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張愛玲
附錄一※羊毛出在羊身上──張愛玲談色，戒
附錄二※續集／自序
附錄三※惘然記／自序
附錄四※我的天才夢．論寫作/張愛玲及（西風雜誌徵文．張愛玲與鹿橋）
附錄五※第一篇《不幸的她》．最後一篇《憶『西風』》/張愛玲
附錄六※張愛玲簡介及作品年表
附錄七※胡蘭成《今生今世》）簡體版序／止庵
附錄八※【今生今世】（上）／胡蘭成
附錄九※【今生今世】（中）／胡蘭成
附錄十※【今生今世】（下）／胡蘭成
附錄十一※評張愛玲/胡蘭成
附錄十二※張愛玲與左派/胡蘭成
附錄十三※胡蘭成．年表
附錄十四※胡蘭成．天地之始（推薦序）─武士薛仁明/朱天文
附錄十五※大開色戒─從李安到張愛玲/張小虹（中國時報）
附錄十六※【色，戒】專訪王蕙玲/藍祖蔚
附錄十七※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馬靄媛．亞洲周刊
附錄十八※二○○七年最被誤讀的人物/邱立本
附錄十九※希望張愛玲能講句公道話．李安談《色，戒》
附錄廿※我看《色，戒》/龍應台
附錄廿一※詭豔的誤讀/莊宜文
附錄廿二※唐文標的張愛玲/季季
附錄廿三※水晶：訪宋淇（林以亮）談流行歌曲及其他
附錄廿四※間諜圈．電影圈，宋淇和楊德昌的《色，戒》故事/符立中
附錄廿五※張愛玲逝世10年後，張派作家談叛逃張愛玲/徐淑卿
附錄廿六※落地的麥子不死——張愛玲的文學影響力與「張派」作家的超越之路/王德威
附錄廿七※鄭蘋如為什麼非得是《色，戒》的原型不可？/素人
附錄廿八※與張愛玲擦身而過/陳少聰
附錄廿九※落難才女張愛玲/劉紹銘
附錄卅※清流．淮戚──關於張愛玲祖父張佩綸二三事/姜鳴
附錄卅一※張愛玲英文鉅作香港出版《雷峰塔》、《易經》中文版發行兼具文學與史料價值/符立中
附錄卅二※張愛玲 掀李鴻章家族華麗與蒼涼/聯合報陳宛茜

《色，戒》

張愛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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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將桌上白天也開著強光燈，洗牌的時候一隻隻鑽戒光芒四射。白桌布四角縛在桌腿上，繃緊了越發一片雪白，白得耀眼。酷烈的光與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張臉也經得起無情的當頭照射。稍嫌尖窄的額，髮腳也參差不齊，不知道怎麼倒給那秀麗的六角臉更添了幾分秀氣。臉上淡妝，只有兩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塗得亮汪汪的，嬌紅欲滴，雲鬢蓬鬆往上掃，後髮齊肩，光著手臂，電藍水漬紋緞齊膝旗袍，小圓角衣領只半寸高，像洋服一樣。領口一隻別針，與碎鑽鑲藍寶石的「鈕釦」耳環成套。

　　左右首兩個太太穿著黑呢斗篷，翻領下露出一根沉重的金鍊條，雙行橫牽過去扣住領口。戰時上海因為與外界隔絕，興出一些本地的時裝。淪陷區金子畸形的貴，這麼粗的金鎖鍊價值不貲，用來代替大衣紐扣，不村不俗，又可以穿在外面招搖過市，因此成為汪政府官太太的制服。也許還是受重慶的影響，覺得黑大氅最莊嚴大方。

　　易太太是在自己家裏，沒穿她那件一口鐘，也仍舊「坐如鐘」，發福了，她跟佳芝是兩年前在香港認識的。那時候夫婦倆跟著汪精衛從重慶出來，在香港耽擱了些時。跟汪精衛的人，曾仲鳴已經在河內被暗殺了，所以在香港都深居簡出。

　　易太太不免要添些東西。抗戰後方與淪陷區都缺貨，到了這購物的天堂，總不能入寶山空手回。經人介紹了這位麥太太陪她買東西，本地人內行，香港連大公司都要討價還價的，不會講廣東話也吃虧。他們麥先生是進出口商，生意人喜歡結交官場，把易太太招待得無微不至。易太太十分感激。珍珠港事變後香港陷落，麥先生的生意停頓了，佳芝也跑起單幫來，貼補家用，帶了些手錶西藥香水絲襪到上海來賣。易太太一定要留她住在他們家。

　　「昨天我們到蜀腴去──麥太太沒去過。」易太太告訴黑斗篷之一。（註：蜀腴──上海廣西路的四川飯館以粉蒸小籠出名。──見唐魯孫『中國吃』）

　　「哦。」

　　「馬太太這有好幾天沒來了吧？」另一個黑斗篷說。

　　牌聲噼啪中，馬太太只咕噥了一聲「有個親戚家有點事」。

　　易太太笑道：「答應請客，賴不掉的。躲起來了。」

　　佳芝疑心馬太太是吃醋，因為自從她來了，一切以她為中心。

　　「昨天是廖太太請客，這兩天她一個人獨贏，」易太太又告訴馬太太。「碰見小李跟他太太，叫他們坐過來，小李說他們請的客還沒到。我說廖太太請客難得的，你們好意思不賞光？剛巧碰上小李大請客，來了一大桌子人。坐不下添椅子，還是擠不下，廖太太坐在我背後。我說還是我叫的條子漂亮！她說老都老了，還吃我的豆腐。我說麻婆豆腐是要老豆腐嘛！噯喲，都笑死了！笑得麻婆白麻子都紅了。」

　　大家都笑。

　　「是哪個說的？那回易先生過生日，不是就說麻姑獻壽哩！」馬太太說。

　　易太太還在向馬太太報導這兩天的新聞，易先生進來了，跟三個女客點頭招呼。

　　「你們今天上場子早。」

　　他站在他太太背後看牌。房間那頭整個一面牆上都掛著土黃厚呢窗簾，上面印有特大的磚紅鳳尾草圖案，一根根橫斜著也有一人高。周佛海家裏有，所以他們也有。西方最近興出來的假落地大窗的窗簾，在戰時上海因為舶來品窗簾料子缺貨，這樣整大匹用上去，又還要對花，確是豪舉。人像映在那大人國的鳳尾草上，更顯得他矮小。穿著灰色西裝，生得蒼白清秀，前面頭髮微禿，褪出一隻奇長的花尖；鼻子長長的，有點「鼠相」，據說也是主貴的。

　　「馬太太你這隻幾克拉──三克拉？前天那品芬又來過了，有隻五克拉的，光頭還不及你這隻。」易太太說。

　　馬太太道：「都說品芬的東西比外頭店家好嘛！」

　　易太太道：「掮客送上門來，不過好在方便，又可以留著多看兩天。品芬的東西有時候倒是外頭沒有的。上次那只火油鑽，不肯買給我。」說著白了易先生一眼。「現在該要多少錢了？火油鑽沒毛病的，漲到十幾兩、幾十兩金子一克拉，品芬還說火油鑽、粉紅鑽都是有價無市。」

　　易先生笑道：「你那隻火油鑽十幾克拉，又不是鴿子蛋，『鑽石』嚜，也是石頭，戴在手上牌都打不動了！」

　　牌桌上的確是戒指展覽會，佳芝想。只有她沒有鑽戒，戴來戴去這隻翡翠的，早知不戴了，叫人見笑──正眼都看不得她。

　　易太太道：「不買還要聽你這些話！」說著打出一張五筒，馬太太對面的黑斗篷啪啦攤下牌來，頓時一片笑嘆怨尤聲，方剪斷話鋒。

　　大家算胡子，易先生乘亂裏向佳芝把下頦朝門口略偏了偏。

　　她立即瞥了兩個黑斗篷一眼，還好，不像有人注意到。她賠出籌碼，拿起茶杯來喝了一口，忽道：「該死我這記性！約了三點鐘談生意，會忘得乾乾淨淨。怎麼辦，易先生先替我打兩圈，馬上回來。」

　　易太太叫將起來道：「不行！哪有這樣的？早又不說，不作興的。」

　　「我還正想著手風轉了。」剛胡了一牌的黑斗篷呻吟著說。

　　「除非找廖太太來。去打個電話給廖太太。」易太太又向佳芝道：「等來了再走。」

　　「易先生替我打著。」佳芝看了看手錶。「已經晚了，約了個掮客吃咖啡。」

　　「我今天有點事，過天陪你們打通宵。」易先生說。

　　「這王佳芝最壞了！」易太太喜歡連名帶姓叫她王佳芝，像同學的稱呼。「這回非要罰你。請客請客！」

　　「哪有行客請坐客的？」馬太太說。「麥太太到上海來是客。」

　　「易太太都說了。要你護著！」另一個黑斗篷說。

　　她們取笑湊趣也要留神，雖然易太太的年紀做她母親綽綽有餘，她們從來不說認乾女兒的話。在易太太這年紀，正有點搖擺不定，又要像老太太們喜歡有年青漂亮的女性簇擁的，眾星捧月一般，又要吃醋。

　　「好好，今天晚上請客，」佳芝說。「易先生替我打著，不然晚上請客沒有你。」

　　「易先生幫幫忙，幫幫忙！三缺一傷陰騭的。先打著，馬太太這就去打電話找搭子。」

　　「我是真有點事，」說起正事，他馬上聲音一低，只咕噥了一聲。「待會還有人來。」

　　「我就知道易先生不會有工夫，」馬太太說。

　　是馬太太話裏有話，還是她神經過敏？佳芝心裏想。看他笑嘻嘻的神氣，也甚至於馬太太這話還帶點討好的意味，知道他想人知道，恨不得要人家取笑他兩句。也難說，再深沉的人，有時候也會得意忘形起來。

　　這太危險了。今天再不成功，再拖下去要給易太太知道了。

　　她還在跟易太太討價還價，他已經走開了。她費盡唇舌才得脫身，回到自己臥室裏，也沒換衣服，匆匆收拾了一下，女傭已經來回說車在門口等著。她乘易家的汽車出去，吩咐司機開到一家咖啡館，下了車便打發他回去。

　　時間還早，咖啡館沒什麼人，點著一對對杏子紅百褶綢罩壁燈，地方很大，都是小圓桌子，暗花細白麻布桌布，保守性的餐廳模樣。她到櫃檯上去打電話，鈴聲響了四次就掛斷了再打，怕櫃檯上的人覺得奇怪，喃喃說了聲：「可會撥錯了號碼？」

　　是約定的暗號。這次有人接聽。

　　「喂？」

　　還好，是鄺裕民的聲音。就連這時候她也還有點怕是梁閏生，儘管他很識相，總讓別人上前。

　　「喂，二哥，」她用廣東話說。「這兩天家裏都好？」

　　「好，都好。你呢。」

　　「我今天去買東西，不過時間沒一定。」

　　「好，沒關係。反正我們等你。你現在在哪裏？」

　　「在霞飛路。」

　　「好，那麼就是這樣了。」

　　片刻的沉默。

　　「那沒什麼了？」她的手冰冷，對鄉音感到一絲溫暖與依戀。

　　「沒什麼了。」

　　「馬上就去也說不定。」

　　「來得及，沒問題。好，待會見。」

　　她掛斷了，出來叫三輪車。

　　今天要是不成功，可真不能再在易家住下去了，這些太太們在旁邊虎視眈眈的。也許應當一搭上他就找個什麼借口搬出來，他可以撥個公寓給她住，上兩次就是在公寓見面，兩次地方不同，都是英美人的房子，主人進了集中營。但是那反而更難下手了──知道他什麼時候來？要來也是忽然從天而降，不然預先約定也會臨時有事，來不成。打電話給他又難，他太太看得緊，幾個辦公處大概都安插得有耳目。便沒有，只要有人知道就會壞事，打小報告討好他太太的人太多。

　　不去找他，他甚至於可以一次都不來，據說這樣的事也有過，公寓就算是臨別贈品。他是實在誘惑太多，顧不過來，一個眼不見，就會丟在腦後。還非得釘著他，簡直需要提溜著兩隻乳房在他跟前晃。

　　「兩年前也還沒有這樣哩，」他擁著吻著她的時候輕聲說。

　　他頭偎在她胸前，沒看見她臉上一紅。

　　就連現在想起來，也還像給針扎了一下，馬上看見那些人可憎的眼光打量著她，帶著點會心的微笑，連鄺裕民在內。

　　只有梁閏生佯佯不睬，裝作沒注意她這兩年胸部越來越高。演過不止一回的一小場戲，一出現在眼前立刻被她趕走了。

　　到公共租界很有一截子路。三輪車踏到靜安寺路西摩路口，她叫在路角一家小咖啡館前停下。萬一他的車先到，看看路邊，只有再過去點停著個木炭汽車。

　　這家大概主要靠門市外賣，只裝著寥寥幾個卡位，雖然陰暗，情調毫無。靠裏有個冷氣玻璃櫃檯裝著各色西點，後面一個狹小的甬道燈點得雪亮，照出裏面的牆壁下半截漆成咖啡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一隻小冰箱旁邊掛著白號衣，上面近房頂成排掛著西崽脫換下來的線呢長夾袍，估衣鋪一般。

　　她聽他說，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號西崽出來開的。想必他揀中這一家就是為了不會碰見熟人，又門臨交通要道，真是碰見人也沒關係，不比偏僻的地段使人疑心，像是有瞞人的事。

　　面前一杯咖啡已經冰涼了，車子還沒來。上次接了她去，又還在公寓裏等了快一個鐘頭他才到。說中國人不守時刻，到了官場才登峰造極了。再照這樣等下去，去買東西店都要打烊了。

　　是他自己說的：「我們今天值得紀念。這要買個戒指，你自己揀。今天晚了，不然我陪你去。」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見面。

　　第二次時間更逼促，就沒提起。當然不會就此算了，但是如果今天沒想起來，倒要她去繞著彎子提醒他，豈不太失身份，煞風景？換了另一個男人，當然是這情形。他這樣的老奸巨滑，決不會認為她這麼個少奶奶會看上一個四五十歲的矮子。

　　不是為錢反而可疑。而且首飾向來是女太太們的一個弱點。她不是出來跑單幫嗎，順便撈點外快也在情理之中。他自己是搞特工的，不起疑也都狡兔三窟，務必叫人捉摸不定。她需要取信於他，因為迄今是在他指定的地點會面，現在要他同去她指定的地方。

　　上次車子來接她，倒是準時到的。今天等這麼久，想必是他自己來接。倒也好，不然在公寓裏見面，一到了那裏，再出來就又難了。除非本來預備在那裏吃晚飯，鬧到半夜才走──但是就連第一次也沒在那裏吃飯。自然要多耽擱一會，出去了就不回來了。怕店打烊，要急死人了，又不能催他快著點，像妓女一樣。

　　她取出粉鏡子來照了照，補了點粉。遲到也不一定是他自己來。還不是新鮮勁一過，不拿她當樁事了。今天不成功，以後也許不會再有機會了。

　　她又看了看錶。一種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一道裂痕、陰涼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斜對面卡位上有個中裝男子很注意她。也是一個人，在那裏看報。比她來得早，不會是跟蹤她。估量不出她是什麼路道？戴的首飾是不是真的？不大像舞女，要是演電影話劇的，又不面熟。

　　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台上賣命，不過沒人知道，出不了名。

　　在學校裏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愛國歷史劇。廣州淪陷前，嶺大搬到香港，也還公演過一次，上座居然還不壞。下了台她興奮得鬆弛不下來，大家吃了宵夜才散，她還不肯回去，與兩個女同學乘雙層電車游車河。樓上乘客稀少，車身搖搖晃晃在寬闊的街心走，窗外黑暗中霓虹燈的廣告，像酒後的涼風一樣醉人。

　　借港大的教室上課，上課下課擠得黑壓壓的挨挨蹭蹭，半天才通過，十分不便，不免有寄人籬下之感。香港一般人對國事漠不關心的態度也使人憤慨。雖然同學多數家在省城，非常近便，也有流亡學生的心情。有這麼幾個最談得來的就形成了一個小集團。汪精衛一行人到了香港，汪夫婦倆與陳公博等都是廣東人，有個副官與鄺裕民是小同鄉。鄺裕民去找他，一拉交情，打聽到不少消息。回來大家七嘴八舌，定下一條美人計，由一個女生去接近易太太──不能說是學生，大都是學生最激烈，他們有戒心。生意人家的少奶奶還差不多，尤其在香港，沒有國家思想。這角色當然由學校劇團的當家花旦擔任。

　　幾個人裏面只有黃磊家裏有錢，所以是他奔走籌款，租房子，借車子，借行頭。只有他會開車，因此由他充當司機。

　　歐陽靈文做麥先生。鄺裕民算是表弟，陪著表嫂，第一次由那副官帶他們去接易太太出來買東西。鄺裕民就沒下車，車子先送他與副官各自回家──副官坐在前座──再開她們倆到中環。

　　易先生她見過幾次，都不過點頭招呼。這天第一次坐下來一桌打牌，她知道他不是不注意她，不過不敢冒昧。她自從十二三歲就有人追求，她有數。雖然他這時期十分小心謹慎，也實在別狠了，蟄居無聊，心事重，又無法排遣，連酒都不敢喝，防汪公館隨時要找他有事。共事的兩對夫婦合賃了一幢舊樓，至多關起門來打打小麻將。

　　牌桌上提起易太太替他買的好幾套西裝料子，預備先做兩套。佳芝介紹一家服裝店，是他們的熟裁縫。「不過現在是旺季，忙著做遊客生意，能夠一拖幾個月，這樣好了，易先生幾時有空，易太太打個電話給我，我去帶他來。老主顧了，他不好意思不趕一趕。」臨走丟下她的電話號碼，易先生乘他太太送她出去，一定會抄了去，過兩天找個借口打電話來探探口氣，在辦公時間內，麥先生不在家的時候。

　　那天晚上微雨，黃磊開車接她回來，一同上樓，大家都在等信。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艷照人。她捨不得他們走，恨不得再到那裏去。已經下半夜了，鄺裕民他們又不跳舞，找那種通宵營業的小館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裏老遠一路走回來，瘋到天亮。

　　但是大家計議過一陣之後，都沉默下來了，偶爾有一兩個人悄聲嘰咕兩句，有時候噗嗤一笑。

　　那嗤笑聲有點耳熟。這不是一天的事了，她知道他們早就背後討論過。

　　「聽他們說，這些人裏好像只有梁閏生一個人有性經驗，」

　　賴秀金告訴她。除她之外只有賴秀金一個女生。

　　偏偏是梁閏生！當然是他。只有他嫖過。

　　既然有犧牲的決心，就不能說不甘心便宜了他。

　　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餘輝裏，連梁閏生都不十分討厭了。大家彷彿看出來，一個個都溜了，就剩下梁閏生。於是戲繼續演下去。

　　也不止這一夜。

　　但是接連幾天易先生都沒打電話來。她打電話給易太太，易太太沒精打彩的，說這兩天忙，不去買東西，過天再打電話來找她。

　　是疑心了？發現老易有她的電話號碼？還是得到了壞消息，日本方面的？折磨了她兩星期之後，易太太歡天喜地打電話來辭行，十分抱歉走得匆忙，來不及見面了，兼邀她夫婦倆到上海來玩，多住些時暢敘一下，還要帶他們到南京去遊覽。想必總是回南京組織政府的計劃一度擱淺，所以前一向銷聲匿跡起來。

　　黃磊拖了一屁股的債。家裏聽見說他在香港跟一個舞女賃屋同居了，又斷絕了他的接濟，狼狽萬分。

　　她與梁閏生之間早就已經很僵。大家都知道她是懊悔了，也都躲著她，在一起商量的時候都不正眼看她。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對自己說。

　　也甚至於這次大家起哄捧她出馬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別具用心了。

　　她不但對梁閏生要避嫌疑，跟他們這一夥人都疏遠了，總覺得他們用好奇的異樣的眼光看她。珍珠港事變後，海路一通，都轉學到上海去了。同是淪陷區，上海還有書可念。她沒跟他們一塊走，在上海也沒有來往。

　　有很久她都不確定有沒有染上什麼髒病。

　　在上海，倒給他們跟一個地下工作者搭上了線。一個姓吳的──想必也不是真姓吳──一聽他們有這樣寶貴的一條路子，當然極力鼓勵他們進行。他們只好又來找她，她也義不容辭。

　　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

　　這咖啡館門口想必有人望風，看見他在汽車裏，就會去通知一切提前。剛才來的時候倒沒看見有人在附近逗留。橫街對面的平安戲院最理想了，廊柱下的陰影中有掩蔽，戲院門口等人又名正言順，不過門前的場地太空曠，距離太遠，看不清楚汽車裏的人。

　　有個送貨的單車，停在隔壁外國人開的皮貨店門口，彷彿車壞了，在檢視修理。剃小平頭，約有三十來歲，低著頭，看不清楚，但顯然不是熟人。她覺得不會是接應的車子。有些話他們不告訴她她也不問，但是聽上去還是他們原班人馬。──有那個吳幫忙，也說不定搞得到汽車。那輛出差汽車要是還停在那裏，也許就是接應的，司機那就是黃磊了。她剛才來的時候車子背對著她，看不見司機。

　　吳大概還是不大信任他們，怕他們太嫩，會出亂子帶累人。他不見得一個人單槍匹馬在上海，但是始終就是他一個人跟鄺裕民聯絡。

　　許了吸收他們進組織。大概這次算是個考驗。

　　「他們都是差不多槍口貼在人身上開槍的，哪像電影裏隔得老遠瞄準。」鄺裕民有一次笑著告訴她。

　　大概也是叫她安心的話，不會亂槍之下殃及池魚，不打死也成了殘廢，還不如死了。

　　這時候到臨頭，又是一種滋味。

　　上場慌，一上去就好了。

　　等最難熬。男人還可以抽煙。虛飄飄空撈撈的，簡直不知道身在何所。她打開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玻璃瓶塞連著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後一抹。微涼有稜，一片空茫中只有這點接觸。再抹那邊耳朵底下，半晌才聞見短短一縷梔子花香。

　　脫下大衣，肘彎裏面也搽了香水，還沒來得及再穿上，隔著櫥窗裏的白色三層結婚蛋糕木製模型，已見一輛汽車開過來，一望而知是他的車，背後沒馱著那不雅觀的燒木炭的板箱。

　　她撿起大衣手提袋，挽在臂上走出去。司機已經下車代開車門。易先生坐在靠裏那邊。

　　「來晚了，來晚了！」他哈著腰喃喃說著，作為道歉。

　　她只看了他一眼。上了車，司機回到前座，他告訴他「福開森路」。那是他們上次去的公寓。

　　「先到這兒有爿店，」她低聲向他說，「我耳環上掉了顆小鑽，要拿去修。就在這兒，不然剛才走走過去就是了，又怕你來了找不到人，坐那兒傻等，等這半天。」

　　他笑道：「對不起對不起，今天真來晚了──已經出來了，又來了兩個人，又不能不見。」說著便探身向司機道：「先回到剛才那兒。」早開過了一條街。

　　她噘著嘴喃喃說道：「見一面這麼麻煩，住你們那兒又一句話都不能說──我回香港去了，託你買張好點的船票總行？」

　　「要回去了？想小麥了？」

　　「什麼小麥大麥，還要提這個人──氣都氣死了！」

　　她說過她是報復丈夫玩舞女。

　　一坐定下來，他就抱著胳膊，一隻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

　　她一扭身伏在車窗上往外看，免得又開過了。車到下一個十字路口方才大轉彎折回。又一個Ｕ形大轉彎，從義利餅乾行過街到平安戲院，全市唯一的一個清潔的二輪電影院，灰紅暗黃二色磚砌的門面，有一種針織粗呢的溫暖感，整個建築圓圓的朝裏凹，成為一鉤新月切過路角，門前十分寬敞。對面就是剛才那家凱司令咖啡館，然後西伯利亞皮貨店，綠屋夫人時裝店，並排兩家四個大櫥窗，華貴的木製模特兒在霓虹燈後擺出各種姿態。隔壁一家小店一比更不起眼，櫥窗裏空無一物，招牌上雖有英文「珠寶商」字樣，也看不出是珠寶店。

　　他轉告司機停下，下了車跟在她後面進去。她穿著高跟鞋比他高半個頭。不然也就不穿這麼高的跟了，他顯然並不介意。她發現大個子往往喜歡嬌小玲瓏的女人，倒是矮小的男人喜歡女人高些，也許是一種補償的心理。知道他在看，更軟洋洋地凹著腰。腰細，宛若游龍游進玻璃門。

　　一個穿西裝的印度店員上前招呼。店堂雖小，倒也高爽敞亮，只是雪洞似的光塌塌一無所有，靠裏設著唯一的短短一隻玻璃櫃檯，陳列著一些「誕辰石」──按照生日月分，戴了運氣好的，黃石英之類的「半寶石」，紅藍寶石都是寶石粉製的。

　　她在手提袋裏取出一隻梨形紅寶石耳墜子，上面碎鑽拼成的葉子丟了一粒鑽。

　　「可以配，」那印度人看了說。

　　她問了多少錢，幾時有，易先生便道：「問他有沒有好點的戒指。」他是留日的，英文不肯說，總是端著官架子等人翻譯。

　　她頓了頓方道：「幹什麼？」

　　他笑道：「我們不是要買個戒指做紀念嗎？就是鑽戒好不好？要好點的。」

　　她又頓了頓，拿他無可奈何似地笑了。

　　「有沒有鑽戒？」她輕聲問。

　　那印度人一揚臉，朝上發聲喊，嘰哩哇啦想是印度話，倒嚇了他們一跳，隨即引路上樓。

　　隔斷店堂後身的板壁漆奶油色，靠邊有個門，門口就是黑洞洞的小樓梯。辦公室在兩層樓之間的一個閣樓上，是個淺淺的陽台，俯瞰店堂，便於監督。一進門左首牆上掛著長短不齊兩隻鏡子，鏡面畫著五彩花鳥，金字題款：「鵬程萬里　巴達先生開業誌喜　陳茂坤敬賀」，都是人送的。還有一隻橫額式大鏡，上畫綵鳳牡丹。閣樓屋頂坡斜，板壁上沒處掛，倚在牆根。

　　前面沿著烏木欄杆放著張書桌，桌上有電話，點著檯燈。

　　旁邊有隻茶几擱打字機，罩著舊漆布套子。一個矮胖的印度人從圈椅上站起來招呼，代挪椅子；一張蒼黑的大臉，獅子鼻。

　　「你們要看鑽戒。坐下，坐下。」他慢吞吞腆著肚子走向屋隅，俯身去開一隻古舊的綠毯面小矮保險箱。

　　這哪像個珠寶店的氣派？易先生面不改色，佳芝倒真有點不好意思。聽說現在有些店不過是個幌子，就靠囤積或是做黑市金鈔。吳選中這爿店總是為了地段，離凱司令又近。剛才上樓的時候她倒是想著，下去的時候真是甕中捉鱉──他又紳士派，在樓梯上走在她前面，一踏進店堂，旁邊就是櫃檯。櫃檯前的兩個顧客正好攔住去路。不過兩個男人選購廉價寶石袖扣領針，與送女朋友的小禮物，不能斟酌過久，不像女人蘑菇。要扣準時間，不能進來得太早，也不能在外面徘徊──他的司機坐在車子裏，會起疑。要一進來就進來，頂多在皮貨店看看櫥窗，在車子背後好兩丈處，隔了一家門面。

　　她坐在書桌邊，忍不住回過頭去望了望樓下，只看得見櫥窗，玻璃架都空著，窗明几淨，連霓虹光管都沒裝，窗外人行道邊停著汽車，看得見車身下緣。

　　兩個男人一塊來買東西，也許有點觸目，不但可能引起司機的注意，甚至於他在閣樓上看見了也犯疑心，俄延著不下來。略一僵持就不對了。想必他們不會進來，還是在門口攔截。那就更難扣準時間了，又不能跑過來，跑步聲馬上會喚起司機的注意。──只帶一個司機，可能兼任保鏢。

　　也許兩個人分佈兩邊，一個帶著賴秀金在貼隔壁綠屋夫人門前看櫥窗。女孩子看中了買不起的時裝，那是隨便站多久都行。男朋友等得不耐煩，盡可以背對著櫥窗東張西望。

　　這些她也都模糊地想到過，明知不關她事，不要她管。這時候因為不知道下一步怎樣，在這小樓上難免覺得是高坐在火藥桶上，馬上就要給炸飛了，兩條腿都有點虛軟。

　　那店員已經下去了。

　　東傢伙計一黑一白，不像父子。白臉的一臉兜腮青鬍子渣，厚眼瞼睡沉沉半闔著，個子也不高，卻十分壯碩，看來是個兩用的店伙兼警衛。櫃檯位置這麼後，櫥窗又空空如也，想必是白天也怕搶──晚上有鐵條拉門。那也還有點值錢的東西？就怕不過是黃金美鈔銀洋。

　　卻見那店主取出一隻尺來長的黑絲絨板，一端略小些，上面一個個縫眼嵌滿鑽戒。她伏在桌上看，易先生在她旁邊也湊近了些來看。

　　那店主見他二人毫無反應，也沒摘下一隻來看看，便又送回保險箱道：「我還有這隻。」這只裝在深藍絲絨小盒子裏，是粉紅鑽石，有豌豆大。

　　不是說粉紅鑽也是有價無市？她怔了怔，不禁如釋重負。

　　看不出這爿店，總算替她爭回了面子，不然把他帶到這麼個破地方來──敲竹槓又不在行，小廣東到上海，成了「大鄉里」。其實馬上槍聲一響，眼前這一切都粉碎了，還有什麼面子不面子？明知如此，心裏不信，因為全神在抗拒著，第一是不敢朝這上面去想，深恐神色有異，被他看出來。

　　她拿起那只戒指，他只就她手中看了看，輕聲笑道：「噯，這只好像好點。」

　　她腦後有點寒颼颼的，樓下兩邊櫥窗，中嵌玻璃門，一片晶澈，在她背後展開，就像有兩層樓高的落地大窗，隨時都可以爆破。一方面這小店睡沉沉的，只隱隱聽見市聲──戰時街上不大有汽車，難得撳聲喇叭。那沉酣的空氣溫暖的重壓，像棉被搗在臉上。有半個她在熟睡，身在夢中，知道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過是個夢。

　　她把戒指就著檯燈的光翻來覆去細看。在這幽暗的陽台上，背後明亮的櫥窗與玻璃門是銀幕，在放映一張黑白動作片，她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或是間諜受刑訊，更觸目驚心，她小時候也就怕看，會在樓座前排掉過身來背對著樓下。

　　「六克拉。戴上試試。」那店主說。

　　他這安逸的小鷹巢值得留戀。牆根斜倚著的大鏡子照著她的腳，踏在牡丹花叢中。是天方夜譚裏的市場，才會無意中發現奇珍異寶。

　　她把那粉紅鑽戒戴在手上側過來側過去地看，與她玫瑰紅的指甲油一比，其實不過微紅，也不太大，但是光頭極足，亮閃閃的，異星一樣，紅得有種神秘感。可惜不過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這麼一會工夫，使人感到惆悵。

　　「這隻怎麼樣？」易先生又說。

　　「你看呢？」

　　「我外行。你喜歡就是了。」

　　「六克拉。不知道有沒有毛病，我是看不出來。」

　　他們只管自己細聲談笑。她是內地學校出身，雖然廣州開商埠最早，並不像香港的書院注重英文。她不得不說英語的時候總是聲音極低。這印度老闆見言語不大通，把生意經都免了。三言兩語講妥價錢，十一根大條子，明天送來，份量不足照補，多了找還。

　　只有一千零一夜裏才有這樣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譚裏的事。

　　太快了她又有點擔心。他們大概想不到出來得這麼快。她從舞台經驗上知道，就是台詞占的時間最多。

　　「要他開個單子吧？」她說。想必明天總是預備派人來，送條子領貨。

　　店主已經在開單據。戒指也脫下來還了他。

　　不免感到成交後的輕鬆，兩人並坐著，都往後靠了靠。這一剎那間彷彿只有他們倆在一起。

　　她輕聲笑道：「現在都是條子。連定錢都不要。」

　　「還好不要，我出來從來不帶錢。」

　　她跟他們混了這些時，也知道總是副官付帳，特權階級從來不自己口袋裏掏錢的。今天出來當然沒帶副官，為了保密。

　　英文有這話：「權勢是一種春藥。」對不對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動的。

　　又有這句諺語：「到男人心裏去的路通過胃。」是說男人好吃，碰上會做菜款待他們的女人，容易上鉤。於是就有人說：「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據說是民國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學者說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曉得他替中國人多妻辯護的那句名言：「只有一隻茶壺幾隻茶杯，哪有一隻茶壺一隻茶杯的？」

　　至於什麼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學者說得出那樣下作的話。她也不相信那話。除非是說老了倒貼的風塵女人，或是風流寡婦。像她自己，不是本來討厭梁閏生，只有更討厭他？

　　當然那也許不同。梁閏生一直討人嫌慣了，沒自信心，而且一向見了她自慚形穢，有點怕她。

　　那，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不知道怎麼樣就算是愛上了。

　　從十五六歲起她就只顧忙著抵擋各方面來的攻勢，這樣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墜入愛河，抵抗力太強了。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結果後來恨他，恨他跟那些別人一樣。

　　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麼提心吊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回到他家裏，又是風聲鶴唳，一夕數驚。他們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間裏，就只夠忙著吃顆安眠藥，好好地睡一覺了。鄺裕民給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萬一上午有什麼事發生，需要腦子清醒點。但是不吃就睡不著，她是從來不鬧失眠症的人。

　　只有現在，緊張得拉長到永恆的這一剎那間，這室內小陽台上一燈熒然，映襯著樓下門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這印度人在旁邊，只有更覺得是他們倆在燈下單獨相對，又密切又拘束，還從來沒有過。但是就連此刻她也再也不會想到她愛不愛他，而是──

　　他不在看她，臉上的微笑有點悲哀。本來以為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樣的奇遇。當然也是權勢的魔力。那倒還猶可，他的權力與他本人多少是分不開的。對女人，禮也是非送不可的，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這麼回事，不讓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憮然。

　　陪歡場女子買東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隨侍，總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絲毫不帶諷刺性，不過有點悲哀。他的側影迎著檯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太晚了。

　　店主把單據遞給他，他往身上一揣。

　　「快走，」她低聲說。

　　他臉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來奪門而出，門口雖然沒人，需要一把抓住門框，因為一踏出去馬上要抓住樓梯扶手，樓梯既窄又黑魊魊ㄩˋ的。她聽見他連蹭帶跑，三腳兩步下去，梯級上不規則的咕咚嘁嚓聲。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店主怔住了。他也知道他們形跡可疑，只好坐著不動，只別過身去看樓下。漆布磚上噠噠噠一陣皮鞋聲，他已經衝入視線內，一推門，炮彈似地直射出去。店員緊跟在後面出現，她正擔心這保鏢身坯的印度人會拉拉扯扯，問是怎麼回事，耽擱幾秒鐘也會誤事，但是大概看在那官方汽車份上，並沒攔阻，只站在門口觀望，剪影虎背熊腰堵住了門。只聽見汽車吱的一聲尖叫，彷彿直聳起來，砰！關上車門──還是槍擊？──橫衝直撞開走了。

　　放槍似乎不會只放一槍。

　　她定了定神。沒聽見槍聲。

　　一鬆了口氣，她渾身疲軟像生了場大病一樣，支撐著拿起大衣手提袋站起來，點點頭笑道：「明天。」又低聲喃喃說道：「他忘了有點事，趕時間，先走了。」

　　店主倒已經扣上獨目顯微鏡，旋準了度數，看過這只戒指沒掉包，方才微笑起身相送。

　　也不怪他疑心。剛才講價錢的時候太爽快了也是一個原因。

　　她匆匆下樓，那店員見她也下來了，頓了頓沒說什麼。她在門口卻聽見裏面樓上樓下喊話。

　　門口剛巧沒有三輪車。她向西摩路那頭走去。執行的人與接應的一定都跑了，見他這樣一個人倉皇跑出來上車逃走，當然知道事情敗露了。她仍舊惴惴，萬一有後門把風的不接頭，還在這附近。其實撞見了又怎樣？疑心她就不會走上前來質問她。就是疑心，也不會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她執行了。

　　她有點詫異天還沒黑，彷彿在裏面不知待了多少時候。人行道上熙來攘往，馬路上一輛輛三輪馳過，就是沒有空車。車如流水，與路上行人都跟她隔著層玻璃，就像櫥窗裏展覽皮大衣與蝙蝠袖爛銀衣裙的木美人一樣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們一樣閒適自如，只有她一個人心慌意亂關在外面。

　　小心不要背後來輛木炭汽車，一剎車開了車門，伸出手來把她拖上車去。

　　平安戲院前面的場地空蕩蕩的，不是散場時間，也沒有三輪車聚集。她正躊躇間，腳步慢了下來，一回頭卻見對街冉冉來了一輛，老遠的就看見把手上拴著一隻紙紮紅綠白三色小風車。車伕是個高個子年青人，在這當日簡直是個白馬騎士，見她揮手叫，踏快了大轉彎過街，一加速，那小風車便團團飛轉起來。

　　「愚園路，」她上了車說。

　　幸虧這次在上海跟他們這夥人見面次數少，沒跟他們提起有個親戚住在愚園路。可以去住幾天，看看風色再說。

　　三輪車還沒到靜安寺，她聽見吹哨子。

　　「封鎖了。」車伕說。

　　一個穿短打的中年人一手牽著根長繩子過街，嘴裏還銜著哨子。對街一個穿短打的握著繩子另一頭，拉直來攔斷了街。有人在沒精打采的搖鈴。馬路闊，薄薄的洋鐵皮似的鈴聲在半空中載沉載浮，不傳過來，聽上去很遠。

　　三輪車伕不服氣，直踏到封鎖線上才停止了，焦躁地把小風車擰了一下，擰得它又轉動起來，回過頭來向她笑笑。

　　※※※

　　牌桌上現在有三個黑斗篷對坐。新來的一個廖太太鼻梁上有幾點俏白麻子。

　　馬太太笑道：「易先生回來了。」

　　「看這王佳芝，拆濫污，還說請客，這時候還不回來！」易太太說：「等她請客好了！──等到這時候沒吃飯，肚子都要餓穿了！」

　　廖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手氣好，說好了明天請客。」

　　馬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不像你說話不算話，上次贏了不是答應請客，到現在還是空頭支票，好意思的？想吃你一頓真不容易。」

　　「易先生是該請請我們了，我們請你是請不到的。」另一個黑斗篷說。

　　他只是微笑。女傭倒了茶來，他在茶杯碟子裏磕了磕煙灰，看了牆上的厚呢窗簾一眼。把整個牆都蓋住了，可以躲多少刺客？他還有點心驚肉跳的。

　　明天記著叫他們把簾子拆了。不過他太太一定不肯，這麼貴的東西，怎麼肯白擱著不用？

　　都是她不好──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實在不能不感到驚異，這美人局兩年前在香港已經發動了，佈置得這樣周密，卻被美人臨時變計放走了他。她還是真愛他的，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番遇合。

　　不然他可以把她留在身邊。「特務不分家」，不是有這句話？況且她不過是個學生。他們那夥人裏只有一個重慶特務，給他逃走了，是此役唯一的缺憾。大概是在平安戲院看了一半戲出來，行刺失風後再回戲院，封鎖的時候查起來有票根，混過了關。跟他一塊等著下手的一個小子看見他掏香煙掏出票根來，仍舊收好。預先講好了，接應的車子不要管他，想必總是一個人溜回電影院了。那些渾小子經不起訊問，吃了點苦頭全都說了。

　　易先生站在他太太背後看牌，撳滅了香煙，抿了口茶，還太燙。早點睡──太累了一時鬆弛不下來，睡意毫無。今天真是累著了，一直坐在電話旁邊等信，連晚飯都沒好好地吃。

　　他一脫險馬上一個電話打去，把那一帶都封鎖起來，一網打盡，不到晚上十點鐘統統槍斃了。

　　她臨終一定恨他。不過「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

　　當然他也是不得已。日軍憲兵隊還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視內政部為駢枝機關，正對他十分注目。一旦發現易公館的上賓竟是刺客的眼線，成什麼話，情報工作的首腦，這麼糊塗還行？

　　現在不怕周找碴子了。如果說他殺之滅口，他也理直氣壯：不過是些學生，不像特務還可以留著慢慢地逼供，搾取情報。拖下去，外間知道的人多了，講起來又是愛國的大學生暗殺漢奸，影響不好。

　　他對戰局並不樂觀。知道他將來怎樣？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麼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

　　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易先生請客請客！」三個黑斗篷越鬧越凶，嚷成一片。「那回明明答應的！」

　　易太太笑道：「馬太太不也答應請客，幾天沒來就不提了。」

　　馬太太笑道：「太太來救駕了！易先生，太太心疼你。」

　　「易先生到底請是不請？」

　　馬太太望著他一笑。「易先生是該請客了。」

　　她知道他曉得她是指納寵請酒。今天兩人雙雙失蹤，女的三更半夜還沒回來。他回來了又有點精神恍惚的樣子，臉上又憋不住的喜氣洋洋，帶三分春色。看來還是第一次上手。

　　他提醒自己，要記得告訴他太太說話小心點：她那個「麥太太」是家裏有急事，趕回香港去了。都是她引狼入室，住進來不久他就有情報，認為可疑，派人跟蹤，發現一個重慶間諜網，正在調查，又得到消息說憲兵隊也風聞，因此不得不提前行動，不然不但被別人冒了功去，查出是走他太太的路子，也於他有礙。好好地嚇唬嚇唬她，免得以後聽見馬太太搬嘴，又要跟他鬧。

　　「易先生請客請客！太太代表不算。」

　　「太太歸太太的，說好了明天請。」

　　「曉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說哪天有空吧，過了明天哪天都好。」

　　「請客請各！請吃來喜飯店。」

　　「來喜飯店就是吃個拼盆。」

　　「噯，德國菜有什麼好吃的？就是個冷盆。還是湖南菜，換換口味。」

　　「還是蜀腴──昨天馬太太沒去。」

　　「我說還是九如，好久沒去了。」

　　「那天楊太太請客不是九如？」

　　「那天沒有廖太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們不會點菜。」

　　「吃來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

　　「告訴他不吃辣的好了。」

　　「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

　　喧笑聲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一九五○年寫成，於一九七七年十二月號「皇冠雜誌」發表，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一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刊載。）

附錄一※羊毛出在羊身上──張愛玲談色，戒

　　（原刊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台北《中國時報．人間》，收錄於《續集》中）

　　拙著短篇小說《色，戒》，這故事的來歷說來話長，有些材料不在手邊，以後再談。看到十月一日的《人間》上「域外人」先生寫的《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評『色．戒』》一文，覺得首先需要闡明下面這一點：

　　特務工作必須經過專門的訓練，可以說是專業中的專業，受訓時發現有一點小弱點，就可以被淘汰掉。王佳芝憑一時愛國心的衝動──域文說我「對她愛國動機全無一字交代」，那是因為我從來不低估讀者的理解力，不作正義感的正面表白──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同學，就幹起特工來了，等於是羊毛玩票。羊毛玩票人了迷，捧角拜師，自組票社綵排，也會傾家蕩產。業餘的特工一不小心，連命都送掉。所以《色，戒》裏職業性的地下工作者只有一個，而且只出現了一次，神龍見首不見尾，遠非這批業餘的特工所能比。域外人先生看書不夠細心，所以根本「表錯了情」。

　　「○○七」的小說與影片我看不進去，較寫實的如詹．勒卡瑞（Jonh Lecarre）──的名著《「冷戰中」進來取暖的間諜》──搬到銀幕也是名片──我太外行，也不過看個氣氛。裏面的心理描寫很深刻，主角的上級首腦雖是正面人物，也口蜜腹劍，犧牲個把老下屬不算什麼。我寫的不是這些受過專門訓練的特工，當然有人性，也有正常的人性的弱點，不然勢必人物類型化。

　　王佳芝的動搖，還有個原因。第一次企圖行刺不成，賠了夫人又折兵，不過是為了喬裝已婚婦女，失身於同夥的一個同學。對於她失去童貞的事，這些同學的態度相當惡劣──至少予她的印象是這樣──連她比較最有好感的鄺裕民都未能免俗，讓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她甚至於疑心她是上了當，有苦說不出，有點心理變態。不然也不至於在首飾店裏一時動心，鑄成大錯。

　　第二次下手，終於被她勾搭上了目標。她「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下，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是說「因為沒白犧牲了童貞」，極其明顯。域外人先生斷章取義，撇開末句不提，說：我未幹過間諜工作，無從揣摩女間諜的心理狀態。但和從事特工的漢奸在一起，會像「洗了個熱水澡」一樣，把「積鬱都沖掉了」，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王佳芝演話劇，散場後興奮得鬆弛不下來，大伙消夜後還拖著個女同學陪她乘電車游車河，這種心情，我想上台演過戲，尤其是演過主角的少男少女都經驗過。她第一次與老易同桌打牌，看得出他上了鉤，回來報告同黨，覺得是「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還沒下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艷照人。她捨不得他們走，恨不得再到哪裏去。已經下半夜了，鄺裕民他們又不跳舞，找那種通宵營業的小館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裏老遠一路走回來，瘋到天亮。」

　　自己覺得扮戲特別美艷，那是舞台的魅力。「捨不得他們走」是不願失去她的觀眾，與通常的the party is over酒闌人散的惆悵。這種留戀與拖著同學夜遊車河一樣天真。「瘋到天亮」也不過是凌晨去吃小館子，雨中步行送兩個女生回去而已。域外人先生不知道怎麼想到歪裏去了：

　　我但願是我錯會了意，但有些段落，實在令我感到奇怪。例如她寫王佳芝第一次化身麥太太，打入易家，回到同夥處，自己覺得是「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艷照人。她捨不得他們走，恨不得再到哪裏去。」然後又「瘋到天亮」。那次她並未得手，後來到了上海，她又「義不容辭」再進行刺殺易先生的工作。照張愛玲寫來，她真正的動機卻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缺『個』字）目的。」

　　句旁著重點是我代加。「回到同夥處」顯指同夥都住在「麥家」。他們是嶺南大學學生，隨校遷往香港後，連課堂都是借港大的，當然沒有宿舍，但是必定都有寓所。「麥家」是臨時現找的房子，香港的小家庭都是住公寓或是一個樓面。要防易家派人來送信，或是易太大萬一路過造訪，年輕人大多令人起疑，絕不會大家都搬進來同住，其理甚明。這天晚上是聚集在這裏「等信」。

　　既然算是全都住在這裏，「捨不得他們走」就不是捨不得他們回去，而成了捨不得他們離開她各自歸寢。引原文又略去舞場已打烊，而且鄺裕民等根本不跳舞──顯然因為態度嚴肅──惟有冒雨去吃大排檔一途。再代加「然後又」三字，成為「然後又瘋到天亮」，「瘋到天亮」就成了出去逛了回來開無遮大會。

　　此後在上海跟老易每次「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引原文又再度斷章取義，忽視末句，把她編派成色情狂。這才叫羅織人人於罪，倒反咬一口，說我「羅織她的弱點」。

　　一般寫漢奸都是獐頭鼠目，易先生也是「鼠相」，不過不像公式化的小說裏的漢奸色迷迷暈陶陶的，作餌的俠女還沒到手已經送了命，俠女得以全貞，正如西諺所謂「又吃掉蛋糕，又留下蛋糕」。他唯其因為荒淫縱慾貪污，漂亮的女人有的是，應接不暇，疲於奔命，因此更不容易對付。而且雖然「鼠相」，面貌儀表還不錯──這使域外人先生大為駭異，也未免太「以貌取人」了。──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他如果是個「糟老頭子」（見水晶先生《色，戒》書評），給王佳芝買這只難覓的鑽戒本來是理所當然的，不會使她怦然心動，以為「這個人是真愛我的」。

　　易先生的「鼠相」「據說是主貴的」，（《色，戒》原文）「據說」也者，當是他貴為偽政府部長之後，相士的恭維話，也可能只是看了報上登的照片，附會之詞。域外人先生寫道：「漢奸之相『主貴』委實令我不解。」我也不解。即使域外人先生寫信命相，總也不至於迷信中認為一切江湖相士都靈驗如神，使他無法相信會有相面的預言偽部長官運亨通，而看不出他這官做不長。

　　此外域文顯然提出了一個問題：小說裏寫反派人物，是否不應當進入他們的內心？殺人越貨的積犯一定是自視為惡魔，還是可能自以為也有逼上梁山可歌可控的英雄事跡？

　　易先生思將仇報殺了王佳芝，還自矜為男子漢大丈夫。起先她要他同去首飾店，分明是要敲他一記。他「有點悲哀。本來以為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樣的奇遇。……不讓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撫然。」此後她捉放曹放走了他，他認為「她還是愛他的，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番遇合。」這是槍斃了她以後，終於可以讓他盡量「自我陶醉」了，與前如出一轍，連字句都大致相同。

　　他並且說服了自己「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域外人先生說「讀到這一段，簡直令人毛骨驚然。」「毛骨驚然」正是這一段所企圖達到的效果，多謝指出，給了我很大的鼓勵。

　　因為感到毛骨慷然，域外人先生甚至於疑惑起來：也許，張愛玲的本意還是批評漢奸的？也許我沒有弄清楚張愛玲的本意？

　　但是他讀到最後一段，又翻了案，認為是「歌頌漢奸的文學──即使是非常曖昧的歌頌──」。

　　故事未了，牌桌上的三個小漢奸太太還在進行她們無休無歇的敲竹槓要人家請吃飯。無聊的鼓噪歪纏中，有一個說了聲「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一句最淺薄的諧音俏皮話。域外人先生問：

　　這話是什麼意思？辣椒是紅色的，「吃辣」就是「吃血」的意思，這是很明顯的譬喻。難道張愛玲的意思是說，殺人不眨眼的漢奸特務頭子，只有「吃辣」才「胡得出辣子」，做得大事業？這樣的人才是「主貴」的男子漢大丈夫？

　　「辣椒是紅色的，『吃辣』就是『吃血』的意思。」吃紅色食品就是「吃血」，那麼吃番茄也是吃血？而且辣的食物也不一定是辣椒，如粉蒸肉就用胡椒粉，有黑白二種。

　　我最不會辯論，又寫得慢，實在勻不出時間來打筆墨官司。域外人這篇書評，貌作持平之論，讀者未必知道通篇穿鑿附會，任意割裂原文，予以牽強的曲解與「想當然耳」一方面又一再聲明「但願是我錯會了意」，自己預留退步，可以歸之於誤解，就可以說話完全不負責。我到底對自己的作品不能不負責，所以只好寫了這篇短文，下不為例。

　　※※※

　　●當年批張愛玲色戒！作家張系國再成焦點/二○○七．九．三○亞洲週刊

　　張愛玲小說《色，戒》曾受到「歌頌漢奸」的指控，張更為此親自操刀與「域外人」打過筆仗。

　　「域外人」就是台灣著名作家張系國，在筆戰將近三十年之後，他當年批張文章重新受到各方注視。台灣作家蔡登山在其新書《色戒愛玲》中指出，「域外人」是張系國的筆名。當年秘辛今日再成焦點，但張愛玲早在一九九五年已作古，而她的「漢奸」前夫胡蘭成也於一九八一年去世。

　　■張系國畢業於台灣大學電機系，美國電機博士，但擅寫小說，尤以科幻小說著名，作品包括《棋王》、《星雲組曲》、《昨日之怒》等。

附錄二※《續集》自序/張愛玲

　　書名《續集》，是繼續寫下去的意思。雖然也並沒有停止過，近年來寫得少，列出後常有人沒看見，以為我擱筆了。

　　前些日子有人將埋藏多年的舊作《小艾》發掘出來，分別在台港兩地刊載，事先連我本人都不知情。這逆轉了英文俗語的說法：「押著馬兒去河邊，還要撳著牠喝水。」水的冷暖只有馬兒自知。聽說《小艾》在香港公開以單行本出版，用的不是原來筆名梁京，卻理直氣壯地擅用我的本名，其大膽當然比不上以我名字出版《笑聲淚痕》的那位「張愛玲」。我一度就讀於香港大學，後來因珍珠港事變沒有完成學業；一九五二年重臨香港，住了三年，都有記錄可查。我實在不願為了「正名」而大動干戈。

　　出版社認為對《小艾》心懷叵測者頗不乏人，勸我不要再蹉跎下去，免得重蹈覆轍。事實上，我的確收到幾位出版商寄來的預支版稅和合約，只好原壁奉還，一則非常不喜歡這篇小說，更不喜歡以《小艾》名字單獨出現，二則我的書一向歸皇冠出版，多年來想必大家都知道。只怪我這一陣心不在「馬」，好久沒有在綠茵場上出現，以致別人認為有機可乘，其實仍是無稽之談而已。

　　這使我想到，本人還在好好地過日子，只是寫得較少，卻先後有人將我的作品視為公產，隨意發表出書，居然悻悻責備我不應發表自己的舊作，反而侵犯了他的權利。我無從想像富有幽默感如蕭伯納，大男子主義如海明威，怎麼樣應付這種堂而皇之的海盜行為。他們在英美榮膺諾貝爾文學獎，生前死後獲得應有的版權保障。蕭伯納的《賣花女》在舞台上後，改編成黑自電影，又改編成輕音樂劇《窈窕淑女》，再改編成七彩寬銀幕電影，都得到版權費。海明威未完成的遺作經人整理後出版，他的繼承人依舊享受可觀的版稅。如果他們遇到我這種情況，相信蕭伯納絕不會那麼長壽，海明威的獵槍也會提前走火。

　　我想既然將舊作出版，索性把從前遺留在上海的作品選出一本文集，名之為《餘韻》。另外自一九五二年離開上海後在海外各地發表而未收入書中的文章編成一集，名之為《續集》，免得將來再鬧《紅樓夢》中瞞贓的竊盜官司。

　　《談吃與畫餅充飢》寫得比較細詳，引起不少議論。多數人印象中以為我吃得又少又隨便，幾乎不食人間煙火，讀後大為驚訝，甚至認為我「另有一功」。衣食住行我一向比較注重衣和食，然而現在連這一點偏嗜都成為奢侈了。至少這篇文章可以滿足一部分訪問者和在顯微鏡下「看張」者的好奇心。這種自白式的文章只是驚鴻一瞥，雖然是頗長的一瞥。

　　我是名演員嘉寶的信徒，幾十年來她利用化妝和演技在紐約隱居，很少為人識破，因為一生信奉「我要單獨生活」的原則。記得一幅漫畫以青草地來譬喻嘉寶，上面寫明「私家重地，請勿踐踏」。作者借用書刊和讀者間接溝通，演員卻非直接面對觀眾不可，為什麼作家同樣享受不到隱私權？

　　《羊毛出在羊身上》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被逼寫出來的。不少讀者硬是分不清作者和他作品中人物的關係，往往混為一談。曹雪芹的《紅樓夢》如果不是自傳，就是他傳，或是合傳，偏偏沒有人拿它當小說讀。最近又有人說，《色，戒》的女主角確有其人，證明我必有所據，而他說的這篇報導是近年才以回憶錄形式出現的。當年敵偽特務鬥爭的內幕哪裏輪得到我們這種平常百姓知道底細？記得王爾德說過，「藝術並不模仿人生，只有人生模仿藝術。」我很高興我在一九五三年開始構思的短篇小說終於在人生上有了著落。

　　《魂歸離恨天》（暫名）是我為電懋公司寫的最後一齣劇本，沒有交到導演手上，公司已告結束。多謝秦羽女士找了出來物歸原主。

　　「Stale Mates」《老搭子》曾在美國《記者》雙週刊上刊出，虧得宋淇找出來把它和我用中文重寫的《五四遺事》並列在一起，自己看來居然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故事是同一個，表現的手法略有出入，因為要遷就讀者的口味，絕不能說是翻譯。

　　最近看到不少關於我的話，不盡不實的地方自己不願動筆澄清，本想請宋淇代寫一篇更正的文章。後來想想作家是天生給人誤解的，解釋也沒完沒了，何況宋淇和文美自有他們操心的事。我一直牽掛他們的健康，每次寫信都說「想必好了」，根本沒有體察到過去一年（出《餘韻》的時期）他們正在昏暗的隧道中摸索，現在他們已走到盡頭，看見了天光，正是《續集》面世的時候。我覺得時機再好也沒有。尤其高興的是能借這個機會告訴讀者：我仍舊繼續寫作。

　　（收入《續集》，台北皇冠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二月初版）

附錄三※惘然記／自序

　　北宋有一幅《校書圖》，畫一個學者一手持紙卷，一手拿著個小物件──看不清楚是簪子還是文具──在搔頭髮，彷彿躊躇不決。下首有個僮兒托盤送茶來。背景是《包公案》、《施公案》插圖中例有的，坐堂的官員背後的兩折大屏風，上有朝服下緣的海濤圖案。看上去他環境優裕。他校的書也許我們也不怎麼想看。但是有點出人意表地，他赤著腳，地下兩隻鞋一正一反，顯然是兩腳互相搓抹著褪下來的，立刻使我想起南台灣兩個老人脫了鞋坐在矮石牆上拉絃琴的照片，不禁悠然微笑。作為圖畫，這張畫沒有什麼特色，脫鞋這小動作的意趣是文藝性的，極簡單扼要地顯示文藝的功用之一：讓我們能接近否則無法接近的人。

　　在文字的溝通上，小說是兩點之間最短的距離。就連最親切的身邊散文，是對熟朋友的態度，也總還要保持一點距離。只有小說可以不尊重隱私權。但是並不是窺視別人，而是暫時或多或少的認同，像演員沉浸在一個角色裏，也成為自身的一次經驗。

　　寫反面人物，是否不應當進入內心，只能站在外面罵，或加以醜化？時至今日，現代世界名著大家都相當熟悉，對我們自己的傳統小說的精深也有新的認識，正在要求成熟的作品，要求深度的時候，提出這樣的問題該是多餘的。但是，似乎還是有在此一提的必要。

　　對敵人也需要知己知彼。不過細節是否不能知道得太多？因為瞭解是愿怨的初步？如果瞭解導向原有，瞭解這種人也更可能導向鄙夷。缺乏瞭解，才會把罪惡神化，成為與上帝抗衡的魔鬼，神秘偉大的「黑暗世界的王子」。至今在西方「撤旦教派」、「黑彌撒」還有它的魅力。

　　這小說集裏《五四遺事》這篇是用英文寫的，一九五六年發表，中譯文次年刊出。其實三篇近作也都是一九五○年間寫的，不過此後屢經徹底改寫，《相見歡》與《色，戒》發表後又還添改多處。《浮花浪蕊》最後一次大改，才參用社會小說做法，題材比近代短篇小說散漫，是一個實驗。

　　這三個小故事都曾經使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寫這麼些年，甚至於想起來只想到最初獲得材料的驚喜，與改寫的歷程，一點都不覺得這其間三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這也就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了。因此結集時題名《惘然記》。

　　此外還有兩篇一九四○年間的舊作。《聯合報》副刊主編亞弦先生有朋友在香港的圖書館裏舊雜誌上看到，影印了兩篇，寄來問我是否可以再刊載。一篇散文《華麗緣》我倒是一直留著稿子在手邊，因為部分寫入《秧歌》，迄未發表。另一篇小說《多少恨》，是以前從大陸出來的時候不便攜帶文字，有些就沒帶出來。但是這些年來，這幾篇東西的存在並不是沒人知道，如美國學者耿德華（Edward Ounn）就早已在圖書館裏看見，影印了送給別的嗜痂者。

　　最近有人也同樣從圖書館裏的舊期刊上影印下來，擅自出書，稱為「古物出土」，作為他的發現；就拿我當北宋時代的人一樣，著作權可以逕自據為己有。口氣中還對我有本書裏收編了幾篇舊作表示不滿。好像我侵犯了他的權利，身為事主的我反而犯了盜竊罪似的。（瘂弦）

　　《多少恨》的前身是我的電影劇本《不了情》。原劇本沒有了，附錄另一部電影劇本《情場如戰場》，根據美國麥克斯．舒爾曼（Max Shulman）著舞台劇「The Tender Trap（溫柔的陷阱）」改編的，影片一九五六年攝製，林黛、陳厚、張揚主演。

　　《多少恨》裏有些對白太軟弱，我改寫了兩段，另一篇舊作《殷寶灩送花樓會》實在太壞，改都無從改起。想不收入小說集，但是這篇也被盜印，不收也禁絕不了，只好添寫了個尾聲。不得不嚕囌點交代清楚，不然讀者看到雙包案，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還以為我在盜印自己的作品。

　　（收入《惘然記》，一九八三年五月台北皇冠出版社初版）

附錄四※我的天才夢．論寫作/張愛玲

　　●我的天才夢

　　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然而，當童年的狂想逐漸褪色的時候，我發現我除了天才的夢之外一無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點。世人原諒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們不會原諒我。（註：瓦格涅，通譯為華格納（Richard Wagner，一八一三─一八八三），德國作曲家、文學家，一生致力於歌曲創作，代表作有《尼伯龍根指環》等。）

　　加上一點美國式的宣傳，也許我會被譽為神童。我三歲時能背誦唐詩。我還記得搖搖擺擺地立在一個滿清遺老的籐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眼看著他的淚珠滾下來。七歲時我寫了第一部小說，一個家庭悲劇。遇到筆畫複雜的字，我常常跑去問廚子怎樣寫。第二部小說是關於一個失戀自殺的女郎。我母親批評說：如果她要自殺，她決不會從上海乘火車到西湖去自溺，可是我因為西湖詩意的背景，終於固執地保存了這一點。

　　我僅有的課外讀物是《西遊記》與少量的童話，但我的思想並不為它們所束縛。八歲那年，我嘗試過一篇類似烏托邦的小說，題名《快樂村》。快樂村人是一好戰的高原民族，因克服苗人有功，蒙中國皇帝特許，免徵賦稅，並予自治權。所以快樂村是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大家庭，自耕自織，保存著部落時代的活潑文化。

　　我特地將半打練習簿縫在一起，預期一本洋洋大作，然而不久我就對這偉大的題材失去了興趣。現在我仍舊保存著我所繪的插畫多幀，介紹這種理想社會的服務、建築、室內裝修、包括圖書館，「演武廳」、巧克力店、屋頂花園。公共餐室是荷花池裏一座涼亭。我不記得那裏有沒有電影院與社會主義──雖然缺少這兩樣文明產物，他們似乎也過得很好。

　　九歲時，我躊躇著不知道應當選擇音樂或美術作我終身的事業。看了一張描寫窮困的畫家的影片後，我哭了一場，決定做一個鋼琴家，在富麗堂皇的音樂廳裏演奏。

　　對於色彩，音符，字眼，我極為敏感。當我彈奏鋼琴時，我想像那八個音符有不同的個性，穿戴了鮮艷的衣帽攜手舞蹈。我學寫文章，愛用色彩濃厚、音韻鏗鏘的字眼，如「珠灰」、「黃昏」、「婉妙」、「splendour」、「melancholy」，因此常犯了堆砌的毛病。直到現在，我仍然愛看《聊齋誌異》與俗氣的巴黎時裝報告，便是為了這種有吸引力的字眼。（註：splendour，輝煌，華麗。melancholy，憂鬱、愁緒）

　　在學校裏我得到自由發展。我的自信心日益堅強，直到我十六歲時，我母親從法國回來，將她睽隔多年的女兒研究了一下。

　　「我懊悔從前小心看護你的傷寒症，」她告訴我，「我寧願看你死，不願看你活著使你自己處處受痛苦。」

　　我發現我不會削蘋果。經過艱苦的努力我才學會補襪子。我怕上理髮店，怕見客，怕給裁縫試衣裳。許多人嘗試過教我織絨線，可是沒有一個成功。在一間房裏住了兩年，問我電鈴在哪兒我還茫然。我天天乘黃包車上醫院去打針，接連三個月，仍然不認識那條路。總而言之，在現實的社會裏，我等於一個廢物。

　　我母親給我兩年的時間學習適應環境。她教我煮飯；用肥皂粉洗衣；練習行路的姿勢；看人的眼色；點燈後記得拉上窗簾；照鏡子研究面部神態；如果沒有幽默天才。千萬別說笑話。

　　在待人接物的常識方面，我顯露驚人的愚笨。我的兩年計劃是一個失敗的試驗。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親的沉痛警告沒有給我任何的影響。

　　生活的藝術，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領略。我懂得怎麼看「七月巧雲」，聽蘇格蘭兵吹bagpipe（風笛），享受微風中的籐椅，吃鹽水花生，欣賞雨夜的霓虹燈，從雙層公共汽車上伸出手摘樹巔的綠葉。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這種咬嚙性的小煩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飽，爬滿了蚤子。

　　──一九三九年

　　（原刊《天才夢》，一九四一年上海西風出版社初版）

　　※※※

　　●論寫作（原刊一九四四年四月《雜誌》月刊第十三卷第一期）

　　在中學讀書的時候，先生向我們說：「做文章，開頭一定要好，起頭起得好，方才能夠抓住讀者的注意力。結尾一定也要好，收得好，方才有回味。」我們大家點頭領會。她繼續說道：「中間一定也要好──」還未說出所以然來，我們早已哄堂大笑。

　　然而今天，當我將一篇小說寫完了，抄完了，看了又看，終於搖搖頭撕毀了的時候，我想到那位教師的話，不由得悲從中來。

　　寫作果然是一件苦事麼？寫作不過是發表意見，說話也同樣是發表意見，不見得寫文章就比說話難。古時候，紙張筆墨未經發明，名貴的記錄與訓誨，用漆寫在竹簡上，手續極其累贅麻煩，人們難得有書面發表意見的機會，所以作風方面力求其簡短含蓄，不許有一句廢話。後來呢，有了紙，有了筆，可以一搖而就，廢話就漸漸多了。到了現在，印刷事業發達，寫文章更成了稀鬆平常的事，不必鄭重出之。最近紙張缺乏，上海的情形又略有變化，執筆者不得不三思而後寫了。

　　紙的問題不過是暫時的，基本問題還是：養成寫作習慣的人，往往沒有話找話說，而沒有寫作習慣的人，有話沒處說。我並不是說有許多天才默默無聞地餓死在閣樓上。比較天才更為要緊的是普通人。一般的說來，活過半輩子的人，大都有一點真切的生活經驗，一點獨到的見解。他們從來沒想到把它寫下來，事過境遷，就此湮沒了。也許是至理名言，也許僅僅是無足重輕的一句風趣的插諢，然而積少成多，究竟是我們文化遺產的一項損失。

　　舉個例子，我認識一位太太，是很平常的一位典型太太，她對於老年人的脫髮有極其精微的觀察。她說：中國老太太從前往往禿頭，現在不禿了。老太爺則反是，從前不禿，現在常有禿的。外國老太太不禿而老太爺禿。為什麼呢？研究之下，得到如此的結論：舊時代的中國女人梳著太緊的髮髻，將頭髮痛苦地往後拉著，所以易禿。男子以前沒有戴帽的習慣，現在的中國男子與西方人一般的長年離不開帽子，戴帽於頭髮的健康有礙，所以禿頭的漸漸多了。然則外國女人也戴帽子，何以不禿呢？因為外國女人的帽子忽大忽小，忽而壓在眉心，忽而釘在腦後，時時改變位置，所以不至於影響到頭皮的青春活力。

　　諸如此類，有許多值得一記的話，若是職業文人所說，我就不敢公然剽竊了，可是像他們不靠這個吃飯的，說過就算了，我就像撿垃圾一般的撿了回來。

　　職業文人病在「自我表現」表現得過度，以致於無病呻吟，普通人則表現得不夠，悶得慌。年紀輕的時候，倒是敢說話，可是沒有人理睬他。到了中年，在社會上有了地位，說出話來相當份量，誰都樂意聽他的，可是正在努力的學做人，一味的唯唯否否，出言吐語，切忌生冷，總揀那爛熟的，人云亦云。等到年紀大了，退休之後，比較不負責任，可以言論自由了，不幸老年人總是嘮叨的居多，聽得人不耐煩，任是入情入理的話，也當作耳邊風。這是人生一大悲劇。

　　《笑林廣記》裏有一個人，專好替人寫扇子。這一天，看見朋友手搖白折扇，立刻奪過來要替他寫。那朋友雙膝跪下。他攙扶不迭道：「寫一把扇子並不費事，何必行此大禮？」朋友道：「我不是求你寫，我是求你別寫。」

　　聽說從前有些文人為人所忌，給他們錢叫他們別寫，像我這樣缺乏社會意識的，恐怕是享不到這種福了。

　　李笠翁在《閒情偶寄》裏說「場中作文，有倒騙主司入彀之法。開卷之初，當有奇句奪目，使之一見而驚，不敢棄去，此一法也。終篇之際，當以媚語攝魂，使之執卷流連，若難遽別，此一法也。」又要驚人，眩人，又要哄人，媚人，穩住了人，似乎是近於妾婦之道。由這一點出發，我們可以討論討論作者與讀者的關係。

　　西方有這麼一句成語：「詩人向他自己說話，被世人偷聽了去。」。詩人之寫詩，純粹出於自然，腦子裏決不能有旁人的存在。可是一方面我們的學校教育卻極力的警告我們作文的時候最忌自說自話，時時刻刻都得顧及讀者的反應。這樣究竟較為安全，除非我們確實知道自己是例外的曠世奇才。

　　要迎合讀者的心理。辦法不外這兩條：（一）說人家所要說的，（二）說人家所要聽的。

　　說人家所要說的，是代群眾訴冤出氣，弄得好，不難一唱百和。可是一般輿論對於左翼文學有一點常表不滿，那就是「診脈不開方」。逼急了，開個方子，不外乎階級鬥爭的大屠殺。現在的知識分子之談意識形態，正如某一時期的士大夫談禪一般，不一定懂，可是人人會說，說得多而且精采。女人很少有犯這毛病的，這可以說是「男人病」的一種，我在這裏不打算多說了。

　　退一步想，專門描寫生活困難吧。固然，大家都抱怨著這日子不容易過，可是你一味的說怎麼苦怎麼苦，還有更苦的人說：「這算得了什麼？」比較富裕的人也自感到不快，因為你堵住了他的嘴，使他無從訴苦了。

　　那麼，說人家所要聽的吧。大家願意聽些什麼呢？越軟性越好──換言之，越穢褻越好麼？這是一個很普遍的錯誤觀念。我們拿《紅樓夢》與《金瓶梅》來打比吧。拋開二者的文學價值不講──大眾的取捨並不是完全基於文學價值的──何以《紅樓夢》比較通俗得多，只聽見有熟讀《紅樓夢》的，而不大有熟讀《金瓶梅》的？但看今日銷路廣的小說，家傳戶誦的也不是「香艷熱情」的而是那溫婉、感傷，小市民道德的愛情故事。所以穢褻不穢褻這一層倒是不成問題的。

　　低級趣味不得與色情趣味混作一談，可是在廣大的人群中，低級趣味的存在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文章是寫給大家看的，單靠一兩個知音，你看我的，我看你的，究竟不行。要爭取眾多的讀者，就得注意到群眾興趣範圍的限制。

　　作者們感到曲高和寡的苦悶，有意的去迎合低級趣味。存心迎合低級趣味的人，多半是自處甚高，不把讀者看在眼裏，這就種下了失敗的根。既不相信他們那一套，又要利用他們那一套為號召，結果是有他們的淺薄而沒有他們的真摯。讀者們不是傻子，很快地就覺得了。

　　要低級趣味，非得從裏面打出來。我們不必把人我之間劃上這麼清楚的界限。我們自己也喜歡看張恨水的小說，也喜歡聽明皇的秘史。將自己歸入讀者群中去，自然知道他們所要的是什麼。要什麼，就給他們什麼，此外再多給他們一點別的──作者有什麼可給的，就拿出來，用不著扭捏地說：「恐怕這不是一般人所能接受的吧？」那不過是推諉。作者可以盡量給他所能給的。讀者盡量拿他所能拿的。

　　像《紅樓夢》，大多數人於一生之中總看過好幾遍。就我自己說，八歲的時候第一次讀到，只看見一點熱鬧，以後每隔三四年讀一次，逐漸得到人物故事的輪廓、風格、筆觸，每次的印象各各不同。現在再看，只看見人與人之間感應的煩惱。──個人的欣賞能力有限，而《紅樓夢》永遠是「要一奉十」的。

　　「要一奉十」不過是一種理想，一種標準。我們還是實際化一點，談談寫小說的甘苦吧。小說，如果想引人哭，非得先把自己引哭了。若能夠痛痛快快哭一場，倒又好了，無奈我所寫的悲哀往往是屬於「如匪澣ˇㄏㄨㄢ衣」的一種。（註：澣同浣，洗衣。）

　　（拙作《傾城之戀》的背景即是取材於《柏舟》那首詩上的：「……亦有兄弟，不可以據……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如匪澣衣」那一個譬喻，我尤其喜歡。堆在盆邊的髒衣服的氣味，恐怕不是男性讀者們所能領略的吧？那種雜亂不潔的，壅塞的憂傷，江南的人有一句話可以形容：「心裏很『霧數』。」「霧數」二字，國語裏似乎沒有相等的名詞。）

　　是個故事，就得有點戲劇性。戲劇就是衝突，就是磨難，就是麻煩。就連Ｐ．Ｇ．Ｗｏｄｅｈｏｕｓｅ那樣的滑稽小說，也得把主人翁一步一步誘入煩惱叢中，愈陷愈深，然後再把他弄出來。快樂這東西是缺乏興味的──尤其是他人的快樂，所以沒有一齣戲能夠用快樂為題材。像《浮生六記》，「閨房記樂」與「閒情記趣」是根本不便搬上舞台的，無怪話劇裏的拍檯拍凳自怨自艾的沈三白有點失了真。

　　寫小說，是為自己製造愁煩。我寫小說，每一篇總是寫到某一個地方便覺得不能寫下去了。尤其使我痛苦的是最近做的《年輕的時候》，剛剛吃力地越過了阻礙，正可以順流而下，放手寫去，故事已經完了。這又是不由得我自己做主的……人生恐怕就是這樣的吧？生命即是麻煩，怕麻煩，不如死了好。麻煩剛剛完了，人也完了。

　　寫這篇東西的動機本是發牢騷，中間還是兢兢業業的說了些玩話。一班文人何以甘心情願守在「文字獄」裏面呢？我想歸根究底還是因為文字的韻味。譬如說，我們家裏有一隻舊式的朱漆皮箱，在箱蓋裏面我發現這樣的幾行字，印成方塊形：

　　『高州鍾同濟鋪在粵東省城城隍廟左便舊倉巷開張自造家用皮箱衣包帽盒發客貴客光顧請認招牌為記主固不誤光緒十五年』

　　我立在凳子上，手撐著箱子蓋看了兩遍，因為喜歡的緣故，把它抄了下來。還有麻油店的橫額大匾『自造小磨麻油衛生麻醬白花生醬提尖錫糖批發』。雖然是近代的通俗文字，和我們也像是隔了一層，略有點神秘。

　　然而我最喜歡的還是申曲裏的幾句套語：

　　『五更三點望曉星，文武百官上朝廷。東華龍門文官走，西華龍門武將行。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將上馬定乾坤……』

　　照例這是當朝宰相或是兵部尚書所唱，接著他自思自想，提起「老夫」私生活裏的種種問題。若是夫人所唱，便接著「老身」的自敘。不論是「老夫」是「老身」，是「孤王」是「哀家」，他們具有同一種的宇宙觀──多麼天真純潔的，光整的社會秩序：「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將上馬定乾坤！」思之令人淚落。

　　■附記

　　以上兩篇『少作』近來又陸續出土了。因為有些讀者沒有看見過，覺得應當收入這本集子，但是已經排印，只好贅在後面。原是按時序排列的，這一來秩序大亂。好在本來是個雜拌。

　　又，《我的天才夢》獲『西風雜誌』徵文第十三名名譽獎。徵文限定字數，所以這篇文章極力壓縮，剛在這數目內，但是第一名長好幾倍。並不是我幾十年後還在斤斤計較，不過因為影響這篇東西的內容與可信性，不得不提一聲。

　　──《張看》民國六十五年（一九七六年）初版

　　※※※

　　●西風雜誌徵文．張愛玲與鹿橋

　　民國廿八年（一九三九年），上海《西風》雜誌徵文，題目廣義地規定為「我的生活」。應徵者可以在「我的──」名目下，狹義地遊刃一番。張愛玲便以一篇《我的天才夢》博得一個特別獎。

　　《西風》雜誌在三十年代走紅一時，民國廿五年（一九三六年）九月創刊。《西風》是一本綜合月刊，大三十二開。

　　一九三六年九月，當時已以《吾國吾民》《京華煙雲》等英文小說揚名美國的、張愛玲所崇拜的林語堂，在創刊號中說：「我每讀西洋雜誌文章，而感其取材之豐富，文體之活潑，與範圍之廣大，皆足為吾國雜誌模範。又回讀我國雜誌，而嘆其取材之單調，文體之刻板，及範圍之拘束，因每憤而有起辦《西風》之志。」

　　《西風》內容廣泛，涵蓋傳記、史話、遊記、探險、文學、電影、戲劇、書評、西書精華、西洋幽默等三十餘項。主要撰稿人，除了林語堂，還包括負責編務的黃嘉德、黃嘉音，以及老舍、許以牧、胡悲等十餘人。

　　張愛玲早就希望有一天像林語堂那樣以英文小說揚名國際，在上海就常讀《西風》，一九三九年春天到香港大學入學後繼續閱讀，才會看到《西風》慶祝三周年的「我的──」紀念徵文，寫了《我的天才夢》去應徵。

　　愛玲的應徵稿是一篇有點自傳性質的散文──《天才夢》。雖已有許久沒用中文寫作，但這篇文章文筆的老練，思想的圓熟，頗有「一鳴驚人」的效果。那是以一個富有靈氣的「天才少女」的自我展開的。她描述了自己種種超乎尋常年齡的孩子的「天才」。

　　《天才夢》是張愛玲的早期作品，這位正青春年少的姑娘初登文壇就以「長袍」和「蝨子」為喻，預言式地宣告：她在現實生活中，可能是個失敗者。因為天才替她披上一襲華美的袍子，生活卻惡作劇地在袍子的夾縫和裏子裏，佈滿蝨子，使她厭惡、煩惱。這篇文章後來被收入了散文集《流言》，整個《流言》的文字是比較波俏華麗的，但還不足完全表現張氏的語言風格。張愛玲能在四十年代迅速走紅，獨創一幟，主要歸於體現在她小說中的優美筆法。

　　※有關《天才夢》張愛玲與鹿橋一事：

　　鹿橋先生《未央歌》在大陸的首個授權版本終於推出，在出版方的宣傳中，一再強調了此書是李安拍攝《色，戒》時，要求湯唯等主演必讀的書目。

　　其實，《未央歌》鋪陳的純情學生世界與張愛玲透闢的世俗人生觀念是方枘圓鑿，即便是《色，戒》裏王佳芝們的嶺南大學生活也與藺燕梅等的烏托邦體驗相去甚遠。不過，《未央歌》與張愛玲的作品同為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新文學最美的收穫則是被文學史家們所公認的。有意思的是，圍繞一次文學獲獎徵文，在兩人之間還製造出一樁「公案」。

　　張愛玲素來把散文《天才夢》視為自己的「處女作」，此文是上海《西風》雜誌的獲獎徵文之一。為紀念創刊三週年，一九三九年九月上海《西風》雜誌第三十七期刊出以「我的……」為題目的「現金百元懸賞徵文啟事」，約定「舉凡關於個人值得一記的事，都可發表出來」，要求「內容要實在，題材要充實動人」。時年十八歲的張愛玲遂寫了一篇五百字的《我的天才夢》應徵。此文雖尚不及張後來的作品來得老辣，但用語之精譬，初現端倪，如末一句「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已成人所共知的名言。

　　對於這篇少作獲獎的前前後後，張愛玲也是記掛有加，多次解說。先是七十年代她編《張看》時，在《天才夢》的末尾加了一段「附記」：「《我的天才夢》獲《西風》雜誌徵文第十三名名譽獎。徵文限定字數，所以這篇文字極力壓縮，剛在這數目內，但是第一名長好幾倍。並不是我幾十年後還在斤斤較量，不過因為影響這篇東西的內容與可信性，不得不提一聲。」

　　到了民國八十三年（一九九四年）《中國時報》授予她第十七屆文學獎特別成就獎。張愛玲在十二月三日人間副刊發表得獎感言《憶西風》，說得獎感言難以下筆：「當然我知道為什麼，是為了從前西風的事──」。

　　舊事重提，更明確地表示對當年《西風》徵文評獎結果的強烈不滿。據張愛玲回憶，徵文寄出後不久，《西風》雜誌社通知她「得了首獎，就像買彩票中了頭獎一樣」。誰知等到收到正式公佈的「全部得獎名單，首獎題作《我的妻》，作者姓名我不記得了。我排在末尾，彷彿名義是『特別獎』，也就等於西風所謂『有榮譽地提及』」。

　　張愛玲還指出：「《西風》從來沒有片紙隻字向我解釋。我不過是個大學一年生。後來結集出版就用我的題目《天才夢》。」。張愛玲不諱言她對此事的耿耿於懷，說此事：「五十多年後，有關人物大概只有我還在，由得我一個人自說自話，片面之詞即使可信，也嫌小器，這些年了還記恨？不過十幾歲的人感情最劇烈，得獎這件事成了一隻神經死了的蛀牙，所以現在得獎也一點感覺都沒有。隔了半世紀還剝奪我應有的喜悅，難免怨恨。現在此地的文學獎這樣公開評審，我說了出來也讓與賽者有個比較。」

　　民國八十四年（一九九五年）張愛玲辭世以後，台灣的張愛玲研究專家水晶在追憶張愛玲的文章中又提及此事，並且特別指出當年獲得《西風》徵文首獎的「就是後來以寫《未央歌》及《人子》成名的吳訥孫（鹿橋）先生」。此語一出，一時譁然。張愛玲被台灣文壇後輩捧為「祖師奶奶」，而鹿橋的《未央歌》風靡臺港，被譽為一代人的「青春聖經」，二人各自粉絲眾多。人們怎麼也想不到，兩個人竟巧合地參加過同一個不那麼出名的徵文活動，而且還有這樣的過節！

　　不過水晶的說法立即遭到了質疑。紅學家趙岡在《聯合報》上撰文認為水晶之說與他的記憶有出入。後來鹿橋本人也寫了一篇題為《委屈、冤枉，追慰一代才女張愛玲》的文章，承認當年自己確實參加了《西風》徵文，而與張愛玲「同臺競技」過。

　　一九三六年，鹿橋隨南開中學南下，後入西南聯大讀書。《西風》徵文時，他上大二，忽然對文學興趣大發，所以在呈貢與昆明兩地先後寄去了三篇徵文，其中的第二篇《我的妻子》後來獲獎，不過得的並非頭獎，而是第八名。對於張愛玲的《天才夢》，鹿橋當年便有深刻記憶，稱讚其是「一粒玲瓏剔透的耀眼晶球，閃爍耐看」。只是對張愛玲所說的那些變故，他並不知情，而徵文的更多細節也是「往事只模糊」，說不詳細了。

　　好在雖然事發年代久遠，但是史料俱在，澄明真相其實簡單。

　　張愛玲兩次指責《西風》不公，罪狀之一就是獲頭獎的徵文大大超過了「五百字」的限定，而自己為了字數合格，是「改了又改」的。事實是，當年《西風》徵文，明確約定字數是「五千字以內」，而非「五百字」。想來可能是彼時年輕氣盛的張愛玲好不容易等到一個一顯身手的機會，情急之下，審題不細，以訛為正，誤記終生。張愛玲所獲的也不叫「特別獎」，而是十名正獎之外，「另外定出」的「三個名譽獎」中的第三名。再者，鹿橋的記憶無誤，他確實憑《我的妻子》獲得了正獎中的第八名，後來《西風》將獲獎的作品結集出版時給加了《結婚第一年》的新名字。獲得頭獎的作者署名水沫，以一篇《我的亡妻》奪魁。至於張愛玲回憶先被告知獲得頭獎，後又成了名譽獎的細節原委，今天是無從查證了。

　　一樁五十年前的普通徵文，會引來如此的是非，細細看來也是頗有意味。張愛玲自己從未明說過是鹿橋攫取了她的榮耀。而鹿橋後來在海外致力於美術史的研究，據說曾對張愛玲的畫作讚不絕口。這樁因誤記和誤會導致的公案更像是給二位的一個玩笑，不過，所謂文如其人，倒也可見一斑。

　　張愛玲的早熟人盡皆知，鹿橋的「拒絕長大」聞名師友。張愛玲看世通透，性情凌厲，隱現著不寬厚的市民哲學；鹿橋耽溺唯美的校園情懷，心思單純如小童，一遇事便大呼「委屈，冤枉」，全不是從容老者的態度。其實，二人參加徵文的「同臺競技」都只是各自創作的初始，他們真正的「同臺競技」是日後在四十年代文壇上風格迥異的藝術呈現，聯手為蒼涼的時代留下了絕美的文字。

　　※※※

　　●徵文．張愛玲．鹿橋/季季一九八八．九（節錄自──我與張愛玲的垃圾）

　　十月中旬，我們開始出外旅遊，第一個去拜訪的是住在愛荷華鄰州─密蘇里州─聖鹿邑市的鹿橋先生。

　　鹿橋七○年代以《未央歌》馳名海內外，後來又以《人子》轟動一時。《未央歌》至今仍是台灣的大學生最喜歡讀的小說之一。如以階段性的熱潮而論，張愛玲孤島時期揚名上海灘，鹿橋七○年代在台灣文壇的聲望則超過張愛玲。一九七九年秋天，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中文版在台灣出版後，張愛玲在台灣文壇的聲望已凌駕所有中國作家之上；因為夏志清寫〈魯迅〉（第二章）僅二十八頁，寫〈張愛玲〉（第十五章）的篇幅則多達四十二頁。

　　鹿橋與張愛玲，在創作的出發點上，曾經有非常特殊的關係：

　　一九四○年，他們在《西風》雜誌三周年紀念徵文中同時列名。鹿橋名列第八，張愛玲名列第十三！當時鹿橋二十一歲（一九一九年生），就讀於雲南昆明西南聯大，得獎作品〈結婚第一年──我的妻子〉。張愛玲二十歲（一九二○年生），就讀香港大學，得獎作品〈我的天才夢〉。

　　依據民國廿九年（一九四○年）四月十六日《西風》副刊第二十期的「徵文揭曉啟事」，這項以「我的……」為主題的徵文，入選作者共有十名。參加徵文的稿件六百八十五篇，而作者的身分「有家庭主婦，男女學生，父親，妻子，舞女，軍人，妾，機關商店職員，官吏，學徒，銀行職員，大學教授，教員，失業者，新聞記者，病人，教員及慈善機關工作人員，流浪者，囚犯等……寄稿的地方本外埠、國內外各地皆有……」

　　編者在啟事中又說，他們評閱稿件，是以「內容、思想、選材、文字、筆調、表現力量、感想、條理、結構等條件為準則」：「自信確曾用著冷靜的頭腦、公正的態度、客觀的眼光，把投稿者每篇心血之作詳細閱讀過。」

　　這項徵文，原訂獎額十個。但「因精采文章實在太多」，《西風》決定另增三個「名譽獎」──張愛玲的〈天才夢〉，即是名譽獎的第三名。

　　我們如今不知《西風》當年徵文的評審是哪些文壇名士，但以得獎者後來的創作軌跡來看，得獎與否以及得獎名次的先後，與一個作者的終身成就絲毫無傷；但也可能絲毫無助。例如當時以〈斷了的絃琴─我的亡妻〉獲得第一名的水沫先生（上海人），現在有誰知道他呢？如果水沫是巴金或者柯靈或者錢鍾書的筆名，那當然另當別論；然而事實卻非如此。

　　民國八十三年（一九九四年）秋天，張愛玲獲得第十七屆「時報文學獎」的「特別成就獎」。十二月三日，她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發表得獎感言〈憶西風〉，猶耿耿於懷重提當年參加徵文比賽名列十三的往事：「十幾歲的人感情最劇烈，得獎這事成了一隻神經死了的蛀牙，所以現在得獎也一點感覺都沒有。隔了半個世紀還剝奪我應有的喜悅，難免怨憤。」不過她在最後一段又說：「五十年後，有關人物大概只有我還在，由得我一個人自說自話，片面之詞即使可信，也嫌小器，這些年了還記恨？」

　　然而張愛玲的這段「片面之詞」，並非「即使可信，也嫌小器，」而是不盡符合事實。如果她說的「有關人物」是指徵文主辦單位的主其事者（包括評審），或許「大概只有我還在」勉強接近事實；如果「有關人物」包括了在她之前的十二位得獎者，則「大概只有我還在」就離事實太遠。

　　張愛玲為文行事一向極為細膩，冷靜，她用了「大概」及「片面之詞」這樣的字眼，表示她對時隔五十多年的人事變遷，並無絕對肯定的答案。而人世幻變，事實亦非她所能料──何況已經與世隔絕，幽居二十二年？

　　例如名列第八的鹿橋先生，目前仍住在聖鹿邑市，身體還算健康。另一位南郭先生，也名列張愛玲之前（名譽獎第二名），尚在人世，只是並不健康。南郭本名林適存，比張愛玲大五歲（一九一五年生），中央軍校畢業，當時在貴州遵義從軍，得獎作品是〈黃昏的傳奇─我的第一篇小說〉。一九五四年南郭由香港到台灣後，主編過《作品》《幼獅文藝》等文學月刊，也主編《中華日報》副刊十二年，出版了二十六部散文及長短篇小說。聽說近年備受老人癡呆症困擾，返回大陸度殘生。至於其他的得獎者，或許有人還住在大陸，或者住在這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只是未以文字與我們相見，也就渺不可知其存亡。（後記：南郭因罹患老人癡呆症，一九九四年七月十日由女兒林維護送去武漢，託給叔叔照顧。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壽八十二歲。）

　　我與蕭颯造訪聖鹿邑時，鹿橋剛從密蘇里州華盛頓大學退休，忙著整理從學校搬回家的大批書籍資料，準備分門別類捐贈各大學。鹿橋心胸開闊，一路往前，很少緬懷過去，和我們談的都是退休後計畫做的事和計畫寫的文章，特別是有關中國建築與文化的問題；沒有談到張愛玲，也沒有談到《西風》徵文的事。

附錄五※第一篇：不幸的她．最後一篇：憶《西風》──第十七屆時報文學獎特別成就獎得獎感言/張愛玲

　　●不幸的她──一九三二發表於上海聖瑪利女校年刊《鳳藻》總第十二期，時年十二歲。（華東師大陳子善考證，作者處女作）。

　　秋天的晴空，展開一片清艷的藍色，清淨了雲翳，在長天的盡處，綿延著無邊的碧水。那起伏的海潮，好像美人的柔胸在藍網中呼吸一般，摩蕩出洪大而溫柔的波聲。幾隻潔白的海鷗，活潑地在水面上飛翔。在這壯麗的風景中，有一隻小船慢慢的掉槳而來：船中坐著兩個活潑的女孩子，她們才十歲光景，袒著胸，穿著緊緊的小游泳衣服，赤著四條粉腿，又常放在船沿上，讓浪花來吻她們的腳。像這樣大膽的舉動，她倆一點也不怕，只緊緊的抱著，偎著，談笑著，遊戲著，她倆的眼珠中流露出生命的真的誠摯的愛的光。

　　她倆就住在海濱，是M小學的一對親密的同學。這兩朵含苞的花是差不多浸在蔚藍的水中生長的。今天，恐怕是個假期，所以劃到海心遊樂的吧！

　　「雍姊！你快看這絲海草，不是像你那管草哨子一樣嗎？拾它起來，我吹給你聽！」她一面說，一面彎轉了腰，伏在船沿上去把手探到水裏。

　　雍姊忙著擋她，「仔細點！跌下去不是玩的。你不看見浪很大嗎？」

　　她不言語了，只緊靠在雍姊的懷裏，顯出依傍的神氣。

　　夜暮漸漸罩下來，那一抹奇妙的紅霞，照耀提海上金波似的。在那照徹海底的光明中，她倆唱著柔美的歌兒，慢慢地搖回家去。

　　暮色漸漸黯淡了，漸漸消失了她倆的影子。

　　五年之後，雍的愛友的父親死了，她母親帶她到上海去依靠她的姨母，她倆就在熱烈的依戀中流淚離別了。

　　在繁華的生活中又過了幾年，她漸漸的大了，像一朵盛開的玫瑰一樣。她在高中畢了業，過著奢華的生活。城市的繁榮，使她腦中的雍姊，和海中的游泳，漸漸的模糊了。

　　她二十一歲，她母親已經衰老，忽然昏悖地將她許聘給一個紈侉子弟！她燒起憤怒煩恨的心曲，毅然的拒絕她，並且怒氣沖沖的數說了她一頓，把母親氣得暈了過去。她是一個孤傲自由的人，所以她要求自立，打破腐敗的積習，她要維持一生的快樂，只能咬緊了牙齒，忍住了淚痕，悄悄地離開了她的母親。

　　飄泊了幾年，由故友口中知道母親死了。在彷徨中，忽然接到了童時伴侶雍姊的消息，惹她流了許多感激、傷心、欣喜的眼淚。雍姊師範學校畢業後，在商界服務了幾年，便和一個舊友結了婚，現在已有了一個美麗活潑的女孩子，正和她十年前一樣，在海濱度著快樂的生活。

　　幾度通信後，雍姊明瞭了她的環境，便邀她來暫住。她想了一下，就寫信去答允了。

　　她急急的乘船回來，見著了兒時的故鄉，天光海色，心裏蘊蓄已久的悲愁喜樂，都湧上來。一陣辛酸，溶化在熱淚裏，流了出來。和雍姊別久了，初見時竟不知是悲是喜。雍姊倒依然是那種鎮靜柔和的態度，只略憔悴些。

　　「你真瘦了！」這是雍姊的低語。

　　她心裏突突地跳著，瞧見雍姊的丈夫和女兒的和藹的招待，總覺怔怔忡忡的難過。

　　一星期過去，她忽然秘密地走了。留著了個紙條給雍姊寫著：

　　「我不忍看了你的快樂，更形成我的淒清！

　　別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

　　無論怎樣，我們總有藏著淚珠撒手的一日！」

　　她坐在船頭上望著那藍天和碧海，呆呆地出神。

　　波濤中映出她的破碎的身影──啊！清瘦的──她長吁了一聲！

　　「一切和十年前一樣──人卻兩樣的！雍姊，她是依舊！我呢？怎麼改得這樣快！──只有我不幸！」

　　※※※

　　●憶《西風》──第十七屆時報文學獎特別成就獎得獎感言（原載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三日台北《中國時報．人間》，作者時年七十三歲。）

　　得到時報的文學特別成就獎，在我真是意外的榮幸。這篇得獎感言卻難下筆。三言兩語道謝似乎不夠懇切。不知怎麼心下茫然，一句話都想不出來。但是當然我知道為什麼，是為了從前西風的事。

　　一九三九年冬──還是下年春天？──我剛到香港進大學，《西風》雜誌懸賞徵文，題目是〈我的──〉，限五百字。首獎大概是五百元，記不清楚了。全面抗戰剛開始，法幣貶值還有限，三元兌換一元港幣。

　　我寫了篇短文〈我的天才夢〉，寄到已經是孤島的上海。沒稿紙，用普通信箋，只好點數字數。受五百字的限制，改了又改，一遍遍數得頭昏腦脹。務必要刪成四百九十多個字，少了也不甘心。

　　法國修道院辦的女生宿舍，每天在餐桌上分發郵件。我收到雜誌社通知說我得了首獎，就像買彩票中了頭獎一樣。宿舍裏同學只有個天津來的蔡師昭熟悉中文報刊。我拿給她看，就滿桌傳觀。本地的女孩都是聖斯提反書院畢業的，與馬來西亞僑生同是只讀英文，中文不過識字，不大注意這些。本地人都是闊小姐，內中周妙兒更是父親與何東爵士齊名，只差被英廷封爵的『太平紳士』（這名詞想必來自香港的太平山），買下一個離島蓋了別墅，她請全宿舍的同學去玩一天。這私有的青衣島不在渡輪航線內，要自租小輪船，來回每人攤派十幾塊錢的船錢。

　　我就最怕在學費膳宿與買書費外再有額外的開銷，頭痛萬分，向修女請求讓我不去，不得不解釋是因為父母離異，被迫出走，母親送我進大學已經非常吃力等等。修女也不能作主，回去請示，鬧得修道院長都知道了。連跟我同船來的錫蘭朋友炎櫻都覺得丟人，怪我這點錢哪裏也省下來了，何至於──我就是不會撐場面。

　　蔡師昭看在眼裏，知道我雖然需要錢，得獎對於我的意義遠大過這筆獎金，也替我慶幸。她非常穩重成熟，看上去總有二十幾歲了。家裏替她取名師昭，要她傚法著《女訓》的班昭，顯然守舊。她是過來人，不用多說也能明白我的遭遇。

　　不久我又收到全部得獎名單。首獎題作〈我的妻〉，作者姓名我不記得了。我排在末尾，彷彿名義是『特別獎』，也就等於西方所謂『有榮譽地提及（honorable mention）』。我記不清楚是否有二十五元可拿，反正比五百字的稿酬多。

　　〈我的妻〉在下一期的《西風》發表，寫夫婦倆認識的經過與婚後貧病的挫折，背景在上海，長達三千餘字。《西風》始終沒提為什麼不計字數，破格錄取。我當時的印象是有人有個朋友用得著這筆獎金，既然應徵就不好意思不幫他這個忙，雖然早過了截稿期限，都已經通知我得獎了。

　　『我們中國人！』我對自己苦笑──幸而還沒寫信告訴我母親。

　　『不是頭獎。』我訕訕地笑著把這份通知單給蔡師昭看。其實不但不是頭獎，二獎三獎也都不是。我說話就是這樣乏。

　　她看了也只咕噥了一聲表示『怎麼回事？』，沒說什麼，臉上毫無表情。她的一種收斂克制倒跟港大的英國作風正合適。她替我難堪，我倒更難堪了。

　　下學期她回天津去進輔仁大學，我們也沒通訊。

　　《西風》從來沒有片紙隻字向我解釋。我不過是個大學一年生。徵文結集出版就用我的題目《天才夢》。

　　五十多年後，有關人物大概只有我還在，由得我一個人自說自話，片面之詞即使可信，也嫌小器，這些年了還記恨？當然事過境遷早已淡忘了，不過十幾歲的人感情最劇烈，得獎這件事成了一隻神經死了的蛀牙，所以現在得獎也一點感覺都沒有。隔了半世紀還剝奪我應有的喜悅，難免怨憤。現在此地的文藝獎這樣公開評審，我說了出來也讓與賽者有個比較。

附錄六※作者年表

　　中國文壇祖師奶奶張愛玲──本名張煐，一九二○年生於上海。二十歲時便以一系列小說令文壇為之驚豔。她的作品主要以上海、南京和香港為故事場景，在荒涼的氛圍中鋪張男女的感情糾葛以及時代的繁華和傾頹。

　　一九二○年─九月三十日出生於上海。祖父張佩綸，祖母是李鴻章的女兒，父親張志沂，母親黃逸梵。

　　一九二二年遷居天津

　　一九二八年由天津搬回上海，讀《紅樓夢》和《三國演義》

　　一九三○年改名張愛玲

　　一九三九年考進香港大學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投入文學創作。兩年後，發表《傾城之戀》和《金鎖記》等作品，並結識周瘦鵑、柯靈、蘇青和胡蘭成

　　一九四四年與胡蘭成結婚。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傳奇》由上海雜誌社出版發行

　　一九四五年自編《傾城之戀》在上海公演；同年，抗戰勝利

　　一九四七年與胡蘭成離婚

　　一九五二年移居香港

　　一九五五年離港赴美，並拜訪胡適

　　一九五六年八月，在紐約與五十六歲的賴雅結婚

　　一九六一年搜集寫作材料，自美飛台轉港。這是張愛玲唯一的台灣行。期間，丈夫賴雅在美中風癱瘓

　　一九六七年賴雅去世

　　一九六九年《半生緣》由皇冠出版社出版。轉入學術研究，任職加州柏克萊大學「中國研究中心」

　　一九七三年定居洛杉磯；兩年後，完成英譯清代長篇小說《海上花列傳》深居淺出，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一九九五年九月逝於洛杉磯公寓，享年七十四歲。她的友人依照她的遺願，在她生日那天將她的骨灰撒在太平洋，結束了她傳奇的一生。

　　●張愛玲年表：

　　※一九二○年，九月三十日出生上海麥根路（今太興路），取名張瑛煐。祖父張佩綸，祖母是李鴻章的女兒，父親張志沂，母親黃逸梵。

　　※一九二二年，遷居天津

　　※一九二四年，開始私塾教育

　　※一九二五年，母親黃逸梵與姑姑張茂淵出洋留學

　　※一九二八年，由天津搬回上海讀《紅樓夢》、《三國演義》

　　※一九三○年，改名張愛玲，父母離婚。──愛玲名字的來歷：愛玲十歲的時候，母親主張把她送進學校，父親一再大鬧著不依，最後母親像拐賣人口一樣硬把她送去了，因為已經有相當基礎，所以進黃氏小學四年級插班就讀，在填寫入學證時，因為「張瑛」這兩個字嗡嗡地不響亮，母親想給重取一個，一時躊躇著不知填什麼名字好，支著頭想了一會，說「暫且把英文名字胡亂譯兩個字罷」，這個詞描述她當時的心情：ailing意為煩惱。張愛玲這個普通的名字只是母親煩惱心情的隨意表達，後來卻響徹了整個文壇。母親一直打算替她改而沒有改，再後來，愛玲不願意改，也沒必要改了。

　　張愛玲的譯名現在比較多的是Eileen，夏志清先生《中國現代小說史》英文版上用的就是這個名字。夏志清先生是張愛玲的一個發現者。在這部用英文撰寫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夏志清用多於魯迅的筆墨介紹了張愛玲。

　　※一九三一年，就讀上海聖瑪利亞女校

　　※一九三二年，《不幸的她》上海聖瑪利女校年刊《鳳藻》總第十二期，為作者處女作，（華東師大陳子善考證）。

　　※一九三三年，《遲暮》，上海聖瑪利亞女校《鳳藻》刊。

　　《秋雨》，上海聖瑪利亞女校《鳳藻》

　　※一九三六年，《牛》，上海聖瑪利亞女校《國光》創刊號

　　※一九三六─一九三七年《書評四篇》，《國光》第一、六期。

　　※一九三七，《論卡通畫之前途》，上海聖瑪利亞女校《鳳藻》

　　《霸王別姬》、《若馨評》，《國光》第九期

　　《牧羊者素描》，上海聖瑪利亞女校《鳳藻》

　　《心願》，上海聖瑪利亞女校《鳳藻》

　　《天才夢》，西風出版社徵文，收入《張看》。

　　■中學畢業

　　※一九三九年，考進香港大學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輟學，開始投入文學創作

　　★「二十世紀」雜誌刊載《婆媳之間》、《秋歌》、《中國人的生活與服裝》

　　★《我的天才夢》獲「西風」雜誌徵文第十三名。

　　※一九四三年，五月《沉香屑第一爐香》，上海《紫羅蘭》雜誌，收入《傳奇》。

　　六月《沉香屑第二爐香》，《紫羅蘭》，收入《傳奇》。

　　七月《茉莉香片》，上海《雜誌》月刊第十一卷四期，收入《傳奇》。

　　八月《心經》，上海《萬象》月刊第二─三期，收入《傳奇》。

　　《到底是上海人》，《雜誌》第十一卷五期，八月，收入《流言》。

　　九─十月《傾城之戀》，《雜誌》第十一卷六─七期，收入《傳奇》。

　　十一月《琉璃瓦》，《萬象》第五期，收入《傳奇》。

　　十一─十二月《金鎖記》，《雜誌》第十二卷二期，收入《傳奇》。

　　十一月《封鎖》，上海《天地》月刊第二期，收入《傳奇》。

　　十二月，《洋人看京戲及其它》，上海《古今》半月刊第三十三期，《更衣記》，《古今》第三十四期，收入《流言》。

　　十二月，《公寓生活記趣》，《天地》第三期，收入《流言》。

　　■結識周瘦鵑、柯靈、蘇青、胡蘭成等三人

　　※一九四四年，一月《道路以目》，《天地》第四期，收入《流言》。《必也正名乎》，《雜誌》第十二卷四期，收入《流言》。

　　二月《燼餘錄》，《天地》第五期，收入《流言》。

　　一─六月《連環套》連載《萬象》七─十期，收入《張看》。

　　二月《年青的時候》，《雜誌》第十二卷五期，收入《傳奇》。

　　三月《花凋》，《雜誌》第十二卷六期，收入《傳奇》。

　　《談女人》，《天地》第六期，收入《流言》。

　　四月，《小品三則》，包括《走！走到樓上去》、《有女同車》、《愛》，《雜誌》第十三卷一期，收入《流言》。

　　《論寫作》，《雜誌》第十三卷一期收入《張看》。

　　五月，《童言無忌》，《天地》第七、八期，收入《流言》。

　　《造人》，《天地》第七、八期，一九四四年五月，收入《流言》

　　五─七月《紅玫瑰與白玫瑰》，《雜誌》第十三卷二─四期，收入《傳奇》。

　　六月，《打人》，《天地》第九期，收入《流言》。

　　七月，《說胡蘿蔔》，《雜誌》第十三卷四期，收入《流言》。

　　《私語》，《天地》第十期，收入《流言》。

　　八─十月《中國人的宗教》，《天地》第十一─十三期。

　　八月，《詩與胡說》，《雜誌》第十三卷五期，收入《流言》。

　　《寫什麼》，《雜誌》第十三卷五期，收入《流言》。

　　九月《『傳奇』再版序》。

　　《炎櫻語錄》，上海《小天地》第一期，收入《流言》。

　　《散戲》，《小天地》第一期。

　　《忘不了的畫》，《雜誌》第十三卷六期，收入《流言》。

　　十一月《殷寶灩送花樓會》，《雜誌》第十四卷二期，收入《惘然記》。

　　《談跳舞》，《天地》第十四期，收入《流言》。

　　《談音樂》，《苦竹》第一期，收入《流言》。

　　十二月，《自己的文章》，《苦竹》第二期，收入《流言》。

　　《等》，《雜誌》第十四卷三期，收入《傳奇》。

　　《桂花蒸阿小悲秋》，上海《苦竹》月刊第二期，收入《傳奇》。

　　■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傳奇》由雜誌月刊社出版

　　■第一本散文集《流言》由中國科學公司出版

　　■與胡蘭成結婚。

　　※一九四五年，二月《留情》，《雜誌》第十四卷五期，收入《傳奇》。

　　《氣短情長及其它》，《小天地》第四期，一月。

　　《『卷首玉照』及其它》，《天地》第十七期，二月。

　　《雙聲》，《天地》第十八期，三月。

　　《吉利》，《雜誌》第十五卷一期，四月。

　　《我看蘇青》，《天地》第十九期，四月。

　　《姑姑語錄》，《雜誌》第十五卷二期，五月，收入《張看》。

　　《創世紀》，《雜誌》第十四卷六期，第十五卷一、三期，三─六月，收入《張看》。

　　★《鴻鸞禧》，發表刊物及年月不詳，收入《傳奇》。

　　★《夜營的喇叭》《借銀燈》《銀宮就學記》《存稿》《雨傘下》《談畫》（以上均收入《流言》中，發表刊物及年月不詳）

　　■自編《傾城之戀》在上海公演

　　■抗戰勝利

　　※一四七年，★《中國的日夜》，收入《傳奇》增訂本。

　　★《華麗緣》，上海《大家》月刊創刊號，四月，收入《惘然記》。

　　★五─六月《多少恨》、《華麗緣》，上海《大家》月刊第二─三期。收入《惘然記》，台灣皇冠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六月。

　　★《有幾句話同讀者說》，收入《傳奇》增訂本，山河圖書公司出版。

　　■與胡蘭成離婚

　　《（太太萬歲）題記》改篇電影，上海《大公報、戲劇與電影》十二月三日。

　　※一九四八年，上海「亦報」連載《十八春》（後改名《半生緣》）

　　■上海淪陷。

　　※一九五○年《小艾》中篇小說，上海《亦報》連載。一九八七年七月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

　　■參加上海第一屆文學藝術界代表大會。

　　※一九五一年《十八春》，上海《亦報》連載，出單行本。

　　※一九五二年，避居香港。

　　※一九五四年，★《秧歌》、《赤地之戀》在「今日世界」連載。

　　★《傳奇》改名《張愛玲短篇小說集》，在香港由天風出版社出版。

　　★《張愛玲短篇小說集》，七月在香港由天風出版社出版。

　　★今日世界出版社刊行譯作《無頭騎士》

　　★《『愛默森文選』譯者序》。

　　※一九五五年，秋天乘「克利夫蘭總統號」離港赴美，紐約小住並拜訪胡適。

　　※一九五六年，得到為期兩年的Edward MacDowell Colony 寫作獎金，二月搬去Colony所在的New Hampshir州Peterbo─rough─這個特為作家創作避靜的莊園。因此結識當時也住這裏的美國作家賴雅。

　　■八月，在紐約與六十五歲的賴雅結婚。

　　※一九五八年，獲申請往美國南加州亨廷頓．哈特福基金會。

　　★《五四遺事》刊載台北《文學》雜誌，收入《惘然記》。

　　※一九六一年，為搜集寫作材料，自美飛台轉港，這是張愛玲唯一的台灣行。後來寫入英文散文《重回前方》（A Return to the Frontier）。

　　★在港時為電懋影業公司趕寫劇本：（南北和續集）─「南北一家親及「小兒女」、《人財兩失》。

　　★十月，「南北一家親」上映（王天林導演，雷震、白露明主演）

　　★今日世界出版社刊行〈愛默森的生平和著作〉及〈梭羅的生平和著作〉

　　※一九六二年，三月「記者」雜誌刊出（The Reporter）《重回前方》（A Return to the Frontier）

　　※一九六三年，十月二日「小兒女」首映（王天林導演，雷震、尤敏主演）。

　　※一九六四，七月★「一曲難忘」首映（鍾敬文導演，張揚、葉楓主演）。

　　★九月「南北喜相逢」首映（王天林導演，雷震、白露明主演）。這兩片何時何地寫作不清楚。

　　※一九六六年，★《怨女》，香港《星島晚報》連載。台北皇冠出版。

　　★根據〈金鎖記〉改寫的長篇小說，被譽為文壇最美的收獲之一。故事主軸是一個女子哀怨的一生：『麻油西施』銀娣嫁了個有病的富家子，忍受妯娌的冷嘲熱諷和哥嫂的阿腴奉承，等到丈夫死了兒子大了，她終於得以主控一切，也因此滿腔抱負與仇恨。女主角的憤懣與刻薄，被張愛玲描寫得幾近變態，卻又淒楚無比。

　　★《半生緣》，先在台灣《皇冠》雜誌刊出，後改名為《惘然記》，收入《惘然記》。

　　★《相見歡》，收入《惘然記》。

　　※一九六七年，■賴雅去世。

　　■獲邀任美國紐約雷德克裏芙學校駐校作家，著手英譯清代長篇小說《海上花列傳》

　　※一九六八年，《秧歌》、《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流言》由皇冠出版社出版。

　　★《秧歌》，張愛玲逃出大陸後寫了《赤地之戀》與《秧歌》兩部長篇小說。故事背景是毛澤東時期土改後的農村。主角金根是一個好青年──他是勞動模範，最終卻因政治迫害而自裁。在〈跋〉中張愛玲交代：『裏邊的人物雖然都是虛構的，事情卻都是有根有據的』。胡適評《秧歌》寫到了『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夏志清更認為《秧歌》在中國小說史是本不朽之經典作品。

　　★《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收錄：自序、傳奇再版自序、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桂花蒸．阿小悲秋、金鎖記、傾城之戀、茉莉香片、沉香屑第一．第二爐香、琉璃瓦、心經、年輕的時候、花凋、封鎖、中國的日夜。

　　★《流言》收錄〈童言無忌〉、〈公寓生活記趣〉、〈更衣記〉、〈到底是上海人〉、〈談女人〉、〈談跳舞〉、〈談畫〉、〈談音樂〉等二十九篇散文。有童年經驗、生活雜感、特殊觀念及對藝術的體會欣賞。其中〈自己的文章〉分析自己創作的理論及風格，〈談女人）

　　★「皇冠」雜誌、香港「星島晚報」連載《半生緣》

　　※一九六九年，《半生緣》由皇冠出版社出版

　　　　　　　「皇冠」雜誌發表《紅樓夢末完》

　　■轉入學術研究，任職加州柏克萊大學「中國研究中心」。

　　※一九七二年，■自「中國研究中心」離職

　　※一九七三年，■定居洛杉磯

　　★「幼獅文藝」刊載《初評紅樓夢》

　　※一九七四年，★「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刊載《談看書》、《談看書後記》。

　　※一九七五年，★完成英譯《海上花列傳》

　　★「皇冠」雜誌刊載《二詳紅樓夢》

　　※一九七六年，★《憶胡適之》，台灣《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收入《張看》。

　　★《談看書》，台灣《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收入《張看》

　　★《談看書後記》，台灣《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收入《張看》

　　★《張看》，台灣皇冠出版社，一九七六年五月。本書出版緣由是因為唐文標教授在加州大學圖書館發現〈連環套〉、〈創世紀〉這兩篇未完成的小說與短文〈姑姑語錄〉，想徵求張愛玲同意重新發表，張愛玲並不滿意這兩篇小說，尤其覺得〈連環套〉是通篇胡扯，讓自己嘗到『齒冷』的滋味，但盜印在即，只得搶救下兩件『破爛』。本書另收錄六篇散文：姑姑語錄、天才夢、憶胡適之、談看書及後記、論寫作

　　★《張愛玲雜碎》，唐文標主編。五月聯經出版。包括唐文標對張愛玲早期小說的評論及張愛玲的照片與自畫像。

　　「聯合報」刊載《三詳紅樓夢》、《張看自序》

　　※一九七七年，《紅樓夢魘》由皇冠出版。張愛玲形容自己考據《紅樓夢》是一種瘋狂的情形，自嘲『十年一覺迷考據，贏得紅樓夢魘名』。其中包括五詳紅樓夢，仔細考據官名、地名、書中角色的情緒及高鶚是否為接寫者的疑案、各種抄本的異同。

　　★《色，戒》刊登皇冠雜誌十二月號。

　　※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一日《色，戒》，台灣《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收入《惘然記》。

　　※一九八一，《海上花列傳》由皇冠出版。《海上花》被胡適稱為吳語文學的第一部傑作，內容是一部寫妓院的社會小說。由於是方言文學，當時的蘇白與官話及書中典故均不是一般人所能熟悉，張愛玲將整部小說譯成國語，讓這部小說第三次在文壇受到重視。但她並無把握能獲得讀者喜愛，又因考據紅樓夢，而自嘲是：張愛玲五詳『紅樓夢』看官們三棄『海上花』。

　　※一九八二年，《張愛玲卷》，唐文標主編。遠景出版公司。收錄「多少恨」、「殷寶艷送花樓會──烈女傳之一」、「華麗緣」小說，張愛玲漫畫。胡蘭成「評張愛玲」、「民國女子」等五篇散文，及「蘇青散文」等十餘篇。

　　※一九八三年，國語本《海上花》譯後記，十月一日、二日台北《聯合報》副刊。

　　★《惘然記》皇冠出版。收錄：色戒、浮花浪蕊、五四遺事、相見歡、多少恨、殷寶艷送花樓會、附錄劇本「情場如戰場」。〈相見歡〉、〈色戒〉、〈浮花浪蕊〉是寫於一九五○年間，張愛玲非常喜歡這三個小故事，甘心一遍遍改寫許多年。她認為『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這也就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了。

　　另兩篇小說，〈多少恨〉是電影劇本《不了情》的前身；〈殷寶灩送花樓會是一九八三年補寫一九四四年舊作。〈情場如戰場〉則是根據舞台劇『溫柔的陷阱』改編的電影劇本。

　　★二○○七年九月皇冠重出本書，特別收錄（色，戒）原始手稿，最新發現短篇小說（鬱金香）。

　　★「幼獅文藝」刊載《初評紅樓夢》

　　※一九八四年，六月《張愛玲資料大全集》唐文標主編。全書原版影印，全部採擷雜誌中散佚未結集者而成的，時報出版公司出版，旋即停售。

　　★《『海上花』的幾個問題》（英譯本序），一月三日台北《聯合報》副刊。

　　★「聯合文學」刊載電影劇本《小兒女》、《南北喜相逢》

　　※一九八七年，五月《餘韻》台北皇冠出版社出版。收集中篇小說（小艾）、短篇小說（華麗緣）及（散戲）、（中國人的宗教）、（雙聲氣短情長及其他）等六篇散文。

　　※一九八八年《續集》。台灣皇冠出版社。

　　張愛玲在序中寫：『續集』是『繼續寫下去的意思』。因為出本書前，她寫得比較少，有人以為她擱筆了。這本書是一九五二年張愛玲離開上海後，在海外各地發表而未收入書中的文章。包括（小兒女）、（魂歸離恨天）二篇劇本；（談吃與畫餅充饑）、（羊毛出在羊身上）《表姨細姨及其他》等六篇散文，及小說（五四遺事）。

　　※一九八九年九月二十五日台北《聯合報》副刊《「嗄？」？》。

　　※一九九○年二月九日台北《聯合報》副刊《草爐餅》。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三日台北《中國時報．人間》──憶《西風》──第十七屆時報文學獎特別成就獎得獎感言。

　　※一九九一年，《赤地之戀》，年皇冠文化出版。張愛玲在自序中說『本書所寫的是真人真事，她的目的是儘可能地複製當時的氣氛，希望讀者們能夠多少嗅到一點真實的生活氣息。』《赤地之戀》與《秧歌》是張愛玲在五十年代初期離開大陸後寫的兩部長篇小說。《赤地之戀》先在美國以英文發表，長期以來被視為『反共文學』，但朱西甯認為《赤地之戀》與《秧歌》均『不止於寫實主義的有聞必錄的反映，而是不自覺便輻射出愛的生命之光。』

　　★《張愛玲全集》平裝典藏版。《秧歌》、《赤地之戀》、《流言》、《怨女》、《傾城之戀》、《第一爐香》、《半生緣》、《張看》、《紅樓夢魘》、《海上花開》、《海上花落》、《惘然記》、《續集》、《餘韻》皇冠出版。

　　※一九九二年，《愛默森選集》皇冠出版。從馬克．范．道倫編輯的愛默生集，中選譯出來的，共分『計劃』，『生活方式』，『詩』，『人物』，『書信』五章

　　※一九九三年，「聯合文學」刊載電影劇本《一曲難忘》

　　★完成《對照記》

　　※一九九四年，《對照記》皇冠出版。張愛玲首度披露的自傳式圖文集，書中所羅列的照片，都經過她親自篩選，從童年、青年到中年，每張照片並配有張愛玲特殊風格的說明文字，充份展現她不同時期的心情與風貌。讀書如見人

　　「『三搬當一燒』，我搬家的次數太多，平時也就『丟三臘四』的，一累了精神渙散，越是怕丟的東西越是要丟。倖存的老照片就都收入全集內，藉此保存。」

　　對照記裏收藏了『張愛玲』大大小小的私房照，生活的、家族的，還有那些不經世事記憶裏的。張愛玲對「倖存的老照片」的保存和闡釋。

　　★《對照記》（簡體版）二○○七年二月一日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逝世於洛杉磯公寓，享年七十四歲。

　　九月十九日，林式同遵照張愛玲遺願，將遺體在洛杉磯惠捷爾市玫瑰崗墓園火化。

　　九月三十日，張愛玲的生日，林式同與數位文友將她的骨灰撒在太平洋。

　　※二○○一年，《張愛玲典藏全集》精裝版，皇冠出版。

　　★《長篇小說》半生緣．秧歌．赤地之戀．怨女。

　　★《短篇小說》卷一：一九四三年作品。卷二：一九四四年作品。卷三：一九四五年以後作品。

　　★《散文》卷一：一九三九─一九四七年以後作品。卷二：一九五二年以後作品。

　　★《文學評論．紅樓夢魘》。

　　★《譯註．海上花開》、《譯註．海上花落》。

　　★《譯作．愛默森選集等五種》。

　　★《劇作．情場如戰場等三種》。

　　※二○○四年，《同學少年都不賤》中篇小說，二月皇冠文化出版。張愛玲從未曾發表過的作品。故事以兩個女孩的生活為主軸，一貫張愛玲式文風，人物刻劃鮮明、情節鋪敘細膩，在輕快的故事節奏裏，透著對人生變化無常的滄桑淒涼感。

　　本書並收進以往只收在《張愛玲典藏全集》精裝版裏、而未收入平裝單行本中的一些散稿，包括〈四十而不惑〉、〈一九八八至──？〉等散文二帙，以及〈無頭騎士〉、〈愛默森的生平與著作〉、〈梭羅的生平與著作〉、〈海明威論〉等譯作四種。

　　※二○○五年，九月六日《沉香》散文．劇本，台灣皇冠出版社。特別收錄張愛玲以往未曾結集出版的散文、劇作、親筆畫和個人遺物。

　　※二○○六年，十二月《張愛玲集．鬱金香》，十月文藝出版社，陳子善編著。

　　※二○○七年，九．廿一皇冠出版。《色，戒》【限量特別版】。特別收錄張愛玲〈色，戒〉原始手稿及張愛玲最新發現短篇小說〈鬱金香〉。

　　※二○○八年，《重訪邊城》散文，台灣皇冠出版社。收錄最新發現的張愛玲文稿，包括張愛玲生平唯一一次訪台遊記遊記（重訪邊城）以及短篇小說（鬱金香）和短文（天地人）。

　　（重訪邊城）是張愛玲在一九八○年代以中文重新寫作的版本及其英文版本（A Return To The Frontier）發表於美國雜誌《The Reporter》。

　　（鬱金香）連載於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至三十一日的《小日報》上，是當時張愛玲唯一一篇完整的連載小說。

　　（天地人）則是上海學者陳子善所指導的博士生王羽所發現的張愛玲短文作品，原刊載於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五日的《光化日報》第二號，六百字的短短篇幅寫盡人、世、物，以幽默的口氣點明了人生事理。

　　※二○○九年，二月二十三日皇冠文化出版《小團圓》（創作於一九七○年，四月八日在大陸出版發行。）

　　※二○一○年四月十五日「雷峰塔Fall of the Pagoda」（上部）香港大學出版社。「雷峰塔」是張愛玲的英文自傳小說，一九六三年完成，描寫她的童年經歷。（下部）為The Book of Change《易經》》，將於同年九月出版。

　　上半的《雷峰塔》講述上海童年家庭故事，與《私語》、《小團圓》有重複的地方；下半的《易經》講述抗戰故事，與《燼餘錄》、《對照記》有重複。

　　★中文版皇冠出版公司翻譯，將於同年九月出版。

　　※《異鄉記》皇冠出版公司。簡體版，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

　　宋以朗在同期《皇冠》雜誌上的文章《關於異鄉記》仲介紹，「這是以第一人稱敘事的遊記體散文，講述一位沈太太（即敘事者）由上海到溫州途中的見聞。現存十三章，約三萬多字，到第八十頁便突然中斷，其餘部分始終也找不著。因為從未有人提及它，當初我對這殘稿便不怎樣留意，只擱在一旁暫且不管。直到幾年後，我才慢慢發現它的真正意義。」由於《異鄉記》是未定殘稿，每一頁都東塗西抹，筆記本也殘缺不全，原稿經過塗改，隱約可見最初的題目是「異鄉如夢」。

　　張愛玲在一九四六年初由上海往溫州尋找胡蘭成的途中所寫的札記，共計三萬多字。但手稿到了八十頁就突然中斷，張愛玲研究者止庵稱，他看到筆記本最後一個字被填滿，之後就中斷了「也許還有另一個筆記本」。

　　止庵：以前一般認為張愛玲擅長寫上海都市和大戶人家的生活，對農村比較陌生，而《異鄉記》則完全寫農村經歷，「柯靈曾說張愛玲未到過農村一步，怎麼能寫農村？現在看來張愛玲是有農村經驗的。」

　　止庵說，從《異鄉記》可以看出，張愛玲一路走了好幾個月，沿途在農村留宿，有的地方一待就是一個月。在《異鄉記》中記錄了農村過年、殺豬、農民的生活等細節。後來《秧歌》裡面有一段寫殺豬的，就跟《異鄉記》一模一樣。

　　《異鄉記》的內容相當於《小團圓》第十章的前八個自然段。但《小團圓》中這部分內容一共只有一千多字，《異鄉記》則寫了三萬多字。

　　「張愛玲先寫了《異鄉記》，之後以這個為材料，寫了很多東西。《十八春》、《秧歌》、《怨女》等作品都使用過《異鄉記》的材料，尤其是《秧歌》，很多段落就是從《異鄉記》的某些段落改寫的。」

　　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曾表示，發表這篇軼稿的原因是，「《異鄉記》的發表，不但提供了有關張愛玲本人的第一手資料，更有助我們瞭解她的寫作意圖及過程……《異鄉記》是張愛玲下半生一個重要的靈感來源」。

　　張愛玲曾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跟宋鄺文美說：「除了少數我覺得非寫不可（如《異鄉記》），其餘都是沒法才寫的。而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的。」由此可見《異鄉記》對張愛玲的重要性。

　　※宋以朗表示，今年二○一○年是張愛玲誕生八十週年，逝世十五週年，九月分再出版張愛玲的另一部英文小說《Book of Change》（《易經》），同時亦會出版兩部英文小說的中文版。

　　《Book of Change》寫及張愛玲在香港大學唸書的回憶，從書中看到很多小說中的人物和橋段都來自在香港這段生活。同時亦會出版兩部英文小說的中文版。

　　他還計劃今年內出版《張愛玲私語錄》，內容包括宋以朗母親記下張愛玲私語錄約三百多句，以及談到關於張愛玲與宋以朗父親、母親的交情。

　　明年二○一一年他則計劃出版《張愛玲書信全集》，輯錄張愛玲與宋以朗父母以及她的一些朋友的通信。

　　●電影劇本

　　《未了情》，一九四七年。

　　《太太萬歲》一九七年。

　　《情場如戲場》（改編），一九五六年拍攝，收入《惘然記》。

　　四、學術論著

　　《紅樓夢魘》，台灣皇冠出版社，一九七六年。

　　《『海上花列傳』評注》，台灣《皇冠》雜誌刊出，一九八一年。

　　●譯文

　　※方言文學《海上花列傳》，吳語翻成國語，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台灣皇冠出版社。（漢譯英）。

　　※美國散文選，一九五八年，今日世界出版。

　　※鹿苑長春，一九五九年，今日世界出版。

　　※美國詩選一九六一年，今日世界出版。

　　※《歐文小說選》十篇，張愛玲翻譯其中一篇『無頭騎士』。今日世界出版一九六二年。

　　※《美國現代七大小說家》（與湯新楣、方馨「即宋淇．林以亮夫人」合譯，英譯漢）一九六七年，今日世界出版。

　　※李伯大夢，一九六七年，今日世界出版。

　　※老人與海，一九七二年，今日世界出版。

　　※琉璃集，今日世界出版。一九六六年標明翻譯者「秦張鳳愛」，一九六六年版改張愛玲

　　※《愛默森選集》短篇小說，一九六三年，今日世界出版。一九九二年五月台灣皇冠出版社

　　※英譯：陳紀瀅《狄村傳》Fool In The Reeds。香港霓虹出版，一九五九年。

　　●研究張愛玲

　　★唐文標（編）：《張愛玲資料大全》，台北：時報文化出版社，一九八四年。

　　★張健（編）：《張愛玲的小說世界》，台北：學生書局，一九八四年。

　　★黑格爾著，賀自昭、王玖興譯：《精神現象學》，台北：里仁書局，一九八四年七月三十日。

　　★陳炳良：《張愛玲短篇小說論集》，台北：遠景出版社，一九八五年。

　　★沈振煜、李守仍、吳建波：《中國現代文學采英》，湖北：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一九八八年三月。

　　★金健人：《小說結構美學》，台北：木鐸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九月初版。

　　★鄭樹森編：《張愛玲的世界》，台北：允晨文化公司，一九八九年。

　　★于青：《天才奇女──張愛玲》，台北：世界書局，一九九三年九月。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孟湄譯：《小說的藝術》（L『Art du Roman），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三年。

　　★盧正珩：《張愛玲小說的時代感》，台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一九九四年七月一日。

　　★陳子善：《私語張愛玲》，浙江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五．十一。

　　★水晶：《張愛玲未完》，台北：大地出版社，一九九七年五月。

　　★蔡源煌：《從浪漫主義到後現代主義》，台北：雅典出版社，一九九八年三月修訂八版。

　　★鄧燭非：《電影蒙太奇概論》，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一九九八年七月。

　　★馮祖貽：《百年家族──張愛玲》，台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一九九九年。

　　★劉紹銘：《到底是張愛玲》），一九九九年三月四日。

　　★楊昌年：《現代小說》，台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二○○二年一月。

　　★佛斯特（E．M．Forster），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Novel），台北：志文出版社，一九七三年九月。

　　★周英雄：《小說．歷史．心理．人物》，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一九八九年三月。

　　★胡蘭成：《今生今世．民國女子》，台北：三三書坊，一九九○年九月。

　　★王溢嘉：《精神分析與文學》，台北：吳氏圖書有限公司，一九九一年四月四版。

　　★胡辛：《最後的貴族──張愛玲》，台北：國際村文庫書店出版社，一九九五年九月。

　　★陳子善：《私語張愛玲》，浙江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五．十一

　　★陳子善：《作別張愛玲》，文匯出版社。一九九六．二

　　★司馬新：《張愛玲與賴雅》，台北：大地出版社，一九九六年五月。

　　★楊義：《中國敘事學》，嘉義：南華管理學院，一九九八年六月。

　　★陳子善：《說不盡的張愛玲》（論文集），台北遠景出版公司。二千零一．八

　　★蔡登山：《傳奇未完──張愛玲》，台北：天下遠見文化事業群，二○○三年二月。

　　★水晶：《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台北：大地出版社，二○○四年。

　　★Ken Dancyger Jeff Rush著，易智言等譯：《電影編劇新論》，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二○○四年三月一日。

　　★陳子善：《張愛玲的風氣》，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二○○四年五月。

　　★陳子善：《說不盡的張愛玲》；上海三聯書店，二○○四年六月，

　　★劉紹銘、梁秉鈞、許子東編：《再讀張愛玲》，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二○○四年五月。

　　★水晶：《替張愛玲補妝》，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二○○四年五月。

　　★淳子：《張愛玲地圖》，台北：臺灣商務印書有限公司，二○○四年七月。

　　★米蘭．昆德拉著，董強譯：《小說的藝術》，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二○○四年八月。

　　★楊澤編：《閱讀張愛玲──張愛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台北：城邦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二○○五年一月。

　　★季羨林名譽主編，張燕瑾、呂微芬本卷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研究．現代文學研究》，北京：北京出版社，二○○五年三月第三次印刷。

　　★米克．巴爾著，譚君強譯：《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二○○五年五月第二次印刷。

　　★張子靜、季季：《我的姊姊張愛玲》，台北：INK印刻出版有限公司，二○○五年十月。

　　★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二○○六年一月第三次印刷。

　　★陳子善：《記憶張愛玲》山東畫報出版社，二○○六年三月。

　　★龍鋼華：《小說新論──以微篇小說為重點》，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二○○六年五月第一版。

　　★王一心：《藝術的張愛玲───深豔》，陝西：陝西人民出版社，二○○七年一月。

　　★劉紹銘：《到底是張愛玲》，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二○○七年三月。

　　★余斌：《張愛玲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二○○七年六月。

　　★夏世清：《張愛玲與胡蘭成的前世今生》，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七年七月一版。

　　★洪煜：《近代上海小報與市民文化研究》，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二○○七年八月。

　　★夏志清：《愛情．社會．小說》，台北：城邦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二○○七年九月一日。

　　★蔡登山：《色戒愛玲》，台北：INK印刻出版有限公司，二○○七年九月。

　　四十四、嚴紀華：《看張．張看──參差對照張愛玲》，台北：秀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二○○七年九月。

　　四十五、劉傳霞：《被建構的女性──中國現代文學社會性別研究》，濟南：齊魯書社，二○○七年十月。

　　★路易斯．吉奈堤（Louis Giannetti）著，焦雄屏譯：《認識電影》，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二○○七年十月十一日初版六刷。

　　★西岭雪：《西望張愛玲》，北京：東方出版社，二○○七年十一月。

　　★楊世真：《重估線性敘事的價值》，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二○○七年十二月。

　　★劉澍、王網編著：《張愛玲的光影空間》，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二○○七年十二月。

　　★簡政珍：《電影閱讀美學》，台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二○○八年二月二刷。

　　★莊信正：《張愛玲來信箋註》二○○八年六月。

　　●學術論文：

　　★林繡亭：《張愛玲小說風格研究》，台北：東吳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一九九○年。

　　★張愛玲《天才夢》和文學獎，《作家雜誌》三百八十三期二○○一年一月，陳子善。

　　★沈文田：《張愛玲小說人物研究》，台北：文化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二○○二年。

　　★黃靜：《一九五O至一九七O年代香港都市小說研究》，香港：嶺南大學哲學碩士論文，二○○二年。

　　★鍾正道：《張愛玲小說的電影閱讀》，台北：東吳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二○○三年。

　　★王文玲：《格林童話中的女性角色現象》，台東：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二○○四年七月。

　　★陳子善：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九年的張愛玲《明報月刊》，二○○六年。

　　●期刊論文：

　　★嚴紀華：一篇小說的構成──以張愛玲的《色，戒》為例，台北《中國文化大學中文學報》第七期，二○○二年三月。

　　★何錫章，溫嘯：虛空與隔離──論《色，戒》的主題，華中科技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二○○二年第六期。

　　★蔡登山：張愛玲《色，戒》的背後，台北：《歷史月刊》第一百七十四期，二○○二年七月。

　　★羅久蓉：歷史敘事與文學再現：從一個女間諜之死看近代中國的性別與國族論述，《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第十一期，二○○三年十二月。

　　★程乃珊：從張愛玲的《色，戒》讀南京西路，《建築與文化》，二○○六年八月。

　　★何杏楓：記憶．歷史．流言──重讀張愛玲，臺大文史哲學報第六十六期，二○○七年五月。

　　七、蔡登山：色戒愛玲，台北，《印刻文學生活誌》，二○○七年九月。

　　★塗翔文：李安挑戰張愛玲──《色，戒》，台北，《逍遙》，二○○七年九月。

　　★千里光：從《色，戒》到《色，戒》，《上海采風》，二○○七年十月。

　　★聞一少：李安的色．張愛玲的戒，《商業文化》，二○○七年二十一期。

　　★陶蹊：《色，戒》背後的真實事件，《工會博覽》（社會版），二○○七年十一月。

　　★煙火：張愛玲《色，戒》，《新青年》（朋友），二○○七年十一月。

　　★王怡心：從張愛玲到李安──談小說《色，戒》的電影元素），台北，《國文天地》，二○○七年十一月。

　　十四、方美芬：從「蔡登山著」《色戒愛玲》談創作者的「靈魂偷渡」），台北：《全國新書資訊月刊》，二○○七年十一月。

　　★李歐梵：《色，戒》從小說到電影，《書城》，二○○七年十二月。

　　★黃錦珠：色與戒──讀張愛玲《色，戒》，台北，《文訊》，二○○八年一月。

　　★李歐梵：歷史的聯想──談張愛玲《色，戒》，台北，《聯合文學》，二○○八年二月。

　　★麥浪：The Spy Ring：張愛玲《（色，戒》的英文版本，台北，《印刻文學生活誌》，二○○八年三月。

　　●報紙

　　一、水晶：生死之間──讀張愛玲《色，戒》台北，《聯合報》第十二版人間副刊，一九七八年五月十八、十九日。

　　二、域外人：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評《色，戒》，台北，《中國時報》第十二版人間副刊，一九七八年十月一日，域外人便是張系國。

　　三、張愛玲：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台北，《中國時報》第十二版人間副刊，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四、張愛玲：

　　五、李歐梵：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重讀張愛玲的《色，戒》原稿，台北，《聯合報》E三版，二○○七年十一月十一日。

附錄七※胡蘭成《今生今世》）簡體版序／止庵二○○三年九月六日

　　據胡蘭成說，張愛玲在送給他的照片背面寫道：「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世事滄桑，多年後我們知道胡蘭成其人，讀他的書，卻是因為張愛玲的緣故。雖然這有違張愛玲的意願：「利用我的名字推銷胡蘭成的書，不能不避點嫌疑。」（一九七七年九月八日致夏志清）。在張所著《對照記》中，也壓根兒不見他的蹤影。

　　胡蘭成受到關注，多少因為寫了《今生今世》；張愛玲對此不以為然：「胡蘭成書中講我的部分纏夾得奇怪，他也不至於老到這樣。不知從哪裏來的ｑｕｏｔｅ（引用）我姑姑的話，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氣死了。後來（他）來過許多信，我要是回信勢必『出惡聲』」（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四日致夏志清）

　　她自稱「名演員嘉寶的信徒」，有云：「記得一幅漫畫以青草地來譬喻嘉寶，上面寫明『私家重地，請勿踐踏』。」─（《續集．自序》），對《今生今世》這般態度，與此不無關係。

　　時過境遷，不管大家是否願意記起胡蘭成，反正張愛玲決意歸諸遺忘。然而對「張迷」和張愛玲研究者來說，卻是「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的，便皆成為好」，有如當年的胡蘭成一樣。何況他又講了那麼多呢。

　　《今生今世》寫到張愛玲的部分，除《（民國女子）一章外，尚有（漢皋解珮》）、《（天涯道路）、（永嘉佳日）和（雁蕩兵氣）的個別片斷；對瞭解、研究張愛玲來說，不僅是重要文獻，甚至已成「海內孤本」。迄今為止，除她本人提出異議外，我們幾乎找不到其他反對或佐證的材料。

　　說來坊間各種張愛玲傳記，無一不從《今生今世》中取材；「張迷」大都討厭胡蘭成，也是直接或間接聽了他自己的說法才得出的印象。研究者只顧著翻故紙堆，卻與世間若干重要人物失之交臂；於是胡蘭成得以「趁虛而入」，《今生今世》遂為「空前絕後」。假如另有一冊「炎櫻回憶錄」或「姑姑回憶錄」以為參照，那麼面對此書，也就不難幹點兒去偽存真的事了。現在我們只好專聽胡蘭成的，聽罷照樣可以討厭他，甚至罵他。

　　這裏聲明一句，我對胡蘭成的興趣，此前僅限於與張愛玲有關這一點兒上；他的書也只讀過一部《今生今世》。過去在香港書店見到《山河歲月》、《禪是一枝花》和《戰難，和亦不易》等，我都沒想過要買。所以現在無法予以全面評價。胡蘭成說「我是政治的事亦像桃花運的糊塗。」這話拿來概括他，倒也十分恰當。當然他不過說說罷了，並非真的反思生平。

　　對於胡蘭成的政治行為和情感態度，我都覺得不足為訓。即以後者而言，他豈止有些討厭而已，還頗得意於這討厭；其為「張迷」所痛心疾首，亦屬理所當然。然而胡蘭成又的確是張愛玲的解人。四十年代所寫《評張愛玲》和《張愛玲與左派》，若對照以同期如「迅雨」即傅雷之作，其一理解，其一誤解，端的高其他立判。此種理解同樣也體現於《今生今世》，譬如「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之類考語，恐怕只能出自胡蘭成之口。後來此道中人，即便高明所言，尚嫌隔了一層；不及他一語中的，一針見血。

　　胡蘭成說「我給愛玲看我的論文，她卻說這樣體系嚴密，不如解散的好，我亦果然把來解散了，驅使萬物如軍隊，原來不如讓萬物解甲歸田，一路有言笑。」又說「我每日寫《山河歲月》這部書，寫到有些句子竟像是愛玲之筆，自己笑起來道：『我真是吃了你的瀺唾水了。』」

　　我讀《今生今世》，覺得字裏行間也有她的影子。那麼張愛玲是否受過胡蘭成的影響呢。二人相識於《封鎖》發表後，大約是一九四三年底。她繼而所作《花凋》、《年青的時候》以及《傳奇》增訂本新收《鴻鸞禧》等五篇，風格較之先前有明顯變化，更多採用了「參差的對照的手法」，更加強調人生的「蒼涼」，乃是真正進入成熟時期。恐怕不能說其間毫無關係。如今沒有張愛玲，也就沒有胡蘭成；當年沒有胡蘭成，張愛玲會是什麼樣子──恐怕總要打些折扣吧。

　　胡蘭成是個舊式才子，其種種毛病均可歸結於此；然而卻很能領會張愛玲這種新人。他用情浮泛，跡近遊戲；具體到某一點上，則不乏深入之處。如此自相矛盾，哪一面也不足以掩蓋或抵消另一面。我們的眼光不要太簡單化了。一句話罵倒一個人，與一句話捧起一個人，都很難說是什麼本事。

　　以上所談，似乎僅限於與張愛玲有關部分；遍觀《今生今世》，胡蘭成給我們的印象，無非還是這樣。總的來說，我並不怎麼喜歡這本書，就像不喜歡他這個人一樣；卻不能不承認書中頗多精采片斷，涉及張愛玲如此，寫到他人亦然。凡此等處，讀來甚有意思。也許這裏有個在什麼層面與作者相遇的問題；層面不同，感覺也就不一樣。我說「並不怎麼喜歡」，係就該書總的意思而言；但是假若只看總的意思，豈不枉稱讀書了。我講這些，算是「讀《今生今世》法」；要而言之，閱讀此書不宜「匆匆一過」。

　　從前有雜誌讓我推薦二十世紀中國散文佳作，我將《民國女子》列為其一。這個看法，同樣適用於整部《今生今世》。我又曾提出有一路「才子文章」，從林語堂、梁實秋、錢鍾書直到董橋，皆屬此列。現在不妨把胡蘭成一併算上。

　　才子也者，首先真得有才，形之於文，是為才子文章。以此而論，胡蘭成堪稱就中翹楚，確實絕頂聰明，處處鋒芒畢露。雖然，才本身有品，才之後有識有學。至少前一方面，作者不無虧欠；可是才氣太大，似乎又能有所彌補。才子文章，無論意思文字，難免取巧做作，彷彿不甘寂寞，著意要引得讀者叫好，胡文亦不例外。但是意思上能做作到「透」，文字上能做作到「拙」，這是其特別之處，自非一般膚淺流麗者可比。

　　我讀《今世今世》，覺得天花亂墜，卻也戛戛獨造；輕浮如雲，而又深切入骨。附帶說一句，近年來散文領域整理發掘之功甚偉，有所成就者大都已經出土，大概夠這個檔次的，也只剩其他這麼一本了。該書面世，庶幾功德圓滿。

　　■《論張愛玲《【雜誌》】月刊第十三卷第二、三期一九四五五/六

　　■《張愛玲與左派》【天地】第二十一期（一九四五年六月）

　　■《山河歲月》：一九五四年日本清水市西貝印刷所。一九七五年遠景出版公司。

　　■《今生今世》上冊，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出版，即寄給張愛玲。

　　■《今生今世》下冊。一九五九年新聞出版社

　　■《今生今世》刪節本，一九六七年遠景出版公司

附錄八※【今生今世】（上）／胡蘭成

　　（略過第一章─韶華勝極）

　　※※第二章《民國女子》張愛玲記（一）

　　前時我在南京無事，書報雜誌亦不大看。這一天卻有個馮和儀寄了天地月刊來，我覺和儀的名字好，就在院子裏草地上搬過一把籐椅，躺著曬太陽看書。先看發刊辭，原來馮和儀又叫蘇青，女娘筆下這樣大方利落，倒是難為她。翻到一篇《封鎖》，筆者張愛玲，我才看得一二節，不覺身體坐直起來，細細的把它讀完一遍又讀一遍。見了胡金人，我叫他亦看，他看完了讚好，我仍於心不足。

　　我去信問蘇青，這張愛玲果是何人？

　　她回信只答是女子。我只覺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的，便皆成為好。及天地第二期寄到，又有張愛玲的一篇文章，這就是真的了。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見了好人或好事，會將信將疑，似乎要一回又一回證明其果然是這樣的，所以我一回又一回傻里傻氣的高興，卻不問問與我何干。

　　後來我向蘇青問起張愛玲，她說張愛玲不見人的。問她要張愛玲的地址，她亦遲疑了一回才寫給我，是靜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號公寓六樓六五室。

　　翌日去看張愛玲，果然不見，只從門洞裏遞進去一張字條，因我不帶名片。又隔得一日，午飯後張愛玲卻來了電話，說來看我。我上海的家是在大西路美麗園，離她那裏不遠，她果然隨即來到了。

　　我一見張愛玲的人，只覺與我所想得全不對。她進來客廳裏，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裏，又幼稚可憐相，待說她是個女學生，又連女學生的成熟亦沒有。我甚至怕她生活貧寒，心裏想戰時文化人原來苦，但她又不能使我當她是個作家。

　　張愛玲的頂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種震動，是我的客廳今天變得不合適了。她原極講究衣裳，但她是個新來到世上的人，世人各種身份有各種價錢的衣料，而對於她則世上的東西都還未有品極。她又像十七八歲正在成長中，身體與衣裳彼此叛逆。她的神情，是小女孩放學回家，路上一人獨行，肚裏在想什麼心事，遇見小同學叫她，她亦不理，她臉上的那種正經樣子。

　　她的亦不是生命力強，亦不是魅惑力，但我覺得面前都是她的人。我連不以為為她是美的，竟是並不喜歡她，還只怕傷害她。美是個觀念，必定如此如彼，連對於美的喜歡亦有定形的感情，必定如何如何，張愛玲卻把我的這些全打翻了。我常時以為很懂得了什麼叫做驚艷，遇到真事，卻艷亦不是那種艷法，驚亦不是那種驚法。

　　我竟是要和愛玲鬥，向她批評今時流行作品，又說她的文章好在那裏，還講我在南京的事情，因為在她面前，我才如此分明的有了我自己。我而且問她每月寫稿的收入，聽她很老實的回答。初次見面，人家又是小姐，問到這些是失禮的，但是對著好人，珍惜之意亦只能是關心她的身體與生活。

　　張愛玲亦喜孜孜的只管聽我說，在客廳裏一坐五小時，她也一般的糊塗可笑。我的驚艷是還在懂得她之前，所以她喜歡，因為我這真是無條件。而她的喜歡，亦是還在曉得她自己的感情之前。這樣奇怪，不曉得不懂得亦可以是知音。

　　後來我送她到弄堂口，兩人並肩走，我說：「你的身裁這樣高，這怎麼可以？」只這一聲就把兩人說得這樣近，張愛玲很詫異，幾乎要起反感了，但是真的非常好。

　　※※第二章《民國女子》張愛玲記（二）

　　第二天我去看張愛玲。她房裏竟是華貴到使我不安，那陳設與傢俱原簡單，亦不是很值錢，但竟是無價的，一種現代的新鮮明亮幾乎是帶刺激性。陽台外是全上海在天際雲影日色裏，底下電車噹噹的來去。張愛玲今天穿寶藍綢襖褲，帶了嫩黃邊框的眼鏡，越顯得臉兒象月亮。三國時東京最繁華，劉備到孫夫人房裏竟然膽怯，張愛玲房裏亦像這樣的有兵氣。

　　我在她房裏亦一坐坐得很久，只管講理論，一時又講我的生平，而張愛玲亦只管會聽。男歡女悅，一種似舞，一種似鬥，而中國舊式欄上雕刻的男女偶舞，那蠻橫潑辣，亦有如薛仁貴與代戰公主在兩軍陣前相遇，舞亦似鬥。民歌裏又有男女相難，說書又愛聽蘇小妹三難新郎，王安石與蘇東坡是政敵，民間卻把來說成王安石相公就黃州菊花及峽中茶水這兩件博識上折服了蘇學士，兩人的交情倒是非常活潑，比政敵好得多了。我向來與人也不比，也不鬥，如今卻見了張愛玲要比鬥起來。

　　但我使盡武器，還不及她的只是素手。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與李鴻章的小姐配婚姻，是有名的佳話，因我說起，她就把她祖母的那首詩抄給我看，卻說她祖母並不怎樣會做詩，這一首亦是她祖父改作的。她這樣破壞佳話，所以寫得好小說。

　　張愛玲因說，她聽聞我在南京下獄，竟也動了憐才之念，和蘇青去過一次周家，想有什麼法子可以救我。我聽了只覺得她幼稚可笑，一種詫異卻還比感激更好。我連沒有比比擬張佩綸當年，因為現前一刻值千金，草草的連感動與比擬都沒有工夫。

　　回家我寫了第一封信給張愛玲，竟寫成了象五四時代的新詩，一般幼稚可笑，張愛玲也詫異，我還自己以為好。都是張愛玲之故，使我後來想起就要覺得難為情。但我信裏說她謙遜，卻道著了她，她回信說我「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從此我每隔一天必去看她。才去看了她三四回，張愛玲忽然很煩惱，而且淒涼。女子一愛了人，是會有這種委屈的。她送來一張字條，叫我不要再去看她，但我不覺得世上會有什麼事沖犯，當日仍又去看她，而她見了我亦仍又歡喜。以後索性變得天天都去看她了。

　　因為我說起登在《天地》上的那張相片，翌日她便取出給我，背後還寫有字：「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她這送相片，好像吳季扎贈劍，依我自己的例來推測，那徐君亦不過是愛悅，卻未必有要的意思。張愛玲是知道我喜愛，你既喜愛，我說就給了你，我把相片給你，我亦是歡喜的。而我亦只端然的接受，沒有神魂顛倒。各種感情與思想可以只是一個好，這好字的境界是還在感情與思念之先，但有意義，而不是什麼的意義，且連喜怒哀樂都還沒有名字。

　　※※第二章《民國女子》張愛玲記（三）

　　我到南京，張愛玲來信，我接在手裏象接了一塊石頭，是這樣的有份量，但並非責任感。我且亦不怎麼相思，只是變得愛嘯歌。每次回上海，不到家裏，先去看愛玲，踏進房門就說：「我回來了。」

　　要到黃昏盡，我才從愛玲處出來，到美麗園家裏，臨睡前還要青蕓陪我說話一回，青蕓覺得我這個叔叔總是好的，張小姐亦不比等閒女子。一晚我從愛玲處出來徑到熊劍東家，劍東夫婦和朋友在打牌，我在牌桌邊看了一回，只覺坐立不安，心裏滿滿的，想要嘯歌，想要說話，連那電燈兒都要笑我的。

　　我常時一個月裏總回上海一次，住上八九天，晨出夜歸只看張愛玲，兩人伴在房裏，男的廢了耕，女的廢了織，連同道出去遊玩都不想，亦且沒有工夫。舊戲裏申桂生可以無年無月地伴在志貞尼姑房裏，連沒有想到蜜月旅行，看來竟是真的。

　　我們兩人在一起時，只是說話說不完。在愛玲面前，我想說些什麼都像生手拉胡琴，辛苦吃力，仍道不著正字眼，絲竹之音亦變為金石之聲，自己著實懊惱煩亂，每每說了又改，改了又悔。但愛玲喜歡這種刺激，像聽山西梆子的把腦髓都要砸出來，而且聽我說話，隨處都有我的人，不管是說的什麼，愛玲亦覺得好像「攀條摘香花，言是歡氣息」。

　　愛玲種種使我不習慣。她從來不悲天憫人，不同情誰，慈悲佈施她全無，她的世界裏是沒有一個誇張的，亦沒有一個委屈的。她非常自私，臨事心狠手辣。她的自私是一個人在佳節良辰上了大場面，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點委屈受不得。她卻又非常順從，順從在她是心甘情願的喜悅。且她對世人有不勝其多的抱歉，時時覺得做錯了似的，後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對著大地春陽，燕子的軟語商量不定。

　　我的迂於定型的東西，張愛玲給我的新鮮驚喜卻尚在判定是非之先。舊小說裏常有人到了仙境，所見珍禽異卉，多不識其名，愛玲的說話行事與我如冰炭，每每當下我不以為然，連她給我看她的繪畫，亦與我所預期的完全不對。但是不必等到後來識得了才歡喜佩服，便是起初不識，連歡喜佩服亦尚未形成，心裏倒是多少帶有叛逆的那種詫異，亦就非常好，而我就只憑這樣辛辣而又糊塗的好感覺，對於不識的東西亦一概承認，她問我喜歡她的繪畫麼，只得答說是的，愛玲聽了很高興，還告訴她的姑姑。

　　我是受過思想訓練的人，對凡百東西皆要在理論上通過了才能承認。我給愛玲看我的論文，她卻說這樣體系嚴密，不如解散的好，我亦果然把來解散了，驅使萬物如軍隊，原來不如讓萬物解甲歸田，一路有言笑。我且又被名詞術語禁制住，有錢有勢我不怕，但對公定的學術界權威我膽怯。一次我竟然敢說出紅樓夢西遊記勝過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或歌德的浮士德，愛玲卻平然答道，當然是紅樓夢西遊記好。

　　牽牛織女鵲橋相會，私語未完，忽又天曉，連歡娛亦成了草草。子夜歌裏有：一夜就郎宿，通宵語不息，黃蘗萬里路，道苦真無極。

　　我與愛玲卻是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

　　如此只顧男歡女愛，伴了幾天，兩人都吃力，隨又我去南京，讓她亦有工夫好寫文章。而每次小別，亦並無離愁，倒像是過了燈節，對平常日子轉覺有一種新意。只說銀河是淚水，原來銀河輕淺卻是形容喜悅。

　　※※第二章《民國女子》張愛玲記（四）

　　基督說：「屬於凱撒的歸凱撒，屬於上帝的歸上帝。」如今亦即如此把人們來分屬，張愛玲卻教了我沒有禁忌。天下人不死於殉惡，而死殉善，怎樣善的東西若是帶上巫厴禁忌，它便不好了。

　　我因聽別人常說學生時代最幸福，也問問愛玲，愛玲卻很不喜歡學校生活。我又以為童年必要懷戀，她亦不懷戀。在我認定是應當的感情，在她都沒有這樣的應當。她而且理直氣壯的對我說，她不喜她的父母，她一人住在外面，她有一個弟弟偶來看她，她亦一概無情。這與我的做人大反對。但中國文明原是人行於五倫五常，並不是人屬於五倫五常，而倫常之所在幾千年來不被革命掉，是因與二十四孝同時也可以有桃花女與樊梨花。

　　民間看戲，愛看與公公鬥法的桃花女。也喜歡樊梨花，樊梨花弒夫弒父，但大唐世界還是要她這樣美貌有本領的人。還有哪吒，哪吒是個小小孩童，翻江倒海闖了大禍，他父親怕連累，挾生身之恩要責罰他，哪吒一怒，刳肉還母，剔骨還父，後來是觀世音菩薩用荷葉與藕做成他的肢體。張愛玲便亦是這樣的蓮花身。

　　愛玲是她的人新，像穿的新衣服對於不潔特別觸目，有一點點霧數或穢褻她即刻就覺得。聊齋裏的香玉，那男人對著絳雪道：「香玉吾愛妻，絳雪吾膩友也。」愛玲很不喜。又我與愛玲閒話所識的幾個文化人，愛玲一照眼就看出那人又不乾淨，又不聰明。我每聽她說，不禁將人比己，多少要心驚，但亦無從檢點起。

　　我稱讚愛玲的房間，她卻說這還是她母親出國前佈置的，若她自己來佈置，她愛刺激的顏色。趙匡胤形容旭日：「欲出不出光辣撻，千山萬山如火發。」愛玲說的刺激是像這樣辣撻的光輝顏色。她看金瓶梅，宋惠蓮的衣群她都留心到，我問她看到穢褻的地方是否覺得刺激，她卻竟沒有。她愛看小報，許多惡濁裝腔的句子她一邊笑罵，一邊還是看；亦有妙語，小報上的妙語往往亦是可憐語，一點不得愛玲的同情，但她轉述給我聽時，她亦是這樣的開心好笑。無論她在看什麼，她仍只是她自己，不致與書中人同哀樂，清潔到好像不染紅塵。

　　連對於好的東西，愛玲亦不沾身。她寫的文章，許多新派女子讀了，刻意想要學她筆下的人物都及不得，但愛玲自己其實並不喜愛這樣的人物。愛玲可以與金瓶梅裏的潘金蓮李瓶兒也知心，但是絕不同情她們，與紅樓夢裏的林黛玉薛寶釵鳳姐晴雯襲人，乃至趙姨娘等亦知心，但是絕不想要拿她們中的誰來比自己。她對書中的或現時的男人亦如此。她是陌上游春賞花，亦不落情緣的一個人。

　　我自己以為能平視王侯，但仍有太多的感激，愛玲則一次亦沒有這樣，即使對方是日神，她亦能在小地方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常人之情，連我在內，往往姑息君子，不姑息小人，對東西亦如此，可是從來的悲劇都由好人作成，而許多好東西亦只見其紛紛的毀滅，因為那樣的好原來有限，是帶疾的，其實不可原諒的還是不應當原諒。愛玲對好人好東西非常苛刻，而對小人與普通的東西，亦不過是這點嚴格，她這真是平等。

　　愛玲好像小孩，所以她不喜小孩，小狗小貓她都不近，連對小天使她亦沒有好感。一次她搬印書的白報紙回來，到了公寓門口要付車伕小賬，她覺得非常可恥又害怕，寧可多些，把錢往那車伕手裏一塞，趕忙逃上樓來，連不敢看那車伕的臉。中國民間又說小孩的眼睛最淨，睡夢裏會微笑，是菩薩在教他，而有時無端驚恐，則是他見了不祥不潔了。張愛玲一點亦不研究時事，但她和我說日本的流行歌非常悲哀，這話便是說日本將亡，當時我連不敢告訴池田，他若知道，應當大驚痛哭。

　　※※第二章《民國女子》張愛玲記（五）

　　張愛玲喜聞氣味，油漆與汽油的氣味她亦喜歡聞聞。她喝濃茶，吃油膩熟爛之物。她極少買東西，飯菜上頭卻不吝刻，又每天必吃點心，她調養自己象只紅嘴綠鶯哥。有餘錢她買衣料與胭脂花粉。她還是小女孩時就有一篇文字在報上登了出來，得到五元，大人們說這是第一次稿費，應當買本字典做紀念，她卻馬上拿這錢去買了口紅。

　　她母親是清末黃軍門的小姐，西洋化的漂亮婦人，從小要訓練愛玲做個淑女，到底灰了心。她母親教她如何巧笑，愛玲卻不笑則已，一笑則張開嘴大笑，又或單是喜孜孜的笑容，連她自己亦忘了是在笑，有點傻里傻氣。愛玲向我如此形容她自己，她對於這種無可奈何的事只覺得非常開心。又道：「我母親教我淑女行走時的姿勢，但我走路總是沖沖跌跌，在房裏也會三天兩天撞著桌椅角，腿上磕破皮膚便是瘀青，我就用紅藥水擦了一大搭，姑姑每次見了一驚，以為傷重流血到如此。」她說時又覺得非常開心。

　　愛玲給我看小時她母親從埃及帶給她的兩串玻璃大珠子，一串藍色，一串紫虹色，我當即覺得自己是男孩子，看不起這種女孩子的東西。她還給我看她小時的作文。她十四歲即寫有一部「摩登紅樓夢」，訂成上下兩冊的手稿本，開頭是秦鍾與智能兒坐火車私奔杭州，自由戀愛結了婚，但是經濟困難，又氣又傷心，而後來是賈母帶了寶玉及眾姊妹來西湖看水上運動會，吃冰淇淋。我初看時一驚，怎麼可以這樣煞風景，但是她寫得來真有理性的清潔。

　　張愛玲是使人初看她諸般不順眼，她決不迎合你，你要迎合她更休想。你用一切定型的美惡去看她總看她不透，像佛經裏說的不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她的人即是這樣的神光離合。偶有文化人來到她這裏勉強坐得一回，只覺對她不可逼視，不可久留。好的東西原來不是叫人都安，卻是要叫人稍稍不安。

　　她但凡做什麼，都好像在承當一件大事，看她走路時的神情就非同小可，她是連拈一枚針，或開一個罐頭，也一臉理直氣壯的正經。眾人慣做的事，雖心不在焉亦可以做得妥當的，在她都十分吃力，且又不肯有一點遷就。但她也居然接洽寫稿的兩不吃虧，用錢亦預算排得好好的。她處理事情有她的條理，亦且不受欺侮。一次路遇癟三搶她的手提包，爭奪了好一回沒有被奪去，又一次癟三搶她手裏的小饅頭，一半落地，一半她仍拿了回來。

　　我在人情上銀錢上，總是人欠欠人，愛玲卻是兩訖，凡是象刀截的分明，總不拖泥帶水。她與她姑姑分房同居，兩人錙銖必較。她卻也自己知道，還好意思對我說：「我姑姑說我財迷。」說著笑起來，很開心。她與炎櫻難得一同上街去咖啡店吃點心，亦必先言明誰付賬。炎櫻是個印度女子，非常俏皮，她有本領說得那咖啡店主猶太人亦軟了心腸，少算她的錢，愛玲向我說起又很開心。

　　愛玲的一錢如命，使我想起小時正月初一用紅頭繩編起一串壓歲錢，都是康熙道光的白亮銅錢，亦有這種喜悅。我笑愛玲：「有的父親給子女學費，訴苦說我的錢個個有血的，又或說是血汗。」愛玲聽了很無奈，笑道：「我的錢血倒沒有，是汗血的錢只使人心裏難受，也就不這般可喜了。」

　　愛玲每用錢，都有一種理直氣壯，是慷慨節儉，皆不夾絲毫誇張。一次說起一個朋友家，她道，那麼多值錢的東西都其氣不揚，沒有喜意，我看過之後，只覺寧可不要富貴了。又愛玲住的公寓，鄰房是個德國人，慳吝的叫人連不好笑，愛玲道：「西洋人都是慳吝的，他們雖會投資建設大工程，又肯出錢辦慈善事業，到底亦不懂得有一種德性叫慷慨。」

　　※※第二章《民國女子》張愛玲記（六）

　　愛玲從來不牽愁惹恨，要就是大哭一常她告訴我有過兩回，一回是她十歲前後，為一個男人，但我記不得是愛玲討厭他或喜歡他而失意，就大哭起來。又一回是在香港大學讀書時，一年放暑假，彷彿是因炎櫻沒有等她就回上海家去了，她平時原不想家，這次卻倒在床上大哭大喊的不可開交。她文章裏慣會描畫惻惻輕怨，脈脈情思，靜靜淚痕，她本人卻寧象晴天落白雨。

　　她道：「你說沒有離愁，我想我也是的，可是上回你去南京，我竟要感傷了。」但她到底也不是個會纏綿悱惻的人。還有一次她來信說：「我想過，你將來就只是我這裏來來去去亦可以。」她是想到婚姻上頭，不知如何是好，但也就不再去多想了。

　　前此我問愛玲向來對結婚的想法，她說她沒有怎樣去想像這個。她且亦不想會與何人戀愛，連追求她的人好像亦沒有過，若有，大約她亦不喜。總之現在尚早，等到要結婚的時候就結婚，亦不挑三挑四。有志氣的男人對於結婚不結婚都可以慷慨，而她是女子，卻亦能如此。

　　但她想不到會遇見我。我已有妻室，她並不在意。再或我有許多女友，乃至挾妓遊玩，她亦不會吃醋。她倒是願意世上的女子都喜歡我。而她與我是即使不常在一起，相隔亦只如我一人在房裏，而她則去廚下取茶。我們兩人在的地方，他人只有一半到得去的，還有一半到不去的。

　　我與愛玲亦只是男女相悅，子夜歌裏稱「歡」，實在比稱愛人好。兩人坐在房裏說話，她會只顧孜孜的看我，不勝之喜，說道：「你怎這樣聰明，上海話是敲敲頭頂，腳底板亦會響。」後來我亡命雁宕山時讀到古人有一句話：「君子如響」，不覺的笑了。她如此兀自歡喜得詫異起來，會只管問：「你的人是真的麼？你和我這樣在一起是真的麼？」還必定要我回答，倒弄得我很僵。一次聽愛玲說舊小說裏有「欲仙欲死」的句子，我一驚，連聲讚道好句子，問她出在哪一部舊小說，她亦奇怪，說：「這是常見的呀。」其實卻是她每每歡喜得欲仙欲死，糊塗到竟以為早有這樣的現成語。

　　可是天下人要像我這樣喜歡她，我亦沒有見過。誰曾與張愛玲晤面說話，我都當他是件大事，想聽聽他們說她的人如何生得美，但他們竟連慣會的評頭論足也無。她的文章人人愛，好像看燈市，這亦不能不算是一種廣大到相忘的知音，但我覺得他們總不能起勁。我與他們一樣面對著人世的美好，可是只有我驚動，要聞雞起舞。

　　七月間日本宇恆君來上海，我說起張愛玲，他想要識面，我即答不可以招致，往見亦還要先問過她；熊劍東幾次說宴請張愛玲，要我陪同去見她，我都給她謝絕了。我惟介紹了池田，每次他與愛玲見面，我在一道，都如承大事。池田說，他當炎櫻是他的妹妹，當張小姐是他的姊姊，比他更是大人。張愛玲也說池田好，但是我看池田並沒有從她受到什麼影響。

　　我與愛玲只是這樣，亦已人世有似山不厭高，海不厭深，高山大海幾乎不可以是兒女思情。我們兩人都少曾想到要結婚。但英娣竟與我離異，我們才亦結婚了。是年我三十八歲，她二十三歲。我為顧到日後時局變動不致連累她，沒有舉行儀式，只寫婚書為定，文曰：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上兩句是愛玲撰的，後兩句我撰，旁寫炎櫻為媒證。

　　我們雖結了婚，亦仍像是沒有結過婚。我不肯使她的生活有一點因我之故而改變。兩人怎樣亦做不像夫妻的樣子，卻依然一個是金童，一個是玉女。

　　※※第二章《民國女子》張愛玲記（七）

　　世人多知惡的東西往往有大威力，如雲惡煞，會驚得人分開頂門骨，轟去魂魄，不知好的東西亦可以有大威力，它使人直見性命，亦有這樣的驚。佛經裏描寫如來現相，世界起六種十八相震動，竟像是熱核炸彈投下的震動。但惡煞的威是威嚇、驚是驚怖，使人渺小，好的東西則威如祥麟威鳳的威，驚是驚喜，使人飛揚。惟有好的東西亦發揮了大威力，才能使惡煞的大威力亦化凶為吉。但西洋人惟發現了神，他們的人依然是燔祭的犧牲，不及中國人的可以直見性命，誰擋在面前，雖釋迦亦可以一棒打殺，如漢高祖的斬蛇開徑。

　　我小時看花是花，看水是水，見了簷頭的月亮有思無念，人與物皆清潔到情義亦是理性。大起來受西洋精神對中國文明的衝擊，因我堅起心思，想要學好向上，聽信理論，且造作感情以求與之相合，反為弄得一身玻紅樓夢裏賈寶玉病重，和尚來說會醫，襲人等把他身上帶的通靈寶石解下來遞出去，那和尚接在手裏只見玉色暗漠昏濁，不覺長嘆一聲道，青梗峰下，別來十五年矣，竟如此為貪嗔愛癡所困，你那本性光明何在也！我讀到這一節，回味過來，真要掩泣。

　　我在愛玲這裏，是重新看見了我自己與天地萬物，現代中國與西洋可以只是一個海宴河清。西遊記裏唐僧取經，到得雷音了，渡河上船時稍公把他一推，險些人掉下水去，定性看時，上游頭淌下一個屍身來，他吃驚道，如何佛地也有死人，行者答師父，那是你的業身，恭喜解脫了。我在愛玲這裏亦有看見自己的屍身的驚。我若沒有她，後來亦寫不成《山河歲月》。

　　我們兩人在房裏，好像「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我與她是同住同修，同緣同相，同見同知。愛玲極艷。她卻又壯闊，尋常都有石破天驚。她完全是理性的，理性到得如同數學，它就只是這樣的，不著理論邏輯，她的驚絕四海，便像數學的理直，而她的艷亦象數學的無限。我卻不準確的地方是誇張，準確的地方又貧薄不足，所以每要從她校正。前人說夫婦如調琴瑟，我是從愛玲才得調弦正柱。

　　前時我在香港，買了貝多芬的唱片段一聽不喜，但貝多芬稱為樂聖，必是我不行，我就天天刻苦開來聽，努力要使自己懂得它為止。及知愛玲是九歲起學鋼琴學到十五歲，我正待得意，不料她卻說不喜鋼琴，這一言就使我爽然若失。又我自中學讀書以來，即不屑京戲紹興戲流行歌等，亦是經愛玲指點，我才曉得它的好，而且我原來是喜歡它的。《大學》裏說：「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我是現在才有了自己。

　　愛玲把現代西洋文學讀得最多，兩人在房裏，她每每講給我聽，好像「十八隻抽屜」，志貞尼姑搬出吃食請情郎。她講給我聽蕭伯納、赫克斯萊、桑茂忒芒，及勞倫斯的作品。她每講完之後，總說「可是他們的好處到底有限制，」好像塵瀆了我傾聽似的。她一點也不覺得我的英文不好有何不足，反而是她多對我小心抱歉。可是對西洋的古典作品她沒有興致，莎士比亞、歌德、囂俄（或為蘇俄？──桑妮注）她亦不愛。西洋凡隆重的東西，像他們的壁畫、交響曲、革命或世界大戰，都使人覺得吃力，其實並不好。愛玲寧是只喜現代平民精神的一點。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我讀了感動的地方她全不感動，她反是在沒有故事的地方看出有幾節描寫得好。她不會被哄了去陪人歌哭，因為她的感情清到即是理性。連英娣與我離異的那天，我到愛玲處有淚，愛玲亦不同情。

　　我從來不見愛玲買書，她房裏亦不堆書。我拿了詩經、樂府詩、李義山詩來，她看過即刻歸還。我從池田處借來日本的板畫、浮世繪，及賽尚的畫冊，她看了喜歡，池田說那麼給她吧，她卻不要。她在文章裏描寫的幾塊衣料，我問她，她只在店裏看了沒有買得，我覺可惜，她卻一點亦不覺得有遺憾。愛玲是象陌上桑裏的秦羅敷，羽林郎裏的胡姬，不論對方怎樣的動人，她亦只是好意，而不用情。

　　她對我這樣百依百順，亦不因我的緣故改變她的主意。我時常發過一陣議論，隨又想想不對，與她說：「照你自己的樣子就好，請不要受我的影響。」她笑道：「你放心，我不依的還是不依，雖然不依，但我還是愛聽。」她這個人人呀，真真的象天道無親。

　　一個人誠了意未必即能聰明，卻是「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要聰明了然後能意誠，知尚在意之先。且不能以致知去格物，而是格物尚在致知之先。格物完全是一種天機。愛玲是其人如天，所以她的格物致知我終難及。愛玲的聰明真像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我以為中國古書上頭我可以向她逞能，焉知亦是她強。兩人並坐同看一本書，那書裏的句子便像街上的行人只和她打招呼，但我真高興我是與她在一起。讀詩經，我當她未必喜歡大雅，不想詩經亦是服她的，有一篇只念了開頭兩句：「倬彼雲漢，昭回於天」，愛玲一驚，說：「啊！真真的是大旱年歲。」又古詩十九首念到：「燕趙有佳人，美者顏如玉，被服羅裳衣，當戶理清曲。」她詫異道：「真是貞潔，那是妓女呀！」又同看子夜歌：「歡從何處來，端然有憂色。」她嘆息道：「這端然真好，而她亦真是愛他！」我才知我平常看東西以為懂了，其實竟未懂得。

　　愛玲不看理論的書，連不喜歷史。但我還是看了她的一篇寫衣裳的散文，才與民國初年以來的許多大事覷面相見相知，而她這篇文章亦寫衣裳只是寫衣裳，全不用環境時代來說明。愛玲是凡她的知識即是與世人萬物的照膽照心。

　　※※第二章《民國女子》張愛玲記（八）

　　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看她的文章，只覺得她什麼都曉得，其實她卻世事經歷得很少，但是這個時代的一切自會來與她交涉，好像「花來衫裏，影落池中」。一日清晨，我與她步行同去美麗園，大西路上樹影車聲，商店行人，愛玲心裏喜悅，與我說：「現代的東西縱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們的，與我們親。」

　　愛玲的母親還在南洋，姑姑已先從歐洲回來，在怡和洋行做事，一日她說起柏林戰時不知破壞得如何了，因就講論柏林的街道，我問愛玲，愛玲答：「我不想出洋留學，住處我是喜歡上海。」所以我政治上諸般作為，亦終不想要移動她。

　　我與愛玲同看日本的板畫、浮世繪、朝鮮的瓷器，及古印度的壁畫集，我都伺候看她的臉色，聽她說那一幅好，即使只是片言隻語的指點，我才也能懂得它果然是非常好的。還有愛玲文章裏描寫民間小調裏的鼓樓打更，都有一統江山的安定，我才亦對這些東西另眼相看。可是隨即我跟愛玲去靜安寺街上買小菜，到清冷冷的洋式食品店裏看看牛肉雞蛋之類，只覺與我剛才所懂得的中國文明全不調和，而在她則只覺非常親切，她的新就是新得這樣刺激的。

　　我與她同看西洋畫冊子，拉斐爾與達文西的作品，她只一頁一頁的翻翻過，翻到米開朗基羅雕刻的人像「黎明」，她停了細看一回，她道：「這很大氣，是未完工的。」塞尚的畫卻有好幾幅她給我講說，畫裏人物的那種小奸小壞使她笑起來。愛玲自己便是愛描寫民國世界小奸小壞的市民，她的《傾城之戀》裏的男女，漂亮機警，慣會風裏言、風裏語，做張做致，再帶幾分玩世不恭，益發幻美輕巧了，背後可是有著對人生的堅執，也竟如火如荼，惟像白日裏的火山，不見焰，只見是灰白的煙霧。他們想要奇特，結局只平淡的成了家室，但是也有著對於人生的真實的如泣如訴。

　　現代大都市裏的小市民不知如何總是委屈的，他們的小奸小壞，小小的得意，何時都會遇著大的悲慘決裂。現代的東西何時都會使人忽然覺得它不對，不對到可怕的程度，連眼前那樣分明的一切，都成了不可干涉。愛玲與我說：「西洋人有一種阻隔，像月光下一隻蝴蝶停在帶有白手套的手背上，真是隔得叫人難受。」又一次她告訴我：「午後公寓裏有兩個外國男孩搭電梯，到得那一層樓上，樓上惟見太陽荒荒，只聽得一個說再會。真是可怕！」

　　掃帚星的尾巴有毒，掃著地球，地球上就要動刀兵或是發生大瘟疫，但不致因此毀滅，如今民國世界便像這樣，亦不過是被西洋的尾巴掃著罷了，所以愛玲還是從赫克斯萊的影響走了出來。

　　中國文明就是能直見性命，所以無隔。我與愛玲兩人並坐著看詩經，這裏也是「既見君子」，那裏也是「邂逅相見」，她很高興，說：「怎麼這樣容易就見著了！」而虞信的賦裏更有：樹裏聞歌，枝中見舞，恰對妝台，諸窗並開，遙看已識，試喚便來。

　　愛玲與陽台外的全上海即是這樣的相望相識，叫一聲都會來到房裏似的。西洋人與現世無緣，他們的最高境界倒是見著了神，而中國人則「見神如鬼」是句不好聽的話。

　　中國人說天意，說天機，故又愛玲在人世是諸天遊戲，正經亦是她，調皮亦是她。我是從愛玲才曉得了中國人有遠比西洋人的幽默更好的滑稽。漢樂府有個流蕩在他縣的人，逆旅主婦給他洗補衣裳，「夫婿從門來，斜倚西北眄」，我與愛玲念到這裏，她就笑起來道：「是上海話眼睛描發描發。」再看底下時卻是：「語卿且勿眄」，她詫異道：「啊！這樣困苦還能滑稽，怎麼能夠！」兩人把它來讀完：「語卿且勿眄，水落石頭見，石見何磊磊，遠行不如歸。」這麼一句竟是對困苦亦能生氣撒嬌。這種滑稽是非常陽氣的糊塗。

　　愛玲自己，便亦調皮得叫人把她無奈。報上雜誌上凡有批評她的文章的，她都剪存，還有人冒昧寫信來崇拜她，她亦收存，雖然她也不聽，也不答，也不作參考。我是人家讚揚我不得當，只覺不舒服，責難我不得當，亦只得咄的一聲，「無聊」，但他若是誠懇的，我雖不睬他，亦多少珍重他的這份心意。愛玲卻不然。她笑道：「我是但凡人家說我好，說得不對我亦高興。」勸告她責難她得不對，則她也許生氣，但亦往往只是詫異。他們說好說壞沒有說著了她，倒反給她如此分明的看見了他們本人。她每與姑姑與炎櫻，或與我說起，便笑罵，只覺又是無奈，又是開心好玩。是這樣的形相，即不論他們當中雖有心意誠懇的，她亦一概不同情。愛玲論人，總是把聰明放在第一，與《大學》的把格物致知放在誠其意之先，正好偶合。

　　又我與她正在用我們自己的言語要說明一件事，她卻會即刻想到一句文藝腔，脫口而出，注曰，這是時人的確兩人都笑起來，她這人就有這樣壞。連她身為女子，亦會揶揄可笑的形容她自己。蘇州靈巖寺客堂掛有印光法師寫的字，是「極樂世界，無有女人，女人到此，化童男身。」蘇青去游，見了很氣，愛玲卻絲毫沒有反感。

　　我是從愛玲才曉得了漢民族的壯闊無私，活潑喜樂，中華民國到底可以從時代的巫厴走了出來。愛玲是吉人，毀滅輪不到她，終不會遭災落難。

　　夏天一個傍晚，兩人在陽台上眺望紅塵靄靄的上海，西邊天上餘輝未盡，有一道雲隙處清森遙遠。我與她說時局不好，來日大難，她聽了很震動。漢樂府有「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她道：「這口燥唇乾好像是你對他們說了又說，他們總還不懂，叫我真是心疼你。」又道：「你這個人嘎，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個香袋兒，密密的針線縫縫好，放在衣廂裏藏藏好。」不但是為相守，亦是為疼惜不已。隨即她進房裏給我倒茶，她拿茶出來走到門邊，我迎上去接茶，她腰身一側，喜氣洋洋的看著我的臉，眼睛裏都是笑。我說：「啊，你這一下姿勢真是艷！」她道：「你是人家有好處容易得你感激，但難得你滿足。」她在我身旁等我吃完茶，又收杯進去，看她心裏還是喜之不盡，此則真是「今日相樂，皆當喜歡」了，雖然她剛才並沒有留心到這兩句。

　　※※第二章《民國女子》張愛玲記（九）

　　一日午後好天氣，兩人同去附近馬路上走走。愛玲穿一件桃紅單旗袍，我說好看，她道：「桃紅的顏色聞得見香氣。」還有我愛看她穿那雙繡花鞋子，是她去靜安寺廟會買得的，鞋頭連鞋邦繡有龍鳳，穿在她腳上，線條非常柔和。她知我喜歡，我每從南京回來，在房裏她總穿這雙鞋。

　　有時晚飯後燈下兩人好玩，挨得很近，臉對臉看著。她的臉好像一朵開得滿滿的花，又好像一輪圓得滿滿的月亮。愛玲做不來微笑，要就是這樣無保留的開心，眼睛裏都是滿滿的笑意。我當然亦滿心裏歡喜，但因為她是這樣美的，我就變得只是正經起來。我撫她的臉，說道：「你的臉好大，像平原緬邈，山河浩蕩。」她笑起來道：「像平原是大而平坦，這樣的臉好不怕人。」她因說水滸裏有寫宋江見玄女，我水滸看過無數遍，惟有這種地方偏記不得，央她念了，卻是「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八個字，我一聽當下呆住，竟離開了剛才說話的主題，卻要到翌日，我才與她說：「你就是正大仙容。」但上句我未聽在心裏，央她又念了一遍。

　　還有一次也是，我想要形容愛玲行坐走路，總口齒艱澀，她就代我說了，她道：「金瓶梅裏寫孟玉樓，行走時香風細細，坐下時淹然百媚。」我覺得淹然兩字真是好，要愛玲說來聽聽，愛玲道：「有人雖遇見怎樣好的東西亦水滴不入，有人卻像絲棉蘸著了胭脂，即刻滲開得一踏糊塗。」又問我們兩人在一淘時呢？她道：「你像一隻小鹿在溪裏吃水。」

　　我問愛玲，她答說還沒有過何種感覺或意態形致，是她所不能描寫的，惟要存在心裏過一過，總可以說得明白。她是使萬物自語，恰如將軍的戰馬識得吉凶，還有寶刀亦中夜會得自己鳴躍。我說蘇青的臉美，愛玲道：「蘇青的美是一個俊字，有人說她世俗，其實她俊俏，她的世俗也好，她的臉好像喜事人家新蒸的雪白饅頭，上面點有胭脂。」

　　愛玲與炎櫻要好，炎櫻這個名字是愛玲給她取的，她的本名是FATIMA。她像敦煌壁畫裏的天女，古印度的天女是被同時代西方的巴比侖與埃及所照亮，炎櫻亦這樣，是生於現代西洋的，但仍是印度女子，且住在中國的上海。她比愛玲淘氣。她只會說幾句中國話，但對她所識的三五個中國字非常有興趣，建議要與愛玲兩人制新衣裝，面前各寫一句聯語，走到街上，忽然兩人會合在一起，忽然上下聯成了對。

　　愛玲每贊炎櫻生得美，很大氣，知道我也喜歡她，愛玲很高興。炎櫻每來，活動不停，三人在房裏，我只覺笨拙，不但是我英文不行之故，即使她是講上海話的，恐怕我亦應接不及。她又喜理論，但她滔滔說了許多，結果只像一陣風來去得無影無蹤。有時愛玲要我評評，我就試與炎櫻辨答。我說，但是事實如此，她道「真可怕！」我說社會本來就是這樣的，她道「怎麼可以這樣愚蠢！」都只是小女孩的責怪，我的邏輯只好完全失敗，而且甘願認輸。我忽然想起古樂府「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卻又不切合眼前的光景，但與炎櫻說話，的確好像聞得見香氣。

　　愛玲與外界少往來，唯一次有個朋友被日本憲兵隊逮捕，愛玲因傾城之戀改編舞台劇上演，曾得他奔走，由我陪同去慰問過他家裏，隨後我還與日本憲兵隊說了，要他們可釋放則釋放。應酬場面上，只一次同去過邵洵美家裏。又當初有一晚上，我去蘇青家裏，恰值愛玲也來到。她喜歡也在眾人面前看著我，但是她又妒忌，會覺得她自己很委屈。她惟常到炎櫻家裏，雖與我一道她亦很自然。我美麗園家裏她亦來過幾次，但只住過一晚。平時她惟與姑姑朝夕相見說話，有什麼事商量商量。

　　她文章裏有寫姑姑說，從前家裏養叫蟈蟈，剝青豆伺它，她正聽姑姑說下去，卻沒有了。如今手頭沒有愛玲寫的書，不大記得，但心裏尚留著一種好，那是什麼意義或情調都還未有的好，如前人寫琴，「再鼓聽愈淡」，人世只是歷然都在，什麼擾亂亦沒有。

　　※※第二章《民國女子》張愛玲記（十）

　　張佩綸當年為御史，攻擊李鴻章議和，力主與法軍戰，朝廷命他督師，兵敗基隆，貶竄熱河七年。罰滿釋歸京師，聽候起復，例須謁李鴻章，意外得到李鴻章的小姐賜以顏色，憂患感激，遂成婚配。但李鴻章因翁婿避嫌，倒反不好保奏了，夫妻遂居南京。同輩張之洞是兩湖總督，吳大征是江蘇巡撫，盛宣懷是郵傳部大臣，他們或經過南京晤見，故人樽酒平生，張佩綸曾悲歌慷慨，泣數行下。愛玲說祖父好，姑姑卻不喜，姑姑的漂亮是祖母的，她說祖父相貌不配。

　　張家在南京的老宅，我專為去踏看過，一邊是洋房，做過立法院，已遭兵燹ㄒ一ㄢˇ，正宅則是舊式建築，完全成了瓦礫之場，廢池頹垣，惟剩月洞門與柱礎階砌，尚可想見當年花廳亭榭之跡。我告訴愛玲，愛玲卻沒有懷古之思。她給我看祖母的一隻鐲子，還有李鴻章出使西洋得來的小玩意金蟬金象，當年他給女兒的，這些東西，連同祖母為女兒時的照片，在愛玲這裏就都解脫了興亡滄桑。

　　愛玲喜在房門外悄悄窺看我在房裏。她寫道：「他一人坐在沙發上，房裏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淋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她是把古人亦當他們是今天的人。非煙傳裏的那女子，與人私通，被拷打至死，惟云「生得相親，死亦無恨」，遂不復言，愛玲說道，當然是這樣的，而且只可以是這樣的。因為愛玲自己就是這樣一個柔艷剛強的女子。她又說會真記裏崔鶯鶯寫給張生的信好非常委屈，卻又這樣亮烈，而張生竟還去鄭家看她，她當然不見。

　　好句是使人直見性命。白居易長恨歌有「宛轉蛾眉馬前死」，愛玲嘆息道，這怎麼可能！這樣委屈，但是心甘情願，為了他，如同為一代江山，而亦真是這樣的。

　　愛玲與我說趙飛燕，漢成帝說飛燕是「謙畏禮義人也」，她回味這謙畏兩字，只覺是無限的喜悅，無限的美，女心真像是絲棉蘸著胭脂，都滲開化開了，柔艷到如此，但又只是禮義的清嘉。愛玲又說趙飛燕與宮女踏歌「赤鳳來」，一陣風起，她的人想要飛去，忽然覺得非常悲哀。後來我重翻飛燕外傳，原文卻並沒有寫得這樣好，愛玲是她自己有這樣一種欲仙欲死，她的人還比倚新妝的飛燕更美。

　　愛玲真是錦心繡口。房裏兩人排排坐在沙發上，從姓胡姓張說起，她道：「姓崔好，我母親姓黃亦好，紅樓夢有黃金鶯，非常好的名字，而且是寫的她與藕官在河邊柳蔭下編花藍兒，就更見這個名字好了。」她說姓胡更好，我問姓張呢？她道：「張字沒有顏色氣味，亦還不算壞。牛僧孺有給劉禹錫的詩，是這樣一個好人，卻姓了牛，名字又叫僧孺，真要命。」我說胡姓來從隴西，稱安定胡，我的上代也許是羌，羌與羯氐鮮卑等是五胡。愛玲道：「羌好。羯很惡，面孔黑黑的。氐有股氣味。鮮卑是黃鬍鬚。羌字象只小山羊走路，頭上兩隻角。」

　　她只管看著我，不勝之喜，用手指著我的眉毛，說：「你的眉毛。」撫到眼睛，說：「你的眼睛。」撫到嘴上，說：「你的嘴。你嘴角這裏的渦我喜歡。」她叫我「蘭成」，我當時竟不知如何答應。我總不當面叫她名字，與人說是張愛玲，她今要我叫來聽聽，我十分無奈，只叫得一聲「愛玲」，登時很狼狽，她也聽了詫異，道：「啊？」對人如對花，雖日日相見，亦竟是新相知，荷花嬌欲語，你不禁想要叫她，但若是真叫了出來，又怕要驚動三世十方。

　　房裏墻壁上一點斜陽，如夢如幻，兩人像金箔銀紙剪貼的人形。但是我們又很俗氣。愛玲的書銷路很多，稿費比別人高，不靠我養她，我只給過她一點錢，她去做了一件皮襖，式樣是她自出新裁，做得來很寬大，她心裏歡喜，因為世人都是丈夫給妻子錢用，她也要。又兩人去看崔承禧的舞，回來時下雨，從戲院門口討得一輛黃包車，雨蓬放下，她坐在我身上，可是她生得這樣長大，且穿的雨衣，我抱著她只覺得諸般不宜，但真是難忘的實感。

　　且我們所處的時局亦是這樣實感的，有朝一日，夫妻亦要大限來時各自飛。但我說：「我必定逃得過，惟頭兩年裏要改姓換名，將來與你雖隔了銀河亦必定我得見。」愛玲道：「那時你變姓名，可叫張牽，又或叫張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牽你招你。」

　　愛玲還與我說起李義山的兩句詩，這又是我起先看過了亦沒有留心的，詩曰：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原隔座看。

　　其後我親見日本戰敗，總要想起這兩句。見星沉海底雖驚痛。中華民國還要有新的好日子要來，如虹氣飛雨掃過河原，那裏是漢民族的出身地。

　　※第三章漢皋解佩．西飛※

　　南京政府日覺冷落。我亦越發與政府中人斷絕了往來，卻辦了個月刊叫《苦竹》，炎櫻畫的封面，滿幅竹枝竹葉。雖只出了四期，卻有張愛玲的三篇文章，說圖畫，說音樂，及桂花蒸阿小悲秋。是時日本的戰局已入急景凋年，南京政府即令再要翻騰一個局面，也是來不及的了。我辦《苦竹》，心裏有著一種慶幸，因為在日常飲食起居及衣飾器皿，池田給我典型，而愛玲又給了我新意。池田的俠義生於現代，這就使人神旺，而且好處直接到得我身上，愛玲更是我的妻，天下的好都成了私情，本來如此，無論怎樣的好東西，它若與我不切身，就也不能有這樣的相知的喜氣。其後不久，因時局變幻莫測，便決定飛往武漢。

　　飛機飛過江西時，天邊有一脈灰暗的雲低垂，下界是南昌在落雷雨，飛機前面卻白雲如海，雲上面一輪皓日，太空中沒有水汽與塵埃的微粒反射，這日光竟是無色的，且亦分不出是春夏秋冬。有時飛在雲層下面，才又看見閭閻在緩緩移過，白雲朵朵著地生在田疇上。但那洪澤湖諸脈水，大別山眾峰巒，使人只覺其如陳列館裏的地形模型，有太古洪荒時代的寒冷。飛機如此定定的在空中飛，我寧是多眺望窗外的翼背，風吹日曬中，惟有它與我近。

　　及至望得見武漢了，飛機漸漸低下，武漢的萬瓦鱗次迤邐展開，我即刻好像到得家裏。下機後坐報導部來接的汽車，只覺街道如波濤，泥土與路邊的籬落草樹都於人親，而燈火輝煌處，是還比天上的星辰燦爛更好。

　　我此來亦豈有為一代大事，卻只是承眾人的盛情，我亦就無可無不可。我也許連豪傑的氣概亦沒有，每於人世的真實處，我寧只是婉約而已。我若有為國為民，亦不過是像：

　　偶賦凌雲偶倦飛，偶然閒慕遂初衣。

　　偶逢錦瑟佳人問，便說尋春為汝歸。

　　龔定庵這首詩，被王國維評為輕薄，但王國維是以尼采哲學附會《紅樓夢》的人，他不知漢文明是連楚辭都嫌太認真。

　　※漢皋解佩．新閒情賦※

　　我到漢口即接收了《大楚報》，可是要辦好《大楚報》亦並非容易，一則淪陷區的報紙人民不喜看，二則編輯人員的技術水準很差，三則空襲下長江的船舶漸已斷絕，四則現有的發行網在日本人與朝鮮人手中。

　　十二月初，武漢的空襲漸來漸密，且第一次摜了燒夷彈，武漢灰塵濛濛，衣裳才換洗就又齷齪，人的面目都洗染，真像四郎探母裏唱的」黃沙蓋臉，屍骨不全」。大家都一身煙火氣，暴躁難禁，見面無別話，只講說炸彈，像夢中囈語，越是要說，越咬不清字眼。

　　關永吉眼爆氣粗，與沈啟無兩個一唱一和埋怨這地方不行，種種不及上海北京，非常之想念吃食與女人。沈啟無是懷戀他在北京家裏的太太，他對此地的日常滿目不堪。我卻想我有張愛玲，雖然她也遠在上海，我必不像他們的有怨懟與貪慾。

　　空襲從漢口漸漸波及漢陽，漢陽醫院雖然藥品短絀，也忙於救死扶傷，但我每日去報館早出晚歸，不甚留意。一次我通過醫院的一間側屋，出後門到江邊走走，那側屋我不知是太平間，只見有兩個人睡在泥地上，一個是中年男子，頭蒙著棉被，一個是十二三歲的男孩，棉被褪到胸膛，看樣子不是漁夫即是鄉下人，兩人都沉沉的好睡，我心裏想那男孩不要著涼。及散步回來又經過，我就俯身下去給那男孩把棉被蓋蓋好，只是我心裏微覺異樣。到得廊下我與醫院的人說起，才知兩人都是被炸彈震死的，我大大驚駭，此後有好些日子不敢再走那後門。

　　漢口是每隔幾天來一次空襲，美國飛機三隻四隻。晚間燈光全熄，地上的高射炮與高射機關鎗像放煙火，照見對面一排樓窗緊閉，晾有衣裳未收，馬路上有人群啦啦跑過，想是日本居留民團。那飛機在高空打大圈子，一時被探照燈照住，一時又穿入雲層，忽聽得在頭上唔唔的像重病人的呻吟，就是要俯衝投彈了。一聽見這種聲音，就感覺不吉。但空襲從七月開始到現在，漢口人亦不疏散。

　　及到十二月二十日左右，漢口人忽然扶老攜幼，挑籮挾筐，紛紛避往鄉下，像天氣潮變，螞蟻會曉得洪水要來，忙忙的搬窠一樣。二十八日果然大空襲，美國飛機近二百隻，反覆波狀轟炸，四小時之內把漢口市區的五分之一炸成了白地。是日我從漢陽趕去報館，飛機正投彈，半路我避在臨江邊的人家簷下，街上都閉門息影，惟見日色淡黃，竟如世外悠悠，無有歷史。一家南貨店的排門半開，我閃了進去，看店裏的人正在吃午飯。我到得江漢路《大楚報》，警報尚未解除，但飛機已去，報館屋頂及二樓編輯部落的燒夷彈當即救熄了，但湯湯的都是水。

　　這一下可是把漢口人嚇壞了，翌日全市逃避一空。自此一星期，街上不見一輛黃包車，或一個賣油條賣麵餅的攤，且連警察亦沒有一個。那景象，就只是「大災大難」四個字，此外什麼形容與想像都按不上。

　　此後逃往鄉下的人漸漸歸來，街上才又成個市面。空襲仍舊有，地上的對空炮火卻靜寂了，每拉警報，人們便四處逃躲。我先總是夾在人隊裏逃過鐵路線到郊外。一次正到達鐵路線，路邊炸成兩個大穴，有屍體倒植在內，我不敢看它，但是已經看見了，在人群跑步的啦啦聲裏，一架飛機就在頭頂上俯衝下來，發出那樣淒厲的音響，我直驚得被掣去了魂魄，只叫得一聲「愛玲」。舊小說裏描寫這樣的境地，只叫得一聲「苦也」，或「我命休矣」，真是這樣的。

　　但我到底逃到了郊外，直等到警報解除了。阡陌上都是人，像清明節踏青，現在他們都四散歸去。有一婦女與我同行一條田塍路，看她二十幾歲，是個小家小戶的人家人，我問她的姓名，住在漢口那一條街，家裏可有些什麼人，又是做的什麼生意，而且告訴了她我是誰。我怎麼竟這樣的多說多話起來，只覺人世非常可得意。

　　逃過鐵路線其實最危險，此後我改到近地的防空洞裏躲避。洞裏白日幽暗，只聽見外面悶鈍的飛機投彈，我萬念俱寂，似乎面前湧起一朵蓮花，它是歷史的無盡燈。隨後警報解除，我出來到漢陽江皋閒遊，但見晴日田疇村落，皆成金色世界，那警報解除的聲音也與剛才的淒厲大不相同，直是繁華得山鳴谷應。靠近薛家嘴渡頭的小村落有賣酒食的，我進去吃飯，漢水的魚極新鮮。

　　空襲使我直見性命，曉得了什麼是苦，什麼是喜，什麼是本色，什麼是繁華，又什麼是骨力。愛玲原已這樣開導我，但空襲則更是不留情面的鞭撻。天目山有個寺，和尚先要挨毛竹板夾頭夾腦很厲害的一頓打，把他心裏的渣滓都打掉，又史上記曹操為縣令，懸五色棒於門，專打強豪，今世要開太平，真亦要有這樣的峻烈。

　　※第二章漢皋解佩．戒定真香※

　　《莊子》裏寫幾個形骸有殘疾的人，都非常美，至治之世，各正性命，是李鐵拐那樣的醜怪，亦可與年輕漂亮的韓湘子、何仙姑同列為八仙的，但亂世情意漂失，便道德文章學問亦於身不親，不能得我敬重。他人看起來，我倒成了個落落難合的人了。

　　我這樣隨和，但與儕輩從來沒有意思合作，以此每受期望我的人的譴責，我亦怕這是我行動的條件不具。但與現在的賢達們，實在亦沒有什麼好弄頭。即古來志存天下，開基創業之主，亦是與市井之徒，連字都不識得幾個的人們共舉大事，而縉紳先生則於他們完全無用。他們不得於儕輩，但是能與天下人為知己。我不如他們，寧是因我對儕輩尚戀戀多有顧惜。

　　《大楚報》便也是排字鑄字印刷的工人、小編輯、小事務員等與我彼此相安，不費心機，他們之中雖有笨的壞的調皮的，都不致弄到我不樂。我對他們，還比對沈啟無、關永吉、潘龍潛更有個朋友之意。沈、關、潘三人是我帶來，一個當副社長，一個當總編輯，一個當撰述主任，對這三人是我也愛才，而他們也敬我憚我，但總不得投機。

　　潘龍潛不過三十年紀，他的小智小巧，沾沾自喜，原都可愛，且又細緻，又活潑，本性也誠實，做事也還施展得開。但他必要做個非凡的人，不知從那裏學來了Ｃｙｎｉｃａｌ。我與他說，你就不要學Ｃｙｎｉｃａｌ好不好？他每在情意上忽然又有了新發現，我說你只好比一隻小雞在院子裏啄草覓食，忽然瞥見一條青蟲或什麼了，側起頭唧唧叫，兀自驚疑不已。他愛機鋒，我說話就用機鋒逼他，他著實佩服，但知道我並不看重他所辛苦學得來的東西，他總想從我面前避開。

　　關永吉則是進步分子，但又只是讀了蘇俄的小說，因他原是個忠厚人，就當真學起斯拉夫人下層社會的粗暴來。一樁事上他手，他就渾身緊張。他又要出週刊，又要出叢書，又要領導編輯部同人，又要發展報館的社會服務，加上空襲，更使他氣急敗壞。連他去延安的事，亦因他把自己弄得太忙，編輯部走不開，延期又延期。我與他說，你把什麼事都必定要做成像《拍案驚奇》，編輯部已被你殺得人仰馬翻了，你還不夠。從今起只許你聽令，不許你再貪多造作！他雖然知道被我這樣說了就要當心，但是他不能靜，因為一靜下來他就要變得什麼都沒有。

　　沈啟無風度凝莊，可是眼睛常從眼鏡邊框外瞟人。他會做詩，原與廢名、俞平伯及還有一個誰是周作人的四大弟子，北京的學術空氣及住家的舒服溫暖，在他都成了一種沉湎的嗜好。他的人是個既成藝術品，可以擺在桌上供神，但他的血肉之軀在藝術邊外的就只是貪婪。他要人供奉他，可是他從來亦不顧別人。

　　我與啟無初來時未帶冬衣，不知漢口大冷，頭幾天《大楚報》尚未接收，一個朋友送來五萬元，我先給啟無做了一件絲棉袍子，剛好如數。每日渡漢水，在漢陽堤岸上走時，啟無盡埋怨絲棉袍子不夠熱，這也是不行呀，那也是不行呀，我聽他唸誦得多了，因道：「我還只穿裌衣，你可是問亦不問一聲。」又行李搬來漢陽，一隻皮箱我與池田替換拎，啟無竟能安然，我拎了幾段路氣起來，說：「這箱子裏多是你的東西，你也拎！」他只得拎了。

　　漢陽縣長張人駿為我們在縣立醫院清出樓下兩個大房間，我與啟無永吉龍潛四人居住，每日渡漢水去《大楚報》，早出晚歸。啟無每去朋友家坐夜晤言，尋找溫暖，深更提燈籠回來，作詩有云：「大江隔斷人語」，與他前時的塞外詩「五百年有王者興」，皆是佳句。但我很少去朋友家，且不愛冗談，他說我是個難親近的人。報館營業部的人亦奉承他，不奉承我，給他在漢口德明飯店開有個房間，下班後他與永吉就去那裏納福，自有那營業主任來趨候，總是有情有味的。但我只到過一次，略坐坐就走了，我真是個淡而無味的人。

　　啟無、永吉、龍潛都覺得我最能瞭解他們，但在我面前，他們總有一種不安。還是龍潛曉得人情世故，但他逃了兩個月空襲，就回南京去了，剩下我與啟無、永吉。那關永吉，一日傍晚與沈啟無兩個回醫院，才走進房裏，我問得一問為什麼弄得這樣遲，他目睛如牛，大聲道：「你可知道人家的死活！」我不響，當即明白是啟無利用他向我報復。那次我差一點開除了永吉。我原想把《大楚報》交給他們兩人，自己可以放開手去創辦軍事政治學校，但永吉戾氣，啟無僭越，他們總是在人世沒有位份，所以要霸佔，遂見了我，像鬼神見了人似的有憎嫉，倒不是為事務上的理由。沈啟無後來我還發覺他在錢財上欺心，我就一下斬斷了情緣。

　　原來道德學問文章亦可以是偽的。真的好文章，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而若他的人不及他的文章，那文章雖看似很好，其實並不曾直見性命，何嘗是真的格物致知。不但文章，道德學問亦如此。永吉的技術水準與其向上之心，啟無的詩才與其風度凝莊，便皆不曾與人世肝膽相見。還有別的人如葉蓬，你聽他口如懸河，對現代軍事知識很條理清楚，且悲憤不可一世，其實他很不聰明，單是霸氣，且穢褻下流。

　　張愛玲來信，說上海亦開始防空燈火管制，她與姑姑在房裏拿黑布用包香煙的錫紙襯裏做燈罩，她高高的爬上桌子去遮好，一面說：「我輕輕掛起我的鏡，靜靜點上我的燈。」姑姑大笑。她寫道：「這樣冒瀆沈啟無的詩真不該，但是對於世界上最神聖的東西亦不妨開個小玩笑。」我讀了只覺非常好，像劉邦的喜歡狎侮人，而我服善愛才，卻每被鬼神戲弄，以後我還應當學學她。

　　※第三章漢皋解佩．竹葉水色※

　　漢陽醫院有女護士六七人，除了護士長是山東籍，年紀已三十出頭，其餘皆本地人，二十前後年紀。她們單是本色，沒有北平上海那種淑女或前進女性的，初初打得一個照面即使人刮目相看。我們住進來的頭幾天，關永吉即已看傷了，潘龍潛也搖頭，把她們說成惡形惡狀，沈啟無很少插言，但是他喜歡聽，眼睛很穢褻。

　　我們初到是客，開了個茶會請請護士小姐們，就在我房裏，而她們也都來了。雖是茶會，卻也有酒，永吉提議行一種酒令，拈鬮定出各人是幾球，如甲是一球，乙是二球，丙是三球，甲說我的一球碰二球，乙即須接口說我的二球碰三球，遲頓者罰飲一杯，碰幾球由你的便。當下主客九人，其中惟有個周小姐、永吉、龍潛認為還看得過，她是四球，他們就只碰她。我見永吉一股傲慢，留心怕他出口傷人，留心座中有誰被冷落，行令時我就不揀才貌，被我說碰的不注意，且一驚喜，她就遲頓被罰。那周小姐，女伴都叫她小周，我不覺她有怎樣美貌，卻是見了她，當即浮花浪蕊都盡，且護士小姐們都是脂粉不施的，小周穿的一件藍布旗袍，我只是對眾人都有敬。

　　此後關永吉找到了一個愛人，是王小姐，也當看護，但在漢口一家教會醫院。這王小姐，慣會裝模裝樣，喬張喬致，面對面立近男人身跟前，眼睛大大的，眼烏珠很黑，可以定定的看你，癡癡迷迷一往情深，好像即刻就要氣絕。永吉渾身都是學得來的誇張東西，與她正好相配。啟無是正統派的學者風度，與永吉別一路，但永吉與王小姐的熱鬧他亦要在場，我鄉下忌嫌木偶戲，因其對於人是冒瀆，有一種鬼神的不吉感，木偶做畢戲到後台，要用手帕把它的臉蓋好，否則它會走到台下人叢中買豆腐漿吃，啟無亦如此對人氣有驚訝與貪婪。他雖在場，亦仍是那風度莊凝，他是神道尚饗，聞聞祭饌的馨香罷了。潘龍潛則有些不入他們的隊，他看眼前的女性總難合他的標準。他樣樣東西都要不同凡響。惟我是個平常之人，與護士小姐們接近，亦只是平常日子裏與閭閻街坊人家的朝夕相見。

　　一晚在醫院後門口江邊看對岸武昌空襲，我與護士小姐們都立在星月水光裏，四球又害怕、又高興，惟她說話最嘹亮，旁邊有人道：「小周小周，莫給飛機聽見。」眾人都笑了。武昌已起火，飛機在雲端幾次掠過江這邊來，又轉到對岸去，漢口漢陽亦燈光全熄。護士長說可憐，小周笑道：「我說好看。」梅小姐道：「您家良心恁壞。」護士長道：「我們這些人裏就只小周頂刁。」小周不理，人影裏瞥見我在身邊就叫一聲：「胡社長」，她叫得這樣笑吟吟就是調皮。我因問她的名字，她道：「我叫周訓德。」我也好玩，接口道：「我叫胡蘭成。」一語未了，武昌投下炸彈，爆聲沿江水的波浪直滾到這邊大堤下，像一連串霹靂。這是初次問名，就有這樣驚動。

　　後來事隔多日，我問訓德：「你因何就與我好起來了？」她答沒有因何。我必要她說，她想了想道：「因為與你朝夕相見。」我從報館回醫院，無事就去護士小姐們的房裏，她們亦來我房裏。我在人前只能不是個霸佔的存在，沒有野性、沒有性的魅力那種刻激不安，彼此可以無嫌猜。我不喜見憂國憂時的志士，寧可聽聽她們的說話，看看她們的行事。戰時醫院設備不周，護士的待遇十分微薄，她們卻沒有貧寒相，仍對現世這樣珍惜，各人的環境心事都恩深義重，而又灑然如山邊溪邊的春花秋花，紛紛自開落。他們使我相信民間雖當天下大亂，亦不淒慘破落，所以中國歷朝革命皆必有歌舞。

　　其中小周最小，是年她十七歲。她是見習護士，學產科，風雪天夜裏常出去接生，日裏又要幫同醫生門診與配藥，女兒家的志氣，做事不肯落人後。她的做事即是做人，她雖穿一件布衣，亦洗得比別人的潔白，燒一碗菜，亦捧來時端端正正。她閒了來我房裏，我教她唐詩她幫我抄文章。她看人世皆是繁華正經的，對個人她都敬重，且知道人家亦都是喜歡她的。有時我與她出去走走，江邊人家因接生都認得她，她一路叫應問訊，聲音的華麗只覺一片艷陽，她的人就像江邊新濕的沙灘，踏一腳都印得出水來。

　　小周喜歡說做人的道理，沈啟無說她一身都是理數。年輕人是以理為詩，所以你總不能辯折她。她的人是這樣鮮潔，鮮潔得如有鋒稜，連不可妥協，連不可叛逆，但她又處處留心好，怕被人議論，如《詩經》裏的：

　　「將仲子兮，無足我裏，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只因為她看重世人。她亦總顧到對方的體面。我生平所見民間幾個婦人女子，如斯太太袁珺，吳太太佘愛珍，以及小周，都是亮烈的，是非分明的性情，似說話行事總給對方留餘地，不弄到拉破臉皮，如天網恢恢。人世的莊嚴，如佳節良辰，總要吉利，豈可以被人議論，豈可以拉破對方的臉皮。她們三個，都度量大，做人華麗，其豁達明艷正因其是「謙畏禮義人也」。世界上惟中國文明有對於現世的知恩，日日是好日，人人是好人，連對賢與不屑亦有一種平等，此所以能是王天下。

　　小周長身苗條，肩圓圓的，在一字肩與削肩之中，生得瘦不見骨，豐不餘肉，相貌像佘愛珍，但她自己從來不去想像美不美。她衣裳單薄，十二月大冷天亦只穿夾旗袍，不怕冷，年輕人有三斗三升火，而亦因她的做人，心思清堅。她使我懂得左宗棠在塞外，夜分秉燭處理軍機，冰雪有聲，神情自如，弘一法師修律宗，冬天單衣赤腳著草鞋，而滿面春風，他們亦豈是異人，不過做人有志氣，如孟子說的：「志帥氣，氣帥體」。所以小周的美不是誘惑的，而是她的人神清氣爽，文定吉祥。一次吃過夜飯，桌上收拾了碗盞，她坐在燈下，臉如牡丹初放，自然的又紅又白，眼睛裏都是笑，我看得呆了，只覺她正如六朝人銘志裏的「若生天上，生於諸佛之所，若生人世，生於自在妙樂之處。」

　　小周家裏有娘，有一個妹妹叫訓智，比她小兩歲，一個弟弟還在小學讀書。她父親已於戰時逃難到鄉下病故，生前在銀行當秘書。她的娘才四十歲，是妾，還有嫡母已去世。小周每與我說嫡母，如生身的娘一樣親，最是耐心耐想，笑顏向人，連對家裏自己人亦總是含笑說話，她去世時小周十四歲。小周道：「小時我見了棺材店幾驚心，寧可繞道走，但我母親死時我竟不怕，我還給母親趕做了入殮穿的大紅繡花鞋。」說時她眼眶一紅，卻又眼波一橫，用手比給我看那鞋的形狀，我聽著只覺非常艷，艷得如同生，如同死。

　　我又聽她說初進醫院看護一個重病人，那人沒有親屬在近，心裏當她如女兒，過得幾天到底死了。半夜裏她被叫醒，去服侍亡者斷氣，病是嫌，死是凶，她當然害怕，但她是見習護士，便亦約制自己，於嫌兇怖畏之上有人事的貞吉。她又說接生：「分娩時好可憐的，產門開得恁大。」她用手勢比給我看，眼波一橫，不勝清怨，她每凡用手勢比物，極像印度舞裏的指法，又她每有像小女孩的眼睛一橫，幾乎是敵意的，因為心事莊嚴，在人世最真實的面前，即刻變得她是她，我是我，好像我對她未必知心，可是我覺她說生老病死，還比釋迦說得好。

　　小周的父親在時，當她這個女兒是寶貝，她娘現在亦樣樣都聽她，因為她曉事。她提起父親，即嘖嘖責怪：「我父親嗄，幾愛跑馬的！」她娘又愛款待人家，小周道：「我娘現在還是一樣，有什麼好東西總愛給人家的！」說時亦嘖嘖責怪。但小周自己亦待人慷慨，寧可自己刻苦。有人是可以使你覺得非常好亦是他，非常壞亦是他，如許劭相曹操，說他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但這自是中國的，沒有一點Ｃｙｎｉｃａｌ，而女子則如山谷詞所形容「思量模樣可憎兒」，但亦自是中國的，並非西洋那種愛與恨。中國的英雄美人是使你覺得拿他無法，而雖普通人，亦各人頭上一片天，「成也是你蕭何，敗也是你蕭何」，他要這樣，你只覺他如天如地，愛也不是，恨也不是，感激也不是。小周這種宜嗔宜喜的批評人，使我曉得了原來有比基督的饒恕更好，且比釋迦的慈悲亦更好的待世人的態度。

　　我變得每天去報館之前總要看見小周，去了報館回來，第一樁事亦是先找小周。有幾次午後我回醫院，剛剛還見她在廊下，等我進房裏放了東西，跟腳又出來，她已逃上樓去了。我追上樓，又轉過二樓大禮堂，四處護士的房門口張過，都不見她，我從前樓梯上去，往後樓梯下來，也到前診療室配藥間都去張了，只得回轉，卻見她已好好的坐在我房裏像個無事人一樣。她就有這樣淘氣。

　　飯前飯後，我常與她到後門口沙灘上去走。長江天險，古來多少豪傑，但我們只是這樣平常的兩人。我見唐末以來的畫冊，畫古今江山，從來亦不畫赤壁鏖兵，卻畫的現前漁樵人家，賈舶客帆，原來是這樣的，人世虛實相生，故能不被赤壁鏖兵那樣的大事塞滿，而平常人並無事故，倒反如實，是人世的貞觀。沙灘上可以坐，兩人坐了說話，又蹲到水邊玩水。我只管看她，如紹興媒婆說的越看越滋味，我說你做我的學生罷。但過得多少日子，又說你還是做我的女兒。後來又說要她做我的妹妹，但到底覺得諸般都不宜。《詩經》裏「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沒有法子，只好拿她做老婆，只怕做了老婆亦仍覺拿她沒有法子。我道：「我看著你看著你，想要愛起你來了。」她道：「瞎說！」我仍說：「我們就來愛好不好？」她道：「瞎說！」兩人這樣的說話，她可是亦不驚，我可是亦沒有心思沉重。

　　我們的戀不像是愛，不但她未經慣，我亦未經慣。她早就曾說要離開此地，到武穴醫院，為什麼要離開呢？她卻不分明，我當然亦木膚膚，只覺好好的為什麼要離開，而我勸勸她，她遂亦又留下來了。

　　她這一晌，早晨醒來已在床上唱歌，及下樓看見我，笑吟吟道：「我唱過歌了。」說時忽又嘆一氣，她自己也詫異，無可奈何地笑道：「我近來有了個嘆氣的毛病了！」她的煩惱是像三春花事的無收管。

　　一日，我忽然決心要斬絕情緣，早晨起來亦不找小周，晚上回來亦不找小周。是日去報館時在漢水渡船上頓覺天地清曠，且漢水上游的風景非常好。可是只過得兩天，兩人又照常了。我今這樣，對愛玲是否不應該，我亦憬然思省，但思省了一大通，仍是既不肯認錯，又不能自圓其說。真的事情，連單是說明都難，何況再加議論。小周亦說：「我怎麼會和你好，自己想想也好氣又好笑的。」一又嘖嘖責怪道：「若是別人這樣做，我一定要不以為然，但到得自己身上，糊塗了！」說時她又笑起來，真真的是無可奈何。

　　陽曆一月，我與她渡江去漢口，另外一位護士小姐同行，就在醫院後門口下船。在這樣的小船上，我才曉得了長江的壯闊浩渺，叫人難以相信這是長江，真的東西反為像是假的。小周坐在船頭，穿件青布旗袍，今天她的臉如此俊秀，變得好像沒有感情，她的人就如同《舊約．創世紀》的第一句「太初有字」。只是一個字。風吹衣裳，江流無盡，她只是唱歌，唱了一支又一支，無止無休，今生今世呵，端的此時心意難說。

　　小周給我的一張照相，我要她題字，她就題了前日讀過的隋樂府詩！

　　春江水沉沉，上有雙竹林。

　　竹葉壞水色，郎亦壞人心。

　　※第三章漢皋解佩．開歲游春※

　　小周雖恤人言，但她照樣來我房裏，沒有遮掩，亦自然沒有刺激，所以亦無人說我們的閒話。原來想望天下太平歲月不驚，江山無恙，是要人們閒常都有這樣的德性。

　　中國人並無西洋那種刺激的革命與戀愛，因為自有好的潑刺。一次有個青年要見小周，那人是向她求愛不得，到南京進了警官學校，不知因何又返來了。我說不必睬他，小周卻出去見了，好言相勸，解脫了他。本來如此，不愛他亦只消好好的說，用不著為難，亦不必傷他人的心。中國人男女之際亦只是人事，遠離聖靈與罪惡那樣的巫魘，女兒家亦明理無禁忌，所以有這樣潑剌。

　　小周待人厚道。我怕她吃虧，但她倒是不可被欺侮的。一日午後小周在我房裏，聽見窗外院子裏有兩位護士小姐說話，比較各人值班勤惰，焉知小周當即出去對口，幾句話塞住了說話的人的嘴。及她回到房裏，我笑說：「你好厲害，我可以放心了。」她的直心竟是殺伐之氣，所以她的待人厚道是謙遜婉轉，還比古印度的忍辱仙人更好。忍辱仙人不正常。

　　君子直諒，是惟中國文明才有。佛經裏必說世間苦是無明，西洋人更一苦就陰慘殘忍，惟中國人苦亦苦得有情有義，以苦來激發志氣，來曉事知禮。小周我以為她總不言苦，一日傍晚她從外面回來，見我就熱淚如瀉，說道：「這樣大雪天去漢口收帳，院長不派別人，卻必定派我，下午兩次拉警報，一次我正在漢水渡船上，一次我正在漢口街上，飛機就在頭頂上急降又上升，炸死了也無人知！」她的流淚使我只覺得艷，她是苦亦苦得如火如荼，艷得激烈。但我要與院長說去，她又攔阻了我。

　　小周給我抄寫文章，我給她酬勞她必不要，遂給她在《大楚報》社長室兼了個文書的職，但是不必去辦公，因為不想妨礙她在醫院的工作。她雖淘氣，但交給她一樁事，她當即變得正經聽話，限時限刻把來做得好好的。我與啟無、永吉住在醫院裏，僱有車伕、聽差及女傭，自有廚房，我叫小周與我們一桌吃飯。小周本來極會收拾房間及做菜等家務，但是她總不插言插手。有時我不免怨悵，她道：「我當然願意服侍你的，且我自信亦會得服侍，但是現在我來干涉，人家會說出怎樣難聽的話來呢？」。蘇軾詩：「乃知天壤間，何處不清安。」只因為她的人不霸佔。

　　小周我與她說張愛玲，她聽著亦只覺得是好的。我問她可妒忌？她答：「張小姐妒忌我是應該的，我妒忌她不應該。」她說的只是這樣平正，而且謙遜。她連不以為她是有了我。她待沈啟無、關永吉不生差別，給我做針線，也給他們做針線。她這人是她自己的，我亦不得把來佔有，這就是真的大方。

　　她的娘去鄰縣，個把月沒有信息，一日小周進來我房裏，她說：「剛才我出街，鳥糞落在我衣上，我娘會死的。」我安慰她，路上船舶常有空襲，是要擔心，但亦必不會有意外的。《子夜歌》裏的「端然有憂色」，愛玲驚嘆說好，我卻今在小周臉上才看見，是這樣的人與憂患素面相見。小周每當大事，她臉上就變得好像什麼表情亦不是，連美與不美亦不是，而只是她的人，只是個天地貞信。轉瞬舊曆年關，十二月廿三日，她的娘回家了。

　　我說：「訓德，日後你嫁給我。」小周道：「不。」問有什麼不好？她道：「你大我廿二歲。」又道：「我娘是妾，我做女兒的不能又是妾。」我當時聽了也憬然，不即拿話來辯解。但怎樣的立心也是枉然。小時見喜事人家大紅帖子上多寫「天作之合」，原來男女相悅與婚配之事，亦如一代江山，是紹興戲《漁樵會》裏完顏丞相唱的「此乃天意當然也。」人家說刻骨相思，我們卻天天在一起，亦一時不見就我尋她，她尋我。但又做得來不過是淘氣，連不像個鄭重的樣子。人家男子向女的求愛，費千斤之力，若被拒絕，即刻破裂，我們沒有那樣。兩人在房裏說話，我忽又要她說愛我，她道：「不。」我必要地說，她就嘴巴閉得緊緊的，但亦到底強我不過，只得說：「愛。」。隨又兩人對面安穩舒齊的坐好，我道：「一言為定，你既說過是愛我的了。」她掠掠頭髮，說道：「假的。」我拿她無奈，但亦不以為意。

　　兩人在後門口江灘上走走，小周道：「人家會說我和你好是貪圖虛榮。」我道：「我今不做官，又且從來沒有錢，你理他們？」小周道：「人家也會說你是貪圖女色，志氣低了。」我道：「我做人自己明白，由他們說去，且也不會有人說我們的。」小周道：「你不怕？」我道：「不怕，我是厚臉皮。」小周聽了嘖嘖責怪道：「也沒有你這樣的人。」她又道：「你也不可簡慢朋友。」我道：「簡是簡了些，傲慢我可沒有。」因評論現地的顯達，我道：「他們有個共通點，即他們的人總不能平帖，只見其是浮氣浪氣戾氣霸氣。」又講到啟無與永吉，我道：「他們近來有點發昏，因為我待他們平等，而我又比他們好。」小周道：「做人要人家說你好，你不可能自稱自。」我道：「我到時候一高興起來，就不禁又要自誇自讚了。」小周又嘖嘖責怪道：「你怎麼可以！」

　　但是小周到家裏去了回醫院，與我說：「我對娘說起你了的。」我問娘聽了怎麼說，小周道：「娘說要我報你的恩。」她這樣告訴我，顯然心裏歡喜，她的人立在我身跟前，只覺得更親了。我沒有幫小周做過一樁什麼事，財物更談不到，連送她一塊手帕，我亦店頭看了想過幾天才決定，因我不輕易送東西，而她亦總不肯要人的。她娘說的恩都不是這些，而是中國女子才有的感激，如《桃葉歌》：

　　桃葉映紅花，無風自婀娜。

　　春花映何限，感郎獨采我。

　　又如說一夜夫妻百夜恩，只因為是這樣的親，又如說女為悅己者容，與士為知己者死一樣的有俠意。

　　人世如高山流水，我真慶幸能與小周為知音。辛稼軒詞：「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往。」。中國文明便是在於尋常巷陌人家，所以出來得帝王將相。但如沈啟無、關永吉，即不能與護士小姐們素面相見，而以啟無為尤甚，因為他已成了像一尊神道。

　　一日傍晚，小周去漢口買東西回來，告訴我沈副社長也要買東西，叫她陪同走了幾條街，路上與她說我是有太太的，說她好比一棵桃樹被砍了一刀。她聽了當然不樂。我頓即大怒，小周急道：「你必不可以說他的。他也是為我好。」但我看小周的金面，亦隨又撇開了。我與小周所在的地方，啟無自是夾不進來，犯不著拿他當話題。啟無是像《白蛇傳》裏的法海和尚，他妒忌，是因為他沒有。

　　第二天我與啟無從報館回來，在漢陽路上走時，我責問他：「你對小周怎麼說話這樣齷齪！」啟無道：「小周都告訴你了麼！」我叱道：「卑鄙！」他見我盛怒，不敢作聲，只挾著公事皮包走路，仍是那種風度端凝，我連不忍看他的臉。兩人如此默默的一直走到醫院，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頭，像拖了一隻在沉沒的船。啟無從此懼怕我，出入只與永吉同行，有幾次我在漢水渡船上望見他們兩人已上岸先走了，像《紅樓夢》裏的一僧一道，飄然而去。

　　我與小周自然簡靜，連不曾同她去過武昌黃鶴樓。閒常只在後門口沙灘上走走，對著大江東去，亦不生古今興亡之感。漢口大轟炸後，我與她去看過被炸了的一帶街道，斷磚頹垣，不見行人，可是亦沒有悲涼意。有一種境界，如天如地，沒有興亡成敗，果然是這樣的。小周又膽大，冬天月亮夜，有時與我散步到人家背後小山下荒曠地上，她亦不怕。一年又盡，月亮無聲自圓缺，我們對這亦不心驚。

　　舊曆除夕，小周去家裏轉了一轉，即回醫院，來陪我過年。她下午到漢口街上買得的年紙是一張門神，一張和合二仙，傍晚把來貼在我房裏的牆壁上和門上，貼好了，兩人並肩立著看那張和合二仙看了很久。是木版印，面孔像糯米湯圓，頰上兩搭胭脂，連同袍帶的著色，在蠟燭火裏都是一種清冷冷的喜氣。隨後啟無與永吉也回來了，我們就請護士長下來一道吃年夜飯。吃過飯，桌上仍擺起幾色茶食。

　　我們也到二樓護士長房裏坐了一回，護士長沒有什麼張羅，單比平日換上了一件湖綠色的旗袍，成了個家庭婦女了，她從床前抽屜裏取出茶食款待我們。除夕就是這樣的沒有事情，竟亦沒有什麼可玩，連感觸年華，關山傷遠的話，亦不過是應景就說說，其實並不覺得怎麼樣。因為這真的是除夕，真的是佳節良辰。

　　惟啟無與永吉，一個要找慰藉，一個要找滿足，他們提了燈籠出去了。我與小周則只在房裏清坐守歲，將近半夜，燈下惺忪迷離，人成了像壁上的和合二仙。後來說還是去睡罷，上床即刻就睡著了，連夢亦沒有一個，也不知啟無永吉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翌晨醒來，已是正月初一，星夜的除夕好像是假的，過得連不成名色。

　　正月初五，小周生日，請護士小姐們吃麵。小周見我給她做生日，在人前有我是她的親人，她心裏當然歡喜，可是反為淡然。我可以想像去年她生日請人吃麵，又或是他人的生日她到場，她總第一個高興，笑語如桃花李花，今天她卻只在廚房裏照看，見人只簡單的招待，連不肯坐席，她的人又變得沒有表情，只是素面，而今天亦只是個平常的日子。

　　護士小姐們都知我與小周好，她們卻不妒忌，不說是非。有時我去她們房裏玩，她們對我亦照常無嫌猜。小周都看在眼裏，只覺我的人都是好的。而我是與凡人亦相悅，所以能遇仙。護士中有個劉小姐，是院長的妹妹，有舊式女子的安靜，平時少與人往來，出入見我只點頭招呼，不曾交言，可是姑嫂不和，她哥哥又不知體諒。一日剛過正午，小周說劉小姐氣得早飯午飯都不吃，一人在房裏，我叫小周去請她下來吃飯，請了幾回她才下樓。她才梳妝了，但仍看得出她哭過。我們原已吃過飯收拾了碗盞，特地為她另做，是蛋炒飯，二菜一湯，我與小周服侍她吃了。她不訴說，我亦不說安慰的話，但我知道她心裏感激。她單是變得柔順聽話。一飯何足道，難得是對她的愛惜，便女子之心亦如韓信的難酬知己之恩。這對人世的知恩，原來只在尋常之際。後來有一次，劉小姐對小周說我好，心思真，小周知道這是專為對她說的，心裏歡喜，像在聽姊姊的教言。

　　隨又二月將盡，一天比一天晴和。我與小周及護士長游歸元寺。歸元寺在漢陽鸚鵡洲邊，我們走了去，到了時只見山門外沙堤上遊人甚眾，而小周則使我想起唐詩：

　　陽春三月踏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

　　舞袖弓腰渾不識，蛾眉猶帶九秋霜。

　　只覺那渾不識與九秋霜與艷陽天氣用在一道，真是非常好，現在小周即反為很少語笑，見了遊人亦惟清目一眄。

　　歸元寺進去羅漢堂，當中觀音文殊普賢，皆是丈六金身，迴廊兩龕五百尊者，燒的檀香很好聞。我們卻不燒香，好像與菩薩羅漢是知人來訪。俗說從踏進門檻第一步數起，各人依照自己的歲數，到得那一尊羅漢跟前，那羅漢即是他的本命。小周數到十八，是一尊抱小孩的羅漢，我與護士長笑她，她不答，只端然橫了那羅漢一眼。

　　回來時走路熱起來，進去一家小飯店裏吃飯。店堂外漢陽石板鋪的街道，滿是太陽，店堂裏即陰涼疏朗。小周走得熱氣蒸騰越發面如桃花。她穿一件青布單旗袍，傍我而坐，雖然尚有護士長在一道，但我們兩人好比坐在鄉下路亭裏的梁山伯與祝英台。一時搬來飯菜，菜是紅燒鯉魚，極新鮮。長江與漢水的鯉魚，鸚鵡洲的野鴨與大雁，原來是有名的。我歡喜這樣飯店，人與吃食皆世俗而真實，付的價錢亦一文當一文用。

附錄九※【今生今世】（中）／胡蘭成

　　※第三章漢皋解佩．兩地※（一）

　　陽曆三月裏我要回上海，早幾天就與小周說了。小周笑吟吟道：「這是應該的，家裏人接到信，已在翹望了。你回去也看看張小姐哩，也看看青芸哩，也看看小弟弟小妹妹哩。」又道：「漢口這樣地方，你此去不必再來了的。」她卻不是說的反話。我說我必定就回來，她似信似疑。一晚幾個人在護士長房裏，護士長與王小姐她們說話玩，我與小周則並坐在護士長的床沿，我們說我們的。我又說起回上海的飛機時日，因為看她總無惜別之意，因問：「我走後你可想我。」又言：「我只去兩個月，你但照常，夜裏出去接生要衣服穿暖，到得五月裏，你可以數數日子等我回來了。」她道：「你走後我就嫁人。」我裝生氣把她一推，她起去坐到一張帆布椅子上，我瞑目躺在床上，聽見她咳嗽，我亦不理睬。她是前晚出去接生感冒了。後來她牽腸抖肺大嗽起來，我只得起去給她叱，等她咳嗽嗽止了，我笑道：「我還想拼的，拼你不過。」她不答。只安然傍著我，這裏都是小姐們，她亦不避，眾亦不驚。

　　動身的一天，我整日在醫院不出去。小周向來避嫌，我的事有僮僕傭婦在做，她總不搭手，今天她卻一心在廚房給我洗衣，我說交給女傭洗好了，她必不肯。到了下半晝，衣裳都洗好曬出，我與她去後門外江邊散步。現在我與她說去上海有哪些事，幾時必定回來，她卻只是靜聽，反話正話都不說。我們走到臨江人家背後堆有蘆蓬的沙灘上，小周千思萬想，口裏就只唱歌，是一支流行的：郎呀，郎呀，我的郎。

　　唱時她的臉只是個端然，她的沒有受過技術訓練的聲音裏都是她的人。斜陽如金，在沙灘上移過，我與她並肩走，一面只管看她的腳，她的腳圓致致，穿的布鞋十分好式樣。

　　吃過夜飯收拾行裝，都是小周親手整理，替換衫褲襪子手帕，面巾牙膏，都細心折好放好。飛機是天未明起飛，因武漢附近上空，怕遭遇重慶與美國的飛機。我要到後半夜才過漢水去飛機場，此刻理好行裝，且與護士長她們閒談，恰值燈火管制，放下窗簾，房裏點起蠟燭。小周因為日裏辛苦，在我床上靠靠，卻就和衣睡著了，也真是離愁濃重呵。春夜寒冷，我給她輕輕蓋上一條被。及至要動身，我不忍叫醒她，護士長道：「小周醒來見你走了，沒有叫醒她，她會哭的。」我走近去且先看一回她睡著的臉，然後俯身叫醒她。她一驚坐起，身上睡意暖香，迷迷糊糊的。她與護士長送我到大門外，此時門外已無人行，亦沒有路燈，我坐上包車，她們站在門口，用手電筒一直照我轉過石板鋪的街道彎角，看不見為止。

　　天亮時飛機已近九江。我看著身上穿的青布罩袍潔白生輝，是小周昨天所洗，想起在漢口漢陽的四個月竟是將信將疑。劉伶阮肇入天台武陵人入桃花源，其中桑竹雞犬，往來種作，男女衣著，都與外面人一樣，有這樣的真實分明，且平凡得不可以想像是遇仙。

　　※漢皋解佩．兩地※（二）

　　隨後我到上海，一住月餘。與愛玲在一起，過的日子只覺是浩浩陰陽移。上海塵俗之事有千千萬，陽台下靜安寺路的電車叮噹來去，亦天下世界依然像東風桃李水自流。我與愛玲說起小周，卻說的來不得要領。一夫一婦原是人倫之正，但亦每有好花開出牆外，我不曾想到要避嫌，愛玲這樣小氣，亦糊塗得不知道妒忌。

　　我們兩人在一起，只覺眼前的人兒即是天下世界的真實。愛玲亦不避嫌，與我說有個外國人向她的姑姑致意，想望愛玲與他發生關係，每月可貼一點小錢，那外國人不看看愛玲是什麼人。但愛玲說時竟沒有一點反感，我初聽不快，隨亦灑然。我們原來是與眾人並生。愛玲使我想起民間說觀世音菩薩到一處，要醵資造橋濟人，她化身為持楫女子，立在船中，宣言有能以銀錢擲中其身者，許為夫妻。岸上人擲錢滿船，皆不能中，不防呂洞賓出來調皮，他喬裝乞丐，摸出一文錢給擲中了，觀世菩薩知道不好，當即飛昇。這玩笑開得有傷大雅，編這樣的故事即是對觀世音菩薩不敬，但是民間很喜歡這故事，沒有那樣的傻子追問後來觀世音菩薩有沒有嫁給呂洞賓，或呂洞賓該受何種處罰。

　　我即歡喜愛玲生在眾人面前。對於有一等鄉下人與城市文化人，我只可說愛玲的英文好得了不得，西洋文學的書她讀書得來像剖瓜切菜一般，他們就驚服。又有一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她們看人看出身，我就與她們說愛玲的家世高華，母親與姑母都西洋留學，她九歲即學鋼琴，她們聽了當即吃癟。愛玲有張照片，珠光寶氣，勝過任何淑女，愛玲自己很不喜歡，我卻拿給一位當軍長的朋友看，叫他也羨慕。愛玲的高處與簡單，無法與他們說得明白，但是這樣俗氣的讚揚我亦引為得意。

　　愛玲也是喜歡在眾人前看看我，一日我說要出席一處時事座談會。她竟亦高興同去。我們兩人同坐一輛三輪車到法租界，舊曆三月艷陽天氣，只見遍路柳絮舞空，紛紛揚揚如一天大雪，令人驚異。我與愛玲都穿裌衣，對自己的身體更有肌膚之親。我在愛玲的髮際與膝上捉柳絮，那柳絮成團成球，在車子前後飛繞，只管撩面拂頸，說它無賴一點也不錯。及至開會的地點，是一幢有白石庭階草地的洋房，這裏柳絮越發濛濛的下得緊，下車付車錢，在門口立得一會兒，就撲滿了一身。春光有這樣明迷，我竟是第一次曉得，真的人世都成了仙境。

　　開會在樓上，到有約二十人，多是青年，覺得像在教室裏。開會中間，忽又拉起警報，隨即聽見摜炸彈，一記一記的鈍聲打到大地的心裏，我正起立說話，幾次停下來等飛機的爆音從頭上過去。飛機時遠時近，這天的空襲時間很長，警報久久不解除。這亦是一種真實，至少使人有切身之感，然而是非常不好的真實，如雲無明亦是一種實在。

　　※第三章漢皋解佩．兩地※（三）

　　青芸今年三十歲，因我回家之便，送她到杭州結婚。婿家姓沈，原是胡村近地清風嶺下剡溪邊沈家灣人，土裏土氣，出來跟我做做小事情。青芸仍是胡村女子的派頭，不講戀愛，單覺女大當嫁是常道，看中他，是為仍可住在我家照顧弟妹。為了我，她連終身大事亦這樣闊達。她從小有我這個叔叔是親人，對他人她就再也沒有攀高之想，人世的富貴貧賤，她惟有情有義，故不作選擇。她只覺有叔叔送她去成親，已經很稱心。

　　在杭州凡五日，青芸成婚後，我偕新夫婦游西湖，到了三潭印月。旅館裏有省府派來的警衛，出遊要放步哨，但我隨即都叫免了。如此我才可以一人去浣紗路上走走。戰時杭州市廛蕭條惟浣紗路邊楊柳如舊。想起太平時世，桐盧富陽與餘杭塘棲的水陸負販皆來於此，雖不必有嚴子陵錢武肅王微時那樣的人，但亦塵俗穩實有一種平康安樂意。而興亡之感，竟非嗟嘆無常，倒只是反省，看見了自己的本相清真，如同那浣紗路邊的楊柳，如同三潭印月的照水欄杆，如同我仍是昔年來杭州遊學時的蕊生。

　　※第三章漢皋解佩．大堤行※

　　陽曆五月我又回漢陽。飛機場下來，暮色裏漢口的閭閻炊煙，使我覺得真是歸來了。當下我竟是歸心如箭，急急渡過漢水，到得漢陽醫院時，諸人已經吃過夜飯，護士小姐們及啟無永吉都來我房裏熱鬧一堂，一面廚房裏吱吱喳喳又重新炒菜燒飯。我一面與他們問答，說路途行程，一面只拿眼睛向四處瞟，到底問了護士長：「小周呢？」她答才在樓上的。原來小周聽見我到來，她一鼓作氣飛奔下樓，到得半樓梯卻突然停步，只覺十分驚嚇，千思萬想，總覺我是一去決不再來了的，但是現在聽見樓下我竟回來了，竟似不可信，然而是千真萬真的，與世上真的東西一對面，把她嚇得倒退了。她退回三樓上，竟去躲在她自己房裏，還自心裏別別跳。

　　我隨即到二樓護士長房裏，眾護士小姐相隨，她們上去叫小周，小周才來了。她卻把我交給她保管的一面鏡，與兩條香煙都拿了來。我拉她到身邊，她就挨我坐下。我見她臉兒黃黃的，簡直不美，我心裏竟是不喜。她沒有話要說，亦沒有話要問，因為她已在我身邊了。及我問她，她才仰面看著我的臉道：「我瘦了。」而我當下竟亦不去想像別後她的淚珠，甚至沒有憐惜，因為人眼前即是一切，這一刻的光陰草草，連不可以有感情這渣滓。小周又道：「那香煙短了兩包，是一次關先生斷了香煙，夜裏無買處，我給了他一包。還有應城膏鹽公司的董事長陳志遠來看你，我說你在上海還沒有回來，他坐得一歇，我也開了一包香煙敬客。」這樣的小事她也要交代分明，宛如顧命之重。而別後肝膽，亦只可以是說的這些。

　　剛才她聽見樓下我已回來，竟這樣驚動，而現在當著人前她挨近我坐著，卻又這樣的不怕難為情，人生原來尋常事亦可以是聲裂金石，而終身大事亦可以是但有婉順自然。我一面仍與護士長她們話契闊，一面執小周的手，見她戴有一隻金指環，非常好，小周道：「是用你留給我的錢買的。」那一點點錢她卻有這樣的用處。

　　一宿無話，翌日即又諸事如常，我從未離開過。小周亦又容貌煥發，惟比以前有了一筆心思。我說起在上海時與愛玲，小周忽然不樂道：「你有了張小姐，是你的太太？」我詫異道：「我一直都和你說的。」小周驚痛道：「我還以為是假的！」她真是像三春花事的糊塗。但是此後她亦不再有妒忌之言。我與她說結婚之事，她只是聽。我因為與愛玲亦且尚未舉行儀式，與小周不可越先，且亦顧慮時局變動，不可牽累小周。這事其實難安排，可是我亦不煩惱。

　　記得正二月裏漢陽人做棒香，一種土黃，一種深粉紅，攤於竹簟上在郊原曬香，遠看還當是花，我非常喜愛那顏色，原來土黃有這樣好，深粉紅有這樣好，竟是從心底裏與之相知，連人的眼睛都明亮了，而這亦即是格物。天道何親，有人世的這格物便是親，而許多情理上難以安排之處，但得自然，亦不用疑。便是訓德，她的慣會嘆氣，自說好氣又好笑的，其實有她的君子樂命。

　　轉瞬舊曆端午。是日訓德回家去。漢陽人家都在過節。上午日頭花照進我房裏，只覺是濕濕的，庭中輕煙疏淡，節氣就有這樣的正。訓德下午即又來醫院，雖小小的往返，亦是人歸娘家，心在夫家。她卻買來一塊手帕送給我，這手帕與她的心思，亦像節氣的正。

　　五月裏醫院後門口江水平陽，水氣寒森森。唐宋人詩文裏有一句是「大江流日夜」，看它滿滿的流去，卻因浩渺，成為迴環雜沓奔走，而江心雲日下照，又疑是萬頃新耕的田地，犁翻赭黃土塊無數，有這樣的靜謐。又一句是「濁浪排空」，雖是晴天，醫院的後院門開向江水，亦院子裏的石砌地悄然似在思省，連坐在房裏的人亦變得容貌端敬，只覺是不可以玩物。此時卻仍有船傍岸行駛，駛過醫院後門口時，那黯赭色的風篷就像一隻大鳥，翼若垂天之雲，遮影了我房裏。

　　漢水本來碧清，與長江會台，好像女子投奔男人，只覺心裏委屈難受，還沿漢口迤邐數里，兩種水色不相混。我又喜漢水的渡船，一船搭客七八人，多是肩挑負販之徒，籮籮擔擔，我來去報館渡河，總與他們一道。但現在漢水亦因上遊山洪大至，變成混濁的急流，渡河很危險，渡船的梢公由一人增為二人，撐篙又搖櫓，搭客都要坐好，不可以輕舉妄動。此地離長江口不到半里，是漢水最下游處，水流的急勢被長江的主力一阻，發生許多亂流與漩渦，在渡船的船舷外沸騰，那赭黃的水看著厚厚的，使人不能相信翻了船會死。

　　那梢公與水爭持，駕船如馭劣馬，到了千鈞一髮處，連吃奶的氣力都使了出來，我留心看他的臉，卻不見有慘厲之色，他臉上的是聖賢當著大事，誠意正心的潑剌，這潑剌是斬斷一切思慮感情的奢侈，何況神鬼。中國即這樣的凡人駕船馭車，亦心正力正，與萬物可以如擊鼓催花，記記中節。

　　五月將盡，才又連日好天氣，江水漢水都退落。忽一日半下晝我到三樓小周房裏，這還是初次。小周的從來不施脂粉，不穿花式衣裳，她房裏亦簡單到只是一床一桌一椅，沒有女人氣，卻窗外長江接天，一片光明空闊，連愛情亦不可以有。可惜那房間太小，雖然房門口還有欄杆可立。不如下去我房裏，又或是去江邊沙灘上走走。我們並肩在沙灘上走時，我總愛看她的腳，穿著圓口布鞋，合人的心意，不禁又要讚好。

　　別的地方我們很少去。我是來了這麼久，連武昌的黃鶴樓也沒有到過，惟鸚鵡洲一人去過幾次，起先也是信步，像武陵人的緣溪行，忘路之遠近，走到了才知是鸚鵡洲。鸚鵡洲尚有漚釘獸環之家，是木商，向來瀟湘江沿流而下的木材皆集於此，現在戰時雖冷落了，亦感情上仍有太平時世的物阜民殷。禰衡墓我走過看見，因已薄暮，暝色四合，我只從祠柵門口張了張，不曾進去得，但也為之稍稍佇立了一會。其後雖又幾次走過，但我都沒有進去。禰衡其人，是漢朝日月山川的使人憬然不可以近玩，他墓前的大路單是走走過，已經心裏滿滿的，哪裏還可以近攏去遊觀。惟中國歷史上有這樣的人，不像西洋那種殉教徒或先知的傲慢，卻自然韻裂金石，聲滿天地。

　　此外是琴台，又叫伯牙台，我亦來了漢陽很久，才發興一人去尋訪。西洋歷史上沒有類似的故事，一則二千年前的他們的大夫不能想像可與樵夫為友，二則高山流水有知音，先要有人世如高山流水，而西洋只有社會。且他們多著個神，又焉能與人為知音。印度亦枉為有他心通，但動不動說五濁惡世，有了個慈悲，就不能有義結金蘭。日本人忠義，但是不懂得他人的心意，縱有俠情亦非知音，他們且又必定造起深邃的神社，豎了許多石燈，叫人感動，也不能有像琴台的建築。俞伯牙鍾子期的故事可歌可泣，但是琴台造得這樣軒暢響亮，築基郊原上，下臨月牙湖，四面大風吹來，只覺是在青天白日裏，無跡可求。我記得好像是連碑記題詠亦沒有。

　　六月荷花開，下午五點鐘醫院裏下了班，我與訓德去琴台，先到月牙湖坐小船。撐入荷花深處，船舷與水面這樣近，荷花荷葉與人這樣近。回棹時天已昏黑，琴台的燈火鼓樂來水面，我們便上岸到了那裏。琴台暑天有茶座，遊人如織，遇見李師長帶了衛兵亦來喫茶，對我招呼，但我只與訓德到廊下一角揀個座位，叫了一壺茶，分兩個杯，恰像店舖的年輕夥計的行事。元明劇曲小說裏常有說「天可憐見」，我們就是天可憐見兒的兩人，在燈人火叢中只是覺得親。

　　我們才斟得兩杯茶喝了，忽聽得拉起警報，燈火一齊熄滅，眾人都散。我們出來到星月下，在琴台的側門口石磴道那裏還立了一會兒，等等警報仍不解除，才亦走回家去。到得街上，店家都已關門早睡，月亮下兩人牽著走，訓德手裏執一枝荷花。及至醫院，護士長她們還在樓下我房裏等警報解除，大家說話兒。我房裏有月亮照進來，緊張空氣中，光陰在無聲的流過，大家說的亦不過是里巷新文，乃至鞋頭腳面之事，而眼前這些尋常兒女亦正是江山一代人。「月亮彎彎照九州」，是這樣的民間，所以才出來得八年抗戰，後來還出來得人民解放軍，擊鼓渡長江。

　　※第三章漢皋解佩．抗戰勝利※

　　夏天池田來，留數日又回南京，他來是助我籌商開辦軍事政治學校，打算於十一月裏成立。池田去後，我忽身體不佳，想是前此五月裏多暴風雨，日日來去報館，被雨淋了之故，但自己尚不覺得。一日下午，醫院裏靜得好像天下世界毫無事故，我一人正在房裏寫社論，也沒有拉警報，忽然一個炸彈落在對岸武漢，像居庸關趕駱駝的人用的繩鞭一揮，打著江水，打著空氣，連這邊醫院院子裏的石砌地，連開著窗門的我房裏，都平地一聲響亮，我大大的震駭，看窗外時，青天白日，院子裏及廊下沒有人。聽見遠處有一隻飛機飛去。自此我變得無故膽怯，夜裏睡在床上，風吹房門開動，我也害怕。這是因為身體虛弱，還有是因為時局急轉直下的預感。

　　我不想到有病，故亦不說。惟嫌女傭燒的小菜不合口味，有時要訓德燒一隻，但亦沒有想要她服侍我，我雖或對她口出怨言，原不過是說說好玩。訓德在診療室工作時，每抽身來我房裏喝茶，轉身又去，一次我寫社論寫得一半，倚在床上休憩，見訓德進來，我叫她小丫頭，要她給我倒杯茶，她不理，再問再不理，我覺不樂，這一半是因身體不好，肝火旺，一半亦是假裝生氣，遂冷然道：「那你就出去！」訓德翻身逕出。

　　我隨亦起身去報館，訓德立在診療室面前的廊下，我一直走過，連正眼兒亦不看她。出了醫院大門，走得幾步路，我想想卻又轉回，樓上樓下找了一回，都不見訓德。我就在房裏且把那半篇社論來寫完它。記得是正午，診療室已下班，我耳畔彷彿有啼哭之聲，疑心是訓德，幾次停筆細聽，一跳跳起來又去找，這回找到了地下防空室，這防空室還是新的，有太陽光照進來，果見訓德一人坐在長條凳上哭，見我才住聲，抬眼看著我道：「你不來，我還要哭的。」說時淚花晶瑩的一笑。我道：「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兩人還並肩在凳上排排坐了一回，才攜手出來，回到我房裏。

　　忽一日，兩人正在房裏，飛機就在相距不過千步的鳳凰山上俯衝下來，用機關鎗掃射，掠過醫院屋頂，向江面而去。我與訓德避到後間廚房裏，望著房門口階沿，好像亂兵殺人或洪水大至，又一陣機關鎗響，飛機的翅膀險不把屋頂都帶翻了，說時遲，那時快，訓德將我又一把拖進灶間堆柴處，以身翼蔽我。生死一髮之際，她這樣的剛烈為我，可以沒有選擇，如天如地，在她的面前，雖空襲這樣超自然的大力亦為之辟易，我連感激的話後來亦一直不曾對她說，大恩不謝，真是這樣的。飛機去後，漢陽街上撿得機關鎗彈的彈頭，像罐頭蘆筍一樣粗與長，人人咋舌。我們到醫院樓上去看，二樓三樓的樓板上亦落有兩粒，是從東邊的水泥鋼骨的牆壁外側穿進來，打到西邊牆壁的裏側，一半嵌進在那裏。

　　其後我的健康自然恢復了，便不再那樣的驚駭。啟無已於舊曆六月中旬離去，報館的總務我親自來管，倒也不覺得缺少了一個人。啟無原是請假回家裏去看看，要再來的，我順便託他在南京上海北平物色軍政學校的教官人才，但他走後我即發見了他在銀錢上頭欺心，他來信我就不理。這倒是好了他，免得回來吃官司，因距抗戰勝利已只有一個月，他去時搭的長江船也是最後的一隻，他像希臘的半馬人，倒是不死之身。

　　我對世人的賢不屑有一種平等觀，惟神道的霸佔貪婪與穢褻，及巫魘的禁忌，則我對之決不留情。而且我對於凡是風格化的東西亦不喜。但是我向訓德批評啟無，訓德只是聽，不怒亦不言。上次我回上海，啟無與訓德說我是決不來了的，訓德雖不聽，亦不去想像他的卑鄙，她是對世人都有這樣的尊重，甚至對於神道，亦只以人情處之，且並不當他是神道，所以她的眼睛裏不惹邪祟，如言「聖人出而萬物睹」，自然沒有鬼神。

　　於是來了決定的一天，八月十五，日本天皇廣播降伏詔書。是晌午時分，我在江漢路街上人叢中聽見，出了一身大汗，走到報館，日軍報導班已送來電訊，《大楚報》都把來文登出了。隨即我去看報導班的某上尉，他患登革熱新癒，坐著與我說話，一點氣力也沒有，壁上掛著一幅太平洋的地圖，他無意中抬頭瞧著，那緩慢的眼光隨又移開，心裏似明似暗。

　　我與訓德說：「我不帶你走，是不願你陪我也受苦，此去我要改姓換名，我與你相約，我必志氣如平時，你也要當心身體，不可哭壞了。你的笑非常美，要為我保持，到將來再見時，你仍像今天的美目流盼。我只憂念此後將繼續通貨貶值，你家裏生計艱難。往常我給你錢物，你總不肯要，我心裏敬重，但總隨時留心你，因為太貧窮了也是要毀傷身體的。你知道我節儉，薪水用了尚有得多，現在我都給你，約夠你添補家用兩年。我此去什麼都不帶，你不可再說不要。還有一箱衣裳留在你處，窮乏時你也可賣了用，雖然不值幾個錢。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交給你的哪怕是一根草，你亦重之如千鈞，但你不要固執，東西算得什麼呢？總是人要緊，既做了夫妻，且不在乎定情物了，何況這些。我們雖未舉行儀式，亦名分已經定了。此番離別，譬如人家出門做生意，三年五年在外，亦是常事，家裏妻子也安心等待。好花總也看不盡，又如衣裳不可一日都著盡，要留到慢慢著，我們為歡方未央，亦且留到將來，我們還有長長的日子。」

　　前些日子我給錢訓德買衣裳，但她去到漢口街上回來，仍是給我買了一套羊毛襯衫褲，及一塊浴巾，一隻鬧鐘，她自己的東西什麼亦沒有買。現在我好好的向她開說，把我的薪水買了金子給她，連同上次陸續交與她收藏的幾隻戒指，湊起約有十兩，她只得接受，但是她說等時局稍為平定，要把這錢交給我上海家裏的。我又把一包半食米叫車伕載在包車上送到訓德家裏，也吃得三兩個月。時已薄暮，醫院裏暝色荒愁，裝米的麻包有洞，抬出我房門外階沿時漏出許多米，訓德執燈，與我在地上撿米，一粒粒沉甸甸的，好像兩人的心意。

　　我最後一次議集報館全體職工，諸人見我端坐飲酒如平時，他們遂亦不起複雜的感情。有支兒歌：

　　踢腳班班，班過南山，南山撲碌，四龍環環，新官上任，舊官請出。

　　重慶的人來了，我要讓位，亦不過是如此。

　　我少年時有詩：「神鷹施一擊，墮甄不再視。」如今一擊不中，即當遠揚。我對於鄒平凡亦不惱怒，對於起事諸人的坐以待擒，亦不同情，對於袁雍他們亦不鄙夷。我連對於自己此去幹辛萬苦，亦只平然。

　　訓德自上回我病，她晝夜服侍，即不再避人，如今時局這個樣子，她更覺得親的只是親，大難當頭，女子有愛，是會有這樣的豪橫絕世。我好比兵敗垓下，但我自然不會像項王的悲歌慷慨，卻與訓德一似平日，吃飯時我留心她勸她加餐。是時八月向盡，天氣仍暑熱，晚餐後早寢，窗門開著，關熄電燈，月亮照在床前地板上，還照進帳子裏，永吉房在隔壁，他回來穿過我房裏，訓德在帳子裏坐起來叫了聲關先生。我登革熱初癒，身體無力，心裏只是安靜，但待訓德仍如新婦。訓德見我如此，忽然悲慟道：「蘭成，我愛你！」她這樣叫我，說出愛字，還是第一次。我十分懂得這一聲的重量，但我沒有一點淒涼，心裏仍是靜靜的，亦不說安慰她的話。

　　是日半早晨，訓德為我燒搾麵乾，我小時出門母親每燒給我吃，是像粉絲的米麵，澆頭只用雞蛋與筍乾，卻不知漢陽亦有。我必要訓德也吃，她哪裏吃得下。我道：「你看我不惜別傷離，因為我有這樣的自信，我們必定可以重圓。時光也是糊塗物，古人說三載為千秋，我與你相聚只九個月，但好像自從天地開闢時起已有我們兩人，不但今世，前生已經相識了。而別後的歲月，則反會覺得昨日今晨還兩人在一起，相隔只如我在樓下房裏，你在廊下與人說話兒，焉有個嗟闊傷遠的。」訓德聽我這樣說，想要答應，卻怕一出聲就要淚落。

　　等我在房裏吃過麵，起身要走，訓德撐不住痛哭道：「你平日只顧我，自己無享受，你此去吃苦，無人服侍！」我安慰她，因笑道：「天相吉人，出門要講順經，我要你對我一笑。」她只得忍淚，抬眼看著我的臉，嫣然一笑，比平日更艷得驚心動魄。她隨又痛哭道：「我不能送你了。」這樣淚人兒似的送出去給人家看見了不好。我忙說你不要送。她只送到房門口。我走到廊下還回頭她一下，知她轉身必哭倒在我床上，但是我逕出醫院而去了。

　　渡漢水時，我把隨身帶的一枝手槍沉於中流。人影在水，白日照漢陽城，對岸漢口的街市，與渡船上挑籮挾擔的販夫販婦，使人緬想《詩經》裏文王軟化南國當年，且喜今天皆這樣的現前，無有滄桑，亦無生離死別。我只覺此身甚親，訓德甚親，故又離別亦是真的，如嵊縣戲梁山伯、祝英台《十八里相送》唱的：

　　前面來到清水灣，只見雙雁戲沙灘。

　　雄雁一翅飛千里，雌雁難過萬重山

　　※第四章天涯道路．望門投止※

　　卻說我渡過錢塘江，是有侄婿相陪，先到紹興皋埠，他的姐姐家裏。那姐姐只知是親戚到了，便殺雞作黍款待。紹興地方，連這樣的鎮上亦一片沃野，河裏埠船與烏篷船來去，臨河街市，一長埭都是糧食店酒作坊魚蝦與水紅菱的攤頭，所以人家裏知人待客，搬出來的餚饌也時鮮。我到已傍晚，那姐姐入廚下，我坐在堂房間，左右鄰舍炊煙，與街上人語，皆覺天下世界已經抗戰勝利。一時上燈吃夜飯，我看了那煤油燈，燈光裏屋內的傢俱，八仙桌上的餚饌，與那姐姐的人，都這樣綿密深穩，而我卻是叛逆的，刺激的，且又是初次攀親見面，總總不宜於寄身。

　　斯宅在五指山下，村前大路通嵊縣西鄉，居民約三百家，且是好溪山。民國以來，斯家人多有出外做官，山場田地耕作亦肯勤力，所以村中房舍整齊，沿大路一段店舖櫛比，像個小市鎮。橋頭祠堂，牆壁上四個赭紅大字──「肅清漢奸」。

　　祠堂轉彎，臨溪畔一宅洋房，即是斯家，當初老爺在杭州當軍械局長時發心建造，前後化了二萬銀圓，卻不用水泥鋼骨，只用本山上選木料，一式粉牆黑瓦，獸環台門，惟窗是玻璃窗，房間軒暢光亮，有騎樓欄杆，石砌庭除，且是造得高大，像新做人家未完工似的。我才來時，一問就問著了。

　　斯伯母為我收拾客房住下，對鄰舍只說是張先生。十八年前我曾住在杭州金剛寺巷她家裏，今亦仍如子侄，而因我已是大人，好像昔年當過軍需處長的小叔叔，有時從鄉下來杭州，住在她家西廂房，有一種尊嚴。

　　斯伯母戰時搬回鄉下，惟姨奶奶及頌遠在跟前，頌遠已婚，有兩個小孩，其他兄弟在重慶，姐妹雅珊已嫁，誾誾出外讀書，都是叫應不到，八年的歲月著實艱難。現在勝利了，老二在國民政府外交部當秘書，老五是農林部專員，最小的頌實亦升到了營長，都就好回來，就只雅珊喪夫，誾誾則在大後方聯大已快畢業，所以依然是有聲望的人家，勝利了連灶肚裏的火也發笑。官宦世家不足為奇，難得是有新做人家的辛苦與志氣。

　　斯家真好比是一個民國世界，父親當年是響應辛亥起義，光復浙江的軍人，母親又明艷，出來的子女都錚錚。現在惟大的頌德與老三頌久已經去世，與父親一起葬在鄉下，亦墳前溪畔道路，通到外面天下世界，那裏有名城迢遞，馬嘶人語。

　　頌德在時與我同年，他自出生已是官家子弟，卻能洒然，有他父親的俠烈。他在蕙蘭中學讀書時，比我高兩班，一日學生鬧飯廳，卻見徐校長來了，大家就都噤聲，徐校長喝問是誰敲碗罵廚房，說出來即刻開除，當下無人敢承應，卻見頌德起立承應了。他倒也沒有被開除。他與同班生趙泉澄頂要好。二人同到北京考燕大，路上趙泉澄約頌德，若有一人不取，即同回上海再考別的學校，總不分離。頌德功課比他好，他是怕頌德取了他不取。結果卻是趙考進了燕大，頌德落第一人回上海。其後事隔數年，頌德一次才與說起：「當時他說誓約，我嘴裏不言，但比他還早就這樣想到了，他家貧寒，若他落第，不用說我是不會讓他一人回去的。但是他也把貧富看得太重了。」當下頌德說時，他亦不是責備，惟難免悵然。人家說一諾千金，他待朋友是未諾已千金。

　　頌德如此高潔的一個人，在蕙蘭時卻一時與趙泉澄去過拱宸橋嫖妓，他當即染了淋病，彼時可惜還未曾發明有治癒淋病的藥。趙是基督徒，只須祈禱悔罪，頌德卻覺若有上帝，或雖是對朋友，自己沒有好事，反為做了壞事請求饒恕，只有更加卑鄙。他亦不告知母親，惟決心不結婚，從此不近女色，親友中許多小姐愛慕他，但是無人知他的意思。他不責怪趙泉澄，因為諉過是可恥。

　　他進光華大學文科，跟吳梅學元曲，我見過他填的一隻曲調，字句音節極平實爽利。他同時讀西洋哲學，我還這樣想，西洋哲學的濃重，倒是要以他的百伶百俐來把它來變成平實爽利。他在光華時，中間有一年他回杭州養病，那年我正住在他家，我亦只知他是胃不好。他從小學劍，圍棋在杭州無人能敵，我每與他到西湖邊喜雨台，看他與人下棋，且曾與他同去過孤山林和靖墓前看梅花。但是他太高潔正直，我雖怎樣檢點自己，亦必定有些地方不入他的眼。

　　戰爭第三年我在香港，曾招請頌德辦刊物，不知他已病廢，而他也還翻譯了一篇論世界黃金數字的英文稿，他的學問的底力實在使我看了心裏難受。他對我惟說要養母親。淋病的事便是那時他告訴我的，他至此已只信菩薩，淋病與失節悔過，乃至革命，他皆已心裏不再難過了。他說墜樓亦不死，吃二兩胡椒亦無事。我只得贈資遺歸。及我應召到上海，頌德的二娘舅來商量送他到市外瘋人病院，一年的費用便由我預付。其後竟死，他母親去運柩回來故山安葬。現在我避難斯宅，只到了一到他的墳前。

　　《維摩詰經》裏有比丘悔罪，舍利弗告以補過，維摩詰言：「舍利弗，毋加重此比丘罪，當直除滅。」這用中國民間的話來說，即是「事情做也已經做了，錯也已經錯了，不要還放在心上難過。」這當下解脫，原不必經過大徹大悟，求道者的大徹大悟往往亦即是魔，頌德的一生，是到底以烏獲孟賁之勇，亦不能自舉其身。

　　頌德的妹妹雅珊，在學校裏數學第一，且是全國女子體育的選手，性情剛烈，從小嬌養慣，不聽家裏人的勸告，北大畢業後嫁了空軍飛行員，戰時那男人從重慶飛昆明，飛機失事跌死了，遺下五歲三歲兩個男孩，大的男孩又急病不救而死，她把亡夫的遺物與亡兒的服玩，於祭奠時全都焚燬，自己帶了小的一個孩子到中學校裏當數學教員。他們兄弟姐妹中就只頌德與她像是希臘的，但亦是民國世界的浪濤潑濺。

　　老三頌久，更性如烈火，憨直得不得了，卻極其服善，兄弟中惟他讀書最差，就去進了軍校。他是戰前陣亡，已事隔多年。此外現存的幾個兄弟雖態度思想各有不同，但都有一種烈性，惟誾誾最溫柔，也是她最明白道理，待人大方。

　　可是我覺得他們兄弟姐妹都不及他們的父母，那是民國初年的日月山河。民國世界後就濁亂了，我便亦有這種濁亂。他們兄弟姐妹說話，對彼此的作風都不怎樣心服，便對去世了的父親，他們亦覺得彼時人的思想與科學知識總不大高明，這是因為父親去世時他們都還小。但是母親現在，他們對母親從心裏佩服，自覺怎麼亦不能及。而母親對他們卻不批評干涉，因為一代之事，一代之人，只是這樣的，連不可以選擇。

　　斯伯母所以對我亦不說一句批評話，我應當是個善惡待議論的人，可是斯伯母如天如地，如桃李不言，到了她跟前，我遂亦是不著議論的了。《維摩詰經》裏有一節寫天女散花，不著佛身，不著菩薩身，我亦如此，罪福一時皆盡，不著抄身。

　　斯伯母與我惟說：「胡先生你住在這裏，不要緊的。」此外連不盤問，亦不寒暄，更不說安慰的話或如何打算的話。她心裏當然在為我思前想後，想種種法子，因為憂患是這樣的真。她沒有一點戲劇化，這就使我亦能處憂患以淨，一切皆是真實的了。我與斯家的前情，斯伯母亦不敘舊。她惟謝謝我待頌德的一段，因頌德已死，這個謝意只有娘來表。至於戰時老五老四到上海，我幾次贈資，雖是為斯伯母，但是斯伯母不掠小輩之美，讓小輩有小輩的面子交情，報恩亦是他們兄弟的事，所以她不謝，她在人世就是這樣的謙遜，不僭越。而且斯家待我是分賓主之禮，仍像在杭州時的有個內外，惟老四陪我，而斯伯母與媳婦，有時是姨奶奶，則除了奉茶飯點心，掃地抹幾，白天無事不進我房事，且敬客之禮無雜談。

　　姨奶奶我跟他們家裏人叫她范先生，她十八歲守寡，廿三歲那年進杭州蠶桑學校，畢業後，在臨安蠶種場當指導員，一個人為掙志氣，有多少熱淚如瀉。戰時杭州臨安淪陷，蠶種場停歇，她回斯宅，一般採茶種地，還去蘭溪做單幫生意，共同維持一家吃用。她的做人完全是自己做出來的，到處有人緣，得人敬重。她的人只是本色，生長城裏，而亦有鄉下人的簡明，只覺她生在官家亦配，生在巷陌小門小戶亦配。她的服裝與派頭，叫人看了只覺順眼，不去想到貧富，亦不生時行與陳舊，新時代與舊時代的議論，她只是民國世界的人。她安詳有膽識，是十足的女性，但在男人淘裏她也自自然然。她本來皮膚雪白，明眸皓齒使人驚，但自從二十八歲那年生過一場大病，皮膚黑了，然而是健康的正色。她有吐血之症，卻不為大害，她是有人世的健康。她比我大一歲，但是使人只覺對年齡亦沒有議論，可比見了菩薩像，個個都是她那樣的年齡似的。

　　我與她很少交言，但她也留意到我在客房裏，待客之禮可有那些不周全。有時我見她去畈裏回來，在灶間隔壁的起坐間，移過一把小竹椅坐一回，粗布短衫長褲，那樣沉靜，竟是一種風流。我什麼思想都不起，只是分明覺得有她這個人。

　　※第四章天涯道路．越陌度阡※

　　這次回到斯家，一住住了七八天。斯君怕我氣悶，也陪我到村端溪邊山邊閒散。一日下午到山上看看玉蜀黍，正值范先生在，斯君與我說話，她卻不兜搭，惟倚鋤立在一株桐樹下，俯首視地，楚楚可憐，但她其實是個亮烈人，從端正裏出來溫柔安詳，立著如花枝微微傾斜，自然有千姣百媚。

　　范先生倒是連日為我肚裏策劃。近來斯宅風聲也緊，她見斯君幾次帶我出去想托托親友，總沒有苗頭，就自告奮勇，由她陪我到她的女友處。那女友姓謝，是她在蠶種場的同事，有個男孩認她為義母，兩人算得要好。范先生與我走到縣城，再坐船去還有三十幾里水路，一路上好天氣。傍晚到了那女友家，原來跨上船埠頭即是。范先生只介紹我是她的表弟，造了個什麼緣由，說想要在這裏養靜一年半載，只借個食宿，我的人品與所需費用，一概由她負責。不料那女友答應不下來，說是男人來信，明春要移家安慶，她的男人在安慶當銀行職員，但這多半是托詞。范先生聽了不樂，因為如果換了是她，她就有這個義氣與膽量答應得下來。

　　既被拒絕，一宿即要告辭，那女友卻慇勤挽留，又多住了一天。此地是臨水人家，范先生陪我也去看看村前村後。走進一個廟裏，見沒有人，她才告訴我昨晚臨睡前與那女友商量的經過。雖然說話不多，卻因情勢困難，她待我更當作自己人，我亦分明覺得，只此即有人生現前，所謀不成，我亦不憂急難受，我就是這樣的木膚膚。所以村人見我們兩人像無事閒散，在我倒不是裝。第三天又雇小船到縣城，走回斯宅，半路在陳蔡親戚家過了一夜。在船上時，兩人說話要留心，莫牽涉我的身世，防船老大聽見起疑。在縣城來去的路上，兩人長長的走，亦說話只像平時，因為雖在憂患，亦天地間並無特別事故發生。但亦因是范先生，她是女性的極致，卻沒有一點女娘氣，我是第一次有這樣的女性以朋友待我，這單單是朋友，就已壯闊無際。

　　後來還是斯伯母的主意，叫我暫且到楓樹頭住在雅珊的奶媽家，那奶媽知我是從前住在杭州斯家時的胡少爺，我後來的事她亦都知道，所以不必瞞她，當下她毫無難色，到底斯伯母考慮一樁事情不會落空。那奶媽就改口叫我舅少爺，對鄰舍只說是范先生的表弟。

　　楓樹頭是個小村落，離斯宅十五里，在到縣城去的大路邊，山勢逼攏，都是些種田墾地的小戶人家。奶媽家也貧薄，但是可以過日子，她早年喪夫，一女已嫁，現在家裏只她一人。她年已五十以外，卻因去過杭州，活潑灑脫，她叫我住在此地儘管放心，不要緊的。我寧可自己留意，不和村人搭訕，白天只到小澗邊玩玩，有時跟奶媽上山掘蕃薯，下田裡拔豆。奶媽家裏起坐間連接灶頭間，夜飯吃過，她一面洗碗盞，一面與我講太太的好處，講打仗時的日本人，那時日本人幾次在楓樹頭經過。

　　奶媽道：「頭兩年裏來的日本兵都年輕相貌好，後來幾年，一批不如一批，漸漸變得相貌不好了。」她這話竟可比吳季札觀樂，而知國之興亡。她又說當翻譯的最壞，次日本兵投宿她家裏，要酒要米，要花姑娘，但是都給她哄過了，那日本兵倒好，翌日開拔時，把用剩的一塊肥皂留給她，那些兵都已走出到了大路上了，那翻譯卻又轉身來問她要了去。

　　還有是去年，日本兵已經開走了，夜裏又回來，因有一個日本兵在半途掉隊，被中國游擊隊打死了，他們來尋人，把楓樹頭包圍搜索。村人見來勢不對，一齊都逃，好在是夜裏，微有星月，大家上山的上山，來不及的去躲在麥田裡。奶媽才逃到麥田裡，已被對面一個日本兵攔住，左逃左兜，右逃右截，背後隔得幾條田塍，大路上又都是日本兵的聲音與手電筒，說時遲那時快，那個日本兵已擎著槍刺向她直衝過來，相去不過一丈，她一驚，卻正色道：「你這是在幹什麼呀？」竟像是大人叱責小孩，而亦居然給她逃脫了，現在奶媽講到這裏，仍是那種驚惶的帶叱責的笑。這樣的驚險關頭，她在日本兵之前，亦仍是人對人，不是神面對著魔，或魔面對了神。她那笑是人的發揚極致，是真風流。

　　楓樹頭要自那一次劫最重。村中有個婦人被日本兵捕獲，赤體反綁在路邊樹上。又有個出嫁的女兒回娘家來看護父親的病，不能丟父親一人在病床上管自己逃脫，被幾個日本兵衝上樓來，當著他父親把那女兒來非禮。

　　有時我不與她攀談，奶媽就一面做事情，一面唱小調，那是年輕女傭與車伕門房背了老爺太太，在前庭後院鬥趣爭勝，打情罵俏的氣概，奶媽年輕時在杭州斯家，本來也是個不讓人的，但是不合她現在這種年齡，況且是在鄉下自己家裏。而我卻喜歡她的這種不調和，像管絃樂裏夾進篳篥。裂足開胸，蕩人心魂。

　　惟有奶媽每到畈上去，從雞籠上翻出一堆破鞋子來換，我看著心裏好不難受。我是為愛玲，總想新時代也要是繁華的。又一次是大路上趕市的務農人經過，肩擔朵拄，邊走邊說話，其中一個大約二十幾歲，在告訴他的同伴，昨天鎮上做戲，他在親戚家過夜，丈母娘抓了一把干荔枝給他當半夜點心：「真真好味道！臨睡前我丟一顆到嘴裏，又丟一顆到嘴裏，吃得喀啦啦響！」我聽只覺得慘，那樣的貧窮，做人真是虛度年華。後游庵裏唱《十八隻抽屜》：

　　第一隻抽屜抽一抽，瓜子花生沒盤頭；第二隻抽屜抽一抽，雲片核桃芝麻球；第三隻抽屜抽一抽，桂圓荔枝圓丟丟；第四隻抽屜好講究，連環糕上印福壽……：

　　民國初年嵊縣耕夫村女還有這樣的錦心繡口，現在的破落實在可驚。但我堅信可有新的承平富庶，且必定是這班耕夫村女與大都市裏的小市民來開創天下。

　　人家說楓樹頭風氣不好。奶媽鄰家有個少婦，白晝在稻田裡，與男人調侃摔跤都來，有時夜飯後走過來奶媽家裏，與村中男人喫茶聊天，也口不擇言，說說話話又動手動腳起來。這亦有一種健康，像遊仙窟的遣辭設句，但總不免鄙俗。我睡的堂前間，是奶媽與她家兩家共用，籮斗也放在壁角，她的梳妝台也放在我床前窗口。早晨那少婦進來梳妝，有時我尚未起身，好得放下帳子，見她倒是安詳，只掠掠頭髮就掩了鏡子，又翩然逕去，此時最有一種美，而且清明。

　　范先生來看過我一次，在人前稱姐弟，雖不過是表面，我亦心裏歡喜。此外是斯君來去縣城，每次都彎到奶媽家裏看看我。我出路費請他到漢口去向郭懺設法，營救訓德，就帶她來此，後來到底沒有去得成。訓德被捕，我是在報上看見，曾起一念要自己投身去代她，但是不可以這樣浪漫，而且她總不久就可獲釋的。我常到澗水邊，在新濕的沙灘上用竹枝寫兩個人的名字，惟風日及澗水知道，亦惟與風日及澗水可以無嫌猜。又在山側路亭的架樑上用鋼筆亦寫著有，連我自己三個名字，還記著年月，小心不致被行人發現。

　　奶媽的女兒，小時隨母在杭州斯家，與雅珊小姐姊妹相呼，所以說起我，她亦是曉得的。這次是她夫家的村子裏有戲，來接我去散散心，她帶領我走田塍路，轉山過橋，她的人也像山邊的映山紅花，不過五里地，就望見那村子了。到家她搬出盤頭瓜子花生，在人前叫我張先生，待我就像娘家人，吃過點心陪我到戲文台下。

　　台上正演一個官人出亡，在改扮衣帽，我看了不禁心裏一酸。下去是盤夫，那官人被嚴嵩相府招親，新婚數日，娘子問他為何不樂，唱：

　　旦：莫不是，為妻容貌醜，相公心中不意如？

　　生：夫妻豈在容貌論，你的容貌比西施。

　　旦：莫不是，家僮丫鬟無禮敬，相公跟前應聲遲？

　　生：讀書之人有大志，我豈為此掛心思。

　　底子娘子的唱詞，即昔年玉鳳聽見過的，使人想起東吳孫夫人待丈夫劉備，而因是耕夫村女所撰，更有一種謙卑。官人見她意誠，遂生感激，他唱：

　　生：我道奸相生奸女，不知是，荊棘叢中茁蘭蓀，蘭珍待我是真心，上前執手叫一聲；白：娘子！旦：官人！生唱：你道小生是何人？旦白：杭州張榮。生白：非也。唱：不住杭州住南京，不姓張來本姓啊曾。

　　看到這裏，我眼淚要流下來，不為憂患悲苦，而是為見了親人。

　　我在奶媽家住了兩個月。時令已入初冬，外面天下世界依然一派兵氣，上海報上連日登載吳太太佘愛珍與李士群太太葉吉卿像蘇三起解，南京是周佛海在囚車中熱淚滿面。可是此地惟見木落山空，路邊桕子如雪，我如賈島詩：「獨行澗底影，數息樹邊身。」憂患之中，彌於身親。

　　※第四章天涯道路．十八相送※（一）

　　十二月一日，我離開楓樹頭，轉往金華，這次是除了斯君，還有范先生也同行。金華城外有傅家，傅太太斯君他們叫她小娘娘，把我送到她那裏，或者想得出辦法。

　　傅家老爺民國初年在杭州當旅長，與斯家老爺先後腳去世。傅太太娘家是諸暨，從小會畫眉毛，十六為舟人婦，卻逃出到了杭州。彼時斯家老太太尚在，見她嬌縱可憐，收為義女，她就趕著斯老爺斯太太叫哥哥嫂嫂，好不親熱，一次嫂嫂不悅，哥哥才把她嫁給傅老爺做填房。她在鄉下是童養媳，出身微賤，如今當了旅長夫人，就一直把斯家當作娘家來走動。她原生得標緻，有鄉下人的素直，而且帶點蠻來，加上杭州的繁華與官太太的地位，在她都成了是一種灑脫。她的男人歡喜她，當她是性命。男人死時她還只二十一歲，搬回金華，一年裏仍幾次出去到杭州上海遊玩，不免有些風流之事。十八年前我在杭州斯家見過她，帶了一個小女孩，斯家的女客惟她不避人，在堂前與我招呼說話，那時她夫喪未滿，只穿一件淡藍竹布旗袍，瓜子臉，眼烏珠黑如點漆。現在見面，她當然不會記得我了。

　　這位小娘娘在鄉下開有酒坊，去年添設醬園，曾要斯君去幫她管理，斯君不曾去得，現在想起推薦我去當賬房，即用斯伯母之名與商量，她見是嫂嫂所託，總也上心。而范先生自願同去，因想女人與女人說話，可以更方便。

　　到金華去，原可以從諸暨縣城搭公共汽車，但恐站頭或要檢查，我們寧可走長路去。那日從楓樹頭出發。僱人挑了行李，斯君騎腳踏車，我與范先生步行，走古來一條大路，越畈度嶺，過溪過村。一到義烏東陽地界，只見年輕婦女皆著青布長裙在田地裏種作，謝靈運詩裏的東陽女子，與蘇軾詩裏的於潛女子，皆好像是今天的她們。

　　義烏東陽出桕油與蔗糖，路亭裏販客相語，及路上行人問答，皆是說的這兩樣東西的價錢。是時勝利了才三個月，已又鈔票大跌，販客往往為比評價錢耽誤了一日半日，即又行情不同。外面天下世界已又再亂起，且影響到了此地的溪山風日，可是看看那村中人家，村前大路，與行人耕人，遊子之心仍覺得有一種可靠。

　　與范先生，我不知如何，總像有著男女之界。惟有時斯君騎著腳踏車一直上前去了，我與她落在後頭，兩人走了一回，亦稍事問答。我問她這條路從前可曾走過？她答走過，是到蘇溪買東西。彼時諸暨縣城裏都是日本兵，義烏城裏也到過日本兵，但蘇溪仍歸大後方。她還去過蘭溪，蘭溪是龍鳳鎖裏金鳳姑娘開豆腐店的地方，而范先生是走單幫，亦一般為生計。嵊縣戲《梁山伯與祝英台》：

　　過了一山又一山，只見樵夫把柴擔。

　　他為何人把柴擔，你為那個送下山。

　　這擔柴，開豆腐店，走單幫生意，正有著人世的現實與深穩，風光欲流。而那答詞：

　　他為妻子把柴擔，我為賢弟送下山。

　　又只是個端正。現在范先生送我，便亦像這樣的思無邪。

　　第一天我們走了六十里，到義烏地界，已日銜西山，就在白楓嶺下村人家借宿。第二天走了七十里，天尚未大亮即動身，十五里到蘇溪街上，吃了早飯。午飯是在東陽，薄暮到金華城裏過宿。凡到飯店裏吃飯，及在何處借宿，三人站在路端商量，范先生惟俯首無言，都聽斯君與我主張，她是女心婉約，但又眉宇間有著英氣，我看斯君亦非常敬重她。

　　第三天從金華縣城出發，此去傅村只有五十里路了。路上我問起這位小娘娘的為人，范先生倒也爽蕩無禁忌的答話，她的話卻又自然簡明。那小娘娘原是風流，但比起西洋貴婦的浪漫，似女巫的強烈，而其實荒淫無氣力，則小娘娘的到底有中國民間的現實，她不過是偷葷，有得吃就吃。而人是各人自己做的，且人世自有禮敬，斯家人與她即只是個彼此敬重。現在范先生說起她，便有這種豁達，與她不過是不同調，卻亦不掩其美，亦不存嚮往之心，亦不落衛道君子的恨惡，倒是說說她，又無可奈何的笑起來，這笑裏就有著人世的風光無際。往常讀《莊子》：「與其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惡惡，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從思想去研究，都不及現在親眼所見。

　　我們半下晝到小娘娘家裏。范先生與小娘娘女人相見，當下有一番熱鬧。我留看那小娘娘，她今年五十歲，也還不算衰老，可是她身上年輕時的風頭一過，便成了一無所有，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即是她這樣的人。人生是不可以有業，但不可以無內容。不可有業，是負著多大的重任，經歷了多大的悲歡離合，仍要像身上沒有故事。不可無內容，是要有功德，做人一世是修行一世，而許多像小娘娘那樣的人是從來亦不曾修行。

　　她仍行動敏捷，這敏捷在她年輕時是走過畫堂前像一陣風，但現在看來變得有點亂、有點莽、愚而自信、又無定見。小娘娘與她亦已十年不見，對我說小娘娘真的老了，還不及斯伯母，斯伯母比她更大十歲，至今依然有女性的華麗與亮烈。小娘娘是她年輕時的灑脫，老來也變成了硬性的，既不是男，又不是女。菩薩似男似女，但不男不女則很不好。我倒不是討厭她，惟想要找出她有哪一點可以佩服，卻竟也不能。

　　小娘娘原住在金華城裏，現在日本兵退了，她就要搬回去，所以鄉下家裏這幾天亂紛紛，傢俱一部分已搬了過去，還有的也要搬，客堂間與房裏都變得沒有內容，像她的人。我們就在她家裏住了五天。她開的醬園酒坊也去看了，但因賬房已請定了人，我想得一枝之棲，又所謀不成。

　　小娘娘還帶領我們去鄰村玩玩，到一財主家飲茶稍坐。那財主，本地人都稱他為員外，如今年邁半百有餘，家無多人，卻廣有田地，且會做中醫，一半施診贈藥性質，也算是個本分之人。但他經常受人欺侮，往年日本兵路過，地痞敲他竹槓，現在國民政府回來了，又課他被敲竹槓之罪，如今正在打官司。我聽了覺得悶氣，但是也不同情他。

　　我坐在客堂上，聽小娘娘與那員外說話，我只游目看看這大宅大院，卻沒有東西可以欣悅。我還與他們一道到樓上也去看了，樓板上空落落，只見堆著許多紅漆的桶與盆盤，好像是嫁女用的，可是這家裏既不見女兒，也不見媳婦。我本來歡喜這種舊時款式的東西，但是眼前的這些成了無主，我連不忍多看。莊子說：「仁義者，先王之蘧廬也。」所以稱道仁義，不如稱道先王，而車服器皿的美好，亦是要有人。

　　回來時在阡陌上走，斜陽西下，餘暉照衣裳，小娘娘的臉有一瞬間非常俊麗，令人想起世事如夢，如殘照裏的風景。一樣的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就巍峨如山河。可是如今這一代，有許多像小娘娘那樣的人，像員外那樣的人，乃至許多年輕活潑，如火如荼的革命者，都要隨水成塵。但是我並不因此就生起人世無常之感。

　　小娘娘我看她不大會得料理家務，也不大會得招呼客人，倒是范先生處處照顧我，而我亦變得不能有一刻不見她。我也算得經過世面，而仍像初出茅廬，存著男女之界，連不好意思應酬，單是幼小而聽話，這就只有對范先生。她帶我到村端去看牛車壓瀝甘蔗，大灶猛火煎煉紅糖。她又田畈裏也陪我去走走，直到村子對面的山腳下，只見連疇接壤都是種的白皮甘蔗，她道：「金華倒是好出息，畈裏甘蔗，村裏炊煙人家。」路邊一塊地種的蘿蔔，她也立住看了一回，說道：「下次問這裏要些蘿蔔種子去，明年做七月半免得到街上去買。」她凡看一樣東西，起一個想頭，都有人世的安穩，所以我總覺得她比我大，心裏當她是姊姊。有著一個親人，而且是姊姊，便憂患之事，也她會用心思，我自己反可以無思無慮。我連替換衣衫也是她說好換下來洗了，我就換下來給她，她去池邊洗衣，我也像小孩似的跟了去。

　　後來小娘娘到金華城裏，我們也同去。她在城裏的一宅洋房戰時被日軍佔用，現在收回來，旁邊倒多了一幢日本式樓房，亦歸於她。洋房樓上可是有藍衣社的金華站主任住著，我聽了一驚，提心吊膽住在樓下的房間三日，與斯君有話商量，亦只可到外面散步時說。

　　金華城外有大橋，我與斯君散步去過。這裏使我想起桂林城外的江橋，但是桂林的太像風景，不及這裏的天然。聽人說對岸山邊炊煙村落有個清照閣，宋朝李易安避金兵之亂，到此居住過，但是我不想去看。詞客怕登高望遠，對景難排，我倒不是為憂愁。我每到江山勝極處，反為感慨都無，寧是看見了我自己，照影驚心，只覺不可以褻瀆。李清照當年，即我今天，人如蓮花，不可以近玩。

　　斯君想起要我去溫州。他與范先生商量，溫州有斯君的岳家，而且有范先生的娘家，外婆還在世，母女已二十餘年不見了，問她可不可以送我去，一面亦等於勝利後回娘家見見外婆。他們商量時我在一旁不說話，心裏想，范先生也許要男女避嫌，卻喜得范先生當即答應了。她就是這樣的大方，卻本色到使人不覺其是慨然。

　　※第四章天涯道路．十八相送※（二）

　　十二月六日，一清早出發，是雇兩部黃包車，此去麗水要走三天，這樣的長途黃包車我亦是第一次坐。我們過了金華城外大橋，天才發白，濃霜被野，風吹來貶人肌骨。我的車子在前，范先生的車子在後，我用毯子從膝上蓋到腳面，范先生則踏著腳爐，我時時回頭問她可冷。我想起小時在胡村，胡村人家的新婦冬天一清早就起來，呵手試曉妝，水粉拓得像霜一樣白，紅棉襖外面系一塊青布圍裙，即下樓去開門掃地燒早飯。現在范先生是出門在路上，身穿一件銀紫色綢旗袍，雖然別無打扮，卻亦有像是新婦的感覺。民歌裏的好男好女，真是要修煉千年才成得女身。

　　才走得七八里，車伕歇下來換草鞋。我下車走到范先生跟前，見她的旗袍給手爐燒焦了指頭大的一塊，變成金黃色，我怕她要難受，她卻並不怎麼樣。她當然也可惜，惟因心思貞靜，就對於得失成毀亦不浪漫。這都是為了我，但我不說抱歉的話，單是心裏知恩。她像漢朝樂府裏的：「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非必戀愛了才如此，卻是女子的一生每有的潑辣與明斷，這又叫人敬重，所以在范先生面前，我亦變得了沒有浮辭。

　　我們上車又行了一段路，太陽才出來。霜天烏桕，有日月相隨，紅袖護持，這話有點英雄氣派，其實我不過是個蕩子，偏與道旁村落人家心裏相宜。隨即到一小鎮，車伕去吃早飯，我與范先生是在小娘娘家裏動身時吃了來，現在只找個茶肆歇下。我拿長凳放到對面當街店門口，曬得著太陽的地方，請范先生坐了，從茶肆接過一燜碗熱茶，端去與范先生，真的是敬姊姊，而她亦端然受我服侍，心裏想著我是讀書君子。

　　自此長亭短亭，曉行暮宿，第一天到永康，第二天到縉雲。李清照當年在金華住下，後來又避到溫州，亦是走的這條路。范先生說起戰時誾誾正十七八歲，去碧梧讀書，浙江大學遷到碧梧，在麗水過去，她與幾個男女同學，肩背雨傘包裹，也是從這裏渡溪過嶺的長走。現在勝利了，永康與縉雲縣城裏，尚有抗戰時的商販景氣及軍隊部署的遺跡如新。而這一切，皆成了我與范先生今天的好。

　　從縉雲到處州這一段，田畈就仄，一邊是山，一邊是溪，人家都在溪對岸。這條溪即是麗水上游，通到處州，所以處州又叫麗水。沿溪半山腰迤邐一條嶺，總有百餘里，如今正在鑿開汽車路，有幾處我們要走下黃包車步行，且是鬆動筋骨。前此有斯君同行，倒亦不覺，現在他不在一起，我才如夢初覺，心裏有一種竊喜。我與范先生兩人同行同止，這裏是溪山與行路之人皆對我們無嫌猜。況又是長晴天氣，江南初冬似晚秋紅紫，只聽得溪水聲喧，日色風影皆是言語，我亦不禁想要說話起來了。

　　兩人每下車走一段路時，我就把我小時的事，及大起來走四方，與玉鳳愛玲小周的事，一樁一樁說與范先生聽，而我的身世亦正好比眼前的迢迢天涯，長亭短亭無際極。

　　我連把在廣西一中時對李文源的事亦告訴了范先生，這豈是相宜的，而她聽了倒也不覺得有什麼惡劣。原來看人論世是各有胸襟，曹操與劉備煮酒論當世英雄是書上的事，不如我今與范先生可以這樣的沒有禁忌。

　　惟有說起頌德，她很不以頌德的革命苦行為然。而革命者是許多往往因為一種超越精神，其實對於人世欠尊重。她對頌德只是嗟惜，說頌德的想頭是呆的。我聽了果然覺得頌德的剔透伶俐與正直認真，原來並不曉得格物致知。范先生說他不聰明，竟好像是愛玲的批評。

　　而且我也壞，引誘范先生也說她的事給我聽，因為我想要斷定眼前景物與她這個人都是真的。我這對她，亦即是格物，第一要沒有禁忌，才能相親。男女之際，神秘無窮，皆只是自憐自驚，其實不曾看見對方本人，而神秘亦到底不能無窮，因為幻惑必終於幻滅，我對范先生卻沒有這種驚嚇，竟是什麼都不管，好比可以親手撫她的眉毛，撫她的眼睛，乃真有親愛之不盡。而范先生亦說話沒有隱蔽，如此刻她的人在日月山川裏。

　　我聽她說她在斯家及在蠶種場的事，她的少年事與現在事，只覺她的言語即是國色天香。她的人蘊藉，是明亮無虧蝕，卻自然有光陰徘徊。她的含蓄，寧是一種無保留的恣意，卻自然不竭不盡，她的身世呵，一似那開不盡春花春柳媚前川，聽不盡杜鵑啼紅水潺湲，歷不盡人語鞦韆深深院，呀，望不盡的門外天涯道路，倚不盡的樓前十二闌干。

　　她說起戰時斯家搬回鄉下，頭三年裏家景好不為難，過去得過斯家好處的親友，有幾家很好過日子，斯君曾去開過口，想要商借二百元，八九十里路往返，錢只借到十五元，斯伯母卻無一語怨懟。現在勝利了，斯家諸郎即將隨國民政府歸來，這班親友鄰舍又上斯家來湊熱鬧，斯伯母亦照舊待他們好。花落花開，歲序不言，人世裏有多少興廢滄桑，炎涼恩怨，但斯伯母是好像人世自身，江山依然，風日無猜。

　　范先生道：「那年老五到上海，胡先生送的錢，他都買貨回來，到家一面解行裝，一面講胡先生。老五要把這批貨運到重慶，更可以賺得三倍五倍的錢，後來他就留在重慶開了個農場。但有一小部分即在斯宅賣了救急，是擺在家門口，四鄰都來看，小件頭頃刻間爭買而盡，如布疋等亦只三天都賣盡。卻說那天日頭尚未落山，賣得的錢，當時就糴米燒夜飯，炊煙鬧洋洋。我不顧來買東西的那班街坊上人聽了會介意，出言道，過去待人是白待，今後卻要看看過人了。胡先生的恩，將來別人不還，我也要還的！」

　　范先生真是言重了，叫我如何當得，但我被她的烈性所驚，竟離開本題，只是心裏越發敬重起她的人來，她的好處，我每次都好像是初發現，所以她的人於我常是新的。我見她這樣理直氣壯，便人世恩怨皆成為好。西洋人的主僕之恩，仇敵之怨，惟使感情卑屈污濁，總不得這樣慷慨響亮。中國的是平人的直諒。竇娥冤六月雪，是匹夫匹婦亦不可欺，欺即天地都要發生變異。而報恩則如韓信千金投淮水，當年漂母意，亦如漢王對他的知遇，有一代江山。

　　而且我心裏竊有所喜，是范先生把我當作親人，世上惟中國文明，恩是知己怨是親。小弁之怨親親也，而男女之際稱冤家，其實是心裏親得無比，所以漢民族出來得《昭君怨》，及王昌齡的《西宮怨》，李白的《玉階怨》，皆為西洋文學自希臘以來所無。而恩是知己，更因親才有。那漂母，不過是請韓信吃了飯，並非救了他的性命，脫了他的大難，但漂母待他的這份意思，無須熱情誇張，亦已使韓信感激，至於男女之際，中國人不說是肉體關係，或接觸聖體，或生命的大飛躍的狂喜，而說是肌膚之親，親所以生感激，「一夜夫妻百世恩」，這句常言西洋人聽了是簡直不能想像。西洋人感謝上帝，而無人世之親，故有復仇而無報恩，無《白蛇傳》那樣偉大的報恩故事，且連怨亦是親，更惟中國人才有。而我現在亡命，即不靠的朋黨救護，亦非如佛經裏說的「依於善人」，而是依於親人。

　　※第四章天涯道路．十八相送※（三）

　　民歌裏有「送郎送到一里亭，一里亭上說私情」，如此送到十里亭，一程一程都有知心的話說，拿來比方范先生與我在路上的情形，竟是比方得不對。但如蘇軾拿河豚形容荔枝，不切題的還勝似切題，比方得不對還好過比方得對。

　　※天涯道路．十八相送※（四）

　　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一個有心，一個糊塗。我今與范先生一路行來，只覺越來越敬重她，且越是現實的，心裏越親。但我不像祝英台的早已想好，卻只像呂洞賓的擲錢擲中觀世音菩薩，未必有野心，無端端弄得自己也驚，但是要淘氣闖禍。我竟問起范先生這許多年來在外頭，可曾有愛人？聽她答沒有過，但有一個朋友，我還只管問，而她亦就一一都說了。我這問能問得來自然，她的答亦答得來平正裏有著危險。

　　范先生的朋友是蠶種場的一位男同事，姓厲，黃巖人。這厲先生有中年人的切實，做起事情來至心至意，待范先生處處照應。場裏每年分派技師到各縣鄉下指導養蠶，如此數年，厲先生對她秋毫無犯。她亦感激他的一番意思，在蠶種場冬天休暇時為厲先生翻棉被，燒小菜，憐他是個男人在這種事情上頭不會。後來厲先生在家鄉的妻死了，遺下小孩，他對范先生意思是表示過，但范先生沒有與他配姻緣。

　　我聽她說厲先生，不免稍稍生起了妒忌之心，但還是愛聽。既然這樣小氣，卻又世上凡美好的東西，縱令於我是辛辣的，我也歡喜，會孜孜的只管聽她講下去。及聽到緊要去處，我問她為何不與厲先生結婚？范先生卻道：「我覺得他魄力不夠。男人總要有魄力的好。」我聽了嘴裏不說，心裏卻想，我比那厲先生魄力大。這又是我的蠻來，不能切題的，亦枉對硬對把來切了題，若比作一篇文章，我這樣的起承轉合法，便該打手心。

　　因范先生說了魄力的話，我倒是要把她重新又來另眼相看，在我跟前的這位范先生，她實在是有民國世界人的氣概。她在家就燒茶煮飯做針線，堂前應對人客，溪邊洗衣汲水，地裏種麥收豆拔菜。她在蠶種場，就做技師，同事個個服她，被派到外面去指導養蠶，鄉下人家尊她是先生，待她像自己人。如今她長途送我，多少要避男女之嫌，可是單看她的走路，這樣乾淨利落，不覺得有何女人的不便，就是她的人大氣。而且兩人說話，我竟得步步進逼到了她的私情上頭來，她不是全無知覺，但她又想你也許不是這種意思。

　　男子易對人說自己的女友，多有是為了逞能，或者竟是輕薄，女子則把心裏的事情看得很貴重，輕易不出口，姐妹堆中若有知心的還不妨向她披露，這亦說時聲音裏都是感情，好比一盆幽蘭，不宜多曬太陽，只可暫時照得一照。現在范先生卻當著我這個男人說她與厲先生之事，竟不知是說的她與厲先生的私情，還是不知不覺的變成了只是她與我兩人此時的情景，這裏的一種不分明，卻真是非常之好，寫書即不能亦像這樣的對讀者有情，所以我從書上從未見過說私情有像范先生這樣說得好的。

　　卻說范先生與那厲先生，後來還是照常，兩人要好是要好在心裏，到打仗蠶種場停歇，各歸家鄉，還有信札往來，惟總要隔上一年半載，才有一封，人世是有這樣的歲月悠長。厲先生後來不知續娶了沒有，好像還沒有似的，又後來從別人才知道厲先生已在家鄉病歿，那還是勝利前一年，等范先生知道這消息是我們已在溫州，結婚多時了。她當然嗟惜，但是沒有悔恨，因為兩人誰亦沒有相負。厲先生另娶或否，范先生另嫁或否，亦一個是男兒平生意，一個是女子平生意，相見時不會有改變或不自然的。那厲先生，打仗第三年他因事情出來，還到斯宅彎過一彎，只為望望范先生。范先生自己拿出私蓄沽酒殺雞，接待他吃了一餐午飯，這亦是斯家的開明。他半早晨到，午後辭去，范先生送他走過村前的溪畈到大路上，斯宅人見了亦不以為異，只說你家今天有客人。

　　這種情節，若在西洋人，必定弄得不是太重，即是太輕，不是太深，即是太淺，范先生與厲先生卻做得來自然平正，聖人說中庸之道，乃是這樣的生在中國民間。與這同樣的情節，若在日本人，就必定有一種禪的境界，日本人是他們的男性美，女性美，乃至庭院木石，凡是好的東西皆有一種禪的境界，可是范先生與厲先生亦不落這樣的境界。又佛經裏有解脫，中國人亦不需要解脫，卻是止於禮，自然不致纏縛。范先生與厲先生，是一個亦不曾相負，一個亦沒有被委屈，厲先生生前在世，他與范先生的一段情節，可比春風牡丹庭院，而他雖只是百花中的一花，百草中的一草，春光無私，他亦已得到了他所要的。這亦即是莊子《齊物論》的風光。人生原來是可以好到「各盡其能，各取所需」，這句話若單是經濟革命的理想就不足道。

　　※第四章天涯道路．十八相送※（五）

　　昔人偶到青山綠水的去處，頓覺豁脫了塵俗，而我與范先生說的卻都是塵俗之事，冬日照行人衣裳，隔溪人家，山長水遠，外面有堂堂天下世界。我們的說話一轉轉到了嵊縣戲，講起《梁山伯與祝英台》，又講到《玉蜻蜓》。西洋人是他們現實的做人亦戲劇化，而中國民間則戲劇亦本色到與現實的做人一樣是真事。而范先生講梁祝本事，講《前游庵》與《後游庵》，只就記得的唱詞與說白直敘，一點不穿插形容或加添說明，而自然意思無限。她的述而不作，恰恰是得了嵊縣戲的精神，因為那種戲從民間生出來，亦是述而不作。西洋的藝術與藝術論可是從來亦沒有這樣的發明，惟佛經裏有「夫說法者，當如法說」，亦不及這樣的尋常行之而不覺。這嵊縣戲自身，與范先生的講嵊縣戲，便只是一個好，而且皆成了是現前的她。原來唱嵊縣戲的女子，如傅全香，姚水娟，袁雪芬她們，亦就是像范先生這樣的人。

　　將近處州，山回溪轉，路在嶺半，人如到了高台上，下臨麗水，麗水跟我們一路到此，已由溪水變成江水，有曠遠之勢，而人於此駐足，我稍稍眺望一番，想像當年韓信的拜將壇，想像富春江上高高在半山中的嚴子陵釣台，想像劉備到東吳招親，與孫權並騎上金山，指點江山形勝，二人各自有英雄心事。我亦生起了大志，而且亦自然得沒有慷慨悲歌。古人有荊軻項羽魏徵，是出發之時，失敗之時，未遇未達之時，慷慨悲歌。但漢高帝還鄉與曹孟德赤壁未敗前的慷慨悲歌，卻是在得志之時，轉覺天地之無窮。而當其屢敗之時，那漢高帝是敗亦可喜，當其出發之時，那曹孟德是臨陣安閒，皆沒有慷慨悲歌。便是那韓信，他未遇未達之時，亦是沒有慷慨悲歌時。

　　但是這樣的山川佳勝去處，我亦不過略略眺望了一番，不可以神魂飛越，或情意溺。回頭看那兩個黃包車伕時，把著空車，隔一道山谷，落在我們後頭總有裏把路，我們就又步行，到前面再等。因是新鑿的汽車路，且喜得尚未通車，只見雖在半山腰，卻平坦寬闊，鋪的黃泥也鮮潔。我與范先生並肩走，一面只管看她這個人，古時有趙匡胤千里送金娘，現在卻是她五百里送我，我心裏這樣想，口裏卻不說出來比擬。我單是說了趙匡胤與金娘之事。有支電影流行歌：柳葉，青又青，妹在馬上哥步行，長途跋涉勞哥力，舉鞭策驥動妹心，哥呀……

　　這支歌我要范先生唱來聽聽，她竟也高興。但她從來不曾學唱過，她才發聲，我聽了一驚。她是唱得太高了下不來，第三句都還唱不全就停止，如彈琴忽然弦絕，必有英雄竊聽，兩人都笑了。中國東西是四平八穩裏，亦何時都有著跋扈不馴，簡直不顧一切，大安似不安，大和似不調，大順似叛逆刺激，所以是活生生的。

　　像我現在，即很不調和似的，憂患驚險如此切身，卻與范先生，好像文簫華山遇綵鸞。我還說范先生，你的生相與腰身，人家會看你只有二十幾歲。她道：「前此斯宅有小貨郎擔來，我與誾誾去門口買絲線，那小貨郎還當我們是兩姊妹。斯宅人也說，婉芬做新娘子還不及范先生後生。」她這樣安詳大方，卻也喜歡人家說她年輕，這就依然是女兒性氣。事實上，後來她與我住在雁蕩山中學校裏，同事多想她是廿三四歲。

　　我們要算在路上說話最自由，但在路亭裏買飯，與到了宿夜店，就要少說話為宜，怕涉及我的生平，旁邊有人聽見起疑。每在人前，范先生處處留心照應我，因此兩人只覺分外親熱。我們的盤纏錢只帶二萬元老法幣，那時一碗麵已要八十元，一包大英牌香煙要五十元，但老法幣總還值錢，而且交由范先生使用，就有錢財銀子的可珍重。她是用手絹包了鈔票，藏在貼肉小衫袋裏，付錢時取出解開來，有她身體的暖香，這也使我覺得親熱。

　　十二月八日到麗水，我們遂結為夫婦之好。這在我是因感激，男女感激，至終是惟有以身相許。而她則是糊塗了，她道：「哎喲！這我可是說不出話了。」翌日在往溫州的航船上，她道：「這我可是要蠻來了的呢！你到何處我都要跟牢你了的呢！」她的蠻，亦像戲文裏樊梨花那樣番邦女子的不顧一切。

　　我問她做女兒時的名字，她喜孜孜的，仍稍稍躊躇，才說出來是「秀美」。她道：「我這個名字，是連誾誾亦不知，惟他們娘曉得，今是又聽見你叫了。」中國民間舊時女子，在娘家的名字亦是私情，故定親又叫問名，新娘的名字是與年庚八字用大紅帖子寫了，裝在禮擔盤子裏，交由媒人回過來，且到了夫家，等閒不被人叫，而如玉鳳來我家，長輩對她稱名，則已經是新派。秘密惟是私情的喜歡與貴氣，這樣的秘密就非常好。

　　我問秀美，昔年我在杭州金剛寺巷斯家作客，你住後院，惟出入經過堂前，時一相見，那時你曾心裏有過意思麼？秀美道：「我肚裏想著你倒是一位好官人，但又想你是已經有了老婆的。」所以她只是好像春色惱人，卻沒有名目得不可以是相思。女人矜持，恍若高花，但其實亦是可以被攀折的，惟也有拆穿了即不值錢的，也有是折來了在手中，反覆看愈好的。現在秀美這樣說了出來，我只是更加感激歡喜。而且現在她看我，亦依然如同昔年的是個好官人。

　　我說我今這樣，好像是對不住斯家，秀美卻道：「你與斯家，只是叫名好像子侄，不算為犯上。我這人是我自己的。且他們娘是個明亮的。」她的理直氣壯真是清潔。我因問她可曾想著昔年老爺的情分？她道：「沒有什麼可追想，那時我是年紀太小。」年紀太小，是不曉得恩愛的，彼時過的好日子，亦只像春風春水長養好花，其實花與風水兩無情，這亦是一種空闊光明。她是與我，才有人世夫婦之好，所以她這樣的喜愛不盡。我問她：「你喜歡我叫你姊姊，還是叫你妹妹？」她說妹妹。

　　※第四章天涯道路．十八相送※（六）

　　船上過得兩夜，到上溫州。我們先是住在斯君的丈人家，慢慢尋訪秀美的娘家住址。斯君的丈人家姓朱，我只說是斯君的表兄，改姓名為張嘉儀。嘉儀本是秀美給她女友謝君的小孩，拜她為義母時取的名字，我一聽非常好，竟是捨不得，就把來自己用了，用老婆取的名字，天下人亦只有我。我對朱家是說斯君要我先來，他隨後來，等他來了，商量到台灣去做生意。可是住在朱家，我與秀美要避形跡，我仍叫她范先生，她則叫我張先生。

　　溫州話很難懂。吃食是海鮮多，餐餐有吹蝦。芥菜極大極嫩，燒起來青翠碧綠，因地氣暖，應時甚長。芥菜有芥菜香，味厚，微辛。在朱家，飯桌上每芥菜搬出來，主人總自讚好吃。後來我到日本，住在池田家半年，餐餐有秋魚。主婦總自讚好吃，我想起溫州芥菜，不禁要笑。溫州人烹調不講究火候，小菜多是冷的，好像是供神的，中午冷飯冷小菜，惟有一大碗芥菜現燒熱吃，所以特別動人。城裏又飲水不佳，卻縱橫都是石砌的河溝，既涸又髒。但仍可想像過去太平時世，是從城外引活水進來，家家門前有清流如鏡，可以洗菜洗衣。現代都市惟知填平河溝，其實仍應當有，而且可以保持清潔的。

　　在朱家住了月餘，尋著秀美的娘家，今惟老母一人，窮苦無依，在竇婦橋徐家台門裏賃一間側屋居住。秀美有個弟弟，從小尋到杭州，阿姊培植他學汽車司機，已娶妻成家，戰時在江西運輸隊，被日本飛機轟炸，一門俱沒。如今我與秀美就搬過去與外婆同住。

　　外婆已七十歲，一隻眼睛因哭兒子哭瞎，卻乾淨健朗，相貌身裁母女相像，但她老年加上無知無識，變得像小孩，一張面孔笑嘻嘻，滑稽可笑，好比年畫裏的和合二仙。她仍以為兒子未死。她對秀美的身世不覺得做爺娘的對兒女有何抱歉。現在忽見秀美與我一道，她亦只是母女情親，毫不盤問。她是人世的事都是好的。連現在這樣時勢，生活下去要一天比一天艱難了，她亦不曉得憂念，你簡直把她無法。

　　徐家台門原是三廳兩院的大宅，正廳被日本飛機炸成白地，主人今住在東院，那裏的花廳樓台尚完好。西院的花廳也被炸毀，但廂房後屋，假山池榭尚存，分租給幾份人家，一家做裁縫，一家當小學校長，後屋住的打紙漿的人家。外婆住的一間，則原是一個柴間，長方形的平屋，又窄又是泥地，連一張桌子亦擺不平，一排窗格子糊著舊報紙，小缸灶即擺在房門外簷下，亦是泥地。

　　那天下午辭了朱家，搬來外婆這裏，外婆已把房間收拾得爍清。她把大床讓給我們，她自己另鋪一張單人床，兩張床擠在這樣的一間瓦椽泥地的房裏，倒是還舒齊。靠壁一隻大櫥，放衣裳針線筐等什物及碗盞，外婆的一隻大板箱與我們的一隻手提箱，疊在大櫥的橫頭，底下擱塊板。床前脫履處也擱一塊板。瓶瓶罐罐都列在床下。一張桌子靠窗下，在大床的橫頭，用幾塊磚墊平桌子腳，桌子底下一隻盛米的酒罈。只得一把椅子，一隻長條凳。這桌子是梳妝桌，也是吃飯桌，好得我向來是不要書桌的。窗格紙已換過，雖仍是舊報紙，新糊上也有一種清光。泥地掃得淨，也人意幽靜閒遠。我與秀美坐下來，看看倒是落位。

　　秀美真是到了娘家了，她即刻心安理得。行裝初解，她就自去買小菜，自己烹調。一時夜飯搬上桌來，點起油燈，外婆讓我們先吃，她尚在缸灶頭。小菜是碟炒雞蛋、一碟豆芽、一碟吹蝦、一碟麻蛤。秀美滿心歡樂，捧起飯碗，拿筷子指著麻蛤道：「這麻蛤。」無故發笑，又指著盛豆芽的碟子道：「這盤子。」又笑。真像崔鶯鶯說的「也教俺夫妻每共桌而食」。我見她這樣歡樂，只能是心裏感激。及外婆隨後亦吃過飯，收拾好碗盞，就早早睡覺，這樣的瓦屋泥地，而且好像正月初一，是只可以早睡的。我還有點怕不好意思，秀美卻已鋪好被褥，坐在床沿解衣，婦人是把人生看得這樣肯定，真實不虛。

　　我們打算連外婆三人的生活費，一兩金子用得一年，先把米甕裏的米買滿，此外省吃儉用，因與秀美在一起，只覺世上人好物好。我問秀美：「假使沒有結婚，你也這樣真心為我麼？」她答：「那我亦要幫你弄得舒齊，有了安身之所，才交代的。」因又笑道：「誰知你這個人，我送朋友送出來了老公。」中國民間，原來是從朋友之義出來夫婦之恩，五倫五常惟是這樣的平實。

　　我在憂患驚險中，與秀美結為夫婦，不是沒有利用之意，要利用人，可見我不老實。但我每利用人，必定弄假成真，一分情還他兩分，忠實與機智為一，要說這是我的不純，我亦難辯。我待秀美，即真心與她為夫婦，在溫州兩人同同走街，一面只管看她的身上腳下，越看越愛，越看越親，越看越好，不免又要取笑，像《詩經》裏的，「惟士與女，伊其相謔。」她又高興又難為情，世界上惟獨中國，妻比愛人還嬌。

　　秀美也是個會吃醋的，她道：「我惟有這樁事情小氣。」但她不妒忌愛玲與小周，這原是她對人事的現實明達知禮，而亦是她的糊塗可笑。她明知我有愛玲與小周，當時她卻竟不考慮，因為她與我只是這樣的，不可以是易卜生戲劇裏的社會問題，甚至亦不可以是禪問答。她這樣做，不是委屈遷就，而是橫絕一世。西洋人的戀愛上達於神，或是生命的大飛躍的狂喜，但中國人的男歡女悅，夫妻恩愛，則可以是盡心正命。孟子說：「莫非命也，順受其正。」姻緣前生定，此時亦惟心思乾淨，這就是正命。又說：「知其性，則知天矣。」她與我亦竟可以是法喜，歡樂無涯，好像天道的無思無慮。那明達知禮，是比上達於神更有人事現實的好。那橫絕一世，亦比生命的大飛躍的狂喜來得清潔平正。秀美與我，好像佛經裏說的「法不二，法不待不比」，竟是不可能想像有愛玲與小周會是干礙。她聽我說愛玲與小周的好處，只覺如春風亭園，一株牡丹花開數朵，而不重複或相犯。她的是這樣一種光明空闊的糊塗。

　　但我故意逗她。我說小周的好處，連愛玲那樣的自信，亦且妒忌，將來會在一起，你不怕被比落？秀美聽了一怔，她道：「這全在乎你的心思。但是我亦已經知足了，因為是與你，甚至聚散，都是好的。」我道：「我是戲戲你的，說的頑話。」秀美想了一回無奈，卻笑道：「戲文裏做從前的人，打天下或中狀元，當初落難之時，到處結姻緣，好像油頭小光棍，後來團圓，花燭拜堂，都是新娘子來起來來一班。」這我卻不答，因為沒有適當的話可答。

　　我是真心真意的。原先我亦不曾想到要這樣，至少當時不曾聯想到前人有這樣的佳話，亦不足以持謝後世人，以我為例，或以我為戒。我心裏亦想將來能團圓，如若不能，我亦是真心真意的做過人了。今生無理的情緣，只可說是前世一劫，而將來聚散，又人世的事如天道幽微難言。可是陶淵明詩「意氣傾人命」，又說：「世短意常多」，竟對於人事是非與天道幽微，亦能慷慨蠻橫。

　　我倒是聽秀美說的油頭小光棍，覺得非常好。央說龍鳳鎖，她就引述：

　　旦：「我罵你油頭小光棍，半夜三更來敲門。」

　　生：「我不是油頭小光棍，十三太子林鳳春。」

　　旦：「你既是林府小舍人，為何不帶老家人。」

　　生：「我隨帶家人林保寧，一時失散無處尋。」

　　這樣的問答，問的一一有理，答的亦一一有理，真是「雞鳴桑樹巔，狗吠深巷中，蕩子欲何之，天下方太平」。

　　如今雖然亂離，亦仍可覺得人世的理性，使山川城郭號令嚴明。我已有愛玲，卻又與小周，又與秀美，是應該還是不應該，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總之它是這樣的，不可以解說，這就是理了。洪範裏，「星有好風，星有好雨」，人世的事，亦理有好理，比所謂科學的精神更清潔無邪祟，且亦比秦始皇詔書裏的更有男女貞良，道理顯白，制度衡量，莫不如畫的人世。這樣好的理即是孟子說的義，而它又是可以被調戲的，則義又是仁了。

附錄十※【今生今世】（下）／胡蘭成

　　※第四章天涯道路．鵲橋相會※

　　二月裏愛玲到溫州，我一驚，心裏即刻不喜，甚至沒有感激。夫妻患難相從，千里迢迢特為來看我，此是世人之事，但愛玲也這樣，我只覺不宜。舊小說裏常有天上的星投胎凡間為人，出生三日啼哭不止，我與愛玲何時都像在天上人間，世俗之事便也有這樣的刺激不安，只為兩人都有這樣的謙卑。但我因是男人，不欲拖累妻子，愛玲如此為我，我只覺不敢當，而又不肯示弱，變得要發怒，幾乎不粗聲粗氣罵她：「你來做什麼？還不快回去！」

　　愛玲住在公園旁一家旅館，我惟白天去陪她，不敢在旅館裏過宿，因怕警察要來查夜。有時秀美也同去，我與秀美的事，沒有告訴愛玲，不是為要瞞她，因我並不覺得有什麼慚愧困惑。秀美因愛玲是我的人，當然好看好待她，她亦一見就與我說范先生是美的。

　　我與愛玲結婚已二年，現在亦仍像剛做了三朝，新郎與新娘只合整日閨房相守，無事可為，卻親熱裏尚有些生分，自然如同賓客相待。有時兩人並枕躺在床上說話，兩人臉湊臉四目相視，她眼睛裏都是笑，面龐像大朵牡丹花開得滿滿的，一點兒沒有保留，我凡與她在一起，總覺得日子長長的。忽然窗外牛叫，愛玲與我聽見了，像兩個小孩面面相覷，詫異發笑。我說牛叫好聽，愛玲因說起這次與斯君夫婦同來，婉芬抱光含坐在轎籠裏，路旁有牛，她教嬰孩學語，說「牛，我光含」，愛玲說著又詫異好笑起來。愛玲又道：「牛叫是好聽，馬叫也好聽，馬叫像風。」

　　我起來到窗口佇立一回，這旅館後面原是個連接公園的小丘，有樹有草，那牛還在。我與愛玲又坐好說話，卻聽見林中烏鴉叫，我笑道：「我在逃難路上總遇見烏鴉當頭叫，但新近看到書上說唐朝的人以烏啼為吉，主赦。」愛玲道：「今晨你尚未來，我一人在房裏，來了只烏鴉停在窗口，我心裏念誦，你只管停著，我是不迷信的，但後來見它飛走了，我又很開心。」她說著又笑起來。

　　兩人也說了些別後的事，但那些事都好像很簡單，雖有著一個朝代變遷，身家性命交關，亦不過如同剛才在院子裏做了些什麼，又在門外小立遇見了誰，而此刻是坐在了早飯桌上，隨意說起罷了。如此晝長人靜的好日子，我寧是照常聽她說西洋事兒，因為她是專為說給我聽的。

　　她說戰時美國出一部電影片，叫《顏色的爆炸》，還有人構想以各種香氣來作劇，沒有人物，單是氣味。顏色與氣味，都是愛玲所歡喜的，但西洋的這種，沒有性情，只成符號，與一些新派的繪畫一樣，都不過是求助於幾何學，畢竟風行過了又要厭。現代西洋人是連音樂亦只能採用野蠻人的巫魘的熱情，而又要求解脫，如此就成了單是技術的，止於感官的。他們最好的時代，如貝多芬的交響曲，亦只是人情比較平易，但是沒有天機，到底此平易之情亦守下住。

　　愛玲說美國流行神怪，有一本雜誌上畫一婦人坐在公園椅子上，旁邊一隻椅子，空著無人，她背後掛下一條蛇，那婦人沒有回頭看，只喚著「亨利」，真是恐怖。我問那亨利是給蛇吃了？她道：「是呀」。西洋人沒有世景蕩蕩，想要追求無限，只能是這樣的洪荒可怕，而他們的熱鬧，則是沼澤裏原始生命的弱肉強食，性與生育的熾烈。

　　於是她講了勞倫斯的小說《查泰萊夫人》，及兩篇短篇小說給我聽，果然哲學也深，文辭也美，但是不好，她當即又向我抱歉。我卻還是歡喜聽。我凡與愛玲在一起，對於無論是好的壞的東西，皆心思很靜，只覺是非分明，可是不落愛憎。我沒有比此時更明於華夷之辨，而不起鬥意。

　　愛玲是不帶一本書的，我來溫州亦只買得一部《清嘉錄》及一本《聖經》，如今就把《聖經》給她，一人在旅館時可以看。第二天早晨我去得遲了些，她已把《舊約》看完了一半。她嘆息道：「以色列人這個民族真是偉大的！」

　　她念給我聽。當下眾人殺了王后耶洗別，把她丟在路上踐踏成了肉醬，要使人們見了不知道這是耶洗別。她念到末一句，單是好笑，我才亦即刻懂得了這裏有著一種幼稚的滑稽的好。

　　又一節是祭司騎驢出城去，被獅子咬死了，獅子立在驢子旁邊，人死在驢子腳邊，從人進城去報告，於是許多人趕到了那裏，於是看哪！獅子立在驢子旁邊，人死在驢子腳邊。那獅子怎麼會不走開？但這寫得來竟是一幅靜物圖，只覺得可愛。

　　還有是參孫，賭東道叫他的妻族猜：「吃的被吃掉，從肚裏出來。」隱著他來時路上看見死獅子腹中蜜蜂做窠之事，但叫人如何猜得著？後來是他的妻漏言，給猜著了，他卻不給東道，反為搶了妻族的衣物。真是元氣滿滿的蠻不講理，叫你拿他無奈。

　　翻到《士師記》：「那時沒有王，各人任意而行。」底下隔得幾節，又說：「那時沒有王，各人任意而行。」愛玲道，這樣復一筆，那時混亂的力量真是大極了！

　　這個元氣滿滿的民族，到底所為何事呢？他們亡於巴比倫四十年，被擄釋放回來，於廢墟上再建聖殿。看哪！聖殿又被建立起來了，當下以色列人年輕的都歡呼，年老的都哭號，因為年老的見過昔年被毀前的聖殿。這時有以闌人與摩押人經過，取笑他們，以色列人答道：「你們曉得什麼呢？你們於此，無權無份無記念。」

　　這個民族是悲壯的，但也真叫人難受。愛玲看到《傳道書》，非常驚動，說是從來厭世最徹底的文辭。她念給我聽：「金練折斷，銀罐破裂，日色淡薄，磨坊的聲音稀少，人畏高處，路上有驚慌。」又道：「太陽之下無新事。」以色列亡於埃及四百年，又亡於巴比倫，最後被羅馬所滅，而傳道書則尚在這之前已深感人世的飄忽無常，除了投向上帝歸宿，人再也沒有力氣了。

　　以色列人的耶和華，原來只是個超自然力量的驚嚇，早先雅各曾與耶和華摔角到天明，瘸了腿，這悲劇實非古希臘人與命運鬥爭可比，那命運是已知的，但那超自然力量的驚嚇則是不可知的。要比只有白蛇娘娘的鬥法海和尚倒還相近。古印人把那超自然力量的驚嚇稱為宇宙的大的愚蠢，但惟中國文明才真有天人清安。以色列人的偉大，是次於印度人，而亦幾乎要觸及這無明與文明的問題了。

　　摩西領以色列人出埃及，路上一眼照顧不到，婦人們已紛紛脫下簪珥鑄了金牛犢，這是她們自己的，到底比耶和華親。《士師記》裏也寫著那時的人一面不得不拜耶和華，一面卻家裏藏著偶像。其後《列王紀》裏的以色列人，仍是於背叛耶和華處有其活潑新鮮。而他們給耶和華的東西，卻是每次鑄的金痔瘡，非常可笑。

　　但至約伯，以色列人到底對耶和華無條件降伏了。約伯是最後的抗爭者，《傳道書》便是這抗爭失敗後的空虛。以色列人是尚在被羅馬所滅之前，已被這超自然力量的驚嚇折斷了脊椎骨了。此後上帝變為慈愛，且才有了天堂地獄，而人類的社會遂亦整然了。耶穌是這新社會的紳士兼英雄。失敗後的空虛，便惟有敵人是尚可懷念的，因其是唯一的存在，他們對耶和華，可比敗戰後的日本人感激麥克阿瑟。但以色列人從此遂等於被消滅了。自約伯與耶穌以來，西洋就不再有觸及天人之際，而只有耶和華與撒旦之際了。

　　我枉為教會學校出身，還研究了考茨基的《基督教的起源》，都不及聽我老婆說笑的實惠。但是以色列人與我何干，況又《聖經》是書本上的事，我一面聽她所說的，一面卻只管鑒賞這說話的人，覺得跟前的愛玲真是「這般可喜娘罕曾見」。而且愛玲是把《舊約》這樣的好書，亦看過了當即叫我拿回去，連檯子上亦不留放，她就是這樣乾淨的一個人。

　　我們也去走街。因為愛玲不喜公園。小街裏一家作坊在機器鋸木，響聲非常大，尖銳得刺耳，兩人立住看了一回。又走過幾間門面，另一木匠店裏卻是兩個木匠在拉鋸，也在鋸板，一拉一送，門前日色悠悠，好像與鄰坊的機器鋸板各不相關，亦彼此無害。我笑道：「這倒像《士師記》裏的各人任意而行，也拜上帝，也拜偶像。」愛玲亦覺得滑稽好笑。

　　兩人邊走邊說話。愛玲道：「我從諸暨麗水來，路上想著這裏是你走過的。及在船上望得見溫州城了，想你就在著那裏，這溫州城就像含有寶珠在放光。」我聽了卻不答言。白蛇娘娘要報許仙的恩也報不盡，有一種難受，而我是男兒，受紅粉佳人之恩，只是心思很靜，連不可以有悲喜。

　　我們走過木器店，就停步看舊式床櫃的雕刻，走過寺觀，就進去看神像。中國民間的東西，許多我以為不值一顧的，如今得愛玲一指點，竟是好得了不得。譬如伏魔大帝面前兩行文武站班，有一尊像門神的白面將軍，我不覺得有什麼好，愛玲一見卻詫異道：「怎麼可以是這樣？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戲！」又如旅館的二樓樓梯口有個財神盒，即在愛玲住的房門口，愛玲說那財神雕塑得好，領我看時，是小小一尊紅臉的神，卻哪裏是神，而竟是個走碼頭，做南貨店經理或輪船上做大班的寧波人，渾身酒色財氣的世俗，煞是熱絡。愛玲看東西，真有如天開眼。

　　賈寶玉聽林黛玉說蘇州的土儀小玩意兒好，他就要叫人下次再去時撐一船來，呆氣好笑。我亦高興得要陪愛玲看遍溫州的廟觀，不知她只是臨機妙悟，而我總是著跡。又如我聽愛玲說舊式床櫃上的雕刻，竟有這樣好，我就想若有錢即把它買下來，朝晚連睡覺吃飯時也擺在面前看，問愛玲時，愛玲卻一點亦不想要。

　　我們還看了一個和尚寺，我想佛像也許比道士廟裏的塑像在藝術上的地位更尊，焉知愛玲倒不喜。那寺的側殿已經破敗，塑著十八羅漢，真是古印度與西洋的混雜。那些羅漢，有的很諷刺，有的在冥想。數過去看到有一尊，面貌倒也不怪，卻不知如何，那眉目神情竟像是要殺絕無明，也殺絕文明。愛玲看了，驚駭得扯著我倒退，她道：「啊！怎麼這樣可怕，簡直是個超自然的力量！」那羅漢像竟是非常高的藝術，但是不好。

　　有時秀美也一道，三人晚上走街，是時正值舊曆正月十五前後，店家門上插香，愛玲走近去聞一聞，很開心，卻不為是焚的異香。她對於物只是清潔的喜悅。

　　愛玲並不懷疑秀美與我，因為都是好人的世界，自然會有一種糊塗。唯一日清晨在旅館裏，我倚在床上與愛玲說話很久，隱隱腹痛，卻自忍著，及後秀美也來了，我一見就向她訴說身上不舒服。秀美坐在房門邊一把椅子上，單問痛得如何，說等一回泡杯午時茶吃就會好的。愛玲當下很惆悵，分明秀美是我的親人。

　　我們三人在房裏，也是一坐大半天。我要秀美也說話來聽聽，問她被派到鄉下指導養蠶，單身女子，是否也有男人看想過她。秀美因說：「一次到鄉下住在一鄉紳家，那鄉紳年近五十，午飯吃過，請我到客堂間坐一回喫茶，說話之間，那人坐又立起，停停又走走，像老鷹的旋記旋記，向著我要旋過來了，我見勢頭不對，就逃脫身。」人生這樣火雜雜的現實，那情景宛如在眼面前，愛玲著實佩服她講說得好。她講時臉都紅了，像個鄉下姑娘，完全是男女之間的緊張與驚異。

　　愛玲儘管看秀美，嘆道：「范先生真是生得美的，她的臉好像中亞細亞人的臉，是漢民族西來的本色的美。」當下她就給秀美畫像，秀美坐著讓她畫，我立在一邊看，見她勾了臉龐兒，畫出眉眼鼻子，正得畫嘴角，我高興得才要讚揚她的神來之筆，她卻忽然停筆不畫了。秀美去後，愛玲道：「我畫著畫著，只覺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來越像你，心裏好一驚動，一陣難受，就再也畫不下去了，你還只管問我為何不畫下去！」言下不勝委屈，她看著我，只覺眼前這個人一刻亦是可惜的。

　　我從來不要愛玲安慰我或原諒我，更沒有想到過我來安慰愛玲，因為兩個都是大人。但此番她有話要與我剖明，是為小周。小周的事，前在上海時我向她兩次說起過，她聽了愁怨之容動人，當下卻不說什麼。而我見她這樣，亦竟不同情，單是微覺詫異，因為我不能想像她是可被委屈的，現在她開口了，是一種最後的決心，而我亦還是糊里糊塗。

　　那天亦是出街，兩人只揀曲折的小巷裏走，愛玲說出小周與她，要我選擇，我不肯。我就這樣呆，小周又不在，將來的事的更難期，眼前只有愛玲，我隨口答應一聲，豈不也罷了？但君子之交，死生不貳，我焉可如此輕薄。且我與愛玲是絕對的，我從不曾想到過拿她來和誰比較。記得十一二歲時我在娘舅家，傍晚父親從三界鎮彎過來看我，帶有金橘，分給娘舅家的小孩，惟我無份。我心裏稍覺不然，但也曉得要大方。及後跟父親上樓，他卻取出一隻紅艷艷的大福橘，原來的專然留給我的。這可拿來比方我待愛玲。

　　我道：「我待你，天上地上，無有得比較，若選擇，不但於你是委屈，亦對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歲月，但是無嫌猜，按不上取拾的話。而昔人說修邊幅，人生的爛漫而莊嚴，實在是連修邊幅這樣的餘事末節，亦一般如天命不可移易。」

　　愛玲道：「美國的畫報上有一群孩子圍坐吃牛奶蘋果，你要這個，便得選擇美國社會，是也叫人看了心裏難受。你說最好的東西是不可選擇的，我完全懂得。但這件事還是要請你選擇，說我無理也罷。」她而且第一次作了這樣的責問：「你與我結婚時，婚帖上寫現世安穩，你不給我安穩？」

　　我因說世景荒荒，其實我與小周有沒有再見之日都不可知，你不問也罷了。愛玲道：「不，我相信你有這樣的本領。」她嘆了一氣：「你是到底不肯。我想過，我倘使不得不離開你，亦不致尋短見，亦不能再愛別人，我將只是萎謝了。」我聽著也心裏難受，但是好像不對，因我與愛玲一起，從來是在仙境，不可以有悲哀。

　　隨後我們走到松台山。松台山在溫州城裏，上頭有個廟，廟側是操場，有一小隊新兵正在操練，我們一走走到了近前。關於兵，愛玲本來亦沒有意見。前此在上海時，她還講給我聽，一次有三五個日本兵在公寓面前人行道的列樹下放步哨，穿的草綠色服裝，她的姑姑從樓窗口望下去，說他們像樹裏的青蟲，她覺姑姑形容得非常好。還有我問炎櫻，你們印度的獨立領袖鮑斯若要招募女兵，你也去麼？炎櫻道：「去可以，但是先要照我的心意剪裁出好看的兵裝。」愛玲亦以為然。又若愛玲遇見中國兵與百姓問答，必定看出兩邊都有幼稚可愛的惶惑來。可是現在她見了這些在操練的新兵，當下驚駭得扯住我的衣袖回步，說道：「他們都是大人呀，怎麼在做這樣可怕的兒戲！」

　　我與秀美住的地方，愛玲只到過一次，那是她要離開溫州回上海的前一晚。秀美先向我說過：「張小姐若來，此地鄰舍會把我如何想法，惟有這點要請你顧我的體面。」所以與鄰舍只說愛玲是我的妹妹，這對愛玲，我是無言可表，但亦不覺得怎樣抱歉，因為我待愛玲，如我自己，寧可克己，倒是要多顧顧小周與秀美。

　　外婆來倒茶水，愛玲仔細看她，與我說：「這位老太太的臉真是好，滑稽可愛得叫人詫異。」隨後外婆到隔壁阿嬤家裏去了，這柴間一樣的房裏，我坐在床上，愛玲與秀美各端一把椅子凳子坐在床前，三人說話兒。愛玲看看這房裏，看看我與秀美，直到夜深，她還捨不得走。她在溫州已二十天，我像晴雯襲人在外頭，見寶玉竟來望她，只恐褻瀆閃失了，寧願催她早日回上海，愛玲卻一股真心的留戀依惜，她本來還想多住一些日子的。大約愛玲的愁艷幽邃，像元稹《會真記》裏的崔氏，最是亮烈難犯，而又柔腸欲絕。《會真記》裏與張生之別，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恰聲，對張生說的一番話，及後來她覆張生的信，真是叫人難受。但亦我們不盡與之相似。

　　第二天下雨，送愛玲上船。數日後接她從上海來信說：「那天船將開時，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撐傘在船舷邊，對著滔滔黃浪，佇立涕泣久之。」她還寄了錢來，說想你沒有錢用，我怎麼都要節省的，今既知道你在那邊的生活程度，我也有個打算了，叫我不要憂念。

　　※第五章永嘉佳日．如生如死※

　　唐朝張鷟的《遊仙窟》，寫尚未見十娘，先聽見內室琴聲，就「下官聞之，不覺氣絕」，我看了大笑，這樣強烈，但是可愛，而且滑稽。我在溫州，憂患的強烈便像這樣。

　　我總算結識得劉景晨先生了，在此地多少可以安全，但將來我還是要出去到外面天下世界的，那裏的熟人經過這次浩劫，已經蕩盡，我得事先佈置，想法子結識新人。我就寫信與梁漱溟。是時梁先生調停國共無結果，仍到四川北碚辦勉仁書院。京滬文化人一齊批判梁先生的學問思想不該不合於唯物論辯證法與唯物史觀，《觀察》雜誌上常有梁先生的答辯。

　　我信裏說他於學問之誠，可算今日中國思想界第一人，惟於己尚有所疑，未能蔚為眾異，如內丹未成，未能變化遊戲，卻走魔走火，諸邪紛乘，而欲以謙虛之心臨之，與之論難，以為此亦慎思明辨之機，其實是惑。且秦興而喋喋者自熄，漢興亦喋喋者自熄，自古喋喋眾說未有因論難而被掃清的。中國今後將有秦興，抑或可免此一劫而直接就開出新的漢朝，此則尚有天意存乎其間。惟志士為學，慎思明辨自有本義。釋迦論外道，孟子難楊墨，是其學之行，非其學之所由成。學之所由成，是先求己之能止於至善，即或知識尚有缺疑，亦但照之以明。否則知識亦是逐物，其入愈深，其出愈難，與時流葛籐堆裏摔角又幾時得明辨？

　　梁先生當即回信，說：「幾十年的老友中，未有針砭漱溟之切如先生者。」信裏並且問到我的生活，他想怎麼斜刺裏跳出了一個張嘉儀。從此我就與他常通信，把我在開手寫的《山河歲月》告訴他。一次他信裏說：「至今接得的尊函五封，皆與在中大的友人傳觀，事前未曾徵得先生的同意，尚乞恕之為幸。」

　　《山河歲月》起初不叫這書名，我在與外婆同住的柴間屋裏開手寫，是八千字的一篇論文。另寫變成三萬字，與劉景晨先生看了，劉先生道，意思是好，文章要改。我又改寫，不知怎麼就增到六萬字，劉先生只看得一半，說還是不行。他道：「你這是一部極莊嚴的書，但你的文字工夫如雞雛尚未啄破蛋殼，叫人看了替你吃力。可是且放在這裏，待我看完它。」這部書後來費時數年，幾次易稿，在雁蕩山時曾達廿三萬字，最後又刪成十四萬字在日本出版，將來再回大陸，只有焚香以告劉先生之墓了。

　　《西遊記》裏孫悟空說：「想我老孫，一生只拜三個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菩薩，兩界山師父救我脫難，我拜他四拜。」我是生平不拜人為師，要我點香亦只點三炷半香。一炷香想念愛玲，是她開了我的聰明。一炷香感激劉先生，是他叫我重新做起小學生。一炷香敬孫中山，是他使我有民國世界的大志。半炷香謝池田篤紀，最早是他使我看見漢唐文明皆是今天。

　　那劉先生且又對我施了無心之恩，是他介紹我進溫州中學教書，我也虧得有此。我是妖仙，來到人世的貴人身邊避過了雷霆之劫。人世最大的恩是無心之恩，父母生我，是無心，四時成歲，是無心的，白蛇娘娘報答許仙，那許仙當初救她也是無心的。而我躲過了雷霆之劫，即刻又很高興。

　　教書的話，也是劉先生想到提起的。一日他道：「你做單幫生意，我覺可惜了，教教書如何？還於做學問相宜。」我巴望不得他說出這一句，但是我仍裝作平靜，答道：「這個我未想到，因如今當教員要資歷，我的資歷好像不夠似的，且在戰時都丟失了，大亂之後，又那裏去補？」劉先生道：「溫州中學我給你介紹，但目前還是三月裏，要等到暑假後。資歷不資歷，我可寫信與李超英。」浙江省教育廳長李超英也是劉先生的學生。我因說謝謝。此後他不再提，我亦不問，因劉先生既已說了，他必然做到的，我若催問，反為小氣。

　　梁先生的來信，我亦給劉先生看了，他說梁漱溟比馬一浮好。梁先生世俗，亦多有錯誤，但是像《維摩詰經》裏說的：「以眾生病，是故我病。」我這樣一引用，焉知劉先生不然，他道：「其實萬姓何嘗有這樣多疾病。」我當下憬然。原來悲憫激昂的話，多半是自身不得清安。民間是有王者興，即百花開放，王者未興，亦像花謝後花開前，有著意思無限。我這樣被輕微的叱責有過幾次，但劉先生是喜歡我的。

　　但是教書的事不知道到底行不行。又將來如何再出去到中原，亦只是這樣想想。惟我對於尚未成為事實的天機每有一種竊喜，私心慶幸。只有一次讀到文天祥的《七哀詩》，他被俘北去道中所作，提到兒女的，有「一雙白璧委道傍」，還有提到他的妾：

　　天崩地裂龍鳳殂，美人塵土何代無。

　　我大受震動，有好幾天竟是心裏解不開。我就生起氣來貶了它。還是李陵的詩好：「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感情一轉就轉過來了，這才是天性有餘。

　　我現在讀書總要拿來比到自己身上，於身親的即是好，於身無益的即是不好。有時我無端想起家鄉的清風嶺，王氏節婦也是被元兵所俘，在此投崖，我誦她石上的題詩，誦到：

　　夫面不知何日見，妾身應料幾時回。

　　不覺心裏一酸，她的身世與我的不同，且去今已將千年，但人世悠悠，天道渺茫，還是一樣。

　　我在房裏寫文章，外婆來收拾桌子上的鏡奩茶碗，問道：「你一張紙一張紙寫字？」我道：「寫字可以教書。」一次她把我寫好的一張稿子包東西包掉了。我發起小孩脾氣來，她也害怕了。秀美已到了蠶種場，仍當技師，來信叫我安心，她會寄錢來的。外婆倒是也曉得當值我這個女婿，我卻與她少談天，惟有時要她把秀美小時的事說來聽聽。外婆說秀美五歲時就會替大人手腳，她去河邊洗衣裳，一次跌落水裏，正是晌午，路人看見撈起，已經差一點淹死。九歲患痢，又幾乎不救，這樣的小人兒，生病且很聽話安靜。後來好了一點，胃口不開，買來一隻角蟹給她過飯，她飯吃了一碗。一隻角蟹她吃了三天，小人兒也曉得家裏艱難。阿婆說時，幾次眼淚直流下來，我聽了無限痛惜，心裏想著我必定要待秀美待得更好。

　　阿婆住的廳屋樓上原是一瑞安婦人租住，新近換了姓鄭的，一家四口，倒是上紳舊族。偏是此等人家，一窮就份外襤褸淒慘，面孔的線條都變硬，風趣毫無。那瑞安婦人則搬到就近一個尼姑庵裏。她叫陳瑞英，只有一個兒子十八歲，在照相館做事，真真是家徒四壁，看她倒是無事逍遙，快活似神仙，她因丈夫早過，男女之間非常之怕難為情，且是未更世事。去年秀美在這裏，她陪我們去過西山，現在她來陪我到松台上看廟戲。

　　五六月裏，溫州到處有廟戲。溫州戲的鑼鼓行頭唱做，倒也是堂堂大戲。我在松台山看的是斬顏良，斬韓信，都是斬，見了台上掛出的戲牌我先犯忌，因我也是上戰場的人，因我也是犯法的人。

　　就在竇婦橋離我住的徐家台門左首幾十丈路，張氏宗祠門前隔條大路，一個戲台上也在做戲，我去看了碧玉簪。碧玉簪我小時在胡村看過，是嵊縣戲演，亦有是紹興戲演的，如今又看溫州戲演。

　　我看了溫州戲很高興，想著我現在看一樣東西能曉得它的好，都是靠的愛玲教我。又我每日寫《山河歲月》這部書，寫到有些句子竟像是愛玲之筆，自己笑起來道：「我真是吃了你的淺唾水了。」我又焉知就在這六月裏，愛玲來信與我訣絕。

　　還是今年二三月間，我給愛玲的信裏每講我自己的心境，但不該是那樣的寫法，而且好寫不寫，還寫了鄰婦有時來我燈下坐語，今亦記不清信裏是怎樣寫的了。這一則是我與愛玲，像梁山伯與祝英台，我竟呆神附了體，以致不曉得對方的心意；二則我可隨時隨地與現前景物相忘，但每一想到愛玲，即刻又覺得憂患如新，心裏有點搖晃，且我一直避免與舊識通信，給愛玲的信亦怕或被檢查，故信裏寫的竟如說話叵測。三則，我今使用的言語文字，如小孩乳齒才墮，真齒未生，發音不準確，連自己聽了都未見得能意思明白。所以愛玲那時回信道：「我覺得要漸漸的不認識你了。」而我仍舊得意，因為向來說我什麼，我都是高興的。我還以為她漸漸看我看豁邊，正是蘭成有可以與愛玲爭勝的地方。

　　其後五月裏，我又寫信去闖禍。我是想如今結識了劉景晨先生，在溫州大約是可以站得住了，且又與梁漱溟先生通信成了相契，將來再出中原亦有了新的機緣，那時我有《山河歲月》這部書與世人做見面禮，這部書我現在一面寫，一面生出自信。我是梅花尚未見蓓蕾，就先已意思滿滿，急得要告訴愛玲，只因我是為來為去都為她。但是怕郵信被檢查，連劉景晨梁漱溟的名字都避去，敘事亦是用的隱語，看這樣的信當然使她狐疑不快，她惟知道我已脫險境，且可以有辦法了。

　　於是六月十日來了愛玲的信。我拆開才看得第一句，即刻好像青天白日裏一聲響亮，卻奇怪我竟是心思很靜。愛玲寫道：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的。這次的決心，我是經過一年半的長時間考慮的，彼時惟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難。你不要來尋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的了。」

　　我才想起一年半前她來溫州，兩人在小巷裏走，要我選擇她或小周，而我不肯。我且又想起她曾幾次涕泣，一次她離溫州的船上，一次是我這次離上海時。此外想必還有哭過，為我所不知道的。

　　信裏說的小吉，是小劫的隱語，這種地方尚見是患難夫妻之情。她是等我災星退了，才來與我訣絕。信裏她還附了三十萬元給我，是她新近寫的電影劇本，一部《不了情》，一部《太太萬歲》，已經上映了，所以才有這個錢。我出亡至今將近兩年，都是她寄錢來，現在最後一次她還如此。

　　當下我看完了這信，竟亦不驚悔。因每凡愛玲有信來，我總是又喜歡又鄭重，從來愛玲怎樣做，怎樣說，我都沒有意見，只覺得她都是好的。今天這封信，我亦覺得並沒有不對。我放下信，到屋後籬落菜地邊路上去走走，惟覺陽光如水，物物清潤靜正，卻不知是夏天，亦不知是春天秋天。我想著愛玲的清堅決絕真的非常好。她是不能忍受自己落到霧數，所以要自衛了。趙州當伙夫僧，一日炊飯，見文殊菩薩坐在飯鑊上，他即用鑊槍打去，曰：文殊自文殊，和尚自和尚。禪宗尚有說縱遇釋迦，亦一棒打殺與狗子吃。愛玲的與我訣絕，便亦好到像這樣。而我此刻亦仍如平時與她在一起，看著她看著她，不禁又要歡喜誇讚了。我這樣的在屋後走了一走，就回房裏，而且當即又伏案繼續寫《山河歲月》這部書。

　　我惟變得時常會嘆氣，正在寫文章，忽然嘆一氣，或起坐行走，都是無緣無故的忽又唉一聲。我的單是一種苦味，既非感傷，亦不悲切，卻像麗水到溫州上灘下灘的船，只覺得船肚下軋礫礫擦著人生的河床，那樣的分明而又鈍感，連不是痛楚，而只是苦楚。

　　我當然不會奔去尋愛玲，亦沒有意思想要寫信。但為敷衍世情，不欲自異於眾，過得兩天我寫了一信給她的女友炎櫻。信裏說：「愛玲是美貌佳人紅燈坐，而你如映在她窗紙上的梅花，我今惟托梅花以陳辭。佛經裏有阿修羅，采四天下花，於海釀酒不成，我有時亦如此驚悵自失。又《聊齋》裏香玉泫然曰，妾昔花之神，故凝，今是花之魂，故虛，君日以一杯水溉其根株，妾當得活，明年此時報君恩。年來我變得不像往常，亦惟冀愛玲日以一杯溉其根株耳，然又如何可言耶？」炎櫻沒有回信，但我亦知道是不會有回信的。

　　那些日子裏，炎天大暑，我常到就近河裏去游水。看著這水，只覺像蓆子的可以晏臥，想它如何會得淹死人？我連不是灰心不灰心，一種心境好不難說，而只是視生如死，視死如生，於生於死皆無貪慾，皆似信非信。佛經裏的「無生忍」，也許就是這樣的。但是如唐詩「知君用心如日月」，大丈夫行事如生如死，亦不及愛玲說的欲仙欲死，我那愛玲便是比印度諸天菩薩還好。

　　愛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樣，有她在世上就好。我仍端然寫我的文章，寫到《山河歲月》裏的有些地方，似乎此刻就可以給愛玲看，得她誇讚我。有時寫了一會，出去街上買塊蛋糕回來，因為每見愛玲吃點心，所以現在我也買來吃，而我對於洋點心本來是不怎麼慣的，愛玲還喜歡用大玻璃杯喝紅茶。

　　※第六章雁蕩兵氣（一）

　　我在溫中半年，即轉到淮南中學當教務主任。淮中在雁蕩山，從溫州到樂清，要出甌江口，坐的是海船。秀美同行。

　　正月初七，四更天氣就動身。到江邊趁船處天還沒有亮，沙灘上燈火零亂，有幾處茅蓬攤頭賣茶水，湯年糕，滾熱油豆腐細粉干，我們揀一個攤頭坐下候船。曉風霜氣，如鞭撻無赦，使出門人只許志氣廉立，而不可以是離愁。我卻有秀美在一道，此時兩人心意，便勝卻世上成敗榮辱無數。笑他《臨濟語錄》只知有賓主歷然，豈識得尚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歷然，如今我與秀美出門在路上，即是這樣的夫妻有親。

　　是日坐了海船又換埠船，午飯在樂清城裏吃，日影斜時到虹橋。天五的鄉下老家在虹橋鎮外，我們去投宿。他太太回鄉值新年祭祀，一人在家。天五的父母均已去世，他父親在時是舉人，有良田千畝，晚年得子，以三百畝捐贈虹橋慈嬰院誌喜，余七百畝，天五贈他的妹妹二百畝，此外留出百畝為塋祭。他妹妹豁達明慧，剛烈像天五，大學畢業後出嫁，夫婦在上海做事，思想左傾，是民主同盟的人。天五的父親就是個有才氣的，至今這老房子裏還可以想見當年的閒庭風日。但舊宅大院我還是愛那城裏的，有花廳池榭明麗。鄉下地主的宅院，堂後與書齋旁邊的幾間都是裏倉，酒坊，農具，那裏的光線不好，通過時使人感覺生活的沉重。所以天五要搬到溫州城裏住。而那年夏瞿禪避日寇至此，天五是特地為他造了來禪樓，即在老房子後園側首，我們到時，天色尚落日在樹，天五太太領我們開了鎖上去看，有點洋房式子，且是建築得好，如今樓下的傢俱都已搬到溫州，空無一物，惟粉壁如新，樓上是環列玻璃書櫥，櫥裏四部叢刊極整潔。我在樓上欄杆邊稍稍佇立望了一望，只覺此地亦有山川奇氣，天五的行事好像燕昭王築黃金台。

　　夜飯開在堂前吃，小菜與溫州的各異，卻有餅炙細粉，扣肉扣雞，好像胡村人新年待客。原來虹橋已近雁蕩山，山那邊即大荊，通溫嶺黃巖天台嵊縣，鄉風有些相近了。這燭影杯盤，與堂前間的深宏，使我想起小時家裏款待佳賓，現在卻是我自己結交得來的，單為秀美，我亦心裏得意，嫁得我這個丈夫，她總有面子。天五的太太招待我們，她沒有冗談，卻灑落大方，單是她的人相與身材就非常本色，像唐朝敦煌壁畫裏的。

　　翌日僱人挑行李，到淮南中學有五十里路，我與秀美走了去。這條路走走又是沙堤，沿山濱海，田疇村落皆在早春的太陽下。時遇行人三五，他們新年出門，或去虹橋，或去溫州。

　　路上我聽秀美講她在蠶種場。蠶種場的同事，薪水都是每月兩百斤米，卻惟秀美安排得來寬裕實惠。有時她還請客，雖不過是到小市鎮上吃餛飩。蠶種場裏過節是一班同事大家湊錢吃一頓，倒也殺雞燉蹄膀，還打了老酒，便在這樣的場合，亦只覺是她出手最大方，且必要有她，才真是過節。而且誾誾明年出閣，雖然諸事有斯太太是嫡母，秀美總是對親生女，少不得做一床絲棉被與幾件緞子旗袍陪嫁，她也逐年逐月準備得了。此番她來溫州也是她自己積攢下來的路費。她的這點點薪水，竟是可以安排得一個人世。她對於現世是這樣的肯定，我們雖然分居兩地，亦兩人的心意都不會變，但她總要一年一度見面，路費該使該用，她即亦不惜。不過如今我教書有薪水，可以給她了。

　　說話之間，已快要走到白溪鎮，只見路邊灣汊裏多蠣黃，原來此地人引海水築壩養蠣黃，好比田裡種慈姑。路邊人家又都在曬海苔，像寧波人做苔條餅用的，他們真成了耕海。我與秀美停下來看了一回又走。兩人仍繼續剛才的說話，我道：「等誾誾出嫁了，我與你的婚姻也公開，將來時勢稍為定定，我們還要辦喜酒，我在外頭做事，何時都帶你一道，夫妻白首偕老。」秀美卻道：「你的世面在外頭，自有張小姐與小周小姐，我寧可在杭州住，唸唸佛，終老此生，你到時候來看看我，彼此敬重，我就知足了。」我道：「我最不喜念佛老太婆，你怎想得出來！我們正入中年，三月桃花李花開過了，我們是像初夏的荷花。你一定要和我結婚，你依順我，答應一聲我聽聽。」秀美卻不答應。我生氣管自走路，不與她交口，她亦照樣安靜。每逢這種場合，總是她比我更是大人。

　　我這完全是無理可笑。難道秀美與我這樣還不算數，卻一定要行婚禮。我今是什麼處境，靠不住還沒有養老婆的能力，且我不見得是個但求成家立業的安分人，將來的日子亦盡可到了那時再說，此刻秀美便一一答應，我又待怎樣呢？我這生氣也是多的，無端端自己要招來不開心。秀美的倒是瀟灑之言，人世無成無毀，無了無不了，我但做得仁至義盡，此外紛紛說什悲和喜，皆不如還給天地。蘇軾南貶，朝雲相隨，歿於惠州，蘇軾撰的墓誌銘，惟雲朝雲幾歲來我家，待我有禮，跟我南貶，罹瘴疾革，誦《金剛經》四句偈而逝，今為葬於寺側，願佛護佑，一篇文章僅百餘字，不涉兒女燕私悼亡之情，後來我在雁蕩山時讀到了，幾次眼淚要流下來。秀美亦有點像這樣。她與我好比結婚才是三朝，我鄉下做三朝，這一天就已經是歲月無盡，所以她說單是這樣她也知足了。

　　但我的生氣也多半是假裝，見秀美安靜不睬，只得自己收蓬，隨拿別的話來說開了。兩人走得熱氣蒸騰，中午到白溪，再走七里，山回路轉，忽抬頭已看見了淮中校舍。此地是雁蕩山入口，那校舍倒也是洋房，緣窗粉牆，就在山巖下路旁邊。此時大約正值下課，有幾個學生爬在石垣上，望見我們，當是行路之人，正待說出村童的頑皮話來，卻見走在前頭的行李已一直挑進校門，校長出來迎接，我一面仍留心那幾個學生，他們已一哄爬下石垣去了，這樣妍暖的天氣，且是我與秀美，他們縱或對了我們說頑皮話，我們亦只有相視而笑，我還要幫他們也來戲侮秀美的。

　　校長仇約三，是吳天五的親家翁，仇家在大荊有名望。他師事馬一浮，而近於黃老，現年五十八歲，像《三國演義》裏寫的諸葛孔明，身長八尺，面如冠玉，五綹長鬚，無一莖白。淮中是私立，又在山中，設備差，學生少，教員也鄉里氣，倒是合我的脾胃。那仇校長辦學，不甚依照教育廳的規定，凡事自出心裁，簡靜於色，所以待我這個外行教務主任格外好。他還想留秀美當女生指導員，秀美辭謝了。

　　我去上課，秀美只在房裏，把她的一塊大圍巾拆了，給我打一件毛線背心。從「五四運動」到國民革命軍北伐那時候，女學生與少婦作興披毛線織的大圍巾，說起來真是歲月如流，我要秀美保存作為紀念。她卻不聽。她一針一針的編織，心裏是歡喜的，雖然歲月如流，她總現有著親人。

　　仇校長與我率同全校員生修浚校門前的溪灘，秀美亦雜在女生隊裏扛抬石頭，在水邊栽楊柳。淮中的女生都是鄉下姑娘，與秀美煞是投機，她們有心有想的要跟師母學養蠶。我與秀美也到過大荊仇校長家裏，也去游了靈巖寺與玉女峰。雁蕩山倚天照海，雞犬人家，謝靈運李白蘇軾皆未到過。村人亦很少說起何處最是勝地，惟向我們誇稱這裏的茶葉好。大荊還有香魚，白溪街上小飯店裏賣的蠣黃，銀絲魚。銀魚絲如手指粗細，亮白透明，入口即化，與香魚都是溪水入海處才有的，雁蕩山的米多是紅米，色如珊瑚，煮飯堅致甘香。紅心蕃薯亦比別處的好，整個蒸熟曬乾，一隻隻像柿餅。但學校鄰近的村落總是地瘠民貧。我與秀美卻也不專為去找名產吃喝，寧像本地人一樣。惟仇校長送來一斤香魚，是曬乾的，秀美看見好，又託人到大荊搜購了一斤，預備帶去杭州。此外是女學生送的茶葉與蕃薯餅。

　　到了二月中旬，秀美又要回臨安蠶種場。她道：「此番我來看過，可以放心了。」我的月薪是四百斤穀子，時價二十萬元，我預支六百斤，賣了給她做路費，另外十萬元給她買阿膠補將身體，她要我留著自己用，我塞在她的箱子裏，她到杭州開箱子才看見，來信道：「你待我這樣真心，我眼淚都要流下來。我當即到胡慶余堂買了阿膠。我從小等於生長在杭州，今天到胡慶余堂去的街上，想著你是我的親丈夫，我竟是杭州的好女子。」

　　秀美去後，我每天除了教書，仍繼續寫《山河歲月》。雁蕩山杏花開過，時節已又是清明，我給秀美的信裏寫了一首詩：

　　春風幽怨織女勤，機中文章可照影。

　　歲序有信但能靜，桃李又見覆露井。

　　好是桃李開路邊，從來歌舞向人前。

　　大荊餉耕滿田畈，永嘉擊鼓試龍船。

　　村人姓名迄未識，遠客相安即相悅。

　　松花艾餅分及我，道是少婦歸寧日。

　　即此有禮閭裏光，世亂美意仍瀟湘。

　　與君天涯亦同室，清如雙燕在畫梁。

　　信裏不免又說了些戲謔的話。秀美回信道：「我總總依你。此刻在燈下寫信，想著你，身上都熱熱的異樣起來。」她這樣一個本色人，偏是非常艷，好像遊仙窟裏的。

　　雁蕩山是水成巖，太古劫初成時，海水退落，至今巖崖百丈，上有貝螺之跡。我在那裏一年，不見有外來遊客，第一是這點好。這樣的大山，石多土少，林木也稀，人煙也稀，惟翠崖深邃回復，偶見虎跡，卻不像外國電影裏深山大澤的都是自然界的生存競爭，蟲魚鳥獸相吞噬。此山使人不生恐怖，永絕三途惡趣，遠離原始生命的無明。淮中大門外右轉入山半里，即有兩崖如峽，上礙雲日。再過去二三里，巖壁上有天龍蜿蜒之跡，長數十丈。我每到這裏，總要想起太古，不是太古有道，更不是洪荒草昧，卻是像昔人詠彈琴的詩裏「古音聽愈淡」，而又皆是現前的憬然。

　　瀑布總說大龍湫，一次我也獨自去過，看它從空中如銀河傾瀉，飛灑遠揚，水氣逼人面，下墜淺潭，如晴天落白雨，庭除裏一片汪洋，珠聲晶泡浮走。此地太陽逼照，觀瀑亭無人到，惟桂花一株已開。旁有山寺，僧出未歸，寺前一塊地上種著蕃薯，人家在山下溪澗邊。我是見了山下人家，山腰的樵夫與種作，即心裏生出歡喜，它不像外國電影裏的只覺是墾荒，卻像石濤畫裏的充滿野氣，而溫潤如玉。

　　我只不喜雁蕩山的山勢太逼，處處峰迴路轉，望遠望不到一里，而我則系情山外中原。我每信步在學校就近走走，總要上到半山腰，才望得見七里路外的白溪街上，海水一角在陽光裏，好像金盆盛水，可以盥面洗手。雁蕩山的絕嶺是北岡尖，我只與學生遠足去過，清早排隊走起，晌午時分才到得。山路有幾處峻極難行，但也小心些就是了。我不喜日本的登山隊，他們是學西洋人，常會遭難遇險。李白詩《蜀道難》的雄大，倒是我們上北岡尖有些相像。有言平步登天，中國人是登天亦如平步。人在北岡尖上望得見溫州城，東邊是白日照海上，雲氣在身邊飛過，恰如秦始皇封禪泰山梁父而望遠海，卻又連平時系情中原的情亦不可以有。

　　※第六章雁蕩兵氣（二）

　　我是因為愛玲，所以對現代都市相思。我有大願未了，不可以老，不可以披髮入山。我寫《山河歲月》所為何來？有詩言志：

　　日日青山厭相望，卻愛人家在道旁。

　　既然木石來相戲，何妨伊尹生空桑。

　　天涯蕩子何游止，暫出村端三五里。

　　路上樵販相問答，新幣初行兵過市。

　　獨行山石世不驚，相思金烏玉兔清。

　　豈欲叩馬諫周發，自搗玄霜為雲英。

　　其實我並不覺得愛玲與我訣絕了有何兩樣，而且我亦並不一定要想再見她，我與她如花開水流兩無情，我這相思只是志氣不墜。

　　對小周我亦一樣。人生聚散是天意，但親的只是親，雖聚散亦可不介意。惟她的情形與愛玲不同，年年正月初五她生日，我總拜拜觀世音菩薩有所祈願。此番我來雁蕩山，亦作過一首詩，單道兩人心意：

　　盡日窗外斷人行，望眼相識惟明月。

　　月亦何事來空山，輕易拋卻雕欄曲。

　　有恨年年自圓缺，蒼梧雲開湘水綠。

　　莫怨天涯相思苦，地上亦有斑斑竹。

　　小周在漢陽，想必已無事出獄。我今是親友發生怎樣的變故不測，亦不會對之哀痛摧傷，只是無間生死存亡，我總把它放在心上。我的心事便只是這樣的心事。

　　雁蕩山夏天倒是風涼，暑假中日子長長的。學校裏只有我與庶務馬君，此人倒是個鄉下好兒郎。七月七夕，月亮出得早，與他在校門口梧桐樹下擺起桌椅，供了一碟黃金瓜，兩盞清水，裏邊又擺一枝鮮花，看牛郎織女渡河。校門口臨大路邊。隔一條溪水即是山，在月亮與星光下白花花。村裏的人有兩個也過來坐坐，一道說話，講今年的年成，又講溫州上海。我心裏漸漸淒涼難受，只覺好不委屈，就先自上樓去睡了。房裏不點燈，月亮照進帳子裏，我和衣倚枕，那曉得就此睡著了，好比是哭泣過後。我作有一詩，單道此夕：

　　遙闕當年笑語人，今來下界拜雙星。

　　無言有淚眠清熟，忘收瓜果到天明。

　　翌日一早，卻有人從山裏掘了一叢蘭花，我專為買下了，種在盆裏，就擺在房裏窗口。改姓換名以來已快三年，對著這蘭花，我也可以記省記省自己。

　　彼時虹橋也有兵，大荊也有兵，白溪也有兵。大荊街上豬肉店還被掛起一顆首級。國軍像明末剿張獻忠李自成的四鎮之兵，一個營長駐在大荊就是小皇帝。他們與城市裏的文化人大學生調同曲不同，都有一種想要揚眉吐氣，可是這只有從民間起兵受記，如散仙要從瑤池蟠桃會受記，所以後來他們一夜之間都變成了解放軍。

　　是年向盡，淮中正舉行學期結束考試，一日傍晚，忽開到一營兵，把學校包圍，四面架起機關鎗，出動搜查教職員寢室與學生宿舍，各人都被先摸過身上，再打開箱篋。我房裏有一個學生在給我抄寫並油印《山河歲月》的草稿，一個兵提著步槍正待闖進來，我先說了一聲請，從桌上遞給他一支香煙，我自己亦點一支來吸。他一眼就注意到在油印稿子，就問是什麼？這東西本來最犯忌，但我悠然的只答說是上課的講義。開開箱子，見有一束秀美的信，兵又問，我答是內人來的家信，見他持在手中無法，我就念了一封給他聽，一面斟杯茶請請他，問他可是也已經結婚？他答還未結婚。如此就平安檢查完畢。仇校長被抄去燕窩與信件，女學生被抄去毛線衫，其他教員亦各有些東西被抄去，都是一點嫌疑亦沒有的。隨後他們押解全體員生離校，連夜翻山過嶺到大荊，惟我留守校舍。

　　翌日庶務馬君從大荊來陪我，說已打聽得這次解散淮中是旅長的命令，因仇校長的兒子在上海是民盟的關係，仇校長今被指定在大荊不許出來，惟已請准畢業班的學生即在仇校長家裏做完考試。我到大荊去出題監考回來，還在校裏住了十幾天，把《山河歲月》油印裝訂好。在這些日子裏，尚有兩次軍隊過境，到校裏借宿，一次是旅長親征，一次是營長帶兵，真要有魂膽來抵擋。等我要回溫州，馬君憂懼道：「張先生在還好，張先生走了，若再有兵來，我豈不驚煞。」我教他不可害怕，惟須安靜婉順，你的人好像是不佔面積的存在，即在刀槍叢中亦可行於無礙。

　　畢業班的試卷評定後，仇校長要我到樂清縣城向教育局要求復校，但是教育局不敢與軍隊交涉，只答應打電報向教育廳請示，如此就無下文。我到溫州，請溫中金校長也上呈文到教育廳，因為金校長是溫屬各中學校的校長會議主席，淮中的事他可以發言，可是秀才遇著兵，終歸完結。

　　我去到雁蕩山只一年，外面天下世界已發生過無數大事，開國民代表大會，選舉大總統，競選副總統，前線邱清泉軍團大勝，陳佈雷自殺，發行金庫券，蔣經國在上海對金融產業界執法如山，溫州街角與城郊築起沙土麻包的碉堡。

　　及過了年，我仍回溫州中學教書，寫信去叫秀美放心。我每月給外婆錢，秀美來信總道謝，這種恩情感激，是女心才有。我想著愛玲是不喜教書的。我每天上完課，且只把《山河歲月》來刪改重寫。

　　我仍到時候去看看劉景晨先生。亦常去楊雨農家。楊家有錢我不羨，我喜他有錢能豪華，且豪華得本色。淮中仇校長與我算得投機，但他對村人有一種世家的傲慢，楊雨農卻是米店倌出身，不論穿長衫的穿短褐的他都平人看待。我亦與徐步奎去吳家徐家玩。吳天五實在是至誠君子，聽他說話的聲音就剛而柔，真率懇至，親熱之意出自肺腑，但在他面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個離經叛道之人。徐家卻是惟有唱昆曲這樁事我喜歡，徐玄長人原正派，但一個人縱有千般好，欠少英氣總難為。

　　要說到相知，還是只有劉景晨先生。其次楊雨農，單是他的與人平等無阻隔就好，與我相知不相知倒在其次。知英雄美人是先要能知世人，我即使單以一個世俗之人而被知，亦已私心自喜。再其次是徐步奎，我與他經常在一起。

　　我向劉先生想要說出身世，卻道是我有個親戚當年在南京政府，因述其文章與行事，劉先生問叫什麼名字，我說是胡蘭成，勝利時他還在漢口漢陽，後來就沒有消息。劉先生道：「這樣的人，必智足以全其身。」向步奎我亦幾次欲說又止。我問他：「白蛇娘娘就是說出自己的真身，亦有何不好，她卻終究不對許仙說出，是怕不諒解？」步奎道：「當然諒解，但因兩人的情好是這樣的貴重，連萬一亦不可以有。」我遂默然。

　　又一次是我說起李延年的歌：「北方有佳人，傾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步奎道：「這是嚴重的警告。」他說時一點笑容亦沒有，真的非同兒戲，當下我心裏若失，這一回我才曉得待愛玲有錯，但亦不是悔憾的事。過後愛玲編的電影《太太萬歲》到溫州，我與全校員生包下一場都去看，天五步奎讚好，金校長讚好，坐在我前後左右的人都讚好，我還於心未足，迎合各人的程度，向這個向那個解釋，他們讚好不算，還必要他們敬服。可是只有銀幕上映出張愛玲三個字，她曉得我。人家說得意忘形，我是連離異都糊塗了，《詩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離異的真實亦不過是像死生契闊的真實。

　　溫中教員宿舍樓前有株高大的玉蘭花，還有繡球花，下雨天我與步奎同在欄杆邊看一回，步奎笑吟吟道：「這花重重迭迭像裏台，雨珠從第一層滴零零轉折滾落，一層層，一級級。」他喜悅得好像他的人便是冰涼的雨珠。還有是上回我與他去近郊散步，走到尼姑庵前大路邊，步奎看著田裡的蘿蔔，說道：「這青青的蘿蔔菜，底下卻長著個蘿蔔！」他說時真心詫異發笑，我果覺那蘿蔔菜好像有一樁事在胸口滿滿的，卻怕被人知道。秘密與奇蹟原來可以只是這種喜悅。步奎好像梁祝姻緣裏呂瑞英演的銀心，總使我懷念起另外一個人。

　　步奎已與肖梅結婚，他卻於夫妻生活多有未慣，這真是好。他對他教的那班學生亦不溺情。一次他來我房裏，驚駭而且發怒，說道：「學生拔河時，他們的臉叫人不忍看，學校裏這種競賽的教育真是不應該！」我當時想起與愛玲在松台山看見訓練新兵。步奎近來讀莎士比亞，讀浮士德，讀蘇東坡詩集與宋六十家詞。我不大看得起人家在用功，我只喜愛步奎的讀書與上課，以至做日常雜事，都這樣志氣清堅。他的光陰沒有一寸是霧數糟蹋的。他一點不去想到要做大事。他亦不憤世嫉俗，而只是與別的同事少作無益的往來。

　　如今也真是時勢艱難，同事家裏連請人吃一餐便飯亦請不起，吸煙的人連一根火柴都要可惜。惟步奎新做了一套學生裝，是呢的。他是肖梅亦在教書，兩人都賺薪水。一天下午我外婆家裏，獨自坐在阿婉窗前階沿上，看著那破院子與堂前問，與簡陋的桌子椅子凳子，不禁一陣心酸。我不要世上這樣貧窮破落！為著愛玲的緣故，我要這世上是繁華的，貴氣的！這樣想著，我在小椅子上坐著的人亦會一站站起來，好像昔人的投袂而起。

　　如今並不是「斜陽餘一寸」。如今的時勢是《易經》裏的第三卦：「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利建侯而不寧。」而隨即果然來了解放軍，只見遍地都是秧歌舞。

　　原來國軍的精銳，邱清泉黃伯韜等幾個軍團已在淮海戰場覆沒，惟余桂系的軍隊在武漢，蔣介石退居奉化，副總統李宗仁出主和議，未幾陳明仁與程潛起義，鄂湘並陷，桂軍亦盡。中華民國三十八年三月，解放軍渡長江，毛澤東的總攻擊令，真真神旺，那文章令人想見周武王誓師孟津當年。

　　南京沒有抵抗就放棄，上海杭州一路響應起義，解放軍晝夜趲程，望見前面的城池早已遍插五星旗，他們的游擊隊在安民籍府庫以待了。我與梁漱溟的通信遂一時中斷。李宗仁代行大總統職務時，報上登載李的親筆信教請梁先生出任行政院長，梁先生拒絕了。他自上次國共和議失敗，即回四川北碚，專心辦勉仁書院，來信聘我去當教授，就可寄來路費，焉知不到幾天，經過南京武漢到四川的交通一旦梗絕，且溫州亦於五月裏解放了。溫州也是行政專員響應起義，雁蕩山與瑞安鄉下的三五支隊於一日拂曉進城，再過一個多月，康生的野戰軍才開到的。

　　解放初期，真的迢迢如清曉。我在《山河歲月》裏所寫的，一旦竟有解放軍來證明，私心幸喜。我知道民間起兵有這樣好，果然給我親眼看見了。秧歌舞是黃帝的咸池之樂，周武王的大武之舞，漢軍在九里山的遍地楚歌，與秦王破陣樂的生於今天。

　　十月一日共產黨國慶節，溫州閱兵，所有組織都到，所有秧歌舞及綽龍舞獅子拋彩瓶俱全。抬著毛澤東的照片遊行群眾的隊伍，共產軍的隊伍。看了那軍容與武器，真真叫人感覺大威力。

　　溫州解放後不久，便有一機會，由朋友資助去香港，隨後竟去了日本。行前，秀美至杭州送我。

　　我與秀美去看看西湖，西湖竟無遊人。我們到了孤山放鶴亭。那裏非常冷落，時候又是快要傍晚。但寂靜亦該有意味，暝色亦該有所思，是春陰細雨亦該有春氣息雨情致，偏這等只是個心事索寞，什麼亦沒有。連在身邊的秀美，我亦快要想不起來她是個似花似玉人。往時在金華道上逃難，只覺得兩人非常親，現在如何變得沒有一點喜氣，甚至對這樣的改變亦不能驚異。

　　我是到了香港，才恢復本來的姓名。我打聽得了小周的地址，寫信到四川，她果然來了回信。我才曉得那年我走後她被捕下獄。二月後獲釋，想想氣惱，就嫁了《大楚報》編輯姓李的年輕人，同歸四川。焉知他家裏原有妻子，而他又不能為小周作主。小周已抱孩，幾次三番想要出走，如今忽然接到我的信，當下她大驚痛哭，因為她一直以為我是不會愛她的。她回信裏說：「這回我是決意出走了。」信裏還說我給她的東西：「那年都被國民政府抄去了，「但將來我還是要還你的。」我當即再寫信匯路費去，請她來香港，但是都被退回，大約她已不在那裏了。

　　《桃花扇》裏侯方域與麗娘，兵荒馬亂中失散，在山寺打醮，不意於人叢中又相見了，當下驚喜交集，卻被那高僧一喝：「佛地無男女情緣。」仍舊不得團圓。我與小周亦只是善男信女同在龍華會上，各人自身清好。還有愛玲，我與她亦不過像金童玉女，到底花開水流兩無情。

　　※第七章瀛海三淺．良時燕婉（五）

　　（本章略過「春帶─上、下」）（良時燕婉略過一、二、三、四）

　　我自從與愛珍結婚，真是謫墮了紅塵。愛珍在日本吃了三次官司，一次為違反入國管理法令被拘留，還有兩次是受李小寶麻藥嫌疑的連累被拘留，結果都無事出來了，而我所受的驚恐，彼時簡直像被五雷擊頂。我又哀痛，又發怒，經過此番，還比經過政治亡命更為看破了浮世。並非厭煩了，覺得沒有意思了，而是人生實在莊嚴，斷絕戲論。

　　我與愛珍雖已成親，但她還是強者，未必就肯嫁我，我亦未必待要怎樣。她仍住在新宿，我仍住在奧澤，隔幾天我去看她一次。若不是因李小寶的官司牽累，及其後的生活艱難，使我與愛珍兩相扶助，恐怕到今天還各不相干。原來夫婦的相敬愛，亦是生於義氣。

　　愛珍住在新宿，是李小寶租的房子。愛珍是看在小妹妹面上，說起來她男人單身在外，做繼娘的豈有個不照應他的。小寶與之來往的幾個人我看樣子不像，一日向愛珍直言了。愛珍聽了我的話，也在另覓住居要遷出，與小寶分開。可惜遲得一步，李小寶因麻藥下獄，愛珍因同住在一家，亦被逮捕調查。我向來懶怕動的人亦只得四出奔走，到拘留所送飯，到檢察廳，到麻藥課。如此一回又一回，連同到入國管理局，回回都是感情激動。雖然結果無事，但是那兩三年裏，有幾個強調刺激的出版物還到時候又把愛珍的假名來登一登，有一個雜誌《全貌》，且說到了我頭上來。

　　愛珍前次被拘捕調查，還說是自己亦有不好，不該與小寶住在一起，但後來一次連一點因頭都沒有，也拿她關了二十天，愛珍氣得哭了。中國婦人本來激烈，我是愛珍一哭就會起殺心。

　　愛珍被拘留時，一日我行至日比谷，春陽裏街上的電車與前面層層大廈，紫氣，如蓬萊仙境，可是我想著愛珍，唉了一聲，不覺停下腳步，面前的街景就像雷峰塔的搖了兩搖，因為白蛇娘娘被鎮之故。京戲裏落難之人穿的襤褸衣裳，亦是簇新的緞子質地，原來人的貴重，果然是這樣的。

　　我去拘留所面會，愛珍被一個警察開她出來，在鐵柵窗裏坐下，那種派頭，亦好比是在畫堂前，於鼓樂中行步，於眾賓上頭就坐。愛珍是後來她在店裏賣酒，立在櫃檯裏與使用人一起，亦風神仍如當年，她的華麗貴氣是天生在骨子裏。這樣的人，不是天所能富貴貧賤她。

　　愛珍在日本的遭遇，好比是有麟游於魯，魯人不知，鋤而殺之，孔子往視之，曰：麟也，為之掩泣。真幸喜愛珍依然無恙。後來一回是愛珍在福生剛剛開了一間酒吧，夜裏正上市，麻藥課忽又來了二三十人，把酒吧抄查得沸沸揚揚，像風雨無情，摧了蜘蛛辛苦織成的網，她只說：「可憐呀，可憐呀！」而我在東京，翌日才知情，到麻藥課辦公廳去探望，她見了我紛紛淚落悲怒激越，當著麻藥課的諸眾向我說：「我是最愛體面的人呀，他們為什麼幾次要拉破我的體面！」可是官司過後，她隨又如常，做事有心有想。她進來房裏，把賬本與錢鈔一放，衝過來一躍撲到我身上，雙手抱住我的項頸，身體懸空蕩起。這是她老做，她的人又大，我險不被撲倒，笑喝：「好啦，不行！不行！」可是今又見她這樣頑皮，我心裏喜慰，不禁要流淚，只是靜靜的看著她的臉，這回她瘦了好些。

　　許多事情只能說是時運，大約我交進四十九歲是大敗流年，那年春天我、愛珍、李小寶及士奎夫婦游日光，我與愛珍新為夫婦，是我拗氣，她要我同拜觀音菩薩我不拜。五月小寶就出事，以來兩三年，諸般順經，但也官司到底過去了，連小寶也保釋回澳門去了。

　　小寶還是那副老樣子，一點不改，他這人還是有竄頭的。他不及前輩吳四寶，是四寶比他心思細，調皮的地方比他調皮，要緊關頭比他信實穩重。李小寶這回是上了別人的當，而且有些地方變得不寫意，似乎繼娘還欠待他好。但愛珍仍給他設法了保釋的費用及買飛機票的錢，然後叫?生通知小寶女人不用來信，有點像一刀兩斷。愛珍是自己待人如何，不願明心跡。瞭解不瞭解是人家的事。做人本來各有自身莊嚴，愛珍又不是想要靠傍他人。簡太太與可成生前那樣敬重愛珍，那樣深的交情，這對夫婦若在，曉得今天愛珍的艱難，幫忙閒話一句，但是愛珍也沒有想到這些上頭來重新惋惜。對於知己尚且如此，對於不知己，她是更譬得開。她只是做事有手腳，待人全始全終，若覺得不好相與，就此後少來往，不像我的決裂。她是好比天無絕人之路。所以人家後來回頭想想還是她好。

　　愛珍算得小心謹慎，但還是招了這些麻煩，這只可以說是她的命，誰叫她生得這樣調皮呢。她道：別的也都罷了，我只求老佛爺保佑老公，也教俺夫妻們自己有一宅房子，可以做份人家。她給我謄清了《山河歲月》的原稿。她服侍了我割盲腸。她為與我兩人可以生活，去開了一個酒吧。

　　那年六月裏我患盲腸炎，住在下高井戶秋田外科病院十日，都是愛珍服侍，還有咪咪小女兒也曉得服侍爺。咪咪是一年前才由池田帶她從香港來日本。來秋田病院的患者都是割盲腸。我住樓上單人房間，樓下是普通房間，熱鬧如許多人家同住，來看護的家族你也淘米洗菜，我也炊茶買水，愛珍每下去見了，都說與我聽。樓下那些病人割過盲腸第三天就在吃粥，第五天已在吃飯，家人在整治給病人吃的餚饌，簡直沒有禁忌，愛珍都一一看在眼裏。她是於他人的事有心有想，前住在新宿時與她游御苑，她也是看花的少，看人的多，在她是世人皆成風景。本來大學裏說的在親民，也就是愛珍這樣的，所以世人亦與她親，有朝一日回上海，她還是頃刻之間叫得應千人萬人的。

　　我先在家裏肚痛，還對愛珍說哪裏就會是盲腸炎了，所以送病院遲了，手術後變成腸胃麻痺，到第五天始喝米湯，第七天始吃粥，頭幾天腸裏的瓦斯放不出來，晝夜喊痛，簡直危殆，輸了三次血。我向來對於病是硬漢，這回因有愛珍，我還是不逞英雄，寧可做小孩，愛珍說我是一點也吃虧不起的。

　　疾病本來霧數，又正值黃梅天，陰多晴少，好得愛珍不忌便溺污穢，她把凡百收拾得爍清，病房裏也好像一分新做人家。誰說世路窮蹙，不看看愛珍的做人響亮，做事山鳴谷應？她為服侍我，人都瘦了一殼，但我亦不怎樣感激，因兩人皆沒有憂患苦相。及退了病院回家，先一日愛珍已把家裏灑掃佈置得眼目清亮，床被單都洗過，好像是做了官回來，馬騰人喧。

　　愛珍多有得意。如一次六月天，她熱烈歡喜的告訴我：「剛才我去後園，捧著一面盆濕衣裳要曬，穿著一雙木屐，雨後泥地一滑，半個身體都已經傾倒過去了，心裏一震，趕忙把腳收住，仍舊給我站住了。」我聽了亦覺果然應該稱能。愛珍又多有詫異。如一次春天，她對我說了又說：「店裏窗前小院裏的草木都爆青了！過得一夜看看，雨後都爆青了！」一交春天，愛珍的人亦好像那草木。

　　自與愛珍結婚，我這裏就常有女子來往。一個是應小姐，她在香港開有一間小店，賣日本的小些頭東西，如飾物人形之類，來日本是為辦貨。應小姐原是我的前妻，昔年為了張愛玲，發脾氣離了我。她是個柔和硬氣人，待人心思好，我問了她的別後種種，彼此敬重，如兄弟姊妹的親。她今年還只三十二歲，她的人品與相貌，好比一朵白芍藥。我一生就是對好人叛逆，對應，對愛玲。可是我也不悔。與應小姐是天上人間重相見，該是悲喜都淨，但她這樣來做做客，我隨又會言語衝突起來，好好的一句話，我也會肝陽火旺。應小姐與愛珍說起我時，倒是她們兩人越發成了知己。

　　應小姐說起蘭成的脾氣至今不改，愛珍道：「所以我與他還是分開住兩處的好，若住在一起，總是叮叮對對，不得和順。」其實我與愛珍經過重重風浪，兩人成了一條性命，也該可以悟徹了，豈知不然，雖現在我對愛珍，亦她的有些地方使我一時難以承認，乃至不樂，乃至不安。原來誰也不能怪誰，不知又是誰像曹操的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叫人與之相處不慣。愛珍笑道：「我不能濃妝，從前上海一班太太小姐們吵著把我打扮來試過，我本來皮膚白，臉如銀盆，再擦粉就像曹操司馬懿，叫人汗毛都豎起來。再點胭脂，也不知是俗氣，也不知是火氣，總之煞殺人。」她倒也自己曉得。

　　※第七章瀛海三淺．良時燕婉（六）

　　這一晌我起得早，今晨五時起來，出去散步，松原町人家都還關著門，路上清清的，只有一個送牛奶的騎單車走過，又一個收垃圾的推著車子走過，我心裏都對之敬重。路燈還是煌煌的，燈柱下釘有小小一塊牌，寫道：「電是國之寶，晝間請關熄。」我讀了不知如何有一種太平時世的感覺。我就一路把燈關熄過去，大約也關熄了四五十盞，我成了熄燈行者了。

　　回來在觀音像前點香。觀音於我或者只是陌路之人，便相識亦不過如同朋友，而我因是中國文明裏出身，也許還有比她高的地方，可是我亦仍舊拜拜。觀音的本色是《法華經》裏的，但來到中國，她就成了另有一種人情世故的好。可比是我現在對著愛珍，即是對著天下人。

　　隨後吃過早飯，我伸紙提筆待要寫些什麼，卻睨見愛珍收拾好了廚下，在倒茶吃，我道：「啊喲睞，我的老婆好能幹，自己會得倒茶吃！」愛珍笑罵道：「十三點！」

　　我就索性不寫文章，只顧看愛珍。我說愛珍是揮雉雞毛的強盜婆，愛珍道：「那麼你不去叫小周來？」我說小周大約是彼時就到朝鮮戰場當看護婦去了。她不會來見我，如同我不會再去找一枝，是因為尊重。愛珍又問我不找愛玲回來？我答不找她。愛珍道：「也許愛玲來找你呢？」我說她必不找我的。愛珍笑道：「可見做你老婆的個個都是紅眼睛，綠眉毛，要算秀美最良善，但她也是個會蠻來的，總不單單我是強盜婆。」

　　焉知新近收到愛玲寫來的一張明信片，是由池田轉來的，信裏並無別話，連上下款亦不署。只寫：

　　手邊如有《戰難和亦不易》、《文明的傳統》等書（《山河歲月》除外），能否暫借數月作參考？請寄（底下是英文，她在美國的地址與姓名）。

　　當時我接信在手裏，認那筆跡，幾乎不信真是她寫的。她曉得池田的住址，是前年池田去香港時留下的。那次池田行前，我擱在心裏許多天，到底只說得一句：「你到香港可以去看看張愛玲。」此外我也無信，也無話。而池田去了回來，我亦不問，他亦總不提起。又過了數月，我才淡然地問了一聲，他說沒有見到。我也知道愛玲不會見他。她今信裏說的兩本書，是我以前在《中華日報》與《大楚報》的社論集。

　　我把信給愛珍看了，愛珍先頭一呆，但隨即替我歡喜，她一向只把我當作是她的，此刻不知怎的，她忽然歡喜看我是天下人的。她催我寫回信，催了幾遍，我寫了，附在信裏還有我新近的照相。我信裏寫道：

　　愛玲：

　　《戰難和亦不易》與《文明的傳統》二書手邊沒有，惟《今生今世》大約於下月底可付印，出版後寄與你。《今生今世》是來日本後所寫。收到你的信已旬日，我把《山河歲月》與《赤地之戀》來比並著又看了一遍，所以回信遲了。──蘭成

　　《赤地之戀》與《秧歌》皆是愛玲離開大陸到香港後寫的小說。我讀自己的文章時，以為已經比她好了，及讀她的，還是覺得不可及。《山河歲月》是香港小報曾提到有人以此書問張愛玲，她不置一辭，我知道她的心思。但我總也不見得就輸給她，所以才愛玲的來信使我感激。我而且能想像，愛玲見我的回信裏說到把她的文章與我的比並著來看，她必定也有點慌，讓她慌慌也好，因為她太厲害了。

　　可是愛珍也好笑，她只管催我勸我，要我與張小姐賠個小心，重新和好。她說她要寫封信去也勸勸張小姐，當真她就寫了，我一看信稿，簡直想也想不到，我必不許她去寄。愛珍本來辣手辣腳，她對我與一枝的事，絲毫沒有容讓。愛珍亦反對小周，說她做人道理上頭有大不是。她道：「你若尚存有再見小周之心，現擺著愛珍，勸你快快息了此念！」愛珍是丈夫有了她，即不能再有別人的。惟有對秀美是作別論。她道：「秀美與你是患難交親，她若來時，我可以答應，但是你也莫想再見我了。」可是這回愛玲一來信，我未糊塗，她倒先糊塗了。她這樣的真心真意，我問你不吃醋？她道：「吃醋看地方，你與張小姐是應該在一起的，兩人都會寫文章，多好！」我說愛玲也不會來，她若來了，你怎樣呢？她道：「那時我就與你『塞喲那拉！』」問她如此不心裏難受？她答也不難受。中國人真是個理智的民族，愛珍便是連感情都成為理性的乾淨。

　　《今生今世》付印了十個月，上卷才得出版，我快快寄去美國，又寫了信去。但是愛玲都無回信。想必是因為我不好，寄書就只寄書罷了，卻在信裏寫了夾七夾八的話去撩她。原來我每到百貨公司看看日本婦人的和服，就會想著愛玲，對於日本的海鮮也是，自從接到她的信之後，更還有折花贈遠之意，但是又不當真。我信裏雖沒有多說什麼，可是很分明。原來有一種境界，是無用避忌，而亦著不得算計圖謀的。

　　愛珍笑道：「你呀，是要愛玲這樣對付你。想起你對人家絕情絕義，不知有幾何可惡！」但是她教我寫信寄書時用雙掛號，愛玲接到了總得在回單上簽字。我惟說都不是為這些，因問：「你若換了她，也寫回信不寫呢？」愛珍道：「當然不寫。其實呢？她想來想去，這封回信也難寫。」

　　可是回信到底來了。寫的是：

　　蘭成：

　　你的信和書都收到了，非常感謝。我不想寫信，請你原諒。我因為實在無法找到你的舊著作參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誤會，我是真的覺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時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請寄一本給我。我在這裏預先道謝，不另寫信了。──愛玲十二月廿七日

　　我看了只覺一點法子亦沒有。馬上也給愛珍看了，愛珍詫異道：「果然厲害！」隨即笑起來，說：「該！該！她叫你不要誤會，以為她有心思朝著你了。她告訴你信與書都收到的，《今生今世》下卷等出版了仍請你寄去。嘿！她就是不寫信與你了。你這人本來是也理睬你不得！」她這樣的單是照信裏的話敘述一遍，也不知是因為晌午好天氣之故，還是別的什麼之故，即刻那信裏的話都成了是忠厚平正的了。

　　愛珍道：「但是你偏去撩她，寫信與她，你說我沒有誤會呀，你自己不要多心，我們來做個學問上頭的朋友，你說好不好呀？」我接口道：「兩人寫文章可以有進步呀！」愛珍道：「是呀，你就這樣撩她，你說我是要向你請教請教學問呀，且看她如何說。」我道：「她也不如何說，單是我寫信去，她一概不看。」愛珍道：「不會的。」我道：「怎麼不會，你做女兒時，人家寫來求愛信，你就一概不看。」愛珍道：「你與愛玲的情形不同。」

　　我亦不辯，因道：「上次我寫去的信裏就有撩愛玲，我說她可比九天玄女娘娘，我是從她得了無字天書，就自己會得用兵佈陣，寫文章好過她了。我這樣撩她。」愛珍道：「你還可以信裏請她來日本看櫻花。我教你一個法子，你只當沒有收到這封信，越發寫信去撩她。」這簡直是無賴，我雖不依著做，可是真好。

　　我與愛玲的事，本來是可以這樣的沒有禁忌，不用鄭重認真到要來保存神聖的記憶，亦不用害怕提起會碰痛傷口。後來隔了許多日子，一次愛珍問我：「你到底有沒有寫信去給愛玲？」我道：「不寫。只等書下卷出版了寄去給她，總之現在信是不寫。」愛珍正容道：「你這說得是。而你與愛玲，亦實在是兩人都好。」

　　舊曆正月十五夜，在松原町，月明如晝，我倚樓窗口看月亮。生在這天下世界，隨來的將是一個採取大決斷的時代，但今天的日子還是且來思省。前此還住在一枝家裏的時候，一晚也是這樣的月亮好得不得了，我作了一首唱詞，當它是山西大同女子配了絃索唱的。詞曰：

　　「晴空萬里無雲，冰輪皎潔。

　　人間此時，一似那高山大海無有碑碣。

　　正多少平平淡淡的悲歡離合。

　　這裏是天地之初，真切事轉覺惝怳難說。

　　重耳奔狄，昭君出塞，當年亦只謙抑。

　　他們各盡人事，憂喜自知。

　　如此時人，如此時月。」

　　卻為何愛玲你呀，恁使我意氣感激。

附錄十一※評張愛玲/胡蘭成（一九四四．五、六月《雜誌》月刊第十三卷第二、三期）

　　張愛玲先生的散文與小說，如果拿顏色來比方，則其明亮的一面是銀紫色的，其陰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

　　是這樣一種青春的美，讀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鋼琴上行走，每一步都發出音樂。但她創造了生之和諧，而仍然不能滿足於這和諧。她的心喜悅而煩惱，彷彿是一隻鴿子時時要想衝破這美麗的山川，飛到無際的天空，那遼遠的、遼遠的去處，或者墜落到海水的極深去處，而在那裏訴說她的秘密。她所尋覓的是，在世界上有一點頂紅頂紅的紅色，或者是一點頂黑頂黑的黑色，作為她的皈依。

　　她讚嘆越劇《借紅燈》這名稱，說是美極了。為了一個美麗的字眼，至於感動到那樣，這裏有著她對於人生之虔誠。她不是以孩子的天真，不是以中年人的執著，也不是以老年人的智慧，而是以洋溢的青春之旖旎，照亮了人生。

　　我可以想像，她覺得最可愛的是她自己，有如一支嫣紅的杜鵑花，春之林野是為她而存在。因為愛悅自己，她會穿上短衣長褲，古典的繡花的裝束，走到街上去，無視於行人的注目，而自個兒陶醉於傾倒於她曾在戲台上看到或從小說裏讀到，而以想像使之美化的一位公主，或者僅僅是丫環的一個俏麗的動作，有如她之為「借紅燈」這美麗的字眼所感到，至於願使自己變成就是這個美麗的字眼那樣。這並不是自我戀。自我戀是傷感的，執著的，而她卻是跋扈的。倘要比方，則基督在人群中走過，有一個聲音說道：「看哪，人主來了。」她的愛悅自己是和這相似的。

　　正如少年人講話愛搶先，覺得自己要說的話太多太興奮到不可抑止，至於來不及也沒有空隙容許他傾聽對方的說話，而常常無禮地加以打斷一樣，張愛玲先生由於青春的力的奔放，往往不能抑止自己去尊重外界的事物，甚至於還加以蹂躪。她知道的不多，然而並不因此而貧乏，正因為她自身就是生命的泉源。倒是外界的事物在她看來成為貧乏的，不夠用來說明她所要說明的東西，她並且煩惱於一切語言文字的貧乏。這使她寧願擇取古典的東西做材料，而以圖案畫的手法來表現。因為古典的東西離現實愈遠，她愈有創造美麗的幻想的自由，而圖案畫的手法愈抽象，也愈能放恣地發揮她的才氣，並且表現她對於美寄以宗教般的虔誠。

　　她一次對我說，她喜歡新派的繪畫。新派的繪畫是把形體作成圖案，而以顏色來表現象徵的意味的。它不是實事實物的複寫，卻幾乎是自我完成的創造。我想，是因此之故，特別適宜於她的年齡與才華的吧。她曾經給我看過她在香港時的繪畫作品，把許多人形畫在一幅畫面上，有善於說話的女人，低眉順眼請示主人的女廚子、房東太太、舞女等等。她說是因為當時沒有紙，所以畫在一起的，但這樣的畫在一起，卻構成了古典的圖案。其中有一幅是一位朋友替她塗的青灰的顏色，她讚嘆說：「這真如月光一般。」我看了果然是幽邃，靜寂得使人深思的。

　　她的小說和散文，也如同她的繪畫，有一種古典的，同時又有一種熱帶的新鮮的氣息，從生之虔誠的深處並激出生之潑刺。她對於人生，恰如少年人的初戀，不是她的對象真有這樣美，這樣崇高，卻是她自己的青春創造了美與崇高，使對象聖化了。

　　和她相處，總覺得她是貴族。其實她是清苦到自己上街買小菜。然而站在她跟前，就是最豪華的人也會感受威脅，看出自己的寒傖，不過是暴發戶。這決不是因為她有著傳統的貴族的血液，卻是她的放恣的才華與愛悅自己，作成她的這種貴族氣氛的。

　　貴族氣氛本來是排他的，然而她慈悲，愛悅自己本來是執著的，然而她有一種忘我的境界。她寫人生的恐怖與罪惡，殘酷與委屈，讀她的作品的時候，有一種悲哀，同時是歡喜的，因為你和作者一同饒恕了他們，並且撫愛那受委屈的。饒恕，是因為恐怖，罪惡與殘酷者其實是悲慘的失敗者，如《金鎖記》的曹七巧，上帝的天使將為她而流淚，把她的故事編成一支歌，使世人知道愛。而《花凋》的女主角受了一生的委屈，委屈到死，則作者把她寫成一個殉道者，而以「永恆的愛，永恆的依依」作為她的大理石的墓的題詞。讀它的時候，我記起了被系時作的詩中的兩句：「這是淚花晶瑩的世界，然而是美麗的。」作者悲憫人世的強者的軟弱，而給予人世的弱者以康健與喜悅。人世的恐怖與柔和，罪惡與善良，殘酷與委屈，一併被作者提高到頂點，就結合為一。他們無論是強者，是弱者，一齊來到了末日審判，而耶和華說：「我的孩子，你是給欺侮了。」於是強者弱者同聲一哭，彼此有了瞭解，都成為善良的、歡喜的了。

　　她就是這樣，「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基督在雞鳴之前祈禱三次：「主啊，如果可以移開這杯子，讓它移開吧。」而終於說：「既是主的意思，我將喝乾它。」於是他走向十字架，饒恕了釘死他的人們，並且給釘死在他旁邊的兩個強盜祝福。她就是這樣，總覺得對於這世界愛之不盡。

　　她的這性格，在和她接近之後，我漸漸瞭解了。初初一看，似乎她之為人和她的作品是不相似的。因為，倘以為她為驕傲，則驕傲是排斥外界的；倘以為她為謙遜，則謙遜也是排斥外界的；而她的作品卻又那麼的深入人生。但我隨即發現，她是謙遜而放恣。她的謙遜不是拘謹，放恣也不是驕傲。一次她說：「將來的世界應當是男性的。」那意思，就是她在《沉香屑》裏說的「那是個淡色的，高音的世界，到處是光與音樂」。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曾經想以隋唐的時代做背景寫一篇小說，後來在回憶中說道：「對於我，隋唐年間是個橙紅的時代。」她還是十幾歲的時候寫過一篇《霸王與虞姬》，有這樣的句子：借項羽的口說道：「我們是被獵了，但我倒轉要做獵者。」從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她具有基督的女性美，同時具有古希臘的英雄的男性美。她的調子是陰暗而又明亮的。她見了人，很重禮數，很拘謹似的，其實這禮數與拘謹正是她所缺乏的，可以看出她的努力想補救，帶點慌張的天真，與被抑制著的有餘的放恣。有一次，幾個人在一道，她正講究著禮數，卻隨即為了替一個人辯護，而激越了，幾乎是固執地。她是倔強的。

　　因為她倔強，認真，所以她不會跌倒，而看見了人們怎樣的跌倒。只有英雄能懂得英雄，也只有英雄能懂得凡人，跌倒者自己是不能懂得怎樣跌倒的。她的作品的題材，所以有許多跌倒的人物。因為她的愛有餘，她的生命力有餘，所以能看出弱者的愛與生命力的掙扎，如同《傾城之戀》裏的柳原，作者描寫他的無誠意，卻不自覺地揭露了他的被自己抑制著的誠意，愛與煩惱。幾千年來，無數平凡的人失敗了、破滅了，委棄在塵埃裏，但也是他們培養了人類的存在與前進。他們並不是浪費的，他們是以失敗與破滅證明了人生愛。他們雖敗於小敵，但和英雄之敗於強敵，其生死搏鬥是同樣可敬的。她的作品裏的人物之所以使人感動者，便在於此。

　　又因為她的才華有餘，所以行文美麗到要融解，然而是素樸的。

　　講到她的倔強，我曾經設想，什麼是世界上最強的人呢？倘使有這樣一個人，他被一種從未經驗過的煩惱重重地迫著，要排遣它是不能，倘竟迫倒了他呢，他也將感謝它，然而也不能。他試試喝醉，想使自己軟弱些，也還是想要失敗而不能。有如半馬人齊龍被他的學生赫格爾斯的毒箭射中，而他是得了不朽的，在苦痛中怎麼也死不掉。他祈禱大神宙斯取回他的不朽，讓他可以死去，結束苦痛。這是強者的悲哀。但這樣的人還不是最強者。因為他的悲哀裏沒有喜悅。

　　而她，是在卑微與委屈中成就她的倔強，而使這倔強成為莊嚴。如《金鎖記》裏的長安，她的生命裏頂完美的一段終於被她的母親加上了一個難堪的尾巴，當她的愛人童世舫告辭的時候，她這樣寫：長安「靜靜地跟在他後面送了出來。她的藏青長袖旗袍上有著淺黃的雛菊。她兩手交握著，臉上顯出稀有的柔和。世舫回過身來道：「姜小姐……」她隔得遠遠地站定了，只是垂著頭。世舫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就走了。長安覺得她是隔了相當距離看這太陽裏的庭院，從高樓上望下來，明晰親切，然而沒有能力干涉。水井，樹，曳著蕭條的影子的兩個人，沒有話──不多的一點回憶，將來是要裝在水晶瓶裏雙手捧著看的──她的最初也是最後的愛」。這真是委屈，然而是最強的抗議。是這樣深的苦痛，而「臉上顯出稀有的柔和」，沒有一個荷馬的史詩裏的英雄能忍受這樣大的悲哀，而在最高的處所結合了生之悲哀與生之喜悅。

　　因為，她是屬於希臘的，同時也屬於基督的。她有如黎明的女神，清新的空氣裏有她的夢思，卻又對於這世界愛之不盡。

　　起先，我只讀了她的一小部分作品，有這樣的擔心，以為青春是要消失的，她對於人生的初戀將有一天成為過去，那時候將有一種難以排遣的悵然自失，而她的才華將枯萎。現在，我不再這麼想了。我深信她的才華是常青的。何以呢？就因為她不僅是希臘的，而且是基督的。

　　論到她的作品，我想先從《傾城之戀》說起。白公館的流蘇小姐二十歲上離了婚，回娘家，住七八年，哥嫂騙光了她的錢之後，用教訓，也用冷言熱語要將她逼走。而她也終於出走了，抱著受了委屈的心情，拚著接受罪惡的挑戰，在罪惡中跋涉，以她的殘剩的青春作命運的一擲。但也並非全由於負氣，還更由於直到現在才分明地使她吃驚的古老的家庭的頹敗生活，埋葬了一代又一代的青春，沒有同情，沒有一點風趣的殘剩，是這麼一種淒涼情味，使她的出走類似逃亡。這種頹敗的氣氛，以前她是沒有感覺到的，因為她是此中長大的。第一次感覺到，大概是在結婚之後丈夫的家裏。男家和她的娘家白公館應是同等門戶，只因為於她是生疏，她以生人的眼看出了這種頹敗的氣氛，但不能如這次的分明，卻不過是覺得諸般的不合適。作者雖然沒有提到離婚的原因，可是不難想像的。於是她回到娘家，在那裏有她做女兒時代一切熟悉的東西，便她又住上了七八年。但在哥嫂排擠她，使她覺得在娘家也成了一個生人之後，她驟然地發現了這古老的家庭的頹敗氣氛，比她哥哥的教訓和嫂嫂的冷言熱語更難受，而同時也是與這些教訓和冷言熱語混合為一的灰暗而輕飄的畫面，而陷於一種絕望的恐怖。她淒涼地、小聲地說道：「這屋子裏可住不得了！……住不得！」

　　於是她走了，怨憤地、淒涼地、也喜悅地走了。

　　然而她不是娜拉。她是舊式家庭的女子，以她殘剩的青春的火把，去尋覓一些兒溫存，一些兒新鮮，與一些兒切實的東西。她把這些歸結於第二次的結婚，而她也只能如此。

　　她的對手柳原是一個自私的男子，也可以說是頹敗的人物，不過是另一種的頹敗。他和她要好，不打算和她結婚。這樣的人往往是機智的、伶俐的，可是沒有熱情。他的機智與伶俐使他成為透明，放射著某種光輝，卻更見得他的生命之火是已經熄滅了。結婚是需要虔誠的，他沒有這虔誠。他需要娼妓，也需要女友，而不需要妻。他與薩黑荑妮公主往來，這薩黑荑妮公主對於他毋寧是娼妓，他決不把她和流蘇同等看待。保持這樣的女友關係，靠的是機智與伶俐，不是靠的熱情。流蘇恨他的這一手，但也有不盡瞭解他的地方。柳原有意當著人做出和她親狎的神氣，而兩人相對時卻又是平淡的、閒適的，始終保持著距離。他的始終保持著距離是狡獪，但他當著人和她的親狎卻是有著某種真情的。人們把他倆當作夫婦，在他乃是以欺騙來安慰自己，因為他只是厭倦人生，缺乏家庭生活的虔誠，沒有勇氣結婚而已，但仍然自己感覺到這一面的空虛，他需要以偽裝的夫婦來填補這空虛。其人是自私的，並且怯弱。有一天，他在深夜裏打電話給流蘇，也不是為了要使流蘇煩惱，卻正是他自己的煩惱的透露，他說出了愛，隨即又自己取消了。因為怯弱，所以他也是淒涼的。

　　但流蘇不能懂得這些，只以為都是他在刻毒她，玩弄她，她也是自私的，但她的自私只是因為狹隘，和柳原的自私是因為軟弱不同。當她賭氣回上海住了些時，柳原打電報請她再到香港去的時候，她覺得萬分委屈，失敗到不能不聽他擺佈而哭了。這處所，倘在低手，是要寫成一喜一怒，或慚喜交集的，其實是絕沒有喜意，也沒有怒，連愧慚都不是，而有的只是一腔委屈。

　　重到香港之後，一個晚上柳原吻了她。第二天他卻告訴她，他一禮拜後就要上英國去。他是要逃避自己的這一吻。流蘇被留在香港，獨自住在他給她新租下的一所房子裏。一切竟是這樣的空洞、不切實，這樣的沒有著落嗎？不，就是夢也要比這更分明些。她搬進了新房子，「客廳裡門窗上的油漆還沒幹，她用食指摸著試了一試，然後把那黏黏指尖貼在牆上，一貼一個綠跡子。為什麼不？這又不犯法？這是她的家！她笑了，索性在那蒲公英黃的粉牆上打了一個鮮明的綠手印。」她要證實給自己看，就是欺騙自己都好。

　　於是來了戰爭，柳原和流蘇逃難做一起。這戰爭，如作者所說，流彈的「那一聲聲的『吱呦呃……』撕裂了空氣，撕毀了神經。淡藍的天幕被扯成一條一條在寒風中簌簌飄動。風裏同時飄著無數剪斷了的神經的尖端，那炸彈轟天震地一聲響，整個的世界黑了下來，像一隻碩大無朋的箱子，啪地關上了蓋，數不清的羅愁綺恨，全關在裏面了。」而更要緊的，是這流彈與炸彈把柳原與流蘇的機智與伶俐、自私與軟弱都撕掉了，剩下素樸的一男一女，變成很少說話，卻彼此關切著，結了婚了。早先說的「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一首最悲哀的詩，至此得到真實的人生做註解了：「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的。」

　　這故事結局是壯健的，作者刻畫了柳原的與流蘇的機智與伶俐，但終於否定了這些，說道：「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自私的女人。」而有些讀者卻停留於對柳原與流蘇的俏皮話的玩味與讚賞，並且看不出就在這種看似鬥智的俏皮話中也有著真的人性，有著抑制著的煩惱，對於這樣的讀者，作者許是要感覺寂寞的吧！

　　至於文句的美，有些地方真是不可及的。例如：「那口渴的太陽汩汩地吸著海水，漱著、吐著、嘩啦嘩啦的響。人身上的水分全給它吸乾了，人成了金色的枯葉了，輕飄飄的。流蘇漸漸感到那奇異的眩暈與愉快……」凡是在淺水灣海灘上玩過的人大概總能領略這妙處的。又如寫流蘇剛到香港：「那是個火辣辣的下午，望過去最觸目的便是碼頭上圍列著的巨型廣告牌，紅的、橘紅的、粉紅的，倒映在綠油油的海水裏，一條條，一抹抹刺激性的犯沖的色素，躐上落下，在水底下廝殺得異常熱鬧。流蘇想著，在這誇張的城裏，就是栽個跟頭，只怕也比別處痛些，心裏不由的七上八下起來。」好在哪裏，我想是無須解釋的。並且我也不想一一舉出，不如讓讀者們自己去發現來得更好。

　　有一次，張愛玲和我說：「我是個自私的人」，言下又是歉然，又是倔強。停了一停，又思索著說：「我在小處是不自私的，但在大處是非常的自私。」

　　她甚至懷疑自己的感情，貧乏到沒有責任心。但她又說：「比如寫文章上頭，我可是極負責任的。」究竟是什麼回事呢？當時也說不上來。

　　但也隨即得到了啟發。是幾天之後，我和一個由小黨員做到大官的人閒談，他正經地並且看來是很好意地規勸我：應當積極，應當愛國，應當革命。我倦怠地答道：「愛國全給人家愛去了，革命也全給人家革去了，所以我只好不愛國了，不革命了。」

　　正如魯迅說的：正義都在他們那一邊。他們的正義和我們有什麼相干？而這麼說說，也有人會怒目而視，因為群眾是他們的，同志也是他們的，我又有什麼「們」？好，就說是和我不相干吧。於是我成了個人主義者。

　　再遇見張愛玲的時候，我說：「你也不過是個人主義者罷了。」這名稱是不大好的，但也沒有法子，就馬馬虎虎承受這個名稱吧。說到「沒有法子」和「馬馬虎虎」，想起一次和清水、池田兩位談天，他們很驚奇這兩句中國特有的流行語。我說這兩句話是民國以來才有的。幾十年來，英雄們來來去去，一個個摩拳擦掌，在那裏救國救民。而人民，卻只是趕著看熱鬧，你問他遊行他也去，你叫他喊口號他也喊。回來問他怎麼樣？他說是「馬馬虎虎」。但凡英雄們，無論是土著的、外來的，總是異口同聲地嘆氣，對於這樣的人民「沒有法子」。也幸虧這「馬馬虎虎」，人民才不至於被騙光，使得英雄們作惡「沒有法子」作得徹底。

　　還是各人照管照管自己吧。同時也不妨聽聽公說公的理，婆說婆的理，當作餘興。《到底是上海人》裏讚揚上海人的這種聰明，與幾乎具有魅惑性的幽默，但不是俏皮。

　　這樣的個人主義是一種冷淡的怠工，但也有更叛逆的。它可以走向新生，或者破滅，卻是不會走向腐敗。如今人總是把個人主義看做十五世紀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專有的東西，殊不知歷史上無論哪個新舊交替的時代都是這樣的。奴隸社會也好，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也好，當它沒落之際，都是個人被團體淹死，而人類被物質淹死。有如一家破落的大戶，奴隸厭倦主人，主人也厭倦奴隸，生活的一角更沉湎於奢侈，而生活的全面則物事的貧乏，使人心因為吝嗇而收縮。一切成為不可忍受，如《論寫作》裏說的有一種「壅塞的憂傷」，人也「霧數」，物也「霧數」，沒有一樁順眼的。要活下去，是只好出走，如《走，走到樓上去！》裏說的「去接近日月山川」，並且把物從陰暗的角隅裏拖出來，拆散，一件件洗乾淨了，也得個爽心悅目。蘇格拉底與盧梭就是這樣的要祛除氤氳於「霧數」的東西上頭的神秘，而訴之於理性。他們都是個人主義者。盧梭還挑戰地說：「我即使不比別人更好，至少我是和別人不同的。」

　　講到出走，她的一張照片，刊在雜誌上的，是坐在池塘邊，眼睛裏有一種驚惶，看著前面，又怕後頭有什麼東西追來似的。她笑說：「我看看都可憐相，好像是挨了一棒。」她有個朋友說：「像是個奴隸，世代為奴隸。」我說：「題名就叫逃走的女奴，倒是好。」過後想想，果然是她的很好說明。逃走的女奴，是生命的開始，世界於她是新鮮的，她自個兒有一種叛逆的喜悅。

　　但她和蘇格拉底、盧梭他們都不同。紀元前四世紀的希臘只是在解體中，後面並沒有新的時代，蘇格拉底的理性沒有現實的東西可以依附，隨後是被吸收到基督教裏去了。尼羅時代的羅馬也是有沒落而無新生，如顯克微支的《往何處去》裏所寫的，人們倦怠於生活，盛行了諷刺，但終因時代沒有前景，所以諷刺也漸漸稀薄，成為無害的驚句，過後是無結果地消失了。一個時代的沒落之後倘使隨來的是空虛，是開不出文學的花來的。

　　盧梭的時代卻是有著資本主義革命的前景的，所以盧梭對於舊時代是譴責，不再用諷刺。他有《民約論》，有《愛彌兒》，替時代開了藥方。

　　如今的情形可又是另一種。文學上從諷刺發展到譴責，再發展到對於新事物的尋求，往往是經過一串長的程序的，而現在卻是壓縮在一起。例如魯迅，在他同時寫的作品裏就有諷刺，有譴責，有尋求，並且有開方。這是因為幾十年來中國一直在連續的革命與連續的反動之故。但魯迅過早地放棄了他的個人主義。個人主義是舊時代的抗議者，新時代的立法者，它可以在新時代的和諧中融解，卻不是什麼紀律或克制自己所能消滅的。

　　魯迅的遭遇比果戈理好，果戈理的諷刺沒有下梢，他竭力和空虛掙扎，想歸結到有所尋求，但終於自己燒掉了《死魂靈》的後半部。他的晚年是可哀的。魯迅的諷刺卻是有尋求，所以能不受空虛的襲擊，而走向如火如荼。但魯迅的收場也並不比托爾斯泰或果戈理更好。托爾斯泰是偉大的尋求者，但一開方，就變成個枯竭的香客了。魯迅開的方是史達林一味。而在過早地放棄個人主義這一方面，則魯迅和果戈理在晚年同樣的被什麼紀律所犧牲了。

　　魯迅之後有她。她是個偉大的尋求者。和魯迅不同的地方是，魯迅經過幾十年來的幾次革命和反動，他的尋求是戰場上受傷的鬥士的淒厲的呼喚，張愛玲則是一株新生的苗，尋求著陽光與空氣，看來似乎是稚弱的，但因為沒受過摧殘，所以沒一點病態，在長長的嚴冬之後，春天的消息在萌動，這新鮮的苗帶給了人間以健康與明朗的、不可摧毀的生命力。

　　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七年中國革命的失敗，使得許多年輕作家的創作力毀滅了，現代雜誌社的那些人，有的是從明麗的南歐留學回來的，帶來一些鮮潔的空氣，如同沾著露水的花朵，剛剛使人眼目一亮，很快就枯萎了。時代的陰暗給予文學的摧折真是可驚的。沒有摧折的是魯迅，但也是靠尼采式的超人的憤怒才支持了他自己。

　　到得近幾年來，一派兵荒馬亂，日子是更難過了，但時代的陰暗也正在漸漸祛除，兵荒馬亂是終有一天要過去的，而傳統的嚇人的生活方式也到底被打碎了，不能再恢復。這之際，人們有著過了危險期的病後那種平靜的喜悅，雖然還是軟綿綿的沒有氣力，卻想要重新看看自己，看看周圍了，而她正是代表這時代的新生的。

　　魯迅是尖銳地面對著政治的，所以諷刺、譴責。張愛玲不這樣，到了她手上，文學從政治走回人間，因而也成為更親切的。時代在解體，她尋求的是自由、真實而安穩的人生。

　　統治這世界的是怎樣一種生活呢？《封鎖》裏的翠遠，像教會派的少奶奶，她知道自己生活得沒有錯，然而不快樂。她沒有結婚，在電車上膽怯怯地接受了一個男人的調情，原來在她的靈魂裏也有愛，然而即刻成了穢褻，她吃驚，並且混亂了。那男人，生活得也不好，是個銀行的職員，像烏殼蟲似的整天爬來爬去，很少有思想的時間。和那女人，不過是很偶然的戲劇化的一幕，但他從自己的一生中記憶起了一些什麼，使他煩惱，不滿於他自己了。

　　高等的如《傾城之戀》裏柳原與流蘇的調情，人生成了警句，但不是一篇作品。柳原說的不錯：「死生契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一首悲哀的詩，世界是荒涼的，並且太沉重了，他的機智與風趣只是螢火蟲的微藍的光，在黑暗中照亮自己。

　　還有更低等的如《連環套》裏霓喜過的那種日子。霓喜一個又一個地和男人姘居，有如飢餓的人貪饞地沒有選擇地大嚼搾過油的豆餅，雖然也有滋養，不免傷了腸胃，精緻的東西不一定是偉大，但人吃畜生的飼料到底是悲愴的。

　　柳原的光輝久後是要黯淡的。這光輝一消失，便成了《沉香屑第一爐香》裏的梁太太。梁太太一直過著高等調情的生活，越來越變成現實的淺薄的享樂，靈感褪了色，只好加上膩與刺激，以濃濃的味使自己上癮，並且欺騙自己，當作這裏邊有著滋養。

　　這種靠不住的靈感的褪色是可哀的。《金鎖記》裏姜公館的客廳是陰沉沉的，姜公館的男女一個個如同年深月久貼在屏風上繡出的鳥，沒有歌唱，連抖動一下翅膀的意思都永遠沒有了。即使加上膩與刺激也沒有用，久後成了麻痺，如同《年青的時候》裏的用油炸花生下酒的父親、聽紹興戲的母親、庸俗的姊姊，過的日子正如紹興戲的唱腔寬平而無表情，熱鬧的，眩暈的，不真實的。如同《花凋》裏的鄭先生家，外面好看，裏頭姊妹們為了一件衣裳、一雙襪子費盡心機，幾乎是退到原始的生存競爭，並不比拾荒的孩子們的爭吵更文明些。

　　是什麼鞭子把人打成這樣子可憐相的呢？是《年青的時候》裏教科書的愴然告誡自己：「無論什麼事，都不可以大意。無論什麼事，都不能稱自己的心願的。」連驚嘆號都沒有，只是冷冷的逗點與句點。是《金鎖記》裏那沉重的黃金的枷鎖。總之是這世界上有著牽牽纏纏使人不愉快的，不成款式的人生的倫理。

　　她譴責這些，而撫慰那被損害、被侮辱的。她以眼淚，不是悲愴的而是柔和的眼淚洗淨了人間。在《公寓生活紀趣》與《道路以目》裏，她把事事物物養在水盂裏，如同雨花台的小石子，精緻的，明朗而親切的。她拆卸了戲劇化的裝飾，把人類的感情揩拭乾淨，告訴他們衣著的美，吃食的美，告訴他們怎樣聽幼稚的弟弟講故事：「他還沒說完，我已經大笑起來，在他的腮上吻了一下，把他當作小玩意。

　　但這些都是個人的。倘或集團相處又怎樣呢？《到底是上海人》裏她讚美上海人的聰明，那種把公說公的理、婆說婆的理也當作一個小玩意的風趣。不過事實本身並沒有她的這說明那樣好。她另有她所尋求的。《論寫作》裏她神往於申曲的「五更三點望曉星，文武百官上朝廷，東華龍門文官走，西華龍門武將行，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官上馬定乾坤」那種時代，如南星的散文裏有一句：「午後庭院裏的陽光是安穩的」，真是思之令人淚落。但她不能開方，她是止於偉大的尋求。

　　她是個人主義的，蘇格拉底的個人主義是無依靠的，盧梭的個人主義是跋扈的，魯迅的個人主義是淒厲的，而她的個人主義則是柔和、明淨的。至此忽然記起了郭沫若的《女神》裏的「不周山」，黃帝與共工大殺一通之後，戰場上變得靜寂了，這時來了一群女神，以她們的撫愛使宇宙重新柔和，她就是這樣，是人的發現與物的發現者。

附錄十二※張愛玲與左派/胡蘭成

　　有人說張愛玲的文章不革命，張愛玲文章本來也沒有他們所知道的那種革命。革命是要使無產階級歸於人的生活，小資產階級與農民歸於人的生活，資產階級歸於人的生活，不是要歸於無產階級。是人類審判無產階級，不是無產階級審判人類。所以，張愛玲的文章不是無產階級的也罷。

　　革命必須通過政治，到改造經濟制度。制度滲透於一般人的日常生活的各方面，而且到了最深的處所。制度腐敗了，人是從生活的不可忍受裏去懂得制度的不可忍受的。生活的不可忍受，不單是不能活，是能活也活的無聊耐，覺得生命沒有了Point。這樣才有張愛玲的詩：

　　他的過去裏沒有我；

　　曲折的流年，

　　深深的庭院，

　　空房裏曬著太陽，

　　已經成為古代的太陽了。

　　我要一直跑過去，大喊：「我在這兒！

　　我在這兒呀！」

　　這時候人要求重新發現自己，發現世界，而正是這人的海洋的吸動裏滿蓄著風雷，從這裏出來的革命才是一般人們的體己事。革命有地下室的活動，展開時還有指揮部與突擊隊，然而決定鬥爭的是全軍的軍容。張愛玲的文章沒有提到革命的指揮部與突擊隊倒是更完全的。

　　還有，人是為了心愛的東西才革命的，洗淨它，使它變得更好更可靠。倘在現實生活裏不知道什麼是美的，也必不知道什麼地方受了污穢與損傷，那樣的人要革命，自然只好讓他們去革，可是也不必向他們領教。他們沒有生命的青春，所以沒有柔和，崇拜硬性。他們還崇拜「力」，是崇拜的物理的「力」，不是生命力，因為他們的線條怎樣看來也沒有生命力，所以總喜歡畫得粗些，再粗些，成為粗線條。一次幾個人看一幅齊白石的畫，不像是真的，主人卻嘖嘖讚嘆，說畫的多有魄力。池用篤紀說：「這哪裏是魄力，這是膂力罷了。」他們的粗線條其實不過是這種膂力。（膂ˇㄌㄩ力，體力）

　　馬克思主義者至今只發現了藝術的背景，不懂得藝術還有它自身。他們把藝術看做事物的反映，時代的鈐ˊㄑ一ㄢ記，然而鈐記是並不能給時代加添一點什麼的，事物沒有鏡子，也無損於它的完全。只在私有制的社會裏，沒有無主的東西，要從表示所有權的鈐記才能想像事物的存在，漸漸把鈐記自身也看作是一種存在。資本主義末期，人的存在成為被動的，不是人創造事物，人倒是事物的反映了，說藝術是反映，是鈐記，不過是這種錯覺的抄襲。不懂得藝術自身，是會連藝術的背景也說不明白的。他們說藝術被階級性沾染，這當然是，但也不過是被沾染而已，藝術是植根於人類的，在有階級的社會，它的背景是通過了階級的人類，可是他們只說是階級。他們並且抄襲教會的把藝術看做裝飾，資產階級的把藝術看做宣傳，也說藝術不過是無產階級的工具。（鈐記：印記、印章。清制佐治副官所用的一種印信，明代稱為「條記」，政府機關的印章有的仍用鈐記的稱呼。）

　　藝術是什麼呢？是人生的超過它自己，時代的超過它自己，是人的世界裏事物的昇華，這超過它自己到了平衡破壞的程度便是革命。懂得這個，才懂得在張愛玲之前謙遜。

　　張愛玲的《夜營的喇叭》，在這時代的淒涼與恐怖裏像一個熟悉的調子，簡單的心奔走著充滿喜悅與同情，這裏有一種橫了心的悲壯。可是時代到底沉重，《走，走到樓上去！》便是一齣這樣的悲喜劇。平常人不是英雄，在他們的生活裏沒有悲劇與喜劇的截然界限，他們不那麼廉價地就會走到感情的尖端。

　　一次讀漢詩：「翩翩堂前燕，春藏夏來見。弟兄兩三人，流宕在他縣。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綻。幸得賢主人，攬取為我袒。夫婿從門來，斜柯西北眄。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石見何累累ˇㄌㄟ，遠行不如歸。」讀到「語卿且勿眄，」張愛玲笑了，說：「啊！怎麼能夠的，詩也可以這樣滑稽！怎麼後來人寫詩，好詩總是悲哀的多，一滑稽就變成打油詩了，從前的人真是了不起。這樣開玩笑似的，可又這樣厚道，認真。」（流宕ㄉㄤˋ流蕩閒遊。眄ˇㄇㄧㄢ斜視）

　　（漢．無名氏所作「古樂府」《艷歌行》，寫遠離家鄉謀生的流浪者生活中一件細瑣小事，浸透人生辛酸：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綻「綻：裂開」，針對上句「補」字為陪襯字，義仍是「補」。斜柯西北眄：猜疑地斜視著他們。）

　　（註：在異鄉為人家幹活的兄弟，有幸遇上一位賢慧女主人，願意為他們縫補衣衫，她丈夫回來看到了，心懷猜疑地斜視著他們。這使流浪者深感「遠行不如歸」。然則歸又如何呢？倘非生活所迫，也就不會離鄉背井了。）

　　又讀晉人《子夜歌》：「歡從何處來，端然有憂色。千喚不一應，有何比松柏！」張愛玲說：「『端然』兩個字真好。他不過是一點小小的不開心，大約並不是憂國憂民，可是在她看來，也還是有一種鄭重的美。可見她是真的愛他的，就像印度跳舞裏那女孩子得意地告訴人：她的愛人笑起來是怎樣的，生起氣來又是怎樣的。她也憂愁起來，跟在後面問長問短，可是也不至於嚴重到沒有一點取笑的意思。」

　　張愛玲的《孔子與孟子》，短短幾百字，登在《小天地》第四期上，講廚房的窗子外邊用有一塊破布條子，像個小人兒，風吹雨打，他頻頻打拱作揖，彷彿有一肚子的仁義禮智王道霸道要對人說，越看越像孟子。這篇文字和別的一篇排印接錯了，我拼起來讀，覺得非常好。很深的情理，然而是家常的。這次我在南京，到博物院去看六朝石刻，有一塊是站著的兩尊佛，上身赤膊，胖墩墩像小孩子，下面蹲著兩隻獸，也胖墩墩的很好玩。分明是眼面前的東西，可以同時是神，是靈異。又看到乾隆朝的漆器，女人用的紅粉盒，蓋上雕著雙龍。像龍這樣大動物，用在這裏應當是不配的，可是非常配。只有平常人才能這樣的把時代的恐龍也繡作女人的鞋頭的圖案，把時代的巨人也看作可以在他頰上吻一下的孩子，把革命也看作家常的。

　　崔承喜來上海跳舞，那「無敵大將軍」活像我見過的官，裝腔作勢，可是觀眾不怕他，也沒有憎惡。觀眾的態度必是難得有這樣的天真的，因為舞的好，把觀眾提得這樣高了。「花郎」描摹一個遊冶郎，也是諷刺的，可是僅有一點刻薄，為了青春的緣故，他的一切都被觀眾所原諒。還有是描摹一個有自卑心理的駝子，一個少女故意撩撥他，和他跳了一回舞，又跑開了，撇下他孤伶伶地，觀眾心裏難受起來，然而還笑著。張愛玲去看了回來說：「諷刺也是這麼好意的，悲劇也還能使人笑。一般的滑稽諷刺大來沒有像這樣的有同情心的，卓別林的影片算了不得的了，不過我還是討厭裏面的一種流浪人的做作，近於中國的名土派。那還是不及崔承喜的這支舞。到底是我們東方的東西最基本。」

　　藝術是這樣的使人間成為親切的，肯定的。因為穩定，所以能豪放。豪放起來也沒有那種無家可歸的慘淡決裂。我在朋友家看到過一個人形，用泥雕塑，是日本仿古作品，仿的唐朝的女人，前額兩個髻，做得不太高，也不遮著額角，背後的頭髮分開做兩絡，像梳的小辮子，披到肩頭，穿一件深粉紅廣袖單衫，繡著金色花朵，下面一條長長的花黃裙子，從胸下起到腳面，腰間繫一條深藍帶子。她右手抱著一個銅綠色的瓶，像是盛水盛米用的，左手繞過去按在瓶口的邊沿，身體微微傾斜。臉像少婦，也像少女，有天真的明媚。整個的姿勢雍容清灑，可以想像她走在畫堂前，可以想像她是春天郊野裏的遊女，也可以想像她在操作。是這樣的豪放，流轉自如的。這裏我想起張愛玲的文章裏說的：晚上不放下簾子睡覺，醒來的滿屋子陽光，外面有熱鬧的電車聲音。不管這一天將有什麼事發生，單這堂堂的開頭已經是可愛的。

　　新時代的文明是都市的，並且要以都市的光來照亮農村。張愛玲，她是澈底的都市的。春天的早晨她走過大西路，看見馬路旁邊的柳樹與梧桐，非常喜歡，說：「這些樹種在鋪子面前，種在義大利飯店門口，都是人工的東西，看著它發芽抽葉特別感到親切。」又說：「現代文明無論有怎樣的缺點，我還是從心底裏喜歡它，因為它倒底是我們自己的東西。」她喜歡公寓生活，因為公寓裏沒有住家的那種沉澱的憂傷。

　　她認真地工作，從不沾人便宜，人也休想沾她的，要使她在稿費上頭吃虧，用怎樣高尚的話也打不動她。她的生活裏有世俗的清潔。在香港時，路上一個癟三搶她的錢袋，奪來奪去好一會，還是沒給搶去。一次是在上海，癟三搶她手裏的點心，連紙包一把抓去了一半，另一半還是給她進得緊緊的拿了回來了。對任何人，她都不會慷慨大量，或者心一軟，或者感到恐怖而退讓。現代人的道德是建在沾便宜上，從這裏生出種種不同身份的做人風格。張愛玲沒有一點這種禁忌，她要的東西定規要，不要的定規不要，什麼時候都是理直氣壯的。

　　人與人的關係應當是人的展開，而現在卻是人與人的關係淹沒了人。先要有人的發現，才能刷新人與人的關係，可以安得上所謂「個人主義」、「集團主義」的名詞。然而左派理論家只說要提倡集團主義，要描寫群眾。其實要描寫群眾，使該懂得群眾乃是平常人，他們廣大深厚，一來就走到感情的尖端並不是他們的本色。他們是在一時代的政治經濟制度裏生活著，但他們把它烹飪過了，不是吃的原料。是他們日常的生活感情使他們面對毀滅而能夠活下去。

　　資本主義的崩潰，無年無月的世界戰爭與已在到來的無邊無際的混亂，對於平常人，這是一個大的巫魘，惘惘的，不清不楚的，而左派只是學的陳涉，陳涉使人夜於叢祠旁篝火狐鳴：「大楚興，陳涉王！」使農民驚恐，他們的文藝便是這種狐鳴。他們用俄國的神話，美國的電影故事，山東人走江湖的切口，構成他們作品的風格。如馬克思主義者自己說的：每一種風格都是階級性的狹隘，再狹隘些風格就更固定而為習氣。左派有很深的習氣，因為他們的生活裏到處是禁忌；雖然強調農民的頑固，市民的歇斯底里與虛無，怒吼了起來，也是時代的解體，不是新生。

　　★附錄（南北朝民歌）【子夜歌四十二首】

　　《唐書．樂志》曰：「《子夜歌》者，晉曲也。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聲過哀苦。」

　　《宋書．樂志》曰：「晉孝武太元中，琅琊王軻之家有鬼歌子夜，殷允為豫章，豫章僑人庾僧虔家亦有鬼歌子夜。」殷允為豫章亦是太元中，則子夜是此時以前人也。

　　《古今樂錄》曰：「凡歌曲終，皆有送聲。子夜以持子送曲《鳳將雛》以澤雉送曲。」

　　《樂府解題》曰：「後人更為四時行樂之詞，謂之《子夜四時歌》。又有《大子夜歌》《子夜警歌》《子夜變歌》，皆曲之變也。」

　　《樂府詩集》收有《子夜歌》四十二首，其內容多是女子吟唱其愛情生活的悲歡。

　　落日出前門，瞻矚見子度。冶容多姿鬢，芳香已盈路。

　　芳是香所為，冶容不敢堂。天不奪人願，故使儂見郎。

　　宿昔不梳頭；絲發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自從別歡來，奩器了不開。頭亂不敢理，粉拂生黃衣。

　　崎區相怨慕，始獲風雲通。玉林語石闕，悲思兩心同。

　　見娘喜容媚，願得結金蘭。空織無經緯，求匹理自難。

　　■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

　　前絲斷纏綿，意欲結交情。春蠶易感化，絲子已復生。

　　今夕已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自從別郎來，何日不咨嗟。黃檗郁成林，當奈苦心多。

　　高山種芙蓉，復經黃檗塢。果得一蓮時，流離嬰辛苦。

　　朝思出前門，暮思還後渚。語笑向誰道，腹中陰憶汝。

　　攬枕北窗臥，郎來就儂嬉。小喜多唐突，相憐能幾時。

　　駐箸不能食，蹇蹇步闈裡。投瓊著局上，終日走博子。

　　郎為傍人取，負儂非一事。摛門不安橫，無複相關意。

　　年少當及時，嗟跎日就老。若不信儂語，但看霜下草。

　　綠攬迮題錦，雙裙今復開。已許腰中帶，誰共解羅衣。

　　常慮有貳意，歡今果不齊。枯魚就濁水，長與清流乖。

　　歡愁儂亦慘，郎笑我便喜。不見連理樹，異根同條起。

　　感歡初慇勤，歎子後遼落。打金側玳瑁，外艷裡懷薄。

　　別後涕流連，相思情悲滿。憶子腹糜爛，肝腸尺寸斷。

　　道近不得數，遂致盛寒違。不見東流水。何時復西歸。

　　誰能思不歌，誰能饑不食。日冥當戶倚，惆悵底不億。

　　攬裙未結帶，約眉出前窗。羅裳易飄颺，小開罵春風。

　　舉酒待相勸，酒還杯亦空。願因微觴會，心感色亦同。

　　夜覺百思纏，憂歎涕流襟。徒懷傾筐情，郎誰明儂心。

　　儂年不及時，其於作乖離。素不如浮萍，轉動春風移。

　　夜長不得眠，轉側聽更鼓。無故歡相逢，使儂肝腸苦。

　　『歡從何處來，端然有憂色。三喚不一應，有何比松柏。』

　　念愛情慊慊，傾倒無所惜。重簾持自鄣，誰知許厚薄。

　　氣清明月朗，夜與君共嬉。郎歌妙意曲，儂亦吐芳詞。

　　驚風急素柯，白日漸微濛。郎懷幽閨性，儂亦恃春容。

　　夜長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聞散喚聲，虛應空中諾。

　　人各既疇匹，我志獨乖違。風吹冬簾起，許時寒薄飛。

　　我念歡的的，子行由豫情。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

　　儂作北辰星，千年無轉移。歡行白日心，朝東暮還西。

　　憐歡好情懷，移居作鄉里。桐樹生門前，出入見梧子。

　　遣信歡不來，自往復不出。金銅作芙蓉，蓮子何能實。

　　初時非不密，其後日不如。回頭批櫛脫，轉覺薄志疏。

　　寢食不相忘，同坐復俱起。玉藕金芙蓉，無稱我蓮子。

　　恃愛如欲進，含羞未肯前。口硃發艷歌，玉指弄嬌弦。

　　朝日照綺錢，光風動紈素。巧笑蒨兩犀，美目揚雙蛾。

　　※※※※※※

　　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

　　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疋。

　　本篇是癡情女子對男子背約負心的痛心譴責。詩歌以棉絲織成布匹來比喻有情人結為佳偶。這位女子本指望兩情相悅，將會有個美滿的結局，沒料到男子負心，留給她的是一縷織不成匹的亂絲，一個殘缺不全的夢。

　　【註釋】：

　　「絲」：諧「情思」的「思」。

　　「殘機」：殘破的織布機。

　　「匹」：布帛寬二尺二寸為幅，長四丈為匹。這裡用著雙關語，暗喻二人不能成為匹配。

附錄十三※胡蘭成．年表

　　※一九○六年─二月廿八日（清光緒三十二年二月初六），出生於浙江省嵊縣下北鄉胡村，小名蕊生。祖父胡載元，父胡秀銘，母吳菊花。兄弟七人，行六。大哥積潤，二哥積忠，為前娘宓氏所生；三哥積義，四哥夢生，五哥懷生，七弟固有為吳氏所生。

　　※一九○九年─七弟固有出生。

　　※一九一七年─拜俞家為義父。侄女青芸（三哥之女）

　　※一九一八年─參加芝山小學會試。考進紹興第五師範附屬高小二年級，期間認識在紹興營裏當兵的熊俊（劍東）。第一次跟父親去杭州。

　　※一九一九年─高小畢業，進入紹興第五中學，只讀一學期，因學生風潮回到胡村。

　　※一九二○年─跟表哥吳雪帆進杭州蕙蘭中學，同學有鍾志謙、於瑞人，另與表哥的同學及好友馬孝安、汪靜之、崔真吾、劉朝陽等交往，受到五四運動影響。從海寧周承德先生學書法。

　　※一九二三年─夏天，始議婚事，女方是唐溪人唐玉鳳。在蕙蘭中學讀四年級，因編輯校刊得罪校務主任方同源，被學校開除。

　　※一九二五年─九月，父親去世，享年五十八歲。十月，娶玉鳳。婚後在胡村小學教書。

　　※一九二六年─三月，到杭州郵政局當郵務生（在蕙蘭中學二年級時考取），三個月後被開除。九月，進燕京大學副校長室抄寫文書一年，並旁聽燕大課程，見到周作人、陳垣、郭雲觀、梅蘭芳、卿汝楫等。同月，兒子啟兒出世。十月，北伐軍攻克武漢。

　　※一九二七年─二月，北伐軍佔領杭州及浙江全省，三月二十四日，攻克南京。約九月，從北京回家。在天津走海路到達上海，轉乘滬杭路火車到杭州，渡錢塘江，過紹興蒿壩歸胡村，在家鄉過年。

　　※一九二八年─夏天，由岳父陪同遊覽奉化雪竇寺，隨後去南京八天，尋職未果，游雞鳴寺、台城、秦淮河、鍾山。從南京回來後無事住在蕙蘭中學同學斯頌德家，約一年。

　　※一九二九年─因胡與斯家女兒雅珊關係曖昧，離開斯家回胡村約半年，又重新回斯家。

　　※一九三○年─進中山英文專修學校教書，搬出斯家。在中山英專一年半。

　　※一九三一年─年初，轉到蕭山湘湖師範。春，玉鳳到蕭山探訪，時次女棣雲出生僅三個月。暑假，離開湘湖師範回到胡村，擬翌年春去廣西，因「一二八」戰爭及隨後玉鳳疾病，家居一年。

　　※一九三二年─六月廿八日（舊曆五月二十五日），玉鳳病歿，享年二十八歲。約八、九月間，由在第四集團軍總司令部政訓處任職的舊識崔真吾介紹，和馬孝安、陳海帆一道前往廣西謀職，取道上海、廈門、香港、梧州，輾轉到達南寧。進廣西省一中教書一年。

　　※一九三三年─寫出散文集《西江上》。魯迅日記一九三三年四月一日有收到胡蘭成自南寧寄贈《西江上》之記載。

　　因李文源事件，被省一中解聘。轉至百色第五中學教書兩年。娶全慧文。

　　※一九三四年─子胡寧生出生。

　　※一九三五年─轉至柳州四中，教兩年。胡母約於此前後去世，享年七十一歲。

　　※一九三六年─應第七軍軍長廖磊之聘，兼辦《柳州日報》，鼓吹對日抗戰必須與民間起兵的氣運相結合。五月，發生兩廣兵變，迅即失敗，胡被第四集團軍總司令部監禁三十三天。女小芸出生。

　　※一九三七年─約年初，寫信給白崇禧，被釋放。二月，取道湖南、漢口、南京、上海，回到胡村。經過上海時，拜見廣西一中的同事、現在《中華日報》任職的古泳今。回家鄉後，寫了兩篇文章，一篇論中國手工業、一篇分析該年關稅數字，刊《中華日報》並被日本《大陸新報》譯載。四月，被《中華日報》聘為主筆，去上海。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八月十三日，「八一三」事變。胡與妻兒避居法租界。冬，一子誕生僅二十日便因肺炎夭折。

　　※一九三八年─年初，被調到香港《南華日報》任總主筆，用筆名流沙撰寫社論，同時還在皇后道華人行蔚藍書店兼事，研究戰時國際情勢，與林柏生、梅思平、樊仲雲等分擔按月寫一篇報告；住薄扶林道學士台，鄰居有杜衡、穆時英、戴望舒、張光宇、路易士等。十月，《最近英國外交的分析》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十二月十九日，汪精衛脫離重慶到河內，響應近衛聲明，十二月三十日發表艷電。

　　※一九三九年─二月，陳春圃轉交汪精衛親筆信，數日後陳璧君到香港，將胡蘭成的薪水增為三百六十元港幣，另有二千元機密費。四月底，汪精衛離河內，五月初抵上海。胡隨即離開香港回上海。八月底，汪記「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召開，隨後成立新的中央黨部，胡任《中華日報》總主筆。

　　子紀元出生。

　　※一九四○年─一月，社論集《戰難和亦不易》由中華日報社出版。三月三十日，汪精衛偽政府在南京成立。胡任宣傳部政務次長，仍兼《中華日報》總主筆。初住在鼓樓三條巷二十一號，後搬到丹鳳街石婆婆巷。夏，辭去《中華日報》總主筆兼職，不再作汪精衛的代言人。十一月二十九日，汪政府改組，汪精衛任主席。

　　※一九四一年─二月廿八日，發表《國民新聞發刊辭》，完全脫離《中華日報》，轉而經營《國民新聞》，任總主筆。

　　年中（十月），被免去宣傳部次長職。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戰爭爆發，稍後隨南京代表團去日本訪問。女先知出生。

　　一九四二年─二月，被任命為行政院法制局長。九月，社論集《爭取解放》由國民新聞社出版。十二月十九─二十六日，汪精衛訪日。汪回國後召見胡蘭成時，胡因不贊成對英美宣戰，與汪精衛再生罅隙，二人最後一次單獨見面。

　　※一九四三年─二月，法制局撤消，轉任經濟委員會特派委員。

　　十月，在蘇青主編的《天地》月刊創刊號上讀到張愛玲的短篇小說《封鎖》。胡蘭成因一句「日本必敗、汪政權必亡」遭汪精衛逮捕。

　　十一月，在《天地》第二期上發表《「言語不通」之故》

　　※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四日（舊曆除夕），侄女青芸忙去使館找池田篤紀，被關四十八天後胡蘭成才出獄。二月一日回到上海，四日，初次見到張愛玲。

　　二月，在【新東方】雜誌上發表《（中國之命運）的批判》。三月，在《新東方》雜誌上發表《皂隸?清客與來者》、《中共的存在及其性格》。五月，在《天地》月刊第七八期合刊上發表《瓜子殼》。五、六月，在《雜誌》月刊第十三卷第二、三期發表《評張愛玲》。六月，在《天地》第九期上發表《讀了紅樓夢》。七月，在《天地》第十期上發表《隨筆六則》。

　　八月，在《天地》第十一期上發表《亂世文談》。約此月，與張愛玲結婚。

　　十一月，在南京創辦月刊《苦竹》，共出版三期。同月，與沈啟無、關永吉等人到漢口接收《大楚報》。

　　十一月十日，汪精衛病逝日本。

　　※一九四五年─一月，在漢陽天主堂發表演講。春，與漢陽醫院護士周訓德戀愛。三月，回上海，途經南京時見陳公博等；在上海與張愛玲在一起月餘，隨後送侄女青芸回杭州結婚。五月回武漢。

　　三至五月，政論集《中日問題與世界問題》（三月十日）、《文明的傳統》（約三至五月間）、《中國人的聲音》（五月二十五日）由大楚報社陸續出版。五月，在大楚報社編輯發行的《新評論》雜誌上發表論文《中國革命與世界文藝復興》。六月，在《天地》雜誌第二十一期發表《張愛玲與左派》。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慫恿二十九軍軍長鄒平凡宣佈武漢獨立，十三天後失敗。九月初，逃往南京，稍後離開南京到上海。下旬，至張愛玲處住一宿。

　　三十日，到浙江諸暨，住斯頌德家。至一九五○年去香港前，一直在隱匿於杭州、金華、諸暨、溫州等地。

　　十二月六日，出發去溫州，八日在浙江麗水與范秀美同居，到溫州後化名張嘉儀。

　　※一九四六年─二月中旬，張愛玲到溫州探望胡蘭成，在溫州約二十天。四月，離開溫州回諸暨，躲在斯家樓上整整八個月，開始寫《武漢記》。

　　約年底，取道上海再往溫州，經上海時在張愛玲處住一宿，將與范秀美的事據實告訴張愛玲，發生爭執，是晚二人別寢。

　　※一九四七年─約年初，寫信給北大教授馮文炳，並結識劉景晨。與時在四川北碚勉仁書院的梁漱溟通信。開始寫《山河歲月》，初名為《中國文明之前身與現身》。

　　五月，寫信給張愛玲，告訴她結識劉景晨、梁漱溟的事，但劉、梁名字都避去，敘事也用隱語。六月十日，收到張愛玲來信，與胡訣絕。

　　七月十日，經劉景晨介紹，吳天五、夏承燾首次到竇婦橋訪胡蘭成，以後直至胡出奔香港，三人多有交往。十三日，認識溫州中學校長金嶸軒。八月廿五、廿六日，整理夏承燾《長恨歌》講座筆記。九月，進溫州中學教書，星期日還到楊雨農家當家庭教師，同事有徐步奎、徐玄長、馬驊等。

　　十月，范秀美來溫州。

　　※一九四八年─二月中旬，轉到雁蕩山淮南中學當教務主任。繼續寫《山河歲月》。暑假過後，辭教務主任。十二月，致夏承燾函，囑尋教席。

　　※一九四九年─二月上旬，回溫州中學教書，張愛玲編的電影「太太萬歲」到溫州時，與全校員生包下一場去看。五月七日，溫州解放。暑假後，轉到甌海中學。

　　※一九五○年─年初，考試完畢之後被罷免，但寒假裏仍住在學校寫《山河歲月》。三月，接梁漱溟信，動身去北京。十四日看望時在浙江大學的夏承燾，在杭州的五天裏還拜訪馬一浮等人。到上海後住熊劍東家，曾去張愛玲住過的公寓，張已搬走。改變北上的主意，三月底與鄒平凡等人離開上海取道廣州往香港，火車經過杭州時，與范秀美匆匆見最後一面。

　　四月，到香港後恢復本名。寫信給周訓德，小周已嫁人，且遷居四川，再寫信去便沒有回音。在香港時見鄭介民、樊仲雲、佘愛珍等。九月七日，結識唐君毅。十九日，乘漢陽輪離香港前往東京。廿六日（中秋節），找到清水董三，五天後由池田篤紀接到清水市。廿九日寫信給夏承燾、唐君毅等，又給梁漱溟、劉景晨、徐步奎、范秀美等寫信。在清水市的半年裏，每月為《每日新聞》、《改造雜誌》等刊物寫稿，並到各地演講。

　　※一九五一年─二月中旬，見何應欽。下旬，接獲劉景晨書信。三月十五日，遷居東京，住址是「東京都澀谷區代代木上原町一千二百三十八籐井樣方」。此時已識橘善守、西尾末廣、宮崎輝、中山優、安岡正篤、北昤吉等。四月十四日，徐復觀到日本，後二人失和。七月底，搬到一枝家，住兩年。八月中旬，去北海道演說。冬，再去北海道演講。

　　※一九五三年─四十八歲。八月廿二日，到清水市聯繫《山河歲月》出版事宜。

　　※一九五四年─二月下旬，《山河歲月》出版。三月，與佘愛珍結婚。

　　※一九五五年─五月，池田篤紀赴香港，托池田看張愛玲，未見到。十一月，在日本晤錢穆。

　　※一九五六年─六月底，游雲山赴日開畫展，時胡患盲腸炎住院。

　　※一九五七年─一月三十（陰曆除夕），初識尾崎士郎。二月十日至二十三日，唐君毅到日本講學，訪尾崎士郎、西尾末廣、三瀦信吾等，胡作陪，並陪游日光，出席座談會、送別會。

　　年底（或次年初），池田篤紀轉來張愛玲的明信片，向胡借《戰難和亦不易》、《文明的傳統》等書，稍後覆信給張愛玲。

　　※一九五八年約十一月，《今生今世》上冊日本新聞社出版，即寄給張愛玲。

　　十二月廿七日，張愛玲寫給胡蘭成最後一封信。

　　※一九五九年─三月，《今生今世》下冊完成。八月，唐君毅於六月赴夏威夷參加學術研討會，回程經過東京，與胡見面。

　　九月，《今生今世》下冊由新聞出版社出版。

　　※一九六一年─與唐君毅通信中迭次論及民主、東西方文明及現代產業社會等問題。同時也和唐君毅的學生黎華標、唐端正通信。

　　※一九六二年─八月，《世界之轉機在中國》完成，囑唐君毅閱後交卜少夫。十月，《世界之轉機在中國》開始在卜少夫主編的《新聞天地》連載。

　　※一九六四年─八月，唐君毅於暑期赴夏威夷參加東西哲學家會議，回程在東京停留，與胡蘭成談並同訪安崗正篤。九月底，托黎華標轉唐君毅信，論及數學中○的觀念與哲學中空的觀念。

　　※一九六五年─十月，已認識保田與重郎。廿二日，飛熊本參加孫文、滔天銅像落成祝典禮。本年，經森田殷史介紹，認識大沼秀伍。

　　※一九六六年─七月上旬，唐君毅因眼疾赴美國開刀（三月），回程在日本落腳，與胡蘭成晤見。此時已認識梅田美保女士，後受聘為築波山梅田學堂的講師。

　　※一九六七年─八月中旬，與唐君毅在東京晤談一日（唐因眼疾接受胡蘭成的建議於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八日再次赴日就醫，至本年八月十六日才回香港），論『士』、『禪讓』、『禮樂』之義。廿九日，《建國新書》寫成。此年，《心經隨喜》由梅田開拓筵出版。

　　※一九六八年─二月，舉辦「胡蘭成之書」書法展，保田與重郎撰寫序文介紹。五月，《建國新書》日文版由東京新聞出版社出版。

　　※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八日至八月六日，唐君毅參加夏威夷東西哲學家會議後過東京，與胡蘭成晤見。十二月，《建國新書》中文版開始在《新聞天地》連載，次年六月載完。此年，為《蔣總統秘錄》一書在日本《產經新聞》連載牽線搭橋。《書寫真輯》由梅田開拓筵出版。

　　※一九七○年─約三月，認識湯川秀樹。

　　※一九七二年─六月，唐君毅赴美夏威夷參加王陽明五百週年學術討論會後，經過日本時晤見胡蘭成。廿一日，胡約晚飯。廿三日，陪同游明治神宮。

　　十月，隨華僑團訪台，係戰後第一次去台灣。此年，《自然學》由梅田開拓筵出版。

　　※一九七三年─九月，唐君毅至日本參加中日文化交流會，二日晚見胡蘭成。

　　※一九七四年─五月，赴台灣，住華崗，在文化學院任教授。八月，朱西寧到文化學院拜訪胡蘭成。九月，唐君毅赴台北參加中日文化交流會，廿四日赴華岡文化學院訪張曉峰、胡蘭成、曉雲法師等。

　　十二月，《華學、科學與哲學》由華崗出版社出版。該書為胡應中國文化學院之聘至該校開課講授之講義整理。

　　※一九七五年─五月，《山河歲月》由遠景出版社出版。刪去解放軍興廢記，修改了最後一章伐共建國。

　　同月下旬，余光中在【書評書目】雜誌發表《山河歲月話漁樵》。九月，朱家父女二次上華崗拜訪。

　　同月，周同（胡秋原）在【中華雜誌】發表《漢奸胡蘭成速回日本去！》。

　　十月，停止在華崗文化學院上課。

　　※一九七六年─一月底，回日本。四月下旬，復返台。

　　因繼續受到台灣文化界圍剿，三十日，從文化學院離開，搬到朱西寧家隔壁。

　　七月，《今生今世》刪節本由遠行出版社出版。刪除了漁樵閒話一章，並在其他地方有所修改、增減，據聞該書有高達九萬字之修訂。

　　下旬，完成《禪是一枝花》。

　　十一月，離台返日。

　　※一九七七年─四月，《三三集刊》創刊。用『李磬』之化名寫文章在三三集刊中發表。（註：三三集刊為台灣文學團體，發起人與最初成員為朱天文、朱天心、馬叔禮、謝材俊、丁亞民、仙枝、盧非易等）

　　※一九七九年五月，『李磬』《禪是一枝花》由三三書坊出版。十月，『李磬』《中國禮樂》三三出版。（註：三三書坊是年成立）

　　※一九八○年─『李磬』《中國文學史話》三三出版。

　　※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五日，逝於日本福生市。八月三十日，在福生市的清巖院舉行葬禮，福田糾夫、宮崎輝、宮田武義、保田與重郎、松尾三郎、幡掛正浩、桑原翠邦、赤城宗德等八人作為友人代表出席。大沼秀伍主持。

　　此年，『李磬』《今日何日兮》由三三書坊出版。

　　※完整版《今生今世》（三三，一九九○年）

　　※一九九一年─《胡蘭成全集》九冊由遠流出版公司出版─三三書坊用胡蘭成之本名，出版了一套九種合計十書之胡的作品集，前四種以三三書坊委託遠流的方式出版了《禪是一枝花》、《今生今世上、下》、《山河歲月》、《今日何日兮》。

　　後來五本書乾脆結束了。三三書坊變成遠流底下之三三書系，在該書系下出了《建國新書》、《閒愁萬種》、《中國文學史話》、《中國的禮樂風景》、《革命要詩與學問》。此五書為重新編輯之書，內收有《華學、科學與哲學》及一些其他後來所寫之文章。

　　朱天文在這十本書前言中，都有寫一篇編輯報告，說明內容之差異性。

　　※二○○一年遠景出版《戰難，和亦不易》，主要內容為汪政權時期所寫之政治性社論。

　　※二○○三年─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今生今世》─我的情感歷程。

附錄十四※胡蘭成．天地之始（推薦序）─武士薛仁明/朱天文二○○九年三月三日

　　這是第一本正面的、全面的，描述和評論胡蘭成的書。

　　早些時，薛仁明來信說將棄原來的研究題目，決定碩士論文就寫胡蘭成，我回信委婉相告（警告），他選擇了一座縹緲大山在攀登，我沒有說出的話是，其志可嘉，其行可憫，我已準備山難發生時收屍。

　　胡蘭成是個磁力超強的大磁場，近者當場給磁吸了進去固不必說，遠者呢，也像航海水手為礁上賽倫女妖曼妙的歌聲所魅趨前撞礁而船毀人亡。我這說的不是別人，是我自己，以及當年完全是因為胡蘭成而辦起的三三集刊（胡的文章禁登我們就辦雜誌來登），三三書坊（胡的書禁出我們就成立出版社出），我的那些三三諸君子們啊。

　　當年我父親是，先就拋開了他身為卓越小說家的位置和天職，去作了一名供養人，供養三三，供養胡蘭成大願。自結識胡以後凡七年，時間的量上極小，時間的質上極重，重到如同我們親身驗證了那句古諺：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胡去世，至少我吧，我只能採取了像尤里西斯塞住耳朵把自己綁在柱上遂終於能夠駛離賽倫歌聲而達返鄉的航途。事實上，我與朱天心，我們最愛的胡蘭成的那幅詩句，「一杯看劍氣，二杯生分別，三杯上馬去」，堪可描繪為胡去世後很長一段歲月我們對稱做胡爺、胡老師的幽懷不平。我們對自己說，上馬各自去，有本事你就做到有一天大家不得不看你，不但看你，還要看你師承追你來源的那時候，到那一天，我們會大聲說，我的老師是胡蘭成！

　　盡棄「禮樂之學」，我們走了與當年三三極不相同的路，這其實胡蘭成白紙黑字都寫了，「見與師齊，減師半德」，他當然要我們反逆他，用不是他的語言說我們自己的話。多年後，我寫《世紀末的華麗》，又寫《荒人手記》，再寫《巫言》，看起來跟禮樂之學非但無關，簡直「叛教」。但胡蘭成若在，他也要歡喜稱讚，好誇獎他這個學生的。

　　我是根據自己的經歷，老實認為，寫胡蘭成，只能「從旁門入者是家珍」。不從胡門出的，倒是寫得中。從胡門出，我自己差點皈身其間，再好不過也就是個胡門宣道的掌門人。此所以薛仁明寫一章寄一章給我看時，我是半看半不看，一邊冒汗擔憂，真怕他要陣亡了。

　　然則正面攻堅，正寫胡蘭成，而且寫成一本書，竟然薛仁明意志力滿滿，理直氣足寫成了。

　　所謂正言與巽言，我以巽言寫胡蘭成。正言從來就難寫難入目，但薛仁明正言胡蘭成，竟給他寫成了。我不禁喝采，好個護法武士薛仁明！（有一個保大唐太宗跨海東征的火頭軍叫薛仁貴，不知是否他祖先。）

　　縹緲大山，要我一言以名之，我想起阿城說侯孝賢的電影，「集大志、天真、圓熟於一身」。胡蘭成其人，把圓熟換成嚴厲，集大志、天真、嚴厲於一身。

　　薛仁明，恭喜過關。

　　※※※　　　※※※

　　●胡蘭成．天地之始/薛仁明（自序）

　　我年少時代，多煩憂，常常沒事竟日惶惶，也曾鬱結到休學半年；那時總覺世事不可為，心儀的是隱者，高中時最欣羨孟東籬，他隱於花蓮鹽寮。而後又多年，我卜居台東池上，此地有蒼蒼雲山、離離稻禾，讓我狼藉一身，在晨風夕露中，漸得清寧。

　　此地十幾年間，曾經最常與談者，有蕭春生老師；他住山上，山更深處，已無人家；晨有畫眉鳥，夜有貓頭鷹，山頭上則一窩子鷹鷙；其餘出沒山間者，多半也就是山豬者流罷了。

　　他長我二十歲。荒山寒屋，一老一少，多半時候，只是閒談；最常是看他寫字，聊書法；有時我也帶京劇、崑曲。杜近芳的斷橋，他是聽了再看，看了再聽。再有段日子，他開貨車，總聽張繼青唱牡丹亭；不聽時，則念佛號。他修淨土三十載，根器則近禪。

　　十來年前，有一日，我拿了一冊胡先生晚年著作給他；隔了幾天，他淡然言道，「這是個開悟的人。」

　　胡先生是個開悟之人？

　　業師林谷芳先生曾笑道，他自己係閩南話所說「倒頭生」之人；甚小時候，即叩問死生大事；倒是人情世故、常俗之務，許多再簡單不過的，反而是很年長了才終於明白。

　　我讀胡先生，大約也是「倒頭讀」。

　　《今生今世》並非沒讀過，很早之前，前後三年，讀了兩回。（民國女子）一章，那是太有名了；而（漁樵閒話）這章，以我歷史系之出身，直覺那是信史，精采則不在話下。第一回，我就只讀了這兩章，其餘擱下。又三年，第二回，我仍只讀了這兩章，其餘，想讀，但讀不下，只好又擱著。

　　我讀大學時，曾一腳踩入新儒家，前後凡三年；並非知解的興趣，而係實踐之迫切。而後，漸不相應，直感有不對勁之處，但說不明白。雖然如此，與之仍是藕斷絲連；在池上的第四年，尚讀著唐君毅先生書信集，其中收有致胡書十九封。讀罷，真是詫異。唐信中對話者，分明是實力相當，甚至是比他更高之人。在三封信中，唐皆道胡是「天外游龍」；以唐之道德文章，是不可能對一個熟識者胡亂恭維的，更別說這三封信前後隔了十年。猶有甚者，在第十九封信，唐且說道，「天下固有先知，兄亦固可即是先知。」

　　信中所言，著實令人納悶。一、有這樣的高人，為何幾乎不見談論？二、我兩遍沒讀完的《今生今世》，又為何完全沒看出端倪？不好意思承認自己眼拙，勉強找個藉口，只好說，或許是我太關注胡所寫之人，而忽略了書寫者胡這個人吧！

　　我決意好好讀胡這個人，於是乎，找了胡諸多著作。這回，頭一本讀的是《今日何日兮》，這一讀，讀得我膽顫心又驚，呵！好厲害！好殺氣！年少以來長期的困惑焦慮，可被他一言俱道盡。接著，再讀「中國的禮樂風景」，嘆道，這才真是中國文明，風景明麗，果然，果然。而後一冊又一冊，慢慢讀完了《閑愁萬種》、《禪是一枝花》、《建國新書》……等等晚年諸作，光采皆奪人，每一本俱是沁人心脾、益人神思。因此我拿了一冊給蕭老師。

　　胡晚期諸作，一看再看，待讀了差不多，於是又回到只讀兩章的《今生今世》。真也是駑鈍障深，我才翻開首章（韶華勝極），「桃花難畫，因要畫得它靜……」勉力翻了兩頁，竟又是呵欠連連，殊無興味，只好再度作罷。但心頭卻極不是滋味，前後三次，歷經數年，別說攻頂，就連起步的三兩階梯都登不了，可惱。思來想去，別無辦法，只好故技重施，再來一次「倒頭讀」。

　　於是，我從最後頭的（瀛海三淺），逐章倒回去看。然此一番，卻大大不同；才一照眼，便全入了心，一路順暢。方至（雁蕩兵氣），便已滋味非常。來到（天涯道路），胡開始逃難，那是死生大事，只能永絕戲論，合該正襟危坐著讀。一讀，不免愀然，是的，不正因嚴酷如斯之死生淬礪，方可能有後頭那個「開悟者」？多年之後，他給黎華標的信上說著，「人生憂患驚險，皆可以是成德。」誠然，誠然。

　　讀（天涯道路），不只愀然，還有更多訝然。顛沛流離、死生交關之際，這人竟還有那麼多閒情？逃亡途中，猶可如此一路婉媚？可畏！於是乎，古人所謂「臨陣安閒」，果然也都真實不虛？

　　接著，到了（漢皋解珮），胡在武漢；一般讀者注意他和小周談戀愛，我當然也注意，但我還特別留心他躲空襲，因為那是死生大事。然後，我「複習」了早已看過兩遍的（民國女子）、（漁樵閒話），但是，這回一看，竟像是全新的。最後，來到了起點，（韶華勝極），真是戒慎恐懼，一個字一個字，只能慢慢讀；讀快了，彷彿是種不敬。這回，讀得一點也不順暢，因為勾起了鄉愁，想起我父親母親，憶起幼時茄萣老家人世之風景，歷歷如繪。胡寫的是嵊縣胡村鄉下，談的是中國民間。然而，讀著讀著，晚年胡先生竭盡心血所論述的中國文明，這會兒，我似乎完全明白了。

　　昔日胡先生亡命，真是東逃西竄。今我撰此胡先生專論，也著實狼狽糊塗。

　　每每是坐火車搖搖晃晃時寫，也曾經等飛機人來人往時寫。攜二老妻小看診，於台中台北中醫診所處寫；隨林老師一行遊晉陜豫，在五台山上旅館?也寫。台北寫，茄萣寫，池上寫。經常是，在家中盤腿伏於桌案，稚齡次女雙手纏繞著脖子，下巴娑摩我後頸，猶不住地「ㄅˇㄚㄅˊㄚ，ㄅˇㄚㄅˊㄚ」，我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虛應著，然後再一個字一個字稿紙上寫著。但最常寫稿之處，其實是池上家裏廚房；此書大半篇幅，斷斷續續就是完成於那張餐桌上。

　　我東寫西寫，胡亂四處塗塗改改，如此這般，全非專業書寫者該有之樣貌。再說去年仲春，於陽明山食養山房，林老師囑我著手撰此論文，師命難違，當場也只能應諾。但回了家，真要動筆，卻是一片茫然。唯一瞭然的，只是三章題為「其人」、「其道」、「其藝」，其餘，全然不知。之後每寫罷一節，皆詫異，怎會寫成這樣？傳寄友人讀之，友人輒問，下節寫什麼？我則納悶著，「誰知道？」友人又有讀之而喜者，慰勉言道，很期待下一節，我亦訥訥答曰，「我也期待，且好奇。」其實是全然沒譜。最好笑者，是我寫完「其道」一章，寄呈天文姐，她回信賀我全書告成；我只好赧然再稟告她，猶有一章「其藝」，全無著落呢！

　　真是毫無章法。專業書寫者之架構云云，我非不為也，蓋不能也。我是連「研究」態度都半點不專業，只在意自身受用與否，其實是淨挑好看的看。於是乎，胡先生《山河歲月》之前諸舊作，翻閱早已數載，但始終也一直沒認真讀過；因為，那些作品「不透」。即便不讀，也未必損失多大。真要讀「才子文章」，其實不缺胡某一個。正因如此，胡在廣西最早之舊作「西江上」，新近出土，我亦淡然，甚至不好奇。

　　之於胡先生，與其說我是「研究者」，毋寧說是「受益者」。多年來，得益於胡先生者，深矣；此書說到底，其實也就是一冊心得報告罷了！若言是對胡先生之回報，恐怕都是自我抬舉了。

　　此論雖然寫得不似論文，但終究維持了論文之形式；此固有利，然亦有弊。關中秦地有青年化名「卜二」者，先看了此論其中一節，評曰，「用現今的學術論文來講胡先生，別人不知怎樣，我只覺那是很冒昧的事。」他這意思極好，蓋學術論文確實不易與胡先生全然相應。而後，「卜二」又看罷序論全章，再評，則曰，「胡公高才大德，得薛兄澄清端的，至此光天化日順遂清明人世了。」這樣的稱許，我真是愧不敢當。但話說回來，這「引玉之作」面世，若能召喚更多對胡先生「如實」之看待，讀之欣喜，從而受益，自身清吉，也的確是我最大的想望了。

　　●《胡蘭成．天地之始》

　　「我於文學有自信，然而惟以文學驚動當世，流傳千年，於心終有未甘。我若願意，我可以書法超出生老病死，但是我不肯只作得善書者。」──胡蘭成

　　一個極受爭議的人，一個才華與器識極高的人，一個在生死成敗的邊緣、善惡是非的邊緣上安身的人──。

　　回歸胡蘭成學術思想的原點，從胡「其人」、「其道」、「其藝」三方面切入，再以各方愛恨兩極的論點，鋪陳出胡蘭成的人生道路，在重新理解胡蘭成的思想脈絡下，提出另一種較符實情的詮釋，反而讓胡蘭成和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在七十年之後更加明朗。

　　胡蘭成是個集大志、天真、嚴厲於一身的求道者。而這是第一本以正面角度，全面性評述胡蘭成思想與行誼的著作。

　　向來提起胡蘭成，多是張愛玲的緣故。因兩人的戀情充滿戲劇性，又未得圓滿，加上當時胡蘭成的「漢奸」身份，處於亂世的生死成敗邊緣，更讓過程充滿爭議，引人好奇。但是，在這段往事已過六十幾年後，現在該是直接來認識胡蘭成的時候了。

　　本書從胡蘭成其人、其道、其藝三方面切入，以各方愛恨兩極的論點，鋪陳出胡蘭的人生道路，並在重新理解其思想脈絡下，提出較符實情的詮釋。

　　胡蘭成書法常寫「天地之始」四字。天地方始，萬物萌興，取其「生」意，亦是元氣飽滿。胡常說國父孫中山先生「所說所做的都有著天地之始的創造性」，這話其實也是在說他自己。小至一人一生的志業，大至人類文明之初創，永遠都少不得這份「天地之始」的新鮮與喜氣。

　　■本書目錄

　　推薦序：寫人，就是印心／林谷芳

　　推薦序：武士薛仁明／朱天文

　　作者序

　　第一章　求道者胡蘭成

　　驚動當世．一家之言

　　愛恨兩極．是非一生

　　內游外知．亦主亦客

　　第二章　是非功罪迷千春──胡蘭成其人

　　謗譽之中，謗譽之外

　　成敗之中，成敗之外

　　女子關係天下計──胡蘭成與女子

　　第三章　「志士無一物，欲使世界一」──胡蘭成其道

　　無縛無解──「道人」胡蘭成

　　逢佛殺佛──「逃難者」胡蘭成

　　千劫如花──「亡命客」胡蘭成

　　劍刃上行──「荒修行者」胡蘭成

　　第四章　一藝易致，大道難聞──胡蘭成其藝

　　格局

　　音樂

　　書藝

　　文章

　　第五章　結語

　　跋

　　附錄──胡蘭成年表

　　徵引書目

　　■作者簡介

　　薛仁明─屬猴，台南南邊一隅漁村茄萣人，現居台東池上。台大歷史系、佛光藝術學研究所畢業。師事林谷芳先生，私淑胡蘭成先生。

　　※※※

　　●新觀點詮釋胡蘭成顛覆學界/張殿文

　　薛仁明回歸胡蘭成學術思想的原點，從其人、其道、其藝切入，再以各方愛恨兩極的論點，鋪陳胡蘭成人生，重新理解胡蘭成思想脈絡，提出另一種較符實情的詮釋，反令胡蘭成和張愛玲「傾城之戀」於七十年後更加明朗。

　　青年歷史學者、現於台東教書的薛仁明，早在自己唸台灣大學歷史系二年級時，就對中國傳統儒家無法提供安身立命之道百思不解，於是決定休學半年，自己去尋找答案。現在，薛仁明在只有人口不到一萬的台灣小鄉鎮教書，卻以一部《胡蘭成．天地之始》，引起了全球華人文化學者的關注。

　　本書出版之前，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王德威就已看過全文。王儘管半年前以英文發表對胡蘭成研究的總結，但他看了四十一歲薛仁明所寫的生平第一本書就坦率指出，本書「見解獨到，非常佩服。我們的詮釋立場也許不同，但是因為有了批評上的對話，可以豐富這樁歷史公案的複雜處」，外界公認是「胡蘭成傳人」的作家朱天文更放下手中忙碌的電影劇本，慨允寫序。

　　薛仁明筆下的胡蘭成何以一鳴驚人？原因之一正是他回歸胡蘭成學術思想的原點，從胡「其人」、「其道」、「其藝」三方面切入，再以各方愛恨兩極的論點，鋪陳出胡蘭成的人生道路，在重新理解胡蘭成的思想脈絡下，提出另一種較符實情的詮釋，反而讓胡蘭成和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在七十年之後更加明朗。

　　「如果要以中國歷史人物比喻，我覺得是像張良這樣的人物」，薛仁明認為，胡蘭成是個集「大志」、「天真」、「嚴厲」於一身的求道者，近代史的歷史舞台讓他在生死成敗的邊緣、善惡是非的邊緣上試圖安身，他則自稱是「幹政治的人」，他自己向唐君毅自嘲是「縱橫家」，阿城評論胡蘭成為「兵家」，日本人則稱他為「亡命的革命者」，但更重要的是，他還有常人所沒有的才華與器識，這也讓他極受爭議。

　　事實上，胡蘭成為一個思想家、文學家是毫無疑問，偏偏他又不想只是做「傳統上的知識分子」，誠如他自言：「惟以文學驚動當世，流傳千年，於心終有未甘。我若願意，我可以書法超出生老病死，但是我不肯只作得善書者！」

　　先從文學上來看胡蘭成，就是「刀光血影」。薛仁明還原了胡蘭成做為文人的「真實面貌」：胡蘭成平日虛虛實實，似假似真；但是，一旦較真起來「完全是兩刃相交」：像早在他流離溫州時，頭封給梁漱溟的信就是「寒光氣凌人」。更不要說胡蘭成在日本直接批評好友川端康成耽溺於美，《雪國》之後，諸作品已墮入藝術的幽闇之谷。

　　與唐君毅隔海論學

　　薛仁明也詳讀了他亡命東瀛，與摯友唐君毅隔海論學的十九封書信，其嚴厲與直接，也儼若一場「對決」；即便友誼可能破裂，仍是半點不容模糊。「我對於有可期待的朋友，每每進言至於被憎怒為止，但是終亦不悔」。胡蘭成自言，他做學問的方式沒有退路，「往時的劍客遇到高手，即與較量，一面暗暗喝采，一面試要打出對方的破綻來，為此至於不辭喪失性命，並非是為勝負，而是為要確實明白劍道的究竟」。

　　對於感情，又何嘗不是殘忍的面對真實？薛仁明指出，胡蘭成和張愛玲之間的愛恨情仇，首先自曝的是胡蘭成自己的《今生今世》中「民國女子」一章，否則世人也不會開始把負心漢這一名詞套在胡蘭成身上，但既是負心漢，明明胡蘭成對不起張愛玲，為什麼要他自己先自曝其短？其實他不但是挑戰自己，也是挑戰整個社會。

　　只是這樣的「真實」不一定為社會所接受。特別是「有眼裏揉不得砂子的氣質」的張愛玲，而這一點中國大陸畫家兼評論家陳丹青也指出，胡蘭成以「民國女子」來描述他和張愛玲之間的關係，很深入很誠懇，是「中國所有談男女關係的文學中，所沒有達到的境界」！

　　誠懇的部分，主要是指胡蘭成揭露自己情慾背後的思考，陳丹青以一名中國大陸知識分子的角度來看，包括許多思想進步的共產黨領袖也都經歷了三次以上的婚姻、外遇不斷，但是沒有人講出來，而胡蘭成被當成過街老鼠，主要是他對於「追女仔」的描寫，造成「所有女人都厭惡胡蘭成，因為她們都把自己假想成那些被胡蘭成欺騙的人！」

　　所以當胡蘭成還原和張愛玲及其他女子的關係時，其實讀者也被「挑戰」了。不但挑戰了宋明以來的社會禮教、也挑戰了保守的情感價值體系。

　　而胡蘭成之所以被討厭，也來自於他另一個「漢奸身份」，他擔任汪精衛政府法制局長、政治排名高居第五，涉入政治可謂很深。

　　「我不要個人的修行，我是要一個民族的修行。」胡蘭成說，他唸唸不能稍忘政治，因為事涉民族之集體修行；但他同時不敢或怠學問，因為那是修行之根本自覺，但是隨著日本勢力的垮臺，他展開流亡生涯，胡蘭成逃亡五年，在學問上仍「一路斬殺」，其實一面反省是什麼吞噬掉民族集體修行之正果？從最早全面觀照文明的作品《山河歲月》，到至晚逼視著世界劫毀的《今日何日兮》，胡蘭成反覆求索三十餘載，遂斷言禍源乃在理論學問之「抽象化」。

　　這個「理論學問之抽象化」其實就是直接批評中國近千年來的思想體系被宋代大儒朱熹以降的心性之學所禁錮，也對近代牟宗三、唐君毅的「新儒家」學說提出批判，當歸隱山林的中學教師薛仁明因研究所導師林谷芳的引介再次讀到胡蘭成晚年著作的《今日何日兮》時便豁然開朗，胡蘭成在人世間的謀略佈局、在思想上的自由練達，才能擁有「殺盡始安」後的自在安然、達到安身立命之境。

　　也是因為如此，薛仁明對於余光中批評胡蘭成「遊戲人生」、「名士習氣」云云也提出辯護：「一則是台灣在一九七零年代過度的儒家本位，且有宋儒式的閉鎖，而在宋明理學之氛圍籠罩下，凡與傳統沾上邊者，每每會帶些陳腐的道學味；也因此，習慣性地會對道家式的生命型態，多有貶抑──再者余光中本人多少是有些英國紳士味，自然也帶著紳士的正經與嚴肅，與胡蘭成的跌宕自喜，恰好直接犯沖。」

　　薛仁明認為余光中就很難如實地看待胡蘭成，將「遊戲三昧」與「遊戲人生」混為一談，他認為以余光中文造詣，當然不可能不曉得這其中之分別，問題仍是在於胡蘭成的生命實感（不管是感情上或是政治上的），余光中可能無法如實地體會。余光中如此，更不用說其他學者，包括大陸學者、《胡蘭成傳》作者張桂華口中「胡的所有著作，都只是一個落伍文人的隨便談談」。而要理解胡蘭成生命中最後三十年的行止與著述，薛仁明認為唯有真實面對自己的人生，也必須扣緊了這個基點，才能重建人世之「大信」，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

附錄十五※大開色戒──從李安到張愛玲─張小虹（中國時報．二○○七）

　　在西方電影圈開玩笑，要害一個導演，就叫他去拍莎士比亞，不僅因為莎翁經典深植人心，朗朗上口，不易討好，更因莎劇字字珠璣，意象豐滿，若是拆了叫演員一字不漏朗讀一遍，又叫攝影機用影像畫面拍攝一遍，沒別的話，就是畫蛇添足。

　　若是換了在華人電影圈開玩笑，要害一個導演，最好是叫他去拍張愛玲。從一九八四年香港導演許鞍華找來周潤發、謬騫人拍《傾城之戀》，就是一連串災難史的開始，其中稍稍及格的，只有關錦鵬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多虧了導演的敏感細膩，演員陳沖「紅玫瑰」的精采詮釋和藝術指導朴若木的美術構成，總算抓到那麼一些些老上海的氛圍、張愛玲的底蘊。

　　這回李安要拍張愛玲，真是讓所有李迷與張迷又愛又怕受傷害。兩個大難題，張愛玲怎麼拍？前面的例子可以說是拍一個死一個。老上海怎麼拍？十年來的上海熱，從台北、香港一路延燒回上海，早已讓老上海的影像熟極而爛，要不落入窠臼套式，難上加難。又是月分牌，又是老旗袍，又是黑頭車，往往不是不夠真實，而是所有的真實都已過度曝光成了超真實，更別提還有那廂王家衛透過香港所折射出來的老上海懷舊風格，難以揮去。

　　但李安還是拍了，拍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張愛玲，一個恐怕連張愛玲也覺得驚心動魄的《色，戒》。若是按照慣常的文學電影讀法，當然是從張愛玲到李安，從張愛玲的小說《色，戒》到李安的電影《色，戒》，前者是「原著」，後者是「改編」，再東轉西繞兩相比對一番，談的終究還是是否忠於原著的老問題。這樣的談法既不尊重文類的基本差異──小說是用文字講故事，而電影是用影像講故事，更是讓「原著」成為終點而非起點，讓影像的再次創作，淪為文字的重複敘述。

　　所以我們要反過來說，從李安到張愛玲，這種違反常識的先後時序倒置，就是要讓我們跳脫「改編」的魔咒，真正看到影像創作的爆發力。李安的《色，戒》拍出了張愛玲寫出來的《色，戒》，李安的《色，戒》也拍出了張愛玲沒有寫出來的《色，戒》。李安的厲害，李安的溫柔蘊藉，打開了《色，戒》藏在文字縐褶裏欲言又止卻又欲蓋彌彰的《色，戒》，李安是在張愛玲的文字地盤上，大開色戒。

　　※肉體情慾的暴亂※

　　電影《色，戒》從片子一開頭，就充滿了強烈的懸疑緊張氛圍。李安成功地運用了兩種語言的加成，一種是快速剪接、局部特寫的電影鏡頭語言，一種是爾虞我詐、各懷鬼胎的華文牌桌文化語言，只見易公館麻將桌上一陣兵荒馬亂，玉手、鑽戒、閒話交鋒的影像雜沓，一時間難以分辨是誰的手拿著誰的牌，搭著誰的話，碰了誰的牌，吃了誰的上家，胡了誰的莊。這種電影語言與文化語言的完美搭配，讓《色，戒》從一開場就引人入勝，讓觀眾立即進入懸疑片的心理準備狀態──不確定中的焦慮與興奮，也讓《色，戒》同時擁有了電影語言、電影類型的「全球性」與特定華文殊異文化的「在地性」。

　　於是有時車子開在路上，你會錯以為是希區考克的懸疑諜報片，一會又以為是五○年代的黑色電影，轉個身卻又像是老好萊塢的浪漫通俗劇。李安不愧是李安，這種運「鏡」帷幄的大將之風，穩健中見細膩，平凡中見功力。只有李安才有這等電影語言的嫻熟，這般電影類型的出入自如。

　　於是《色，戒》從快到慢的影像節奏，配合著由外到內、由表面練達油滑的交際人情到赤身裸體接觸的心理掙扎，給出了一個完全「去熟悉化」了的老上海，法國Alexandre Desplat幽沉的電影配樂，墨西哥Rodrigo Prieto光影層次的攝影，再加上香港朴若木平實而不誇張不過度風格化的美術構成，讓鏡頭前的「老上海」有一種特意搭構出來的「假」，假得既熟悉又詭異、既本土又異國、既真實又如夢境，假得恰到好處，假得正好假戲真做。

　　但這些鏡頭語言與文化細節掌握的成功，只能讓《色，戒》從一部中規中矩的電影，升級成為一部上等之作，而真正讓《色─戒》可以脫穎而出成為一部上上之作的關鍵，就在《色，戒》最受爭議的大膽露骨床戲。有的導演拍床戲是為了噱頭與票房賣點，有的導演拍床戲是前衛反判的一種姿態，《色，戒》中的床戲卻是讓《色，戒》之所以成立的最重要關鍵。

　　李安的尺度開放，不在於讓梁朝偉與湯唯全裸上陣，而在於第一場床戲就用了S/M「虐戀」作為全片床戲的基調。原本明明是麥太太按捺下易先生，走到較遠的椅子邊，打算演一齣寬衣解帶的誘惑戲碼，哪知易先生一個箭步向前，扳倒大學生王佳芝偽裝的麥太太，抽出皮帶，綁住她的雙手，推倒在床上，強行進入。這種突如其來、反客為主的暴烈，嚇壞了業餘玩票的女特工，當然也嚇壞了戲院裏正襟危坐的觀眾。有必要這樣S/M嗎？就劇情的合理度而言，S/M凸顯了易先生作為情報頭子的無感，必須藉由如此暴力的強度，才能在獵人與獵物、掌控與被掌控、佔有與被佔有的肉體權力關係中，既重複也紓解各種血腥刑求所造成的內在扭曲。

　　但僅以這樣的角度去理解《色，戒》中的S/M，絕對是不夠的。《色，戒》中的S/M，除了要展現權力的掌控，「行房」作為「刑房」的一種扭曲變形，除了要徹底摧毀既定的道德體系與價值系統，更是要在逼搏出身體暴亂情慾的最高強度中，展露出身體最內部、最極端、最赤裸、最柔軟的敏感與脆弱，這樣的「性愛」才有「致命性」，會讓人在最緊要的關鍵時刻，一時心軟憐愛而迷迷糊糊地賠上了性命。

　　在片中這樣的「致命性」，讓女大學生王佳芝茫然困惑，無助卻又迷戀，一次鼓起了勇氣，向同學鄺裕民與重慶派來的上級指導員老吳坦承自己的無法把持，越往她身體裏頭鑽的老易，就越往她心裏頭鑽。這露骨的不吐不快，讓兩個大男人目瞪口呆，無言以對。他們不懂也不能懂，易先生與麥太太則似懂非懂，卻深陷其中，欲仙欲死。身體的交易，帶出了情慾的高潮，而體液的交換，帶出了靈魂的交纏。於是幾場重要的床戲，透過鏡位、景框與剪接的精準安排，透過梁朝偉與湯唯的投入演出，我們看到的不再只是肉體橫陳，不再只是變換中的姿勢與體位，而是那種擊潰所有防線、所有自我保護後，無助的肉體親密貼合，有如嬰兒般脆弱捲縮的相互依偎。這是王佳芝的「意亂情迷」，也是易先生的「易亂情謎」。

　　動盪大時代中的徬徨無助，都轉化成情慾強度的極私密、極脆弱、極癲狂。《色，戒》中情慾影像的強度，傳達了極暴戾即溫柔，極狂喜即致命的無所遁逃。

　　※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

　　然而如此這般肉體情慾的暴亂，會是張愛玲嗎？短篇小說《色，戒》成稿於五○年代，張愛玲多次大修大改，一九七七年發表於《皇冠》雜誌，一九八三年收錄於《色，戒》出版。二、三十年的時間過去了，張愛玲究竟琢磨出怎樣一個版本的《色，戒》，來鋪陳涉世未深的天真女大學生，下了台沒下妝，想演一齣美人殺漢奸的戲碼，卻因自己一時的意亂情迷而功敗垂成。這其中的反諷我們懂，張愛玲用色與戒之間的逗點，疏離了我們慣常對「色戒」等同於「戒女色」的認知，《色，戒》既是美色與鑽戒的連結，也是本應由男漢奸犯下的色戒轉移到了女特務自身所犯下的色戒，色不迷人人自迷，美人計中的美人反倒中了計。張愛玲在《傾城之戀》中曾說，「一個女人上了男人的當，就該死；女人給當給男人上，那更是淫婦；如果一個人想給當給男人上而失敗了，反而上了人家的當，那是雙料的淫惡，殺了她也還汙了刀」。就這點觀之，王佳芝想給漢奸當上卻上了漢奸的當，就算迷迷糊糊給槍斃了，似乎也難博得同情。

　　但小說《色，戒》中有破綻，有陷阱，因為其中所涉及的真正緣由與轉折我們卻不懂，好好一個女大學生為何會愛上一臉「鼠相」的中年漢奸，為了粉紅鑽戒而感動？為了任務不惜失身而懊惱而混亂而尋覓救贖？是人海茫茫無依無靠的戀父情結？還是單純因為燈光下易先生的睫毛有如「米色的蛾翅」而生出溫柔憐惜之心？

　　就第一個層次而言，我們不懂是因為張愛玲讓王佳芝到死也沒弄懂自己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但就第二個層次而言，我們不懂是因為張愛玲也不懂，或者不想完全弄懂，而盡在文字裏穿插藏閃。而小說《色，戒》的文字猶疑，正是電影《色，戒》影像游移的最佳切入點，讓李安拍出了張愛玲沒有寫出來的《色，戒》，不是無中生有，而是打開文字的縐褶，用影像探訪文字的潛意識，那不乾不淨不徹底的情慾糾纏。

　　因而看完電影《色，戒》後，再回過頭來看張愛玲的小說《色，戒》，就懂得李安懂得張愛玲懂得卻沒說清楚講明白的那個部份。

　　小說中三處曲筆，隱隱帶出王佳芝與易先生的肉體曖昧情慾。第一處點出王佳芝逐漸豐滿的乳房，「『兩年前也還沒有這樣嚜，』他捫著吻著她的時候輕聲說。他頭偎在她胸前，沒看見她臉上一紅」。第二處則是兩人共乘一車，「一坐定下來，他就抱著胳膊，一隻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短短幾句，強烈的身體官能情慾，明說是易先生，又暗指王佳芝，十足曖昧。第三處則是一連串正經八百的引述，先以一句英文俗諺「權力是一種春藥」，作為王佳芝自我心理分析的開場，接著又引諺語「到男人心裏去的路通到胃」，指男人好吃，要掌握男人的心，先要掌握男人的胃。但真正要帶出的重點，卻是緊接在下面的那句「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

　　此驚世駭俗的話語既出，防衛機制立即啟動，百般遮掩，先是考據此語出自某位民初精通英文的名學者，曾以茶壺茶杯的比喻，替中國人妻妾制度辯護（暗指辜鴻銘），接著又執意不相信名學者會說出如此下作的話語，再接著質疑是什麼樣女人的心會如此不堪，要不是「老了倒貼的風塵女人」，就是「風流寡婦」，並以自己做為反證，為達成任務而跟同學梁閏生發生性關係後，就只有更討厭他的份。但否認後的否認，曲筆後的曲筆，又回到了核心問體的揭露，「那，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的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不知道怎麼樣就算是愛上了」，就這樣一路由性逃到了愛，又由愛逃到了缺乏經驗無從評斷。有答案了嗎？當然還是沒有答案，但依舊不忘加上一筆，再次撇清關係，「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麼提心弔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此地無銀三百兩，我王佳芝可不是喜歡驚險刺激、耽溺於魚水之歡的女人。

　　但我們必須說整篇《色，戒》中最大膽最下作最荒唐的一句話，就是「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也是張愛玲要一再撇清、一再否認的一句話，當然也就成了最富玄機、最深藏不露的一句話，而好巧不巧，李安的《色，戒》就拍足了這句話，提供了不僅女性版本的王佳芝，也提供了男性版本的易先生（男人的心終究不是通過胃的問題）。

　　《色，戒》的曖昧不僅在於忠奸難分，更在於情色難離，沒有大徹大悟，黑白分明，漢賊不兩立，沒有情是情，色是色，作戲是作戲，真實人生是真實人生。張愛玲冷眼嘲諷了愛國的浪漫與幼稚，卻又在民族大義的框架下，偷渡小眉小眼、小情小愛的諜報版性幻想，但在帶出身體情慾真實困惑的同時，還是點到為止，非禮勿視。李安則是靦腆探問「色易守，情難防」的無解，只因色就是情的後門，鑽到身體裏的就能鑽到心裏，色與情一線之隔，一體兩面，而《色，戒》之所以驚心動魄，就是在那肉體纏縛中，動了真情。

　　小說中的結尾，易先生為求自保立即處決了那群大學生，事後想起王佳芝，尚不免自鳴得意，說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電影中的結尾，那群大學生被帶到空曠的南礦場，一字排開的大遠景，沒有慷慨赴義，引刀成一快的「悲壯」，只有一種無情大時代青春生命的「蒼涼」，又可笑又可憐，臨到盡頭都還迷糊的悲哀。而易先生回到家中，面對王佳芝的空床，廳堂裏喧譁談笑聲依舊，只是暗影遮黑了他的雙眼。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張愛玲冷，讓易先生終究旁觀者清，李安溫情，讓易先生依舊當局者迷。在這一點上，張愛玲畢竟是張愛玲，李安畢竟還是李安。

附錄十六※《色，戒》專訪王蕙玲／藍祖蔚二○○七．十

　　一聽說李安要拍《色，戒》，心中最好奇的就是李安要如何改編？一看完《色，戒》電影後，心中最想知道的就是編劇王蕙玲究竟如何著手改編的？

　　王蕙玲是台灣影視圈的傳奇作家，學音樂出身的她，卻在劇本寫作上嶄露頭角，寫了二十年的影視劇本，王蕙玲產量並不多，電影劇本卻只完成了《飲食男女》、《夜奔》、《臥虎藏龍》、《候鳥》和《色，戒》五齣，其中有三部是和李安導演合作。

　　「我是幸運的，能和李安一合作就是三齣劇本，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而且又能把張愛玲的作品與人生揉合在一起，我只能說人生因緣真的非常神奇。」

　　王蕙玲談及了她和李安、張愛玲的淵源，以及創作《色─戒》劇本的心路歷程，「張愛玲的小說《色，戒》，往往在看似不經意處藏有迷團，愈往下挖，愈感覺深不見底的黑；李安的電影《色，戒》亦然，是迷宮也是藏寶圖，有太多的東西等待大家去挖掘。」王蕙玲說：「原本覺得創作人應該保持沉默，讓觀眾自己去觸摸電影，但對於創作過程，許多人感到好奇，我也認為值得和大家分享這一種難得工作的經驗。」

　　王蕙玲是少數能夠近距離接觸李安，也貼身觀察李安創作的人，她的訪談紀錄，相信可以提供大家更多的視野，認識李安，認識《色，戒》。

　　※※※

　　問：先談你創作《色，戒》劇本的緣起吧？

　　回頭看自己的編劇人生，王蕙玲笑著說：我必需說人生因緣非常神奇，不是《臥虎藏龍》，我就做不到《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不是李安，我也許永遠不會去碰《色，戒》。二○○一年，因為《臥虎藏龍》獲得了奧斯卡編劇獎的提名，我獲得了一張直飛洛杉磯的機票，參加奧斯卡盛會固然好玩，但是能得走訪張愛玲生前在Westwood的故居，對於我而言更是意義不凡，因為那時我才剛開始要為電視劇腳本大量蒐集張愛玲的各項資料。

　　張愛玲生前最後落腳的寓所位在羅切斯特大道（Rochester Ave）一○九一一號上，對街就是一家戲院，剛巧正在演著《臥虎藏龍》，當時我就心想，張愛玲如果還在人世，會不會一幌一幌地慢步走進戲院也來看《臥虎藏龍》呢？畢竟，李安和張愛玲都是最懂得用英文表達東方思想精髓的人啊。

　　奧斯卡盛會當晚一念閃過，張愛玲最愛漂亮衣裳的，我很想帶著她去走一趟星光大道或者奧斯卡party，聽她如何對美國明星花枝招展的盛況品頭論足一番，那一年起，整整三年的時間我只生活在張愛玲的世界裏，甚至在上海安了家。

　　二○○四年我做完公共電視製作的電視劇《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後，以為自己可以將張愛玲的種種都打包了，短期內不會再碰這批資料了，不料，就在李安籌拍《斷背山》前後，他卻告訴我下一部作品就是要改編張愛玲的《色，戒》，當時我直覺是：「完了！」因為《色，戒》之精練，之難，是讀來最神秘、最參不透的一篇小說，坦白說，我從來沒有衝動（應該說是沒有膽量）想要改編它，一聽說他要做《色，戒》，當下我就傻愣在那裏，心裏就想問他：「你何不去找別人？」偏偏李安卻是一個決定要做什麼就一定要做到的人，雖然態度低調，卻是眼前就算有三座大山橫亙在前，他也一定會跨越征服過去的人，除了拔刀相助，我似乎沒有其他選擇。

　　問：從一九八○年代開始，台灣和香港有多位導演都試圖改編張愛玲的小說，成績都不盡理想，她的文字魔障總讓導演在雕琢意象的同時，都跳脫不了張愛玲的文字魔障，不得不用字幕卡夾雜幾句書中精采文句，改編《色，戒》之前，你不擔心嗎？

　　答：張愛玲的文字是華麗的，太多導演都急著捕捉或者複製潛藏在文字之間的意像，千言萬語都想要轉化成影像，所以我常說改編張愛玲的小說，就像面對著一次文字獄的挑戰：你一旦落進她的文字中，就如同坐進了監牢之中，再難翻轉脫身了。過去五十年來，喜愛張愛玲作品的文藝青年，少有人不活在張愛玲巨大的文字魅影之中的。

　　張愛玲每完成一個作品就像建立了一個廢墟，你只能去憑弔，不可能再造以取而代之的，她一造好文字堡壘，人就走了，但是殘影如廢墟卻一直在讀者眼前徘徊不去，任誰都不可能複製，李安與其他導演最大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從來不是張迷，從來沒有想過要複製張愛玲的文字影像，沒有膜拜之心，才能悠遊自在，才有可能重新創造小說在文字之外的另一種生命。

　　我則是因為編寫《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的電視劇，參考閱讀了大量的相關資料，其中有關他第二任丈夫賴雅（Fedinand　Reyter）的日記，更是非常珍貴的第一手素材，賴雅受過紮實的記者訓練，即使日記寫作也像一則則的新聞報導，儘管都是芝麻蒜皮的生活瑣事，對我而言卻像是提供了非常詳細的秘密攝影機，讓我得能窺見張愛玲下半生的有如「在荊棘中穿梭」的真實人生，更加體會她的冷調與深情的人生情貌。

　　再加上《人間四月天》和《她從海上來》的導演丁亞民，當年曾和朱天文姐妹一起認識了胡蘭成，在工作中，他們也提供了汪政府時期胡蘭成撰寫的政論等等與當年第一手接觸的見聞實錄，使我對張愛玲的一生及作品都有了更深入寬廣的認識，當李安決定要拍《色，戒》，我只心中冥冥有感，莫非三年的努力有其必然的意義和目的？

　　做為一位小說家，早慧的張愛玲，最精采的作品大約就在她二十五歲前即已完全展示出來了，轉赴香港美國以後，寫作難免有為了謀生而寫的壓抑。《色，戒》卻是她到了五十歲才發表的作品，精工細琢磨寫十年，文壇行家都明白，那是她的作品中最精煉的寶石，堪稱是極品中的極品，層次之深，耐人尋味。故事是不是採集了鄭蘋如暗殺丁默村事件？是不是試圖暗示解說她和胡蘭成之間的情仇恩怨？其實都不是重點，她在創作小說時所用的技巧，以及最後完成的作品登峰造極，才是對張愛玲投以讚嘆的關鍵所在。

　　問：長篇小說因為事件多，人物雜，改編成電影，通常就得刪砍挪移；短篇小說則是文意精鍊，字字珠璣，要擴大成為劇情長片，在不失原味的情況下加油添醋，就是許多改編工程必要的手段，你如何著手的呢？

　　答：我的第一稿，其實就像拆鬧鐘一樣，把《色，戒》的小說整個切碎拆散，索性徹底地把它解體了。

　　為什麼？一切只因為我一直認為《色，戒》是一篇無法改編的小說，文字之間有太多的空白，三言兩語就講完了一場戰爭，但是你只要細看張愛玲的文字，其實她的一生都縮影在《色，戒》的小說之中。整個人的老辣和銳利都淹沒在字裏行間之中，她又是文字的精算師，有人說《色，戒》是張愛玲自己的故事，她卻有本事把自己細細隱藏在文字之中，又時而又呼之欲出，面對她大段精練的文字描寫，往往在電影改編上全無用武之地，而戲劇關鍵處常常如同兩張蓋住的王牌沒頭沒腦的一筆就掠過，張愛玲是曹雪芹的知音，這恐怕是我們後人讀她時不能忘記的重要線索。面對這麼廣大的文字魔障，把小說全拆了，就是我自以為脫困的唯一方式。

　　原著用一場牌局做主軸，兩位主角就在牌局前後，思想一再閃回，故事就說完了。看起來，結構並不複雜，但是文字底層下卻潛藏遮蓋了太多的東西，於是我根本不管原著的故事架構為何，先拆了再說，拆了才知道裏面有多少零件？多少空隙？用什麼方式結構組合起來的？我把原著的一字一句全都像零件一樣給拆下來，給一個編號，給一個位置，了解張愛玲把這副零件這樣擺，到底在想什麼？

　　問：在拆解和還原拼組的過程中，你遇到的第一個瓶頸是什麼？

　　答：梁閏生。

　　讀《色，戒》時，我最震撼，或說最過不去的就是梁閏生事件，我看到張愛玲筆下的冷酷，王佳芝要色誘易先生，就得先開苞，同學之間只有梁閏生有性經驗，卻是嫖妓來的，要犧牲，就得便宜了他，同學們是商量過的，而鄺裕民絕無可能挺身而出，所以輪到粱潤生，還要讓王佳芝帶著怕染髒病的憂慮，只能怪自己傻。張愛玲三言兩語就交代了王佳芝的心情起伏，我卻是看了如同芥末衝鼻頭皮發脹，始終過不了這一關，因為我寫不出如此天真的壞，我常常要問李安：「梁閏生到底長什麼樣子？她怎麼可以？他們怎麼可以？──」

　　小說中，王佳芝後來怎麼鬧僵、懊悔的，同學間如何避嫌疑，甚至一度可能喜歡鄺裕民的她，結果還是恨了他，這些散落各地的文字，看似不經意，卻都有脈絡可循的，切碎之後，也才能任由串連的線頭來重組。

　　問：所以原著中只有一句：「也不止這一夜。」到了你們手上就成了王佳芝、梁閏生二試雲雨情的素材藍本了？

　　答：是的。雖然只是一個短場幾句話，此處的艱難對我而言是整個故事的痛點，也許要從最純真的友情開始摧殘起而後此去一路……

　　問：拆掉之後，就要重組，經過重新組裝。模糊的人影就可以逐漸浮現了，這時，最關鍵的人影是誰？

　　答：易先生。

　　回頭再看《色，戒》小說，最初感覺易先生除了鼠相外貌和特工工作的習性之外，其他資訊幾乎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小說的前五分之四，他簡直像空氣一樣，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但是最後的五分之一，心理活動突然轉到他身上，結尾高潮戲份全在他身上。

　　張愛玲沒寫的，我們得找到，這樣觀眾才能看見，所以我們要開始去拼貼易先生的人格、出身和工作性質，才能整理出他內在的壓力和觀察他扭曲的性格。這種拼貼工程就是一片一片做，對了，就留著，不對，就丟掉，直到最後，電影裏的易先生走出來了，並且仍與小說裏的人遙相呼應。

　　我是先就著戴笠的模樣來寫易先生的，還要研究有關汪政府特工機關七十六號的相關資料，查考當時發生的各種有組織或沒組織的暗殺行動，透過上海社科院近年來各種陸續出版解密的近代史資料，才發現其實在上海孤島時期有多起的暗殺行動甚為荒謬，往往是沒有嚴格訓練的熱血青年一時衝動就幹，和小說裏一群大學生演話劇轉成情報工作者一樣。

　　汪政府和重慶政府之間互通款曲，私下往來的曖昧情勢，也更添了那個年代的價值錯亂。其實，不管是鄺裕民、老吳和老易，看似立場不同實則都走在同一條不歸路上，李安說今天的鄺是明天的老吳，今天的老吳當然也就可能是明天的易先生。那鼠相的後面不也曾是掛在易先生書房牆上的那個英挺青年嗎？

　　問：讓每個人物的情貌清楚浮現，當然是電影劇本的重要工程。從結果論來看，看完電影，確實發現妳鑽進了張愛玲的文字底層，挖出了她埋在其中的情緒與含意，讓演員演出了各種必須交代的心理轉折細節，其中，有關王佳芝的身世和心情，妳就自行加了不少料，讓我們看到了她和父親的矛盾心情，也暗示了她想要前往英國的心裏，為什麼？

　　答：我們增加的部份有許多是張愛玲個人的生命脈絡。

　　當我們在摸索王佳芝，尋找她的身影時，幾番尋思，感覺在這世界上，似乎沒有比張愛玲更像王佳芝的人了。真實生活中，她嫁給胡蘭成，背負上文化漢奸的罪名，即使真事隱去，但是港大的生活經歷，戰亂中沒有家庭與親情的描寫，孤單的和幾個話劇社同學相依相伴，一次話劇體驗讓她綻放青春的光芒，還有那些喃喃自語的心情，只覺眼前走過來的是一個王佳芝，走過去的是一個張愛玲的背影。

　　小說中沒有交代王佳芝和家人的關係，所以我就把張愛玲的身世揉進王佳芝生命裏，張愛玲的母親從小就離開她到法國去唸書，她也感受不到父愛，父親的再娶也讓她痛哭，她一直想要去英國唸書，但是命運總是唾手可得的時機就翻盤不見了，先是通過了倫敦大學的入學考試，卻因為歐戰爆發，去不成英國，只能轉往香港大學就讀，就在她爭取到全額獎學金，甚至可以保送到英國念大學時，又因為太平洋戰爭爆發而泡了湯，參考張愛玲的故事，替王佳芝添加入她對父親的愛恨情結，也找一些她對易先生這樣的男人某種心理上的投射。

　　另外，則是張愛玲的文字處處令人費解。

　　王佳芝發動暗殺行動前打了電話給鄺裕民，交代訊息之後，張愛玲卻突然來了一句「片刻的沉默」。這個突然的停頓到底在暗示什麼？她是在躊躇遲疑什麼呢？關鍵時刻突然感到對鄉音的依戀，還是對發出鄉音的那個人的依戀，你看幾百次小說都會記得在電話進行中有一個點如同唱片跳針一樣在同一處重複發生，再往下探索，愛情的DNA彷彿就在其中。

　　問：除了拆解，妳也做了不少新建工程，話劇社的這段社團歷程就是重要的樑柱，夏天的暗殺行動是稚嫩的練習曲，回到上海，才是正式的殺人劇演出。只是最後的觀眾只剩下易先生一人，不過，戲夢人生的對照關係，就是《色，戒》電影很重要的論述架構。

　　答：是的，李安一直很希望有人能從表演這個層次上來看《色，戒》。不只是「戲假情真」這個層次，而且進入到演員從投入到著迷的歷程中，檢視演員人生的「真與假」、「實與虛」。

　　鄺裕民這個角色其實有李安自己青春期的投射在裏面，光是名字就讓人有學生王子的夢想和期待，受過教育，人又長得白淨清爽，不時還有熱情衝動，是天生的領袖，容易讓女生傾心，願意為他do　something ，甚至do everything，王佳芝剛開始的感覺無非就是如此吧。所以李安在拍片時才會一再提醒攝影師一定要拍出青春學子的純真、青澀和慘淡情懷，因為李安自己當年就是因為那樣既燃燒又投入的話劇經驗，才知道自己一輩子都是要為戲而生的，這也是當鄺裕民一叫「王佳芝，你上來時」，她的精氣神都被喚了出來，就再也回不了頭的感覺一樣。

　　王佳芝被叫上樓，就得演起麥太太這個角色，就得為戲而生，為戲而在，當戲劇的需求與人生起了這麼緊密的連結之後，所有的犧牲都不算什麼了，她可以不顧一切拆毀眼前的障礙（包括沒有性經驗），唯有如此，才能蹦出新生命來。小說中說「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台上賣命」，張愛玲就這麼淡淡兩筆，王佳芝人生的不同舞台和戲碼都提點了出來，我和李安就得努力寫出她筆下暗藏的心意了。

　　問：妳曾經說過好的劇本是「讓人心動，有真誠、純粹的情感」，在重塑王佳芝、易先生，和梁閏生等人的過程中，確實讓這些角色的人味更加顯揚。但是改編小說時，最大的挑戰在於是否忠於原著，妳原本拆了張愛玲的小說，然而重組後卻和原著小說差別不大，為什麼？

　　答：我的第一稿劇本完成時，其實時空跳動得比原著更厲害，我刻意要讓時空前後亂跳，但是李安一句：「這故事沒有這麼艱難，還是要讓觀眾看得懂。」就讓我又回到張愛玲的原始架構裏了。只是再回來時，腳已經比鞋子大了許多，也不再侷限於小說現有的內容了。

　　我始終記得李安有個很重要的理念：電影中最重要的元素就在人，劇本最重要的工程就於如何分析角色，找到合適的表達方式。他曾經說過：

　　『我只在乎人！我的鏡頭只服務演員！角色人物的感覺出不來，一切都是空的，玩再多的鏡頭變化都是沒有意義了。唯有人物刻畫得繁複多層次，角色才會活潑鮮明。』

　　我的初稿劇本往往會加很多註解，說明很多的環境心理細節，因為深怕別人看不懂，但是李安最終會像榨甘蔗那樣，汁有了，渣就吐掉了，他要的就是『最好、最精采的東西。』

　　劇本成形後，他會把我加上去的那些描述都拿掉，讓演員或工作人員都能有更繁複的觀點來看故事，尋找其他的表達方式，讓大家有更多的選擇，這就是好電影的魅力所在：留給大家更多的想像空間，例如終場前老易坐在床上交代易太太說話小心點，他的表情有太多的痛與不捨，可是易太太什麼也沒問，轉身就走了，老易和王佳芝的關係，易太太到底知不知情？看完電影後，大家都會低頭盤算著沒有說出來的陣陣暗潮，這個時候創作者和觀眾之間的交流互動就完成了。

　　劇本提供了心理脈絡，最後還是要導演用意像來傳達意境，最後副手交給易先生那顆鴿子蛋鑽戒時，易先生脫口而出：「那不是我的。」嘴巴硬歸硬，形勢危殆歸危殆，但是晃動的鑽戒，卻讓他彷彿想見了王佳芝。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完《色，戒》毛片時，只能告訴李安，我十指冰冷。

　　問：李安的《色，戒》電影最忠於原著的戲是那一場呢？

　　答：封街的那場戲。我感覺李安重搭起舊上海的街景，讓那輛三輪車可以來回穿梭，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因為那就是李安和張愛玲的光芒交互輝映的一刻，也是我每看必落淚的一場。

　　我們在改編《色，戒》的過程中，一直在衝破禁忌和框架，也從張愛玲和胡蘭成的著作中挪移了不少素材（註：例如易先生和王佳芝在日本居酒屋幽會，提到日本歌太悲，意謂日本將亡的那一段，就出自胡蘭成「今生今世」中的「民國女子」中的張愛玲談話），但是只有封街這場戲是李安對於原著的描述一個字也不肯輕易放過，從綠屋夫人服裝店玻璃櫥窗裏的「蝙蝠袖爛銀衣裙的木美人」，到紙紮的紅綠白三色小風車到吹哨拉繩封街，一個快踩，一個目顧，千頭萬緒的慌亂迷亂盡在其中，當車伕回頭對王佳芝笑，一句：「回家。」頓時就讓人覺得好奢侈的一問，什麼是家？回那個家？回誰的家？真實的王佳芝是那裏去也不了的。

　　問：你們也很會吊觀眾胃口，就在那三輪車上，王佳芝摸出了藥丸時，心頭在盤算些什麼呢？她可以一死了之，結果沒有，她在等待什麼呢？

　　答：劇本只是提供了磚頭和水管，任著導演去施工，既要呼應前面的脈絡，同樣也要開啟接下來的機會，那時候的王佳芝也許還有點活在希望中，也不確知封街之後會如何。她還沒有脫離麥太太的腳色──我猜想，任務並沒有完成，她也未必相信老易會殺她，種種無盡的可能，甚至以為或希望同學們都沒有來，只有她傻，一個人如此奮不顧身。

　　問：編劇過程中，最辛苦的是什麼工作？

　　答：找出張愛玲原著中的關鍵字。

　　例如張愛玲用了「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來形容老易與王佳芝的關係，好比「虎與倀」，就得深入研究一再反芻，常說「為虎作倀」簡單說就是虎大王愛吃人，人死了就成了倀，成為虎大王役使的手下，會幻化成人形繼續找更多的人來填飽虎大王的。張愛玲用這句成語來解釋佔領者和受奴役的人之間的關係，當然極為貼切，一方面適用於日本侵華時期的漢奸行徑，多少人心甘情願地為征服者服務盡忠？另一方面卻也適合轉化成為老易與王佳芝的關係，真誠鮮活的王佳芝，讓原本已經心死的老易重新活了過來；原本已經槍決死了的王佳芝，卻永遠活在他的心裏，你不免要問：那到底誰是虎？誰是倀？誰是人？誰是鬼？

　　我們的編劇過程真的就像是「世說新語」，在既定的詞句中翻找出主角的個性脈絡，例如老易的工作就需要從動物性的理解，他本性像狼，為了生存，為了工作，刑求殺人都是必要的手段，狼在黑暗裏獵食，然而初會王佳芝他卻坦言他怕黑，為什麼？或者怕黑本身就是誘餌，更引王佳芝隨他往黑處去。遇見了王佳芝，讓他做為人的那一部份漸漸給喚了出來，戲假情真到這裏就有了多重解讀，老易的痛苦與撕裂，到底是要做人或做動物？還是動物再度還魂成為人？就構成了老易角色的複雜性了。

　　問：這種動物性的矛盾，也就具現在三場床戲中了？

　　答：是啊，李安是試圖從床戲中說一點人生哲學。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一開始的強橫凌虐，是在展示老易雄性主宰優勢的心情；後來的體位變化，則兼具了男性情緒扭曲以及女性身心變化，主客易位的複雜關係，李安試圖從人體美學讓人們看見以及情慾人生因而有了對照與對話。

　　李安用「走過地獄」來形容自己的拍戲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為人的身體何等尊貴，又包含著多少的禁忌，展現身體就蘊含著巨大的驚懾，其次在肢體的動作細節中又要窺見角色的內心變化，直到現在我仍能夠每次都從這幾場戲中看見新的東西，它很微妙，與我們自己心展開的程度有關，真是不可說。

　　問：李安用了電影《桃李劫》的主題曲「畢業歌」來詮釋抗日期間熱血青年的節操，歌詞中：「我們是要選擇『戰』還是『降』？我們要做主人去拚死在疆場，我們不願做奴隸而青雲直上！」剛好用來對照話劇社同學的鋤奸行動，至於「天涯歌女」的清唱更是委婉深情，你們怎麼想到用這些音樂的？

　　答：李安有很多的音樂素材選擇，透過歌曲來串連時代的感覺是必要的行動，不管今天還有多少人知道「畢業歌」的時代背景，那個年代的人唱那個年代的歌，就有那種氛圍。

　　《色，戒》的另一個功能當然就是讓那一段被時光淹沒，很少人再去觸及的抗戰／漢奸歷史，有了讓年輕人重新審視及認識的機會。那段「天涯歌女」其實是李安的神來之筆，女人對特工人員一直都只是玩物，玩過了就得死，但是李安卻能用這首曲子讓觀眾看到漢奸墜入情網的過程，湯唯的小曲唱得好，完整唱出了女人憐惜男人的心情，一切就像小說中所寫，王佳芝看著燈光下的老易，「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那種愛還帶著佔有，憐惜中還能成全的微妙情愫，都完全捉到了。

　　問：你懂麻將嗎？牌戲寫作困難嗎？

　　答：我不會打麻將。參考一些牌經不難，術語現成都是，但劇本要做的就是呈現每個角色手與心的互動關係，李安要求的牌戲精神是讓觀眾「不要因為沒有『麻將』知識而被遺棄」，我寫完了戲，自然還需要有麻將專家來設計適合的牌戲內容。

　　我的心思反而擺在牌局上的人，小說中為什麼要突顯馬太太，她的三克拉鑽戒是誰送的？王佳芝為什麼會認為她在吃味？為什麼易太太又要對王佳芝特別好？所以，這場牌戲其實是講四個女人的政治，眼神勾一下，手指晃一下，都有深意，因為情婦之間最在乎排名了，老易好色，會不會四個女人都是他的女人？鑽戒的比量，不就意謂著他們的身份排名？想起以前的富家大太太最愛把家裏的女人都集中在牌桌上，便於集中管理，才不會出亂子，易太太會不會就是這樣？想想外國觀眾看不懂，也只能是遺憾了。

　　拍牌戲最辛苦的反而是工作人員，場記要清楚記下每張牌的位置，現場有兩副牌，一副是演員在打，另外則是場記照著排，一旦牌一推一洗，換個鏡頭再來拍，每張牌的位置都要對，於是他們還發明了鏟牌的鏟子，牌一推倒，替代的新牌就鏟補上來好連戲，真是辛苦又好笑的。

　　問：談談你和李安的合作因緣吧！

　　答：一九九二年，徐立功先生籌拍《飲食男女》時，丟一個故事大綱給李安，李安說找不到編劇，徐立功就直接找上我了，我只花了一個禮拜時間趕出劇本，急著要先送輔導金，沒想到李安看了之後哈哈大笑，許多劇本之中的古怪幽默和暗示細節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後來他回台北約我到紫藤廬聊天，一聊就是十二個小時，兩人好像已經認識很久感覺，在我心中，他就像是自家大哥一樣，親切又能在戲劇寫作上提攜指點我。

　　我沒有受過學院訓練，創作上只能說是匹野馬，也不特別愛鑽研電影（年輕時其實是因為看了會怕，不知才不怕，鳥兒就是不知，所以才會無憂無慮地站在高壓電線上高歌），李安常要我做類型電影研究，他說看不到前輩已經整理出來的遊戲規則，就只是憑著自己的感覺去走，總是危險。要懂江湖規矩，這像是李慕白的口氣。

　　提到《臥虎藏龍》，劇本我只是幫忙，原本故事要寫的是俞秀蓮和玉嬌龍之間兩個女人之間的感覺，李安一直在磨劇本，到了開拍前三四個月，一切都已經箭在弦上了，他來找我，我想我是在結構上幫了一些忙，原著小說中沒有著墨李慕白和玉嬌龍彼此勾纏的戲，但電影需要將這兩個武學上旗鼓相當的對手連結起來──一種降服與臣服的關係，無論在武打或愛情上多了幾層交隻的含意。

　　李安往往有他獨特的影像力量去傳達某一種難以言明的複雜關係，我記得竹林戲就是經典，他先有竹林的意像設計，然後要我去寫男女之間的對白與互動，我就會進一步問他竹林的意象與內涵到底代表什麼，竹子有曲線力度，人踩在竹林上就有施力與反作用力的互動關係，一人動，就會連動到其他人，既是武學功力的展示，同樣也是男女愛情的暗示象徵了。

　　這次的《色，戒》劇本亦是如此，張愛玲的原著就是淡淡幾筆，隱諱得很，張愛玲眼在制高點，心則在人間，她的文字帶著一股悠悠仙氣，讓人打不到摸不著，也像一縷精魂，沒有起沒有落，沒有句號與逗點，精煉至極，其實她是挑剔自己到沒有人可以再挑剔她的地步，我們隨著文字底閃爍的光芒下探，才發覺那麼短短一篇小說竟然黑到深不見底，文字的後勁更是震動了我們的五臟六腑，回想起這些年，我做張愛玲傳記到改編「色，戒」小說，一切真有鬼使神差的神奇感覺了。

附錄十七※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馬靄媛（亞洲周刊二○○七．九）

　　李安新片《色，戒》奪得第六十四屆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片中真情假愛，震懾全球觀眾心神。但更震懾的是當年張愛玲為原著小說《色，戒》自辯的手稿近日曝光。這份手稿要洗刷外界評論對「歌頌漢奸」的指控。張愛玲前夫胡蘭成是汪政權高官的往事又浮現，當年香港作家宋淇夫婦與張愛玲書信往來商討反駁文章過程，展現中國文學史的重要一頁。

　　張愛玲筆下的《色，戒》是不尋常的，李安獨具慧眼，拍成真情假愛、殺機重重的曠世電影，震懾全球觀眾的心神，更奪得威尼斯電影節最高榮譽的金獅獎項。

　　然而，背後鮮為人知的事實是，小說《色，戒》曾引起外界對「漢奸文章」的猛烈抨擊，張愛玲罕有的挺身而出以「筆墨官司」反擊，捍衛個人的寫作尊嚴。

　　最近因李安的《色，戒》電影各方矚目，同期一批張愛玲『談《色，戒》』手稿和書信首度曝光，讓人窺見一代文壇才女赤裸裸的內心世界，一度陷入色戒迷霧的張愛玲，緣盡於永恆回憶中的哀歌。

　　《色，戒》這部費時三十年才完成的短篇小說，約有兩萬字，卻令張愛玲深受「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寫這麼些年」，在一九六一年動筆，至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一日才在臺北《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問世。（註：一九五○年寫成，一九七七年十二月皇冠雜誌發表，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一日《中國時報．人間》刊載。）

　　張愛玲一生中，只書寫過兩篇回應批評的文章，當中以《色，戒》自辯得最淋漓盡致。一九八八年，張愛玲在《續集》的《自序》裏，說起當年的論戰時說：「不少讀者硬是分不清作者和作品人物的關係，往往混為一談……最近又有人說，《色，戒》的女主角確有其人……當年敵偽特務鬥爭的內幕，哪輪得到我們這種平常百姓知道底細？」

　　據「張學」研究者多方考證，《色，戒》被指向於一九三九年鄭蘋如滬上刺殺汪偽特工重要頭目丁默村的真實事件。香港學者兼影評家陳輝揚甚至認為，《色，戒》的材料來自張愛玲前夫胡蘭成：「一九三九年日本佔據上海時，鄭蘋如謀刺丁默村一案的種種細節，只有深知汪偽政府內情的人才能為張愛玲細說始末。而胡蘭成曾是汪偽特工總部上海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的座上賓。張愛玲拒絕承認材料得之於此，是由於後來戀人的背叛，深深傷害到她。」

　　但宋淇曾在專研究張愛玲作品的水晶先生的訪問中，提到張愛玲寫《色，戒》，部分取材自他告知張愛玲有關當年一班北京、燕京大學生的愛國故事。宋淇夫婦的兒子宋以朗追溯他雙親認識張愛玲時，張氏已開始有材料寫和有「刺丁案」影子的《色，戒》故事，而因此有理由相信，張愛玲為豐富劇情，聽了他父親提供的材料後，加進《色，戒》內。

　　張愛玲一九五二年來港後結識宋淇（又名林以亮）及鄺文美夫婦，兩人對張愛玲照顧得無微不至，處理她的文稿以至個人財務雜項，其後兩人也成為張愛玲遺產繼承人。

　　《色，戒》刊登後，宋淇夫婦和張愛玲共同經歷了一場筆戰，反駁一篇筆名「域外人」的「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評《色，戒》」文章。（chinesenewsnet.com）

　　今年八月初，宋淇夫婦的兒子宋以朗，在刊登世界各地新聞資訊的「東南西北」個人網頁上，首度刊登了一九八八、一九八九年間張愛玲和父母在《色，戒》出版前後，魚雁往返的書信和張愛玲《色，戒》手稿，當中鋪陳了張愛玲創作《色，戒》的心路歷程，對「漢奸」男主角易先生，和「業餘間諜」女主角王佳芝的心理分析，替《色，戒》這劃時代小說，下了時空的註解。

　　宋以朗約在十一、二歲見過張愛玲，印象只是對方佔了他在香港加多利山房子的睡房，他要暫時睡客廳，此外只記得張愛玲終日足不出房間，默默埋頭寫作。宋淇過身後，張愛玲的遺物，都由他保存，部分從沒曝光的文稿書信，他也讀了不少。

　　宋以朗是統計學博士，曾在美國政府當法庭傳譯，現在在全球第二大媒體公司KMR當技術顧問，沒有正職，二○○三年返港照料年老患病的母親，張愛玲的遺物和書信手稿，現在交由他處理。

　　※歌頌漢奸的指控

　　宋以朗八月初把『談《色，戒》』初稿、修訂稿、及其中往來書信上載「東南西北」網頁，除乘著李安的電影《色，戒》的勢頭外，間接地也是繼承了父親對張愛玲文章的「照顧」：「可以想像，當年這種指斥漢奸扣帽子的事情，在電影上映後仍會再發生，歷史是會重複的，我今日不想再看到這情況，把文章刊登出來，讓別人看看張愛玲怎麼回應，有個貢獻。」

　　《色，戒》是注定令人矚目的，早在該小說問世的前半年，宋淇替張愛玲多番修訂文稿後，在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六日的信函中說：「這會是萬人矚目的小說，該期皇冠多銷出千本不足為奇。至少這篇的題材還沒有人寫過，批評家如何說對你來說是purely academic（純學術討論），由他們去大做文章好了。」

　　料不到的是，預言應驗了一半，後來事情出現變數，《色，戒》先在《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刊登，至於大做文章的人，不但超越了純學術的討論，而且是衝著張愛玲而來──抨擊她撰寫「歌頌漢奸」的文章。

　　《色，戒》刊出半年後，一九七八年十月一日，《中時》「人間副刊」刊登了署名「域外人」的文章，認為張愛玲的《色，戒》，寫的是「歌頌漢奸的文字──即使是非常曖昧的歌頌──是絕對不值得，以免成為盛名之瑕了」。

　　該評論觸動了張愛玲的創作神經，兩星期後，她寫了一篇辛辣回應，先交給宋淇先行過目，之後代轉《中國時報》。

　　宋淇夫婦一向熟知張愛玲的「脾氣」，會思前想後、多番修改後才最後訂稿，對該文更是小心翼翼，宋淇夫婦還沒回信，張愛玲已同日再寄上兩封短函，交代文稿的處理事情。

　　看得出，張愛玲『談《色，戒》』的初稿，全文約兩千字，是我手寫我心，不吐不快。文首開宗明義，提出連串反問：「小說裏寫反派人物，是否不應當進入他們的內心？殺人越貨的積犯是自視為惡魔，還是可能自以為也有逼上梁山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寫實的作品裏的反派角色是否應當醜化？」

　　張愛玲提出連番質詢，繼而又為身負色誘漢奸，甚至最後捨命的女主角王佳芝辯護：「她的動搖，還有個遠因──」那就是第一次行刺不成，「失去童貞」，加上「同學的態度相當惡劣」，才「受了很大刺激，有點心理變態」。之後，「不然也不至於在首飾店一時動心」，感情蓋過了理智，連性命也犧牲了。

　　對於域外人又批評張愛玲不讓女主角學「秋瑾」，張愛玲又以慣常愛用的反問句：「是否主張人物類型化！如中共文藝裏一套樣板的英雄形象？」來回應對方的刻板思維。

　　自言「最不愛辯論，又寫得奇慢」的張愛玲，筆鋒處處不留情，直斥域外人指「吃辣」便是「吃血」，吃紅色便是吃血，是「穿鑿附會，太牽強」了。還幽了對方一默：「吃番茄也是吃血？」畢竟，張愛玲筆端暗藏玄機，以借喻方式連消帶打，是她的強項，文末，她借「人間副刊」早一天的文章，和域外人一文來個對照和諷刺。該文題為：「極目楚天闊之二：放懷縱覽世界文壇」，當中提及：

　　「……每個作家，各具其特殊的感覺、經驗與氣質……感覺、人性的經驗以及想像力的領域，永遠要比政治社會問題的領域，更為遼闊的。……如果他們比較傾向於個人內在的呼喚，那麼勢必就要招來各種不同形式的誤解和排斥──」張愛玲明顯借此文以言志，意在言外。

　　張愛玲雖在初稿文末指「一時感想很多，才寫此中號『短文』，下不為例」。然而，一向心思細慮的張愛玲，初稿才剛寄出，不等宋淇夫婦回函，便又「改寫兩頁補寄去，代替P．一及P．三」，然後又改寫第二頁，繼而又嫌P．四不清楚，如是者，十一天內先後寄出四封修訂稿。

　　鴻雁往來間，張愛玲和宋淇夫婦的情誼日益深厚，張的寥寥數語──「希望這一向你們倆都好」。交淺言深，對深閨寡言的張愛玲來說，已代表了千言萬語。宋淇於七六年在《私語張愛玲》中，寫到一九五五年送別乘船往美國的張愛玲，張才到了日本中途站，六頁長信已寄至宋淇夫婦手中，道：「別後我一路哭回房中……現在寫至這裏也還是淚眼汪汪起來。」如此善感的女孩，怎不叫宋淇夫婦格外憐惜？

　　宋淇是世界七大《紅樓夢》翻譯家之一，曾任邵氏製片，妻子鄺文美曾在美國新聞處工作，翻譯世界名著，筆名方馨。兩人待張愛玲至誠，她來港時，她寫成電影劇本、到美國新聞處工作外，又讓張愛玲寄住家中。至她返美國後，有關的文稿修訂、稿費稿單、出版社聯絡事宜，都是由宋淇夫婦代為辦理，得到張愛玲完全信任。

　　宋淇閱過『談《色，戒》』初稿，提醒張愛玲「沒有擊中對方要害」。「對這種人談人性、性格、心理根據，等於對牛彈琴。加以現在臺灣寫文章的人愈來愈多，有些人唯有採取打倒偶像以遂他一旦成名求文壇登龍的志願。」宋淇還預計文章刊登後，這事情仍會「沒完沒了」，更建議她補加上兩點，最後見諸張愛玲『談《色，戒》』的修訂稿前部分。

　　宋以朗分析張愛玲當年謙虛請教父親『談《色，戒》』一文的心情：「她其實內心有點怕那年代的政治情況，因為臺灣等於她唯一的讀者市場，她怕文化界的攻擊，會影響讀者公眾對她個人的意見。另一方面，她長期獨自生活，不搭理外界事情，她也許覺得自己不熟悉政治，所以請教我父親。」

　　因此，經修訂後的『談《色，戒》』一文，明顯字體端正了，文章鋪排也有所改動，首兩段便全盤加進了宋淇給她的觀點，以正視聽。

　　「特務工作必須經過專門的訓練，等於說是專業中的專業，受訓時發現有一點小弱點，就可以被淘汰掉。王佳芝逞一時愛國心的衝動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同學，就幹起特工來了，等如是羊毛玩票，業餘的特工一不小心，連命都送掉。」末句，張愛玲不忘諷刺對方：「域外人先生看書不夠細心，所以根本表錯了情。」

　　※不寫共產黨英雄形象※

　　修訂過的『談《色，戒》』，明顯地篇幅較初稿多了一千字，對觀點詳細闡述，自辯的風采更濃：「我寫的不是這些受過專門訓練的特工，當然有人性，也有正常的人性的弱點，不然勢必人物類型化，成了共產黨文藝裏一套板的英雄形象。」

　　對於女主角王佳芝的心理狀態，張愛玲一再闡述得更詳盡，如何演戲後上了「癮頭」，「散場後興奮得鬆弛不下來」，自己覺得扮戲特別美艷，那是舞臺的魅力，甚至「捨不得他們走」，至於「瘋到天亮」，「只是凌晨去吃小館子，雨中步行送兩個女生回去」，但卻令「域外人先生不知道怎麼想到歪裏去了。」

　　張愛玲的修訂稿，可以說是和她的幕後支柱宋淇的共同創作，除了加入宋淇的觀點外，她「反擊敵人」膽量也壯大了，直斥域外人「斷章取義」、「羅織入人之罪」。

　　文末，張愛玲乾脆刪掉了借「人間」另一篇文章「極目楚天闊之二：放懷縱覽世界文壇」的兩段落，不再抒發心跡，又或者，不屑向域外人抒發作家的心懷抱負，文末由初稿的「筆墨戰」卻升級為「筆墨官司」，更指斥對方誤解，而「我到底對自己的作品不能不負責」。捍衛文學創作的氣焰和激情，表露無遺。

　　『談《色，戒》』修訂稿最後加上《羊毛出在羊身上》為題，也是宋淇自作主張，張愛玲對他絕對信任。宋淇解釋《羊毛出在羊身上》一題：「一指主角王佳芝是『外行學特務』，犧牲了性命；二指域外人外行評論，發表錯誤意見。」

　　張愛玲自辯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一文刊登後，熟知張愛玲「脾氣」的宋淇，於七九年二月曾去函張愛玲，交代文章刊登後外界反應：「你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一出，《中國時報》高高興興登了出來。最近友人返臺過年，都云情形較穩重，而且國家和百姓之間的關係，反而比從前更接近：「

　　由此可見，《色，戒》引起的風波，一度成為張愛玲內心的暗湧，雖云「下不為例」，但從她寄給宋淇再三修訂的稿件，可見他們預期到談敏感題材可能帶來的爭議。

　　張愛玲朋友不多，但每年聖誕，她都會致函她曾任職的美國新聞處的主管Dick McCarthy。就在《色，戒》小說引起爭議期間，張愛玲寄給Dick McCarthy的英文信上，為被人誣蔑為「歌頌漢奸」，流露了不忿之情：

　　「今年問題真多，最近被一些臺灣小人批評一個短篇，說內容歌頌漢奸，該小說是宋淇一直默默協助我，並替我校正的。那些人的話說得很無稽──無可避免地，我也會遇到這種事情。」

　　《色，戒》其後收入《惘然記》一書中，張愛玲於序言中不覺又再提起盤繞她心中的漢奸夢魘：「寫反面人物，是否不應當進入內心，只能站在外面罵，或加以醜化？」

　　張愛玲在《惘然記》中的序中說：「甚至於想起來只想到最初獲得材料的驚喜，與改寫的歷程，一點都不覺得這期間三十年的時間過去了。」至於那些材料是甚麼？有沒有考據，已不重要，因為：「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

　　張愛玲一生中唯有此情可待的最愛，呼之欲出，但她選擇獨自緬懷追憶，縈繞腦海三十年的，已是筆墨不能形容的東西，除了至死不休的惘然外，歲月悠悠，一切都付回憶中了。

附錄十八※二○○七年最被誤讀的人物/邱立本（二○○七．十二．卅亞洲週刊）

　　李安電影《色，戒》引發政治光譜的兩極化反應，被中國大陸左派指為「漢奸文藝」，被台獨批判為「不愛台灣」。但他其實顛覆了民進黨、共產黨和國民黨的歷史論述，也超越了性愛的刻板印象與張愛玲的原著小說，成為一枚精雕細琢的文化戒指，戴在全球華人的心靈手指上。

　　※※他掀起了風雲，但又在風雲中被不同力量誤讀※※

　　二○○七年歲暮，亞洲週刊編輯部構思年度風雲人物時，首先閃進我腦海的是李安。但歷經內部的「腦力激盪」會議，發現李安不僅是「風雲人物」，而是掀動風雲、而又在風雲中被不同力量誤讀的人物。因而亞洲週刊最後決定用「二○○七最被誤讀的人物」來描繪這一年的李安，認定這才是更精準的解讀，也更能說明他所創造的文化現象。

　　這位一九五四年生於台灣，原籍江西的導演，在二○○七年推出作品《色，戒》，不旋踵間陷於異常激烈的文字砲火。

　　來自中國大陸、台灣、香港以及全球華人社會的反對聲音，將他稱作「為漢奸作倀」、「歪曲文壇祖師奶奶張愛玲」。

　　中國大陸左派重鎮「烏有之鄉」網，對李安口誅筆伐，寫過《切格瓦拉》劇本的黃紀蘇說，「中國已然站著，李安他們依然跪著」。

　　北京幾位自稱「大學生支農志願者」甚至聯名上書文化部，要求「嚴斥《色，戒》漢奸文藝」。

　　台灣綠營及台獨的媒體，則認為李安只是拍「中國人抗戰的故事」，有「大中國情結」、「不愛台灣」……

　　也許從來沒有一齣電影，會引起如此不同政治光譜和文化光譜上的兩極反應。這齣被八卦刊物與不少讀者視為「色情」、「鹹濕」的電影，其實是承載沉重歷史和細膩感情的電影。它顛覆了民進黨、共產黨、國民黨權力者長期以來的歷史論述，也超越了佔據觀眾眼球的「性愛」局限，更超越了原著張愛玲小說的框架，造就更光芒奪目的《色，戒》。

　　李安在二○○六年憑《斷背山》贏得奧斯卡最佳電影獎，奠定了他的國際大導演地位，但他只有在二○○七年的《色，戒》中，才將才華與情懷發揮到最高點。他在個人關係最親密的性愛層次中，在纏綿繾綣的「小事」中，彰現了家國命運與時代命運交纏的「大事」，以小證大，讓電影成為一道人文光束，照射歷史的盲點，也照出人性幽微的角落，成為奇異的啟蒙力量。

　　二○○六年挾《斷背山》奧斯卡光環回台灣的李安，曾經被總統陳水扁接見，並頒予勳章，但在二○○七年他的《色，戒》榮獲金獅獎回台灣時，不僅沒有被官方接待，還受到綠營的一些媒體批判，說他的電影都只是「中國人的電影」，裏面說了普通話、廣東話、上海話、英文，卻沒有講台灣話，因而不是「台灣人的電影」。

　　※※綠營戒懼的中國悲情※※

　　其實綠營及台獨勢力對《色，戒》的戒懼，在於這部電影的主軸說出了八年抗戰期間，全球華人社會所凝聚的一股「中國悲情」。電影重現那個大時代氛圍，盪氣迴腸，衝擊很多中國人的心靈。那是一九四○年間，抗日戰爭已打了三年，淪喪了半壁江山，就在日軍攻陷香港的前一年，女主角湯唯在香港大學陸佑堂演出的話劇，喊出「中國不能亡」的口號，全場觀眾在感染下也不約而同地站起來高喊「中國不能亡」。

　　這當然不是普通的政治口號，而是牽涉到當時幾億中國人的命運。因為在日軍步步逼迫下，中國面對全國淪陷的亡國命運，也是電影後來在上海淪陷區場景的主調。上海老百姓經過外白渡橋時，要向日軍鞠躬，湯唯在電影院看好萊塢電影，也要插播日本皇軍的宣傳片，在大學上課，也強迫學習日語，那種「亡國奴」的心境與體會，展現了如今已被淡忘的「中國悲情」。

　　正是這種「中國悲情」，超越了今日台灣當權派政治論述中所強調的「台灣悲情」，還原了歷史的真實，也還原了台灣問題的根源，讓全球觀眾重溫那段歷史，了解數億中國人在日本軍國主義鐵蹄下的生存狀態。一些台獨人士所頌揚的日本殖民統治，曾經被無數中國人所抵抗，而最終的抗戰勝利，也使台灣從日本殖民統治中解放出來。

　　幾億人的「中國悲情」，其實和台灣一兩千萬民眾歷經日本殖民統治及國民黨威權統治的「台灣悲情」，都是時代的悲劇，但如果不了解「中國悲情」的存在，就不會了解今天台海關係的本質，不了解為何台獨被全球華人社會所反對，也被台灣島上所有體會「中國悲情」的人所反對。

　　李安在電影之外從來不多談政治，但他在金馬獎《色，戒》獲得「最佳導演」、「最佳劇情片」、「最佳男主角」等多項殊榮的得獎感言中強調，台灣必須重視文化傳統，而他自己也要為「中國電影」而努力。片言隻語，道盡了他的中華文化情懷，以及對「文化中國」的追求，也顯示他的「台灣情」與「中國心」並不衝突。「台灣人」的認同與「中國人」的認同可以並存，而且相輔相承，正如很多「香港人」與「上海人」的自我認同和「中國人」的認同也毫不衝突。

　　這也當然顛覆了台獨的論述；因為台獨的論述，當「台灣人」就不能當「中國人」，台灣島上的「中國人」都要「滾回中國去」，但在台灣島上票房火紅的《色，戒》，在銀幕上卻散發出強烈的訊息：「中國悲情」是不能忘記的，中華民族主義的情懷是不能被扭曲和掩蓋的。

　　但李安的《色，戒》，其實也顛覆了共產黨的論述。片中的正面形象人物，從湯唯、王力宏到飾演中統特務頭子「老吳」的庹宗華，都不是共產黨，而是長期以來被共產黨宣傳系統所極力攻擊的「國特」。那一車又一車開往前線的軍隊，是飄揚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的國軍。「你們打勝仗回來，我就嫁給你！」湯唯的同學就這樣高喊。這也當然牽涉到抗戰史觀的變化。越來越多的中國大陸出版物，尤其網上的文字，都開始肯定國民黨部隊在「正面戰場」的重大貢獻，並且發現，在八年抗戰烽火中，國軍部隊共有兩百多名將軍陣亡，而共產黨則只有兩名將軍犧牲。

　　中國大陸近年的電影與電視，對國軍的形象已開始出現鬆動，但只有到了《色，戒》，才完全顛覆了共產黨官方的論述。那些在戲劇中的國民黨反面人物，從《智取威虎山》的「座山雕」、《沙家（ㄅ一ㄣ三點水＋兵）》的「刁德一」到《江姐》中的「徐鵬飛」，如今在李安的《色，戒》中都被平反，一躍而為大義凜然的中統特務。無論是湯唯、王力宏或老吳，都燃燒自己，與敵周旋，不惜以身殉國，這完全扭轉了中國大陸半個世紀以來被抹黑了的國民黨形象，還原了歷史的真實，也顛覆了共產黨的論述。

　　李安的《色，戒》也顛覆了國民黨長期以來對汪政權的論述，發現汪精衛政權的灰色地帶：不能以「漢奸」的簡單標籤就一筆抹煞這個有五年歷史的政權，而不去追究國民黨與汪政權之間的秘密關係，也不去深究汪政權統治下的淪陷區老百姓的真實生活。梁朝偉飾演的「易默成」，其實是融合當年汪政權領袖丁默村與張愛玲前夫胡蘭成的人物原型。李安以非常細緻的歷史考據重現歷史現場，再現昔日汪政府的旗幟（中華民國國旗上加上黃色三角旗幟），汪高層對孫中山的政治認同……電影開啟一道長期被國民黨關閉了的歷史大門，讓觀眾跟梁朝偉的背影，去尋找那些被國民黨（以及共產黨）所隱瞞和簡單化的歷史。

　　事實上，中文網絡世界裏近年早已興起一股研究汪精衛政府的民間歷史熱潮。像林思雲寫的《真實的汪精衛》（在百度可搜索到），填補了過去研究的空白，將被國共視為「十惡不赦」的政治人物回歸人性的層面。此外，像趙無眠、薩蘇等網上寫手的文章，都寫出抗戰時國共雙方長期以來所隱蔽的另外一面的說法（也沒有被當局屏蔽掉），薩蘇寫的《國破山河在──從日本史料揭秘中日抗戰》，還在二○○七年的中國大陸書市廣受歡迎，讓中國近代史的研究有更多元化的解讀，不是被所謂「政治正確」牽著鼻子走，更不是被自鳴正義的「憤青」或新舊「左派」所左右。因為政治是一時的，文化和歷史的真相才是永遠的。

　　※※發現人性從未斷層※※

　　李安更關注的其實是人性的真相，重現時代的氛圍，發現那些從未斷層的人性。

　　他在電影開拍前對演員的密集訓練，被視為「李安學校」，要求湯唯、梁朝偉、王力宏等演員閱讀張愛玲的原著《色，戒》，讀張愛玲前夫胡蘭成的作品，讀汪政府的官員金雄白所寫的《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藝術敏銳心靈讓他發現，人在權力與時代的夾縫中，會迸發不一樣的能量，展現人生舞台異樣的戲劇張力，帶來舞台人生的無限魅力。

　　《色，戒》的魅力，在於超越了性愛。電影公映前，八卦刊物都津津樂道它的「迴紋針」雜技式性愛鏡頭。然而絕大部分觀眾看後，都不覺得這是色情。在那種肅殺與亡國的時代轉折點上，床上戲無論多麼激烈，只是兩個人的博弈與命運，但《色，戒》的背景，則是幾億中國人在淪為亡國奴之際的博弈與命運軌跡。

　　一位美麗的女大學生，犧牲自己的肉體與靈魂，一步一步走向危險的道路。她差不多成功了，讓那位大漢奸、特務頭子動了情，讓他和她不僅在床上纏綿，還讓他意亂情迷，在搞特務殺人及審訊俘虜時，在滿地血腥的情景中，還想到她的倩影，聞到她的氣味。但他的情也勾起了她的情，使她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她在恐懼與痛恨中陷入情慾的漩渦，也陷入情愛的幻象誘惑中，並且最後付出死亡的代價。李安其實是借性愛的杯酒，澆歷史與人性的塊壘，展現在恐懼中的性愛與性愛中的恐懼。這也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一個人的聖經》中的主題，展現性與恐懼──人類兩種最強大的感情動力之間的辯證關係。

　　李安也超越了張愛玲的局限性，那篇只有廿八頁的小說原作，其實只是一個故事的梗概，而李安與編劇王蕙玲、James Schamus（詹姆．沙莫斯）合作的劇本，則填補了大量有血有肉的細節和場景，讓故事更有立體感，更飽滿，更能扣動全球觀眾的心弦。

　　更重要的，是李安的電影比張愛玲的小說呈現了更多歷史空間與思考空間，更能展現人性的糾葛與衝突。很多劇本上的精采對白，都勝過原著小說，比如湯唯與梁朝偉在一個皇軍雲集的日本餐館之約，湯唯要越過那些日本軍官的性騷擾（他們也許誤會她是風塵女郎），才來到兩人獨處的房間，湯唯說：「我知道你為什麼帶我來這裏，因為你把我當成一個娼妓」。而梁朝偉卻回答：「我能夠帶你來這裏，因為我比你更懂得怎麼做娼妓」。這樣的對白，既揭露梁朝偉作為「漢奸」的內心世界，也展現兩人惺惺相惜的互動，可說劇力萬鈞，也是原著小說所沒有的戲劇張力。

　　李安的《色，戒》是全球華人的文化現象。他探索一段被壓抑和被遺忘的歷史，將張愛玲一個大而化之的故事，演繹成一枚精雕細琢的文化戒指，套在全球華人的心靈手指上，創造了一則文化傳奇。他以戲劇元素的感染力，顛覆了三個政黨的歷史論述，超越了性愛的刻板印象，也超越了張愛玲原著的囿限。他是二○○七年最被誤讀的人物，也成為最能解讀時代秘密的人物。

　　■李安小檔案

　　一九五四年十月二十三日生於台灣。一九七五年國立台灣藝術學院畢業，於一九七九年赴美就讀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戲劇系取得學士學位，後於一九八一年至紐約大學就讀電影製作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

　　李安的妻子林惠嘉是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生物學博士，現任紐約醫學院病理學研究員。

　　李安自紐約大學電影研究所第一名畢業後，因未得拍片機會而在家當了六年「家庭主夫」，妻子工作賺錢，他負責帶小孩、並且擅長烹飪。直到一九九一年，臺灣的中央電影公司找他拍攝《推手》一片，方才一戰成名。

　　※【作品】

　　《推手》一九九一年。金馬獎「最佳男主角獎」，「最佳女配角獎」，「評審團特別獎」。亞太影展「最佳影片獎」。

　　《囍宴》一九九三年。獲柏林影展「金熊獎」最佳影片獎。

　　《飲食男女》一九九四年。坎城影展（戛納電影節）開幕影片。亞太影展「最佳影片獎」，「最佳剪輯獎」。

　　《知性與感性》一九九五年。柏林影展「最佳影片獎」（金熊獎）。奧斯卡金像獎「最佳改編劇本」。金球獎「最佳影片獎」，「最佳編劇獎」。英國影藝學院「最佳影片獎」，「最佳女主角獎」，「最佳女配角獎」。德國電影協會「最佳外語片獎」等等。

　　《冰風暴》一九九七年。坎城影展（戛納電影節）「最佳編劇獎」。英國影藝學院「最佳女配角獎」。丹麥影評人協會「最佳美國電影獎」。

　　《與魔鬼共騎》一九九九年。杜維爾影展「美國導演特別成就獎」。

　　《臥虎藏龍》二○○○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獎」，「最佳攝影獎」，「最佳藝術指導獎」，「最佳音樂獎」。金球獎「最佳導演獎」，「最佳外語片獎」。美國導演協會「最佳導演獎」。澳洲影劇學院「最佳外語片獎」。英國影劇學院「最佳導演獎」，「最佳外語片獎」，「最佳配樂獎」，「最佳服裝獎」。丹麥影評人協會「最佳非英語電影獎」。金馬獎「最佳影片獎」。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獎」，「最佳導演獎」，「最佳配樂獎」，「最佳攝影獎」。金紫荊獎「最佳影片獎」，「最佳導演獎」，「最佳女配角獎」。葛萊美獎「最佳電影原配樂」。倫敦影評人協會「最佳外語片獎」。等等。

　　《綠巨人浩克》二○○三年。

　　《斷背山》二○○五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獎」，「最佳改編劇本獎」，「最佳電影配樂獎」。英國電影和電視藝術學院「最佳影片獎」，「最佳導演獎」。金球獎「最佳影片獎」，「最佳導演獎」，「最佳原創劇本獎」，「最佳原創歌曲獎」。威尼斯影展「最佳影片獎」（金獅獎）。等等。

　　《色，戒》二○○七年。第六十四屆威尼斯影展「最佳影片獎」（金獅獎），「最佳（攝影）技術貢獻獎」。亞洲電影大獎「最佳男主角獎」。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獎」，「最佳男主角獎」，「最佳新演員獎」，「最佳改編劇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獎」，「最佳造型獎」，「最佳導演獎」。等等。

　　二○○九年《胡士托風波》，入圍第六十二屆坎城影展主競賽單元。

附錄十九※希望張愛玲能講句公道話─李安談《色，戒》二○○七年七月十四日/新民晚報

　　因為烙上了李安導演的名字，改編自張愛玲小說的自拍攝之日起就備受關注。昨天，這部已經入圍威尼斯電影節的影片首次公佈了全球公映日期──九月二十八日。本報特約記者通過郵件採訪李安，就《色，戒》內幕來了一次大起底。採訪中，李安最讓人震撼的一句話是：

　　「我希望張愛玲還活著，能幫我們講一句公道話。」

　　※探索人情幽微一面※

　　記者：《色，戒》是寫一個女人色誘漢奸，這種稍有些異樣的題材，為何會吸引您呢？

　　李安：我覺得以張愛玲的作品來講，這是寫得最精簡可能也是最精采的一部，是她花了十年的時間寫成的。我覺得寫的都是在她身邊、她熟悉的事情，當然有她的眼光在裏面，好像是她的自傳。因為她寫得很短，如果真人演出來，就不合理，甚至很可笑，真實性是十分可疑的。可是她又是寫得那麼小心，二十八頁花了十年，真的不簡單，裏面藏了很多東西，而且她也迴避了很多東西。要把她內心的東西用電影演出來，很難，但我們努力做了。

　　記者：您怎樣定義《色，戒》這部電影？能否說說它具有怎樣的風格？和您以前作品最大的不同在哪裏？

　　李安：《色，戒》真的很難定義，我希望是對人性很幽微很新鮮的一個探索。

　　記者：《色，戒》後期製作完成了嗎？《色，戒》還會參加威尼斯電影節競賽單元的角逐嗎？

　　李安：後期還沒有完成，大概要做到８月才能做完。我現在在做配音和作曲的工作。威尼斯選片會已經看過了未完成片，《色，戒》不會是開幕影片，應該是參賽片。

　　※演員似靈魂附體※

　　記者：為何女主角會選擇湯唯？

　　李安：要找到扮演王佳芝的演員很困難，湯唯的氣質等各方面很接近小說裏面寫的樣子。我在考她們的時候，湯唯的表現是最好的。我選了五個試鏡，最後決定用她。湯唯雖然是第一次演電影，但很下功夫。真的很像王佳芝附身，就好像王佳芝靠著她活過來了一樣，很難得。

　　記者：梁朝偉好像壓力非常大，您對他的普通話和演技表現滿意嗎？

　　李安：梁朝偉功底比較好，憑他演戲的經驗沒什麼問題。他只是講國語比較吃虧一點，所以他在那方面練得比較多，口氣啦形態啦也都要重新來過。

　　記者：歌手王力宏的首次銀幕表現也存有很大風險，您怎麼看待他呢？

　　李安：王力宏也下了很多功夫。我覺得他的樣子是很古典的，我說的古典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五四青年的那個樣子，受徐志摩等人的影響。加上陳沖，這四個比較重要的角色，都相當稱職。

　　※希望張愛玲還活著講一句公道話※

　　記者：您曾說過，改編張愛玲的小說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不知道有多少張愛玲專家在磨刀霍霍了。現在《色，戒》已基本完成，不知電影版《色，戒》保留了張愛玲原著的哪些神韻，又有哪些不同？

　　李安：基本尊重了原著，就是不能像小說那麼自由地倒敘，穿來穿去就穿插得很不成格局。當然我們做工作的時候也是掏心窩的，沒有辦法像她寫的那樣雲淡風輕，很多翻江倒海的東西還要及時把它拍出來，這是很大的工程。但我還是有倒敘，基本上是從麻將桌開始，到易先生結束，就是說我沒有那麼忙於穿梭在時空裏面。就小說來說，她寫得很完美。我們的影片更注重寫實性，我希望《色，戒》能成為那個年代的參考。我希望現在張愛玲還活著，幫我們講一句公道話。

　　※復原歷史很困難※

　　記者：拍攝中遇到的最大困難是什麼？

　　李安：拍攝中遇到的最大困難就是還原那個時代的場景。過去國產片裏面做得比較虛，很少有像我們這樣去要求的。比如我找一個國民黨辦公室裏面的辦公桌，就找不到。電影裏有很多東西，布找不到布、杯子找不到杯子、桌子找不到桌子，硬體的東西都很難找。更不要說人物的還原，你要找到像小說裏描寫的那樣一個年輕女孩，根本就找不到。我在加拿大拍美國一九六三年的戲，要什麼都能找出來，我根本不用擔心。大到車子，小到剪刀……哪怕細節的東西那兒都有。但在國內，可能找十年前的東西都找不到。別說還原，就是不犯錯，都很困難。（記者金山）

　　※原著──做不到張愛玲那麼雲淡風輕※

　　新京報：《色，戒》在張愛玲的作品當中並不是最有名的一部，是什麼吸引你將它改編成電影？

　　李安：在張愛玲的所有作品中，《色，戒》也只能算是小品。但我覺得在她的短篇小說中，《色，戒》是一個極品。可是我覺得張愛玲是在年紀大的時候，又是寫跟自己相關的東西，她也很聰明，不敢寫長了。因此我把它變成一個長篇的電影，是很吃力的，要做很多的工作，有些東西是很難成立的。我在拍這個片子的時候做的工作比她更艱苦一些。當然我們做工作的時候也是掏心窩的，沒有辦法像她寫的那樣雲淡風輕的，很多翻江倒海的東西還要即時地把它拍出來，這是很大的工程。不只電影，就小說來說，我個人覺得《色，戒》是她寫得最完美、我最喜歡的一部，也是最厲害的一部，她甚至不靠文字的華麗了。

　　新京報：《色，戒》的電影和張愛玲的原著小說保持著多少的聯繫？有哪些是你揚棄的，有哪些是予以保留的？

　　李安：我們基本尊重和保持故事原貌，就是不能像小說那麼自由的倒敘，穿來穿去就穿插得很不成格局。但我還是基本保留倒敘的格局，基本上是從麻將桌開始，到易先生結束，就是說我的電影沒有那麼忙於穿梭在時空裏面。

　　※演員──湯唯就像王佳芝附身※

　　新京報：《色，戒》的三位主演分別來自大陸（湯唯）、香港（梁朝偉）和台灣（王力宏），這樣的演員搭配是否給你帶來過麻煩？

　　李安：湯唯扮演的角色要找到氣質相符的很困難，我千挑萬選才選出了湯唯。在影片的所有演員中，她受的訓練最多，籌備期間的八個月都在不停做各方面的訓練，沒有什麼休息，一個禮拜七天從來都不休息的。湯唯雖然是第一次演電影，但很下工夫，這些努力雖然微不足道，但是真的很像王佳芝附身，就好像王佳芝靠著她活過來了一樣，很難得。

　　梁朝偉真的是很好的演員，這個毋庸置疑。王力宏也是一個新的發現，也是拍到一半才有突破，開始他本來也不會演戲，而且他自己也不太領會，後來是真的比較會演了，然後把人物發掘出來了。其實像他這種性格也很少，在華語電影當中多一個這樣的演員，對觀眾來說也是一種喜悅的事情。

　　新京報：梁朝偉在重返《赤壁》劇組後接受採訪時說，《色，戒》讓他「心力交瘁」，為什麼會讓他感覺這麼累？

　　李安：這個角色對梁朝偉是一個新嘗試，他以前沒有演過中年的角色，也沒演過反派，如果他能用一個另外的面目跟大家見面，我覺得應該是個很新鮮的事情。梁朝偉本身的程度就比較好，憑他演戲的經驗，還有他的年紀也比較成熟，他主要的問題就是講國語比較吃虧一點，所以在那方面要練得多一些。此次《色，戒》這個時代不太一樣，跟以前演《上海灘》那種也不太一樣，他要演一個國民黨的特務，一個官員，那也不是他熟悉的，所以他都要訓練，我大概都是拿我父親的樣子去教他。

　　※※環境──製作條件方面大陸最好※

　　新京報：在好萊塢工作這麼多年，重新回來拍華語電影，感覺如何？

　　李安：目前大陸的拍攝環境已經很好了，雖然還不能完全達到像美國那樣的工業化製作環境，但還是能夠給創作者一個很好的創作空間。這次不是《臥虎藏龍》的班底，除了幾個攝影組的，包括場工還有一些製作人員是曾經在《臥虎藏龍》中合作過的，其他的工作人員幾乎都是新的。可是《臥虎藏龍》做下了一套東西，事後他們又把它更完善化、熟悉化、規格化了，就是做習慣了。以前很小的東西、很小的通訊都是有問題的，現在已經上軌道了，就是熟了，跟各個方面都很接軌，已經有它自己的習慣規則了，不像以前規則都要自己創立磨合。《臥虎藏龍》的時候工作人員也是非常努力，可是就是有很多不順。

　　現在可能大陸的工作條件是最好的，香港退步了，曾經的領先優勢也已經沒有了，台灣已經相當差了。所以很多我們原先預計要在香港做的，現在都搬到上海來做。以製作電影來講，大陸環境是最好的。不過「組頭」還是過去香港的比較有經驗，因為香港電影工業的關係。「組頭」就是幾個組比如設計等的主創人員的領頭人。這次攝影是墨西哥人。劇組中，中段以下，流程上面是內地的最好。

　　※※定位──其實全球觀眾口味差不多※

　　新京報：《斷臂山》標誌著你事業上的又一個高峰，在這個時候回來拍一部華語片，是不是早在計劃之中？

　　李安：沒有，我從《飲食男女》之後就沒有計劃了，拍一部沒有想下一部，什麼東西到哪個時候我最想拍什麼我就拍什麼，《色，戒》這個題材我很多年前就看到了。

　　當時我想，這個東西如果拍不成就擺下來，拍《斷臂山》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再加上《斷臂山》去競爭奧斯卡有半年多的時間在宣傳，我很膩味，就很想去拍戲，奧斯卡一完我休息幾天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前期的工作。就寫劇本看場地考察，然後就開始找女主角了。

　　新京報：《色，戒》與《斷臂山》截然不同，你把它的受眾定位在亞洲還是全世界？

　　李安：還是全球性的。我希望兩個標準都是國內觀眾需要的東西。我就要把它們做足，包括語音，還有說不必要的翻譯字幕這類東西，都減少了。可以通融的情況下，希望非華語的觀眾也能夠瞭解，就是從字幕上面，幫他們瞭解。其實全球觀眾口味是差不多的，包括國內。但因為我拍片的關係，所以在國內會是比較大的發行，這個有時候會困難，一般觀眾會有些牴觸，那也沒有辦法，總是希望把它做成最好的。西方能夠瞭解的是一個世界的思路，然後盡量把中國的特色和我們需要考量的東西加進去，希望能達到一個平衡。

　　※※※

　　●李安解密《色，戒》（二○○七年零一月二十二日北京晨報）

　　李安的新片《色，戒》還有兩周就將殺青。近期一直在車敦影視基地低調拍攝《色，戒》的導演李安昨天（二十一日）首次在上海接受媒體採訪，詳解《色，戒》的種種。作為第一位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華人導演，李安對今年華語片落選奧斯卡沒有流露出驚訝之情，只輕描淡寫地表示：「可能他們喜歡別的片子吧。」李安希望《色，戒》是一部「賣座的藝術片」。

　　※說劇本──不能多想張愛玲※

　　問：影片的名字叫《色，戒》，「戒」代表什麼？是佛教上「戒律」的意思嗎？

　　答：我覺得那是比較表面的理解。不僅代表戒律，還代表戒指的戒。為什麼用戒拴住人？這已經超越宗教了，所以張愛玲用一個標點來分開。

　　問：張愛玲原著《色，戒》只有二十八頁的故事，劇本改編時如何取捨？

　　答：《色，戒》是我最喜歡的一部張愛玲的作品。開始寫劇本的時候，對張愛玲還有一種神化的崇拜。我就是把它有的東西具體寫進去──有這麼一個人，這麼一回事，不能輕描淡寫，雲淡風輕。而很多雲淡風輕的東西，我們要翻江倒海地去做。經過這個階段後，我們就發現某些東西不適用，需要改動添加，這是第二階段。有些改動比較大，但這樣做是為了更尊重實際。最後，當我決定去做，看見演員、看見劇組，我就不會去想張愛玲了。

　　問：把《色，戒》改編成電影劇本有什麼感受？

　　答：張愛玲本來就是按照電影的手法寫的。如果只是做文字的翻譯，那你永遠只能瞎忙，你轉不出來。她的文字非常華麗。電影感特別足。

　　※說風格──不宜照搬張愛玲※

　　問：評論都說你善於中西合璧，這部改編自張愛玲小說的《色，戒》會延續中西合璧的風格還是純粹的中國風？

　　答：我覺得張愛玲是很西方的，雖然她生長在上海。張愛玲是最好的作家，她的中英文都非常好，可以準確地把英文表達成中文。在那個孤島時期，尤其在香港和上海這種華洋雜處的地方，她本身有一種與眾不同的風味。《色，戒》其實是她用西方電影的手法寫成的，有點意識流，是那個時代很先鋒的東西。

　　問：你好像說過小說的殺氣很重，這對你有沒有什麼影響？

　　答：你們看過小說就知道，殺氣真的很重。怎麼從裏面找到感情，怎麼健全地走出來，這是一個很不容易的事。殺氣也是吸引我的地方，從地獄走一趟出來，覺得人生還是有希望的。這是很不容易的。我說殺氣很重的時候我還沒有走出來。

　　問：張愛玲的《色，戒》感覺是講了一個女性的悲劇。你打算把它拍成一部悲劇嗎？

　　答：拍進去以後就不太想這個了，當然這是一部非常女性的電影。不過，張愛玲寫的東西不僅是女性的悲劇，還是中國人的百年沉哀。張愛玲本身是個貴族，她不是大氣磅礡的作家，而是從女性的視角關注一些很細微的東西，在殘垣斷壁裏找到靈感。

　　問：你曾說過改編張愛玲的小說給你很大壓力？

　　答：的確有。可是到影片開拍了，我就管不了了。我要面對的是我，而不是張愛玲，我希望張愛玲是我的起點，而不是終點。電影有電影的風格，和小說不一樣。電影走這種有點間諜，有點黑色的風格，這個要導演去衡量。不是小說怎麼寫就怎麼照搬。

　　※說演員──合適強過名氣※

　　問：你選擇演員的標準是什麼？

　　答：我現在拍國語片不太管演員的名氣，覺得合適就用。名氣不是我考慮的因素，我本身就是賣點。章子怡放在那邊不用，我選湯唯，就是這個原因。章子怡曾找我約戲，被我推掉了，因為覺得她不是王佳芝。就這麼簡單。

　　問：為什麼認為湯唯適合演王佳芝？

　　答：憑第一感覺。一看她這個人就覺得故事會發生在她身上。有個人叫王佳芝，那她就是長這個樣子。湯唯本身的素質比較適合塑造一個古典作品。現在的年輕人都變了，找到一個臉型、樣子、氣質和小說裏比較接近的比較難。她演戲的素質、對戲劇的愛好都是我喜歡的。當然不管是誰，我都要通過磨練。她的可塑性比較高。

　　問：拍了這麼長時間，覺得湯唯表現如何？

　　答：她壓力很重，但很敬業，我非常安慰。真的是很難得。我覺得很好，就我可以看到的部分。她的觀眾緣兒怎麼樣，我不敢說。

　　問：你對新人是不是比較嚴格，以至於他們有些拘謹？

　　答：其實從拍戲前兩個多月開始，他們就很拘謹。他們叫我校長。因為我雇老師來訓練他們，我自己也去和他們排練、上課。跟他們合作是非常愉快的經歷。當然，他們對我很尊敬，拍戲很用心。拘謹有時候是難免的，我不希望這樣，我希望和他們做朋友。

附錄廿※我看《色，戒》龍應台（二○○七．九．廿三亞洲週刊）

　　一、搶救歷史

　　「所有的尺寸都是真的，包括三輪車的牌照和牌照上面的號碼。」李安說。

　　我問的是，《色，戒》裏老上海街景是如何拍出來的。他說，他的研究團隊下了很深的工夫，而上海製片廠也大手筆地重現了上海老街。

　　「建築材料呢？」

　　「也是真的。」

　　我已經覺得不可思議了，但是再追一句：「可是，街上兩排法國梧桐是真的嗎？」

　　「一棵一棵種下去的。」李安說。

　　他提醒我，第二次再看時，注意看易先生辦公室裏那張桌子。民國時代的桌子，他找了很久，因為大陸已經沒有這樣的東西。桌上所有的文具，包括一隻杯子，都費了很大的工夫尋找。

　　「你有沒有注意到易先生辦公桌後側有一個很大的雕像？」

　　啊？沒有。

　　「是鍾馗。搞特務的都會放個鍾馗在辦公室裏。」

　　李安並非只是在忠實於張愛玲的原著，他是在設法忠實於一段灰飛煙滅的歷史。易先生進出的門禁森嚴的後巷，還真的就是當年七十六號特務頭子之一李士群的住宅後巷。

　　香港又怎麼拍的？香港的老街根本拆光了，大學生坐電車那些看起來像中環德輔道的鏡頭，怎麼來的？

　　「那是檳城和怡保。那裏的街屋和老香港一樣，但是保留得很完整，只是馬來西亞的屋頂是斜的，所以要作些計算機處理。」

　　「那電車怎麼來的？」

　　「特別做的，真的電車。」

　　學生演戲的部分，是在香港大學『陸佑堂』裏頭拍的。一九一○年代的建築，立在山頭，仍舊風姿綽約。拍學生演戲的那一段，李安覺得全身起雞皮疙瘩，因為影片裏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在台北國立藝專第一次演話劇時所經歷的：大學禮堂的舞台，純真年輕的學生，從演戲裏頭發揮自己又找到自己的奇異經驗，演完以後大伙興奮地去吃宵夜，空空的街上下著小雨──

　　李安在敘述，我看著他的眼睛，很大的眼睛，溫煦、誠懇，但是很深刻。這裏有好幾層的人生和故事交叉重疊了：二十歲的李安和二十歲的王佳芝、鄺裕民，過去的年輕演員李安和現在的年輕演員湯唯。從前和此刻，戲裏和戲外，劇本和人生，層層交織。

　　在尋找易先生的辦公桌時，浮現在李安腦裏的是「小時候爸爸會用的那種桌子」。《色，戒》在尋找的，是爸爸的時代會看的電影，會哼的歌，會穿的衣服，會擺在書架上的書，還有民國的口音。一口京腔普通話的湯唯得上課改學南方的國語。梁朝偉、王力宏、湯唯上了三個月的課，要讀《未央歌》、《藍與黑》，要看尤敏主演的《星星月亮太陽》，要聽當時的流行音樂，要讀戴笠和胡蘭成的傳記和作品，要熟悉張愛玲作品裏的每一個字，要進入一個有縱深的、完整的歷史情境。

　　很深地「浸泡」在那個歷史情境裏，李安說，拍到後來，幾乎有點被「附身」的感覺。「是張愛玲的作品找我，不是我找它。這段歷史，就是要被留下來。」

　　「可是他們這個年齡的人距離那個時代，太遙遠了。」似乎說得口都乾了，他喝了一口茶，繼續，「我們這一代還知道一點點，我們這一代不拍這電影，將來，就永遠不可能了。」

　　我看著李安。這是香港中環的四季酒店，接近晚上十一點，我突然發現了《色，戒》是什麼。

　　它是李安個人的「搶救歷史」行動。也許是張愛玲小說裏人性的矛盾吸引了他，也許是張愛玲離經叛道的價值觀觸動了他，也許是小說的電影筆法啟發了他，但是，真正拍起來，卻是一個非常個人的理由，使得他以「人類學家」的求證精神和「歷史學家」的精準態度去「落實」張愛玲的小說，把上世紀四零年代的民國史──包括它的精神面貌和物質生活，像拍紀錄片一樣寫實地紀錄下來。他非常自覺，這段民國史，在香港只是看不見的邊緣，在大陸早已湮沒沉埋，在台灣，逐漸被去除，被遺忘，被拋棄，如果他不做，這一段就可能永遠地沉沒。他在搶救一段他自己是其中一部分的式微的歷史。

　　「話劇團的部分在港大『陸佑堂』拍，你知道陸佑是什麼人嗎？」

　　他搖頭。

　　「你記得民國五十三年，有架飛機因為劫機在台中附近掉下來，死了五六十個人，很多電影圈的重要人物，裏面有個人叫陸運濤？」

　　「當然知道，」李安說，「他是電懋電影的創立人，《星星月亮太陽》就是他的。他那時先來花蓮，還有雷震跟趙雷，我那時九歲，還跟他們一起照相，印象很深刻。」

　　「陸佑，就是陸運濤的父親。」

　　啊──他不說話了，可是我們可能都在想一樣的事情：歷史的許多蛛絲馬跡，看似互不相關，卻會在你毫無準備的時候驀然浮現，彷彿它找到了你。張愛玲在一九三九年拎著一隻大皮箱來到港大校園，許地山是她的系主任。戰火開打時，她在『陸佑堂』的臨時醫院裏作學生看護，外表清純的女學生心裏深藏著一個人性X光照相機，喀嚓喀嚓拍下人世的荒蕪。二十幾歲的港大女生張愛玲，是否料到七十年後在陸佑堂，有個李安試圖把她褪色的膠卷還原？

　　二、性在絕望裏

　　床戲演得那樣真實，那樣徹底，使我對兩位演員肅然起敬，但是，如果不是演員對導演有極度的信任，這樣沒有保留的演出是做不到的。李安是如何說服演員在這部電影裏，激烈而直接的性是必要的呢？

　　我相信它的必要。

　　張愛玲的這篇「不好看」的小說，之所以驚世駭俗，主要是因為小說中違反世俗的黑白不分、忠奸不明的價值觀。一般的作者去處理女特工和漢奸的故事，難免要寫女特工的壯烈和漢奸的可惡。張愛玲的女特工卻因為私情而害了國事，張愛玲的漢奸，也不那麼明白地可惡，長得「蒼白清秀」，最貼近的描述，透露的倒有幾分可憐：「此刻的微笑也絲毫不帶諷刺性，不過有點悲哀。他的側影迎著檯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

　　更「嚴重」的是，女特工之所以動情，那情卻也不是一般浪漫小說裏的純純的愛，而是，性愛。「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征服一個男人通過他的胃，「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如果王佳芝背叛了她的同志，是由於她純純的愛，她還可能被世俗諒解甚至美化，但是，她卻是因為性的享受，而產生情，而背叛大義，這，才是真正的離經叛道，才是小說真正的強大張力所在。「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麼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就權力的掌控而言，易先生是「獵人」，王佳芝是「獵物」；就肉體的釋放而言，王佳芝可能是「獵人」，易先生是「獵物」。

　　因為有如此濃烈的「色」，才會有危險而肅殺的「戒」。易先生把一枚「戒指」圈在王佳芝的手指上，究竟是易先生施「戒」於王，還是王是易先生的「戒」，恐怕是一個辯證關係、互為連環。「虎」和「倀」是什麼關係？「倀」和「娼」又是什麼關係？在小說裏，性寫得隱晦，但是張愛玲彷彿給李安寫了導演指示：「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是一個寫在劇本旁邊的導演指示。導演完全看見了性愛在這齣戲裏關鍵的地位，所有的戲劇矛盾和緊張，其實都源自這裏。

　　李安對性愛的拿捏，非常精準。頭一場床戲的暴虐或可被批評為缺乏創意，因為專家會指出，這種性的暴虐在納粹電影裏常會出現，用來凸顯」權勢就是春藥「的主題。但是在其後的床戲中，兩人身體之極盡纏繞交揉而神情之極盡控制緊繃，充分呈現了兩人對自己、對命運的態度：易先生對戰事早有壞的預感，知道自己前途堪虞。王佳芝更是走在火燙的刀山上，命提在手裏。兩人的表情，有絕望的神色，性愛，是亡命之徒的唯一救贖也是最後一搏；加上一張床外面的世界是狼犬和手槍，暗殺和刑求，陰雨綿綿，「色」與「戒」在這裏做最尖銳的牴觸對峙，李安把戲劇的張力拉到接近斷裂邊緣。

　　張愛玲曾經深愛胡蘭成，胡蘭成曾經傷害張愛玲。張愛玲對於「漢奸」胡蘭成，有多麼深的愛和恨？不敢說，但是在《色，戒》裏，王佳芝身上有那麼多張愛玲的影子，而易先生身上又無法不令人聯想胡蘭成。《色，戒》會讓張愛玲塗塗寫寫三十年，最後寫出來，又是一個藏的比露的多得多的東西，太多的欲言又止，太多的語焉不詳，太複雜的情感，太曖昧的態度，從上世紀四零年代她剛出道就被指控為「漢奸文人」這段歷程來看，《色，戒》可能真是隱藏著最多張愛玲內心情感糾纏的一篇作品。

　　《色，戒》，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寫鄭蘋如和丁默村的故事，實際上，那幽微暗色的心理世界，那愛與恨、「獵人與獵物」、「虎與倀」的關係，那「終極的佔有」，寫的哪裏是鄭蘋如和丁默村呢？李安說，他讓梁朝偉揣摩易先生角色時，是讓他把丁默村、李士群、胡蘭成、戴笠四個人的特質糅合在一起的。湯唯演的，是王佳芝和張愛玲的重疊。

　　性愛可以演出這樣一個藝術的深度，Bravo，李安。

　　三、貪看湖上清風

　　我在德國的雪夜裏翻讀當年審訊丁默村的筆錄等，後來再看《陳立夫回憶錄》，發現這個立功的降將保釋後遊覽玄武湖被一小報記者看到，寫了出來，蔣介石看到，就很生氣地下令槍斃。判他死刑的，不是真正的法院，也不是真正的法。

　　電影的瞬間大眾魅力真的不是文學的慢火細燉可以比的。張愛玲的《色，戒》是一篇比較少人知道的短篇；如果不知史實背景，小說本身的隱晦粗描筆法更讓一般的讀者難以入門。李安的電影，卻像一顆來勢洶洶的大火球從天而落，邊落還邊星火四濺，嗤嗤作響，效果是：人人都在談《色，戒》，涼涼的小說也被人手人嘴磨蹭得熱了。

　　小說裏的漢奸大壞蛋易先生，因為在小說裏被處理得不夠「壞」，當年《色，戒》發表時還被評論家批判，覺得張愛玲是非不明、忠奸不分。當時讀了「域外人」對張愛玲的批評，我忍不住大笑。胡蘭成不早就說過張愛玲的人格特質了嗎？在「民國女子」裏，他這麼看二十三歲的她：「愛玲種種使我不習慣。她從來不悲天憫人，不同情誰，慈悲布施她全無，她的世界裏是沒有一個誇張的，亦沒有一個委屈的。她非常自私，臨事心狠手辣。」又說，「愛玲對好人好東西非常苛刻，而對小人與普通的東西，亦不過是這點嚴格，她這真是平等。」

　　而且，張愛玲文學作品裏頭最讓人震撼、最深刻的部分，不正是她那極為特殊、極為罕見的「不悲天憫人」的酷眼。

　　如果張愛玲有一般人的「忠奸意識」，她大概也不會在二十三歲時，嫁給了赫赫有名的「漢奸文人」胡蘭成啊。

　　易先生在小說裏不夠「壞」，除了張愛玲本身的認知價值和性格，除了她和胡蘭成的極深刻、極纏綿的愛情之外，我看見一個很少被人提及的角度，那就是，小說和電影之外，民國史裏頭的「易先生」，其實也不見得是個多「壞」的「壞人」。

　　易先生的「原型」丁默村，一九○三年出生，因為陳立夫的舉薦而做了調查統計局第三處的處長，第三處後來撤銷，他就加入了汪精衛的政府，歷任要職。中日戰爭結束前夕，他是「偽浙江省省長」。一九四七年七月五日，丁默村被槍斃，罪名是「通謀敵國，圖謀反抗本國」，判決書裏列出好多罪狀，包括「主使戕害軍統局地下工作人員及前江蘇高二法院庭長郁華、與參加中統局工作之鄭蘋如：「

　　這樣的一個「漢奸」履歷，他的死刑不是理所當然嗎？

　　不這麼簡單。

　　我在德國的雪夜裏翻讀南京市檔案館所保存成書的審訊漢奸筆錄、判書、種種作為證據的信件、電報、便條等等，慢慢地看出一個故事的輪廓。塵封的史料所透露的真實人生如此曲折，幾乎有血肉模糊之感，其幽微傷痛諷刺殘酷完全不需要假借文學家之手。

　　在鄭蘋如因為刺殺丁默村未遂而被秘密槍決之後一年─一九四一年，時任國民政府教育部長的陳立夫和丁默村秘密取得了聯繫，對這位當年被他提拔過、如今為汪偽政權特務頭子的後輩「曉以大義」，指示他應該設法「脫離偽區」，如果不能「脫離偽區」，就當「伺機立功，協力抗戰」。陳立夫「策反」成功，往後的幾年，丁默村表面上是傀儡政府的交通部長、福利部長，私底下，他為戴笠的軍統局架設電台、供給情報，與周佛海合作企圖暗殺當時的特務首腦之一李士群，並且配合戴笠的指示不斷營救被捕的重慶地下工作人員。

　　這些被營救的情報人員，在審判庭上，也都具函作證，丁默村和重慶政府的合作是毫無疑義的。而在日本戰敗以後，局勢混亂，重慶政府為了防止共產黨趁機坐大以及新軍閥崛起，又適時而有效地運用了丁默村這個棋子。他被國府任命為「浙江省軍委員」，這一回，「浙江」前面沒有「偽」字了。

　　我讀到戴笠給「默村吾兄」的手書，戴氏要求丁默村在混亂危險中「切實掌握所部，維持地方治安，嚴防奸匪擾亂，使中央部隊能安全接收」。而丁默村也確實一一執行了重慶的指令。在中央部隊進入浙江之前，「奸匪」已經佔有浙西半片，是在丁默村進行「剿匪」之後，中央部隊才穩穩地接收了浙江。

　　夜半讀史，我揉揉眼睛，困惑不已。

　　那麼這丁默村等於是國民政府招降成功的一名降將，這名降將不曾回到「漢軍」中來披麾上陣，但他留在「曹營」暗中接應，做蘋果裏的一條蟲，等於是國民政府植在敵營的間諜，其處境何等危險，其功勞何等重要。在戰爭中，隱藏的間諜所發揮的作用絕對不小於沙場浴血的戰士，不是嗎？

　　當重慶政府需要丁默村的協助時，陳立夫和戴笠都曾對他提出保證。陳立夫應允丁可以「戴罪立功，應先有事實表現，然後代為轉呈委座，予以自首或自新」。戴笠則說得更明確，「弟可負責呈請委座予以保障也」。

　　好啦，那麼為什麼國民政府在勝利後就殺對它有功的「降將」和「間諜」呢？尤其在早已給予不殺的具體保證之後？問題出在「委座」──蔣介石嗎？

　　正在困惑時，陳立夫的回憶錄出版了。於是飛電請求朋友「火速寄《陳立夫回憶錄》來歐」。一週後書寄到，郵差從雪地裏走來，鬍子上還黏著白花花的細雪。我從他手中接過書，一把拆了包裝，幾乎就在那微微的飄雪中讀了起來。

　　我竟然找到了答案。

　　《陳立夫回憶錄》第二百三十二頁：丁默村本來可以不死的，但有一天他生病，在獄中保出去看醫生，從南京拘留所出來，順便遊覽玄武湖……這個消息被蔣委員長看到以後，蔣委員長很生氣的說：「生病怎還能遊玄武湖呢？應予槍斃！」

　　丁默村就被槍斃了。只因為他從獄中出來，貪看一點湖上清風，被一小報記者認出來，寫上了報。

　　啊，我不禁掩卷嘆息。難怪丁默村的死刑判決書讀起來那麼的強詞奪理，對丁默村所提出來為自己生命作辯護的種種白紙黑字的有力證據完全漠視。原來，判他死刑的，根本不是一個真正的法院，也不是一部真正的法。

　　在那樣的時代裏，你對所謂「忠奸」難道不該留一點人性的空隙嗎，不管是易先生還是丁先生，是張愛玲還是胡蘭成？■

附錄廿一※詭豔的誤讀/莊宜文（二○○七．十．一聯合報）

　　看李安《色，戒》是一次震顫的觀影經驗，電影將張愛玲的冷處理全推向極致，令人久久難以回神。就影片本身而言，《色，戒》的確是成功的；而從原著到改編，更折射出頡頏與互補的微妙關係。

　　※情感投射而非自傳※

　　《色，戒》是張愛玲作品中題材較特殊的一篇，其實早在一九四○年代初即有類同題材名著：丁玲《我在霞村的時候》的慰安婦貞貞受指派刺探日軍情報，回鄉治療嚴重性病卻飽受恥笑；徐訏《風蕭蕭》的舞女白蘋以身體革命，最終死於敵手，兩部小說皆以第一人稱敘事觀點，分別蘊含激進女作家的控訴詰問和男性作家的同情憐恤。從五○年代初改寫到七○年代末始發表的《色，戒》，則蘊藏張愛玲特殊的人性觀察，既無控訴也少同情，延續了作家前期作品對女性自身盲點的犀利剖析，又瀰漫中後期作品真幻難分的戲劇感，以冷然觀望時代的張看姿態，讓革命女性的悲劇成了人性舞台上的寓言。

　　小說的資料來源和漫長的寫作歷程，一直為人好奇。取行刺汪精衛政府要官為題材，來源與胡蘭成關係自然密切，面對舊情無可避免得再度被拿來作文章，張愛玲說得含蓄而清楚，這故事「曾經使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寫這麼些年，甚至於想起來只想到最初獲得材料的驚喜，與改寫的歷程，一點都不覺得這其間三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所謂『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了。」《惘然記》當中自有情感投射，她對此篇顯得格外偏愛，並曾特撰文辯駁評者的誤讀，實則張胡戀時兩人文章即相互影響密切，張愛玲真摯的散文《愛》源自胡長輩經歷，張胡戀情逝後，張作描寫情愛更為深刻動人，然而正如小說與丁默村、鄭蘋如歷史事件相近而不雷同，王佳芝和老易的關係更難和胡張戀情類比。報載李安認為小說似張愛玲的自傳，是暗寫胡蘭成，說出了對他的恨，解讀似顯牽強，何況《色，戒》發表前兩年，張愛玲還曾主動去信胡蘭成。從聽聞素材、融入自身想法到創作改寫，此中複雜曲折的過程，實難以對號入座涵括。然而導演融入其所認為張愛玲對情感的態度，卻成為改編電影美麗的錯誤。

　　※以真情替代自戀※

　　李安對原著的解讀主觀而感性，他的理解詮釋和張愛玲原意可能南轅北轍，卻成就了導演自身的特殊風格。

　　電影的王佳芝和小說的王佳芝，有如《心經》中的小寒和綾卿，形似而神異。原著王佳芝虛榮而自戀，喜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她擔綱色誘漢奸的主角，最初動力是被舞台魅力所驅使，後來卻陷入被工具化、受輕蔑的不甘心理狀態。王佳芝未曾深陷愛情漩渦，「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其後因他也以奇異眼光看她而生恨；亦不曾因性而愛，有人說「跟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她也不相信那話」，不僅更討厭和她預排床戲的梁閏生，且回憶「和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麼提心吊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她不確定是否愛上老易，因為不曾戀愛過，不知怎樣算是愛；而老奸巨猾的易先生更未曾對她動過真情。原著的王佳芝愛演戲卻不易入戲，電影的王佳芝卻全身心投入。李安塑造的王佳芝是名愛國女青年，學生時代演出的愛國話劇中，恨身為女兒的台詞，日後諷刺地成為從事情報工作的籌碼，為浪漫理想走上遠離純真的不歸路。電影增添了她失怙於家國的孤女情懷，並塑造出易感善良、深情而又冷靜的性格，她未曾受過特訓，只單純扮演好麥太太的角色，因而贏得易先生的信任，自己卻跌入戲劇情境，導向必然的悲劇。

　　原著小說輕描淡寫的情慾關係，在電影中鋪演成激狂熾烈的性愛場面，甚且成為靈魂交媾的前奏。小說僅多次描寫王佳芝飽滿誘人的乳房，及情場老手易先生如何透過不著痕跡的肢體碰觸調情，近來有媒體斷章取義指「每次跟老易在一起就像洗了個熱水澡」，是暗示激烈的性愛關係，卻忽略了下一句：「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張愛玲早先即曾怒指域外人（張系國）「忽視末句，把她編派成色情狂」（《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電影倒將易先生變成個色情狂。性愛場面除顯現兩人關係的複雜變化，肢體瘋狂的纏絞更具體呈現兩人極度緊繃的心理狀態：易先生所處的高壓環境讓其心理變態，透過瘋狂性交紓壓；王佳芝懂得他的需求，而她同等地配合，除因有命在身，還因自身也處於極度的壓力中。身心過度的投入激起愛恨交織的濃烈情緒，更讓她深感陷溺和分裂的危險，痛苦不已瀕臨崩潰邊緣。她曾掏心挖肺向情報上線老吳和鄺裕民抒發掙扎和怨怒，只換來冷酷和怯懦的態度。

　　李安對女間諜處境的處理態度，較近於丁玲的控訴和徐訏的憐恤，異於張愛玲的冷眼旁觀。他所塑造的王佳芝，為吸引易先生而理解他，因理解他而愛上他；易先生不知其中原委，卻被這女子內在強大的能量所激盪，不免動情，在李安詮釋的影本中，激烈的性愛確實是必要存在的。

　　※以同情取代冷觀※

　　戒指於此有了不同的意義，小說一開場麻將桌上的戒指展覽會，王佳芝就自覺矮人一截、怕人見笑；當老易第一次得手後，曾口頭承諾要送鑽戒；後王佳芝製造機會讓老易買戒，籌備行刺布局。當接受物質的餽贈，恍惚間似乎也得到愛情的憑證，準備埋單的老易此時「臉上的微笑有點悲哀」，內心感嘆本以為是中年豔福，終究還是權和錢所致，然王佳芝卻將他的表情錯讀為「溫柔憐惜的神氣」，誤以為「這個人是真愛我的」，霎時轉念放走他，破局後王佳芝僅單純顧慮是否將遭同僚懲罰，萬沒想到易先生下手乾淨俐落；歷險後的易先生疲憊虛脫之餘，還自我陶醉「她還是真愛他的」，且「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張愛玲筆下的兩位主角，同樣有著濃厚的水仙子情結；而李安卻將原著自戀自溺的主角捏塑得情深意切。

　　電影裏贈戒一段，則是易先生聽王佳芝獻唱動情落淚後，以讓她驚喜的方式主動示愛。已深陷劇本情境無法抽身的王佳芝，承受不起貴重餽贈和深濃情意，更不忍背叛對方的情感，此刻易先生發自內心「溫柔憐惜的神氣」，讓掙扎的王佳芝情緒崩裂囁嚅叫他快走，乘上黃包車後，王佳芝還讓車伕駛向與易先生幽會的小公寓，當封鎖線隨即拉起，她拿出之前老吳交給她的藥丸，卻未先服毒，而選擇冷靜與同學一同接受槍決，承擔歷史共業，電影王佳芝赴義前的姿態，已近於白蘋的清明凜然，以冷眼熱情為時代見證。她的熱情是李安注入的，而冷眼則是張愛玲式的，電影多次以其主觀鏡頭靜察動盪時局，甚且封鎖臨危之際還留意到一旁嚷著要回家燒飯的婦人，而此段細節正出自張散文《道路以目》；劇末狠心下令的易先生悲傷含淚，流露脆弱柔軟和真情至性的一面，更迥異於小說中易先生的平靜自得。原著結局令人毛骨悚然，電影末尾卻教人不勝欷噓。

　　張愛玲寫得冷靜，李安拍得投入。他不站在雲端上看廝殺，而是悲憫俯瞰滾滾紅塵。

　　張愛玲將戲劇化的情節處理得平淡而生活化，電影則是戲劇的展示場，原著的蒙太奇手法被李安準確的剪接喚出，潛藏的戲劇性被推到表面。文學提供私密的閱讀空間，可以慢慢品嘗回味；銀幕需緊緊牽繫觀眾，如照原著直譯勢將失去張力。整部電影極度緊繃、一觸即發，急速的運鏡、逼促的配樂營造出驚悚懸疑的氣氛，將情感推向頂端後爆裂歸塵，在在令人震顫。我瞭解到李安一再說拍這部電影壓力極大，除了盛名之累和改編張愛玲作品的壓力，也來自於他所欲詮釋和營造的時代氛圍。

　　李安認為《色，戒》寫的不僅是女性的悲劇，而是中國人的百年塵埃。其實張愛玲多聚焦於人性描寫，將時代處理為淡隱的背景，除少數作品如《中國的日夜》流露罕見的愛國情懷，其個人主義是凌駕於國家意識之上的。與政治環境密切攸關的《色，戒》，時代背景仍處理得雲淡風清，卻被李安拍得排山倒海。前此香港導演許鞍華改編的《傾城之戀》和《半生緣》，以及關錦鵬《紅玫瑰與白玫瑰》，都強化了原著的時代背景；和李安同身為外省第二代的但漢章，在台灣新電影時期拍攝的《怨女》則模糊了原著的時空環境；而李安著意將時代背景擴大渲染。

　　接受香港《新民週刊》專訪時，李安表示想透過此片「表達對我父母那一代的紀念」，他嚮往且欲召喚屬於那純真年代浪漫、前衛的愛國情懷。原著正提供李安借題發揮的複雜時代背景，他將《色，戒》拍成一部磅礡史詩，有著《秧歌》、《赤地之戀》中的殘酷掙扎，也在殘酷中顯露仁慈，片中流露對正反角色鮮明的同情，每個人都不過是棋子，背後被巨大無形的力量所監控，呈現面對歷史命運的深沉悲痛。

　　七○年代末張愛玲發表《色，戒》遭受同情漢奸的質疑，漢賊不兩立的民族觀點在今日台灣早已消匿，李安選擇重拾遭遺忘的歷史挪為文化資產，卻在正名問題上又陷入窘境，或許是當初始料未及的，只能說，每個年代的創作者都有身處其時的難處，唯藝術作品得以流傳與見證。

　　張愛玲小說改編一向為人矚目，近日香港新浪網票選「誰最適合拍張愛玲小說」，由甫獲金獅獎的李安拔得頭籌，擅長以橫搖鏡頭和迷離鏡像捕捉情愛關係的王家衛緊追在後，曾改編張作的關錦鵬、許鞍華亦羅列其中。其實在張愛玲作品改編電影中，《色，戒》可能是離原著精神最遠的，卻是最貫徹「導演所理解文本」的一部。

　　出生上海的楊德昌，八○年代末即欲將《色，戒》改編《暗殺》；不久前大陸新銳導演劉奮鬥擬改編成兩方俱亡、邪不勝正的結局，然未能開拍，也許每位導演心中都有一部《色，戒》，在理性與感性間辯證，各有對時代與人性的詮釋。

　　忠於原著與否本非評判改編優劣的標準，改編往往豐富原文本，讓受眾獲得新的啟發。《色，戒》充滿浩瀚深闊的歷史感與奇詭豔異的情慾關係，迥異於原著對時代和情愛隔閡淡漠的處理態度，這是李安創造的《色，戒》，提供給觀眾一個緬懷時代、逼視人性的機會，與重新閱讀張愛玲的方式。

附錄廿二※唐文標的張愛玲/季季（二○○五．四、六）

　　張愛玲去世，匆匆竟已十年！十年之間，張迷日增，許多人閱讀她的文本之時，還不時對照著她孤獨的死亡。張愛玲為什麼會那樣封閉自己？張愛玲到底是怎樣的人？涵蓋種種臆想與紀錄的張愛玲傳記，論文，舞台劇，電視劇，一波又一波出現；書寫張愛玲、重尋張愛玲，成為跨世紀、跨性別，並且橫跨兩岸三地的閱讀風潮。

　　然而誰也不能否認，大俠唐文標是這一風潮的啟蒙者；他主編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更是所有這些書寫者都想參拜的神殿。有那本書的人不多，沒那本書的人則想方設法借來影印，甚至借別人的影本再去影印。遺憾的是，唐文標以十年時間搜尋資料編選這本書，卻也因這本書而引發鼻咽癌傷口破裂出血，一九八五年以四十九歲之齡往生，距今恰是二十年。

　　唐文標，一九三六年出生於香港，美國伊利諾大學數學博士，曾任教於加州大學沙加緬度分校及台大數學系與政大應用數學系。在台灣文藝界，有人尊稱他唐大俠，或乾脆直呼老唐，他都微笑以對。夏天沒課的時候，他喜歡趿拉著拖鞋，揹著書包找朋友串門，沒一點教授架子。他的嗓門不小，話題不少，從新詩論戰到張愛玲，甚至老鼠會等各種社會議題，他都是犀利的行家。他的門牙有點暴，說話有點漏風，一口廣東國語口沫橫飛之際，油油的頭髮也跟著舞動起來。

　　唐文標在香港讀中學時就看過張愛玲的小說。高中畢業時，老師還送了他一本剛出版的《秧歌》英文版。一九七三年決定研究張愛玲後，十年之間「足跡幾乎遍及諸大洲自由世界各大學圖書館」，把張愛玲上海時期的資料陸續影印出來；「在我以前，台灣還未有人做過這類事。」

　　一九七六年五月在聯經出版《張愛玲雜碎》，包括他對張愛玲早期小說的評論及張愛玲的照片與自畫像。

　　一九八二年在遠景出版《張愛玲卷》，收錄了張愛玲〈多少恨〉等三篇小說，胡蘭成〈評張愛玲〉等五篇散文，及蘇青散文等十餘篇：「是我整理收集到的有關張愛玲資料的第一本書。──但我個人仍希望能有一天，把我手頭收集到各式各樣的，未為張愛玲先生以前結集問世的散稿圖片，全部影印出來。」

　　一九八四年六月，「儘量用原版影印」，「全採擷雜誌中散佚未結集者而成」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由時報出版公司出版，十六開本，近四百頁；包括照片、圖片，佚文、殘稿，訪問、座談，評介，雜碎等五大部分。據說張愛玲在美國看到書後很生氣，認為侵犯她的著作權，委請皇冠代為處理。後來時報出版遵照余紀忠先生之命，停止發行。

　　次年六月初，時報出版總經理柯元馨（高信疆夫人）打電話給當時住在台中的唐文標，說倉庫還有四百本書，「你如果要，我就雇一輛小發財車給你送去；如果不要，就準備銷毀。」老唐豈能容忍他的張愛玲被銷毀，自是滿口要要要。六月九日，柯元馨請發財車送那四百本書去台中，司機把書搬到老唐家樓下門口就走了。

　　他太太邱守榕去彰化師大上課，老唐一個人搬上樓。患鼻咽癌多年，老唐不改唐吉軻德精神，一趟又一趟的搬搬搬。照過鈷六十的鼻咽癌傷口，承受不住重力壓擠，竟而出血不止。十日凌晨三點半，老唐在台中榮總去世了。一位台北文藝界朋友聽聞消息後痛哭失聲，頻頻嘆息，最後罵道：「唉，唐文標，愛死了張愛玲！」

　　愛張愛玲愛到賠掉一條命，現代文學史上也僅老唐一人啊。

　　※※※

　　■季季，本名李瑞月，台灣省雲林縣人，一九四五年生。一九六三年省立虎尾女中畢業，放棄大學聯考參加救國團文學寫作研習隊，獲小說組比賽冠軍。

　　十五歲開始於《台灣新聞報》發表校園短文，十六歲就讀虎尾女中時，發表第一篇小說《小雙辮》於《虎女青年》。

　　一九六三年，她十八歲時，以《明天》獲《亞洲文學》小說徵文首獎。

　　一九六四年三月開始專業寫作，六月成為第一批『皇冠雜誌』基本作家之一（包括朱西寧、高陽、聶華苓、司馬中原、段彩華、馮馮、華嚴、司馬桑敦）。專業寫作十四年。

　　一九七八年進入新聞界服務。雖然負責的仍是文藝編輯相關的工作，但寫作幾乎可以說是停頓。

　　一九八八年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邀請作家。曾任《聯合報》副刊組編輯，一九八八年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撰述委員、副刊組主任兼「人間」副刊主編，《中國時報週刊》、時報文化出版公司副總編輯，《中國時報》主筆，《印刻文學生活誌》編輯總監。二○○五年二月退休，現任《印刻文學生活誌》編輯總監。

　　出版小說《屬於十七歲的》、《異鄉之死》、《石玉鐲》；散文《夜歌》、《攝氏二十─二十五度》；傳記《休戀逝水─顧正秋回憶錄》、《我的姊姊張愛玲》等十餘冊。主編民國六十五年、六十八年、七十五年、七十六年年度小說選（爾雅版）；一九八二台灣散文選（前衛版）等十餘冊。

　　小說《額》入選『九歌出版社』二○○四年度小說獎，散文《鷺鷥潭已經沒有了》『九歌出版社』二○○四年度散文獎。

附錄廿三※訪宋淇（林以亮）談流行歌曲及其他/水晶一九八三年九月六日

　　●宋淇給張愛玲的信

　　我一向訪問不錄音，這一點不很像記者，所以寫出來的訪問只是印象記。這次夤緣從台灣到香港去做一個《流行歌曲滄桑記》的專題訪問，因為事出有因，相當慎重，所以帶了錄音機去。現在回美了，在一切定檔後，再聽了好幾遍錄音帶，再來寫文章，反而覺著不習慣，打一個比喻，這叫睡慣了板床，睡不慣彈簧床了。姚莉在接受我訪問時，說過一句話，使我印象很深，她說：「以前在上海嘛，唱歌總是跟樂隊一淘唱，哪怕一隻胡琴，像陳歌辛替我伴奏的《不要你！》也是一淘唱；到了香港，後首（來）全是戴（耳機）唱，樂隊嘛歸樂隊，合不到一淘，唱不出feeling（感覺），那末，勿習慣之末！」

　　我想，借用她這一段「蘇白」作開場白，也許可以稍稍說明，寫訪問利用錄音帶不太能得心應手的一個苦衷。但是聽「全錄宣卷」寫感受也有一樁好處，就是資料齊全，有聞必錄，決無芝麻聽成了「騎馬」的杞憂，不過話頭一團亂絲，先後重複的時辰也所在多有，這一番剪輯的手續，就頗費功夫了。而目，接受訪問者所說的，真是字字珠璣，都是訪問者要聽的，完全照錄出來，讀者要不要聽？需不需要代讀者過濾一下？這都一下子成了老大的問題。

　　下面要寫的關於宋淇（林以亮）的訪問，是經過了一番剪輯的實錄。如果讀者讀來仍然覺著顛倒混淆噦嗦，請怪到我這枝禿筆身上，不要嗔怪宋先生。

　　能夠見著宋先生，可算稀有的運氣。一則他跟我素昧平生，又不能毛遂自薦，唯一的辦法是拜託宋先生的好友介紹，於是我；想到了張愛玲女士，在七月底寫了封求援的信，她先還有點猶豫，但很快祛除了這層障礙，爽快地替我介紹，這自然是天大的面子。宋淇因為張女士的情面，慨然答應所請，並且於九月六日；下午翩然降臨我們夫婦兩人下榻的九龍富都閣酒店，使我想起舊時人家過年大門外貼的一副春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宋淇先生身材高大，許有五尺八九寸，並沒有想像中的弱不禁風，反而予入以玉樹臨風的感覺。惟有他的臉色，略顯得有點青蒼，而且走路時左肩有點傾側──是因病引起的？此外，他的談笑──他說一口道地的京片子。飲啖，與常人無異。宋先生是很健談的，談鋒中時常酵潑出冷雋的幽默來。他使我想起一們人，想了半天才對了檻兒，兩人都「功蓋」得起「望之儼然，即之也溫」八個字，那就是我以前在加大的指導教授陳世驤先生──但後者彷彿欠缺幾分幽默，也許是見面的場合不一樣。

　　宋淇先生帶來了一封影印信，是一九八三年八月廿二日回覆張愛玲的，這封信歸納了他對國語（時代）流行歌曲的一個看法。自己的信影印過了，足見宋對此事的珍重，如下：

　　你八月七日的航簡給誤寄到馬尼拉，上面戳了一個Missent to ManiIa（誤送），可見美國郵局之糟。水晶的《流行歌曲滄桑記》我只讀到一段，讀來頗有趣味。那時我們洋派學生只知Bing Crowsdy（平克勞斯貝）、DickPowell（狄克鮑威兒）等，對國語時代曲是不屑一顧的。他想知道陳蝶衣的事，此人垂垂老矣，可能在台灣，他有一度在邵氏，我手下的編劇，有點交情。他作的詞為典型鴛鴦蝴蝶派詞句，與易文的濫調各有千秋。此中才子是陶秦，他的《不了情》，還有多首名曲可稱一絕。另一位是李雋青，他的黃梅調和帶有山歌味道的小曲，真不含糊。我總覺得作詞一定格調要低於詩，而高於一般濫調。可以稱之為threshold（中間性）作品。其餘諸人均不入流。Lerner多有才氣』My Fair Lady（窈窕淑女）的詞多好！至於作曲以姚敏為首，當時姚莉、潘秀瓊、席靜婷都是姚派紅歌星。王福齡現仍在寫，間有佳作。李厚襄、綦湘棠（唯一受過科班訓練的國立音專畢業生）從未寫過一首流行的歌。我們還請日本的元老服部良一來港，大概只有一二首還有人唱，究竟不合中國人胃口，請你告訴他，即刻寫信給我。祝好。

　　這封信大半道出了宋淇對流行歌曲的態度，說是輕視太過，喜愛則根本談不上。宋所知道的流行歌，只是一九四九年後百代公司轉移陣地到香港後，亦即是他主持國泰、電懋公司編務十三年間的事。因為宋自己是詩評家，對於下里巴人式的流行歌詞，自然先天上沒有好感，所以他推崇美國的Lerner，而唯一入他眼的作詞人是陶秦和李雋青，餘如陳蝶衣、易文等居於鴛蝴庸俗輩。作曲者他只稱姚敏，歌人是姚莉。

　　「李厚襄（侯湘）寫了很多，都忘了。」

　　其實侯湘在一九四九年前作過許多首膾炙人口的歌，資格可能老過姚敏，不能謂沒有貢獻，如跟李雋青合作的《真善美》，為郎毓秀編製的藝術歌曲《天津夜曲》，還有周璇剛出道時的《憶良人》、白光的《秋夜》、《魂縈舊夢》以及百代在上海末期的許多酋抒情曲，像姚莉的《深閨恨》，吳鶯音的《莽莽神州》、《隴上一朵玫瑰》都是李的手筆，他在流行歌壇的地位，是不同凡響的，只是宋對前事不知而已。

　　根據六日下午在富都閣酒店的訪問，宋對於流行歌曲的材料，也只是提供了以上幾點，不過我已經感到很充沛了。

　　除此以外，我認為此次訪問，還有一些其它的收穫，像是宋淇談到上海淪陷期間的話劇運動，張愛玲勝利前後在編劇方面的成就，《色，戒》這篇小說的幕後新聞（與《色，戒》這篇故事本身同樣曲折離奇）；他又談到錢鍾書、楊絳夫婦，雖與我訪問的宗旨無關，但其珍貴性是毋庸置疑的。

　　●寫流行歌曲的都是海派才子

　　當然，開門見山，宋先生第一個談到的流行歌曲大將，是姚敏（惜乎此人已於一九六七年左右作古矣，享年僅四十九歲）。關於姚敏，宋淇有這樣的話：

　　「姚敏可以說是有才能的，甚至於說他是天才也很難得。他沒有受過作曲訓練，作曲法當然不懂，和聲法也不懂，可是他的的確確是自己作。彈鋼琴彈得也並不好，用兩個指頭。那時候，我們多數人碰頭的地方是叫樂宮樓，一個北方菜館，現在還在，不過搬家了。他就在吃中飯的時候，敲那個碗，打拍子。他自己whistle（吹口哨）。慢慢地whistle出來一個tune（調子），對了呢，他就再到樓下去彈琴。他大概五線譜也會填，這樣，曲子就寫出來了。他的那些所謂hits（暢銷歌），大半都是這樣寫出來的創作。至於他的melody（旋律）有了以後，弄到將來，大概他會請菲律賓人替他作和音，這個香港也不稀奇，其餘幾個人均是如此。只有綦湘棠，他是上海國立音專出身的，受過專業訓練，其他的人都是這樣來。

　　姚敏是我在香港加入電影公司後才認識的，在上海並不認識。那時候每一部電影都有插曲，而且越多越好。譬如張善琨的新華公司靠鍾情賣錢，每部片子至少有七八首歌。每首歌都是姚敏作曲，都由姚莉代唱，因為鍾情自己不會唱歌，姚莉一唱，觀眾就把姚莉跟鍾情identify（對上了），以為是鍾情在唱，實際是『對嘴』，咿咿呀呀，同時無緣無故，兩人談著戀愛，鍾情『哇』的一聲，就唱了起來。然後，這種流行歌曲都變成了唱片，當然由姚莉主唱，唱片也賺錢，那時候大概是百代公司，好像是英國人開的。」

　　這時候我打了一個岔，因為我在未去香港前，曾經訪問過旅居在美國奧克蘭（Oakand）的崔萬秋先生。根據他的說法，上海的百代公司是法國人開的，原名叫『Pathe』。宋先生立刻點頭稱是，又說主持香港分公司的是英國人，老闆他也見過，是說英文的。至於姚敏過世的原因，可能是血壓高，心臟病，喝酒過量，當時姚也不知道保重自己。

　　宋淇又說：「姚敏、姚莉兄妹就是上海人，國語說來『鴉鴉烏』，但不是寧波人，像李厚襄（侯湘）就是寧波人。綦湘棠是說國語的，是所謂學院派，不流行。最賣錢的當然是姚敏，沒有辦法，王福齡有一兩首歌流行，主要原因是姚敏賣錢，所以價錢高，那時候一首歌的作曲費是港幣五百元（二十多年前的價目）。姚莉的代唱也很貴，所以那時候張善琨的電影，主要投資不是鍾情的酬勞，是姚莉、姚敏的酬勞。邵氏就覺得，那我犯不著，一樣作歌嘛，可是他們不懂得，歌曲的流行跟電影的票房有直接關係。譬如說，Lerner作的詞，他那個My Fair Lady完全靠他的詞和曲賣錢，所以張善琨在兩大公司之間──邵氏和國泰──還能夠存在，就完全靠鍾情、姚莉和姚敏。佈景一塌糊塗，男主角也不請第一流的，後來姚莉歲數大了，嗓子不行了，就由席靜婷代唱。席也是上海人，個子高高的，很聰明，唱得很好，完全是姚派。梁祝（邵氏）女角幕後代唱人是席靜婷，男角自然是凌波了。」

　　這時我又將談話的鏡頭拉到另一作詞家身上，趁機問起李雋青來。

　　提起李雋青，宋淇先生精神立時一爽，說：「呀，李雋青這個人真了不得，在作詞裏頭是王，王。」王字他重複了兩遍。

　　「陶秦是鬼才，那些黃梅調、民歌、小曲、山歌之類全是李寫的，可是，價錢也貴，大概跟姚敏是一個class（級），要四百、五百。非但資格老，而且每首不同，都好，後來寫黃梅調，像邵氏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真好，我們都佩服他，人也好。我認為最好的兩個人，一個是李雋青，一個是陶秦。像陶秦的《不了情》，那句『忘不了，忘不了』，他有時候用的字你都不敢用，有一句我還記得，他用『忘不了你的好！』這好壞的好字是最普通的字，誰敢寫在歌詞裏？他竟用了。所以《不了情》後來紅遍台灣，那個電影反而不如這首歌。（《不了情》編劇潘柳黛，似有意模仿張愛玲早期同名的《不了情》，鑒諸張、潘二人同時走紅敵偽時期的上海文壇，這其中的恩怨是非，又是佛云『不可說，不可說』了）。歌曲是王福齡，不是姚敏作的。所以我後來對王福齡另眼相看。哪怕只寫一首歌，也值得留他的名字下來。」

　　「對了，寫流行歌曲的都是所謂海派才子，像范煙橋、陳蝶衣等，好像不是這樣的人，也弄不出來。」我說。

　　這一點得到宋淇先生的認可。

　　●流行歌曲三大名家

　　這時候談話的鏡頭，逐漸轉到另一重要作詞家陳蝶衣身上了。宋淇說：

　　「陳蝶衣我同他很熟，我們叫他蝶老。因為他歲數比我大，在上海小報界很有地位，也叫他蝶老，或者叫他大哥，像小弟弟鳳三之類。鳳三也是很早就在小報界成名了，蝶老的詞兒是鴛鴦蝴蝶派。譬如說鍾情有一首歌叫《郎如春日風》，可能是蝶老這一派的。（這時候我又插嘴說，《郎如春日風》襲自《郎是春日風》，是白虹的名歌，不知原詞是不是蝶老填的？經決定明天一問蝶老）。你看他的作品，都是這一類的詞兒。不像李雋青有點天籟，很像小孩子唱的山歌。你想不到這麼一個老頭子，怎麼會寫得這樣新鮮？我還記得他寫的唐伯虎追秋香。喜劇性的，秋香答詞，唐伯虎追她，寫得俏皮到極點。」

　　豈僅是小兒女情懷，李雋青作詞的作風，往往是七分寫真，三分諷刺，像一九四九年前李替周璇的許多電影填詞，就走的這一條路子。例如：

　　《鸞鳳和鳴》中的《真善美》（李厚襄作曲）。

　　《討厭的早晨》（陳歌辛作曲）。

　　《漁家女》中的主題曲《漁家女》（黎錦光、七牛）作曲）。

　　《交換》（李七牛作曲）。

　　《瘋狂世界》（李七牛作曲）……都是李雋青的傑作。這些歌至今還在流行，還有人在傳播，歌詞不難找到。又像勝利後流行的兩支歌，周璇唱的《龍華的桃花》，吳鶯音、姚敏等合唱的《夫妻相罵》，也都由李捉刀；這最後兩首純粹是寫實路線。

　　先暫舉《龍華的桃花》與《討厭的早晨》為例，看看李雋青寫實的功力到底如何。

　　■龍華的桃花

　　上海沒有花，大家到龍華，龍華的桃花也漲了價。

　　你也賣桃花，我也賣桃花，龍華的桃花也搬了家。

　　路不平，風又大，命薄的桃花斷送在車輪下。

　　古瓷瓶，紅木架，幸運的桃花都藏在闊人家。

　　上海沒有花，大家到龍華，龍華的桃花都回不了家。

　　■討厭的早晨

　　糞車是我們的報曉雞，多少的聲音都跟著它起。

　　前門叫賣菜，後門叫賣米。

　　哭聲震天，是二房東的小弟弟。

　　雙腳亂跳是三層樓的小東西。

　　只有賣報的呼聲，比較有書卷氣。

　　煤球煙熏得眼昏迷，這是廚房裏的開鑼戲。

　　一日被面飄揚像升旗，這是曬台上的開幕禮。

　　自從那年頭兒到年底，天天的早晨都打不破這例。

　　這樣的生活，我過得真有點兒膩。

　　我趁機告訴宋淇，我到香港來，李雋青原本也是採訪的對象之一，後來蝶老在信中對我說，李和姚敏已經過世了（姚莉因為兄妹情深，稱之為「過生」），曾使我的心情激動低回不已，彷彿一個時代也隨著他們隨風而逝了。

　　談到這裏，宋淇對於自己「濫竽」電影界十三年之久，頗有牢騷。但是牢騷過後，他還是對最近香港電影界出現了一批年輕人，也就是廣東人所謂的「發燒友」，感到興趣。這些人都到美國西部的大學進修過，看過很多電影庫房（film archive）的古典作品，像伯格曼（Lngmar Bergmann）啦，義大利派啦，希區柯克啦，所以不太有從前那些人的習氣。

　　因為機會實在難得，從陳蝶衣我又想擴大層面，追問到陳歌辛這位傑出的作曲家兼詞人（在次日對陳蝶衣的訪問中，終於追索出他的一點身世）。

　　陳歌辛的哲嗣陳鋼，作過一首利用越劇基調做主題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小提琴協奏曲》，是大陸五十年代以後，上得了國際台盤的交響樂製作，真可謂虎父無犬子。

　　陳歌辛與黎錦光相同，化名如天上繁星，根據警察廣播台凌晨女士在《凌晨之歌》的統計，黎錦光有金鋼、李七牛、金玉谷等化名──根據我的猜測，金流（寫《醉人的口紅》與《自君別後》者）跟巾光（替吳鶯音製作《南風》者）也是他──譬如陳昌壽、戈忻、林枚（可能還有別的，一時不敢妄擬）均是他。換言之，陳歌辛是一九四九年以前，唯一可以和黎錦光分庭抗禮的作曲家，姚敏根據我的淺見，只能掛三牌，餘下來要數李厚襄（侯湘）。

　　再換言之，流行歌曲的三大名家是狀元黎錦光，榜眼陳歌辛，探花姚敏。陳的名曲之多，屈指難數，若非天才，孰能致之？像《玫瑰玫瑰我愛你》（姚莉唱），《不要你》（姚莉唱），《薔薇處處開》（龔秋霞唱），《夜上海》、《花樣的年華》、《鳳凰于飛》（周璇唱），《三輪車上的小姐》（屈云云唱），《布彀》（郎毓秀唱，藝術歌曲），《風花雪》、《創造》（歐陽飛鶯唱，半藝術歌曲），《忘憂草》（李香蘭唱，半藝術歌曲），《夜半行》（白虹唱）都是陳的名作。惜乎此人不壽，六十年代受迫害而死。

　　但是一問之下，宋淇對陳歌辛這個人，只聽見過名字，斯人斯事完全諱莫如深。對於其子陳鋼的小提琴協奏曲，更是聽也沒有聽過，不過在「八方風雨會甘州」的香港，這一點說來使人不能置信。

　　●閒話淪陷期間上海的話劇運動

　　在三問陳歌辛不得要領之後，卻冒出另外一個重要的話題來，那便是淪陷期間上海的話劇運動等（前面已經提過，不想再重複），想來也是關心滄桑掌故的文藝界朋友，或者一般讀者樂於聽聞的。所以我也樂於開一記岔筆，一併附錄於後。不過聊到最後，宋淇並未忘題，又遠兜遠轉，回到流行歌曲這一本題，可謂善於吟哦的轉輪老手了。宋淇說：

　　我在上海接近的一批人，是我燕京大學一起出來搞話劇的那批人，跟電影界的人沒有來往，抗戰一勝利我就回家鄉做生意去了，脫離了那個話劇界。可是我的這些朋友同學都入了電影，其中各地方的人都有，譬如說黃宗英（女）、黃宗江（男）他們是浙江溫州人，可是不會說溫州話，完全說國語。這一批人都人了電影界，他們主要入的是文華公司，老闆是吳性栽，吳另外還有一個公司是清華公司，燕京派的人大批進去，文華公司則有張愛玲。」

　　宋淇一提起清華公司，觸發了我的某種記憶，立即抓住機會；問：「那麼清華為什麼那麼左？」

　　誰知宋胸有成竹地說：「所有上海電影界從頭到底都是左派傾向。清華的主持人就是金山。」

　　「哦？」我說，「像我小時候看的一部電影，叫《大團圓》。──」

　　宋立刻接過話頭：「《大團圓》就是黃宗江的編劇，導演是丁力，後來共產黨來了以後，心臟病死了。吳性栽在抗戰的時候，一向支持費穆，來香港以後也同費穆來往，左派捧得不得了，後來費就死在香港。」

　　提起費穆，我立刻想起費的《小城之春》：「聽說他是很有才華的？」

　　誰知宋的反應跟他聽見李雋青的名字時，完全兩樣，他輕描淡寫地說：

　　「我想他有點小聰明，他的電影我從來不看的。那時，文華表面上是知識分子，主要是『苦幹』那批人，包括黃佐臨、曹禺、張駿祥（袁俊）、石揮、李麗華、桑弧。桑弧同張愛玲兩個人是好朋友。張愛玲的劇本，有一個條件，非桑弧導演不可，別的導演她寧可不寫。她第一個戲是《不了情》。」

　　我說：「張覺得很遺憾，因為陳燕燕穿了那個黑袍子，陳看了很不高興，還在報上說。」

　　宋淇接著說：「陳燕燕在報上闢謠說沒有那回事。我去看過電影，陳燕燕胖得要死，因為剛生過孩子，身段沒有了。張的第二部電影叫《太太萬歲》，最近在香港上演，我也沒有看。」

　　我說：「《太太萬歲》改編自一個外國劇本（美國？），叫《說謊太太》。」

　　宋淇說：「張沒有跟我說過，我也不知道。」

　　我說：「那當然。《太太萬歲》的女主角叫蔣天流。」

　　宋淇說：「蔣天流我也認識。聽說那個電影非常精采，蔣天流也演得好得不得了。聽說裏頭還有石揮。」

　　我說不是石揮，是張伐。

　　「這個電影又賣座（指《太太萬歲》）。張愛玲說，我來香港完全看不慣，我在上海的時候，編劇簡直不得了。導演個個要上編劇的門。誰拿到好劇本，誰就能導出好戲來。導演的程度就高了。在香港，一個導演不為劇本，這個人就沒有資格當導演，連編劇費也得算他的。就是別人的劇本來了，他也替他改幾個字，然後跟公司說，我替他改過了，否則不能用，還得問公司要一筆編劇費。張愛玲說，那時候導演個個上我的門，根本不見，就見桑弧一個。」

　　我哈哈大笑起來了：「向來就不見人。」

　　宋淇不理會我的笑謔，逕自說了下去：「演員也個個上她的門，想法子希望在她的戲裏。」

　　可是，因為我急於想抓住實際的東西，很不禮貌地把話頭岔開了去，簡直有點急不暇待地：

　　「那麼我想問一下，《傾城之戀》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也上過舞台？」

　　「演《傾城之戀》的時候，我跟張愛玲還不認識。」

　　沒指望了。其實，是宋賣了一記關子，因為到了最後，他還是談到《傾城之戀》。

　　●當時上海話劇界的「三國誌」

　　現在他權且按下不表，先聊起當時上海話劇界的「三國誌」來。

　　「費穆他們在卡爾登（一家戲院）。費穆手下有幾個大將：舒適、劉瓊、舒適的太太慕容婉兒，他們有幾齣戲賣錢，像《浮生六記》。費穆有他自己的風格，背後老闆是吳性栽。我們那個劇團叫同茂，是上海劇藝社傳下來的，有好幾個人，其中有一個是董浩雲，船王。他沒有事，也沒有船。」

　　我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來了：「那時他還沒有船？」

　　宋淇並沒有跟著笑，他說：「哪裏有船呢？船都給日本人拿走了，船王跟我們在一起，還有一個開紗廠的徐羽生，他是SeventhAdventists，很熱心的教徒；還有一個現在在香港開萬隆照相館；又有一個就是劇藝社的李伯龍，後來我們才發現，我們根本被劇藝社和共產黨員所影響。演員裏面呢，幾個現在都是他們的黨員了。」

　　「當時你們不覺得嗎？」

　　「當時我們覺得很奇怪：因為第一，誰都不來吵架，說要加薪水，同別的劇團情形不一樣。第二，他們很刻苦；第三，他們不爭排名。」

　　這是在草昧時期，自然樂於同甘共苦，我暗暗地想。「那麼有哪些演員呢？」

　　「黃宗江、黃宗英啦、孫道臨啦，孫道臨不來了嗎（指到了香港）？」

　　「像孫的《舞台姐妹》。」我說，我沒有說出來，我並不喜歡孫的《舞台姐妹》，太忠奸立判臉譜化了。

　　「像《一盤沒有下完的棋》，就是孫道臨的。孫在學校（指燕京）念Philosophy（哲學），跟張東蓀，後來又回學校念莎士比亞，念Drama（戲劇），那英文、文學修養好得不得了。」

　　可是，《舞台姐妹》為什麼拍得那麼糟呢？

　　「黃宗江也是我們燕京的。那時候我覺得很奇怪，抗戰時候，從重慶源源不斷有劇本供給我們。曹禺改編巴金的《家》，就有人給我們。張駿祥改編的劇本《You Can』t Take It with You》，美國一個很有名的舞台劇，拍過電影的，中文叫《浮生若夢》，也交給我們，劇本來源很奇怪，就是這一套，最近李伯龍出來了。可是他並不是黨員。然後他說原來我們是他們的大本營。我們是在法租界的金都戲院。

　　另外，黃佐臨的父親是太古洋行的買辦，父親送他去劍橋唸經濟。那時候洋行買辦，像怡和、太古都是inherited（世襲）的。佐臨回來以後，不願做買辦，又回劍橋，念戲。他拿到劍橋的M．Litt，那個學位比一般的博士學位還要難拿。我起先不相信，怎麼這樣的一個人可以拿到Cambridge的M．Litt，結果我一查，他的論文是shakespearean Productions《莎士比亞演出統計》，好厲害的。

　　黃最賣座的戲是《大馬戲團》，改編自AndreyeV（一八七一─一九一九）的《吃耳光的人》，師陀（小說家蘆焚）改編，大賣其錢，一連演了七十幾天，後來石揮演到七十幾天不支暈倒，造成了eadline（頭條新聞）。那時候還在卡爾登，後來搬了。這個集團還有張伐、韓非、韋偉（《小城之春》的女主角，後來一直在香港左派的鳳凰公司）、沈芸。那時候費穆在卡爾登，有地利，我們只不過像劉備偏安，有人和，因為演員聽話，乖，容易對付。那邊呢，佐臨那邊可厲害，有天時，演員石揮是皇帝，因為石揮的Drojection好（會人戲），那個嗓子又是鋼嗓子，不倒。那個宗江，一上去，嗓子倒了，啞了，所以我們叫他麒麟童，給石揮壓住，動都動不得。結果他跑到內地去，再搞上話劇，我跟他就沒有了消息。他就把黃宗英交給我，托我。」

　　●關於色，戒

　　宋淇笑道，「《色，戒》的故事其實是我的故事。」宋淇接著說：「這不是一個真的故事，也不是編的。」

　　我因此追問：「我還以為是和胡蘭成時代有關的故事。」

　　但宋淇說：「不是不是。那幾個學生所做的，就是我們燕京的一批同學在北京幹的事情。那時候燕京有些大學生、中學生，愛國得不得了，自己組織一個單位，也沒有經驗，就分配工作。其中一個是孫連仲的兒子孫湘德，他是一個頭子，在天津北京匡匡匡一連開槍打死了好幾個漢奸，各方面一查之下，什麼也不是：軍統也不是，中統也不是，都不知是誰搞的？後來，就有人不知道怎麼搭上戴笠軍統的線，就拿這些人組織起來。一旦組織起來就讓反間諜知道了，於是有幾個人被逮去了。其中有個開灤煤礦的買辦，姓魏的，有兩個孿生的女兒，很漂亮，是我在燕京的學生，上面一看，也不像，就給放了出來。故事到了張愛玲手裏，她把地點一搬，連上汪精衛、曾仲鳴等歷史事件，那就完全是她自己臆造的了。姓易的看來是丁默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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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以亮其人其文──《林以亮佚文集》編後／陳子善

　　長期以來，林以亮，也就是宋淇的名字，是與張愛玲緊緊聯繫在一起的。人們知道他是張愛玲的好友，他推薦張愛玲的作品給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版，他擔任張愛玲的遺囑執行人，等等；人們還知道他寫過不少回憶和研究張愛玲的妙文，是「張迷」和張愛玲研究專家。然而，鮮為人知的是，林以亮自己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文學批評家、翻譯家、詩人和編輯家，他在文學乃至文化領域裏建樹甚多，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特別是香港文學史上，林以亮理應佔有不容忽視的一席之地。

　　■林以亮（一九一九─一九九六）是浙江吳興人，原名宋淇，筆名宋悌芬、歐陽竟、余懷、楊晉等。其父宋春舫是中國現代著名戲劇家、藏書家，可謂家學淵源。他先後就讀於上海光華大學、北平燕京大學西語系，獲榮譽文學學士。抗戰期間在上海從事話劇和學術活動，編有舞台劇《皆大歡喜》，與傅雷、錢鍾書等過從甚密。

　　一九四八年移居香港，先後擔任美國新聞處編譯部主任、電懋影業公司製片部主任、邵氏影業公司編審委員會主任。主編過頗有影響的《美國詩選》、《美國七大小說家》、《美國文學批評選》等，創作了膾炙人口的電影劇本《南北和》等，是香港作家中「觸電影」最早的，成為一名出色的「拜銀幕的人」。他一九七二年創辦《文林》雜誌。一九六八年至一九八四年間，又執教香港中文大學，籌組翻譯研究中心並任主任，主持出版《譯叢》（Ｒｅｎｄｉｔｉｏｎｓ）中譯英半年刊，他還是香港翻譯學會發起人之一。退休以後，林以亮仍閱讀筆耕不輟，直至謝世。

　　儘管癡迷文學、翻譯和電影，寫作生涯伴隨生命始終，林以亮生前出版的著作並不很多，計有下列七種：

　　《前言與後語》一九六八年７月香港正文出版社初版，同年十一月台北仙人掌出版社再版

　　《林以亮論翻譯》一九七四年三月台北志文出版社初版

　　《林以亮詩話》一九七六年八月台北洪苑書店初版

　　《紅樓夢》西遊記──細評《紅樓夢》新英譯一九七六年九月台北聯經出版公司初版

　　《昨日今日》一九八一年五月台北皇冠出版社初版

　　《文學與翻譯》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台北皇冠出版社初版

　　《更上一層樓》一九八七年五月台北九歌出版社初版，一九九八年三月增訂再版。內地版改書名為《文思錄》，即將由遼寧教育出版社出版

　　其實，林以亮還有不少詩文，由於各種原因，散見於大陸和港台報刊，未曾結集，也未曾引起文學史研究者和林以亮作品愛好者的注意。

　　《林以亮佚文集》就是林以亮佚文的首次結集，共分上下二編，均為上述七種著作所未錄者，現略作說明如下：

　　『上編』為林以亮一九四九年以前的創作，收入他的散文、新詩和評論，評論文字則涉及文學、藝術、哲學和翻譯眾多領域。從中可清楚的看出青年林以亮的藝術趣味和愛好，可明晰的把握青年林以亮心智成長的軌跡，濃郁的詩情、纖麗的文筆，不時閃現的文學感悟，以及深受西方學術思想特別是浪漫主義文學的影響，是林以亮這些自娛遣懷作品的共同特徵。

　　『下編』為林以亮一九四九年以後，特別是七八十年代的作品，包括古典詩詞、現代文學和外國文學評論、影評、文學回憶，以及他在主編《文林》期間發表的文藝隨筆，等等。範圍更為廣泛，內容也更見精采。

　　這些作品充分體現後期林以亮對文學藝術的嚴肅思考，不乏獨到的心得，精闢的灼見，無論在學術研究還是寫作技巧上，都達到了更高的層次。他的古典詩詞分析深入細膩，妙緒紛披；他的「張學」、「金學」和對其他現代作家的探討既切中肯綮，又頗具史料價值；他的外國小說和影視品評中正平和，卓識迭出；他的文藝隨筆也是熔知識、見解、機智、幽默於一爐。學貫中西，溫潤渾成，是林以亮這些後期作品的顯著特色，堪稱「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朱熹句。從而展示了一位文壇大家的追求、成熟和與眾不同，為浸淫「五四」遺風又回歸文化傳統的一代知識分子清澈敦厚的藝術心靈作見證。

　　予生也晚，與林以亮先生未謀一面。九十年代初首次到港訪學，他已在病中，深居簡出，當然不便打擾。但有幸與他通信，請教宋春舫「褐木廬」藏書的下落等問題，承他詳細解答，至今衷心感銘。本書的編成，也是筆者作為後輩，對前輩學人創作和研究成果的一種敬懷。編選工作前後歷時三載，廣為查考，甘苦自知。承林夫人文美先生惠允，夏志清先生讚許，顏純鉤先生紹介，在目前文學低迷，前輩學人著作尤其難以問世的情況下，香港皇冠出版社麥成輝先生慨然接受出版，李碧如小姐和余遠小姐細心操作，謹此一併深致謝忱。

　　需要說明的是，林以亮也是「紅學」家，關於《紅樓夢》的論述甚豐，擬遵照他的遺願，另行結集。此外，筆者見聞有限，這部《林以亮佚文集》遺珠之憾在所難免，期盼高明不吝指教，以便將來重印時增補。

　　為一九六六年的電影《何日君再來》插曲所寫歌詞

　　《斷弦曲》曲：顧嘉輝/詞：林以亮（宋淇）/主唱：靜婷

　　《靜靜的黑夜》曲：顧嘉輝/詞：林以亮（宋淇）/主唱：靜婷

　　《搖搖搖》曲：顧嘉輝/詞：林以亮（宋淇）/主唱：靜婷

　　《花殘淚》曲：顧嘉輝/詞：林以亮（宋淇）/主唱：靜婷

　　《斷絃曲》曲：顧嘉輝/詞：林以亮（宋淇）/主唱：靜婷

　　《神倒魂顛》曲：顧嘉輝/詞：林以亮（宋淇）/主唱：靜婷

附錄廿四※間碟圈、電影圈，宋淇和楊德昌的〈色，戒〉故事」/符立中（印刻文學生活誌，二○○七年八月號）

　　根據宋淇（林以亮）的說法，張愛玲寫《色，戒》，最早的英文篇名是《Spy Ring》──兼具「間諜圈」與「間諜之戒」雙重之意。李安大概怕引起誤會，揚棄了它，另起爐灶：可想而知，電影可能少了幾分張式譏誚，多了中年男子與青春女子的情感爬梳──一個忠奸易位的《臥虎藏龍》。

　　《色，戒》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在台灣發表後，曾引發取材自鄭蘋如殉國之說。小說若干編造情節──尤其王佳芝票戲票上了癮、不惜破身躍上抗日舞台，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張自己所寫──正經女人雖然痛恨蕩婦，其實若有機會扮個妖婦的角色的話，沒有一個不躍躍欲試。雖然張愛玲筆下更接近人生常態，冷峻中也未嘗沒有一絲絲「同為女性」的疼惜；但鄭蘋如當然是鞠躬盡瘁的烈士，在那動盪的時代自有其「非常」光輝。

　　也許出於這個緣故，宋淇曾出面否認鄭蘋如之說。宋淇是戲劇名宿宋春舫之子，香港電懋公司成立之後擔任製片主任，捧紅尤敏、葉楓、葛蘭、雷震等熠熠紅星，安排他們一再主演張愛玲的作品，是她畢生的貴人兼摯友。

　　一九八三年九月六日，宋淇在九龍「富都閣」酒店接受水晶訪問談到《色，戒》時竟說：「那個故事是我的故事。」水晶聽了大吃一驚，宋淇接著說：「這不是一個真的故事，也不是編的。」水晶也許並不盡悉鄭蘋如，但熟知胡蘭成當初和丁默村是一丘之貉，因此追問：「我還以為是和胡蘭成時代有關的故事。」

　　但宋淇說：

　　「不是不是。那幾個學生所做的，就是我們燕京的一批同學在北京幹的事情。那時候燕京有些大學生、中學生，愛國得不得了，自己組織一個單位，也沒有經驗，就分配工作……，其中一個是孫連仲的兒子孫湘德……，他是一個頭子……，在天津北京匡匡匡一連開槍打死了好幾個漢奸，各方面一查之下，什麼也不是：軍統也不是，中統也不是……都不知是誰搞的？後來，就有人不知道怎麼搭上戴笠軍統的線，就拿這些人組織起來。一旦組織起來就讓反間諜知道了，於是有幾個人被逮去了。其中有個開灤煤礦的買辦，姓魏的，有兩個孿生的女兒，很漂亮，是我在燕京的學生，上面一看，也不像，就給放了出來。故事到了張愛玲手裏，她把地點一搬……，連上汪精衛、曾仲鳴等歷史事件，那就完全是她自己臆造的了。姓易的看來是丁默村。」

　　由於自小生於文壇，知道很多北方作家都和這組織沾上邊，如王藍、劉枋、公孫燕……，還真沒聽過上海有什麼學生刺殺團；因此還是從北方著手搜尋數據。後來終於找到王藍《勇者的畫像》有相關記載：

　　有人以為抗團是軍統局創立的外圍組織，此一說法並不盡然。我深知抗團最初完全是天津市的大學生，基於愛國狂熱，自動自發組織起來的。一些名人的後代，孫連仲上將公子孫湘德、宋哲元上將女公子宋景憲、熊希齡先生的外孫女、偽滿大臣鄭孝胥的孫兒、齊燮元（軍閥、偽陸軍部長）的外甥，都是抗團英勇團員。

　　民國廿七年，孫若愚、祝友樵與孫湘德、趙爾仁，共同完成狙擊偽河北省教育廳長陶尚銘、偽天津商會會長王竹林。廿八年，偽海關總監兼聯合準備銀行總經理程錫實被刺，轟動國際──此案大獲國民政府讚揚，透過一位曾澈先生，囑刺程小組全體，前往重慶接受嘉獎。這時曾澈才告訴他們重慶有個軍統局，他們一行將見到局長戴笠，也會蒙蔣委員長召見。可惜曾澈後來被軍統天津站一叛徒出賣，酷刑受盡，最後被刺刀挑死，小組成員未能前往重慶受獎。王藍之前已在長篇小說《藍與黑》、《長夜》提過這些背景，這段敘述，和宋淇所說的《色，戒》背景幾可完全銜接，證明宋所言不虛。

　　張愛玲志不在香江，透過宋淇幫助，和美新處搭上線，終於得償宿願，赴美定居，也和香江影業斷了線。她在電懋的作品有《人財兩空》、《情場如戰場》、《六月新娘》、《小兒女》、《一曲難忘》、《桃花運》、《南北喜相逢》、《南北一家親》。雷震主演過其中三部。

　　一九八四年，邵氏投資八千萬台幣拍攝《傾城之戀》，並以三十萬美金請到「香江電影女神」繆騫人回港和周潤發合演，轟動一時，也正式帶起張愛玲電影熱。雖然該片因為導演許鞍華被裁定為「附匪影人」而在台遭禁，但卻給予台灣新浪潮諸多導演啟發。

　　一九八六年二月三日《聯合報》影劇版即報導：「最近多位年輕導演向片商重提張愛玲的小說……但漢章看上《連環套》和《第一爐香》，楊德昌有意開拍《紅玫瑰與白玫瑰》，並屬意林青霞主演，張毅則對《怨女》有興趣。

　　眾所周知，張毅後來和楊惠姍爆發了婚外情，原配蕭颯將之寫成小說，三敗俱傷，導致爭取《怨女》未果，後來由但漢章拍成電影。《紅玫瑰與白玫瑰》籌備經年，後來由高仕公司得手，提議要鞏俐加入，導致林青霞不願再等下去，改拍由張愛玲生平改編的《滾滾紅塵》。

　　楊德昌和林青霞要拍《色，戒》傳了很久，他當時已拍了繆騫人主演的《恐怖份子》，揚名立萬，但資金一直沒有到位。我原本懷疑自己記憶有誤，最近終於找到一九八八年一月三十日的《聯合報》：「楊德昌應邀赴港執導暗殺」。

　　楊德昌的新作構想源於張愛玲的小說《色戒》，但經四個多月的修改，作了相當大的更動，楊德昌也另取了一個具有市場號召力的新片名《暗殺》！

　　楊德昌最近去世，有關他和蔡琴的新聞不斷拿出來重炒，其中有許多早已逾越新聞倫理準則，但其中一段蔡琴的自白是著實令人低回不已。

　　當年楊德昌曾想過拍《色，戒》，那時張愛玲還在世。當時蔡琴還陪著前夫，專程到香港找到代理張愛玲作品的宋淇，「我記得是在一個下午，我們三個人坐在咖啡廳裏談《色，戒》的事。」三人談得很投緣，並約定先將小說改成劇本，再探討下一步計劃。

　　蔡琴表示很喜歡這篇小說，「它談的是忠誠和背叛。」蔡琴說，對於這部電影，她給了楊德昌很多意見，可惜後來因為資金問題沒能拍成。

　　「我們當時已經有了主演人選：林青霞來演王佳芝，男士角是雷震。」《色，戒》沒能拍成，蔡琴對這篇小說的感情也更深刻，「張愛玲過世的那一年，我和前夫分開了。」

　　真實的人生永遠比戲劇更戲劇。這些有關間諜圈、電影圈的故事，加深「張愛玲神話」的迷幻色彩。也許我們看不到滬上公子哥兒雷震演那個「蒼白清秀，前面頭髮微禿，褪出一隻奇長花尖」的易先生，但廣東仔梁朝偉，不是最能詮釋「feel into self─deception」的精采人選？也許我們看不到楊德昌冷冽銳利、可能較貼近「張腔」的《暗殺》，但有更溫暖、且爭取到好萊塢預算的李安，不也令人雀躍？

　　孤苦一輩子的張愛玲，曾經夢想在好萊塢大放異采；現在她已看不到了（宋淇、楊德昌亦如是），能夠親眼得見的我們，也許就是一種值得品嚐的幸福。

附錄廿五※張愛玲逝世十年後，張派作家談叛逃張愛玲／徐淑卿（中國時報開卷版）二○○五．八．十五

　　當張愛玲的骨灰灑向大海逝世十年之後，時代的列車依然往前開，但是我們的世界並不因為她的離去而將她遺忘，反而對著她留下的空蕩蕩的位子，憑添更多想像、評論與挖掘的空間。雖然已經去世十年，但是張愛玲依然在我們身邊圍繞，當然更有一些人始終必須和張愛玲的鬼魂搏鬥，這些人就是被歸類為「張派」的作家們。

　　據說，率先提出「張愛玲成了祖師奶奶」一說的是香港學者劉紹銘，但多年來始終在整理「張派」系譜而蔚然可觀的，卻是哈佛講座教授王德威。王德威十幾年前即寫了一篇短文（張愛玲成了祖師奶奶），張愛玲去世時他在《中國時報開卷版》發表（落地的麥子不死），而後又發展成一篇更為完整的論文（從「海派」到「張派」──張愛玲小說的淵源與傳承），為曾受張愛玲影響或與之氣息相近的作家們，描繪出一個輪廓。這種歸納整理的功夫與識見，對文學研究而言當然深具貢獻，但被點名的作家們可能就有不同感受。二○○○年香港嶺南大學舉辦的「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即曾安排一場「張愛玲與我……」的座談，作家朱天文、王安憶、蘇童、須蘭都在會中提出自己的看法，現在也許可以在這個基礎之上，讓一些作家釐清她或他和張愛玲的關係。

　　※白先勇─與張愛玲同拜曹雪芹師門

　　今年作家白先勇在接受「人民網文化論壇」提問時，曾經談到他與張愛玲的文學關連。他認為，自己小說的基本理念和張愛玲不同，但寫的人物可能和她有相似之處，因為他們同出一個師門，拜的是同一個老師：曹雪芹。白先勇的回答提醒了我們：所謂的影響、類似，是一個過於簡略的說法，影響的來源可能盤根錯節，遠非一語可以道盡。

　　※朱天心─終究會從張腔中走出來

　　作家朱天心認為「張派」的歸類也沒錯，因為有些作家的文字的確有「張味」，不過在解釋上卻不見得是對的。朱天心認為，文藝青年接受文學啟蒙時，可能不過十幾、二十歲，他們有才華有熱情，唯一欠缺的就是人生閱歷，因此對朱天心而言，張愛玲的影響未必是在文字，而是那種看盡人世滄桑的世故與腔調。她說，現在回頭來看，張愛玲在創作的高峰時也不過二十來歲，可是讀她作品時，卻有《紅樓夢》後幾回寶玉在雪中一拜的感覺，有一種遺老的世故。後來張愛玲的作品不再吸引她也是同樣的理由，張愛玲的文字還是很好很經典，但隨著自己的成長，可以看出張愛玲的腔調和姿態，很多是自己亂想，然後用才氣掩蓋過去的，等過了和張愛玲類似的創作年紀，勢必會走出來。

　　※林俊穎─每個作者有自己的人生道路

　　作家林俊穎認為，對於認真把寫作當成一件事情的人來說，被歸於某派或某傳人是很無奈的，因為「創作必須是自己的東西才有意義」。他說，張愛玲在形式上很容易學，文字上以寫實主義為基礎，加上作者強勢主導的方法，剛開始寫作的人很容易被她迷惑。可是，每個作者有自己的人生經歷、道路、思想、信仰等內在的東西，人總是不斷的變化，而這就不是誰的影響所能籠罩的。

　　現在看張愛玲，林俊穎認為她確實是一個天才，在二十五歲之前可以寫出那些作品是很讓人敬佩的。不過他也說，現在是出版全球化的時代，大家眼界大開，小說技巧的操練也到了新的高度，所以他已經不會認為張愛玲是那麼數一數二的作家了。

　　※施叔青─踩過張愛玲香港的足跡

　　直到現在，作家施叔青依然認為張愛玲的作品是現代作家超越不了的。她坦白說，自己一直很怕張愛玲，所以多年來把她的作品藏起來不敢看。不過施叔青也澄清了一些她受張愛玲影響的說法。比如有學者認為她寫「香港三部曲」是「踩著張愛玲的腳印」，她解釋說，她的確寫過一篇文章說自己踩著張愛玲的腳印，不過那是個大誤會，她指的是自己在香港的居處，正好在香港大學附近，周圍是張愛玲曾經走過的地方，所以才有「踩著張愛玲的腳印」的感觸。她也認為，自己早期作品所呈現的鬼話世界與其說是受張愛玲的影響，還不如說是不謀而合，因為這應該是受鹿港的影響。

　　施叔青認為，她與張愛玲最大的不同在於對人生的態度。張愛玲的人生可能是「蒼涼的手勢」或「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光的所在」，但她自己不是這樣的。因此「香港三部曲」裏的黃得雲，如果是張愛玲來處理的話，可能會安排她被英國情人拋棄後，又重回妓女生涯，但她筆下的黃得雲卻選擇成為當鋪老奶奶的伴讀。施叔青特別解釋說，她並不是撇清她和張愛玲的關係，就以現在的眼光來看，張愛玲寫人性的共通之處還是非常偉大的。

　　※朱天文──曾經努力擺脫張愛玲的陰影

　　作家朱天文在二○○○年「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中，即提出「叛逃張愛玲」一詞。她說，在公共場所常可看見掛著「施工中」、「清潔中」之類的牌子，她自己也想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叛逃中」。朱天文說，有些學者提出「影響的焦慮」，意指作家寫出成績後會非常想擺脫早期模仿或師承的前輩作家，她自己到二、三十歲左右，也非常想要擺脫張愛玲的陰影。她引用作家阿城的說法「被烏雲遮蔽的草長不壯」，另一位作家劉大任也說，台灣只有張愛玲傳統，而沒有魯迅傳統，不能不說是遺憾和不幸。對朱天文來說，她從小熟讀、受教的張愛玲、胡蘭成，既是烏雲和陰影，也是形成她這個主體的重要成分，她非常希望能不要這個主體，不管這個主體是胡是張，她都希望能像哪吒那樣「剔骨還父，剔肉還母」。

　　一直到《荒人手記》，朱天文終於覺得可以跟張愛玲說：「平了」。這不是說誰好誰壞，而是當時還不滿四十歲的朱天文，寫出了和張愛玲有所不同的一朵花來，不管是張愛玲最顛峰的作品或傳世之作裏都沒有這一塊。而她對胡蘭成也可以說「悲願已了」，「可以結帳了」。不過寫的時候她並沒有意識到「叛逃」這件事情，而只是和自己搏鬥，希望能夠和自己過往所累積的、所學的不同，希望能夠「翻掉」自己的過去。

　　朱天文也坦率地說，「叛逃」其實是個謙遜的說法。因為叛逃的方式是什麼？叛逃的姿態是什麼？能否叛逃成功或叛逃出什麼狀態？都還是未知數。

　　「歸類」對作家來說，有些人在意有些人無所謂。朱天心就說，自己倒沒有被歸類的焦慮或壓力，在她成長的過程中，甚至是一路走來一路偷學也一路丟，有時候還會遺憾自己偷學或受到影響的東西怎麼沒被發現？不過評論和創作有著本質的不同，評論家作研究時需要的是一張網，而這對創作者而言不一定有意義，甚至創作要求的就是寫出別人沒有的東西來，這或許也是被歸類為「張派」的作家，多少總是想走出網羅的原因吧？

附錄廿六※落地的麥子不死──張愛玲的文學影響力與「張派」作家的超越之路/王德威

　　平劇圈裏有張腔（張君秋），四十年代風靡一時，至今仍是四大名旦以外，傳唱不輟的主要腔派。小說界也有張腔，肇始者不是別人，正是張愛玲。張愛玲也崛起於四十年代，憑著細膩深刻的文筆、特立獨行的作風，屹立文壇五十年矣。五四以來，作家以數量有限的作品，而能贏得讀者持續的支持者，除魯迅外，惟張愛玲而已。

　　近些年定義、描述張腔的努力，已不算少。純就文字形式而言，張愛玲糅合了古典白話小說（如《金瓶梅》、《紅樓夢》）與二十世紀初西方言情說部的特色，創造了一種緊俏世故、新舊並陳的敘述方式。張是正宗的寫實主義者，對物質世界的細節點滴，有著永不饜足的好奇及述說的欲望。即使她拿手的心理描寫，也多半藉著與物質世界的平行類比而凸顯出來。張愛玲是寫明喻（simile）的高手，這與她對現實枝節的關注，必有關聯。她寫揀穿繼母剩下的黯紅棉袍，碎牛肉色，就「像」渾身生了凍瘡（《穿》）；民國的遺老遺少，「像」酒精缸泡著孩屍（《花凋》）。她的文字和意象拒絕作為微言大義的隱喻替身，而自要求存在的地盤。由此產生的意義「參差對照」效果，果然常讓人觸目驚心。

　　這裏所謂的「參差對照」，源出於張愛玲對顏色調和的看法。她的美學反對浮淺的（顏色、意象）和諧，強調對照。「紅與綠的對照，有一種可喜的刺激性。」可是「太直率的對照，大紅大綠，缺少回味」。因此張從古人的例子裏，看到了參差的對照︰「比如寶藍配隻果綠，松花配大紅，蔥綠配桃紅。」她善於經營的那種婉妙複雜的調合，代表一種不按牌理出牌的機智，一種「因為看過，所以懂得」的世故，自是張腔的精髓。

　　但張愛玲小說的魅力，不只出於修辭造境上的特色，也來自於她寫作的姿態，以及烘托或打壓這一姿態的歷史文化情境。她所謂「參差對照」的美學，其實也代表了她觀察世路人情的結論。在宣傳文學狂飆的年代裡，張愛玲反其道而行。她摒棄了忠奸立判的道德主義，專事「張望」周遭「不徹底」的善惡風景。她從浮華頹靡的情愛遊戲於，看到人間男女素樸原始的掙扎與渴望；她從庸儒猥瑣的市井人生中，找尋閃爍不定的道德啟悟契機。蔡美麗教授曾謂張愛玲以「庸俗」反當代，正是一針見血之見。不僅此也，張愛玲更有名言︰「清堅決絕的宇宙觀，不論是政治上的還是哲學上的，總未免使人嫌煩。」「人生的所謂『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這一對「生趣」的強烈關注，是「人的神性，也可以說是婦人性」。張愛玲是中國女性主義的另一聲音，由此可見一斑。

　　私淑張腔的作家，多能各取所需、各顯所能。女作家如施叔青、朱天文、朱天心、鐘曉陽、蘇偉貞、袁瓊瓊，甚至三毛，男作家如白先勇、郭強生、林俊穎、林裕翼等，都有值得追溯的因緣關係。施叔青與白先勇是六十年代的張派重要傳人。施寫在欲望與瘋狂邊緣煎熬的女性經驗，繽紛卻陰森的洋場即景，活脫是《金鎖記》及《傾城之戀》的延伸。白寫凋零虛脫的世家，繁華散盡後的歡場，一片懷舊氣息，為張荒蕪的末世觀，作為了有力注腳。鐘曉陽曾以《停車暫借問》一作，成為七十年代張腔新秀。她與同時期先後出道的蔣曉雲、朱天文、朱天心等人都擅寫曲折婉轉的人際關係。尺寸天地，盡得風流。而張腔中一些商標式的俏皮話及修辭法，也在這幾位作家手中，發揚光大。但張愛玲也成為鐘、朱等人的負擔。近幾年來，除了跡近退隱的蔣曉雲，另外三人銳意求變，令人眼界一新。如果仍要從張派傳統來看，鐘曉陽強化了張古典風俗劇式的筆法，朱天文則把張的頹廢及世紀末風情，推向極端。而在朱天心最好的小說與散文中，我們看見張的潑辣與諷刺。袁瓊瓊發揮了張愛玲作品中較不為人注意的黑色喜劇氣氛，嘲人自嘲之餘，有時更能賦予其荒謬向度。蘇偉貞傳播張家「鬼」話，淒清冷艷，則不作第二人想。這幾年新起的男作家如郭強生、林俊穎、林裕翼等，也看得出張門風采。郭對人間風情的觀照，林對蒼茫世路的感嘆，師承有自，各擅勝場。而林裕翼更以《我愛張愛玲》等作，遊戲於張的作品內外，以後設小說的方式，解構張愛玲神話。

　　但張腔既為腔，更有其裝致造作的一面，一種戲劇化的自得與自娛。對這一點張愛玲頗有自知之明。「生活的戲劇化是不健康的」，但張愛玲卻明知故犯，而且樂在其中。在她眾多的追隨者中，惟有三毛把這作戲一面的張愛玲風格，身體力行。但三毛學得了張愛玲的天真，卻失卻了張的狎；鋪陳了張的自戀，而了無張的警醒。易入夢而不易（也不願）驚夢，三毛的修為火候未夠，到底使她成為滾滾紅塵下的犧牲。

　　六十年代初夏志清教授首將張愛玲寫入中國小說史內，可謂奠定了張學研究的基礎。其後的張迷如水晶、唐文標、陳炳良、鄭樹森、陳子善等都有重要發現。張愛玲本人傳奇的生涯、神秘的行止，更使整個研究愈發的有看頭。相對於前些年大陸學界神話魯迅之舉，張愛玲的旋風在台港似更多了一份自發式的親切感。但如前所述，張愛玲現象，畢竟有其歷史因緣。「這時代，舊的東西在崩壞，新的在滋長中。但在時代的高潮來到前，斬釘截鐵的事物不過是例外。」是的，「時代的高潮」還沒到來，或來了又悄悄退潮，或永不到來。在歷史的夾縫中讀張愛玲，我們的「回憶與現實之間時時發現尷尬的不和諧，因而產生了鄭重而輕微的騷動，認真而未有名目的鬥爭。這「鄭重而輕微」的騷動，「認真而未有名目」的鬥爭，或正點出張愛玲現象本身的歷史意義吧。

　　嚴格來說，五十年代中期張愛玲已寫完她最好的作品。以後的四十年與其說張愛玲仍在創作，倒不如說她不斷地「被」創作：被學院裏的評家學者、學院外的作家讀者，一再重塑金身。張愛玲「神話」的發揚光大，你我皆有榮焉，一九九五年才女遽逝，我們悵然若失，也就不難理解了。

　　一九六一年夏志清教授的《現代中國小說史》以專章討論張愛玲：上海的通俗女作家首度與魯迅、茅盾等大師平起平坐。夏承續了當年迅雨（傅雷）、胡蘭成的眼光，肯定張不世出的才情，也為日後「張學」研究，奠下基石。但張愛玲的成就如果是評者及讀者的福氣，卻要成為創作者的負擔。六十年代以來一輩輩的台港作家，怕有不少人是在與張愛玲的「搏鬥」中，一步一步寫出自己的路來。時至九十年代，連大陸頗具名氣的蘇童也曾嘆道，他「怕」張愛玲──怕到不敢多讀她的東西（一九九四年蘇童在哥倫比亞大學的談話）。

　　張愛玲到底有什麼可怕？是她清貞決絕的寫作及生活姿態，還是她凌厲細膩的筆下功夫？是她對照參差，「不徹底」的美學觀照，還是她蒼涼卻華麗的末世視野？在這些「惘惘的威脅」下，年輕的作家在紙上與張愛玲遙相對話（或喊話）。他（她）們的作品，成為見證張愛玲影響的重要文獻，但談「影響」是件弔詭的事。有的作者一心追隨大師，卻落得東施效顰；有的刻意迴避大師，反而越發逼近其人的風格。更有作者懵懂開筆，寫來寫去，才赫然發覺竟與「祖師奶奶」靈犀一點通。不管是先見或後見之明，「影響的焦慮」還是影響的歡喜，張愛玲的魅力，可見一斑。

　　六十年代私淑張愛玲而最有成就者，當推白先勇與施叔青。王禎和雖有幸陪同張愛玲游訪花蓮，在創作脾胃上畢竟另有所好。白先勇與施叔青都以雕琢文字、模擬世情著稱。張是寫實主義高手，生活中的點滴細節，手到擒來，無不能化腐朽為神奇。但這種對物質世界的依偎愛戀，其實建築在相當虛無的生命反思上。她追逐人情世路的瑣碎細節，因為她知道除此之外，我們別無所恃。「時代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處在歷史的夾縫中，能抓住點什麼，管它庸俗零碎，總就對付過了下去。

　　白先勇的《台北人》寫大陸人流亡台灣的眾生相，極能照映張愛玲的蒼涼史觀。無論是寫繁華散盡的官場，或一晌貪歡的歡場，白先勇都貫注了無限感喟。重又聚集台北的大陸人，無論如何張致做作，踵事增華，掩飾不了他們的空虛。白筆下的女性是強者。尹雪艷、一把青、金大班這些人鬼魅似的飄蕩台北街頭，就像張愛玲寫的蹦蹦戲的花旦，在世紀末的斷瓦殘垣裏，依然，也夷然地唱著前朝小曲。但風急天高，誰付與聞？

　　然而白先勇比張愛玲慈悲得多。看他現身說法的《孽子》，就可感覺出他難於割捨的情懷。寫同性戀的冤孽與情孽，白先勇不無自渡渡人的心願，放在張愛玲的格局裏，這就未免顯得黏滯；當白先勇切切要為他的孽子們找救贖，張可顧不了她的人物，而這是她氣勢艷異凌厲的原因。

　　倒是施叔青中期以來的作品，抓住了這些特質。施與白無獨有偶，都深深浸潤於傳統文化脈絡間，她從不避諱是張愛玲的忠實信徒，實則另有所長。

　　施早期作品如《約伯的後裔》等，已經延伸一手炮製的「女性鬼話」（Female Gothic）。三十年代的白薇以《打出幽靈塔》首度將「女性鬼話」和盤托出：被幽閉的女性、家族的詛咒、陰濕古老的廳堂、詭魅的幻影──這些母題，一再烘托女性的恐懼與慾望，誘惑與陷阱。張愛玲從《金鎖記》以來樂此不疲，而且精益求精。《半生緣》裏顧曼楨被幽閉、強暴、發狂的好戲，應是高峰。施叔青承續此一傳統，賦予超寫實興味，則又產生不同效果。

　　及至八十年代，施憑借旅居香港經驗，重新盤整她的張愛玲情結，其結果是一系列「香港的故事」。這些小說寫盡島上紙醉金迷的紛繁嘈雜，以及劫毀將近的末世憂思。與前述白先勇不同，施對她的角色下手絕不留情，反因此搖擺出張愛玲那種大裂變、大悲憫的筆意。而她創造一系列的艷鬼型女性角色，尤得張派真傳。試看《愫細怨》的結局，不是與《沉香屑．第一爐香》有異曲同工之妙？

　　更重要的是，施打造了一個世紀末的香港，算是對張當年香港經驗的敬禮。九十年代以來她以《維多利亞俱樂部》、《她名叫蝴蝶》等作，為香港百年盛衰作傳記──或是「傳奇」，其貫穿全局的正是一個女性，且是一個庸俗的妓女。隨著她「香港三部曲」的完成，施是否能讓張愛玲那蹦蹦戲花旦移嫁到香港的晴天恨海裏演出好戲，是否能重寫九十七版的《傾城之戀》，自然要付之公論。

　　七十年代裏，香港少女鐘曉陽以一部《停車暫借問》震動讀者。鐘年紀雖小，卻寫出本老練滄桑的世情小說。烽火離亂，姻緣聚散；這不啻是當年張愛玲二十出頭，就寫出《金鎖記》的翻版。鐘以後的作品，皆能維持水準，卻似乎難有突破。八十年代中期的《愛妻》，九十年代初的《燃燒之後》（皆為選集），都有類似問題。《燃》書中的中篇《腐朽與期待》是篇力作，但非傑作。這裏張的陰魂不散，從《金鎖記》到《半生緣》，從《鴻鸞喜》到《創世紀》，都有案可考。全作講的是個時移事往，兩代情緣未了的故事，那種春夢了無痕的遺憾，以及遺憾以後的清明，是鐘全力要鋪陳的。憑心而論，《腐朽與期待》並不比《停車暫借問》差，只是鐘已經過十餘年的「修煉」，我們的「期待」自然要高於彼時。

　　七十年代後期，台灣也有一輩年輕作家蓄勢待發，而其接受張愛玲的影響，更別有門徑。這群作者包括了朱天文、朱天心、丁亞民、蔣曉雲等寫將，後來又有林耀德、林俊穎，以及（日後要努力劃清界限的）楊照等相互唱和。在「三三」的名頭下，他們日月山川，詩書禮樂起來。這裏的關鍵人物是與張愛玲有段情緣的胡蘭成。

　　一九七四年，一向遁居日本的胡蘭成來台任教，並以一九七四、一九七六兩年重新出版《山河歲月》、《今生今世》兩作。胡後於「抗戰通敵」故，不見容於政府，但因緣際會，他成了三三的精神導師。《今生今世》中《民國女子》一章，把張胡之戀寫得迷離浪漫，即是一例，而《山河歲月》以抒情詩技法，重讀歷史，贊彈不論，真要令人眼界一開。

　　胡派學說講的是天人革命，詩禮中國；儒釋兼備，卻又透露嫵媚妖嬈之氣。有趣的是，儘管胡蘭成寫得天花亂墜，總有個呼之欲出的張愛玲權充她的繆思。

　　「三三」諸子中，兼修張、胡兩家而出類拔萃者，當然是朱天文。且看她讀國父《倫敦蒙難記》的感想，「我也像看完了（張愛玲的）《赤地之戀》，要為劉荃、黃絹，為張愛玲，大大立下志氣，把世上一切不平掃蕩。單為了張愛玲喜歡上海天光裏的電車叮鈴鈴的開過去，我也要繼承國父未完成的革命志願，打出中國新的江山來。因為她（張愛玲）就是傾國傾城佳人難再得。」（《仙緣如花》，《淡江記》）

　　用今天的眼光來看，這真是後現代的絕妙好辭。但彼時的朱天文還太「正經」；要再等十年，她才終於把「張腔」與「胡說」熔為一爐，從而煉出自己的風格。經歷了《最想念的季節》到《炎夏之都》，朱天文在九十年代終於以《世紀末的華麗》大放異彩。有關這本小說選的評論已不少見，無須重複。可以一提的是講模特兒生活的《世紀末的華麗》，朱把張愛玲的「女人如衣服論」及「情婦論」挪到世紀末的台北，發揮得淋漓盡致；而張對物質生活的詠嘆好奇，名正言順地成為後現代的都市徵候。但《柴師傅》才是全書的高潮。這篇講腐朽老人盼望青春女體的故事，極其肉感也極其傷感。胡蘭成大書特書的江山日月、王道正氣，終於九九還原，盡行流落到張愛玲式的，猥瑣荒涼的市井慾望中。

　　朱得大獎的《荒人手記》早就引起注目。純從張愛玲、胡蘭成的傳統來看，我們還是可有不少心得。這本小說講男同性戀患得患失的禁色之愛，劫毀邊緣的無端邂逅，其實是張愛玲哲學的正宗法乳。但筆下流出的，卻有胡蘭成風情。大劫之下，荒人苟得片段真情，惟盼「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把驚險化成驚艷，前有胡蘭成的《民國女子》，而《荒人手記》正不妨視為同志版的「民國男子」。

　　「三三」小集在八十年代初風流雲散。蔣曉雲僅只曇花一現，未成氣候。朱天心則越寫越潑辣灑脫，逐漸自成一格。但張愛玲的光影仍不時返照她的作品中。她寫《我記得》或《佛滅》時，把張只能側寫的情愛凶險，慾望墮落，悍然全盤托出。而她寫《預知死亡紀事》時，就算打著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同名招牌，骨子裏呼應的應仍是張償引用的樂府，「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歡喜」吧？莞爾的是，大難未至，朱天心居然以「口燥唇乾」的論文體，為她的小說另闢新境，反使讀者有意外的驚喜。

　　曾以《千江有水千江月》、《桂花巷》知名的蕭麗紅，其實也是學張能手。《桂花巷》活脫是個台灣鄉土版的《怨女》，而《千江》又有著胡蘭成的愛情觀。君不見，書中男女主角，大信及貞觀的名字，都是脫胎於《山河歲月》中的文字呢。寫《鹽田兒女》的蔡素芬當年的《七夕琴》則似遙擬《金鎖記》等的集錦之作。倒是有兩位較少與張愛玲引起聯想的女作家，蘇偉貞與袁瓊瓊，更值得一提。蘇偉貞自《陪他一段》以來，一直有一型女性角色，不斷出現，她們欲力強大，卻兀自有著冷凝寡歡的外表。她們一次又一次為愛鋌而走險，玉石俱焚，在所不計；但她們又都是「清貞決絕」的剔透人物，尋常悲喜，近不得身。以無情的方式寫有情，蘇因此深得張愛玲的三昧。至於這些角色「女鬼」似的造形，前已有專文論及（《女作家的現代鬼話：從張愛玲到蘇偉貞》），則猶余其事。

　　袁瓊瓊也未必意識到她有張腔，但我以為她對張愛玲最難學的一面──庸俗人的喜劇──重作了詮釋。張的散文及短篇時有自嘲嘲人的幽默，而陷身都會陣仗中的男女，最是她要嘲弄的目標。最好的例子是《封鎖》及《到樓上去》。袁瓊瓊早在《自己的天空》期間就有這樣的幽默感，她的長篇倒不見精采。最近幾年袁重新執筆寫出一系列短篇，則越發能掌握妙要。人生尷尬的無奈的片段，信手拈來，皆成文章。而在冷笑訕笑之餘表現的世故諷刺，較張有過之而無不及。

　　年輕男作家中，林裕翼以《我愛張愛玲》解構張愛玲神話，曾被看好。他之後的作品《今生已惘然》顯然別有用心，擺明是向《半生緣》、《惘然記》（《半》原書名）致敬之作。郭強生也有一段時期，仿張腔頗有些意思。負笈美國後，所思所見，逐漸開朗，應可跳出前此的圈圈。至於目前最有力的接棒者，應是林俊穎。他的兩部小說集，《大暑》及《是誰在唱歌》出手皆不凡，後者尤有幾篇佳作。林俊穎對文字的摩挲感悟，頗可稱道。

　　八十年代以來，張愛玲的作品在大陸重新登台，得到熱烈迴響。相距當年她在上海一炮而紅，四十年已倏忽過去。作家之中，景仰張的風格的頗不乏人。寫《棋王．樹王．孩子王》的阿城，不止一次推崇張的藝術。但阿城除了推敲文字的態度可與張相提外，本身作品並不屬於後者的路數。反倒是他《閒話閒說》，看張作品中的強烈世俗取向，算是極有見地的觀察。

　　張的創作中，多以都市（上海、香港、南京）為場景。鋪張曠男怨女，夙夕悲歡，演義墮落與繁華，荒涼與頹廢，畢竟得有城市作襯景，才能寫得有聲有色。反觀幾十年來的工農兵文藝，把城市都寫「沒」了，還談什麼城市裏的聲色。無怪不少作家看著張的作品，只能發思古之幽情了。到八十年代末期，小說中最能傳達「張味兒」的，是蘇童及葉兆言兩位男作家，兩位作者都出身城市（南京及蘇州），也不約而同地善寫三四十年代風情，並不讓人意外。蘇童其實從未刻意學張，只是在他最好的作品裏，他所流露的懷舊情態，對世路人情的細膩拿捏，還有他耽美頹廢的視景，無法不讓我們聯想到張愛玲。像《妻妾成群》、《罌粟之家》這類作品，白描沒落家族裏的姦情與凶險，大白天也要鬧鬼的陰濕環境，真個是縟麗幽深，再現《金鎖記》、《創世紀》的風采。

　　葉兆言創作的題材並不獨沽一味，但他最耀眼的作品，首推《夜泊秦淮》系列。這四個中篇從清末講到四十年代，南京城內小戶人家裏的傳奇喜劇，仕紳門第後的情色衝突。葉以模擬鴛鴦蝴蝶派的筆法，寫來絲絲入扣。張愛玲即是自鴛蝴派汲取了大量養分。葉著不乏世故警醒的稟賦，因此在涕淚之外，別有所見。但葉兆言多角經營，像《夜泊秦淮》一類作品，已擱下好一陣子。直到最近，他才在《花影》中重行調理金粉世家的悲喜劇。葉的作品在海外多已印行，但比起蘇童的走紅，好像寂寞了些。

　　時至九十年代，張愛玲的影響並未消歇，而且作家創作的場域，終於挪回了上海──張當年愛之寫之的第二故鄉。年輕的女作者須蘭以《彷彿》、《閒情》、《石頭記》等突然冒出文壇。她的兩樣寫作寶典，看來一是《紅樓夢》，一是張愛玲小說。以《閒情》來說吧，一男兩女的故事有《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影子，而此情可待成追憶的故事，不由人想起《半生緣》來。

　　以上所論的三位作家，虛擬民國氛圍，複製鴛蝴幻象，在把題材「由新翻舊」上，各擅勝場。但讀多了他們的東西，就像看仿製古董，總覺得形極似而神（尚）未似。是否有作家能突破限制，另譜張派新腔呢？我以為女作家王安憶是首選。熟悉文壇的讀者，對王安憶不會陌生。她寫作極勤，花樣也時常翻新。一九九二年的《紀實與虛構》縱寫母系家族歷史，上下三千年，堪稱巨作。但是一九九五年的新長篇《長恨歌》才應算是好看動人的小說。

　　簡單地說，《長恨歌》是一個上海女人與男人糾纏一輩子，最後不得善終的恐怖「喜劇」。背景是上海：三四十年代十里洋場的上海，五十年代「人民」的上海，六十年代文革的上海，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的上海。故事的結構略似張的《連環套》，野心則大得多。

　　王安憶的筆鋒澎湃流暢，並不「像」張愛玲，但這無礙她鑽研張愛玲時代的上海，以及張愛玲走後的上海。這使她為張的人世風景，真正賦予當代意義。葛薇龍、王嬌蕊、白流蘇這些女人，假如解放後都留在上海，四十年後會是個什麼樣子？王安憶深愛這座城市，她對它（或是她？）瞭若指掌。可是萬千細節──歷史的、空間的細節──最後都歸結到一個平凡女人一生的起落上，這又回到《傾城之戀》的模式上。當虛榮逝去，繁華不再，我們看到百孔千瘡的城市裏，這個女人仍在情慾堆中打滾。故事的結尾驚心動魄，暫且賣個關子。但誠如王安憶來信所謂，張愛玲「也許是怕傷身，總是到好就收，不到大悲大痛之絕境。」王也許尚未參透張愛玲就是「不要徹底」的名言，但她的詮釋另有其力道。

　　《長恨歌》寫感情寫到那樣觸目驚心。荒涼而沒有救贖，豈真就是張愛玲那句名言「因為懂得，所以慈悲」的辯證？

　　本文論張愛玲過去數十年對台港大陸作家的影響，原無意「對號入座」，強作解人。影響研究其實是極虛構化的論證方式。從依樣畫葫蘆到脫胎換骨，無不可謂影響。所要強調的是，在張愛玲這樣強大的影子下，一輩輩作家如何各取所需，各顯所長，她（他）們在大師走後，更有信心地說聲，誰怕張愛玲！

　　●張愛玲的危險意味

　　張愛玲對於當代中國女人是個複雜而且尷尬的事情。

　　她可以把一個愚蠢的女人變得更加愚蠢，從這個意義上講，張愛玲是一個危險的作家。很多女人是無法領略她深刻的那一面的，她的那一面是山的那一面。前段時間，王安憶在《文學報》上有篇短文，說得很好，她說，張愛玲憑著一個天才女性的直覺把人生這個東西看透了，因此而虛無，但她用一些瑣碎化解了這種虛無，用王安憶一句很精采的原話講，就是「她在虛無的邊緣把自己打撈了上來。」

　　對於一般女讀者來說，張愛玲的瑣碎被曲解和放大了，手段變成目的，並產生了巨大的激勵作用，讓眾多女人一見傾心，並因此堅定了原本比較模糊的生活信念──這就是投身世俗，拒絕精神的磨礪和昇華。

　　得張愛玲的表面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情。名店名牌的成衣講究的是個什麼品位，內衣的風情要如何隱若現地透出來，還有甜點，珠寶，香水，鮮紅的寇丹或是瑩粉的口紅。當代女人是比張愛玲的時代進步了，花活也更多了，剪塊好料子做件別緻的外套可以是一種情趣，也可以視作煞風景。切切實實地滿足感官的享受，讓人樂於墮落的天性滑入一個理直氣壯的軌道裏。好，就這樣活，這樣的活法才得人生的真髓。把一切都抽空，一切皆視為虛無，不用把自己弄美，只要漂亮就行，只要能把玩什麼就行，把生活的芯子夯實，讓精神向物質繳械投降。

　　一個愚蠢但自以為聰明的女人看了張愛玲總會起學她的心。這樣的女人學了張愛玲就會徹底地拋棄原本還有的那一點天真，變得非常的世故。不管什麼樣的女人，在本質上總有天真的東西，這點東西也是非常脆弱的和易於變質的。相形之下，學張愛玲還不如學三毛、瓊瑤和席慕蓉安全。三毛是虛榮的，但還浪漫，女人如果還心儀黃沙漫漫中血紅的落日，總是不錯；瓊瑤雖說幼稚，但視愛情為其生命的首要，總還是有詩情；席慕蓉教導女人要獻祭，要成不一樹苦等無望只好凋謝的繁花，要成為愛人手中獵槍必然會擊斃的那只白鳥，這種訓導真還有幾分撼人的意味。張愛玲把詩情徹底地消解了，代之以實惠的樂趣，在看似興致勃勃的生活太度裏把心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張愛玲有句名言，「生命是一襲華麗的袍，上面佈滿了虱子。」這種古怪恐怖但一針見、冰涼刺骨和感覺，充溢了她的全部作品。由此張愛玲自己成就了一個獨特而且空前絕後的作家，但女人學了，總是從根子上就走了味了：華麗的袍自然還是華麗的袍，人生自然也有煩惱，但總是熱烘烘的，暖洋洋的，並不難過。

　　張愛玲並不在她的文字裏顯露出她的追問和掙扎，但她卻能把讀者的心鑿成一眼枯井，又讓眼裏慢慢地浮起一顆冰涼的淚珠。有的作家可以借助天賦取人生的在義和抵達文學的底蘊，張愛玲就是其中的一個。這樣的作家，往往也是歧義叢生的作家，各種各樣的讀者可以因程度不同的智識水平領精髓或攫取片斷，而偏偏這些片斷也是迷人的。危險正在於此。

　　■《落地的麥子不死︰張愛玲與「張派」傳人》

　　目錄

　　張愛玲成了祖師奶奶（代序）

　　第一輯張愛玲，再生緣

　　此怨綿綿無絕期──從《金鎖記》到《怨女》

　　張愛玲，再生緣──重複、回旋與衍生的敘事學

　　半生緣，一世情──張愛玲與海派小說傳統

　　落地的麥子不死──張愛玲的文學影響力與「張派」作家的超越之路

　　女作家的現代「鬼」話──從張愛玲到蘇偉貞

　　張愛玲現象──現代性、女性主義、世紀末視野的傳奇

　　「世紀末」的福音──張愛玲與現代性

　　第二輯老靈魂前世今生

　　從《狂人日記》到《荒人手記》──論朱天文，兼及胡蘭成與張愛玲

　　老靈魂前世今生──朱天心論

　　導師象與異化，異性與異史──施叔青論

　　以愛欲興亡為己任，置個人死生度外──蘇偉貞論

　　腐朽的期待──鐘曉陽論

　　暴烈的溫柔──黃碧雲論

　　海派作家，又見傳人──王安憶論

　　禪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風舞鷓鴣──評須蘭的新言情小說

　　感傷的嘲諷──評袁瓊瓊的《情愛風塵》

　　女作家的後現代鬼話──評袁瓊瓊《恐怖時代》

　　小艾到了台北？──評林俊穎的《大璁》

　　是「老靈魂」在唱歌──評林俊穎《是誰在唱歌》

　　也是燼餘錄──評林俊穎《焚燒創世紀》與《日出在遠方》

　　■王德威─一九五四年生，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二○○四年獲選為中央研究院第二十五屆中央研究院院士。現任美國哈佛大學東亞語言及文明系Edward C.Henderson講座教授。

　　●王德威寫作年表

　　※一九八六年七月，時報出版《從劉鶚到王禎和：中國現代寫實主義散論》。

　　※一九八八年十月，遠流出版《眾聲喧嘩：三○與八○年代的中國小說》。

　　※一九九三年五月，麥田出版《小說中國：晚清到當代的中文小說出版》。

　　九月，遠流出版《閱讀當代小說：台灣、大陸、香港、海外》。

　　※一九九八年四月北京三聯出版《想像中國的方法：歷史、小說、敘事》。

　　十月，麥田出版《如何現代，怎樣文學？：十九、二十世紀中文小說新論》。

　　※一九八八年九月遠流出版《眾聲喧嘩》

　　※一九九一年遠流《閱讀當代小說─台灣、大陸、香港、海外》

　　※一九九六年五月麥田出版《小說中國─晚清到當代的中文小說》

　　※一九九八年四月爾雅出版《典律的生成》（第一集）主編

　　※一九九○年四月爾雅出版《典律的生成》（第二集）王德威/編

　　※二○○○年五月爾雅出版《爾雅短篇小說選第一集》

　　※二○○○年五月爾雅出版《爾雅短篇小說選第二集》

　　※二○○一年十月麥田出版《眾聲喧嘩以後：點評當代中文小說》蒐集九○年代以來台灣、大陸、香港、星馬及歐美華文小說評介九十三篇。

　　※二○○二年八月麥田出版《跨世紀風華：當代小說二十家》為「當代小說家」系列序論之結集，不僅推薦兩岸四地（中、陸、台、星馬）小說家的傑作，也將其納入文學史的脈絡裏作討論

　　※二○○三年八月麥田，出版《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

　　※二○○四年二月麥田出版《最後的黃埔：老兵與離散的故事》齊邦媛、王德威主編：收入與老兵、眷村、探親有關的散文、小說。本書英譯本已於二ＯＯ四年初由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

　　※二○○四年五月山東畫報出版社《落地的麥子不死︰張愛玲與「張派」傳人》

　　※二○○四年十一月麥田，出版《原鄉人：族群的故事》王德威、黃錦樹編

　　※二○○四十一月麥田出版《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The Monster That Is History：History，Violence，Narrative）》

　　※二○○五年五北京大學出版社《北京︰都市想像與文化記憶》陳平原、王德威編

　　※二○○五年五月麥田出版《想像的本邦：現代文學十五論》王德威著

　　※二○○五年三月香港天地圖書出版《如此繁華：王德威自選集》

　　※二○○六年四月上海上海書店《如此繁華》。

　　※二○○九年二月麥田出版《臺灣：從文學看歷史》

　　※二○○七年一月九歌出版《王德威精選集》知性散文收錄王德威對文學與城市的觀察，依台北、香港、上海、北京不同城市區分為四輯，細膩描繪城市與文學的關連與脈動。

　　※二○○七年十一月麥田出版《後遺民寫作》

　　※二○○八年二月一日麥田出版《如何現代，怎樣文學？：十九、二十世紀中文小說新論》

　　※二○○八年七月牛津大學出版《墨痕深處─文學．歷史．記憶論集》作者李歐梵、王德威、陳平原。編者：樊善標、危令敦、黃念欣

　　※二○○八年十月三聯（香港）《一九四九：傷痕書寫與國家文學》

　　本書收錄了共四篇論文：《傷痕書寫，國家文學》、《重讀張愛玲的〈秧歌〉與〈赤地之戀〉》、《歷史與怪獸》、《歷史記憶與大學之道》。

　　※二○○九年二月麥田出版《臺灣：從文學看歷史》

　　※二○○九年三月北京大學出版社《西安︰都市想像與文化記憶》

　　※二○○九年七月麥田出版《茅盾，老舍，沈從文：寫實主義與現代中國小說》

　　※二○一○年一月一日牛津大學出版社《一九四九以後》合編：王德威、許子東、陳思和。現代中文文學到了一九四九年出現前所未有的轉變和分流。在新的世紀裏回顧當代中文文學這段「三江分流」的得失與成就。

　　※二○一○年一月二十九日麥田出版社《華麗島的冒險》王德威、黃英哲合編。為深化日治時期的台灣文學研究，探究當時日本作家是如何想像、書寫台灣的精選十篇作，創作時間橫跨一九二五年至一九六三年。

附錄廿七※鄭蘋如為什麼非得是《色，戒》的原型不可？/素人二○○九/八

　　李安的電影《色，戒》公映後，人們眾口一詞地說，《色，戒》裏面的王佳芝，原型就是鄭蘋如。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非要是鄭蘋如不可？為什麼不可能還有別的原型？

　　鄭蘋如是民族英雄。張愛玲是小資祖師奶奶，是漢奸老婆，對政治上的是非抱超然態度。人們喜歡鄭蘋如，把她捧得高高地。人們討厭張愛玲，把她罵得臭臭的。這些都沒有問題。張愛玲就算不寫《色戒》，也還是漢奸老婆，也還是對抗日大業無動於衷，也還是可以罵。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藉著鄭蘋如的事情罵她，難道這兩個女人非得有這麼華麗麗的交集不可嗎？

　　我們還是先來看看真實的鄭蘋如跟虛構的王佳芝有哪些重大的不同之處。

　　一，鄭蘋如能夠進入中統，是因為她的社交圈子。她父親是留日學生，認識一兩個陳氏兄弟的親戚。鄭蘋如跟他們來往多了，本身條件又好（美貌、懂日語），很自然地被網羅進了中統。她同意加入中統，是出於一腔愛國熱情；王佳芝呢，是在走投無路之時加入了幾個同學的劇社，後來身不由己地參與了一次暗殺行動。

　　二，鄭蘋如在參與刺丁行動之前，已經是一名出色的中統情報人員，與日本特務周旋，還刺探到了極有價值的情報，比如汪精衛將要投敵；而王佳芝和那幾個同學都是個玩票的，沒一個專業特工。

　　三，鄭蘋如是上流社會的名媛，學校裏的校花，在加入中統之前就上過《良友》畫報封面。她在家裏父愛母寵，還有感情很好的兄弟姐妹，從來不乏親人關愛；王佳芝出身比較寒酸，當然也算不上窮人，因為畢竟還能上得起學。她缺乏家庭溫暖，特別是抗戰爆發時，父母都不在身邊，孤單無助。

　　四，鄭蘋如以自己的社會地位，能夠輕易接近接近日本高官，與丁默村結識不必花太大力氣。一說丁是她從前的校長，那麼套近乎的理由更好找了；王佳芝本來是個單純的女學生，還是個處女，但為了接近老易，不得不首先偽裝成有夫之婦。

　　五，鄭蘋如的確是美人計的主角，通過自己的美色引丁默村。但是現在根本無從知道他們之間有無發生性關係。難道她就不能一直吊著丁主任的胃口？她也不是中統正式編制人員，並沒有那麼大的壓力非要成功不可（中統有壓力，她本人不必）。況且人們又考證說她那時已有男友，是國民黨空軍的王漢勳，兩人已經計劃結婚，難道她就非要為了一次任務跟別的男人上床？最重要的是，鄭蘋如是個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還有日本人給她護駕，所以她在這個關係裏面主動性要大得多。千言萬語一句話：鄭蘋如不一定非要跟丁有性關係；王佳芝就慘了，她在這個關係裏整個地處於弱勢。假戲真做也罷，真戲假做也罷，王佳芝為了能夠釣住老易，除了自己的身體之外別無可用。為了色誘能夠成功，還得事先進行床上的實戰演習，跟一個有嫖妓經驗的同學XXOO。為了這次暗殺，她需要忍受種種屈辱──這恰是張愛玲小說的文眼所在。

　　六，鄭蘋如謀刺失敗後並沒有立即被捕。她也完全有機會逃脫，但是自己不甘心，還要再試，結果自投羅網，而決定逮捕的是李士群，不是丁默村。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她對丁有種強勢姿態，覺得他處於自己的掌握之中。當然她料不到後來還有個李士群，畢竟她年輕缺乏經驗；王佳芝是事敗之後馬上就被捕了，下令逮捕的就是老易。

　　七，鄭蘋如被捕後，丁默村還是愛她，根本捨不得殺，還打勸降的主意。實際上歷史真相更具諷刺意味，因為害死鄭蘋如的並不是男人，反而是女人──什麼汪精衛老婆、李士群老婆這幫人。據《七十六號魔》一書披露，鄭蘋如被關在林之江家裏，又對林進行色誘，「鄭蘋如真有本事，她對林之江（林於前數年，在香港病死）眉挑目語，獻盡慇勤，一再誘林相偕私逃。林事後告訴我，以鄭蘋如的煙視媚行，弄得他蕩氣迴腸，曾經幾度為之意動。而丁默村最初也餘情未斷，頗有憐香惜玉之心，並不一定欲置之死地。」

　　鄭蘋如青春無敵，又會應付男人，搞得汪系大員的太太們吃起了乾醋。這幾位太太都去見過鄭蘋如，「一致批評鄭蘋如生得滿身妖氣，謂此女不殺，無異讓她們的丈夫更敢在外放膽胡為。」

　　最終促使七十六號下決心槍殺的小鄭的，不是李士群的太太葉吉卿，就是丁默村的太太趙慧敏，當然也少不了汪精衛太太陳璧君、周佛海太太楊淑慧在旁邊推波助瀾。須知這幾位太太都不是省油的燈。

　　王佳芝的死因很簡單：老易下令立刻槍決。在張愛玲的小說裏描寫了幾句老易殺人後的心思：「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在李安的電影裏，老易一個人坐在曾經香艷的床上，流下幾滴意味深長的眼淚。無論是張愛玲的原著還是李安的電影，易太太始終是個懂得分寸的大太太形象，與歷史上的丁太、李太、周太、汪太等大相逕庭。

　　八，中統謀刺丁默村時，鄭蘋如約他出來是去皮貨店買大衣。王佳芝是跟老易買大鑽戒。這點非常重要，因為，歷史上真的有個買鑽戒的原型。

　　【鄭蘋如與張愛玲】

　　在我這個張迷看來，鄭蘋如與張愛玲的名字能夠如此緊密地聯繫在一起，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值得再花一些篇幅來討論。

　　鄭蘋如犧牲於一九四○年二月，那時張愛玲還在香港念大學。她的小說《色戒》首次發表是在一九七八年，據她自己說，開始構思是在一九五三年。

　　這篇小說雖得她本人鍾愛，可是在讀者中反響不大，跟「傾城之戀」、「紅白玫瑰」等全盛時期的作品根本沒法比。既然知名度不高，也就很少有人出來找茬ˊㄔㄚ。找茬的人也有。《色戒》在台灣的雜誌上發表後，很快就有人批評。《人間》雜誌發表了「域外人」先生的一篇批評文章《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指張愛玲在歌頌漢奸。張愛玲平時極少跟人家打筆仗的，那時卻也忍不住寫了篇文章《羊毛出在羊身上》，以回應域外人的批評。

　　需要指出的是，那時候域外人還只是說《色戒》在歌頌漢奸，並沒有說是在給民族英雄抹黑。直到李安的電影出來，這個罪名才被安上。為漢奸張目倒也罷了，污蔑民族英雄就更是罪加一等。

　　而鄭蘋如這個名字出現在大眾視野，不是在一九七八年小說發表之時，而是要等二○○七年的電影上映之後。前面已經說過，歷史上的鄭蘋如與《色戒》裏的王佳芝相差很遠，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鄭蘋如都比王佳芝高的多、強的多。

　　張愛玲自己從來沒有說過《色戒》是在講鄭蘋如，或者在講任何一位真實的國民黨特工。她反而是要撇清，說自己不過是虛構。李安也沒這麼說過。他對《色戒》原著改動很大，但靈感主要來自張愛玲本人的經歷。然而，自從電影出來後，不論是一般觀眾還是各路專家，都孜孜不倦、勤勤懇懇、廢寢忘食、幾年如一日地，非要拿歷史上光彩照人的鄭蘋如來比附小說裏忍辱含恨的王佳芝，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呢？

　　張愛玲寫《色，戒》，肯定是受到真人真事的啟發。那麼到底有哪些原始材料呢？這也有點線索可循。一條我已在前面提到過，軍統的朱小姐企圖謀刺丁默村，卻因為一枚大鑽戒而改了主意。另一條線索與宋琪有關。早在小說剛發表的時（那時鄭蘋如的名字還塵封在檔案裏），張愛玲的好友宋琪就對人家說起過，《色戒》的素材是他的故事。宋琪說，那時他們燕京的一批大學士、中學生，自己組織了一個暗殺團，領頭的人包括孫連仲的兒子孫湘德。這些故事後來被張愛玲聽去，把背景從北京移到了上海。（註釋四）

　　《色，戒》小說問世後，估計港台那些文化人都不會料到以後它會被視為是給抗戰先烈鄭蘋如抹黑的大毒草。台灣導演楊德昌早就有意拍電影，還想讓林青霞去演王佳芝。他也對原著做了修改，還換了個名字，叫做《暗殺》。可惜那時影片資金遲遲不能到位，加上楊德昌英年早逝，這個電影也成泡影。

　　●（註釋四）宋琪與《色，戒》故事的淵源，參見網文《間諜圈，電影圈：宋淇和楊德昌的《色，戒》故事》，作者：蘇偉貞（刊於《印刻文學生活志》四十八期，轉帖自宋淇之子的博客）。文中還說：『王藍《勇者的畫像》有相關記載：有人以為抗團是軍統局創立的外圍組織，此一說法並不盡然。我深知抗團最初完全是天津市的大學生，基於愛國狂熱，自動自發組織起來的。一些名人的後代，孫連仲上將公子孫湘德、宋哲元上將女公子宋景憲、熊希齡先生的外孫女、偽滿大臣鄭孝胥的孫兒、齊燮元（軍閥、偽陸軍部長）的外甥，都是抗團英勇團員。

　　民國廿七年，孫若愚、祝友樵與孫湘德、趙爾仁，共同完成狙擊偽河北省教育廳長陶尚銘、偽天津商會會長王竹林。廿八年，偽海關總監兼聯合準備銀行總經理程錫實被刺，轟動國際……此案大獲國民政府讚揚，透過一位曾澈先生，囑刺程小組全體，前往重慶接受嘉獎。這時曾澈才告訴他們重慶有個軍統局，他們一行將見到局長戴笠，也會蒙蔣委員長召見。可惜曾澈後來被軍統天津站一叛徒出賣，酷刑受盡，最後被刺刀挑死，小組成員未能前往重慶受獎。王藍之前已在長篇小說《藍與黑》、《長夜》提過這些背景，這段敘述，和宋淇所說的《色，戒》背景幾可完全銜接，證明宋所言不虛。』

　　那麼究竟是誰最早把鄭蘋如與《色戒》聯繫在一起的呢？以我在網上能查到的資料，最早這麼說的是鄭蘋如之妹。

　　二○○七年九月，《色戒》一片在威尼斯電影節上一炮而紅，這時候在美國洛杉磯的一位八十高齡的老太太忽然出來召集了一次記者會，批評李安醜化鄭蘋如。這位老太太就是鄭蘋如最小的妹妹鄭靜芝。她呼籲觀眾們千萬不要把當年忠貞報國的姐姐與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王佳芝劃上等號。問題是，直到電影公映之前，幾乎沒有人知道鄭蘋如是誰。但就在一夜之間，鄭蘋如忽然成了家喻戶曉的名字，有關她的真相、起底、揭秘、還原，溢滿全球的中文網絡。與此同時，張愛玲和李安臭了大街，小湯唯被封殺直到現在。

　　自電影《色，戒》公映後，本來已有爭議的張愛玲再次經歷了一場群眾審判，遭到大多數人的唾棄。而新出土的鄭蘋如則經歷了一場造神運動。

　　其實在網上能看到的鄭蘋如的材料並不總是讓人振奮。她的某些方面依然撲溯迷離。比如，她的男友到底是誰？雖然人們普遍相信是空軍英雄王漢勳，但也有文章披露，沉醉在當年追查小鄭的材料時，很吃驚地發現她的男友是嵇希宗。嵇希宗是二陳的親表弟，當時是中統上海特區的負責人。他垂涎於鄭蘋如的美貌，花了一番功夫把她追求到手，然後發展她加入了中統組織。（註釋五）

　　鄭蘋如一家最讓人稱讚的事，是她被捕後，父親鄭鉞拒受要挾出來替汪偽政府服務。當時鄭蘋如在獄中給家裏寫了張條子說：「爸爸，我很好，請放心。女兒。」結果這張便條成為她的絕筆。不過從有些材料來看，鄭蘋如當時被關押在林之江家裏，的確也沒有受太多委屈。她一直咬定自己與丁默村只存在男女關係，找人暗算他是因為爭風吃醋，堅決不承認自己是重慶特工。她到臨終都不知道自己會被殺害，所以給父親寫的那個紙條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在大多數文章裏，鄭蘋如在臨終前表現得視死如歸，輕鬆地對特務務：「幫幫忙，打得準一點，別把我弄得一塌糊塗。」可是在日本人那邊的記錄裏，鄭蘋如在得知死訊之時，表現出的卻不過是一個正常人應有的反應：怕死。她哀求準備對她行刑的林之江放她一馬，帶她一起走。即使是真的，這種表現實在是無可厚非。

　　鄭蘋如是為完成中統的任務而犧牲的，可是在抗戰勝利後國民黨政府把她完全忘了，名字也沒有出現在《上海抗戰蒙難同志名單》上。直到她母親一九六六年以八十高齡在台去世，才獲蔣介石頒「教忠有方」匾額，總算是得到一個官方的認可。但是真正讓這個名字家喻戶曉的是誰呢？是李安和張愛玲。

　　●（註釋五）鄭蘋如與嵇希宗的傳聞，參見網文『鄭蘋如：《色，戒》原型的傳奇人生』，作者：世遠。

　　文中說：『沉醉一聽，覺得這件事很沒人情味：無論鄭蘋茹是什麼人，只要是為國家獻身的，就應該青史留名。於是他立即到軍統局要求查詢鄭蘋如的檔案。但是翻遍了花名冊也沒發現「鄭蘋如」三個字。沉醉又請中統局人事部門幫忙查閱，得到的回答是：中統的名冊中也沒有鄭蘋如這個人！沉醉只好請上海方面查清此人的身份。

　　不久，從上海傳來信息：鄭蘋如只是中統的一名「運用人員」，因此沒造冊登記。但是讓人感到意外的是，鄭蘋如的男朋友竟然是時任中統局「上海專員辦事處」主任委員的嵇希宗。嵇希宗是陳果夫、陳立夫的親表弟。日軍佔領上海前後，他是中統局上海特區情報股外勤人員。一九四一年春抵重慶，任中統局「黨派調查處總幹事」，不久被派來上海。抗戰勝利後任中統局「上海專員辦事處」主任委員。』

　　結語：

　　真相是複雜的。

　　比真相更複雜的是歷史。

　　比歷史更複雜的是人性。

附錄廿八※與「張愛玲」擦肩而過/陳少聰二○○五．七．十三中國時報

　　這大半輩子以來，與不少名人有過擦肩而過的緣分，但至今依舊教我覺得深為悵惘的，莫過於與張愛玲的一段特殊的際會。雖然事隔三十餘年，張先生辭世也已經十年了，這段因緣至今依然「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也許現在終於到了傾吐的時候了。

　　一九六九年秋天，我住在加州柏克萊，那時剛從愛荷華大學讀完碩士，開始在加大附設的中國研究所的語文部門打工。本來那裏的資深研究員是莊信正（在莊之前是夏濟安先生），那年莊信正另有他就，他的位子由他舉薦張愛玲接任。張和我兩人當時是語文部門僅有的兩個工作人員。在職位上我應當是她的助理。我們的上司則由加大東亞系的陳世驤教授兼任。陳教授愛才心切，特別把張先生從東岸聘請到所裏來。他因愛惜張愛玲的曠世才情，一心想為張安插個有充分自由的差事，好讓她有精力多創作，並沒仔細考慮過她是否適合做這類學院派的研究性工作。

　　第一次見到張愛玲是在陳先生為她接風的晚宴上。陪客還有三、四位其他教授。我的全副注意力都聚焦在張的身上，那時期我是不折不扣的「張迷」。她所有著作我沒有不讀的。在她身邊我變得小心翼翼，羞怯乖巧。儘管我的內心萬般希冀著能與她接近，與她溝通，當時我卻連話也不會說，也不敢說。我幾乎聽見自己心底迫切誠摯的呼喊：相信我吧！在我身上你會找到一個真正崇拜你了解你的知音！請放下你自衛的盾牌吧！

　　那晚張很文雅地周旋於賓客之間。她不主動找人說話，好像總在回答別人的問題。說話時臉上帶著淺淺禮貌性的微笑。她穿著一襲銀灰色帶暗花的絲質旗袍（後來她一直都穿顏色保守的素色旗袍）。那年她四十九歲。身材偏高，十分瘦削。中度長短的鬈髮，看得出是理髮師的成品。她臉上略施了些粉，淡紅的唇膏微透著銀光。她的近視眼度數不淺，以致看人時總是瞇著眼睛，眼光裏彷彿帶著問號，有時讓你不敢確定她是否在看著你。

　　過了不久，陳教授又請了一次客。晚飯後請大家到校園劇場去看美國版的「琵琶記」。在劇院裏，我懷著緊張興奮的心情，坐在她的旁邊。這次她給我的印象與頭次相仿。還是一身素雅的旗袍，淡淡的粉光掩飾著她蒼白的容顏。在中場休息的時間，她從皮包裏拿出了粉鏡，對鏡捋了捋本已一絲不亂的頭髮（後來有一兩次我也曾在大街上瞥見她對著店鋪的玻璃窗捋著她的頭髮）。她的話有限。只記得她說了些有關原本「琵琶記」的作品背景，不知是否因為當時過分緊張興奮，我竟然記不得那次交談的其他內容了。

　　不久之後，張先生開始正式上任了。所裏上班鐘點頗具伸縮性，尤其由於她的「巨星」身分，更有充分的自由安排她的工作時間，反正到年終交得出研究論文來就行。張先生總是過了中午才到，等大家都下班了，她往往還留在辦公室。平日難得有機會與同事見到面，也沒有人去注意她的來去，大家祇是偶然在幽暗的走廊一角驚鴻地瞥見她一閃而過的身影。她經常目不斜視，有時面朝著牆壁，有時朝地板。只聞窸窸窣窣、跌跌沖沖一陣腳步聲，廊裏留下似有似無的淡淡粉香。

　　那時與我同時在中國研究所打工的研究生還有宋楚瑜和劉大任。宋沉穩持重不苟言笑；劉則尖銳俏皮，言談機鋒。我們閒聊時偶爾不免會提及張先生來去的神秘蹤影。大任曾打趣說：「張愛玲是咱們辦公室的靈魂嘛！」一語雙關，玄妙自在其中。

　　張先生自從來過陳家兩次之後，就再沒見她出來應酬過。陳先生和夫人再三邀請，她都婉拒了。陳教授儘管熱情好客，也不便勉強，只好偶爾以電話致候。

　　一九六九年太空人登陸月球那一天，陳教授夫婦開車經過城西的San Pablo大街，湊巧撞見張先生站在路邊，正仰頭瞇眼張望電線桿上的招貼，手裏提著一個大紙盒。陳先生連忙煞車，問她在找什麼，她說在找公共汽車站。她近視得厲害，竟把電線桿當成站牌了。在送她回家的路上，陳先生才弄明白，原來張今天特別趕去買電視機，準備觀看今晚登陸月球的實況轉播。陳先生事後對我們說：「可見張先生對世界大事還是挺感興趣的，我們大家本來還以為她完全不食人間煙火呢？」

　　我和她同一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開門之後，先是我的辦公園地，再推開一扇門進去，裏面就是她的天下了。我和她之間只隔一層薄板，呼吸咳嗽之聲相聞。她每天大約一點多鐘到達，推開門，朝我微微一粲，一陣煙也似地溜進了裏屋，一整個下午再也難得見她出來。我盡量識相地按捺住自己，不去騷攪她的清靜，但是，身為她的助理，工作上我總不能不對她有所交代。有好幾次我輕輕叩門進去，張先生便立刻靦腆不安地從她的座椅上站了起來，瞇眼看著我，卻又不像看見我，於是我也不自在了起來。她不說話；我只好自說自話。她靜靜地聽我囁囁嚅嚅語焉不詳地說了一會兒，然後神思恍惚答非所問地敷衍了我幾句，我恍恍惚惚懵懵懂懂地點點頭，最後狼狼狽狽地落荒而逃。

　　這類「荒謬劇場」式的演出，彩排了幾次之後，我終於知難而退，沒法再續演下去。魯鈍的我終於漸漸覺悟了這個事實：對於張先生來說，任何一個外人所釋出的善意、恭敬，乃至期望與她溝通的意圖，對她都是一種精神的負擔和心理的壓力。至少那一個時期的她確是如此。

　　從此我改變了作法。每過幾個星期，我將一疊我做的資料卡用橡皮筋扣好，趁她不在時放在她的桌上，上面加一小字條。除非她主動叫我做什麼，我絕不進去打攪她。結果，她一直堅持著她那貫徹始終的沉寂。在我們「共事」將近一年的日子裏，張先生從來沒對我有過任何吩咐或要求。我交給她的資料她後來用了沒用我也不知道，因為不到一年我就離開加州了。

　　深悉了她的孤僻之後，為了體恤她的心意，我又採取了一個新的對策：每天接近她到達之時刻，我便索性避開一下，暫時溜到圖書室去找別人閒聊，直到確定她已經平安穩妥地進入了她的孤獨王國之後，才回歸原位。這樣做完全是為了讓她能夠省掉應酬我的力氣。

　　那陣子剛讀完她的新書《半生緣》不久，接著人家又借給我一部胡蘭成寫的《今生今世》，其中有一章以「民國女子張愛玲」為題，深入地書寫張先生。我讀得過癮極了，但同時又覺得有幾分罪過感，彷彿自己躲在她背後偷窺私密似的。但是胡蘭成的描述真是生動，也更加深了我對張愛玲的了解和尊重。

　　當時正值加大學生鬧學潮，學生發起的言論自由運動如火如荼，反越戰示威也轟轟烈烈。身為外國學生的我們，總像隔岸觀火。人家搞革命我們湊不進去。自己的國家又遠在天邊……台灣正值白色恐怖高峰期；大陸文化大革命毒焰方興未艾，我們這些外國學生的心態不免陷入惶措鬱悶的低潮，雖然我一向對政治反應遲鈍，然而夾在一批血氣僨張、雄辯滔滔的知識青年當中，難免也感染到周遭的苦悶徬徨。一頭栽進張愛玲的世界，似乎是我個人逃避方法之一。在那段苦悶的歲月裏，她的視野變成了我的世界；她精絕的文字，成了我渴望的麻醉劑。

　　隔著一層板壁，我聽見她咳嗽，她跌跌沖沖的腳步聲。我是張愛玲週邊一名躡手躡腳的仰慕者。方圓十呎之空間內我們扮演了將近一年的啞劇。我是如此地渴望溝通與相知；而她，卻始終堅守她那輝煌的孤絕與沉寂。

　　初春時節，柏城路邊的紅梅花開得最是燦爛。有天早晨出門時我順手摘了幾枝。在辦公室舊櫥裏找到一隻缺了口的白瓷壺，我把一捧紅梅插了進去，看來居然像日式盆藝。我頗為得意，順手把它放在她的案頭，沒去想過她會如何反應的問題。那幾天我們也沒機會碰面。又過了幾天，聽說她病了。我打了電話去問候，並問她需不需要我為她買什麼藥物之類。她住的公寓在Durant街，距辦公室只有三個街口，我很容易為她效勞，她自然婉拒了。後來我還是不放心，逕自照她所說的症狀到中藥房配了幾副草藥，送去她的公寓。我撳了下門鈴，心裏知道她不會來開門，我把藥包留在門外地下就離開了。

　　幾天後，張回來上班了。我們中間的門仍掩著。在書桌上我發現了一張寫著「謝謝」的小字條，壓在一小瓶Channel#五香水的下面。我只好嘆息了。真是咫尺天涯啊！我深深感受到沉重的無奈與悲涼。一半為她，一半為我自己，我感到一絲泫然。

　　我終於徹底醒悟張先生是個徹底與俗世隔絕之人。一幅荒漠的意象在我心底浮現出來：在一片空蕪廣袤的荒漠上，天荒地老，杳無人跡，所見僅僅是地平線盡頭一輪明月，孤零零冷清清地兀自照著，荒漠上只見張踽踽獨行的背影。私底下我曾一再渴望她偶爾回眸，發現有一雙真摯忠誠的目光正追隨著她。這當然是我一廂情願之想，其實張先生早已拂袖奔月去了。

　　十年前在廣播中聽到張先生辭世的消息，我並不特別驚訝。她辭世的方式，顯然出於她自己的選擇。我覺得早在二十年前她對生存方式的抉擇與後來她辭世的方式如出一轍，前後完全一致。我對她的抉擇，唯有持一分敬意與尊重。

　　不止一次，朋友們都勸我把這段「不遇」之緣寫出來發表，我都搖搖頭，因為一向怕湊熱鬧。況且這段往事是屬於她和我個人之間的「隱私」，潛意識裏我想我寧可將之珍藏於心，唯恐一說出來就會失去了什麼似的。

　　我怕失去的到底是什麼呀？我問自己，難道怕失去我們從未曾擦亮過的火花？我又不得不笑了。

　　有一年雷驤帶了他的電影工作隊來到柏克萊。他要拍十二位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巨擘的紀錄性影片，張愛玲是其中一位。那時她尚在世，住在洛杉磯。雷驤找到我作尋訪舊蹟的嚮導，我義不容辭地充任了一次「白頭宮女話天寶」的角色，帶他們回到城中心二一六八Shattuck 街，坐電梯上三樓舊地。指出長廊頂端張愛玲和我的辦公室，指出宋楚瑜工作過的圖書室，劉大任待過的小房間……研究所早已搬到加大校園去了，此地已改為商業寫字間。長廊裏光線亮了許多。一扇扇掩著的門扉後傳出說話的聲息和機器操作聲。

　　我想起了「辦公室的靈魂」一語，不覺獨自莞爾。走廊上再也聽不到張愛玲跌跌沖沖的腳步聲。那淡淡的粉香，猶似有似無地在廊裏游移飄浮著。

　　■陳少聰─筆名：何晞美。一九四一年二月十五日出生。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英美文學碩士，華盛頓大學社會工作系碩士。曾任加州大學中國研究中心語文研究員，麻省大學東亞系中文講師，多年從事臨床心理治療工作。現定居美國。曾獲時報文學散文評審獎、吳魯芹散文獎。

　　作品：《航向愛琴海》麥田出版公司一九九五年四月散文。

　　《捕夢網》太白文藝出版社二○○○年一月散文。

　　《有一道河從中間流過》九歌出版社二○○六年六月散文。

　　《水蓮》爾雅出版社一九八四年五月合集。

　　《女伶》九歌出版社一九九三年二月合集。

　　■莊信正─山東即墨人，一九三五年生。台大外文系畢業，美國印地安那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於堪薩斯大學、南加州大學及印地安那大學主講文學，並在柏克萊加州大學從事研究和寫作，發表專論三冊。後任職聯合國，現已退休。二○○五年台灣東華大學駐校作家。著有《面對尤利西斯》、《異鄉人語》、《尤力西斯評介》、《海天集》、《流光拋影》、《展卷》，編有《近代中國小說選》（一九一八─一九四九）等書。

　　《張愛玲來信箋註》二○○八年六月─張愛玲隱居美國四十年間，最看重的晚輩，即是曾任教於堪薩斯、南加大等大學，並曾於柏克萊大學中國問題中心從事研究工作的莊信正教授。一九六九年張愛玲遷居加州之後至去世之前近三十年間，舉凡工作、搬家等等重要事宜，都託由莊信正代為處理，寫給他的書信高達八十四封，內容包括工作變遷、作品發表、譯文出版、閱讀心得及生活狀況，是她隱居歲月的對外發聲，亦可視為她的一幅幅自我素描。莊信正與張愛玲近三十年情誼「半師半友」，今由他提供這批書信並詳加註解，對每一封信的年代、內容背景做更明晰的描摹，為「張愛玲研究」提供了彌足珍貴的第一手史料。

附錄廿九※落難才女張愛玲．另類張愛玲/劉紹銘二○○七．四．四

　　●落難才女張愛玲

　　月來整理歷年朋友書信，想不到從一九六六年至一九六七年間，張愛玲給我的信，竟達十八封之多。

　　第一封是中文寫的（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六日），上款落「紹銘先生」。這麼「見外」，因為大家從未見過面。

　　同年六月我們在印第安那大學一個會議上第一次碰頭。記得跟我一起到客房去拜訪這位日後被王德威恭稱為「祖師奶奶」的，還有兩位印大學長，莊信正和胡耀恆。

　　那天，張愛玲穿的是旗袍，身段纖小，教人看了總會覺得，這麼一個「臨水照花」女子，應受到保護。這麼說，聽來很不正確。但女人家看到年紀一把的「小男生」，領帶七上八落，襯衣扣子眾叛親離，相信也難免起惻隱之心的。

　　張愛玲那段日子不好過，我早從夏志清先生那裏得知。這也是說，在初次跟她見面前，我已準備了要盡微力，能幫她什麼就幫什麼。

　　我在美國大學的第一份差事，是在Ohio州的Miami大學，時為一九六四年。次年轉到夏威夷。一年後拿到博士學位，才應聘到麥迪遜校區威斯康辛大學。

　　不厭其詳的交代了這些個人瑣事，無非是跟「祖師奶奶」找差事有關。

　　根據鄭樹森《張愛玲．賴雅．布萊希特》一文所載，賴雅（Ferdinand Reyher）一九五六年跟張愛玲結婚時，「健康已大不如前，但仍寫作不輟；直至六○年初期才放棄」。

　　也許是出於經濟考慮，張愛玲於一九六一年飛台轉港，經宋淇的關係，接下了電懋影業公司的一些劇本，其中包括《南北和》續集《南北一家親》。

　　賴雅是三十年代美國知名作家，曾在好萊塢寫過劇本，拿過每週起碼五百美元的高薪。依鄭教授解讀現存盤文件所得，他該是個「疏財仗義」的人物。

　　「疏財仗義」總不善理財。張愛玲回港趕寫劇本，「可能和當時賴雅體弱多病，手頭拮据有關。及至六○年代中葉，賴雅已經癱瘓──」

　　由此可以推想，她在印大跟我和我兩位學長見面時，境況相當狼狽。如果不是在美國舉目無親，她斷不會貿貿然地開口，向我們三個初出道的毛頭小子求助，托我們替她留意適當的差事。

　　「適當的差事」，對我們來說，自然是教職。六十年代中，美國大學尚未出現人浮於事的現象。要在中國文史的範圍內謀一棲身之地，若學歷相當，又不計較校譽和地區，機會還是有的。

　　夏志清的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中國現代小說史》）於一九六一年由耶魯大學出版。先生以顯著的篇幅，對張愛玲小說藝術和她對人生獨特的看法，一一抽樣作微觀分析。一落筆就毫不含糊地說：「──對於一個研究現代中國文學的人說來，張愛玲該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金鎖記》長達五十頁；據我看來，這是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

　　在《小說史》問世前，張氏作品鮮為「學院派」文評家齒及。在一般讀者的心目中，她充其量不過是一名新派鴛鴦蝴蝶說書人而已。

　　夏先生的品題，使我們對張愛玲作品的看法，耳目一新。也奠定了她日後在中國文壇的地位。但這方面的成就，對她當時的處境，毫不濟事。要在美國大學教書，總得有「高等」學位。學士、碩士不管用。要入雇主的候選名單，起碼得有個博士學位。當然也有例外，如劉若愚。但劉教授能在美國知名的芝加哥大學立足，靠的是等身的學術著作。

　　「祖師奶奶」欠的就是行家戲稱的「工會證書」（the Unioncard）：博士學位。

　　志清先生平生肝膽，因人常熱。他急著幫張愛玲找差事，想當然耳。我自己和其它曾在台大受業於濟安先生門下的同學，愛屋及烏，也一樣的不遺餘力地為她奔走。他們接二連三地發信給已在大學任教的舊識。結果總是徒勞無功。理由如上述。

　　我的前輩中，為張愛玲奔走，鞭及履及的，有羅郁正教授。他每次寫信給他的「關係網」，例必給我副本。求援的信件中，有一封是給Iowa大學作家「工作坊」的Paul Engle教授。事情沒有成功，因為那年的名額已經分派，給了詩人（病字旁+亞）弦。

　　六十年代中，電動打字機尚未流行。羅先生用的是舊式品種，手指按鍵盤真要點氣力。用複寫紙留副本，更費勁了。

　　郁正先生古道熱腸，可見一斑。

　　我結識張愛玲時，因出道不久，「關係網」只及近身的圈子。投石問路的地方，順理成章是Miami、夏威夷和威斯康辛。

　　夏威夷和威斯康辛對我鄭重推薦的「才女作家」沒興趣。Miami大學的John Badgley教授倒來了信。他是我在Miami大學任教時的老闆。信是一九六六年七月二十七日發的。謝天謝地，該校原來在二十年代有過禮遇「駐校藝術家」（artist─in─residence）的先例。

　　經Badgley教授幾番斡旋，終於說服校方請張女士駐校七個半月。

　　依張愛玲同年八月十五日來信所說，她每月拿到的酬勞，約為千元。

　　我一九六四年在Miami拿的講師年薪，是七千元。除應付房租和日常開支外，還可分期付款買二手汽車。

　　張愛玲對每月千元的待遇，滿不滿意，她沒有說。不過，她七月二日給我的信中，對自己的處境這麼描述：「──即使你不告訴我有關學界中要手段、玩政治的情形，我對自己能否勝任任何教職，也毫無信心。這方面的活動，非我所長。適合我需要的那類散工，物色多年，仍無眉目。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事。你關心我，願意替我留心打聽，於願已足，亦感激不盡。目前生活還可將就應付。為了寫作，我離群索居，不必為衣著發愁，因此除日常必需品，再無其它開支。但不管我多照顧自己，體重還是不斷減輕。這是前途未明，憂心如焚的結果。你和你的朋友雖常為我解憂，但情況一樣難見好轉。──」信是英文寫的。以上是中譯。張愛玲給我的十八封信中，中文只有五封。我給她的信也是英文居多。用打字機「寫」信，既比「引筆直書」方便，也較容易留副本。

　　六六年九月，她離開美國首都華盛頓，到了Ohio州的「牛津鎮」（Oxford），Miami大學所在地。除了Miami外，牛津鎮還有Western College，是一家小規模的女子「貴族」學校。

　　張愛玲寄居的地方，就是這家女子學校。

　　九月二十日她來信（英文）說：「──病倒了，但精神還可支撐赴校長為我而設的晚宴。我無法推辭，去了，結果也糟透了。我真的很容易開罪人。要是面對的是一大夥人，那更糟。這正是我害怕的，把你為我在這兒建立的友好關係一筆勾銷。也許等我開始工作時，感覺會好些。──」

　　事後我向朋友打聽，愛玲那晚赴校長之宴，結果怎麼「糟透了」（turned out badly）的真相。

　　大概朋友不想我這個「保人」聽了尷尬，只輕描淡寫地說她這個貴賓遲遲赴會還不算，到場後還冷冷淡淡，面對校長請來為她「接風」的客人，愛理不理。

　　最近看到一篇文章，提到張愛玲留港期間，那時的「天皇巨星」李麗華慕其名，通過宋淇先生安排一個讓她一睹才女面目的機會。

　　宋先生不負所托。張愛玲如約赴會。出人意表的是，她沒有留下來寒暄，見了我們的「影后」一面，點心也沒有吃，就告辭了。

　　她說自己「真的很容易開罪人」（do offend people easily），一點也沒說錯。

　　張愛玲在Miami的「差事」，不用教書，但總得作些演講和會見有志學習寫作或對中國文學有興趣的學生。

　　對起居有定時的「上班族」來說，這應該一點也不為難。但張愛玲孤絕慣了，要她坐辦公室面對群眾，確有「千年未遇之變故」的惶恐。

　　「今晚我到Badgley家吃飯，」她一月十二日來信（中文）說：「別人並沒來找我。有兩處學生找我演講，我先拖宕著，因為Badgley說我不如少講個一兩次，人多點，節省時間。與學生會談的課程表明天就將擬出。周曾轉話來叫我每天去office坐，看看書。我看書總是吃飯與休息的時候看。如衣冠齊整，走一里多路到McCracker Hall坐著看書，再走回來，休息一下，一天工夫倒去了大半天，一事無成。我想暫時一切聽其自然，等give a couple of talks後情形或會好一點。──」

　　信上提到的「周」，是我一九六五年離開Miami後的「接班人」。

　　張小姐大概沒有好好地守規矩，沒有按時到辦公室恭候學生大駕。

　　一九六七年三月，她接到東部貴族女子學院Radcliffe的通知，給她兩年合約，做她要做的翻譯工作。

　　離開Miami前，她來了封英文信（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周起初顯然把我看成是他的威脅。他轉來院長的指示，要我每天到辦公室，光去看書也成。我告訴他這可不是Badgley跟我的協議。後來我跟Badgley見面，提到這件事。他好像有點不太高興。自此以後，我每次提到周時，他總是顯得很不自然似的。周怎麼扭曲我的話，我不知道。我本沒打算以這些瑣事煩你。我怕的是他在你面前搬弄是非。──」

　　周先生是否把張愛玲視為「威脅」，局外人無法聽一面之詞下判斷。他們之間如果真有爭執，誰是誰非，就我寫本文的動機而言，可說「無關宏旨」。

　　看來她沒有把「駐校藝術家」的任務看作一回事，否則院長不會出此「下策」，「傳令」她每天到辦公室去，「光去看書也成」。

　　在Radcliffe待了兩年後，張愛玲幸得陳世驤教授幫忙，到柏克萊校區加州大學的中國研究中心做事。玆再引鄭樹森文章一段：「張愛玲日間極少出現，工作都在公寓；上班的話，也是夜晚才到辦公室。一九七一年間，任教哈佛大學的詹姆士．萊恩（James Lyon）教授，為了探討布萊希特的生平事跡，通過賴雅前妻的女兒，追蹤至柏克萊，在初次求見不遂後，終於要在夜間靜待張愛玲的出現。雖然見面後張愛玲頗為親切，但不少查詢仍以書信進行，其雅好孤獨，可見一斑」。

　　張愛玲在加大中國研究中心服務期間，中心的主任是陳世驤教授。換了一位不知張愛玲為何物的雇主，一來不一定會錄用她，二來即使用了，會否讓她「日間極少出現」，大成疑問。

　　本文以「落難才女張愛玲」為題，在感情上已見先入為主的偏袒。在「封建」時代，末路王孫迫於環境而操「賤業」，謂之「落難」。

　　張愛玲出身簪纓世家。如果不因政治變故而離開上海，輾轉到美國當「難民」，她留在香港繼續賣文、編電影劇本，生活縱使不富裕，但最少可讓她過晨昏顛倒的「夜貓子」的生活。

　　遠適異國，張愛玲變了Eileen Chang。身世悠悠，已經諸多不便。更不幸的是生活迫人，不善敷衍而不得不拋頭露面，與「學術官僚」應酬。不得不「衣冠齊整」，一小時挨一小時地在光天化日的辦公室裏枯坐。

　　如果我們從這個角度去看，那張愛玲的確有點像淪落天涯的「末路王孫」。

　　但話得分兩頭。前面說過，我用「落難」二字，因在感情上有先入為主的偏袒。為什麼偏袒？因為我認識的，是張愛玲，「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

　　我認識的，不是Eileen Chang。

　　在異國，Ms．Chang一旦受聘於人，合該守人家的清規。現實迫人，有甚麼辦法？主人隆重其事地替你接風，你卻遲到欺場，難怪人家側目。

　　胡適回台灣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前，在美國流浪過一段日子。唐德剛先生覺得他這段生活過得狼狽，「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他也是落難之人。

　　這篇文章，拉雜寫來，沒有甚麼「中心思想」，或可作張愛玲研究補遺這一類文字看。

　　（選自《到底是張愛玲》）一九九九年三月四日

　　※※※

　　●另類張愛玲

　　張愛玲在上海「紅得發紫」那年代，狗仔隊尚未誕生，否則我們臨水照花的閨女作家，跟胡蘭成相處的時候，時刻都有被「踢爆」的可能。

　　一九五二年她拿了香港大學給她的復學證明書離滬抵港，靠翻譯美國文學作品為生。較為五十年代港人熟悉的作家，不外是俊人、傑克、平可和「千面小生」高雄。香港人有過「傾城」之痛，當然也熱熱烈烈的戀愛過，但有機會讀過張愛玲風靡上海一時的《傾城之戀》的，想萬中無一。

　　這也好，可以讓她冷清清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那時候有緣「識荊」的是宋淇夫婦。宋先生「到底是上海人」，書香世家，移居香港前早就讀過她的小說，是她的「粉絲」。五十年代宋先生在國際電懋影業公司工作，負責審查劇本。因工作的關係，認識不少當時的「艷星」，其中最「艷」的一位是他在《私語張愛玲》一文稱為「紅得發紫的天王巨星」李麗華。她「到底」也是一個上海人。

　　天王巨星知道宋淇跟張愛玲相熟，央他介紹見一次面，因為「她聽說愛玲性情孤僻，絕不見生客」。因此託他安排。好不容易約定了時間在宋家見面。「那天下午，李麗華特地從九龍過海來我家，打扮得非常漂亮，說話也特別斯文，等了相當久，愛玲才施施然而來。她患深度近視，又不肯戴眼鏡，相信李麗華在她眼中只不過是一片華麗的光影。坐了沒多久愛玲托詞有事，連我們特備的茶點都沒吃就先行告退了。」

　　張愛玲在天王「艷」星面前，一點也不驚艷，為文人爭光，好烜！好烜！怪不得胡蘭成有此名言：「就是最豪華的人，在張愛玲面前也會感到威脅，看出自己的寒傖。」

　　張愛玲雖然沒有跟李麗華久談，印象卻深刻。第二天跟宋淇夫婦見面時，說到李麗華在她心中「漸漸變成立體了。好像一朵花，簡直活色生香。以前只是圖畫中的美人兒，還沒有這麼有意思。」

　　後來宋先生跟李麗華弟弟聊天，告訴他這番話。李先生搖搖頭說張愛玲可以欺其方。「究竟是書獃子！」他對宋淇說：「她要是看見我姐姐早上剛起床時的清水面孔，就不會這麼說了。」

　　能給我們這樣側寫張愛玲私人生活的人不多。她弟弟子靜和姑姑當然可以，但也只限於她在上海成長的階段。她在香港生活短短的兩三年，有資格說話的，大概也只有宋氏夫婦。到美國後，她跟夏志清教授往來的時間最長。這裏說「往來」，也僅限於書信。夏先生三十年來跟她坐下來談的機會，我想反而不及宋氏夫婦在一兩年內那麼多。夏志清跟張愛玲書信往來，積下一百五十多封。夏先生最近來信說，這些信件已給南加州大學「搶購」去了。

　　這些信件，台灣《聯合文學》全部整理出版後，將會是張愛玲研究一大寶藏。除幫助我們瞭解「側面」的張愛玲外，還可以藉此解開她作品中一些真真假假的問題。

　　受過西方文學批評訓練的人，都曉得在月旦作品時，不應把作家的生平跟小說家言行混為一談。曹七巧也好、小艾也好，都不跟張愛玲拉上風馬牛的關係。

　　小說家言固不足信，那麼「自白」式的散文呢？張愛玲在《流言》中跟我們推心置腹，說了好些「私隱」，特別是她跟父母的關係。像曹七巧說的，「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在《童年無忌》（一九四四）中，她大言不慚地說過，「一學會了『拜金主義』這名詞，我就堅持我是拜金主義者。」類似的話，一再在她的散文中出現。

　　在《我看蘇青》（一九四四）中，她說她姑姑常常覺得奇怪，不知她從哪裏來的「一身俗骨」。原因是，對於錢，她「比一般文人要爽直得多，」毫不諱言自己是拜金的人。

　　如果我們深信「散文家言」不疑，那麼現實生活中的張愛玲，該一毛不拔，視財如命，損人利己的了。從目前看到的她給其它人的有限信件中，祖師奶奶似乎不是這種人。

　　在她致《聯合報》副刊編輯蘇偉貞的一封信中，我們看到一個「另類」張愛玲。事緣副刊刊登了電影劇本《哀樂中年》後，蘇偉貞寄了給她看，要付她稿費，她才想起這片子是桑弧編導，「我雖然參與寫作過程，不過是顧問，拿了些劇本費，不具名。事隔多年完全忘了，以致有過誤會。稿費謹辭，如已發下也當璧還。希望這封信能在貴刊發表，好讓我向讀者道歉。」

　　「如已發下也當璧還」，這種語氣，當真顯出非份之財，一介不取的氣概。

　　張愛玲晚年在美國，連「散工」也沒得幹了，只靠稿費和版稅收入維持，照理說，如果她一向「視財如命」，在這階段中更應斤斤計較。但從台灣皇冠出版社的發行人平鑫濤的回憶文字看來，她對錢財的態度，還是瀟灑得很。平鑫濤說撇開寫作，她「生活非常單純，她要求保有自我的生活，選擇了孤獨，不以為苦。對於聲名，金錢，她也不看重。──對於版稅，她也不大計較，我曾有意將她的作品改拍為電視劇，跟她談到版稅，她回說：『版權你還要跟我說嗎？你自己決定吧。』」

　　在《童言無忌》中有一段對白，對上面說到的有關張愛玲記事的真真假假問題，極有參考作用。張愛玲十二歲時，有天晚上，在月色下跟一個比她大幾歲的同學散步。那位同學跟她說：「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道你怎樣。」因為在月色底下，因為她是個天生寫小說的人，所以她「鄭重」地低聲說道：「我是──除了我的母親，就只有你了。」

　　張愛玲補充說：「她當時很感動，連我自己也感動了。」

　　如果張愛玲的作品都在月色下完成，那我們面對她在小說和散文中的真真假假，也不知如何應付。但書信是另一種書寫，因人證物證俱在，應該不會給我們真真假假的困擾。她給夏志清百多封信件，出版後應是張愛玲研究一件大事。

　　（選自《到底是張愛玲》）

　　■劉紹銘，廣東惠陽人，香港出生。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後赴美，在印第安那大學攻讀比較文學，得博士學位。曾先後任教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夏威夷大學、威斯康辛大學。學術著作以英文為主。譯作有《魔桶》（馬拉末）、《夥計》（馬拉末）和《一九八四》（奧維爾）。散文作品包括《吃馬鈴薯的日子》和《舊時香港》等。七十年代曾以二殘筆名在《中國時報》發表《二殘遊記》連載小說。現任嶺南大學中文系主任兼翻譯教授。

附錄卅※清流、淮戚──關於張愛玲祖父張佩綸二三事/姜鳴

　　※一

　　時下喜歡張愛玲的讀者很多，但知道張愛玲祖父張佩綸的人極少，甚至連博學多才的張愛玲本人，似乎也不太清楚。在近代史上，張佩綸是個很有影響的人物，猶如張愛玲在現代文學史上一樣。在後來的相當一個時期，他們祖孫兩人都被冷落了，直到近年，張愛玲忽然被文學界熱絡地炒作起來，而張佩綸研究依然寂默。朋友曾邀我寫本張佩綸的傳記，可惜我冗務在身，不敢貿然應允，但我內心中，卻是真想抽出時間做點深入的研究。

　　按《對照集》的說法，張愛玲僅僅知道祖父是李鴻章的女婿。而她對祖父的瞭解，完全局限在小說《孽海花》中的莊侖樵，甚至以為李鴻章被張佩綸參劾過，因而「褫去黃馬褂，拔去三眼花翎」，使我驚詫不已，正好印證了一句老話：「文學家是不讀歷史的」。

　　張愛玲說：「我祖父出身河北的一個荒村七家坨，比三家村只多七家，但是張家後來也可算是個大族了。世代耕讀，他又是個窮京官，就靠我祖母那一份嫁妝。」其實張佩綸之父張印塘早在鎮壓太平天國時，就已官居安徽按察使，與李鴻章有著生死之交，這是李對張佩綸青眼有加的重要原因。雖說當時恰逢戰亂，張印塘又死得較早，但印塘的曾祖、祖父都是秀才，想來張家應該不至太窮。

　　張愛玲把自己對祖先的無知，歸結為父母「在思想上都受過五四的影響」，對子女絕口不提上一代，我以為這個理由是勉強的。她又稱她對祖上的瞭解，都靠「自己『尋根』，零零碎碎一鱗半爪挖掘出來的，所以格外珍惜」，其實她只要抽空看看父親張志沂出資刻印的祖父全集《澗於集》，哪怕是書後所附的跋語，就肯定會知道得更多且更準確一點。然而她既無興趣，更不在乎，這恐怕才是受過五四影響的世家子對前朝遺事的態度。

　　※二

　　張佩綸，字幼樵，號蕢齋，直隸豐潤人，一八七一年中進士。在光緒初年的政壇上，他是鋒頭極健的清流人物，與張之洞、寶廷、黃體芳合稱「翰林四諫」。所謂「清流」，是當時官場中的一批言官，取法儒家傳統，以剛正不阿、主持清議、議論時政、糾彈大臣出名。時人稱作「今日一章，明日一疏，專事彈劾，遇事風生。貪庸大吏，頗為側目。朝廷欲播訥諫圖治之名，亦優容之。於是遂有清流之號」。

　　以張佩綸為例，一千八百七十五至一八八四年間，共上奏折一百二十七件，其中彈劾和直諫的占三分之一。崇厚擅簽《裏瓦幾亞條約》，割讓伊犁周邊予俄國，張佩綸上奏極言其非。侍郎賀壽慈、尚書萬青藜、董恂，皆因種種劣跡被其劾去。弄到後來，一疏上聞，四方傳誦，成為一股強大的政治勢力，連張佩綸愛穿竹布長衫，都有人競相模仿。

　　張佩綸的彈章寫得極好，這在當時是有公論的。他曾上《疏陳大員子弟不宜破格保薦折》，稱四川總督丁寶楨特膺保薦大學士寶之弟候補道寶森，恐以虛譽邀恩；刑部郎中翁曾桂系翁同龢侄子，京察列入一等，恐為奔竟夤緣口實。軍機大臣王文韶在日記中稱其「風骨，可謂朝陽鳴鳳，無形之裨益良多也。」而翁同龢也認為「張侍講原折甚切實，真講官也」，這樣的評語由被批評的人講出來，可見其立論及文字的把握都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一八八二年，雲南報銷案起，案涉王文韶，御史洪良品、鄧承修連續奏劾不能動搖其地位。張佩綸旋上三折，終使王文韶掛冠而去。稗史中說，後來王文韶東山再起，出任直隸總督，「見文卷中有張手筆，自謂愧對」。王文韶是否有此雅量我不知道，但張佩綸在政壇上的殺傷力，一時間真是無與倫比。

　　人們一般認為，「清流」奉軍機大臣李鴻藻為領袖，政治上趨於傳統保守，凡稍談外交、識外情者，咸斥之漢奸大佞，痛詆不遺餘力，是洋務派的主要對立面。然而，政治層面的實際運作遠非如此，從李鴻章與張佩綸之間的六百多封通信看，他們在關於朝廷政治的各個方面都有深刻的溝通。張佩綸曾對李鴻章說：「作清流須清到底，猶公之談洋務，各有門面也」，讀過張氏的這些信札，我確信所謂「清流」，恐怕真的只是他的門面而已。

　　鋒利無倫的張佩綸從來不攻擊李鴻章，這同張佩綸之父張印塘與李鴻章是早年舊識有關。一八七九年夏，張佩綸丁憂去職，收入窘迫。李鴻章在給前江蘇巡撫張樹聲之子張華奎的信中說，張佩綸豐才嗇遇，深為惦念，不如到北洋擔任幕僚。張樹聲本是淮系中的第二號人物，張華奎在北京又同清流走得很近，人稱「清流腿」。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係，使得官場的人際關係錯綜複雜。

　　次年張佩綸過津，李鴻章邀其小住兩旬，從此他們私下走得很近。一八八三年底，張佩綸出任總理衙門大臣，他兩三天就與李鴻章通一次信，署中大小事情都逐一報告，簡直就像是李派進去的眼線。

　　清人李慈銘說：「近日北人二張一李（指張之洞、張佩綸、李鴻藻）內外唱和，張則挾李為重，李則餌張為用。」這是當時官場的普遍看法。但張佩綸與李鴻章早在中法戰爭之前就結成了緊密關係，卻從未為外人洞察，更沒有發現他其實是李鴻章同李鴻藻溝通的橋樑。從某種程度上能否說，張以二李為體，二李以張為用，才使得十九世紀八十年代上半段的晚清官場顯得色彩斑斕。

　　政治是一個錯綜複雜的利益場，恐怕沒有什麼單純的「清流」。同樣，李鴻章對張佩綸，既有欣賞的成分，又有籠絡的考慮，這也是不言而喻的。

　　※三

　　一八八四年中法戰爭爆發後，清廷下諭，委派三十六歲的張佩綸會辦福建海疆事宜。張佩綸已刊日記中，本年記載全部闕如，使得後人難以知道他接獲任命時的確切心態，從各種蛛絲馬跡分析，他的感覺未必是振奮的。

　　關於這次任職，李鴻章曾私下分析「自系當軸忌其多言，然未始非磨練英雄之具。」張佩綸自定的方略是先「將船政、台事及各處防務查明復奏，靜聽朝命。召回，中途乞病，不召，設辭乞病」，這不失為在錯綜複雜的政治環境中獨善其身的一種選擇。但到了福建，他卻又躊躇滿志，準備一展抱負。殊不知，此行正是他身敗名裂的開始。

　　清政府對於中法越南衝突在處置方案上一直舉棋未決，甚至當法國軍艦開進閩江，同中國軍艦交錯停泊的時候，依舊和戰不定。張佩綸雖是書生，也懂得先發制人的道理，可是軍機處楞不同意，卻又訓令他「法人如有蠢動，即行攻擊」，不可放法艦出閩江，這就注定了最後的悲慘結局。中法軍艦在雙方的火力圈中對峙了一個多月，達摩克利斯之劍時時懸在頭頂，我想，無論誰都會絕望。依張佩綸之絕頂聰明，他自然預感到了。他在給侄子張人俊的信中說：

　　南援不來，法船日至。閩已苦守四十餘日，止能牽制。而忽令阻其勿出，以至法不肯退；忽令如蠢動即行攻擊，以至閩仍不敢先發（此時先發亦敗）──澶淵之德不成，街亭之敗難振，命也！

　　果然，當法國人在八月二十三日開炮襲擊時，中國軍艦連同生產這些軍艦的福州船政局，頃刻之際便被摧毀（船政局的造船設備和技術，全部是從法國引進的）。在法國大炮轟鳴聲中，張佩綸上中岐山觀戰，親眼目睹了江面上炮彈橫飛，水幕沖天的悲壯場面。開戰必敗的心理準備雖然早已有之，但敗得這樣快、這樣慘卻是未曾想到。數月之前，京師之中指點江山，揮斥方酋，何等瀟灑氣派；如今，他卻體驗到身敗名裂、罪無可綰的絕望心情。後來，民間傳說他一聞炮響，放棄指揮，跣足而奔，一氣逃了幾十里，行抵鼓山，鄉人拒不接納，只能匿居廟中，而遭言官彈劾。雖經左宗棠奉旨查核，力奏無此情節，最終仍被流放軍台效力，從此結束了他的從政生涯。

　　馬江之敗是前清流趨於沉寂的轉折點。近代中國的不幸不是言官太多，而是具備實際操作能力的政治家、外交家、軍事家太少，國家尚未從封建專制中掙脫出來，綜合國力無法同發達國家抗衡。當然，書生典兵，本來含有以文制武，防止軍人專權的政治考慮，其在中法戰爭中的實際運用，卻是慈禧太后調整政治格局的一條計謀。中法戰爭的外部結果，是中國失去了對越南的宗主權，從本國政壇的變化看，則是以恭親王奕訢為首，包括李鴻藻在內的全班軍機集體下野，和清流健將們的鎩羽而歸。

　　李鴻章拒絕了張佩綸要他派軍艦援閩的要求，張佩綸心中不滿卻無處發洩。李鴻章認為張主動選擇駐紮船政局而不是駐紮在福州是意氣衝動：「公會辦實系貶謫，只合浮湛，乃如此勇於任事，又任必不可任之事，為中外眾射之的，能毋痛惜耶？」事後給予張佩綸持續關愛的，僅有李鴻章，所以張佩綸只能苦澀地接受這份關愛。作為清流，他沒有「清到底」的氣度，依附李鴻章這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就成了他後半生的選擇。

　　一百多年來，關於張佩綸馬江之戰的故事似有越描越黑的趨勢。當年左宗棠上奏為張辯誣，陳寅恪先生《寒柳堂記夢未定稿（補）》中解釋，是左的幕僚謝章鋌與張的密友陳寶琛交易甚篤。我不太相信這個推測，因為僅憑幕僚與陳寶琛友善，顯然左右不了左宗棠，何況當時陳寶琛也受到攻擊，自身難保。

　　後來我讀到李鴻章的一封信，提到左氏出京時即面告李鴻章：「幼樵與彼交好，馬江之挫可惜」，李對張分析說：「此老尚顧名義，當不至媒孽顛倒」，顯然，左宗棠的面子是賣給李鴻章的。陳寅恪先生又說「馬江戰敗，豐潤因之戍邊，是豐潤無負於合肥，而合肥有負於豐潤，宜乎合肥內心慚疚，而以愛女配之」，其實李鴻章在處理中法戰爭時的態度，完全是按自己的邏輯行事，愛女嫁張，決計不是「慚疚」的結果。

　　※四

　　從照片上看，中年的張佩綸略顯肥胖，脖子很粗，眼泡浮腫，留著唇髭，毫無精明強幹的樣子。倒是他的夫人，風姿綽約，儀態端莊，一副大家閨秀的風範，肯定比孫女張愛玲長得漂亮。張佩綸一生三次婚姻。原配朱芷薌的父親是大理寺卿、軍機章京朱學勤，繼室邊粹玉的父親邊寶泉從陝西按察使做到閩浙總督。邊夫人一八八六年故世後，李鴻章將女兒李經（小名鞠藕）許配給他續絃，可見對他的看重。

　　鞠藕是個才女，深得父親的鍾愛，一直帶在身邊，直到二十三歲方才定親，在當時屬於晚婚。一八八八年五月，張佩綸結束了流放生活，離開張家口戍所，李鴻章為他支付了二千兩銀子的流放費用。他返京後專程去天津見李。十一月十五日，張佩綸在天津舉行了第三次婚禮。李鴻章對朋友說：「幼樵以北學大師，作東方贅婿，──老年得此，深愜素懷。」原信底稿上還有「回憶婚姻之約，原在十年之前，星紀已周，冰繩仍寄，固雲夙契，亦是前緣」數語，定稿時被李鴻章圈去。野史記載張佩綸自戍所回來後曾作鞠藕的家庭教師，由此擦出愛情火花，恐怕並不正確。

　　張佩綸比鞠藕大十七歲，在局外人眼裏，這場婚姻大為奇怪，所以各種議論紛至沓來。有人作聯曰：「老女嫁幼樵無分老幼，東床變西席不是東西」。又有人作詩曰：「蕢齋學書未學戰，戰敗逍遙走洞房」。惟張李伉儷，感情尤篤，吟詠之樂，甚於畫眉。各種浮言，一概不予理會。在張佩綸日記裏，常有「以家釀與鞠藕小酌，月影清圓，花香搖曳，酒亦微醺矣」。「鞠藕小有不適，煮藥、煎茶、賭棋、讀畫，聊以遣興」。「鞠藕生日，夜煮茗談史，甚樂」這樣的記載。

　　張佩綸夫婦婚後住在天津直隸總督衙門，有時也給李鴻章出出主意。到了甲午戰爭爆發，李鴻章之子李經方企圖出任前敵統帥，為張所阻，郎舅竟成水火，當時有「小合肥欲手刃張蕢齋」之說。李經方旋運動御史彈劾，獲上諭：「著李鴻章即行驅令回籍，毋許逗留」！這樣，張佩綸不得不偕妻南下，定居金陵。自謂「從此浪跡江湖，與伯鸞賃舂、元節亡命無異」。昔日的清流密友張之洞此時代理兩江總督，以張佩綸為當軸不喜，為避嫌疑，幾乎不相往來。所以張佩綸自嘆「孑然孤立，一無倚著，清流以為淮戚而疏之，淮戚又以清流而遠之，清流不成清流，淮戚不成淮戚。」

　　遠離政治中心的張佩綸依然關心著政治。及至翌年戰敗，李鴻章被迫東渡，在日本簽訂了屈辱的《馬關條約》，張佩綸曾作二千餘字長信表示反對。作為政治上的失意者，他熟悉官場的世態炎涼，作為女婿，他更關注李鴻章的身後評價，故引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之例進行比較：

　　曾文正於豐大業一案所云：內疚神明，外慚清議。今之倭約，視法約何如？非設法自救，即疚慚不能解，而況不疚不慚？蕢恐續假嘩然，銷假嘩然，回任更嘩然，將終其身為天下嘩然之一人耳。此數紙，蕢中夜推枕濡淚寫之，非惟有淚，亦恐有血；非惟蕢之血，亦有鞠藕之血；非惟蕢夫婦之血，亦恐有普天下志士仁人之血。希公審察之，毋自誤也。

　　這幾句血淚交加的話語，寫得極為沉痛，為我們展示了李鴻章家族內部對《馬關條約》的強烈反對態度。李鴻章出國之前，便知此行必是一生名節的毀滅，回國後果然朝野上下，彈章紛飛，國人皆曰可殺。這份激情，宛如當年清流之於崇厚。

　　※五

　　張佩綸的晚年是在南京度過的。他買下大中橋襄府巷的一座侯府，園中古木扶疏，生活過得頗為閒適。張愛玲回憶說：「我姑姑對於過去就只留戀那園子，她記得一聽說桃花或是杏花開了，她母親就扶著女傭的肩膀去看。」這座宅子，民國年間被改為立法院。

　　對於祖母，張愛玲同樣瞭解不多。老女僕告訴她：「老太太那辰光總是想方法省草紙」，「老太太總是給三爺穿得花紅柳綠的，滿幫花的花鞋子」，在她的記憶裏，只留下這些大煞風景的片段。

　　其實鞠藕不僅是個聰慧的才女，而且深諳政治運作的秘密。八國聯軍之役，李鴻章奉詔北上議和，他的親信盛宣懷以電報局總辦的身份在上海居間聯絡。鞠藕給父親的家信中就提到盛與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之間的勾結串通。她指出張之洞在內部討論求和方案時常常空發高論，「明知事甚棘手，即竭其才智，豈能辦到好處？無非巧為播弄，以見其心思精密，高出全權（按指全權大臣奕訢、李鴻章）之上，落得置身事外，以大言結主，知收清議而已」。奕訢、李鴻章對此當然十分討厭。

　　可見有其父必有其女。

　　張佩綸死於一九Ｏ三年。他去世後，張之洞作詩「過張繩庵宅四首」，內有「劫後何曾銷水火，人間不信有平陂」之句。張之洞晚年寫了不少懷念清流舊友的詩篇，大約半是作秀，半是真情，倒也無須深究。

　　如果說，像曾國藩、左宗棠可算是晚清知識分子入仕的成功者，張佩綸則遍嘗成功與失敗的酸甜苦辣。他的一生色彩斑斕，伴隨著歷史的波瀾起伏跌宕，遠較兒孫輩豐富得多。

　　所以我想，張愛玲聲稱對此一概不知，真是有點兒可惜。

　　■維一按：讀高陽《翁同龢傳》，可為略知「清流」、「洋務」一案脈絡底細之入門讀物。「有井水處有金庸，有村鎮處有高陽」，當為不虛之辭。

附錄卅一※張愛玲英文鉅作香港出版《雷峰塔》、《易經》中文版九月後發行兼具文學與史料價值/二○一○．四．十六旺報【特約撰述符立中／台北─香港採訪報導】

　　張愛玲備受矚目的英文小說《雷峰塔》（Fall of the Pagoda），在幾經磋商之後，昨日由香港中文大學搶先出版。由於外傳握有出版發行權的皇冠基於內容保密考量，一直希望中英文版一齊上市，中文大學此次率先出招，引發外界矚目。

　　雷峰塔》具自傳性質，描寫女主角琵琶（Lute）童年和褓母在相處之中，產生對低下階層生活的同情與體會。由於張愛玲生平的神祕性，外界對此書一直非常好奇，香港中文大學之前爭取出版時也和皇冠意見不同，因此特別專訪張愛玲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及負責出版校閱的中研院院士李歐梵，讓書迷一探此次出版的究竟。

　　●宋以朗談出版初衷

　　符立中（以下簡稱符）：宋先生，請問整理《雷峰塔》和《易經》（The Book of Change），及決定出版的經過？

　　宋以朗（以下簡稱宋）：為什麼今天出版？有兩個原因：一、從我父母的通信得知：她渴望出版此書，當作進軍英美文壇的起點。因碰壁數年仍徒勞無功，她放棄這個夢想轉而翻譯《海上花》。所以今天香港中文大學正式出版，我相信張愛玲會很高興，這是她的願望。二、《雷峰塔》並非其他中文作品炒冷飯，裡面有許多關於童年更長、更翔實的細節，讓人更能洞察她的生命和思維，相信能受到張迷、研究者的歡迎。

　　《The Fall of the Pagoda》講述女主角自四歲起與母親放洋海外，其後父母離異、父親再娶，女主角處身家族成員愛恨糾纏的關係中的成長故事，是張愛玲四歲至十八歲的回憶。宋以朗表示，該書完成於一九六三年，《小團圓》寫於一九七六年，《小團圓》很多內容都是從《The Fall of the Pagoda》中譯過來。《The Fall of the Pagoda》的手法較為直述，而《小團圓》的時空交錯較為跳躍，將兩書對照閱讀，可讓讀者更能瞭解《小團圓》中出現的人物和事件。而《The Fall of the Pagoda》中，還提到一些童年及少女時期更多的細節，包括她與家傭很感人的一段關係，在《小團圓》中沒有。

　　●雷峰塔代表舊社會

　　該書以「雷峰塔倒下」作為書名，是代表封建制度下的舊社會的崩潰。宋以朗說，這句說話來自魯迅的一篇散文，將雷峰塔代表傳統中國社會的生活方式、舊價值觀的崩潰。他說：「書的起首講述小女孩聽工人說白娘娘的故事，說著說著，說到時勢不同了，溥儀退位了，中俄戰爭的發生等，以前的社會崩潰了。」而張愛玲的家庭亦處於新舊社會的交替，父親既熟讀四書五經，抽鴉片，但亦喜歡玩西洋車，母親小時候紮腳，長大後卻到歐洲滑雪和到地中海游泳，她的家庭亦處於新舊價值觀的衝擊之中。

　　在這部著作中，還可看到張愛玲運用的英文，有時候為了使外國人更能明白她的描述，她會加進東方式的語調，以英文寫中國的成語，現在看來可能會感到有點奇怪，在外國人看來會感到有中國特色。宋以朗說，張愛玲自小已有寫英文散文，到一九五五年移居到美國，她想寫簡單英文小說，而她一向認為寫自己最熟悉的東西最好，所以該兩本小說都是寫自己的故事，但均找不到出版的機會，令到她徹底失望，以後再沒有寫英文小說。

　　《瞄》文化月刊主編林沛理在看完該書後，認為該書只是將張愛玲的《私語》的內容放大，更多細節，只是重複地述說她童年的家庭關係，由她父母離異，她從父親和後母的家中逃出來，到與母親和姑姑生活。這段家庭關係影響著她的一生，她不斷重複地敘述，其實是自己的一種心理治療。但對張愛玲讀者來說，她只是用另一種語言去述說同一個故事，沒有太多新意。

　　符：為何改變初衷先出英文版？如何說服皇冠願意先讓英文版面世？

　　宋：最初我發現這兩部英文文稿，並未想到出版；後來當我檢視信件，發現張愛玲真的很希望能夠面世，但出版社一再拒絕了她。她的經紀人Mrs.Rodell向美新處的McCarthy推銷時頻頻碰壁，這讓她非常灰心。那些美國出版社沒意願，並不代表美國大眾不想看、或華人讀者不喜歡；尤其當我讀過《小團圓》，我更確定《雷峰塔》和《易經》能幫助理解每件事（everything），所以我決定出版。皇冠沒有英文出版的業務，所以我告訴他們我想出版並且選定了一家學術出版社。我給了香港中文大學原稿，得到李歐梵教授的支持。關於合約，是由皇冠和香港中文大學協商；因為我並不很了解法律細節。

　　符：那《雷峰塔》和《易經》的中文版現在進行得如何？

　　宋：出版社告訴我將在九月發行，那是張愛玲誕生和去世的月分。

　　●李歐梵肯定新書史料價值

　　符：李教授，您讀過原稿了，可否就這方面發表您的看法？

　　李歐梵（以下簡稱李）：這是張愛玲用英文寫她的中國回憶；我覺得一切都來自中文思維、然後再用英文寫成。

　　符：張愛玲當時進軍英語文壇碰壁，可否分析她在本書的書寫風格？

　　李：從張愛玲所取的中國式名字──何干（Dry Ho）或琵琶（Lute）來看，她極意識到當時西方對中國的既定印象，也從這個角度來刻畫西方人想像中的東方。

　　符：Lute的靈感似乎吻合一九四六年百老匯上演的音樂劇──《趙五娘千里尋夫Lute Song》？

　　李：回頭來看，這些都是當時的東方主義，而她也沒在英文市場成功。我比較過英文和中文的《色戒》，發現前者遠遠比不上後者，令人惋惜。不論如何，研究張愛玲既已成為一門學問，這兩部小說除了文學價值還兼具史料功能，可說是意義非凡。

　　張愛玲在台灣建立起她的神話，但因為內地市場廣大，現又已成新的顯學。地狹人稠、偏偏文學活動不發達的香港頻頻出招，希望將曾在港大念書、並曾以香港作為創作背景的張愛玲，納為自己的文學偶像。香港中文大學這次出版《雷峰塔》表現積極，可望為方興未艾的張學研究，開闢新的窗口。

附錄卅二※張愛玲掀李鴻章家族華麗與蒼涼/陳宛茜（聯合報．二○一○．四．二五）

　　今年是張愛玲冥誕九十周年、逝世十五周年紀念。四月十五日，其自傳體英文小說「雷峰塔」出版；而就在她出生與死亡的月分─九月，「雷峰塔」和續集「易經」的中文版也將問世。這兩部自傳不僅帶張迷叩問張愛玲的內心世界，也將打亮盤踞她心頭多年的那座「雷峰塔」，讓清末名臣李鴻章家族重新得到世人的矚目。

　　※※※

　　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張愛玲的遺體在洛杉磯一間公寓被發現時，法醫判斷她已死亡六到七天。她衣著整齊，神態安詳，身邊放著一隻裝有遺囑的黑皮包。

　　這間公寓比旅館還空白荒涼─沒有家具、沒有床，她就躺在地板上，身上蓋著薄薄的毯子。

　　十五年過去，所有關於張愛玲的「空白」正一一被填補。去年「小團圓」出版，她和胡蘭成的「傾城之戀」被搬上檯面討論，與桑弧、柯靈等人的戀情若隱若現。今年，她描述四歲到二十二歲成長經歷的兩部自傳體小說「雷峰塔」、「易經」，以中英兩種版本出土，則讓凝鑄張愛玲這隻「華麗與蒼涼」之筆的大家族正式曝光。

　　●張氏美學──投震撼彈

　　（「雷峰塔」是張愛玲的英文自傳小說，描寫她的童年經歷。圖／香港大學出版社提供）

　　「小團圓」和「雷峰塔」、「易經」，皆在非張愛玲授意下，於華文世界曝光。「祖奶奶」的藏諸名山不是沒有道理，「小團圓」情節、人物的跳接混亂，已讓張迷相當驚訝；「雷峰塔」和「易經」中文版九月上市後，對習於張氏美學的讀者來說，恐怕又是一個震撼。

　　以英文寫就的「雷峰塔」，在哈佛大學東亞語言及文明系教授王德威眼中「敘事稍嫌平板」。他指出，雷峰塔以英語世界讀者為對象，「人物描寫和敘事都多了一層解釋性的意圖，因此多少影響行文的意境和中文特有的神采。」

　　這其實牽涉到更深層的「東方主義」問題。香港專欄作家林沛理指出，「雷峰塔」的書名、張愛玲的化身Lute（琵琶）、弟弟張子靜化身Hill（山丘），擺明滿足西方讀者的東方想像。

　　●誇大筆調──符合嘲諷

　　書中更以誇大筆調，描述Lute之母以纏足小腳在英國學游泳、到瑞士滑雪；以及Lute四歲時，女僕Dry Ho教導她睡覺時大腿不能張開、練習當「貞女」等情節。這些畫面，不正符合張愛玲筆下曾嘲諷過的「這裡的中國，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國，荒誕、精巧、滑稽」？

　　王德威指出，張愛玲的中文作品中，有不少充滿反諷意圖的「自我」東方主義。如「更衣記」、「洋人看京劇及其它」。在「雷峰塔」裡，她反倒成了自己批判的對象。

　　此外，「雷峰塔」採用小女孩的敘事觀點，多少限制了張愛玲的發揮。張愛玲自己也在信中表示：「裏面的母親和姑母是兒童的觀點看來，太理想化，欠真實，一時想不出省事的辦法。」看過續集「易經」原稿的王德威說，「易經」以成人角度描寫港大生活和香港淪陷，「比較起來更有可觀。」

　　●中國作家──徹底證明

　　然而，刻意滿足中國情調的「雷峰塔」，卻始終不能敲開美國市場。林沛理指出，這跟一九六○年代，美國市場瀰漫著民族主義、對中國題材「沒有興趣」有關。同樣是寫給西方人看的中國女子傳奇，如張戎「鴻：三代女人的故事」在英國的暢銷，以及譚恩美「喜福會」在美國的成功，都要到一九九○年代「中國熱」崛起後，才得以搭起大鑼大鼓的熱鬧舞台。

　　「雷峰塔」叩關失敗，反而成為林沛理為張愛玲「平反」的重要理由。他認為，過去華文世界評點張愛玲時，常有人認為她「骨子裡是個西方人」；「雷峰塔」和「易經」的水土不服，「證明張愛玲是一個徹徹底底的中國作家！」

　　有趣的是，張愛玲的命運，與她筆下的主要舞台─上海，有著千絲萬縷的微妙關係。

　　張愛玲成名於一九四○年代、那正是上海最璀燦輝煌的黃金時代；一九五二年她離開上海，上海隨後陷入近四十年的孤立歲月、張愛玲也在中國文學史上消失無蹤。

　　（《瞄》文化月刊主編林沛理在看完該書後，認為該書只是將張愛玲的《私語》的內容放大，更多細節，只是重複地述說她童年的家庭關係，由她父母離異，她從父親和後母的家中逃出來，到與母親和姑姑生活。這段家庭關係影響著她的一生，她不斷重複地敘述，其實是自己的一種心理治療。但對張愛玲讀者來說，她只是用另一種語言去述說同一個故事，沒有太多新意。）

　　●城市傾覆──因果難定

　　一九九○年代末期改革開放的號角吹響，「張愛玲熱」默默蘊釀，並帶起一股老上海懷舊風；張愛玲全身上下，從旗袍到喝咖啡、看電影的嗜好，全成了時尚迷的懷舊聖經、學者銓釋老上海的文化符號。

　　這股熱潮在世博前達到高峰─「小團圓」大賣八十萬冊，張愛玲在上海的兩處故居全成了觀光聖地。而就在二○一○年上海藉舉行世博重返昔日榮光之際，張愛玲的兩部自傳也曝了光，可望結合張學研究與上海歷史，將張愛玲學推向極致。

　　張愛玲曾在「傾城之戀」描述女主角白流蘇：「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個不可理喻的世界裏，誰知什麼是因，什麼是果？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城市傾覆了」。

　　而對讀者來說，上海和張愛玲，究竟誰是因？誰是果？

　　●打破雷峰塔──治童年創傷

　　「小團圓」、「雷峰塔」等書的出土，看似減損了張愛玲做為中國現代文學「祖奶奶」的傳奇丰采。王德威卻認為，這些文學評論家眼中的「失敗之作」，其實建立了一套張氏獨有的「重寫」、「衍生」的美學，「與現代文學強調的『獨創』、『原生』的美學針鋒相對。」

　　張愛玲的代表作如「金鎖記」（曾改為「怨女」）、「半生緣」（原為「十八春」）與「色，戒」，都曾數度重寫。而改寫頻率最高的，當屬她幽禁在「雷峰塔」中的那一段歲月。

　　（「雷峰塔」的出版，讓張迷一窺李鴻章家族在上海生活的面貌。圖／皇冠提供）

　　張愛玲十七歲時，曾因母親之故與父親爭吵，遭父痛打後幽禁家中半年、感染肺炎險些死去。她將這段最深的痛與最陰暗的記憶，化成小說「雷峰塔」最關鍵的情節與最重要的象徵。張愛玲與小說中的Lute，雙雙化成塔下的白娘娘。

　　逃出「雷峰塔」不滿一年，十七歲的張愛玲便在英文散文「What a life，what a girl's life」中，描寫這一段囚禁歲月。之後的中文散文「私語」、「童言無忌」，以及「小團圓」也一再提及。「半生緣」中曼楨遭姐姐與姐夫幽禁家中的劇情，也明顯脫胎自張愛玲這段「童年夢魘」。

　　按時間推算，張愛玲從十八歲、二十多歲、三十多歲（半生緣）四十多歲（雷峰塔）、到五十多歲（小團圓）…生命中的每個階段，幾乎都在重組、重寫這段「雷峰塔」記憶。

　　王德威認為，張愛玲「顯然透過書寫─甚至不同語言、文類的書寫─來和她自己的生命記憶作對對話，死而後已。」按佛洛伊德的說法，張愛玲終其一生，都在運用文字治療自己的「童年創傷」、都在嘗試打破這座由家族記憶打造的「雷峰塔」。

　　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表示，根據書信，張愛玲原先將此書命名為「雷峰塔倒」，最後再改名為「雷峰塔」。

　　文學史上，張愛玲早已憑手中之筆打破雷峰塔，白蛇升天成為華文世界萬人仰望的「祖奶奶」；然而在她死前，盤踞心中多年的那座雷峰塔究竟有無倒塌？恐怕將永遠是一個謎。

　　●文字治療──家人眼中的「家醜外揚」

　　一九四三年，張愛玲將小說處女作「沉香屑」，發表在雜誌「紫羅蘭」上。（圖／舊香居提供）

　　「我愛他們！他們正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裡，到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一九九二年，張愛玲出版「對照記」，圖文並茂地介紹了她的貴族家庭，似乎嘗試跟這座「雷峰塔」進行和解。

　　張愛玲的外曾祖父李鴻章，既是清末推動洋務運動、促進中國近代化的功臣；亦是甲午戰爭戰敗、被迫簽定馬關條約的罪人。在歷史上，他和曾被視為「漢奸作家」的外曾孫女一樣，默默承擔罵名，爺孫倆骨子裡都藏著「冷對千夫指」的氣概。

　　李鴻章也和張愛玲一樣，行事特立獨行。他把女兒菊耦嫁給大了她十七歲、結過兩次婚、剛自中法之戰戰敗發配邊疆返國的張佩綸。怎麼看都不登對的兩人，婚後生下張廷重和張茂淵，也就是張愛玲的父親和姑姑。張愛玲的媽媽黃素瓊也出身名門，曾祖父黃翼升曾任長江水師提督。

　　一九五二年，張愛玲明白政治情勢對她不利，決定離開上海，從此再也沒回來。行前，姑姑張茂淵似有預感，把家族相簿托給她，注定了張愛玲將是為家族作傳的人。

　　張愛玲筆下故事多有所本、人物也皆有原型。「金鎖記」以李鴻章次子李經述一家為背景；那位吃喝嫖賭樣樣樣來的姜季澤，影射的便是李經述的四子李國熊。「創世紀」裡的紫微，寫的則是李經溥、張愛玲的六姑奶奶。

　　「花凋」中那位「有錢的時候在外面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在家裡生孩子」的父親，嘲諷的是張愛玲舅舅黃定柱。

　　據說「花凋」發表之後，原本疼愛張愛玲的黃定柱大為震怒，大罵：「我什麼都告訴她，她卻在文章裡罵我們！」黃、張家從此不再往來。

　　〔張愛玲（左三）曾在「對照記」中，曝光她的童年照片。圖／皇冠提供〕

　　黃定柱的三女黃家瑞，便是明星張小燕的母親。這還是張愛玲自己爆的料。她在「對照記」裡放了一組她和表姐妹的合照，「說五個小蘿蔔頭我在正中，還有個表妹最小，那天沒去，她現在是電視明星張小燕的母親。」

　　二○○八年張小燕到大陸，對媒體承認了這件事，還說張愛玲唯一一次到台灣時，自己便和這位「表姨媽」見了面。

　　張愛玲如何在小說裡指桑罵槐，讀者其實不知道。偏偏弟弟張子靜和姐姐一樣直言無忌。一九九六年，他和作家季季合著「我的姐姐張愛玲」，書中將張愛玲小說中的人物和家族親戚一一對號入座，等於是「注釋」。姐弟倆這一聯手，可把李家、黃家給得罪光了。

　　幾年前，上海作家宋路霞為了撰寫「李鴻章家族」，走訪多位李家人。媒體報導，許多人向宋抱怨張愛玲，批評張寫小說「沒東西寫了，就專寫自家人，什麼醜寫什麼」，說「李家人出來工作的也不少，他們的掙扎和奮鬥她卻不寫」，甚至罵她「寫別人是病態，她自己本身就是病態」……。

　　張愛玲的「文字治療」，全成了家人眼中的「家醜外揚」；隨著「雷峰塔」的出土，「李鴻章家族」恐怕會被翻出更多的舊帳。生前和親人斷絕所有往來的張愛玲，究竟如何和這座「雷峰塔」達成和解，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