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

作者：張愛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插圖原作：張愛玲

插圖套色：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www.m9981.com

第00篇 校書記略

張愛玲《傳奇》世紀百強第四。據上海．山河圖書公司民國三十五年十一月正體增訂本校書。

增訂本較一般本多了「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桂花蒸阿小悲秋」、及作為跋的「中國的日夜」等六篇。序中提到有『兩篇改也無從改起的，只好不要了』之文稿，係指「創世紀」與「連環套」。

第00篇 序：有幾句話同讀者說

我自己從來沒想到需要辯白，但最近一年來常常被人議論到，似乎被列為文化漢奸之一，自己也弄得莫名其妙。我所寫的文章從來沒有涉及政治，也沒有拿過任何津貼。想想看我唯一的嫌疑要末就是所謂「大東亞文學者大會」第三屆曾經叫我參加，報上登出的名單內有我；雖然我寫了辭函去，（那封信我還記得，因為很短，僅只是：「承聘為第三屆大東亞文學者大會代表，謹辭。張愛玲謹上。」）報上仍舊沒有把名字去掉。

至於還有許多無稽的謾罵，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可以辯駁之點本來非常多。而且即使有這種事實，也還牽涉不到我是否有漢奸嫌疑的問題；何況私人的事本來用不著向大眾剖白，除了對自己家的家長之外彷彿我沒有解釋的義務。所以一直緘默著。同時我也實在不願意耗費時間與精神去打筆墨官司，徒然攪亂心思，耽誤了正當的工作。但一直這樣沉默著，始終沒有闡明我的地位，給社會上一個錯誤的印象，我也覺得是對不起關心我的前途的人。所以在小說集重印的時候寫了這樣一段作為序。反正只要讀者知道了就是了。

※※※

《傳奇》裏面新收進的五篇，「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桂花蒸阿小悲秋」，初發表的時候有許多草率的地方，實在對讀者感到抱歉，這次付印之前大部分都經過增刪。還有兩篇改也無從改起的，只好不要了。

我不會做詩的，去年冬天卻做了兩首，自己很喜歡，又怕人家看了說：「不知所云」；原想解釋一下，寫到後來也成了一篇獨立的散文。現在我把這篇「中國的日夜」放在這裏當作跋，雖然它也並不能夠代表這裏許多故事的共同的背景，但作為一個傳奇末了的「餘韻」，似乎還適當。

封面是請炎櫻設計的。借用了晚清的一張時裝仕女圖，畫著個女人幽幽地在那裏弄骨牌，旁邊坐著奶媽，抱著孩子，彷彿是晚飯後家常的一幕。可是闌干外，很突兀地，有個比例不對的人形，像鬼魂出現似的，那是現代人，非常好奇地孜孜往裏窺視。如果這畫面有使人感到不安的地方，那也正是我希望造成的氣氛。

第一篇 留情

他們家十一月裏就生了火。小小的一個火盆，雪白的灰裏窩著紅炭。炭起初是樹木，後來死了，現在，身子裏通過紅隱隱的火，又活過來，然而，活著，就快成灰了。它第一個生命是青綠色的，第二個是暗紅的。火盆有炭氣，丟了一隻紅棗到裏面，紅棗燃燒起來，發出臘八粥的甜香。炭的輕微的爆炸，淅瀝淅瀝，如同冰屑。

結婚證書是有的，配了框子掛在牆上，上角凸出了玫瑰翅膀的小天使，牽著泥金飄帶，下面一灣淡青的水，浮著兩隻五彩的鴨，中間端楷寫著：

「米晶堯　安徽省無為縣人　現年五十九歲　光緒十一年乙酉正月十一日亥時生

淳于敦鳳　江蘇省無錫縣人　現年三十六歲　光緒三十四年戊申三月九日申時生……」

敦鳳站在框子底下，一隻腿跪在沙發上，就著光，數絨線的針子。米晶堯搭訕著走去拿外套，說：「我出去一會兒。」敦鳳低著頭只顧數，輕輕動著嘴唇。米晶堯大衣穿了一半，又看著她，無可奈何地微笑著。半晌，敦鳳抬起頭來，說：「唔？」又去看她的絨線，是灰色的，牽牽絆絆許多小白疙瘩。

米先生道，「我去一會兒就來。」話真是難說：如果說「到那邊去」，這邊那邊的！說：「到小沙渡路去，」就等於說小沙渡路有個公館，這裏又有個公館。從前他提起他那個太太總是說「她」，後來敦鳳跟他說明了：「哪作興這樣說的？」於是他難得提起來的時候，只得用個禿頭的句子。現在他說：「病得不輕呢。我得看看去。」敦鳳短短說了一聲：「你去呀。」聽她那口音，米先生倒又不便走了，手扶著窗台往外看去，自言自語道：「不知下雨不下？」敦鳳像是有點不耐煩，把絨線捲捲，向花布袋裏一塞，要走出去的樣子。才開了門，米先生卻又攔著她，解釋道：「不是的──這些年了……病得很厲害的，又沒人管事，好像我總不能不──」敦鳳急了，道：「跟我說這些個！讓人聽見了算什麼呢？」張媽在半開門的浴室裏洗衣裳。張媽是他家的舊人，知道底細的，待會兒還當她拉著他不許他回去看他太太的病，豈不是笑話！

敦鳳立在門口，叫了聲「張媽！」吩咐道：「今晚上都不在家吃飯，兩樣素菜不用留了，豆腐你把它放在陽台上凍著，火盆上頭蓋著點灰給它焐著，啊！」她和傭人說話，有一種特殊的沉澱的聲調，很蒼老，脾氣很壞似的，卻又有點膩搭搭，像個權威的鴇母。她那沒有下頦的下頦仰得高高地，滴粉搓酥的圓胖臉飽飽地往下墜著，搭拉著眼皮，希臘型的正直端麗的鼻子往上一抬，更顯得那細小的鼻孔的高貴。敦鳳出身極有根底，上海數一數二有歷史的大商家，十六歲出嫁，二十三歲上死了丈夫，守了十多年的寡方才嫁了米先生。現在很快樂，但也不過分，因為總是經過了那一番的了。她摸摸頭髮，頭髮前面塞了棉花團，墊得高高地，腦後做成一個一個整潔的小橫捲子，和她腦子裏的思想一樣地有條有理。她拿皮包，拿網袋，披上大衣。包在一層層衣服裏的她的白胖的身體，實哚哚地像個清水粽子。旗袍做得很大方，並不太小，不知為什麼，裏面總像是鼓繃繃，襯裏穿了鋼條小緊身似的。

米先生跟過來問道：「你也要出去麼？」敦鳳道：「我到舅母家去了，反正你的飯也不見得回來吃了，省得家裏還要弄飯。今天本來也沒有我吃的菜，一個砂鍋，一個魚凍子，都是特為給你做的。」米先生回到客室裏，立在書桌前面，高高一疊子紫檀面的碑帖，他把它齊了一齊，青玉印色盒子，冰紋筆筒，水盂，銅匙子，碰上去都是冷的；陰天，更顯得家裏的窗明几淨。

敦鳳再出來，他還在那裏挪挪這個，摸摸那個，腰只能略略彎著，因為穿了僵硬的大衣，而且年紀大了，肚子在中間礙事。敦鳳淡淡問道：「咦？你還沒走？」他笑了一笑，也不回答。她挽了皮包網袋出門，他也跟了出來。她只當不看見，快步走到對街去，又怕他在後面氣喘吁吁追趕，她雖然和他生著氣，也不願使他露出老態，因此有意地揀有汽車經過的時候才過街，耽擱了一會。

走了好一截子路，才知道天在下雨。一點點小雨，就像是天氣的寒絲絲，全然不覺得是雨。敦鳳怕她的皮領子給打潮了，待要把大衣脫下來，手裏又有太多的累贅。米先生把她的皮包網袋，裝絨線的鑲花蔴布袋一一接了過來，問道：「怎麼？要脫大衣？」又道：「別凍著了，叫部三輪車罷。」等他叫了部雙人的車，敦鳳方才說道：「你同我又不順路！」米先生道：「我跟你一塊兒去。」敦鳳在她那鬆肥的黑皮領子裏回過頭來，似笑非笑眱了他一眼。她從小跟著她父親的老姨太太長大，結了婚又生活在夫家的姨太太群中，不知不覺養成了老法長三堂子那一路的嬌媚。

兩人坐一部車，平平駛入住宅區的一條馬路。路邊缺進去一塊空地，烏黑的沙礫，雜著棕綠的草皮，一座棕黑的小洋房，泛了色的淡藍漆的百葉窗，悄悄的，在雨中，不知為什麼有一種極顯著的外國的感覺。米先生不由得想起從前他留學的時候。他再回過頭去，沙礫地上蹲著一隻黑狗，捲著小小的耳朵。潤濕的黑毛微微捲曲，身子向前探著，非常注意地，也不知它是聽著什麼還是看著什麼。米先生想起老式留聲機的狗商標，開了話匣子跳舞，西洋女人圓領口裏騰起的體溫與氣味。又想起他第一個小孩的玩具中的一隻寸許高的綠玻璃小狗，也是這樣蹲著，眼裏嵌著兩粒紅圈小水鑽。想起那半透明暗綠玻璃的小狗，牙齒就發酸，也許他逗著孩子玩，啃過它，也許他阻止孩子放到嘴裏去啃，自己嘴裏，由於同情，也發冷發酸──記不清了。他第一個孩子是在外國生的，他太太是個女同學，廣東人。從前那時候，外國的中國女學生是非常難得的，遇見了，很快地就發生感情，結婚了。太太脾氣一直是神經質的，後來更暴躁，自己的兒女一個個都同她吵翻了，幸而他們都到內地讀書去了，少了些衝突。這些年來他很少同她在一起，就連過去要好的時候，日子也過得倉促糊塗，只記得一趟趟的吵架，沒什麼值得紀念的快樂的回憶，然而還是那些年青痛苦，倉皇的歲月，真正觸到了他的心，使他現在想起來，飛灰似的霏微的雨與冬天都走到他眼睛裏面去，眼睛鼻子裏有涕淚的酸楚。

米先生定一定神，把金邊眼鏡往上托一托，人身子也在襯衫裏略略轉側一下，外面冷，更覺裏面的溫暖清潔。微雨的天氣像個棕黑的大狗，毛毿毿，濕嚌嚌，冰冷的黑鼻尖湊到人臉上來嗅個不了。敦鳳停下車子來買了一包糖炒栗子，打開皮包付錢，暫時把栗子交給米先生拿著。滾燙的紙口袋，在他手裏熱得恍恍惚惚。隔著一層層衣服，他能夠覺得她的肩膀；隔著他大衣上的肩墊，她大衣上的肩墊，那是他現在的女人，溫柔，上等的，早兩年也是個美人。這一次他並沒有冒冒失失衝到婚姻裏去，卻是預先打聽好，計劃好的，晚年可以享一點清福艷福，抵補以往的不順心。可是……他微笑著把一袋栗子遞給她，她倒出兩顆剝來吃；映著黑油油的馬路，棕色的樹，她的臉是紅紅，板板的，眉眼都是浮面的，不打扮也像是描眉畫眼。米先生微笑望著她。他對從前的女人，是對打對罵，對她，卻是有時候要說「對不起」，有時候要說「謝謝你」，也只是「謝謝你，對不起」而已。

敦鳳丟掉栗子殼，拍拍手，重新戴上手套。和自己的男人挨著肩膀，覺得很平安。街上有人撩起袍子對著牆撒尿──也不怕冷的！三輪車馳過郵政局，郵政局對過有一家人家，灰色的老式洋房，陽台上掛一隻大鸚哥，淒厲地呱呱叫著，每次經過，總使她想起她那一個婆家。本來她想指給米先生看的，剛趕著今天跟他小小地鬧彆扭，就沒叫他看。她抬頭望，年老的灰白色的鸚哥在架子上蹣跚來去，這次卻沒有叫喊；陽台闌干上擱著兩盆紅癟的菊花，有個老媽子傴僂著在那裏關玻璃門。

從婆家到米先生這裏，中間是有無數的波折。敦鳳是個有情有義，有情有節的女人，做一件衣服也會讓沒良心的裁縫給當掉，經過許多悲歡離合，何況是她的結婚？她把一袋栗子收到網袋裏去。紙口袋是報紙糊的。她想起前天不知從哪裏包了東西來的一張華北的報紙，上面有個電影廣告，影片名叫「一代婚潮」，她看了立刻想到她自己。她的結婚經過她告訴這人是這樣，告訴那人是那樣，現在她自己回想起來立時三刻也有點絞不清楚，要微笑嘆息，說：「說起來話長噯。」就連後來事情已經定規了，她一個做了癟三的小叔子還來敲詐，要去告訴米先生，她丈夫是害梅毒死的。當然是瞎說。不過仔細查考起來，他家的少爺們，哪一個沒打過六零六。後來還是她舅母出面調停，花錢買了個安靜。她親戚極多，現在除了舅舅家，都很少來往了。娘家兄弟們都是老姨太太生的，米先生同他們一直也沒有會過親，因為他前頭的太太還在，不大好稱呼。敦鳳呢，在他們面前擺闊罷，怕他們借錢，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呢，又不願對他們訴苦，怕他們見笑。當初替她做媒很出力的幾個親戚，時刻在她面前居功，尤其是她表嫂楊太太，瘋瘋傻傻的，更使她不能忍耐。楊太太的婆婆便是敦鳳的舅母，這些人裏，就只這舅母這表兄還可以談談。敦鳳也是悶得沒奈何，不然也不會常到楊家去。

楊家住的是中上等的弄堂房子。楊太太坐在飯廳裏打麻將，天黑得早，下午三點鐘已經開了電燈。一張包銅邊的皮面方桌，還是多年前的東西。楊家一直是新派，在楊太太的公公手裏就作興念英文，進學堂。楊太太的丈夫剛從外國回來的時候，那更是激烈。太太剛生了孩子，他逼著她吃水果，開窗戶睡覺，為這個還得罪了丈母娘。楊太太被鼓勵成了活潑的主婦，她的客室很有點沙龍的意味，也像法國太太似的有人送花送糖，捧得她嬌滴滴的。也有許多老爺，得空便告訴她，他們的太太怎樣的不講理。米先生從前也是其中的一個，他在自己家裏得不到一點安慰，因此特別地喜歡同女太太們周旋，說說笑笑也是好的。就因為這個，楊太太總認為米先生是她讓給敦鳳的。

燈光下的楊太太，一張長臉，兩塊長胭脂從眼皮子一直抹到下頦，春風滿面的，紅紅白白，笑得發花，瞇細著媚眼，略有兩根前瀏海飄到眼睛裏去；在家也披著一件假紫羔舊大衣，聳著肩膀，一手當胸扯住了大衣，防它滑下去，一手抓住敦鳳的手，笑道：「噯，表妹──噯，米先生──好久不見了，好哇？」招呼米先生，雙眼待看不看的，避著嫌疑；拉著敦鳳，卻又親親熱熱，把聲音低了一低，再重複了一句「好麼？」癡癡地用戀慕的眼光從頭看到腳，就像敦鳳這個人整個是她一手造就的。敦鳳就恨她這一點。

敦鳳問道：「表哥在家麼？」楊太太細細嘆了口氣道：「他有這樣早回家來麼？表妹你不知道，現在我們這個家還像個家呀？」敦鳳笑道：「也只有你們，這些年了，還像小兩口子似的，淨吵嘴。」敦鳳與米先生第一次相見，就在楊家，男主人女主人那天也吵嘴來著，非常洋派地，如同一對愛人。米先生在旁邊，吃了隔壁醋，有意地找著敦鳳說話，引著楊太太吃醋，末了又用他的汽車送了敦鳳回家。就是這樣開頭的……果真是為了這樣細小的事開頭的，那敦鳳也不能承認──太傷害了她的自尊心。要說與楊太太完全無關罷，那也不對，敦鳳的妒忌向來不是沒有根據的，她相信。

她還記得那天晚上，圍著這包銅邊的皮面方桌打麻將，她是輸不起的，可是裝得很泰然。現在她闊了，儘管可以嗇刻些；做窮親戚，可得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大方。現在她闊了，楊家，像這艱難的時候多數的家庭，卻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楊太太牌還是要打的，打牌的人卻換了一批，不三不四的小夥子居多，敦鳳簡直看不入眼。其中有一個，黑西裝裏連件背心都沒有，坐在楊太太背後，說：「楊伯母我去打電話，買肥皂要不要帶你一個？」問了一遍，楊太太沒理會，她大衣從肩上溜了下來了，他便伸出食指在她背上輕輕一劃。她似乎不怕癢，覺也不覺得。他扭過身去吐痰，她卻捏著一張牌，在他背上一路劃下去，說道：「哪，劃一道線──男女有別，啊！」大家都笑了。楊太太一向伶牙俐齒，可是敦鳳認為，從前在老爺太太叢中，因為大家都是正派人，只覺得她俏皮大膽；一樣的話，說給這班人聽，就顯著下流。

隔壁房間裏有人吹笛子。敦鳳搭訕著走到門口張了一張，楊太太的女兒月娥，桌上攤了唱本，兩手撳著，低著頭小聲唱戲，旁邊有人伴奏。敦鳳問楊太太：「月娥學的是崑曲嗎？」米先生也道：「聽著幽雅得很！」楊太太笑道：「不久我們兩個人要登台了，演『販馬記』，她去生，我去旦。」米先生笑道：「楊太太的興緻還是一樣的好！」楊太太道：「我不過夾在裏面起鬨罷了，他們崑曲研究會裏一班小孩子們倒是很熱心的。裏頭有王叔廷的小姐，還有顧寶生兩個少爺──人太雜的話，我也不會讓我們月娥參加的。」

牌桌上有人問：「楊伯母，你幾個少爺小姐的名字都叫什麼華什麼華，怎麼大小姐一個人叫月娥？」楊太太笑道：「因為她是中秋節生的。」親戚們的生日敦鳳記得最清楚，因為這些年來，越是沒有錢，越怕在人前應酬得不周到，給人議論。當下便道：「咦？月娥的生日是四月底呀！」楊太太格吱一笑，把大衣兜上肩來，脖子往裏一縮，然後湊到敦鳳跟前，濛濛地看著她，推心置腹地低聲道：「下地是四月裏，可是最起頭有她這個人的影兒，是八月十五晚上。」眾人都聽見了，鬨笑起來，搶著說：「楊伯母──」「楊伯母──」敦鳳覺得羞慚，為了她娘家的體面，不願讓米先生再往下聽，忙道：「我上去看看老太太去，」點了個頭就走。楊太太也點頭道：「你們先上去，我一會兒也就來了。」

在樓梯上，敦鳳走在前面，回過頭來睃了米先生一眼，含笑把嘴一撇，想說，「虧你從前拿她當個活寶似的！」米先生始終帶著矜持的微笑。楊太太幾個孩子出現在樓梯口，齊聲叫「表姑」，就混過去了。

楊老太太愛乾淨，孩子們不大敢進房來，因此都沒有跟進去。房間裏有灰綠色的金屬品寫字檯，金屬品圈椅，金屬品文件高櫃，冰箱，電話：因為楊家過去的開通的歷史，連老太太也喜歡各色新穎的外國東西，可是在那陰陰的，不開窗的空氣裏，依然覺得是個老太太的房間。老太太的鴉片烟雖然戒掉了，還搭著個烟鋪。老太太躺在小花褥單上看報，棉袍衩裏露出肉紫色的絨線袴子，在腳踝上用帶子一縛，成了紮腳袴。她坐起來陪他們說話，自己把絨線袴腳扯一扯，先帶笑道歉道：「你看我弄成個什麼樣子！今年冷得早，想做條絲棉袴罷，一條袴子跟一件旗袍一個價錢！只好湊合著再說。」米先生道：「我們那兒生一個炭盆子，到真冷的時候也還是不行。」敦鳳道：「他勸我做件皮袍子。我那兒倒有兩件男人的舊皮袍子，想拿出來改改。」楊老太太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從前的料子只有比現在的結實考究。」敦鳳道：「就怕不夠。」楊老太太道：「男人的袍子大，還不夠你改的麼？」敦鳳道：「我那兒的兩件，腰身特別地小。」楊老太太笑道：「是你自己的麼？我還記得你從前扮了男裝，戴一頂鴨舌帽子，拖一條大辮子，像個唱戲的。」敦鳳道：「不，不是我自己的衣裳。」她腆著粉白的鼓蓬蓬的臉，夷然微笑著，理直氣壯地有許多過去。

她的亡夫是瘦小的年青人，楊老太太知道她說的是他的衣裳，米先生自然也知道，很覺得不愉快，立起身來，背剪著手，看牆上的對聯。門口一個小女孩探頭探腦，他便走過去，蹲下身來逗她玩。老太太問小孩：「怎麼不知道叫人哪！不認識嗎？這是誰？」女孩子只是忸怩著。米先生心裏想，除了叫他「米先生」之外也沒有旁的稱呼。老太太只管追問，連敦鳳也跟著說：「叫人，我給你吃栗子！」米先生聽著發煩，打斷她道：「栗子呢？」敦鳳從網袋裏取出幾顆栗子來，老太太在旁說道：「夠了夠了。」米先生道：「老太太不吃麼？」敦鳳忙道：「舅母是零食一概不吃的，我記得。」米先生還要讓，楊老太太倒不好意思起來，說道：「別客氣了。我是真的不吃。」烟炕旁邊一張茶几上正有一包栗子殼，老太太順手便把一張報紙覆在上面遮沒了。敦鳳嘆道：「現在的栗子花生都是論顆買的了！」楊老太太道：「貴了還又不好；名叫糖炒栗子，大約炒的時候也沒有糖，所以今年的栗子特別地不甜。」敦鳳也沒聽出話中的漏洞。

米先生問道：「您這兒戶口糖拿過沒有？」老太太道：「沒有呀，今天報上也沒有看見。定一份報，也就是為著看看戶口米戶口糖。我們家這些事呀，我不管，真就沒人管！咳，沒想到活到現在，來過這種日子！我要去算算流年了。」敦鳳笑道：「我正要告訴舅母呢，前天我們一塊兒出去，在馬路上算了個命。」楊老太太道：「靈不靈呀？」敦鳳笑道：「我們也是鬧著玩，看他才五十塊錢。」楊老太太道：「那真便宜了。他怎麼說呢？」敦鳳笑道：「說啊……」她望了望米先生，接下去道：「說我同他以後什麼都順心，說他還有十二年的陽壽。」她欣欣然，彷彿是意外之喜，這十二年聽在米先生耳裏卻有點異樣，使他身上一陣寒冷。楊老太太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也有同樣的感覺，深怪敦鳳說話不檢點了，連忙打岔道：「從前你常常去找的那個張鐵口，現在聽說紅得很哪？」敦鳳搖手道：「現在不能找他了，特別掛號還擠不上去。」楊老太太道：「現在也難得聽見你說起算命了。有道是『窮算命，富燒香！』」說著，笑了起來。

這話敦鳳不愛聽，也不甚理會，只顧去注意米先生。米先生回到他座位上，走過爐台的時候看了看鐘。半舊式的鐘，長方紅皮匣子，暗金面，極細的長短針，噝噝唆唆走著，也看不清楚是幾點幾分。敦鳳知道他又在惦記著他生病的妻。

楊老太太問米先生：「外國可也有算命的？」米先生道：「有的。也有根據時辰八字的，也有的用玻璃球，用紙牌。」敦鳳又搖手道：「外國算命的我也找過，不靈！很出名的一個女的。還是那時候，死掉的那個天天同我吵。這一點倒給她看了出來：說我同我丈夫合不來。我說：『那怎麼樣呢？』她說：『你把他帶來，我勸勸他就好了。』這當不是笑話？家裏多少人勸著不中用，給她一說就好了？我說：『不行噯，我不能把他帶來。他不同我好，怎麼肯聽我的話呢？』她說：『那麼把他的朋友帶一個來。』可不是越說越離了譜子了？帶他一個朋友來有什麼用？明明的是拉生意。後來我就沒有再去。」

楊老太太聽她一提起前夫又沒個完，米先生顯然是很難堪，兩腳交叉坐在那裏，兩手扣在肚子上，抿緊了嘴，很勉強地微笑著。楊老太太便又打岔道：「你們說要換廚子，本來我們這裏老王說有一個要薦給你們，現在老王自己也走了，跑單幫去了。」米先生道：「現在用人真難。」敦鳳道：「那舅母這兒人不夠用了罷？」楊老太太看了看門外無人，低聲道：「你不知道，我情願少用個把人，不然，淨夠在牌桌旁邊站著，伺候你表嫂拿東西的了！現在劈柴這些粗事我都交給看衖堂的，寧可多貼他幾個錢。今天不知怎麼讓你表嫂知道了我們貼他的錢，馬上就像個主人似的，支使他出去買香烟去了──你看這是不是……？」敦鳳不由得笑了，問道：「表嫂現在請客打牌，還吃飯吃點心麼？」楊老太太道：「哪兒供給得起？到吃飯的時候還不都回家去了！所以她現在這班人都是同衖堂的，就圖他們這一點：好打發。」

老太太找出幾件要賣的骨董給米先生看，請他估價。又有一幅中堂，老太太扯著畫卷的上端，米先生扯著下角，兩人站著觀看。敦鳳坐在烟炕前的一張小凳上，抱著膝蓋，胖胖的胳膊，胖胖的膝蓋，自己覺得又變成個小孩子了，在大人之下，非常安樂。這世界在變，舅母賣東西過日子，表嫂將將就就的還在那裏調情打牌，做她的闊少奶奶，可是也就慘了。只有敦鳳她，經過了婚姻的冒險，又回到了可靠的人的手中，彷彿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米先生看畫，說：「這一張何詩孫的，倒是靠得住，不過現在外頭何詩孫的東西也很多……」老太太望著他，想道：「股票公司裏這樣有地位的人，又這樣有學問，新的舊的都來得，又知禮，體貼──真讓敦鳳嫁著了！敦鳳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一點心眼兒都沒有，說話之間淨傷他的心！虧他，也就受著！現在不同了，男人就服這個！要是從前，那哪行？可是敦鳳，從前也不是沒吃過男人的苦的，還這麼得福不知！米先生今年六十了罷？跟我同年。我就這麼苦，拖著這一大家子人，媳婦不守婦道，把兒子嘔得也不大來家了，什麼都落在我身上，怎麼能夠像敦鳳這樣清清靜靜兩口子住一幢小洋房就好了！我這麼大年紀了，難道還有什麼別的想頭，不過圖它個逍遙自在……」

她捲起畫幅，口中說道：「約了個書畫商明天來，先讓米先生過目一下，這我就放心了。」雖然是很隨便的兩句話，話音裏有一種溫柔托賴，卻是很動人的。米先生一生，從婦女那裏沒有得到多少慈悲，一點點好意他就覺得了，他笑道：「幾時請老太太到我們那兒吃飯去，我那兒有幾件小玩意兒，還值得一看。」老太太笑道：「天一冷，我就怕出門。」敦鳳道：「坐三輪車，反正快得很。等我們僱定了廚子，我來接舅母。」老太太口中答應著，心裏又想，替我出三輪車錢，也是應該的；要是我自己來，總得有個人陪了來，多一個吃的，算起來也差不多。敦鳳又道：「三輪車這樣東西，還就只兩個女人一塊兒坐，還等樣些。兩個大男人並排坐著，不知怎麼總顯得傻頭傻腦的。一男一女坐著，總有點難為情。」老太太也笑了，說：「要是個不相干的人一塊兒坐著，的確有些不犯著。像你同米先生，那有什麼難為情？」敦鳳道：「我總有點弄不慣。」她想著她自己如花似玉坐在米先生旁邊，米先生除了戴眼鏡這一項，整個地像個嬰孩，小鼻子小眼睛的，彷彿不大能決定他是不是應當要哭。身上穿的西裝，倒是腰板筆直，就像打了包的嬰孩，也是直挺挺的。敦鳳向米先生很快地睃了一眼，旋過頭去。他連頭帶臉光光的，很齊整，像個三號配給麵粉製的高樁饅頭，鄭重托在襯衫領上。她第一個丈夫縱有千般不是，至少在人前不使她羞於承認那是她丈夫。他死的時候才二十五，窄窄的一張臉，眉清目秀的，笑起來一雙眼睛不知有多壞！

米先生探身拿報紙，老太太遞了過來，因搭訕道：「你們近來看了什麼戲沒有？有個『浮生六記』，我孫女兒她們看了都說好，說裏頭有老法結婚，有趣得很。」敦鳳搖頭道：「我看過了，一點也不像！我們從前結婚哪裏有這樣的？」老太太道：「各處風俗不同。」敦鳳道：「總也不能相差得太多！」老太太偷眼看米先生，米先生像是很無聊，拿著張報紙，上下一瞭，又一折，折過來的時候，就在報紙頭上看了看鐘。敦鳳冷冷地道：「不早了罷？你要走你先走。」米先生微笑道：「我不忙。等你一塊兒走。」敦鳳不言語了。然而他仍舊不時地看鐘，她瞟瞟他，他又瞟瞟她。老太太心中納罕，看他們神情有異，自己忖量著，若是個知趣的，就該藉故走出房去，讓他們把話說完了再回來，可是實在懶怠動，而且他們也活該，兩口子成天在一起，什麼背人的話不好說，卻到人家家裏來眉來眼去的？

說起看戲，米先生就談到外國的歌劇話劇，巴里島上的跳舞。楊老太太道：「米先生到過的地方真多！」米先生又談到坎博地亞王國著名的神殿，地下鋪著二尺厚的銀磚，一座大佛，周身鍍金，飄帶上遍鑲紅藍寶石。然而敦鳳只是冷冷地朝他看，恨著他，因為他心心唸唸記罣著他太太，因為他與她同坐一輛三輪車是不夠漂亮的。

米先生道：「那是從前，現在要旅行是不可能的了。」楊老太太道：「只要等仗打完了，你們去起來還不容易？」米先生笑道：「敦鳳老早說定了，再去要帶她一塊去呢。」楊老太太道：「那她真高興了！」敦鳳嘆了口冷氣，道：「唉！將來的事情哪兒說得定？還得兩個人都活著──」她也模糊地覺得，這句話是出口傷人，很有份量的，自己也有點發慌，又加了一句：「我意思說，也不知是你死還是我死……」她又想掩飾她自己，無味地笑了兩聲。

僵了一會，米先生站起來拿帽子，笑著說要走了。老太太留他再坐一會，敦鳳道：「他還要到別處去彎一彎，讓他先走一步罷。」

米先生去了之後，老太太問敦鳳：「他現在上哪兒？」敦鳳移到烟炕上來，緊挨著老太太坐下，低聲道：「老太婆病了。他去看看。」老太太道：「哦！什麼病呢？」敦鳳道：「醫生還沒有斷定是不是氣管炎。這兩天他每天總要去一趟。」說到這裏，她不由得鼓起臉來，兩手擱在膝蓋上，一手捏著拳頭輕輕地搥，一手放平了前後推動，推著搥著，滿腔幽怨的樣子。老太太笑道：「那你還不隨他去了？反正知道他是真心待你的。」敦鳳忙道：「我當然是隨他去。第一我不是吃醋的人，而且對於他，根本也沒有什麼感情。」老太太笑道：「你這是一時的氣話罷？」敦鳳愣起了一雙眼睛，她那粉馥馥肉嬭嬭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是硬的，空心的，幾乎是翻著白眼，然而她還是微笑著的：「我的事，舅母還有不知道的？我是完全為了生活。」老太太笑道：「那現在，到底是夫妻──」敦鳳著急道：「我同舅母是什麼話都說得的：要是為了要男人，也不會嫁給米先生了。」她把臉一紅，再坐近些，微笑小聲道：「其實我們真是難得的，隔幾個月不知可有一次。」話說完了，她還兩眼睜睜看定了對方，帶著微笑。老太太一時也想不出適當的對答，只是微笑著。敦鳳會出老太太的意思，又搶先說道：「當然夫妻的感情也不在乎那些，不過米先生這個人，實在是很難跟他發生感情的。」老太太道：「他待你真是不錯了，我看你待他也不錯。」敦鳳道：「是呀，我為了自己，也得當心他呀，衣裳穿，脫，吃東西……總想把他餵得好好的，多活兩年就好了。」自己說了笑話，自己笑了起來。老太太道：「好在米先生身體結實，看著哪像六十歲的人？」敦鳳又道：「先我告訴舅母那個馬路上的算命的，當著他，我只說了一半。說他是商界的名人，說他命中不止一個太太。又說他今年要喪妻。」老太太道：「哦？……那這個病，是好不了的了。」敦鳳道：「唔。當時我就問：可是我要死了？算命的說：不是你。你以後只有好。」老太太道：「其實那個女人真是死了也罷。」敦鳳低頭搥著搓著膝蓋，幽幽地笑道：「誰說不是呢？」

老媽子進來回說：老虎灶上送了洗澡水來。老太太道：「早上叫的水，到現在才送來！正趕著人家有客在這裏！」敦鳳忙道：「舅母還拿我當客麼？舅母儘管洗澡，我一個人坐一會兒。」老虎灶上一個蒼老的苦力挑了一擔水，潑潑撒撒穿過這間房。老太太跟到浴室裏去，指揮他把水倒到浴缸裏，又招呼他當心，別把扁擔倚在大毛巾上碰髒了。

敦鳳獨自坐在房裏，驀地靜了下來。隔壁人家的電話鈴遠遠地在響，寂靜中，就像在耳邊：「噶兒鈴……鈴！……噶兒鈴……鈴！」一遍又一遍，不知怎麼老是沒人接。就像有千言萬語要說說不出，焦急、求懇、迫切的戲劇。敦鳳無緣無故地為它所震動，想起米先生這兩天神魂不定的情形。他的憂慮，她不懂得，也不要懂得。她站起身，兩手交握著，自衛地瞪眼望著牆壁。「噶兒鈴……鈴！噶兒鈴……鈴！」電話還在響，漸漸淒涼起來。連這邊的房屋也顯得像個空房子了。

老太太押著挑水的一同出來，敦鳳轉過身來說：「隔壁的電話鈴這邊聽得清清楚楚的。」老太太道：「這房子本來造得馬虎，牆薄。」

老太太付水錢，預備好的一疊鈔票放在爐台上，她把一張十元的後添給他作為酒錢，挑水的抹抹鬍鬚上的鼻涕珠，謝了一聲走了。老太太嘆道：「現在這時候，十塊錢的酒錢，誰還謝呀？到底這人年高德劭。」敦鳳也附和著笑了起來。

老太太進浴室去，關上門不久，楊太太上樓來了，踏進房便問：「老太太在那兒洗澡麼？」敦鳳點頭說是。楊太太道：「我有一件玫瑰紅絨線衫掛在門背後，我想把它拿出來的，裏頭熱氣薰著，怕把顏色薰壞了。」她試著推門，敦鳳道：「恐怕上了閂了。」楊太太在烟鋪上坐下了，把假紫羔大衣向上聳了一聳，裹得緊些；旁邊沒有男人，她把她那些活潑全部收了起來。敦鳳問道：「打了幾圈？怎麼散得這樣早？」楊太太道：「有兩個人有事先走了。」敦鳳望著她笑道：「只有你，真看得開，會消遣。」楊太太道：「誰都看不得我呢。其實我打這個牌，能有多少輸贏？像你表哥，現在他下了班不回來，不管在哪兒罷，乾坐著也得要錢哪！說起來都是我害他在家裏待不住。說起來這家裏事無論大小全虧了老太太。」她把身子向前探著，壓低了聲音道：「現在的事，就靠老太太一天到晚嘀咕嘀咕省兩個錢，成嗎？別瞧我就知道打牌，這衖堂裏很有幾個做小生意發大財的人，買什麼，帶我們一個小股子，就值多了！」敦鳳笑道：「那你這一向一定財氣很好。」楊太太一仰身，兩手撐在背後，冷笑道，「入股子也得要錢呀，錢又不歸我管。我要是管事，有得跟她鬧呢！不管又說我不管了！」她突然跳起來，指著金屬品的書桌圈椅，文件高櫃，恨道：「你看這個，這個，什麼都霸在她房裏！你看連電話，冰箱……我是不計較這些，不然哪──」

敦鳳知道他們這裏牆壁不厚，唯恐浴室裏聽得見，不敢順著她說，得空便打岔道：「剛才樓底下，給月娥吹笛子的是個什麼人？」楊太太道：「也是他們崑曲研究會裏的。月娥這孩子就是『獨』得厲害，她那些同學，倒還是同我說得來些。我也敷衍著他們，幾個小的功課趕不上，有他們給補補書，也省得請先生了。有許多事情幫著跑跑腿，家裏傭人本來忙不過來──樂得的。可是有時候就多出些意想不到的麻煩。」她坐在床沿上，傴僂著身子，兩肘撐著膝蓋，臉縮在大衣領子裏，把鼻子重重地嗅了一嗅，瀟灑地笑道：「我自己說著笑話，桃花運還沒走完呢！」

她靜等敦鳳發問，等了片刻，瞟了敦鳳一眼。敦鳳曾經有過一個時期對楊太太這些事很感到興趣，現在她本身的情形與從前不同了，已是安然地結了婚，對於婚姻外的關係不由地換了一副嚴厲的眼光。楊太太空自有許多愛人，一不能結婚，二不能贍養，因此敦鳳把臉色正了一正，表示只有月娥的終身才有討論的價值，問道：「月娥可有了朋友了？」楊太太道：「我是不問她的事。我一有什麼主張，她奶奶她爸爸準就要反對。」敦鳳道：「剛才那個人，我看不大好。」楊太太道：「你說那個吹笛子的？那人是不相干的。」然而敦鳳是有「結婚錯綜」的女人，對於她，每一個男人都是有可能性的，直到他證實了他沒有可能性。她執著地說：「我看那人不大好。你覺得呢？」楊太太不耐煩，手捧著下巴，腳在地下拍了一下道：「那是個不相干的人。」敦鳳道：「當然我看見他不過那麼一下子工夫……好像有點油頭滑腦的。」楊太太笑道：「我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相貌倒在其次，第一要靠得住，再要溫存體貼，像米先生那樣的。」敦鳳一下子不做聲了，臉卻慢慢地紅了起來。

楊太太伸出一隻雪白的，冷香的手，握住敦鳳的手，笑道：「你這一向氣色真好！……像你現在這樣，真可以說是合於理想了！」敦鳳在楊太太面前，承認了自己的幸福，就是承認了楊太太的恩典，所以格外地要訴苦，便道：「你哪裏知道我那些揪心的事！」楊太太笑道：「怎麼了？」敦鳳低下頭去，一隻手捏了拳頭在膝蓋上輕輕搥，一隻放平了在膝蓋上慢慢推，專心一致推著搥著，孩子氣地鼓著嘴，說道：「老太婆病了。算命的說他今年要喪妻。你沒看見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楊太太半個臉埋在大衣裏，單只露出一雙瞇嬉的眼睛來，冷眼看著敦鳳，心中想道：「做了個姨太太，就是個姨太太樣子！口口聲聲『老太婆』，就只差叫米先生『老頭子』了！」

楊太太笑道：「她死了不好嗎？」她那輕薄的聲口，敦鳳聽著又不願意，回道：「哪個要她死？她又不礙著我什麼！」楊太太道：「也是的。要我是你，我不跟他們爭那些名分，錢抓在手裏是真的。」敦鳳嘆道：「人家還當我拿了他多少錢哪！當然我知道，米先生將來他遺囑上不會虧待我的，可是他不提，這些事我也不好提的──」楊太太張大了眼睛，代她發急道：「你可以問他呀！」敦鳳道：「那你想，他怎麼會不多心呢？」楊太太怔了一會，又道：「你傻呀！錢從你手裏過，你還不隨時地積點下來？」敦鳳道：「也要積得下來呀！現在這時候不比往年，男人們一天到晚也談的是米的價錢，煤的價錢，大家都有數的。米先生現在在公司裏不過掛個名。等於告退了。家裏開銷，單只幾個小孩子在內地，就可觀了，說起來省著點也是應該的。可是家裏用的都是老人，什麼都還是老樣。張媽下鄉去一趟，花頭就多了，說：『太太，太太，問您要幾個錢，買兩疋布帶回去送人。』回來的時候又給我們帶了雞來，雞蛋嘍，蕎麥麵，黏糰子。不能白拿她的──簡直應酬不起！一來就抗著個臉，往人跟前一站，『太太，太太』的。米先生也是的──一來就說：『你去問太太去！』他也是好意，要把好人給我做……」

楊太太覷眼望著敦鳳，微笑聽她重複著人家哪裏的「太太，太太」，心裏想：「活脫是個姨太太！」

楊老太太洗了澡開門出來，喚老媽子進去擦澡盆，同時又問：「怎麼聞見一股熱呼呼的氣味？不是在那兒燙衣裳罷？」不等老媽子回答，她便匆匆地走到穿堂裏察看，果然樓梯口搭了個熨衣服的架子。老太太罵道：「誰叫燙的？用過了頭，剪了電，都是我一個人的事！難道我喜歡這樣嘀嘀咕咕，嘀嘀咕咕──時世不同了呀！」

正在嚷鬧，米先生來了。敦鳳在房裏，從大開的房門裏看見米先生走上樓梯，心裏一陣歡喜，假裝著詫異的樣子，道：「咦？你怎麼又來了？」米先生微笑道：「我也是路過，想著來接你。」楊太太正從浴室裏拿了絨線衫出來，手插在那絨線衫玫瑰紅的袖子裏，一甩一甩的，抽了敦鳳兩下，取笑道：「你瞧，你瞧，米先生有多好！多周到呀！雨淋淋的，還來接！」米先生撣了一撣他身上的大衣，笑道：「現在雨倒是不下了。」楊太太道：「再坐一會罷。難得來的。」米先生脫了大衣坐下，楊太太斜眼瞅著他，慢吞吞笑道：「好嗎，米先生？」米先生很謹慎地笑道：「我還好，您好啊？」楊太太嘆息一聲，答了個「好」字，只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

敦鳳在旁邊聽著，心裏嫌她裝腔做勢，又嫌米先生那過分小心的口吻，就像怕自己又多了心似的。她想道：「老實同你說：她再什麼些，也看不上你這老頭子！她真的同你有意思嗎？」然而她對於楊太太，一直到現在，背後提起來還是牙癢癢的，一半也是因為沒有新的妒忌的對象──對於「老太婆」，倒不那麼恨──現在，她和楊太太和米先生三個人坐在一間漸漸黑下去的房間裏，她又翻屍倒骨把她那一點不成形的三角戀愛的回憶重溫了一遍。她是勝利的。雖然算不得什麼勝利，終究是勝利。她裝得若無其事，端起了茶碗。在寒冷的親戚人家，捧了冷的茶。她看見杯沿的胭脂漬，把茶杯轉了一轉，又有一個新月形的紅跡子。她皺起了眉毛，她的高價的嘴唇膏是保證不落色的，一定是楊家的茶杯洗得不乾淨，也不知是誰喝過的。她再轉過去，轉到一塊乾淨的地方，可是她始終並沒有喫茶的意思。

楊老太太看見米先生來了，也防著楊太太要和他搭訕，發落了燙衣服的老媽子，連忙就趕進房來。楊太太也覺得了，露出不屑的笑容，把鼻子嗅了一嗅，隨隨便便地站起來笑道：「我去讓他們弄點心，」便往外走，大衣披著當斗篷，斗篷底下顯得很玲瓏的兩隻小腿，一絞一絞，花搖柳顫地出去了。老太太怕她又藉著這因頭買上許多點心，也跟了出去，叫道：「買點烘山芋，這兩天山芋上市。」敦鳳忙道：「舅母真的不要費事了，我們不餓。」老太太也不理會。

婆媳兩個立在樓梯口，打發了傭人出去買山芋，卻又暗暗抱怨起來。老太太道：「敦鳳這些地方向來是很留心的，吃人家兩頓總像是不過意，還有時候帶點點心來。現在她是不在乎這些了，想著我們也不在乎了──」楊太太笑道：「闊人就是這個派頭！不小氣，也就闊不了了。」

敦鳳與米先生單獨在房間裏，不知為什麼兩人都有點窘。敦鳳雖是沉著臉，覺得自己一雙眼睛彎彎地在臉上笑。米先生笑道：「怎麼樣？什麼時候回去？」敦鳳道：「回去還沒有飯吃呢！──關照了阿媽，不在家吃飯。」說著，忍不住嘴邊也露出了笑容，又道，「你怎麼這麼快，趕去又趕來了？」

米先生沒來得及回答，楊老太太婆媳已經回到房中，大家說著話，吃著烘山芋。剩下兩隻，楊老太太吩咐傭人把最小的一個女孩叫了來，給她趁熱吃。小女孩一進來便說：「奶奶快看，天上有個虹。」楊老太太把玻璃門開了一扇，眾人立在陽台上去看。敦鳳兩手攏在袖子裏，一陣哆嗦，道：「天晴了，更要冷了。現在不知有幾度？」她走到爐台前面，爐台上的寒暑表，她做姑娘時候便熟悉的一件小擺設，是個綠玻璃的小塔，太陽光照在上面，反映到沙發套子上綠瑩瑩的一塊光。真的出了太陽了。

敦鳳伸手拿起寒暑表，忽然聽見隔壁房子裏的電話鈴又響了起來。「噶兒鈴……鈴！噶兒鈴……鈴！」她關心地聽著。居然有人來接了──她心裏倒是一寬。粗聲大氣的老媽子的喉嚨，不耐煩的一聲「喂？」切斷了那邊一次一次難以出口的求懇。然後一陣子哇啦哇啦，聽不清楚了。敦鳳站在那裏，呆住了。回眼看到陽台上，看到米先生的背影，半禿的後腦勺與胖大的頸項連成一片；隔著個米先生，淡藍的天上現出一段殘虹，短而直，紅，黃，紫，橙紅。太陽照著陽台；水泥闌干上的日色，遲重的金色，又是一剎那，又是遲遲的。

米先生仰臉看著虹，想起他的妻快死了，他一生的大部分也跟著死了。他和她共同生活裏的悲傷氣惱，都不算了。不算了。米先生看著虹，對於這世界他的愛不是愛而是疼惜。

敦鳳自己穿上大衣，把米先生的一條圍巾也給他送了出來，道：「圍上罷。冷了。」一面說，一面抱歉地向她舅母她表嫂帶笑看了一眼，彷彿是說：「我還不都是為了錢？我照應他，也是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們大家心裏明白。」

米先生圍上圍巾，笑道：「我們也可以走了罷？吃也吃了，喝也喝了。」

他們告辭出來，走到衖堂裏，過街樓底下，乾地上不知誰放在那裏一隻小風爐，嗗嘟嗗嘟冒白烟，像個活的東西，在那空蕩蕩的衖堂裏，猛一看，幾乎要當它是隻狗，或是個小孩。

出了衖堂，街上行人稀少，如同大清早上。這一帶都是淡黃的粉牆，因為潮濕的緣故，發了黑。沿街種著小洋梧桐，一樹的黃葉子，就像迎春花，正開得爛漫，一棵棵小黃樹映著墨灰的牆，格外的鮮艷。葉子在樹梢，眼看它招呀招的，一飛一個大弧線，搶在人前頭，落地還飄得多遠。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然而敦鳳與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還是相愛著。踏著落花樣的落葉一路行來，敦鳳想著，經過郵政局對面，不要忘了告訴他關於那鸚哥。

（一九四四年一月）

第二篇 鴻鸞禧

婁家姊妹倆，一個叫二喬，一個叫四美，到祥雲時裝公司去試衣服。後天他們大哥結婚，就是她們倆做儐相。二喬問夥計：「新娘子來了沒有？」夥計答道：「來了，在裏面小房間裏。」四美拉著二喬道：「二姊你看掛在那邊的那塊黃的，斜條的。」二喬道：「黃的你已經有一件了。」四美笑道：「還不趁著這個機會多做兩件，這兩天爸爸總不好意思跟人發脾氣。」兩人走過去把那件衣料搓搓捏捏，問了價錢，又問可掉色。

二喬看了一看自己腳上的鞋，道：「不該穿這雙鞋來的。待會兒試衣裳，高矮不對。」四美道：「後天你穿哪雙鞋？」二喬道：「哪，就是同你一樣的那雙。玉清要穿平跟的，她比哥哥高，不能把他顯得太矮了。」四美悄悄地道：「玉清那身個子……大哥沒看見她脫了衣服是什麼樣子……」

兩人一齊噗嗤笑出聲來。二喬一面笑，一面說：「噓！噓！」回頭張望著。四美又道：「她一個人簡直硬得……簡直『擲地作金石聲！』」二喬笑道：「這是你從哪裏看來的？這樣文縐縐。──真的，要不是一塊兒試衣服，真還不曉得。可憐的哥哥，以後這一輩子……」四美笑彎了腰：「碰一碰，骨頭克嚓克嚓響。跟她跳舞的時候大約聽不見，讓音樂蓋住了。也奇怪，說瘦也不瘦，怎麼一身的骨頭？」二喬道：「骨頭架子大。」四美道，「白倒挺白，就可惜是白骨。」二喬笑著打了她一下道：「何至於？……咳，可憐的哥哥，告訴他也沒用，事到如今了……」

四美道：「我看她總有三十歲。」二喬道：「哥哥二十六，她也說是二十六。」四美道：「要打聽也容易。她底下還有那麼些弟弟妹妹，她瞞了歲數，底下一個一個跟著瞞下來，年紀小的，推板幾歲就看得出來。」二喬做了個手勢道：「一個一個跟著減，倒像把骨牌一個搭著一個，一推，潑（口朵）潑（口朵）一路往後倒。」兩人笑做一團。二喬又道：「頂小的，才生出來的，總沒辦法讓他縮回肚裏去。」四美笑著，說道：「明兒我去問問我們學校裏的棠倩梨倩，是玉清的表妹。」二喬道：「你跟棠倩梨倩很熟麼？」四美道：「近來她們常常找著我說話。」二喬指著她道：「你要小心。大哥娶了玉清，我們家還有老三呢，怕是讓她們看上了！也難怪她們眼熱。不是我說，玉清哪一點配得上我們大哥？玉清那些親戚，更惹不得，一個比一個窮！」

邱玉清背著鏡子站立，回過頭去看後影。玉清並不像兩個小姑子說的那麼不堪，至少，穿著長裙長袖的銀白的嫁衣，這樣嚴裝起來，是很看得過去的，報紙上廣告裏的所謂「高尚仕女」；把二喬四美相形之下，顯得像暴發戶的小姐了。二喬四美的父親雖是讀書種子，是近年來方才「發跡」的。女兒的身體上留有一種新鮮的粗俗的喜悅。她們和玉清打了個招呼，把夥計轟了出去，就開始脫衣服，掙扎著把旗袍從頭上褪下來，襯裙裏看得出她們的賭氣似的，鼓著嘴的乳。

玉清牽了牽裙子，問道：「你們看有什麼要改的地方麼？」二喬盡責任地看了一看，道：「很好嘛！」玉清還是不放心後面是否太長了，然而四美叫了起來，發現她自己那套禮服，上部的疊絲紗和下面的喬琪紗裙是兩種不同的粉紅色。各人都覺得後天的婚禮中自己是最吃重的腳色，對於二喬四美，玉清是銀幕上最後映出的雪白耀眼的「完」字，而她們是精采的下期佳片預告。

夥計進來了，二喬四美抱怨起來，夥計撫慰地這裏拎高一點，那裏抹平下去，說：「沒有錯。尺寸都有在這裏；腰圍一尺九，抬肩一尺二寸半，那一位是一尺二，沒有錯。顏色不對要換，可以可以！就這樣罷，把上頭的洗一洗，我們有種藥水。顏色褪得不夠呢，再把下面的染一染。可以可以！」夥計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灰色愛國布長袍，小白臉上永遠是滑笏的微笑，非常之耐煩，聽他的口氣決不會知道這裏的禮服不過是臨時租給這兩個女人的。一個直條條的水仙花一般通靈的孩子，長大之後是怎樣的一個人才，委實難於想像。

祥雲公司的房屋是所謂宮殿式的，赤泥牆上凸出小金龍。小房間壁上嵌著長條穿衣鏡，四下裏掛滿了新娘的照片，不同的頭臉笑嘻嘻由同一件出租的禮服裏伸出來。朱紅的小屋裏有一種一視同仁的，無人性的喜氣。

玉清移開了湖綠石鼓上亂堆著的旗袍，坐在石鼓上，身子向前傾，一手托著腮，抑鬱地看著她的兩個女儐相。玉清非常小心不使她自己露出高興的神氣──為了出嫁而歡欣鼓舞，彷彿坐實了她是個老處女似的。玉清的臉光整坦蕩，像一張新鋪好的床；加上了憂愁的重壓，就像有人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了。

二喬問玉清：「東西買得差不多了麼？」玉清皺眉道：「哪裏！跑了一早上！現在買東西就是這樣，稍微看得上眼的，價錢就可觀得很。不買又不行，以後還得漲呢！」二喬伸手道：「我看你買的衣料。」玉清遞給她道：「這是攙絲的麻布。」二喬在紙包上挖了個小孔，把臉湊在上面，彷彿從孔裏一吸便把裏面的東西統統吸光，又像蚊子在雞蛋上叮一口，立即散了黃；口中說道：「唔。花頭不錯。」四美道：「去年時行過一陣。」二喬道：「不過要褪色的。我有過一件，洗得不成樣子了。」玉清紅了臉，奪過紙包，道：「貨色兩樣的。一樣的花頭，便宜些的也有。我這人就是這樣，那種不經穿，寧可不買！」

玉清還買了軟緞繡花的睡衣，相配的綉花浴衣，織錦的絲棉浴衣，金織錦拖鞋，金琺琅粉鏡，有拉鏈的雞皮小粉鏡；她認為一個女人一生就只有這一個任性的時候，不能不盡量使用她的權利，因此看見什麼買什麼，來不及地買，心裏有一種決撒的，悲涼的感覺，所以她的辦嫁妝的悲哀並不完全是裝出來的。

然而婆家的人看著她實在是太浪費了。雖然她花的是自己的錢，兩個小姑子仍然覺得氣不憤。玉清家裏是個凋落的大戶，她父母給她湊了五萬元的陪嫁，她現在把這筆款子統統花在自己身上了。二喬四美，還有三多（那是個小叔子），背地裏都在議論。他們打聽明白了，照中國的古禮，新房裏一切的陳設，除掉一張床，應當全部由女方置辦；外國風俗不同，但是女人除了帶一筆錢過來之外，還得供給新屋裏使用的一切毛巾桌布飯單床單。反正無論是新法老法，玉清的不負責總是不對的。公婆吃了虧不說話，間接吃了虧的小姑小叔可不那麼有涵養。

二喬四美把玉清新買的東西檢點一過，非但感到一種切身的損害，即使純粹以局外人的立場，看到這樣愚蠢的女人，這樣會花錢而又不會用錢，也覺得無限的傷痛惋惜。

微笑還是微笑著的。二喬笑著問：「行過禮之後你穿那件玫瑰紅旗袍，有鞋子配麼？」玉清道：「我沒告訴你麼？真煩死了，那顏色好難配。跑了多少家鞋店，繡花鞋只有大紅粉紅棗紅。」四美道：「不用買了，我媽正在給你做呢，聽說你買不到。」玉清道：「喲！那真是……而且，怎麼來得及呢？」四美道：「媽就是這個脾氣！放著多少要緊事急等著沒人管，她且去做鞋！這兩天家裏的事來得個多！」二喬覺得難為情──她母親一來就使人難為情，在外人面前又還不能不替她辯護著，因道：「其實家裏現放著個針線娘姨，叫她趕一雙，也沒有什麼不行。媽就是這個脾氣──哪怕做不好呢，她覺得也是她這一片心。」玉清覺得她也許應當被感動了，因而有點窘，再三地說：「那真是……那真是……」隨即匆匆換了衣服，一個人先走，拖著疲倦的頭髮到理髮店去了。鬈髮裏感到雨天的疲倦──後天不要下雨才好。

婁太太一團高興為媳婦做花鞋，還是因為眼前那些事她全都不在行──雖然經過二三十年的練習──至於貼鞋面，描花樣，那是沒出閣的時候的日常功課。有機會躲到童年的回憶裏去，是愉快的。其實連做鞋她也做得不甚好，可是現在的人不講究那些了，也不會注意到，即使是粗針大線，尖口微向一邊歪著，從前的姊妹們看了要笑掉牙的。

雖然做鞋的時候一樣是緊皺著眉毛，滿臉的不得已，似乎一家子人都看出了破綻，知道她在這裏得到某種愉快，就都熬不得她。

她丈夫婁囂伯照例從銀行裏回來得很晚，回來了，急等著娘姨替他放水洗澡，先換了拖鞋，靠在沙發上休息，翻翻舊的「老爺」雜誌。美國人真會做廣告。汽車頂上永遠浮著那樣輕巧的一片窩心的小白雲。「四玫瑰」牌的威士忌，晶瑩的黃酒，晶瑩的玻璃杯擱在棕黃晶亮的桌上，旁邊散置著幾朵紅玫瑰──一杯酒也弄得它那麼典雅堂皇。囂伯伸手到沙發邊的圓桌上去拿他的茶，一眼看見桌面的玻璃下壓著的一隻玫瑰紅鞋面，平金的花朵在燈光下閃爍著，覺得他的書和他的財富突然打成一片了，有一種清華氣象，是讀書人的得志。囂伯在美國得過學位，是最道地的讀書人，雖然他後來的得志與他的十年窗下並不相干。

另一隻玫瑰紅的鞋面還在婁太太手裏。囂伯看見了就忍不住說：「百忙裏還有工夫去弄那個！不要去做它好不好？」看見他太太就可以一連串地這樣說下去：「頭髮不要剪成鴨屁股式好不好？圖省事不如把頭髮剃了！不要穿雪青的襪子好不好？不要把襪子捲到膝蓋底下好不好？旗袍衩裏不要露出一截黑華絲葛袴子好不好？」焦躁的，但仍然是商量的口吻，因為囂伯是出名的好丈夫。除了他，沒有誰能夠憑媒婆娶到婁太太那樣的女人，出洋回國之後還跟她生了四個孩子，三十年如一日。婁太太戴眼鏡，八字眉皺成人字，團白臉，像小孩子學大人的樣捏成的湯糰，搓來搓去，搓得不成模樣，手掌心的灰揉進麵粉裏去，成為較複雜的白了。

婁囂伯也是戴眼鏡，團白臉，和他太太恰恰相反，是個極能幹的人，最會敷衍應酬。他個子很高，雖然穿的是西裝，卻使人聯想到「長袖善舞」，他的應酬實際上就是一種舞蹈，使觀眾眩暈嘔吐的一種團團轉的，顛著腳尖的舞蹈。

婁先生婁太太這樣錯配了夫妻，多少人都替婁先生不平。這，婁太太也知道，因為生氣的緣故，背地裏儘管有容讓，當著人故意要欺凌婁先生，表示婁先生對於她是又愛又怕的，並不如外人所說的那樣。這時候，因為房間裏有兩個娘姨在那裏包喜封，婁太太受不了老爺的一句話，立即放下臉來道：「我做我的鞋，又礙著你什麼？也是好管閒事！」

囂伯沒往下說了，當著人，他向來是讓她三分。她平白地要把一個潑悍的名聲傳揚出去，也自由她；他反正已經犧牲了這許多了，索性好丈夫做到底。然而今天他有點不耐煩，雜誌上光滑華美的廣告和眼面前的財富截然分為兩起，書上歸書上，家歸家。他心裏對他太太說：「不要這樣蠢相好不好？」仍然是焦躁的商量。娘姨請他去洗澡，他站起身來，身上的雜誌撲（口禿）通滾下地去，他也不去拾它就走了。

婁太太也覺得囂伯是生了氣。都是因為旁邊有人，她要面子，這才得罪了她丈夫。她向來多嫌著旁邊的人的存在的，心裏也未嘗不明白，若是旁邊關心的人都死絕了，左鄰右舍空空地單剩下她和她丈夫，她丈夫也不會再理她了；做一個盡責的丈夫給誰看呢？她知道她應當感謝旁邊的人，因而更恨他們了。

鐘敲了九點。二喬四美騎著自行車回來了。先到她們哥嫂的新屋裏去幫著布置房間，把親友的賀禮帶了去，有兩隻手帕花籃依舊給帶了回來，玉清嫌那格子花洋紗手帕不大方，手帕花籃毛巾花籃這樣東西根本就俗氣，新屋裏地方又小，放在那兒沒法子不讓人看見。正說著，又有人送了兩隻手帕花籃來，婁太太和兩個女兒亂著打發賞錢。婁太太那只平金鞋面還捨不得撒手，吊著根線，一根針別在大襟上。四美見了，忽然想起來告訴她：「媽，鞋不用做了，玉清已經買到了。」婁太太也聽了出來，女兒很隨便的兩句話裏有一種愉快的報復性質。婁太太也做出毫不介意的樣子，說了一聲：「哦，買到了？」就把針上穿的線給褪了下來，把那只鞋口沒滾完的鞋面也壓在桌面的玻璃下。

又發現有個生疏的朋友送了禮來而沒給他請帖，還得補一份帖子去。婁太太叫娘姨去看看大少爺回來了沒有，娘姨說回來了，婁太太喚了他來寫帖子。大陸比他爸爸矮一個頭，一張甜淨的小臉，招風耳朵，生得像《白雪公主》裏的啞子，可是話倒是很多，來了就報帳。他自己也很詫異，組織一個小家庭要那麼些錢。在朋友家裏分租下兩間房，地板上要打蠟，澡盆裏要去垢粉，朝西的窗戶要竹簾子，窗簾之外還要防空幕，顏色不能和地毯椅套子犯沖；燈要燈罩燈泡，打牌要另外的桌子桌布燈泡──玉清這些事她全懂──兩間房加上廚房，一間房裏就得備下一隻鐘，如果要過清白認真的生活。大陸花他父母幾個錢也覺得於心無愧，因為他娶的不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玉清的長處在給人一種高貴的感覺。她把每一個人裏面最上等的成分吸引了出來。像他爸爸，一看見玉清就不由地要暢論時局最近的動向，接連說上一兩個鐘頭，然後背過臉來向大家誇讚玉清，說難得看見她這樣有學問有見識的女人。

小夫婦兩個都是有見識的，買東西先揀瑣碎的買，要緊的放在最後，錢用完了再去要──譬如說，床總不能不買的。婁太太叫了起來道：「瞧你這孩子這麼沒算計！」心疼兒子，又心疼錢，心裏一陣溫柔的牽痛，就說：「把我那張床給了你罷，我用你那張小床行了。」二喬三多四美齊聲反對道：「那不好，媽屋裏本來並排放著兩張雙人床，忽然之間去了一張，換上只小隻，這兩天來的客又多，讓人看著說娶了媳婦把一份家都拆得七零八落，算什麼呢？爸爸第一個要面子。」

正說著，囂伯披著浴衣走了出來，手裏拿著霧氣騰騰的眼鏡，眼鏡腳指著婁太太道：「你們就是這樣！總要弄得臨時急了亂抓！去年我看見拍賣行裏有全堂的柚木傢俱，我說買了給大陸娶親的時候用──那時候不聽我的話！」大陸笑了起來道：「那時候我還沒認識玉清呢。」囂伯瞪了他一眼，自己覺得眼神不足，戴上眼鏡再去瞪他。婁太太深恐他父子鬧意見，連忙說道：「真的，當初懊悔沒置下。其實大陸遲早要結婚的，置下了總沒錯。」囂伯把下巴往前一伸，道：「這些事全要我管！你是幹什麼的？家裏小孩子寫個請假條子也得我動手！」這兩句話本身並沒多大關係，可是婁太太知道囂伯在親戚面前，不止一次了，已經說過同樣的抱怨的話，婁太太自己也覺得她委屈了她丈夫，自己心裏那一份委屈，卻是沒處可說的。這時候一口氣衝了上來，待要堵他兩句：「家裏待虧了你你就別回來！還不是你在外頭有了別的女人了，回來了，這個不對，那個不對，濫找碴子！」再一想，眼看著就要做婆婆了……話到口邊又嚥了下去；挺胸凸肚，咚咚咚大步走到浴室裏，大聲漱口，呱呱漱著，把水在喉嚨裏泊泊盤來盤去，呸地吐了出來。婁太太每逢生氣要哭的時候，就逃避到粗豪裏去，一下子把什麼都甩開了。

浴室外面父子倆在那裏繼續說話。囂伯還帶著挑戰的口吻，問大陸：「剛才送禮來的是個什麼人？我不認識的麼？」大陸道：「也是我們行裏的職員。」囂伯詫異道：「行裏的職員大家湊了公份兒，偏他又出頭露面地送起禮來，還得給他請帖！是你的酒肉朋友罷？」大陸解釋道：「他是會計股裏的，是馮先生的私人。」囂伯方才換了一副聲口，和大陸一遞一聲談到馮先生，小報上怎樣和馮先生開了個玩笑。

他們父子總是父子，婁太太覺得孤悽。婁家一家大小，漂亮，要強的，她心愛的人，她丈夫，她孩子，聯了幫時時刻刻想盡辦法試驗她，一次一次重新發現她的不夠。她丈夫從前窮的時候就愛面子，好應酬，把她放在各種為難的情形下，一次又一次發現她的不夠。後來家道興隆，照說應當過兩天順心的日子了，沒想到場面一大，她更發現她的不夠。

然而，叫她去過另一種日子，沒有機會穿戴齊整，拜客，回拜，她又會不快樂，若有所失。繁榮，氣惱，為難，這是生命。婁太太又感到一陣溫柔的牽痛。站在臉盆前面，對著鏡子，她覺得癢癢地有點小東西落到眼鏡的邊緣，以為是淚珠，把手帕裹在指尖，伸進去揩抹，卻原來是個撲燈的小青蟲。婁太太除下眼鏡，看了又看，眼皮翻過來檢視，疑惑小蟲子可曾鑽了進去；湊到鏡子跟前，幾乎把臉貼在鏡子上，一片無垠的團白的腮頰；自己看著自己，沒有表情──她的傷悲是對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兩道眉毛緊緊皺著，永遠皺著，表示的只是「麻煩！麻煩！」而不是傷悲。

夫妻倆雖然小小地嘔了點氣，第二天發生了意外的事，太太還是打電話到囂伯辦公室裏問他討主意。原先請的證婚人是退職的交通部長，雖然不做官了，還是神出鬼沒，像一切的官，也沒打個招呼，悄然離開上海了。婁囂伯一時想不出別的相當的人，叫他太太去找一個姓李的，一個醫院院長，也是個小名流。婁太太冒雨坐車前去，一到李家，先把洋傘撐開了放在客廳裏的地毯上，脫下天藍色起花玻璃紙一口鐘，拎著領子一抖，然後掏出手帕來擦乾皮大衣上濺的水。皮大衣沒扣紐子，豪爽地一路敞下去，下面拍開八字腳。她手拿雨衣，四下裏看了一看，依然把雨衣濕漉漉地放在沙發上，自己也坐下來了。李醫生沒在家，李太太出來招待。婁太太送過去一張「婁囂伯」的名片，說道：「囂伯同李醫生是很熟的朋友。」李太太是廣東人，只能說不多的幾句生硬的國語，對於一切似乎都不大清楚。幸而婁太太對於囂伯的聲名地位有絕對的自信，因之依舊態度自若，說明來意。李太太道：「待會兒我告訴他，讓他打電話來給您回信。」婁太太又遞了兩筒茶葉過來，李太太極力推讓，婁太太一定要她收下，末了李太太收下了，態度卻變得冷淡起來。婁太太覺得這一次她又做錯了事，然而，被三十年間無數的失敗支持著，她什麼也不怕，屹然坐在那裏。坐到該走的時候，站起來穿雨衣告別，到門口方才發覺一把雨傘丟在裏面，再進來拿，又向李太太點一點頭，像「石點頭」似的有份量，有保留，像是知道人們決受不了她的鞠躬的。

可是婁太太心裏到底有點發慌，沒走到門口先把洋傘撐了起來，出房門的時候，過不去，又合上了傘，重新灑了一地的雨。

李院長後來打電話來，答應做證婚人。

結婚那天還下雨，婁家先是發愁，怕客人來得太少，但那是過慮，因為現在這年頭，送了禮的人決不肯不來吃他們一頓。下午三時行禮，二時半，禮堂裏已經有好些人在，自然而然地分做兩起，男家的客在一邊，女家的又在一邊，大家微笑，嘁喳，輕手輕腳走動著，也有拉開椅子坐下的。廣大的廳堂裏立著朱紅大柱，盤著青綠的龍；黑玻璃的牆，黑玻璃壁龕裏坐著的小金佛，外國老太太的東方，全部在這裏了。其間更有無邊無際的暗花北京地毯，腳踩上去，虛飄飄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層什麼。整個的花團錦簇的大房間是一個玻璃球，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圖案。客人們都是小心翼翼順著球面爬行的蒼蠅，無法爬進去。

也有兩個不甘心這麼悄悄地在玻璃球外面搓手搓腳逗留一回算數的，要設法走入那豪華的中心。玉清有五個表妹，都由她們母親率領著來了。大的二的，都是好姑娘，但是歲數大了，自己著急，勢不能安份了。二小姐梨倩，新做了一件得意的青旗袍，沒想到下了兩天雨，天氣暴冷，飯店裏又還沒到燒水汀的季節，使她沒法脫下她的舊大衣，並不是受不了冷，是受不了人們的關切的詢問：「不冷麼？」梨倩天生是一個不幸的人，雖然來得很早，不知怎麼沒找到座位。她倚著柱子站立──她喜歡這樣，她的蒼白倦怠的臉是一種挑戰，彷彿在說：「我是厭世的，所以連你我也討厭──你討厭我麼？」末了出其不意那一轉，特別富於挑撥性。

她姊姊棠倩沒有她高，而且臉比她圓，因此粗看倒比她年青。棠倩是活潑的，活潑了這些年還沒嫁掉，使她喪失了自尊心。她的圓圓的小靈魂破裂了，補上了白瓷，眼白是白瓷，白牙也是白瓷，微微凸出，硬冷，雪白，無情，但仍然笑著，而且更活潑了。老遠看見一個表嫂，她便站起來招呼，叫她過來坐，把位子讓給她，自己坐在扶手上，指指點點，說說笑笑，悄悄地問，門口立著的那招待員可是新郎的弟弟。後來聽說是婁囂伯銀行裏的下屬，便失去了興趣。後來來了更多的親戚，她一個一個寒暄，親熱地拉著手。棠倩的帶笑的聲音裏彷彿也生著牙齒，一起頭的時候像是開玩笑地輕輕咬著你，咬到後來就疼痛難熬。

樂隊奏起結婚進行曲，新郎新娘男女儐相的輝煌的行列徐徐進來了。在那一剎那的屏息的期待中有一種善意的，詩意的感覺；粉紅的，淡黃的女儐相像破曉的雲，黑色禮服的男子們像雲霞裏慢慢飛著的燕的黑影，半閉著眼睛的白色的新娘像復活的清晨還沒醒過來的屍首，有一種收斂的光。這一切都跟著高昇發揚的音樂一齊來了。

然而新郎新娘立定之後，證婚人致詞了：「兄弟。今天。非常。榮幸。」空氣立刻兩樣了。證婚人說到舊道德，新思潮，國民的責任，希望賢伉儷以後努力製造小國民。大家哈哈笑起來。接著是介紹人致詞。介紹人不必像證婚人那樣地維持他的尊嚴，更可以自由發揮。中心思想是：這裏的一男一女待會兒要在一起睡覺了。趁現在盡量看看他們罷，待會兒是不許人看的。演說的人苦於不能直接表現他的中心思想，幸而聽眾是懂得的，因此也知道笑。可是演說畢竟太長了，聽到後來就很少有人發笑。

樂隊又奏起進行曲。新娘出去的時候，白禮服似乎破舊了些，臉色也舊了。

賓客吶喊著，把紅綠紙屑向他們擲去。後面的人拋了前面的人一身一頭的紙屑。行禮的時候棠倩一眼不霎看著做男儐相的婁三多，新郎的弟弟，此刻便發出一聲快樂的，撒野的叫聲，把整個紙袋的紅綠屑脫手向他丟去。

新郎新娘男女儐相去拍照。賀客到隔壁房裏用茶點。棠倩非常活潑地，梨倩則是冷漠地，吃著蛋糕。

吃了一半，新郎新娘回來了，樂隊重新奏樂，新郎新娘第一個領頭下池子跳舞。這時候是年青人的世界了，不跳舞的也圍攏來看。上年紀的太太們悄悄站到後面去，帶著慎重的微笑，彷彿雖然被擠到注意力的圈子外，她們還是有一種消極的重要性，像畫捲上端端正正打的圖章，少了它就不上品。

沒有人請棠倩梨倩姊妹跳舞。棠倩仍舊一直笑著，嘴裏彷彿嵌了一大塊白瓷，閉不上。

棠倩梨倩考慮著應當不應當早一點走，趁著人還沒散，留下一個驚鴻一瞥的印象，好讓人打聽那穿藍的姑娘是誰。正要走，她們那張桌子上來了個熟識的女太太，向她們母親抱怨道：「這兒也不知是誰管事！我們那邊桌上簡直什麼都沒有──照理每張桌上應當派個人負責看著一點才好！」母親連忙讓她喫茶，她就坐下了，不是活潑地，也不是冷漠地，而是毫無感情地大吃起來。棠倩梨倩無法表示她們的鄙夷，唯有催促母親快走。

看準了三多立在婁太太身邊的時候，她們上前向婁太太告辭。婁太太的困惑，就像是新換了一副眼鏡，認不清楚她們是誰，及至認清了，也只皺著眉頭說了一句：「怎麼不多坐一會兒？」婁太太今天忙來忙去，覺得她更可以在人叢裏理直氣壯地皺著眉了。

因為婁家是絕對的新派，晚上吃酒只有幾個至親在座，也沒有鬧房。次日新夫婦回家來與公婆一同吃午飯，新娘的父母弟妹也來了，拍的照片已經拿了樣子來。玉清單獨拍的一張，她立在那裏，白禮服平扁漿硬，身子向前傾而不跌倒，像背後撐著紙板的紙洋娃娃。和大陸一同拍的那張，她把障紗拉下來罩在臉上，面目模糊，照片上彷彿無意中拍進去一個冤鬼的影子。玉清很不滿意，決定以後再租了禮服重拍。

飯後，囂伯和他自己討論國際問題，說到風雲變色之際，站起來打手勢，拍桌子。婁太太和親家太太和媳婦並排坐在沙發上，平靜地伸出兩腿，看著自己的雪青的襪子，捲到膝蓋底下。後來她注意到大家都不在那裏聽，卻把結婚照片傳觀不已，偶爾還偏過頭去打個呵欠。婁太太突然感到一陣厭惡，也不知道是對她丈夫的厭惡，還是對於在旁看他們做夫妻的人們的厭惡。

親家太太抽香烟，婁太太伸手去拿洋火，正午的太陽照到玻璃桌面上，玻璃底下壓著的玫瑰紅平金鞋面亮得耀眼。婁太太的心與手在那片光上停留了一下。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站在大門口看人家迎親，花轎前嗚哩嗚哩，迴環的，蠻性的吹打，把新娘的哭聲壓了下去；鑼敲得震心；烈日下，花轎的彩穗一排湖綠，一排粉紅，一排大紅，一排排自歸自波動著，使人頭昏而又有正午的清醒白醒，像端午節的雄黃酒。轎夫在綉花襖底下露出打補丁的藍布短袴，上面伸出黃而細的脖子，汗水晶瑩，如同墵子裏探出頭來的肉蟲。轎夫與吹鼓手成行走過，一路是華美的搖擺。看熱鬧的人和他們合為一體了，大家都被在他們之外的一種廣大的喜悅所震懾，心裏搖搖無主起來。

隔了這些年婁太太還記得，雖然她自己已經結了婚，而且大兒子也結婚了──她很應當知道結婚並不是那回事。那天她所看見的結婚有一種一貫的感覺，而她兒子的喜事是小片小片的，不知為什麼。

她丈夫忽然停止時事的檢討，一隻手肘抵在爐台上，斜著眼看他的媳婦，用最瀟灑，最科學的新派爸爸的口吻問道：「結了婚覺得怎麼樣？還喜歡麼？」

玉清略略躊躇了一下，也放出極其大方的神氣，答道：「很好。」說過之後臉上方才微微紅起來。

一屋子人全笑了，可是笑得有點心不定，不知道應當不應當笑。婁太太只知道丈夫說了笑話，而沒聽清楚，因此笑得最響。

（一九四四年五月）

第三篇 紅玫瑰與白玫瑰

振保的生命裏有兩個女人，他說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是聖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普通人向來是這樣把節烈兩個字分開來講的。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在振保可不是這樣的。他是有始有終，有條有理的。他整個地是這樣一個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縱然他遇到的事不是盡合理想的，給他自己心問口，口問心，幾下子一調理，也就變得彷彿理想化了，萬物各得其所。

他是正途出身，出洋得了學位，並在工廠實習過，非但是真才實學，而且是半工半讀赤手空拳打下來的天下。他在一家老牌子的外商染織公司做到很高的位置。他太太是大學畢業的，身家清白，面目姣好，性格溫和，從不出來交際。一個女兒才九歲，大學的教育費已經給籌備下了。事奉母親，誰都沒有他那麼周到；提拔兄弟，誰都沒有他那麼經心；辦公，誰都沒有他那麼火爆認真；待朋友，誰都沒有他那麼熱心，那麼義氣，克己。他做人做得十分興頭；他是不相信有來生的，不然他化了名也要重新來一趟。──一般富貴閒人與文藝青年前進青年雖然笑他俗，卻都不嫌他，因為他的俗氣是外國式的俗氣。他個子不高，但是身手矯捷。晦暗的醬黃臉，戴著黑邊眼鏡，眉目五官的詳情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那模樣是屹然；說話，如果不是笑話的時候，也是斷然。爽快到極點，彷彿他這人完全可以一目了然的，即使沒有看準他的眼睛是誠懇的，就連他的眼鏡也可以作為信物。

振保出身寒微，如果不是他自己爭取自由，怕就要去學生意，做店夥，一輩子生死在一個愚昧無知的小圈子裏。照現在，他從外國回來做事的時候，是站在世界之窗的窗口，實在很難得的一個自由的人，不論在環境上，思想上。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上，就這上面略加點染成為一枝桃花。振保的扇子卻還是空白，而且筆酣墨飽，窗明几淨，只等他落筆。

那空白上也有淡淡的人影子打了底子的，像有一種精緻的仿古信箋，白紙上印出微凹的粉紫古裝人像。──在妻子與情婦之前還有兩個不要緊的女人。

第一個是巴黎的一個妓女。

振保學的是紡織工程，在愛丁堡進學校。苦學生在外國是看不到什麼的，振保回憶中的英國只限於地底電車，白煮捲心菜，空白的霧，餓，饞。像歌劇那樣的東西，他還是回國之後才見識了上海的俄國歌劇團。只有某一年的暑假裏，他多下了幾個錢，勻出點時間來到歐洲大陸旅行了一次。道經巴黎，他未嘗不想看看巴黎的人有多壞，可是沒有內幕的朋友領導──這樣的朋友他結交不起，也不願意結交──自己闖了去呢，又怕被人欺負，花錢超過預算之外。

在巴黎這一天的傍晚，他沒事可做，提早吃了晚飯，他的寓所在一條僻靜的街上，他步行回家，心裏想著：「人家都當我到過巴黎了。」未免有些悵然。街燈已經亮了，可是太陽還在頭上，一點一點往下掉，掉到那方形的水門汀建築的房頂上，再往下掉，往下掉，房頂上彷彿雪白地蝕去了一塊。振保一路行來，只覺荒涼。不知誰家宅第家裏有人用一隻手指在那裏彈鋼琴，一個字一個字撳下去，遲慢地，彈出聖誕節讚美詩的調子，彈了一隻又一隻。聖誕夜的聖誕詩自有它的歡愉氣氛，可是在這暑天的下午，在靜靜曬滿了太陽的長街上，太不是時候了，就像是亂夢顛倒，無聊得可笑。振保不知道為什麼，竟不能忍耐這一隻指頭彈出的鋼琴。

他加緊了步伐往前走，袴袋裏的一隻手，手心在出汗。他走得快了，前面的一個黑衣婦人倒把腳步放慢了，略略偏過頭來瞟了他一眼。她在黑纍絲紗底下穿著紅襯裙。他喜歡紅色的內衣。沒想到這種地方也有這等女人，也有小旅館。

多年後，振保向朋友們追述到這一檔子事，總帶著點愉快的哀感打趣自己，說：「到巴黎之前還是個童男子呢！該去憑弔一番。」回想起來應當是很浪漫的事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浪漫的一部份他倒記不清了，單揀那惱人的部份來記得。外國人身上往往比中國人多著點氣味，這女人自己老是不放心，他看見她有意無意抬起手臂來，偏過頭去聞一聞。衣服上，胳肢窩裏噴了香水，賤價的香水與狐臭與汗酸氣混合了，是使人不能忘記的異味。然而他最討厭的還是她的不放心。脫了衣服，單穿件襯裙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她把一隻手高高撐在門上，歪著頭向他笑，他知道她又下意識地聞了聞自己

這樣的一個女人。就連這樣的一個女人，他在她身上花了錢，也還做不了她的主人。和她在一起的三十分鐘是最羞恥的經驗。

還有一點細節是他不能忘記的。她重新穿上衣服的時候，從頭上套下去，套了一半，衣裳散亂地堆在兩肩，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她稍微停了一停。這一剎那之間他在鏡子裏看到她。她有很多的蓬鬆的黃頭髮，頭髮緊緊繃在衣裳裏面，單露出一張瘦長的臉，眼睛是藍的罷，但那點藍都藍到眼下的青暈裏去了，眼珠子本身變了透明的玻璃球。那是個森冷的，男人的臉，古代的兵士的臉。振保的神經上受了很大的震動。

出來的時候，街上還有太陽，樹影子斜斜臥在太陽影子裏。這也不對，不對到恐怖的程度。

嫖，不怕嫖得下流，隨便，骯髒黯敗。越是下等的地方越有鄉土氣息。可是不像這樣。振保後來每次覺得自己嫖得精刮上算的時候便想起當年在巴黎，第一次，有多麼傻。現在他是他的世界裏的主人。

從那天起振保就下了決心要創造一個「對」的世界，隨身帶著。在那袖珍世界裏，他是絕對的主人。

振保在英國住久了，課餘東奔西跑找了些小事做著，在工場實習又可以拿津貼，用度寬裕了些，因也結識了幾個女朋友。他是正經人，將正經女人與娼妓分得很清楚。可是他同時又是個忙人，談戀愛的時間有限，因此自然而然的喜歡比較爽快的對象。愛丁堡的中國女人本就寥寥可數，內地來的兩個女同學，他嫌過於矜持做作，教會派的又太教會派了。現在的教會畢竟是較近人情了，很有些漂亮人物點綴其間，可是前十年的教會，那些有愛心的信徒們往往是不怎麼可愛的，活潑的還是幾個華僑。若是雜種人，那比華僑更大方了。

振保認識了一個名叫玫瑰的姑娘，因為是初戀，所以他把以後的兩個女人都比作玫瑰。這玫瑰的父親是體面的商人，在南中國多年，因為一時的感情作用，娶了個廣東女子為妻，帶了她回國。現在那太太大約還在那裏，可是似有如無，等閒不出來應酬。玫瑰進的是英國學校，就為了她是不完全的英國人，她比任何英國人還要英國化。英國的學生是一種瀟灑的漠然。對於最要緊的事尤為瀟灑，尤為漠然。玫瑰是不是愛上了他，振保看不大出來，他自己是有點著迷了。兩人都是喜歡快的人，禮拜六晚上，一晚跑幾個舞場。不跳舞的時候，坐著說話，她總像是心不在焉，用幾根火柴棒設法頂起一隻玻璃杯，要他幫忙支持著。玫瑰就是這樣，頑皮的時候，臉上有一種端凝的表情。她家裏養著一隻芙蓉鳥，鳥一叫她總算它是叫她，急忙答應一聲：「啊，鳥兒？」踮起腳背著手，仰臉望著鳥籠。她那棕黃色的臉，因為是長圓形的，很像大人樣，可是這時候顯得很稚氣。大眼睛望著籠中鳥。眼睜睜的。眼白發藍。彷彿望到極深的藍天裏去。

也許她不過是個極平常的女孩子。不過因為年輕的緣故，有點什麼地方使人不能懂得。也像那隻鳥，叫這麼一聲。也不是叫哪個人，也沒叫出什麼來。

她的短裙子在膝蓋上面就完了，露出一雙輕巧的腿，精緻得像櫥窗裏的木腿，皮色也像刨光油過的木頭。頭髮剪得極短，腦後剃出一個小小的尖子。沒有頭髮護著脖子，沒有袖子護著手臂，她是個沒遮攔的人，誰都可以在她身上撈一把。她和振保隨隨便便，振保認為她是天真。她和誰都隨便，振保就覺得她有點瘋瘋傻傻的。這樣的女人，在外國或是很普通，到中國來就行不通了。把她娶來移植在家鄉的社會裏，那是勞神傷財，不上算的事。

有天晚上他開著車送她回家去。他常常這樣送她回家，可是這次似乎有些不同，因為他就快要離開英國了，如果他有什麼話要說，早就該說了，可是他沒有。她家住在城外很遠的地方。深夜的汽車道上，微風白霧，輕輕拍在臉上像個毛毛的粉撲子。車裏的談話也是輕輕飄飄的，標準英國式的，有一下沒一下。玫瑰知道她已經失去他了。由於一種絕望的執拗，她從心裏熱出來。快到家的時候，她說：「就在這裏停下罷。我不願意讓家裏人看見我們說再會。」振保笑道：「當著他們的面，我也一定會吻你。」一面說，一面他就伸過手臂去兜住她的肩膀，她把臉磕在他身上，車子一路開過去，開過她家門口幾十碼，方才停下了。振保把手伸到她的絲絨大衣底下面去摟著她，隔著酸涼的水鑽，銀脆的絹花，許許多多玲瓏累贅的東西，她的年輕的身子彷彿從衣服裏蹦了出來。振保吻她，她眼淚流了一臉，是他哭了還是她哭了，兩人都不分明。車窗外，還是那不著邊際的輕風濕霧，虛飄飄叫人渾身氣力沒處用，只有用在擁抱上。玫瑰緊緊吊在他頸項上，老是覺得不對勁，換一個姿勢，又換一個姿勢，不知道怎樣貼得更緊一點才好，恨不得生在他身上，嵌在他身上。振保心裏也亂了主意。他做夢也沒想到玫瑰愛他到這程度。他要怎樣就怎樣，可是……這是絕對不行的。玫瑰到底是個正經人。這種事不是他做的。

玫瑰的身子從衣服裏蹦出來，蹦到他身上，但是他是他自己的主人。

他的自制力，他過後也覺得驚訝。他竟硬著心腸把玫瑰送回家去了。臨別的時候，他捧著她的濕濡的臉，捧著咻咻的鼻息，眼淚水與閃動的睫毛，睫毛在他手掌心裏撲動像個小飛蟲，以後他常常拿這件事來激勵自己：「在那種情形下都管得住自己，現在就管不住了嗎？」

他對他自己那晚上的操行充滿了驚奇讚嘆，但是他心裏是懊悔的。背著他自己，他未嘗不懊悔。

這件事他不大告訴人，但是朋友中沒有一個不知道他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他這名聲是傳出去了。

因為成績優越，畢業之前他已經接了英商鴻益染織廠的聘書，一回上海便去就職。他家住在江灣，離事務所太遠了，起初他借住在熟人家裏，後來他弟弟佟篤保讀完了初中，振保設法把他帶出來，給他補書，要考鴻益染織廠附設的專門學校，兩人一同耽擱在朋友家，似有不便。恰巧振保有個老同學名喚王士洪的，早兩年回國，住在福開森路一家公寓裏，有一間多餘的屋子，振保和他商量著，連傢俱一同租了下來。搬進去這天，振保下了班，已經黃昏的時候，忙忙碌碌和弟弟押著苦力們將箱籠抬了進去。王士洪立在門首叉腰看著，內室走出一個女人來，正在洗頭髮，堆著一頭的肥皂沫子，高高砌出雲石塑像似的雪白的波鬈。她雙手托住了頭髮，向士洪說道：「趁挑夫在這裏，叫他們把東西一樣樣布置好了罷。要我們大司務幫忙，可是千難萬難，全得趁他的高興。」王士洪道：「我替你們介紹，這是振保，這是篤保，這是我的太太。還沒見過面罷？」這女人把右手從頭髮裏抽出來，待要與客人握手，看看手上有肥皂，不便伸過來，單只笑著點了個頭，把手指在浴巾上揩了一揩。濺了點肥皂沫子到振保手背上。他不肯擦掉它，由它自己乾了，那一塊皮膚便有一種緊縮的感覺，像有張嘴輕輕吸著它似的。

王太太一閃身又回到裏間去了，振保指揮工人移挪床櫃，心中只是不安，老覺得有個小嘴吮著他的手，他搭訕著走到浴室裏去洗手，想到王士洪這太太，聽說是新加坡的華僑，在倫敦讀書的時候也是個交際花。當時和王士洪在倫敦結婚，振保因為忙，沒有趕去觀禮。聞名不如見面。她那肥皂塑就的白頭髮下的臉是金棕色的，皮肉緊緻，繃得油光水滑，把眼睛像伶人似的吊了起來。一件條紋布浴衣，不曾繫帶，鬆鬆合在身上，從那淡墨條子上可以約略猜出身體的輪廓，一條一條，一寸寸都是活的。世人只說寬袍大袖的古裝不宜於曲線美，振保現在方知道這話是然而不然。他開著自來水龍頭，水不甚熱，可是樓底下的鍋爐一定在燒著，微溫的水裏就像有一根熱的芯子。龍頭裏掛下一股子水一扭一扭流下來，一寸寸都是活的。振保也不知想到哪裏去了。

王士洪聽見他在浴室裏放水放個不停，走過來說道：「你要洗澡麼？這邊的水再放也放不出熱的來，熱水管子安得不對，這公寓就是這點不好。你要洗還是到我們那邊洗去。」振保連聲道：「不用，不用。你太太不是在洗頭髮麼？」士洪道：「這會子也該洗完了。我去看看。」振保道：「不必了，不必了。」士洪走去向他太太說了，他太太道：「我這就好了，你叫阿媽來給他放水。」少頃，士洪招呼振保帶了浴巾肥皂替換的衣裳來到這邊的浴室裏，王太太還在那裏對著鏡子理頭髮，頭髮燙得極其蜷曲，梳起來很費勁，大把大把撕將下來，屋子裏水氣蒸騰，因把窗子大開著，夜風吹進來，地下的頭髮成團飄逐，如同鬼影子。

振保抱著毛巾立在門外，看著浴室裏強烈的燈光照耀下，滿地滾的亂頭髮，心裏煩惱著。他喜歡的是熱的女人，放浪一點的，娶不得的女人。這裏的一個已經做了太太，而且是朋友的太太，至少沒有危險了，然而……看她的頭髮！──到處都是她，牽牽絆絆的。

士洪夫妻兩個在浴室說話，浴缸裏嘩嘩放著水，聽不清楚。水放滿了一盆，兩人出來了，讓振保進去洗澡，振保洗完了澡，蹲下地去，把瓷磚上的亂頭髮一團團揀了起來，集成一嘟嚕。燙過的頭髮，稍子上發黃，相當的硬，像傳電的細鋼絲。他把它塞到袴袋裏去，他的手停留在口袋裏，只覺渾身燥熱。這樣的舉動畢竟太可笑了。他又把那團頭髮取了出來，輕輕拋入痰盂。

他攜著肥皂毛巾回到自己屋裏去，他弟弟篤保正在開箱子理東西，向他說道：「這裏從前的房客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看，椅套子上，地毯上，燒的淨是香烟洞！你看桌上的水跡子，擦不掉的。將來王先生不會怪我們罷？」振保道：「當然不會，他們自己心裏有數。而且我們是多年的老同學了，誰像你這麼小氣？」因此笑了起來。篤保沉吟片刻，又道：「從前那個房客，你認識麼？」振保道：「好像姓孫，也是從美國回來的，在大學裏教書。你問他做什麼？」篤保未開口，先笑了一笑，道：「剛才你不在這兒，他們家的大司務同阿媽進來替我們掛窗簾，我聽見他們嘰咕著說什麼『不知道待得長待不長』，又說從前那個，王先生一定要攆他走。本來王先生要到新加坡去做生意，早該走了，就為這樁事，不放心，非得他走他才走，兩人迸了兩個月。」振保慌忙喝止道：「你信他們胡說！住在人家家裏，第一不能同他們傭人議論東家，這是非就大了！」篤保不言語了。

須臾，阿媽進來請吃飯，振保兄弟一同出來。王家的飯菜是帶點南洋風味的，中菜西吃，主要的是一味咖哩羊肉。王太太自己面前卻只有薄薄的一片烘麵包，一片火腿，還把肥的部份切下了分給她丈夫。振保笑道：「怎麼王太太飯量這麼小？」士洪道：「她怕胖。」振保露出詫異的神氣，道：「王太太這樣正好呀，一點兒也不胖。」王太太道：「新近減少了五磅，瘦多了。」士洪笑著伸過手去擰了擰她的面頰道：「瘦多了？這是什麼？」他太太瞅了他一眼道：「這是我去年吃的羊肉。」這一說，大家全都哈哈笑了起來。

振保兄弟和她是初次見面，她做主人的並不曾換件衣服上桌子吃飯，依然穿著方才那件浴衣，頭上頭髮沒有乾透，胡亂纏了一條白毛巾，毛巾底下間或滴下水來，亮晶晶綴在眉心。她這不拘束的程度，非但一向在鄉間的篤保深以為異。便是振保也覺稀罕。席上她問長問短，十分周到，雖然看得出來她是個不善於治家的人，應酬工夫是好的。

士洪向振保道：「前些時沒來得及同你們說，明兒我就要出門了，有點事要到新加坡去一趟。好在現在你們搬了進來了。凡事也有個照應。」振保笑道：「王太太這麼個能幹人，她照應我們還差不多，哪兒輪得到我們來照應她？」士洪笑道：「你別看她嘰哩喳啦的──什麼事都不懂，到中國來了三年了，還是過不慣，話都說不上來。」王太太微笑著，並不和他辯駁，自顧自喚阿媽取過碗櫥上那瓶藥來，倒出一匙子吃了。振保看見匙子裏那白漆似的厚重的液汁，不覺皺眉道：「這是鈣乳麼？我也吃過的，好難吃。」王太太灌下一匙子，半晌說不出話來，吞了口水，方道：「就像喝牆似的！」振保又笑了起來道：「王太太說話，一句是一句，真有勁道！」

王太太道：「佟先生，別儘自叫我王太太。」說著，立起身來，走到靠窗一張書桌跟前去。振保想了一想道：「的確王太太這三個字，似乎太缺乏個性了。」王太太坐在書桌跟前，彷彿在那裏寫些什麼東西，士洪跟了過去，手撐在她肩上，彎腰問道：「好好的又吃什麼藥？」王太太只顧寫，並不回頭，答道：「火氣上來了，臉上生了個疙瘩。」士洪把臉湊上去道：「在哪裏？」王太太輕輕往旁邊讓，又是皺眉，又是笑，警告地說道：「噯，噯，噯，」篤保是舊家庭裏長大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夫妻，坐不住，只管觀看風景，推開玻璃門，走到陽台上去了。振保相當鎮靜地削他的蘋果。王太太卻又走了過來，把一張紙條子送到他跟前，笑道：「哪，我也有個名字。」士洪笑道：「你那一手中國字，不拿出來也罷，叫人家見笑。」振保一看，紙上歪歪斜斜寫著「王嬌蕊」三個字，越寫越大，一個「蕊」字，零零落落，索性成了三個字，不覺噗嗤一笑。士洪拍手道：「我說人家要笑你，你瞧，你瞧！」振保忍住笑道：「不，不，真是漂亮的名字！」士洪道：「他們那些華僑，取出名字來，實在欠大方。」

嬌蕊鼓著嘴，一把抓起那張紙，團成一團，返身便走，像是賭氣的樣子。然而她出去不到半分鐘，又進來了，手裏捧著個開了蓋的玻璃瓶，裏面是糖核桃，她一路走著，已是吃了起來，又讓振保篤保吃。士洪笑道：「這又不怕胖了！」振保笑道：「這倒是真的，吃多了糖，最容易發胖。」士洪笑道：「你不知道他們華僑──」才說了一半，被嬌蕊打了一下道：「又是『他們華僑！』不許你叫我『他們！』」士洪繼續說下去道：「他們華僑，中國人的壞處也有，外國人的壞處也有。跟外國人學會了怕胖，這個不吃，那個不吃，動不動就吃瀉藥，糖還是捨不得不吃的。你問她！你問她為什麼吃這個，她一定是說，這兩天有點小咳嗽，冰糖核桃，治咳嗽最靈。」振保笑道：「的確這是中國人的老脾氣，愛吃什麼，就是什麼最靈。」嬌蕊拈一顆核桃仁放在上下牙之間，把小指點住了他，說道：「你別說──這話也有點道理。」

振保當著她，總好像吃醉了酒怕要失儀似的，搭訕著便踱到陽台上來。冷風一吹，越發疑心剛才是不是有點紅頭漲臉的。他心裏著實煩惱，才同玫瑰永訣了，她又借屍還魂，而且做了人家的妻。而且這女人比玫瑰更有程度了，她在那間房裏，就彷彿滿房都是朱粉壁畫，左一個右一個畫著半裸的她。怎麼會淨碰見這一類女人呢？難道要怪他自己，到處一觸即發？不罷？純粹的中國人裏面這一路的人究竟少。他是因為剛回國，所以一混又混在半西半中的社交圈裏。在外國的時候，但凡遇見一個中國人便是「他鄉遇故知」。在家鄉再遇見他鄉的故知，一回熟，兩回生，漸漸的也就疏遠了。──可是這王嬌蕊，士洪娶了她不也弄得很好麼？當然王士洪，人家老子有錢，不像他全靠自己往前闖，這樣的女人是個拖累。況且他不像王士洪那麼好性兒，由著女人不規矩。若是成天同她吵吵鬧鬧呢，也不是個事，把男人的志氣都磨盡了。當然……也是因為王士洪制不住她的緣故。不然她也不至於這樣。……振保抱著胳膊伏在闌干上，樓下一輛煌煌點著燈的電車停在門首，許多人上去下來，一車的燈，又開走了。街上靜蕩蕩只剩下公寓下層牛肉莊的燈光。風吹著兩片落葉踏啦踏啦彷彿沒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這世界上有那麼許多人，可是他們不能陪著你回家。到了夜深人靜，還有無論何時，只要是生死關頭，深的暗的所在，那時候只能有一個真心愛的妻，或者就是寂寞的。振保並沒有分明地這樣想著，只覺得一陣淒惶。

士洪夫妻一路說著話，也走到陽台上來。士洪向他太太道：「你頭髮乾了麼？吹了風，更要咳嗽了。」嬌蕊解下頭上的毛巾，把頭髮抖了一抖道：「沒關係。」振保猜他們夫妻離別在即，想必有些體己話要說，故意握住嘴打了個呵欠道：「我們先去睡了。篤保明天還得起個大早到學校裏拿章程去。」士洪道：「我明天下午走，大約見不到你了。」兩人握手說了再會，振保篤保自回房去。

次日振保下班回來，一撳鈴，嬌蕊一隻手握著電話聽筒替他開門。穿堂裏光線很暗，看不清楚，但見衣架子上少了士洪的帽子與大衣，衣架子底下擱著的一隻皮箱也沒有了，想是業已動身。振保脫了大衣掛在架上，耳聽得那廂嬌蕊撥了電話號碼，說道：「請孫先生聽電話。」振保便留了個心。又聽嬌蕊問道：「是悌米麼？……不，我今天不出去，在家裏等一個男朋友。」說著，格格笑將起來，又道：「他是誰？不告訴你。憑什麼要告訴你？……哦，你不感興趣麼？你對你自己不感興趣麼？……反正我五點鐘等他喫茶，專等他，你可別闖了來。」

振保不待她說完，早就到屋裏去，他弟弟不在屋裏，浴室裏也沒有人。他找到陽台上來，嬌蕊卻從客室裏迎了出來道：「篤保丟下了話，叫我告訴你，他出去看看有些書可能在舊書攤上買到。」振保謝了她，看了她一眼。他穿著的一件曳地的長袍，是最鮮辣的潮濕的綠色，沾著什麼就染綠了。她略略移動了一步，彷彿她剛才所佔有的空氣上便留著個綠跡子。衣服似乎做得太小了，兩邊迸開一寸半的裂縫，用綠緞帶十字交叉一路絡了起來，露出裏面深粉紅的襯裙。那過份刺眼的色調是使人看久了要患色盲症的。也只有她能夠若無其事地穿著這樣的衣服。她道：「進來吃杯茶麼？」一面說，一面回身走到客室裏去，在桌子旁邊坐下，執著茶壺倒茶。桌上齊齊整整放著兩份杯盤。碟子裏盛著酥油餅乾與烘麵包。振保立在玻璃門口笑道：「待會兒有客人來罷？」嬌蕊道：「咱們不等他了，先吃起來罷。」振保躊躇了一會，始終揣摩不出她是什麼意思，姑且陪她坐下了。

嬌蕊問道：「要牛奶麼？」振保道：「我都隨便。」嬌蕊道：「哦，對了，你喜歡吃清茶，在外國這些年，老是想吃沒的吃，昨兒個你說的。」振保笑道：「你的記性真好。」嬌蕊起身撳鈴，微微飄了他一眼道：「不，你不知道，平常我的記性最壞。」振保心裏呯的一跳，不由得有些恍恍惚惚。阿媽進來了，嬌蕊吩咐道：「泡兩杯清茶來。」振保笑道：「順便叫她帶一份茶杯同盤子來罷，待會兒客人來了又得添上。」嬌蕊瞅了他一下，笑道：「什麼客人，你這樣記掛他？阿媽，你給我拿支筆來，還要張紙。」她颼颼地寫了個便條，推過去讓振保看，上面是很簡截的兩句話：「親愛的悌米，今天對不起得很，我有點事，出去了。嬌蕊。」她把那張紙雙折了一下，交給阿媽道：「一會兒孫先生來了，你把這個給他，就說我不在家。」

阿媽出去了，振保吃著餅乾，笑道：「我真不懂你了，何苦來呢，約了人家來，又讓人白跑一趟。」嬌蕊身子往前探著，聚精會神考慮著盤裏的什錦餅乾，挑來挑去沒有一塊中意的，答道：「約他的時候，並沒打算讓他白跑。」振保道：「哦？臨時決定的嗎？」嬌蕊笑道：「你沒聽見過這句話麼？女人有改變主張的權利。」

阿媽送了綠茶來，茶葉滿滿的浮在水面上，振保雙手捧著玻璃杯，只是喝不進嘴裏。他兩眼望著茶，心裏卻研究出一個緣故來了。嬌蕊背著丈夫和那姓孫的藕斷絲連，分明嫌他在旁礙眼，所以今天有意的向他特別表示好感，把他吊上了手，便堵住了他的嘴。其實振保絕對沒有心腸去管他們的閒事。莫說他和士洪夠不上交情，再是割頭換頸的朋友，在人家夫婦之間挑撥是非，也是犯不著。可是無論如何，這女人是不好惹的。他又添了幾分戒心。

嬌蕊放下茶杯，立起身，從碗櫥裏取出一罐子花生醬來，笑道：「我是個粗人，喜歡吃粗東西。」振保笑道：「哎呀，這東西最富於滋養料，最使人發胖的！」嬌蕊開了蓋子道：「我頂喜歡犯法。你不贊成犯法麼？」振保把手按住玻璃罐，道：「不。」嬌蕊躊躇半日，笑道：「這樣罷，你給我麵包塌一點，你不會給我太多的。」振保見她做出那楚楚可憐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果真為她的麵包上敷了些花生醬。嬌蕊從茶杯口上凝視著他，抿著嘴一笑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支使你？要是我自己，也許一下子意志堅強起來，塌得極薄極薄。可是你，我知道你不好意思給我塌得太少的！」兩人同聲大笑。禁不起她這樣稚氣的嬌媚，振保漸漸軟化了。

正喝著茶，外面門鈴響，振保有點坐立不定，再三的道：「是你請的客罷？你不覺得不過意麼？」嬌蕊只聳了聳肩。振保捧著玻璃杯走到陽台上去道：「等他出來的時候，我願意看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嬌蕊隨後跟了出來道：「他麼？很漂亮，太漂亮了。」振保倚著闌干笑道：「你不喜歡美男子？」嬌蕊道：「男人美不得，男人比女人還要禁不起慣。」振保半闔著眼睛看著她微笑道：「你別說人家，你自己也是被慣壞了的。」嬌蕊道：「也許。你倒是剛剛相反。你處處尅扣你自己，其實你同我一樣的是一個貪玩好吃的人。」振保笑了起來道：「哦？真的嗎？你倒曉得了！」嬌蕊低著頭，輕輕去揀杯中的茶葉，揀半天，喝一口。振保也無聲地吃著茶。不大的工夫，公寓裏走出一個穿西裝的，從三層樓上望下去，看不分明，但見他急急的轉了個彎，彷彿是彆了一肚子氣似的。振保忍不住又道：「可憐，白跑了一趟！」嬌蕊道：「橫豎他成天沒事做。我自己也是個沒事做的人，偏偏瞧不起沒事做的人。我就喜歡在忙人手裏如狼似虎地搶下一點時間來──你說這是不是犯賤？」

振保靠在闌干上，先把一隻腳去踢那闌干，漸漸有意無意地踢起她那籐椅來，椅子一震動，她手臂上的肉就微微一哆嗦，她的肉並不多，只因骨架子生得小，略微顯胖了一點。振保曉得：「你喜歡忙人？」嬌蕊把一隻手按在眼睛上，笑道：「其實也無所謂。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振保笑道：「那，可有空的房間招租呢？」嬌蕊卻不答應了。振保道：「可是我住不慣公寓房子。我要住單幢的。」嬌蕊哼了一聲道：「看你有本事拆了重蓋！」振保又重重的踢了她椅子一下道：「瞧我的罷！」嬌蕊拿開臉上的手，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道：「你倒也會說兩句俏皮話！」振保笑道：「看見了你，不俏皮也俏皮了。」

嬌蕊道：「說真的，你把你從前的事講點我聽聽。」振保道：「什麼事？」嬌蕊把一條腿橫掃過去，踢得他差一點潑翻手中的茶，她笑道：「裝羊！我都知道了。」振保道：「知道了還問？倒是你把你的事說點給我聽罷。」嬌蕊道：「我麼？」她偏著頭，把下頦在肩膀上挨來挨去，好一會，低低地道：「我的一生，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完了。」半晌，振保催道：「那麼，你說呀。」嬌蕊卻又不做聲，定睛思索著。振保道：「你跟士洪是怎樣認識的？」嬌蕊道：「也很平常。學生會在倫敦開會，我是代表，他也是代表。」振保道：「你是在倫敦大學？」嬌蕊道：「我家裏送我到英國讀書，無非是為了嫁人，好挑個好的。去的時候年紀小著呢，根本也不想結婚，不過藉著找人的名義在外面玩。玩了幾年，名聲漸漸不大好了，這才手忙腳亂地抓了個士洪。」振保踢了她椅子一下：「你還沒玩夠？」嬌蕊道：「並不是夠不夠的問題。一個人，學會了一樣本事，總捨不得放著不用。」振保笑道：「別忘了你是在中國。」嬌蕊將殘茶一飲而盡，立起身來，把嘴裏的茶葉吐到闌干外面去，笑道：「中國也有中國的自由，可以隨意的往街上吐東西。」

門鈴又響了，振保猜是他弟弟回來了，果然是篤保。篤保一回來，自然就兩樣了。振保過後細想方才的情形，在那黃昏的陽台上，看不仔細她，只聽見那低小的聲音，秘密地，就像在耳根底下，癢梭梭吹著氣。在黑暗裏，暫時可以忘記她那動人的身體的存在，因此有機會知道她另外還有別的。她彷彿是個聰明直爽的人，雖然是為人妻子，精神上還是發育未完全的，這是振保認為最可愛的一點。就在這上面他感到了一種新的威脅，和這新的威脅比較起來，單純的肉的誘惑簡直不算什麼了。他絕對不能認真哪！那是自找麻煩。也許……也許還是她的身子在作怪。男子憧憬一個女子的身體的時候，就關心到她的靈魂，自己騙自己說是愛上了她的靈魂。唯有佔領了她的身體之後，他才能夠忘記她的靈魂。也許這是唯一的解脫的方法。為什麼不呢？她有許多情夫，多一個少一個，她也不在乎。王士洪雖不能說是不在乎，也並不受到更大的委屈。

振保突然提醒他自己，他正在挖空心思想出各種的理由，證明他為什麼應當同這女人睡覺。他覺得羞慚，決定以後設法躲著她，同時著手找房子，有了適宜的地方就立刻搬家。他託人從中張羅，把他弟弟安插到專門學校的寄宿舍裏去，剩下他一個人，總好辦。午飯原是在辦公室附近的館子裏吃的，現在他晚飯也在外面吃，混到很晚方才回家，一回去便上床了。

有一天晚上聽見電話鈴響了，許久沒人來接。他剛跑出來，彷彿聽見嬌蕊房門一開，他怕萬一在黑暗的甬道裏撞在一起，便打算退了回去。可是嬌蕊彷彿匆促間摸不到電話機，他便就近將電燈一捻。燈光之下一見王嬌蕊，卻把他看呆了。她不知可是才洗了澡，換上一套睡衣，是南洋華僑家常穿的沙籠布製的襖袴，那沙籠布上印的花，黑壓壓的也不知是龍蛇還是草木，牽絲攀籐，烏金裏面綻出橘綠。襯得屋裏的夜色也深了。這穿堂在黯黃的燈照裏很像一節火車，從異鄉開到異鄉。火車上的女人是萍水相逢的，但是個可親的女人。

她一隻手拿起聽筒，一隻手伸到脅下去扣那小金核桃鈕子，扣了一會，也並沒扣上。其實裏面什麼也看不見，振保免不了心懸懸的，總覺關情。她扭身站著，頭髮亂蓬蓬的斜掠下來，面色黃黃的彷彿泥金的偶像，眼睫毛低著，那睫毛的影子重得像有個小手合在頰上。剛才走得匆忙，把一隻皮拖鞋也踢掉了，沒有鞋的一隻腳便踩在另一隻的腳背上。振保只來得及看見她足踝上有痱子粉的痕跡，她那邊已經掛上了電話──是打錯了的。嬌蕊站立不牢，一歪身便在椅子上坐下了，手還按著電話機。振保這方面把手擱在門鈕上，表示不多談，向她點頭笑道：「怎麼這些時候都沒有看見你？我以為你像糖似的化了去了！」他分明知道是他躲著她而不是她躲著他，不等她開口，先搶著說了，也是一種自衛。無聊得很，他知道，可是見了她就不由得要說玩話──是有那種女人的。嬌蕊笑道：「我有那麼甜麼？」她隨隨便便對答著，一隻腳伸出去盲目尋找拖鞋。振保放了膽答道：「不知道──沒嚐過。」嬌蕊噗嗤一笑。她那只鞋還是沒找到，振保看不過去，走來待要彎腰拿給她，她恰是已經踏進去了。

他倒又不好意思起來，無緣無故略有點悻悻地問道：「今天你們的傭人都到哪裏去了？」嬌蕊道：「大司務同阿媽來了同鄉，陪著同鄉玩大世界去了。」振保道：「噢。」卻又笑道：「一個人在家不怕麼？」嬌蕊站起來，踏啦踏啦往房裏走，笑道：「怕什麼？」振保笑道：「不怕我？」嬌蕊頭也不回，笑道：「什麼？……我不怕同一個紳士單獨在一起的！」振保這時卻又把背心倚在門鈕的一隻手上，往後一靠，不想走了的樣子。他道：「我並不假裝我是個紳士。」嬌蕊笑道：「真的紳士是用不著裝的。」她早已開門進去了，又探身過來將甬道裏電燈啪拍的一關。振保在黑暗中十分震動，然而徒然興奮著，她已經不在了。

振保一晚上翻來覆去的告訴自己這是不妨事的，嬌蕊與玫瑰不同，一個任性的有夫之婦是最自由的婦人，他用不著對她負任何責任。可是，他不能不對自己負責。想到玫瑰，就想到那天晚上，在野地的汽車裏，他的舉止多麼光明磊落，他不能對不住當初的自己。

這樣又過了兩個禮拜，天氣驟然暖了，他沒穿大衣出去，後來略下了兩點雨，又覺寒颼颼的，他在午飯的時候趕回來拿大衣，大衣原是掛在穿堂裏的衣架上的，卻看不見。他尋了半日，著急起來，見起坐間的房門虛掩著，便推門進去，一眼看見他的大衣鈎在牆上一張油畫的畫框上，嬌蕊便坐在圖畫下的沙發上，靜靜的點著支香烟吸。振保吃了一驚，連忙退出門去，閃身在一邊，忍不住又朝裏看了一眼。原來嬌蕊並不在抽烟，沙發的扶手上放著隻烟灰盤子，她擦亮了火柴，點上一撅吸殘的烟，看著它燒，緩緩燒到她手指上，燙著了手，她拋掉它，把手送到嘴跟前吹一吹，彷彿很滿意似的。他認得那景泰藍的烟灰盤子就是他屋裏那隻。

振保像做賊似的溜了出去，心裏只是慌張。起初是大惑不解、及至想通了之後還是迷惑。嬌蕊這樣的人，如此痴心地坐在他大衣之旁，讓衣服上的香烟味來籠罩著她，還不夠，索性點起他吸剩的香烟……真是個孩子，被慣壞了，一向要什麼有什麼，因此遇見了一個略具抵抗力的，便覺得他是值得思念的。嬰兒的頭腦與成熟的婦人的美是最具誘惑性的聯合。這下子振保完全被征服了。

他還是在外面吃了晚飯，約了幾個朋友上館子，可是座上眾人越來越變得言語無味，面目可憎。振保不耐煩了，好容易熬到席終，身不由主地跳上公共汽車回寓所來，嬌蕊在那裏彈鋼琴，彈的是那時候最流行的「影子華爾滋」。振保兩隻手抄在口袋裏，在陽台上來回走著。琴上安著一盞燈，照亮了她的臉，他從來沒看見她的臉那麼肅靜。振保跟著琴哼起那隻歌來，她彷彿沒聽見，只管彈下去，換了隻別的。他沒有膽量跟著唱了。他立在玻璃門口，久久看著她。他眼睛裏生出淚珠來，因為他和她到底是在一處了，兩個人，也有身體，也有心。他有點希望她看見他的眼淚，可是她只顧彈她的琴，振保煩惱起來，走近些，幫她掀琴譜，有意打攪她，可是她並不理會，她根本沒照著譜，調子是她背熟了的，自管自從手底悠悠流出來。振保突然又是氣，又是怕，彷彿他和她完全沒有什麼相干。他挨緊她坐在琴櫈上，伸手擁抱她，把她扳過來，琴聲戛然停止，她嫻熟地把臉偏了一偏──過於嫻熟地。他們接吻了。振保發狠把她壓到琴鍵上去，砰訇一串混亂的響雷，這至少和別人給她的吻有點兩樣罷？

嬌蕊的床太講究了，振保睡不慣那樣厚的褥子，早起還有暈床的感覺，梳頭髮的時候他在頭髮裏發現一彎剪下來的指甲，小紅月牙，因為她養著長指甲，把他劃傷了，昨天他朦朧睡去的時候看見她坐在床頭剪指甲。昨天晚上忘了看看有月亮沒有，應當是紅色的月牙。

以後，他每天辦完了公回來，坐在雙層公共汽車的樓上，車頭迎著落日，玻璃上一片光，車子轟轟然朝太陽馳去，朝他的快樂馳去，他的無恥的快樂──怎麼不是無恥的？他這女人，吃著旁人的飯，住著旁人的房子，姓著旁人的姓。可是振保的快樂更為快樂，因為覺得不應該。

他自己認為是墮落了。從高處跌落的物件，比他本身的重量要重許多倍，那驚人的重量跟嬌蕊撞上了，把她砸得昏了頭。

她說：「我真愛上了你了。」說這話的時候，她還帶著點嘲笑的口氣。「你知道麼？每天我坐在這裏等你回來，聽著電梯工東工東慢慢開上來，開過我們這層樓，一直開上去了，我就像把一顆心提了上去，放不下來。有時候，還沒開到這層樓就停住了，我又像是半中間斷了氣。」振保笑道：「你心裏還有電梯，可見你的心還是一所公寓房子。」嬌蕊淡淡一笑，背著手走到窗前，往外看著，隔了一會，方道：「你要的那所房子，已經造好了。」振保起初沒有懂，懂得了之後，不覺呆了一呆。他從來不是舞文弄墨的人，這一次破了例，在書桌上拿起筆來，竟寫了一行字：「心居落成誌喜。」其實也說不上喜歡，許多唧唧喳喳的肉的喜悅突然靜了下來，只剩下一種蒼涼的安寧，幾乎沒有情感的一種滿足。

再擁抱的時候，嬌蕊極力緊匝著他，自己又覺羞慚，說：「沒有愛的時候，不也是這樣的麼？若是沒有愛，也能夠這樣，你一定看不起我。」她把兩隻手臂勒得更緊些，問道：「你覺得有點兩樣麼？有一點兩樣麼？」振保道：「當然兩樣。」可是他實在分不出。從前的嬌蕊是太好的愛匠。

現在這樣的愛，在嬌蕊還是生平第一次。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單單愛上了振保。常常她向他凝視，眼色裏有柔情，又有輕微的嘲笑，也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

當然，他是個有作為的人，一等的紡織工程師。他在事務所裏有一種特殊的氣派，就像老是忙得不抬頭。外國上司一迭疊連聲叫喊：「佟！佟！佟在哪兒呢？」他把額前披下的一綹子頭髮往後一推，眼鏡後的眼睛熠熠有光，連鏡片的邊緣也晃著一抹流光。他喜歡夏天，就不是夏天他也能忙得汗流浹背，西裝上一身的皺紋，肘彎，腿彎，皺得像笑紋。中國同事裏很多罵他窮形極相的。

他告訴嬌蕊他如何能幹，嬌蕊也誇獎他，把手搓弄他的頭髮，說：「哦？嗯，我這孩子很會作事呢。可這也是你份該知道的。這個再不知道，那還了得？別的上頭你是不大聰明的。我愛你──知道了麼？我愛你。」

他在她跟前逞能，她也在他跟前逞能。她的一技之長是耍弄男人。如同那善翻觔斗的小丑，在聖母的台前翻觔斗，她也以同樣的虔誠把這一點獻給她的愛。她的挑戰引起了男子們的適當的反應的時候，她便向振保看看，微笑裏有謙遜，像是說：「這也是我份該知道的。這個再不知道，那還了得？」她從前那個悌米孫，自從那天賭氣不來了，她卻又去逗他。她這些心思，振保都很明白，雖然覺得無聊，也都容忍了，因為是孩子氣。同嬌蕊在一起，好像和一群拼拎訇隆正在長大的孩子們同住，真是催人老的。

也有時候說到她丈夫幾時回來。提到這個，振保臉上就現出黯敗的微笑，眉梢眼梢往下掛，整個的臉拉雜下垂像拖把上的破布條。這次的戀愛，整個地就是不應該，他屢次拿這犯罪性來刺激他自己，愛得更凶些。嬌蕊沒懂得他這層心理，看見他痛苦，心裏倒高興，因為從前雖然也有人揚言要為她自殺，她在英國讀書的時候，大清早起來沒來得及洗臉便草草塗紅了嘴唇跑出去看男朋友，他們也曾經說：「我一夜都沒睡，在你窗子底下走來走去，走了一夜。」那到底不算數。當真使一個男人為她受罪，還是難得的事。

有一天她說：「我正想著，等他回來了，怎樣告訴他──」就好像是已經決定了的，要把一切都告訴士洪，跟他離了婚來嫁振保。振保沒敢接口，過後，覺得光把那黯敗的微笑維持下去，太嫌不夠了，只得說道：「我看這事莽撞不得。我先去找個做律師的朋友去問問清楚。你知道，弄得不好，可以很吃虧。」以生意人的直覺，他感到，光提到律師二字，已經將自己牽涉進去，到很深的地步。他的遲疑，嬌蕊毫未注意。她是十分自信的，以為只要她這方面的問題解決了，別人總是絕無問題的。

嬌蕊常常打電話到他辦公室來，毫無顧忌，也是使他煩心的事。這一天她又打了來說：「待會兒我們一塊到哪兒玩去。」振保問為什麼這麼高興，嬌蕊道：「你不是喜歡我穿規規矩矩的中國衣服麼？今天做了來了。我想穿了出去。」振保道：「要不要去看電影？」這時候他和幾個同事合買了部小汽車自己開著，嬌蕊總是搭他們的車子，還打算跟他學著開，揚言「等我學會了我也買一部。」──叫士洪買嗎？這句話振保聽了卻是停在心口不大消化。此刻他提議看電影，嬌蕊似乎覺得不是充份的玩。她先說：「好呀。」又道：「有車子就去。」振保笑道：「你要腳做什麼用的？」嬌蕊笑道：「追你的！」接著，辦公室裏一陣忙碌，電話只得草草掛斷了。

這天恰巧有個同事也需要汽車，振保向來最有犧牲精神，尤其是在娛樂上。車子將他在路角丟了下來，嬌蕊在樓窗口看見他站定了買一份夜報，不知是不是看電影廣告，她趕出來在門口街上迎著他，說：「五點一刻的一場，沒車子就來不及了。不要去了。」振保望著她笑道：「那要不要到別處去呢？──打扮得這麼漂亮。」嬌蕊把他的手臂一勾，笑道：「就在馬路上走走不也很好麼？」一路上他耿耿於心地問可要到這裏到那裏。路過一家有音樂的西洋茶食店，她拒絕進去之後，他方才說：「這兩天倒是窮得厲害！」嬌蕊笑道：「哎喲──先曉得你窮，不跟你好了！」

正說著，遇見振保素識的一個外國老太太，振保留學的時候，家裏給他匯錢帶東西，常常託她的。艾許太太是英國人，嫁了個雜種人，因此處處留心，英國得格外道地。她是高高的，駱駝的，穿的也是相當考究的花洋紗，卻剪裁得拖一片掛一片，有點像個老叫花子。小雞蛋殼藏青呢帽上插著雙飛燕翅，珠頭帽針，帽子底下鑲著一圈灰色的鬈髮，非常的像假髮，眼珠也像是淡藍瓷的假眼珠。她吹氣如蘭似地，咈咈地輕聲說著英語。振保與她握手，問：「還住在那裏嗎？」艾許太太：「本來我們今年夏天要回家去一趟的──我丈夫實在走不開！」到英國去是「回家」，雖然她丈夫是生在中國的，已經是在中國的第三代；而她在英國的最後一個親屬也已經亡故了。

振保將嬌蕊介紹給她道：「這是王士洪太太。王從前也是在愛丁堡的。王太太也在倫敦多年。現在我住在他們一起。」艾許太太身邊還站著她的女兒。振保對於雜種姑娘本來比較最有研究。這艾許小姐抿著紅嘴唇，不大做聲，在那尖尖的白桃子臉上，一雙深黃的眼睛窺視著一切。女人還沒得到自己的一份家業，自己的一份憂愁負擔與喜樂，是常常有那種注意守候的神情的。艾許小姐年紀雖不大，不像有些女人求歸宿的「歸心似箭」，但是都市的職業女性，經常地緊張著，她眼眶底下腫起了兩大塊，也很憔悴了。不論中外的「禮教之大防」，本來也是為女人打算的，使美貌的女人更難到手，更值錢，對於不好看的女人也是一種保護，不至於到處面對著失敗。現在的女人沒有這種保護了，尤其是地位沒有準的雜種姑娘。艾許小姐臉上露出的疲倦與窺伺，因此特別尖銳化了些。

嬌蕊一眼便看出來，這母女二人如果「回家」去了也不過是英國的中下階級。因為是振保的朋友，她特意要給她們一個好的印象，同時，她在婦女面前不知怎麼總覺得自己是「從了良」的，現在是太太身份，應當顯得端凝富泰。振保從來不大看見她這樣的矜持地微笑著，如同有一種電影明星，一動也不動像一顆藍寶石，只讓變幻的燈光在寶石深處引起波動的光與影。她穿著暗紫藍喬琪紗旗袍，隱隱露出胸口掛的一顆冷艷的金雞心──彷彿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別的心。振保看著她，一方面得意非凡，一方面又有點懷疑，只要有個男人在這裏，她一定就會兩樣些。

艾許太太問候佟老太太，振保道：「我母親身體很好，現在還是一家人都由她照應著。」他轉向嬌蕊笑道：「我母親常常燒菜呢，燒得非常好。我總是說像我們這樣的母親真難得的！」因為裏面經過這許多年的辛酸刻苦，他每次讚揚他的寡母總不免有點咬牙切齒的，雖然微笑著，心變成一塊大石頭，硬硬地「秤胸襟」。艾許太太又問起他弟妹們，振保道：「篤保這孩子倒還好的，現在進了專門學校，將來可以由我們廠送到英國去留學。」連兩個妹妹也讚到了，一個個金童玉女似的。艾許太太笑道：「你也好呀！一直從前我就說：你母親有你真是值得驕傲的！」振保謙虛了一回，因也還問艾許先生一家的職業狀況。

艾許太太見他手裏捲著一份報，便問今天晚上可有什麼新聞。振保遞給她看，她是老花眼，拿得遠遠地看，儘著手臂的長度，還看不清楚，叫艾許小姐拿著給她看。振保道：「我本來預備請王太太去看電影的。沒有好電影。」他當著人對嬌蕊的態度原有點僵僵的，表示他不過是她家庭的朋友，但是艾許小姐靜靜窺伺著的眼睛，使他覺得他這樣反而欲蓋彌彰了，因又狎熟地緊湊到嬌蕊跟前問道：「下次補請──嗯？」兩眼光光地瞅著她，然後一笑。隨後又懊悔，彷彿說話太起勁把唾沫濺到人臉上去了。他老是覺得這艾許小姐在旁觀看。她是一無所有的年輕人，甚至於連個姓都沒有，竟也等待著一個整個的世界的來臨，而且那大的陰影已經落在她臉上，此外她也別無表情。

像嬌蕊呢，年紀雖輕，已經擁有許多東西，可是有了也不算數的，她彷彿有點糊裏糊塗，像小孩子一朵一朵去採下許多紫羅蘭，紮成一把，然後隨手一丟。至於振保，他所有的一點安全，他的前途，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叫他怎麼捨得輕易由它風流雲散呢？闊少爺小姐的安全，因為是承襲來的，可以不拿它當回事，他這是好不容易的呀！……一樣的四個人在街上緩緩走著，艾許太太等於在一個花紙糊牆的房間裏安居樂業，那三個年輕人的大世界卻是危機四伏，在地底訇訇跳著舂著。

天還沒黑，霓虹燈都已經亮了，在天光裏看著非常假，像戲子戴的珠寶。經過賣燈的店，霓虹燈底下還有無數的燈，亮做一片。吃食店的洋鐵格子裏，女店員俯身夾取甜麵包，胭脂烘黃了的臉頰也像是可以吃的。──在老年人的眼中也是這樣的麼？振保走在老婦人身邊，不由得覺得青春的不久長。指示行人在此過街，汽車道上攔腰釘了一排釘，一顆顆爍亮的圓釘，四周微微凹進去，使柏油道看上去烏暗柔軟，踩在腳下有彈性。振保走得揮灑自如，也不知是馬路有彈性還是自己的步伐有彈性。

艾許太太看見嬌蕊身上的衣料說好，又道：「上次我在惠羅公司也看見像這樣的一塊，桃麗嫌太深沒買。我自己都想買了的。後來又想，近來也很少穿這樣衣服的機會……」她自己並不覺得這話有什麼淒慘，其餘的幾個人卻都沉默了一會接不上話去。然後振保問道：「艾許先生可還是忙得很？」艾許太太道：「是呀，不然今年夏天要回家去一趟了，他實在走不開！」振保道：「哪一個禮拜天我有車子，我來接你們幾位到江灣來，吃我母親做的中國點心。」艾許太太笑道：「那好極了，我丈夫簡直是『溺愛』中國東西呢！」聽她那遠方闊客的口吻，決想不到她丈夫是有一半中國血的。

和艾許太太母女分了手，振保彷彿解釋似的告訴嬌蕊：「這老太太人實在非常好。」嬌蕊望望他笑道：「我看你這人非常好。」振保笑道：「嗯？怎麼？──我怎麼非常好？」一直問到她臉上來了。嬌蕊笑道：「你別生氣，你這樣的好人，女人一見了你就想替你做媒，可並不想把你留給自己。」振保笑道：「唔。哦。你不喜歡好人。」嬌蕊道：「平常女人喜歡好人，無非是覺得他這樣的人可以給當給他上的。」振保道：「噯呀，那你是存心要給我上當呀？」嬌蕊頓了一頓，瞟了他一眼，帶笑不笑地道：「這一次，是那壞女人上了當了！」振保當時簡直受不了這一瞟和那輕輕的一句話。然而那天晚上，睡在她床上，他想起路上碰見的艾許太太，想起他在愛丁堡讀書，他家裏怎樣為他寄錢，寄包裹，現在正是報答他母親的時候。他要一貫地向前，向上。第一先把職業上的地位提高。有了地位之後他要做一點有益社會的事，譬如說，辦一個貧寒子弟的工科專門學校，或是在故鄉的江灣弄個模範布廠，究竟怎樣，還有點渺茫，但已經渺茫地感到外界的溫情的反應，不止有一個母親，一個世界到處都是他的老母，眼淚汪汪，睜眼只看見他一個人。

嬌蕊熟睡中偎依著他，在他耳根子底下放大了的她的咻咻的鼻息，忽然之間成為身外物了。他欠起身來，坐在床沿，摸黑點了一支烟抽著。他以為她不知道，其實她已經醒了過來。良久良久，她伸手摸索他的手，輕輕說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她把他的手牽到她臂膊上。

她的話使他下淚，然而眼淚也還是身外物。

振保不答話，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已經快天明了，滿城暗嗄的雞啼。

第二天，再談到她丈夫的歸期，她肯定地說：「總就在這兩天，他就要回來了。」振保問她如何知道，她這才說出來，她寫了航空信去，把一切都告訴了士洪，要他給她自由。振保在喉嚨裏「噁」地叫了一聲，立即往外跑，跑到街上，回頭看那崔巍的公寓，灰赭色流線型的大屋，像大得不可想像的火車，正衝著他轟隆轟隆開過來，遮的日月無光。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可救的階段。他一向以為自己是有分寸的，知道適可而止，然而事情自管自往前進行了。跟她辯論也無益。麻煩的就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根本就覺得沒有辯論的需要，一切都是極其明白清楚，他們彼此相愛，而且應當愛下去。沒有她在跟前，他才有機會想出諸般反對的理由。像現在，他就疑心自己做了傻瓜，入了圈套。她愛的是悌米孫，卻故意的把濕布衫套在他頭上，只說為了他和她丈夫鬧離婚，如果社會不答應，毀的是他的前程。

他在馬路上亂走，走了許多路，到一家小酒店去喝酒，要了兩樣菜，出來就覺得肚子痛。叫了部黃包車，打算到篤保的寄宿舍裏去轉一轉，然而在車上，肚子彷彿更疼得緊。振保的自制力一渙散，就連身體上一點點小痛苦也禁受不起了，發了慌，只怕是霍亂，吩咐車夫把他拉到附近的醫院裏去。住院之後，通知他母親，他母親當天趕來看他，次日又為他買了藕粉和葡萄汁來。嬌蕊也來了。他母親略有點疑心嬌蕊和他有些首尾，故意當著嬌蕊的面勸他：「吃壞了肚子事小，這麼大的人了，還不知道當心自己，害我一夜都沒睡好惦記著你。我哪兒照顧得了這許多？隨你去罷，又不放心。多咱你娶了媳婦，我就不管了，王太太你幫我勸勸他。朋友的話他聽得進去，就不聽我的話。唉！巴你唸書上進好容易巴到今天，別以為有了今天了，就可以胡來一氣了。人家越是看得起你，越得好好兒的往上做。王太太你勸勸他。」嬌蕊裝做聽不懂中文，只是微笑。振保聽他母親的話，其實也和他自己心中的話相彷彿，可是到了他母親嘴裏，不知怎麼，就像是玷辱了他的邏輯。他覺得羞慚，想法子把他母親送去了。

剩下他和嬌蕊，嬌蕊走到他床前，扶著白鐵闌干，全身姿勢是痛苦的詢問。振保煩躁地翻過身去，他一時不能解釋，擺脫不了他母親的邏輯。太陽曬到他枕邊，隨即一陣陰涼，嬌蕊去把窗簾拉上了。她不走，留在這裏做看護婦的工作，遞茶遞水，遞溺盆。洋瓷盆碰在身上冰冷的，她的手也一樣的冷。有時他偶然朝這邊看一眼，她就乘機說話，說：「你別怕……」說他怕，他最怕聽，頓時變了臉色，她便停住了。隔了些時，她又說：「我都改了……」他又轉側不安，使她說不下去了。她又道：「我決不連累你的，」又道：「你離了我是不行的，振保……」幾次未說完的話，掛在半空像許多鐘擺，以不同的速度滴答滴答搖，各有各的理路，推論下去，各自到達高潮，於不同的時候噹噹打起鐘來。振保覺得一房間都是她的聲音，雖然她久久沉默著。

等天黑了，她趁著房間裏還沒點上燈，近前伏在他身上大哭起來。即使在屈辱之中她也有力量。隔著絨毯和被單他感到她的手臂的堅實。可是他不要力量，力量他自己有。

她抱著他的腰腿嚎啕大哭。她燙得極其蓬鬆的頭髮像一盆火似的冒熱氣。如同一個含冤的小孩，哭著，不得下台，不知道怎樣停止，聲嘶力竭，也得繼續哭下去，漸漸忘了起初是為什麼哭的。振保他也是，吃力地說著「不，不，不要這樣……不行的……」只顧聚精會神克服層層湧起的欲望，一個勁兒地說「不，不」，全然忘了起初為什麼要拒絕的。

最後他找到了相當的話，他努力弓起膝蓋，想使她抬起身來，說道：「嬌蕊，你要是愛我的，就不能不替我著想。我不能叫我母親傷心。她的看法同我們不同，但是我們不能不顧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個人。社會上是決不肯原諒我的──士洪到底是我的朋友。我們的愛只能是朋友的愛。以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可是現在，不告訴我就寫信給他，那是你的錯了。……嬌蕊，你看怎樣，等他來了，你就說是同他鬧著玩的，不過是哄他早點回來。他肯相信的，如果他願意相信。」

嬌蕊抬起紅腫的臉來，定睛看著他，飛快地一下，她已經站直了身子，好像很詫異剛才怎麼會弄到這步田地。她找到她的皮包，取出小鏡子來，側著頭左右一照，草草把頭髮往後掠兩下，用手帕擦眼睛，擤鼻子，正眼都不朝他看，就此走了。

振保一晚上都沒睡好，清晨補了一覺，朦朧中似乎又有人趴在他身上哭泣，先還當是夢魘，後來知道是嬌蕊，她又來了，大約已經哭了不少時。這女人的心身的溫暖覆在他上面像一床軟緞面子的鴨絨被，他悠然地出了汗，覺得一種情感上的奢侈。

等他完全清醒了，嬌蕊就走了，一句話沒說，他也沒有話。以後他聽說她同王士洪協議離婚，彷彿都是離他很遠很遠的事。他母親幾次向他流淚，要他娶親，他延挨了些時，終於答應說好。於是他母親託人給他介紹。看到孟煙鸝小姐的時候，振保向自己說：「就是她罷。」

初見面，在人家的客廳裏，她立在玻璃門邊，穿著灰地橙紅條子的綢衫，可是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籠統的白。她是細高身量，一直線下去，僅在有無間的一點波折是在那幼小的乳的尖端，和那突出的胯骨上。風迎面吹過來，衣裳朝後飛著，越顯得人的單薄。臉生得寬柔秀麗，可是，還是單只覺得白。她父親過世，家道中落之前，也是個殷實的商家，和佟家正是門當戶對。小姐今年二十二歲，就快大學畢業了。因為程度差，不能不揀一個比較馬虎的學校去讀書，可是煙鸝還是學校裏的好學生，兢兢業業，和同學不甚來往。她的白把她和周圍的惡劣的東西隔開來，像病院的白屏風。可同時，書本上的東西也給隔開了。煙鸝進學校十年來，勤懇地查生字，背表格，黑板上有字必抄，然而中間總像是隔了一層白的膜。在中學的時候就有同學的哥哥之類寫信來，她家裏的人看了信總說是這種人少惹他的好，因此她從來沒回過信。

振保預備再過兩個月，等她畢了業之後就結婚。在這期間，他陪她看了幾次電影。煙鸝很少說話，連頭都很少抬起來，走路總是走在靠後。她很知道，按照近代的規矩她應當走在他前面，應當讓他替她加大衣，種種地方伺候她，可是她不能夠自然地接受這些份內的權利，因而躊躇，因而更為遲鈍了。振保呢，他自己也不是生成的紳士派，也是很吃力的學來的，所以極其重視這一切，認為她這種地方是個大缺點，好在年輕的女孩子，羞縮一點也還不討厭。

訂婚與結婚之間相隔的日子太短了，煙鸝私下裏覺得惋惜的，據她所知，那應當是一生最好的一段。然而真到了結婚那天，她還是高興的，那天早上她還沒十分醒過來，迷迷糊糊的已經彷彿在那裏梳頭，抬起胳膊，對著鏡子，有一種奇異的努力的感覺，像是裝在玻璃試驗管裏，試著往上頂，頂掉管子上的蓋，等不及地一下子要從現在跳到未來。現在是好的，將來還要好──她把雙臂伸到未來的窗子外，那邊的浩浩的風，通過她的頭髮。

在一品香結婚，喜筵設在東興樓──振保愛面子，同時也講究經濟，只要過得去就行了。他在公事房附近租下了新屋，把母親從江灣接來同住。他掙的錢大部分花在應酬聯絡上，家裏開銷上是很刻苦的。母親和煙鸝頗合得來，可是振保對於煙鸝有許多不可告人的不滿的地方。煙鸝因為不喜歡運動，連「最好的戶內運動」也不喜歡。振保是忠實地盡了丈夫的責任使她喜歡的，但是他對她的身體並不怎樣感到興趣。起初間或也覺得可愛，她的不發達的乳，握在手裏像睡熟的鳥，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動的心臟，尖的喙，啄著他的手，硬的，卻又是酥軟的，酥軟的是他自己的手心。後來她連這一點少女美也失去了。對於一切漸漸習慣了之後，她變成一個很乏味的婦人。

振保這時候開始宿娼，每三個禮拜一次──他的生活各方面都很規律化的。和幾個朋友一起，到旅館裏開房間，叫女人，對家裏只說是為了公事到蘇杭去一趟。他對於妓女的面貌不甚挑剔，比較喜歡黑一點胖一點的，他所要的是豐肥的屈辱。這對於從前的玫瑰與王嬌蕊是一種報復，但是他自己並不肯這樣想。如果這樣想，他立即譴責自己，認為是褻瀆了過去的回憶。他心中留下了神聖而感傷的一角，放著這兩個愛人。他記憶中的王嬌蕊變得和玫瑰一而二二而一了，是一個癡心愛著他的天真熱情的女孩子，沒有頭腦，沒有一點使他不安的地方，而他，為了崇高的理智的制裁，以超人的鐵一般的決定，捨棄了她。

他在外面嫖，煙鸝絕對不疑心到。她愛他，不為別的，就因為在許多人之中指定了這一個男人是她的。她時常把這樣的話掛在口邊：「等我問問振保看。」「頂好帶把傘，振保說待會兒要下雨的。」他就是天。振保也居之不疑。她做錯了事，當著人他便呵責糾正，便是他偶然疏忽沒看見，他母親必定見到了。煙鸝每每覺得，當著女傭丟臉慣了，她怎麼能夠再發號施令？號令不行，又得怪她。她怕看見僕人眼中的輕蔑，為了自衛，和僕人接觸的時候，沒開口先就蹙著眉，嘟著嘴，一臉稚氣的怨憤。她發起脾氣來，總像是一時性起的頂撞，出於丫頭姨太太，做小伏低慣了的。

只有在新來的僕人前面，她可以做幾天當家少奶奶，因此她寧願三天兩天換僕人。振保的母親到處宣揚媳婦不中用：「可憐振保，在外面苦奔波，養家活口，回來了還得為家裏的小事煩心，想安靜一刻都不行。」這些話吹到煙鸝耳中，氣惱一點點積在心頭。到那年，她添了個孩子，生產的時候很吃了些苦，自己覺得有權利發一回脾氣，而婆婆又因為她生的不過是個女兒，也不甘心讓著她，兩人便嘔起氣來。幸而振保從中調停得法，沒有抓破臉大鬧，然而母親還是負氣搬回江灣了，振保對他太太極為失望，娶她原為她的柔順，他覺得被欺騙了，對於他母親他也恨，如此任性地搬走，叫人說他不是好兒子。他還是興興頭頭忙著，然而漸漸顯出疲乏了，連西裝上的含笑的皺紋，也笑得有點疲乏。

篤保畢業之後，由他汲引，也在廠裏做事。篤保被他哥哥的成就籠罩住了，不成材，學著做個小浪子，此外也沒有別的志願，還沒結婚，在寄宿舍裏住著，也很安心。這一天一早他去找振保商量一件事，廠裏副經理要回國了，大家出份子送禮，派他去買點紀念品。振保教他到公司裏去看看銀器。兩人一同出來，搭公共汽車。振保在一個婦人身邊坐下，原有個孩子坐在他的位子上，婦人不經意地抱過孩子去，振保倒沒留心她，卻是篤保，坐在那邊，呀了一聲，欠身向這裏勾了勾頭。振保這才認得是嬌蕊，比前胖了，但也沒有如當初擔憂的，胖到痴肥的程度；很憔悴，還打扮著，塗著脂粉，耳上戴著金色的緬甸佛頂珠環，因為是中年的女人，那艷麗便顯得是俗艷。篤保笑道：「朱太太，真是好久不見了。」振保記起了，是聽說她再嫁了，現在姓朱。嬌蕊也微笑，道：「真是好久不見了。」振保向她點頭，問道：「這一向都好麼？」嬌蕊道：「好，謝謝你。」篤保道：「您一直在上海麼？」嬌蕊點頭。篤保又道：「難得這麼一大早出門罷？」嬌蕊笑道：「可不是。」她把手放在孩子肩上道：「帶他去看牙醫生。昨兒鬧牙疼，鬧得我一晚上也沒睡覺，一早就得帶他去。」篤保道：「您在哪兒下車？」嬌蕊道：「牙醫生在外灘。你們是上公事房去麼？」篤保道：「他上公事房，我先到別處兜一兜，買點東西。」嬌蕊道：「你們廠裏還是那些人罷？沒大改？」篤保道：「赫頓要回國去了，他這一走，振保就是副經理了。」嬌蕊笑道：「呦！那多好！」篤保當著哥哥說那麼多的話，卻是從來沒有過，振保也看出來了，彷彿他覺得在這種局面之下，他應當負全部的談話的責任，可見嬌蕊和振保的事，他全部知道。

再過了一站，他便下車了。振保沉默了一會，並不朝她看，向空中問道：「怎麼樣？你好麼？」嬌蕊也沉默了一會，方道：「很好。」還是剛才那兩句話，可是意思全兩樣了。振保道：「那姓朱的，你愛他麼？」嬌蕊點點頭，回答他的時候，卻是每隔兩個字就頓一頓，道：「是從你起，我才學會了，怎樣，愛，認真的……愛到底是好的，雖然吃了苦，以後還是要愛的，所以……」振保把手捲著她兒子的海軍裝背後垂下的方形翻領，低聲道：「你很快樂。」嬌蕊笑了一聲道：「我不過是往前闖，碰到什麼就是什麼。」振保冷笑道：「你碰到的無非是男人。」嬌蕊並不生氣，側過頭去想了一想，道：「是的，年紀輕，長得好看的時候，大約無論到社會上去做什麼事，碰到的總是男人。可是到後來，除了男人之外總還有別的……總還有別的……」

振保看著她，自己當時並不知道他心頭的感覺是難堪的妒忌。嬌蕊道：「你呢？你好麼？」振保想把他的完滿幸福的生活歸納在兩句簡單的話裏，正在斟酌字句，抬起頭，在公共汽車司機人座右突出的小鏡子裏，看見他自己的臉，很平靜，但是因為車身的嗒嗒搖動，鏡子裏的臉也跟著顫抖不定，非常奇異的一種心平氣和的顫抖，像有人在他臉上輕輕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臉真的抖了起來，在鏡子裏，他看見他的眼淚滔滔流下來，為什麼，他也不知道。在這一類的會晤裏，如果必須有人哭泣，那應當是她。這完全不對，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應當是她哭，由他來安慰她的。她也並不安慰他，只是沉默著，半晌，說：「你是這裏下車罷？」

他下了車，到廠裏照常辦事。那天是禮拜六，下午放假。十二點半他回家去，他家是小小的洋式石庫門衖堂房子，可是臨街，一長排都是一樣，淺灰水門汀的牆，棺材板一般的滑澤的長方塊，牆頭露出夾竹桃，正開著花。裏面的天井雖小，也可以算得是個花園，應當有的他家全有。藍天上飄著小白雲，街上賣笛子的人在那裏吹笛子，尖柔扭捏的東方的歌，一扭一扭出來了，像繡像小說插圖裏畫的夢，一縷白氣，從帳裏出來，漲大了，內中有種種幻境，像懶蛇一般要舒展開來，後來因為太瞌睡，終於連夢也睡著了。

振保回家去，家裏靜悄悄的，七歲的女兒慧英還沒放學，女僕到幼稚園接她去了。振保等不及，叫煙鸝先把飯開上桌來，他吃得很多，彷彿要拿飯來結結實實填滿他心裏的空虛。

吃完飯，他打電話給篤保，問他禮物辦好了沒有。篤保說看了幾件銀器，沒有合式的。振保道：「我這裏有一對銀瓶，還是人家送我們的結婚禮，你拿到店裏把上頭的字改一改，我看就行了。他們出的份子你去還給他們。就算是我捐的。」篤保說好，振保道：「那你現在就來拿罷。」他急於看見篤保，探聽他今天早上見著嬌蕊之後的感想，這件事略有點不近情理，他自己的反應尤為荒唐，他幾乎疑心根本是個幻像。篤保來了，振保閒閒地把話題引到嬌蕊身上，篤保磕了磕香烟，做出有經驗的男子的口吻，道：「老了。老得多了。」彷彿這就結束了這女人。

振保追想恰才那一幕，的確，是很見老了。連她的老，他也妒忌她。他看看他的妻，結了婚八年，還是像什麼事都沒經過似的，空洞白淨，永遠如此。

他叫她把爐台上的一對銀瓶包紮起來給篤保帶去，她手忙腳亂掇過一張椅子，取下椅墊，立在上面，從櫥頂上拿報紙，又到抽屜裏找繩子，有了繩子，又不夠長，包來包去，包得不成模樣，把報紙也搠破了。振保恨恨地看著，一陣風走過去奪了過來，唉了一聲道：「人笨事皆難！」煙鸝臉上掠過她的婢妾的怨憤，隨即又微笑，自己笑著，又看看篤保可笑了沒有，怕他沒聽懂她丈夫說的笑話。她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看振保包紮銀瓶，她臉上像拉上了一層白的膜，很奇怪地，面目模糊了。

篤保有點坐不住──到他們家來的親戚朋友很少有坐得住的──要走。煙鸝極力想補救方才的過失，振作精神，親熱地挽留他：「沒事就多坐一會兒。」她瞇細了眼睛笑著，微微皺著鼻梁，頗有點媚態。她常常給人這麼一陣突如其來的親熱。若是篤保是個女的，她就要拉住他的手了，潮濕的手心，絕望地拉住不放，使人不快的一種親熱。

篤保還是要走，走到門口，恰巧遇見老媽子領著慧英回來，篤保從袴裏摸出口香糖來給慧英，煙鸝笑道：「謝謝二叔，說謝謝！」慧英扭過身子去，篤保笑道：「喲！難為情呢！」慧英扯起洋裝的綢裙蒙住臉，露出裏面的短袴，煙鸝忙道：「噯，噯，這真難為情了！」慧英接了糖，仍舊用裙子蒙了頭，一路笑著跑了出去。

振保遠遠坐著看他那女兒，那舞動的黃瘦的小手小腿。本來沒有這樣的一個孩子，是他把她由虛空之中喚了出來。

振保上樓去擦臉，煙鸝在樓底下開無線電聽新聞報告，振保認為這是有益的，也是現代主婦教育的一種，學兩句普通話也好。他不知道煙鸝聽無線電，不過是願意聽見人的聲音。

振保由窗子裏往外看，藍天白雲，天井裏開著夾竹桃，街上的笛子還在吹，尖銳扭捏的下等女人的嗓子。笛子不好，聲音有點破，微覺刺耳。

是和美的春天的下午，振保看著他手造的世界，他沒有法子毀了它。

寂靜的樓房裏曬滿了太陽。樓下的無線電裏有個男子侃侃發言，一直說下去，沒有完。

振保自從結婚以來，老覺得外界的一切人，從他母親起，都應當拍拍他的肩膀獎勵有加。像他母親是知道他的犧牲的詳情的，即使那些不知道底細的人，他也覺得人家欠著他一點敬意，一點溫情的補償。人家也常常為了這個說他好，可是他總嫌不夠，因此特別努力地去做份外的好事，而這一類的好事向來是不待人兜攬就黏上身來的。他替他弟弟篤保還了幾次債，替他娶親，替他安家養家。另外他有個成問題的妹妹，為了她的緣故，他對於獨身或喪偶的朋友格外熱心照顧，替他們謀事，籌錢，無所不至。後來他費了許多周折，把他妹妹介紹到內地一個學校裏去教書，因為聽說那邊的男教員都是大學新畢業，還沒結婚的。可是他妹子受不了苦，半年的合同沒滿，就鬧脾氣回上海來了。事後他母親心疼女兒，也怪振保太冒失。

煙鸝在旁看著，著實氣不過，逢人就叫屈，然而煙鸝很少機會遇見人。振保因為家裏沒有一個活潑大方的主婦，應酬起來寧可多花兩個錢，在外面請客，從來不把朋友往家裏帶。難得有朋友來找他，恰巧振保不在，煙鸝總是小心招待，把人家當體己人，和人家談起振保：「振保就吃虧在這一點──實心眼兒待人，自己吃虧！唉，張先生你說是不是？現在這世界是行不通的呀！連他自己的弟弟妹妹也這麼忘恩負義，不要說朋友了，有事找你的時候來找你──沒有一個不是這樣！我眼裏看得多了，振保一趟一趟吃虧還是死心眼兒。現在這時世，好人做不得的呀！張先生你說是不是？」朋友覺得自己不久也會被歸入忘恩負義的一群，心裏先冷了起來。振保的朋友全都不喜歡煙鸝，雖然她是美麗嫻靜的，最合理想的朋友的太太，可以作男人們高談闊論的背景。

煙鸝自己也沒有女朋友，因為不和人家比著，她還不覺得自己在家庭中地位的低落。振保也不鼓勵她和一般太太們來往，他是體諒她不會那一套，把她放在較生疏的形勢中，徒然暴露她的短處，徒然引起許多是非。她對人說他如何如何吃虧，他是原宥她的，女人總是心眼兒窄，而且她不過是衛護他，不肯讓他受一點委曲。可是後來她對老媽子也說這樣的話了，他不由的要發脾氣干涉。又有一次，他聽見她向八歲的慧英訴冤，他沒做聲，不久就把慧英送到學校裏去住讀。於是家裏更加靜悄悄起來。

煙鸝得了便秘症，每天在浴室裏一坐坐上幾個鐘頭──只有那個時候是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做事，不說話，不思想；其餘的時候她也不說話，不思想，但是心裏總有點不安，到處走走，沒著沒落的，只有在白色的浴室裏她是定了心，生了根。她低頭看著自己雪白的肚子，白皚皚的一片，時而鼓起來些，時而癟進去，肚臍的式樣也改變，有時候是甜淨無表情的希臘石像的眼睛，有時候是突出的怒目，有時候是邪教神佛的眼睛，眼裏有一種險惡的微笑，然而很可愛，眼角彎彎的，撇出魚尾紋。

振保帶煙鸝去看醫生，按照報紙上的廣告買藥給她吃，後來覺得她不甚熱心，彷彿是情願留著這點病，挾以自重。他也就不管了。

某次他代表廠方請客吃中飯，是黃梅天，還沒離開辦公室已經下起雨來。他僱車兜到家裏去拿雨衣，路上不由得回想到從前，住在嬌蕊家，那天因為下了兩點雨，天氣變了，趕回去拿大衣，那可紀念的一天。下車走進大門，一直包圍在回憶的淡淡的哀愁裏。進去一看，雨衣不在衣架上。他心裏呯的一跳，彷彿十年前的事又重新活了過來。他向客室裏走，心裏繼續呯呯跳，有一種奇異的命裏注定的感覺。手按在客室的門鈕上，開了門，煙鸝在客室裏，還有個裁縫，立在沙發那一頭。一切都是熟悉的，振保把心放下了，不知怎的驀地又提了上來。他感到緊張，沒有別的緣故，一定是因為屋裏其他的兩個人感到緊張。

煙鸝問道：「在家吃飯麼？」振保道：「不，我就是回來拿件雨衣。」他看看椅子上擱著的裁縫的包袱，沒有一點潮濕的跡子，這雨已經下了不止一個鐘頭了。裁縫腳上也沒穿套鞋。裁縫給他一看，像是昏了頭，走過去從包袱裏抽出一管尺來替煙鸝量尺寸。煙鸝向振保微弱地做了個手勢道：「雨衣掛在廚房過道裏陰乾著。」她那樣子像是要推開了裁縫去拿雨衣，然而畢竟沒動，立在那裏被他測量。

振保很知道，和一個女人發生關係之後，當著人再碰她的身體，那神情完全是兩樣的，極其明顯。振保冷眼看著他們倆。雨的大白嘴唇緊緊貼在玻璃窗上，噴著氣，外頭是一片冷與糊塗，裏面關得嚴嚴的，分外親切地可以覺得房間裏有這樣的三個人。

振保自己是高高在上，瞭望著這一對沒有經驗的姦夫淫婦。他再也不懂：「怎麼能夠同這樣的一個人？」這裁縫年紀雖輕，已經有點傴僂著，臉色蒼黃，腦後略有幾個癩痢疤，看上去也就是一個裁縫。

振保走去拿他的雨衣穿上了，一路扣鈕子，回到客廳裏來，裁縫已經不在了。振保向煙鸝道：「待會兒我不定什麼時候回來，晚飯不用等我。」煙鸝迎上前來答應著，似乎還有點心慌，一雙手沒處安排，急於要做點事，順手捻開了無線電。又是國語新聞報告的時候，屋子裏充滿另一個男子的聲音。振保覺得他沒有說話的必要了，轉身出去，一路扣鈕子。不知怎麼有那麼多的鈕子。

客室裏大敞著門，聽得見無線電裏那正直明朗的男子侃侃發言，都是他有理。振保想道：「我待她不錯呀！我不愛她，可是我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我待她不能算壞了。下賤東西，大約她知道自己太不行，必須找個比她再下賤的。來安慰她自己。可是我待她這麼好，這麼好──」

屋裏的煙鸝大概還是心緒不寧，啪地一聲，把無線電關上了。振保站在門洞子裏，一下子像是噎住了氣：如果聽眾關上無線電，電台上滔滔演說的人能夠知道的話，就有那種感覺──突然的堵塞，脹悶的空虛。他立在階沿上，面對著雨天的街，立了一會，黃包車過來兜生意，他沒講價就坐上拉走了。

晚上回來的時候，階沿上淹了一尺水，暗中水中的家彷彿大為改變了，他看了覺得合適。但是進得門來，嗅到那嚴緊暖熱的氣味，黃色的電燈一路照上樓梯，家還是家，沒有什麼兩樣。

他在大門口脫下濕透的鞋襪，交給女傭，自己赤了腳上樓走到臥室裏，探手去摸電燈的開關。浴室裏點著燈，從那半開的門望進去，淡黃白的浴間像個狹長的立軸。燈下的煙鸝也是本色的淡黃白。當然歷代的美女畫從來沒有採取過這樣尷尬的題材──她提著袴子，彎著腰，正要站起身，頭髮從臉上直披下來，已經換了白地小花的睡衣，短衫摟得高高的，一半壓在頷下，睡袴臃腫地堆在腳面上，中間露出長長一截白蠶似的身軀。若是在美國，也許可以作很好的草紙廣告，可是振保匆匆一瞥，只覺得在家常中有一種污穢，像下雨天頭髮窠裏的感覺，稀濕的，發出滃鬱的人氣。

他開了臥室的燈，煙鸝見他回來了，連忙問：「腳上弄濕了沒有？」振保應了一聲道：「馬上得洗腳。」煙鸝道：「我就出來了。我叫余媽燒水去。」振保道：「她在燒。」煙鸝洗了手出來，余媽也把水壺拎了來了。振保打了個噴嚏，余媽道：「著涼了罷！可要把門關起來？」振保關了門獨自在浴室裏，雨下得很大，忒啦啦打在玻璃窗上。

浴缸裏放著一盆不知什麼花，開足了，是嬌嫩的黃，雖沒淋到雨，也像是感到了雨氣，腳盆就放在花盆隔壁，振保坐在浴缸的邊緣，彎腰洗腳，小心不把熱水濺到花朵上，低下頭的時候也聞見一點有意無意的清香。他把一條腿擱在膝蓋上，用手巾揩乾每一個腳趾，忽然疼惜自己起來。他看著自己的皮肉，不像是自己在看，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個愛人，深深悲傷著，覺得他白糟蹋了自己。

他趿了拖鞋出來，站在窗口往外看。雨已經小了不少，漸漸停了。街上成了河，水波裏倒映著一盞街燈，像一連串射出去就沒有了的白金箭鏃。車輛行過，「鋪啦鋪啦」拖著白爛的浪花，孔雀屏似的展開了，掩了街燈的影子。白孔雀屏裏漸漸冒出金星，孔雀尾巴漸長漸淡，車過去了，依舊剩下白金的箭鏃，在暗黃的河上射出去就沒有了，射出去就沒有了。

振保把手抵著玻璃窗，清楚地覺得自己的手，自己的呼吸，深深悲傷著。他想起碗櫥裏有一瓶白蘭地酒，取了來，倒了滿滿一玻璃杯，面向外立在窗口慢慢呷著。煙鸝走到他背後，說道：「是應當喝口白蘭地暖暖肚子，不然真要著涼了。」白蘭地的熱氣直衝到他臉上，他變成火眼金睛，掉過頭來憎惡地看了她一眼。他討厭那樣的慇勤囉唆，尤其討厭的是：她彷彿在背後窺伺著，看他知道多少。

以後的兩個禮拜內煙鸝一直窺伺著他，大約認為他並沒有什麼改常的地方，覺得他並沒有起疑，她也就放心下來，漸漸地忘了她自己有什麼可隱藏的。連振保也疑疑惑惑起來，彷彿她根本沒有任何秘密。像兩扇緊閉的白門，兩邊陰陰點著燈，在曠野的夜晚，拚命地拍門，斷定了門背後發生了謀殺案。然而把門打開了走進去，沒有謀殺案，連房屋都沒有，只看見稀星下的一片荒煙蔓草──那真是可怕的。

振保現在常常喝酒，在外面公開地玩女人，不像從前，還有許多顧忌。他醉醺醺回家，或是索性不回來。煙鸝總有她自己的解釋，說他新添上許多推不掉的應酬。她再也不肯承認這與她有關。她固執地向自己解釋，到後來，他的放浪漸漸顯著到瞞不了人的程度，她又向人解釋，微笑著，忠心地為他掩飾。因之振保雖然在外面鬧得不像樣，只差把妓女往家裏帶，大家看著他還是個頂天立地的好人。

一連下了一個月的雨。有一天，老媽子說他的紡綢衫洗縮了，要把貼邊放下來。振保坐在床上穿襪子，很隨便的樣子，說道：「讓裁縫拿去放一放罷。」余媽道：「裁縫好久不來了。不知下鄉去了沒有。」振保心裏想：「哦？這麼容易就斷掉了嗎？一點感情也沒有──真是齷齪的！」他又問：「怎麼？端午節沒有來收帳麼？」余媽道：「是小徒弟來的。」這余媽在他家待了三年了，她把小褂褲疊了放在床沿上，輕輕拍了它一下，雖然沒朝他看，臉上那溫和蒼老的微笑卻帶著點安慰的意味。振保生起氣來。

那天下午他帶著個女人出去玩，故意兜到家裏來拿錢。女人坐在三輪車上等他。新晴的天氣，街上的水還沒退，黃色的河裏有洋梧桐團團的影子。對街一帶小紅房子，綠樹帶著青暈，烟囪裏冒出濕黃烟，低低飛著。振保拿了錢出來，把洋傘打在水面上，濺了女人一身水。女人尖叫起來，他跨到三輪車上，哈哈笑了，感到一種拖泥帶水的快樂。抬頭望望樓上的窗戶，大約是煙鸝立在窗口向外看，像是浴室的牆上貼了一塊有黃漬的舊白蕾絲茶托，又像一個淺淺的白碟子，心子上沾了一圈茶污。振保又把洋傘朝水上打──打碎它！打碎它！

砸不掉他自造的家，他的妻，他的女兒，至少他可以砸碎他自己。洋傘敲在水上，腥冷的泥漿飛到他臉上來，他又感到那樣戀人似的疼惜，但同時，另有一個意志堅強的自己站在戀人的對面，和她拉著，扯著，掙扎著──非砸碎他不可，非砸碎他不可！

三輪車在波浪中行駛，水濺潮了身邊那女人的皮鞋皮夾子與衣服，她鬧著要他賠。振保笑了，一隻手摟著她，還是去潑水。

此後，連煙鸝也沒法替他辯護了。振保不拿錢回來養家，女兒上學沒有學費，每天的小菜錢都成問題。煙鸝這時候倒變成了一個勇敢的小婦人，快三十的人了，她突然長大了起來，話也說得流利動聽了，滔滔向人哭訴：「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呵！真是要了我的命──一家老小靠他一個人，他這樣下去廠裏的事情也要弄丟了……瘋了心似的，要不就不回來，一回來就打人砸東西。這些年了，他不是這樣的人呀！劉先生你替我想想，你替我想想，叫我這日子怎麼過？」

煙鸝現在一下子有了自尊心，有了社會地位，有了同情與友誼。振保有一天晚上回家來，她坐在客廳裏和篤保說話，當然是說的他，見了他就不開口了。她穿著一身黑，燈光下看得出憂傷的臉上略有些皺紋，但仍然有一種沉著的美。振保並不衝台拍凳，走進去和篤保點頭寒暄，燃上一支香煙，從容坐下談了一會時局與股票，然後說累了要早點睡，一個人先上樓去了。煙鸝簡直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彷彿她剛才說了謊，很難加以解釋。

篤保走了之後，振保聽見煙鸝進房來，才踏進房門，他便把小櫃上的檯燈熱水瓶一掃掃下地去，豁朗朗跌得粉碎。他彎腰揀起檯燈的鐵座子，連著電線向她擲過去，她疾忙返身向外逃。振保覺得她完全被打敗了，得意之極，立在那裏無聲地笑著，靜靜的笑從他的眼裏流出來，像眼淚似的流了一臉。

老媽子拿著條帚與簸箕立在門口張了張，振保把門關了，她便不敢進來。振保在床上睡下，直到半夜裏，被蚊子咬醒了，起來開燈。地板正中躺著煙鸝的一雙繡花鞋，微帶八字式，一隻前些，一隻後些，像有一個不敢現形的鬼怯怯向他走過來，央求著。振保坐在床沿上，看了許久。再躺下的時候，他嘆了口氣，覺得他舊日的善良的空氣一點一點偷著走近，包圍了他。無數的煩憂與責任與蚊子一同嗡嗡飛繞，叮他，吮吸他。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

（一九四四年六月）

第四篇 等

推拿醫生龐松齡的診所裏坐了許多等候的人。白漆槅子裏面，聽得見一個男子的呼喊：「噯唷哇！噯唷哇，龐先生──等一息，下趟，龐先生──龐先生，下趟再──」龐先生笑了，背了一串歌訣，那七字唱在龐先生嘴裏成為有重量的，如同琥珀念珠，有老太太屋子裏的氣味，古老平安託福。而龐先生在這之外加上了脊骨，神經，科學化的解釋。而牆壁上又張掛著半西式的人體透視圖，又是一張衛生局頒發的中醫執照，配著玻璃框子，上面貼著龐先生三十多年前的一張二寸照。男子漸漸不叫痛了，冷不防還漏出一句「噯唷哇！」

外頭的太太們聽著，也都笑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傭拍拍孩子，怕他哭：「不要哭，不要哭，等一下我們買蟹粉饅頭去！」孩子並沒有哭的意思，坐在她懷裏像一塊病態的豬油，碎花開襠袴與灰紅條子毛線襪之間露出一段凍膩的小白腿。過了半天，他忽然回過頭來，看住了女僕，發話了──簡直使人不能相信這話是從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嘴裏說出來的：「不要買饅頭。饅頭沒有什麼好吃的。」富有經驗地嘟囔著，彷彿上過許多次的當：「買蟹粉饅頭，啊？」然而女傭黃著臉，斜著眼睛，很不端正地又去想她的心事了。

龐先生和他推拿著的高先生說到外面的情形：「現在真壞！三輪車過橋，警察一概都要收十塊錢。不給啊？不給他請你到行裏去一趟。你曉得三輪車夫的車子只租給他半天工夫，這半天之內他掙來的錢要養家活口的呢，要他到行裏去一等等上兩三個鐘頭，就是後來問明白了，沒有事，放他出來了，他也吃虧不起的。所以十塊就十塊。你不給，後來給的還要多。」龐松齡對於淪陷區的情形講起來有徹底的了解，慨嘆之中夾著諷刺，同時卻又夾著自誇，隨時將他與大官們的交情輕輕點一筆，道：「不過他們也有數，『公館』裏的車他們看都不看就放過去的。朱公館的車我每天坐的，他們從來不敢怎樣──」

「招子亮噯！」龐太太在外間接口說。龐太太自己的眼睛也非常亮，黑眼眶，大眼睛，兩盞燈似地照亮了黑瘦的小臉。她瘦得厲害，駝著背編結絨線衫，身上也穿了一件縮縮的棕色絨線衫。她整天坐在診所裏，向來來去去的病人露出刨牙微笑點頭，或是冷冷地，僅只露出刨牙。她這丈夫是需要一點看守的，尤其近來他特別得法，一等大人物都把他往家裏叫。

女兒阿芳坐在掛號的小桌子跟前數錢。阿芳是個大個子，也有點刨牙，面如鍋底，卻生著一雙笑眼，又黑又亮。逐日穿著件過於寬鬆的紅黑小方格充呢袍子，自製的灰布鞋。家裏兄弟姊妹多，要想做兩件好衣裳總得等有了對象，沒有好衣裳又不會有對象。這樣循環地等下去。她總是杏眼含嗔的時候多。再是能幹的大姑娘也闖不出這身衣服去。

龐太太看看那破爛的小書桌上的一隻淺碗，愛惜地叫道：「松齡啊，你的湯糰要冷了。」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她又叫：「松齡啊！推完了這一個好來吃了。要冷了。」

龐先生答應了一聲「唔」，繼續和高先生說正經的：「朱先生說『有飯大家吃』。噯──我提出這個問題，他當時就這麼回報我：『有飯大家吃。』……朱先生這個人我就佩服他有兩點。哪兩點呢？」龐松齡生著闊大的黃獅子臉，粗頸項，頭與頸項紮實地打成一片，不論是前面是後面，看著都像個胖人的膝蓋。龐松齡究竟是戰前便有身份地位的人，做官的儘管人來人往，他是永遠在此的，所以讚美起朱先生來也表示慎重，兩眼望著地下，斷言道：「哪兩點呢？啊？他不論怎麼忙，每天晚上，八點鐘，板定要睡覺！而且一上床就睡著。白天一個人疲倦了，身體裏毀滅的細胞，都可以在睡眠的時間裏重新恢復過來的。這些醫學上的道理朱先生他都懂得。所以他能夠這樣忙，啊──而照樣的精神飽滿！」龐先生幾乎是認真咬文嚼字，咂嘴咂舌，口角噙香。彷彿一粒口香糖粘到牙齒仁上去了，很費勁地要舐它下來，因此沉默了好一會。他重新又把朱先生的優點加以慎重考慮，不得不承認道：「他還有一點：每天啊，吃過中飯以後，立下規矩，總要讀兩個鐘頭的書。第一個鐘頭研究的是國文──古文囉，四書五經──中國書。第二個鐘頭，啊，研究的是現代的學問，物理啊，地理啊，翻譯的外國文啊……請的一個先生，那真是學問好的，連這先生的一個太太也同他一樣地有學問──你說難得不難得？」龐松齡不住手地推著，卻把話頭停了一停，問外面：「阿芳啊，底下是哪個啊？」

阿芳查了查簿子，答道：「王太太。」

高先生穿著短打，絨線背心，他姨太太趕在他前面走出來，在銅鈎子上取下他的長衫，幫他穿上，給他一個個地扣鈕子。然後她將衣鈎上吊著的他的手杖拿了下來，再用手杖一勾，將上面掛著的他的一頂呢帽勾了下來──不然她太矮了拿不到──手法嫻熟非凡。是個老法的姨太太，年紀總有三十多了，瘦小身材，過了時的鏤空條子黑紗夾長衫拖到腳面上，方臉，顴骨上淡淡抹了胭脂，單眼皮的眼睛下賤地仰望著，雙手為他戴上呢帽。然後她匆忙地拿起桌上的一杯茶，自己先嘗了一口，再遞給他。他喝茶，她便伸手到他的長衫裏去，把皮夾子摸出來，數鈔票，放一搭子在桌上。

龐太太抬頭問了一聲：「走啦，高先生？」

高先生和她點頭，她姨太太十分周到，一路說：「龐先生，再會呵！明天會，龐太太！明天會，龐小姐！包太太奚太太，明天會！」女人們都不大睬她。

龐松齡出來洗手，臉盆架子就在門口。他身穿青熟羅衫袴，一隻腳踏在女兒阿芳的椅子上，端起碗來吃湯糰，先把嘴裏的香烟交給龐太太。龐太太接過來吸著，龐松齡吃完了，香烟又還給他。夫妻倆並沒有一句話。

王太太把大衣脫了掛在銅鈎上，領口的鈕子也解開了，坐在裏間的紅木方凳上，等著推。龐太太道：「王太太你這件大衣是去年做的罷？去年看著這個呢粗得很，現在看看還算好了。現在的東西實在推扳不過。」

王太太微笑答應著，不知道怎樣謙虛才是。外面的太太們，雖然有多時不曾添製過衣服了，覺得說壞說貴總沒錯，都紛紛附和。

粉荷色小雞蛋臉的奚太太，輕描淡寫的眉眼，輕輕的皺紋，輕輕的一排前瀏海，剪了頭髮可是沒燙，她因為身上的一件淡綠短大衣是充呢的，所以更其堅決地說：「現在就是這樣呀，裝滿了一皮包的錢上街去還買不到稱心的東西──價錢還在其次！」她把一隻手伸到藍白網袋裏來，握住裏面的皮包，帶笑顛一顛。

「稍微看得上眼的，就要幾萬，」龐太太說，「看不上眼的呢──也要幾千！」

阿芳把小書桌的抽屜上了鎖，走過這邊來，一路把鑰匙扣在脅下的鈕絆上，坐到奚太太身邊，笑道：「奚太太，聽說你們先生在裏頭闊得不得了呀！」

奚太太驟然被注意，臉上紅起來，「是的呀，他混得還好，升了分行的行長了。不過沒有法子，不好寄錢來，我末在這裏苦得要死！」

阿芳笑著黑眼眶的笑，一隻手按著脅下叮噹的鑰匙，湊過身來，低低地說：「恐怕你們先生那邊有了人哩！」

奚太太在藍白網袋眼裏伸出手指，手拍膝蓋，嘆道：「我不是不知道呀，龐小姐！我早猜著他一定是討了小。本來男人離開了六個月就靠不住──不是我說！」

「那時候要跟著一道去就好了！」阿芳體己地把頭點一點，笑著秘密的黑眼眶的笑。

「本來是一道去的呀，在香港，忽然一個電報來叫他到內地去，因為是坐飛機，讓他先去了我慢慢的再來，想不到後來就不好走了。本來男人的事情就靠不住，而且現在你不知道，」她從網袋裏伸出手指，抓住一張新聞報，激烈地沙沙打著沙發，小聲道：「蔣先生下了命令，叫他們討呀！──叫他們討呀！因為戰爭的緣故，中國的人口損失太多，要獎勵生育，格咾下了命令，太太不在身邊兩年，就可以重新討，現在也不叫姨太太了，叫二夫人！都為了公務人員身邊沒有人照應，怕他們辦事不專心──要他們討呀！」

阿芳問：「你公婆倒不說什麼？」

「公婆也不管他那些事，對我他們是這樣說：反正家裏總是你大。我也看開了，我過了四十歲的人了──」

阿芳笑了，說：「哪裏？沒有罷？看著頂多三十多一點。」

奚太太嘆道：「老了呀！」她忽然之間懷疑起來，「這兩年是不是老了呵？」

阿芳向她端詳了一會，笑道：「因為你不打扮了。從前打扮的。」

奚太太往前湊一湊，低聲道：「不是，我這頭髮脫得不成樣子的緣故。也不知怎麼脫得這樣厲害。」一房間人都聽著她說話，奚太太覺得也是應當的，怨苦中也有三分得意，網袋抓了一把攢在拳頭裏打手勢。「……裏邊的情形你不知道，地位一高了自有人送上來的呀！真有人送上來！」

王太太被推拿，敞開衣領，頭向前伸，五十來歲的人，圓白臉還帶著點孩子氣，嘴上有定定的微笑，小弄堂的和平。龐先生向來相信他和哪一等人都談得來，一走就走進人家的空氣裏。他問：「你還住在那條弄堂裏麼？」

王太太吃了一驚，說是的。

龐先生又問：「你們弄堂門口可是新開了一家藥房？」

王太太的弄堂口突然模糊起來，她只記得過街樓下水濕的陰影裏有個皮匠攤子，皮匠戴著鋼絲邊眼鏡，年紀還輕著，藥房卻沒看見。她含笑把眼睛一眨一眨，答不上來。

龐先生又道：「那天我走過，看見新開了一家藥房，好像是你們弄堂口。」他聲音冷淡起來，由於本能的同行相妒。

王太太這時候很惶恐，彷彿都要怪她。她極力想了些話來岔開去：「上趟我們那裏有賊來偷過。」然而她自己也覺得是很遠很遠，極細小的事了。

龐先生駁詰道：「弄堂裏有巡捕口伐啦？」

王太太道：「有巡捕的。」

龐先生不再問下去了。隨著他的手勢，王太太的頭向前一探一探，她臉上又恢復了那定定的小小的笑，小弄堂的陰暗的和平。

外面又來了個五六十歲略帶鄉氣的太太，薄薄的黑髮梳了個髻，年青時候想必是端麗的圓臉，現在胖了，顯得膿包，全仗腦後的「一點紅」紅寶簪子，兩耳菉豆大的翡翠耳墜，與嘴裏的兩顆金牙，把她的一個人四面支柱起來，有了著落。她抱著個小女孩，逕自走到裏間，和龐先生打招呼。龐太太連忙叫：「童太太外邊坐，外邊坐！」拍著她旁邊的椅子。

然而童太太一生正直為人，走到哪裏都預期她份該有份特別的優待，她依舊站在白槅子旁邊，說道：「龐太太，可不可以我先推一推，我這個孫囝我還要帶她看牙齒去，出牙齒，昨天疼了一晚上。」

龐太太疏懶地笑道：「我也是才來，我也不接頭──阿芳，底下還有幾個啊？」

阿芳道：「還有不多幾個了，童太太你請坐一會。」

童太太問道：「現在幾點了？牙醫生那裏一點半就不看了。」

阿芳道：「來得及，來得及的。」

沙發上雖然坐了人，童太太善良而有資格地躬腰說兩聲「對不起，」便使她們自動地騰出一塊地方來，讓她把小孫女兒安頓下了。小孩平躺在傾陷的破呢沙發上，大紅絨線衫與絨線袴的袴腰交疊著，肚子凸得高高地，上頭再頂著絨毛鈕子蓬鬆的圓球，睡著了像個紅焰焰的小山。童太太笑道：「這下子工夫已睡著了！」她預備脫下旗袍蓋在小孩身上，正在解大襟上的鈕子，包太太和她是認識的，就說：「把我的雨衣斗篷給她蓋上罷！」童太太道謝，自己很當心地在一張安樂椅上坐下，與包太太攀談。包太太長得醜，冬瓜臉，卡通畫裏的環眼，下墜的肉鼻子，因為從來就沒有好看過，從年青的時候到現在一直是處於女伴的地位，不得不一心一意同情著旁人。有她同情著，童太太隨即悲傷起來。

「所以我現在就等龐先生把我的身體收作收作好，等時局一平定，」童太太說，「等我三個大小姐都有了人家，我就上山去了。我這病都是氣出來的呀，氣得我兩條腿立都立不住。每天燒小菜，我燒了菜去洗手，」她虛虛捋掉手上的金戒指，「我這邊洗手，他們一家人，從老頭子起，小老姆，姑太太，七七八八坐滿一桌子，他們中意的小菜先吃得精光。

「老頭子闖了禍，抓到縣衙門裏去了，把我急得個要命，還是我想法子把他弄了出來，找我的一個乾女兒，走她的腳路，花了七千塊錢。可憐啊──黑夜裏乘了部黃包車白楞登白楞登一路顛得去，你知道蘇州的石子路，又狹又難找，墨黑，可憐我不跌死是該應！好容易他放了出來了，這你想我是不是要問問他，裏面是什麼情形，難末他也要問問我，是怎麼樣把他救出來的。哦！──踏進屋就往小老姆房裏一鑽！」

大家哄然笑了。包太太皺著眉毛也笑，童太太紅著眼圈也跟著笑，拍著手，噴出唾沫星子，「難我氣啊，氣啊，氣了一晚上，一晚上沒睡。第二天看見他，我就說了：我說人家為了你這事擔驚受怕，你也不告訴告訴我你在裏邊是什麼情形，你也不問問我是怎麼樣把你救出來的。他倒說得好：『誰叫你救我出來？拿錢不當錢，花了這麼些，我在裏面蠻好的。』啊喲我說：你在裏面蠻寫意──要不是我托了乾女兒，這邊一個電話打得去，也不會把你放在帳房間裏──格咾你蠻寫意呀！真要坐在班房裏，你有這麼寫意啊？包太太你看我氣不氣？──不然我也不會忍到如今，都為了我三個大小姐。」

包太太勸道：「反正你小孩子們都大了，只要兒女知道孝順，往後總是好的。」

童太太道：「我的幾個小孩倒都是好的，兩個媳婦也好，都是我自己揀的，老法人家的小姐。包太太，我現在說著要離要離，也難哪！族裏不是沒有族長，族長的輩分比我們小，也不好出來說話。」

包太太笑起來：「這麼大年紀了，其實也不必離了，也有這些年了。」

童太太又嘆口氣，「所以我那三個小姐，我總是勸她們，一輩子也不要嫁男人。──可有什麼好處，用銅鈿，急起來總是我著急，他從來不操心的。」

奚太太也搭上來，笑道：「童太太你是女丈夫。」

童太太手搥手掌，又把兩手都往前一送，恨道：「來到他家這三十年，他家哪一樁事不是我？那時候才做新嫁娘，每天天不亮起來，公婆的洗臉水，焐雞蛋，樣式樣給它端整好。難後來添了小孩子，一個一個實在多不過，公婆前頭我總還是……公婆倒是一直說我好的。」她突然寂寞起來，不開口了。給了她許多磨難，終於被她克服了的公婆長輩早已都過世了，而她仍舊每天黑早起身，在黯紅漆桶似的房裏摸索摸索，息息率率，手觸到的都是熟悉的物件，所不同的只是手指骨上一節節奇酸的凍疼。

奚太太勸道：「童太太你也不要生氣。不曉得你可曾試過──到耶穌堂裏聽他們牧師講講，倒也不一定要相信。我認得有幾個太太，也是氣得很的，常常聽牧師解釋解釋，現在都不氣了，都胖起來了。」

包太太進去推拿，一時大家都寂寞無聲。童太太抄手坐著，是一大塊穩妥的悲哀。她紅著眼睛，嘴裏只是吸溜溜吸溜溜發出年老寒冷的聲音，腳下的地板變了廚房裏的黑白方磚地，整個世界像是潮抹布擦過的。裏間壁上的掛鐘滴嗒滴嗒，一分一秒，心細如髮，將文明人的時間劃成小方格；遠遠卻又聽到正午的雞啼，微微的一兩聲，彷彿有幾千里地沒有人烟。

包太太把雨衣帶走了，童太太又去解她那灰呢大衫的鈕扣，要給孫囝蓋在身上。奚太太道：「脫下了冷麼？」童太太道：「不冷不冷。」奚太太道：「還是我這件短大衣給她蓋上罷。」便脫下她的淡綠大衣，童太太道謝不迭，兩人又說起話來。

奚太太道：「你也不要生氣，跟他們住開了，圖個眼不見。童太太你不知道現在的時勢壞不過，裏邊蔣先生因為打仗，中國人民死得太多的緣故咾，下了一條命令，討了小也不叫姨太太叫二夫人──叫他們討呀！」

童太太茫然聽著，端麗的胖臉一霎時變得疤疤癩癩，微紅微麻，說：「哦？哦？……現在壞真壞，哦？從前有兩個算命的老早說了，說我是地藏王菩薩投胎，他呢是天狗星投胎，生冤家死對頭，沒有好結果的。說這話的也不止這一個算命的。」

奚太太道：「童太太你有空的時候到耶穌堂去一趟試試看，聽他們講講就不氣了。隨便哪一個耶穌堂都行。這裏出去就有一個。」

童太太點頭，問道：「蘇州金光寺有個悟圓老和尚，不知你可曉得？」

奚太太搖搖頭。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迫切地伸過腰去，輕輕問：「童太太你可知道有什麼脫頭髮的方子？我這頭髮，你看，前頭褪得這樣！」

童太太熟練地答道：「把生薑片出來，頭皮上擦擦，靈得很的。」

奚太太有訓練過的科學化的頭腦，當下又問：「隔多少時擦一擦呢？」

童太太詫異地笑了。「隔多少時？想起來的時候末擦擦它好了。我說給你聽金光寺那和尚，靈真靈。他問我：你同你男人是不是火來火去的？我說是的呀。他就說：『快快不要這樣。前世的冤牽，今世裏你再同他過不去，來生你們原舊還要做夫妻，那時候你更苦了，那時候他不會這樣輕易放過你，一個錢也沒有得給你！』難末我嚇死了！老和尚他說：『太太你信我這一句話！』我雙手合十，我說謝謝你師傅，我雙手把你這句話捧回去！從此我當真，大氣也不呵他一口。從前我要管他的呀，他怕得我血滴子相似，難後來不怕了，堂子裏走走，女人一個一個弄回家來。難現在愈加惡了──放鬆得太早的緣故呀！」她嘆息。

奚太太聽得不耐煩起來，間或答應著「唔……唔……」偶爾點個頭，漸漸頭也懶得點了，單點一點眼睫毛，小嘴突出來像鳥喙，有許多意見在那裏含苞欲放，想想又覺得沒得說頭，斷定了童太太是個老糊塗。

輪到女僕領的小孩被推拿，小孩呱呱哭鬧，龐先生厲聲喝道：「不要哭，先生喜歡你！」

女僕也諂媚地跟著醫生哄他：「先生喜歡你！呵，呵，呵，先生喜歡你！明天你娶少奶奶，請先生吃喜酒！」

龐先生也笑了：「對了，將來時局平定了，你結婚的時候，不請我吃酒我要動氣的呵！」

童太太打聽幾點鐘了，著急起來，還是多付了兩百塊錢，拔號先看，看過了，把睡熟的小孫女兒抱了起來，身上蓋的短大衣還了奚太太，又道謝，並不覺得對方的冷淡。

童太太站在當地，只穿著襯裏的黑華絲葛薄棉對襟襖袴，矮腳大肚子，粉面桃腮，像百子圖裏古中國的男孩。她伸手摘下衣鈎子上的灰呢襯絨袍，慢悠悠穿上，一陣風，把整個的屋子都包在裏面了。袍褂撣到奚太太肩上臉上，奚太太厭惡地躲過了。童太太鈕上鈕子，胳肢窩以上的鈕子卻留著不扣，自己覺得彷彿需要一點解釋，抱著孩子臨走的時候又回頭向奚太太一笑，說：「到外頭要把小囝遮一遮，才睡醒要凍著的。」然後道了再會。

現在被推拿的是新來的一個拔號的。奚太太立在門口看了一看，無聊地又回到原來的座位上。

這拔號的是個少爺模樣，穿件麂皮外套，和龐先生談到俄國俱樂部放映的實地拍攝的戰爭影片：「真怕人，眼看著個炮彈片子飛過來，一個兵往後一仰，臉一皺，非常痛苦的樣子，把手去抓胸脯，真死了。死的人真多啊！」

龐先生睜眼點頭道：「殘忍真殘忍！打仗這樣東西，真要人的命的呢，不像我這推拿，也把人疼得嘰哩哇啦叫，我這是為你好的呀！」他又笑又嘆息。

青年道：「死的人真多，堆得像山。」

龐先生有點惋惜地嘆道：「本來同他們那邊比起來，我們這裏的戰爭不算一回事了！殘忍真殘忍。你說你在哪裏看的？」

青年道：「俄國俱樂部。」

龐先生道：「真有這樣的電影看麼？多少錢一個人？」

青年道：「龐先生你要看我替你買票去。」

龐先生不做聲，隔了一會，問道：「幾點鐘演？每天都有麼？」

青年道：「八點鐘，你要買幾張？」

龐先生又過了一會方才笑道：「要打得好一點的。」

龐太太在外間接口道：「要它人死得多一點的──」嗨嗨嗨嗨笑起來了。龐先生也陪她笑了兩聲。

診所的窗戶是關著的，而且十字交叉封著防空的，舊黃報紙的碎條，撕剩下的。外面是白淨的陰天，那天色就像是玻璃窗上糊了層玻璃紙。

龐太太一路笑著，走來開窗，無緣無故朝外看一看，嗅一嗅，將一隻用過的牙籤丟出去。然後把小書桌上半杯殘茶拿起來漱口，吐到白洋瓷扁痰盂的黑嘴裏去。痰盂便在奚太太腳下。奚太太也笑，但是龐太太只當沒看見她，龐太太兩盞光明嬉笑的大眼睛像人家樓上的燈，與路人完全不相干。奚太太有點感觸地望到別處去，牆上的金邊大鏡裏又看見龐太太在漱嘴，黑瘦的臉上，嘴撮得小小地，小嘴一拜一拜一拜。奚太太連忙又望到窗外去，彷彿被欺侮了似地，溫柔地想起她丈夫。

「將來，只要看見了他……他自己也知道他對不起我，只要我好好地同他講……」

她這樣安慰了自己，拿起報紙來，嘴尖尖地像啄食的鳥，微向一邊歪著，表示有保留，很不贊成地看起報來了。總有一天她丈夫要回來。不要太晚了──不要太晚了呵！但也不要太早了，她脫了的頭髮還沒長出來。

白色的天，水陰陰地；洋梧桐巴掌大的秋葉，黃翠透明，就在玻璃窗外。對街一排舊紅磚的衖堂房子，雖然是陰天，挨挨擠擠仍舊晾滿了一陽台的衣裳。一隻烏雲蓋雪的貓在屋頂上走過，只看見它黑色的背，連著尾巴像一條蛇，徐徐波動著。不一會，它又出現在陽台外面，沿著闌干慢慢走過來，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它歸它慢慢走過去了。

生命自顧自走過去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

第五篇 桂花蒸阿小悲秋

「秋是一個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廚裏吹的簫調，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熱又熟又清又濕。」──炎櫻

丁阿小手牽著兒子百順，一層一層樓爬上來。高樓的後陽台上望出去，城市成了曠野，蒼蒼的無數的紅的灰的屋脊，都是些後院子，後窗，後衖堂，連天也背過臉去了，無面目的陰陰的一片，過了八月節還這麼熱，也不知它是什麼心思。

下面浮起許多聲音，各樣的車，拍拍打地毯，學校嘡嘡搖鈴，工匠搥著鋸著，馬達嗡嗡響，但都恍惚得很，似乎都不在上帝心上，只是耳旁風。

公寓中對門鄰居的阿媽帶著孩子們在後陽台上吃粥，天太熱，粥太燙，撮尖了嘴唇凋嗤凋嗤吹著，眉心緊皺，也不知是心疼自己的嘴唇還是心疼那雪白的粥。對門的阿媽是個黃臉婆，半大腳，頭髮卻是剪了的。她忙著張羅孩子們吃了早飯上學去，她耳邊掛下細細一綹子短髮，濕膩膩如同墨畫在臉上的還沒乾。她和阿小招呼：「早呀，妹妹！」孩子們紛紛叫：「阿姨，早！」阿小叫還一聲「阿姐！」百順也叫：「阿姨！阿哥！」

阿小說：「今天來晚了──斷命電車軋得要死，走過頭了才得下來。外國人一定撳過鈴了！」對門阿媽道：「這天可是發癡，熱得這樣！」阿小也道：「真發癡！都快到九月了呀！」

剛才在三等電車上，她被擠得站立不牢，臉貼著一個高個子人的藍布長衫，那深藍布因為骯髒到極點，有一種奇異的柔軟，簡直沒有布的勁道；從那藍布的深處一蓬一蓬慢慢發出它內在的熱氣。這天氣的氣味也就像那袍子──而且絕對不是自己的衣服，自己的髒又還髒得好些。

阿小急急用鑰匙開門進去，先到電鈴盒子前面一看，果然，二號的牌子掉了下來了。主人昨天沒在家吃晚飯，讓她早兩個鐘頭回去，她猜著他今天要特別的疙瘩，作為補償。她揭開水缸的蓋，用鐵匙子舀水，灌滿一壺，放在煤氣爐上先燒上了。戰時自來水限制，家家有這樣一個缸，醬黃大水缸上面描出淡黃龍。女人在那水裏照見自己的影子，總像是古美人，可是阿小是個都市女性，她寧可在門邊綠粉牆上粘貼著的一隻缺了角的小粉鏡（本來是個皮包的附屬品）裏面照了一照，看看頭髮，還不很毛。她梳辮子頭，腦後的頭髮一小股一小股狠狠地扭在一起，扭絞得它完全看不見了為止，方才覺得清爽相了。額前照時新的樣式做得高高的，做得緊，可以三四天梳一梳。她在門背後取下白圍裙來繫上，端過凳子，踩在上面，在架子上拿咖啡，因為她生得矮小。

「百順──又往哪裏跑？這點子工夫還惦記著玩！還不快觸祭了上學去！」她叱喝。她那秀麗的刮骨臉凶起來像晚娘。

百順臉團團地，細眉細眼，陪著小心，把一張板凳搬到門外，又把一隻餅乾筒抱了出去，坐在筒上，凳上放了杯盤，靜靜等著。阿小從冰箱上的瓦缽子裏拿出吃剩的半隻大麵包，說：

「哪！拿去！有本事一個人把它全吃了！──也想著留點給別人。沒看見的，這點大的小孩，吃得比大人還多！」

窗台上有一隻藍玻璃杯，她把裏面插著的牙刷拿掉了，熱水瓶裏倒出一杯水，遞與百順，又罵：「樣樣要人服侍！你一個月給我多少工錢，我服侍你？前世不知欠了你什麼債！還不吃了快走！」

百順嘴裏還在咀嚼，就去拿書包。突然，他對於他穿了一夏天的泛了灰的藍布工人裝感到十分疲倦，因此說：「姆媽，明天我好穿絨線衫了。」阿小道：「發什麼昏！這麼熱的天，絨線衫！」

百順走了她嘆了口氣，想著孩子的學校真是難伺候。學費加得不得了，此外這樣那樣許多花頭，單只做手工，紅綠紙金紙買起來就嚇人。窗台上，醬油瓶底下壓著他做的一個小國旗，細竹籤上挑出了青天白日滿地紅。阿小側著頭，看了一眼，心中只是淒淒慘慘不舒服。

才把咖啡煮了，大銀盤子端整好了，電話鈴響起來。阿小拿起聽筒，撇著洋腔銳聲說：「哈囉？……是的密西，請等一等。」她從來沒聽見過這女人的聲音。又是個新的。她去敲敲門：「主人，電話！」

主人已經梳洗過了，穿上衣服了，那樣子是很不高興她。

主人臉上的肉像是沒燒熟，紅拉拉的帶著血絲子。新留著兩撇小鬍鬚，那臉蛋便像一種特別滋補的半孵出來的雞蛋，已經生了一點點小黃翅。但是哥兒達先生還是不失為一個美男子。非常慧黠的灰色眼睛，而且體態風流。他走出來接電話，先咳嗽一聲，可是喉嚨裏還有些混濁。他問道：「哈囉？」然後，突然地聲音變得極其微弱：「哈羅哦！」又驚又喜，銷魂地，等於說：「是你麼？難道真的是你麼？」他是一大早起來也能夠魂飛魄散為情顛倒的。

然而阿小，因為這一聲迷人的「哈羅哦！」聽過無數遍了，她自管自走到廚房裏去。昨天「黃頭髮女人」請客，後來想必跟了他一起回來的，因為廚房裏有兩隻用過的酒杯，有一隻上面膩著口紅。女人不知什麼時候走的？他那些女人倒是從來不過夜的。女人去了之後他一個人到廚房裏吃了個生雞蛋，阿小注意到洋鐵垃圾桶裏有個完整的雞蛋殼，他只在上面鑿一個小針眼，一吸──阿小搖搖頭，簡直是野人呀！冰箱現在沒有電，不應當關上的，然而他拿了雞蛋順手就關嚴了。她一開，裏面衝出一陣甜郁的惡氣。她取出乳酪，鵝肝香腸，一隻雞蛋。哥兒達除了一頓早飯在家裏吃，其餘兩頓總是被請出去的時候多。冰箱裏面還有半碗「雜碎」炒飯，他吃剩的，已經有一個多禮拜了。她曉得他並不是忘記了，因為他常常開冰箱打探情形的。他不說一聲「不要了，你把它吃掉罷，」她也決不去問他「還要不要了？」她曉得他的脾氣。

主人掛上電話，檢視備忘錄上阿媽寫下的，他不在家的時候人家打了來，留下的號碼；照樣打了去，卻打不通。他伸頭到廚房裏，曼聲叫：「阿媽，難為情呀！數目字老是弄不清楚！」豎起一隻手指警戒地搖晃著。阿小兩手包在圍裙裏，臉上露出於紅的笑容。

他向她孩子吃剩的麵包瞟了一眼，阿小知道他起了疑心，其實這是隔壁東家娘有多餘的麵包票給了她一張，她去買了來的。主人還沒有做聲，她先把臉飛紅了。蘇州娘姨最是要強，受不了人家一點點眉高眼低的，休說責備的話了。尤其是阿小生成這一副模樣，臉一紅便像是挨了個嘴巴子，薄薄的面頰上一條條紅指印，腫將起來。她整個的臉型像是被凌虐的，秀眼如同剪開的兩長條，眼中露出一個幽幽的世界，裏面「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主人心中想道：「再要她這樣的一個人到底也難找，用著她一天，總得把她哄得好好的。」因此並不查問，只說：「阿媽，今天晚上預備兩個人的飯。買一磅牛肉。」阿小說：「先煨湯，再把它炸一炸？」主人點點頭。阿小說：「還要點什麼呢？」主人沉吟著，一手支在門框上，一手撐腰；他那雙灰色眼睛，不做媚眼的時候便翻著白眼，大而瞪，瞪著那塊吃剩的麵包，使阿小不安。他說：「珍珠米，也許？」她點頭，說：「珍珠米。」每次都是同樣的菜，好在請的是不同的女人，她想。他說：「還要一樣甜菜，攤兩個煎餅好了。」阿小道：「沒有麵粉。」他說：「就用雞蛋，不用麵粉也行。」甜雞蛋阿小從來沒聽見過這樣東西，但她還是熟溜地回答：「是的主人。」

她把早飯送到房裏去，看見小櫥上黃頭髮女人的照片給收起來了。今天請的想必就是那新的女人，平常李小姐她們來他連照片也不高興拿開。李小姐人最厚道，每次來總給阿小一百塊錢。阿小猜她是個大人家的姨太太，不過也說不準，似乎太自由了些，而且不夠好看──當然姨太太也不一定都好看。

阿小又接了個電話：「哈囉？……是的密西，請等一等。」她敲門進去，說：「主人，電話。」主人問是誰。她說：「李小姐。」主人不要聽，她便替他回掉了：「哥兒達先生她在浴間裏！」阿小只有一句「哈囉」說得最漂亮，再往下說就有點亂，而且男性女性的「他」分不大清楚。「對不起密西，也許你過一會再打來？」那邊說：「謝謝。」她答道：「不要提。再會密西。」

哥兒達先生吃了早飯出去辦公，臨走的時候照例在房門口柔媚地叫喚一聲：「再會呀，阿媽！」只要是個女人，他都要使她們死心塌地喜歡他。阿媽也趕出來帶笑答應：「再會主人！」她進去收拾房間，走到浴室裏一看，不由得咬牙切齒恨了一聲。哥兒達先生把被單枕套襯衫袴大小毛巾一齊泡在洗澡缸裏，不然不放心，怕她不當天統統洗掉它。今天又沒有太陽，洗了怎麼得乾？她還要出去買菜，公寓裏每天只有一個鐘頭有自來水，浴缸被佔據，就誤了放水的時間，而他每天要洗澡的。

李小姐又打電話來。阿小說：「哥兒達先生她去辦公室！」李小姐改用中文追問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阿小也改口說中文：「李小姐是吧？」笑著，滿面緋紅，代表一切正經女人替這個女人難為情。「我不曉得他辦公室的電話什麼號頭。……他昨天沒有出去。……是的，在家裏吃晚飯的。……一個人吃的。今天不知道，沒聽見他說……」

黃頭髮的女人打電話來，要把她昨天大請客問哥兒達借的杯盤刀叉差人送還給他。阿小說：「哥兒達先生她去辦公室！……是的密西。我是阿媽。……我很好，謝謝你密西。」「黃頭髮女人」聲音甜得像扭股糖，到處放交情，阿小便也和她虛情假意的，含羞帶笑，彷彿高攀不上似的。阿小又問：「什麼時候你派來阿媽？現在我去菜場，九點半回來也許。……謝謝你密西。……不要提，再會密西。」她逼尖了嗓子，發出一連串火熾的咶噪，外國話的世界永遠是歡暢，富裕，架空的。

她出去買了小菜回來。「黃頭髮女人」的阿媽秀琴，也是她自家的小姊妹，是她託哥兒達薦了去的，在後面拍門，叫：「阿姐！阿姐！」秀琴年紀不過二十一二，壯大身材，披著長長的鬈髮也不怕熱，藍布衫上還罩著件玉綠兔子呢短大衣。能夠打扮得像個大學女生，顯然是稀有的幸運。就連她那粉嘟嘟的大圓臉上，一雙小眼睛有點紅紅地睜不大開（不知是不是痧眼的緣故），好像她自己也覺得有一種鮮華，像蒙古婦女從臉上蓋著的沉甸甸的五彩纓絡縫裏向外界窺視。

阿小接過她手裏報紙包的一大疊盤子，含笑問了一聲：「昨天幾點鐘散的？」秀琴道：「鬧到兩三點鐘。」阿小道：「東家娘後來到我們這裏來了又回去，總天亮以後了。」秀琴道：「哦，後來還到這裏來的？」阿小道：「好像來過的。」她們說到這些事情，臉上特別帶著一種天真的微笑，好像不在說人的事情。她們那些男東家是風，到處亂跑，造成許多灰塵，女東家則是紅木上的雕花，專門收集灰塵，使她們一天到晚揩拭個不了。她們所抱怨的，卻不在這上頭。

秀琴兩手合抱在胸前，看阿小歸折碗盞，嘟囔道：「我們東家娘同這裏的東家倒是天生的一對，花錢來得個會花，要用的東西一樣也不捨得買。那天請客，差幾把椅子，還是問對門借的。麵包不夠了，臨時又問人家借了一碗飯。」阿小道：「那她比我們這一位還大方些。我們這裏從來沒說什麼大請過客，請起來就請一個女人，吃些什麼我說給你聽：一塊湯牛肉，燒了湯撈起來再煎一煎算另外一樣。難末，珍珠米。客人要是第一次來的，還有一樣甜菜，第二次就沒有了。……他有個李小姐，實在吃不慣，菜館裏叫了菜給他送來。李小姐對他真是天地良心！他現在又搭上新的了。我看他一個不及一個，越來越不在乎了。今天這一個，連哥兒達的名字都說不連牽。」秀琴道：「中國人麼？」阿小點頭，道：「中國人也有個幾等幾樣……妹妹你到房裏來看看李小姐送他的生日禮，一副銀碗筷，曉得他喜歡中國東西，銀樓裏現打的，玻璃盒子裝著，玻璃上貼著紅壽字。」秀琴看著，嘖嘖嘆道：「總要好幾千？」阿小道：「不止！不止！」

這時候出來一點太陽，照在房裏，像紙煙的煙的迷迷的藍。榻床上有散亂的彩綢墊子，床頭有無線電，畫報雜誌，床前有拖鞋，北京紅藍小地毯，宮燈式的字紙簍。大小紅木雕花儿，一個套著一個。牆角掛一隻京戲的鬼臉子。桌上一對錫蠟台。房間裏充塞著小趣味，有點像個上等白俄妓女的妝閣，把中國一些枝枝葉葉啣了來築成她的一個安樂窩。最考究的是小櫥上的烟紫玻璃酒杯，各式各樣，吃各種不同的酒；齊齊整整一列酒瓶，瓶口加上了紅漆藍漆綠漆的蛋形大木塞。還有浴室裏整套的淡黃灰玻璃梳子，逐漸地由粗齒到細齒，七八隻一排平放著。看了使人心癢癢的難過，因為主人的頭髮已經開始脫落了，越是當心，越覺得那珍貴的頭髮像眼睫毛似的，梳一梳就要掉的。

牆上用窄銀框子鑲著洋酒的廣告，暗影裏橫著個紅頭髮白身子，長大得可驚的裸體美女，題著「一城裏最好的」。和這牌子的威士忌同樣是第一流。這美女一手撐在看不見的傢具上，姿勢不大舒服，硬硬地支拄著一身骨骼，那是冰棒似的，上面凝凍著冰肌。她斜著身子，顯出尖翹翹的圓大乳房，誇張的細腰，股部窄窄的；赤著腳，但竭力踮著腳尖彷彿踏在高跟鞋上。短而方的「孩兒面」，一雙棕色大眼睛愣愣地望著畫外的人，不樂也不淫，好像小孩子穿了新衣拍照，甚至於也沒有自傲的意思；她把精緻的乳房大腿蓬頭髮全副披掛齊整，如同時裝模特兒把店裏的衣服穿給顧客看。

她是哥兒達先生的理想，至今還未給他碰到過。碰到了，他也不過想佔她一點便宜就算了。如果太麻煩，那也就犯不著；他一來是美人遲暮，越發需要經濟時間與金錢，而且也看開了，所有的女人都差不多。他向來主張結交良家婦女，或者給半賣淫的女人一點業餘的羅曼史，也不想她們劫富濟貧，只要兩不來去好了。他深知「久賭必輸」，久戀必苦的道理，他在賭檯上總是看看風色，趁勢撈了一點就袋了走，非常知足。

牆上掛著這照片式的畫，也並不穢褻，等於展覽著流線型的汽車，不買看看也好，阿小與秀琴都避免朝它看，不願顯得她們是鄉下上來的，大驚小怪。

阿小道：「趁著有水，我有一大盆東西要洗呢，妹妹你坐一歇。──天下就有這樣癡心的女人！」她還在那裏記掛李小姐，彎倒腰，一壁搓洗，一壁氣喘吁吁說：「會得喜歡他！他一個男人，比十個女人還要小奸小壞。隔壁東家娘多下一張麵包票，我領了一隻麵包來，他還當是他的，一雙眼睛瞄法瞄法。偷東西也偷不到他頭上！他呀，一個禮拜前吃剩下來一點飯還留到現在，他不說不要了，我也不動他的。『上海這地方壞呀！中國人連傭人都會欺負外國人！』他要是不在上海，外國的外國人都要打仗去的，早打死了！──上次也是這樣，一大盆衣服泡在水裏，怕我不洗似的，泡得襯衫顏色落得一塌糊塗，他這也不說什麼了──看他現在愈來愈爛污，像今天這個女人──怎麼能不生病？前兩個月就弄得滿頭滿臉癤子似的東西，現在算好了，也不知塌的什麼藥，被單上稀髒。」

秀琴半天沒搭話，阿小回頭看看，她倚在門上咬著指頭想心思。阿小這就記起來，秀琴的婆家那邊要討了，她母親要領她下鄉去，她不肯。便問：「你姆媽還在上海麼？」秀琴親親熱熱叫了一聲「阿姐！」說道：「我煩死了在這裏！」她要哭，水汪汪的溫厚紅潤的眼睛完全像嘴唇了。

阿小道：「我看你，去是要去的。不然人家說你，這麼大的姑娘，一定是在上海出了花頭。」秀琴道：「姆媽也這樣說呀！去是要去的，去一去我就來，鄉下的日子我過不慣！姆媽這兩天起勁得很在那裏買這樣買那樣，鬧死了說貴，我說你嘰咕些什麼，棉被枕頭是你自己要撐場面，那些繡花衣裳將來我在上海穿不出去的。我別的都不管，他們打的首飾裏頭我要一隻金戒指。這點禮數要還給我們的。你看喏，他們拿隻包金的來，你看我定規朝地下一摜！你看我做得出�口伐？」

她的尊貴驕矜使阿小略略感到不快。阿小同她的丈夫不是「花燭」，這些年來總覺得當初不該就那麼住在一起，沒經過那一番熱鬧。她說：「其實你將就些也罷了。不比往年──你叫他們哪兒弄金子去？」想說兩句冷話也不行，傴僂在澡盆邊，熱得恍恍惚惚，口鼻之間一陣陣刺痛冒汗，頭上的汗往下直流，抬手一抹，明知天熱，還是詫異著。她蹲得低低的，秀琴聞得見她的黑烤綢衫上的汗味陣陣上升，像西瓜剖開來清新的腥氣。

秀琴又嘆息。「不去是不行的了！他們的房子本來是泥地，單單把新房裏裝了地板……我心裏煩得要死！聽說那個人好賭呀──阿姐你看我怎麼好？」

阿小把衣服絞乾了，拿到前面陽台上去曬，百順放學回來，不敢撳鈴，在後門口大喊：「姆媽！姆媽！」拍著木柵欄久久叫喚，高樓外，正午的太陽下，蒼淡的大城市更其像曠野了。一直等阿小晾完了衣裳，到廚房裏來做飯，方才聽見了，開門放他進來，嗔道：「嘰哩哇啦叫點什麼？等不及似的！」

她留秀琴吃飯，又來了兩個客，一個同鄉的老媽媽，常喜歡來同阿小談談天，別的時候又走不開，又不願總是叨擾人家，自己帶了一籃子冷飯，誠誠心心爬了十一層樓上來。還有個揹米兼做短工的「阿姐」，是阿小把她介紹了給樓下一家洗衣服。她看見百順，問道：「這就是你自己的那一個？」阿小對孩子叱道：「喊『阿姨』！」慢迴嬌眼，卻又臉紅紅的向朋友道歉似地說：「像個癟三哦？」

現在這時候，很少看得見阿小這樣的熱心留人吃飯的人。她愛面子，很高興她今天剛巧吃的是白米飯。她忙著炒菜，老媽媽問起秀琴辦嫁妝的細節。秀琴卻又微笑著，難得開口，低著粉紅的臉像個新嫁娘。阿小一一代她回答了，老媽媽也有許多意見。

做短工的阿姐問道：「你們樓上新搬來的一家也是新做親的？」阿小道：「噯。一百五十萬頂的房子，男家有錢，女家也有錢──那才闊呢！房子，傢生，幾十床被窩，還有十擔米，十擔煤，這裏的公寓房子那是放也放不下！四個傭人陪嫁，一男一女，一個廚子，一個三輪車夫。」那四個傭人，像喪事裏紙紮的童男童女，一個一個直挺挺站在那裏，一切都齊全，眼睛黑白分明。有錢人做事是漂亮！阿小愉快起來──這樣一說，把秀琴完全壓倒了，連她的憂愁苦惱也是不足道的。

阿姐又問：「結了親幾天了？」阿小道：「總有三天了罷？」老媽媽問：「新法還是老法？」阿小道：「當然新法。不過嫁妝也有，我看見他們一抬盒一抬盒往上搬。」秀琴也問：「新娘子好看麼？」阿小道：「新娘子倒沒看見。他們也不出來，上頭總是靜得很，一點聲音都沒有。」阿姐道：「從前還是他們看房子的時候我看見的，好像蠻胖，戴眼鏡。」阿小彷彿護短似的，不悅道：「也許那不是新娘子。」

老媽媽捧了一碗飯靠在門框上，嘆道：「還是幫外國人家，清清爽爽！」阿小道：「阿呀！現在這個時世，倒是寧可工錢少些，中國人家，有吃有住；像我這樣，叫名三千塊錢一個月，光是吃也不夠！──說是不給吃，也看主人。像對過他們洋山芋一炒總有半臉盆，大家就這麼吃了。」百順道：「姆媽，對過他們今天吃乾菜燒肉。」阿小把筷子頭橫過去敲了他一下，叱道：「對過吃的好，你到對過吃去！為什麼不去？啊？為什麼不去？」百順䀹了䀹眼，沒哭出來，被大家勸住了。阿姐道：「我家兩個癟三，比他大，還沒他機靈哩！」湊過去親暱地叫一聲：「癟三！」故意凶他：「怎麼不看見你扒飯？菜倒吃了不少，飯還是這麼一碗！」阿小卻又心疼起來，說：「讓他去罷！不儘著他吃，一會兒又鬧著要吃點心了。」又向百順催促：「要吃趁現在，待會隨你怎麼鬧也沒有了。」

老媽媽問百順：「吃了飯不上學堂麼？」阿小道：「今天禮拜六。」回過頭來一把抓住百順：「禮拜六，一鑽就看不見你的人了？你好好坐在這裏讀兩個鐘頭書再去玩。」百順坐在餅乾筒上，書攤在凳上，搖擺著身體，唱道：「我要身體好，身體好！爸爸媽媽叫我好寶寶，好寶寶！」讀不了兩句便問：「姆媽，讀兩個鐘頭我好去玩了？姆媽，現在幾點啊？」

阿小只是不理。秀琴笑道：「百順一條喉嚨真好聽，阿姐你不送他去學說書，賺大錢？」阿小怔了一怔，紅了臉，淡淡笑了一聲道：「他不行罷？小學畢業還早呢。雖然他不學好，我總想他讀書上進呀！」秀琴道：「幾年級了？」阿小道：「才三年級。留班呀！難為情哦！」她看看百順，心頭湧起寡婦的悲哀。她雖然有男人，也賽過沒有，全靠自己的。百順被她睃那一眼，卻害怕起來，加緊速度搖擺唱念：「我要身體好，身體好……」

老媽媽道：「這天真奇怪，就不是閏月，平常九月裏也該漸漸冷了。」百順忽然想起，抬頭笑道：「姆媽，天冷的時候我要買個嘴套子，先生說嘴套子好，不會傷風！」阿小突然一陣氣往上衝，罵道：「虧你還有臉先生先生的！留了班還高高興興！你高興！你高興！」在他身上拍打了兩下，百順哭起來，老媽媽連忙拉勸道：「算了算了，這下子工夫打了他兩回了。」

阿小替百順擤擤鼻涕，喝道：「好了，不許哭了，快點讀！」百順抽抽噎噎小聲唸書，忽然歡叫起來：「姆媽，阿爸來了！」阿爸來了姆媽總是高興的，連他也沾光。客人們也知道，阿小的男人做裁縫，宿在店裏，夫妻難得見面，極恩愛的。大家打個招呼，寒暄幾句，各各告辭了。阿小送到後門口，說：「來白相！」百順也跟在後面說：「阿姨來白相呵！」

阿小的男人抱著白布大包袱，穿一身高領舊綢長衫。阿小給他端了把椅子坐著，太陽漸漸晒上身來，他依舊翹著腿抱著膝蓋坐定在那裏。下午的大太陽貼在光亮的，閃著鋼鍋鐵灶白瓷磚的廚房裏像一塊滾燙的烙餅。廚房又小，沒地方可躲。阿小支起架子來熨衣裳，更是熱烘烘。她給男人斟了一杯茶；她從來不偷茶的，男人來的時候是例外。男人雙手捧著茶慢慢呷著，帶一點微笑聽她一面熨衣裳一面告訴他許多話。他臉色黃黃的，額髮眉眼都生得緊黑機智，臉的下半部卻不知為什麼坍了下來；刨牙，像一隻手似地往下伸著，把嘴也墜下去了。

她細細告訴他關於秀琴的婚事，沒有金戒指不嫁，許多排場。他時而答應一聲「唔，」狡猾的黑眼睛望著茶，那微笑是很明白，很同情的，使她傷心；那同情又使她生氣，彷彿全是她的事──結婚不結婚本來對於男人是沒什麼影響的。同時她又覺得無味，孩子都這麼大了，還去想那些。男人不養活她，就是明媒正娶一樣也可以不養活她。誰叫她生了勞碌命。他掙的錢只夠自己用，有時候還問她要錢去入會。

男人旋過身去課子，指著教科書上的字考問百順。阿小想起來，說：「我姆媽有封信來，有兩句文話我不大懂。」「吳縣縣政府」的信封，「丁阿小女仕玉展」，左角還寫著「呈祥」字樣。男人看信，解釋給她聽：

「阿小胞女。莊次。今日來字非別。因為。前日。來信通知。母在鄉。一切智悉。近想女在滬。貴體康安。諸事迪吉。目下。女說。到十月。要下來。千吉。交女帶點三日頭藥。下來。望你。收信。千定不可失悞。者。鄉下。近日。十分安樂。望女。不必遠念。者再吾母。交女。一件。絨線衫。千定帶下。不要望紀。倘有。不下來。速寄。有便之人。不可失約。餘言不情。特此面談可也。

九月十四日　　母王玉珍寄」

鄉下來的信從來沒有提到過她的男人，阿小時常叫百順代她寫信回去，那邊信上也從來不記掛百順。唸完了信，阿小和她男人都有點寂寥之感。男人默坐著，忽然為他自己辯護似地，說起他的事業：「除了做衣裳，我現在也做點皮貨生意。目前的時世，不活絡一點不行的。」他打開包袱，抖開兩件皮大衣給她過目，又把個皮統子兜底掏出來，說：「所以海獺這樣東西……」敘述海獺的生活習慣，原是說給百順聽。百順撒嬌撒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書本，偎在阿小身邊，一隻手伸到她衣服裏找尋口袋，哼哼唧唧，糾纏不休。阿小非常注意地聽她丈夫說話，聽得出神：「唔……唔……哦哦……噢……噯……」男人下了結論：「所以海裏的東西真是奇怪。」阿小一時沒有適當的對答，想了一想，道：「現在小菜場上烏賊很多了。」男人道：「唔。烏賊魚這東西也非常奇怪。你沒看見過大的烏賊，比人還大，一身都是腳爪，就像蜘蛛……」阿小皺起面皮，道：「真的麼！嚇死人了。」向百順道：「嗚哩嗚哩吵點什麼！……說什麼！聽不見！……發癡了！我哪裏來五塊錢給你！」然而她隨即摸出錢來給了他。

熨完了衣裳，阿小調了麵粉攤煎餅，她和百順名下的戶口粉，戶口糖。男人也有點覺得無功受祿，背著手在她四面轉來轉去，沒話找話說。父子兩個趁熱先吃了，她還繼續攤著。太陽黃烘烘照在三人臉上，後陽台的破竹簾子上飛來一隻蟬，不知它怎麼夏天過了還活著，趁熱大叫：「抓！抓！抓！」響亮快樂地。

主人回來了，經過廚房門口，探頭進來柔聲喚：「哈囉，阿媽！」她男人早躲到陽台上去了，負手看風景。主人花三千塊錢雇了個人，恨不得他一回來她就馴鴿似地在他頭上亂飛亂啄，因此接二連三不斷地撳鈴，忙得她團團轉。她在冰箱裏取冰，她男人立在她身後，低聲說：「今天晚上我來。」阿小嫌煩似地說：「熱死了！」她和百順住的那個亭子間實在像個蒸籠。──但她忽然又覺得他站在她背後，很伶仃似的；他是不慣求人的──至於對她他從來沒有求告過。……她面對著冰箱銀灰色的脅骨，冰箱的構造她不懂，等於人體內臟的一張愛克斯光照片，可是這冰箱的心是在突突跳著；而裏面噴出的一陣陣寒浪薰得她鼻子裏發酸，要出眼淚了。她並不回頭，只補上一句：「百順還是讓他在對過過夜好了。他們阿媽同小孩子都住在這裏的。」男人說：「唔。」

她送冰進房出來，男人已經去了。她下樓去拎了兩桶水上來，打發主人洗了澡。門鈴響，那新的女人如約來了。阿小猜是個舞女。她問道：「外國人在家麼？」一路扭進房去。腦後一大圈鬈髮撅出來老遠，電燙得枯黃虬結，與其他部分的黑髮顏色也不同，像個皮圍脖子，死獸的毛皮，也說不上來這東西是死的是活的，一顫一顫，走一步它在後面跳一跳。

阿小把雞尾酒和餅乾送進去。李小姐又來了電話。阿小回說主人不在家。李小姐這次忍不住有嗔怪的意思，質問道：「我早上打電話來你有沒有告訴他？」阿小也生氣了──從來還沒有誰對於她的職業道德發生疑問，她淡淡地笑道：「我告訴他的呀！不曉得他可是忘記了呢！怎麼，他後來沒有打得來麼？」李小姐頓了一頓，道：「沒有呀，」聲音非常輕微。阿小心想：誰叫你找上來的，給個傭人刻薄兩句！但是她體念到李小姐每次給的一百塊錢，就又婉媚地替哥兒達解釋，隨李小姐相信不相信，總之不使她太下不來台：「今天他本來起晚了，來不及的趕了出去，後來在行裏面，恐怕又是忙，又是人多，打電話也不方便……」李小姐「唔，唔，」地答應著，卻彷彿在那邊哭泣著了。阿小道：「那麼，等他回來了我再告訴他一聲。」李小姐彷彿離得很遠很遠地，隱隱地道：「你也不要同他說了……」可是隨即又轉了口：「過天我有空再打來罷。」她彷彿連這阿媽都捨不得撒手似的，竟和她攀談起來。

她上次留心到，哥兒達的床套子略有點破了，他一個獨身漢，諸事沒人照管，她意思要替他製一床新的。阿小這時候也有點嫌這李小姐婆婆媽媽討厭，又要替主人爭面子，便道：「他早說了要做新的，因為這張床是頂房子時候頂來的，也不大合意，一直想重買一隻大些的；如果就這隻床上做了套子，尺寸又不對了。現在我替他連連，也看不出來了。」她對哥兒達突然有一種母性的衛護，堅決而厲害。

正說著，哥兒達伸頭出來探問，阿小忙向李小姐道：「聽電梯響不曉得是不是他回來了呢！」一面按住聽筒輕聲告訴哥兒達。哥兒達皺了皺眉，走出來了，卻向裏指指，叫阿小進去把酒杯茶點收出來。他接過聽筒，且不坐下來，只望牆上一靠，叉著腰，戒備地問道：「哈囉？……是的，這兩天忙。……不要發癡！哪有的事？」那邊並沒有炸起來，連抽搭抽搭的哭聲也一口氣吸了進去聽不見了。他便消閒下來，重又低聲笑道：「不要發癡了……你好麼？」正好呢喃耳語著，萬一房裏那一個在那裏注意聽。「你那股票我已經託他買了。看你的運氣！這一向頭痛毛病沒有發麼？睡得還好？……」他向電話裏「噓！噓！」吹口氣，使那邊耳朵裏一陣奇癢。也許他從前常在她耳根下吹口氣作耍的，兩人都像是舊夢重溫，嗝嗝的笑起來。她又道：「那麼，幾時可以看見你呢？」說到幽會，是言歸正傳，他馬上聲音硬化起來，丁是丁，卯是卯的。「星期五怎麼樣？……這樣好不好，先到我這裏來再決定。」如果先到他這裏來，一定就是決定不出去了，在家吃晚飯。他一隻手整理著拳曲的電話線，一壁俯身去看桌上一本備忘簿上阿媽寫下來的，記錯了的電話號碼──她總是把９字寫反過來。是誰打了來的呢？不會是……但這阿媽真是惱人！他粗聲回答電話裏：「…不，今天我要出去。我現在不過回來換件衣服就要走的。……」然而他又軟了下來，電話上談到後來應當是餘音裊裊的。他道：「所以……那麼，一直要到星期五！」微喟著。叮嚀著：「當心你自己。拜拜，甜的！」末了一句彷彿輕輕的一吻。

阿小進去收拾陽台上一張籐桌上的杯盞，女人便倚著鐵闌干。對於這年輕的舞女，這一切都是新鮮浪漫的罷？傍晚的城中起了一層白霧，霧裏的黃包車紫陰陰地遠遠來了，特別地慢，慢慢過去一輛；車燈，腳踏車的鈴聲，都收斂了，異常輕微，彷彿上海也是個紫禁城。

樓下的陽台伸出一角來像輪船頭上。樓下的一個少爺坐在外面乘涼，一隻腳蹬著闌干，椅子向後斜，一晃一晃，而不跌倒，手裏捏一份小報，雖然早已看不見了。天黑了下來；地下吃了一地的柿子菱角。阿小恨不得替他掃掃掉──上上下下都是清森的夜晚，如同深海底。黑暗的陽台便是載著微明的百寶箱的沉船。阿小心裏很靜也很快樂。

她去燒菜，油鍋拍辣辣爆炸，她忙得像個受驚的鳥，撲來撲去。先把一張可以折疊的舊式大菜檯搬進房去，鋪上檯布，湯與肉先送進去，再做甜菜。甜雞蛋到底不像話，她一心軟，給他添上點戶口麵粉，她自己的，做了雞蛋餅。

她和百順吃的是菜湯麵疙瘩，一鍋淡綠的黏糊，嘟嘟煮著，面上起一點肥胖的顫抖。百順先吃完了，走到後陽台上，一個人自言自語：「月亮小來！星少來！」

阿小詫異道：「瞎說點什麼？」笑起來了，「什麼『月亮小來，星少來』？發癡滴搭！」

她進去收拾碗盞，主人告訴她：「待會兒我們要出去。你等我們走了，替我鋪了床再走。」阿小答應著，不禁罕異起來──這女人倒還有兩手，他彷彿打算在她身上多花幾個錢似的！

她想等臨走的時候再把百順交給對過的阿媽，太早了怕他們嫌煩。燒開了兩壺水，為百順擦臉洗腳，她自己也洗腳，洗脖頸。電話鈴響，她去接：「哈囉？」那邊半天沒有聲音。她猜是個中國人打錯了的，越發仿著個西洋悍婦的口吻，火高三丈銳叫一聲「哈囉？」那邊怯怯地說：「喂？阿媽還在嗎？」原來是她男人，已經等了她半天了。「十點鐘了，」他說。

阿小聽聽主人房裏還是鴉雀無聲。百順坐在餅乾筒上盹著了。下起雨來了，竹簾子上淅瀝淅瀝，彷彿是竹竿夢見了它們自己從前的葉子。她想：「這樣子倒好，有了個借口。」她喊醒了百順，領他走到隔壁去，向對過阿媽解釋：「下雨，不帶他回去了，小人怕他滑跌跤，又喜歡傷風，跟著阿姨睡一晚罷！」回到這邊來，主人還是沒有動靜，她火冒起來，敲門沒人理，把門輕輕推開一線，屋裏漆黑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雙雙出去了。阿小忍著氣，替他鋪了床。她自己收拾回家，拿了鑰匙網袋雨傘，短大衣捨不得淋濕，反折著挽在手裏，開後門下樓去。

雨越下越大。天忽然回過臉來，漆黑的大臉，塵世上的一切都驚惶遁逃，黑暗裏拼拎碰隆，雷電急走。痛楚的青，白，紫，一亮一亮，照進小廚房，玻璃窗被逼得往裏凹進去。

阿小橫了心走過兩條馬路，還是不得不退回來，一步拖一步走上樓來，摸到門上的鎖，開了門，用網袋包著手開了電燈，頭上身上黑水淋漓。她把鞋襪都脫了，白緞鞋上繡的紅花落了色，紅了一鞋幫。她擠掉了水，把那雙鞋掛在窗戶鈕上晾著。光著腳踏在磚地上，她覺得她是把手按在心上，而她的心冰冷的像石板。廚房內外沒有一個人，哭出聲來也不要緊。她為她自己突如其來的癲狂的自由所驚嚇，心裏模糊地覺得不行，不行！不能一個人在這裏，快把百順領回來罷。她走到隔壁去，幸喜後門口還沒上閂，廚房裏還點著燈。她一直走進去，拍拍玻璃窗，啞著喉嚨叫：「阿姐！開開門！」對過阿媽道：「咦？你還沒回去麼？」阿小帶笑道：「不好走呀！雨太大，現在這斷命路又沒有燈！馬路上全是些坑，坑裏全是水──真要命！想想還是在這裏過夜罷。我那癟三睏了沒有？還是讓他跟我睡去罷。」對過阿媽道：「你有被頭在這裏麼？」阿小道：「有的有的。」

她把棉被鋪在大菜檯上，下面墊了報紙，熄了燈，與百順將就睡下。廚房裏緊小的團圓暖熱裏生出兩隻蒼蠅來，在頭上嗡嗡飛鳴。雨還是嘩嘩大下。唿地一個閃電，碧亮的電光裏又出了一個蜘蛛，爬在白洋瓷盆上。

樓上的新夫婦吵起嘴來了，訇訇響，也不知是蹬腳，還是人被推搡著跌到櫥櫃或是玻璃窗上。女人帶著哭聲唎唎囉囉講話，彷彿是揚州話的「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死我啊！」阿小在枕上傾聽，心裏想：「一百五十萬頂了房子來打架！才結婚了三天，沒有打架的道理呀！……除非是女人不規矩……」她朦朧中聯想到秀琴的婆家已經給新房裏特別裝上地板，秀琴勢不能不嫁了。

樓上鬧鬧停停，又鬧起來。這一次的轟轟之聲，一定是女人在那裏開玻璃門，像是要跳樓，被男人拖住了。女人也不數落了，只是放聲嚎哭。哭聲漸低，戶外的風雨卻潮水似地高起來，嗚嗚叫囂，然後又是死寂中的一陣哭鬧，再接著一陣風聲雨聲，各不相犯，像舞台上太顯明地加上去的音響效果。

阿小拖過絨線衫來替百順蓋蓋好，想起從前同百順同男人一起去看電影，電影裏一個女人，不知怎麼把窗戶一推，就跨了出去；是大風雨的街頭，她歪歪斜斜在雨裏奔波，無論她跑到哪裏，頭上總有一盆水對準了她澆下來。阿小苦惱地翻了個身，在枕頭那邊，雨還是嘩嘩下，一盆水對準了她澆下來。她在雨中睡著了。

將近午夜的時候，哥兒達帶了女人回來，到廚房裏來取冰水。電燈一開，正照在大菜檯上，百順睡夢裏唔唔呻吟，阿小醒了，只做沒醒。她只穿了件汗衫背心，條紋布短袴，側身向裏，瘦小得像青蛙的手與腿壓在百順身上。頭上的兩隻蒼蠅，叮叮地朝電燈泡上撞。哥兒達朝她看了一眼。這阿媽白天非常俏麗有風韻的，卸了裝卻不行。他心中很覺安慰，因為他本來絕對沒有沾惹她的意思；同個底下人兜搭，使她不守本分，是最不智的事。何況現在特殊情形，好的傭人真難得，而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哥兒達捧了一玻璃盆的冰進去。女人在房裏呵呵笑著，她喝下的許多酒在人裏面晃蕩晃蕩，她透明透亮地成了個酒瓶，香水瓶，躺在一個盒子的淡綠碎鬈紙條裏的貴重的禮物。門一關，笑聲聽不見了，強烈的酒氣與香水香卻久久不散。廚下的燈滅了，蒼蠅又沒頭沒腦撲上臉來。

雨彷彿已經停了好一會。街上有人慢悠悠叫賣食物，四個字一句，不知道賣點什麼，只聽得出極長極長的憂傷。一群酒醉的男女唱著外國歌，一路滑跌，嘻嘻哈哈走過去了；沉沉的夜的重壓下，他們的歌是一種頂撞，輕薄，薄弱的，一下子就沒有了。小販的歌，卻唱徹了一條街，一世界的煩憂都挑在他坦子上。

第二天，阿小問開電梯的打聽樓上新娘子為什麼半夜三更尋死覓活大鬧。開電梯的詫異道：「哦？有這事麼？今天他們請客，請女家的人，還找了我去幫忙哩。」還是照樣地請了客。

阿小到陽台上晾衣服，看見樓下少爺昨晚乘涼的一把椅子還放在外面。天氣驟冷，灰色的天，街道兩旁，陰翠的樹，靜靜的一棵一棵，電線桿一樣，沒有一點胡思亂想。每一株樹下團團圍著一小攤綠色的落葉，乍一看如同倒影。

乘涼彷彿是隔年的事了。那把棕漆椅子，沒放平，吱格吱格在風中搖，就像有個標準中國人坐在上頭。地下一地的菱角花生殼，柿子核與皮。一張小報，風捲到陰溝邊，在水門汀闌干上吸得牢牢地。阿小向樓下只一瞥，漠然想道：天下就有這麼些人會作髒！好在不是在她的範圍內。

（一九四四年九月）

第六篇 金鎖記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球，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

月光照到姜公館新娶的三奶奶的陪嫁丫鬟鳳簫的枕邊。鳳簫睜眼看了一看，只見自己一隻青白色的手擱在半舊高麗棉的被面上，心中便道：「是月亮光麼？」鳳簫打地鋪睡在窗戶底下。那兩年正忙著換朝代，姜公館避兵到上海來，屋子不夠住的，因此這一間下房裏橫七豎八睡滿了底下人。

鳳簫恍惚聽見大床背後有悉悉率率的聲音，猜著有人起來解手，翻過身去，果見布簾子一掀，一個黑影趿著鞋出來了，約摸是伺候二奶奶的小雙，便輕輕叫了一聲「小雙姐姐」。小雙笑嘻嘻走來，踢了踢地下的褥子道：「吵醒了你了。」她把兩手抄在青蓮色舊綢夾襖裏，下面繫著明油綠袴子。鳳簫伸手捻了捻那袴腳，笑道：「現在顏色衣服不大有人穿了。下江人時興的都是素淨的。」小雙笑道：「你不知道，我們家哪比得旁人家？我們老太太古板，連奶奶小姐們尚且做不得主呢，何況我們丫頭？給什麼，穿什麼──一個個打扮得莊稼人似的！」她一蹲身坐在地鋪上，揀起鳳簫腳頭一件小襖來，問道：「這是你們小姐出閣，給你們新添的？」鳳簫搖頭道：「三季衣裳，就只外場上看見的兩套是新製的，餘下的還不是拿上頭人穿剩下的貼補貼補！」小雙道：「這次辦喜事，偏趕著革命黨造反，可委屈了你們小姐！」鳳簫嘆道：「別提了！就說省儉些罷，總得有個譜子！也不能太看不上眼了。我們那一位，嘴裏不言語，心裏豈有不氣的？」小雙道：「也難怪三奶奶不樂意。你們那邊的嫁妝，也還湊合著，我們這邊的排場，可太淒慘了。就連那一年娶咱們二奶奶，也還比這一趟強些！」鳳簫愣了一愣道：「怎麼？你們二奶奶……」

小雙脫下了鞋，赤腳從鳳簫身上跨過去，走到窗戶跟前，笑道：「你也起來看看月亮。」鳳簫一骨碌爬起身來，低聲問道：「我早就想問你了，你們二奶奶……」小雙彎腰拾起那件小襖來替她披上了，道：「仔細招了涼。」鳳簫一面扣鈕子，一面笑道：「不行，你得告訴我！」小雙笑道：「是我說話不留神，闖了禍！」鳳簫道：「咱們這都是自家人了，幹嘛這麼見外呀？」小雙道：「告訴你，你可別告訴你們小姐去！咱們二奶奶家裏是開蔴油店的。」鳳簫喲了一聲道：「開蔴油店！打哪兒想起的？像你們大奶奶，也是公侯人家的小姐，我們那一位雖比不上大奶奶，也還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小雙道：「這裏頭自然有個緣故。咱們二爺你也見過了，是個殘廢。做官人家的女兒誰肯給他？老太太沒奈何，打算替二爺置一房姨奶奶，做媒的給找了這曹家的，是七月裏生的，就叫七巧。」鳳簫道：「哦，是姨奶奶。」小雙道：「原是做姨奶奶的，後來老太太想著，既然不打算替二爺另娶了，二房裏沒個當家的媳婦，也不是事，索性聘了來做正頭奶奶，好教她死心塌地服侍二爺。」

鳳簫把手扶著窗台，沉吟道：「怪道呢！我雖是初來，也瞧料了兩三分。」小雙道：「龍生龍，鳳生鳳，這話是有的。你還沒聽見她的談吐呢！當著姑娘們，一點忌諱也沒有。虧得我們家一向內言不出，外言不入，姑娘們什麼都不懂。饒是不懂，還臊得沒處躲！」鳳簫噗嗤一笑道：「真的？她這些村話，又是從哪兒聽來的？就連我們丫頭──」小雙抱著胳膊道：「蔴油店的活招牌，站慣了櫃台，見多識廣的，我們拿什麼去比人家？」鳳簫道：「你是她陪嫁來的麼？」小雙冷笑說：「她也配！我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二爺成天的吃藥，行動都離不了人，屋裏幾個丫頭不夠使，把我撥了過去。怎麼著？你冷哪？」鳳簫搖搖頭。小雙道：「瞧你縮著脖子這嬌模樣兒！」一語未完，鳳簫打了個噴嚏，小雙忙推她道：「睡罷！睡罷！快渥一渥。」鳳簫跪了下來脫襖子，笑道：「又不是冬天，哪兒就至於凍著了？」小雙道：「你別瞧這窗戶關著，窗戶眼兒裏吱溜溜的鑽風。」

兩人各自睡下。鳳簫悄悄地問道：「過來了也有四五年了罷？」小雙道：「誰？」鳳簫道：「還有誰？」小雙道：「哦，她，可不是有五年了。」鳳簫道：「也生男育女的──倒沒鬧出什麼話柄兒？」小雙道：「還說呢！話柄兒就多了！前年老太太領著合家上下到普陀山進香去，她做月子沒去，留著她看家。舅爺腳步兒走得勤了些，就丟了一票東西。」鳳簫失驚道：「也沒查出個究竟來？」小雙道：「問得出什麼好的來？大家面子上下不去！那些首飾左不過將來是歸大爺二爺三爺的。大爺大奶奶礙著二爺，沒好說什麼。三爺自己在外頭流水似的花錢。欠了公帳上不少，也說不響嘴。」

她們倆隔著丈來遠交談。雖是極力地壓低了喉嚨，依舊有一句半句聲音大了些，驚醒了大床上睡著的趙嬤嬤，趙嬤嬤喚道：「小雙。」小雙不敢答應。趙嬤嬤道：「小雙，你再混說，讓人家聽見了，明兒仔細揭你的皮！」小雙還是不做聲。趙嬤嬤又道：「你別以為還是從前住的深堂大院哪，由得你瘋瘋顛顛！這兒可是擠鼻子擠眼睛的，什麼事瞞得了人？趁早別討打！」屋裏頓時鴉雀無聲。趙嬤嬤害眼，枕頭裏塞著菊花葉子，據說是使人眼目清涼的。她欠起頭來按了一按髻上橫綰的銀簪，略一轉側，菊葉便沙沙作響。趙嬤嬤翻了了身，吱吱格格牽動了全身的骨節，她唉了一聲道：「你們懂得什麼！」小雙與鳳簫依舊不敢接嘴。久久沒有人開口，也就一個個的朦朧睡去了。

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點，低一點，大一點，像赤金的臉盆，沉了下去。天是森冷的蟹殼青，天底下黑魆魆的只有些矮樓房，因此一望望得很遠。地平線上的曉色，一層綠，一層黃，又一層紅，如同切開的西瓜──是太陽要上來了。漸漸馬路上有了小車與塌車轆轆推動，馬車蹄聲得得。賣豆腐花的挑著坦子悠悠吆喝著，只聽見那漫長的尾聲：「花……嘔！花……嘔！」再去遠些，就只聽見「哦……嘔！哦……嘔！」

屋子裏丫頭老媽子也起身了，亂著開房門，打臉水，疊鋪蓋，掛帳子，梳頭。鳳簫伺候三奶奶蘭仙穿了衣裳，蘭仙湊到鏡子前面仔細望了一望，從腋下抽出一條水綠灑花湖紡手帕，擦了擦鼻翅上的粉，背對著床上的三爺道：「我先去替老太太請安罷。等你，準得誤了事。」正說著，大奶奶玳珍來了，站在門檻上笑道：「三妹妹，咱們一塊兒去。」蘭仙忙迎了出去道：「我正擔心著怕晚了，大嫂原來還沒上去。二嫂呢？」玳珍笑道：「她還有一會兒耽擱呢。」蘭仙道：「打發二哥吃藥？」

玳珍四顧無人，便笑道：「吃藥還在其次──」她把大拇指抵著嘴唇，中間的三個指頭握著拳頭，小指頭翹著，輕輕地「噓」了兩聲。蘭仙詫異道：「兩人都抽這個？」玳珍點頭道：「你二哥是過了明路的，她這可是瞞著老太太的，叫我們夾在中間為難，處處還得替她遮蓋遮蓋。其實老太太有什麼不知道？有意的裝不曉得，照常地派她差使，零零碎碎給她罪受，無非是不肯讓她抽個痛快罷了。其實也是的，年紀輕輕的婦道人家，有什麼了不得的心事，要抽這個解悶兒？」

玳珍蘭仙手挽手一同上樓，各人後面跟著貼身丫鬟，來到老太太臥室隔壁的一間小小的起坐間裏。老太太的丫頭榴喜迎了出來，低聲道：「還沒醒呢。」玳珍抬頭望了望掛鐘，笑道：「今兒老太太也晚了。」榴喜道：「前兩天說是馬路上人聲太雜，睡不穩。這現在想是慣了，今兒補足了一覺。」

紫榆百齡小圓桌上鋪著紅毡條，二小姐姜雲澤一邊坐著，正拿著小鉗子磕核桃呢，因丟下了站起來相見。玳珍把手搭在雲澤肩上，笑道：「還是雲妹妹孝心，老太太昨兒一時高興，叫做糖核桃，你就記住了。」蘭仙玳珍便圍著桌子坐下了，幫著剝核桃衣子。雲澤手酸了，放下了鉗子，蘭仙接了過來。玳珍道：「當心你那水葱似的指甲，養得這麼長了，斷了怪可惜的！」雲澤道：「叫人去拿金指甲套子去。」蘭仙笑道：「有這些麻煩的，倒不如叫他們拿到廚房裏去剝了！」

眾人低聲說笑著，榴喜打起簾子，報道：「二奶奶來了。」蘭仙雲澤起身讓坐，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隻手撐著門，一隻手撐了腰，窄窄的袖口裏垂下一條雪青洋縐手帕，身上穿著銀紅衫子，葱白線香滾，雪青閃藍如意小腳袴子，瘦骨臉兒，朱口細牙，三角眼，小山眉，四下裏一看，笑道：「人都齊了。今兒想必我又晚了！怎怪我不遲到──摸著黑梳的頭！誰教我的窗戶衝著後院子呢？單單就派了那麼間房給我，橫豎我們那位眼看是活不長的，我們淨等著做孤兒寡婦了──不欺負我們，欺負誰？」玳珍淡淡的並不接口，蘭仙笑道：「二嫂住慣了北京的屋子，怪不得嫌這兒憋悶得慌。」雲澤道：「大哥當初找房子的時候，原該找個寬敞些的，不過上海像這樣的，只怕也算敞亮的了。」蘭仙道：「可不是！家裏人實在多，擠是擠了點──」七巧挽起袖口，把手帕子掖在翡翠鐲子裏，瞟了蘭仙一眼，笑道：「三妹妹原來也嫌人太多了。連我們都嫌人多，像你們沒滿月的自然更嫌人多了！」蘭仙聽了這話，還沒有怎麼，玳珍先紅了臉，道：「玩是玩，笑是笑，也得有個分寸，三妹妹新來乍到的，你讓她想著咱們是什麼樣的人家？」七巧扯起手絹子的一角遮住了嘴唇道：「知道你們都是清門淨戶的小姐，你倒跟我換一換試試，只怕你一晚上也過不慣。」玳珍啐道：「不跟你說了，越說你越上頭上臉的。」七巧索性上前拉住玳珍的袖子道：「我可以賭得咒──這三年裏頭我可以賭得咒！你敢賭麼？」玳珍也撐不住噗嗤一笑，咕噥了一句道：「怎麼你孩子也有了兩個？」七巧道：「真的，連我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麼生出來的！越想越不明白！」玳珍搖手道：「夠了，夠了，少說兩句罷。就算你拿三妹妹當自己人，沒什麼背諱，現放著雲妹妹在這兒呢，待會兒老太太跟前一告訴，管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雲澤早遠遠地走開了，背著手站在陽台上，撮尖了嘴逗芙蓉鳥。姜家住的雖然是早期的最新式洋房，堆花紅磚大柱支著巍峨的拱門，樓上的陽台卻是木板鋪的地。黃楊木闌干裏面，放著一溜大篾簍子，晾著筍乾。敝舊的太陽瀰漫在空氣裏像金的灰塵，微微嗆人的金灰，揉進眼睛裏去，昏昏的。街上小販遙遙搖著博浪鼓，那瞢騰的「不楞登……不楞登」裏面有著無數老去的孩子們的回憶。包車叮叮地跑過，偶爾也有一輛汽車叭叭叫兩聲。

七巧自己也知道這屋子裏的人都瞧不起她，因此和新來的人分外親熱些，倚在蘭仙的椅背上問長問短，攜著蘭仙的手左看右看，誇讚了一回她的指甲，又道：「我去年小拇指上養的比這個足足還長半寸呢，掐花給弄斷了。」蘭仙早看穿了七巧的為人和她在姜家的地位，微笑儘管微笑著，也不大答理她。七巧自覺無趣，踅到陽台上來，拎起雲澤的辮梢來抖了一抖，搭訕著笑道：「呦！小姐的頭髮怎麼這樣稀朗朗的？去年還是烏油油的一頭好頭髮，該掉了不少罷？」雲澤閃過身去護著辮子，笑道：「我掉兩根頭髮，也要你管！」七巧只顧端詳她，叫道：「大嫂你來看看，雲姐姐的確瘦多了，小姐莫不是有了心事了？」雲澤拍的一聲打掉了她的手，恨道：「你今兒個真的發了瘋了！平日還不夠討人嫌的？」七巧把兩手筒在袖子裏，笑嘻嘻地道：「小姐脾氣好大！」

玳珍探出頭來道：「雲妹妹，老太太起來了。」眾人連忙扯扯衣襟，摸摸鬢腳，打簾子進隔壁房裏去，請了安，伺候老太太吃早飯。婆子們端著托盤從起坐間裏穿了過去，裏面的丫頭接過碗碟，婆子們依舊退到外間來守候著。裏面靜悄悄的，難得有人說句把話，只聽見銀筷子頭上的細銀鏈條悉索顫動。老太太信佛，飯後照例要做兩個時辰的功課，眾人退了出來，雲澤背地裏向玳珍道：「二嫂不忙著過癮去，還挨在裏面做什麼？」玳珍道：「想是有兩句私房話要說。」雲澤不由得笑了起來道：「她的話，老太太哪裏聽得進？」玳珍冷笑道：「那倒也說不定。老年人心思總是活動的，成天在耳邊絮聒著，十句裏頭相信一兩句，也未可知。」

蘭仙坐著磕核桃，玳珍和雲澤便順著腳走到陽台上來，雖不是存心偷聽正房裏的談話，老太太上了年紀，有點聾，喉嚨特別高些，有意無意之間不免有好些話吹到陽台上的人的耳朵裏來。雲澤把臉氣得雪白，先是握緊了拳頭，又把兩隻手使勁一灑，便向走廊的另一頭跑去。跑了兩步，又站住了，身子向前傴僂著，捧著臉嗚嗚哭了起來。玳珍趕上去扶著勸道：「妹妹快別這麼著！快別這麼著！不犯著跟她這樣的人計較！誰拿她的話當樁事！」雲澤甩開了她，一徑往自己屋裏奔去。玳珍回到起坐間裏來，一拍手道：「這可闖出禍來了！」蘭仙忙道：「怎麼了？」玳珍道：「你二嫂去告訴了老太太，說女大不中留，讓老太太寫信給彭家，叫他們早早把雲妹妹娶過去罷。你瞧，這算什麼話！」蘭仙也怔了一怔道：「女家說出這種話來，可不是自己打臉麼？」玳珍道：「姜家沒面子，還是一時的事，雲妹妹將來嫁了過去，叫人家怎麼瞧得起她？她這一輩子還要做人呢！」蘭仙道：「老太太是明白人，不見得跟那一位一樣的見識。」玳珍道：「老太太起先自然是不愛聽，說咱們家的孩子，決不會生這樣的心。她就說：『喲！您不知道現在的女孩子跟您從前做女孩子時候的女孩子，哪兒能夠打比呀？時世變了，人也變了，要不怎麼天下大亂呢？』你知道，年歲大的人就愛聽這一套，說得老太太也有點疑疑惑惑起來。」蘭仙嘆道：「好端端怎麼想起來的，造這樣的謠言！」

玳珍兩肘支在桌子上，伸著小指剔眉毛，沉吟了一會，嗤的一笑道：「她自己以為她是特別的體貼雲妹妹呢！要她這樣體貼我，我可受不了！」蘭仙拉了她一把道：「你聽──不能是雲妹妹罷？」後房似乎有人在那裏大放悲聲，蹬得銅床柱子一片響。嘈嘈雜雜還有人在那裏解勸，只是勸不住。玳珍站起身來道：「我去看看。別瞧這位小姐好性兒，逼急了她，也不是好惹的。」

玳珍出去了，那姜三爺姜季澤卻一路打著呵欠進來了。季澤是個結實小夥子，偏於胖的一方面，腦後拖一根三股油鬆大辮，生得天圓地方，鮮紅的腮頰，往下墜著一點，青濕眉毛，水汪汪的黑眼睛裏永遠透著三分不耐煩，穿一件竹根青窄袖長袍，醬紫芝麻地一字襟珠扣小坎肩，問蘭仙道：「誰在裏頭嘁嘁喳喳跟老太太說話？」蘭仙道：「二嫂。」季澤抿著嘴搖搖頭。蘭仙笑道：「你也怕了她？」季澤一聲兒不言語，拖過一把椅子，將椅背抵著桌面，把袍子高高的一撩，騎著椅子坐了下來，下巴擱在椅背上，手裏只管把核桃仁一個一個拈來吃。蘭仙眱了他一眼道：「人家剝了這一晌午，是專誠孝敬你的麼？」正說著，七巧掀著簾子出來了，一眼看見了季澤，身不由主的就走了過來，繞到蘭仙椅子背後，兩手兜在蘭仙脖子上，把臉湊了下去，笑道：「這麼一個人才出眾的新娘子！三弟你還沒謝謝我哪！要不是我催著他們早早替你辦了這件事，這一耽擱，等打完了仗，指不定要十年八年呢！可不把你急壞了！」蘭仙生平最大的憾事便是出閣的日子正趕著非常時期，潦草成了家，諸事都欠齊全，因此一聽見這不入耳的話，她那小長掛子臉便往下一沉。季澤望了蘭仙一眼，微笑道：「二嫂，自古好心沒有好報，誰都不承你的情！」七巧道：「不承情也罷！我也慣了。我進了你姜家的門，別的不說，單只守著你二哥這些年，衣不解帶的服侍他，也就是個有功無過的人──誰見我的情來？誰有半點好處到我頭上？」季澤笑道：「你一開口就是滿肚子的牢騷！」七巧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只管撥弄蘭仙衣襟上扣著的金三事兒和鑰匙。半晌，忽道：「總算你這一個來月沒出去胡鬧過。真虧了新娘子留住了你。旁人跪下地來求你也留你不住！」季澤笑道：「是嗎？嫂子並沒有留過我，怎見得留不住？」一面笑，一面向蘭仙使了個眼色。七巧笑得直不起腰道：「三妹妹，你也不管管他！這麼個猴兒崽子，我眼看他長大的，他倒佔起我的便宜來了！」

她嘴裏說笑著，心裏發煩，一雙手也不肯閒著，把蘭仙揣著捏著，搥著打著。恨不得把她擠得走了樣才好。蘭仙縱然有涵養，也忍不住要惱了，一性急，磕核桃使差了勁，把那二寸多長的指甲齊根折斷。七巧喲了一聲道：「快拿剪刀來修一修。我記得這屋裏有一把小剪子的。」便喚：「小雙！榴喜！來人哪！」蘭仙立起身來道：「二嫂不用費事，我上我屋裏鉸去。」便抽身出去。七巧就在蘭仙的椅子上坐下了，一手托著腮，抬高了眉毛，斜瞅著季澤道：「她跟我生了氣麼？」季澤笑道：「她幹嘛生你的氣？」七巧道：「我正要問呀──我難道說錯了話不成？留你在家倒不好？她倒願意你上外頭逛去？」

季澤笑道：「這一家子從大哥大嫂起，齊了心管教我，無非是怕我花了公帳上的錢罷了。」七巧道：「阿彌陀佛，我保不定別人不安著這個心，我可不那麼想。你就是鬧了虧空，押了房子賣了田，我若皺一皺眉頭，我也不是你二嫂了。誰叫咱們是骨肉至親呢？我不過是要你當心你的身子。」季澤嗤的一笑道：「我當心我的身子，要你操心？」七巧顫聲道：「一個人，身子第一要緊。你瞧你二哥弄的那樣兒，還成個人嗎？還能拿他當個人看？」季澤正色道：「二哥比不得我，他一下地就是那樣兒，並不是自己作踐的。他是個可憐的人，一切全仗二嫂照護他了。」七巧直挺挺的站了起來，兩手扶著桌子，垂著眼皮，臉龐的下半部抖得像嘴裏含著滾燙的蠟燭油似的，用尖細的聲音逼出兩句話道：「你去挨著你二哥坐坐！你去挨著你二哥坐坐！」她試著在季澤身邊坐下，只搭著他的椅子的一角，她將手貼在他腿上，道：「你碰過他的肉沒有？是軟的、重的，就像人的腳有時發了麻，摸上去那感覺……」季澤臉上也變了色，然而他仍舊輕佻地笑了一聲，俯下腰，伸手去捏她的腳道：「倒要瞧瞧你的腳現在麻不麻！」七巧道：「天哪，你沒挨著他的肉，你不知道沒病的身子是多好的……多好的……」她順著椅子溜下去，蹲在地上，臉枕著袖子，聽不見她哭，只看見髮髻上插的風涼針，針頭上的一粒鑽石的光，閃閃掣動著。髮髻的心子裏紮著一小截粉紅絲線，反映在金剛鑽微紅的光焰裏。她的背影一挫一挫，俯伏了下去。她不像在哭，簡直像在翻腸攪胃地嘔吐。

季澤先是愣住了，隨後就立起來道：「我走就是了。你不怕人，我還怕人呢。也得給二哥留點面子！」七巧扶著椅子站了起來，嗚咽道：「我走。」她扯著衫袖裏的手帕子搵了搵臉，忽然微微一笑道：「你這樣衛護你二哥！」季澤冷笑道：「我不衛護他，還有誰衛護他？」七巧向門走去，哼了一聲道：「你又是什麼好人？趁早不用在我跟前假撇清！且不提你在外頭怎樣荒唐，單只在這屋裏……老娘眼睛是揉不下沙子去！別說我是你嫂子了，就是我是你奶媽，只怕你也不在乎。」季澤笑道：「我原是個隨隨便便的人，哪禁得你挑眼兒？」七巧待要出去，又把背心貼在門上，低聲道：「我就不懂，我有什麼地方不如人？我有什麼地方不好……」季澤笑道：「好嫂子，你有什麼不好？」七巧笑了一聲道：「難不成我跟了個殘廢的人，就過上了殘廢的氣，沾都沾不得？」她睜著眼直勾勾朝前望著，耳朵上的實心小金墜子像兩隻銅釘把她釘在門上──玻璃匣子裏蝴蝶的標本，鮮艷而淒愴。

季澤看著她，心裏也動了一動。可是那不行，玩儘管玩，他早抱定了宗旨不惹自己家裏人，一時的興致過去了，躲也躲不掉，踢也踢不開，成天在面前，是個累贅。何況七巧的嘴這樣敞，脾氣這樣躁，如何瞞得了人？何況她的人緣這樣壞，上上下下誰肯代她包涵一點？她也許是豁出去了，鬧穿了也滿不在乎。他可是年紀青青的，憑什麼要冒這個險？他侃侃說道：「二嫂，我雖年紀小，並不是一味胡來的人。」

彷彿有腳步聲。季澤一撩袍子，鑽到老太太屋子裏去了，臨走還抓了一大把核桃仁。七巧神志還不很清楚，直到有人推門，她方才醒了過來，只得將計就計，藏在門背後，見玳珍走了進來，她便夾腳跟出來，在玳珍背上打了一下。玳珍勉強一笑道：「你的興致越發好了！」又望了望桌上道：「咦？那麼些個核桃，吃得差不多了。再也沒有別人，準是三弟。」

七巧倚著桌子，面向陽台立著，只是不言語。玳珍坐了下來，嘟噥道：「害人家剝了一早上，便宜他享現成的！」七巧捏著一片鋒利的胡桃殼，在紅毡條上狠命刮著，左一刮，右一刮，看看那毡子起了毛，就要破了。她咬著牙道：「錢上頭何嘗不是一樣？一味的叫咱們省，省下來讓人家拿出去大把的花！我就不服這口氣！」玳珍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那可沒有辦法。人多了，明裏不去，暗裏也不見得不去。管得了這個，管不了那個。」七巧覺得她話中有刺，正待反唇相譏，小雙進來了，鬼鬼祟祟走到七巧跟前，囁嚅道：「奶奶，舅爺來了。」七巧罵道：「舅爺來了，又不是背人的事，你嗓子眼裏長了疔是怎麼著？蚊子哼哼似的！」小雙倒退了一步，不敢言語。玳珍道：「你們舅爺原來也到上海來了。咱們這兒親戚倒都全了。」七巧移步出房道：「不許他到上海來？內地兵荒馬亂的，窮人也一樣的要命呀！」她在門檻上站住了，問小雙道：「回過老太太沒有？」小雙道：「還沒呢。」七巧想了一想，畢竟不敢進去告訴一聲，只得悄悄下樓去了。

玳珍問小雙道：「舅爺一個人來的？」小雙道：「還有舅奶奶，拎著四隻提籃盒。」玳珍格的一笑道：「倒破費了他們。」小雙道：「大奶奶不用替他們心疼。裝得滿滿的進來，一樣裝得滿滿的出去。別說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就連零頭鞋面兒袴腰都是好的！」玳珍笑道：「別那麼缺德了！你下去罷。她娘家人難得上門，伺候不周到，又該大鬧了。」

小雙趕了出去，七巧正在樓梯口盤問榴喜老太太可知道這件事。榴喜道：「老太太念佛呢，三爺爬在窗口看野景，就大門口來了客。老太太問是誰，三爺仔細看了看，說不知是不是曹家舅爺，老太太就沒追問下去。」七巧聽了，心頭火起，跺了跺腳，喃喃吶吶罵道：「敢情你裝不知道就算了！皇帝還有草鞋親呢！這會子有這麼勢利的，當初何必三媒六聘的把我抬過來？快刀斬不斷的親戚，別說你今兒是裝死，就是你真死了，他也不能不到你靈前磕三個頭，你也不能不受著他的！」一面說，一面下去了。

她那間房，一進門便有一堆金漆箱籠迎面攔住，只隔開幾步見方的空地。她一掀簾子，只見她嫂子蹲下身去將提籃盒上面的一屜酥盒子卸了下來，檢視下面一屜裏的菜可曾潑出來。她哥哥曹大年背著手彎著腰看著。七巧止不住一陣心酸，倚著箱籠，把臉偎在那沙藍棉套子上，紛紛落下淚來。她嫂子慌忙站直了身子，搶步上前，兩隻手捧住她一隻手，連連叫著姑娘。曹大年也不免抬起袖子來擦眼睛。七巧把那隻空著的手去解箱套子上的鈕扣，解了又扣上，只是開不得口。

她嫂子回過頭去睃了她哥哥一眼道：「你也說句話呀！成日價念叨著，見了妹妹的面，又像鋸了嘴的葫蘆似的！」七巧顫聲道：「也不怪他沒有話──他哪兒有臉來見我！」又向她哥哥道：「我只道你這一輩子不打算上門了！你害得我好！你扔崩一走，我可走不了。你也不顧我的死活！」曹大年道：「這是什麼話？旁人這麼說還罷了，你也這麼說！你不替我遮蓋遮蓋，你自己臉上也不見得光鮮。」七巧道：「我不說，我可禁不住人家不說。就為你，我氣出了一身病在這裏。今日之下，虧你還拿這話來堵我！」她嫂子忙道：「是他的不是，是他的不是！姑娘受了委屈了。姑娘受的委屈也不止這一件，好歹忍著罷，總有個出頭之日。」她嫂子那句「姑娘受的委屈也不止這一件」的話卻深深打進她心坎兒裏去。七巧哀哀哭了起來，急得她嫂子直搖手道：「看吵醒了姑爺。」房那邊暗昏昏的紫楠大床上，寂寂吊著珠羅紗帳子。七巧的嫂子又道：「姑爺睡著了罷？驚動了他，該生氣了。」七巧高聲叫道：「他要有點人氣，倒又好了！」她嫂子嚇得掩住她的嘴道：「姑奶奶別！病人聽見了，心裏不好受！」七巧道：「他心裏不好受，我心裏好受嗎？」她嫂子道：「姑爺還是那軟骨症？」七巧道：「就這一件還不夠受了，還禁得起添什麼？這兒一家子都忌諱癆病這兩個字，其實還不就是骨癆！」她嫂子道：「整天躺著，有時候也坐起來一會兒麼？」七巧嚇嚇的笑了起來道：「坐起來，脊梁骨直溜下去，看上去還沒有我那三歲的孩子高哪！」她嫂子一時想不出勸慰的話，三個人都愣住了。七巧猛地頓腳道：「走罷，走罷，你們！你們來一趟，就害得我把前因後果重新在心裏過一過。我禁不起這麼掀騰！你快給我走！」

曹大年道：「妹妹你聽我一句話。別說你現在心裏不舒坦，有個娘家走動著，多少好些，就是你有了出頭之日了，姜家是個大族，長輩動不動就拿大帽子壓人，平輩小輩一個個如狼似虎的，哪一個是好惹的？替你打算，也得要個幫手。將來你用得著你哥哥你侄兒的時候多著呢。」七巧啐了一聲道：「我靠你幫忙，我也倒了霉了！我早把你看得透裏透──鬥得過他們，你到我跟前來邀功要錢，鬥不過他們，你往那邊一倒。本來見了做官的就魂都沒有了，頭一縮，死活隨我去。」大年漲紅了臉冷笑：「等錢到你手裏，你再防你哥哥分你的，也還不遲；」七巧道：「你既然知道錢還沒到我手裏，你來纏我做什麼？」大年道：「遠迢迢趕來看你，倒是我們的不是了！走！我們這就走！憑良心說，我就用你兩個錢，也是該的。當初我若貪圖財禮，問姜家多要幾百兩銀子，把你賣給他們做姨太太，也就賣了。」七巧道：「奶奶不勝似姨奶奶嗎？長線放遠鷂，指望大著呢！」大年待要回嘴，他媳婦攔住他道：「你就少說一句罷！以後還有見面的日子呢。將來姑奶奶想到你的時候，才知道她就只這一個親哥哥了！」大年督促他媳婦整理了提籃盒，拎起就待走。七巧道：「我希罕你？等我有了錢了，我不愁你不來，只愁打發你不開！」嘴裏雖然硬著，煞不住那嗚咽的聲音，一聲響似一聲，憋了一上午的滿腔幽恨，藉著這因由盡情發洩了出來。

她嫂子見她分明有些留戀之意，便做好做歹勸住了她哥哥，一面半攙半擁把她引到花梨炕上坐下了，百般譬解，七巧漸漸收了淚。兄妹姑嫂敘了些家常。北方情形還算平靖，曹家的蔴油鋪還照常營業著。大年夫婦此番到上海來，卻是因為他家沒過門的女婿在人家當帳房，光復的時候恰巧在湖北，後來輾轉跟主人到上海來了，因此大年親自送了女兒來完婚，順便探望妹子。大年問候了姜家闔宅上下，又要參見老太太，七巧道：「不見也罷了，我正跟她嘔氣呢。」大年夫婦都吃了一驚，七巧道：「怎麼不淘氣呢？一家子都往我頭上踩，我若是好欺負的，早給作踐死了，饒是這麼著，還氣得我七病八痛的！」她嫂子道：「姑娘近來還抽煙不抽？倒是鴉片煙，平肝導氣，比什麼藥都強，姑娘自己千萬保重，我們又不在跟前，誰是個知疼著熱的人？」

七巧翻箱子取出幾件新款尺頭送與她嫂子，又是一副四兩重的金鐲子，一對披霞蓮蓬簪，一床絲棉被胎，侄女們每人一隻金挖耳，侄兒們或是一隻金錁子，或是一頂貂皮暖帽，另送了她哥哥一隻琺藍金蟬打簧錶，她哥嫂道謝不迭。七巧道：「你們來得不巧，若是在北京，我們正要上路的時候，帶不了的東西，分了幾箱給丫頭老媽子，白便宜了他們。」說得她哥嫂訕訕的。臨行的時候，她嫂子道：「忙完了閨女，再來瞧姑奶奶。」七巧笑道：「不來也罷了，我應酬不起！」

大年夫婦出了姜家的門，她嫂子便道：「我們這位姑奶奶怎麼換了個人？沒出嫁的時候不過要強些，嘴頭子上瑣碎些，就連後來我們去瞧她，雖是比前暴躁些，也還有個分寸，不似如今瘋瘋傻傻，說話有一句沒一句，就沒一點兒得人心的地方。」

七巧立在房裏，抱著胳膊看小雙祥雲兩個丫頭把箱子抬回原處，一隻一隻疊了上去。從前的事又回來了：臨著碎石子街的馨香的蔴油店，黑膩的櫃台，芝蔴醬桶裏豎著木匙子，油缸上吊著大大小小的鐵匙子。漏斗插在打油的人的瓶裏，一大匙再加上兩小匙正好裝滿一瓶──一斤半。熟人呢，算一斤四兩。有時她也上街買菜，藍夏布衫褲，鏡面烏綾鑲滾。隔著密密層層的一排吊著豬肉的銅鈎，她看見肉鋪裏的朝祿。朝祿趕著她叫曹大姑娘。難得叫聲巧姐兒，她就一巴掌打在鈎子背上，無數的空鈎子蕩過去錐他的眼睛，朝祿從鈎子上摘下尺來寬的一片生豬油，重重的向肉案一拋，一陣溫風直撲到她臉上，膩滯的死去的肉體的氣……她皺緊了眉毛。床上睡著的她的丈夫，那沒有生命的肉體──

風從窗子裏進來，對面掛著的回文雕漆長鏡被吹得搖搖晃晃，磕托磕托敲著牆。七巧雙手按住了鏡子。鏡子裏反映著的翠竹簾子和一副金綠山水屏條依舊在風中來迴盪漾著，望久了，便有一種暈船的感覺。再定睛看時，翠竹簾子已經褪了色，金綠山水換了一張她丈夫的遺像，鏡子裏的人也老了十年。

去年她戴了丈夫的孝，今年婆婆又過世了。現在正式挽了叔公九老太爺出來為他們分家。今天是她嫁到姜家來之後一切幻想的集中點。這些年了，她戴著黃金的枷鎖，可是連金子的邊都啃不到，這以後就不同了。七巧穿著白香雲紗衫，黑裙子，然而她臉上像抹了胭脂似的，從那揉紅了的眼圈兒到燒熱的顴骨。她抬起手來搵了一搵臉。臉上燙，身子卻冷得打顫。她叫祥雲倒了杯茶來。（小雙早已嫁了，祥雲也配了個小廝。）茶給喝了下去，沉重地往腔子裏流，一顆心便在熱茶裏撲通撲通跳。她背向著鏡子坐下了，問祥雲道：「九老太爺來了這一下午，就在堂屋裏跟馬師爺查賬？」祥雲應了一聲是。七巧又道：「大爺大奶奶三爺三奶奶都不在跟前？」祥雲又應了一聲是。七巧道：「還到誰的屋裏去過？」祥雲道：「就到哥兒們的書房裏兜了一兜。」七巧道：「好在咱們白哥兒的書倒不怕他查考……今年這孩子就吃虧在他爸爸他奶奶接連著出了事，他若還有心念書，他也不是人養的！」她把茶吃完了，吩咐祥雲下去看看堂屋裏大房三房的人可都齊了，免得自己去早了，顯得性急，被人恥笑。恰巧大房裏也差了一個丫頭出來探看，和祥雲打了個照面。

七巧終於欵欵下樓來了。當屋裏臨時布置了一張鏡面烏木大餐檯，九老太爺獨當一面坐了，面前亂堆著青布面，梅紅簽的賬簿，又擱著一隻瓜楞茶碗。四周除了馬師爺之外，又有特地邀請的「公親」，近於陪審員的性質。各房只派了一個男子作代表，大房是大爺，二房二爺沒了，是二奶奶，三房是三爺。季澤很知道這種清算的日子於他沒有什麼好處，因此他到得最遲。然而來既來了，他決不願意露出焦灼懊喪的神氣，腮幫子上依舊是他那點豐肥的，紅色的笑。眼睛裏依舊是他那點瀟灑的不耐煩。

九老太爺咳嗽了一聲，把姜家的經濟狀況約略報告了一遍，又翻著賬簿子讀出重要的田地房產的所在與按年的收入。

七巧兩手緊緊扣在肚子上，身子向前傾著，努力向她自己解釋他的每一句話，與她往日調查所得一一印證。青島的房子，天津的房子，原籍的地，北京城外的地，上海的房子……三爺在公帳上拖欠過鉅，他的一部分遺產被抵消了之後，還淨欠六萬，然而大房二房也只得就此算了，因為他是一無所有的人。他所僅有的那一幢花園洋房，他為一個姨太太買的，也已經抵押了出去。其餘只有老太太陪嫁過來的首飾，由兄弟三人均分，季澤的那一份也不便充公，因為是母親留下的一點紀念。七巧突然叫了起來道：「九老太爺，那我們太吃虧了！」

堂屋裏本就肅靜無聲，現在這肅靜卻是沙沙有聲，直鋸進耳朵裏去，像電影配音機器損壞之後的銹軋。九老太爺睜了眼望著她道：「怎麼？你連他娘丟下的幾件首飾也捨不得給他？」七巧道：「親兄弟，明算帳，大哥大嫂不言語，我可不能不老著臉開口說句話。我須比不得大哥大嫂──我們死掉的那個若是有能耐出去做兩任官，手頭活便些，我也樂得放大方些，哪怕把從前的舊帳一筆勾銷呢？可憐我們那一個病病哼哼一輩子，何嘗有過一文半文進帳，丟下我們孤兒寡婦，就指著這兩個死錢過活。我是個沒腳蟹，長白還不滿十四歲，往後苦日子有得過呢！」說著，流下淚來。九老太爺道：「依你便怎樣？」七巧嗚咽道：「哪兒由得我出主意呢？只求九老太爺替我們做主！」季澤冷著臉只不做聲，滿屋子的人都覺不便開口。九老太爺按捺不住一肚子的火，哼了一聲道：「我倒想替你出主意呢，只怕你不愛聽！二房裏有田地沒人照管，三房裏有人沒有地，我待要叫三爺替你照管，你多少貼他些，又怕你不要他！」七巧冷笑道：「我倒想依你呢，只怕死掉的那個不依！來人哪！祥雲你把白哥兒給我找來！長白，你爹好苦呀！一下地就是一身的病，為人一場，一天舒坦日子也沒過著，臨了丟下你這點骨血，人家還看不得你，千方百計圖謀你的東西！長白誰叫你爹拖著一身病，活著人家欺負他，死了人家欺負他的孤兒寡婦！我還不打緊，我還能活個幾十年麼？至多我到老太太靈前把話說明白了，把這條命跟人拼了。長白你可是年紀小著呢，就是喝西北風你也得活下去呀！」九老太爺氣得把桌子一拍道：「我不管了！是你們求爹爹拜奶奶邀了我來的，你道我喜歡自找麻煩麼？」站起來一腳踢翻了椅子，也不等人攙扶，一陣風走得無影無蹤。眾人面面相覷，一個個悄沒聲兒溜走了。惟有那馬師爺忙著拾掇帳簿子，落後了一步，看看屋裏人全走光了，單剩下二奶奶一個人坐在那裏搥著胸脯嚎啕大哭，自己若無其事地走了，似乎不好意思，只得走上前去，打躬作揖叫道：「二太太！二太太！……二太太！」七巧只顧把袖子遮住臉，馬師爺又不便把她的手拿開，急得把瓜皮帽摘下來扇著汗。

維持了幾天的僵局，到底還是無聲無臭照原定計劃分了家。孤兒寡婦還是被欺負了。

七巧帶著兒子長白，女兒長安另租了一幢屋子住下了，和姜家各房很少來往。隔了幾個月，姜季澤忽然上門來了。老媽子通報上來，七巧懷著鬼胎，想著分家的那一天得罪了他，不知他有什麼手段對付。可是兵來將擋，她憑什麼要怕他？她家常穿著佛青實地紗襖子，特地繫上一條玄色鐵線紗裙，走下樓來。季澤卻是滿面春風的站起來問二嫂好，又問白哥兒可是在書房裏，安姐兒的濕氣可大好了，七巧心裏便疑惑他是來借錢的，加意防備著，坐下笑道：「三弟你近來又發福了。」季澤笑道：「看我像一點兒心事都沒有的人。」七巧笑道：「有福之人不在忙嗎！你一向就是無牽無掛的。」季澤笑道：「等我把房子賣了，我還要無牽無掛呢！」七巧道：「就是你做了押款的那房子，你還要賣？」季澤道，「當初造它的時候，很費了點心思，有許多裝置都是自己心愛的，當然不願意脫手。後來你是知道的，那邊地皮值錢了，前年把它翻造了衖堂房子，一家一家收租，跟那些住小家的打交道，我實在嫌麻煩，索性打算賣了它，圖個清靜。」七巧暗地裏說道：「口氣好大！我是知道你的底細的，你在我跟前充什麼闊大爺！」

雖然他不向她哭窮，但凡談到銀錢交易，她總覺得有點危險，便岔了開去道：「三妹妹好麼？腰子病近來發過沒有？」季澤笑道：「我也有許久沒見過她的面了。」七巧道：「這是什麼話？你們吵了嘴麼？」季澤笑道：「這些時我們倒也沒吵過嘴。不得已在一起說兩句話，也是難得的，也沒那閒情逸致吵嘴。」七巧道：「何至於這樣？我就不相信！」季澤兩肘撐在籐椅的扶手上，交叉著十指，手搭涼棚，影子落在眼睛上，深深地唉了一聲。七巧笑道：「沒有別的，要不就是你在外頭玩得太厲害了。自己做錯了事，還唉聲嘆氣的彷彿誰害了你似的。你們姜家就沒有一個好人！」說著，舉起白團扇，作勢要打。季澤把那交叉看的十指往下移了一移，兩隻大拇指按在嘴唇上，兩隻食指緩緩撫摸著鼻梁，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來。那眼珠卻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著水，下面冷冷的沒有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七巧道：「我非打你不可！」季澤的眼睛裏突然冒出一點笑泡兒，道：「你打，你打！」七巧待要打，又掣回手去，重新一鼓作氣道：「我真打！」抬高了手，一扇子劈下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吃吃笑將起來。季澤帶笑將肩膀聳了一聳，湊了上去道：「你倒是打我一下罷！害得我渾身骨頭癢著，不得勁兒！」七巧把扇子向背後一藏，越發笑得格格的。

季澤把椅子換了個方向，面朝牆坐著，人向椅背上一靠，雙手蒙住了眼睛，又是長長地嘆了口氣。七巧啃著扇子柄，斜瞟著他道：「你今兒是怎麼了？受了暑嗎？」季澤道：「你哪裏知道？」半晌，他低低的一個字一個字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跟家裏的那個不好，為什麼我拚命的在外頭玩，把產業都敗光了？你知道這都是為了誰？」七巧不知不覺有些膽寒，走得遠遠的，倚在爐台上，臉色慢慢地變了。季澤跟了過來。七巧垂著頭，肘彎撐在爐台上，手裏擎著團扇，扇子上的杏黃穗子順著她的額角拖下來。季澤在她對面站住了，小聲道：「二嫂！……七巧！」

七巧背過臉去淡淡笑道：「我要相信你才怪呢！」季澤便也走開了，道：「不錯。你怎麼能夠相信我？自從你到我家來，我在家一刻也待不住，只想出去。你沒來的時候我並沒有那麼荒唐過，後來那都是為了躲你。娶了蘭仙來，我更玩得凶了，為了躲你之外又要躲她，見了你，說不了兩句話我就要發脾氣──你哪兒知道我心裏的苦楚？你對我好，我心裏更難受──我得管著我自己──我不得平白的坑壞了你！家裏人多眼雜，讓人知道了，我是個男子漢，還不打緊，你可了不得！」七巧的手直打顫，扇柄上的杏黃鬚子在她額上蘇蘇磨擦著。季澤道：「你信也罷，不信也罷！信了又怎樣？橫豎我們半輩子已經過去了，說也是白說。我只求你原諒我這一片心。我為你吃了這些苦，也就不算冤枉了。」

七巧低著頭，沐浴在光輝裏，細細的音樂，細細的喜悅……這些年了，她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來還有今天！可不是，這半輩子已經完了──花一般的年紀已經過去了。人生就是這樣的錯綜複雜，不講理。當初她為什麼嫁到姜家來？為了錢麼？不是的，為了要遇見季澤，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澤相愛。她微微抬起臉來，季澤立在她跟前，兩手合在她扇子上，面頰貼在她扇子上。他也老了十年了，然而人究竟還是那個人呵！他難道是哄她麼？他想她的錢──她賣掉她的一生換來的幾個錢？僅僅這一轉念便使她暴怒起來。就算她錯怪了他，他為她吃的苦抵得過她為他吃的苦麼？好容易她死了心了，他又來撩撥她。她恨他。他還在看著她。他的眼睛──雖然隔了十年，人還是那個人呵！就算他是騙她的，遲一點兒發現不好麼？即使明知是騙人的，他太會演戲了，也跟真的差不多罷？

不行！她不能有把柄落在這廝手裏。姜家的人是厲害的，她的錢只怕保不住。她得先證明他是真心不是。七巧定了一定神，向門外瞧了一瞧，輕輕驚叫道：「有人！」便三腳兩步趕出門去，到下房裏吩咐潘媽替三爺弄點心去，快些端了來，順便帶把芭蕉扇進來替三爺打扇。七巧回到屋裏來，故意皺著眉道：「真可惡，老媽子在門口探頭探腦的，見了我抹過頭去就跑，被我趕上去喝住了。若是關上了門說兩句話，指不定造出什麼謠言來呢！饒是獨門獨戶住了，還沒個清淨。」潘媽送了點心與酸梅湯進來，七巧親自拿筷子替季澤揀掉了蜜層糕上的玫瑰與青梅，道：「我記得你是不愛吃紅綠絲的。」有人在跟前，季澤不便說什麼，只是微笑。七巧似乎沒話找話說受的，問道：「你賣房子，接洽得怎樣了？」季澤一面吃，一面答道：「有人出八萬五，我還沒打定主意呢。」七巧沉吟道：「地段倒是好的。」季澤道：「誰都不贊成我脫手，說還要漲呢。」七巧又問了些詳細情形，便道：「可惜我手頭沒有這一筆現款，不然我倒想買。」季澤道：「其實呢，我這房子倒不急，倒是咱們鄉下你那些田，早早脫手的好。自從改了民國，接二連三的打仗，何嘗有一年閒過？把地面上糟塌得不成樣子，中間還被收租的，師爺，地頭蛇一層一層勒啃著，莫說這兩年不是水就是旱，就遇著了豐年，也沒有多少進帳輪到我們頭上。」七巧尋思著，道：「我也盤算過來，一直挨著沒有辦。先曉得把它賣了，這會子想買房子，也不至於錢不湊手了。」季澤道：「你那田要賣趁現在就得賣了，聽說直魯又要開仗了。」七巧道：「急切間你叫我賣給誰去？」季澤頓了一頓道：「我去替你打聽打聽，也成。」七巧聳了聳眉毛笑道：「得了，你那些狐群狗黨裏頭，又有誰是靠得住的？」季澤把咬開的餃子在小碟子裏蘸了點醋，閒閒說出兩個靠得住的人名，七巧便認真仔細盤問他起來，他果然回答得有條不紊，顯然他是籌之已熟的。

七巧雖是笑吟吟的，嘴裏發乾，上嘴唇黏在牙仁上，放不下來。她端起蓋碗來吸了一口茶，舐了舐嘴唇，突然把臉一沉，跳起身來，將手裏的扇子向季澤頭上滴溜溜擲過去，季澤向左偏了一偏，那團扇敲在他肩膀上，打翻了玻璃杯，酸梅湯淋淋漓漓濺了他一身，七巧罵道：「你要我賣了田去買你的房子？你要我賣田？錢一經你的手，還有得說麼？你哄我──你拿那樣的話來哄我──你拿我當傻子──」她隔著一張桌子探身過去打他，然而她被潘媽下死勁抱住了。潘媽叫喚起來，祥雲等人都奔了來，七手八腳按住了她，七嘴八舌求告著。七巧一頭掙扎，一頭叱喝著，然而她的一顆心直往下墜──她很明白她這舉動太蠢──太蠢──她在這兒丟人出醜。

季澤脫下了他那濕濡的白香雲紗長衫，潘媽絞了手巾來代他揩擦，他理也不理，把衣服夾在手臂上，竟自揚長出門去了，臨行的時候向祥雲道：「等白哥兒下了學，叫他替他母親請個醫生來看看。」祥雲嚇糊塗了，連聲答應著，被七巧兜臉給了她一個耳刮子。

季澤走了。丫頭老媽子也都給七巧罵跑了。酸梅湯沿著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遲遲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長，這寂寂的一剎那。七巧扶著頭站著，倏地掉轉身來上樓去，提著裙子，性急慌忙，跌跌跘跘，不住地撞到那陰暗的綠粉牆上，佛青襖子上沾了大塊的淡色的灰。她要在樓上的窗戶裏再看他一眼。無論如何，她從前愛過他。她的愛給了她無窮的痛苦。單只這一點，就使他值得留戀。多少回了，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與牙根都酸楚了。今天完全是她的錯。他不是個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裝糊塗，就得容忍他的壞。她為什麼要戳穿他？人生在世，還不就是那麼一回事？歸根究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她到了窗前，揭開了那邊上綴有小絨球的墨綠洋式窗簾，季澤正在衖堂裏往外走，長衫搭在臂上，晴天的風像一群白鴿子鑽進他的紡綢褂袴裏去，哪兒都鑽到了，飄飄拍著翅子。

七巧眼前彷彿掛了冰冷的珍珠簾，一陣熱風來了，把那簾子緊緊貼在她臉上，風去了，又把簾子吸了回去，氣還沒透過來，風又來了，沒頭沒臉包住她──一陣涼，一陣熱，她只是淌著眼淚。

玻璃窗的上角隱隱約約反映出衖堂裏一個巡警的縮小的影子，晃著膀子踱過去，一輛黃包車靜靜在巡警身上輾過。小孩把袍子掖在袴腰裏，一路踢著球，奔出玻璃的邊緣。綠色的郵差騎著自行車，複印在巡警身上，一溜煙掠過。都是些鬼，多年前的鬼，多年後的沒投胎的鬼……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過了秋天又是冬天，七巧與現實失去了接觸。雖然一樣的使性子，打丫頭，換廚子，總有些失魂落魄的。她哥哥嫂子到上海來探望了她兩次，住不上十來天，末了永遠是給她絮叨得站不住腳，然而臨走的時候她也沒有少給他們東西。她侄子曹春熹上城來找事，耽擱在她家裏。那春熹雖是個渾頭渾腦的年輕人，卻也本本分分的。七巧的兒子長白，女兒長安，年紀到了十三四歲，只因身材瘦小，看上去才只七八歲的光景。在年下，一個穿著品藍摹本緞棉袍，一個穿著葱綠遍地錦棉袍，衣服太厚了，直挺挺撐開了兩臂，一般都是薄薄的兩張白臉，並排站著，紙糊的人兒似的。這一天午飯後，七巧還沒起身，那曹春熹陪著他兄妹倆擲骰子，長安把壓歲錢輸光了，還不肯歇手。長白把桌上的銅板一擄，笑道：「不跟你來了。」長安道：「我們用糖蓮子來賭。」春熹道：「糖蓮子揣在口袋裏，弄髒了衣服。」長安道：「用瓜子也好，櫃頂上就有一罐。」便搬過一張茶儿來，踩了椅子爬上去拿。慌得春熹叫道：「安姐兒你可別摔跤，回頭我擔不了這干係！」正說著，只見長安猛可裏向後一仰，若不是春熹扶住了，早是一個倒栽葱。長白在旁拍手大笑，春熹嘟嘟噥噥罵著，也撐不住要笑，三人笑成一片。春熹將她抱下地來，忽然從那紅木大櫥的穿衣鏡裏瞥見七巧蓬著頭叉著腰站在門口，不覺一怔，連忙放下了長安，回身道：「姑媽起來了。」七巧洶洶奔了過來，將長安向自己身後一推，長安立腳不穩，跌了一跤。

七巧只顧將身子擋住了她，向春熹厲聲道：「我把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我三茶六飯款待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什麼地方虧待了你，你欺負我女兒？你那狼心狗肺，你道我揣摩不出麼？你別以為你教壞了我女兒，我就不能不捏著鼻子把她許配給你，你好霸佔我們的家產！我看你這渾蛋，也還想不出這等主意來，敢情是你爹娘把著手兒教的！我把那兩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老渾蛋！齊了心想我的錢，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春熹氣得白瞪眼，欲待分辯，七巧道：「你還有臉頂撞我！你還不給我快滾，別等我亂棒打出去！」說著，把兒女們推推搡搡送了出去，自己也喘吁吁扶著個丫頭走了。春熹究竟年紀輕火性大，賭氣捲了鋪蓋，頓時離了姜家的門。

七巧回到起坐間裏，在煙榻上躺下了。屋裏暗昏昏的，拉上了絲絨窗簾。時而窗戶縫裏漏了風進來，簾子動了，方才在那墨綠小絨球底下毛茸茸地看見一點天色。只有煙燈和燒紅的火爐的微光。長安吃了嚇，呆呆坐在火爐邊一張小凳上。七巧道：「你過來。」長安只道是要打，只是延挨著，搭訕把火爐邊的洋鐵圍屏上晾著的小紅格子法布襯衫翻了一翻，道：「快烤糊了。」襯衫發出熱烘烘的毛氣。

七巧卻不像要責打她的光景，只數落了一番，道：「你今年過了年也有十三歲了，也該放明白些。表哥雖不是外人，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樣混帳。你自己要曉得當心，誰不想你的錢？」一陣風過，窗簾上的絨球與絨球之間露出白色的寒天，屋子裏暖熱的黑暗給打上了一排小洞。煙燈的火焰往下一挫，七巧臉上的影子髣髴更深了一層。她突然坐起身來，低聲道：「男人……碰都碰不得！誰不想你的錢？你娘這幾個錢不是容易得來的，也不是容易守得住。輪到你們手裏，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上人的當──叫你以後提防著些，你聽見了沒有？」長安垂著頭道：「聽見了。」

七巧的一隻腳有點麻，她探身去捏一捏她的腳。僅僅是一剎那，她眼睛裏蠢動著一點溫柔的回憶。她記起了想她的錢的一個男人。

她的腳是纏過的，尖尖的緞鞋裏塞了棉花，裝成半大的文明腳。她瞧著那雙腳，心裏一動，冷笑一聲道：「你嘴裏儘管答應著，我怎麼知道你心裏是明白還是糊塗？你人也有這麼大了，又是一雙大腳，哪裏去不得？我就是管得住你，也沒那個精神成天看著你。按說你今年十三了，裹腳已經嫌晚了，原怪我耽誤了你。馬上這就替你裹起來，也還來得及。」長安一時答不出話來，倒是旁邊的老媽子們笑道：「如今小腳不時興了，只怕將來給姐兒定親的時候麻煩。」七巧道：「沒的扯淡！我不愁我的女兒沒人要，不勞你們替我擔心！真沒人要，養活她一輩子，我也還養得起！」當真替長安裹起腳來，痛得長安鬼哭神號的。這時連姜家這樣守舊的人家，纏過腳的也都已經放了腳了，別說是沒纏過的，因此都拿長安的腳傳作笑話奇談。裹了一年多，七巧一時的興致過去了，又經親戚們勸著，也就漸漸放鬆了，然而長安的腳可不能完全恢復原狀了。

姜家大房三房裏的兒女都進了洋學堂讀書，七巧處處存心跟他們比賽著，便也要送長白去投考。長白除了打小牌之外，只喜歡跑跑票房，正在那裏朝夕用功吊嗓子，只怕進學校要耽擱了他的功課，便不肯去。七巧無奈，只得把長安送到滬範女中，託人說了情，插班進去。長安換上了藍愛國布的校服，不上半年，臉色也紅潤了，胳膊腿腕也粗了一圈。住讀的學生洗換衣服，照例是送學校裏包著的洗衣房裏去的。長安記不清自己的號碼，往往失落了枕套手帕種種零件。七巧便鬧著說要去找校長說話。這一天放假回家，檢點了一下，又發現有一條褥單是丟了。七巧暴跳如雷，準備明天親自上學校去大興問罪之師。長安著了急，攔阻了一聲，七巧便罵道：「天生的敗家精，拿你娘的錢不當錢。你娘的錢是容易得來的？──將來你出嫁，你看我有什麼陪送給你！──給也是白給！」長安不敢做聲，卻哭了一晚上。她不能在她的同學跟前丟這個臉。對於十四歲的人，那似乎有天大的重要。她母親去鬧這一場，她以後拿什麼臉去見人？她寧死也不到學校裏去了。她的朋友們，她所喜歡的音樂教員，不久就會忘記了有這麼一個女孩子，來了半年，又無緣無故悄悄地走了。走得乾淨，她覺得她這犧牲是一個美麗的，蒼涼的手勢。

半夜裏她爬下床來，伸手到窗外去試試，漆黑的，是下了雨麼？沒有雨點。她從枕頭過摸出一隻口琴，半蹲半坐在地上，偷偷吹了起來。猶疑地，「ＬｏｎｇＬｏｎｇＡｇｏ」的細小的調子在龐大的夜裏裊裊漾開。不能讓人聽見了。為了竭力按捺著，那嗚嗚的口琴忽斷忽續，如同嬰兒的哭泣。她接不上氣來，歇了半晌，窗格子裏，月亮從雲裏出來了。墨灰的天，幾點疏星，模糊的缺月，像石印的圖畫，下面白雲蒸騰，樹頂上透出街燈淡淡的圓光。長安又吹起口琴來。「告訴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愛的那故事，許久以前，許久以前……」

第二天她大著膽子告訴她母親：「娘，我不想念下去了。」七巧睜著眼道：「為什麼？」長安道：「功課跟不上，吃的也太苦了，我過不慣。」七巧脫下一隻鞋來，順手將鞋底抽了她一下，恨道：「你爹不如人，你也不如人？養下你來又不是個十不全，就不肯替我爭口氣！」長安反剪著一雙手，垂著眼睛，只是不言語。旁邊老媽子們便勸道：「姐兒也大了，學堂裏人雜，的確有些不方便。其實不去也罷了。」七巧沉吟道：「學費總得想法子拿回來。白便宜了他們不成？」便要領了長安一同去索討，長安抵死不肯去，七巧帶著兩個老媽子去了一趟回來了，據她自己鋪敘，錢雖然沒收回來，卻也著實羞辱了那校長一場。長安以後在街上遇著了同學，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無地自容，只得裝做不看見，急急走了過去。朋友寄了信來，她拆也不敢拆，原封退了回去。她的學校生活就此告一結束。

有時她也覺得犧牲得有點不值得，暗自懊悔著，然而也來不及挽回了。她漸漸放棄了一切上進的思想，安分守己起來。她學會了挑是非，使小壞，干涉家裏的行政。她不時地跟母親嘔氣，可是她的言談舉止越來越像她母親了。每逢她單叉著袴子，揸開了兩腿坐著，兩隻手按在胯間露出的櫈子上，歪著頭，下巴擱在心口，淒淒慘慘瞅住了對面的人說道：「一家有一家的苦處呀，表嫂──一家有一家的苦處！」──誰都說她是活脫的一個七巧。她打了一根辮子，眉眼的緊俏有似當年的七巧，可是她的小小的嘴過於癟進去，彷彿顯老一點。她再年輕些也不過是一棵較嫩的雪裏紅──鹽醃過的。

也有人來替她做媒。若是家境推板一點的，七巧總疑心人家是貪她們的錢。若是那有財有勢的，對方卻又不十分熱心，長安不過是中等姿色，她母親出身既低，又有個不賢慧的名聲，想必沒有什麼家教。因此高不成，低不就，一年一年耽擱了下去。那長白的婚事卻不容耽擱。長白在外面賭錢，捧女戲子，七巧還沒甚話說，後來漸漸跟著他三叔姜季澤逛起窯子來，七巧方才著了慌，手忙腳亂替他定親，娶了一個袁家的小姐，小名芝壽。

行的是半新式的婚禮，紅色蓋頭是蠲免了，新娘戴著藍眼鏡，粉紅喜紗，穿著粉紅彩綉裙襖。進了洞房，除去了眼鏡，低著頭坐在湖色帳幔裏。鬧新房的人圍著打趣，七巧只看了一看便出來了。長安在門口趕上了她，悄悄笑道：「皮色倒白淨，就是嘴唇太厚了些。」七巧把手撐著門，拔下一隻金挖耳來搔搔頭，冷笑道：「還說呢！你新嫂子這兩片嘴唇，切切倒有一大碟子！」旁邊一個太太便道：「說是嘴唇厚的人天性厚哇！」七巧哼了一聲，將金挖耳指住了那太太，倒剔起一隻眉毛，歪著嘴微微一笑道：「天性厚，並不是什麼好話。當著姑娘們，我也不便多說──但願咱們白哥兒這條命別送在她手裏！」七巧天生著一副高爽的喉嚨，現在因為蒼老了些，不那麼尖了，可是扁扁的依舊四面刮得人疼痛，像剃刀片。這兩句話，說響不響，說輕也不輕。人叢裏的新娘子的平板的臉與胸震了一震──多半是龍鳳燭的火光的跳動。

三朝過後，七巧嫌新娘子笨，諸事不如意，每每向親戚們訴說著。便有人勸道：「少奶奶年紀輕，二嫂少不得要費點心教導教導她。誰叫這孩子沒心眼兒呢！」七巧啐道：「你別瞧咱們新少奶奶老實呀──一見了白哥兒，她就得去上馬桶！真的！你信不信？」這話傳到芝壽耳朵裏，急得芝壽只待尋死。然而這還是沒滿月的時候，七巧還顧些臉面，後來索性這一類的話當著芝壽的面也說了起來，芝壽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若是木著臉裝不聽見，七巧便一拍桌子嗟嘆起來道：「在兒子媳婦手裏吃口飯，可真不容易！動不動就給人臉子看！」

這天晚上，七巧躺著抽煙，長白盤踞在煙鋪跟前的一張沙發椅上嗑瓜子，無線電裏正唱著一齣冷戲，他捧著戲考，一個字一個字跟著哼，哼上了勁，甩過一條腿去騎在椅背上，來回搖著打拍子。七巧伸過腳去踢了他一下道：「白哥兒你來替我裝兩筒。」長白道：「現放著燒煙的，偏要支使我！我手上有蜜是怎麼著？」說著，伸了個懶腰，慢騰騰移身坐到煙燈前的小凳上，捲起了袖子。七巧笑道：「我把你這不孝的奴才！支使你，是抬舉你！」她瞇縫著眼望著他，這些年來她的生命裏只有這一個男人。只有他，她不怕他想她的錢──橫豎錢都是他的。可是，因為他是她的兒子，他這一個人還抵不了半個……現在，就連這半個人她也保留不住──他娶了親。他是個瘦小白皙的年輕人，背有點駝，戴著金絲眼鏡，有著工細的五官，時常茫然地微笑著，張著嘴，嘴裏閃閃發著光的不知道是太多的唾沫水還是他的金牙。他敞著衣領，露出裏面的珠羔裏子和白小褂。七巧把一隻腳擱在他肩膀上，不住的輕輕踢著他的脖子，低聲道：「我把你這不孝的奴才！打幾時起變得這麼不孝了？」長安在旁笑道：「娶了媳婦忘了娘嗎！」七巧道：「少胡說！我們白哥兒倒不是那麼樣的人！我也養不出那麼樣的兒子！」長白只是笑。七巧斜著眼看定了他，笑道：「你若還是我從前的白哥兒，你今兒替我燒一夜的煙！」長白笑道：「那可難不倒我！」七巧道：「盹著了，看我搥你！」

起坐間的簾子撤下送去洗濯了。隔著玻璃窗望出去，影影綽綽烏雲裏有個月亮，一搭黑，一搭白，像個戲劇化的猙獰的臉譜。一點，一點，月亮緩緩的從雲裏出來了，黑雲底下透出一線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天是無底洞的深青色。久已過了午夜了。長安早去睡了，長白打著烟泡，也前仰後合起來。七巧斟了杯濃茶給他，兩人吃著蜜餞糖果，討論著東鄰西舍的隱私。七巧忽然含笑問道：「白哥兒你說，你媳婦兒好不好？」長白笑道：「這有什麼可說的？」七巧道：「沒有可批評的，想必是好的了？」長白笑著不做聲。七巧道：「好，也有個怎麼個好呀！」長白道：「誰說她好來著？」七巧道：「她不好？哪一點不好？說給娘聽。」長白起初只是含糊對答，禁不起七巧再三盤問，只得吐露一二。旁邊遞茶遞水的老媽子們都背過臉去笑得格格的，丫頭們都掩著嘴忍著笑迴避出去了。七巧又是咬牙，又是笑，又是喃喃咒罵，卸下烟斗來狠命磕裏面的灰，敲得托托一片響。長白說溜了嘴，止不住要說下去，足足說了一夜。

次日清晨，七巧吩咐老媽子取過兩床毯子來打發哥兒在烟榻上睡覺。這時芝壽也已經起了身，過來請安。七巧一夜沒合眼，卻是精神百倍，邀了幾家女眷來打牌，親家母也在內。在麻將桌上一五一十將她兒子親口招供的她媳婦的秘密宣佈了出來，略加渲染，越發有聲有色。眾人竭力的打岔，然而說不上兩句閒話，七巧笑嘻嘻地轉了個彎，又回到她媳婦身上來了。逼得芝壽的母親臉皮紫漲，也無顏再見女兒，放下牌，乘了包車回去了。

七巧接連著教長白為她燒了兩晚上的烟。芝壽直挺挺躺在床上，擱在肋骨上的兩隻手蜷曲著像死去的雞的腳爪。她知道她婆婆又在那裏盤問她丈夫，她知道她丈夫又在那裏敘說一些什麼事，可是天知道他還有什麼新鮮的可說！明天他又該涎著臉到她跟前來了。也許他早料到她會把滿腔的怨毒都結在他身上，就算她沒本領跟他拚命，至不濟也得質問他幾句，鬧上一場。多半他準備先聲奪人，借酒蓋住了臉，找點碴子，摔上兩件東西。她知道他的脾氣。末後他會坐到床沿上來，聳起肩膀，伸手到白綢小褂裏面去抓癢，出人意料之外地一笑。他的金絲眼鏡上抖動著一點光，他嘴裏抖動著一點光，不知道是唾沫還是金牙。他摘去了他的眼鏡。……芝壽猛然坐起身來，嘩喇揭開了帳子，這是個瘋狂的世界。丈夫不像個丈夫，婆婆也不像個婆婆。不是他們瘋了，就是她瘋了。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輪滿月，萬里無雲，像是漆黑的天上一個白太陽。遍地的藍影子，帳頂上也是藍影子，她的一雙腳也在那死寂的藍影子裏。

芝壽待要掛起帳子來，伸手去摸索帳鈎，一隻手臂吊在那銅鈎上，臉偎住了肩膀，不由得就抽噎起來。帳子自動地放了下來。昏暗的帳子裏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然而她還是吃了一驚，倉皇地再度掛起了帳子。窗外還是那使人汗毛凜凜的反常的明月──漆黑的天上一個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陽。

屋裏看得分明那玫瑰紫繡花椅披桌布，大紅平金五鳳齊飛的圍屏，水紅軟緞對聯，繡著盤花篆字。梳妝台上紅綠絲網絡著銀粉缸、銀漱盂、銀花瓶，裏面滿滿盛著喜果。帳簷上垂下五彩攢金繞絨花球、花盆、如意粽子，下面滴溜溜墜著指頭大的琉璃珠和尺來長的桃紅穗子。偌大一間房裏充塞著箱籠、被褥、鋪陳，不見得她就找不出一條汗巾子來上吊。她又倒到床上去。月光裏，她的腳沒有一點血色──青、綠、紫，冷去的屍身的顏色。她想死，她想死。她怕這月亮光，又不敢開燈。明天她婆婆說：「白哥兒給我多燒了兩口煙，害得我們少奶奶一宿沒睡覺，半夜三更點著燈等他回來──少不了他嗎！」芝壽的眼淚順著枕頭不停地流，她不用手帕去擦眼睛，擦腫了，她婆婆又該說了：「白哥兒一晚上沒回房去睡，少奶奶就把眼睛哭得桃兒似的！」

七巧雖然把兒子媳婦描摹成這樣熱情的一對，長白對於芝壽卻不甚中意，芝壽也把長白恨得牙癢癢的。夫妻不和，長白漸漸又往花街柳巷裏走動。七巧把一個丫頭絹兒給了他做小，還是牢籠不住他。七巧又變著方兒哄他吃烟。長白一向就喜歡玩兩口，只是沒上癮，現在吸得多了，也就收了心不大往外跑了，只在家守著母親與新姨太太。

他妹子長安二十四歲那年生了痢疾，七巧不替她延醫服藥，只勸她抽兩筒鴉片，果然減輕了不少痛苦，病癒之後，也就上了癮。那長安更與長白不同，未出閣的小姐，沒有其它的消遣，一心一意的抽烟，抽的倒比長白還要多。也有人勸阻，七巧道：「怕什麼！莫說我們姜家還吃得起，就是我今天賣了兩頃地給他們姐兒倆抽烟，又有誰敢放半個屁？姑娘趕明兒聘了人家，少不得有她這一份嫁妝。她吃自己的，喝自己的，姑爺就是捨不得，也只好乾望著她罷了！」

話雖如此說，長安的婚事畢竟受了點影響。來做媒的本就不十分踴躍，如今竟絕跡了。長安到了近三十的時候，七巧見女兒注定了是要做老姑娘的了，便又換了一種論調，道：「自己長得不好，嫁不掉，還怨我做娘的耽擱了她！成天掛搭著個臉，倒像我該她二百錢似的。我留她在家裏吃一碗閒茶閒飯，可沒打算留她在家裏給我氣受！」

姜季澤的女兒長馨過二十歲生日，長安去給她堂房妹子拜壽。那姜季澤雖然窮了，幸喜他交遊廣闊，手裏還算兜得轉。長馨背地裏向她母親道：「媽想法子給安姐姐介紹個朋友罷，瞧她怪可憐的。還沒提起家裏的情形，眼圈兒就紅了。」蘭仙慌忙搖手道：「罷！罷！這個媒我不敢做！你二媽那脾氣是好惹的？」長馨年少好事，哪裏理會得？歇了些時，偶然與同學們說起這件事，恰巧那同學有個表叔新從德國留學回來，也是北方人，仔細攀認起來，與姜家還沾著點老親。那人名喚童世舫，敘起來比長安略大幾歲。長馨竟自作主張，安排了一切，由那同學的母親出面請客。長安這邊瞞得家裏鐵桶相似。

七巧身子一向硬朗，只因她媳婦芝壽得了肺癆，七巧嫌她喬張做致，吃這個，吃那個，累又累不得，比尋常似乎多享了一些福，自己一賭氣便也病了。起初不過是氣虛血虧，卻也將合家支使得團團轉，哪兒還能夠兼顧到芝壽？後來七巧認真得了病，臥床不起，越發雞犬不寧。長安乘亂裏便走開了，把裁縫喚到她三叔家裏，由長馨出主意替她製了新裝。赴宴的那天晚上，長馨先陪她到理髮店去用鉗子燙了頭髮，從天庭到鬢角一路密密貼著細小的髮圈。耳朵上戴了二寸來長的玻璃翠寶塔墜子，又換上了蘋果綠喬琪紗旗袍，高領圈，荷葉邊袖子，腰以下是半西式的百褶裙。一個小大姐蹲在地上為她扣撳鈕，長安在穿衣鏡裏端詳著自己，忍不住將兩臂虛虛地一伸，裙子一踢，擺了個葡萄仙子的姿勢，一扭頭笑了起來道：「把我打扮得天女散花似的！」長馨在鏡子裏向那小大姐做了個媚眼，兩人不約而同也都笑了起來。長安妝罷，便向高椅上端端正正坐下了。長馨道：「我去打電話叫車。」長安道：「還早呢！」長馨看了看錶道：「約的是八點，已經八點過五分了。」長安道：「晚個半個鐘頭，想必也不礙事。」長馨猜她是存心要搭點架子，心中又好氣又好笑，打開銀絲手提包來檢點了一下，藉口說忘了帶粉鏡子，逕自走到她母親屋裏來，如此這般告訴了一遍，又道：「今兒又不是姓童的請客，她這架子是衝著誰搭的？我也懶得去勸她，由她挨到明兒早上去，也不干我事。」蘭仙道：「瞧你這糊塗！人是你約的，媒是你做的，你怎麼卸得了這干係？我埋怨過你多少回了──你早該知道了，安姐兒就跟她娘一樣的小家子氣，不上台盤。待會兒出乖露醜的，說起來是你姐姐，你丟人也是活該，誰叫你把這些是是非非，攬上身來，敢是閒瘋了？」長馨嗗嘟著嘴在她母親屋裏坐了半晌，蘭仙笑道：「看這情形，你姐姐是等著人催請呢。」長馨道：「我才不去催她呢！」蘭仙道：「傻丫頭，要你催，中什麼用？她等著那邊來電話哪！」長馨失聲笑道：「又不是新娘子，要三請四催的，逼著上轎！」蘭仙道：「好歹你打個電話到飯店裏去，叫他們打個電話來，不就結了？快九點了，再挨下去，事情告真要崩了！」長馨只得依言做去，這邊方才動了身。

長安在汽車裏還是興興頭頭，談笑風生的，到菜館子裏，突然矜持起來，跟在長馨後面，悄悄掩進了房間，怯怯地褪去了蘋果綠鴕鳥毛斗篷，低頭端坐，拈了一隻杏仁，每隔兩分鐘輕輕啃去了十分之一，緩緩咀嚼著。她是為了被看而來的。她覺得她渾身的結束，無懈可擊，任憑人家多看兩眼也不妨事，可是她的身體完全是多餘的，縮也沒處縮。她始終緘默著，吃完了一頓飯。等著上甜菜的時候，長馨把她拉到窗子跟前去觀看街景，又託故走開了，那童世舫便踱到窗前，問道：「姜小姐這兒來過麼？」長安細聲道：「沒有。」童世舫道：「我也是第一次。菜倒是不壞，可是我還是吃不大慣。」長安道：「吃不慣？」世舫道：「可不是！外國菜比較清淡些，中國菜要油膩得多。剛回來，連著幾天親戚朋友們接風，很容易的就吃壞了肚子。」長安反覆地看她的手指，彷彿一心一意要數數一共有幾個指紋是螺形的，幾個是畚箕……

玻璃窗上面，沒來由開了小小的一朵霓虹燈的花──對過一家店面裏反映過來的，綠心紅瓣，是尼羅河祀神的蓮花，又是法國王室的百合徽章……

世舫多年沒見過故國的姑娘，覺得長安很有點楚楚可憐的韻致，倒有幾分喜歡。他留學以前早就定了親，只因他愛上了一個女同學，抵死反對家裏的親事，路遠迢迢，打了無數的筆墨官司，幾乎鬧翻了臉，他父母曾經一度斷絕了他的接濟，使他吃了不少的苦，方才依了他，解了約。不幸他的女同學別有所戀，拋下了他，他失意之餘，倒埋頭讀了七八年的書。他深信妻子還是舊式的好，也是由於反應作用。

和長安見了這一面之後，兩下裏都有了意。長馨想著送佛送到西天，自己再熱心些，也沒有資格出來向長安的母親說話，只得央及蘭仙。蘭仙執意不肯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跟你二媽仇人似的，向來是不見面的。我雖然沒跟她紅過臉，再好些也有限。何苦去自討沒趣？」長安見了蘭仙，只是垂淚，蘭仙卻不過情面，只得答應去走一遭。妯娌相見，問候了一番，蘭仙便說明了來意。七巧初聽見了，倒也欣然，因道：「那就拜託了三妹妹罷！我病病哼哼的，也管不得了，偏勞了三妹妹。這丫頭就是我的一塊心病。我做娘的也不能說是對不起她了，行的是老法規矩，我替她裹腳；行的是新派規矩，我送她上學堂──還要怎麼著？照我這樣扒心扒肝調理出來的人，只要她不疤不麻不瞎，還會沒人要嗎？怎奈這丫頭天生的是扶不起的阿斗，恨得我只嚷嚷：多咱我一閉眼去了，男婚女嫁，聽天由命罷！」

當下議妥了，由蘭仙請客，兩方面相親。長安與童世舫只做沒見過面模樣，又會晤了一次。七巧病在床上，沒有出場，因此長安便風平浪靜的訂了婚。在筵席上，蘭仙與長馨強行拉著長安的手，遞到童世舫手裏，世舫當眾替她套上了戒指。女家也回了禮，文房四寶雖然免了，卻用新式的絲絨文具盒來代替，又添上了一隻手錶。

訂婚之後，長安遮遮掩掩竟和世舫單獨出去了幾次。曬著秋天的太陽，兩人並排在公園裏走著，很少說話，眼角裏帶著一點對方的衣服與移動著的腳，女子的粉香，男子的淡巴菰氣，這單純而可愛的印象便是他們身邊的闌干，闌干把他們與眾人隔開了。空曠的綠草地上，許多人跑著，笑著，談著，可是他們走的是寂寂的綺麗的迴廊──走不完的寂寂的迴廊。不說話，長安並不感到任何缺陷。她以為新式的男女間的交際也就「盡於此矣」。童世舫呢，因為過去的痛苦的經驗，對於思想的交換根本抱著懷疑的態度。有個人在身邊，他也就滿足了。從前，他頂討厭小說上的男人，向女人要求同居的時候，只說：「請給我一點安慰。」安慰是純粹精神上的，這裏卻做了肉慾的代名詞。但是他現在知道精神與物質的界限不能分得這麼清。言語究竟沒有用。久久的握著手，就是較妥貼的安慰，因為會說話的人很少，真正有話說的人還要少。

有時在公園裏遇著了雨，長安撐起了傘，世舫為她擎著。隔著半透明的藍綢傘，千萬粒雨珠閃著光，像一天的星。一天的星到處跟著他們，在水珠銀爛的車窗上，汽車馳過了紅燈、綠燈，窗子外營營飛著一窠紅的星，又是一窠綠的星。

長安帶了點星光下的亂夢回家來，人變得異常沉默了，時時微笑著。七巧見了，不由得有氣，便冷言冷語道：「這些年來，多多怠慢了姑娘，不怪姑娘難得開個笑臉。這下子跳出了姜家的門，趁了心願了，再快活些，可也別這麼擺在臉上呀──叫人寒心！」依著長安素日的性子，就要回嘴，無如長安近來像換了個人似的，聽了也不計較，自顧自努力去戒烟。七巧也奈何她不得。

長安訂婚那天，大奶奶玳珍沒去，隔了些天來補道喜。七巧悄悄喚了聲大嫂，道：「我看咱們還得在外頭打聽打聽哩，這事可冒失不得！前天我耳朵裏彷彿刮著一點，說是鄉下有太太，外洋還有一個。」玳珍道：「鄉下的那個沒過門就退了親。外洋那個也是這樣，說是做了幾年的朋友了，不知怎麼又沒成功。」七巧道：「那還有個為什麼？男人的心，說聲變，就變了。他連三媒六聘的還不認帳，何況那不三不四的歪辣貨？知道他在外洋還有旁人沒有？我就只這一個女兒，可不能糊里糊塗斷送了她的終身，我自己是吃過媒人的苦的！」

長安坐在一旁用指甲去掐手掌心，手掌心掐紅了，指甲卻掙得雪白。七巧一抬眼望見了她，便罵道：「死不要臉的丫頭，豎著耳朵聽呢！這話是你聽得的麼？我們做姑娘的時候，一聲提起婆婆家，來不迭的躲開了。你姜家枉為世代書香，只怕你還要到你開蔴油店的外婆家去學點規矩哩！」長安一頭哭一頭奔了出去。七巧拍著枕頭嗐了一聲道：「姑娘急著要嫁，叫我也沒法子。腥的臭的往家裏拉。名為是她三嬸給找的人，其實不過是拿她三嬸做個幌子。多半是生米煮成了熟飯了，這才挽了三嬸出來做媒。大家齊打夥兒糊弄我一個人……糊弄著也好！說穿了，叫做娘的做哥哥的臉往哪兒去放？」

又一天，長安託辭溜了出去，回來的時候，不等七巧查問，待要報告自己的行蹤，七巧叱道：「得了，得了，少說兩句罷！在我面前糊什麼鬼？有朝一日你讓我抓著了真憑實據──哼！別以為你大了，訂了親了，我打不得你了！」長安急了道：「我給馨妹妹送鞋樣子去，犯了什麼法了，娘不信，娘問三嬸去！」七巧道：「你三嬸替你尋了漢子來，就是你的重生父母，再養爹娘！也沒見你這樣的輕骨頭！……一轉眼就不見你的人了。你家裏供養了你這些年，就只差買個小廝來伺候你，哪一處對你不住了，你在家裏一刻也坐不穩？」長安紅了臉，眼淚直掉下來。七巧緩過一口氣來，又道：「當初多少好的都不要，這會子去嫁個不成器的，人家揀剩下來的，豈不是自己打嘴？他若是個人，怎麼活到三十來歲，飄洋過海的，跑上十萬里地，一房老婆還沒弄到手？」

然而長安一味的執迷不悟。因為雙方的年紀都不小了，訂了婚不上幾個月，男方便託了蘭仙來議定婚期。七巧指著長安道：「早不嫁，遲不嫁，偏趕著這兩年錢不湊手！明年若是田上收成好些，嫁妝也還整齊些。」蘭仙道：「如今新式結婚，倒也不講究這些了。就照新派辦法，省著點也好。」七巧道：「什麼新派舊派？舊派無非排場大些，新派實惠些，一樣還是娘家的晦氣！」蘭仙道：「二嫂看著辦就是了，難道安姐兒還會爭多論少不成？」一屋子的人全笑了，長安也不覺微微一笑。七巧破口罵道：「不害臊！你是肚子裏有了擱不住的東西是怎麼著？火燒眉毛，等不及的要過門！嫁妝也不要了──你情願，人家倒許不情願呢？你就拿準了他是圖你的人？你好不自量，你有哪一點叫人看得上眼？趁早別自騙自了！姓童的還不是看上了姜家的門第！別瞧你們家轟轟烈烈，公侯將相的，其實全不是那麼回事！早就是外強中乾，這兩年連空架子也撐不起了。人呢，一代壞似一代，眼裏哪兒還有天地君親？少爺們是什麼都不懂，小姐們就知道霸錢要男人──豬狗都不如！我娘家當初千不該萬不該跟姜家結了親，坑了我一世，我待要告訴那姓童的趁早別像我似的上了當！」

自從吵鬧過這一番，蘭仙對於這頭親事便洗手不管了。七巧的病漸漸痊癒，略略下床走動，便逐日騎著門坐著，遙遙的向長安屋裏叫喊道：「你要野男人你儘管去找，只別把他帶上門來認我做丈母娘，活活的氣死了我！我只圖個眼不見，心不煩。能夠容我多活兩年，便是姑娘的恩典了！」顛來倒去幾句話，嚷得一條街上都聽得見。親戚叢中自然更將這事沸沸揚揚傳了開去。

七巧又把長安喚到跟前，忽然滴下淚來道：「我的兒，你知道外頭人把你怎麼長怎麼短糟塌得一個錢也不值！你娘自從嫁到姜家來，上上下下誰不是勢利的，狗眼看人低，明裏暗裏我不知受了他們多少氣。就連你爹，他有什麼好處到我身上，我要替他守寡？我千辛萬苦守了這二十年，無非是指望你姐兒倆長大成人，替我爭回一點面子來，不承望今日之下，只落得這等的收場！」說著，嗚咽起來。

長安聽了這話，如同轟雷掣頂一般。她娘儘管把她說得不成人，外頭人儘管把她說得不成人，她管不了這許多。唯有童世舫──他──他該怎麼想？他還要她麼？上次見面的時候，他的態度有點改變麼？很難說……她太快樂了，小小的不同的地方她不會注意到……被戒烟期間身體上的痛苦與這種種刺激兩面夾攻著，長安早就有點受不了，可是硬撐著也就撐了過去，現在她突然覺得渾身的骨骼都脫了節。向他解釋麼？他不比她的哥哥，他不是她母親的兒女，他決不能徹底明白她母親的為人。他果真一輩子見不到她母親，倒也罷了，可是他遲早要認識七巧。這是天長地久的事，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她知道她母親會放出什麼手段來？遲早要出亂子，遲早要決裂。這是她的生命裏頂完美的一段，與其讓別人給它加上一個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結束了它。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她知道她會懊悔的，她知道她會懊悔的，然而她抬了抬眉毛，做出不介意的樣子，說道：「既然娘不願意結這頭親，我去回掉他們就是了。」七巧正哭著，忽然住了聲，停了一停，又抽搭抽搭哭了起來。

長安定了一定神，就去打了個電話給童世舫，世舫當天沒有空，約了明天下午。長安所最怕的就是中間隔的這一晚，一分鐘，一刻，一刻，啃進她心裏去。次日，在公園裏的老地方，世舫微笑著迎上前來，沒跟她打招呼──這在他是一種親暱的表示。他今天彷彿是特別的注意她，並肩走著的時候，屢屢地望著她的臉。太陽煌煌的照著，長安越發覺得眼皮腫得抬不起來了，趁他不在看她的時候把話說了罷。她用哭啞的喉嚨輕輕喚了一聲「童先生」。世舫沒聽見。那麼，趁他看她的時候把話說了罷。她詫異她臉上還帶著點笑，小聲道：「童先生，我想──我們的事也許還是──還是再說罷。對不起得很。」她褪下戒指來塞在他手裏，冷澀的戒指，冷濕的手。她放快了步子走去，他愣了一會，便追上來，回道：「為什麼呢？對於我有不滿意的地方麼？」長安筆直向前望著，搖了搖頭。世舫道：「那麼，為什麼呢？」長安道：「我母親……」世舫道：「你母親並沒有看見過我。」長安道：「我告訴過你了，不是因為你。與你完全沒有關係。我母親……」世舫站定了腳。這在中國是很充分的理由了罷？他這麼略一躊躇，她已經走遠了。

園子在深秋的日頭裏曬了一上午又一下午，像爛熟的水果一般，往下墜著，墜著，發出香味來。長安悠悠忽忽聽見了口琴的聲音，遲鈍地吹出了「ＬｏｎｇＬｏｎｇＡｇｏ」──「告訴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愛的那故事。許久以前，許久以前……」這是現在，一轉眼也就變了許久以前了，什麼都完了。長安著了魔似的，去找那吹口琴的人──去找她自己。迎著陽光走著，走到樹底下，一個穿著黃短袴的男孩騎在樹椏枝上顛顛著，吹著口琴，可是他吹的是另一個調子，她從來沒聽見過的。不大的一棵樹，稀稀朗朗的梧桐葉在太陽裏搖著像金的鈴鐺。長安仰面看著，眼前一陣黑，像驟雨似的，淚珠一串串的披了一臉。世舫找到了她，在她身邊悄悄站了半晌，方道：「我尊重你的意見。」長安舉起了她的皮包來遮住了臉上的陽光。

他們繼續來往了一些時。世舫要表示新人物交女朋友的目的不僅限於擇偶，因此雖然與長安解除了婚約，依舊常常的邀她出去。至於長安呢，她是抱著什麼樣的矛盾的希望跟著他出去，她自己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肯承認。訂著婚的時候，光明正大的一同出去，尚且要瞞了家裏，如今更成了幽期密約了。世舫的態度始終是坦然的。固然，她略略傷害了他的自尊心，同時他對於她多少也有點惋惜，然而「大丈夫何患無妻？」男子對於女子最隆重的讚美是求婚。他割捨了他的自由，送了她這一份厚禮，雖然她是「心領璧還」了，他可是盡了他的心。這是惠而不費的事。

無論兩人之間的關係是怎樣的微妙而尷尬，他們認真的做起朋友來了。他們甚至談起話來。長安的沒見過世面的話每每使世舫笑起來，說：「你這人真有意思！」長安漸漸的也發現了她自己原來是個「很有意思」的人。這樣下去，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連世舫自己也會驚奇。

然而風聲吹到了七巧耳朵裏。七巧背著長安吩咐長白下帖子請童世舫吃便飯。世舫猜著姜家是要警告他一聲，不准他和他們小姐藕斷絲連，可是他同長白在那陰森高敞的餐室裏吃了兩盅酒，說了一回話，天氣、時局、風土人情，並沒有一個字沾到長安身上，冷盤撤了下去，長白突然手按著桌子站了起來。世舫回過頭去，只見門口背著光立著一個小身材的老太太，臉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團龍宮織緞袍，雙手捧著大紅熱水袋，身旁夾峙著兩個高大的女僕。門外日色昏黃，樓梯上鋪著湖綠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級一級上去，通入沒有光的所在。世舫直覺地感到那是個瘋人──無緣無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長白介紹道：「這就是家母。」

世舫挪開椅子站起來，鞠了一躬。七巧將手搭在一個傭婦的胳膊上，款款走了進來，客套了幾句，坐下來便敬酒讓菜。長白道：「妹妹呢？來了客，也不幫著張羅張羅。」七巧道：「她再抽兩筒就下來了。」世舫吃了一驚，睜眼望著她。七巧忙解釋道：「這孩子就苦在先天不足，下地就得給她噴烟。後來也是為了病，抽上了這東西。小姐家，夠多不方便哪！也不是沒戒過，身子又嬌，又是由著性兒慣了的，說丟，哪兒就丟得掉呀？戒戒抽抽，這也有十年了。」世舫不由得變了色。七巧有一個瘋子的審慎與機智。她知道，一不留心，人們就會用嘲笑的，不信任的眼光截斷了她的話鋒，她已經習慣了那種痛苦。她怕話說久了要被人看穿了。因此及早止住了自己，忙著添酒布菜。隔了些時，再提起長安的時候，她還是輕描淡寫的把那幾句話重複了一遍。她那平扁而尖利的喉嚨四面割著人像剃刀片。

長安悄悄地走下樓來，玄色花繡鞋與白絲襪停留在日色昏黃的樓梯上。停了一會，又上去了。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

七巧道：「長白你陪童先生多喝兩杯，我先上去了。」傭人端上一品鍋來，又換上了新燙的竹葉青。一個丫頭慌裏慌張站在門口將席上伺候的小廝喚了出去，嘀咕了一會，那小廝又進來向長白附耳說了幾句，長白倉皇起身，向世舫連連道歉，說：「暫且失陪，我去去就來。」三腳兩步也上樓去了，只剩下世舫一人獨酌。那小廝也覺過意不去，低低地告訴了他：「我們絹姑娘要生了。」世舫道：「絹姑娘是誰？」小廝道：「是少爺的姨奶奶。」

世舫拿上飯來胡亂吃了兩口，不便放下碗來就走，只得坐在花梨炕上等著，酒酣耳熱。忽然覺得異常的委頓，便躺了下來。捲著雲頭的花梨炕、冰涼的黃籐心子，柚子的寒香……姨奶奶添了孩子了。這就是他所懷念著的古中國……他的幽嫻貞靜的中國閨秀是抽鴉片的！他坐了起來，雙手托著頭，感到了難堪的落寞。

他取了帽子出門，向那小廝道：「待會兒請你對上頭說一聲，改天我再面謝罷！」他穿過磚砌的天井，院子正中生著樹，一樹的枯枝高高印在淡青的天上，像瓷上的冰紋。長安靜靜的跟在他後面送了出來。她的藏青長袖旗袍上有著淺黃的雛菊。她兩手交握著，臉上現出稀有的柔和。世舫回過身來道：「姜小姐……」她隔得遠遠的站定了，只是垂著頭。世舫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就走了。長安覺得她是隔了相當的距離看這太陽裏的庭院，從高樓上望下來，明晰、親切，然而沒有能力干涉，天井、樹，曳著蕭條的影子的兩個人，沒有話──不多的一點回憶，將來是要裝在水晶瓶裏雙手捧著看的──她的最初也是最後的愛。

芝壽直挺挺躺在床上，擱在肋骨上的兩隻手蜷曲著像宰了的雞的腳爪。帳子吊起了一半。不分晝夜她不讓他們給她放下帳子來。她怕。

外面傳進來說絹姑娘生了個小少爺。丫頭丟下了熱氣騰騰的藥罐子跑出去湊熱鬧了，敞著房門，一陣風吹了進來，帳鈎豁朗朗亂搖，帳子自動地放了下來，然而芝壽不再抗議了。她的頭向右一歪，滾到枕頭外面去。她並沒有死──又挨了半個月光景才死的。

絹姑娘扶了正，做了芝壽的替身。扶了正不上一年就吞了生鴉片自殺了。長白不敢再娶了，只在妓院裏走走。長安更是早就斷了結婚的念頭。

七巧似睡非睡橫在烟鋪上。三十年來她戴著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她知道她兒子女兒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她摸索著腕上的翠玉鐲子，徐徐將那鐲子順著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輕的時候有過滾圓的胳膊。就連出了嫁之後幾年，鐲子裏也只塞得進一條洋縐手帕。十八九歲做姑娘的時候，高高挽起了大鑲大滾的藍夏布衫袖，露出一雙雪白的手腕，上街買菜去。喜歡她的有肉店裏的朝祿，她哥哥的結拜弟兄丁玉根、張少泉，還有沈裁縫的兒子。喜歡她，也許只是喜歡跟她開開玩笑，然而如果她挑中了他們之中的一個，往後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對她有點真心。七巧挪了挪頭底下的荷葉邊小洋枕，湊上臉去揉擦了一下，那一面的一滴眼淚她就懶怠去揩拭，由它掛在腮上，漸漸自己乾了。

七巧過世以後，長安和長白分了家搬出來住。七巧的女兒是不難解決她自己的問題的。謠言說她和一個男子在街上一同走，停在攤子跟前，他為她買了一雙吊襪帶。也許她用的是她自己的錢，可是無論如何是由男子的袋裏掏出來的。……當然這不過是謠言。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

（一九四三年十月）

第七篇 傾城之戀

上海為了『節省天光』，將所有的時鐘都撥快了一小時，然而白公館裏說：「我們用的是老鐘」，他們的十點鐘是人家的十一點。他們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胡琴咿咿啞啞拉著，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不問也罷！……胡琴上的故事是應當由光艷的伶人來搬演的，長長的兩片紅胭脂夾住瓊瑤鼻，唱了，笑了，袖子擋住了嘴……然而這裏只有白四爺單身坐在黑沉沉的破陽台上，拉著胡琴。

正拉著，樓底下門鈴響了。這在白公館是一件稀罕事。按照從前的規矩，晚上絕對不作興出去拜客。晚上來了客，或是平空裏接到一個電報，那除非是天字第一號的緊急大事，多半是死了人。

四爺凝神聽著，果然三爺三奶奶四奶奶一路嚷上樓來，急切間不知他們說些什麼。陽台後面的堂屋裏，坐著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和三房四房的孩子們，這時都有些皇皇然。四爺在陽台上，暗處看亮處，分外眼明，只見門一開，三爺穿著汗衫短袴，揸開兩腿站在門檻上，背過手去，拍啦拍啦撲打股際的蚊子，遠遠的向四爺叫道：「老四你猜怎麼著？六妹離掉的那一位，說是得了肺炎，死了！」四爺放下胡琴往房裏走，問道：「是誰來給的信？」三爺道：「徐太太。」說著，回過頭用扇子去攆三奶奶道：「你別跟上來湊熱鬧呀！徐太太還在樓底下呢，她胖，怕爬樓。你還不去陪陪她！」三奶奶去了，四爺若有所思道：「死的那個不是徐太太的親戚麼？」三爺道：「可不是。看這樣子，是他們家特為託了徐太太來遞信給我們的，當然是有用意的。」四爺道：「他們莫非是要六妹去奔喪？」三爺用扇子柄刮了刮頭皮道：「照說呢，倒也是應該……」他們同時看了六小姐一眼。白流蘇坐在屋子的一角，慢條斯理綉著一雙拖鞋，方才三爺四爺一遞一聲說話，彷彿是沒有她發言的餘地，這時她便淡淡的道：「離過婚了，又去做他的寡婦，讓人家笑掉了牙齒！」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做她的鞋子，可是手指頭上直冒冷汗，針澀了，再也拔不過去。

三爺道：「六妹，話不是這麼說。他當初有許多對不起你的地方，我們全知道。現在人已經死了，難道你還記在心裏？他丟下的那兩個姨奶奶，自然是守不住的。你這會子堂堂正正的回去替他戴孝主喪，誰敢笑你？你雖然沒生下一男半女，他的侄子多著呢？隨你挑一個，過繼過來。家私雖然不剩什麼了，他家是個大族，就是撥你看守祠堂，也餓不死你母子。」白流蘇冷笑道：「三哥替我想得真周到！就可惜晚了一步，婚已經離了這麼七八年了。依你說，當初那些法律手續都是糊鬼不成？我們可不能拿著法律鬧著玩哪！」三爺道：「你別動不動就拿法律來嚇人！法律呀，今天改，明天改，我這天理人情，三綱五常，可是改不了的！你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流蘇站起身來道：「你這話，七八年前為什麼不說？」三爺道：「我只怕你多了心，只當我們不肯收容你。」流蘇道：「哦？現在你就不怕我多心了？你把我的錢用光了，你就不怕我多心了？」三爺直問到她臉上道：「我用了你的錢？我用了你幾個大錢？你住在我們家，吃我們的，喝我們的，從前還罷了，添個人不過添雙筷子，現在你去打聽打聽看，米是什麼價錢？我不提錢，你倒提起錢來了！」

四奶奶站在三爺背後，笑了一聲道：「自己骨肉，照說不該提錢的話。提起錢來，這話可就長了！我早就跟我們老四說過──我說：老四，你去勸勸三爺，你們做金子，做股票，不能用六姑奶奶的錢哪，沒的沾上了晦氣！她一嫁到了婆家，丈夫就變成了敗家子。回到娘家來，眼見得娘家就要敗光了──天生的掃帚星！」三爺道：「四奶奶這話有理。我們那時候，如果沒讓她入股子，決不至於弄得一敗塗地！」

流蘇氣得渾身亂顫，把一隻綉了一半的拖鞋面子抵住了下頷，下頷抖得彷彿要落下來。三爺又道：「想當初你哭哭啼啼回家來，鬧著要離婚，怪只怪我是個血性漢子，眼見你給他打成那個樣子，心有不忍，一拍胸脯子站出來說：好！我白老三窮雖窮，我家裏短不了我妹子這一碗飯！我只道你們少年夫妻，誰沒有個脾氣？大不了回娘家來住個三年五載的，兩下裏也就回心轉意了。我若知道你們認真是一刀兩斷，我會幫著你辦離婚麼？拆散人家夫妻，這是絕子絕孫的事，我白老三是有兒子的人，我還指望著他們養老呢！」流蘇氣到了極點，反倒放聲笑了起來道：「好，好，都是我的不是！你們窮了，是我把你們吃窮了。你們虧了本，是我帶累了你們。你們死了兒子，也是我害了你們傷了陰騭！」四奶奶一把揪住了她兒子的衣領，把她兒子的頭去撞流蘇，叫道：「赤口白舌的咒起孩子來了！就憑你這句話，我兒子死了，我就得找著你！」流蘇連忙一閃身躲過了，抓住四爺道：「四哥你瞧，你瞧──你──你倒是評評理看！」四爺道：「你別著急呀，有話好說，我們從長計議。三哥這都是為你打算──」流蘇賭氣摔開了手，一逕進裏屋去了。

裏屋沒點燈，影影綽綽的只看見珠羅紗帳子裏，她母親躺在紅木大床上，緩緩揮動白團扇。流蘇走到床跟前，雙膝一軟，就跪了下來，伏在床沿上，哽咽道：「媽。」白老太太耳朵還好，外間屋裏說的話，她全聽見了。她咳嗽了一聲，伸手在枕邊摸索到了小痰罐子，吐了一口痰，方才說道：「你四嫂就是這麼碎嘴子！你可不能跟她一樣的見識。你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你四嫂天生的要強性兒，一向管著家，偏生你四哥不爭氣，狂嫖濫賭的，玩出一身病來不算，不該挪了公賬上的錢，害得你四嫂面上無光，只好讓你三嫂當家，心裏嚥不下這口氣，著實不舒坦。你三嫂精神又不濟，支持這份家，可不容易！種種地方，你得體諒他們一點。」流蘇聽她母親這話風，一味的避重就輕，自己覺得好沒意思，只得一言不發。白老太太翻身朝裏睡了，又道：「先兩年，東拼西湊的，賣一次田，還夠兩年吃的。現在可不行了。我年紀大了，說聲走，一撒手就走了，可顧不得你們。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跟著我，總不是長久之計。倒是回去是正經。領個孩子過活，熬個十幾年，總有你出頭之日。」

正說著，門簾一動，白老太太道：「是誰？」四奶奶探頭進來道：「媽，徐太太還在樓下呢，等著跟您說七妹的婚事。」白老太太道：「我這就起來。你把燈捻開。」屋裏點上了燈，四奶奶扶著老太太坐起身來，伺候她穿衣下床。白老太太問道：「徐太太那邊找到了合適的人？」四奶奶道：「聽她說得怪好的，就是年紀大了幾歲。」白老太太咳了一聲道：「寶絡這孩子，今年也二十四了，真是我心上一個疙瘩。白替她操了心，還讓人家說我：她不是我親生的，我存心耽擱了她！」四奶奶把老太太攙到外房去，老太太道：「你把我那兒的新茶葉拿出來，給徐太太泡一碗，綠洋鐵筒子裏的是大姑奶奶去年帶來的龍井，高罐兒裏的是碧螺春，別弄錯了。」四奶奶一面答應著，一面叫喊道：「來人哪！開燈哪！」只聽見一陣腳步響，來了些粗手大腳的孩子們，幫著老媽子把老太太搬運下樓去了。

四奶奶一個人在外間屋裏翻箱倒櫃找尋老太太的私房茶葉，忽然笑道：「咦！七妹，你打哪兒鑽出來了，嚇我一跳！我說怎麼的，剛才你一晃就不見影兒了！」寶絡細聲道：「我在陽台上乘涼。」四奶奶格格笑道：「害臊呢！我說，七妹，趕明兒你有了婆家，凡事可得小心一點，別那麼由著性兒鬧。離婚豈是容易的事？要離就離了，稀鬆平常！果真那麼容易，你四哥不成材，我幹嘛不離婚哪！我也有娘家呀，我不是沒處可投奔的，可是這年頭兒，我不能不給他們划算划算，我是有點人心的，就得顧著他們一點，不能靠定了人家，把人家拖窮了。我還有三分廉恥呢！」

白流蘇在她母親床前淒淒涼涼跪著，聽見了這話，把手裏的綉花鞋幫子緊緊按在心口上，戳在鞋上的一枚針，扎了手也不覺得疼，小聲道：「這屋子裏可住不得了！……住不得了！」她的聲音灰暗而輕飄，像斷斷續續的塵灰吊子。她彷彿做夢似的，滿頭滿臉都掛著塵灰吊子，迷迷糊糊向前一撲，自己以為是枕住了她母親的膝蓋，嗚嗚咽咽哭了起來道：「媽，媽，你老人家給我做主！」她母親呆著臉，笑嘻嘻的不做聲。她摟住她母親的腿，使勁搖撼著，哭道：「媽！媽！」恍惚又是多年前，她還只十來歲的時候，看了戲出來，在傾盆大雨中和家裏人擠散了。她獨自站在人行道上，瞪著眼看人，人也瞪著眼看她，隔著雨淋淋的車窗，隔著一層層無形的玻璃罩──無數的陌生人。人人都關在他們自己的小世界裏，她撞破了頭也撞不進去。她似乎是魔住了。忽然聽見背後有腳步聲，猜著是她母親來了，便竭力定了一定神，不言語。她所祈求的母親與她真正的母親根本是兩個人。

那人走到床前坐下了，一開口，卻是徐太太的聲音。徐太太勸道：「六小姐，別傷心了，起來，起來，大熱的天……」流蘇撐著床勉強站了起來，道：「嬸子，我……我在這兒再也獃不下去了。早就知道人家多嫌著我，就只差明說。今兒當面鑼，對面鼓，發過話了，我可沒有臉再住下去了！」徐太太扯她在床沿上一同坐下，悄悄地道：「你也太老實了，不怪人家欺負你，你哥哥們把你的錢盤來盤去盤光了。就養活你一輩子也是應該的。」流蘇難得聽見這幾句公道話，且不問她是真心還是假意，先就從心裏熱起來，淚如雨下，道：「誰叫我自己糊塗呢！就為了這幾個錢，害得我要走也走不開。」徐太太道：「年紀輕輕的人，不怕沒有活路。」流蘇道：「有活路，我早走了！我又沒念過兩句書，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能做什麼事？」徐太太道：「找事，都是假的，還是找個人是真的。」流蘇道：「那怕不行。我這一輩子早完了。」徐太太道：「這句話，只有有錢的人，不愁吃，不愁穿，才有資格說。沒錢的人，要完也完不了哇！你就是剃了頭髮當姑子去，化個緣罷，也還是塵緣──離不了人！」流蘇低頭不語。徐太太道：「你這件事，早兩年託了我，又要好些。」流蘇微微一笑道：「可不是，我已經二十八了。」徐太太道：「放著你這樣好的人才，二十八也不算什麼。我替你留心著。說著我又要怪你了，離了婚七八年了，你早點兒拿定了主意，遠走高飛，少受多少氣！」流蘇道：「嬸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哪兒肯放我們出去交際？倚仗著家裏人罷，別說他們根本不贊成，就是贊成了，我底下還有兩個妹妹沒出閣，三哥四哥的幾個女孩子也漸漸地長大了，張羅她們還來不及呢，還顧得到我？」

徐太太笑道：「提起你妹妹，我還等著他們的回話呢。」流蘇道：「七妹的事，有希望麼？」徐太太道：「說得有幾分眉目了。剛才我有意的讓娘兒們自己商議商議，我說我上去瞧瞧六小姐就來。現在可該下去了。你送我下去，成不成？」流蘇只得扶著徐太太下樓，樓梯又舊，徐太太又胖，走得吱吱格格一片響。到了堂屋裏，流蘇欲待開燈，徐太太道：「不用了，看得見。他們就在東廂房裏。你跟我來，大家說說笑笑，事情也就過去了，不然，明兒吃飯的時候免不了要見面的，反而僵的慌。」流蘇聽不得「吃飯」這兩個字，心裏一陣刺痛，硬著嗓子，強笑道：「多謝嬸子──可是我這會子身子有點不舒服，實在不能夠見人，只怕失魂落魄的，說話闖了禍，反而辜負了您待我的一片心。」徐太太見流蘇一定不肯，也就罷了，自己推門進去。

門掩上了，堂屋裏暗著，門的上端的玻璃格子裏透進兩方黃色的燈光，落在青磚地上。朦朧中可以看見堂屋裏順著牆高高下下堆著一排書箱，紫檀匣子，刻著綠泥款識。正中天然几上，玻璃罩子裏，擱著琺藍自鳴鐘，機括早壞了，停了多年。兩旁垂著朱紅對聯，閃著金色壽字團花，一朵花托住一個墨汁淋漓的大字。在微光裏，一個個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離著紙老遠。流蘇覺得自己就是對聯上的一個字，虛飄飄的，不落實地。白公館有這麼一點像神仙的洞府：這裏悠悠忽忽過了一天，世上已經過了一千年。可是這裏過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為每天都是一樣的單調與無聊。流蘇交叉著胳膊，抱住她自己的頸項。七八年一霎眼就過去了。你年輕麼？不要緊，過兩年就老了，這裏，青春是不希罕的。他們有的是青春──孩子一個個的被生出來，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紅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來，眼睛鈍了，人鈍了，下一代又生出來了。這一代便被吸收到硃紅灑金的輝煌的背景裏去，一點一點的淡金便是從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流蘇突然叫了一聲，掩住自己的眼睛，跌跌衝衝往樓上爬，往樓上爬……上了樓，到了她自己的屋子裏，她開了燈，撲在穿衣鏡上，端詳她自己。還好，她還不怎麼老。她那一類的嬌小的身軀是最不顯老的一種，永遠是纖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臉，從前是白得像瓷，現在由瓷變為玉──半透明的輕青的玉。下頷起初是圓的，近年來漸漸尖了，越顯得那小小的臉，小得可愛。臉龐原是相當的窄，可是眉心很寬。一雙嬌滴滴，滴滴嬌的清水眼。陽台上，四爺又拉起胡琴來了。依著那抑揚頓挫的調子，流蘇不由得偏著頭，微微飛了個眼風，做了個手勢。她對著鏡子這一表演，那胡琴聽上去便不是胡琴，而是笙簫琴瑟奏著幽沉的廟堂舞曲。她向左走了幾步，又向右走了幾步，她走一步路都彷彿是合著失了傳的古代音樂的節拍。她忽然笑了──陰陰的，不懷好意的一笑，那音樂便戛然而止。外面的胡琴繼續拉下去，可是胡琴訴說的是一些遼遠的忠孝節義的故事，不與她相干了。

這時候，四爺一個人躲在那裏拉胡琴，卻是因為他自己知道樓下的家庭會議中沒有他置喙的餘地。徐太太走了之後，白公館裏少不得將她的建議加以研究和分析。徐太太打算替寶絡做媒說給一個姓范的，那人最近和徐先生在礦務上有相當密切的聯絡，徐太太對於他的家世一向就很熟悉，認為絕對可靠。那范柳原的父親是一個著名的華僑，有不少的產業分布在錫蘭馬來亞等處。范柳原今年三十三歲，父母雙亡。白家眾人質問徐太太，何以這樣的一個標準夫婿到現在還是獨身的，徐太太告訴他們，范柳原從英國回來的時候，無數的太太們急扯白臉的把女兒送上門來，硬要掗給他，勾心鬥角，各顯神通，大大熱鬧過一番。這一捧卻把他捧壞了。從此他把女人看成他腳底下的泥。由於幼年時代的特殊環境，他脾氣本來就有點怪僻。他父母的結合是非正式的。他父親有一次出洋考察，在倫敦結識了一個華僑交際花，兩人秘密地結了婚。原籍的太太也有點風聞。因為懼怕太太的報復，那二夫人始終不敢回國。范柳原就是在英國長大的。他父親故世以後，雖然大太太只有兩個女兒，范柳原要在法律上確定他的身份，卻有種種棘手之處。他孤身流落在英倫，很吃過一些苦，然後方才獲到了繼承權。至今范家的族人還對他抱著仇視的態度，因此他總是住在上海的時候多，輕易不回廣州老宅裏去。他年紀輕的時候受了些刺激，漸漸的就往放浪的一條路上走，嫖賭吃喝，樣樣都來，獨獨無意於家庭幸福。白四奶奶就說：「這樣的人，想必是喜歡存心挑剔。我們七妹是庶出的，只怕人家看不上眼。放著這麼一門好親戚，怪可惜了兒的！」三爺道：「他自己也是庶出。」四奶奶道：「可是人家多利害呀，就憑我們七丫頭那股子傻勁兒，還指望拿得住他？倒是我那個大女孩子機靈些，別瞧她，人小心不小，真識大體！」三奶奶道：「那似乎年歲差得太多了。」四奶奶道：「喲！你不知道，越是那種人，越是喜歡年紀輕的。我那個大的若是不成，還有二的呢。」三奶奶笑道：「你那個二的比姓范的小二十歲。」四奶奶悄悄扯了她一把，正顏厲色地道：「三嫂，你別那麼糊塗！你護著七丫頭，她是白家什麼人？隔了一層娘肚皮，就差遠了。嫁了過去，誰也別想在她身上得點什麼好處！我這都是為了大家好。」然而白老太太一心一意只怕親戚議論她虧待了沒娘的七小姐，決定照原來計劃，由徐太太擇日請客，把寶絡介紹給范柳原。

徐太太雙管齊下，同時又替流蘇物色到一個姓姜的，在海關裏做事，新故了太太，丟下了五個孩子，急等著續絃。徐太太主張先忙完了寶絡，再替流蘇撮合，因為范柳原不久就要上新加坡去了。白公館裏對於流蘇的再嫁，根本就拿它當一個笑話，只是為了要打發她出門，沒奈何，只索不聞不問，由著徐太太鬧去。為了寶絡這頭親，卻忙得鴉飛雀亂，人仰馬翻。一樣是兩個女兒，一方面如火如荼，一方面冷冷清清，相形之下，委實使人難堪。白老太太將全家的金珠細軟，盡情搜刮出來，能夠放在寶絡身上的都放在寶絡身上。三房裏的女孩子過生日的時候，乾娘給的一件蕾絲衣料，也被老太太逼著三奶奶拿了出來，替寶絡製了旗袍。老太太自己歷年攢下的私房，以皮貨居多，暑天裏又不能穿皮子，只得典質了一件貂皮大襖，用那筆款子去把幾件首飾改鑲了時新款式。珍珠耳墜子、翠玉手鐲、綠寶戒指，自不必說，務必把寶絡打扮得花團錦簇。

到了那天，老太太、三爺、三奶奶、四爺、四奶奶自然都是要去的。寶絡輾轉聽到四奶奶的陰謀，心裏著實惱著她，執意不肯和四奶奶的兩個女兒同時出場，又不好意思說不要她們，便下死勁拖流蘇一同去。一部出差汽車黑壓壓坐了七個人，委實再擠不下了，四奶奶的女兒金枝金蟬便慘遭淘汰。他們是下午五點鐘出發的，到晚上十一點方才回家。金枝金蟬哪裏放得下心，睡得著覺？眼睜睜盼著他們回來了，卻又是大夥兒啞口無言。寶絡沉著臉走到老太太房裏，一陣風把所有的插戴全剝了下來，還了老太太，一言不發回房去了。金枝金蟬把四奶奶拖到陽台上，一迭連聲追問怎麼了。四奶奶怒道：「也沒看見像你們這樣的女孩子家，又不是你自己相親，要你這樣熱辣辣的！」三奶奶跟了出來，柔聲緩氣說道：「你這話，別讓人家多了心去！」四奶奶索性衝著流蘇的房間嚷道：「我就是指桑罵槐，罵了她了，又怎麼著？又不是千年萬代沒見過男子漢，怎麼一聞見生人氣，就痰迷心竅，發了瘋了？」

金枝金蟬被她罵得摸不著頭腦，三奶奶做好做歹穩住了她們的娘，又告訴她們道：「我們先去看電影的。」金枝詫異道：「看電影？」三奶奶道：「可不是透著奇怪，專為看人去的，倒去坐在黑影子裏，什麼也瞧不見，後來徐太太告訴我說都是那范先生的主張，他在那裏掏壞呢。他要把人家擱在那裏擱個兩三個鐘頭，臉上出了油，胭脂花粉褪了色，他可以看得親切些。那是徐太太的猜想。據我看來，那姓范的始終就沒有誠意。他要看電影，就為著懶得跟我們應酬。看完了戲，他不是就想溜麼？」四奶奶忍不住插嘴道：「哪兒的話，今兒的事，一上來挺好的，要不是我們自己窩兒裏的人在裏頭搗亂，準有個七八成！」金枝金蟬齊聲道：「三媽，後來呢？後來呢？」三奶奶道：「後來徐太太拉住了他，要大家一塊兒去吃飯。他就說他請客。」四奶奶拍手道：「吃飯就吃飯，明知道我們七小姐不會跳舞，上跳舞場去乾坐著，算什麼？不是我說，這就要怪三哥了，他也是外面跑跑的人，聽見姓范的吩咐汽車夫上舞場去，也不攔一聲！」三奶奶忙道：「上海這麼多的飯店，他怎麼知道哪一個飯店有跳舞，哪一個飯店沒有跳舞？他可比不得四爺是個閒人哪，他沒那麼多的工夫去調查這個！」金枝金蟬還要打聽此後的發展，三奶奶給四奶奶幾次一打岔，興致索然。只道：「後來就吃飯，吃了飯，就回來了。」

金蟬道：「那范柳原是怎樣的一個人？」三奶奶道：「我哪兒知道？統共沒聽見他說過三句話。」又尋思了一會，道：「跳舞跳得不錯罷！」金枝咦了一聲道：「他跟誰跳來著？」四奶奶搶先答道：「還有誰，還不是你那六姑！我們詩禮人家，不准學跳舞的，就只她結婚之後跟她那不成材的姑爺學會了這一手！好不害臊，人家問你，說不會跳不就結了？不會也不是丟臉的事。像你三媽，像我，都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活過這半輩子了，什麼世面沒見過？我們就不會跳！」三奶奶嘆了口氣道：「跳了一次，還說是敷衍人家的面子，還跳第二次，第三次！」金枝金蟬聽到這裏，不禁張口結舌。四奶奶又向那邊喃喃罵道：「豬油蒙了心！你若是以為你破壞了你妹子的事，你就有指望了，我叫你早早地歇了這個念頭！人家連多少小姐都看不上眼呢，他會要你這敗柳殘花？」

流蘇和寶絡住著一間屋子，寶絡已經上床睡了，流蘇蹲在地下摸著黑點蚊煙香，陽台上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她這一次卻非常的鎮靜，擦亮了洋火，眼看著它燒過去，火紅的小小三角旗，在它自己的風中搖擺著，移，移到她手指邊，她噗的一聲吹滅了它，只剩下一截紅艷的小旗桿，旗桿也枯萎了，垂下灰白蜷曲的鬼影子。她把燒焦的火柴丟在烟盤子裏。今天的事，她不是有意的，但是無論如何，她給了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他們以為她這一輩子已經完了麼？早哩！她微笑著。寶絡心裏一定也在罵她，罵得比四奶奶的話還要難聽。可是她知道寶絡恨雖恨她，同時也對她刮目相看，肅然起敬。一個女人，再好些，得不著異性的愛，也就得不著同性的尊重。女人們就是這點賤。

范柳原真心喜歡她麼？那倒也不見得。他對她說的那些話，她一句也不相信。她看得出他是對女人說慣了謊的。她不能不當心──她是個六親無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床架子上掛著她脫下來的月白蟬翼紗旗袍。她一歪身坐在地上，摟住了長袍的膝部，鄭重地把臉偎在上面。蚊香的綠煙一蓬一蓬浮上來，直薰到她腦子裏去。她的眼睛裏，眼淚閃著光。

隔了幾天，徐太太又來到白公館。四奶奶早就預言過：「我們六姑奶奶這樣的胡鬧，眼見得七丫頭的事是吹了。徐太太豈有不惱的？徐太太怪了六姑奶奶，還肯替她介紹人麼？這就叫偷雞不著蝕把米。」徐太太果然不像先前那麼一盆火似的了，遠兜遠轉先解釋她這兩天為什麼沒上門。家裏老爺有要事上香港去接洽，如果一切順利，就打算在香港租下房子，住個一年半載的，所以她這兩天忙著打點行李，預備陪他一同去。至於寶絡的那件事，姓范的已經不在上海了，暫時只得擱一擱，流蘇的可能的對象姓姜的，徐太太打聽了出來，原來他在外面有了人，若要拆開，還有點麻煩。據徐太太看來，這種人不甚可靠，還是算了罷。三奶奶四奶奶聽了這話，彼此使了個眼色，撇著嘴笑了一笑。

徐太太接下去攢眉說道：「我們的那一位，在香港倒有不少的朋友，就可惜遠水救不著近火……六小姐若是能夠到那邊去走一趟，倒許有很多的機會。這兩年，上海人在香港的，真可以說是人才濟濟。上海人自然是喜歡上海人，所以同鄉的小姐們在那邊聽說是很受人歡迎。六小姐去了，還愁沒有相當的人？真可以抓起一把來揀揀！」眾人覺得徐太太真是善於辭令。前兩天轟轟烈烈鬧著做媒，忽然煙消火滅了，自己不得下場，便故作遁辭，說兩句風涼話。白老太太便嘆了口氣道：「到香港去一趟，談何容易！單講──」不料徐太太很爽快的一口剪斷了她的話道：「六小姐若是願意去，我請她。我答應幫她的忙，就得幫到底。」大家不禁面面相覷，連流蘇都怔住了。她估計著徐太太當初自告奮勇替她做媒，想必倒是一時仗義，真心同情她的境遇。為了她跑跑腿尋尋門路，治一桌酒席請請那姓姜的，這點交情是有的。但是出盤纏帶她到香港去，那可是所費不貲。為什麼徐太太平空的要在她身上花這些錢？世上的好人雖多，可沒有多少傻子願意在銀錢上做好人。徐太太一定是有背景的。難不成是那范柳原的鬼計？徐太太曾經說過她丈夫與范柳原在營業上有密切接觸，夫婦兩個大約是很熱心地捧著范柳原。犧牲一個不相干的孤苦的親戚來巴結他，也是可能的事。流蘇在這裏胡思亂想著，白老太太便道：「那可不成呀，總不能讓您──」徐太太打了個哈哈道：「沒關係，這點小東，我還做得起！再說，我還指望著六小姐幫我的忙呢。我拖著兩個孩子，血壓又高，累不得，路上有了她，凡事也有個照應。我是不拿她當外人的，以後還要她多多的費神呢！」白老太太忙代流蘇客氣了一番。徐太太掉過頭來，單刀直入地問道：「那麼六小姐，你一準跟我們跑一趟罷！就算是去逛逛，也值得。」流蘇低下頭去，微笑道：「您待我太好了。」她迅速地盤算了一下。姓姜的那件事是無望了。以後即使有人替她做媒，也不過是和那姓姜的不相上下，也許還不如他。流蘇的父親是一個有名的賭徒，為了賭而傾家蕩產，第一個領著他們往破落戶的路上走。流蘇的手沒有沾過骨牌和骰子，然而她也是喜歡賭的。她決定用她的前途來下注。如果她輸了，她聲名掃地，沒有資格做五個孩子的後母。如果賭贏了，她可以得到眾人虎視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出淨她胸中這一口惡氣。

她答應了徐太太。徐太太在一星期內就要動身。流蘇便忙著整理行裝。雖說家無長物，根本沒有什麼可整理的，卻也亂了幾天。變賣了幾件零碎東西，添製了幾套衣服。徐太太在百忙中還騰出時間來替她做顧問。徐太太這樣的籠絡流蘇，被白公館裏的人看在眼裏，漸漸的也就對流蘇發生了新的興趣。除了懷疑她之外，又存了三分顧忌，背後嘀嘀咕咕議論著，當面卻不那麼指著臉子罵了，偶然也還叫聲「六妹」，「六姑」，「六小姐」，只怕她當真嫁到香港的闊人，衣錦榮歸，大家總得留個見面的餘地，不犯著得罪她。

徐太太徐先生帶著孩子一同乘車來接了她上船，坐的是一隻荷蘭船的頭等艙。船小，顛簸得厲害，徐先生徐太太一上船便雙雙睡倒，吐個不休，旁邊兒啼女哭，流蘇倒著實服侍了他們幾天。好容易船靠了岸，她方才有機會到甲板上去看看海景。那是個火辣辣的下午，望過去最觸目的便是碼頭上圍列著的巨型廣告牌，紅的、橘紅的、粉紅的，倒映在綠油油的海水裏，一條條，一抹抹刺激性的犯沖的色素，竄上落下，在水底下廝殺得異常熱鬧。流蘇想著，在這誇張的城市裏，就是栽個跟頭，只怕也比別處痛些，心裏不由得七上八下起來，忽然覺得有人奔過來抱住她的腿，差一點把她推了一跤，倒吃了一驚，再看原來是徐太太的孩子，連忙定了定神，過去助著徐太太照料一切。誰知那十來件行李與兩個孩子，竟不肯被歸著在一堆，行李齊了，一轉眼又少了個孩子。流蘇疲於奔命，也就不去看野眼了。

上了岸，叫了兩部汽車到淺水灣飯店。那車馳出了鬧市，翻山越嶺，走了多時，一路只見黃土崖、紅土崖，土崖缺口處露出森森綠樹，露出藍綠色的海。近了淺水灣，一樣是土崖與叢林，卻漸漸的明媚起來。許多遊了山回來的人，乘車掠過他們的車，一汽車一汽車載滿了花，風裏吹落了零亂的笑聲。

到了旅館門前，卻看不見旅館在哪裏。他們下了車，走上極寬的石級，到了花木蕭疏的高台上，方見再高的地方有兩幢黃色房子。徐先生早定下了房間，僕歐們領著他們沿著碎石小徑走去，進了昏黃的飯廳，經過昏黃的穿堂，往二層樓上走。一轉彎，有一扇門通著一個小陽台，搭著紫籐花架，曬著半壁斜陽。陽台上有兩個人站著說話，只見一個女的，背向著他們，披著一頭漆黑的長髮，直垂到腳踝上，腳踝上套著赤金扭蔴花鐲子，光著腳，底下看不仔細是否趿著拖鞋，上面微微露出一截印度式桃紅皺襇窄腳袴。被那女人擋住的一個男子，卻叫了一聲：「咦！徐太太！」便走了過來，向徐先生徐太太打招呼，又向流蘇含笑點頭。流蘇見是范柳原，雖然早就料到這一著，一顆心依舊不免跳得厲害。陽台上的女人一閃就不見了。柳原伴著他們上樓，一路上大家彷彿他鄉遇故知似的，不斷的表示驚訝與愉快。那范柳原雖然夠不上稱做美男子，粗枝大葉的，也有他的一種風神。徐先生夫婦指揮著僕歐們搬行李，柳原與流蘇走在前面，流蘇含笑問道：「范先生，你沒有上新加坡去？」柳原輕輕答道：「我在這兒等著你呢。」流蘇想不到他這樣直爽，倒不便深究，只怕說穿了，不是徐太太請她上香港而是他請的，自己反而下不落台，因此只當他說玩笑話，向他笑了一笑。

柳原問知她的房間是一百三十號，便站住了腳道：「到了。」僕歐拿鑰匙開了門，流蘇一進門便不由得向窗口筆直走過去。那整個的房間像暗黃的畫框，鑲著窗子裏一幅大畫。那釅釅的，灩灩的海濤，直濺到窗簾上，把簾子的邊緣都染藍了。柳原向僕歐道：「箱子就放在櫥跟前。」流蘇聽他說話的聲音就在耳根子底下，不覺震了一震，回過臉來，只見僕歐已經出去了，房門卻沒有關嚴。柳原倚著窗台，伸出一隻手來撐在窗格子上，擋住了她的視線，只管望著她微笑。流蘇低下頭去。柳原笑道：「你知道麼？你的特長是低頭。」流蘇抬頭笑道：「什麼？我不懂。」柳原道：「有的人善於說話，有的人善於笑，有的人善於管家，你是善於低頭的。」流蘇道：「我什麼都不會。我是頂無用的人。」柳原笑道：「無用的女人是最最厲害的女人。」流蘇笑著走開了道：「不跟你說了，到隔壁去看看罷。」柳原道：「隔壁？我的房還是徐太太的房？」流蘇又震了一震道：「你就住在隔壁？」柳原已經替她開了門，道：「我屋裏亂七八糟的，不能見人。」

他敲了一敲一百三十一號的門，徐太太開門放他們進來道：「在我們這邊喫茶罷，我們有個起坐間。」便撳鈴叫了幾客茶點。徐先生從臥室裏走了出來道：「我打了個電話給老朱，他鬧著要接風，請我們大夥兒上香港飯店。就是今天。」又向柳原道：「連你在內。」徐太太道：「你真有興致，暈了幾天的船，還不趁早歇歇？今兒晚上，算了罷！」柳原笑道：「香港飯店，是我所見過的頂古板的舞場。建築、燈光、布置、樂隊，都是老英國式，四五十年前頂時髦的玩藝兒，現在可不夠刺激性了。實在沒有什麼可看的，除非是那些怪模怪樣的西崽，大熱的天，仿著北方人穿著紮腳袴──」流蘇道：「為什麼？」柳原道：「中國情調呀！」徐先生笑道：「既然來到此地，總得去看看。就委曲你做做陪客罷！」柳原笑道：「我可不能說準。別等我。」流蘇見他不像要去的神氣，徐先生並不是常跑舞場的人，難得這麼高興，似乎是認真要替她介紹朋友似的，心裏倒又疑惑起來。

然而那天晚上，香港飯店裏為他們接風一班人，都是成雙捉對的老爺太太，幾個單身男子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流蘇正在跳著舞，范柳原忽然出現了，把她從另一個男子手裏接了過來，在那荔枝紅的燈光裏，她看不清他的黝暗的臉，只覺得他異常的沉默。流蘇笑道：「怎麼不說話呀？」柳原笑道：「可以當著人說的話，我全說完了。」流蘇噗嗤一笑道：「鬼鬼祟祟的有什麼背人的話？」柳原道：「有些傻話，不但是要背著人說，還得背著自己。讓自己聽見了也怪難為情的。譬如說，我愛你，我一輩子都愛你。」流蘇別過頭去，輕輕啐了一聲道：「偏有這些廢話！」柳原道：「不說話又怪我不說話了，說話，又嫌嘮叨！」流蘇笑道：「我問你，你為什麼不願意我上跳舞場去？」柳原道：「一般的男人，喜歡把好女人教壞了，又喜歡感化壞的女人，使她變為好女人。我可不像那麼沒事找事做。我認為好女人還是老實些的好。」流蘇瞟了他一眼道：「你以為你跟別人不同麼？我看你也是一樣的自私。」柳原笑道：「怎樣自私？」流蘇心裏想著：你最高的理想是一個冰清玉潔而又富於挑逗性的女人。冰清玉潔，是對於他人。挑逗，是對於你自己。如果我是一個徹底的好女人，你根本就不會注意到我。她向他偏著頭笑道：「你要我在旁人面前做一個好女人，在你面前做一個壞女人。」柳原想了一想道：「不懂。」流蘇又解釋道：「你要我對別人壞，獨獨對你好。」柳原笑道：「怎麼又顛倒過來了？越發把人家攪糊塗了！」他又沉吟了一會道：「你這話不對。」流蘇笑道：「哦，你懂了。」柳原道：「你好也罷，壞也罷，我不要你改變。難得碰見像你這樣的一個真正的中國女人。」流蘇微微嘆了口氣道：「我不過是一個過了時的人罷了。」柳原道：「真正的中國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永遠不會過了時。」流蘇笑道：「像你這樣的一個新派人──」柳原道：「你說新派，大約就是指的洋派。我的確不能算一個真正的中國人，直到最近幾年才漸漸的中國化起來。可是你知道，中國化的外國人，頑固起來，比任何老秀才都要頑固。」流蘇笑道：「你也頑固，我也頑固，你說過的，香港飯店又是最頑固的跳舞場──」他們同聲笑了起來。

音樂恰巧停了。柳原扶著她回到座上，向眾人笑道：「白小姐有點頭痛，我先送她回去罷。」流蘇沒提防他有這一著，一時想不起怎樣對付，又不願意得罪了他，因為交情還不夠深，沒有到吵嘴的程度，只得由他替她披上外衣，向眾人道了歉，一同走了出來。

迎面遇見一群西洋紳士，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一個女人。

流蘇先就注意到那人的漆黑的頭髮，結成雙股大辮，高高盤在頭上。那印度女人，這一次雖然是西式裝束，依舊帶著濃厚的東方色彩。玄色輕紗氅底下，她穿著金魚黃緊身長衣，蓋住了手，只露出晶亮的指甲，領口挖成極狹的Ｖ形，直開到腰際，那是巴黎最新的款式，有個名式，喚做「一線天」。她的臉色黃而油潤，像飛了金的觀音菩薩，然而她的影沉沉的大眼睛裏躲著妖魔。古典型的直鼻子，只是太尖，太薄一點。粉紅的厚重的小嘴唇，彷彿腫著似的。柳原站住了腳，向她微微鞠了一躬。流蘇在那裏看她，她也昂然望著流蘇，那一雙驕矜的眼睛，如同隔著幾千里地，遠遠的向人望過來。柳原便介紹道：「這是白小姐。這是薩黑荑妮公主。」流蘇不覺肅然起敬。薩黑荑妮伸出一隻手來，用指尖碰了一碰流蘇的手，問柳原道：「這位白小姐，也是上海來的？」柳原點點頭。

薩黑荑妮微笑道：「她倒不像上海人。」柳原笑道：「像哪兒的人呢？」薩黑荑妮把一隻食指按在腮幫子上，想了一想，翹著十指尖尖，彷彿是要形容而又形容不出的樣子，聳肩笑了一笑，往裏走去。柳原扶著流蘇繼續往外走，流蘇雖然聽不大懂英文，鑒貌辨色，也就明白了，便笑道：「我原是個鄉下人。」柳原道：「我剛才對你說過了，你是個道地的中國人，那自然跟她所謂的上海人有點不同。」

他們上了車，柳原又道：「你別看她架子搭得十足。她在外面招搖，說是克力希納．柯蘭姆帕王公的親生女，只因王妃失寵，賜了死，她也就被放逐了，一直流浪著，不能回國。其實，不能回國倒是真的，其餘的，可沒有人能夠證實。」流蘇道：「她到上海去過麼？」柳原道：「人家在上海也是很有名的。後來她跟著一個英國人上香港來。你看見她背後那老頭子麼？現在就是他養活著她。」流蘇笑道：「你們男人就是這樣，當面何嘗不奉承著她，背後就說得她一個錢不值。像我這樣一個窮遺老的女兒，身份還不及她高的人，不知道你對別人怎樣的說我呢！」柳原笑道：「誰敢一口氣把你們兩人的名字說在一起？」流蘇撇了撇嘴道：「也許因為她的名字太長了，一口氣念不完。」柳原道：「你放心。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就拿你當什麼樣的人看待，準沒錯。」流蘇做出安心的樣子，向車窗上一靠，低聲道：「真的？」他這句話，似乎並不是挖苦她，因為她漸漸發覺了，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斯斯文文的，君子人模樣。不知道為什麼，他背著人這樣穩重，當眾卻喜歡放肆。她一時摸不清那到底是他的怪脾氣，還是他另有作用。

到了淺水灣，他攙著她下車，指著汽車道旁鬱鬱的叢林道：「你看那種樹，是南邊的特產。英國人叫它『野火花』。」流蘇道：「是紅的麼？」柳原道：「紅！」黑夜裏，她看不出那紅色，然而她直覺地知道它是紅得不能再紅了，紅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窩在參天大樹上，壁栗剝落燃燒著，一路燒過去，把那紫藍的天也薰紅了。她仰著臉望上去。柳原道：「廣東人叫它『影樹』。你看這葉子。」葉子像鳳尾草，一陣風過，那輕纖的黑色剪影零零落落顫動著，耳邊恍惚聽見一串小小的音符，不成腔，像簷前鐵馬的叮噹。

柳原道：「我們到那邊去走走。」流蘇不做聲。他走，她就緩緩的跟了過去。時間橫豎還早，路上散步的人多著呢──沒關係。從淺水灣飯店過去一截子路，空中飛跨著一座橋樑，橋那邊是山，橋這邊是一堵灰磚砌成的牆壁，攔住了這邊的山。柳原靠在牆上，流蘇也就靠在牆上，一眼看上去，那堵牆極高極高，望不見邊。牆是冷而粗糙，死的顏色。她的臉，托在牆上，反襯著，也變了樣──紅嘴唇、水眼睛、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一張臉。柳原看著她道：「這堵牆，不知為什麼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類的話。……有一天，我們的文明整個的毀掉了，什麼都完了──燒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許還剩下這堵牆。流蘇，如果我們那時候在這牆根底下遇見了……流蘇，也許你會對我有一點真心，也許我會對你有一點真心。」

流蘇嗔道：「你自己承認你愛裝假，可別拉扯上我。你幾時捉出我說謊來著？」柳原嗤的笑道：「不錯，你是再天真也沒有的一個人。」流蘇道：「得了，別哄我了！」

柳原靜了半晌，嘆了口氣。流蘇道：「你有什麼不稱心的事？」柳原道：「多著呢。」流蘇嘆道：「若是像你這樣自由自在的人，也要怨命，像我這樣的。早就該上吊了。」柳原道：「我知道你是不快樂的。我們四周的那些壞事、壞人，你一定是看夠了。可是，如果你這是第一次看見他們，你一定更看不慣，更難受。我就是這樣。我回中國來的時候，已經二十四了。關於我的家鄉，我做了好些夢。你可以想像到我是多麼的失望。我受不了這個打擊，不由自主的就往下溜。你……你如果認識從前的我，也許你會原諒現在的我。」流蘇試著想像她是第一次看見她四嫂。她猛然叫道：「還是那樣的好，初次瞧見，再壞些、再髒些，是你外面的人，你外面的東西。你若是混在那裏頭長久了，你怎麼分得清，哪一部分是他們，哪一部分是你自己？」柳原默然，隔了一會方道：「也許你是對的。也許我這些話無非是藉口，自己糊弄自己。」他突然笑了起來道：「其實我用不著什麼藉口呀！我愛玩──我有這個錢，有這個時間，還得去找別的理由？」他思索了一會，又煩躁起來，向她說道：「我自己也不懂得我自己──可是我要你懂得我！我要你懂得我！」他嘴裏這麼說著，心裏早已絕望了，然而他還是固執地，哀懇似的說著：「我要你懂得我！」

流蘇願意試試看。在某種範圍內，她什麼都願意。她側過臉去向著他，小聲答應著：「我懂得，我懂得。」她安慰著他，然而她不由得想到了她自己的月光中的臉，那嬌脆的輪廓，眉與眼，美得不近情理，美得渺茫。她緩緩垂下頭去。柳原格格地笑了起來。他換了一副聲調，笑道：「是的，別忘了，你的特長是低頭。可是也有人說，只有十來歲的女孩子們適宜於低頭。適宜於低頭的人往往一來就喜歡低頭。低了多年的頭，頸子上也許要起皺紋的。」流蘇變了臉，不禁抬起手來撫摸她的脖子。柳原笑道：「別著急，你決不會有的。待會兒回到房裏去，沒有人的時候，你再解開衣領上的鈕子，看個明白。」流蘇不答，掉轉身就走。柳原追了上去，笑道：「我告訴你為什麼你保得住你的美。薩黑荑妮上次說：她不敢結婚，因為印度女人一閒下來，獃在家裏，整天坐著，就發胖了。我就說：中國女人呢。光是坐著，連發胖都不肯發胖──因為發胖至少還需要一點精力。懶倒也有懶的好處！」

流蘇只是不理他。他一路賠著小心，低聲下氣，說說笑笑，她到了旅館裏，面色方才和緩下來，兩人也就各自歸房安置。流蘇自己忖量著，原來范柳原是講究精神戀愛的。她倒也贊成，因為精神戀愛的結果永遠是結婚，而肉體之愛往往就停頓在某一階段，很少結婚的希望。精神戀愛只有一個毛病：在戀愛過程中，女人往往聽不懂男人的話。然而那倒也沒有多大關係。後來總還是結婚、找房子、置傢俱、僱傭人──那些事上，女人可比男人在行得多。她這麼一想，今天這點小誤會，也就不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晨，她聽徐太太屋裏鴉雀無聲，知道她一定起來得很晚。徐太太彷彿說過的，這裏的規矩，早餐叫到屋裏來吃，另外要付費，還要給小賬，因此流蘇決定替人家節省一點，到食堂裏去。她梳洗完了，剛跨出房門，一個守候在外面的僕歐，看見了她，便去敲范柳原的門。柳原立刻走了出來，笑道：「一塊兒吃早飯去。」一面走，他一面問道：「徐先生徐太太還沒升帳？」流蘇笑道：「昨兒他們玩得太累了罷！我沒聽見他們回來，想必一定是近天亮。」他們在餐室外面的走廊上揀了個桌子坐下。石闌干外生著高大的棕櫚樹，那絲絲縷縷披散著的葉子在太陽光裏微微發抖，像光亮的噴泉。樹底下也有噴水池子，可沒有那麼偉麗。柳原問道：「徐太太他們今天打算怎麼玩？」流蘇道：「聽說是要找房子去。」柳原道：「他們找他們的房子，我們玩我們的。你喜歡到海灘上去還是到城裏去看看？」流蘇前一天下午已經用望遠鏡看了看附近的海灘，紅男綠女，果然熱鬧非凡，只是行動太自由了一點，她不免略具戒心，因此便提議進城去。他們趕上了一輛旅館裏特備的公共汽車，到了中心區。

柳原帶她到大中華去吃飯。流蘇一聽，僕歐們全是說上海話的，四座也是鄉音盈耳，不覺詫異道：「這是上海館子？」柳原笑道：「你不想家麼？」流蘇笑道：「可是……專程到香港來吃上海菜，總似乎有點傻。」柳原道：「跟你在一起，我就喜歡做各種的傻事，甚至於乘著電車兜圈子，看一場看過了兩次的電影……」流蘇道：「因為你被我傳染上了傻氣，是不是？」柳原笑道：「你愛怎麼解釋，就怎麼解釋。」

吃完了飯，柳原舉起玻璃杯來將裏面剩下的茶一飲而盡，高高地擎著那玻璃杯，只管向裏看著。流蘇道：「有什麼可看的，也讓我看看。」柳原道：「你迎著亮瞧瞧，裏頭的景致使我想到馬來的森林。」杯裏的殘茶向一邊傾過來，綠色的茶葉黏在玻璃上，橫斜有致，迎著光，看上去像一棵翠生生的芭蕉。底下堆積著的茶葉，蟠結錯雜，就像沒膝的蔓草與蓬蒿。

流蘇湊在上面看，柳原就探過身來指點著。隔著那綠陰陰的玻璃杯，流蘇忽然覺得他的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瞅著她。她放下了杯子，笑了。柳原道：「我陪你到馬來亞去。」流蘇道：「做什麼？」柳原道：「回到自然。」他轉念一想，又道：「只是一件，我不能想像你穿著旗袍在森林裏跑。……不過我也不能想像你不穿著旗袍。」流蘇連忙沉下臉來道：「少胡說。」柳原道：「我這是正經話。我第一次看見你，就覺得你不應當光著膀子穿這種時髦的長背心，不過你也不應當穿西裝。滿洲的旗裝，也許倒合式一點，可是線條又太硬。」流蘇道：「總之，人長得難看，怎麼打扮著也不順眼！」柳原笑道：「別又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不像這世界上的人。你有許多小動作，有一種羅曼諦克的氣氛，很像唱京戲。」流蘇抬起了眉毛，冷笑道：「唱戲，我一個人也唱不成呀！我何嘗愛做作──這也是逼上梁山。人家跟我耍心眼兒，我不跟人家耍心眼兒，人家還拿我當傻子呢，準得找著我欺侮！」柳原聽了這話，倒有些黯然。他舉起了空杯，試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嘆道：「是的，都怪我。我裝慣了假，也是因為人人都對我裝假。只有對你，我說過句把真話。你聽不出來。」流蘇道：「我又不是你肚裏的蛔蟲。」柳原道：「是的，都怪我。可是我的確為你費了不少的心機。在上海第一次遇見你，我想著，離開了你家裏那些人，你也許會自然一點。好容易盼著你到了香港……現在，我又想把你帶到馬來亞，到原始人的森林裏去……」他笑他自己，聲音又啞又澀，不等笑完他就喊僕歐拿帳單來。他們付了帳出來，他已經恢復原狀，又開始他的上等的調情──頂文雅的一種。

他每天伴著她到處跑，什麼都玩到了，電影、廣東戲、賭場、格羅士打飯店、思豪酒店、青鳥咖啡館、印度綢緞莊、九龍的四川菜……晚上他們常常出去散步，直到夜深。她自己都不能夠相信，他連她的手都難得碰一碰。她總是提心吊膽，怕他突然摘下假面具，對她作冷不防的襲擊，然而一天又一天的過去了，他維持著他的君子風度。她如臨大敵，結果毫無動靜。她起初倒覺得不安，彷彿下樓梯的時候踏空了一級似的，心裏異常怔忡，後來也就慣了。

只有一次，在海灘上。這時候流蘇對柳原多了一層認識，覺得到海邊上去去也無妨，因此他們到那裏去消磨了一個上午。他們並排坐在沙上，可是一個面朝東，一個面朝西。流蘇嚷有蚊子。柳原道：「不是蚊子，是一種小蟲，叫沙蠅。咬一口，就是個小紅點，像硃砂痣。」流蘇又道：「這太陽真受不了。」柳原道：「稍微曬一會兒，我們可以到涼棚底下去。我在那邊租了一個棚。」那口渴的太陽汩汩地吸著海水，漱著、吐著，嘩嘩地響。人身上的水份全給它喝乾了，人成了金色的枯葉子，輕飄飄的。流蘇漸漸感到那奇異的眩暈與愉快，但是她忍不住又叫了起來：「蚊子咬！」她扭過頭去，一巴掌打在她裸露的背脊上。柳原笑道：「這樣好吃力。我來替你打罷，你來替我打。」流蘇果然留心著，照準他臂上打去，叫道：「哎呀，讓牠跑了！」柳原也替她留心著。兩人劈劈拍拍打著，笑成一片。流蘇突然被得罪了，站起身來往旅館裏走。柳原這一次並沒有跟上來。流蘇走到樹陰裏，兩座蘆席棚之間的石徑上，停了下來，抖一抖短裙子上的沙，回頭一看，柳原還在原處，仰天躺著，兩手墊在頸項底下，顯然是又在那裏做著太陽裏的夢了，人又曬成了金葉子。流蘇回到了旅館裏，又從窗戶裏用望遠鏡望出來，這一次，他的身邊躺著一個女人，辮子盤在頭上。就把那薩黑荑妮燒了灰，流蘇也認識她。

從這天起，柳原整日價的和薩黑荑妮廝混著。他大約是下了決心把流蘇冷一冷。流蘇本來天天出去慣了，忽然閒了下來，在徐太太面前交代不出理由，只得傷了風，在屋裏坐了兩天。幸喜天公識趣，又下起纏綿雨來，越發有了藉口，用不著出門。有一天下午，她打著傘在旅舍的花園裏兜了個圈子回來，天漸漸黑了，約摸徐太太他們看房子也該回來了，她便坐在廊簷下等候他們，將那把鮮明的油紙傘撐開了橫擱在闌干上，遮住了臉。那傘是粉紅地子，石綠的荷葉圖案，水珠一滴滴從筋紋上滑下來。那雨下得大了，雨中有汽車潑喇潑喇航行的聲音，一群男女嘻嘻哈哈推著挽著上階來，打頭的便是范柳原。薩黑荑妮被他攙著，卻是夠狼狽的，裸腿上濺了一點點的泥漿。她脫去了大草帽，便灑了一地的水。柳原瞥見流蘇的傘，便在扶梯口上和薩黑荑妮說了幾句話，薩黑荑妮單獨上樓去了，柳原走了過來，掏出手絹子來不住地擦他身上臉上的水漬子。流蘇和他不免寒暄了幾句。柳原坐了下來道：「前兩天聽說有點不舒服？」流蘇道：「不過是熱傷風。」柳原道：「這天氣真悶得慌。剛才我們到那個英國人的遊艇上去野餐的，把船開到了青衣島。」流蘇順口問問他青衣島的景致。正說著，薩黑荑妮又下樓來了，已經換了印度裝，兜著鵝黃披肩，長垂及地。披肩上是二寸來闊的銀絲堆花鑲滾。她也靠著闌干，遠遠的揀了個桌子坐下，一隻手閒閒擱在椅背上，指甲上塗著銀色蔻丹。流蘇笑向柳原道：「你還不過去？」柳原笑道：「人家是有了主兒的人。」流蘇道：「那老英國人，哪兒管得住她？」柳原笑道：「他管不住她，你卻管得住我呢。」流蘇抿著嘴笑道：「喲！我就是香港總督，香港的城隍爺，管這一方的百姓，我也管不到你頭上呀！」柳原搖搖頭道：「一個不吃醋的女人，多少有點病態。」流蘇噗嗤一笑。隔了一會，流蘇問道：「你看著我做什麼？」柳原笑道：「我看你從今以後是不是預備待我好一點。」流蘇道：「我待你好一點，壞一點，你又何嘗放在心上？」柳原拍手道：「這還像句話！話音裏彷彿有三分酸意。」流蘇撐不住放聲笑了起來道：「也沒有看見你這樣的人，死七白咧的要人吃醋！」

兩人當下言歸於好，一同吃了晚飯。流蘇表面上雖然和他熱了些，心裏卻怙惙著：他使她吃醋，無非是用的激將法，逼著她自動的投到他懷裏去。她早不同他好，晚不同他好，偏揀這個當口和他好了，白犧牲了她自己，他一定不承情，只道她中了他的計。她做夢也休想他娶她。……很明顯的，他要她，可是他不願意娶她。然而她家裏窮雖窮，也還是個望族，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他擔當不起這誘姦的罪名。因此他採取了那種光明正大的態度。她現在知道了，那完全是假撇清。他處處地方希圖脫卸責任。以後她若是被拋棄了，她絕對沒有誰可抱怨。

流蘇一念及此，不覺咬了咬牙，恨了一聲。面子上仍舊照常跟他敷衍著。徐太太已經在跑馬地租下了房子，就要搬過去了。流蘇欲待跟過去，又覺得白擾了人家一個多月，再要長住下去，實在不好意思。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事。進退兩難，倒煞費躊躇。這一天，在深夜裏，她已經上了床多時，只是翻來覆去。好容易朦朧了一會，床頭的電話鈴突然朗朗響了起來。她一聽，卻是柳原的聲音，道：「我愛你。」就掛斷了。流蘇心跳得撲通撲通，握住了耳機，發了一回愣，方才輕輕的把它放回原處。誰知才擱上去，又是鈴聲大作。她再度拿起聽筒，柳原在那邊問道：「我忘了問你一聲，你愛我麼？」流蘇咳嗽了一聲再開口，喉嚨還是沙啞的。她低聲道：「你早該知道了。我為什麼上香港來？」柳原嘆道：「我早知道了，可是明擺著的事實，我就是不肯相信。流蘇，你不愛我。」

流蘇道：「怎見得我不？」柳原不語，良久方道：「詩經上有一首詩……」流蘇忙道：「我不懂這些。」柳原不耐煩道：「知道你不懂，你若懂，也用不著我講了！我唸給你聽：『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釋得對不對。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流蘇沉思了半晌，不由得惱了起來道：「你乾脆說不結婚，不就完了！還得繞著大彎子！什麼做不了主？連我這樣守舊的人家，也還說『初嫁從親，再嫁從身』哩！你這樣無拘無束的人，你自己不能做主，誰替你做主？」柳原冷冷地道：「你不愛我，你有什麼辦法，你做得了主麼？」流蘇道：「你若真愛我的話，你還顧得了這些？」柳原道：「我不至於那麼糊塗。我犯不著花了錢娶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來管束我。那太不公平了。對於你那也不公平。噢，也許你不在乎。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流蘇不等他說完，拍的一聲把耳機摜下了，臉氣得通紅。他敢這樣侮辱她！他敢！她坐在床上，炎熱的黑暗包著她像葡萄紫的絨毯子。一身的汗，癢癢的，頸上與背脊上的頭髮梢也刺惱得難受。她把兩隻手按在腮頰上，手心卻是冰冷的。

鈴又響了起來。她不去接電話，讓它響去。「的鈴鈴……的鈴鈴……」聲浪分外的震耳，在寂靜的房間裏，在寂靜的旅舍裏，在寂靜的淺水灣。流蘇突然覺悟了，她不能吵醒了整個的淺水灣飯店。第一，徐太太就在隔壁。她戰戰兢兢拿起聽筒來，擱在褥單上。可是四周太靜了，雖是離了這麼遠，她也聽得見柳原的聲音在那裏心平氣和地說：「流蘇，你的窗子裏看得見月亮麼？」流蘇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哽咽起來。淚眼中的月亮大而模糊，銀色的，有著綠的光稜。柳原道：「我這邊，窗子上面吊下一枝籐花，擋住了一半。也許是玫瑰，也許不是。」他不再說話了，可是電話始終沒掛上。許久許久，流蘇疑心他可是盹著了，然而那邊終於撲禿一聲，輕輕掛斷了。流蘇用顫抖的手從褥單上拿起她的聽筒，放回架子上。她怕他第四次再打來，但是他沒有。這都是一個夢──越想越像夢。

第二天早上她也不敢問他，因為他準會嘲笑她──「夢是心頭想」，她這麼迫切地想念他，連睡夢裏他都會打電話來說「我愛你？」他的態度也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他們照常的出去玩了一天。流蘇忽然發覺拿他們當做夫婦的人很多很多──僕歐們，旅館裏和她搭訕的幾個太太老太太。原不怪他們誤會。柳原跟她住在隔壁，出入總是肩並肩，夜深還到海岸上去散步，一點都不避嫌疑。一個保姆推著孩子的車走過，向流蘇點點頭，喚了一聲「范太太」。流蘇臉上一僵，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皺著眉向柳原睃了一眼，低聲道：「他們不知道怎麼想著呢！」柳原笑道：「喚你范太太的人，且不去管他們；倒是喚你做白小姐的人，才不知道他們怎麼想呢！」流蘇變色。柳原用手撫摸著下巴，微笑道：「你別枉擔了這個虛名！」

流蘇吃驚地朝他望望，驀地裏悟到他這人多麼惡毒。他有意的當著人做出親狎的神氣，使她沒法可證明他們沒有發生關係。她勢成騎虎，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娘，除了做他的情婦之外沒有第二條路。然而她如果遷就了他，不但前功盡棄，以後更是萬劫不復了。她偏不！就算她枉擔了虛名，他不過口頭上佔了她一個便宜。歸根究底，他還是沒得到她。既然他沒有得到她，或許他有一天還會回到她這裏來，帶了較優的議和條件。

她打定了主意，便告訴柳原她打算回上海去。柳原卻也不堅留，自告奮勇要送她回去。流蘇道：「那倒不必了。你不是要到新加坡去麼？」柳原道：「反正已經耽擱了，再耽擱些時也不妨事，上海也有事等著料理呢。」流蘇知道他還是一貫政策，唯恐眾人不議論他們倆。眾人越是說得鑿鑿有據，流蘇越是百喙莫辯，自然在上海不能安身。流蘇盤算著，即使他不送她回去，一切也瞞不了她家裏的人。她是豁出去了，也就讓他送她一程。徐太太見他們倆正打得火一般的熱，忽然要拆開了，詫異非凡，問流蘇，問柳原，兩人雖然異口同聲的為彼此洗刷，徐太太哪裏肯信。

在船上，他們接近的機會很多，可是柳原既能抗拒淺水灣的月色，就能抗拒甲板上的月色。他對她始終沒有一句紮實的話。他的態度有點淡淡的，可是流蘇看得出他那閒適是一種自滿的閒適──他拿穩了她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到了上海，他送她到家，自己沒有下車。白公館裏早有了耳報神，探知六小姐在香港和范柳原實行同居了。如今她陪人家玩了一個多月，又若無其事的回來了，分明是存心要丟白家的臉。

流蘇勾搭上了范柳原，無非是圖他的錢。真弄到了錢，也不會無聲無臭的回家來了，顯然是沒得到他什麼好處。本來，一個女人上了男人的當，就該死；女人給當給男人上，那更是淫婦；如果一個女人想給當給男人上而失敗了，反而上了人家的當，那是雙料的淫惡，殺了她也還污了刀。平時白公館裏，誰有了一點芝麻大的過失，大家便炸了起來。逢到了真正聳人聽聞的大逆不道，爺奶奶們興奮過度，反而吃吃艾艾，一時發不出話來。大家先議定了：「家醜不可外揚」，然後分頭去告訴親戚朋友，逼他們宣誓保守秘密，然後再向親友們一個個的探口氣，打聽他們知道了沒有，知道了多少。最後大家覺得到底是瞞不住，爽性開誠佈公，打開天窗說亮話，拍著腿感慨一番。他們忙著這種種手續，也忙了一秋天，因此遲遲的沒向流蘇採取斷然行動。流蘇何嘗不知道，她這一次回來，更不比往日。她和這家庭早是恩斷義絕了。她未嘗不想出去找個小事，胡亂混一碗飯吃。再苦些，也強如在家裏受氣。但是尋了個低三下四的職業，就失去了淑女的身份。那身份，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尤其是現在，她對范柳原還沒有絕望，她不能先自貶身價，否則他更有了藉口，拒絕和她結婚了。因此她無論如何得忍些時。

熬到了十一月底，范柳原果然從香港來了電報。那電報，整個的白公館裏的人都傳觀過了，老太太方才把流蘇叫去，遞到她手裏。只有寥寥幾個字：「乞來港。船票已由通濟隆辦妥。」白老太太長嘆了一聲道：「既然是叫你去，你就去罷！」她就這樣的下賤麼？她眼裏掉下淚來。這一哭，她突然失去了自制力，她發現她已經是忍無可忍了。一個秋天，她已經老了兩年──她可禁不起老！於是她第二次離開了家上香港來。這一趟，她早失去了上一次的愉快的冒險的感覺。她失敗了。固然，女人是喜歡被屈服的，但是那只限於某種範圍內。如果她是純粹為范柳原的風儀與魅力所征服，那又是一說了，可是內中還攙雜著家庭的壓力──最痛苦的成分。

范柳原在細雨迷濛的碼頭上迎接她。他說她的綠色玻璃雨衣像一隻瓶，又注了一句：「藥瓶。」她以為他在那裏諷嘲她的孱弱，然而他又附耳加了一句：「你就是醫我的藥。」她紅了臉，白了他一眼。

他替她定下了原先的房間。這天晚上，她回到房裏來的時候，已經兩點鐘了。在浴室裏晚妝既畢，熄了燈出來，方才記起了，她房裏的電燈開關裝置在床頭，只得摸著黑過來，一腳跘在地板上的一隻皮鞋上，差一點栽了一跤，正怪自己疏忽，沒把鞋子收好，床上忽然有人笑道：「別嚇著了！是我的鞋。」流蘇停了一會，問道：「你來做什麼？」柳原道：「我一直想從你的窗戶裏看月亮。這邊屋裏比那邊看得清楚些。」……那晚上的電話的確是他打來的──不是夢！他愛她。這毒辣的人，他愛她，然而他待她也不過如此！她不由得寒心，撥轉身走到梳妝台前。十一月尾的纖月，僅僅是一鈎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然而海上畢竟有點月意，映到窗子裏來，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鏡子。流蘇慢騰騰摘下了髮網，把頭髮一攪，攪亂了，夾釵叮呤噹啷掉下地來。她又戴上網子，把那髮網的梢頭狠狠地啣在嘴裏，擰著眉毛，蹲下身去把夾釵一隻一隻揀了起來，柳原已經光著腳走到她後面，一隻手擱在她頭上，把她的臉倒扳了過來，吻她的嘴。髮網滑下地去了。這是他第一次吻她，然而他們兩人都疑惑不是第一次，因為在幻想中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從前他們有過許多機會──適當的環境，適當的情調；他也想到過，她也顧慮到那可能性。然而兩方面都是精刮的人，算盤打得太仔細了，始終不肯冒失。現在這忽然成了真的，兩人都糊塗了。流蘇覺得她溜溜轉了個圈子，倒在鏡子上，背心緊緊抵著冰冷的鏡子。他的嘴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嘴。他還把她往鏡子上推，他們似乎是跌到鏡子裏面，另一個昏昏的世界裏去，涼的涼，燙的燙，野火花直燒上身來。

第二天，他告訴她，他一禮拜後就要上英國去。她要求他帶她一同去，但是他回說那是不可能的。他提議替她在香港租下一幢房子住下，等個一年半載，他也就回來了。她如果願意在上海住家，也聽她的便。她當然不肯回上海。家裏那些人──離他們越遠越好。獨自留在香港，孤單些就孤單些。問題卻在他回來的時候，局勢是否有了改變。那全在他了。一個禮拜的愛，吊得住他的心麼？可是從另一方面看來，柳原是一個沒長性的人，這樣匆匆的聚了又散了，他沒有機會厭倦她，未始不是於她有利的。一個禮拜往往比一年值得懷念。……他果真帶著熱情的回憶重新來找她，她也許倒變了呢！近三十的女人，往往有著反常的嬌嫩，一轉眼就憔悴了。總之，沒有婚姻的保障而要長期抓住一個男人，是一件艱難的，痛苦的事，幾乎是不可能的。啊，管它呢！她承認柳原是可愛的，他給她美妙的刺激，但是她跟他的目的究竟是經濟上的安全。這一點，她知道她可以放心。

他們一同在巴丙頓道看了一所房子，坐落在山坡上，屋子粉刷完了，雇定了一個廣東女傭，名喚阿栗，傢俱只置辦了幾件最重要的，柳原就該走了。其餘的都丟給流蘇慢慢的去收拾。家裏還沒有開火倉，在那冬天的傍晚，流蘇送他上船時，便在船上的大餐間裏胡亂的吃了些三明治。流蘇因為滿心的不得意，多喝了幾杯酒，被海風一吹，回來的時候，便帶著三分醉。到了家，阿栗在廚房裏燒水替她隨身帶著的那孩子洗腳。流蘇到處瞧了一遍，到一處開一處的燈。客室裏的門窗上的綠漆還沒乾，她用食指摸著試了一試，然後把那黏黏的指尖貼在牆上，一貼一個綠跡子。為什麼不？這又不犯法！這是她的家！她笑了，索性在那蒲公英黃的粉牆上打了一個鮮明的綠手印。

她搖搖晃晃走到隔壁屋裏去。空房，一間又一間──清空的世界。她覺得她可以飛到天花板上去。她在空蕩蕩的地板上行走，就像是在潔無纖塵的天花板上。房間太空了，她不能不用燈光來裝滿它，光還是不夠，明天她得記著換上幾隻較強的燈泡。

她走上樓梯去。空得好！她急需著絕對的靜寂。她累得很，取悅於柳原是太吃力的事，他脾氣向來就古怪；對於她，因為是動了真感情，他更古怪了，一來就不高興。他走了，倒好，讓她鬆下這口氣。現在她什麼人都不要──可憎的人、可愛的人，她一概都不要。從小時候起，她的世界就嫌過於擁擠。推著、擠著、踩著、揹著、抱著、馱著、老的小的，全是人。一家二十來口，合住一幢房子，你在屋子裏剪個指甲也有人在窗戶眼裏看著。好容易遠走高飛，到了這無人之境。如果她正式做了范太太，她就有種種的責任，她離不了人。現在她不過是范柳原的情婦，不露面的，她分該躲著人，人也應該躲著她。清靜是清靜了，可惜除了人之外，她沒有旁的興趣。她所僅有的一點學識，全是應付人的學識。憑著這點本領，她能夠做一個賢慧的媳婦，一個細心的母親。在這裏她可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持家」罷，根本無家可持，看管孩子罷，柳原根本不要孩子。省儉著過日子罷，她根本用不著為了錢操心。她怎樣消磨這以後的歲月？找徐太太打牌去，看戲？然後漸漸地姘戲子、抽鴉片，往姨太太們的路上走？她突然站住了，挺著胸，兩隻手在背後緊緊互扭著。那倒不至於！她不是那種下流的人。她管得住她自己。但是……她管得住她自己不發瘋麼？樓上品字式的三間屋，樓下品字式的三間屋，全是堂堂地點著燈。新打了蠟的地板，照得雪亮。沒有人影兒。一間又一間，呼喊著的空虛……流蘇躺到床上去，又想下去關燈，又動彈不得。後來她聽見阿栗趿著木屐上樓來，一路撲禿撲禿關著燈，她緊張的神經方才漸歸鬆弛。

那天是十二月七日，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炮聲響了。一炮一炮之間，冬晨的銀霧漸漸散開，山巔、山窪子裏，全島上的居民都向海面上望去，說「開仗了，開仗了」。誰都不能夠相信，然而畢竟是開仗了。流蘇孤身留在巴丙頓道，哪裏知道什麼。等到阿栗從左鄰右舍探到了消息，倉皇喚醒了她，外面已經進入酣戰階段。巴丙頓道的附近有一座科學試驗館，屋頂上架著高射炮，流彈不停地飛過來，尖溜溜一聲長叫，「吱呦呃呃呃呃……」然後「砰」，落下地去。那一聲聲的「吱呦呃呃呃呃──」撕裂了空氣，撕毀了神經。淡藍的天幕被扯成一條一條，在寒風中簌簌飄動。風裏同時飄著無數剪斷了的神經的尖端。

流蘇的屋子是空的，心裏是空的，家裏沒有置辦米糧，因此肚子裏也是空的。空穴來風，所以她感受恐怖的襲擊分外強烈。打電話到跑馬地徐家，久久打不通，因為全城裝有電話的人沒有一個不在打電話，詢問哪一區較為安全，作避難的計畫。流蘇到下午方才接通了，可是那邊鈴儘管響著，老是沒有人來聽電話，想必徐先生徐太太已經匆匆出走，遷到平靖一些的地帶。流蘇沒了主意。炮火卻逐漸猛烈了。鄰近的高射炮成為飛機注意的焦點。飛機蠅蠅地在頂上盤旋，「孜孜孜……」繞了一圈又繞回來，「孜孜……」痛楚地，像牙醫的螺旋電器，直挫進靈魂的深處。阿栗抱著她的哭泣的孩子坐在客室的門檻上，人彷彿入了昏迷狀態，左右搖擺著，喃喃唱著囈語似的歌曲，哄著拍著孩子。窗外又是「吱呦呃呃呃呃……」一聲，「砰！」削去屋簷的一角，沙石嘩啦啦落下來。阿栗怪叫了一聲，跳起身來，抱著孩子就往外跑。流蘇在大門口追上了她，一把揪住她問道：「你上哪兒去？」阿栗道：「這兒蹲不得了！我──我帶他到陰溝裏去躲一躲。」流蘇道：「你瘋了！你去送死！」阿栗連聲道：「你放我走！我這孩子──就只這麼一個──死不得的……陰溝裏躲一躲……」流蘇拚命扯住了她，阿栗將她一推，她跌倒了，阿栗便闖出門去。正在這當口，轟天震地一聲響，整個的世界黑了下來，像一隻碩大無朋的箱子，拍地關上了蓋。數不清的羅愁綺恨，全關在裏面了。

流蘇只道是沒有命了，誰知還活首。一睜眼，只見滿地的玻璃屑，滿地的太陽影子。她掙扎著爬起身來，去找阿栗。一開門，阿栗緊緊摟著孩子，垂著頭，把額角抵在門洞子裏的水泥牆上，人是震糊塗了。流蘇拉了她進來，就聽見外面喧嚷著說隔壁落了個炸彈，花園裏炸出一個大坑。這一次巨響，箱子蓋關上了，依舊不得安靜。繼續的砰砰砰，彷彿在箱子蓋上用鎚子敲釘，搥不完地搥。從天明搥到天黑，又從天黑搥到天明。

流蘇也想到了柳原，不知道他的船有沒有駛出港口，有沒有被擊沉。可是她想起他便覺得有些渺茫，如同隔世。現在的這一段，與她的過去毫不相干，像無線電裏的歌，唱了一半，忽然受了惡劣的天氣的影響，劈劈拍拍炸了起來。炸完了，歌是仍舊要唱下去的，就只怕炸完了，歌已經唱完了，那就沒得聽了。

第二天，流蘇和阿栗母子分著吃完了罐子裏的幾片餅乾，精神漸漸衰弱下來，每一個呼嘯著的子彈的碎片便像打在她臉上的耳刮子。街上轟隆轟隆馳來一輛軍用卡車，意外地在門前停下了。鈴一響，流蘇自己去開門，見是柳原，她捉住他的手，緊緊摟住他的手臂，像阿栗摟住孩子似的，人向前一撲，把頭磕在門洞子裏的水泥牆上。柳原用另外的一隻手托住她的頭，急促地道：「受了驚嚇罷？別著急，別著急。你去收拾點得用的東西，我們到淺水灣去。快點，快點！」流蘇跌跌衝衝奔了進去，一面問道：「淺水灣那邊不要緊麼？」柳原道：「都說不會在那邊上岸的。而且旅館裏吃的方面總不成問題，他們收藏得很豐富。」流蘇道：「你的船……」柳原道：「船沒開出去。他們把頭等艙的乘客送到了淺水灣飯店。本來昨天就要來接你的，叫不到汽車，公共汽車又擠不上。好容易今天設法弄到了這部卡車。」流蘇哪裏還定得下心整理行裝，胡亂紮了個小包裹。柳原給了阿栗兩個月的工錢，囑咐她看家，兩個人上了車，面朝下並排躺在運貨的車廂裏，上面蒙著黃綠色油布篷，一路顛簸著，把肘彎與膝蓋上的皮都磨破了。

柳原嘆道：「這一炸，炸斷了多少故事的尾巴！」流蘇也愴然，半晌方道：「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該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還長著呢！」柳原笑道：「你打算替我守節麼？」他們兩人都有點神經失常，無緣無故，齊聲大笑。而且一笑便止不住。笑完了，渾身只打顫。

卡車在「吱呦呃呃──」的流彈網裏到了淺水灣。淺水灣飯店樓下駐紮著軍隊，他們仍舊住到樓上的老房間裏。住定了，方才發現，飯店裏儲藏雖富，都是留著給兵吃的。除了罐頭裝的牛乳、牛羊肉、水果之外，還有一麻袋一麻袋的白麵包。麩皮麵包。分配給客人的，每餐只有兩塊蘇打餅乾，或是兩塊方糖，餓得大家奄奄一息。

先兩日淺水灣還算平靜，後來突然情勢一變，漸漸火熾起來。樓上沒有掩蔽物，眾人容身不得，都下樓來，守在食堂裏，食堂裏大開著玻璃門，門前堆著沙袋，英國兵就在那裏架起了大炮往外打。海灣裏的軍艦摸準了炮彈的來源，少不得也一一還敬。隔著棕櫚樹與噴水池子，子彈穿梭般來往。

柳原與流蘇跟著大家一同把背貼在大廳的牆上。那幽暗的背景便像古老的波斯地毯，織出各色人物，爵爺、公主、才子、佳人。毯子被掛在竹竿上，迎著風撲打上面的灰塵，拍拍打著，下勁打，打得上面的人走投無路。炮子兒朝這邊射來，他們便奔到那邊；朝那邊射來，便奔到這邊。到後來一間敞廳打得千瘡百孔，牆也坍了一面，逃無可逃了，只得坐下地來，聽天由命。

流蘇到了這個地步，反而懊悔她有柳原在身旁，一個人彷彿有了兩個身體，也就蒙了雙重危險。一顆子彈打不中她，還許打中他。他若是死了，若是殘廢了，她的處境更是不堪設想。她若是受了傷，為了怕拖累他，也只有橫了心求死。就是死了，也沒有孤身一個人死得乾淨爽利。她料著柳原也是這般想。別的她不知道，在這一剎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停戰了。困在淺水灣飯店的男女們緩緩向城中走去。過了黃土崖、紅土崖，又是紅土崖、黃土崖，幾乎疑心是走錯了道，繞回去了。然而不，先前的路上沒有這炸裂的坑，滿坑的石子。柳原與流蘇很少說話。從前他們坐一截子汽車，也有一席話，現在走上幾十里的路，反而無話可說了。偶然有一句話，說了一半，對方每每就知道了下文，沒有往下說的必要。柳原道：「你瞧，海灘上。」流蘇道：「是的。」海灘上佈滿了橫七豎八割裂的鐵絲網，鐵絲網外面，淡白的海水汩汩吞吐淡黃的沙。冬季的晴天也是淡漠的藍色。野火花的季節已經過去了。流蘇道：「那堵牆……」柳原道：「也沒有去看看。」流蘇嘆了口氣道：「算了罷。」柳原走得熱了起來，把大衣脫下來擱在臂上，臂上也出了汗。流蘇道：「你怕熱，讓我給你拿著。」若在往日，柳原絕對不肯，可是他現在不那麼紳士風了，竟交了給她。再走了一程子，山漸漸高了起來。不知道是風吹著樹呢，還是雲影的飄移，青黃的山麓緩緩地暗了下來。細看時，不是風也不是雲，是太陽悠悠地移過山頭，半邊山麓埋在巨大的藍影子裏。山上有幾座房屋在燃燒，冒著煙──山陰的煙是白的，山陽的是黑煙──然而太陽只是悠悠地移過山頭。

到了家，推開了虛掩著的門，拍著翅膀飛出一群鴿子來。穿堂裏滿積著塵灰與鴿糞。流蘇走到樓梯口，不禁叫了一聲「哎呀！」二層樓上歪歪斜斜大張口躺著她新置的箱籠，也有兩隻順著樓梯滾了下來，梯腳便淹沒在綾羅綢緞的洪流裏。流蘇彎下腰來，撿起一件蜜合色襯絨旗袍，卻不是她自己的東西，滿是汗垢、香烟洞與賤價香水氣味。她又發現了許多陌生的女人的用品、破雜誌、開了蓋的罐頭荔枝，淋淋漓漓流著殘汁，混在她的衣服一堆。這屋子裏駐過兵麼？──帶有女人的英國兵？去得彷彿很倉促。挨戶洗劫的本地的貧民，多半沒有光顧過，不然，也不會留下這一切。柳原幫著她大聲喚阿栗。末一隻灰背鴿，斜刺裏穿出來，掠過門洞子裏的黃色的陽光，飛了出去。

阿栗是不知去向了，然而屋子裏的主人們，少了她也還得活下去。他們來不及整頓房屋，先去張羅吃的，費了許多事，用高價買進一袋米。煤氣的供給幸而沒有斷，自來水卻沒有。柳原拎了鉛桶到山裏去汲了一桶泉水，煮起飯來。以後他們每天只顧忙著吃喝與打掃房間。柳原各樣粗活都來得，掃地、拖地板、幫著流蘇擰絞沉重的褥單。流蘇初次上灶做菜，居然帶點家鄉風味。因為柳原忘不了馬來菜，她又學會了做油炸「沙袋」、咖哩魚。他們對於飯食上雖然感到空前的興趣，還是極力的撙節著。柳原身邊的港幣帶得不多，一有了船，他們還得設法回上海。

在劫後的香港住下去究竟不是長久之計。白天這麼忙忙碌碌也就混了過去。一到了晚上，在那死的城市裏，沒有燈，沒有人聲，只有那莽莽的寒風，三個不同的音階，「喔……呵……嗚……」無窮無盡地叫喚著，這個歇了，那個又漸漸響了，三條駢行的灰色的龍，一直線地往前飛，龍身無限制地延長下去，看不見尾。「喔……呵……嗚……」叫喚到後來，索性連蒼龍也沒有了，只是三條虛無的氣，真空的橋樑，通入黑暗，通入虛空的虛空。這裏是什麼都完了。剩下點斷牆頹垣，失去記憶力的文明人在黃昏中跌跌跘跘摸來摸去，像是找著點什麼，其實是什麼都完了。

流蘇擁被坐著，聽著那悲涼的風。她確實知道淺水灣附近，灰磚砌的那一面牆，一定還屹然站在那裏。風停了下來，像三條灰色的龍，蟠在牆頭，月光中閃著銀鱗。她彷彿做夢似的，又來到牆根下，迎面來了柳原。她終於遇見了柳原。……在這動盪的世界裏，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裏的這口氣，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她突然爬到柳原身邊，隔著他的棉被，擁抱著他。他從被窩裏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然而這一剎那夠他們在一起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

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

有一天，他們在街上買菜，碰著薩黑荑妮公主。薩黑荑妮黃著臉，把蓬鬆的辮子胡亂編了個蔴花髻，身上不知從哪裏借來一件青布棉袍穿著，腳下卻依舊趿著印度式七寶嵌花紋皮拖鞋。她同他們熱烈地握手，問他們現在住在哪裏，急欲看看他們的新屋子。又注意到流蘇的籃子裏有去了殼的小蠔，願意跟流蘇學習燒製清蒸蠔湯。柳原順口邀了她來吃便飯，她很高興地跟了他們一同回去。她的英國人進了集中營，她現在住在一個熟識的，常常為她當點小差的印度巡捕家裏。她有許久沒有吃飽過。她喚流蘇「白小姐」。柳原笑道：「這是我太太。你該向我道喜呢！」薩黑荑妮道：「真的麼？你們幾時結的婚？」柳原聳聳肩道：「就在中國報上登了個啟事。你知道，戰爭期間的婚姻，總是潦草的……」流蘇沒聽懂他們的話。薩黑荑妮吻了他又吻了她。然而他們的飯菜畢竟是很寒苦，而且柳原聲明他們也難得吃一次蠔湯。薩黑荑妮沒有再上門過。

當天他們送她出去，流蘇站在門檻上，柳原立在她身後，把手掌合在她的手掌上，笑道：「我說，我們幾時結婚呢？」流蘇聽了，一句話也沒有，只低下了頭，落下淚來。柳原拉住她的手道：「來來，我們今天就到報館裏去登啟事。不過你也許願意候些時，等我們回到上海，大張旗鼓的排場一下，請請親戚們。」流蘇道：「呸！他們也配！」說著，嗤的笑了出來，往後順勢一倒，靠在他身上。柳原伸手到前面去羞她的臉道：「又是哭，又是笑！」

兩人一同走進城去，走到一個峰迴路轉的地方，馬路突然下瀉，眼前只是一片空靈──淡墨色的，潮濕的天。小鐵門口挑出一塊洋瓷招牌，寫的是：「趙祥慶牙醫。」風吹得招牌上的鐵鈎子吱吱響，招牌背後只是那空靈的天。

柳原歇下腳來望了半晌，感到那平淡中的恐怖，突然打起寒戰來，向流蘇道：「現在你可該相信了：『死生契闊』，我們自己哪兒做得了主？轟炸的時候，一個不巧──」流蘇嗔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說做不了主的話！」柳原笑道：「我並不是打退堂鼓。我的意思是──」他看了看她的臉色，笑道：「不說了。不說了。」他們繼續走路。柳原又道：「鬼使神差地，我們倒真的戀愛起來了！」流蘇道：「你早就說過你愛我。」柳原笑道：「那不算。我們那時候太忙著談戀愛了，哪裏還有工夫戀愛？」

結婚啟事在報上刊出了，徐先生徐太太趕了來道喜。流蘇因為他們在圍城中自顧自搬到安全地帶去，不管她的死活，心中有三分不快，然而也只得笑臉相迎。柳原辦了酒菜，補請了一次客。不久，港滬之間恢復了交通，他們便回上海來了。

白公館裏流蘇只回去過一次，只怕人多嘴多，惹出是非來。然而麻煩是免不了的。四奶奶決定和四爺進行離婚，眾人背後都派流蘇的不是。流蘇離了婚再嫁，竟有這樣驚人的成就，難怪旁人要學她的榜樣。流蘇蹲在燈影裏點蚊烟香。想到四奶奶，她微笑了。

柳原現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是值得慶幸的好現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做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順的妻。然而流蘇還是有點悵惘。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裏，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跟著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流蘇並不覺得她在歷史上的地位有什麼微妙之點。她只是笑吟吟地站起身來，將蚊烟香盤踢到桌子底下去。

傳奇裏的傾國傾城的人大抵如此。

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麼圓滿的收場。胡琴咿咿啞啞拉著，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不問也罷！

（一九四三年九月）

第八篇 茉莉香片

我給您沏的這一壺茉莉香片，也許是太苦了一點。我將要說給您聽的一段香港傳奇，恐怕也是一樣的苦──香港是一個華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您先倒上一杯茶──當心燙！您尖著嘴輕輕吹著它。在茶煙繚繞中，您可以看見香港的公共汽車順著柏油山道徐徐地馳下山來。開車的身後站了一個人，抱著一大捆杜鵑花。人倚在窗口，那枝枝椏椏的杜鵑花便伸到後面的一個玻璃窗外，紅成一片。後面那一個座位上坐著聶傳慶，一個二十上下的男孩子。說他是二十歲，眉梢嘴角卻又有點老態。同時他那窄窄的肩膀和細長的脖子又似乎是十六七歲發育未完全的樣子。他穿了一件藍綢子夾袍，捧著一疊書，側著身子坐著，頭抵在玻璃窗上，蒙古型的鵝蛋臉，淡眉毛，吊梢眼，襯著後面粉霞緞一般的花光，很有幾分女性美。惟有他的鼻子卻是過分的高了一點，與那纖柔的臉龐犯了沖。他嘴裏啣著一張桃紅色的車票，人彷彿是盹著了。

車子突然停住了。他睜開眼一看，上來了一個同學，言教授的女兒言丹朱。他皺了一皺眉毛。他頂恨在公共汽車上碰見熟人，因為車子轟隆轟隆開著，他實在沒法聽見他們說話。他的耳朵有點聾，是給他父親打的。

言丹朱大約是剛洗了頭髮，還沒乾，正中挑了一條路子，電燙的髮梢不很鬈了，直直地披了下來，像美國漫畫裏的紅印度小孩。滾圓的臉，曬成了赤金色。眉眼濃秀，個子不高，可是很豐滿。她一上車就向他笑著點了個頭，向這邊走了過來，在他身旁坐下，問道：「回家去麼？」傳慶湊到她跟前，方才聽清楚了，答道：「噯。」

賣票的過來要錢，傳慶把手伸到袍子裏去掏皮夾子，丹朱道：「我是月季票。」又道：「你這學期選了什麼課？」傳慶道：「跟從前差不多，沒有多大變動。」丹朱笑道：「我爸爸教的文學史，你還念嗎？」傳慶點點頭。丹朱笑道：「你知道麼？我也選了這一課。」傳慶詫異道：「你打算做你爸爸的學生？」丹朱噗嗤一笑道：「可不是！起先他不肯呢！他弄不慣有個女兒在那裏隨班聽講，他怕他會覺得窘。還有一層，他在家裏跟我們玩笑慣了的，上了堂，也許我倚仗著是自己家裏人，照常的問長問短，跟他嘮叨。他又板不起臉來！結果我向他賭神罰咒說：上他的課，我無論有什麼疑難的地方，絕對不開口。他這才答應了。」傳慶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道：「言教授……人是好的！」丹朱笑道：「怎麼？他做先生，不好麼？你不喜歡上他的課？」傳慶道：「你看看我的分數單子，就知道他不喜歡我。」丹朱道：「哪兒來的話？他對你特別的嚴，因為你是上海來的，國文程度比香港的學生高。他常常誇你來著，說你就是有點懶。」

傳慶掉過頭去不言語，把臉貼在玻璃上。他不能老是湊在她跟前，用全副精神聽她說話。讓人瞧見了，準得產生某種誤會。說閒話的人已經不少了，就是因為言丹朱總是找著他。在學校裏，誰都不理他。他自己覺得不得人心，越發的避著人，可是他躲不了丹朱。

丹朱──他不懂她的存心。她並不短少朋友。雖然她才在華南大學讀了半年書，已經在校花隊裏有了相當的地位。憑什麼她願意和他接近？他斜著眼向她一瞟。一件白絨線緊身背心把她的厚實的胸脯子和小小的腰塑成了石膏像。他重新別過頭去，把額角在玻璃窗上揉擦著。他不愛看見女孩子，尤其是健全美麗的女孩子，因為她們使他對於自己分外的感到不滿意。

丹朱又說話了。他擰著眉毛勉強笑道：「對不起，沒聽見。」她提高了聲音又說了一遍，說了一半，他又聽不仔細了。幸而他是沉默慣了的，她得不到他的答覆，也就恬然不以為怪。末後她有一句話，他卻湊巧聽懂了。她低下頭去，只管把絨線背心往下扯，扯下去又縮上去了。她微笑著道：「前天我告訴你的關於德荃寫給我的那封信，請你忘記掉它罷。只當我沒有說過。」傳慶道：「為什麼？」丹朱道：「為什麼？……那是很明顯的。我不該把這種事告訴人。我太孩子氣了，肚子裏擱不住兩句話！」傳慶把身子往前探著，兩肘支在膝蓋上，只是笑。丹朱也跟著他向前俯著一點，鄭重地問道：「傳慶，你沒有誤會我的意思罷？我告訴你那些話，決不是誇耀。我──我不能不跟人談談，因為有些話悶在心裏太難受了──像德荃，我拒絕了他，就失去了他那樣的一個朋友。我愛和他做朋友。我愛和許多人做朋友，至於其他的問題，我們年紀太小了，根本談不到。可是……可是他們一個個的都那麼認真！」

隔了一會，她又問道：「傳慶，你嫌煩麼？」傳慶搖搖頭。丹朱道：「我不知為什麼，這些話我對誰也不說，除了你。」傳慶道：「我也不懂為什麼。」丹朱道：「我想是因為……因為我把你當做一個女孩子看待。」傳慶酸酸地笑了一聲道：「是嗎？你的女朋友也多得很，怎麼單揀中了我呢？」丹朱道：「因為只有你能夠守秘密。」傳慶倒抽了一口冷氣道：「是的，因為我沒有朋友，沒有人可告訴。」丹朱忙道：「你又誤會了我的意思！」

兩人半晌都沒做聲。丹朱嘆了口氣道：「我說錯了話，但是……但是，傳慶，為什麼你不試著交幾個朋友？玩兒的時候，讀書的時候，也有個伴。你為什麼不邀我們上你家裏去打網球？我知道你們有個網球場。」傳慶笑道：「我們的網球場，很少有機會騰出來打網球。多半是晾滿了衣裳，天暖的時候，他們在那裏煮鴉片煙。」丹朱頓住了口，說不下去了。

傳慶回過頭去向著窗外。那公共汽車猛地轉了一個彎，人手裏的杜鵑花受了震，簌簌亂飛。傳慶再看丹朱時，不禁咦了一聲道：「你哭了！」丹朱道：「我哭做什麼？我從來不哭的！」然而她終於淒哽地質問道：「你……你老是使我覺得我犯了法……彷彿我沒有權利這麼快樂！其實，我快樂，又不礙著你什麼！」

傳慶取過她手裏的書，把上面的水漬子擦了一擦，道：「這是言教授新編的講義麼？我還沒有買呢。你想可笑麼，我跟他念了半年書，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丹朱道：「我喜歡他的名字。我常常告訴他，他的名字比人漂亮。」傳慶在書面上找到了，讀出來道：「言子夜……」他把書擱了下來，偏著頭想了一想，又拿起來唸了一遍道：「言子夜……」這一次，他有點猶疑，彷彿不大認識這幾個字。丹朱道：「這名字取得不好麼？」傳慶笑道：「好！怎麼不好！知道你有個好爸爸！什麼都好，就是把你慣壞了！」丹朱輕輕地啐了一聲，站起身來道：「我該下去了。再見罷！」

她走了，傳慶把頭靠在玻璃窗上，又彷彿盹著了似的。前面站著的抱著杜鵑花的人也下去了，窗外少了杜鵑花，只剩下灰色的街。他的臉換了一副背景，也似乎是黃了，暗了。

車再轉了個彎。棕櫚樹沙沙地擦著窗戶，他跳起身來，拉了拉鈴，車停了，他就下了車。

他家是一座大宅。他們初從上海搬來的時候，滿院子的花木。沒兩三年的工夫，枯的枯，死的死，砍掉的砍掉，太陽光曬著，滿眼的荒涼。一個打雜的，在草地上拖翻了一張籐椅子，把一壺滾水澆了上去，殺臭蟲。

屋子裏面，黑沉沉的穿堂，只看見那朱漆樓梯的扶手上，一線流光，迴環曲折，遠遠的上去了。傳慶躡手躡腳上了樓，覷人不見，一溜煙向他的臥室裏奔去。不料那陳舊的地板吱吱格格一陣響，讓劉媽聽見了，迎面攔住道：「少爺回來了！見過了老爺太太沒有？」傳慶道：「待會兒吃飯的時候總要見到的，忙什麼？」劉媽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道：「又來了！你別是又做了什麼虧心事？鬼鬼祟祟地躲著人！趁早去罷，打個照面就完事了。不去，又是一場氣！」傳慶忽然年紀小了七八歲，咬緊了牙，抵死不肯去。劉媽越是推推搡搡，他越是挨挨蹭蹭。

劉媽是他母親當初陪嫁的女傭。在家裏，他憎厭劉媽，正如同在學校裏他憎厭言丹朱一般。寒天裏，人凍得木木的，倒也罷了。一點點的微溫，更使他覺得冷的徹骨酸心。

他終於因為憎惡劉媽的緣故，只求脫身，答應去見他父親與後母。他父親聶介臣，汗衫外面罩著一件油漬斑斑的雪青軟緞小背心，他後母蓬著頭，一身黑，面對面躺在煙鋪上。他上前呼了「爸爸，媽！」兩人都似理非理地哼了一聲。傳慶心裏一塊石頭方才落了地，猜著今天大約沒有事犯到他們手裏。

他父親問道：「學費付了？」傳慶在煙榻旁邊一張沙發椅上坐下，答道：「付了。」他父親道：「選了幾樣什麼？」傳慶道：「英文歷史，十九世紀英文散文──」他父親道：「你那個英文──算了罷！蹺腳驢子跟馬跑，跑折了腿，也是空的！」他後母笑道：「人家是少爺脾氣。大不了，家裏請個補課先生，隨時給他做槍手。」他父親道：「我可沒那個閒錢給他請家庭教師。還選了什麼？」傳慶道：「中國文學史。」他父親道：「那可便宜了你！唐詩、宋詞，你早讀過了。」他後母道：「別的本事沒有，就會偷懶！」

傳慶把頭低了又低，差一點垂到地上去。身子向前傴僂著，一隻手握著鞋帶的尖端的小鐵管，在皮鞋上輕輕刮著。他父親在煙炕上翻過身來，捏著一卷報紙，在他頸子上刷地敲了一下，喝道：「一雙手，閒著沒事幹，就會糟蹋東西！」他後母道：「去，去，去罷！到那邊去燒幾個煙泡。」

傳慶坐到牆角裏一隻小櫈上。就著矮茶几燒煙，他後母今天卻是特別的興致好，拿起描金小茶壺喝了一口茶，抿著嘴笑道：「傳慶，你在學校裏有女朋友沒有？」他父親道：「他呀，連男朋友都沒有，也配交女朋友。」他後母笑道：「傳慶，我問你，外面有人說，有個姓言的小姐，也是上海來的，在那兒追求你。有這話沒有？」傳慶紅了臉，道：「言丹朱──她的朋友多著呢！哪兒就會看上了我？」他父親道：「誰說她看上你來著？還不是看上了你的錢！看上你！就憑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傳慶想道：「我的錢？我的錢？」

總有一天罷，錢是他的，他可以任意地在支票簿上簽字。

他從十二三歲起就那麼盼望著，並且他曾經提早練習過了，將他的名字歪歪斜斜，急如風雨地寫在一張作廢的支票上，左一個，右一個，「聶傳慶，聶傳慶，聶傳慶」，英俊地，雄赳赳地，「聶傳慶，聶傳慶。」可是他爸爸重重地打了他一個嘴巴子，劈手將支票奪了過來搓成團，向他臉上拋去。為什麼？因為那觸動了他爸爸暗藏著的恐懼。錢到了他手裏，他會發瘋似地胡花麼？這畏葸的陰沉的白癡似的孩子。他爸爸並不是有意把他訓練成這樣的一個人。現在他爸爸見了他，只感到憤怒與無可奈何，私下裏又有點害怕。他爸爸說過的：「打了他，倒是不哭，就那麼瞪大了眼睛朝人看著。我就頂恨他朝人瞪著眼看──見了就有氣！」傳慶這時候，手裏燒著煙，忍不住又睜大了那惶惑的眼睛，呆瞪瞪望著他父親。總有一天──那時候，是他的天下了，可是他已經被作踐得不像人。奇異的勝利！

煙籤上的鴉片淋到煙燈裏去。傳慶吃了一驚，只怕被他們瞧見了，幸而老媽子進來報說許家二姑太太來了，一混就混了過去。他爸爸向他說道：「你趁早給我出去罷！賊頭鬼腦的，一點丈夫氣也沒有，讓人家笑你，你不難為情，我還難為情呢！」他後母道：「這孩子，什麼病也沒有，就是骨瘦如柴，叫人家瞧著，還當我們虧待了他！成天也沒有見他少吃少喝！」

傳慶垂著頭出了房，迎面來了女客，他一閃閃在陰影裏，四顧無人，方才走進他自己的臥室，翻了一翻從學校裏帶回來的幾本書。他記起了言丹朱屢次勸他用功的話，忽然興起，一鼓作氣地打算做點功課。滿屋子霧騰騰的，是隔壁飄過來的鴉片煙香。他生在這空氣裏，長在這空氣裏，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聞了這氣味就一陣陣的發暈，只想嘔。還是樓底下客室裏清淨點。他夾了書向下跑，滿心的煩躁。客室裏有著淡淡的太陽與灰塵。霽紅花瓶裏插著雞毛帚子。他在正中的紅木方桌旁邊坐下，伏在大理石桌面上。桌面冰涼的，像公共汽車上的玻璃窗。

窗外的杜鵑花，窗裏的言丹朱──丹朱的父親是言子夜。那名字，他小時候，還不大識字，就見到了。在一本破舊的『早潮』雜誌封裏的空頁上，他曾經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認著：「碧落女史清玩。言子夜贈。」他的母親的名字是馮碧落。

他隨手拖過一本教科書來，頭枕在袖子上，看了幾頁。他彷彿又回到了從前那不大識字的年齡，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認，也不知道念的是什麼。忽見劉媽走了進來道：「少爺，讓開點。」她取下肩上搭著的桌布，鋪在桌上，桌腳上縛了帶。傳慶道：「怎麼？要打牌？」劉媽道：「三缺一，打了電話去請舅老爺去了。」說著，又見打雜的進來換上一隻一百支光的電燈泡子。傳慶只得收拾了課本，依舊回到樓上來。

他的臥室的角落裏堆著一隻大籐箱，裏面全是破爛的書。

他記得有一疊『早潮』雜誌在那兒。籐箱上面橫縛著一根皮帶，他太懶了，也不去褪掉它，就把箱子蓋的一頭撬了起來，把手伸進去，一陣亂掀亂翻。突然，他想了起來，『早潮』雜誌在他們搬家的時候早已散失了，一本也不剩。

他就讓兩隻手夾在箱子裏，被箱子蓋緊緊壓著。頭垂著，頸骨彷彿折斷了似的。藍夾袍的領子直豎著，太陽光暖烘烘的從領圈裏一直曬進去，曬到頸窩裏，可是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天快黑了──已經黑了。他一個人守在窗子跟前，他心裏的天也跟著黑下去。說不出來的昏暗的哀愁……像夢裏面似的，那守在窗子前面的人，先是他自己，一剎那間，他看清楚了，那是他母親。她的前劉海長長地垂著，俯著頭，臉龐的尖尖的下半部只是一點白影子，至於那隱隱的眼與眉，那是像月亮裏的黑影。然而他肯定地知道那是他死去的母親馮碧落。

他四歲上就沒有了母親，但是他認識她，從她的照片上。她婚前的照片只有一張，她穿著古式的摹本緞襖，有著小小的蝙蝠的暗花。現在，窗子前面的人像漸漸明晰，他可以看見她的秋香色摹本緞襖上的蝙蝠。她在那裏等候一個人，一個消息。她明知道消息是不會來的。她心裏的天，遲遲地黑了下去。…………傳慶的身子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他母親還是他自己。

至於那無名的磨人的憂鬱，他現在明白了，那就是愛──二十多年前的，絕望的愛。二十多年後，刀子生了銹了，然而還是刀。在他母親心裏的一把刀，又在他心裏絞動了。

傳慶費了大勁，方始抬起頭來。一切的幻像迅速地消滅了。剛才那一會兒，他彷彿是一個舊式的攝影師，鑽在黑布裏為人拍照片，在攝影機的鏡子裏瞥見了他母親。他從箱子蓋底下抽出他的手，把嘴湊上去，怔怔地吮著手背上的紅痕。

關於他母親，他知道得很少。他知道她沒有愛過他父親。就為了這個，他父親恨她。她死了，就遷怒到她丟下的孩子身上。要不然，雖說有後母挑撥著，他父親對他也不會這麼刻毒。他母親沒有愛過他父親──她愛過別人麼？……親戚圈中恍惚有這麼一個傳說。他後母嫁到聶家來，是親上加親，因此他後母也有所風聞。她當然不肯讓人們忘懷了這件事，當著傳慶的面她也議論過他母親。任何的話，到了她嘴裏就不大好聽。碧落的陪嫁的女傭劉媽就是為了不能忍耐她對於亡人的誣蔑，每每氣急敗壞地向其它的僕人辯白著。於是傳慶有機會聽到了一點他認為可靠的事實。

用現代的眼光看來，那一點事實是平淡得可憐。馮碧落結婚的那年是十八歲。在訂親以前，她曾經有一個時期渴望著進學校讀書。在馮家這樣的守舊的人家，那當然是不可能的。然而她還是和幾個表妹們背背地偷偷地計劃著。表妹們因為年紀小得多，父母又放縱些，終於如願以償了。她們決定投考中西女塾，請了一個遠房親戚來補課。言子夜輩分比她們小，年紀卻比她們長，在大學裏已經讀了兩年書。碧落一面艷羨著表妹們的幸運，一面對於進學校的夢依舊不甘放棄，因此對於她們投考的一切仍然是非常的關心。在表妹那兒她遇見了言子夜幾次。他們始終沒有單獨地談過話。

言家挽了人出來說親。碧落的母親還沒有開口回答，她祖父丟下的老姨娘坐在一旁吸水煙，先格吱一笑，插嘴道：「現在提這件事，可太早了一點！」那媒人陪笑道：「小姐年紀也不小了──」老姨娘笑道：「我倒不是指她的年紀！常熟言家再強些也是個生意人家。他們少爺若是讀書發達，再傳個兩三代，再到我們這兒來提親，那還有個商量的餘地。現在……可太早了！」媒人見不是話，只得去回掉了言家。言子夜輾轉聽到了馮家的答覆，這一氣非同小可，便將這事擱了下來。

然而此後他們似乎還會面過一次。那絕對不能夠是偶然的機緣，因為既經提過親，雙方都要避嫌疑了。最後的短短的會晤，大約是碧落的主動。碧落暗示子夜重新再託人在她父母跟前疏通，因為她父母並沒有過斬釘截鐵的拒絕的表示。但是子夜年少氣盛，不願意再三地被斥為「高攀」，使他的家庭蒙受更嚴重的侮辱。他告訴碧落，他不久就打算出國留學。她可以採取斷然的行動，他們兩個人一同走。可是碧落不能這樣做。傳慶回想到這一部分不能不恨他的母親，但是他也承認，她有她的不得已。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呵！她得顧全她的家聲，她得顧全子夜的前途。

子夜單身出國去了。他回來的時候，馮家早把碧落嫁給了聶介臣。子夜先後也有幾段羅曼史。至於他怎樣娶了丹朱的母親，一個南國女郎，近年來怎樣移家到香港，傳慶卻沒有聽見說過。

關於碧落的嫁後生涯，傳慶可不敢揣想。她不是籠子裏的鳥。籠子裏的鳥，開了籠，還會飛出來。她是綉在屏風上的鳥──悒鬱的紫色緞子屏風上，織金雲朵裏的一隻白鳥。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

她死了，她完了，可是還有傳慶呢？憑什麼傳慶要受這個罪？碧落嫁到聶家來，至少是清醒的犧牲。傳慶生在聶家，可是一點選擇的權利也沒有。屏風上又添上了一隻鳥，打死他也不能飛下屏風去。他跟著他父親二十年，已經給製造成了一個精神上的殘廢，即使給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

跑不了！跑不了！索性完全沒有避免的希望，倒也死心塌地了。但是他現在初次把所有的零星的傳聞與揣測，聚集在一起，拼湊成一段故事，他方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還是沒有出世的時候，他有脫逃的希望。他母親有嫁給言子夜的可能性。差一點，他就是言子夜的孩子，言丹朱的哥哥。也許他就是言丹朱。有了他，就沒有她。

第二天，在學校裏，上到中國文學史那一課，傳慶心裏亂極了。他遠遠看見言丹朱抱著厚沉沉的漆皮筆記夾子，悄悄地溜了進來，在前排的左偏，教授的眼光射不到的地方，揀了一個座位，大約是惟恐引起了她父親的注意，分了他的心。她掉過頭來，向傳慶微微一笑。她身邊還有一個空位，傳慶隔壁的一個男學生便推了傳慶一下，攛掇他去坐在她身旁。傳慶搖搖頭。那人笑道：「就有你這樣的傻子！你是怕折了你的福還是怎麼著？你不去，我去！」說罷，剛剛站起身來，另有幾個學生早已一擁而前，其中有一個捷足先登，佔了那座位。

那時雖然還是晚春天氣，業已暴熱。丹朱在旗袍上加了一件長袖子的白紗外套。她側過身來和旁邊的人有說有笑的，一手托著腮。她那活潑的赤金色的臉和胳膊，在輕紗掩映中，像玻璃杯裏灩灩的琥珀酒。然而她在傳慶眼中，並不僅僅引起一種單純的美感。他在那裏想：她長得並不像言子夜。那麼，她一定是像她的母親，言子夜所娶的那南國姑娘。言子夜是蒼白的，略微有點瘦削。大部分的男子的美，是要到三十歲以後方才更為顯著，言子夜就是一個例子。算起來他該過了四十五歲吧？可是看上去要年輕得多。

言子夜進來了，走上了講台。傳慶彷彿覺得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一般。傳慶這是第一次感覺到中國長袍的一種特殊的蕭條的美。傳慶自己為了經濟的緣故穿著袍褂，但是像一般的青年，他是喜歡西裝的。然而那寬大的灰色綢袍，那鬆垂的衣褶，在言子夜身上，更加顯出了身材的秀拔。傳慶不由地幻想著：如果他是言子夜的孩子，他長得像言子夜麼？十有八九是像的，因為他是男孩子，和丹朱不同。

言子夜翻開了點名簿：「李銘光、董德基、王麗芬、王宗維、王孝貽、聶傳慶……」傳慶答應了一聲，自己疑心自己的聲音有些異樣，先把臉急紅了。然而言子夜繼續叫了下去：「秦德芬，張師賢……」一隻手撐在桌面上，一隻手悠閒地擎著點名簿──一個經歷過世道艱難，然而生命中並不缺少一些小小的快樂的人。

傳慶想著，在他的血管中，或許會流著這個人的血。呵，如果……如果該是什麼樣的果子呢？該是淡青色的晶瑩多汁的果子，像荔枝而沒有核，甜裏面帶著點辛酸。如果……如果他母親當初略微任性，自私一點，和言子夜訣別的最後一分鐘，在情感的支配下，她或者會改變了初衷，向他說：「從前我的一切，都是爹媽做的主。現在你……你替我做主罷。你說怎樣就怎樣。」如果她不是那麼瞻前顧後──顧後！她果真顧到了未來麼？她替她未來的子女設想過麼？她害了她的孩子！傳慶並不是不知道他對於他母親的譴責是不公正的。她那時候到底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有那麼堅強的道德觀念，已經是難得的了。任何人遇到難解決的問題，也只能夠「行其心之所安」罷了。他能怪他的母親麼？

言教授背過身去在黑板上寫字，學生都沙沙地抄寫著，可是傳慶的心不在書上。

吃了一個「如果」，再剝一個「如果」，譬如說，他母親和言子夜結了婚，他們的同居生活也許並不是悠久的無瑕的快樂。傳慶從劉媽那裏知道碧落是一個心細如髮的善感的女人。丹朱也曾經告訴他：言子夜的脾氣相當的「梗」，而且也喜歡多心。相愛著的人又是往往地愛鬧意見，反而是漠不相干的人能夠互相容忍。同時，碧落這樣的和家庭決裂了，也是為當時的社會所不容許。子夜的婚姻，不免為他的前途上的牽累。近十年來，一般人的觀念固然改變了，然而子夜早已幾經蹉跎，滅了銳氣。一個男子，事業上不得意，家裏的種種小誤會與口舌更是免不了的。那麼，這一切對於他們的孩子有不良的影響麼？

不，只有好！小小的憂愁與困難可以養成嚴肅的人生觀。傳慶相信，如果他是子夜與碧落的孩子，他比起現在的丹朱，一定較為深沉，有思想。同時，一個有愛情的家庭裏面的孩子，不論生活如何的不安定，仍舊是富於自信心與同情──積極、進取、勇敢。丹朱的優點他想必都有，丹朱沒有的他也有。

他的眼光又射到前排坐著的丹朱身上。丹朱凝神聽著言教授講書，偏著臉，嘴微微張著一點，用一支鉛筆輕輕叩著小而白的門牙。她的臉龐的側影有極流麗的線條，尤其是那孩子氣的短短的鼻子。鼻子上亮瑩瑩地略微有點油汗，使她更加像一個噴水池裏濕濡的銅像。

她在華南大學專攻科學，可是也勻出一部分的時間來讀點文學史什麼的。她對於任何事物都感到廣泛的興趣，對於任何人也感到廣泛的興趣。她對於同學們的一視同仁，傳慶突然想出了兩個字的評語：濫交。她跟誰都搭訕，然而別人有了比友誼更進一步的要求的時候，她又躲開了，理由是他們都在求學時代，沒有資格談戀愛。那算什麼？畢了業，她又能做什麼事？歸根究底還不是嫁人！傳慶越想越覺得她的淺薄無聊。如果他有了她這麼良好的家庭背景，他一定能夠利用這機會，做一個完美的人。總之，他不喜歡言丹朱。

他對於丹朱的憎恨，正像他對言子夜的畸形的傾慕，與日俱增。在這種心理狀態下，當然他不能夠讀書，學期終了的時候，他的考試結果，樣樣都糟，惟有文學史更為淒慘，距離及格很遠，他父親把他大罵了一頓，然而還是託了人去向學校當局關說，再給他一個機會，秋季開學後讓他仍舊隨班上課。

傳慶重新到學校裏來的時候，精神上的變態，非但沒有痊癒，反而加深了，因為其中隔了一個暑假，他有無限的閒暇，從容地反省他的痛苦的根源。他和他父親聶介臣日常接觸的機會比以前更多了。他發現他有好些地方酷肖他父親，不但是面部輪廓與五官四肢，連行步的姿態與種種小動作都像。他深惡痛嫉那存在於他自身內的聶介臣。他有方法可以躲避他父親，但是他自己是永遠寸步不離地跟在身邊的。

整天他伏在臥室角落裏那隻籐箱上做著「白日夢」。往往劉媽走過來愕然叫道：「那麼辣的太陽曬在身上，覺也不覺得？越大越糊塗，索性連冷熱也不知道了！還不快坐過去！」他懶得動，就坐在地上，昏昏地把額角抵在籐箱上，許久許久，額上滿是粼粼的凸凹的痕跡。

快開學的時候，他父親把他叫去告誡了一番道：「你再不學好，用不著往下念了！念也是白念，不過是替聶家丟人！」他因為不願意輟學，的確下了一番苦功。各種功課倒潦潦草草可以交代得過去了，惟有他父親認為他應當最有把握的文學史，依舊是一蹶不振，毫無起色。如果改選其他的一課，學分又要吃虧太多，因此沒奈何只得繼續讀下去。

照例聖誕節和新年的假期完畢後就要大考了。聖誕節的前夜，上午照常上課。言教授要想看看學生們的功課是否溫習得有些眉目了，特地舉行了一個非正式的口試。叫到了傳慶，連叫了他兩三聲，傳慶方才聽見了，言教授先就有了三分不悅，道：「關於七言詩的起源，你告訴我們一點。」傳慶乞乞縮縮站在那裏，眼睛不敢望著他，囁嚅道：「七言詩的起源……」滿屋子靜悄悄地。傳慶覺得丹朱一定在那裏看著他──看著他丟聶家的人。不，丟母親的人！言子夜夫人的孩子，看著馮碧落的孩子出醜。他不能不說點什麼，教室裏這麼靜。他舐了舐嘴唇，緩緩地說道：「七言詩的起源……七言的起源……呃……呃……起源詩的七言！」

背後有人笑。連言丹朱也忍不住噗嗤一笑。有許多男生本來沒想笑，見言丹朱笑了，也都心癢癢地笑了起來。言子夜見滿屋子人笑成一片，只當做傳慶有心打趣，便沉下了臉，將書重重的向桌上一摜，冷笑道：「哦，原來這是個笑話！對不起，我沒領略到你的幽默！」眾人一個個的漸漸斂起了笑容，子夜又道：「聶傳慶，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從上學期起，你就失魂落魄的。我在講台上說的話，有一句進你的腦子去沒有？你記過一句筆記沒有？──你若是不愛念書，誰也不能逼著你念。趁早別來了，白耽擱了你的同班生的時候，也耽擱了我的時候！」

傳慶聽他這口氣與自己的父親如出一轍，忍不住哭了。他用手護著臉，然而言子夜還是看見了。子夜生平最恨人哭，連女人的哭泣他都覺得是一種弱者的要挾行為，至於淌眼抹淚的男子，那更是無恥之尤，因此分外的怒上心來，厲聲喝道：「你也不怕難為情！中國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國早該亡了！」

這句話更像錐子似的刺進傳慶心裏去，他索性坐下身來，伏在檯上放聲哭了起來。子夜道：「你要哭，到外面哭去！我不能讓你攪擾了別人。我們還要上課呢！」傳慶的哭，一發不可復制，嗚咽的聲音，一陣比一陣響。他的耳朵又有點聾，竟聽不見子夜後來說的話。子夜向前走了一步，指著門，大聲道：「你給我出去！」傳慶站起身，跌跌衝衝走了出去。

當天晚上，華南大學在半山中的男生宿舍裏舉行聖誕夜的跳舞會。傳慶是未滿一年的新生，所以也照例被迫購票參加。他父親覺得既然花錢買了票，不能不放他去，不然，白讓學校佔了他們一個便宜，因此就破天荒地容許他單身赴宴。傳慶乘車來到山腳下，並不打算赴會，只管向叢山中走去。他預備走一晚上的路，消磨這狂歡的聖誕夜。在家裏，他知道他不能夠睡覺，心緒過於紊亂了。

香港雖說是沒有嚴寒的季節，聖誕節夜卻也是夠冷的。滿山植著矮矮的松杉，滿天堆著石青的雲。雲和樹一般被風噓溜溜吹著，東邊濃了，西邊稀了，推推擠擠，一會兒黑壓壓擁成了一團，一會兒又化為一蓬綠氣，散了開來。林子裏的風，嗚嗚吼著，像猘犬的怒聲。較遠的還有海面上的風，因為遠，就有點淒然，像哀哀的狗哭。

傳慶雙手筒在袖子裏，縮著頭，急急地順著石級走上來。走過了末了一盞路燈，以後的路是漆黑的，但是他走熟了，認得出水門汀道的淡白的邊緣。並且他喜歡黑，在黑暗中他可以暫時遺失了自己，腳底下的沙石嘁擦嘁擦響。是誰？是聶傳慶麼？「中國的青年都像了他，中國就要亡了」的那個人？就是他？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黑了，瞧不清。

他父親罵他為「豬、狗」，再罵得厲害些也不打緊，因為他根本看不起他父親。可是言子夜輕輕的一句話就使他痛心疾首，死也不能忘記。

他只顧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少時辰，摸著黑，許是又繞回來了。一轉彎，有一盞路燈。一群年輕人說著笑著，迎面走了過來，跳舞會該是散了罷？傳慶掉過頭來就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他聽見言丹朱的嗓子在後面叫：「傳慶！傳慶！」更加走得快。丹朱追了他幾步，站住了腳，又回過身來，向她的舞伴們笑道：「再會罷！我要趕上去跟我們那位愛鬧蹩扭的姑娘說兩句話。」眾人道：「可是你總得有人送你回家！」丹朱道：「不要緊，我叫傳慶送我回去，也是一樣的！」眾人還有些躊躇，丹朱笑道：「行！行！真的不要緊！」說著，提起了她的衣服，就向傳慶追來。

傳慶見她真來了，只得放慢了腳步。丹朱跑得喘吁吁的，問道：「傳慶，你怎麼不來跳舞？」傳慶道：「我不會跳。」丹朱又道：「你在這兒做什麼？」傳慶道：「不做什麼。」丹朱道：「你送我回家，成麼？」傳慶不答，但是他們漸漸向山巔走去，她的家就在山巔。路還是黑的，只看見她的銀白的鞋尖在地上一亮一亮。

丹朱再開口的時候，傳慶覺得她說話從來沒有這麼的艱澀遲緩。她說：「你知道嗎？今天下課後我找了你半天，你已經回去了。你家的住址我知道，可是你一向不願意我們到你那兒來……！」傳慶依舊是不贊一詞。丹朱又道：「今天的事，你得原諒我父親。他……他做事向來是太認真了，而華南大學的情形使一個認真教書的人不能不灰心──香港一般學生的中文這麼糟，可又還看不起中文，不肯虛心研究，你叫他怎麼不發急？只有你一個人，國文的根基比誰都強，你又使他失望，你……你想……你替他想想……」傳慶只是默然。

丹朱道：「他跟你發脾氣的原因，你現在明白了罷？……傳慶，你若是原諒了他，你就得向他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近來這樣的失常。你知道我爸爸是個熱心人。我相信他一定肯盡他的能力來幫助你。你告訴我，讓我來轉告他？行不行？」

告訴丹朱？告訴言子夜？他還記得馮碧落麼？記也許記得，可是他是見多識廣的男子，一生的戀愛並不止這一次，而碧落只愛過他一個人……從前的女人，一點點小事便放在心上輾轉，輾轉，輾轉思想著，在黃昏的窗前，在雨夜，在慘淡的黎明。呵，從前的人，……

傳慶只覺得胸頭充塞了吐不出來的冤鬱。丹朱又逼緊了一步，問道：「傳慶，是你家裏的事麼？」傳慶淡淡地笑道：「你也太好管閒事了！」

丹朱並沒有生氣，反而跟著他笑了。她絕對想不到傳慶當真在那裏憎嫌她，因為誰都喜歡她。風刮下來的松枝子打到她頭上來，她「喲！」了一聲，向傳慶身後一躲，趁勢挽住了傳慶的臂膀，柔聲道：「到底為什麼？」傳慶灑開了她的手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倒要問問你：為什麼你老是纏著我？女孩子家，也不顧個臉面！也不替你父親想想！」丹朱聽了這話，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他在前面走，她在後面跟著，可是兩人距離著兩三尺遠。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對不起，我又忘了，男女有別！我老是以為我年紀還小呢！我家裏的人都拿我當孩子看待。」傳慶又跳了起來道：「三句話離不了你的家！誰不知道你有個模範家庭！就可惜你不是一個模範女兒！」丹朱道：「聽你的口氣，彷彿你就是熬不得我似的！彷彿我的快樂，使你不快樂。──可是，傳慶，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到底──」

傳慶道：「到底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我妒忌你──妒忌你美，你聰明，你有人緣！」丹朱道：「你就不肯同我說一句正經話！傳慶，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我要你快樂──」傳慶道：「你要分點快樂給我，是不是？你飽了，你把桌上的麵包屑掃下來餵狗吃，是不是？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寧死也不要！」

山路轉了一個彎，豁然開朗，露出整個的天與海。路旁有一片懸空的平坦的山崖，圍著一圈半圓形的鐵欄干。傳慶在前面走著，一回頭，不見丹朱在後面，再一看，她卻倚在欄干上。崖腳下的松濤，奔騰澎湃，更有一種耐冷的樹，葉子一面兒綠一面兒白，大風吹著，滿山的葉子掀騰翻覆，只看見點點銀光四濺。雲開處，冬天的微黃的月亮出來了，白蒼蒼的天與海在丹朱身後張開了雲母石屏風。她披著翡翠綠天鵝絨的斗篷，上面連著風兜，風兜的裏子是白色天鵝絨。在嚴冬她也喜歡穿白的，因為白色和她黝暗的皮膚是鮮明的對照。傳慶從來沒看見過她這麼盛裝過。風兜半褪在她腦後，露出高高堆在頂上的鬈髮。背著光，她的臉看不分明，只覺得她的一雙眼，灼灼地注視著他。

傳慶垂下了眼睛，反剪了手，直挺挺站著。半晌，他重新抬起頭來，簡截地問道：「走不走？」

她那時已經掉過身去，背對著他。風越發猖狂了，把她的斗篷漲得圓鼓鼓地，直飄到她頭上去。她底下穿著一件綠陰陰的白絲絨長袍，乍一看，那斗篷浮在空中彷彿一柄偌大的降落傘，傘底下飄飄蕩蕩墜著她瑩白的身軀──是月宮裏派遣來的傘兵麼？

傳慶徐徐走到她身旁。丹朱在那裏戀愛著他麼？不能夠罷？然而，她的確是再三地謀與他接近。譬如說今天晚上，深更半夜她陪著他在空山裏亂跑。平時她和同學們玩是玩，笑是笑，似乎很有分寸，並不是一味放蕩的人。為什麼視他為例外呢？他再將她適才的言行回味了一番。在一個女孩子，那已經是很明顯的表示了罷？

他恨她，可是他是一個無能的人，光是恨，有什麼用？如果她愛他的話，他就有支配她的權力，可以對於她施行種種纖密的精神上的虐待。那是他唯一的報復的希望。

他顫聲問道：「丹朱，你有點兒喜歡我麼？──一點兒？」

她真不怕冷，赤裸著的手臂從斗篷裏伸出來，擱在闌干上。他雙手握住了它，傴下頭去，想把臉頰偎在她的手臂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在半空中停住了，眼淚紛紛地落下來。他伏在闌干上，枕著手臂──他自己的。

她有點兒愛他麼？他不要報復，只要一點愛──尤其是言家的人的愛。既然言家和他沒有血統關係，那麼，就是婚姻關係也行。無論如何，他要和言家有一點連繫。

丹朱把飛舞的斗篷拉了下來，緊緊地箍在身上，笑道：「不止一點兒。我不喜歡你，怎麼願意和你做朋友呢？」傳慶站直了身子，嚥了一口氣道：「朋友！我並不要你做我的朋友。」丹朱道：「可是你需要朋友。」傳慶道：「單是朋友不夠。我要父親跟母親。」丹朱愕然望著他。他緊緊抓住了鐵闌干，彷彿那就是她的手，熱烈地說道：「丹朱，如果你同別人相愛著，對於他，你不過是一個愛人。可是對於我，你不單是一個愛人，你是一個創造者，一個父親，母親，一個新的環境，新的天地。你是過去與未來。你是神。」丹朱沉默了一會，悄然答道：「恐怕我沒有那麼大的奢望。我如果愛上了誰，至多我只能做他的愛人與妻子。至於別的，我──我不能那麼自不量力。」

一陣風把傳慶堵得透不過氣來。他偏過臉去，雙手加緊地握著闌干，小聲道：「那麼，你不愛我。一點也不。」丹朱道：「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傳慶道：「因為你把我當一個女孩子。」丹朱道：「不！不！真的……但是……」她先是有點窘，突然覺得煩了，皺著眉毛，疲乏地咳了一聲道：「你既然不愛聽這個話，何苦逼我說呢？」傳慶背過身去，咬著牙道：「你拿我當一個女孩子。你──你──你簡直不拿我當人！」他對於他的喉嚨失去了控制力，說到末了，簡直叫喊起來。

丹朱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就三腳兩步離開了下臨深谷的闌干邊，換了一個較安全的地位。跑過去之後，又覺得自己神經過敏的可笑。定了一定神，向傳慶微笑道：「你要我把你當做一個男子看待，也行。我答應你，我一定試著用另一副眼光來看你。可是你也得放出點男子氣概來，不作興這麼動不動就哭了，工愁善病的──」──傳慶嘿嘿地笑了幾聲道：「你真會哄孩子！『好孩子別哭！多大的人了，不作興哭的！』哈哈哈哈……」他笑道，抽身就走，自顧下山去了。

丹朱站著發了一會愣。她沒有想到傳慶竟會愛上了她。當然，那也在情理之中。他的四周一個親近的人也沒有，惟有她屢屢向他表示好感。她引誘了他（雖然那並不是她的本心），而又不能給予他滿足。近來他顯然是有一件事使他痛苦著。就是為了她麼？那麼，歸根究底，一切的煩惱還是由她而起？她竭力地想幫助他，反而害了他！她不能讓他這樣瘋瘋顛顛走開了，若是闖下點什麼禍，她一輩子也不能夠饒恕她自己。

他的自私，他的無禮，他的不近人情處，她都原宥了他，因為他愛她。連這樣一個怪僻的人也愛著她──那滿足了她的虛榮心。丹朱是一個善女人，但是她終究是一個女人。

他已經走得很遠了，然而她畢竟追上了他，一路喊著：「傳慶！你等一等，等一等！」傳慶只做不聽見。她追到了他的身邊，一時又覺得千頭萬緒，無從說起。她一面喘著氣，一面道：「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傳慶從牙齒縫裏迸出幾句話來道：「告訴你，我要你死！有了你，就沒有我。有了我，就沒有你。懂不懂？」

他用一隻手臂緊緊挾住她的雙肩，另一隻手就將她的頭拚命地向下按，似乎要她的頭縮回到腔子裏去。她根本不該生到這世上來，他要她回去。他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蠻力。不過他的手腳還是不夠利落。她沒有叫出聲來，可是掙扎著，兩人一同骨碌碌順著石階滾下去。傳慶爬起身來，抬起腿就向地下的人一陣子踢。一面踢，一面嘴裏流水似地咒罵著。話說得太快了，連他自己也聽不清。大概似乎是：「你就看準了我是個爛好人！半夜裏，單身和我在山上……換了一個人，你就不那麼放心罷？你就看準了我不會吻你，打你，殺你，是不是？是不是？聶傳慶──不要緊的！『不要緊，傳慶可以送我回家去！』……你就看準了我！」

第一腳踢上去，她低低地噯了一聲，從此就沒有聲音了。他不能不再狠狠地踢兩腳，怕她還活著。可是，繼續踢下去，他也怕。踢到後來，他的腿一陣陣的發軟發麻。在雙重恐怖的衝突下，他終於丟下了她，往山下跑。身子就像在夢魘中似的，騰雲駕霧，腳不點地，只看見月光裏一層層的石階，在眼前兔起鶻落。

跑了一大段路，他突然停住了。黑山裏一個人也沒有──除了他和丹朱。兩個人隔了七八十碼遠，可是他恍惚可以聽見她咻咻的艱難的呼吸聲。在這一剎那間，他與她心靈相通。他知道她沒有死。知道又怎樣？他有這膽量再回去，結果了她？

他靜靜站著，不過兩三秒鐘，可是他以為是兩三個鐘點。他又往下跑去。這一次，他一停也不停，一直奔到了山下的汽車道，有車的地方。

家裏冷極了，白粉牆也凍得發了青。傳慶的房間裏沒有火爐，空氣冷得使人呼吸間鼻子發酸。然而窗子並沒有開，長久沒開了，屋子裏聞得見灰塵與頭髮的油膩的氣味。

傳慶臉朝下躺在床上。他聽見隔壁他父親對他後母說：「這孩子漸漸的心野了。跳舞跳得這麼晚才回來。」他後母道：「看樣子，該給他娶房媳婦了。」

傳慶的眼淚直淌下來。嘴部掣動了一下，彷彿想笑，可又動彈不得，臉上像凍上了一層冰殼子。身上也像凍上了一層冰殼子。

丹朱沒有死。隔兩天開學了，他還得在學校裏見到她。他跑不了。

（一九四三年六月）

第九篇 沉香屑　第一爐香（上）

請您尋出家傳的霉綠斑斕的銅香爐，點上一爐沉香屑，聽我說一支戰前香港的故事。您這一爐沉香屑點完了，我的故事也該完了。

在故事的開端，葛薇龍，一個極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半山裏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園裏遠遠望過去。薇龍到香港來了兩年了，但是對於香港山頭華貴的住宅區還是相當的生疏。這是第一次，她到姑母家裏來。姑母家裏的花園不過是一個長方形的草坪，四周繞著矮矮的白石卍字欄干，欄干外就是一片荒山。這園子彷彿是亂山中憑空擎出的一隻金漆托盤。園子裏也有一排修剪得齊齊整整的長青樹，疏疏落落兩個花床，種著纖麗的英國玫瑰，都是布置謹嚴，一絲不亂，就像漆盤上淡淡的工筆彩繪。草坪的一角，栽了一棵小小的杜鵑花，正在開著，花朵兒粉紅裏略帶些黃，是鮮亮的蝦子紅。牆裏的春天，不過是虛應個景兒，誰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牆裏的春延燒到牆外去，滿山轟轟烈烈開著野杜鵑，那灼灼的紅色，一路摧枯拉朽燒下山坡子去了。杜鵑花外面，就是那濃藍的海，海裏泊著白色的大船。這裏不單是色彩的強烈對照給予觀者一種眩暈的不真實的感覺──處處都是對照；各種不調和的地方背景，時代氣氛，全是硬生生地給攙揉在一起，造成一種奇幻的境界。

山腰裏這座白房子是流線型的，幾何圖案式的構造，類似最摩登的電影院。然而屋頂上卻蓋了一層仿古的碧色琉璃瓦。玻璃窗也是綠的，配上雞油黃嵌一道窄紅邊的框。窗上安著雕花鐵柵欄，噴上雞油黃的漆。屋子四周繞著寬綽的走廊，當地鋪著紅磚，支著巍峨的兩三丈高一排白石圓柱，那卻是美國南部早期建築的遺風。從走廊上的玻璃門裏進去是客室，裏面是立體化的西式布置，但是也有幾件雅俗共賞的中國擺設，爐台上陳列著翡翠鼻煙壺與象牙觀音像，沙發前圍著斑竹小屏風，可是這一點東方色彩的存在，顯然是看在外國朋友們的面上。英國人老遠的來看看中國，不能不給點中國給他們瞧瞧。但是這裏的中國，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國，荒誕，精巧，滑稽。

葛薇龍在玻璃門裏瞥見她自己的影子──她自身也是殖民地所特有的東方色彩的一部分，她穿著南英中學的別緻的制服，翠藍竹布衫，長齊膝蓋，下面是窄窄的袴腳管，還是滿清末年的款式；把女學生打扮得像賽金花模樣，那也是香港當局取悅於歐美遊客的種種設施之一。然而薇龍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樣的愛時髦，在竹布衫外面加上一件絨線背心，短背心底下，露出一大截衫子，越發覺得非驢非馬。

薇龍對著玻璃門扯扯衣襟，理理頭髮。她的臉是平淡而美麗的小凸臉，現在，這一類的「粉撲子臉」是過了時了。她的眼睛長而媚，雙眼皮的深痕，直掃入鬢角裏去。纖瘦的鼻子，肥圓的小嘴。也許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為這呆滯，更加顯出那溫柔敦厚的古中國情調。她對於她那白淨的皮膚，原是引為憾事的，一心想晒黑它，使它合於新時代的健康美的標準。但是她來到香港之後，眼中的粵東佳麗大都是橄欖色的皮膚。她在南英中學讀書，物以希為貴，傾倒於她的白的，大不乏人；曾經有人下過這樣的考語：如果湘粵一帶深目削頰的美人是糖醋排骨，上海女人就是粉蒸肉。薇龍端相著自己，這句「非禮之言」驀地兜上心來。她把眉毛一皺，掉過身子去，將背倚在玻璃門上。

姑母這裏的娘姨大姐們，似乎都是俏皮人物，糖醋排骨之流，一個個拖著木屐，在走廊上踢托踢托地串來串去。這時候便聽到一個大姐嬌滴滴地叫道：「睇睇，客廳裏坐的是誰？」睇睇道：「想是少奶娘家的人。」聽那睇睇的喉嚨，想必就是適才倒茶的那一個，長臉兒，水蛇腰；雖然背後一樣的垂著辮子，額前卻梳了虛籠籠的鬅頭。薇龍肚裏不由的納罕起來，那「少奶」二字不知指的是誰？沒聽說姑母有子嗣，哪兒來的媳婦？難不成是姑母？姑母自從嫁了粵東富商梁季騰做第四房姨太太，就和薇龍的父親鬧翻了，不通慶弔，那時薇龍還沒出世呢。但是常聽家人談起，姑母年紀比父親還大兩歲，算起來是年逾半百的人了，如何還稱少奶，想必那女僕是伺候多年的舊人，一時改不過口來？正在尋思，又聽那睇睇說道：「真難得，我們少奶起這麼一大早出門去！」那一個鼻裏哼了一聲道：「還不是喬家十三少爺那鬼精靈，說是帶她到淺水灣去游泳呢！」睇睇哦了一聲道：「那，我看今兒指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呢。」那一個道：「可不是，游完水要到麗都去吃晚飯，跳舞。今天天沒亮就催我打點夜禮服、銀皮鞋，帶了去更換。」睇睇悄悄地笑道：「喬家那小子，嘔人也嘔夠了！我只道少奶死了心，想不到他那樣機靈人，還是跳不出她的手掌心去！」那一個道：「罷了！罷了！少嚼舌頭，裏面有人。」睇睇道：「叫她回去罷。白叫人家獃等著，作孽相！」那一個道：「理她呢！你說是少奶娘家人，想必是打抽豐的，我們應酬不了那麼多！」睇睇半天不做聲，然後細著嗓子笑道：「還是打發她走罷，一會兒那修鋼琴的俄羅斯人要來了。」那一個聽了，格格地笑了起來，拍手道：「原來你要騰出這間屋子來和那亞歷山大．阿歷山杜維支鬼混！我道你為什麼忽然婆婆媽媽的，一片好心，不願把客人乾擱在這裏。果然裏面大有道理。」睇睇趕著她便打，只聽得一陣劈啪，那一個尖聲叫道：「君子動口，小人動手！」睇睇也噯唷連聲道：「動手的是小人，動腳的是浪蹄子！……你這蹄子，真踢起人來了！真踢起人來了！」一語未完，門開處，一隻朱漆描金折枝梅的玲瓏木屐的溜溜地飛了進來，不偏不倚，恰巧打中薇龍的膝蓋，痛得薇龍彎了腰直揉腿。再抬頭看時，一個黑裏俏的丫頭，金雞獨立，一步步跳了進來，踏上那木屐，揚長自去了，正眼也不看薇龍一看。

薇龍不由得生氣，再一想：「閻王好見，小鬼難當。」「在他簷下過，怎敢不低頭？」這就是求人的苦處。看這光景，今天是無望了，何必賴在這裏討人厭？只是我今天大遠的跑上山來，原是扯了個謊，在學校裏請了假來的，難道明天再逃一天學不成？明天又指不定姑母在家不在。這件事，又不是電話裏可以約好面談的！躊躇了半晌，方道：「走就走罷！」出了玻璃門，迎面看見那睇睇斜倚在石柱上，摟起袴腳來搥腿肚子，踢傷的一塊還有些紅紅的。那黑丫頭在走廊盡頭探了一探臉，一溜烟跑了。睇睇叫道：「睨兒你別跑！我找你算帳！」睨兒在那邊笑道：「我哪有那麼多的工夫跟你胡鬧？你愛動手動腳，等那俄國鬼子來跟你動手動腳好了。」睇睇雖然喃喃罵著小油嘴，也掌不住笑了；掉轉臉來瞧見薇龍，便問道：「不坐了？」薇龍含笑點了點頭道：「不坐了，改天再來；難為你陪我到花園裏去開一開門。」

兩人橫穿過草地，看看走近了那盤花綠漆的小鐵門。香港地氣潮濕，富家宅第大都建築在三四丈高的石基上，因此出了這門，還要爬下螺旋式的百級臺階，方才是馬路。睇睇正在抽那門閂，底下一陣汽車喇叭響，睨兒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斜刺裏掠過薇龍睇睇二人，蹬蹬蹬跑下石級去，口裏一路笑嚷：「少奶回來了！少奶回來了！」睇睇聳了聳肩冷笑道：「芝麻大的事，也值得這樣捨命忘身的，搶著去拔個頭籌！一般是奴才，我卻看不慣那種下賤相！」一扭身便進去了。丟下薇龍一個人呆呆站在鐵門邊；她被睨兒亂鬨鬨這一陣攪，心裏倒有些七上八下的發了慌。扶了鐵門望下去，汽車門開了，一個嬌小個子的西裝少婦跨出車來，一身黑，黑草帽簷上垂下綠色的面網，面網上扣著一個指甲大小的綠寶石蜘蛛，在日光中閃閃爍爍，正爬在她腮幫子上，一亮一暗，亮的時候像一顆欲墜未墜的淚珠，暗的時候便像一粒青痣。那面網足有兩三碼長，像圍巾似的兜在肩上，飄飄拂拂。開車的看不清楚，似乎是個青年男子，伸出頭來和她道別，她把脖子一僵，就走上臺階來了。

睨兒早滿面春風迎了上去問道：「喬家十三少爺怎麼不上來喝杯啤酒？」那婦人道：「誰有空跟他歪纏？」睨兒聽她聲氣不對，連忙收起笑容，接過她手裏的小籐箱，低聲道：「可該累著了！回來得倒早！」那婦人回頭看汽車已經駛開了，便向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罵道：「去便去了，你可別再回來！我們是完了！」睨兒看她是真動了大氣，便不敢再插嘴。那婦人瞅了睨兒一眼，先是不屑對她訴苦的神氣，自己發了一會愣，然後鼻子裏酸酸地笑了一聲道：「睨兒你聽聽，巴巴的一大早請我到海邊去，原來是借我做幌子呢。他要約瑪琳趙，她們廣東人家規矩嚴，怕她父親不答應，有了長輩在場監督，趙家的千金就有了護身符。他打的這種主意，虧他對我說得出口！」睨兒忙不迭跌腳嘆息，罵姓喬的該死。

那婦人且不理會她，透過一口氣來接下去說道：「我替人拉攏是常事，姓喬的你不該不把話說明白了，作弄老娘。老娘眼睛裏瞧過的人就多了，人人眼睛裏有了我就不能有第二個人。唱戲唱到私訂終身後花園，反正輪不到我去扮奶媽！吃酒，我不慣做陪客！姓喬的你這小雜種，你爸爸巴結英國人弄了個爵士銜，你媽可是來歷不明的葡萄牙婊子，澳門搖攤場子上數籌碼的。你這猴兒崽子，膽大包天，到老娘面前搗起鬼來了！」一面數落著，把面紗一掀，掀到帽子後頭去，移步上階。

薇龍這才看見她的臉，畢竟上了幾歲年紀，白膩中略透青蒼，嘴唇上一抹紫黑色的胭脂，是這一季巴黎新擬的「桑子紅」。薇龍卻認識那一雙似睡非睡的眼睛，父親的照相簿裏珍藏著一張泛了黃的「全家福」照片，裏面便有這雙眼睛。美人老去了，眼睛卻沒老。薇龍心裏一震，臉上不由熱辣辣起來。再聽睨兒跟在姑母後面問道：「喬家那小子再俏皮也俏皮不過您。難道您真陪他去把趙姑娘接了出來不成？」那婦人這才眉飛色舞起來，道：「我不見得那麼傻！他在汽車上一提議，我就說：『好吧，去接她，但是三個人怪僵的，你再去找一個人來。』他倒贊成，可是他主張先接了瑪琳趙再邀人，免得二男二女，又讓趙老爺瞎疑心。我說：「我們順手牽羊，拉了趙老太爺來，豈不是好？我不會游泳，趙老太爺也不會，躺在沙灘上曬曬太陽，也有個伴兒。」姓喬的半天不言語，末了說：「算了罷！還是我們兩個人去清靜些。」我說：「怎麼啦？」他只悶著頭開車；我看看快到淺水灣了，推說中了暑，逼著他一口氣又把車開了回來，累了他一身大汗，要停下來喝瓶汽水，我也不許，總算出了一口氣。」

睨兒拍手笑道：「真痛快！少奶擺佈得他也夠了！只是一件，明兒請客，想必他那一份帖子是取消了，還得另找人補缺吧？請少奶的示。」那婦人偏著頭想了一想道：「請誰呢？這批英國軍官一來了就算計我的酒，可是又不中用，喝多了就爛醉如泥。哦！你給我記著，那陸軍中尉，下次不要他上門了，他喝醉了盡黏著睇睇胡調，不成體統！」睨兒連聲答應著。那婦人又道：「喬誠爵士有電話來沒有？」睨兒搖了搖頭笑道：「我真是不懂了；從前我們爺在世，喬家老小三代的人，成天電話不斷，鬼鬼祟祟地想盡方法，給少奶找麻煩，害我們底下人心驚肉跳，只怕爺知道了要惱。如今少奶的朋友都是過了明路的了，他們反而一個個拿班做勢起來！」那婦人道：「有什麼難懂的？賊骨頭脾氣罷了！必得偷偷摸摸的，才有意思！」睨兒道：「少奶再找個合適的人嫁了，不怕他們不眼紅！」那婦人道：「呸！又講獃話了。我告訴你──」說到這裏，石級走完了，見鐵門邊有生人，便頓住了口。

薇龍放膽上前，叫了一聲姑媽。她姑媽梁太太把下巴頦兒一抬，瞇著眼望了她一望。薇龍自己報名道：「姑媽，我是葛豫琨的女兒。」梁太太劈頭便問道：「葛豫琨死了麼？」薇龍道：「我爸爸託福還在。」梁太太道：「他知道你來找我麼？」薇龍一時答不出話來，梁太太道：「你快請罷，給他知道了，有一場大鬧呢！我這裏不是你走動的地方，沒的玷辱了你好名好姓的！」薇龍賠笑道：「不怪姑媽生氣，我們到了香港這多時，也沒有來給姑媽請安，實在是該死！」梁太太道：「喲！原來你今天是專程來請安的！我太多心了，我只當你們無事不登三寶殿，想必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當初說過這話：有一天葛豫琨壽終正寢，我乖乖地拿出錢來替他買棺材。他活一天，別想我借一個錢！」被她單刀直入這麼一說，薇龍到底年輕臉嫩，再也敷衍不下去了。原是濃濃的堆上一臉笑，這時候那笑便凍在嘴唇上。

睨兒在旁，見她窘得下不來臺，心有不忍，笑道：「人家還沒有開口，少奶怎麼知道人家是借錢來的？可是古話說的，三年前被蛇蛟了，見了條繩子也害怕！葛姑娘您有所不知，我們公館裏，一年到頭，川流不息的有親戚本家同鄉來打抽豐，少奶是把膽子嚇細了。姑娘您別性急，大遠地來探親，娘兒倆也說句體己話兒再走。你且到客廳裏坐一會，讓我們少奶歇一歇，透過這口氣來，我自會來喚你。」梁太太淡淡的一笑道：「聽你這丫頭，竟替我賠起禮來了。你少管閒事罷！也不知你受了人家多少小費！」睨兒道：「呵喲！就像我眼裏沒見過錢似的！你看這位姑娘也不像是使大錢的人，只怕還買不動我呢！」睨兒雖是一片好意給薇龍解圍，這兩句話卻使人難堪，薇龍勉強微笑著，臉上卻一紅一白，神色不定。睨兒又湊在梁太太耳朵邊唧唧噥噥說道：「少奶，你老是忘記，美容院裏馮醫生囑咐過的，不許皺眉毛，眼角容易起魚尾紋。」梁太太聽了，果然和顏悅色起來。睨兒又道：「大毒日頭底下站著，仔細起雀斑！」一陣風把梁太太撮哄到屋裏去了。

薇龍一個人在太陽裏立著，發了一回獃，腮頰曬得火燙；滾下來的兩行淚珠，更覺得冰涼的，直涼進心窩裏去。抬起手背來揩了一揩，一步懶似一步地走進迴廊，在客室裏坐下。心中暗想：「姑媽在外面的名聲原不很乾淨，我只道是造謠言的人有心糟蹋寡婦人家，再加上梁季騰是香港數一數二的闊人，姑母又是他生前的得意人兒，遺囑上特別派了一大注現款給她，房產在外，眼紅的人多，自然更說不出好話來。如今看情形，竟是真的了！我平白來攪在渾水裏，女孩子家，就是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我還得把計劃全盤推翻，再行考慮一下。可是這麼一來，今天受了這些氣，竟有些不值得！」把方才那一幕細細一想，不覺又心酸起來。

葛家雖是中產之家，薇龍卻也是嬌養慣的，哪裏受過這等當面搶白，自己正傷心著，隱隱地聽得那邊屋裏有人高聲叱罵，又有人摔門，又有人抽抽咽咽地哭泣。一個小丫頭進客廳來收拾喝殘了的茶杯，另一個丫頭便慌慌張張跟了進來，扯了扯她的袖子，問道：「少奶和誰發脾氣？」這一個笑道：「罵的是睇睇，要你嚇得這樣做什麼？」那一個道：「是怎樣鬧穿的？」這一個道：「不仔細。請喬誠爵士請不到，查出來是睇睇陪他出去過幾次，人家樂得叫她出去，自然不必巴巴的上門來挨光了。」她們嘰嘰咕咕說著，薇龍兩三句中也聽到了一句。只見兩人端了茶碗出去了。

薇龍一抬眼望見鋼琴上面，寶藍瓷盤裏一棵仙人掌，正是含苞欲放，那蒼綠的厚葉子，四下裏探著頭，像一窠青蛇，那枝頭的一捻紅，便像吐出的蛇信子，花背後門簾一動，睨兒笑嘻嘻走了出來。薇龍不覺打了個寒噤。睨兒向她招了招手，她便跟著走進穿堂。睨兒低聲笑道：「你來得不巧，緊趕著少奶發脾氣。回來的時候，心裏就不受用，這會兒又是家裏這個不安分的，犯了她的忌，兩面夾攻，害姑娘受了委屈。」

薇龍笑道：「姐姐這話說重了！我哪裏就受了委屈？長輩奚落小孩子幾句，也是有的，何況是自己姑媽，骨肉至親？就打兩下也不礙什麼。」睨兒道：「姑娘真是明白人。」一引把她引進一間小小的書房裏，卻是中國舊式布置，白粉牆，地下鋪著石青漆布，金漆几案，大紅綾子椅墊，一色大紅綾子窗帘，那種古色古香的綾子，薇龍這一代人，除了做被面，卻是少見。地下擱著一隻二尺來高的景泰藍方罇，插的花全是小白嗗嘟，粗看似乎晚香玉，只有華南住久的人才認識是淡巴菰花。

薇龍因為方才有那一番疑慮，心裏打算著，來既來了，不犯著白來一趟，自然要照原來計劃向姑母提出要求，依不依由她。她不依，也許倒是我的幸運。這麼一想，倒坦然了。四下裏一看，覺得這間屋子，俗卻俗得妙。梁太太不端不正坐在一張交椅上，一條腿勾住椅子的扶手，高跟織金拖鞋蕩悠悠地吊在腳趾尖，隨時可以啪的一聲掉下地來。她頭上的帽子已經摘了下來，家常紮著一條鸚哥綠包頭，薇龍忍不住要猜測，包頭底下的頭髮該是什麼顏色的，不知道染過沒有？薇龍站在她跟前，她似乎並不知道，只管把一把芭蕉扇子磕在臉上，彷彿是睡著了。

薇龍趔趄著腳，正待走開，梁太太卻從牙縫裏迸出兩個字來道：「你坐！」以後她就不言語了，好像等著對方發言。薇龍只得低聲下氣說道：「姑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我在你跟前扯謊也是白扯。我這都是實話：兩年前，因為上海傳說要有戰事，我們一家大小避到香港來，我就進了這兒的南英中學。現在香港生活程度一天一天的漲，我爸爸的一點積蓄，實在維持不下去了。同時上海時局也緩和了下來，想想還是回上海。可是我自己盤算著，在這兒書念得好好的，明年夏天就能夠畢業了，回上海，換學堂，又要吃虧一年。可是我若一個人留在香港，不但生活費要成問題，只怕學費也出不起了。我這些話悶在肚子裏，連父母面前也沒講；講也是白講，徒然使他們發愁。我想來想去，還是來找姑媽設法。」

梁太太一雙纖手，搓得那芭蕉扇柄的溜溜地轉，有些太陽光從芭蕉筋紋裏漏進來，在她臉上跟著轉。她道：「小姐，你處處都想到了，就是沒替我設身處地想一想。我就是願意幫忙，也不能幫你的忙；讓你爸爸知道了，準得咬我誘拐良家女子。我是你家什麼人？──自甘下賤，敗壞門風，兄弟們給我找的人家我不要，偏偏嫁給姓梁的做小，丟盡了我娘家那破落戶的臉。嚇！越是破落戶，越是茅廁裏磚頭，又臭又硬。你生晚了，沒趕上熱鬧，沒聽得你爸爸當初罵我的話哩！」薇龍道：「爸爸就是這書獃子脾氣，再勸也改不了。說話又不知輕重，難怪姑媽生氣。可是事隔多年，姑媽是寬宏大量的，難道還在我們小孩子身上計較不成？」梁太太道：「我就是小性兒！我就是愛嚼這陳穀子爛芝麻！我就是忘不了他說的那些話！」她那扇子偏了一偏，扇子裏篩入幾絲黃金色的陽光，拂過她的嘴邊，正像一隻老虎貓的鬚，振振欲飛。

薇龍賠笑道：「姑媽忘不了，我也忘不了。爸爸當初造了口舌上的罪過，姑媽得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姑媽把我教育成人了，我就是您的孩子，以後慢慢地報答您！」梁太太只管把手去撕芭蕉扇上的筋紋，撕了又撕。薇龍猛然省悟到，她把那扇子擋著臉，原來是從扇子的漏縫裏盯眼看著自己呢！不由得紅了臉。梁太太的手一低，把扇子徐徐叩著下頦，問道：「你打算住讀？」薇龍道：「我家裏搬走了，我想我只好住到學校裏去。我打聽過了，住讀並不比走讀貴許多。」梁太太道：「倒不是貴不貴的話。你跟著我住，我身邊多個人，陪著我說說話也好。橫豎家裏有汽車，每天送你上學，也沒有什麼不便。」薇龍頓了一頓方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梁太太道：「只是一件，你保得住你爸爸不說話麼？我可擔不起這離間骨肉的罪名。」薇龍道：「我爸爸若有半句不依，我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見姑媽。」梁太太格格笑道：「好罷！我隨你自己去編個謊哄他。可別圓不了謊！」薇龍正待分辯說不打算扯謊，梁太太卻岔開問道：「你會彈鋼琴麼？」薇龍道：「學了兩三年；可是手笨，彈得不好。」梁太太道：「倒也不必怎樣高明，揀幾支流行歌曲練習練習，人人愛唱的，能夠伴奏就行了。英國的大戶人家小姐都會這一手，我們香港行的是英國規矩。我看你爸爸那古董式的家教，想必從來不肯讓你出來交際。他不知道，就是你將來出了閣，這些子應酬工夫也少不了的，不能一輩子不見人。你跟著我，有機會學著點，倒是你的運氣。」

她說一句，薇龍答應一句。梁太太又道：「你若是會打網球，我練習起來倒有個伴兒。」薇龍道：「會打。」梁太太道：「你有打網球的衣服麼？」薇龍道：「就是學校裏的運動衣。」梁太太道：「噁！我知道，老長的燈籠褲子，怪模怪樣的，你拿我的運動衣去試試尺寸，明天裁縫來了，我叫他給你做去。」便叫睨兒去尋出一件鵝黃絲質襯衫，鴿灰短袴；薇龍穿了覺得太大，睨兒替她用別針把腰間摺了起來。梁太太道：「你的腿太瘦了一點，可是年輕的女孩子總是瘦的多。」薇龍暗暗擔著心事，急欲回家告訴父母，看他們的反應如何，於是匆匆告了辭，換了衣服，攜了陽傘，走了出來，自有小丫頭替她開門。睨兒特地趕來，含笑揮手道：「姑娘好走！」那一份兒慇勤，又與前不同了。

薇龍沿著路往山下走，太陽已經偏了西，山背後大紅大紫，金綠交錯，熱鬧非凡，倒像雪茄煙盒蓋上的商標畫，滿山的棕櫚、芭蕉，都被毒日頭烘焙得乾黃鬆鬈，像雪茄烟絲。南方的日落是快的，黃昏只是一剎那。這邊太陽還沒有下去，那邊，在山路的盡頭，烟樹迷離，青溶溶的，早有一撇月影兒。薇龍向東走，越走，那月亮越白，越晶亮，彷彿是一頭肥胸脯的白鳳凰，棲在路的轉彎處，在樹椏叉裏做了窠。越走越覺得月亮就在前頭樹深處，走到了，月亮便沒有了。薇龍站住了歇了一會兒腳，倒有點惘然。再回頭看姑媽的家，依稀還見那黃地紅邊的窗櫺，綠玻璃窗裏映著海色。那巍巍的白房子，蓋著綠色的琉璃瓦，很有點像古代的皇陵。

薇龍自己覺得是《聊齋誌異》裏的書生，上山去探親出來之後，轉眼間那貴家宅第已經化成一座大墳山；如果梁家那白房子變了墳，她也許並不驚奇。她看她姑母是個有本領的女人，一手挽住了時代的巨輪，在她自己的小天地裏，留住了滿清末年的淫逸空氣，關起門來做小型慈禧太后。薇龍這麼想著：「至於我，我既睜著眼走進了這鬼氣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誰去？可是我們到底是姑侄，她被面子拘住了，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禮相待。外頭人說閒話，盡他們說去，我念我的書。將來遇到真正喜歡我的人，自然會明白的，決不會相信那些無聊的流言。」她那天回去仔細一盤算，父親面前，謊是要扯的，不能不和母親聯絡好了，上海方面埋個伏線，聲氣相通，謊話戳穿的機會少些。

主意打定，便一五一十告訴了母親，她怎樣去見了姑母，姑母怎樣答應供給學費，並留她在家住，卻把自己所見所聞梁太太的家庭狀況略過了。

她母親雖然不放心讓她孤身留在香港，同時也不願她耽誤學業。姑太太從前鬧的那些話柄子，早已事過境遷，成為歷史上的陳跡，久之也就為人淡忘了。如今姑太太上了年紀，自然與前不同，這次居然前嫌冰釋，慷慨解囊，資助侄女兒讀書，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事。薇龍的母親原說要親身上門去道謝，薇龍竭力攔住了，推說梁太太這兩天就要進醫院割治盲腸，醫生吩咐靜養，姑嫂多年沒見面，一旦會晤，少不得有一番痛哭流涕，激動了情感，恐怕於病體不宜。葛太太只得罷了，在葛豫琨跟前，只說薇龍因為成績優良，校長另眼看待，為她捐募一個獎學金，免費住讀。葛豫琨原是個不修邊幅的名士脾氣，脫略慣了，不像他太太一般的講究禮數，聽了這話，只誇讚了女兒兩句，也沒有打算去拜見校長，親口謝他造就人才的一片苦心。

葛家老夫婦歸心似箭，匆匆整頓行裝，回掉了房子。家裏只有一個做菜的老媽子，是在上海用了多年的，依舊跟著回上海去。另一個粗做的陳媽是在香港雇的，便開銷了工錢打發她走路。薇龍送了父母上船，天已黑了下來，陳媽陪著她提了一隻皮箱，向梁太太家走去。

那是個潮濕的春天的晚上，香港山上的霧是最有名的。梁家那白房子黏黏地溶化在白霧裏，只看見綠玻璃窗裏晃動著燈光，綠幽幽地，一方一方，像薄荷酒裏的冰塊。漸漸地冰塊也化了水──霧濃了，窗格子裏的燈光也消失了。梁家在這條街上是獨門獨戶，柏油山道上空落落，靜悄悄地，卻排列著一行汽車。薇龍暗道：「今天來得不巧，姑媽請客，哪裏有時間來招呼我？」一路拾級上階，只有小鐵門邊點了一盞赤銅攢花的仿古宮燈。人到了門邊，依然覺得門裏鴉雀無聲，不像是有客，側耳細聽，方才隱隱聽見清脆的洗牌聲，想必有四五桌麻將。

香港的深宅大院，比起上海的緊湊、摩登，經濟空間的房屋，又另有一番氣象。薇龍正待撳鈴，陳媽在背後說道：「姑娘仔細有狗！」一語未完，真的有一群狗齊打夥兒一遞一聲叫了起來。陳媽著了慌，她身穿一件簇新藍竹布罩褂，漿得挺硬。人一窘便在藍布褂裏打旋磨，擦得那竹布淅瀝沙啦響。她和梁太太家的睇睇和睨兒一般的打著辮子，她那根辮子卻紮得殺氣騰騰，像武俠小說裏的九節鋼鞭。薇龍忽然之間覺得自己並不認識她，從來沒有用客觀的眼光看過她一眼──原來自己家裏做熟了的傭人是這樣的上不得臺盤！因道：「陳媽你去吧！再耽擱一會兒，山上走路怪怕的。這兒兩塊錢給你坐車。箱子就擱在這兒，自有人拿。」把陳媽打發走了，然後撳鈴。

小丫頭通報進去，裏面八圈牌剛剛打完，正要入席。梁太太聽說侄小姐來了，倒躊躇了一下。她對於銀錢交易，一向是仔細的，這次打算在侄女兒身上大破慳囊，自己還拿不定主意，不知道這小妮子是否有出息，值不值得投資？這筆學費，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好在錢還沒有過手，不妨趁今晚請客的機會，叫這孩子換件衣裳出來見見客。俗語道：「真金不怕火燒。」自然立見分曉。只是一件，今天在座的男女，都是配好了搭子的，其中布置，煞費苦心。若是這妮子果真一鳴驚人，雛鳳清於老鳳聲，勢必引起一番騷動，破壞了均衡。若是薇龍不濟事的話，卻又不妙，盛會中夾著個木頭似的孩子，更覺掃興；還有一層，眼饞的人太多了。梁太太瞟了一瞟她迎面坐著的那個乾瘦小老兒，那是她全盛時代無數的情人中碩果僅存的一個，名喚司徒協，是汕頭一個小財主，開有一家搪瓷馬桶工廠。梁太太交遊雖廣，向來偏重於香港的地頭蛇，帶點官派的紳士階級，對於這一個生意人之所以戀戀不捨，卻是因為他知情識趣，工於內媚。二人相交久了，梁太太對於他竟有三分怕懼，凡事礙著他，也略存顧忌之心。司徒協和梁太太，二十年如一日，也是因為她摸熟了自己的脾氣，體貼入微，並且梁太太對於他雖然不倒貼，卻也不需他破費，借她地方請請客，場面既漂亮，應酬又周到，何樂而不為。今天這牌局，便是因為司徒協要回汕頭去嫁女兒，梁太太為他餞行。他若是看上了薇龍，只怕他就回不了汕頭，引起種種枝節。

梁太太因低聲把睨兒喚了過來，吩咐道：「你去敷衍敷衍葛家那孩子，就說我這邊分不開身，明天早上再見她。問她吃過了晚飯沒有？那間藍色的客房，是撥給她住的，你領她上去。」睨兒答應著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雪青緊身襖子，翠藍窄腳袴，兩手抄在白地平金馬甲裏面，還是《紅樓夢》時代的丫環的打扮。惟有那一張扁扁的臉兒，卻是粉黛不施，單抹了一層清油，紫銅皮色，自有娬媚處。一見了薇龍，便搶步上前，接過皮箱，說道：「少奶成日惦念著呢，說您怎麼還不來。今兒不巧有一大群客，」又附耳道：「都是上了年紀的老爺太太們，少奶怕你跟他們談不來，僵得慌，叫給姑娘另外開一桌飯，在樓上吃。」薇龍道，「多謝，我吃過了飯來的。」睨兒道：「那麼我送您到您房間裏去罷。夜裏餓了，您儘管撳鈴叫人送夾心麵包上來，廚房裏直到天亮不斷人的。」

薇龍上樓的時候，底下正入席吃飯，無線電裏樂聲悠揚，薇龍那間房，屋小如舟，被那音波推動著，那盞半舊的紅紗壁燈似乎搖搖晃晃，人在屋裏，也就飄飄蕩蕩，心曠神怡。薇龍拉開了珍珠羅帘幕，倚著窗臺望出去，外面是窄窄的陽台，鐵闌干外浩浩蕩蕩都是霧，一片濛濛乳白，很有從甲板上望海的情致。薇龍打開了皮箱，預備把衣服騰到抽屜裏，開了壁櫥一看，裏面卻掛滿了衣服，金翠輝煌；不覺咦了一聲道：「這是誰的？想必是姑媽忘了把這櫥騰空出來。」她到底不脫孩子氣，忍不住鎖上了房門，偷偷的一件一件試著穿，卻都合身，她突然省悟，原來這都是姑媽特地為她置備的。家常的織錦袍子，紗的、綢的、軟緞的，短外套、長外套、海灘上用的披風、睡衣、浴衣、夜禮服、喝雞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見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色俱全。一個女學生哪裏用得了這麼多？薇龍連忙把身上的一件晚餐服剝了下來，向床上一拋，人也就膝蓋一軟，在床上坐下了，臉上一陣一陣的發熱，低聲道：「這跟長三堂子裏買進一個討人，有什麼分別？」坐了一會，又站起身來把衣服一件一件重新掛在衣架上，衣服的脇下原先掛著白緞子小荷包，裝滿了丁香花末子，薰得滿櫥香噴噴的。

薇龍探身進去整理那些荷包，突然聽見樓下一陣女人的笑聲，又滑又甜，自己也掌不住笑了起來道：「聽那睨兒說，今天的客都是上了年紀的老爺太太。老爺們是否上了年紀，不得而知，太太們呢，不但不帶太太氣，連少奶奶氣也不沾一些！」樓下吃完了飯，重新洗牌入局，卻分了一半人開留聲機跳舞。薇龍一夜也不曾合眼，才合眼便恍惚在那裏試衣服，試了一件又一件：毛織品，毛茸茸的像富於挑撥性的爵士樂；厚沉沉的絲絨，像憂鬱的古典化的歌劇主題歌；柔滑的軟緞，像「藍色的多瑙河」，涼陰陰地匝著人，流遍了全身。才迷迷糊糊盹了一會，音樂調子一變，又驚醒了。樓下正奏著氣急吁吁的倫巴舞曲，薇龍不由想起壁櫥裏那條紫色電光綢的長裙子，跳起倫巴舞來，一踢一踢，淅瀝沙啦響。想到這裏，便細聲對樓下的一切說道：「看看也好！」她說這話，只有嘴唇動著，並沒有出聲。然而她還是探出手來把毯子拉上來，蒙了頭，這可沒有人聽得見了。她重新悄悄說道：「看看也好！」便微笑著入睡。

第二天，她是起早慣了的，八點鐘便梳洗完畢下樓來。那時牌局方散，客室裏烟煙氣花氣人氣，混沌沌地，睨兒監督著小丫頭們收拾糖果盆子。梁太太脫了鞋，盤腿坐在沙發上抽煙，正在罵睇睇呢。睇睇斜簽靠在牌桌子邊，把麻將牌慢吞吞地擄了起來，有一搭沒一搭地丟在紫檀盒子裏，唏哩嘩啦一片響。梁太太紮著夜藍縐紗包頭；耳邊露出兩粒鑽石墜子，一閃一閃，像是擠著眼在笑呢；她的臉卻鐵板著。見薇龍進來，便點了一個頭，問道：「你幾點鐘上學去？叫車夫開車送你去。好在他送客剛回來，還沒睡。」薇龍道：「我們春假還沒完呢。」梁太太道：「是嗎？……不然，今兒咱們娘兒倆好好的說會子話，我這會子可累極了。睨兒，你給姑娘預備早飯去。」說完了這話，便只當薇龍不在跟前，依舊去抽她的烟。

睇睇見薇龍來了，以為梁太太罵完了，端起牌盒子就走。梁太太喝道：「站住！」睇睇背向著她站住了。梁太太道：「從前你和喬琪喬的事，不去說它了。罵過多少回了，只當耳邊風！現在我不准那小子上門了，你還偷偷摸摸的去找他。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就這樣賤，這樣的遷就他！天生的丫頭坯子！」睇睇究竟年紀輕，當著薇龍的面，一時臉上下不來，便冷笑道：「我這樣的遷就他，人家還不要我呢！我並不是丫頭坯子，人家還是不敢請教。我可不懂為什麼！」梁太太跳起身來，唰的給了她一個巴掌。睇睇索性撒起潑來。嚷道：「還有誰在你跟前搗鬼呢？無非是喬家的汽車夫。喬家一門子老的小的，你都一手包辦了，他家七少奶奶新添的小少爺，只怕你早下了定了。連汽車夫你都放不過。你打我！你只管打我！可別叫我說出好的來了！」梁太太坐下身來，反倒笑了，只道：「你說！你說！說給新聞記者聽去。這不花錢的宣傳，我樂得塌個便宜。我上沒有長輩，下沒有兒孫，我有的是錢，我有的是朋友，我怕誰？你趁早別再糊塗了。我當了這些年的家，不見得就給一個底下人叉住了我。你當我這兒短不了你麼？」

睇睇返身向薇龍溜了一眼，撇嘴道：「不至於短不了我哇！打替工的早來了。這回子可趁了心了，自己骨血，一家子親親熱熱的過活罷，肥水不落外人田。」梁太太道：「你又拉扯上旁人做什麼？嘴裏不乾不淨的！我本來打算跟你慢慢的算帳，現在我可太累了，沒這精神跟你歪纏。你給我滾！」睇睇道：「滾就滾！在這兒做一輩子也沒有出頭之日！」梁太太道：「你還打算有出頭之日呢！只怕連站腳的地方也沒有了！你以為你在我這裏混過幾年，認得幾個有大來頭的人，有了靠山了。我叫你死了這條心！港督跟前我有人；你從我這裏出去了，別想在香港找得到事。誰敢收容你！」睇睇道：「普天下就只香港這豆腐乾大一塊地麼？」梁太太道：「你跑不了！你爹娘自會押你下鄉去嫁人。」睇睇哼了一聲道：「我爹娘管得住我麼？」梁太太道：「你娘又不傻。她還有七八個女兒求我提拔呢。她要我照應你妹妹們，自然不敢不依我的話，把你帶回去嚴加管束。」睇睇這才呆住了，一時還體會不到梁太太的意思；獃了半晌，方才頓腳大哭起來。睨兒連忙上前半推半搡把她運出了房，口裏數落道：「都是少奶把你慣壞了，沒上沒下的！你知趣些；少奶氣平了，少不得給你辦一份嫁妝。」

睨兒與睇睇出了房，小丫頭便躡手躡腳鑽了進來，送拖鞋給梁太太，低聲道：「少奶的洗澡水預備好了。這會兒不早了，可要洗了澡快上床歇歇？」梁太太趿上了鞋，把烟捲向一盆杜鵑花裏一丟，站起身來便走。那杜鵑花開得密密層層的，烟捲兒窩在花瓣子裏，一霎時就燒黃了一塊。

薇龍一個人在那客室裏站了一會，小丫頭來請她過裏間去吃早飯；飯後她就上樓回到自己的臥室裏去，又站在窗前發呆。窗外就是那塊長方形的草坪，修剪得齊齊整整，灑上些曉露，碧綠的，綠得有些牛氣。有隻麻雀，一步一步試探著用八字腳向前走，走了一截子，似乎被這愚笨的綠色大陸給弄糊塗了，又一步一步走了回來。薇龍以為麻雀永遠是跳著的，想不到牠還會踱方步，倒看了半晌，也許那不是麻雀？正想著，花園的遊廊裏走出兩個挑夫，擔了一隻朱漆箱籠，哼哼呵呵出門去了，後面跟著一個身穿黑拷綢衫袴的中年婦人，想是睇睇的娘。睇睇也出來了，立在當地，似乎在等著屋裏其他的挑夫；她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臉上薄薄的抹上一層粉，變為淡赭色。薇龍只看見她的側影，眼睛直瞪瞪的，一點面部表情也沒有，像泥製的面具。看久了，方才看到那寂靜的面龐上有一條筋在那裏緩緩地波動，從腮部牽到太陽心──原來她在那裏吃花生米呢，紅而脆的花生米衣子，時時在嘴角掀騰著。

薇龍突然不願意看下去了，掉轉身子，開了衣櫥，人靠在櫥門上。衣櫥裏黑沉沉的，丁香末子香得使人發暈。那裏面還是悠久的過去的空氣，溫雅、幽閒、無所謂時間。衣櫥裏可沒有窗外那爽朗的清晨，那板板的綠草地，那怕人的寂靜的臉，嘴角那花生衣子……那骯髒、複雜、不可理喻的現實。

薇龍在衣櫥裏一混就混了兩三個月，她得了許多穿衣服的機會：晚宴、茶會、音樂會、牌局，對於她，不過是炫弄衣服的機會罷了。她暗自慶幸，梁太太只拿她當個幌子，吸引一般年輕人，難得帶她到上等舞場去露幾次臉，總是家裏請客的次數多。香港大戶人家的小姐們，沾染上英國上層階級傳統的保守派習氣，也有一種驕貴矜持的風格，與上海的交際花又自不同。對於追求薇龍的人們，梁太太挑剔得厲害，比皇室招駙馬還要苛刻。便是那僥倖入選的七八個人，若是追求得太熱烈了，梁太太卻又奇貨可居，輕易不容他們接近薇龍。一旦容許他接近了，梁太太便橫截裏殺將出來，大施交際手腕，把那人收羅了去。那人和梁太太攀交情，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末了總是弄假成真，墜入情網。這樣的把戲，薇龍也看慣了，倒也毫不介意。

這一天，她催著睨兒快些給她梳頭髮，她要出去。梁太太特地撥自己身邊的得意人兒來服侍薇龍；睨兒不消多時，早摸熟了薇龍的脾氣。薇龍在香港舉目無親，漸漸的也就覺得睨兒為人雖然刻薄些，對自己卻處處熱心指尋，也就把睨兒當個心腹人。這時睨兒便道：「換了衣服再梳頭罷，把袍子從頭上套上去，又把頭髮弄亂了。」薇龍道：「揀件素淨些的。我們唱詩班今天在教堂裏練習，他們教會裏的人，看了太鮮艷的衣料怕不喜歡。」睨兒依言尋出一件薑汁黃朵雲縐的旗袍，因道：「我又不懂了。你又不信教，平白去參加那唱詩班做什麼？一天到晚的應酬還忙不過來，夜裏補上時間唸書唸到天亮。你看你這兩個禮拜忙著預備大考，臉上早瘦下一圈來了！何苦作踐自己的身體！」薇龍嘆了一口氣，低下頭來，讓睨兒給她分頭路，答道：「你說我唸書太辛苦了。你不是不知道的，我在外面應酬，無非是礙在姑媽面上，不得不隨和些。我唸書，那是費了好大的力，才得到這麼個機會，不能不唸出些成績來。」睨兒道：「不是我說掃興的話，唸畢了業又怎樣呢？姑娘你這還是中學，香港統共只有一個大學，大學畢業生還找不到事呢！事也有，一個月五六十塊錢，在修道院辦的小學堂裏教書，淨受外國尼姑的氣。那真犯不著！」薇龍道：「我何嘗沒有想到這一層呢？活到哪裏算到哪裏罷。」睨兒道：「我說句話，你可別生氣。我替你打算，還是趁這交際的機會，放出眼光來揀一個合式的人。」薇龍冷笑道：「姑媽這一幫朋友裏，有什麼人？不是浮滑的舞男似的年輕人，就是三宮六嬪的老爺。再不然，就是英國兵。中尉以上的軍官，也還不願意同黃種人打交道呢！這就是香港！」睨兒噗嗤一笑道：「我明白了，怪不得你饒是排不過時間來還去參加唱詩班；聽說那裏面有好些大學生。」薇龍笑了一笑道：「你同我說著玩不要緊，可別認真告訴姑媽去！」

睨兒不答。薇龍忙推她道：「聽見了沒有？可別搬弄是非！」睨兒正在出神，被她推醒了，笑道：「你拿我當作什麼人？這點話也擱不住？」眼珠子一轉，又悄悄笑道：「姑娘你得留神，你在這裏挑人，我們少奶眼快手快，早給自己挑中了一個。」薇龍猛然抬起頭來，把睨兒的手一磕磕飛了，問道：「她又看上了誰？」睨兒道：「就是你們唱詩班裏那個姓盧的，拍網球很出些風頭；是個大學生吧？對了，叫盧兆麟。」薇龍把臉漲得通紅，咬著嘴唇不言語，半晌才道：「你怎麼知道她……」睨兒道：「喲！我怎麼不知道？要不然，你加入唱詩班，她早就說了話了。她不能讓你在外面單獨的交朋友；就連教堂裏大家一齊唱唱歌也不行。那是這裏的規矩。要見你的人，必得上門來拜訪，人進了門，就好辦了。這回她並不反對，我就透著奇怪。上兩個禮拜她嚷嚷著說要開個園會，請請你唱詩班裏的小朋友們，聯絡聯絡感情。後來那姓盧的上馬尼拉去賽球了，這園會就擱了下來。姓盧的回來了，她又提起這話了。明天請客，裏頭的底細，你敢情還蒙在鼓裏呢！」薇龍咬著牙道：「這個人，要是禁不起她這一撮哄就入了她的圈套，也就不是靠得住的人了。我早早瞧破了他，倒也好。」睨兒道：「姑娘傻了。天下老鴉一般的黑，男人就愛上這種當。況且你那位盧先生年紀又輕，還在唸書呢，哪裏見過大陣仗。他上了當，你也不能怪他。你同他若是有幾分交情，趁早給他個信兒，讓他明天別來。」薇龍淡淡的一笑道：「交情！八字還沒有一撇呢！」當下也就罷了。

第十篇 沉香屑　第一爐香（下）

次日便是那園會的日子。園會這一舉，還是英國十九世紀的遺風。英國難得天晴，到了夏季風和日暖的時候，爵爺爵夫人們往往喜歡在自己的田莊上舉行這種半正式的集會，女人們戴了顫巍巍的寬帽沿的草帽，佩了過時的絹花，絲質手套長過肘際，斯斯文文，如同參與廟堂大典。鄉下八十里圓周內略具身份的人們都到齊了，牧師和牧師太太也叨陪末座。大家衣冠楚楚，在堡壘遺跡，瓦礫場中踱來踱去，僵僵地交換談話。用過茶點之後，免不了要情商幾位小姐們，彈唱一曲《夏天最後的玫瑰》。香港人的園會，卻是青出於藍。

香港社會處處模仿英國習慣，然而總喜歡畫蛇添足，弄得全失本來面目。梁太太這園會，便渲染著濃厚的地方色彩。草地上遍植五尺來高福字大燈籠，黃昏時點上了火，影影綽綽的，正像好萊塢拍攝「清宮秘史」時不可少的道具。燈籠叢裏卻又歪歪斜斜插了幾把海灘上用的遮陽傘，洋氣十足，未免有些不倫不類。丫頭老媽子們，一律拖著油鬆大辮，用銀盤子顫巍巍托著雞尾酒、果汁、茶點，彎著腰在傘柄林中穿來穿去。

梁太太這一次請客，專門招待唱詩班的少年英俊，請的陪客也經過一番謹慎選擇，酒氣醺醺的英國下級軍官，竟一個也沒有，居然氣象清肅。因為唱詩班是略帶宗教性質的，她又順便邀了五六個天主教的尼姑。香港的僧尼向來是在交際場上活動慣的，交接富室，手段極其圓活。只是這幾位師太都不是其中的佼佼者，只會說法文與拉丁文；梁太太因薇龍在學校裏有法文這一課，新學會了幾句法文，便派定薇龍去應酬她們。

薇龍眼睜睜看著盧兆麟來了，梁太太花枝招展地迎了上去，拉了他的手，在太陽裏瞇縫著眼，不知說些什麼。盧兆麟一面和她拉著手，眼光卻從她頭上射過來，四下的找薇龍。梁太太眼快，倒比他先瞧見了薇龍；一雙眼睛，從盧兆麟臉上滑到薇龍臉上，又從薇龍臉上滑到盧兆麟臉上。薇龍向盧兆麟勉強一笑。那盧兆麟是個高個子、闊肩膀、黃黑皮色的青年；他也就向薇龍一笑，白牙齒在太陽裏亮了一亮。那時候，風恰巧向這面吹，薇龍依稀聽得梁太太這樣說：「可憐的孩子，她難得有機會露一露她的法文；我們別去打攪她，讓她出一會兒風頭。」說著，把他一引引到人叢裏，便不見了。

薇龍第二次看見他們倆的時候，兩人坐在一柄藍白條紋的大洋傘下，梁太太雙肘支在籐桌子上，嘴裏銜著杯中的麥管子，眼睛銜著對面的盧兆麟，盧兆麟卻泰然地四下裏看人。

他看誰，薇龍也跟著看誰。其中惟有一個人，他眼光灼灼地看了半晌，薇龍心裏便像汽水加了檸檬汁，咕嘟咕嘟冒酸泡兒。他看的是一個混血女孩子，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她那皮膚的白，與中國人的白，又自不同，是一種沉重的，不透明的白。雪白的臉上，淡綠的鬼陰陰的大眼睛，稀朗朗的漆黑的睫毛，墨黑的眉峰，油潤的猩紅的厚嘴唇，美得帶些肅殺之氣；那是香港小一輩的交際花中數一數二的周吉婕。據說她的宗譜極為複雜，至少可以查出阿拉伯、尼格羅、印度、英吉利、葡萄牙等七八種血液，中國的成分卻是微乎其微。周吉婕年紀雖小，出山出得早，地位穩固；薇龍是香港社交圈中後起之秀，兩人雖然不免略含敵意，還算談得來。

這會子薇龍只管怔怔的打量她，她早覺得了，向這邊含笑打了個招呼，使手勢叫薇龍過來。薇龍丟了個眼色，又向尼姑們略努努嘴。尼姑們正絮絮叨叨告訴薇龍，她們如何如何籌備慶祝修道院長的八十大慶；忽然來了個安南少年，操著流利的法語，詢問最近為孤兒院捐款的義賣會的盛況。尼姑們一高興，源源本本把港督夫人駕臨的大典有聲有色地描摹給他聽，薇龍方得脫身，一逕來找周吉婕。

周吉婕把手指著鼻子笑道：「謝謝我！」薇龍笑道：「救命王菩薩是你差來的麼？真虧你了！」正說著，鐵柵門外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只見睨兒笑盈盈地攔著一個人，不叫他進來，禁不住那人三言兩語，到底是讓他大踏步衝了進來了。薇龍忙推周吉婕：「你瞧，你瞧，那是你令兄麼？我倒沒有知道，你還有個哥哥。」吉婕狠狠地瞅了她一眼，然後把眉毛一聳，似笑非笑地說道：「我頂不愛聽人說我長的像喬琪喬。我若生著他那一張鬼臉子，我可受不了！趁早嫁個回教的人，好終年蒙著面幕！」薇龍猛然記起，聽見人說過，周吉婕和喬琪喬是同母異父的兄妹，這裏面的詳情，又是「不可說，不可說」了。難怪吉婕諱莫如深。於是自悔失言，連忙打了個岔，混了過去。

誰知吉婕雖然滿口地鄙薄喬琪喬，對於他的行動依然是相當的注意。過不了五分鐘，她握著嘴格格地笑了起來，悄悄的向薇龍道：「你留神看，喬琪老是在你姑媽跟前轉來轉去，你姑媽越是不理他，他越是有意地在她面前賣俏，這下子老太太可真要惱了！」薇龍這一看，別的還沒有看見，第一先注意到盧兆麟的態度大變，顯然是和梁太太談得漸漸入港了。兩個人四顆眼珠子，似乎是用線穿成一串似的，難解難分。盧兆麟和薇龍自己認識的日子不少了，似乎還沒有到這個程度。

薇龍忍不住一口氣堵住喉嚨口，噎得眼圈子都紅了，暗暗罵道：「這笨蟲！這笨蟲！男人都是這麼糊塗麼？」再看那喬琪喬果然把一雙手抄在袴袋裏，只管在梁太太面前穿梭似的踱來踱去，嘴裏和人說著話，可是全神凝注在梁太太身上，把那眼風一五一十地送了過來。引得全體賓客連帶的注意了梁太太與盧兆麟。他們三個人，眉毛官司打得熱鬧，旁觀者看得有趣，都忍不住發笑。梁太太儘管富有涵養，也有點踧踖不安起來。她把果子汁的杯子一推，手搭在椅背上，遠遠的向薇龍使了個眼色。薇龍向喬琪喬看看，梁太太便微微點了個頭。薇龍只得拋下了周吉婕，來敷衍喬琪喬。

她迎著他走去，老遠的就含笑伸出手來，說道：「你是喬琪麼？也沒有人給我們介紹一下。」喬琪喬和她握了手之後，依然把手插在袴袋裏，站在那裏微笑著，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薇龍那天穿著一件磁青薄綢旗袍，給他那雙綠眼睛一看，她覺得她的手臂像熱騰騰的牛奶似的，從青色的壺裏倒了出來，管也管不住，整個的自己全潑出來了；連忙定了一定神，笑道，「你瞧著我不順眼麼？怎麼把我當眼中釘似的，只管瞪著我！」喬琪喬道：「可不是眼中釘！這顆釘恐怕沒有希望拔出來了。留著做個永遠的紀念罷。」薇龍笑道：「你真會說笑話。這兒太陽曬得怪熱的，到那邊陰涼些的地方去走走吧。」

兩人一同走著路，喬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我真該打！怎麼我竟不知道香港有你這麼個人？」薇龍道：「我住到姑媽這兒來之後，你沒大來過。我又不常出去玩。不然，想必沒有不認識你的道理。你是在外面非常活動的，我知道。」喬琪喬道：「差一點我就錯過了這機會。真的，你不能想像這事夠多麼巧！也許我們生在兩個世紀裏，也許我們生在同一個世紀裏，可是你比我早生了二十年。十年就夠糟的了。若是我比你早生二十年，那還許不要緊。我想我老了不至於太討人厭的，你想怎樣？」薇龍笑道：「說說就不成話了。」

她再向他看了一眼，試著想像他老了之後是什麼模樣。他比周吉婕還要沒血色，連嘴唇都是蒼白的，和石膏像一般。在那黑壓壓的眉毛與睫毛底下，眼睛像風吹過的早稻田，時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閃，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個子，也生得停勻，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麼服貼、隨便，使人忘記了他的身體的存在。和他一比，盧兆麟顯得粗蠢了許多。薇龍正因為盧兆麟的緣故，痛恨著梁太太。喬琪喬是她所知道的唯一能夠抗拒梁太太的魔力的人，她這麼一想，不免又向喬琪喬添了幾分好感。

喬琪問知她是上海來的，便道：「你喜歡上海還是喜歡香港？」薇龍道：「風景自然香港好。香港有名的是它的海岸，如果我會游泳，大約我會更喜歡香港的。」喬琪道：「慢慢的我教你──如果你肯的話。」又道：「你的英文說得真好。」薇龍道：「哪兒的話？一年前，我在學校課室以外從來不說英文的，最近才跟著姑媽的朋友們隨口說兩句；文法全不對。」喬琪道：「你沒說慣，有些累，是不是？我們別說英文了。」薇龍道：「那麼說什麼呢？你又不懂上海話，我的廣東話也不行。」喬琪道，「什麼都別說。你跟那班無聊的人應酬了半天，也該歇一歇了。」薇龍笑道：「被你這一說，我倒真覺著有些吃力了。」便揀了一張長椅坐下，喬琪也跟著坐下了。隔了一會兒，薇龍噗嗤一笑道：「靜默三分鐘，倒像誌哀似的。」喬琪道：「兩個人一塊兒坐著，非得說話不可麼？」一面說，一面把手臂伸了過來，搭在薇龍背後的椅靠上。薇龍忙道：「我們還是談談話的好。」喬琪道：「你一定要說話，我說葡萄牙話給你聽。」

當下低低的說了起來，薇龍側著頭，抱著膝蓋，聽了半晌，笑道：「我又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多半你在罵我呢！」喬琪柔聲道：「你聽我的口氣是在罵你麼？」薇龍突然紅了臉，垂下頭。喬琪道：「我要把它譯成英文說給你聽，只怕我沒有這個膽量。」薇龍掩住耳朵道：「誰要聽？」便立起身來向人叢中走去。

那時天色已經暗了，月亮才上來。黃黃的，像玉色緞子上，刺繡時彈落了一點香灰，燒糊了一小片。薇龍回頭見喬琪跟在後面，便道：「這會子我沒有工夫跟你纏了，你可不要再去攪擾我姑媽。謝謝你！」喬琪道：「你不知道，我就愛看你姑媽發慌。她是難得發慌的。一個女人，太鎮靜過分了，四平八穩的，那就欠可愛。」薇龍啐了一聲，再三叮囑他不要去招姑媽的討厭。喬琪輕輕地笑道：「你姑媽是難得失敗的，但是對於我，她失敗了。今天她正在志得意滿的時候，偏偏看見了我，處處提醒她上次的失敗，也難怪她生氣。」薇龍道：「你再滿嘴胡說，我也要生氣了。」喬琪道：「你要我走開，我就走。你得答應我明天我們一塊兒去吃飯。」薇龍道：「我不能夠。你知道我不能夠！」喬琪道：「我要看見你，必得到這兒來麼？你姑媽不准我上門呢！今天是因為這兒人多，她下不了面子，不然，我早給轟出去了。」薇龍低頭不語。正說著，恰巧梁太太和盧兆麟各人手裏擎著一杯雞尾酒，潑潑灑灑的，並肩走了過來，兩人都帶了七八分酒意了。梁太太看見薇龍，便道：「你去把吉婕找來，給我們彈琴。趁大家沒散，我們唱幾支歌，熱鬧熱鬧。」薇龍答應著，再看喬琪喬，早一溜烟不知去向了。

薇龍四處尋不到周吉婕，問娘姨們，回說在樓上洗臉呢。

薇龍上了樓，只見姑母的浴室裏點著燈，周吉婕立在鏡子前面，用小方塊的棉紙蘸了淨膚膏擦去了臉上的浮油。薇龍道：「他們請你下去彈琴呢。」吉婕道：「又不知道是誰要露一露金嗓子了！我沒有那麼大的耐心去伴奏。」薇龍笑道：「沒有誰獨唱，大家唱幾支流行歌湊湊熱鬧。」吉婕把棉紙捻成一團，向鏡子上一擲，說道：「熱鬧倒夠熱鬧的。那班人，都是破竹嗓子，每個人一開口就像七八個人合唱似的。」薇龍噗嗤一笑，斜倚在門框上道：「你醉了！」吉婕道：「可不是？給他們灌的。」

她喝了幾杯酒，臉上更是刷白的，只是眼圈兒有些紅。薇龍道：「今天這些人，你彷彿都很熟。」吉婕道：「華南大學的學生，我原認識不少；他們逢時遇節舉行茶舞會或是晚餐舞，或是野宴，總愛拉扯上我們姊妹，去年我姊姊進了華南大學，自然更少不了我們一份兒了。」薇龍道：「明年畢了業，打算進華南麼？」吉婕道：「依我的意思，我恨不得遠走高飛，到澳洲或是檀香山去進大學，在香港待得膩死了。」薇龍道：「那喬琪喬，也在華南大學唸書麼？」吉婕道：「他！他在喬家可以算是出類拔萃的不成材了！五年前他考進了華大，念了半年就停了。去年因為我姊姊吉妙的緣故，他又入了華大，鬧了許多話柄子。虧得他老子在兄弟中頂不喜歡他，不然早給他活活氣死了。薇龍你不知道，雜種的男孩子們，再好的也是脾氣有點陰沉沉的，帶點丫頭氣。」薇龍有一句話到口頭又嚥了下去，向吉婕笑了一笑。吉婕連忙說道：「是呀！我自己也是雜種人，我就吃了這個苦。你看，我們的可能的對象全是些雜種的男孩子。中國人不行，因為我們受的外國式的教育，跟純粹的中國人攪不來。外國人也不行！這兒的白種人哪一個不是種族觀念極深的？就使他本人肯了，他們的社會也不答應。誰娶了個東方人，這一輩子的事業就完了。這個年頭兒，誰是那麼個羅曼諦克的傻子？」

薇龍倒想不到她竟和自己深談起來了，當下點點頭。啃著手指甲笑道：「真的！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一層，原來你們選擇的範圍這麼窄！」吉婕道：「就為了這個，吉妙也是一心的希望能夠離開香港。這兒殖民地的空氣太濃厚了；換個地方，種族的界限該不會這麼嚴罷？總不見得普天下就沒有我們安身立命的地方。」說著，眼圈兒上的紅暈更深了一層。薇龍笑道：「你真醉了，好端端的傷起心來！」頓了一頓，又含笑問道：「後來呢？」吉婕不懂，問道：「後來？」薇龍道：「喬琪喬和你姊姊。」吉婕道：「哦，你說的是他們。後來可笑的事多著呢！把我姊姊氣得了不得，你不知道喬琪那張嘴夠多麼壞，在外頭造了多大的謠言……」一語未完，睨兒敲門進來，說底下在催請了。吉婕只得草草收拾完畢，和薇龍一同下樓，一路走，一路說著話。

兩人在客廳裏一露面，大家就一陣拍手，逼著薇龍唱歌。薇龍推辭不得，唱了一支『緬甸之月』；唱完了，她留心偷看梁太太的神色，知道梁太太對於盧兆麟還不是十分拿得穩，自己若是風頭出得太足，引起過分的注意，只怕她要犯疑心病，因此執意不肯再唱了。這園會本來算是吃下午茶的，玩到了七八點鐘，也就散了。梁太太和薇龍只顧張羅客人，自己卻不曾吃到東西，這時便照常進膳。梁太太因為盧兆麟的事，有些心虛，對薇龍加倍的親近體貼。兩人一時卻想不出什麼話來說，梁太太只說了一句：「今天的巧格力蛋糕做得可不好，以後你記著，還是問喬家借他們的大司務來幫一天忙。」薇龍答應著。梁太太手裏使刀切著冷牛舌頭，只管對著那牛舌頭微笑。過了一會，她拿起水杯來喝水，又對著那玻璃杯怔怔的發笑。伸手去拿胡椒瓶的時候，似乎又觸動了某種回憶，嘴角的笑痕更深了。

薇龍暗暗地嘆了一口氣，想道：「女人真是可憐！男人給了她幾分好顏色看，就歡喜得這個樣子！」梁太太一抬頭瞅見了薇龍，忽然含笑問道：「你笑什麼？」薇龍倒呆住了，答道：「我幾時笑來？」梁太太背後的松木碗櫥上陳列著一張大銀盾，是梁太太捐助皇家醫學會香港支會基本金所得的獎牌，光可鑒人，薇龍一瞧銀盾裏反映的自己的臉，可不是笑微微的，連忙正了一正臉色。梁太太道：「賴什麼！到底小孩子家，一請客，就樂得這樣！」說完了，她又笑吟吟的去吃她的牛舌頭。

薇龍偶一大意，嘴角又向上牽動著，笑了起來，因皺著眉向自己說道：「你這是怎麼了？你有生氣的理由，怎麼一點兒不生氣？古時候的人『敢怒而不敢言』，你連怒都不敢了麼？」可是她的心，在梁太太和盧兆麟身上，如蜻蜓點水似的，輕輕一掠，又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了。姑姪二人這一頓飯，每人無形中請了一個陪客，所以實際上是四個人一桌，吃得並不寂寞。

晚餐後，薇龍回到臥室裏來，睨兒正在那兒鋪床，把一套月白色的睡衣折好了，攤在枕頭上。一見薇龍，便笑道：「那喬琪喬，對你很注意呀！」薇龍冷笑道：「真是怪了，這姓喬的也不知是什麼了不得的人，誰都看不得他跟我多說了兩句話！」睨兒道：「這個人……雖然不是了不得的人，可是不好惹。」薇龍聳了一聳肩膀：「誰惹他來著！」睨兒道：「你不惹他，他來惹你，不是一樣的麼？」薇龍一面向浴室裏走，一面道：「好了，好了，不用你說，剛才周吉婕已經一五一十把他的劣跡報告了一遍，想必你在門外面早聽清楚了。」說著，便要關浴室的門。睨兒夾腳跟了進來，說道：「姑娘你不知道，他在外面儘管胡鬧，還不打緊，頂糟的一點就是：他老子不喜歡他。他娘嫁過來不久就失了寵，因此手頭並沒有攢下錢。他本人又不肯學好，喬誠爵士向來就不愛管他的事。現在他老子還活著，他已經拮据得很，老是打饑荒。將來老子死了，丟下二十來房姨太太，十幾個兒子，就連眼前的紅人兒也分不到多少家私，還輪得到他？他除了玩之外，什麼本領都沒有，將來有得苦吃呢！」薇龍默然，向睨兒眼睜睜瞅了半晌，方笑道：「你放心。我雖傻，也傻不到那個地步。」

她既然說出了這句話，果然以後寸步留心。喬琪喬並沒有再度闖入梁宅，但是每逢她出去應酬，不論是什麼集會，總有他在座。薇龍對於他便比初見面時冷淡了許多。她這一向格外在外面應酬得忙碌；梁太太捨得放她出去，卻是因為嫌她在家裏礙眼。梁太太正與盧兆麟打得火熱，知道薇龍和盧兆麟是有過一點特別的感情的，猜度著薇龍心裏不免存著些芥蒂，因此巴不得她暫時離了眼前，免得盧兆麟分了心。誰知好事多磨，梁太太的舊歡司徒協忽然回香港來了。那司徒協雖然年紀不小了，性情卻比少年人還要毛躁，又愛多心。梁太太不願為了一時的歡娛，得罪了多年的朋友，因把盧兆麟捺過一邊，聚精會神的來敷衍司徒協。

這一天，薇龍和梁太太同赴一個晚宴，座中佳賓濟濟，也有喬琪喬，也有司徒協。席散後，梁太太邀司徒協到她家裏來看看浴室牆上新砌的櫻桃紅玻璃磚；司徒協原是汕頭搪瓷業巨頭，她願意得到內行的批評。當下她領了薇龍，乘司徒協的汽車一同回家，半路上下起傾盆大雨來。那時正是初夏，黃梅季節的開始。黑鬱鬱的山坡子上，烏沉沉的風捲著白辣辣的雨，一陣急似一陣，把那雨點兒擠成車輪大的團兒，在汽車頭上的燈光的掃射中，像白繡球似的滾動。遍山的肥樹也彎著腰縮成一團，像綠繡球，跟在白繡球的後面滾。

三個人在汽車裏坐著，梁太太在正中；薇龍怕熱，把身子撲在前面的座位的靠背，迎著濕風，狂吹了一陣，人有些倦了，便把頭枕在臂彎裏。這姿勢，突然使她聯想到喬琪喬有這麼一個特別的習慣，他略為用一用腦子的時候，總喜歡把臉埋在臂彎裏，靜靜的一會，然後抬起頭來笑道：「對了，想起來了！」那小孩似的神氣，引起薇龍一種近於母性愛的反應。她想去吻他的腦後的短頭髮，吻他的正經地用力思索著的臉，吻他的袖子手肘處弄皺了的地方；僅僅現在這樣回憶起來那可愛的姿勢，便有一種軟溶溶，暖融融的感覺，泛上她的心頭，心裏熱著，手腳卻是冷的，打著寒戰。這冷冷的快樂的週流，抽搐著全身，緊一陣，又緩一陣；車窗外的風雨也是緊一陣，又緩一陣。

薇龍在這種狀態中，哪裏聽得見梁太太和司徒協的對話。梁太太推了她一推，笑道：「你看，你看！」說時，把一隻玉腕直送到她臉上來，給她賞鑒那一隻三寸來闊的金剛石手鐲。

車廂裏沒有點燈，可是那鐲子的燦燦精光，卻把梁太太的紅指甲都照亮了。薇龍呵喲了一聲。梁太太道：「這是他送給我的。」又掉過臉去向司徒協撇撇嘴笑道：「沒看見這麼性急的人，等不得到家就獻寶似的獻了出來！」薇龍托著梁太太的手，只管嘖嘖稱賞，不想喀啦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司徒協已經探過手來給她戴上了同樣的一隻金剛石鐲子，那過程的迅疾便和偵探出其不意地給犯人套上手銬一般。薇龍嚇了一跳，一時說不出話，只管把手去解那鐲子，偏偏黑暗中摸不到那門榫的機括。她急了，便使勁去抹那鐲子，想把它硬褪下來。

司徒協連忙握住了她的手，笑道：「薇龍小姐，你不能這樣不賞臉。你等等，你等等！我說來由給你聽。這東西有一對，我不忍拆散了它；那一隻送了你姑媽，這一隻不給你給誰？送了你姑媽，將來也是你的，都是一樣。你別！你別！你不拿，暫時給姑媽收著也好。」薇龍道：「這樣貴重的東西，我不敢收。」梁太太便道：「長輩賞你的東西，拿著也不礙事，謝一聲就完了！」又輕輕踢了她一腳，湊在她耳朵邊上罵道：「說你沒見過世面，越發的小家子氣起來了！」薇龍忍住了氣，向司徒協笑道：「真是謝謝您了，可是我還是──」司徒協連連說道：「不必謝！不必謝！都是自己人。」說著，把她的手搖撼了幾下，便縮回手去，自和梁太太說笑起來，薇龍岔不進嘴去，一時沒了主意。

汽車轉眼間已經到了梁宅，那雨越發下得翻山攪海。梁太太等沒有帶雨衣，只得由汽車夫撳著喇叭，叫傭人撐了傘趕下臺階來，一個一個接了上去。梁太太和薇龍的鏤空白皮鞋，拖泥帶水，一邁步便咕吱咕吱的冒泡兒，薇龍一進門，便向樓上奔，梁太太叮囑道：「你去洗了腳，換了鞋，下來喝些白蘭地，不然仔細傷風。」薇龍口裏答應著，心裏想：「夜深陪你們喝酒，我可沒吃豹子膽！」她進了房，就把門鎖上了，一面放水洗澡，一面隔了門打發人下去，說她招了些涼，睡下了。接著就來了睨兒，蓬蓬的敲門，送了阿司匹靈來；薇龍藉著熱水龍頭的水響，只做不聽見。她這一間房，可以說是「自成一家」，連著一個單人的浴室，還有一個小陽台。她上床之前，覺得房間裏太悶了，試著開了一扇玻璃門，幸而不是這一面的風，雨點兒濺得不太厲害。緊對著她的陽台，就是一片突出的山崖，彷彿是那山嶺伸出舌頭舐著那陽台呢。在黃梅雨中，滿山醉醺醺的樹木，發出一蓬一蓬的潮濕的青葉子味；芭蕉、梔子花、玉蘭花、香蕉樹、樟腦樹、菖蒲、鳳尾草、象牙紅、棕櫚、蘆葦、淡巴菰，生長繁殖得太快了，都有些殺氣騰騰，吹進來的風也有些微微的腥氣。空氣裏水分過於濃厚了，地板上、木器上全凝著小水珠兒。

薇龍躺在床上，被褥黏黏的，枕頭套上似乎隨時可以生出青苔來，她才洗過澡，這會兒恨不得再洗一個，洗掉那潮氣。在床上翻來覆去，煩躁得難受。她追想以前司徒協的神色，果然有異；他始終對於她相當的注意，只是礙著梁太太，不曾有過明白的表示。他今天有這一舉，顯然是已經和梁太太議妥了條件。無緣無故送她這樣一份厚禮？他不是那樣的人！想到這裏，她瞥見梳妝台上那隻手鐲，是她脫了下來擱在那兒的，兀自在小檯燈底下熠熠放光。薇龍一骨碌坐了起來，想道：「快把它好好收了起來罷！無論如何，我得想法子還給他，丟了可不是玩的。」她開了衣櫥，取出一隻小皮箱，把手鐲珍重藏起。那衣櫥是嵌在牆壁中的，裏面安著一排一排強烈的電燈泡，雨季中日夜照耀著，把衣服烘乾了，防止它們發霉。

薇龍這一開壁櫥，不由得回憶到今年春天，她初來的那天晚上，她背了人試穿新衣服，那時候的緊張的情緒，一晃就是三個月，穿也穿了，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交際場中，也小小的有了點名了；普通一般女孩子們所憧憬著的一切，都嘗試到了。天下有這麼便宜的事麼？如此看來，像今天的這一類事，是不可避免的。梁太太犧牲年輕的女孩子來籠絡司徒協，不見得是第一次。她需要薇龍作同樣的犧牲，也不見得限於這一次。唯一的推卻的方法是離開了這兒。

薇龍靠在櫥門上，眼看著陽台上的雨，雨點兒打到水門汀地上，捉到了一點燈光，的溜溜地急轉，銀光直潑到尺來遠，像足尖舞者銀白色的舞裙。薇龍嘆了一口氣；三個月的工夫，她對於這裏的生活已經上了癮了。她要離開這兒，只能找一個闊人，嫁了他。一個有錢的，同時又合意的丈夫，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單找一個有錢的罷，梁太太就是個榜樣。梁太太是個精明人，一個徹底的物質主義者；她做小姐的時候，獨排眾議，毅然嫁了一個年逾耳順的富人，專候他死。他死了，可惜死得略微晚了一些──她已經老了；她永遠不能填滿她心裏的饑荒。她需要愛──許多人的愛──但是她求愛的方法，在年輕人的眼光中看來是多麼可笑！薇龍不願意自己有一天變成這麼一個人。

這時候，她又想起喬琪來，經過了今天這一番波折，她在這心緒不寧的情形下，她覺得她和她心裏的喬琪一場掙扎，她已經精疲力盡了，無力再延長下去。她對愛認了輸。也許喬琪的追求她不過是一時高興；也許他對任何女孩子都是這樣的。但是如果他向她有誠意的表示的話，她一定會答應他。的確，在過去，喬琪不肯好好地做人，他太聰明了，他的人生觀太消極，他周圍的人沒有能懂得他的，他活在香港人中間，如同異邦人一般。幸而現在他還年輕，只要他的妻子愛他，並且相信他，他什麼事不能做？即使他沒有錢，香港的三教九流各種機關都有喬家的熟人，不怕沒有活路可走。

薇龍的主張一變，第二次看見了喬琪的時候，自然辭色間流露了出來，喬琪立即覺得了。那天是一夥青年人到山頂去野宴；薇龍走累了，喬琪陪著她在道旁歇息著，約好了待會兒和大家在山頂上會齊。雨下了多天，好容易停了，天還是陰陰的，山峰在白霧中冒出一點青頂兒。薇龍和喬琪坐在汽車道的邊緣上，腳懸在空中，往下看過去，在一片空白間，隱隱現出一帶山麓，有兩三個藍衣村婦，戴著寶塔頂的寬沿草帽，在那裏揀樹枝。薇龍有一種虛飄飄的不真實的感覺，再加上喬琪那一天也是特別的安靜老實，只悄悄的挨著她坐著，更覺恍恍惚惚，似乎在夢境中。薇龍穿著白袴子，赤銅色的襯衫，灑著綉綠圓點子，一色的包頭，被風吹得褪到了腦後，露出長長的微鬈的前劉海來。她把手拔著身下的草，緩緩地問道：「喬琪，你從來沒有作過未來的打算麼？」喬琪笑道：「怎麼沒有？譬如說：我打算來看你，如果今天晚上有月亮的話。」薇龍變了臉，還沒有說出話來，喬琪接下去說道：「我打算來看你，有要緊話和你說。我想知道你關於婚姻的意見。」

薇龍心裏一震。喬琪又道：「我是不預備結婚的。即使我有結婚的能力，我也不配。我在五十歲以前，不能做一個令人滿意的丈夫。薇龍，我把這種話開誠佈公地向你說，因為你是個好女孩子，你從來沒在我跟前耍過手段。薇龍，你太好了。你這樣為你姑母利用著，到底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呢？你疲倦了，憔悴了的時候，你想她還會留下你麼？薇龍，你累了。你需要一些快樂。」說著，便俯下頭來吻她，薇龍木著臉，讓他吻著。喬琪低聲道：「薇龍，我不能答應你結婚，我也不能答應你愛，我只能答應你快樂。」

這和薇龍原來的期望相差太遠了，她彷彿一連向後猛跌了十來丈遠，人有些眩暈。她把手按在額角上，背過臉去，微微一笑道：「好吝嗇的人！」喬琪道：「我給你快樂。世上有比這個更難得的東西麼？」薇龍道：「你給我快樂！你折磨我，比誰都厲害！」喬琪道：「我折磨你麼？我折磨你麼？」他把手臂緊緊兜住了她，重重地吻她的嘴。這時候，太陽忽然出來了，火燙的曬在他們的臉上。喬琪移開了他的嘴唇，從袴袋裏掏出他的黑眼鏡戴上了，向她一笑道：「你看，天晴了！今天晚上會有月亮的。」薇龍抓住了他的外衣的翻領，抬著頭，哀懇似的注視著他的臉。她竭力地在他的黑眼鏡裏尋找他的眼睛，可是她只看見眼鏡裏反映的她自己的影子，縮小的，而且慘白的。她呆瞪瞪的看了半晌，突然垂下了頭。喬琪伸出手去攬她的肩膀，她就把額角抵在他胸前，他覺得她顫抖得厲害，連牙齒也震震做聲，便柔聲問道：「薇龍，你怕什麼，你怕我麼？」薇龍斷斷續續地答道：「我……我怕的是我自己！我大約是瘋了！」說到這裏，她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喬琪輕輕地搖著她，但是她依舊那麼猛烈地發著抖，使他抱不牢她。她又說道：「我可不是瘋了！你對我說這些無理的話，我為什麼聽著？──」

香港有一句流行的英文俗諺：「香港的天氣，香港的女孩子。」兩般兩列，因為那海島上的女孩子，與那陰霾炎毒的氣候一樣的反覆無常，不可捉摸。然而那天氣似乎也和女孩子一般的聽喬琪的話。當天晚上，果然有月亮。喬琪趁著月光來，也趁著月光走。月亮還在中天，他就從薇龍的陽台上，攀著樹椏枝，爬到對過的山崖上。叢林中潮氣未收，又濕又熱，蟲類唧唧地叫著，再加上蛙聲閣閣，整個的山窪子像一隻大鍋，那月亮便是一團藍陰陰的火，緩緩的煮著它，鍋裏水沸了，嗗嘟嗗嘟的響。這崎嶇的山坡子上，連採樵人也不常來。

喬琪一步一步試探著走。他怕蛇，帶了一根手杖，走一步，便撥開了荒草，用手電筒掃射一下，急忙又捻滅了它。有一種草上生有小刺，紛紛的釘在喬琪袴腳上，又癢又痛。正走著，忽然聽見山深處「唿嘔……」一聲淒長的呼叫，突然而來，突然的斷了，彷彿有誰被人叉住了喉嚨，在那裏求救。喬琪明明知道是貓頭鷹，仍舊毛骨悚然，站住了腳，留神諦聽。歇了一會，又是「唿嘔……」一聲，喬琪腳下一滑，差一些跌下山去。他撐在一棵檸檬樹上，定了一定神，想道：「還是從梁家的花園裏穿過去罷。他們的花匠要等天亮才出現，這會子離天亮還遠呢。」他攀籐附葛，順著山崖子向下爬。他雖然不是一個運動家，卻是從小頑皮慣了的，這一點困難卻是應付自如。爬到離平地一丈來高的地方，便聳身一跳，正落在梁家後院子的草地上。

他沿著走廊一轉，便轉到宅前的草坪上。那小鐵門邊，卻倚著一個人。喬琪吃了一驚。那人的背影，月光下看得分明，穿著白夏布衫子，黑香雲紗大腳袴。因為熱，把那靈蛇似的辮子盤在頭頂上，露出衣領外一段肉唧唧的粉頸。小小的個子，細細的腰，明顯的曲線，都是喬琪平日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的──不是睨兒是誰呢。喬琪想道：「梁宅前面，這條山道，是有名的戀人街。一到了夏天，往往直到天亮都不斷人。這丫頭想必是有一個約會。」他稍稍躊躇了一下，便躡手躡腳向她走來。不想睨兒感官異常敏銳，覺得背後有人，霍地掉過身來，正和喬琪打了個照面。喬琪倒退了一步笑道：「嚇了我一跳！」睨兒拍著胸脯，半晌方說出話來道：「這話該是我說的！……噯呀，你這人！魂都給你嚇掉了！」她瞇著眼打量了喬琪好一會，嘿嘿的冷笑了兩聲道：「我知道你來幹什麼的。」

喬琪涎著臉笑道：「你們少奶叫我來，沒告訴你麼？」睨兒道：「少奶約你來，光明正大的，自然要留你過了夜去。你這會子幹嗎鬼鬼祟祟往外溜？」喬琪伸手去觸了一觸她腦後的頭髮，說道：「辮子沒紮緊要散了。」說著，那隻手順勢往下移，滑過了她頸項，便到了她的脊梁骨。睨兒一面躲閃，一面指著他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我待要嚷來，又怕少奶那霹靂火脾氣，不分好歹的大鬧起來，掃了我們姑娘的面子。」喬琪笑道：「掃了姑娘的面子還猶可，掃了你的面子，那就糟了。這裏頭還礙著你呢！我的大賢大德的姐姐，你深更半夜的在園子裏做什麼？」睨兒並不理睬他這話，只管狠狠瞅著他，接著數說下去道：「你這事也做得太過分些了，你跟梁家的人有什麼過不去，害了睇睇還不罷休，又害了她！人家可不能同睇睇打比！」喬琪道：「不好了，你打算給她們報仇麼？黑夜裏攔了我的去路，敢是要謀財害命？」睨兒啐了一聲道：「你命中有多少財？我希罕你的！」轉身便走。喬琪連忙追了上去，從她背後攬住了她的腰，笑道：「好姐姐，別生氣。這兒有些小意思，請你收下了。」說著便把閒著的那隻手伸到自己袴袋裏去，掏出一捲鈔票，想塞進她的衣袋去。

可是他在她的白夏布衫裏面尋來尋去，匆忙中竟尋不到那衣袋。睨兒啪的一聲把他的手打了一下，叱道：「算了，算了，難不成我真要你的買路錢！」可是這時候，即使喬琪真要褪出手來，急切間也辦不到──睨兒的衫子太緊了。忙了半晌，總算給喬琪拔出了他的手。睨兒扣著鈕子，咕嚕著，又道：「我可要失陪了。我們粗人，比不得你們公子小姐，有這閒情逸致在露天裏賞月。」便向屋子裏走。喬琪在後面跟著，趁她用鑰匙開那扇側門的時候，便黏在她背上，把臉湊在她頸窩裏。睨兒怕吵醒了屋裏的人，因而叫喊不得，恨得咬牙切齒，伸起右腳來，死命地朝後一踢，踢中了喬琪的右膝。喬琪待叫「噯喲」，又縮住了口。睨兒的左腳又是一下，踢中了左膝。喬琪一鬆手，睨兒便進門去了。喬琪隨後跟了進來，抬頭看她嬝嬝的上樓去了；當下就著穿堂裏的燈光，拿出手帕子來，皺著眉，撣一撣膝蓋上的黑跡子，然後掩上了門，跟著她上了樓。

在樓頭的另一角，薇龍側身躺在床上，黑漆漆的，並沒有點燈。她睡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可是身子彷彿坐在高速度的汽車上，夏天的風鼓蓬蓬的在臉頰上拍動。可是那不是風，那是喬琪的吻。薇龍這樣躺著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辰，忽然坐起身來，趿上了拖鞋，披上了晨衣，走到小陽台上來。雖然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她的人已經在月光裏浸了個透，淹得遍體通明。她靜靜的靠在百葉門上，那陽台如果是個烏漆小茶托，她就是茶托上鑲嵌的羅鈿的花。她詫異她的心地這般的明晰，她從來沒有這麼的清醒過。她現在試著分析她自己的心理，她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固執地愛著喬琪，這樣自卑地愛著他。最初，那當然是因為他的吸引力，但是後來，完全是為了他不愛她的緣故。也許喬琪根據過去的經驗，早已發現了這一個秘訣可以征服不可理喻的婦人心。他對她說了許多溫柔的話，但是他始終沒吐過一個字說他愛她。現在她明白了，喬琪是愛她的。當然，他的愛和她的愛有不同的方式──當然，他愛她不過是方才那一剎那。──可是她自處這麼卑下，她很容易地就滿足了。今天晚上喬琪是愛她的。這一點愉快的回憶是她的，誰也不能夠搶掉它。梁太太、司徒協，其他一群虎視眈眈的人，隨他們愛怎樣就怎樣吧，她有一種新的安全、新的力量、新的自由。

她深幸喬琪沒跟她結婚。她聽說過，有一個人逛了廬山回來，帶了七八隻罎子，裏面裝滿了廬山馳名天下的白雲，預備隨時放一點出來點綴他的花園。為了愛而結婚的人，不是和把雲裝在罎子裏的人一樣的傻麼！喬琪是對的，喬琪永遠是對的。她伏在闌干上，學著喬琪，把頭枕在胳膊彎裏，那感覺又來了，無數小小的冷冷的快樂，像金鈴一般在她的身體的每一部分搖顫。她緊緊地抱住了她的手臂。她還想抱住別的東西，便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房裏跑出一隻白獅子狗來，搖著尾巴。薇龍抱著牠，喃喃地和牠說著話。

那時已是上午四點鐘左右，天上還有許多星，只是天色漸漸地淡了，像一幅青色的泥金箋。對面山上，蟲也不叫了，越發鴉雀無聲。忽然陽台底下一陣腳步響，走來了一個人。薇龍想道：「這花匠好勤快，天沒亮就起來了。」她那時候心情輕快，完全和孩子似的頑皮，便伸出一隻手來指著那個人，把嘴湊在狗耳朵邊低聲笑問道：「你看那是誰？你看那是誰？」狗便汪汪的叫了起來。薇龍仔細再向那人一看，嚇得心裏撲通撲通跳──花匠哪兒有這麼臃腫？熱帶地方的天，說亮就亮，天一白，樓下那模模糊糊的肥人的影子便清晰起來，原來是兩個人緊緊的偎在一起走路，粗看好像一個人。那兩個人聽見樓上狗叫，一抬頭望見薇龍，不及躲避，早給她認清了喬琪和睨兒的臉。薇龍的一隻手，本來托著小狗的下頦兒，猛然指頭上一使勁，那狗喉嚨管裏透不過氣來，便拚命一掙，掙脫了薇龍的臂膀，跳下地去，一路尖叫著，跑進屋去了。薇龍也就跟著牠跌跌絆絆跑進去；進了房，站在當地，兩條手臂直僵僵地垂在兩邊，站了一會，撲向前倒在床上，兩隻手仍舊直挺挺地貼在身上，臉跌在床上，重重的撞了一下，也不覺得痛。她就這樣臉朝下躺著，躺了一夜，姿勢從沒有改過。臉底下的床單子漸漸的濕了，冰涼的水暈子一直侵到肩膀底下。第二天她爬起身來的時候，凍得渾身酸痛，腦門子直發脹。屋裏的鐘已經停了，外面太陽曬得黃黃的，也不知道是上午是下午。她在床沿上坐了一會，站起身來就去找睨兒。

睨兒正在樓下的浴室裏洗東西，小手絹子貼滿了一牆，蘋果綠、琥珀色、烟藍、桃紅、竹青，一方塊一方塊的，有齊齊整整的，也有歪歪斜斜的，倒很有些畫意。睨兒在鏡子裏望見了薇龍，臉上不覺一呆，正要堆上笑來；薇龍在臉盆裏撈出一條濕淋淋的大毛巾，迎面打了過來，唰的一聲，睨兒的臉上早著了一下，濺了一身子的水。睨兒噯喲了一聲，偏過頭去，抬起手來擋著，手上又著了一下，那厚毛巾吸收了多量的水，分外沉重，震得滿臂酸麻。薇龍兩隻手捏緊了毛巾，只管沒頭沒臉的亂打，睨兒只顧躲閃，也不還手，也不辯白，也不告饒。可是浴室裏免不得有些聲響，小丫頭們跑來看見了，嚇得怔住了，摸不著頭腦。有兩個看得不服氣起來，便交頭接耳地說道：「正經主子，且不這麼作踐我們；這是哪一門子的小姐，這樣大的脾氣！睨兒姐姐，你平時也是不肯讓人的人，今兒你是怎麼了？」睨兒嘆了一口氣道：「由她去吧！她也夠可憐的！」這句話正戳到薇龍的心裏去。她狠命的再抽了睨兒一下，把毛巾一丟，人一軟，就癱到浴盆邊上去，捧著臉，嗚嗚的哭了起來。

這一場鬧，早驚動了梁太太。梁太太到場的時候，睨兒正蹲在地上，收拾那瓷磚上一汪一汪的水。一面擦地，她自己衣襟上的水兀自往下滴。梁太太喝道：「這是怎麼回事？」睨兒不答。再問薇龍，哪裏問得出一句話來。旁邊的小丫頭們也回說不知姑娘為什麼生氣。梁太太當時也就不再追問下去，只叫人把薇龍扶上樓去休息，然後把睨兒喚到密室裏，仔細盤問。睨兒無法隱瞞，只得吞吞吐吐說出姑娘怎樣約了喬琪來，自己怎樣起了疑，聽見姑娘房裏說話的聲音，又不敢聲張，怕鬧出是非來，只得在園子裏守著，想趁那人走的時候，看一個究竟，不料被姑娘發現了，怪我監督她的行動，所以今天跟我發脾氣。梁太太聽了，點頭不語，早把實情揣摩出了八九分。當下把睨兒喝退了，自己坐著，越想越惱，把臉都氣紫了。本來在剔著牙齒的，一咬牙，牙籤也斷了，她嗤的一聲吐掉了牙籤頭兒，心裏這麼想著：這喬琪喬真是她命宮裏的魔星，幾次三番的拿她開玩笑。她利用睇睇來引他上鈎，香餌是給他吞了，他還是優遊自在，不受羈束。最後她下了決心，認個吃虧，不去理他了。為了他的搗亂，她勢不能留下睇睇。睇睇走了，她如失左右手，一方面另起爐灶，用全力去訓練薇龍，她費了一番心血，把薇龍捧得略微有些資格了，正在風頭上，身價十倍的時候，喬琪喬又來坐享其成。這還不甘心，同時又順手牽羊吊上了睨兒。梁太太賠了夫人又折兵，身邊出色人材，全被他一網打盡，如何不氣？

但是梁太太到底是個識大體的人，沉吟了半晌，竟按下了一肚子火，款款地走到薇龍房裏來。薇龍臉朝牆睡著，梁太太便在床沿上坐下，沉默了一會，然後顫聲說道：「薇龍，你怎麼對得起我？」說著，便抽出手絹子來揉眼睛。薇龍不言語。梁太太又道：「你叫我在你爸爸面上怎麼交代過去？照說，你住在我這兒，你的行動，我得負責任，就怪我太相信你了，疏忽了一點，就出了亂子。……咳！你這可坑壞了我！」薇龍自己知道被她捉住了把柄，自然由得她理直氣壯，振振有詞。自己該懊悔的事，也懊悔不了這許多，把心一橫，索性直截了當的說道：「我做錯了事，不能連累了姑媽。我這就回上海去，往後若有什麼閒言閒語，在爹媽的跟前，天大的罪名，我自己擔下，決不致於發生誤會，牽連到姑媽身上。」

梁太太手摸著下巴頦兒道：「你打算回去，這個時候卻不是回去的時候。我並不是阻攔你回家。依我意思，恨不得雙手把你交還了你爸爸，好卸了我的責任，也少擔一份心。可是你知道世上的嘴多麼壞，指不定你還沒到家，風裏言，風裏語，倒已經吹到你爸爸耳朵裏去了。他那暴躁脾氣，你是曉得的。你這一回去，正證實了外邊的謠言。你這一晌身體就不大好，那裏禁得住你爸爸零零碎碎逐日給你氣受！」薇龍不做聲，梁太太嘆道：「怪來怪去，都怪你今天當著丫頭們使性子，也不給你自個兒留一些餘地！這麼大的人了，還是一味小孩子脾氣，不顧臉面，將來怎樣做人呢？」薇龍紅了臉，酸酸地一笑：「姑媽要原諒我，我年紀小，脫不了毛躁的脾氣。等我到了姑媽的歲數，也許我會斯斯文文的談戀愛，也未可知！」梁太太冷笑道：「等你到了我的歲數，你有談戀愛的機會，才怪呢！你看普通中等以下的人家的女人，一過三四十歲，都變了老太太。我若不是環境好，保養得當心，我早就老了。你呀──你這麼不愛惜你的名譽，你把你的前途毀了，將來你不但嫁不到上等階級的人，簡直不知要弄到什麼田地！」這一席話，觸耳驚心，薇龍不由自主的把雙手捫著臉，彷彿那粉白黛綠的姿容已經被那似水流年洗褪了色。

梁太太一歪身，把胳膊撐在薇龍的枕頭上，低聲道：「一個女人，頂要緊的是名譽。我所謂的名譽和道學家所謂的名譽，又有些分別。現在腦筋新一些的人，倒不是那麼講究貞節了。小姐家在外面應酬應酬，總免不了有人說兩句閒話。這一類的閒話，說得人越多，越熱鬧，你的名望只有更高，對於你的未來，並沒有什麼妨礙。唯有一樁事是最該忌諱的。那就是：你愛人家而人家不愛你，或是愛了你而把你扔了。一個女人的骨架子，哪兒禁得起這一扔？像你今天這一回子事，知道內情的人，說你是孩子脾氣，想到哪裏做到哪裏。給外面嘴頭子刻毒的人說起來，說你為了喬琪喬同一個底下人嘔氣。這該多麼難聽？」薇龍嘆了一口氣道：「那我管不了這許多。反正我是要回去的。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看見香港了！」

梁太太皺眉道：「又來了！你動不動就說回上海，彷彿回家去就解決了一切似的。問題不是那麼簡單。我隨你呵──你有你的自由！可是我替你發愁，回家去，你爸爸不會給你好日子過。這不是賭氣的事。你真要掙回這口氣來，你得收服喬琪喬。等他死心塌地了，那時候，你丟掉他也好，留著他解悶兒也好──那才是本領呢！你現在這麼一跑，太便宜了他了！」薇龍微微一笑道：「姑媽，我同喬琪，早完了。」梁太太道：「你覺得這件事太沒有希望？那是因為你對他的態度，根本從起頭就不對。你太直爽了。他拿穩了你心裏只有他一個人，所以他敢那麼隨隨便便的，不把你當樁事看待。你應當勻出些時候來，跟別人親近親近，使他心裏老是疑疑惑惑的，他不希罕你，希罕你的人多著呢！」

薇龍見她遠兜遠轉，原來仍舊是在那裏替司徒協做說客，忍不住，差一些噗嗤一笑，她覺得她糊塗的地方就多了，可是糊塗到這個地步，似乎還不至於。她上了喬琪的當，再去上了司徒協的當，喬琪因此就會看得起她麼？她坐起身來，光著腳，踏在地板上，低著頭，把兩隻手攏著蓬鬆的鬢髮，緩緩的朝後推過去，說道：「謝謝姑媽，你給我打算得這麼周到。但是我還是想回去。」梁太太也隨著她坐起身來，問道：「你主意打定了？」薇龍低低的應了一聲。梁太太站了起來，把兩隻手按在她肩膀上，眼睛直看到她眼睛裏去，道：「你來的時候是一個人。你現在又是一個人。你變了，你的家也得跟著變。要想回到原來的環境裏，只怕回不去了。」薇龍道：「我知道我變了。從前的我，我就不大喜歡；現在的我，我更不喜歡。我回去，願意做一個新的人。」梁太太聽了，沉默了一會，彎下腰來，鄭重的在薇龍額角上吻了一下，便走出去了。她這充滿了天主教的戲劇化氣氛的舉動，似乎沒有給予薇龍任何的影響。薇龍依舊把兩隻手插在鬢髮裏，出著神，臉上帶著一些笑，可是眼睛卻是死的。

梁太太一出去，就去打電話找喬琪，叫他來商議要緊的話。喬琪知道東窗事發了，一味的推託，哪裏肯來。梁太太便把話嚇他道：「薇龍哭哭啼啼，要回上海去了，她父母如何肯罷休，上海方面自然要找律師來和你說話，這事可就鬧大了！你老子一生氣，管叫你吃不了兜著走。我是因為薇龍是在我這裏認識你的，說出去，連我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忙著找你想補救的方法。誰知道你倒這麼舒坦──皇帝不急，急殺了太監！」喬琪雖來了，依然笑嘻嘻地，道：「我雖然不是中國通，對於中國人這一方面的思想習慣倒下過一些研究。薇龍的家庭如果找我說話，無非逼著我娶她罷了！他們決不願意張揚出去的。」梁太太盯了他一眼道：「娶她！你肯娶她麼？」

喬琪道：「你別說，薇龍有薇龍的好處。」梁太太道：「你老老實實答一句罷：你不能夠同她結婚。」喬琪笑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我沒有婚姻自主權。我沒有錢，又享慣了福，天生的是個招駙馬的材料。」梁太太把指尖戳了他一下，罵道：「我就知道你是個拜金主義者！」兩人商議如何使薇龍回心轉意。喬琪早猜著這件事引起法律糾葛的危機，一大半是梁太太故甚其辭。若要釜底抽薪，第一先得把自己的行動對梁太太略加解釋，剖明心跡。兩人談了一晚上，梁太太終於得到了她認為滿意的答覆。

第二天，喬琪接二連三的向薇龍打電話，川流不息的送花，花裏藏著短信。薇龍忙著下山到城裏去打聽船期，當天就買了票。梁太太表示對她的去留抱不干涉態度，因此一切都不聞不問。薇龍沒有坐家裏的汽車，走下山去搭了一截公共汽車，回來的時候，在半山裏忽然下起傾盆大雨來。陡峭的煤屑路上，水滔滔的直往下沖，薇龍一面走一面擰她的旗袍，絞乾了，又和水裏撈起的一般，她前兩天就是風寒內鬱，再加上這一凍，到家就病倒了，由感冒轉了肺炎；她發著燒，更是風急火急的想回家。在家裏生了病，房裏不像這麼堆滿了朋友送的花，可是在她的回憶中，比花還美麗的，有一種玻璃球，是父親書桌上用來鎮紙的，家裏人給她捏著，冰那火燙的手。扁扁的玻璃球裏面嵌著細碎的紅的藍的紫的花，排出俗氣的齊整的圖案。那球抓在手裏很沉。想起它，便使她想起人生中一切厚實的，靠得住的東西──她家裏，她和妹妹合睡的那張黑鐵床，床上的褥子，白地紅柳條；黃楊木的舊式梳妝台；在太陽光裏紅得可愛的桃子式的瓷缸，盛著爽身粉；牆上釘著的美女月分牌，在美女的臂上，母親用鉛筆濃濃的加上了裁縫、薦頭行、豆腐漿、舅母、三阿姨的電話號碼……她把手揪著床單，只想回去，回去，回去……越急，病越好的慢。等到這病有了起色，香港那霪雨連綿的夏季早已結束，是蕭爽的秋天了。

薇龍突然起了疑竇──她生這場病，也許一半是自願的；也許她下意識地不肯回去，有心挨延著……說著容易，回去做一個新的人……新的生命……她現在可不像從前那麼思想簡單了。唸了書，到社會上去做事，不見得是她這樣的美而沒有特殊技能的女孩子的適當的出路。她自然還是結婚的好。

那麼，一個新的生命，就是一個新的男子……一個新的男子？

可是她為了喬琪，已經完全喪失了自信心，她不能夠應付任何人。喬琪一天不愛她，她一天在他的勢力下。她明明知道喬琪不過是一個極普通的浪子，沒有什麼可怕，可怕的是他引起的她那不可理喻的蠻暴的熱情。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子外面的天。中午的太陽煌煌地照著，天卻是金屬品的冷冷的白色，像刀子一般割痛了眼睛。秋深了。一隻鳥向山巔飛去，黑鳥在白天上，飛到頂高，像在刀口上刮了一刮似的，慘叫了一聲，翻過山那邊去了。

薇龍閉上了眼睛。啊，喬琪！有一天他會需要她的，那時候，她生活在另一個家庭的狹小的範圍裏太久了；為了適應環境，她新生的肌肉深深的嵌入了生活的柵欄裏，拔也拔不出。那時候，他再要她回來，太晚了。她突然決定不走了──無論怎樣不走。從這一剎那起，她五分鐘換一個主意──走！不走！走！不走！在這兩個極端之間，她躺在床上滾來滾去，心裏像油煎似的。因為要早早結束這苦痛，到得她可以出門了，就忙著去定船票。定了船票回來，天快晚了，風沙啦沙啦吹著矮竹子，很有些寒意。竹子外面的海，海外面的天，都已經灰的灰，黃的黃，只有那丈來高的象牙紅樹，在暮色蒼茫中，一路上高高下下開著碗口大的紅花。

薇龍正走著，背後開來一輛汽車，開到她跟前就停下了。

薇龍認得是喬琪的車，正眼也不向他看，加緊了腳步向前走去，喬琪開著車緩緩的跟著，跟了好一截子。薇龍病才好，人還有些虛弱，早累出了一身汗，只得停下來歇一會兒腳，那車也停住了。薇龍猜著喬琪一定趁著這機會，有一番表白，不料他竟一句話也沒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把一隻手臂橫擱在輪盤上，人就伏在輪盤上，一動也不動。薇龍見了，心裏一牽一牽地痛著，淚珠順著臉直淌下來，連忙向前繼續走去，喬琪這一次就不再跟上來了。薇龍走到轉彎的地方，回頭望一望，他的車依舊在那兒。天完全黑了，整個的世界像一張灰色的聖誕卡片，一切都是影影綽綽的，真正存在的只有一朵一朵頂大的象牙紅，簡單的、原始的、碗口大、桶口大。

薇龍回到了梁宅，問知梁太太在小書房裏，便尋到書房裏來。書房裏只在梁太太身邊點了一盞水綠小檯燈，薇龍離著她老遠，在一張金漆椅子上坐下了，兩人隔了好些時都沒有開口。房裏滿是那類似杏仁露的強烈的蔻丹的氣味，梁太太正搽完蔻丹，尖尖的翹著兩隻手，等它乾。兩隻雪白的手，彷彿才上過拶子似的，夾破了指尖，血滴滴的。薇龍臉不向著梁太太，慢慢地說：「姑媽，喬琪不結婚，一大半是因為經濟的關係嗎？」梁太太答道：「他並不是沒有錢娶親。喬家至不濟也不會養不活一房媳婦。就是喬琪有這心高氣傲的毛病，總願意兩口子在外面過舒服一些，而且還有一層，喬家的家庭組織太複雜，他家的媳婦豈是好做的？若是新娘子自己有點錢，也可以少受點氣，少看許多怪嘴臉。」薇龍道：「那麼，他打算娶個妝奩豐厚的小姐。」梁太太不做聲。薇龍垂著頭，小聲道：「我沒有錢，但是……我可以賺錢。」梁太太向她飄了一眼，咬著嘴唇，微微一笑。薇龍被她激紅了臉，辯道：「怎麼見得我不能賺錢？我並沒問司徒協開口要什麼，他就給了我那隻鐲子。」梁太太格格的笑將起來，一面笑，一面把一隻血滴滴的食指點住了薇龍，一時卻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瞧你這孩子！這會子就記起司徒協來了！當時人家一片好意，你那麼亂推亂搡的，彷彿金鋼鑽要咬手似的，要不是我做好做歹，差一些得罪了人。現在你且試試看開口問他要東西去。他準不知道送你糖好還是玫瑰花好──只怕小姐又嫌禮太重了，不敢收！」薇龍低著頭，坐在暗處，只是不言語。梁太太又道：「你別以為一個人長的有幾分姿色，會講兩句場面上的話，又會唱兩句英文歌，就有人情情願願的大把的送錢給你花。我同你是自家人，說句不客氣的話，你這個人呀，臉又嫩，心又軟，脾氣又大，又沒有決斷，而且一來就動了真感情，根本不是這一流的人材。」薇龍微微的吸了一口氣道：「你讓我慢慢地學呀！」梁太太笑道：「你該學的地方就多了！試試也好。」

薇龍果然認真地練習起來，因為她一心向學的緣故，又有梁太太在旁隨時地指撥幫襯，居然成績斐然。聖誕節前後，喬琪喬和葛薇龍正式訂婚的消息，在《南華日報》上發表了。

訂婚那天，司徒協送了一份隆重的賀禮不算，連喬琪喬的父親喬誠爵士也送了薇龍一隻白金嵌鑽手錶。薇龍上門去拜謝，老頭兒一高興，又給她買了一件玄狐披風。又怕梁太太多了心去，買了一件白狐的送了梁太太。喬琪對於這一頭親事還有幾分猶疑，梁太太勸他道：「我看你將就一點罷！你要娶一個闊小姐，你的眼界又高，差一些的門戶，你又看不上眼。真是幾千萬家財的人家出身的女孩子，驕縱慣了的，哪裏會像薇龍這麼好說話？處處地方你不免受了拘束。你要錢的目的原是玩，玩得不痛快，要錢做什麼？當然，過了七八年，薇龍的收入想必大為減色。等她不能掙錢養家了，你盡可以離婚。在英國的法律上，離婚是相當困難的，唯一的合法的理由是犯姦。你要抓到對方犯姦的證據，那還不容易？」一席話說得喬琪心悅誠服。他們很快地就宣佈結婚，在香港飯店招待來賓，自有一番熱鬧。

香港的公寓極少，兩個人租一幢房子嫌太貴，與人合住又嫌耳目混雜。梁太太正捨不得薇龍，便把喬琪招贅了進來，撥了樓下的三間房給他們住，倒也和獨門獨戶的公寓差不多。

從此以後，薇龍這個人就等於賣了給梁太太與喬琪喬，整天忙著，不是替喬琪喬弄錢，就是替梁太太弄人。但是她也有快樂的時候，譬如說，陰曆三十夜她和喬琪兩個人單獨的到灣仔去看熱鬧。灣仔那地方原不是香港的中心區，地段既偏僻，又充滿了下等的娛樂場所，惟有一年一度的新春市場，類似北方的廟會，卻是在那裏舉行的，屆時人山人海，很多的時髦人也願意去擠一擠，買些零星東西。薇龍在一爿古玩攤子上看中了一盆玉石梅花，喬琪擠上前去和那夥計還價。那人蹲在一層一層的陳列品的最高層上，穿著緊身對襟柳條布棉襖，一色的袴子，一頂呢帽推在腦後，街心懸掛著的汽油燈的強烈的青光正照在他廣東式的硬線條的臉上，越顯得山陵起伏，丘壑深沉。他把一隻手按在膝蓋上，一隻手打著手勢，還價還了半晌，只是搖頭。薇龍拉了喬琪一把道：「走罷走罷！」她在人堆裏擠著，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頭上是紫黝黝的藍天，天盡頭是紫黝黝的冬天的海，但是海灣裏有這麼一個地方，有的是密密層層的人，密密層層的燈，密密層層的耀眼的貨品──藍瓷雙耳小花瓶；一捲一捲的蔥綠堆金絲絨；玻璃紙袋，裝著「吧島蝦片」；琥珀色的熱帶產的榴槤糕；拖著大紅穗子的佛珠，鵝黃的香袋；烏銀小十字架；寶塔頂的大涼帽；然而在這燈與人與貨之外，有那淒清的天與海──無邊的荒涼，無邊的恐怖。她的未來，也是如此──不能想，想起來只有無邊的恐怖。她沒有天長地久的計劃。只有在這眼前的瑣碎的小東西裏，她的畏縮不安的心，能夠得到暫時的休息。

這裏髒雖髒，的確有幾分狂歡的勁兒，滿街亂糟糟地花炮亂飛，她和喬琪一面走一面縮著身子躲避那紅紅綠綠的小掃帚星。喬琪突然帶笑喊道：「喂！你身上著了火了！」薇龍道：「又來騙人！」說著，扭過頭去驗看她的後襟。喬琪道：「我幾時騙過你來！快蹲下身來，讓我把它踩滅了。」薇龍果然屈膝蹲在地上，喬琪也顧不得鞋底有灰，兩三腳把她的旗袍下襬的火踏滅了。那件品藍閃小銀壽字織錦緞的棉袍上已經燒了一個洞。兩個人笑了一會，繼續向前走去。喬琪隔了一會，忽然說道：「真的，薇龍，我是個頂愛說謊的人，但是我從來沒對你說過一句謊，自己也覺得納罕。」薇龍笑道：「還在想著這個！」喬琪逼著她問道：「我從來沒對你說過謊，是不是？」薇龍嘆了一口氣：「從來沒有。有時候，你明明知道一句小小的謊可以使我多麼快樂，但是──不！你懶得操心。」喬琪笑道：「你也用不著我來編謊給你聽。你自己會哄自己。總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認我是多麼可鄙的一個人。那時候，你也要懊悔你為我犧牲了這許多！一氣，就把我殺了，也說不定！我簡直害怕！」薇龍笑道：「我愛你，關你什麼事？千怪萬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喬琪道：「無論如何，我們現在的權利和義務的分配，太不公平了。」薇龍把眉毛一揚，微微一笑道：「公平？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裏，根本談不到公平兩個字。我倒要問了，今天你怎麼忽然這樣的良心發現起來？」

喬琪笑道：「因為我看你這麼一團高興的過年，跟孩子一樣。」

薇龍笑道：「你看著我高興，就非得說兩句使人難受的話，不叫我高興下去。」

兩人一路走一路看著攤上的陳列品，這兒什麼都有，可是最主要的還是賣的是人。在那慘烈的汽油燈下，站著成群的女孩子，因為那過分誇張的光與影，一個個都有著淺藍的鼻子，綠色的面頰，腮上大片的胭脂，變成了紫色。內中一個年紀頂輕的，不過十三四歲模樣，瘦小身材，西裝打扮，穿了一件青蓮色薄呢短外套，繫著大紅細褶綢裙，凍得直抖。因為抖，她的笑容不住的搖漾著，像水中的倒影，牙齒忒楞楞打在下唇上，把嘴唇都咬破了。一個醉醺醺的英國水手從後面走過來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扭過頭去向他飛了一個媚眼──倒是一雙水盈盈的吊梢眼，眼角直插到鬢髮裏去，可惜她的耳朵上生著鮮紅的凍瘡。她把兩隻手合抱著那水兵的臂膀，頭倚在他身上；兩人並排走不了幾步，又來了一個水兵，兩個人都是又高又大，夾持著她。她的頭只齊他們的肘彎。

後面又擁來一大幫水兵，都喝醉了，四面八方的亂擲花炮，瞥見了薇龍，不約而同地把她做了目的物，那花炮像流星趕月似的飛過來。薇龍嚇得撒腿便跑，喬琪認準了他們的汽車，把她一拉拉到車前，推了進去，兩人開了車，就離開了灣仔。喬琪笑道：「那些醉泥鰍，把你當做什麼人了？」薇龍道：「本來嗎，我跟她們有什麼分別？」喬琪一隻手管住輪盤，一隻手掩住她的嘴道：「你再胡說──」薇龍笑著告饒道：「好了好了！我承認我說錯了話。怎麼沒有分別呢？她們是不得已，我是自願的！」車過了灣仔，花炮啪啦啪啦炸裂的爆響漸漸低下去了，街頭的紅綠燈，一個趕一個，在車前的玻璃裏一溜就黯然滅去。汽車駛入一帶黑沉沉的街衢。喬琪沒有朝她看，就看也看不見，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他把自由的那隻手摸出香烟夾子和打火機來，烟捲兒銜在嘴裏，點上火。火光一亮，在那凜冽的寒夜裏，他的嘴上彷彿開了一朵橙紅色的花，花立時謝了，又是寒冷與黑暗……

這一段香港故事，就在這兒結束……薇龍的一爐香，也就快燒完了。

（一九四三年四月）

第十一篇 沉香屑　第二爐香

克荔門婷興奮地告訴我這一段故事的時候，我正在圖書館裏閱讀馬卡德耐爵士出使中國謁見乾隆的記載。那烏木長檯；那影沉沉的書架子；那略帶一些冷香的書卷氣；那些大臣的奏章；那象牙籤，錦套子裏裝著的清代禮服五色圖版；那陰森幽寂的空氣，與克荔門婷這愛爾蘭女孩子不甚諧和。

克荔門婷有頑劣的稻黃色的頭髮，燙得不大好，像一擔柴似的堆在肩上。滿臉的粉刺，尖銳的長鼻子底下有一張凹進去的小薄片嘴，但是她的小藍眼睛是活潑的，也許她再過兩年會好看些。她穿著海綠的花綢子衣服，袖子邊緣釘著漿硬的小白花邊。她翻弄著書，假裝不介意的樣子，用說笑話的口氣說道：「我姊姊昨天給了我一些性教育。」我說：「是嗎？」

克荔門婷道：「是的。……我說，真是……不可能的！」除了望著她微笑之外，似乎沒有第二種適當的反應。對於性愛公開地表示興趣的現代女孩子很多很多，但是我詫異克荔門婷今天和我談論到這個，因為她同我還是頂生疏的朋友。她跟下去說：「我真嚇了一跳！你覺得麼？一個人有了這種知識之後，根本不能夠談戀愛。一切美的幻想全毀了！現實是這麼污穢！」我做出漠然的樣子說：「我很奇怪，你知道得這麼晚！」她是十九歲。我又說：「多數的中國女孩子們很早就曉得了，也就無所謂神秘。我們的小說書比你們的直爽，我們看到這一類書的機會也比你們多些。」

說到穢褻的故事，克荔門婷似乎正有一個要告訴我，但是我知道結果那一定不是穢褻的，而是一個悲哀的故事。人生往往是如此──不徹底。克荔門婷採取了冷靜的，純粹客觀的，中年人的態度，但是在那萬紫千紅的粉刺底下，她的臉也微紅了。她把胳膊支在《馬卡德耐使華記》上面，說：「有一件事，香港社交圈裏談論得很厲害的。我先是不大懂，現在我悟出來了。」──一個髒的故事，可是人總是髒的；沾著人就沾著髒。在這圖書館的昏黃的一角，堆著幾百年的書──都是人的故事，可是沒有人的氣味。悠長的年月，給它們薰上了書卷的寒香；這裏是感情的冷藏室。在這裏聽克荔門婷的故事，我有一種不應當的感覺，彷彿雲端裏看廝殺似的，有些殘酷。但是無論如何，請你點上你的香，少少地撮上一些沉香屑；因為克荔門婷的故事是比較短的。

起先，我們看見羅傑安白登在開汽車。也許那是個晴天，也許是陰的；對於羅傑，那是個淡色的，高音的世界，到處是光與音樂。他的龐大的快樂，在他的燒熱的耳朵裏正像夏天正午的蟬一般，無休無歇地叫著：「吱……吱……吱……」一陣陣清烈的歌聲，細，細得要斷了；然而震得人發聾。羅傑安白登開著車橫衝直撞，他的駕駛法簡直不合一個四十歲的大學教授的身份，可是他深信他絕對不會出亂子，他有一種安全的感覺。今天，他是一位重要人物，誰都得讓他三分，因為今天下午兩點鐘，他將和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結婚了。

他的新娘的頭髮是輕金色的，將手放在她的頭髮裏面，手背上彷彿吹過沙漠的風，風裏含著一蓬一蓬的金沙，乾爽的、溫柔的，撲在人身上癢癢地。她的頭髮的波紋裏永遠有一陣風，同時，她那蜜褐色的皮膚又是那麼澄淨，靜得像死。她叫愫細──愫細蜜秋兒。羅傑啃著他的下嘴唇微笑著。他是一個羅曼諦克的傻子──在華南大學教了十五年的化學物理，做了四年的理科主任與舍監，並不曾影響到他；歸根究底，他還是一個羅曼諦克的傻子。為什麼不用較近現實的眼光去審察他的婚姻呢？他一個月掙一千八百元港幣，住宅由學校當局供給；是一個相當優美的但是沒有多大前途的職業。

愫細年紀還輕得很，為她著想，她應當選擇一個有未來的丈夫。但是她母親蜜秋兒太太早年就守了寡，沒有能力帶她的三個女兒回國去。在香港這一隅之地，可能的丈夫不多；羅傑，這安靜而平凡的獨身漢，也是不可輕視的。於是蜜秋兒太太容許羅傑到她們家裏來；很容易地，愫細自以為她愛上了他。和她玩的多數是年輕的軍官，她看不起他們，覺得她自己的智力年齡比他們高，只有羅傑是與眾不同的，後來她就答應嫁給羅傑……羅傑不願意這麼想。這是他對於這局面的合理的估計，但是這合理的估計只適用於普通的人。愫細是愫細啊！直到去年她碰見了羅傑，愛上了他，先前她從來沒有過結婚的念頭。

蜜秋兒太太的家教是這麼的嚴明，愫細雖然是二十一歲的人了，依舊是一個純潔的孩子，天真得使人不能相信。她姊姊靡麗笙在天津結婚，給了她一個重大的打擊，她捨不得她姊姊。靡麗笙的婚姻是不幸的，傳說那男子是個反常的禽獸，靡麗笙很快的離了婚。因為天津傷心的回憶太多了，她自己願意離開天津，蜜秋兒太太便帶了靡麗笙和底下的兩個女兒，移家到香港來。現在愫細又要結婚了。也許她太小了；由於她的特殊的環境，她的心理的發育也沒有成熟，但是她的驚人的美貌不能容許她晚婚。

羅傑緊緊地踏著油門，車子迅疾地向山上射去。他是一個傻子，娶這麼一個稚氣的夫人！傻就傻吧，人生只有這麼一回！他愛她！他愛她！在今天下午行禮之前，無論如何要去探望她一次。她好好地在那裏活著麼？她會在禮拜堂裏準時出現麼？蜜秋兒太太不會讓他見到愫細的，因為辦喜事的這一天，婚禮舉行之前，新郎不應當看見新娘的，看見了就不吉利。而且他今天上午已經和蜜秋兒家裏通過兩次電話了，再去，要給她們笑話。他得找尋一些藉口：那並不是容易的事。新房裏的一切早已布置完備了，男儐相女儐相都活潑潑地沒有絲毫生病的象徵，結婚戒指沒有被失落，行過婚禮後他們將在女家招待親友，所以香檳酒和茶點完全用不著他來操心。……哦，對了，只有一件：新娘和女儐相的花束都已定購，但是他可以去買半打貴重的熱帶蘭花送給蜜秋兒太太和靡麗笙佩戴。照理，他應當打電話去詢問她們預備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可是他覺得那種白色與水晶紫的蘭花是最容易配顏色的，冒昧買了，決沒有大錯。於是在他的車子經過「山頂纜車」的車站的時候，他便停下來了，到車站裏附屬的花店裏買了花，挾著盒子，重新上了車，向「高街」駛來。這「高街」之所以得名，是因為街身比沿街的房屋高出數丈，那也是香港地面崎嶇的特殊現象之一。

蜜秋兒太太住的是一座古老的小紅磚房屋，二層樓的窗台正對著街沿的毛茸茸的綠草。窗戶裏挑出一根竹竿來，正好搭在水泥路上，竹竿上晾著褥單，橙紅的窗簾，還有愫細的妹妹凱絲玲的學生制服，天青裙子，生著背帶。凱絲玲正在街心溜冰，老遠的就喊：「羅傑！羅傑！」羅傑煞住了車，向她揮了揮手，笑道：「哈羅，凱絲玲！」凱絲玲嗤啦嗤拉搖搖擺擺向這邊滑了過來，今天下午她要做拎花籃的小女孩，早已打扮好了，齊齊整整地穿著粉藍薄紗的荷葉邊衣裙，頭上繫著蝴蝶結。羅傑笑道：「你小心把衣服弄髒了，她們不讓你進禮拜堂去！」凱絲玲撇了撇嘴道：「不讓我進去！少了我，你們結不成婚！」羅傑笑了，因問道：「她們在做什麼？忙得很吧？」凱絲玲悄悄說道：「快別進去。她們在哭呢！」羅傑驚道：「愫細在哭麼？」凱絲玲道：「愫細也哭，媽媽也哭。靡麗笙也哭。靡麗笙是先哭的，後來愫細也哭了，媽媽也給她們引哭了。只有我不想哭，在裏面獃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出來了。」羅傑半晌不言語。凱絲玲彎下腰去整理溜冰鞋的鞋帶，把短裙子一掀掀到脖子背後去，露出褲子上面一截光脊梁，脊梁上稀稀地印著爽身粉的白跡子。

羅傑望著那冷落的街衢。街那邊，一個印度女人，兜著玫瑰紫的披風，下面露出檸檬黃的蓮蓬式袴腳管，走進一幢灰色的破爛洋房裏面去了。那房子背後，一點遮攔也沒有，就是藕色的天與海。天是熱而悶，說不上來是晴還是陰的。羅傑把肐膊支在車門上，手托住了頭……哭泣！在結婚的日子！

當然，那是在情理之中。一個女孩子初次離開家與母親……微帶一些感傷的氣氛，那是合式的，甚至於是必需的。但是發乎情，止乎禮，這樣的齊打夥兒舉起哀來，似乎過分了一些。無論如何，這到底不是初民社會裏的劫掠婚姻，把女兒嫁到另一個部落裏去，生離死別永遠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他一面這麼想著，一面卻深深覺得自己的自私。蜜秋兒太太是除了這三個女兒之外，一無所有的人。她們母女間的關係，自然分外密切。現在他要把愫細帶走了，這最後數小時的話別，他還吝於給她們麼？然而他是一個英國人，對於任何感情的流露，除非是絕對必要的，他總覺得有些多餘。他怕真正的，血與肉的人生。不幸，人是活的，但是我們越少提起這件事越好。不幸，他愛愫細，但是他很知道那是多麼傻的一回事。

只有今天，他可以縱容他自己這麼傻──如他剛才告訴自己的話一般，傻就傻吧！一生只有這麼一天！屋裏的女人們哭儘管哭，他得去問候愫細一下，即使不能夠見她一面，也可以得到她的一些消息。

他跳下車來，帶了花，走下一截纖長的石級，去撳蜜秋兒家門上的鈴，僕歐給他開了門。為了要請客，那間陰暗寬綽的客廳今天是收拾清楚了，狗和孩子都沒有放進來過，顯得有點空洞洞地。瓶裏插了蒼蘭與百合，穹門那邊的餐室裏，放著整檯的雪亮的香檳酒杯，與一疊疊的五彩盤龍碟子，大盤裏的夾心麵包用愛爾蘭細麻布的罩子蓋得嚴嚴地。羅傑在他常坐的那張綠漆籐椅上坐下了。才坐下，蜜秋兒太太就進來了；大熱天，根本就不宜於動感情；如果人再胖一些，那就更為吃力。蜜秋兒太太的人中上滿是汗，像生了一嘴的銀白鬍子渣兒。她的眼圈還是紅紅的，兩手互握著，擱在心口上，問道：「羅傑，你怎麼這個時候跑來了？出了什麼事麼？」

羅傑站起身來笑道：「沒有什麼，買了點花送來給你和靡麗笙，希望顏色不犯沖；早點兒想著就好了！」他向來不大注意女人穿的衣服的，但是現在特地看了蜜秋兒太太一眼。她已經把衣服穿好了，是一件棗紅色的，但是蜜秋兒太太一向穿慣了黑，她的個性裏大量吸入了一般守禮謹嚴的寡婦們的黑沉沉的氣氛，隨便她穿什麼顏色的衣服，總似乎是一身黑，胖雖胖，依然楚楚告憐。她打開了花盒子，喲了一聲道：「瞧你這浪費的孩子！」說著，便過來吻了他一下，眼圈兒更紅了。羅傑道：「愫細覺得怎麼樣，還好麼？」蜜秋兒太太勉強笑道：「她在收拾頭髮呢。我看你，不必在這裏多坐了，她這會子心裏亂得很，哪裏勻得出工夫來應酬你？就有工夫，也不成；那是規矩如此。如果你已經吃過了午飯，也就可以去換衣服了。」羅傑被她一句話提醒了，依稀記得，在正午十二點到一點半的時候，普通人似乎是有這麼一個吃飯的習慣。便道：「我不餓，我早上才吃過東西。」蜜秋兒太太道：「可了不得！你連飯也不要吃了，那可不行！」羅傑只得拿起他的帽子道：「我這就到飯館子裏去。」蜜秋兒太太道：「我不相信你真會去。我親愛的羅傑，你把人餓虛了，神經過度緊張，在禮拜堂裏要失儀的。你還是在這兒等一會，我去弄些冷的給你吃。」便匆匆地出去了。

被她這一張羅，羅傑忽然覺得他的神經的確有鬆弛一下的必要；他靠在籐椅子上，把腿伸直了，兩隻手插在褲袋裏，輕輕的吹著口哨。吹了一半，發現他吹的是婚禮進行曲，連忙停住了。只見門一開，靡麗笙抱著一隻電風扇走了進來。靡麗笙大約是不知道客廳裏有人，臉上濕漉漉的還掛著淚珠兒，赤褐色的頭髮亂蓬蓬地披在腮頰上。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雪青縐紗挖領短衫，象牙白山東綢裙。也許在一部分人的眼光裏看來，靡麗笙是和愫細一樣的美，只是她的臉龐過於瘦削。她和愫細一般的有著厚沉沉的雙眼皮，但是她的眼角微微下垂，別有一種淒楚的韻致。

羅傑跳起身來笑道：「早安，靡麗笙。」靡麗笙站住了腳道：「啊，你來了！」她把電風扇擱在地上，迅疾地向他走來，走到他跟前，她把一隻手按在她袒露的咽喉上，低低地叫了一聲「羅傑！」羅傑感到非常的不安，他把身背後的籐椅子推開了一些，人就跟著向後讓了一讓，問道：「靡麗笙，你有些不舒服麼？」靡麗笙突然扳住了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捧住了臉，嗚咽地說道：「羅傑，請你好好的當心愫細！」羅傑微笑道：「你放心，我愛她，我不會不當心她的！」一面說，一面輕輕地移開了她擱在他肩頭的那隻手，自己又向籐椅的一旁退了一步。

靡麗笙頹然地把手支在籐椅背上，人也就搖搖晃晃地向籐椅子上倒了下去。羅傑急了，連聲問道：「你怎麼了？你怎麼了？靡麗笙？」靡麗笙扭過身子，伏在椅背上，放聲哭了起來，一頭哭，一頭說，羅傑聽不清她說些什麼，只得彎下腰去柔聲說：「對不起，靡麗笙，你再說一遍。」靡麗笙抬起頭來，睜開了一雙空落落的藍灰的大眼睛，入了迷似地凝視著地上的電風扇，斷斷續續說道：「你愛她……我的丈夫也是愛我的，但是他……他待我……他待我的態度，比禽獸……還不如！他簡直不拿我當人看，因為……他說是因為他愛我……」

羅傑站直了身子，背過臉去道：「靡麗笙，你不應當把這些話告訴我。我沒有資格與聞你的家庭秘密。」靡麗笙道：「是的，我不應當把這種可恥的事說給你聽，使你窘。憑什麼你要給我同情？」羅傑背對著她，皺了眉毛，捏緊了兩隻拳頭，輕輕的互擊著，用莊重的，略微有些僵僵的聲音說道：「我對於你的不幸，充分的抱著同情。」靡麗笙顫聲道：「你別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我並不是為了要你的同情而告訴你。我是為愫細害怕。男人……都是一樣的……」羅傑滿心不快地笑了一聲，打斷她的話道：「這一點，你錯了；像你丈夫那麼的人，很少很少。」

靡麗笙把她那尖尖的下巴頦兒抵在手背上，慘慘戚戚地瞅著他，道：「你怎麼知道你不是少數中的一個？我的丈夫外表是一個極正常的人。你也許還沒有發覺你和旁人有什麼不同；這是你第一次結婚。」

羅傑對於他自己突然失去了控制力，他掉過身來，向靡麗笙大聲道：「是的，這是我第一次結婚！請你記得，再過兩小時，我就要結婚了！你這些喪氣話，什麼時候不可以對我講，偏偏要揀在今天？」靡麗笙哭道：「請你原諒我，我都是為了愫細──」羅傑道：「為了愫細！即使我是一個最正常的人，也要給你逼瘋了！你這是為愫細打算麼？」靡麗笙抽噎著答道：「我是為愫細害怕……」羅傑猛力搖撼著她的肩膀，嘎聲問道：「愫細知道你的離婚的實情麼？」靡麗笙被他搖得淚花四濺，答不出話來。羅傑道：「你說！你說！你把這些話告訴過你妹妹沒有？」那該在愫細的腦子裏留下多麼壞的印象！他怎麼能夠克服愫細的恐怖呢！靡麗笙叫道：「羅傑，快住手，我受不了！」

羅傑鬆了她的肩膀，把她砰的一聲摔在椅背上，道：「你告訴我：你的事，你母親自然是知道得很清楚，你妹妹呢？」靡麗笙疲乏地答道：「她不知道。你想我母親會容許她知道麼？連我們所讀的報紙，也要經母親檢查過才讓我們看的。」羅傑一口氣漸漸緩了過來，他也覺得異常的疲倦。他抓起了帽子想走，趁著還有時間，他要回去喝兩杯威士忌，提一提神，然後換上禮服。他早已忘了他在這兒等些什麼。

正在這當兒，蜜秋兒太太繫著一條白底滾紅邊的桃花圍裙，端著一隻食盤，顫巍巍地進來了；一眼看見靡麗笙，便是一怔。羅傑乾咳了一聲，解釋道：「靡麗笙送了風扇下來，忽然發起暈來，不會是中了暑罷？」蜜秋兒太太嘆了一聲道：「越是忙，越是給人添出麻煩來！你快給我上去躺一會兒吧。」

她把靡麗笙扶了起來，送到門口，靡麗笙道：「行了，我自己能走。」便嬌怯怯的上樓去了。這裏蜜秋兒太太逼著羅傑吃她給他預備的冷牛肝和罐頭蘆筍湯。羅傑吃著，不做聲。蜜秋兒太太在一旁坐下，慢慢地問道：「靡麗笙和你說了些什麼？」

羅傑拿起飯巾來揩了揩嘴，答道：「關於她的丈夫的事。」這一句話才出口，屋子裏彷彿一陣陰風颯颯吹過，蜜秋兒太太半晌沒說話。羅傑把那飯巾狠狠地團成一團，放在食盤裏，看它漸漸地鬆開了，又伸手去把它團皺了，捏得緊緊地不放，蜜秋兒太太輕輕地把手擱在他手背上，低聲下氣道：「她不該單揀今天告訴你這個，可是，我想你一定能夠懂得，今天，她心裏特別的不好受……愫細同你太美滿了，她看著有些刺激。你知道的，她是一個傷心人……」羅傑又把飯巾拿起來，扯了一角，擦了擦嘴，淡淡的一笑。當然，靡麗笙是可憐的，蜜秋兒太太也是可憐的；愫細也是可憐的；這樣的姿容，這樣的年紀，一輩子埋沒在這陰濕、鬱熱，異邦人的小城裏，嫁給他這樣一個活了半世無功無過庸庸碌碌的人。他自己也是可憐，愛她愛得那麼厲害，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老是怕自己做出一些非英國式的傻事來，也許他會淌下眼淚來，吻她的手，吻她的腳。無論誰，愛無論誰，愛到那個地步，總該是可憐的……人，誰不是可憐的，可憐不了那麼許多！他應當對蜜秋兒太太說兩句同情的、憤慨的話，靡麗笙等於是他的姊姊，自己的姊姊為人欺負了，不能不表示痛心疾首，但是他不能夠。今天，他是一個自私的人，他是新郎，一切人的注意的集中點。誰都應當體諒他、安慰他、取笑他、賀他，弔他失去的自由。為什麼今天他盡遇著自私的人，人人都被包圍在他們自身的悲劇空氣裏？

哪！蜜秋兒太太又哭了，她說：「為什麼我這孩子也跟我一樣的命苦！誰想得到……索性像了我倒也罷了。蜜秋兒先生死了，丟下三個孩子，跟著我千辛萬苦地過日子，那是人間常有的事，不比她這樣……希奇的變卦！說出去也難聽，叫靡麗笙以後怎樣做人呢？」她扭過身去找手絹子，羅傑看著她，她腋下汗濕了一大片，背上也汗透了，棗紅色的衣衫變成了黑的。眼淚與汗！眼淚與汗！陰陰的，炎熱的天──結婚的一天！他突然一陣噁心。無疑地，蜜秋兒太太與靡麗笙兩人都有充分的悲哀的理由。羅傑安白登就是理由之一。為了他，蜜秋兒太太失去了愫細。為了愫細和他今天結婚，靡麗笙觸動了自己的心事。羅傑應當覺得抱歉、心虛，然而他對她們只有極強烈的憎厭。誰不憎厭他們自己待虧了的人？羅傑很知道他在這一剎那是一個野蠻的、無可理喻的動物。他站起身來，戴上了帽子就走。出了房門，方才想起來，重新探頭進去說了一句：「我想我該去了。」蜜秋兒太太被淚水糊住了眼睛，像盲人似地摸索著手絹子，鼻子裏吸了兩吸，沙聲道：「去吧，親愛的，願你幸福！」羅傑道：「謝謝你。」他到外邊，上了車，街上有一些淡淡的太陽影子。凱絲玲站在一個賣木瓜的攤子前面，背著手閒看著，見他出來了，向他喊：「走了麼，羅傑？」羅傑並不向她看，只揮了一揮手，就把車子開走了。

一個多鐘頭後，在教堂裏，他的心境略趨平和。一排一排的白蠟燭的火光，在織金帳幔前跳躍著。風琴上的音樂，如同洪大的風，吹得燭光直向一邊飄。聖壇兩旁的長窗，是紫色的玻璃。主教站在上面，粉紅色的頭皮，一頭雪白的短頭髮樁子，很像蘸了糖的楊梅。窗子裏反映進來的紫色，卻給他加上了一匝青蓮色的頂上圓光。一切都是歡愉的，合理化的。羅傑願意他的母親在這兒；她年紀太大了，不然他也許會把她從英國接來，參加這婚禮。……音樂的調子一變，愫細來了。他把身子略微側一側，就可以看見她。用不著看，她的臉龐和身段上每一個細微的雕鏤線條，他都是熟悉的──熟悉的；同時又有些渺茫，彷彿她是他前生畫的一張圖──不，他想畫而沒畫成的一張圖。現在，他前生所做的這個夢，向他緩緩的走過來了；裹著銀白的紗，雲裏霧裏，向他走過來了。走過玫瑰色的窗子，她變了玫瑰色；走過藍色的窗子，她變了藍色；走過金黃色的窗子，她和她的頭髮燃燒起來了。

……隨後就是婚禮中的對答，主教的宣講，新郎新娘和全體證人到裏面的小房間裏簽了字，走出來，賓客向他們拋灑米粒和紅綠紙屑。去拍照時，他同愫細單獨坐一輛車；這時耳邊沒有教堂的音樂與喧嚷的人聲，一切都靜了下來，他又覺得不安起來。愫細隔著喜紗向他微笑著，像玻璃紙包紮著的一個貴重的大洋娃娃，窩在一堆捲曲的小白紙條裏。他問道：「累了麼？」愫細搖搖頭，他湊近了些，低聲道：「如果你不累，我希望你回答我一句話。」愫細笑道：「又來了！你問過我多少遍了？」羅傑道：「是的，這是最後一次我問你。現在已經太晚了一些，可是……還來得及。」愫細把兩隻手托住了他的臉，柔聲道：「滑稽的人！」羅傑道：「愫細，你為什麼喜歡我？」

愫細把兩隻食指順著他的眉毛慢慢的抹過去，道：「因為你的眉毛……這樣。」又順著他的眼眶慢慢抹過去，道：「因為你的眼睛……這樣。」羅傑抓住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後去吻她的嘴。過了一會，他又問道：「你喜歡我到和我結婚的程度麼？我的意思是……你確實知道你喜歡我到這個程度麼？」她重複了一句道：「滑稽的人！」他們又吻了。再過了一會，愫細發覺羅傑仍舊在那裏眼睜睜的望著她，若有所思，便笑著，撮尖的嘴唇，向他的眼睛裏吹了一口氣，羅傑只得閉上眼睛。兩人重新吻了起來。他們拍了照片，然後到蜜秋兒宅裏去招待賀客，一直鬧到晚上，人方才漸漸散去，他們回到羅傑的寓所的時候，已近午夜了。

羅傑因為是華南大學男生宿舍的舍監，因此他的住宅與宿舍距離極近，便於照應一切。房屋的後部與學生的網球場相通，前門臨著傾斜的，窄窄的汽車道；那條水泥路，兩旁沿著鐵闌干，迂迴曲折地下山去了。那時候，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碧清；鐵闌干外，挨挨擠擠長著墨綠的木槿樹；地底下噴出來的熱氣，凝結成了一朵朵多大的緋紅的花。木槿花是南洋種，充滿了熱帶森林中的回憶──回憶裏有眼睛亮晶晶的黑色的怪獸，也有半開化的人們的愛。木槿樹下面，枝枝葉葉，不多的空隙裏，生著各種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黃色、紫色、深粉紅──火山的涎沫。還有一種背對背開的並蒂蓮花，白的，上面有老虎黃的斑紋。在這些花木之間，又有無數的昆蟲，蠕蠕地爬動，唧唧地叫喚著，再加上銀色的小四腳蛇，閣閣作響的青蛙，造成一片怔忡不寧的龐大而不徹底的寂靜。

忽然水泥路上一陣腳步響，一個人踏著拖鞋，拍搭拍搭地往下狂奔，後面又追來了一個人，叫道：「愫細！愫細！」愫細的拖鞋比人去得快，她赤著一隻腳，一溜溜下一大截子路；在鐵闌干轉彎的地方，人趕上了鞋，給鞋子一絆，她急忙抱住了闌干，身子往下一挫，就不見了。羅傑嚇呆了，站住了腳，站了一會，方才繼續跑下去。到了轉彎的地方，找不到她；一直到路的盡頭，連一個人影子也沒有，他一陣陣的冒汗，把一套條紋布的睡衣全濕透了。他站在一棵樹底下，身邊就是一個自來水井，水潺潺的往地道裏流。他明知道井裏再也淹不死人，還是忍不住要彎下腰向井裏張望，月光照得裏面雪亮，分明藏不了人。這一定是一個夢──一個噩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裏站了多少時候。他聽見馬路上有人說著話，走上山來了，是兩個中國學生。他們知道舍監今天才結婚，沒有人管束他們，所以玩得這麼晚才回宿舍來。羅傑連忙一閃，閃在陰影裏，讓他們走過；如果他讓他們看見了，他們一定詫異得很，加上許多推測，沸沸揚揚地傳說開去。他向來是小心謹慎愛惜名譽的一個人。他們走過了，他怕後面還有比他們回來得更晚的，因此他也就悄悄跟著上來，回到他自己的屋子裏去了。

華南大學的學生，並不是個個都利用舍監疏防的機會出去跳舞的。有一個醫科六年生，是印度人，名喚摩興德拉，正在那裏孜孜矻矻預備畢業考試，漆黑的躺在床上，開了手電筒看書。忽然聽見有人敲門。他正當神經疲倦到了極點的時候，經不起一點震動，便嚇得跳起身來，坐在枕頭上問道：「誰啊？」門呀的一聲開了，顯然有人走了進來。摩興德拉連忙把手電筒掃射過去，那電筒筆直的一道光，到了目的物的身上，突然溶化了，成為一汪一汪的迷糊的晶瑩的霧，因為它照耀著的形體整個是軟的、酥的、弧線的、半透明的；是一個女孩子緊緊把背貼在門上。她穿著一件晚禮服式的精美睡衣，珠灰的「稀紡」，肩膀裸露在外面；鬆鬆一頭的黃頭髮全攪亂了，披在前面。她把脖子向前面緊張地探著，不住地打著乾噎，白肩膀一聳一聳，撞在門上，格登格登的響，摩興德拉大吃一驚，手一軟，手裏的電筒骨碌碌跌下地去，滾得老遠。他重新問道：「你是誰？」愫細把頭髮向後一摔，露出臉來，看了他一看，又別轉頭去，向門外張了一張，彷彿是極端恐怖的樣子，使勁嚥下一口氣，嗄聲叫道：「對不起─對不起─你必得幫我的忙！」一面說，一面朝他奔了過來。

摩興德拉慌得連爬帶跌離了床。他床上吊著圓頂珠羅紗蚊帳，愫細一把揪住了那帳子，順勢把它扭了幾扭，絞得和石柱一般結實；她就昏沉沉的抱住了這柱子。究竟帳子是懸空的，禁不起全身的重量這一壓，她就跟著帳子一同左右的搖擺著。摩興德拉扎煞著兩隻手望著她。他雖然沒有去參加今天舍監的婚禮，卻也認得愫細，她和他們的舍監的羅曼史是學生們普遍的談話資料，他們的訂婚照片也在「南中國日報」上登載過。摩興德拉戰戰兢兢地問道：「你──你是安白登太太麼？」

這一句話，愫細聽了，異常刺耳。她哪裏禁得住思前想後一下，早已嚎啕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蹬腳，腳上只有一隻金緞拖鞋。那一隻光著的腳劃破了許多處，全是血跡子。

她這一鬧，便驚動了左鄰右舍；大批的學生，趿上鞋子，睡眼惺忪地擁到摩興德拉的房門口來。一開門，只見屋裏暗暗的，只有書桌底下一隻手電筒的光，橫射出來，照亮了一個女人的輕紗睡衣裏面兩隻粉嘟嘟的玉腿，在擂鼓一般跳動。離她三尺來遠，站著摩興德拉的兩條黑腿，又瘦又長，踏在薑黃色的皮拖鞋裏。門口越發人聲嘈雜起來，有一個人問道：「摩興德拉，我們可以進來麼？」摩興德拉越急越張口結舌的，答不出話來。有一個學生伸手捻開了電燈，摩興德拉如同見了親人一般，向他們這邊飛跑過來，叫道：「你們看，這是怎麼一回事？安白登太太……」有人笑道：「怎麼一回事？我們正要問你呢！」

摩興德拉急得要動武道：「怎麼要問我？你──你不要血口噴人！」旁邊有一個人勸住了他道：「又沒有說你什麼。」摩興德拉把手插在頭髮裏一陣搔，恨道：「這不是鬧著玩的！你們說話沒有分寸不要緊，我的畢業文憑也許要生問題！我念書念得正出神，安白登太太撞進來了，進來了就哭！」眾人聽了，面面相覷。內中有一個提議道：「安白登先生不知道哪兒去了？我們去把他找來。」愫細聽了，臉也青了，把牙一咬，頓腳道：「誰敢去找他？」沒有人回答。她又提高了喉嚨尖叫道：「誰敢去找他？」大家沉默了一會，有一個學生說道：「安白登太太，您要原諒我們不知道裏面的細情，不曉得應該怎麼樣處置……」

愫細把臉埋在帳子裏，嗚嗚咽咽哭了起來道：「我求你們不要問我……我求你們！但是，你們得答應我別去找他。我不願意見他；我受不了。他是個畜生！」眾人都怔住了，半晌不敢出聲。他們都是年輕的人，眼看著這麼一個美麗而悲哀的女孩子，一個個心酸起來，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去端了一隻椅子來，勸道：「您先坐下來歇歇！」愫細一歪身坐下了，上半身兀自伏在摩興德拉的帳子上，哭得天昏地黑，腰一軟，椅子坐不穩，竟溜到地上去，雙膝跪在地上。眾學生商議道：「這時候幾點鐘了？……橫豎天也快要亮了，我們可以去把校長請來，或是請教務主任。」摩興德拉只求卸責，忙道：「我們快快就去；去晚了，反而要被他們見怪。」

愫細伸出一隻萎頓的手來，擺了一擺，止住了他們；良久，她才掙出了一句話道：「我要回家！」摩興德拉追問道：「您家裏電話號碼是幾號？要打電話叫人來接麼？」愫細搖頭拭淚道：「方才我就打算回去的，我預備下山去打電話，或是叫一輛車子。後來，我又想：不，我不能夠……我母親……為了我……累了這些天……這時好容易忙定了，我還不讓她休息一晚？……我可憐的母親，我將怎樣告訴她呢？」有一個學生嘴快，接上去問道：「安白登先生他……」愫細銳叫道：「不要提起他的名字！」一個架著玳瑁框眼鏡的文科學生冷冷的嘆了一口氣道：「越是道貌岸然的人，私生活越是不檢點。我早覺得安白登這個人太規矩了，恐怕要發生變態心理。」有幾個年紀小些的男孩子們，七嘴八舌的查問，被幾個大的攆出去了，說他們不夠資格與聞這種事。一個足球健將叉著腰，義憤填胸地道：「安白登太太，我們陪您見校長去，管教他香港立不住腳！」大家鬨然道：「這種人，也配做我們的教授，也配做我們的舍監！」一齊慫恿著愫細，立時就要去找校長。還是那文科學生心細，說道：「半夜三更的，把老頭子喊醒了，他縱然礙在女太太面上，不好意思發脾氣，決不會怎樣的熱心幫忙。我看還是再待幾個鐘頭，安白登太太可以在這屋裏休息一下，摩興德拉到我那屋子裏去睡好了。」那體育健將皺著眉毛，向他耳語道：「讓她一個人在這裏，不大妥當；看她那樣子，刺激受得很深了。我們不能給她一個機會尋短見。」

那文科學生便向愫細道：「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們留四五個人在這屋裏照顧您，也給您壯壯膽。」愫細低聲道：「謝謝你們，請不要為了我費事。」學生們又商議了一會，把愫細安置在一張籐椅子上，他們公推了四個人，連摩興德拉在內，胡亂靠在床上，睡了幾個鐘頭。

愫細坐在籐椅上，身上兜了一條毛巾被，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人一動也不動，眼睛卻始終靜靜的睜著。摩興德拉的窗子外面，斜切過山麓的黑影子，山後頭的天是凍結了的湖的冰藍色，大半個月亮，不規則的圓形，如同冰破處的銀燦燦的一汪水。不久，月亮就不見了，整個的天全凍住了；還是淡淡的藍色，可是已經是早晨。夏天的早晨溫度很低，摩興德拉借了一件白外套給愫細穿在睡衣外面，但是愫細覺得這樣去見校長，太不成模樣，表示她願意回到安白登宅裏去取一件衣服來換上。就有人自告奮勇到那兒去探風聲。他走過安白登的汽車間，看見兩扇門大開著，汽車不見了，顯然是安白登已離開了家。那學生繞到大門前去撳鈴，說有要緊事找安白登先生；僕歐回說主人還沒有起來，那學生堅執著說有急事；僕歐先是不肯去攪擾安白登，討個沒趣，被他磨得沒法，只得進去了。過了一會，滿面驚訝的出來了，反問那學生究竟有什麼事要見安白登先生。那學生看這情形，知道安白登的確是不在家，便隨意扯了個謊，搪塞了過去，一溜烟奔回宿舍來報信。這裏全體學生便護送著愫細，浩浩蕩蕩向安宅走來；僕歐見了愫細，好生奇怪，卻又摸不著頭腦，愫細也不睬他，自去換上了一件黑紗便服，又用一條黑色「蕾絲」網巾，束上她的黃頭髮。學生們陪著她爬山越嶺，抄近路來到校長宅裏。

愫細回過身來向他們做了一個手勢，彷彿預備要求他們等在外面，讓她獨自進去。學生們到了那裏，本來就有點膽寒，不等她開口，早就在台階上坐了下來；這一等就等了幾個鐘頭。愫細再出來的時候，太陽黃黃地照在門前的藤蘿架上，架上爬著許多濃藍色的牽牛花，紫色的也有。學生們抬起頭來靜靜地望著她，急於要聽她敘說校長的反應。愫細微微張著嘴，把一隻手指緩緩摸著嘴角，沉默了一會。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也很平淡，她說：「巴克先生很同情我，很同情我，但是他勸我回到羅傑那兒去。」她採了一朵深藍色的牽牛花，向花心吹了一口氣。她記起昨天從教堂裏出來的時候，在汽車裏，他那樣眼睜睜的看著她，她向他的眼睛裏吹了一口氣，使他閉上了眼。羅傑安白登的眼睛是藍的──雖然很少人注意到這件事實，其實並不很藍，但是愫細每逢感情衝動時，往往能夠幻想它們是這朵牽牛花的顏色。她又吹吹那朵花，笑了一笑，把它放在手心裏，兩隻手拍了一下，把花壓扁了。

有一個學生咳了一聲道：「安白登平時對巴克拍馬屁，顯然是拍到家了！」又有一個說道：「巴克怕鬧出去於學校的名譽不好聽。」愫細擲去了那朵扁的牽牛花。學校的名譽！那麼個破學堂！毀了它又怎樣？羅傑──他把她所有的理想都給毀了。她問道：「你們的教務主任是毛立士？」學生們答道：「是的。」愫細道：「我記得他是個和善的老頭子，頂愛跟女孩子們說笑話。……我走，我們去見他去。」學生們道：「現在不很早了，毛立士大約已經到學校裏去了，我們可以直接到他的辦公室裏去。」

這一次，學生們毫無顧忌地擁在兩扇半截的活絡的百葉門外面，與聞他們的談話，連教務主任的書記在內。聽到後來，校役、花匠、醫科工科文科的辦公人員，全來湊熱鬧。愫細和毛立士都把喉嚨放得低低的，因此只聽見毛立士一句句地問，愫細一句半句地答，回答的內容卻聽不清楚。問到後來，愫細不回答了，只是哽咽著。

毛立士打了個電話給蜜秋兒太太，叫她立刻來接愫細。不多一刻，蜜秋兒太太和靡麗笙兩個慌慌張張，衣冠不整地坐了出差汽車趕來了。毛立士把一隻手臂兜住愫細的肩膀，把她珍重地送了出來，扶上了車。學生們見了毛立士，連忙三三五五散了開去。自去談論這回事。他們目前注意的焦點，便是安白登的下落，有的說他一定是沒臉見人，躲了起來；有的說他是到灣仔去找能夠使他滿足的女人去了；有的說他隱伏在下意識內的神經病發作了；因為神經病患者的初期病症之一，往往是色情狂。

羅傑安白登自己痛苦固然痛苦，卻沒有想像到有這麼許多人關心他。頭一天晚上，他悄悄地回到他的臥室裏，坐在床上看牆上掛著的愫細的照片。照片在暗影裏，看不清。他伸手把那盞舊式的活動掛燈拉得低低的，把光對準了照片的鏡架，燈是舊的，可是那甜白暗龍仿古的瓷燈罩子，是愫細新近給他挑選的。強烈的光射在照片的玻璃上，愫細的臉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朵白荷花。他突然發現他自己像一個孩子似的跪在矮櫥上，怎樣會爬上去的，他一點也不記得。雙手捧著照相框子，吻著愫細的臉。隔在他們中間的只有冰涼的玻璃。不，不是玻璃，是他的火燙的嘴唇隔開了他們。愫細和他是相愛的，但是他的過度的熱情把他們隔絕了。那麼，是他不對？不，不，還有一層……他再度躺到床上去的時候，像轟雷掣電一般，他悟到了這一點：原來靡麗笙的丈夫是一個頂普通的人！和他一模一樣的一個普通的人！他仰面睡著，把兩隻手墊在頭頸底下，那盞電燈離他不到一尺遠，七十五支光，正照在他的臉上，他覺也不覺得。

天亮了，燈光漸漸的淡了下去。他一骨碌坐起身來。他得離開這裏，快快的。他不願意看見僕歐們；當然他用不著解釋給他們聽為什麼他的新太太失蹤了，但是……他不願意看見他們。他匆匆的跑到汽車間裏，在黎明中把車子開了出來。愫細……黑夜裏在山上亂跑，不會出了什麼事吧？至少他應當打電話到蜜秋兒宅裏去問她回了家沒有？如果沒有，他應當四面八方到親友處去探訪消息，報告巡捕房，報告水上偵緝隊，報告輪船公司……他迎著風笑了。應當！在新婚的第一個早晨，她應當使他這麼痛苦麼？

一個覺得比死還要難受的人，對於隨便誰都不負任何的責任。他一口氣把車子開了十多里路，來到海岸上，他和幾個獨身的朋友們共同組織的小俱樂部裏。今天不是週末，朋友們都工作著，因此那簡單的綠漆小木屋裏，只有他一個人。

他坐在海灘上，在太陽、沙，與海水的蒸熱之中，過了一個上午，又是一個下午。整個的世界像一個蛀空了的牙齒，麻木木的，倒也不覺得什麼，只是風來的時候，隱隱的有一些酸痛。

等到他自己相信他已經恢復了控制力的時候，他重新駕了車回來，僕歐們見了他，並不敢問起什麼。他打電話給蜜秋兒太太。蜜秋兒太太道：「啊！你是羅傑……」羅傑道：「愫細在您那兒麼？」蜜秋兒太太頓了一頓道：「在這兒。」羅傑道：「我馬上就來！」蜜秋兒太太又頓了一頓道：「好，你來！」羅傑把聽筒拿在手裏且不掛，聽見那邊也是靜靜的把聽筒拿在手裏，彷彿是發了一回子怔，方才橐的一聲掛斷了。

羅傑坐車往高街去，一路想著，他對於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了，怕羞是女孩子的常態，愫細生長在特殊的環境下，也許比別人更為糊塗一些；他們的同居生活並不是沒有成功的希望。目前的香港是昨天的不愉快的回憶的背景，但是他們可以一同到日本或是夏威夷度蜜月去，在那遼遠的美麗的地方，他可以試著給她一些愛的教育。愛的教育！那一類的肉麻的名詞永遠引起他的反感。在那一剎那，他幾乎願望他所娶的是一個較近人情的富有經驗的壞女人，一個不需要「愛的教育」的女人。

他到了高街，蜜秋兒太太自己來開了門，笑道：「這個時候才來，羅傑！把我們急壞了。你們兩個人都是小孩子脾氣，鬧的簡直不像話！」羅傑問道：「愫細在哪兒？」蜜秋兒太太道：「在後樓的陽台上。」她在前面引路上樓。羅傑覺得她雖然勉強做出輕快的開玩笑的態度，臉上卻紅一陣白一陣，神色不定。她似乎有一點怕他，又彷彿有點兒不樂意，怪他不道歉。

羅傑把嘴唇抿緊了；憑什麼他要道歉？他做錯了什麼事？到了樓梯口，蜜秋兒太太站住了腳，把一隻手按住羅傑的手臂，遲疑地道：「羅傑……」羅傑道：「我知道！」他單獨的向後樓走去。蜜秋兒太太手扶著樓梯笑道：「願你運氣好！」羅傑才走了幾步路，猛然停住了。昨天中午，在行婚禮之前，像詛咒似的，她也曾經為他們祝福……他皺著眉，把眼睛很快的閉了一下，又睜開了。他沒有回過頭來，草草地說了一聲：「謝謝你！」就進了房。

那是凱絲玲的臥室，暗沉沉的沒點燈，空氣裏飄著爽身粉的氣味。玻璃門開著，愫細大約是剛洗過澡，披著白綢的晨衣，背對著他坐在小陽台的鐵闌干上。陽台底下的街道，地勢傾斜，拖泥帶草猛跌下十來丈去，因此一眼望出去，空無所有，只看見黃昏的海，九龍對岸，一串串碧綠的汽油燈，一閃一閃地霎著眼睛。羅傑站在玻璃門口，低低的叫了一聲「愫細！」愫細一動也不動，可是她管不住她的白綢衫被風捲著豁喇喇拍著闌干，羅傑也管不住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走到愫細背後，想把手擱在她肩膀上，可是兩手在空中虛虛的比畫了一下，又垂了下來。他說：「愫細，請你原宥我！」他違反了他的本心說出這句話，因為他現在原宥了她的天真。

愫細扭過身來，捉住了他的手，放在她的腮邊，哭道：「我原宥你！我原宥你！呵，羅傑，你為什麼不早一點給我一個機會說這句話？我恨了你一整天！」羅傑道：「親愛的！」她把身子旋過來就著他，很有滑下闌干去的危險。他待要湊近一些讓她靠住他，又彷彿……更危險。他躊躇了一會，從闌干底下鑽了過去，面朝裏坐在第二格闌干上。兩個人跟孩子似的面對面坐著。羅傑道：「我們明天就度蜜月去。」愫細詫異道：「你不是說要等下一個月，大考結束之後麼？」羅傑道：「不，明天！日本、夏威夷、馬尼拉，隨你揀。」愫細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昨天，羅傑對她的態度是不對的，但是，經過了這一些波折，他現在知道懺悔了。這是她給他的「愛的教育」的第一步。日本、夏威夷……在異邦的神秘的月色下，她可以完成她的「愛的教育」。她說：「你想他們肯放你走麼？」羅傑笑道：「他們管得了我麼？無論如何，我在這裏做了十五年的事，這一點總可以通融。」愫細道：「我們可以去多久？六個禮拜？兩個月？」羅傑道：「整個的暑假。」愫細又把他的手緊了一緊。天暗了，風也緊了。羅傑坐的地位比較低，愫細的衣角，給風吹著，直竄到他的臉上去。她笑著用兩隻手去護住他的臉頰；她的食指又徐徐地順著他的眉毛抹過去，順著他的眼皮抹過去。這一次，她沒說什麼，但是他不由得記起了她的溫馨的言語。他說：「我們該回去了罷？」她點點頭。他們挽著手臂，穿過凱絲玲的房間，走了出來。

蜜秋兒太太依舊立在她原來的地方，在樓上的樓梯口。樓下的樓梯口，立著靡麗笙，赤褐色的頭髮亂蓬蓬披著，臉色雪白，眼眶底下有些腫，頭抬著，尖下巴極力向前伸出，似乎和樓上的蜜秋兒太太有過一番激烈的爭辯。羅傑道：「晚安，靡麗笙！」靡麗笙不答。她直直地垂著兩隻手臂，手指揸開了又團緊了。蜜秋兒太太蹬蹬蹬三步併做兩步趕在他們前面奔下樓去，抱住了靡麗笙，直把她向牆上推，彷彿怕她有什麼舉動似的。羅傑看見這個情形，不禁變色。愫細把頭靠在他的手臂上，細聲說道：「夏威夷……」是的，明天他們要到夏威夷去了，遠遠的離開了靡麗笙、蜜秋兒太太、僕歐……知道他們的事的人多雖不多，已經夠使人難堪的。當然，等他們旅行回來之後，依舊要見到這些人，但是那時候，他們有了真正的密切的結合，一切的猜疑都泯滅了，他們誰也不怕了。

羅傑向愫細微微一笑，兩個人依舊挽著手走下樓去。走過靡麗笙前面，雖然是初夏的晚上，溫度突然下降，羅傑可以覺得靡麗笙呼吸間一陣陣的白氣，噴在他的頸項上。他回過頭去向蜜秋兒太太說道：「再會，媽！」愫細也說：「媽，明天見！」蜜秋兒太太道：「明天見，親愛的！」靡麗笙輕輕地哼了一聲，也不知道她是笑還是呻吟。她說：「媽，到底愫細比我勇敢。我後來沒跟佛蘭克在電話上說過一句話。」她提到她丈夫佛蘭克的名字的時候，薄薄的嘴唇向上一掀，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來，在燈光下，白得發藍。小藍牙齒……羅傑打了個寒噤。蜜秋兒太太道：「來，靡麗笙，我們到陽台上乘涼去。」

羅傑和愫細出門上了車，在車上很少說話，說的都是關於明天買船票的種種手續。愫細打算一到家就去整理行裝；到了家，羅傑吩咐僕歐們預備晚飯。僕歐們似乎依舊有惶惶然，失魂落魄似的。臥室也沒有給他們收拾過；那盞燈還是扯得低低的，離床不到一尺遠。羅傑抬頭望了一望愫細的照片，又低頭望了一望愫細，簡直不能相信，她真的在這間屋子裏。他把手扶著燈罩子，對準了光，直向她臉上照過來。愫細睜不開眼睛，一面笑一面銳叫道：「喂，喂！你這是做什麼？」

她把兩隻手掩住了眼睛，頭向後仰著，笑的時候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白得發藍。……小藍牙齒！但是多麼美！燈影裏飄著她的鬆鬆的淡金色的頭髮。長著這樣輕柔的頭髮的人，腦子裏總該充滿著輕柔的夢罷？夢裏總該有他罷？

他丟開了那盞燈，燈低低地搖晃著，滿屋子裏搖晃著他們的龐大的黑影。他想吻她，她說：「現在你先吻我的腮，待會兒，我們說晚安的時候，也許我讓你吻我的嘴。」後來，他預備將燈推上去，歸還原處，她說：「不，讓它去，我喜歡這些影子。」羅傑笑道：「影子使我有點發慌；我們頂小的動作全給它們放大了十幾倍，在屋頂上表演出來。」愫細道：「依我說，放得還不夠大。呵，羅傑，我要人人都知道，我多麼愛你。我要人人都知道你是多麼可愛的一個人！」羅傑又想吻她。僕歐敲門進來報道：「巴克先生來了。」愫細噘著嘴道：「你瞧，你還沒有去向校長請假，他倒先來攔阻你了！」羅傑笑道：「哪有這樣的話？他來得正好，省得我明天去找他。」便匆匆地到客室裏來。

巴克背著手，面向著外，站在窗前。他是個細高個子，背有些駝，鬢邊還留著兩撮子雪白的頭髮，頭頂正中卻只餘下光蕩蕩的鮮紅的腦杓子，像一隻喜蛋。羅傑笑道：「晚上好，巴克先生，我正要找你呢。我們明天要到夏威夷去，雖然學校裏還沒有放假，我想請你原諒我先走一步了。麥菲生可以代替我批批考卷，宿舍裏的事，我想你可以交給蘭勃脫。」巴克掉轉身來看著他，慢慢地說道：「哦……你要到夏威夷去。……你太太預備一同去麼？」羅傑打了個哈哈，笑道：「照普通的習慣，度蜜月的時候，太太總是跟著去的罷？不見得帶燒飯的僕歐一同去！」巴克並不附和著他笑，仍舊跟下去問道：「你太太很高興去麼？」羅傑詫異地望著他，換了一副喉嚨答道：「當然！」巴克漲紅了臉，似乎生了氣，再轉念一想，嘆了一聲道：「安白登，你知道，她還是個孩子……一個任性的孩子……」羅傑不言語，只睜著眼望著他。巴克待要說下去，似乎有些侷促不安，重新背過身子，面對著窗子，輕輕地咳嗽了一下，道：「安白登，我們一起工作，已經有十五年了。在這十五年裏，我認為你的辦事精神，種種方面使我們滿意。至於你的私生活，我們沒有干涉的權利。即使在有限的範圍內我們有干涉的權利，我們也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羅傑走到窗口，問道：「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巴克？請你直截了當地對我說，我們這麼熟的朋友，還用得著客氣麼？」

巴克對他的眼睛裏深深地看了一眼，彷彿是疑心他裝傻。羅傑粗聲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巴克又咳嗽了一聲，咬文嚼字的道：「我覺得你這一次對於你自己的情感管束得欠嚴一些，對於你太太的行為也管束得欠嚴一些，以致將把柄落在與你不睦的人的手裏……」羅傑從牙齒縫裏迸出一句話來道：「你告訴我，巴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巴克道：「昨天晚上兩點鐘，你太太跑到男生宿舍裏，看樣子是……受了點驚嚇。她對他們講得不多，但是……很夠作他們胡思亂想的資料了。今天早上，她來看我，叫我出來替她作主。我自然是很為難，想出了幾句話把她打發走了。想不到她一不做，二不休，就去找毛立士。你知道毛立士為了上次開除那兩個學生的事，很有些不高興你。他明知她沒有充分的離婚理由；可是他一口答應為她找律師，要把這件事鬧大一點。下午，你的岳母帶了女兒四下裏去拜訪朋友，尤其是你的同事們。現在差不多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國人家，全都知道了這件事。」

羅傑聽了這些話，臉青了，可是依舊做出很安閒的樣子，人靠在窗口上，兩隻大拇指插在袴袋裏，露在外面的手指輕輕地拍著大腿。聽到末一句，他彷彿是忍不住了，失聲笑了起來道：「這件事？……我還是要問你，這件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犯了法麼？」巴克躲躲閃閃的答道：「在法律上……自然是……當然是沒有法律問題……」羅傑的笑的尾聲，有一些像嗚咽。他突然發現他是有口難分；就連對於最親信的朋友，譬如巴克，他也沒有法子解釋那誤會。至於其他的人，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國社會，對於那些人，他有什麼話可說呢？那些人，男的像一隻一隻白鐵小鬧鐘，按著時候吃飯、喝茶、坐馬桶、坐公事房，腦筋裏除了鐘擺的滴嗒之外什麼都沒有；也許因為東方炎熱的氣候的影響，鐘不大準了，可是一架鐘還是一架鐘。女的，成天的結絨線，白巷茸茸的毛臉也像了拉毛的絨線衫……他能夠對這些人解釋愫細的家庭教育的缺陷麼？

羅傑自己喜歡做一個普通的人。現在，環境逼迫他，把他推到大眾的圈子外面去了，他才感覺到圈子裏面的愚蠢──愚蠢的殘忍……圈子外面又何嘗不可怕？小藍牙齒，龐大的黑影子在頭頂上晃動，指指戳戳……許許多多冷酷的思想像新織的蛛絲網一般的飄粘在他臉上，他搖搖頭，竭力把那網子擺脫了。

他把一隻手放在巴克的肩上，道：「我真是抱歉，使你這樣的為難。我明天就辭職！」巴克道：「你打算上哪兒去？」羅傑聳了聳肩道：「可去的地方多著呢。上海、南京、北京、漢口、廈門、新加坡，有的是大學校。在中國的英國人，該不會失業罷？」巴克道：「上海我勸你不要去，那兒的大學多半是教會主辦的，你知道他們對於教授的人選是特別的苛刻……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他們習常的偏見。至於北京之類的地方，學校裏教會的氣氛也是相當的濃厚……」羅傑笑道：「別替我擔憂了，巴克，你使我更加的過意不去。那麼，明天見罷，謝謝你來告訴我這一切。」巴克道：「我真是抱歉，但是我想你一定懂得我的不得已……」羅傑笑道：「明天見！」巴克道：「十五年了，安白登……」羅傑道：「明天見！」

巴克走了之後，羅傑老是呆木木地，面向著窗外站著，依然把兩隻大拇指插在袴袋裏，其餘的手指輕輕地拍著大腿。跟著手上的節奏，腳跟也在地上磕篤磕篤踮動。他藉著這聲浪，蓋住了他自己斷斷續續的抽噎。他不能讓他自己聽見他自己哭泣！其實也不是哭，只是一口氣一時透不過來。他在這種情形下不過一兩分鐘，後來就好了。

他離開香港了，──香港，昨天他稱呼它為一個陰濕、鬱熱，異邦人的小城；今天他知道它是他唯一的故鄉。他還有母親在英國，但是他每隔四五年回家去一次的時候，總覺得過不慣。可是，究竟東方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不是他的工作。十五年前他初到華南大學來教書的時候，他是一個熱心愛著他的工作的年輕人，工作的時候，他有時也用腦子思索一下。但是華南大學的空氣不是宜於思想的。春天，滿山的杜鵑花在纏綿雨裏紅著，簌簌落落，落不完地落，紅不斷地紅。夏天，你爬過黃土的壟子去上課，夾道開著紅而熱的木槿花，像許多燒殘的小太陽。秋天和冬天，空氣脆而甜潤，像夾心餅乾。山風、海風，嗚嗚吹著棕綠的、蒼銀色的樹。你只想帶著幾頭狗，呼嘯著去爬山，做一些不用腦子的劇烈的運動。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十五年來，他沒有換過他的講義。物理化學的研究是日新月異地在那裏進步著，但是他從來不看新的科學書籍與雜誌；連以前讀過的也忘了一大半。他直到現在用的還是十五年前他所採用的教科書。二十年前他在英國讀書時聽講的筆記，他仍舊用作補充材料，偶然在課堂裏說兩句笑話，那也是十五年來一直在講著的。氮氣的那一課有氮氣的笑話，氫氣有氫氣的笑話，氧氣有氧氣的笑話。這樣的一個人，只要他懂得一點點幽默，總不能夠過分的看得起自己罷？他不很看得起自己，對於他半生所致力的大學教育，也沒有多少信心。但是，無論如何，把一千來個悠閒的年輕人聚集在美麗的環境裏，即使你不去理會他們的智識與性靈一類的麻煩的東西，總也是一件不壞的事。好也罷，壞也罷，他照那個方式活了十五年了，他並沒有礙著誰，他只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為什麼愫細，那黃頭髮的女孩子，不讓他照這樣子活下去？

想到愫細，他就到房裏去找愫細。她蹲在地上理著箱子，膝蓋上貼著挖花小茶托，身邊堆著預備化裝跳舞時用的中國天青緞子補服與大紅平金裙子。聽見他的腳步響，她抬起頭來，但她的眼睛被低垂的燈盞照耀得眩暈了，她看不見他。她笑道：「去了那麼久！」他不說話，只站在門口，他的巨大的影子罩住了整個屋頂。愫細以為他又像方才那麼渴望地凝視著她，她決定慷慨一點。她微微偏著頭，打了個呵欠，藍陰陰的雙眼皮，迷濛地要闔下來，笑道：「我要睡了。現在你可以吻我一下，只一下！」羅傑聽了這話，突然覺得他的兩隻手臂異常沉重，被氣力充滿了，墜得酸痛。他也許真的會打她。

他沒有，當然他沒有，他只把頭向後仰著，嘿嘿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像一串鞭炮上面炸得稀碎的小紅布條子，跳在空中蹦回到他臉上，抽打他的面頰。愫細吃了一驚，身子蹲不穩，一坐坐在地上，愕然地望著他。他好容易止住了笑，彷彿有話和她說，向她一看，又笑了起來，一路笑，一路朝外走。那天晚上，他就宿在旅館裏。

第二天，他到校長的辦公處去交呈一封正式辭職的書信。

巴克玩弄著那張信紙，慢慢地問道：「當然，你預備按照我們原來的合同上的約定，在提出辭職後，仍舊幫我們一個月的忙？」羅傑道：「那個……如果你認為那是絕對必要的……我知道，這一個月學校裏是特別的忙，但是，麥菲生可以代我批考卷，還有蘭勃脫，你也表示過你覺得他是相當的可靠……」巴克道：「無論他是怎樣的可靠，這是大考的時候，你知道這兒少不了你。」羅傑不語。經過了這一番搗亂，他怎麼能夠管束宿舍裏的學生？他很知道他們將他當做怎樣的一個下流坯子！巴克又道：「我很瞭解你這一次的辭職是有特殊的原因。在這種情形下，我不能夠堅持要求你履行當初的條件。但是我仍舊希望你肯在這兒多待三個禮拜，為了我們多年的交情……我昨天已經說過了，今天我願意再說一遍：這回的事，我是萬分的對你不起。種種的地方委屈了你，我真是說不出的抱歉。也許你覺得我不夠朋友。如果為了這回事我失去了你這麼一個友人，那麼我對我自己更感到抱歉了。但是，安白登，我想你是知道的，為了職務而對不起自己，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羅傑為他這幾句話說動了心。他是巴克特別賞識的人。在過去的十五年，他辦事向來是循規蹈矩，一絲不亂的，現在他應當有始有終才對。他考慮了一會，決定了道：「好吧，我等考試完畢，開過了教職員會議再走。」巴克站起身來和他握了握手道：「謝謝你！」羅傑也站起身來，和他道了再會，就離開了校長室。

他早就預料到他所擔任下來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事實比他所想的還要複雜。他是理科主任兼舍監。在大考期間，他和學生之間極多含有個人性質的接觸。考試方面有口試、實驗；在宿舍裏，他不能容許他們有開夜車等等越軌行動；精神過分緊張的學生們，往往會為了一些小事爭吵起來，鬧到舍監跟前去；有一部分學生提前考完，心情一經鬆弛，必定要有猛烈的反應，羅傑不能讓他們在宿舍裏舉行狂歡的集會，攪擾了其他的人。羅傑怕極了這一類的交涉，因為學生們都是年少氣盛的，不善於掩藏他們的內心。他管理宿舍已經多年，平時得罪他們的地方自然不少，他們向來對於他就沒有好感，只是在積威之下，不敢作任何表示。現在他自己行為不端，失去了他的尊嚴，他們也就不顧體面，當著他的面出言不遜，他一轉身，便公開地嘲笑他，羅傑在人叢中來去總覺得背上汗濕了一大塊，白外套稀皺的黏在身上。至於教職員，他們當然比學生們富於涵養，在表面上不但若無其事，而且對於他特別的體貼，他們從來不提及他的寓所的遷移，彷彿他這些年來一直住在旅館裏一般。他們也不談學校裏的事，因為未來的計劃裏沒有他，也許他有些惘然。他們避免一切道德問題；小說與電影之類的消閒品沾著男女的關係太多了，他們不能當著他加以批評或介紹，他們也不像往常一般交替著說東家長西家短，因為近來教職員圈內唯一的談資就是他的婚姻。連政治與世界大局他們也不敢輕易提起，因為往往有一兩個脾氣躁的老頭子會氣喘吁吁地奉勸大家不要忘了維持白種人在殖民地應有的聲望，於是大家立刻寂然無聲，回味羅傑安白登的醜史。許許多多的話題，他們都怕他嫌忌諱，因而他們和他簡直沒有話說，窘得可憐。

他躲著他們，一半也是出於惻隱之心，同時那種過於顯著的圓滑，也使他非常難堪。然而他最不能夠忍耐的，還是一般女人對於他的態度。女秘書、女打字員、女學生、教職員的太太們，一個個睜著牛一般的愚笨而溫柔的大眼睛望著他，把臉嚇得一紅一白，怕他的不健康的下意識突然發作，使他做出一些不該作的事來。她們鄙視他、憎惡他，但是同時她們畏畏縮縮地喜歡一切犯罪的人，殘暴的、野蠻的、原始的男性。如果他在這兒耽得久了，總有一天她們會把他逼成這麼樣的一個人。因為這個，他更加急於要離開香港。

他把兩天的工作併在一天做。愫細和他的事，他知道是非常的難於解決。英國的離婚律是特別的嚴峻，雙方協議離婚，在法律上並不生效；除非一方面犯姦、瘋狂、或因罪入獄，才有解約的希望。如果他們僅僅立約分居的話，他又不得不養活她。他在香港不能立足，要到別處去混飯吃，帶著她走，她固然不情願，連他也不情願；不帶著她走，他怎麼有能力維持兩份家？在目前這種敵視的局面下，愫細和她的母親肯諒解他的處境的艱難麼？但是她們把他逼瘋了，於她們也沒有什麼好處。他相信蜜秋兒太太總有辦法；她是一個富有經驗的岳母，靡麗笙和她的丈夫不是很順利地離了婚麼？

愫細早已回家去了，蜜秋兒太太幾次三番打電話和託人來找羅傑。羅傑總是設法使人轉達，說他正在忙著，無論有什麼事，總得過了這幾天再講。眼前這幾天，要他冷靜地處置他的婚姻的糾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一個禮拜六的下午，考試總算是告了一個小段落。麥菲生夫婦和巴克的長子約他去打網球。他們四個人結伴打網球的習慣已經有了多年的歷史了；他們現在不能不照常的邀請他，是因為不願他覺得和往日有什麼異樣。然而異樣總有些異樣的；麥菲生太太一上場便心不在焉，打了幾盤就支持不住，歇了手，巴克的兒子陪她坐在草坪邊的長椅上，看羅傑和麥菲生單打。羅傑正在往來奔馳著，忽然覺得球場外麥菲生太太身邊多了一個女人，把手搭在眉毛上，凝神看著他，一面看一面對麥菲生太太說一些話，笑得直不起腰來。麥菲生太太有些侷促不安的樣子。他覺得他自己是動物園裏的一頭獸，他再也打不下去了，把網拍一丟，向麥菲生道：「我累了，讓巴克陪你來幾盤罷。」麥菲生笑道：「你認輸了？」麥菲生太太道：「人家肯認輸，不像你。我看你早就該歇歇了。巴克給他父親叫去有事。天也晚了，我們回去罷。」羅傑和麥菲生一同走出了球場。

羅傑認得那女人是哆玲妲，毛立士教授的填房太太。哆玲妲是帶有猶太血液的英國人，一頭鬈曲的米色頭髮，濃得不可收拾，高高地堆在頭上；生著一個厚重的鼻子，小肥下巴向後縮著。微微凸出的淺藍色大眼睛，只有笑起來的時候，瞇緊了，有些妖嬈。據說她從前在天津曾經登台賣過藝，有一身靈活的肉；但是她現在穿著一件寬大的蔥白外衣，兩隻手插在口袋裏，把那件外衣繃得筆直，看不出身段來。毛立士為了娶哆玲妲，曾經引起華南大學一般輿論的不滿，在羅傑鬧出這件事之前，毛立士的婚姻也就算是數一數二的聳人聽聞的舉動了。羅傑自己就嚴格地批評過毛立士。他們兩人間的嫌隙，因此更加深了；現在毛立士的報復，也就更為香甜。

哆玲妲自從搬進了華南大學的校區內，和羅傑認識了已經兩三年，但是她從來沒有對他那麼注意過。她向羅傑和麥菲生含笑打了個招呼之後，便道：「我說，今天晚上請你們三位過來吃便飯。我丈夫待會兒要帶好些朋友回來呢，大家湊個熱鬧。」麥菲生太太淡淡地道：「對不起，我有些事，怕不能夠來了！」哆玲妲向麥菲生道：「你呢？我告訴你：我丈夫新近弄到了一瓶一八三○年的白蘭地，我有點疑心他是上了當，你來嘗嘗看是真是假？」又向麥菲生太太笑道：「這些事只有他內行，你說是不是？」麥菲生太太不答，麥菲生笑道：「謝謝，我準到。幾點鐘？」哆玲妲道：「準八點。」麥菲生道：「要穿晚禮服麼？」哆玲妲道：「那用不著。安白登教授，你今天非來不可！你好久沒到我們那兒去過了。」羅傑道：「真是抱歉，我知道得晚了一些，先有了個約……」他們一路說著話，一路走向山叢中的石階去。哆玲妲道：「不行！早知道也得來，晚知道也得來！」

她走在羅傑後面，羅傑忽然覺得有一隻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他滿心憎厭著，渾身的肌肉起了一陣細微的顫慄。回過頭去一看，卻不是她的手，是她脖子上兜著的苔綠綢子圍巾，被晚風捲著，一舐一舐地翻到他身上來。他不由地聯想到愫細的白綢浴衣，在蜜秋兒家的陽台上……黃昏的海，九龍對岸的一長串碧綠的汽油燈，一閃一閃地霎著眼睛……現在，又是黃昏了，又是休息的時候、思想的時候、記得她的時候……他怕。無論如何他不能夠單獨一個人待在旅館裏。他向哆玲妲微笑道：「我跟毛立士教授的朋友們又談不到一堆去；他們都是文人。」麥菲生插嘴道：「對了，今天輪到他們開他們的文藝座談會，一定又是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你怎麼偏揀今天請客？」哆玲妲噗嗤一笑道：「他們不是喝醉了來，也要喝醉了走，有什麼分別？安白登教授，你不能不來看看毛立士吃醉了的神氣，怪可笑的！」羅傑想了一想：大夥兒一同喝醉了，也好。便道：「好吧，謝謝你，我來！」哆玲妲穿著高跟鞋走那碎石鋪的階梯，人搖搖晃晃的，不免膽寒，便把手搭在羅傑肩上。羅傑先以為是她的圍巾，後來發現是她的手，連忙用手去攙麥菲生太太，向麥菲生道：「你扶一扶毛立士太太。天黑了，怕摔跤！」哆玲妲只得收回了她的手，兜住麥菲生的臂膀。四個人一同走到三叉路口，哆玲妲和麥菲生夫婦分道回家，羅傑獨自下山開了汽車回旅館，換了衣服，也就快八點了，自去毛立士家赴宴。

毛立士和他們文藝座談會的會員們，果然都是帶著七八分酒意，席間又灌了不少下去，飯後，大家圍電風扇坐著，大著舌頭，面紅耳赤地辯論印度獨立問題，眼看著就要提起「白種人在殖民地應有的聲望」那一節了。羅傑悄悄地走開了，去捻上了無線電。誰知這架無線電需要修理了，一片「波波波，噗噗噗，噓噓噓」的怪響，排山倒海而來。羅傑連忙拍的一聲把它關上了，背著手踱到窗子跟前，靠窗朝外放著一張綠緞子沙發，鋪著翠綠織花馬來草蓆，蓆子上擱著一本雜誌，翻開的那一頁上，恰巧有一張填字遊戲圖表。羅傑一歪身坐了下來，在裏襟的口袋上拔下了一管自來水筆，就一個一個字填了起來。正填著，哆玲妲走來笑道：「你一個人躲在這兒做什麼？」羅傑突然覺得他這樣的舉動，孤芳自賞，有點像一個幽嫻貞靜的老處女，不禁滿面羞慚，忙不迭地把那本雜誌向右首的沙發墊子下一塞，卻還有一半露在外面。哆玲妲早已看得分明，在他的左首坐下了，笑道：「我頂喜歡這玩意兒。來，來，來，讓我看看；你該填得差不多了罷？」便探過身子來拿這本雜誌，身子坐在羅傑的左首，手掌心支在羅傑的右首，經不起輕輕的一滑，人就壓在羅傑身上。她穿著一件淡墨銀皮縐的緊身袍子，胸口的衣服裏髣髴養著兩隻小松鼠，在羅傑的膝蓋上沉重地摩擦著。羅傑猛然站起身子來，她便咕咚一聲滾下地去。羅傑第一要緊便是回過頭來觀察屋子裏的人有沒有注意到他們，幸而毛立士等論戰正酣，電風扇嗚嗚轉動，無線電又有人開了，在波波波噗噗噗之上，隱隱傳來香港飯店的爵士樂與春雷一般的喝采聲。羅傑揩了一把汗；當著毛立士的面和他太太勾搭，那豈不是證實了他是一個色情狂患者，不打自招，變本加厲。

他低下頭來看看哆玲妲，見她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可是他知道她並不是跌傷了或是暈厥過去。她是在思想著。想些什麼？這貪婪粗俗的女人，她在想些什麼？在這幾秒鐘內，他怕她怕到了極點。他怕她回過臉來；他怕得立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她終於支撐著翻過身來，坐在地上，把頭枕在沙發沿上，抬起臉來凝視著他。在這昏暗的角落裏，她的潤澤的臉龐上，眉眼口鼻的輪廓反都鍍上了一層光，像夜明錶。她用她那微帶沙啞的喉嚨低低說道：「不要把你自己壓制得太利害呀，我勸你！」但是他幾時壓制過他自己來著？他不但不愛哆玲妲，她對於他連一些單純的性的吸引力都沒有。他不喜歡她那一派的美。可是他怎麼知道他沒有壓制過他自己呢？關於他的下意識的活動，似乎誰都知道得比他多！經過了這些疑懼和羞恥的經驗以後，他還能夠有正常的性生活麼！哆玲妲又說了：「壓制得太厲害，是危險的。你知道佛蘭克丁貝是怎樣死的？」羅傑失聲道：「佛蘭克丁貝！靡麗笙的丈夫──死了麼？」哆玲妲嗤的一聲笑了，答道：「他自殺了！我碰見他的時候，在天津，他找不到事──」羅傑道：「他找不到事……」哆玲妲道：「他找到了事又怎樣？他還是一樣的不會享受人生。可憐的人──他有比別人更強烈的欲望，但是他一味壓制著自己。結果他有些瘋了，你聽見了沒有，親愛的？」

她伸手兜住他的膝蓋：「親愛的，別苦了你自己！」她這個下半截子話，他完全沒有聽懂。他心裏盤來盤去只有一句話：「靡麗笙的丈夫被他們逼死了！靡麗笙的丈夫被他們逼死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感到一陣洋溢的和平，起先他彷彿是點著燈在一間燥熱的小屋裏，睡不熟，顛顛倒倒做著怪夢，蚊子蜢蟲繞著燈泡子團團急轉像金的綠的雲。後來他關上了燈，黑暗，從小屋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盡頭，太古的洪荒──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沒有留過蹤跡的地方，浩浩蕩蕩的和平與寂滅。屋裏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的黑暗進到他屋子裏來了。

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冷了半截。哆玲妲攀住他的腿，他覺也不覺得。踉踉蹌蹌地向外走，哆玲妲被他出其不意的一扯，上半個身子又撲倒在地上。羅傑從人叢裏穿過去，並沒有和主人告別，一直走出門去了。眾人一齊瞪著眼望著他，毛立士搖頭道：「剛才喝的並不多，何至於醉得這個樣子！」蘭勃脫道：「去了也罷了。這個人……喝多了酒，說不定會做出什麼事來，嚇著了女士太太們，倒反而不好！」哆玲妲這時候已經爬起身來，走到人前，看見一張椅子上正放著羅傑的帽子，便彈了一彈她的額角，笑道：「帽子也忘了拿！咳，我看這個人，病越發深了，只怕是好不了！」她抓起了帽子，就跑出門去，在階前追上了羅傑，喊道：「安白登教授，哪，你的帽子！」把一頂帽子的溜溜地飛擲過來，恰巧落在羅傑的頭上。

羅傑似乎是不大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且不回過身來，站定了，緩緩的伸手去捏捏帽簷，然後兩隻手扶著帽子，把它轉，轉，轉，兜了整整的兩個圈子，又摸索了半日，覺得戴合式了，便掉轉身，摘下了帽子，向哆玲妲僵僵地微微鞠了一躬。哆玲妲把兩隻茁壯的胳膊合抱在胸前，縮著肩膀向他一笑，便進去了。

羅傑並不下山去找他的汽車回旅館去，卻順著山道，向男生的宿舍走來。這一條路，就是新婚的那晚上，他的妻子愫細跑出去，他在後面追著喊著的那條路；那彷彿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這又是一個月夜，山外的海上浮著黑色的島嶼，島嶼上的山，山外又是海，海外又是山。海上、山石上、樹葉子上，到處都是嗚嗚咽咽笛子似的清輝；羅傑卻只覺得他走到哪裏，暗到哪裏。路上他遇到幾批學生，他把手觸一觸帽簷，向他們點點頭，他們是否跟他打招呼，他卻看不清楚。也許他們根本不能夠看見他。他像一個回家託夢的鬼，飄飄搖搖地走到他的住宅的門口，看看屋裏漆黑的。連僕人房裏也沒有燈，想必是因為他多天沒有回家，僕歐們偷空下鄉去省親去了。

他掏出鑰匙來開了門進去，捻開了電燈。穿堂裏面掛滿了塵灰吊子，他摘下了帽子，掛在鈎子上，衣帽架上的鏡子也是昏昏的。他伸出一隻食指來在鏡子上抹了一抹，便向廚房裏走來。廚房裏的燈泡子不知為什麼，被僕人摘了下去，他只得開了門，藉著穿堂裏的一點燈光，灌上了一壺水，在煤氣爐子上燒著。在這燒沸一壺水的時間內，他站在一邊，只管想著他的事。水快沸了，他把手按在壺柄上，可以感覺到那把溫熱的壺，一聳一聳地搖撼著，並且發出那嗚嗚的聲音，彷彿是一個人在那裏哭。他站在壺旁邊只管發呆，一蓬熱氣直衝到他臉上去，臉上全濕了。

水沸了，他把水壺移過一邊去。煤氣的火光，像一朵碩大的黑心的藍菊花，細長的花瓣向裏拳曲著。他把火漸漸關小了，花瓣子漸漸的短了，短了，快沒有了，只剩下一圈齊整的小藍牙齒，牙齒也漸漸地隱去了，但是在完全消滅之前，突然向外一撲，伸為一兩寸長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剎那，就「拍」的一炸，化為烏有。他把煤氣關了，又關了門，上了閂，然後重新開了煤氣，但是這一次他沒有擦火柴點上火。煤氣所特有的幽幽的甜味，逐漸加濃；同時，羅傑安白登的這一爐香卻漸漸的淡了下去，沉香屑燒完了，火熄了，灰冷了。

（一九四三年五月）

第十二篇 琉璃瓦

姚先生有一位多產的太太，生的又都是女兒。親友們根據著「弄瓦弄璋」的話，和姚先生打趣，喚他太太為「瓦窖」。姚先生並不以為忤，只微微一笑道：「我們的瓦，是美麗的瓦，不能和尋常的瓦一概而論。我們的是琉璃瓦。」

果然，姚先生大大小小七個女兒，一個比一個美，說也奇怪，社會上流行著古典型的美，姚太太生下的小姐便是鵝蛋臉。鵝蛋臉過了時，俏麗的瓜子臉取而代之，姚太太新添的孩子便是瓜子臉。西方人對於大眼睛，長睫毛的崇拜傳入中土，姚太太便用忠實流利的譯筆照樣給翻製了一下，毫不走樣。姚家的模範美人，永遠沒有落伍的危險。亦步亦趨，適合時代的需要，真是秀氣所鍾，天人感應。

女兒是家累，是賠錢貨，但是美麗的女兒向來不在此例。

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要他靠女兒吃飯，他卻不是那種人。固然，姚先生手頭並不寬裕。祖上遺下一點房產，他在一家印刷公司裏做廣告部主任，薪水只夠貼補一部分家用。支持這一個大家庭，實在是不容易的事。然而姚先生對於他的待嫁的千金，並不是一味的急於脫卸責任。關於她們的前途，他有極周到的計劃。

他把第一個女兒琤琤嫁給了印刷所大股東的獨生子，這一頭親事琤琤原不是十分滿意。她在大學裏讀了兩年書，交遊廣闊，暫時雖沒有一個人是她一心一意喜歡的，有可能性的卻不少。自己揀的和父母揀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兩個人，總是對自己揀的偏心一點。況且姚先生給她找的這一位，非但沒有出洋留過學，在學校的班級比她還低。她向姚先生有過很激烈的反對的表示，經姚先生再三敦勸，說得唇敝舌焦，又拍著胸脯擔保：「以後你有半點不順心，你找我好了！」琤琤和對方會面過多次，也覺得沒有什麼地方可挑剔的，只得委委曲曲答應了下來。姚先生依從了她的要求，一切都按照最新式的辦法。不替她置嫁妝，把錢折了現。對方既然是那麼富有的人家，少了實在拿不出手，姚先生也顧不得心疼那三萬元了。

結婚戒指、衣飾、新房的傢俱都是琤琤和她的未婚夫親自選擇的，報上登的：

『熊致章姚源甫為小兒啟奎長女琤琤結婚啟事』

卻是姚先生精心撰製的一段花團錦簇的四六文章。為篇幅所限，他未能暢所欲言，因此又單獨登了一條『姚源甫為長女于歸山陰熊氏敬告親友』。啟奎嫌他囉唆，怕他的同學們看見了要見笑。琤琤勸道：「你就隨他去罷！八十歲以下的人，誰都不注意他那一套。」

三朝回門，琤琤褪下了青狐大衣，裏面穿著泥金緞短袖旗袍。人像金瓶裏的一朵梔子花。淡白的鵝蛋臉，雖然是單眼皮，而且眼泡微微的有點腫，卻是碧清的一雙妙目。夫妻倆向姚先生姚太太雙雙磕下頭去。姚先生姚太太連忙扶著。

才說了幾句話，傭人就來請用午餐。在筵席上，姚太太忙著敬菜，妘妘道：「媽！別管他了。他脾氣古怪得很，魚翅他不愛吃。」

姚太太道：「那麼這鴨子……」

琤琤道：「鴨子，紅燒的他倒無所謂。」

琤琤站起身來布菜給妹妹們，姚先生道：「你自己吃罷！別盡張羅別人！」

琤琤替自己夾了一隻蝦子，半路上，啟奎伸出筷子來，攔住了，他從她的筷子上接了過去，筷子碰見了筷子，兩人相視一笑。竟發了一回獃。琤琤紅了臉，輕輕地抱怨道：「無緣無故搶我的東西！」

啟奎笑道：「我當你是夾菜給我呢！」

姚先生見他們這如膠如漆的情形，不覺眉開眼笑，只把胳膊去推他太太道：「你瞧這孩子氣，你瞧這孩子氣！」

舊例新夫婦回門，不能逗留到太陽下山之後。啟奎與琤琤，在姚家談得熱鬧，也就不去顧忌這些，一直玩到夜裏十點鐘方才告辭。兩人坐了一部三輪車。那時候正在年下，法租界僻靜的地段，因為冷，分外的顯得潔淨。霜濃月薄的銀藍的夜裏，惟有一兩家店舖點著強烈的電燈，晶亮的玻璃窗裏品字式堆著一堆一堆黃肥皂，像童話裏金磚砌成的堡壘。

啟奎吃多了幾杯酒，倦了，把十指交叉著，攔在琤琤肩上，又把下巴擱在背上，閒閒地道：「你爸爸同媽媽，對我真是不搭長輩架子！」他一說話，熱風吹到琤琤的耳朵底下，有點癢。她含笑把頭偏了一偏，並不回答。

啟奎又道：「琤琤，有人說，你爸爸把你嫁到我家裏來，是為了他職業上的發展。」

琤琤詫異道：「這是什麼話？」

啟奎忙道：「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妘妘道：「你在哪兒聽來的？」

啟奎道：「你先告訴我……」

琤琤怒道：「我有什麼可告訴你的？我爸爸即使是老糊塗，我不至於這麼糊塗！我爸爸的職業是一時的事，我這可是終身大事。我可會為了他芝麻大的前程犧牲我自己嗎？」

啟奎把頭靠在她肩上，她推開了他，大聲道：「你想我就死人似的讓他把我當禮物送人麼？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啟奎笑道：「沒敢看不起你呀！我以為你是個孝女。」

琤琤啐道：「我家裏雖然倒運，暫時還用不著我賣身葬父呢！」

啟奎連忙掩住她的嘴道：「別嚷了──冷風嚥到肚子裏去，仔細著涼。」

琤琤背過臉去，噗嗤一笑道：「叫我別嚷，你自己也用不著嚷呀！」

啟奎又湊過來問道：「那麼，你結婚，到底是為了什麼？」

琤琤恨一聲道：「到現在，你還不知道，為來為去是為了誰？」

啟奎柔聲道：「為了我？」

琤琤只管躲著他，半個身子掙到車外去，頭向後仰著，一頭的鬈髮，給風吹得亂飄，差一點捲到車輪上去。啟奎伸手挽住了她的頭髮，道：「仔細弄髒了！」琤琤猛把頭髮一甩，髮梢掃到他眼睛裏去，道：「要你管！」

啟奎噯唷了一聲，揉了揉眼，依舊探過身來，脫去了手套為她理頭髮。理了一會，把手伸進皮大衣裏面去，擱在她脖子後面。琤琤叫道：「別！別！冷哪！」

啟奎道：「給我渥一渥。」

琤琤扭了一會，也就安靜下來了。啟奎漸漸的把手移到前面，兩手扣住了她的咽喉，輕輕地撫弄著她的下頷。琤琤只是不動。啟奎把她向這面攬了一下，她就靠在他身上。

良久，琤琤問道：「你還是不相信我？」

啟奎道：「不相信。」

琤琤咬著牙道：「你往後瞧罷！」

從此琤琤有意和娘家疏遠了，除了過年過節，等閒不肯上門。姚太太來看女兒，十次倒有八次叫人回說少奶奶陪老太太出門打牌去了。熊致章幾番要替親家公謀一個較優的位置，卻被兒媳婦三言兩語攔住了。姚先生消息靈通，探知其中情形，氣得暴跳如雷。不久，印刷所裏的廣告與營業部合併了，姚先生改了副主任。老太爺賭氣就辭了職。

經過了這番失望，姚先生對於女兒們的婚事，早就把心灰透了，決定不聞不問，讓她們自由處置。他的次女曲曲，更不比琤琤容易控制。曲曲比琤琤高半個頭，體態豐艷，方圓臉盤兒，一雙寶光璀璨的長方形的大眼睛，美之中帶著點獷悍。姚先生自己知道絕對管束不住她，打算因勢利導，使她自動地走上正途。這也是做父母的一番苦心。

一向反對女子職業的他，竟把曲曲薦到某大機關去做女秘書。那裏，除了她的頂頭上司是個小小的要人之外，其餘的也都是少年新進。曲曲的眼界雖高，在這樣的人才濟濟中，也不難挑出一個乘龍快婿。選擇是由她自己選擇！

然而曲曲不爭氣，偏看中了王俊業，一個三等書記。兩人過從甚密。在這生活程度奇高的時候，隨意在咖啡館舞場裏坐坐，數目也就可觀了。王俊業是靠薪水吃飯的人，勢不能天天帶她出去，因此也時常的登門拜訪她。姚先生起初不知底細，待他相當的客氣。一旦打聽明白了，不免冷言冷語，不給他好臉子看。王俊業卻一味的做小伏低，曲意逢迎，這一天晚上，他順著姚先生口氣，談到晚近的文風澆薄。曲曲笑道：「我大姊出嫁，我爸爸做的駢文啟事，你讀過沒有？我去找來給你看。」

王俊業道：「正要拜讀老伯的大作。」

姚先生搖搖頭道：「算了，算了，登在報上，錯字很多，你未必看得懂。」

王俊業道：「那是排字先生與校對的人太沒有智識的緣故。現在的一般人，對於純粹的美文，太缺乏理解力了。」

曲曲霍地站起身來道：「就在隔壁的舊報堆裏，我去找。」

她一出門，王俊業便夾腳跟了出去。

姚先生端起宜興紫泥茶壺來，就著壺嘴呷了兩口茶。回想到那篇文章，不由的點頭播腦的背誦起來。他站起身來，一隻手抱著溫暖的茶壺，一隻手按在上面，悠悠地撫摸著，像農人抱著雞似的。身上穿著湖色熟羅對襟褂，拖著鐵灰排穗袴帶，搖搖晃晃在屋裏轉了幾個圈子，口裏低低吟哦著。背到末了，卻有二句記不清楚。他噓溜溜吸了一口茶，放下茶壺，就向隔壁的餐室裏走來。一面高聲問道：「找到了沒有？是十二月份的。」一語未完，只聽見隔壁的木器砰訇有聲，一個人逃，一個人追，笑成一片。姚先生這時候，卻不便進去了，只怕撞見了不好看相。急得只用手拍牆。

那邊彷彿是站住了腳。王俊業抱怨道：「你搽了什麼嘴唇膏！苦的！」

曲曲笑道：「是香料。我特地為了你這種人，揀了這種胭脂──越苦越有效力！」

王俊業道：「一點點苦，就嚇退了我？」說著，只聽見撒啦一聲，彷彿是報紙卷打在人身上。

姚先生沒法子，喚了小女兒瑟瑟過來，囑咐了幾句話，瑟瑟推門進去，只見王俊業面朝外，背著手立在窗前。舊報紙飛了一地，曲曲蹲在地上收拾著，嘴上油汪汪的杏黃胭脂，腮幫子上也抹了一搭。她穿著乳白冰紋縐的單袍子，黏在身上，像牛奶的薄膜，肩上也染了一點胭脂暈。

瑟瑟道：「二姊，媽叫你上樓去給她找五斗櫥的鑰匙。」曲曲一言不發，上樓去了。

這一去，姚太太便不放她下來。曲曲笑道：「急什麼！我又不打算嫁給姓王的。一時高興，開開玩笑是有的。讓你們搖鈴打鼓這一鬧，外頭人知道了，可別怪我！」

姚先生這時也上來了，接口冷笑道：「哦！原來還是我們的錯！」

曲曲掉過臉來回他道：「不，不，不，是我的錯。玩玩不打緊，我不該挑錯了玩伴。若是我陪著上司玩，那又是一說了！」

姚先生道：「你就是陪著皇帝老子，我也要罵你！」

曲曲聳肩笑道：「罵歸罵，歡喜歸歡喜，發財歸發財。我若是發達了，你們做皇親國戚；我若是把事情弄糟了，那是我自趨下流，敗壞你的清白家風。你罵我，比誰都罵在頭裏！你道我摸不清楚你彎彎扭扭的心腸！」

姚先生氣得身子軟了半截，倒在籐椅子上，一把揪住他太太，顫巍巍說道：「太太你看看你生出這樣的東西來，你──你也不管管她！」

姚太太便揪住曲曲道：「你看你把你爸爸氣成這樣！」

曲曲笑道：「以後我不許小王上門就是了！免得氣壞了爸爸。」

姚太太道：「這還像個話！」

曲曲接下去說道：「橫豎我們在外面，也是一樣的玩，丟醜便丟在外面，也不干我事。」

姚先生喝道：「你敢出去！」

曲曲從他身背後走過，用鮮紅的指甲尖在他耳朵根子上輕輕刮了一刮，笑道：「爸爸，你就少管我的事罷！別又讓人家議論你用女兒巴結人，又落一個話柄子！」

這兩個「又」字，直鑽到姚先生心裏去。他紫漲了臉，一時掙不出話來，眼看著曲曲對著鏡子掠了掠鬢髮，開櫥取出一件外套，翩然下樓去了。

從那天起，王俊業果然沒到姚家來過。可是常常有人告訴姚先生說看見二小姐在咖啡館裏和王俊業握著手，一坐坐上幾個鐘頭。姚先生的人緣素來不錯，大家知道他是個守禮君子，另有些不入耳的話，也就略去不提了。然而他一轉背，依舊是人言籍籍。到了這個地步，即使曲曲堅持著不願嫁給王俊業，姚先生為了她底下的五個妹妹的未來的聲譽，也不能不強迫她和王俊業結婚。

曲曲倒也改變了口氣，聲言：「除了王俊業，也沒有別人拿得住我。錢到底是假的，只有情感是真的──我也看穿了，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她這一清高，抱了戀愛至上主義，別的不要緊，吃虧了姚先生，少不得替她料理一切瑣屑的俗事。王俊業手裏一個錢也沒有攢下來。家裏除了母親還有哥嫂弟妹，分租了人家樓上幾間屋子住著，委實再安插不下一位新少奶奶。姚先生只得替曲曲另找一間房子，買了一堂傢具，又草草置備了幾件衣飾，也就所費不貲了。曲曲嫁了過去，生活費仍舊歸姚先生負擔。姚先生只求她早日離了眼前，免得教壞了其他的孩子們，也不能計較這些了。

幸喜曲曲的底下幾個女兒，年紀都還小，只有三小姐心心，已經十八歲了，然而心心柔馴得出奇，絲毫沒染上時下的習氣，恪守閨範，一個男朋友也沒有。姚先生過了一陣安靜日子。

姚太太靜極思動，因為前頭兩個女兒一個嫁得不甚得意；一個得意的又太得意了，都於娘家面子有損。一心只想在心心身上爭回這口氣，成天督促姚先生給心心物色一個出類拔萃的。姚先生深知心心不會自動地挑人，難得這麼一個聽話的女兒，不能讓她受委曲，因此勉強地打起精神，義不容辭地替她留心了一下。

做媒的雖多，合格的卻少。姚先生遠遠地注意到一個杭州富室嫡派單傳的青年，名喚陳良棟。姚先生有個老同事，和陳良棟的舅父是乾親家，姚先生費了大勁間接和那舅父接洽妥當，由舅父出面請客，給雙方一個見面的機會。姚先生預先叮囑過男方，心心特別的怕難為情，務必要多請幾個客，湊成七八個人，免得僵的慌。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宴席的座位，別把陳良棟排在心心貼隔壁。初次見面，雙方多半有些窘，不如讓兩人對面坐著。看得既清晰，又沒有談話的必要。姚先生顧慮到這一切，無非是體諒他第三個女兒不擅交際酬應，怕她過於羞人答答的，犯了小家子氣的嫌疑。並且心心的側影，因為下頷太尖了，有點單薄相，不如正面美。

到了介紹的那天晚上，姚先生放出手段來：把陳良棟的舅父敷衍得風雨不透，同時勻出一隻眼睛來看陳良棟，一隻眼睛管住了心心，眼梢裏又帶住了他太太，唯恐姚太太沒見過大陣仗，有失儀的地方。散了席，他不免精疲力盡。一回家便倒在籐椅上，褪去了長衫，襯衣，只剩下一件汗衫背心，還嚷熱。

姚太太不及卸妝，便趕到浴室裏逼著問心心：「你覺得怎麼樣？」

心心對著鏡子，把頭髮挑到前面來，漆黑地罩住了臉，左一梳，右一梳，只是不開口。隔著她那藕色鏤花紗旗袍，胸脯子上隱隱約約閃著一條絕細的金絲項圈。

姚太太發急道：「你說呀！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儘管說！」

心心道：「我有什麼可說的！」

姚先生在那邊聽見了，撩起袴腳管，一拍膝蓋，呵呵笑了起來道：「可不是！她有什麼可批評的？家道又好，人又老實，人品又大方，打著燈籠都沒處找去！」

姚太太望著女兒，樂得不知說什麼才好，搭訕著伸出手來，摸摸心心的胳膊，嘴裏咕噥道：「偏趕著這兩天打防疫針！你瞧，還腫著這麼一塊！」

心心把頭髮往後一撩，露出她那尖尖的臉來。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胭脂，一直紅到鬢角裏去。烏濃的笑眼，笑花濺到眼睛底下，凝成一個小酒渦。姚太太見她笑了，越發熬不住要笑。

心心低聲道：「媽，他也喜歡看話劇跟電影；他也不喜歡跳舞。」

姚太太道：「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怎麼老是『也』呀『也』的！」

姚先生在那邊房裏接口道：「人家是志同道合呀！」

心心道：「他不贊成太新式的女人。」

姚太太笑道：「你們倒彷彿是說了不少的話！」

姚先生也笑道：「真的，我倒不知道我們三丫頭這麼鬼精靈，隔得老遠的，眉毛眼睛都會傳話！早知道她有這一手兒，我也不那麼提心吊膽的──白操了半天心！」

心心放下了桃花賽璐珞梳子，掉過身來，倚在臉盆邊上，垂著頭，向姚太太笑道：「媽，只是有一層，他不久就要回北京去了，我……我……我怪捨不得您的！」

姚先生在脫汗衫，脫了一半，天靈蓋上打了個霹靂，汗衫套在頭上，就衝進浴室。叫道：「你見了鬼罷？胡說八道些什麼？陳良棟是杭州人，一輩子不在杭州就在上海，他到北京去做什麼？」

心心嚇怔住了，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

姚先生從汗衫領口裏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女兒，問道：「你說的，是坐在你對面的姓陳的麼？」

心心兩手護住了咽喉，沙聲答道：「姓陳的，可是他坐在我隔壁。」

姚先生下死勁啐了她一口，不想全啐在他汗衫上。他的喉嚨也沙了，說道：「那是程惠蓀。給你介紹的是陳良棟，耳東陳。好不要臉的東西，一廂情願，居然到北京去定了，捨不得媽起來！我都替你害臊！」

姚太太見他把脖子都氣紫了，怕他動手打人，連忙把他往外推。他走了出去，一腳踢在門上，門「蹦」地一聲關上了，震得心心索索亂抖，哭了起來。姚太太連忙拍著哄著，又道：「認錯人了，也是常事，都怪你爸爸沒把話說明白了，罰他請客就是了！本來他也應當回請一次。這一趟不要外人，就是我們家裏幾個和陳家自己人。」

姚先生在隔壁聽得清楚，也覺得這話有理，自己的確莽撞了一點。因又走了回來，推浴室的門推不開，彷彿心心伏在門上嗚嗚咽咽哭著呢。便從另一扇門繞道進去。他那件汗衫已經從頭上扯了下來，可是依舊套在頸上，像草裙舞的花圈。他向心心正色道：「別哭了，該歇歇了。我明天回報他們，就說你願意再進一步，做做朋友。明後天我邀大家看電影吃飯，就算回請。他們少爺那方面，我想絕對沒有問題。」

心心哭得越發嘹亮了，索性叫喊起來，道：「把我作弄得還不夠！我──我就是木頭人，我也受不住了哇！」

姚先生姚太太面面相覷。姚太太道：「也許她沒有看清楚陳良棟的相貌，不放心。」

心心蹬腳道：「沒有看清楚，倒又好了！那個人，椰子似的圓滾滾的頭。頭髮朝後梳，前面就是臉，頭髮朝前梳，後面就是臉──簡直沒有分別！」

姚先生指著她罵道：「人家不靠臉子吃飯！人家再醜些，不論走到那裏，一樣的有面子！你別以為你長得五官端正些，就有權利挑剔人家面長面短！你大姊枉為生得齊整，若不是我替她從中張羅，指不定嫁到什麼人家，你二姊就是個榜樣！」

心心雙手抓住了門上掛衣服的銅鈎子，身體全部的重量都吊在上面，只是嚎啕痛哭。背上的藕色紗衫全汗透了，更兼在門上揉來揉去，揉得稀皺。

姚太太扯了姚先生一把，耳語道：「看她這樣子，還是為了那程惠蓀。」

姚先生咬緊了牙關，道：「你要是把她嫁了程惠蓀哪！以後你再給我添女兒，養一個我淹死一個！還是鄉下人的辦法頂徹底！」

程惠蓀幾次拖了姚先生的熟人，一同上門來謁見，又造了無數的藉口，謀與姚家接近，都被姚先生擋住了。心心成天病奄奄的，臉色很不好看，想不到姚先生卻趕在她頭裏，先病倒了。中醫診斷說是鬱憤傷肝。

這一天，他發熱發得昏昏沉沉，一睜眼看見一個蓬頭女子，穿一身大紅衣裳，坐在他床沿上。他兩眼直瞪瞪望著她，耳朵裏嗡嗡亂響，一陣陣的輕飄飄往上浮，差一點昏厥了過去。

姚太太叫道：「怎麼連琤琤也不認識了？」

他定眼一看，可不是琤琤！燙鬈的頭髮，多天沒有梳過，蟠結在頭上，像破草蓆子似的。敞著衣領，大襟上鈕扣也沒有扣嚴，上面胡亂罩了一件紅色絨線衫，雙手捧著臉，哭道：「爸爸！爸爸！爸爸你得替我做主！你──你若是一撒手去了，叫我怎麼好呢？」

姚太太站在床前，聽了這話，不由地生氣，罵道：「多大的人了，怎麼這張嘴，一點遮攔也沒有！就是我們不嫌忌諱，你也不能好端端的咒你爸爸死！」

琤琤道：「媽，你不看我急成這個模樣，你還挑我的眼兒！啟奎外頭有了人，成天不回家，他一家子一條心，齊打夥兒欺負我。我這一肚子冤，叫我往哪兒訴去！」

姚太太冷笑道：「原來你這個時候就記起娘家來了！我只道雀兒揀旺處飛，爬上高枝兒去了，就把我們撇下了。」

琤琤道：「什麼高枝兒矮枝兒，反正是你們把我送到那兒去的，活活的坑死了我！」

姚太太道：「送你去，也要你願意！難不成『牛不喝水強按頭』！當初的事你自己心裏有數。你但凡待你父親有一二分好處，這會子別說他還沒死，就是死了，停在棺材板上，只怕他也會一骨碌坐了起來，挺身出去替你調停！」

琤琤道：「叫我別咒他，這又是誰咒他了！」說著放聲大哭起來，撲在姚先生身上道：「呵！爸爸！爸爸！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可憐你這苦命的女兒，叫她往哪兒去投奔？我的事，都是爸爸給安排的，只怕爸爸九泉之下也放不下這條心！」

姚先生聽她們母女倆一遞一聲拌著嘴，心裏只恨他太太窩囊不濟事，辯不過琤琤。待要插進嘴去，狠狠地駁琤琤兩句，自己又有氣沒力的，實在費勁。賭氣翻身朝裏睡了。

琤琤把頭枕在他腿上，一面哭，一面嘮嘮叨叨訴說著，口口聲聲咬定姚先生當初有過這話：她嫁到熊家去，有半點不順心，儘管來找爸爸，一切由爸爸負責任。姚先生被她絮聒得五中似沸，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好容易朦朧睡去。一覺醒來，琤琤不在了，褥單上被她哭濕了一大塊，冰涼的，像孩子溺髒了床。問姚太太琤琤哪裏去了，姚太太道：「啟奎把她接回去了。」

姚先生這一場病，幸虧身體底子結實，支撐過去了，漸漸復了原，可是精神大不如前了。病後他發現他太太曾經陪心心和程惠蓀一同去看過幾次電影，而且程惠蓀還到姚家來吃過便飯。姚先生也懶得查問這筆帳了。隨他們鬧去。

但是第四個女兒纖纖，還有再小一點的端端、簌簌、瑟瑟，都漸漸的長成了──一個比一個美。她太太肚子又大了起來，想必又是一個女孩子。親戚們都說：「來得好！姚先生明年五十大慶，正好湊一個八仙上壽！」可是姚先生只怕他等不及。

他想他活不長了。

（一九四三年十月）

第十三篇 心經

許小寒道：「綾卿，我爸爸沒有見過你，可是他背得出你的電話號碼。」

她的同學段綾卿詫異道：「怎麼？」

小寒道：「我爸爸記性壞透了，對於電話號碼卻是例外。我有時懶得把朋友的號碼寫下來，就說：爸爸，給我登記一下。他就在他腦子裏過了一過，登了記。」

眾人一齊笑了。小寒高高坐在白宮公寓屋頂花園的水泥闌干上，五個女孩子簇擁在她下面，一個小些的伏在她腿上，其餘的都倚著闌干。那是仲夏的晚上，瑩澈的天，沒有星，也沒有月亮，小寒穿著孔雀藍襯衫與白袴子，孔雀藍的襯衫消失在孔雀藍的夜裏，隱約中只看見她的沒有血色的玲瓏的臉，底下什麼也沒有，就接著兩條白色的長腿。她人並不高，可是腿相當的長，從闌干上垂下來，格外的顯得長一點。她把兩隻手撐在背後，人向後仰著。她的臉，是神話裏的小孩的臉，圓鼓鼓的腮幫子，尖尖下巴。極長極長的黑眼睛，眼角向上剔著。短而直的鼻子。薄薄的紅嘴唇，微微下垂，有一種奇異的令人不安的美。

她坐在闌干上，彷彿只有她一個人在那兒。背後是空曠的藍綠色的天，藍得一點渣子也沒有──有是有的，沉澱在底下，黑漆漆、亮閃閃、烟烘烘、鬧嚷嚷的一片──那就是上海。這裏沒有別的，只有天與上海與小寒。不，天與小寒與上海，因為小寒所坐的地位是介於天與上海之間。她把手撐在背後，壓在粗糙的水泥上，時間久了，覺得痛，便坐直了身子，搓搓手掌心，笑道：「我爸爸成天鬧著說不喜歡上海，要搬到鄉下去。」

一個同學問道：「那對於他的事業，不大方便罷？」

小寒道：「我說的鄉下，不過是龍華江灣一帶。我爸爸這句話，自從我們搬進這公寓的時候就說起，一住倒住了七八年了。」

又一個同學讚道：「這房子可真不錯。」

小寒道：「我爸爸對於我們那幾間屋子很費了一點心血哩！單為了客廳裏另開了一扇門，不知跟房東打了多少吵子！」

同學們道：「為什麼要添一扇門呢？」

小寒笑道：「我爸爸別的迷信沒有，對於陽宅風水倒下過一點研究。」

一個同學道：「年紀大的人……」

小寒剪斷她的話道：「我爸爸年紀可不大，還不到四十呢。」

同學們道：「你今天過二十歲生日……你爸爸跟你媽一定年紀很小就結了婚罷？」

小寒扭過身去望著天，微微點了個頭。許家就住在公寓的最高層，就在屋頂花園底下。下面的陽台有人向上喊：「小姐，這兒找您哪！您下來一趟！」小寒答應了一聲，跳下闌干，就蹬蹬下樓去了。

她同學中有一個，見她去遠了，便悄悄地問道：「只聽見她滿口的爸爸長爸爸短。她母親呢？還在世嗎？」

另一個答道：「在世。」

那一個又問道：「是她自己的母親麼？」

這一個答道：「是她自己的母親。」

另一個又追問道：「你見過她母親沒有？」

這一個道：「那倒沒有，我常來，可是她母親似乎是不大愛見客……」

又有一個道：「我倒見過一次。」

眾人忙問：「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一個道：「不怎樣，胖胖的。」

正在嘁嘁喳喳，小寒在底下的陽台喊道：「你們下來吃冰淇淋！自己家裏搖的！」

眾人一面笑，一面抓起吃剩下來的果殼向她擲去，小寒彎腰躲著，罵道：「你們作死呢！」眾人格格笑著，魚貫下樓，早有僕人開著門等著。客室裏，因為是夏天，主要的色調是清冷的檸檬黃與珠灰。不多幾件桃花心木西式傢具，牆上卻疏疏落落掛著幾張名人書畫。在燈光下，我們可以看清楚小寒的同學們，一個戴著金絲腳的眼鏡，紫棠色臉，嘴唇染成橘黃色的是一位南洋小姐鄺彩珠。一個頎長潔白，穿一件櫻桃紅鴨皮旗袍的是段綾卿。其餘的三個是三姊妹，余公使的女兒，波蘭、芬蘭、米蘭。波蘭生著一張偌大的粉團臉。朱口黛眉，可惜都擠在一起，侷促的地方太侷促了，空的地方又太空了。芬蘭米蘭和她們的姊姊眉目相仿，只是臉盤子小些，便秀麗了許多。

米蘭才跨進客室，便被小寒一把揪住道：「準是你幹的！你這丫頭，活得不耐煩了是怎麼著？」米蘭摸不著頭腦，小寒攥著她一隻手，把她拖到陽台上去，指著地上一攤稀爛的楊梅道：「除了你，沒有別人！水果皮胡桃殼摔下來不算數，索性把這東西的溜溜望我頭上拋！幸而沒有弄髒我衣服，不然，仔細你的皮！」

眾人都跟了出來，幫著米蘭叫屈。綾卿道：「屋頂花園上還有幾個俄國孩子，想是他們看我們丟水果皮，也跟著湊熱鬧，闖了禍。」小寒叫人來掃地。彩珠笑道：「鬧了半天，冰淇淋的影子也沒看見。」

小寒道：「罰你們，不給你們吃了。」

正說著，只見女傭捧著銀盤進來了，各人接過一盞冰淇淋，一面吃，一面說笑。女學生們聚到了一堆，「言不及義」，所談的無非是吃的喝的、電影、戲劇與男朋友。波蘭把一隻染了胭脂的小銀匙點牢了綾卿，向眾人笑道：「我知道有一個人，對綾卿有點特別感情。」

小寒道：「是今年的新學生麼？」

波蘭搖頭道：「不是。」

彩珠道：「是我們的同班生罷？」

波蘭兀自搖頭。綾卿道：「波蘭，少造謠言罷！」

波蘭笑道：「別著急呀！我取笑你，你不會取笑我麼？」

綾卿笑道：「你要我取笑你，我偏不！」

小寒笑道：「噯，噯，噯，綾卿，別那麼著，掃了大家的興！我來，我來！」便跳到波蘭跟前，羞著她的臉道：「呦！呦！………波蘭跟龔海立，波蘭跟龔海立………」

波蘭抿著嘴笑道：「你打哪兒聽見的？」

小寒道：「愛爾蘭告訴我的。」

眾人愕然道：「愛爾蘭又是誰？」

小寒道：「那是我給龔海立起的綽號。」

波蘭忙啐了她一口。眾人鬨笑道：「倒是貼切！」

彩珠道：「波蘭，你不否認？」

波蘭道：「隨你們編派去，我才不在乎呢！」說了這話，又低下頭去笑吟吟吃她的冰淇淋。

小寒拍手道：「還是波蘭大方！」

芬蘭米蘭卻滿心地不贊成她們姊姊這樣的露骨表示，覺得一個女孩子把對方沒有拿穩之前，絕對不能承認自己愛戀著對方，萬一事情崩了，徒然自己貶了千金身價。這時候，房裏的無線電正在低低的報告新聞，米蘭搭訕著去把機鈕撥了一下，轉到了一家電台，奏著中歐民間音樂。芬蘭叫道：「就這個好，我喜歡這個！」兩手一拍，便跳起舞來。她因為騎腳踏車，穿了一條茶青摺褶綢裙，每一個褶子裏襯著石榴紅裏子，靜靜立著的時候看不見；現在，跟著急急風的音樂，人飛也似的旋轉著，將裙子抖成一朵奇麗的大花。眾人不禁叫好。

在這一片喧囂聲中，小寒卻豎起了耳朵，辨認公寓裏電梯「工隆工隆」的響聲。那電梯一直開上八層樓來，小寒道：「我爸爸回來了。」

不一會，果然門一開，她父親許峰儀探進頭來望了一望，她父親是一個高大身材，蒼黑臉的人。

小寒噘著嘴道：「等你吃飯，你不來！」

峰儀笑著向眾人點了個頭道：「對不起，我去換件衣服。」

小寒道：「你瞧你，連外衣都汗潮了！也不知道你怎麼忙來著！」

峰儀一面解外衣的鈕子，一面向內室裏走。眾人見到了許峰儀，方才注意到鋼琴上面一對暗金攢花照相架裏的兩張照片，一張是小寒的，一張是她父親的。她父親那張照片的下方，另附著一張著色的小照片，是一個粉光脂艷的十五年前的時裝婦人，頭髮剃成男式，圍著白絲巾，蘋果綠水鑽盤花短旗袍，手裏攜著玉色軟緞錢袋，上面繡了一枝紫蘿蘭。

彩珠道：「這是伯母從前的照片麼？」

小寒把手圈住了嘴，悄悄的說道：「告訴你們，你們可不准對我爸爸提起這件事！」又向四面張了一張，方才低聲道，「這是我爸爸。」

眾人一齊大笑起來，仔細一看，果然是她父親化了裝。

芬蘭道：「我們這麼大呼大叫的，伯母愛清靜，不嫌吵麼？」

小寒道：「不要緊的。我母親也喜歡熱鬧。她沒有來招待你們，一來你們不是客，二來她覺得有長輩在場，未免總有些拘束，今兒索性讓我們玩得痛快些！」

說著，她父親又進來了。小寒奔到他身邊道：「我來給你們介紹。這是段小姐，這是鄺小姐，這是三位余小姐。」又挽住峰儀的胳膊道：「這是我爸爸。我要你們把他認清楚了，免得……」她格吱一笑接下去道：「免得下次你們看見他跟我在一起，又要發生誤會。」

米蘭不懂道：「什麼誤會？」

小寒道：「上次有一個同學，巴巴地來問我，跟你去看國泰的電影的那個高高的人，是你的男朋友麼？我笑了幾天──一提起來就好笑！這真是……哪兒想起來的事！」

眾人都跟她笑了一陣，峰儀也在內。小寒又道：「謝天謝地，我沒有這麼樣的一個男朋友！我難得過一次二十歲生日，他呀，禮到人不到！直等到大家飯也吃過了，玩也玩夠了，他才姍姍來遲，虛應個卯兒，未免太不夠交情了。」

峰儀道：「你請你的朋友們吃飯，要我這麼一個老頭兒攪在裏面算什麼？反而拘的慌！」

小寒白了他一眼道：「得了！少在我面前搭長輩架子！」

峰儀含笑向大家伸了伸手道：「請坐！請坐！冰淇淋快化完了，請用罷！」

小寒道：「爸爸，你要麼？」

峰儀坐下身來，帶笑嘆了口氣道：「到我這年紀，你就不那麼愛吃冰淇淋了。」

小寒道：「你今天怎麼了？口口聲聲倚老賣老！」

峰儀向大家笑道：「你們瞧，她這樣興高采烈地過二十歲，就是把我們上一代的人往四十歲五十歲上趕呀！叫我怎麼不寒心呢？」又道：「剛才我回來的時候，好像聽見裏面有拍手的聲音。是誰在這裏表演什麼嗎？」

綾卿道：「是芬蘭在跳舞。」

彩珠道：「芬蘭，再跳一個！再跳一個！」

芬蘭道：「我那點本事，實在是見不得人，倒是綾卿唱個歌給我們聽罷！上個月你過生日的那天唱的那調子就好！」

峰儀道：「段小姐也是不久才過的生日麼？」

綾卿含笑點點頭。米蘭代答道：「她也是二十歲生日。」

芬蘭關上了無線電，又過去掀開了鋼琴蓋道：「來，來，綾卿，你自己彈，自己唱。」綾卿只是推辭。

小寒道：「我陪你，好不好？我們兩個人一齊唱。」

綾卿笑著走到鋼琴前坐下道：「我嗓子不好，你唱罷，我彈琴。」

小寒道：「不，不，不，你得陪著我。有生人在座，我怯呢！」說著，向她父親瞟了一眼，抿著嘴一笑，跟在綾卿後面走到鋼琴邊，一隻手撐在琴上，一隻手搭在綾卿肩上。綾卿彈唱起來，小寒嫌燈太暗了，不住的彎下腰去辨認琴譜上印的詞句，頭髮與綾卿的頭髮揉擦著。峰儀所坐的沙發椅，恰巧在鋼琴的左邊，正對著她們倆。唱完了，大家拍手，小寒也跟著拍。

峰儀道：「咦？你怎麼也拍起手來？」

小寒道：「我沒唱，我不過虛虛地張張嘴，壯壯綾卿的膽罷了……爸爸，綾卿的嗓子怎樣？」

峰儀答非所問，道：「你們兩個人長得有點像。」

綾卿笑道：「真的麼？」兩人走到一張落地大鏡前面照了一照。綾卿看上去凝重些，小寒彷彿是她立在水邊，倒映著的影子，處處比她短一點，流動閃爍。

眾人道：「倒的確有幾分相像！」

小寒伸手撥弄綾卿戴的櫻桃紅月牙式的耳環子，笑道：「我要是有綾卿一半美，我早歡喜瘋了！」

波蘭笑道：「算了罷！你已經夠瘋的了！」

老媽子進來向峰儀道：「老爺，電話！」

峰儀走了出去。波蘭看一看手錶道：「我們該走了。」

小寒道：「忙什麼？」

芬蘭道：「我們住的遠，在越界築路的地方，再晚一點，太冷靜了，還是趁早走罷。」

彩珠道：「我家也在越界築路那邊。你們是騎自行車來的麼？」

波蘭道：「是的。可要我們送你回去？你坐在我背後好了。」

彩珠道：「那好極了。」她們四人一同站起來告辭，叮囑小寒：「在伯父跟前說一聲。」

小寒向綾卿道：「你多坐一會兒罷，橫豎你家就在這附近。」

綾卿立在鏡子前面理頭髮，小寒又去撫弄她的耳環道：「你除下來讓我戴戴試試。」

綾卿褪了下來，替她戴上了，端詳了一會，道：「不錯──只是使你看上去大了幾歲。」

小寒連忙從耳上摘了下來道：「老氣橫秋的！我一輩子也不配戴這個。」

綾卿笑道：「你難道打算做一輩子小孩子？」

小寒把下頦一昂道：「我就守在家裏做一輩子孩子，又怎麼著？不見得我家裏有誰容不得我！」

綾卿笑道：「你是因為剛才喝了那幾杯壽酒吧？怎麼動不動就像跟人拌嘴似的！」

小寒低頭不答。綾卿道：「我有一句話要勸你：關於波蘭……你就少逗著她罷！你明明知道龔海立對她並沒有意思。」

小寒道：「哦？是嗎？他不喜歡她，他喜歡誰？」

綾卿頓了一頓道：「他喜歡你。」

小寒笑道：「什麼話？」

綾卿道：「別裝佯了。你早知道了！」

小寒道：「天曉得，我真正一點影子也沒有。」

綾卿道：「你知道不知道，倒也沒有多大的關係，反正你不喜歡他。」

小寒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他？」

綾卿道：「人家要你，你不要人家，鬧的烏煙瘴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小寒道：「怎麼獨獨這一次，你這麼關心呢？你也有點喜歡他罷？」

綾卿搖搖頭道：「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我要走了。」

小寒道：「還不到十一點呢！伯母管得你這麼嚴麼？」

綾卿嘆道：「管得嚴，倒又好了！她老人家就壞在當管不管的，成天只顧抽兩筒烟，世事一概都不懂，耳朵根子又軟，聽了我嫂子的挑唆，無緣無故就找岔子跟人嘔氣！」

小寒道：「年紀大的人就是這樣。別理她就完了！」

綾卿道：「我看她也可憐。我父親死後，她辛辛苦苦把我哥哥撫養成人，娶了媳婦，偏偏我哥哥又死了。她只有我這一點親骨血，凡事我不能不順著她一點。」

說著，兩人一同走到穿堂裏，綾卿從衣架上取下她的白綢外套，小寒陪著她去撳電梯的鈴，不料撳了許久，不見上來。小寒笑道：「糟糕！開電梯的想必是盹著了！我送你從樓梯上走下去罷。」

樓梯上的電燈，不巧又壞了。兩人只得摸著黑，挨挨蹭蹭，一步一步相偎相傍走下去。幸喜每一家門上都鑲著一塊長方形的玻璃，玻璃上也有糊著油綠描金花紙的，也有的罩著粉荷色皺褶紗幕，微微透出燈光，照出腳下仿雲母石的磚地。

小寒笑道：「你覺得這樓梯有什麼特點麼？」

綾卿想了一想道：「特別的長……」

小寒道：「也許那也是一個原因。不知道為什麼，無論誰，單獨的上去或是下來，總喜歡自言自語。好幾次了，我無心中聽見買菜回來的阿媽與廚子，都在那裏說夢話。我叫這樓梯『獨白的樓梯』。」

綾卿笑道：「兩個人一同走的時候，這樓梯對於他們也有神秘的影響麼？」

小寒道：「想必他們比尋常要坦白一點。」

綾卿道：「我就坦白一點。關於龔海立……」

小寒笑道：「你老是忘不了他！」

綾卿道：「你不愛他，可是你要他愛你，是不是？」

小寒失聲笑道：「我自己不能嫁給他，我又霸著他──天下也沒有這樣自私的人！」

綾卿不語。

小寒道：「你完全弄錯了。你不懂得我，我可以證明我不是那樣自私的人。」

綾卿還是不做聲。小寒道：「我可以使他喜歡你，我也可以使你喜歡他。」

綾卿道：「使我喜歡他，並不難。」

小寒道：「哦？你覺得他這麼有吸引力麼？」

綾卿道：「我倒不是單單指著他說。任何人……當然這『人』字是代表某一階級與年齡範圍內的未婚者……在這範圍內，我是『人盡可夫』的！」

小寒睜大了眼望著她，在黑暗中又看不出她的臉色。

綾卿道：「女孩子們急於結婚，大半是因為家庭環境不好，願意遠走高飛。我……如果你到我家裏來過，你就知道了。我是給逼急了……」

小寒道：「真的？你母親，你嫂嫂──」

綾卿道：「都是好人，但是她們是寡婦，沒有人，沒有錢，又沒受過教育。我呢，至少我有個前途。她們恨我哪，雖然她們並不知道。」

小寒又道：「真的？真有這樣的事？」

綾卿笑道：「誰都像你呢，有這麼一個美滿的家庭！」

小寒道：「我自己也承認，像我這樣的家庭，的確是少有的。」

她們走完了末一層樓。綾卿道：「你還得獨自爬上樓去？」

小寒道：「不，我叫醒開電梯的。」

綾卿笑道：「那還好。不然，你可仔細點，別在樓梯上自言自語的，洩漏了你的心事。」

小寒笑道：「我有什麼心事？」

兩人分了手，小寒乘電梯上來，回到客室裏，她父親已經換了浴衣拖鞋，坐在沙發上看晚報。小寒也向沙發上一坐，人溜了下去，背心抵在坐墊上，腿伸得長長的，兩手塞在袴袋裏。

峰儀道：「你今天吃了酒？」小寒點點頭。

峰儀笑道：「女孩子們聚餐，居然喝得醉醺醺的，成何體統？」

小寒道：「不然也不至於喝得太多──等你不來，悶的慌。」

峰儀道：「我早告訴過你了，我今天有事。」

小寒道：「我早告訴過你了，你非來不可，人家一輩子只過一次二十歲生日！」

峰儀握著她的手，微笑向她注視著道：「二十歲了。」沉默了一會，他又道：「二十年了……你生下來的時候，算命的說是剋母親，本來打算把你過繼給三舅母的，你母親捨不得。」

小寒道：「三舅母一直住在北方……」

峰儀點頭笑道：「真把你過繼了出去，我們不會有機會見面的。」

小寒道：「我過二十歲生日，想必你總會來看我一次。」峰儀又點點頭，兩人都默然。半晌，小寒細聲道：「見了面，像外姓人似的……」如果那時候，她真是把她母親剋壞了……不，過繼了出去，照說就不剋了。然而……「然而」怎樣？他究竟還是她的父親，她究竟還是他的女兒，即使他沒有妻，即使她姓了另外一個姓，他們兩人同時下意識的向沙發的兩頭移了一移，坐遠了一點。兩人都有點羞慚。

峰儀把報紙折疊起來，放在膝蓋上，人向背後一靠，緩緩地伸了個懶腰，無緣無故說道：「我老了。」

小寒又坐近了一點道：「不，你累了。」

峰儀笑道：「我真的老了。你看，白頭髮。」

小寒道：「在哪兒？」峰儀低下頭來，小寒尋了半日，尋到了一根，笑道：「我替你拔掉它。」

峰儀道：「別替我把一頭頭髮全拔光了！」

小寒道：「哪兒就至於這麼多？況且你頭髮這麼厚，就拔個十根八根，也是九牛一毛！」

峰儀笑道：「好哇！你罵我！」

小寒也笑了，湊在他頭髮上聞了一聞，皺著眉道：「一股子雪茄烟味！誰抽的？」

峰儀道：「銀行裏的人。」

小寒輕輕用一隻食指沿著他鼻子滑上滑下，道：「你可千萬別抽上了，不然，就是個標準的摩登老太爺！」

峰儀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向這邊拖了一拖，笑道：「我說，你對我用不著時時刻刻裝出孩子氣的模樣，怪累的！」

小寒道：「你嫌我做作？」

峰儀道：「我知道你為什麼願意永遠不長大。」

小寒突然撲簌簌落下兩行眼淚，將臉埋在他肩膀上。

峰儀低聲道：「你怕你長大了，我們就要生疏了，是不是？」

小寒不答，只伸過一條手臂去兜住他的頸子。峰儀道：「別哭。別哭。」

這時夜深人靜，公寓裏只有許家一家，廚房裏還有嘩啦啦放水洗碗的聲音，是小寒做壽的餘波。穿堂裏一陣腳步響，峰儀道：「你母親來了。」

他們兩人仍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也不動。許太太開門進來，微笑望了他們一望，自去整理椅墊子，擦去鋼琴上茶碗的水漬，又把所有的烟灰都折在一個盤子裏，許太太穿了一件桃灰細格子綢衫，很俊秀的一張臉，只是因為胖，有點走了樣。眉心更有極深的兩條皺紋。她問道：「誰吃烟來著？」

小寒並不回過臉來，只咳嗽了一聲，把嗓子恢復原狀，方才答道：「鄺彩珠和那個頂大的余小姐。」

峰儀道：「這點大的女孩子就抽烟，我頂不贊成。你不吃罷？」

小寒道：「不。」

許太太笑道：「小寒說小也不小了，做父母的哪裏管得了那麼許多？二十歲的人了──」

小寒道：「媽又來了！照嚴格的外國計算法，我要到明年的今天才二十歲呢！」

峰儀笑道：「又犯了她的忌了！」

許太太笑道：「好好好，算你十九歲！算你九歲也行！九歲的孩子，早該睡覺了。還不趕緊上床去！」

小寒道：「就來了。」

許太太又向峰儀道：「你的洗澡水給你預備好了。」

峰儀道：「就來了。」

許太太把花瓶送出去換水，順手把烟灰碟子也帶了出去。小寒抬起頭來，仰面看了峰儀一看，又把臉伏在他身上。

峰儀推她道：「去睡罷！」

小寒只是不願。良久，峰儀笑道：「已經睡著了？」硬把她的頭扶了起來，見她淚痕未乾，眼皮兒抬不起來，淚珠還是不斷地滾下來。峰儀用手替她拭了一下，又道：「去睡罷！」

小寒捧著臉站起身來，繞到沙發背後去，待要走，又彎下腰來，兩隻手叩住峰儀的喉嚨，下頦擱在他頭上。峰儀伸出兩隻手來，交疊按住她的手。又過了半晌，小寒方才去了。

第二天，給小寒祝壽的幾個同學，又是原班人馬，來接小寒一同去參觀畢業典禮。龔海立是本年度畢業生中的佼佼者，拿到了醫科成績最優獎，在課外活動中他尤其出過風頭，因此極為女學生們注意。小寒深知他傾心於自己，只怪她平時對於她的追求者，態度過於決裂，他是個愛面子的人，惟恐討個沒趣，所以遲遲地沒有表示。這一天下午，在歡送畢業生的茶會裏，小寒故意走到龔海立跟前，伸出一隻手來，握了他一下，笑道：「恭喜！」

海立道：「謝謝你。」

小寒道：「今兒你是雙喜呀！聽說你跟波蘭……訂婚了，是不是？」

海立道：「什麼？誰說的？」

小寒撥轉身來就走，彷彿是忍住兩泡眼淚，不讓他瞧見似的。海立呆了一呆，回過味來，趕了上去，她早鑽到人叢中，一混就不見了。

她種下了這個根，靜等著事情進一步發展。果然一切都不出她所料。

第二天，她父親辦公回來了，又是坐在沙發上看報，她坐在一旁，有意無意地說道：「你知道那龔海立？」

她父親彈著額角道：「我知道，他父親是個龔某人──名字一時記不起來了。」

小寒微笑道：「大家都以為他要跟余公使的大女兒訂婚了。昨天我不該跟他開玩笑，賀了他一聲，誰知他就急瘋了，找我理論，我恰巧走開了。當著許多人，他抓住了波蘭的妹妹，問這謠言是誰造的。虧得波蘭脾氣好，不然早同他翻了臉了！米蘭孩子氣，在旁邊說：『我姊姊沒著急，倒要你跳得三丈高！』他就說：『別的不要緊，這話不能吹到小寒耳朵裏去！』大家覺得他這話稀奇，逼著問他。他瞞不住了，老實吐了出來。這會子嚷嚷得誰都知道了。我再也想不到，他原來背地裏愛著我！」

峰儀笑道：「那他就倒霉了！」

小寒斜飄了他一眼道：「你怎見得他一定是沒有希望？」

峰儀笑道：「你若是喜歡他，你也不會把這些事源源本本告訴我了。」

小寒低頭一笑，捏住一綹子垂在面前的鬈髮，編起小辮子來，編了又拆，拆了又編。

峰儀道：「來一個丟一個，那似乎是你的一貫政策。」

小寒道：「你就說得我那麼狠。這一次，我很覺得那個人可憐。」

峰儀笑道：「那就有點危險性質。可憐是近於可愛呀！」

小寒道：「男人對於女人的憐憫，也許是近於愛。一個女人決不會愛上一個她認為楚楚告憐的男人。女人對於男人的愛，總得帶點崇拜性。」

峰儀這時候，卻不能繼續看他的報了，放下了報紙向她半皺著眉毛一笑，一半是喜悅，一半是窘。

隔了一會，他又問她道：「你可憐那姓龔的，你打算怎樣？」

小寒道：「我替他做媒，把綾卿介紹給他。」

峰儀道：「哦！為什麼單揀中綾卿呢？」

小寒道：「你說過的，她像我。」

峰儀笑道：「你記性真好！……可你不覺得委屈了綾卿麼？你把人家的心弄碎了，你要她去拾破爛，一小片一小片耐心的給拼起來，像孩子們玩拼圖遊戲似的──也許拚個十年八年也拼不全。」

小寒道：「綾卿不是傻子。龔海立有家產，又有作為，剛畢業就找到了很好的事。人雖不說漂亮，也很拿得出去。只怕將來羨慕綾卿的人多著呢！」

峰儀不語。過了半日，方笑道：「我還是說：可憐的綾卿！」

小寒眱著他道：「可是你自己說的：可憐是近於可愛！」

峰儀笑了一笑，又拿起他的報紙來，一面看，一面閒閒地道：「那龔海立，人一定是不錯，連你都把他誇得一枝花似的！」小寒瞪了他一眼，他只做沒看見，繼續說下去道：「你把這些話告訴我，我知道你有你的用意。」

小寒低聲道：「我不過要你知道我的心。」

峰儀道：「我早已知道了。」

小寒道：「可是你會忘記的，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你。男人就是這樣！」

峰儀道：「我的記性不至於壞到這個田地罷？」

小寒道：「不是這麼說。」她牽著他的袖子，試著把手伸進袖口裏去，幽幽地道：「我是一生一世不打算離開你的。有一天我老了，人家都要說：她為什麼不結婚？她根本沒有過結婚的機會！沒有人愛過她！誰都這樣想──也許連你也會這樣想。我不能不防到這一天，所以我要你記得這一切。」

峰儀鄭重地掉過身來，面對面注視著她，道：「小寒，我常常使你操心麼？我使你痛苦麼？」

小寒道：「不，我非常快樂。」

峰儀噓了一口氣道：「那麼，至少我們三個人之中，有一個是快樂的！」

小寒嗔道：「你不快樂？」

峰儀道：「我但凡有點人心，我怎麼能快樂呢？我眼看著你白耽擱了你自己。你犧牲了自己，於我又有什麼好處？」

小寒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他。他似乎是轉念一想，又道：「當然哪，你給了我精神上的安慰！」他嘿嘿的笑了幾聲。

小寒銳聲道：「你別這麼笑！我聽了，渾身的肉都緊了一緊！」她站起身來，走到陽台上去，將背靠在玻璃門上。

峰儀忽然軟化了，他跟到門口去，可是兩個人一個在屋子裏面，一個在屋子外面。他把一隻手按在玻璃門上，垂著頭站著，簡直不像一個在社會上混了多年的有權力有把握的人。他囁嚅說道：「小寒，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我……我們得想個辦法。我打算把你送到你三舅母那兒去住些時……」

小寒背向著他，咬著牙微笑道：「你當初沒把我過繼給三舅母，現在可太晚了……你呢？你有什麼新生活的計劃？」

峰儀道：「我們也許到莫干山去過夏天。」

小寒道：「『我們』？你跟媽？」

峰儀不語。

小寒道：「你要是愛她，我在這兒你也一樣的愛她。你要是不愛她，把我充軍到西伯利亞去你也還是不愛她。」

隔著玻璃，峰儀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黃的圓圓的手臂，袍子是幻麗的花洋紗，朱漆似的紅底子，上面印著青頭白臉的孩子，無數的孩子在他的指頭縫裏蠕動。小寒──那可愛的大孩子，有著豐澤的，象牙黃的肉體的大孩子……峰儀猛力掣回他的手，彷彿給火燙了一下，臉色都變了，掉過身去，不看她。

天漸漸暗了下來，陽台上還有點光，屋子裏可完全黑了。

他們背對著背說話。小寒道：「她老了，你還年輕──這也能夠怪在我身上？」

峰儀低聲道：「沒有你在這兒比著她，處處顯得她不如你，她不會老得這樣快。」

小寒扭過身來，望著他笑道：「嚇！你這話太不近情理了。她憔悴了，我使她顯得憔悴，她就更憔悴了。這未免有點不合邏輯。我也懶得跟你辯了。反正你今天是生了我的氣，怪我就怪我罷！」

峰儀斜簽坐在沙發背上，兩手插在袴袋裏，改用了平靜的，疲倦的聲音答道：「我不怪你。我誰也不怪，只怪我自己太糊塗了。」

小寒道：「聽你這口氣，彷彿你只怨自己上了我的當似的！彷彿我有意和我母親過不去，離間了你們的愛！」

峰儀道：「我並沒有說過這句話。事情是怎樣開頭的，我並不知道。七八年了──你才那麼一點高的時候……不知不覺的……」

啊，七八年前……那是最可留戀的時候，父母之愛的黃金時期，沒有猜忌，沒有試探，沒有嫌疑……小寒叉著兩手擱在胸口，緩緩走到陽台邊上。沿著鐵闌干，編著一帶短短的竹籬笆，木槽裏種了青籐，爬在籬笆上，開著淡白的小花。夏季的黃昏，充滿了回憶。

峰儀跟了出來，靜靜的道：「小寒，我決定了。你不走開，我走開。我帶了你母親走。」

小寒道：「要走我跟你們一同走。」

他不答。

她把手插到陰涼的綠葉子裏去，捧著一球細碎的花，用明快的，唱歌似的嗓子，笑道：「你早該明白了，爸爸──」她嘴裏的這一聲「爸爸」滿含著輕褻與侮辱，「我不放棄你，你是不會放棄我的！」

籬上的籐努力往上爬，滿心只想越過籬笆去，那邊還有一個新的寬敞的世界。誰想到這不是尋常的院落，這是八層樓上的陽台。過了籬笆，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空得令人眩暈。她爸爸就是這條籐，他躲開了她又怎樣？他對於她母親的感情，早完了，一點也不剩。至於別的女人……她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她回過頭去看看，峰儀回到屋子裏去了，屋子裏黑洞洞的。

可憐的人！為了龔海立，他今天真有點不樂意呢！他後來那些不愉快的話，無疑地，都是龔海立給招出來的！小寒決定採取高壓手腕給龔海立與段綾卿做媒，免得她爸爸疑心她。

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龔海立發覺他那天錯會了她的意思，正在深自懺悔，只恨他自己神經過敏，太冒失了。對於小寒，他不但沒有反感，反而愛中生敬，小寒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她告訴他，他可以從綾卿那裏得到安慰，他果然就覺得綾卿和她有七八分相像，綾卿那一方面自然是不成問題的，連她那脾氣疙瘩的母親與嫂子都對於這一頭親事感到幾分熱心。海立在上海就職未久，他父親又給他在漢口一個著名的醫院裏謀到了副主任的位置，一兩個月內就要離開上海。

他父母不放心他單身出門，逼著他結了婚再動身。海立與綾卿二人，一個要娶，一個要嫁，在極短的時間裏，已經到了相當的程度了。小寒這是生平第一次為人拉攏，想不到第一炮就這麼的響，自然是很得意。

這一天傍晚，波蘭打電話來。小寒明知波蘭為了龔海立的事，對她存了很深的芥蒂。波蘭那一方面，自然是有點誤會，覺得小寒玩弄了龔海立，又丟了他，破壞了波蘭與他的友誼不算，另外又介紹了一個綾卿給他，也難怪波蘭生氣。波蘭與小寒好久沒來往過了，兩人在電話上卻是格外的親熱。寒暄之下，波蘭問道：「你近來看見過綾卿沒有？」

小寒笑道：「她成天忙著應酬她的那一位，哪兒騰得出時間來敷衍我們呀？」

波蘭笑道：「我前天買東西碰見了她，也是在國泰看電影。」

小寒笑道：「怎麼叫『也』是？」

波蘭笑道：「可真巧，你記得，你告訴過我們，你同你父親去看電影，也是在國泰，人家以為他是你的男朋友──」

小寒道：「綾卿──她沒有父親──」

波蘭笑道：「陪著她的，不是她的父親，是你的父親。」波蘭聽那邊半晌沒有聲音，便叫道：「喂！喂！」

小寒那邊也叫道：「喂！喂！怎麼電話繞了線？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波蘭笑道：「沒說什麼。你飯吃過了麼？」

小寒道：「菜剛剛放在桌上。」

波蘭道：「那我不耽擱你了，再會罷！有空打電話給我，別忘了！」

小寒道：「一定！一定！你來玩啊！再見！」她剛把電話掛上，又朗朗響了起來。小寒摘下耳機來一聽，原來是她爸爸。他匆匆地道：「小寒麼？叫你母親來聽電話。」

小寒待要和他說話，又嚥了下去，向旁邊的老媽子道：「太太的電話。」自己放下耳機，捧了一本書，坐在一旁。

許太太挾著一捲挑花枕套進來了，一面走，一面低著頭把針插在大襟上。她拿起了聽筒道：「喂！……噢……唔，唔……曉得了。」便掛斷了。

小寒抬起頭來道：「他不回來吃飯？」

許太太道：「不回來。」

小寒笑道：「這一個禮拜裏，倒有五天不在家裏吃飯。」

許太太笑道：「你倒記得這麼清楚！」

小寒笑道：「爸爸漸漸地學壞了！媽，你也不管管他！」

許太太微笑道：「在外面做事的人，誰沒有一點應酬！」她從身上摘掉一點線頭兒，向老媽子道：「開飯罷！就是我跟小姐兩個人。中午的那荷葉粉蒸肉，用不著給老爺留著了，你們吃了它罷！我們兩個人都嫌膩。」

小寒當場沒再說下去，以後一有了機會，她總是勸她母親注意她父親的行蹤。許太太只是一味地不聞不問。有一天，小寒實在忍不住了，向許太太道：「媽，你不趁早放出兩句話來，等他的心完全野了，你要干涉就太遲了！你看他這兩天，家裏簡直沒看見他的人。難得在家的時候，連脾氣都變了。你看他今兒早上，對您都是粗聲大氣的……」

許太太嘆息道：「那算得了什麼？比這個難忍的，我也忍了這些年了。」

小寒道：「這些年？爸爸從來沒有這麼荒唐過。」

許太太道：「他並沒有荒唐過，可是……一家有一家的難處。我要是像你們新派人脾氣，跟他來一個釘頭碰鐵頭，只怕你早就沒有這個家了！」

小寒道：「他如果外頭有了女人，我們還保得住這個家麼？保全了家，也不能保全家庭的快樂！我看這情形，他外頭一定有了人。」

許太太道：「女孩子家，少管這些事罷！你又懂得些什麼？」

小寒賭氣到自己屋裏去了，偏偏僕人又來報說有一位龔先生來看她，小寒心裏撲通撲通跳著，對著鏡子草草用手攏了一攏頭髮，就出來了。

那龔海立是茁壯身材，低低的額角，黃黃的臉，鼻直口方，雖然年紀很輕，卻帶著過度的嚴肅氣氛，背著手在客室裏來回地走。見了小寒，便道：「許小姐，我是給您辭行來的。」

小寒道：「你──這麼快就要走了？你一個人走？」

海立道：「是的。」

小寒道：「綾卿……」

海立向她看了一眼，又向陽台上看了一眼。小寒見她母親在涼棚底下捉花草上的小蟲，便掉轉口氣來，淡淡的談了幾句。海立起身告辭。小寒道：「我跟你一塊兒下去。我要去買點花。」

在電梯上，海立始終沒開過口。到了街上，他推著腳踏車慢慢地的走，車夾在他們兩人之間。小寒心慌意亂的，路也不會走了，不住的把腳絆到車上。強烈的初秋的太陽曬在青浩浩的長街上。已經是下午五點鐘了。一座座白色的，糙黃的住宅，在蒸籠裏蒸了一天，像饅頭似地漲大了一些。什麼都漲大了──車輛、行人、郵筒、自來水筒……街上顯得異常的擁擠。小寒躲開了肥胖的綠色郵筒，躲開了紅衣的胖大的俄國婦人，躲開了一輛碩大無朋的小孩子的臥車，頭一陣陣的暈。

海立自言自語似地說：「你原來不知道。」

小寒舐了一舐嘴唇道：「不知道。……你跟綾卿鬧翻了麼？」

海立道：「鬧翻倒沒有鬧翻。昨天我們還見面來著。她很坦白地告訴我，她愛你父親。他們現在忙著找房子。」

小寒把兩隻手沉重地按在腳踏車的扶手上，車停了，他們倆就站定了。小寒道：「她發了瘋了！這……這不行的！你得攔阻她。」

海立道：「我沒有這個權利，因為我所給她的愛，是不完全的。她也知道。」

他這話音裏的暗示，似乎是白費了。小寒簡直沒聽見，只顧說她的：「你得攔阻她！她瘋了。可憐的綾卿，她還小呢，她才跟我同年！她不懂這多麼危險。她跟了我父親，在法律上一點地位也沒有，一點保障也沒有……誰都看不起她！」

海立道：「我不是沒勸過她，社會上像她這樣的女人太多了，為了眼前的金錢的誘惑……」

小寒突然叫道：「那倒不見得！我爸爸喜歡誰，就可以得到誰，倒用不著金錢的誘惑！」

海立想不到這句話又得罪了她，招得她如此激烈地袒護她爸爸。他被她堵得紫漲了臉道：「我……我並不是指著你父親說的。他們也許是純粹的愛情的結合。唯其因為這一點，我更沒有權利干涉他們了，只有你母親可以站出來說話。」

小寒道：「我母親不行，她太軟弱了。海立，你行，你有這個權利。綾卿不過是一時的糊塗，她實在是愛你的。」

海立道：「但是那只是頂浮泛的愛。她自己告訴過我，這一點愛，別的不夠，結婚也許夠了。許多號稱戀愛結婚的男女，也不過是如此罷了。」

小寒迅速地，滔滔不絕地說道：「你信她的！我告訴你，綾卿骨子裏是老實人，可是她有時候故意發驚人的論調，她以為那是時髦呢。我認識她多年了。我知道她。她愛你的！她愛你的！」

海立道：「可是……我對她……也不過如此。小寒，對於你，我一直是……」

小寒垂下頭去，看著腳踏車上的鈴，海立不知不覺伸過手去掩住了鈴上的太陽光，小寒便抬起眼來，望到他眼睛裏去。

海立道：「我怕你，我一直沒敢對你說，因為你是我所見到的最天真的女孩子，最純潔的。」

小寒微笑道：「是嗎？」

海立道：「還有一層，你的家庭太幸福，太合乎理想了。我縱使把我的生命裏最好的一切獻給你，恐怕也不能夠使你滿意。現在，你爸爸這麼一來……我知道我太自私了，可是我不由得替我自己高興，也許你願意離開你的家……」

小寒伸出一隻手去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心裏滿是汗，頭髮裏也是汗，連嗓子裏都彷彿是汗，水汪汪地堵住了。眼睛裏一陣燙，滿臉都濕了。她說：「你太好了！你待我太好了！」

海立道：「光是好，有什麼用？你還是不喜歡我！」

小寒道：「不，不，我……我真的……」

海立還有點疑疑惑惑地道：「你真的……」

小寒點點頭。

海立道：「那麼……」

小寒又點點頭。她抬起手來擦眼淚，道：「你暫時離開了我罷。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如果在我跟前，我忍不住要哭……街上……不行……」

海立忙道：「我送你回去。」

小寒哆嗦道：「不……不……你快走！我這就要……管不住我自己了！」

海立連忙跨上自行車走了。小寒竭力捺住了自己，回到公寓裏來，恰巧誤了電梯，眼看著它冉冉上升。小寒重重的撳鈴，電梯又下來了。門一開，她倒退了一步，裏面的乘客原來是她父親！她木木地走進電梯，在黯黃的燈光下，她看不見他臉上任何表情。這些天了，他老是躲著她，不給她一個機會與他單獨談話。她不能錯過了這一剎那。二樓……三樓……四樓。她低低的向他道：「爸爸，我跟龔海立訂婚了。」

他的回答也是頂低頂低的，僅僅是嘴唇的翕動，他們從前常常在人叢中用這方式進行他們的秘密談話。他道：「你不愛他。你再仔細想想。」

小寒道：「我愛他。我一直瞞著人愛著他。」

峰儀道：「你再考慮一下。」

八樓。開電梯的嘩喇喇拉開了鐵柵欄，峰儀很快的走了出去，掏出鑰匙來開門。小寒趕上去，急促地道：「我早考慮過了。我需要一點健康的、正常的愛。」

峰儀淡淡地道：「我是極其贊成健康的、正常的愛。」一面說，一面走了進去，穿過客堂，往他的書房裏去了。

小寒站在門口，愣了一會，也走進客室裏來。陽台上還曬著半邊太陽，她母親還蹲在涼棚底下修剪盆景。小寒三腳二步奔到陽台上，匡啷一聲，把那綠瓷花盆踢到水溝裏去。許太太吃了一驚，扎煞著兩手望著她，還沒說出話來，小寒順著這一踢的勢子，倒在竹籬笆上，待要哭，卻哭不出來，臉掙得通紅，只是乾嚥氣。

許太太站起身來，大怒道：「你這是算什麼？」

小寒回過一口氣來，咬牙道：「你好！你縱容得他們好！爸爸跟段綾卿同居了，你知道不知道？」

許太太道：「我知道不知道，干你什麼事？我不管，輪得著你來管？」

小寒把兩臂反剪在背後，顫聲道：「你別得意！別以為你幫著他們來欺負我，你就報了仇──」

許太太聽了這話，臉也變了，唰地打了她一個嘴巴子，罵道：「你胡說些什麼？你犯了失心瘋了？你這是對你母親說話麼？」

小寒挨了打，心地卻清楚了一些，只是嘴唇還是雪白的，上牙忒楞楞打著下牙。她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她母親這樣發脾氣，因此一時也想不到抗拒。兩手捧住腮頰，閉了一會眼睛，再一看，母親不在陽台上，也不在客室裏。她走進屋裏去，想到書房裏去見她父親，又沒有勇氣。她知道他還在裏面，因為有人在隔壁窸窸窣窣翻抽斗，清理文件。

她正在猶疑，她父親提了一隻皮包從書房裏走了出來。小寒很快的搶先跑到門前，把背抵在門上。峰儀便站住了腳。

小寒望著他。都是為了他，她受了這許多委屈！她不由得滾下淚來。在他們之間，隔著地板，隔著檸檬黃與珠灰方格子的地席，隔著睡熟的狸花貓、痰盂、小撮的烟灰、零亂的早上的報紙……她的粉碎了的家！……短短的距離，然而滿地似乎都是玻璃屑、尖利的玻璃片，她不能夠奔過去。她不能夠近他的身。

她說：「你以為綾卿真的愛上了你？她告訴過我的，她是『人盡可夫』！」

峰儀笑了，像是感到了興趣，把皮包放在沙發上道：「哦？是嗎？她有過這話？」

小寒道：「她說她急於結婚，因為她不能夠忍受家庭裏的痛苦。她嫁人的目的不過是換個環境，碰到誰就是誰！」

峰儀笑道：「但是她現在碰到了我！」

小寒道：「她先遇見了龔海立，後遇見了你。你比他有錢，有地位──」

峰儀道：「但是我有妻子！她不愛我到很深的程度，她肯不顧一切地跟我麼？她敢冒這個險麼？」

小寒道：「啊，原來你自己也知道你多麼對不起綾卿！你不打算娶她。你愛她，你不能害了她！」

峰儀笑道：「你放心。現在的社會上的一般人不像從前那麼嚴格了。綾卿不會怎樣吃苦的。你剛剛說過：我有錢，我有地位。你如果為綾卿擔憂的話，大可以不必了！」

小寒道：「我才不為她擔憂呢！她是多麼有手段的人！我認識她多年了，我知道她，你別以為她是個天真的女孩子！」

峰儀微笑道：「也許她不是一個天真的女孩子。天下的天真的女孩子，大約都跟你差不多罷！」

小寒跳腳道：「我有什麼不好？我犯了什麼法？我不該愛我父親，可是我是純潔的！」

峰儀道：「我沒說你不純潔呀！」

小寒哭道：「你看不起我，因為我愛你！你哪裏還有點人心哪──你是個禽獸！你──你看不起我！」

她撲到他身上去，打他，用指甲抓他。峰儀捉住她的手，把她摔到地上去。她在掙扎中，尖尖的長指甲劃過了她自己的腮，血往下直滴。穿堂裏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峰儀沙聲道：「你母親來了。」

小寒在迎面的落地大鏡中瞥見了她自己，失聲叫道：「我的臉！」她臉上又紅又腫，淚痕狼藉，再加上那鮮明的血跡子。

峰儀道：「快點！」他把她從地上曳過這邊來，使她伏在他膝蓋上，遮沒了她的面龐。

許太太推門進來，問峰儀道：「你今兒回家吃晚飯麼？」

峰儀道：「我正要告訴你呢。我有點事要上天津去一趟，耽擱多少時候卻說不定。」

許太太道：「噢。幾時動身？」

峰儀道：「今兒晚上就走。我說，我不在這兒的時候，你有什麼事，可以找行裏的李慕仁，或是我的書記。」

許太太道：「知道了。我去給你打點行李去。」

峰儀道：「你別費事了，讓張媽她們動手好了。」

許太太道：「別的沒有什麼，最要緊的就是醫生給你配的那些藥，左一樣，右一樣，以後沒人按時弄給你吃，只怕你自己未必記得。我還得把藥方子跟服法一樣一樣交代給你。整理好了，你不能不過一過目。」

峰儀道：「我就來了。」

許太太出去之後，小寒把臉撳在她父親腿上，雖然極力抑制著，依舊肩膀微微聳動著，在那裏靜靜地啜泣。峰儀把她的頭搬到沙發上，站起身來，抹了一抹袴子上的皺紋，提起皮包，就走了出去。

小寒伏在沙發上，許久許久，忽然跳起身來。爐台上的鐘指著七點半。她決定去找綾卿的母親，這是她最後的一著。

綾卿曾經告訴過她，段老太太是怎樣的一個人──糊塗而又暴躁，固執起來非常的固執。既然綾卿的嫂子能夠支配這老太太，未見得小寒不能夠支配她！她十有八九沒有知道綾卿最近的行動。知道了，她決不會答應的。綾卿雖然看穿了她的為人，母女的感情還是很深。她的話一定有相當的力量。

小寒匆匆的找到她的皮夾子，一刻也不耽擱，就出門去了。她父親想必早離開了家。母親大約在廚房裏，滿屋子鴉雀無聲，只隱隱聽見廚房裏油鍋的爆炸。

小寒趕上了一部公共汽車。綾卿的家，遠雖不遠，卻是落荒的地方。小寒在暮色蒼茫中一家一家挨次看過，認門牌認了半天，好容易尋著了。是一座陰慘慘的灰泥住宅，洋鐵水管上生滿了青黯的霉苔。只有一扇窗裏露出燈光，燈上罩著破報紙，彷彿屋裏有病人似的。小寒到了這裏，卻躊躇起來，把要說的話，在心上盤算了又盤算。天黑了，忽然下起雨來，那雨勢來得猛，嘩嘩潑到地上，地上起了一層白烟。小寒回頭一看，雨打了她一臉，淋得她透不過氣來，她掏出手絹子來擦乾了一隻手，舉手撳鈴。撳不了一會，手又是濕淋淋的。她怕觸電，只得重新揩乾了手，再撳。鈴想必壞了，沒有人來開門。小寒正待敲門，段家的門口來了一輛黃包車。一個婦人跨出車來，車上的一盞燈照亮了她那桃灰細格子綢衫的稀濕的下角。小寒一呆，看清楚了是她母親，正待閃過一邊去，卻來不及了。

她母親慌慌張張迎上前來，一把拉住了她道：「你還不跟我來！你爸爸──在醫院裏──」

小寒道：「怎麼？汽車出了事？還是──」

她母親點了點頭，向黃包車夫道：「再給我們叫一部。」

不料這地方偏僻，又值這傾盆大雨，竟沒有第二部黃包車，車夫道：「將就點，兩個人坐一部罷。」

許太太與小寒只得鑽進車去，兜起了油布的篷。小寒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爸爸怎麼了？」

許太太道：「我從窗戶裏看見你上了公共汽車，連忙趕了下來，跳上了一部黃包車，就追了上來。」

小寒道：「爸爸怎麼會到醫院裏去的？」

許太太道：「他好好地在那裏。我不過是要你回來，哄你的。」

小寒聽了這話，心頭火起，攀開了油布就要往下跳。許太太扯住了她，喝道：「你又發瘋了？趁早給我安靜點！」

小寒鬧了一天，到了這個時候，業已精疲力盡，竟扭不過她母親。雨下得越發火熾了，拍啦啦濺在油布上。油布外面是一片滔滔的白，油布裏面是黑沉沉的。視覺的世界早已消滅了，餘下的僅僅是嗅覺的世界──雨的氣味、打潮了的灰土的氣味、油布的氣味、油布上的泥垢的氣味、水滴滴的頭髮的氣味，她的腿緊緊壓在她母親的腿上──自己的骨肉！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厭惡與恐怖。怕誰？恨誰？她母親？她自己？她們只是愛著同一個男子的兩個女人。她憎嫌她自己的肌肉與那緊緊擠著她的，溫暖的，他人的肌肉。呵，她自己的母親！

她痛苦地叫喚道：「媽，你早也不管管我！你早在那兒幹什麼？」

許太太低聲道：「我一直不知道……我有點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一直到今天，你逼著我相信……」

小寒道：「你早不管！你──你裝著不知道！」

許太太道：「你叫我怎麼能夠相信呢？──總拿你當個小孩子！有時候我也疑心。過後我總怪我自己小心眼兒，『門縫裏瞧人，把人都瞧扁了』。我不許我自己那麼想，可是我還是一樣的難受。有些事，多半你早已忘了：我三十歲以後，偶然穿件美麗點的衣裳，或是對他稍微露一點感情，你就笑我。……他也跟著笑……我怎麼能恨你呢？你不過是一個天真的孩子！」

小寒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連她母親也感到那震動。她母親也打了個寒戰，沉默了一會，細聲道：「現在我才知道你是有意的。」

小寒哭了起來。她犯了罪。她將她父母之間的愛慢吞吞的殺死了，一塊一塊割碎了──愛的凌遲！雨從簾幕下面橫掃進來，大點大點寒颼颼落在腿上。

許太太的聲音空而遠。她說：「過去的事早已過去了。好在現在只剩了我們兩個人了。」

小寒急道：「你難道就讓他們去？」

許太太道：「不讓他們去，又怎樣？你爸爸不愛我，又不能夠愛你──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他愛綾卿。他眼見得就要四十了。人活在世上，不過短短的幾年。愛，也不過短短的幾年。由他們去罷！」

小寒道：「可是你──你預備怎樣？」

許太太嘆了口氣道：「我麼？我一向就是不要緊的人，現在也還是不要緊。要緊的倒是你──你年紀輕著呢。」

小寒哭道：「我只想死！我死了倒乾淨！」

許太太道：「你怪我沒早管你，現在我雖然遲了一步，有一分力，總得出一分力。你明天就動身，到你三舅母那兒去。」

小寒聽見「三舅母」那三個字，就覺得肩膀向上一聳一聳的，熬不住要狂笑。把她過繼出去？

許太太又道：「那不過是暫時的事。你在北方住幾個月，定下心來，仔細想想。你要到哪兒去繼續念書，或是找事，或是結婚，你計劃好了，寫信告訴我。我再替你布置一切。」

小寒道：「我跟龔海立訂了婚了。」

許太太道：「什麼？你就少胡鬧罷！你又不愛他，你惹他做什麼？」

小寒道：「有了愛的婚姻往往是痛苦的。你自己知道。」

許太太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論。你的脾氣這麼壞，你要是嫁了個你所不愛的人，你會給他好日子過？你害苦了他，也就害苦了你自己。」

小寒垂頭不語。許太太道：「明天，你去你的。這件事你丟給我好了。我會對他解釋的。」

小寒不答。隔著衣服，許太太覺得她身上一陣一陣細微的顫慄，便問道：「怎麼了？」

小寒道：「你──你別對我這麼好呀！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許太太不言語了。車裏靜悄悄的，每隔幾分鐘可以聽到小寒一聲較高的嗚咽。

車到了家。許太太吩咐女傭道：「讓小姐洗了澡，喝杯熱牛奶，趕緊上床睡罷！明天她還要出遠門呢。」

小寒在床上哭一會，又迷糊一會。半夜裏醒了過來，只見屋裏點著燈，許太太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箱。雨還澌澌地下著。

小寒在枕上撐起胳膊，望著她。許太太並不理會，自顧自拿出幾雙襪子，每一雙打開來看過了，沒有洞，沒有撕裂的地方，重新捲了起來，安插在一疊一疊的衣裳裏。頭髮油、冷霜、雪花膏、漱盂，都用毛巾包了起來。小寒爬下床頭，跪在箱子的一旁，看著她做事，看了半日，突然彎下腰來，把額角抵在箱子的邊沿上，一動也不動。

許太太把手擱在她頭髮上，遲鈍地說著：「你放心。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還在這兒……」

小寒伸出手臂來，攀住她母親的脖子，哭了。

許太太斷斷續續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會保重的……等你回來的時候……」

（一九四三年七月）

第十四篇 年輕的時候

潘汝良讀書，有個壞脾氣，手裏握著鉛筆，不肯閒著，老是在書頭上畫小人，他對於圖畫沒有研究過，也不甚感興趣，可是鉛筆一著紙，一彎一彎的，不由自主就勾出一個人臉的側影，永遠是那一個臉，而且永遠是向左。從小畫慣了，熟極而流。閉著眼能畫，左手也能畫，唯一的區別便是：右手畫得圓溜些，左手畫得比較生澀，凸凹的角度較大，顯得瘦，是同一個人生了場大病之後的側影。

沒有頭髮，沒有眉毛眼睛，從額角到下巴，極簡單的一條線，但是看得出不是中國人──鼻子太出來了一點，汝良是個愛國的好孩子，可是他對於中國人沒有多少好感。他所認識的外國人是電影明星與香烟廣告肥皂廣告俊俏大方的模特兒，他所認識的中國人是他的父母兄弟姊妹。他父親不是個壞人，而且整天在外面做生意，很少見到，其實也還不至於討厭。可是他父親晚餐後每每獨自坐在客堂間喝酒，吃油炸花生，把臉喝得紅紅的，油光賊亮，就像任何小店的老闆。他父親開著爿醬園，也是個店老闆，然而……既做了他的父親，就應當是個例外。

汝良並不反對喝酒。一個人，受了極大的打擊，不拘是愛情上的還是事業上的，踉踉蹌蹌扶牆摸壁走進酒吧間，爬上高櫈子，沙嗄地叫一聲：「威士忌，不擱蘇打！」然後用手托住頭發起怔來，頭髮頹然垂下一綹子，掃在眼睛裏，然而眼睛一瞬也不瞬，直瞪瞪、空洞洞──那是理所當然的、可同情的。雖然喝得太多也不好，究竟不失為一種高尚的下流。

像他父親，卻是猥瑣地從錫壺裏倒點暖酒在打掉了柄的茶杯中，一面喝，一面與坐在旁邊算帳的母親聊天，他說他的，她說她的，各不相犯。看見孩子們露出饞相了，有時還分兩顆花生給他們吃。

至於母親，母親自然是一個沒受過教育，在舊禮教壓迫下犧牲了一生幸福的可憐人，充滿了愛子之心，可是不能夠瞭解他，只懂得為他弄點吃的，逼著他吃下去，然後泫然送他出門，風吹著她的飄蕭的白頭髮。可惡的就是：汝良的母親頭髮還沒白，偶然有一根兩根白的，她也喜歡拔去。有了不遂心的事，並不見她哭，只見她尋孩子的不是，把他們嘔哭了。閒下來她聽紹興戲、叉麻將。

汝良上面的兩個姊姊也和他一般地在大學裏讀書，塗脂抹粉，長的不怎麼美而不肯安分。汝良不要他姊姊那樣的女人。

他最看不上眼的還是底下那一大群弟妹，髒、憊賴、不懂事、非常孩子氣的孩子。都是因為他們的存在，父母和姊姊每每忘了汝良已經大了，一來便把他們混作一談，這是第一件使他痛心疾首的事。

他在家裏向來不開口說話。他是一個孤伶伶的旁觀者。他冷眼看著他們，過度的鄙夷與淡漠使他的眼睛變為淡藍色的了，石子的青色，晨霜上的人影的青色。

然而誰都不覺得。從來沒有誰因為他的批評的態度而感到不安。他不是什麼要緊的人。

汝良一天到晚很少在家。下課後他進語言專修學校念德文，一半因為他讀的是醫科，德文於他很有幫助，一半卻是因為他有心要避免同家裏人一桌吃晚飯──夜校的上課時間是七點到八點半。像現在，還不到六點半，他已經坐在學生休息室裏，烤著火，溫習功課。

休息室的長檯上散置著幾份報紙與雜誌，對過坐著個人，報紙擋住了臉。不會是學生──即使是程度高的學生也不見得看得懂德文報紙。報紙上的手指甲，紅蔻丹裂痕斑駁。汝良知道那一定是校長室裏的女打字員。她放下報紙，翻到另一頁上，將報紙摺疊了一下，伏在檯上看。頭上吊下一嘟嚕黃色的鬈髮，細格子呢外衣，口袋裏的綠手絹與襯衫的綠押韻。

上半身的影子恰巧落在報紙上。她皺皺眉毛，扭過身去湊那燈光。她的臉這一偏過去，汝良突然吃了一驚，她的側面就是他從小東塗西抹畫到現在的唯一的側面，錯不了，從額角到下巴那條線。怪不得他報名的時候看見這俄國女人就覺得有點眼熟。他從也沒想到過，他畫的原來是個女人的側影，而且是個美麗的女人。口鼻間的距離太短了，據說那是短命的象徵。汝良從未考慮過短命的女人可愛之點，他不過直覺地感到，人中短了，有一種稚嫩之美。她的頭髮黃得沒有勁道，大約要借點太陽光方才是純正的，聖母像裏的金黃。

唯其因為這似有如無的眼眉鬢髮，分外顯出側面那條線。他從心裏生出一種奇異的喜悅，彷彿這個人整個是他手裏創造出來的。她是他的。他對於她，說不上喜歡不喜歡，因為她是他的一部分。彷彿他只消走過去說一聲：「原來是你！你是我的，你不知道麼？」便可以輕輕掐下她的頭來夾在書裏。

他朝她發怔，她似乎有點覺得了。汝良連忙垂下眼去看書。書頭上左一個右一個畫的全是側面，可不能讓她看見了，她還以為畫的是她呢！汝良性急慌忙抓起鉛筆來一陣塗，那沙沙的聲音倒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探過身來向他書上望了一望，笑道：「很像。像極了。」汝良囁嚅著不知說了點什麼，手裏的筆疾如風雨地只管塗下去，塗黑了半張書。她伸手將書往那邊拉，笑道：「讓我瞧瞧。要不我也不認識自己的側面──新近拍了照，有一張是半邊臉的，所以一看見就知道是我。畫的真不錯，為什麼不把眼睛嘴給補上去呢？」

汝良沒法子解釋說他不會畫眼睛同嘴，除了這側面他什麼都不會畫。她看了他一眼，見他滿臉為難的樣子，以為他說不慣英文，對答不上來，便搭訕道：「今天真冷，你是騎自行車來的麼？」汝良點頭道：「是的。晚上回去還要冷。」她道：「可不是，真不方便。你們是哪個先生教？」汝良道：「施密德。」

她道：「教的還好麼？」汝良又點點頭，道：「就是太慢，叫人不耐煩。」她道：「那他也是沒法子。學生程度不齊，有些人趕不上。」汝良道：「隨班上課，就是這點不好，不比私人教授。」她將手支著頭，隨意翻著書，問道：「你們念到哪兒了？」

掀到第一頁，她讀出他的名字道：「潘汝良。……我叫沁西亞．勞甫沙維支。」她提起筆來待要寫在空白上，可是一點空白也沒有剩下了，全畫滿了側面，她的側面。汝良眼睜睜看著，又不能把書給搶過來，自己兜臉徹腮漲得通紅。沁西亞的臉也紅了，像電燈罩上歇了個粉紅翅的飛蛾，反映到她臉上一點最輕微的飄忽的紅色。她很快地合上了書，做出隨便的神氣，另在封面上找了塊空地將她的名字寫給他看。

汝良問道：「你一直住在上海？」沁西亞道：「小時候在哈爾濱。從前我說的一口的中國話呢，全給忘了。」汝良道：「那多可惜！」沁西亞道：「我還想從頭再學起來呢。你要是願意教我的話，我們倒可以交換一下，我教你德文。」汝良笑道：「那敢情好！」正說著，上課鈴朗朗響起來了，汝良站起身來拿書，沁西亞將手按在書上，朝他這面推過來，笑道：「這樣：明天晌午你要是有空，我們就可以上一課試試。你到蘇生大廈九樓怡通洋行來找我。我白天在那兒做事。吃中飯的時候那兒沒人。」汝良點頭道：「蘇生大廈，怡通洋行。我一定來。」

當下兩人別過了。汝良那天晚上到很晚方才入睡。這沁西亞……她誤會了，以為他悄悄地愛上了她，背地裏畫來畫去只是她的臉龐。她以為他愛她，而她這麼明顯地給了他一個機會與她接近。為什麼呢？難道她……

她是個幹練的女孩子，白天在洋行裏工作，夜校裏還有兼職──至多也不過他姊姊的年紀罷？人家可不像他姊姊。

照說，一個規矩的女人，知道有人喜歡她，除非她打算嫁給那個人，就得遠著他。在中國是如此，在外國也是如此。可是……誰不喜歡同喜歡自己的人來往呢？難道她非得同不喜歡她的人來往麼？沁西亞也許並沒有旁的意思。他別誤會了，像她一樣地誤會了。不能一誤再誤……

果真是誤會麼？

也許他愛著她而自己沒有疑心到此。她先就知道了……女人據說是比較敏感。這事可真有點奇怪──他從來不信緣分這些話，可是這事的確有點奇怪……

次日，汝良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西裝，又覺得這麼煥然一新地去赴約有些傻氣，特意要顯得潦草，不在乎，臨時加上了一條泛了色的舊圍巾。

清早上學去，冬天的小樹，葉子像一粒粒膠質的金珠子。他迎著太陽騎著自行車，車頭上吊著書包，車尾的夾板上拴著一根藥水煉製過的丁字式的枯骨。從前有過一個時候，這是個人的腿，會騎腳踏車也說不定。汝良迎著太陽騎著車，寒風吹著熱身子，活人的太陽照不到死者的身上。

汝良把手按在疾馳的電車上，跟著電車颼颼跑。車窗裏望進去，裏頭坐著兩個女人，臉對臉嘁嘁喳喳說話，說兩句，點一點頭，黑眼睫毛在陽光裏曬成了白色。臉對臉不知說些什麼有趣的故事，在太陽裏煽著白眼睫毛。活人的太陽照不到死者的身上。

汝良肚子裏裝滿了滾燙的早飯，心裏充滿了快樂。這樣無端端的快樂，在他也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他想，一定是為了沁西亞。

野地裏的狗汪汪吠叫。學校裏搖起鈴來了。晴天上憑空掛下小小一串金色的鈴聲。沁西亞那一嘟嚕黃頭髮，一個鬈就是一隻鈴。可愛的沁西亞。

午前最後一課他沒有去上，趕回家去換圍巾，因為想來想去到底是那條簇新的白羊毛圍巾比較得體。

路上經過落荒地帶新建的一座華美的洋房，想不到這裏的無線電裏也唱著紹興戲。從妃紅蕾絲窗簾裏透出來，寬亮的無表情的嗓子唱著「十八隻抽斗」……文化的末日！這麼優美的環境裏的女主人也和他母親一般無二。汝良不要他母親那樣的女人。沁西亞至少是屬於另一個世界裏的。汝良把她和潔淨可愛的一切歸在一起，像獎學金，像足球賽，像德國牌子的腳踏車，像新文學。

汝良雖然讀的是醫科，對於文藝是極度愛好的。他相信，如果不那麼忙，如果多喝點咖啡，他一定能夠寫出動人的文章。他對於咖啡的信仰，倒不是因為咖啡的香味，而是因為那構造複雜的，科學化的銀色的壺，那晶亮的玻璃蓋。同樣地，他獻身於醫學，一半也是因為醫生的器械一概都是嶄新爍亮，一件一件從皮包裏拿出來，冰涼的金屬品，小巧的、全能的。最偉大的是那架電療器，精緻的齒輪孜孜輾動，飛出火星亂迸的爵士樂，輕快、明朗、健康。現代科學是這十分不全的世界上唯一的無可訾議的好東西。做醫生的穿上了那件潔無纖塵的白外套，油炸花生下酒的父親、聽紹興戲的母親、庸脂俗粉的姊姊，全都無法近身了。

這是汝良期待著的未來。現在這未來裏添了個沁西亞。汝良未嘗不知道，要實現他的理想，非經過一番奮鬥不可。醫科要讀七年才畢業，時候還長著呢，半路上先同個俄國女孩子拉扯上了，怎麼看著也不大合適。

自行車又經過一家開唱紹興戲的公館，無線電悠悠唱下去，在那寬而平的嗓門裏沒有白天與黑夜，彷彿在白晝的房間裏點上了電燈，眩暈、熱鬧、不真實。

紹興姑娘唱的是：「越思越想越啦懊呃悔啊啊！」穩妥的拍子。汝良突然省悟了：紹興戲聽眾的世界是一個穩妥的世界──不穩的是他自己。

汝良心裏很亂。來到外灘蘇生大廈的時候，還有點惴惴不寧，愁的卻是別一類的事了。來得太早，她辦公室裏的人如果還沒有走光，豈不是窘的慌？人走光了，一樣也窘的慌。

他延挨了好一會，方才乘電梯上樓。一推門，就看見沁西亞單獨坐在靠窗的一張寫字檯前面。他怔了一怔──她彷彿和他記憶中的人有點兩樣。其實，統共昨天才認識她，也談不上回憶的話。時間短，可是相思是長的──他想得太多了，就失了真。現在他所看見的是一個有幾分姿色的平凡的少女，頭髮是黃的，可是深一層，淺一層，近頭皮的一部分是油膩的栗色。大約她剛吃完了簡便的午餐，看見他來，便將一個紙口袋團成一團，向字紙簍裏一拋。她一面和他說話，一面老是不放心嘴唇膏上有沒有黏著麵包屑，不住的用手帕在嘴角揩抹。小心翼翼，又怕把嘴唇膏擦到界線之外去。她藏在寫字檯底下的一雙腳只穿著肉色絲襪，高跟鞋褪了下來，因為圖舒服。汝良坐在她對面，不是踢著她的鞋，就踢著了她的腳，彷彿她一個人長著幾雙腳似的。

他覺得煩惱，但是立刻就責備自己：為什麼對她感到不滿呢？因為她當著人脫鞋？一天到晚坐在打字機跟前，腳也該坐麻了，不怪她要鬆散鬆散。她是個血肉之軀的人，不是他所做的虛無飄渺的夢。她身上的玫瑰紫絨線衫是心跳的絨線衫──他看見她的心跳，他覺得他的心跳。

他決定從今以後不用英文同她談話。他的發音不夠好的──不能給她一個惡劣的印象。等他學會了德文，她學會了中文，那時候再暢談罷。目前只能藉著教科書上的對白：「馬是比牛貴麼？羊比狗有用。新的比舊的好看。老鼠是比較小的。蒼蠅還要小。鳥和蒼蠅是飛的。鳥比人快。光線比什麼都快。比光線再快的東西是沒有的了。太陽比什麼都熱。比太陽再熱的東西是沒有的了。十二月是最冷的一月。」都是顛撲不破的至理名言，就可惜不能曲曲表達出他的意思。

「明天會晴嗎？──也許會晴的。」

「今天晚上會下雨嗎？──也許會下雨的。」

會話書的作者沒有一個不是上了年紀的人，鄭重而囉唆。

「您抽烟嗎？──不大抽。」

「您喝酒嗎？──不天天喝。」

「您不愛打牌嗎？──不愛。我最不愛賭錢。」

「您愛打獵嗎？──喜歡。我最喜歡運動。」

「念。念書。小說是不念。」

「看。看報。戲是不看。」

「聽。聽話。壞話是不聽。」

汝良整日價把這些話顛來倒去，東拼西湊，只是無法造成一點柔情的暗示。沁西亞卻不像他一般地為教科書圈住了。

她的中文雖然不行，抱定宗旨，不怕難為情，只管信著嘴說去。缺乏談話的資料，她便告訴他關於她家裏的情形。她母親是再醮的寡婦，勞甫沙維支是她繼父的姓。她還有個妹妹，叫麗蒂亞。她繼父也在洋行裏做事，薪水不夠養活一家人，所以境況很窘。她的辭彙有限，造句直拙，因此她的話往往是最生硬的，不加潤色的現實。有一天，她提起她妹妹來：「麗蒂亞是很發愁。」汝良問道：「為什麼呢？」沁西亞道：「因為結婚。」汝良愕然道：「麗蒂亞已經結了婚了？」沁西亞道：「不，因為她還沒有。在上海，有很少的好俄國人。英國人、美國人也少。現在沒有了。德國人只能結婚德國人。」汝良默然，半晌方道：「可是麗蒂亞還小呢。她用不著發愁。」沁西亞微微聳了聳肩道：「是的。她還小。」

汝良現在比較懂得沁西亞了。他並不願意懂得她，因為懂得她之後，他的夢做不成了。

有時候，他們上完了課還有多餘的時間，他邀她出去吃午飯。和她一同進餐是很平淡的事，最緊張的一剎那還是付帳的時候，因為他不大確實知道該給多少小帳。有時候他買一盒點心帶來，她把書攤開了當碟子，碎糖與胡桃屑撒在書上，她毫不介意地就那樣合上了書。他不喜歡她這種邋遢脾氣，可是他竭力地使自己視若無睹。他單揀她身上較詩意的部分去注意、去回味。他知道他愛的不是沁西亞。他是為戀愛而戀愛。

他在德文字典上查到了「愛」與「結婚」，他背地裏學會了說：「沁西亞，我愛你。你願意嫁給我麼？」他沒有說出口來，可是那兩句話永遠在他舌頭尖上。一個不留神，難保不吐露那致命的話──致命，致的是他自己的命，這個他也明白。冒失的婚姻很可以毀了他的一生。然而……僅僅想著也是夠興奮的。她聽到了這話，無論她是答應還是不答應，一樣的也要感到興奮。若是她答應了，他家裏必定要掀起驚天動地的大風潮，雖然他一向是無足重輕的一個人。

春天來了。就連教科書上也說：「春天是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

有一天傍晚，因為微雨，他沒有騎自行車，搭電車從學校裏回家。在車上他又翻閱那本成日不離身的德文教科書。書上說：

「我每天早上五點鐘起來。

然後穿衣洗臉。

洗完了臉之後散一會兒步。

散步回來就吃飯。

然後看報。

然後工作。

午後四點鐘停止工作，去運動。

每天大概六點鐘洗澡，七點鐘吃晚飯。

晚上去看朋友。

頂晚是十點鐘睡覺。好好地休息，第二天再好好地工作。」

最標準的一天，穿衣服洗臉是為了個人的體面。看報，吸收政府的宣傳，是為國家盡責任。工作，是為家庭盡責任。看朋友是「課外活動」，也是算分數的。吃飯、散步、運動、睡覺，是為了要維持工作效率。洗澡似乎是多餘的──有太太的人，大約是看在太太面上罷？這張時間表，看似理想化，其實呢，大多數成家立業的人，雖不能照辦，也都還不離譜兒。

汝良知道，他對於他父親的譴責，就也是因為他老人家對於體面方面不甚注意。兒子就有權利干涉他，上頭自然還有太太，還有社會。教科書上就有這樣的話：「怎麼這樣慢呢？怎麼這樣急促呢？叫你去，為什麼不去？叫你來，為什麼不就來？你為什麼打人家？你為什麼罵人家？為什麼不聽我的話？為什麼不照我們的樣子做？為了什麼緣故，這麼不規矩？為了什麼緣故，這麼不正當？」於是教科書上又有微弱的申訴：「我想現在出去兩個鐘頭兒，成嗎？我想今天早回去一會兒，成嗎？」於是教科書又愴然告誡自己：「不論什麼事，總不可以大意。不論什麼事，總不能稱自己的心意的。」汝良將手按在書上，一抬頭，正看見細雨的車窗外，電影廣告牌上偌大的三個字：「自由魂」。

以後汝良就一直發著愣。電車搖聳噹答從馬霍路駛到愛文義路。愛文義路有兩棵楊柳正抽著膠質的金絲葉。灰色粉牆濕著半截子。雨停了。黃昏的天淹潤寥廓，年輕人的天是沒有邊的，年輕人的心飛到遠處去。可是人的膽子到底小。世界這麼大，他們必得找點網羅牽絆。

只有年輕人是自由的。年紀大了，便一寸一寸陷入習慣的泥沼裏。不結婚，不生孩子，避免固定的生活，也不中用。孤獨的人有他們自己的泥沼。

只有年輕人是自由的。知識一開，初發現他們的自由是件稀罕的東西，便守不住它了。就因為自由是可珍貴的，它彷彿燙手似的──自由的人到處磕頭禮拜求人家收下他的自由。……

汝良第一次見到這一層。他立刻把向沁西亞求婚的念頭來斷了。他願意再年輕幾年。

他不能再跟她學德文了，那太危險。他預備了一席話向她解釋。那天中午，他照例到她辦公室裏去，門一開，她恰巧戴著帽子夾著皮包走出來，險些與他撞個滿懷。沁西亞喔了一聲，將手按在嘴上道：「你瞧我這記性！要打電話告訴你別來的，心裏亂亂的，就給忘了！今兒我打算趁吃中飯的時候出去買點東西，我們休息一天罷。」

汝良陪她走了出來，她到附近的服裝店裏看了幾件睡衣、晨衣、拖鞋，打聽打聽價格。咖啡館櫥窗裏陳設著一隻三層結婚蛋糕，標價一千五。她停住腳看看，咬了一回指甲，又往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向汝良笑道：「你知道？我要結婚了。」汝良只是望著她，說不出話來。沁西亞笑道：「說：『恭喜你。』」

汝良只是望著她，心裏也不知道是如釋重負還是單純的惶駭。

沁西亞笑道：「『恭喜』。書上明明有的。忘了麼？」汝良微笑道：「恭喜恭喜。」沁西亞道：「洋行裏的事，夜校裏的事，我都辭掉了。我們的書，也只好擱一擱，以後──」汝良忙道：「那當然。以後再說罷。」沁西亞道：「反正你知道我的電話號碼。」汝良道：「那是你母親家裏。你們結婚之後住在什麼地方？」沁西亞很迅速地道：「他搬到我們家來住。暫時的，現在房子真不容易找。」汝良點頭道是。他們走過一家商店，櫥窗上塗了大半截綠漆。沁西亞筆直向前看著，他所熟悉的側影反襯在那強烈的戲劇化的綠色背景上，異常明晰，彷彿臉上有點紅，可是沒有喜色。

汝良道：「告訴我，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沁西亞的清淺的大眼睛裏藏不住一點心事。她帶著自衛的、戒備的神氣，答道：「他在工部局警察所裏做事。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的。」汝良道：「他是俄國人？」沁西亞點點頭。汝良笑道：「他一定很漂亮？」沁西亞微笑道：「很漂亮。結婚那天你可以看見他。你一定要來的。」

彷彿那是世上最自然的事──一個年輕漂亮的俄國下級巡官，從小和她在一起的。可是汝良知道：如果她有較好的機會的話，她決不會嫁給他。汝良自己已經是夠傻的，為戀愛而戀愛。難道他所愛的女人竟做下了更為不可挽回的事麼──為結婚而結婚？

他久久沒有收到請帖，以為她準是忘了給他寄來，然而畢竟是寄來了──在六月底。為什麼耽擱了這些時？是經濟上的困難還是她拿不定主意？

他決定去吃她的喜酒，吃得酩酊大醉。他沒有想到沒有酒吃。

俄國禮拜堂的尖頭圓頂，在似霧非霧的牛毛雨中，像玻璃缸裏醋浸著的淡青的蒜頭。禮拜堂裏人不多，可是充滿了雨天的皮鞋臭。神甫身上披著平金緞子台毯一樣的氅衣，長髮齊肩，飄飄然和金黃的鬍鬚連在一起，汗不停地淌，鬚髮兜底一層層濕出來。他是個高大俊美的俄國人，但是因為貪杯的緣故，臉上發紅而浮腫。是個酒徒，而且是被女人寵壞了的。他瞌睡得睜不開眼來。

站在神甫身邊的是唱詩班領袖，長相與打扮都跟神甫相彷彿，只是身材矮小，喉嚨卻大，激烈地連唱帶叫，腦門子上掙得長汗直流，熱得把頭髮也脫光了。

聖壇後面悄悄走出一個香伙來，手持托盤，是麻而黑的中國人，僧侶的黑袍下露出白竹布袴子，赤腳趿著鞋。也留著一頭烏油油的長髮，人字式披在兩頰上，像個鬼，不是《聊齋》上的鬼，是義塚裏的，白螞蟻鑽出鑽進的鬼。

他先送了交杯酒出來，又送出兩隻皇冕。親友中預先選定了兩個長大的男子高高擎住了皇冕，與新郎新娘的頭維持著寸許的距離。在那陰暗，有氣味的禮拜堂裏，神甫繼續誦經，唱詩班繼續唱歌。新郎似乎侷促不安。他是個浮躁的黃頭髮小伙子，雖然有個古典型的直鼻子，看上去沒有多大出息。他草草地只穿了一套家常半舊白色西裝。新娘卻穿著隆重的白緞子禮服，汝良身旁的兩個老太太，一個說新娘的禮服是租來的，一個堅持說是借來的，交頭接耳辯了半日。

汝良不能不欽佩沁西亞，因而欽佩一切的女人。整個的結婚典禮中，只有沁西亞一個人是美麗的。她彷彿是下了決心，要為她自己製造一點美麗的回憶。她捧著白蠟燭，虔誠地低著頭，臉的上半部在障紗的影子裏，臉的下半部在燭火的影子裏，搖搖的光與影中現出她那微茫蒼白的笑。她自己為自己製造了新嫁娘應有的神秘與尊嚴的空氣，雖然神甫無精打彩，雖然香伙出奇的骯髒，雖然新郎不耐煩，雖然她的禮服是租來的或是借來的。她一輩子就只這麼一天，總得有點值得一記的，留到老年時去追想。汝良一陣心酸，眼睛潮了。

禮儀完畢之後，男女老少一擁上前，挨次和新郎新娘接吻，然後就散了。只有少數的親族被邀到他們家去參加茶會。汝良遠遠站著，怔了一會。他不能夠吻她，握手也不行──他怕他會掉下淚來。他就這樣溜走了。

兩個月後，沁西亞打電話給他，託他替她找個小事，教英文、德文、俄文，或是打字，因為家裏待著悶的慌。他知道她是錢不夠用。

再隔了些時，他有個同學要補習英文，他打電話通知沁西亞，可是她病了，病的很厲害。

他躊躇了一天一夜，還是決定冒昧地上門去看她一次，明知道他們不會讓一個生人進她的臥房去的，不過盡他這點心罷了。湊巧那天只有她妹妹麗蒂亞在家，一個散漫隨便的姑娘，長得像跟她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就是發酵粉放多了，發得東倒西歪，不及她齊整。麗蒂亞領他到她房裏去，道：「是傷寒症。醫生昨天說難關已經過去了，險是險的。」

她床頭的小櫥上放著她和她丈夫的雙人照。因為拍的是正面，看不出她丈夫那古典美的直鼻子。屋子裏有俄國人的氣味。沁西亞在枕上兩眼似睜非睜濛濛地看過來。對於世上一切的漠視使她的淡藍的眼睛變為沒有顏色的。她閉上眼，偏過頭去。她的下巴與頸項瘦到極點，像蜜棗吮得光剩下核，核上只沾著一點毛毛的肉衣子。可是她的側影還在，沒大改──汝良畫得熟極而流的，從額角到下頷那條線。

汝良從此不在書頭上畫小人了。他的書現在總是很乾淨。

（一九四四年一月）

第十五篇 花凋

她父母小小地發了點財，將她墳上加工修葺了一下，墳前添了個白大理石的天使，垂著頭、合著手，腳底下環繞著一群小天使。上上下下十來雙白色的石頭眼睛。在石頭的風裏，翻飛著白石的頭髮、白石的裙褶子，露出一身健壯的肉、乳白的肉凍子，冰涼的。是像電影裏看見的美滿的墳墓，芳草斜陽中獻花的人應當感到最美滿的悲哀。天使背後藏著個小小的碑，題著「愛女鄭川嫦之墓」。碑陰還有託人撰製的新式的行述：

「……川嫦是一個稀有的美麗的女孩子……十九歲畢業於宏濟女中，二十一歲死於肺病。……愛音樂、愛靜、愛父母……無限的愛、無限的依依、無限的惋惜……回憶上的一朵花，永生的玫瑰……安息罷，在愛你的人的心底下。知道你的人沒有一個不愛你的。」

全然不是這回事。的確，她是美麗的，她喜歡靜，她是生肺病死的，她的死是大家同聲惋惜的，可是……全然不是那回事。

川嫦從前有過極其豐美的肉體，尤其美的是那一雙華澤的白肩膀。然而，出人意料之外地，身體上的臉龐卻偏於瘦削；峻整的，小小的鼻峰，薄薄的紅嘴唇，清炯炯的大眼睛，長睫毛，滿臉的「顫抖的靈魂」，充滿了深邃洋溢的熱情與智慧，像「魂歸離恨天」的作者愛米麗．勃朗蒂。實際上川嫦並不聰明，毫無出眾之點。她是沒點燈的燈塔。

在姊妹中也輪不著她算美，因為上面還有幾個絕色的姊姊。鄭家一家都是出奇地相貌好。從她父親起，鄭先生長得像廣告畫上喝樂口福抽香烟的標準上海青年紳士，圓臉、眉目開展、嘴角向上兜兜著，穿上短袴子就變了吃嬰兒藥片的小男孩，加上兩撇八字鬚就代表了即時進補的老太爺，鬍子一白就可以權充聖誕老人。

鄭先生是個遺少，因為不承認民國，自從民國紀元起他就沒長過歲數。雖然也知道醇酒婦人和鴉片，心還是孩子的心。他是酒精缸裏泡著的孩屍。

鄭夫人自以為比他看上去還要年輕，時常得意地向人說：「我真怕跟他一塊兒出去──人家瞧著我比他小得多，都拿我當他的姨太太！」俊俏的鄭夫人領著俊俏的女兒們在喜慶集會裏總是最出風頭的一群。雖然不懂英文，鄭夫人也會遙遙地隔著一間偌大的禮堂向那邊叫喊：「你們過來，蘭西！露西！莎麗！寶麗！」在家裏她們變成了大毛頭、二毛頭、三毛頭、四毛頭。底下還有三個是兒子，最小的兒子是一個下堂妾所生。

孩子多，負擔重，鄭先生常弄得一屁股的債，他夫人一肚子的心事。可是鄭先生究竟是個帶點名士派的人，看得開，有錢的時候在外面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在家裏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居多，因此家裏的兒女生之不已，生下來也還是一樣的疼。逢著手頭活便，不能說鄭先生不慷慨，要什麼給買什麼。在鴉片炕上躺著，孩子們一面給搥腿，一面就去掏摸他口袋裏的錢；要是不叫拿，她們就捏起拳頭一陣亂搥，搥得父親又是笑，又是叫喚：「噯喲，噯喲，打死了，這下子真打死了！」過年的時候他領著頭耍錢，做莊推牌九，不把兩百元換來的銅子兒輸光了不讓他歇手。然而玩笑歸玩笑，發起脾氣來他也是翻臉不認人的。

鄭先生是連演四十年的一齣鬧劇，他夫人則是一齣冗長的單調的悲劇。她恨他不負責任；她恨他要生那麼些孩子；她恨他不講衛生，床前放著痰盂而他偏要將痰吐到拖鞋裏。她總是仰著臉搖搖擺擺在屋裏走過來，走過去，淒冷地嗑著瓜子──一個美麗蒼白的、絕望的婦人。

難怪鄭夫人灰心，她初嫁過來，家裏還富裕些的時候，她也會積下一點私房，可是鄭家的財政系統是最使人捉摸不定的東西，不知怎麼一捲就把她那點積蓄給捲得蕩然無餘。鄭夫人畢竟不脫婦人習性，明知是留不住的，也還要繼續地積，家事雖是亂麻一般，乘亂裏她也撈了點錢，這點錢就給了她無窮的煩惱，因為她丈夫是哄錢用的一等好手。

說不上來鄭家是窮還是闊。呼奴使婢的一大家子人，住了一幢洋房，床只有兩隻，小姐們每晚抱了鋪蓋到客室裏打地鋪。客室裏稀稀朗朗幾件傢俱也是借來的，只有一架無線電是自己置的，留聲機屜子裏有最新的流行唱片。他們不斷地吃零食，全家坐了汽車看電影去。孩子蛀了牙齒沒錢補，在學校裏買不起鋼筆頭。傭人們因為積欠工資過多，不得不做下去。下人在廚房裏開一桌飯，全巷堂的底下人都來分享，八仙桌四周的長板凳上擠滿了人。廚子的遠房本家上城來的時候，向來是耽擱在鄭公館裏。

小姐們穿不起絲質線質的新式襯衫，布褂子又嫌累贅，索性穿一件空心的棉袍夾袍，幾個月之後，脫下來塞在箱子裏，第二年生了霉，另做新的。絲襪還沒上腳已經被別人拖去穿了，重新發現的時候，襪子上的洞比襪子大。不停地嘀嘀咕咕，明爭暗鬥。在這弱肉強食的情形下，幾位姑娘雖然是在錦繡叢中長大的，其實跟撿煤核的孩子一般潑辣有為。

這都是背地裏。當著人，沒有比她們更為溫柔知禮的女兒，勾肩搭背友愛的姊妹。她們不是不會敷衍。從小的劇烈的生活競爭把她們造成了能幹人。川嫦是姊妹中最老實的一個，言語遲慢，又有點脾氣，她是最小的一個女兒，天生要被大的欺負，下面又有弟弟，佔去了爹娘的疼愛，因此她在家裏不免受委屈，可是她的家對於她實在是再好沒有的嚴格的訓練。為門第所限，鄭家的女兒不能當女店員、女打字員，做「女結婚員」是她們唯一的出路。在家裏雖學不到什麼專門技術，能夠有個立腳地，卻非得有點本領不可。鄭川嫦可以說一下地就進了「新娘學校」。

可是在修飾方面她很少發展的餘地。她姊姊們對於美容學研究有素，她們異口同聲地斷定：「小妹適於學生派的打扮。小妹這一路的臉，頭髮還是不燙好看。小妹穿衣服越素淨越好。難得有人配穿藍布褂子，小妹倒是穿藍布長衫頂俏皮。」

於是川嫦終年穿著藍布長衫，夏天淺藍，冬天深藍，從來不和姊姊們為了同時看中一件衣料而爭吵。姊姊們又說：「現在時行的這種紅黃色的絲襪，小妹穿了，一雙腿更顯胖，像德國香腸。還是穿短襪子登樣，或是赤腳。」又道：「小妹不能穿皮子，顯老。」可是三妹不要了的那件呢大衣，領口上雖綴著一些腐舊的青種羊皮，小妹穿著倒不難看，因為大衣袖子太短了，露出兩三寸手腕，穿著像個正在長高的小孩，天真可愛。

好容易熬到了這一天，姊姊們一個個都出嫁了，川嫦這才突然地漂亮了起來。可是她不忙著找對象。她癡心想等爹有了錢，送她進大學，好好地玩兩年，從容地找個合式的人。

等爹有錢……非得有很多的錢，多得滿了出來，才肯花在女兒的學費上……女兒的大學文憑原是最狂妄的奢侈品。

鄭先生也不忙著替川嫦定親。他道：「實在經不起這樣年年嫁女兒。說省，說省，也把我們這點家私鼓搗光了。再嫁出一個，我們老兩口子只好跟過去做陪房了。」

然而鄭夫人的話也有理（鄭家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理的，就連小弟弟在袴子上溺了尿，也還說得出一篇道理來），她道：「現在的事，你不給她介紹朋友，她來個自我介紹。碰上個好人呢，是她自己找來的，她不承你的情。碰上個壞人，你再反對，已經晚了，以後大家總是親戚，徒然傷了感情。」

鄭夫人對於選擇女婿很感興趣。那是她死灰的生命中的一星微紅的炭火。雖然她為她丈夫生了許多孩子，而且還在繼續生著，她缺乏羅曼蒂克的愛。同時她又是一個好婦人，既沒有這膽子，又沒有機會在其他方面取得滿足。於是，她一樣地找男人，可是找了來作女婿。她知道這美麗而憂傷的岳母在女婿們的感情上是佔點地位的。

二小姐三小姐結婚之後都跟了姑爺上內地去了，鄭夫人把川嫦的事託了大小姐。嫁女兒，向來是第一個最麻菇，以後，一個拉扯著一個，就容易了。大姑爺有個同學新從維也納回來。乍回國的留學生，據說是嘴饞眼花，最易捕捉。這人習醫，名喚章雲藩，家裏也很過得去。

川嫦見了章雲藩，起初覺得他不夠高，不夠黑。她的理想的第一先決條件是體育化的身量。他說話也不夠爽利的，一個字一個字謹慎地吐出來，像在隆重的宴會裏吃洋棗，把核子徐徐吐在小銀匙裏，然後偷偷傾在盤子的一邊，一個不小心，核子從嘴裏直接滑到盤子裏，叮噹一聲，就失儀了。措詞也過分留神了些，「好」是「好」，「壞」是「不怎麼太好」，「恨」是「不怎麼太喜歡」。川嫦對於他的最初印象是純粹消極的，「不夠」這個，「不夠」那個，然而幾次一見面，她卻為了同樣的理由愛上他了。

他不但家裏有點底子，人也是個有點底子的人。而且他齊整乾淨，和她家裏的人大不相同。她喜歡他頭髮上的花尖，他的微微伸出的下嘴唇；有時候他戴著深色邊的眼鏡。也許為來為去不過是因為他是她眼前的第一個有可能性的男人。可是她沒有比較的機會，她始終沒來得及接近第二個人。

最開頭是她大姊請客跳舞，第二次是章雲藩還請，接著是鄭夫人請客，也是在館子裏。各方面已經有了「大事定矣」的感覺。鄭夫人道：「等他們訂了婚，我要到雲藩的醫院裏去照照愛克司光──老疑心我的肺不大結實。若不是心疼這筆檢查費，早去照了，也不至於這些年來心上留著個疑影兒。還有我這胃氣疼毛病，問他可有什麼現成的藥水打兩針。以後幾個小的吹了風，鬧肚子，也用不著求教別人了，現放著個姊夫。」鄭先生笑道：「你要買藥廠的股票，有人做顧問了，倒可以放手大做一下。」鄭夫人變色道：「你幾時見我買股票來？我哪兒來的錢？是你左手交給我的，還是右手交給我的？」

過中秋節，章雲藩單身在上海，因此鄭夫人邀他來家吃晚飯。不湊巧，鄭先生先一日把鄭夫人一隻戒指押掉了，鄭夫人和他爭吵之下，第二天過節，氣得臉色黃黃的，推胃氣疼不起床，上燈時分方才坐在枕頭上吃稀飯，床上架著紅木炕几，放了幾色鹹菜。樓下磕頭祭祖，來客入席，傭人幾次三番催請，鄭夫人只是不肯下去。鄭先生笑嘻嘻的舉起筷子來讓章雲藩，道：「我們先吃罷，別等她了。」雲藩只得在冷盆裏夾了些菜吃著。川嫦笑道：「我上去瞧瞧就來。」她走下席來，先到廚房裏囑咐他們且慢上魚翅，然後上樓。鄭夫人坐在床上，繃著臉，耷拉著眼皮子，一隻手扶著筷子，一隻手在枕頭邊摸著了滿墊著草紙的香烟筒，一口氣吊上一大串痰來，吐在裏面。吐完了，又去吃粥。川嫦連忙將手按住了碗口，勸道：「娘，下去大家一塊兒吃罷。一年一次的事，我們也團團圓圓的。況且今天還來了人。人家客客氣氣的，又不知道裏頭的底細。爹有不是的地方，咱們過了今天再跟他說話！」左勸右勸，硬行替她梳頭淨臉，換了衣裳，鄭夫人方才委委屈屈下樓來了，和雲藩點頭寒暄既畢，把兒子從桌子那面喚過來，坐在身邊，摸索著他道：「叫了章大哥沒有？瞧你弄得這麼黑眉烏眼的，虧你怎麼見人來著？上哪兒玩過了，新鞋上糊了這些泥？還不到門口的棕墊子上塌掉它！」那孩子只顧把酒席上的杏仁抓來吃，不肯走開，只吹了一聲口哨，把家裏養的大狗喚了來，將鞋在狗背上塌來塌去，刷去了泥污。

鄭家這樣的大黃狗有兩三隻，老而疏懶，身上生癬處皮毛脫落，攔門躺著，乍看就彷彿是一塊舊的棕毛毯。

這裏端上了魚翅。鄭先生舉目一看，闔家大小，都到齊了，單單缺了姨太太所生的幼子。便問趙媽道：「小少爺呢？」

趙媽拿眼看著太太，道：「奶媽抱到巷堂裏玩去了。」鄭先生一拍桌子道：「混帳！家裏開飯了，怎不叫他們一聲？平時不上桌子也罷了，過節吃團圓飯，總不能不上桌。去給我把奶媽叫回來！」鄭夫人皺眉道：「今兒的菜油得厲害，叫我怎麼下筷子？趙媽你去剝兩隻皮蛋來給我下酒。」趙媽答應了一聲，卻有些意意思思的，沒動身。鄭夫人叱道：「你聾了是不是？叫你剝皮蛋！」趙媽慌忙去了。鄭先生將小銀杯重重在桌面上一磕，灑了一手的酒，把後襟一撩，站起來往外走，親自到衖堂裏去找孩子。他從後門才出去，奶媽卻抱著孩子從前門進來了。川嫦便道：「奶媽你端個凳子放在我背後，添一副碗筷來，隨便餵他兩口，應個景兒。不過是這麼回事。」

送上碗筷來，鄭夫人把飯碗接過來，夾了點菜放在上面，道：「拿到廚房裏吃去罷，我見了就生氣。下流坯子──你再捧著他，脫不了還是下流坯子。」

奶媽把孩子抱到廚下，恰巧遇著鄭先生從後門進來，見這情形，不由得沖沖大怒，劈手搶過碗，嘩啷啷摔得粉碎。那孩子眼見才要到嘴的食又飛了，哇哇大哭起來。鄭先生便一迭連聲叫買餅乾去。

打雜的問道：「還是照從前，買一塊錢散裝的？」鄭先生點頭。奶媽道：「錢我先墊著？」鄭先生點頭道：「快去快去。儘嘮叨！」打雜的道：「可要多買幾塊錢的，免得急著要的時候抓不著？」鄭先生道：「多買了，我們家裏哪兒擱得住東西，下次要吃，照樣還得現買。」鄭夫人在裏面聽見了，便鬧了起來道：「你這是說誰？我的孩子犯了賤，吃了婊子養的吃剩下的東西，叫他們上吐下瀉，登時給我死了！」

鄭先生在樓梯上冷笑道：「你這種咒，賭它作甚？上吐下瀉……知道你現在有人給他治了！」

章雲藩聽了這話，並不曾會過意思來，川嫦臉上卻有些訕訕的。

一時撤下魚翅，換上一味神仙鴨子。鄭夫人一面替章雲藩揀菜，一面心中煩惱，眼中落淚，說道：「章先生，今天你見著我們家庭裏這種情形，覺得很奇怪罷？我是不拿你當外人看待的，我倒也很願意讓你知道知道，我這些年來過的是一種什麼生活。川嫦給章先生舀點炒蝦仁。你問川嫦，你問她！她知道她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哪一天不對她姊姊們說──我說：『蘭西、露西、沙麗、寶麗，你們要仔細啊！不要像你母親，遇人不淑，再叫你母親傷心，你母親禁不起了啊！』從小我就對她們說：「好好念書啊，一個女人，要能自立，遇著了不講理的男人，還可以一走。」唉，不過章先生，這是普通的女人哪。我就不行，我這人情感太重。情感太重。我雖然沒進過學堂，烹飪、縫紉，這點自立的本領是有的。我一個人過，再苦些，總也能解決我自己的生活。」雖然鄭夫人沒進過學堂，她說的一口流利的新名詞。她道：「我就壞在情感豐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孩子們給她爹作踐死了。我想著，等兩年，等孩子大些了，不怕叫人擺佈死了，我再走，誰知道她們大了，底下又有了小的了。可憐做母親的一輩子就這樣犧牲掉了！」

她偏過身子去讓趙媽在她背後上菜，道：「章先生趁熱吃些蹄子。這些年的夫妻，你看他還是這樣的待我。可現在我不怕他了！我對他說：『不錯，我是個可憐的女人，我身上有病，我是個沒有能力的女人，儘著你壓迫，可是我有我的兒女保護我！噯，我女兒愛我，我女婿愛我！』」

川嫦心中本就不自在，又覺胸頭飽悶，便揉著胸脯子道：「不知怎麼的，心口絞得慌。」鄭夫人道：「別吃了，喝口熱茶罷。」川嫦道：「我到沙發上靠靠，舒服些。」便走到穹門那邊的客廳裏坐下。這邊鄭夫人悲悲切切傾心吐膽訴說個不完，雲藩道：「伯母別盡自傷心了，身體經不住。也要勉強吃點什麼才好。」鄭夫人舀了一匙子奶油菜花，嘗了一嘗，蹙著眉道：「太膩了，還是替我下碗麵來罷。有蹄子，就是蹄子麵罷。」一桌子人都吃完了，方才端上麵來，鄭夫人一頭吃，一頭說，麵冷了，又叫拿去熱，又嗔不替章先生倒茶。雲藩忙道：「我有茶在客廳裏，只要對點開水就行了。」趁勢走到客廳裏。

客廳裏電燈上的瓷罩子讓小孩拿刀弄杖搠碎了一角，因此川嫦能夠不開燈的時候總避免開燈。屋裏暗沉沉地，但見川嫦扭著身子伏在沙發扶手上。蓬鬆的長髮，背著燈光，邊緣上飛著一重輕暖的金毛衣子。定著一雙大眼睛，像雲裏霧裏似的，微微發亮。雲藩笑道：「還有點不舒服嗎？」川嫦坐正了笑道：「好多了。」雲藩見她並不捻上燈，心中納罕。兩人暗中相對畢竟不便，只得抱著胳膊立在門洞子裏射進的燈光裏。川嫦正迎著光，他看清楚她穿著一件葱白素綢長袍，白手臂與白衣服之間沒有界限；戴著她大姊夫從巴黎帶來的一副別緻的項圈。是一雙泥金的小手，尖而長的紅指甲，緊緊扣在脖子上，像是要扼死人。

她笑道：「章先生，你很少說話。」雲藩笑道：「剛才我問你好了些沒有，再問下去，就像個醫生了。我就怕人家三句不離本行。」川嫦笑了。趙媽拎著烏黑的水壺進來沖茶，川嫦便在高腳玻璃盆裏抓了一把糖，放在雲藩面前道：「吃糖。」鄭家的房門向來是四通八達開著的，奶媽抱著孩子從前面踱了進來，就在沙發四周繞了兩圈。鄭夫人在隔壁房裏吃麵，便回過頭來盯眼望著，向川嫦道：「別給他糖吃，引得他越發沒規沒矩，來了客就串來串去的討人嫌！」

奶媽站不住腳，只得把孩子抱到後面去，走過餐室，鄭夫人見那孩子一隻手捏著滿滿一把小餅乾，嘴裏卻啃著梨，便叫了起來道：「是誰給他的梨？樓上那一籃子梨是姑太太家裏的節禮，我還要拿它送人呢！動不得的。誰給他拿的？」下人們不敢答應。鄭夫人放下筷子，一路問上樓去。

這裏川嫦搭訕著站起來，雲藩以為她去開電燈，她卻去開了無線電。因為沒有適當的茶几，這無線電是擱在地板上的。川嫦蹲在地上扭動收音機的撲落，雲藩便跟了過去，坐在近邊的一張沙發上，笑道：「我頂喜歡無線電的光。這點兒光總是跟音樂在一起的。」川嫦把無線電轉得輕輕的，輕輕地道：「我別的沒有什麼理想，就希望有一天能夠開著無線電睡覺。」雲藩笑道：「那彷彿是很容易。」川嫦笑道：「在我們家裏就辦不到。誰都不用想一個人享點清福。」雲藩道：「那也許。家裏人多，免不了總要亂一點。」川嫦很快地溜了他一眼，低下頭去，嘆了一口氣道：「我爹其實不過是小孩子脾氣。我娘也有她為難的地方。其實我們家也還真虧了我娘，就是她身體不行，照應不過來。」雲藩聽她無緣無故替她父母辯護著，就彷彿他對他們表示不滿受的；自己回味方才的話，並沒有這層意思。兩人一時都沉默起來。

忽然聽見後門口有人喊叫：「大小姐大姑爺回來了！」川嫦似乎也覺得客堂裏沒點燈，有點不合適，站起來開燈。那電燈開關恰巧在雲藩的椅子背後，她立在他緊跟前，不過一剎那的工夫，她長袍的下襬罩在他腳背上，隨即就移開了。她這件旗袍製得特別的長，早已不入時了，都是因為雲藩向她姊夫說過：他喜歡女人的旗袍長過腳踝，出國的時候正時行著，今年回國來，卻看不見了。他到現在方才注意到她的衣服，心裏也說不出來是什麼感想，腳背上彷彿老是蠕蠕囉囉飄著她的旗袍角。

她這件衣服，想必是舊的，既長，又不合身，可是太大的衣服另有一種特殊的誘惑性，走起路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的地方是人在顫抖，無人的地方是衣服在顫抖，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極其神秘。

川嫦迎了出去，她姊姊姊夫抱著三歲的女兒走進來，和雲藩招呼過了。那一年秋暑，陰曆八月了她姊夫還穿著花綢香港衫。川嫦笑道：「大姊夫越來越漂亮了。」她姊姊笑道：「可不是，我說他瞧著年輕了二十五歲！」她姊夫笑著牽了孩子的手去打她。

她姊姊泉娟說話說個不斷，像挑著銅匠擔子，擔子上掛著喋塔喋塔的鐵片，走到哪兒都帶著她自己的單調的熱鬧。雲藩自己用不著開口，不至於擔心說錯了話，可同時又願意多聽川嫦說兩句話，沒機會聽到，很有點失望。川嫦也有類似的感覺。

她弟弟走來與大姊拜節。泉娟笑道：「你們今兒吃了什麼好東西？替我留下了沒有？」她弟弟道：「你放心，並沒有瞞著你吃什麼好的，蝦仁裏吃出一粒釘來。」泉娟忙叫他禁聲，道：「別讓章先生聽見了，人家講究衛生，回頭疑神疑鬼的，該肚子疼了。」她弟弟笑道：「不要緊，大姊夫不也是講究衛生的嗎？從前他也不嫌我們廚子不好，天天來吃飯，把大姊騙了去了，這才不來了，請他也請不到了。」泉娟笑道：「他這張嘴，都是娘慣的他！」

川嫦因這話太露骨，早紅了臉，又不便當著人向弟弟發作。雲藩忙打岔道：「今兒去跳舞不去？」泉娟道：「太晚了罷？」

雲藩道：「大節下的，晚一點也沒關係。」川嫦笑道：「章先生今天這麼高興。」

她幾番拿話試探，覺得他雖非特別高興，卻也沒有半點不高興。可見他對於她的家庭，一切都可以容忍。知道了這一點，心裏就踏實了。

當天姊姊姊夫陪著他們出去跳舞。夜深回來，臨上床的時候，川嫦回想到方才從舞場裏出來，走了一截子路去叫汽車，四個人挨得緊緊的挽著手並排走，他的肐膊肘子恰巧抵在她胸脯子上。他們雖然一起跳過舞，沒有比這樣再接近了。想到這裏就紅了臉，決定下次出去的時候穿雙頂高的高跟鞋，並肩走的時候可以和他高度相仿。可是那樣也不對……怎樣著也不對，而且，這一點接觸算什麼？下次他們單獨地出去，如果他要吻她呢？太早了罷，統共認識了沒多久，以後要讓他看輕的。可是到底，家裏已經默認了……

她臉上發燒，久久沒有退燒。第二天約好了一同出去的，她病倒了，就沒去成。

病了一個多月，鄭先生鄭夫人顧不得避嫌疑了，請章雲藩給診斷了一下。川嫦自幼身體健壯，從來不生病，沒有在醫生面前脫衣服的習慣。對於她，脫衣服就是體格檢查。她瘦得肋骨胯骨高高突了起來。他該怎麼想？他未來的妻太使他失望了罷？

當然他臉上毫無表情，只有耶教徒式的愉悅──一般醫生的典型臨床態度──笑嘻嘻說：「耐心保養著，要緊是不要緊的……今天覺得怎麼樣？過兩天可以吃橘子水了。」她討厭他這一套，彷彿她不是個女人，就光是個病人。

病人也有幾等幾樣的。在奢麗的臥室裏，下著簾子，蓬著鬈髮，輕綃睡衣上加著白兔皮沿邊的，床上披的錦緞睡襖，現代林黛玉也有她獨特的風韻。川嫦可連一件像樣的睡衣都沒有，穿上她母親的白布褂子，許久沒洗澡，褥單也沒換過。那病人的氣味……

她不大樂意章醫生。她覺得他彷彿是乘她沒打扮的時候冷不防來看她似的。穿得比平時破爛的人們，見了客，總比平時無禮些。

川嫦病得不耐煩了，幾次想爬起來，撐撐不也就撐過去了麼？鄭夫人阻擋不住，只得告訴了她：章先生說她生的是肺病。

章雲藩天天來看她，免費為她打空氣針。每逢他的手輕輕按到她胸脅上，微涼的科學的手指，她便側過頭去凝視窗外的藍天。從前一直憧憬著的接觸……是的，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可是想不到是這樣。想不到是這樣。

她眼睛上蒙著水的殼。她睜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怕它破。對著他哭，成什麼樣子？他很體諒，打完了針總問一聲：「痛得很？」她點點頭，借此，眼淚就撲地落了下來。

她的肉體在他手指底下溜走了。她一天天瘦下去。她的臉像骨架子上繃著白緞子，眼睛就是緞子上落了燈花，燒成兩隻炎炎的大洞。越急越好不了。川嫦知道雲藩比她大七八歲，他家裏父母屢次督促他及早娶親。

她的不安，他也看出來了。有一次，打完了針，屋裏靜悄悄的沒有人，她以為他已經走了，卻聽見桌上叮噹作響，是他把藥瓶與玻璃杯挪了一挪。靜了半晌，他牽牽她頸項後面的絨毯，塞得緊些，低低地道：「我總是等著你的。」這是半年之後的事。

她沒做聲。她把手伸到枕頭套裏面去，枕頭套與被窩之間露出一截子手腕。她知道他會干涉的，她希望他會握著她的手送進被裏。果然，他說：「快別把手露在外面。看凍著了。」她不動。因為她躺在床上，他分外的要避嫌疑，只得像哄孩子似的笑道：「快，快把手收進去。聽話些，好得快些。」她自動地縮進了手。

有一程子她精神好了些，落後又壞了。病了兩年，成了骨癆。她影影綽綽地彷彿知道雲藩另有了人。鄭先生鄭夫人和泉娟商議道：「索性告訴她，讓她死了這條心也罷了。這樣疑疑惑惑，反而添了病。」便老實和她說：「雲藩有了個女朋友，叫余美增，是個看護。」川嫦道：「你們看見過她沒有？」泉娟道：「跟她一桌打過兩次麻將。」川嫦道：「怎麼也沒聽見你提起？」泉娟道：「當時又不知道她是誰，所以也沒想起來告訴你。」川嫦自覺熱氣上升，手心燒得難受，塞在枕頭套裏冰著它。他說過：「我總是等著你的。」言猶在耳，可是怨不得人家，等了她快兩年了，現在大約斷定了她這病是無望了。

無望了。以後預期著還有十年的美，十年的風頭，二十年的榮華富貴，難道就此完了麼？

鄭夫人道：「幹嘛把手搠在枕頭套裏？」川嫦道：「找我的一條手絹子。」說了她又懊悔，別讓人家以為她找了手絹子來擦眼淚。鄭夫人倒是體貼，並不追問，只彎下腰去拍了拍她，柔聲道：「怎麼枕頭套上的鈕子也沒扣好？」川嫦笑道：「睡著沒事做，就喜歡把它一個個剝開來又扣上。」說著，便去扣那撳鈕。扣了一半，緊緊揪住枕衣，把撳鈕的小尖頭子狠命往手掌心裏撳，要把手心釘穿了，才洩她心頭之恨。

川嫦屢次表示，想見見那位余美增小姐。鄭夫人對於女兒這頭親事，惋惜之餘，也有同樣的好奇心，因教泉娟邀了章醫生余小姐來打牌。這余美增是個小圓臉，窄眉細眼，五短身材，穿一件薄薄的黑呢大衣，襟上扣著小鐵船的別針，顯得寒素，入局之前她伴了章醫生，一同上樓探病。川嫦見這人容貌平常，第一個不可理喻的感覺便是放心。第二個感覺便是嗔怪她的情人如此沒有眼光，曾經滄海難為水，怎麼選了這麼一個次等角色，對於前頭的人是一種侮辱。第三個也是最強的感覺是憤懣不平。因為她愛他，她認為唯有一個風華絕代的女人方才配得上他。余美增既不夠資格，又還不知足，當著人故意地撇著嘴和他鬧彆扭，得空便橫他一眼。美增的口頭禪是：「雲藩這人就是這樣！」彷彿他有許多可挑剔之處。川嫦聽在耳中，又驚又氣。她心裏的雲藩是一個最合理想的人。

是的，她單只知道雲藩的好處，雲藩的缺點要等旁的女人和他結婚之後慢慢地去發現了，可是，不能是這麼一個女人……

然而這余美增究竟也有她的可取之點。她脫了大衣，隆冬天氣，她裏面只穿了一件光胳膊的綢夾袍，紅黃紫綠，周身都是爛醉的顏色。川嫦雖然許久沒出門，也猜著一定是最近流行的衣料。穿得那麼單薄，余美增沒有一點寒縮的神氣。她很胖，可是胖得曲折緊張。

相形之下，川嫦更覺自慚形穢。余美增見了她又有什麼感想呢？章醫生和這肺病患者的關係，想必美增也有所風聞。她也要怪她的情人太沒有眼光罷？

川嫦早考慮到了這一點，把她前年拍的一張照片預先叫人找了出來壓在方桌的玻璃下。美增果然彎下腰去打量了半日。她並沒有問：「這是誰？」她看了又看。如果是有名的照相館拍的，一定有英文字凸印在圖的下端，可是沒有。她含笑問道：「在哪兒照的？」川嫦道：「就在這兒附近的一家。」美增道：「小照相館拍照，一來就把人照得像個囚犯。就是這點不好。」川嫦一時對答不上來。美增又道：「可是鄭小姐，你真上照。」意思說：照片雖難看，比本人還勝三分。

美增雲藩去後，大家都覺得有安慰川嫦的必要。連鄭先生，為了怕傳染，從來不大到他女兒屋裏來的，也上樓來了。他濃濃噴著雪茄煙，製造了一層防身的煙幕。川嫦有心做出不介意的神氣，反倒把話題引到余美增身上。眾人評頭品足，泉娟說：「長的也不見得好。」鄭夫人道：「我就不贊成她那副派頭。」鄭先生認為她們這是過於露骨的妒忌，便故意地笑道：「我說人家相當的漂亮。」川嫦笑道：「對了，爹喜歡那一路的身個子。」泉娟道：「爹喜歡人胖。」鄭先生笑道：「不怪章雲藩要看中一個胖些的，他看病人實在看膩了！」川嫦笑道：「爹就是輕嘴薄舌的！」

鄭夫人後來回到自己屋裏，嘆道：「可憐她還撐著不露出來──這孩子要強！」鄭先生道：「不是我說喪氣話，四毛頭這病我看過不了明年春天。」說著，不禁淚流滿面。

泉娟將一張藥方遞過來道：「剛才雲藩開了個方子，這種藥他診所裏沒有，叫派人到各大藥房去買買試試。」鄭夫人向鄭先生道：「先把錢交給打雜的，明兒一早叫他買去。」鄭先生睜眼詫異道：「現在西藥是什麼價錢，你是喜歡買藥廠股票的，你該有數呀。明兒她死了，我們還過日子不過？」鄭夫人聽不得股票這句話，早把臉急白了，道：「你胡唚些什麼？」鄭先生道：「你的錢你愛怎麼使怎麼使。我花錢可得花得高興，苦著臉子花在醫藥上，夠多冤！這孩子一病兩年，不但你，你是愛犧牲，找著犧牲的，就連我也帶累著犧牲了不少。不算對不起她了，肥雞大鴨子吃膩了，一天兩隻蘋果──現在是什麼時世，做老子的一個姨太太都養活不起，她吃蘋果！我看我們也就只能這樣了。再要變著法兒興出新花樣來，你有錢你給她買去。」

鄭夫人忖度著，若是自己拿錢給她買，那是證實了自己有私房錢存著。左思右想，唯有託雲藩設法。當晚趁著川嫦半夜裏服藥的時候便將這話源源本本告訴了川嫦，又道：「雲藩幫了我們不少的忙，自從你得了病，哪一樣不是他一手包辦，現在他有了朋友，若是就此不管了，豈不叫人說閒話，倒好像他從前全是一片私心。單看在這份上，他也不能不敷衍我們一次。」

川嫦聽了此話，如同萬箭攢心。想到今天余美增曾經說過：「鄭小姐悶得很罷？以後我每天下了班來陪你談談，搭章醫生的車一塊兒來，好不好？」那分明是存心監督的意思。多了個余美增在旁邊虎視眈眈的，還要不識相，死活糾纏著雲藩，要這個，要那個，叫他為難。太丟人了。一定要她父母拿出錢來呢，她這病已是治不好的了，難怪他們不願把錢扔在水裏。這兩年來，種種地方已經難為了他們。

總之，她是個拖累。對於整個的世界，她是個拖累。

這花花世界充滿了各種愉快的東西──櫥窗裏的東西、大菜單上的、時裝樣本上的；最藝術化的房間，裏面空無所有，只有高齊天花板的大玻璃窗，地毯與五顏六色的軟墊；還有小孩──呵，當然，小孩她是要的，包在毛絨衣、兔子耳朵小帽裏面的西式小孩，像聖誕卡片上的，哭的時候可以叫奶媽抱出去。

川嫦自己也是這許多可愛的東西之一；人家要她，她便得到她所要的東西。這一切她久已視作她名下的遺產。然而現在，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這可愛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是她目光所及，手指所觸的，立即死去。她不存在，這些也就不存在。

川嫦本來覺得自己是個無關緊要的普通女孩子，但是自從生了病，終日鬱鬱地自思自想，她的自我觀念逐漸膨脹。碩大無朋的自身和這腐爛而美麗的世界，兩個屍首背對背拴在一起，你墜著我，我墜著你，往下沉。

她受不了這痛苦。她想早一點結果了她自己。

早上趁著爹娘沒起床，趙媽上廟燒香去了，廚子在買菜，家裏只有一個新來的李媽，什麼都不懂，她叫李媽背她下樓去，給她僱了一部黃包車。她趴在李媽背上像一個冷而白的大白蜘蛛。

她身邊帶著五十塊錢，打算買一瓶安眠藥，再到旅館裏開個房間住一宿。多時沒出來過，她沒想到生活程度漲到這樣。五十塊錢買不了安眠藥，況且她又沒有醫生的證書。她茫然坐著黃包車兜了個圈子，在西菜館吃了一頓飯，在電影院裏坐了兩個鐘頭。她要重新看看上海。

從前川嫦出去，因為太忙著被注意，從來不大有機會注意到身外的一切。沒想到今日之下這不礙事的習慣給了她這麼多的痛苦。

到處有人用駭異的眼光望著她，彷彿她是個怪物。她所要的死是詩意的、動人的死，可是人們的眼睛裏沒有悲憫。她記起了同學的紀念冊上時常發現的兩句詩：「笑，全世界便與你同聲笑；哭，你便獨自哭。」世界對於他人的悲哀並不是缺乏同情：秦雪梅弔孝、小和尚哭靈、小寡婦上墳，都不難使人同聲一哭。只要是戲劇化的、虛假的悲哀，他們都能接受。可是真遇著了一身病痛的人，他們只睜大了眼睛說：「這女人瘦來！怕來！」

鄭家走失了病人，分頭尋覓，打電話到輪渡公司，外灘公園，各大旅館，各大公司，亂了一天。傍晚時分，川嫦回來了，在闔家電氣的寂靜中上了樓。她一下黃包車便有家裏兩個女傭上前攙著，可是兩個傭人都有點身不由己似的，彷彿她是「科學靈乩」裏的「碟仙」，自己會嗤嗤移動的。鄭夫人立在樓梯口倒發了一會楞，方才跟進房來，待要盤詰責罵，川嫦喘靠在枕頭上，面帶著心虛的慘白的微笑，梳理她的直了的鬈髮，將汗濕的頭髮編成兩根小辮。鄭夫人忍不住道：「累成這個樣子，還不歇歇？上哪兒去了一天？」川嫦手把一鬆，兩股辮子蠕蠕扭動著，緩緩的自己分開了。她在枕上別過臉去，面白如紙，但是可以看見她的眼皮在那裏那裏跳動，仿佛紙窗裏面漏進風去吹顫的燭火。鄭夫人慌問：「怎麼了？」趕過去坐在床頭，先挪開了被窩上擱著的一把鏡子，想必是川嫦先照著鏡子梳頭，後來又拿不動，放下了。現在川嫦卻又伸手過來握住鄭夫人捏著鏡子的手，連手連鏡子都拖過來壓在她自己身上，鏡面朝下。鄭夫人湊近些又問：「怎麼了？」川嫦突然摟住她母親，嗚嗚哭了起來道：「娘，我怎會……會變得這麼難看呢？我怎會……」她母親也哭了。

可是有時候川嫦也很樂觀，逢到天氣好的時候，枕衣新在太陽裏曬過，枕頭上留有太陽的氣味。窗外的天，永遠從同一角度看著，永遠是那麼瓷青的一塊，非常平靜，仿佛這一天早已過去了。那淡青的窗戶成了病榻旁的古玩擺設。衖堂裏叮叮的腳踏車鈴聲，學童彼此連名帶姓呼喚著，在水門汀上金雞獨立一跳一跳「造房子」；看不見的許多小孩的喧笑之聲，便像瓷盆裏種的蘭花的種子，深深在泥底下。川嫦心裏靜靜的充滿了希望。

鄭夫人在衖堂口發現了一家小鞋店，比眾特別便宜。因替闔家大小每人買了兩雙鞋。川嫦雖然整年不下床，也為她買了兩雙繡花鞋，一雙皮鞋。當然，現在穿著嫌大，補養補養，胖起來的時候，那就「正好一腳」。但是川嫦說：「等這次再胖起來，可再也不想要減輕體重了！要它瘦容易，要想加個一磅兩磅原來有這麼難的喲！想起從前那時候怕胖，扣著吃，吃點胡蘿蔔和花旗橘子──什麼都不敢吃──真是呵……」她從被窩裏伸出一隻腳來踏在皮鞋裏重新試了一試，道：「這種皮看上去倒很牢，總可以穿兩三年呢。」

她死在三星期後。

（一九四四年二月）

第十六篇 封鎖

開電車的人開電車。在大太陽底下，電車軌道像兩條光瑩瑩的，水裏鑽出來的曲鱔，抽長了，又縮短了；抽長了，又縮短了，就這麼樣往前移──柔滑的，老長老長的曲鱔，沒有完，沒有完……開電車的人眼睛盯住了這兩條蠕蠕的車軌，然而他不發瘋。

如果不碰到封鎖，電車的進行是永遠不會斷的。封鎖了。搖鈴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一小點，一點一點連成了一條虛線，切斷了時間與空間。

電車停了，馬路上的人卻開始奔跑，在街的左面的人們奔到街的右面，在右面的人們奔到左面。商店一律的沙啦啦拉上鐵門。女太太們發狂一般扯動鐵柵欄，叫道：「讓我們進來一會兒！我這兒有孩子哪，有年紀大的人！」然而門還是關得緊騰騰的。鐵門裏的人和鐵門外的人眼睜睜對看著，互相懼怕著。

電車裏的人相當鎮靜。他們有座位可坐，雖然設備簡陋一點，和多數乘客的家裏的情形比較起來，還是略勝一籌。街上漸漸的也安靜下來，並不是絕對的寂靜，但是人聲逐漸渺茫，像睡夢裏所聽到的蘆花枕頭裏的窸窣。這龐大的城市在陽光裏盹著了，重重的把頭擱在人們的肩上，口涎順著人們的衣服緩緩流下去，不能想像的巨大的重量壓住了每一個人。

上海似乎從來沒有這麼靜過──大白天裏！一個乞丐趁著鴉雀無聲的時候，提高了喉嚨唱將起來：「阿有老爺太太先生小姐做做好事救救我可憐人哇？阿有老爺太太……」然而他不久就停了下來，被這不經見的沉寂嚇噤住了。

還有一個較有勇氣的山東乞丐，毅然打破了這靜默。他的嗓子渾圓嘹亮：「可憐啊可憐！一個人啊沒錢！」悠久的歌，從一個世紀唱到下一個世紀。音樂性的節奏傳染上了開電車的。開電車的也是山東人。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抱著胳膊，向車門上一靠，跟著唱了起來：「可憐啊可憐！一個人啊沒錢！」

電車裏，一部分的乘客下去了。剩下的一群中，零零落落也有人說句把話。靠近門口的幾個公事房裏回來的人繼續談講下去。一個人撒喇一聲抖開了扇子，下了結論道：「總而言之，他別的毛病沒有，就吃虧在不會做人。」另一個鼻子裏哼了一聲，冷笑道：「說他不會做人，他把上頭敷衍得挺好的呢！」

一對長得頗像兄妹的中年夫婦把手吊在皮圈上，雙雙站在電車的正中，她突然叫道：「當心別把褲子弄髒了！」他吃了一驚，抬起他的手，手裏拎著一包燻魚。他小心翼翼使那油汪汪的紙口袋與他的西裝褲子維持二寸遠的距離。他太太兀自絮叨道：「現在乾洗是什麼價錢？做一條褲子是什麼價錢？」

坐在角落裏的呂宗楨，華茂銀行的會計師，看見了那燻魚，就聯想到他夫人託他在銀行附近一家麵食攤子上買的菠菜包子。女人就是這樣！彎彎扭扭最難找的小胡同裏買來的包子必定是價廉物美的！她一點也不為他著想──一個齊齊整整穿著西裝戴著玳瑁邊眼鏡提著公事皮包的人，抱著報紙裏的熱騰騰的包子滿街跑，實在是不像話！然而無論如何，假使這封鎖延長下去，耽誤了他的晚飯，至少這包子可以派用場。他看了看手錶，才四點半。該是心理作用罷？他已經覺得餓了。他輕輕揭開報紙的一角，向裏面張了一張。一個個雪白的，噴出淡淡的麻油氣味。一部分的報紙黏住了包子，他謹慎地把報紙撕了下來，包子上印了鉛字，字都是反的，像鏡子裏映出來的，然而他有這耐心，低下頭去逐個認了出來：「訃告……申請……華股動態……隆重登場候教……」都是得用的字眼兒，不知道為什麼轉載到包子上，就帶點開玩笑性質。也許因為「吃」是太嚴重的一件事了，相形之下，其他的一切都成了笑話。呂宗楨看著也覺得不順眼，可是他並沒有笑，他是一個老實人。他從包子上的文章看到報上的文章，把半頁舊報紙讀完了，若是翻過來看，包子就得跌出來，只得罷了。他在這裏看報，全車的人都學了樣，有報的看報，沒有報的看發票、看章程、看名片。任何印刷物都沒有的人，就看街上的市招。他們不能不填滿這可怕的空虛──不然，他們的腦子也許會活動起來。思想是痛苦的一件事。

只有呂宗楨對面坐著的一個老頭子，手心裏骨碌碌骨碌碌搓著兩隻油光水滑的核桃，有板有眼的小動作代替了思想。

他剃著光頭，紅黃皮色，滿臉浮油，打著皺，整個的頭像一個核桃。他的腦子就像核桃仁，甜的、滋潤的，可是沒有多大意思。

老頭子右首坐著吳翠遠，看上去像一個教會派的少奶奶，但是還沒有結婚。她穿著一件白洋紗旗袍，滾一道窄窄的藍邊──深藍與白，很有點訃聞的風味。她攜著一把藍白格子小遮陽傘。頭髮梳成千篇一律的式樣，唯恐喚起公眾的注意。然而她實在沒有過分觸目的危險。她長得不難看，可是她那種美是一種模稜兩可的，彷彿怕得罪了誰的美，臉上一切都是淡淡的、鬆弛的，沒有輪廓。連她自己的母親也形容不出她是長臉還是圓臉。

在家裏她是一個好女兒，在學校裏她是一個好學生。大學畢了業後，翠遠就在母校服務，擔任英文助教。她現在打算利用封鎖的時間改改卷子。翻開了第一篇，是一個男生做的，大聲疾呼抨擊都市的罪惡，充滿了正義感的憤怒，用不很合文法的，吃吃艾艾的句子，罵著「紅嘴唇的賣淫婦……大世界……下等舞場與酒吧間」。翠遠略略沉吟了一會，就找出紅鉛筆來批了一個「Ａ」字。若在平時，批了也就批了，可是今天她有太多的考慮的時間，她不由的要質問自己，為什麼她給了他這麼好的分數。不問倒也罷了，一問，她竟漲紅了臉。她突然明白了：因為這學生是膽敢這麼毫無顧忌地對她說這些話的唯一的一個男子。

他拿她當做一個見多識廣的人看待；他拿她當做一個男人、一個心腹。他看得起她。翠遠在學校裏老是覺得誰都看不起她──從校長起，教授、學生、校役……學生們尤其憤慨得厲害：「申大越來越糟了！一天不如一天！用中國人教英文，照說，已經是不應當，何況是沒有出過洋的中國人！」翠遠在學校裏受氣，在家裏也受氣。吳家是一個新式的，帶著宗教背景的模範家庭。家裏竭力鼓勵女兒用功讀書，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頂兒尖兒上──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在大學裏教書！打破了女子職業的新紀錄。然而家長漸漸對她失掉了興趣，寧願她當初在書本上馬虎一點，勻出點時間來找一個有錢的女婿。

她是一個好女兒、好學生。她家裏都是好人，天天洗澡、看報，聽無線電向來不聽申曲滑稽京戲什麼的，而專聽貝多芬瓦格涅的交響樂，聽不懂也要聽。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多……翠遠不快樂。

生命像聖經，從希伯萊文譯成希臘文，從希臘文譯成拉丁文，從拉丁文譯成英文，從英文譯成國語。翠遠讀它的時候，國語又在她腦子裏譯成了上海話。那未免有點隔膜。

翠遠擱下了那本卷子，雙手捧著臉。太陽滾熱的曬在她背脊上。

隔壁坐著個奶媽，懷裏躺著小孩，孩子的腳底心緊緊抵在翠遠的腿上。小小的老虎頭紅鞋包著柔軟而堅硬的腳……這至少是真的。

電車裏，一位醫科學生拿出一本圖畫簿，孜孜修改一張人體骨骼的簡圖。其他的乘客以為他在那裏速寫他對面盹著的那個人。大家閒著沒事幹，一個一個聚攏來，三三兩兩，撐著腰，背著手，圍繞著他，看他寫生。拎著燻魚的丈夫向他妻子低聲道：「我就看不慣現在興的這些立體派、印象派！」他妻子附耳道：「你的褲子！」

那醫科學生細細填寫每一根骨頭、神經、筋絡的名字。有一個公事房裏回來的人將摺扇半掩著臉，悄悄向他的同事解釋道：「中國畫的影響。現在的西洋畫也時興題字了，倒真是『東風西漸』！」

呂宗楨沒湊熱鬧，孤零零的坐在原處。他決定他是餓了。大家都走開了，他正好從容地吃他的菠菜包子。偏偏他一抬頭，瞥見了三等車廂裏有他一個親戚，是他太太的姨表妹的兒子。他恨透了這董培芝。培芝是一個胸懷大志的清寒子弟，一心只想娶個略具資產的小姐，作為上進的基礎。呂宗楨的大女兒今年方才十三歲，已經被培芝睃在眼裏，心裏打著如意算盤，腳步兒越發走得勤了。呂宗楨一眼望見了這年輕人，暗暗叫聲不好，只怕培芝看見了他，要利用這絕好的機會向他進攻。若是在封鎖期間和這董培芝困在一間屋子裏，這情形一定是不堪設想！

他匆匆收拾起公事皮包和包子，一陣風奔到對面一排座位上，坐了下來。現在他恰巧被隔壁的吳翠遠擋住了，他表侄絕對不能夠看見他。翠遠回過頭來，微微瞪了他一眼。糟了！這女人準是以為他無緣無故換了一個座位，不懷好意。他認得出那被調戲的女人的臉譜──臉板得紋絲不動，眼睛裏沒有笑意，嘴角也沒有笑意，連鼻窪裏都沒有笑意，然而不知道什麼地方有一點顫巍巍的微笑，隨時可以散布開來。覺得自己太可愛了的人，是熬不住要笑的。

該死，董培芝畢竟看見了他，向頭等車廂走過來了，謙卑地，老遠的就躬著腰，紅噴噴的長長的面頰，含有僧尼氣息的灰布長衫──一個吃苦耐勞、守身如玉的青年，最合理想的乘龍快婿。宗楨迅疾地決定將計就計，順水推舟，伸出一隻手臂來擱在翠遠背後的窗臺上，不聲不響宣布了他的調情的計劃。他知道他這麼一來，並不能嚇退了董培芝，因為培芝眼中的他素來是一個無惡不作的老年人。由培芝看來，過了三十歲的人都是老年人，老年人都是一肚子的壞。培芝今天親眼看見他這樣下流，少不得一五一十要去報告給他太太聽──氣氣他太太也好！誰叫她給他弄上這麼一個表侄！氣，活該氣！

他不怎麼喜歡身邊這女人。她的手臂，白倒是白的，像擠出來的牙膏。她的整個的人像擠出來的牙膏，沒有款式。

他向她低聲笑道：「這封鎖，幾時完哪？真討厭！」翠遠吃了一驚，掉過頭來，看見了他擱在她身後的那隻胳膊，整個身子就僵了一僵，宗楨無論如何不能容許他自己抽回那隻胳膊。他的表侄正在那裏雙眼灼灼望著他，臉上帶著點會心的微笑。如果他夾忙裏跟他表侄對一對眼光，也許那小子會怯怯地低下頭去──處女風韻的窘態；也許那小子會向他擠一擠眼睛──誰知道？

他咬一咬牙，重新向翠遠進攻。他道：「您也覺著悶罷？我們說兩句話，總沒有什麼要緊！我們──我們談談！」他不由自主的，聲音裏帶著哀懇的調子。翠遠重新吃了一驚，又掉回頭來看了他一眼。他現在記得了，他瞧見她上車的──非常戲劇化的一剎那，但是那戲劇效果是碰巧得到的，並不能歸功於她。他低聲道：「你知道麼？我看見你上車，車前頭的玻璃上貼的廣告，撕破了一塊，從這破的地方我看見你的側面，就只一點下巴。」是乃絡維奶粉的廣告，畫著一個胖孩子，孩子的耳朵底下突然出現了這女人的下巴，仔細想起來是有點嚇人的。「後來你低下頭去從皮包裏拿錢，我才看見你的眼睛、眉毛、頭髮。」拆開來一部分一部分地看，她未嘗沒有她的一種風韻。

翠遠笑了。看不出這人倒也會花言巧語──以為他是個靠得住的生意人模樣！她又看了他一眼。太陽光紅紅地曬穿他鼻尖下的軟骨。他擱在報紙包上的那隻手，從袖口裏出來，黃色的、敏感的──一個真的人！不很誠實，也不很聰明，但是一個真的人！她突然覺得熾熱、快樂。她背過臉去，細聲道：「這種話，少說些罷！」

宗楨道：「嗯？」他早忘了他說了些什麼。他眼睛盯著他表侄的背影──那知趣的青年覺得他在這兒是多餘的，他不願得罪了表叔，以後他們還要見面呢，大家都是快刀斬不斷的好親戚；他竟退回三等車廂去了。董培芝一走，宗楨立刻將他的手臂收回，談吐也正經起來。他搭訕著望了一望她膝上攤著的練習簿，道：「申光大學……您在申光讀書！」

他以為她這麼年輕？她還是一個學生？她笑了，沒做聲。

宗楨道：「我是華濟畢業的。華濟。」她頸子上有一粒小小的棕色的痣，像指甲刻的印子。宗楨下意識地用右手捻了一捻左手的指甲，咳嗽了一聲，接下去問道：「您讀的是哪一科？」

翠遠注意到他的手臂不在那兒了，以為他態度的轉變是由於她端凝的人格潛移默化所致。這麼一想，倒不能不答話了，便道：「文科。您呢？」宗楨道：「商科。」他忽然覺得他們的對話，道學氣太濃了一點，便道：「當初在學校裏的時候，忙著運動，出了學校，又忙著混飯吃。書，簡直沒念多少！」翠遠道：「你公事忙麼？」宗楨道：「忙得沒頭沒腦。早上乘電車上公事房去，下午又乘電車回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去，為什麼來！我對於我的工作一點也不感到興趣。說是為了掙錢罷，也不知道是為誰掙的！」翠遠道：「誰都有點家累。」

宗楨道：「你不知道──我家裏──咳，別提了！」翠遠暗道：「來了！他太太一點都不同情他！世上有了太太的男人，似乎都是急切需要別的女人的同情。」宗楨遲疑了一會，方才吞吞吐吐，萬分為難地說道：「我太太──一點都不同情我。」

翠遠皺著眉毛望著他，表示充分瞭解。宗楨道：「我簡直不懂我為什麼天天到了時候就回家去。回到哪兒去？實際上我是無家可歸的。」他褪下眼鏡來，迎著亮，用手絹子拭去上面的水漬，道：「咳！混著也就混下去了，不能想──就是不能想！」近視眼的人當眾摘下眼鏡子，翠遠覺得有點穢褻，彷彿當眾脫衣服似的，不成體統。宗楨繼續說道：「你──你不知道她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翠遠道：「那麼，你當初……」宗楨道：「當初我也反對來著。她是我母親給訂下的。我自然是願意讓我自己揀，可是……她從前非常的美……我那時又年輕……年輕的人，你知道……」翠遠點點頭。

宗楨道：「她後來變成了這麼樣的一個人──連我母親都跟她鬧翻了，倒過來怪我不該娶了她！她──她那脾氣──她連小學都沒有畢業。」翠遠不禁微笑道：「你彷彿非常看重那一紙文憑！其實，女子教育也不過是那麼一回事！」她不知道為什麼她說出這句話來，傷了她自己的心。宗楨道：「當然哪，你可以在旁邊說風涼話，因為你是受過上等教育的。你不知道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他頓住了口，上氣不接下氣，剛戴上了眼鏡子，又褪下來擦鏡片。翠遠道：「你說得太過分了一點罷？」宗楨手裏捏著眼鏡，艱難地做了一個手勢道：「你不知道她是──」翠遠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他們夫婦不和，決不能單怪他太太，他自己也是一個思想簡單的人。他需要一個原諒他、包涵他的女人。

街上一陣亂，轟隆轟隆來了兩輛卡車，載滿了兵。翠遠與宗楨同時探頭出去張望；出其不意地，兩人的面龐異常接近。在極短的距離內，任何人的臉都和尋常不同，像銀幕上特寫鏡頭一般的緊張。宗楨和翠遠突然覺得他們倆還是第一次見面。在宗楨的眼中，她的臉像一朵淡淡幾筆的白描牡丹花，額角上兩三根吹亂的短髮便是風中的花蕊。

他看著她，她紅了臉。她一臉紅，讓他看見了，他顯然是很愉快。她的臉就越發紅了。

宗楨沒有想到他能夠使一個女人臉紅，使她微笑，使她背過臉去，使她掉過頭來。在這裏，他是一個男子。平時，他是會計師、他是孩子的父親、他是家長、他是車上的搭客、他是店裏的主顧、他是市民。可是對於這個不知道他的底細的女人，他只是一個單純的男子。

他們戀愛著了。他告訴她許多話，關於他們銀行裏，誰跟他最好，誰跟他面和心不和，家裏怎樣鬧口舌，他的秘密的悲哀，他讀書時代的志願……無休無歇的話，可是她並不嫌煩。戀愛著的男子向來是喜歡說，戀愛著的女人向來是喜歡聽。戀愛著的女人破例地不大愛說話，因為下意識地她知道：男人徹底地懂得了一個女人之後，是不會愛她的。

宗楨斷定了翠遠是一個可愛的女人──白、稀薄、溫熱，像冬天裏你自己嘴裏呵出來的一口氣。你不要她，她就悄悄地飄散了。她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她什麼都懂，什麼都寬宥你。你說真話，她為你心酸；你說假話，她微笑著，彷彿說：「瞧你這張嘴！」

宗楨沉默了一會，忽然說道：「我打算重新結婚。」翠遠連忙做出驚慌的神氣，叫道：「你要離婚？那……恐怕不行罷？」宗楨道：「我不能夠離婚。我得顧全孩子們的幸福。我大女兒今年十三歲了，才考進了中學，成績很不錯。」翠遠暗道：「這跟當前的問題又有什麼關係？」她冷冷地道：「哦，你打算娶妾。」宗楨道：「我預備將她當妻子看待。我──我會替她安排好的。我不會讓她為難。」翠遠道：「可是，如果她是個好人家的女孩子，只怕她未見得肯罷？種種法律上的麻煩……」宗楨嘆了口氣道：「是的。你這話對。我沒有這權利。我根本不該起這種念頭……我年紀也太大了。我已經三十五了。」翠遠緩緩地道：「其實，照現在的眼光看來，那倒也不算大。」宗楨默然。半晌方說道：「你……幾歲？」翠遠低下頭去道：「二十五。」宗楨頓了一頓，又道：「你是自由的麼？」翠遠不答。宗楨道：「你不是自由的。即使你答應了，你的家裏人也不會答應的，是不是？……是不是？」

翠遠抿緊了嘴唇。她家裏的人──那些一塵不染的好人──她恨他們！他們哄夠了她。他們要她找個有錢的女婿，宗楨沒有錢而有太太──氣氣他們也好！氣，活該氣！

車上的人又漸漸多了起來，外面許是有了「封鎖行將開放」的謠言，乘客一個一個上來，坐下，宗楨與翠遠給他們擠得緊緊的，坐近一點，再坐近一點。

宗楨與翠遠奇怪他們剛才怎麼這樣的糊塗，就想不到自動的坐近一點。宗楨覺得他太快樂了，不能不抗議。他用苦楚的聲音向她說：「不行！這不行！我不能讓你犧牲了你的前程！你是上等人，你受過這樣好的教育……我──我又沒有多少錢，我不能坑了你的一生！」可不是，還是錢的問題。他的話有理。翠遠想道：「完了。」以後她多半是會嫁人的，可是她的丈夫決不會像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一般的可愛──封鎖中的電車上的人……一切再也不會像這樣自然。再也不會……呵，這個人，這麼笨！這麼笨！她只要他的生命中的一部分，誰也不希罕的一部分。他白糟蹋了他自己的幸福。多麼愚蠢的浪費！她哭了，可是那不是斯斯文文的、淑女式的哭。她簡直把她的眼淚唾到他臉上。他是個好人──世界上的好人又多了一個！

向他解釋有什麼用？如果一個女人必須倚仗著她的言語來打動一個男人，她也就太可憐了。

宗楨一急，竟說不出話來，連連用手去搖撼她手裏的陽傘。她不理他。他又去搖撼她的手，道：「我說──我說──這兒有人哪！別！別這樣！待會兒我們在電話上仔細談。你告訴我你的電話。」翠遠不答。他逼著問道：「你無論如何得給我一個電話號碼。」翠遠飛快的說了一遍道：「七五三六九。」

宗楨道：「七五三六九？」她又不做聲了。宗楨嘴裏喃喃重複著：「七五三六九，」伸手在上下的口袋裏掏摸自來水筆，越忙越摸不著。翠遠皮包裏有紅鉛筆，但是她有意的不拿出來。她的電話號碼，他理該記得。記不得，他是不愛她，他們也就用不著往下談了。

封鎖開放了。「叮玲玲玲玲玲」搖著鈴，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一點，一點一點連成一條虛線，切斷時間與空間。

一陣歡呼的風刮過這大城市。電車噹噹噹往前開了。宗楨突然站起身來，擠到人叢中，不見了。翠遠偏過頭去，只做不理會。他走了。對於她，他等於死了。電車加足了速力前進，黃昏的人行道上，賣臭豆腐乾的歇下了擔子，一個人捧著文王神卦的匣子，閉著眼霍霍的搖。一個大個子的金髮女人，背上揹著大草帽，露出大牙齒來向一個義大利水兵一笑，說了句玩笑話。翠遠的眼睛看到了他們，他們就活了，只活那麼一剎那。車往前噹噹的跑，他們一個個的死去了。

翠遠煩惱地合上了眼。他如果打電話給她，她一定管不住她自己的聲音，對他分外的熱烈，因為他是一個死去了又活過來的人。

電車裏點上了燈，她一睜眼望見他遙遙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來他並沒有下車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鎖期間的一切，等於沒有發生。整個的上海打了個盹，做了個不近情理的夢。

開電車的放聲唱道：「可憐啊可憐！一個人啊沒錢！可憐啊可──」一個縫窮婆子慌裡慌張掠過車頭，橫穿過馬路。開電車的大喝道：「豬玀！」

（增訂本：本篇至此完結）

呂宗楨到家正趕上吃晚飯。他一面吃一面閱讀他女兒的成績報告單，剛寄來的。他還記得電車上那一回事，可是翠遠的臉已經有點模糊──那是天生使人忘記的臉。他不記得她說了些什麼，可是他自己的話他記得很清楚──溫柔地：「你……幾歲？」慷慨激昂地：「我不能讓你犧牲了你的前程！」

飯後，他接過熱手巾，擦著臉，踱到臥室裏來，扭開了電燈。一隻烏殼蟲從房這頭爬到房那頭，爬了一半，燈一開，牠只得伏在地板的正中，一動也不動。在裝死麼？在思想著麼？整天爬來爬去，很少有思想的時間罷？然而思想畢竟是痛苦的。宗楨捻滅了電燈，手按在機括上，手心汗潮了，渾身一滴滴沁出汗來，像小蟲子癢癢地在爬。他又開了燈，烏殼蟲不見了，爬回窠裏去了。

（一九四三年八月）

第十七篇 中國的日夜

去年秋冬之交我天天去買菜。有兩趟買菜回來竟做出一首詩，使我自己非常詫異而且快樂。一次是看見路上洋梧桐的落葉，極慢極慢的掉下一片來，那姿勢從容得奇怪。我立定了看它，然而等不及它到地我就又往前走了，免得老站在那裏像是發獃。走走又回過頭去看了個究竟。以後就寫了這個：──

落葉的愛

大的黃葉子朝下掉；

慢慢的，它經過風，

經過淡青的天，

經過天的刀光，

黃灰樓房的塵夢。

下來到半路上，

看得出它是要，

去吻它的影子。

地上它的影子，

迎上來迎上來，

又像是往斜裏飄。

葉子儘著慢著，

裝出中年的漠然，

但是，一到地，

金焦的手掌

小心覆著個小黑影

如同捉蟋蟀──

「唔，在這兒了！」

秋陽裏的

水門汀地上，

靜靜睡在一起，

它和它的愛。

又一次我到小菜場去，已經是冬天了。太陽煌煌的，然而空氣裏有一種清濕的氣味，如同晾在竹竿上成陣的衣裳。地下搖搖擺擺走著的兩個小孩子，棉袍的花色相仿，一個像碎切醃菜，一個像醬菜，各人都是胸前自小而大一片深暗的油漬，像關公頷下盛鬍鬚的錦囊。又有個抱在手裏的小孩，穿著桃紅假嗶嘰的棉袍，那珍貴的顏色在一冬日積月累的黑膩污穢裏真是雙手捧出來的，看了叫人心痛，穿髒了也還是污泥裏的蓮花。至於藍布的藍，那是中國的「國色」。不過街上一般人穿的藍布衫大都經過補綴，深深淺淺，都像雨洗出來的，青翠醒目。我們中國本來是補釘的國家，連天都是女媧補過的。

一個賣橘子的把擔子歇在馬路邊上，抱著胳膊閒看景緻，扁圓臉上的大眼睛黑白分明。但是，忽然──我已經走過他面前了，忽然他把臉一揚，綻開極大的嘴，朝天唱將起來：「一百隻洋買兩隻！一百隻洋兩隻買咧！夥頤！一百隻洋賤末賤咧！」這歌聲我在樓上常常聽見的，但還是嚇了一跳，不大能夠相信就是從他嘴裏出來的，因為聲音極大，而前一秒鐘他還是在那裏靜靜眺望著一切的。現在他仰著頭，面如滿月，笑嘻嘻張開大口吆喝著，完全像SAPAJOU漫畫裏的中國人。外國人畫出的中國人總是樂天的，狡猾可愛的苦哈哈，使人樂於給他騙兩個錢去的。那種愉快的空氣想起來真叫人傷心。

有個道士沿街化緣，穿一件黃黃的黑布道袍，頭頂心梳的一個灰撲撲的小髻，很像摩登女人的兩個小鬈疊在一起。黃臉上的細眼睛與頭髮同時一把拉了上去，也是一個苦命的女人的臉相。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紀，但是因為營養不足，身材又高又瘦，永遠是十七八歲抽長條子的模樣。他斜斜握著一個竹簡，「托──托──」敲著，也是一種鐘擺，可是計算的是另一種時間，彷彿荒山古廟裏的一寸寸斜陽。時間與空間一樣，也有它的值錢地段，也有大片的荒蕪。不要說「寸金難買」了，多少人想為一口苦飯賣掉一生的光陰還沒人要。（連來生也肯賣──那是子孫後裔的前途。）這道士現在帶著他們一錢不值的過剩的時間，來到這高速度的大城市裏。周圍許多繽紛的廣告牌、店鋪，汽車喇叭嘟嘟響；他是古時候傳奇故事裏那個做黃粱夢的人，不過他單只睡了一覺起來了，並沒有做那麼個夢──更有一種惘然。……那道士走到一個五金店門前倒身下拜，當然人家沒有錢給他，他也目中無人似的，茫茫的磕了個頭就算了。自扒起來，「托──托──」敲著，過渡到隔壁的烟紙店門首，復又「跪倒在地埃塵」，歪垂著一顆頭，動作是黑色的淤流，像一朵黑菊花徐徐開了。看著他，好像這個世界的塵埃真是越積越深了，非但灰了心，無論什麼東西都是一捏就粉粉碎，成了灰。我很覺得震動，再一想，老這麼跟在他後面看著，或者要來向我捐錢了──這才三腳兩步走開了。

從菜場回來的一個女傭，菜籃裏一團銀白的粉絲，像個蓬頭老婦人的髻。又有個女人很滿意地端端正正捧著個朱漆盤子，裏面矗立著一堆壽麵，巧妙地有層次地摺疊懸掛；頂上的一撮子麵用個桃紅小紙條一束，如同小女孩頭上紮的紅線把根。淡米色的頭髮披垂下來，一莖一莖粗得像小蛇。

又有個小女孩拎著個有蓋的鍋走過，那鍋兩邊兩隻絆子裏穿進一根藍布條，便於提攜。很寬的一條二藍布帶子，看著有點髒相，可是更覺得這個鍋是同她有切身關係的，「心連手，手連心」。

肉店裏學徒的一雙手已經凍得非常大了，橐橐拿刀剁著肉，猛一看就像在那裏剁著紅腫的手指。櫃檯外面來了個女人，是個衰年的娼妓罷，現在是老鴇，或是合夥做生意的娘姨。頭髮依舊燙得蓬蓬鬆鬆擄向耳後，臉上有眉目姣好的遺跡，現在也不疤不麻，不知怎麼有點凸凹不平，猶猶疑疑的。她口鑲金牙，黑綢皮袍捲起了袖口，袖口的羊皮因為舊的緣故，一絲一絲膠為一瓣一瓣，紛被著如同白色的螃蟹菊。她要買半斤肉，學徒忙著切他的肉絲，也不知他是沒聽見還是不答理。她臉上現出不確定的笑容，在門外立了一會，翹起兩隻手，顯排她袖口的羊皮，指頭上兩隻金戒指，指甲上斑駁的紅蔻丹。

肉店老闆娘坐在八仙桌旁邊，向一個鄉下上來的親戚宣講小姑的劣蹟。她兩手抄在口袋裏，太緊的棉袍與藍布罩袍把她像五花大綁似地綁了起來；她掙扎著，頭往前伸，瞪著一雙麻黃眼睛，但是在本埠新聞裏她還可以是個「略具姿首」的少婦。「噢！阿哥格就是伊個！阿哥屋裏就是伊屋裏──從前格能講末哉，現在算啥？」她那口氣不是控訴也不是指斥，她眼睛裏也並沒有那親戚，只是仇深似海；如同面前展開了一個大海似的，她眼睛裏是那樣的茫茫的無望。一次一次她提高了喉嚨，發聲喊，都彷彿是向海裏吐口痰，明知無濟於事。那親戚啣著旱烟管，穿短打，一隻腳踏在長板凳上；他也這樣勸她：「格仔閒話倒也（勿要）去講伊咾……」然而她緊接著還是恨一聲：「噢！儂阿哥囤兩塊肉皮儂也搭伊去賣賣脫！」她把下巴舉起來向牆上一指；板壁高處，釘著幾枚釘，現在只有件藍布圍裙掛在那裏。

再過去一家店面，無線電裏娓娓唱著申曲，也是同樣的入情入理有來有去的家常是非。先是個女人在那裏發言，然後一個男子高亢流利地接口唱出這一串：「想我年紀大來歲數增，三長兩短命歸陰，抱頭送終有啥人？」我真喜歡聽，耳朵如魚得水，在那音樂裏栩栩游著。街道轉了個彎，突然荒涼起來。迎面一帶紅牆，紅磚上漆出來栳栳大的四個藍團白字，是一個小學校。校園裏高高生長著許多蕭條的白色大樹；背後的瑩白的天，將微欹的樹幹映成了淡綠的。申曲還在那裏唱著，可是詞句再也聽不清了。我想起在一個唱本上看到的開篇：「譙樓初鼓定天下……隱隱譙樓二鼓敲……譙樓三鼓更淒涼……」第一句口氣很大，我非常喜歡那壯麗的景象，漢唐一路傳下來的中國，萬家燈火，在更鼓聲中漸漸靜了下來。

我拿著個網袋，裏面瓶瓶罐罐，兩隻洋瓷蓋碗裏的豆腐與甜麵醬都不能夠讓它傾側，一大棵黃芽菜又得側著點，不給它壓碎了底下的雞蛋；扶著挽著，吃力得很。冬天的陽光雖然微弱，正當午時，而且我路走得多，晒得久了，日光像個黃蜂在頭上嗡嗡轉，營營擾擾的，竟使人癢刺刺地出了汗。我真快樂我是走在中國的太陽底下。我也喜歡覺得手與腳都是年青有氣力的。而這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不知為什麼。快樂的時候，無線電的聲音，街上的顏色，彷彿我也都有份；即使憂愁沉澱下去也是中國的泥沙。總之，到底是中國。

回家來，來不及地把菜蔬往廚房裏一堆，就坐在書桌前。我從來沒有這麼快的寫出東西來過，所以簡直心驚膽戰。塗改之後成為這樣：──

中國的日夜

我的路

走在我自己的國土。

亂紛紛都是自己人；

補了又補，連了又連的，

補釘的彩雲的人民。

我的人民，

我的青春，

我真高興晒著太陽去買回來

沉重累贅的一日三餐。

譙樓初鼓定天下；

安民心，

嘈嘈的煩冤的人聲下沉。

沉到底。……

中國，到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