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獸宴》

王西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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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總辦公室一邊靠牆的椅子上，靜靜地坐著戴深度近視眼鏡的史地教員廖淑宇先生。這是一個中年男子，有著一張瘦削的長臉和兩個過於高凸的顴骨。這會，他像一隻巨大的蟾蜍似地袖著手，縮攏著肩膀，用一種深究遠思的神情，注視著懸在半空那盞滋滋地放射著強烈的白光的煤氣燈，喃喃自語道：

　　「娘的，怎麼還不來呢？」

　　牆壁上尷尬的影子晃動了一下，他舉起右手熟悉地按了按鼻際的眼鏡架，然後，隨手從腳下的筐子裡掏了一個黃橙橙的福橘，剝開皮，仔仔細細地去了橘絡，拿一瓣肉，特意像耍魔術似的老遠擲進自己青魚一般張開著的嘴──但馬上突然覺醒似地向四下張望了一下，提防有個什麼工役之類的人躲在門邊窺視。很幸運，張望的結果是毫無所得，這才放心大膽地咀嚼起來，吐出一顆顆細小的橘核。

　　他一連吃了三個大橘子，這才滿足地咂咂嘴，站起身來，在齊備著水果和冷盤菜的圓桌旁邊踱著步。

　　「娘的！真是個犯『七出』的雌老虎！」

　　他在心裡暗自作著愉快的詛咒。在一刻鐘以前，當他從家裡動身時，那個胖女人還在他面前摔碎了一隻新從城裡帶來的精緻可愛的瑞士錶，撕脫了他大褂上的一個紐子。雖然事前他委屈求全地把餞宴的貼子給她看了，詳詳細細地解釋給她聽，這次宴會是為了給師範部的部主任華大容先生餞行，因為華大容先生高昇了，到「陪都」重慶做官去了。可是她卻死活不肯相信。人家都說他愛上那個姓陸的女體育教員，學生們竟公然地在牆壁上把這件事情作諷刺畫的好材料。不過，按照廖淑宇先生自己的邏輯講起來，卻實在是有幾分冤枉的。在同事面前，他幾次三番地這樣宣佈過，陸不過是自己的一個受業弟子，她對自己的恭誠，完全出於一種師生關係：因為廖淑宇先生在上海一個私立大學裡講授「中國近代史」的時候，她是他熱心的聽講者。可是有一次，高中部的國文教員老章當著陸的面提出這話來要她證實，幾乎鬧得不能下台。自此之後，廖淑宇先生只得改變自己的邏輯：「她自己雖說沒有直接聽過我的講，不過她的朋友有很多是我的學生，難道這就不能算作師生關係嗎？」但糟糕的是，自從這驚人的消息傳播到家裡去後，家庭間幾十年來的平靜就頓告破產。不分晝夜地，那胖女人用著指桑罵槐的嘮叨跟他廝鬧，簡直使他坐不安席。無論他置辦一點什麼應用的新物件，即使是一張風景面或是一個小鬧鐘吧，不是給她藏過，就是給她毫無顧惜地毀壞掉。

　　──唉，真叫是，唯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呵！

　　正當廖淑宇先生這樣憤憤不平時，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一隻清瘦的黑貓，這會正大膽地銜起一塊冷鴨片，從桌子上輕捷地跳下地來。他趕快跺跺腳噓牠時，那獵食者可已經一個影子似地消逝在天井外的濃黑裡了。

　　「這可惡的東西──真混蛋！」

　　他罵著，但連自己也分不清罵的對象是剛才那瘦黑貓呢，還是家裡那胖女人。他踱到簷下的天井邊，心想出門去看看初冬的夜景，可是又提防那不知足的瘦黑貓會捲土重來，稍稍躊躇了一下之後，便提高沙啞的嗓子喊道：

　　「阿祿！阿祿！」

　　一個矮矬的戴鴨嘴帽的聽差出現在走廊裡，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喂，阿祿，你在這裡照顧一下，唔，不要讓貓……知道嗎？」

　　於是，廖淑宇先生假咳了一聲，袖起手，穿過天井，擺著方步，跨出大門去了。

【二】

　　當聽差阿祿剛剛剝開一個碩大發光的福橘時，手杖著地聲自遠而近。他連忙胡亂地嚼了幾口，嚥下那一團橘瓣，手掌心擦擦褲子，起身迎接。

　　進來的是體育主任黎自雄先生和童軍教練程戎先生。

　　一看見辦公室裡還是空空如也，體育主任把手杖往牆邊一丟，大聲嚷了起來：

　　「怎麼連鬼也沒有一個呀？阿祿，他們人呢？」

　　阿祿慌亂地嚥著喉嚨，回答道：

　　「嗯，剛才──嗯，那個廖先生剛才出去──別的先生，嗯，他們都沒見來哩。」

　　黎自雄先生順口罵了一句，便在程戎先生旁邊坐下。這位體育主任的體格非常魁梧，粗腳大手，模樣有如一個大猩猩；因為背部微微，傴僂，又活像一隻大龍蝦，學生們都管他叫「蝦公先生」。他今天穿著褐色的假麂皮短衫和黃卡嘰馬褲。他說話時總愛吐唾沫，操的是一口帶有濃重的徽州腔的北方話。這會，他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阿祿，問道：

　　「你在這兒幹嗎？」

　　「嗯，剛才，廖先生叫我在這裡看貓來哩。」

　　一邊答話，一邊轉過身，暗自做了一個滑稽的表情，這阿祿便悄悄的脫身走了。

　　跟體育主任不同，童軍教練卻是矮小個子，坐在黎先生身旁，簡直像一個可笑的侏儒，因為行動敏捷，學生們都管他叫「小松鼠」。他看見聽差阿祿已經不在眼前，便整了整身上那套過於窄小的童軍制服，習慣地撇一下嘴巴，又繼續起適才一路談來的話題：

　　「那倒是真的，老黎，你可不能讓到口的肉給那馬兒臉吃去呀。」

　　「那何消說！」大龍蝦吐了一口唾沫，「哼，她說我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啦，請問那個馬兒臉難道便是童男嗎？她倒還要窯姐兒賣俏，裝假正經哩。在上海游泳池裡，她哪寸皮肉沒有我老黎的手印呀！」

　　「老黎，她的眼睛只看到法幣，聽說那馬兒臉下學期要到雲南去當什麼秘書啦。」

　　「當秘書！你聽他亂吹牛！」大龍蝦不經意地說，「瞧他那副瘦勁兒，還經得起千山萬水到雲南去！」

　　童軍教練卻更緊地挨近大龍蝦的身子，一個祈求什麼的小孩子般地抬起臉，輕聲說道：

　　「不過，老黎，聽說新近他又給她買了一隻瑞士錶……」

　　「這不要臉的東西！」這句話觸到大龍蝦的痛處了，他霍地站起身，壁上的巨影倒映到樓板上，「上次那馬兒臉送給她一匣手絹，還有兩本《聖經》，她當人家的面說絕對不接受。可是，昨天我去她房裡，它們可都整整齊齊地擺在她桌子上！真是不要臉，只差沒有掛招牌做買賣啦！」

　　童軍教練小心翼翼地左右顧盼了一下，也跟著站起身。

　　「所以，老黎，」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依我之見呀，先下手為強！下一次，你就把她拉到城裡去開她一晚旅館，不就生米煮成熟飯啦！」

　　可是大門外腳步聲響，廖淑宇先生已經幽靈似地走進來了。他一眼看見站在汽油燈下向自己示威似地點著頭的體育主任，便陡地飛紅起臉，但馬上擺擺手打招呼道：

　　「呵呵……你們兩位……請……請坐……」

【三】

　　三個人隔桌而坐，卻無話可談，空氣非常生硬，時間變成了刑罰。謝天謝地，五分鐘後，師範部的國文教員孔志德先生，勞作教員戴先生，還有被邀請的部主任華大容先生，一行三人，魚貫而入。

　　孔志德先生是個絡腮鬍子，大大方方的國字臉，闊鼻子，走起路來跨八字步，在學校裡以善唱崑曲聞名。他一進屋，向大家打過招呼，便急口問道：

　　「嗨，老貓呢？這傢伙還沒有來嗎？」

　　他所問的是算學教員毛立章先生。在善唱崑曲這一點上，他們兩人是老對手，老搭檔。這位毛先生有著一張貓兒臉，為人極饒趣味，整天東跑西走，只要他走到哪裡，哄笑便帶到哪裡。他非但崑曲唱得好，並且吹得一手「梅花三弄」。但為孔志德先生所深表不滿的，他還染有一種非常要命的嗜好──借用這裡的流行術語說來，叫做「吃方條子糕」。

　　這一會，馬兒臉廖淑宇先生像得救一般。馬上熱烈地接待起華大容先生，跟他絮絮不休地攀談起來。華先生是一位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入籍生，可是從外表上簡直看不出半點兒洋氣。一張擠滿酒刺的臉，正中安放著一個好像過熟的楊梅一般的酒糟鼻子，上嘴稍稍有幾根短短的黃髭，滿口江西土話，但這種不調和，並不曾影響到他的尊嚴和地位。他和某要人有親戚關係，據他自己說，他是屬於那個顯赫勢力圈子裡的一員，所以，剛一回國，便在上海一個國立大學裡當教授。「八一三」後學校西遷，他才屈就現在的職位，因為──照他自己的話講起來，救國工作是不分職位高低的。但幾年來那要人一直函電交加，約他去擔任要職，因此他不能不離開這裡。今天大概是由於趕宴會的緣故，他鄭重其事地穿著一套黑嗶嘰的中山裝；只是從那領子的過於狹短上，可以看出那套衣服的壽命已經相當長久，跟主人也顯得生疏不合。或許那過於狹短的領子妨礙著他的呼吸，在說話的時候，總不忘記舉手摸弄那實際早已失掉效用的領扣。

　　現在，他儼然地坐在正中的座位上，向左右前後不住地點著頭。但當他一看見作為主人的校長和教務主任都還沒有到座，心裡便有幾分不適意。他皺一皺眉，不滿足地搖搖頭。好在廖淑宇先生馬上湊過去打了招呼：

　　「華先生你這次是──呃，那邊是──那邊是朋友是──」

　　馬兒臉按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感到難以措辭的痛苦。他偷眼瞟了瞟坐在走廊邊那兩個「一二三的朋友」，發現童軍教練正在賊忒忒地瞅著自己，於是馬上做出一個自以為是華先生的知己的態度，提高聲音說道：

　　「呃，華先生那邊的朋友──呃，就是那位親戚──那位──」

　　可是華大容先生並沒有理會他的問話。華大容先生的心事正被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所牽引，他在計算著這筆可觀的旅費。從浙東到「陪都」重慶，要兜一個大彎彎。走這樣一條長路，每個人至少也得一兩百元──而且，他必須作兩個人的預算；而且，還應該是蜜月旅行呢。

　　兩個月前，在華大容先生平靜而尊嚴的生活裡，闖進了一個美麗的誘惑，在這沙漠一般的鄉間，來了一朵鮮花：初中部的女英文教員林薇先生。美國好萊塢式的熱情，使得華大容先生對她一見鍾情，千方百計地設法親近她，找機會跟她談話，請她給師範部的學生補習英文，甚至曾經跟校長商量過要改變師範部的課程，加添英文鐘點。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林薇先生最近變成了師範部的熟客。幾乎每一天，師範部的聽差總要送一封厚實的英文信到初中部的女宿舍，那裡面照例是一大堆讚美詞和一首英文情詩。他把她稱作「惹事的海倫」，稱作「殘忍的莎樂美」，稱作「上帝的傑作」，並且向她許下其實不易實現的誓願──他答應她把家裡那個已經有著五個孩子的黃臉婆離掉。

　　──唉，至少也總得三五百塊……

　　他又摸一摸那肥脖子下的領扣，輕咳了一聲。然後，目不斜視地支支吾吾地敷衍了馬兒臉幾句。剛好這時又進來了什麼人，他抬頭一望，原來是連姓名也不知道的初中部的一個圖畫教員。

　　──怎麼她還不來呢？

　　於是，他站將起來，踱到筐子邊去，順手掏了一個福橘。

　　地上狼藉著不完整的橘皮和細小的橘核。空氣裡騰著煙霧。一條毛色花白的狼種狗，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進屋來，嗅著地面，尋覓著食物。這時，給體育主任黎自雄先生的釘子皮鞋著著實實地踢了一腳，牠便夾著尾巴，不甘願地連叫帶跑地出去了。看到牠這種狼狽不堪的情景，大家都哄笑了起來。

　　「踢得好！踢得有道理！」華大容先生喝著彩。

　　得到對方的冷淡，廖淑宇先生獨自踱到移置在一邊的辦公桌上，讀起一張半個月前的舊報紙來了。由於光線的昏暗，心緒的欠寧，雖然他把它拿在手裡，坐到圓桌邊去、湊著燈光，翻了幾個面，但依然沒有讀出什麼結果。他放下報紙，很有幾分憤慨。他覺得華大容先生掛著一個酒糟鼻子，不過比自己多吃了幾年美國麵包，靠著一個好親戚，可是還不到三個月工夫，便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跟著他跑；而自己呢，卻還在受一些不學無術的「一二三的朋友」的鳥氣。這種事情不是太欠公平嗎？不過這樣一想時，陸的那張圓圓的笑臉也就馬上浮現上來，覺得雖說受夠閒氣，但安慰卻也不是完全沒有的……

　　「哼，真不要臉！」

　　被這突然而起的一聲所驚嚇，廖淑宇先生的胸口便別別地跳將起來。一抬眼，看見那隻大龍蝦正揚著一雙濃眉，彷彿適才踢出狼種狗的餘威未盡，正在手舞腳蹈地高聲談論什麼，別的人都附和著他呵呵哄笑。

　　正在這時，孔志德先生已經在另一邊扭動著肥胖的身肢，模仿鄉下小腳女人走路的姿勢，壓細嗓子，沙啞地扮著女音：

　　「妮要來的──妮這個殺千刀的短命鬼唷。」

　　大家又復呵呵地笑將起來。

　　這笑聲在廖淑宇先生的耳朵裡殘酷地撞擠著，對他作著揶揄，使他不自禁地又一次飛紅起臉來。他明明知道，這時他們所談論的，是鎮上那個綽號叫做「一打半」的小寡婦，可是像缺了門牙的小孩子怕人家提起狗洞口一樣，他感到渾身的不自在，彷彿屋子裡的空氣都長著細小煩人的絨毛。但當他發覺有幾個人的眼睛落到自己身上來時，便只好不自然地裝起笑臉來了。

　　華大容先生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看看手錶，用不耐煩的神色嘰咕道：

　　「怎麼還不來呢？」

　　這句話立刻得到了應和，童軍教練首先接口道：「這班傢伙呀，一定是四圈之後又四圈，方條子糕吃得下不得台啦。」

　　「請客請客！」大龍蝦也暴躁起來了，便破口大罵起來，「客人來啦，主人卻還不見影子！這些要命的牌鬼，一定有誰輸得像樣啦。」

　　「聽說昨天校長輸脫三四百，老章也輸到兩百多……」

　　「哪一個好運道的贏了呢？」

　　「哪一個，」孔志德先生彷彿不耐煩這多餘的問話似的，「那還不是牌精老貓？這幾天來，幾乎統給老貓一掃而光啦。」

　　但他這句話還是得到了反駁，這會是素來不愛講話的勞作教員戴先生，他冷冷地插嘴道：

　　「你這是什麼話，掃得光的嗎？會計處上千累萬的錢不都是他當校長的賭本嗎？」

　　於是，連廖淑宇先生也趁機嘆息起來了：

　　「唉，真是，不成個樣子……」

　　這陣牢騷，給出現在走廊裡的廚房老闆所打斷。這是一個瘦得可怕的癆病鬼，過早地戴上一頂小氈帽，一張鐵青的貧血臉，永遠沒有表情。這時，他抹了一把尖小的鼻子，吃吃地說：

　　「先生，菜都好啦，好開來了沒有呀？」

　　這更引起大龍蝦的急躁，他一連吐了三口唾沫水，一個巨大的影子滿屋子搖晃。

　　「阿祿！阿祿！」他嚷叫著。

　　適才曾經出現過的那個聽差，應聲而出。

　　「嗯，阿祿，你馬上打燈籠去喊一聲金校長他們，說這邊的菜要冷啦，大家等得太久，務必請他們趕快光臨！」

　　阿祿剛剛回轉身，一陣嬌笑聲進來了。

　　華大容先生立刻緊張起來，一雙手連忙慌慌亂亂地往頸脖下整理領扣。馬兒臉廖淑宇先生，也便站起身，焦急地踱起步來……

【四】

　　進來的是林薇先生跟女生體育指導員陸一萍先生。

　　林薇先生是上海一個教會大學裡的校花，在學校裡的時候，人家都管她叫「白芙蓉」，而現在，同事和學生們都在背後稱她為「白蛇精」。她是瘦長臉，有著一雙三角眼，瞳珠出奇地細小，在眺望什麼時便露出一大片眼白。她的鼻子有幾分掀起，兩邊散佈著麻密的雀斑，掩蓋著厚厚的脂粉。人家都稱讚她的長睫毛，但華大容先生卻別有見地，他認為她那微翹起的闊而厚的大嘴唇，很像好萊塢的紅星菊痕．克羅馥。她擔任初中部一年級的英文，第一點鐘她向那些連字母也還沒有認識的小孩子來一個下馬威──她口齒伶俐地對他們背誦了一篇華盛頓的Ａｄｄｒｅｓｓ　ｔｏ　Ｍｉｓｓ　Ｔｒｏｏｐｓ。因此，學生便都信服她，上課的時候，如同看外國電影，只知道好，可不明白好在哪裡。她已經有了五年聘書，但她告訴人家說自己才二十四歲。無論對學生或聽差，說話總愛夾雜一些洋文；而當她發現對方木然地不解所以時，便笑著給自己辯解道：「唉，真要命，這真叫做三句不離本行……」這會，她向大家矜持地彎了一彎腰，回頭拉拉同伴陸一萍先生的手，說道：

　　「地愛陸，我們就坐在這裡吧，」

　　陸一萍先生順從地挨著她坐下，同時向人叢裡瞥了一眼，挺了挺腰，舉起右手摸弄了一把燙得蓬鬆的長髮，又整了整別在那上面的一朵鵝黃色的小絨花。

　　在童軍教練的慫恿之下，大龍蝦吐了幾口唾沫，先是躊躇了一下，隨即被逼於一種突然而來的勇氣，便大步跨到陸一萍先生面前，歪著臉，做出一副嘻笑的樣子，問道：

　　「我問你，昨兒我向你借那本《聖經》，為什麼要不肯呢？」

　　從那種慌亂窘急的態度上，可以看出女生體育指導員對他這個舉動是完全沒有防備的。「什麼肯不肯呀？」她立刻飛紅了臉，帶著明顯的厭惡回答道：「我說過自己要看嘛！我自己看過之後再借給你也總不算晚呀！」

　　「還有那封信呢？」他不放鬆地追問道。

　　她愕然地回問道：「什麼信？」

　　「什麼信？」大龍蝦裝出跟她有什麼特殊關係的神情，兩手叉腰，吐了一口唾沫說，「好，你倒忘記啦？就是那封從南京寄出來的，你母親的信──你不是答應給我看的嗎？」陸一萍先生的臉孔漲得通紅，渾身侷促不安，窘迫地環顧著四周那些忽然變得靜悄悄的人們，但還是力持鎮靜，很宛轉地說：

　　「你看你有多麼不講理呀，人家的家信你也要看……」

　　「不是你自己答應我的，說你母親的信可以證明你並沒有結過──」

　　「笑話，我什麼時候答應你的呀？」

　　正當大龍蝦吐著唾沫準備再開口的時候，一塊橘子皮卻解了陸一萍先生的圍，它冷不防地飛在她水紋式的頭髮上，嚇得她一大跳。本來是靜悄悄的周圍，立刻爆發出一陣哄笑。

　　在這陣哄笑中，尾音拖得最長的要算華大容先生。他的笑聲好像義大利種的洋鴨叫。人家都說他這種笑法是美國式，因此他便變得特別愛笑了，笑起來往往延長到四五分鐘之久。這會，他好容易止住笑，把自己的椅子移近他的菊痕．克羅馥，兩人進行著相當流利的英語會話。林薇先生不時尖聲地笑了起來，又突然地斂住，身肢左右搖擺著，彷彿她現在正坐在一隻處在激浪中的小船裡。她拿出一方粉紅色的小手絹，捂住那張因為笑的緣故顯得更加闊大的嘴，她這種姿態引起了大多數人的讚賞。

　　勞作教員戴先生，他在學生時代曾經進過英文夜校，便張大一張青蛙嘴，努力想捉住那些悅耳卻不明瞭的字眼，不時苦悶地搔著自己的頭發，使之落下一些白色的頭皮。

　　孔志德先生正應廖淑宇先生的邀約，懶懶地輕聲哼唱著崑佃。

　　大龍蝦已經坐回自己的凳子。大概是因為遭受了意外的冷淡吧，這時正從童軍教練的手裡接過幾個福橘，把剝下的橘皮撕成碎片，作為報復的武器，一片一片地擲向坐在林薇先生身旁那塊幾乎到口的、今天卻又顯得很渺茫的「肉」，完全忽略了對方窘迫的眨眼和努嘴。老實說，今天他很有幾分怨恨她，滿肚子都是酸水：

　　──好得很，你這不要臉的東洋參！

　　他自己也很奇怪，為什麼竟又會想到這個惡毒的名字。陸一萍先生在上海一個私立體育專門學校讀書的時候，他正是名重一時的出席遠東的田徑賽選手。他帶她上游泳池，上跑馬場和咖啡館，她是他的一個熱烈的崇拜者。當時一家銷路最廣、印刷也最精美的圖畫雜誌上，曾經刊登過他們兩人的合照，受過人們的嫉妒和愛慕。但是終於彼此離開了。她出學校後，便到南京一個女子中學裡去教書，因為她原籍雖是杭州，但父親卻在南京開綢鋪，已經入了南京籍。她在南京是一朵出名的交際花。照片掛在每一家大照相館的玻璃櫃裡，每天都有很多關於她的新聞流傳在一班青年男人的嘴上。也是因為這緣故，那女子中學把她解了聘，卻把她趕進了所謂上流婦人的社會裡，她長得也更豐滿多姿了。「八一三」的戰事起來了，南京淪陷時，她並沒有撤退出來，卻躲在一個教堂裡。一直到半年前，才帶了一本《聖經》，跟隨金陵大學的教友，經上海到溫州上岸。不過不知怎樣一來，人家都說她曾經進過日本皇軍的慰勞所──這就成了那惡毒名字的來源。

　　她並不怎樣美麗，但體態豐滿。她的臉是圓的，有著一雙大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左頰上還隱約地浮現出一個笑靨。她很相信自己的美貌，常常對女學生訴說自己的羅曼斯，在房子裡對鏡子做各種動人的姿態，最喜歡人家把她比作電影明星胡蝶。她非常痛恨這次抗戰，因為在「八一三」以前，上海某電影公司曾經有意請她在一張片子裡充當配角。可惜這個美夢竟給炮火打破了，這對她真是一宗終生的遺憾。因此，要不是怕日本兵無理，她說她真不願意離開那個首都南京市。

　　她到這裡來教書，大龍蝦便是她的介紹人。她曾經對廖淑宇先生坦白過，她說她的確曾經一度愛過那個莽撞漢，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她現在再不會喜歡那種人了，因為她現在忽然敬重起學問來了──她說她很想研究研究中國近代史。

　　於是，她在人家不注意時瞅了一眼那個馬兒臉，正好碰到他那一副從玻璃片裡放射過來的冷冷的眼光，她很有幾分可憐他。

　　──唉，這老頭兒也未免太膽小如鼠啦！

　　突然又飛來了一塊橘子皮，正好打在她一邊面頰上。她恨恨地瞪了一眼大龍蝦，生氣地別過了臉。可是不巧得很，這情形已經被孔志德先生看見了，他拍拍手尖聲嚷叫了起來：

　　「陸先生可真是基督上帝的好信徒──人家打你的左頰，你就把右頰也送將過去，哈哈哈！」

　　「歡迎黎先生再來一標槍！」另一個人給大龍蝦插嘴助興。

　　「頭等射擊手，哈哈哈！」又有一個人加添道。

　　大龍蝦吐著唾沫，躊躇滿志地微笑著，一邊果然在準備著來第二下。童軍教練急忙在旁邊暗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警告他適可而止。

　　女生體育指導員漲紅了臉，瞪大起眼睛，正待認真發作時，聽差阿祿冒冒失失地出現在走廊裡了，他沙啞著喉嚨，一本正經地向大家報告道：

　　「校長先生駕到。」

【五】

　　校長金其駿先生是一個高個子，背微微駝起，彷彿擔不起頭部的重量似的。由於缺少睡眠的緣故，臉色永遠是蒼白的。他的鼻梁很高，上面架著一副黑玳瑁的眼鏡。看相的說他終身福祿就在這個難得的高鼻梁上，他自己也時常引以自豪。他有著一雙濃黑的刀眉。他的上唇本來是蓄有八字形的鬍子的，不過「八一三」後已經把它剃去。他曾經在東京一個醫藥專門學校讀過兩年書，回國後當過軍醫官，也開過小規模的醫院。在開醫院的時候，他請了兩個年輕的女看護，日子一久，卻給院長太太發現她們跟院長兼內外科主任有了什麼曖昧關係，於是一場劇烈的爭吵開始了，女看護先後離開，醫院也就隨即關門大吉。這之後，他便去經營茶葉生意，發了一筆小財。抗戰前一年，依靠一位在教育廳裡做科長的妻舅的力量，得到了這個──照他自己的說法，是叫做「清寒差使」。接任後第一次向學生訓話，他就用慷慨激昂的語調揭舉了三章約法：第一不反對資本主義，第二不反對做舊體詩，第三不反對消費。他這樣解釋自己的主張道：「中國太窮啦，所以一切事情都沒辦法，就連現在跟大和民族抗戰，也要向歐美資本主義國家借錢買軍火，資本主義是中國的一劑對症良藥，哪裡可以反對呢？現在有一班人開口閉口罵英美帝國主義，那都是搗亂分子的別有居心，青年人千萬不要輕信。其次，你們可以看一看當今黨國要人，哪一個不會吟詠舊詩章呢？不會做舊體詩的人就不配做黨國要人，所以，做國文教員的應該鼓勵學生多做舊體詩，免得青年人去讀新小說，受那些搗亂分子的胡言邪說的影響──老實說，做新小說的就沒有一個規矩人。至於消費，當然嘛，有生產就應該有消費，生產就是為了消費，如同一個人必須有正當的娛樂，飲鍾把酒，打打籃球，來四圈衛生麻雀，等等。」不過，他在學校裡最被人家所稱道的，卻是他出奇的博學。無論什麼教員沒有來到或是缺著課，只要他有興趣，除了軍訓和音樂，都可以一一代包。尤其是生理衛生和看護常識，是他的專門拿手。但如果沒有興趣呢，那就對不起。他進城奉陪專員縣長們從事「消費」去了，兩三個星期不出席紀念周也是常事。在這種地方，他倒是非常瀟灑的……

　　他一進門，一邊脫帽子，一邊平伸出兩隻手臂，好像一隻船的雙槳似的，向兩邊按壓了幾下，招呼道：

　　「對不起，對不起……剛才，唔，剛才有一丁點子小事情……請坐，大家都請坐……」

　　跟在他後面的是教導主任周健生先生、國文教員老章和算學教員老毛。

　　「呵呵！老貓，你才來！你這真叫是豈有此理！」

　　孔志德先生一隻獵食的餓蛙似地直撲過去，把老毛拉到身邊的椅子上；而老毛，卻裝作出一副一無所知的神氣，隨他擺佈，張著一張黃魚嘴，愕然地問道：

　　「老兄，慢點，幹什麼呀？……」

　　「阿祿！阿祿！」孔志德先生可已經嚷開了，「快拿簫子來──阿祿！人呢？阿祿！阿祿！」

　　「好！唱崑曲，唱崑曲！名角登台啦！」很多人附和著。

　　老章向大家擠擠眼睛，打起京腔報告道：

　　「百代公司，特請孔志德老闆，唱《玉簪記》──上尺工尺，尺工五六上……」

　　在一陣哄笑裡，那個癆病鬼廚房老闆又幽靈似地出現在走廊下。這會，他取下小氈帽，露出一個小孩子般的尖腦袋，咳了兩聲，然後賊忒忒地向大家鞠了一個躬，問道：

　　「先生，好開來了沒有呢？」

　　「嗨，你沒長眼睛嗎？」是大龍蝦喊口令似的吆喝聲，「人都到齊啦！快開快開！愈快愈好！」

　　尖腦袋隨即不見了。呼喚聽差阿祿的聲音又繼之而起，還夾雜著謾罵，更有人叫嚷著把他開除出校。校長金其駿先生一行四人一到，辦公室裡的空氣馬上充實了許多、也緊張了許多。不會，阿祿慌慌亂亂地來了，他的手裡拿著兩根橫簫──它們得到了空前熱烈的接待。於是，隨著簫聲的顫動，孔志德先生立刻開始崑曲表演。

　　「呀……彩雲飛哼嗯腸斷啊……害殺我，好哼嗯難……捱──我為她魂靈兒飛上了楚陽台……」

　　「好──好，好呀！」

　　所有的人都捲入一陣歡樂的熱潮裡，只有教導主任周健生先生的心境有些不同，他此刻有些不開心。因為他的臉孔生得扁扁平平的，配上一張闊大的嘴巴，活像一隻螃蟹，所以，他的綽號就叫做「老螃蟹」。他跟金其駿先生是南京優級師範學校的老同學，並且還早一年畢業。可是；近十年來總是悒鬱不得志，英雄無用武之地。他讀的是史地系，曾經花了整整兩年的工夫著了一本《中國古代文化史》，托系主任介紹到商務印書館；卻被退了回來，到如今還壓在箱子底裡，彷彿永遠沒有出見天日的機遇。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由於自己「朝裡無人」，自己只是一個「不合時代潮流」的可憐蟲。他時常嗟歎自己的懷才不遇，引屈原和賈誼為知己，讀「離騷經」同「弔屈原賦」。他曾經做過一些懷感詩，用來發洩自己的悒鬱，自喻為「籠中鳥」和「離山虎」。跟人家談話，不上三句，他便會不自禁地發起牢騷來。但有什麼用呢？命運之神始終不肯憐惜他，甚至於可以說是不肯饒恕他。比方今天的牌吧，一副聽六九索的清三番，聽得那麼早，偏偏會碰到老毛扣下一張傷心的孤九索。

　　──唉唉，時也命也，非人力所能為也！

　　於是，他仇視地瞥了一眼那正在給孔志德先生吹簫的老毛，那一個歪眉弄眼地做出一副異樣的表情，充分表現出心胸裡積聚著滿腔發洩不盡的快意。他簡直有點討厭起他來了。他略一躊躇，便跑過去參加校長金其駿先生跟華大容先生的談話。

　　華大容先生正在問校長商談籌劃旅費的事情。

　　「那倒的確也是一個辦法，」金其駿先生沉思地說，「不過需要仔細考慮一下，省得將來人家多話……」

　　看見周健生先生來了，華大容先生連忙起身讓坐說：

　　「喂喂，你來得正好，有一個問題正要請你出點意見。」

　　於是，他就轉彎抹角地說出，師範部全體學生要發起公餞，高中部一部分學生也有這種意思。他現在正苦於旅費不足，打算請校長跟教導主任在紀念周上公開報告一聲，叫學生把公餞的錢捐集起來送禮金。他拍拍周健生先生的肩膀，怪親暱地說：

　　「周先生，你說是不是呢？現在是國難期間，前方的將士在西北風裡跟敵人流血拚命，我們在後方卻要花天酒地，良心上怎麼講得過去呢？錢拿來吃掉，總不如節省下來一舉兩得呀！」

　　老螃蟹迷惑的搓搓手掌說：

　　「好的，我總歸是贊成的……你華先生的事情，我總歸是……沒有意見的。」

　　「不過，」校長金其駿先生卻還在疑慮，「健生，你要知道，學生都是一些惡棍，不好對付。上次鬧膳食問題，簡直像強盜一樣，竟說教員吃得這樣好，是揩他們學生的油。他們不想想從前學生要替老師倒尿壺，子路就替孔子趕馬車。如今可不同啦，老師倒要揩學生的油啦。這還不都是受那些搗亂分子胡言邪說的影響嗎？昨天省裡就來了密令，叫注意這個問題，說為了防患於未然，可以不擇手段！我已經關照過各班的班主任，還有圖書館，要大家注意那些思想不純的學生……不過，我們總不能粗心大意，對付那班目無師長的人，倒要事先鄭重考慮考慮，越考慮得周到越好。」

　　對他這種遲疑黏澀的態度，華大容先生臉上很明顯地劃過一副不滿表情。他用力地把一個煙蒂摜到桌子下面去。順手整了整領扣，大聲說道：

　　「周先生，你說奇不奇，這又不是我硬要他們送禮，這是他們自己的意思呀。」

　　「那麼，」金其駿先生覺得不大好意思了，馬上追口問道：「華先生這次大約需要多少款子呢？」

　　華大容先生瞟了一眼正在靜聽他們談話的林薇先生，爽爽快快地回答道：「我想，兩個人至少也總得三五百吧，路程很不近呀。」

　　老螃蟹一時沒有弄清楚同行的人是誰，一想到了，馬上回身問林薇先生：

　　「怎麼，林先生跟華先生一道走嗎？」

　　林薇先生扁了扁她那張菊痕．克羅馥式的大嘴巴，又馬上用小手絹按上了，只矜持地點了點下巴。自從自己和華大容先生的關係肯定下來以後，她對別人的態度便有些冷淡了──她覺得只有這樣，才切合現在自己的身份。

　　這時，孔志德先生宛轉細軟的小喉，正吸引了大多數人的興趣，他恰好唱到最精采的「琴挑」一段：

　　「仙姑呀……只嗯怕嗯哼……露嗯冷……霜嗯凝……衾兒嗨枕嗯哼兒……誰噯嗯哼共……溫……」

　　「好──好，好呀！」

　　陸一萍先生正興奮地跟大家拍手叫好，冷不防迎面飛來一大把破碎的橘子皮，撒滿了她一頭。「看天女散花！」不知道誰叫了一聲，引起一陣巨大的哄笑聲，使得適才曾經進來過的那隻花白的狼種狗，夾起尾巴悄悄地逃將出去。

【六】

　　酒菜已經齊備。按照中國人的禮節，你你我我地推讓了一番位子，大家這才圍著圓桌坐下。兩邊牆壁上，凝止著一排矮矮的影子。有兩個聽差在旁邊忙碌侍候。

　　剛剛坐好，走廊上突然發出一個響亮的聲音：「──報告！」一個學生走進辦公室來，木然地站著鞠了一躬，然後雙手把一張條子交給坐在下席主人位子上的校長金其駿先生。於是，又鞠了一躬，向後轉，用跑步的姿勢跑掉了。屋子裡暫時靜了一會。接著，大家異口同聲地問道：

　　「什麼……什麼事情？」

　　金其駿先生詭譎地笑了起來，順手把條子擲給毛立章先生。

　　「我就曉得老葛不會來的，」老毛拍手叫道，「他們今天晚上做通宵戲，沒有二十四圈下不得台啦！」

　　這真是一個強烈的誘惑。金其駿先生不禁有幾分心動了，他忽然感到這場餞宴完全是一種多餘的舉動，心想趕快結束它。於是，他就站起身，舉起杯子向上座的華大容先生敬酒：

　　「大容，吶，咱們來乾一杯。」

　　華大容先生仍在跟老螃蟹商談關於學生送禮金的事情，他正用十個絕妙的譬喻來解釋自己的主張。他說教員和學生只是商品跟買主的關係，真正的感情是不能存在兩種年齡和生活大不相同的人們中間的。所以，自己既然要離開這學校，就好像商品已經脫手──他把這叫作「出門不認貨主義」。

　　「大容，喂，大容，咱們來乾一杯。」

　　這才發現對面的主人在給自己敬酒，華大容先生慌慌亂亂地整了一下領扣，擎起杯子，喝了一鐘。也許是喝得太急了，立即嗆咳了起來。

　　童軍教練小松鼠依然挨坐在大龍蝦的旁邊。他的眼睛，幾乎不停留地覷著對面跟林薇先生並坐的陸一萍先生，留心著她每一個小動作。他看見廖淑宇先生把一盤冷雞雜往她面前稍一移動，便在桌子下面扯扯大龍蝦的衣襟。

　　「喂喂……老黎！」

　　黎自雄先生其實自己也是看見的。他滿肚子的氣恨，使得胸口有些酸痛。在這一刻，他的感情有著從未經驗過的細膩。他默不作聲，只是不住地吐著唾沫水。

　　汽油燈茲茲地發響。花白狼種狗又悄悄地溜進來了，在凳桌腳下進出著，嘎嘎出聲地啃著零碎的殘骨。

　　一隻貓在簷頭上粗壯地叫了幾聲。

　　等到陸一萍先生給客人敬過酒以後，孔志德先生便提議大家輪迴猜拳。校長金其駿先生首先向華大容先生挑戰。在猜拳的時候，金其駿先生有著一副跟他那魁梧的身材很不相稱的女人的尖嗓子，使得林薇先生幾乎笑裂了她那張菊痕．克羅馥式的大嘴。

　　周健生先生偷空在桌上專心一志地用紙煙擺著九索跟門索：擺好了又弄散，弄散了又擺起。混淆在他腦子裡的，儘是些差錯不齊的索子，他愛它們，又恨它們。

　　──唉，老貓那一張可惡的孤九索！

　　甜菜上來了。十幾個瓢子一齊奔向它，盤子發出細小的叮叮的聲響。盤子很快地空了，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評論起來。有的說刁廚房偷了料，名為「八寶」，怕還不到「五寶」。有的講蓮子太少，有的說糯米太多。有的怪紅棗太陳了，有著敗味。但也有的說現在是抗戰時期，百物騰貴，將就點吃吃算了。由此卻引起了華大容先生的大篇議論。他整了整領扣，咂咂嘴唇說道：

　　「外國人都稱讚中國菜好吃，算是人生三大樂事之一。洋房有Ｓｔｅａｍ，日本女人講服從，都不錯；不過中國菜卻實在比不上西餐的乾淨、衛生、科學化！記得我在紐約的時候，別人都貪圖小便宜，去找中國的下等料理鋪，我可總是不肯盲從。我總覺得，生為一個中國人，實在是很不幸的！有時候，人家美國朋友對我們的扁平臉和黃皮膚辨認不清楚，問我：『你可是一個日本人嗎？』我簡直沒勇氣去否認，只好厚起臉皮點一點頭。你們想想看吧，你承認自己是一個中國人，面子上又有什麼光彩呢？中國人！又窮又髒，又野蠻！辮子、小腳、鴉片煙，中國人簡直只是一個落後的代名詞！你瞧瞧人家美國吧，那真叫是，文明國家，有錢的黃金世界！紐約大馬路上一個揩皮鞋的，也比中國的大財主來得神氣些！我非常佩服金校長的卓見──資本主義是決不能反對的！資本主義可不要酸葡萄，我們絕對不能做伊索寓言裡的餓狐狸！我們中國就是缺乏資本主義，就應該老老實實地跟人家美國走，做人家美國的殖民地也不算冤枉！不看別的，就看香港吧，歸給了人家大英帝國，也變成了人間樂土！人家美國……唉，真是沒有說的，真是文明國家，黃金世界！」

　　於是，他就帶著無限慨歎，滔滔不絕地讚美起大西洋彼岸那種可羨慕的生活方式來了。在今天晚上的宴會上，他是一個真正的美國通。他講到美國的摩天樓和高架鐵路，鋼鐵大王和煤油大王，好萊塢電影和爵士音樂。總之，他的「紐約時代」，將成為他畢生的光榮和永恆的幸福的回憶。

　　他的議論和描繪，幾乎集中起所有人的注意。特別是那位姓戴的勞作教員，他臉上一直浮現著一副不勝神往的神情，長頸鹿似地伸長著脖子，而且不住地彈點著腦袋，留心不讓聽漏掉一個珍貴的字眼。

　　正在這時，走廊上又突然發出一個聲音：「報……報告！」不待得到允許，一個學生已經冒冒失失地闖將進來。這是一個高瘦個子，頭髮蓬亂，眼睛裡汪著眼淚，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完全忘記了在師長面前應守的禮節，甚至連躬也沒有鞠，便結結巴巴地說起話來：

　　「報，報……告……我們宿舍裡的姚……姚家……家俊……剛，剛下自修……給城裡來的警，警察兵……抓……抓……」

　　原來這高瘦個子學生是高中部畢業班的班長，這時是因為一個同班同學被縣城裡派來的警察兵捉去了，特地跑來報告給校長和老師們知道的。從他的神態上，可以看出他把它當作一個異常嚴重的消息，而且他自己也受到了很大的驚嚇，他迫切地希望著校長和老師們能夠重視這個消息，馬上去設法營救出那遭受不幸的同學。

　　「連帽子也沒有戴……戴哩，」他加添道。

　　完全出他意料的是，在聽清楚了他的報告以後，校長金其駿先生竟一點也沒有驚奇的表示，反應非常冷淡，彷彿他這個當班長的人，這時候這種冒冒失失的舉動，未免擾亂了老師們的清興了。

　　「哪一個給抓走啦？」校長皺起眉頭，一隻手依然握著一個酒杯，用的是一種很不耐煩的口氣。

　　「姚，姚家俊！」高瘦個子學生吃力地回答。

　　「姚家俊？」金其駿先生重複了一句，彷彿這才想起了似的，「就是那個編壁報的嗎？」

　　「是……就是他。」

　　「那個姓姚的本來就不是好東西！上次鬧膳食問題，他就是一個禍首！怪不得，原來是他呀！他的叔父就是一個出名的搗亂分子，在上海坐過監牢的！」接著，便用一種申斥的口吻對高瘦個子學生開導起來了：「你看你這副樣子……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縣城裡派來的警察兵，哪裡會胡亂抓人？總是他自己犯了國法啦！人家警察兵為什麼單只抓他，沒有抓你？趕快回去！叫同學們大家安心睡覺，不許吵鬧──哪一個吵鬧，我便不客氣，嚴懲不貸！」

　　這樣的結果實在太意外了，高瘦個子學生不住地眨著眼淚汪汪的眼睛，受盡了委屈似地轉過身子，默默地出去了。

　　因為受了這個學生的打擾，華大容先生讚美美國生活方式的議論一經中斷，便再也接續不起來──大家的興趣已經轉移到別的題目上去。從那個被捕的學生說起，校長金其駿先生正用慷慨激昂的聲調，痛罵起那些蠱惑青年的搗亂分子來了。他引用胡適「五鬼大鬧中華」的說法，認為五鬼之中的「擾亂」一鬼，正是惡極的罪魁。由此，他又引伸到「攘外必先安內論」，很惋惜於現在這種未安內而行攘外的尷尬局面。由於幾杯下肚，肚子裡的酒精正起著作用，說到沉痛處，簡直就要聲淚俱下的樣子……

　　「大容，你這次到陪都去，務必向你那位親戚上個條陳，」他熱烈地抓住華大容先生一隻手，「此外，你再給我帶一封信去──我要向執政當局上一個萬言書！心所欲危，我哪能沉默不作聲呢？」

　　但即使在這樣激情之中，他也不忘記那個強烈的誘惑──另外幾個人正在那裡進行的「通宵戲」。於是，他匆匆地結束了自己的議論，提議加速度猜拳痛飲。他的提議自然獲得了大家的熱烈的贊同。席間立刻響起一片嘹亮的呼喝聲。

　　猜拳輪到大龍蝦的時候，他輸了一個「直達十」，一連喝了九杯，另一杯算是由童軍教練小松鼠代替了。他的酒量原來不大，所以最後竟連數目也喊錯了，舌根逐漸發硬，眼睛跟著發花，身子彷彿有幾分浮動，嘴角邊滿流著口水。

　　「黎自雄不愧拳場拿破崙！」國文教員老章喝起采來，並且特意把「拳」字含含糊糊地念作「情」字。

　　一陣哄笑爆發開來，還有些人拍著巴掌。

　　酒量最宏的要算是算學教員老毛，他的牌藝、橫簫和酒量是被稱為「毛公三絕」的。並且一到酒足的時候，便會開腔唱「孟姜女哭夫」，調子極其淒楚動人。所以每一次的筵席，幾乎無例外地總是由他用啼哭來收場。

　　現在，他通紅著一雙眼睛，強嬲周健生先生和他乾杯三次。

　　「喂喂，大主任，咱們來幹這麼小小三杯」老螃蟹雖然不是一個唇不沾滴的人，但為了那張傷心的孤九索，對老毛本來就有著七分不愉快。他堅決地拒絕了他的邀請，把一隻手掌緊緊地摀住杯子口。

　　「怎麼樣？」那個歪歪倒倒地站起身來了，「大主任不肯賞我老毛這個臉嗎？你這不是看不起我老毛嗎？」

　　「我有點頭暈，有點不舒服……」老螃蟹推諉道。

　　但老毛不管，他已經端起一杯酒走過來了。他的臉孔漲紅得像一塊生牛肉，直流著唾涎，嘴甲囈譫一般地喃喃道：

　　「你大主任瞧不起我老毛嗎？……好的，你不喝，我灌也要灌……灌……」

　　大家給他拍手助威，期待著一幕小喜劇的演出。

　　很快地，老毛的一隻手攀住了教導主任的肩膀，把一杯酒湊上他的嘴。看到形勢不利，老螃蟹企圖起身實行逃避，可是一隻袖子早已被老毛緊緊扯住。

　　「好，關雲長醉酒賺魯肅！」

　　一陣熱烈的鼓掌聲和喝采聲。

　　老螃蟹接不住杯子，彎著身肢，躲避那濺出杯口來的酒星，裝出一副不自然的笑容，連聲說道：

　　「對不起，我已經下決心戒酒，我的腸胃有毛病，加上又有點頭暈，實在不能喝……嘿，嘿。」

　　可是老毛並不因此放鬆，他幾乎把整個身子都壓到對方的肩膀上去，大聲笑道：

　　「呵……呵……呵……你說得好，戒酒戒酒，你忘記了昨天晚上在橋頭『一打半』，家裡……呵──呵──呵，只消那小寡婦的丹鳳眼橫一橫，怕你不……呵──呵──呵……」

　　「你，你，你，」老螃蟹尷尬地飛紅起臉，「請你不要發酒瘋……」

　　「什麼？發酒瘋？」老毛一隻手依然扯牢他的袖子，學著那小寡婦壓低了嗓門，「喝一杯，我的老螃蟹噯──」

　　大家剛剛發出一陣哄笑聲，老毛手上那杯酒已經照著周健生先生那張螃蟹臉潑過去。砰的一聲，杯子活東西般地臨空飛起；跌落在一丈外的士敏土地上，打得粉碎。

　　「你……你這混蛋！」

　　「什麼！」一聲肉與肉相碰的脆響，老毛的手掌又往周健生先生濕淋淋的臉上打過去，「你這不要臉的老色鬼！」

　　在很多條手臂的包圍之中，周健生先生像一隻受傷的螳螂似地蹦跳著。他的眼鏡掉了，一邊面頰上塗滿著酒漿，隨著肌肉的抽動，往下流淌。

　　「你這混蛋！你這醉鬼！你扣了我的孤九索！……」

　　他企圖衝出手臂的包圍，到桌上去抓一隻碗來當武器，但被孔志德先生阻止住了，他已經把他攔腰抱住。

　　在同一時間，老毛也已經被人七手八腳地推到走廊上去了，並且開始嘔吐。正當大家想把他安放在一張椅子上時，突然地，他雙腿一伸，身子往地上一倒，一條泥鰍般地掙扎著，揚起一陣灰塵。隨後，他便大聲地號哭了起來。

【七】

　　老螃蟹周健生先生先行退席了。而老毛，則被安置在隔壁會計室裡的一張小鐵床上，作著無休止的號哭。

　　大家重新回到桌子上來。這時，還有一道菜沒有上桌，廚房剛把鄉間的紅漆飯桶送來。校長金其駿先生也因為老毛這一頓酒瘋，已經形成三缺一了，所以就索性主張大家繼續吃喝，他首先舉起筷子。

　　華大容先生原想在飯後好好地跟教導主任商談關於學生送禮的事情的，這樣一來，打斷了他的計劃，心裡十分痛恨隔壁會計室裡那個醉鬼。他不住喃喃地發著牢騷：

　　「瑣雷得很，簡直瑣雷得很……真是不應該，真是斯文掃地……二加二等於四的朋友，究意頭腦簡單了些，簡直瑣雷之至！」兩位女先生彷彿驚魂未定，都睜大著眼睛，把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好像害怕心臟會跳出胸膛來一般，默不作聲。

　　適才受了驚嚇逃出去的花白狼種狗，這會又悄悄地回來了，一面跑，一面不住地嗅著地面。汽油燈好像變得明亮了許多，滋滋的聲音也響了許多，學生宿舍裡宣告熄燈的號聲悠然而起。

　　充當主人的金其駿先生，提議作最後一次的輪迴猜拳和巡酒。他這提議馬上得到了附和，大家都不願意這樣一場盛宴竟敗興而散。作為客人的華大容先生，也深覺適才的騷擾將是自己長旅的象徵，特別贊同重新放懷痛飲。

　　輪到馬兒臉廖淑宇先生跟陸一萍先生。

　　在所有的眼睛注視之下，女生體育指導員窘惑地漲紅起臉孔，推說不會猜拳。

　　「那麼這樣好了，」孔志德先生向大家做了一個含有深意的表情，給出主意道：「兩人對飲一鍾──彼此碰一碰杯。」

　　但她還是不答應，她堅持說她實在不會喝酒。

　　「不行不行，廖先生應該向陸先生鞠一個九十度的躬，實行固請。」

　　在這時候，童軍教練小松鼠的手不住地在桌子下面扯著大龍蝦的袖子，低聲慫恿他道：

　　「老黎，老黎……」

　　黎自雄先生神情緊張地看著馬兒臉站起身來，看著他走過去，向陸一萍先生鞠一躬，舉起了杯。

　　「好！」有人喝著彩。

　　好久，好久，陸一萍先生才無可奈何地站起身，臉孔紅得近於發紫，在熱烈的掌聲裡，把一杯酒一口氣喝了下去。她感到一股熱氣往胸口直衝上來，全身馬上熱起來。她剛待坐下時，對面猛地投過一個粗暴的聲音：

　　「來，咱們也來乾三杯！」

　　在接踵而起的一陣劇烈的掌聲裡，大龍蝦黎自雄先生一座塔似地直立起來。他一手叉腰，一手拿著杯子。他的臉孔已經轉成鐵青，嘴唇顫動著，狼一般地露出一副不整齊的大門牙。

　　陸一萍先生的心臟跳動得很快，四周的臉孔，已經開始在她眼睛裡旋轉，肚子跟胸口都好像燃燒著一把火。她勇敢地搖搖頭。

　　林薇先生感覺到局面的嚴重了，她開口斡旋道：

　　「三杯太多，一杯好了，一杯……」

　　黎自雄先生斬釘截鐵地說道：「不行──少一口也不行！非三杯不可！」

　　陸一萍先生的眼睛一陣一陣地發黑，身子有些難以支持了，太陽穴漲得快要破裂……她雙手按著桌緣，努力防止著湧上喉嚨來的酸水，一壁只是搖頭。

　　憤怒已經超過忍耐量了，黎自雄先生伸出一個緊實的拳頭，「什麼？」那拳頭像鐵塊似地往桌上一擊，盆碗全部堂的一跳，「你看不起老子不是？」

　　大家正待勸解時，大桌子的那一面，激於一股難以壓制的力量，廖淑宇先生拉長了那張原來就已經很長的臉孔，站起身來仗義執言了：

　　「黎先生，你這態度不對……」

　　沒有等待他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大龍蝦手裡的杯子已經憑空飛起，直啃在馬兒臉的額角上，立刻，一縷鮮血混同酒漿流下。

　　「你這淫婦，東洋參！」

　　幾乎在同時，大龍蝦的兩隻大手扳起桌邊往前面一掀，堂啷一聲，全桌子的盆碗一起被摔倒在地上……

【八】

　　最後走出辦公室的，是華大容先生跟他的菊痕．克羅馥。兩人都在用手絹拭去身上的污水。「走吧！」華大容先生輕輕地溫柔地說，讓她走在前面，「真是瑣雷……這班禽獸不如的東西……真是一波未已，一波又起……生為一個中國人真是不幸！」

　　在明亮的燈光下收拾著地上的破碎碗片的聽差阿祿，待這對情人一離開辦公室，馬上把幾根濕了水的紙煙塞到自己的衣袋裡去。

　　被遺忘在會計室裡的那個醉鬼，卻開腔唱起「孟姜女哭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