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風情畫》

作者：無名氏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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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千九百四十二年夏季，我因為患劇烈的腦疲症，遵照醫生勸告，從河南前線回到後方去西安靜養。由於市廛喧囂。友朋酬應過繁，思想始終不能安靜，腦疲竟一天比一天更厲害起來。有時，只要稍為多看一點書，就會在椅子上昏暈過去，可怕極了！最後，我終於發了一個大願心：到華山去休養一個時期再說！

這一年秋天，我到了華山，寄居五千仞上落雁峰的白帝廟裡。兩個月過去了，腦病竟漸告痊癒。這時本該下山了，我卻留戀不捨，拿不起決心來離開我的許多好朋友們：這些奇麗可愛的山峰。

我說，這些山峰是我的好朋友，一點也不誇張。誰只要到過華山，就別想忘記那些古怪得迷人的山姿巒影。它們好像一些活蹦活跳的美麗野獸，永遠潛藏於你的心靈最深處，你無論如何也趕不跑！在華山兩個月，我沒有一個朋友，卻又有成千成萬的朋友：它們就是山、樹、草、石、鳥、太陽。在這個時期，我不再是「社會人」，而是「自然人」，像五十萬年前我們的祖先「北京人」似地。

這兩個月中，我把生活調理得儘可能詩化。每天清晨，我和太陽比賽誰起得早，這個錦標，不用說，常屬於我。迎著薄寒，我一口氣跑到朝陽臺觀日出，看那又大又紅又圓的太陽寧靜地昇起來，像一座燦爛的神。對著太陽，我張臂狂嘯三聲，或是背誦兩首華特曼禮讚太陽的詩，接著，就奔到泉水邊洗臉。我的早餐經常在松樹下面用，當我吃饅頭時，樹上松鼠也唧唧嚷嚷著嚙松子，百鳥則在歌唱。有時我投一把饅頭屑在地上，許多麻雀全飛下來啄食，牠們的聲音與姿態，對我只有一個意義，就是：生命！生命！生命！生命！。早餐後，我斜倚樹身假寐，諦聽泉水的音樂，這裡面，有鋼琴，有提琴，有抒情曲，有夜曲，酒一樣的把我弄得醉醉的，甜甜的，好靜又好舒服啊！近午時分，我脫光衣服，躺在仰天池潔白大石上作日光浴，一朵朵的白雲似乎從我身上滑過去。午飯後，我滿山亂跑，從落雁峰跑到玉女峰，從玉女峰又奔到五雲峰或朝陽峰。我不叫腦子裡有一點思想。我讓四周的山，樹，雲，陽光，泉水，來麻醉我，刺激我。有時，偶在路邊看見一隻美麗甲蟲，我就坐下來，和牠耍個半天。有時，找到一些斑斕的鵝卵石，我就一枚枚的投到泉水中，聽它在水面激起的優美迴音。有時，為了幫助螞蟻搬糧食，也忙一個下午。有時，攀危石採集一些野花，編織花環，直到日落西山，才怡然而返。晚飯後，我坐在大殿的一個陰暗角落上，聽道士唸誦晚經。鐘鼓聲、木魚聲、磬聲，以及濃烈的香烟，使我呼吸到宗教的幽靜，直到神思恍惚，身心似入夢境，才像夢遊人似的，回到房裡休息。

就像這樣的無思無慮，我的腦病才迅速痊可。兩個月終了，我的日記上只留下兩句話：

「許多腦子有毛病的人，為什麼不來請教華山這位偉大的醫生呢？」

※※※

我既對華山依依不捨，發生狂戀，便決定直住到年底再走。我的理由有三種：第一，我要把我的腦病斬草除根，徹底治好，以免將來復發，這只有在華山這樣的安靜環境才行。第二，我的感情太浮，許多事情常沉不住氣，我決心要把自己的性格培養得冷靜點，深沉點，這只有在華山這樣孤獨冷清的環境才行。曾有人說過：「經在口頭，佛在心頭，十年面壁，頑石點頭。」這是指達摩祖師的苦行而言。我雖不能像達摩十年面壁，至少也應該擇一個冷靜環境來體鍊體鍊。第三，生命太短，機會難逢，誰知道將來什麼時候才能再上華山？我何不藉養病的機會，在我的生命史上，與華山結一段較長久的因緣，以供他日回味，咀嚼，思憶？

我當即把這一決定告訴廟中主持，一個姓袁的老道。這老道倒還好，沒有說什麼，只是警告我：冬季山上冷得很，常常有些小野獸凍死，得特別當心才行。我對他說：「身子冷一點沒有什麼，只要心熱一點就行了。」他聽了這話，笑了。這老道年已八十，是五十年前上華山修道的。他來的時候，正當甲午中日戰爭發生，左寶貴在朝鮮平壤死戰犧牲。現在，第二次中日戰爭已進行五年了，他的足跡仍未出華山。他已經四五年沒有看報紙。我上山第一天，他問過我這樣幾句話：「先生，上山來的先生們常和我談什麼「坑熱」不「坑熱」的大道理，「坑』當然是「熱」的啦？這有什麼道理可談呢？他們的話，真比張天師咒語難懂。也許我耳朵聾了，聽不清爽吧！」我聽了他的話，知道這「坑熱」二字是「抗日」的訛音，我沒有回答，只笑笑。這老道的腦子雖說和我一樣，有點毛病，但身體倒異常健朗。他一頓飯能吃半斤饅頭，從山腳下到山頂，五十里陡峭山路，不到六七個鐘頭，就走到了。

秋漸盡了，冬季來臨，天氣一天比一天冷，袁老道終於和別的老道們陸續下山，到山腳下一個廟裡過冬了。只留下一個年輕道士和一個燒飯的長工看守廟宇。廟內分外顯得冷清起來。我倒並不感覺寂寞，不時看看佛經來消磨時間。這樣，很快就到了陽曆年底。

按我原來計劃，打算在一九四三年元旦那天下山，算是昨死今生，完全脫離了疾病與死亡的威脅，從今以後，可以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了。除夕的前一天，我感到分別華山之時漸近，說不出的有點難過。這一天，雖然冷得要命，我仍到各座山峰上盤桓許久，好像小孩子要離開他的玩具似地。

回到廟裡，很遲才返房休息。睡了不久，一陣古怪得可怕的巨吼聲忽然把我搖醒了。我披衣起坐，側耳細聽，原來是山風大作，狂嘯如虎。只聽得窗外一陣陣猛惡的怪叫不斷衝過來，猶如千軍萬馬在作梯隊衝鋒。聲音越來越大，勢如翻江倒海，怒潮奔騰，似乎要把全部華山吞沒下去。窗板被刮得「轟轟隆隆」直響。整個屋子晃動得很厲害。我坐在床上，彷彿是坐在怒浪滔天的小船裡，隨時有翻船可能。聽著風聲，我不禁害怕起來。聽老道說，華山冬季，有一種狂烈的怪風，能把樹連根拔起來，人在風裡走著，就會被吹得跌倒，厲害極了，因此，廟裡的瓦全是鐵瓦，有些柱子也是鐵的，廟基則是極堅固巨大的巖石。當年建築這些廟時，真是費盡心血。春夏之季，好容易把屋架子與樑柱豎好，冬天瓦木匠下山避冬，到得次年上山時，那些屋架子已被吹得無影無蹤，杳如黃鶴了。

窗子越震越響，屋子越搖越厲害。隨著窗外大風，想起老道的話，我越想越怕：「看今夜這樣狂風，我住的這個樓房很可能被吹倒。如果這座樓一倒坍，連人帶桌椅床舖全會滾到巖壁下面，從五千仞高峰上直摔下去……。」

聽老道說，一個人如從峰頂摔下去，至少要到華山一百里外，才能尋到屍首！

「假使我就這麼睡在床上被摔到一百里外──」

太可怕了。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怎麼辦呢？逃？不逃？還是等死？……」

一個又一個恐怖的疑問晃動在我腦子裡。

正恐怖著，忽然，一陣天崩地裂似地倒塌聲響起來。

我吃了一驚，以為宇宙真個倒塌了，索性閉上眼睛，心一沉，等待死亡末日降臨。誰知過了一會，這倒塌聲竟又沒有了。我臨時胡猜：這大約是廟外松樹被吹倒了。不久，一陣陣倒塌聲又不斷響起來，錘子似地敲打著我的心。我一面怕，一面胡思亂想道：

「完了，完了，今夜我是完了！」

二

我胡思亂想，一夜未能合眼。快到黎明時分，房內特別冷，實在疲倦不過，才昏然入睡。

睡了不知多少時候，一覺醒來，風竟停了。舉眼向窗縫一望，只見外面一片白光。我不禁雀躍而起：「這是雪！雪！雪！下雪了！」

這一個上午，我斜倚窗子，看了半天雪。午後，雪住了。我決定到落雁峰頂仰天池去看華山雪景，這是我在落雁峰的最後一個下午了。明天這個時候，我的身子或許已在山半腰或山下了。我得好好利用這個下午。

我於是拄著手杖，踏雪上落雁峰頂。一路都有鐵鍊圍在巖石邊，路並不難走。不到半個鐘頭，我就登上仰天池。

我恍然大悟，昨夜那一陣陣倒塌聲，原來真是廟外一些高大松樹被刮倒了。啊，多可怖的華山狂風，真是名不虛傳。

現在雖然沒有風，但峰頂冷得可怕，一股股寒流錐子似地刺人肌膚，我縱然穿著皮袍皮褲，還是覺得冷。

「這一片雪景太難得了，冷一點算什麼！反正明天我就下山了。」

我一面安慰自己，一面眺望雪景。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地球上，還是在另一個星球上。

有誰站在華山最高峰上看過雪景麼？啊，太美麗了，太神聖了！太偉大了！那不是凡人所能享受的。只有在神話裡生活的人，才能有這樣眼福。那並不是雪景，而是一座座用萬千羚羊角堆砌成的建築，通體透明，潔白芳香。整個華山變成數不清的北極冰山，化為銀色的宇宙。這裡，人只有一種感覺：白色！這白色充滿你的眼睛，你的思想，你的心靈，你的血液。你會覺得你的思想是白色的，你的聲音是白色的，你的情感你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在這裡，白色就是上帝，是最高的主宰，祂把華山每一塊土每一根草全染成白色，祂再不容許第二種存在。

我望著望著，自己似乎整個溶化了。我彷彿覺得：自己的每一個細胞全變成白色，變成雪。我身前身後，是白色的酒之海，使我從頭到腳沉醉在裡面！

這樣的沉醉，不知多久，忽然間，一個黑色形體出現在白色海裡。牠慢慢蠕動著，轉移著，正對著我的方向。牠像一棵樹，又像一頭野獸，逐漸向我走來，漸漸在我眼前明顯起來。我突然吃了一驚，從醉夢裡醒了過來：「啊，這是一個人！」

是的，這是一個人，一點也不錯。這個人已爬完落雁峰的最後一級石磴，走近仰天池了。

這個人與其說是一個人，倒不如說是一條野獸更適當點。他年約四十左右，有著野獸一樣的強烈眼睛，野獸一樣的魁梧身子，野獸一樣的沉靜腳步。他頭戴一頂破舊水獺帽子，帽招子直遮住臉頰，一件破舊的鑲水獺領子的黑色呢大衣裹住身子，把他裝飾得狗熊一樣的笨重，滑稽。實在，他的帽子與大衣太破舊了，有好幾處，都顯出銅錢樣的大洞，照我們南方人的說法，就是「賣鴨蛋」了。他身上至少賣了六七個「鴨蛋」。但大衣的質料倒不錯，是道地俄國貨，只可惜穿得太久了。

他拄著一條劍閣產的蟠龍手杖，終於在仰天池邊站定，離我只有四五尺遠了。

我又對他的臉端詳了一遍。在這張臉上，我看出一種極頹唐厭倦的神氣，眉目間，不時還露出一種獰惡、諷刺、傲慢的表情。他好像對一切都不滿意，只有四周美麗得令人發狂的雪景，才稍稍能吸引他的注意。

從前，我看過一個天才舞女的自傳：她有一次發請柬，請一位著名的瑞典文學家去看她表演；他拒絕了，回覆她一張字條道：「我許久沒有出門了，我討厭人類！」

離我只有四五尺遠的這個陌生怪客，令我想起上述那位瑞典文學家。我想：他們大約都是一個模型鑄造出來的。

我的想法並沒有錯，不久，就被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了。

本來，遊過華山的人，都有一個經驗，就是：當你一過蒼龍嶺和金鎖關後，遇見任何一個上山人或下山人，你都想同他打一個招呼，說兩句話。這種神秘心理，兩千年前就被莊子道破了。他說：「夫逃空虛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你所爬的山越高，你的四周越空虛，所見到的陌生人，也越覺得可愛。只有當你完全脫離人群時，你才覺得人群的可貴。

基於上面的神秘心理，不用說，我對身旁邊的陌生人自然感到說不出的親切。不僅是親切，並且我還很好奇。試想想，在這樣的大冷天，而且還是除夕，竟有人會冒大雪爬上華山最高峰喝西北風，這個人如果不是瘋子，也是一個怪得不能再怪的怪人。入冬以來，這一個多月裡，我就沒有遇見過一個遊客。我原以為自己夠古怪的了，想不到現在竟還有一個比我更古怪的人，這怎能不叫我發生莫大好奇心？

其實，就我的個性言，我是不大歡喜說話的。我曾經統計過：在這一九四二年最末一個月份裡，我總共說了還不到十五句話，平均每兩天才說一句話。我和那個燒飯的長工，幾乎一直是在演啞劇：點點頭，擺擺手，拱拱腰，踢踢腳，最多哼兩聲，就算是說話了。雖說如此，此刻，我卻極願意和我身邊的陌生漢子說話。

我於是向他打了個招呼：

「先生，您是一個人上山嗎？」

他只點點頭，連哼也沒哼一聲。他在望山下雪景。

「您是昨天上山的吧？」

他再點點頭，仍眺望雪景。

「那麼，您昨天是憩在北峰，還是東峰？……」

他並不回頭，只哼了一個「東」字。連下面的「峰」字都不想補上去。

他這種待理不理的冷淡神情，實在叫我起反感。我心裡想：這個人的心大約正和華山上的雪一樣，又冷又白！

在這樣人跡罕見的五千尺的高峰上，他遇見了和他一樣有眼有鼻的人類，竟會這樣冷酷無情，簡直有點不近人情。

我向他狠狠盯了一眼，忽然生起疑心，且有點害怕起來：「他或許不是人，而是鬼吧！」他如果不是鬼，是人，絕不應該這樣冷酷的。

我一面懷著鬼胎，一面孤注一擲，背城一戰，向這陌生漢子的冷酷無情作最後挑戰。

「先生，您今晚不下山了吧？在南峰廟裡憩？」我臉上滿堆著笑容問他。

「不『下』了。」他始終沒有回轉頭，一直在看雪景。

感謝他的恩典，這一回多擠出兩個字。他似乎並不是回答我，而是在賞賜我。他的每一個字，彷彿比珍珠寶石還珍貴。如果說羅馬時代尼羅皇帝是世界上最傲慢自大的人，這陌生漢子至少比尼羅還傲慢自大十倍。

看著他的傲慢冷酷的背影，我越想越氣，終於提起手杖，頭也不回的離開落雁峰仰天池。我絕不能和這樣一個夜郎自大的人同在一起呼吸空氣。

我走下山峰時，他仍在觀看雪景，連看也不看我一眼。這更增加了我的憤怒，使得我加速了腳步。我恨不得長著翅，一口氣飛下山，永遠不再和這個人見面。

三

吃晚飯時，我才跨入食堂，就微微吃了一驚：這陌生漢子正在喝素酒，啃饅頭。廟裡有一種白干，道士美其名曰「素酒」，其實酒性很烈。這陌生漢子一杯杯的喝著，好像喝白開水，一點不在乎。

那個年輕道士，是個類似白癡的人物（也許因為道行太深之故），終日除唸經外，不說一句話。長工則幾乎是一千度的近視眼，耳朵又有點聾。我們三個人，平常吃飯時，是無話可說的。這陌生漢子更是鐵鎖泥封的嘴，看情形，就是拿手榴彈炸他，也難得炸出兩句話來。因此，我一等吃完飯，立刻離開飯桌。當我離開時，那陌生漢子還在一杯杯的喝酒。

返回樓上客堂，我不斷來回踱著方步。我想：今天是除夕，家家戶戶都在團圓歡聚，喝酒猜拳行樂，誰想到我竟會在這樣一個冷清清的山頂消磨過去？並且還遇見這樣一個極古怪的陌生人？

這樣想著，越想越懊惱，越彆扭。終於，我又好笑起來：反正明天下山了，離開這裡了，又何必嘔這些閒氣？倒不如早點睡覺，多休息休息，養足精神，明天好趕路。

計議既定，我便特別破例，提早睡覺。睡了不久，便聽見一陣低沉的腳步聲。我猜就是那個陌生怪客。他在客堂裡枯坐一會，旋即回到我對面的那間房裡。廟裡為了便利遊人，本預備了很多房舍，我的房間和對門的房子是全廟最優雅最寬大的兩個，每個房裡，有兩座極大的禪床，原是為了集體遊客憩宿的。現在，因為沒有另外遊人，我和那個陌生漢子，便各自佔據了一個大房間，可說是極盡舒適之能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稍嫌冷清一點。

倒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我不斷盤算著將來的事。這一次下山以後，我究竟怎樣開始我的新生活？上前線乎？在後方乎？幹文化工作乎？做公務員乎？……越盤算，越興奮。越興奮，越睡不著。夜半時分，好不容易實行自我催眠，正要入睡，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猛然把我驚醒了。這腳步聲輕極了，也神秘極了，分明有人在客堂裡走動。

「這樣深更半夜，有誰會在外面客堂裡走動呢？」

我不禁好奇起來，旋即輕輕坐在床上，從板壁縫中向客堂裡張了張。不張望猶可，一張望，我幾乎駭了一跳：一幅古怪得幾乎可怕的景象緊緊抓住我。

白天那個陌生怪客一手擎著白色燭，正從房內走出來。他沒有戴帽子，長長的頭髮亂披在臉上，像是一條條毒蛇。他的眼睛充滿了血絲，臉色蒼白如死，嘴唇邊染著斑斑殷紅血跡。他在這深更半夜時所顯露的像貌，和我白天所見的，完全不同了。我白晝所見的，是一種野獸的像貌，現在我所看見的，則是一種鬼魂與死屍的形像。世界上，最可怕的面孔，是被絞死的人的面孔，他此刻正是這樣一張臉孔：充滿了歪扭，絕望，慘厲，陰森，悲哀。

他幽靈似地踱到客堂裡，輕輕把蠟燭放在桌上，然後從壁上輕輕取下那架桐木古琴。這具琴原是客堂裡的一種裝飾，弦柱子早已壞了，六根弦全鬆弛著，無法彈出聲音。

這怪客取下這具琴，顯然並不是為了彈奏，而是為了回憶。他輕輕撫摸著它，深深鎖皺眉頭，瞇細起眼睛，似乎要把自己整個身心鑽入回憶裡。他沉思著，沉思著，忽然站起來，悄悄在室內來回走著。走著走著，他突然輕輕跪在地上，攤開兩臂，手掌向上，仰起臉孔，似在做一種極沉痛極悲壯極啞默的呼籲，對蒼天的呼籲。這時，他臉上所表現的苦痛表情，除了用但丁煉獄裡的鬼魂來比喻，我再想不出別的比擬。

我看著看著，不禁渾身直發抖。我好像又變成一個孩子，又恐怖又迷愛地聽一個白鬍子老人在講狐鬼的故事。「我究竟是個活人，還是個死人？」我對自己也懷疑起來。我幾乎懷疑自己也是縊死鬼之類了。

我正懷疑著，客堂裡的怪人，已從地上站了起來。出於我意料的，他回到房裡戴上皮帽，竟又走出來，輕輕下樓了。

我的疑心越來越重，終於鼓起勇氣，決定探究這位神秘客人的行蹤。

三分鐘後，我也輕輕爬下床，穿好衣服，走下樓。

滿院子全是雪，照耀得廟裡極明亮。我看見那神秘客人在雪上所留的新足跡，便追蹤到後門口，又由後門口追到廟外。

一出廟後門，我就看見那怪客遠遠在前面走，真像一個夢遊病者。山上到處是雪，一切光明如白晝，人的影子長長的拖在雪地上，清晰極了。我為了避免被發現，便彎下身子前進，和他相隔約莫四五丈遠。

他走著走著，到達落雁峰楊公亭畔，便停住了。亭子前面，就是落雁峰削壁邊緣，上面石頭上雕刻著「五千仞上」四個大字，現在，卻被雪完全覆蓋住了。

我悄悄躲在一叢灌木林裡，偷偷看這個怪人究竟做些什麼。

他其實並沒有做什麼，不過在亭子裡來回徘徊，且不時停下來，向極北方瞭望著。瞭望一會，又開始徘徊，徘徊一會，他又開始瞭望。瞭望復徘徊，徘徊復瞭望。最後，他陡然站著不動，做了一個極長久的瞭望，一面望，一面不時看手腕上的錶。

我潛伏著，屏住呼吸，一動也不動。終於，我聽見一陣慘不忍聞的聲音：出於我意外，這竟是他的歌唱的聲音。天知道：這哪裡是歌唱，簡直是受傷野獸的悲鳴，是瀕死豺狼的哀吟，是母親抱著被殺死的孩子時的慘叫！有生以來，我從未聽見過這樣悲慘的歌聲。

華山的雪夜太美了，令人不能忍受的美麗。但四周卻是死樣的靜，像發生了謀殺案似的。在這樣的美麗與死靜中，這歌聲分外顯得悽厲而悱惻，它們像千萬把飛劍似地，筆直刺入我的心臟，我的淚水雨似地滴落著，不由自己地滴落著。

唱著唱著，他忽然走出亭子，直向那懸崖削壁走去，離它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滾跌下去了。

一種說不出的恐怖捉住我，我也顧不得他是人是鬼，是野獸是幽靈，突然跳出灌木林，用全身氣力向他衝去。

我一面狂跑，一面狂喊：

「站住！不要動！」

他聽見我的喊聲，殭屍似地停下來，一動也不動。

我一口氣衝到他面前，不顧一切地拖住他的膀子，把他拖出懸崖邊緣。一壁拖，一壁用滿腔熱誠對他喊道：

「朋友，你千萬不能尋短見，世界上生路多得很！」

他被拖到亭子旁邊，莫名其妙地望望我，突然冷冷道：

「你這是算什麼？」

「我不許你尋死！」我向他大聲吼。

他鼻孔哼了一聲，冷冷道：

「我並沒有尋死。」

「你沒有尋死？幹嗎往懸崖邊上走。」

「這是我的自由！你沒有權利干涉我的自由！」他仍然冷冷地說。

我楞了一楞，突然「撲通」一聲，跪在雪地上，用誠懇得不能再誠懇的聲音對他喊道：

「先生，我向你叩頭了，請你再不要這樣冷言冷語好不好？我們都是人類，並不是石頭，人對人為什麼一定要像石頭一樣冷酷？你能不能對我少冷酷一點？」

聽到我的發自內心的誠懇聲音，他似乎稍稍有點感動，他把我扶起來，深深嘆了口氣，用比較溫和的口吻，輕輕道：

「你以為人類比石頭少冷酷一點麼？」

「當然！」我堅決回答。

他輕輕苦笑了，好像大人在笑孩子的幼稚。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顏。我分明聽見他的平靜的聲音：

「據我的看法，比起人類的心來，石頭倒是一個溫柔得不能再溫柔的東西！」

「為什麼？」我對他的怪論發生驚詫。

「你看見過海綿麼？把石頭和人心放在一起，石頭最多也不過是一種海綿體。簡直溫柔得可憐。」

「我不能同意你的怪論！」我不斷搖頭，卻極堅決地對他道：「現在，我問你：你剛才是不是想尋死？」

「你怎麼知道我是尋死？」他反問我。

「我看見你往懸崖邊上走。」

「在懸崖邊上走路，就是尋死？你以為一個人會這樣容易死嗎？」

「不尋死，你為什麼在懸崖邊上走？」

「因為我喜歡懸崖，我更喜歡那數千尺深淵，假使一個人偶然像皮球似的滾下去，不也很有趣嗎？」他一面說，一面大笑起來。

「唉，你這個人，剛才那麼冷酷無情，現在又這樣嘻嘻哈哈。你能不能說一點正經話？」我對他不禁有點發生反感。

「我所說的每句話，都是正經話，正經得不能再正經了。我現在還願再向你說兩句正經話：當一個人生下世來的那一天，就是他命定必須在懸崖上走路的那一天，他身邊每一秒鐘，都有一座可怕的千尺深淵等待他！你愛信不信！」

「你的話太玄虛，我們還是談一點實際的事。現在，請你向我坦白說，你究竟是不是想尋死？」

「你這個人真奇怪，我現在明明活得很好，你為什麼非要栽賴我是尋死不可？」

「那麼，你究竟憑什麼理由，深更半夜在懸崖邊上走？」

「理由剛才我已經說過了。」

「我不相信那是個理由！」

「世界上不是理由的理由多得很。你既然談理由，我現在就問你一個理由，你為什麼一定要苦苦追問我尋死不尋死？」

「因為我不願意你死！」

「你不願我死？」他瞪大眼睛望我，忽然哈哈狂笑起來，喝醉了酒似地，大搖其頭，並且借用了我的話回答我道：「我不相信這是個理由！」

「為什麼這不是理由？」

他收斂了狂笑，回轉到先前的冷靜態度，輕輕道：

「火星和水星上的事，我不知道，因此，不敢說什麼。至於在地球上，我可確確實實不相信還有不願意別人死的人！」

「你又在說笑話，你這個人真會開玩笑！」

「我一點也不是開玩笑，我所說的每字每句，都是嚴肅得不能再嚴肅了。」當他這樣說時，他臉上充滿了沉思意味。

「好了好了，算你會說笑話，我說不過你。你死也好，活也好，暫且不提。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剛才你在亭子裡時，為什麼不斷向極北方瞭望，並且望了很久？」

「我不願回答你。」

「為什麼？」

「我如果回答你，你又以為我是在說笑話了。」

我怔了怔，笑起來：

「沒關係，沒關係，你這回儘管說笑話，我絕不怪你！」

「真的沒有關係？」他猶豫了一下，旋即向我走近一步，用極低沉的聲音道：「你問我為什麼向極北方瞭望？──我是在瞭望一個人！」

「一個人？」我又給他弄得莫名其妙。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你在瞭望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我愈聽愈糊塗了。

「嗯，我在瞭望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什麼，你大年除夕，爬好幾十里山路，冒著大風雪跑上華山，就為了深更半夜到落雁峰頂，瞭望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我一面說，一面已經忍不住想笑，但我拚命抑制住自己，努力彎下腰，使腸胃緊張起來。

「是的，我不辭千辛萬苦，大年除夕爬上落雁峰頂，就為了深更半夜好在這裡瞭望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他很正經地說。

「你為什麼一定要在落雁峰瞭望，不在玉女峰或是五雲峰瞭望呢？」

「因為落雁峰最高，在這裡，也望得最清楚。」他仍然正正經經地說。

「這個人死了多少時候了？」

「這個人死了十年了。」

聽到這個，再「瞭望」一下他的一本正經的面孔，我終於再也抑制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狂笑著，笑聲震澈雪夜空山，使四周發射出巨大的迴音。我直笑得流出眼淚鼻涕，幾乎笑斷了肚腸子。如果將來我不幸夭亡，在我的短短生命史上，至少會給世界留下了一個偉大事蹟，這就是：「一千九百四十二年除夕深夜十二時，某某曾在海拔五千尺之落雁峰頂狂笑三分鐘。」並且，在遺囑上，我一定要人把這兩行字刻在我的墓碑上，以代替墓誌銘一類文章。

他一響也不響，等我笑完了，向我點點頭，說一聲：「再會。」

「你到哪裡去？」我慌忙問。

「我要走到懸崖邊緣上，繼續瞭望。」

「瞭望那個已經死了的人？」

「是的。」

「請你原諒我的囉嗦！我真不懂：一個死了十年的人，怎麼還能望得見呢？」

「你以為只有活人才望得見，死人就望不見？」

「自然。」

「那你完全錯了。死人同樣也可以望得見。死人也有活人的能力，他同樣也可以在街上走路、在跳舞場跳舞、喝咖啡、囤積居奇、做生意、打麻將、唸經拜佛、拍電報、發表演說……」

「照你這樣說，死人和活人完全沒有分別了。」

「死人和活人本來就沒有多大分別，唯一的一點小分別是：死人的大腦要比活人的發達一點，因此也聰敏一點。」

「你又在說笑話了。」我又笑起來。

「好！好！算我是說笑話！再會！」

他正要走，我又抓住他。

「好！好！不是笑話。不是笑話。不要走！我剛才忘記問你了：你所望的是男人是女人？」

「當然是女人！一個男人會爬幾十里山路到山頂望男人？」

「那麼，你望見那個女人了嗎？」

「望見了。」

「望見她在哪裡？」

「望見她在靠近北極的一個地方。」

「靠近北極的地方？你的話真是越來越神秘越玄妙了。」我翻起眼睛，狠狠瞪了他幾眼。

「我不僅看見她，並且還聽見她的聲音。」

「什麼，你還聽見她的聲音？」

「是的，我聽見她在冰天雪地裡呼喊的聲音。」

「喊什麼？」

「她在喊：『瓦夏！瓦夏！瓦夏！瓦……』」

「瓦夏是誰？」

「瓦夏是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他所說的話，我越聽越覺得神秘。我心裡暗想：這個瘋瘋癲癲的話，要讓他一直說下去，還不知道會說到什麼時候。落雁峰的雪夜景致雖然很美，可是，我渾身冷得發抖。再談下去，非凍死不可。如果我獨自回廟，又不放心，天知道這位怪人在懸崖邊上會演出什麼戲！左思右想，我終於想出了一個方法。我驟然問他：

「你歡喜不歡喜汾酒？」

「汾酒？」他的眼珠子登時靈活起來：「那是中國最好的酒，我太歡喜了！」

我更逼緊一步：

「我有汾酒，你喝不喝？」

「你有汾酒？你真有汾酒？」他親密地抓住我的手：「我喝！我喝！我們馬上就喝！」

不用我開口，他自動跟我回到廟裡。

我的計策算是成功了。

四

當初我上華山時，我曾經攜帶兩瓶最好的汾酒。四個多月中，我只喝了一瓶半，剩下來半瓶，我原計劃在除夕晚飯時痛醉一場，其時因為和這個陌怪客嘔氣，竟把這件事情忘記了。現在，我和他共坐在白色燭光下，實現我預定的計劃，也算是守歲，消磨一九四二年的除夕。

這時，樓上客堂裡靜極了，一切都睡著了。只有我們酒杯相碰聲在空中響。從厚厚的窗玻璃上，反映出華麗潔白的雪光，把室內照耀得異常明亮。這樣的深夜，這白白的靜靜的雪光特別顯得神秘、迷人，隱隱的，像有無數白色幽靈在舞蹈，奇艷的閃射出白色光華。透過玻璃窗，我們可以看見華山雪景的一部分輪廓，這些白色山峰，彷彿是一些白色的夢，空靈極了。白色燭晃動著橘黃光焰，把室內的氛圍襯托得很溫柔，親切。

我們一面喝酒，一面吃著我所儲存的罐頭牛肉、雞塊、菠蘿蜜，以及花生米。

「我忘記問你一件事了，你貴姓呀？」我喝完一杯酒，問他。

「你何必要知道我姓什麼呢？」

「不，你得告訴我，你姓什麼？」

「你願意我姓什麼，就姓什麼吧。」

「你又開玩笑了。」

「那麼，就算我姓錢，好不好？」

「你這是什麼意思？」

「『錢』這個姓最有意思了。誰不想和『錢』拉交情呢？」

「一個人的姓，怎麼能隨便扯了用？你究竟姓什麼？」

「你這樣追問我，我真無從答覆你。在我過去一生中，我至少變更過卅個姓名以上。我究竟告訴你哪一個姓名呢？」

「告訴我你原來的名字！」

「我原來名字已經死了卅年了，我早已忘記它了。」他苦笑著，忽然又很溫柔地說：「在我一生中，我最甜蜜最幸福的一個時期的姓名，是姓林，你就當我姓林吧！」

他問我的名字，我也告訴了他。

「聽你口音，好像是東北人。你是東北人？」我敬了他一杯酒。

他一口氣喝完我敬的酒，搖搖頭道：

「你只說對了一半。」

「那麼，你的故鄉？」

「我的故鄉在卅年前就給人賣掉了。」

「賣掉了？」

「嗯，賣掉了，賣得很廉價。」

聽了他的話，我怔了怔，旋即端詳一下他的臉孔，又揣測他的話，以及他的口音，我忽然跳起來道：

「我猜到了：你是鴨綠江對岸的人？」

他點點頭，低首不語，只在喝酒。

發覺他是一個韓國人後，我對他的觀念改變了。我覺得似乎比先前多瞭解他一點了。我再慢慢咀嚼他剛才說的那些怪話、瘋話，從這裡面，我似乎得到一點啟示。

我抬起頭望著他，他的臉孔已顯得微紅，並不是酒力反激起的醉紅，而是感情的火燄所燃燒起的紅色。這個時候的他，已不再像白天那樣冷酷無情，似乎已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他狂熱的喝著酒，似乎並不是為了刺激，而是為了用它來澆滅心頭的火。

我心裡想：這一定是一個飽經滄海的舟子。在他心靈中，一定蘊藏著最豐富的有關人生的寶礦，我何不來開採一下？

我從懷中取出錶，看了一下，用極平靜極懇切的聲音道：

「現在正是一千九百四十三年一月一日一點十三分。一九四二年的除夕已經結束，完全死了。一九四三年正在開始它的第一點鐘。為了迎接這新的一年，我希望你能贈送我一點新年禮物，作為我們這次見面的一個紀念。」

「什麼新年禮物？」他笑著問。

「你先答覆我，肯不肯贈送？」

「只要我能贈送的，我一定送！」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

「絕不食言？」

「絕不食言！」

「好，我現在請求你送我一點『人生』。」

「什麼人蔘？我們高麗人蔘雖然很著名，但我現在沒有！」

「不，是人生，『生』活的『生』！」

「好，這回是你跟我開玩笑了。我簡直不懂你的話。」他故意做出不懂的神氣。

「我很坦白說吧！你是一個飽經人生憂患的人。在你的心靈礦藏裡，一定有著無窮的人生智慧。你冒著風雪上華山，除夕深更半夜登落雁峰頂，向北極瞭望一個已經死了十年的女人，這裡面，一定有一段珍貴的故事。請你告訴我這個故事！」

他不回答，沉思了許久，終於深深嘆了口氣道：

「已經死了的人，何必又從墳墓裡拖出來呢？已經死了的事，我們最好不要提吧！」

「不，你一定得告訴我，你剛才已經答應了我。」我固執地要求著。

他喝了杯酒，慢慢道：

「是的，我已經答應了你！」他用右手支頤，傷感的道：「你一定要我說呢，我當然只得說。不過，這卻使我很痛苦，很痛苦。你如果能夠可憐我呢，最好不要我說。」

「你把心頭傷心事說出來，不也可以得到發洩的快感麼？最低限度，我可以分擔你的一部分痛苦，比你一個人獨自負擔不好一點嗎？」我安慰他。

「任何人全不能分擔我的痛苦，正像高山不能分擔海洋的痛苦一樣。至於說『發洩的快感』，那是絕沒有的事。」

「為什麼沒有？」

「因為，要我說我自己的故事，就等於用刀解剖自己的心，除了一片血腥氣味與可怕的痛苦外，還能有什麼呢？」他說這幾句話時，血紅的眼睛是可怕的陰鬱、哀傷，彷彿是一隻受了重傷的獅子。

「不，無論如何，你得告訴我。就算我這一請求是一種殘酷，你也得原諒我這種殘酷！」我說出最後的話。

他聽了我這幾句話，憂鬱地笑了。他連喝了兩杯酒，伸直腰肢，突然很豪壯的道：

「你一定要聽呢，我就講給你聽吧！不過，你得答應我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我全能接受！」我堅決地說。

「這三個條件是：第一，當我講這故事時，你不能插一句話；第二，當我講完這故事以後，你不能問一句話；第三，聽完這故事以後，你將來絕不能作為文章的材料，寫一句話。你能答應我這三件事，我才講。」

這三個條件對於我，太不成問題了。我立刻滿口答應，並且催他快點講。

他不開口，一口氣把燭光吹熄了，室內完全為雪光所籠罩，一切皆呈乳白色，好像是一所潔淨的病院。在這片白色空間中，他仰坐在大椅子上，兩手緊緊抱住膝，全身只顯出一個陰暗的輪廓。我一手支著腮巴，眼睛望著窗外雪山，把自己的整個情感全沉浸在一種幽靜神秘的境界中。

不久，一個深沉的聲音在室內響起來，沉重地叩擊著我的耳鼓。這似乎不是人的聲音，而是大提琴的一曲獨奏。曲中流瀉出憂鬱而美麗的旋律，悲哀而淒艷的光輝。這聲音不斷流瀉著，整個佔有我的感覺。我好像是一隻小船，在他的音浪中飄浮著，飄浮著，……

下面就是這陌生怪客所說的故事。

五

十年以前，一千九百卅二年冬季，我是九一八後東北抗日名將蘇炳文部下的一個軍官，我的職務是幕僚參謀。這一年冬季，我們在中東路的扎蘭屯和日本強盜作了最後一次大戰，主力損失殆盡，我們便沿鐵路撤退，直退到滿洲里：中俄兩國的邊界。

這時，馬占山、李杜兩將軍的部隊，也沿中東路撤退，目的地也是滿洲里。他們在博霍圖及興安里和日寇追擊部隊遭遇，打了最後一仗，完成掩護任務，使主力得以安全抵達滿洲里。

這樣，滿洲里便成為東北各路義勇軍的匯集中心。自從九一八以後，這些勇敢的戰士們便一直與日寇周旋，只可惜有消耗無補充，後援不繼，終於不得不作大規模撤退。領導他們撤退的，就是日後由歐洲返國的馬占山、李杜、蘇炳文幾位將軍。

到了滿洲里，與俄方交涉後，准許我們暫時僑居西伯利亞。這時，日寇用盡各種手段，想索回我們這一批人，特別是馬、李、蘇三位。為了避免日寇的意外麻煩，當局便把我們隱藏在西伯利亞的托木斯克：一個偏僻的地方。搭火車到達那裡，要費一個多星期。

當火車在西伯利亞大草原上經過時，我隔著那厚厚的玻璃窗一望，到處是一片銀白色。無邊無極的冰雪覆蓋一切。瞅著這一片大雪原，我不禁想起西伯利亞大鐵路建築的歷史。

據說兩百年前，有一天，彼得大帝在皇宮裡散步，看見陽光從窗外射進來，他忽然想道：「有窗子，才能有陽光和新鮮空氣流進來。我的大帝國因為沒有窗子，才這樣的寒冷而陰暗。我必須為我的大帝國開一扇窗子！」他所謂「帝國窗子」，就是指一個不凍出海口。

他拿起一幅大地圖，在上面細細研究。他的眼睛在西歐部分看了一會，搖搖頭，嘆一口氣道：「我如果想從波羅的海找一個出海口，現在是沒有我的份了。」他的視線便轉到亞洲部分，終於狠狠盯視著海參威：這是一個很好的東方出海口。

他得意地笑起來。

才笑了不久，他的臉上就佈起暗影。他憂鬱地望著地圖上的西伯利亞茫茫大草原，想道：「我們怎樣才能通過這萬里無邊的曠野，到達海參威呢？」

他想了很久，始終想不出一個辦法。最後，他憤憤地拿起一支鵝毛筆，狠狠在那地圖上畫了一根藍色直線：從莫斯科直達海參威。畫完了，他微帶怒意地自言自語道：

「讓我在夢裡從這條直線飛到海參威吧！」

若干年後，彼得大帝死了。研究皇帝遺稿的人，找到這幅地圖，看見這條藍色直線。他們研究了許久，終於得到一個結論，就是：皇帝一定是夢想實現一條路線直達海參威。

「不能讓皇帝的夢想失望！」這是大臣們的一致意見。

於是，一百八十年後，這條用鵝毛筆隨便畫在地圖上的藍色直線，終於變成兩條萬里鋼軌──這就是西伯利亞鐵路建築的歷史！

西伯利亞雖然寒冷，卻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我先向你說一段有趣的故事。

你是中國人，一定聽說過東北三寶之一的烏拉草。這種烏拉草，在西伯利亞更是無窮無數。它們幾千年來不斷生長著，又不斷死亡著。死亡了的草，剩下腐爛的草根，一層又一層的鋪在地面上，相互交纏虬結，終於溶化成泥土，構成地表面層。因為是草根構成的，這地表面層上的泥土也特別鬆軟，好像是一大片幾十丈厚的海綿體，虛悠悠地懸掛在空中，又軟又富有彈性；人走在上面，連幾十里外的地方似乎都會震動起來，彷彿在沙發床上跳舞似地。這種情形，在貝加爾湖一帶尤甚，你說有趣不有趣？由此可見：當年建築西伯利亞鐵路的工程師們，是費盡了多少心血，絞盡了多少腦汁，才能克服這一困難呀！

我再對你說一段有關西伯利亞的趣事：

據考古家與地質學家說，幾萬年前，歐亞連接之區，有一種古代巨象，牠們和冰川同向北方退走，到了西伯利亞，因為沼地太多，無法前進，經最後掙扎後，無數巨象終於沉陷入極度寒冷的泥濘沼地中，在長年不融解的冰雪中凍死。這些巨象，雖經過幾萬年的時間，到現在還被天然的大冰箱保存得很完整。不僅巨象的肉、皮、毛，就是牠們胃裡未消化的食物，也是保存得好好的，像一束束的苔、草、菖蒲，以及野麝香草之類，甚至還在嘴中未咀嚼過。因此，許多西伯利亞農民發現了這些巨象後，割下牠們大塊的紅色肉餵狗吃，你說有趣不有趣？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

經過十多天旅程，（我們搭的是軍車，走得很慢。）我們終於到達托木斯克了。托木斯克是一個極偏僻的區域，西伯利亞鐵路特別設有一條支線，通達這裡，工商業倒還發達。它的位置是在鄂畢河的支流托木河畔，貝加爾湖以西，烏拉爾山脈以東。在西部西伯利亞地區，它可算是靠北極海最近的一個大城市了。如以它的氣候寒冷言，我們即使稱它是北極地帶，也不算過分。

我們到達托木斯克時，正是冬季。這實在是一件最不走運的事。

沒有到過托木斯克的人，你絕不能想像這裡的寒冷。冬季的平均溫度，經常在零下四十多度以下，要形容這裡的寒冷，用抽象名詞絕不濟事，我現在只向你講兩件小事。

一、有一次，一個兵士挖了一羹匙熱稀飯，走到大門口去吃。他大張開口，把調羹送到嘴裡，放了一下，再想取出來時，調羹似乎已和舌頭結在一起，他用力一拔，把調羹取出來時，調羹上已濺滿鮮血和碎冰片了。

二、這裡如在戶外吐痰，當一塊痰落在地上時，已由黏液體變成冰塊，跌碎在地上，好像一塊磁片跌碎了似的。

托木斯克的天氣是這樣寒冷，人們出門時，臉上必須塗一層厚厚凡士林，頭上戴著厚厚皮帽，身上穿著厚厚皮大衣，鑲著老山羊皮領子，皮上結著暖暖的螺旋狀厚毛，腳上則穿著一種「毡疙瘩」。這種「毡疙瘩」由氈毛縫成，靴腰高高的，靴內是厚厚的皮毛，好像一座倒立的小房子似地掩護著腿腳。就是穿這種厚厚靴子，人們在戶外活動的時間，常常還不能超過半小時以上。過了半小時，地上的冰雪寒氣就會透過厚厚靴皮與茂密叢毛，直刺腳心，使血液逐漸凝滯，終於僵硬痲痺起來。萬一不小心，鬧得重點，一雙腳就會因此凍壞。為了避免這一危險，在街上走路的人，如果路程長一點，就會分幾段完成。走一段，到人家憩一憩，烤烤火，取點暖，等靴子烤暖了，再走。在托木斯克，家家戶戶都帶著笑臉，無條件的歡迎行人進來烤火。不僅是為了烤暖靴子，也為了溶化凡士林。戶外走久了，凡士林在臉上結了一層冰凍，非常不好受，火爐邊一烤，就又恢復滑膩了。

托木斯克雖然這樣冷，但風景卻非常美麗。它屬於高原地帶，周圍盡是森林和山嶺。它們像海洋似地起伏著，綿延著，異常壯觀。托木斯克的城區不是平坦地，從城外遠遠望過來，彷彿是森林與山嶺之海洋中的一座孤島。僅管這裡有人家，有炊煙，有燈，有火，有工商業，但在旅行者眼裡，依然只是「世界花園」以外的一朵花，一朵沒有彩色沒有芳香的花。

托木斯克的最好生產是：馬。這裡的馬比常人個子高，雄壯極了。

托木斯克最值得驕傲的是：教育。這裡中小學極多。並且還有國立大學與博物館。幾十年前，據說大文豪托爾斯泰曾在這裡度過一部分寫作生活。為了傳播他晚年的宗教福音與新理想，他曾在這裡致力於文化事業，給予當地居民以很大影響。因此，這個城又被稱為西伯利亞的文藝教育中心。

或許是受了托爾斯泰的人道主義的影響吧，這裡的某些居民特別和善、慈悲、仁愛，給外來旅人以極好的印象。托爾斯泰的一顆善良的心，似乎已播種出千萬顆善良的心了。

到了此地以後，我們最以為苦的，就是寒冷。我們人數太多，差不多將近兩萬人，除了馬李蘇等統帥可以分配單人房間外，一般官兵所住的房屋，自然很擁擠。這些房屋，俄文叫「巴拉克」，是一種類似營房的屋子。在上次歐戰時，奧國俘虜就住在這裡。這「巴拉克」一共兩層，建築得很簡陋，上面一層算是樓，我就寓居樓上。它分隔成幾大間。我算是高級軍官，同室的多半是上校，住的人不算多。下面則住著下級幹部，軍官，一統間幾乎住了四百人。在這樣巨大的屋子裡，只生有兩個極小的爐子，由小洋油桶製成，裡面燃燒柴火，那熱度實在小得可憐，因此，雖然有這兩隻小火爐，室內溫度常在零下四十度左右，其冷可知。

有時候，晚上太冷，我常常睡不著覺，終夜坐到天亮，直至太陽出來以後，再行入睡。

這些日子裡，寒冷已經成為我們的生活中心。士兵們成天往外面跑，上山砍木柴，是為了抵禦寒冷。大家白天躲在被子裡，也為了抵禦寒冷。有許多軍官，帶有眷屬和大量的麵粉，太太們整日圍坐在爐邊，忙著烙餅，也不過為了多裝點東西下肚，好抵制寒冷。

寒冷！寒冷！寒冷！寒冷！寒冷！寒冷！……這兩個字是我們的敵人，也是我們的朋友。說是敵人，因為我們一天到晚和它打仗。說是朋友，因為我們除了它，再沒有更接近的存在了。說它是朋友，一點也不誇張，它不整天和我們「標」（黏的意思）在一起嗎？

前面提到烙餅，我不禁想起一件很可憐的事。你知道，白天火爐子，是不大空的，經常鬧人滿之患，直到夜晚，才比較清閒點，有幾個人，就專等這個時候，做烙餅。我寄居樓上，夜裡要小解，必須下樓，走過爐火邊。烘烙餅的都是熟人，他們見我經過，難免不疑心我以小解為藉口，希望他們拉我咬幾口烙餅。為了不叫他們起疑竇，有些夜裡，應該小解時，我常常強行忍耐了，直捱到天亮，才下樓。

有一天，我在日記裡寫了下面幾句話：

「昨天夜裡，Ｎ夫婦與Ｔ夫婦雙雙生病了，沒有在爐邊做烙餅，我得以痛痛快快下樓解一次手。這是我到托木斯克以來第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

除了寒冷，第二件令人發愁的事，就是消息不通。我們好像一些沙丁魚，緊緊密封在罐頭裡，與外面世界斷絕了關係。

我們一群人中，我因為懂得俄文，從俄文報上，可以看到一點消息，但其中關於中國及東北的消息幾乎沒有。至於韓國的消息，更是石沉大海。這時，中俄還未正式復交，我們寄給關內的信件，全由當局代轉，其可信託的程度，是很有限的。

沒有消息，一切全隔斷了，我們不知道在這個寒冷的冰雪地帶還要待多少時候，心裡焉得不焦急？

為了排遣心頭煩惱，我常到本地圖書館裡消磨日子。這個時期，我讀了很多文藝書籍，我覺得，自己好似一個已判決死刑的囚犯，正在向法場上前進，隨著每一個日子過去，我離法場更近了。

當我深夜凍醒，我常常沉入回憶中，我深深憶念著我的祖國，我的在鴨綠江對岸的故鄉。我的故鄉，冬季是並不很冷。春天，原野上到處盛開鮮紅的杜鵑花，美麗得令人不忍回憶。

這些日子裡，除了圖書館看書外，此外，佔據我大部分時間的，就是回憶。換言之，我常常走入回憶的墳墓中，和死人談話，玩耍。當一個人的日子中只剩下回憶時，雖然夠美麗的，但也夠痛苦。只有老年人愛回憶，因為，他們所能保有的「將來」，是很少了，他們只有在「過去」中，才能感到一種光榮，一種驕傲，一種自滿。我不過是一個卅歲左右的人，怎麼有勇氣放棄「將來」，完全和「過去」做朋友呢？

我於是陷入痛苦中。

幸而不久就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也可以說是一種意外的幸福，使我暫時脫離了痛苦。

六

那是一九三二年除夕，一個很冷的夜晚，比今天華山雪夜更冷。將近深夜十一點，我獨自從一個歌劇院看戲歸來。因為我的衣帽在出納處是最後一號，當所有戲客都出了大門時，我才能出門。

我獨自在街上彳亍著，把水獺帽深深壓在頭上，高高的瑞典狗皮領子直豎起來，連耳朵帶臉一起包進去，只剩下一雙鼻孔透氣。領子裡面，我又用一條厚羊毛圍巾緊緊圍住脖子，緊得像要上吊似地。

我的大衣是水獺裡子，面子是光滑的黑色皮毛，這黑色皮大衣把我裹得像一頭北極熊，笨重的大影子投落在雪地上，顯得異常陰暗，深沉，孤獨。

我踽踽走著。一切都似乎睡著了，只有低低的風吼聲。這正是除夕，人們大都關在家裡，街面寂無一人一獸。整個托木斯克城彷彿昏睡了。全宇宙彷彿也昏睡了。只有我這條孤鬼遊魂還在雪地上行走。我望著自己的長長黑影，說不出的感到淒涼。

我一面走，一面咀嚼剛才那幕歌劇的劇情。歌劇是茶花女，由義大利大歌劇家凡爾第譜成音樂，劇情可謂極哀感頑艷之能事；看到茶花女香消玉殞的那一場，觀眾沒有不落淚的。那悲哀得極其美麗的音樂滲透我的心坎，好像海水滲透海沙。

我不禁想起我所讀過的那本茶花女小說。

在小說中，當茶花女和阿芒最後一次分別時，她曾說過這樣幾句話：

「只要我還沒有死，我總可以做你的快樂的玩物，無論白天，夜晚，或是什麼時候，只要你想要我，你都可以來，我一定是你的。可是，你千萬不要拿你的將來和我結合，那樣，我們兩人都要不幸。現在，有時候，我還算是個漂亮姑娘，你儘量的玩我吧，此外，不准你再向我要求別的事。」

有幾個活在世上的人，能真正懂得這幾句話的涵意呢？

曾有人說：「向一個少女作愛情進攻，好像是帶領千軍萬馬攻入一個無人之陣。如果向一個妓女作愛情進攻，則是一個單槍匹馬的英雄攻打一座鐵的城堡。」

不過，這「鐵的城堡」攻不下來倒還好，萬一攻下來，那結果倒常是悲慘的。

一個妓女很少會真心愛一個人，但假使有一天，她真正愛上一個人，那麼，她只有兩個結局可以選擇：一個是痛苦，一個是死。

我一邊想，一邊走，越想越悲哀，越走越荒涼。

在我四周，一切似乎全死了。

死吞噬了一切。

死！死！死！死！死！死！……

突然，一個聲音從遠處響起來。

它起先很模糊，不久，就越響越近，越響越近。

我模糊地分辨出：是一個尖銳的女人聲音。

「瓦──夏──瓦──夏──瓦──夏──」

的確不錯：是女人的呼喚聲。

接著，是一陣匆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一直在向我這個方向響過來。

腳步聲越響越近，呼喊聲也越喊越近。

當我走快時，腳步聲似乎響得更快。當我走慢時，腳步聲也慢下來。

後面這個人顯然在追我。

這個女人呼喊聲對我是完全陌生的，我不禁好奇起來。一種神秘的感覺，使得我的腳步邁得更快了。當我才走快一點時，後面的腳步聲也響得更快了。

風在低吼。地上的浮雪不少早給風刮跑了，殘剩的一些雪，多半凝結成一重堅硬的透明層，像螃蟹殼子。這堅硬的螃蟹殼，鋪在一條又一條街上，異常結實。我的鞋底擦過街面時，不斷沾染了些碎雪。雪片越聚越多，雪上加雪，經過不斷的壓力，一部分雪片撞落到地上，一部分則壓得更為牢固，緊緊的鑲在鞋底上，成為堅硬的一塊。這硬塊與街面的硬殼子互相撞擊，便敲打起一種粗暴的聲音：

「格哇！格哇！格哇！……」

我不斷向前走，並不停下來。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一切聲音全死了，街上只有下面兩種聲音：

「瓦──夏──瓦──夏──瓦──夏──」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約莫經過五六分鐘的追逐後，後面的腳步聲離我只有十幾米遠了。從這個女人的腳步與呼喚聲的表情裡，我很肯定的作了這樣一個判斷：她一定把我誤認做「瓦夏」了。而這個「瓦夏」一定是她的愛人的名字。在俄文裡面，「瓦夏」是「瓦希利」的暱稱，「瓦希利」則是俄國男性的名字。

發現這樣一個秘密後，我仍然不動聲色，將計就計，一面走，一面逗她，故意裝作正是瓦夏。當她快靠近我時，我笑了一聲，忽然跑起來，一來是為了逗她，二來是腳很冷，不跑一下，勢必支持不下去。

當我這樣一跑時，她簡直是狂奔了。她一面奔，一面嘟嚕著，似乎在詛咒我。

直跑到歐拉凡斯特大街的中段，腳跑暖了，我才故意把腳步放慢下來，有心讓她追上。

「格哇！──格哇！──格哇！──格哇！……」

「瓦──夏！瓦──夏！瓦──夏！」

最後一個呼喊聲拖得特別長，似乎要把她所有聲音都要用出來，聲音裡充滿了喜悅與勝利。我聽得很清楚：一點不錯，這是一個廿歲左右的少女的聲音。

她終於追上我了。

「你這個人！……真是殘忍……我飛跑著追趕過來，……你還硬著心腸跑得那麼快！……叫我氣，都喘不過來了！……瞧，我的心都要跳炸了！……」

一追上我，她就喘著氣又嬌又嗔地埋怨起來。她一面嘟噥，一面把身子湊過來，緊緊貼住我。我一聲不響，輕輕停下腳步，突然猿猴似地舒展右臂，只一抱，便猛力緊箍住她的腰身，再一轉臉，四片嘴唇立刻膠住了。

這是一個甜蜜得令人可怕的長吻！這是一個溫柔得叫人不能忍受的長吻！不能再甜蜜了！也不能再溫柔了！這個長吻，似乎比一個世紀還要長久！她不僅沒有一點退縮，反而熱烈得幾乎使我發抖。她的兩條軟綿綿的肩膀，長春藤似地緊緊纏住我，越纏越緊，幾乎叫我喘不過氣。為了不叫她失望，我也用出全部力量來擁抱她，好像要把她壓碎似地。這個時候，我們已經不是兩條身子，而是一條火紅的凝結體，在雪地裡放射出維蘇威火山般的熱力！

在冷冷的夜風中，在藍色的星空下，在白色的雪地上，我們緊緊擁抱著，長吻著，彷彿是原始時代的人！

死寂！

只有夜風的聲音！。

經過一陣狂烈的熱情，幾分鐘過去了，她輕輕放鬆我，抬起頭來，對我嫣然一笑。

還未笑畢，她的臉色忽然變了。她對我的面孔緊緊注視一下，猛然發出一聲怪叫：

「啊！媽媽！媽媽！……你是什麼人？……」

她看清我是誰了。她的臉色駭白了。她高聲喊起來。

我對她做了個鬼臉，很幽默地笑著用俄文道：

「我就是您的瓦夏！你不認得我麼？」

我一面說，一面把她抱得更緊了。

她拚命在我懷中掙扎著，亂叫著，像一隻被獵人俘獲的小野獸。

「啊，您不是瓦夏！您不是瓦夏！快放開我！快放開我！……啊，媽媽！媽媽！」

我不放開她，卻半誠懇半嘻皮笑臉的對她道：

「敬愛的小姐，請您好好想一想，這是您找我，不是我找您呀！您一直在後面追我，喊我，我怎忍心不理您呢？」

「啊，媽媽！媽媽！放開我！放開我！……您不是瓦夏！您不是瓦夏！」

她仍在我懷中掙扎著，亂叫著，異常恐怖。俄國女人遇到沒有辦法時，不是叫上帝，就是叫媽媽的。我垂下臉來，故意對她開玩笑道：

「敬愛的小姐，不管我是不是瓦夏，在這樣的深夜裡，在這樣靜的街上，在這樣美的雪地上，我們竟會發生這樣一次巧遇，總算是天緣湊巧。在冥冥中，一定是上帝的意見，上帝的神秘力量，在促成我們的結合，是不是？」

我知道俄國女人最信仰上帝，便發揮了這一套大道理。天知道，有生以來，我連教堂大門邊都沒有踏過。

「不是上帝的意思！不是上帝的意思！你看上帝的面子，饒饒我，放開我吧！」她一面掙扎，一面大聲喊。

「好，就算不是上帝的意思，那麼，一定也是因為我長得很像瓦夏了，是不是？要不，您怎會把我當做瓦夏來擁抱呢？我既然長得很像瓦夏，您就把我當做真瓦夏，也未嘗不可呀！世界上的真和假原差不多哪。」

「不，不，您不像瓦夏！您不像瓦夏！您一點也不像！……放開我吧！再不放開我，我就要罵您了！您這個人真是豈有此理。」

這個時候，她已漸漸由昏亂轉為冷靜，臉色有點凜然不可犯的神氣。

我覺得這個玩笑已開得差不多了，終於放開她的身子。但仍抓住她的肩膀問道：

「小姐，是我豈有此理，還是您豈有此理？是您先追我、喊我、親熱我、麻煩我，並不是我先麻煩您呀！」

「那是我一時看錯人，把您錯當做瓦夏了。」

「那麼您就把我多『錯當』一會瓦夏，也可以呀！人生原有點像演戲，我也可以扮演瓦夏這一角色呀！」

「但是您並不是瓦夏！」

「我雖然不是瓦夏，但不見得不如瓦夏！瞧瞧我這雙粗壯的胳膊，是不是比瓦夏擁抱得更有勁些？瞧瞧我的發燙的嘴唇，是不是比瓦夏吻得更火熱些？瞧瞧我的結實的胸膛，是不是比瓦夏體貼得更舒服點？美麗的姑娘，我這個新瓦夏不會比那個舊瓦夏少給您幸福的。連鞋子穿舊了，都要換新的，更何況是朋友呢？朋友一舊，最沒有意思了。您以為如何？」

「不管您是新的舊的，我現在要回去了。您先放開手，成不成？假如我不認識您，您這樣冒冒昧昧的拖住我，不害羞嗎？」她的面色，現在充滿了嚴肅，幾乎有點拉下臉來的樣子。

我絲毫不顯出赧顏，卻用很自然的腔調笑著道：

「多奇怪啊！一個『並不認識』我的女孩子，剛才會這樣不顧一切的拚命抱住我不放，箍得我幾乎透不過氣，把我的嘴唇幾乎壓碎了，究竟該誰害羞呀？」我放開手，向前擺了擺手，笑著道：「得了，我不再拖您了，快回去找您的正牌瓦夏吧！我這副牌貨究竟不能叫座！噢，新鞋子到底不如舊鞋子，是不是？」

她忍不住笑了，似乎怕我捲土重來，連忙偷偷向後溜了幾步，又停下來，用天真的口吻道：

「您這個人太不老實，嘴巴子太調皮，不理您了！」

我嘻皮笑臉地對她道：

「天下最可怕的事莫過於老實。一個人不妨殺人，卻千萬不要老實。試想想：在下如果老實，適才焉能蒙小姐厚愛乎？」

「好，好。又來這一套了！對不起，我要回去了！再會！」

現在，她似乎也漸漸看出我是怎樣的人了，先前的恐怖大半消失，但似乎還怕我糾纏，因此，理了理弄亂的髮鬈，掉轉身子，想走了。

我走過去，收束了嘻皮笑臉的態度，用很嚴肅很誠懇的口吻對她道：

「好，小姐，我不再和您說笑話了，讓我們談幾句正經話吧。我要嚴重的警告您：您這樣回去，腳非凍壞不可，您留在雪地上的時間已經太久了。」

接著，我告訴她，我們應該找一個地方烤烤火，暖暖身子。

「現在夜已深，人家的門戶早關緊了，只有歐拉凡斯特大街拐角上有一家小咖啡店，專做夜間生意，我們可以到那裡去烤烤火。」

「我不烤火了，我要回去了，再會！」她的口氣很斬釘截鐵，似乎絲毫不能通融。

「您真的不烤火嗎？」

「真的不烤火了。再會！」

我向她望了一眼，輕輕笑道：

「我們難道就這樣再會麼？最低限度，我們剛才曾經扮演過最熱烈動人的一幕。我們曾經照世界上最瘋狂的戀人所做的做了。我們難道就這樣死板住面孔分別麼？這與剛才那一幕比起來，未免太煞風景了，太不調和了。」

「那麼，您要怎樣分別呢？」她微微有點恐怖地問我。

「最低限度，我們也該握一握手，才能分別呀！」

「握手？」她吃了一驚。

「我這裡所說的『握手』，純粹是指禮貌上的握手，其中再沒有什麼加油添醬的意思，您儘管放心！」

「我不願意和您握手！」她冷冷的說。

「不是您不願意和我握手，是您不敢和我握手」我也冷冷的說。

「我不敢？」她被我激動了，突然自動跑過來，氣憤憤的道：「您說我不敢？我偏要和您握一握手再分別。來，我們握手！」

「您真的敢跟我握手？」我故意裝成蔑視她的樣子。

這回她真是忍不住了，她突然抓起我的手，拚命握了一握，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她一面握，一面道：

「您看我敢不敢！您看我敢不敢！」

我等她握完了，旋即把她的手放下來，極溫柔的微笑著道：

「您到底是和我握手了。」

她怔了怔，陡然誤解我的意思，不禁有點生氣：「您這個人太可惡了！」

「你何必生氣呢！我不過為了要證明：我剛才的話，是極老實的話。我和您握手，純粹為了一種禮貌，此外再也沒有什麼其他意思。現在，我把您的手放開了，您總可以相信我剛才的話了吧！我們雖然只認識了十幾分鐘，但我極不願意您將來把我當做一個騙子來回憶的。……好，再會！」

她怔了一怔，豁然深一層了悟我的意思，登時轉怒為笑，向我望了一望。這一望確實含有一點尊敬的成分。

「好，再會。」她輕輕向我擺擺手。

「再會！祝您晚安！」我向她擺擺手。

「再會！祝您晚安！」這幾個字，實在說得溫柔、動人，的確是從她心坎底流露出來的。

我們分手以後，走不幾步，我回轉頭望望她，她也正回頭望我。我於是又向她擺擺手，高聲道：

「再會！祝您晚安！」

「再會！祝您晚安！」她也高聲回答我。

七

走不多久，我的腳冷起來，我在戶外活動的時間，早超過半小時以上了。剛才因為捲入一場很令人興奮的喜劇裡，一緊張，就忘記腳上的寒冷了。現在，緊張熱烈的一幕已經過去，街上的朔風向我不斷劈刺，打了幾個寒噤後，腳底的冰冷感覺立刻強烈起來。這附近一帶人家，早沉到夢鄉裡，無法敲門，如果一直回家，至少還得三十幾分鐘，腳非凍壞不可。我唯一的辦法，只有上咖啡館。最近的一爿，在歐拉凡斯特大街拐角上，如用跑步，三分鐘就到了。不過，這樣一來，我必須倒轉去，走回頭路，實在是很不經濟的。可是，情形實在迫切，我也顧不得許多了，況且，那少女腳步聲已漸漸消失了，她不會再聽見我的腳步，以為我是在追她的。

考慮完了，我立刻回轉身子，向那小咖啡館走去。

果然還沒有關門，燈火輝煌，不斷散出熱氣，老遠的就對我發出一種誘惑。我一口氣衝了過去，好像在野外演習衝鋒白刃戰。

一推門，向裡面望了一眼，我怔住了。

你說我看見什麼？

那個少女正坐在東邊靠牆角上喝咖啡，只有她一個人。她似乎也進來不久。

我楞了一楞，盤算一下，終於若無其事的向座位裡面走去。

剛邁了幾步，我似乎想起一件事，便連忙踅回來，走到櫃臺邊。

我交了三百盧布給老闆，又咬了咬他耳朵，低低叮囑他幾句。

吩咐完了，我重新向裡面走去，揀了一隻靠東邊的座子，並不向那少女打招呼。這時，我用皮領子把臉裹得緊緊的，她只顧著喝咖啡，似乎一時也沒有看出我是誰。

僕歐把咖啡拿來，我喝了一口，偷偷注意她：這時，她好像已開始注意我了。這正是夜半，咖啡店裡的客人並不多，只有靠南邊的幾個座子上有幾個人，此外都是空的。因為人很少，每一個新進來的客人，全容易引起別人注意。

我的臉仍埋藏在大衣領子內，偷偷覷著她，等她定神看著我時，我突然站起來脫大衣，脫下大衣，我的臉故意裝作全然無心的向她那邊瞧了瞧，一等我的視線與她的視線接觸了，我故意裝作吃驚的樣子，向她輕輕喊道：

「啊，您也在這兒喝咖啡？」

她微笑著向我點點頭，只哼了一聲，並沒有答什麼話。看神情，她似乎很不願意在這兒撞見我，更不願意我走過去和她多囉嗦。

我裝做無視她的臉上表情，很自然的走過去，一面走，一面很自然的笑著對她道：

「您受凍了吧！今天晚上天氣多冷呀！」

「是的，很冷！」她很淡漠地回答。

她大約以為我又來和她糾纏，所以故意擺出淡漠的神氣。其實她是完全誤會了。

我之和她在這裡碰見，原是個偶然。碰見她後，我毫無和她糾纏的意思。我只有一個慾望，就是：細細端詳她一下。

固然不錯，我們在街上不僅碰見了，並且也抱過了，甚至也吻過了。按理，對於她的臉孔，我該相當熟悉了。其實不然。

在街上時，因為天冷，她的土耳其式白色皮帽子直壓到眉毛下面，眼睛藏在帽緣陰影裡，一條厚厚白羊毛圍巾連耳朵也包起來，兩頰也一小半遮住了。街上的雪都凍成冰，一經行人車馬，踐踏得有點髒，反光也就不很亮。在暗淡光亮中，我只模糊看出她的姿態婀娜，臉孔輪廓大致還好，卻不識廬山真面目。

此刻，到了咖啡館，又遇見她，我決心好好端詳她一番。我的座子離她太遠，燈光又搖搖晃晃的，看不大清楚，只有和她在一起，坐一會，才能飽覽一通。

懷著這樣目的，我才走過來和她閒扯，打算聊幾句就走開，實在並沒有和她糾纏的意思。她是完全誤會我了。

可是，我不走過來，細細端詳她，倒也罷了，一端詳，天哪！

這是一個美艷得怎樣驚人的少女！

她的大衣帽子與圍巾都除去了，她的整個形像全展現於我眼裡！

她披著金黃色的長長鬈髮，彷彿春天太陽下的一田麥浪，光閃閃的。她的眼睛是兩顆藍寶石，比印度的藍天還要藍，帶著夢幻色彩。她的臉孔白白的，眉毛黑黑的，鼻子高高的，沒有一樣，不富於雕刻的均勻，和諧，幾乎就是一尊古代女神的面部浮雕。她的身材苗條而修長，像是一個最有訓練的舞蹈家，每一個姿態，動作全表現出一種溫柔，甜蜜，協調，充滿音樂的旋律與節奏。

她靜靜坐在淡藍色燈光下，又天真又莊嚴的向我望著，彷彿希臘古磁瓶上的一幅畫像，一個神話上的人物。

我被她的艷麗迷住了。它完全超出我的預料。在街上擁抱她時，我最多不過以為她只是一個「略具姿色」的少女而已。

是這樣一個絕世佳人，我先前竟已親過芳澤，和她很溫存了一陣子，這該是我怎樣大的幸運！

是這樣一個絕世佳人，我雖已親過芳澤，轉瞬間卻又失去了，並且是永遠失去了，這又是我怎樣大的不幸！

這一想，我對那位看不見碰不著的瓦夏，不由而然嫉妒起來。我心裡暗想：他是怎樣一個鬼！居然會得到這樣一個美人！他既得到她，就該守著她呀，為什麼又偶然迷失了她，叫她把我張冠李戴，誤認作是他，演了剛才那樣銷魂的一幕。

很快的，我打定主意。

我一眼看出來：她臉上的「霜氣」與莊嚴完全故意裝出來的，這絕不是她的本來面目。她的本來面目，我剛才已領教過了。

我故裝若無其事，很輕鬆聲地向她道：

「我絕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您，這真是太巧了。我本來打算回家的，走了一截路，腳凍得要命。附近又沒有地方取暖。我只好暫時到這裡來暖一暖，沒有想到會遇見您。」說了上面一段話，我見她臉上「霜氣」仍很重，便又輕鬆地加了幾句：「我雖然說這些話來解釋我們在這裡的巧遇，但您一定不相信。您一定以為我是故意來找您麻煩的，是不是？要是這樣，那我實在太抱歉了。剛才在街上，您固然認錯了我，但我實在也有點認錯了您，所以才發生那樣一件很魯莽很不禮貌的事。實在太對不住您了。希望您別生氣，多多原諒我。好，再見。」

我大大方方地說完話，便向她鞠了一躬，打算告退。

她聽見我這樣一說，倒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了，微微紅臉道：

「先生，您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請您坐下吧！」

我裝出謙讓的樣子，很客套了幾句，但不待她二次催促，就在她對面坐定了，不斷偷偷端詳她：她實在長得太美了。

當我看她時，她也不斷偷偷看我。我的外形本來就不算太壞：我有著魁梧結實的身子，端正的臉輪廓，明亮的眼睛，整淨雅緻的衣服。不過，這些都不算什麼，真使一個有靈魂的女人對你獲得「印象」的，卻是另外一些因素，這些，剛才在大街上，顯然已給了她一些「印象」了。從她分手後頻頻回顧這一件小事，就看出這些「印象」在她身上的象徵性的反應。

一坐下，相互一客氣，一板起面孔，雙方倒似乎有點枯窘，無話可談了。

好容易我才打破僵局，我微笑道：

「人與人的相遇，多麼偶然！我們中國人形容新朋友相識，有一句俗話，叫做『萍水相逢』，意思是：人與人的相遇，像水面上的浮萍相遇一樣。我覺得這形容還不夠。人與人的相遇，簡直像兩顆流星在天空相遇一樣。您以為如何？」

她笑了。還沒笑完，她似乎想起一件事，忽然問我道：

「先生，您是中國人？」我點點頭。

她怔了怔，想了一下，豁然大悟道：

「哦！我想起來了，您住在拉吉勒收容所，和馬占山將軍一道來的，是不是？」

我又點點頭。

她立刻對我發生了興趣，態度大大改變了，先前的矜持與矯飾已一掃而空，變得相當誠懇了。

本來，我們這一群人由東北初來時，本地人全把我們當做抗日民族英雄看待，對我們頗崇拜。西洋人對於勇敢的好男兒總是崇拜的。少女對我發生興趣，並不是偶然的。

我索性跑回去，一杯咖啡端過來，正式和她同坐在一起。

重新坐下，我笑起來。

她問我為什麼笑？

我說：

「我們相識幾乎有一點鐘了，甚至做了最親熱的表示了，但我們相互的姓名還不知道呢！你說好笑不好笑？」

她不僅笑了，也臉紅了。她似乎還有點怕提剛才街上的事。

我們交換了姓名。她告訴我：她叫奧蕾利亞，在一個女子中學教文學，家裡只有一個母親。我告訴她，我姓林，是馬占山的上校高級參謀。

在西洋人眼中，上校是一個很高的軍階，也是高貴的人物。她聽見我是上校，顯然在態度上又有了點改變：先前她不過對我發生興趣，現在卻有點肅然起敬了。

「您這樣年輕，就當了上校，真是──天才！我們這裡的上校，胸前差不多都有一大蓬白鬍鬚或黑鬍鬚呢！」她笑著說。

「我們那裡，像我這樣的『天才』，滿街到處都是。那是一個奇異的國家。」

她抿著嘴笑了。

「您大約很討厭軍人吧？軍人常常與您所歡喜的文學是相反的！不過，我也是個很歡喜文學的人！」

「您愛文學？」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望我。

「是的，我愛文學，特別是舊俄文學。」

「您的俄文說得真好，簡直和俄國人沒有分別。」她帶著點誇讚的神氣。

「我因為在哈爾濱住了許久，學過俄文，又歡喜看俄文小說，才能勉強說兩句。我一定說得很壞，您別笑話我！」

「您太客氣了！您的俄文確實說得不壞，……」

「在舊俄文學裡，您是不是最愛屠格涅夫？」

「何以見得？」

「年輕的女孩子們總愛把屠格涅夫的小說藏在口袋裡。他的作品大多寫年輕人的故事。」

「正相反，我恰恰不歡喜屠格涅夫。」

「歡喜誰？」

「杜斯妥也夫斯基！」

「為什麼？」

「因為他的作品裡創造了一些很偉大的人物。」

「您以為偉大人物對於人類是必要的麼？」

「當然！」

「我的意見正相反。」

她好奇的望望我。

我向她解釋：

「如果世界上全是偉大人物，那麼人類非毀滅不可！」

「您又在說笑話了。」

「一點不是笑話。」。

「為什麼？」

「我現在問您：耶穌算不算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

「當然是。」

「如果世界上個個人都是耶穌，人類就非滅亡不可。」

「什麼理由呢？」

「您不知道，耶穌是一輩子獨身，沒有結婚嗎？如果每個人都學耶穌，人類豈不要絕種？」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看看錶，站起來。

「我該走了，不早了。」

我告訴她！她的帳我已付過了。

她先是不答應，繼而不相信：

「您什麼時候付的帳？您一直沒有離開桌子呀！」

我低聲向她說了個笑話道：

「我一個人可以變成兩個人：一個人在這裡陪您談話，另一個人卻可以偷偷去付帳。」

她又笑了。但還是不相信。

到了櫃臺邊，見我果然早付過帳，她弄得有點莫名其妙。西洋人上館子，大多是各付各的，就是由一個人會帳，也是當友人面前算清，像中國人一進門，就偷偷摸摸付款，唯恐友人看見，這種巧妙手法，外國人連做夢也想不到。

走到門口，她輕輕向我道：「您這個人真有點神秘！」

她一面說，一面怔怔的望了我一眼。

「今天真得謝謝您，您太破費了。」

她告訴我，她們學校職員發有藍色咖啡券，用它來喝咖啡，只合六七毛錢一杯。我們外國人以現款付咖啡帳，則合五六十個盧布一杯，相差八九十倍之多，未免太不合算了。她一壁說，一壁很表示抱歉似地。

本來，俄國的一些商店對於外來旅客，一直帶著敲竹槓性質，好吸收美金現款。今天奧蕾利亞的帳，我本沒有代付必要，但為了顯示友誼，我終於這樣做了。

我安慰她，教她別為這點小事介意。

出了大門，我告訴她，我一定要送她回去。這樣深的夜，讓她獨自回去，我實在不放心。

她無論如何不肯，說我如果送她，必定耽誤我自己的路程。

我說：我的路程沒有什麼，我是個男人，走路是很方便的；她是女孩子，情形不同了。

「不管您怎麼說，我送您是送定了。這不僅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義務，如果我不能完成這個責任、這個義務，那麼，我認為這有背於一個軍人的身份。」

她見我詞嚴義正，無話可辯，不開口了。

我們一道走著，街上更靜了，一切彷彿沉到深淵底。

我們默默走了一截路，我輕輕問她：

「您冷不冷？」

她答：微微有點冷，因為夜太深了。

「您呢？」

「我不但不冷，並且還奇熱得怪不舒服。」

她懷疑的望了望我。

我用低低的語調向她解釋：

「和您在一起，我覺得，這個北極嚴冬似乎變成印度夏季：一切熱得可怕。連北風與冰雪也是熱火火的。」

她似乎有點感動，輕輕對我道：

「您真會說話呀；我從來沒有遇見過像您這樣會說話的人！」

「您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這樣會說話？」

她搖搖頭。

「我告訴您一件怪事。您或許不相信。平常朋友們沒有不譏笑我口才笨拙的，都說我是貓頭鷹，幾乎每一個聲音都令人可憎。今夜，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的舌頭好像被上帝改造了一遍，貓頭鷹彷彿暫時變成了夜鶯。這個，我應該感謝您。不遇見您，貓頭鷹不會暫變成夜鶯的。」

我嘆了口氣。

她也陷入沉思中。

我們轉過幾條街，終於在班白吉爾考斯街的一條巷子口停住了。

「我們將來還有再見的機會麼？」我有點傷感的問她。

「也許有吧。」她沉思著說。

「在街上再見面的時候，如果我向您打招呼，您會不會理我呢？」

「我想我還不至於這樣不近人情吧！」她輕輕笑著。

「那麼，明天下午四點鐘，我到您學校來參觀，好不好？」

她躊躇著。

「那麼，您大約是不願意再看見我了，是不是？」

她不再躊躇，肯定的道：

「明天下午四點鐘，您在學校門口等我吧。再會，您快點回去吧！」

「再會！祝您夜安。」

我走上幾步，又停下來。

這時，黑暗中響起敲門的聲音，女孩子在喊著：「媽媽！媽媽！」

門開了，燈光中現出一個白髮老婦人。

少女魚一樣的溜進門。快入門時，她伸出一隻右手，向門外擺動了一下，意思是要我走開些，別讓她的母親看見了。

這暗示，我立刻明白了。我悄悄在黑暗中走開了。當我再回頭時，少女與老婦人都沒有了。黑暗中只有關門的聲音，很宏亮。

歸途上，我又回咖啡館坐了一會。返收容所時，已是兩點多鐘。我一夜沒有能闔眼。

八

第二天是元旦，街上人很多。我穿過許多人叢，跑到奧蕾利亞所說的那個Ｔ中門口，在門外等著她，這時才下午三點半左右。

我的感情是無限激盪、興奮，好像就要踏上旅途，邁往一片新的國度，新的土地。我是這樣的歡愉，每一個路人由我身邊經過時，我都向他（她）們拋著喜悅的眼色，似乎向他（她）們說：「朋友們：請你們分擔我的一部分快樂吧！」我又像金黃色的蜜蜂，釀製了過多的蜜，嗡嗡飛鳴著，向人們說：「看呀，我有著太多的蜜，請你們快來分享吧！」

Ｔ中學附近就是一個攝影店，玻璃窗中，陳列了一些美麗的畫片與攝影名著。有一幅是珂羅版的訶根名畫「泰什蒂島的女子」。畫中顯出明藍的天，雜亂的叢草，搖著翠綠色葉子的棕櫚樹，樹身是棕黃色，樹下面，坐著一個金棕色裸體女子，是泰什蒂島的土人。這是一種原始土畫，畫面內射出一種極富刺激性的蠻艷。訶根是後期印象派大師。他把一生心血都澆灌在泰什蒂。為了追求一種單純野蠻的原始境界，他與此島土人打成一片，娶土女為妻。他憎厭巴黎大都市的墮落文明，寧願生活於未開化的土人群。

看了這一幅畫，生命裡的偶然成分，不禁使我震顫起來。一個人的生命的消耗方式，純粹是一種偶然。訶根是偶然到這泰什蒂島，竟偶然愛上，更必然把自己的藝術生命消耗在此島。

在冰天雪地的夜裡，我從歌劇院歸來，竟狹路相逢，與奧蕾利亞相遇，又何嘗不是偶然？誰又知道：這一個偶然將來會產生怎樣必然的結局？

我一面想，一面看錶，已經四點廿分了。

「咦，她怎麼還不出來呢？」我心裡詫異著。

「她該不會騙我吧？」

我於是繼續等下去。

一直等到五點左右。

我終於忍不住了，旋即跑去問學校門房：奧蕾利亞小姐在不在？

那鼻子通紅的俄國老頭子瞪瞪我，說她今天一下午都沒有來。他一面說，一面好奇地瞅著我，彷彿她的朋友中不應該冒出我這樣的一個東方人似地。

老頭子的話，似一盆冷水：把我從大夢中潑醒了。

按理呢，我認識她還不到一天，原不能對她有所苛求，更不配怎樣嚴厲責備她。我所唯一不痛快的是：她不應該失信！

她既然答應我：今天在學校門口會面，就不該拿我開玩笑，叫我白等了半天。

一種男性自尊心使我不能不有點氣憤。但我又不以為她是在騙我：第一，她沒有騙我的必要，她要是不滿意我，儘可以在敷衍我一番之後，再擺脫我；第二，她昨天答應我時，態度極為誠懇，不像要騙我或拿我開玩笑的樣子；第三，她昨天無論在說話上、行動上、態度上，都不像太討厭我。特別是，她走出咖啡館，向我望了一眼，以及回家時走進大門後，向我擺擺手，更蘊藏了不少情感成分。在這種情形下，想騙我的可能性實在很少。

可是，她既然沒有騙我的意思，為什麼害我白等了這半天呢？

她難道臨時有什麼事嗎？

如果有什麼事，她應該在門房那兒留一句話啊！

我左思右想，總想不通這個道理。

終於，我自安自慰，世界上的事原很偶然，我和她偶然相遇，又偶然相別，甚至此後在大街上相遇，誰也不會再認識誰，也是可能的，我又何必為這些事煩惱呢？

這樣一想，我滿肚皮的不快，都消失了。

不過，一種自尊心的受傷害，並不是完全可以立刻忘記的。這一天，我回到家裡，依然有點隱隱的不舒服，隨著我的胡思亂想，它逐漸愈來愈厲害。

一夜裡，我翻來覆去，一直睡不著。我愈想愈氣，愈想愈懊惱，一個人的感情，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理智上，我對自己不只說了一千遍，我不該生她的氣，也不配生她的氣。但我的感情卻始終沉不下來，一種男性自尊心要求著報復，一種能夠給對方以某些打擊的報復。

「是的，我必須報復，我必須向她報復！」

我不斷地重複著這幾句話。

當我決定向她報復以後，情緒倒安定下來，不再混亂了，──這是因為我已經有了一個中心目標之故。

翌日，一個晌晴天，陽光熌爍，下午四點欠十分，我又到了Ｔ中學門口，決定到學校裡去找她。會見她以後，我決定只向她說下面一段話：

「尊敬的奧蕾利亞小姐，昨天下午四點鐘，我遵照您的約，到這裡來了，我一直等到五點多鐘，卻始終沒有看見您的大駕。後來聽門房說：您昨天整個下午都沒有來。您真是一個守信用的女子。我今天來，特別向您這一點致敬！再會！」

說完上面這段話，我將望也不望她一眼的回轉頭，拂袖而去。

我一定要這樣做，並且做得極冷酷，給予她極大難堪！

我這樣想著，不知不覺的，已走到Ｔ中學門口。

正想到門房那裡要求通報，一個人突然在我後面打招呼。

我回頭看了一眼，不禁怔住了。

正是奧蕾利亞！

她滿面紅撲撲笑容地走近我。還不待我開口，她就表示極抱歉地道：

「昨天真太對不住您，叫您空等了。這件事，發生得太湊巧了，說起來，或許您不會相信。昨天因為是元旦，下午三點，學校當局臨時派我做代表，出席本市一個很重要的婦女會議。我沒法推辭，就留一個條子說明情形，交給門房，告訴他：如果有人來找我，就把條子給他看。誰知門房弄錯了，他見您是中國人，就沒有給您看條子！他總以為我的朋友都應該是俄國人的！今天我知道這件事，覺得太──太對不起您！您──您不會生我的氣吧！」

說到這裡，她溫柔的望了我一眼，面孔微微赧紅，顯得非常抱歉的樣子。

聽了她的話，真奇怪，我一整夜的預定計劃，竟崩雪似地，完全崩潰了。她說話的語氣，是那樣天真、誠摯，不由得我不相信。

另外一個理由（這或許是最主要的理由），使我不得不面臨崩雪的是：她的儀表委實太動人了。前晚在咖啡館裡所看見的她，風度固然叫人折服，可此刻的她，卻更令人賞心悅目。她整個丰采，在燈光下面，還有點朦朧、模糊，在白晝的晴光中，卻像黎明時分的太陽，光芒四射，一片燦爛。

她穿一條法藍絨長裙子，法藍絨的坎肩，外罩一件淺灰色皮大衣，頭上仍戴著那銀色土耳其皮帽子，頸上繞了一條猩紅色大圍巾，長長的反搭拉在髮後。這一身銀紅灰藍四色裝束，配著她那白白的鵝蛋臉，夢一樣的大眼睛，簾子似的長長睫毛，雕刻似的面部輪廓，銀杏樹似的苗條身段，……唉，我怎樣形容才好呢？我覺得：她整個形態，簡直像冰天雪地邊，一片金色陽光下的藍色大海，幾乎淹沒了我，大的小的圓的方的長的短的藍色波浪，差點把我捲得喘不過氣。

我楞了一會，終於輕輕笑著向她道：

「我本來倒想生您的氣，現在不生了！」

「為什麼？」她微微笑著問我。

「不為什麼。──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低下頭。「假如我按真實回答您，那未免有點可笑了。」

「嗯？」她不微笑了，在沉思。

我似乎自言自語：「真奇怪，在如此短的時間，一個人竟會有那些怪想頭。」

她裝作未聽清我的話，冷靜地道：

「可我真得向您道歉。」

「應該是我向您道歉。昨天，我沒有判斷您一定會留條子，主動去探詢傳達，反而攬起您一大陣子不安，像粗心的東風，吹皺一池寧靜春水。這是客人對主人的一種不禮貌。我不該向您正式道歉麼？」

「您真會開玩笑！」

我笑著，終於很輕鬆的道：

「好，昨天的事，就用我這個『玩笑』結束吧，不許再提一個字！不過──」說到這裡，我的態度忽然認真起來：「我要罰您一下！」

「罰我什麼？」

我停頓一下，然後，故意很謙虛的道：

「罰您陪我到貴校參觀一次！」

她忍不住微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望我，在她臉上，明白寫著這樣一句話：「瞧這個人真有意思！」

九

Ｔ中學一切設備平平，我與其說是為了參觀這學校，倒不如說是為了「參觀」奧蕾利亞本人。我乘參觀的機會，東拉西扯，和她談了很多。我不斷很注意的觀察她的言語動作，我發現一個小秘密，就是：她對我招待得特別熱心，凡我所提出來的問題，她都特別詳細的解答，唯恐我有一絲一毫的疑團。她這種熱心，顯然有點超出一對初識的主客之間的常態了。

參觀完了，我對她說：我要請她喝一杯咖啡，希望她不拒絕。

她說：她今天是主人，我是客人。要是上咖啡館，無論如何，得由她做主人，否則，她不去。

她又說：她用咖啡券喝，不過幾毛錢一杯，所費有限。如果由我請客，那破費就大了。

我的目的，不過是找機會和她多談談。我請她或她請我，這對我沒有什麼大關係。我便服從了她的意見。

我們又蹓到前晚的那一家咖啡店。

我提議：仍揀靠東邊牆角上的那兩個老位置。

她問我為什麼。

一坐下來，我就告訴她：

「您剛才問為我為什麼選這兩個老座位。我的理由有三點：第一，這個位置靠東邊，東邊是太陽升起來的地方，坐在這兒，好像是和太陽坐在一起，心裡頭說不出的光亮，溫暖。實際上呢，在我眼睛裡，您就是一輪太陽！第二，這個位置是在牆角落裡，地球上許多美麗神秘的事，常發生在牆角落裡，這兒籠罩著一種蔭影，好像橡樹蔭似地，特別容易引起人的幻想或夢想。第三，這兒是我們第一次相識的地方，在街上，我們不能算是認識，那時，我們互相還不知道名字哪！我想，以後我們不進咖啡館則已，否則，一定要到這一家，並且，佔據這個老位置，這樣做，會引起一點美麗的回憶，有趣的情緒。」

她輕輕笑起來。

「真奇怪，您的談吐，一點不像軍人，倒很像詩人哪！」她用一種很神秘的眼色瞪瞪我。

「一個軍人難道不能兼一個詩人麼？」我問她。

「軍人和詩人正是相反的兩種存在，二者絕不能合在一起。」

「我的意見正相反：一個最好的軍人，也正是一個最好的詩人。所謂詩人，是指那些對生命最具有深刻理解力的人而言。軍人在火線上，幾乎每一秒鐘都在生與死之間徘徊，他對於生命天然的最具有深刻理解力。任何時候，只要他願意執筆，都可以寫下好詩。」

「不過，一般軍人並不是如此。」

「不是他們不能如此，是不願如此。古往今來，千百萬軍人中，願意兼任詩人的，只有兩個人。」

「哪兩個？」

「一個是拿破崙，另一個是我。拿破崙一生太走運，太有辦法了，所以非兼為詩人不可。我呢，一生太不走運，太沒辦法了，所以也非兼做詩人不可。」

僕歐把咖啡茶點拿來了。

我喝了口咖啡，抬起頭望著她：

「前天晚上，和您分手以後，您知道我做了些什麼？」

她搖搖頭：說不知道。

「我又跑回來喝咖啡，坐了兩個鐘頭。」

「這兩個鐘頭，您就是為了喝咖啡？」

「不是為喝咖啡，是為想。」

「想？」

「是的：想！」

我停了停，沉思的道：

「我就坐在您現在所坐的位置上，不斷在想。我覺得有無窮無盡的事要想。」

「想什麼呢？」

「想的事很多很多。比如說：我為什麼竟會來到托木斯克？我又為什麼不早不遲，偏偏在除夕那天看歌劇，而又在街上碰見您？碰見您一次不算，還碰見兩次！我們的相遇有什麼意義？又能發生些什麼結果？會不會明年此日，我坐在中國南方或北方的一座古老瓦屋的窗下喝茶，想著去年此日和您的相遇？以及您這件淺灰色皮大衣上的一顆灰色大鈕扣？而您則坐在托木斯克的一個咖啡館裡喝咖啡，在想著這件事？想著我這件黑大衣上的一粒黑色大鈕扣？或想另外事？陌生人為什麼和陌生人相遇？相遇了怎樣？不相遇又怎樣？相遇是好？是壞？還是不好不壞？──」

「您何必想得這麼多呢？想得太多是不好的！」

「我也知道：想得太多是不好。可沒法子不想，而一想，就會想得很多。」

「您不能少想點麼？」

我搖搖頭，略帶傷感意味道：

「說到『能』或『不能』的問題，說來很可憐：一個人『能』的事就很少很少。我們看見牛馬被農人鞭打得很可憐，我們常會發生一個疑問，就是：牠們不能離開主人，逃往荒野裡去麼？但是，牠們偏偏就不能逃跑！站在宇宙觀點來看人，人其實和皮鞭下的牛馬沒有多大分別──您剛才問我：不能少想一點麼？我希望『能』，但實際上卻『不能』。」

她聽了我的話，不由沉思起來，終於有點黯然道：

「您把人生想得太悲慘點了！」

「想得太悲慘？」

我吃了一塊奶油點心，反問她，又不待她回答，諷刺的笑道：

「我剛才的想法，其實還是樂觀的想法，一點也不算悲慘哪！」

「我不懂您的意思！」她說。

「您不懂？」

我喝了口咖啡，輕輕道：「照我剛才的說法，當我們扮演牛馬的悲劇時，最低限度，我們還知道我們是牛、是馬。我們絕不會一面做牛做馬，一面卻向別人掛起獅子和老虎的招牌。有些人呢，自己明明在唱牛戲或馬戲，卻偏偏自誇是唱『龍翔鳳舞』，這不是真正的悲劇麼？」

她嘆了口氣道：

「您為什麼把人生想得這樣可怕呢？」

「人生總是可怕的，不可怕就不能算人生！」

她聽了，大不以為然：

「您的話說得太過火了。人生並不都是可怕的！」

我搖搖頭：

「我的話一點也不過火。在別人經歷中，人生究竟可怕不可怕，我不敢說。但在我自己一生經歷中，人生確實是可怕的！」

「為什麼？」

「我不願告訴您理由。我只願告訴您一個事實。」

她一面喝咖啡，一面用眼睛掠過我，等待我告訴她這個「事實」。

我很莊重的道：

「奧蕾利亞小姐，我很坦白的告訴您吧：在我的一生中，所發生的許多事，幾乎沒有一樣不可怕。只有一次，我遇見了一件不可怕的事，這也是我一生經歷中唯一不可怕事！」

「什麼事？」她問。

「這就是我們的相遇。」我輕輕說。

她聽了我的話，再看看我的莊重態度，沉默了。

「林先生，我覺得您把人生看得太嚴重了！」她低低說。

「您真以為我如此麼？」我問她：「您以為我們把人生看得不嚴重，可能麼？」

「當然可能。」

「好，那麼，現在我向您作一個並不嚴重的請求：明天晚上，我請您到小歌劇院看《茶花女》，好不好？」

「這──」

她有點躊躇起來。

我大笑起來：

「剛才您勸我千萬別把人生看得太嚴重，但是，您自己此刻卻不得不把人生看得很嚴重了。我剛才的話，您現在總可以相信了吧？」

我所用的本是激將法。她果然被我激動了。她終於微笑，毅然道：

「我，我也可以應您的邀請的。只是，我們剛認識不久，我覺得自己不該太冒昧！……」

我微笑起來了：

「您這樣說法，還是把人生看得太嚴重了！」停了停，我笑著道：「您還有點不坦白！」

「我不坦白？」她笑著問。

「是的，您一點也不坦白。您剛才所說的話，並不是您本心想說的話。您的本心話其實是：『先生，我討厭和您在一起看茶花女！請您不要再糾纏我吧！』是不是？」

她臉孔登時紅了起來，垂下美麗的頭，低低的，很誠懇的道：

「林先生，您完全誤會了。我絲毫沒有這種意思。我，我很願意陪您看茶花女！」

「那麼，我這麼說定了：明天晚上，我在歌劇院門口等您！」

十

第二天晚上，奧蕾利亞果然沒有爽約，到歌劇院門口來找我。這一晚，她打扮得特別鮮艷華麗。

我第一眼就看出來：她這一身打扮，全是為我打扮的，這是「女為悅己者容」。多可愛的東方古典真理。

茶花女這齣歌劇，我在除夕本已看過了，但為了陪她，我決定覆賞一次。托木斯克的公共娛樂場所，只有這一家，除了它，再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歌劇茶花女，與小仲馬的茶花女小說及劇本均略有出入，但因為原來的故事太哀感頑艷，不管怎樣修改，總能保持一些動人的情節。它的製譜者，是近代歌劇大宗師凡爾第，劇中所有音樂，都美麗得無法形容，好像滿含著薔薇花芳香的春風，給予人一種說不出的魔力。

當茶花女與阿弗銳分別後，她想起他的熱情，不禁相思纏綿，唱起《夢裡情人》一曲。這一支歌曲，是西洋歌劇中名歌之一，凡是弄弄歌劇的人，大多能哼幾句。

這時，茶花女幽美的唱著，像隻夜鶯似地。

「……

儂心堅似鐵，

何能動吾情！

奇者個郎語，

竟爾鐫儂心。

環座皆俗物，

寧勿令人憎！

吁嗟乎，

章臺走馬王孫多，

風塵知己君一人！」

當台上唱到這一段時，我轉臉望了望奧蕾利亞，像星星望星星，又遙遠，又接近。

她也回望我，像綠湖上蓮花望蓮花，又毗鄰，又被湖風吹散。

隨著劇情發展，悲劇氣味一點點重起來。關於茶花女的故事，我相信您背得比我還熟，我不在這裡重述了。我只說最後的結局當時給我們的影響。

當茶花女纏綿病榻，瀕死之際，她唱了《再會啊，光明的前途！》一段小歌：

「吁嗟乎，

築予薔薇之宮兮，

惜其藩已消。

備予光明之前途兮，

嗟無福以逍遙！

…………

失戀兮，

情天有幸而能重補兮。

予神已疲兮，

何來靈芝以續命？

…………

嗟彼遊子兮，

慰撫來何其晚？

黃土一抔兮，

恨紅顏之命薄。

…………」

這一首歌淒艷極了，也悲慘極了，聽到這哀婉的音樂，再看看病榻上茶花女的憔悴孤零的姿影，不少觀眾落淚了。

我轉過頭，看見奧蕾利亞輕輕啜泣。

我不由自己的握住她的手，用最溫柔的聲音悄悄對住她的耳朵道：

「不要難過。您還記得您自己說過的話麼？『人生並不盡是這樣可怕的』！」

她抬起淚水盈盈的眼睛，瞄了我一眼，似乎又明白又不明白我的話。她的眸子這時美麗極了。一個人的視覺在悲哀時總是美麗的。

她並沒有撤回手，一直讓我緊緊握著。

我們不再說話。舞臺上一片落紅溜地的暮春淒艷氣氛，叫我們不得不沉默。

看完戲，不知不覺，又回到那爿咖啡館，依舊是東邊靠牆角的老位置。

這一次走進咖啡館，完全是順從我們最內在的感情，可以說是偶然，也可以說是必然。出了戲院後，我們心頭都感到一種神秘的重壓，必須找一個溫暖的地方坐一坐，靜一靜；要不，怪不好受的。

已是夜十時左右，咖啡館裡的客人並不多。四壁藍色燈光顯得分外靜謐，特別柔和，好像是春末時分的凋殘的花朵：蒼白而幽美。

我們坐下來，有好一會，沒有說一句話。

我看看她的臉色，它第一次顯得這樣沉靜，嚴肅，眼圈子還有點紅。

我不開口，卻微微笑著。在劇院裡時，我就這樣微笑著，到現在，我還是這樣微笑著。

喝完半杯熱咖啡後，她透出一點生氣，帶著莊重的神氣道：

「我真不懂，看完了這樣一幕沉重的悲劇後，您還有勇氣這樣笑！您真是一個硬心腸的人！」

「您以為一個人看完悲劇後，非流淚不可麼？」我怔怔望她。

「只要是一個有感情的人，看完這樣一齣大悲劇以後，當然會流淚的。」

「那您錯了，鱷魚是最善於流淚的，牠在要吃人以前，總要先流一次眼淚！」

「鱷魚和茶花女悲劇有什麼關係呢？」

「您是聽錯了我的話了。我所說的鱷魚，不一定指水邊的鱷魚，就在今天的歌劇院裡，甚至在我們旁邊座位上，也有鱷魚！」

「你的話太神秘。」

「一點也不神秘，您細細一想就會明白的。」

我投了一塊糖果到嘴裡：

「我還要告訴您一件嚇人的消息：無論在我們剛才看戲的那個戲院裡，或是巴黎、紐約的大劇院裡，都有很多很多的鱷魚在看茶花女、或蝴蝶夫人、或浮士德。看完這些大悲劇以後，他們不僅流淚，並且還痛哭。不過，這流淚痛哭和臺上所演的歌劇一樣，一演完，就算。這以後，這些鱷魚還是幹他的本行：把別的動物或者小孩子當做糧食，吞吃到肚子裡。他一面這樣做，一面就流淚，因此，人們便給他一個稱號：『慈善家』。」

她聽了我的話，不禁轉悲為喜，笑起來。

「您真會說笑話。」過了一會，她又鎮靜的道：「您以上的話，並不是看完大悲劇以後必須笑的理由！」

「您一定要我告訴您理由麼？」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莊重的道：

「我的理由很多，我現在只告訴您一個理由，就是：這個茶花女歌劇演得並不好。」

「演得不好？」她奇怪的望著我。

「是的，演得不好。」

她不開口，等待我繼續往下說。

「照我看來，這個歌劇的『歌』的部分，音樂的部分，或許是成功了。我們的聽覺感官，確實沉迷在一片魅人的音樂大流體中。但『劇』的部分卻失敗了，我們的視覺感官相當難堪，與聽覺感官完全不協調。」

「為什麼？」

「您聽不出來：茶花女臨死之際，唱了一支歌，叫做《再會啊，光明的前途！》。這個歌實在唱得不錯，不少人流了淚；可是，我問您：一個瀕死的病人，一個肺病第三期的奄奄一息的病人，哪裡有那樣充沛飽滿的精力，來唱那樣一支歌？這不是完全不符合實際麼？」

她點點頭，似乎承認我的理由。

「嚴格說來，歌劇是不能成立的，如果顧到『歌』的部分，『劇』的部分就要失敗；如果顧到『劇』的部分，『歌』的部分就要失敗。」

「您的話有點道理。」她點點頭說。

我繼續道：

「更嚴格說來，悲劇也不能成立！有『悲』，就沒有『劇』，有『劇』就沒有『悲』！」

「您這幾句話我倒不明白。」她重新發生懷疑。

「真正的悲劇，只能讀劇本，不能在臺上演出的！」

「為什麼不能演出？」

「如果要演出，非發生人命案子不可！」

「您又在說笑話了。」

「不，我絕沒有說笑話。像茶花女這種悲劇，如果我要是女人，我扮演茶花女時，只有在一種情形下，我才願意上演。」

「在什麼情形下？」

「當我想自殺的時候。」

「自殺？」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我。

「是的，只有我決心自殺的時候，我才願扮演茶花女。如果我是個女演員，為了某種失意事想自殺時，我既無須投河，也無須吃安眠藥，我只要演茶花女就行了！」我笑著。

「您的話真是古怪。」她也笑著說。

「一點也不古怪。一個真正的絕頂好演員扮演茶花女，演到茶花女臨終一場時，她非死不可。如果她不死，就證明她演得不真。所以，我常常想，自有茶花女這個劇本以來，所有演過茶花女的女演員，都算不得好演員。至於在茶花女臨死之際，還要用元氣十足的嗓子大唱『再會吧，光明的前途！』的事，簡直是和劇本開玩笑。因此，我覺得這不但不是悲劇，簡直就是一幕喜劇。所以，看完了，我非笑不可。」

「您的見解倒值得玩味！」她輕輕說。

「這只是很平常的道理，算不得什麼，我還可以告訴您一個事實：從前美國好萊塢有一部電影，叫做《最後的命運》，男主角是一個白俄流浪者。這部片子有一個極緊張的場面，就是：男主角在受到一個意外大刺激時，他昏絕過去了。這個白俄流浪者演到這一場時，他真的昏絕過去，並且從此就沒有再醒過來。他死了！」我停了停，又道：「在世界電影發展史上，我們如果要選一個最偉大的男明星，只有這個白俄流浪者有資格當選，此外像什麼考爾門、卓別林、克拉克蓋勃等等，還差得太遠。」

「照您這樣說，演戲不是一件很危險的事麼？」

「自然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所以一個人最好不要演戲。」

她聽了我的話，似乎別有會心，向我輕輕瞪了一眼。

我半認真半開玩笑的對她道：

「您相信不相信，我是一個很會演戲的人？」

「您不僅很會演戲，並且，一天到晚在演戲！」她帶點諷刺地微笑了，但這是一根絕對不會出血的刺。

「那麼，您已經看出來：我現在對您也是演戲？」我定定的望著她。

「有點像。又有點不像。」

「您這兩句話說得很聰敏。您要不要我替您這兩句話作註解？」

「註解？」

「是的，我要給您作註解。您說『有點像』，是指我正在向您演戲，您說『又有點不像』，是指您沒有意思陪我演戲。我註解得對不對？」

她臉孔有點紅，垂下頭來。

我從咖啡座子下伸過右手，暗暗緊握住她的一隻手，熱情的低低抱歉道：

「我知道，我說得太過火一點了。現在，您心中大約是這樣想：『先生，您太耍心機了，我有點害怕，我現在的處境真難，理您固然不好。不理您似乎也不好。……』您心裡是不是有點這樣意思？」

她紅著臉微笑，讓我緊握住她的手。

我笑著道：

「您是一位教師，我剛才的揣測，雖然得不到一百分，至少可以批七十分，夠及格，是不是？……好，我不和您說笑話了，我現在用最誠懇的態度告訴您：『我這個人，雖然愛逞點小能，卻絕不會耍大權術，因為，我們畢竟是交朋友，不是作政治鬥爭。而且，您不僅用不著怕，還要小小高興。』」

「高興？」她的臉現在不紅了。

「是的，您應該小小高興。因為我所用在您身上的心機，只為了完成一個希望。」

「什麼希望？」

「希望您能生活得幸福點、美麗點！」

說完話，我在座子下的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一點，雙眼箭鏃一樣的注視她。

她不開口，臉上顯出很激動的樣子。

我終於撒開她的手，站起來，輕鬆笑著道：

「好，時間不早了，今天我們的戲是演完了。我如果一直用這種穩健的態度，像用每小時三十英里的速度駕駛一輛福特汽車，極安全地向您演戲，您不會害怕吧？」

她忍不住笑了，也站起來。

我有點幽默的對她道：

「奧蕾利亞小姐，你是不是覺得很有意思？我們不過僅僅認識了三天，就談了這麼多問題。上自天文，下至地理，大事小事，人生與戀愛，藝術與哲學，無不談到。我們從茶花女談到鱷魚，從哭談到笑，從大海談到牛馬，從自殺談到演戲。……世界上任何一對相識只有三天的男女，我不相信會談到這麼許多問題。我們不僅談，並且談得像三十年老朋友一樣，您說有沒有意思？」

她不開口，只是笑。

這一晚的咖啡賬，是她付的。

不管她的反對，我一直把她送回家。臨分手時，我告訴她，明天是星期日，下午兩點，我直接去看她，特別是，拜訪她的母親。

「我知道您對我這一個請求是不高興的，甚至是反對的。但我還是這樣請求了，並且代表您批准了。您放心吧：我所演的戲，一直是穩健的，絕不會叫您害怕的。我絕不會用每小時七十英里的速度開福特汽車！」

她不開口，只是笑。

十一

翌日下午，我當真準時叩奧蕾利亞的大門，帶了一個大紙包。

開門了，一位五十多歲的白髮婦人出現在我面前，我一眼就猜出，她是奧蕾利亞的母親。

老婦人大約早聽到她女兒說起我，滿面堆著笑，和藹的道：

「是林先生嗎？請進來坐吧！她還在樓上，讓我去叫她下來！」

我們才走入客室，一陣匆促的樓梯聲響起來，奧蕾利亞黑蝴蝶似地翩翩飛下來了。

我對她端詳著，她的鵝蛋形的臉新敷了一層薄薄脂粉，流露出極新鮮的光彩。她金黃色的髮鬈似乎剛剛膏沫過不久，梳扮得極其整潔和瑰麗。她下面繫一襲黑黑的百摺長裙，上身穿著黑色長袖絨線衫，敞著紫紅色絨襯衫領口。在這一身黑色裝束中，我發現先前所沒有窺見的她的美麗：一種又莊重又高貴的美！說是不出的儀態萬方。論她的莊重，我依稀彷彿看見舊俄時代凱撒琳女皇的英姿縮影。

我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把手上大紙包交給她，笑著道：

「按照我們東方人習慣，或者說是中國人習慣，當一個人新認識一個朋友，第一次到她家裡做客時，他必須帶點禮物，才算合乎禮貌。因此，我今天給您的母親帶來一點東西。照你們西方人習慣，這或許不很合適。但今天希望你們暫且按照我們東方人規矩，把這點東西收下來，這樣，我才可以很愉快很自由的在你們家裡做客人。否則，我會感到窘迫的。」

當我把這套外交詞令背完以後（這一套詞令，我在家裡就已經背過幾遍了），老婦人忍不住笑起來，她像慈母似地，抓住我的臂膀，搖了搖道：

「常聽人說，中國人是一個最講究禮節最客氣的民族，所有中國人都是『客氣專家』，今天果然得到一個證明。林先生的饋贈，我們本不能接受，但您既然一定要我們暫時遵守東方人的習慣，我們只好遵命。不過，您下一次來時，請千萬不要再運用這種『東方習慣』了。」

老婦人說完，我們都笑起來。

談話就從這片笑聲中開始。一切充滿了愉快與活潑。

這時第一次五年計劃尚未完成，當地人民生活還不算怎麼寬裕，日常食品相當困乏。比較好的食物都以高價賣給外來旅行者，換取美金，本地人是不容易得到的。明白了這種情形，我特別選購一些較精緻的食品，像牛油，臘腸、火腿、沙丁魚，巧克力糖等類，來送給她們。不用說，她們很久沒有吃到這些好東西了。因此，當老婦人把我的大紙包打開，發現這麼許多美味後，儘管由於禮貌，教養，不得不壓制住心頭歡喜，臉上仍無意中稍稍流露一點。奧蕾利亞倒沒有表示什麼，她只是不斷偷看我，似乎帶著什麼心事。

我這一次的饋贈，主要是想討奧蕾利亞母親的歡心。儘管我厭惡市儈作風，但社會經驗告訴我：欲爭取女兒的好感，須先爭取媽媽的好感，否則，她會像一座大山，屹立在你和她之間。我沒有愚公的條件，也不想扮老愚公，因此，不得不暫時皈依唯物論。後者的堅實論點是：對於老太太們，五磅火腿比一個月的請安問候或仁義道德之類，還要重要得多。現在，我從她的臉色上，發現這種論點的可厭性與可愛性。

老婦人從頭到腳打量我一下，笑著說道：

「林先生，您的身體真魁梧，簡直就像俄國軍人一樣。我從未見過像您這樣結實的東方人。」

奧蕾利亞告訴她：我是和中國抗日名將馬占山一道來的，我們過去在東北和日本軍隊作戰很久，非常英勇善戰。我更是一員勇將中間的勇將，曾立了不少戰功。

馬占山將軍一行人抵達托木斯克的事，老婦人早就聽說過了，此刻，她能親眼看到一個中國軍人，頗以為榮幸。當她知道我的軍階是上校時，對我更慇懃了。

「這樣年輕就當上校，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她高興地說著，就到廚房內去給我煮咖啡，要女兒陪我。

我對奧蕾利亞笑道：

「我很感謝您！您為我在您母親那裡，已做了一個最好的廣告員所能做的了。您希望我用怎樣一種形式表示我的感謝呢？」

她不開口，只是咭咭笑。

「對不起，您不回答，我就替您回答吧。『您（指我）以後必須不斷來看我們，常常來看我們，以表示您的感謝！』這個回答，您同意不？」

她不開口，仍是咭咭笑。

這一天，我在她家裡玩得很盡興，也很滿意。我並不傻，我很明顯的看出來了：她的母親對我頗具好感。她相當賞識我的彬彬有禮，認為我是一個受過優良教育的上流紳士兼軍官。其實，這是我一時的靈感和客套。天知道，我是怎樣一個半開化的人！我平生最討厭的，就是英國紳士一派的假惺惺。

離開了奧蕾利亞的家，這一晚，我興奮得失了眠。

我開始鄭重的考慮這個擺在我面前的問題。

假如我和奧蕾利亞真是演戲呢，戲演到現在這個場面，大可告一段落。

假如我和她並不是演戲，那麼，我們這種關係續繼發展下去，會產生怎樣的結果？我們的關係，又有什麼可能的前途？

我已經明顯的看出來，這個女孩子對我實具有好感，我只要善自運用這份好感，細水長流，很自然的聽其自由發展，遲早我是可以贏得她的全部感情的。不過，贏到又怎麼樣？贏不到又怎麼樣？我們的未來遠景又怎麼樣？

這時，我的心情有點很矛盾。在理智上，我極願意我們這份奇遇趕快終止，雙方都不會感到什麼不愉快，最多只有點怏怏而已。而這點「怏怏」之感，就可以防止這場戲弄假成真。

可是，感情上，我總狠不下心毅然撒手。

實在說，我沒法擺脫這個女孩子的魔力！只要一天我還在托木斯克，只要一天她不明白表示討厭我，我就無法永遠離開她，隔開她。

人真是個可憐的動物，除非他能把自己訓練成一塊石頭，否則，就無法不做感情的俘虜。

按我自己現況說，我的處境是可怕的寂寞，苦惱。在托木斯克，雖有近兩萬同伴，但沒有一個可以多談談的朋友，更說不上有一個真正瞭解我的人。我，一個失去祖國的亡命徒，七八歲，就離鄉背井。二十多年來，一顆心一直滾動在荊棘叢中，被刺得血淋淋的。幾乎從沒有一個親人的手指撫摸過它，更沒有過一個少女的嘴唇真正吻過它。我太孤獨，太荒涼了。我太需要友誼與溫情了，特別是一個少女的友誼與溫情。

至於這份友誼與溫情的未來遠景，目前，我根本不能多考慮。「未來」是一個渺茫的字，我能知道明天，後天，卻無法預測明年，後來，或十年後。我們在東北的抗戰失敗了，中國自己正陷入水深火熱，哪有餘力幫助韓國光復？整個民族前景茫茫，個人還有什麼永恆的幸福未來？可是，這並不妨礙我追求較短暫的幸福火光。一個人不能想得太多，太遠，他必須生活在赤裸裸現實中。當現實的杜鵑花開遍春天原野時，我們就該欣賞，沉醉於它的色香中。

在我視覺裡，奧蕾利亞正是這樣一朵杜鵑花。

在托木斯克異鄉這片冰天雪地上，即使單為了排遣自己的寂寞，調劑自己的無聊生活，我也要緊緊抓住奧蕾利亞的友誼，盡量享受它。

「是的，我絕不能放棄奧蕾利亞的友誼，我絕不能放棄！」

這個思想，是我一夜失眠的結論。

有了這一結論，我使繼續狩獵奧蕾利亞的友誼，像對付小鹿小兔子似地，追逐牠，設法俘獲牠。我很抱歉，竟用「狩獵」這樣不體面的動詞。但我對此地一切完全陌生，我個人處境又如此狼狽，我不能不運用點機智，來應付現實。再說，男女之間，有時總不免相互用點機心，這並不奇怪。

這以後兩個多星期，我盡量利用各種機會與她會面，在她家裡，在學校裡，咖啡館裡。平均每兩天見一次。不過，我雖儘可能增加我們的接觸機會，卻也儘可能顯得輕鬆，自然，不使她感到我是毫無道理的糾纏她。

我讀過「紅與黑」，對斯湯達爾這位大師的藝術，佩服得五體投地。但我不太贊成主角于連那種戀愛風格。可社會上不少戀愛場合，于連那種風格是一種現實的存在。不管你歡喜不歡喜，男的或女的，有時確實在表現這種風格。若干年前，我在中國認識過幾個女人，她們就想用這種風格征服我，我不得不逃走了，現在，由於我現實境遇處於絕對劣勢，又想速戰速決，早點獲得奧的全部情感，有時候，只得自認有點卑劣的，多多少少，玩弄了于連那一套，為了我還有一個潛在對手，瓦希利。天知道，到此刻止，我還未見過他呢。

我覺得：一個善於駕馭馬的好騎手，他會用各種方法來拘束牠。使牠俯貼、馴順、就範，卻又絲毫不叫牠感覺是在束縛牠。直到最後，馬心甘情願的接受他的約束。

女人有時就有點像馬，一個男子想做一個好情人，先得學習做一個好騎手。

不過，這一切只是愛情插曲，卻不應該是主旋律。

奧蕾利亞的確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她有許多女孩子的長處，卻沒有她們的短處。她最叫我歡喜的地方（也可以說最叫我發迷的地方），並不是她的美麗，而是她的智慧，她的感情。

她有些地方，完全像中世紀的西班牙修道院的女尼，純潔極了，也幽靜極了。她歡喜靜靜的坐在你旁邊，靜靜的聽你講，一句話也不插入，一點口也不開，溫柔得像小波斯貓。

有些地方，她又像個古代希臘哲學家，敏感的觀察一切，捕捉一切，然後，對它們一一提出疑問，再加以解答。當我談到一些哲學問題時，她的理解力是驚人的。沒有一句我所說的話，不被她咀嚼得透底。（關於這點，以後我得到更多證實。）

她是學文學的，她的主要性格也是文學傾向的，簡單說來，她是一個愛美者，欣賞者，凡藝術範圍裡面的形象，沒有一樣，她不能欣賞，玩味。

她的美麗所給予我的吸引力是暫時的，她的智慧與感情對我的吸引力卻是永久的，無法拔除的。

托木斯克的當地環境，我是很瞭然的。在這種空間中，竟會產生這樣一顆與土壤風物不大協調的靈魂，一朵精緻得不能再精緻的奇花，我自然漸漸發生好奇心，經過不斷觀察後，我終於發現她的秘密。

有一天，她母親不在家，我上她家裡玩，對客室四壁上的一些波蘭風景相片看了一遍，又望了望波蘭大文豪顯克微支的相片，以及一個穿著波蘭國防軍制服的中年軍官的肖像（她告訴我這是她的亡父），我忽然轉過頭問她道：

「奧蕾利亞小姐，請原諒我提出一個很冒昧的問題。我猜您不是俄國人！」

「您以為我是哪一國人？」她笑著問。

「我以為您是波蘭人。」

「何以見得？」她故意問。

「我的理由很多。為了搜集這些理由，我很下了一番功夫觀察。現在，這張肖像終於為我揭開謎底。我問您：您是不是波蘭人？」

她點點頭，神色微微有點慘然。

「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怕您誤會。」

「什麼誤會？」

「波蘭民族一向是被別人輕視的民族。」

「人們有什麼理由輕視波蘭民族？它現在不是一個獨立自由的國家？」

「可是，波蘭過去曾經受過三次瓜分，有一個很久的時期，它一直是別人的奴隸！」

「說來您或許不相信，在世界各國女人裡，我最敬佩的倒是波蘭女人，這我絕不是當您的面直接恭維。」

「為什麼？」她笑著問。

「這是因為在近一百年中，波蘭出了一個最偉大的女人！」

「誰？」

「瑪麗居禮！」

她不開口，臉上射出虔敬的光輝。有好一會，她才輕輕嘆了口氣道：

「居禮夫人的確是一個不尋常的女子！」．

這時，我被一股說不出的感情所激動，我昂奮的道：

「居禮夫人不僅是不尋常，簡直是不可形容的偉大，崇高。不僅在近代女性裡，就是在男性中，我也很少看到這樣偉大崇高的靈魂。也許因為她是波蘭人吧，法國政府故意給她種種冷落、貶抑，但是，只要地球上還有人類的話，居禮夫人的偉大將與山河同存。」

我告訴她：為什麼我特別崇拜居禮夫人。

「大科學家愛因斯坦曾經說過這麼兩句話。他說：『在所有的名人當中，瑪麗居禮是唯一沒有給聲譽所毀的人！』……這兩句話雖然很簡單，卻能一針見血的道出居禮夫人的偉大人格。試想想，在歷史上，古往今來的所謂名人和英雄，有誰多少沒有受聲名的影響，有誰能像居禮夫人這樣絲毫不為聲名所動？居禮夫人不僅不愛聲名，並且還討厭它，躲避它。

「當第一次諾貝爾獎金贈給居禮夫婦時，在接受獎狀與獎金的那一天，居禮夫人給她的哥哥寫了一封信，信上說：

『諾貝爾獎金的一半，已經贈給我們了，我不知道它的確實數目，我想大約總有七萬法郎吧，這在我們當然是一筆大款項了。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才能領到這筆款項，也許就在我們前往斯托荷爾姆的時候吧。我們還須在十二月十日以後的六個月間，在那裡作一次講演。

『我們給信件、攝影員及新聞記者的來訪纏住了，只要有地可鑽，我們真想藉此稍求安寧。美國方面給我們一個建議，要我們到那兒去作一次有系統的演講，報告我們的研究工作。他們問我們獲得多少酬報。無論條件如何，我們總得謝絕，我們千方百計地避免了人們為我們舉行的榮譽筵，我們回絕了，他們也知道沒有辦法了。

『我親切地吻你們，並且請求你們不要忘記了我。……』

「這封信太可愛了，她顯示出一個偉大靈魂的深度。

「當他們領到諾貝爾獎金後，除留一部分自己必要的用費外，其餘的都幫助了別人。她們給一個朋友匯去兩萬奧幣，幫助他創辦一座療養院。他們給許多波蘭學生們，瑪麗居禮兒童時代的朋友，實驗室的助手等等，送了許多禮物。他們幫助一個女生的學費。有一個曾經在波蘭教過瑪麗居禮法文的法國老婦人，她一直住在波蘭，她生平的最大夢想，是重見她的故鄉──法國地普一面。瑪麗居禮匯了一筆錢做旅費，負擔她的來回費用，使她實現了這一夢想。……

「關於居禮夫人的偉大，是說不完的。

「波蘭有這樣一個偉大女子，足以向全世界驕傲！

「您剛才說別的民族會輕視波蘭，有誰敢輕視？」

她聽完我的話，非常興奮，也極感動，她的一雙眼睛火熱的望著我，低低道：

「我絕沒有想到，關於居禮夫人的事，您知道得這麼多，連她的信都背了下來。」

說到這裡，她不再說下去，把好幾句沒有說出的話也嚥下去，只用滿含深情的眼睛凝視我。

我輕輕笑著道：

「關於居禮夫人，只要是我能找得到的傳記和零篇文章，我都看了，個別極動人的，我全會背了，關於居禮夫人所發明的鐳，我知道得很少，但關於發明鐳的人，我卻盡我所能知道的知道了。……您知道居禮夫人平生最偉大的那件事吧？」

她點點頭。

「這種事，不管人複述多少遍，全不會厭倦的。」

我便複述有關居禮夫人的另一段軼事……

講完居禮夫人的故事後，一時我們都陷入沉默中，誰都不想再說什麼。

我用下面的話打破了沉寂。

「近代科學家中，像居禮夫人那樣干辛萬苦，不顧一切艱難，完成一種發明的，已經很少了。經過這種形容不出的千辛萬苦與一切艱難，完成了一種偉大的發明後，能夠絲毫不取任何報酬，立刻公開自己的發明，這在近代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例子！」

停了一會，我又繼續道：

「當居禮夫人完成這一偉大發明，表現出她的偉大精神時，她的祖國波蘭還在德、俄、奧三國鐵蹄下，居禮夫人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亡國奴，一個亡命徒。這對那些強國實在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她忍住呼吸，聽我說下去。

「說來很奇怪，近代兩個偉大的人，都是失去祖國的亡國奴。這兩個大偉人，一個是男人：他是甘地；另一個女人：她是居禮夫人！

「照我的推論，我們如果要真找聖人，只有到亡國奴當中去找。在強大的國家中，是比較不容易找到的！」

她透了口氣，熱情的道：

「您的觀察有道理。……」

她沉思了兩分鐘，好奇的皺皺長長眉毛。

「我很奇怪，您為什麼特別崇拜居禮夫人？……」

我傷感的低下頭。

「因為我自己也是一個沒有祖國的人。」

「您──」她詫異的望著我。

我苦笑道：

「中國只是我的第二祖國。我的第一祖國在鴨綠江東岸。您聽說過世界上有一個最歡喜穿白色衣服的民族麼？」

「韓國？您是韓國人？」

我點點頭：

「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世界上有兩個富有悲劇性的民族：一個是東方的韓國，一個是西方的波蘭。在許多情形下，它們所受的苦難都很相同。歷史書上，我們可以看到波蘭革命者反抗統治者的英勇的故事，波蘭女子特別顯出超人的勇敢。在歷史書上，我們也可以看到韓國革命者流血與復仇的故事，許多韓國人用自己的鮮血來侮辱日本統治者，叫他們臉上身上永遠濺著血跡，帶著血腥味，永遠顯得不乾淨！

「我還記得，在沙皇統治下，波蘭到處是鐐銬與皮鞭的聲音。尼古拉皇朝不許波蘭人學習波蘭文字。在東部波蘭，只容許一種文字存在：俄文！

「夜深了，一切死靜了，波蘭母親聽見舊俄巡警的皮靴聲越響越遠，漸漸消失了，她輕輕走到床面前，輕輕喚醒波蘭的孩子──她的孩子。

「在黯淡的燈光下，在寒冷的冬夜裡，波蘭母親把波蘭字母一個個拼起來，教她的孩子。孩子冷又倦，兩隻小眼睛似睜非睜的，但他依舊專心的學習著。給予他魔力的，不是這些字母，而是他的媽媽的臉！這張臉說不出的叫他感動。

「終於，他發現眼淚一滴滴的從媽媽的臉上滴下來。

「孩子不能忍受了，他抱住母親哭了。

「這是波蘭母親的心！血淋淋的心！

「今天，波蘭已飄起自由的旗幟。波蘭母親無須再在深夜裡流著眼淚把孩子從床上抱起來了！……

「可是，波蘭的兄弟──韓國，今天還在日本刺刀下抖顫著，到處都存著波蘭母親的慘劇。在鴨綠江東岸，我的美麗祖國裡，沒有陽光，沒有自由，沒有溫暖，沒有笑，沒有春天，人們像受傷的野獸似地，各自躲藏在自己的洞窟裡。洞外，佈滿了獵人的槍口。

「我的祖國裡，字典上，已沒有『笑』和『愉快』這一類字眼。如果還有人能笑，那麼，這笑與一個自由國家裡的笑已是完全相反的意思。在韓國，人為什麼笑？因為他受苦受得這樣深，無可奈何，才發明了一個『笑』！如果沒有笑點綴，他們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啊波蘭，波蘭，這個字，對於我代表一個極神秘複雜的意義，每一次，當我看見這個字或唸這個字時，我就想起一個復活的華沙，再生的華沙，再生的民族，一切充滿了光明，自由。但是，看完了唸完了這個字，想完了這個字所代表的涵意後，痛苦就像手臂似地擁抱了我，我想起我的充滿黑暗與屠殺的祖國，我的白頭髮的老母親，每天黃昏站在高樓上瞭望我，等待著她的兒子的歸來，……」

說到這裡，眼淚充滿我的臉，我再也說不下去了。

奧蕾利亞無法再抑制自己了。她緊緊握住我的兩手，流著淚，全身抖顫著。

我們流著淚，互相定睛的注視著。注視中，我們的靈魂第一次真正擁抱在一起了。

十二

這一天，與奧蕾利亞分手後，我又悲又喜。悲的是：閒談中，無意勾起了我的鄉愁，許久以來，一直鬱積著的感情奔放出來，一發不可收拾。我離開奧蕾利亞，把自己藏在公園樹叢深處，雙手蒙住臉，偷偷哭了很久。喜的是：這一次，把自己的感情坦裸在她面前後，她對我有了進一層的了解，我們的心靈距離，比過去更縮短些了。

從她的談話中，第一次知道了她的悲慘身世。

她的父親原是一個軍官，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奉令調來托木斯克，管理奧國俘虜。他們一家都搬到這裡。十月革命後，他死了，母女兩個一直就被留在本地，沒有能回波蘭。她自己雖在俄國接受了教育，──從小學直到大學畢業，但她的思想與觀點仍深印著『波蘭』的鈐印。十五年來，她的唯一希望，就是盼望早點回到波蘭。復活後的祖國，是她夢魂縈繫的核心，她日夜懷念著波蘭的花樹、陽光、草原、流水，……

過去，精通俄文的母親，在她目前任教的那個Ｔ中學教音樂，撫育她，培養她接受了完善的教育。前兩年，因健康不適，退休了，也渴望回到故鄉，然而從目前形勢看，回國的可能性越來越少。一道無形的高高鐵柵欄橫阻在她們與祖國之間，天知道何年何日才能越過去。

在托木斯克，奧蕾利亞的手足是自由的，心靈卻被幽禁著。由於這一種內心的憂鬱，她的感覺才漸漸變得這樣纖細、精緻。與其說她是一個時髦的現代人，倒不如說她是一個富於幻想的中世紀人。在她身上，有著極沉厚的宗教神秘色彩。

她的身世如此，對於多年亡命徒的我，自然能深一層的瞭解與同情。

前面我已過：我並不很喜歡于連的戀愛風格，但為了測驗一個女人的情感溫度紅線，于連獨創的那種探溫器，有時仍得借用，我和奧蕾利亞的友情，既發展到這種程度，我決心測驗一下我在她身上的影響：試探我的感情是否能代替那個叫瓦希利的男子。

說到瓦希利，真奇怪，到如今我一直未碰見過他。我倒希望在奧蕾利亞家裡偶遇他一次，看他究竟是怎樣一種人。偏我就沒有邂逅他一次！

有時候，我也很想在談話中提起他，卻又不好意思說出口。我看得很清楚，不管我用什麼藉口，只要我一把瓦希利這個名字提出來，對方第一個思想反應一定是：「他在嫉妒！」我是不願意被別人當做愛嫉妒的，特別是在一個女子眼裡。

因此，我認識奧蕾利亞三個多星期了，我們還沒有提過那個促成我們相識的神秘名字。

現在，我決心和這個我尚未會過面的人作一較量了。我試著用一種天秤，來稱稱我和他在她心裡的比重。我決定一個星期不與她會面。

這一星期中，我不僅不去看她，並且儘可能避免和她相遇的機會。

我決定像往常一樣，把自己大部分時間消磨在圖書館裡。不僅是為看一點書，也為冷靜的想一想我和她的事。

我當真不再去找她了。頭三天，我實在不容易克制自己。我幾乎想取消自己的決定。但我終於強忍住了。這種忍耐確實很使我痛苦。我開始意識到：男女感情也和吸鴉片一樣，相互情意濃厚了，一旦要隔絕，正如一個多年癮君子立時戒煙一樣，其痛楚是不能形容的。

從第四天起，我終於使自己慢慢鎮定下來。

漸漸的，我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第六天下午，從圖書館回來，門房給我一封信，拆開一看，正是奧蕾利亞留給我的。

信的內容如下：

「林先生：好幾天沒有看見您了。我擔心您發生了什麼事。今天特別來看您。來了兩次，都沒有遇見您，我很失望。

明天又是星期日了。上午我母親不在家，希望您能來，我為您煮了很濃很濃的咖啡：您是愛喝濃咖啡的，是不是？可一定來呀！──奧。」

看完信，我快樂得幾乎流淚。

這一次試驗，我完全勝利了。

在我的經驗與想像中，當男女友情漸漸濃厚，而對方的態度又變幻莫測不易捉摸時，短短的別離，是測驗對方感情紅線的最好寒暑表。這一個隔離中，對方如對你真有割捨不得的情意，他（或她）一定會抑制不住的來找你，或給你信，希望早點再見你。如果對你並沒有情意呢，即使分離得再久一點，他（或她）仍無動於衷，聽其自然。

這封短短的信，解答了一切。

我把這封信，吻了五十遍。

第二天，一個稀有的晴朗天，閃耀著陽光。上午八點多鐘，我出現在奧蕾利亞門口。

門開了，她一見是我，臉上顯出又嗔又喜的樣子。我從她的媚眼裡讀出下面的話：「您這許多天不來看我，我真是生您的氣。可您現在來了，我一切原諒您！」

她的母親果然不在家。

她並不讓我坐在客室裡。

「您還沒有看過我住的地方，您今天上樓看一看吧。」

她住在二樓坐北朝南的一間房子裡。

她的寢室約有三丈長，一丈五尺寬，對於一個孤獨的少女，稍稍嫌得太寬大點。牆壁下半是塗著藍粉，上半刷著白粉，天花板糊著藍色花紙，油紅色地板拭得雪亮如鏡子。這種白色，藍色，紅色襯配得極其和諧、均勻，柔和的光與影相互交錯，說不出的富有安慰人心的美感作用。

寢室壁上，掛著波蘭大音樂家蕭邦的畫像，以及杜斯妥也夫斯基與海涅的放大像片。此外，還有拉斐爾的《馬童奈》的珂羅版複製圖，波蘭大原野的風景畫片，以及天才舞女鄧肯在雅典神廟前舞蹈的放大像片。一面普希金的圓圓石膏浮雕頭像懸在牆角上。圓圓的檯子上，卻安置了一尊希臘女神的石膏像。法國式的落地窗子深深罩著藍色的帷幕。它現在是揭開了，讓金色陽光投影於一張白色大鐵床的白色毛氈上，陽光繡織出羅可可式的花紋。

看房內的華麗設備，大部分顯然是十月革命以前留下來的。革命以後絕對買不到這些物事。

壁爐早已燃燒著，火光熊熊的燿耀著。太陽從窗外射進來，明亮而溫暖，柔和而恬適，使人忘記這是可怕的冬季。

她替我脫了大氅，要我在圓檯子旁邊坐下來。

藍色檯布上面刺繡了一些白色小花，顯然是主人的作品。五彩的花繐子長長搭拉到近地面，使人看不出圓檯子是一隻腿，而檯面與腿則成丁字形，有點像咖啡店裡的座位。

白色咖啡鐵壺在一盞酒精小爐上「滋滋」響著，似乎在唱一曲「晨歌」。它使室內氣氛更溫柔了。

女主人預備了兩盞晶亮的大玻璃杯，從小爐子上取下咖啡壺，倒了兩杯，一杯是滿滿的，一杯只傾了一半。她把前者輕輕放在我面前，旋即取出一個糖碟，一個白銅羹匙，一碟糖果，一碟糕點。這些糖果與糕點還是我送給她們的，她自己不大捨得吃，此刻仍獻出來招待我。

她輕輕坐在我旁邊，安靜得像一個小動物。

她笑著問我：

「我有一種高加索的水果咖啡，您喝過嗎？」

「我只聽說過，咖啡店裡也有，但我沒有嘗試過。」

「沒有嚐過？您今天嚐嚐看！不過，我做得不好。」

說完了，她抿著嘴輕輕笑。

我喝了一口，味道果然好，不僅味釅，並且也特別芳香可口，說不出的叫人有一種快感。我想起她那封信。

「這就是水果咖啡？」

她點點頭。

「太好了。這好像並不是一種飲料，而是一種雲彩，把我帶上天堂去了！……這種咖啡怎麼做法？」

她告訴我，做法很簡單：只要把蘋果和梨一類水果烤焦了，烤得又糊又脆，再磨碎了，放在咖啡裡熬，就行。

「啊，蘋果與梨……」我心裡想：「天知道這一類水果在當地是怎樣貴！她為了招待我，花了這許多錢──」

我心裡不斷想，越想我越有點不過意。

我喝了兩口咖啡，抬起頭來，怔怔的望著她。望了一會，我輕輕道：

「奧蕾利亞小姐，喝了這個水果咖啡，我，我覺得有點對不住您！」

「對不住我？」她驚奇的望著我。

「是的，很對不住您：叫您花費了許多錢，許多時間，許多精神！……以後請您別這樣，這叫我很不安！」

她忍俊不禁的笑起來！

「您這個人真是古怪！有時候，驕傲得可怕，有時候，又客氣得可怕！難道只准您招待我，就不許我招待您？」

「我在您面前驕傲的時期就要告一結束了。今後，我會一天比一天客氣。」

「為什麼？」

「您難道看不出來：這以後，一天比一天，我在您面前更有客氣的必要麼？」

「我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我不信……在中國，一對朋友剛剛認識，感情不很好時，彼此就拚命驕傲。待到認識久了，比較融洽了，彼此就一天比一天客氣。」

「為什麼必須這樣呢？」

「剛認識時，彼此為了相互吸引，就拚命驕傲，誇耀。認識久了，彼此相知很深，知道對方搬來弄去不過是那幾套，就覺得沒有再誇耀的必要，於是變得很客氣了。不過，我願意對您客氣，卻有特別的理由。」

「特別理由？」她一面問，臉已微微有點紅了。

我把頭偏向她那邊，用最溫柔最輕微的聲音，幾乎是對她耳語：

「因為我太擔心您的反應了！」

我站起來，走向大窗子面前。

我讓自己整個沐浴在陽光中。

我並不回頭，卻用懵夢一樣的聲音道：

「看哪！這是難得的開太陽的日子。今天的太陽多美，多熱情！它好像伸展出千萬條的金黃色臂膀，來擁抱這個世界，擁抱這個小房子，擁抱您和我。

「我現在望著天空。天是藍的，和奧蕾利亞小姐的眸子一樣藍。我在天上雲層中看見奧蕾利亞小姐的眼睛，無數的眼睛。它們蘊涵有許多許多東西，有許多許多意義。它們代表一整個世界。我覺得自己就生活在這雙眼睛裡。……

「看哪，白鴿子飛出來了，在藍色穹空下飛著，這一隻隻白鴿子就是奧蕾利亞的一顆顆的心。她有很多很多的心，鴿子樣的乳白而純潔，在藍穹下面翩韆飛翔著。……啊，奧蕾利亞的心啊，您往哪裡飛呢，您是不是要飛到──」。

「聽哪……」

我還未說完，一個人已悄悄走到我身邊，用胳膊輕輕撞了撞我。

我知道是誰，並不回頭，眼睛仍望著窗外藍天，以及一片蔚藍下的白鴿子。

「您在說些什麼瘋話？！」

她在我身邊用最輕最輕的聲音說，細微得像落葉的嘆息，幾乎聽不見。

我也用輕得只容許她一個人聽見的聲音道：

「是的，今天林先生是瘋了。連太陽光也瘋了，全世界也瘋了。今天是一個應該瘋狂值得瘋狂的日子。……只因為奧蕾利亞小姐的又大又藍的眼睛輕輕的美麗的瞪了一下：一切全瘋了！……」

「您是在說夢話。」

「是的，我是在說夢話！我現在就在做夢，我這個夢就是奧蕾利亞的藍色眼睛編織成的，像許多藍色的花朵編織藍色的花環一樣。

「在這個又美麗又芳香的夢裡，我聽見她歌唱的聲音，她在唱著下面一支歌：

「敬愛的先生，

您為什麼說這麼多的話呢？

假如您更乖巧點，

請您在太陽消失以前，

快扮演一個沉默的太陽，

默默的卻是熱熱的燃燒我，

讓我暫和太陽熔化成一片吧！……」

說完話，我轉過身子，溫柔地擁抱了她。我們的嘴唇像火花一樣的接觸了。我感到她渾身在我臂膀裡顫抖著：她似乎早就等待我的太陽式的反應了。此刻，我整個人像一陣大風暴，她是它裡面的一片小樹叢。

我們狂吻著，越吻越熱烈，越瘋狂。這些吻如雨點子似的落在對方臉上、唇上，沒有停止，沒有結束，……

忽然，她倒在我懷裡啜泣了。

我捧起她的臉，定睛的望著她的滿濺淚珠的瑰美鵝蛋臉，我不開口，卻用我的眼睛投出詢問。她轉過臉，又突然笑了。她偎倚著我，用她的柔滑如凝脂的面頰輕輕摩擦著我的面頰。

沉默是此刻世界的唯一主人，它彷彿具有比永恆更永恆的美！

陽光像金剛石似地照耀在我們的頭髮上，臉上，身上。

冬日的上午是謐靜的。

白鴿子悠悠在天空飛翔。

鴿鈴聲美麗的響著，顫顫的。

………………

二十分鐘後，我們把那個圓圓的咖啡檯子搬到窗邊。我們在陽光裡喝著咖啡。

我一面喝，一面微笑著望她。

她一面喝，也一面微笑著望我。

我終於笑了起來，放下咖啡杯子。

「你為什麼望著我笑？」

這是我第一次稱她「你」而不稱「您」。（在俄國人的談話中，只有對很親熱的人才稱「你」，普通朋友多稱「您」。）

「你為什麼望著我笑？」她也笑著問我。

我答：

「我望著你笑，是笑你的笑。」

「我望著您笑，也是笑你的笑。」

我們都不約而同哈哈大笑起來。

窗外窗內都很靜。我們的笑聲像一顆顆鵝卵石，投到澄清水面上，說不出的瀏亮、清晰。

我情不自禁的拿起她的放在桌上的手，緊緊的握著；一面沉思。

她溫柔的問我：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一件事！」我答。

「什麼事？」她問。

「我在想：我們現在所享受的：是不是就是所謂人生幸福！……」

我邊說，邊輕輕吻著她的手。

「這當然就是『幸福』！」

「這就是人生的最高幸福？」

「嗯，像但丁『最高的玫瑰』一樣高！」

我放下她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她有點好奇的問我：

「你為什麼嘆息？」

「在最幸福的時候，我常常會嘆息。……在最痛苦的時候，我倒是常常微笑。」

「為什麼一定要嘆息？」她固執的重複問我。

「因為我怕……」

還未說完話，我就後悔。

我立刻靠攏她，輕輕把她擁在懷裡，用又一次狂猘的吻取消剛才那半句話。

一面吻，一面我如醉如狂的對她道：

「我為什麼嘆息？因為我第一次看見天堂大門真正為我敞開了。啊……」

十三

回到家裡，我在房內徘徊了很久，和奧蕾利亞在一起，是太美了。她不在，我又像跌落到又冷又荒涼的曠野裡，沉重的痛苦咬嚙我，鞭撻我。這種心情是反常的。按理說，我剛剛在春天花園裡深深沉醉過，不該會有這樣大的心理變化的。

很快的，我就發現：這不僅是一種反常，一半卻是由於一隻秘密的昆蟲在咬我，它的名字叫「嫉妒」。沒有一個真正戀愛過的人，不被它咬過。

兩星期後，當我又一次沉浸在春天花園裡時，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她懷疑的望著我，似嗔非嗔的道：

「多奇怪，在最快樂的時候，你為什麼偏愛嘆息？我真不懂你！」

「我把理由說出來，你不生氣嗎？」

「你的幾乎是失禮的舉動，我都從沒有生過氣。難道你的幾句話，便會生氣嗎？」她笑著瞪我。

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長鬈髮：

「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什麼事？」

「你還記得，一個半月前那個深夜，我們是怎樣認識的？當初我故意代替他，原不過想對你開一個玩笑。現在，竟弄假成真了，我可能對不起一個人。」

「啊！你可真會說話。」她的右手立刻舉起纖纖的第二指，調皮的指指我。「你嫉妒！」

我不響了。

「他已經不在此地了。」

「什麼？」我詫異的問。

「三天前，他到喀山去了。」

「嗯？」

「他恨托木斯克，恨我。因為我叫他失了面子。」

我滿面疑竇的瞧著她，彷彿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當真，我什麼也不知道。

她微笑著，眼色裡卻帶點迷惘，苦痛。

「本來，假如你不提，我什麼也不想告訴你。我不想叫我們春天花園裡，颳過任一陣應該屬於冬季的風。你不常說，我們在合作做夢？那麼，凡是夢以外的一切陰暗現實，就讓它們像逆流似地，悄悄流過去，不更好？可現在，你既然要端詳逆流景色，聽聽它的峻急水聲，我少不得向你和盤托出。」

她那雙一向明媚如藍天的眸子，第一次飄起一片陰雲。我第一次窺見她性格另一面──那個她從不想對我開放的一面。

她是用第一人稱對我開放它的。

………………

你不說過，有時，我像一個古代希臘哲學家麼？此刻，我打算向你扮演的正是這個角色。而且，當時扮演得似乎頗動人。

一個女人的最大厄運之一，（可能也是一種幸運），就是結婚。要結婚，就得或多或少戀愛，正像要捕魚，就得或多或少和水打交道，而水卻是變化莫測的。按我個人出身和境遇說，這種事，還是社會風俗習慣的一種必然節目。除非我準備進修道院，就非上演這節目不可。

我和瓦希利相識，要好，就為了合作演出這個節目。

你知道，我是弄文學的。我腦子裡，免不了有許多幻想。除了應付上面那個節目外，其實我內心確有那麼一種衝動，慾望，情感，渴望有一天，真有那麼一個帶點神秘的強烈生命，就該有點像這位詩人筆下的西風，雲雀，雲彩，阿多尼斯，普洛米修斯……，等等的混合體。然而，到哪兒找這種生命呢？為了不進修道院，（當然，這裡現在不存在這種空間了。）我只得找它的代用品。瓦希利就是這種代用品。不只是瓦希利──其實這裡不少男人，都沾點普洛米修斯的色彩，這是時代風氣使然。自然，不僅蘸了點普的雄壯色澤，還染了點後者的浪漫調子，這也是時代鼓勵的。

我們偶然認識了，促成我們接近的卻是另外一個主要因素：他從小在波蘭住過，（那時他是我們的征服者），能說一口流利波蘭話。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不小的誘惑。然而，來往後，我一直矛盾著。我發現，不管形式上他怎樣竭力遮掩，那種大斯拉夫主義的傲慢，仍隱藏在他血液裡。一九二五年以前，有幾年，在這個國家，這種傲慢，確實普遍大大沖淡了，即使不全消失。但近幾年，它又抬頭了，儘管與這個社會的主要信仰格格不入。這是一種存在的事實，潛伏的勢力，誰也抹煞不了。

我矛盾著，可我終得上演前面所說的那個節目。在發現他巨大弱點之前，我沒有理由不和他來往。他是這裡銀行的高級職員，精明能幹，在三十多歲，還算有青春活力。作為未來的可能配偶，沒有什麼好對他吹毛求疵的。

我們交往了大半年，真正比較要好，卻是認識你三星期前的事。一個女人──啊，可憐的女人，如果沒有意外波折，總得按社會一般男女關係正常軌道，慢慢扮演情人角色的。可我知道，這是自己騙自己，但又必須騙下去。在這個社會的生活裡，沒有多少道路容許你選擇。即使當我最清醒的時候，我也看得清清楚楚，雪萊式詩意的幻想，終究是幻想，重要的是：我得接受有點惱人的卻是正規的現實。我不得不把我靈魂深處另一個「自我」扼殺，為了安安靜靜承擔現實。

可另一種新的現實──真實，卻暴露了這個代用品──瓦希利的本質。

我們相識後，當時，不過是普通朋友，按這個社會所標榜的極度慷慨的風氣，這種友誼完全是可以容許的。他知道了，卻嚴厲斥責我，禁止我和你見面，簡直專制得可怕，幾乎像個暴君。這種時刻，如果他真表現出那種普洛米修斯式的大度，倒會增加我對他的敬重。可他居然這樣傲慢無禮，反而激起我的反抗。我不是一個習慣屈服於恫嚇的女子。我們爭吵了幾次。不用說，他既沒有權利約束我，我也沒有義務接受他的專橫。這樣，一天天的，事情就越來越僵了。在極不愉快的幾次接觸後，我終於作出決定：他不是一個值得我全心全意交出一切熱情的人！

我寫信請你來喝咖啡後的第三天，我預感一場風暴將降臨──也許，它正是我所渴望的。

那個陰沉的下午，（他知道，這天下午三點以後，我沒有課），他出現在我房間裡。只要看看他的神色，我就直覺會發生些什麼。說也怪，我和他同屬白色人種，他白皙的臉膚，我本看慣了，今天，我卻感到特別不順眼。一個多月來，那位東方朋友的淡棕帶褐的形象色調，彷彿是生命的原始活力，早滲透我的本能血液，再一親炙這一片白色，好像是面對一付僵屍面孔，毫無活意，鮮意，而且，膚淺極了。他那副高高鼻子，原覺得有點英挺氣，此刻也感到太高了，怪難看的，叫人不受用。一句話，相識半年來，我從未比此刻更厭煩他的形姿。特別是，他滿面陰霾，活像一個墓窟張開大口，要吞噬人似地。

不管的怎樣煩躁，不自在，我的那種沉沒在玫瑰谷底的幸福情調，仍有意無意透出來，一個男子，即使再遲鈍些，也不難敏感到我精神上的這種巨大變化，而這更觸怒了他。

他才坐下，把水獺皮圓形帽扔到檯子上，我馬上沉下臉，站著對他極冷靜的道：

「我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事情真是發展得這樣快，無可挽回了麼？」他驚訝中帶著氣憤。

「不是事情發展快，是你腕錶上的指針走得太慢了。由於它的質地限制，它不能理解另一種時間的速度。」我的視線筆直望著他。「一句話，你從沒有真正了解過我。」

「可我們到底相愛過。哪怕是短短一度。」他氣憤地說。

「那並不是真正愛情，那是真正的禮貌。我是按照這個社會的風俗習慣的禮貌，響應你的感情的。我如果不響應，那就是嚴重失禮了。可在禮貌夜禮服下，我還有另外一個心，這個人，受你們這個民族的社會傳統所束縛，（即使在今天，你們實際仍保持這種高傲的傳統。）從未獲得真正解放。我只得自己騙自己，認為是愛上你。現在，一個新的普洛米修斯出現了，他的火光照亮了這件禮服，也照明了禮服後面另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我，能按自己的原始自然面目思想行動的我。正因為這樣，所以，我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奧蕾利亞，你現在的語調，怎麼像個哲學家？時間並不太長，你怎麼改變得這麼厲害？」他的語氣充滿諷刺。

「我一點也沒有變。我還是從前那個我。從前，認識你不久，我內心就發生一種矛盾。但我從沒有告訴你真相。我只是騙自己，既然要在這個社會裡生存下去，我就必得照著它的風俗、習慣、傳統行事，除非我將來準備進修道院，而這是不可能的。當時，你只看見我的笑臉，從未見到過我心靈深處那副有時憂鬱的臉──這是你們這個民放強加給我們民族的後果。你雖然愛我，可仍帶著一種自以為優越的壓力，不過，你不太明顯的表現罷了。但壓力總是壓力。」

「我從未真正對你施加過壓力。」

「瞧你現在說話神氣，你的臉色，這不是壓力麼？我是自由的。我們並沒有訂過婚，即使訂過，有必要，我也可以解除婚約。一句話，從前，我是籠子裡的小鳥，現在不是了。」

聽到這些話，他氣憤極了，臉色蒼白，不久又泛出點紅色，兩隻陰森的橢圓小眼睛、野狼似地獰視我。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斷急促的來回走著。突然，停下步子，他氣洶洶地大聲說：

「不管你怎樣能說會道，像個女蘇格拉底似地，我依然要說：你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一個波蘭卡門！我們要好了還不到三星期，你變心了，找那個有錢的中國軍官了！自從認識你，大半年來，你一直三心二意的折磨我，找出各種藉口，對我時而熱，時而冷。好不容易，三星期前，好好歹歹，總算接受了我的情感，想不到，很快又變了。你不像一個正派中學教師，你是一個無聊的女人！你是一個蕩婦！那個中國軍閥，他是資產階級出身，也是個無聊的傢伙！我輕視你們──」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我怒衝衝的指著房門：

「請你出去！立刻出去！」

「我不出去。」

「這是我的寢室，你必須出去！」

「我偏不出去。」

我走到窗子口，下面是街道。我氣咻咻的道：

「你再不走出去，我對街上喊人了！」

他的臉色更蒼白了，一點血色也沒有，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活屍。他那雙小眼珠，死死瞪著我，一聲不響，像要一口吞下我。突然，他豹子樣衝向我，「劈拍」一聲，打了我一記耳光。接著，從桌子上拿起皮帽子，急速衝下樓了。

後來，母親告訴我：他當時的臉色，可怖極了，像要殺人似地。她早已做好準備，萬一出了事，她就衝上街求救。謝謝上帝，我付的代價太小了：一記耳光。這樣結束了我和他的一切關係，太叫人高興了。我最怕的，是他糾纏不清哪。

有人說，被打耳光是倒楣的。但這卻是唯一的一次幸福耳光！他這樣對待我，這是我的福氣！當然囉，有人會把它常做一種人身侮辱，可我卻把他當做一個瘋子。對一個瘋子，我們有什麼可生氣的？

本來，因為他能幹，黨早就想把他調到喀山去工作，為了我，他一直沒接受。三天前，他卻改變主意了。他的故鄉原是喀山。

至於母親，因為他能操波蘭語，本對他有點好感。但他對她並不很有禮貌，總帶了點過去波蘭的征服者的神氣，自以為佔優越地位。母親因為我正在和他交朋友，為了我，只得帶點委屈，接待他。這天下午，他所表演的最後一幕，使她巴不得他和我一刀兩斷。先前，我本幻想著，隨著時間──我和他的友誼進展，他對我媽會體貼點的。現在，我才恍然大悟，這是癡人說夢。

好，不說這些陰沉的喪氣事了，還是走出黑暗的峽谷，回到我們玫瑰谷吧！

………………

「你剛才嘆息，說你對不住我。其實，應該是我對不住你；在我認識你以前，不該認識那樣一個男子，而且和他又有了點感情。不過，世界上的事，原不能由人作主。我和他認識，也是一種偶然，一種命運。我要不和他認識，後來怎能又認識你？」

聽到這裡，我瞪大眼睛，有點驚奇的凝視她，似乎開始不大認識她了。可不久，我又認識她了。我覺得，這一切，是合乎自然規律的。一個女人，當她被愛情燔燒得無此熾烈時，她會情急智生，演出各式各樣意想不到的角色的。更何況她靈魂深處，本有另一個「自我」，只是平日不輕易流露而已。

這時，她說著說著，忽然緊緊貼在我懷裡，夢囈似地喃喃道：

「感情是一種古怪的東西，你要它來，它偏不來。你不要它來，它又偏偏來。

「當我認識你的那天晚上，你送我回來，分手時，你請求第二天到學校來看我，這個請求，我本不該答應的。當時，你對我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使我不能不答應。

「這以後，我越是儘可能使自己平靜，儘可能想把你當做一個普通朋友，但另外一種力量卻大聲警告我：『你別糊塗！這個人或者不是你的朋友，或者是你超乎朋友的朋友，在這二者之中，你只能選擇一種，再沒有第三條道路。』

「我聽見這個秘密警告的聲音，但我故意裝糊塗。我設法把你當做一個僅僅因為是中國人而引起我的好奇心的普通朋友。我這種努力，自然只是一種欺騙！

「隨後，那件事發生了：瓦希利的頑固與專橫逼得我不能不作一次很嚴重考慮。我才發現──也是第一次發現──我的心是怎樣可怕的傾向你，離你是多麼可怕的近，離瓦希利又是多麼可怕的遠！這僅僅是兩個星期的事！你兩個星期對我的力量，徹底推翻了瓦希利大半年來在我身上所建築的友情之巢。由於你，我整個人生態度都改變了。你的玩世態度影響了我。我變得比先前缺少宗教虔誠了：除了對於你的感情的虔誠！

「那天深夜，大街上的奇遇，使我感到你的新鮮的活力，一種我一貫夢想的，又神秘又強烈的原始生命活力。在咖啡館裡，送我回家時，從你身上，我覺出雪萊筆下的那種西風味，雲雀味。第二天，我的失約，使我發覺我們之間的短暫友誼，竟像那位詩人所描繪的雲彩一樣坦白，輕快，自由。看茶花女以後的那場談話，你的測錘表現出對生命海彎勘探的深度。最後，那個命定的日子來了：你坦露心頭的秘密。在一個波蘭女子面前，你展現出一種普洛米修斯式的熱情，我不能再抵抗你了。只要你願意，那一天，你就可以真正得到我的！

「一句話，我一直以為不可能的奇蹟，居然出現了。那個帶點神秘的強烈的原始生命，竟突然屹立於我面前。他一半屬於這個世界，一半不屬於。那個有點像雪萊所描繪的「愛麗兒」，不是從天空，是從黑夜深處，來到我身邊。我開始享受了一種又靈幻又真實的友誼。他是調皮的，饒舌的，卻是極度誠懇的、詩意的使我在這片沉重的斯拉夫土壤上，嚐味到一份輕鬆，自由，還攪拌著適當刺激性的辣味。我這是真正沉沒於生活的詩意，夢境。一個像我這樣平凡生活了廿幾年的女人，不可能拒絕這種奇妙境界。它的節奏是如此明快，美麗。更重要是，有一種來無蹤去無跡的生命真流，流過我們的友誼，它強化了後者對我的誘惑。我不能不蜜蜂吮花蕊似地，恣意沉酣於一片微妙芬芳中。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什麼是幸福。

「接著，有六天沒有看見你。

「我第一次深刻的體味到你在我身上的影響。這種影響，實在不是一個普通女子所能忍受的。

「毒品裡，嗎啡是很毒的一種。一個打慣嗎啡的人，會減少他（或她）大部分壽命。我也正是吸這種毒品的女子，而您就是我的毒品。吸慣了它後，忽然叫我停止吸食六天，這對我是一種怎樣的打擊？（請原諒，為了形容你的影響，我不得不借『毒品』這個名詞了。）

「你是不能想像這種打擊的。一個男子的心腸，總是比女子堅硬的！

（她說到這裡，我熱情的在她頰上吻了一下。）

「這六天中，我幾乎有點發了狂，我雖然在表面上保持冷靜，像往常一樣的工作、授課、看書、改卷子，但我內心卻像暴風雨下面的海水。我聽得出驚濤惡浪的吼聲。

「第四天第五天，我終於忍不住了，我想來看你，但又很害羞。於是夜晚時分，我獨自走到收容所外面，遠遠望著你所住的樓房，希望窗口能顯出你的身形。哪怕是你的一根頭髮，一隻膀子，或一隻手，我就滿意了！

「但我始終沒有看見你。

「第六天，我無法再忍受了。我不顧一切，也不管別人會說閒話，我毅然決然來看你。

「你不在。

「我準備第二次來看你，又怕你臨時不在，便先在家裡寫好一封信，你要是不在，我就把它留給你。

「你果然不在。

「我只好把信留給你：

「信上我只寥寥說了幾句話。可是，從這寥寥數語中，你能呼吸到一種火山的氣味！

「真的感情是不能表現的，我們所能表現的，只不過是原來感情的萬分之一或萬萬分之一罷了。

「太陽是世界上最熱的物體，它裡面，除了火，再沒有其他生命可以存在。天文學家說：只要把太陽原來的熱力取一方吋到地球上，後者便會化成灰燼。但是，在地球上，太陽所反射的熱力又是怎樣可憐。即使是熱帶的盛夏，太陽光也不能把一根小草燃燒成灰燼。

「你要問我對你的感情麼？它比太陽的原始熱力還熱，我所表現出來的，只不過是原來的光熱的影子：又可憐又貧弱的陰影，好像地球上所反射的太陽一樣。這點陰影，熱力，也只有你坐在我身邊，看我的眼睛，聽我的聲音，摸我的手，呼吸我的呼吸──才能勉強辨識、捕捉。如果要藉文字、圖畫、音樂等等來表現，連捕風捉影都不可能啊！……

「啊，林──」

說到這裡，她的其餘的話已被我用嘴唇咬死了！

我瘋狂地擁抱住她，幾乎叫她喘不過氣。

很久以後，她靜靜望著我，低低道：

「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不許你再在我耳邊提起『瓦希利』這個名字。」

我不開口，只深深的，深深的，望著她。

她又輕輕加了兩句：

「為了酬謝你的諾言，我以後將永遠不再向你提起這個名字！……」

我不開口，仍是深深的，深深的，望著她，像一個永遠研究太陽的天文學家，從巨大望遠鏡內，不斷凝視那顆恆星。

十四

從這一天以後，我們的友誼進展到一個新階段，一個高得不能再高的階段！

我們的快樂可不必提了。這種快樂，人只有在一千次夢裡，或許偶然能碰到一次。但我們現在是天天碰到，時時碰到。我們不僅是碰到，並且還緊緊把它捉住了，使它像哈叭狗似地留在身邊，寸步不離開我們。而在這隻狗的頸項上，有一根牽在我們手上的繩子。

奧蕾利亞的話並沒有說錯，她的性靈像是一座埋藏在深山的金礦，遇見了我，才完全被開採出來。一點也不假，自從和我交往以後，她一天比一天更透明了，一天比一天更敏感了。

我呢，也一天比一天的，發現了她的本來素養、學識和能力。

她的文學才賦，很快的被我認識了。她的一些詩實在寫得不錯。

她還有音樂稟賦。

那是一個下午，我事先沒有通知她，就去拜訪了。

進了門，我聽見了一片音樂。

一陣極美麗而纏綿的吉他聲激盪在樓上。

我停下步子，笑著輕輕告訴老婦人，要她暫別聲張，別驚動樓上人。

她笑著答應了。

我輕輕走上樓梯頂層，停下來，斜倚住樓欄杆，身子微微後傾，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我閉上眼睛。

一陣震顫的弦聲不斷流瀉出來，如一條條閃電，亮耀於我的聽覺的暗夜裡。它琤琤琮琮的激響著：有時如狂風吹捲起的浪花，衝激起萬點銀珠，又倏然如流星雨般消失；有時如幽咽泉流，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錯綜山石，和平的舒徐的流下去，緩慢極了，也安靜極了，一點也不慌忙……

這夏威夷島的簡單樂器，傾倒出最原始也最熱烈的情感。絃樂聲是單調的，樸素的，不雕飾的。然而，就在這種聲音裡，旋滾著一種深沉而最粗獷的情愫──奏樂者的情愫，人類的情愫。每一個聲音，全叫我呼吸到奏樂者的靈魂的抖顫，迴漩，舒展。……

當音調轉折而延長時，樂聲描畫出一種弧形的浪紋，有點像海洋作深呼吸時的起伏線條。這浪紋一波一波的低下去，低下去，又突然升起來，升起來。樂聲好像一隻木筏子，把聽者輕輕載過搖籃似地水面，搖過來，搖過去，這時，人的情緒便像孩子手掌裡的一隻橡皮球，一會兒被壓成一團，一會兒，又被放鬆，以致挺然膨脹起來。

聽著聽著，我忘記自己，更忘記自己是在靠北極的一座中世紀古城內。我覺得似乎是在一片熱帶海島上，一些褐黑色皮膚的土著少女環繞著我，跳夏威夷土風舞，由吉他伴奏。

不知何時起，樂聲忽然停止了。樓梯口出現了奧蕾利亞。她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肩膀，笑著道：

「好孩子，你幹嗎傻站在這兒？──你在想些什麼？」

我搖搖頭：

「我什麼也沒有想。我在聽你的音樂！」

一上樓，我就半帶氣惱半開玩笑的問她：

「你會彈吉他，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她輕輕打了我一下：

「看，你這個人！難道凡是我所能做的事，都該告訴你？」

「你別的事情可以不告訴我，但會彈吉他這件事，卻不該隱瞞我。」

「為什麼？」

「你不知道：我是怎樣愛音樂嗎？」

「可是我的吉他彈得太要不得了，給你聽見，不僅不會引起你的美感，並且還會引起你的反感。」

「何以見得？」

「你看，你剛才一聽見我彈吉他，就嚇得不敢上樓了！」

我笑著道：

「不是我嚇得不敢上樓，是被你的音樂迷住了，迷得不認識樓梯了。真的，我剛才倒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見我到了夏威夷島，許多土女在跳著夏威夷舞，你在一邊彈吉他伴奏！…」

她聽了，有點生氣了。

「是的，高貴的林先生，在您的高貴的眼裡，我們自然和夏威夷島的土女差不多！」

說完了，她故意跑到窗邊，不再理我。

我跑過去，輕輕把她擁在懷裡：

「噢，你真生我的氣嗎？我不是早已說過了，我不過做了一個夢！哦，夢！夢！你又何必當真！如果你真是夏威夷島的土女，那只有在一個條件下才有可能，就是：我必須是土男！」

接著，我又向她賠了無數個不是，說明我是偶然失言，純粹無心，請她千萬別見怪。

她抬起頭，噗嗤笑了：

「誰又見怪你了！我不過是嚇唬嚇唬你！我看你老是三句話不離夢，好像還沒有睡醒似的，我故意向你潑了這點冷水，叫你醒醒！」

她說完了，我們都笑了起來。

接著，我們便談起吉他。

她說她彈了六七年了，是媽媽教她的。母親不僅善歌，工鋼琴，還彈得一手好吉他。她自己學會後，它一直是她寂寞中的好伴侶。特別是在冬季，在寒冷的晚上，一彈起吉他，她似乎就可以呼吸到熱帶的帶鹹味的駘蕩海風，火旺的太陽光，使她暫忘記北國的寒冷。

她一共有三隻吉他。其中最大的一隻，是從一個可紀念的地方得來的，有著名貴的歷史，它的杏紅色的明亮軀幹幾乎高及她的胸部。它是她父親買了送她的，那時她還很小，父親說：等她大了，好讓她學著彈。……

說著說著，她眼圈子有點紅起來。

為了驅除她心頭的哀怨，我請她為我彈一曲。

她搖搖頭。

我再向她請求。

她仍堅決不肯。

她有點傷感的說：

「當我最寂寞最苦惱的時候，我才彈吉他。當我的靈魂最怕冷的時候，我才彈吉他。你來了，我還有什麼寂寞苦惱呢？我還怕什麼冷呢？你就是我的熱帶，你就是我的夏威夷海風。」

她停了停，攬住我的頸子，面對面，溫存我道：

「你來了，我為什麼還親近這一片乾枯木頭呢（指吉他）？讓我親近你不更好嗎？對於我，你的話語比吉他的弦聲是美麗得多了。你的嘴唇就是最好的兩條琴弦啊！」

說完了，她當真又彈起吉他了。不過，這一回代替吉他的是我的身子，我的嘴唇就是弦；她呢，也用紅唇代替手指，再度彈起夏威夷音樂。我似乎又呼吸到熱帶的海風，和高高椰子樹的氣味。

這樣，當我面，她再不願彈吉他。

另外一個日子，我緊緊逼她：

「噢，為什麼你當我面，總不喜歡彈吉他？你不是知道我非常愛音樂麼？」

她不答。

我又追問她。

她被我問急了，抬起頭，用大大藍眼睛怔怔的望著我，望了許久，才嘆息道：

「生命本身不是比音樂更可寶貴麼？我們現在所享受的是生命本身，不是代替生命的任何符號！天知道，生命是多麼短促啊！」

說完了，她哽咽起來，撲倒在我的懷裡。

我用最溫柔的聲音，把她的名字喚了一百遍，嘴唇貼住她的耳朵。

我用凡是一個熱烈的情人所能說的熱烈的話，來安慰她，溫存她。她臉上是露出微笑了，但我從笑容裡面看見陰影。它叫我打寒噤。

我第一次感到：我的憤世嫉俗的消極態度，已漸漸傳染給她。她不僅接受了我的感情，也接受了我的人生態度，──這是可怕的。

以後的日子裡，我便特別小心，在她面前，我儘可能裝出樂觀態度。我不願意把我的不健全的傷感傳染給正在做好夢的她。

由於上述的覺悟，我和奧蕾利亞在一起時，便儘量加強我的夢幻部分。我變成一個最愛做夢的孩子。我不斷說著夢話，思想著夢想。我的一切，全以夢遊者姿態表現著。我只叫她儘可能沉浸在夢幻的大海裡，除了夢，我不讓她再想別的。

這些日子裡，我們極歡喜讀詩，特別是德國海涅的作品。

我常常為她輕輕朗誦一些海涅的詩。我的德文雖然很淺薄，但海涅的詩大多很顯俗，不怎樣難讀。有時候，有不明白處，她就給我解釋。

我們特別愛誦讀這位德國大詩人的戀詩。它們含有最濃厚的夢幻意味。

下面幾首詩是我們經常誦讀的。

…………………………

在可愛的五月季節，

當所有的嫩芽都開放時，

愛情跳進了

我的心臟。

在可愛的五月季節，

當所有的鳥兒都歌唱時，

我向她表白了：

我的想念和我的願望。

…………………………

一千朵花開放了，

在我的淚水的雨滴中，

在我的嘆息裡，

夜鶯在哀啼。

如果你愛我，親愛的，

我會帶這些花給你。

在你的窗子下面，

夜鶯將要歌唱。

…………………………

愛人哪，當我望著你的眼睛時，

我深沉的悲哀立刻飛走了。

當我吻著你的嘴唇時，

我忘記了過去的一切苦痛。

當我靠在你的胸脯子上時，

再沒有什麼天堂的夢比這個更幸福了；

可是，當你說你愛我時，

我卻開始酸楚的哭泣了。

…………………………

我們誦讀著，一遍又一遍的，永遠不知疲倦，不感厭煩。

海涅那首最膾炙人口的詩，《羅麗萊》，我們倒不常唸。我們所愛的，只是一般人不大注意的那些小詩。彷彿到田野間旅行，我們只採擷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我們愛它們，因為它們有一種奇異的芳香與色彩，特別是：它們從未給別人注意過、撫摸過。

雪萊、拜倫、歌德、莎士比亞的抒情戀詩，我們不是不喜歡，而是覺得太繁雜，甚至有點做作。

在我們的觀念裡，戀詩愈單純愈平凡越好。凡是求新奇繁雜的，必失去真純性。基於這個理由，我們同樣很愛彭斯的詩，它們完全流自一個農家子弟的單純心田，一點不矯揉，不做作。

讀這些詩時，我們覺得，它們似乎並不是海涅或彭斯寫的，而是從我們自己的心泉中流瀉出來的。讀著讀著，我們會互相望著笑起來。

有一次，我問她：

「你看過海涅的《哈爾茨山旅行記》麼？」

她搖搖頭。

「這本書裡，有一段很有名的故事。」

「啊，快告訴我這個故事。」

「什麼條件呢？」我笑著問。

「條件！條件！你總是條件！」

接著，她甜甜的熱熱的吻了吻我的眼睛，又笑著道：

「這你該滿意了吧！快把故事告訴我。」

我於是告訴她下面一段故事。

有一次，海涅到山上旅行。在山上的一座亭子裡，遇見一個可愛的美麗的女郎。

海涅望了望她。

她也看看海涅。

兩個人都不相識。

詩人躊躇了一會，終於向女郎點了點頭，很溫柔的對她道：

「親愛的女郎！您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您。我們原沒有談話可能，也沒有談話必要。不過，四周圍的風景是這樣美麗，而您又是分外瑰麗，比四周的風景還美。在第一眼裡，我便給您的美感動了，像一個基督徒被上帝的靈光所感動一樣。就使我不能不向您說幾句話。我如果不說什麼，好像就對不住您！假使我要說出失禮的和冒昧的話呢，希望您不要生氣，您永遠只能微笑或者不動聲色，否則，就和四周的風景不調和了！

「現在，美麗的姑娘，我對您有一個又冒昧又很自然的請求。姑娘，您一定知道：我們這一次相遇，多麼偶然，難得。我從幾百里外來，您也從幾百里外來，在一個很偶然的時間內，我們居然很偶然的遇見了，比兩條閃電在黑夜天空相遇更偶然，更美麗。這一次相遇以後，也許在五分鐘或十分鐘以後，我們就分開了，從此不再相遇了。您老年時，偶然回憶起來，或許偶然記起：『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山的頂上，我曾和一個時髦的年青紳士相遇！唉，距現在卻隔了四十年了。……』那個時候，您一定會對我抱著一種說不出的好感。即使是一個魔鬼，在記憶中也是可愛的，是不是！

「既然過去我們並不認識，將來也再不會認識，既然現在這一分別，過幾十年或許都沒有機會再見，那麼，在我們一生中，我們這一次閃電似地相遇，多麼富有神秘的詩意啊！為了給這首神秘的詩塗上一點美麗色彩，我請求您容許我在您紅紅嘴唇上輕輕吻一下，您一定不會拒絕吧！您如果拒絕，就完全破壞這樣美麗的風景了。我們這一吻像鳥飛花落一樣，也是大自然的風景一部分啊。……」

說完了，海涅就和那女郎熱烈地吻了一次。她整個的心都沉浸在海涅的話語裡了。

我講完故事，奧蕾利亞笑起來：

「這個故事我看過的，你講的不合事實，這一套話，並不是海涅講的，是你自己編出來的。」

我笑著道：「海涅講的也好，我編的也好，反正只要有這麼一段故事就行了。」

她想了一下，帶著沉思意味道：

「你這一套說詞編得不好，太囉嗦了。我如果是海涅，我只要說下面四句話就行了：『姑娘，你太美了，我們今後也永遠再沒有機會相遇了，讓我留一個吻在你嘴唇上供你晚年回憶吧！』」

我笑了起來：

「妙啊，到底你是女人，只有女人最懂得女人的心思啊！」

十五

這些日子，我們的快樂是無窮無盡的，我們的幻想也是無窮無盡的。環繞四周的，似乎永遠是南義大利的可愛陽光與鴿子，我們忘記了北歐的嚴厲的冬季，以及沉重的風雪。

有一晚，我在奧蕾利亞家裡談到八點鐘，正想回去，忽然響起敲門聲。

「這樣的晚上，會有誰來呢？」我心裡詫異著。

奧蕾利亞去開門。

一個年輕女郎和她一同跨入客堂。

女郎向老婦人招呼著。她望望我，雖然不認識，卻輕輕點點頭。我向她還了禮。

「這是葉林娜小姐，學校裡的同事，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奧蕾利亞給我們介紹著。

「我早聽見奧蕾利亞提起林先生了，今天能夠遇見您，我覺得很榮幸。」

葉林娜嬌媚地笑著說。

我仔細端詳了這個陌生女子一會。這是一個典型的俄國少女，有著健壯的身子，高高的身材。從某種觀點說來，她比奧蕾利亞要艷麗得多。她的深眼睛炯炯逼人，大嘴唇比罌粟花還鮮紅，豐腴的臉上塗飾了濃厚的脂粉。她的唯一缺點；也就是她的唯一優點，太妖艷，太俗麗。和奧蕾利亞比較起來，她顯得缺少靈韻、秀氣；這好像兩幅畫，一幅雖然充滿富麗堂皇的色彩與線條，但涵意太淺薄、空虛。另一幅色彩線條雖然沒有前者華艷，卻洋溢著活潑潑的生命，超然的神韻。

從談話裡，我看出來：這兩個少女交情很深、很厚。我太愛奧蕾利亞，凡是她覺得美好的、可親的，我自然也覺得美好、可親。因此，葉林娜既是她的好友，我當然也得對她表示出尊敬與禮貌。

葉林娜關於時髦事情，顯然知道得頗多。凡是在托木斯克上演過的歌劇、電影與戲劇，她大都記得爛熟，如數家珍，滔滔向我們談個不停。某些方面，她還影存舊俄貴族的習慣，對於目前所處的這個時代與環境，她並不能透澈瞭解。

談到美國好萊塢的一些電影明星，葉林娜說她特別崇拜雷門諾伐羅和克萊拉寶。前者是著名小生，後者則有「熱女郎」之稱。

「啊，雷門諾伐羅的戲；真是演得不錯，太好了！太動人了！」

「怎麼個好法呢？」我半開玩笑地問。

「啊，太好了！這種好是說不出的！您只有看了他的片子，才能感到這種好！」

我笑著問：

「真是這樣好，好得說不出麼？」

「嗯，真是這樣！您大約沒有看過他的片子吧？」

我說：我不僅沒有看過雷門諾伐羅的片子，就是其他美國片子，我也看得很少。一生中，我所看的美國片子，大約不會超過五六部。

我沒有告訴她：在我過去那種生活中，根本就沒有看電影的時間。

她眼睛睜得大大的瞪住我，好像是聽到公雞生蛋，黃牛上樹一類的驚人消息。

「啊，太可惜了。好萊塢片子太好了，您為什麼看得這麼少呢？」

我笑著說：

「看好萊塢片子所給予我的快感，還不及看野狗在街上搶骨頭呢！第一，看一次電影太麻煩，我過去的生活不容許我這樣做。至於看狗搶骨頭呢，那就簡單得多了。第二，我覺得電影上的一些場面，其生動程度，遠不如狗搶骨頭。我剛才不是告訴您，說我一生只看過五六部美國電影嗎？但那幾次花費兩小時坐在電影院裡的效果，遠不如我平時花五分鐘在街頭看狗打架有趣哪！」

「看狗打架有什麼趣味呢？」葉林娜好奇地問。

「啊，太好了！太好了！……」

「究竟怎麼個好法呢？」

我故裝神秘的道：

「啊，太好了，這種好是說不出的，正像您看著風流小生雷門諾伐羅的片子一樣，只有您自己上街去看，才會明白。」

說到這裡，我仍保持巴斯開登式的「冰面」，奧蕾利亞在一邊卻忍不住大笑起來。

葉林娜似乎仍沒有聽明白我的話中有話，一直露出猜不透啞謎的苦悶神氣，並且不斷喃喃的道：

「看狗搶骨頭究竟有什麼好呢？……嗯，有什麼好呢？」

老婦人看見自己女兒笑，也跟著笑，其實她和葉林娜一樣，並沒有真聽懂我的意思。

這一天談話，便在好萊塢電影與狗搶骨頭這兩個話題中結束了。

葉林娜不僅崇拜好萊塢的電影，也崇拜好萊塢的生活。其實，她看這種電影機會並不多，對美國生活真象知道得也有限。儘管這樣，她雖住居西伯利亞鐵路支線上的一個小城裡，一顆心卻一直在巴黎、紐約盤旋著。她從國外寄入的一些報紙上、雜誌上、以及本地大百貨店的玻璃窗中，收集得一些時髦智識，又在我們面前搬弄。一天到晚，她總是歡喜蹦蹦跳跳的，像壁爐裡的火頭一樣，滿身放射著活潑的火苗氣味。──凡此種種，在以後的接觸中，我全看出來了。

對付這種愛時髦的女子，我的唯一祕訣，就是「敬鬼神而遠之」。如果不能「遠」呢，就說說笑話：如狗搶骨頭之類。

我很體諒奧蕾利亞和這個時髦女子的友誼。在她這樣的年齡，由於同事關係，感情用事應該盛於理智的。

愛花的人，自然也愛葉子，主因是，葉子常與花接觸，風一起，葉子和花就會擁抱在一起；在葉子的身上，也有花的影子。

有時，我也願意與葉林娜接近，就出於這種「花葉哲學」。從我看來，她和奧蕾利亞的關係，有點近於葉與花的關係。

這時，我幾乎每天總要去看奧蕾利亞。看她，幾乎已成為我每天的老功課。我多半是在下午六點鐘以前看她，這時候她已從學校歸來，吃過晚飯了。

我去的時候，她們多半正在喝飯後咖啡。這樣，我便可以加入，而不感拘束。

有一天，在照例的時間，我照例去看奧蕾利亞。

她不在。

她母親在樓上找東西。

只有葉林娜獨坐在客室裡烤火，正看一本電影雜誌。

她告訴我：鄉下來了一個親戚，奧蕾利亞陪她到「巴尼亞」（浴室）去了，過一會就回來的。

我聽說奧不在，立刻從桌上拿起帽子。

「哼，奧蕾利亞不在，您連一秒鐘也坐不住的！」葉林娜含譏帶訕的說。

我微微紅著臉，對她解釋：另外一個地方，還有一個約會等我。

「哼，還有一個約會！那您又幹嘛到這裡來呢？」她冷冷說。

我不得已，只好放下帽子，笑著招架道：

「啊，您的嘴巴真厲害！我不走，成不成？」

她鄙夷地撇了撇嘴，聳聳肩，冷冷道：

「咦，您這個人好奇怪！您走不走，是您的自由，與我有什麼相干？」她賭氣把臉轉過去，看壁上那張顯克微支畫像，故意不理我。

情形這樣僵，僵得出於我的意外。我只好屈就她，故意開玩笑道：

「喔，喔，葉林娜生氣了。葉林娜生氣了。明天托木斯克日報社會欄有頭條消息了。消息一定會這樣寫：昨晚六時二十三分零五秒，Ｔ中學天才教員葉林娜女士因故突然發怒五分鐘，消息傳出，全城人心惶惶。蓋女士每次發怒，均預報必有奇災異禍。猶憶女士某次發怒後，Ｗ村曾發生瘟疫，死牛數百頭。又某次發怒後，虎列拉突襲本城。──」

「夠了，夠了，您別再亂扯了。」

她笑了起來，用媚眼狠狠瞪了我一下。

我也笑起來：

「中國民間有一段故事，說有一個人一生氣，天立刻塌下來了。幸虧您剛才是假生氣，否則，托木斯克非鬧地震不可，至少也要鬧霍亂。」

「亂扯！亂扯！冬天也有鬧霍亂的？」她諷刺我。

「冬天自然也有霍亂：那叫做『葉林娜式霍亂』！」我笑著說：「這種霍亂不會叫人死，只會叫人傷腦筋！」

「您真是胡說！胡說！」

她笑著罵我。

我看她消了氣，便和她東扯西拉的漫談起來。我們從紐約百老匯談到月亮上的阿爾平斯河。從她衣服上的花邊談到倫敦的霧，從瑙瑪希拉（美國電影女明星）的頭髮談到希特勒的小鬍子。

她的談話好像公子小姐們乘汽車兜風，隨興所之，漫無標的，非兜得精疲力竭，絕不煞車。

我陪著她亂「兜」，自然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但是，為了想見奧，我只得把黃蓮當做白糖，硬往肚子裡吞。

這種「兜風」，我本只想敷衍她一下，就走的；後來，不知怎的，不經意中，竟和她「兜」了很久。這原因，第一，是因為奧蕾利亞的母親下樓來了，我不能不陪她「聊聊天」；第二，是因為怕葉林娜發生誤會，以為我是故意敷衍她，因此而對我真正發生反感，到奧蕾利亞面前說我閒話；第三，（這實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渴望見奧一次。我之所以和葉林娜閒扯，全為了等奧，閒扯得越久，我自己似乎覺得所蒙受的犧牲也越大，如不能見到奧，我就覺得太不合算，彷彿做生意折了本。這樣，越談著等奧，奧越不來，越不來，也越等，便消耗了許久時間。

談了很多，後來，老婦人實在疲倦不過，便先去睡了。她要我們繼續談下去，說奧就回來的。

她上樓後，我看看錶，吃了一驚：已經十點廿五分了。

我決定立刻告辭。

正要站起來，大門開了，一個人走進客室：正是奧蕾利亞。

「啊，你們都在這裡！」

她微微有點驚慌，旋即用淡淡一笑掩飾道：

「你們在談些什麼呀，這樣高興！」

我搭訕著道：「胡扯罷了。」

我旋即站起來，拿起帽子。

「打算回去嗎？」奧問。

我點點頭，說時間不早，應該讓她們休息了。

奧蕾利亞笑著道：

「剛才你們還談得那麼高興，看見我來，就要走了，……是不是我有點妨礙？」

我不開口，用眼睛斥責的望了她一下：似乎責備她不該開這樣的玩笑。

她裝做沒有看見我，坐下來。

我只好又放下帽子，陪她們坐了半點鐘。

這半點鐘內，葉林娜彷彿故意和我為難似地，談話時，向我表示了過分的親暱與關切，甚至於稱我為「你」而不稱「您」，弄得我不知所措。奧蕾利亞話說得很少，不時看看窗外夜色。

不久，我站起來告辭。

葉林娜也站起來，說是和我一同走。夜深了，她希望我送她一段。

我答應了她。

奧蕾利亞沒有說什麼，只是笑。

上面的情形，自然是一種誤會。

像這種偶然的誤會，以後還遇到幾次。

葉林娜顯然有點成心和我開玩笑，帶著孩子脾氣。我呢，也沒有把這點點小誤會放在心裡，更未想到解釋，本來，這種事不解釋倒沒有什麼，一解釋，倒麻煩了。

一個星期後，我約奧蕾利亞星期六下午四時來看我，我想對她談談這些可笑的誤會。

時候到，我走下樓，打算在門口等奧蕾利亞。才跨出大門，我微微吃了一驚。我看見葉林娜在門外等我。我心頭很有點納悶：「我並沒有約葉林娜呀！她為什麼來呢？」

正納悶著，一眼望去，遠遠的，一個年輕女子正匆匆向遠處跑去，看樣子，似乎和誰生了氣。

我吃了一大驚。

「那不是奧蕾利亞嗎？她為什麼跑開呢？」

我再忍耐不住了。我當即詰問葉林娜：

「您是和奧蕾利亞一道來的嗎？」

她搖搖頭：

「我先來的，我打算約你去看歌劇。我來了不久，她就來了。上帝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她一看見我，就跑開了！鬼！」

我恍然大悟，當即冷冷道：

「對不起，我不能陪您看歌劇了，我另外有約會。」

說完了，不顧葉林娜臉上的懇求神色，立即跑出去，追奧蕾利亞。

遠遠地，奧蕾利亞似乎意識到我的追逐的影子，走得更快了。我於是加快腳步，幾乎是在奔跑，惹得行人全向我投來好奇的眼光。

追過一條街又一條街，直到市立公園門口，才給我追上了。

我緊緊抓住她的膀子：

「奧，你這是做什麼？」

「……………………」

「奧，你為什麼跑開呢？」

「……………………」

「奧，你為什麼不說話？」

「……………………」

她始終不開口。

我們終於同坐在一張長椅上。

公園裡到處都是雪，行人幾乎等於零。一切空闊極了，也寧靜極了。我們好像不是在城市裡，而是在深山中、荒島上。

我緊緊捉住她的手，用最溫柔的聲音，把她的名字喚了一百遍，我幾乎是哀求的向她道：

「親愛的奧蕾利亞，告訴我：你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啊，最親愛的奧，難道我有對不住你的地方麼？告訴我吧：我願接受你的一切懲罰！」

「啊，奧，你憐憫我吧，別再這樣沉默了！你忍心對你最愛的人這樣冷酷麼？我過去是怎樣對你的？你過去是怎樣對我的？生命是短促的，我們怎能把生命消耗在這樣無謂的誤會上呢？」

她不開口，突然倒在我懷裡哭了。

她一面啜泣，一面斷續說出葉林娜的名字。

這滲透眼淚的聲音如一柄金鑰匙，終於把斯芬克司的謎之門啟開了。我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用最虔敬的態度，用我所能搜尋到的一切理由，向她解釋這個可笑的誤會。解釋著，解釋著，我的淚水終於不由自主的流出來，我聲淚俱下的告訴她：我實在不能忍受因她的誤會而起的痛苦，她如果不瞭解我，生命對我又有什麼意義？她如果誤會我，我的生命也只是多餘的存在，世界對於我也只是一種空虛，一種「白紙狀態」，一種又冷又死的固體！

「在這片冰天雪地裡，我唯一的朋友只有你！你是我生命中的唯一的火！你使我身子溫暖！你使我眼睛發光！如果沒有這點火，我將永遠受黑暗和寒冷折磨，它們會把我的靈魂撕成粉碎。每一夜，我所有的夢都充滿了你，你的笑，你的淚，你的聲。每一天，我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回憶你，想念你。我回憶著你的每一句話。我想念著你的每一個動作。我不僅跟蹤你的生活的細節，我還追蹤你的思想。你的思想的每一條陰影，每一個起伏，每一片摺疊，我全跟蹤著，咀嚼著。在這一生裡，我只遇見了一顆偉大的心，這是你的心！我要把它一遍又一遍的咀嚼，像嚼水果似地。我要把它偷偷地深深地藏在我自己的心裡。你知道嗎：每一個日子，未見到你以前，我是怎樣的焦灼，痛苦？我在房裡來回走著，一次又一次的踱著，好像是在墳墓裡走著；我的生命裡，彷彿溢滿了黑暗，世界末日似乎已經降臨，我就是一個將被裁判的孤魂！直到見了你以後，和你在一起，我才深深嚼到真生命，活生命！啊，和你在一起，無論是談天，是走路，是沉默，都美，都好。有了你，什麼都有了。你像一個神，給我安排了天國的華筵，天堂的滋味。你不在，一切是魔術般的變了，變得那樣陰慘，那樣可怕，我只有讓眼淚往心底流，悲酸的忍受著。你知道我現在為什麼特別愛惜起生命？這是因為你！因為生命就是你的笑，你的一瞥，你的一招手！有了你，連這冰雪裡的冷氣都顯得怪暖和的，怪芳香的！一個新的花園樣美麗的世界呈現在我面前。啊，我簡直成了一隻寄生蟲，寄生於你的愛情之樹上，我是多麼可憐的依附著你。你走了，一切溫暖，生命，光亮，都走了，都完了。……啊，原諒我吧，原諒我吧，原諒我吧，奧蕾利亞，奧蕾利亞！……你要是不原諒我，我將喚你一千遍，一萬遍！……啊，奧蕾利亞！奧蕾利亞！奧蕾利亞！……」

她用臉頰堵住了我下面的話。

很久以後，她伏在我懷裡，流著淚道：

「我深切地知道，猜疑和嫉妒會使一個人變得偏狹，小氣。我好幾次警告自己：不要犯這可怕的錯誤。但我終於犯了，因為我，我，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又大哭起來。

離開公園時，她向我提出一個天真的要求：

「葉林娜未經你約，就來看你，並且特別故意和我為難，這有背於一個正直人的行徑。你若是真沒有約她，真和我好，你必須寫一封信責問她。信寫好了，交給我，由我發出去。這個要求，你能不能答應？」

我告訴她：這樣的要求，不要說是一個，就是一千個，我也可以答應。如果她還誤解我，只要她願意，我立刻可以用戰刀把我鮮紅的心解剖給她看的。

聽了我的話，她瘋狂地緊緊擁抱住我，說不出一句話。我覺得自己是被一種熔鐵的熱情所溶化了。

第二天，我派人送了一封信給她，裡面附了一封責問葉林娜的信。大意是：我並沒有約她，她故意和我為難，來看我，妨礙了我和奧蕾利亞的感情，這不是正直人應有的行徑。…………

翌日下午，我去看奧。上樓以後，她把一封信插在我的口袋裡。我取出來一看，正是那封給葉林娜的信。

「啊，這封信；你還沒有發出去？」我很詫異。

她笑了笑，嫵媚地道：

「你當真以為我是那樣小氣，連一個女子來看你都不許嗎？──我不過是故意試探試探你！……啊，最愛的！我真不知道怎樣感激你才好！你對我太好了！……請千萬原諒我的一時嫉妒吧！那個時候，我整個人一片昏眩，彷彿天全塌下來了，真不知道怎樣才好。理智上明知道有點過分，情感上卻無法控制。真可怕極了。……現在，我已經看透澈你的真心了！」

她用感激的眼睛望著我。

這以後，我們不再提起這件事。

葉林娜知道了這一切後，很有點抱歉玩笑開得過火，以後，有一個時期，似乎不好意思再和我們接近，漸漸和我們疏遠了行跡，這在我們，正是求之不得。然而，時間長了，奧又主動和她恢復友誼，不過，葉當我面，不敢再像過去那樣放肆了。

一場誤會就這樣過去了。

十六

風吹過去了，陰霾也吹過去了，天空又回到明淨。我和奧蕾利亞的愛的天空也回歸澄淨。

我們好像是兩片樹葉子，墜入一個無比深的深淵，一直墜下去，墜下去，………

奧蕾利亞把一個廿六歲少女所能有的熱情，儘量擲在我身上，她雖不歡喜屠格涅夫，但她卻用他小說裡少女的感情來愛我。她不僅愛我，也愛我的一生坎坷遭遇，傾倒於我卅三年來的不幸。對於一個被滅亡的民族，她有一種發自心之泉源的深厚同情。

當我們互相傾訴自己民族的悲運時，我們互相抱著哭泣了。我們分不清眼淚裡摻雜的是同情，還是愛情；這擁抱是痛苦，還是幸福。這或者不是一個人擁抱另一個人，而是一個民族擁抱另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擁抱另一個國家。

我們的經常娛樂是散步。

緩緩地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街，大多是人跡稀少的幽靜空間。這時，一切塵俗騷囂聲都從耳邊消失了，全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的腳步的聲音。

一些美得令人不忍回憶的月夜裡，我們在冷僻的街上散步。大月亮由遠遠的大森林後面升起，襯映著密扎扎的針葉樹上的雪光，反映出一片淡青色的光芒。月光照在希臘教堂的藍色圓頂上，閃射於它的米黃色牆上，灑落在晶白色的雪地上，顯得無比的華艷而安靜，托木斯克的教堂特別多，這些洋溢著基督福音的古羅馬風格的建築，把迷矇的倒影描畫於雪地上，使我們感到一種莊嚴的和平。

月光摟著奧蕾利亞的美麗身條，撫著她明亮的臉，明亮的眼睛。她在銀光中爽朗的笑著，笑聲攪拌著月光。她笑著銀色的月光之笑。

這樣的月夜裡，我們的散步，有時要延長到深夜一點。這時，已是春季，天氣不太像冬季那樣冷了。夜越來越沉，我們的話語，也越來越少，大部份時間沉默著。雖無一語，只要兩條溫熱的身子不時接觸，我們就感到無限快慰。她常常停下足步，神秘的望著我；四隻眼睛在月光中纏在一起，每一隻眼睛裡都閃射出月光的明亮。

托木斯克城四周環山，中間是盆地，城裡不少高坡。有些街作波浪形的起伏，地上積有幾尺深的厚雪，凝凍而光滑，上坡時很費力。按體格說，我遠比奧強悍，自然該我攙扶她。可她總喜歡扶持我，好像一個年輕母親扶助一個才會走路的孩子。她這樣做，完全出於一種母性的本能，極其下意識。她的溫柔與暱愛感動了我，我不忍拂她意思，只好順從著。這樣，每次上坡，只要她一伸手，我就得像孩子似地把身子湊過去。她看我這樣，楞了一下，旋即像從夢中驚醒似地，笑著把手遞給我。那神情，似乎是向我招手道：

「上來啊，好孩子！」

身子被挽在她手上，我忍不住向四周望去，街上行人寥似晨星，靜極了，比古廟還靜。每一家的門深扃著。暈黃的燈光從「雙重窗戶」內透出來，偶然雜著曼陀鈴隱隱的聲音…………

「唉，為什麼我們要存在呢？」一個思想閃過我的腦際。

「親的，別出聲，摟緊我吧！」一個思想似乎閃過她的腦海深處。

一剎那間，附近燈光與曼陀鈴聲彷彿都隕滅了。

……………………………………

氣候的變化，有時並不影響我們的散步。深夜，狂風如萬千虎豹般怒吼著，狂嘯著，瀑布般沖洗著我們，擊打著我們。我們依然互挽著腰肢走著，稍稍低下頭。夜是獰惡的、無光的，我們像是落在一片暴怒的大海裡，足步在奔騰澎湃的波浪上行走著。風不斷咆哮著，這種風，只在靠北極的地帶才有，俄文稱「佈亂」，日文叫做「大吹雪」。它從北冰洋憤怒地衝來了，聲音是令人發抖的可怖。我們的腳步聲完全沒入大風中。我們不能說什麼，只能全力互挽著前進。整個世界好像已經崩潰了，只有我們兩個還活著。

我們是唯一的活在風裡的生命！

「嗚，嗚，嗚，嗚，嗚，…………」風怒號著，暴叫著…………

我們突然站定，互相望著，忽然對笑了。

………………………………

離開了奧蕾利亞，我一部份時間常消磨於啤酒店。除了喝啤酒，我似乎覺得再沒有事情值得我做，誘惑我做。圖書館已經很少去，我開始討厭書本。

當紅色的酒液滑過我的嘴唇時，一種大麥的香氣激盪在空氣裡，連我的汗毛孔內似乎也流出一種芳香。酒液經過胃的消化，被吸收到血管中，全身變得異常溫暖，而柔適。高粱酒或伏特加所給人的溫暖，像一顆急性炸彈，猛然在人身上爆炸開來，剎時間，體溫漲到高度。啤酒所給人的溫暖是慢性的，慢慢的，一度一度的，漸漸將人體溫升高起來。

一面喝啤酒，我一面凝望窗外的遠方。

冬季，過度的凜寒使冷氣結成一層透明的形體如白霧，本地人稱之謂「杜曼」。它到處張掛著，不斷散灑著奶白色的粉末子似碎鹽，又似小雪珠，落在人臉上，比針刺還痛。冬天的陽光是稀有的，最慷慨時，每天只不過照射兩小時左右。寒冷鎮壓了一切。遠遠的，在「杜曼」所網覆下的森林與山嶺之海裡，渺渺茫茫地浮現著一片乳白色。狂風吹過，林海就抖動起來，那為「杜曼」所糾纏的樹梢，立刻變成無數隻銀獅子。望著，望著，我感到一種奇怪的迷惘，疲倦。「我就是這樣支付自己的生命嗎？」我自己問。

現在是春天了，雪已開始溶化，樹木漸漸透出綠色嫩芽，向人預告一個美麗而溫柔的季節。遠方「杜曼」的白色網已經沒有了，群山群樹的尖梢閃耀著棕色陽光。街上行人更多了。「這就是春天嗎？」我問自己。

四周一陣陣囂雜聲響起來，令人感到沉悶。我好像是隱藏在罐頭裡。

我重新舉起高高酒杯。

……………………

我之厭惡書本，不斷接近啤酒，這預示：另一種心情開始干擾我的生活。

那個明天的「明天」，渺茫的「未來」，像一個奇異彪巨的精怪，漸漸的，從瀰漫的「杜曼」後面，從發軔溶解的化雪聲中，慢慢的，由一片朦朧變得清晰了，正在遠處山間林海中浮顯，站直了，向我緩緩走來。不管我怎樣緊閉眼睛，仍聽見牠的腳步聲。

是應該聽見牠的足聲的時候了。

三個多月來，我把自己靈魂深深埋藏於一種夢境中，為了抵抗現實生活的空虛，正如我在街上走時，將頭緊緊裹在皮大衣高高水獺領子內，為了防禦四周冷風與嚴寒。然而，有時候，一個行路者，仍不得不從領子內抬起臉，凝視前面物象，同樣，我的祕密靈魂，此刻也不得不注意前方──未來的一切。於是，我聽見上述腳步聲，瞥見那個巨大精怪。經驗一貫告訴我：不管你怎樣努力，你總不能把你生活絕對單純化，單純的享受、消磨、支付生命，特別像我這種人。一大堆「複雜」永遠守著你，你能暫時讓自己「單純」一個時期，卻無法永恆如此。從並不單純的變化中，我掙扎著，設法讓我和奧的性靈享受納入一條單純軌道，這樣，我畢竟能單純的消受夢幻幸福了。但「複雜」仍等著我，它和那個精怪是孿生子。

怎樣才能叫我們夢境與這對孿生子和睦相處，和諧一致呢？

假如「他們」忽然屹立於面前，向我們要求什麼，（這種要求完全是合理的），怎樣回答「他們」呢？

第一次，我對自己環境，作了一次清醒而深邃的分析。

我們這個世界，永遠是一個混沌而矛盾的世界。我們的時代也是。我目前暫時棲身的國家，也是。曾有一個時期，它並非如此，一種似乎能夠統一全人類精神狀態的偉大信仰，把一切混沌澄清了。有好幾年，人們完全擺脫了心靈的矛盾。當時，我雖不在這兒，可我卻在另外空間，呼吸到它的和諧氣息。但一九二五年以後，特別是這幾年，情形越來越變了。馬雅可夫斯基對準自己太陽穴所發的鎗聲，是一個信號，象徵新的混沌又將肇始。千千萬萬曾為這個國家流血淌過汗的人，被流放，被殺戮，被投入牢獄。許多純潔的靈魂，又恢復了矛盾的精神天地。在這種氣氛下，我和奧的感情，前途，只要我們一想起，就不免蒙上一層暗影。如果是十年前，我們儘可自由結合，把短暫夢境化為永恆，這兒的客觀環境，幾乎完全是讚許的。可現在──

單單我們的愛情享受，再往後拖長了，鮮明惹人耳目了，可能就會遇到困難，至於永恆結合，更少可能。先不說我的身分、處境，就拿她說，這幾年裡，現實力量本身，就又漸漸恢復傳統對她的壓力。老一輩俄國人從未忘記，他們是波蘭的征服者。這種高傲的「主人」意識，隨著目前形勢發展，在新的一代也產生影響。要談這些，三天三夜，也談不完。只要說明一個事實就夠了。八年後，那一紙德蘇互不侵犯協定，就進一步證實了，目前她所感受的一切。這個號稱最進步的國家，卻和希特勒合作，共同又一次瓜分波蘭。這一殘酷事實，在我和奧相愛時刻，雖未顯露震動人心的跡象，但植根於大斯拉夫主義精神中的許多蛛絲馬跡，早已被我們──也被這個國家的許多人，所敏感了，而且，形成一種違背它的立國精神的社會勢力了。情形如此，作為一個曾經是亡國奴的波蘭少女，如想隨心所欲，實現和我永恆結合的計劃，肯定是難如登天了。

正由於這些，有時，我才感到苦悶，常藉啤酒解愁。我開始覺得：幸福的真實涵意，並不是單純的。自然，也有一種方法，（這是直到此時為止，我所採用的），暫時解決我們四周簪掛的沉重「杜曼」。那就是：沉醉在二千年前龐貝城的古羅馬狂歡節中。當維蘇威火山未爆發前，這個小城儘可享受它的節日，一旦熔岩爆炸，聽其自然算了。我之沉溺於奧蕾利亞愛情中，有時，就帶了點這種心情。明知「未來」極可能向我吹奏加伯利的號角（註），只要號角聲一天不響，一天我仍不妨享受我的狂歡節。

《註「加伯利」為吹奏末日號角之人。》

然而，我這種得過且過的態度，──嚴格說來，是在火山腳下瘋狂跳舞的態度，並不能徹底埋葬那些不大可愛的事情。

有一次，我們終於第一次談到它們，她坐在我身旁，兩隻寶石藍的大眸子直直望著我，激動的道：

「怎麼辦呢！……親愛的，你難道不想把幸福永遠留在我們身邊麼？」

我看著她時而憂愁，時而興奮的臉孔，不得不嚴肅而冷靜的，作如下分析。

如想把幸福化永恆，在我們面前，只有兩條路好選擇。一條是：我永遠留下來。一條是，將來她和我一同離開這兒，連帶她的母親。

聽了這些，她也冷靜下來了，好一會，沉思不語。

「你留下來，可能麼？他們同意麼？即使能留下來，將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沒一句話，她指目前這個國家到處出現的跡近恐怖的氣氛。

她知道，即使萬一她這三個『？』有一個最樂觀的答案，（事實上很少可能，）然而──「你得永遠拋棄你的祖國獨立革命事業，哦，徹底把祖國扔在一邊。……啊，不，不，這個犧牲，對你太大了，我不能接受。」

剩下來的，只有一起離開。

「啊，林，只要能離開這裏，隨便什麼海角天涯，我也願跟你去，媽媽也願意。她絕不會離開我。」苦笑起來。「當然，經過波蘭時，我們可以住一個短時期，那裡，還有我的一些親戚呢。」

我告訴她：如果真能一起出走，儘管我是流亡者，只要一到中國，還是有辦法的。Ｓ市有我們的流亡政府，還有一些韓僑，其中有幾個，是我的親戚。不管怎樣，總有一個立足之地。

可是，怎麼個離開法兒呢？「一起離開」，這四個幸福字眼的實際可怖涵意，在誰的面前，都比太陽還明白。

可誰都知道，古往今來，不論那一種強烈愛情，全能叫人頭暈目眩，一個人的思想，常常因此離開正軌。人們更經驗過：這種特殊情感，也會使人創生種種特殊勇氣、幻覺，並想像著各式各樣的奇蹟。奇蹟往往是「勇敢」的獨生子。拿我過去說，就碰過這類經歷。我記得，有一次，在東北參加和日軍打游擊時，頭部受了傷。黑夜，我率領一營騎兵，騎馬向一個新陣地轉移。忽然，馬失前蹄，從一座十幾丈高的削壁邊沿上滾下去，然而，就在生死關頭，我藉助一種特殊馬術，做了個「扶助」動作，馬竟會意的從三丈高處縱身躍下去，終於安然落在一片平坦地上，人馬無恙。這是雙方高度勇敢的收穫。我又想起，當年拿破崙的海軍在英倫海峽吃了敗仗，他卻轉海上敗仗為陸上勝利，帶大軍遠征埃及──一個對他完全陌生的國家，取得輝煌業績。這也是高度勇敢的果實。（自然，還得加上智慧。）

接受這類啟示，以後兩星期，我和奧不斷研究種種隨軍出走辦法。

根據我得到的最新消息，中俄雙方正在談判復交，將來，遲早會通過正式外交關係，把我們這一支隊伍送回祖國。

只要我做好充分準備工作，在一支近兩萬人的軍隊中，偷偷窩藏兩個外人，應該不成問題。她們母女兩個，可以喬裝打扮成男人，換穿軍服，塞到潮水樣的士兵中間。不妨托詞臉上長瘡，發炎，用紗布蒙住雙目，再在其餘部分，紮以白色繃布，使人看不出廬山真面目，由我黑夜把她領上車，（估計為避免日本間諜耳目，總是夜間上車。）混在士兵中間，冒充病號，一直睡著。她母親是老年人，化裝老翁，比較容易，只要用圍巾把臉大半包裹著，棉軍帽前簷帽摺放下來，擋住眼睛，就行。一上車，就可躺著裝病，不爬起來。

關於飲食等等問題，只要我和周圍士兵搞好關係，不難解決，火車駛一星期，就抵莫斯科。估計當局不會派人上車攔查，（即使攔查，也可混過去。）再一週，就可出國境了。

至於向Ｔ中學請假，（如我們軍隊在暑假期中開拔，她根本不需請假），可藉口莫斯科她一個親戚患重病，她們母女須去探視。

她們所有動產──包括現金，可設法先在黑市，或兌或輾轉變成美鈔和黃金。至於不動產，她決定先向葉林娜一家談好，以最廉價格，讓給她們。她家和後者是多年老友，而葉林娜思想一直傾向西方，無論就道義、或利害說，葉終會同情她，支持她的。

以上種種關鍵性的問題解決了，剩下來的枝節困難，將較易克服。

第二個星期日，像發動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德國參謀總部，當我們把全部作戰細節，擬定好後，她真像一隻「雌老虎」，掛到我懷裡，又是眼淚又是笑的道：

「我們這真是寫一本新福爾摩斯偵探小說，當最後一行完成時，那就是我們真正人間天堂建築竣工時。啊！親愛的！親愛的──」她不是希臘教徒，卻在胸口連連畫了幾個十字。「願天主保佑我們！」

「就這麼說，我們這就開始著手準備。不過，和葉林娜一家談判，要等將來我們軍隊確定開拔前，才能進行。那時，總有一些時間，讓我們辦好這件事。從現在起，我得開始拉攏那些能幫助我們的官兵。」

我告訴她，這是我的運氣：在東北時，一位韓僑富商同情革命，也敬重我，曾贈我三根金條，以備我萬一需用。我一直藏在身邊，不敢隨便花費。想不到，此刻倒可派點用處了。

「聽你過去作戰故事，你一直是個了不起的軍人。我相信，你會打勝這一仗的。……啊，你真像當年羅馬安東尼一樣，完全為一個女人打這種仗！」

我也笑了，可沒有流淚。接著，我想起一件事。

「奧，在打這一場仗之前，我們先得玩幾天。這以後，日子夠緊張的，怕不再有玩兒的輕鬆情緒了。你不說過，四月中，學校放春假，有幾天假期？臨時找個理由，再設法續兩天假，湊個一星期，我們到鄉下玩玩，好不好？我們還從未單獨出去旅行過呢！」

「那太好了！我也早有這意思了！……到鄉下去！到鄉下去！托木河的美麗流水聲，早等著我們呢！」

我暗自忖度，原有兩件大衣，一件是呢的，一件是皮的。天氣漸漸暖了，我可賣出皮大衣，換得一筆巨款，供我們蜜月揮霍。

十七

春天來了，薔薇花開苞了。雪融化了。迷人的鳥雀開始歌唱了。我和奧蕾利亞心裡的鳥雀也歌唱著。

這一星期實在過得太美了。我們不像生活在人間。簡直是做活神仙。也許，真正的神仙，也未像我們這樣幸福呢。

我們相約：為了面對即將蒞臨的那一堆搏鬥的日子，在這個星期中，我們要盡情享受，不許談一句正經話，做一件正經事。我們要讓我們的全生命都沉浸於歡樂中。

超越一切的，是那一個又一個新的迷人午夜，它站在我們面前，正像窗下托木河邊的樹木，顯得巨大，堅實、搖幌、多姿。它是一個真實體，又是一個神秘體。它以它真實的黑暗淹沒我們視覺，又以它的幾乎無色之色，激起我們的神秘想像。

真正，這種午夜，在人類歷史上，假如不是地獄的極致，就是樂園的極致。有許多許多痛苦的形體，曾出現於午夜，有許多許多最美的形體，也曾出現於此刻。

在地獄與樂園之間，有時，像塔克拉馬干大戈壁寒夜和印度夏季白晝，中間隔了一層不可攀越的喜馬拉雅山，有時，卻又像手掌與手背，所距還不到一寸。

幸運的我們，卻在享受著樂圍。

一枝非常瑰麗的形體，從午夜深處昇起來，浮顯於我四周。它以特有的胴體香味包圍我，使我沉沒入一份神妙境界。

可我更歡喜扭開燈，像一個畫家，燈下欣賞奧蕾利亞裹在長長的、薄簿的粉紅色睡衣內的形姿，那些半圓與橢圓，弧線與直線，新月與落日，三角形與海灣形，圓錐體與提琴體。一個西方女人形體的優美線條，是那樣生動，富有曲折性，又如此充滿大自然的彈力，對一個東方人說來，簡直是一種極大的蠱惑。

我熄了燈。

這是一個真正的午夜。

一種神秘的節奏，韻律，像一闋奇妙的雅典豎琴演奏，從她的髮、額、眼、鼻、嘴、頰、頸、肩、胸、臂、腿、脛──足尖，雨點樣灑向我，使我感到一種極度豪華的沉醉。這種沉醉，達到最高潮時，我簡直是在傾聽十九世紀浪漫派大師斐里遼斯的「幻想交響曲」，一片極其魔魅的彩色旋律，正像它最後樂章的巨大鐘聲似地，無比深沉的，直敲到我心靈底層。

老實說，這並不是我第一次接近異性。但過去，我只是偶然渴飲水、饑餐食式的找尋刺激。只有這一次，我才能以一種巨大的詩情，又深沉、又奇妙的，欣賞一片充滿詩意的午夜。

黑暗中，深深注視我，（這是憑我的神秘感覺。）她微微喘息著，低低道：

「像今夜這樣的幸福，將來我們還會再有麼？」

我輕輕撫摸她的臉，低低道：「好的事情，永遠會再來的。」

停了一會，我溫柔的望著黑暗中的她：

「在你的全生命中，這種奇妙的沒頂，還是第一次吧？」

她用手背堵住我的嘴，彷彿我不該這樣問。她熱烈的道：

「正因為這是第一朵創造性的蓮花，我才感激你：因為你叫我變成一個真正的女人。」她似乎閉上眼。「從前，我只能算半個人，現在，我才真正完整了。」

「……………………」

「你接觸我時，我的感覺怪異樣的。我像一座蜂房，千千萬萬黃蜂，突然『嗡嗡嗡』飛出來。我不知道，天下還有什麼別的經驗，能像一個女人新婚夜的感覺。它是那樣神奇、華麗，我簡直完全不認識自己了。在我自己軀體內，彷彿突然發現另一個新人，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她什麼都是，就不是我！」她緊緊抱住我。「哦，我最愛最愛的！這個時辰，即使死在你懷裡，我也甘心。」

「哦，上帝，即使我是在犯罪，我也不能放棄這樣的詩意！」

「真奇怪，不管你在說什麼，做什麼，也不管你怎樣瘋狂，可你整個形象與聲音，仍像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一種絕對美學的化身！──千千萬萬朵玫瑰花的化身！」

「在人類歷史上，人們曾有過萬萬千千次『真夜』，卻極少有人敢公開的坦白的談它們。好像這種午夜，越封閉越好，這種詩情，埋藏得越深越好。而且，離任何文字語言，愈遠愈好。其實，在那些『真夜』中，瘋狂的男人和女人們，誰沒有瘋狂的談過呢？那是所有語言中最人性的，最不撒謊的。在未來的回憶裡，這些時刻將像香料一樣，給所有記憶的形象增添無窮魅力。沒有這些香料，任何愛情將只是一幅素描，沒有油彩，更缺少那一份巨大的完整的魔祟、光輝。」

她聽著，聽著，不響了，漸漸漸漸的，頭匍在我懷裡，睡著了。

※※※

鎮上有一家招待所，專接待外地遊客。它是舊俄貴族留下來的無數華麗建築之一，原是一個伯爵的別墅，此刻卻改為變相旅館了。我們賃了一間頭等房間，室內設備，可稱齊全，有壁爐、地氈、沙發，和一些精緻傢俱。兩面全有白色窗牖。一面憑窗可眺望托木河，另一面，則俯臨一座小花園，園內植有一些常綠樹木。

每個清晨，我們一聽見鳥叫，就醒了，並不起床，卻儘在枕邊說些癡話，或是默默對笑，直到太陽光照上兩張紅撲撲的臉，我們才慵慵的甜甜的起來。

早飯後，我們跑到托木河畔聽水、看水，瞧一些木筏子輕輕流下去。奧蕾利亞倚在我懷裡，低低哼一些小歌曲，只聞聲音，卻聽不見歌詞，幾乎全是喉音、鼻音。這種模糊的哼哼聲實在醉人。哼得最輕時，只有我一個人聽得見，好像是一種隱隱約約的遊蜂的聲音。我愛這種情調，有時候，一兩個小時，就這樣消磨過去，我絕不打斷她。聽到最後，這哼聲與流水聲響成一片，把我帶到另一片天地。

午飯時間，我們在房內吃。奧蕾利亞是那樣淘氣，常用叉子把菜送到我嘴裡，彷彿我是不會吃飯的孩子。我們一面吃，一面對望、對笑，這種微妙滋味，是不能形容的。這個時候，我們有時不一定要表示什麼，說什麼，只要意識到她是在我身邊，我是在她身邊，單是這一「意識」（作動詞），就夠人銷魂的。

可不少時候，她簡直變成一個很胡鬧的孩子。她不時跟我交換食盤，最多時，交換十幾次，越換越快，再也不分清誰吃誰一份了，她就撲到我懷裡大笑。如果飯後吃長長的橡皮糖呢，我們就很頑皮，一人咬一頭，愉悅的嚼著，嚼到最後，終點是一個吻。

午飯以後，休息一會，我們到田野間散步，隨興所之地亂走。一行走，一行閑談。也不知道哪裡會有這樣多話談，永談不盡，說不厭。走累了，就在農家的乾草場上休息。高興呢，就朗誦幾首西方名詩，或是自己寫一兩首，不高興呢，我們就和農家的老頭子或小孩子閒談天。回去時，我們滿捧了一大束野花。

吃飯後，我們躺在壁爐邊閒談，喝著濃咖啡。我們談得很多很多，情人的話比流水還要長哪！談倦了呢，就由她彈彈吉他。彈一會，我們又談。從談到彈，從彈到談，直到很倦很倦，在爐邊假寐了一會，才正式上床。

在小鎮上，不知由於什麼一種奇緣，我們竟從一個古董朵碎攤頭買到一些奇異貝殼。坐在河邊，我們開始欣賞這些海產品。

我凝望她，笑著道：「在這樣緻麗天空下，春天河水濱，你的眼睛像藍玉貝，你的耳朵是鳳螺，你的臉是珍珠貝，你的嘴唇是紅色榧螺。」

她笑著道：「你的眼睛是緩貝，你的臉是日月貝，你的嘴是紅蛤。」

「你的胸膛是夜光螺，你的魅力是蜘蛛貝。」

「你的胸膛是蜀紅螺，你的腳是馬蹄螺，你的魅力是天狗法螺。」她咭咭笑著。

「我的嘴是天狗法螺。」我笑著。

「你對我夜夜吹法螺。」她笑著。

「一直吹入你心靈最後一間密室。」我笑著。「你是傳說中的蜘蛛精，夜夜織網捉男人。」

「那麼，讓蜘蛛貝和天狗螺結合在一起吧。──他們正好一對。」

她大笑著，倒在我懷裡。

「我們現在的生活，真像螺殼裏的生活，我們生活於日月貝和紅口榧螺內，除了那些雨虹樣捲成的一圈又一圈圓圈，蝸牛樣的圓圈，什麼也看不見。」

「不，我們是貝殼，永遠聽見遠遠遠處北極海的聲音。──大海的幸福。」

「這身前托木河的美麗波浪，正是我們無數幸福的化身。是我們的幸福流著、動著、響著、唱著。」

是的，波浪！我們生活裡充滿幸福的波浪。我們眸子內有波浪的顏色，聲音裡有波浪的聲音。臉上、髮上、肩上，有波浪的影子，即使我們的夢，也有波浪的節奏。我們不是肉體，是河上的船，永遠隨幻想的風而飄走，從四周波浪中湧顯一條條偉大的弧形，它們每分每秒，投一圈圓弧形的影子在我們身上。就是風吹到身上，也像波浪一樣，呈現出巨大的弧形。這千片萬片弧，正代表宇宙間最最圓全的，最最流動的，又最最美滿的。我們雙雙躺在河邊沙灘上，躺在風中，陽光下，盡情享受著春天。

……………………

奧蕾利亞特別歡喜黃種人的膚色，不知道因為我是黃種人呢，還是她本來歡喜黃種人。

她常常像母親撫摸孩子似地，摸我的臉孔。

「啊，林哪，我多羨慕你的有色面孔呀！顏色是生命的表現，生命的符號！白種人白色皮膚是殭屍的顏色，沒有生命，沒有色彩！我真恨自己的皮膚！要是我能有一付黃色的或棕色的面孔，該多好啊！」

她的愛好是獨特而古怪的。她的愛我，更是獨特而古怪的。

有一次，我對她開玩笑，說我是已經結婚的人了：請她饒恕我早沒有告訴她。

她聽了，笑了起來：

「你結婚不結婚，與我們的相愛有什麼關係呢？如果我愛你呢，即使你結過一千次婚也不能減少我對你的感情，如果我不愛你，即使你一輩子不結婚，也不能增加我對你的感情。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難道除了結婚，就不能表示她的感情嗎？結了婚又怎麼樣，還不是有老？病？死？……除了盡量享受我們眼前所能享受的感情，像噴泉樣的量噴射出自己的生命外，還有什麼法子更能捕捉住感情呢？將來即使我跟你走，也不是為了結婚，主要為更恆久的留住幸福。」

後來，她也知道我是和她開玩笑，便嫵媚的握住我的手道：

「你和我開玩笑也好，說真話也好，對我都是一樣，我們能因鴿子結過婚就不愛牠們嗎？我們能因為花朵結過婚便不愛牠們嗎？只要你一天在我身邊，你即使變成魔鬼、虎豹、毒蛇、鱷魚，我對你的感情仍不會變。……」

我不開口，眼睛卻潮濕起來。

她反而安慰我：

「最愛的，我們曾經相約：不說正經話！現在一破約，不愉快的情緒也跟著來了。讓我彈一曲吉他給你解解悶，好不好？」

甜美的音樂又使我們快樂起來。

※※※

越是愛，越想獲得更多的愛。愈是結合，愈想達到更深的結合。在白晝光裡，這種愛的結合，無法表顯得更緊密，更深沉。於是，我們尋覓黑夜。我們自己房間的夜，可還不夠幽黑，濃密，於是，便找那更廣大的，更豐富的。

我們愛在黑夜的托水河岸上散步，臂挽臂，頭靠頭，一行走，一行低低耳語。喃喃河水聲應和著我們的聲音。紫色星星照射著我們的腳步。在城裡，四周有那麼多眸子注視，我們不能放浪形骸。這一會，我們卻呼吸著絕對的自由，可我們並沒有什麼特別放縱的，只不過下意識的，享受著無拘無京，彷彿兩個原始生命，完全擺脫了現代文明的束縛。

「我們走到哪兒了？」我問。

「管它！只要在你身邊，我願隨你走到海角天涯。」

「你不怕人們笑我們是瘋子？」

「這種時候，只有瘋子才真正幸福。」

我停下步子，轉過臉，凝視她的眼睛。

「我要瞧瞧你，瘋得怎樣了？」

她噗嗤笑了。

「我的情感是瘋的，思想可像天上星星一樣清楚，好照明我心情。沒有一秒，我不深深欣賞我的被照亮的情感，因為，它裡面有你的形像，性靈，你像一座花園，投無數花枝招展的倒影入我明亮的情感河流中。」

「哦，親愛的，我可一直感應著你的體溫，聽著你的心臟的跳動哪！」

「你不感覺到一種火燄的噴射？火燄的跳動？」

「是真實的『春天』的噴射花朵的跳動。萬千生命全匯成巨流，從我血管流入你的血管。」

「哦，你這一提醒，我倒彷彿有點要熔化了。……，我有點暈眩感覺。……」

「親愛的，你累了。我們憩一會吧。」

我扶著她，共坐在河邊一塊大岩石上，她的臉埋入我懷中。

「愛，你不想看看托木河裡的星光嗎？」

「不，你胸膛中有更多的河流，更多的星光。」

「那麼，你就是一隻船，讀我慢慢搖它吧。……搖啊！……搖啊！……順流而下。……流到世界一切海洋中。……」

我當真用雙臂摟住她的身肢，輕輕搖著，搖著。

「哦，親愛的林，你說，這個時候，天堂裡的天使們，會像我們這樣幸福麼？」

「怕不會，因為我們把他們的黃金時辰全消耗完了。」

她笑了。

就這樣坐著，絮語著，直到夜快深了，我們才回到住所。這一夜，我們夢中充滿流水與星光。

※※※

奧蕾利亞的頭髮真長，真亮，真濃。我常常對它們凝望個很久，像望一片幽暗的小樹林。

「傻子！為什麼老這樣癡望著我的頭髮？瞧你的神氣！好像我的頭髮裡藏有蜜糖似地！」

她輕輕打了我一下，忍不住笑起來。

我抓住她的手，輕輕道：

「不，你的頭髮裡並沒有糖，卻有海藻的氣味，它們叫我聯想起海水，和異國的海灣，異國的帆船。我在它們裡面看見異國的情調，媚人，可口的、誘惑的，……」

「你大約還看見異國少女的臉，是不是？」

「是的，我看見了異國少女的臉，很明亮的臉，它的主人是一個小壞蛋，她的名字叫做奧蕾利亞。」

她突然掙脫我的手，跑開了，坐在窗口看托木河水，不再理我。

我連忙跑過去，挨近她，求她饒恕道：

「親愛的，生我的氣嗎？我一時開玩笑說錯話。饒恕我吧！我接受你的懲罰，你怎樣罰我都成。」

她噘著嘴，賭氣道：

「我是個壞蛋，有什麼資格饒恕人？趕快去！去！去！小心別叫我的『壞』傳染給你。」

我一點不動聲色，仍很鎮靜。卻笑著道：

「我剛才說錯了，你其實是天下最好最好的蛋！瞧，你的臉是蛋形，你的頭髮有蛋的芳香，你的身體，也像蛋！一切生命形態中，蛋的橢圓形是最美的一種，希臘的雕刻造像全是蛋形。假如連你也是真是壞蛋，天下就沒有一個好蛋了！」

她不禁噗嗤一聲，笑起來，嬌嗔道：

「算你會說，罵了人還要人叫好，算我怕你，讓我清靜一下，好不好？」

我把嘴放在她耳邊，輕輕道：

「好蛋奧蕾利亞一秒鐘不饒恕壞蛋林先生，壞蛋一秒鐘就不能讓好蛋清靜。瞧，瞧，奧蕾利亞笑了，笑得一點也不像蛋了！」

她當真忍不住大笑起來，含惱帶恨的望了我一眼，嘆了口氣道：

「唉，你真正是我命中的魔鬼！魔鬼！」

我輕輕把她攬到懷裡，笑著道：

「你的話還得補充幾句：我即使是個魔鬼，也是一個叫你幸福的魔鬼，是不是？上帝只能叫人倒楣，只有魔鬼才能叫你活得舒服！是不是？」

她含情的望我一眼，嫵媚的道：

「當真，你確是一個可愛的魔鬼呀！我怎樣感激你呢！」

「隨你的意思，只要你想出的，都好！」

她沉思了一下，笑著道：

「我想起了。剛才你不是說我的頭髮像海水麼？現在，朕頒布御旨，賜予你海水浴一次，好不好？──把頭低下來！」

我不響，用動作回答，把臉深埋在她的黑髮叢中。我呼吸到丁香花的香氣。

我在這片海水裡沉醉了好一會，才抬起頭，頑皮的用手捉住她的幾縷髮絲，籐蘿似地纏在手上，輕輕問：

「痛嗎？」。

「不！」

「為什麼？」

「因為我愛那隻使它們痛的手！」

我笑了，鬆開手上的髮，感激的撫摸著它們，又用手指為她梳理那些亂髮。我一面梳，一面天真的道：

「奧，你是不是覺得愛情是一個最神秘的東西？它叫我們常常做出怎樣不近人情的傻事呀！我有一個朋友，常和一個女朋友在一起看電影。後來，她走了，他每次看戲時，仍買兩張票，讓身邊留一個空座位，你說有趣不？」

「這不是有趣！這是偉大！」

「是的，這是偉大！偉大！」

我喃喃著，被窗外的春天弄醉了，也被奧蕾利亞身上的香氣弄醉了，我覺得周身血液全衝上我的臉。……

※※※

夜晚來了。我們睡得很遲。愛情使我們忘記了疲倦。我坐在壁爐邊的地氈上，她躺在我的腳下，像一隻貓。她說：她最愛做一隻被太陽光烤得暖暖的貓，我就是她的太陽光。此刻，我們四周，是黑色的夜。黑暗中，只有壁爐內的紅蝴蝶似地木柴火光跳躍著，使室內充滿一種神秘的紅光。火光照亮奧蕾利亞的臉，她的眼睛分外明亮了。

她拉著我的手，輕輕道：

「給我講一個故事吧。不要用情人的神氣，要用一種哥哥對妹妹的態度講，我不是你的最好的妹妹嗎？啊，林，我親愛的哥，對我講吧。講一點童話或神話，最好講一點夢與花園的故事，即使我睡著了，也別停止，好讓我在夢裡也聽見你的聲音。」

我撫摸著她的頭髮，溫柔的道：

「是的，奧，我的好妹妹，我應該為你講一點童話或者神話，講一點用蜂蜜而不是用墨水寫的故事，講一點用尼羅河畔的蘆葦蘸著麋鹿的眼淚寫在菩提樹葉上的詩句。不過，現在我只想講一個二十六歲的少女的故事。我要講：這個少女怎樣變成一個流亡軍人的情人。──好不好？」

「討厭的，你幹嗎總要拿我開心呢？」

她撇了撇嘴，不響了。過了一會，她笑起來道：

「好，你這討厭的無賴漢，講吧，講我吧，講這二十六歲的少女吧！不過，要是講得很壞，我一定要懲罰你。」

「怎樣懲罰呢？」我笑著問。

「我要重重打你三下手心，重重的絞扭你的頭髮三次，並且三天不給你吻！」

我驚叫道：

「好厲害的懲罰啊！上帝對撤旦也不過如此！我不相信我的女神狄安娜會做出這種比尼羅皇帝還殘忍的事。」

「會的，會的。」她堅決的說。

「那麼，如果我講得不壞呢？」

「那我當然給你一個報酬：一個絕不會叫你失望的報酬！」

我於是開始講：

「……很古很古的時候，在一萬年或兩萬年以前，一個叫奧蕾利亞的廿六歲少女來到托木斯克。她來自波蘭原野。她到托木斯克的曠野上找真理，像耶穌似地。可是，曠野告訴她：天下的一切真理中，最真最真的真理只有一個，就是床。對於一個少女，床就是她的最高真理。」

她還未聽完就很嚴肅的道：

「刁鑽的流氓，我非重重打你手心不可！把手伸出來！」

我把手伸出去，但她並不打，卻拿來貼在臉頰上，暱愛的問：

「我的臉燙不燙？」

「啊，燙、燙極了！──這證明我的故事有著極大的魔力啊！」

「不，不，你講得很壞。我要重重打你三下手心，三次絞扭你的頭髮。」她從臉頰上取下我的手，輕輕打了三下，又輕輕三次絞扭我的頭髮，接著說道：「嗯，我還要三天不給你吻！看你還敢罵我不？」她看看腕上的錶！「記住啊，現在是十點十五分，今天、明天、後天。要到大後天十點十五分以後，我的嘴唇才能向你開禁。」

我輕哼了一聲，笑著道：

「我不相信你會像女巫一樣殘忍！」

「一定，一定。」

「那麼，好，你曾經向我宣過誓：說我是你的嘴唇這份財產的唯一保管人。現在，我要以保管人的名義命令你：湊過你的嘴唇來。」

「在大後天夜晚十點十五分以前，你沒有權利要求。」

「湊過你的嘴唇來。」

「不，大後天晚間十點十五分以後。」

「不近人情的小野蠻，難道我們必須手裡拿著鐘錶才能談戀愛麼？你願意我們都變成鐘錶匠和機械匠麼？」

「不，大後天晚間十點十五分以後。」

「好沒來由的人！瞧！滿屋子給你弄得有機器油的氣味了！」

「不行，說什麼也不行！」她堅決的搖搖頭，強硬得像一隻小虎。

「好，你非得叫我模仿俄國沙皇作風不可嗎？」

「不講理的，盡耍野蠻，不害羞麼？」

「是是，不害羞。我原本就是從一個東方野蠻國度裡來的。」

「不、不、不，……」

她咭咭笑著，閃躲開去。

終於，她坐起來，用一種讚美的口吻道：

「得了，我不再和你逗笑了。可愛的無賴漢！我應該對你說句公平話了。你剛才的故事講得很好。它雖然是為了罵女人而編造的，但我依然要讚美你：罵得很好。對極了，一百個少女，不少個確實是為床而生的，雖然我絕對不是。我必須實踐諾言：給你一個絕不叫你失望的報酬。」

話語聲消失了。各種奇異的光出現在我的眼前。藍色的光，白色的光，青色的、紫色的、黃色的光。屋外有風聲。貓在屋頂叫。一隻夜遊鳥飛過去了。這是一個美麗的四月之夜。火光在壁爐裡搖顫著，柴火鬧得很凶，…………

三十分鐘後，我們雙雙微笑著躺在地氈上，幸福在我們頭上飛翔，如一隻燕子。

「另外給我講一個故事吧，隨便什麼故事都行。」她把頭枕在我的臂膀上，凝望著我的臉。

我撫摸著她的臉頰，溫柔的問：

「我給你講林達與希綠（註）好不好？這是一個很悲哀的故事。」

《註林達與希綠為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二人隔海而住，林達每晚從海的彼岸泅泳過來，與希綠幽會。有一晚，海中起大風暴，林達被淹死，希綠看見他的屍首飄浮在海上，當即跳入海中，抱住他，兩人的屍首於是擁抱沉入海底，又浮起來。》

「好的，林達與希綠，悲哀一點，也沒有什麼。」

我開始講下去：

「在希綠的生命裡，永遠是瞭望與期待。每一個黃昏，她穿上最美麗最新鮮的長裙子，斜倚著被夕陽塗成紅色的欄杆，向海上瞭望著，期待著，期待著林達的到來。接著是狂歡的夜。對於她，每一個夜晚都象徵著青春的大解放，青春的大創造。接著又是黎明，帶著她身上的芳香與熱力，林達又回到海那邊去了。

「那些銷魂的夜裡，他輕輕在她耳邊絮語道：

『我怎樣述說我的心靈的熱度呢？我自覺是永不熄滅的火柱，可以把史前的地球冰期改成夏季！』

「她睜著眼，躺在他熱熱的胸膛上喃喃著，夢囈著，……」

奧蕾利亞在我的話語中睡著了，在風聲與爐火聲中睡著了。我噤默。我坐起來，我憂鬱而沉思的望著她。我輕輕在她頰上印了一個潮濕的吻。我輕輕托起她，向前走著。

※※※

不管蜜月時間怎樣長，總是短的。情人的錶上分針，比賽馬錶的鋼針更快，彷彿沒有日出與日落，太陽與星光。隨時都是目出，隨刻全是日落。太陽就是星光。白晝就是黑夜。不管我們在室內喁語，河岸上散步，躺在沙灘上看雲彩，進入樹林深處，呼吸迷人的綠葉氣息，時辰總像閃電樣飛過去。記得有一次，我們在原野草叢中摘野花，邊摘邊談，還沒有採擷十幾朵，大半個上午就過去了。更妙的是，有一次，上午八時，她一定要替我用刀片刮鬍髭，一面刮，一面談笑，相互打趣著，胡調著。等到最後一莖短髭「刈」去時，看看錶，唬了我一跳，已十點了，真不知竟有那許多俏皮話，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三說兩說，加上笑得前仰後合的，再加上動手動腳的，兩小時悄悄溜過去了。我實在佩服我們的「磨菇」功夫，這全是靈感，當時是無比享受，事後卻了無痕跡，怎樣記憶，也記不分明。我這才明白許多真正生活在詩裡面的人，為什麼寫不出一句詩。他們早已把它們咀嚼消化透，化為自己血液了，哪肯再留給世人一丁點殘跡。真正，和奧在一起，不管我們做什麼，全是享受，兩顆心靈如七寶琉璃燈，相互纖毫畢見，卻又相溶互化，無微不和諧。她如果是雲彩，我就是色彩，我假如是風，她就是空氣。她如若是花，我就是香味。我假使是流水，她就是節奏，「我們」的同義字，就是「合拍」。

啊，上帝！是你創造這個宇宙的！再不相信你的人，在蜜月期間，或多或少，也暫時信了。要不是你，一切哪能安排得這一種美妙？有時我和奧就不信自己有這樣殊異才能，竟創造出這樣幸福。大約總有那麼一個偉大的宇宙力量，幫助我們設計、製造吧？！因為我們生活太月光化，我們就相信月亮是神，因為我們言語太星星味了，我們就以為繁星是上帝化身。因為我們情感太日球化了，我們就猜想日球是最高的「主」。啊！這光風霽月的七天，這珍珠似地七天！這比象牙更象牙的七天！

※※※

第七夜，想到第二天就要離開這個小鎮，我們有點感到迷惘。為了把現實場景與歷史場景相溶合。這一晚，我們談起歌德，特別是歌德與「迷娘」貝亭娜的故事。我躺在她膝下，一遍又一遍的為她誦讀《迷娘歌》。這首詩歌實在太迷人了！

「你可知道那檸檬花開的地方？

黯綠的密葉中映著橘橙金黃，

駘蕩和風起自蔚藍的天上，

還有那長春幽靜和月桂軒昂──

你可知道嗎？

那方啊！就是那方。

你可知道：那圓柱高聳的大廈，

那殿宇的輝煌，和房櫳的光華，

還有佇立的白石像凝望著我：

『可憐的人哪，你受了多少委曲？』

…………………………

我重複誦讀著，特別是「可憐的人哪，你受了多少委曲？」那兩句，我反覆了無數遍。

我忍不住嘆息起來。

她問我為什麼嘆息。

「我想起歌德與迷娘之間的一段令人沉醉的故事。」

她輕輕拉住我的手：「告訴我這個故事。」

我答應。

「一八一〇年八月中旬，迷娘和歌德在一起。他這時已經是六十開外的老人了，迷娘卻是廿五歲的美麗少女。

黃昏時分。歌德坐在窗沿上，迷娘站在他面前，兩手抱著他頸脖。她的眼光箭似地射入他眼眶深處。

歌德再不能忍受她的注視了。問她熱不熱，想不想享受點清涼。

她點頭答應。

歌德說：「敞開你的胸膛吧，讓黃昏的空氣潤潤吧！」

她不表示反對，臉卻有點紅。

歌德解開她的衣裳，望著她說：「黃昏的暈紅傳染到你的臉頰上了。」

歌德吻著她的胸膛，把他的額頭擱在上面。

她說：「有什麼希奇，我的太陽落在我的胸膛上哪！」

歌德怔怔望了她許久，問道：

「還沒有人撫摸過你的胸膛嗎？」

她搖搖頭：「沒有！你觸摸我時，我覺得怪異樣的！」

於是歌德遍吻她的頸脖，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極了。

她有點害怕，可是又覺得這樣非常之美。她終於忍不住笑了，像遭遇了雷震似地，整個被撼動了。

歌德低沉的對她道：「你好像暴風雨，你的嘴唇在閃電。你的眼睛在打雷！」

「你就是大神宙斯，你一皺眉，整個奧林匹斯山都抖顫起來了。」

歌德說：「將來，當你晚上脫掉衣裳，當星光像現在一樣照著你的胸膛的時候，你願意想起我的吻嗎？」

她答：「願意。」

「你願意想起：我很想把我的吻，和星斗一樣無量數的印在你的胸膛上嗎？」

奧蕾利亞用手背遮住我的嘴：

「不要再說下去了，這個故事叫我害怕！」

「害怕？」我詫異地望著她。

「是的，害怕。太美了，美得叫我害怕！」

停一停，她嘆息道：

「像這樣的故事，一個世紀能產生幾個呢？」

我靜默了。

這一晚，我們一直保持著神聖的安靜。

在這樣一種神聖的氣氛下，我們最詩意的享受著最後一個蜜月之夜。彷彿任何熱情動作已無法表現我們的高貴境界了，只有藉助類似宗教的虔誠與寧謐，才能進一步表達我們不死的愛。

十八

這七天實在過得香甜，幸福。不能再香甜了，也不能再幸福了。在這種幸福中，連眼淚和悲哀也是香甜的。假使這時我們就抱著死了呢，我們也一定死得很香甜，幸福。從前，我在報上看到一對情人雙雙含笑自殺的新聞，常詫異他們為什麼死得那麼自然，那麼從容。現在我恍然大悟：在這種情形下，死比生其實倒更美麗，舒服。

到了托木斯克，我和奧蕾利亞分了手，答應第二天再見。

我回到收容所裡，裡面的人幾乎全空了。我吃了一驚。正在詫異中，同事Ａ上校給我一份通知書：是馬占山將軍特別發給所有高級軍官的。

在這份通知書中，我才知道：在我所旅行的這個星期中，發生了一個怎樣巨大的變化。

這時候，中國駐俄大使顏惠慶先生早已到了莫斯科，中俄已正式恢復邦交。由中俄當局會商的結果，對我們這批從東北撤退入俄境的人，決定作如下措置：

一、所有士兵及下級軍官一萬餘人，由俄境轉新疆方面回國。

二、所有上校以上高級軍官，由托木斯克搭火車赴莫斯科轉波蘭再經德國、瑞士到義大利乘海船回國。

三、所有高級軍官眷屬搭火車赴海參威搭船回上海。

在這一個星期中，下級軍官與士兵以及眷屬們，均已先後出發。我們這一批高級軍官，須在四日內摒擋一切，準備啟程。換言之，除了今天外，我在托木斯克只能再逗留三天了。

「好了，吃了好幾個月的苦，這一下出頭了，可以回國了！大喜事！大喜事！」

Ａ上校滿面笑容，一手連連摸著黑板刷鬍子，向我嚷著。

「是的！這是喜事！喜事！……」

我昏頭昏腦的對他苦笑著，連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我隨即跑到馬占山將軍那裡，談不幾句，就知道這個通知書是確確實實的，一點也不虛假。過去，好幾次曾有這種傳說，現在，它是證實了。

馬將軍瘦臉上透出紅光，他慶祝我：

「將來回到上海，你們韓國臨時政府在那裡，你可以好好施展的你的抱負了。」

他這幾句話，我一點聽不進去，就是聽見，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出乎他意外的，我仍然站在他面前，堅決的道：

「總司令，四天內，我不能走。請您准許我：兩星期後，隨大部隊由新疆方面回國。」當時馬是東北各路義勇軍總司令，我們全都這樣稱呼他。

「什麼？」馬似乎不相信自己耳朵。

我毫不猶豫，又複述一遍剛才的話。

「你瘋了！」

我不開口，用沉默堅持自己原意。

「你坐下來，好好談談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臨時編了個藉口，說那一萬多士兵中，有少數是韓國人，他們全是韓國獨立革命的骨幹，我不能離開他們。

實際上，我卻企圖拖延時間。有些事，在四天內，絕對辦不成，如能延遲到兩個星期，可能會辦成。再說，要在總共不過一百幾十名的高級軍官群中，硬把她們母女塞進去，那根本是做夢。

聽了我的說詞，馬將軍一向有點高傲的瘦臉，露出詼諧的笑容，他摸了摸向兩側倒垂下的濃鬍子，銳利的望著我。

「林上校，在我幕僚裏，你一向是個智勇雙全的高級參謀。臨到自己頭上，你怎麼倒糊塗了。你難道看不出來，新疆現在已經屬於俄國人勢力範圍，他們堅持這一萬多人從新疆回國，不走海參威這條路，就為了想把他們留在新疆，給地方添資本。那些少數韓國籍士兵，你還指望他們有朝一日再回東北幹革命嗎？再說，那些中下級軍官，我也顧不了啦，我們此刻是寄人籬下嘛！只有他說的，沒有我們說的。能夠這樣，已經很不錯了。當初如果俄國嚴守中立，不讓我們撤退，今天我們還能存在嗎？至於帶隊的幾名高級軍官，可能會給我們一點面子，讓他們自由回到南京，但也很難說。你想夾在裡面，難不成一定非和自己過不去？我是器重你的幹才，將來還想借重，圈定名單時，才決定要你和我們一起走，旅程又快，又舒服，還可以遊覽德國、瑞士和義大利哪！只要仔細深思一下，你會覺得，你剛才想法多荒唐！」

馬將軍這一番大道理，說得我啞口無言，我還想解釋幾句，他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果斷的揮揮手，堅定的道：

「話說到這裡為止，我們不必再談了。你是個軍人，你明白：服從是軍人天職。最高統帥部作出的決定，沒有特殊意外，不會隨便改變的。還有四天時間，你回去好好收拾行李，料理私事吧！」

※※※

我直衝到大街上。我幾乎想狂喊：

「這是謀殺！……這是謀殺！……」

是的，一點也不錯，這是謀殺！殺死一個無辜的純潔靈魂！

殺死我自己不要緊，萬萬不可以殺死她！這比一般犯謀殺罪更可怖許多倍。通常，被殺者死亡前，幾乎沒有什麼痛苦。但這樣一種謀殺，死者將先受到無法形容的痛楚。

究竟是誰謀殺她？是這個國家？櫻花三島？是我的祖國？是顏惠慶，是馬將軍？還是我自己？這許多因素，各都有點份。當然。我要負最大責任。可我居然要逍遙法外，要遠遠逃遁了，我的同事們還會說這是一種幸福的「解放」哪！

可我怎麼辦？怎麼辦？

瘋狂的亂想著，急促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一小時後，我看見我和她第一次談笑風生的空間：歐拉凡斯特大街拐角那家咖啡館。它明亮的大玻璃窗，似乎出現她微笑的藍色眸子，鵝蛋形的白臉。我開始冷靜點了。不行，我再不能浪費時間了。每一秒全是一個拯救她──也拯救我自己的機會，千萬不能再徒然消耗了。

於是，我腦際裡浮現李杜將軍那張胖胖臉孔，胖胖身材。這是一位和藹的將軍，平素和我最談得來。在東北時代，我先是他的幕僚，當他的部隊與馬的軍隊會師且合作後，我這才成馬李蘇三將軍聯合統帥部的軍官。此時此刻，我的茫茫痛苦的天空中，他是唯一的星光了。

我立刻踅回收容所。

「副座！」我向李杜將軍行了個軍禮，這時他是副總司令。

他回了軍禮，要我坐下。

「怎麼，你身體不舒服？你臉色怎麼這麼蒼白？」他慈祥的眼睛瞄瞄我，有點詫異。

「是的，不大舒服。」

我四下一望，見室內無人，立刻「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

「副座，求您救救我！救救我！」我滿臉是眼淚。

他大吃一驚。「發生什麼事？！有話好好談。站起來。坐下來談。」

形勢實在急迫，我也顧不得許多了。原原本本，我把和奧蕾利亞的交往，扼要敘述一遍，又談到兩小時前和馬將軍的一幕。

「我必須帶她一起走，否則，她非死不可，至少，也要痛苦一輩子，我等於犯謀殺罪。……求您幫幫忙，救救我！」

老將軍聽了，先前緊張的臉上，開始露出笑容。這片笑聲，倒不是說他不同情我，而是表示：他終於恍悟真相。從他看來，這比他原先設想的要輕鬆得多。

「哦，孩子！又是女人的事！年輕人總是這些事。我還以為你真闖下什麼大禍呢。」他的語氣緩和下來。

「可這比闖大禍更可怕！」

「不，這並不可怕。你是太感情用事了。對我們這些老軍人說來，這總不像整個東三省丟給日本人那樣嚴重吧！」

雖然無意的，他這最後一句話倒確確實實將了我一「軍」，我幾乎無詞以對。

「孩子，聽我說。」他和藹的看著我。每當談得最投機時，他總愛稱我「孩子」的，彷彿我是他的兒女。「我雖然是個老粗，可我完全理解你的情感，你的心緒。你們韓國人全是熱血男女，在戰場上如此，在生活中也如此。不過──」

他停頓一下，沉思的思索著字眼，──因為，他明白它們將對我可能產生的影響──終於，一個字一個字道：

「你所策劃的那一套，行不通！我知道，在戰場上，你是個好參謀，智勇雙全。在這種事上，你可不是，你是勇多於智，逼得走投無路了，才想鋌而走險。」

他像一個戰略家，對我分析全局。

他認為：即使這一萬多士兵從歐洲或由海參威歸國，我那套辦法，也行不通，不用說取道新疆了。首先，一天未離這片國土，說客氣點，我們是客人，說不客氣點，我們全是高級階下囚，沒有多少自由留給我們。萬一他們發現我這個拐逃計劃，不只我和母女遭殃，連全部人馬，包括馬李蘇三位統帥，也要受連累。不說別的，單講這種牽連，（我應該了解這個國家目前到處瀰漫的嚴厲氣氛，）我就絕對不該拿國家民族大局作賭注，企圖贏得這個人私事的籌碼──更何況是這樣一種私事？在民族利益與男女私事之間，孰輕孰重，幾乎連三尺童子也瞭如指掌。像我這樣一個忠於祖國獨立事業的革命者，怎麼竟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其次，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一節火車要載運一百幾十名士兵，母女分藏二處，就有近三百個人知道。只要一個洩漏，全局皆非。現時代的俄國人，不比沙皇時代，作風異常嚴肅，肯定會派人到各節火車搜查，並不難查出這兩個女扮男裝的波蘭人，如到新疆，除了火車，還得乘大卡車，甚至要徒步行軍，想保密，是更難了。

上面僅就常識分析，如果更深一層解剖，問題就更複雜了。

「我不想多分析了，孩子，你自己想想吧！我完全是出於同情心，才這樣和你細論一番。我若作為你的嚴格首長，根本就不會考慮它！」

說實話，這位老將軍，確實是向我推心置腹，說出肺腑之言。聽了他的剴切陳詞，我還能說什麼呢？

「孩子，拭乾眼淚，好好準備和我們上路吧！男女的事，免不了要動感情。可只要一離開這裡，你的想法就會改變，她的想法也會改變，事情絕不會如你想的那麼嚴重！天下男女相愛的，無慮千千萬萬，真正雙雙情死的，並不多！我希望你以祖國為重，以革命為重！不要忘記你的三千萬同胞，還在水深火熱之中，我的四萬萬同胞，也正面臨著你們韓國民族的命運哪！」

最後，他看看腕錶。「快吃午飯了，你應該去吃飯了！」

天知道，我會想到吃午飯？

我沒有再聽下去了，也無法再說什麼了。像一個徹底戰敗了的士兵，我垂頭退出來。可心底裏，我卻感謝他對我的誠意關懷。

又一次，我走在大街上。這一回，卻不是急匆匆的了，我沉思著，慢慢踱著，漫無目的。

我回憶著七天的蜜月生活，幾乎用一種宿命態度。

我想，這七天，是我們近四個月來幸福的頂點。過了頂點，必然的，我們要走下坡路。一個人如果爬到山頂，除非他是神，永遠停在上面，不下來。假若他是人，他怎能不下降呢？可我沒想到下降得這樣快，這樣可怕！

我並不糊塗，（愛情雖然有時使我糊塗入夢，但我也有清醒時，）我漸漸看出來：這七天的幸福，好比太陽下山時的最後的迴光，特別華麗、鮮艷，但卻預言著它自身的就要沉降、消失。可我沒想到：竟沉落消失得這樣迅速！

一個人臨死之前的最後一剎那，他臉上也會特別顯得美麗、發紅，言語也特別清晰。

第七天晚上，我們不是談到歌德嗎？這恰恰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在我所說的故事裡，一開頭，就好幾次提到黃昏與落日，……

關於這種種，當時奧蕾利亞自然不會想到，也不願想到，凡是用她那種方式來愛人的人，絕不會，也不願往深處多想的，眼前的歡樂與青春，已經夠她忙的了，也儘夠她沉醉的了。

我又想起：回到托木斯克的這一天，奧蕾利亞真是美麗極了，也動人極了，這種美麗，不僅像春天的花朵，也像秋天的紅熟果實，──包含了最鮮嫩與最成熟的成分。因為，她現在已不僅是一個少女，也是一個少婦。凡是一個剛從少女變成少婦的人，必然會顯露出她這種美麗、動人、可愛！

她是快樂的、愉悅的，好像一個捕捉到最大幸運的幸運者。

我呢，在歸途上卻一直保持沉默。一種陰暗的預感開始襲擊著我。

在我一生經驗中，凡是我真正交好運的時候，也就是真正開始惡運的時候，這種經驗，屢試不爽，一百次一裡，難有一次不應驗。

因此，這一天，我說不出的感到焦躁、沉悶。此刻，當我走在大街上，回憶這一切時，才證實了我預惑的敏銳、正確，可我仍沒有想到一切會如此可怖！

十九

分離是命定了。沒有什麼能改變這個命定。她既無法離開托木斯克或俄國。我也無法繼續留在托木斯克或俄國。在這個命定之前，人力顯得可憐的脆弱。

我躺在床上，渾身抖顫著。

我的身子睡著，我的心醒著。

有好幾次，我想立刻跑到奧蕾利亞那裡，把真相告訴她。這一思想非常強，我幾乎馬上就想衝出去。但是，我旋即抑制住自己。我並不是不敢去看她，而是沒有勇氣摧殘她的夢想。天可憐見，今天早上，我們還在招待所的枕頭邊說傻話：她笑著問我道：「愛，如果我們有一個孩子，給他起什麼名字呢？」我笑著說：「如果是男的呢，就叫托木斯克。如果是女的呢，就叫奧蕾利，好不好？」她笑著問道：「你希望是男的，還是女的？」我說：「我願意是女孩子。如果是女孩子，她一定長得和你一樣美。這樣，我身邊就有兩個奧蕾利亞了：一個是大的，一個是小的。」她說：「只要你願意，我給你帶來兩個奧蕾利亞，三個奧蕾利亞，甚至四個奧蕾利亞，好不好？」我說：「好！好！越多越好。我巴不得全世界的十九萬萬人都變成奧蕾利亞哪！」她聽了大笑，伏在我懷裡，連眼淚都笑出來。

天可憐見，她此刻一定還在溫習這些好夢。在她心裡，充滿了玫瑰花與幻想，春天與陽光。這顆心好像羔羊一樣的純潔而綿軟，我怎忍心立刻舉起槍刺把牠刺破？我更怎忍心用刀子一片片把牠割碎。

還是讓她今夜再做一夜好夢吧！

我又想：最好不告訴她這消息，悄悄走了，也好。

但我旋即譴責自己：隱瞞她只是一種自私。即使我不能目睹她的痛苦，但想像中的她的痛苦所給予我的折磨，一定更可怕。兩個人在一起，雖然更容易引起痛苦，但究竟可以共同分擔。如果是孤零零一個人，這種突如其來的刺激與巨量的痛苦，非使她發瘋不可。

我終於決定：明天下午去看她。

這一天中午與晚上，我沒有吃一粒東西，也沒有喝一點水。

我一夜未能合眼，不斷流著眼淚。一種說不出的火燃燒我，我感到自己的神經在一點點迸裂，……

天快亮時，我的腦子疲倦得如一堆泥，終於朦朦朧朧的睡了一小時。這其實也並不是睡，而是神經質的惡夢的連續，我不時無端驚醒過來。

第二天，我只喝了一點水，仍沒有吃東西。奇怪極了，我的胃似乎很飽，如塞滿了空氣的皮球，不能再塞進一點東西了。

下午四點多鐘，我下了最大的決心，去看她。

唉，朋友，我怎能向你形容：我是怎樣走到奧蕾利亞那裡去的呢？

我自己似乎不是在走，而是被一種很微小而又很神秘的力量推向前去。我這時的神態，全然是夢遊者的神態；我的心情，也純是夢遊者的心情。這個，別人可能看不出來，我自己卻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半夢半醒地到了奧蕾利亞那裡，大門並沒有嚴扃，我推開了，她母親不在。樓上有「吉他」聲，她在彈著一支活潑輕快的華爾滋舞曲：好像千萬隻百靈鳥在飛在唱似地。

聽見這片快樂的音樂，我的眼淚泉水般流了下來。

但是，當我走上樓梯時，我突然下了一個決心：我必須鎮定，必須清醒，這並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奧蕾利亞；我要不這樣做，她非毀滅不可。

我拭乾眼淚，登時振作起來，人也清醒堅定得多了。

剛走上樓，「吉他」聲沒有了。奧蕾利亞蝴蝶似地飛過來，撲到我懷裡，緊緊擁抱住我，熱烈的吻著我。她緊貼住我臉孔，笑著道：

「我今天傻想了一天，如果我們要是有一個女孩子的話，奧蕾利這個名字還是不好。我想到一個好名字了，你猜猜是什麼？」

「我猜不到……」我有點哽咽，無法說下去。

「傻孩子，怎麼猜不到呢？就是你自己的名字啊！『林！』是的，我一定叫她『林！』！這樣：她象徵了我們的結合！你說好不好？」

說完了，她又笑著吻我。

剛吻了一下，她忽然怔怔道：

「啊，你的嘴唇為什麼這麼冰涼？」

她突然放鬆我，凝立在我的面前，瞪大眼睛，詳細的端詳我，吃了一驚。

「啊，你的臉為什麼這樣蒼白？你瘦了！昨天你還是好好的，怎麼一天你就變得瘦了？──你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我說不出話，我想盡量抑制自己，卻無法做到。一顆晶瑩的淚珠流到頰上，又慢慢的滴落到地上。天知道，我是花盡多大力氣，才強忍住的，可我終於洩露了。

她一把摟住我，把我擁到懷裡，用熱熱的臉偎貼我的發冷的臉，像姐姐對待小弟弟似地，用最溫柔的聲音安慰我道：

「愛，你受了什麼委曲麼？你心頭有什麼難過麼？告訴我吧！告訴最愛你的奧蕾利亞吧！只要她能為你盡力，她一定盡所有力量，甚至她的生命！……她是你的親，也是你的妻，你不應該把心裡的一切告訴你的妻子麼？唉，告訴我吧！告訴我吧！」

她一面說，一面溫柔地撫摸我的肩膀。

我說不出話，只能讓眼淚一滴滴的流下來。我先前的決定完全推翻了，我再無法控制自己。

她不斷撫摸我，問我，見我不答，不禁急了。她帶著嗔意道：

「林，你再不說，我真生氣了！」

接著，她又後悔自己發嗔，緊緊抱住我，用最溫存的聲音向我道歉：

「愛，饒恕我吧，我實在急了，才向你說出這樣不近情的話，饒恕我吧，不怪我吧！唉，愛啊！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只流淚，不說話呢？你這樣子，叫我表示什麼好呢？唉，親親，我的親親，我向你哀求了，告訴我吧！……告訴我吧！」

說著說著，她也急得流淚了。

山洪終於爆發了，我再也無法克制自己，便放聲大哭起來。

她見我這樣，不開口了。她把我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楞楞站在一邊，望望我，又低頭沉思。一個新的啟示如一條蛇，慢慢爬到她的思想裡。像一個發現自己已臨到懸崖邊上的騎士，一剎那間，一座意想不到的深淵呈現在她面前。

她對我望著，想著；想著；望著；望著，望著，陡然像發現了一個大秘密似地，她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

這笑聲是可怕的、嚇人的，直像傳說中的深夜厲鬼的慘笑。聽到它，一個人不發狂幾乎是不可能的。

就這樣，她的狂笑聲與我的痛哭聲合奏著，……

聽到她的笑聲，很奇怪，漸漸地，我的哭聲停止了。

我沉靜的站起來，把她抱到身邊，哀求道：

「奧，你現在大約也明白了。……我求你：別再笑了！你把我的心撕碎了。……」

她回過臉來，不再笑了，臉上充滿眼淚。她的眼睛顯出了一種奇異的光彩，這種奇彩，我在它們裡面從沒有見過。這是一種仇恨的光輝，也是一種憤怒的光芒，她並不放聲哭，卻讓眼淚靜靜在臉上流。她很抑制的輕輕道：

「我答應你！我不笑了。」

她突然握緊拳頭，狠狠在空中揮舞了一下，如母獅子似地，用一種雄壯而尖銳的聲音狠狠道：

「要來的讓它來吧！是地獄，是煉火，是雷霆，是大風暴，是魔鬼，是洪水猛獸，都來吧！都來毀滅我吧！把我撕成粉碎，把我磨成一陣陣塵沙，隨陰風團團轉吧！把我分裂成萬片，輾成粉末，隨海浪滔滔滾沒吧──我的心反正早已流出最後一滴血了！再也沒有什麼更可怕了！」

我用吻遮蓋住她的紅嘴，不讓她再說下去。

她沉思了一會，臉上仍閃爍著淚光，溫柔的然而有點頹然地問我道：

「就離開托木斯克嗎？這麼快？」

「還有四天，我們將由莫斯科轉波蘭、德國、瑞士，到義大利搭船歸國。」我有意多說了一天。

「哦，經過波蘭！……」她輕輕把「波蘭」這兩字唸了好幾遍，好像是唸自己母親的名字。

她忽然又傻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撫摸我道：

「傻孩子，幹嗎難過呢？……不還有四天嗎？四天有九十六個小時哪！如果我們把每個小時當一年，不還有九十六年，儘夠我們樂的嗎？……來吧，每小時還有六十分，有三干六百秒哪！……」

她的雙手又環抱住我，但它們卻抖顫得厲害，也和我的手一樣，是冷冰冰的。

夕陽從窗外軟軟地射進來，光彩很紅，紅得特別哀涼。天空再聽不見鴿鈴聲。燕子的翅影已消失了。幾隻白嘴鴉在樹椏間叫噪著。春天的傍晚是溫柔的，迷人的，但春寒特別刺人，似給人一種神秘的警告。

※※※

這以後三日，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樣過去的。它們是飛得那樣快，快得可怕，簡直像三秒鐘。如果一個人畢生都是過得這樣快，那麼，一切全很簡單了：一百年也不過像一天一樣，既不會有所「快樂」，也不會有什麼「痛苦」。

這三天，我們全都消磨在一個旅館的房間裡。這是托木斯克全域旅舍最大最華麗的一個房間。我賣了自己的手錶、自來水筆、手槍，預付了一筆款子給帳房。我準備作最後一次揮霍。

奧蕾利亞為我向學校請了四天病假，決意把這整個四天獻給我。她的病假很容易就請准了。這時，她臉上原已顯出病態，她的心是深深病著。

在這三天中，她似乎有意要把她生命中所有的殘餘熱情統統交付給我，一點也不為自己剩下。幾個月來，她原已在我身上揮霍了一筆極巨量的熱情。但她認為還不夠。她要在這三四天中，把她這一生所殘剩的幾十年熱情一古腦兒透支個乾淨，連皮帶骨一起消費給我，她用這種野蠻方式來消耗自己的熱情，已不是一種情人的風格，而是賭徒的方式。她像一個最瘋狂的賭徒，一剎那間，把口袋裡所有的錢都傾囊倒筐的捧出來，作孤注一擲。不過，她的賭法，並不一直是激動的，騷囂的，像一般呼么喝六大聲吵鬧的賭徒一樣。最先，她瘋狂得像一隻餓獸，接著她的賭法安靜了，平和了，也可以說，她真正懂得賭了。

第一天，一切是最瘋狂的，最激動的，也是最沉痛的。熱情熱得像我們那樣，已不是人間的情熱，而是地獄的熱情，魔鬼的熱情，最最悲慘的熱情──慘得叫人不忍回憶。這一天，我們什麼也沒有吃，兩個人只是相抱著哭。我們一面哭，一面說。也不知道哪裡會有這麼多的眼淚！也不知道哪裡會有這麼多的話！也不知道哪裡會有這麼多的興奮，這麼多的感情！一個人要是一直像這樣的哭、說、興奮、感情，過不了五天，就會活活把自己燒死的，好像爆發的剛果火山把自己的軀體燒成焦土一樣。

她在我懷裡滾動著、，抖顫著、狂語著，像害熱病似地。她似乎連淚帶血以及五臟六腑一起要從話語中噴射出來，叫我變成一個血人、淚人！

「哪，林，擁抱我！緊緊擁抱我！要緊緊的，緊緊的！緊緊的！……我冷！我冷！我冷得很！我冷極了！快用你的身子暖我！快用你的心暖我！快用你的眼淚暖我！嗯，你就是我的火！我的火！我的火啊！……離你就是離火，我冷！」

「啊，林，我喘不過氣了……你的臂膀叫我喘不過氣了！用力吧！用力吧！我真願就此──一口斷了氣！讓你的臂膀和身子變成我的墳墓！」

「啊，林，在你的臂膀裡，在你的火焰裡，我像蠟燭似地要溶化了，溶化了！……，讓我溶化吧！溶化吧！溶化成一片淚水吧！」

「啊，林，你要走了！你走，坐火車，坐船，過地中海，過江海，啊，紅海！那兒多熱啊！經過那兒，你會不會還記得我身上的熱？」

「啊，林，你幹嗎不說話呢？我怕，我怕靜！我怕啊！……說啊，愛的，只說一句，只說一個字，說一個最熱最燙的字，一個像煉火一樣的字，好把我活活燒死！讓我在你的熱情的火焰裡來一個火葬！」

「啊，林，親我吧！愛我吧！疼我吧！寵我吧！想我吧！擁我吧！吻我吧！殺我吧！吃我吧！喝我吧！打我吧！罵我吧！把我碎屍萬段罷！把我壓搾成碎粉罷！都好！都甜！都美！只要你加給我的，即使是叫我喝毒藥，都好！都甜！都美！……」

「啊，林，再吻我一次罷！再親我一次罷！我要在記憶裡預備起一堆極高極高的吻。你走後，我好慢慢的溫習、咀嚼、回味！……」

「啊，林，愛我吧！享受我吧！玩我罷！把我玩個夠罷！把我像妓女一樣的取樂吧，玩個痛快罷！不要辜負我的火，我的熱，我的美麗，我的肉體！……」

「啊，林，把嘴唇放在我的眼睛上罷！像酒杯注酒似地，讓我所有的眼淚都注入你的酒杯裡，你要一口口喝下去，喝下去，一滴也不要剩！這是生命的酒，有酸，有甜，有苦，有辣，有鹹，什麼都全。你得從這酒裡慢慢品味我的思想，我的夢，我的感情！……」

「啊，林，你走了，我每天依舊要到收容所門口去。我要在那兒徘徊又徘徊，從清晨徘徊到黃昏，從黃昏徘徊到月出，從月出徘徊到月落，徘徊到天明！……那時，你的身子或許在波蘭原野上，或許在多瑙河邊的叢林中，或許在瑞士的山間湖畔，或許在義大利的藍天下，或許在地中海，在中國──那時，你能想起有一個人在收容所附近徘徊流淚嗎？……」

「啊，林，給我大風！給我天雷！給我閃電！給我瀑布！給我火山！讓大風刮死我！讓天雷打死我！讓閃電擊死我！讓火山燒死我！讓我變成一堆灰，一陣風，一團空氣，永遠追隨你，陪伴你！……」

「啊，林，我的愛，可憐我今後只孤孤單單一個人留在托木斯克，我會像孤鬼遊魂似地活下去。如果是黃昏，月夜，叫我怎麼忍，又怎麼敢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

她說這些話時，當時的情形，我只能用四個字來概括一切：慘不忍睹！

在昆蟲裡，有一種，是專門靠吃自己的身體充飢的。我們現在正是這種昆蟲，在吃自己時，一方面雖然感到肉體的痛苦，一方面卻又滿足了飢餓慾望。

這時候，她渾身發燙，臉孔紅得像一團火，眼睛像是兩隻將沉落的太陽。她的面部表情，像一塊被燒得通體透紅發亮的炭，熱極了，也灼人極了！我抱著她！似乎抱了一團火，我只有一個感覺：燙得可怕！從自己身上，我彷彿嗅到一股被燒焦的氣息。

有些人主張愛名，愛錢，或者愛自己，但千萬不要愛別人。這實在含有一部分至理。你如果要徹底愛一個人，那實在是可怕的。比煉獄還可怕！如果是愛到極端，那不但不美麗，並且還極其難看。真理是難看的，駭人的；真愛也是難看的，駭人的；這一層，我此刻完全明白了。

我答應她：用嘴唇啜乾她的眼淚，像啜白蘭地酒似的。但哪裡啜飲得乾呢？舊的還沒有飲完，新的又流瀉出來了，她的眼睛簡直就是兩口不竭的酒泉。我呷著，飲著，也分不清啜飲的是她的眼淚，還是我自己的。

夜間，我們無法入睡。她的激情雖然稍稍平抑下來，但面孔顯得有點狠毒而粗獷。她的悲哀似乎轉變成仇恨。好幾次，她披頭散髮，從床上坐起來，狠狠的望著我道：

「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我要剝你的皮，吃你的肉啊！」

說著說著，她就用手掌擊打我的臉，用手指撕扯我的頭髮，用牙齒咬我的嘴唇。我的嘴唇給咬破了，一滴滴血慢慢流下來。

我不開口，忍受著，反而用最溫柔最和善的眼睛看她。

她看見了我的眼光，瞧見了我嘴上的血，她抱著我哭了，立刻求我饒恕，說了不只一百遍。

第二天，她比較安靜了點，話也少了點。她只是不斷哭，又不斷笑。她哭一陣，笑一陣；笑一陣，又哭一陣；純粹是歇斯底里式的。她臉上的火焰顏色已轉成蒼白色，她眼睛的光色異常陰暗。

中午，我們勉強進了點飲食。還是我拚命強迫她，她才吃了一點。我自己已兩天半沒有正式進食了，感到體力支持不住，今天起，才開始用了點早餐。

餐後，我返收容所料理私事。明晚六點，我們搭快車往莫斯科進發，我不得不和同事們談幾件必要的事。

兩小時後，我回到旅館，她正在寫東西。

她見我來，不寫了，突然把一張紙交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一遍，這是一首未寫完的詩。看完了，我止不住流下淚。

這首詩只有下面三句：

「你捨得把愛你的奧蕾利亞，

丟在這白熊亂舞的北極冰雪裡，

獨自走向開遍檸檬花的南國？

………………」

我一面流淚，一面產生一個極奇怪的慾望：想唱歌！是的，我必須唱點什麼，我必須大聲喊幾下，否則，我沒法活下去。於是，我開始唱一首韓國最流行的民歌，叫做《別離曲》，把她這首未完成的詩當成歌詞。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唱歌，也是最後一次。

除夕夜裡，我在落雁峰唱的那首歌，就是這個！

唱完第一遍，打算唱第二遍時，我的嗓子哽咽了。我不能再唱下去了。

這一晚，她似乎太疲倦了，不禁昏昏睡去。我卻一夜沒能睡，我睜著眼，一直定定凝視著她的美麗又瘦削又蒼白的臉孔。兩天來，不管它的變化怎樣巨大，我不僅依然如此熟悉它，而且，筆直穿透它的表皮層，貫入一個深得可怖的核心。可我知道：這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最後一夜了。這一夜以後，我們中間，將聳立起一座萬里高牆，永遠把我們分成兩個世界。我癡癡望著她，並沒有一滴眼淚，我的眼淚似乎已經乾了。

她雖然睡著，卻不時驚醒，一驚醒，她就歇斯底里的緊緊抱住我，喊道：

「啊，愛，晚風為什麼吹得這樣悲慘呢？……」

「啊，愛，夜游鳥聲為什麼響得這樣淒涼呢？……」

「啊，愛，愛，看我呀！……為什麼不看我呢？……」

我只好緊緊抱住她，藉吻為她催眠。

天亮時分，我實在支持不住，終於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當我醒來時，陽光滿屋。看看錶，已近中午了。我吃一驚，正想坐起來，她走到床邊：

「林，你再睡睡吧。還早。你太倦了！……聽我的話，乖乖的。再躺一會。」

她像母親對孩子似地，把我剛抬起來的身子又按下去。

她的神色是這樣安靜，我不免又吃了一驚。望望那邊桌上，她似乎又寫了一點什麼，我放下心來。我只願她多寫一點；這樣，或許可以把她的感情轉移開去。

不久，我起床了，我看到她的三首詩，字跡很是草率，證明她的心境仍不大寧靜。它們都沒有題目，內容如下：

其一

在地獄的煉火邊，

在沙漠的夜心，

可怕的不是啞默，

而是聲音。

如果我受凌遲碎剮之刑，

當我的一片片血肉墮地有聲時，

我詛咒這聲音，

遠過於執刀者。

喝我的血吧！

吃我的肉吧！

懇求你：

靜一點！

其二

鄧肯的兩個愛兒突然死了，

她的許多友人哭泣著。

鄧肯既不哭泣，

也不悲傷，

卻以平靜的目光，

安慰他們迷茫。

今夜，我夢見自己沉到海底。

我忽然懂得鄧肯的目光。

其三

一個凍死的屍體躺在風雪中，

一個孩子經過時，

他大聲哭泣著。

一個凍死的屍體躺在風雪中，

一個青年經過時，

他悄悄流著淚。

一個凍死的屍體躺在風雪中，

一個中年人經過時，

他皺皺眉頭。

一個凍死的屍體躺在風雪中，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人經過時，

他微笑著。

一個凍死的屍體躺在風雪中，

一個白鬚白髮的人經過時，

他望也不望就走過去了。

看完這三首詩，我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我還能說什麼呢？

說來奇怪，這一天她竟平靜了。她不說一句話，一直沉默著。她既不流淚，也不狂笑，也不抱我，也不吻我。她對我似乎很有點冷冷的。但她其實又不完全是冷的。她不時溫柔的用手撫摸著我的頭髮，我的肩膀。最後，她把我的帽子拿在手上，一遍又一遍的撫摸著，撫摸著，彷彿整個生命都寄託在上面。

起先，當我強迫吻她時，她嘴角上總露出一絲苦笑。她既不熱烈湊過來，又不冷淡拒絕，她只聽我擺佈，好像一個機械人。長吻以後，她不發一語，傻傻的楞楞的瞪著我，瞪了好一會，才又長長嘆了口氣。

最後，當我強迫長吻她後，她連嘆息都沒有了。她只怔怔的望著我，好像不認識我。望著，望著，終於似乎又認出是我了，她的嘴邊不禁浮出一絲苦笑。

這時，她的臉色蒼白極了，像一朵凋落的白薔薇。她的眼睛極其陰鬱，像一大片森林的陰影鋪成的。在她面龐上，有一種異常陰慘的瑰麗，一種黑暗的甜蜜。她的表情從未顯示過這樣的溫柔。它只在絕食一個月以後的印度人的臉上才有。是一種令人真想匍匐下去祈禱的溫柔！

她陷入一種深深的沉思中。

她的姿態叫我想起一種睡火山，熔岩還在地腹底流轉，但表面看不出來。一種最瘋狂的情緒納入和平中，猶如醞釀著巨大暗流的平靜海面。

她這種情形，我能說什麼呢？我能表示什麼呢？最後的時辰既然已經近了。

我只能給她寫下兩個通訊地址：一個是駐義大利熱那亞的中國領事館，一個是上海法租界韓國臨時政府的秘密通訊處。

她送了我一張放大相片。在它後面，用抖顫的字跡題了下面一行字：

「曾經為你交付出她的一切的！」

四點欠十分，我告訴她：暫回去辦一件事，六點鐘，再回來和她共同晚餐。

我用全力抱了她一下，和她作了一個長吻，面對面，對她充血的藍色眼睛作了最後一次長久注視，一個又抖顫又深情的注視。像一尾白鯨吸海水似地，我彷彿要把她整個形象像鯨吸到我血液裡。我感到她渾身在顫慄。

三分鐘後，只聽見一陣腳步聲響在樓梯上。

晚上六點鐘到了，我們已被火車帶到托木斯克的五十里外。我們的車子正向莫斯科前進。

這時候，代替我本人，應該有一張短短字條送到這個波蘭少女手上。

它只有下面幾句話：

最愛最愛的奧：

我走了，不再回！我一萬句話只併作六句話向你說：我永遠愛你！我一定給你信！請為我向你母親致謝！請為我多多保重你自己！我的心永恆屬於你！永恆只屬於你一個！

你永恆的愛人──林

這一夜，望著車窗外的黑暗原野，我哭了一整夜。

二十

四個星期後，當薔薇花與玫瑰花開得最燦爛的時候，我們這一批東北軍官，由德國搭火車經瑞士到了義大利：終點是海口熱那亞。在熱那亞灣裡，將有海船把我們帶回東方。

開船的那一天中午，當地領事館轉給我一封信：信皮是白色的，字跡娟秀，信的份量很沉重。

其實，我不用看信皮，就會知道這是誰的信。

這時，我們正忙著上船，我抖顫的把這封信放在口袋內。我很昏亂。我現在不敢拆開它。我必須讓自己平靜一下。

我裝作很忙亂的樣子，跟著大家搬東西上船。我特別顯得賣力，幾乎是幫每一個人運行李。我儘可能找瑣碎的事做，不敢讓自己閒，更不敢讓自己想。

好容易大家全上船了，午後三時，船啟碇了。

在船上，我和大家拚命閒談，我從來沒有和人說過這麼多廢話。閒談了很久，又聽音樂，並且陪幾個法國女人跳了一陣子舞，把自己弄得有點精疲力竭。我幾乎忘記口袋裡還有一封極重要的信。

但我終於並沒有忘記它。

夜深了。將近十二點。船在力古利安海中悠悠行駛著。海面謐靜。這是一個大月流天之夜，一輪滿弦月靜冉冉亮閃閃的升入中天，又華麗，又莊嚴，好像一個銀色女王徐步升入銀色寶座。天空純潔極了，像一片新出窯的淡青磁器，滴溜溜圓的舒展入無極無限，散綴著一些亮晶晶的斑點，是星星。在如癡如狂的白色月光與青色天光裡，整個大氣層是沉醉了，發酵了，比新焙的麵包還輕鬆、甜柔。奶白色月光閃耀於海面，彷彿有無數條小閃電在跳動。海很溫柔，和平，它似乎已熟睡了，睡得像個女孩子似地。這時候，所有搭客也都熟睡了，只有我一個人站在甲板上。

力古利安海上的五月的月夜真不是夜，是一種青春，一種狂想，一種享受，一種誘惑。它是上帝的夜，也是魔鬼的夜，這白色的夜竟美麗得呻吟起來，……

我倚住欄杆，從口袋裡取出那封白色的信。

我於是想起，在柏林、在日內瓦、在義大利，我先後給過她幾封信，完全出乎意外的短。我沒法寫下去。每一次，才提筆，我就哭了，無法再多寫。那些被眼淚染模糊了的字跡，她如果見到，完全會明白我當時情景的。信中的那些匆匆的話，大約也前言不對後語，說明我的瘋狂心情。只要一意識到自己是和她正式對話，一想起她，我就不能不發瘋。上帝知道，這四個星期來，我過得是什麼內心生活？……

現在，未拆開信以前，我作了一次深深的呼吸，把一大片海風吸入肺葉內。

我莊嚴而緩慢的拆開信，拆得很慢很慢，好像並不是在拆開信，而是拆開一個人的肉體。

出於我的意外，信裡面，除了一張白色信紙以外，還附有一封灰色信。我打開信紙一看：這竟是奧蕾利亞的母親的信。信如下：

敬愛的林先生：

這真是一件最不幸的事：昨天午夜十二點多鐘，我的女孩子奧蕾利亞自殺了。在她的遺書上，只吩咐了一件事，就是：把這封灰色信轉給您。現在，我遵照她的遺言，把它寄給您，希望它能安全到達您手裡。

先生，您知道，我的晚年幸福是全部寄託在她的身上。您可以想得到，這件不幸事，對我是一個怎樣致命的打擊。假如您在這裡，我相信，這件不幸事是不會發生的。但我不怨你，一切都是天主安排定的。我只有祈禱她在天國平安，更祈禱天主降福於她。我的心現在亂極了，不能再寫什麼了。請原諒！

看完信，我渾身直抖。我彷彿看見這個篤信天主教的老婦人正跪在地上做彌撒，祈求上蒼保佑……

我深深喘了口氣，立刻拿起那封灰色信。信上有我的名字，字跡是抖顫的，好像患了惡性瘧疾。我熱烈地吻了吻這些最熟悉的字跡，匆匆撕開信，最先跳入我的眼簾的，是一束白頭髮，大約有四五十根。我怔住了。我緊緊把它握在手裡。接著，我連忙看信。但裡面並沒有信，只有一張灰色的大紙，有一張對開報紙那樣大。我打開了，上面什麼都沒有，所有的只是一大片陰暗的灰色。我不相信這僅是一張空紙，便把眼睛湊上去細視，漸漸發現一些字跡，但很模糊。淡青色的月光，不能照明灰紙上的黑色字體。我於是跑到一盞燈下，在明亮的電燈光下，我終於瞧清楚了，滿紙橫一行豎一行的，只塗寫著一個黑色俄文字：它就是：「黑暗」！這些「黑暗」的字跡抖顫極了，也潦草極了，它們像一條條病蛇，盤旋於灰色紙上，表現出一種可怕的騷亂，可怖的瘋狂。人會想像，以為這些字是從一隻瀕死的瘋獸的嘴裡吐出來的。我滿紙的找，希望除「黑暗」兩字外，還能有其它的字或句，但什麼也沒有。紙上到處只寫著這兩個字！如果要統計一下，這張灰色紙上所寫的「黑暗」，至少在二三千以上。但我不相信：紙上除了「黑暗」兩字以外，就沒有別的字。我耐心在這些橫七豎八的潦亂字跡中找尋，最後，我竟在一個小角落上找到了。在密密麻麻「黑暗」所包圍的一個小角落上，有下面幾行字：

「不要問我為什麼這樣做！不要問我為什麼這樣說！不要問我為什麼這樣慘！不要問我為什麼這樣苦！不要問我為什麼要有這樣下場！不要問我為什麼…………

生命不過是一把火，火燒完了，剩下來的，當然是黑暗！但是，我的火並沒有燒完，我還有成千成萬的火要燒。可悲憫的！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竟命令我停止燃燒了！我只有用自己的手為自己造成永恆的黑暗！

人啊，看吧！這裡是四十七根白頭髮。在你走後的十天中，它們像花樣的開在我頭上。您要玩味它們的白色，最深最深的玩味！

啊，我的親丈夫！我的上帝！我已經把一切交付給你了，除了這點殘骸。牠的存在，是我對你的愛的唯一缺陷。現在，我必須殺死這個缺陷，殺死這點殘骸，讓我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每一個細胞都變成你的血，你的骨，你的細胞！讓我的名字永遠活在你的名字裡！

現在，正是午夜，……

啊！夜太可怕了！太黑暗了！太深沉了！啊！我的丈夫！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我怕！我冷！我發抖！快來抱我！快來吻我！快來望我！快來親我！我怕！我怕！我怕！我怕！我怕啊！

………………時辰近了！

錶在殘酷的響。這是世界上唯一的聲音！五分鐘後，我就要永久投入你的懷抱裡了！啊，我的丈夫，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呀？

……………………

…………啊！最後的時刻終於來了！…………來了！…………來了！…………

此刻，當我右手執筆在紙上寫時，我的左手開始緊緊握住一把明亮的短刀。筆已不能寫我的心了。我必須用刀寫我的心！我要給你看：我的心是怎樣紅！怎樣熱！怎樣為你發痛！為你發抖！啊，我的丈夫！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為什麼不回來？不回來？不回來看看你的奧蕾利亞的臉孔？最後一剎那的臉孔？慘絕人寰的臉孔？

………短刀舉起來了，正對著我的心臟。一滴滴淚水落在刀上！（多甜的眼淚啊！）我不能哭！我必須鼓起勇氣，含著笑對你作最後一個請求：──在我們相識第十年的除夕，爬一座高山，在午夜同一時候，你必須站在峰頂向極北方瞭望，同時唱那首韓國《離別曲》！

………………永別了！永別了！永別了！…………我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愛！…………現在，你永遠佔有我了！我也永遠佔有你了！………………」

※※※

海風吹過來，又吹過去，比綿羊還溫柔。我的頭髮散披於海風中，月光中。

海風吹著，舞著，作著鄧肯式的神秘舞蹈。隨著海風，船艙內散溢出玫瑰和薔薇花的芳香。這些花是人們從熱那亞的花園裡採摘了來的。但摘花人已經睡了。所有的人都睡了。甲板上只有我一個人。

我站在月光裡，站在五月之夜裡，月光狂烈的擁抱我，雨點似地從頭髮吻到腳跟，彷彿要用這擁抱與狂吻來毀滅我，我慢慢拿起那四十七根白頭髮，一根又一根地輪流吻著，不知道吻了幾百遍、幾千遍。最後，我把它們和信貼在胸膛上，用我的心跳來溫暖它們，彷彿它們怕冷似地。終於，我安靜的站著，一動也不動，如一座石像。我既沒有眼淚，也沒有苦笑，沒有痛苦，也沒有激動。我變成一種機械，一種礦物。我站著，傾聽著，凝視著，不知道是睡是醒，是醒是睡，夢與現實已纏絞不清了。飽和了月光的空間，明潔而光滑，芬芳而富有肉感，真似少女的如花肉體。我偶然有意無意的慵慵舉起手臂，輕輕用手掌撫摸這空間，這月光，這芳香，又不時用嘴唇啜飲欄杆上的涼涼露水，像夏蟬似的。

月光似乎照明了我的思想。

海很平靜，可以聽到它的均勻的呼吸，好像是奧蕾利亞的胸脯子。船仍在前進，海浪溫柔的吻著船身。只有沉重的輪機聲突破夜靜；這種沉重的聲音，彷彿是一種鬱怒，一種低吼，一種反抗，…………

這一夜，我一直兀立欄杆邊，我在考慮一件事：我是否要帶著這封信和四十七根白髮去找她！她就在我面前，只要我一跨過船欄杆，就可以遇見她，和她永遠在一起了。我相信她正在海底與魚群遊戲，我也可以參加這種遊戲。

但我立刻又想起她的話。她還要我等十年，為她辦一件事。答應她這件事，實在比立刻找她要苦得多，可憐得多。她向我提這個要求時，大約沒有想到：這對我是一個很重要的懲罰。

要真正愛一個人呢，其實也就是接受一種懲罰。我這一輩子是被懲罰定了，從小懲罰到老！

黎明時分，我終於決定了：接受她的懲罰！

她是不願意再演戲了，戲演夠了。我呢，自然也演夠戲了；但我卻還有一個慾望，就是：自己既然不想演了，不妨也看看別人演戲。這也是我還想活著的一個理由。

………………………………

今天，我在你面前演了最後一次戲，你現在是把這戲聽完了，請千萬遵守對我的諾言：不要在報上或雜誌上寫一個字，那樣，對人對己都沒有什麼好處，而我更會恨你入骨的！我希望，除我自己外，這齣戲，只埋葬在你一個人心中，為了維護它本身的尊嚴，假如它還有某些尊嚴的話。當然，更為了我所最深愛的那顆神聖靈魂，有關祂的一切祕密，只能也只該屬於極少數二三人，如果不能僅屬於一個人的話。

二一

當陌生怪客對我講完故事時，已經是元月二日凌晨三點多鐘。除了吃午餐晚飯時，曾暫時停講外，其餘時間，一直沒有住口，他一面講，一面喝酒，汾酒喝完了，就喝廟裡的素酒。奇怪，他灌下兩斤多酒，竟一點也不醉。

他講完故事時，我雖然感到一種無上妙趣，卻疲倦得要命。老實說，他最後還說了一大段話，約略提到十年來的情形，但我已經聽不清楚，這時，我早已頭昏腦脹，打瞌睡了。我想，他一定是發現我打瞌睡以後，才不講的。因此，他所說的最後幾句話，我只模糊記得是：重覆叫我千萬不要拿他所說的做文章材料，否則，我就是罪人云云。此外，我還記得一件事，就是：他現在所戴的帽子，就是他十年前除夕那天所戴的。他所穿的大衣，就是和她將離別的幾天中所穿的。這件大衣，他從未刷過或洗過，因為上面曾經留有她的眼淚、撫摸、熱吻，與擁抱。

關於他所提起的十年來的生活，我如果一定要勉強搜索回憶，依稀記得下面一段話：這似乎是他多年在人生大海中翻滾掙扎的一點收穫，一點結晶。

他用深沉的大眼睛疲倦的望著我，帶著無窮的沉思意味道：

「在生活裡面，你常常可以碰到一種不可抗拒的神秘阻力。這種阻力，你年輕時，還不顯得怎麼沉重，有時候，只要你咬一咬牙關，搖一搖頭，說一個『不』字，它似乎就退開了。但是，隨著你年齡的增加，額上皺紋的加深，也一天比一天變得強大起來。到了最後，你連搖搖頭說個『不』字的勇氣都沒有了。不，不是沒有勇氣，是沒有興趣！年輕時，你覺得這種搖頭是可讚美的。中年後，你感到這種搖頭是極可笑的。終於，你承認它是一種堅不可拔的存在。它像神話中的一種獅妖，砍掉牠的腦袋，牠的第二個腦袋立刻會長出來。砍掉第二個，還有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這種滋味，一個年輕人是體味不出的。必須等第一根白髮出現在你頭上的時候，你才能開始咀嚼。我和奧蕾利亞的一段悲劇，只不過叫我提早體驗這種滋味罷了。此後十年，一天天加深加重起來，壓得我喘不過氣。我終於明白：愈是認真追求幸福的人，愈不容易得到幸福。倒是並不怎樣追求它的人，卻常在他的身邊團團轉！……」

說完了這段話，他深深嘆了口氣。

※※※

元月二日午後二時，我醒了。睜眼一看，那個怪客不見了。我自己竟已躺在床上。從枕邊，我只看到他留的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幾句話：

朋友：

我的事辦完了，我走了。我請求你：無論如何，不要拿我這個故事發表。否則，即使我變成鬼，我也要恨你！

一個人

看完條子，我楞了半天。我想：這個人真是神秘古怪，他究竟到哪裡去了呢？

山前山後找了一遍，都沒有發現他。問廟裡的道士和長工，都說不知道。這個悶葫蘆真叫人猜不透。

跑了好一會，不知不覺已是黃昏。這一天，我是不能下山了，只好再在廟裡住一晚。

我獨自呆呆坐在客堂裡。望著桌上的空酒瓶，空酒杯，以及殘餚剩菜，不禁愈加想念起那個怪客。這一晚，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總睡不著。想起他所說的故事，我說不出的覺得好奇，激動。他所說的話，我愈想愈覺得有點意思。我真是後悔，當時竟那樣疲倦，坐在椅上偏偏打起瞌睡。但我後來又怎麼睡在床上呢？一定是他攙扶我進房的。我自己竟糊糊塗塗不知道了。這真是該死萬分。

懊悔也沒有用，還是下山要緊。我決定翌日動身。

作了這個決定後，我披衣起坐，索性不睡了。我想，聽了這樣一個故事，居然聽睡著了，已經大不該。講故事的怪客，已經走了，明天上午，我也要走了。這一夜，我竟學山下古代陳摶老祖，鼾睡一場，那倒真是一件怪事！

這正是午夜二時。我倚著玻璃窗，極目向窗外望去。雪沒有再落過，華山仍罩在一片大雪中。山上山下一片白，到處仍是一些高高低低的北極冰山。我視覺裡的世界，依舊是一個銀色的宇宙，不同是，我此刻感覺，不再像兩天前那麼輕鬆了。這片銀色宇宙，彷彿不再那樣通體透朋，潔白芳香了。它似乎有點朦朧，暗淡，混濁。雖然四周仍似一片白色夢景包圍我，但夢境開始分製了，殘闕了。這份幻境裡，我看見巖石巖縫間倒掛的蒼松，它雖然是一片玉白，形姿卻是彎彎曲曲的。另外一些山上巨樹，枝條因為滿覆積雪，負載太重，也被壓得彎折了。許多小草，全被銀色的瓊雪壓倒了。一陣陣風吹過，一些雪點子，不斷從樹枝上簌簌落下來。整個華山，時不時的，似瀰灑著一片片神秘的雪汽，像霧淞一樣，迷迷濛濛的散落著。

我望著，望著，腦海裡出現了一片朦朧，迷離，恍惚。

我想：我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樣，才能安忍這個怪客，酬謝他這個故事？我又想：他究竟是個真人？還是個魅影？他的故事，是真實事跡，還是一個海市蜃樓？我再想，此時此刻的我：我自己，究竟是一個真我？還是一個幻形？

哦，天！這一類「？」符號，恐怕我們是永遠畫不清的。我這樣想著，自問著，一個又一個「？」接下去，終於使得我自己也像窗外白色雪景一樣，有點朦朧，徜恍，淒迷，捉摸不定，似有形似無形，似有色似無色，似有光似無光。哦，這個又美麗又可怕又真實又虛幻的我！「他」竟這樣癡癡地靠著窗口，傻傻的凝視雪景！

「也許，不管他怎樣恨我，不管我會失約，總有一天，我會把這個故事轉告別人，不管用什麼形式。……」

可我這些心靈聲音，窗外再沒有一個生命聽見，也無人回答，只有一陣陣山風不時吹過，一陣陣雪珠子，雪點子，如雲似霧的，不斷從樹上飄灑下來，──雪仍落在雪裡，白色仍消失在白色裡。這些，就算是對我的回答。

啊，上帝，這兩個月，我算白療養了，可能，我的腦疲症又要復發了。

我推開窗子，在一陣撲面寒氣中，開始一次新的沉思。──一個可能是永遠沒有完的沉思。

又一次，我讓自己感覺深深沉沒於這片又神秘又矇朧的白色雪景中。

（中華民國三十二年十一月九日至二十九日初稿；中華民國七十年一月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