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老舍】
我這一輩子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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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兒
微神
斷魂槍

《我這一輩子》

老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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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老舍】

　　老舍是中國現代小說家和戲劇家。

　　老舍是北京人。

　　老舍是滿族人。

　　老舍是窮人。

　　老舍生於十九世紀最末一年，死於二十世紀中葉，他活了六十七歲。這個時期，正好是中國歷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時期，是新舊交替的時期，是出現歷史巨人時期。

　　老舍兩次出國，前後達十年之久，一次是在英國和新加坡，另一次是在美國。

　　以上五點，是了解老舍五把鑰匙，是可以把老舍和別的作家區別開來的特徵。老舍作品的體裁、語言、風格都可以由這些特質中找到來源。老舍的文學成就，老舍的性格，乃至老舍的生死也都和這五個特點有密切的關係。

　　老舍是北京人，這一條決定了他總是寫北京城和北京人。北京是世界文化名城，本身有獨一無二的神采，可以演義出無數傳奇故事。同時，這一條決定老舍用北京話寫作。眾所周知，官話，國語，普通話，都是以北京音為基礎的。老舍是北京人，他的北京話地道，他的文章後來往往被當作學中文的範本來唸。

　　老舍是滿族人。滿族是中華各民族中文化較高的民族。滿族作過統治全中國的少數民族。滿族全民族，不分地位高低和貧富，都享有較好的經濟條件和社會地位，有較多的機會從事文化活動。尤其是到了清朝末期，滿族成了「熟透了」的民族。連普通的滿族成員都個個文武雙全，多才多藝，會武術，會彈拉吹唱，會養花種樹，會養狗養貓養鳥養蛐蛐，會烹飪也會品嚐，懂禮節，有規矩，口才好，懂幽默，有語言天才。一個滿族出身的人，一旦當了作家，必有其豐富多彩的修養優勢。

　　老舍是窮人。這一條使他天生地同情窮人，天生地傾向進步和變革，而且有一副嫉惡如仇和悲天憫人同樣發達的性格。他因在八國聯軍侵華時喪父而自幼便痛恨帝國主義，是愛國主義者，創作了《二馬》、《四世同堂》等作品。窮人，包括拉車的、妓女、巡警、小商販、小職員、小知識份子是他的描寫對象，創作了《駱駝祥子》、《月牙兒》、《我這一輩子》等作品。他的窮人出身使他對人民政權的建立感到狂喜，從而保持了高度旺盛的創作勢頭，創作了《龍鬚溝》、《茶館》等作品。

　　老舍生活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又長時間在國外生活過。在他身上既有古老中國的傳統，又有現代世界意識，像一個站在縱坐標和橫坐標交點上的人，他的古文知識和外文知識同樣優秀。這樣一位作家，不同於古典作家，也不同於當代當家，有他獨特的長處。他的格律詩作得很好，頗有唐詩味兒；他的英文話劇也寫得好，可以交給美國大學生去直接演出。作為中國文學中的一個高峰，老舍文學經受住了時間的經驗，而且能夠跨越國界，成為世界文學寶庫中的精品，絕非偶然。

　　除了上面提到的作品之外，老舍的《離婚》、《微神》、《貓城記》、《正紅旗下》等也是他的代表作，都在世界上傳播很廣，有多種外文譯本。

　　老舍本人也做了大量中外文化交流的事，包括教外國人學漢語，將中國優秀文學作品介紹到世界上去，把自己的小說翻譯成外文等等。老舍認為中國現代文學和現代戲劇絕不弱於世界上的任何人，是強項。老舍自己取得的文學成就就是一個證明，他無愧於「人民藝術家」的稱號。

　　　　舒乙

　　　　一九九五年七月於北京

我這一輩子

一

　　我幼年讀過書，雖然不多，可是足夠讀七俠五義與三國志演義什麼的。我記得好幾段聊齋，到如今還能說得很齊全動聽，不但聽的人都誇獎我的記性好，連我自己也覺得應該高興。可是，我並唸不懂聊齋的原文，那太深了；我所記得的幾段，都是由小報上的「評講聊齋」唸來的──把原文變成白話，又添上些逗哏打趣，實在有個意思！

　　我的字寫得也不壞。拿我的字和老年間衙門裡的公文比一比，論個兒的勻適，墨色的光潤，與行列的齊整，我實在相信我可以作個很好的「筆帖式」。自然我不敢高攀，說我有寫奏摺的本領，可是眼前的通常公文是準保能寫到好處的。

　　憑我認字與寫的本事，我本該去當差。當差雖不見得一定能增光耀祖，但是至少也比作別的事更體面些。況且呢，差事不管大小，多少總有個升騰。我看見不止一位了，官職很大，可是那筆字還不如我的好呢，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這樣的人既能作高官，我怎麼不能呢？

　　可是，當我十五歲的時候，家裡教我去學徒。五行八作，行行出狀元，學手藝原不是什麼低賤的事；不過比較當差稍差點勁兒罷了。學手藝，一輩子逃不出手藝人去，即使能大發財源，也高不過大官兒不是？可是我並沒和家裡鬧彆扭，就去學徒了；十五歲的人，自然沒有多少主意。況且家裡老人還說，學滿了藝，能掙上錢，就給我說親事。在當時，我想像著結婚必是件有趣的事。那麼，吃上二三年的苦，而後大人似的去耍手藝掙錢，家裡再有個小媳婦，大概也很下得去了。

　　我學的是裱糊匠。在那太平年月，裱匠是不愁沒飯吃的。那時候，死一個人不像現在這麼省事。這可並不是說，老年間的人要翻來覆去的死好幾回，不乾脆的一下子斷了氣。我是說，那時候死人，喪家要拚命的花錢，一點不惜力氣與金錢的講排場。就拿與冥衣鋪有關係的事來說吧，就得花上老些個錢。人一斷氣，馬上就得去糊「倒頭車」──現在，連這個名詞兒也許有好多人不曉得了。緊跟著便是「接三」，必定有些燒活：車轎騾馬，墩箱靈人，引魂幡，靈花等等。要是害月子病死的，還必須另糊一頭牛，和一個雞罩。趕到「一七」唸經，又得糊樓庫，金山銀山，尺頭元寶，四季衣服，四季花草，古玩陳設，各樣木器。及至出殯，紙亭紙架之外，還有許多燒活，至不濟也得弄一對「童兒」舉著。「五七」燒傘，六十天糊船橋。一個死人到六十天後才和我們裱糊匠脫離關係。一年之中，死那麼十來個有錢的人，我們便有了吃喝。

　　裱糊匠並不專伺候死人，我們也伺候神仙。早年間的神仙不像如今晚兒的這樣寒磣，就拿關老爺說吧，早年間每到六月二十四，人們必給他糊黃幡寶蓋，馬童馬匹，和七星大旗什麼的。現在，幾乎沒有人再惦記著關公了！遇上鬧「天花」，我們又得為娘娘們忙一陣。九位娘娘得糊九頂轎子，紅馬黃馬各一匹，九份鳳冠霞帔，還得預備痘哥哥痘姐姐們的袍帶靴帽，和各樣執事。如今，醫院都施種牛痘，娘娘們無事可作，裱糊匠也就陪著她們閒起來了。此外還有許許多多的「還願」的事，都要糊點什麼東西，可是也都隨著破除迷信沒人再提了。年頭真是變了啊！

　　除了伺候神與鬼外，我們這行自然也為活人作些事。這叫作「白活」，就是給人家糊頂棚。早年間沒有洋房，每遇到搬家，娶媳婦，或別項喜事，總要把房間糊得四白落地，好顯出煥然一新的氣象。那大富之家，連春秋兩季糊窗子也僱用我們。人是一天窮似一天了，搬家不一定糊棚頂，而那些有錢的呢，房子改為洋式的，棚頂抹灰，一勞永逸；窗子改成玻璃的，也用不著再糊上紙或紗。什麼都是洋式好，耍手藝的可就沒了飯吃。我們自己也不是不努力呀，洋車時行，我們就照樣糊洋車；汽車時行，我們就糊汽車，我們知道改良。可是有幾家死了人來糊一輛洋車或汽車呢？年頭一旦大改良起來，我們的小改良全算白饒，水大漫不過鴨子去，有什麼法兒呢！

二

　　上面交代過了：我若是始終仗著那份兒手藝吃飯，恐怕就早已餓死了。不過，這點本事雖不能永遠有用，可是三年的學藝並非沒有很大的好處，這點好處教我一輩子享用不盡。我可以撂下傢伙，幹別的營生去；這點好處可是老跟著我。就是我死後，有人談到我的為人如何，他們也必須要記得我少年曾學過三年徒。

　　學徒的意思是一半學手藝，一半學規矩。在初到鋪子去的時候，不論是誰也得害怕，鋪中的規矩就是委屈。當徒弟的得晚睡早起，得聽一切的指揮與使遣，得低三下四的伺候人，饑寒勞苦都得高高興興的受著，有眼淚往肚子裡咽。像我學藝的所在，鋪子也就是掌櫃的家；受了師傅的，還得受師母的，夾板兒氣！能挺過這麼三年，頂倔強的人也得軟了，頂軟和的人也得硬了；我簡直的可以這麼說，一個學徒的脾性不是天生帶來的，而是被板子打出來的；像打鐵一樣，要打什麼東西便成什麼東西。

　　在當時正挨打受氣的那一會兒，我真想去尋死，那種氣簡直不是人所受得住的！但是，現在想起來，這種規矩與調教實在值金子。受過這種排練，天下便沒有什麼受不了的事啦。隨便提一樣吧，比方說教我去當兵，好哇，我可以作個滿好的兵。軍隊的操演有時有會兒，而學徒們是除了睡覺沒有任何休息時間的。我抓著工夫去出恭，一邊蹲著一邊就能打個盹兒，因為遇上趕夜活的時候，我一天一夜只能睡上三四點鐘的覺。我能一口吞下去一頓飯，剛端起飯碗，不是師傅喊，就是師娘叫，要不然便是有照顧主兒來定活，我得恭而敬之的招待，並且細心聽著師傅怎樣論活討價錢。不把飯整吞下去怎辦呢？這種排練教我遇到什麼苦處都能硬挺，外帶著還是挺和氣。讀書的人，據我這粗人看，永遠不會懂得這個。現在的洋學堂裡開運動會，學生跑上兩個圈就彷彿有了汗馬功勞一般，喝！又是攙著，又是抱著，往大腿上拍火酒，還鬧脾氣，還坐汽車！這樣的公子哥兒哪懂得什麼叫作規矩，哪叫排練呢？話往回來說，我所受的苦處給我打下了作事任勞任怨的底子，我永遠不肯閒著，作起活來永不曉得鬧脾氣，耍彆扭，我能和大兵們一樣受苦，而大兵們不能像我這麼和氣。

　　再拿件實事來證明這個吧：在我學成出師以後，我和別的耍手藝的一樣，為表明自己是憑本事掙錢的人，第一我先買了根煙袋，只要一閒著便捻上一袋吧唧著，彷彿很有身份，慢慢的，我又學了喝酒，時常弄兩盅貓尿順著嘴兒抿幾口。嗜好就怕開了頭，會了一樣就不難學第二樣，反正都是個玩藝吧咧。這可也就出了毛病。我愛煙愛酒，原本不算什麼稀奇的事，大傢伙兒都差不多是這樣。可是，我一來二去的學會了吃大煙。那個年月，鴉片煙不犯私，非常的便宜；我先是吸著玩，後來可就上了癮。不久，我便覺出手緊來了，作事也不似先前那麼上勁了。我並沒等誰勸告我，不但戒了大煙，而且把旱煙袋也撅了，從此煙酒不動！我入了「理門」。入理門，煙酒都不准動；一旦破戒，必走背運。所以我不但戒了嗜好，而且入了理門；背運在那兒等著我，我怎肯再犯戒呢？這點心胸與硬氣，如今想起來，還是由學徒得來的。多大的苦處我都能忍受。初一戒煙戒酒，看著別人吸，別人飲，多麼難過呢！心裡真像有一千條小蟲爬撓那麼癢癢觸觸的難過。但是我不能破戒，怕走背運。其實背運不背運的，都是日後的事，眼前的罪過可是不好受呀！硬挺，只有硬挺才能成功，怕走背運還在其次。我居然挺過來了，因為我學過徒，受過排練呀！

　　提到我的手藝來，我也覺得學徒三年的光陰並沒白費了。凡是一門手藝，都得隨時改良，方法是死的，運用可是活的。三十年前的瓦匠，講究會磨磚對縫，作細工兒活；現在，他得會用洋灰和包鑲人造石什麼的。三十年前的木匠，講究會雕花刻木，現在得會造洋式木器。我們這行也如此，不過比別的行業更活動。我們這行講究看見什麼就能糊什麼。比方說，人家落了喪事，教我們糊一桌全席，我們就能糊出雞鴨魚肉來。趕上人家死了未出閣的姑娘，教我們糊一全份嫁妝，不管是四十八抬，還是三十二抬，我們便能由粉罐油瓶一直糊到衣櫥穿衣鏡。眼睛一看，手就能模仿下來，這是我們的本事。我們的本事不大，可是得有點聰明，一個心窟窿的人絕不會成個好裱糊匠。

　　這樣，我們作活，一邊工作也一邊遊戲，彷彿是。我們的成敗全仗著怎麼把各色的紙調動的合適，這是耍心路的事兒。以我自己說，我有點小聰明。在學徒時候所挨的打，很少是為學不上活來，而多半是因為我有聰明而好調皮不聽話。我的聰明也許一點也顯露不出來，假若我是去學打鐵，或是拉大鋸──老那麼打，老那麼拉，一點變動沒有。幸而我學了裱糊匠，把基本的技能學會了以後，我便開始自出花樣，怎麼靈巧逼真我怎麼作。有時候我白費了許多工夫與材料，而作不出我所想到的東西，可是這更教我加緊的去揣摸，去調動，非把它作成不可。這個，真是個好習慣。有聰明，而且知道用聰明，我必須感謝這三年的學徒，在這三年養成了我會用自己的聰明的習慣。誠然，我一輩子沒作過大事，但是無論什麼事，只要是平常人能作的，我一瞧就能明白個五六成。我會砌牆，栽樹，修理鐘錶，看皮貨的真假，合婚擇日，知道五行八作的行話上訣竅……這些，我都沒學過，只憑我的眼去看，我的手去試驗；我有勤苦耐勞與多看多學的習慣；這個習慣是在冥衣鋪學徒三年養成的。到如今我才明白過來──我已是快餓死的人了！──假若我多讀上幾年書，只抱著書本死啃，像那些秀才與學堂畢業的人們那樣，我也許一輩子就糊糊塗塗的下去，而什麼也不曉得呢！裱糊的手藝沒有給我帶來官職和財產，可是它讓我活的很有趣；窮，但是有趣，有點人味兒。

　　剛二十多歲，我就成為親友中的重要人物了。不因為我有錢與身份，而是因為我辦事細心，不辭勞苦。自從出了師，我每天在街口的茶館裡等著同行的來約請幫忙。我成了街面上的人，年輕，俐落，懂得場面。有人來約，我便去作活；沒人來約，我也閒不住：親友家許許多多的事都託付我給辦，我甚至於剛結過婚便給別人家作媒了。

　　給別人幫忙就等於消遣。我需要一些消遣。為什麼呢？前面我已說過：我們這行有兩種活，燒活和白活。作燒活是有趣而乾淨的，白活可就不然了。糊頂棚自然得先把舊紙撕下來，這可真夠受的，沒作過的人萬也想不到頂棚上會能有那麼多塵土，而且是日積月累攢下來的，比什麼土都乾，細，鑽鼻子，撕完三間屋子的棚，我們就都成了土鬼。及至紮好了秫秸，糊新紙的時候，新銀花紙的面子是又臭又掛鼻子。塵土與紙面子就能教人得癆病──現在叫作肺病。我不喜歡這種活兒。可是，在街上等工作，有人來約就不能拒絕，有什麼活得幹什麼活。應下這種活兒，我差不多老在下邊裁紙遞紙抹糨糊，為的是可以不必上「交手」，而且可以低著頭幹活兒，少吃點土。就是這樣，我也得弄一身灰，我的鼻子也得像煙筒。作完這麼幾天活，我願意作點別的，變換變換。那麼，有親友托我辦點什麼，我是很樂意幫忙的。

　　再說呢，作燒活吧，作白活吧，這種工作老與人們的喜事或喪事有關係。熟人們找我定活，也往往就手兒托我去講別項的事，如婚喪事的搭棚，講執事，雇廚子，定車馬等等。我在這些事兒中漸漸找出樂趣，曉得如何能捏住巧處，給親友們既辦得漂亮，又省些錢，不能窩窩囊囊的被人捉了「大頭」。我在辦這些事兒的時候，得到許多經驗，明白了許多人情，久而久之，我成了個很精明的人，雖然還不到三十歲。

三

　　由前面所說過的去推測，誰也能看出來，我不能老靠著裱糊的手藝掙飯吃。像逛廟會忽然遇上雨似的，年頭一變，大家就得往四散裡跑。在我這一輩子裡，我彷彿是走著下坡路，收不住腳。心裡越盼著天下太平，身子越往下出溜。這次的變動，不使人緩氣，一變好像就要變到底。這簡直不是變動，而是一陣狂風，把人糊糊塗塗的刮得不知上哪裡去了。在我小時候發財的行當與事情，許多許多都忽然走到絕處，永遠不再見面，彷彿掉在了大海裡頭似的。裱糊這一行雖然到如今還陰死巴活的始終沒完全斷了氣，可是大概也不會再有抬頭的一日了。我老早的就看出這個來。在那太平的年月，假若我願意的話，我滿可以開個小鋪，收兩個徒弟，安安頓頓的混兩頓飯吃。幸而我沒那麼辦。一年得不到一筆大活，只仗著糊一輛車或兩間屋子的頂棚什麼的，怎能吃飯呢？睜開眼看看，這十幾年了，可有過一筆體面的活？我得改行，我算是猜對了。

　　不過，這還不是我忽然改了行的唯一的原因。年頭兒的改變不是個人所能抵抗的，胳臂扭不過大腿去，跟年頭兒叫死勁簡直是自己找彆扭。可是，個人獨有的事往往來得更厲害，它能馬上教人瘋了。去投河覓井都不算新奇，不用說把自己的行業放下，而去幹些別的了。個人的事雖然很小，可是一加在個人身上便受不住；一個米粒很小，教螞蟻去搬運便很費力氣。個人的事也是如此。人活著是仗了一口氣，多咱有點事兒，把這口氣憋住，人就要抽風。人是多麼小的玩藝兒呢！

　　我的精明與和氣給我帶來背運。乍一聽這句話彷彿是不合情理，可是千真萬確，一點兒不假，假若這要不落在我自己身上，我也許不大相信天下會有這宗事。它竟自找到了我；在當時，我差不多真成了個瘋子。隔了這麼二三十年，現在想起那回事兒來，我滿可以微微一笑，彷彿想起一個故事來似的。現在我明白了個人的好處不必一定就有利於自己。一個人好，大家都好，這點好處才有用，正是如魚得水。一個人好，而大家並不都好，個人的好處也許就是讓他倒霉的禍根。精明和氣有什麼用呢！現在，我悟過這點理兒來，想起那件事不過點點頭，笑一笑罷了。在當時，我可真有點嚥不下去那口氣。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啊。

　　哪個年輕的人不愛漂亮呢？在我年輕的時候，給人家行人情或辦點事，我的打扮與氣派誰也不敢說我是個手藝人。在早年間，皮貨很貴，而且不准亂穿。如今晚的人，今天得了馬票或獎券，明天就可以穿上狐皮大衣，不管是個十五歲的孩子還是二十歲還沒刮過臉的小伙子。早年間可不行，年紀身份決定個人的服裝打扮。那年月，在馬褂或坎肩上安上一條灰鼠領子就彷彿是很漂亮闊氣。我老安著這麼條領子，馬褂與坎肩都是青大緞的──那時候的緞子也不怎麼那樣結實，一件馬褂至少也可以穿上十來年。在給人家糊棚頂的時候，我是個土鬼；回到家中一梳洗打扮，我立刻變成個漂亮小伙子。我不喜歡那個土鬼，所以更愛這個漂亮的青年。我的辮子又黑又長，腦門剃得怪光青亮，穿上帶灰鼠領子的緞子坎肩，我的確像個「人兒」！

　　一個漂亮小伙子所最怕的恐怕就是娶個醜八怪似的老婆吧。我早已有意無意的向老人們透了個口話：不娶倒沒什麼，要娶就得來個夠樣兒的。那時候，自然還不時行自由婚，可是已有男女兩造對相對看的辦法。要結婚的話，我得自己去相看，不能馬馬虎虎就憑媒人的花言巧語。

　　二十歲那年，我結了婚，我的妻比我小一歲。把她放在哪裡，她也得算個俏式俐落的小媳婦；在定婚以前，我親眼相看的呀。她美不美，我不敢說，我說她俏式俐落，因為這四個字就是我擇妻的標準；她要是不夠這四個字的格兒，當初我決不會點頭。在這四個字裡很可以見出我自己是怎樣的人來。那時候，我年輕，漂亮，作事麻利，所以我一定不能要個笨牛似的老婆。

　　這個婚姻不能說不是天配良緣。我倆都年輕，都俐落，都個子不高；在親友面前，我們像一對輕巧的陀螺似的，四面八方的轉動，招得那年歲大些的人們眼中要笑出一朵花來。我倆競爭著去在大家面前顯出個人的機警與口才，到處爭強好勝，只為教人誇獎一聲我們是一對最有出息的小夫婦。別人的誇獎增高了我倆彼此間的敬愛，頗有點英雄惜英雄，好漢愛好漢的勁兒。

　　我很快樂，說實話：我的老人沒掙下什麼財產，可是有一所兒房。我住著不用花租金的房子，院中有不少的樹木，簷前掛著一對黃鳥。我呢，有手藝，有人緣，有個可心的年輕女人。不快樂不是自找彆扭嗎？

　　對於我的妻，我簡直找不出什麼毛病來。不錯，有時候我覺得她有點太野；可是哪個俐落的小媳婦不爽快呢？她愛說話，因為她會說；她不大躲避男人，因為這正是作媳婦所應享的利益，特別是剛出嫁而有些本事的小媳婦，她自然願意把作姑娘時的靦腆收起一些，而大大方方的自居為「媳婦」。這點實在不能算作毛病。況且，她見了長輩又是那麼親熱體貼，慇勤的伺候，那麼她對年輕一點的人隨便一些也正是理之當然；她是爽快大方，所以對於年老的正像對於年少的，都願表示出親熱周到來。我沒因為她爽快而責備她過。

　　她有了孕，作了母親，她更好看了，也更大方了──我簡直的不忍再用那個「野」字！世界上還有比懷孕的少婦更可憐，年輕的母親更可愛的嗎？看她坐在門坎上，露著點胸，給小娃娃奶吃，我只能更愛她，而想不起責備她太不規矩。

　　到了二十四歲，我已有一兒一女。對於生兒養女，作丈夫的有什麼功勞呢！趕上高興，男子把娃娃抱起來，耍巴一回；其餘的苦處全是女人的。我不是個糊塗人，不必等誰告訴我才能明白這個。真的，生小孩，養育小孩，男人有時候想去幫忙也歸無用；不過，一個懂得點人事的人，自然該使作妻的痛快一些，自由一些；欺侮孕婦或一個年輕的母親，據我看，才真是混蛋呢！對於我的妻，自從有了小孩之後，我更放任了些；我認為這是當然的合理的。

　　再一說呢，夫婦是樹，兒女是花；有了花的樹才能顯出根兒深。一切猜忌，不放心，都應該減少，或者完全消滅；小孩子會把母親拴得結結實實的。所以，即使我覺得她有點野──真不願用這個臭字──我也不能不放心了，她是個母親呀。

四

　　直到如今，我還是不能明白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所不能明白的事也就是當時教我差點兒瘋了的事，我的妻跟人家跑了。

　　我再說一遍，到如今我還不能明白那到底是怎回事。我不是個固執的人，因為我久在街面上，懂得人情，知道怎樣找出自己的長處與短處。但是，對於這件事，我把自己的短處都找遍了，也找不出應當受這種恥辱與懲罰的地方來。所以，我只能說我的聰明與和氣給我帶來禍患，因為我實在找不出別的道理來。

　　我有位師哥，這位師哥也就是我的仇人。街口上，人們都管他叫作黑子，我也就還這麼叫他吧；不便道出他的真名實姓來，雖然他是我的仇人。「黑子」，由於他的臉不白；不但不白，而且黑得特別，所以才有這個外號。他的臉真像個早年間人們揉的鐵球，黑，可是非常的亮；黑，可是光潤；黑，可是油光水滑的可愛。當他喝下兩盅酒，或發熱的時候，臉上紅起來，就好像落太陽時的一些黑雲，黑裡透出一些紅光。至於他的五官，簡直沒有什麼好看的地方，我比他漂亮多了。他的身量很高，可也不見得怎麼魁梧，高大而懈懈鬆鬆的。他所以不至教人討厭他，總而言之，都仗著那一張發亮的黑臉。

　　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他既是我的師哥，又那麼傻大黑粗的，即使我不喜愛他，我也不能無緣無故的懷疑他。我的那點聰明不是給我預備著去猜疑人的；反之，我知道我的眼睛裡不容砂子，所以我因信任自己而信任別人。我以為我的朋友都不至於偷偷的對我掏壞招數。一旦我認定誰是個可交的人，我便真拿他當個朋友看待。對於我這個師哥，即使他有可猜疑的地方，我也得敬重他，招待他，因為無論怎樣，他到底是我的師哥呀。同是一門兒學出來的手藝，又同在一個街口上混飯吃，有活沒活，一天至少也得見幾面；對這麼熟的人，我怎能不拿他當作個好朋友呢？有活，我們一同去作活；沒活，他總是到我家來吃飯喝茶，有時候也摸幾把索兒胡玩──那時候「麻將」還不十分時興。我和藹，他也不客氣；遇到什麼就吃什麼，遇到什麼就喝什麼，我一向不特別為他預備什麼，他也永遠不挑剔。他吃的很多，可是不懂得挑食。看他端著大碗，跟著我們吃熱湯兒麵什麼的，真是個痛快的事。他吃得四脖子汗流，嘴裡西啦胡嚕的響，臉上越來越紅，慢慢的成了個半紅的大煤球似的；誰能說這樣的人能存著什麼壞心眼兒呢！

　　一來二去，我由大家的眼神看出來天下並不很太平。可是，我並沒有怎麼往心裡擱這回事。假若我是個糊塗人，只有一個心眼，大概對這種事不會不聽見風就是雨，馬上鬧個天昏地暗，也許立刻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也許是望風捕影而弄一鼻子灰。我的心眼多，決不肯這麼糊塗瞎鬧，我得平心靜氣的想一想。

　　先想我自己，想不出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來，即使我有許多毛病，反正至少我比師哥漂亮，聰明，更像個人兒。

　　再看師哥吧，他的長像，行為，財力，都不能教他為非作歹，他不是那種一見面就教女人動心的人。

　　最後，我詳詳細細的為我的年輕的妻子想一想：她跟了我已經四五年，我倆在一處不算不快樂。即使她的快樂是假裝的，而願意去跟個她真喜愛的人──這在早年間幾乎是不能有的──大概黑子也絕不會是這個人吧？他跟我都是手藝人，他的身份一點不比我高。同樣，他不比我闊，不比我漂亮，不比我年輕；那麼，她貪圖的是什麼呢？想不出。就滿打說她是受了他的引誘而迷了心，可是他用什麼引誘她呢，是那張黑臉，那點本事，那身衣裳，腰裡那幾吊錢？笑話！哼，我要是有意的話嗎，我倒滿可以去引誘引誘女人；雖然錢不多，至少我有個樣子。黑子有什麼呢？再說，就是說她一時迷了心竅，分別不出好歹來，難道她就肯捨得那兩個小孩嗎？

　　我不能信大家的話，不能立時疏遠了黑子，也不能傻子似的去盤問她。我全想過了，一點縫子沒有，我只能慢慢的等著大家明白過來他們是多慮。即使他們不是憑空造謠，我也得慢慢的察看，不能無緣無故的把自己，把朋友，把妻子，都捲在黑土裡邊。有點聰明的人作事不能魯莽。

　　可是，不久，黑子和我的妻子都不見了。直到如今，我沒再見過他倆。為什麼她肯這麼辦呢？我非見著她，由她自己吐出實話，我不會明白。我自己的思想永遠不夠對付這件事的。

　　我真盼望能再見她一面，專為明白明白這件事。到如今我還是在個葫蘆裡。

　　當時我怎樣難過，用不著我自己細說。誰也能想到，一個年輕漂亮的人，守著兩個沒了媽的小孩，在家裡是怎樣的難過；一個聰明規矩的人，最親愛的妻子跟師哥跑了，在街面上是怎麼難堪。同情我的人，有話說不出，不認識我的人，聽到這件事，總不會責備我的師哥，而一直的管我叫「王八」。在咱們這講孝悌忠信的社會裡，人們很喜歡有個王八，好教大家有放手指頭的準頭。我的口閉上，我的牙咬住，我心中只有他們倆的影兒和一片血。不用教我見著他們，見著就是一刀，別的無須乎再說了。

　　在當時，我只想拼上這條命，才覺得有點人味兒。現在，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了。我可以細細的想這件事在我這一輩子裡的作用了。

　　我的嘴並沒閒著，到處我打聽黑子的消息。沒用，他倆真像石沉大海一般，打聽不著確實的消息，慢慢的我的怒氣消散了一些；說也奇怪，怒氣一消，我反倒可憐我的妻子。黑子不過是個手藝人，而這種手藝只能在京津一帶大城裡找到飯吃，鄉間是不需要講究的燒活的。那麼，假若他倆是逃到遠處去，他拿什麼養活她呢？哼，假若他肯偷好朋友的妻子，難道他就不會把她賣掉嗎？這個恐懼時常在我心中繞來繞去。我真希望她忽然逃回來，告訴我她怎樣上了當，受了苦處；假若她真跪在我的面前，我想我不會不收下她的，一個心愛的女人，永遠是心愛的，不管她作了什麼錯事。她沒有回來，沒有消息，我恨她一會兒，又可憐她一會兒，胡思亂想，我有時候整夜的不能睡。

　　過了一年多，我的這種亂想又輕淡了許多。是的，我這一輩子也不能忘了她，可是我不再為她思索什麼了。我承認了這是一段千真萬確的事實，不必為它多費心思了。

　　我到底怎樣了呢？這倒是我所要說的，因為這件我永遠猜不透的事在我這一輩子裡實在是件極大的事。這件事好像是在夢中丟失了我最親愛的人，一睜眼，她真的跑得無影無蹤了。這個夢沒法兒明白，可是它的真確勁兒是誰也受不了的。作過這麼個夢的人，就是沒有成瘋子，也得大大的改變；他是丟失了半個命呀！

五

　　最初，我連屋門也不肯出，我怕見那個又明又暖的太陽。頂難堪的是頭一次上街：抬著頭大大方方的走吧，準有人說我天生來的不知羞恥。低著頭走，便是自己招認了脊背發軟。怎麼著也不對。我可是問心無愧，沒作過一點對不起人的事。

　　我破了戒，又吸煙喝酒了。什麼背運不背運的，有什麼再比丟了老婆更倒霉的呢？我不求人家可憐我，也犯不上成心對誰耍刺兒，我獨自吸煙喝酒，把委屈放在心裡好了。再沒有比不測的禍患更能掃除了迷信的；以前，我對什麼神仙都不敢得罪；現在，我什麼也不信，連活佛也不信了。迷信，我咂摸出來，是盼望得點意外的好處；趕到遇上意外的難處，你就什麼也不盼望，自然也不迷信了。我把財神和灶王的龕──我親手糊的──都燒了。親友中很有些人說我成了二毛子的。什麼二毛子三毛子的，我再不給誰磕頭。人若是不可靠，神仙就更沒準兒了。

　　我並沒變成憂鬱的人。這種事本來是可以把人愁死的，可是我沒往死牛犄角裡鑽。我原是個活潑的人，好吧，我要打算活下去，就得別丟了我的活潑勁兒。不錯，意外的大禍往往能忽然把一個人的習慣與脾氣改變了；可是我決定要保持住我的活潑。我吸煙，喝酒，不再信神佛，不過都是些使我活潑的方法。不管我是真樂還是假樂，我樂！在我學藝的時候，我就會這一招，經過這次的變動，我更必須這樣了。現在，我已快餓死了，我還是笑著，連我自己也說不清這是真的還是假的笑，反正我笑，多咱死了多咱我拼上嘴。從那件事發生了以後，直到如今，我始終還是個有用的人，熱心的人，可是我心中有了個空兒。這個空兒是那件不幸的事給我留下的，像牆上中了槍彈，老有個小窟窿似的。我有用，我熱心，我愛給人家幫忙，但是不幸而事情沒辦到好處，或者想不到的扎手，我不著急，也不動氣，因為我心中有個空兒。這個空兒會教我在極熱心的時候冷靜，極歡喜的時候有點悲哀，我的笑常常和淚碰在一處，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這些，都是我心裡頭的變動，我自己要是不說──自然連我自己也說不大完全──大概別人無從猜到。在我的生活上，也有了變動，這是人人能看到的。我改了行，不再當裱糊匠，我沒臉再上街口去等生意，同行的人，認識我的，也必認識黑子；他們只須多看我幾眼，我就沒法再嚥下飯去。在那報紙還不大時興的年月，人們的眼睛是比新聞還要厲害的。現在，離婚都可以上衙門去明說明講，早年間男女的事兒可不能這麼隨便。我把同行中的朋友全放下了，連我的師傅師母都懶得去看，我彷彿是要由這個世界一腳跳到另一個世界去。這樣，我覺得我才能獨自把那樁事關在心裡頭。年頭的改變教裱糊匠們的活路越來越狹，但是要不是那回事，我也不會改行改得這麼快，這麼乾脆。放棄了手藝，沒什麼可惜；可是這麼放棄了手藝，我也不會感謝「那」回事兒！不管怎說吧，我改了行，這是個顯然的變動。

　　決定扔下手藝可不就是我準知道應該幹什麼去。我得去亂碰，像一隻空船浮在水面上，浪頭是它的指南針。在前面我已經說過，我認識字，還能抄抄寫寫，很夠當個小差事的。再說呢，當差是個體面的事，我這丟了老婆的人若能當上差，不用說那必能把我的名譽恢復了一些。現在想起來，這個想法真有點可笑；在當時我可是誠心的相信這是最高明的辦法。「八」字還沒有一撇兒，我覺得很高興，彷彿我已經很有把握，既得到差事，又能恢復了名譽。我的頭又抬得很高了。

　　哼！手藝是三年可以學成的；差事，也許要三十年才能得上吧！一個釘子跟著一個釘子，都預備著給我碰呢！我說我識字，哼！敢情有好些個能整本背書的人還挨餓呢。我說我會寫字，敢情會寫字的絕不算出奇呢。我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可是，我又親眼看見，那作著很大的官兒的，一天到晚山珍海味的吃著，連自己的姓都不大認得。那麼，是不是我的學問又太大了，而超過了作官所需要的呢？我這個聰明人也沒法兒不顯著糊塗了。

　　慢慢的，我明白過來。原來差事不是給本事預備著的，想做官第一得有人。這簡直沒了我的事，不管我有多麼大的本事。我自己是個手藝人，所認識的也是手藝人；我爸爸呢，又是個白丁，雖然是很有本事與品行的白丁。我上哪裡去找差事當呢？

　　事情要是逼著一個人走上哪條道兒，他就非去不可，就像火車一樣，軌道已擺好，照著走就是了，一出花樣準得翻車！我也是如此。決定扔下了手藝，而得不到個差事，我又不能老這麼閒著。好啦，我的面前已擺好了鐵軌，只准上前，不許退後。

　　我當了巡警。

　　巡警和洋車是大城裡頭給苦人們安好的兩條火車道。大字不識而什麼手藝也沒有的，只好去拉車。拉車不用什麼本錢，肯出汗就能吃窩窩頭。識幾個字而好體面的，有手藝而掙不上飯的，只好去當巡警；別的先不提，挑巡警用不著多大的人情，而且一挑上先有身制服穿著，六塊錢拿著；好歹是個差事。除了這條道，我簡直無路可走。我既沒混到必須拉車去的地步，又沒有作高官的舅舅或姐丈，巡警正好不高不低，只要我肯，就能穿上一身銅鈕子的制服。當兵比當巡警有起色，即使熬不上軍官，至少能有搶劫些東西的機會。可是，我不能去當兵，我家中還有倆沒娘的小孩呀。當兵要野，當巡警要文明；換句話說，當兵有發邪財的機會，當巡警是窮而文明一輩子；窮得要命，文明得稀鬆！

　　以後這五六十年的經驗，我敢說這麼一句：真會辦事的人，到時候才說話，愛張羅辦事的人──像我自己──沒話也找話說。我的嘴老不肯閒著，對什麼事我都有一片說詞，對什麼人我都想很恰當的給起個外號。我受了報應：第一件事，我丟了老婆，把我的嘴封起來一二年！第二件是我當了巡警。在我還沒當上這個差事的時候，我管巡警們叫作「馬路行走」，「避風閣大學士」和「臭腳巡」。這些無非都是說巡警們的差事只是站馬路，無事忙，跑臭腳。哼！我自己當上「臭腳巡」了！生命簡直就是自己和自己開玩笑，一點不假！我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可並不因為我作了什麼缺德的事；至多也不過愛多說幾句玩笑話罷了。在這裡，我認識了生命的嚴肅，連句玩笑話都說不得的！好在，我心中有個空兒；我怎麼叫別人「臭腳巡」，也照樣叫自己。這在早年間叫作「抹稀泥」，現在的新名詞應叫著什麼，我還沒能打聽出來。

　　我沒法不去當巡警，可是真覺得有點委屈。是呀，我沒有什麼出眾的本事，但是論街面上的事，我敢說我比誰知道的也不少。巡警不是管街面上的事情嗎？那麼，請看看那些警官兒吧：有的連本地的話都說不上來，二加二是四還是五都得想半天。哼！他是官，我可是「招募警」；他的一雙皮鞋夠開我半年的餉！他什麼經驗與本事也沒有，可是他作官。這樣的官兒多了去啦！上哪兒講理去呢？記得有位教官，頭一天教我們操法的時候，忘了叫「立正」，而叫了「閘住」。用不著打聽，這位大爺一定是拉洋車出身。有人情就行，今天你拉車，明天你姑父作了什麼官兒，你就可以弄個教官當當；叫「閘住」也沒關係，誰敢笑教官一聲呢！這樣的自然是不多，可是有這麼一位教官，也就可以教人想到巡警的操法是怎麼稀鬆二五眼了。內堂的功課自然絕不是這樣教官所能擔任的，因為至少得認識些個字才能「虎」得下來。我們的內堂的教官大概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老人兒們，多數都有口鴉片煙癮；他們要是能講明白一樣東西，就憑他們那點人情，大概早就作上大官兒了；唯其什麼也講不明白，所以才來作教官。另一種是年輕的小伙子們，講的都是洋事，什麼東洋巡警怎麼樣，什麼法國違警律如何，彷彿我們都是洋鬼子。這種講法有個好處，就是他們信口開河瞎扯，我們一邊打盹一邊聽著，誰也不准知道東洋和法國是什麼樣兒，可不就隨他的便說吧。我滿可以編一套美國的事講給大家聽，可惜我不是教官罷了。這群年輕的小人們真懂外國事兒不懂，無從知道；反正我準知道他們一點中國事兒也不曉得。這兩種教官的年紀上學問上都不同，可是他們有個相同的地方，就是他們都高不成低不就，所以對對付付的只能作教官。他們的人情真不小，可是本事太差，所以來教一群為六塊洋錢而一聲不敢出的巡警就最合適。

　　教官如此，別的警官也差不多是這樣。想想：誰要是能去作一任知縣或稅局局長，誰肯來作警官呢？前面我已交代過了，當巡警是高不成低不就，不得已而為之。警官也是這樣。這群人由上至下全是「狗熊耍扁擔，混碗兒飯吃」。不過呢，巡警一天到晚在街面上，不論怎樣抹稀泥，多少得能說會道，見機而作，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既不多給官面上惹麻煩，又讓大家都過得去；真的吧假的吧，這總得算點本事。而作警官的呢，就連這點本事似乎也不必有。閻王好作，小鬼難當誠然！

六

　　我再多說幾句，或者就沒人再說我太狂傲無知了。我說我覺得委屈，真是實話；請看吧：一月掙六塊錢，這跟當僕人的一樣，而沒有僕人們那些「外找兒」；死掙六塊錢，就憑這麼個大人──腰板挺直，樣子漂亮，年輕力壯，能說會道，還得識文斷字！這一大堆資格，一共值六塊錢！

　　六塊錢銅糧，扣去三塊半錢的伙食，還得扣去什麼人情公議兒，淨剩也就是兩塊上下錢吧。衣服自然是可以穿官發的，可是到休息的時候，誰肯還穿著制服回家呢；那麼，不作不作也得有件大褂什麼的。要是把錢作了大褂，一個月就算白混。再說，誰沒有家呢？父母──嘔，先別提父母吧！就說一夫一妻吧：至少得賃一間房，得有老婆的吃，喝，穿。就憑那兩塊大洋！誰也不許生病，不許生小孩，不許吸煙，不許吃點零碎東西；連這麼著，月月還不夠嚼穀！

　　我就不明白為什麼肯有人把姑娘嫁給當巡警的，雖然我常給同事的做媒。當我一到女家提說的時候，人家總對我一撇嘴，雖不明說，但是意思很明顯，「哼！當巡警的！」可是我不怕這一撇嘴，因為十回倒有九回是撇完嘴而點了頭。難道是世界上的姑娘太多了嗎？我不知道。

　　由哪面兒看，巡警都活該是鼓著腮梆子充胖子而教人哭不得笑不得的。穿起制服來，乾淨俐落，又體面又威風，車馬行人，打架吵嘴，都由他管著。他這是差事；可是他一月除了吃飯，淨剩兩塊來錢。他自己也知道中氣不足，可是不能不硬挺著腰板，到時候他得娶妻生子，還是仗著那兩塊來錢。提婚的時候，頭一句是說：「小人呀當差！」當差的底下還有什麼呢？沒人願意細問，一問就糟到底。

　　是的，巡警們都知道自己怎樣的委屈，可是風裡雨裡他得去巡街下夜，一點懶兒不敢偷；一偷懶就有被開除的危險；他委屈，可不敢抱怨，他勞苦，可不敢偷閒，他知道自己在這裡混不出來什麼，而不敢冒險擱下差事。這點差事扔了可惜，作著又沒勁；這些人也就人兒似的先混過一天是一天，在沒勁中要露出勁兒來，像打太極拳似的。

　　世上為什麼應當有這種差事，和為什麼有這樣多肯作這種差事的人？我想不出來。假若下輩子我再托生為人，而且忘了喝迷魂湯，還記得這一輩子的事，我必定要扯著脖子去喊：這玩藝兒整個的是丟人，是欺騙，是殺人不流血！現在，我老了，快餓死了，連喊這麼幾句也顧不及了，我還得先為下頓的窩窩頭著忙呀！

　　自然在我初當差的時候，我並沒有一下子就把這些都看清楚了，誰也沒有那麼聰明。反之，一上手當差我倒覺出點高興來：穿上整齊的制服，靴帽，的確我是漂亮精神，而且心裡說：好吧歹吧，這是個差事；憑我的聰明與本事，不久我必有個升騰。我很留神看巡長巡官們制服上的銅星與金道，而想像著我將來也能那樣。我一點也沒想到那銅星與金道並不按著聰明與本事頒給人們呀。

　　新鮮勁兒剛一過去，我已經討厭那身制服了。它不教任何人尊敬，而只能告訴人：「臭腳巡」來了！拿制服的本身說，它也很討厭：夏天它就像牛皮似的，把人悶得滿身臭汗；冬天呢，它一點也不像牛皮了，而倒像是紙糊的；它不許誰在裡邊多穿一點衣服，只好任著狂風由胸口鑽進來，由脊背鑽出去，整打個穿堂！再看那雙皮鞋，冬冷夏熱，永遠不教腳舒服一會兒；穿單襪的時候，它好像是兩大簍子似的，腳指腳踵都在裡邊亂抓弄，而始終找不到鞋在哪裡；到穿棉襪的時候，它們忽然變得很緊，不許棉襪與腳一齊伸進去。有多少人因包辦制服皮鞋而發了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腳永遠爛著，夏天鬧濕氣，冬天鬧凍瘡。自然，爛腳也得照常的去巡街站崗，要不然就別掙那六塊洋錢！多麼熱，或多麼冷，別人都可以找地方去躲一躲，連洋車伕都可以自由的歇半天，巡警得去巡街，得去站崗，熱死凍死都活該，那六塊現大洋買著你的命呢！

　　記得在哪兒看見過這麼一句：食不飽，力不足。不管這句在原地方講的是什麼吧，反正拿來形容巡警是沒有多大錯兒的。最可憐，又可笑的是我們既吃不飽，還得挺著勁兒，站在街上得像個樣子！要飯的花子有時不餓也彎著腰，假充餓了三天三夜；反之，巡警卻不飽也得鼓起肚皮，假裝剛吃完三大碗雞絲麵似的。花子裝餓倒有點道理，我可就是想不出巡警假裝酒足飯飽有什麼理由來，我只覺得這真可笑。

　　人們都不滿意巡警的對付事，抹稀泥。哼！抹稀泥自有它的理由。不過，在細說這個道理之前，我願先說件極可怕的事。有了這件可怕的事，我再反回頭來細說那些理由，彷彿就更順當，更生動。好！就這樣辦啦。

七

　　應當有月亮，可是教黑雲給遮住了，處處都很黑。我正在個僻靜的地方巡夜。我的鞋上釘著鐵掌，那時候每個巡警又須帶著一把東洋刀，四下裡鴉雀無聲，聽著我自己的鐵掌與佩刀的聲響，我感到寂寞無聊，而且幾乎有點害怕。眼前忽然跑過一隻貓，或忽然聽見一聲鳥叫，都教我覺得不是味兒，勉強著挺起胸來，可是心中總空空虛虛的，彷彿將有些什麼不幸的事情在前面等著我。不完全是害怕，又不完全氣粗膽壯，就那麼怪不得勁的，手心上出了點涼汗。平日，我很有點膽量，什麼看守死屍，什麼獨自看管一所髒房，都算不了一回事。不知為什麼這一晚上我這樣膽虛，心裡越要恥笑自己，便越覺得不定哪裡藏著點危險。我不便放快了腳步，可是心中急切的希望快回去，回到那有燈光與朋友的地方去。

　　忽然，我聽見一排槍！我立定了，膽子反倒壯起來一點；真正的危險似乎倒可以治好了膽虛，驚疑不定才是恐懼的根源。我聽著，像夜行的馬豎起耳朵那樣。又一排槍，又一排槍！沒聲了，我等著，聽著，靜寂得難堪。像看見閃電而等著雷聲那樣，我的心跳得很快。拍，拍，拍，拍，四面八方都響起來了！

　　我的膽氣又漸漸的往下低落了。一排槍，我壯起氣來；槍聲太多了，真遇到危險了；我是個人，人怕死；我忽然的跑起來，跑了幾步，猛的又立住，聽一聽，槍聲越來越密，看不見什麼，四下漆黑，只有槍聲，不知為什麼，不知在哪裡，黑暗裡只有我一個人，聽著遠處的槍響。往哪裡跑？到底是什麼事？應當想一想，又顧不得想；膽大也沒用，沒有主意就不會有膽量。還是跑吧，糊塗的亂動，總比呆立哆嗦著強。我跑，狂跑，手緊緊的握住佩刀。像受了驚的貓狗，不必想也知道往家裡跑。我已忘了我是巡警，我得先回家看看我那沒娘的孩子去，要是死就死在一處！

　　要跑到家，我得穿過好幾條大街。剛到了頭一條大街，我就曉得不容易再跑了。街上黑黑忽忽的人影，跑得很快，隨跑隨著放槍。兵！我知道那是些辮子兵。而我才剛剪了髮不多日子。我很後悔我沒像別人那樣把頭髮盤起來，而是連根兒爛真正剪去了辮子。假若我能馬上放下辮子來，雖然這些兵們平素很討厭巡警，可是因為我有辮子或者不至於把槍口衝著我來。在他們眼中，沒有辮子便是二毛子，該殺。我沒有了這麼條寶貝！我不敢再動，只能藏在黑影裡，看事行事。兵們在路上跑，一隊跟著一隊，槍聲不停。我不曉得他們是幹什麼呢？待了一會兒，兵們好像是都過去了，我往外探了探頭，見外面沒有什麼動靜，我就像一隻夜鳥兒似的飛過了馬路，到了街的另一邊。在這極快的穿過馬路的一會兒裡，我的眼梢撩著一點紅光。十字街頭起了火。我還藏在黑影裡，不久，火光遠遠的照亮了一片；再探頭往外看，我已可以影影抄抄的看到十字街口，所有四面把角的鋪戶已全燒起來，火影中那些兵們來回的奔跑，放著槍。我明白了，這是兵變。不久，火光更多了，一處接著一處，由光亮的距離我可以斷定：凡是附近的十字口與丁字街全燒了起來。

　　說句該挨嘴巴的話，火是真好看！遠處，漆黑的天上，忽然一白，緊跟著又黑了。忽然又一白，猛的冒起一個紅團，有一塊天像燒紅的鐵板，紅得可怕。在紅光裡看見了多少股黑煙，和火舌們高低不齊的往上冒，一會兒煙遮住了火苗；一會兒火苗衝破了黑煙。黑煙滾著，轉著，千變萬化的往上升，凝成一片，罩住下面的火光，像濃霧掩住了夕陽。待一會兒，火光明亮了一些，煙也改成灰白色兒，純淨，旺熾，火苗不多，而光亮結成一片，照明了半個天。那近處的，煙與火中帶著種種的響聲，煙往高處起，火往四下裡奔；煙像些醜惡的黑龍，火像些亂長亂鑽的紅鐵筍。煙裹著火，火裹著煙，捲起多高，忽然離散，黑煙裡落下無數的火花，或者三五個極大的火團。火花火團落下，煙像痛快輕鬆了一些，翻滾著向上冒。火團下降，在半空中遇到下面的火柱，又狂喜的往上跳躍，炸出無數火花。火團遠落，遇到可以燃燒的東西，整個的再點起一把新火，新煙掩住舊火，一時變為黑暗；新火衝出了黑煙，與舊火聯成一氣，處處是火舌，火柱，飛舞，吐動，搖擺，癲狂。忽然嘩啦一聲，一架房倒下去，火星，焦炭，塵土，白煙，一齊飛揚，火苗壓在下面，一齊在底下往橫裡吐射，像千百條探頭吐舌的火蛇。靜寂，靜寂，火蛇慢慢的，忍耐的，往上翻。繞到上邊來，與高處的火接到一處，通明，純亮，忽忽的響著，要把人的心全照亮了似的。

　　我看著，不，不但看著，我還聞著呢！在種種不同的味道裡，我咂摸著：這是那個金匾黑字的綢緞莊，那是那個山西人開的油酒店。由這些味道，我認識了那些不同的火團，輕而高飛的一定是茶葉鋪的，遲笨黑暗的一定是布店的。這些買賣都不是我的，可是我都認得，聞著它們火葬的氣味，看著它們火團的起落，我說不上來心中怎樣難過。

　　我看著，聞著，難過，我忘了自己的危險，我彷彿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只顧了看熱鬧，而忘了別的一切。我的牙打得很響，不是為自己害怕，而是對這奇慘的美麗動了心。

　　回家是沒希望了。我不知道街上一共有多少兵，可是由各處的火光猜度起來，大概是熱鬧的街口都有他們。他們的目的是搶劫，可是順著手兒已經燒了這麼多鋪戶，焉知不就棍打腿的殺些人玩玩呢？我這剪了髮的巡警在他們眼中還不和個臭蟲一樣，只須一摟槍機就完了，並不費多少事。

　　想到這個，我打算回到「區」裡去，「區」離我不算遠，只須再過一條街就行了。可是，連這個也太晚了。當槍聲初起的時候，連貧帶富，家家關了門；街上除了那些橫行的兵們，簡直成了個死城。及至火一起來，鋪戶裡的人們開始在火影裡奔走，膽大一些的立在街旁，看著自己的或別人的店舖燃燒，沒人敢去救火，可也捨不得走開，只那麼一聲不出的看著火苗亂竄。膽小一些的呢，爭著往胡同裡藏躲，三五成群的藏在巷內，不時向街上探探頭，沒人出聲，大家都哆嗦著。火越燒越旺了，槍聲慢慢的稀少下來，胡同裡的住戶彷彿已猜到是怎麼一回事，最先是有人開門向外望望，然後有人試著步往街上走。街上，只有火光人影，沒有巡警，被兵們搶過的當鋪與首飾店全大敞著門！……這樣的街市教人們害怕，同時也教人們膽大起來；一條沒有巡警的街正像是沒有老師的學房，多麼老實的孩子也要鬧哄鬧哄。一家開門，家家開門，街上人多起來；鋪戶已有被搶過的了，跟著搶吧！平日，誰能想到那些良善守法的人民會去搶劫呢？哼！機會一到，人們立刻顯露了原形。說聲搶，壯實的小伙子們首先進了當鋪，金店，鐘錶行。男人們回去一趟，第二趟出來已攙夾上女人和孩子們。被兵們搶過的鋪子自然不必費事，進去隨便拿就是了；可是緊跟著那些尚未被搶過的鋪戶的門也攔不住誰了。糧食店，茶葉鋪，百貨店，什麼東西也是好的，門板一律砸開。

　　我一輩子只看見了這麼一回大熱鬧：男女老幼喊著叫著，狂跑著，擁擠著，爭吵著，砸門的砸門，喊叫的喊叫，磕喳！門板倒下去，一窩蜂似的跑進去，亂擠亂抓，壓倒在地的狂號，身體俐落的往櫃檯上躥，全紅著眼，全拼著命，全奮勇前進，擠成一團，倒成一片，散走全街。背著，抱著，扛著，曳著，像一片戰勝的螞蟻，昂首疾走，去而復歸，呼妻喚子，前呼後應。

　　苦人當然出來了，哼！那中等人家也不甘落後呀！

　　貴重的東西先搬完了，煤米柴炭是第二撥。有的整壇的搬著香油，有的獨自扛著兩口袋麵，瓶子罐子碎了一街，米麵撒滿了便道，搶啊！搶啊！搶啊！誰都恨自己只長了一雙手，誰都嫌自己的腿腳太慢；有的人會推著一罈子白糖，連人帶壇在地上滾，像屎殼郎推著個大糞球。

　　強中自有強中手，人是到處會用腦子的！有人拿出切菜刀來了，立在巷口等著：「放下！」刀晃了晃。口袋或衣服，放下了；安然的，不費力的，拿回家去。「放下！」不靈驗，刀下去了，把麵口袋砍破，下了一陣小雪，二人滾在一團。過路的急走，稍帶著說了句：「打什麼，有的是東西！」兩位明白過來，立起來向街頭跑去。搶啊，搶啊！有的是東西！

　　我擠在了一群買賣人的中間，藏在黑影裡。我並沒說什麼，他們似乎很明白我的困難，大家一聲不出，而緊緊的把我包圍住。不要說我還是個巡警，連他們買賣人也不敢抬起頭來。他們無法去保護他們的財產與貨物，誰敢出頭抵抗誰就是不要命，兵們有槍，人民也有切菜刀呀！是的，他們低著頭，好像倒怪羞慚似的。他們唯恐和搶劫的人們──也就是他們平日的照顧主兒──對了臉，羞惱成怒，在這沒有王法的時候，殺幾個買賣人總不算一回事呢！所以，他們也保護著我。想想看吧，這一帶的居民大概不會不認識我吧！我三天兩頭的到這裡來巡邏。平日，他們在牆根撒尿，我都要討他們的厭，上前干涉；他們怎能不恨惡我呢！現在大家正在興高采烈的白拿東西，要是遇見我，他們一人給我一磚頭，我也就活不成了。即使他們不認識我，反正我是穿著制服，佩著東洋刀呀！在這個局面下，冒而咕咚的出來個巡警，夠多麼不合適呢！我滿可以上前去道歉，說我不該這麼冒失，他們能白白的饒了我嗎？

　　街上忽然清靜了一些，便道上的人紛紛往胡同裡跑，馬路當中走著七零八散的兵，都走得很慢；我摘下帽子，從一個學徒的肩上往外看了一眼，看見一位兵士，手裡提著一串東西，像一串兒螃蟹似的。我能想到那是一串金銀的鐲子。他身上還有多少東西，不曉得，不過一定有許多硬貨，因為他走得很慢。多麼自然，多麼可羨慕呢！自自然然的，提著一串鐲子，在馬路中心緩緩的走，有燒亮的鋪戶作著巨大的火把，給他們照亮了全城！

　　兵過去了，人們又由胡同裡鑽出來。東西已搶得差不多了，大家開始搬鋪戶的門板，有的去摘門上的匾額。我在報紙上常看見「徹底」這兩個字，咱們的良民們打搶的時候才真正徹底呢！

　　這時候，鋪戶的人們才有出頭喊叫的：「救火呀：救火呀！別等著燒淨了呀！」喊得教人一聽見就要落淚！我身旁的人們開始活動。我怎麼辦呢？他們要是都去救火，剩下我這一個巡警，往哪兒跑呢？我拉住了一個屠戶！他脫給了我那件滿是豬油的大衫。把帽子夾在夾肢窩底下。一手握著佩刀，一手揪著大襟，我擦著牆根，逃回「區」裡去。

八

　　我沒去搶，人家所搶的又不是我的東西，這回事簡直可以說和我不相干。可是，我看見了，也就明白了。明白了什麼？我不會乾脆的，恰當的，用一半句話說出來；我明白了點什麼意思，這點意思教我幾乎改變了點脾氣。丟老婆是一件永遠忘不了的事，現在它有了伴兒，我也永遠忘不了這次的兵變。丟老婆是我自己的事，只須記在我的心裡，用不著把家事國事天下事全拉扯上。這次的變亂是多少萬人的事，只要我想一想，我便想到大家，想到全城，簡直的我可以用這回事去斷定許多的大事，就好像報紙上那樣談論這個問題那個問題似的。對了，我找到了一句漂亮的了。這件事教我看出一點意思，由這點意思我咂摸著許多問題。不管別人聽得懂這句與否，我可真覺得它不壞。

　　我說過了：自從我的妻潛逃之後，我心中有了個空兒。經過這回兵變，那個空兒更大了一些，鬆鬆通通的能容下許多玩藝兒。還接著說兵變的事吧！把它說完全了，你也就可以明白我心中的空兒為什麼大起來了。

　　當我回到宿舍的時候，大家還全沒睡呢。不睡是當然的，可是，大家一點也不顯著著急或恐慌，吸煙的吸煙，喝茶的喝茶，就好像有紅白事熬夜那樣。我的狼狽的樣子，不但沒引起大家的同情，倒招得他們直笑。我本排著一肚子話要向大家說，一看這個樣子也就不必再言語了。我想去睡，可是被排長給攔住了：「別睡！待一會兒，天一亮，咱們全得出去彈壓地面！」這該輪到我發笑了；街上燒搶到那個樣子，並不見一個巡警，等到天亮再去彈壓地面，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命令是命令，我只好等到天亮吧！

　　還沒到天亮，我已經打聽出來：原來高級警官們都預先知道兵變的事兒，可是不便於告訴下級警官和巡警們。這就是說，兵變是警察們管不了的事，要變就變吧；下級警官和巡警們呢，夜間糊糊塗塗的照常去巡邏站崗，是生是死隨他們去！這個主意夠多麼活動而毒辣呢！再看巡警們呢，全和我自己一樣，聽見槍聲就往回跑，誰也不傻。這樣巡警正好對得起這樣警官，自上而下全是瞎打混的當「差事」，一點不假！

　　雖然很要睏，我可是急於想到街上去看看，夜間那一些情景還都在我的心裡，我願白天再去看一眼，好比較比較，教我心中這張畫兒有頭有尾。天亮得似乎很慢，也許是我心中太急。天到底慢慢的亮起來，我們排上隊。我又要笑，有的人居然把盤起來的辮子梳好了放下來，巡長們也作為沒看見。有的人在快要排隊的時候，還細細刷了刷制服，用布擦亮了皮鞋！街上有那麼大的損失，還有人顧得擦亮了鞋呢。我怎能不笑呢！

　　到了街上，我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了！從前，我沒真明白過什麼叫作「慘」，這回才真曉得了。天上還有幾顆懶得下去的大星，雲色在灰白中稍微帶出些藍，清涼，暗淡。到處是焦煳的氣味，空中游動著一些白煙。鋪戶全敞著門，沒有一個整窗子，大人和小徒弟都在門口，或坐或立，誰也不出聲，也不動手收拾什麼，像一群沒有主兒的傻羊。火已經停止住延燒，可是已被燒殘的地方還靜靜的冒著白煙，吐著細小而明亮的火苗。微風一吹，那燒焦的房柱忽然又亮起來，順著風擺開一些小火旗。最初起火的幾家已成了幾個巨大的焦土堆，山牆沒有倒，空空的圍抱著幾座冒煙的墳頭。最後燃燒的地方還都立著，牆與前臉全沒塌倒，可是門窗一律燒掉，成了些黑洞。有一隻貓還在這樣的一家門口坐著，被煙薰的連連打嚏，可是還不肯離開那裡。

　　平日最熱鬧體面的街口變成了一片焦木頭破瓦，成群的焦柱靜靜的立著，東西南北都是這樣，懶懶的，無聊的，欲罷不能的冒著些煙。地獄什麼樣？我不知道。大概這就差不多吧！我一低頭，便想起往日街頭上的景象，那些體面的鋪戶是多麼華麗可愛。一抬頭，眼前只剩了焦煳的那麼一片。心中記得的景象與眼前看見的忽然碰到一處，碰出一些淚來。這就叫作「慘」吧？火場外有許多買賣人與學徒們呆呆的立著，手揣在袖裡，對著殘火發愣。遇見我們，他們只淡淡的看那麼一眼，沒有任何別的表示，彷彿他們已絕了望，用不著再動什麼感情。

　　過了這一帶火場，鋪戶全敞著門窗，沒有一點動靜，便道上馬路上全是破碎的東西，比那火場更加淒慘。火場的樣子教人一看便知道那是遭了火災，這一片破碎靜寂的鋪戶與東西使人莫名其妙，不曉得為什麼繁華的街市會忽然變成絕大的垃圾堆。我就被派在這裡站崗。我的責任是什麼呢？不知道。我規規矩矩的立在那裡，連動也不敢動，這破爛的街市彷彿有一股涼氣，把我吸住。一些婦女和小孩子還在鋪子外邊拾取一些破東西，鋪子的人不作聲，我也不便去管；我覺得站在那裡簡直是多此一舉。

　　太陽出來，街上顯著更破了，像陽光下的叫化子那麼醜陋。地上的每一個小物件都露出顏色與形狀來，花哨的奇怪，雜亂得使人憋氣。沒有一個賣菜的，趕早市的，賣早點心的，沒有一輛洋車，一匹馬，整個的街上就是那麼破破爛爛，冷冷清清，連剛出來的太陽都彷彿垂頭喪氣不大起勁，空空洞洞的懸在天上。一個郵差從我身旁走過去，低著頭，身後扯著一條長影。我哆嗦了一下。

　　待了一會兒，段上的巡官下來了。他身後跟著一名巡警，兩人都非常的精神在馬路當中噹噹的走，好像得了什麼喜事似的。巡官告訴我：注意街上的秩序，大令已經下來了！我行了禮，莫名其妙他說的是什麼？那名巡警似乎看出來我的傻氣，低聲找補了一句：趕開那些拾東西的，大令下來了！我沒心思去執行，可是不敢公然違抗命令，我走到鋪戶外邊，向那些婦人孩子們擺了擺手，我說不出話來！

　　一邊這樣維持秩序，我一邊往豬肉鋪走，為是說一聲，那件大褂等我給洗好了再送來。屠戶在小肉鋪門口坐著呢，我沒想到這樣的小鋪也會遭搶，可是竟自成個空鋪子了。我說了句什麼，屠戶連頭也沒抬。我往鋪子裡望了望：大小肉墩子，肉鉤子，銀筒子，油盤，凡是能拿走的吧，都被人家拿走了，只剩下了櫃檯和架肉案子的土台！

　　我又回到崗位，我的頭痛得要裂。要是老教我看著這條街，我知道不久就會瘋了。

　　大令真到了。十二名兵，一個長官，捧著就地正法的令牌，槍全上著刺刀。嘔！原來還是辮子兵啊！他們搶完燒完，再出來就地正法別人；什麼玩藝呢？我還得給令牌行禮呀！

　　行完禮，我急快往四下裡看，看看還有沒有撿拾零碎東西的人，好警告他們一聲。連屠戶的木墩都搬了走的人民，本來值不得同情；可是被辮子兵們殺掉，似乎又太冤枉。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沒有走脫。槍刺圍住了他，他手中還摸住一塊木板與一隻舊鞋。拉倒了，大刀亮出來，孩子喊了聲「媽！」血濺出去多遠，身子還抽動，頭已懸在電線桿子上！

　　我連吐口唾沫的力量都沒有了，天地都在我眼前翻轉。殺人，看見過，我不怕。我是不平！我是不平！請記住這句，這就是前面所說過的，「我看出一點意思」的那點意思。想想看，把整串的金銀鐲子提回營去，而後出來殺個拾了雙破鞋的孩子，還說就地正「法」呢！天下要有這個「法」，我ｘ「法」的親娘祖奶奶！請原諒我的嘴這麼野，但是這種事恐怕也不大文明吧？

　　事後，我聽人家說，這次的兵變是有什麼政治作用，所以打搶的兵在事後還出來彈壓地面。連頭帶尾，一切都是預先想好了的。什麼政治作用？咱不懂！咱只想再罵街。可是，就憑咱這麼個「臭腳巡」，罵街又有什麼用呢！

九

　　簡直我不願再提這回事了，不過為圓上場面，我總得把問題提出來；提出來放在這裡，比我聰明的人有的是，讓他們自己去細咂摸吧！

　　怎麼會「政治作用」裡有兵變？

　　若是有意教兵來搶，當初幹嗎要巡警？

　　巡警到底是幹嗎的？是只管在街上小便的，而不管搶鋪子的嗎？

　　安善良民要是會打搶，巡警幹嗎去專拿小偷？

　　人們到底願意要巡警不願意？不願意吧！為什麼剛要打架就喊巡警，而且月月往外拿「警捐」？願意吧！為什麼又喜歡巡警不管事：要搶的好去搶，被搶的也一聲不言語？

　　好吧，我只提出這麼幾個「樣子」來吧！問題還多得很呢！我既不能去解決，也就不便再瞎叨叨了。這幾個「樣子」就真夠教我糊塗的了，怎想怎不對，怎摸不清哪裡是哪裡，一會兒它有頭有尾，一會兒又沒頭沒尾，我這點聰明不夠想這麼大的事的。

　　我只能說這麼一句老話，這個人民，連官兒，兵丁，巡警，帶安善的良民，都「不夠本」！所以，我心中的空兒就更大了呀！在這群「不夠本」的人們裡活著，就是個對付勁兒，別講究什麼「真」事兒，我算是看明白了。

　　還有個好字眼兒，別忘下：「湯兒事」。誰要是跟我一樣，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頂好用這個話，又現成，又恰當，而且可以不至把自己繞糊塗了。「湯兒事」，完了；如若還嫌稍微禿一點呢，再補上「真他媽的」，就挺合適。

十

　　不須再發什麼議論，大概誰也能看清楚咱們國的人是怎回事了。由這個再談到警察，稀鬆二五眼正是理之當然，一點也不出奇。就拿抓賭來說吧：早年間的賭局都是由頂有字號的人物作後台老闆；不但官面上不能夠抄拿，就是出了人命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賭局裡打死人是常有的事。趕到有了巡警之後，賭局還照舊開著，敢去抄嗎？這誰也能明白，不必我說。可是，不抄吧，又太不像話；怎麼辦呢？有主意，撿著那老實的辦幾案，拿幾個老頭兒老太太，抄去幾打兒紙牌，罰上十頭八塊的。巡警呢，算交上了差事；社會上呢，大小也有個風聲，行了。拿這一件事比方十件事，警察自從一開頭就是抹稀泥。它養著一群混飯吃的人，作些個混飯吃的事。社會上既不需要真正的巡警，巡警也犯不上為六塊錢賣命。這很清楚。

　　這次兵變過後，我們的困難增多了老些。年輕的小伙子們，搶著了不少的東西，總算發了邪財。有的穿著兩件馬褂，有的十個手指頭戴著十個戒指，都洋洋得意的在街上扭，斜眼看著巡警，鼻子裡嘎硬的哼白氣。我只好低下頭去，本來嗎，那麼大的陣式，我們巡警都一聲沒出，事後還能怨人家小看我們嗎？賭局到處都是，白搶來的錢，輸光了也不折本兒呀！我們不敢去抄，想抄也抄不過來，太多了。我們在牆兒外聽見人家裡面喊「人九」，「對子」，只作為沒聽見，輕輕的走過去。反正人們在院兒裡頭耍，不到街上來就行。哼！人們連這點面子也不給咱們留呀！那穿兩件馬褂的小伙子們偏要顯出一點也不怕巡警──他們的祖父，爸爸，就沒怕過巡警，也沒見過巡警，他們為什麼這輩子應當受巡警的氣呢？──單要來到街上賭一場。有骰子就能開寶，蹲在地上就玩起活來。有一對石球就能踢，兩人也行，五個人也行，「一毛錢一腳，踢不踢？好啦！『倒回來！』」拍，球碰了球，一毛。耍兒真不小呢，一點鐘裡也過手好幾塊。這都在我們鼻子底下，我們管不管呢？管吧！一個人，只佩著連豆腐也切不齊的刀，而賭家老是一幫年輕的小伙子。明人不吃眼前虧，巡警得繞著道兒走過去，不管的為是。可是，不幸，遇見了警察，「你難道瞎了眼，看不見他們聚賭？」回去，至輕是記一過。這份兒委屈上哪兒訴去呢？這樣的事還多得很呢！以我自己說，我要不是佩著那麼把破刀，而是拿著把手槍，跟誰我也敢碰碰，六塊錢的餉銀自然合不著賣命，可是泥人也有個土性，架不住碰在氣頭兒上。可是，我摸不著手槍，槍在土匪和大兵手裡呢。

　　明明看見了大兵坐了車不給錢，而且用皮帶抽洋車伕，我不敢不笑著把他勸了走。他有槍，他敢放，打死個巡警算得了什麼呢！有一年，在三等窯子裡，大兵們打死了我們三位弟兄，我們連凶首也沒要出來。三位弟兄白白的死了，沒有一個抵償的，連一個挨幾十軍棍的也沒有！他們的槍隨便放，我們赤手空拳，我們這是文明事兒呀！

　　總而言之吧，在這麼個以蠻橫不講理為榮，以破壞秩序為增光耀祖的社會裡，巡警簡直是多餘。明白了這個，再加上我們前面所說過的食不飽力不足那一套，大概誰也能明白個八九成了。我們不抹稀泥，怎麼辦呢？我──我是個巡警──並不求誰原諒，我只是願意這麼說出來，心明眼亮，好教大家心裡有個譜兒。

　　爽性我把最洩氣的也說了吧：

　　當過了一二年差事，我在弟兄們中間已經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遇見官事，長官們總教我去擋頭一陣。弟兄們並不因此而忌妒我，因為對大家的私事我也不走在後邊。這樣，每逢出個排長的缺，大家總對我咕唧：「這回一定是你補缺了！」彷彿他們非常希望要我這麼個排長似的。雖然排長並沒落在我身上，可是我的才幹是大家知道的。

　　我的辦事訣竅，就是從前面那一大堆話中抽出來的。比方說吧，有人來報被竊，巡長和我就去察看。糙糙的把門窗戶院看一過兒，順口搭音就把我們在哪兒有崗位，夜裡有幾趟巡邏，都說得詳詳細細，有滋有味，彷彿我們比誰都精細，都賣力氣。然後，找門窗不甚嚴密的地方，話軟而意思硬的開始反攻：「這扇門可不大保險，得安把洋鎖吧？告訴你，安鎖要往下安，門坎那溜兒就很好，不容易教賊摸到。屋裡養著條小狗也是辦法，狗圈在屋裡，不管是多麼小，有動靜就會汪汪，比院裡放著三條大狗還有用。先生你看，我們多留點神，你自己也得注點意，兩下一湊合，準保丟不了東西了。好吧，我們回去，多派幾名下夜的就是了；先生歇著吧！」這一套，把我們的責任卸了，他就趕緊得安鎖養小狗；遇見和氣的主兒呢，還許給我們泡壺茶喝。這就是我的本事。怎麼不負責任，而且不教人看出抹稀泥來，我就怎辦。話要說得好聽，甜嘴蜜舌的把責任全推到一邊去，準保不招災不惹禍。弟兄們都會這一套，可是他們的嘴與神氣差著點勁兒。一句話有多少種說法，把神氣弄對了地方，話就能說出去又拉回來，像有彈簧似的。這點，我比他們強，而且他們還是學不了去，這是天生來的才分！

　　趕到我獨自下夜，遇見賊，你猜我怎麼辦？我呀！把佩刀攘在手裡，省得有響聲；他爬他的牆，我走我的路，各不相擾。好嗎，真要教他記恨上我，藏在黑影兒裡給我一磚，我受得了嗎？那誰，傻王九，不是瞎了一隻眼嗎？他還不是為拿賊呢！有一天，他和董志和在街口上強迫給人們剪髮，一人手裡一把剪刀，見著帶小辮的，拉過來就是一剪子。哼！教人家記上了。等傻王九走單了的時候，人家照準了他的眼就是一把石灰：「讓你剪我的髮，ｘ你媽媽的！」他的眼就那麼瞎了一隻。你說，這差事要不像我那麼去當，還活著不活著呢？凡是巡警們以為該干涉的，人們都以為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有什麼法子呢？

　　我不能像傻王九似的，平白無故的丟去一隻眼睛，我還留著眼睛看這個世界呢！輕手躡腳的躲開賊，我的心裡並沒閒著，我想我那倆沒娘的孩子，我算計這一個月的嚼穀。也許有人一五一十的算計，而用洋錢作單位吧？我呀，得一個銅子一個銅子的算。多幾個銅子，我心裡就寬綽；少幾個，我就得發愁。還拿賊，誰不窮呢？窮到無路可走，誰也會去偷，肚子才不管什麼叫作體面呢！

十一

　　這次兵變過後，又有一次大的變動：大清國改為中華民國了。改朝換代是不容易遇上的，我可是並沒覺得這有什麼意思。說真的，這百年不遇的事情，還不如兵變熱鬧呢。據說，一改民國，凡事就由人民主管了；可是我沒看見。我還是巡警，餉銀沒有增加，天天出來進去還是那一套。原先我受別人的氣，現在我還是受氣；原先大官兒們的車伕僕人期負我們，現在新官兒手底下的人也並不和氣。「湯兒事」還是「湯兒事」，倒不因為改朝換代有什麼改變。可也別說，街上剪髮的人比從前多了一些，總得算作一點進步吧。牌九押寶慢慢的也少起來，貧富人家都玩「麻將」了，我們還是照樣的不敢去抄賭，可是賭具不能不算改了良，文明了一些。

　　民國的民倒不怎樣，民國的官和兵可了不得！像雨後的蘑菇似的，不知道哪兒來的這麼些官和兵。官和兵本不當放在一塊兒說，可是他們的確有些相像的地方。昨天還一腳黃土泥，今天作了官或當了兵，立刻就瞪眼；越糊塗，眼越瞪得大，好像是糊塗燈，糊塗得透亮兒。這群糊塗玩藝兒聽不懂哪叫好話，哪叫歹話，無論你說什麼；他們總是橫著來。他們糊塗得教人替他們難過，可是他們很得意。有時候他們教我都這麼想了：我這輩大概作不了文官或是武官啦！因為我糊塗的不夠程度！

　　幾乎是個官兒就可以要幾名巡警來給看門護院，我們成了一種保鏢的，掙著公家的錢，可為私人作事。我便被派到宅門裡去。從道理上說，為官員看守私宅簡直不能算作差事；從實利上講，巡警們可都願意這麼被派出來。我一被派出來，就拔升為「三等警」，「招募警」還沒有被派出來的資格呢！我到這時候才算入了「等」。再說呢，宅門的事情清閒，除了站門，守夜，沒有別的事可作；至少一年可以省出一雙皮鞋來。事情少，而且外帶著沒有危險；宅裡的老爺與太太若打起架來，用不著我們去勸，自然也就不會把我們打在底下而受點誤傷。巡夜呢，不過是繞著宅子走兩圈，準保遇不上賊；牆高狗厲害，小賊不能來，大賊不便於來──大賊找退職的官兒去偷，既有油水，又不至於引起官面嚴拿；他們不惹有勢力的現任官。在這裡，不但用不著去抄賭，我們反倒保護著老爺太太們打麻將。遇到宅裡請客玩牌，我們就更清閒自在：宅門外放著一片車馬，宅裡到處亮如白晝，僕人來往如梭，兩三桌麻將，四五盞煙燈，徹夜的鬧哄，絕不會鬧賊，我們就睡大覺，等天亮散局的時候，我們再出來站門行禮，給老爺們助威。要趕上宅裡有紅白事，我們就更合適：喜事唱戲，我們跟著白聽戲，準保都是有名的角色，在戲園子裡絕聽不到這麼齊全。喪事呢，雖然沒戲可聽，可是死人不能一半天就抬出去，至少也得停三四十天，唸好幾棚經；好了，我們就跟著吃吧；他們死人，咱們就吃犒勞。怕就怕死小孩，既不能開弔，又得聽著大家嘔嘔的真哭。其次是怕小姐偷偷跑了，或姨太太有了什麼大錯而被休出去，我們撈不著吃喝看戲，還得替老爺太太們怪不得勁兒的！

　　教我特別高興的，是當這路差事，出入也隨便了許多，我可以常常回家看看孩子們。在「區」裡或「段」上，請會兒浮假都好不容易，因為無論是在「內勤」或「外勤」，工作是刻板兒排好了的，不易調換更動。在宅門裡，我站完門便沒了我的事，只須對弟兄們說一聲就可以走半天。這點好處常常教我害怕，怕再調回「區」裡去；我的孩子們沒有娘，還不多教他們看看父親嗎？

　　就是我不出去，也還有好處。我的身上既永遠不疲乏，心裡又沒多少事兒，閒著幹什麼呢？我呀，宅上有的是報紙，閒著就打頭到底的唸。大報小報，新聞社論，明白吧不明白吧，我全唸，老唸。這個，幫助我不少，我多知道了許多的事，多識了許多的字。有許多字到如今我還唸不出來，可是看慣了，我會猜出它們的意思來，就好像街面上常見著的人，雖然叫不上姓名來，可是彼此怪面善。除了報紙，我還滿世界去借閒書看。不過，比較起來，還是唸報紙的益處大，事情多，字眼兒雜，看著開心。唯其事多字多，所以才費勁；念到我不能明白的地方，我只好再拿起閒書來了。閒書老是那一套，看了上回，猜也會猜到下回是什麼事；正因為它這樣，所以才不必費力，看著玩玩就算了。報紙開心，閒書散心，這是我的一點經驗。

　　在門兒裡可也有壞處：吃飯就第一成了問題。在「區」裡或「段」上，我們的伙食錢是由餉銀裡坐地兒扣，好歹不拘，天天到時候就有飯吃。派到宅門裡來呢，一共三五個人，絕不能找廚子包辦伙食，沒有廚子肯包這麼小的買賣的。宅裡的廚房呢，又不許我們用；人家老爺們要巡警，因為知道可以白使喚幾個穿制服的人，並不大管這群人有肚子沒有。我們怎辦呢？自己起灶，作不到，買一堆盆碗鍋勺，知道哪時就又被調了走呢？再說，人家門頭上要巡警原為體面好看，好，我們若是給人家弄得盆朝天碗朝地，刀勺亂響，成何體統呢？沒法子，只好買著吃。

　　這可夠彆扭的。手裡若是有錢，不用說，買著吃是頂自由了，愛吃什麼就叫什麼，弄兩盅酒兒伍的，叫倆可口的菜，豈不是個樂子？請別忘了，我可是一月才共總進六塊錢！吃的苦還不算什麼，一頓一頓想主意可真教人難過，想著想著我就要落淚。我要省錢，還得變個樣兒，不能老啃乾饃饃辣餅子，像填鴨子似的。省錢與可口簡直永遠不能碰到一塊，想想錢，我認命吧，還是弄幾個乾燒餅，和一塊老醃蘿蔔，對付一下吧；想到身子，似乎又不該如此。想，越想越難過，越不能決定；一直餓到太陽平西還沒吃上午飯呢！

　　我家裡還有孩子呢！我少吃一口，他們就可以多吃一口，誰不心疼孩子呢？吃著包飯，我無法少交錢；現在我可以自由的吃飯了，為什麼不多給孩子們省出一點來呢？好吧，我有八個燒餅才夠，就硬吃六個，多喝兩碗開水，來個「水飽」！我怎能不落淚呢！

　　看看人家宅門裡吧，老爺掙錢沒數兒！是呀，只要一打聽就能打聽出來他拿多少薪俸，可是人家絕不指著那點固定的進項，就這麼說吧，一月掙八百塊的，若是乾掙八百塊，他怎能那麼闊氣呢？這裡必定有文章。這個文章是這樣的，你要是一月掙六塊錢，你就死掙那個數兒，你兜兒裡忽然多出一塊錢來，都會有人斜眼看你，給你造些謠言。你要是能掙五百塊，就絕不會死掙這個數兒，而且你的錢越多，人們越佩服你。這個文章似乎一點也不合理，可是它就是這麼作出來的，你愛信不信！

　　報紙與宣講所裡常常提倡自由；事情要是等著提倡，當然是原來沒有。我原沒有自由；人家提倡了會子，自由還沒來到我身上，可是我在宅門裡看見它了。民國到底是有好處的，自己有自由沒有吧，反正看見了也就得算開了眼。

　　你瞧，在大清國的時候，凡事都有個準譜兒；該穿藍布大褂的就得穿藍布大褂，有錢也不行。這個，大概就應叫作專制吧！一到民國來，宅門裡可有了自由，只要有錢，你愛穿什麼，吃什麼，戴什麼，都可以，沒人敢管你。所以，為爭自由，得拚命的去摟錢；摟錢也自由，因為民國沒有御史。你要是沒在大宅門待過，大概你還不信我的話呢，你去看看好了。現在的一個小官都比老年間的頭品大員多享著點福：講吃的，現在交通方便，山珍海味隨便的吃，只要有錢。吃膩了這些還可以拿西餐洋酒換換口味；哪一朝的皇上大概也沒吃過洋飯吧？講穿的，講戴的，講看的聽的，使的用的，都是如此；坐在屋裡你可以享受全世界最好的東西。如今享福的人才真叫作享福，自然如今摟錢也比從前自由的多。別的我不敢說，我準知道宅門裡的姨太太擦五十塊錢一小盒的香粉，是由什麼巴黎來的；巴黎在哪兒？我不知道，反正那裡來的粉是很貴。我的鄰居李四，把個胖小子賣了，才得到四十塊錢，足見這香粉貴到什麼地步了，一定是又細又香呀，一定！

　　好了，我不再說這個了；緊自貧嘴惡舌，倒好像我不贊成自由似的，那我哪敢呢！

　　我再從另一方面說幾句，雖然還是話裡套話，可是多少有點變化，好教人聽著不俗氣厭煩。剛才我說人家宅門裡怎樣自由，怎樣闊氣，誰可也別誤會了人家作老爺的就整天的大把往外扔洋錢，老爺們才不這麼傻呢！是呀，姨太太擦比一個小孩還貴的香粉，但是姨太太是姨太太，姨太太有姨太太的造化與本事。人家作老爺的給姨太太買那麼貴的粉，正因為人家有地方可以摳出來。你就這麼說吧，好比你作了老爺，我就能按著宅門的規矩告訴你許多訣竅：你的電燈，自來水，煤，電話，手紙，車馬，天棚，傢俱，信封信紙，花草，都不用花錢；最後，你還可以白使喚幾名巡警。這是規矩，你要不明白這個，你簡直不配作老爺。告訴你一句到底的話吧，作老爺的要空著手兒來，滿膛滿餡的去，就好像剛驚蟄後的臭蟲，來的時候是兩張皮，一會兒就變成肚大腰圓，滿兜兒血。這個比喻稍粗一點，意思可是不錯。自由的摟錢，專制的省錢，兩下裡一合，你的姨太太就可以擦巴黎的香粉了。這句話也許說得太深奧了一些，隨便吧！你愛懂不懂。

　　這可就該說到我自己了。按說，宅門裡白使喚了咱們一年半載，到節了年了的，總該有個人心，給咱們哪怕是頓犒勞飯呢，也大小是個意思。哼！休想！人家作老爺的錢都留著給姨太太花呢，巡警算哪道貨？等咱被調走的時候，求老爺給「區」裡替我說句好話，咱都得感激不盡。

　　你看，命令下來，我被調到別處。我把鋪蓋捲打好，然後恭而敬之的去見宅上的老爺。看吧，人家那股子勁兒大了去啦！帶理不理的，倒彷彿我偷了他點東西似的。我託付了幾句：求老爺順便和「區」裡說一聲，我的差事當得不錯。人家微微的一抬眼皮，連個屁都懶得放。我只好退出來了，人家連個拉鋪蓋的車錢也不給；我得自己把它扛了走。這就是他媽的差事，這就是他媽的人情！

十二

　　機關和宅門裡的要人越來越多了。我們另成立了警衛隊，一共有五百人，專作那義務保鏢的事。為是顯出我們真能保衛老爺們，我們每人有一桿洋槍，和幾排子彈。對於洋槍──這些洋槍──我一點也不感覺興趣：它又沉，又老，又破，我摸不清這是由哪裡找來的一些專為壓人肩膀，而一點別的用處沒有的玩藝兒。我的子彈老在腰間圍著，永遠不准往槍裡擱；到了什麼大難臨頭，老爺們都逃走了的時候，我們才安上刺刀。

　　這可並非是說，我可以完全不管那枝破傢伙；它雖然是那麼破，我可得給它支使著。槍身裡外，連刺刀，都得天天擦；即使永遠擦不亮，我的手可不能閒著。心到神知！再說，有了槍，身上也就多了些玩藝兒，皮帶，刺刀鞘，子彈袋子，全得弄得俐落抹膩，不能像豬八戒挎腰刀那麼懈懈鬆鬆的，還得打裹腿呢！

　　多出這麼些事來，肩膀上添了七八斤的份量，我多掙了一塊錢；現在我是一個月掙七塊大洋了，感謝天地！

　　七塊錢，扛槍，打裹腿，站門，我幹了三年多。由這個宅門串到那個宅門，由這個衙門調到那個衙門；老爺們出來，我行禮；老爺進去，我行禮。這就是我的差事。這種差事才毀人呢：你說沒事作吧，又有事；說有事作吧，又沒事。還不如上街站崗去呢。在街上，至少得管點事，用用心思。在宅門或衙門，簡直永遠不用費什麼一點腦子。趕到在閒散的衙門或湯兒事的宅子裡，連站門的時候都滿可以隨便，拄著槍立著也行，抱著槍打盹也行。這樣的差事教人不起一點兒勁，它生生的把人耗疲了。一個當僕人的可以有個盼望，哪兒的事情甜就想往哪兒去，我們當這份兒差事，明知一點好來頭沒有，可是就那麼一天天的窮耗，耗得連自己都看不起了自己。按說，這麼空閒無事，就應當吃得白白胖胖，也總算個體面呀。哼！我們並蹲不出膘兒來。我們一天老繞著那七塊錢打算盤，窮得揪心。心要是揪上，還怎麼會發胖呢？以我自己說吧，我的孩子已到上學的年歲了，我能不教他去嗎？上學就得花錢，古今一理，不算出奇，可是我上哪裡找這份錢去呢？作官的可以白佔許多許多便宜，當巡警的連孩子白唸書的地方也沒有。上私塾吧，學費節禮，書籍筆墨，都是錢。上學校吧，制服，手工材料，種種本子，比上私塾還費的多。再說，孩子們在家裡，餓了可以掰一塊窩窩頭吃；一上學，就得給點心錢，即使咱們肯教他揣著塊窩窩頭去，他自己肯嗎？小孩的臉是更容易紅起來的。

　　我簡直沒辦法。這麼大個活人，就會乾瞪著眼睛看自己的兒女在家裡荒荒著！我這輩無望了，難道我的兒女應當更不濟嗎？看著人家宅門的小姐少爺去上學，喝！車接車送，到門口還有老媽子丫環來接書包，抱進去，手裡拿著橘子蘋果，和新鮮的玩具。人家的孩子這樣，咱的孩子那樣；孩子不都是將來的國民嗎？我真想辭差不幹了。我楞當僕人去，弄倆零錢，好教我的孩子上學。

　　可是人就是別入了轍，入到哪條轍上便一輩子拔不出腿來。當了幾年的差事──雖然是這樣的差事──我事事入了轍，這裡有朋友，有說有笑，有經驗，它不教我起勁，可是我也彷彿不大能狠心的離開它。再說，一個人的虛榮心每每比金錢還有力量，當慣了差，總以為去當僕人是往下走一步，雖然可以多掙些錢。這可笑，很可笑，可是人就是這麼個玩藝兒。我一跟朋友們說這個，大家都搖頭。有的說，大家混的都很好的，幹嗎去改行？有的說，這山望著那山高，咱們這些苦人幹什麼也發不了財，先忍著吧！有的說，人家中學畢業生還有當「招募警」的呢，咱們有這個差事當，就算不錯；何必呢？連巡官都對我說了：好歹混著吧，這是差事：憑你的本事，日後總有升騰！大家這麼一說，我的心更活了，彷彿我要是固執起來，倒不大對得住朋友似的。好吧，還往下混吧。小孩唸書的事呢？沒有下文！

　　不久，我可有了個好機會。有位馮大人哪，官職大得很，一要就要十二名警衛；四名看門，四名送信跑道，四名作跟隨。這四名跟隨得會騎馬。那時候，汽車還沒出世，大官們都講究坐大馬車。在前清的時候，大官坐轎或坐車，不是前有頂馬，後有跟班嗎？這位馮大人願意恢復這點官威，馬車後得有四名帶槍的警衛。敢情會騎馬的人不好找，找遍了全警衛隊，才找到了三個；三條腿不大像話，連巡官都急得直抓腦袋。我看出便宜來了：騎馬，自然得有糧錢哪！為我的小孩唸書起見，我得冒下子險，假如從馬糧錢裡能弄出塊兒八毛的來，孩子至少也可以去私塾了。按說，這個心眼不甚好，可是我這是賣著命，我並不會騎馬呀！我告訴了巡官，我願意去。他問我會騎馬不會？我沒說我會，也沒說我不會；他呢，反正找不到別人，也就沒究根兒。

　　有膽子，天下便沒難事。當我頭一次和馬見面的時候，我就合計好了：摔死呢，孩子們入孤兒院，不見得比在家裡壞；摔不死呢，好，孩子們可以唸書去了。這麼一來，我就先不怕馬了。我不怕它，它就得怕我，天下的事不都是如此嗎？再說呢，我的腿腳俐落，心裡又靈，跟那三位會騎馬的瞎扯巴了一會兒，我已經把騎馬的招數知道了不少。找了匹老實的，我試了試，我手心裡攥著把汗，可是硬說我有了把握。頭幾天，我的罪過真不小，渾身像散了一般，屁股上見了血。我咬了牙。等到傷好了，我的膽子更大起來，而且覺出來騎馬的快樂。跑，跑，車多快，我多快，我算是治服了一種動物！

　　我把馬治服了，可是沒把糧草錢拿過來，我白冒了險。馮大人家中有十幾匹馬呢，另有看馬的專人，沒有我什麼事。我幾乎氣病了。可是，不久我又高興了：馮大人的官職是這麼大，這麼多，他簡直沒有回家吃飯的工夫。我們跟著他出去，一跑就是一天。他當然嘍，到處都有飯吃，我們呢？我們四個人商議了一下，決定跟他交涉，他在哪裡吃飯，也得有我們的。馮大人這個人心眼還不錯，他很愛馬，愛面子，愛手下的人。我們一對他說，他馬上答應了。這個，可是個便宜。不用往多裡說。我們要是一個月準能在外邊白吃半個月的飯，我們不就省下半個月的飯錢嗎？我高了興！

　　馮大人，我說，很愛面子。當我們去見他交涉飯食的時候，他細細看了看我們。看了半天，他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的說：「這可不行！」我以為他是說我們四個人不行呢，敢情不是。他登時要筆墨，寫了個條子：「拿這個見總隊長去，教他三天內都辦好！」把條子拿下來，我們看了看，原來是教隊長給我們換制服：我們平常的制服是斜紋布的，馮大人現在教換呢子的；袖口，褲縫，和帽箍，一律要安金縧子。靴子也換，要過膝的馬靴。槍要換上馬槍，還另外給一人一把手槍。看完這個縧子，連我們自己都覺得不合適；長官們才能穿呢衣，鑲金縧，我們四個是巡警，怎能平白無故的穿上這一套呢？自然，我們不能去教馮大人收回縧子去，可是我們也怪不好意思去見總隊長。總隊長要是不敢違抗馮大人，他滿可以對我們四個人發發脾氣呀！

　　你猜怎麼著？總隊長看了縧子，連大氣沒出，照話而行，都給辦了。你就說馮大人有多麼大的勢力吧！喝！我們四個人可抖起來了，真正細黑呢制服，鑲著黃登登的金縧，過膝的黑皮長靴，靴後帶著白亮亮的馬刺，馬槍背在背後，手槍挎在身旁，槍匣外搭拉著長杏黃穗子。簡直可以這麼說吧，全城的巡警的威風都教我們四個人給奪過來了。我們在街上走，站崗的巡警全都給我們行禮，以為我們是大官兒呢！

　　當我作裱糊匠的時候，稍微講究一點的燒活，總得糊上匹菊花青的大馬。現在我穿上這麼抖的制服，我到馬棚去挑了匹菊花青的馬，這匹馬非常的鬧手，見了人是連啃帶踢；我挑了它，因為我原先糊過這樣的馬，現在我得騎上匹活的；菊花青，多麼好看呢！這匹馬鬧手，可是跑起來真作臉，頭一低，嘴角吐著點白沫，長鬃像風吹著一壟春麥，小耳朵立著像倆小瓢兒；我只須一認鐙，它就要飛起來。這一輩子，我沒有過什麼真正得意的事；騎上這匹菊花青大馬，我必得說，我覺到了驕傲與得意！

　　按說，這回的差事總算過得去了，憑那一身衣裳與那匹馬還不值得高高興興的混嗎？哼！新制服還沒穿過三個月，馮大人吹了台，警衛隊也被解散；我又回去當三等警了。

十三

　　警衛隊解散了。為什麼？我不知道。我被調到總局裡去當差，並且得了一面銅片的獎章，彷彿是說我在宅門裡立下了什麼功勞似的。在總局裡，我有時候管戶口冊子，有時候管鋪捐的賬簿，有時候值班守大門，有時候看管軍裝庫。這麼二三年的工夫，我又把局子裡的事情全明白了個大概。加上我以前在街面上，衙門口和宅門裡的那些經驗，我可以算作個百事通了，裡裡外外的事，沒有我不曉得的。要提起警務，我是地道內行。可是一直到這個時候，當了十年的差，我才升到頭等警，每月掙大洋九元。

　　大傢伙或者以為巡警都是站街的，年輕輕的好管閒事。其實，我們還有一大群人在區裡局裡藏著呢。假若有一天舉行總檢閱，你就可以看見些稀奇古怪的巡警：羅鍋腰的，近視眼的，掉了牙的，瘸著腿的，無奇不有。這些怪物才真是巡警中的鹽，他們都有資格有經驗，識文斷字，一切公文案件，一切辦事的訣竅，都在他們手裡呢。要是沒有他們，街上的巡警就非亂了營不可。這些人，可是永遠不會升騰起來；老給大家辦事，一點起色也沒有，平生連出頭露面的體面一次都沒有過。他們任勞任怨的辦事，一直到他們老得動不了窩，老是頭等警，掙九塊大洋。多咱你在街上看見：穿著洗得很乾淨的灰布大褂，腳底下可還穿著巡警的皮鞋，用腳後跟慢慢的走，彷彿支使不動那雙鞋似的，那就準是這路巡警。他們有時候也到大「酒缸」上，喝一個「碗酒」，就著十幾個花生豆兒，挺有規矩，一邊往下嚥那點辣水，一邊嘆著氣。頭髮已經有些白的了，嘴巴兒可還刮得很光，猛看很像個太監。他們很規則，和藹，會作事，他們連休息的時候還得穿著那雙不得人心的鞋！跟這群人在一處辦事，我長了不少的知識。可是，我也有點害怕：莫非我也就這樣下去了嗎？他們夠多麼可愛，又多麼可憐呢！看著他們，我心中時常忽然涼那麼一下，教我半天說不上話來。不錯，我比他們都年歲小，也不見得比他們不精明，可是我有希望沒有呢？年歲小？我也三十六了！

　　這幾年在局子裡可也有一樣好處，我沒受什麼驚險。這幾年，正是年年春秋準打仗的時期，旁人受的罪我先不說，單說巡警們就真夠瞧的。一打仗，兵們就成了閻王爺，而巡警頭朝了下！要糧，要車，要馬，要人，要錢，全交派給巡警，慢一點送上去都不行。一說要烙餅一萬斤，得，巡警就得挨著家去到切麵鋪和烙燒餅的地方給要大餅；餅烙得，還得押著清道夫給送到營裡去；說不定還挨幾個嘴巴回來！

　　要單是這麼伺候著兵老爺們，也還好；不，兵老爺們還橫反呢。凡是有巡警的地方，他們非搗亂不可，巡警們管吧不好，不管吧也不好，活受氣。世上有糊塗人，我曉得；但是兵們的糊塗令我不解。他們只為逞一時的字號，完全不講情理；不講情理也罷，反正得自己別吃虧呀；不，他們連自己吃虧不吃虧都看不出來，你說天下哪裡再找這麼糊塗的人呢。就說我的表弟吧，他已當過十多年的兵，後來幾年還老是排長，按說總該明白點事兒了。哼！那年打仗，他押著十幾名俘虜往營裡送。喝！他得意非常的在前面領著，彷彿是個皇上似的。他手下的弟兄都看出來，為什麼不先解除了俘虜的武裝呢？他可就是不這麼辦，拍著胸膛說一點錯兒沒有。走到半路上，後面響了槍，他登時就死在了街上。他是我的表弟，我還能盼著他死嗎？可是這股子糊塗勁兒，教我也沒法抱怨開槍打他的人。有這樣一個例子，你也就能明白一點兵們是怎樣的難對付了。你要是告訴他，汽車別往牆上開，好啦，他就非去碰碰不可，把他自己碰死倒可以，他就是不能聽你的話。

　　在總局裡幾年，沒別的好處，我算是躲開了戰時的危險與受氣。自然囉！一打仗，煤米柴炭都漲價兒，巡警們也隨著大家一同受罪，不過我可以安坐在公事房裡，不必出去對付大兵們，我就得知足。

　　可是，在局裡我又怕一輩子就窩在那裡，永沒有出頭之日，有人情，可以升騰起來；沒人情而能在外邊拿賊辦案，也是個路子，我既沒人情，又不到街面上去，打哪兒升高一步呢？我越想越發愁。

十四

　　到我四十歲那年，大運亨通，我補了巡長！我顧不得想已經當了多少年的差，賣了多少力氣，和巡長才掙多少錢；都顧不得想了。我只覺得我的運氣來了！

　　小孩子拾個破東西，就能高興的玩耍半天，所以小孩子能夠快樂。大人們也得這樣，或者才能對付著活下去。細細一想，事情就全糟。我升了巡長，說真的，巡長比巡警才多掙幾塊錢呢？掙錢不多，責任可有多麼大呢！往上說，對上司們事事得說出個譜兒來；往下說，對弟兄們得又精明又熱誠；對內說，差事得交得過去；對外說，得能不軟不硬的辦了事。這，比作知縣難多了。縣長就是一個地方的皇上，巡長沒那個身份，他得認真辦事，又得敷衍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哪一點沒想到就出蘑菇。出了蘑菇還是真糟，往上升騰不易呀，往下降可不難呢。當過了巡長再降下來，派到哪裡去也不吃香：弟兄們咬吃，喝！你這作過巡長的，……這個那個的扯一堆。長官呢，看你是刺兒頭，故意的給你小鞋穿，你怎麼忍也忍不下去。怎辦呢？哼！由巡長而降為巡警，頂好乾脆捲鋪蓋回家去，這碗飯不必再吃了。可是，以我說吧，四十歲才升上巡長，真要是捲了鋪蓋，我幹嗎去呢？

　　真要是這麼一想，我登時就得白了頭髮。幸而我當時沒這麼想，只顧了高興，把壞事兒全放在了一旁。我當時倒這麼想：四十作上巡長，五十──哪怕是五十呢！──再作上巡官，也就算不白當了差。咱們非學校出身，又沒有大人情，能作到巡官還算小嗎？這麼一想，我簡直的拼了命，精神百倍的看著我的事，好像看著顆夜明珠似的！

　　作了二年的巡長，我的頭上真見了白頭髮。我並沒細想過一切，可是天天揪著心，唯恐哪件事辦錯了，擔了處分。白天，我老喜笑顏開的打著精神辦公；夜間，我睡不實在，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就受了一驚似的，翻來覆去的思索；未必能想出辦法來，我的睏意可也就不再回來了。

　　公事而外，我為我的兒女發愁：兒子已經二十了，姑娘十八。福海──我的兒子──上過幾天私塾，幾天貧兒學校，幾天公立小學。字嗎，湊在一塊兒他大概能念下來第二冊國文；壞招兒，他可學會了不少，私塾的，貧兒學校的，公立小學的，他都學來了，到處準能考一百分，假若學校裡考壞招數的話。本來嗎，自幼失了娘，我又終年在外邊瞎混，他可不是愛怎麼反就怎麼反啵。我不恨鐵不成鋼去責備他，也不抱怨任何人，我只恨我的時運低，發不了財，不能好好的教育他。我不算對不起他們，我一輩子沒給他們弄個後娘，給他們氣受。至於我的時運不濟，只能當巡警，那並非是我的錯兒，人還能大過天去嗎？

　　福海的個子可不小，所以很能吃呀！一頓胡摟三大碗芝麻醬拌麵，有時候還說不很飽呢！就憑他這個吃法，他再有我這麼兩份兒爸爸也不中用！我供給不起他上中學，他那點「秀氣」也沒法考上。我得給他找事作。哼！他會作什麼呢？

　　從老早，我心裡就這麼嘀咕：我的兒子楞可去拉洋車，也不去當巡警；我這輩子當夠了巡警，不必世襲這份差事了！在福海十二三歲的時候，我教他去學手藝，他哭著喊著的一百個不去。不去就不去吧，等他長兩歲再說；對個沒娘的孩子不就得格外心疼嗎？到了十五歲，我給他找好了地方去學徒，他不說不去，可是我一轉臉，他就會跑回家來。幾次我送他走，幾次他偷跑回來。於是只好等他再大一點吧，等他心眼轉變過來也許就行了。哼！從十五到二十，他就愣荒荒過來，能吃能喝，就是不愛幹活兒。趕到教我給逼急了：「你到底願意幹什麼呢？你說！」他低著腦袋，說他願意挑巡警！他覺得穿上制服，在街上走，既能掙錢，又能就手兒散心，不像學徒那樣永遠圈在屋裡。我沒說什麼，心裡可刺著痛。我給打了個招呼，他挑上了巡警。我心裡痛不痛的，反正他有事作，總比死吃我一口強啊。父是英雄兒好漢，爸爸巡警兒子還是巡警，而且他這個巡警還必定跟不上我。我到四十歲才熬上巡長，他到四十歲，哼！不教人家開革出來就是好事！沒盼望！我沒續娶過，因為我咬得住牙。他呢，趕明兒個難道不給他成家嗎？拿什麼養著呢？

　　是的，兒子當了差，我心中反倒堵上個大疙疸！

　　再看女兒呀，也十八九了，緊自擱在家裡算怎回事呢？當然，早早撮出去的為是，越早越好。給誰呢？巡警，巡警，還得是巡警？一個人當巡警，子孫萬代全得當巡警，彷彿掉在了巡警陣裡似的。可是，不給巡警還真不行呢：論模樣，她沒什麼模樣；論教育，她自幼沒娘，只認識幾個大字；論陪送，我至多能給她作兩件洋布大衫；論本事，她只能受苦，沒別的好處。巡警的女兒天生來的得嫁給巡警，八字造定，誰也改不了！

　　唉！給了就給了啵！撮出她去，我無論怎說也可以心淨一會兒。並非是我心狠哪；想想看，把她撂到二十多歲，還許就剩在家裡呢。我對誰都想對得起，可是誰又對得起我來著！我並不想嘮裡嘮叨的發牢騷，不過我願把事情都撂平了，誰是誰非，讓大家看。

　　當她出嫁的那一天，我真想坐在那裡痛哭一場。我可是沒有哭；這也不是一半天的事了，我的眼淚只會在眼裡轉兩轉，簡直的不會往下流！

十五

　　兒子有了事作，姑娘出了閣，我心裡說：這我可能遠走高飛了！假若外邊有個機會，我楞把巡長擱下，也出去見識見識。什麼發財不發財的，我不能就窩囊這麼一輩子。

　　機會還真來了。記得那位馮大人呀，他放了外任官。我不是愛看報嗎？得到這個消息，就找他去了，求他帶我出去。他還記得我，而且願意這麼辦。他教我去再約上三個好手，一共四個人隨他上任。我留了個心眼，請他自己向局裡要四名，作為是撥遣。我是這麼想：假若日後事情不見佳呢，既省得朋友們抱怨我，而且還可以回來交差，有個退身步。他看我的辦法不錯，就指名向局裡調了四個人。

　　這一喜可非同小喜。就憑我這點經驗知識，管保說，到哪兒我也可以作個很好的警察局局長，一點不是瞎吹！一條狗還有得意的那一天呢，何況是個人？我也該抖兩天了，四十多歲還沒露過一回臉呢！

　　果然，命令下來，我是衛隊長；我樂得要跳起來。

　　哼！也不是咱的命不好，還是馮大人的運不濟；還沒到任呢，又撤了差。貓咬尿泡，瞎歡喜一場！幸而我們四個人是調用，不是辭差；馮大人又把我們送回局裡去了。我的心裡既為這件事難過，又為回局裡能否還當巡長發愁，我臉上瘦了一圈。

　　幸而還好，我被派到防疫處作守衛，一共有六位弟兄，由我帶領。這是個不錯的差事，事情不多，而由防疫處開我們的飯錢。我不確實的知道，大概這是馮大人給我說了句好話。

　　在這裡，飯錢既不必由自己出，我開始攢錢，為是給福海娶親──只剩了這麼一檔子該辦的事了，爽性早些辦了吧！

　　在我四十五歲上，我娶了兒媳婦──她的娘家父親與哥哥都是巡警。可倒好，我這一家子，老少裡外，全是巡警，湊吧湊吧，就可以成立個警察分所！

　　人的行動有時候莫名其妙。娶了兒媳婦以後，也不知怎麼我以為應當留下鬍子，才夠作公公的樣子。我沒細想自己是幹什麼的，直入公堂的就留下鬍子了。小黑鬍子在我嘴上，我捻上一袋關東煙，覺得挺夠味兒。本來嗎，姑娘聘出去了，兒子成了家，我自己的事又挺順當，怎能覺得不是味兒呢？

　　哼！我的鬍子惹下了禍。總局局長忽然換了人，新局長到任就檢閱全城的巡警。這位老爺是軍人出身，只懂得立正看齊，不懂得別的。在前面我已經說過，局裡區裡都有許多老人們，長相不體面，可是辦事多年，最有經驗。我就是和局裡這群老手兒排在一處的，因為防疫處的守衛不屬於任何警區，所以檢閱的時候便隨著局裡的人立在一塊兒。

　　當我們站好了隊，等著檢閱的時候，我和那群老人們還有說有笑，自自然然的。我們心裡都覺得，重要的事情都歸我們辦，提哪一項事情我們都知道，我們沒升騰起來已經算很委屈了，誰還能把我們踢出去嗎？上了幾歲年紀，誠然，可是我們並沒少作事兒呀！即使說老朽不中用了，反正我們都至少當過十五六年的差，我們年輕力壯的時候是把精神血汗耗費在公家的差事上，衝著這點，難道還不留個情面嗎？誰能夠看狗老了就一腳踢出去呢？我們心中都這麼想，所以滿沒把這回事放在心裡，以為新局長從遠處瞭我們一眼也就算了。

　　局長到了，大個子胸前掛滿了徽章，又是喊，又是蹦，活像個機器人。我心裡打開了鼓。他不按著次序看，一眼看到我們這一排，他猛虎撲食似的就跑過來了。岔開腳，手握在背後，他向我們點了點頭。然後忽然他一個箭步跳到我們跟前，抓起一個老書記生的腰帶，像摔跤似的往前一拉，幾乎把老書記生拉倒；抓著腰帶，他前後搖晃了老書記生幾把，然後猛一撒手，老書記生摔了個屁股墩。局長對準了他就是兩口唾沫，「你也當巡警！連腰帶都繫不緊？來！拉出去斃了！」

　　我們都知道，憑他是誰，也不能槍斃人。可是我們的臉都白了，不是怕，是氣的。那個老書記生坐在地上，哆嗦成了一團。

　　局長又看了看我們，然後用手指劃了條長線，「你們全滾出去，別再教我看見你們！你們這群東西也配當巡警！」說完這個，彷彿還不解氣，又跑到前面，扯著脖子喊：「是有鬍子的全脫了制服，馬上走！」

　　有鬍子的不止我一個，還都是巡長巡官，要不然我也不敢留下這幾根惹禍的毛。

　　二十年來的服務，我就是這麼被刷下來了。其實呢，我雖四十多歲，我可是一點也不顯著老蒼，誰教我留下了鬍子呢！這就是說，當你年輕力壯的時候，你把命賣上，一月就是那六七塊錢。你的兒子，因為你當巡警，不能讀書受教育；你的女兒，因為你當巡警，也嫁個窮漢去吃窩窩頭。你自己呢，一長鬍子，就算完事，一個銅子的恤金養老金也沒有，服務二十年後，你教人家一腳踢出來，像踢開一塊礙事的磚頭似的。五十以前，你沒掙下什麼，有三頓飯吃就算不錯；五十以後，你該想主意了，是投河呢，還是上吊呢？這就是當巡警的下場頭。

　　二十年來的差事，沒作過什麼錯事，但我就這樣捲了鋪當蓋。

　　弟兄們有含著淚把我送出來的，我還是笑著；世界上不平的事可多了，我還留著我的淚呢！

十六

　　窮人的命──並不像那些施捨稀粥的慈善家所想的──不是幾碗粥所能救活了的；有粥吃，不過多受幾天罪罷了，早晚還是死。我的履歷就跟這樣的粥差不多，它只能幫助我找上個小事，教我多受幾天罪；我還得去當巡警。除了說我當巡警，我還真沒法介紹自己呢！它就像顆不體面的痣或瘤子，永遠跟著我。我懶得說當過巡警，懶得再去當巡警，可是不說不當，還真連碗飯也吃不上，多麼可惡呢！

　　歇了沒有好久，我由馮大人的介紹，到一座煤礦上去作衛生處主任，後來又升為礦村的警察分所所長；這總算運氣不壞。在這裡我很施展了些我的才幹與學問：對村裡的工人，我以二十年服務的經驗，管理得真叫不錯。他們聚賭，鬥毆，罷工，鬧事，醉酒，就憑我的一張嘴，就事論事，乾脆了當，我能把他們說得心服口服。對弟兄們呢，我得親自去訓練。他們之中有的是由別處調來的，有的是由我約來幫忙的，都當過巡警；這可就不容易訓練，因為他們懂得一些警察的事兒，而想看我一手兒。我不怕，我當過各樣的巡警，裡裡外外我全曉得；憑著這點經驗，我算是沒被他們給撅了。對內對外，我全有辦法，這一點也不瞎吹。

　　假若我能在這裡混上幾年，我敢保說至少我可以積攢下個棺材本兒，因為我的餉銀差不多等於一個巡官的，而到年底還可以拿一筆獎金。可是，我剛作到半年，把一切都佈置得有個大概了，哼！我被人家頂下來了。我的罪過是年老與過於認真辦事。弟兄們滿可以拿些私錢，假若我肯睜著一隻閉著一隻眼的話。我的兩眼都睜著，種下了毒。對外也是如此，我明白警察的一切，所以我要本著良心把此地的警務辦得完完全全，真像個樣兒。還是那句話，人民要不是真正的人民，辦警察是多此一舉，越辦得好越招人怨恨。自然，容我辦上幾年，大家也許能看出它的好處來。可是，人家不等辦好，已經把我踢開了。

　　在這個社會中辦事，現在才明白過來，就得像發給巡警們皮鞋似的。大點，活該！小點，擠腳？活該！什麼事都能辦通了，你打算合大家的適，他們要不把鞋打在你臉上才怪。這次的失敗，因為我忘了那三個寶貝字──「湯兒事」，因此我又捲了鋪蓋。

　　這回，一閒就是半年多。從我學徒時候起，我無事也忙，永不懂得偷閒。現在，雖然是奔五十的人了，我的精神氣力並不比哪個年輕小伙子差多少。生讓我閒著，我怎麼受呢？由早晨起來到日落，我沒有正經事作，沒有希望，跟太陽一樣，就那麼由東而西的轉過去；不過，太陽能照亮了世界，我呢，心中老是黑糊糊的。閒得起急，閒得要躁，閒得討厭自己，可就是摸不著點兒事作。想起過去的勞力與經驗，並不能自慰，因為勞力與經驗沒給我積攢下養老的錢，而我眼看著就是挨餓。我不願人家養著我，我有自己的精神與本事，願意自食其力的去掙飯吃。我的耳目好像作賊的那麼尖，只要有個消息，便趕上前去，可是老空著手回來，把頭低得無可再低，真想一跤摔死，倒也爽快！還沒到死的時候，社會像要把我活埋了！晴天大日頭的，我覺得身子慢慢往土裡陷；什麼缺德的事也沒作過，可是受這麼大的罪。一天到晚我叼著那根煙袋，裡邊並沒有煙，只是那麼叼著，算個「意思」而已。我活著也不過是那麼個「意思」，好像專為給大家當笑話看呢！

　　好容易，我弄到個事：到河南去當鹽務緝私隊的隊兵。隊兵就隊兵吧，有飯吃就行呀！借了錢，打點行李，我把鬍子剃得光光的上了「任」。

　　半年的工夫，我把債還清，而且升為排長。別人花倆，我花一個，好還債。別人走一步，我走兩步，所以升了排長。委屈並擋不住我的努力，我怕失業。一次失業，就多老上三年，不餓死，也憋悶死了。至於努力擋得住失業擋不住，那就難說了。

　　我想──哼！我又想了！──我既能當上排長，就能當上隊長，不又是個希望嗎？這回我留了神，看人家怎作，我也怎作。人家要私錢，我也要，我別再為良心而壞了事；良心在這年月並不值錢。假若我在隊上混個隊長，連公帶私，有幾年的工夫，我不是又可以剩下個棺材本兒嗎？我簡直的沒了大志向，只求腿腳能動便去勞動；多咱動不了窩，好，能有個棺材把我裝上，不至於教野狗們把我嚼了。我一眼看著天，一眼看著地。我對得起天，再求我能靜靜的躺在地下。並非我倚老賣老，我才五十來歲；不過，過去的努力既是那麼白幹一場，我怎能不把眼睛放低一些，只看著我將來的墳頭呢！我心裡是這麼想，我的志願既這麼小，難道老天爺還不睜開點眼嗎？

　　來家信，說我得了孫子。我要說我不喜歡，那簡直不近人情。可是，我也必得說出來：喜歡完了，我心裡涼了那麼一下，不由的自言自語的嘀咕：「哼！又來個小巡警吧！」一個作祖父的，按說，哪有給孫子說喪氣話的，可是誰要是看過我前邊所說的一大篇，大概誰也會原諒我吧？有錢人家的兒女是希望，沒錢人家的兒女是累贅；自己的肚中空虛，還能顧得子孫萬代，和什麼「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嗎？

　　我的小煙袋鍋兒裡又有了煙葉，叼著煙袋，我咂摸著將來的事兒。有了孫子，我的責任還不止於剩個棺材本兒了；兒子還是三等警，怎能養家呢？我不管他們夫婦，還不管孫子嗎？這教我心中忽然非常的亂，自己一年比一年的老，而家中的嘴越來越多，哪個嘴不得用窩窩頭填上呢！我深深的打了幾個嗝兒，胸中彷彿橫著一口氣。算了吧，我還是少思索吧，沒頭兒，說不盡！個人的壽數是有限的，困難可是世襲的呢！子子孫孫，萬年永實用，窩窩頭！

　　風雨要是都按著天氣預測那麼來，就無所謂狂風暴雨了。困難若是都按著咱們心中所思慮的一步一步慢慢的來，也就沒有把人急瘋了這一說了。我正盤算著孫子的事兒，我的兒子死了！

　　他還並沒死在家裡呀！我還得去運靈。

　　福海，自從成家以後，很知道要強。雖然他的本事有限，可是他懂得了怎樣盡自己的力量去作事。我到鹽務緝私隊上來的時候，他很願意和我一同來，相信在外邊可以多一些發展的機會。我攔住了他，因為怕事情不穩，一下子再教父子同時失業，如何得了。可是，我前腳離開了家，他緊隨著也上了威海衛。他在那裡多掙兩塊錢。獨自在外，多掙兩塊就和不多掙一樣，可是窮人想要強，就往往只看見了錢，而不多合計合計。到那裡，他就病了；捨不得吃藥。及至他躺下了，藥可也就沒了用。

　　把靈運回來，我手中連一個錢也沒有了。兒媳婦成了年輕的寡婦，帶著個吃奶的小孩，我怎麼辦呢？我沒法再出外去作事，在家鄉我又連個三等巡警也當不上，我才五十歲，已走到了絕路。我羨慕福海，早早的死了，一閉眼三不知；假若他活到我這個歲數，至好也不過和我一樣，多一半還許不如我呢！兒媳婦哭，哭得死去活來，我沒有淚，哭不出來，我只能滿屋裡打轉，偶爾的冷笑一聲。

　　以前的力氣都白賣了。現在我還得拿出全套的本事，去給小孩子找點粥吃。我去看守空房；我去幫著人家賣菜；我去作泥水匠的小工子活；我去給人家搬家……除了拉洋車，我什麼都作過了。無論作什麼，我還都賣著最大的力氣，留著十分的小心。五十多了，我出的是二十歲的小伙子的力氣，肚子裡可是只有點稀粥與窩窩頭，身上到冬天沒有一件厚實的棉襖，我不求人白給點什麼，還講仗著力氣與本事掙飯吃，豪橫了一輩子，到死我還不能輸這口氣。時常我挨一天的餓，時常我沒有煤上火，時常我找不到一撮兒煙葉，可是我決不說什麼；我給公家賣過力氣了，我對得住一切的人，我心裡沒毛病，還說什麼呢？我等著餓死，死後必定沒有棺材，兒媳婦和孫子也得跟著餓死，那只好就這樣吧！誰教我是巡警呢！我的眼前時常發黑，我彷彿已摸到了死，哼！我還笑，笑我這一輩的聰明本事，笑這出奇不公平的世界，希望等我笑到末一聲，這世界就換個樣兒吧！

月牙兒

　　【一】

　　是的，我又看見月牙兒了，帶著點寒氣的一鉤兒淺金。多少次了，我看見跟現在這個月牙兒一樣的月牙兒；多少次了。它帶著種種不同的感情，種種不同的景物，當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記憶中的碧雲上斜掛著。它喚醒了我的記憶，像一陣晚風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二】

　　那第一次，帶著寒氣的月牙兒確是帶著寒氣。它第一次在我的雲中是酸苦，它那一點點微弱的淺金光兒照著我的淚。那時候我也不過是七歲吧，一個穿著短紅棉襖的小姑娘。戴著媽媽給我縫的一頂小帽兒，藍布的，上面印著小小的花，我記得。我倚著那間小屋的門垛，看著月牙兒。屋裡是藥味，煙味，媽媽的眼淚，爸爸的病；我獨自在台階上看著月牙，沒人招呼我，沒人顧得給我作晚飯。我曉得屋裡的慘淒，因為大家說爸爸的病……可是我更感覺自己的悲慘，我冷，餓，沒人理我。一直的我立到月牙兒落下去。什麼也沒有了，我不能不哭。可是我的哭聲被媽媽的壓下去；爸，不出聲了，面上蒙了塊白布。我要掀開白布，再看看爸，可是我不敢。屋裡只有那麼點點地方，都被爸佔了去。媽媽穿上白衣，我的紅襖上也罩了個沒縫襟邊的白袍，我記得，因為不斷的撕扯襟邊上的白絲兒。大家都很忙，嚷嚷的聲兒很高，哭得很慟，可是事情並不多，也似乎值不得嚷：爸爸就裝入那麼一個四塊薄板的棺材裡，到處都是縫子。然後，五六個人把他抬了走。媽和我在後邊哭。我記得爸，記得爸的木匣。那個木匣結束了爸的一切：每逢我想起爸來，我就想到非打開那個木匣不能見著他。但是，那木匣是深深的埋在地裡，我明知在城外哪個地方埋著它，可又像落在地上的一個雨點，似乎永難找到。

　　【三】

　　媽和我還穿著白袍，我又看見了月牙兒。那是個冷天，媽媽帶我出城去看爸的墳。媽拿著很薄的一羅兒紙。媽那天對我特別的好，我走不動便背我一程，到城門上還給我買了一些炒栗子。什麼都是涼的，只有這些栗子是熱的；我捨不得吃，用它們熱我的手。走了多遠，我記不清了，總該是很遠很遠吧。在爸出殯的那天，我似乎沒覺得這麼遠，或者是因為那天人多；這次只是我們娘兒倆，媽不說話，我也懶得出聲，什麼都是靜寂的；那些黃土路靜寂得沒有頭兒。天是短的，我記得那個墳：小小的一堆兒土，遠處有一些高上崗兒，太陽在黃土崗兒上頭斜著。媽媽似乎顧不得我了，把我放在一旁，抱著墳頭兒去哭。我坐在墳頭的旁邊，弄著手裡那幾個栗子。媽哭了一陣，把那點紙焚化了，一些紙灰在我眼前捲成一兩個旋兒，而後懶懶的落在地上；風很小，可是很夠冷的。媽媽又哭起來。我也想爸，可是我不想哭他；我倒是為媽媽哭得可憐而也落了淚。過去拉住媽媽的手：「媽不哭！不哭！」媽媽哭得更慟了。她把我摟在懷裡。眼看太陽就落下去，四外沒有一個人，只有我們娘兒倆。媽似乎也有點怕了，含著淚，扯起我就走，走出老遠，她回頭看了看，我也轉過身去：爸的墳已經辨不清了；土崗的這邊都是墳頭，一小堆一小堆，一直擺到土崗底下。媽媽嘆了口氣。我們緊走慢走，還沒有走到城門，我看見了月牙兒。四外漆黑，沒有聲音，只有月牙兒放出一道兒冷光。我乏了，媽媽抱起我來。怎樣進的城，我就不知道了，只記得迷迷糊糊的天上有個月牙兒。

　　【四】

　　剛八歲，我已經學會了去當東西。我知道，若是當不來錢，我們娘兒倆就不要吃晚飯；因為媽媽但分有點主意，也不肯叫我去。我準知道她每逢交給我個小包，鍋裡必是連一點粥底兒也看不見了。我們的鍋有時乾淨得像個體面的寡婦。這一天，我拿的是一面鏡子。只有這件東西似乎是不必要的，雖然媽媽天天得用它。這是個春天，我們的棉衣都剛脫下來就入了當鋪。我拿著這面鏡子，我知道怎樣小心，小心而且要走得快，當鋪是老早就上門的。我怕當鋪的那個大紅門，那個大高長櫃檯。一看見那個門，我就心跳。可是我必須進去，幾乎是爬進去，那個高門坎兒是那麼高。我得用盡了力量，遞上我的東西，還得喊：「當當！」得了錢和當票，我知道怎樣小心的拿著，快快回家，曉得媽媽不放心。可是這一次，當鋪不要這面鏡子，告訴我再添一號來。我懂得什麼叫「一號」。把鏡子摟在胸前，我拚命的往家跑。媽媽哭了；她找不到第二件東西。我在那間小屋住慣了，總以為東西不少；及至幫著媽媽一找可當的事物，我的小心裡才明白過來，我們的東西很少，很少。媽媽不叫我去了。可是「媽媽咱們吃什麼呢？」媽媽哭著遞給我她頭上的銀簪──只有這一件東西是銀的。我知道，她拔下過來幾回，都沒肯交給我去當。這是媽媽出門子時，姥姥家給的一件首飾。現在，她把這末一件銀器給了我，叫我把鏡子放下。我盡了我的力量趕回當鋪，那可怕的大門已經嚴嚴的關好了。我坐在那門墩上，握著那根銀簪。不敢高聲的哭，我看著天，啊，又是月牙兒照著我的眼淚！哭了好久，媽媽在黑影中來了，她拉住了我手，嘔，多麼熱的手。我忘了一切的苦處，連餓也忘了，只要有媽媽這只熱手拉著我就好。我抽抽搭搭的說：「媽！咱們回家睡覺吧。明兒早上再來！」媽一聲沒出。又走了一會兒：「媽！你看這個月牙；爸死的那天，它就是這麼斜斜著。為什麼她老這麼斜斜著呢？」媽還是一聲沒出，她的手有點顫。

　　【五】

　　媽媽整天的給人家洗衣裳。我老想幫助媽媽，可是插不上手。我只好等著媽媽，非到她完了事，我不去睡。有時月牙兒已經上來，她還哼哧哼哧的洗。那些臭襪子，硬牛皮似的，都是鋪子裡的夥計們送來的。媽媽洗完這些「牛皮」就吃不下飯去。我坐在她旁邊，看著月牙，蝙蝠專會在那條光兒底下穿過來穿過去，像銀線上穿著個大菱角，極快的又掉到暗處去。我越可憐媽媽，便越愛這個月牙，因為看著它，使我心中痛快一點。它在夏天更可愛，它老有那麼點涼氣，像一條冰似的。我愛它給地上那點小影子，一會兒就沒了；迷迷糊糊的不甚清楚，及至影子沒了，地上就特別的黑，星也特別的亮，花也特別的香──我們的鄰居有許多花木，那棵高高的洋槐總把花兒落到我們這邊來，像一層雪似的。

　　【六】

　　媽媽的手起了層鱗，叫她給搓搓背頂解癢癢了。可是我不敢常勞動她，她的手是洗粗了的。她瘦，被臭襪子熏的常不吃飯。我知道媽媽要想主意了，我知道。她常把衣裳推到一邊，愣著。她和自己說話。她想什麼主意呢？我可是猜不著。

　　【七】

　　媽媽囑咐我不叫我彆扭，要乖乖的叫「爸」：她又給我找到一個爸。這是另一個爸，我知道，因為墳裡已經埋好一個爸了。媽囑咐我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她含著淚說：「不能叫你餓死！」嘔，是因為不餓死我，媽才另給我找了個爸！我不明白多少事，我有點怕，又有點希望──果然不再挨餓的話。多麼湊巧呢，離開我們那間小屋的時候，天上又掛著月牙。這次的月牙比哪一回都清楚，都可怕；我是要離開這住慣的小屋了。媽坐了一乘紅轎，前面還有幾個鼓手，吹打的一點也不好聽。轎在前邊走，我和一個男人在後邊跟著，他拉著我的手。那可怕的月牙放著一點光，彷彿在涼風裡顫動。街上沒有什麼人，只有些野狗追著鼓手們咬；轎子走得很快。上哪去呢？是不是把媽抬到城外去，抬到墳地去？那個男子扯著我走，我喘不過氣來，要哭都哭不出來。那男人的手心出了汗，涼得像個魚似的，我要喊「媽」，可是不敢。一會兒，月牙像個要閉上的一道大眼縫，轎子進了個小巷。

　　【八】

　　我在三四年裡似乎沒再看見月牙。新爸對我們很好，他有兩間屋子，他和媽住在裡間，我在外間睡鋪板。我起初還想跟媽媽睡，可是幾天之後，我反倒愛「我的」小屋了。屋裡有白白的牆，還有條長桌，一把椅子。這似乎都是我的。我的被子也比從前的厚實暖和了。媽媽也漸漸胖了點，臉上有了紅色，手上的那層鱗也慢慢掉淨。我好久沒去當當了。新爸叫我去上學。有時候他還跟我玩一會兒。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愛叫他「爸」，雖然我知道他很可愛。他似乎也知道這個，他常常對我那麼一笑！笑的時候他有很好看的眼睛。可是，媽偷偷告訴我叫爸，我也不願十分的彆扭。我心中明白，媽和我現在是有吃喝的，都因為有這個爸，我明白。是的，在這三四年裡我想不起曾經看見過月牙兒；也許是看見過而不大記得了。爸死時那個月牙，媽轎子前面那個月牙，我永遠忘不了。那一點點光，那一點寒氣，老在我心中，比什麼都亮，都清涼，像塊玉似的，有時候想起來彷彿能用手摸到似的。

　　【九】

　　我很愛上學。我老覺得學校裡有不少的花，其實並沒有；只是一想起學校就想到花罷了，正像一想起爸的墳就想起城外的月牙兒──在野外的小風裡歪歪著。媽媽是很愛花的，雖然買不起，可是有人送給她一朵，她就頂喜歡的戴在頭上。我有機會便給他折一兩朵來；戴上朵鮮花，媽的後影還很年輕似的。媽喜歡，我也喜歡。在學校裡我也很喜歡。也許因為這個，我想起學校便想起花來？

　　【十】

　　當我要在小學畢業那年，媽又叫我去當當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新爸忽然走了。他上了哪兒，媽似乎也不曉得。媽媽還叫我上學，她想爸不久就會回來的。他許多日子沒回來，連封信也沒有。我想媽又該洗臭襪子了，這使我極難受。可是媽媽並沒這麼打算。她還打扮著，還愛戴花；奇怪！她不落淚，反倒好笑；為什麼呢？我不明白！好幾次，我下學來，看她在門口兒立著。又隔了不久，我在路上走，有人「嗨」我了：「嗨！給你媽捎個信兒去！」「嗨！你賣不賣呀？小嫩的！」我的臉紅得冒出火來，把頭低得無可再低。我明白，只是沒辦法。我不能問媽媽，不能。她對我很好，而且有時候極莊重的說我：「唸書！唸書！」媽是不識字的，為什麼這樣催我唸書呢？我疑心；又常由疑心而想到媽是為我才作那樣的事。媽是沒有更好的辦法。疑心的時候我恨不能罵媽媽一頓。再一想，我要抱住她，央告她不要再作那個事。我恨自己不能幫助媽媽。所以我也想到：我在小學畢業後又有什麼用呢？我和同學們打聽過了，有的告訴我，去年畢業的有好幾個作姨太太的。有的告訴我，誰當了暗門子。我不大懂這些事，可是由她們的說法，我猜到這不是好事。她們似乎什麼都知道，也愛偷偷的談論她們明知是不正當的事──這些事叫她們的臉紅紅的而顯出得意。我更疑心媽媽了，是不是等我畢業好去作……這麼一想，有時候我不敢回家，我怕見媽媽。媽媽有時候給我點心錢，我不肯花，餓著肚子去上體操，常常要暈過去。看著別人吃點心，多麼香甜呢！可是我得省著錢，萬一媽媽叫我去……我可以跑，假如我手中有錢。我最闊的時候，手中有一毛多錢！在這些時候，即使在白天，我也有時望一望天上，找我的月牙兒呢。我心中的苦處假若可以用個形狀比喻起來，必是個月牙兒形的。它無倚無靠的在灰藍的天上掛著，光兒微弱，不大會兒便被黑暗包住。

　　【十一】

　　叫我最難過的是我慢慢的學會了恨媽媽。可是每當我恨她的時候，我不知不覺的便想起她背著我上墳的光景。想到了這個，我不能恨她了。我又非恨她不可。我的心像──還是像那個月牙兒，只能亮那麼一會兒，而黑暗是無限的。媽媽的屋裡常有男人來了，她不再躲避著我。他們的眼像狗似的看著我，舌頭吐著，垂著涎。我在他們的眼中是更解饞的，我看出來。在很短的期間，我忽然明白了許多的事。我知道得保護我自己，我覺出我身上好像有什麼可貴的地方，我聞得出我已有一種什麼味道，使我自己害羞，多感。我身上有了些力量，可以保護自己，也可以毀了自己。我有時很硬氣，有時候很軟。我不知怎樣好。我願愛媽媽，這時候我有好些必要問媽媽的事，需要媽媽的安慰；可是正在這個時候，我得躲著她，我得恨她；要不然我自己便不存在了。當我睡不著的時節，我很冷靜地思索，媽媽是可原諒的。她得顧我們倆的嘴。可是這個又使我要拒絕再吃她給我的飯菜。我的心就這麼忽冷忽熱，像冬天的風，休息一會兒，刮得更要猛；我靜候著我的怒氣衝來，沒法兒止住。

　　【十二】

　　事情不容我想好方法就變得更壞了。媽媽問我，「怎樣？」假若我真愛她呢，媽媽說，我應該幫助她。不然呢，她不能再管我了。這不像媽媽能說得出的話，但是她確是這麼說了。她說得很清楚：「我已經快老了，再過二年，想白叫人要也沒人要了！」這是對的，媽媽近來擦許多的粉，臉上還露出摺子來。她要再走一步，去專伺候一個男人。她的精神來不及伺候許多男人了。為她自己想，這時候能有人要她──是個饅頭鋪掌櫃的願要她──她該馬上就走。可是我已經是個大姑娘了，不像小時候那樣容易跟在媽媽轎後走過去了。我得打主意安置自己。假若我願意「幫助」媽媽呢，她可以不再走這一步，而由我代替她掙錢。代她掙錢，我真願意；可是那個掙錢方法叫我哆嗦。我知道什麼呢，叫我像個半老的婦人那樣去掙錢？！媽媽的心是狠的，可是錢更狠。媽媽不逼著我走哪條路，她叫我自己挑選──幫助她，或是我們娘兒倆各走各的。媽媽的眼沒有淚，早就乾了。我怎麼辦呢？

　　【十三】

　　我對校長說了。校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胖胖的，不很精明，可是心熱。我是真沒了主意，要不然我怎會開口述說媽媽的……我並沒和校長親近過。當我對她說的時候，每個字都像燒紅了的煤球燙著我的喉，我啞了，半天才能吐出一個字。校長願意幫助我。她不能給我錢，只能供給我兩頓飯和住處──就住在學校和老女僕作伴兒。她叫我幫助書記員寫寫字，可是不必馬上就這麼辦，因為我的字還需要練習。兩頓飯，一個住處，解決了天大的問題。我可以不連累媽媽了。媽媽這回連轎也沒坐，只坐了輛洋車，摸著黑走了。我的鋪蓋，她給了我。臨走的時候，媽媽掙扎著不哭，可是心底下的淚到底翻上來了。她知道我不能再找她去，她的親女兒。我呢，我連哭都忘了怎哭了，我只裂著嘴抽達，淚蒙住了我的臉。我是她的女兒、朋友、安慰。但是我幫助不了她，除非我得作那種我決不肯作的事。在事後一想，我們娘兒倆就像兩個沒人管的狗，為我們的嘴我們得受著一切的苦處，好像我們身上沒有別的，只有一張嘴。為這張嘴，我們得把其餘一切的東西都賣了。我不恨媽媽了，我明白了。不是媽媽的毛病，也不是不該長那張嘴，是糧食的毛病，憑什麼沒有我們的吃食呢？這個別離，把過去一切的苦楚都壓過去了。那最明白我的眼淚怎流的月牙這回沒出來，這回只有黑暗，連點螢火的光也沒有。媽媽就在暗中像個活鬼似的走了，連個影子也沒有。即使她馬上死了，恐怕也不會和爸埋在一處了，我連她將來的墳在哪裡都不知道。我只有這麼個媽媽，朋友。我的世界裡剩下我自己。

　　【十四】

　　媽媽永不能相見了，愛死在我心裡，像被霜打了的春花。我用心地練字，為是能幫助校長抄寫些不要緊的東西。我必須有用，我是吃著別人的飯。我不像那些女同學，她們一天到晚注意別人，別人吃了什麼，穿了什麼，說了什麼；我老注意我自己，我的影子是我的朋友。「我」老在我的心上，因為沒人愛我。我愛我自己，可憐我自己，鼓勵我自己，責備我自己；我知道我自己，彷彿我是另一個人似的。我身上有一點變化都使我害怕，使我歡喜，使我莫名其妙。我在我自己手中拿著，像捧著一朵嬌嫩的花。我只能顧目前，沒有將來，也不敢深想。嚼著人家的飯，我知道那是晌午或晚上了，要不然我簡直想不起時間來；沒有希望，沒有時間。我好像釘在個沒有日月的地方。想起媽媽，我曉得我曾經活了十幾年。對將來，我不像同學們那樣盼望放假，過節，過年；假期，節，年，跟我有什麼關係呢？可是我的身體是往大了長呢，我覺得出。覺出我又長大了一些，我更渺茫，我不放心我自己。我越往大了長，我越覺得自己好看，這是一點安慰；美使我抬高了自己的身份，可是我根本沒身份，安慰是先甜後苦的，苦到末了又使我自傲。窮，可是好看呢！這又使我怕：媽媽也是不難看的。

　　【十五】

　　我又老沒看月牙了，不敢去看，雖然想看。我已畢了業，還在學校裡住著。晚上，學校裡只有兩個老僕人，一男一女。他們不知怎樣對待我好，我既不是學生，也不是先生，又不是僕人，可有點像僕人。晚上，我一個人在院中走，常被月牙給趕進屋來，我沒有膽子去看它。可是在屋裡，我會想像它是什麼樣，特別是在有點小風的時候。微風彷彿會給那點微光吹到我的心上來，使我想起過去，更加重了眼前的悲哀。我的心就好像在月光下的蝙蝠，雖然是在光的下面，可是自己是黑的；黑的東西，即使會飛，也還是黑的，我沒有希望。我可是不哭，我只常皺著眉。

　　【十六】

　　我有了點進款：給學生織些東西，她們給我點工錢。校長允許我這麼辦。可是進不了許多，因為她們也會織。不過她們急於要用，自己趕不來，或是給家中人打雙手套或襪子，才來照顧我。雖然是這樣，我的心似乎活了一點，我甚至想到：假若媽媽不走那一步，我是可以養活她的。一數我那點錢，我就知道這是夢想，可是這麼想使我舒服一點。我很想看看媽媽。假若她看見我，她必能跟我來，我們能有方法活著，我想──不十分相信。我想媽媽，她常到我的夢中來。有一天，我跟著學生們去到城外旅行，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為是快點回來，我們抄了個小道。我看見了媽媽！在個小胡同裡，有一家賣饅頭的，門口放著個元寶筐，筐上插著個頂大的白木頭饅頭。順著牆坐著媽媽，身兒一仰一彎的拉風箱呢。從老遠我就看見了那個大木饅頭與媽媽，我認識她的後影。我要過去抱住她。可是我不敢，我怕學生們笑話我，她們不許我有這樣的媽媽。越走越近，我的頭低下去，從淚中看了她一眼，她沒看見我。我們一群人擦著她的身子走過去，她好像是什麼也沒看見，專心地拉她的風箱。走出老遠，我回頭看了看，她還在那兒拉呢。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到她的頭髮在額上披散著點。我記住這個小胡同的名兒。

　　【十七】

　　像有個小蟲在心中咬我似的，我想去看媽媽，非看見她我心中不能安靜。正在這個時候，學校換了校長。胖校長告訴我得打主意，她在這兒一天便有我一天的飯食與住處，可是她不能保險新校長也這麼辦。我數了數我的錢，一共是兩塊七毛零幾個銅子。這幾個錢不會叫我在最近的幾天中挨餓，可是我上哪兒呢？我不敢坐在那兒呆呆的發愁，我得想主意。找媽媽去是第一個念頭。可是她能收留我嗎？假若她不能收留我，而我找了她去，即使不能引起她與那個賣饅頭的吵鬧，她也必定很難過。我得為她想，她是我的媽媽，又不是我的媽媽，我們母女之間隔著一層用窮作成的障礙。想來想去，我不肯找她去了。我應當自己擔著自己的苦處。可是怎麼擔著自己的苦處呢？我想不起。我覺得世界很小，沒有安置我與我的小鋪蓋捲的地方。我還不如一條狗，狗有個地方便可以躺下睡；街上不准我躺著。是的，我是人，人可以不如狗，假若我扯著臉不走，焉知新校長不往外攆我呢？我不能等著人家往外推。這是個春天。我只看見花兒開了，葉兒綠了，而覺不到一點暖氣。紅的花只是紅的花，綠的葉只是綠的葉，我看見些不同的顏色，只是一點顏色；這些顏色沒有任何意義，春在我的心中是個涼的死的東西。我不肯哭，可是淚自己往下流。

　　【十八】

　　我出去找事了。不找媽媽，不依賴任何人，我要自己掙飯吃。走了整整兩天，抱著希望出去，帶著塵土與眼淚回來。沒有事情給我作。我這才真明白了媽媽，真原諒了媽媽。媽媽還洗過臭襪子，我連這個都作不上。媽媽所走的路是唯一的。學校裡教給我的本事與道德都是笑話，都是吃飽了沒事時的玩藝。同學們不准我有那樣的媽媽，她們笑話暗門子；是的，她們得這樣看，她們有飯吃。我差不多要決定了：只要有人給我飯吃，什麼我也肯幹；媽媽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雖然想到過；不，我要活著。我年輕，我好看，我要活著。羞恥不是我造出來的。

　　【十九】

　　這麼一想，我好像已經找到了事似的。我敢在院中走了，一個春天的月牙在天上掛著。我看出它的美來。天是暗藍的，沒有一點雲。那個月牙清亮而溫柔，把一些軟光兒輕輕送到柳枝上，院中有點小風，帶著南邊的花香，把柳條的影子吹到牆角有光的地方來，又吹到無光的地方去；光不強，影兒不重，風微微的吹，都是溫柔，什麼都有點睡意，可又要輕軟的活動著。月牙下邊，柳梢上面，有一對星兒好像微笑的仙女的眼，逗著那歪歪的月牙和那輕擺的柳枝。牆那邊有棵什麼樹，開滿了白花，月的微光把這團雪照成一半兒白亮，一半兒略帶點灰影，顯出難以想到的純淨。這個月牙是希望的開始，我心裡說。

　　【二十】

　　我又找了胖校長去，她沒在家。一個少年的男子把我讓進去。他很體面，也很和氣。我平素很怕男人，但是這個少年不叫我怕他。他叫我說什麼，我便不好意思不說；他那麼一笑，我心裡就軟了。我把找校長的意思對他說了，他很熱心，答應幫助我。當天晚上，他給我送了兩塊錢來，我不肯收，他說這是他嬸母──胖校長──給我的。他並且說他的嬸母已經給我找好了地方住，第二天就可以搬過去。我要懷疑，可是不敢。他的笑臉好像笑到我的心裡去。我覺得我要疑心便對不起人，他是那麼溫和可愛。

　　【二十一】

　　他的笑唇在我的臉上，從他的頭髮上我看著那也在微笑的月牙。春風像醉了，吹破了春雲，露出月牙與一兩對兒春星。河岸上的柳枝輕擺，春蛙唱著戀歌，嫩蒲的香味散在春晚的暖氣裡。我聽著水流，像給嫩蒲一些生力，我想像著蒲梗輕快地往高裡長。小蒲公英在潮暖的地上生長。什麼都在溶化著春的力量，然後放出一些香味來。我忘了自己，像四外的花草似的，承受著春的透人；我沒了自己，像化在了那點春風與月的微光中。月兒忽然被雲掩住，我想起來自己。我失去那個月牙兒，也失去了自己，我和媽媽一樣了！

　　【二十二】

　　我後悔，我自慰，我要哭，我喜歡，我不知道怎樣好。我要跑開，永不再見他；我又想他，我寂寞。兩間小屋，只有我一個人，他每天晚上來。他永遠俊美，老那麼溫和。他供給我吃喝，還給我作了幾件新衣。穿上新衣，我自己看出我的美。可是我也恨這些衣服，又捨不得脫去。我不敢思想，也懶得思想，我迷迷糊糊的，腮上老有那麼兩塊紅。我懶得打扮，又不能不打扮，太閒在了，總得找點事作。打扮的時候，我憐愛自己；打扮完了，我恨自己。我的淚很容易下來，可是我設法不哭，眼終日老那麼濕潤潤的，可愛。我有時候瘋了似的吻他，然後把他推開，甚至於破口罵他；他老笑。

　　【二十三】

　　我早知道，我沒希望；一點雲便能把月牙遮住，我的將來是黑暗。果然，沒有多久，春便變成了夏，我的春夢作到了頭兒。有一天，也就是剛晌午吧，來了一個少婦。她很美，可是美得不玲瓏，像個磁人兒似的。她進到屋中就哭了。不用問，我已明白了。看她那個樣兒，她不想跟我吵鬧，我更沒預備著跟她衝突。她是個老實人。她哭，可是拉住我的手：「他騙了咱們倆！」她說。我以為她也只是個「愛人」。不，她是他的妻。她不跟我鬧，只口口聲聲的說：「你放了他吧！」我不知怎麼才好，我可憐這個少婦。我答應了她。她笑了。看她這個樣兒，我以為她是缺個心眼，她似乎什麼也不懂，只知道要她的丈夫。

　　【二十四】

　　我在街上走了半天。很容易答應那個少婦呀，可是我怎麼辦呢？他給我的那些東西，我不願意要；既然要離開他，便一刀兩斷。可是，放下那點東西，我還有什麼呢？我上哪兒呢？我怎麼能當天就有飯吃呢？好吧，我得要那些東西，無法。我偷偷的搬了走。我不後悔，只覺得空虛，像一片雲那樣的無倚無靠。搬到一間小屋裡，我睡了一天。

　　【二十五】

　　我知道怎樣儉省，自幼就曉得錢是好的。湊合著手裡還有那點錢，我想馬上去找個事。這樣，我雖然不希望什麼，或者也不會有危險了。事情可是並不因我長了一兩歲而容易找到。我很堅決，這並無濟於事，只覺得應當如此罷了。婦女掙錢怎這麼不容易呢！媽媽是對的，婦人只有一條路走，就是媽媽所走的路。我不肯馬上就往那麼走，可是知道它在不很遠的地方等著我呢。我越掙扎，心中越害怕。我的希望是初月的光，一會兒就要消失。一兩個星期過去了，希望越來越小。最後，我去和一排年輕的姑娘們在小飯館受選閱。很小的一個飯館，很大的一個老闆；我們這群都不難看，都是高小畢業的女子們，等皇賞似的，等著一個破塔似的老闆挑選。他選了我。我不感謝他，可是當時確有點痛快。那群女孩子們似乎很羨慕我，有的竟自含著淚走去，有的罵聲「媽的」！女子夠多麼不值錢呢！

　　【二十六】

　　我成了小飯館的第二號女招待。擺菜，端菜，算賬，報菜名，我都不在行。我有點怕。可是「第一號」告訴我不用著急，她也都不會。她說，小順管一切的事；我們當招待的只要給客人倒茶，遞手巾把，和拿賬條；別的不用管。奇怪！「第一號」的袖口捲起來很高，袖口的白裡子上連一個污點也沒有。腕上放著一塊白絲手絹，繡著「妹妹我愛你」。她一天到晚往臉上拍粉，嘴唇抹得血瓢似的。給客人點煙的時候，她的膝往人家腿上倚；還給客人斟酒，有時候她自己也喝了一口。對於客人，有的她伺候得非常的周到；有的她連理也不理，她會把眼皮一搭拉，假裝沒看見。她不招待的，我只好去。我怕男人。我那點經驗叫我明白了些，什麼愛不愛的，反正男人可怕。特別是在飯館吃飯的男人們，他們假裝義氣，打架似的讓座讓賬；他們拚命的猜拳，喝酒；他們野獸似的吞吃，他們不必要而故意的挑剔毛病，罵人。我低頭遞茶遞手巾，我的臉發燒。客人們故意的和我說東說西，招我笑；我沒心思說笑。晚上九點多鐘完了事，我非常的疲乏了。到了我的小屋，連衣裳沒脫，我一直的睡到天亮。醒來，我心中高興了一些，我現在是自食其力，用我的勞力自己掙飯吃。我很早的就去上工。

　　【二十七】

　　「第一號」九點多才來，我已經去了兩點多鐘。她看不起我，可也並非完全惡意的教訓我：「不用那麼早來，誰八點來吃飯？告訴你，喪氣鬼，把臉別搭拉得那麼長；你是女跑堂的，沒讓你在這兒送殯玩。低著頭，沒人多給酒錢；你幹什麼來了？不為掙子兒➀嗎？你的領子太矮，咱這行全得弄高領子，綢子手絹，人家認這個！」我知道她是好意，我也知道設若我不肯笑，她也得吃虧，少分酒錢；小賬是大家平分的。我也並非看不起她，從一方面看，我實在佩服她，她是為掙錢。婦女掙錢就得這麼著，沒第二條路。但是，我不肯學她。我彷彿看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比她還開通，才能掙上飯吃。可是那得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萬不得已」老在那兒等我們女子，我只能叫它多等幾天。這叫我咬牙切齒，叫我心中冒火，可是婦女的命運不在自己手裡。又幹了三天，那個大掌櫃的下了警告：再試我兩天，我要是願意往長了幹呢，得照「第一號」那麼辦。「第一號」一半嘲弄，一半勸告的說：「已經有人打聽你，幹嗎藏著乖的賣傻的呢？咱們誰不知道誰是怎著？女招待嫁銀行經理的，有的是；你當是咱們低賤呢？闖開臉兒幹呀，咱們也他媽的坐幾天汽車！」這個，逼上我的氣來，我問她：「你什麼時候坐汽車？」她把紅嘴唇撇得要掉下去：「不用你耍嘴皮子，幹什麼說什麼；天生下來的香屁股，還不會幹這個呢！」我幹不了，拿了一塊零五分錢，我回了家。

　　【二十八】

　　最後的黑影又向我邁了一步。為躲它，就更走近了它。我不後悔丟了那個事，可我也真怕那個黑影。把自己賣給一個人，我會。自從那回事兒，我很明白了些男女之間的關係。女子把自己放鬆一些，男人聞著味兒就來了。他所要的是肉，他所給的也是肉。他發散了獸力，你便暫時有吃有穿；然後他也許打你罵你，或者停止了你的供給。女子就這麼賣了自己，有時候還很得意，我曾經覺到得意。在得意的時候，說的淨是一些天上的話；過了會兒，你覺得身上的疼痛與喪氣。不過，賣給一個男人，還可以說些天上的話；賣給大家，連這些也沒法說了，媽媽就沒說過這樣的話。怕的程度不同，使我沒法接收「第一號」的勸告；「一個」男人到底使我少怕一點。可是，我並不想賣我自己。我並不需要男人，我還不到二十歲。我當初以為跟男人在一塊兒必定有趣，誰知道到了一塊他就要求那個我所害怕的事。是的，那時候我像把自己交給了春風，任憑人家擺佈；過後一想，他是利用我的無知，暢快他自己。他的甜言蜜語使我走入夢裡；醒過來，不過是一個夢，一些空虛；我得到的是兩頓飯，幾件衣服。我不想再這樣掙飯吃，飯是實在的，實在的去掙好了。可是，實在掙不上飯吃，女子得承認自己是女子，得賣肉！一個多月，我找不到事作。

　　【二十九】

　　我遇見幾個同學，有的升入了中學，有的在家裡作姑娘。我不願理她們，可是一說起話兒來，我覺得我比她們精明。原先，在學校的時候，我比她們傻；現在，「她們」顯著呆傻了。她們似乎還都作夢呢。她們都打扮得很好，像鋪子裡的貨物。她們的眼溜著年輕的男子，心裡好像作著愛情的詩。我笑她們。是的，我必定得原諒她們，她們有飯吃，吃飽了當然只好想愛情，男女彼此織成了網，互相捕捉；有錢的，網大一些，捉住幾個，然後從容的選擇一個。我沒有錢，我連個結網的屋角都找不到。我得直接的捉人，或是被捉，我比她們明白一些，實際一些。

　　【三十】

　　有一天，我碰見那個小媳婦，像磁人似的那個。她拉住了我，倒好像我是她的親人似的。她有點顛三倒四的樣兒。「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我後悔了，」她很誠懇的說，「我後悔了！我叫你放了他，哼，還不如在你手裡呢！他又弄了別人，更好了，一去不回頭了！」由探問中，我知道她和他也是由戀愛而結的婚，她似乎還很愛他。他又跑了。我可憐這個小婦人，她也是還作著夢，還相信戀愛神聖。我問她現在的情形，她說她得找到他，她得從一而終。要是找不到他呢？我問。她咬上了嘴唇，她有公婆，娘家還有父母，她沒有自由，她甚至於羨慕我，我沒有人管著。還有人羨慕我，我真要笑了！我有自由，笑話！她有飯吃，我有自由；她沒自由，我沒飯吃，我倆都是女人。

　　【三十一】

　　自從遇上那個小磁人，我不想把自己專賣給一個男人了，我決定玩玩了；換句話說，我要浪漫的掙飯吃了。我不再為誰負著什麼道德責任，我餓。浪漫足以治餓，正如同吃飽了才浪漫，這是個圓圈，從哪兒走都可以。那些女同學與小磁人都跟我差不多，她們比我多著一點夢想，我比她們更直爽，肚子餓是最大的真理。是的，我開始賣了。把我所有的一點東西都折賣了，作了一身新行頭，我的確不難看。我上了市。

　　【三十二】

　　我想我要玩玩，浪漫。啊，我錯了。我還是不大明白世故。男人並不像我想的那麼容易勾引。我要勾引文明一些的人，要至多只賠上一兩個吻。哈哈，人家不上那個當，人家要初次見面就摸我的乳。還有呢，人家只請我看電影，或逛逛大街，吃杯冰激凌；我還是餓著肚子回家。所謂文明人，懂得問我在哪兒畢業，家裡作什麼事。那個態度使我看明白，他若是要你，你得給他相當的好處；你若是沒有好處可貢獻呢，人家只用一角錢的冰激凌換你一個吻。要賣，得痛痛快快的，拿錢來，我陪你睡。我明白了這個。小磁人們不明白這個。我和媽媽明白，我很想媽了。

　　【三十三】

　　據說有些女人是可以浪漫的掙飯吃，我缺乏資本；也就不必再這樣想了。我有了買賣。可是我的房東不許我再住下去，他是講體面的人。我連瞧他也沒瞧，就搬了家，又搬回我媽媽和新爸爸曾經住過的那兩間房。這裡的人不講體面，可也更真誠可愛。搬了家以後，我的買賣很不錯。連文明人也來了。文明人知道了我是賣，他們是買，就肯來了；這樣他們不吃虧，也不丟身份。初幹的時候，我很害怕，因為我還不到二十歲。及至作過了幾天，我也就不怕了。多咱他們像了一灘泥，他們才覺得上了算，他們滿意，還替我作義務的宣傳。幹過了幾個月，我明白的事情更多了，差不多每一見面我就能斷定他是怎樣的人。有的很有錢，這樣的人一開口總是問我的身價，表示他買得起我。他也很嫉妒，總想包了我；逛暗娼他也想獨佔，因為他有錢。對這樣的人，我不大招待。他鬧脾氣，我不怕，我告訴他，我可以找上他的門去，報告給他的太太。在小學裡念了幾年書，到底是沒白念，他唬不住我。教育是有用的，我相信了。有的人呢，來的時候，手裡就攥著一塊錢，唯恐上了當。對這種人，我跟他細講條件，幹什麼多少錢，幹什麼多少錢，他就乖乖的回家去拿錢，很有意思。最可恨的是那些油子，不但不肯花錢，反倒要佔點便宜走，什麼半盒煙卷呀，什麼一小瓶雪花膏呀，他們隨手拿去。這種人還是得罪不的，他們在地面上很熟，得罪了他們，他們會叫巡警跟我搗亂。我不得罪他們，我餵著他們；及至我認識了警官，才一個個的收拾他們。世界就是狼吞虎嚥的世界，誰壞誰就有便宜。頂可憐的是那像中學學生樣兒的，袋裡裝著一塊錢，和幾十銅子，叮噹的直響，鼻子上出著汗。我可憐他們，可是也照常賣給他們。我有什麼辦法呢！還有老頭子呢，都是些規矩人，或者家中已然兒孫成群。對他們，我不知道怎樣好；但是我知道他們有錢，想在死前買些快樂，我只好供給他們所需要的。這些經驗叫我認識了「錢」與「人」。錢比人更厲害一些，人是獸，錢是獸的膽子。

　　【三十四】

　　我發現了我身上有了病。這叫我非常的苦痛，我覺得已經不必活下去了。我休息了，我到街上走去；無目的，亂走。我想去看看媽，她必能給我一些安慰，我想像著自己已是快死的人了。我繞到那個小巷，希望見著媽媽；我想起她在門外拉風箱的樣子。饅頭鋪已經關了門。打聽，沒人知道搬到哪裡去。這使我更堅決了，我非找到媽媽不可。在街上喪膽遊魂的走了幾天，沒有一點用。我疑心她是死了，或是和饅頭鋪的掌櫃的搬到別處去，也許在千里以外。這麼一想，我哭起來。我穿好了衣裳，擦上了脂粉，在床上躺著，等死。我相信我會不久就死去的。可是我沒死，門外又敲門了，找我的。好吧，我伺候他，我把病盡力的傳給他。我不覺得這對不起人，這根本不是我的過錯。我又痛快了些，我吸煙，我喝酒，我好像已是三四十歲的人了。我的眼圈發青，手心很熱，我不再管；有錢才能活著，先吃飽再說別的吧。我吃得並不錯，誰肯吃壞的呢！我必須給自己一點好吃食，一些好衣裳，這樣才稍微對得起自己一點。

　　【三十五】

　　一天早晨，大概有十點來鐘吧，我正披著件長袍在屋中坐著，我聽見院中有點腳步聲。我十點來鐘起來，有時候到十二點才想穿好衣裳，我近來非常的懶，能披著件衣服呆坐一兩個鐘頭。我想不起什麼，也不願想什麼，就那麼獨自呆坐。那點腳步聲向我的門外來了，很輕很慢。不久，我看見一對眼睛，從門上那塊小玻璃看呢。看了一會兒，躲開了；我懶得動，還在那兒坐著。待了一會兒，那對眼睛又來了。我再也坐不住，我輕輕的開了門。「媽！」

　　【三十六】

　　我們母女怎麼進了屋，我說不上來。哭了多久，也不大記得。媽媽已老得不像樣兒了。她的掌櫃的回了老家，沒告訴她，偷偷的走了，沒給她留下一個錢。她把那點東西變賣了，辭了房，搬到一個大雜院裡去。她已找了我半個多月。最後，她想到上這兒來，並沒希望找到我，只是碰碰看，可是竟自找到了我。她不敢認我了，要不是我叫她，她也許就又走了。哭完了，我發狂似的笑起來：她找到了女兒，女兒已是個暗娼！她養著我的時候，她得那樣；現在輪到我養著她了，我得那樣！女兒的職業是世襲的，是專門的！

　　【三十七】

　　我希望媽媽給我點安慰。我知道安慰不過是點空話，可是我還希望來自媽媽的口中。世上的媽媽都最會騙人，我們把媽媽的誆騙叫作安慰。我的媽媽連這個都忘了。她是餓怕了，我不怪她。她開始檢點我的東西，問我的進項與花費，似乎一點也不以這種生意為奇怪。我告訴她，我有了病，希望她勸我休息幾天。沒有；她只說出去給我買藥。「我們老幹這個嗎？」我問她。她沒言語。可是從另一方面看，她確是想保護我，心疼我。她給我作飯，問我身上怎樣，還常常的偷看我，像媽媽看睡著了的小孩那樣。只是有一層她不肯說，就是叫我不用再幹這行了。我心中很明白──雖然有一點不滿意她──除了幹這個，還想不到第二個事情作。我們母女得吃得穿──這個決定了一切。什麼母女不母女，什麼體面不體面，錢是無情的。

　　【三十八】

　　媽媽想照應我，可是她得聽著看著人家蹂躪我。我想好好的對待她，可是我覺得她有時候討厭。她什麼都要管管，特別是對於錢。她的眼已失去年輕時的光澤，不過看見了錢還能發點光。對於客人，她就自居為僕人，可是當客人給少了錢的時候，她張嘴就罵。這有時候使我很為難。不錯，既幹這個還不是為錢嗎？可是幹這個的也似乎不必罵人。我有時候也會慢待人，可是我有我的辦法，使客人急不得惱不得。媽媽的方法太笨了，很容易得罪人。看在錢的面上，我們不應當得罪人。我的方法或者出於我還年輕，還幼稚；媽媽便不顧一切的單單站在錢上了，她應當如此，她比我大著好些歲。恐怕再過幾年我也就這樣了，人老心也跟著老，漸漸的老得和錢一樣的硬。是的，媽媽不客氣。她有時候劈手就搶客人的皮夾，有時候留下人家的帽子或值錢一點的手套與手杖。我很怕鬧出事來，可是媽媽說的好：「能多弄一個是一個，咱們是拿十年當作一年活著的，等七老八十還有人要咱們嗎？」有時候，客人喝醉了，她便把他架出去，找個僻靜地方叫他坐下，連他的鞋都拿回來。說也奇怪，這種人倒沒有來找賬的，想是已人事不知，說不定也許病一大場。或者事過之後，想過滋味，也就不便再來鬧了，我們不怕丟人，他們怕。

　　【三十九】

　　媽媽是說對了：我們是拿十年當一年活著。幹了二三年，我覺出自己是變了，我的皮膚粗糙了，我的嘴唇老是焦的，我的眼睛裡老灰淥淥的帶著血絲。我起來的很晚，還覺得精神不夠。我覺出這個來，客人們更不是瞎子，熟客漸漸的少起來。對於生客，我更努力的伺候，可是也更厭惡他們，有時候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氣。我暴躁，我胡說，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我的嘴不由的老胡說，似乎是慣了。這樣，那些文明人已不多照顧我，因為我丟了那點「小鳥依人」──他們唯一的詩句──的身段與氣味。我得和野雞學了。我打扮得簡直不像個人，這才招得動那不文明的人。我的嘴擦得像個紅血瓢，我用力咬他們，他們覺得痛快。有時候我似乎已看見我的死，接進一塊錢，我彷彿死了一點。錢是延長生命的，我的掙法適得其反。我看著自己死，等著自己死。這麼一想，便把別的思想全止住了。不必想了，一天一天的活下去就是了，我的媽媽是我的影子，我至好不過將來變成她那樣，賣了一輩子肉，剩下的只是一些白頭髮與抽皺的黑皮。這就是生命。

　　【四十】

　　我勉強的笑，勉強的瘋狂，我的痛苦不是落幾個淚所能減除的。我這樣的生命是沒什麼可惜的，可是它到底是個生命，我不願撒手。況且我所作的並不是我自己的過錯。死假如可怕，那只因為活著是可愛的。我決不是怕死的痛苦，我的痛苦久已勝過了死。我愛活著，而不應當這樣活著。我想像著一種理想的生活，像作著夢似的；這個夢一會兒就過去了，實際的生活使我更覺得難過。這個世界不是個夢，是真的地獄。媽媽看出我的難過來，她勸我嫁人。嫁人，我有了飯吃，她可以弄一筆養老金。我是她的希望。我嫁誰呢？

　　【四十一】

　　因為接觸的男子很多了，我根本已忘了什麼是愛。我愛的是我自己，及至我已愛不了自己，我愛別人幹什麼呢？但是打算出嫁，我得假裝說我愛，說我願意跟他一輩子。我對好幾個人都這樣說了，還起了誓；沒人接受。在錢的管領下，人都很精明。嫖不如偷，對，偷省錢。我要是不要錢，管保人人說愛我。

　　【四十二】

　　正在這個期間，巡警把我抓了去。我們城裡的新官兒非常的講道德，要掃清了暗門子。正式的妓女倒還照舊作生意，因為她們納捐；納捐的便是名正言順的，道德的。抓了去，他們把我放在了感化院，有人教給我作工。洗，做，烹調，編織，我都會；要是這些本事能掙飯吃，我早就不幹那個苦事了。我跟他們這樣講，他們不信，他們說我沒出息，沒道德。他們教給我工作，還告訴我必須愛我的工作。假如我愛工作，將來必定能自食其力，或是嫁個人。他們很樂觀。我可沒這個信心。他們最好的成績，是已經有十幾多個女的，經過他們感化而嫁了人。到這兒來領女人的，只須花兩塊錢的手續費和找一個妥實的鋪保就夠了。這是個便宜，從男人方面看；據我想，這是個笑話。我乾脆就不受這個感化。當一個大官兒來檢閱我們的時候，我唾了他一臉唾沫。他們還不肯放了我，我是帶危險性的東西。可是他們也不肯再感化我。我換了地方，到了獄中。

　　【四十三】

　　獄裡是個好地方，它使人堅信人類的沒有起色；在我作夢的時候都見不到這樣醜惡的玩藝。自從我一進來，我就不再想出去，在我的經驗中，世界比這兒並強不了許多。我不願死，假若從這兒出去而能有個較好的地方；事實上既不這樣，死在哪兒不一樣呢。在這裡，在這裡，我又看見了我的好朋友，月牙兒！多久沒見著它了！媽媽幹什麼呢？我想起來一切。

　　　　◇

　　➀掙子兒：掙銅子，掙錢。

　　※※※

　　【題解】

　　月牙兒，是天上的月亮牙兒，又是人。

　　老舍用月牙兒比喻一個人，比喻一個可憐的小人兒，一位被迫當了暗娼的姑娘。

　　本來，由英國回來之後，老舍在濟南創作了一部新長篇小說，題目叫《大明湖》。可惜，手稿寄出後，遇到上海「一二．八」戰火，商務印書館排印所被燒，印好的《小說月報》雜誌連同手稿一同毀於大火。老舍沒有抄手稿的習慣，總是把原稿寄出；又不願意再重寫一遍，於是，《大明湖》變成了死胎。

　　後來，過了大約四年，老舍把《大明湖》中最精采的一段，也是最忘不了的一段，改成了短篇小說《月牙兒》。

　　《月牙兒》的成功首先歸功於提煉和精益求精。

　　不是故意把短的抻長，硬湊成長篇或連續劇；而相反，把本可以寫成長篇小說的材料壓縮到中、短篇中去，改了又改，刪了又刪，高度凝縮，高度精煉，追求短小精悍。

　　這是一個成功的經驗，值得借鑒。

　　這是精品意識。

　　《月牙兒》是老舍有名的作品之一，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也被譯成許多種文字。往往，老舍的短篇小說集外文譯本就被冠以「月牙兒」的名字。《月牙兒》還被畫成連環畫。《月牙兒》流傳很廣。

　　《月牙兒》常常和老舍的名字連在一起，提到老舍便提到《月牙兒》。《月牙兒》是老舍的代表作。

　　《月牙兒》還有一點值得特別一提。就是小說前六章裡描寫的媽媽，是以老舍自己的媽媽為模特兒的。尤其是媽媽帶「我」出城去給爸爸上墳，媽媽教「我」去當東西，媽媽整天給人家洗髒衣裳和臭襪子，媽媽的手終年都起著層鱗……這些完全和生活中的老舍的媽媽一模一樣。

　　老舍的童年清貧而悲涼。童年裡的媽媽就是這個樣子。

　　老舍永遠記著他可憐的可愛的可敬的媽媽。是這位不識字的媽媽，給了他生命的教育。

　　老舍的善良和悲憤都來自媽媽。

　　老舍是悲劇大師。

　　媽媽的苦是老舍悲劇之源，影響了老舍一輩子。

　　【賞析】

　　《月牙兒》一共四十三章，兩萬字，是個短篇小說，充其量是個小中篇，可是，它的內容極豐富。

　　它講了一個女學生短暫一生的遭遇。

　　女孩子自幼喪父，媽媽靠洗衣為生，後來，沒了辦法，改了嫁，過了幾年平靜日子，可惜好景不長，後爸失蹤。媽媽當了暗門子。女孩開始恨媽媽。媽媽二次改嫁，不過姑娘大了，只能和媽媽分開。校長充許姑娘住在學校裡，靠抄寫文件和織些小東西為生。學校換了校長，姑娘受騙當了校長侄子的外室。侄子太太找上門來，姑娘放了他。姑娘去當了「二號」女招待，但不肯出賣色相，主動辭了職。姑娘最終走頭無路，也當上了暗娼，身上染了病。媽媽回來找到女兒。媽媽心疼女兒，可就是不肯說，不再幹這行了。餓決定了一切。錢是無情的。姑娘被送進感化院。一個當大官的來視察，姑娘唾了他一臉唾沫。她被關進獄中。在獄中她又看見了她的老朋友──月牙兒。

　　故事不複雜，但取材特殊。

　　媽媽被迫當了妓女，女兒力圖避免步媽媽的後塵，拚命掙扎，想盡辦法，但「肚子餓是最大的真理」，只得承認自己是女子。「她養我的時候，她得那樣；現在輪到我養著她了，我得那樣！女人的職業是世襲的，是專門的！」

　　《月牙兒》通篇充滿了巨大的悲憤，帶著滿腔的血淚向黑暗現實提出控訴：「這個世界是真的地獄！」把美好毀滅給人看的悲劇力量達到了最強烈的震級。

　　《月牙兒》的心理描寫極為細緻，取得了巨大成功，在中國現代小說中達到了新的高度。扭曲的心態常常變成揪人心肺的詛咒，句句精闢，句句有分量：

　　「為我們的嘴我們得受著一切的苦處，好像我們身上沒有別的，只有一張嘴，我們得把其餘一切的東西都賣了。我不恨媽媽了，我明白了。不是媽媽的毛病，也不是不該長那張嘴，是糧食的毛病，憑什麼沒有我們的吃食呢？」

　　「我還不如一條狗，狗有個地方便可以躺下睡；街上不准我躺著。是的，我是人，人可以不如狗。」

　　「錢比人更厲害一些，人若是獸，錢就是獸的膽子。」

　　「錢是延長生命的，我的掙法適得其反。」

　　「我的媽媽是我的影子，我至好不過將來變成她那樣，賣了一輩子肉，剩下的只是一些白髮與抽皺的黑皮，這就是生命。」

　　《月牙兒》的結構新穎，用字講究，簡潔淡雅，是恬淡的散文詩。

　　「小玻璃窗上的眼睛，躲開了，又來了，輕輕的開開門：『媽！』」

　　這種描寫真是簡煉，但令人刻骨銘心，黯然淚下。

　　月牙兒本身也是小說裡的重要角色，它多次入畫，由頭到尾，以景敘情，表達的悲淒冷調意境達到了無與倫比的完美程度。讀過小說後，天幕上冷孤的月牙兒同樣令人永世難以忘懷，可邁大手筆。

微神

　　清明已過了，大概是；海棠花不是都快開齊了嗎？今年的節氣自然是晚了一些，蝴蝶們還很弱；蜂兒可是一出世就那麼挺拔，好像世界確是甜蜜可喜的。天上只有三四塊不大也不笨重的白雲，燕兒們給白雲上釘小黑丁字玩呢。沒有什麼風，可是柳枝似乎故意地輕擺，像逗弄著四外的綠意。田中的清綠輕輕地上了小山，因為嬌弱怕累得慌，似乎是，越高綠色越淺了些；山頂上還是些黃多於綠的紋縷呢。山腰中的樹，就是不綠的也顯出柔嫩來，山後的藍天也是暖和的，不然，大雁們為何唱著向那邊排著隊去呢？石凹藏著些怪害羞的三月蘭，葉兒還趕不上花朵大。

　　小山的香味只能閉著眼吸取，省得勞神去找香氣的來源，你看，連去年的落葉都怪好聞的。那邊有幾隻小白山羊，叫的聲兒恰巧使欣喜不至過度，因為有些悲意。偶爾走過一隻來，沒長犄角就留下鬚的小動物，向一塊大石發了會兒愣，又顛顛著俏式的小尾巴跑了。

　　我在山坡上曬太陽，一點思念也沒有，可是自然而然地從心中滴下些詩的珠子，滴在胸中的綠海上，沒有聲響，只有些波紋走不到腮上便散了的微笑；可是始終也沒成功一整句。一個詩的宇宙裡，連我自己好似只是詩的什麼地方的一個小符號。

　　越曬越輕鬆，我體會出蝶翅是怎樣的歡欣。我摟著膝，和柳枝同一律動前後左右的微動，柳枝上每一黃綠的小葉都是聽著春聲的小耳勺兒。有時看看天空，啊，謝謝那塊白雲，它的邊上還有個小燕呢，小得已經快和藍天化在一處了，像萬頃藍光中的一粒黑痣，我的心靈像要往那兒飛似的。

　　遠處山坡的小道，像地圖上綠的省分裡一條黃線。往下看，一大片麥田，地勢越來越低，似乎是由山坡上往那邊流動呢，直到一片暗綠的松樹把它截住，很希望松林那邊是個海灣。及至我立起來，往更高處走了幾步，看看，不是；那邊是些看不甚清的樹，樹中有些低矮的村舍；一陣小風吹來極細的一聲雞叫。

　　春晴的遠處雞聲有些悲慘，使我不曉得眼前一切是真還是虛，它是夢與真實中間的一道用聲音作的金線；我頓時似乎看見了個血紅的雞冠：在心中，村舍中，或是哪兒，有隻──希望是雪白的──公雞。

　　我又坐下了；不，隨便的躺下了。眼留著個小縫收取天上的藍光，越看越深，越高；同時也往下落著光暖的藍點，落在我那離心不遠的眼睛上。不大一會兒，我便閉上了眼，看著心內的晴空與笑意。

　　我沒睡去，我知道已離夢境不遠，但是還聽得清清楚楚小鳥的相喚與輕歌。說也奇怪，每逢到似睡非睡的時候，我才看見那塊地方──不曉得一定是哪裡，可是在入夢以前它老是那個樣兒浮在眼前。就管它叫作夢的前方吧。

　　這塊地方並沒有多大，沒有山，沒有海。像一個花園，可又沒有清楚的界限。差不多是個不甚規則的三角，三個尖端浸在流動的黑暗裡。一角上──我永遠先看見它──是一片金黃與大紅的花，密密層層；沒有陽光，一片紅黃的後面便全是黑暗，可是黑的背景使紅黃更加深厚，就好像大黑瓶上畫著紅牡丹，深厚得至於使美中有一點點恐怖。黑暗的背景，我明白了，使紅黃的一片抱住了自己的彩色，不向四外走射一點；況且沒有陽光，彩色不飛入空中，而完全貼染在地上。我老先看見這塊，一看見它，其餘的便不看也會知道的，正好像一看見香山，準知道碧雲寺在哪兒藏著呢。

　　其餘的兩角，左邊是一個斜長的土坡，滿蓋著灰紫的野花，在不漂亮中有些深厚的力量，或者月光能使那灰的部分多一些銀色，顯出點詩的靈空；但是我不記得在哪兒有個小月亮。無論怎樣，我也不厭惡它。不，我愛這個似乎被霜弄暗了的紫色，像年輕的母親穿著暗紫長袍。右邊的一角是最漂亮的，一處小草房，門前有一架細蔓的月季，滿開著單純的花，全是淺粉的。

　　設若我的眼由左向右轉，灰紫、紅黃、淺粉，像是由秋看到初春，時候倒流；生命不但不是由盛而衰，反倒是以玫瑰作香色雙艷的結束。

　　三角的中間是一片綠草，深綠、軟厚、微濕；每一短葉都向上挺著，似乎是聽著遠處的雨聲。沒有一點風，沒有一個飛動的小蟲；一個鬼艷的小世界，活著的只有顏色。

　　在真實的經驗中，我沒見過這麼個境界。可是它永遠存在，在我的夢前。英格蘭的深綠，蘇格蘭的紫草小山，德國黑林的幽晦，或者是它的祖先們，但是誰準知道呢。從赤道附近的濃艷中減去陽光，也有點像它，但是它又沒有虹樣的蛇與五彩的禽，算了吧，反正我認識它。

　　我看見它多少多少次了。它和「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是我心中的一對畫屏。可是我沒到那個小房裡去過。我不是被那些顏色吸引得不動一動，便是由它的草地上恍惚的走入另種色彩的夢境。它是我常遇到的朋友，彼此連姓名都曉得，只是沒細細談過心。我不曉得它的中心是什麼顏色的，是含著一點什麼神秘的音樂──真希望有點響動！

　　這次我決定了去探險。

　　一想就到了月季花下，或也許因為怕聽我自己的足音？月季花對於我是有些端陽前後的暗示，我希望在哪兒貼著張深黃紙，印著個朱紅的判官，在兩束香艾的中間。沒有。只在我心中聽見了聲「櫻桃」➀的吆喝。這個地方是太靜了。

　　小房子的門閉著，窗上門上都擋著牙白➁的簾兒，並沒有花影，因為陽光不足。裡邊什麼動靜也沒有，好像它是寂寞的發源地。輕輕地推開門，靜寂與整潔雙雙地歡迎我進去，是歡迎我；室中的一切是「人」的，假如外面景物是「鬼」的──希望我沒用上過於強烈的字。

　　一大間，用幔帳截成一大一小的兩間。幔帳也是牙白的，上面繡著些小蝴蝶。外間只有一條長案，一個小橢圓桌兒，一把椅子，全是暗草色的，沒有油飾過。椅上的小墊是淺綠的，桌上有幾本書。案上有一盆小松，兩方古銅鏡，鏽色比小松淺些。內間有一個小床，罩著一塊快垂到地上的綠毯。床首懸著一個小籃，有些快乾的茉莉花。地上鋪著一塊長方的蒲墊，墊的旁邊放著一雙繡白花的小綠拖鞋。

　　我的心跳起來了！我決不是入了複雜而光燦的詩境；平淡樸美是此處的音調，也不是幻景，因為我認識那只繡著白花的小綠拖鞋。

　　※※※

　　愛情的故事往往是平凡的，正如春雨秋霜那樣平凡。可是平凡的人們偏愛在這些平凡的事中找些詩意；那麼，想必是世界上多數的事物是更缺乏色彩的；可憐的人們！希望我的故事也有些應有的趣味吧。

　　沒有像那一回那麼美的了。我說「那一回」，因為在那一天那一會兒的一切都是美的。她家中的那株海棠花正開成一個大粉白的雪球；沿牆的細竹剛拔出新筍；天上一片嬌晴；她的父母都沒在家；大白貓在花下酣睡。聽見我來了，她像燕兒似的從簾下飛出來；沒顧得換鞋，腳下一雙小綠拖鞋像兩片嫩綠的葉兒。她喜歡得像清早的陽光，腮上的兩片蘋果比往常紅著許多倍，似乎有兩顆香紅的心在臉上開了兩個小井，溢著紅潤的胭脂泉。那時她還梳著長黑辮。

　　她父母在家的時候，她只能隔著窗兒望我一望，或是設法在我走去的時節，和我笑一笑。這一次，她就像一個小貓遇上了個好玩的伴兒；我一向不曉得她「能」這樣的活潑。在一同往屋中走的工夫，她的肩挨上了我的。我們都才十七歲。我們都沒說什麼，可是四隻眼彼此告訴我們是欣喜到萬分。我最愛看她家壁上那張工筆百鳥朝鳳；這次，我的眼勻不出工夫來。我看著那雙小綠拖鞋；她往後收了收腳，連耳根兒都有點紅了；可是仍然笑著。我想問她的功課，沒問；想問新生的小貓有全白的沒有，沒問；心中的問題多了，只是口被一種什麼力量給封起來，我知道她也是如此，因為看見她的白潤的脖兒直微微地動，似乎要將些不相干的言語嚥下去，而真值得一說的又不好意思說。

　　她在臨窗的一個小紅木櫈上坐著，海棠花影在她半個臉上微動。有時候她微向窗外看看，大概是怕有人進來。及至看清了沒人，她臉上的花影都被歡悅給浸漬得紅艷了。她的兩手交換著輕輕地摸小櫈的沿，顯著不耐煩，可是歡喜的不耐煩。最後，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極不願意而又不得不說地說，「走吧！」我自己已忘了自己，只看見，不是聽見，兩個什麼字由她的口中出來？可是在心的深處猜對那兩個字的意思，因為我也有點那樣的關切。我的心不願動，我的腦知道非走不可。我的眼盯住了她的。她要低頭，還沒低下去，便又勇敢地抬起來，故意地，不怕地，羞而不肯羞地，迎著我的眼。直到不約而同地垂下頭去，又不約而同地抬起來，又那麼看。心似乎已碰著心。

　　我走，極慢的，她送我到簾外，眼上蒙了一層露水。我走到二門，回了回頭，她已趕到海棠花下。我像一個羽毛似的飄蕩出去。

　　以後，再沒有這種機會。

　　有一次，她家中落了➂，並不使人十分悲傷的喪事。在燈光下我和她說了兩句話。她穿著一身孝衣。手放在胸前，擺弄著孝衣的扣帶。站得離我很近，幾乎能彼此聽得見臉上熱力的激射，像雨後的禾穀那樣帶著聲兒生長。可是，只說了兩句極沒有意思的話──口與舌的一些動作：我們的心並沒管它們。

　　我們都二十二歲了，可是五四運動還沒降生呢。男女的交際還不是普通的事。我畢業後便作了小學的校長，平生最大的光榮，因為她給了我一封賀信。信箋的末尾──印著一枝梅花──她注了一行：不要回信。我也就沒敢寫回信。可是我好像心中燃著一束火把，無所不盡其極地整頓學校。我拿辦好了學校作為給她的回信；她也在我的夢中給我鼓著得勝的掌──那一對連腕也是玉的手！

　　提婚是不能想的事。許多許多無意識而有力量的阻礙，像個專以力氣自雄的惡虎，站在我們中間。

　　有一件足以自慰的，我那繫在心上的耳朵始終沒聽到她的定婚消息。還有件比這更好的事，我兼任了一個平民學校的校長，她擔任著一點功課。我只希望能時時見到她，不求別的。她呢，她知道怎麼躲避我──已經是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她失去了十七八歲時的天真與活潑，可是增加了女子的尊嚴與神秘。

　　又過了二年，我上了南洋。到她家辭行的那天，她恰巧沒在家。

　　在外國的幾年中，我無從打聽她的消息。直接通信是不可能的。間接探問，又不好意思。只好在夢裡相會了。說也奇怪，我在夢中的女性永遠是「她」。夢境的不同使我有時悲泣，有時狂喜；戀的幻境裡也自有一種味道。她，在我的心中，還是十七歲時的樣子：小圓臉，眉眼清秀中帶著一點媚意。身量不高，處處都那麼柔軟，走路非常的輕巧。那一條長黑的髮辮，造成最動心的一個背影。我也記得她梳起頭來的樣兒，但是我總夢見那帶辮的背影。

　　回國後，自然先探聽她的一切。一切消息都像謠言，她已作了暗娼！

　　就是這種刺心的消息，也沒減少我的熱情；不，我反倒更想見她，更想幫助她。我到她家去。已不在那裡住，我只由牆外看見那株海棠樹的一部分。房子早已賣掉了。

　　到底我找到她了。她已剪了髮，向後梳攏著，在項部有個大綠梳子。穿著一件粉紅長袍，袖子僅到肘部，那雙臂，已不是那麼活軟的了。臉上的粉很厚，腦門和眼角都有些褶子。可是她還笑得很好看，雖然一點活潑的氣象也沒有了。設若把粉和油都去掉，她大概最好也只像個產後的病婦。她始終沒正眼看我一次，雖然臉上並沒有羞愧的樣子，她也說也笑，只是心沒在話與笑中，好像完全應酬我。我試著探問她些問題與經濟狀況，她不大願意回答。她點著一支香煙，煙很靈通地從鼻孔出來，她把左膝放在右膝上，仰著頭看煙的升降變化，極無聊而又顯著剛強。我的眼濕了，她不會看不見我的淚，可是她沒有任何表示。她不住地看自己的手指甲，又輕輕地向後按頭髮，似乎她只是為它們活著呢。提到家中的人，她什麼也沒告訴我。我只好走吧。臨出來的時候，我把住址告訴給她──深願她求我，或是命令我，作點事。她似乎根本沒往心裡聽，一笑，眼看看別處，沒有往外送我的意思。她以為我是出去了，其實我是立在門口沒動，這麼著，她一回頭，我們對了眼光。只是那麼一擦似的她轉過頭去。

　　初戀是青春的第一朵花，不能隨便擲棄。我托人給她送了點錢去。留下了，並沒有回話。

　　朋友們看出我的悲苦來，眉頭是最會出賣人的。她們善意的給我介紹女友，慘笑地搖首是我的回答。我得等著她。初戀像幼年的寶貝永遠是最甜蜜的，不管那個寶貝是一個小布人，還是幾塊小石子。慢慢的，我開始和幾個最知己的朋友談論她，他們看在我的面上沒說她什麼，可是假裝鬧著玩似的暗刺我，他們看我太愚，也就是說她不配一戀。他們越這樣，我越頑固。是她打開了我的愛的園門，我得和她走到山窮水盡。憐比愛少著些味道，可是更多著些人情。不久，我托友人向她說明，我願意娶她。我自己沒膽量去。友人回來，帶回來她的幾聲狂笑。她沒說別的，只狂笑了一陣。她是笑誰？笑我的愚，很好，多情的人不是每每有些傻氣嗎？這足以使人得意。笑她自己，那只是因為不好意思哭，過度的悲鬱使人狂笑。

　　愚癡給我些力量，我決定自己去見她。要說的話都詳細的編制好，演習了許多次，我告訴自己──只許勝，不許敗。她沒在家。又去了兩次，都沒見著。第四次去，屋門裡停著小小的一口薄棺材，裝著她。她是因打胎而死。

　　一籃最鮮的玫瑰，瓣上帶著我心上的淚，放在她的靈前，結束了我的初戀，開始終生的虛空。為什麼她落到這般光景？我不願再打聽。反正她在我心中永遠不死。

　　※※※

　　我正呆看著那小綠拖鞋，我覺得背後的幔帳動了一動。一回頭，帳子上繡的小蝴蝶在她的頭上飛動呢。她還是十七八歲時的模樣，還是那麼輕巧，像仙女飛降下來還沒十分立穩那樣立著。我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是怕一往前湊就能把她嚇跑。這一退的工夫，她變了，變成二十多歲的樣子。她也往後退了，隨退隨著臉上加著皺紋。她狂笑起來。我坐在那個小床上。剛坐下，我又起來了，撲過她去，極快；她在這極短的時間內，又變回十七歲時的樣子。在一秒鐘裡我看見她半生的變化，她像是不受時間的拘束。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我的懷中。我自己也恢復了十五六年前臉上的紅色，我覺得出。我們就這樣坐著，聽著彼此心血的潮蕩。不知有多麼久。最後，我找到聲音，唇貼著她的耳邊，問：

　　「你獨自住在這裡？」

　　「我不住在這裡；我住在這兒，」她指著我的心說。

　　「始終你沒忘了我，那麼，」我握緊了她的手。「被別人吻的時候，我心中看著你！」

　　「可是你許別人吻你？」我並沒有一點妒意。

　　「愛在心裡，唇不會閒著；誰教你不來吻我呢？」

　　「我不是怕得罪你的父母嗎？不是我上了南洋嗎？」

　　她點了點頭，「懼怕使你失去一切，隔離使愛的心慌了。」

　　她告訴了我，她死前的光景。在我出國的那一年，她的母親死去。她比較得自由了一些。出牆的花枝自會招來蜂蝶，有人便追求她。她還想念著我，可是肉體往往比愛少些忍耐力，愛的花不都是梅花。她接受了一個青年的愛，因為他長得像我。他非常的愛她，可是她還忘不了我，肉體的獲得不就是愛的滿足，相似的容貌不能代替愛的真形。他疑心了，她承認了她的心是在南洋。他們倆斷絕了關係。這時候，她父親的財產全丟了。她非嫁人不可。她把自己賣給一個闊家公子，為是供給她的父親。

　　「你不會去教學掙錢？」我問。

　　「我只能教小學，那點薪水還不夠父親買煙吃的！」

　　我們倆都愣起來。我是想：假使我那時候回來，以我的經濟能力說，能供給得起她的父親嗎？我還不是大睜白眼地看著她賣身？

　　「我把愛藏在心中，」她說，「拿肉體掙來的茶飯營養著它。我深恐肉體死了，愛便不存在，其實我是錯了；先不用說這個吧。他非常的妒忌，永遠跟著我，無論我是幹什麼。上哪兒去，他老隨著我。他找不出我的破綻來，可是覺得出我是不愛他。慢慢的，他由討厭變為公開地辱罵我，甚至於打我，他逼得我沒法不承認我的心是另有所寄。忍無可忍也就顧不及飯碗問題了。他把我趕出來，連一件長衫也沒給我留。我呢，父親照樣和我要錢，我自己得吃得穿，而且我一向吃好的穿好的慣了。為滿足肉體，還得利用肉體，身體是現成的本錢。凡給我錢的便買去我點筋肉的笑。我很會笑：我照著鏡子練習那迷人的笑。環境的不同使人作退一步想，這樣零賣，到是比終日叫那一個闊公子管著強一些。在街上，有多少人指著我的後影嘆氣，可是我到底是自由的，有時候我與些打扮得不漂亮的女子遇上，我也有些得意。我一共打過四次胎，但是創痛過去便又笑了。

　　「最初，我頗有一些名氣，因為我既是作過富宅的玩物，又能識幾個字，新派舊派的人都願來照顧我。我沒工夫去思想，甚至於不想積蓄一點錢，我完全為我的服裝香粉活著。今天的漂亮是今天的生活，明天自有明天管照著自己，身體的疲倦，只管眼前的刺激，不顧將來。不久，這種生活也不能維持了。父親的煙是無底的深坑。打胎需要化許多費用。以前不想剩錢；錢自然不會自己剩下。我連一點無聊的傲氣也不敢存了。我得極下賤地去找錢了，有時是明搶。有人指著我的後影嘆氣，我也回頭向他笑一笑了。打一次胎增加兩三歲。鏡子是不欺人的，我已老醜了。瘋狂足以補足衰老。我盡著肉體的所能伺候人們，不然，我沒有生意。我敞著門睡著，我是大家的，不是我自己的。一天二十四小時，什麼時間也可以買我的身體。我消失在慾海裡。在清醒的世界中我並不存在。我的手指算計著錢數。我不思想，只是盤算──怎能多進五毛錢。我不哭，哭不好看。只為錢著急，不管我自己。」

　　她休息了一會兒，我的淚已滴濕她的衣襟。

　　「你回來了！」她繼續著說：「你也三十多了；我記得你是十七歲的小學生。你的眼已不是那年──多少年了？──看我那雙綠拖鞋的眼。可是，你，多少還是你自己，我，早已死了。你可以繼續作那初戀的夢，我已無夢可作。我始終一點也不懷疑，我知道你要是回來，必定要我。及至見著你，我自己已找不到我自己，拿什麼給你呢？你沒回來的時候，我永遠不拒絕，不論是對誰說，我是愛你；你回來了，我只好狂笑。單等我落到這樣，你才回來，這不是有意戲弄人？假如你永遠不回來，我老有個南洋作我的夢景，你老有個我在你的心中，豈不很美？你偏偏回來了，而且回來這樣遲──」

　　「可是來遲了並不就是來不及了，」我插了一句。

　　「晚了就是來不及了。我殺了自己。」

　　「什麼？」

　　「我殺了我自己。我命定的只能住在你心中，生存在一首詩裡，生死有什麼區別？在打胎的時候我自己下了手。有你在我左右，我沒法子再笑。不笑，我怎麼掙錢？只有一條路，名字叫死。你回來遲了，我別再死遲了：我再晚死一會兒，我便連住在你心中的希望也沒有了。我住在這裡，這裡便是你的心。這裡沒有陽光，沒有聲響，只有一些顏色。顏色是更持久的，顏色畫成咱們的記憶。看那雙小鞋，綠的，是點顏色，你我永遠認識它們。」

　　「但是我也記得那雙腳。許我看看嗎？」

　　她笑了，搖搖頭。

　　我很堅決，我握住她的腳，扯下她的襪，露出沒有肉的一支白腳骨。

　　「去吧！」她推了我一把。「從此你我無緣再見了！我願住在你的心中，現在不行了；我願在你心中永遠是青春。」

　　太陽已往西斜去；風大了些，也涼了些，東方有些黑雲。春光在一個夢中慘淡了許多。我立起來，又看見那片暗綠的松樹。立了不知有多久。遠處來了些蠕動的小人，隨著一些聽不甚真的音樂。越來越近了，田中驚起許多白翅的鳥，哀鳴著向山這邊飛。我看清了，一群人們匆匆地走，帶起一些灰土。三五鼓手在前，幾個白衣人在後，最後是一口棺材。春天也要埋人的。撒起一把紙錢，蝴蝶似的落在麥田上。東方的黑雲更厚了，柳條的綠色加深了許多，綠得有些淒慘。心中茫然，只想起那雙小綠拖鞋，像兩片樹葉在永生的樹上作著春夢。

　　　　◇

　　➀判官、香艾、櫻桃：都和端午節有關，判官是陰間的揚善去邪驅鬼的法官，香艾是驅蟲去毒的艾草，櫻桃是端午節的時令水果。

　　➁牙白：象牙白。

　　➂中落了：中途敗落了。

　　※※※

　　【題解及賞析】

　　微神，這個名字令人有些莫名其妙，頗為費解，雖然，字面上很美。

　　當老舍第一次在雜誌上發表《微神》時，「微神」兩字底下還有一個英文詞印在括弧裡：

　　「微神（ＶＩＳＩＯＮ）」

　　「微神」，原來是個音譯過來的外來詞。

　　ＶＩＳＩＯＮ的原意是幻影，夢境。

　　「微神」這個詞顯然是老舍自己的發明，是音譯，但卻有和幻影、夢境相接近的含意在裡面。應該說，發明的很得體。

　　很像「ＨＵＭＯＲ」被人譯成「幽默」，有異曲同工之妙。

　　《微神》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三年十月一日出版的《文學》雜誌第一卷第四期上。當時老舍正在山東齊魯大學文學院任教，暑假裡剛創作完長篇小說《離婚》。這一年老舍三十四歲。結婚二年，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微神》被老舍自己歸於「材料來源於自己的經驗」。

　　《微神》來源於老舍自己的初戀，雖然，故事的結尾完全是杜撰的。

　　《微神》是老舍自己最滿意的短篇。

　　它最初收在短篇小說《趕集》裡。及至老舍創作了六、七個短篇小說集之後，一九四七年至一九四八年他取這六、七個集子之精華重新編輯了兩個緄編的短篇小說集，其中之一便直接命名為《微神集》。

　　足見《微神》在老舍的心目中的地位。

　　《微神》在老舍小說中是很特別的一篇，它的內容好懂，而文字難懂，和《斷魂槍》正好相反，後者淺白通俗，而內容難懂，這是一。

　　其次，它的文字風格也和老舍已擁有的並為大家所熟知的風格不相同，雖然，仍是口語體，也適合朗誦，但，雕琢氣很濃，更貼近「文章」，是「文人畫」，不完全像提煉和加工過的大白話，更不是販夫走卒的大白話，它雅。

　　再次，它是象徵主義的作品，屬於新產品，一種流派試驗，是移植，借鑒，嫁接和創新，而且時間很早，是中國現代文學中早期的現代主義傑作。

　　《微神》的結構也明顯下了功夫，篇幅短，卻精雕細刻，是「微雕」，誰讓它叫「微神」呢？

　　《微神》分四章：

　　第一章，「我」在山坡上，隨便躺下，漸入夢境，離夢境不遠。眼前出現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

　　第二，回憶，一段初戀故事。十七、八歲的「第一回」，她二十二歲的賀信，兩人在平民學校，「我」出國，分離，她家境中落，她做了暗娼，「我」回國後願意娶她，她狂笑，她因打胎而死。

　　第三章，夢幻，姑娘的「魂兒」述說和解釋自己的死，只有死能讓這段情成為心中永駐的青春，剩下那點綠色，這代表情和戀情的顏色，教人永遠認識和記得。

　　第四章，我立起來，又見暗綠，春天也要埋人，心中茫然，只有那點綠色的春夢。

　　《微神》文字美，漂亮，詩一般，品味雅，知名度高，流傳廣，讀者多。

　　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研究者並不多，不大敢碰，全是因為那點象徵主義。這句象徵著什麼，下一句又象徵著什麼，總得解讀出來啊。難怪，有的研究者說，唸了多年《微神》，均不甚了了。前幾年，東京有伊藤敬一，說，研究二十年，終於能逐句解讀《微神》，成為一家之言，立刻被傳為佳話，可見其難。

　　如果將《微神》中的初戀和生活中老舍自己的初戀作個對比，可以看出一些蛛絲馬跡的聯繫來。生活中「她」的原型是家居北京西直門大街的富貴名士劉壽綿的女兒，不過她的結局並不像小說中那樣悲慘，沒有當暗娼，也沒有死，而是當了尼姑。劉壽綿本人也曾被當作模特兒寫進小說，是「正紅旗下」中的定大爺。這從一個側面說明，一個好作品大致總是源於生活的，而不是完全憑空想像的。

　　正因為作者在生活中有刻骨銘心的感受，有感情上的劇烈衝動，沉積在思想中，形成創作的素材，加上想像和文學技巧，才有了創作上的好收獲。

　　的確，這個癡情而悲淒的初戀，那雙小綠拖鞋，像兩片樹葉，永生在綠色的樹上，作著永生的春夢。

斷魂槍

　　沙子龍的鑣局已改成客棧。

　　東方的大夢沒法子不醒了。炮聲壓下去馬來與印度野林中的虎嘯。半醒的人們，揉著眼，禱告著祖先與神靈；不大會兒，失去了國土、自由與主權。門外立著不同面色的人，槍口還熱著。他們的長矛毒弩，花蛇斑彩的厚盾，都有什麼用呢；連祖先與祖先所信的神明全不靈了啊！龍旗的中國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車呀，穿墳過墓破壞著風水。棗紅色多穗的鑣旗，綠鯊皮鞘的鋼刀，響著串鈴的口馬①，江湖上的智慧與黑話，義氣與聲名，連沙子龍，他的武藝、事業，都夢似的變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車、快槍，通商與恐怖。聽說，有人還要殺下皇帝的頭呢！

　　這是走鑣已沒有飯吃，而國術還沒被革命黨與教育家提倡起來的時候。

　　誰不曉得沙子龍是短瘦、俐落、硬棒，兩眼明得像霜夜的大星？可是，現在他身上放了肉➁。鑣局改了客棧，他自己在後小院佔著三間北房，大槍立在牆角，院子裡有幾隻樓鴿。只是在夜間，他把小院的門關好，熟習熟習他的「五虎斷魂槍」。這條槍與這套槍，二十年的工夫，在西北一帶，給他創出來：「神槍沙子龍」五個字，沒遇見過敵手。現在，這條槍與這套槍不會再替他增光顯勝了；只是摸摸這涼、滑、硬而發顫的桿子，使他心中少難過一些而已。只有在夜間獨自拿起槍來，才能相信自己還是「神槍沙」。在白天，他不大談武藝與往事；他的世界已被狂風吹了走。

　　在他手下創練起來的少年們還時常來找他。他們大多數是沒落子的③，都有點武藝，可是沒地方去用。有的在廟會上去賣藝：踢兩趟腿，練套傢伙，翻幾個跟頭，附帶著賣點大力丸，混個三吊兩吊的。有的實在閒不起了，去弄筐果子，或挑些毛豆角，趕早兒在街上論斤吆喝出去。那時候，米賤肉賤，肯賣膀子力氣本來可以混個肚兒圓④；他們可是不成：肚量既大，而且得吃口管事兒的⑤；乾餑餑辣餅子嚥不下去。況且他們還時常去走會⑥：五虎棍，開路，太獅少獅……雖然算不了什麼──比起走鑣來──可是到底有個機會活動活動，露露臉。是的，走會捧場是買臉的事⑦，他們打扮的得像個樣兒，至少得有條青洋縐褲子，新漂白細市布的小褂，和一雙魚鱗灑鞋──頂好是青緞子抓地虎靴子。他們是神槍沙子龍的徒弟──雖然沙子龍並不承認──得到處露臉，走會得賠上倆錢，說不定還得打場架。沒錢，上沙老師那裡去求。沙老師不含糊，多少不拘，不讓他們空著手兒走。可是，為打架或獻技去討教一個招數，或是請給說個「對子」⑧──什麼空手奪刀，或虎頭鉤進槍──沙老師有時說句笑話，馬虎過去：「教什麼？拿開水澆吧！」有時直接把他們趕出去。他們不大明白沙老師是怎麼了，心中也有點不樂意。

　　可是，他們到處為沙老師吹騰，一來是願意使人知道他們的武藝有真傳授，受過高人的指教；二來是為激動沙老師：萬一有人不服氣而找上老師來，老師難道還不露一兩手真的麼？所以：沙老師一拳就砸倒了個牛！沙老師一腳把人踢到房上去，並沒使多大的勁！他們誰也沒見過這種事，但是說著說著，他們相信這是真的了，有年月，有地方，千真萬確，敢起誓！

　　王三勝──沙子龍的大夥計──在土地廟拉開了場子，擺好了傢伙。抹了一鼻子茶葉末色的鼻煙，他掄了幾下竹節鋼鞭，把場子打大一些。放下鞭，沒向四圍作揖，叉著腰念了兩句：「腳踢天下好漢，拳打五路英雄！」向四圍掃了一眼：「鄉親們，王三勝不是賣藝的；玩藝兒會幾套，西北路上走過鑣，會過綠林中的朋友。現在閒著沒事，拉個場子陪諸位玩玩。有愛練的儘管下來，王三勝以武會友，有賞臉的，我陪著。神槍沙子龍是我的師傅；玩藝地道！諸位，有願下來的沒有？」他看著，準知道沒人敢下來，他的話硬，可是那條鋼鞭更硬，十八斤重。

　　王三勝，大個子，一臉橫肉，努著對大黑眼珠，看著四圍。大家不出聲。他脫了小褂，緊了緊深月白色的「腰裡硬」⑨，把肚子殺進去。給手心一口唾沫，抄起大刀來：

　　「諸位，王三勝先練趟瞧瞧。不白練，練完了，帶著的扔幾個；沒錢，給喊個好，助助威。這兒沒生意口。好，上眼！」

　　大刀靠了身，眼珠努出多高，臉上繃緊，胸脯子鼓出，像兩塊老樺木根子。一跺腳，刀橫起，大紅纓子在肩前擺動。削砍劈撥，蹲越閃轉，手起風生，忽忽直響。忽然刀在右手心上旋轉，身彎下去，四圍鴉雀無聲，只有纓鈴輕叫。刀順過來，猛的一個「跺泥」，身子直挺，比眾人高著一頭，黑塔似的。收了勢：「諸位！」一手持刀，一手叉腰，看著四圍。稀稀的扔下幾個銅錢，他點點頭。「諸位！」他等著，等著，地上依舊是那幾個亮而削薄的銅錢，外層的人偷偷散去。他嚥了口氣：「沒人懂！」他低聲的說，可是大家全聽見了。

　　「有功夫！」西北角上一個黃鬍子老頭兒答了話。

　　「啊？」王三勝好似沒聽明白。

　　「我說：你──有──功──夫！」老頭子的語氣很不得人心。

　　放下大刀，王三勝隨著大家的頭往西北看。誰也沒看重這個老人：小乾巴個兒，披著件粗藍布大衫，臉上窩窩癟癟，眼陷進去很深，嘴上幾根細黃鬍，肩上扛著條小黃草辮子，有筷子那麼細，而絕對不像筷子那麼直順。王三勝可是看出這老傢伙有功夫，腦門亮，眼睛亮──眼眶雖深，眼珠可黑得像兩口小井，深深的閃著黑光。王三勝不怕：他看得出別人有功夫沒有，可更相信自己的本事，他是沙子龍手下的大將。

　　「下來玩玩，大叔！」王三勝說得很得體。

　　點點頭，老頭兒往裡走。這一走，四外全笑了。他的胳臂不大動；左腳往前邁，右腳隨著拉上來，一步步的往前拉扯，身子整著，像是患過癱瘓病。蹭到場中，把大衫扔在地上，一點沒理會四圍怎樣笑他。

　　「神槍沙子龍的徒弟，你說？好，讓你使槍吧；我呢？」老頭子非常的乾脆，很像久想動手。

　　人們全回來了，鄰場耍狗熊的無論怎麼敲鑼也不中用了。

　　「三截棍進槍吧？」王三勝要看老頭子一手，三截棍不是隨便就拿得起來的傢伙。

　　老頭子又點點頭，拾起傢伙來。

　　王三勝努著眼，抖著槍，臉上十分難看。

　　老頭子的黑眼珠更深更小了，像兩個香火頭，隨著面前的槍尖兒轉，王三勝忽然覺得不舒服，那倆黑眼珠似乎要把槍尖吸進去！四外已圍得風雨不透，大家都覺出老頭子確是有威。為躲那對眼睛，王三勝耍了個槍花。老頭子的黃鬍子一動：「請！」王三勝一扣槍，向前躬步，槍尖奔了老頭子的喉頭去，槍纓打了一個紅旋。老人的身子忽然活展了，將身微偏，讓過槍尖，前把一掛，後把撩王三勝的手。拍，拍，兩響，王三勝的槍撒了手。場外叫了好。王三勝連臉帶胸口全紫了，抄起槍來；一個花子，連槍帶人滾了過來，槍尖奔了老人的中部。老頭子的眼亮得發著黑光；腿輕輕一屈，下把掩襠，上把打著剛要抽回的槍桿；拍，槍又落在地上。

　　場外又是一片采聲。王三勝流了汗，不再去拾槍，努著眼，木在那裡。老頭子扔下傢伙，拾起大衫，還是拉拉著腿，可是走得很快了。大衫搭在臂上，他過來拍了王三勝一下：「還得練哪，夥計！」

　　「別走！」王三勝擦著汗：「你不離⑩，姓王的服了！可有一樣，你敢會會沙老師？」

　　「就是為會他才來的！」老頭子的乾巴臉上皺起點來，似乎是笑呢。「走；收了吧；晚飯我請！」

　　王三勝把兵器攏在一處，寄放在變戲法二麻子那裡，陪著老頭子往廟外走。後面跟著不少人，他把他們罵散了。

　　「你老貴姓？」他問。

　　「姓孫哪，」老頭子的話與人一樣，都那麼乾巴。「愛練；久想會會沙子龍。」

　　沙子龍不把你打扁了！王三勝心裡說。他腳底下加了勁，可是沒把孫老頭落下。他看出來，老頭子的腿是老走著查拳門中的連跳步；交起手來，必定很快。但是，無論他怎麼快，沙子龍是沒對手的。準知道孫老頭要吃虧，他心中痛快了些，放慢了些腳步。

　　「孫大叔貴處？」

　　「河間的⑪，小地方。」孫老者也和氣了些：「月棍年刀一輩子槍，不容易見功夫！說真的，你那兩手就不壞！」王三勝頭上的汗又回來了，沒言語。

　　到了客棧，他心中直跳，唯恐沙老師不在家，他急於報仇。他知道老師不愛管這種事，師弟們已碰過不少回釘子，可是他相信這回必定行，他是大夥計，不比那些毛孩子；再說，人家在廟會上點名叫陣，沙老師還能丟這個臉麼？

　　「三勝，」沙子龍正在床上看著本《封神榜》，「有事嗎？」

　　三勝的臉又紫了，嘴唇動著，說不出話來。

　　沙子龍坐起來，「怎麼了，三勝？」

　　「栽了跟頭！」

　　只打了個不甚長的哈欠，沙老師沒別的表示。

　　王三勝心中不平，但是不敢發作；他得激動老師：「姓孫的一個老頭兒，門外等著老師呢；把我的槍，槍，打掉了兩次！」他知道「槍」字在老師心中有多大份量。沒等吩咐，他慌忙跑出去。

　　客人進來，沙子龍在外間屋等著呢。彼此拱手坐下，他叫三勝去泡茶。三勝希望兩個老人立刻交了手，可是不能不沏茶去。孫老者沒話講，用深藏著的眼睛打量沙子龍。沙很客氣：

　　「要是三勝得罪了你，不用理他，年紀還輕。」

　　孫老者有些失望，可也看出沙子龍的精明。他不知怎樣好了，不能拿一個人的精明斷定他的武藝。「我來領教領教槍法！」他不由地說出來。

　　沙子龍沒接碴兒。王三勝提著茶壺走進來──急於看二人動手，他沒管水開了沒有，就沏在壺中。

　　「三勝，」沙子龍拿起個茶碗來，「去找小順們去，天匯⑫見，陪孫老者吃飯。」

　　「什麼！」王三勝的眼珠幾乎掉出來。看了看沙老師的臉，他敢怒而不敢言地說了聲「是啦！」走出去，撅著大嘴。

　　「教徒弟不易！」孫老者說。

　　「我沒收過徒弟。走吧，這個水不開！茶館去喝，喝餓了就吃。」沙子龍從桌子上拿起緞子褡褳，一頭裝著鼻煙壺，一頭裝著點錢，掛在腰帶上。

　　「不，我還不餓！」孫老者很堅決，兩個「不」字把小辮從肩上掄到後邊去。

　　「說會子話兒。」

　　「我來為領教領教槍法。」

　　「功夫早擱下了，」沙子龍指著身上，「已經放了肉！」

　　「這麼辦也行，」孫老者深深的看了沙老師一眼：「不比武，教給我那趟五虎斷魂槍。」

　　「五虎斷魂槍？」沙子龍笑了：「早忘乾淨了！早忘乾淨了！告訴你，在我這兒住幾天，咱們各處逛逛，臨走，多少送點盤纏⑬。」

　　「我不逛，也用不著錢，我來學藝！」孫老者立起來，「我練趟給你看看，看夠得上學藝不夠！」一屈腰已到了院中，把樓鴿都嚇飛起去。拉開架子，他打了趟查拳：腿快，手飄灑，一個飛腳起去，小辮兒飄在空中，像從天上落下來一個風箏；快之中，每個架子都擺得穩、準，俐落；來回六趟，把院子滿都打到，走得圓，接得緊，身子在一處，而精神貫串到四面八方。抱拳收勢，身兒縮緊，好似滿院亂飛的燕子忽然歸了巢。

　　「好！好！」沙子龍在台階上點著頭喊。

　　「教給我那趟槍！」孫老者抱了抱拳。

　　沙子龍下了台階，也抱著拳：「孫老者，說真的吧：那條槍和那套槍都跟我入棺材，一齊入棺材！」

　　「不傳？」

　　「不傳！」

　　孫老者的鬍子嘴動了半天，沒說出什麼來。到屋裡抄起藍布大衫，拉拉著腿：「打攪了，再會！」

　　「吃過飯走！」沙子龍說。

　　孫老者沒言語。

　　沙子龍把客人送到小門，然後回到屋中，對著牆角立著的大槍點了點頭。

　　他獨自上了天匯，怕是王三勝們在那裡等著。他們都沒有去。

　　王三勝和小順們都不敢再到土地廟去賣藝，大家誰也不再為沙子龍吹勝；反之，他們說沙子龍栽了跟頭，不敢和個老頭兒動手；那個老頭子一腳能踢死個牛。不要說王三勝輸給他，沙子龍也不是他的對手。不過呢，王三勝到底和老頭子見了個高低，而沙子龍連句硬話也沒敢說。「神槍沙子龍」慢慢似乎被人們忘了。

　　夜靜人稀，沙子龍關好了小門，一氣把六十四槍刺下來；而後，拄著槍，望著天上的群星，想起當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風。嘆一口氣，用手指慢慢摸著涼滑的槍身，又微微一笑，「不傳！不傳！」

　　　　◇

　　①響著串鈴的口馬──張家口以北的蒙古良馬，脖子上戴著一串鈴鐺。

　　➁放了肉──不再鍛煉肌肉，開始發胖長脂妨。

　　③沒落子的──失業的無固定收入者。

　　④肚兒圓──吃飽飯。

　　⑤吃口事兒的──吃有滋味有營養能頂事的食品。

　　⑥走會──在廟會上表演武術和民間傳統節目，諸如五虎棍、開路、太獅少獅等。

　　⑦買臉的事──花錢露臉。

　　⑧對子──二人對打，有各種方式。

　　⑨腰裡硬──練功夫用的寬而硬的腰帶。

　　⑩不離──差不離，不錯。

　　⑪河間的──河北省河間縣的人。

　　⑫天匯──茶館名字。

　　⑬盤纏──旅費。

　　※※※

　　【題解及賞析】

　　《斷魂槍》說的是一位叫沙子龍的拳師的故事，他槍法極好，有「神槍沙子龍」之稱，他的一套槍技叫「五虎斷魂槍」，是絕技，極高明，只有他會。不過，沙子龍生不逢時，鑣局到了手槍和火車時代便沒落了，沒有用武之地了。他的這套槍技也只能淪到廟會去賣藝。

　　沙子龍最後的命運是混不上飯吃，槍法也只能跟著他進棺材。

　　一個悲劇。

　　沙子龍們輝煌的生命沒有意義了。

　　所以，小說一開始有一句話：

　　「生命是鬧著玩，事事顯出如此，從前我這麼想過，現我懂得了。」

　　致人死命的槍，自己面臨斷魂，一語雙關，名字也起得好。

　　小說寫於一九三五年。在山東濟南、青島老舍練過拳，認識不少著名拳師，他曾想寫一本叫《二拳師》的長篇小說。《二拳師》不曾出世，後來，老舍用《二拳師》的材料寫了一篇短篇小說，五千字，就是《斷魂槍》。他說《斷魂槍》是《二拳師》中的「一塊」。它的成功精采地證明了作者「寧吃鮮桃一口，不吃爛梨一筐」的文學主張的正確。

　　《斷魂槍》是老舍的得意之作，十幾年後，老舍在美國曾把《斷魂槍》改編成英文多幕話劇，交給美國大學生去演出。不過，話劇中已有不少新思想，作者為二拳師找到了新出路。

　　《斷魂槍》的故事、人物、語言和立意無一不精。

　　它很通俗，沒有難認的字，但很難懂。表和裡非常矛盾。

　　日本著名文學評論家伊藤敬一教授說老舍文學是「不傳的文學」，即源自沙子龍的「不傳！不傳！」，意思是說，老舍文學表面上嘻嘻哈哈，通俗易懂，其內容卻深不可測，不大能理解，像沙子龍的「不傳！不傳！」一樣費解。

　　《斷魂槍》的表面層次的含意是：時代的進步和自身的保守斷送了不少優秀傳統的前程，進步往往以犧牲傳統為代價，這很糟糕，也很無情。

　　《斷魂槍》的深層次的含意是：呼喚生命的真實價值，在世界科學技術突飛猛進面前，東方的大夢應當醒了，沉重的文化包袱拖了中國後腿。

　　《斷魂槍》的頭和尾，萬分精采，尤其是尾。奏到最歡處，戛然而止，琴弦突斷，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