讓老夫來侍候你吧。」喝聲中，人也跟著緊緊追過來……

　　松風道人正在氣喘呼晬，被殺得手忙腳亂得當口，突見師兄甩脫了對方的纏鬥飛撲過來救援，不由精神大振，氣力陡增，長劍揮舞得如驚虹掣電，「刷刷刷」一連幾劍，居然將金精白天星的亮銀鞭和水妖烏元章的鋼牌震退了。這時，田爾耕的身形再度掠起，正從呆站在一旁的宋家兄弟頭上飛過，宋鍾朝宋賓使了個眼色。宋賓一聲不吭，三截棍頭悄然朝上一指，「嘶」的一聲微響，兩枚「三寸喪門釘」悄沒聲息的激射而出，分朝田爾耕的下盤飛去。田爾耕身在空中，卻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宋賓的動作雖然輕靈得只有一絲痕跡，但卻沒有逃過田爾耕的眼角餘光。他心頭一懍之下，慌忙雙腿一拳，身形一擰，凌空一個側滾，雙掌猛然朝下面拍出兩股剛勁狂濤，人卻借力上升了三尺。

　　他應變得雖然夠快，但也只躲過了一枚「三寸喪門釘」，另一枚恰好射入了他的腿肚子裡。只見他雙掌拍出之後，身子忽然一個寒顫，竟然無法再在空中變化身形，僵木木的「砰」然摔落地上。宋鍾、宋賓二人身形一分，讓過了田爾耕凌空下擊的掌風，復又雙雙往前一掠，正好停在由空摔落的田爾耕身旁，宋賓右手一伸，一截棍頭抵在田爾耕的胸口上……田爾耕沒想到會栽在宋賓手上，不由暗嘆了一口氣，咬緊牙關強忍僵冷酸麻的痛苦，閉上了雙眼，一聲不吭的等待死神的光臨。松風道人方自鼓起餘勇，震開了夾攻他的亮銀軟鞭和沉重的精鋼牌，突見田爾耕遭暗算跌落地上，不由大吃一驚，手下一慢，耳聽一聲沉喝：「不許動！」頓覺背上冷冰冰地貼上了一大塊，顯然是被水妖烏元章的那面鋼牌招呼上了。在這情形之下，松風道人那敢再動，乖乖地保持原來姿勢，僵僵的站在當地，心中直叫：「這一下完了！」

　　宋賓用一截棍頭抵在田爾耕的胸口，正待下殺手，陡聽木客孫堅一聲斷喝：「且慢！」喝聲中，人已飛撲過來。宋鍾、宋賓聞聲愕然抬頭，望著飛撲而至的木客孫堅，宋鍾開口道：「孫兄有何指教？」木客孫堅落在田爾耕的另一邊，眼望宋鍾，冷冷道：「宋老大，這位田大人殺不得。」「朗個殺不得？」宋老大忿然開口，又是一句川腔。木客孫堅冷笑道：「無論為你為我都殺不得。」宋鍾微微一怔，道：「為我？為我啥子？」木客孫堅沉聲道：「令弟中了黑煞掌，沒有他的獨門解藥，活得了嗎？」宋鍾楞了半晌，恨恨地道：「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我老三死了，這狗東西也要他活不成！」木客孫堅臉色一沉，冷哼一聲，道：「就算你宋老大不想令弟活命，老夫也不要這位田大人送終，閒話少說，宋老二趕快把釘子起出來，給他敷上解藥。」宋賓嘿嘿冷笑道：「格老子為啥要聽你的？」木客孫堅雙睛中綠芒驟盛，緩緩一掃宋鍾、宋賓，一字一字的沉聲道：「賢昆仲如果不想在此地埋骨，最好是聽老夫的。」

　　這時，松風道人已被金精白天星制了穴道，乖乖的正在替火靈熊慎灌服解藥並運功吸回黑煞掌毒。水妖雙手分擎精鋼牌，殺氣騰騰的大步走了過來，厲驁叫道：「大哥跟他們嚕嗦幹嘛！把他收拾了解藥不就有了。」木客孫堅笑道：「你就是這個火爆脾氣，須知宋老大與為兄總算是有過見面之情，何況這一檔子事情也許還有借重他們弟兄的地方呢！」宋鍾心內暗自衡量情勢，如以武功而論，一比一他已難敵木客孫堅，更談不上以二對三了，何況宋老三宋桑的一條命，總不能就此斷送掉……他心念電轉之下，已然有了決定，當下，眼望木客孫堅，陪笑問道：「敢問孫兄到底有啥子事需要愚弟效勞的？」木客孫堅冷笑道：「這檔子事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你且吩咐令弟將這位田大人救醒再說。」宋鍾堅決地搖頭道：「事情沒有弄清楚，請恕兄弟沒法跟孫兄合作。」

　　孫堅咬著下唇，沉吟了一下，點頭道：「好吧，這裡也沒有什麼外人，先告訴你也可以，目前……」說到此處，他抬眼四下一掃視，突然「咦」了一聲！詫道：「那個年輕人呢？到那裡去了？」宋鍾弟兄及水妖烏元章等人聞言各自抬眼四望，但見山野間一片黑沉沉地，只有那一大片燃燒過的荊棘，餘燼之中尚還冒出縷縷輕煙和一星星暗紅的炭火，那方衣已不知去向。對於方衣的悄然離去，宋鍾是求之不得，因為他同方衣曾經說過話，但方衣始終沒有說出兩個字的話語來，如今方衣一走，他們宋家兄弟就可以放心了，再也不用耽心著方衣像冤魂般纏著他們要取他們的性命了。因為，江湖傳言，這位一字魔劍方衣，只要同某人說話說了兩個字時，就算當時不能將這人殺死，但日後無論何時何地遇上了，照樣也要取其性命，以達成他那古怪的規條。

　　不言宋鍾正自暗暗高興之際，木客孫堅突地一探手，捷如閃電般抓住了宋鍾的衣襟，厲聲道：「你這個夥計躲到那裡去了？快說！」敢情他們「天目四惡」來到的時候，方衣正在護著宋桑，揮劍與松風道人拚鬥，因此誤以為方衣乃是「川西三凶」一黨了。宋鍾驟不及防，被木客孫堅一把抓住，不由大吃一驚，等木客孫堅把話說完，這才放下心來，急忙雙手亂搖，連聲道：「不！不！孫兄弄錯了，那傢伙不是我們的人。」木客孫堅並不因宋鍾這一否認而鬆手，反而更加幾分勁力，幾乎把宋鍾提了起來，大喝道：「呸！你以為老夫是瞎子？那傢伙不是你們的人，他為何要替宋老三賣命擋住那牛鼻子？」宋鍾不由一楞，吶吶道：「這！……這！……」這檔子事情的確是不好解釋，根本上，連宋鍾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方衣為什麼要救宋桑？

　　宋鍾這一回答不上來，木客孫堅更加認定是他暗中弄鬼，把同黨支到另一邊埋伏起來了，於是，愈發聲色俱厲的喝道：「這什麼？哼哼！你趕快把那傢伙喊出來便罷，否則老夫就把你這幾根賊骨頭一根一根的拆掉。」木客孫堅這種盛氣凌人的態度，可把一旁的宋賓惹火兒了，他悶聲不響地一抬手，將另一截棍頭指向木客孫堅的腰脅要害，冷喝道：「姓孫的，休要欺人太甚，格老子宋家弟兄可不是善男信女，快將你的爪子鬆了，免得傷了和氣。」木客孫堅一時火氣頭上，沒想到宋賓會出手對付自己，不由心頭一慄，但口頭上仍不肯放鬆地冷哼一聲，不屑的說道：「宋老二，如果認為你的幾根破銅爛鐵可以嚇得住老夫，呸！你作夢！不信你就試試看。」宋鍾也不願意跟「天目四惡」鬧翻了臉，忙叫道：「老二不可造次，有話大家好好商量。」

　　那水妖烏元章在一旁擎著兩面鋼牌，暴瞪雙睛，大有躍躍欲動之勢，只要宋賓一有異勤，鋼牌立即出手……這時，那金精白天星已監視著松風道人替火靈治好了所中的黑煞掌毒，押著松風道人走了過來，也幫著打圓場道：「大哥請鬆開宋老大，小弟相信其中必有誤會，大家有話好說，小弟諒宋老大也不敢在大哥面前耍什麼手法的。」木客孫堅眼看老二火靈熊慎已經無礙，情知宋鍾弟兄絕對逃不出自己的掌握，遂假裝悻悻然的鬆開了宋鍾，仍是聲色俱厲地瞪目喝道：「說！這是怎麼回事？」宋鍾整理了一下被抓縐了的衣襟，毫不介意地一笑道：「一客不煩二主，白三兄既然已請這位道長治好了熊二兄的掌毒，那就麻煩一下請吩咐這位道長也替舍弟治一治如何？」金精白天星沒有答碴，卻將眼望著木客孫堅……

　　木客孫堅哼了一聲，手一指地上的田爾耕，冷冷道：「可以！但宋老二得先替田大人治好才行。」宋鍾笑道：「這樣好了，我們雙方一齊醫治，兩不吃虧，怎樣？」木客孫堅點頭道：「好吧！」側顧金精白天星道：「老三，把這位道長帶過去替宋老三看看。」金精白天星依言帶著松風道人走向坐在地上正自運功逼毒的宋桑……宋賓斜眼看看，見松風道人動手了，這才蹲下去在田爾耕的腿肚子上把「三寸喪門釘」起出來，然後在佩囊中取出兩隻小瓶，分別倒出一黑一白兩粒藥丸，將黑的一顆塞在傷口裡，白的一顆則納入田爾耕的口中……他這裡把一切手續弄妥，田爾耕的僵冷酸麻之感頓時消失，那邊的松風道人也替宋桑把身中的黑煞掌毒治好了。

　　田爾耕一挺身站起來，木客孫堅已出手如電，點了他三處穴道，陰陰笑道：「田大人！買賣未談好之前，老夫不得不委屈大人一下。」田爾耕穴道受制，不由又急又怒，但表面上卻裝做毫不在乎的樣子冷冷說道：「本官落在你手裡，殺剮任便，有什麼買賣好談的？」木客孫堅臉色一沉道：「到了這個時候你田大人還要裝蒜就太不夠意思了！你開口一個本官，閉口一個本官，呸！你以為還是從前的朝代？那魏閹……」田爾耕忙截口道：「好吧好吧！你有什麼買賣就說出來聽聽，但咱們先小人後君子，買賣不成仁義在，等一下咱們談不攏的時候，你可不准再有什麼要挾，得將咱們的穴道解開，各奔前程，你看如何。」木客孫堅笑道：「不成問題，這筆買賣一定談得攏的。」話聲一落，轉向宋鍾問道：「這下子你該說出你的那個同黨到哪裡去了吧？」

　　宋鍾搖頭道：「那人的確不是在下同黨，此刻不知躲到那裡去了。」木客孫堅臉色一變，正要光火，田爾耕已四下看了一眼，適時插嘴道：「二位說的那個傢伙，可是那面目陰沉的年輕人？」友客孫堅與宋鍾同時點頭道：「正是此人。」田爾耕對木客孫堅笑道：「孫老大的確是冤枉宋老大了，我來的時候還看到他們弟兄似乎已吃了那個傢伙的一點小虧哩！」木客孫堅神色一變，頓腳道：「那就糟了，咱們得趕快找，不把那廝找出來，咱們的買賣就麻煩了。」宋鍾陪著笑問道：「你們說了半天買賣買賣的，究竟是什麼買賣？」木客孫堅搖頭道：「未將那小子找到之前，這話不能說。」宋鍾道：「他可能已離開這裡，走了。」木客哼了一聲道：「走了就更麻煩。」轉眼一掃田爾耕與松風道人，冷冷道：「二位行動不便，委屈在此地等候一下，最好是不要離開，否則的話，老夫弟兄的制穴手法，恐怕二位找不到能解得開的人，那時就後悔莫及了。」田爾耕笑道：「這點我清楚得很，諸位請便。」

　　這時，火靈熊慎已調息復原行了過來，不客孫堅向他使了個眼色道：「老二，你掌毒初癒，不用參加搜索了，留下來照顧田大人吧。」說時，只見那大個兒宋桑也調息好了大步走過來，木客孫堅心頭一動，悶聲不響，身形電閃，飄掠到宋桑身旁，一伸手，疾似石火電光地點了宋桑三處穴道。宋桑只見眼前人影一晃，心知有人暗襲，大吼一聲，鬼頭刀疾揮，那知─他刀方舉起，穴道已然被制，頓覺渾身軟綿綿地半點力氣也施展不出來，空自怒吼連連，掌中的鬼頭刀已然不聽指揮的掉在地上。宋鍾乍見木客孫堅出手突襲宋桑，心頭方自一驚，還未來得及搶救，宋桑已然被制住了，當下不由急怒交迸地大喝道：「姓孫的！你這是什麼意思？」木客孫堅冷冷池說道：「很簡單，老夫只是不想勞動宋老三參加咱們的搜索行動而已。」宋鍾怒道：「好說！就算你顧念他傷後初癒，體力尚未完全恢復，也不該突然出手制了他的穴道，你究竟搞什麼鬼？」木客孫堅「嘿嘿」冷笑道：「枉你宋老大久走江湖，連這點常識都沒有，還要再三的追問……」話聲微頓，神色一冷，道：「老實告訴你，在這趟搜索行動中，不論有無發現，賢昆仲都須回到這裡來，否則的話，嘿嘿！恐怕也用不著老夫多費口舌了。」

　　宋鍾弟兄這才弄明白了，原來木客孫堅是防他們一去不回，故此留下了宋桑作為人質，以脅逼他們不敢有所異動。他們「川西三凶」今天簡直是邪霉倒到了家，可是，處處都讓人佔了先，就只好處虜都吃癟了。宋鍾跟乃弟宋賓默然互相看了一眼，苦笑無語！但是，他兩弟兄的這互相一瞥之間，各人的眼神中卻含蘊著一種旁人無法看得出來的表情。木客孫堅見宋鍾已無話說，當下，分配行動，命宋鍾往東，宋賓朝西，金精白天星向南，水妖烏元章奔北方，他自己則居中策應，五個人作五個方向搜索下去……

　　本來，宋鍾好幾次想說出那年輕人就是「一字魔劍」方衣的，可是，由於木客孫堅的太不將他放在眼內，於是就把這念頭打消了，同時，更抱了個消極的不合作打算。木客孫堅當然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因此他分派行動的時候，就故意把宋鍾跟宋賓分開，成了背道而馳，這樣，宋鍾弟兄兩就沒有在一起商量的機會了。分派已定，大家約好了發現目標示警的信號，並定下半個更次的時刻為搜索之限，立即四下散開，分頭行動，迅即隱入夜色蒼茫之中。

　　宋鍾獨自一人朝正東方竄出去，前進的路線卻是左彎右折的儘找草叢矮樹掩蔽身形，只搜索了二三十丈遠就伏隱在一大叢高與人齊的藤蔓荊棘的陰影裡，不再前進。不多一會，左方突然傳來「吱吱吱……」幾聲似是地老鼠出洞覓食的尖叫，聲音甚為微弱，如不是他凝神傾聽的話，幾乎很不容易覺察。宋鍾待那鼠叫聲一歇，立即也低低的發出幾下同樣的叫聲，同時身形伏得更低，兩眼卻瞬也不瞬的盯著左方，暗中運功戒備……一陣「窸窸窣窣…」似是動物爬行的輕微摩擦聲音緩緩接近，夜暗中一條長大的黑影蠕蠕而動，匍匐而來……宋鍾輕聲問道：「是老二嗎？」那條黑影低應了聲，蠕動速度突然加快，一竄就鑽進了宋鍾隱伏的那叢藤蔓荊棘的陰影中，果然是老二宋賓。宋鍾低聲道：「沒人發現你轉到這邊來吧？」宋賓搖了搖頭道：「大哥對他們有何打算？」

　　宋鍾道：「第一，那方衣不管怎樣，對我們總算沒有惡意，所以，我們根本就不必去搜他，就算他還在附近：我們也不管。第二，老三捏在他們手裡，目前我們必須聽他們的，但暗地裡卻盡量給他們來個不合作抽後腿……」宋賓插嘴道：「可是姓孫的說是一筆大買賣，想必油水很足，我們大可以……」宋鍾一聲冷哼打斷了老二的話，低沉地說道：「算了吧！就算是真的有很大油水，哼！跑腿賣命有我們的份，等到分肥的時候，你還以為會輪到我們嗎？」「那麼……」「我們挨到時辰回去，就說什麼都沒有發現，讓那老龜兒解了老三的禁制再說，然後……」「三弟的禁制解開了，我們乾脆去他媽的，管他們去鬼打鬼！」宋賓忿忿地截口提出了意見。宋鍾哼了一聲，道：「不行，那樣一走了之太便宜他們了，我們要表面恭順的留下來，聽聽他老龜兒肚子裡裝的是啥牛黃狗寶，如果另有對手的話，我們就覷機把消息往外送，這樣做不但可以打擊老龜兒們的買賣，並且還可以從對方手中撈點花紅，可說是一舉兩得。」宋賓沉吟了一下道：「好是好！可是……萬一……」「沒有萬一！」宋鍾截住了乃弟的話頭，十分有把握的說：「這件事只是裝在我們弟兄的肚子裡，外人知道個錘子。」話聲微頓，又哼了一聲，咬牙切齒的道：「龜兒子！格老子不把你『天目四惡』整得慘兮兮地，格老子就不叫『川西三凶』了！」

　　宋賓默然半晌，低聲道：「這事怎樣告訴三弟？」宋鍾略一沉吟，道：「回去見機而行，如今你可以先繞回那邊去了。」宋賓低應了一聲，身子緩緩滑出荊棘叢的暗影，悄然四下打量了一下，這才一閃身形，像幽靈般消失在夜暗中。宋鍾等乃弟走得遠了，看清楚的確無人窺視之後，這才移動身形，竄向另一叢矮樹裡去……宋鍾竄向另一叢矮樹的同時，一條黑影不知是人是獸，緊貼地面，悄然無聲地迅速後移，一眨眼間便消失在沒脛的衰草叢中。

第十四章　群魔入伏

　　半個更次過去了，四方搜索的人也已陸續返抵原地，木客孫堅眼看各人的神色，不用問也就知道答案了。當下，他輕咳了一聲，道：「找不到也就算了，也許那廝見勢不佳逃得遠遠的了，暫時放過一邊，以後再說，咱們現在……」宋鍾截口道：「現在最好請孫老大解開舍弟的穴道再說好嗎？」木客孫堅冷然搖頭道：「不忙，老夫跟田大人談的這樁買賣，絕不能傳入旁人耳中，所以老夫要等到賢昆仲聽過之後表示了意見，才能決定如何去解開令弟的穴道，事關非常，宋老大千萬原諒包涵。」這一番話是非常明顯不過了，那就是說，如果你宋家弟兄不肯合作、乖乖聽話的話，後果就不堪設想了。宋鍾恨在心裡，但臉上卻絲毫不露半點痕跡的笑了一笑，道：「兄弟們是最喜歡做買賣了，嘿嘿！只要有利可圖，兄弟是無不拚命的，卻不知孫老大說的這筆買賣，兄弟們如果聽候你孫老大差遣的話，成功之後，大約有多少賺頭？」

　　木客孫堅心裡暗罵：賺你媽的死人頭，老夫要你們命都賠上！但臉上亦是絲毫不露地笑道：「這筆買賣大概有好幾百萬兩銀子，老夫敢擔保，如果成功了的話，賢昆仲分得的一份，足夠回老家享受用一輩子而不必再做其他買賣了。」宋鍾乍聽是幾百萬兩銀子的買賣，心頭登時一陣波動，但隨即冷靜了下來，暗哼了一聲，心道：「格老子，隨便你龜兒說得天花亂墜，老子還是那一套，不整死你這幾個龜兒子絕不甘休！」他心裡是這樣想，口裡卻是另一套，他朝老二宋賓瞥了一眼，故作失驚和喜出望外的「啊」了一聲道：「怎麼？這樣一筆大買賣，孫兄是怎樣做上的？這一下還有什麼話說，兄弟們是悉憑吩咐，水裡火裡，一句話，拚了。」宋賓也表示萬分贊成地把腦袋點得像啄米的公雞一般。宋桑的命指在人家手裡，自然更加沒得話說。

　　宋鍾話聲一頓，看了兩個弟弟的表情，遂又急切地對木客孫堅笑道：「孫兄到底是怎樣弄來這筆偌大買賣的？請快點說出來聽聽，兄弟實在忍耐不住了。」木客孫堅伸手一指盤膝坐在地上的田爾耕，笑道：「這筆買賣田大人最清楚，讓他來說吧。」田爾耕冷哼一聲道：「你說的話，本官一概不懂，你要我說什麼？」木客孫堅怒道：「田大人！你這就不對了，剛才咱們是說好了的，現在你怎麼又推三阻四起來了？哼哼！須知老夫的耐性並不很好，不要……」田爾耕冷笑著截口道：「怎麼樣？大不了你把本官宰了就是，有什麼好狠的？」木客孫堅冷冷地哼一聲，目注田爾耕，沉聲道：「你要弄清楚！這筆買賣並不是非你田大人合夥不可，同時，老夫也不是光搭一份乾股，而是要拿出相當本錢的。哼！你與老夫合夥，可以說是絕對有利而無害的生意，你不妨好好的想想看。」

　　田爾耕略一沉吟，抬頭道：「話倒說得蠻中聽，但不知你有什麼本錢？」木客孫堅冷笑道：「好，既然你提出來了，老夫就先亮一點給你瞧。」話聲微頓，顯得甚為神祕的緩緩說道：「老大第一筆本錢是關於『西廠』的。」田爾耕冷笑一聲，道：「西廠？嘿！本官隸屬『東廠』，『西廠』與我有什麼相干？」木客孫堅哼了一聲，道：「嘴巴硬有個屁用，告訴你，左元帥的事你想不想知道？」田爾耕搖頭道：「本官只知左元帥忠心為國，其他的事一概不想知道。」木客孫堅勃然變色，大怒道：「你這人真是無可救藥，好！你既然認為老夫這兩筆本錢不夠，那就免談。」話聲微頓，側顧金精白天星跟水妖烏元章，沉聲喝道：「把這廝和那牛鼻子弄到那坑邊砍了，就丟到坑裡算了。」金精白天星、水妖烏元章二人應了一聲，方待伸手去抓田爾耕和松風道人起來，陡地─

　　一聲沉喝：「且慢！」喝聲從夜空中傳來，聲到人到，衣袂飄風之聲微響，田爾耕和松風道人身後已多了兩條人影。金精跟水妖聞聲愕然，把將要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同時凝目望去。其他的人也是一愕，齊將目光朝田爾耕和松風道人身後投去。只有田爾耕和松風道人沒有回過頭去看，因為，他們一聽到聲音，就知道是師父趕到了。不錯，來的正是「黑煞門」的掌門人黑煞真人以及門徒清泉道人！他們二人與田爾耕分途搜索路金花、歐陽樂貞，搜了一陣毫無發現，遂返回茅家莊院，卻未見田爾耕回來，師徒二人放心不下，於是，重又出莊，循著田爾耕搜索的方向追下去察看！……

　　黑煞真人修為何等深厚，目光銳利異常，老遠就發現了田爾耕和松風道人似乎已被「天目四惡」制住，正在商談什麼條件的樣子，當下，帶著清泉道人暫時隱伏下來，聽聽雙方到底談些什麼……這時候眼見談判破裂，田爾耕和松風道人就要挨刀，於是急展絕頂輕功飛掠過去，同畤出聲喝阻！木客孫堅在江湖中的地位輩份，只比黑煞真人稍差一點，幾乎是同輩的人物，當然認識這位「黑煞門」的掌門人，於是，勉強壓住心頭的不安，哈哈一笑道：「兄弟真是老糊塗了，怎會沒有想到田大人既然在此地，掌門人的仙駕就該不遠才是，真是該打！該打！」笑語之聲微頓，雙拳一抱含笑又道：「掌門人一向可好？兄弟們是令高足奉旨緝捕的逃犯，不敢隨便現身，以致疏忽於問候，尚祈大度包涵。」

　　黑煞真人撚鬚微笑，直待木客孫堅說完了，這才打一稽首還禮，高宣一聲「無量壽佛」！然後神色一整道：「孫檀越不是跟小徒們談買賣嗎？他們作不了主，請跟貧道直接談談如何？」木客孫堅欣然道：「能得與掌門人直接商談是最好不過了。」說著，倏地出手，拍解開了田爾耕和松風道人的穴道，笑道：「為了表示兄弟的誠意，所以也不用勞煩掌門人了。」敢情他知道自己的制穴手法，是絕對難不倒黑煞真人的，因此就不如故示大方的來上這一手。田爾耕和松風道人穴道一解，立即站起身來，轉向乃師行了一禮，肅然分站兩旁。黑煞真人當然十分明白木客孫堅的意思，但也不去點破，反而稽首道：「孫檀越手下留情，貧道謝了。」木客孫堅忙遺嫿笑道：「掌門人不責怪兄弟無禮，兄弟已感激不盡！怎麼敢當這個『謝』字？」黑煞真人含笑道：「理當如此，孫檀越不必太客氣。」話聲微頓，又道：「據孫檀越剛才對小徒透露的那兩筆本錢，說起來是足夠與我們合股了，但這兩筆本錢的全數究竟有多少？不知孫檀越是否可以讓貧道曉得？」

　　木客孫堅略一沉吟，道：「按道理說，在掌門人面前是應該坦白的，但這筆買賣實在太大了，成功之後應如何分起？工作方面應如何分擔？這些乎要事先高定了才好，不知掌門人意下如何？」黑煞真人連連點頭，道：「孫檀樾之言有理，依貧道愚見……」說時，轉目掃了宋鍾兄弟一眼，沉吟著不往下說。木客孫堅笑道：「宋老大弟兄是兄弟這邊的，掌門人儘管按兩股分配便是。」黑煞真人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孫檀越這邊共有七位，貧道這邊是五個人，貧道的看法是買賣成功之後，將所得作成四六分配，孫檀越看是如何？」木客孫堅道：「兄弟這邊人數較多，分得六成，甚為合理，兄弟……」黑煞真人連連搖頭道：「不！是貧道這邊分六成。」木客孫堅一楞道：「可是掌門人連同令高足共是五位，而兄弟這邊……」

　　田爾耕一旁截口道：「孫老大應當清楚，我手下有不少跑腿的東廠弟兄，他們少不得也要得點好處才幹得起勁，這樣一來，咱們所得恐怕還沒有你們多哩！」黑煞真人接口道：「孫檀越！雖然只是四成之數，但算起來恐怕也有上百萬兩銀子，諸位拿去這輩子也就吃穿不完了。」木客孫堅想了想，又與三個把弟兄交換了一下眼色，這才點頭道：「好吧，就按掌門人意思，四六分配便了。」話聲微頓，眼望著黑煞真人，乾咳了一聲，鄭重的道：「那麼，關於工作的分擔，還請掌門人……」黑煞真人含笑擺了擺手，截口道：「咱們工作如何分擔是無法預先詳細計劃的，貧道只可以這樣說，應付官府方面，由小徒出面，至於江湖中黑白兩道，那就得麻煩孫檀越諸位了。」

　　木客孫堅點了點頭，道：「掌門人之言甚為的當，但那工作手段及進行方法……」黑煞真人又擺手止住了木客孫堅一不讓他往下說，笑道：「孫檀越，諸位也是老江湖了，這些問題恐怕也不用貧道詳細指點的，總之一句話，那就是放手去做，見機行事，只要能達到取得藏珍，便須不擇一切手段，未知孫檀越以為然否？」木客孫堅連連點頭道：「是極是極！掌門人的高見對極了，我們就這麼辦。」黑煞真人乾咳了一聲，眼望著木客孫堅，緩緩道：「分紅的事跟工作分擔都談好了，那麼……孫檀越是否可以把那兩筆本錢拿出來入股了呢？」木客孫堅沉吟了一下，點頭道：「我們既然已是股東了，當然得把本錢掏出來。」話聲微頓，忽然目光炯炯地往四下掃視了一遍。

　　黑煞真人撚鬚笑道：「孫檀越請放心，這周圍半里地內，貧道保證不會有人潛伏窺聽的。」木客孫堅將目光收回，投落在田爾耕臉上，緩緩的道：「田大人可知西廠人馬目下在什麼地方？」田爾耕笑了笑，道：「他們嗎？這時候恐怕仍是在巫山拚命挖寶吧。」木客孫堅搖了搖頭，道：「田大人！你未免把他們估得太低了，據老夫所知，『雲台九劍』那幾個娃娃護著他們，還未到達巫山就查出了他們得到的那份藏珍圖是假的，一行人便急急往回趕，左良玉婉卻藏珍之事他們也知道了，刻下正偵騎四出，踩探許天威跟柳林四聖這幫人的下落，據說，連『天南三煞』也被他們釘住了，至於你田大人這邊……」田爾耕輕「咦」了一聲，搖了搖頭，插嘴道：「據我所知，『西廠』這幫人當中，是不可能有這樣高明的人物的呀！唔！這就奇怪了。」

　　木客孫堅冷笑道：「人外有人，天上有天，田大人怎能這般肯定，他們既然能搬動『雲台九劍』，當然也可以搬動其他更有本領的人物了。」田爾耕沉吟了一陣，道：「但不知孫兄曾否查出他們搬動了那些有本領的人物來？」木客孫堅搖頭道：「這一點很抱歉，老夫能力有限，迄今尚未明瞭。」田爾耕皺眉道：「這就怪了！倒底是些什麼人物呢？」黑煞真人沉聲道：「爾耕！現在你傷這個腦筋幹什麼？等跟他們接觸了，不就可以查出來了嗎？」田爾耕瞿然道：「是！是！師父教訓的是。」話聲微頓，轉望木客孫堅冷笑道：「原來孫兄一意要入股作這筆買賣，就是為了要我去應付『西廠』的人，嘿嘿！高明！高明！」木客孫堅得意地一笑道：「那裡那裡！田大人過獎！其實嘛！老夫只能說是借重而已，因為官官相對，什麼事都好辦，相信田大人必有同感，是不？」

　　黑煞真人咳嗽一聲，接口道：「孫檀越的這一筆本錢相當夠份量，不錯！敢請見示第二筆。」木客孫堅笑了笑，道：「多謝掌門人看得起，至於那第二筆嘛！……」話說至此，轉望著田爾耕，含笑緩緩說道：「這也是與官方有關的，田大人不妨猜一猜。」田爾耕搖了搖頭，冷冷道：「我對猜謎不感興趣，孫兄只管直說便了。」木客孫堅緩緩道：「老夫弟兄接到密報，有一大批左良玉的部下，緊躡著許天威的背後，已然潛抵黃山地區，看樣子也是想打那批藏珍的主意而來的，不知你田大人……」田爾耕詫然截口道：「不會吧！左良玉他不是拒絕接受這批藏珍了嗎？怎會又派人追下來了？孫兄的密報莫非……」木客孫堅冷笑道：「常言道：財帛動人心，世間上那個不想發財？這批藏珍數目實在太大了，左良玉他不要，但他的部下中就難保沒有見財起意之人了。」

　　田爾耕仍在將信將疑，黑煞真人點點頭道：「孫檀越之言有理，以貧道看來，必是左帥部屬中的不肖份子，瞞著左帥來插上一腿，發這筆橫財了。」木客孫堅神色一整，緊接道：「不但如此，依兄弟的判斷，甚至連左良玉也有幕後支使之嫌。」黑煞真人「哦」了一聲！抬目道：「何以見得？」木客孫堅沉聲道：「銀子誰不想要？他左良玉表面上是因為朝莛已有糧餉撥發，賊兵之圍亦解，是以不能接受這筆財富，但暗地裡，兄弟敢說世間上絕沒有一個人會對這樣巨大的財富不動心的。」他話剛說完，突然「嘿嘿嘿嘿！……」一障刺耳的怪笑聲劃空傳來，打破了四野的沉寂。眾人乍聽笑聲來得如此突兀，俱是心頭一震，忙戒備著凝目四下掃視……

　　笑聲一落，隨聽東面的黑喑中有人怪聲怪氣的說道：「孫老大說對了！財帛動人心，將爺們正是奉了元帥軍令來剿滅你們這班草寇的！」話聲一頓，猛地一聲大喝：「殺！」喝聲出口，卻不見人影出現，田爾耕心頭大驚，急叫：「躺下！」叫聲中，他自己第一個趴在地上，其他的人個個都是老江湖了，同時也有著一身的能耐，反應更是奇快無比，也就在田爾耕伏下的同一剎那，都紛紛散伏在地上……「咻……」一陣刺人心魄的撕裂空氣的厲嘯聲、就在眾人伏下的一瞬間，從頭頂上空四方交叉響起，二三十點寒星隨著嘯聲交叉掠空飛過，分落在遠處的黑暗中，發出一陣「察察……」的亂響。「哎唷！」就在刺耳嘯聲響起的同時，大個兒宋桑突然發出一聲痛叫，顫聲哼道：「我的屁股！我的屁股！」

　　宋鍾趕忙爬行過去伸手在宋桑高聳起的屁股上一摸，不禁失聲低叫道：「是大弩！」敢情大個兒宋桑因為穴道受制，動作沒有平時靈活，伏下之際，屁股蹶得高了一點兒，竟然在兩瓣厚厚的肉墩上，對穿著一枝長達五尺的弩箭！直痛得他齜牙咧嘴，渾身發抖，卻又不敢大聲哼哈，只好咬牙呻吟……「大弩」這玩意兒，乃是軍中特有的攻擊利器，通常是由三名軍士操縱，射程可達五六十丈，比普通強弓硬弩遠了幾倍，三四十丈內，箭鋒可洞穿三層皮甲，任何「金鐘罩」、「鐵布衫」的橫練功夫都抵擋不住，的確厲周無比！眾人一聽宋鍾叫出這一句話來，都不禁感到一顆心驟然往下一沉，同時暗叫：「糟糕！」

　　不錯！的確是糟糕！因為照這一陣大弩襲射過來的情形看來，顯然四面都已被人圍住了，再從這陣大弩的來源去判斷，只有擔負攻堅陷陣的朝廷官兵才會擁有這種利器！何況剛才那發話之人不是明白表示，乃是左良玉派來的嗎？此外，根據大弩發射的距離而推測，那些包圍的兵馬最少在四五十丈以外，這樣遙遠的距離，要想毫無損傷的衝過去，實在是太難了。更何況對方能將他們包圍起來，在人數方面，最低限度也比他們多上好幾倍。在這種種完全不利的情況之下，怎教他們的心不往下沉？不過，他們這三批人到底是經過多少大風大浪的武林高手了，是以心情一陣震動之後，立即就詼復了常態，同時，腦筋也就隨著閃電般動了起來……

　　半晌，黑煞真人已有計較，他低聲吩咐道：「夜色昏暗之下，對方是不敢衝過來的，咱們可以利用地形地物，匍匐爬行過去，只一接近，就不懼那些大弩了。」「天目四惡」、「川西三凶」聽了，覺得除此之外，已無其他更好的辦法，遂點頭同意了。可是，就在他們正要分頭開始行動的當口，空中突地閃起二三十道眩目的火光，像流星一般飛射落在他們伏臥的左近四五丈範圍。原來是二三十支箭桿泡過桐油的火箭，這些火箭斜插入土中之後，因為箭捍早已著火，故而熊熊地成了二三十支火炬，將這四五丈方圓一大片地，照得亮如白晝。黑煞真人急急低喝道：「快！快滅了這些討厭的東西！」

　　清泉道人行動敏捷，首先一躍而起，揮掌掃腿，就朝他附近的火箭擊去。誰知，他的身形剛一竄起，突地發出一聲慘叫，「砰」的一聲！重重摔落地上，哼哼不絕，渾身顫抖。「咻！」就在清泉道人摔落地上的一剎那，撕裂空氣的厲嘯方始鑽入眾人的耳中。一支五尺長的大弩箭，直直的從清泉道人左肩背後射入，穿過琵琶骨，由前胸肩透出，長達五六寸的箭鏃在火光映照之下，發出冷柰森的寒芒，半點血漬都不曾沾上，這樣一來，誰人還敢再動？但也沾了這一陣火箭的光，使得宋鍾和田爾耕能爬伏著替宋桑及清泉道人取箭，上藥、裹傷……黑煞真人低聲道：「大家注意！這些火箭快要燒完了，一黑之時，立即按預計行動。」田爾耕低聲道：「可是清泉師弟無法行動，如果揹著爬行的話，目標就大了，況且也不方便，該怎麼辦？」黑煞真人咬牙道：「這時候也顧不了許多了，留他在這裡好了，倘若有何不測，咱們以後替他報仇就是了。」話剛說完，眼看那些火箭已經燒到尾部的羽毛了，黑煞真人正待下令……

　　那知─漆黑的夜空中又飛亮起二三十道火光，像第一次一樣飛射落在他們的左近，依然將那一大片地面照亮了。這時候，對方的意圖已經十分明顯了，因為，黑煞真人他們都是一流的武林高手，對方顯然不準備與他們面對面的動手拚博，而是要用弩陣困住他們，等到天色一亮，就可收一舉而殲之功了。在這種強勁霸道絕倫的大弩集中攢射之下，要衝過漫長的數十丈空間，就算輕功身法如何神奇，護身氣功如何了得，也是有死無生，絕難倖免的。這樣一來，就連足智多謀的黑煞真人以及狡猾機詐的木客孫堅、陰險毒辣的「辣手追魂」宋鍾等人一時間都弄得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只有一點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絕不能等到天亮，必須在黑夜突出對方弩陣的包圍，否則的話就完了。可是，在火箭不斷的照亮之下，連動一動都有大弩透體之險，要想突圍，實在談何容易！

　　就在眾人心中作難，無計可施之際，先前那怪聲怪氣的話聲，卻又突然遠遠傳送過來，緩緩說道：「孫老大請答話！」木客孫堅抽眼望著黑煞真人，後者微微頷首，他於是稍稍抬起腦袋對著話聲傳來的方向高聲道：「老夫在此！是那位朋友要想賜教？」對方怪聲怪氣的答道：「賜教不敢當！只想問問孫老大，你們想死還是想活？」木客孫堅一面聽，一面搜索枯腸，就是想不起來這怪聲怪氣說話的人是誰，當下只好又反問道：「想死如何？想活又怎樣？你閣下有萬兒的話，請不妨亮來聽聽。」那人嘿嘿怪笑了一聲，道：「咱們是朝廷官軍，不懂得這一套，你們如果不想活，那就很簡單，一聲令下，萬箭穿心！但如果不想變刺蝟的話，也簡單得很，只要丟下兵刃暗器，把雙手抱著腦袋站起來就行了。」

　　木客孫堅朝黑煞真人望了一眼，見他沒什麼表示，於是又高聲問道：「我們站起來之後又如何？」那人怪聲一笑，道：「那是以後的事，咱們一步一步的來，你們答不答應？」這種毫無保障的要求，實在太難答應了，不是嗎？當他們解除了武裝雙手抱頭站起來時，對方如果適時射出一陣大弩，豈不統統都完了？木客孫堅不由一陣沉吟，一時間無法作答……黑煞真人也想不出什麼妙策來打開這個結，只把兩道壽眉糾在一起，苦苦的尋思對策……田爾耕突然輕輕「哎」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低聲道：「師父！這兒的最高決策之人應該是你老人家，對不對？」黑煞真人不解地望著田爾耕，不知他的愛徒為何有此一問，默然了一下才道：「那也不一定，孫檀越也是決策之人，該誰下決定須看什麼場合，有時……」田爾耕截口道：「徒兒說的是此時此地，此種情況。」黑煞真人道：「情況特殊，為師當然要挑起這副擔子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田爾耕道：「那就對了，既然師父才是最高決策之人，對方卻為何一直在找孫老大說話？顯然並不知道與孫老大打交道的人是師父跟徒兒……」黑煞真人道：「這又有什麼關係？」田爾耕道：「很明顯，對方是跟著孫老大來的，可能是孫老大在釘他們梢的時候，落在人家眼中，被人反釘上了。」木客孫堅滿不是味道的說：「田大人的意思，是怪老夫把他們引來的？」田爾耕搖頭道：「我並沒有這意思，我只是想，對方既然是左良玉的部下，又不曉得我在這兒，我打算利用『東廠』這塊招牌，嚇唬他們一下，看能不能夠將他們嚇退。」黑煞真人讚許地點頭道：「對！對！這法子不錯，不妨一試。」木客孫堅卻澆了一瓢冷水道：「不對！不對！這法子可千萬不能一試。」

　　黑煞真人惑然道：「為什麼不能試？」木客孫堅道：「令徒是魏閹的部屬是盡人皆知的，如今這塊招牌怎能夠再拿出來嚇唬人家？更何況左良玉對魏閹是恨之入骨，他的部下自然也有同感，因此兄弟說令徒這個法子萬萬試不得。」黑煞真人聽了這一番分析得極為有理的話，不由得瞪目無以為答，口中訥訥道：「這個……」田爾耕卻笑了笑，道：「這不過是孫老大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看法，其實我這個法子仍是可以行得通的，孫老大儘管放心。」木客孫堅不信地搖了搖頭，道：「何謂老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看法？」田爾耕笑道：「孫老大你只知道魏閹的事情，卻不知魏閹雖垮，但『東廠』這個組織並未解散，依然還是由宦官操縱著，所管轄的事情也跟從前一樣，不同的只是內部的重要人物已換過一幫罷了。」話聲微微一頓，又笑道：「假如我田爾耕宣稱仍受『東廠』主持人之聘，照舊擔任武士領班之職，試問對方這批頭腦簡單的武夫，又有誰敢不信？」這番話，聽得木客孫堅啞然半晌，才道：「既然田大人有這種把握，那就不妨試試。」

　　當下，田爾耕轉頭對著那傳來怪聲怪氣的話聲方向略略昂起腦袋，提氣揚聲，官腔十足的喝道：「那邊是誰的領隊？怎麼搞的，竟把本官也圍起來了？混帳！快站過來回話。」「嘿嘿嘿嘿！」那怪聲怪氣的人緊接著田爾耕的話，發出幾聲冷笑，仍是怪聲怪氣的道：「好個本官！請問你是那個山那個寨的官？快站起來讓本官瞧瞧。」田爾耕沉聲喝道：「混蛋！本官乃是奉東廠于公公的密令出來辦案的，你是什麼人這樣胡說八道？不想活了？」對方似乎怔了一怔地沉默了一下，復又怪笑道：「你是『東廠』的？嘿嘿！當真妙極了！這叫做一舉兩得，朋友，你才真的是不想活了，還拿這塊招牌來唬人。」

　　田爾耕怒聲喝道：「混帳東西！你沒聽清本官是于公公派出來的嗎？你以為本官是魏忠賢的人？簡直豈有此理！」他這一唬，果然將對方唬住了，因為「東廠」自魏忠賢伏誅之後，這個組織並未解散，的確仍由宦官執掌大權，只不過是換了一批人而已，同時所作的惡事並不比魏忠賢掌權的時候少，甚或有過之而無不及，依然是個令人頭痛側目的組織。至於繼魏忠賢而提督「東廠」的太監是不是姓于，外人根本就不得而知，因為那初掌權的人以目前根不深、蒂不固，尚未到公然出面的時候，故而對外均嚴守秘密，就算各省的督撫都摸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人在掌握著實際大權。所以，那怪聲怪氣的人被田爾耕煞有其事地一連幾下子，果然弄得心頭嘀咕起來，一時間又沉默下去了……

　　又過了半晌，那人的話聲再度響起，仍是那般怪腔怪調的說道：「管你是什麼公公派來的，你既然與匪盜一起，顯然也不是個好東西，死了也不算冤枉。」話聲微頓，厲喝道：「給你們三聲數為限，統統站起來繳械投降，否則的話，嘿嘿！你們以為躺在地上箭就射不到了，哼！休要作夢，咱們殺賊的武器多的是，等著瞧好了。」對於軍中所使用的武器，田爾耕是最清楚不過了，他當然知道對方的話絕非虛言恫嚇，除非他們不是來自左良玉的軍中，否則的話，只要隨便搬兩樣出來，自己這面的幾個人就真的不想活了。「一！」夜空中，傳來了那人的一聲怪喝。黑煞真人與木客孫堅等人互相望著，大眼瞪小眼的，似乎都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渡過這個難關。「二！」那怪裡怪氣的喝聲再度在夜空中激盪著。木客孫堅嘆了口氣，望著黑煞真人道：「怎樣？認了吧！」黑煞真人咬了咬牙，正待開口…「啊！……」「哎唷！」一陣慘叫！痛呼之聲，忽然在夜空中像聯珠炮般迸爆……

　　「三……咦！」那怪裡怪氣的喝聲剛把「三」字喝出了一半便突然剎住了，隨即發出了一聲詫呼！黑煞真人和木客孫堅等這幾幫人都是經驗極為豐富的老江湖了，當慘叫、痛呼的聲音一進入耳中，心裡立刻就知道五行有救了。他們的目光如響斯應地齊向慘叫、痛呼之聲的來處閃電般一望，身形更是如同裝了彈簧一般，連蹦帶竄的飛掠起來，嗖嗖嗖的貼地疾掠過去……那一陣聯珠亂迸的慘叫乃是從黑煞真人的後方，那一大片剛燃燒完了不久的荊棘的前面發出來的，距離他們大約有三四十丈，再過去就是適才大個兒宋桑掉下去的那道山溝了。此際，其他三方包圍埋伏的人在聽到那一陣慘叫痛呼之頃，正自楞得一楞，卻未料到被圍之人的動作竟然迅疾如斯，一時俱措手不及地不知如何是好。等到他們回過神來，一聲令下，大弩、火箭亂射一通的時候，黑煞真人等人已然竄進黑暗之中，遠出十餘丈外，接近這一方的埋伏區域了。

　　這時，雖然是在星昏月暗的夜間，但在黑煞真人等這一班武林高手的銳利目力之下，仍然可以看得清楚十丈左近的景物。他們目光所及之處，隱約可見到幾十條人影正在手忙腳亂地扶起倒在地上的大弩發射架子，那慘叫痛呼的聲音已經沒有了，看情形，顯然是受了一場暗襲，而那暗襲的人此刻已經隱遁了。黑煞真人等人那肯容對方有重豎弩架發射的機會，不約而同，悶聲不響地齊展身形悄然疾撲過去。十多廿丈的距離，幾個起落之間，黑煞真人首先飛到，雙掌一揮，凌空朝兩座剛剛豎好，正待發射的大弩劈去。他的「黑煞掌」力已練至爐火純青之境，掌出無聲，暗勁如濤，悄然狂捲之下，那兩座大弩及六條在操縱發射的人影立時如滾湯潑雪一般，塌散在地上。木客孫堅第二個飛落下來，一聲不響長劍驟化夭矯遊龍盤空飛掠如電，所過之處，但見人頭亂飛，慘叫之聲又復大作，再加上弩架與屍身倒地的「砰砰噗噗」響聲混在一起，黑暗中頓時豕突狼奔，亂得一塌糊塗。

　　他們這一動手慘殺這一方埋伏之人，當然也就暴露了他們的位置，其他三方的埋伏之人已然疾撲而來。田爾耕挾著清泉道人相繼縱到，急聲叫道：「師父！趕快撤離要緊，遲了就糟了！」宋鍾、宋賓兩弟兄揪著大個兒宋桑也衝到這邊來了，宋鍾疾聲道：「孫哥子不要殺了，逃命要緊。」就這兩句話的工夫，黑暗的天空中突然火蛇亂飛，「嗤嗤嗤嗤」的怪嘯著像下雨一般落在附近，登時照亮了一大片。顯然是其他三方埋伏的人，已快接近所發射的第一輪搜索他們蹤跡位置的火箭落下之地了，再不離開的話，大弩跟著就要來了。黑煞真人與木客孫堅立時收手，退了回來，凝目四下一望，打算覓路撤離對方的大弩威力。「嗤嗤嗤嗤……」火光閃耀，第二輪火箭又從天而降，插落在他們立身之處周圍七八丈內。這樣一來，黑煞真人等人登時被火光照得纖毫畢現，無所遁形，眾人俱不由心頭大震，暗叫：「糟了！」

　　就在這危機即至的緊要關頭，突聽三四丈外傳來一聲輕喝：「退！」這一聲輕喝在黑煞真人與木客孫堅這兩批人聽起來，一時間還有點莫名其妙地俱覺一怔，可是，在宋鍾聽來就大不相同了！他乍聽喝聲，心頭登時一震，然後就是一陣狂喜湧上心頭，同時也暗罵自己好不糊塗。因為他聽出了那一聲輕喝，乃是方衣的口音，而發聲的地點，正是那條被荊棘茅草遮蓋著的山溝。當下，宋鍾更不怠慢，低喝一聲！「大家跟我來！」喝聲出口，人已同了宋賓揪著宋桑，四足猛蹬，疾如脫弦勁弩般貼著地面朝那邊飛撲過去。黑煞真人等人身隨聲動，齊施絕學，閃電般一晃便超越了宋家弟兄，飛縱到山溝的邊沿……宋鍾急聲叫：「跳下去！」他自己叫著，腳下更未停頓，身形一縱，與宋賓揪著宋桑往那片尚還燒剩一些殘枝的荊棘跳落……黑煞真人等人早就紛紛騰身跳落下去，只聽一陣「劈劈拍拍」的枝幹折斷聲中，十一條人影剎時沉沒不見了。

　　也就在他們剛剛隱落下去之頃，空際刺耳的銳嘯大作，空氣被撕裂的聲音令人聞之神魂欲飛。數十支五尺長的大弩箭在銳嘯聲中密密地成排飛過，掠過山溝上空，消失在遠遠的黑暗中。假如黑煞真人等人慢了一步的話，就算不致全部被這一陣大弩射穿了，最少也將有一半的人命喪當場！那一道山溝只有三五丈深，眾人落在下面，雖然衣服、頭臉都被荊棘刺破了，但聽了這一陣大弩箭挾著沉雷般的破空銳嘯聲從山溝上空飛過的情形，大家就覺得這一點點的損傷，不僅是微不足道，而且是十分值得的了。木客孫堅心中一定，卻一把抓住宋鍾，沉聲道：「剛才發聲之人是誰？」宋鍾搖頭道：「兄弟怎知是誰！大概是孫哥子的夥計吧？」木客孫堅不悅地「哼」了一聲，正待開口……

　　黑煞真人已急急說道：「這兒並不安全，有什麼話以後再說，先覓路離開要緊，否則的話，讓人家守在上面用箭射下來就不妙了。」木客孫堅還不肯干休，但上面已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與七嘴八舌的爭論之聲，只好鬆開了宋鍾，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宋老大既已答應合作，那就希望你放明白些，否則的話，休怪老夫不念老朋友的交情！」宋鍾整了整被抓縐了的衣襟，陪笑道：「孫哥子的確是心眼多了一點，兄弟絕沒有不坦白的地方，請孫哥子放心好了。」這時，黑煞真人已領著田爾耕等人順著這條山溝，摸索著往前行去，木客孫堅乘勢下台，口中冷冷說了一句：「以後再看吧。」說著，移動腳步，跟在田爾耕等人後面，凝功戒備緩緩走去……

　　宋鍾直恨得牙癢癢地，真想翻臉動手砍木客孫堅幾輪，但是老三宋桑的穴道仍未解開，只好忍氣吞聲地與宋賓攙扶著宋桑，隨後而行……這條山溝大概是山洪爆發之時所沖蝕而成的，溝底下不但極為崎嶇難行，大小卵石參差羅列，更增加了落腳時的困難，同時，由於山洪沖蝕的時間次數多了，使得這條山溝內又有大小不一的岔溝，此際，山溝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眾人摸索而行，前進的速度慢得就像蝸牛一般。可是，山溝上面的追兵卻一點也不慢，當他們追到溝邊，發現被圍之人乃是從這山溝逃走之時，七嘴八舌的互相一商量，立時就得到結論。只聽那怪聲怪氣的人揚聲喝道：「快將所有的火球集中到這兒來，咱們要把這些龜孫舉行火喪。」此言一出，正在山溝裡摸索著逃命的黑煞真人等人聽了，俱不由又是暗叫一聲：「這下子可糟了。」

　　這條山溝才不過三數丈寬闊，溝中遍佈著許多枯枝敗葉和乾了的茅草荊棘，倘若從上面拋下火球，不要多，只三五十隻就可以把這條山溝的數十丈長短一段，化作一條火海中的火龍了。也就是說，除非他們十一個人能在對方拋下火球以前，逃出數十丈開外，方能免得了火葬之厄。但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而且崎嶇難行的環境之中，怎能比得上對方在山溝上面的平地上跑得快？就在黑煞真人等人心頭焦灼無計可施，腳下一步高一步低的急急踉蹌前行之際，前面右方的黑暗裡突地一點微弱的火光一閃！隨即一聲沉喝：「來！」這點火光雖然微弱，但眾人均是一流高手，功力何等深厚，就只這一瞥之下，藉著這一點微光，已然看得清楚，右前方乃是一條不算小的岔溝，那點火光已隨著喝聲飛投入那岔溝而去……此時，已不容他們多作考慮了，黑煞真人低喝一聲：「走！」一馬當先，提氣輕身，跟著那點火光飛撲過去。其餘的人那敢怠慢，俱各運足十成輕功身法，緊跟在黑煞真人身後，首尾相連，飛縱追去……最後飛進那條岔溝的是揪著宋桑的宋鍾和宋賓，他們兄弟三個剛一竄進岔溝，只聽「洪洪洪洪」的一陣大火燃燒的聲音，在他們適才摸索而行的那一段山溝裡爆發出來，登時一股灼熱的狂風，跟著他們的屁股捲進岔溝裡來。如果眾人不是及時竄進這條岔溝的話，這時候可就災情慘重了！

　　眾人心中都喑叫一聲：「僥倖！」腳下更不停頓，個個緊跟著那點微弱的火光，電閃雲飄地朝前面奔去……若論輕功身法，眾人當中頭數黑煞真人和木客孫堅是最高的了，可是，儘管兩人運足了功力，卻依然未能將那點微弱的火光追近半步。固然是那擎著這點火光的人對地形方面較為熟悉的緣故，但黑煞真人和木客孫堅的心裡都有個數，那就是在正常的時、地之下，他二人的輕功身法，也未必能強過這位看不見的人。那批在山溝上面的人馬投下了大量火球到山溝裡，將數十丈長一段的山溝燒成一條火河之後，卻不見了被焚的對象，俱不由一陣大嘩！又驚又怒地到處去查看……這一看，當然就看出來了，可是，黑煞真人等人已然逃得遠遠地，連強弓大弩都無法追得上了。

　　那一點微弱的火光飛著飛著……突然一閃而滅！黑煞真人猛提一口真氣，身子如離弦勁矢，破空疾飛過去，只一個起落便到了火光熄滅之處，身形尚未落地，口中已發出「咦」的一聲詫呼！木客孫堅等人相繼奔到，大家一齊凝目四下一望，這才明白黑煞真人這一聲詫呼的原因。敢情在這一陣飛奔之下，此時已奔出了山溝，來到一望無際的田野地帶，也就是說，他們已平安地離開了山區，置身平原了。木客孫堅是跟在黑煞真人後面第二個飛落平地的，他目光炯炯地四下一望之後，頗似有點意外地說道：「掌門人，你沒看到那傢伙嗎？」言下之意，當然是指那擎著微弱火光的人了。黑煞真人搖了搖頭道：「慚愧得很，貧道連那位施主的影子都沒看見，竟不知他是怎樣走的。」木客孫堅霍地轉過臉來，緊盯著宋鍾道：「宋老大！老夫知道你一定曉得此人是誰，倒希望宋老大你能夠開誠佈公的說出來，讓大家知道。」宋鍾連連搖頭道：「黑煞掌門人功力最高，尚且連那人的影子都見不到，兄弟這點微末道行，又怎能曉得他是誰？」木客孫堅「哼」了一聲，正待開口……

　　黑煞真人忽然咳了一聲嗽，搶先緩緩說道：「此地亦非說話之處，咱們尚有許多問題亟待研究，請孫檀越不要再為此事耽誤時間了。」木客孫堅沉聲道：「不！兄弟認為那人十分重要，必須弄清楚他的來龍去脈，否則的話，我等的一切計劃恐怕會被他破壞了。」黑煞真人不大以為然的說道：「發掘和爭奪建文藏珍的這回事，如今顯然已演變得十分複雜了，諒他一個人也成不了氣候，咱們用不著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話聲微頓，側顧田爾耕道：「爾耕！這兒離你的茅家村有多遠，知道嗎？」田爾耕仰頭望了望星辰來辨別一下方向位置，想了想，躬身道：「離此不遠，大約在西北方十里左右。」黑煞真人略一沉吟，轉眼望著木客孫堅道：「小徒的居處離此不遠，咱們且去歇一歇腳，把各方面的細節從長議計，研究一番如何？」

　　木客孫堅雖然總覺得宋鍾的態度可疑，那個年輕人失蹤得甚為奇怪，而引領他們脫險的人則更是離奇得令人不可思議。這些疑問，木客孫堅本來是打算軟硬兼施的逼宋鍾說出實話來，一但如今見黑煞真人對這些好像不大重視，只好放在心裡，口中唯唯應道：「掌門人之言有理，就請令高足田大人帶路便了。」於是，由田爾耕領先，在田野間覓路朝茅家村而去。宋鍾一面走，一面心中也在奇怪，他實在弄不清楚，方衣這樣做，究竟是什麼意思？因為他十分清楚而且肯定，那出手攻襲包圍埋伏的官軍，製造機會讓他們脫離包圍網，又帶引他們從山溝逃生的人，必然就是方衣。可是，方衣為什麼要這樣呢？如果宋鍾他對建文藏珍這回事早有所聞或是參與的話，他也許就能明白方衣為何要救助他們了。

　　原來，當「天目四惡」與田爾耕師兄弟拚鬥正緊的時候，方衣就乘機悄然開溜，但他並沒有走得很遠，只是隱伏在附近的低窪地方，他要看看「天目四惡」與田爾耕這邊的拚鬥結果如何，如果雙方落個兩敗俱傷的話，他就出來收拾殘局，把這兩幫人除掉，以減小「柳林四聖」奪寶的阻力。可是，他這個打算並沒有成功，但宋鍾與宋賓的密語卻被他偷聽到了，緊接著便是黑煞真人來到，這使得他大為吃驚，及至聽到木客孫堅說出來的兩件消息，更是令他心頭震動不止。因為，圖謀藏珍的人是愈來愈多了，單憑他和「柳林四聖」的力量，顯然已難順利得手。及至那一批聲稱是左良玉派來的官軍一到，將黑煞真人等人圍住，起先方衣仍是打算讓他們狗咬狗的，可是等到官軍的大弩一發射，他才知道官軍的厲害，同時也改變了他的想法。

　　他認為如果讓勢力龐大的官軍將黑煞真人等三批人收拾了的話，則「柳林四聖」更不是這批官軍的敵手，同時，他也悟出了一個道理來，那就是，藏珍在誰的手上，誰就成了眾矢之的，只有最後到手的人才是最安全。也就是說，方衣他必須讓黑煞真人等人活著，造成互相牽掣的局面，絕不能有一面倒的龐大勢力形成，否則的話，誰的勢力最龐大，誰就可以穩得藏珍了。雖然那批官軍口口聲聲是左良玉派來的，但誰又能證明是真的還是假傳聖旨呢？方衣想通了這一點，於是施展奇絕身法，繞道溜到那條山溝裡去，再由山溝飛出來偷襲埋伏在這一方的官軍，救了黑煞真人等人出險。他隱伏暗處，眼看著黑煞真人等人遠去，心中一再盤算，是跟蹤去探聽他們的計議？抑是趕快去找尋「柳林四聖」，將所見所聞告知，並說明自己的看法？盤算了一陣，他決定暫時放棄跟蹤黑煞真人這回事，先去找到「柳林四聖」再說。

　　他長身而起，抬頭辨清了方向，展開輕功身法，朝「始信峰」方向飛掠而去……這時，夜已很深了，天空上淡月疏星，四野一片暗沉，靜寂如死，連蟲子的鳴聲都沒有，只有方衣他自己飛掠時發出的衣袂帶風之聲。夜行了一盞熱茶工夫的光景，田野平原已經遠遠拋在方衣的身後，他的腳下，又是崎嶇難行的丘陵地帶了。方衣一面竄高縱低的全神貫注著腳下的地形，一面將目光四下搜視，他知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如今這黃山地區，正不知尚有多少三山五嶽的好漢，打著各種主意，施展各種手段，目的在那筆龐大的藏珍。因此，方衣心中十分清楚，在這種情況之下，可說是隨時隨地都會有危險的事情發生的，說不定就在他經過的路旁便埋伏著準備狙擊他的人！也說不定就在他的前面便有一個陷阱等著他去跳，說不定……

　　思忖之間，情況果然發生了！「哎，你……」一聲尖叫劃空傳來，撕破了沉寂的夜幕！方衣聞聲腳步不由一頓，隨即隱約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尖叫道：「你……你這個老傢伙，原來是個披著人皮的畜生！」方衣聽得心頭大震，暗叫道：「是她！她又遭遇到什麼了？」緊接著是一陣蒼勁的「桀桀」怪笑之聲，蕩漾在夜空中，聽來雖然很遠，聲音不大，但卻令人有極為刺耳之感。方衣這時更不猶豫，猛吸一口氣，身形疾掠而起，星馳電掣般朝聲音來處飛奔而去……那尖叫的女子是誰？為什麼能令方衣一聽之下就心頭大震？為什麼他如此緊張的飛趕過去？在這世間上，除了路金花這個女孩子，恐怕是再不會有旁的女子能夠使得他如此關心緊張了。

　　路金花與歐陽樂貞趁著宋鍾、宋賓兩弟兄回頭去救宋桑的機會，兩人折回狂奔，落荒而逃，一口氣竟然飛馳了兩三里路，回頭一看，發現「川西三凶」沒有追來，這才將腳步放慢下來，不停地喘著大氣。這時候，夕陽已經落到山後去了，她們凝目四下打量周圍的形勢，但見四野一片灰濛濛地，一叢叢的樹林遍佈在起伏的丘陵上，地勢已較為平坦得多，敢情她們是順著山勢，走的是下坡路，此刻已到了山腳下面了。歐陽樂貞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用衣袖揩了揩額上的汗水，笑道：「真僥倖！要不是那大個兒掉下坑去的話，可真不容易甩得脫那三個可惡的狗賊哩！哈！姑姑妳……」原來，路金花也用衣袖去揩額上的汗水，三揩兩揩之下，卻把臉上塗的化妝油彩揩得一塌糊塗，成了一張大花臉。她一時還搞不清楚歐陽樂貞在笑什麼，莫名其妙地瞪著歐陽樂貞道：「妳鬼頭鬼腦的看著我幹爾？我的臉上長得有花了？」歐陽樂貞笑道：「姑姑妳說對了！妳的臉上不但長得有花，同時還是大花哩！」

　　路金花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心中登時明白，不由著急道：「那怎麼行？我得快些找個地方把臉洗一洗，否則的話，怎麼能夠見人呢！」說著，又睜大了眼睛，向四下再度打量……就這一陣慢步而行，說了幾句話的工夫，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暮色四合，夜幕馬上就要垂下來了。「咕嚕嚕……」一陣奇怪的響聲，忽然從歐陽樂貞的肚子裡發出來，她突然覺得手也軟了，兩條腿連一點勁都沒有了，這才想起，今天除了吃過一頓清粥之外，到現在水米還沒有沾過牙，不由慌道：「姑姑！我餓了。」她這一說，路金花也想起來了，她雖然在阿春送飯來的時候吃了一些，但她的食量一向就大，何況又奔跑了這樣遙遠一段山路，這時候，她的肚子也被傳染得「咕嚕嚕……」地響起來了。路金花的肚子一叫，她苦笑了笑，道：「我也餓了，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去。」歐陽樂貞四下一望，皺眉道：「荒山野地，渺無人煙，到哪兒找吃飯的地方去？」路金花伸手一指，道：「妳看，那邊有幾點亮光，想必是山中的人家，我們就到那邊去看看。」

　　歐陽樂貞順著路金花手指的方向，瞇起眼睛仔細望去，果然發現在夜色瞑矇中，有幾點碗大的光在閃爍著，不禁水皺眉道：「看樣子可能是山居的人家，但距離可不近哩！」路金花笑道：「為了肚子，再遠也得去呀！快走吧！」二人勉強提起精神，朝著那幾點亮光走去……走著走著……歐陽樂貞忽然「啊」了一聲，停下來道：「糟了！」路金花嚇了一跳，急忙問道：「什麼事這樣緊張的？」歐陽樂貞攤著雙手，苦著臉道：「該死的阿春，她的衣服口袋裡竟然連一文錢都沒有。」路金花一聽，急忙探手在自己的衣服口袋裡一陣掏摸，這才發現，黃茂才這身衣服裡，也是分文俱無。兩人楞了一陣，路金花一咬牙，道：「管不了那麼多了，到了那邊再想辦法吧，肚子餓了總得吃東西呀！儘站在這兒發呆幹嘛？」說著，牽了歐陽樂貞的手，大踏步繼續向那幾點亮光之處走去……

　　終於，那幾點亮光愈來愈近，不多一會，就很清楚地看出來了，那是從一座相當大的樹林裡面透出來的，但看來又不像燈光，也不似燭光，竟有點像火燄的光芒。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心中雖然覺得奇怪，但轉念一想，管它是什麼光，反正有人就行了，只不知是些什麼人住在林子裡？等一會見了面時該怎樣開口才好……二人想著，走著，腳步自然而然地加快了，眼看就要接近樹林的邊沿了，卻突地傳來一聲沉喝：「什麼人？站住！」路金花與歐陽樂貞聞聲一驚，忙一頓腳步，雙雙擰身就要覓地掩蔽……那沉喝的聲音又劃空傳來：「不許動！有二十具弩匣指著妳們，躲不了的，乖乖站起來聽候發落。」「匣弩」，又名「諸葛連弩」，相傳狄諸葛武侯所創，每匣可裝箭九支，以機括控制，可逐支發射，亦可九支齊發，射程遠及兩百步，威力絕倫。二十具匣弩一齊發射的話，一百八十支弩箭攢射之下，在十數丈方圓的空間距離以內，簡直可說是連蒼蠅也難逃大劫，更何況是兩個大人？

　　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一聽，登時就楞住了。這種事情，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算對方是虛言恫嚇，也只好認了，要命的事可不能跟自己開玩笑。她倆人只好將剛剛離開地面的身形重又落在地上，不敢再動，一方面運功護住全身要害，路金花並朝喝聲來處喝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為何埋伏在此地不准人通行？」那沉喝的聲音也沒有答覆她的問話，只是冷笑了一聲，再度以命令的口吻，沉重的喝道：「不許多嘴，快把兵刃丟下，雙手抱在頭上，快！」在這種情形之下，路金花與歐陽樂貞的確是毫無辦法可施，倆人對望了一眼，只好乖乖的扔掉手中兵刃，極不情願的把雙手抱在頭頂上……

　　她倆人剛剛照著對方的話做好了，黑暗中突然「刷」地亮起了四道強烈的「孔明燈」光，正對著她倆照射過來，幾乎把她們的眼睛都耀花了。燈光的後面，又響起那沉喝之聲：「那個小姑娘先過來接受檢查。」歐陽樂貞一咬牙，只好依言朝燈光那邊行去，看看接近了，燈光一晃，只見一名穿著官軍制服的中年大漢，領著兩名手擎弩匣，兵士打扮的漢子，擋在她的面前。看那中年大漢穿的制服，還像是個校尉一類的小武官，歐陽樂貞不由詫然停下腳步訝問道：「咦！你們是官兵？」中年大漢一笑道：「不錯！所以妳不用害怕，只要查明妳不是壞人，就可以放妳離開，快些過來，讓我檢查一下。」歐陽樂貞舉步上前，嘟著嘴道：「我們又不是壞人，有什麼好檢查的？」中年大漢笑道：「這很難說，妳的臉上又沒有刻著好人兩個字，我怎知妳不是壞人？站住！不要亂動！」

　　他將歐陽樂貞喝住之後，就伸手在她身上從頭到腳的摸了一遍。這名軍官倒還相當規矩，沒有在她身上亂揩油，尤其幾處重要地方都沒有碰一下很快就檢查過了，笑道：「很好！妳還不像個壞人，好好站在一旁，等候發落。」話聲微頓，擺手命歐陽樂貞退過一旁，然後一抬手，指著路金花道：「妳過來！」路金花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暗地裡運足功力，準備必要時作拚命的打算了。因為她知道在對方檢查之下，她的女孩子身份馬上就會現出來，但偏偏她卻是男裝打扮，這樣一來，對方必然會認為她大有問題而加以拘捕，那時將百口莫辯了。眨眼工夫，她已行到那中年大漢面前。中年大漢一聲沉喝：「站好！咦！你……」沉喝之後，繼之以一聲詫呼，抬手指著路金花的臉孔，流露著一疑惑之色又沉聲喝道：「你的臉怎麼搞的？把手舉起來，本官要好好檢查一下。」

　　路金花心中暗暗叫苦，只好依言舉起了雙手。那中年大漢跨前兩步，雙手一抬，先在路金花雙肩上一陣摸索，然後順勢往下摸去，糟了！他的一雙手掌剛一摸到她的胸前，竟然好像摸著兩隻蝎子一般猛然一縮手，卻突然又用力按出去，重又落在她的雙乳之上，驚疑地喝道：「這是什麼？嗄！妳是什麼人？快說！」中年大漢詫呼出口，問話之聲未落，人已倏然倒退開去，端得機警機警神速至極。可是，路金花已早有準備，一看情形不對，高舉的雙手猛然一落，足尖墊勁，身形疾逾電閃，緊貼著那中年大漢後退的身子，玉手探處，立將對方的雙腕抓住。中年大漢本自以為應變得夠快的了，沒想到竟然落在對方手中，不由大吃一驚，一聲沉喝，右腳疾飛，踢向對方下陰要害。

　　路金花一聲嬌叱！身形一閃，雙手用勁一扭，立時將中年大漢雙臂反扭在背後，嬌聲喝道：「不許動！」中年大漢一腳沒踢著對方，陡覺雙肩關節處一陣椎心劇痛，雙臂已被人反扭背後，更是急怒攻心，那肯聽話不動？大吼一聲！踢出去的右腳猛地回收，「懶虎伸腰」，一腳反向身後踹去。路金花早就料到他有這一手，身子一側，讓中年大漢這一腳擦著褲管而過，用力把他的兩臂往上一提，冷冷喝道：「看你還凶不凶！」中年大漢「哎」了一聲！痛得冷汗直冒，一點兒力氣都使不出來了，當然沒辦法再凶了。他喘息著叫道：「哎！輕……輕些……」

　　這一陣子的變化說來雖長，其實也只兩句話的工夫而已，那兩名手擎弩匣的士兵雖然眼看著奇變突生，但一來是措手不及，頭目已被人制住了，二來又不曾聽到頭目下命發射，自然是不敢亂動，一個個瞪著駭然的大眼睛，不知如何是好。歐陽樂貞早已閃身到了路金花身旁，準備萬一對方不顧一切發射弩箭攻來之時，好同著路金花拿這中年大漢來做擋箭牌，免得站在燈光之下毫無遮攔的挨箭。路金花見手上的中年大漢已不敢亂動了，於是沉聲喝道：「快叫你的部下把燈光熄了，滾出三十丈以外去。」中年大漢吶吶道：「這…這個……本官……本官不……不…」路金花又一用勁，將中年大漢的雙臂往上提了一下，嬌喝道：「不甚麼！你敢再說半個不字，姑奶奶不扭斷你這兩條狗爪子才怪！快？快叫他們滾遠些。」

　　中年大漢痛得殺豬般大叫起來，嘶聲道：「不…哎！輕…輕些！本官…他們不屬…」路金花「哼」了一聲！正待再加勁修理這中年大漢，忽聽身後有一個冷峻而嚴厲的聲音道：「妳逼死他也沒用，只有本官才有權下令。」路金花聞聲大吃一驚，就要回頭去看，不料那話聲甫歇，她的背上已感到一縷森寒砭骨的劍氣，冷冰冰的透過衣服，傳至體內，登時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同時，那冷峻的語音又道：「不准亂動！想活就鬆手放人，乖乖聽候發落，否則本官寶劍一揮，妳就得人頭落地。」這時候，歐陽樂貞已自悄悄地緩緩把腦袋轉了個方向，用眼角一掃路金花的身後，只見一個貌相威嚴，頦下蓄著短髭的軍官，正挺著一柄冷芒電射的長劍，點在路金花的背心上。

　　在這種匱況之下，歐陽樂貞十分明白，要想動手逃生，簡直是拿性命來開玩笑。憑她倆赤手空拳，根本就毫無希望，於是，她嘆了口氣，轉對路金花道：「姑姑！放了他吧，看他們又能把我們怎樣？」路金花聽了，只氣得一咬牙，重重地哼了一聲！雙手猛的往前一送，五指一鬆，恨恨喝了聲：「便宜了你這廝！」「砰」一聲，那中年大漢被摔了個狗吃屎，幾乎把滿口牙齒都砸掉，鼻子、嘴唇、額頭都被地上的沙石擦破了，登時皮裂血出，「哎唷唷」地發出一陣痛哼……他掙扎著爬了起來，一抹嘴上的血漬，「嗆」地拔出佩刀，一指路金花，惡狠狠地吼道：「賊婆娘！本官先把妳兩隻狗爪砍下來，再押回去慢慢收拾，好教妳知道厲害！」吼聲出口，佩刀一揚，一個箭步竄上前來，照準路金花的雙手砍去……

　　「住手！」站在路金花身後的軍官一聲沉喝！頓令那中年大漢的刀勢一頓，停在半空中，不由他忿然叫道：「大人！這賊婆娘好可惡，大人是親眼看見的，卑職……」那軍官冷峻地喝止道：「不用說了！快把她們押回去稟交錢大人。」喝聲一落，右腕一陣急揮，長劍連閃幾閃，立將路金花的左右「肩井」穴以及腰際兩邊的「盲門」穴制住了。那軍官身形一晃，左手疾揚，閃電般在歐陽樂貞的左右「肩井」穴上一點，冷冷說道：「妳這小姑娘也不是好東西，乖乖地跟著走，不然可就有苦頭妳吃了。」歐陽樂貞朝他扮了個鬼臉，哼了一聲，道：「你少神氣，咱們走著瞧就是。」路金花穴道受制，只剩兩條腿還能移動，但卻不能施展輕功快跑，不由氣得銀牙直咬，一言不發，跟著那中年大漢，朝樹林走去……那軍官一揮手，所有的孔明燈光倏然熄滅，樹林前面又恢復原來的黑暗、寂靜，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那中年大漢領著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走進了樹林，腳步停了一下，回頭對那兩名擎著弩匣跟在二女身後押隊的士兵吩咐道：「你兩個好生盯著她們，要有任何不軌的舉動，立刻格殺勿論，逃了一個，哼！要你兩個腦袋抵數。」兩名士兵喏喏連聲，退後了幾步，一人一個，將弩匣對準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一點也不敢鬆懈。中年大漢滿意地點了點頭，低喝了聲：「走！」移動腳步，繼續朝樹林裡走去。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目光亂轉，兩人都是一般的心思，打算在這座樹林中找尋一條可以逃走的道路，同時也猛動腦筋，思索著怎樣才能安然脫身的妙策……

　　那中年大漢似是腦後長了眼睛一般，頭也不回就冷冷開口道：「本官勸妳兩個不必白費心思了，老實告訴妳們，這座樹林子已完全在我們控制之中，就是蒼蠅也飛不進來，當然，在林子裡的也休想飛得出去，何況是妳們兩個大姑娘呢！」路金花「哼」了一聲，道：「你們究竟是那兒來的匪徒？竟然冒充官兵攔路搶劫！難道當真不怕王法了嗎？」中年大漢冷冷一笑，道：「關於這一點，妳們見了錢大人就曉得了，嘿嘿！本官現在不和妳計較，等到查出妳的真實身份而又證實妳是個壞人時，哼哼！本官不把妳整治得死去活淶才怪！」

　　說話之間，接連繞過好多株幾人合抱的大樹，眼前倏地現出幾叢火光，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認得就是她們在樹林外面時所發現的幾點火光，這時一走近了，才看出原來是用木柴堆起來燃燒的營火。這幾堆營火每堆相距數十步，約有半人多高，木柴燃燒的正旺，劈拍之聲不絕，熊熊的火燄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那強烈的火光，照耀得四下通明。在營火堆的中央，支著三座高大的帳幕，營火堆外面的周圍，搭了許多小帳篷，再外面並沒有建豎欄柵及壁壘，而是由持戈披甲的戰士守衛著。這些披甲戰士每兩名為一組，兩人背對背的站著，每組相距約敷十步，恰可在火光照耀的視力範圍以內，總共有十多組環成一圈，將整個營地守衛得像鐵桶一般。

　　梁金花與歐陽樂貞一邊題一邊仔細觀看，見了這般情形，心知除了訓練有素的官軍外，一般的強盜土匪實在擺不出這種陣容來，使得她倆人不由不信對方的確是官兵而不是土匪了。可是，她倆人卻想不通，訓練有素的官軍為何會開到這荒涼的黃山地區來，因為黃山的山區中並沒有大股的山賊嘯聚，不需要如此龐大的官軍來進剿。再看中年大漢和那些埋伏之人的舉動，總似乎帶著些鬼鬼祟祟的味道，不像堂堂正正的官軍。想著，想著，已然進入火光照耀的範圍，正對著這一面的那名衛兵沉聲喝道：「什麼人？口令！」中年大漢腳步一停，揚聲道：「本官周武，虎賁！」那衛兵又是一聲沉喝：「龍騰！」中年大漢立即接道：「威武！」那衛兵揚聲道：「周大人請進！」中年大漢不再開口，領先舉步朝那衛兵行去。那衛兵一眼發現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不由「咦」了一聲，道：「周大人！你後面的是什麼人？」中年大漢笑道：「逮到的可疑人物，要押到錢大人處審問的。」那衛兵「哦」了一聲，便不再開口，僅是用他奇怪的眼光望著路金花那張大花臉，目迎目送地瞧著她們進入營地。

第十五章　束手無策

　　路金花和歐陽樂貞隨著中年大漢一踏入營地，立時感到一陣熱風撲面，快步繞過一座營火堆，直向當中─座最大的帳幕走去…這座帳幕前面分列著四名持戈佩劍的武士，眼見中年大漢行近，為首的兩名立將手中長戈相對一交叉，擋住了進入帳幕的門戶。中年大漢停了下來，沉聲道：「本官擒獲兩名可疑之人，奉命稟交錢大人審問，快進去稟報。」那兩名以長戈阻道的武士一動不動地屹立如故，後面的兩名武士當中有一名轉身鑽入帳幕裡去了。一眨眼間，這名武士從帳門裡鑽了出來，高聲道：「大人有命，著周大人押俘虜進帳受審。」那兩名阻道的武士將長戈一豎，讓出了通路，並還莊嚴地一齊對經過面前的中年大漢敬了一禮。中年大漢領著路金花與歐陽樂貞朝一名端坐在虎皮交椅上的黑髯老者躬身道：「屬下參見大人。」

　　這名黑髯老音生得方面大耳，臉色紅潤，頭戴一頂便巾，身穿便袍，不知是何官職，他一擺手，命中年大漢道：「將那名兩名可疑之人帶上來！」中年大漢一揮手，那兩名手擎弩匣的士兵將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一推，道：「走！快上去叩見大人。」路金花「哼」了一聲，大踏步上前，張口就欲喝罵，豈料，目光一凝，竟然禁不住「咦」了一聲！停住腳步，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後又定睛朝那黑髯老者瞧去……那中年大漢被她這奇怪的舉動弄得一楞，隨即沉聲喝道：「妳這是幹什麼？還不趕快跪下！」黑髯老者也被路金花瞧得一頭霧水，當下，臉色一沉，目射威芒地將她上下一打量，沈喝道：「大膽匪徒！見了本大人還不跪下，從實……」

　　他話還未說完，路金花已極為驚異地截口道：「你……你不就是錢伯伯嗎？」黑髯老者愕然住口，定睛瞧著路金花，沉聲道：「你是誰？怎認得本大人？」路金花大喜道：「姪女是路金花呀！上次錢伯伯您到金陵……」黑髯老者一聲斷喝道：「胡說！妳這廝分明是個男子，怎敢冒充……」中年大漢急忙俯身靠近黑髯老者的身邊，低聲道：「稟大人！這人的確是個女子，屬下已查過了。」黑髯老者「哦」了一聲！又將路金花上下打量了一遍，倏地又把臉一沉，一拍交椅扶手，喝道：「大膽賊婦！瞧妳這副模樣，那裡是路金花，分明想矇騙本大人，說！妳是什麼人？快快從實招來。」路金花一聽，知道又是臉上的油彩在作怪，當下，就要抬手用衣袖去揩抹，誰知雙手卻不聽指揮，這才想起穴道已被制住了，於是，只好苦笑了笑，道：「錢伯伯！姪女的確是路金花，不信可以叫個人把我臉上的化粧油彩揩乾淨，您就明白了。」

　　黑髯老音皺了皺眉，道：「妳不會自己揩……」蹓金花搶著道：「姪女已被制住了穴道，雙手都不能動了。」黑髯老者側望了中年大漢一眼，後者點點頭，黑髯老者道：「去！找個人弄點水幫她把臉弄乾淨。」那中年大漢應命行禮退出帳幕，立刻就帶了個端著水盆的兵士進來，吩咐那士兵替路金花洗臉，把臉上的油彩揩抹乾淨了。路金花這一現出本來面目，黑髯老者的臉上登時浮起了一陣驚喜交集之色，那神情就好像是拾到了金子一般，霍地從虎皮交椅中站了起來，瞪大著眼睛吃吃的道：「是妳！果然是妳，賢……賢姪女……妳怎地……」路金花長長地吁了口氣，搶著開口道：「錢伯伯！事情說來話就很長了，姪女和這位妹妹的肚子快要餓癟了，錢伯伯可不可以先請我們吃點什麼再說，好嗎？」黑髯老者呵呵大笑道：「可以可以！怎不可以呢！伯伯也是給歡喜弄糊塗了，竟忘了這是什麼時光了。」笑聲一頓，轉顧那一臉楞愕之色的中年大漢道：「周兄弟！麻煩你去吩咐炊事們快弄些飲食來。」中年大漢應了聲「是」，轉身就走……

　　「慢著！」黑髯老音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將中年大漢喊住，然後轉對路金花問道：「妳喜歡吃什麼？用不著客氣。」路金花道：「隨便什麼都可以，就是要快一點。」黑髯老者笑了笑，轉對中年大漢道：「你叫炊事們揀好吃的送來，作料要用最好的，就是平時招待貴賓用的那些，手腳要快，快去吧。」中年大漢恭應了聲：「屬下埋會得，大人請放心。」行禮出帳去了。黑髯老者看著中年大漢出帳去了，這才轉過頭來，望著路金花，正想開口，忽然「哦」了一聲笑道：「老夫真是樂糊塗了，竟忘了給妳們擺座位。」笑語聲一頓，側顧道：「快下去搬兩副座位來！」話聲方落，已有兩名士兵端了兩張可以摺合的木椅來，放在路金花與歐陽樂貞的身後。黑髯老者一擺手，笑道：「賢姪女請坐，不必客氣，哦！這位姑娘是……」路金花道：「她叫歐陽樂貞，是姪女的一位姪女，也就是柳林四聖……」說到這裡，突覺腳後跟被歐陽樂貞輕輕踢了一下，登時警覺過來，「噢」了一聲，話鋒一轉，笑道：「錢伯伯！您不解開我們受制的穴道，等一會怎麼吃飯呀？」

　　黑髯老者也失笑道：「若不是賢姪女提起，老夫倒給忘了。」說話之際，那中年大漢已領著兩個兵士扛著一個大食盒進來，另有兩個則抬了一張可以摺合的矮几放在二女前面，那兩個扛著食盒的士兵把盒蓋打開，將盒中的食物一樣樣地朝矮几上擺開……黑髯老者朝中年大漢道：「周兄弟！麻煩你把她們的穴道解開了，好讓她們吃東西。」中年大漢躬身道：「稟大人！她們的穴道是孫大人制住的，卑職不知解法。」黑髯老者皺了皺眉，一揮手道：「那麼，快去請孫大人來一趟。」中年大漢恭應了聲「是」，匆匆出帳去了。黑髯老者對路金花歉然一笑道：「那位孫大人的制穴手法相當怪，老夫也解不開，賢姪女請不要生氣。」路金花笑道：「姪女怎麼會生氣呢？制穴手法本來就是各門各派都不一樣的。」話聲微頓，側顧歐陽樂貞道：「小貞！這位錢伯伯乃是左元帥麾下的特等護衛，我師父接保這趟押運藏珍圖的鏢，就是他來託辦的。」

　　歐陽樂貞這才明白路金花怎會認識這位大人的原因，但也更覺奇怪，既是左帥的護衛，那麼，為何不在左帥帳前盡職，卻帶著人馬跑到這黃山山區來幹什麼？她方想開口，鼻孔裡突然鑽進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菜餚香味，食指不禁登時大動起來，忙嚥了一口口水，目光一垂……敢情那兩名士兵已將食盒裡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菜餚點心都在矮几上擺好了，另外還斟了兩杯酒。也就在這時，那中年大漢已陪了孫大人鑽進帳幕來。黑髯老者起身相迎，含笑道：「周兄弟大概已將這番誤會的事告訴孫兄弟了，麻煩孫兄把她們的穴道解開，好讓她們進食。」孫大人恭應了一聲，一邊揮掌替二女拍開受制的穴道，一邊笑道：「真是大水沖倒龍王廟，兄弟沒想到她們竟會是錢兄的晚輩，幸虧兄弟下手不重，不然的話就不好意思了。」說話之間，已然將二女的穴道禁制解去了。

　　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活動了一下手腳，也就不客氣的坐了下來，朝矮几上的佳餚素點展開一輪快攻，不多一會，那許多佳餚美點已是傷亡慘重，潰不成軍，幾乎全數盤底朝天了。黑髯老者笑道：「賢姪女和這位歐陽姑娘想必是經過很遠路程的奔波，所以才吃的這樣香，哦！對了，把那兩杯酒喝了吧，可以幫妳們恢復疲勞呢，因為那是我們軍中特製的藥酒，專為長途行軍之後飲用的。」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就是嫌那酒的藥味太濃，不打算喝的，聽他這樣一說，也就心中釋然，各自端起酒杯，一口把酒喝了。黑髯老者一擺手，命侍候的兩名士兵撤去殘餚，另外端上兩杯茶來，路金花笑著稱謝道：「錢伯伯這樣好招待，姪女真是不敢當。」黑髯老者笑道：「難得在這裡見著賢姪女，這是應該的，何況這些都是軍中現成的東西裡！」

　　笑語聲一頓，注目問道：「賢姪女怎麼沒跟令師在一起，反而弄得這般狼狽呢？」路金花嘆了口氣道：「唉！這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才好，哦！錢伯伯對託運鏢貨被劫之事，想必早就知道的了？」黑髯老者頷首道：「知道，但後來不是聽說已經找回來了嗎？只不知咱們元帥卻謝之後，令師將那批鏢貨如何處理的？」路金花又嘆了口氣道：「問題就出在左帥不肯要的頭上了。」黑髯老者詫道：「這是怎麼說呢？」路金花嘴唇動了一下，目光卻朝左右掃了一眼……黑髯老者莊容道：「不要緊，帳中俱是老夫的心腹，賢姪女有什麼話儘管直說，絕不會出漏子的。」路金花這才將藏珍圖失而復得的經過，從她跟隨乃師許天威出金陵追鏢，直到逃出東廠爪牙的魔掌為止，逐一詳細地敘述了……當然，她跟方衣的一段愛恨、恩仇，以及和歐陽樂貞在天南三煞的石窟之中為方衣所污等等事清，她是絕不會說出來的。

　　她說完了之後，長長地吐了口氣道：「錢伯伯！您看，如果左元帥肯接受的話，派上一支大軍，將這黃山地區包圍起來，那怕他東廠西廠和什麼天南三煞這些妖魔鬼怪興風作浪的，還不是很容易就把藏珍發掘出來了嗎？」黑髯老者靜靜地聽完了，臉上似乎掠過一絲失望之色，看著路金花，頗為關切地道：「這樣說來，賢姪女到現在仍然是不知道柳林四聖跟令師的行蹤了？」路金花默然點了點頭，沒有開口。黑髯老者想了想，又道：「難道妳跟他們事先沒有商量好如何連絡的方法嗎？」路金花苦笑了笑，搖頭不語。黑髯老者也頗感作難地搓著手道：「那……妳打算怎麼辦呢？」路金花想想道：「姪女打算找到柳伯伯們落腳的那間道觀，如果他們還在那兒問題就解決了，否則的話，只好圍著始信峰，在山區裡到處去找了。」話聲一頓，又道：「哦！對了，錢伯伯為什麼會遠離襄陽，帶著兵馬到這兒來的呢？」

　　黑髯老者似是在思索著什麼問題，對路金花的話好像沒有聽到，只是撚鬚沉吟，雙眉微皺……路金花碰了個軟釘子，覺得很不好意思，歐陽樂貞手肘一拐她，低聲道：「妳問的是軍事機密，錢大人當然不便說了，咱們還是趁早告辭吧，軍營中都是大男人，怪不方便的。」路金花想想也對，於是站起身來，對黑髯老者道：「錢伯伯！您有公事，姪女不打擾了，謝謝您的招待，姪女要告辭了。」黑髯老者一抬頭，雙目中射出兩道懾人的厲芒，沉聲道：「妳們不用走了。」路金花一怔，隨即笑道：「那怎麼行呢？軍營中留兩個女孩子也不方便，何況……」黑髯老者目中厲芒倏然收歛了，微微一笑道：「不要緊，老夫會好好照顧妳們的，妳只要把柳林四聖落腳的那間道觀的觀名說出來，老夫自會派人去找他們來接妳的。」

　　路金花又是一楞，正要開口，歐陽樂貞已長嘆了一聲，幽幽的說道：「姑姑！我們又遇上了。」路金花倆轉頭望著歐陽樂貞，茫然的道：「遇上什麼？」歐陽樂貞苦笑了笑道：「我們又遇上了要打那批藏珍的主意的人了。」路金花一怔道：「那怎麼會呢？左帥不是已經拒絕了的嗎？」歐陽樂貞道：「左帥不要，難道他下面的人也不想要？不信妳就問問這位錢伯伯看。」路金花驀地轉過臉來，只見黑髯老者掀髯大笑道：「賢姪女！妳長得這麼大了，還沒有這位小姑娘聰明。」路金花仍然不大相信的道：「錢伯伯！您是開玩笑的吧？」黑髯老者神色一整道：「軍伍之中，那有戲言。」路金花不由氣道：「好吧！你既然想要就去要吧，姪女我也管不著，但你也用不著在我們身上打什麼主意。」黑髯老者笑道：「老大怎麼敢呢！只不過想借重賢姪女一下罷了。」

　　路金花「哼」了一聲道：「想的倒怪好。」扭頭一瞧歐陽樂貞道：「不要理他，我們走。」黑髯老者撚鬚笑道：「走？妳們走得了嗎？」路金花怒道：「怎麼走不了，難道你還敢擋我？哼！看你拿什麼臉孔去見我師父。」黑髯老者笑道：「老夫自然不好擋妳的，不過嘛，如果妳們自己走不動了，那又當別論了。」路金花氣哼哼的道：「腿在我們自己身上，為什麼走不動？」黑髯老者笑道：「那妳不妨快走兩步試試看。」路金花「哼」了一聲，猛地一個箭步，朝帳門縱去，誰知─她這一用勁，立覺四肢百骸如受千萬蜂螫一般，登時一陣錐心劇痛襲遍全身，落地之際，幾乎立足不牢，踉蹌了兩步才得站穩，不由發出「哎」的一聲又驚又痛的尖叫。

　　方衣循著路金花的那一聲尖叫傳來的方向，展開絕頂輕功，如星馳電掣般飛掠而去，一路上凝神戒備著，倒也沒有什麼意外發現，不多一會，便已來到那座樹林附近。從林中露出的火光，方衣一瞧之下，立即看出來是軍隊紮營時，夜間營地照明而燃燒的營火堆，不由心頭一震，腳下一停，身形朝地下一伏，覓地隱蔽起來。因為他從營火堆的數目看出來，林中的營地範圍相當廣闊，駐紮的軍隊一定不在少數，如果路金花陷身其中，要想把她救出來，就必得花不少的腦筋才行了。

　　他靜了下來，運用靈活的耳、目，機警地傾聽了一會，將四周搜視了一遍，弄清楚了周圍數十丈內並沒有什麼伏樁暗卡的佈置，這才施展蛇行術利用地面叢生的雜草作掩護，迅速地朝樹林竄去──不多一會，他已接近樹林的邊沿，停下來喘了口氣，再次凝神傾聽……那些散佈在林中和林前執行警戒的官兵，因為不是江湖中人，也不是武林高手，所以都不懂得屏息靜氣的功夫和作用，倒便宜了方衣，使得他一聽之下，便將附近埋伏的官兵的位置和人數摸清楚了。當下，方衣小心翼翼地繼續以蛇行術避開了官兵埋伏的位置，緩緩接近樹林，進入林中……樹林裡面的光線雖然比林外空曠野地更為黑暗，但方衣知道在林中卻是連樹上也佈置的有人，是以行動之際，不得不更加小心，儘量利用暗影掩護，迂迴曲折地朝著火光之處掩去……

　　接近了營地，方衣選了一株沒有人隱伏的大樹，爬上樹去，凝目將這片營地一打量，不由登時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座營地在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被押進來之時並沒有看出甚麼名堂來，而方衣此際一看，便立即看出厲害來了。當中的三座大帳幕，乃暗含著天、地、人三才之意，營火堆共有四座，乃四象之限，而最厲害的卻是那兩人一組的持戈衛士了，這些衛士共有一十六組，以兩組構成一道旗門，分按八卦方位排列，使得方衣眼中但覺整座營地充滿著騰騰殺氣。在這種情形之下，方衣他十分明白，就憑他個人之力，要想進入營地裡面將路金花救出來，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但不進虎穴，又焉得虎子呢？方衣急得直冒汗，腦中電旋著千百種意念，卻始終想不出一個行得通的辦法來……

　　路金花驚叫出聲之後，不禁氣得杏眼圓睜，破口大罵。黑髯老者笑著擺了擺手道：「賢姪女千萬不要生氣，隨便妳怎樣罵都可以，老夫只要知道那間道觀的名字就行了。」路金花聞言，也明白眼前的處境，著急是沒有用的，生氣也是枉然，遂定了定神，又回到原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望著黑髯老者，滿不在乎地笑道：「錢伯伯說得不錯，對你這種不是人的東西生氣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黑髯老者笑笑道：「賢姪女明白就好，妳看這位歐陽姑娘就比妳聰明得多，妳應該多向她學學。」路金花「哼」了一聲，道：「你是什麼時候打起我們的主意來的？」黑髯老者笑道：「大概就是在賢姪女臉上油彩揩乾淨的時候吧！」路金花道：「你是在酒菜中下的毒？」黑髯老者頷首道：「就算是吧！」路金花「哼」了一聲，道：「你把解櫫拿給我，我就把那間道觀的名字告訴你。」黑髯老者搖搖頭道：「抱歉！老夫要等到柳林四聖或是令師來了，接受了老夫的條件之後，解藥才能拿給妳們。」路金花道：「既然這樣，我也很抱歉，因為那間道觀的名字我忘了。」黑髯老者笑道：「不要緊，老夫自有辦法可以幫妳恢復記憶的。」路金花一瞪眼道：「你就是把我殺了，我也是想不起來。」黑髯老者搖頭道：「妳是老夫的姪女，老夫怎會殺妳呢？」路金花冷笑道：「諒你也不敢！」黑髯老者含笑道：「老夫雖然不敢，但老夫的部下就很難說了。」

　　路金花目光左右一掃，發現那中年大漢和那位孫大人正以極不懷好意的眼神向她們望過來，不由心頭一慄，但口中仍強硬的道：「你部下又能把我捫怎麼樣？人一個，命一條，正如你們男人說的，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有什麼了不起的！」黑髯老者掀鬚笑道：「呵呵！賢姪女竟有這種豪放的胸懷，當真是鬚眉不讓，許老弟有妳這麼個門人，就是死了也值得驕傲了。」他話聲一頓，神色一整，凝視著路金花，緩緩說道：「可是，妳要知道，尤其是妳們女孩子家，有時候有些事清是比死還難受一的，妳出來闖江湖，難道不曉得？」這麼一說，路金花不禁楞了！很明顯的，這個老傢伙並不準備以死來威脅她們，而是另有打算，而在女孩子身上能有什麼主意好打呢？這一點就是任何人都用不著去猜測的。

　　路金花方自驚怒交加，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歐陽樂貞輕輕嘆了一口氣，幽幽的說道：「姑姑！我們女孩子是沒法子強過人家的，妳就把爺爺他們落腳的道觀名字告訴他吧！」路金花一咬銀牙恨恨的道：「好吧！姑奶奶就告訴你這老賊，讓我師父來看看你的賊嘴賊臉也好。」黑髯老者笑道：「不要緊，許老弟來了，老夫自會好好招待他的，其實到那時候，他看妳們都來不及，那還有心情來看老夫的嘴臉呢？」笑語之聲一頓，神情一肅，沉聲道：「說吧，那是間什麼道觀？座落在什麼地方？」路金花故意想了一下才道：「那間道觀叫玄妙觀，大約就在始信峰右邊的那座較低的山上，至於確實的位置就要你自己去找了。」黑髯老者笑道：「不要緊，老夫這兒人多，不愁找不到的，可是……」笑容一斂，緊盯著路金花，峻聲道：「如果妳有一個字欺騙老夫，後果就得由妳負責！」路金花冷笑道：「信不信由你，我負什麼責？」

　　黑髯老者哼了一聲，一擺手，朝中年大漢道：「騰出一個小帳篷來把她們送進去，派人小心看著。」中年大漢躬身應是道：「要不要加上桎梏？」黑髯老者搖了搖頭，轉朝路金花笑道：「賢姪女，瞧在妳供給了老夫這許多寶貴消息的份上，因此特別優待妳們，但妳們可千萬不要亂跑，否則出了什麼亂子，老夫在令師和柳林四聖面前就不好意思交代了。」路金花氣哼哼的也不理睬，站起身來，同歐陽樂貞隨著中年大漢出帳去了。中年大漢領她們到了一座靠邊的小帳蓬，笑道：「裡面的人都出差去了，就委屈二位進去休息吧。」一邊說，一邊掀起了帳門，作了個請的手勢……路金花悶聲不吭，彎腰當先鑽進帳篷，歐陽樂貞在後面卻對中年大漢笑著說道：「今晚上就麻煩您了，真不好意思，以後一總的謝您便了。」中年大漢笑道：「不必客氣，帳外有人侍候，二位需要什麼儘管出聲招呼，請進去吧！」歐陽樂貞笑著又謝了一聲，這才低頭鑽進帳蓬，黑暗中但覺一股男人身上的汗臭味直往鼻孔裡沖，不由抬手摀住了鼻子，低聲道：「姑姑！妳在那裡？」「噗噗」兩聲，路金花拍了拍身下的草墊，道：「在這裡，妳朝右前方移幾步就行了。」敢情她是先進來的關係，眼睛已習慣帳中的黑暗了。

　　歐陽樂貞摸索著向右前方慢慢踏出了幾步，果然摸著了路金花伸來的手掌，於是挨著坐了下去……默然了半晌，路金花嘆了口氣道：「小貞！我們的命怎麼這樣苦，老是遇著壞人呢？」歐陽樂貞笑道：「不是我們的命苦，而是壞人太多了。」路金花恨恨道：「誰曉得一個朝廷的軍官，看起來又是正正派派的一個人也會作壞事呢？」歐陽樂貞喟然道：「有時候是不能以一個人的身份和言行外貌等等來分別善惡的，所以古人才有知人之難的感慨。」路金花頓了一頓，低聲道：「如今我們該怎麼辦呢？」歐陽樂貞嘆道：「我們身中奇毒，就算能逃出去也沒用，所以只好在這兒等候機會，先把解藥弄到了再說。」路金花苦笑了笑道：「如此看來，我倒覺得還是馬信雄那幫人比較可愛了。」歐陽樂貞道：「這兒離那茅家村並沒多遠，我相信田爾耕他們回來發現我們逃掉之後，一定會出來尋找的，那時，恐怕還有好戲看哩！」她猜的一點也不錯，好戲連台，馬上就要在黃山地區陸續上演了。

　　那中年大漢將路金花和歐陽樂貞送進小帳篷後，立即分派人手在帳外嚴密看守，這才回轉大帳幕裡去。黑髯老者見他進帳，沉聲問道：「都安排好了？」中年大漢躬身道：「是！」「她們有沒有什麼表示？」黑髯老者不放心的問。「大人明察，她們是不敢表示什麼的。」中年大漢笑著說。黑髯老者頷首微微一笑，轉向孫大人道：「派人到始信峰附近尋找那間道觀通知柳林四聖前來商談之事，就煩孫兄安排一下如何？」孫大人躬身道：「兄弟遵命，但恐怕那個女娃說的不大實在，就要徒費人力和時間了。」黑髯老者撚鬚微笑道：「不要緊，那間道觀的名字可能不真，但地點和柳林四聖他們落腳在道觀之事卻不會有假，孫兄的人可以在她說的地區內，逐間道觀去查問，相信不會落空的。」

　　孫大人想想又道：「假如那幾個老傢伙已經離開了呢？」黑髯老者略一沉吟，道：「如果他們不在落腳之地，那就必然是追蹤天南三煞去了，好在天南三煞那邊，我們也派得有人監視著，孫兄不妨去找到他們，就不難發現柳林四聖的蹤跡了。」孫大人應了聲「是」，又道：「照錢兄如此安排，兄弟將要帶相當數目的人手前往方夠派用場，如此一來，大營這邊豈不……」黑髯老者含笑擺了擺手，截口道：「不要緊，李仕方兄大概快要回來了，對付一些江湖小醜是不成問題的，你放心去吧，愈快愈好。」孫大人又應了聲「是」，躬身一禮，退出帳外去了。黑髯老者撚鬚默然半晌，忽然抬眼望著中年大漢道：「你在外面警戒的時候，有沒有發現李大人率隊返回的信號？」中年大漢躬身道：「沒有，不過……以他們出發的時間算來，這時候大概也該回來了。」他猜測的一點不錯，這時候正有數十條人影，在黑忽忽的山野間含枚疾走，進行的方向正是這座樹林……

　　樹林外面，數十丈遠處的野草雜樹叢中，也是人影幢幢，或蹲或伏的藉著草木陰影掩蔽身形，閃爍如同鬼火的目光，不時朝四下掃射……忽然有一個女孩子的嗓音低低的說道：「那兩個賤婢被抓進去這麼久了，自從發出那一聲鬼叫之後就什麼動靜也沒有了，恐怕早已被人制服了，咱們再不進去把她們弄出來，可就遲了。」又一個女孩子的聲音輕噓了一聲，道：「八姐的性子就是急，妳看人家防守得這樣緊，不找機會怎能進去？」那個被叫八姐的女孩子似是不大服氣的道：「剛才我們不是看見有一條人影摸進去了？別人都…」一個低沉的男子口音輕聲截住道：「八妹不要不服氣，須知剛才看到的那條人影，輕功身法確是比我們高明得多，再說只有一個人行動方便些，我們要九個人一齊進去的話，可就不容易了。」又一個似乎年紀大一點的男人口音接道：「二弟說的對，我們必須聽九妹的話，等候機會…」八妹的聲音又是氣哼哼的道：「機會？光說等候機會，假如沒有機會又怎麼辦？」九妹的聲音突然「噓」了一聲，急急道：「不要說話，機會來了！」

　　不錯，機會來了，黑暗中但見一行人影，像幽靈般一個個在山野間朝著樹林這邊迅速地飄過來……這一行人影約有百數十個之多，片刻工夫便已擦著那一大叢野草雜樹而過，腳步起落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顯得甚有規律……百數十條人影，每三個人為一組，兩個人在前面抬著一具大弩的發射架子，後面則跟著一名肩上扛了一大綑弩箭之人。一行人影毫無異狀地不多一會便經過了那一大片叢野草雜樹，直到最後的一組人經過時……草叢中突地竄出一條人影，聲息毫無，像個幽靈般一閃，撲上最後的那名肩上扛著弩箭之人，雙手一伸，那扛著弩箭的人身子突然一軟，那條人影迅速地將那大綑弩箭接過來扛在自己肩上，輕輕將對方的身子翻在地上……緊接著草叢中又竄出兩條人影閃電般飛掠上去，像鬼魂附身一般朝那兩名抬著大弩架子的人一貼。這一連串的動作說起來似乎慢了一些，但實際上只不過是一眨眼之間的工夫而已，邡走在最後的那一組人便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換了班了。

　　幾乎就在同時，六條人影接二連三地飛出了草叢，悄然追上了前面的人影，如法施為，手法乾淨俐落，一瞬間便將倒數第二、第三組人全部替換過來。也許是人數多了，距離拉得太長的關係，後面發生的變故，走在前面的人竟然一無所覺地就接近了樹林……「站住！」一聲斷喝，適時從林中直衝出來。這一行人影的為首之人一舉手，後面的人立即依次停了下來。「什麼人？不許動！聽候檢查。」暴喝之聲隨著四道強烈的孔明燈光，一齊落在為首之人的身上，燈光照射之下，但見那為首之人是個貌相陰沉，年約五旬但頦下只有幾綹山羊鬍的灰衣老者，他面對樹林，沉聲道：「本官李仕方，率隊回營。」樹林中喝問之人「哦」了一聲，又道：「稟問李大人率回的弟兄共有多少？」灰衣老者沉聲道：「連同本官共是八十五人。」「是！李大人請率隊進林。」話聲與燈光同時歇熄。灰衣老者一揮手，一行人影又蠕蠕行動，隱入樹林裡去……

　　方衣蹲伏在大樹上，眼望著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被送進那小帳鏟幽禁起來，從她們的行動上已可看出必然是受了某種的禁制，不然的話，她們絕不會表現得如此服貼的。想到了這一點，方衣更是急得一身大汗，幾乎將他那件破棉襖也濕透了，可是，他也十分明白，急也沒用，孤掌難鳴，要想單槍匹馬的從這座鐵桶也似地軍營之中將她們救出來，實在談何容易？他必須要等候機會，因此，他只好強捺住焦躁的心情，聚猜會神地蹲伏在大樹上等候……果然，機會來了！只聽一陣沙、沙、沙、沙的整齊腳步聲音在樹林中飄蕩著，聲音由小而大，由遠而近……顯然正有一大隊人向著這邊行進！方衣心頭一動，忙俯首回顧，只見一行人影迤邐行來，為首之人已然在蹲伏的大樹下面經過，後面還有著數不清的人影陸續而來……

　　藉著營地那邊透過來的閃爍火光，方衣仔細一打量在大樹下面經過的一行人影，認得正是初更時分在山腳那邊埋伏襲擊黑煞真人和天目四惡等人的那一夥弩箭手。這伙弩箭手白忙了一陣，不但勞而無功，反被人傷了好幾個，大弩架子也損壞了幾具，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因此個個都是垂頭喪氣地無精打采，拖著腳步往前走……方衣看著看著，突然心念一動，立時想到了一條妙計，當下，輕輕攀援在一條橫枝上，覷準了在下面經過的人，眼看最後的那一個就要行到他的下面，他深深吸了口氣，身形一長，就想往下撲去，誰知道，一聲沉喝從營地那邊劃空傳來：「什麼人？口令！」這一喝，頓將前進中的這一行人影喝得剎時停住了腳步。這一喝，也將方衣幾乎已將離開樹枝的身子喝得一縮，仍然伏在樹枝上面沒有往下撲。這一喝，雖然便得方衣擒人改扮混入軍營的打算未能實現，但也因此一來而被他發現了這個在他下面的人，赫然竟是雲台九劍的老大雲初飄！這一個驚人的發現，使得方衣喑叫了一聲：「好險！」

　　因為他知道雲台九劍向來是形影不離的，只要看到有當中的一個人在，其餘的八個必然也就在附近不遠。這走在最後的一個既然是雲初飄，那麼，他前面的八個人是誰，根本就用不著去猜了。以一敵一，方衣有把握勝得了雲台九劍當中的任何一個，以一敵二甚至再多一個也都不成問題，但如果九劍聯手他就很難應付了。何況在此時此地，他方衣也絕不能跟雲台九劍動手，因為一來是怕驚動了軍營中的人，那就糟了，二來是方衣他突然警覺，雲台九劍顯然也是打的和他一樣的主意，利用這個機會混入軍營裡去的。既然雲台九劍是混進去的，那自然就是與軍營之人站在敵對的立場，因此，方衣也就臨時改變了主意，先行靜觀其變，等候更好的機會。這時，前面領隊的李大人已將口令與任務向持戈衛士交代清楚，獲准進入營地，一行人於是又蠕蠕而動，繼續前行……方衣又攀回到原來蹲伏的地方，凝足目力，密切住視著這一行除伍進入營地後的變化……

　　因為這一行隊伍執行的乃是秘密任務，所以各人都沒有穿著軍裝而改穿了各式各樣的便服，這樣一來，倒便宜了雲台九劍，絲毫不露破綻地隨著大夥兒順遂進入了營地。那中年大漢屹立在中央大帳幕門前，看著一行弩箭手都已進入了營地，於是揚聲喝道：「錢大人有請李大人入帳報告任務執行經過。」李大人聞言，右手一舉，命隊伍照著原隊形停了下來，然後隨著中年大漢進入帳幕裡去。黑髯老者一見李大人進來，呵呵一笑道：「李兄此行想必順利愉快吧？」李大人行過了禮，滿臉惶恐的道：「好教錢兄失望，兄弟無能，可說是空跑一趟，勞而無功。」黑髯老者詫道：「這怎麼會呢？這麼多的人加上數十具大弩去對付天目四惡，已算是殺雞用牛刀的了，怎麼會失敗呢？」

　　李大人聽了，惶恐之中更加上一抹慚愧之色，垂著頭道：「錢兄說的是，但有些情況突然發生了，咱們事先並沒有計算在內，因此把整個行動搞砸了。」黑髯老者凝目道：「突然發生了什麼情況？」李大人抬起頭來，將一切的經過詳細地報告了。黑髯老者聽完了，撚鬚沉吟道：「照李兄這樣說來，這次行動的失敗並不完全是你的錯，同時……」話聲微微一頓，展顏笑道：「不過，嚴格說來，李兄此次行動並沒有完全落空。」李大人苦笑了笑道：「這是錢兄故意安慰兄弟罷了，兄弟正愁將不知如何句趙大兄交代才好哩！」黑髯老者正色道：「不然，譬如說，咱們在以前根本就不知道東廠的走狗也會來橫插一腿，更沒料到他們竟會跟天目四惡聯手合作，同時，又從他們的口中，得知西廠的人也在往這邊趕來的消息，這一切不都是很寶貴的資料嗎？」

　　話聲一頓，微笑道：「咱們把這些資料往趙大兄那裡一報，也就差不多可以抵得過李兄這次行動的失敗了。」季大人的臉色這一下子才漸漸恢復了生氣，奉承地笑道：「還是錢兄看的比兄弟深廣得多，那麼，趙大兄那邊就拜託錢兄多多替兄弟美言幾句了！」黑髯老者撚鬚笑道：「那是自然，李兄的榮辱，也就等於是兄弟的面子哩！」語之聲倏頓，神色又復一整，目注李大人道：「可是，那一個從暗中冒出來搗蛋的人，李兄最好趕緊去查一查究竟是什麼來路，以便在趙大兄面前有個交代，同時咱們也好商量個對策。」李大人連聲應是道：「錢兄的吩咐，兄弟馬上去辦。」黑髯老者點頭道：「那就好！哦！對了，孫兄已出差去了，營裡的事李兄得多辛苦一些！」說著一擺手，道：「時候不早了，李兄且出去安排一下，也好休息了。」李大人躬身應是，退出帳外去了。

　　營地裡，雲初飄扛著一綑弩箭，目光飛轉，將營中的情勢打量了一遍，垂下頭低臀道：「老二，你看到了沒有？那座最靠邊的小帳篷外面竟有四名守衛之多，必然就是囚禁兩涸賤婢的地方。」在他前面抬著大弩發射架的是雲再飄，聞言，也沒有回頭，抬手假裝著揩汗，口中低聲道：「看到了，大哥說的很對，我們什麼時候動手？」雲初飄道：「九妹在你前面，你問問她去。」原來，跟雲再飄一起抬著大弩架子的是雲九迴，她也是一身男人打扮，臉上也塗了易容藥，看不出是女孩子，她聽了雲再飄的詢問，略一沉吟，低下頭輕聲道：「現在還不能動手，要等那個帶隊的人出來下令解散的時候，乘著大家散開混亂之際才好發動，動手的時候，首先要將那四座營火堆推倒弄滅，這四象之限一破，營地一片黑暗的當口，我們立即撲攻那座小帳篷，制住守衛之人，奪過四具弩匣，割開帳篷將兩個賤婢搶到手後，由我跟八姐揹了，在四具弩匣淹護之下，儘速從正東方撤走。」她一口氣把動手的步驟說完，端的頭頭是道，不愧為雲合九劍的智囊。

　　雲初飄聽了老二的轉述，略一盤算，低聲道：「這許多大弩怎樣應付？」雲再飄把這意見與雲九迴說了，她笑笑道：「大弩不足畏，距離一近就毫無用處。」頓了頓，沉重的又道：「只怕他們營中還有弩匣就討厭了，所以萬一情況不對時，我們必須立下殺手，抓些人來作擋箭牌才行。」雲再飄道：「那麼，我們為何要向正東方撤退呢？」雲九迴道：「那邊的樹林比較密，但樹卻都並不高大，樹上不能藏人，我們就可免了頭頂被襲的危險，同時也令他們無法用大弩追襲。」雲再飄又把這些話轉告了雲初飄，他也同意了，便由雲九迴將這些行動步驟，低聲告訴了在她前面的雲三飄，然後又由雲三飄說給前面的弟弟妹妹……

　　他們正把話傳遞完畢，那李大人也剛好從大帳幕中退出來，他一揮手，作了個解散的手勢，同時揚聲道：「吳祿、鄭馳、王霸！馬上到本官帳中集合。」八十多名弩箭手在李大人手勢一揮之下，立時哄地散了開來，各人奔向自己的帳篷，腳步雜沓，頓時顯得一片零亂……雲台九劍兄妹九人抬著三具弩架，一聲暗號，同時發動，就利用那具大弩架子，用四隻手擎著，分朝東、南、北三座營火堆猛砸過去。「洪洪洪洪！」「劈劈喇喇……」的一陣巨響聲中，火屑、火星漫天飛揚，那三座半人多高的營火堆立時被砸得炭灰木材亂飛，一齊倒塌下來。雲家兄妹更不怠慢，齊地吐氣揚聲，十七隻手掌猛翻，各各發出內家劈空掌力，擊向倒塌下來以及營火堆底部剩餘的熊熊炭火。勁風排空掃蕩，「呼呼……」地將地上的熊熊炭火登時刮得知去向，營地裡的光景為之一暗。這種變化當真是既突然又迅速，只不過是一眨眼工夫而已。

　　那李大人方自等候吳祿等三名部下來集合，豈料奇變突生，一時間竟弄了個手足無措，只是大聲疾喝道：「你們幹什麼？你們幹什麼？發什麼瘋，還不站好……」他的喝聲仍在空中激盪，眼前已突然一暗，幾乎變得伸手不見五指，那幾十名弩箭手都還不曾鑽進自己的小帳篷，但也被這驚人的變化嚇呆了，一涸個楞楞的站在當地，根本就不知如何是好。雲家兄妹的第一步行動順利得手，更不怠慢，九人一齊騰身飛掠而起，在黑暗中疾向囚禁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那座小帳篷撲去……在這座小帳遂守衛的四名手擎弩匣的士兵方自瞪眼望著突然變得漆黑的營地，驟聞頭上微風颯然，還來不及抬頭去察看究竟，只覺脖子一涼，四個人便一齊攜手共赴黃泉去了。雲家兄妹的第二步行動，不費吹灰之力又告得手，立即勻出四個人來將四名衛兵的屍身揪住，一排擋在前面。那四名衛兵手中的匣弩，自然也轉移到人家手裡去了。這時候，中央三座大帳幕裡的人已聽到外面紛亂聲音有些不對勁了，黑髯老者和中年大漢首先搶了出來。後面，幾隻燈球跟著出現，頓時將營地照亮了！可是，一時間仍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因為那些砸坍營火堆搗亂的人已不曉得躲到那裡去了。

　　雲八迴、九迴兩姐妹一劍割開了小帳篷，兩人閃身竄了進去，帳中一片漆黑，一時間還看不到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在哪裡，只好定下神來，四下仔細一搜索……「咦！」倒是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因為眼睛已習慣了黑暗的緣故而首先看出她們來，不由同聲詫呼！奇怪已極。雲八迴、九迴姐妹聞聲注目，也發現了她們，當下更不怠慢，雙雙一個箭步，朝她捫撲過去，伸手便抓。路金花吃了一驚，忙將身子一縮，叫道：「妳們要幹什麼？」歐陽樂貞卻笑道：「賢兄妹們不是到巫山掘寶去了嗎？怎會跑到黃山來的？」雲八迴乍見路金花身子能夠自由移動，這才發現她沒有被人上綁，一時恐怕她要逃走，於是身形一頓，笑道：「好妹妹不用怕，我們是來救妳們出去的。」一面說著，一面驟然探手，一把朝路金花抓去！

　　路金花這次卻沒有躲閃，任由雲八迴抓了個結實，口中卻冷笑道：「謝謝妳，只可惜賢兄妹的心血白費了。」這時，雲九迴也將歐陽樂貞毫不費勁地抓在手中，聞言一怔道：「此話怎講？」路金花冷冷道：「人家已讓我們吃下了毒藥，賢兄妹把我們救出去，沒有解藥也是枉然，我們反正是死，怎會跟你們合作？」雲八迴哼道：「我不信！」歐陽樂貞笑道：「信不信由妳，要走就快走，遲了就來不及了。」外面，也傳進來雲初飄催促的聲音道：「弄好了就快出來，他們已亮出燈球來了！」雲八迴、九迴兩姐妹應了一聲，齊地雙手疾揮，點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幾處穴道，一人一個，搭在肩上鑽出帳外。

第十六章　引君入甕

　　黑髯老者一聽李大人的報告，「哼」了一聲，用手一指，沉聲道：「來人的目標必然是那邊，快集中人手將那小帳蓬四周堵住。」幾隻燈球順著黑髯老者指的方向一舉，燈光所及，雲家兄妹登時原形畢露，俱不由大吃一驚！雲初飄沒料到對方的判斷力如此敏捷，顯然不是個尋常的軍官，當下一擺長劍，沉聲道：「速按原定計劃，撤！」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已被人用腰帶梱綁在雲八迴、九迴的背上，一聽他們要走，不由急道：「沒有拿到解藥怎能走，這不是想害死我們兩個嗎？」雲八迴和雲九迴對她們的話睬也不睬，各自一縱身形隨著七個哥哥破空而起，逕朝東方撲去……這時，另外兩座大帳幕中又湧出了兩行燈球火把，一出帳門便分左右包抄過來，宛似兩條火龍，竟有數十盞之多。

　　這一來，頓將營地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連隻蒼蠅蚊子都逃不過人的眼睛，更何況是九個大人？雲家兄妹身子飛起在空中，俯視下面，發現那幾十名弩箭手已在這倉促之間，竟終將弩架安裝好了，每一具的角度都斜指著天空，那長達五寸的大弩箭鏃，在火光映照之下，發出眩人心魄的寒芒。如果他們繼續朝前飛過的話，正好給這一排大弩作活動靶子，起碼也要傷亡過半，甚或全軍覆沒！雲初飄心頭一震，立作決定，低喝道：「快落下去！七弟、八妹速用暗器開路。」喝聲一落，兄妹九人齊施千斤墜功夫，身形筆直下沉，恰好降落在那一排大弩架子的前面，大弩這種利器的威力確是無與倫比，但它也有許多缺點，而最大的缺點就是運轉不夠靈活，瞄準費時，一經瞄準好了準備發射之後，再要臨時改變準頭或方向，那就必須費一番工夫來重作調整了。雲台九劍這一突然沉身落地，不由大出李大人和眾弩箭手的意料之外，個個手忙腳亂地將大弩架子的角度調整過來……

　　雲家兄妹落到地上，強烈的燈光立時將他們照得清清楚楚，那黑髯老者入目之下，登時臉色一變，疾聲大喝道：「是雲台九劍，各人快散開，覓地掩……」喝聲未完，雲七飄與雲八迴已雙手一揚，打出兩篷銀星，直向當面的弩箭手和大弩架子灑去，那些弩箭手剛聽到長官的喝驁，還未來得及聽清是怎麼回事，燈光下突見銀芒如雨，兜頭蓋面飛灑而來，想躲那還來得及？銀雨落處，立時冒起了陣陣白煙，頓聽慘叫之聲大作，已有十多名弩箭手倒在地上掙扎哀號，打翻了好幾具大弩架子，同時也影響了其他的人，一時豕突狼奔，「砰砰碰碰」之聲不絕，亂成一片！空氣中腥臭之味觸鼻欲嘔。雲家兄妹更不怠慢，齊展身形，就從當面的缺口衝了出去！

　　黑髯老者勃然大怒，振聲下令！「八門合陣，匣弩圍上！」那三十二名站在營地外圍的持戈衛士聞令之下，身形疾閃，倏地往裡一合，各將手中長戈一舉，作出投擲之勢。雲家兄妹剛剛衝過了一排倒了的大弩架子，踏著已開始腐爛的弩箭手的屍體下待往外衝出去，驟見數十柄寒光眩目的戈鋒嚴密地將去路封住了，俱不由大吃一驚，腳步為之一頓。長戈這種武器，戈頭長達尺半，兩刃開鋒，銳利無比，全長七尺有餘，精鐵打造的桿子粗逾鴨卵，在訓練有素的武士一擲之下，可遠及二百步，洞穿馬腹，力貫重甲，厲害無與倫比。雲台八劍兄妹的武功再高，也不敢拿血肉之軀去跟這種要命的玩意兒別苗頭，爭高低的。

　　雲九迴在後急聲喝道：「快擒人質！」雲初飄目光一瞬，發現那李大人和那中年大漢正在右側五六丈外，指手劃腳的指揮著剛從兩座大帳幕中奔出來的匣弩手進入發射位置…當下，他一聲低喝：「發射匣弩掩護，七弟跟我上，快！」在那座小帳篷那邊殺死四名衛兵，奪獲四具弩匣的人是雲再飄、三飄、四飄跟五飄，聞言霍地旋身弩匣齊舉，朝著雲初飄的右側方同時一扣扳機。「卡卡卡卡……」一陣聯珠般密的繃簧響聲中，弩箭發似飛蝗，「嘶嘶嘶嘶」地破空生嘯，像雨點般疾射過去，雲初飄與七飄身形齊起，輕功身法已施展至十二成，宛似兩道輕煙，捷逾閃電的飛撲那李大人和中年大漢。

　　那許多剛剛奉命出動的匣弩手，位置還未站好，目標尚未看清，敵人的箭雨卻先一步猛襲而至，不由一陣大亂！「哎！啊……哇……」慘叫痛吼頓時響徹夜空！他們作夢也不會想到，敵人竟然會用他們的匣弩來對付他們，突然之間，那還躲閃得了，立時「砰砰噗噗」的倒了一大片，滿地亂滾，掙扎呻吟……那李大人和中年大漢耳聽繃簧之驁，「不好」兩字還未叫出口，兩旁的匣弩手已紛紛中箭倒地，不由又驚又怒，正待─誰知─他們兩個的攻擊命令剛剛滾到舌頭尖，眼前突地人影一晃，光景驟然一暗，齊覺渾身一軟，手腳已不聽指揮了。雲初飄與七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身法手法，一下將李大人和中年大漢制住，腳尖齊齊一點地面，一人抓一個，騰身復起，飛掠而回……地面上，那些不曾受傷的匣弩手驚魂乍定，眼看長官被人抓走，不由齊聲大喝，各將手中弩匣一舉，就要將敵人從空中射落下來……

　　黑髯老者見狀，口急的頓足大喝道：「不許亂來！快將弩匣放下！」那十餘名匣弩手聞聲，只好悻悻地將弩匣放下，眼睜睜的看著敵人將他們的長官揪著飛落原地，這時，營地中混亂的情形已然平息下來，大弩箭手方面已在吳祿、鄭馳、王霸等三名小軍官指揮之下，將死了的人拖到一邊，毀了的大弩架子拿開了，未毀的大弩和不曾受傷的弩箭手已重新部署，退到十餘丈開外，嚴陣以待。那三十二名持戈衛士仍然手擎長戈，環列在最外圍，一個個虎視眈耽，手中長戈作出隨時都要投擲的姿勢。黑髯老者喝住了那一群匣弩手之後，立即又下令道：「散開！在有效距離各取目標，候令發射。」那十餘名匣弩手都是久經訓練的，聞令立即展開行動，哄然散開，各佔有利的位置，將手中弩匣瞄準了敵人。這一連串的行動，也只在雲初飄與七飄兩人雙腳落地以後的一剎那間全部部署完成了。

　　雲台九劍原來是打算擒了這兩名似是中級軍官之後，拿來作擋箭牌開路突圍出去的，可是，沒料到對方的行動竟是如此迅速嚴整，並沒有因為連遭傷亡挫折而亂得不可收拾，且士氣更是絲毫未受影響，依然個個都是那樣殺氣騰騰，鎮定如常，充分表現出乃是能征憤戰的勁旅。在這種情形之下，雲家兄妹九人都不禁為之氣奪，腳下躊躇起來了，就以平日足智多謀，腦筋靈活自負的雲九迴而言，一時間她也拿不出一個較為妥當的辦法……九兄妹方自大動腦筋，那邊的黑髯老者已揚聲發話了：「請雲初飄大俠出來答話。」雲初飄聞言，瞟了雲九迴一眼，她目光一轉，低聲道：「大哥儘管出去，不妨儘量跟他胡扯，時間愈拖得長愈好，因為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們只能以時間來換取突圍脫困的希望了。」

　　雲初飄一面將手中的李大人交與雲再飄接管，一面不解的低聲問道：「這是為什麼呢？難道九妹不曉得時間拖得愈久，對方就會有更多的時間來加強部署，我們不是更難突圍了？」雲九迴正欲解釋，那邊的黑髯老者又在催促道：「怎麼？雲大俠不敢出來是不是？老夫一番好意相請，不要敬酒不吃，罰酒就難吃了。」雲初飄濃眉一皺，就要出去答話，雲九迴卻低聲攔住道：「不要理他，大哥且聽我把道理解釋清楚了再跟他說話，心理上就不致受威脅了……」話聲一頓，望著凝神傾聽的雲初飄，緩緩說道：「對方的人這時候正在氣頭上，也就是最鋒銳的時候，我捫如果跟他們硬碰，那就只有吃虧的，等時間一拖長，他們的一口氣也就平下去得差不多了，同時注意力也跟著會鬆懈了，就算大哥跟他談不攏而我們要發動突圍的話，將會減少許多阻力的。」雲初飄點點頭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雲九迴微笑道：「還有一個目的，因為時間一久，我想洪公公他們大概也該可以摸進來了，那時候不是更妙了……」

　　剛說到這兒，突聽一聲沉喝，打斷了她的話鋒，那黑髯老者已第三次說話了，他以極不耐煩的口氣喝道：「姓雲的！老夫念你們兄妹也是武林成名人物，不忍令你們全數葬送在此地，才好意請你出來把話說明白，你怎地這般不知好歹？」雲九迴冷笑道：「老像伙冒火了，大哥可以出去了。」雲初飄笑了笑，緩步而出，也只走了幾步便停了下來，遙對黑髯老者一抱拳（他已在斷手上裝了一隻鋼製的假手），正待開口，那知目光凝處，臉色登時裰微一變，脫口愕然道：「錢兩儀！是你？」黑髯老者也跨前兩步，撚鬚微笑道：「不錯！老夫正是錢兩儀，雲大俠此刻方認出老夫來，嘿嘿！尚還不遲！嘿嘿！尚還不遲。」他一連說了兩句「尚還不遲」，似乎是說雲台九劍他們還大有可為的意思，但是雲初飄的心中卻在直冒冷氣，暗地連呼：「遲了！遲了！」

　　雲初飄的心惑到直往下沉！他沒料到在此地主持的人竟是這頭老狐狸，更由於這頭老狐狸的在此現身，使他聯想到其餘的虎、狼、豺那三個傢伙，毫無疑問地必然就在附近，怎教他不懍然心驚！他們雲台九劍自從在許天威手中奪得藏珍圖之後，滿懷歡喜地會合了公孫夢龍、洪公公等一干西廠的人，將藏珍圖研究了一番，確定藏珍是在巫山的神女峰，於是就浩浩蕩蕩地奔向四川而去。可是，在半路上，卻接到了密報，說是有大批江湖武林人物，正紛紛朝黃山地區集中，這一來，遂引起了他們的疑心了。另一方面，他們也沒有發現柳林四聖和許天威從後面跟蹤追來，這是大大不合情理的，難道許天威會就此乖乖認輸，將藏珍圖放棄了？這是絕不可能的。這種情形，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他們雲台九劍奪來的這份藏珍圖，絕非真品，所以許天威才這樣放心的讓他們拿去。根據這些情報和判斷，他們於是找到了一位對輿圖識別有研究的人將藏珍圖詳細鑑定了一番，終於看出了破綻，確定是一份贗品。這一來，頓令雲台九劍啼笑皆非，羞惱不得！

　　他們沒料到一番辛苦得來的竟是一張廢紙，還害得雲初飄丟了一隻左手，雲九迴的耳朵被撕裂了，九兄妹不由把許天威恨得牙癢癢地，恨不得再把許天威的一雙腳也砍下來才甘心。這份藏珍圖既然是假的，真的自然仍在許天威身上了，可是，那許多江湖武林人物紛紛趕往黃山地區，又為的是什麼呢？黃山與襄陽背道而馳，相距千里，要追許天威去奪藏珍圖應該向襄陽趕才對，難道……這種情形，也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許天威並沒有去襄陽，藏珍的實在地點乃是黃山而非巫山，於是，雲台九劍和西廠的人馬就匆匆轉頭，急急趕到黃山地區來……

　　愈接近黃山地區，他們得到的情報也就愈多，但情報知道得多了，他們也就愈感到力量單薄了。因為西廠方面，自從仇匡和劉元麟死後，高手就只剩洪公公跟公孫夢龍了，再加上雲台九劍，實力看起來似乎還不弱，但這只能拿來跟某一幫前來奪寶的人比較，如果與所有前來奪寶的各路人馬一比，當然就顯得不夠強大了。針對這一個問題，洪公公一面飛書至附近各地的西廠分支機構去徵調高手前來協助，一面決定了行動的計劃。他們決定將人馬分作兩批，一批是雲台九劍，一批是西廠的人馬，兩批人一明一暗，但卻不規定誰明誰暗，專視情況而變，互相呼應的在這黃山山區中展開行動。他們的行動原則是發現落了單的小幫人馬就設法兼併之，如不能就下手除掉，實行各個擊破之策。今晚上，雲台九劍接到消息，說在這座樹林裡潛伏著大批打著官兵旗號的人馬，於是就同了西廠的人一前一後摸到這座樹林來查看……

　　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在野地裡忘命飛逃之際，已然給雲台九劍發現了，他們就想重施故技，將她們擒過來威脅柳林四聖和許天威交出真的藏珍圖來。沒料到還沒有動手，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已被潛伏林中的人制住了。看林中潛伏之的聲勢，雲台九劍當然不敢亂動，但又捨不得讓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落在旁人手中，因為他們的看法是，誰掌握住這兩個女孩子，誰就等於掌握了那份藏珍圖了。可笑他們還不曉得那份藏珍圖中，竟有著許多曲折呢！雲台九劍混入了林中，進入了營地，雖然已發現對方並非是打著官兵旗號而已，而是真真正正的朝廷官軍，但他們仗著藝高人膽大，毫不在乎地發動突襲，果然將路金花和歐陽樂貞順利地劫到手中。可是，如今他們面對著這位錢大人，他們九兄妹知道，今晚的情形不大樂觀了。

　　奉天討賊大元帥左良玉座前有四名特等護衛，號稱虎、狐、狼、豺！虎是「笑面虎」趙大聖，狐是「黑心狐」錢兩儀，狼是「毒爪狼」孫三山，豺是「冷血豺」李仕方，這四人的綽號難聽，但卻是白道英雄，一身藝業傲視江湖，尤其是心計之工，各有其一套，自從為左帥效力之後，即甚少在江湖露面而漸漸被人淡忘了。雲初飄乍見錢兩儀出現，情知對方四人是焦不離孟，其他三人必然就在附近窺伺，說不定還有什麼陰謀詭計再加上周圍的三重人馬，今晚上要想平安的離開，委實有點困難了。他沒見過李仕方，還不知道剛才手到擒來的兩個人裡面就有這麼一位李四爺哩，不然的話，他的心也許就會穩一些了。

　　黑髯老者錢兩儀見雲初飄久不開口，不由微微一笑道：「怎麼？雲大俠大概是不屑跟老夫說話，是嗎？」雲初飄定了定神，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道：「錢大人言重了，雲某人一個江湖浪人，武林小卒，在錢大人面前實在只有恭聆吩咐的份兒，怎敢斗膽跟大人當面說話呢！請大人不要誤會。」「好說！好說！」錢兩儀撚鬚笑道：「雲大俠更是言重了，賢昆仲俠名震江湖，劍藝無雙，老夫怎麼敢對你雲大俠用吩咐的字眼呢？」雲初飄欠了欠身道：「錢大人過譽，雲某愧不敢當，有何吩咐請直說就是。」錢兩儀神色一正，道：「賢昆仲不陪同西廠的公公們去巫山掘寶，卻反道而來到黃山地區，不知為了什麼，尚祈雲大俠明示。」雲初飄笑道：「實不相瞞，愚兄弟獲得的那份藏珍圖乃是假的，因此不得不半途而廢，轉回來尋許天威算賬。」

　　錢兩儀「哦」了一聲，似乎這才明白了的樣子，想想又道：「那麼，洪公公他們呢？」雲初飄心念一轉，欠了欠身道：「洪公公曾經吩咐過，對他的行蹤須嚴守秘密，錢大人請恕雲某礙難奉告之罪。」錢兩儀略一沉吟，抬目道：「既是如此，老夫自是不便令雲大俠為難，不過……」話聲微頓，目光四下一掃，正色說道：「今夜賢昆仲闖入老夫營地，殺傷了若干名軍士，這使得老夫如何向元帥稟報才好，還望雲大俠有以教我。」雲初飄沒料到這老狐狸會拿出官方的大帽子來扣他，聞言不由一怔，半晌，腦筋一動，欠身道：「錢大人明察，雲某弟兄此行乃是追緝許天威之徒及柳林四聖中歐陽不凋的孫女而來，據報她兩人已落入一班強人手中，雲某弟兄……」

　　錢兩儀冷笑一聲，截口道：「雲大佚請看看老夫這座軍營，像是強人的山寨嗎？」雲初飄一臉尷尬之色道：「佈置井然，警衛森嚴，強人的山寨怎比得上萬一……」錢兩儀「哼」了一聲道：「可是，還是讓賢昆仲殺進來了。」雲初飄苦笑了道：「那是僥倖！同時，進了營地之後，已成騎虎之勢，雲某弟兄已別無選擇了，雙方動手，死傷在所難免，對錢大人麾下的死傷，雲某覺得十分抱歉。」錢兩儀冷冷道：「抱歉並不能有助於老夫在元帥面前的交代，雲大俠說的似乎輕鬆了些。」雲初飄正容道：「雲某弟兄也是奉命行事，同是官家之人，些少誤傷，相信錢大人在左元帥面前也沒有什麼不好交代的吧？」

　　錢兩儀點頭道：「雲大俠說的很輕鬆，也說的很有道理，那麼，老夫就斗膽請賢昆仲在老夫營中暫時委屈一下，待老夫公事一了，然後隨老夫回去面見元帥，作一個交代如何？」說了半天，原來是這麼回事，他雲初飄又不是個呆瓜，怎能答應給人家留下來？更不用談去面見左元帥了。雲初飄淡淡一笑道：「錢大人令諭，雲某弟兄本應遵從才是，不過，雲某弟兄乃是奉命而來，因此是否留下，似乎也應回去請示洪公公才對，不知錢大人以為然否？」錢兩儀連連點頭道：「可以！可以！就請雲大俠回去問洪公公好了，令弟令妹則不妨暫時請到老夫帳中休息一下，等雲大俠回來再說。」休息是假，留作人質是真，這個條件他雲初飄照樣也不能答應的，當下，他搖了搖頭，陪笑道：「錢大人明察，雲某弟兄妹九人行俠江湖以來，一向都是進退一致，生死與共，從未有分開行動過，雲某怎麼能撇下他們而獨自回去見洪公公呢？」

　　錢兩儀撚鬚沉吟道：「既然如此，那就難了……」倏地抬頭，微笑道：「這樣吧！老夫拚著在元帥面前多擔待一些，算是交一交賢昆仲九位好朋友，但雲大俠也耍給老夫一個面子，把老夫的兩名部下放回來，老夫就不追究賢昆仲殺傷許多軍兵的這檔事情如何？」餐初飄想了想，不敢決定，就回過頭來朝雲九迴望去……雲九迴微微一搖頭，擺手作了個出去的手勢！雲初飄心中會意，轉頭對錢兩儀歉然一笑道：「錢大人的德意，雲某先謝了，至於兩位貴屬下嘛，雲某弟兄是沒有永久看顧的興趣的，不過，只要出了澍林，雲某自會請他兩位回營，尚祈錢大人諒察。」錢兩儀滿臉不高興的道：「老夫為了免傷大家的和氣，一再讓步，雲大俠這般不給面子，那就未免太不夠意思了。」雲初飄陪笑道：「雲某並非不遵從錢大人的令諭，只是愚弟兄身在重圍，同時人心隔肚皮不得不把這一點本錢留著，以防萬一。」

　　錢兩儀聽得幾乎氣炸了肚皮，心中暗罵李仕方混蛋，平日那麼精明個人，竟會糊糊塗塗地落在人家手裡。老狐狸心念電轉，情知雲台九劍是絕不肯把人質先放回來的，只好退而求其次了，當下，故作為難地說道：「雲大俠既然不相信老夫的誠意，也是無法勉強的事，這樣吧！雲大俠只要將那兩位姑娘交出來，老夫就恭送賢昆仲出去，這樣總可以了吧？」雲家兄妹冒險混入營地的目的，就是要劫取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兩位姑娘，當然更不肯放手了。雲初灝欠身道：「錢大人明察，這兩個女子乃是洪公公諭令要緝捕回去法辦的人，雲某是絕不敢違令放走的。」錢兩儀把臉一沉，道：「那你雲大俠的意見究竟想怎樣？」雲初飄見老郇狸已有怒意，但仍未得到身後雲九迴的任何暗示，倩知她尚未想出脫困之策，西廠方面的人馬也未到來，這時候千萬不能跟對方翻臉，仍須再拖一段時間才行，於是，欠身陪笑道：「雲某只希望錢大人體念愚弟兄是奉命而來，公務在身，將擅闖營地誤傷貴屬之罪免予追究，就感激不淺了。」

　　錢兩儀哼了一聲，沉聲道：「說得好輕鬆，那老夫的要求，你雲大俠為何不答應？」雲初飄陪笑道：「實在因為愚弟兄是執行公務，並不是…」錢兩儀一聲沉哼，打斷了雲初飄的話頭，沉聲道：「好！就算你們來是為了緝捕這兩個女子，但出手擒去老夫部下為人質，難道也是執行公務嗎？」「這……」雲初飄不由為之語塞。雲九迴在後面叫道：「大哥！你可以反問他為何用重兵將我們圍住？不擒人質，我們怎能脫身？」錢兩儀大怒道：「簡直是強詞奪理，老夫也不跟你們嚕嗦，老夫提出的兩個條件你雲大俠可任擇其一，限你馬上答覆。」雲初飄懍然道：「假如雲某不馬上答覆呢？」錢兩儀沉著臉孔道：「你必須馬上答覆，否則的話，老夫拚著犧牲那兩名部下和那兩個女子，後果如何，你雲大俠想想好了。」

　　後果如何？還用得著去想？雲初飄不由心中著急，只好又回頭去看看雲九迴的意思，誰知她仍然是那一套，搖了搖頭擺了擺手。道一來，雲初飄可就作難了，對方既然說得如此斬釘截鐵的，似乎毫無商量的餘地了，又怎能再拖呢？他心念電轉，想不出什麼法子，當下，只好拖一句算一句了，他微微一笑，「哦」了一聲，道：「錢大人！雲某在答覆之前，想請問一禱事情，不知可不可以？」錢兩儀點頭道：「可以！不知雲大俠要問什麼？」雲初飄神色一整道：「請問錢大人不在左元帥帳前護駕，帶了這大批人馬遠遠來到這黃山地區，是公事還是私事？」錢兩儀撚鬚微笑道：「如果不是公事，老夫焉能調動這許多兵馬？雲大俠似乎多此一問了。」雲初飄道：「就是為了那兩個女子？」錢兩儀搖了搖頭道：「不是！」雲初飄道：「那麼……」錢兩儀截口道：「軍事機密，雲大俠請不要多問。」話聲一頓，沉聲又道：「剛才老夫的話，你雲大俠似乎不能再拖了吧？」

　　雲初飄臉上一熱，只好一咬牙搖頭道：「很抱軟，錢大人的兩個條件，雲某一個也不能答應。」錢兩儀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答，登時臉色一沉，厲聲道：「好！但你雲大俠不怕雲台九劍今晚上就要在江湖上除名了？」雲初飄淡然道：「不一定，同時嘛！先挨箭的恐怕不會是愚弟兄吧！」錢兩儀冷冷道：「戰陣之上，傷亡在所難免，老夫那兩名部下不幸陣亡的話，老夫回去呈報元帥從優褒恤就行了。」雲初飄道：「那兩個女子被貴屬的弩箭射死了的話，錢大人難道就不怕許天威跟柳林四聖找你的麻煩？」錢兩儀冷然道：「她們在老夫營中作客，被你們劫走乃是有目共睹之事，與老夫毫無關係，閒話少說，你退回去準備等死好了。」

　　老狐狸話聲一落，倏然退回原來站立的位置，右手高高一舉，那圍住雲台九劍的裡外三重人馬，立時聚精會神地將弩匣舉起了！大弩瞄準了！長戈的尖鋒遙遙指向目標……百數十人皆屏息靜氣，沒有半點聲音，靜得連各人心跳之聲都隱約可聞，氣氛為之一緊！雲初飄退了回去，低聲道：「九妹！怎麼辦？」雲九迴咬牙道：「沒有辦法，只好拚了！」雲再飄皺眉道：「怎麼拚法？拚得過嗎？」雲九迴道：「我已經計算過了，最裡面這一道是二十四具匣弩，我們如果朝一個方向衝去的話，最多只有當面的八具匣弩能發揮威力，所以，我們不妨將這兩個小軍官兒跟兩個賤婢一列排開擋在前面開路，這個任務就交給七哥八姐和五哥六哥了，其餘的人就分向三面，集結在一起，隨同前衝，各人盡力揮劍格擋從左、右、後三方射來的弩筘箭……」

　　說到這裡，已傳來錢兩儀的沉喝：「你們商量好了沒有，老夫給你們數三聲數，數盡而沒有答覆，那時萬箭齊發，後悔也來不及了！」雲九迴急聲道：「不要理他，只要我們不動手突圍他是不會放箭的！我們只要衝近匣弩手的身前，就要一齊出手抓一個匣弩手作擋箭牌，擋住跟著射來的大弩……」「一！」錢兩儀已開始喝出了第一聲數！雲初飄急急道：「九妹！那最後一道的數十支長戈攢射，又怎麼對付？」雲九迴一面將背上的歐陽樂貞放下來，一面皺眉道：「到那時只有儘量散開，各人施展身法閃躲和往前衝了……」「二！」錢兩儀的沉喝聲再度劃空傳來。雲八迴也將路金花解下來，會同雲五飄、六飄、七飄三個哥哥，七手八腳地把李仕方、周武跟路金花、歐陽樂貞推到前面排成一列，準備動手……

　　歐陽樂貞氣得一口口水吐在雲八迴的臉上，怒罵道：「你們這樣做法，簡直是不要臉，不是人！連畜牲都不如，姑娘死了做鬼也不饒你們！」雲八迴當真有唾面自乾的忍耐功夫，歐陽樂貞吐在她險上的口水她根本揩都不揩，冷冷笑道：「妳窮吼什麼，留點勁兒挨箭吧！」歐陽樂貞身上的穴道受制不能動彈，但一雙腳還是自由的，她拚命跳腳掙扎，硬是不肯往李仕方的身邊靠攏……雲八迴「哼」了一聲，左手揪住歐陽樂貞的腰帶，右手一劍「拍拍」兩聲，用劍脊抽在她的腿肚上，冷峻地喝道：「亂動什麼？箭還沒射在身上呢！快給姑奶奶乖乖站好！」歐陽樂貞腿肚子被抽得火辣辣地不由掙扎得更厲害了，她一面又破口大罵道：「賊婆娘凶什麼？頭一個挨箭的準是妳，妳這……」路金花比較沉得住氣，她嘆了口氣截口叫道：「小貞！算了吧，跟這些披著人皮的畜生嘔什麼氣呢？他們是絕對逃不出去的，大家都要死在這裡，和氣一些不好嗎？」

　　由於歐陽樂貞這樣一陣大吵大鬧，倒把錢兩儀弄得一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趕定睛朝這邊望來，竟連第三次的喝數聲也搞忘了。其實他又何嘗是真的決心下令發射弩箭呢？他總不能不顧一切地把老四李仕方也射死，更何況，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二人，對他還有利用的價值呢。所謂數三聲數之限，只不過是嚇唬雲家兄弟而已。當然，如耒一旦雲台九劍真的要拚命往外衝的話，那他就只好忍痛犧牲了！因為只要讓雲家兄弟逃掉一個，後果就不堪設想。

　　歐陽樂貞聽了路金花的話，氣哼哼的道：「反正是要死，罵罵他們出口氣也是好的。」路金花嘆道：「他們要逃命，為了求生而不擇手段也是應該的，要罵，也只能罵那個罪魁姓錢的老賊。」歐湯樂貞道：「對了！姑姑認識他的，那就罵他幾句臊臊他的老臉。」路金花苦笑道：「那又何必呢？罵了他把我的口也弄解了。」那錢兩儀瞧了半晌，見沒有什麼不對勁，於是沉聲喝道：「雲大俠！老夫馬上就要數第三聲數了。」這時候，雲台九劍已經各就各位，功力皆已運足，內家真氣護住了身上各處要害，同時運注到兵刃之中，準備行雷霆一擊……

　　方衣蹲伏在大樹上，營地中的情況他是看得一清二楚，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落在錢兩儀手中，他並不十分緊張，因為他看準了錢兩儀還得利用她們，最低限度在柳林四聖出面以前的這一段時間內，她們是絕對安全的。及至看到她們被雲台九劍劫去了，他心中還著實高興了一下，因為雲台九劍劫奪她們的用意，他方衣看得很清楚，在她們尚未失去利用價值之前，她們在雲台九劍手中，同樣是絕對安全的。更何況他方衣若是要拯救她們的話，在雲台九劍手中動腦筋是要比在這禁衛森嚴的軍營中來得容易哩！所以，他就一直在大樹上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可是，此刻見雲台九劍竟使出這一卑鄙的絕招來，不由大吃一驚，一股怒火熊熊自心底直衝頂門！他恨不得將雲台九劍統統殺個乾淨，尤其是那雲九迴，他更是恨得要把她剁成肉醬，方消心頭的怒火。

　　可是，恨歸恨，急也是枉然，兩下裡相距數十丈之遙，就算他方衣會飛，也不可能一口氣就飛得那麼遠。即使他不顧一切地衝過去，也許可能在雙方都措手不及的情形之下將路金花跟歐陽樂貞奪取過來，可是，在重圍之中，他能夠帶著兩個被制了穴道的女孩子突圍而出嗎？這是絕對辦不到的！那麼，連他自己也陷在裡面，又有什麼意義呢？方衣經過這樣地自我分析一下，心中的怒火自然而然地降了下去，只好仍舊蹲伏樹上，注視著情勢的變化……

　　錢兩儀見雲家兄弟毫不理睬，軟硬不吃，不由氣得一咬牙，厲聲喝道：「好！你們既然想死，老夫就成全你們。」喝聲甫歇，高舉著的右手正待往下一落，誰知……一陣「嘿嘿嘿嘿」的冷笑聲劃空傳來，隨聽一個陰陽怪氣的嗓音喝道：「好啊！咱家以為是誰有這樣大的膽子，敢欺負咱家的人，嘿嘿！原來是你這頭老狐狸！」錢兩儀聞聲一懍，高舉的右手落下了一半，陡地停住了，忙抬目循聲望去，但見一簇人影，已然接近最外一圈的持戈衛士，似乎就要衝將進來……

　　錢兩儀瞧得不由心下嘀咕，搞不清這簇人影是何來路？在樹林中把守的人馬為什麼沒有發出警訊？難道這些人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當下，一定心神，揚聲大喝道：「什麼人敢擅闡軍營，守衛速將來人攔下。」來的人還相當多，高高矮矮竟有十幾個，光影朦朧之下，錢兩儀是站在亮處，所以看不清楚是些什麼人，可是，方衣蹲伏在大樹上，居高臨下，就看得十分清楚了。但是，他只認識其中的兩個，那就是被他削了一隻耳朵的洪公公和曾經挨過他一劍的公孫夢龍，其餘的人他雖然不認識，但從他們的舉止氣勢上看來，顯然個個都是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在洪公公的身邊，是兩名小軍官模樣的大漢，這兩人走在洪公公的稍後一步，臉上充滿了敢怒而不敢言的無可奈何之色，大概是負責在樹林裡外指揮守衛的官兒了。這時候，雲台九劍已聽出是洪公公來了，俱不禁心中一喜，止住了剛要騰起的身形，在原地靜候消息……

　　那數十名在最外一圈的持戈衛士聞令立即齊地身形一轉，將數十支寒芒閃閃的長戈霍地指著來人，並由當面的那名衛士揚聲喝道：「站住！口令！」洪公公腳下略一猶豫，終於冷哼一聲停了下來，扭頭對那兩名軍官模樣的大漢沉聲道：「快過去叫錢兩儀出來迎接！哼！好大的架子。」那兩名大漢極不情願地應了一驁「是」！雙雙快步上前，揚聲道：「京中洪公公偕公孫大夫駕到，叫大人出營迎接。」本來，這兩名大漢是不應該這樣報告的，可能是他倆在洪公公那兒吃了癟，心中不忿，誠心想藉這機會要他們的上司出來，給洪公公一點顏色瞧瞧，好出一出胸中的一口窩囊氣。所以，他倆就照著洪公公的話，加重了語氣，原封原樣地報了進去。

　　可是，他倆沒想到，錢兩儀早就從路金口中，知道了雲台九劍與西廠勾搭的事，故此當雲台九劍一現身，他就猜到西廠的人必然會在附近窺伺，心中也早有了準備，是以此刻一聽之下，既不驚，也不怒地深沉一笑，揚聲道：「原來是洪公公駕到，開旗門，迎駕！」話聲一落，側顧那個名叫鄭祿的小軍官微微支了個眼色。鄭祿躬身一禮，隨即快步走了出來，直到那一列持戈衛士的地方，雙手左右微微一擺，在他當面的兩組衛士立刻將指著洪公公等人的長戈一收、一豎，身形一轉，四個人相對肅立，現出了一個門戶來。鄭祿上前幾步，站在這個門戶當中，躬身大聲道：「奉大人諭令，請洪公公孫大夫入營，隨行諸人請在原地聽候傳呼，不得隨意行動。」

　　洪公公「嘿嘿」怪笑道：「區區一個護衛才幾品前程，架子排場可不小，咱家可不吃你這一套。」話聲微頓，一擺手道：「走！大家一起進去，看有誰敢阻攔？」話聲一落，當先舉步朝那個門戶行去，公孫夢龍和十餘名高手跟在後面，一邊緩步而行，一邊卻在不露痕跡之下，將各人之間的間隔漸漸拉大了……瑯祿忙高聲喝道：「請洪公公速令隨行人員止步，否則要按軍令執行了。」洪公公冷冷一笑，理也不理，腳下速度突然加快……公孫夢龍就和十餘名高手跟著也加快了速度……鄭祿身形倏往門戶裡一退，口中大喝：「注意！殺……」

　　那知，他的那個「殺」字剛在喉嚨裡打了個滾，還沒有吐出口腔，洪公公已然一聲低喝：「上！」那十餘名高手身形如電，疾逾飆風般分向左右散開，前撲，捷如電閃，快若輕煙，一眨眼間便已撲到那一列持戈衛士面前……這時，鄭祿的「殺」字方始在夜空中激響起來。那數十名衛士聞聲正待將長戈鄉出，陡覺眼前人影一花，左右兩邊有十餘名衛士的長戈已被人抓在手中，同時寒虹電閃，各人的胸前已多了一柄冷森森的長劍。洪公公帶來的十餘名高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一人一個，將當面左右兩邊的十餘名持戈衛士制住了。其餘的衛士雖然長戈在手，並未受制，可是，在這情形之下，相隔如此之近，就算擲出長戈也沒有多大威力，何況同袍落在對方手中，投鼠忌器，目然更加不敢妄動，一個個擎著長戈，像泥豎木雕的一般，一時間都不知如何是好。

　　洪公公的「上」字出口，人已同了公孫夢龍疾掠而起，閃電般掠進了那個門戶，當門的四名持戈衛士欲待揮戈攔阻都來不及了。他們只覺腰間一麻，全身立即僵木不能動彈，就如同四尊石像矗立在地上一般！洪公公出手如電，將守在門戶的四名衛士穴道制住，同一時間內那十餘名高手也將面前的十餘名衛士點了穴道，更乘著其餘的那些衛士一楞神之際，身形再閃，一下子又將附近的十多個衛士制住了。這一連串的事情說起來似是很長，但發生的時間，卻不過是一瞬的工夫而已，當真是神速至極！變生倉猝，錢兩儀饒是機詐無比的老狐狸，但當他一眨眼間發現外圍的持戈衛士已被人制住了一大半時，也禁不住瞠目結舌，心中卻是急怒交加。

　　洪公公與公孫夢龍穿過旗門，眼前人影一陣晃動，兩列校刀手一字排開，將去路擋住了。錢兩儀這時已定下心神，從容走了過來，對洪公公抱拳一禮，正色問道：「軍營之中，自有軍中的節度，洪公公如此作為，豈不是有些蠻橫不講理，故意破壞軍營中的節制嗎？」洪公公頷一頷首算是還禮，冷冷一笑道：「不錯！警衛森嚴，防守周密，軍營中不得隨意亂闖，這是對的，可是，錢大人你把對象搞錯了。」錢兩儀也不示弱地「哼」了一聲，道：「軍營之中，就算是聖上親臨也得服從節制，洪公公你難道不知占時周亞夫屯兵『細柳營』之事？」洪公公冷冷道：「此一時，彼一時，怎能相提並論？」話聲一頓，口氣一沉，神色嚴重地凝視著錢兩儀道：「就是因為有許多悍將驕兵，挾流寇以自重，剿賊不足，擾民有餘，朝廷屢接密報，聖上龍顏大怒，咱家這趟出京南下，就是奉了密旨，調查有沒有這種情形，嘿嘿！」他冷笑了兩聲！倏地把面孔一沉，沉聲道：「以今晚這般情形看來，錢大人一個護衛的頭銜便如此作威作福，哼哼！那些在你上面的人還得了嗎？」

　　這一頓官腔，打得錢兩儀兩眼直翻，無名孽火直衝腦門，他雖然明明知道這個奸閹乃是一派胡說八道，但那個朝代仍然是宦官當權，他錢兩儀目下的身份乃是朝廷軍官，不是江湖人物，在明裡是絕不能跟這奸閹硬碰的。尤其是看了對方來勢洶洶，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他更摸不清這奸閹手中，到底還有多少法寶了。本來，錢兩儀的打算是只放洪公公和公孫夢龍進來，將那十餘名隨從（他根本就不知道這十餘名隨從的身手竟是如此了得）隔在外面由持戈衛士看住了，然後跟洪公公開談判，說得好便罷，說得不好時，他就準備下毒手將對方所有的人來個雞犬不留，永絕後患。豈料，事情大出他的意外，頭一個回合就吃了癟，讓洪公公佔足了上風，令他這頭老狐狸栽了個觔斗。

　　幸虧他涵養的工夫相當到家，大概平時對挨官腔的事也習慣了，所以儘管火沖頂門，但臉上卻是絲毫不露，平靜地接口道：「洪公公在京中少在外面走動，對軍營中的情形自然是看不慣的，如果認為這樣就是作威作福的話，軍隊跟平民百姓便沒有兩樣了，不知洪公公以為然否？」他這一番話語也是有道理的，試想軍除中沒有嚴格的規制，軍人沒有威武的氣概，部還算得了軍隊嗎？當然更談不上剿匪殺賊了。洪公公不禁為之語塞，僵在那裡。錢兩儀微微一笑！抱拳道：「公公遠來，下官禮應高接遠迎，只因碰巧營中發生事端，以致稍有怠慢，請公公不要見怪，請下令貴屬解開那些衛士的穴道，請公公和公孫大夫到大帳內奉茶。」

　　錢兩儀一連說了三句「請」字，洪公公倒不好意思再硬繃著臉了，他把臉色一鬆，微一頷首道：「好吧！算是咱家少見，一時魯莽，奉茶倒不必了，咱家隨便看一看，問幾句話就走。」當然，錢兩儀請洪公公和公孫夢龍到帳中奉茶是有他的打算的，可是，洪公公也不是簡單的人物，怎會輕易接受這個邀請？錢兩儀自也不便堅邀，只好仍舊保持著風度，含笑道：「這是一處臨時的營地，沒有什麼好看的，公公要看什麼儘管隨意，如果有所指示的話，下官無不謁誠敬領。」洪公公抬手一指，道：「那邊被大人如臨大敵包圍著的人，乃是咱家重金聘來協助辦案的客卿，不知犯了何事，大人要如此對付他們？」錢兩儀故作失驚道：「什麼？他們當真是公公的人？」洪公公「哼」了一聲道：「咱家難道欺騙大人不成？咱家出來辦案是奉了聖上密旨的，聖上恩准咱家便宜行事，可以隨意徵聘人手的聘書還在咱家身上，大人要不要看？」

　　錢兩儀忙道：「下官不敢，剛才下官還在奇怪，這班江湖浪人怎會為公公聘用，認為他們是胡說八道，亂打高空而已……」話聲微頓，神色一整道：「不過這批公公的手下也太不像話了，他們混進營來殺傷下官的士兵，劫持下官的賓客和部屬為人質，下官正要將他們擒下，送請公公究治呢！」這一番話語，只聽的洪公公為之一愕！因為，雲台九劍與他們是分作兩批行動的，雲台九劍發現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事乃是臨時發生的，洪公公他們並不知道，等到洪公公這一批人來到雲台九劍原先潛伏的地方時，沒看見雲家兄弟，及至派人四下一探，才發現林中的秘密營地，因而便判斷出雲台九劍極可能是陷在裡面了，於是就由洪公公和公孫夢龍出面，連唬帶嚇地硬將在林緣把守的兩個小官兒整服貼了，帶他們浩浩蕩蕩進入營地來。到了營地，洪公公見雲台九劍果然被圍在營中，但因圍得太密了，是以並不知雲家兄妹手上抓得有人質。

　　這時聽錢兩儀一說，洪公公只好尷尬地乾咳了一聲道：「如果大人不是把他們逼得太緊了的話，咱家想他們也不致於這般亂整的，咳咳！這樣吧！咱家叫他們把人質放了，大人就把他們交給咱家帶回去如何？」他這一說，正中錢兩儀的下懷，連忙陪笑道：「公公指示，下官是絕對贊同的，就請公公下令請他們放人吧！」洪公公得意地一笑，高聲道：「雲大先生，請將那些人質交給他們，同賢昆仲到咱家這邊來吧！」雲初飄一聽，就知道洪公公還沒有發現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已落在己方手中，遂揚聲答道：「這兩個小軍官人質還給他們可以，但這兩個女的可不行，因為她們一個是許天威的門徒，一個是歐陽不凋的孫女，用處大著呢，怎能交給他們？」

　　洪公公一聽，不由心中狂喜，卻故意把臉一沉，裝得嚴重無比的轉頭對錢兩儀沉聲問道：「錢大人剛才說的賓客，就是這兩個女子嗎？」錢兩儀心頭一跳，若無其事地點一頭道：「正是，莫非有什麼不對？」洪公公冷冷笑道：「最近在民間有許多不肖之徒，到處宣揚前廢帝建文有一批窖藏，準備起出來作為圖謀不軌之用，咱家這次奉旨出京南下辦案，就是要調查這件事，並緝捕那些意圖覬覦官家窖藏的匪盜，咱家有一份名單，這兩個女子正是名單裡面的人，嘿嘿！看來，你錢大人恐怕也脫不了關係呢。」錢兩儀一聽，不由暗叫「糟糕」，想不到竟被這奸閹拿大帽子給扣住了，眼珠一轉殺心頓起，臉上卻仍然裝作毫不知情的陪笑道：「原來是這麼嚴重的事情，下官身在軍中，的確不曉得民間之事，只因那姓路的女子乃是下官一位朋友的門人，碰巧在這兒遇上了，下官略為款待而已，既然是公公所要緝捕之人，那就由公公把她們帶走便是。」

　　洪公公「哼」了一聲道：「那有這樣簡單，咱家還要調查一下看看你錢大人是否跟她們有所勾搭，不然的話，將來出了漏子，咱家也擔不了這關係。」錢兩儀恨在心裡，口中仍是軟軟地說：「下官的確毫不知清，還望公公包涵則個。」洪公公故作考慮作，沉吟了一下，點頭道：「好吧，咱家就給你錢大人一個面子，不予追究就是，你且下令那些箭手們，放雲家兄弟過來。」錢兩儀應了兩聲「是」！又陪笑道：「那麼，下官的兩名部屬呢？」洪公公轉臉揚聲道：「雲大先生，請把那兩個男的穴道解開放回去。」雲初飄應了一聲，一擺手，雲五飄、六飄出手如風拍開李仕芳跟周武的穴道，將二人往外一推。李仕芳悶聲不響，踉蹌了兩步，立即拔腿就跑，同了周武轉到大帳幕的後面去了。

　　錢兩儀一舉右手，打了個手勢，那一排靠近他這邊的匣弩手徐徐移開，讓出一道缺口來……雲台九劍更不怠慢，挾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快步從那缺口衝出，走到洪公公的身後……歐陽樂貞一瞪錢兩儀，怒罵道：「姓錢的你要不要臉？你說毫不知情，但剛才你不是說要去奪寶的嗎？你不是還打算在我們身上，動柳林四聖的腦筋的嗎？你怎的不敢承認了？呸！不要臉！」錢兩儀被罵得臉上陣青陣白，卻又不好發作，當真是尷尬萬分，只好恨在心裡假裝聽不懂的樣子。洪公公卻「哦」了一聲，目注錢兩儀道：「錢大人！當真有這回事？」錢兩儀乾咳了兩聲，陪笑道：「小孩子的話怎能作數，公公休要聽她的胡說八道。」歐陽樂貞叫道：「你才胡說八道！哼！難道你用毒藥暗算我們是假的？」

　　洪公公一聽，臉上神色一變，探手抓住了歐陽樂貞的腕脈凝神細察了一下，冷哼了一聲，轉對錢兩儀沉聲道：「錢大人！旁的事情咱家都可以包涵，唯獨這件事乃是奉旨查辦的，咱家可無法通融了。」錢兩儀猶自強作鎮靜地道：「公公言重了，下官那有幹這種事的膽子。」洪公公沉聲道：「那麼，錢大人你不在襄陽軍中，卻帶了這許多人馬來到這黃山地區幹什麼？」錢兩儀咳了一聲，道：「這個……下官這趟任務，事關軍機秘密，請恕下官礙難奉告。」洪公公「哼」了一聲道：「就算有天大的機密也非說出來不可，否則的話，咱家就只好遵奉密旨，先將你錢大人拿下，再往上奏聞了。」

　　錢兩儀心中盤算了一下，覺得在這個時候跟這奸閹衝突起來的話，還未有十分必勝的把握，只好忍下這口惡氣，故作為難地沉吟了半晌，才神色凝重的說：「下官說與公公知道也可以，但這洩漏軍事機密的罪，下官可擔待不起，如果公公答應在左帥面前一力擔承的話，下官才能奉告。」洪公公笑道：「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左帥那浬，還不是一句話，錢大人儘管說好了，將來有什麼問題，唯咱家是問。」錢兩儀故作無可奈何的道：「左帥擬訂了一項突襲闖賊的計劃，為了免得走漏了風聲，故此派下官帶了人馬遠來黃山地區，訓練山地作戰，訓練完成了就要回去執行突襲計劃，這是千萬機密的事，務請公公轉飭貴屬，絕對不能透露隻字的。」洪公公心中暗暗冷笑：「你這隻老狐狸說得好像真的一般，嘿嘿！鬼才相信！」但臉上卻是一派莊重的神色，沉聲道：「說句老實話，咱家早已接到密報，說你錢大人帶了許多人馬私自離開襄陽，前來黃山意圖爭奪那筆窖藏，當然，在沒有真憑實據之下，咱家是不會相信的，所以咱家要你錢大人坦白說一句，是不是有這回事？」

　　錢兩儀神色一整，極其莊重地說：「沒有！絕對沒有，下官可以起誓，同時公公也可以到左元帥那兒查問，就知下官說的是實話了。」歐陽樂貞「呸」了一聲，罵道：「不要臉！你這老賊敢說沒有這回事？呸？如果你不是存心奪取建文藏珍，你為什麼要暗算我們？」洪公公道：「對呀！如果你錢大人不是存了歹念的話，怎會用毒害她們呢？嘿嘿！依咱家看………」錢兩儀忙截口道：「這個賤婢是唯恐天下不亂，公公務請相信下官。」洪公公想想道：「好吧！你把解藥拿來交給咱家，咱家就相信你下毒暗算她們並不是為了劫奪窖藏如何？」在錢兩儀的心中，怎肯輕易地把解藥交給這奸閹？但洪公公既然這樣一說，就等於拿話把他給扣住了，他如果堅持不拿解藥，那就無形中等於承認了這件事實，可是，他這次帶了許多人馬出來，只有極少數心腹知道他的打算，那些小軍官以下的人，大家都真的以為是到黃山地區來執行山地作戰訓練的呢。因此，如果他承認了的話，那就問題大了！

　　氣人的是，碰巧孫三山已帶了部份人手去尋柳林四聖去了，不然的話，還可以跟人家一拚，現在，他唯一的希望是李仕方能趕快集結把守在樹林中的人馬帶回來，那就可以嚇唬對方一下，增加他自己說話的力量，可是……直到如今還不見有什麼動靜，大概又是出了什麼漏子了！錢兩儀心念電轉之下，只好決定將解藥拿出來，先穩住對方，然後再等候其他機會，另定良策……當下，他神色莊重地答道：「既然洪公公一意堅持，下官為了表明心跡，只好遵命就是。」說著，探手入懷中，摸出了一隻小瓶……就在錢兩儀正要將小瓶遞給洪公公之際，陡地──「嗤─蓬！」的一聲，一道紅色的旗花信號在林中破空直上，在半空中爆了開來，照得半邊天都紅了。

　　錢兩儀一見旗花信號，知是李仕方已集結了人馬回來，登時心中大喜，一縮手，將小瓶重又放入懷中，含笑道：「下官這瓶解藥配製頗為不易，使用方法又極為複雜，不如請公公將她們留在此地，由下官親自替她們解毒，治癒之後方請公公領她們回去，不知公公意下如何？」洪公公冷冷一哼道：「錢大人！你這就不夠意思了，說過的話怎麼又反悔了？不要耍什麼花樣了，快把解藥拿來吧。」錢兩儀笑道：「剛才是下官不曾想及的緣故，如今恰好想起來，的確不便交給公公使用，並非故意出什麼花樣，公公請勿誤會。」一直不曾開過口的公孫夢龍突然「哼」了一聲，似乎已忍耐不住了，氣哼哼地插嘴道：「錢大人！你不要以為咱們都是瞎子，老實告訴你，你不要以為援兵已到就神氣起來了，哼哼！咱們來的人並不比你少，大部份還在外面候命呢，你信是不信？」錢兩儀陪笑道：「公孫大夫說那裡話來？下官斗膽也不敢在二位面前神氣的，諸位如想離開儘管請便，下官當親自送行，絕不會有問題的。」

　　洪公公「哼」了一聲！沉聲道：「還是那句話，解藥拿來，咱家馬上就走，也不追究你錢大人和離襄陽駐地潛來黃山之罪，錢大人可要放聰明些！」這時，樹林中人影幢幢，慢慢逼近營地，採取包圍的陣勢……錢兩儀這時已有恃無恐，也把臉一沉，沉聲道：「下官還是那句話，請公公將她們留下，下官親送諸位離開，否則的話，諸位就不用走了。」洪公公「嘿嘿」冷笑道：「從你錢大人這幾句話中，可見你的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笑語之聲一頓，轉對公孫夢龍道：「就請大夫也發個信號，通知咱們的人也亮一亮相吧。」公孫夢龍應了聲「是」！探手入懷中摸出一枚旗花信號，揚手朝空中打出去！「蓬！」一聲輕響，在黑暗的夜空中爆出一團藍色的光華！緊接著在東、南、北三個方向的夜空中，一齊升起了三團藍色的光華，與公孫夢龍打上去的那一團藍色光華相互輝映，照得這半邊黑暗的天空都成了一片藍色的光幕，一時蔚為奇景。

　　洪公公冷冷說道：「怎麼樣？錢大人不妨估計一下，咱家在這三個地方大概擺了多少人手？嘿嘿！這絕不是弄的噱頭，錢大人可不要搞錯了。」當然，在這種情形之下，很有可能是這奸閹故佈疑陣，說不定僅僅只是派了三個人分頭發放信號而已。但若從這奸閹的神色判斷，那一副目中無人，有恃無恐的模樣，又似是確有大援在後面不是虛聲恫嚇。錢兩儀心念電轉，一時竟拿不準對方的虛實，想來想去，但覺都有可能，而不知那一個是真？那一個是假？這時候，李仕方與周武所集結回來的人馬已然逼近了營地，赫然是數十名匣弩手與弓箭手，在營地外面半環列陣，將那十餘名洪公公帶來的高手堵住了。照目下的情勢看來，在人數方面自然是錢兩儀這邊要多的多，撇開那些大弩不算，光是匣弩就有四五十具之多，再加上二三十張強弓，那殺傷的威力就十分可怕了，何況還有像錢兩儀這等高手呢！固然在洪公公這邊差不多每一個人都具有上乘的身手，如要動手殺這些匣弩手和弓箭手的話，簡直是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可是，在頭一輪的數百支弩、箭猛襲之下，這些高手（包括「雲台九劍」在內）最低哏度也要傷亡過半，損失慘重的。

　　洪公公自然也十分明白這道理，因此他也不希望真的要動手，他要想辦法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誃兩義猶豫不決，正好給了洪公公一個攻心的機會，只聽他又嘿嘿冷笑了兩聲！沉聲開口道：「錢大人！咱家再提醒你一句，那就是即使你目下能勝得過咱家，但咱家擺在外面的人只消有一個把今夜之事報到京去，嘿嘿！後果如何，你錢大人自己想想好了。」錢兩儀「哼」了一聲道：「軍營重地，擅闖者格殺勿論，律有所載，下官倒不怕公公的人往上報。」洪公公冷笑道：「可是錢大人別忘了咱家是奉旨而來的，怎能算擅閭？」話聲一頓，沉聲喝道：「閒話少說，解藥拿來，咱家拍腿就走，也不提今夜之事，你錢大人好好把任務完成就回襄陽去，否則休怪咱家不給面子。」

　　錢兩儀又盤算了一下，覺得目前仍以不跟這奸閹翻臉比較好些，於是，一咬牙，探手又將那隻小瓶掏了出來，朝洪公公擲去，口中冷冷道：「好吧，解藥拿去，下官希望公公能遵守諾言，大家不提今晚的事。」洪公公接住小瓶，嘿嘿笑道：「當然！當然！不過，假如咱家碰到錢大人又在別的地方訓練隊伍的話，咱家還是要查看一下的。」錢兩儀冷笑道：「如果再有這種機會的話，下官倒是歡迎得很。」洪公公奸笑道：「好說好說！咱們彼此彼此，打搞了半夜，實在不好意思，咱家要告辭了。」說著，揮手命雲七飄跟雲八迴將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押了先走，他和公孫夢龍帶著雲初飄等人斷後。歐陽樂貞卻賴著不肯動身，叫道：「你這太監已把解藥拿到了，就該讓我們服下，不然的話，我們可走不動。」洪公公獰笑道：「現在怎能給妳們解藥，嘿嘿！走不動不要緊，揹妳們走就是。」對雲九迴道：「麻煩九小姐代令兄把姓路的揹上好嗎？」雲九迴應命上前，仍舊跟原來一樣，與雲八迴一人一個，將路金花跟歐陽樂貞揹在背上，當先往營外走去……

　　錢兩儀揚聲道：「李兄請讓他們離去，一切佈置仍按原來規定，以後凡有擅闖防區者，一概當場格殺，勿須請示。」李仕芳雖然將雲家兄弟恨得牙癢癢的，但聽了錢兩儀的命令，只好忍著一肚子氣，打手勢命帶來的匣弩手和弓箭手退至兩旁，讓出一條出路。洪公公帶著一批爪牙，大搖大擺的出了營區，消失在樹林裡去了。一條人影像幽靈般在樹梢之間毫無聲息地飄飛著，緊跟著這批西廠的人馬，同時消失在夜空中……

　　李仕方眼看洪公公等人走的沒了影子，這才氣忿忿地進入營地，老遠就開口說道：「二哥今晚怎地這般懦弱？竟被這閹狗唬住了？」錢兩儀苦笑道：「不是愚兄怕了他，而是怕萬一不能將他們全部收拾下來的話，後患就無窮了，再者……」李仕方搶著道：「如今把他們全部放走了，就沒有後患了嗎？」錢兩儀道：「後患不是沒有，但總算不曾讓那閹狗抓到把柄，諒他也不敢把我們怎樣，最低限度目前是安全的。」李仕方搖頭道：「兄弟覺得縱虎歸山，終不是辦法。」錢兩儀肅容道：「可是，李兄該清楚，如果動手一拚的話，我們這邊會有多大的損失？須知，這批匣弩手最大的任務並不是跟人家拚命的，我們目前應該儘量保存這點實力，等待最後一擊才對。」

　　李仕方默然半晌道：「二哥說的是，但這口惡氣兄弟實在吞不下去。」錢兩儀笑道：「不要緊，將來出氣的機會有的是，目前……」話聲微頓，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斗位置，皺眉道：「奇怪！大哥怎麼還不來呢？按照預計是應該來了……」李仕方接口道：「哦！對了！孫三哥呢？」錢兩義苦笑道：「他帶了些人找柳林四聖去了，要不是他帶了部份人手走了的話，今晚的情勢……唉！誰知道會這樣湊巧呢？」李仕芳「哦」了一聲，急道：「那……如果孫三哥真的找到了柳林四聖而又把他們帶回來了的話，又怎麼辦呢？」錢兩儀苦笑道：「但願他沒有找到才好。」

　　靠近始信峰的一個山谷裡，左側不算太陡的斜坡上，林木掩映之間，透出了數點微弱的燈光，那是一座深藏在樹林裡的道觀，規模並不大，只有一間正殿，兩間偏殿，丹墀兩側建有瓦屋數椽，連個圍牆都沒有，更談不到山門了。這座小道觀繞以竹籬，那數點燈光就是從右側的三椽瓦屋中透出來的。這三椽瓦屋的格局是一明兩喑，當中那一間的燈光稍微亮些，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在來回的晃動……那是柳文佩和卜上清，他兩人揹著手在房間裡踱過來，踱過去，雙眉緊緊鎖在了一起，不時停下來側耳傾聽，似乎顯得很焦急和不耐煩的樣子。柳依娘坐在一張八仙桌的後面，目光隨著柳文佩和卜上清的身子來回移動著，也是雙眉微聚，嘴唇緊閉……

　　忽然，她開了口：「喂！你兩個不要這樣走來走去的好不好？把我的眼睛也晃花了！快安安心心的坐下來吧，我相信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柳文佩停了下來，嘆了口氣道：「依娘，已經有好幾天了，還是半點消息都沒有，怎不教人心焦？萬一出了差錯，怎對得起老四跟許老弟？」柳依娘也嘆了口氣，懊喪地說：「都是怪我不好，一發現了天南三煞有所行動，就沉不住氣了，一力主張大家先去釘住他們，沒有回去通知這兩個孩子，唉！誰曉得那麼大個人了，還會到處亂跑的。」「叭」的一聲，卜上清一拳頭擂在左掌心上，恨恨道：「氣人的是那些兔崽子這兩天竟然銷聲斂跡，停止了行動，不知躲到那裡去了，害咱們兩頭都吃了虧。」說著，一屁股坐在長板凳上，端起了茶杯，咕嚕喝了一大口冷茶，兩眼瞪著手中的茶杯在發楞……柳文佩也過來喝了杯冷茶，有點生氣地說道：「老四也是不知怎麼搞的，帶了小平小群護著許老弟去找她們，說好了要回到這兒碰頭交換消息的，到了現在居然還不見人影，莫非又出了什麼漏子了？」柳依娘搖頭道：「不會的，老四一向謹慎，兩個小鬼也夠精靈的，何況這些天來，已經把這黃山地區摸得差不多了呢！他們遲遲不來，必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給耽誤了。」

　　柳文佩正待開口，卜上清忽然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一豎，示意大家噤聲……只聽一聲「呵呵」大笑，屋外有人笑道：「還是二姐分析得對，我們的確給事情耽誤了。」笑語聲中，房門呀然推開，歐陽不凋當先跨進屋來，許天威在後面跟著進來，一面還回頭道：「把她們擱在板凳上坐好，我們得好好問問。」後面進屋的是歐陽樂平和樂群兩兄弟，他兩人的右臂彎裡還分別挾著一個女孩子，赫然是蕭翠仙和蕭桃紅。兩小兄弟照許天威的吩咐，把蕭翠仙跟蕭桃紅兩人放在長板凳上，排排坐好。蕭翠仙跟蕭桃紅兩姐妹的眼珠子骨碌碌亂轉，就是身子不能動彈，顯然是穴道被制住了。柳文佩眨了眨眼皮道：「老四！這是怎麼回事？這兩個女孩子是什麼人？」

　　歐陽不凋一口氣喝了兩杯冷茶，清了清嗓門，搖頭道：「誰曉得是怎麼回事，我們急著趕回來，還沒有問呢！」歐陽樂平跟乃弟一陣風般撲到柳依娘身上，齊聲叫道：「柳奶奶，我們肚子餓了。」柳依娘笑道：「你們兩個小鬼人小肚子可大，一天到底要吃幾頓？」說著朝左首的暗間一呶嘴，笑道：「奶奶曉得你們回來一定會餓的，留得有點心，快去吃吧！」兩小兄弟應了聲「謝謝奶奶」，一陣風般捲進左首暗間裡修補五臟廟去了。歐陽不凋端了把椅子過來，坐在蕭翠仙和蕭桃紅對面，冷笑道：「路上妳們不肯開口，老夫也沒時間多問，現在總可以開口了吧？」蕭翠仙笑了笑開口便說：「我們肚子餓了。」歐陽不凋哼了一聲道：「肚子餓了活該，誰叫妳們跟了咱們大半天的？老老實實說話就有東西吃，不然免談！」蕭翠仙有氣無力的說：「我們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就算有心跟您老人家好好談談，也是力不從心呀！」

　　歐陽不凋氣哼哼的又要開口，柳依娘一擺手止住了他，轉頭朝左首的暗間道：「小平！把點心拿出來請這兩位小姐吃，她們也餓了。」歐陽樂平極不情願地端了一盤包子出來，往蕭翠仙面前一遞，嘟著嘴說了句：「吃吧！」蕭翠仙笑笑道：「很抱歉，我的兩隻手不能動。」歐陽不凋冷哼了聲，倏地屈指連彈，隔空解開了二女手臂上被制的穴道。蕭翠仙嬌笑著說了驁：「謝謝！」伸手拿了個包子，慢慢的吃著……蕭桃紅也不客氣，雙手齊伸竟然拿了兩個包子。原來，這兩個鬼女人奉了田爾耕之命，到始信峰附近去窺探柳林四聖跟天南三煞的動靜，在山區裡轉來轉去，果然給她們發現了正在到處尋找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歐陽不凋等人。由於許天威的雙手被雲九迴砍掉了，在襄陽的路上配製了兩隻精鋼打造的假手，是以二女一眼之下，立即認了出來，於是遠遠地在後面綴著。

　　歐陽不凋他們在山區裡東尋西找的找了老半天，沒將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找著，卻發現屁股後面被人釘上了。在這山區裡面，柳林四聖這一伙都十分清楚，除了方衣之外，凡是在山區裡出沒的人都是敵非友，因此一發現被人釘上了梢，歐陽不凋跟許天威立刻就斷定來人必然不懷好意，於是，他們遂施展一些小手法，竟然給對方來個反釘梢。試想，憑蕭翠仙、蕭桃紅兩人的功力和道行，怎敵得過歐陽不凋跟許天威這兩個老江湖？更何況歐陽樂平、樂群兩弟兄也是個鬼精靈了，肚子裡的鬼板眼幾乎比他爺爺還要多哩！兩個鬼女人被人反釘了梢還不知道，只轉過了兩座山窪，就給人家生擒活捉，穴道也被制住了。歐陽不凋跟許天威一看是兩個陌生女孩子，不由怔住了，怪的是兩個鬼女人寧死也不開口，任憑兩老詰問，就是不理不睬，兩個老的沒有辦法，這才命歐陽樂平兄弟把她們挾了回來，要好好問個明白。

　　這時候，歐陽不凋看看蕭翠仙已經吃了三個包子，於是又開口道：「姑娘的肚子大概已填得差不多了，有力氣說話了吧？」蕭翠仙把口裡的一塊包子嚥下腹中，笑道：「飽是吃飽了，但喉嚨乾乾的，想說話也說不清楚。」歐陽不凋哼了一聲道：「鬼花樣真多！」回身倒了杯冷茶，遞了過去。蕭翠仙接過茶杯，說了聲「謝謝」，慢慢地喝著……蕭桃紅把盤子裡的最後一個包子也吃了，在衣袂上揩了揩手指，笑道：「您老人家光曉得侍候我姐姐，不理睬我，是嫌我的面孔難看嗎？」她那張被毒液腐蝕了的面孔，這一笑之下，當真比哭還難看。歐陽不凋一皺眉，順手也給她倒了一杯冷茶，遞過去道：「老夫豈會有愛美嫌醜之心，姑娘請勿多心！」蕭桃紅笑道：「那就謝謝您了！」接過茶杯一飲而盡。蕭翠仙將茶杯遞還給歐陽不凋，嬌笑道：「天南三煞到哪兒去了？他們把藏珍掘出來了沒有？諸位老前輩得手了不曾？」這幾句話只聽得五個老的兩個小的俱不禁嚇了一大跳！沒想到這個女的半天不說話，如今一開口就是驚人之句！更沒想到，問人的反而被人問了！

　　歐陽不凋虎地站了過來，沉聲道：「妳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問這些事？可知道我們是什麼人？跟蹤我們是否就為了這些事？」蕭翠仙「喲」了一聲，嬌笑道：「奴家才問了老前輩三個問題，老前輩卻回了奴家四個，奴家豈不是吃虧嗎？不公平！」歐陽不凋怒聲道：「妳可要放明白些，妳們是老夫的俘虜，沒有發問的權利。」蕭翠仙笑道：「誰說我們是俘虜了？」歐陽不凋哼了一聲道：「妳們被老夫擒來，不是俘虜是什麼？」蕭翠仙「嘖嘖」兩聲，笑道：「說的多難聽，老實告訴你吧，如果不是這樣，我們怎能見得著諸位老前輩呢？」歐陽樂群「呸」了一聲，喝道：「妳好不識羞！明明是想逃逃不了被我爺爺抓住的還好意思抵賴！爺爺，讓孫兒給她們吃些苦頭，她們就會乖乖地說實話了。」歐陽不凋「唔」了一聲，點頭道：「對！這種賤骨頭不修理一番是不會老實的，可不能要她們的命，否則就問不出什麼來了。」歐陽樂群笑道：「爺爺放心，保險她們想死都死不了。」說著，袖子一捲，就要動手……

　　蕭桃紅尖叫道：「好啊！大名鼎鼎的俠義名宿『柳林四聖』竟對兩個女孩子動刑逼供，你們還要不要臉！」柳依娘擺手止住了歐陽樂群，含笑道：「怎麼？姑娘認得老身幾姐弟？」蕭桃紅點點頭正要開口，蕭翠仙卻埋怨地說道：「妹妹就是這樣沉不住氣，毫無代價的就答覆了人家一個問題了。」柳依娘含笑道：「怎會毫無代價呢？少吃些皮肉之苦總是值得的。」蕭翠仙冷哼一聲道：「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她本來就是準備吃苦頭才出來找你們的。」柳依娘「哦」了一聲，道：「原來二位當真是存心要找我們的，請問有什麼事需要我們效勞的，姑娘不妨直說，只要力所能及，我們就絕不推諉。」蕭翠仙笑道：「當然是諸位老前輩能夠辦得到的事呀，不然的話，怎麼會單單找上諸位呢？」柳依娘含笑道：「究竟是什麼事情呢？可不可以讓我們知道？」蕭翠仙嬌笑道：「也沒有什麼大事，因為……」

　　蕭桃紅卻突然用手肘拐了她一下，嘟著嘴道：「妳還說我咧！再說下去恐怕連底都抖給人家了。」蕭翠仙咳了一聲，恍然地閉了嘴，接著卻「哦」地一笑道：「剛才歐陽老前輩提出的四個問題，我們已答覆了一個，而那第二跟第四這兩個問題卻是互相關聯的，等於是一個，但這個問題必須請諸位先答覆了我們的問題，我們才能回答，至於我們的來歷，到那個時候自然就知道了。」歐陽不凋哼了一聲，正要開口，歐陽樂平卻搶著說道：「爺爺不要聽她的鬼扯，她分明就是為了要曉得她問的那三件事情的內容而來的，哼！還好意思亂賣關子呢！」歐陽不凋撚鬚笑著點頭道：「對！對！爺爺幾乎給她唬住了。」蕭翠仙撇了撇嘴，冷笑道：「對什麼？充其量也不過對了一小半而已，有什麼值得高興的？」歐陽不凋一怔道：「哦？還有那一大半又是什麼？」蕭翠仙冷然道：「除非老前輩先答覆了我的三個問題，因為我們要告訴諸位的事情，跟我的三個問題有極大的關係，諸位不妨多考慮。」

　　柳林四聖與許天威互相看了一眼，許天威嘆道：「反正也沒有什麼，歐陽兄坦白告訴她們也好。」歐陽不凋點了點頭，轉臉對蕭翠仙沉聲道：「聽著，老夫現在答覆妳的三個問題，第一，『天南三煞』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第二，因為他們行蹤不明，所以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已把藏珍掘出！第三，既然什麼都不知道，我們當然也就不曾得手了。」蕭桃紅不禁涼了半截，叫道：「你撒謊！你們釘著『天南三煞』在始信峰掘寶，釘了那麼久，竟好意思推得一乾二淨，哼！鬼才相信！」歐陽不凋臉色一沉道：「柳林四聖說出來的話，誰敢不相信？」柳依娘也正色道：「姑娘！如果我們已經得知『天南三煞』將藏珍掘出的消息，我們還會窮泡在這屋子裡嗎？更不用說我們已經得手了。」

　　兩個鬼女人聽得一怔，互相看著，呆了半晌，蕭桃紅嘆了口氣道：「姐姐！我們來得似乎早了些。」柳依娘莊容道：「二位現在總可偶說明來意了吧？」蕭翠仙略一沉吟，抬頭道：「好吧！反正是要告訴你們的。」眼光一瞟許天威道：「許鏢頭不是有位門徒叫路金花嗎？」許天威心頭一跳，忙道：「不錯！她怎麼樣了？」蕭翠仙也不答話，轉眼望著歐陽不凋道：「老前輩不是有位孫女兒叫樂貞的嗎？」歐陽不凋點了點頭，還未開口，歐陽樂平跟乃弟已齊地一個縱步跳了過去，同聲喝道：「我的妹妹怎樣了？」蕭翠仙笑道：「她們活得好好地，你兩個小鬼急什麼？」歐陽不凋沉聲道：「姑娘不用賣關子了，有什麼話只管說好了。」蕭翠仙不慌不忙地含笑道：「其實也沒什麼，二位小姐在我們家中作客，心裡惦念著諸位，因此託我們帶了個口信而已。」

　　歐陽不凋道：「什麼口信？」蕭翠仙一字一字的緩緩道：「二位小姐說，請諸位老前輩將藏珍弄到手後，千萬要送到我們家去，作為她們的房飯錢。」話聲微頓，笑道：「其實二位小姐也太客氣了，我們怎會要房飯錢呢？」歐陽樂平跟歐陽樂群齊聲怒喝道：「好啊！原來是你們弄的鬼，把妹妹跟路姑姑綁架去了，哼哼！好大的狗膽，居然敢來開價錢，呸！小爺先修理妳們一頓再說。」歐陽不凋擺手止住了兩小弟兄，莊容對蕭翠仙道：「原來她們是在府上作客，老夫倒要先謝謝二位了，但不知尊府是在汁歷地方？」蕭翠仙微笑道：「目前還不便奉告。」歐陽不凋「哼」了一聲道：「那麼，二位的老闆是誰？總可以告訴老夫吧？」蕭翠仙神色一整道：「我們是東廠的，老闆自然是魏公公了。」此言一出，老少諸人俱不由一震！歐陽不凋詫道：「妳們是東廠的？難道說東廠對這檔子事也插手了？」蕭翠仙笑道：「東西兩廠是分不開的，西廠既已伸手，東廠自然也要出頭了，何況西廠還是東廠的附屬機關呢！」歐陽不凋道：「西廠的人已攜著藏珍圖到巫山掘寶去了，你們又為什麼不跟著去分一份？卻跑來找我們則甚？」

　　蕭翠仙嬌笑道：「西廠的人既然已往西走，我們東廠的人自然就朝東了。」歐陽不凋冷冷道：「只可惜妳們這趟是白跑了！」蕭翠仙笑道：「這倒沒有關係，我們只把口信帶到就行了，諸位老前輩自然會去釘緊『天南三煞』的。」許天威怒道：「少作夢！就算我們把藏珍弄到手了，也不會交給你們，這是全國百姓的財產，不是屬於某一私人的，你們要搞清楚。」蕭桃紅哼了一聲，道：「許鏢頭莫忘了有兩個人在我們手裡。」許天威也哼了一聲道：「妳也莫要忘了妳兩位還在我們手裡。」蕭翠仙格格嬌笑道：「我們兩個跑腿的算得了什麼！許鏢頭莫忘了在我們手中的，一位是令高徒，一位是歐陽老前輩的心愛孫女兒呢。」許天威雙眉一揚，目射威芒，正要開口，柳依娘卻搖手暗示他稍安毋躁，一面對蕭翠仙含笑道：「姑娘的話是不錯，只可惜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天南三煞』的行蹤，妳我這筆交易是根本談不攏的，因此……」

　　蕭桃紅搶著道：「因此你們對『天南三煞』的行蹤就非要知道不可。」許天威怒道：「你們為什麼不自己去釘他們，哼！卑鄙！」蕭翠仙毫不在乎地嬌笑道：「既然能請諸位老前輩代勞，我們自然就落得清閒了。」柳依娘搖了搖頭道：「姑娘錯了，『天南三煞』的行蹤我們倒不急著要知道，只想知道府上在什麼地方，我們好去拜望一下。」蕭翠仙暗自算算時間，覺得還早得很，田爾耕的人手大概尚未找齊，不能馬上帶『柳林四聖』回去談判，於是搖搖頭道：「目前還不是時候，須等諸位老前輩把藏珍弄到手了，我們自然會派人來恭請大駕的。」柳依娘平靜地說道：「二位要明白，老身是在座之人當中脾氣最好的了，但願二位不要惹怒老身，對二位都沒有好處。」蕭翠仙神色一變道：「柳老前輩打算對我們用刑逼供？」柳依娘點頭道：「這就要看二位喜不喜歡了，老身是作不了主的。」蕭桃紅冷哼道：「說的倒好聽，哼！有什麼手段儘管施展好了，皺眉頭的就不叫東廠五傑。」

　　柳依娘一怔，旋即微笑道：「原來二位還是名列東廠五傑的，失敬失敬！」話聲微頓，神色一整，沉聲道：「二位聽著，他們幾位不便對二位動手，老身可就無所謂，可以在二位身上任何地方施展，二位可曾考慮到這一點？」蕭翠仙跟蕭桃紅聽了不由心神大震，一陣恐懼之色湧上雙眸，楞楞地望著柳依娘，作聲不得。原先她們打算一落在「柳林四聖」和許天威手裡，因為都是男人，又是成名的俠義前輩，絕不會對兩個女孩子怎麼樣的，最多是皮肉受點折磨而已，自信是可以忍受得了的，所以剛才歐陽樂群要動手修理她們，蕭桃紅還敢撒潑叫嚷就是這個道理。但如今柳依娘這樣一說，問題就嚴重了！可是，她們目前已成了騎虎難下之勢，如果答應帶對方回去，在時間上卻嫌早了一些，萬一田爾耕的人手還沒有來齊，豈不糟糕？

　　楞了半晌，蕭桃紅一咬牙道：「隨便妳好了！反正我是準備吃苦頭來的，諒妳也不敢把我們弄死，又有什麼大不了的？」柳依娘冷冷說道：「好！妳很夠硬氣，老身就先教訓妳便了。」說著，一擺頭，道：「你們男人迴避一下。」歐陽不凋等人正欲轉進暗間裡去，那半天不曾開口的卜上清忽地打了個手勢，示意大家不要作聲。眾人靜靜地站著，凝神默察，在歐陽樂平兄弟跟蕭翠仙姐妹的耳中並沒有聽到什麼，但幾位老的臉上卻露出了驚異之色。過了半晌，四個年輕人也聽出來了。是一陣輕微急碎的腳步聲，正朝著這座小道觀奔來！（第二部完）

第十七章　鋌而走險

　　腳步聲才一入耳，倏然就消失了，是消失在竹籬外面的，顯然來人已停在道觀外面了。卜上清剛剛豎起了右手五個指頭，表示停在外面的人共有五個，忽地又是一陣極為輕微的腳步聲傳入了幾位老的耳中……那是從道觀後面傳來的，只有五位老的覺察到了，四個年輕人卻半點聽不到。卜上清皺了皺眉頭，緩緩舉起了左手，也豎起了五個指頭來。敢情道觀後面，也來了五個人！這五個人也沒有進入道觀，卻倏地分散開了，接著便沒了聲息，大概是埋伏在道觀後面了。歐陽不凋目射厲芒，盯了蕭翠仙一眼！蕭翠仙抿嘴笑了笑，沒有開口，對歐陽不凋射過來的兩道帶著質問性的目光，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其實她也拿不準到了道觀門前的人，是不是自己這方面的人，因為按照原定計劃，田爾耕是不會派人接應的。但如果不是的話，這來的又是些什麼人呢？是幹什麼來的呢？蕭翠仙姐妹的心中，跟「柳林四聖」等人一樣，也極願立刻就得到答案。

　　果然，並沒有令他們失望，答案馬上就有了。只聽一個冷硬的聲音在道觀門前傳了進來：「請問四先生在嗎？」「四先生？」許天威朝「柳林四聖」望去，滿臉都是驚訝之色。「柳林四聖」也是你看我，我看你的互相瞧了一會，最後，柳文佩、柳依娘、卜上清等人的六道眼神，卻一齊落在歐陽不凋的臉上。歐陽不凋抬手抓了抓腦袋，臉上也是滿佈疑雲……歐陽樂平兄弟眼看這五位老人家的神情，不由大為不解，忍不住一齊低聲問道：「爺爺！這是怎麼回事？四先生是誰？」歐陽不凋先是搖了搖頭表示不知，然後右手食指一伸，指著自己的鼻尖。敢情「四先生」就是他！

　　柳文佩也開了口，低聲道：「老四！你在這地區裡有老朋友？」歐陽不凋搖頭低低的道：「沒有，就算有也不會這樣稱呼的。」柳依娘輕輕一拍桌子，似乎想起了什麼，低聲道：「莫非是……」話剛出口，卻倏地運指如風，閃電般制住了蕭翠仙姐妹的睡穴，朝歐陽樂平弟兄一擺頭，道：「把她們收到暗間裡去藏好。」歐陽樂平弟兄依言分別抱起蕭翠仙姐妹，送進右首的暗間裡去了。許天威詫道：「柳女俠為什麼要這樣呢？」柳依娘低聲道：「我忽然想起來了，只有在左帥幕中的人才會這樣稱呼，所以不能讓這兩個丫頭曉得。」歐陽不凋皺眉道：「這就奇怪了，是誰來找我呢？」

　　這時，那冷硬的聲音又傳了進來，而且也提高了一些：「請問四先生在嗎？」此際，柳文佩和卜上清也認為柳依娘的判斷是對的，四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已然取得了默契。歐陽不凋轉臉朝著門外沉聲道：「竹籬的門沒有閂，是那位朋友？請進。」柳文佩與卜上清則雙雙一晃身，從後窗穿出去，各自探手搭著屋簷，一擰腰，齊齊翻上瓦面，隱伏不動。四道斂去了光芒的目光，朝竹籬門那邊掃去……「吱……呀……！」竹籬笆的那扇木門緩緩推開了，適時，屋中又傳出了歐陽不凋的聲音，緩緩說道：「很抱歉！兄弟這兒地方不寬，只能招待一位朋友，餘下的幾位只好委屈一下，暫時在竹籬外面休息了。」

　　談話之際，那扇已經被推開了一半的木門就停止不動了，直到話聲一落，又過了半晌才繼續移動，大門啟開了。門框當中站著一條修偉的人影，腰懸長劍，右手按在劍把上，兩道冷電般的眼神正緩緩左右移動，打量著這座小道觀……半晌，這條人影開始邁動腳步，跨進院門，順著石砌的小徑朝「柳林四聖」他們居住的房舍走去。在由窗紙外映的微弱燈光之下，這條人影漸行漸近，形貌漸漸可以分辨了，只看得隱伏在屋頂上的柳文佩與卜上清心頭一震，俱不由暗叫一聲：「奇怪！他來幹什麼？」這條人影，正是奉了錢兩儀之命，前來找「柳林四聖」去開談判的「毒爪狼」孫三山！柳文佩與卜上清曾在左良玉軍中作幕，當然認得這位在左帥座前名列第三的特等護衛了。

　　孫三山行近屋前，在階下停步，傾聽了一下，這才拾級升階舉手在門上輕輕扣了兩下，冷冷道：「四先生！兄弟孫三山請見。」屋裡歐陽不凋依然是那句話：「門沒有上閂，請進。」說話的聲調並沒有顯出驚奇或意外，顯然已從窗縫中看清楚了來人是誰了。孫三山說了聲「謝謝」，輕輕推開房門，跨進屋中。堂屋中只有歐陽不凋跟柳依娘二人，許天威和歐陽樂平弟兄則躲到暗間裡去了。這樣佈置，一方面是不會讓人家一下子就摸清了底細，另一方面，可以預防來人有什麼別的花樣時可以互相策應。孫三山發現屋中只有柳依娘和歐陽不凋，臉上的神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過來，一揖到地說：「二姑娘、四先生好！」柳依娘欠了欠身，笑道：「孫護衛好！」歐陽不凋站起身來，拱手還禮道：「孫護衛好！」伸手一讓，笑道：「請隨便坐，客居不便，簡慢得很，請孫護衛海涵。」

　　孫三山道謝落座，連稱豈敢，又寒暄了兩句，這才轉動目光，四下一掃，似乎有些奇怪地問道：「怎麼只有二位在座，大先生、三先生跟許鏢頭呢？」柳依娘跟歐陽不凋聽得心頭一震！很明顯的，這位孫護衛是早已摸清楚了他們的底才來的，那麼，他是為了什麼而來呢？答案非常簡單，柳依娘跟歐陽不凋都是老江湖了，那還有不明白的道理？但二人的臉上都是絲毫不露，歐陽不凋淡淡答道：「他們有事出去了，大既很快就會回來的。」話聲微頓，眼望著孫三山，含笑道：「一別多年，袍澤之間久疏音問，孫護衛諒必較前更為得意了吧？趙護衛他們三位還好嗎？」孫三山冷冷地道：「還好，他們三位也不錯。」歐陽不凋道：「前些時聽說襄陽之圍已解，左帥正擬揮兵進攻，軍務必定繁忙異常，孫護衛怎還有此閒暇來黃山尋幽探勝？」孫三山乾笑了一聲道：「兄弟那有這般福份，乃是隨著錢二哥率人來此地訓練山地作戰的……」話聲微頓，接道：「聽說諸位遊屐將履始信峰，寄寓在這道觀中，錢二哥對諸位懷念甚殷，故命兄弟夤夜造訪，代致問候之意。」

　　歐陽不凋詫道：「我們來遊黃山並未對任何人談起，孫護衛是聽誰說的呢？」孫三山微微一笑道：「是聽令孫女及許鏢頭的高足說的。」此言一出，柳依娘和歐陽不凋以及躲在暗間裡的許天威等人，俱不禁心頭大震！歐陽不凋定了定神，故意表現得毫不在乎地問道：「我記得孫護衛好像從未見過小孫女和許老弟的門人吧？」孫三山冷冷道：「以前兄弟確是不曾見過，但不久之前卻遇上了。」歐陽不凋「哦」了一聲道：「有這等事？不知是在什麼地方遇上的？」孫三山道：「就在咱們駐紮的營地之中。」歐陽不凋惑然道：「孫護衛又怎知是小孫女跟許老弟的門人呢？」孫三山一笑道：「這是她們對錢二哥說的，同時錢二哥也認出了那位許鏢頭的高足，所以兄弟才完全確定的。」

　　歐陽不凋和柳依娘對望了一眼，心中俱是一般的想法，那就是一個「怪」字！柳依娘想想道：「請問孫護衛，她們除了說我們來遊黃山之外，不知還說了些什麼？」孫三山想想道：「四先生的令孫女倒沒有說什麼，就是那位許鏢頭的高足說得多些，大概是關於這次許鏢頭所保的鏢貨被劫以及左帥拒謝藏珍的事吧，兄弟站得遠，沒有完全聽見。」歐陽不凋抓了抓腦袋道：「這就怪了，這兩個丫頭是一直擺在家裡沒有帶出來的呀！怎會跑到這山區來呢？孫護衛可不可以說得詳細一些？」孫三山冷冷道：「當然可以。」於是，將如何制住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如何在大營中為她們解開穴道，路金花如何在進食後說出了此行的經過……孫三山只說到二女起身告辭就不再往下說了。

　　歐陽不凋暗暗鬆了口氣道：「她們走了？」「沒有！錢二哥怎肯讓兩個女孩子三更半夜的在山區裡瞎闖？萬一又遇上了歹人而吃了虧，怎對得起四先生跟許鏢頭？」柳依娘和歐陽不凋又對望了一眼，心中都已再無疑問，那就是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必然是甫離虎口，又入牢籠了。歐陽不凋勉強笑了笑道：「原來還有這許多曲折，這兩個丫頭也太大膽了，多虧是遇到了諸位，否則的話真是不堪設想！改日兄弟要好好謝謝諸位才行。」柳依娘也吁了口氣道：「這一下我們可放心了！」說著，突然一皺眉道：「可是兩個女孩子在軍營裡面也是很不方便的，孫護衛既然好心來告訴我們，何不順便將她們送回來呢？」

　　孫三山冷冷道：「二姑娘說的很有道理，只是路小姐沒有把諸位的住址說得十分詳細，兄弟不便帶著她們在山區裡瞎摸，另外還有個原因，她們大概是因為很餓的關係，吃得太急太多了，以致害了肚子，走不動，所以錢二哥才派兄弟來拜望諸位並請四先生和許鏢頭去一趟的。」話說到此地就很明顯了，對方採取的手段，與東廠的爪牙是如出一轍，都打的一個算盤。柳依娘心念一轉，計上心來，倏然站起身道：「老西陪孫護衛聊聊，我暫時失陪一下。」孫三山以人質在手，根本不懼柳林四聖玩什麼花樣，一見柳依娘要離開，只是淡淡一笑，微微欠身道：「二姑娘有事請便，兄弟跟四先生談談也是一樣。」

　　柳依娘離開座位，轉入了右首的暗間裡去……許天威見她進來，正要開口，柳依娘突然示意噤聲，然後迅速跨到床前，雙手倏揚，解開了蕭翠仙姐妹的睡穴，卻又閃電般制住了她們的軟、啞兩處穴道。她弄妥之後，又示意許天威好生看守，這才轉身走出暗間，回到堂屋坐下，眼望著孫三山，正容說道：「我剛才忽然想起，我們四弟兄姐妹昔年離開軍中之時，曾發誓不再踏入左軍營地一步，如今雖然老四的孫女跟許老弟的門人落在你們手裡，但我們可不好違誓到你們的軍營裡去看她們的。」孫三山一怔，隨即冷然道：「諸位去不去是無所謂，不過那兩個女孩子的體質不怎麼好，害害肚子倒不要緊，萬一轉了旁的病就麻煩了！」

　　歐陽不凋見柳依娘到暗間裡轉了一轉，出來就說了一段謊話，不由心裡一怔，但也很明白她這樣說一定是另有含意的，於是也跟著信口胡扯道：「孫護衛未免說的太嚴重了！誰不知道錢兩儀錢護衛的醫道如神，小孫女跟許老弟的門人無論害了什麼病都不要緊的。」孫三山一聽，這兩個老傢伙竟然有撒賴的意思，不由著急起來，冷冷哼了一聲，神色凝重的道：「固然錢二哥的醫道是不錯，但正如二姑娘剛才說的，兩個女孩子在軍營裡是很不方便的，所以兄弟還是希望諸位去接她們回來的好。」柳依娘故作沉吟的道：「話是不錯，唔！這樣吧！請孫護衛坦白的說，你們遠來黃山地區安營紮寨究竟是公事還是私事？」孫三山想想道：「二姑娘的話，兄弟不十分明白，請……」

　　柳依娘很快的截口道：「很簡單，如果是公事，那就是正式屬於左帥的軍營，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為了兩個女孩子而違背誓言的，如果是私事，那就……」孫三山忙道：「原來如此，二姑娘請放心，絕對是私事。」歐陽不凋哼了一聲，道：「什麼私事值得這般勞師動眾的？」孫三山面有難色道：「私事就是私事，四先生何必問得那麼詳細呢？」歐陽不凋冷冷道：「你不說明白，我們也不會去的。」孫三山哼了一聲，道：「四先生諸位到黃山來幹什麼？難道當真是來尋幽探勝的嗎？咱們大家心照不宣也就是了。」歐陽不凋冷笑道：「原來你們是為了想發財而來的，哼！我看你們要白費心機了。」孫三山冷冷道：「照目前的情勢看來，咱們這番心機並沒有白費呢！」歐陽不凋哈哈地道：「你找我們有個屁用，藏珍又不在我們身上。」孫三山冷笑道：「可是那份藏珍圖是在許鏢頭身上。」

　　歐陽不凋冷冷道：「有個屁用，那份圖早經天南三煞竄改過了，你們應該去找他們才對。」孫三山神色一整道：「咱們也知道這一點，但錢二哥認為麻煩諸位去找他們比較妥當。」歐陽不凋哂然一笑道：「可是我們根本不曉天南三煞在什麼地方，又怎麼個找法？」孫三山微笑道：「不要緊，咱們曉得。」歐陽不凋哼了一聲，沉聲道：「你們既然曉得，為什麼不自己去找？」孫三山笑道：「有諸位代勞，咱們又何必費事呢？」歐陽不凋怒哼了一聲：「卑鄙！」孫三山奸笑道：「等咱們拿到了藏珍發了財之後，就不會有人說咱們卑鄙了。」歐陽不凋氣得直翻白眼，一時說不出話來。

　　柳依娘卻接口道：「你們的營地在什麼地方？」孫三山搖了搖頭道：「在什麼地方兄弟也說不出來，諸位去了就曉得了。」柳依娘略一沉吟，咬牙道：「好吧！我跟老四同你去走一趟就是。」孫三山搖頭道：「錢二哥的意思是請賢昆仲和許鏢頭一齊去談談。」柳依娘道：「你孫護衛是怕我和老四作不了主？」孫三山搖頭道：「那倒不是，錢二哥認為大家的事該由大家決定比較好。」歐陽不凋哼了一聲，沉聲道：「好吧！你就在這兒等好了，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須防夜長夢多，萬一事情發生了變化，我們可不負任何責任。」孫三山想想這話也對，那柳老大卜老三和許天威不在屋中，說不定就是跟蹤天南三煞去了，萬一讓他們先得了手，那時再談條件就晚了。

　　想到了這一點，孫三山暗裡也同意了，但口中卻道：「二姑娘跟四先生去是可以，但二位如有任何承諾，那就是等於代表諸位全體的了，二位必須先考慮一下。」柳依娘沉聲道：「我們柳林四聖四位一體，無論那一個說的話就等於四個人的意思，這點你孫護衛儘管放心。」孫三山冷峻地說：「好吧！既然二位能負全責，兄弟就陪同二位回去便了。」說著，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柳依娘一擺手道：「孫護衛請稍待，我還要到房裡收拾一下。」孫三山只好重又坐下來，冷冷道：「二姑娘請便。」柳依娘告罪起身，轉入右首的暗間裡去了……

　　歐陽不凋心中明白她必然是去交代許天威應該辦的事情去了，但口中幻抱歉地笑笑說道：「女人出門總是有些嚕嗦，孫護衛請多包涵。」孫三山哈哈地道：「那裡那裡！兄弟只要能達成任務就行了。」歐陽不凋無話找話說的又問道：「你們的營地離這兒究竟有多遠？」孫三山搖搖頭道：「兄弟來的時候不是走的直線，因此測不出有多遠。」歐陽不凋道：「那麼，方向總曉得吧，不然的話，等一下怎麼個走法？」孫三山哈哈地道：「四先生用不著拿話套話了，老實說，就算讓房間裡的人聽到了也沒用，不是兄弟誇口的話，營地裡就是有千軍萬馬也休想攻得進去，哦！二姑娘出來了，咱們走吧！」

　　柳依娘已從暗間裡出來了，她向歐陽不凋遞了個眼色，表示一切都妥當了，口裡卻笑著道：「老四也真是的！孫護衛有職責在身，怎會隨便說出來呢？你不是教他為難嗎？走吧！」說著，對孫三山一引手，含笑道：「孫護衛請！」孫三山也不客氣，當先走出堂屋，身子一轉就要往竹籬笆那邊行去，柳依娘隨後跟到，低叫道：「孫護衛請稍待。」孫三山一皺眉頭，停步轉頭道：「又有什麼事？」柳依娘笑道：「沒什麼。」說時，抬手一指道觀後面，笑道：「在那兒乘涼的人請孫護衛下令他們回去暖和暖和吧，春寒料峭，露天裡蹲著很不好受的。」孫三山眉頭皺得更緊了，一時間還拿不定主意是否該把埋伏在道觀的五名手下撤走……

　　柳依娘又開口了，她笑笑說道：「其實我是真的為了他們好，如果他們不走，等一下老大他們回來了，萬一發現了他們，當然，孫護衛在這兒的話是不會有問題的，但孫護衛不在那就問題大了。」孫三山一聽，她的話中顯然含有恫嚇的意思，但想想也是實情，憑他手下那五塊料，怎逃得過柳林四聖的耳目，更談不上動手了。他心念電轉之下，只好接受柳依娘的建議，對著道觀後面，撮唇發出一聲尖銳的胡哨。柳依娘傾耳聽了一下，這才微微頷首，摧手笑道：「謝謝！孫護衛先請。」一行三人出了竹籬門，孫三山一舉手，兩邊暗影裡立時躍出四條人影，疾奔過來，轉角處也有四條人影飛掠而至，眨眼工夫就到了孫三山面前，一字排開。

　　柳依娘目光一掃，笑道：「後面只來了四位，還有一位是不是拉肚子去了？」孫三山「哼」了一聲，沒辦法，只得一揮手道：「林彪！去看看周得勝為什麼還不來，催他一下，快！」一名大漢應聲疾奔道觀後面而去，不多一會，便領著一名瘦長漢子回來，孫三山掉頭對柳依娘道：「這一下可以動身了吧？」柳依娘含笑頷首道：「孫護衛先請。」孫三山也不客氣，一揮手，九名大漢當先開路，他卻陪著柳依娘和歐陽不凋，各展輕功身法，隨後飛馳……一行人影，瞬即消失在黑暗的山野裡！

　　眾人的前腳剛走，堂屋裡人影一晃，竄出了許天威，屋頂上柳文佩與卜上清飄身而下，三人交頭接耳地說了幾句，卜上清連連點頭，身形一掠，又飛上屋頂去了。許天威突然大喝一聲：「見不得人的鼠輩那裡逃！」柳文佩故意放重了腳步在院子裡急速地一連幾個縱躍，許天威兩隻假手猛地互相一敲發出「噹」的一聲暴響！許天威腳步重重的踉蹌了兩下，大喝道：「鼠輩們竟敢倚多為勝，看掌！」喝聲中一雙假手連連互擊，發出一陣「噹噹錚錚」的金鐵交鳴之聲，再加上腳步雜沓，倒真的像是一場激烈的搏鬥一般。許天威又大喝道：「賊人們扎手，小平小群快出來！」歐陽樂平跟歐陽樂群應聲飛掠出來，老老少少四個人就在院子裡一陣蹦蹦跳跳的，似乎打得更熱鬧了。半晌，許天威大喝道：「惡賊休走，留下命來。」他一面喝叫，人已飛縱出竹籬，歐陽樂平弟兄也眼看大呼小叫的飛出籬外，柳文佩撚鬚一笑，也晃動身形，隨後追出。老少的呼喝聲逐漸去遠，瞬即消失在黑暗的山野裡。

　　蕭翠仙和蕭桃紅兩人糊里糊塗的睡著了，又糊里糊塗的醒來了，恰好將堂屋裡的賓主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接著又糊里糊塗的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又倏然被許天威的大喝聲驚醒了。她們從許天威的叱喝聲中，猜出柳依娘等人必然是已隨著那個什麼孫護衛去了，只留下許天威和兩個小的看家，此刻正有強敵入侵，雙方打起來了……只奇怪那些入侵之人個個都是啞巴，打了半天並無一人開口，不知是什麼來路？當然，在她們的希望中，來的最好是東廠的人馬。兩姐妹正在亂猜，許天威已將歐陽樂平弟兄叫出去助陣，不多一會，入侵的人似乎不敵逃走了，許天威等人追趕的呼喝聲很快就遠去了。這座小道觀裡，此時只剩下她們姐妹倆了，要想逃走的話，該是多麼好的機會，但可惜的是穴道仍被制住，動彈不得，也叫不出聲音來。

　　兩姐妹直急得渾身大汗，也不知過了多久，蕭翠仙忽地一蹦而起，口中不由驚「咦」了一聲。「軟穴」和「啞穴」竟然突地給她掙開了！緊接著蕭桃紅也跳起身來，怔怔地站在床上，張口結舌地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兩人趕忙定了定心神，默運真氣在體內運行了一週，覺得經脈暢通並無絲毫異狀，這才完全放下心來，雙雙竄出屋外，凝目四下打量…小道觀內外到處靜悄悄地看不見半個人影，許天威等人已不知去向。蕭桃紅急道：「姐姐！怎麼辦？」蕭翠仙略一沉吟，道：「奇怪！那兩個賤婢分明被我們關在密室裡的，怎會逃得出來呢？莫非那個什麼孫護衛是吹牛的不成？」蕭桃紅皺眉道：「那個姓孫的是何來路，姐姐可猜得出來嗎？」蕭翠仙想想道：「根據他們的談話看來，極可能是左良玉那兒來的，不然的話，絕不會跟『柳林四聖』如此熟悉，何況那姓柳的老虔婆曾說過什麼『柳林四聖』此生不再踏入左軍營地一步的話呢！」

　　蕭桃紅失驚道：「如果真的是左良玉派了大軍來爭奪藏珍，豈不是糟了？」蕭翠仙搖頭笑道：「那倒不會，妳沒聽那姓孫的說是私事嗎？依我看來，十成是左良玉的部下見財起意，私下裡帶了人馬開到黃山地區來，打算發這筆橫財是真。」蕭桃紅道：「那我們該怎麼辦呢？是去追蹤他們，還是趕回去報信？」蕭翠仙想想道：「現在的『柳林四聖』已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了，因為照他們跟那姓孫的談話看來，他們的確是不知道『天南三煞』的下落，盯著他們也是白費時間，如果要追蹤的話，以我們倆的能耐，追上了反而凶多吉少，我看……還是趕快回去報知田師兄比較妥當。」蕭桃紅想想也對，就點頭道：「事不宜遲，趁許老狗他們追人去了，我們趕快走吧！」說著，轉身邁步往竹籬外奔去，蕭翠仙在後面跟上，笑道：「剛才摸進來的人不知是些什麼人，怎的沒聽見他們說話？妳可猜得出來嗎？」蕭桃紅搖頭道：「誰猜得到是些什麼人，總之不會是咱們的人就是了。」說話之間，二人已出了竹籬門，站在門外略為辨別了一下方向，齊展身形，如飛而去……卜上清在屋頂上看著她們遠去的身影，冷笑一聲，長身而起，飛掠出竹籬，展開絕頂輕功，緊跟著二女的後面，悄然追去……

　　柳依娘、歐陽不凋跟著孫三山，在九條大漢開路之下，奔行於山野之間，由於眾人都有著一身絕頂輕功，雖是夜黑如墨，速度仍然疾如奔馬，絲毫不受地形的影響。約摸走了半個時辰，柳依娘忍不住問道：「孫護衛！你們的營地究竟在什麼地方？」孫三山一邊舉步如飛，一邊冷冷答道：「快了！繞過前面那兩個山嘴就到了。」歐陽不凋道：「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到黃山地區來的？怎麼我們半點都不曉得呢？」孫三山得意地一笑，道：「一支訓練有素的勁旅，行動怎麼會隨便讓人知道？」柳依娘接道：「劇才你說已經曉得『天南三煞』的下落了？」孫三山又是得意地一笑道：「不錯！」歐陽不凋忿然地說道：「其實你們就應該直接去把『天南三煞』圍上，逼他們把藏珍掘出來的。」孫三山冷冷道：「這是錢二哥的意思，四先生最好自己去問他。」

　　歐陽不凋「哼」了一聲，道：「我才懶得去問他呢，反正黃山地區目下龍蛇畢集，想打這筆藏珍主意的人多得很，你們的如意算盤恐怕打不通。」孫三山冷冷道：「咱們這算盤打不打得通，那就得看諸位了。」歐陽不凋「呸」的一聲道：「我們又不是三頭六臂，有什麼好看？」孫三山冷笑道：「有諸位去打頭陣，總比咱們直接出面的好，這就叫做『驅虎吞狼』之計，四先生該比兄弟明白得多。」歐陽不凋氣呼呼的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不打算直接出面，哼哼！恐怕有人卻會直接找上你們咧！」孫三山冷冷道：「這個四先生請放心，只要咱們不公開參加奪寶，就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官軍，誰又有這樣大的膽子，敢找官軍的麻煩？除非是不想活了！」

　　話聲甫落，前面的暗影裡突地響起一陣「嘿嘿嘿嘿」的怪笑！笑聲尖銳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在前頭開路的九名大漢聞聲一驚，不約而同霍地停步，排開陣勢，個個定睛四下搜視……孫三山一掠上前，沉聲道：「什麼事？」一名大漢躬身行禮道：「只是一陣怪笑聲，尚未看到人現身。」孫三山一皺眉道：「不要理他，戒備著繼續前進。」那大漢應了聲「是」，一揮手，同著八名大漢就要邁步……「嘿嘿嘿嘿！」那怪笑之聲又從黑暗中傳來，隨著只聽一個尖尖的嗓子喝道：「此路是我太爺開，此樹是我太爺栽，有人從此過，得留下買路財。」喝聲一落，黑暗中飛出兩條人影，迎面冉冉而來。

　　孫三山冷笑喝道：「好個不知死活的強盜，竟打起朝廷官軍的主意來了。」另一個尖聲尖氣的嗓音接口喝道：「若然牙崩半個不字！哼！一刀一個土裡埋。」聲落，人也停在九名大漢前面一丈多遠的地方。九名大漢跟孫三山定睛一看，幾幾乎都把肺氣炸了！原來這兩名攔路的強徒，竟是兩個乳臭未乾的少年娃娃！這時，有一名大漢已忍不住「呸」的吐了口濃痰，厲喝一聲：「小鬼也敢作怪！太爺送你們回姥姥家。」喝聲中，人已旋風般撲出去，腰間鬼頭刀「嗆」地出鞘，一招「橫掃千軍」，火雜雜地朝那兩個攔路的少年砍掃過去。

　　兩個少年屹立不動，直待刀光幾將及體之際，這才倏地往左右一分，身法快逾閃電，那名大漢一刀砍了個空，人卻止不住前衝之勢，竟從兩個少年讓出來的空隙裡直衝而出…一個少年右手一揮，但見銀光一閃，「噗」的一聲，那名剛剛衝了過去的大漢登時頭顱破裂，紅的鮮血、白的腦漿往外一冒，慘叫了半聲，「砰」的仆倒在一丈多遠的地上，一命嗚呼！少年這一招斃敵的手法，乾淨俐落至極，竟連孫三山也看不出來究竟用的什麼兵器？施展的是什麼招式？另外的八名大漢，更是目瞪口呆莫名其妙了！兩個少年身子一晃，又併肩站在一起，那出手殺人的少年尖聲喝道：「還有那個要先去報到的趕快出來！」

　　須知，這九名大漢的武功雖然算不上一流高手，但既然能夠跟著孫三山出來辦事的，手底下自然該都不會差到那兒去，他們定過神來，立刻就想出了那名伙伴被宰的原因來了。他們都認為原因很簡單，那就是「輕敵躁進，大意失手」八個字！死得真冤！這時候，一聽少年又在叫陣，登時就有兩名大漢不服這口氣，互相一打眼色，雙雙縱身而出，落在兩名少年前面八尺遠處，緩緩撤出腰間的鬼頭刀，在身前立下了門戶，四道眼神，瞬也不瞬地緊緊盯在少年的臉上……那少年眼看他們緊張嚴重的神態，不由「嘆嗤」一笑道：「就憑你兩塊……」話剛出口，那兩名大漢已乘著他失笑疏神的空噴，抓住了這瞬間的機會，兩條身形疾欺而上，兩鬼頭刀驟化「雙龍盤柱」，一左一右夾攻過去。

　　另一個少年「呸」了一聲道：「兩打一不要臉！給小太爺躺下一個。」說著右手一抖，一條黑忽忽的東西悄沒聲地飛竄而出，朝右邊的那名大漢腳踝上一捲一掀！那名大漢也真聽話，「砰」的一聲，一條龐大的身子橫著仰跌出一丈多遠，跌得頭昏眼花渾身骨節像散了一般爬不起來了。就在這名大漢倒地的同一時間，另一名大漢的鬼頭刀已被那少年掃出的銀光纏住，那少年更不怠慢，身子一閃，欺近了對方，左手一抬、一送，一根烏黑發亮的東西已猛地插入了大漢的胸膛。大漢悶哼了一聲，身子突然一軟，鬼頭刀「噹」的掉在地上。那少年右腿疾飛，將大漢踢出一丈多遠，若無其事地退回原來站立的地方，緩緩把那根烏黑發亮的東西插回腰間。「砰」的一聲，大漢仰跌在地上，胸口上直冒血泡，四肢抽搐了一陣，吁出了最後一口氣，寂然不動了。舉手投足之間，這兩個少年又解決了兩名大漢，這樣一來，剩下的六名大漢才知道剛才的判斷，竟是大錯特錯，這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傢伙，果然是有兩手並非全靠僥倖。

　　孫三山更是驚怒之餘，禁不住疑雲大起，霍地掉頭，狠狠地朝柳依娘跟歐陽不凋望去……柳依娘和歐陽不凋在兩個少年現身之際，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是歐陽樂平兩小弟兄來了，兩個小的既然敢現身阻路，許天威跟柳文佩就一定在附近不遠了。兩個老的眼看兩個小的一舉手就宰了三名敵人，手法乾淨俐落，毫不拖泥帶水，俱不由老懷大慰！幾乎忍不住要鼓掌喝采。這時見孫三山拿眼望來，柳依娘笑笑道：「望我們幹什麼？難道想要我們幫一把？」歐陽不凋嘿嘿笑道：「我早就說過，在這黃山地區目下是龍蛇畢集，想發這筆橫財的人多的是，人家找的是你，我們是管不了的。」說話的口氣，充滿著幸災樂禍的味道，孫三山聽的重重地「哼」了一聲，凝目沉聲道：「別的話少說，兄弟只想知道，是不是二位預先埋伏在這兒的人？」歐陽不凋笑道：「這就奇了，我們雖然曾經問起過你們的營地在那兒，但你孫護衛並沒有說，嘿！你既沒有說出來，我們怎知你要走那條路？既然不知，又怎能預先裡伏？嘿嘿！孫護衛這話不是問的多餘嗎？」

　　孫三山被人反括了一頓，不禁大為冒火，咬了咬牙，便待把火發作出來，柳依娘卻笑笑道：「孫護衛且慢火沖腦門，趕快想法子照顧你的弟兄吧，否則的話，他們一個也活不成了。」孫三山忙掉頭一看，手下那死剩的六名大漢，正惡狠狠地成半圓形排開，各挺鬼頭刀，朝兩個少年逼過去……他看了一下，又把頭旋過來對柳依娘冷冷說道：「二姑娘請放心，三比一這兩個小狗是死定了。」話聲甫落，那邊的叱喝聲已然大起！那六名大漢這一次抱著以多為勝的打算，小心翼翼地將對方圍了起來，齊聲喝叱之下，各揮兵刃，往當中一合……歐陽樂平跟歐陽樂群一個揮動蟠龍棒，一個左手判官筆，右手亮銀鞭，展開家傳絕學，奮力迎戰！「錚錚錚錚」一陣兵刃交擊之聲響過之後，六名大漢第一輪攻勢竟然無功，給兩小擋退了。柳依娘笑笑道：「孫護衛的牛皮好像吹炸了吧！」

　　孫三山獰笑道：「沒有的事，兄弟訓練出來的人可不是膿包，二姑娘等著瞧好了。」說完，轉對那六名大漢喝道：「擺六合刀陣圍上。」那六名大漢齊齊應了一聲，刀光陣閃，腳下遊走如飛，幾個交叉變換方位，突地風雷之聲大作，彷彿平地之間湧起了一座刀山，以雷霆萬鈞之勢從四面八方朝歐陽樂平兄弟壓去。歐陽樂平、樂群兩弟兄終是缺少臨敵經驗，尤其是應付這種聯手合擊的陣勢更是未曾見過，此刻陷身陣中，但見上下四方都是耀眼的刀光，根本就瞧不見敵人的影子，一時間都不禁慌了手腳。無可奈何之下，兩小弟兄只好拚命揮舞著兵刃，在身外佈成一個光球，嚴密地守住每一個方位……

　　這樣一來，情況果然好轉了一些，但二人心中都十分明白，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時間久了，就算不被對方刀子砍中，也要活活地累死了。歐陽樂群急道：「哥哥！怎麼辦？」歐陽樂平道：「不要著急，讓我想想看……」歐陽樂群已經有些兒氣喘的道：「爺爺他們該出來了，為什麼還不見動靜？」歐陽樂平笑道：「你不要指望爺爺他們了，他們分明是故意整我們的。」歐陽樂群哼了一聲道：「整我們？我們又沒有犯錯，為什麼要整我們呢？」一聲斷喝，左手判官筆疾揮，「錚錚」兩聲金鐵交鳴，震開了兩柄乘著他說話分神的空隙攻入來的鬼頭刀。歐陽樂平道：「這就是磨練啊！哦！有了……」歐陽樂群急道：「有什麼？」歐陽樂平低聲道：「我們就像剛才那樣，裝作說話分神的樣子，引他們乘隙攻進來，那時可不要用硬的接，要用軟鞭或我的蟠龍棒將攻來的兵刃纏住，然後順著兵刃的方向殺去，只要宰掉一兩個就好辦了。」歐陽樂群點了點頭，兩弟兄各自留神等待機會……

　　陣外，柳依娘跟歐陽不凋眼看兩小弟兄似乎只能自保，沒有什麼辦法還攻破陣的樣子，心中都不禁有些著急起來。大凡各種聯手合擊的陣法，無非是靠著位置變換得快與互相密切的呼應配合而已，被困在陣中的人弄得眼花撩亂不知所措，但站在陣外來看，卻仍可看得清清楚楚，正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的緣故。這時，柳依娘見兩小弟兄仍是只守無攻，心中雖然焦急，但表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毫不關心的樣子，冷冷笑道：「孫護衛！貴屬下的這個六合刀陣似乎還沒有練熟呢！怎麼一點作用都沒有？」孫三山獰笑道：「不要急！慢慢的來，這兩個小狗逃不了的。」說著，話聲倏頓，伸手一指，沉聲道：「二位請看！」

　　柳依娘、歐陽不凋順著手指的方向定睛望去，只見兩名大漢，肩併著肩地挺刀直直攻進了兩小弟兄的兵刃所展佈的光球裡去……另外的四名大漢分佈在四周，手中鬼頭刀舞得刀光霍霍，只等攻進光球裡去的兩名夥伴將光球搗破一些空隙，四人就立施殺手，一湧而進。柳依娘跟歐陽不凋見狀，心中俱不由大吃一驚，互相看了一眼，就要出手救應……那知──就在這一瞬之間，情勢突變！只見那兩柄攻進光球裡去的鬼頭刀，剛剛攻進了大半截，「嗆郎」一聲巨響，竟然頓住了，緊接著光球一歛，兩小弟兄疾撲而出，雙手左右一揚，打出兩道烏黑光華，直射當面的兩名大漢。那兩名挺刀攻進光球的大漢方自覺得手中的鬼頭刀似乎被什麼東西捲住了，由刀上傳來的阻力極為強大，使得前衝的身形不禁一頓，緊跟著兩道烏黑光華射到，還來不及看清是什麼東西，只覺胸心一涼，渾身的勁力頓時消失殆盡……這兩名大漢拚盡最後一口氣，慘叫了一聲，雙雙仰跌地上，四肢不住發出陣陣輕微的顫抖……

　　歐陽樂平弟兄一擊得手，乘著前撲之勢各自探手將插在那兩名大漢胸膛上的判官筆拔出來，虎吼一聲！雙雙猛地旋身，四手齊揮，「錚錚錚錚」架住了四柄疾攻過來的鬼頭刀。這一切的變化，只不過一眨眼的工夫而已，六名大漢又去了兩個，六合刀陣自然就擺不成了。柳依娘和歐陽不凋這才放下了緊張的心，歐陽不凋並笑道：「孫護衛六合刀陣不管用，何不再來個四象陣呢？」這時候，那四名大漢猛襲無功，已然抽刀後撤，各佔一方，仍然將歐陽樂平弟兄二人圍在中間，個個眼中冒火，咬牙切齒地恨不得將兩個小傢伙砍成肉醬才甘心的樣子！歐陽樂平跟歐陽樂群拚鬥了一陣，雖然僥倖得手，但也並不十分好過，兩人都是一般的大汗淋漓，呼吸一陣急促，兩弟兄心知險境尚未過去，趕忙背靠背地調息一下，四道堅定的眼神，緊緊地監視著四方的敵人，準備迎接下一次的劇鬥！

　　孫三山也不理會歐陽不凋的嘲笑，自顧目不轉睛的盯在歐陽樂平身上，口中不斷地喃喃自語道：「奇怪！奇怪！這個娃娃……」忽的臉色一變，失聲叫道：「是他們！」話一出口，人已縱身而起，同時大喝道：「快撤退，回去報告說『柳林四聖』埋伏截擊。」那四名大漢一聽，立時採取行動，嗖嗖嗖嗖四個人分朝四個方向倒掠而起，疾逾閃電的飛縱而逃。歐陽樂平弟兄猛喝一聲：「那裡逃！」雙雙縱身分頭疾追，喝聲尚在空中激盪，已然分別截住了一個！另兩名大漢心頭大喜，以為這條命必可逃脫了，那知──眼前人影一晃，同時感覺一股無形的奇強潛力猛撞過來，兩人如受千斤錘一擊，齊齊悶吼半聲，「砰砰」兩聲！同時被震得倒飛回來，跌落在原地，撒手歸西。

　　那孫三山方自縱起下令撤退，人還沒有飛出兩丈，耳聽一聲沉喝：「退回去！」眼前人影突閃，柳依娘已迎面飛來，隨著喝聲一掌推出。孫三山怒喝一聲：「不見得！」凌空發掌，雙掌運足全力，猛然朝柳依娘擊去！「砰」的一聲暴響，兩股內家劈空掌力一接之下，空中彷彿起了一個悶雷，潛勁四蕩，狂風大作！孫三山祗覺雙肘一陣酸麻，身子被柳依娘的掌力震得倒飛尋丈，墜落地上，踉蹌了一步才得站穩。柳依娘的身子在空中也被震得頓了一頓，倒退了幾尺，這才迅疾飄落地上，深深地吸了口氣，微笑道：「孫護衛！你就乖乖的認了吧！」孫三山一面調和呼吸，運氣行功，一面目光四下一掃，不由心頭一緊，暗叫一聲：「完了！」只見帶來的九名大漢，已然一個不少的躺在地上，那兩個少年陪著兩個老者大踏步走了過來，認得乃是沒有見到面的許天威和柳文佩。歐陽不凋則悠然站在他的背後，堵住了退路。六比一孫三山當然是非叫「完蛋」不可了！

　　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什麼在那小道觀裡，「柳林四聖」沒有留下他的緣故了，因為那時他帶去的九名手下是在觀外守候，不易一網打盡，萬一走脫了一個，那麼，路金花和歐陽樂貞這兩個人質就慘了！柳依娘在跟隨孫三山離開道觀之際，在暗間裡交代許天威的也是這一點，她教許天威他們跟蹤追來找小道趕到前面，先命歐陽樂平弟兄出來打頭陣，以免孫三山警覺情況不妙而下令九名手下分散逃逸，那就無法一網打盡了。總之，只要逃脫一個，後果都不堪設想！孫三山既然想通了對方非要一網打盡的意圖之後，也就把心一橫，「嗆」地撤出長劍，厲喝道：「你們一起上吧！太爺統統都接下了。」柳文佩上前兩步，抱拳笑道：「孫護衛久違了！老同事嘛，有話好好商量，何必橫眉豎眼的呢？」孫三山怒道：「你們已存了一網打盡之心，還有什麼好商量的？」柳文佩笑道：「一網打盡固然是不錯，但並非一定要你孫護衛的命呀！閣下又何必窮緊張呢？」孫三山「哼」了一聲道：「想要我的命可不簡單，何況還有兩個賤婢墊背，太爺根本就不在乎。」柳文佩笑道：「這一點你孫護衛就弄錯了，目下黃山地區是群雄畢至，龍蛇混集，只要你閣下跟九名部屬說不出來，誰知道是我們『柳林四聖』幹的？錢兩儀既然不知，當然就不會對兩個女孩子怎樣，這道理孫護衛應該明白的。」孫三山「嘿」了一聲，默然無語。

　　這個道理，在他認出了歐陽樂平手中的蟠龍棒而聯想到兩小的來歷之時就已想到了，所以才會下令火速撤退，不過仍然沒有脫漏一個。柳文佩見孫三山沒有開口，於是神色一整，又道：「孫護衛！咱們同事多年，你應知我們都不是嗜殺之人，除非是逼不得已才下手，因此……」孫三山突然「哼」了一聲，截口道：「大先生口口聲聲說不要我的命，到底想要什麼？」柳文佩微笑道：「只想聽你一句話。」孫三山冷冷道：「什麼話那樣要緊？」柳文佩道：「當然要緊得很，不然的話，也就不會拿你的命來換了。」孫三山想想道：「如果我說出來了，是不是可以拍腿走路？」柳文佩搖頭笑道：「這就很抱歉了。」孫三山「哼」了一聲道：「失去自由，生不如死，我可不幹！」柳文佩正色道：「我們並不是要關你一輩子，只等爭奪藏珍的事情了結之後，就恢復你的自由。」

　　孫三山沉思了一陣，緩緩將長劍插回鞘中，抬目道：「好吧！大先生要我說什麼？」柳文佩一字一字地緩緩道：「請問『天南三煞』在什麼地方？」孫三山本以為柳文佩要問的一定是跟兩位姑娘有關的話，沒料到竟是這個，登時不由一怔道：「大先生問這個幹嘛？」柳文佩「呵呵」一笑道：「不曉得他們在什麼地方，怎能拿到藏珍呢？」孫三山又是一怔道：「大先生是打算拿到藏珍之後，拿去交換四先生的令孫女跟許鏢頭的高徒嗎？」柳文佩搖頭笑道：「那可不一定，世間的事千變萬化，誰也無法預先算定的。」孫三山冷笑道：「想不到堂堂『柳林四聖』竟也會為了錢就不顧親人的死活了。」柳文佩笑笑道：「你放心！那兩個女孩子在錢兩儀那裡可說是安如磐石，只要咱們不跟那老狐狸朝相，他就絕不敢動她們一根頭髮的，你還是爽爽快快地說來吧！」孫三山想想道：「他們藏匿的地方，我也說不出是什麼地名。」柳文佩笑道：「不要緊，孫護衛可以帶咱們去找。」孫三山聞言不由心中暗喜道：「哼！你這老滑頭也上當了！」但口中卻故作為難地道：「這個……這個……」柳文佩笑道：「不用這個那個了，你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機會了！」

　　孫三山無可奈何地吁了口氣道：「好吧！兄弟帶諸位前往就是，但話得先說好，假如諸位被他們發現了而動起手來的話，可要負責兄弟的安全啊！」柳文佩笑道：「那是自然之理，孫護衛不必掛慮。」說著轉對歐陽樂平弟兄吩咐道：「快去看看，把那些不曾斷氣的都收拾了，掘個大坑埋了，咱們好趕路。」歐陽樂平弟兄嘟著嘴應了，到處一看，還有兩名大漢還在掙扎，於是伸手點了他們的死穴，跟著利用大漢們丟在地上的鬼頭刀，找了個土質鬆軟的地方，一陣猛掘，掘了個數尺深的大坑，把九名大漢的屍體連同兵刃都丟到坑裡，推土填平了。柳文佩看著一切弄妥了，這才笑對孫三山道：「孫護衛！請恕老夫得罪了。」話聲一落，也不管孫三山是否同意，右手疾揚，隔空點了他三處穴道。孫三山明知躲也是枉然，乾脆大方地動也不動，讓柳文佩把自己穴道制住，一咬鋼牙，道：「對不起，兄弟要在前面先行了。」說罷，轉身當先疾奔而去……柳文佩等人隨後而行，迅即消失在黑暗的山野之中。

第十八章　龍爭虎鬥

　　黃山腳下，一處小鎮集中，大街上唯一的一間客棧的上房裡，燈光明亮，人影幢幢的似乎擠坐了不少的人，雖然春寒料峭，屋中也因人太多而顯得悶熱，是以幾扇窗子都大大的撐開來透空氣。上房外面周圍的暗影裡，卻蹲伏著好些個不易被人發現的勁裝大漢，屋頂瓦面上，也爬伏著幾條人影。堂屋內，三張大圓桌上擺滿了酒餚，當中的一桌洪公公、公孫夢龍高踞上座，「雲台九劍」環坐一起，其他兩桌則坐滿了高高矮矮，肥瘦不一，老少俱備的勁裝大漢，三桌人正自傳杯換盞的大吃大喝。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擠著坐在角落裡的一張長板凳上，手足雖未上綑綁，但兩眼中卻閃射著恨怒的光芒。顯然地，她兩人在這班傢伙手中已經吃了些苦頭了。

　　這時候，那洪公公似乎已然酒足飯飽，放下了筷子，喝了幾口湯，然後拿起汗巾擦了擦嘴唇，忽地雙掌一拍。「拍」的一聲！所有的人盡皆停杯擱筷，轉臉朝洪公公望去。洪公公「咳」了一聲，陰沉沉的說道：「把她們搬過來，咱家再來好好的問一問。」立時有兩名漢子起身走到角落裡，將路金花和歐陽樂貞連人帶長板凳抬了起來，抬到當中面朝著洪公公放好。洪公公臉孔一沉，目光在兩女的臉上掃來掃去，陰森森地道：「妳們考慮了半天，這一下該說出來了吧？」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冷冷地哼了一聲，別轉頭去，睬也不睬。洪公公沉聲道：「咱家的耐性有限得很，希望妳們放明白一些，惹火了咱家，對妳們可沒有什麼好處！」路金花一瞪眼，恨恨地道：「惹火了你這閹狗又有什麼了不起，有什麼手段只管拿出來就是，你家姑奶奶絕不含糊。」洪公公冷笑道：「好個絕不含糊，嘿嘿！妳以為還跟剛才那樣僅僅皮肉吃點苦頭是嗎？嘿嘿！妳錯了！咱家有的是絕招，管教整得妳死去活來的，信是不信？」路金花咬牙道：「大不了命一條，有什麼了不起？」洪公公獰笑道：「那倒不會要妳的命。」話聲微頓，臉上忽地湧上一陣詭異的神色，雙目中射出不懷好意的光芒，在二女身上溜來溜去，嘿嘿詭笑道：「瞧妳們兩個這副身材，剝光了一定很好看，咱家雖然是淨過身了，但鑑賞的心情還是有的，嘿嘿！咱家這一絕招是什麼，妳們兩個不妨猜猜看。」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羞怒地哼了一聲，乾脆不理。

　　這個奸閹的話已經夠露骨的了，根本就用不著去猜的，同時這種下流的主意，兩個女孩子怎麼個猜法？洪公公嘿嘿奸笑道：「二位猜不出來是吧？好！咱家就告訴妳們，妳們瞧瞧！座中這許多大男人，個個都比咱家強多了，咱家要他們輪流的陪妳兩個玩玩，耍盡各種花樣，咱家好慢慢欣賞，直到……」這一番話語，固然使得左右兩桌的漢子們心花怒放，但也使「雲台九劍」覺得難堪，尤其雲八迴跟雲九迴身為女孩子，更是聽不下去了，姐妹不約而同，一拍桌子，齊聲叫：「洪公公！」洪公公詫然住口，轉眼望過來道：「兩位小姐有什麼事？」雲八迴粉臉一紅，囁嚅了一下，竟是難以開口……倒是雲九迴比較大方，她神色一整，嚴肅地道：「請公公莊重一些。」洪公公「哦」了一聲，歉然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咱家只顧說的痛快，倒忘了還有二位小姐在座了。」頓了頓，含笑又道：「那麼！請二位小姐暫時迴避一下如何？」

　　雲九迴搖了搖頭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洪公公又「哦」了一聲，臉上湧起了一絲不悅之色道：「敢問二泣有什麼高見？」問的相當不客氣，雲九迴星目一瞪，便待發作，雲初飄趕忙向她一遞眼色，示意她不可冒火，一面站了起來，笑道：「屋子裡太悶了！愚兄妹暫時退席，到外面透口涼氣去。」老大這樣一說，弟弟妹妹們自然懂得他的意思，於是一齊站起身來，同聲說道：「對！我們且到外面走走。」洪公公正嫌他們坐在屋裡礙眼，巴不得他們走得愈遠愈好，於是一擺手，欠了欠身，連聲笑道：「好好好！各位請便。」雲初飄憐憫地瞟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一眼，默然當先走出屋門，下面八個弟妹也跟著出來，逕自逛街去了。洪公公眼看「雲台九劍」走得遠了，「嘿嘿」怪笑道：「走得好！走得好！」笑語一頓，「呸」的吐了口濃痰，不屑地自言自語道：「好個自命俠義中人！既然來淌這趟混水，還自命正人君子個屁！」說著，兩眼一瞪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沉聲道：「妳們到底說不說？」路金花「哼」了一聲，睬也不睬！

　　洪公公「嘿嘿」冷笑，抬手一指左右兩桌上的漢子，陰森森說道：「妳們是不是很想跟他們輪流玩玩？嗯！」歐陽樂貞怒道：「已經告訴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嚕嗦幹嘛？」洪公公冷笑道？「妳們從『天南三煞』手中奪來的是份假圖，卻拿來騙咱家去翻巫山！妳們卻反過來去釘住『天南三煞』，嘿嘿！妳們以為咱家是呆子？快說『天南三煞』在那兒？」歐陽樂貞搖頭道：「我們真的不知道，否則早就告訴你，讓你去找他們拚命了。」洪公公想想道：「好！就算妳有道理，那麼，『柳林四聖』一班人在什麼地方落腳，妳們總該知道吧？」歐陽樂貞仍是搖頭道：「這個我們也不知道。」洪公公大怒道：「好個狡猾的賤婢，你們在一起的人，怎會不知道？」歐陽樂貞也怒道：「好說！假如我們是跟爺爺在一起的話，你這閱狗敢這樣張牙舞爪嗎？」

　　洪公公臉色鐵青，獰笑道：「好吧！咱家這一手絕招不耍出來，妳們是不肯說實話的，正所謂不見棺材不掉淚！來呀！把這兩個賤貨剝了！」立時有兩名大漢興高采烈地應聲站起，走到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身旁……數十道充滿了興奮而貪婪的目光，不期然地一齊集中在二女身上，瞬也不瞬地等待好戲上場……偌大的堂屋中，頓時鴉靜無聲，只有一陣陣重濁緊張的呼吸和心跳之聲，在空際蕩漾著……就連蹲伏在屋外暗影裡的伏樁喑哨，也紛紛伸長了脖子探出個腦袋，目不轉睛的從窗戶裡朝屋中觀看……洪公公也顯得無比地興奮，一拍桌子，沉喝道：「剝！」「嗤嗤！」兩名大漢一齊動手，路金花跟歐陽樂貞的衣襟登時被撕了下來，露出雪白的酥胸和粉紅色的胸圍子……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又羞、又急、又怒地簡直是欲哭無淚，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幾乎昏了過去……

　　她們腹中吃了錢兩儀的毒藥，渾身不能用勁，更被「雲台九劍」制了穴道，只剩嘴巴還能講話，如果她們想死的話，只有咬斷舌根一個法子，但她們偏偏都是個性剛強的女孩子，又怎肯隨便自殺呢？沒奈何，兩人只好緊閉著眼睛，把眼淚往肚子裡流，咬緊了牙關，勇敢地接受立即降臨的屈辱……那兩名大漢把撕下來的衣襟丟在地下，再度抬手，抓向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粉紅色胸圍子……裡裡外外所有的人，不由呼吸一陣緊，眼珠子幾乎要突出眶子來了！驀地─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倏地停在屋門外……洪公公陡然警覺，忙一擺手，沉聲喝道：「什麼人？」這一喝，頓將屋中的人喝得靈魂歸竅，屋外的伏樁暗哨手忙腳亂，那負責門外範圍的兩名喑哨忙不迭一躍而出，舉刀擋在屋門前。「咦！你來幹什麼？」這兩名暗哨定睛一看，敢情來人竟是店中的小二哥，不禁暗叫一聲：「豈有此理，混帳東西！」口中卻齊聲怒叱。那小二哥嚇了一跳，退了兩步，忙一定神，高聲道：「啟稟洪老爺子，店中來了一位客官要見您，請您老出去一下。」堂屋裡，坐在靠門的一名大漢伸手將屋車拉開，洪公公一看果然是店小二，不由皺眉喝道：「是個什麼樣的人？從那兒來的？」店小二似乎被他的威嚴之態嚇得一懍，吶吶道：「什麼……什麼樣子，小的……小的也說不清楚，他……他說是從……從京城來的。」頓了頓鎮靜了一下，又道：「他還說是奉了……什麼……夫人的命而來的。」

　　洪公公的眉頭不由皺得更緊，沉吟了一會，才轉對身旁的公孫夢龍低聲道：「可能是奉聖夫人有什麼指示，派專人傳遞來了，大夫帶兩個人出去瞧瞧，千萬小心，不可大意。」公孫夢龍微微一點頭，低聲道：「公公放心，下官理會得。」說著，站起身來，隨便叫了兩名大漢跟著，出了堂屋隨著店小二往前面走去……這時，夜已很深，店堂裡已沒有食客，燈也熄了，只留了一盞油燈在櫃檯上，照著掌櫃先生在結算賬目。偌大的店堂，顯得暗沉沉的，在進門的地方，站著一條修偉的人影！店小二沒說錯，在這種光線之下，是很難看得清一個人的衣著和面貌的。店小二抬手一指那條人影道：「就是這位客官，老爺子請。」說完，退到一邊去了。

　　公孫夢龍夠得上是個老奸巨猾的人了，尤其是在這龍蛇畢集的黃山地區，凡事都帶一有三分危險性，在這種情況之下，他警惕之心油然而生，暗自運功戒備著，打手式命那兩名大漢分左右散鬧，然後一同緩步朝那條人影行去……那條人影乃是方衣，他一直跟著西廠這班人來到小鎮上，潛伏在他們落腳的上房對面的屋頂上，從撐開的窗戶裡監視著這班狗腿子的舉動。憑他一人之力，要想衝下去救出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二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固然他的武功比屋中任何一個都高得多，可是，卻沒有多大把握勝得過「雲台九劍」的聯手合擊，更何況就算把路金花跟歐陽樂貞救出來了也沒有用，解藥是在洪公公身上，必須想法子把解藥弄到手才行。有了這些個顧慮，使得他眼看著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被修理了一頓，空自咬牙切齒，卻是無可奈何，當然，那只是皮肉上的苦頭，方衣他看了雖然心疼，卻還不十分緊張，直到第二次洪公公說出要讓路金花跟歐陽樂貞受那十多二十名漢子輪流淫辱的話，方衣可就差點緊張得昏了過去。

　　試想兩個女孩子如果真的遭受到這種慘無人道的污辱，那還了得？休說路金花跟歐陽樂貞是必死無疑，就是他方衣也非自殺不可，因為他還有什麼臉去見人？因此，他當時就要跳下去拚命了，卻突見「雲台九劍」不同意洪公公這般作法而怫然一齊離席，方衣靈機一動，計上心來，於是潛飛出客店外面，假冒京中來人，打算等洪公公出來的時候就下手擒人，先弄到解藥，再拿這奸閹做人質去救兩位姑娘。他這主意打的倒不錯，沒想到竟是公孫夢龍出來會他而不是洪公公！不由他好生失望。但這時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何況兩位姑娘也危在燃眉，萬萬耽誤不得，當時，另一個主意又閃電般掠上腦海。

　　他暗地運足了十二成功力，迎著公孫夢龍行去……雙方行近，公孫夢龍目光一凝，「咦」了一聲道：「咦！你……你不是……」他「咦」的聲音剛剛出口，耳聽「嗆」的一聲龍吟劍嘯！眼見白光如電，左右一閃，還來不及看清楚是什麼東西，話也沒有說完，胸口上已靜靜地擱了一支冷氣森森，寒光刺目的長劍！「砰砰！」兩下重物倒地的聲音驟然在左右兩方響起了，原來是那兩名大漢，各自雙手捂著胸口，齊齊倒在地上，大概是活不成了。公孫夢龍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驚恐地死瞪著方衣，腳下不住打著哆嗦往後退，口中吶吶說道：「你……你是……是那姓……姓方的……」方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舉收拾了那兩名大漢，挺著劍點在公孫夢龍的胸口上，一步一步的跟進，冷冷地笑了笑道：「是！」只說一個字，公孫夢龍聽了，覺得簡直比九天仙樂還要好聽百倍，他滿懷希冀地吶吶問道：「你只說了一個字，你……你不要殺我？」方衣含笑點了點頭，沒有開口。

　　當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公孫夢龍禁不住長長吁了口氣，後退的腳步一頓，兩條腿不再打哆嗦了，他心念一轉，轉眼望著那嚇得臉無人色，渾身像錯糠似的店小二招了招手，沉聲吩咐道：「快拿些紙張筆墨來！」店小二連聲應是，轉身要走，方衣卻冷冷開口道：「不用了。」雖然只有三個字，聽在公孫夢龍耳中，卻不啻晴天霹靂，頓覺腦門「轟」的一聲！幾乎就要昏了過去。他的腿又在打哆嗦了，又在往後退了，口中又在吶吶的道：「你……你要……殺我！你不是…」方衣微微一笑道：「不用怕，我現在不殺你。」公孫夢龍聽了，頓時好過了一些，因為不是馬上就死，總歸要好得多，他壯了壯膽子，頓住了後退的腳步，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來，低聲說道：「方大俠既然打破禁例，想必有事須下官效勞了？」

　　方衣當真打破他自己的禁例了嗎？也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因為，公孫夢龍早已名列他的黑名單中，是個非殺不可的人，因此方衣多說了幾個字，並不算是破例，但另一方面，他自從陷在「天南三煞」的祕窟之中，與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發生了那段孽緣，破例跟她們詳談了之後，就已打下了日後自殺以謝罪的主意，更加上今晚上一連串所經歷與目睹耳聞之事，知道黃山掘寶的事已愈來愈亂，並非一開始時那樣單純地只須緊釘著「天南三煞」即可，今晚他必須與許多方面的人發生接觸，光靠說一個字的對話，無論如何是行不通的，他必須要解除自己的禁例才行。反正，人只能死一次，他的命已經許給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那就不會再有第二條命來應誓了，這豈不是正好放手去大幹一番嗎？

　　此時，他一聽公孫夢龍自露口風，不由一笑道：「我只想麻煩大夫一下，把洪公公請出一晤。」公孫夢龍面有難色道：「這個……恐怕沒有什麼用。」方衣冷冷道：「你不想馬上就死，那就得想法子變沒用為有用才行。」公孫夢龍想了想，一咬牙道：「好吧！下官就姑且一試。」方衣笑道：「這樣才對，轉過去！」公孫夢龍依言轉身，方衣倏地抬手點了他幾處穴道，把長劍歸鞘，右掌一下抵在公孫夢雲背心上，沉聲道：「記住，我的制穴手法天下無人能解，同時，我的掌力一發，你心脈立碎，希望你珍惜自己的性命。」公孫夢龍連連應道：「下官理會得，方大俠請放心。」方衣道：「走！」公孫夢龍戰戰兢兢的朝上房行去，心中不住盤算著，要怎樣做才能夠把這條命撿回來……

　　不多一會，到了上房前面的小院子，方衣低喝一聲：「停！」公孫夢龍依言停步，恰巧站在小院子的階沿上，前面整個身子正好為堂屋中射出的燈光照及，後背和方衣則仍隱在走廊的陰影裡。方衣低聲道：「快把姓洪的太監叫出來。」公孫夢龍想了想，只好硬起頭皮，揚聲叫道：「王通！」堂屋角落的暗影裡，立時有人應了聲：「屬下在，大夫有何吩咐？」公孫夢龍道：「你進去稟知洪公公，說京中來的人有要緊事情面告，請他出來一下。」一條大漢的身影轉了出來，進入堂屋裡去了……堂屋裡，因為洪公公要等待公孫夢龍回來報告會見京中來使之事，因此把污辱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以逼問口供的事情擱了下來，那十多二十名高手們眼看好戲已經敲響了鑼鼓，卻沒有演成功，一個個心裡暗罵那位京中來的王八旦，硬把這台好戲給搞砸了。

　　洪公公聽了那王通的報告，不由心中一陣嘀咕，猜不透來的究竟是什麼人，竟連公孫夢龍都作不了主，這豈不是透著有些邪門？他心中儘管疑惑不定，但在這種情形之下，又不能不出去瞧瞧，當下一擺手，命人把路金花和歐陽樂貞連板凳一起抬回角落裡，然後招呼了四名大漢一起往屋外走去……方衣從窗戶裡看見了，忙低聲道：「只准姓洪的一個人過來，快！」這時，洪公公已帶了四名大漢出了堂屋門，正步下石階，公孫夢龍忙揚聲道：「請洪公公移駕到這邊來，隨從的人留步。」洪公公愕然停步，站在門口把兩道迷惑的目光朝公孫夢龍望去……不錯，的確是公孫夢龍，他身後站著一個人，暗影裡看不清是什麼衣著和面貌，大概就是京中來的人了。洪公公瞧了一陣，看不出個名堂來，於是沉聲道：「公孫大夫！是怎麼回事？」公孫夢龍道：「京中來使說事關絕對機密，密令只准當面交給公公本人，並且除了老夫之外，不得有第三人在場。」

　　洪公公皺眉道：「什麼要緊的事這樣機密？」頓了頓，道：「請那位使者站出來讓咱家問問他。」公孫夢龍沒想到洪公公會有這麼一說，肚子裡事先可沒有準備應付這句話的資料，弄得登時一楞。倒是方衣比較機智一些，他立即接口道：「本使夤夜前來，就是為了遵奉夫人聖諭，不得讓外人知道本使身份，時機急促，請公公快過來接令。」洪公公一聽不由「咦」了一聲道：「你的聲音好熟，似乎咱家在什麼地方聽到過……」方衣沉聲道：「本使在夫人面前當差，公公當然曾聽見過本使的聲音。」這樣一說，洪公公恍惚覺得似乎有些對，又好像有些不對，他皺著眉沉忖了一陣，忽然感到自己的顧慮，未免多餘了些，因為來人只有一個，而且公孫夢龍的神態又沒有什麼不妥，自己再一過去，就是二比一了，就算有了變化，合他和公孫夢龍之力，怕也不致吃什麼大虧。洪公公把道理一想通了，遂一展雙眉，輕輕哼了一聲，凝神暗自戒備著步下石階，穿過小院……

　　洪公公這一動身舉步，後面的四名大漢也一齊跟了過來，洪公公倏地沉喝道：「你們在這兒看著點兒，不用跟來了。」那四名大漢喏喏停步，一字排開，面對著走廊，各自定睛凝望，運足了功力，嚴加戒備……洪公公快要行到走廊下面的階沿，突然看見公孫夢龍的眼睛一連眨了幾眨，似乎是有什麼東西掉進去了一般，不由心頭一動，腳下隨即慢了下來，凝足目力朝公孫夢龍身後的人仔細一注視……「咦！你是……」洪公公一聲詫呼！腳步立停，抬手一指方衣，驚呼道：「是你！」呼聲出口，人已倒縱而起，往後飛掠……方衣早就蓄勢待發，一見奸閹腳下一頓，立即一掌將公孫夢龍推開，人如怒鷹，飛撲剛自縱起的洪公公。

　　奸閹方自倒掠出數尺之遙，眼前一條寵大的人影已當空下壓，不由驚怒交迸，急忙反腕拔劍……他不拔劍還好，這一反手拔劍之下，無形中便慢了那麼一剎那，也就在這一剎那之頃，他的劍只不過才拔出了一半，但覺眼前一暗，左右「肩井」大穴頓時疼澈心脾，彷彿被兩隻鋼爪抓住了。方衣這一手可比奸閹聰明得多，他眼看對方拔劍，情知自己如果也拔劍出擊的話，就反而落在奸閹之後了，於是一沉真氣，功貫雙臂十指之上，猛然往下一落，雙手疾伸，一下子以閃電的手法，抓住了奸閹的左右「肩井」大穴，使勁又朝下一撳。「哎！」洪公公痛叫了一聲，整個人登時像癱瘓了一般，軟棉棉地被方衣撳倒在地上。

　　方衣腳落實地，雙手往上一提，將洪公公提了起來，沉聲喝道：「都不許動！」從洪公公停步倒縱，直至方衣開口喝叱為止，前後僅不過是一眨眼的光景而已，等到那四名在後面戒備的大漢看出情勢不妙，一齊撲上來搶救時，已然慢了一步，頭子已落在人家手中了。這瞬間，堂屋裡的高手們也發覺外面有警，正一窩蜂搶出門來，那些防守在堂屋四周的伏樁也紛紛現身朝小院裡飛撲而至。可是，都給方衣這一聲斷喝，喝得一個個呆若木雞，空自手擎著兵刃，當真沒有誰敢亂動。洪公公嘎然喝道：「混蛋！你們怎麼聽他的？一齊快上，把這傢伙宰了。」方衣十指微一用勁，冷冷道：「你再說！」洪公公又是哎唷一聲殺豬般的痛叫，喘著說：「不說不說，輕些輕些。」方衣手上鬆了一鬆，冷冷道：「把那些飯桶叫到屋裡去！」

　　洪公公這時才得舒服一點點，那敢不依，當下，一瞪眼喝道：「混蛋！你們闖上來幹嘛？統統滾到屋裡去！」那一班高手們給頭子吼過來吼過去的，個個恨得牙癢癢地，卻又不敢不聽話，只好自認倒霉，哄然退回堂屋裡去……方衣冷聲道：「解藥拿出來。」洪公公故作不知地反問：「什麼解藥？」方衣十指又是一緊，哼道：「少裝蒜！就是兩位小姐的解藥。」洪公公連連搖頭道：「咱家並沒有給她們吃什麼毒藥。」他雖然痛得齜牙咧嘴，但因素性狡猾以致吃了苦頭仍舊改不了，他以為方衣不知內情，還打算狡賴一下。方衣「哼」了一聲，十指指頭用力一收，口中冷峻地說：「狗東西！我從營地裡跟到這兒來，你還想賴？」洪公公登時矮了半截，頭臉上汗如雨下，痛得臉無人色，語不成聲地叫：「鬆手鬆手！解藥給你！」

　　方衣略一鬆勁，將奸閹往上一提，冷喝道：「快掏出來！」洪公公喘了一陣，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個小鐵盒子，反手遞出，恨恨地說：「咱家倒霉，拿去！」方衣伸手接過小鐵盒子，放入懷中，順手一抽……「劈劈！拍拍！」四下清脆的響聲起處，洪公公左右臉頰挨了四記正反陰陽耳光，登時胖了許多，胖得連嘴巴都張不開來了，只是在喉嚨裡含糊地哼道：「你為什麼打咱家？解藥不是……」方衣一聲怒喝道：「狗屁！解藥是裝在小瓷瓶裡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哼！你敢再耍花樣，我不立時宰了你才怪！」洪公公心頭一震，失聲道：「你……你怎會知道得這樣清楚？」方衣冷冷道：「你們在營地裡幹的好事，我瞧得很清楚，快拿出來！」洪公公一面探手入懷中摸索，一面故意拖延時間的道：「哦！咱家明白了，你一定是錢兩儀那老狐狸的人。」方衣「哼」了一聲道：「什麼兩儀四象的，動作快一點！」

　　洪公公的手仍在懷裡，口中又問道：「那麼，你是趙大聖的心腹了？」方衣又是冷冷一哼，也不答話，猛地抓住了洪公公探入懷裡的手，倏然往外一拉，「嗤」的一聲裂帛響，洪公公的衣襟也被拖裂了一幅，手裡正捏住一隻小瓷瓶。方衣一探手將那隻小瓷瓶攫過來，仔細瞧了一下，認得正是那黑髯老者交給這奸閹之物，遂收入懷中，沉聲道：「叫那些狗腿子把兩位姑娘送出來。」洪公公哼哼的道：「解藥你拿去了還想要人，你未免太哪個了吧？」方衣冷然道：「要解藥是為了救人，你難道不懂，少嚕嗦，快下命令。」洪公公倔強地道：「人不能交給你，你瞧著辦就是。」方衣也不開口，鼻孔裡冷冷一哼，兩隻大拇指緊緊抵在奸閹的「鎖骨」穴上，微一發勁往下一壓。洪公公頓覺兩道火辣辣的熱流，自鎖孔中灌進來，立時順著血脈流竄到四肢百骸裡去，周身頓時彷如萬蟻爬行，毛焦火辣地簡直說不出是什麼味道，當真是比死還難受，只整得他冷汗如雨，身似篩糠，臉無人色。

　　過了一會，他實在忍受不住，倔強不起來了，嗄叫道：「停！停！咱家下令放人。」方衣兩根大拇指離開了穴道，冷峻的喝道：「快！」洪公公喘了兩口氣，對屋裡揚聲叫道：「盧鵬盧雲！快把那兩個女的抬出來！」堂屋裡，兩名中年大漢應聲走到壁角，伸手就要去抬長板凳……驀地一聲斷喝：「且慢！」一名滿臉橫肉的漢子隨聲站了出來。盧鵬、盧雲愕然回望，兩雙手在半途頓住了，盧鵬惑然開口：「伍兄大呼小叫的幹什麼？」滿臉橫肉漢子冷冷道：「這兩個妞兒不能放。」盧鵬一怔道：「但公公已經下令，何況……」滿臉橫肉漢子搶著道：「就算公公下令也不能放。」盧鵬這下怔住了，盧雲卻哼了一聲道：「公公的性命捏在人家手裡，你伍兄的高見是什麼意思？」話聲一頓，轉對盧鵬道：「不要理他，走！」兩人再度伸手，剛剛搭上了長板凳的一端，陡地「嗖嗖」兩聲，寒光乍閃，「篤篤」兩聲，就在兩人的手指縫間，明晃晃地射來了兩柄柳葉飛刀，插入木中……

　　盧鵬、盧雲扭頭朝一名臉色陰沉冷漠的老者望去，同時開口道：「厲老這是什麼意思？」臉色陰沉老者緩緩說道：「伍老弟的高見，你兩位最好要理會。」盧鵬急了道：「如果不把這兩個妞兒拿出去，公公豈不是沒命了？」臉色陰沉老者也不理他，轉頭將兩道深沉的目光，在屋裡的人臉上緩緩一掃，冷漠地道：「諸位！咱們跟著洪公公終日奔波，提著腦袋在玩命，為的是什麼？如今眼看著上百萬的財富已掌握在手裡，難道就為了洪公公的一條命而睜著眼睛不要了？天下豈有這樣的事？」這一番言語，果然說的堂屋裡的高手們悚然動容！的確，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世間上不肯為財拚命的人實在太少了，尤其是這些所謂江湖豪客，他們天天過著刀頭舔血的生涯，為的是什麼？說穿了無非是名與利兩個字而已。正如田爾耕說的好，他們賣身投靠奸閹，受盡江湖朋友的冷眼，揚名立萬已沒了份兒，只剩下一個利字罷了。所以，拿這份上百萬的財富來跟洪公公的命一比，這奸閹當然就比不上了！

　　但這些人當中，仍有幾個不甚瞭然的。只見一個瘦長漢子站起來道：「請問厲老，何以見得抓住了這兩個女娃，就等於掌握了那筆藏珍呢？」厲老深沉地一笑道：「事情非常簡單，目前這黃山地區，龍蛇畢集，來湊熱鬧的人不知有多少，如果憑咱們的力量去爭的話，當然，這並不是說沒有成功的希望，但總得要付出重大的代價才行，而這筆重大的代價當中，說不定就有你張兄在內，也說不定會連老夫也算上，因此，如能利用柳林四聖作為火中取栗的貓爪，豈不是穩妥得多？」話聲微頓，緩緩又道：「最主要的是柳林四聖他們最早到達黃山，也就是第一股釘住了天南三煞的人。」

　　說到這兒，小院子裡突地又響起了一聲殺豬般的痛嚎，隨即聽洪公公焦急而暴怒的叫道：「你們怎麼搞的？那麼久還不把人送出來，于洪！」靠著堂屋門口一名看來很老但卻沒有鬍鬚的漢子站起來應道：「屬下在！公公有何吩咐？」洪公公怒聲道：「盧鵬、盧雲兩個傢伙怎麼搞的？你是領班，怎的一點都不管事？」敢情這位名叫于洪的漢子也是個太監，他囁嚅了一下道：「盧家哥們兩位已遵照公公的諭令執行，可是……可是有幾位認為使不得，不放兩位姑娘出屋。」洪公公一怔，隨即大怒道：「是那幾個？叫他們跟咱家當面講。」厲老和那位伍兄大步走近堂屋門口，厲老陰森說道：「是老夫和伍老弟說的，公公有何吩咐？」洪公公怒喝道：「很好！且把你的道理說給咱家聽聽。」

　　厲老冷冷道：「很簡單，因為公公許咱們以重賞所以咱們跟來了，但如果放掉這兩個妞兒，說不定藏珍就沒得咱們的份兒，藏珍拿不到，重賞當然就少了指望，公公是聰明人，這道理想必早就想通了。」洪公公怒道：「混賬王八羔兒，真是個死腦筋，這條路走不通了，咱家不會領你們走另外一條的路嗎？」厲老冷笑道：「話固然這麼說，但老夫認為還是這條路比較穩妥，老夫可不願意把命送在公公的另一條路上。」洪公公氣得直瞪眼，忽然扭頭對方衣苦笑道：「你瞧該怎麼辦？不是咱家不肯，而是他們不幹，你抓住咱家也沒有用。」方衣冷冷一哼，也不開口，兩隻大姆指又壓在洪公公的「鎖骨」穴上，真力猛然狂注進去……

　　洪公公大叫一聲，整個人像癱了一般，陡然矮了一截，白著臉聲聲叫道：「厲老！你怎能睜著眼睛看咱家挨整？咱家待你不薄……」厲老無動於衷地冷然道：「公公的受苦在百萬財富比起夾，就算不得什麼了。」洪公公這時整個人已像是溶化了一般，若不是被方衣揪住，早已癱到地上去了，他汗流滿臉，淒厲地嚎叫道：「厲老！難道你連咱家的命都要送掉嗎？」厲老的臉上掠過一抹獰笑，緩緩點頭道：「不錯！公公的命雖然送掉了，但老夫的命可保住了。」話聲甫住，陡地在他身後爆起一聲厲喝：「保你媽的蛋！」「啊！啊！」厲老與伍兄同時發出一聲慘叫，兩人的身軀猛地朝前踉蹌直衝，都是一般地反手往背腰後面亂抓，四隻眼睛瞪得大大地，直衝出了門口，衝下了石階……「砰砰」！兩聲巨響，二人直直地仆倒在小院子裡，各人背心「命門」穴上一露出小半截晶瑩亮光，敢情是厲老自己的柳葉飛刀！

　　堂屋裡的眾高手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厲老與洪公公的對話上面，竟沒有人發覺這兩柄飛刀是怎樣來的，變生倉猝，等到厲老和伍兄仆倒地上，眾高手們這才駭然回顧，立時就發現那兩柄原插在盧鵬、盧雲二人指縫中的柳葉飛刀不見了，盧氏弟兄二人的右手也剛剛放落下來。毫無疑問地，準是這兩人下的毒手了！這一來，登時就激怒了幾個平日與厲老、伍兄交好的人，齊聲怒喝：「狗東西竟敢背後傷人！」喝聲中，四條身影疾撲而出，分朝盧鵬、盧雲撲去……「不准亂動！」于洪陡地一聲斷喝，居然聲震屋瓦，震得堂屋裡的高手們耳中「嗡嗡」直響，那四條撲向盧氏弟兄的身影不禁為之一頓。厲老一死，于洪的威風來了！他喝住了那四人之後，目光凌厲地左右一掃，雙手叉腰厲聲道：「那個想發財不想要洪公公的命的，給咱家站出來！」話聲一落，那些原來就是西廠爪牙的忠實份子，自然而然地立即一齊閃身移到于洪的左右，嚴陣以待…這一批人連盧鵬兄弟在內，竟有十名之多！剩下的連同那四條被喝住的身影，只有八名，這八名漢子眼看大勢不在他們這邊，那還敢站出來？略一遲疑便統統坐回原位去了。

　　一場風波總算平息下來，于洪朝盧鵬盧雲一擺手，道：「快把那兩個妞兒端出來。」盧鵬弟兄二人應了一聲，快步行到壁角，伸手抬起了長板凳，將路金花與歐陽樂貞送到小院子裡，放在洪公公面前。路金花、歐陽樂貞二人眼望著方衣，雖然僅僅幾天工夫沒有見面，但此際相逢，卻有如隔世之感，二人的心中，尤其是路金花，當真似是打翻了無數的五味瓶一般，根本就不知是什麼味道。四道閃灼著複雜無比的感情的目光，直楞楞地盯在方衣的臉上，使得他的心裡也是亂糟糟的，抓在洪公公肩上的一雙手竟起了一陣顫抖……洪公公何等老奸巨猾，經驗豐富，機警無比，他的雙「肩井」穴雖被方衣制住，但下半截身子還可以活動，就在方衣這一感情激動，手指顫抖的一剎那間，立即乘機雙腿一蹲，身子矮了下去，脫出了方衣的掌握，足下連閃，人已彷如一股旋風，繞到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身後。

　　方衣一把沒抓住，不由又急又怒，大喝一聲，騰身而起，從路金花頭上飛掠過去，「嗆」然一聲！在空中撤出長劍，直取洪公公的咽喉。洪公公一個倒縱，讓了開去，方衣腳尖一沾地面，身形如電疾撲上去，長劍閃電刺出……這奸閹上半身不能活動，光靠著腳下功夫，終歸不夠靈活，剛才脫出方衣掌握是有機可乘，如今面對面地相持，那就快不過方衣了。洪公公身形才往後一動，方衣已如影附形，疾撲而至，一截冷森森的劍尖距他的咽喉只不過寸許光景！那一縷澈骨砭膚的寒光，剎那間透體生涼，不由打了個寒顫，腳下登時為之一頓。在這種生死僅在呼吸之間的當口，腳下怎麼能頓住？眼看洪公公立時就要領劍而亡，血濺當場……突地兩聲急喝起處，兩柄長劍宛似驚天長虹，從左右電射而來，直取方衣的雙臂！

　　方衣冷哼一聲，身形一頓一縮！手中長劍猛地撤回，招變「左右逢源」，電芒乍張，左吞右吐，閃縮了一下。「錚錚」！兩下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過處，兩柄長劍倒著飛上半空，「噹郎郎」的飛落在屋瓦上！兩名大漢各以左手捧著鮮血淋淋的右手，咬牙倒縱而出！敢情他們右手的虎口已都被震裂了！也就在這一剎那間，洪公公已勉強按住驚魂，迅然倒縱出八尺之遙，脫離了方衣劍尖的威脅。方衣不由大怒，身形疾起，挺劍再度追撲過去，可是機會已經沒有了！另兩名大漢已手挺兵刃，從斜刺裡飛掠過來，擋在了洪公公的身前，拉開了門戶，作勢戒備。洪公公嘿嘿好笑，得意地說道、「姓方的！這下子你完了！」方衣冷冷道：「就憑你手下這些飯桶嗎？」洪公公得意地點了點頭，回首大喝道：「統統出來，把他們圍上。」

　　堂屋內，那名叫于洪的宮監領班舉手一揮，率眾當先躍出小院，會合著分佈在外面的暗樁，在小院子裡環成一圈，將方衣和路金花、歐陽樂貞圍在當中。方衣哂然一笑，不屑地說道：「這些傢伙還不夠我祭劍！」說著劍尖一指洪公公道：「你莫忘了，我的制穴手法天下無人能解，過了時限，你只好一輩子靠兩條腿作事了。」洪公公冷笑道：「沒關係，等咱家把你擒住之後，怕你不乖乖替咱家解穴嗎？」方衣也冷笑道：「你看你的部下，是擒得了我的人嗎？」洪公公嘿嘿笑道：「如果是你姓方的一個人，他們很可能擋你不住，但目下可不同了，有了那兩個妞兒贅著你，咱家瞧你怎麼辦？」方衣一聽，心想這奸閹的話倒很有道理，應該先將她們治好了才行，心中想著，人已疾掠而回，取出那隻小瓷瓶，倒了兩粒解藥出來，送到路金花和歐陽樂貞面前。

　　這時候，路金花跟歐陽樂貞都明白身體要緊，逃命第一，對方衣的種種複雜問題及情感，在目前這種情況之下，只好暫時收拾起來，以後再說了。於是，二人齊齊把櫻口一張，就在方衣的掌中，各自把解藥吞入腹中。方衣低聲問道：「什麼穴道被制了？」路金花臉孔一紅，低聲道：「左右『肩井』、『期門』、『中極』。」方衣一聽，不由一楞，登時作難起來！因為，要解開這三處穴道，必須將她們的衣服脫下，運掌施用「震」、「捺」兩訣的手法，才能立時解開，如果用旁的解穴手法，那就要慢得多，同時也容易發生危險。可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怎能脫她們的衣服？如果用旁的手法，他方衣只有一個人，那有時間與機會讓他動手？

　　方衣為難了一會，突然轉身朝洪公公道：「你快把『雲台九劍』找來解開她們的穴道，我就解了你的穴道，如何？」洪公公冷冷笑了一聲，臉上掠起一抹詭異之色！方衣突聽見身後有人洽然說道：「雲家兄妹在此，方大俠有何見教？」方衣火速扭頭一看，「雲台九劍」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竟悄然在他身後環列了一個半圓圈，恰好將出店的去路堵住了。說話的是雲初飄，他們九兄妹為了看不順眼洪公公要侮辱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憤而離開了客店，另外尋了家酒樓，九兄妹叫了些酒菜，開懷飽餐了一頓，算算時間，諒那洪公公已差不多要收手了，這才轉了回來，竟然正好趕上了。

　　方衣見是「雲台九劍」回來了，心頭不由一震，暗叫一聲「不好」！憑他一人之力應付「雲台九劍」的聯手圍攻，雖無必勝的把握，但脫身卻是毫無困難的，可是好容易才將兩位姑娘救了出來，又豈能拋下她們而獨自脫身？一番氣力不是白費了嗎？方衣心念電轉，冷哼了一聲，長劍緩緩斜立胸前，目注雲初飄，冷然說道：「路姑娘跟歐陽姑娘的穴道乃是被令妹所制，方某想麻煩令妹替她們把受制的穴道解了。」雲初飄凜然道：「據聞方大俠有一字魔劍之譽，如今和雲某說了這許多話，想必已存了殺死雲某的心了？」方衣搖頭道：「那倒不一定，方某的規條已經稍加修改，對方是否該殺，須看其人的言行而定，所以閣下最好是請令妹麻煩一下。」

　　雲初飄暗吐了口氣，冷笑道：「那麼『一字魔劍』的名號，是否也取消了？」方衣冷冷道：「方某本就沒有什麼名號，談不上取不取消。」雲初飄一笑道：「吾以方大俠你的想法，舍妹會不會答應麻煩這一下呢？」方衣冷冷道：「令妹一定會的，因為姓洪的宮監也被我制了穴道。」雲初飄一怔，忙舉目朝洪公公望去，道：「公公！是真的嗎？」洪公公沉聲道：「不必管咱家，只要把姓方的擒住就不怕他不替咱家解穴。」雲初飄一皺眉，轉對方衣道：「方大俠可聽見了？」方衣冷聲道：「就怕賢昆仲擒方某不住。」雲初飄微笑道：「方大俠莫忘了還有兩位姑娘要帶走的。」方衣冷冷道：「必要時，就算方某白跑這一趟，也沒有什麼。」雲初飄臉孔一沉，道：「既然如此，方大俠可休怪雲某兄弟要留住你了。」方衣冷然道：「本來就是如此！賢昆仲請便！」

　　他說話之時，真力已然運行到了極峰，冷厲的眼神將「雲台九劍」全部罩住了，擺出來的劍勢雖然還不曾發動，但那無形的劍氣卻已直逼出來，使得相隔丈外的「雲台九劍」，也覺得咄咄逼人。他渾身上下似乎更是蓄滿了勁力，好像無論哪一部份都不但無懈可擊，而且還可以反擊敵人似的。「雲台九劍」看得心下駭然，都十分明白方衣這種姿勢，不動則已，一動之下，必然有人在他劍下飲血喪生。雲初飄沉聲道：「方大俠名震江湖，恕雲某兄妹要一齊領教了。」方衣冷哼了一聲，也不開口。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見「雲台九劍」這般無恥，本想罵他們幾句的，但又怕分了方衣的心，是以把到唇邊的話都吞回了腹中。方衣身上發出來的殺氣，她們也感覺到了，但這種感覺跟「雲台九劍」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她們只覺得在方衣這種殺氣籠罩之下，似乎有一種安全的感覺，一種令人信賴依靠的安全感。

　　雲初飄朝八個弟妹一使眼色，九個人徐徐移動腳步，仍舊以半圓弧的陣勢，一步一步的向方衣逼過去……小院子裡，劍拔弩張，所有的人全都被雙方的氣勢把注意力吸住了，個個屏息靜氣地等待著那雷霆一擊……小鎮中，卻悄然摸來了無數黑影，像幽靈一般地接近了這間小客店，然後四下散開，消失在陰暗的角落裡……西廠方面派在小客店屋頂上守望的暗樁，這時候恰好被小院子裡一幕即將展開的生死搏鬥把目光吸引過去了，竟然沒有發現那無數幽靈般的黑影。「雲台九劍」上前了幾步，距方衣只有八尺左右，已是出劍的最佳距離，九兄妹齊齊腳步一頓，齊齊手按劍把，緩緩撤劍出鞘……按規矩來說，只要雲家兄妹的手一搭上劍把，方衣就可以發招進擊的，但方衣卻沒有佔這個便宜，他仍然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對方九兄妹身上，腳下屹立如山，身形紋風不動……

　　那洪公公早已退到堂屋門口，他陰森森地瞧著場中的情勢，這時，忽然朝侍立在一旁的盧鵬、盧雲兩弟兄一呶嘴。盧氏弟兄點頭會意，悄然撤出兵刃，一聲不響，躡手躡腳地竄了出去，猛地一個縱身，雙雙挺刀直撲方衣的後背！兩柄單刀去勢如電，逕從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二人頭上掠過，眼看就要扎入方衣的背脊，二女不由嚇的一聲尖叫：「方衣！」方衣冷哼一聲，頭也不回，身子動也不動，右臂一翻一扭，手腕一絞，長劍驟化電虹，左右一閃。「錚錚！」「啊！哎唷！」兩下金鐵交鳴之聲響處，兩柄單刀倒飛上半空，盧鵬、盧雲齊聲慘叫，各以雙手捂面，身子同時被震得倒摜而出。

　　突然一聲暴叱！雲家兄妹乘機發動，九柄長劍交織成一幅綿密的劍網，挾雷霆萬鈞之勢朝方衣罩去。方衣身形微挫，右腕一擰，蓄蘊已久的真力倏然全部貫注到長劍之上，疾逾閃電地迎著罩到的劍網一陣急揮……「錚錚錚錚……」一陣急密的劍鋒交擊之聲如聯珠迸爆，令人頭皮發炸！電芒飛繞，人影飄忽，罡風四逸，砭骨的森寒劍氣直逼到兩三丈以外。僅僅是這麼一接觸，倏地……劍鋒交擊之聲消失了！飄忽的人影靜止了！只有森森的劍氣，仍自蕩漾在空間，涼颼颼的！「雲台九劍」仍然站在原來的位置，成半弧形面對著方衣，各人手中的長劍挺伸著，劍尖遙遙指著方衣，除了雲五飄、六飄、七飄、八迴等四人持劍的手略為有些顫抖外，其餘的五兄妹，冷靜得彷彿石像一般。方衣的長劍也是堅定地挺伸著，持劍的右手像是鐵鑄的一般，可是，他的鼻尖卻已冒出了幾顆汗珠了。

　　「噹郎郎！」盧鵬、盧雲被震飛了的兩柄單刀，這時才跌落在屋頂的瓦上，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場中寂靜。「砰砰！」兩下重物倒地之聲跟著響起了！這是盧氏弟兄被摜出去的身子，砸落在洪公公面前的響聲！雙方這一次雷霆般的接觸，當真是快如石火電光，在場的眾多高手，連洪公公在內，都難以看得清方衣這一劍是如何將雲家兄妹的九柄長劍擊退的。就在群動俱寂，雲家兄妹再度挺劍向方衣緩緩逼過去，屋頂上陡地暴起一聲斷喝：「什麼人？」喝聲一起，小院裡的人都不禁一震！喝聲甫落，突聽「卡」一聲繃簧脆響過處，「啊！」屋頂上慘叫之聲劃破夜空，一條人影骨碌碌滾了下來，「砰」的砸落在地上。

　　這一聲繃簧響，「雲台九劍」並不陌生，再一看滾下來的人竟是守在屋頂上的一名暗樁，登時都不禁大吃一驚，齊聲厲喝：「匣弩！快躲！」九兄妹喝聲出口，也顧不了別人的死活了，齊地身形一縮，倒掠入走廊裡去。說時遲，邡時快，就在「雲台九劍」的身形剛一移動之頃，四周屋頂上慘叫連聲中，「卡卡……」的繃簧聲大作，頓時，弩箭密似蝗蟲，「嗤嗤嗤……」的銳嘯著從四方飛射落小院子裡……那十多名站在小院四周的高手們，在「雲台九劍」喝聲一落之際，腦筋靈活，身手矯捷的已然探取了行動，各自閃向就近的掩蔽地方，但仍有七八個反應遲鈍之人，立時被這一陣弩箭射中了。在堂屋門口這邊，洪公公的反應最快，屋頂上的暗樁剛一滾落下來，他已一縮身倒退進屋裡去了。只有幾個守在門口的倒霉鬼，像刺蝟一般的被射倒地上。小院子裡頓時狼奔豕突，鬼叫連天，亂作一團！方衣呢？他到那裡去了？

　　說也奇怪，這一陣弩箭來勢雖凶，但卻沒有一枝射到院子當中他和兩個姑娘的位置來，慘叫哀號之聲大起，人影亂晃之際，方衣當然不會放過機會，他立即以迅快的手法將劍歸鞘，一手一個，挾起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身形快似狂風，一掠進了走廊，疾往店外竄去……「雲台九劍」兄妹剛剛前腳掠進走廊把身形掩蔽好，方衣後腳也就跟到了，就在九兄妹撲出去攔阻的剎那間，方衣已像一陣風般穿過了走廊，竄出店堂那邊去了。雲初飄一聲大喝：「那裡逃！」當先一晃肩，飛撲過去。其餘的八劍更不怠慢，齊展身形，挺劍在後面急追……

　　這時，小院子裡動亂的情勢已開始平靜下來，弩箭已經沒有了，只有幾個受傷不曾死去的漢子，發出陣陣痛楚的呻吟……洪公公在堂屋裡眼看著自己這邊已經十拿九穩的一場勝仗，竟被這一陣弩箭弄得一敗塗地，不由憤怒狂地衝到門口，仰面厲聲叫道：「錢兩儀！你這老狐狸下來！咱家要抽你的筋，剝你的皮！有種的就下來。」這一頓叫罵雖然響徹夜空，但四周屋頂上卻沒有人理會，任由叫罵之聲在空間激盪著……洪公公見對方不予理睬，更是氣得七竅生煙，又惡聲喝罵了一陣，仍然得不到半點反應，不禁心下大為疑惑，忙峻聲喝道：「你們都是死人不成？還不快出來幾個人上屋去瞧瞧。」他這幾句話自然是對手下那批高手們說的了，話聲一落，那于洪已硬著頭皮，從一處黑暗角落裡鑽出來，連連招手之下，勉強拖出了四名大漢，提心吊膽地一齊縱身上了屋頂，凝目四下打量……

　　奇怪了！屋頂上除了幾個人被人放倒了的暗樁之外，竟然是鬼影俱無！很明顯地，前來突襲的人得手之後，已然乘亂撤走了！于洪遂將那四名大漢留在屋頂上擔任警戒，然後縱下來進堂屋裡把情況稟知了洪公公，洪公公一聽不由恨得咬牙切齒，氣哼哼地自言自語道：「好個狡猾的老狐狸，嘿嘿！你以為這樣做咱家就奈何不了你？哼哼！做你媽的春秋大夢！咱們走著瞧好了！」他乾生了一陣氣，忽然想起了「雲台九劍」，忙問道：「于洪！雲家兄妹泥？」于洪想想道：「他們追趕那姓方的去了，不知追上了沒有。」洪公公冷笑道：「姓方的有兩個女娃贅著，一定跑不遠的，你下去把院子收拾一下，大概他們很快就會把那小子跟兩個賤婢逮回來了。」他這麼一說，只說中了一半，可沒有完全說中。

　　不錯，方衣狹著路金花和歐陽樂貞，雖然是兩個女孩子，但她們的體格卻壯實得很，重量一點也不亞於男人，因此，方衣奔行的速度上就大打折扣了。尤其是雲台九劍既然以「飄」「迴」為名，輕功身法自然也另有一套，在平時也許稍遜方衣一籌，但此刻就不一樣了。方衣前腳竄出了客店，猛提一口真氣，盡展所學，朝鎮外忘命飛奔，而雲家兄妹也就在後腳跟了出來，躡尾緊追……方衣慌不擇路，只顧拚命狂奔，也只不過奔出了三五里地，已然被雲台九劍追了個首尾相連，雙方距離縮減到不足二丈了。雲初謂一馬當先，一面緊追，一面得意地喝道：「方大俠！你跑不掉的，還是乖乖停下來，跟我們回去聽候發落吧！」方衣這時已累得汗流浹背，氣喘呼呼，那還有心情去跟雲初飄說話，只由鼻孔「哼」了一聲算是答覆，腳下一用勁，速度突然增加了，將距離又拉遠了幾尺。雲初飄大怒道：「雲某不怕你會飛！」喝叱聲中，用足全力奮身疾撲，長劍嘶風生嘯，直向方衣背心刺去。方衣理也不理，真氣一提，身形電射，在長劍及體的一剎那間，又已遠出丈外，毫髮無傷！雲初飄一劍刺空，人也跟著落向地面，他怒叱一聲，雙足用勁猛地一蹬，身子如脫弦勁弩，緊緊追躡著方衣追去……

　　雙方的距雜，仍舊保持在丈許之間，但由於這一連幾次急縱，兩人都感到十分吃力，尤其是方衣，他自己十分明白，再不停下來調息的話，走不了多遠就要力竭倒地了。雲初飄一面急追，一面氣喘呼呼的叫道：「姓方的，你再不停下來，休怪雲某要用暗器招呼你了。」方衣一聽，不由心頭一懍！在丈多遠的距離，由背後發射暗器攻襲，就算他方衣有通天徹地之能，也是難逃大劫的！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被方衣挾著奔跑，也覺得非常難受，這時聽雲初飄要用暗器攻擊，不由也急了，路金花喘著叫道：「方衣！不用管我們了！再跑下去你也受不了，乾脆把我們放下來，跟他決一死戰算了。」方衣想想她的話著實不錯，與其背上挨了暗器而受縛，到不如面對面的憑真功夫生死一決的好，恰好前面不遠就是一座樹林，方衣一連幾個急躍衝到林前，將路金花、歐陽樂貞放在一株兩三人合抱的大樹根下，火速旋身，深深地吸了口氣，儘量將全身肌肉放鬆，暗自緩緩調息……他這樣安置兩位姑娘是有用意的，那就是他只要守住了正面，不但可免了背後受襲，同時也便於照顧她捫。

　　這時，雲初飄也追到了，他看見方衣已經放下兩位姑娘回過身來等待，當下，也不敢大意暴進，趕忙在距離方衣丈許遠處停下來。他這時候也是跑的上氣不接下氣了，那還能馬上動手？眼看方衣在調息，他自然落得大方一些，一面暗自調和呼吸，儘快地恢復精力，一面含笑道：「算你方大俠聰明，但不必緊張，雲某等你調息好了之後再領教不遲。」說話之間，後面的雲再飄等八兄妹也陸續趕到了！最先到達的是雲再飄與雲九迴，雲五飄與六飄遠遠地在後面押陣而來，喘息之聲老遠就聽到了，可見雲台九劍當中就數中間這兩飄的功力最差了。方衣一面調息，一面冷靜地觀察雲家兄妹到來的情景，此際他對這九兄妹功力的強弱，已然明白個大概了。

　　就在雲六飄腳步一停之頃，方衣冷冷地開口了：「賢昆仲是推派代表與方某決鬥呢？抑是一個一個地明為單打獨鬥而實則車輪戰法？更或是一擁齊上，倚多為勝？」雲初飄望了陸續趕到的弟妹們一眼，轉對方衣道：「方大俠用不著替咱們考慮，雲某讓你再調息半炷香的時間，然後方始告訴你如何死法，免得你死不瞑目。」方衣瞟了正自深深吸氣的雲六飄一眼，冷然一笑道：「雲老大盛情，方某不領！」笑聲一頓，冷叱一聲：「接劍！」聲落，劍已出鞘，寒芒似電直取雲初飄，龍吟之聲刺人心魄，一閃就到了雲初飄的胸膛！雲初飄沒料到方衣會搶先動手，他真氣雖已調勻，但也有措手不及之惑，心頭驚凜之下疾往後退，本能地右手往上一撩！

　　「噹！」的一聲金鐵交鳴之下，方衣的劍鋒與雲初飄的右手一接觸，登時爆起一蓬火花。雲初飄「哎」的一聲驚叫！身形飛退八尺，一條右臂直麻到肩頭軟軟地垂了下來。方衣前衝之勢也為之一頓，劍芒驟斂，猶自發出陣陣輕微的劍嘯之聲！原來雲初飄的右手乃是一隻鋼製的假手，方衣這一劍正好砍在鋼手之上，由劍上發出的奇強勁力，雲初飄自然經受不住被震得倒飛而出了。方衣這一劍震退了雲初飄，當時也不繼續追擊，身形忽然退了回去，依然站在原位置上橫劍待敵！雲初飄穩住身形之後，低頭瞧了瞧那隻鋼製假手，發現大拇指已然深深砍了個缺口，幾乎就要砍斷了，不禁驚怒交迸地「哼」了一聲，長劍一擺，大踏步上前，獰望著方衣，怒聲道：「姓方的！雲某兄妹九劍之下，從無活口，你等著好了。」

　　方衣冷然道：「方某對賢昆仲說的話已超過一字之限，你們是非死不可。」雲九迴冷笑道：「你少吹牛好不好！洪公公跟公孫大夫他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我看你這塊『一字魔劍』的招牌要砸了。」方衣冷哼了一聲，瞧也不瞧她一眼。雲九迴冷笑道：「你用不著哼哼哈哈的，今晚你是死定了！」方衣冷冷道：「你們兄妹九個，方某第一個要宰的就是妳！」雲九迴格格一笑道：「這樣說來，奴家倒是光榮得很，來吧！還等什麼？」方衣冷冷道：「雲老大說過要九劍齊下，方某人正等著呢！」雲初飄忽然換了副面孔，顯得頗為誠懇的說道：「方大俠！雲某再三思量，覺得咱們之間似乎沒有什麼樑子，又何必以死相拚呢？如果方大俠能將那兩個女子交出來，咱們就交個朋友如何？」他是剛才被方衣攻了一劍，試出了方衣的劍術造詣確是非同小可，自己九兄妹一齊動手夾攻，或許可以將方衣宰得了，但兄妹九人起碼也要傷亡一半以上，這筆賬就划不來了，因此他就想用軟功夫來說服方衣，卻不知方衣跟路金花及歐陽樂貞的關係，弄的白費口舌。

　　方衣聽雲初飄說完，冷哼了一聲道：「少廢話，你們究竟要不要打？要拚命就快上，否則訧滾！」雲初飄也不生氣，笑笑道：「那又何必呢？這兩個女子你方大俠拿去也沒什麼用，咱們交個朋友，等藏珍取到之後，照比例分你方大俠一份，最少也有三四十萬兩銀子，希望方大俠多考慮。」方衣見對方忽然不打算馬上動手而只顧賣弄口舌了，一時間真弄不清是什麼意思。他必須護衛著兩位姑娘，不能遠離開去攻擊對方，換句話說，他只能採取寓守於攻的戰銜，不能主動出擊，以免後方為敵所乘。有了這層顧慮，他只好盡量忍耐著，暗地凝神戒備，對雲家兄妹的撩撥置之不理。

　　雲初飄見來軟的無效，於是獰笑一聲，沉聲道：「姓方的！你可知道雲某弟兄有一種厲害的暗器，能使你骨肉化泥的嗎？」方衣冷然道：「早就見過了，不過是些腐蝕性的毒物罷了，對我方某人可半點威脅也沒有。」雲初飄一怔道：「真的？」方衣冷冷道：「不信可以試試。」他說得這般斬釘截鐵的，雲初飄倒是給唬倒了，同時，因為那種暗器配製非常不容易，上半夜在錢兩儀的營地中已用去了不少，實在不想浪費在方衣身上，萬一真是勞而無功，豈非大蝕老本？這時候雲初飄眼見幾個功力較差的弟妹早已調息好了，見方衣軟硬不吃，於是，只好施展下策，實行聯手圍攻了。

　　他掉頭對八個弟妹一使眼色，獰喝道：「大家上！把這廝亂劍分屍！」雲再飄等人齊聲應喏，仍然是成半弧形排開，以雲初飄居中指揮，雲再飄與雲九迴在兩翼策應，九柄長劍齊向前指，緩緩朝方衣逼去……方衣屹立如山，長劍斜斜封住正面的部位，持劍的手堅定如鐵，真力貫注在劍鋒之上，發出隱隱的吟嘯之聲。雙方距離漸漸接近至八尺左右，雲初飄首先發動，一聲冷叱！長劍一搖，直刺而出，攻襲方衣的胸前「七坎」大穴。方衣身子動也不動，直待雲初飄的劍尖遞到，這才輕輕一抖手腕，「叮」的一聲，長劍微微動了一下，立將雲初飄攻來的一劍彈開了。

　　原來，雲初飄這一劍乃是虛招兼探路的招式，並未用上力道，但方衣也看出來了，是以輕輕的一下就將這一劍彈開，並未跟著出招還擊。可是就在方衣的劍鋒一動之際，左右兩翼的雲再飄跟雲九迴立即發動，兩柄長劍一刺左肩，一攻右脅，疾如閃電地挾雷霆萬鈞之勢朝方衣攻到。方衣仍然屹立不動，只將左肩微微一塌一側，雲九迴的劍尖便已落空，夠不上部位，在這同時，方衣的右腕突然往下一振一絞。「錚」的一聲，雲再飄的長劍頓時被絞的往上一揚，斜斜地在方衣的面前掠過……「嘎！」一聲劍鋒相錯的刺耳銳響起處，雲初飄再度猛攻過來的一劍竟與雲再飄的劍鋒碰個正著。方衣的劍尖卻乘虛攻向雲再飄的右脅……

　　雲家老大老二骨肉相拚，俱不禁又驚又怒，尤其是雲再飄艱看自己的右脅整個暴露在方衣的劍尖之下，不由心膽皆顫，忙不迭借勢直往雲初飄的劍上墣去。雲初飄駭然火速撤劍，雲再飄的身子險而又險地從劍尖前一掠而過，但聽「嗤」的一聲裂帛響！他背上的衣服已被方衣的劍尖刺裂了一條大縫，皮破血出。方衣右足一跨掠到雲再飄原來的位置，讓過了雲九迴一招「玄鳥劃沙」的撇劍斜削，一個大旋身，反臂一劍，「錚」然一聲金鐵交鳴！黑暗中爆出一蓬火花，雲九迴的長劍頓被方衣震飛了。雲九迴「哎」的一聲驚叫！腳下一個踉蹌，慌忙倒縱出去，一條右臂酸麻麻的，虎口一陣劇疼，大概是震裂了。方衣身形一定，仍然站在原來的位置上，長劍仍是斜斜地封住正面，持劍的手堅定如鐵，兩道冷厲的眼神，凝注在駭然後退的雲初飄身上。

　　這第一個回合的接觸，「雲台九劍」可說是敗得一塌糊塗，雲再飄傷背，雲九迴丟劍，雖說並不嚴重，但可是他們出道以來的頭一次，被人面對面地一劍擊敗了。雲再飄和雲九迴強忍住背上和手上的疼痛，咬牙退回原位，雲八迴也把雲九迴被震飛的劍拾回來遞給了她，她的右手已不能運劍了，只好用左手握著，重新排好陣勢。雲初飄冷哼道：「方大俠不愧有魔劍之譽，好！這一次我們要九劍齊發了，你留神一些。」方衣自顧調和呼吸，對雲初飄的話理也不理！雲初飄發出一聲暗號，兄妹九人腳下移動，九柄長劍一齊指向中心，集中在方衣的身上，徐徐接近。方衣也將長劍緩緩伸出，與九柄逼過來的劍鋒遙遙相對，劍身寒芒如電，閃幻不停，隱隱有龍吟之聲發出……

　　雙方都心中明白，這一次的接觸，將是決定勝負的一次，誰能挺得住，誰就穩站不敗之地了，時已深夜，山野間一片死寂，只有雲家九兄妹的腳步發出沙、沙之聲，整齊而有力，絲毫沒有一點猶豫，顯見得兄妹九人俱有著必勝的信心，因此九個人也似合而為一體了。雙方的距離愈來愈近，方衣只感到一股說不出的無形壓力，隨著距離的縮短而漸漸加強，幾乎窒息得透不過氣來。他知道這就是對方心念如一，抱著必勝信念而發出來的氣勢，不由心頭一懍，哼了一聲，雙目中精光驟盛，倏然把右臂伸直了，長劍直指向九柄劍尖聚攏的中心。這樣一來，他的攻擊精神大為旺盛，自然而然地氣勢大增，立將對方的氣勢壓了下去。此際，雙方的劍尖距離已不足一尺，任何一方要發動攻擊的話，只要那麼一動……可是，這一動如果沒有十分把握，任誰也不敢貿然發動的。

　　就在雙方都集中了全副精神，互相對峙著，等待著對方露出空隙─只要那麼一絲空隙就夠了─立即猛施殺手。「哎！」死寂沉重的氣氛中，突然響起了路金花的一聲驚叫！方衣聞聲一震，凜然掉頭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半躺在大樹根下的路金花與歐陽樂貞竟在這一剎那間不知去向了。就在方衣吃驚失神之頃，「雲台九劍」已然乘機發動，只聽雲初飄一聲冷叱之下，九柄長劍一陣閃幻，驟然化作一座劍山，以泰山壓頂的氣勢，猛朝方衣壓去。方衣的長劍只盤空矯繞了一下，立時就被這座劍山壓住，陷在無邊的劍濤之中看不到他的身影了。方衣一著之差，陷在九柄長劍交織的劍網之中，忙收攝心神，一面運劍保身，一面覓機還擊……可是，這一面劍網卻是愈來愈密，愈收愈緊，他左衝右突的三次出手反擊，竟然勞而無功，並未將重如山岳的劍氣壓力減低一分。

　　這時候，他心念著兩位姑娘的安危，實在無心戀戰下去了，於是，大喝一聲，絕學驟展……但見他的長劍突發龍吟，剎時光華大盛，繞身盤旋而起，將整個身子包沒了。「錚錚錚錚！」一陣金鐵交鳴巨響之下，由四面八方壓來的劍網頓時被盪了開去，當中的空隙突然增大了。方衣更不怠慢，一聲長嘯！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長虹疾朝雲六飄這方向射去。他方才就已經看準了雲家兄妹當中，就是中間這幾飄的功力較差，而最差勁的便是這雲六飄了。果然，雲六飄眼看方衣來勢洶涵的飛射而至，人、劍未到，一股駭人的氣勢以及森森的劍氣已然猛壓過來，邡裡還敢出招隆擋，忙不迭一晃身，閃過一旁。方衣就在這個缺口一衝而出，朝樹林疾掠進去……

　　雲九迴嬌叱一聲：「那裡走！」左手一揚，長劍脫手化虹而出，直向方衣背心飛去，迅疾如電，一閃即至。雲七飄一揚手，對準方衣打出了一把銀雨……方衣突圍之後，已算準雲家兄妹必然不肯甘心讓他逃脫的，那麼，暗器的追擊就在意料之中了，因此，他衝出了丈多兩丈之遙，趁著去勢將竭之際，身子突然一扭，硬生生地橫向一株大樹的背後竄去。可是，雲九迴的飛劍絕技，在九兄妹當中是首屈一指的，又快又準，儘管方衣已然事先有閃躲的準備，但依然沒逃得過這一劍。「刷！」的一聲，電虹在方衣的左脅一閃而過，登時割開了一條五六寸長，深達一寸的裂口，幾乎傷著了內腑，肋骨也被削斷了半根，鮮血狂湧而出……緊接而來的是那劍鍔在傷口上一撞，巨大的打擊力道撞在傷口上，痛得他渾身發軟，「哎」的叫了一聲，身子一頓，腳下一個踉蹌……

　　他臨危不亂，仍未忘了竄向大樹後面以躲避繼續襲來的暗器，咬牙硬挺之下，一閃便隱沒在大樹後面去了。「噓噓……」一陣怪嘯，雲七飄打出的那一蓬銀雨，擦著樹幹飛過，一髮之差，不曾打在方衣身上。方衣這時候已沒有辦法裹傷了，逃命要緊，他一手摀住傷口，強提一口真氣，貼地飛掠而逃……雲初飄冷叱一聲：「追！」雲九迴突然伸手一攔道：「且慢！」雲初飄愕然停步道：「什麼事？」雲九迴笑道：「他挨了我一劍，傷得甚重，逃不遠的，咱們趕快找一找那兩個賤婢，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要緊。」

　　她這麼一說，兄妹九人頓時被提醒了，十八隻眼睛立即四下一陣掃視，異不禁「咦」的叫了一聲。原來，就在這麼眨眼的工夫，樹林裡外周圍十丈以內，竟看不到路金花跟歐陽樂貞的蹤跡，兩位姑娘已被他們點了穴道不能動彈，更由路金花的那一聲驚叫，「雲台九劍」馬上就判斷出來，她們已被人劫走了。被誰劫走了？劫到那裡去了？樹林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要想追查談何容易？兄妹九人一陣窮搜，結果仍是雲九迴的心思細密，被她找到了線索，那是在路金花跟歐陽樂貞躺過的那株大樹的後面發現的。雲九迴細察了一下，直起身來，道：「這一面的樹根下，曾有兩個女子爬伏過，可見勢走兩個賤婢的必然就是這兩個女子無疑。」

　　雲初飄道：「那麼人到那裡去了呢？」雲九迴比擬了一下方向，道：「我們是在這邊襲擊方衣，她們絕不可能從這邊逃走的，唯一的方向就是那一邊了……」說著，她伸手向右邊一指又道：「事不宜遲！我們快追！」雲初飄兩次被方衣吃癟，心裡把方衣恨之入骨，當下一沉吟道：「那姓方的既然已受了重傷逃不出很遠，我們何不分幾個人追上去把他幹了，以絕後患。」雲九迴把頭一搖，還沒開口，雲初飄已搶著道：「再說，那劫走兩個賤婢的既然是兩個女子，相信一定不會有多大的能耐，也用不著九個人一起去追啊！」雲九迴想想這話也對，於是點頭同意了，當下，雲初飄決定帶了再飄、六飄跟七飄去追殺方衣，由雲九迴同了其餘的人去追搜那兩個劫走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女子。分派已定，兄妹九人分頭行事而去……雲九迴判斷的一點也不錯，劫走路金花跟歐陽樂貞的人，果然是兩個女子！

第十九章　獨挽狂瀾

　　蕭翠仙和蕭桃紅急急如漏網之魚，逃離了那座小道觀，藉著些微的星光，尋路回茅家村去……兩個人一路竄高縱低，東轉西彎的只顧朝前趕路，根本就不曾留意到身後十餘丈外有一條鬼魅般的人影緊緊地綴著……那是卜上清，他老人家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的跟在二女後面，顯得非常輕鬆，因為蕭翠仙姐妹的功力跟他一比，簡直就差得太遠了。兩個鬼女人走著走著，穿進了一座樹林，二人在林子裡摸索著急急趕路，算算方向，只要穿出了這座樹林，離茅家村就不會太遠了。「噹！」突然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震破了夜空，傳進樹林裡來，音波所及，直震得木葉簌簌發抖。二女聞聲不由一驚，腳下一頓，心中俱是一般的反應─樹林那邊有人在搏鬥！這個意念剛剛升起，腳下便不由自主地轉朝聲音來處奔去了。可是，才奔出十幾步，兩人又突然停住了，蕭翠仙低聲道：「管人家閒事幹嘛，回家要緊。」蕭桃紅自然也明白這道理，她方自一點頭，轉身、舉步，忽地腳步又頓住了！

　　因為，搏鬥雙方的說話聲已陸續傳進林子裡來了。「雲台九劍？」「洪公公和公孫大夫？」「兩個女子？」這一連串的名詞聽在蕭翠仙姐妹的耳朵裡，登時在她們的心頭翻起了一陣狂濤，再也按捺不住，二人身形一轉，疾向聲音來處飛掠而去。她們到達的時候，正是方衣一劍挫敗了雲初飄、再飄跟九迴之際，動亂中竟然沒有人發現被第三者摸過來了。蕭翠仙和蕭桃紅悄悄摸到方衣身後的那株大樹下，探頭一看「雲台九劍」和方衣等人，她們只是聽說過而不曾見到過，但從雙方的對話中，只一看就知道誰是誰了。兩姐妹的目光往回一掠，登時禁不住心頭「別別」的猛跳起來，幾幾乎就要張口失聲歡呼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身子，幾乎等於是擺在她們姐妹的面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過來。這一個出乎意料的發現，怎不令這兩個鬼女人驚喜欲狂？但她們也十分明白，要在這許多眼睛之下將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弄走，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她們必須等待機會……

　　果然，機會來了，「雲台九劍」第二次九劍齊發的攻擊行動開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盡皆集中在對方的身上和劍尖上，對身外的一切都完全漠視了，就連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也不例外。蕭翠仙跟蕭桃紅一打手勢，兩人分頭爬出去，蕭翠仙的目標是路金花，蕭桃紅的對象是歐陽樂貞。路金花正全神貫注在方衣身上，突然耳中聽見了一絲極輕微的「沙沙」聲音，她還以為是什麼蛇蟲一類的東西爬過來了，慌忙擰頭望去，眼前突見黑影一晃，只驚叫了半聲，「啞穴」立即被人制住了。歐陽樂貞更糟糕，糊裡糊塗的就落在了蕭桃紅的手裡了。兩個鬼女人分別一把挾起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迅捷無倫地一閃身，回到大樹後面，潛伏不動，這時候，「雲台九劍」已然乘機發動攻勢，圍著方衣猛下殺手，正好給了她們一個絕佳的機會，兩姐妹分別挾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緊貼著地面，一溜煙的竄走了。

　　卜上清遠遠地盯著這兩個鬼女人，剛剛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蕭翠仙姐妹倆已經得手溜走了，老人家不由急怒交迸，一晃身就要追出，卻被方衣突圍時呢施展的那一絕招震退「雲台九劍」而發出的一陣金鐵交鳴巨響楞住了。他心頭劇烈地震盪了一下，身形一轉便待向鬥場那邊撲去，但心念一轉，卻又轉過身形，一晃之下立即消失在蕭翠仙姐妹逃走的方向去了。蕭翠仙跟蕭桃紅又是心驚膽顫，又是興高采烈的儘量利用地形掩蔽著，一口氣奔出了兩三里之遙，回頭看看，靜蕩蕩地鬼影俱無，這才鬆了一口大氣，腳步放慢下來……蕭桃紅喘息著說道：「姐姐！我走不動了，找個地方歇歇腳好不好？」蕭翠仙抬頭看了一下天色和方向，搖頭道：「算了吧！這兒離家已經不遠了，大概還有兩三里路就到了，妳將就著點兒忍耐一下…」蕭桃紅急了道：「妳不知道這個小鬼看起來沒有多大，可是卻重得跟條死肥豬一樣，挾著她跑了這一大段路實在吃不消了。」蕭翠仙「哼」了一聲道：「妳以為我好過嗎？哼！這個姓路的不見得比那小鬼輕，要不，咱們換換手試試看就知道了。」蕭桃紅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這兒既然離家不遠了，後面又沒有人追來，歇歇再走又有什麼關係？」

　　蕭翠仙冷笑道：「當然有關係了，哼！妳別以為後面沒有人追來，須知那些傢伙一個個都奸似鬼，說不定這時就已經在咱們屁股後面綴著呢！」蕭桃紅央告地說：「好姐姐！不會那麼巧的，同時，我很想先知道這兩個賤婢是怎樣逃出來的，咱們找個僻靜點兒的地方一面歇腳，一面問問她們，豈不是很好嗎？」蕭翠仙冷哼道：「回去再問不是一樣。」蕭桃紅急急道：「不！不一樣，同時家裡究竟有什麼變化咱們一點也不曉得，說不定可以在這兩個賤婢口中聽到一些消息呢！」蕭翠仙想想這話也對，由於路金花跟歐陽樂貞能夠逃了出來，茅家莊方面說不定真的發生了變化，不如先問一問，也好作個準備，於是，點頭道：「好吧！依妳就是。」蕭桃紅大喜，抬頭四下一望，左手一指，道：「那邊山坡上有一片亂石堆，裡面大概可以藏身。」蕭翠仙凝目一看，那山坡並不很陡，坡上怪石林立，佔地相當廣，倒是個頗為理想的隱蔽之處，遂點頭同意了。

　　兩姐妹身形一折，幾個起落便縱到那山坡上的亂石堆中，找了個較為隱密的地方，把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朝地上一放，拍開了她們的「啞穴」，然後姐妹兩往石上一靠，坐了下去，兩條腿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蕭桃紅迫不及待地望著梢在地上直翻眼睛的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冷笑道：「兩位的本領真不小，竟然逃出來了，哼！快告訴本姑娘，妳們兩個是怎樣逃出來的？」路金花恨得直咬牙，眼中似要冒出火來，氣哼哼地道：「妳管我們是怎樣逃出來的！」蕭桃紅怒道：「怎麼不管？莫忘了妳們又是咱們的俘虜了，哼哼！若不乖乖聽話，看本姑娘剝妳們的皮！」路金花「哼」了一聲，根本就不去理會，歐陽樂貞卻笑道：「好好好！她不說我說，但不知妳喜不喜歡聽。」蕭桃紅轉怒為喜的道：「我不喜歡聽，幹嘛要妳們說？」

　　歐陽樂貞一本正經的道：「我們是把那龜窠裡的人，一個一個地宰光了，又放了一把火，將那龜窠燒為白地才……」蕭桃紅大怒道：「放屁！妳……」歐陽樂貞搶著叫道：「好臭好臭！」蕭桃紅跳了起來，伸手就要收拾歐陽樂貞，蕭翠仙卻一把將她扯得坐了下去，冷冷笑道：「妳不是要歇腳的嗎，怎地還有精神生這閒氣？」蕭桃紅氣哼哼的道：「這賤婢可惡，胡說八道，我當然要生氣了。」歐陽樂貞冷笑道：「路姑姑不說，妳要生氣，而我遵命說了，妳也要生氣，究竟是什麼意思？」蕭桃紅怒道：「誰要妳亂說一通的？」歐陽樂貞笑道：「信不信由妳，不信妳回去看看就知道了。」蕭翠仙冷冷道：「不是咱們不信，而是憑妳們倆的本事，能辦得到嗎？總之，閒話休提笑話少講，妳還是老老實實的把咱們家裡發生了些什麼事，坦白的說出來吧！」

　　歐陽樂貞正色道：「我剛才說的都是……」蕭翠仙搖手不讓她往下說，沉聲道：「妳少跟我來這一套，要知道我可不像桃紅那樣容易衝動，但做起事來卻是有勁得多，老實告訴妳們，說不說隨妳們的便，可是，卻休怪我手狠！」路金花忿忿地接口道：「手狠又怎樣？把我們吃了不成？」蕭翠仙冷冷道：「那倒不會，妳們的肉不見得好吃，總之不大好受就是了，現在我們要歇一會兒，妳們兩個考慮考慮吧！」說著，身子往石上一靠擺出要休息的樣子。歐陽樂貞冷笑道：「用不著考慮了，妳有什麼牛黃狗寶就通通獻出來吧！」蕭翠仙挺身站了起來，冷聲道：「真的？」歐陽樂貞冷然道：「本姑奶奶皺一皺眉就不是『柳林四聖』的孫女。」蕭翠仙踢了路金花一腳，冷喝道：「妳呢？」路金花瞪了她一眼，吐了一泡口水，算是答覆。

　　蕭翠仙哈哈地道：「好好好！妳們很有種，哼哼！在家裡的時候姑奶奶就想修理妳們了，要不是田師兄和劉元甲都不贊成的話，怎會讓妳們逃脫得了。」話聲一頓，轉頭叫道：「桃紅！妳看用什麼手法修理她們比較合適？」蕭桃紅興奮地湊了過來，想了一下，忽然附在蕭翠仙的耳邊，低低說了兩句。蕭翠仙略一遲疑，終於點頭道：「好吧！妳去找兩根合適的凍西來。」蕭桃紅笑著跑了開去，一捨兒便喜孜孜的縱回來，一揚手，笑道：「妳瞧，這東西最合適不過了。」蕭翠仙凝目一看，原來她手上拿著兩根五六寸長，長滿了茸茸細刺的小草梗子，不由一皺眉道：「用這個太厲害了吧，恐怕她們吃不消呢！」蕭桃紅哼了一聲道：「就是要她們吃不消才好，吃得消的話，她們怎肯乖乖的？」蕭翠仙點了點頭，一指歐陽樂貞，冷笑道：「這個丫頭最可惡，先修理她。」

　　蕭桃紅歡笑一聲，蹲下身去，伸手抓住歐陽樂貞的褲子一扯……「嗤」的一聲，兩條光滑細嫩，白如凝脂的大腿立時赤裸裸地露了出來，歐陽樂貞不由一驚道：「妳……妳們要幹什麼？」蕭翠仙晃了晃手中的小草梗子，比了比歐陽樂貞的胯下，詭聲笑道：「本姑奶奶要妳嚐嚐有生以來最最奇妙的滋味，保證妳一輩子都忘不了。」歐陽樂貞這時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由臉色一陣蒼白，失聲叫道：「不！不！妳不能這樣整我。」蕭翠仙笑道：「妳放心，死不了的。」一擺頭，低喝道：「桃紅！把她的內褲脫了！」蕭桃紅「哈」的一笑，探手抓住歐陽樂貞那粉紅色的內褲，正要往下脫，誰知，手背上突然像被蜂子螫了一下，頓覺一陣劇痛椎心，禁不住「哎唷」一聲！整個人跳了起來。

　　蕭翠仙一怔道：「怎麼回事？」蕭桃紅低頭定睛一瞧，發現手背上已然腫起了一塊，色呈淤黑，約有制錢大小，不由吃驚道：「是什麼毒蟲咬的，這樣厲害。」蕭翠仙湊過來仔細端詳了一下，臉色一變，凜然道：「這不是毒蟲咬的，乃是被暗器打的。」蕭祧紅不信道：「不會吧，我怎麼沒聽到暗器破空的聲音？根本也沒有看到有什麼暗器射來啊！」蕭翠仙搖了搖頭，略一思忖，忽地湊在蕭桃紅的耳朵邊，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蕭桃紅懷疑地四下張望了一眼，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瞧的莫名其妙，一時竟弄不清楚這兩個鬼女人搞的什麼鬼名堂。蕭翠仙跟妹妹咬完了耳朵之後，探手入懷中摸出一樣東西，猛地揚手朝空中擲去，緊接著俯身一把抓起了路金花，忽然後退……蕭桃紅同時一把抓起了歐陽樂貞，跟她姐姐往後疾退……

　　「拍！」半空中一聲脆響，爆出一團斗大的紫色火花，照耀夜空。一條人影疾逾鷹隼，飛射而至……蕭翠仙兩姐妹的身子剛剛貼近巨石，那條人影已然飛落在路金花與歐陽樂貞原先躺著的地方。路金花跟歐陽樂貞乍然看清了這條人影，俱不禁驚喜交集，登時就要叫了起來，但二人心念一動，又把到了唇邊的叫聲硬生生地嚥回腹中。來的是卜上清，他早就追上了蕭氏姐妹了，卻一直不現身救人，因為他追蹤蕭氏姐妹的目的，乃是要查探明白，東廠來的究竟有些什麼人，好研究對付的辦法，所以只好讓路金花跟歐陽樂貞多吃點虧，他準備跟到差不多要到地頭了才出手救她們的，沒想到蕭桃紅忽然要修埋她們，而且看出蕭翠仙竟然要用那種惡毒手法來逼供，如果真的讓歐陽樂貞挨上了，試想一個女孩子家怎麼受得了，就算忍受得住，但這一輩子就完了。這樣一來，卜上清自然就急了，因此就用上乘手法，彈出一粒小砂子，打在蕭桃紅的手背上，好讓這兩個鬼女人不敢隨便亂動。

　　他以為蕭氏姐妹心中一慌之下，必然會急著往老窠逃的，卻沒料到蕭翠仙不但不逃，反而發出了旗花信號，這下子卜上清就沒有什麼想頭了，身形疾撲過來，伸手就要救人。誰知慢了一步，一把沒有抓到，讓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被兩個鬼女人帶著退到巨石下面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為了不給蕭氏姐妹她們當人質來要脅卜上清的機會，因此都假裝不認識地瞪著眼睛，悶聲不響。可是，蕭翠仙卻開了口，她哼了一聲，冷哂道：「好啊！姑奶奶以為你們大名鼎鼎的柳林四聖有多大方，竟會白白地將咱們放了？哼哼！原來是打的這種鬼主意，想跟著摸到咱們的家去，是不是？」柳林四聖做事一向都是光明正大，堂堂皇皇的，很少使用詭計或是偷偷摸摸的行動，蕭翠仙這麼一說，卜上清不由老險一紅，訥訥地答不上話來。

　　歐陽樂貞一怔道：「怎麼？妳們認得我卜爺爺？」蕭翠仙冷笑道：「怎麼不認得，咱們還在那道觀裡吃了一頓點心呢！」卜上清「咳」了一聲，道：「姑娘！我們並沒有為難妳，希望妳們也不要為難這兩個女孩子，把她們交還給老夫，就讓妳們回家好不好？」蕭桃紅大笑道：「你這老傢伙在做夢，哈！人在咱們手中，有本事就來搶。」卜上清一沉臉道：「妳以為老夫不敢？哼？老夫一伸手，妳們就沒命了。」蕭翠仙冷然道：「閣下的話在一般情形下，我很相信，但現在就不可能了，咱們後面是巨石擋住，前面有這兩個寶貝做擋箭牌，試問閣下的手該怎樣伸才會使咱們沒有命呢？」卜上清沉聲道：「妳要是不信，老夫就伸給妳看。」

　　他停身的地方，距離蕭翠仙她們大約有一丈多遠，要施展手法的話，他的功力還夠不到，因此，他說著話舉步就往前走…蕭翠仙倏地一聲嬌叱：「站住！你敢動一下這兩個賤婢就沒命了。」叱喝聲中，兩姐妹的手掌已按在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頂門上，蓄勁待發…卜上清沒料到這兩個鬼女人如此精靈，只得腳下一頓，停了下來，但已然等於是上前了一步了！也就這一步之差，距離便縮短至一丈以內。他冷哼一聲，沉喝道：「妳們跑不掉的，除非妳們會飛，哼！乖乖把她們交出來，老夫就開恩放妳們一條生路。」蕭翠仙冷笑道：「我們根本就沒打算要跑，嘿嘿！我看要跑的倒是你閣下呢！否則我的援兵一到，你就慘了。」卜上清笑笑道：「像你們東廠五傑這種貨色，就算多來幾十個也不要緊的，用不著妳替老夫耽心。」他口中雖然在說笑著，心裡卻在想：瞧她們那種有恃無恐，一若大援在後的樣子，那即將來到的援兵，恐怕不止是東廠五傑這種貨色，而是另有能人，哼！我正要你們傾巢而出，看看究竟來了些什麼惡煞凶神呢……

　　蕭桃紅卻忍不住接口喝道：「誰耽心你了？哼！來的援兵豈止……」蕭翠仙忙出聲喝阻道：「不要告訴他，否則就把他嚇跑了。」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要來救援的人是誰，她這樣說只不過是故作姿態而已。卜上清哈哈一笑道：「東廠的那一班狗腿子裡面，有些什麼廢料，以為老夫不曉得？哈哈！就算妳們把點名簿拿出來一個個的報給老夫聽，也嚇老夫不倒的。」這是實在話，蕭翠仙也明白，她們東廠來的這批人當中，功力最高的自然要數田爾耕了，如果拿來跟卜上清一比的話，恐怕還差著點兒，她唯一的希望是大夥兒統統都來了，那就憑著人多，來個蟻多咬死象，就算卜上清的功力再高，諒也難逃大劫。蕭翠仙心中想著，口裡也就冷笑連棠，道：「有種！那你閣下就等著瞧好了。」

　　卜上清哈哈地道：「老夫才懶得等呢！先把妳們制住了再說。」說著腳下極其迅快而又不痕跡地倏然向前移了一大步，算算距離只有八尺多一點兒了。但仍給蕭翠仙發覺了，他沉聲喝道：「趕快退回去，否則我就不客氣了。」卜上清抬手一捋頦下短鬚，笑道：「老夫又不動身也不動手，妳緊張什麼？」他口中說的輕鬆，功力早已貫注在捋鬚的五根指頭上，話聲一落，陡地食、中二指往外一彈。二縷穿雲指力，不帶絲毫破空之聲，悄然分向蕭翠仙跟蕭桃紅二女頭頂上方射去，「篤篤」！兩聲輕響，指力從二女頭上越過，擊在她們身後的巨石上，登時擊落下兩塊拇指大小的碎石。卜上清早就算準了角度和力道，那兩塊碎石一被擊落下來，那飛濺的角度，恰好斜斜向著蕭翠仙姐妹的「腦戶」穴反彈過去，一擊而中。兩個鬼女人做夢也沒想到卜上清會來這一手，既不見喑器發出，也無內家劈空掌力或指風襲來，等到聽見身後的碎石響聲，正待掉頭察看，突覺渾身一軟，穴道已被制住了。卜上清「呵呵」一笑道：「怎麼樣？老夫連手都沒伸，妳們就吃不消了，可見不是吹牛的吧！」一面說著，一面舉步上前，準備先救下路金花跟歐陽樂貞……

　　誰知，巨石後面，人影疾閃，捷逾閃電竄出了兩個人來，攔腰一把，竟分別將路金花跟蕭翠仙，歐陽樂貞跟蕭桃紅，挾了起來，颼的一聲分頭飛縱開去……變生倉猝，卜上清一怔之下，登時勃然大怒，雙手一分，亮掌猛然朝兩個方向推去，穿雲掌力發似怒海狂濤，猛捲而出。那兩個人似早有防備，不等卜上清的掌力捲到，霍地一齊頓住身形，猛的一個旋身，竟然將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分別擋在身前。這又是一個出乎意外的變化，卜上清差點嚇昏了過去，忙不迭大喝一聲硬將發出的掌力往回一撤，兩隻手掌心猛朝旁側一擰……「哎！哎！」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直到這時才驚叫出聲來，危極險極的在掌風掃過衣衫之下，免了當場吐血而亡之厄！只覺胸腹之間，一陣火辣辣地，難過已極。

　　那兩個挾著她們的人也被掌風帶得腳步浮動，踉蹌倒退了兩步，方才拿樁站穩了。「蓬蓬！」兩聲悶響，卜上清用力移向一旁的掌力斜斜擊在地上，直震得沙石亂飛，將地面劈了兩個半尺深兩三尺寬的土坑。等到一切都靜止之後，卜上清定睛一看，不由又驚又怒，幾乎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氣急昏花了。原來，劫走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及蕭氏姐妹的人，竟然是雲三飄和雲九迴兩兄妹。雲台九劍向來是焦孟不離的，既然三飄、九迴現了身，那麼其餘的七個一定也在附近了，但這是怎麼可能呢？雲合九劍不是跟西廠的人一道去了巫山掘寶嗎？怎會跑到黃山山區來了？卜上清怔了一下之後，想不通其中的道理，當下，定了定神，沉聲道：「在邵陽被你們奪去藏珍圖的事，老夫還未找你們算賬，為何又來搗蛋，撿老夫的便宜？快將人交還給老夫便罷，否則休怪老夫手狠！」

　　雲九迴「嗤」的哂笑一聲，道：「你狠什麼？只要人在我們手裡，你再狠又有什麼用？」卜上清冷冷道：「老夫就不相信你們帶了四個人能跑得了，除非你們會倒著飛走，不然的話，老夫照樣可以收拾你們。」他一面說著，一面目光四下搜視，運集耳力凝神傾聽，查看其餘的幾劍是不是就在附近潛伏……這一查之下，只查出了左邊的一堆怪石後面，尚僭伏著三個人，此外就沒有什麼了，這樣一來，不由他大為奇怪，暗忖：怎麼只來了五個？還有四個到那裡去了？雲九迴見卜上清目光亂掃，就冷笑譏嘲道：「閣下不必白費心思了，大哥他們隱身的地方你是查不到的，只等適當的時機一到，他們就會現身出來要你的老命。」

　　卜上清冷笑道：「老夫過的橋比妳走的路還長，妳這些話唬不住老夫的。」話聲微微一頓，沉聲喝道：「如今老夫就先收拾妳，看看妳的兄弟怎樣來救你。」說著，雙手微微上提，沉著臉朝雲九迴走去……雲九迴心頭暗驚，忙一抬手按在歐陽樂貞的頂門上，沉聲叱道：「不准亂動，你再走一步姑奶奶就要這賤婢的命！」這一著，果然將卜上清又嚇住了，歐陽樂貞卻嚷道：「卜爺爺，不要理她，諒她也不敢下手的，雲台九劍最多只來了一半，另一半必定是追趕方衣去了，怕他們幹什麼！」雲九迴狠狠地掐了她一把，冷叱道：「妳再嚷嚷就撕了妳的臭嘴！」歐陽樂貞被掐的尖叫了一聲，益發不依地大聲嚷道：「我偏要嚷嚷，妳又敢把我怎麼樣？哼哼！不要臉！只會在我們女孩子身上打主意，真不知雲台九劍這名號是怎樣得來的。」雲九迴不由怒道：「妳才不要臉，哼！要不是我，妳們兩個早就被姓洪的太監剝光污辱了，妳還能夠逃得出來嗎？」歐陽樂貞聽的一怔，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雲九迴說的倒是事實，如果沒有她那麼一擋，使得雲台九劍全體退席的話，方衣絕沒機會得手的。

　　卜上清聽的也是一怔，忙道：「小貞！是怎麼一回事？」歐陽樂貞大聲道：「卜爺爺不要聽她胡扯，趕快趁著他們九個人分作兩批的機會，先把這幾個收拾了再說。」卜上清之所以遲遲不即出手，主要原因自然是投鼠忌器，深恐一逼急了，雲九迴當真來個玉石俱焚的把歐陽樂貞傷了，那就划算不來了，另一個原因就是到目前為止，還拿不準雲台九劍是否真的只來了五個。當然，如果真的只來了五個的話，他卜上清是足有力量對付的，但萬一不是，那就相當糟糕了。在雲九迴這一方面，那潛伏著的雲四飄、五飄跟八迴三人，遲遲不肯露面的原因，也是拿不準柳林四聖是否只有卜上清一人在此地，萬一不是的話，他們五兄妹就慘了。所以，他們也在看風色，看是否能把柳林四聖統統逼出來。當然，如果一直逼下去而仍然只有卜上清一個人唱獨腳戲的話，那就證明其餘三聖根本沒有來，那麼，憑他們五兄妹，就可以收拾卜上清了。

　　雙方打的都是同樣的主意，所以，儘管一個要動手搶人，一個口口聲聲要殺害俘虜，卻都沒有採取行動。可是，這種情勢發展下去，對卜上清是不利的，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因為他的後面並沒有援兵，所以，他這時候的腦筋動得非常厲害，但仍然想不出個妥善的辦法來。局面暫時地僵持住了！就在此時，「腦戶」穴被擊中而昏迷過去的蕭翠仙跟蕭桃紅卻悠然醒了過來了。蕭翠仙功力較深，是以醒的較早，她神智剛一恢復，立時就感覺到情形不對了，她鼻孔裡嗅到了一股男人的氣息，身子似乎是被一條強壯而有力的手臂挾住的。這個鬼女人狡猾機警得很，她一發現情形不對，立時就動也不動，仍然裝著昏迷不醒的樣子，暗地裡卻潛運功力，盡聚於雙肘之上，靜靜等候機會。

　　恰好卜上清已然動不出腦筋來，準備蠻幹了，他大喝一聲道：「你們再不放人，老夫要動手了！」這一聲怒叱，宛如一座蘊釀了很久的火山，突然爆發一般，聲音中充滿怒火，令人一聽便知道繼聲音之後就必然是行動，而絕非虛聲恫嚇。雲九迴不由心頭一懍，正待開口再來個反嚇阻之際，雲三飄那邊卻已奇變突生了。那雲三飄被卜上清這一聲怒喝，吼得心神一緊，全副精神一時間都集中在卜上清身上，這樣一來，蕭翠仙自然不會放過這大好的機會。她陡地雙肘齊出，「噗噗」兩聲結結實實地撞在雲三飄的左右肋上，那猛銳的撞擊力道直撞得雲三飄的肋骨幾乎要斷了，痛得他「哎唷」的大叫一聲，挾持著蕭翠仙和路金花的兩條手臂不由一鬆，慌亂地抽回來緊緊捂住被撞的兩肋……路金花一個站立不住，直挺挺的仆倒地上去了。

　　瀟翠仙一不做二不休，身子剛一獲得自由，立即一拳雙腿，朝身後猛地用力一蹬……雲三飄正自雙手緊緊摀住兩肋，彎下了腰不住地哼哈，怎經得起蕭翠仙這兩腳？「噗」的一聲，兩隻膝蓋頓時被蹬個正著，「啊」的一聲大叫，仰面便倒。蕭翠仙卻藉著那一蹬之勢，人如脫絃勁弩，朝前飛射而出！順勢雙手一撈，將倒在地上的路金花抓了起來……這一切變化說來雖然話長，但實際的經過僅僅是一瞬之間而已，就在雲三飄肋骨被撞發出「哎唷」一聲痛叫的時候，蕭桃紅也乘著雲九迴聞聲一楞神的機會，奮力一掙，掙脫了雲九迴的掌握。

　　不過，她卻沒有蕭翠仙的幸運，因為她是面對著卜上清的，而卜上清這時候正全神貫注著這方面，所以她剛一醒了過來，眼皮眨了一下，立刻就為卜上清發覺了，等到蕭翠仙驟然動手，雲三飄受傷喊叫之際，卜上清不用看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因此，蕭桃紅一掙脫了雲九迴的掌握，正要騰身縱逃，卻被卜上清抬手一指，施展穿雲指力凌空將她的穴道制住了。緊接著卜上清一掠上前，雙手一探，迅逾石火電光，左手抓住了被蕭桃紅推倒在地上的歐陽樂貞，右手卻將墜落下來的蕭桃紅接住了。這一瞬間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也太快了，等到雲九迴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已然遲了那麼一剎那了。

　　她一急之下，嬌叱一聲！倏然揚袖，神仙爪疾飛而出，閃電般朝卜上清的肩背抓去，卜上清這時只顧救人、擒人，一時搞忘了雲九迴還有這種小玩意，「嗤」的一聲，肩背立時被抓個正著。幸虧他已運功護體，所以那枚鋼爪只咬進肉裡兩三分深，他一擰肩，「嗤」的一聲，硬將邡枚鋼爪扯脫了，但同時卻被扯下了一條兩指頭寬，三寸多長的一塊肉皮來，登時鮮血涔涔，痛得他齜牙咧嘴，猛地一個旋身，瞪著雲九迴怒聲喝道：「卑鄙的賤婢，旌展暗器為何不按武林規矩打招呼？」雲九迴一爪未將對方抓倒，心中已經很不舒服了，聞言冷笑道：「動手對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有許多臭規矩好講，誰叫你自己不小心，還好意思發脾氣？」

　　這時，雲四飄、五飄八迴等三兄妹已從隱伏處掠了出來，雲四飄慌忙去照顧乃兄的傷勢，五飄八迴則飛掠而至，將蕭翠仙堵住了。卜上清將蕭桃紅放在地上，空出手來掏出一把金創藥抹在傷口上，血馬上止住了，他一手揪住歐陽樂貞，低聲道：「何穴受制？」歐陽樂貞這時候已經不再是小姑娘了，她可以在方衣面前毫不羞澀地說出被制穴道名稱，但此刻在卜爺爺面前，卻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脹紅著臉，囁嚅地說：「在……在……是…」卜上清急道：「有什麼好害羞的，快點嘛，不然就沒有時間了。」他愈催得緊，小姑娘就愈發說不出來。雲九迴噗嗤一笑道：「我代她說了吧，姑奶奶點了她的左右『期門』和『中極』三穴，嘿嘿！不是姑奶奶吹牛，你閣下能解得開她的穴道，姑奶奶拍腿就走。」

　　卜上清「哼」了一聲道：「你們雲家的制穴手法，可難不倒老夫。」說著，一把抓在歐陽樂貞的腕脈上，凝神默察了一下，冷笑道：「原來是用『子午陰手閉穴法』，嘿嘿！沒有什麼了不起，九姑娘！妳是拍腿走定了。」雲九迴一怔，立即拔劍攻了過去道：「可是你閣下沒有機會了。」卜上清身形微微一閃，一掌推出，大喝道：「妳要不要臉？」雲九迴一劍刺空，如山的掌勁已狂湧而至，只好飄身閃避開去，冷冷笑道：「雙方動手只求取勝，打贏了就是英雄，輸了便是狗熊，你閣下要臉就等著變狗熊吧！」說著，迴身發劍，再度猛攻過去。卜上清被她這一番話說得啼笑皆非，他既要照顧著歐陽樂貞，又要保著躺在地上的蕭桃紅，一隻手實在有些窮於應付之感。他只好憑著靈活快速的身法步法，就在方圓三尺的範圍迴旋閃避雲九迴凌厲的劍勢，不時用內家劈空掌力，覷空還擊……

　　他們這邊動上了手，蕭翠仙那邊卻已岌岌可危了。這鬼女人一把抓起了路金花，飛竄出去之後，回頭一看，蕭桃紅已落在卜上清手中，不由她心頭大為焦急，當時就要撲到卜上清這邊來，可是，身形剛剛一動，就被雲五飄兄妹堵住了。蕭翠仙急了道：「我與你們『雲台九劍』毫無過節，堵住我幹什麼？」雲八迴冷冷道：「誰堵住妳了，乖乖把人放下來，姑奶奶就讓妳走路。」蕭翠仙這時唯一的希望就是拿路金花去換回蕭桃紅，當然不肯交給別人的，當下將路金花抓得更緊地嚷道：「不行！憑什麼要交給你們？」雲八迴冷冷道：「不行也得行，否則妳也免不了死路一條。」

　　蕭翠仙眼珠一轉，道：「不要那麼兇霸霸的，咱們打個商量好不好？」雲八迴搖頭道：「沒有什麼好商量的，把人放下，走妳的路。」雲五飄是個男人，性子比較急躁些，這時忍不住吼道：「八妹跟她嚕嗦幹嘛，動手把她宰了不就行了。」蕭翠仙冷笑道：「恐怕沒有那樣輕鬆吧！」雲五飄「嗆」地撤劍出鞘，疾然一劍斜裡刺去，大喝道：「宰妳這個臭丫頭還不輕鬆，躺下！」蕭翠仙一晃身避開了，嬌喝道：「雲台九劍也不是無名之輩，怎的這麼不要臉？」雲五飄一劍沒刺著，不由一怔道：「咦！妳還有兩下子呢！」這時，聽了蕭翠仙這樣一罵，當下冷笑連聲，搖劍疾攻過去，冷冷喝道：「什麼不要臉？著！」劍光一掠，「嗤」的一聲輕響，蕭翠仙一時閃避不及，臂上的衣袖登時被削了下來，幾乎傷及肌膚。

　　蕭翠仙大叫道：「你一個大男人好意思拿劍打一個赤手空拳的女孩子嗎？」雲五飄被罵得怔了一怔，雲八迴卻刷地一劍刺出，冷笑道：「雲台九劍行事只求達到目的，沒有什麼不好意思。」蕭翠仙沒料到雲八迴也會出手夾攻，不由大吃一驚，慌忙倒縱而出，忿忿地大聲叫道：「你們再要亂來，姑奶奶可就不客氣了。」雲五飄掃出一劍截住了蕭翠仙的退路，冷冷道：「有什麼絕招儘管施展，用不著客氣的。」蕭翠仙嬌喝一聲，道：「好！你接著。」喝聲中，猛地一個大旋身，雙手一掄，竟然將路金花當作了兵器，狠狠地迎著雲五飄掃來的長劍迎去。雲五飄沒料到她會使出這手絕招來，不禁大吃一驚，忙不迭猛然撤劍，硬將踏出去的腳步收了回來並還退了一步。

　　路金花被掄得頭昏眼花，並且差點兒挨了雲五飄一劍，登時嚇得尖叫起來，破口大罵道：「蕭翠仙妳要不要臉，天下間那有這種打法的？」蕭翠仙冷笑道：「人家都不要臉了，我還要什麼！只怪妳的命不好，可別怪我不講理！」陡地一聲嬌叱，猛地一個旋身，掄起了路金花，疾朝從身後襲來的雲八迴掃去！雲八迴一聲嬌笑，收劍疾退！雲五飄一聲不響，運劍又向蕭翠仙的背後攻到！蕭翠仙只好又掄動著路金花，反身將雲五飄逼退！可是，她終歸是個女孩子，天賦的力氣就不夠雄厚，更加上路金花的體格並不亞於男人，結結實實的相當沉重，蕭翠仙這一連三次猛掄猛掃之下，已然累得有些氣喘呼呼了。

　　雲八迴從她身後又是一劍刺到，冷笑道：「累死妳這個臭丫頭，看妳還兇不兇！」蕭翠仙咬緊牙關，旋身又將路金花掃出去，大叫道：「住手！」雲八迴撤劍卻沒有後退，冷冷道：「怎麼樣？要投降了是不是？」蕭翠仙冷哼一聲道：「少做夢！告訴你們，再這樣纏著姑奶奶的話，姑奶奶就把這姓路的賤婢給宰了，大家都要不成。」雲八迴「格格」一笑道：「不要緊，這姓路的死了還有那邊的兩個抵數，可是妳沒了護身符，馬上就活不成了，難道妳不怕？」蕭翠仙一挺胸道：「少吹牛！姑奶奶單身一個，休想攔得住我。」路金花這時已定過神來，喘著嚷道：「你們都有種，都有本事，為什麼不敢殺了我？」雲八迴冷冷道：「殺了妳有什麼好處？統統逮活的才有用，妳等著吧！」路金花「呸」了一聲遒：「憑你們，根本不是卜伯伯的對手，還想逮活的？簡直是癡人說夢話！」雲八迴冷笑一聲，抬手一指道：「是不是夢話，妳睜大眼睛看看就曉得了。」

　　路金花抬目瞧去，不禁心頭一陣緊……原來，卜上清開頭的時候是用單掌跟雲九迴拼鬥的，因他功力較雲九迴深厚得多，是以雖用單掌，依然攻多守少，稍佔上風。可是，那雲四飄安頓好了雲三飄之後，就過來如入戰團，與雲九迴聯手夾攻，這樣一來，卜上清就大感吃力了。幾個照面過去，卜上清已顯得有些手忙腳亂了。歐陽樂貞被卜上清揪著隨同移動，也是十分吃力難過，這時見了卜爺爺的狼狽之狀不由著急起來。這一急之下，卻被她急出了個主意來，她忽地促聲道：「卜爺爺！你為什麼不用穿雲弩月手法？」卜上清聞言猛然醒悟，笑道：「爺爺不是急糊塗就是老糊塗了，好，妳就忍耐著點。」話聲剛落，雲九迴與雲四飄的兩支長劍已挾凌厲銳嘯，一左一右齊攻而來，威勢較前面幾招更為迅猛。

　　卜上清大喝一聲，左手突然往上一揚，將揪扶著的歐陽樂貞拋上半空中，雙臂一圈，猛地朝外一抖一登！穿雲掌法中的排雲蕩霧絕招出手。掌影繽紛，潛勁如濤，雲九迴跟雲四飄的兩支長劍頓時被震得上下左右一陣亂顫，持劍的手腕一陣酸麻，不但再也無法攻進半分，並還被源源湧到的潛勁逼得倒退了好幾步。雲家兄妹的攻勢一解，戥陽樂貞的身子也從半空中落了下來，正對著卜上清的頭頂砸下……卜上清又是一聲大喝，雙掌猛地上揚，凌空托住了歐陽樂貞的身子，立時彈指揮掌，一陣急速的指戮掌拍……雲九迴與雲四飄齊聲喝叱，二人長劍疾揮，乘機從側後方閃電攻到。

　　卜上清剛解開了歐陽樂貞被制的「期門」穴，驟覺側背劍氣森森，砭體生寒，只好暫時停手，雙掌往上一托，將歐陽樂貞又托上半空，霍地旋身，雙掌順勢錳然下擊！掌力勁猛，勢如泰山崩頹，一擊之下，立將雲四囅兄妹的兩支長劍震得朝下一沉。雲四飄、八迴二人火速撤招，身形疾旋，長劍發似狂飆，驚虹掣電又從左右兩方捲至。他們這時候已然看出卜上清將歐陽樂貞拋上空中的作用，竟是要空出手來為她解穴，這樣一來，雲家兄妹自然就不能讓卜上清如願了，因此，兩兄妹也顧不得手腕酸麻之苦，咬牙拚命搶攻，不讓卜上清有出手為歐陽樂貞解穴的機會……卜上清被二人一輪猛攻，果然逼得雙掌齊發，拆招反擊，先求自保……可是，歐陽樂貞在半空中卻不能停留的，她上拋的勢子一盡，身子就忽然往下砸落了！

　　卜上清可不能不接住她，這時候，雲四飄跟雲九迴的兩支劍正一上一下地攻擊他的前胸和小腿，按照正常的情勢，他必須雙掌上下同時劈出，並且擰身抬腿才能夠接得下雲家兄妹這一招「上下交征」，但這樣一來，歐陽樂貞就非得砸落在地上，甚至還有砸在雲四飄的劍鋒之上的可能。卜上清心念電轉，一咬牙，一聲長嘯，身形忽地筆直上升，捷如閃電升高二丈，一把托住了正往下落的歐陽樂貞，餘勢未衰地又朝上升了兩丈。就在這上升兩丈的當兒，卜上清雙掌一陣疾拍，又將歐陽樂貞被制的「中極」穴解開了！驀地，腳下森寒劍氣陣陣湧了上來，雲四飄、雲九迴已然雙雙騰身揚劍，招演「萬笏朝天」，跟蹤飛上空中，猛攻而來。

　　這時候，卜上清上升的勢子已盡，身形正往下降，一雙腳跟著就要落入兩柄長劍所化的劍網之中，不由他心頭一凜！人急了自然就會急出個辦法來，卜上清人老成精，腦筋更是比旁人動的快捷，他腦筋一轉，立即低聲對歐陽樂貞道：「妳去救路姑姑！」說完，猛地大叫一聲，好像兩隻腳底板已被劍光掃中了，忙不迭雙腿一拳，兩手將歐陽樂貞用力一擲，慌亂地拚命發掌朝下拍去……這情形，分明是他已經陷入了險境，無法兼顧歐陽樂貞了，只得將她拋開，騰出手來先求自保的樣子。歐場樂貞的身子被擲出去，急如離弦勁矢，「呼」約掠空而過，竟然斜鈄地朝著蕭翠仙砸去。此際，雲五飄跟雲八迴正在堵住了蕭翠仙，扭頭朝這邊觀看，目光已為卜上清手慌腳亂的情形吸住了，兩兄妹方自心頭大樂，以為卜上清這下子要完蛋了，路金花更是急得幾乎要昏了過去！蕭翠仙則心念電轉，作那萬一的打算……誰都沒料到卜上清會拋開了歐陽樂貞，空出雙手來突破險境，扭轉了危機！

　　這樣大的一個結實的身子，砸在身上那還了得，雲五飄跟雲八迴俱不由幸災樂禍地哈哈笑了起來。蕭翠仙可就嚇得心膽俱裂，忙不迭抓住路金花就要往旁邊讓避……說時遲，那時快，蕭翠仙她剛剛閃出了一步，歐陽樂貞的身子已然頭下腳上地飛砸而至。「刷」的一聲，一髮之差，歐陽樂貞的腦袋險險地從蕭翠仙的肩上擦衣而過，沒有砸中。蕭翠仙提至口腔的一顆心方才落下，一口氣還未嚇出，一個惡念突然飛掠上她的腦筋來了。她冷笑一聲，腳下一頓，不往後退了，上身反而朝前一傾，急急伸手疾向歐陽樂貞的背心抓去…這個鬼女人才脫險境就生歪念，真是自討苦吃！就在她腳步一頓，上身一傾，手剛伸出之際，恰好雙腳落地的歐陽樂貞突然雙手齊出，迅似石火電光，一手抓住了蕭翠仙的腕脈，真力倏發，往旁邊一帶，一手已揪住了路金花的胸襟……

　　這個變化實在太快了，蕭翠仙根本還弄不清怎麼回事，只覺半邊身子突然一麻一軟，手裡一鬆，路金花已脫出了掌握。等她驚魂稍定，弄清了眼前情況之後，已經落在歐陽樂貞手裡了。就連站在一邊幸災樂禍地「哈哈」直笑的雲五飄跟雲八迴也沒看清是怎麼回事，只見人影一陣晃動情況就完全變了。兩兄妹不由又驚又怒，齊聲喝道：「好啊！堂堂柳林四聖的人也會使奸，嘿！妳這臭丫頭是跑不了的，乖乖束手就縛吧！」喝聲中，兩柄長劍疾攻過去！歐陽樂貞這時候一手鍬著路金花，一手抓住蕭翠仙，根本就沒法子還手，眼看長劍攻到，只好急急後退，直往卜爺爺那邊去……

　　「嗤」的一聲，蕭翠仙的膀子已被雲八迴一劍掃過，劃破了一道三分深的口子，登時鮮血直冒。蕭翠仙痛得「哎」了一聲，急急叫道：「妳這死丫頭還不快放開我，想害死我是不是？」歐陽樂貞猛地一個倒掠，堪堪讓過了雲五飄與雲八迴的第二輪猛攻，把蕭翠仙拖得一連兩個踉蹌，口中冷笑道：「妳鬼叫什麼，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妳不是喜歡拿別人做擋箭牌的嗎？這下子叫妳嚐嚐做擋箭牌的味道！」蕭翠仙這下可狠不起來了，她只好哀聲道：「好妹妹！我對他們一點用都沒有，他們不會顧忌的，我死了對妳也沒有好處，妳又何必拖著我而多個累贅呢？」歐陽樂貞冷笑道：「少嚕嗦！有了妳，他們一劍砍來也得先砍在妳的身上，再砍到我身上就輕得多了，是不是？」蕭翠仙大罵道：「臭丫頭！死丫頭！妳……」陡地一片寒光樺面，嚇得她魂飛魄散，罵不出來了。

　　歐陽樂貞一把將蕭翠仙拖開，一連兩個急閃身，讓過了雲家兄弟三次快攻，口中冷冷喝道：「妳再亂嚷，我就把妳朝他們的劍上送，看妳還罵不罵？」她口中說的雖是輕鬆得很，但這幾下躲閃縱避已然累得她汗流浹背，氣喘呼呼了。這也難怪，她的穴道剛剛解開，氣血還未完全運行開來，更加上赤手空拳還帶著兩個大人，躲閃兩支狠辣的長劍，的確是夠她受的。她喘吁吁地又是一個急旋，躲過雲五飄跟雲八迴的前後夾攻，忍不住高聲叫道：「卜爺爺快來！我要吃不消了。」卜上清這時正大顯神威，一雙肉掌上下翻飛，綿綿不絕的內家掌力，一波接一波地將雲四飄和雲九迴逼得團團亂轉，兩支長劍竟然遞不進半招。他一聽歐陽樂貞的叫喊，這才看出她的確是不行了，當下，大喝一聲，猛地劈出兩掌震退了雲四飄跟雲九迴，騰身一掠，飛落在歐陽樂貞這邊，一聲不響，「呼呼」就是兩掌，將兩支馬上就要刺進歐陽樂貞身上的長劍劈退了。

　　他這一飛身救援歐陽樂貞，卻來不及帶走躺在地上的蕭桃紅，雲九迴當然不會放過這個便宜的，她一俯身抓起了蕭桃紅，急聲道：「四哥快過去幫五哥他們纏住這老傢伙，我把這女的交給三哥就來。」說著，抓了蕭桃紅，朝雲三飄那兒飛掠而去。雲四飄趕忙縱到雲五飄這邊來，三柄長劍立時捲起漫天劍影，寒光電閃地將卜上清等人罩住了。雲三飄這時已經調息得差不多了，幸虧蕭翠仙是個女孩子，力道不夠凶猛，他只當時痛了一陣，此刻也就沒有什麼了，他接過了蕭桃紅，低聲道：「九妹！如是無法得手，咱們不如趁早走吧？」雲九迴「哼」了一聲道：「怕什麼？只有卜上清一個人，咱們吐泡口水也要把他淹死了，你好生看住這個女的，說不定還可以派用場，我要過去幫四哥他們想法子收拾姓卜的。」雲三飄仍自不放心地說道：「不是為兄怕事，皆因這黃山山區中龍蛇群聚，隨時都有變化發生，咱們的力量仍嫌單薄了些，萬一……」雲九迴把剛抬起的腳步收了回來，轉身道：「深更半夜的連鬼都不出來了，那還會有人闖來，你儘管放心好了。」說完，一回頭擰身疾掠而去……

　　這時候，卜上清以一敵三，本來是綽有餘裕的，可是，他必須不時要抽出功夫來照顧歐陽樂貞，因此就顯得有些縛手束腳，施展不開的感覺了。他十分明白，此時此地實已不容他再耽擱下去了，必須趁早突圍回去才對，當下倏然探手，點了蕭翠仙的穴道使她僵僵的站在當地，讓歐陽樂貞空出了一隻手來。但歐陽樂貞的掌力當然沒有卜上清的雄渾，因此她雖然少了一個累贅，但一隻手仍發揮不了多大的作用。此際眼看雲九迴馬上就要撲過來參戰，歐陽樂貞不由急道：「卜爺爺！快搶一柄劍給我，快！」這一句話又將卜上清提醒了，他暗罵自己一聲：「糊塗！」口中卻應了一聲：「好！」聲落，雙手齊出，疾如閃電，「穿雲掌」法中的一招「風捲殘雲」絕學驟施，但見他雙掌一障亂顫竟然攻進了雲四飄兄妹的三柄長劍當中，一震一撈之下，立將雲八迴的長劍奪了過來。

　　「錚錚！」兩聲金鐵交鳴過處，爆起了兩蓬火花，雲四飄、五飄二人的長劍被卜上清就勢揮劍一絞之下，頓覺虎口一陣發熱，忙不迭撤招後退。卜上清將長劍朝歐陽樂貞手中一塞，急聲道：「儘量擋住他們，我要替金花解穴。」歐陽樂貞將路金花交給了卜上清，雙手握劍，一旋一絞，施出了一招震天劍法中的驚天動地，但聽「噹！嗆！」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大作，火花四濺當中，雲四飄兄弟二人再度晃身疾退了出去。雲九迴一聲嬌叱：「小鬼休狂，姑奶奶來收拾妳，看劍！」聲到人到劍到，端得神速至極，長劍宛若驚天長虹，一閃即至，直取歐陽樂貞的胸腹要害。歐陽樂貞忙運劍格去，誰知雲九迴卻不跟她硬碰，劍勢一偏，竟然使出花招，上下左右地把她纏上了。雲四飄跟五飄二人長劍疾揮，繞了個圈，朝卜上清猛攻過去，劍勢辛辣凶猛無比，顯已盡了全力。

　　卜上清剛剛運掌準備替路金花解穴，眼見雲家兄弟來勢洶洶，他身子後面就是路金花，旁邊呆站著個蕭翠仙，他可不能像歐陽樂貞那樣打耍賴的法子來利用蕭翠仙去敗擋箭牌，同時更不能讓蕭翠仙受到一點傷害，因為她的穴道是他制住的，不然的話，他這塊俠義招牌就非砸了不可。何況，剛才為了救援歐陽樂貞而讓蕭桃紅落在人家手中，他心裡已經負疚惱恨得不得了呢。有了這一大串原因，他只好暫時停止為路金花解穴，霍地抽回雙掌，「呼呼呼」地一輪猛劈狂推，登時將雲四覿兄弟二人震得連連躲閃不迭……可是這兩兄弟在雲台九劍當中，是出了名的敢鬥狠拚的，二人一退之後，立即又揮劍猛攻，根本就不讓卜上清有停手的機會。這時候，雲八迴已從雲三飄那兒取來了長劍，飛撲過來加入戰團，配合著兄妹三人，專門抽冷子發劍突襲，空中地下，忽前忽後，倏左倏右的亂竄亂飛，簡直有暉就鑽，無孔不入。這樣一來，卜上清跟歐陽樂貞果然大受威脅，大有防不勝防之感。

　　幾下子就累得歐陽樂貞汗流浹背了，她急了道：「卜爺爺！這樣打下去是不行的，最低限度也要免了後顧之憂才行啊！」她這一言又點醒了卜上清，他目光四下一掃，心中已然有了計較，當下，一面發掌震開了貼地攻來的雲八迴，一面緊挨著歐陽樂貞，低聲道：「妳抓住那賊女孩，準備跟我衝。」歐陽樂貞點頭會意，一連兩劍擋退了雲九迴，身子緊緊貼點蕭翠仙，左手暗地抓緊了她的腰帶……卜上清也準備停當，突的大喝一聲，雙掌上下左右一陣猛劈，發出了強烈無比的「穿雲掌」力，四下一掃之後，陡然集中在雲九迴身上，猛湧過去……

　　雲九迴怎敢硬接，忙閃身讓開，口中大叫道：「老傢伙要拚命了，大家注意著點兒。」誰知，她只顧得叫人家注意，而她自己卻沒料到漏子就出在她這邊。她叫聲剛剛出口，驀覺人影亂晃，勁風擦著身子過去，卜上清已挾著路金花當先衝出，歐陽樂貞隨後疾掠…雲四覿、五飄剛剛穩住腳步，睹狀大怒，齊聲厲喝，搖劍急追，雲八迴凌空一個翻身，身劍合一，疾撲而下……雲八迴的輕功到底要比她兩個哥哥高明一些，又是從空中下擊，因此快了一步，追上了歐陽樂貞，嬌喝道：「小鬼往那裡逃？接劍！」歐陽樂貞一言不發，咬緊了牙關，運足了十二成功力猛地旋身舉劍往上撩去。「噹」的一聲大震！兩劍相觸，夜空中頓時爆起一蓬火花，雲八迴連人帶劍倒飛尋丈！歐陽樂貞卻借勢倒掠，晃眼就追上了卜上清，把雲四飄兄弟攻來的劍勢同時也躲過了。

　　雲九迴已從斜裡飛射而至，口中大叫道：「快截住他們，不能讓他們退到大石那邊去。」她聲到人到之時，卜上清已距蕭翠仙姐妹當初靠著的那塊巨石不遠，大概只有八九尺的光景了。卜上清陡然剎住了腳步，讓歐陽樂貞擦身而過，同時把路金花朝她手中一塞，急聲低喝道：「快過去緊靠石壁。」話聲未落，雙掌已然一陣急推猛拍，舞起漫天掌影，捲出怒海狂濤般的劈空掌力，朝追襲過來的雲四飄等人擊去。雲四飄、五飄和九迴三人頓被這一陣凶猛無儔的掌勁震得紛紛止住前撲之勢，閃身讓避。卜上清猛然撤招疾退，一晃身退到了巨石下面，從歐陽樂貞手中接過了路金花，急急吩咐道：「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衝進來，拚命也要措住三招才行，否則就不夠時間給金花解穴了。」歐陽樂貞咬牙道：「您放心，貞兒絕不放他們進來的！」

　　驀地一聲嬌叱！長劍疾揮，「錚」的一聲！立將疾攻而至的雲九迴震得退了開去，緊接著長劍上下翻飛，擋住了接踵攻來的雲三飄兄弟兩支長劍。卜上清更不怠慢，忙將路金花靠在石壁上，默運功力於指掌之上，一陣急拍迅戮，指掌齊施……歐陽樂貞一支劍力敵雲家三兄妹的圍攻，未到三招就已吃不消了，腿上、膀子上已挨了兩劍，見紅掛綵，但她仍自咬牙忍受，拚命揮劍，將身前及左右五六尺的空間，守的嚴絲合縫，潑水不透……眨眼間，（在歐陽樂貞的感覺上，卻似乎有一年那麼久）又已擋退了雲家兄妹的第三輪猛攻，就在一陣金鐵交鳴聲中，她聽到了身後傳來路金花一陣長吁，顯然已解開了受制的穴道，不由心中大喜，氣力驟增，嬌叱一聲！劍勢更為凌厲，殺得雲家兄妹的第三次進攻一籌莫展。

　　卜上清已然轉過身來，沉聲道：「小貞！妳陪著金花歇歇，讓我來對付他們。」歐陽樂貞一邊揮劍敵住雲三飄等人的猛攻，一面低聲道：「不要跟他們瞎纏了，還是由您老人家開路，快走吧！」卜上清想想道：「對！妳下去叫金花帶了那個賊女準備突圍。」爺兒倆剛剮商量好了，雲家兄妹那邊也有了新的決策。只聽雲八迴突然嬌喝道：「大家住手，讓我來收拾他們。」雲四飄、五飄及九迴等三兄妹聞聲劍勢一收，齊地退了半步，各自挺劍前指，仍然將正、左、右這三方面堵得嚴嚴的，不讓卜上清等人有絲毫空隙可乘。雲八迴與九迴併立在正面，臉孔一沉道：「卜三俠！我們念你成名不易，不願瞧你埋骨於此地，所以再三忍讓，不願驟下殺手，這一點希望你閣下能明白。」卜上清晃身站到歐陽樂貞身前，冷笑道：「少給老夫來這套狗皮膏藥，你那種所謂獨門暗器老夫已然見識過了，威力也不過爾爾，算得了什麼殺手？」

　　雲八迴「哼」了一聲道：「上次是你們躲的快，同時我們又急著離開，所辦才讓你們一班老少逃過了那一劫，哼哼！今晚可沒有那樣便宜了。」卜上清「嘿嘿」笑道：「妳少臭美了，老夫弟兄早就把剋制那種暗器的法子研究出來了，如今妳使出來保險一點作用也沒有，妳信是不信？」這一著果然將雲八迴唬住了，她探入百寶囊中的手不禁猶豫起來，不知是否該把暗器掏出來試試？雲九迴冷笑一聲，道：「姓卜的吹什麼牛，瞞得過你家姑奶奶嗎？八姐別聽他的，瞧他們什麼都沒準備，怎擋得住『煙消雲散彈』的威力呢？」雲八迴一想，恍然大悟道：「是呀！我差點給他唬住了。」說著，朝卜上清冷笑一聲道：「敢情你們『柳林四聖』是韋唬人起家的！嘿！快些乖乖投降，不然的話，姑奶奶獨門暗器一發，你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她的話倒並非純是恐嚇之詞，卜上清心中有數，他很清楚，在雲八迴的歹毒暗器出手攻襲之下，他本人或可憑著深厚雄渾的內家劈空掌力將浸天灑來的暗器盪開一些空隙而脫身，可是，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就沒有這種本事了，縱使是在他的翼護之下，但突圍之際，要他首尾兼顧的話，那就太難辦到了。如果當真乖乖投降的話，那倒不如死了還痛快一些。歐陽樂貞已在後面大聲叫道：「卜爺爺，我和路姑姑已準備好了，管她幹什麼，出去再說。」卜上清尚未答話，雲八迴已冷冷叱道：「衝出去？做妳的春奈大夢！妳們如果能衝得出一步，你家姑奶奶這個雲字就倒過來寫。」歐陽樂貞冷笑道：「你們『雲台九劍』賣身投靠奸閹，早就把祖宗十八代都丟光了，倒寫個雲字又有什麼稀奇的？」雲八迴氣得哼哼了一陣，轉對卜上清怒喝道：「我不跟那死丫頭鬥口，你到底怎樣決定？」卜上清搖頭笑道：「這種事情實在很難決定的。」

　　雲八迴怒聲道：「為什麼？」卜上清悠然答道：「因為妳並未完全取得絕對優勢，咱們仍有全身突圍的可能，只是在老夫願不願意做而已。」雲八迴一怔道：「莫非你也在作夢不成？試問，你們在我的『煙消雲散彈』籠罩之下，如何能夠全身突圍呢？」卜上清詭秘地笑笑道：「這是老夫的絕大機密，不能告訴妳的。」雲九迴突然冷哂一聲道：「什麼絕大機密，姑奶奶早就猜出來了。」雲八迴迫不及待地接口道：「他的打算是什麼？快說來聽聽。」雲九迴睨視著卜上清，冷冷道：「他的打算麼！嘿嘿！無非是想利用那個可憐的女孩子做他們的擋箭牌罷了，這種最起碼的打算，怎能瞞得過我。」卜上清沉聲道：「不錯，老夫確有此打算，你捫如果不怕傷害著她，儘管出手，老夫這就要準備突圍了。」

　　雲八迴冷哼一聲道：「這有什麼好怕的？多殺個把這種賊丫頭，根本算不了什麼，不信儘可試試，就知你家姑奶奶言之不謬了。」卜上清瞪目喝道：「她與你們無冤無仇，妳就不怕多造殺孽了？」雲八迴冷笑道：「這只能怪她的命不好，可不能怪我們心狠手辣。」雲九迴接口道：「本來嘛！江湖中講究的就是強存弱亡，閒話少說，閣下快作決定，免得說咱們心狠手辣不留餘地。」卜上清方自沉吟，夜空中驀地傳來一陣「桀桀」怪笑！笑聲尖銳刺耳，彷彿夜梟怒鳴，令人聞之毛骨悚然！這一陣笑聲來得太突兀了，頓令在場之人為之一凜，暫將雙方敵對之心拋開，一齊循聲望去，荒山黑夜，除了高高矮矮，星羅棋佈的大小怪石以外，根本就什麼也看不到。笑聲倏地一歛，隨聽一個刺耳的沙啞聲音劃空傳來：「小小個女娃娃，居然敢說出這等狼話來，嘿嘿嘿！老夫倒要瞧瞧妳有什麼了不起的本事。」話聲未歇，幾條人影已掠空而至，話聲一起，人也飄落當場。

第二十章　絕處逢生

　　來的共是六個高高矮矮，肥瘦不一，年貌各異的人。這六個人當中，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倒認得四個。那是，田爾耕及川西三凶宋氏三兄弟！另外的兩個，路金花跟歐陽樂貞不曾見過，但卜上清卻認得乃是天目四惡中的大惡「木客」孫堅和老四「水妖」烏元章。雲台九劍雖然出道較晚，但對這些江湖凶魔卻是早就耳熟能詳，知道的十分清楚，是以此時乍見之下，雲四飄等五兄妹俱不由心頭一懍！尤其是聽剛才說話的口氣，分明是對著他們兄妹而來，因此在駭懍中，五兄妹更加多了幾分戒備。天目四惡算是老一輩的成名人物了，對柳林四聖自然也不陌生，木客孫堅與水妖烏元章乍見卜上清在此地，不禁也是一怔。當然，柳林四聖在黃山山區中這回事，四惡早就知道了，只不過沒料到會在此地碰頭罷了，至於雲家五兄妹，四惡卻不認識，當然，雲台九劍是出了名的九劍焦孟不離，誰也沒想到只有五劍在此地呢。

　　但田爾耕卻是兩邊的人俱完全認得，只是，他一時間卻弄不明白，兩個師妹，怎地一個在這一邊，而另一個又在那一邊的？同時雲台九劍不是跟西廠的人到巫山掘寶去了嗎？怎會在黃山地區出現呢？當然，蕭翠仙姐妹遇險他是知道的，因為他是根據蕭翠仙所發的緊急求救信號趕來的，卻沒料到她們竟然分開落在兩幫人的手裡。論實力，這兩幫人都差不多，憑他田爾耕與四惡、三凶等六人聯手，對付起來自是綽有餘裕，可是這僅是指著對付某一幫人而言，如果要同時對付兩幫人馬，就必須將人手分開，這樣一來，力量就不夠了，萬一這兩幫人竟然來個攜手互助，那就更加糟糕了。因此，他必須想法子將對方兩幫人加以分化，然後各個擊破，方為上策。

　　不言田爾耕悶聲不響，暗地裡大動腦筋，大惡木客孫堅已跟卜上清搭上了話。這木客孫堅年老成精，他可沒把雲家五兄妹放在眼中，卻不能不對卜上清有所顧忌，因為柳林四聖素來是不分家的，卜上清既然在此地，那麼，其餘三個到那裡去了？萬一他們就在附近潛伏，豈不是糟糕？因此，他必須摸清楚了才行，他緩緩行近了卜上清，乾咳一聲，勉強擠出一絲微笑道：「原來是卜三俠在此，久違了，一向可好？柳老大他們呢？大概也不錯吧？」卜上清乍見木客孫堅與水妖烏元章現身之際，心頭也是一凜，因為天目四惡也是從不分家的，如今這兩惡來了，另外的兩惡呢？不用猜也知道必然就在附近潛伏等候機會了。他猜的半點不錯，不但火妖、金精兩惡已來了，就連黑煞真人和兩個門人也一道來了，幾個人就在周圍的怪石縫中潛伏著，他們要把對方兩幫人先摸清楚，然後好一舉盡殲，一網打盡，以達到兼併吞吃的目的。

　　卜上清不是傻瓜，他既已猜到了這一點，怎肯讓人家一下子把底細摸清了？當下，微微一笑，抱拳一拱道：「孫老大好！多年不見，倒愈發精神了。」說著，又朝水妖烏元章尤勝往年，舉手笑道：「烏兄更是雄健尤勝往年，想必近來甚為得意！哦！熊二兄跟白三兄為什麼沒有在一起？是不是到旁的地方發財去了？」水妖烏元章較為不善玩弄心機，此刻見到卜上清笑臉相迎，禮貌甚殷，嘴皮一張，就要答話，木客孫堅卻搶先說道：「卜三俠當真有未卜先知的能耐，老二、老三他們正是出了遠門，到關外作買賣去了。」卜上清心中胯罵：「去你的大頭鬼，那兩個傢伙不在附近才怪！」但口中卻嘖嘖嘆道：「可惜！可惜！」木客孫堅一怔道：「甚麼事可惜？」卜上清笑道：「目下這黃山之中，就有一筆千萬的大財，熊二兄跟白三兄捨近求遠，豈不是可惜得很嗎？」

　　木客孫堅心中冷笑道：「少跟老子來這一套，等一下摸清了只你這匹夫寡人一個在此地，嘿嘿！可惜的就是你了。」口中卻「啊」了一聲，故作驚異的道：「竟有這種好事！那麼柳老大他們不在此地，莫非就是去發財去了？」卜上清微微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給對方來個高深莫測。不言木客孫堅與卜上清在胡扯一通，另一邊的田爾耕已然想妥了對策，轉到雲家兄妹那邊打交道去了。

　　他行近了雲家兄妹，目光一掃，落在雲八迴跟九迴二女身上，抱拳一禮，含笑道：「在下田爾耕，請問那位小姐是雲台九劍的智囊，雲九女俠？」雲家兄妹一聽，不由一怔，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清楚這姓田的是何來路，名字更是陌生得很，可是人家一眼就看出他們的來歷了，各人心中怎得不怔？雲九迴微微點了點頭，道：「我就是雲九迴，尊駕與天目四惡的人一道來，大概也是他們一伙了，不知有何貴幹？」田爾耕搖頭笑道：「在下與孫老大並非一伙，細算起來，倒應跟諸位是同一戰線才對。」雲九迴一愕道：「此話怎講？」田爾耕跨前一步，低聲道：「諸位不是跟洪公公他們一起到巫山去了嗎？怎的到了黃山來了？還有四位是不是仍在巫山？」雲九迴心頭一震，搖頭道：「尊駕的話是什麼意思？我一點都聽不懂。」田爾耕詭笑道：「九姑娘不用客氣了，諸位跟西廠的人合作這回事，江湖上已是盡人皆知了。」接著，聲音壓的更低，道：「在下是東廠來的，因此與諸位該是一家。」

　　雲九迴輕哦了一聲，不禁退了一步，愕然道：「什麼？你──」東廠也來插上一腿，這檔子事情的確令她震驚了，連站在旁邊的雲八迴也是神色一變！雲四飄見了不禁詫道：「九妹！妳怎麼了？」雲九迴一定神，搖頭道：「沒有什麼！」接著，目注田爾耕道：「尊駕既是東廠的人，何不直接去找洪公公去？」田爾耕輕聲笑道：「九姑娘用不著害怕，魏公公跟奉聖夫人乃是一路的，沒有什麼彼此好分，諸位既然轉到黃山來，想必是發現那份藏珍圖的毛病了。」他心裡卻暗哼道：「饒妳奸似鬼，話中也會露出馬腳來了，嘿！姓洪的奸閹既然不在此地，那就好辦了。」

　　雲九迴聽對方單刀直入的問到藏珍圖這回事，只好含糊地應了一聲，打個馬虎搪了過去，話題一轉道：「尊駕如果想對藏珍圖的事知道得詳細一些，可以去找洪公公，因為圖是他保管的，我們可以帶你去見他。」她是想借此機會，脫離現場，走為上策了。田爾耕一搖頭，朝卜上清那邊一呶嘴，道：「暫時還不能去，因為在下的師妹被他們抓去了，要把她救下來才行。」雲九迴一指道：「你看，貴同伴不是已經跟姓卜的拉開了架勢，準備硬搶了嗎？」田爾耕扭頭一看，可不是，那木客孫堅與水妖烏元章二人已然擺出了攻擊的姿勢，虎視眈眈的獰視著卜上清等人。卜上清卻是十分悠閒地未見作任何準備，站在那兒含笑不語。

　　原來，木客孫堅跟卜上清一陣閒祉，卻扯不出個名堂來，卜上清始終沒露出絲毫破綻，讓木客孫堅根本就摸不清柳林四聖是否不在一起。因此，木客孫堅決定改變方式，打算來硬的逼柳林四聖出面，他想，如果聲勢洶洶的一逼之下，柳文佩等三個老傢伙仍不出來的話，部卜上清就真的是落了單，那樣就可以放心大膽的把卜上清收拾了。沒料到他跟水妖烏元章儘管聲勢洶洶地擺出要動手的樣子，卜上清依然不動聲色，既不急也不怒，完全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態，這樣一來，倒令兩惡遲遲不敢遽動了。田爾耕看了，回頭對雲九迴道：「天目四惡根本不是在下一伙，在下只是臨時跟他們搭股而已，他們還不知道在下是東廠的人呢！」雲九迴道：「不管怎樣，他們總是為了搶救令師妹而跟姓卜的動手的，你快些過去幫上一把，不就可以把姓卜的三個人解決了嗎？」

　　田爾耕搖了搖頭道：「不行，柳林四聖可不是好惹的，如果跟姓卜的一動手，萬一另外那三個老傢伙現身出來，那就糟了。」雲九迴冷笑道：「你放心，那四個老傢伙只有姓卜的一個人在這裡，還怕打不贏嗎？」田爾耕大聲道：「真的？」雲九迴正容道：「怎麼不真？咱們跟他打了半天就沒見那另外三個出來，如果真的也在此地，那有不出來的道理？」她這樣一說，田爾耕登時放下了一半的心，於是眉頭一皺，又搖頭道：「柳林四聖只有姓卜的在此地固然是好，但對在下來說，可並不見得有利。」雲九迴詫道：「為什麼？」田爾耕苦笑道：「剛才在下不是說過嗎，跟天目四惡搭股乃是被逼的，他們為了要爭奪藏珍才到處拉人入伙的，如果讓姓卜的跟那兩個女孩落在了他們手中，他們便等於掌握了柳林四聖，到那時，他們還會要在下這一股嗎？」

　　這幾句話，說的雲九迴不禁心頭一震，暗道：「是呀！如果讓卜上清他們落在天目四惡手裡，那還了得？」當下，故作淡然地說道：「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田爾耕靠近一步，低聲道：「所以在下要找諸位打個商量了。」雲九迴道：「什麼事情找我們商量？」田爾耕道：「在下出京之時，魏公公就交代過，必須與洪公公互相為助，以達成任務，諸位既是洪公公的人，在下想求諸位助一臂之力，乘機把天目四惡除掉，然後再對付姓卜的，豈不是一舉兩得？」雲九迴故意沉吟了一會才慎重的說道：「尊駕的意見很有道理，這樣一來，六比五，咱們很可能會贏，嗯……尊駕打算怎樣動手？」

　　田爾耕搖搖頭道：「不行，不是六比五，而是六比七，憑咱們六個人是贏不了的。」雲九迴惑然道：「為什麼是六比七？」田爾耕壓低了嗓子道：「因為另外二惡也來了，就在這附近潛伏著等候機會呢！」雲九迴一怔道：「那……那麼……這檔子事就行不通了？」田爾耕低聲道：「在下之意，九姑娘最好請令兄們一齊出來，那樣的話，十比七就穩勝不敗了。」雲九姮聞言，心頭一動，暗罵道：「你這廝繞了大半天的圈子，敢情就是想套消息來的。」口中卻故意沉吟了一下才道：「這個我就作不了主了，待我與大家兄去商量一下再說。」田爾耕點頭道：「這是應該的，九姑娘請便。」雲九迴退了幾步，轉過身子隨便對著一塊巨石，嘴皮亂動了一陣，又作傾聽之狀，過了一會才點了點頭，轉了回來對田爾耕歉然笑道：「對不起，大家兄說咱們不宜多樹強敵，他說沒有什麼把握能勝得了天目四惡，所以交代我向尊駕致萬分抱歉。」

　　田爾耕心中暗忖道：「瞧她小小年紀，怎能就練成了傳音入密的絕學？莫非其中有詐？」想想愈覺可疑，腳下不由朝著那塊巨石走去……雲九迴急忙一攔道：「尊駕到那裡去？」田爾耕道：「在下打算跟令兄當面一談，求他應允相助。」雲九迴搖頭道：「目下情況特殊，大家兄交代過不能見你。」田爾耕沉聲道：「無妨，在下跟他見了面一談，他就不會拒絕了。」雲九迴微微作色道：「尊駕怎能強人所難，自以為是？」田爾耕冷哼一聲，舉步又要往前走，雲九迴急了道：「尊駕再不聽勸告，我就不客氣了。」這時，雲四飄等人也看出不對來了，紛紛移到這邊來，將田爾耕堵住了。

　　田爾耕目光一轉，笑道：「既然諸位不願相助，也是不能勉強的，等在下改天見到洪公公再說吧。」話聲微頓，伸手一指那躺在雲三飄身前的蕭桃紅，含笑道：「那位女孩子也是在下的師妹，承蒙諸位仗義救了過來，就請交還與在下，就感謝不盡了。」雲九迴故作一愕，道：「她是尊駕的師妹？不會吧！她是去行刺洪公公而被咱們擒住的，如果她是令師妹、又怎會去行刺洪公公呢？」田爾耕一怔道：「竟有這種事？不會吧！也許是一場誤會，不要緊，改天在下跟洪公公解釋一下就行了。」雲九迴搖頭道：「不行，洪公公交代過要擒她回去，他要親自問問。」田爾耕怫然道：「這麼說，就一點都不能通融了？」雲九迴略一沉吟道：「這樣吧！尊駕跟咱們一道去見洪公公，當面向他解釋，然後由他釋放令師妹，豈不是大家都過得去了？」

　　田爾耕這時已算是將雲家兄妹的底摸清了，瞧他們這般急欲離開的情形，很明顯地雲台九劍真的是沒有全數在這兒，因此他們的心有些虛了。他心念一轉含笑道：「好吧，讓在下考慮考慮，再作決定。」說罷轉身走向在一旁戒備的川西三凶低聲對宋鍾道：「請轉告孫老大，柳林四聖就只這姓卜的在此地，讓他放心下手。」宋鍾點頭會意，匆匆奔到木客孫堅身邊，咐耳把這話轉告了。木客孫堅登時喜心翻倒，仰天一陣「桀桀」怪笑。卜上清還不知道已經彼雲九迴出賣了，突見木客孫堅一改劍拔弩張之態，竟似乎十分得意的大笑起來，不由詫道：「孫老大是不是發現了金礦，這麼好笑？」木客孫堅倏止笑聲，睨視著卜上清，嘿嘿冷笑道：「豈止發現金礦而已，簡直是那筆藏珍已在兄弟手裡一般了。」

　　卜上清笑道：「哦！這倒是真的值得好笑，但不知孫老大是根據那一點而有這種想頭的？能不讓兄弟一開茅塞？」木客孫堅怪笑道：「當然！當然！這檔子事情非得讓卜三俠你一開茅塞不可，你不能這麼站著聽，躺下！」一聲斲喝，手隨聲出，五指齊彈，射出五縷勁銳指風，挾著刺耳的「噓嘯」嘯聲分向卜上清胸前五個大穴射去……卜上清一開始就對木客孫堅抱著無比的戒心，怎會著了他的道兒，當孫堅眼中殺機一湧，聲落手出之際，已然身形疾晃，施展柳絮飄雲身法，左右前後一陣搖曳，立將射來的五縷指風避開了。「篤……」一連五聲輕響，那五縷指風擦著卜上清的衣衫掠過，一齊射在他身後的巨石上，登時石屑紛飛，現出了五個半寸深的小圓洞。

　　卜上清咋舌搖頭道：「厲害！厲害！孫老大的青陽指功力，居然練到擊石成孔的境地了，真不知道你是怎麼練的？」這一番言語，看是驚讚，且實際卻是挖苦的成份居多，木客孫堅怎會聽不出來？當下，冷笑道：「卜三俠且慢得意，今晚上你落了單，你的命運便注定了。」卜上清心頭一凜，雙目一翻，冷冷道：「你孫老大也且慢得意，嘿嘿！爾以為真的只有兄弟一個人在此地？哼！亦就大錯特錯了。」木客孫堅冷笑道：「兄弟從來很少做過錯事，更不會大錯特錯的。」卜上清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柳老大他們不在這兒？嘿！你且把熊老二跟白老三喊出來，柳老大他們自然就會現身了。」木客孫堅嘿嘿一陣怪笑道：「你少自我安慰了，你的底早就被人家賣了啦！你就乖乖認了吧！」

　　卜上清故作愕然道：「我的底被人賣了？我的什麼底被誰賣了？」木客孫堅伸手一指雲家兄妹，冷冷道：「就是那幾個小輩漏給田老弟的，是真是假，卜三俠自己心中明白。」卜上清不由心中暗罵雲家兄妹不是東西，但口中卻大笑道：「原來是郝幾個小不點兒瞎扯的，可笑你孫老大也信了。」木客孫堅冷冷道：「這是事實，兄弟不得不信，閒話休提，卜三俠是束手就縛呢？抑是準備埋骨在這兒？」卜上清笑道：「兩樣都不願要，你孫老大瞧著辦吧！」木客孫堅臉色一沉，側顧水妖烏元章道：「老四，你去對付那兩個女娃，我來陪卜三俠玩玩。」水妖烏元章應了一聲，身形一晃，竄到路金花跟歐陽樂貞那邊，一言不發，兩面鋼牌一分，「呼」地朝二女砸去。路金花赤手空拳，不敢硬接，只好晃身暴退，讓過這一招，歐陽樂貞卻雙手握劍，奮力往上一格！

　　「噹」的一聲金鐵交鳴大震，火花四濺，長劍與鋼牌一觸之下，歐陽樂貞踉蹌退了兩步，雙臂一陣酸麻。水妖烏元章也禁不住身形一晃，腳下退了一步，獰喝道：「小女娃力氣倒不小，再接老子一牌。」喝聲中，雙牌一合，「砰」的一聲，照準歐陽樂貞當頭砸下！歐陽樂貞身後就是石壁，不能再退，她身旁是路金花和蕭翠仙，因此不能閃讓，只好咬緊牙關用足十二成功力，雙手緊握長劍，使出一招「震天劍法」中的「暴雷驚天」，長劍驟化一道電虹，霹靂一聲，扶搖直上……「噹瑯瑯！」一陣金鐵交鳴，震得人耳聾目眩，當真是驚天動地！水妖烏元章的兩面鋼脾，竟然被歐陽樂貞這一招「暴雷驚天」震得往上一揚，人也禁不住往後一仰，當面空門登時大開……

　　路金花怎肯放過機會，嬌叱一聲：「看掌！」雙掌齊出，使盡平生之力，猛然對著水妖烏元章的胸腹要害擊去……木客孫堅正要跟卜上清動手，睹狀大吃一驚，忙一晃身截過來，斜裡一掌拍出，擊向路金花的腕脈。卜上清笑道：「慢來慢來，還是咱們老的好玩。」笑語聲中，也是一掌截出，一招「白雲出岫」，五指伸屈之間，就要扣拏木客孫堅的關尺大穴……木客孫堅怒哼一聲，一縮手，反臂亮掌，疾攻卜上清的脅背，掌勢迅疾絕倫，內家「乙木真氣」猛湧而出。卜上清呵呵一笑，展開「穿雲掌」法，接招還擊……「嘆」的一聲，路金花一雙肉掌已然擊在水妖烏元章的肚腹上面，將他打得大叫一聲，蹬蹬蹬踉蹌直退。路金花也被對方護身真氣反震之力，震得手腕一陣酸痛，無力地垂了下來。

　　田爾耕眼看這邊已然動上了手，於是陰陰一笑，轉過身來對雲九迴：「在下考慮之下，覺得與其我去見洪公公，倒不如請諸位到敝寓休息一番，轉請洪公公來談談，豈不是更為方便？」雲九迴神色一凜道：「憑尊駕幾個人恐怕留不住咱們『雲台九劍』吧！」田爾耕笑道：「『雲台九劍』在下是留不住的，但『雲台五劍』麼，呵呵！在下倒有十分把握留駕的。」雲九迴一聽，心中立即明白，自己這邊的底已被人家看穿了，當下急聲低喝道：「退到三哥那兒，快！」喝聲一落，四兄妹立時晃身集中在雲三飄身前。田爾耕側顧川西三凶道：「麻煩賢昆仲幫個忙，把這幾個小輩留下來。」宋鍾望了兩個弟弟一眼，應聲道：「收拾幾個小輩還不是舉手之勞，田大人不妨在一邊休息，瞧我們弟兄的！」說著，一舉手，領先朝雲家兄妹走去……

　　雲九迴探手抓起蕭桃紅，冷冷喝道：「姓田的！你如果不想令師妹身上掛綵，就得乖乖讓路。」喝聲中，高舉著蕭桃紅，迎著川西三凶走去……田爾耕趕忙叫道：「宋老大請過來一下。」宋鍾倒掠而回，不悅地問道：「田大人又有什麼吩咐？」田爾耕低聲道：「舍妹被她利用作擋箭牌，所以請賢昆仲不必施展煞手，只纏著那賤婢就可以了，我要在他們後面下手。」宋鍾點頭會意，擰身飛落雲九迴面前，嘿嘿冷笑道：「妳的算盤打錯了，川西三凶不是善男信女，人質死活與老夫兄弟無關，田大人也交代過了，所以勸你們還是乖乖留下來得好。」雲九迴大喝一聲：「姑奶奶偏不信邪。」雙手猛地一掄，將蕭桃紅當作兵刃，朝宋鍾疾掃過去。

　　宋鍾冷笑一聲，晃身閃了開去，宋賓從斜刺裡疾欺過來，三截棍貼地疾掃而出！雲八迴在旁邊嬌喝道：「不要臉！竟敢抽冷子出手！呸！」一劍點出，迎著三截棍截去！立刻與宋賓纏上了……宋鍾探手從腰間撤下兩隻五行輪，上下一錯，欺身上步，朝雲九迴側後方攻去，冷笑道：「娃娃！給老夫躺下？」雲五飄揮劍一格，「嗆啷」一聲，幾乎被五行輪鎖住劍鋒，不由心頭一凜，趕忙撤劍，反削而出，攻襲宋鍾右脅。宋鍾雙輪疾翻，接招還擊，那宋桑一揚鬼頭刀，擇向雲四飄，厲喝道：「小子別閑著，三太爺陪你玩玩。」聲落人到，鬼頭刀一招「力劈華山」，朝雲四飄當頭砍下。雲四飄長劍疾揮，「噹」的一聲大震，刀劍相接之下，竟是半斤八兩，不分軒輊！雙方同時退了半步，各自撤招換式，鬥在一起。

　　雲九迴抓著蕭桃紅往前衝出了兩步，抬頭突然不見了田爾耕，不由心頭一震，忙掉頭四下一望，頓時大吃一驚，急聲叫道：「三哥小心後面！」原來，田爾耕已趁著雙方交手一亂之際，悄然轉到了雲三飄的身後，「黑煞掌」力已然運足，緩緩舉起了右手……雲三飄乍聽九妹一叫喊，心頭警兆突生，當時不敢回頭去瞧看了，咬牙奮力往前一縱……糟了！雲八迴正被宋賓的一根三截棍逼得直往後退，眼看就要跟雲三飄撞上了。雲三飄一橫心，身形倏頓，霍地轉身，雙掌猛然推出……雲三飄的反應快得驚人，乃妹警告之聲剛一入耳，人已向前疾躍、旋身、出掌，一氣呵成，快逾石火電光，如響斯應。可是依然慢了半步，他雙掌推出，驟覺勁風壓體，鼻端隱約嗅到一絲腐霉的氣味，心頭立即起了一陣噁心，發出去的掌力登時消失了勁道，接著人也渾身發軟，不由心中大驚，厲吼道：「黑煞掌！」他拚盡餘力只能在喉嚨掙出了這三個字，「噗」的一聲，人已仰跌在地上，昏迷過去。

　　雲九迴心膽俱裂，驚怒交加，尖叫一聲，抓著蕭桃紅飛掠搶了過來……田爾耕一聲「嘿嘿」冷笑，身形疾欺，迅似飄風，已然搶在雲九迴的前面，欺到雲三飄身旁，左腳一抬，踏在雲三飄的胸膛上，冷冷叱道：「都不准動！」雲九迴尖聲喝道：「卑鄙的東西，誰聽你的？打！」雙手掄起了蕭桃紅，照準田爾耕當頭橫掃過去……田爾耕動也不動，厲聲叱喝道：「妳不要令兄的命了？」雲四飄疾掠上前，伸手將雲九迴往後一拖，「呼」的一聲，蕭桃紅的腦袋以一髮之差，擦著田爾耕的肚皮掃過。雲九迴踉蹌站穩，將蕭桃紅收了回來，尖叫道：「四哥放手！我非要拿這個賤啤砸死那廝不可！」田爾耕冷冷道：「九姑娘要這樣做，在下是沒法阻止的，不過在下得警告妳，敝師妹若少了一根頭髮，令兄都要拿命來賠償的！」雲九迴哼了一聲道：「你敢！」

　　田爾耕冷笑道：「有什麼不敢，只要在下的腳多用三分力道就行了。」雲九迴在蕭桃紅的屁股上重重地用力掐了一掐，掐得這鬼女人「哎唷」的尖聲大叫起來，口中冷峻地說道：「這賤婢是你的師妹，除非你不想她活了。」田爾耕笑道：「我腳底下的這人是諸位的親哥哥，除非諸位不想他活了。」話聲微頓，臉色一沉，冷冷喝道：「剛才妳掐了敝師妹一把，這個賬暫時記下了，下不為例，快將她乖乖送過來，交換令兄的性命。」雲九迴哼了一聲道：「休想！家兄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拿這賤婢抵命！」田爾耕冷冷一笑道：「在下是無所謂的，死了一個師妹小意思，請家師再收一個就行了，可是嘛，諸位的親哥哥一死，就不能請令堂再生一個的了，這一點倒要請諸位多多考慮才好。」雲九迴一聽，不由呆了！的確，師兄妹之親，怎比得上手足骨肉？

　　雲四飄低聲道：「九妹！把這女人還他算了，反正我們要來也沒用，可不能拿她的賤命來抵三哥的命啊！太划不來了。」雲九迴恨恨地點了點頭，盯著田爾耕，嬌喝道：「把你的狗腿拿開，退後三步。」田藹耕陰陰一笑，挪開了踏在雲三飄胸膛上的左腳，往後退了三步。雲九迴將蕭桃紅朝雲八迴手中一塞，打了個眼色，便一同快步上前，沉聲道：「我的手向三家兄伸出之時，八姊便將令師妹拋還給你，這樣交換的方式，閣下同不同意？」田爾耕點頭笑道：「很好！現在你們可以停步了。」雲九迴依言停在距雲三飄三步之處，又朝雲八迴瞧了一眼，沉聲道：「閣下準備好，我的手這就伸出去了。」話聲一落，上步俯身，伸手去抓地上的雲三飄……

　　雲八迴嬌喝一聲：「接住了！」雙手用力一拋，將蕭桃紅朝田爾耕拋去，人離手，她卻雙手一揚，竟然緊接在蕭桃紅的後面，打出了兩把銀雨，「呼」的朝田爾耕灑去……田爾耕正自伸出雙手去接蕭桃紅的身子，根本沒料到雲八迴會來這一手，剛將蕭桃紅的身子接住，大片銀雨已迎頭灑落，不由大驚失色，慌不迭一仰身，抱著蕭桃紅往後倒去……眼看田爾耕就要難逃「雲散煙消」之厄，陡地一股極柔和的暗勁從斜裡湧來，恰好將那一大片銀雨擋住，往旁側偏了幾尺。「嗤嗤嗤嗤……」一陣異響起處，那一大片銀雨挨著田爾耕的身側灑落在地上，逕丈內的野草雜樹立時冒起了一陣輕煙，辛辣的氣味，觸鼻欲嘔。

　　田爾耕一連兩個急滾，滾開七八尺之遙，方才一個鋰魚打挺，抱著蕭桃紅躍身站了起來，咋舌道：「這賤啤好毒！若非師父及時伸手，徒兒這條命就完了。」敢情出手將那大片銀雨震偏的乃是黑煞真人！他本來是不打算露面的，可是，眼看愛徒危急，只好親自出馬了。這時雲九迴早將雲三飄抓起來倒縱回去了。田爾耕放下了蕭桃紅，上前兩步，目注雲九迴嘿嘿冷笑道：「好個奸詐陰毒的賤婢，嘿嘿！竟敢暗算本大人！嘿嘿嘿嘿！妳的算盤這下子可打歪了。」雲九迴先是不理會田爾耕的話，但仔細看過雲三飄後，不禁大吃一驚，猛然抬頭怒瞪田爾耕，尖聲喝道：「你中有毒！」田爾耕嘿嘿一笑道：「令兄中掌之際，不是已經叫出來了，難道妳沒有聽見？」

　　雲九迴怔了怔，轉眼朝雲四蓀等人望去，可是，幾兄妹也是一般茫然不知搖了搖頭，的確，他們都是跟雲九迴一樣，當時都把心神放在搏鬥之中，那裡聽得見從雲三飄喉嚨裡掙出的「黑煞掌」三個字？田爾耕見狀，得意地哈哈大笑道：「老實告訴你們吧，令兄中的是……」「爾耕！」黑煞真人在一旁急忙出聲打斷了田爾耕的話鋒。田爾耕聞聲一頓，立即明白乃師的意思，遂裝作若無其事的咳了兩聲，繼續說道：「令兄中的是本大人獨門秘學『千毒掌』，雖然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但活罪可就難受了。」雲九迴怒道：「快把解藥拿來！」田爾耕奸笑道：「本大人只答應將令兄交給你們，卻不曾說過要給解藥的，妳憑什麼問我要？」

　　雲九迴憤極而笑，咬牙喝道：「好吧！令師妹受制的穴道，我們也不給她解，一個對時之後，你就看著她周身血管堵塞而亡便了。」田爾耕果然被她唬住了，他一凜之下，回頭朝乃師黑煞真人望去，黑煞真人撚鬚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天下恐怕還沒有什麼制穴手法能夠難得住為師的。」說著，扶起了蕭桃紅，在她身上到處摸了一下，呵呵一笑道：「雲九姑娘真會說笑話，這是卜老三的閉穴手法，怎麼好意思說是妳的功夫呢？女孩子臉皮真厚。」田爾耕心下一寬，忙問道：「師父能解嗎？」黑煞真人又是呵呵一笑，也不答話，雙掌一陣揮拍，眨眼工夫便將蕭桃紅的穴道解開了。蕭桃紅活動了一下四肢，慌忙伏身拜倒地上，道：「叩見師父，謝謝師父。」

　　田爾耕寬心盡放，指著雲九迴喝道：「妳還有什麼技倆，不妨再拿些出來瞧瞧！」這下子雲家兄妹確是沒有什麼法寶了，四個人面面相覷，束手無策。田爾耕更是得意地笑喝道：「原來雲台九劍也不過如此，宋老大！咱們一齊上，把他們宰光算了。」說著，獰笑連聲，徐徐舉步。川西三凶齊聲應好，各舉兵及朝雲家兄妹逼去……雲八迴一咬牙，側顧雲九迴道：「咱們跟他拚了！」雲九迴搖了搖頭道：「不行，還未到拚命的時候，何況他們也不是真的要動手。」雲八迴道：「那怎麼辦呢？」雲九迴低聲道：「妳跟四哥他們儘量擺出要拚命的樣子，讓我來跟姓田的開談判。」

　　她說話的聲音雖小，卻被田爾耕聽到了，他嘿嘿一笑道：「還是九姑娘聰明，居然看出了本大人的意思，嘿嘿！真不愧是雲台九劍中的智囊呢！」雲九迴冷哼了一聲道：「廢話少說，還有什麼條件，說吧！」田爾耕沉聲道：「事情很簡單，麻煩諸位去將舍妹從那姓卜的手裡要回來，本大人就奉上令兄的解藥。」雲九迴微微掉頭一瞧，只見木客孫堅和水妖烏元章二人攻勢十分猛烈，殺得卜上清與路金花、歐陽樂貞招架困難，顯然已佔了上風！當下一皺眉頭，轉對田爾耕道：「貴同黨不是穩操勝算了嗎？還用得著咱們效勞嗎？」田爾耕搖頭道：「九姑娘可看走眼了，姓卜的還有兩手絕活不曾使出來呢！當他逼急了就會使出來，孫老大弟兄二人就年得吃虧而弄得兩敗俱傷不可了。」

　　雲九迴道：「就算貴同黨與他們兩敗俱傷了，你仍可以救回令師妹的，又有什麼關係？」田爾耕奸笑道：「話不是這麼說，須知藏珍尚未到手以前，自己的實力是愈大愈好，九姑娘妳說是嗎？」雲九迺咬牙道：「哼！你不想自己的人傷亡，卻要別人去替你拚命，這算盤打的固不錯。」田爾耕陰陰一笑道：「九姑娘愛怎麼說都行，我可沒有硬逼你們。」雲九迴怒道：「你用毒掌暗算了三家兄，卻拿來要脅咱們，還好意思說不是硬逼的？哼哼！須知雲台九劍可不是隨便受人家要脅的。」田爾耕聳了聳肩道：「這只能說是交換條件，乃彼此有益的事，本大人可不敢承認有任何要脅諸位的意思。」

　　雲九迴哼了一聲，正要開口，耳中突然傳來一縷清晰的聲音道：「九妹不妨姑且答應他，過去跟卜上清打交道，儘量拖時間，讓我們想法子收拾他們。」雲九迴一聽是雲初飄的聲音，不由心中大喜，臉上卻絲毫不露，又「哼」了一聲，冷冷道：「閣下口口聲聲說是交換條件，但不知有什麼保證？」田爾耕一拍胸膛道：「以本大人的人格作保證，九姑娘該放心了吧！」雲九迴冷哼一聲，不屑地說道：「閣下連師門都不敢說出來，還有什麼人格？」田爾耕臉色微微一變，但迅即含笑道：「九姑娘用不著激將，等諸位把舍妹接回來了，我自然會告訴諸位的。」雲九迴裝作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佴願閣下這次說話要守信用。」田爾耕又是一拍胸膛道：「沒問題，諸位快請移駕吧！」說著轉頭向木客孫堅高聲道：「孫老大！雲家兄妹們答應幫咱們的忙，賢昆仲就把姓卜的交給他們吧？」

　　木客孫堅一聽，情知雲家兄妹已被田爾耕吃住了，當然樂得清閒，遂高聲應道：「好！就這麼辦。」說話之間，雲家四兄妹已然飛掠而至，木客孫堅和水妖烏元章於是晃身撤了出來，對雲家兄妹一擺手道：「諸位請！」木客孫堅又對卜上清一抱拳，歉然地道：「兄弟這次未能好好領教，甚是遺憾。」卜上清呵呵一笑道：「沒關係，等兄弟打發了雲家幾個小子，再跟你孫兄戰個三百回合就是了。」木客孫堅陰森一笑，自與水妖烏元章退到一旁去了。卜上清側顧氣喘呼呼，汗流浹背的路金花跟歐陽樂貞，低聲道：「趕快乘機調息，讓我跟他們閒扯一頓再說。」

　　這時，雲家兄妹四人已然成個半弧形排開，將卜上清等人圍住了，卜上清目光一掃，冷冷道：「西廠跟東廠聯在一起了？」雲四飄一抱拳道：「我們再來打擾卜三俠，實在事非得已，請勿見怪。」卜上清冷笑道：「好說，有什麼不得已的事，能使大名鼎鼎的雲台九劍替人賣命？老夫倒想聽聽。」雲四飄抬手一指蕭翠仙道：「愚兄妹受人之託，要接這女子回去，請卜三俠賞殮，把她交出來，愚兄妹感謝不盡。」卜上清「咦」了一聲道：「這丫頭與你們雲家有親？」雲四飄搖頭道：「無親。」卜上清眼睛一翻，道：「那你們又何必多管閒事？」雲四飄沉聲道：「皆因三家兄中了那廝的毒掌，那廝以此要脅，愚兄妹不得已，只好硬起頭皮厚起臉皮向卜三俠討個情了。」

　　卜上清冷笑道：「假如老夫將這丫頭交給你們，你能保證咱們平安離開嗎？」雲四飄搖頭道：「這個不在愚兄妹跟那廝的交換條件之內，在下不能隨便回答。」卜上清「哼」了一聲道：「老夫等於把護身符交給了你，而你卻無法保證咱們的安全，那老夫豈不是兩頭落空，大蝕老本了嗎？換了是你，你幹不幹？」雲四飄沉聲道：「你是你，我是我，管你幹什麼，我們是志在必得，你瞧著辦好了。」卜上清冷笑道：「就憑你們四兄妹，就想志在必得？算了吧！」雲八迴冷哼一聲道：「姓卜的莫要忘了姑奶奶的暗器！哼哼！休說只你們三個人，就是再多十個八個，也照樣收拾了。」卜上清呵呵一笑道：「八姑娘這麼大個女娃了，怎地還不會計數？老夫這兒一共有四個人，怎說只有三個？」雲八迴聽的不由一怔，再也說不出話來！

　　卜上清笑道：「不管八姑娘妳的暗器有多麼厲害，只要這濩身符在老夫手裡，妳的暗器就一無用處了，是嗎？」雲八迴氣得咬牙罵道：「你卑鄙，不要臉！」卜上清笑道：「諸位為了要救令兄的命就俯首貼耳的聽命於人，難道就不卑鄙？很有面子了？」雲八迴怒道：「我們是為了救人，你呢？」卜上清笑道：「老夫是為了救自己呀！難道我們不是人嗎？」雲八迴不禁再度啞口無言，頓了頓腳，怒聲道：「不管！你不把人交出來就不行。」卜上清神色一整道：「八姑娘請冷靜一下，聽老夫說幾句話，須知那姓田的乃是『黑煞門』的人，那個老道就是他的掌門師父，名叫黑煞真人，再加上『天目四惡』和『川西三凶』這幾個傢伙，要想收拾你我這兩批人簡直易如反掌，但他為什麼不這樣做？第一固然是為了他的師妹落在老夫手裡，不敢亂動，第二嘛，也怕把我們都逼急了而聯合一起跟他們對抗，第三樣當然就是忌憚妳的暗器了，如果妳的暗器用在老夫身上而用的差不多了的話，不是老夫故作危言，那時，光剩下了賢兄妹四人，恐怕也救不了令兄了。」

　　這一番話語說得入情入理，其實，雲家兄妹何嘗不知，何嘗不明白？只是已別無選擇，正如雲四飄所說，是硬起頭皮而幹的。雲九迴接口道：「卜三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就算我們雙方聯手，恐怕也勝不過他們吧！」卜上清點頭道：「可是，卻也不見得會敗，而且脫身更是不成問題。」雲九迴道：「但三家兄身中毒掌，沒有解藥又怎麼辦？」卜上清沉聲道：「只犧牲一個，總比全部犧牲好得多。」雲八迴怒道：「不是你的兄弟，你當然不覺得心痛。」卜上清聳了聳肩，歉然道：「既然這樣，老夫就無話可說了。」雲八迴冷冷道：「既然無話可說，那就快點決定，是動手一拚還是將人交出來？」

　　這時，路金花跟歐陽樂貞都調息的差不多了，歐陽樂貞一步跨了過來，冷冷叱道：「動手就動手，誰還怕爾們不成？雲八迴妳過來，姑奶奶第一個要劈死妳。」雲八迴怒叫道：「賊丫頭！不是咱們兄妹救妳，妳這時恐怕已經見不得人，連鬼都做不成了，虧妳還有臉向姑奶奶叫陣。」歐陽樂貞不禁一怔，想想這話也很有道理，如果不是雲台九劍的話，最低限度，她跟路金花這時候恐怕還被囚在錢兩儀的軍營中無法脫身，便何況在洪公公的手裡，雲家兄妹確曾幫她們說過幾句話，並且若非雲台九劍一齊退席，方衣也不可能有機會救她們的。

　　雲九迴乘機插話道：「卜三俠！奴家有個建議，不知是否使得？」卜上清笑道：「女諸葛的妙著必然不差，老朽洗耳恭聽。」雲九迴低聲道：「剛才卜三俠說過要聯手合作的話，奴家認為尚可一試，不過，您必須先將那個女的交給我，使三家兄脫離了險境，咱們才聯手……」話未說完，卜上清已連連搖頭道：「行不通的行不通的！九姑娘這是白費心思。」雲九迴怫然道：「為什麼行不通？」卜上清正色道：「不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去度那姓田之腹，不信，如果九姑娘真的將他的師妹送還給他，那廝會給令兄解藥才怪。」雲九迴道：「那時候咱們再聯手……」卜上清又是連連搖頭道：「不行！到那時候就已經遲了。」雲九迴惑然道：「為什麼？」

　　卜上清沉聲道：「試想，他的師妹已經到手，再無顧忌，他們共有十多個人，比咱們多了一倍，八姑娘的暗器再厲害，恐怕也發生不了多大的作用吧！」雲九迴道：「那麼，卜三俠的意思是要咱們犧牲三家兄了？」卜上清嚴肅地點了點頭。雲九迴略一沉吟，抬頭咬牙道：「不行，咱們寧願冒那廝背信食言之險，也不能先吃眼前虧的把三家兄犧牲掉。」卜上清皺眉道：「妳這位女諸葛怎麼搞的？為何這般想不開？」雲九迴沉聲道：「事關手足安危，我的確是難以想得開，閣下準備拚命吧！」說著，舉手一揮，雲四飄等三人齊將架勢擺開，準備動手……卜上清也吩咐路金花將蕭翠仙揪著推了過來，準備萬一雲八迴當真不顧一切打出那歹毒暗器之時，好把這鬼女人拿來作擋箭牌……

　　陡見雲九迴目光一凝，隨即臉上露出了喜容，轉身走回原來與田頜耕對峙的地方，俯身將昏臥地上的雲三飄抱起，朝一塊巨石下面走去……她這一舉措，使得田爾耕為之一怔，忙道：「妳要抱他到那兒去？」雲九迴頭也不回地說道：「咱們馬上就要跟卜上清他們動手廝殺，刀劍無眼，三家兄躺在這兒不安全，因此要找一處妥善些的地方。」她說的鄭重其事，田爾耕倒是不好攔她，眼看著她把雲三飄抱到巨石下放好，這才高聲道：「九姑娘，事情要快，遲了令兄的掌毒就排不出來了。」雲九迴只是微微一笑，竟然沒有離開，而且就在雲三飄身旁拉開架步，神色冷厲，像是要跟人打架一般。

　　田爾耕看的一怔，忙道：「九姑娘！妳這是幹什麼？」雲九迴也不回答，卻轉頭高聲道：「大哥！請出來吧！」田爾耕不由一愕道：「什麼？妳……」就在他一愕神之間，一塊大石後面，緩步走出了一個中年漢子來。田爾耕心頭一震，道：「雲老大，你是怎麼來的？」這中年漢子正是雲初飄，他對田爾耕含笑點了點頭道：「條條大路通黃山，田領班怎麼來的，雲某也就是怎麼來的。」說著，轉臉朝木客孫堅笑了笑，招手道：「請孫老大移駕這邊一下，兄弟有要事奉告。」木客孫堅聞言一愕，瞇著一雙鷹目，森森地凝視著雲初飄，那冷刃般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對方的肺腑，看看究竟有什麼玄虛……

　　雲初飄毫不在乎地淡然一笑道：「孫老大用不著這樣看我，請你移駕過來，對你們兄弟是絕對有利而無害的。」木客孫堅將目光移向田爾耕，遞了個詢問的眼色……田爾耕略一思忖，微微把頭一點。木客孫堅一擺手，招呼水妖烏元章跟在一起，舉步朝雲初飄行去，只走到七八尺的距離，便停下來凝神戒備地說道：「雲大俠有何指教？」雲初飄上前兩步，用低得只有木客孫堅才聽得見的聲音道：「孫老大的『乙木真氣』據說可解『黑煞掌』毒，是不是真的？」木客孫堅一怔道：「雲大俠問起這個是什麼意思？」雲初顥微微一笑，低聲道：「在下當然是有用意的，但先得請孫老大坦承見告，在下才能說出來。」木客孫堅略一沉吟點了點頭，道：「不錯！所以老夫才敢跟他們合作。」

　　雲初飄喜道：「好極了！那就麻煩孫老大替三舍弟一施妙手如何？」木客孫堅先是一怔，隨即冷笑一聲，道：「雲大俠是不是睡著了？」雲初飄搖頭含笑道：「兄弟並非在說夢話，孫老大怎看不出來？」木客孫堅冷冷道：「既然雲大俠不是說夢話，老夫就不知閣下怎會突然生出這種奇妙的想頭了。」雲初飄笑道：「兄弟這種想頭，乃是令弟熊老二跟白老三引起的，他兩……」話未說完，水妖烏元章已搶著吼道：「他們兩個怎樣了？」雲初飄微笑道：「烏老四別急，他們兩位在舍弟們看顧之下，正好好地養神呢！」水妖烏元章一聽，不由又急又怒，環眼一睜，厲芒驟射，怒聲道：「卑鄙！你……」雲初飄雙手連搖，含笑道：「烏老四且慢發火，凡事好好商量，發怒最會影響身體的。」

　　木客孫堅雖然也是一腔怒火，但他卻保持著冷靜，冷笑了一聲開口道：「雲大俠有此高明手段，老夫倒是佩服得很，但不知閣下是用什麼妙法，將他們兩個弄倒的？」雲初飄笑道：「天機不可洩漏，將來問問令弟就知道了。」木客孫堅一面擺手示意烏元章不要亂發脾氣，一面冷靜的道：「老夫現在就想問他們一聲，不知雲大俠是否同意？」雲初飄含笑道：「當然可以！」說著，撮唇發出了一聲呼哨！這時，田爾耕也看出了這邊的情形有些不大對勁，於是急忙飛掠過來，打算看個究竟……雲初飄忙對木客孫堅道：「這是咱們雙方的事，最好請姓田的站遠一些。」

　　木客孫堅霍地轉過身子，恰好迎住了田爾耕，冷冷道：「田大人最好還是到那邊去照顧著，這邊由老夫跟雲老大打交道。」田爾耕頓住身形，愕然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木客孫堅冷冷地搖頭道：「到目前為止，還不曾露出什麼頭緒，但老夫相信，馬上就可以分曉了，田大人請吧！」田爾耕不由皺了皺眉頭，心中疑雲大起，可是，他對木客孫堅究竟還有幾分忌憚，不好過分逼問，只好說了聲：「二位小心，不要中了他們釣詭計。」便轉身退了回去。

　　木客孫堅轉過身來，一眼就看到火靈熊慎跟金精白天星二人，垂頭喪氣地被雲再飄及雲六黐挾持著從一塊大石後面轉了出來。這塊大石，也就是二三兩惡原先隱伏的地方，不知怎會被人家發現甚至還落在人家手裡？木客孫堅真的是搞糊塗了，他非得問個明白不可，當下，高聲道：「老二，你們是怎麼搞的？」火靈熊慎抬頭望著他的老大，有氣無力的道：「小弟也不清楚究竟是怎麼搞的。」木客孫堅不禁生氣道：「什麼？你們連怎樣落在人家手裡都不知道。」火靈熊慎道：「要是知道就不會給人家弄倒了。」木客孫堅一頓腳，恨恨罵了聲：「死人！」一轉頭，望著雲初飄，冷冷道：「雲大俠的意思是拿這個來要脅老夫替令弟療治掌毒？」雲初飄含笑點了點頭，道：「豈敢，兄弟怎敢要脅孫老大，只是請您一施妙手而已。」話聲微頓，又低低地說道：「另外還有一檔子事情想跟您商量一下。」木客孫堅一怔道：「還有什麼事？」

　　雲初飄神色一整，道：「洪公公的意思，想請賢昆仲鼎助一臂之力，共取藏珍。」木客孫堅大出意料地一懌道：「他？洪公公他……」雲初飄笑道：「他久仰賢昆仲大名，今晚得知賢昆仲在此，所以命兄弟略施狡獪，好與孫老大您仔細商量，奉請賢昆仲參加他的集團，共圖財富，萬望孫老大俯允。」木客孫堅搖搖頭道：「不行！老夫已跟東廠合作，怎好又為西廠效力？」雲初飄微笑道：「孫老大聰明一世，怎地這時卻糊塗起來了？」木客孫堅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抓住老夫兩個把弟，就可以任意要脅了？」雲初飄正容道：「非也！非也！孫老大難道不曉得東廠自從魏閹伏法後，田爾耕這班人已成為官府緝拿的奸閹餘孽，朝不保夕，根本就已失去了合作的價值，同時，憑『黑煞門』這幾塊料，也成不了多大的氣候，反觀洪公公這邊，他仍是名正言順的宮廷之人，徵聘的高手不計其數，以兄弟的觀察，目下在黃山地區意圖爭奪藏珍的各路人馬中，論實力當以洪公公這路最為雄厚，因比，識時務者為綬傑，尚望孫老大三思。」

　　這一番言語，說的入情入理，只聽得木客孫堅怦然心動，但表面上卻是絲毫不露聲色地冷冷道：「雲大俠說的很有道理，但老夫素來不喜歡在被人要脅的情形下跟人談任何條件，這一點閣下最好先弄清楚。」雲初飄笑著點頭道：「是的！是的！孫老大的脾氣兄弟早就知道了，如今請費神先將三舍弟治好，兄弟就立即把熊老二和白老三送回，好讓賢昆仲仔細商量一下。」木客孫堅略一沉吟，道：「這還差不多。」說著，舉步朝躺在地上的雲三飄行去……

　　這時候，田爾耕就算是個木頭做的人也看得出來了，他一聲斷喝：「孫老大站住！」人隨聲動，飛掠過來。木客孫堅冷然停步轉身，冷冷道：「什麼事？」田爾耕道：「你打算替雲三飄治療所中的『黑煞掌』毒？」木客孫堅冷冷地點頭道：「不錯。」田爾耕冷然道：「但他是咱們的敵人，孫老大不要搞錯了。」木客孫堅沉繫道：「可是，田大人也應諒察，老夫的兩個拜弟已落在他捫手裡。」田爾耕也把臉孔一沉，道：「孫老大請不要忘了咱們間的盟約。」木客孫堅冷冷道：「盟約是一回事，而老夫可不能不為兩位拜弟著想，田大人請留步，老夫要替雲三俠治傷去了。」說完，也不理會田爾耕是否願意，轉身而去……

　　田爾耕大喝一聲：「簡直欺人太甚，殺！」喝聲出口，右手倏揚，一股「黑煞掌」力化作如濤暗勁，疾向木客孫堅背後湧去！木客孫堅冷哼一聲，方欲轉身接掌，雲初飄已從斜裡飛掠而至，左手一揮，翻掌擊出一股勁厲異常的內家劈空掌力，截向田爾耕發出的那股如濤暗勁，口中大聲道：「孫老大請勿與這廝計較，由在下來招呼他。」「蓬」的一聲悶響，雙方掌力一撞之下，暗勁四散，括得地面上沙飛石走，草根飄上半空，聲勢十分駭人。田爾耕與雲初飄各自倒退了出去，因為雲初飄是飛身接掌，比較吃虧一些，是以多退了兩步才得站穩。木客孫堅卻是連看也不看一眼，自顧走到雲三飄身旁，蹲下去察看他的傷勢去了。

　　雲初飄一晃身，擋在了木客孫堅的身後，對田爾耕冷冷喝道：「閣下的『黑煞掌』力還欠些火候，對雲某絲毫不生作用，不必白費氣力。」話聲一落，倏地揚聲道：「八妹速下殺手，快！」雲八迴跟兩位哥哥堵住了卜上清等人，眼看雲初飄出現跟木客孫堅打交道，便猜到了一個大概，這時一聽大哥下令動手，立即雙手一揚……誰知，她的玉手剛剛抬起，陡聽雲四飄急聲大叫：「快退！」喝聲入耳，她還來不及有所反應，陡覺身側捲來了一股微帶腥味的淙風，這才想起是怎麼回事，忙不迭一個「金鯉倒穿波」身子一仰，倒翻飛掠而出……可是，已然慢了一步，她的身子才一翻動，突地心神一懈，直挺挺地摔了下來。

　　原來，出手偷襲的是黑煞真人，他冷眼旁觀，已看出木客孫堅與雲初飄之間達或了某種勾搭，絕不是僅僅以解除雲三飄所中的黑煞掌毒來交換二三兩惡的自由那樣單純，因此一面留心雲家兄妹的動態，一面心中飛快的盤算了一下，決定暫時放過卜上清這一批人以換取蕭翠仙的安全，求取全師而退，然後另謀良策。他心念方定，雲初飄已下令動手，毫無疑問地，倘若雲八迴施展那歹毒暗器的話，卜上清等人為了自保，勢必將蕭翠仙拿來作擋箭牌，黑煞真人身為掌門師尊，怎能眼看著愛徒骨化形銷？於是，黑煞真人也顧不得什麼身份了，就在雲八迴剛待抬手之際，悄然飛墣過去，發出黑煞掌力，突施襲擊。等到雲四飄、五飄警覺而大聲疾呼時，已然來不及了，幸虧雲八迴的輕功極佳，一聞警告便已倒縱閃避，僅僅被黑煞掌力輕輕的掃中一點點而已，可是黑煞真人的功力何等深厚，僅僅這麼輕輕一掃，雲八迴就吃不消了。雲四飄、五飄一見乃妹中掌跌落地上，忙不迭雙雙疾撲過來，一個去扶救雲八迴，一個擋住了正面防止黑煞真人趁勢追襲……

　　黑煞真人一掌得手，卻沒有乘勢再來一記，他身形一頓，反而擋在卜上清前面，低聲喝道：「還不快將小徒交還，即速撤離！」卜上清先是一怔，隨即警悟過來，含笑道：「謝謝掌門人援手，再見！」一面說著，一面已領著挾住蕭翠仙的路金花和歐陽樂貞，舉步朝這一片亂石堆外面大步行去……黑煞真人「哼」了一聲道：「卜三俠！小徒可不能帶走。」卜上清笑道：「掌門人放心，兄弟是不會要她的。」二人說話之間，那邊的雲七飄已怒喝如雷，飛掠而至。卜上清急道：「掌門人注意，來的這一飄也能發出歹毒暗器，速作準備，兄弟先走一步了。」話聲一落，身形突然加快掠向亂石堆外……

　　黑煞真人雙掌齊出，擊向飛撲過來的雲七飄，一面大聲喝道：「松風、清泉快截住他們！」「噗」的一聲輕微爆響過處，雲七飄打出一把銀雨頓時被黑煞真人的掌風震得四散紛飛，雲四飄、五飄慌不迭抱起了雲八迴，飛縱躲避那四散的銀雨，只聽「嗤嗤」之聲不絕，他們原來立腳的地方已化作一片焦土，辛辣的氣味觸鼻，地上還冒著嬝嬝白煙。黑煞真人也是第一次看見如此厲害的暗器，不由為之一凜，雙掌再度運足功力準備對方又施殺手。距黑煞真人身後不遠，松風、清泉二人已閃身出來，將卜上清等人截住了。

　　黑煞真人一面緩緩後退，一面高聲道：「爾耕回來，為師有話要對你說。」那田爾耕正與雲初飄打得難解難分，一聽師父下令退卻，當下虛晃一招，縱出圈子，沉聲道：「本大人恩師有話吩咐，稍停再戰。」雲初飄停手冷笑道：「什麼吩咐！無非是要你趕快爬蛋罷了。」田爾耕也不理他，自顧飛掠到黑煞真人面前，躬身道：「師父有何吩咐？」黑煞真人低聲道：「你的兩個師弟恐怕攔不住卜上清，為師要親自銀他打交道，你帶著桃紅守在這兒，不要讓雲家的人過來。」田爾耕心念一轉，已然明白了師父的意思，遂恭聲應是，與蕭桃紅併肩擺開陣勢，守住了門戶……

　　雲初飄本來是打算追殺過去的，但腦筋一動，又把縱起了的身形落回原地，招手命雲四飄、五飄抱著雲八迴過來，一同緩緩後撤，轉回了雲三飄那兒。這時，雲八迴已然醒了轉來，身子也能動了，因為她僅僅被黑煞掌風掃中了一點兒邊，並非實實在在的挨上了，所以只昏迷了一會兒就醒過來了，不過身子仍覺得有些軟弱而已。雲初飄不是個傻瓜，目前他並未能完全控制木客孫堅，如果率領眾弟妹追殺田爾耕師徒和卜上清的話，說不定會弄巧反拙地逼得對方兩幫人馬來個聯手合作，那時就吃不消了。當然，如果天目四惡及川西三凶能完全被控制了的話，就算黑煞門與卜上清這兩幫人合起來也不是對手的，但雲初飄可不敢冒這個險，他還得暫時忍耐等候機會才行。這些打算，乃是他用傳音之術分別告訴幾個弟妹的，這是他們兄妹間的秘密，自然是不能讓木客孫堅等人聽到的了。

　　此際，木客孫堅正自聚精會神，運用本身「乙木真氣」絕學，為雲三飄袪除體中的黑煞掌毒，川西三凶及水妖烏元章則環立四周，嚴密防備著…場中的氣氛暫時為之一輕，黑煞真人對田爾耕交代完了之後，立即飄身到了卜上清那邊，低聲道：「卜三俠請暫緩出手，貧道有話要說。」卜上清本已雙掌運足功力，正待劈出，聞言，只好閃身讓過一旁，轉頭道：「掌門人有何見教？」黑煞真人低聲道：「今晚這個局面，變來變去竟然變得讓雲家幾個小狗佔了優勢，真是出人意料，卜三俠有何打算？」卜上清笑道：「兄弟是採取三十六計的上計，諒掌門人亦必有同感吧！」黑煞真人道：「話是不錯，但貧道認為如果卜三俠能放棄這條上計，與貧道師徒聯手，則消滅那幾個小狗根本不成問題的。」卜上清低聲道：「可是掌門人莫要忘了還有天目四惡跟川西三凶似已投靠過去了，十六比九，恐怕很難勝得了呢！」黑煞真人輕笑道：「所以貧道的意思就是要趕快採取行動，趁四惡、三凶尚未完全被雲家兄妹控制住的時候給他們一下致命的打擊，貧道敢保證，四惡跟三凶自然會見風轉舵，又投到咱們這邊的。」卜上清搖頭笑道：「兄弟人單力薄，不敢冒這個險。」

　　這時雲初飄已然看出了黑煞真人跟卜上清打交道的用意，不由心下一陣緊張，他怕的就是這個，自然不肯讓他們談櫳了的，當下，一掠上前……田爾耕晃身瀾住道：「雲老大是不是歇息夠了，想要跟本大人繼續分個勝負？」雲初飄也不理會，自顧揚聲道：「掌門人何必跟卜老三嚕嗦，一掌把他劈了不就得了？」黑煞真人被卜上清一口拒絕合作，心中正在氣惱，聞言更加不舒服，霍地旋身，沉聲喝道：「劈了他，你們好來撿現成收拾我們是嗎？」雲初飄陪笑道：「在下怎敢？在下只是看不慣卜老三的那副嘴臉而已，如果掌門人把他劈死，逮住了兩個妞兒，在下誠懇地代表洪公公，歡迎東廠與西嚴攜手合作，共圖財富！不知掌門人意下如何？」黑煞真人「嘿嘿」冷笑道：「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你以為貧道是三歲的娃娃，會相信你的誠意？算了吧！這一套休想說得動貧道。」雲初飄正色道：「在下的確是一番誠意，還望掌門人三思。」黑煞真人搖頭道：「沒有什麼好思的，待貧道與柳林四聖聯上了手，那時就要你們雲台九劍好看。」

　　雲初飄陰沉一笑道：「如果掌門人見拒的話，恐怕黑煞門將不可能跟柳林四聖有什麼聯手的機會了。」黑煞真人變色道：「你這是在威脅貧道？哼！憑你們兄妹九人，就算再加上孫老大他們，也休想堵得住貧道師徒。」說著對田爾耕一擺手，沉聲道：「把他好好堵住，為師要跟卜三俠談談。」話聲一頓，轉頭對卜上清道：「卜三俠！你想通了沒有？目下情勢，合則兩利，分則……嘿嘿！不是貧道故作危言，實在不大樂觀呢！」卜上清略一沉吟，道：「玆事體大，兄弟不敢作主，得回去跟柳老大他們商量一下。」黑煞真人道：「那是以後奪寶時的事了，眼前卜三俠何妨先跟貧道聯手，收拾了這幾個可惡的小輩再說。」

　　本來，卜上清是可以假作應允，借黑煞門之力，聯手先消滅了雲台九劍部份力量，然後才溜之大吉的，可是，他們柳林四聖就是因為性情古板固執得很，處處都要守君子之風，尤其說過的話從無反悔，所以，和黑煞門聯手的事，他可不能隨便答應。同時，他也深知黑煞真人最是狡猾奸險，堅要找他聯手收拾雲台九劍，主要原因乃是想拖他下水，以達成拉攏柳林四聖的目的。黑煞真人見卜上清沉吟不語，又急急開口道：「時機緊迫，卜三俠無庸多慮了。」卜上清抬目笑道：「要收拾他們隨時都有機會，何必一定要在今晚？」黑煞真人心中懊惱，暗罵卜上清這老滑頭，就是不肯上鉤，正打算用什麼法子再逼他一逼的當兒，雲初飄又口了。

　　雲初飄這次的開口可就較之剛才嚴重得多了，他沉聲道：「掌門人不要白費時間了，洪公公還在等著您的答覆呢！」黑煞真人一楞道：「姓洪的太監已經來了？」話聲一落，陡聽一陣陰陽怪氣的笑聲，「呷呷呷呷」地從一塊巨石後劃空傳來，入耳之下，難聽已極。這正是不公不母的太監們特有的聲音。黑煞真人和卜上清等人都不禁循聲望去，但見巨石後面隨著笑聲轉出三個人來，正是洪公公跟公孫夢龍，另外還有個白臉無鬚的漢子緊隨二人身後。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瞧的大為驚奇不止，兩人心中暗叫道：「奇怪！這兩個傢伙不是被方衣制了穴道的嗎？怎會跑到此地來了，莫非被制的穴道已解開了？是誰替他們解開的呢？方衣呢？難道……」自從雲初飄等四兄弟現身，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就感到奇怪和擔心，如今又見了洪公公和公孫夢龍也來了，當然就更加驚奇了，不但是驚奇，而且更為方衣的安危而耽心起來。的確，她們想到的問題，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的。

　　原來方衣在樹林中被雲九迴擲劍刺傷，又不見了路金花跟歐陽樂貞二人，他只好忍痛用手按住傷口拚命狂奔，先逃得性命再說了。他逃出了樹林，奔行了沒有多遠，雲初飄已帶了雲再飄、六飄、七飄從後面追上來了，這時候，方衣的脅間傷口仍在不斷的冒著鮮血，血腥氣味在夜間清新的空氣裡顯得特別濃厚，所以雲初飄他們毫不費力便跟蹤追上了。衣本來是有金創藥的，但當他失陷在天南三煞手中時，被脫的赤條條地，所有的衣物都被沒收去了，以致這時候只好咬牙硬忍了。疼痛雖然椎心刺骨，但他還可以經受得了，可是那不斷流失的血液卻使他的身子很快就虛弱下來。自然真氣也大量地消散，他已不能像平時一樣的提氣施展輕功提縱術了，這時候他的奔行速度，只不過比平常人略為快了一些而已，因此，很快就為雲初親追了個首尾相連，距離已不足三丈了。

　　雲初飄在後面眼看方衣踉蹌奔行的樣子，就知道他已支持不了多久了，心中不禁大為興奮，口裡得意地笑喝道：「方大俠！你要停下來歇歇了，否則就得麻煩咱們弟兄把你抬回去啦！」方衣這時已經是兩眼金星亂迸，耳中一片「嗡嗡」之聲，根本就聽不清楚雲初飄在說些什麼，他的一顆狂跳的心好像就要從口腔裡蹦出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逃！快逃！然而，念頭畢竟是敵不過現實的，他的身子已經軟弱到無法支援的田地了，此刻，他的兩腿已不是在跑，而是在一步一步的拖了。雲初飄一掠上前，伸手便去抓方衣，口中得意的大笑道：「方大俠，在下來扶你一把。」誰知，他手剛伸出，話聲猶未了，「砰」的一聲，？方衣竟然直挺挺的仆倒在地上，頓令他這一手抓了個空。

　　雲初飄一怔，忙剎住腳，嘿嘿笑道：「荒山野地怎好歇息呢？在下抱你回去享受一番招待吧！」說著，便要彎下腰去把方衣抓起來……誰知，他腰還未彎，手還未伸，眼前突地人影一晃，一條黑忽忽的瘦長影子，已像個幽靈般靜靜地站在方衣的腦袋前面了。雲初飄不由一驚，忙後退了一步，定睛朝這條黑色的人影望去……這條黑色人影的確只是條黑色人影，因為他從頭到腳被一襲長可及地的黑布罩子罩住，只能分辨出是個人影，而不能看得清楚是個什麼樣的人。但部一雙從黑布罩子上的兩個圓孔露出來的目光，竟是如此冷厲森寒，就像兩把鋒利的箭鏃，彷彿要刺穿每一個面對著他的人的心一般。雲初飄的目光與這一雙冷厲森寒的目光一觸之下，立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心頭一陣懍慄！

　　這時，雲再飄等人也相繼來到，雲初飄膽氣頓壯，乾咳了一聲，目注那黑色人影道：「你是誰？」黑色人影冷哼了一聲，算是回答。這種態度，很明顯地不是個懷著善意而來的，雲初飄當然聽得出來，他又退後了一步，暗自運功戒備，一面低聲吩咐雲再飄等人分散開來，採取了最有利的攻擊位置，隨時準備出手……黑色人影眼看雲家兄弟的行動，也不去理踩，自顧彎下腰伸出長長的手臂將方衣撥翻過來，成了仰臥的姿態，他那兩道森寒的目光，落在方衣脅下的傷口上……雲初飄見三個弟弟都準備好了，暗自盤算已可立於不敗的地位，雖然這黑色人影的眼神過於凌厲，顯示著一身深湛的內功，但弟兄四人聯手，大概也不會輸到那裡去，此際，看到對方的舉動，更加表明了是為方衣而來的，遂沉哼了一聲，冷冷問道：「尊駕果真是為了這姓方的而來？」

　　黑色人影微微點了點頭，並沒有開口，人已蹲了下去，從懷中掏出一顆丹丸，塞入了方衣的口中。雲初飄怫然道：「尊駕怎不說話？你要救這姓方的？」黑色人影這回更是連頭都懶得點了，對雲初飄的問話，根本好像沒有聽到一般，接連著從懷中又取出一隻小磁瓶，拔開瓶塞子，在方衣的傷口上洒下一層粉末。雲初飄怒喝道：「尊駕要救這姓方的，須問雲某兄弟肯不肯。」黑色人影充耳不聞，理也不理，灑好了粉末，眼見血馬上就止住了，這才把小磁瓶放進懷裡，雙手一抄，竟然將方衣抱了起來……雲初飄勃然變色，大喝道：「尊駕要走？」黑色人影仍不開口，卻用行動答覆了雲初飄的話，他身子一轉，舉步就走……雲初飄怒喝一聲：「站住！」當然，他這一聲喝叫是不會發生作用的，他自己大概也明白，是以他喝聲出口，左手一揚，身形疾欺而上，長劍猛向黑色人影的背上刺去…

　　他話出口，黑色人影果然沒有聽話站住，等到劍出手了，他才又是一聲大喝：「轉身接劍！」這一手的確狠毒絕頂，如果黑色人影真的轉身接劍，那就等於是把自己的胸膛往劍尖上送去，但如果是不轉身的話，背上又沒長眼睛，怎能躲得過這來勢如電的長劍？雲初飄自覺已經十拿九穩的了，眼看黑色人影並無轉身的意思，心中冷哼了一聲，口裡大喝一聲：「著！」劍勢突然加快，發出隱隱風雷之聲。誰知，這凌厲絕倫的一劍疾刺之下，竟然刺了個空，劍尖距離黑色人影的後背還有一尺多遠，劍勢已盡，沒有夠得著。那是因為黑色人影的前行之勢，步子突然加快了的緣故，他好像不知道有這回事的樣子，就著加快的腳步，飛掠而去……

　　雲七飄正好就堵住在這一方，也雙手齊揚，打出大蓬銀雨，口中大喝道：「這是鬼門關，閣下！」照理說，那黑色人影奔行得這樣迅急，雲七飄打出的銀雨又是勁疾無比，兩下相對簡直連一絲空隙都沒有，應該是銀雨飛洒之下，黑色人影立即倒地才對。可是，卻大出雲家兄弟意料之外！那黑色人影的身子不知怎地突然一頓、一飄，竟然像個毫無實質的幽靈一般，神奇地在銀雨灑落的一剎那，斜飄出去，更從雲七飄與六飄的空隙間一閃而過，飛掠入荒野中……雲初飄是緊跟著黑色人影攻擊的，黑色人影這一神奇移開了位置，使得那大蓬銀雨，猛朝補上位置的雲初飄灑落。這一下，可將雲再飄等三弟兄嚇慘了，三弟兄奮不顧身地一齊飛撲上前，六隻掌猛地一推，劈空掌力匯成一股巨大洪流，從下而上，捲向那大蓬銀雨……雲初飄更是心膽俱裂地一咬牙，仆身倒地，一連幾個急滾，直滾出兩三丈之遙，才得脫離了險境。

　　「蓬」的一聲，那大蓬銀雨被雲再飄三弟兄發出的掌力捲住，飛上了半空，遠遠落在一叢雜樹荊棘之間，光燄一閃，一片廣達五六丈方圓的雜樹叢登時白煙直冒，頃刻間化為烏有。雲初飄一躍而起，抹了抹額上的冷汗，幾兄弟驚魂乍定，忙睜眼四下張望，那條黑色人影已然不知去向了。雲七飄凜然道：「這人好快的身法，大哥與他面面相對，不知可曾看出一點來歷嗎？」雲初飄搖頭道：「他連話都不會說，怎摸得到是何來歷？若就他的眼神看來，其功力之深厚，只在咱們之上，而絕不比咱們差，甚至較柳林四聖猶有過之。」雲再飄道：「當今武林之中，身具這樣高深功力的人已沒有幾個了，咱們想想或許能猜出個譜來。」雲初飄辦了皺眉頭道：「現在不是猜謎的時候了，方衣這一逃脫了，咱們可說是機密盡洩，完全被他摸清了底去，如今咱們是繼續追搜或是回去告知洪公公，大家商量個對策，你們可有什麼意見？」

　　雲再飄想想道：「郝傢伙已不知去向，血腥味也沒有了，咱們往哪兒追去？何況就算追上了，咱們恐怕也不是那傢伙的敵手，小弟的意思不如趕快回去，跟洪公公商量商量的好。」雲初飄想想道：「二弟之言也有道理，老六老七的意思怎樣？」雲六飄跟七飄自然是同意回去了，於是，兄弟四人轉過頭來，齊展身形，趕返小鎮的客店去了。他們回到店中見到了洪公公，一問之下，才知雲三飄這一夥還不曾回來，當下就把方衣被人救走的經過跟洪公公說了。洪公公聽得直皺眉頭道：「想不到人是愈來愈多，而且一個比一個扎手，藏珍尚未出現，大家已殺得天翻地覆，真是……」話聲微頓，突然目注雲初飄道：「你說那像伙渾身都是黑的，當時有沒有發現一個渾身都是白的人影？」雲初飄搖頭道：「咱們可沒注意到，但黑夜中白色的東西很顯眼，如果有的話，恐怕不會逃得過咱們的目光的。」話聲一頓，懷疑地反問道：「聽公公話中之意，莫非認為邡傢伙是黑白雙判中的黑衣鬼判？」洪公公沉吟道：「黑白雙判是形影不離的，但你沒見到白的人影，似乎又不像，唉！但願不是這兩個老怪物才好。」

　　雲初飄不以為然的道：「這兩個老怪物已有許多年不曾在江湖出現了，不是傳說已經被打下泰山一處絕谷，連屍骨都找不到了嗎？」洪公公喟然道：「江湖武林中怪事很多，有些事連親眼見了都作不得準，更何況是傳聞呢！」雲初飄默然了半晌，才道：「不知公公對這事有何打算？」洪公公搖搖頭，道：「反正咱們的行蹤早就漏了，多一個方衣知道也不要緊，倒是令弟妹他們還未見回來，不知……」話猶未了，屋上突然傳來哨卡的急報聲：「公公快出來看，空中發現旗花信號。」洪公公跟雲初飄心頭一震，同時晃身飛出堂屋，掠上了屋頂，果見西南方的夜空中，一大蓬紫色的火花正在爆散開來，卻不知是那一幫人的信號。

　　雲初飄略一計算方位，不禁大驚道：「不好！恐怕舍弟他們那邊事情有變化了，在下得趕去看看。」話聲一落，人已飛縱下地，急聲道：「老二你們快出來，跟我去看看老三他們怎樣了。」洪公公也跳了下來沉聲道：「雲大俠稍安併躁，信號既不是令弟所發，顯見令弟妹這時正佔上風，對方才發信號求援的。」雲初飄不安地說：「縱然如公公所料，愚弟兄更應在對方援兵未到之前趕了去，否則的話，舍弟們仍將要吃虧的。」洪公公點頭道：「有道理，那歷，咱們就全體出動，瞧瞧那是何方神聖也好。」說著，就要下令爪牙們集合……雲初飄忙道：「公公和公孫大夫已被姓方的制住了穴道，怎能……」洪公公笑道：「那小子的制穴手法真絕，咱家與公孫大夫一樣只剩下半截身子能動，光是走走路倒不成問題，咱家要親自去瞧個明白。」雲初飄遲疑地說道：「可是……時間上恐怕……」洪公公搶著道：「不成問題，賢昆仲先走，咱們隨後就到，仍照平常的暗號聯絡就行了。」

　　雲初飄當下也同意了，於是帶著三個弟弟先行出發，朝著那升起旗花信號的方向趕去……他們到得正是時候，出其意地就將火靈熊慎和金精白天星制住了。沒有多久，洪公公也率了爪牙趕過來，他一見對手竟是東廠的人馬，鈃時嚇了一跳，等到把場中的情勢弄清楚之後，便立刻秘密傳令要雲初飄去拉攏田爾耕這班人馬，以壯聲勢。洪公公緩步走到雲初飄身旁對黑煞真人點頭笑道：「掌門人久違了，多年不見掌門人，仙顏如昔，想是道行又增進了不少，當真可喜可賀。」黑煞真人微微頷首算是還禮，沉聲道：「貧道從不與宮廷之人結交，閣下的話簡直莫名其妙，貧道不敢拜受閣下的祝頌，請收回去。」洪公公笑道：「掌門人雖然不喜與宮廷中人結交，但咱家都是對掌門人欽仰已久，倒極願與掌門人結交呢！」

　　說著，臉一偏目光落在田爾耕身上，點了點頭道：「田領班不在京中當差，卻跑到這黃山地區來，敢情也是對建文藏珍有興趣了？」田爾耕冷冷道：「豈敢！公公應該說是九千歲殿下有興趣才對。」洪公公冷笑道：「田領班真會說笑話，這時候還拿出姓魏的招牌來唬人？就憑你這句話，咱家就可以辦你個砍頭滅族的罪名。」田爾耕也還了他一聲冷笑道：「你少狂，奉聖也快了，你等著吧！」洪公公嘿嘿笑道：「那是以後的事，至少在目前咱家還有權辦你。」田爾耕哼了一聲！正待開口，公孫夢龍乾咳一聲，搶著道：「田領班，這不是鬥口的時候，洪公公說的是實話，你應該明白，所以你還是快跟令師商量商量的好。」田爾耕略一沉吟，心中暗自盤算，師父所邀請的幫手到現在還未趕來，論實力的確是比西廠差上一籌，最氣人的是天目四惡順風轉舵，靠到那邊去了，當然，今晚要全身撤退仍是不成問題，只是白忙了一陣，半點收穫也沒有，實在有些想不過……他心念電轉，委決不下，遂將目光朝乃師望去……黑煞滇人也是跟他差不多的想法，正也將目光朝他望來，四目相對之下，師徒間立時有了決定。

　　卜上清冷眼旁觀，已然看出這對難師難徒的心意來，當下暗忖道：「使他們狗咬狗的指望是不可能實現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想著，朝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一使眼色！路金花早就蓄勢以待了，她猛然一聲嬌叱！雙手舉起蕭翠仙突起發難，疾向松風、清泉二人砸去。歐陽樂貞緊跟著路金花，隨時準備出手接應。卜上清呵呵一笑道：「諸位好好的談，老夫失陪了。」笑語之聲出口，人已倒掠而起，緊貼著歐陽樂貞的背後而去。他倒掠而走是有用意的，因為他要斷後，他可不願意使背後挨上人家的攻擊，是以必須倒掠而行，誰知，黑煞真人竟然大方地沒有出手攻襲，只冷哼了一聲，身形疾如閃電的一晃，奇快無比地繞了個半弧，竟然搶到前面去了……

　　路金花剛剛利用蕭翠仙的身子逼退了松風、清泉二人，身形再起，正待乘隙突圍而逃之際，突見面前人影一晃，一股微帶腥氣的寒風已然捲到，同時，耳中傳來黑煞真人的一聲沉喝：「退回去！」在黑煞掌力迎面捲到的情況下，路金花怎敢不退？忙一頓去勢，慌不迭腳跟用力一蹬，倒掠而回。卜上清驟見黑煞真人不向自己出手反而晃身繞向前面時，心中頓然醒悟，不由暗罵自己太過糊塗，竟忘了蕭翠仙乃是這老雜毛的門人，根本就不怕黑煞掌毒，老雜毛自然不須顧慮到投鼠忌器這一層，可是路金花……這時路金花已被黑煞掌力逼得倒退回來，卜上清那敢怠慢，身形疾轉，繞至路金花身前，恰好將黑煞真人擋住。黑煞真人身形一頓，雙掌作勢推出，口中冷冷道：「咱們的事還未談好，卜三俠你不能走。」卜上清凝功戒備，呵呵一笑道：「等你們談好了，兄弟就走不了啦！還是早些回去睡覺的好。」黑煞真人惱道：「你少裝瘋，貧道是說剛才你我之間的談話。」卜上清正色道：「兄弟不是告訴過你，要回去問問柳老大的意思嗎？」黑煞真人搖頭道：「不行！洪公公他們要立等回話，所以貧道必須要卜三俠你馬上決定。」

　　卜上清冷笑道：「那閹狗等的是你掌門人的回話，與兄弟何干？」黑煞真人沉聲道：「怎麼沒有關係！你卜三俠如果拒絕與貧道合作，貧道為了保全實力，不作無謂犧牲，那就只好跟他們攜手了。」卜上清哂然道：「想不到堂堂一派的掌門人，竟也害怕一頭閹狗，嘿嘿！掌門人如果投靠過去了，黑煞門可就八輩子翻不了身，霉到外婆家去了。」黑煞真人居然神色自若，腯上連紅都不紅一下，哼了一聲道：「識時達勢，見機行事，權變之道非古板執滯如你們柳林四聖幾個老頑固搞得通的。」的確，這幾句話才是黑煞真人的良心話，他倒不是當真想要跟西廠的人合作，只不過是一時權宜之計，互相利用而已，他仍然念念不忘要在柳林四聖身上打主意的。

　　卜上清冷笑一聲，道：「好個識時達勢，兄弟今晚才知道掌門人也是滿腹經論呢，既然如此，掌門人還不快些過去投懷送抱，便待何時？」黑煞真人臉色一變，變得極為誠懇地道：「卜三俠用不著激將，貧道堅持要跟您商量，乃是為了敬重柳林四聖的賢聲，不忍見卜三俠你毀在此地，貧道這點心意，難道卜三俠你竟不諒察嗎？」卜上清一抱拳，笑道：「掌門人盛意，兄弟先謝了，請讓路吧！」黑煞真人臉色又是一變，正待開口之際，那邊已傳來洪公公的怪腔調，陰陽怪氣的叫道：「黑煞掌門人！你跟卜老三談了這半天談的怎樣了？咱家的腳可站酸啦！」敢清這奸閹望見黑煞真人跟卜上清有說有笑的，心中就是嘀咕著害怕卜上清被黑煞真人拉去了，那時，柳林四聖自然跟黑煞門合作了，那樣一來，對奪寶之事就得大傷腦筋了，因此，他要趁早使用壓力才行。

　　黑煞真人當然也明白奸閹的打算，於是乘機利用這壓力加在卜上清身上，匆匆回了洪公公一句：「馬上就好，請公公多耽擱一下。」話落，轉對卜上清沉聲道：「時間不多了，請卜三俠你立作決定。」卜上清毫不在乎地笑道：「在這種情形之下，兄弟是不能作任何決定的，掌門人如果真有提攜兄弟之心，那就應該讓兄弟回去跟大夥兒商量一下才對。」黑煞真人不耐煩地道：「不行！非要馬上答覆不可，否則……」話未說完，神色忽地一變，倏然住口，目光凌厲地四下掃去……卜上清等人詫異地跟著黑煞真人的目光瞧去，只見洪公公身後一名白臉無鬚的漢子，正高舉雙手，四下亂招，頓聽衣袂飄風之聲大作，颼颼颼的從四周的亂石後面，飛縱出十多條手執兵刃的大漢，把這塊小小的空地堵得水洩不通。敢情西廠的全部人馬都到齊了！

　　這時，木客孫堅也將雲三飄所中的黑煞掌毒治好了，雲初飄倒遵守諾言，放了火靈熊慎和金精白天星，天目四惡眼見西廠人多勢眾，自然而然也就答應合作了，他們答應了，川西三凶更是沒得話說。這樣一來，黑煞真人心念電轉之下，覺得就算卜上清等三老少肯聯手的話，也未必就能安全突圍撤退，當下沉聲喝道：「爾耕過來！跟松風、清泉把這兩個女娃拿下。」吩咐完了，雙掌陡地一揚，陰森森的道：「卜三俠！貧道只好得罪了。」蓄勢已久的黑煞掌力隨著話聲狂湧而出，直向卜上清擊去……卜上清適才跟黑煞真人面對面的雖然有說有笑，但早就將真氣遍佈四肢百骸，以防對方突施煞手，是以一見黑煞真人翻了臉，也就毫不客氣地雙掌一推，笑道：「掌門人何必謙遜，早就該動手了。」他的穿雲掌力是武林一絕，號稱穿雲，威力豈同小可，這雙掌一推之下，頓時罡風怒號，咆哮如電地直撞入陰柔森冷的黑煞掌力之中。

　　「噗」的一聲輕響，緊接著「嘶嘶」怪嘯之聲大作，一剛一柔雨種內家勁力一觸之下，竟是半斤八兩，各不相讓，只激盪得勁風四逸，匯成一股氣旋，刮起了地上的沙土飛上半空。黑煞真人與卜上清各退了一步！兩人輕叱了一聲，四手齊揚，同時上步欺身，再度較量……另一邊，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也跟田爾耕三師兄弟動上了手，可是，她們在黑煞掌力攻擊之下就顯得不行了。雖然田爾耕和松風清泉等人的功力不及黑煞真人深厚，不能以劈空掌力發出傷人，但相反在路金花與歐陽樂貞也不能運起護身真氣來保棄四肢要害，因此，她們就必須避免為對方擊中，這樣一來自然就顯得束手縛腳，施展不開了。幸虧田爾耕等人志在生擒她們，因此，出手都不太重，兩位姑娘才能勉強自保，雖落下風而不會馬上落敗遭擒。

　　卜上清與黑煞真人這時正殺得難解難分，黑煞掌對穿雲掌，這兩種號稱武林一絕的奇學，在兩人盡力施展之下，直瞧得洪公公目瞪口呆，心頭暗凜，雲台九劍與天目四惡等人更是全神貫注，目不暇給。圍堵在四周的十多個西廠爪牙，幾曾見過這般精彩緊張的搏鬥，因此不約而同地，不知不覺地移動腳步，齊朝鬥場這邊擠過來……在這片亂石堆的外面，漆黑的山野裡正有無數人影，像幽靈一般迅速地接近亂石堆，然後散開，隱伏……這時，路金花跟歐陽樂貞已是汗流狹背，氣喘呼呼，出手的招式也是只守無攻，眼見支援不了多久了。歐陽樂貞喘著叫道：「卜爺爺！咱們要拚啦！」卜上清力鬥黑煞真人，自知也是無法取勝，聞言一咬牙道：「好！拚就拚！」說著，一連兩掌狠攻，將黑煞真人逼退了兩步，乘隙掠到了二女身邊，雙掌疾揮，一輪猛掃狠劈，頓時，穿雲掌力發似狂濤，立將田爾耕等三師兄弟震退開去。

　　黑煞真人先前聽卜上清說要拚命，還以為他有什麼狠著要使出來，沒料到竟是以進為退，以致一時失算，被他竄過去跟兩位姑娘連手上了，當下，掠身過去，厲聲道：「師對師，徒對徒方算公平，卜三俠你不和貧道對手，卻跑到這邊來欺負小徒，是什麼意思？」卜上清笑道：「拚命啊！兄弟剛才不是說過了？」黑煞真人怒道：「就算拚命也應找對象，怎能亂來？」卜上清笑道：「既然拚了，就管不了這許多啦！兄弟還有一手絕招，必須到這邊來才可以施展的，掌門人你瞧……」笑語聲中，突地一把抓起蕭翠仙，笑道：「這是兄弟的兵刃，名叫雙腳女娃，諒你掌門人也難以抵擋得住。」笑聲一頓，大喝道：「金花、小貞！妳們先走，爺爺來斷後。」

　　路金花跟歐陽樂貞就在這幾句話工夫，已經喘過一口氣來了，聞言，應了一聲，一同舉步，往石堆外面走去……卜上清雙手緊緊握住蕭翠仙的一雙足踝，將她高舉在身前，自己則緊貼著兩女緩緩後退……黑煞真人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地咬牙道：「姓卜的！爾這樣做法算什麼俠義道，簡直連狗熊都不如，快把她放下來，與貧道決一死戰。」卜上清一邊退，一邊呵呵笑道：「什麼狗熊英雄？活得下去就是英雄，死翹翹就成了狗熊啦！掌門人少來這一套，再見！」黑煞真人空自怒髮衝冠，卻硬是不敢施展煞手，恐泊蕭翠仙首當其衝的遭了殃！他不動，田爾耕和松風、清泉更是不敢亂來了。

　　眼看著卜上清等人就要接近西廠這班人的包圍圈，洪公公驀地揚聲怪叫道：「黑煞掌門人，你再不阻止老匹夫的話，他們只要進入咱家部屬的範圍，咱家就耍下令攻擊，那時可顧不了令徒的安全了。」這番話說的也有道理，西廠的人與黑煞門非親非故的，當然不會為了顧及蕭翠仙的安全而束手縛腳的了。蕭桃紅姐妹情深，怎能眼看著姐姐如此窩囊的犧牲了，當下，一掠到了黑煞真人身旁，急聲道：「師父！快想個法子救救翠仙才好，否則……」黑煞真人沉哼了一聲，嚇得蕭桃紅登時一窒，不敢再說下去，田爾耕卻挨過來低聲稟道：「師父！目前情況只有兩條路好走，一是先保著卜老賊衝出重圍以換回翠仙師妹，以後再說，二是與西廠合作，拚著不要翠仙，擒下卜老賊……」

　　蕭桃紅尖叫道：「不！不！田師兄不能這樣。」說著，轉對黑煞真人，急惶地叫道：「師父！你千萬別聽田師兄的第二個辦法。」黑煞真人臉孔一沉，一擺手，低喝道：「亂嚷什麼？也不怕丟人？聽為師安排。」將蕭桃紅喝住了，立即對田爾耕急急地低聲吩咐道：「咱們不與西廠合作，不必理會翠仙了，擒下卜老三等人，立即隨為師突圍，另謀良策。」田爾耕低應了聲：「是！」立即轉身把話傳給了兩個師弟，隨著黑煞真人朝卜上清等人疾撲過去。蕭翠仙的命運就這樣決定了，蕭桃紅頓時如遭五雷轟頂，心中一陣急痛，哀聲叫道：「不！師父求求您，別傷害翠仙姐……」她一面哀叫，一面腳步踉蹌的奔了過去，要盡最後一分力量，打算感動她的師父，救她姐姐一命。

　　她的哭叫聲聽在卜上清的耳中，不由他心頭一震，暗叫不妙！當下，一面加快退走的速度，一面低聲吩咐路金花和歐陽樂貞道：「黑煞老賊要亂整一通了，快全力準備一拚。」話聲甫住，黑煞真人已當先撲到，大喝道：「姓卜的！這是最後警告，再不放下小徒，貧道就要玉石俱焚了。」卜上清呵呵大笑，也不答話，雙手一掄，將蕭翠仙當作兵刃，「呼」的一聲朝黑煞真人疾掃過去。蕭翠仙但覺天旋地轉，五臟六腑似乎要奪腔而出，只驚叫了一聲「師父」！便昏厥過去了。黑煞真人本來是咬牙切衡地雙掌一揚，準備劈出去的，可是，當蕭翠仙的那一聲驚叫鑽進了他的耳中，不由登時心頭一軟，雙掌劈出之勢微微一頓，身形倏然退了半步，讓了開去。

　　卜上清一招逼退了黑煞真人，低喝一聲：「快走！」黑煞真人一橫心，厲喝道：「走！走得了嗎？」喝聲中，身形再度疾撲過去，雙掌一揚厲喝道：「姓卜的接招！」卜上清冷笑一聲，雙腳柱地如樁，橫托著蕭翠仙往上迎去，本身的穿雲掌力卻已貫注在蕭翠仙的身上，誠心要給黑煞真人一個難堪。因為，當黑煞真人一掌劈下，蕭翠仙固然免不了肉綻骨裂之厄，而黑煞真人則會在穿雲掌力反震之下，多少要吃些苦頭。眼看著師父掌劈徒弟的慘劇立即就要發生之頃，蕭桃紅在後面心膽俱裂地尖叫了一聲：「姐姐！」人已「噗」地昏倒了。與她那一聲尖叫的同一剎那，亂石堆外面，陡地響起了一聲慘叫！─「啊！─」這一聲慘叫淒厲無比，劃空傳來，頓令場中的人為之一凜！黑煞真人的一雙巨靈之掌頓在半空，劈不下去了。卜上清手中的蕭翠仙的身子剛好在距離她師父的掌下不到一尺之處，停住了。所有的目光，不約而同地一齊掃向慘叫聲發出的地方。

　　洪公公更是臉色一變，沉聲喝道：「馮海、尹東！快去瞧瞧，好像是周大通的叫聲，可能出事了。」話聲一落，立有兩名大漢應聲騰身而起，就要往慘叫聲音發出的方向縱去，卻突然被一聲沉喝喝住了。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喝道：「不用去瞧了，那位周大通的確已出事了。」洪公公心頭一震，厲喝道：「什麼人？」那低沉的聲音怪聲怪氣地道：「收買人命的人。」說了等於沒說，凡是今晚在場的，哪一個不是收買人命的人？洪公公「哼」了一聲，又沉聲喝問道：「閣下是衝著誰來的？」那低沉的聲音「嘿嘿」笑道：「衝誰都行，誰我都衝。」洪公公又是一哼，正待開口，黑煞真人已忍不住揚聲道：「貧道乃黑煞掌門人，閣下說話最好先考慮一下。」那低沉聲音「嗤」的一聲哂笑，揶揄的說道：「掌門人遠離衡山，來到黃山，那就是黑煞變白煞，只好準備歸位了。」

　　這時，在場之人無論正邪都是一般地心念電轉，暗暗忖度這個隱在暗中的人是何來路？的確，到目前為止，發話的人只有一個，照理說，就算他長的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對這麼多的武林頂尖高手出狂言，一若已十拿九穩地掌握著眾人的生死。那麼，很明顯地就不只他一個人了，可是，問題又來了，他一共有多少人呢？是些什麼人呢？現在都埋伏在哪兒？川西三凶的老大宋鍾眼珠亂轉了一陣，突然朝兩個弟弟一使眼色，這個眼色的涵義，旁人是絕對看不懂的，宋賓跟宋桑卻是暗暗點頭會意了。就在眾人心中猜度之際，川西三凶突然同時採取了行動，三弟兄齊聲大喝：「龜兒子！格老子把你撈出來看看是啥玩意。」喝聲中，三人身形齊地飛掠而起，直朝那低沉的聲音發出之處疾撲過去……

　　川西三凶這種突然的行動，實在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當時竟沒有一個人出聲或是伸手攔阻，也沒有任何人表示些微的意見，就是那樣呆呆的站在原地，瞪著眼睛望著……這其中最急的就是天目四惡的木客孫堅了，他好不容易將宋家兄弟收服了作為這項爭奪藏珍的一股本錢，豈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去送死？可是，不能也沒辦法，他同樣地是出乎意料之外，想攔也擱不住，只好同其他的人一樣，呆立著，瞪著眼睛望著……就在川西三凶身形一動之際，那低沉的聲音陡地一聲斷喝：「射！」「卡卡卡！」三聲機簧銳響過處，銳風突生，三九二十七支弩箭如飛蝗般朝川西三凶攢射過去，那撕裂空氣的嘯聲，聞之令人頭皮發炸……

　　發射弩箭之人以及場中群豪，都認為川西三凶這下子可完蛋了，三弟兄不變成三隻刺蝟才怪，誰知事情卻再次出乎眾人意料之外，那川西三凶的身形剛一起，還不曾等到那低沉的聲音下令發箭，卻陡地身子一翻直挺挺地跌落在地上，緊接著骨碌碌的一滾，各自滾到一塊巨石後面去了。那三叢密似飛蝗的弩箭，以一髮之差，擦著川西三凶的衣服，「察察察察……」的飛射入丈遠以外的泥土裡，空自射得飛沙走石，卻是半個人也不曾傷著。

　　那洪公公乍聽匣弩的繃簧聲響，登時像觸電般跳了起來，急聲叫道：「各人就地掩蔽，快！」叫聲中，他本人已一仆倒地，一個翻滾，竄到一塊巨石後面去了。在場之人更是不敢絲毫怠慢，各自覓得藏身的巨石，閃電般一陣亂竄，剎時間躲得乾乾淨淨。那下令發射箭之人似乎未曾料到洪公公的反應會如此敏捷，不由「咦」了一聲，嘲弄地笑道：「算你們縮得快，嘿嘿！老夫就跟你們耗著吧！」洪公公躲在石後，怒聲罵道：「錢兩儀！又是你這老狐狸，你出來，咱家要抽你的筋，剝你的皮，把你剉骨揚灰，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儘管他罵得夠狠夠辣，可是，對方都是毫不在乎，仍然是那樣低沉地緩緩說道：「洪太監請不要亂罵，以免有失身份，況且老夫不是錢兩儀，你就算把嘴巴都罵破了都沒得關係。」

　　洪公公「哦」了一聲，詫道：「你不是錢兩儀？你是……」躲在另一邊一塊巨石後面的卜上清卻「呵呵」一笑，接口說道：「原來是趙大兄，喂！你是怎麼搞的？竟連我卜老三也算在裡面了。」那低沉的聲音歉然道：「哦！原來三先生也在這兒，兄弟倒不曾注意到，真是萬分抱歉，待一會再當面給三先生請罪。」卜上清笑道：「請罪倒不用了，只吩咐你的人一聲，讓我出去就行了。」那低沉的聲音沒有回答，似是在考慮什麼……洪公公卻猛地吼了起來：「趙大？你是趙大聖！好啊！連你這笑面虎也來了，快滾出來，讓咱家好好的瞧瞧你究竟有幾個腦袋，居然造起反來了。」那低沉的聲音爽然地笑道：「到底還是讓你這不公不母的猜出來了，算你聰明，可是，目下不是見面的時候，要等你快嚥最後一口氣之時，你自然可以見到老夫了。」洪公公怒道：「咱家這番出京南下，就是奉了聖旨要查究你們這些驕兵悍將，哼哼！有種你就碰咱家一根汗毛試試看，不抄你家，滅你的族才怪！」那低沉的聲音哂然道：「我的老公公！你這些話早幾天說出來還有幾分臭味，嘿嘿！今天放了出來，可就連臭都不臭了。」

　　洪公公「哼」了一聲，怒喝道：「好！你就等著抄家滅族好了。」那低沉的聲音笑道：「這也難怪，你偷偷溜出京來，對京中的事自然不清楚了，老實告訴你吧，你的靠山奉聖夫人那老妖精也跟魏忠賢一樣垮台了，現在你也是朝廷通緝中的餘孽份子，你還神氣個屁。」洪公公聽得心頭大震，驚凜失色！當然，自從魏忠賢論辟之後，與他狼狽為奸的西廠主持人奉聖夫人也就岌岌可危了，她的垮台乃是遲早的事而已，洪公公久處宮廷，自然看得很清楚，只不過沒料到會這樣快罷了。洪公公這一趟南下奪取藏珍，也是他打的如意算盤，要趁奉聖夫人還在掌權的時候，大大撈一筆橫財，以備一旦這靠山垮了，好仗以另起爐灶。這下子可糟了，藏珍尚未到手，靠山竟然先垮，此後師出無名，不能拿這塊大招牌唬人了，得靠自己的力量啦！

　　洪公公勉強按捺住震驚的心情，厲喝道：「胡說！咱家昨天邊接到過夫人的密旨，你竟敢在咱家面前撒謊，亂造謠言，惑亂人心，哼哼！咱家要治你個凌遲碎剮之罪。」那低沉的聲音「哈哈」一笑道：「妙極了！老夫也正是奉了朝旨，率領人馬到處捉拿你們這些餘孽份子，哈！這一下倒要瞧瞧是誰該凌遲碎剮，誰要抄家滅族了。」洪公公厲聲道：「你既然奉有朝旨，敢不敢拿出來跟咱家身上的密旨比對一下，看是誰真誰假？」那低沉的聲音陰笑道：「看是要拿給你看的，但不是現在，要等你嚥最後一口氣之時，你就全明白了。」兩人這一番對話，已然引起了跟隨洪公公出京辦案的那些宮監們惴惴不安，藏身之處較近的已禁不住互相竊竊私語……洪公公耳目何等機靈，手下這種不安的情形立即察覺了，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只好硬著頭皮，死撐到底了。

　　當那低沉的話聲一落，他立即厲聲叱道：「你這廝分明是假傳聖旨，惑亂人心，咱家可不吃這套。」那低沉的聲音冷笑道：「隨便你怎麼說，反正今晚你是死定了，嘿嘿！上半夜在軍營中，錢二弟被你唬得一楞一楞的，如果老夫早到一步，嘿嘿！當時就要你好看了！如今……」話聲倏頓，厲叱道：「雲老大！叫你的弟妹不要妄動，否則等不到天亮就沒命了。」原來，雲台九劍是擠在一起，躲在兩塊巨石的夾縫當中的，幾兄弟趁著雙方對話之際，打算悄悄的摸出去，瞧瞧對方到底來了些什麼人馬……頭一批摸出去的是雲初飄跟老三、老四，沒料到剛一離開那條石韃，就給人家發現了，只好一聲不吭的縮了回去。

　　由那低沉的聲音剛剛說過的話看來，他現在沒有動手，乃是在等候天亮，因為天亮之後，所有的人都將無法躲藏掩蔽了，每一個人都要暴露在弩箭攢射之下。這樣一來，陷身在這塊小小空地裡的人自然慌了起來，各自大動腦筋，想法子逃出這個死域……卜上清咳了一聲，揚聲道：「趙大兄，你既然目的在緝拿奸閹爪牙，這事與兄弟無干，是否可以讓兄弟先行離開。」那低沉的聲音歉然地笑道：「三先生！這叫『崑崗失火，玉石俱焚』，請恕兄弟愛莫能助。」卜上清怒道：「什麼？你當真連我也算上？」那低沉的聲音緩緩道：「只好這樣了，兄弟也是沒辦法。」卜上清「哼」了一聲道：「可是，你莫忘了，孫老三還在我們手裡。」那低沉的聲音冷漠地說道：「我知道，當錢老二告訴我，他正派孫老三去找你們柳林四聖來談判的時候，我就知道孫老三是不能夠回來的了。」

　　卜上清詫道：「那你為什麼連我也算上，難道不要孫老三了？」那低沉的聲音冷冷的道：「錢老二這個法子根本行不通，我已另作安排，孫老三自有他的去處，同時，賢昆仲對我已無多大用處了，能先收拾一個就少一個，這道理三先生一定很明白的。」卜上清氣得一哼，也不再跟對方嚕嗦，轉臉低聲叫道：「黑煞老道，咱們談談。」黑煞真人躲在一塊凹進去的巨石裡面，冷冷應道：「談什麼？」卜上清道：「天快要亮了，你想好了脫身之法沒有？」黑煞真人道：「莫非卜三俠已經想到了？」卜上清道：「不錯，所以打算找掌門人合作。」黑煞真人冷笑道：「說的好聽，誰知你安的是什麼鬼心思？」卜上清道：「兄弟是絕對的誠意，想聯合掌門人的力量，大家能突圍逃生，請相信兄弟絕無他意。」黑煞真人冷然道：「貧道可沒有跟你卜三俠攜手的打算。」卜上清道：「掌門人最好是跟兄弟合作，因為眼前的局勢，合則力大易於突圍，分則力弱易被各個擊破，還望掌門人三思。」黑煞真人不大相信地「哼」了一聲，正待開口……

　　「卡卡……」陡地幾聲刺耳的機簧銳響劃空而起，將黑煞真人的話堵在喉嚨裡了。「啊──！」「哎！」緊接著繃簧之聲過處，幾聲淒厲的慘叫隨之盤旋空隙、聞之令人心悸。「砰砰砰砰！」四條人影分從幾個不同的位置砸下地來，略一抽搐，頓時聲息俱寂，全部了賬。卜上清微喟一聲，道：「如何？這四位仁兄如果聯合起來單朝一個方位突圍的話，最低限度有一個人能夠脫身的，可惜……」黑煞真人「嗤」的一聲哂笑道：「話是不錯，但又有誰願去打頭陣呢？」卜上清笑道：「當然不能由你我去打頭陣的……」話聲微頓，改用傳聲之術說道：「放著這許多閹狗的爪牙，咱們只要抓幾個來作擋箭牌就行了。」

　　黑煞真人一怔，也用傳音絕學冷笑道：「你以為人家都是泥塑木雕的不成？」卜上清傳聲道：「馬上就是黎明前的那一陣黑暗來臨了，咱們乘那突然一黑的時光，驟然行動，必然可以抓到幾個替死鬼的。」黑煞真人略一沉忖，立即用傳音答道：「好！就這麼辦，希望你不要弄什麼詭計才好。」卜上清笑道：「你放心，兄弟是素來不喜歡使詐的，請與令高徒捫準備就是了。」他們這邊喑地裡商量好利用黎明前的陣暗突圍，洪公公那邊也作了同樣的打算，正自一個挨一個的把命令轉達下去……包圍在亂石堆外面的人馬，也是調動頻繁，作進一步更嚴密的部署，因為，他們也清楚得很，黎明前的那一障黑暗，乃是對方突圍脫身的最佳時機。時間就在雙方緊張沉默當中，悄悄地溜走了，斗換星移，這一個漫漫的長夜眼看就要過去了，黎明前的黑暗馬上就要降臨，那時……

　　誰知─就在大地突然一暗，所有的人身子方自一動之頃！正東方的天空中陡然冒起了一片殷紅如血的光芒，才一入眼，緊接著鑤然一聲巨響，劃空傳來，彷似晴天打了個霹靂，連地皮都為之起了一陣波動。很明顯地，那一邊必然發生了一次巨大的爆炸！這一大片紅光，這一聲殷雷似的巨響，頓將所有正欲動手突圍的人楞住了，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盡朝紅光發生的方向望去……「咦！」不知是誰詫呼了一聲，脫口道：「那邊不是始信峰嗎？莫非……」話還未完，另一個卻已冒冒失失的叫道：「藏珍出土！」此言一出，這大片亂石堆裡外立時起了一陣騷動！

　　可不是嗎，藏珍既已出土，他們還呆在這兒幹嘛？去遲了恐怕連渣滓都撿不到了！這真的是拚命的時候了，早有幾個不怕死的人已自奮身疾掠而起，直朝正東方飛墣過去，奇怪！竟然一根弩箭都沒有射來，這幾個不怕死的居然平安無事地飛墣出亂石堆去了。這一下，可就再沒有人想到怎樣勾心鬥角，怎樣整倒對方了，所有的人都把吃奶的力氣施展出來，簡直成了各門各派，各種式樣的輕功提縱術大會串，所有的人影，飛撲的只有一個方向─正東方！連卜上清也不例外，他抖手將蕭翠仙朝黑煞道人那兒擲去，拖著路金花跟歐陽樂貞騰身而起，也朝正東方飛馳而去。黑煞真人匆匆將蕭翠仙的穴道解開。喝聲：「走！」領著田爾耕等門徒，隨後飛縱而去！利那間，這大片亂石堆的裡裡外外，走的一個不剩！

第二十一章　一字之謎

　　在距離始信峰不遠有一倨隱僻的山洞，洞中，暗影裡盤膝坐著方衣，他閉目垂簾，正在調息行功，頭上熱氣蒸騰，似是功行正緊，人已進入物我俱忘之境。他的對面，黑忽忽的坐著一具黑色的人影，兩道炯炯的目光，瞬也不瞬地對方衣凝視著……不知已過去多久的時間了，方衣頭上的熱氣倏然一歛，又過了一會兒，才長長地吐了口氣，緩緩睜開眼瞼，射出兩道冷電似的光芒，恰正與黑色人影的炯炯目光接個正著。方衣的身子像是觸電般驀地震顫了一下，失聲道：「您！」黑色人影點了點頭，「唔」了一聲！方衣撲地跪倒，朝黑色人影拜了下去道：「謝！」黑色人影一抬手，冷冷道：「免！」方衣拜罷，仍然盤膝坐好，黑色人影的兩道炯炯目光定定的凝視著他，只瞧得他心中發毛，脊骨直冒冷氣…半晌，黑色入影突然發出一陣陰森森的令笑，笑聲中充滿著憤怒和嘲弄的味道，刺耳難聽！

　　方衣被這一陣笑聲弄得更是心頭忐忑，變色叫道：「您……」黑色人影笑聲倏止，一擺手，冷冷說道：「你已破了規誡，用不著再守了。」方衣渾身一震，吃驚地道：「您……」黑色人影冷冷道：「你的所作所為我都知道了。」方衣一定心神，鎮靜地道：「你要我自戕？」黑色人影冷嘿一聲，搖了搖頭。方衣又是一驚，急聲道：「你要殺死我的母親？」黑色人影默然半晌，緩緩地把頭一搖，道：「不！」方衣這才放下心來，但又惑然地問道：「那麼，你準備把我怎麼樣？」黑色人影冷然道：「你替我辦的事情還未辦好，我不能讓你死。」方衣一怔道：「可是，你並未詳細說過要我辦的什麼事，只是要我遵從規誠進入江湖，我已……」黑色人影一擺手，截口道：「那只是一個幌子，目的在引起武林江湖中的人注意而已，不錯，這目的你已經達到了，現在，我要告訴你應該辦的事情…」方衣忙道：「目前我正捲入黃山奪寶的漩渦，恐怕不能……」

　　黑色人影「哼」了一聲，止住了方衣的話鋒，冷冷道：「你捲入黃山奪寶的漩渦中，對我要你辦的事更為有利。」方衣愕然半晌，才沉著氣問道：「請指示！」黑色人影冷冷地一字一字的說道：「殺柳林四聖！」方衣聞言，彷如五雷轟頂，腦子裡「嗡」的一聲，幾乎要昏倒過去，呆了一會，才茫然地說道：「為什麼……」黑色人影沉聲道：「不准問理由，這也是規誡，你忘了？」方衣茫然地點了點頭，木然的說：「不敢忘。」黑色人影冷笑一聲，徐徐的道：「不敢忘就好。」方衣勉強壓住心頭澎湃的浪潮，沉聲道：「那麼藏珍呢？」黑色人影簡潔的答道：「不要！」方衣想想道：「如果我要呢？」黑色人影冷哂一聲道：「隨你。」

　　本來，如果方衣在剛踏入江湖的時候，這黑色人影就要他去殺死柳林四聖的話，他極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執行這個任務，因為他那時候踉柳林四聖一點關係都沒有，為了不使他的母親受苦，他是絕不會憐憫的。可是，如今就不同了，他跟歐陽樂貞的那一段孽椽，不管將來如何結局，但他總不能將她的爺爺歐陽不凋殺死的呀！而柳林四聖卻是四位一體的，一個不能殺，則其他三個也不可能殺了，何況就算單單放過歐陽不凋而殺了另外三位，那麼，歐陽不凋又豈肯獨生？不找他方衣拚掉老命才怪！更何況路金花與柳林四聖又有著很深的淵源呢！

　　方衣用力搖頭，定一定心神，緩緩問道：「你既然不是為了爭奪藏珍，那麼，為何不在我離開你的時候就告訴我要我去殺柳林四聖呢？」黑色人影冷冷道：「他們離開了左帥幕中，就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因此我不能告訴你。」方衣不解的問道：「你如告訴我，讓我直接去尋找他們，豈不省事？」黑色人影令笑道：「你一找他們就會打草驚蛇，他們就躲得更緊了。」方衣這才恍然明白，對方為何會給他訂下只能說一個字的規誡，目的就是要他在江湖中產生一陣騷動，以引發柳林四聖的好奇心與正義感，出而對他查究，那就可以很容易找到他們了。可是，這樣作法，也未免太陰毒殘忍了。

　　這時，方衣心中的震驚激動已漸漸平靜下來，他思忖了一下，極為慎重的說道：「目下黃山地區情勢複雜，群雄畢至，柳林四聖更非易與，我人單力薄，萬一被人殺死，我的母親……」黑色人影截口道：「你如被人殺死，我立即釋放令堂……」話聲一頓，冷然又道：「你放心！我不要你死，你想死也死不了。」方衣只覺忿懣之氣湧上胸膛，一挺胸道：「我自戕，你又如何？」黑色人影哂然道：「你不是自戕的材料，我很清楚，你只會殺人，不會自殺的，不信，你現在就自戕給我看。」方衣憤憤地一抬手，就想往自己的天靈拍去，但只抬了一半，手便抬不上去了，像僵硬了一般，停在空中……

　　他倒不是沒有勇氣自殺，也並不是如黑色人影所說的不是自戕的材料，而是突然想到，就這樣一死了之，的確是太不值得了，他還有許多事情都沒有交代清楚，怎麼能夠死呢？尤其身為人質的母親，自己如果不能見上最後一面，那就真是死不瞑目了。於是，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將憤憤的心情平息下來，停在半空的手也緩緩放下，默然無語。黑色人影嘲弄地說道：「如何？」方衣重重地「哼」了一聲，沒有開口。黑色人影沉聲道：「你不要不服氣，要不就殺了我也可以，我一死，你受的規誠就自然失效了，你就可偶自由了…」

　　方衣忽地虎目一睜，射出兩道熊熊烈燄，直射在黑色人影的臉上，一股令人懍悚的殺氣，從他身上潛湧出來，登時充滿了這個小小的山洞。黑色人影毫不在意地徐徐接下去道：「可是，只要你放得下在我手裡的令堂。」一想到年老的母親，方衣身上發出來的那一股殺氣立時消失了，他緩緩垂下了頭，心中湧起了一股無可奈何的悲哀。黑色人影冷笑道：「不要哭！就算令堂不在我手裡，你有本事能殺得了我嗎？」方衣霍地抬起頭來，長長地吁了口氣道：「總有這一天的，你等著吧。」黑色人影冷冷道：「我知道，但你未能殺死我之前，就得替我把事情辦好。」方衣也冷冷的回道：「柳林四聖都不是泛泛之輩，如我力有不逮，那時……」黑色人影沉聲截口道：「想辦法！動腦筋！無論如何也要提著他們的頭顱來見我，可是倘若你要徇私，哼！後果如何你早就知道了。」這一頓嚴厲的話，聽在方衣耳朵裡，心中已然平息下去的那一股憤懣之氣，立時像火山一般爆發開來，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呼」的虎跳而起，厲聲道：「你……」

　　陡地─「轟隆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爆不知從何處響起，只震撼得這個小山洞彷似大海中的一葉扁舟，一陣搖晃不定。那巨大的音波捲進洞中，震得耳鼓「嗡嗡」不絕！方衣駭然住口，擰身往洞外縱去，到了洞口，翻上一座陡崖，凝目四下一望，發現始信峰腰正有一股像蕈狀的煙柱，直捲上半空。「蠢材！蠢材！都是該死的蠢材！」不知何時，那個黑色人影已站在方衣背後，眼望著煙柱捲起之處，口中喃喃地咒罵著。方衣詫然回頭望了黑色人影一眼，正待開口……黑色人影已搶先急急說道：「你還不快點到那邊去看看，不要讓柳林四聖被炸死了。」方衣冷笑道：「他們被炸死了不是更好。」黑色人影怒聲道：「好？嘿嘿！那有這樣便宜？哼哼！他們被炸死了，你替我辦的事情就永遠完成不了，你明不明白？」方衣恨恨地「哼」了一聲，一言不發，身形疾掠而起，展開絕頂輕功，逕朝始信峰邡邊飛掠而去。

　　始信峰下面，怪石嵯峨，叢莽密佈，在疏星冷月之下，有時會伸手不見五指，有時又是鬼影幢幢！陰森恐怖，膽小的人根本就不敢在這個時候跑到這種地方來。當然，在風和日麗的時唉，倒是有不少騷人雅士，不遠千里的跑到黃山來，攀上始信峰頂，一睹雲海之奇的。可是，如今積雪才溶化了不久，山路上泥獰不堪，滑不留足，山風依然砭骨生寒，仍然是個令人裹足的季節，更何況是在這麼個深夜呢？但是，偏偏就有人不怕這些，頂著凜冽的寒風，踏著泥濘的山路，在黑暗中摸索著，迅快地行進。「吱喳！吱喳……」腳步踩在泥濘裡發出一陣陣有些零亂的泥漿被壓迫之聲，在夜靜中傳出老遠，顯明地還不止一個人。這些趕夜路的人共有七個之多，分成了三組，前面是兩男一女，那是柳文佩跟柳依娘押著一個孫三山，走在當中的是歐陽樂群弟兄兩個，歐陽不凋跟許天威隨後壓陣，每一組相距兩三丈遠，急急的行進著……他們正由孫三山帶路，去找天南三煞的藏匿地方。

　　一邊走著，柳依娘一邊側顧被夾在中間的孫三山道：「已經到了始信峰下了，你到底要帶我們到哪裡去？」孫三山冷冷道：「快了！就在前面不遠。」柳依娘詫道：「什麼？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就藏在這始信峰下面？」孫三山點頭道：「不錯。」柳依娘搖頭道：「這兒我們也來過好幾次了，怎的半點都沒有發現呢？」孫三山冷笑道：「人說狡兔三窟，他們還不止三窟呢，你們怎能找得到？」柳依娘「嘿」了一聲，道：「你又怎樣找得到？」孫三山詭秘地一笑道：「二姑娘馬上就知道了。」

　　柳依娘訝然地輕輕「哦」了一聲正要開口，孫三山突然打了個噤聲的手勢，腳下一頓又一打手式，身形疾往一旁的陰影裡閃去。柳依娘和柳文佩知是有了情況，忙一齊晃身隨著孫三山隱入陰影之中。後面的兩組人見狀，立時也採取行動，分別覓地掩蔽起來，各自凝神戒備。孫三山隱好了身形之後，口中立刻發出幾下夜梟的淒厲鳴聲。左側方不遠的一座樹林裡面，立即傳來幾下同樣的梟鳴，孫三山更不怠慢，引吭發出一陣聞之令人心悸的餓狼哀嚎。半晌，樹林中突然出現一點暗紅的星火，上下左右的一晃，一閃而滅。孫三山低聲說道：「二位隨我上前，但不可進入樹林，以免那些人引起懷疑，就不能再往前走了。」柳依娘道：「那些是什麼人？」孫三山冷冷道：「當然是我們的人了，還用問嗎？」柳依娘「哦」了一聲道：「你準備幹什麼？」孫三山冷笑道：「打聽天南三煞的下落呀，這還用問嗎？」柳依娘「哼」了一聲道：「不是暗通消息？」孫三山冷冷道：「二姑娘如果有此顧慮，那就算了，兄弟算是白跑一趟。」柳依娘低聲道：「可是你答應過要帶咱們找到天南三煞的。」孫三山冷冷道：「兄弟又不是神仙，不找人問問，怎麼能知道他們在哪兒？」

　　柳依娘想想這話也有道理，只好答應了道：「問問是可以的，但你可不准進入樹林裡，把人叫出來問，同時，問答的聲音要讓咱們也能聽得見才行。」孫三山冷笑道：「這些都不成問題，老實說，兄弟身上受制的穴道沒解開之前，二姑娘就是拿棒子來攆，兄弟也不肯走呢！」柳依娘哼哼道：「你明白就好，走吧！」孫三山微微一笑，當先自陰影裡走了出去，朝樹林行去，柳文佩和柳依娘稍稍落後一點，嚴密地監視著，功力俱已提聚雙掌之上，準備孫三山有任何異圖，都可以將他立斃掌下。看看快要接近樹林，孫三山高舉右手，連招了三下，樹林裡立即飛掠出一條人影落在孫三山跟前！乃是個生得精悍異常的黑衣漢子……

　　孫三山腳步一停，對這黑衣漢子一使眼色，口中沉聲道：「對方動靜如何，詳細的大聲報來。」黑衣漢子方自躬身行禮，聞言一愕，但隨即領悟過來似地乾咳了一聲，抬手向峰上一指大聲道：「稟大人！擦黑時分，對方共有十餘人攜帶挖土工具，從此地上去至今未見轉來，據後面幾站傳來消息，對方極可能已找到地方，此時正在動手，屬下等不敢妄動！等候大人前來處理。」孫三山卻在黑衣漢子大聲報告的時候，以極快的速度用傳音之術對黑衣漢子說道：「我已落柳林四聖手中，被脅帶路尋天南三煞，速傳信回營，請錢大人定奪！另外，馬上通知最前站的人，設法使天南三煞提高警覺。」因為他是背向著嗍文佩和柳依娘的，所以他的嘴皮輕微地翕動，居然沒被瞧破，同時，因柳文佩和柳依娘的注意力被黑衣漢子吸引去了，以致一時疏忽，讓孫三山得以把消息漏了出去。

　　黑衣漢子稟報完了，藉著躬身行禮之際，微微點了點頭，表示完全聽到了孫三山的吩咐了。孫三山回頭望著柳文佩，柳文佩滿意地點了點頭，孫三山隨即轉對黑衣漢子一擺手道：「很好！你下去立即通知第二站，說我馬上就到。」黑衣漢子躬身應了聲「是」，身子一個倒掠，連閃兩閃便隱沒在樹林裡去了。孫三山朝身後一招手，一言不發，身形一轉，對正始信峰的方向，舉步行去。柳依娘急急跟上，惑然問道：「怎麼？不進樹林去？」孫三山頭也不回，一邊走，一邊冷冷道：「那是個監視站，不是必經之路。」柳文佩也跟了上來，笑道：「瞧不出你們佈置得這般嚴密，早知道就好了，也用不著咱們天天在跑冤枉路，真划不來。」孫三山冷冷一笑，也不開口，身形一折，行進的方向變成挨著樹林的邊沿，繞了過去。一行人默默地摸了約有一里地，已然快要接近峰腰，這一帶已然看不到密密的樹林，只是散佈著許多一叢一叢的虯松與柏樹，生長在許多奇形怪狀的石塊之間。

　　歐陽樂平兩弟兄走在中間，一面四下張望，一面低聲說話，歐陽樂平道：「我總覺得奇怪，那傢伙，報告的時候，為什麼聲音特別大，好像是故意的，目下黃山地區危機四伏，難道不怕驚動了旁人？」歐陽樂群「哼」了一聲道：「以我的想法，他就是要故意驚動旁人的。」歐陽樂平「唔」了一聲道：「有道理，不知柳爺爺跟柳奶奶想到這點沒有？」說著，突然一晃身，疾掠上前，緊挨著柳文佩的耳朵，悄聲把這可疑的想法，告訴了柳文佩。柳文佩微微一笑，打個手式吩咐小傢伙到後面去通知歐陽不凋跟許天威，要他們特別提高警覺。孫三山瞥見了，卻假裝不知，轉了個彎，低聲道：「前面就是第二個監視站了，還要不要他大聲報告？」柳文佩道：「不用了，叫他打個手勢就行了。」孫三山一笑，停步發出暗號，招呼潛伏的人出來，打著手勢一問，然後轉對柳文佩低聲道：「據前站傳來消息，三煞已在動手挖掘了。」柳文佩道：「那就麻煩孫三兄趕快兩步。」

　　孫三山冷冷一哼，揮退了潛伏的人，果然腳下加快，領著眾人直上峰腰。一路上又經過了三個監視站，曲曲折折的來到一處陷了的岩石下面，孫三山隱住身形，悄聲道：「我們監視的範圍到此為止，再過去就是他們的哨卡了，大先生您瞧著辦吧！」柳文佩略一沉吟，對柳依娘道：「你陪著孫三兄，我在前面探道，告訴後面的人小心些。」柳依娘點頭會意，用手勢通知隨後跟來的兩小弟兄。柳文佩四下打量了一下，身形一伏，彷似一抹淡輕，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飛掠出五六丈，隱入右前方的一簇樹影裡。他略一定神，立即默運神功，施展天視地聽絕學，仔細暗察周圍的情況……

　　怪！周圍十丈以內，竟然毫無動靜，除了空氣流動的微弱聲音以及木葉單梢的搖曳聲，根本就聽不到任何生物的聲息。他探身一招手，招呼柳依娘帶著孫三山飛掠過來，把這情況悄聲說了，然後問孫三山道：「附近並無哨卡，是不是你的人弄錯方向了？」孫三山冷冷道：「錯是不會錯的，天南三煞奸似鬼，誰曉得他們會玩出什麼花樣來。」柳文佩一聽，覺得也有道理，於是，吩咐乃妹小心注意，然後根據孫三山指示方向，貼地飛掠過去。就這樣一步一步的摸去，不覺已然深入了半里多地，接近了峰腰，竟然一些阻礙都沒有，半點情況都不曾發現。這種情形，的確是不正常得離了譜，糊文佩的膽子再大，此時也不敢再往上走了，於是，找了處隱蔽的地方，發出喑號通知後面的人前來會合，並將心中的疑慮說了。

　　歐陽不凋略一思索，忽地一瞪孫三山，低聲叱道：「一定是你在第一個監視站的時候，故意叫邡傢伙大聲報告，把天南三煞的眼線驚動了，好讓咱們摸個空，是嗎？」孫三山忙否認道：「四先生真會賴人，這樣做對兄弟有什麼好處？」眾人一想，覺得也有道理，如果孫三山真的故意驚動天南三煞的話，對他會有什麼好處呢？歐陽不凋冷哼一聲道：「好處固然沒有，但對咱們的壞處可羽咧！」孫三山急道：「兄弟跟諸位一起來的，就算能把諸位都害死，兄弟這條命不也跟著送掉了嗎？」柳依娘冷笑道：「當然你是不會害咱們送命的。但最低限度，也害咱們這趟是跑空了，你該不會否認吧？」孫三山一窒道：「這……」柳文佩一搖手道：「不用這了，這兒離天南三煞動手挖寶的地方還有多遠？」

　　孫三山相度一下地形和方位，道：「大約再往右上方攀援百丈左右，那兒是一堵峭巖，據兄弟所知天南三煞在那兒已勘察過許多次了，但兄弟卻不敢肯定他們是否在那兒動手挖掘。」歐陽不凋哼了一聲道：「就算真的是在那兒，但老夫敢肯定此刻他們不會仍在那兒動手了。」孫三山想想道：「就算他們聽得風聲撤離了，但挖掘過的痕跡總該會留下來吧？只要地方不錯，兄弟的責任便已盡到了。」歐陽不凋笑道：「你想得倒輕鬆！」孫三山急了道：「二姑娘，妳只說過要兄弟帶路找到天南三煞的地方，並未叫兄弟擔保能將藏珍弄到手，是不是？」柳依娘點頭道：「不錯，但未見到天南三煞的面，你的事仍未算辦妥，是不是？」孫三山冷笑道：「可是諸位都怕上當不敢繼續往上走，叫兄弟有什麼辦法？」柳文佩冷笑道：「這一手激將法少來，咱們可不吃這套。」孫三山悻悻道：「那諸位就瞧著辦好了。」

　　柳依娘略一沉吟，道：「好吧！既來之則安之，不到地頭瞧上一眼，心裡會老大不舒服的，孫護衛請帶路吧！」柳文佩詫道：「二妹，妳……」柳依娘含笑道：「跑了大半夜的腿，就這樣打退堂鼓，日後傳出去，咱們柳林四聖的招牌就砸啦。」柳文佩朝歐陽不凋跟許天威望了過去，發現他們的臉上，俱是贊成的神色，只好點了點頭道：「好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走吧！」孫三山冷冷一笑，長身竄了出去，柳文佩等人隨後緊跟，暗地都凝足功力護住全身，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絲毫不敢大意……

　　一路上竄高縱低，曲曲折折，掩掩藏藏地摸上了峰腰，居然也是半點阻礙都沒有，似乎這座始信峰本來就是荒無人跡一般。但怪的是，竟然連隻宿鳥都不曾驚動過，是那樣靜悄悄，黑沉沉地，彷彿是一處死域，百丈距離，不消半盞熱茶工夫，就已安然走完，一堵黑忽忽的峭崖，立時聳現在眼前。孫三山身形一伏，低聲道：「到了！崖腳下就是他們動手挖掘的地方，要不要去看看？」柳文佩等人隱住身形，凝足目力朝峭崖腳下望去，但見靜蕩蕩地鬼影俱無，更聽不到挖掘的聲音，都不由大為奇怪，俱是疑雲大起。柳依娘略一忖度，低聲道：「過去瞧瞧是必要的，但可不能一起過去，老四跟許鏢頭領著小平兩兄弟留在這兒，為咱們留一條退路。」歐陽樂平跟樂群兩小弟兄心中是一萬個不願意，可是又不敢不聽吩咐，只好嘟著嘴眼看著柳爺爺跟柳奶奶押著孫三山竄上了崖腳……

　　抑文佩一馬當先抵達峭崖腳下，立掌當胸，功行百脈，目光四下一掃，不禁輕輕「咦」了一聲。柳依娘跟著孫三山隨後來到，聽見乃兄的詫呼，忙飄身過來，低聲道：「怎麼樣？」柳文佩伸手一指右前方，然後一打手勢，柳依娘跟他保持相當距離，這才一伏身，像鬼魅般飄掠到右前方的崖腳跟下。柳依娘押著孫三山則斜斜超前一丈，落在柳文佩的附近，保持著丈許距離，凝目朝剛才柳文佩手指的地方仔細一瞧，也不禁輕輕「咦」了一聲。原來，在這兒的崖腳下面，竟有一個黑忽忽的窟窿，大約四五尺高，三四尺寬，卻不知有多深。窟蘧外面的地上，堆著一堆堆的泥土碎石，一直延伸到遠處，窟窿的四周，鋤印猶新，顯然是剛剛開闢出來的。這些倒不算得奇怪，因為，既然知道天南三煞在此地挖掘藏珍，當然就會有挖掘的痕跡，這是毫不為奇的。那麼，是什麼使得柳老兩兄妹都不由自己地發出詫呼來呢？

　　原來，在窟窿口外面的一堆泥土上，竟然插著一塊木牌，牌上貼了張白紙，白紙上寫著黑字，寫的是：「建文藏珍就在洞中，洞中陷阱密佈，危難重重，入者有死無生，不想發財，沒有膽量的勿進！」這時候雖然是在黑夜，但天上冷月疏星，柳文佩兄妹的目光何等銳利，是以將白紙上的黑字看得清清楚楚。字句後面沒有落款，不知是誰寫的，但以常情判斷，自然是天南三煞的傑作居多了。柳文佩默運神功，施展「搜蹤察影」獨門絕學，暗地一查，覺出附近十丈以內，根本就沒有半個敵人潛伏，於是一滑身形，緊貼著崖壁，滑到了窟窿洞口，傾耳往洞裡一聽，心中不禁一陣驚喜交集。

　　他驚的是這個窟窪居然深邃得很，洞中一片死寂，不知有著些什麼埋伏，也不知天南三煞是否就潛伏在洞中，等著自己這邊的人進去送死？喜的是，照情形看來，這個窟窿根本不是天南三煞挖成的，而是老早就有了，只不過湮沒已久，最近才被天南三煞挖出來而已，既然如此，說不定藏珍真的就在這洞中了。這時，柳依娘見沒有什麼異狀，也帶著孫三山躡手躡腳的挨了過來，悄聲問道：「怎麼樣？」柳文佩就把心中所驚與所喜的想法，悄悄的說了。柳依娘沉吟了一會道：「這些都在其次，最要緊的是一定要判斷出來，他們是否已經得手了，如果不曾得手，那就不要緊，他們最多是埋伏在洞中襲擊咱們而已，這倒容易對付，倘若他們已經得手溜走了，這個窟窿就非但不能進去，恐怕連這附近都不能逗留了……」

　　柳文佩點頭道：「二妹的分析大有道理，哦！孫護衛想必清楚，天南三煞是否已經得手了？」孫三山搖頭道：「這個，兄弟倒不清楚，如照剛才來時所查問過的監視站之人報告看來，天南三煞他們似乎尚未得手。」話聲微頓，眼望著柳依娘道：「不管他們得手與否，都與兄弟無關，可否請二姑娘解了兄弟的穴道，讓兄弟回營休息？」柳文佩「哼」了一聲道：「說的輕鬆，讓你回去休息？嘿嘿！誰曉得這些玩意兒不是你搞的把戲。」孫三山連呼冤枉道：「兄弟那有時間來弄這些玩意，何況那有這樣湊巧之理？大先生不是故意為難兄弟嗎？」柳依娘勸道：「家兄也不是故意為難你，他的懷疑並不是多餘的，在這種情況之下，咱們是每一點都要考慮到的……」話聲微頓，正容說道：「其實孫護衛既已同咱們來到這兒，事實上已很難說沒有關係了，說不定只好跟著咱們，有福同享了。」

　　孫三山「哼」了一聲道：「好說！兄弟是身不由己，怎敢與諸位享福？只要有難之時不要找兄弟同當就感激不盡了。」他說的是實在話，因為他在第一個監視站吩咐那人設法驚動天南三煞，僅是希望拖延柳林四聖與天南三煞正式碰面而已，卻是無法猜知天南三煞筠用何種手段來對付柳林四聖的。反正「福」是絕不會有的，「禍」卻是恐怕很難避了，因此他的確不想在這兒多待一會，愈早離開愈好。當然，這不過是他的希望而已，而這個希望，是永遠不會實現的。

　　柳依娘笑笑道：「孫護衛何必客氣呢？我是誠心的。」說著，一打手勢，叫隱伏崖下的歐陽不凋等人上來會合。歐陽不凋跟許天威來到窟窿口看了木牌上的字和洞口附近的情形，也是驚疑不定，猜不透天南三煞搞的什麼名堂？可是，歐陽樂平卻肯定的道：「以孫兒的判斷，這木牌上所說的話，一定不假，天南三煞他們尚未得手。」歐陽樂群卻不以為然道：「他們會這樣傻，肯實話實說嗎？以我看來，藏珍早就搬走了。」歐陽樂平「哼」了一聲道：「你懂個屁！這就是兵法所謂『實則實之』的運用……」歐陽樂群叫道：「去你的！兵法上只有『實則虛之』和『虛則實之』，那來的『實則實之』？簡直亂說一通。」歐陽樂平道：「你這個死腦筋，食古不化，哼！既然能夠『實則虛之』，為何不能『實則實之』？豈不聞……」歐陽樂群連連搖手道：「算了算了！天下間那有對敵人說老實話的道理。」

　　歐陽樂平也不理睬，自顧搖頭晃腦的接下去：「兵法一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奇正互用，變化無窮……」歐陽不凋一擺手，沉喝道：「不要吵！讓爺爺想想看。」喝住了兩小弟兄，略一沉吟，轉對柳文佩道：「小平的看法也有幾分道理，不知大哥意下如何？」柳文佩道：「我是有這個意思進洞查探一番，所以才叫依娘招呼你們上來，守住這洞口以防萬一。」歐陽不凋道：「可是，那圖……」柳文佩一個眼色止住了他，接口道：「那藏珍圖既然經過天南三煞這樣長時間的研究過了，我相信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地跑到這兒亂挖一通的。」歐陽樂平插嘴道：「是呀！所以孫兒才敢肯定藏珍是在洞中。」歐陽不凋笑喝道：「剛說你胖就喘，小孩子不准多嘴。」

　　柳文佩笑笑，轉對孫三山道：「老夫要同舍妹到裡面瞧瞧，委屈孫護衛跟老四和許大俠在這兒多待一會，如果找到藏珍的話，絕不會忘了你的。」孫三山心中冷笑，口裡卻謙謝道：「豈敢豈敢！兄弟倒不敢希冀分潤藏珍，只求二姑娘能高抬貴手放兄弟回去就感謝不盡了。」柳依娘笑道：「我隨家兄入洞之後，孫護衛不妨誠心祈求蒼天，保佑我們平安無事，否則的話，萬一我們有甚失閃，你也只好認了。」孫三山苦笑了笑，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目送柳文佩和柳依娘進入了窟窗，這才緩緩坐了下來，閉目歇息。歐陽不凋與許天威互一商量，各帶一個小傢伙，分開在窟窿兩側，嚴加戒備，以防天南三煞的人前來突襲。

　　柳文佩和柳依娘鑽進窟窿之後，立即背靠背地往旁邊一閃，運功凝神戒備，靜立不動……這窟窿裡面，其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陣陣腐霉的氣味直往鼻孔鑽，聞之令人作嘔，二人靜立了一會，見沒有什麼異狀，這才轉動目光，四下仔細打量一番，他們的內功已臻化境，暗中也能視物，這時，已然對洞中的黑暗習慣了，目光所及，自是十分清楚。只見這個窟窪裡面，比外面的洞口要高大得多，足有一人多高，丈許寬闊，洞壁有斧鑿的痕跡，顯見得是將就原來的山洞加以修整過的。再往裡看去，大約三四丈深之後，就忽然狹窄起來，似乎是一條甬道，黑忽忽的不知道通到什麼地方，憑二人的眼力竟無法看出半點頭緒來。二人默運神功，暗地搜聽一下，俱不由大為奇怪！

　　因為，不但這一間丈許寬，三四丈深的山洞裡沒有任何生物的聲息，並且連那條甬道裡面，起碼在十丈以內也是靜蕩蕩的連個鬼也沒有。柳文佩定了定心神，低聲道：「依娘，我總覺得這裡面大有文章，不知妳的看法如何？」柳依娘苦笑了笑道：「藏珍的實在地點，只有天南三煞才曉得，而天南三煞的行蹤是被孫三山的人監視著的，到了這個洞裡，也只好認定就是藏珍的地點了。」柳文佩搖頭道：「但我認為天南三煞不是簡單的傢伙，孫三山派了許多人監視他們，他們那有不知之理，還會公然的大舉挖掘嗎？就算是非要挖掘不可，也應先將這些監視站毀去才動手呀！這個力量，他們是棹綽有餘的。」柳依娘沉吟了一下道：「大哥的看法固然不錯，但這個山洞可不是最近挖成的，天南三煞就算要整我們，也不見得就能找到這麼湊巧合適的地方啊！」

　　柳文佩想想也有道理，只好同意的道：「為了原圖已遭他們竄改，這兒就算不是藏珍地點，找不到也只好霉了……」話聲微頓，在懷中摸索了一下，道：「我沒帶火摺子，妳有沒有？」柳依娘搖搖頭道：「沒有，許大俠可能帶著，我去問問。」說著，閃身到了洞口，低聲叫道：「許大俠！過來一下。」許天威走了過來，道：「有什麼發現了？」柳依娘招手讓許天威鑽了進來，把他拖到一邊，低聲道：「你帶著火摺子沒有？」許天威點頭道：「有，柳女俠要用？」柳依娘道：「我們姑且認定這兒就是藏珍的地方，想把原圖拿出來對照一下，看看有無不對之處。」

　　許天威一面在懷中摸索，一面低聲道：「剛才在外面當著那孫三山不好說出來，在下總覺得這一趟沒有把地方摸對似的。」說著，已摸出了火摺子遞交與柳依娘，忽地「哦」了一聲，又道：「柳女俠是準備弄開原圖的夾層來查看？」柳依娘接過火摺子，道：「是的，除了這樣做，恐怕沒有別的辦法了。」許天威忙道：「可是萬一不是此地的話，邾張原圖一經撕開就不能還原，會將地圖破壞而不復辨認的，這一層柳女俠可要考慮到才好。」柳依娘這時已將火摺子晃燃，聞言一怔，停手道：「那……那又怎麼辦呢？」許天威道：「剛才我在外面仔細想了一下，覺得這檔子事大有文章，極可能是天南三煞在弄什麼花樣，絕不會那樣簡單。」

　　柳文佩「唔」了一聲道：「許兄之言，與我深具同感，依娘，我們還是暫時離開這兒，看看風色再作打算得好。」柳依娘道：「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了這麼一點線索，難道就放棄不成？」柳文佩搖頭道：「不然，天南三煞既然在此地動手挖掘，挖出這麼一個山洞，在沒有弄清楚真假之前，他們是絕不會撤走得太遠的，說不定咱們前腳走了，他們後腳跟著就溜回來想續挖掘了。」柳依娘道：「大哥的意思是留在附近候著他們？」柳文佩點頭笑道：「守株待兔，總比瞎摸一通好得多。」柳依娘想想道：「好吧！」隨手熄滅了火摺子，交還給許天威，閃身就要往洞外鑽……

　　「哈哈哈哈！」一陣震天狂笑！陡地劃空傳來，同時，刺耳的嘯風之聲大作，十數點寒星閃電飛來，像暴雨般將窟窿洞口封得水洩不通。柳依娘心頭大震，忙不迭身形一縮，退回洞中，閃過一旁，險而又險地躲過了身變刺蝟之厄。「奪奪奪……」一陣暴響過處，那十數點寒星有的直射進洞來，也有一部份射在洞口四周，只激射得土石紛飛，原來是威力絕倫的鐵翎弩箭。在窟窿口外兩側戒備的歐陽不凋和兩個小傢伙，當笑聲剛一入耳之際，眼見夜空中人影亂晃，正待出聲喝問，那一陣箭雨已凶猛地飛射而至，雖然不是對準他們射來，但那駭人的聲勢，使得老少三人俱為之心頭大震。因為，在這堵峭崖下面，窟窿口的兩側數十丈以內，幾乎連棵小樹都沒有，只稀疏地生長著些籐蘿野草，可說是一無掩蔽，如果遭受到像這般凶猛的弩箭襲擊，那就只好挺著身子當箭靶了。

　　歐陽不凋急急大喝道：「快伏下，儘量找東西掩護。」其實不用他吩咐，歐陽樂平和樂群兩小弟兄早已身子一縮，蜷伏在最黑暗的陰影裡去了。孫三山則更乾脆，他身形一晃，鑽進了洞中。柳依娘一把將他抓住，沉聲道：「你究竟搗的什麼鬼？快說！」孫三山忙道：「二姑娘怎的老是喜歡冤枉人！兄弟是泥菩薩過河，那還有本事搗鬼？也許是天南三煞摸回來了。」他猜的一點兒也不錯，他剛剛說完，夜空中已傳來了陸中揚蒼老而中氣十足的聲音，赫赫笑道：「黃老弟的妙算，簡直賽過諸葛，勝似孔明，這一下子，藏珍圖就完整無缺，盡在掌中了。」

　　柳依娘和柳文佩緊貼在洞口，微微探頭往外望去，夜色昏暗，冷月疏星淡淡光影之下，大約在七八丈之遙，環列著無數人影，恰好將這堵峭崖遙遙控制住了。柳依娘冷哼了一聲，一晃身形，又準備飛出洞去，誰知，她身形剛剛一動，「刷」地一道極強一的孔明燈光直照在洞口上，將她照得織毫畢現。她心頭大駭，那還敢頂著這麼強烈的燈光往外闖，不被對方的弩箭射成刺蝟才怪！當下，只好一縮身，退了下來。這時，又有七八道同樣強烈的「孔明燈」光相繼亮了起來，頓將這堵峭崖下面照得如同白晝。歐陽不凋跟兩個孫兒此際已是無所遁形，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了，只好一同退入了洞中，以避免暴露在燈光之下，任由對方發箭射擊的危險。

　　洞外，又傳來了陸中揚得意的笑聲道：「黃老弟，所請的人都已進入甕中，又該如何處理呢？」說話的聲音已經移近了許多，照射在洞口的「孔明燈」光更加明亮，顯然天南三煞的人馬將包圍的圈子縮小了。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很簡單，請諸位看緊一些，讓小弟跟他們談談就行了。」柳文佩等人一聽，就知道是那個狗頭軍師黃友直的聲音，照他的口氣看來，似乎這個山洞的挖掘，只是一個幌子而已，藏珍的真正地點，根本就不是此地。眾人面面相覷，心中恨得牙癢癢的，歐陽不凋更狠狠地瞪了歐陽樂平一眼。歐陽樂平忙道：「爺爺不要怪我，是您也說有幾分道理的。」歐陽不凋「哼」了一聲，正待開口，洞外已傳來了黃友直的一聲乾咳，接著便聽他緩緩說道：「晚生黃友直，恭請柳文佩柳大俠說話。」話聲微頓，立即又補上兩句道：「柳大俠請在洞內賜教便可，不敢勞煩移駕出洞來。」

　　柳文佩本來打算趁機衝出洞外，出手擒下這個狗頭軍師作為人質的，聞言，知道人家早就防到了，只好恨恨地「哼」了一聲，沉喝道：「尊駕意欲何為，儘管明言直說，用不著多繞彎子。」黃友直笑道：「柳大俠快人快語，晚生甚為欽折，冒昧求見，只為向諸位索取一樣東西，尚望柳大俠能作主賜交。」柳文佩道：「什麼東西？」黃友直道：「藏珍圖的原圖。」柳文佩道：「藏珍的地方你早就知道了，還要圖幹什麼？」黃友直笑笑道：「不錯，藏珍的地方我們已經找到了，但是，晚生仔細勘察之下，發現其中還有奧妙，必須根據原圖加以對照，才能夠找到真正的門戶所在，是以又來麻煩諸位了。」許天威心頭一震，忙插嘴道：「什麼？你們在這山洞裡已經動手挖掘過了？」黃友直笑道：「不！不是在這裡，這個洞乃是若干年前我掘出來的，裡面並沒有藏珍，許鏢頭大可放心，沒有十分把握，我不會亂動的，因為誤觸機關，藏珍立即沉淪地底之事，我早就知道了。」

　　孫三山卻不解地揚聲問道：「我的手下明明看到你們這兩天都在這兒挖掘的，你怎麼說是若干年前就掘出來的呢？」黃友直笑道：「我們知道有許多人在盯著我們的行動，尤其是柳林四聖，所以靈機一動就利用了這個廢洞，故作姿態地挖了一陣，以便請君入甕，哈哈！謝謝你老兄的合作，居然達到目的了。」柳文佩冷冷道：「就算我們被你騙入了這個山洞裡來，你們又豈能奈何得了？有本事的不妨進洞來取。」黃友直笑道：「晚生既然請諸位入了甕中，自然就有辦法請諸位交出邡藏珍圖的原圇，否則的話，這兩天來的挖掘，豈不是白費氣力了。」柳文佩冷笑道：「你打算怎麼辦？」黃友直笑道：「很簡單，洞口附近一堆一堆的泥土，諸位想必已經看見過了，泥土下面已埋了大量的炸藥，山洞裡也埋了不少，諸位乖乖把原圖交出來便罷，如若不然，咱們只要一伸手，嘿嘿！後果如何，恐怕不用晚生細說了。」

　　柳文佩等人聽得心頭大震，暗叫糟糕，怎地不曾想到這一手？須知，明末之季，火藥的使用已然十分普遍，早就被軍中用作攻堅的利器，柳文佩等人曾在軍中作幕，對火藥的威力自然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天南三煞真的在這山洞裡外埋下了炸藥的話，他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那黃友直見洞中沒有反應，冷森森地一笑，沉聲道：「諸位如果不信，認為是晚生故作危言，晚生可以讓諸位開開眼界，看看炸藥的威力。」話聲一落，柳文佩等人心頭一緊之際，只聽山潤外面「轟隆」一聲巨響，彷如天崩地裂一般，洞口紅光一閃，一股灰砂挾著炙人的熱氣撲進洞來，震得整座洞口似乎要塌下來一般，饒他們都有一身上乘武功，也禁不住一陣頭昏目眩，身形搖晃不定，一若置身於驚濤駭浪之中。半晌，這一陣巨爆過後的震撼才平息下來。

　　只聽黃友直在洞外笑道：「如何？這只是一包最小的炸藥，距離巖洞也遠了一些，諸位如果覺得不夠刺激的話，在下可以再爆一次比較大的，距離也比較近的，那就一定很夠味了。」柳文佩厲聲道：「你用不著諸多威嚇，柳林四聖從小就是被人嚇大了的，你如果有種，儘管將咱們炸個粉身碎骨就是。」黃友直哈哈笑道：「柳老英雄也用不著使激將之計，在下素來敬重諸位，怎敢讓諸位粉身碎骨呢。」柳文佩哼了一聲道：「那就看你有什麼本事來把藏珍圖的原圖取去。」黃友直笑道：「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柳老英雄能夠自動把圖交給在下了，不過這辦法在下是曉得行不通的，所以只好等到諸位訣要嚥最後一口氣的時候，由在下自己來拿了。」柳文佩冷笑道：「咱們這最後一口氣不是那麼容易嚥得下的，你等著好了，嘿嘿！夜長夢多，你們天南三煞行藏一露，那就休想跑得了。」

　　黃友直似乎被提醒了，輕「哦」了一聲笑道：「不是柳老英雄提醒，在下幾乎忘了，好吧，事不宜遲，在下這就要爆發第二包炸藥了，諸位小心。」柳文佩退了回來，沉重地說道：「看這些賊崽子們是說得出做得到的，咱們該怎麼辦？是在這個洞裡等死還是拚命衝出去？」柳依娘道：「洞口狹小，一次只能衝出一人，正好給他們作靶子，不會僥倖的，還是待在洞裡等候變化比較妥當些。」歐陽不凋道：「可是萬一他們蠻幹起來，把洞口炸塌了，咱們豈不是活活的被埋在洞裡了？」孫三山突然開口道：「咱們何不往裡面躲一躲再說。」柳文佩略一沉吟，毅然道：「對！咱們就這麼辦，先到裡面去避一避。」

　　洞外，又傳來了黃友直的話聲，他似乎已猜出了他們的行動了，他嘿嘿冷笑了一陣才說道：「在下在山洞裡面裝置了不少玩意，諸位千萬不可進去，否則的話，在下是無法保證諸位的安全的。」柳依娘「哼」了一聲道：「哼！嚇唬人麼？」柳文佩沉重地道：「這賊崽子行事毒辣，倒不像是虛言恫嚇呢！」柳依娘悻悻地說：「那麼，咱們就在這兒等死不成？」柳文佩一笑道：「不然，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賊崽子只顧到用炸藥來威嚇咱們，卻沒想到那麼大的爆炸聲音，怎會不引起在這黃山地區企圖奪寶之人的注意？以我看來，不久就會有人趕來瞧熱鬧了。」

　　不錯，他倒是猜對了，但只猜對了一半。巖洞外面，黃友直正在交代陸中揚道：「陸兄，請下令貴屬下準備撤退，待小弟引發了這第二次爆炸，咱們就得趕快離開了。」陸中揚似乎有些管疑地問道：「老弟當真能有把握，算準那些傢伙都會趕來的？」黃友直笑道：「陸兄放心，絕對錯不了，等那些想發財的朋友趕了來，看到了爆炸的痕跡，看到了巖洞，看到了柳林四聖在洞裡面，嘿嘿！那時就有熱鬧可看了。」陸中揚嘿嘿怪笑道：「真有你的，但願這下子把他們統統弄光了才好。」黃友直笑道：「一下子弄光了恐怕不可能，但去棹一大半是沒有問題的。」陸中揚笑道：「一大半就一大半，好，老二，叫他們準備撤到預定的地方，等候下一步行動。」

　　他的話說出去了，卻沒有聽到老二王伯虎的回應，不禁一愣，隨即大聲道：「老二！叫他們準備撤到預定的地方，等候下一步行動，你聽到了沒有？」他的聲音大得連巖洞裡的柳文佩等人都聽到了，可是，仍舊一點反應也沒有。這樣一來，不止陸中揚心頭一驚，就連黃友直和其他的人也愕然了。陸中揚「咦」了一聲，霍地掉頭向王伯虎埋伏的位置望去，同時叫道：「老二！你是怎麼……」只叫了一半，便戛然住口了。驀見王伯虎從埋伏的地方往上一冒，然後足不沾地，冉冉向他飛來，身子硬繃繃的，彷彿像殭屍一般。陸中揚駭然退了幾步，叫道：「老二！你……站住。」他這一聲斷喝，果然生效，王伯虎應聲停了下來，雙足落在地面，但身子仍舊是硬繃繃的，臉上也沒有半點表情。

　　陸中揚冷笑一聲道：「是那位朋友躲在舍弟身後作怪？何不現身一見？」只聽一聲「哈哈」，王伯虎身後果冒出一個人的腦袋來，衝著陸中揚咧嘴一笑。陸中揚大吃一驚！失聲叫道：「方衣！是你。」原來，躲在王伯虎身後的人竟然是方衣，從王伯虎的神態看來，顯然已被方衣制住了。陸中揚的這一聲驚呼，巖洞裡面的人也都聽見了，歐陽不凋大喜道：「這小子也來了，咱們五行有救啦！」柳文佩皺眉道：「他不是負責釘住天南三煞的嗎，怎的到現在才來？」許天威卻耽心的道：「只他一個人恐怕制不了天南三煞吧，咱捫該想個法子呼應才好。」柳依娘朝巖洞外面張望了一下，縮回頭來笑道：「王伯虎已落在他手裡，相信不會有問題的，許大俠放心好了，咱們準備覷機突圍吧！」

　　不言巖洞裡的人懷著興奮的心情，個個暗地運足功力，準備在適當的時機，突圍而出……洞外，形勢卻因方衣的出現而為之一緊。陸中揚舉手一招，隱伏的人立即統統現身出來，迅速合圍，個個劍拔弩張，躍躍欲動……方衣卻毫不在乎地四下掃了一眼，然後望著陸中揚道：「不錯！是我！你沒想到吧？」陸中揚又是一驚道：「你……你對我說了這許多，你……」方衣笑道：「你放心，方某的規誡已經取消了，今後殺人只問該不該殺，不受說話多少的垠制了。」陸中揚這才放心的道：「你摸了來制住舍弟想幹什麼？」方衣道：「沒什麼，請你們滾！」

　　這時，黃友直已行了過來，笑接道：「方大俠來得正好，我們馬上就走。」說著，對陸中揚遞了個眹色。陸中揚會意，忙也笑道：「對對對！咱們馬上就走，請方大俠將舍弟……」方衣搖搖頭道：「沒那歷簡單，你們先走，走的遠遠之後，等柳林四聖他們都安全撤出了爆炸的範圍，方某才能將王老二放還給你。」陸中揚一怔方待開口，老三史仲威已一掠而至，大喝道：「姓方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咱們答應撤走，已經給你天大的面子，你竟然還不知足，你……」方衣冷冷一笑，打了史仲威的話鋒，道：「方某並不希望這種面子，你們不滾也可以，等我宰了這位王老二，再殺你們還不遲。」史伸威哼了一聲道：「少吹牛！你瞧咱們有多少人，咱們拚著犧生了老二，你就得骨肉化泥，死無葬身之地。」方衣笑道：「人多沒有用，我已經在你們當中了，你們的匣弩敢射過來嗎？你們埋的炸藥敢弄爆發嗎？」

　　史仲威還待說話，陸中揚已擺手止住了他，笑道：「方大俠說的很對，老三不用多言了，咱們這就走吧！」方衣卻搖頭道：「不行！你們現在不能走。」陸中揚愕然道：「為什麼？方大俠不是要咱們馬上滾蛋的嗎？」方衣冷笑道：「這要謝謝史老三提醒了我，你們走了，卻拚著王老二不要了而將炸藥引發，豈不是正合了你們之意？」話聲微頓，沉聲喝道：「快叫那些人把弩匣丟在地上，快！」陸中揚狠狠地瞪了史仲威一眼，無可奈何，只好下令道：「弩箭手注意，將弩匣放在地上……」方衣截口道：「叫他們退後五步。」陸中揚忙又補充一句道：「退後五步待命。」那些弩箭手依言一齊將弩匣放在地上，各各退了五步。

　　方衣揚聲朝巖洞那邊叫道：「柳大俠！諸位快出來，小心瘋狗。」他最後那一句，乃是提醒柳林四聖仍須防著天南三煞突生異念，不顯一切的亂來。柳文佩等人當然也明白這道理，於是，各自運功護身，由柳文佩當先開路，晃身竄了出去，其餘的人由歐陽不凋抓著孫三山殿後，相繼飛出了巖洞。他們都是老江湖了，出洞之後，不待方衣招呼，便自動地朝他身邊聚集在一起了。方衣左右一看，不見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情知她們必已落在另一批人手中，不由心頭一陣說不出的難過，當下，一定神，低聲道：「諸位先走，在下斷後，快！」這一下卻是由歐陽不凋抓著孫三山在前，柳文佩殿後，大家一言不發的舉步就往峰下奔去……黃友直倒也大方得很，他抱拳一禮，含笑道：「諸位慢走，恕我們不遠送了，改天再見。」抑文佩停步回身還了一禮，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閣下如果又想出了什麼妙著，柳林四聖隨時候教。」說完，又是一聲哈哈！灑開大步，飛奔下峰。

　　方衣挾持著王伯虎，緩緩倒退著，直到柳文佩的身形消失了，他也退到了天南三煞的包圍圈外，這才一鬆手，丟下了王伯虎，擰身飛掠，立時隱沒入黑暗中。陸中揚一躍上前，伸手扶住了王伯虎，史仲威忙叫道：「孩子們快追！」陸中揚一擺手，沉喝道：「追什麼，由他們去吧！」史仲威愕然道：「為什麼？」陸中揚道：「原因等一會再告訴你，你快點帶著人跟了黃先生離開這兒，快！」史仲威只好下令集合了所有埋伏在附近的人馬，隨著黃友直隱入了黑暗之中，陸中揚也抱起了王伯虎，隨後而去。

　　方衣一陣疾奔，趕上了柳文佩，低聲道：「柳大俠……」他沒看到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本來已知道她們仍未脫離險境，但又存了萬一的希望，希望她們已回到柳林四聖身邊，這時沒有看到，只不過是不曾跟來而已，因此他趕上了柳文佩，便開口打算詢問她們消息，可是，一開口，突然又覺得很難啟齒，就戛然閉上了嘴。柳文佩一愣，隨即放慢腳步，邊走邊抱拳道：「多謝方大俠適時援手，感激不盡，方大俠不知有何見教？」方衣臉上一熱，吶吶道：「沒……沒什麼，在下……」柳文佩知道方衣對路金花的感情，這時見他吞吞吐吐的，心中就明白他的意思了，遂笑笑道：「方大俠是想問問路金花為何沒跟咱們一起是嗎？」方衣赧然點了點頭。塒文佩一嘆道：「這丫頭跟老四的孫女兒不知什麼緣故，竟然失去了蹤影，已經好幾天了，害得咱們到處找都沒找著。」話聲微頓，抬手一指前面，又道：「老四抓著的人名叫孫三山，乃左良玉的特等護衛之一，他今晚找了來，說金花和小貞已落在他們手裡，還不曉得真假哩！」

　　方衣道：「是有那麼一回事，但二位姑娘早就不在他們手裡了。」柳文佩「哦」了一聲道：「方大俠怎麼知道？」方衣遂將拯救二位姑娘的經過及她們失蹤的事簡略說了，卻隱起自己如何獲救的真實情形。柳文佩聽得直皺眉頭，喃喃道：「這就怪了，會是些什麼人呢……」正思忖間，走在前面的歐陽不凋突然發出了一個喑號、說前面發現情況，著大家趕緊就地掩蔽。柳文佩一拉方衣，雙雙閃身隱入一叢矮樹藤蔓裡去。方衣「哦」了一聲，瞿然低聲道：「在下差點搞忘了，咱們也不可走的太遠，因為天南三煞大概還有什麼花樣在後頭，咱們要留下來瞧瞧。」柳文佩詫道：「哦！他們還有什麼花樣？」話尚未完，方衣突地輕噓了一下，示意噤聲，柳文佩倏然住口，耳中已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衣袂帶風之聲，聲才入耳，兩條人影已閃電般在三四丈外飛掠過去，直向峰上撲奔。

　　柳文佩目光何等銳利，一瞥之下，雖然是在黎明前的陣暗中，也瞧得十分清楚，他的心登時「咚」的猛跳了一下，暗叫道：「怎麼他們也來了，並還來得這般快。」原來，那兩條飛掠上峰的人影，竟然是趙大聖和李仕芳兩個左良玉帥帳前的特等護衛。這兩條人影過去了沒多久，又是一陣疾如奔馬的腳步聲傳來，竟是二三十名手持弩匣的精壯大漢，一個個跑得氣喘呼呼，上氣不接下氣的，卻是沒有一個把腳下放慢半步的。這一除弩箭手過去了，前面突然傳來歐陽不凋的暗號，叫柳文佩立刻單獨上前去有要緊事情，柳文佩只好對方衣歉然道：「老四找我有事，老朽暫時失陪，請方大俠見諒。」方衣笑笑道：「不要緊，反正後面大概還有人要來的，咱們恐怕還得在這裡多逗留一下子呢，柳大俠儘管請便。」柳文佩道了聲「失陪」，鑽出樹叢，伏身竄到了前面歐陽不凋潛伏的地方，目光觸處，不禁脫口「咦」了一聲。與歐陽不凋蹲在一起的，竟然是卜上清跟路金花、歐陽樂貞等三老少。

　　柳文佩略一定神，低聲道：「老三！你是怎樣找到她們的？」話聲微頓，遂又掉頭問路金花道：「妳跟小貞跑到什麼地方去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害得我們好找！」路金花眼圈兒一紅，卜上清卻笑道：「老大你一張嘴問兩個人，莫非你一雙耳朵能分開聽不成？」柳文佩「哦」了一聲，失笑道：「我也是又歡喜又急，弄糊塗了，先說你的吧！」卜上清卻不答反問：「不忙，先說峰上的那聲爆炸是怎麼回事？」柳文佩正欲開口，忽地身形一伏，示意噤聲……只聽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起處，一簇人影飛掠而過，也是撲奔上峰腰。頭一個過去的是黑煞真人，後面是田爾耕、松風、清泉及蕭翠仙姐妹倆，氣喘呼呼地跟著飛馳。柳文佩訝然道：「怎麼連這老傢伙也來了？不簡單！」卜上清笑道：「不簡單的還在後頭呢，大哥等著瞧吧！」

　　話聲剛落，雲台九劍與天目四惡像一陣風般飛掠而過，他們後面跟著一大堆人馬，那是川西三凶、洪公公、公孫夢龍和西廠的爪牙狗腿們。洪公公跟公孫夢龍是由兩名大漢揹著走的，直累得他們喘氣如牛，老遠就聽到了像拉風箱一般的氣喘聲。柳文佩「咦」了一聲道：「這又是怎麼回事？這兩個傢伙為何要人揹著趕路？」歐陽樂貞搶著答道：「他們是被方衣制了穴道，走不快。」說到方衣，她和路金花驀地想起他在雲台九劍圍攻之下，未知吉凶如何？但從雲台九劍安然無恙的情形看來，他顯然已是凶多吉少了，兩個女孩子剎時都不禁為之黯然。尤其是路金花，她本來是恨不得一刀劈了方衣的，但不知為什麼，一想到他的安危，心中又牽掛得不得了，正是恨中有愛，愛中有恨，愛恨交纏，好不苦惱煞也。想著，她眼圈兒再度一紅，低頭幽幽一嘆。

　　柳文佩卻十分驚奇地又「咦」了一聲，道：「方衣？妳們跟他碰過面了？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歐陽樂貞搖了搖頭道：「柳爺爺！此事說來話長，也不宜在此時此地說出來，還是先說說這兒發生的事吧，也許還要追著那些人上峰腰去看看呢！」柳文佩笑笑道：「也沒有什麼事……」伸手一指躺在歐陽不凋旁邊的孫三山，笑道：「我們聽了這傢伙的話，上了個惡當，幾乎陷入一個騙局……」當下，從擒獲蕭翠仙姐妹開始說起，直到方衣出現，救了他們悅離險境等等經過，簡略地說了。路金花一聽方衣也來了，並還安然無恙，不茁芳心突的一陣鱉喜，霍地抬起頭來，櫻唇一張，便待問方衣在什麼地方……可是，她只張了張嘴，卻又不好意思地閉上了。

　　柳文佩看在眼裡，笑笑道：「他就在後面，要不要我去叫他過來見見？」路金花垂下了頭，不吭氣兒，歐陽樂貞也不知怎麼說才好，倒是卜上清開口道：「這倒不忙，反正是要見面的，現在的問題是咱們要不要跟著郝些傢伙上去看個結果？好準備下一步行動。」柳文佩略一沉吟道：「我看用不著上去了，反正上面並沒有藏珍，懶得去看他們狗咬狗，咱們只在附近潛伏，釘住天南三煞就行了。」歐陽不凋插嘴道：「既然如此，老大就快些去把姓方的跟大家找來，一塊兒研究一下，該怎樣去釘天南三煞吧！」他曾在方衣面前吃了癟，實在也想再瞧瞧這年輕人，好仔細研究他一番，當然，研究的目的何在，那就只有他自己曉得了。

　　柳文佩想想道：「也好，反正人都已經過去得差不多了，這兒大概沒有什麼問題，我這就去把他請來。」說著便要起身，卜上清卻突然擺手道：「且慢，小弟還有一樁事要先說出來。」柳文佩一愣道：「什麼事？」卜上清神色凝重地道：「大哥、四弟，還記得咱們的死對頭，當年在左帥軍中負責軍情蒐集傳遞的兩個總頭領嗎？」柳文佩一愕道：「怎麼不記得！這兩個傢伙在軍中是情報總頭領，在江湖中則以黑白雙判的身份鬼混，被咱們在左帥面前揭穿了底，左帥一怒之下要將他們軍法從事，邡一次沒被咱們抓住卻被他們逃脫了，後來不是又聽說在泰山被白道群雄圍攻，雙雙身死絕崖了嗎？你怎會忽然問起來的？」卜上清低聲道：「我懷疑這兩個傢伙並沒有死。」柳文佩和歐陽不凋齊地一驚道：「哦？莫非你看到他們了？」卜上清搖了搖頭道：「看是沒有看到他們，但卻發現了會使用瘦子武功的人。」

　　柳文佩和歐陽不凋齊聲驚問道：「是什麼人？」卜上清瞥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一眼，隨即把跟蹤蕭翠仙姐妹，在櫥林裡發現她們摸走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以及聽到方衣突破雲台九劍包圍時的劍嘯異響等等經過說了。然後又補充道：「當時，我也不知道那人就是方衣，我心頭一震之下，本想過去瞧瞧的，但又不放心這兩個丫頭，所以就放棄了，剛才在途中小貞把她們遇險的經過大略說了，我才知道那人竟是姓方的。」柳文佩略一沉吟，抬目道：「你能肯定所聽到的劍嘯異響，就是瘦子的那一招魂飛魄散了嗎？」卜上清沉重地點頭道：「當年他就是施展這一招才從咱們合圍之下遁脫的，我怎會忘記呢？」柳文佩道：「你的意思是指方衣就是那瘦子的傳人了？」卜上清道：「不是他的傳人，怎會施展這一招？」

　　歐陽樂貞插嘴道：「不對，方衣說過他並沒有師父，授他武功之人與他並無師徒之份。」卜上清訝道：「哦！那就更值得懷疑了。」歐陽樂貞嘴唇一噘道：「有什麼好懷疑的？自從他出現以來，可曾害過咱們一次嗎？」路金花感激地望了歐陽樂貞一眼，卜上清卻輕「咦」一聲，瞪著她詫呼呼的道：「怪了！妳這丫頭怎地幫著他來說話？」歐陽樂貞悻悻地道：「我不幫誰說話，我說的是事實。」歐陽不凋叱道：「大人們在說話，那有小孩子多嘴的？江湖中的事無奇不有，妳小小年紀曉得些什麼！」卜上清也道：「是的，仁湖中有許多事情是不能以常理來推斷的，所以，咱們對他仍以小心一些為妙。」歐陽樂貞乾脆嘟著嘴，不說話了。柳文佩側顧歐陽不凋道：「你去把這事告訴依娘跟許大俠，我到後面去招呼他過來商議。」二人身形一竄，散了開去，一忽工夫，五老五少便聚在一起共研對策……就在此時─峰腰上面，突然響起「轟隆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爆。

第二十二章　驚人巨變

　　趙大聖第一個飛落在峰腰上那個巖洞的前面，李仕芳隨後跟到，二人目光掃處，俱不由一楞。巖洞前面，黑暗暗的鬼影俱無，根本就不像是發生過那麼大爆炸似的。好在那個被炸藥炸開了的大坑一下子就給他們發現了，不然的話，他們簡直以為跑錯了方向了，緊接著，趙大聖又把震閩在地上的那塊木牌找到了，看了木牌上寫的字，二人又不禁皺緊了眉頭。這時候，二三十名弩箭手也在周武、吳祿、鄭馳、王霸等四大頭目率領之下，拚著老命趕到了。趙大聖心頭一動，笑著對周武道：「周老弟一派個人進洞去瞧瞧。」周武不曾看到木牌上的字，不知就裡，連忙掉頭吩咐一名弩箭手，進入巖洞裡去搜索一下，那名倒霉的弩箭手糊里糊塗的奉命行事，應了一聲，左手端著弩匣，右手撤出腰間的雁翎刀護住面門，低頭鑽入巖洞……

　　陡聽一聲厲喝：「且慢！誰敢搶先亂閬？」聲到人到，黑煞真人像一團烏雲般飛落當場。趙大聖晃身攔在巖洞前面，扭頭沉喝道：「去幹你的，凡事都不要你管。」那名弩箭手本來已經停步而尚未轉身，聞言，口中應了聲：「是！」仍舊以刀護身，戒備著往洞裡行去……一煞真人目注趙大聖，怒喝道：「你是什麼人，敢違貧道的吩咐？」趙大聖微微一笑，也不理會，舉手一揮，周、吳、鄭、王四大頭目立即率領那二三十名弩箭手，在巖洞外面環列個半弧，裡外兩層將巖洞嚴密守住了，二三十具匣弩指向三方，當真是飛鳥也難越半步。田爾耕一步跨到乃師身旁，附耳低聲稟告了幾句。黑煞真人聽了，嘿嘿冷笑一聲，睨視趙大聖道：「原來是趙大護衛，嘿嘿！虎、狐、狼、豺倒來了一半，還帶了這許多匣弩手，當真是威風得很……」話尚未完，趙大聖呵呵一笑，左手一擺，食指動了一下……田爾耕大驚道：「師父退！」話出口，人已貼地暴退……黑煞真人當然也曉得對面這位笑面虎趙大聖的習性，一見他發笑，不等田爾耕警告出聲，早已雙袖一抖，飛退開去…

　　「卡卡！」就在趙大聖的食指一動之下，站在他身側後方的兩名匣弩手立即一按機括，兩聲繃簧暴響，十八支弩箭齊飛，像一簇蝗蟲般朝黑煞真人攢射過去，撕風厲嘯，刺人心魄。幸虧黑煞真人和田爾耕飛退得快，佔了一步先機，同時又是一上一下的分開了，只聽一陣「嗤嗤」的刺耳銳嘯，那十八支弩箭擦著黑煞真人的鞋底和田爾耕的頭臉，飛掠而過。師徒二人暗地抹了一把冷汗，分別飄身落地，挺身站起，可是，距離群趙大聖已拉遠至五六丈了。趙大聖呵呵笑道：「大掌門人！本官的威風如何？」這時，松風、清泉和蕭翠仙姐妹已喘呼呼的趕到了，看了對方這種陣仗，都有些懼怯的緊緊聚在乃師身旁。黑煞真人怎能在門人面前聽任人家奚落？當下冷哼一聲，徐徐舉步上前，一邊走一邊沉聲道：「你這些玩意兒拿去對付普通的武林人物還有點用處，哼！在貧道面前，卻是形同廢物。」

　　趙大聖笑了笑，正待開口，巖洞裡面突然傳出「啊……」的一聲悽厲慘吼，不由他笑容一斂，凝神傾聽……這聲慘吼似是從巖洞的深處傳出來，聲音十分遙遠，正是那名奉命入洞察看的弩箭手的聲音，他只吼了一聲便沒了下文，顯然已是凶多吉少了。趙大聖沉聲道：「老四！你負責封鎖洞口，叫鄭、王兩位兄弟多帶幾個人進去看看。」李仕芳應了一聲，立即分派人手，調出四名弩箭手分站在巖洞兩邊，四具弩匣指著洞口，然後吩咐鄭馳和王霸道：「二位各帶一名弟兄入鬧搜索，不可緊靠一起，招子放亮些，如有可疑的發現，切不可冒失，可速發信號報知本官處理。」鄭馳、王霸躬身領命，各人帶了一名弩箭手，相繼竄進巖洞去了。

　　就在這幾句話的工夫，雲台九劍與天目四惡已先後趕到，可是，他們卻奸似鬼老遠便停住腳步，覓地隱伏起來觀看風色……洪公公和公孫夢龍以及大批爪牙也來了，與雲台九劍會合一起，潛伏不動，一方面在調息眾人的體力，一方面窺查動靜，各人的腦筋卻在猛烈地動著……在這始信峰腰上，暫時保持一片寧靜，就是黑煞真人也因那一聲慘吼而停了下來，雙眉緊皺，似在思索這一聲慘吼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時，黎明前的那一刻陣暗已慢慢消逝，始信峰後隱約露出一抹淡青的曉色，淡淡的霧氣已在山街間飄蕩著……那李仕芳緊張地守住洞口，忽聽一陣腳步聲響，只見鄭馳從洞裡匆匆出來，忙問道：「怎麼樣？」

　　鄭馳低聲道：「屬下和王兄沒敢深入，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必須準備照明之物才行。」李仕芳略一沉思道：「附近巖壁有許多山籐，快著人去砍些來紮成火把，仔細入內再探。」鄭馳領命出洞，帶了幾名弩箭手摸索著砍山籐去了。黑煞真人遠遠發現了，心知對方在洞中尚未找到什麼，不由心中一定，「嘿嘿」怪笑道：「趙大護衛！你用不著費勁了，天馬上就要亮啦，光天化日之下，就算你找到藏珍也拿不走的。」趙大聖呵呵一笑道：「這倒不勞大掌門人操心，找到了藏珍之後，如何拿走，本官自有辦法，你等著瞧好了。」這時，鄭馳已抱著一大捆紮好的山籐火把，竄進巖洞去了。

　　黑煞真人冷笑道：「建文藏珍之地，防守得何等嚴密，你這樣派些小貓小狗去查探，簡直是睜著眼睛叫他們去送命，不知你安的什麼心腸？」趙大聖笑道：「閣下用不著挑撥，如果不是你們在外面窮磨菇，本官早就親自進去察看了。」他這話中之意，很明顯的告訴手下之人，他之所以沒有進去查看，就因為外面有這許多敵人在窺伺著，並非安心要犧牲手下的性命。黑煞真人「嘿嘿」地冷笑道：「說的好聽，貧道倒要瞧你究竟打算送掉多少條人命才安逸，嘿嘿！等你手下這些人命都送光了，恐怕你也難以獨吞得了吧？」趙大聖又是一聲「呵呵」，正待答話，驀地─「啊！啊……」兩聲刺人心魄的慘叫，深邃悠長地從巖洞裡傳了出來，顯然又有兩個人在洞中送了性命。

　　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響處，鄭馳偕同一名箭手狼狽萬分，臉無人色地狂奔出來，手中的火把不知丟到何處去了。李仕芳將洞口一堵，不讓二人出來，低喝道：「怎麼回事？王霸他們呢？」鄭馳喘息著說道：「厲害！厲害！根本就不知怎麼回事，王兄他們就……就倒下去了，屬下…」李仕芳低叱了聲：「飯桶！在洞裡休息，不准出來！」說完，轉身行近趙大聖身邊，附耳把鄭馳的話轉告了。趙大聖聽得直皺眉頭，沉吟不語。黑煞真人雖然沒聽到鄭馳說什麼，但也知洞中必然又送了兩條人命，當下，得意地怪笑道：「趙大護衛何必這樣猶豫呢？再派多幾個人去送命不就行了嗎？」

　　趙大聖這時也笑不起來了，他一聲怒叱道：「閉上你的臭嘴！」黑煞真人反而「呵呵」笑道：「何必發怒呢？咱們打個商量可好？」趙大聖哈哈的道：「咱們有什麼好商量的？」黑煞真人笑道：「好商量的可多咧！其一、你和貧道對峙著，光靠你手下那些飯桶進洞查探，那是八輩子也探不出個名堂來的。其二、上萬兩的黃金還有其他的珍寶，壓也壓得你們直不起腰了，遑論跟人動手？所以，如果沒有人給你們護駕，你們恐怕很難離開這巖洞一步的。其三、……呃！總之，問題可多著呢！咱們商量商量準錯不了。」趙大聖一聽，心中便已明白，當下，故作不知的反問道：「依大掌門人的高見，這些問題該怎樣解決才好呢？」黑煞興人「嘿嘿」笑道：「很簡單，咱們攜手合作，所有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趙大聖心中暗罵：「見你的大頭鬼，鬼才跟你攜手合作。」但口中卻「呵呵」一笑道：「大掌門人既有相助之心，那是最好不過了，本官抱著萬二分誠意，歡迎大掌門人及貴門下參加咱們的行列。」黑煞真人笑得合不攏嘴來，一邊笑著，一邊舉步往上走去，口中嘿嘿笑道：「趙大護衛這種從善如流，當機立斷的精神和魄力，當真令貧道佩服得很，如今咱們再來商量些細節……」話尚未完，趙大聖已「呵呵」一笑道：「大掌門人請留步，不可再往上走了。」黑煞真人停步「咦」了一聲，詫道：「咱們距離這樣遠，怎能商量細節的技術問題呢？」趙大聖笑道：「沒有什麼細節問題好商量的，就煩大掌門人率領貴門下在原地列陣，守住這第一道防線，不准第三者摸了來就行了，本官將親自帶人進洞去瞧瞧，如果發現了藏珍，絕不會少了貴門一份就是。」

　　黑煞真人道：「那怎歷行呢？貧道自信對機關埋伏之學，素有極深的研究，所以嘛，應該讓貧道陪著大護衛一同進洞去搜探，方不致有所失誤。」趙大聖笑道：「本官對此道也曾下過一番功夫，不敢有勞大掌門人仙駕。」黑煞真人怡然道：「大護衛這樣說就不夠誠意了，敝門的人豈可不勞而獲？同時咱們既然合作了，貧道就不能讓大護衛你一個人去涉險了。」一邊說著，一邊又自舉步前行……他這樣一說，趙大聖倒是不好再阻擋了，同時，心中也暗自思忖，這個巖洞裡面不知有些什麼厲害的埋伏，憑自己的力量是否能應付得了？如果自己也陷在裡面，剩下李仕芳就恐怕不是人家的對手了，何不將機就計，與黑煞真人一同入洞搜探，如果能利用洞中的埋伏將他除去，豈不是一舉兩得？

　　正思忖間，黑煞真人已然走近前來，趙大聖深知他的黑煞掌力已臻化境，能傷人於無形，遂一面暗自運功護身，一面笑迎道：「既然大掌門人堅持相助，本官自是歡迎之極，請吩附貴門下前來，好一道與咱們負起警衛之責。」黑煞真人笑道：「可以！可以！理應如此。」話聲微頓，扭頭叫道：「爾耕！帶著你的師上來。」田爾耕等人方自應聲現身出來，陡聽一聲沉喝：「慢著！」人隨聲現，黑暗中但見人影亂晃，飛掠過來五條人影，攔在田爾耕等人身前，將他們與乃師之間的距離隔斷了。也就是說，田爾耕師兄妹五人，已然被人前後夾起來了。

　　田爾耕定睛一看，見攔在身前的五條人影，竟然是天目四惡和雲初飄，不由又驚又怒，厲喝道：「你們想幹什麼？」黑煞真人也詫異地遙遙呼喊道：「孫老大！你們是什麼意思？」木客孫堅「哼」了一聲，目光注定田爾耕，沒有開口。田爾耕身後，卻響起了洪公公那特異的嗓音，怪聲怪氣的笑道：「小意思！無主之寶，見者有份，何況咱家乃是造成這件事的發起人呢！」高據在巖洞口的趙大聖揚聲道：「洪公公你也想來分一杯羹？」洪公公嘿嘿笑道：「不敢！咱家正是有這意思。」黑煞真人「哼」了一聲道：「你不想獨吞了？」洪公公乾笑兩聲，緩緩說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情勢逼人，咱們這幾路人馬，恐怕都沒有獨吞的可能了，大掌門人你說是嗎？」黑煞真人聞言，手撚垂髯，沉吟不語……

　　趙大聖卻揚聲道：「危言聳聽，本官倒是不信。」洪公公嘿嘿冷笑道：「趙大護衛！你是最先趕到此地的人，你可曾查出來是誰在此地堆的炸藥？如今那埋藏炸藥之人何在？被炸的是什麼人？如今又在那兒？這些問題，你只要好好想一想，就知道為什麼不能獨吞了。」這個奸閹趕到之時，正是趙大聖派人進洞去搜查的時候，這奸閹原本也是打的獨吞的主意，他見趙大聖派人進洞查探去了，自然樂得暫時按兵不動顴看風色，他想想如果趙大聖一意孤行，陸續派人入洞查探的話，那麼當洞中的埋伏被破壞得差不多時，趙大聖的部下也就死得差不多了，到邡時候，再想法子消滅黑煞真人這一伙，豈不是就可以達到獨吞藏珍的目的了。可是，這時見趙大聖與黑煞真人竟有攜手合作的協定，奸閹可就大吃一驚了。

　　因為，如果真的由趙大聖與黑煞真人進洞查探的話，極有可能不用損傷什麼人馬便可以將藏珍找到的，那時候，雙方勢均力敵，是否能將藏珍劫奪下來，還是一個天大的問號。所以，這奸閹不得不立刻放棄候機獨吞的打算，現身出來，先將田爾耕等人堵住以脅黑煞真人，然後再以危言恫嚇趙大聖，使兩方都接受他的話而三方合作。但是，奸閹的話也非完全是啁嚇的危言，他的一番分析和提出的問題，倒是很有道理的，因此，趙大聖和黑煞真人聽了，都不由暗地點頭，心念電轉……這時候，天還沒有亮，四周仍是黑黑沉沉的，要想搜查那埋藏炸藥之人何在，的確不容易辦到。至於被炸的是什麼人，這兒連鬼影都沒有看到，怎能知道是什麼人挨炸了，遑論查出人在那兒？不過有兩點是十分肯定的，那就是，埋炸藥的人不是天南三煞就是柳林四聖，因為在這黃山地區爭奪藏珍的人馬，除了眼下這幾批，就只剩他們那兩起了。據此而論，那被炸的人不是天南三煞就是柳林四聖了。但無論是天南三煞也好，柳林四聖也罷，此時此地必然有一批人在暗中窺伺著！也就是說，他們這些後來的人，極可能已落入人家的算計之中了。

　　趙大聖和黑煞真人想到了這兒，俱不由悚然暗吃一驚！二人的目光，不期然地碰在一起，同是老奸巨猾的人，心意自然相通，二人目光一接之下，會意地點了點頭，趙大聖隨即揚聲道：「既然洪公公也降尊紆貴地參加咱們的行列，本官自是歡迎得很，請與黑煞掌門人上來，咱們好商量妥善之策。」洪公公道：「謝謝趙大護衛的邀請，不過咱家得攜同雲家諸昆仲和天目孫大先生來參加才行，因為他們識見俱較咱家豐富得多。」趙大聖與黑煞真人又對望了一眼，互相暗地獲得了協定，覺得這樣把西廠的人馬分開來，也比較容易對付，當下，趙大聖呵呵一笑道：「既然洪公公這樣賞識他們幾位，那就請一併上來便了。」洪公公仍是由一名大漢揹著，率了雲台九劍和天目四惡奔上峰腰來。

　　黑煞真人趁他們走動的時機，暗用傳音對田爾耕道：「你們幾個留在原地，注意著雙方的動靜，一發現情形不對，立即脫離，為師自有安排。」田爾耕點頭領會自與松風等四涸師弟妹交代一番。黑煞真人隱在洪公公等人後面，一同走上了峰腰的巖洞前面，趙大聖舉手一揮，身後的弩箭手立即竄出了十名，在左右四丈處排列開來，十具弩匣齊齊指著來人。洪公公勃然變色道：「趙大聖！你這是什麼意思？」趙大聖呵呵笑道：「小意思！小意思！這是軍中之禮，洪公公祈勿介意。」洪公公冷笑道：「這十具弩匣，對咱們也發生不了什麼作用……」話聲微頓，目光一掃黑煞真人和趙大聖，徐徐道：「如今三方面主腦已然會齊，請問趙大護衛，這巖洞裡究竟發現了些什麼？」

　　趙大聖老一紅道：「本官這面已經犧牲了三個人，卻是一無所知。」洪公公笑笑道：「黃山之中，山洞多的是，你是怎麼會選中這個巖洞的？」趙大聖把那面木牌拿出來，遞給洪公公道：「本官是瞧了這面倒在洞口地上的木牌上的字，才這樣肯定判斷的。」洪公公和黑煞真人湊在一起凝目將木牌上的字瞧了一遍，洪公公嘿嘿一笑，帶著譏嘲的口吻道：「趙大護衛就這樣相信了？」趙大聖道：「雎然兵法有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但本官覺得留下木牌之人乃是另創了一條兵法。」洪公公截口道：「哦！此人倒是個軍事天才呢！你認為他創的是什麼兵法？」趙大聖道：「這條兵法，可以名之曰實則實之。」洪公公冷笑道：「哦！這倒是前所未聞，不知其內涵如何？」

　　趙大聖頗為得意地笑道：「那發現此巖洞之人，必然是警覺到有人追蹤而至，已來不及帶了藏珍撤走，於是留了這麼一面木牌，實話實說的言明洞中有寶，如果跟蹤而至的人墨守兵法規條的話，必然會判斷這是『虛則實之』的計策，洞中根本沒有藏珍的，這樣一來，自然就不會進洞去查看，於是乎就中了計了。」洪公公「唔」了一聲道：「有道理！不過，咱家得請問一聲，那所謂跟蹤而至的人，顯然並不是咱們這三方的，那麼，會是誰呢？」趙大聖笑道：「公公心裡自然有數了，不是天南三煞就一定是柳林四聖，不會另有外人的。」洪公公冷冷一哼道：「那麼，如今人呢？」趙大聖略一沉吟道：「如果不在洞裡，那就是追蹤埋炸藥的人去了。」

　　供公公目光四下一掃，搖頭道：「都不對。」趙大聖及黑煞真人等人俱不由一愕！齊聲問道：「何以見得？」洪公公微微一笑，道：「咱家敢保證，此時，那埋炸藥的人絕對不曾遠遁，那追蹤而至的人既不在洞裡，也沒有追蹤那埋炸藥之人。」趙大聖「哦」了一聲道：「那麼，這兩批人現在那兒？在幹些什麼？」洪公公冷凜的說道：「就在咱們附近潛伏著，不是等著看咱們的笑話，就是有什麼毒辣的佈置，要將咱們三方面的人馬全數消滅。」趙大聖有些不大相信地道：「公公未免有點過甚其詞吧，他們潛伏在附近看咱們的笑話或許有之，若說要將咱們三方面的人全部消滅，卻是談何容易？」黑煞真人有些不耐煩地道：「二位討論了半天，究竟要不要進洞去瞧瞧？」洪公公搖頭道：「依咱家看來，這個洞用不著進去了。」

　　趙大聖也因洞裡已送了三名部下的性命，摸不透洞中究竟有些什麼古怪，也自有了打鼓退堂之意，聞言，立即表示同意道：「本官也有同感，不過，下一步又如何？」洪公公正欲開口，木客孫堅突地鼻孔用力嗅了兩下，詫呼道：「這是什麼氣味？」他這麼一叫，眾人立即尖起鼻子一聞，趙大聖陡地惶聲大叫：「快散開，炸藥！」喝叫聲中，人已首先騰身飛起，直往峰腰下面撲去。黑煞真人反應最快，趙大聖喝聲一起，人也就隨著飛掠而出，落回峰腰下面。其餘的人登時一陣大亂，紛紛運足全力，四散飛逃……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眾人身形一動之際，陡地「轟隆隆！轟隆隆……」一陣天搖地動的巨大聲響，彷如火山爆發一般，在岩洞外面方圓十數丈範圍接二連三地砂石飛揚，火光沖天，硝煙之氣窒人鼻息。慘叫之聲頓時響成一片，混和著激盪空際的爆炸聲，交織成一股令人震慄，刺人心魄的音響。人群如狼奔豕突，在沙飛石走，烈燄交騰當中，跌跌撞撞的自相踐踏，有些人已連滾帶爬地滾下峰腰去了。總之，這剎那之間，簡直是亂得一塌糊塗，一支禿筆已無法描述得清楚……

　　足足過了半盞熱茶工夫之久，地面的震動才慢慢停息下來，空中的灰沙、斷草、枯葉也像雨一般落到地上，暗影裡已是鬼影俱無。可是，呻吟呼痛的聲音仍然在空氣中飄盪著。又過了半盞熱茶工夫，混沌的情形才漸轉澄清，同時，一線曙光已從峰巔透了出來，黑暗的夜幕終於揭起了。這漫長的一夜，就在這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中結束了。「呼」的一聲，一條人影飛落在遍佈大小坑穴的地上，曉色矇矓中，他目光四下一掃，猛地一頓足氣得重重「哼」了一聲。他是趙大聖，他是頭一個逃離現場，又是最先回來察看的人。接著，李仕芳也飛掠而至，輕聲道：「老大！情況如何？」趙大聖伸手一指，恨恨地說道：「你看！」

　　地面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僕著許多斷頭殘肢的屍體，稍遠處，一些不曾送命斷氣的仍舊發出哀哀的呻吟。這許多慘死的人，幾乎完全是他們千里迢迢從襄陽帶出來的心腹手下和弩箭手。這一炸，差點炸得他們全軍盡墨！李仕芳仔細將屍體逐個瞧了一遍，沉重地道：「周、吳、鄭、王四名頭目，吳、鄭、王三個已經完了，咦！周武呢？怎的沒見到他？」只聽一個微弱的聲音接口道：「屬下在這兒。」這時，又是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傳來，幾條人影疾掠而至。首先飛落地上的是黑煞真人和木客孫堅，後面，雲初飄、再飄兩兄弟，金精白天星、宋鍾、雲九迴等人相繼飛落。這許多人腳一沾地，立即四下散開，搜尋與自己有關係的傷亡之人去了，對趙大聖和李仕芳都懶得理會了。

　　李仕芳循聲著找到了周武，發現他一條右腿已被炸斷了，身子被壓在水妖烏元章的屍體下面，烏元章那沉重龐大的身軀，直壓得周武幾乎斷了氣。李仕芳忙彎腰伸一抓住烏元章的身子，正要拖開了好施救周武出來，誰知手剛一動，陡聽兩聲暴喝同時響起：「不准亂動！」那是木客孫堅的冷喝。「四弟小心！」趙大聖出聲警告。李仕芳悚然一驚，忙側身斜飄開去，雙掌一挫，護住正面要害定睛望去……木客孫堅已一掠而至，探手抱起水妖烏元章，仔細一瞧，但見烏老四的胸腹間炸了個碗大的洞，內臟外溢，已然死去多時了。木客孫堅氣得把烏元章的屍體朝地下一拋，順勢反手一掌，擊向躺在地上掙扎難起的周武……

　　李仕芳沒料到大惡竟會作出這種大失人性之舉，不由驚怒交迸，厲喝一聲，身形疾撲過去，雙掌猛力劈出，左掌擊向木客孫堅攻襲周武的右手，右掌猛擊孫堅的腹脅，雙管齊下，攻其必救。木客孫堅之所以出手突襲周武，乃是一時氣急了的下意識動作而已，乍聽李仕芳一喝，立時警覺過來，陰森森地一哼！身形一側一閃，收右掌，左掌一穿，迎向李仕芳擊來的右掌……「噗」一聲，雙方掌緣相接，李仕芳「哎」的一聲，身子倒飛而出。木客孫堅也蹬蹬蹬的倒退了三步，甩了甩左手，目注齜牙咧嘴的李仕芳，冷森森的說道：「冷血豺不過如此，嘿嘿！老夫要好好收拾你。」說著，舉步朝李仕芳逼去，趙大聖晃身攔住，呵呵一笑道：「孫老大！是你失禮在先，怎好怪我四弟？」木客孫堅「哼」了一聲正待開口，突聽金精白天星高叫道：「大哥快來，二哥在這兒。」木客孫堅恨恨瞪了趙大聖一眼，晃身飛掠，轉朝白天星那邊撲去……趙大聖冷笑一下，立即會同李仕芳，取出金創藥為周武包紮傷。……

　　另一邊，突地響起了宋鍾一聲哀號：「老二老三！你們死得好慘！」敢情宋賓跟宋桑已經完了！雲初飄、再飄、九迴等三兄妹默默地四下一搜，搜到了五飄、六飄兩具尚有微溫的屍體！然後又發現三飄斷了一條左腿昏倒在一個坑穴裡，雲四飄則捧住一隻只剩些皮子連著的右臂，靠在兩名弩箭手屍體上呻吟不止。七飄和八迴兩人，卻不知下落。雲初飄三兄妹趕忙為三飄、四飄裹傷解救，雲初飄一面動手，一面低聲道：「目下危機尚未過去，不但那埋藏炸藥之人隨時有現身攻襲的可能，同時這些奸惡凶梟也靠不住，那一方面的人都會找機會動手殺人，因此，咱應該特別小心。」話聲微頓，側顧雲再飄道：「你快去把老五老六的屍體找些東西蓋住，咱們千萬不能透露雲台九劍現在只剩三個能動手之人的消息。」雲再飄倉意，匆匆去了，雲四飄經過包紮服藥之後，斷臂的傷口已然止血止痛，人也能站起來了，只有雲三飄的腿斷了，而且流血過多，大傷元氣，無法動彈，仍舊賴在坑穴裡調息。

　　雲初飄站起身來，目光又朝四下一掃，這時天色已然大亮，看得十分清楚，仍沒有發現七飄和八迴的蹤影，不禁濃眉緊鎖地低聲道：「奇怪！七弟跟八妹到那裡去了？」雲九迴也站起來到處張望了一陣，接口道：「他們可能逃得遠了一些，不然的話，這些炸藥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把人炸成粉碎的呀！」雲初顙點頭道：「妳的話也有道理，咦！這奸閹竟還沒被炸死，看他回來有什麼話說。」雲九迴掉頭望去，只見洪公公和公孫夢龍兩人由兩名大漢揹著，飛也似地奔了上來，後面，西廠的爪牙跟了一大群，她不由銀牙一咬，恨恨道：「這狗東西真是走狗運，竟然連根頭髮都沒傷著，哼！老天真不長眼睛。」這時，趙大聖和李仕芳也看見了洪公公跟他的爪牙們毫髮無損地奔回來，俱不由心頭大震，神色劇變，各自暗運功力，準備應變。

　　這時，在峭壁上一處隱蔽的巖凹裡，也有一群人的臉色同樣地劇變著。他們是天南三煞那一批男女老少。陸中揚失聲道：「黃老弟！這次的算盤你打錯了。」黃友直跌足一嘆道：「奇怪！小弟明明算好了的，這一趟不能他們一網打盡，也可以將幾方面的首腦人物剷光的，唉！誰料得到他們如此機警，竟會在危機一剎之際先行逃避了呢！」其實，這件事情說穿了卻一點兒也不奇怪，只怪他黃友直千算萬算，卻算漏了一樣，所謂百密必有一疏，真是半點不假。原來，當黃友直第一次引爆炸藥來恫嚇柳林四聖的時候，那一震的力量，竟然將通至其他各處埋藏炸藥的引線套管震得部份鬆裂了，所以，在第二次引發全部炸藥之時，引線燃燒的火藥味道就逸漏了一些出來，被嗅覺特別靈敏的木客孫堅覺察了。再加上趙大聖幾人久在軍伍之中，深通炸藥的特性和使用的方法，是以一嗅到火藥味從地下逸出，立刻就知道是怎麼回事而率先逃脫了。這一點點兒微小的漏洞，饒他黃友直神機妙算賽過諸葛孔明，卻是萬萬不會想得到的。

　　陸中揚道：「不要光嘆氣了，如今咱們該怎麼辦？」黃友直略一沉忖道：「為今之計，當然最好是希望他們不死心，也各不相讓的統統進洞搜尋藏珍，這樣，就好把他們一網打盡了。」陸中揚道：「他們怎會那樣傻？絕不會統統進去而不留人在外面把守的。」黃友直笑道：「不要緊！咱們可以仿照整柳林四聖那樣，用弩箭把邡些留在洞外防守的人趕到洞裡去。」陸中揚想想道：「萬一他們竟認為這個巖洞有藏珍的事乃是個騙局而統統散伙了，那又怎麼辦？咱們的這番心血不是白費了？」黃友直笑道：「不要緊，就算他們散了伙，柳林四聖必然會轉回來的。」史仲威「哼」了一聲道：「他們又不是死人，這次如果真的轉回來進洞去搜查的話，豈有不防著咱們故技重施之理！」黃友直笑道：「咱們根本就不露面，儘量讓他們進洞去搜，咱捫……」陸中揚低呼了一聲，截口道：「那不行，萬一給他們把藏珍找到了，豈不糟糕？」黃友直笑道：「只要他們一進巖洞，咱們就對其他的各路人馬放出空氣，咱們只作壁上觀，諒他們一塊金子也拿不走的。」陸中揚大拇指一豎，低聲讚道：「妙！高！當真是賽諸葛，勝孔明，咱們就等著瞧吧！」

　　洪公公被手下揹著奔到了當場，目光四下一掃道：「諸位都在這兒，沒有多大損傷吧？」黑煞真人稽首道：「託福託福！」雲初飄笑笑道：「還好！只有三、四兩舍弟受了傷，不礙事。」木客孫堅「哼」了一聲，沒有開口。宋鍾卻怒瞪了孫堅一眼，恨恨道：「我的兩個弟弟卻送在你的手上了。」木客孫堅冷笑道：「發財的事多少璁有點兒冒險，宋兄怎能怪我？」宋鍾氣得重重「哼」了一聲，閉口不語。洪公公望了趙大聖和李仕芳一眼，怪笑道：「二位怎麼不在洞門口把守，敢情是門戶開放，任人自由參觀了？」趙大聖「呵呵」笑道：「不錯！公公如有興趣，儘管請便？」洪公公嘿嘿笑道：「咱家興趣是有的，但卻不打算這樣冒冒失失的進去送命。」

　　木客孫堅跨上一步，怒聲道：「姓趙的，這場災禍你要負大半責任，來來來！老夫要剝你的皮，抽你的筋，好讓死難之人瞑目九泉。」趙大聖冷笑道：「你以為只剩下本官和李四弟，就可以吃定了是嗎？告訴你，本官早就命令錢老二和孫老三帶著營中的人馬隨後趕來了，嘿嘿！大弩的滋味你是嚐過的，你等著吧！」這一陣高空，果然將木客孫堅唬住了。因為，對方擁有大弩的事，乃是半點不假，同時，錢兩儀和孫三山的確一直沒有看見，趙大聖真的會留下這麼一手？

　　洪公公呷呷一聲怪笑！雙手一搖道：「大家不要喔這些閒氣了，咱們到目前為止，仍然是在一條船上，應該和衷共濟，一同把藏珍找出來才是。」提到了藏珍，大家自然沒有話說，一腔的怒火也化為烏有了。趙大聖皺一皺眉頭道：「公公之言有理，可是，以本官看來，洞中埋伏相當厲害，沒有原圖，恐怕不容易成功。」洪公公點頭道：「當然，咱們一定要先拿到原圖才行。」趙大聖道：「可是，那份原圖不知是在天南三煞手上還是在柳林四聖那兒，該想個法子把它弄來才好。」木客孫堅冷笑道：「這兩批人根本不知躲到那兒去了，怎麼個弄法？」洪公公笑道：「咱家倒有個辦法，這兒不便說出來，請隨咱家到洞裡一同研究吧！」

　　木客孫堅和趙大聖互相瞧了一眼，都不知洪公公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遲疑地誰也不肯先進洞去。黑煞真人卻作了個手勢，笑道：「洪公公請。」洪公公「呵呵」一笑，轉而對雲初飄道：「請賢昆仲領著弟兄們散開來把住這洞口周圍，千萬不可放半個敵人進來。」說完，首先鑽進洞去了。黑煞真人泰然舉步，隨後跟入。木客孫堅和趙大聖只好硬著頭皮，一齊舉步，運功護體，鑽進洞去。雲初飄同著雲再飄、九迴兩個弟妹，率領了一批爪牙，在巖洞口外十丈範圍內，扇形列陣，嚴密戒備。

　　隱藏在峭壁上巖凹之中的陸中揚窺得一清二楚，忙道：「黃老弟，奸閹他們進去了，咱們下去吧。」黃友直搖頭道：「不行，他們守在外面的人還有不少，等一會兒再說。」一直沒有說話的王伯虎突然開口道：「黃老弟！你可曾發現一樁奇怪的事？」黃友直掉頭道：「什麼事？」王伯虎道：「黑煞真人的五個徒弟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見現身，豈不是奇怪嗎？」黃友直「唔」了一聲，道：「小弟早就注意到了，他們沒有現身，可能是躲在一旁待機而動。」話聲微頓，又笑道：「不要緊，他們只有五個人，憑咱們的力量，足可以把他們吃棹的。」

　　說話之間，陸中揚突然低叫道：「黃老弟快瞧，雲初飄跟雲九迴也進去了。」黃友直一看，微笑道：「小弟早就料到那閹狗在洞裡不敢亂動的，這下子咱們可以下去了。」陸中揚大喜道：「老二老三快領人下去，好好收拾他們。」王伯虎、史仲威應聲招呼了陸大鵬、季紅薇及黃英英兩姐妹，領著一批手下，鑽出了巖凹……

　　突地─下面的巖洞裡傳出了一聲慘叫，跟著兩條人影電射而出。這時，晨曦燦爛，陸中揚在峭壁上看得十分清楚，這兩條人影乃是雲初飄與雲九迴兩兄妹，他不由一怔，忙叫道：「慢著！下面有了變化。」這情形，黃友直也看到了，只見雲家兄妹飛出洞來，立即分別跟雲再飄和爪牙的領班咬了咬耳朵，緊接著便見木客孫堅挾著洪公公飛了出來。雲初飄大喝一聲：「無恥老賊！咱們和你拚了！」喝聲中，三兄妹齊地拔劍在手，閃電般攻了過去。木客孫堅一聲怪笑，一閃讓開，掠到在一旁發楞的金精白天星身前，低聲說了兩句，隨即將洪公公朝地下一丟，同了白天星雙雙旋身，四掌齊發，接住了猛攻而至的雲家三兄妹。

　　那西廠爪牙的領班于洪舉手一揮，大喝道：「老賊們反了，咱們上，亂刀分了他們的屍！」十餘名爪牙齊聲吼喝，一陣「瑲瑯瑯」暴響，各將兵刃揮動，像潮水般湧向木客孫堅和金精白天星。「嘿嘿嘿嘿！」一陣怪笑聲中，趙大聖和李仕芳從洞中飛掠出來，四掌齊揮，截住了這一批爪牙，登時展開了一場混戰。這一切的變化，的確來得太突然了，直瞧得峭壁上的天南三煞目瞪口呆，幾乎懷疑自己的眼睛有了毛病。可不是麼，明明合作得很好的，怎會突然之間窩裡反起來了？黃友直忽然一拍額頭，瞿然道：「我明白了。」陸中揚道：「怎麼回事？」黃友直沉重地道：「一定是他們在洞裡有了發現，各人臨時見財起意，打算獨吞藏珍，所以就打起來了。」史仲威冷笑道：「那個耗子洞裡連根毛都沒有，他們有個屁的發現。」黃友直搖頭道：「不！這山洞裡面咱們並未詳細深入搜尋過，說不定……」史仲威不悅地說：「那個耗子洞不是你自己老早挖出來的嗎？怎麼會……」黃友直陷入一片的沉思道：「不要擾我，讓我想想……」

　　說話之間，峭壁下面已傳上來幾聲慘叫。那些西廠的爪牙根本就不是趙大聖和李仕芳的對手，雖然仗著人多，卻沒有多大用處，這時，已有幾名大漢倒在地上，掙扎哀號……其餘的爪牙們一見有同伴送命，俱不由又驚又怒，攻勢一緊。趙大聖和李仕芳敞聲大笑，掌風如濤，猛捲狂湧而出，頃刻間又擊倒了幾個。爪牙領班于洪急得眼睛冒火，大叫道：「拚了！」奮不顧身地朝趙大聖狠狠撲去，「砰」的一聲，當胸頓時挨了一掌，但趙大聖也被他撲了上來，一把抱了個結實。爪牙們一擁而上，兵刃齊揮，趙大聖慘吼一聲，拚力掙開了于洪的雙臂，又揮掌劈倒了幾名爪牙，然後「砰」的仆倒地上，不再動彈。那邊也響起了李仕芳的一聲慘吼與爪牙們的悽厲哀號。原來，李仕芳也被爪牙們如法泡製，拚著兩人送命，把他纏死了，但這樣一來，那十幾名爪牙也就傷亡殆盡，沒有一個能站得起來了。

　　這一邊的戰局宣告結束，而雲家兄妹也岌岌可危了。雲台九劍，講究的是九劍聯手，但如今只得三劍，那威力就大打折扣了，何況對手又是凶名昭著的天目四惡？因此，幾十招硬拚下來，三兄妹已漸呈敗象，再一看西廠的爪牙們已然傷亡殆盡，不由更是心驚。雲初飄咬牙切齒地怒吼道：「拚了！」連人帶劍，化作一道光虹，直朝木客孫堅衝去。雲再飄和雲九迴也是奮不顏身地搖劍撲向金精白天星。「砰砰！噗噗噗嗤！……」一陣劍氣嘶風與拳掌著肉的聲音立時混成一片刺人心魄的怪響，緊接著……「啊！哎……」一陣慘吼痛哼爆響之中，但見人影縱橫，東倒西歪，「砰砰噗噗」地一陣翻騰漸漸都寂然不再動彈了。

　　雲初飄一劍刺透了木客孫堅的脅下，木客孫堅一雙肉掌緊緊抵在雲初飄的胸腹之間，兩人竟是同歸於盡。金精白天星右手軟鞭纏在雲九迴的脖子上，左掌拍在雲再飄的小腹，而雲家兄妹的兩柄長劍，卻交叉地從他的脅間透出，顯然，也是同歸於盡了。剎時，群動俱寂，只剩下未死的人尚發出微弱的呻吟，遍地屍骸，慘不忍睹。這一切的變化，直將隱伏在峭壁上的天南三煞等人瞧得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呼吸都似已經停止了。尤其是這種結局，真真是太令人難以相信了。天南三煞等人呆了半晌，史仲威一蹦而起，興奮地叫道：「太好了！太好了！這一下可省了咱們不少工夫。」話聲一頓，扭頭叫道：「走！咱們下去瞧瞧。」陸中揚沉聲喝道：「急什麼？等一下再說。」史仲威一怔道：「還等什麼？」陸中揚冷哼一聲，道：「你就是這毛脾氣，你曉得他們搞的什麼鬼？」史件威楞楞的道：「他們差不多都死光了，還有什麼鬼好搞？」

　　陸中揚冷笑道：「說的好，他們既然差不多都死光了，咱們晚點兒下去又有什麼關係，難道還怕他們跑了不成？」史仲威抓了抓腦袋，一雙牛眼直翻地吶吶說道：「大哥說的是，不過……不過……小弟覺得事情早了早好，免得夜長夢多，那時……」黃友直在旁邊笑接道：「三哥說的也對，時候差不多了，咱們可以下去了。」陸中揚再度凝目朝巖下望去，但見那幾批前來奪寶的人馬，除了尚有幾個重傷不曾斷氣的還在呻吟蠕動之外，其他的仍僵臥仆僕在原地，一動不動，顯然是不能復活了，於是，點頭道：「下去瞧瞧可以，但必須提高警覺，嚴加戒備才好，因為那些傢伙無一不是老奸巨猾之徒，咱們仍須防著些，以免中了他們的詭計。」

　　史仲威頭一個鑽出巖凹，口中一邊說道：「大哥未免太過慮了，這是咱們親眼看著他們倒下去的，難道還會有假？」陸中揚跟在後面，沉聲道：「小心駛得萬年船，防著點兒又有什麼關係？」說著話，王伯虎黃友直也跟著出來，季紅薇、陸大鵬等人則拾奪著應用傢伙，相繼出了巖凹……此際，朝陽已高掛在峰巔，金黃色的光芒灑在樹梢上，漏下了一地細碎的金屑，鳥兒們迎著朝陽唱著、跳著，在林中、空際飛翔著，似乎已忘了昨夜裡的恐怖。峭崖下面因為背光的關係，仍是一片灰黯，天南三煞這一批人下到地面，穿過樹林，距崖洞口約有一箭之遙，陸中揚突然下令停止前進。

　　史仲威愕然停步回頭道：「大哥，怎麼了？」陸中揚笑笑道：「我要替他們做些好事，減少他們的痛苦。」說著，揮手招呼一名箭手過來，隨便伸手一指，道：「那傢伙到現在還沒有斷氣，怪難過的，你補他一箭，讓他早點舒服。」原來，距洞口不遠的地上，有一名大漢尚在呻吟蠕動，當然，陸中揚要補他一箭讓他舒服是假，主要是探查一下其中是否有詐，這一點道理，弟兄們當然明白，史仲威忙讓過一旁，那名箭手張弓搭箭，覷準目標，颼！一箭射去。勁矢劃空生嘯，「擦」的一聲，射個正著，插入那名大漢的腋、胸之間，那大漢狂叫了一聲，兩腿一伸，寂然不動。這一下，陸中揚也就疑心盡去，下令前進。

　　史仲威一馬當先，口中大叫道：「孩兒們上，先砍下那閹狗的頭顱來當夜壺！」一群人馬手揮兵刃，蜂擁而上，三腳兩步奔至崖洞外面的空地，正待各找目標下手時，喝！怪事突生─那倒仆在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竟驟然間有大部份活了起來，一個個骨碌碌的一滾，立鋇騰身躍起，散了開來，將天南三煞這批人圍在當中。就連那名挨了一箭的大漢也活了過來，擰身站起，獰視著天南三煞，嘿嘿冷笑不止……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頓令天南三煞這幫人個個目瞪口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陸中揚身為老大，比較沉得住氣，他略一定神，目光四下一掃，緊張的心情登時放鬆了些。他發現這許多活過來的死人，在西廠、東廠，以及來自襄陽軍中的人裡面，都已經不完整了，尤其雲台九劍，眼下只剩了初飄、再飄及九迴這三個，只可慮的是幾方面的首腦人物竟然毫髮未傷，看來還得費些腦筋才能應付得了。那名挨了一箭的大漢正是雲初飄，他笑聲一頓，抬手將插在腋間的箭一拔，竟然不帶半絲血跡的拔了出來，原來只是插在腋縫裡，根本沒傷著皮肉，他拿著箭桿，一指陸中揚，獰喝道：「狗東西，好狠的毒計，好辣的手段，嘿嘿！大爺要抽你們的筋，剝你們的皮，方消心頭之恨。」喝聲一落，右手一揚，鵰翎箭破空飛射，直向陸中揚擲去。

　　陸中揚閃身讓開，奸笑道：「且慢動手！雲老大！就算老夫命手下射你一箭，也用不著生這大的氣啊！有什麼話大家好好商量。」雲初飄怒道：「放你的狗屁！老子的幾個弟妹，被炸得死的死，傷的傷，哼哼！除了殺盡你們這幫狗東西，還有什麼好商量的？」說著，「嗆」的撤出長劍，欺身疾撲過去……陸中揚連退幾步，雙手亂搖道：「慢來慢來！令弟妹被炸傷了的賬，怎能算到咱們頭上來？雲老大恐怕搞錯了。」雲初飄「呸」了一聲，怒喝道：「這炸藥不是你們天南三煞埋的是誰埋的？哼！老子以為你們龜縮著不敢出來了，如今還想賴嗎？」陸中揚「咦」了一聲道：「到黃山來挖寶的人又不止咱們天南三煞這一幫，人可多著呢，雲老大你怎能一口咬定這炸藥是咱們埋的？」

　　雲初飄氣得一哼，又欲上前動手，洪公公乾咳了一聲，徐徐開口道：「雲大俠暫息雷霆，待咱家和陸義士說幾句話。」說著，也不管雲初飄的反應如何，逕自走了過來，對陸中揚嘿嘿一笑道：「陸義士久違了，一向可好？」陸中揚乾笑道：「託福！洪公公回來的真快，不知有什麼發現？」洪公公冷冷道：「咱家如果有所發現的話，也不會連夜趕到黃山來了，陸義士這次沒把咱們炸死，大概失望得很吧？」陸中揚尷尬地笑道：「洪公公真會說笑話，怎地也把賬算到老夫頭上來了？」洪公公哼了一聲道：「本來嘛，咱們也拿不準這炸藥是誰埋的，可是，這麼一來，諸位就是想賴也賴不掉了。」話聲微頓，沉聲道：「如今已經證實了，倒要請陸義士還咱們一個公道。」

　　陸中揚咳了一聲，正待開口，史仲威已狂笑一聲，搶著喝道：「就算是咱們幹的，你們又待如何？」雲初飄怒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哼哼！你們天南三煞一個也休想活著！」木客孫堅和宋鍾也逼近來齊聲喝道：「宰！宰了這幾個狗東西！」史仲威狂笑道：「憑你們這幾個七零八落的廢料，嘿嘿！宰得了嗎？」木客孫堅一招手，金精白天星立即走了過來，雲初飄也把雲再飄和雲九迴招了過來，會同了大凶宋鍾，六個人形成了包圍之勢，各將兵刃撤在手中……天南三煞見狀，也吩咐手下爪牙準備廝殺，一時，劍拔弩張，情勢一緊。

　　趙大聖卻呵呵一笑，走上來雙手連搖道：「諸位且慢發火，聽老夫一言。」雲初飄怒喝道：「你是什麼東西，誰要聽你廢話？」趙大聖不以為意地笑道：「雲大俠手足傷亡，自然是痛心憤恨，這也難怪，其實老夫手下也全部犧牲了，這筆賬又該如何算法？」話聲微頓，神色一整道：「可是咱們千辛萬苦地跑來黃山，為的是什麼？難道就不能暫時忍耐一下？」雲初飄哼了一聲道：「死的不是你的兄弟，你當然不心痛。」趙大聖笑道：「咱們好不容易才見著陸老哥賢昆仲，眼看藏珍就在面前，就算心痛也只好忍了，是不？」木客孫堅嘿嘿冷笑道：「宰了天南三煞，還有柳林四聖好找，又有什麼關係？」趙大聖笑道：「話不是這樣說，放著陸老哥賢昆仲就在眼前，又何必另起爐灶去尋柳林四聖呢？」雲初飄忿然道：「姓趙的不必多說了，孫老大說的對，咱們拚著多費點工夫去找柳林四聖，今天無論如何非把這幾個狗東西宰了不可！」說著，長劍一揮，朝陸中揚撲去……

　　突聽黑煞真人一聲冷喝道：「雲老大且慢動手，貧道尚有話說。」雲初飄收劍回頭，瞪著緩步走了過來的黑煞真人道：「什麼話？」黑煞真人來至近前，撚鬚含笑道：「陸施主，他們幾位的確是殺不得的，貧道……」雲初飄「哼」了一聲，截口道：「貴門中人毫髮未傷，當然是殺不得了。」黑煞真人搖頭笑道：「非也！」神色一整，掃了雲初飄和木客孫堅、宋鍾等人一眼，沉聲道：「諸位還想不想得到藏珍？」雲初飄冷哼道：「廢話！」木客孫堅嘿嘿笑道：「如今不想得到藏珍，舍拜弟們不是死傷得更冤？」宋鍾卻忿忿的道：「老夫只要報殺弟之仇，不想要藏珍。」黑煞真人陰陰一笑道：「好！宋施主這仇就不用報了，請跟令弟們一路吧！」

　　話聲出口，突然右手一揚，一股陰冷的黑煞掌力倏朝宋鍾遙擊過去。宋鍾作夢也未料到黑煞真人竟會對他出手暗襲，等到聽見對方末尾一句話才曉得妙時，黑煞掌力已然實實在在地擊中了他的胸膛，登時渾身一個寒顫，只吼得一聲：「你……」身軀一頓，像灘爛泥一般，癱倒在地上，寂然不動。這一突然之變，頓令雲初飄兄妹和木客孫堅兄弟俱是大吃一驚，慌忙齊地退了開去，木客孫堅厲聲道：「老雜毛你瘋了？」黑煞真人笑道：「貧道清醒得很，孫檀越請勿亂說。」木客孫堅怒道：「那你為何對老夫的夥計突下毒手？」黑煞真人嘿嘿笑道：「他既然不想要藏珍了，留著也就沒有多大用處，不如讓他們三弟兄一起，在黃泉路上好有個伴。」雲初飄厲喝道：「你到底在幫誰？」黑煞真人笑道：「這也談不上幫誰。」神色突地一冷，森森地道：「一句話，凡是妨礙取寶之人，貧道是絕不能容忍的。」

　　雲初飄怒道：「難道殺天南三煞就會妨礙取寶了？」黑煞真人點頭冷然道：「不錯！」木客孫堅冷笑道：「掌門人這話就令人有點莫測高深了。」黑煞真人道：「諸位以為藏珍原圖在柳林四聖手中，因此認為沒有天南三煞也不要緊，是不是？」雲初飄冷哼一聲道：「不錯，咱捫只要抓住一頭就行了。」黑煞真人嘿嘿冷笑道：「諸位可知道如今在柳林四聖手中的那份原圖早已被天南三煞竄改過了？」此言一出，雲初飄和木客孫堅、洪公公等人均為之一怔。趙大聖更是「呵呵」大笑道：「本官只想到天南三煞竟會趕在柳林四聖的前頭，先來黃山挖寶，其中必有文章，沒料到果然有毛病，倒給本官猜著了。」雲初飄冷笑的道：「我閩不信有這回事。」黑煞真人冷冷道：「如果雲老大能仔細想想，柳林四聖為什麼在黃山逗留了這許久，並沒有勒手挖寶，反而拚命地搜尋天南三煞的下落，就可以想出毛病所在來了。」

　　雲初飄掃了天南三煞一眼，嘿嘿冷笑道：「憑他們幾塊料，也能將藏珍圖竄改得了？」黑煞真人微微一笑，抬手一指站在陸中揚後面的黃友直，笑道：「陸施主賢昆仲當然沒有這個腦筋和能耐，但這位黃施主卻是聰明得很，只可惜還是被柳林四聖看出破綻來了。」黃友直乾笑一聲道：「在下竄改原圖被柳林四聖瞧出破綻乃是意料中之事，但不知道長又是怎樣曉得的？」黑煞真人淡然一笑道：「天機不可洩漏，黃施主只要承認有這回事就行了。」話聲一頓，轉眼掃了雲初飄等人一遭，沉聲道：「因此，可以這麼說，如今知道真正藏寶地點的，只有陸施主他捫幾位，試問，如果要想得到藏珍的話，還能夠把他們宰了嗎？」這一番言語，直說得雲家兄妹和木客孫堅弟兄面面相覷，半晌說不出話來。

　　的確，他們拚死拚活的趕到黃山來，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想發財，況且，你爭我奪的情形下，死傷自然難免，如果真的以報仇為重的話，那就未免本末倒置了。可是話也得說回來，如果就此承認只想發財而不顧手足之仇的話，當著這許多人面前，實在也難以表達出來，一個響噹噹的武林成名人物，怎好揹上個「見利忘義」之名呢。洪公公眼珠一轉，忙過來打圓場道：「雲大俠賢昆仲與咱家合作，目的是取得藏珍，這是公事，所以，咱家尚望雲大俠能先公而後私，暫時把令弟遇難的仇恨擱開，待藏珍到手以後再算如何？」雲初飄望了二弟與九妹一眼，見二人都沒有表示，當下故作無可奈何地哼了一聲，恨恨的道：「也罷，瞧在公公提攜愚兄妹的份上，就暫時讓這幫狗東西多活些時便了。」洪公公呵呵一笑，轉對木客孫堅道：「孫老大相信也沒有問題吧？」木客孫堅陰森一笑道：「君子報仇，三年不晚，老夫可以等。」

　　洪公公笑了笑，目光一掃天南三煞這邊，凝視著陸中揚，正容道：「陸義士，過去的一切咱們暫不計較，咱家但願賢昆仲能放明白些，老老實實把藏珍地點說出來，好讓大家攜手合作，獲得這份財富。」陸中揚冷笑道：「這是公公一廂情願的想法，老夫可沒有這個意思。」史仲威也插嘴道：「咱們費了多少心血，到現在還不曾摸著點邊兒，嘿嘿！與你們攜手合作？想得倒天真！」洪公公笑道：「是否咱家一廂情願或是想得天真，賢昆仲心頭明白，咱家這個建議，乃是為賢昆仲打算，還望諸位三思。」陸中揚嘿嘿冷笑道：「如果公公認為咱們已成了俎上之肉，網中之魚，該受你們的威脅，那就大錯特錯了。」洪公公冷冷道：「難道陸義士不這樣認為？」陸中揚神色一變道：「這黃山地區，敢說已完全掌握在老夫弟兄手中，休看公公人多勢眾，老夫還沒放在眼內，如果不信，公公不妨下令動手試試看。」

　　這一唬，果然將洪公公唬住了。他匆匆地從巫山趕到黃山來，對天南三煞在這地區中的佈置，根本尚未完全摸清楚，是以一時之間確是拿不準陸中揚這話的真假虛實，只好乾笑了兩聲，徐徐道：「古語說得好，和氣生財，如能不動干戈那是更好，陸義士又何必這般固執？」陸中揚冷冷道：「咱們弟兄費了許多心血，當然不希望旁人來撿現成，公公瞧著辦好了。」趙大聖忽然嘿嘿一聲冷笑道：「陸老大這一套，只能唬唬洪公公他們，嘿嘿！你們天南三煞在黃山地區的一舉一動，本官早已一清二楚，老實說，你們佈在這始信峰周圍的爪牙們，這時候恐怕已被人收拾得差不多了，爨駕還吹什麼大氣？」

　　陸中揚聽的心頭一震，但口中仍自強笑道：「趙大護衛倒會說笑話，老夫卻是不信。」趙大聖笑道：「陸老大如果不信，不妨發個信號召他們來看看。」陸中揚口中雖說不信，但仔細研究之下，發現在這麼久的一段時間內，除了趙大聖這笑面虎和冷血豺李仕芳之外，那黑心狐錢兩儀，毒爪狼孫三山卻是一個未見，敢莫是另有安排，暗地裡翦除自己的爪牙去了？他愈想愈覺可疑，那還敢發出訊號？萬一是真的話，訊號發出去了而爪牙們一個不來，豈非當場現相？他正自猶豫不決，黃友直卻「呵呵」一笑道：「這份財富價值千萬，就算多幾個人分分也不要緊，陸大哥就放大方些，免得人家說我們小氣。」陸中揚一怔道：「黃老弟！你是什麼意思？」黃友直正容道：「柳林四聖這幫人逃逸無蹤，這時說不定就在附近窺伺等待機會，與其咱們鷂蚌相爭而讓他們漁翁得利，倒不如遵從洪公公的建議，大家攜手合作，先將藏珍弄到手上為佳。」

　　洪公公大喜笑道：「對！對！還是這位黃先生深明大體，眼光獨到。」話聲一頓，轉向陸中揚道：「陸義士大概沒有問題了吧？」陸中揚迷惑地望向黃友直，但黃友直卻回給他一個莫測高深的微笑，似乎胸中已有了某種安排，當下，一咬牙道：「好吧！既然黃老弟這樣說，老夫弟兄只好認了。」洪公公笑道：「咱家就先謝了。」轉對黃友直道：「藏珍地點在什麼地方？尚請黃先生明示。」黃友直抬手一指那巖洞，道：「就在這洞裡。」此言一出，場中之人俱不禁一愕！趙大聖嘿嘿冷笑道：「本官已送掉幾名弟兄的性命在這洞裡，卻是什麼也沒有發現，黃先生最好不要亂開玩笑。」黃友直正色道：「那真正藏珍之處，凶險尚不止此，不然的話，我們早就將藏珍取出來，遠走高飛了。」洪公公道：「先生怎能確定藏珍就在這洞裡？」黃友直微笑道：「這是在下獨得之秘，也非三言兩語可以解說清楚的。」話聲微頓，神色一整，又道：「總而言之，在下敢擔保藏珍就在這洞裡，至於其中有些什麼凶險埋伏，在下就不大清楚了。」

　　雲初飄一陣冷笑道：「嘿嘿！說了半天全是廢話，你以為咱們是三歲孩童，那麼容易相信？」黃友直苦笑道：「在下說的都是實話，雲大俠不信也就算了。」趙大聖道：「關於洞中的凶險埋伏，本官自是深信不疑，不過，本官仔細想來，從建文埋寶出亡，到如今也有百多年了，就算當時曾經佈置下許多埋伏，經過了百多年，按理說早應銹蝕腐朽了才對，為什麼仍未失效還能傷人？這一點倒是頗為值得研究。」黃友直笑笑道：「莫非趙大護衛認為洞中埋伏乃是咱們佈置的？」趙大聖笑道：「本官倒沒有這意思，既然先生提出來了，就聽聽先生的解釋也好。」

　　黃友直正容道：「解釋倒沒有，但在下也同樣擔保，洞中的埋伏絕非咱們所佈置，諸位要跟咱們合作，就得拿出信心來才行，否則的話，怎能同心協力地破解洞中的埋伏，直達那藏珍之處？」沉默很久的黑煞真人低喧了聲「無量壽佛」，開口道：「這位黃檀越之言倒也有理，據貧道所知，一切機關消息、削器埋伏之類的東西，如不為風吹日曬，雨浸和受潮的話，能保存個百十年是不不成問題的，因此，反過來說，如果洞中一無埋伏的話，那才值得懷疑呢！」洪公公道：「那麼，掌門人是認為黃先生的話可靠了？」黑煞真人點頭道：「不錯，貧道願率門下隨同他們進洞去瞧瞧。」話聲微頓，臉色一沉道：「但話得說在前頭，有那位不願合作進洞去的，就請速離這區域，以免遭受等候撿便宜的嫌疑。」

　　此言一出，洪公公、趙大聖、雲初飄等幾批人頓時又在心中衡量了一陣，盤算著該如何取捨？很明顯地，黑煞真人已完全靠到天南三煞那一邊，這樣一來，就算三批人聯手，也不見得有勝的把握，如果就此離開了的話，那麼，辛苦了一夜，所為何來？趙大聖首先開口笑道：「既然黑煞掌門人認為對的，本官願附驥尾。」，洪公公也笑道：「對！管他是真是假，凶險不凶險，咱家進去瞧瞧。」這樣一來，雲初飄兄妹就更加沒得話說了。黑煞真人陰陰一笑，又道：「大家既然同意隨陸施主他們進洞察看，那是最好不過，但為了預防萬一起見，貧道提議各留下一些人手在洞外防守，以策萬全。」這個提議，大家當然也沒得話說，當下，各自商量了一下，黑煞真人這方面留下了松風道人，洪公公方面留下公孫夢龍和十名爪牙，他自己則選了幾名武功機智最好的跟隨保護，趙大聖只有李仕芳可派用場，而雲初飄則吩咐老二再飄在外面接應。

　　天南三煞方面，因為史仲威脾氣比較毛躁，所以被陸中揚留下來，率領著一批爪牙箭手。又經過一番調派，決定將留在洞外的人分作兩起，一批是松風道人、李仕芳、雲再飄、史仲威等四人負責緊守洞口，一批則由公孫夢龍率領著西廠剩下來的爪牙和天南三煞這邊的箭手，在距離洞口一箭之地佈成外圍防線。分派已定，黑煞真人對黃友直笑道：「黃檀越和陸施主昆仲乃識途老馬了，請！」黃友直也不推辭，向陸中揚打了個眼色，當先鑽進巖洞……

第二十三章　出奇制勝

　　黃友直說的不錯，柳林四聖他們就在附近窺伺著。在距離巖洞數十丈之遙，便是藤蔓糾纏，矮松密佈的斜坡，松林裡面，柳文佩等老少九人和方衣以及俘虜孫三山早就潛伏草叢中，悄悄地監視著了。巖洞口的一幕幕鬧劇，他們都看得一清二楚，尤其對洪公公那一手假裝火拚死亡的誘敵之計，更是擊節讚賞，深佩這奸閹的心機夠絕。本來，柳文佩他們以為天南三煞跟東、西廠這幾批人馬會發生衝突的，沒料到結果竟大出意外，雙方竟會攜手合作。當然，黃友直說藏珍之地就在巖洞裡面，這話是否可靠，是頗值考慮的，但瞧著他們像煞有介事似地，分配了人手，都進洞去了，這就不能不防著萬一藏珍落入他們手中，邡時就糟了。歐陽不凋看得直皺眉頭道：「大哥咱們怎麼辦？」柳文佩沉吟著道：「依我看來，黃友直這廝恐怕不會那麼好心，肯把藏珍分潤他人，說不定洞裡就有文章，咱們還是靜觀其變比較妥當些。」

　　卜上清卻不同意地說道：「大哥的看法固然有理，但據他們雙方的實力而言，那姓黃的不說出藏珍之地也不行，除非天南三煞打算拚命，否則的話，只有答允合作一條路可走了，因此小弟認為此事不似有假。」柳依娘道：「那麼，三弟你的打算又怎樣？」卜上清道：「小弟以為，與其株守在這兒監視，不如趁此時機把他們分派在洞口守護的人解決掉，由咱們守住洞口，這樣才是以逸待勞之策。」歐陽不凋輕輕一擊掌道：「對！咱們把住洞口，不管他們取不取得到藏珍，等他們出來的時候，出一個，宰一個，出兩個宰一雙，包管崽子們一個也跑不了！」柳文佩苦笑道：「話是不錯，但光天化日之下，要想不露形跡地越過這數十丈空間，根本不可能，何況對方等於有兩道防線，頭一道防線的西廠爪牙雖不足為慮，但那些弓箭手卻很討厭……」

　　歐陽不凋插嘴道：「從這兒往上走並非都是不毛之地，多多少少還是有草木可作掩護，只要距離一近，十張八張強弓又豈能奈何咱們？」柳文佩搖頭道：「老四莫把事情看得太輕鬆了，就算頭一道防線不能把咱們攔住，但只怕將洞裡的人驚動了，那時，他們不先取藏珍，反過來聯手對付咱們，那就糟了。」卜上清道：「大哥莫非認為他們入洞取寶，也是個誘敵之計？目的是想誘咱們現身？」柳文佩凝重地道：「很有可能，這一著不能不防。」柳依娘道：「但假如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一下子把洞口的人解決了呢？」柳文佩苦笑道：「那當然就沒有問題了，但這數十丈距離，再怎麼迅雷也阻不了人家掩耳啊！」歐陽樂群忽然插嘴道：「柳爺爺！既然沒法子來個迅雷，咱們可以悄悄的幹呀！」歐陽不凋低叱道：「小孩子懂個屁，亂開黃腔，難道你會使隱身法？」

　　歐陽樂群嘟著嘴道：「常言道，三個臭皮匠，賽個諸葛亮，孫兒這個主意，也不見得壞到郝裡，怎算是亂開黃腔？」柳文佩一笑道：「當然，你的意見不能說不對，但怎樣才能悄悄地摸到人家那邊去呢？你想出來了沒有？」歐陽樂群不由吶吶道：「這個……這個……」半天不曾開口的方衣突然說道：「小兄弟的話，倒提醒了在下想出一條路子來，諸位請稍微等候一會，在下上去瞧瞧。」柳文佩道：「方大俠有何妙策？何妨說出來大家研究研究。」方衣道：「在下發現那個公孫大夫是分派在第一道防線，在下打算利用他一番，看能否發生作用。」柳文佩有些莫名其妙的道：「那個姓公孫的跟方大俠有什麼關係？怎麼能夠利用？」方衣微微一笑道：「那老兒曾被在下制了幾處穴道，恐怕還沒有解開，相信他會跟在下合作的。」話聲一頓，神色一整道：「但以後的步驟，在下得見機而作，諸位千萬不可輕動，只注意著在下的手勢就行了。」說完，也不等柳文佩有什麼表示，身形一伏，鑽了出去，藉著草木掩蔽，像蛇一般竄走了……

　　卜上清瞧著方衣身形消失了，低聲對柳文佩道：「大哥！這人行動總覺著有點邪門，有機會的話，咱們最好把他甩棹，以免影響大局。」柳文佩低聲道：「但照目前形勢看來，咱們力量顯得薄了一些，多一個人總是好的，等藏珍到手以後，再想辦法便了。」卜上清道：「話是不錯，但大哥仍須防著些兒才好。」柳文佩道：「我會小心的，不過你這念頭不能對金花和小貞透露，女孩子的感情是很難捉摸的。」卜上清點了點頭……

　　公孫夢龍率領著十名西廠爪牙，被分配在第一道防線把守。他的穴道被方衣制了幾處，除了尚能行動說話之外，根本就不能施展武功，因此心中一直都在嘀咕著，萬一遇上事情的話，那就只好睜著眼睛等死了。那十名爪牙成半弧形隱伏在草叢裡，後面便是天南三煞的十名弓褲手，構成互相掩護之勢。公孫夢龍正自睜大著眼睛從草梢縫隙中向外窺望之際，耳中突然傳進方衣的話聲：「公孫大夫！我是方衣……」公孫夢龍聞聲不由大吃一驚，一張嘴巴就想叫喊，耳中又聽見方衣「噓」了一聲，道：「大夫不用驚慌，我是人不是鬼，有話要跟你說，你不要動，靜靜地聽。」公孫夢龍目光四下一掃，根本就看不到方衣的影子，自己的武功又被禁住，無法施展「傳音入密」的功夫，只好勉強定下心神，仍舊蹲伏不動。

　　耳際又傳來方衣的話聲：「大夫聽到在下的話，如果認為對或願意就點點頭，否則的話就搖頭，如何？」話聲微頓，不待公孫夢龍有所表示，方衣又道：「大夫受制的穴道，發作的時辰將到，大夫想不想死？」公孫夢龍雖然已屆花甲之年，但卻怕死得很，聞言之下，自然是只有搖頭了。他這邊剛自把頭一搖，耳中又聽方衣道：「大夫想不想發財？」財，誰不想發？公孫夢龍立即把頭一點。守在他身旁不遠的一名爪牙發現了他這種奇怪的舉動，不由大為奇怪地輕聲問道：「大夫，您怎麼了？」公孫夢龍忙低叱道：「噤聲！本官正在偵察敵蹤，休得礙事。」話聲甫落，耳中已傳來方衣的語音：「大夫既是不想死而想發財的話，請轉向右前方斜行十丈，鑽入一叢蔓草之中，在下要和你仔細詳談，記住，千萬別驚動你那些爪牙。」

　　公孫夢龍心中略一盤算，覺得還是聽話比較好，於是，低聲吩咐身旁那名爪牙道：「本官似乎察覺到一些可疑的跡象，要親自出去查看一下，你跟他們守著崗位不要亂動，聽候本官招呼。」那名爪牙自然樂得安逸，也沒有多問就連連點頭答應了。公孫夢龍故作姿態地矮著身形，照著方衣的話，悄悄地潛向右前方溜去，前進了約莫十丈之遙，果見前面生長著一大叢蔓草，當下，一伏身鑽了進去。不多一會，只見他又鑽了出來，站直身子，朝著原先守伏在他身旁的那名爪牙連連招手……那名爪牙以為公孫夢龍發現了什麼要他過去幫忙，當下，疾竄而出，幾個縱步便到了公孫夢龍面前低聲道：「大夫有何發現？」公孫夢龍作了個噤聲的手勢，悄悄向蔓草叢中一指，示意那名爪牙進去察看，那名爪牙也沒多想，一伏身，鑽進蔓草叢中……半晌，方衣已穿了那名爪牙的衣服鑽了出來，站在公孫夢龍身後。

　　這些變化，守在上面的爪牙們自然是作夢也想不到的，何況方衣的面孔又被公孫夢龍遮擋住了，爪牙們更是難以發現同黨已被人掉了包。公孫夢龍裝模作樣地跟方衣說了兩句，然後又打手勢招呼另一名爪牙過來。這名爪牙怎料得到其中的變化，自然不會疑心，一方面還以為是邡位同黨無能，看不出個名堂來，頭兒要他去幫忙哩！這時候，柳文佩早已得到方衣的暗號，潛進了那叢蔓草之中，靜靜地等候著了。第二名爪牙當然也就遭遇到同黨一般的命運，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柳文佩如法泡製而掉包了。公孫夢龍待柳文佩弄妥當了，就裝腔作勢地提高嗓子道：「你在這兒好好看守著，本官和包通到那邊瞧瞧。」說完，領著半側了身子的方衣朝不遠處的另一叢矮樹叢走去。這叢矮樹裏面，歐陽不凋已經在其中恭候著了，公孫夢龍依樣葫蘆，又招呼另一名爪牙過來……

　　就這樣逐個地收拾，逐個地掉包，不多一會的工夫，西廠的十名爪牙已然全部變了質，公孫夢龍又轉了一圈，手勢連揮，將這十名西廠貨色的爪牙集合起來，返回原來的防地。這一切的行動，守在上面的弓箭手和史仲威等人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們卻都只看見了表面的行動，並沒有瞧出其中的變化，同時，他們對這十名西廠的爪牙根本就陌生得很，只要服式未變，誰又認得得出那個是張三那個是李四？另一方面，他們也都以為是公孫夢龍疑神疑鬼，白白忙了一陣而心中喑地好笑哩！

　　公孫夢龍率領著十名西廠爪牙回到原來的防地，略一停留，見上面防守的人並未看出破綻，於是舉手一揮，又率領著走出防地，朝上面走去……那十名屬於天南三煞的弓箭手見西廠的人退了上來，雖然都覺得奇怪，但也不便過問，任由對方從身旁經過。誰知─就在雙方擦身而過的剎那，十名弓箭手全都突覺身子一震，登時被人制了穴道，個個像泥塑木雕一般，仍保持著原來蹲伏的姿態，絲毫不能動彈。公孫夢龍和柳林四聖等人得手之後，腳步未停，越過了弓箭手的防線，走近了巖洞……守在巖洞口的史仲威、雲再飄、李仕芳和松風道人等人並未發覺那十名弓箭手已被人制住，這時俱以詫異的目光望著公孫夢龍，都搞不清這老像伙弄的什麼玄虛……

　　史仲威頭一個忍不住迎了過去，沉聲道：「公孫大夫為何不在前面防守？退回來幹什麼？」公孫夢龍笑道：「草叢裏蟲蟻太多，蹲久了吃不消，退回來鬆口氣歇歇再去。」史仲威哼了一聲道：「要發財的事當然不會太舒服了，你們全都退了回來，萬一被人摸了過來怎麼辦？大夫恐怕負不起這責任吧？」公孫夢龍笑道：「不要緊，還有貴屬下的弓箭手可以擋一陣，史義士又何必緊張呢？」說著話，他和柳林四聖等人已接近洞口，柳文佩等人並且在不露痕跡之下散了開來，對史仲威、雲再飄、李仕芳、松風道人探取了控制的有利位置……當然，如以柳林四聖他們目下的實力來說，收拾對方四個人是毫無問題的，但為了不使對方有任何發出警訊的機會，便須用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了。

　　雙方這一接近，雲再飄頭一個發覺有些不對來了。他「咦」了一聲，抬手一指兩名正在挨近過來的西廠爪牙，睜大著眼睛萬分詫異的叫道：「你……你兩個的面孔好熟！咦！不對……」當然不對了，因為這兩名西廠爪牙正是路金花和歐陽樂貞改扮的，雲再飄和她們朝相的時候多些，故此一眼之下就認出來了。雲再飄「不對」二字出口，突然大喝道：「他們不是西廠的人，是……」「是桏林四聖！」柳文佩呵呵大笑著接口說。當雲再飄一開始詫呼之際，李仕芳何等精靈，立即知道情況有變，身形一閃，疾朝巖洞口飛撲，打算向洞中之人發出警訊，誰知……他快，別人更快，一聲「呵呵」大笑，人影連晃，柳依娘與歐陽不凋已搶先一步，將洞口封住了。

　　史仲威一頭霧水地瞪著公孫夢龍，忿然道：「公孫大夫！這是怎麼回事？」公孫夢龍雙手一攤，苦笑道：「他們幾位要上來瞧瞧熱鬧，本官身不由己，史義士多多包涵。」史仲威怒喝道：「吃裡扒外的老狗，你要造反了。」公孫夢龍尷尬一笑道：「情勢所逼，不得不然，史義士瞧著辦好了。」雲再飄揚聲道：「史三俠還不趕快招呼那些箭手過來對付他們。」公孫夢龍笑笑道：「那些箭手已成木偶，史義士用不著費事了。」史仲威大吼一聲道：「老子先宰了你這老狗！」喝吼聲中，身形飛撲過來，雙掌齊揚，猛向公孫夢龍當頭劈下。公孫夢龍穴道尚未解開，一身功夫無法施展，只能像普通人一般後退躲閃，這當然是躲不了的，柳文佩一橫身擋了過來，雙掌往上一迎，呵呵笑道：「史老三且慢發火，老夫陪你玩玩。」

　　「砰拍！」一聲巨響，雙方掌力接實，史仲威悶哼了一聲，身子倏然倒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個跟斗落回原地，面孔一陣青，一陣白，顯然吃虧不小。柳文佩上身一晃，倒退了一步，臉上神色絲毫未變，呵呵笑道：「你們只有四個人，怎能跟咱們動手？勸你們還是乖乖丟下兵刃，投降算了。」史仲威一言不發，突地雙手齊揚，三縷紅光電射而出，成品字形飛襲柳文佩胸要害。柳文佩呵呵一笑，身形拔空而起，三縷紅光銳嘯擦著靴底飛過，遠遠落在五六丈外的山坡下。「拍拍拍！」三聲微響，紅霧乍起，那三縷紅光墜落之地周圍幾丈以內，萆木立時盡化灰塵。柳文佩在空中呵呵笑道：「史老三的化血神梭端的厲害，連草都化得了。」笑聲未了，史仲威一聲厲吼，雙手又是一陣連連揚動，銳嘯之聲大作，十縷紅光散作一面巨網，朝柳文佩上下左右撒去。

　　此際，柳文佩身在空中，正自往下飄落，這十枚化血神梭來勢又急又密，方圓三丈以內，幾乎籠罩得一絲空隙俱無，就算他柳文佩會飛，在這剎那間恐怕也難以飛上天去。同時，史仲威這獨門暗器化血神梭裡外均含劇毒，不能用手接，也不能用兵刃格撥，這東西一碰就炸，將內藏的劇毒爆發出來，更是不得了。眼看湖文佩已在化血神梭籠罩範圍之下，史仲威得意地狂笑道：「老匹夫！這下管教你身化膿血，死無葬身之地！」卻聽柳文佩仍是一聲呵呵大笑，道：「史老三且慢得意，瞧老夫的『雲龍三現』蓋世絕學。」笑語聲中，只見柳文佩的身形在空中一陣翻、滾、騰、挪！身形宛如一團飛絮，可是，手足卻迅捷如電地伸縮不停，八方揮舞，彷彿雲空之中的一條神龍在迴旋飛翔，美妙輕靈至極。那十枚「化血神梭」竟然連他的衣裳都未沾上，一一緊擦著他的身子周圍掠空飛過，全數落空。這一來，又是草木遭了殃，被腐蝕了一大片。

　　柳文佩忽然落在地上，呵呵笑道：「史老三，你的十三枚『化血神梭』已全部獻出來了，還有什麼寶貝沒有？」武功不敵，暗器無用，史仲威這時只有三條路好走，一是拚命，二是逃跑，不然就乖乖投降。他為人脾氣最是暴烈，又是成名人物，怎肯撒腿就跑？自然更不會俯首投降了，只聽他厲吼道：「老子跟你拚了！」騰身疾撲過來，雙掌猛掄，瘋狂般朝柳文佩攻去。柳文佩冷哼一聲，臉上笑容倏歛，面孔一沉，身形一晃，迎了上去，展開獨門絕學「龍爪攻」，十指一陣疾彈，立將史仲威攻來的掌勢化於無形，跟著虛凌一指點出。史仲威「吭」的一聲，身形一頓，登時呆若木雞，被指風制了穴道，仍然作出張牙舞爪的姿態，定在當地。

　　這一幕為時極短暫的拚鬥，雲再飄等三人看得清清楚楚，這一來，那還敢亂動，各人心中只好暗自打主意了。柳文佩又是一聲「呵呵」轉對雲再飄笑道：「雲老二！單絲不成線，孤木不成林，你還是乖乖過來讓老夫制了穴道吧！」雲再飄閃目瞟了靠在巖壁下，斷了手臂、小腿的雲三飄、四飄一眼，情知拚下去不但自身難保，並且兩個弟弟恐怕也會遭殃，當下，一咬牙道：「在下還要照顧兩個弟弟，只能答允柳大俠絕不逃走，也不再參與任何奪寶行動，但要制在下的穴道可不行。」柳文佩略一沉吟，笑道：「好吧，瞧在你手足情深這一點，老夫也不為已甚，請退下去照顧令弟便了。」雲再飄也不道謝，默然退到三飄、四飄身旁。

　　李仕芳被堵在洞口外面，這時只好把長劍一扔，對柳依娘道：「好吧！本官認栽，二姑娘下手吧。」柳依娘到底是個女人，心腸比較軟些，一笑道：「四護衛既然認栽，訧請退到一旁歇息去吧！」李仕芳心中暗喜，謝了一聲轉身退下。歐陽不凋倏地扣指一彈，立將李仕芳制住，口中笑罵道：「什麼認栽？你這黑心狼會認栽才怪！」這時，只剩下了松風道人，自是更無話說，乖乖的棄劍投降，被制了穴道。柳文佩吁了一口氣，笑道：「第一步總算成功了，咱們是進洞去追蹤還是在這兒守株待兔？」柳依娘道：「洞中情況不明，咱們進去末免危險，我看還是守在洞外，來個以逸待勞比較妥當些。」她這個意見，立即獲得大家的同意，於是，柳文佩便將防守的人手分派好了，就圍坐在洞口，一面調息一面嚴密守候著……

　　黃友直、陸中揚、王伯虎跟陸大鵬和季紅薇一撥人當先進了巖洞之後，西廠、東廠的人和趙大聖等也陸續跟了進去，小小的巖洞頓時大有人滿之患，黃友直停步揚聲道：「諸位請稍等一下，待在下把亮光找出來才能繼續前進。」說著，伸手在洞壁上一陣掏摸，掏出了六七支火炬來，每一批人馬分了兩支，各自取出火摺子將火炬點著了。洞中頓時大放光明，黃友直一手擎著火炬，又揚聲道：「這巖洞是在下掘的，但從洞後這條甬道進去，便不是在下弄出來的了，甬道之中的確是險阻重重，在下到現在還摸不清楚，諸位務必各自小心，出了事情恕在下無能兼顧。」黑煞真人嘿嘿一笑道：「好說好說！黃檀越還是小心你自己吧，貧道和諸位施主都要瞧著你的哩。」黃友直乾笑一聲道：「既然如此，諸位請隨後跟來便了。」說罷，朝陸中揚等人一擺手，轉身當先朝甬道行去。

　　陸中揚緊挨著黃友直，一邊走一邊悄聲道：「你當真要領他們號土取藏珍？」黃友直悄聲道：「咱們力量比不過他們，只好這樣辦了，好在前面機會甚多，覷個方便就可以解決他們了。」陸中揚還想開口，黃友直急忙又悄聲道：「陸兄千萬不可再多開口，免得他們起了疑心，一句話，大家緊靠著我，注意我的手勢行事就行了。」陸中揚會意，遂暗地打手勢把黃友直的囑咐通知了後面的王伯虎等人。黑煞真人等一夥子在後面跟著，眼見黃、陸二人在咬耳朵，情知其中必然有鬼，但也不便喝問，只好各自留上了神，一邊注意著黃友直，一邊小心著腳下和周圍的情況，大家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曲折前行……

　　走了十多丈遠，火光照耀之下，地上蜷伏著一名大漢，渾身插滿了弩箭，業已死去多時，正是趙大聖帶來的手下之一。黃友直揚聲道：「這位仁兄壯烈犧牲，替咱們擋過了第一關，諸位！前面就要小心了。」看見了地上的屍體，不用他說話提醒，後面的人早就小心翼翼了。又進了七八丈，地上又仆臥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趙大聖心中有數，這是他犧牲在洞中的第二名手下。眾人小心地跨過了屍體樹續前行，這時，甬道已開始漸漸朝下傾斜，遙望前途，漆黑一團，根本就不知道通至何處？雲初飄是同著雲九迴走在最後的，他凝望前面，口裏嘀咕嘀咕的道：「建文這死鬼皇帝真是缺德缺到了家，怎麼會想到把珍寶藏在這種絕地裡來的？真是該死！」雲九迴悄聲道：「既然已經進來了，大哥就少發些牢騷，留神看情況變化要緊，不要把命送在這兒才冤呢！」

　　說話之間，忽聽前面傳來黃友直一聲呼喝道：「大家停步！這兒有問題。」眾人聞聲立即頓住，齊將目光朝黃友直瞧去，只見黃友直擎著火炬在左側洞壁上仔細地察看，過了半晌，他似乎已有所發現，轉頭對王伯虎道：「等大家退到五丈開外，王兄便施展你的金錢鏢，對準這兒一顆星形石子擊去，不過，王兄要記住，金錢鏢必須是直直的擊在石子上才發生作用，不知王兄有沒有這個把握？」王伯虎笑道：「沒有問題！」於是，黃友直便通知後面的人，一律退後五丈。王伯虎在距離星形石子五丈處站住，掏出一枚金錢鏢，道聲：「獻醜！」左手一揚，金錢鏢脫手飛射，竟是朝右側壁上射去。「叮」的一聲，錢鏢擊在五丈外的右側壁上，倏地一個反彈，又是「叮」的一聲脆響，果然直直的擊在左側壁上嵌著的那顆星形石子之上。頓時，在那顆星形石子前後三丈以內的上下左右洞壁之中，響起了一陣密似聯珠的「錚錝」之聲，半晌才靜止下來。

　　黃友直又揚聲道：「機關已被制止，可以前進了。」口中說著話，人已移動腳步，當先行去。這時，甬道的傾斜度更大，曲折的地方也多起來，並且因為空氣漸漸變得稀薄的緣故，使得原本很亮的火炬光芒大減，幽幽的火燄照在四周黝黑的石壁上，顯得陰森森的令人凜慄。又走了十來丈，黃友直又發出了停止的呼喝，只見他在地上摸索一陣，倏然大叫一聲：「快退！」眾人不知有什麼機關埋伏，那敢不退，一齊應聲縱身倒掠……就在眾人剛剛倒掠出去之際，突聽「嘩喇」一聲，甬道頂上突然砸落下來一張長達三丈的鐵網，把黃友直摸索過的那一段地面嚴嚴罩住了。如果眾人退不及的話，最少也有一半的人要被這張巨大的鐵網罩在其中。待了半晌，見已無其他動靜，黃友直這才領著眾人重又舉步前行……踏著邡張鐵網行過時，眾人這才發現網眼之中，竟然密佈著鋒利的鉤刺，俱不由暗地咋舌，同時，也都把對黃友直的看法改變過來，防戒之心減去了不少。可不是嗎，如果黃友直和天南三煞等人有心要害他們，就只這兩處機關便足夠弄棹他們一大半的人了。

　　就在眾人戒心稍減，又前行了不知多遠之際，卻都沒有發現黃友直和陸中揚已經悄悄地咬了一次耳朵，同時，也都沒有注意到黃友直和天南三煞這一批人行進的速度，在不為人覺察的情況下，加快了一些。本來，跟在天南三煞等人後面的一批，乃是黑煞真人師徒五人，相距約在一丈之遙，但就在這不知不覺的眨眼工夫，雙方的距離已拉長到三四丈了。也因為腳步加快了，走在後面的陸大鵬和季紅薇的腳步聲便不免重了些，而這些微加重了的聲音，立時驚動了黑煞真人敏銳的聽覺。、凝目一瞧，黑煞真人這才發現了毛病，不由心頭一震，大喝道：「你們走得這麼快幹啥？」他喝聲剛自出口，前面的黃友直突然哈哈一聲狂笑，天南三煞等人的腳步已不是走而是在飛跑了。黑煞真人怒喝道：「你們想溜？站住！」喝聲中人亦疾撲過去。

　　那知─他身形剛動，突聽甬遒頂上「沙」的一聲！閃電般落下一道鐵欄柵，「砰」然巨響，頓將甬道隔斷了。黑煞真人大吃一驚，忙喝一聲：「退！」返身急退而去……在他後面的兩批人也驀然驚覺，不待招呼，已紛紛轉身朝來路飛縱……誰知，就在他們剛一起步之頃，突然又是「沙」的一聲！另一道鐵撊柵已閃電般落下，「砰」然一聲，恰好落在雲初飄兄妹的面前，將這一端的甬道封死了。雲初飄不遑多想，揮劍就砍，「錚」的一聲金鐵交鳴乍迸，火花亂爆下，這一道鐵欄柵安然無損，他反而被震得手肘發麻，長劍幾乎脫手。那一陣金鐵交鳴的「嗡嗡」迴聲中，那一端卻傳來黃友直的嘲笑之聲：「嘿嘿嘿嘿！除非諸位有『干將』『莫邪』一類的神兵利兩，否則的話，還是省些力氣的好。」可不是嗎，這兩道鐵欄柵的每根柱子都粗逾兒臂，普通兵刃那能砍得動它？

　　這時，黑煞真人已定下心神，仔細看清了處境，才發現是被堵在相隔五丈的兩道鐵欄柵當中，真是進退不能，插翅難飛，除非會施展「土遁」之術，否則的話……黑煞真人心中一陣悚然，但臉上仍自神色不變地徐徐轉身，行進黃友直這一端的欄柵，沉喝道：「諸位是什麼意思？」陸中揚得意地狂笑道：「小意思！小意思！只不過是咱們的軍師爺要留諸位在這兒歇歇腿而已。」洪公公已擠了過來，怒喝道：「陸義士！你們這樣未免太不夠意思了！為人不可太絕，還不快把機關弄開，讓咱們出去。」陸中揚笑道：「很抱歉！待咱們取到藏珍，再請諸位出來便了。」趙大聖「呵呵」一笑道：「好好好！原來諸位是怕咱們累著了，故此想獨任艱鉅，代咱們之勞去取藏珍的，本官這就先謝了。」黃友直嘿嘿笑道：「還是趙大護衛聰明，完全說對了。」

　　黑煞真人冷笑道：「就算你們能把藏珍弄到手，貧道倒要看看諸位怎樣把東西運出去？」黃友直笑道：「不勞大掌門人耽心，這兩道欄柵裡面，無水無糧，等諸位餓得差不多了，咱們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趙大聖「呵呵」大笑道：「黃先生且慢得意，難道你忘了在洞口外面，還有不少人等著哩，咱們怎麼會餓得死呢？」黃友直也笑道：「趙大護衛笑得未免太早了些，你可知道，剛才在第一道機關埋伏之地，在下弄的手腳並不是要機關停止，乃是打開了另外一道樞紐，嘿嘿！如果諸位守在洞外的人要進來的話，恐怕不會見到諸位了。」這一番話語，果然說得趙大聖笑不出來了。

　　雲初飄忿然道：「就算咱們都餓死了，但咱們的人守住洞口，你們也休想出得去。」黃友直淡然一笑道：「這一點也不勞雲大俠擔憂，當耀眼生花的珍寶擺在他們眼前時，嘿嘿！恐怕連令弟都會將為閣下報仇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了。」這幾句話，又將眾人說得一陣默然了，的確，世上又有幾個見錢不眼開，肯拋下發財的機會而為道義犧牲的人呢？黃友直見無人出聲了，當下，得意地一笑道：「諸位好好在此地休息，咱們要先行一步了，希望取得藏珍回來時，諸位能夠瞧上最後一眼。」黑煞真人恨恨地哼了一聲，雙掌一推，早已凝足十二成功力的黑煞掌力從鐵欄柵的空隙中狂湧而出，直朝天南三煞這一批人擊去……黃友直哈哈一笑，被陸中揚擁著飛快地退了開去，雙方本來就相距三丈開外，這一飛退之下，就算黑煞真人的功力再深，黑煞掌力再毒，也是鞭長莫及，徒呼負負。天南三煞這一批人的笑聲漸去漸遠，剎那間消失在黑暗之中。

　　困在欄柵裡的人，俱是一代武林的梟雄，平曰也都自負武功高人一等，心智勝人幾分，可是，刻下卻是你望我，我望你的一籌莫展。這條甬道，上下左右都是堅硬的岩石，兩道鐵欄柵的上下端都深深嵌入岩石縫中，沒有半絲空隙，就算想用刀劍來挖掘也找不到下手之處。雲初飄嘆了口氣，對雲九迴道：「要是七弟跟八妹在這兒就好了。」雲九迴一直就表現得非常鎮靜，雖然面臨絕境，卻半點也不驚惶憤怒，只是默默思索著，觀察著，聞言淡淡一笑，悄聲道：「大哥不用焦急，練武之人餓個三幾天不吃東西有什麼要緊，最重要是千萬不可心慌意亂，一定要沉著，鎮靜，儘量保持精神力量，以備不時之變才對。」雲初飄點頭會意，不再開口。

　　那一邊，卻突然響起急遽的「叮叮噹噹，錚錚鏘鏘」的金鐵撞擊之聲。原來，洪公公已下令四個保護他的高手爪牙，用兵刃在鐵欄柵旁邊的岩壁上猛力挖鑿，直挖得石屑紛飛，火花亂迸。一陣工夫下來，居然也被他們鑿出一道幾寸深三四尺長的凹槽來，可是，這四名高手爪牙已然手都快要震麻木了。黑煞真人眼見大有可為，不禁精神一振，忙吩咐田爾耕和清泉道人參加一份，接替那四名高手爪牙繼續挖鑿下去……一時之間，甬道內響聲振耳，好不熱鬧。

　　柳林四聖這一批人守在洞口，耳中突然聽到洞裡傳出陣陣「叮叮叮叮」的聲音，俱不由為之一怔。歐陽不凋脫口道：「不好了！他們恐怕已在動手掘取藏珍了，萬一這些傢伙亂挖一通觸動了機關，寶藏便永埋地腹之中，豈不糟糕？」許天威皺眉道：「咱們要不要進去瞧瞧？」柳文佩略一沉吟，搖頭道：「不行，這批傢伙個個都是老奸巨猾，狡詐無比，說不定在故作姿態，誘咱們進去上當的哩！」卜上清道：「大哥的顧慮也極為有理，依小弟愚見，反正這批藏珍取出來後，除了拿來賑濟災民，已經對國事沒有多大用處了，如果不幸沉淪地腹的話，只要不落在邪妄之手，也就算了。」歐陽不凋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咱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今天才弄得有點頭緒，怎耵以輕易放過機會？」柳依娘道：「那麼，咱們分作兩起，一批守在洞外，一批進去察看如何？」

　　柳文佩搖頭道：「更不行！咱們十個人在一起硬碰硬地對付他們，已經顯得有點不夠力量了，怎能再分開行動？」幾位老一輩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著，無法獲得結論，路金花等四個小的不取隨便插嘴，但方衣這時的神情卻顯得十分古怪。只見他既沒有開口，也不去注意柳文佩等人的說話，自顧側著頭，瞇著眼，一副心神卻不曉得放在什麼地方去了……陡聽卜上清「咦」了一聲，對柳依娘道：「二姐，把那份原圖拿給小弟瞧瞧。」柳依娘一怔道：「老三你……」卻見方衣霍地站起身來，匆匆說了聲：「諸位請慢慢商量，在下去方便一下就來。」說完，身形一晃，疾步向斜坡下面走去……他這種舉動，使得眾人為之一怔，俱莫名其妙地望著他消失在一叢蔓草裡面，柳依娘未曾說完的話也頓住了。

　　方衣一頭鑽進了蔓草叢中，一條黑色人影已趺坐在裡面候著他了，方衣輕輕咳了一聲，微帶不悅地低聲道：「正在緊要關頭，你叫我下來幹什麼？」黑色人影冷冷道：「你究竟準備什麼時候摘下他們的腦袋？」方衣哼了一聲道：「他們的武功大概你也清楚，沒有適當機會，叫我硬碰硬的去殺他們，哼！就憑你教給我的那幾手功夫，恐怕還差一點吧！」黑色人影沉聲道：「你認為什麼才是適當的機會？」方衣道：「我打算趁他們進洞取寶的時候找機會下手，可是……」黑色人影冷冷截口道：「你看他們的樣子，會進洞去跟天南三煞那幾批人馬爭奪藏珍嗎？嘿！你根本就沒有這種機會。」方衣道：「那就得慢慢設法了。」黑衣人影「哼」了一聲道：「慢慢設法？嘿！等他們藏珍一到手，你恐怕連人都找不到了，何況我也沒有這份耐心去等。」

　　方衣惱道：「這樣說來，你是明擺著要我去送死了，乾脆，你動手殺死我好了，何必繞這麼個彎子呢？」黑衣人影冷笑道：「你放心，未到時候我不會親自動手殺你的！何況你的任務還沒有達成，你是死不了的。」方衣恨恨道：「找不到機會，你逼死我也是枉然。」黑衣人影又是一哼道：「蠢材！沒有機會你不會製造一個機會嗎？」方衣一怔道：「製造一個機會？怎麼個製造法？」黑衣人影冷冷道：「很簡單，現在他們不是都不敢進洞去嗎？你可以自告奮勇，獨自進洞去探看，你進了洞中，就見機行事，隨便製造一些情況，然後將他們逐個誆了進去，機會不就有了嗎？」

　　話聲甫住，突地草叢外而傳來卜上清一聲冷笑道：「朋友！用不著叫方大俠去製造機會了，咱們把機會送上來了。」黑衣人影光顧得指示方衣如何製造機會，竟沒注意到被人摸近來了，聞聲不由一驚，「颼」地一伏身，緊貼著地面，箭一般飛射出去……方衣也是一驚，忙隨後飛掠而出，只見黑衣人影剛一飛出草叢，迎頭就被柳文佩載住了。柳文佩一掌拍出，呵呵笑道：「朋友！站起來讓咱們瞧瞧。」黑色人影雙掌疾推，「砰」然一聲，雙方掌力接個正著，頓將柳文佩震得踉蹌倒退了兩步！而黑衣人影也去勢一窒，落在地上，一挺腰，果然乖乖聽話站了起來……

　　人影連晃，柳依娘、卜上清、歐陽不凋已疾掠過來，將這條黑衣人影連同方衣一起包圍住了！原來，自從卜上清說出了方衣來歷可疑之後，柳林四聖就對方衣的舉動密切地注意了，剛才方衣沒有參加商討進不進洞去探看的問題，已然引起了明林四聖的懷疑，及至方衣說要去方便一下匆匆離開，更令鍆文佩等人覺得奇怪。當然，去方便一下解個手並不值得奇怪，但在這要緊關頭卻要去方便，那就透著有些不合適了。因此，便留下許天威領著路金花等人守住洞口，柳林四聖就各展輕靈身法，潛到草叢附近竊聽方衣到底作何勾當。這一下，果然找出毛病來了。

　　柳文佩甩了甩被震得有點發麻的右手，呵呵笑道：「好掌力！放眼當今武林，恐怕還找不出幾個，朋友！亮出你的籯山真面來，讓咱們拜識一下尊顏可好？」黑衣人靜靜地站著，也不吭氣，兩道森寒的目光卻四下亂掃……卜上清將黑衣人從頭到腳凝眸打量了一遍，嘿嘿一笑道：「瞧閣下這身穿著，頗似當年的黑判，但以閣下的身材來看，卻又像那位白判，這倒叫人難測了。」黑衣人仍然默立不語，目光亂轉，顯然是在找尋退路，可是，他發現柳林四聖所站的位置，隨便他打從哪個方向退走，都是在對方伸手可及的範圍，不由他心中暗自焦灼…

　　卜上清見得不到答覆，於是轉對呆立一旁的方衣道：「方大俠，這位就是傳授你武功的人，是嗎？」方衣尷尬地點了點頭，沒有開口。卜上清哼了一聲，又道：「也就是規定你每次只能說一個字的人？」方衣只好又點了點頭，心中卻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緒，不知是羞恥還是忿恨，同時也參雜著被愚弄的感覺……柳文佩瞧出了方衣處境十分尷尬，遂含笑道：「方大俠，老朽等與你並無過節，此人既是為了柳林四聖而來，方大俠儘請置身事外，讓他與咱們當面了斷。」說完，臉孔一沉，轉對黑衣人喝道：「閣下這般不言不動，難道打算賴在此地一輩子不成？若再不說出來歷，咱們就只好得罪了。」黑衣人冷哼了一聲，仍然沒有開口。卜上清一聲沉喝道：「老夫倒要瞧瞧你能裝獃到幾時，接掌！」聲落掌出，穿雲掌力狹排山倒海之勢，直向黑衣人擊去。黑衣人身形一閃，讓過了這一掌，後面的歐陽不凋適時一聲叱喝，雙掌猛襲黑衣人的後背！黑衣人冷哼一聲，腳下迅疾移動，快逾飄風般又回到了原來位置。

　　柳文佩呵呵一笑！沉聲道：「果然是你這老怪物，哈！你以為儘不出手就不會應了昔年的誓言了是嗎？呵呵！你這主意可行不通了，剛才你跟老夫對了一掌，就已經破了誓，這一下子你閣下只好認啦。」卜上清也沉喝道：「這老怪物已破誓，咱們就用不著顧慮了，大家一齊上，斃了他為世除害！」話聲一落，雙掌猛揮，朝黑衣人攻去……柳文佩、柳依娘和歐陽不凋也同時拳掌齊施，合圍而上，頓時，拳風掌勁怒湧如濤，漫天匝地將黑衣人罩了個風雨不透。黑衣人冷笑連連，身形展動，在柳林四聖猛烈圍攻之下，東挪西閃，竄高縱低的避讓著卻是毫不出招還手。

　　這一來，可使得方衣大為作難了，他這時已退到鬥場外，眼望著黑衣人陷在柳林四聖的圍攻之中，心下亂七八糟地不知如何才好……黑衣人對他雖無師徒之份，但卻有授藝之恩，可是嚴格地說來，黑衣人之授藝與他，不但是有條件的，而且還扣了他的母親作為人質，是以這種授藝之恩又似乎變了質，成了有目的的要挾了，按理說，方衣是可以不顧這點有目的的恩惠而向黑衣人動手的，然而，黑衣人卻對他有過救命之恩，他方衣怎能作此忘恩負義之事？對柳林四聖方面，他方衣雖然談不上什麼恩怨，但為了跟歐陽樂貞的那一段孽緣，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站在敵對的位置。因此，方衣楞楞地站在一旁，腦子裡一片混亂，弄不清究竟應該怎樣做才對。當然，他對雙方的仇怨根本就毫無所知，無從判斷誰是誰非，也無法決定到底幫邡一方……

　　就在方衣心亂如麻，打不定主意之際，鬥場中已有了變化。原來，黑衣人在柳林四聖圍攻之下，光是閃躲而不還手，自然是萬分吃力，十招八招一過便險象環生，身形被四種不同的內家勁力壓得遲滯不靈，已沒有開始時的迅捷了。黑衣人早有了逃走的打算，也就在這十招八招的過程中，看出了柳林四聖的武功以歐陽不凋最弱，當下，一聲冷笑道：「柳林四聖不過如此，老子失陪了！」聲落，雙掌突出，一翻身，猛朝歐陽不凋擊去。歐陽不凋大喝一聲：「好傢伙！」也是雙掌疾推，運足十二成功力向擊來的掌勁狂濤迎去。「砰噗」一聲悶響！雙方掌力一接之下，歐陽不凋悶吼了一聲，踉踉蹌蹌的倒退了兩步。掌勁四溢，捲起了地上的枯草敗葉，飛散空中，黑衣人卻乘機一晃身形，疾逾閃電地從歐陽不凋身邊一掠而過，直向峭壁那方遁去……

　　柳文佩等人心頭一凜之下，那肯讓黑衣人逃掉，當下齊展身形，成三面包抄之勢，緊緊追上……許天威領著路金花等四個年輕人守在巖洞外面，斜坡下面所發生的事情當然看得十分清楚，他深信憑柳林四聖的武功，擒這黑衣人是不會費多大手腳的，因此也就沒有下去參加。這時，他眼見黑衣人竟一掌震退了歐陽不凋，衝出了包圍圈，不由大吃一驚，同時發現黑衣人居然朝自己這方向逃來，當下，大喝道：「朋友！此路不通。」疾跨兩步，屹立如山，擋在黑衣人的來路，雙手猛然推出，對著黑衣人當胸擊去。黑衣人身形奇快，眨眼間已飛越數十丈的斜坡到了峭壁之下，乍見許天威擋住去路，並出手攻來，冷哂一聲道：「螳臂也敢擋車！滾！」話聲出口，也是雙手疾揮，十指駢削如刀，閃電般朝許天威的一雙手腕截削過去。

　　「噗噗」兩聲！許天威只覺一股大力從手腕上傳來，不由自己悶哼了一聲，身形被震得倒飛而出。黑衣人十指削在許天威手腕之上，直如砍在鋼鐵上一般，頓時指尖一陣劇痛，不自禁地「哎」了一聲，前衝之勢為之一頓。也就在這一剎那間，後面和兩側的柳文佩等四人已跟蹤追到，八掌齊揮，奇強無匹的內家掌力匯成了一堵半弧形的鋼牆鐵壁，如山崩陸沉般朝黑衣人壓到。黑衣人耳聽罡風怒吼之聲，已然感覺到壓來的這堵鋼牆鐵壁般的內家掌力，絕對難以硬接下來，而他的正面又有許天威擋著，剛才他一掌沒將對方手腕削斷，反而震得指頭劇痛，一時以為對方練了什麼奇絕的硬功，因此不敢再和許天威硬碰了。（他卻不知道許天威的兩隻手是鋼製的假手。）在這情形之下，黑衣人只有一個方向還可以閃避，那就是岩洞。守在岩洞口的是路金花、歐陽樂貞跟歐陽樂平兩兄弟，還有無法施展武功的孫夢龍等人。

　　當下，黑衣人更不猶豫，身形略閃，霍地折向巖洞撲去。路金花等四小齊聲叱喝：「此路不通。」也是八掌齊揮，擋在黑衣人前面。黑衣人那將她們放在眼內，冷笑一聲，前衝之勢絲毫不減，雙掌疾劈而出。柳林四聖見四個小傢伙竟然不知厲害，硬要出手攔阻黑衣人，俱不由驚得心膽皆寒齊聲急喝道：「快躲開！攔不得。」他們喝聲出口，路金花等四小也驟然驚覺情況不對，她們四人的掌力尚未與對方掌力接實，竟然就被一股無形的壓力滯住，各人的心神頓時似欲脫體飛出，同時耳聽長輩們的急喝，俱不由大吃一驚，不約而同地雙掌一撤，拚力分朝兩旁竄出……說時遲，那時快，四人方自讓開，黑衣人已像一陣暴風撲近了巖洞，只倒霉了公孫夢龍，他武功無法施展，一時讓避不及，頓被黑衣人的煞氣撞得身子一歪，倒撞而出，「砰」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撞在洞口的巖壁上。黑衣人這時候似乎也橫了心，身形一個勁朝前衝，直往巖洞裡衝去，可是，他臨進洞口之際，竟順手一撈，將公孫夢龍抓在手中，一掠進了巖洞……

　　「蓬」然一聲巨響！柳林四聖八隻手掌匯聚的那股如山勁力，空自擊得巖洞口附近一陣石走砂飛，天搖地動，卻是不曾傷著黑衣人一絲半毫。颼颼颼颼！柳林四聖緊接著飛落洞口，柳文佩喝道：「顧不得許多了，咱們快追進去，務必將這老怪物除去，否則以後就麻煩了。」話聲出口，身形一晃，已當先飛入洞中。柳依娘等三人更不怠慢，匆匆對許天威打了個手勢，著他在洞口戒備，便自齊展身形，相繼飛掠進巖洞去了。這時，黑衣人已竄進了通往山腹的甬道裡去，憑柳林四聖超人的眼力，也只遙遙發現一條隱約的人影而已，估計那黑衣人最少已深入了十多丈。柳林四聖忙各運功護體，凝神戒備著跟蹤急追……

　　黑衣人似是對這條甬道中的情況頗為熟悉，一路上毫未見停頓，眨眼間又深入了數十丈。柳林四聖眼看距離大有愈拉愈遠之勢，俱不由大為著急，不約而同地真氣猛提，腳下加勁……誰知─他們的速度剛剛一加快，甬道前面突然「轟隆隆」一連巨響傳來，緊接著便是天崩地裂般的劇烈震撼，整條甬道內佈滿了如雨點般落下的砂泥，那情形就像是這條甬道馬上要垮塌一般。柳林四聖只覺耳中「嗡嗡」狂鳴，腳下飄搖，身子直晃，好似置身在怒濤中的一葉扁舟之上，俱不由大吃一驚，慌忙止住前衝之勢，各找地方掩護身形，腳下施展千斤墜功夫穩住身子，功力運足了十二成，嚴密地戒備著接踵而來的變化……

　　好一會工夫，震搣才漸漸停息，砂泥落地，甬道中的光景才恢復過來，隱約可以分辨四周的情況。柳林四聖凝神定睛注視之下，登時都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前面十多丈遠處，從甬道頂上落下了一塊萬斤巨石，恰好將甬道堵得嚴絲合縫，了無空隙。倘若他們奔馳的速度早一步加快的話，那就正好抵達巨石落下來的位置，那時不被砸成肉泥才怪。四人方自一定心神，暗幸躲過了一劫之際，卜上清忽然一跺腳道：「糟糕！那老怪物不曉得是被砸死？了還是讓他逃掉了？」柳文佩再次算度了一下距離，沉聲道：「照他和咱們的距離看來，這塊巨石恐怕砸他不著，九成是逃掉了。」歐陽不凋急道：「那怎麼辦？咱們能不能移得開這塊巨石？」柳文佩搖頭道：「沒辦法！只好算他命大。」

　　柳依娘卻笑道：「也不見得，誰知這條甬道之中還藏著多少玩意，同時，咱們既是不能再往前進，那老怪物也同樣的出來不了，就等於活埋在裡面一般，倒省了咱們一番手腳哩！」柳文佩也苦笑了笑道：「事實上，咱們也只好這樣想了，走吧！」說著，轉身朝來路奔去。四人出了巖洞，許天威跟路金花等人早已望得眼睛發酸了，一見柳文佩當先掠了出來，許天威迫不及待地搶步上前道：「怎麼樣？剛才那一陣劇震是怎麼回事？」柳文佩苦笑道：「一事無成，被那老怪物逃掉了。」接著，將甬道裡發生的事說了。許天威好生失望地說道：「這樣看來，獲得藏珍的希望已成泡影了。」

　　卜上清跟著柳依娘靖出洞口，接口笑道：「並不盡然，這裡面還有研究之處，咦……」他說著話，目光四下一掃，忽地一聲詫呼，接著問道：「方大俠呢？」許天威攤了攤雙手，苦笑道：「他可能是有什麼礙難之處，眼見各位追那黑衣人進了巖洞，便一聲不響地走了，連金花出聲喊他他也沒有理睬，小弟只好由他了。」卜上清踱腳道：「他這人也真是……唉！我還有好些話要問他的，他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找得著了。」柳文佩笑道：「他人並不糊塗，咱們用不著耽心，且商量一下該怎辦才能把這條斷了的線連起來！否則的話，就只有放棄這筆藏珍，打道回府了。」

　　柳依娘突然像想起什麼似地「哦」了一聲，望著卜上清道：「沒發現那老怪物之先，你不是問我要那份原圖的嗎？莫非你有什麼靈感？」卜上清點頭道：「不錯，是有一些模糊的意念，待看過那份原圖之後才敢確定。」當下，柳依娘遂把原圖取了出來，遞給卜上清。卜上清攤開了藏珍圖，在陽光下仔細地看了半晌，又仰起頭瞇著眼想了一陣，才「唔」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很像！很像！的確很像！」柳依娘忍不住問道：「像什麼？你到底看出什麼名堂來了？」卜上清沒有答話，卻招手把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叫過來，伸手一指圖上那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山峰圖形道：「妳們仔細瞧瞧，這些山峰像什麼東西？」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瞧了半晌，一齊搖了搖頭道：「看不出像什麼東西。」卜上清靜靜地道：「再用點心思，研究一下這些山峰排列的位置，然後閉起眼睛回想一下昨晚上的事情，大概就有個譜了。」

　　路金花和歐陽樂貞只好又低頭凝目瞧了一會，各自閉上眼睛默默地思索……突地，路金花一睜眼睛道：「像許多擺在地上的石塊。」歐陽樂貞也睜開眼睛叫道：「對了！圖上一座座的山峰，就好像昨晚上咱們被困在裡面的那一片亂石堆，卜爺爺！您說對不對？」卜上清連連點頭笑道：「對！對極了！我也就是這樣想像，大概錯不了。」柳依娘莫名其妙地問道：「你們究竟在打什麼啞謎？什麼石塊亂石堆的？」止上清道：「小弟不是跟二姊說過昨晚上所遭遇的事嗎？我和金花小貞被困的那一片亂石堆，那些巨石羅列的形狀，彷彿與這圖上所畫的許多山峰的位置相同，這裡面豈不是大有文章，值得研究？」

　　柳文佩靠了過來，皺眉瞧著那份藏珍圖道：「果真有這種事？」卜上清道：「反正咱們已無枯守在這兒的價值了，不妨一同去那片亂石堆裡觀察一下，也許在大白天裡看得清楚些，會有意外的發現哩！」柳文佩想想道：「好吧！咱們這就走。」柳依娘目光四下一掃道：「這些傢伙怎麼處理？」歐陽不凋哼了一聲道：「把他們統統斃了，免得活在世上害人。」柳文佩笑道：「咱們從不殺害失去抵抗力的人，何必多費手腳，就讓他們待在這兒，憑他們的造化算了！」他這樣一說，歐陽不凋等人自是不好提出反對，當下大家略為拾奪一下，由卜上清帶潞，朝峰下奔去。一行老少九人方自消失在林野之間，一條人影突地飛掠上了峰腰，略一顧盼，立即鑽進巖洞裡去。不多一會，這條人影又從洞裡飛出，以極快速的手法，將天南三煞手下那一群被制了穴道的弩箭手所持的弩匣取下來，綑成一綑揹在背上，然後探手將被制了穴道的孫三山挾起，身形疾掠，緊躡柳林四聖等人的去路追去……

第二十四章　功成身退

　　柳文佩的判斷果然不錯，那黑衣人並沒有被甬道頂上落下來的萬斤巨石砸死！他的奔行速度實在太快了，當他觸動了機關，巨石落下之頃，他已然超越過了巨石砸下的範圍，那塊萬斤巨石遂以毫髮之差，擦著他的衣裳後襬，砸在了地上！那一陣劇烈的巨震，震得黑衣人身形一頓，駭然回顧之下，也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口中喃喃自語道：「奇怪！怎會還有埋伏？莫非『天南三煞』幾個兔崽子搞的鬼？哼！事情完了非得好好收拾他們不可！」說著，眼中凶光暴射，緩緩朝四周掃視了一遍，這才小心翼翼地提高了警覺繼續往前奔去……

　　被挾在黑衣人脅下的公孫夢龍驚魂乍定，嗄聲道：「喂！尊駕究竟是什麼人？老夫與你無怨無仇，這樣狹持老夫幹什麼？」黑衣人哼了一聲道：「閉上你的臭嘴！」說時，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陰陰一笑，一鬆手將公孫夢龍放下來，冷森森的道：「你乖乖在前面替老子開路，沒有遇上凶險就算你的命大，老子饒你不死，否則休怪老子手狠，整你個生死兩難。」公孫夢龍削剛活動了一下被挾麻木了的身子，聞言大驚道：「老夫功夫已被人禁制，無法施展，尊駕豈不是強人所難，明顯地要老夫朝死路上走嗎？」黑衣人陰森森的道：「不錯，老子正是這個意思！」嘿嘿一笑，又道：「你被禁制的穴道，老子能解，但得看你前途的造化，如果你死不了，老子格外開恩，替你解除禁制就是！」公孫夢龍道：「這……尊駕何不先替老夫……」黑衣人伸手一推，將公孫夢龍推得一踉蹌，冷冷道：「少廢話，快走！」

　　可憐公孫夢龍空有一身武功，卻是無法施展，明知前面必然凶險甚多，往前走老命難保，但看了黑衣人這種陰森乖戾的行徑，若不服從的話，恐怕當真比死還難過。沒奈何，只好硬起頭皮，戰戰兢兢的轉身往前走去……黑衣人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催促道：「快！快一點！別跟螞蟻似的……咦！站住！這是什麼聲音？」公孫夢龍依言停步，只聽黑沉沉的甬道前面，傳來一陣陣「叮叮叮錚錚錚」的金鐵敲擊之聲。

　　被堵在兩道鐵欄柵當中的黑煞真人、洪公公等等一群梟雄們，雖然各用全力，刀劍齊施，猛擊鐵欄柵兩旁的石壁，可是鑿了許久，也不過才一開了一條三四尺長，不到四寸寬的縫隙來。然而各人不但被堅硬的石壁震得手腕發麻，同時，卻漸漸感到呼吸有些不大順暢起來了。他們卻不知道，甬道進來的一頭已被巨石封死了，空氣自然就不再與外面流通，在劇烈工作之下，呼吸就不順暢了。這時候，因為空氣不流通的緣故，那幾支火炬的光芒也隨著暗了下來，更加影影了鑿石的工作，兩名西廠爪牙首先停手，深深地吸了口氣，道：「不行！這樣下去，恐怕還未鑿開通路，人已死翹翹了！」跟著，蕭翠仙姐妹倆也嬌喘呼呼地退了下來。

　　雲初飄一嘆道：「剛才那一陣劇震，甬道那頭恐怕已生變化，看來咱們是凶多吉少了！」雲九迴道：「話不是這樣說，說不定那一陣劇震，會露出一線生機來哩！」話剛說完，突聽黑煞真人低喝道：「大家靜一下，有人來了！」擊石之人一齊停手，甬道內立時一片靜寂，果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甬道進來的一頭迅快奔來。眾人戒備著定睛望去，就這眨眼工夫，已然現出了兩條人影。那兩條人影驟然發現火光，腳步登時一窒，隨即發出一聲歡呼道：「大哥！九妹！你們怎會在這裡呢？」乍聽呼聲，雲初飄不由大喜，急叫道：「七弟八妹！快過來，你們躲到那裡去了？想得愚兄好苦！」

　　原來，這兩條人影正是失蹤了的雲七飄跟雲八迴，兩人一掠到了鐵欄柵前，雲七飄急聲道：「怎麼一回事？大哥和九妹怎地跟這些人困在此地？」雲初飄苦笑道：「咱們中了那姓黃的詭計，正苦無法脫身，快跟八妹用『煙消雲散彈』把這鐵欄柵毀掉。」雲七飄眼睛一瞟站在雲初飄後面的群凶，遲疑的道：「大哥！他們……」雲初飄忙一便眼色道：「咱們有難同當，七弟用不著顧慮了，快動手吧！」黑煞真人一晃身靠了過來，陰笑道：「雲老大，貧道醜話說在前頭，賢昆仲想甩脫咱們可不行！」雲初飄忙道：「這怎麼會呢！掌門人快請退到一邊，舍弟妹的暗器十分霸道，小心遭了誤傷。」

　　黑煞真人奸似鬼，怎肯乖乖聽話，當下，陰森一笑，身形略偏，仍然緊貼著雲初飄。這時，趙大聖也看出了苗頭，悄然站近了雲九迴的身後，緊緊地監視著……雲七飄朝雲八迴一打眼色，雙雙伸手入佩囊中，正待取出獨門暗器，陡聽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從身後傳來。又聽雲初飄急聲喝道：「七弟小心！」雲七飄和雲八迴更不怠慢，霍地旋身，雙雙一揚手，兩大蓬銀雨暴洒而出……「啊！」一聲慘叫激盪空際，一條疾撲而至的人影，頓時被兩蓬銀雨打中，「嘶嘶」連聲，白煙直冒，當堂倒地亂滾……洪公公一聲怒喝：「他媽的！這是咱家的人，你們是怎麼搞的？」喝聲出口，雲七飄和雲八迴不禁一楞。就在這一陣吵亂之頃，又是一條人影閃電般飛來，雙手一伸，立時將雲七飄和雲八迴兩人穴道制住了。

　　這一切變化，僅不過電光石火一般，剎時便已結束，白煙消逝，火炬光亮照射之下，只見倒在地上已然氣絕身亡之人竟是公孫夢龍，那黑衣人正自桀桀怪笑，雙手分別按在雲七飄和雲八迴的穴道上面。雲初飄一眼便認出這黑衣人正是救走方衣的那條黑色人影，不由駭然叫道：「是你！」黑衣人桀桀怪笑道：「不錯，正是老子！嘿嘿嘿黑？真是錯有錯著，這一下可不愁沒有打頭陣的人了，嘿嘿嘿嘿！」黑煞真人不愧識見俱豐，老練深沉，這時已定過神來，上前稽首道：「施主是誰？有何企圖？不妨明告，貧道等當盡力相助。」黑衣人陰森森地道：

　　原書缺

　　「祇要我等力所能及，無不遵命！」黑衣人目光一掃道：「你們一個個順序過來，背靠著欄柵，先讓老子制了穴道再說。」

　　黑煞真人殮色微變道：「施主此舉未免太過，恐怕……」說時，故作撚鬚沉吟之狀，袍袖一拂，左掌暗地一登，「黑煞掌」力潛湧而出，隔著鐵欄柵朝黑衣人襲去。黑衣人突地身形一偏，順手將雲七飄帶了過來，恰好迎著襲來的「黑煞掌」力，雲七飄一聲悶哼！頓時昏死過去。雲初飄不由急怒交加，鐵手一揮，猛向黑煞真人擊去！黑煞真人閃身讓開，沉聲道：「雲老大且慢發火，令弟遭了誤傷怎能怪我！」雲初飄怒道：「你這老雜毛早就存心不良，老子跟你拚了……」撲上去又是一掌。黑衣人沉聲喝道：「住手！你雲老大想搞砸老子的事，老子就先斃了令妹。」這一喝，果然將雲初飄喝住了，黑煞真人卻冷笑道：「雲老大，你如果願意接受這位施主的條件，儘可先挨他制了穴道試試！」

　　雲初飄冷冷道：「有何不可，雲某只要留得三寸氣在，總比困在這鐵籠子裡等死強得多！」說罷，霍地轉過身來，背靠著鐵欄柵，沉聲道：「朋友，你想利用咱們，可不能將咱們的武功也制住了！」黑衣人陰笑道：「老子手下自有分寸，雲老大不用擔心！」聲落，出手如電，在雲初飄的腰眼上一拍，冷冷道：「好了！下一位是誰？」趙大聖呵呵一笑道：「黑老哥，還記得小弟麼？請念在昔日同僚之誼，這一重手續免了吧？」黑衣人冷冷道：「老子是六親不認，少廢話，願意接受就過來！」趙大聖仍是呵呵笑道：「好好好！在人屋簷下，怎能不低頭，本官認了！」

　　在這種情況之下，這一群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凶梟們的確也只好認了，但他們心中卻都存著一個想法，那就是穴道雖然受制，只要武功仍在，那麼，當這道鐵欄柵一破，便可以先逃出洞去，慢慢再設法解去禁制，再找這黑衣人算賬。可是他們卻不知道出路已被巨石封死了。最後，只剩下黑煞真人和他的門下了。這老雜毛眼看受制的人都沒有什麼不妥的神情，同時，也實在想不出什麼妙計了，只好也乖乖地領著田爾耕等人，接受了黑衣人的條件，逐個被制了穴道。

　　黑衣人大功告成，得意地陰笑道：「現在請諸位都退到一頭去，老子這就動手毀柵了。」群凶依言退到另一端，黑衣人摘下了雲七飄和雲八迴的佩囊，探手取出一把「煙消雲散彈」，身形微退，五縷銀雨飛射而出，半途在空中倏地上下一分，分成十小蓬銀霧，擊在當中五根鐵欄的上下端。「嘶哳……」一陣陣白煙冒處，辛辣之味刺鼻，那五根鐵欄的上下兩端已呈現出一截灰白色。黑衣人上前抓住一根鐵欄用力一扭一扳，「卡擦」一聲，粗逾兒臂的鐵欄立時被他扳了下來，眨眼工夫，五根鐵欄逐一扳下，空出來的位置已可容人通過。趙大聖當先一閃身衝了出來，呵呵笑道：「黑老哥！你制穴手法本官清楚得很，謝謝你毀柵之勞，再見！」笑聲中，人已朝甬道出口那端飛掠而去。黑煞真人這批也是同樣的打算，一出來就緊跟著趙大聖飛快地往外奔去……

　　黑衣人冷笑道：「諸位用不著白費勁了，前面出口早被堵死了，不然的話，老子才懶得跟你們嚕嗦哩！」話剛說完，趙大聖等人果然已悻悻地折了回來。黑衣人冷冷道：「如何？嘿嘿！眼前唯一的路，只有朝前走，找到天南三煞才有辦法，快讓過一旁，待老子將這頭的欄柵毀掉。」雲初飄兄妹本來是打算著要跟黑衣人拚命的，這時候心念疾轉，覺得從原路退出已無望，不如暫且忍耐一時，等找到了天南三煞再說，於是，兄妹三人默默地退到一旁。其他的人自然也是同樣的打算，黑衣人照樣施為，將另一端的欄柵毀了，然後朝眾人打了個手勢，冷冷道：「諸位武功仍能施展，前途如有何凶險，那就各憑天命了，現在請黑煞掌門人當先開路。」黑煞真人冷哼了一聲，領著田爾耕等門徒，展開身形，朝甬道深處馳去，其他的人跟在後面，黑衣人則殿後押隊，齊展身形，緊跟著黑煞真人師徒的腳步奔去……

　　卜上清領著柳文佩等人下了始信峰，一路急奔，來到了昨夜被困的那一大片亂石堆中。卜上清吩咐路金花等四個小姐弟守在外面擔任警戒，然後同了柳文佩等人飛上了一塊最高的巨石，將藏珍圖攤開了，抬手朝四下一指，道：「大家看看這片亂石的位置，是不是跟圖上羅列的山峰極為相似？」朝陽燦照之下，眾人都瞧得十分清楚，仔細一對照之下，都看得出來那藏珍圖上每一座山峰的位置和排列的情形，正與這片亂石堆中每一塊巨石的形狀和位置，竟然完全相同。這當真是一個驚人的發現，柳文佩等人都禁不住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歐陽不凋抓了抓腦袋，長長吁了口氣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哈！如果不是三哥誤打誤撞的發現了這個秘密，咱們還跟著天南三煞那班崽子窮轉哩！」柳文佩定了定神道：「話雖然不錯，但這許多巨石當中，那一塊才是代表『始信峰』呢？」卜上清笑道：「那還不簡單，黃山諸峰以『始信』為最高最奇，咱們只要找到那塊最高最奇的巨石就行了。」柳文佩連連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咱們快找！」當下，五個人十道燜燜目光齊地分朝四面八分掃視過去……柳依娘忽然抬手一指腳下，笑道：「當真是捨近求遠，咱們腳底下這塊巨石，不就最高最奇的一塊嗎？」

　　眾人聞言，齊把目光收了回來，低頭一瞧，都不由笑出聲來，當真是「不知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五個人飄身下地，卜上清朝這塊巨石上下打量了一陣，皺眉道：「地方是找對了，可是，這塊巨石渾然一體，毫無破綻可尋，難道那千萬藏珍竟在石中不成？」柳文佩略一沉吟道：「我看如今該是揭開原圖的那一層夾層的時候了……」說著眼望許天威道：「不知許老弟的意見怎樣？」許天威苦笑道：「到了這地步，還有什麼顧慮呢？就算萬一弄不對頭，而把原圖毀了，也是只好歸諸天命了。」柳文佩道：「好！既然許老弟已豁出去了，咱們就賭它一賭。」

　　當下，從卜上清手中接過原圖，十分小心地拆開那層夾層，在眾人眼睜睜的注視之下，只見在「始信峰」的那個位置背後，現出兩行小得像針尖一般的字跡。好在眾人都是內家高手，目力超人，這兩行字雖然小得像針尖，但筆劃依然看得清清楚楚，邡兩行小字是：「巳正，陽光直照梅花開。」「推五百斤，左轉三，右轉三。」歐陽不凋又抓了抓腦袋道：「這簡直像打啞謎嘛！怎麼一回事？」卜上清也皺眉道：「巳正？還不到午時，那有陽光直照之理？何況這兒根本連株梅樹都沒有，那來的梅花開呢？」柳文佩抬頭看了看日影，道：「這時候差不多已是巳正時光了，大家分散開來，仔細找一找，圖上既如此記載，必有它用意的。」

　　此際，朝陽正斜掛天空，如林的巨石羅列地上，陽光斜照其上，地上現出了無數大小長短不一的陰影，這一塊被認作是代表始信峰的巨石，恰好正被另一塊巨石的陰影所罩住。眾人四下看了一陣，仍然找不出什麼端倪，卜上清又抬頭一看，道：「巳正時辰到了，怎地……」忽聽柳依娘「咦」了一聲道：「瞧！這是什麼？」眾人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線陽光從代表「始信峰」那塊巨石的正對面邡塊巨石的半腰當中透射出來，照在代表「始信峰」的這塊巨石的下部，現出一點如茶杯大小的光圈。柳文佩一躍上前，蹲下去仔細一看，不由歡呼道：「在這裡了！」原來，就在這點光圈照著的石面上，赫然呈現出一朵如錢大的梅花形狀的花紋。

　　柳文佩忙用食、中二指按在這花紋上面，道：「大家退後一些，讓我來試試看。」眾人依言退了開去，柳文佩功力暗凝，勁貫食、中二指之上，好在他功力深湛，施力的大小已能隨意控制，當下，估量著運聚了五百斤的力道，食、中二指緩緩朝下一推。「擦！」的一聲微響，這朵梅花果然又隨著指力轉動，柳文佩屏息靜氣地緩緩轉了三轉，然後如法施為，又反過來將這朵梅花朝右方轉了三轉，陡地─一陣「隆隆」之聲，隱約從地底下傳了出來，整塊巨石隨即發生震動……湖文佩忙不迭撒手往後飛掠出去，其餘的人也紛紛散開，各各功凝四肢百骸，準備應變。

　　只見這塊代表「始信峰」的巨石震動了一陣之後，竟然緩緩地朝後方移動，一寸……一尺……速度隨著迅快地增加，不到半盞熱茶的工夫，已然後退了三丈開外，這才靜止不動。在巨石原來的位置上，赫然現出了一塊兩丈見方，整整齊齊的大鐵板。眾人候了一會，見沒什麼異狀，這才圍了攏去，一齊低頭察看……這塊大鐵板與地面齊平，光光滑滑的絲毫沒有手推挽提的地方，瞧得眾人不由眉頭為之一皺！柳文佩只好又把原圖拿來仔細研究了一下，發現果然還有夾饜，當下，更不遲疑，小心翼翼地用指甲運功一剖，將這夾層輕輕拆開，赫然又現出兩行針尖小字：「凌空飛躍，力發千斤。」「當中一拍，直升十丈！」卜上清嘆道：「錯非是有大哥在場，否則的話，誰也沒有這本事。」

　　柳文佩道：「愚兄也拿不準是否能夠辦得到，大家散開，嗨！尤其你們這四個小像伙，最好躲遠一些，以免遭到意外。」這時候，連路金花這四個小的也被巨石移動的奇景所吸引，紛紛跑了過來觀看，聞言，只好隨著柳依娘等人退到三丈開外，凝神戒備以防不測。柳文佩待眾人準備停當，於是一提真氣，凌空而起，飛臨大鐵板的中央部位，右掌一揮，運足千斤神力，在丈許高處往下一拍。掌力發出，緊接著施展「雲龍三現」奇奧身法，身形借力倏地筆直上升十丈，閃電般一個倒翻，身化「神龍回首」，疾飛而出……

　　「砰」的一聲巨響！那一股重達千斤的內家掌力凌空擊在大鐵板的中央，大鐵板猛然往下一沉，又驟然一縮，「沙」的一聲，立時滑進地裡，一閃而沒。就在鐵板下沉之際，「嗤嗤嗤嗤」銳嘯之聲大作，從鐵板四周的縫隙中，激射出千萬縷寒芒，四散飛射上半空，交織成一片廣達四五丈的光網……這時候，恰好正是柳文佩身形上升十丈之際，那千萬縷寒芒射抵他的腳下，力道便已衰竭而下墜。換句話說，假如沒有這份絕世輕功飛騰的身法，那是絕對躲不過這陣暗器的襲擊，而送了性命。圍站在三丈開外的柳依娘等人也被這一陣激射而出的暗器赫得紛紛倒縱閃避不迭，幸虧他們站得遠，躲得快，總算是有驚無險。

　　柳文佩直飛出了寒芒籠罩的範圍才飄身落地，連連叫道：「好險！好險！」這時，那千萬縷寒芒已然散落了下來，眾人也無暇理會那是些什麼暗器，不約而同一齊飛縱過來，站在大鐵板沉落的周圍邊沿上低頭瞧去……這一瞧之下，眾人俱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在他們腳下，乃是一個兩丈方圓，黑黝黝地深不見底的井形地穴。柳文佩瞧了一陣，實在不敢往下跳，只好又拿出原圖來，仔細一參詳，發現居然還有一層夾層，不由大喜道：「建文這倒霉皇帝真是不嫌嚕嗦，弄下了這許多手腳。」當下，小心地把這最後一層夾層剖開，果然又有兩行小字：「始信峰底，秘道盡頭。」「庫門自開，藏珍出現。」柳文佩跌足嘆道：「完了！完了！想不到那巖洞果然大有文章，這下子真的完了！」卜上清靠攏來一看，也皺眉道：「那條甬道已被封死了，怎麼辦呢？」眾人方自無計可施，柳依娘忽地叫道：「聽！這是什麼聲音？」眾人傾耳一聽，只聽井穴下面，傳上來一陣「嘩啦嘩啦」的隱約水流之聲……

　　黑煞真人等一群梟雄們被黑衣人催迫著，靠著幾支將近熄滅的火炬微光在地底的甬道中一路疾行，雖然腳底是那樣崎嶇不平，尚幸這條甬道並不十分曲折，也未再遇到什麼機關埋伏……雲初飄緊挨著雲八迴，低聲把雲再飄留在巖洞外面照顧三飄、四飄的事跟五飄、六飄已被炸死的凶訊說了。雲八迴悲嘆道：「想不到天南三煞把咱們整慘了，我和七哥當時也不知怎地，糊里糊塗的被拋進一個窟窿裡，摸索了半天還找不到出路，直到發生了一陣劇烈震動之後，居然發現一條被震裂了的石隙，我跟七哥就……」說至此處，忽聽前面的黑煞真人「咦」了一聲，接著，大夥兒的腳步就停了下來，雲八迴兄妹忙凝目望去，只見甬道前方的遠處，暗影沉沉之中，隱約現出幾點火光。

　　在後面押隊的黑衣人冷聲道：「用不著奇怪，極可能就是天南三煞他們，還不快趕上去瞧瞧。」眾人一想，這條甬道之中，除了天南三煞這一批人之外，還會有誰？當下，俱是精神一振，各自暗運功護身，齊展身形，向著那幾點火光疾撲過去……眨眼工夫，已然挨近，火光之下，果然是天南三煞老少一伙。陸中揚等人乍見黑煞真人等一群梟雄出現，已是大欠出乎意外的一怔，一齊轉過身來，嚴陣相候。黑煞真人放慢了腳步，緩緩逼近過去，目光四下一掃，發現天南三煞等人後面，乃是一堵黑黝黝的牆壁，顯然已到了甬道的盡頭了。當下，陰惻惻地一笑道：「諸位怎麼呆在這兒不走了？莫非藏珍到手，打算往回搬運了嗎？」陸中揚「哼」了一聲道：「你們怎樣溜出來的？」黑煞真人冷笑道：「你用不著知道咱們如何溜出來的，貧道只想知道你們打算怎樣死法？這下子，嘿嘿！大概沒咒唸了吧？」

　　這時，後面的趙大聖等人已相繼到達，陸中揚目光掠處，不由神色大變，暗地發慌起來。因為在人數和實力上，他自己這方面顯然相差甚遠，要是動起手來，無論如何也拚不過的，同時！此地也沒有什麼機關埋伏可以利用了，他怎麼能不慌？忽聽黃友直呵呵一笑道：「大掌門人且慢嚇唬咱們，就算諸位能把咱們宰了，諸位也只好困死在這兒，為咱們陪葬罷了。」黑煞真人心頭一震，但口中仍然冷峻地道：「你倒想得開，嘿嘿！咱們如果不是為了要收拾你們，早就退出巖洞去了，誰給你們陪葬？簡直是做夢！」黃友直仍然呵呵笑道：「大掌門人真會說笑話，喏！諸位後面不是多了兩位新加入的人嗎？他兩人既是從外面進來，就非觸動在下佈置的機關不可，呵呵！在下敢以人頭擔保，前面的甬道一定已經被那萬斤巨石封死了，是不是？」一面說著，一面抬手朝那黑衣人和雲八迴一指。

　　陸中揚不期然地也隨著把目光投在黃友直所指的方向，只聽他「啊」的一聲驚呼！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兩步，抬手一指黑衣人，吶吶叫道：「你……你……你是……」黑衣人冷聲道：「不用管老子是誰，目下老子還不想取你們的狗命，只要你們乖乖把出路找出來，否則的話……」陸中揚定了定神還未開口，黃友直已呵呵笑道：「當然！當然！尊駕的話對極了，咱們目前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找到出路離開這兒要緊，否則的話，大家同歸於盡，多沒意思。」黑煞真人這下子也楞了道：「怎麼？黃施主話中之意，似是藏珍尚未找到，而出路也成問題了？」黃友直苦笑道：「不瞞大掌門人說，路只有這麼一條，如今被諸位觸動機關堵死了，除非是找到藏珍，否則毫無辦法。」

　　黑煞真人哼了一聲道：「貧道不信，這甬道裡的機關是你佈置的，不信你會沒辦法弄開那塊大石。」黃友直搖頭道：「這條甬道裡並非全是在下安排，倒有一半多是原來有的，在下只不過熟悉一些罷了，目下……」陸中揚「嘿」了一聲，截口道：「哦！這樣說來，黃老弟一直就對老夫弟兄並沒有完全坦誠合作，還保留一些秘密的了？」黃友直苦笑道：「小弟是情非得已，陸大哥怎麼懷疑起來了？」黑衣人冷峻地催促道：「少廢話，快找出路。」黃友直抬手朝身後一指道：「按照圖示，藏珍應該就在這堵石壁後面，可是……」

　　話尚未完，陡聽「沙……」一陣摩擦之聲從那堵石壁中發出來，黃友直不由愕然住口，跟著眾人一齊朝石壁望去……就在這一陣「沙沙」聲中，那一堵石壁竟然迅快的往地下沉落，眨眼之間現出了一道門戶……「嘩！」「啊！」「老天！」「……」門戶一現，甬道內登時響起一片驚喜交集之聲。火炬微光照射之下，只見門戶裡面，霞光燦耀，黃澄澄的金條堆積如山，珠玉寶石羅列周圍，幻映出令人眼花撩亂的光芒。驀地，黑煞真人悶聲不響地身形一閃，當先越過了天南三煞等人，直竄入門戶裡去。黑煞真人一動，其餘的人這才如夢醒般喊了一聲，個個爭先恐後的朝門戶裡湧進去……

　　這道門戶裡面，乃是一間沒頂的石室，祇有兩丈方圓，當中堆積了一大堆的黃金珠寶，再加上這群凶梟們一擠進來，立即就把這兩方丈的空間塞得滿滿了。可是，擠歸擠，想發財的人可沒閒著，大家都拚命的一把一把猛抓珠寶朝自己懷裡塞……「住手！」黑衣人最後一個進入門戶裡，峻聲喝道：「你們算什麼成名人物？連這點克制功夫都沒有！呸！」臉一掉，對黃友直沉聲道：「藏珍已現，快找出路。」話方出口，陡聽「沙」的一聲，原先沉入地下的那堵石壁竟然迅快絕倫地升了起來，黑衣人聞聲住口，倏地掉頭，身形疾起，朝石壁上面撲去……可是，已然慢了半步，「砰」然一聲！那堵石壁已將門戶封得嚴絲合縫，沒有半點兒空隙了。

　　黑衣人倒掠而回，瞪著黃友直厲喝道：「這是怎麼回事？」黃友直緩緩望了數十道驚怒交迸的目光一眼，雙手一攤，苦笑道：「這些問題，大概柳林四聖或者可以解答，因為原圖在他們手中。」陸中揚怒道：「當初你不是已經看過原圖，記得清清楚楚，並且……」黃友直連連搖頭道：「可是那份原圖之中，另有夾層密註取寶之法，在下……」陸中揚怒聲截口道：「那你為什麼不拆開來看看？」黃友直苦笑道：「在下是到了黃山以後才想通的，可是，情勢已經大變，逼得在下只好行險一試，如今……」話尚未完，突聽黑煞真人等人驚叫道：「水！那兒來的水？嗄……」就在這短短兩句話的工夫，不但地上是水，並且還迅速地漲了起來，眨眼間已經深及大腿……眾人正惶亂間，水已漲到他們的喉嚨，眼看就要滅頂了……！

　　這石室四壁光滑平坦，根本沒有攀援著力的地方，如果水勢繼續上漲的話，就算水性再好的人，泡個幾天幾夜也會吃不消的。說著說著，這一群梟雄們果然浮了起來，可是，有幾個不會水性的卻「咕嚕嚕」地直往下沉，尤其是懷中珠寶裝得太多的，沉得更快……這時候，那幾支火炬已經被水浸熄了，石室中頓時成了黑水牢，而水仍在繼續往上漲著…就在群兇手忙腳亂，惶然無計之際，黑漆漆的頭頂上方，竟突然現出一點拳頭大的光亮來，同時，耳聽水聲「嘩啦嘩啦」的亂響，石室中的水竟停止了上漲之勢，並且迅速的下降……眨眼間，梟雄們又腳踏實地，肚子裡沒喝水的人趕忙叫喚著同伴的名字，摸索著施行急救工作……突地，黑煞真人「咦」了一聲，詫道：「怎麼？地面怎會動起來了？」眾人忙靜下來，仔細一察看，果然，這塊兩丈見方的地面，不但在微微的震動，並且迅速的朝上升起……頭頂上方的那一點亮光，也愈來愈大……

　　柳林四聖等人正自俯身探頭查聽地穴下面的奇怪水流聲之際，這時，太陽已快升上中天，陽光幾乎直射在地穴上，已然可以看得到十多丈以下的情景……光影模糊中，眾人只覺得地穴下面似有一龐然大物下在迅速地往上升，柳文佩不由凜然大喝道：「快散開，小心戒備。」眾人都不知道地穴下面往上升來的是什麼東西，聞言那敢怠慢，齊地倒掠而出，在五六丈外散了開來，嚴密地監視著……轉眼間，「呼隆」一聲巨響！地穴突然冒起了一大堆令柳林四聖他們絕未想到的人和物。人，當然就是天南三煞等一群梟雄，而那大堆黃澄澄的金條和無數珠寶，經過了水浸之後，帶著水珠在燦爛撊的陽光照耀之下，更是霞光萬道，瑞氣千條，刺得人眼睛都花了。柳林四聖等人萬沒料到天南三煞這群凶梟竟會從地穴冒了出來，並且還發現了藏珍，這一下意外的震驚，頓時把他們弄得楞住了。

　　水流之聲停止了，亂石堆中一片死寂。過了好：會，柳文佩首先定下神來，呵呵一笑道：「恭喜陸老大，天南三煞果然厲害，把藏珍找到手了。」柳文佩這樣說，是有他的用意的，因為就在那一片死寂的當兒，他已經把目前的情勢迅速地衡量過了，對方這群凶梟們如果聯起手來的話，無論在人數或實力都比他這方面強達一倍以上，何況還有那神秘的黑衣人，倘若也站在群凶一邊，那就更加不堪設想，所以他一開口就單單針對著天南三煞說話，打算激起其他幾批凶梟們的爭名奪利之心，來個窩裡反。

　　果然，雲初飄首先有了反應，他冷哼了一聲道：「厲害個屁，沒有咱們誰也休想得到藏珍。」黑煞真人也嘿嘿冷笑道：「柳施主要道喜，也應向咱們大家賀喜才對。」陸中揚重重地哼了一聲，正待開口，黃友直呵呵大笑，搶先說道：「對極了！這批藏珍乃是咱們大家在地底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手的，柳大俠確應恭喜大家才對。」柳文佩的心思，黃友直一聽就曉得了，他這人精靈得緊，怎能讓人家使用挑撥之計？好歹也得把眼前的柳林四聖這批人弄掉，才好掉過頭來想法對付東廠、西廠這幾批人。

　　可是，柳文佩也不是盞省油之燈，他又是呵呵一笑遒：「黃先生！老夫真佩服你的慷慨心胸，不過嘛，閣下是否當真願意把這千萬藏珍與旁人分潤，倒使老夫頗為懷疑呢！」這幾句話，顯然已經點明了，同時，也無疑的已代替黑煞真人等凶梟們把心中的話說出來了。果然，柳文佩話聲一落，黑煞真人等凶島們立時齊將目光投注在天南三煞的臉上。陸中揚又待開口，黃友直忙扯了他一把，爽朗地笑道：「這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呢？藏珍就擺在大家面前，這是各位辛苦得來的，要多少儘管拿走，咱們天南三煞只要拿諸位剩下來的，也就足夠一生吃喝不盡了，要那麼多幹嘛？」

　　這一番言語，的確也頗合情理，雲初飄朝兩個妹妹一使眼色，六手齊伸，便待朝一堆寶石抓去……「且慢！」黃友直忽然一聲喝阻。雲初飄一瞪眼道：「咦！你不是很慷慨要咱們拿的嗎？且慢什麼？」黃友直笑道：「話雖然是那樣說，可是雲大俠得想想柳林四聖他們包圍在外面，如果咱捫大家都像賢兄妹一樣，各自撈一把走了，嘿嘿！不是在下小覷諸位，恐怕沒有幾位能過得了關的吧！」雲初飄一怔道：「這……」黃友直正容道：「這筆藏珍既然是咱們大家發現的，分當然是咱們幾批人來分，但是，咱們不要中了柳老兒的分化奸計，咱們必須齊心合力，把柳林四聖這批人消滅了，才能安安心心的分享這筆藏珍。」趙大聖呵呵一笑道：「閣下的話不能說不對，但本官認為還是先把藏珍分了，然後對付柳林四聖比較合理，因為動手拚搏之下，誰也不敢保證沒有傷亡，倘若不幸被人宰了，豈不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徒使藏珍益了別人嗎？」

　　黑煞真人大笑道：「對對對！趙大護衛此言正合貧道之意，咱們這就先分了藏珍，再去收拾柳林四聖。」陸中揚吼道：「不行！誰要不依黃老弟的話，老夫第一個不答應。」洪公公笑道：「陸義士，你又何必獨違眾意呢？萬一你被人宰了，豈不是連藏珍是什麼味道都聞不到了嗎？」陸中揚還待再說，黃友直忙又扯了他一把，呵呵笑道：「既然大家的意見要先分藏珍，咱們怎好意思不依呢，來來來！諸位儘管先拿走好了。」說著，一拉陸中揚和王伯虎，竟然退到一旁，表示任由黑煞真人等人自行去分配藏珍的樣子。黑煞真人等一群凶梟當然沒把天南三煞這一批人放在眼內，當下，也就不客氣地圍了攏來，一齊伸手，各人認準最值價的珠寶抓去……

　　「不准動！」站在一旁一直不曾開口的黑衣人突然一聲斷喝！吼得群凶不由一愕，齊地停手朝他望去……黑衣人冷峻掃了眾人一眼，沉聲道：「你們的命還操縱在老子手裡，沒有老子的吩咐，誰也不准動這藏珍。」黑煞真人嘿嘿一笑道：「對了！不是閣下提起，貧道幾乎忘了，咱們已替閣下打過了頭陣，閣下似乎應該解開咱們身上的禁制了吧？」黑衣人冷哼一聲道：「事情遼未辦完，那有這般容易？」趙大聖呵呵笑道：「黑老哥，你那幾手制穴手法，本官自會化解，這兒不比在甬道裡面，四通八達的，你還威風什麼？」黑衣人冷冷道：「趙大聖！時代不同了，老子的制穴手法也跟以前的不同了，你不信儘管自行解穴試試。」趙大聖笑道：「這有何難，本官馬上就試給你看。」說著，暗地運氣行功，反手朝自己的腰眼上按去，同時勁透掌心輕輕一揉。誰知，他不揉還好，這一揉之下，登時渾身如遭電殛，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豆大的汗珠，立刻如雨般淌下……這一來，不由他大吃一驚，趕忙散去功力，把手拿開，恨恨地瞪了黑衣人一眼，哼了一聲，默默不語。

　　黑衣人冷笑道：「怎麼樣？你以為老子還是當年的黑判嗎？」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震，陸中揚失聲叫道：「你……你當真就是……不！不對！黑白雙判早就死了！你……你絕對不是……」黑衣人冷冷道：「不錯！老子如今既非黑判，也不是白判，但卻是復仇索命的生死之判，你，陸中揚頭一個就該死！」死字出口，右手倏地一揚，一股陰柔而奇強無比的罡風，無聲無息地猝然向陸中揚擊去。陸中揚萬沒料到對方竟會突然出手，剛喝得一聲：「且慢，老夫……」「蓬」然一聲，他胸口已如遭千斤重錘擊中，登時口噴鮮血，踉蹌倒退了一步，頹然跌坐在一堆珠寶上面，兩腿一蹬，腦袋一搭，總算在臨死之前，聞到了藏珍的味道。

　　王伯虎不由驚怒交迸，厲喝一聲：「老賊敢暗算我大哥，老子跟你拚了！」喝聲中騰身直撲過來，雙掌猛揮，金錢鏢發如驟雨，向黑衣人渾身上下射去。黑衣人冷哂一聲，兩隻大袖一陣揮舞，但聽「叮噹」之聲不絕，那驟雨般的金錢鏢已盡數被震落地上，他緊接著雙掌一翻一推，峻聲道：「王老二！輪到你了。」王伯虎大叫一聲，身形倒飛而出，「叭噠」一聲，直摔落三丈以外的地上，空自砸得塵土飛揚，卻是連藏珍的味道都聞不到，便已追隨著老大，攜手共赴黃泉去了。黑衣人舉手之間便殺了天南三煞的老大老二，這份駭人的功力，直瞧得一眾凶梟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陸大鵬和季紅薇心膽俱裂，哭喊了一聲：「惡賊！我跟你拚了！」雙雙挺劍直撲過去……黃友直忙橫身張開兩手攔住道：「兩位千萬沉住氣，不可衝動，否則以卵擊石，白白犧牲了性命，徒然無濟於事，實在划不來的。」陸大鵬恨聲道：「不行，我非跟這惡賊拚命不可，打不過他，死了我也要化作厲鬼追他的魂，勾他的魄，方消心頭之恨。」黃友直道：「這又何必呢？人死了就什麼也沒了，還談什麼厲鬼追魂？聽愚叔的話，保證錯不了。」黑衣人瞧著黃友直嘿嘿冷笑道：「你這人倒蠻有意思，老子就暫時放過你們這一伙。」說著，轉對呆在一旁的黑煞真人等一群凶梟喝道：「你們如果不想死而又想得到藏珍的話，那就趕快上前動手，先將柳林四聖殺了。」

　　群凶聽了又是一楞，黑煞真人惑然道：「閣下武功奇高，為何不親自動手？」黑衣人冷冷道：「少廢話，老子能親自動手還用得著費許多手腳跟你們嚕嗦？快，宰了柳林四聖，藏珍就分給你們。」木客孫堅悶了半天不曾開口，這時再也忍不住了，冷哼一聲道：「閣下裝出一副對藏珍毫無胃口的樣子，卻硬逼著咱們去跟人拚命，嘿嘿！等咱們把命都拚光了，閣下好獨吞是不是？」黑衣人蒙面黑巾上的兩隻眼睛凶光暴射，峻厲地瞪住木客孫堅，殺氣騰騰地沉聲喝道：「你是不打算乖乖聽話了？」木客孫堅被對方一雙峻厲的目光瞪得心頭一凜，「哼」了一聲，不敢接腔。

　　柳文佩遠遠望見了這邊的清形，不由心頭大為著急，忙高聲道：「諸位，孫老大他說的不錯，那廝的為人老夫跟趙大護衛都知道得十分清楚，實在是個陰險毒辣，毫無人性之徒，他的制穴手法老夫自有辦法替各位解除，至於藏珍方面，左良玉既然不要了，老夫弟兄也要不完，咱們聯手把那廝宰了，然後共分藏珍，豈不是強似受制於人，永遠不得自由好得多？」黑煞真人等一群凶梟聽了，都不禁怦然心動，俱覺柳文佩的話大有道理。須知這一群凶梟本來都不是省油之燈，在甬道裡為了要脫身的緣故，逼不得已接受黑衣人的控制，到了一出生天之後，他們就打算找黑衣人算賬的，可是，天南三煞的慘死，卻使他們都不敢妄動了。他們心下明白，縱然一齊動手，恐怕也勝不了黑衣人。如今，一聽柳林四聖肯跟他們聯手，這情況就大不相同了，瞧黑衣人對柳林四聖的忌憚之狀，顯然柳林四聖是有大半的勝算，那麼，再加上他們的力量，豈不是贏定了？

　　凶梟們目光亂轉，黑衣人那有不明白他們心意之理，當下，冷哼一聲，身形微退，忽地撮唇發出一陣長嘯。嘯聲尖銳刺耳，有若鬼哭神號，黑煞真人等群凶梟突地渾身一震，俱覺「命門」穴中有一股莫名的衝力直湧上腦門，周身血脈驟然沸騰起來，各人眼中頓時凶光暴射，喉中「咯咯」亂響……黑衣人倏地展開身形，一面長嘯，一面迅快絕倫地繞行於這群凶梟之間，雙手連連向柳林四聖等人指去……只見黑煞真人等一群凶梟竟隨著黑衣人手指的方向，紛紛騰身疾撲過去，個個都像瘋了一般，一言不發，拳掌兵刃齊揮，猛朝柳林四聖他們狂攻而至。

　　柳文佩等人不由大吃一驚，情知這群凶梟的神智必然已被黑衣人控制，成了一群無理可喻的瘋子，但為了爭奪藏珍，保存性命和誅殺那黑衣人，又怎能退縮半步？當下，老少九人急忙聚集在一起，奮力抵擋這群瘋子的進攻。……「啊！」一聲慘叫，洪公公首先被劈翻在地上。因為他人雖然也隨同其他凶梟瘋狂進攻，但他的武功仍被方衣的制穴手法禁住，因此就跟平常人一般，一撲上去就被柳林四聖劈翻了。可是，其他如黑煞真人、趙大聖、木客孫堅、雲家兄妹、田爾耕師兄妹以及幾名西廠爪牙就不同了，個個都是凶神附體一般，出手的招式儘是不顧命的打法，逼得柳林四聖等人為了避免兩敗俱傷而東閃西躲，弄得束手縛腳無法施展。尤其是黑煞真人的黑煞掌力和木客孫堅的乙木真氣兩種歹毒的掌風怒捲如濤之下，許天威一個疏神被掃中了一些，登時昏倒在地上。緊接著歐陽樂平也被蕭翠仙一把抓住，在地上打滾……路金花正被田爾耕逼得連連倒退，狼狽不堪！歐陽樂貞的一柄長劍在清泉道人猛砍猛劈之下，已沒有還手之力……

　　就在柳林四聖這邊岌岌可危之際，陡地─「嘎─」的一聲銳嘯劃破晴空！黑衣人的洪厲嘯聲倏然而止。黑衣人的嘯聲一歇，催動黑煞真人等一群凶梟的力量便立時消失，一群凶梟們就好像木偶身上的牽線突然斷了一般，頓時個個身手一窒，呆在當地。柳林四聖先也是一怔，但隨即醒悟過來，那還肯放過這大好機會，當下拳掌齊施，猛地反攻過去。凶梟在失神之下，根本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只聽慘叫連連，「砰砰」之聲不絕，剎時之間，俱都屍橫一地，到陰間找建文帝索取藏珍去了。

　　就在群凶畢命之際，一條人影掠空而至，飛落當場。柳林四聖等人停手舉目瞧去，只見黑衣人正吃力地從地上掙扎著爬起，胸前露出一截半尺長的大弩箭鏃，在陽光下發出森森的寒芒。旁邊正有一個人伸手將他扶住，赫然竟是方衣。黑衣人用那一雙失神的目光斜望著方衣，喘息著道：「是……是你殺……殺了我？」方衣沉重地點了點頭。黑衣人嗄聲道：「好！……好！我……我好恨……」方衣忽地沉聲道：「說！快說，我媽在什麼地方？」黑衣人掙了一掙，突地發出一陣獰笑！喘息著嘶聲道：「不……不……老子不…告訴你！要……要你抱恨……抱恨終……生。」最後一個生字出口，陡地渾身一顫，癱在方衣的臂彎裡，寂然不動，結束了詭秘的一生。

　　這時，柳林四聖等人已然明白，他們之所以能反敗為勝，乃是虧了方衣的這一箭。柳文佩上前拱手道：「方大俠……」方衣放下了黑衣人的屍體，搖手道：「在下這一箭並不能彌補過去的錯誤，老前輩用不著謝我。」話聲微頓，望了一臉哀怨之色的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一眼，微微嘆了口氣，轉對柳文佩道：「在下必須立即去尋找家母，善後之事尚望老前輩費神處理，亂石堆外面還有被在下制了穴道的錢兩儀和許多弩手，也請前輩斟酌處理便了。」

　　柳文佩一指黑衣人的屍體道：「他沒有說出令堂在什麼地方，你怎麼個找法，老朽之意，方大俠不如留下來，待事清弄妥當了，大家一齊幫著去找，比較……」方衣搖頭道：「老前輩好意，在下心領，這是在下的事，必須在下自己解決。」話聲一頓，神色一肅道：「就算走遍天涯海角，在下也必須將家母尋著，以盡人子之道。」說完，轉身朝路金花和歐陽樂貞一抱拳，嚴肅而淒涼地說道：「在下尚欠兩位姑娘一命，待在下尋著家母，盡了孝道之後，立刻投到姑娘面前償還，絕不食言。」話聲一落，也不管兩位姑娘有什麼表示，一轉身，飛掠而去。

　　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突然同聲大叫道：「不！不！方衣你不欠我什麼，你不能走……」叫聲中，兩人竟齊展身形，緊跟著方衣逝去的方向疾奔而去……柳林四聖沒料到會有此一變，登時都怔住了，及至定過神來，路金花和歐陽樂貞的呼聲還在空際盪漾，但兩人的身影卻已看不到了。歐陽不凋抓抓腦袋，茫然道：「這是怎麼回事？路姑娘去追方衣還說得通，小貞她……這小妮子，當真把我弄糊塗了！」柳依娘笑道：「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心事，咱們老古董是猜不到的，老四，用不著傷這腦筋了。」柳文佩也笑道：「二妹說的是，咱們用不著為他們年輕人傷腦筋，倒是擺在咱們面前的善後工作，咱們可得大大傷一番腦筋呢！」說著，伸手一指，眾人抬頭望去，但見那一大堆金條、珠寶在燦爛陽光照耀之下，靜靜地散發出炫目的光輝。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