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連環套
創世紀
姑姑語錄
憶胡適之
談看書
談看書後記
論寫作
天才夢
附記

《張看》

張愛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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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珍珠港事變兩年前，我同炎櫻剛進港大，有一天她說她父親有個老朋友請她看電影，叫我一塊去。我先說不去，她再三說：「沒什麼，不過是我父親從前的一個老朋友，生意上也有來往的。打電話來說聽見摩希甸的女兒來了，一定要見見。」單獨請看電影，似乎無論中外都覺得不合適。也許舊式印度人根本不和女性來往，所以沒有這些講究。也許還把她當小孩看待。是否因此要我陪著去，我也沒問。

　　是中環一家電影院，香港這一個類型的古舊建築物有點像影片中的早期澳洲式，有一種陰暗污穢大而無當的感覺，相形之下街道相當狹窄擁擠。大廣告牌上畫的彷彿是流血的大場面，烏七八糟，反正不是想看的片子，也目不暇給。門口已經有人迎了上來，高大的五十多歲的人，但是瘦得只剩下個框子。穿著一套泛黃的白西裝，一二十年前流行，那時候已經絕跡了的。整個像毛姆小說裏流落遠東或南太平洋的西方人，膚色與白頭髮全都是泛黃的髒白色，只有一雙纏滿了血絲的麻黃大眼睛像印度人。

　　炎櫻替我介紹，說：「希望你不介意她陪我來。」不料他忽然露出非常窘的神氣，從口袋裏掏出兩張戲票向她手裏一塞，只咕噥了一聲「你們進去」，匆匆的就往外走。

　　「不不，我們去補張票，你不要走，」炎櫻連忙說，「潘那磯先生！不要走！」

　　我還不懂是怎麼回事。他只擺了擺手，臨走又想起了什麼，把手裏一包紙包又往她手裏一塞。

　　她都有點不好意思，微笑低聲解釋：「他帶的錢只夠買兩張票。」打開紙包，見是兩塊浸透加糖雞蛋的煎麵包，用花花綠綠半透明的麵包包裝紙包著，外面的黃紙袋還沁出油漬來。

　　我們只好進去。是樓上的票，最便宜的最後幾排。老式電影院，樓上既大又坡斜得厲害，真還沒看見過這樣險陡的角度。在昏黃的燈光中，跟著領票員爬山越嶺上去，狹窄的梯級走道，釘著麻袋式棕草地毯。往下一看，密密麻麻的樓座扇形展開，「地陷東南」似的傾塌下去。下緣一線欄杆攔住，懸空吊在更低的遠景上，使人頭暈。坐了下來都怕跌下去，要抓住座位扶手。開映後，銀幕奇小，看不清楚，聽都聽不大見。在黑暗中她遞了塊煎麵包給我，拿在手裏怕衣裳上沾上油，就吃起來，味道不錯，但是吃著很不是味。吃完了，又忍耐著看了會電影，都說：「走吧，不看了。」

　　她告訴我那是個帕西人（Parsee）──祖籍波斯的印度拜火教徒──從前生意做得很大。她小時候住在香港，有個麥唐納太太，本來是廣東人家養女，先跟了個印度人，第三次與人同居是個蘇格蘭人麥唐納，所以自稱麥唐納太太，有許多孩子。跟這帕西人也認識，常跟他鬧著要給他做媒，又硬要把大女兒嫁給他。他也是喜歡宓妮，那時候宓妮十五歲，在學校讀書，不肯答應。她母親騎在她身上打，硬逼著嫁了過去，二十二歲就離婚，有一個兒子，不給他，也不讓見面。他就喜歡這兒子，從此做生意倒霉，越來越蝕本。宓妮在洋行做事，兒子有十九歲了，跟她像姊妹兄弟一樣。

　　有一天宓妮請炎櫻吃飯，她又叫我一塊去。在一個廣東茶樓午餐，第一次吃到菊花茶，擱糖。宓妮看上去二三十歲，穿著洋服，中等身材，體態輕盈，有點深目高鼻，薄嘴唇，非常像我母親。一頓飯吃完了，還是覺得像。炎櫻見過我母親，我後來問她是不是像，她也說「是同一個典型」，大概沒有我覺得像。

　　我母親也是被迫結婚的，也是一有了可能就離了婚。我從小一直聽見人說她像外國人，頭髮也不大黑，膚色不白，像拉丁民族。她們家是明朝從廣東搬到湖南的，但是一直守舊，看來連娶妻也不會娶混血兒。我弟弟像她，除了白。中國人那樣的也有，似乎華南之外還有華東沿海一直北上，還有西北西南。這本集子裏「談看書」，大看人種學，尤其是史前白種人在遠東的蹤跡，也就是納罕多年的結果。

　　港戰後我同炎櫻都回到上海，在她家裏見到麥唐納太太，也早已搬到上海來了，彷彿聽說囤貨做點生意。她生得高頭大馬，長方臉薄施脂粉，穿著件小花布連衫裙，腰身粗了也仍舊堅實，倒像有一種爽利的英國女人，唯一的東方風味是漆黑的頭髮光溜溜梳個小扁髻，真看不出是六十多歲的人。有時候有點什麼事托炎櫻的父親，嗓音微啞，有說有笑的，眼睛一瞇，還帶點調情的意味。

　　炎櫻說宓妮再婚，嫁了她兒子的一個朋友湯尼，年紀比她小，三個人在一起非常快樂。我看見他們三個人在一個公眾游泳池的小照片，兩個青年都比較像中國人。我沒問，但是湯尼總也是他們這第三世界的人──在中國的歐美人與中國人之外的一切雜七咕咚的人，白俄又在外。

　　麥唐納太太母女與那帕西人的故事在我腦子裏也潛伏浸潤了好幾年，怎麼寫得那麼糟，寫了半天還沒寫到最初給我印象很深的電影院的一小場戲，已經寫不下去，只好自動腰斬。同一時期又有一篇「創世紀」寫我的祖姨母，只記得比「連環套」更壞。她的孫女與耀球戀愛，大概沒有發展下去，預備怎樣，當時都還不知道，一點影子都沒有，在我這專門愛寫詳細大綱的人，也是破天荒。自己也知道不行，也腰斬了。戰後出「傳奇增訂本」，沒收這兩篇。從大陸出來，也沒帶出來，也沒想到三十年後陰魂不散，會又使我不得不在這裏作交代。

　　去年唐文標教授在加州一個大學圖書館裏發現四○年間上海的一些舊雜誌，上面刊有我這兩篇未完的小說與一篇短文，影印了下來，來信徵求我的同意重新發表。內中那篇短文「姑姑語錄」是我忘了收入散文集「流言」。那兩篇小說三十年不見，也都不記得了，只知道壞。非常頭痛，躊躇了幾星期後，與唐教授通了幾次信，聽口氣絕對不可能先寄這些影印的材料給我過目一下。明知道這等於古墓裏掘出的東西，一經出土，遲早會面世，我最關心的是那兩個半截小說被當作完整的近著發表，不如表示同意，還可以有機會解釋一下。因此我同意唐教授將這些材料寄出去，刊物由他決定。一方面我寫了一段簡短的前言，說明這兩篇小說未完的原因，「幼獅文藝」登在「連環套」前面。「文季」刊出「創世紀」後也沒有寄一本給我，最近才看到，前面也有刪節了的這篇前言。

　　幼獅文藝寄「連環套」清樣來讓我自己校一次，三十年不見，儘管自以為壞，也沒想到這樣惡劣，通篇胡扯，不禁駭笑。一路看下去，不由得一直齜牙咧嘴做鬼臉，皺著眉咬著牙笑，從齒縫裏迸出一聲拖長的「Eeeeee！」（用「噫」會被誤認為嘆息，「咦」又像驚訝，都不對）連牙齒都寒颼颼起來，這才嚐到「齒冷」的滋味。看到霓喜去支店探望店夥情人一節，以為行文至此，總有個什麼目的，看完了詫異地對自己說：「就這樣算了？」要想探測寫這一段的時候的腦筋，竟格格不入進不去，一片空白，感到一絲恐怖。當時也是因為編輯拉稿，前一個時期又多產。各人情形不同，不敢說是多產的教訓，不過對於我是個教訓。這些年來沒寫出更多的「連環套」，始終自視為消極的成績。

　　這兩篇東西重新出現後，本來絕對不想收入集子，聽見說盜印在即，不得已還是自己出書，至少可以寫篇序說明這兩篇小說未完，是怎麼回事。搶救下兩件破爛，也實在啼笑皆非。

連環套

　　賽姆生太太是中國人。她的第三個丈夫是英國人，名喚湯姆生，但是他不准她使用他的姓氏，另贈了她這個相仿的名字。從生物學家的觀點看來，賽姆生太太曾經結婚多次，可是從律師的觀點看來，她始終未曾出嫁。

　　我初次見到賽姆生太太的時候，她已經是六十開外的人了。那一天，是傍晚的時候，我到戲院裏買票去，下午的音樂會還沒散場，裏面金鼓齊鳴，冗長繁重的交響樂正到了最後的高潮，只聽得風狂雨驟，一陣緊似一陣，天昏地暗壓將下來。彷彿有百十輛火車，嗚嗚放著汽，開足了馬力，齊齊向這邊衝過來，車上滿載搖旗吶喊的人，空中大放焰火，地上花炮亂飛，也不知慶祝些什麼，歡喜些什麼。歡喜到了極處，又有一種凶獷的悲哀，凡啞林的弦子緊緊絞著，絞著，絞得扭麻花似的，許多凡啞林出力交纏，擠搾，嘩嘩流下千古的哀愁；流入音樂的總匯中，便亂了頭緒──作曲子的人編到末了，想是發瘋了，全然沒有曲調可言，只把一個個單獨的小音符叮鈴噹啷傾倒在巨桶裏，下死勁攪動著，只攪得天崩地塌，震耳欲聾。

　　這一片喧聲，無限制地擴大，終於脹裂了，微罅中另闢一種境界。恍惚是睡夢中，居高臨下，只看見下面一條小弄，疏疏點上兩盞路燈，黑的是兩家門面，黃的又是兩家門面。弄堂裏空無所有，半夜的風沒來由地掃過來又掃過去。屋子背後有人凄凄吹軍號，似乎就在弄堂裏，又似乎是遠著呢。

　　弦子又急了，鐃鈸又緊了。我買到了夜場的票子，掉轉身來正待走，隔著那黑白大理石地板，在紅黯的燈光裏，遠遠看見天鵝絨門簾一動，走出兩個人來。一個我認得是我的二表嬸，一個看不仔細，只知道她披著皮領子的斗篷。場子裏面，洪大的交響樂依舊洶洶進行，相形之下，外面越顯得寂靜，簾外的兩個人越顯得異常渺小。

　　我上前打招呼，笑道：「沒想到二嬸也高興來聽這個！」二表嬸笑道：「我自己是決不會想到上這兒來的。今兒賽姆生太太有人送了她兩張票，她邀我陪她走，我橫豎無所謂，就一塊兒來了。」我道：「二嬸不打算聽完它？」二表嬸道：「賽姆生太太要盹著了。我們想著沒意思，還是早走一步罷。」賽姆生太太笑道：「上了臭當，只道是有跳舞呢！早知道是這樣的──」正說著，穿制服的小廝拉開了玻璃門，一個男子大踏步走進來，賽姆生太太咦了一聲道：「那是陸醫生罷？」慌忙迎上前去。二表嬸悄悄向我笑道：「你瞧！偏又撞見了他！就是他給了她那兩張票，這會子我們聽了一半就往外溜，怪不好意思的！」那男子果然問道：「賽姆生太太，你這就要回去了麼？」賽姆生太太雙手握住他兩隻手，連連搖撼著，笑道：「我哪兒捨得走呀？偏我這朋友坐不住──也不怪她，不大懂，就難免有點憋得慌。本來，音樂這玩意兒，有幾個人是真正懂得的？」二表嬸瞟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隔了多時我沒有再看見賽姆生太太。後來我到她家裏去過一次。她在人家宅子裏租了一間大房住著，不甚明亮，四下裏放著半新舊的烏漆木几，五斗櫥，碗櫥。碗櫥上，玻璃罩子裏，有泥金的小彌陀佛。正中的圓桌上舖著白纍絲桌布，擱著蚌殼式的橙紅鏤花大碗，碗裏放了一撮子撳紐與拆下的軟緞紐絆。牆上掛著她盛年時的照片；耶穌升天神像；四馬路美女月份牌商店裏買來的西洋畫，畫的是靜物，蔻利沙酒瓶與蘋果，幾隻在籃內，幾隻在籃外。裸體的胖孩子的照片到處都是──她的兒女，她的孫子與外孫。

　　她特地開了箱子取出照相簿來，裏面有她的丈夫們的單人像，可是他們從未與她合拍過一張，想是怕她敲詐。我們又看見她的大女兒的結婚照，小女兒的結婚照，大女兒離婚之後再度結婚的照片。照片這東西不過是生命的碎殼；紛紛的歲月已過去，瓜子仁一粒粒嚥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給大家看的惟有那滿地狼藉的黑白的瓜子殼。

　　賽姆生太太自己的照片最多。從十四歲那年初上城的時候拍起，漸漸的她學會了向攝影機做媚眼。中年以後她喜歡和女兒一同拍，因為誰都說她們像姊妹。攝影師只消說這麼一句，她便吩咐他多印一打照片。

　　晚年的賽姆生太太不那麼上照了，瞧上去也還比她的真實年齡年輕二十歲。染了頭髮，低低的梳一個漆黑的雙心髻。體格雖談不上美，卻也夠得上引用老舍誇讚西洋婦女的話：「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皮膚也保持著往日的光潤，她說那是她小時候吃了珍珠粉之故，然而根據她自己的敘述，她的童年時代是極其艱苦的，似乎自相矛盾。賽姆生太太的話原是靠不住的居多，可是她信口編的謊距離事實太遠了，說不定遠兜遠轉，「話又說回來了」的時候，偶爾也會迎頭撞上了事實。

　　賽姆生太太將照相簿重新鎖進箱子裏去，嗟嘆道：「自從今年伏天曬了衣裳，到如今還沒把箱子收起來。我一個人哪兒抬得動？年紀大了，兒女又不在跟前，可知苦哩！」我覺得義不容辭，自告奮勇幫她抬。她從床底下大大小小拖出七八隻金漆箱籠，一面搬，一面向我格格笑道：「你明兒可得找個推拿的來給你推推──只怕要害筋骨疼！」

　　她爬高上低，蹲在櫃頂上接遞物件，我不由得捏著一把汗，然而她委實身手矯捷，又穩又俐落。她的腳踝是紅白皮色，踏著一雙朱紅皮拖鞋。她像一隻大貓似的跳了下來，打開另一隻箱子，彎著腰伸手進去掏摸，囑咐我為她扶住了箱子蓋。她的頭突然鑽到我的腋下，又神出鬼沒地移開了。她的臉龐與脖子發出微微的氣味，並不是油垢，也不是香水，有點肥皂味而不單純的是肥皂味，是一隻洗刷得很乾淨的動物的氣味。人本來都是動物，可是沒有誰像她這樣肯定地是一隻動物。

　　她忙碌著，嘶嘶地從牙齒縫裏吸氣，彷彿非常寒冷。那不過是秋天，可是她那咻咻的呼吸給人一種凜冽的感覺。……也許她畢竟是老了。

　　箱子一隻隻疊了上去，她說：「別忙著走呀，我下麵給你吃。」言下，又拖出兩隻大籐籃來。我們將籐籃抬了過去之後，她又道：「沒有什麼款待你，將就下兩碗麵罷！」我道：「謝謝您，我該走了。打攪了這半天！」

　　次日，在哈同花園外面，我又遇見了她，站住在牆跟下說了一會話。她挽著一隻網袋，上街去為兒女們買罐頭食物。她的兒女們一律跟她姓了賽姆生，因此都加入了英國籍，初時雖然風光，事變後全都進了集中營，撇下賽姆生太太孤孤伶伶在外面苦度光陰，按月將一些沙糖罐頭肉類水果分頭寄與他們。她攢眉道：「每月張羅這五個包裹，怎不弄得我傾家蕩產的？不送便罷，要送，便不能少了哪一個的。一來呢，都是我親生的，十個指頭，咬著都疼。二來呢，孩子們也會多心。養兒防老，積穀防饑，我這以後不指望著他們還指望著誰？怎能不敷衍著他們？天下做父母的，做到我這步田地，也就慘了！前兒個我把包裹打點好了，又不會寫字，央了兩個洋行裏做事的姑娘來幫我寫。寫了半日，便不能治桌酒給人家澆澆手，也得留她們吃頓便飯。做飯是小事，往日我幾桌酒席也辦得上來，如今可是巧媳婦做不出無米的飯。你別瞧我打扮得頭光面滑的在街上踢跳，內裏實在是五癆七傷的，累出了一身的病在這裏！天天上普德醫院打針去，藥水又貴又難買。偏又碰見這陸醫生不是個好東西，就愛佔人的便宜。正趕著我心事重重──還有這閒心同他打牙嗑嘴哩！我前世裏不知作了什麼孽，一輩子儘撞見這些饞貓兒，到哪兒都不得清淨！」

　　賽姆生太太還說了許多旁的話，我記不清楚了。哈同花園的籬笆破了，牆塌了一角，缺口處露出一座灰色小瓦房，炊煙濛濛上升，鱗鱗的瓦在煙中淡了，白了，一部份泛了色，像多年前的照片。

　　賽姆生太太小名霓喜。她不大喜歡提起她幼年的遭際，因此我們只能從她常說的故事裏尋得一點線索。她有一肚子的兇殘的古典，說給孩子們聽，一半是嚇孩子，一半是嚇她自己，從恐怖的回憶中她得到一種奇異的滿足。她說到廣東鄉下的一個婦人，家中養著十幾個女孩。為了點小事，便罰一個小女孩站在河裏，水深至腰，站個一兩天，出來的時候，濕氣也爛到腰上。養女初進門，先給一個下馬威，在她的手背上緊緊縛三根毛竹筷，筷子深深嵌在肉裏，旁邊的肉墳起多高。隔了幾天，腫的地方出了膿，筷子生到肉裏去，再讓她自己一根根拔出來。直著嗓子叫喊的聲音，沿河一里上下都聽得見。即使霓喜不是這些女孩中的一個，我們也知道她的原籍是廣東一個偏僻的村鎮。廣東的窮人終年穿黑的，抑鬱的黑土布，黑烤綢。霓喜一輩子恨黑色，對於黑色有一種忌諱，因為它代表貧窮與磨折。霓喜有時候一高興，也把她自己說成珠江的蛋家妹，可是那也許是她的羅曼諦克的幻想。她的發祥地就在九龍附近也說不定。那兒也有的是小河。

　　十四歲上，養母把她送到一個印度人的綢緞店裏去。賣了一百二十元。霓喜自己先說是一百二十元，隨後又覺得那太便宜了些，自高身價，改口說是三百五十元，又說是三百。

　　先後曾經領了好幾個姑娘去，那印度人都瞧不中，她是第七個，一見她便把她留下了，這是她生平的一件得意事。她還有一些傳奇性的穿插，說她和她第一個丈夫早就見過面。那年輕的印度人為了生意上的接洽，乘船下鄉。她恰巧在岸上洗菜，雖不曾答話，兩下裏都有了心。他發了一筆小財，打聽明白了她的來歷，便路遠迢迢托人找霓喜的養母給他送個丫頭來，又不敢指名要她，只怕那婦人居為奇貨，格外的難纏。因此上，看到第七個方才成交。這一層多半是她杜撰的。

　　霓喜的臉色是光麗的杏子黃。一雙沉甸甸的大黑眼睛，碾碎了太陽光，黑裏面揉了金。鼻子與嘴唇都嫌過於厚重，臉框似圓非圓，沒有格式，然而她哪裏容你看清楚這一切。她的美是流動的美，便是規規矩矩坐著，頸項也要動三動，真是俯仰百變，難畫難描。

　　初上城時節，還是光緒年間，梳兩個丫髻，戴兩隻充銀點翠鳳嘴花，耳上垂著映紅寶石墜子，穿一件煙裏火迴文緞大襖，嬌綠四季花綢袴，跟在那婦人後面，用一塊細綴穗白綾挑線汗巾半掩著臉，從那個綢緞店的後門進去，扭扭捏捏上了樓梯。樓梯底下，夥計們圍著桌子吃飯，也有印度人，也有中國人，交頭接耳，笑個不了。那老實些的，只怕東家見怪，便低著頭扒飯。

　　那綢緞店主人雅赫雅．倫姆健卻在樓上他自己的臥室裏，紅木架上擱著一盆熱水，桌上支著鏡子，正在剃鬍子呢。他養著西方那時候最時髦的兩撇小鬍子，鬍尖用膠水捻得直挺挺翹起。臨風微顫。他頭上纏著白紗包頭，身上卻是極挺括的西裝。年紀不上三十歲，也是個俊俏人物。聽見腳步聲，便抓起濕毛巾，揩著臉，迎了出來，向那婦人點了點頭，大剌剌走回房去，自顧自坐下了。那黑衣黃臉的婦人先前來過兒趟，早就熟門熟路了，便跟了進來。霓喜一進房便背過身去，低著頭，抄著手站著。

　　雅赫雅打量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有砂眼的我不要。」那婦人不便多言，一隻手探過霓喜的衣領，把她旋過身來，那隻手便去翻她的下眼瞼，道：「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看去！」雅赫雅走上前來，婦人把霓喜的上下眼皮都與他看過了。霓喜疼得緊，眼珠子裏裹著淚光，狠狠地眱了他一眼。

　　雅赫雅叉著腰笑了，又道：「有濕氣的我不要。」那婦人將霓喜向椅子上一推，彎下腰去，提起她的褲腳管，露出一雙大紅十樣錦平底鞋，鞋尖上扣繡鸚鵡摘桃。婦人待要與她脫鞋，霓喜不肯，略略掙了一掙，婦人反手就給了她一個嘴巴。常言道：熟能生巧。婦人這一巴掌打得靈活之至，霓喜的鬢角並不曾弄毛一點。雅赫雅情不自禁，一把拉住婦人手臂，叫道：「慢來！慢來！是我的人了，要打我自己會打，用不著你！」婦人不由得笑了起來道：「原來是你的人了！老闆，你這才吐了口兒！難得這孩子投了你的緣，你還怕我拿班做勢扣住不給你麼？什麼濕氣不濕氣的，混挑眼兒，像是要殺我的價似的──也不像你老闆素日的為人了！老闆你不知道，人便是你的人了，當初好不虧我管教她哩！這孩子諸般都好，就是性子倔一點。不怕你心疼的話，若不是我三天兩天打著，也調理不出這麼個斯斯文文上畫兒的姑娘。換了個無法無天的，進了你家的門，拋你的米，撒你的麵，怕不磕磴得你七零八落的！」

　　雅赫雅笑道：「打自由你打，打出一身的疤來，也不好看！」婦人復又摟起霓喜的袖子來，把隻胳膊送到雅赫雅眼前去，雅赫雅搖頭道：「想你也不會揀那看得見的所在拷打她！」婦人啐道：「你也太囉唣了！難不成要人家脫光了脊梁看一看？」

　　霓喜重新下死勁瞅了他一眼，雅赫雅呵呵笑了起來，搭訕著接過霓喜手中的小包袱來，掂了一掂，向婦人道：「這就是你給她的陪送麼？也讓我開開眼。」便要打開包袱，婦人慌忙攔住道：「人家的襯衣鞋腳也要看！老闆你怎麼這樣沒有品？」雅赫雅道：「連一套替換的衣裳也沒有？」婦人道：「嫁到綢緞莊上，還愁沒有綾羅綢緞一年四季冬暖夏涼裹著她？身上這一套，老闆你是識貨的，你來摸摸。」因又彎下腰去拎起霓喜的褲腳道：「是蘇州捎來的尺頭哩！進貢的也不過如此罷了！」又道：「腳便是大腳。我知道你老闆是外國脾氣，腳小了反而不喜歡。若沒有這十分人材，也配不上你老闆。我多也不要你的，你給我兩百塊，再同你討二十塊錢喜錢。我好不容易替你做了這個媒，腿也跑折了，這兩個喜錢，也是份內的，老闆可是王媽媽賣了磨，推不得了！」雅赫雅道：「累你多跑了兩趟，車錢船錢我跟你另外算便了。兩百塊錢可太多了，叫我們怎麼往下談去？」婦人道：「你又來了！兩百塊錢賣給你，我是好心替她打算，圖你個一夫一妻，青春年少的，作成她享個後輩子的福，也是我們母女一場。我若是黑黑良心把她賣到堂子裏去，那身價銀子，少說些打她這麼個銀人兒也夠了！」當下雙方軟硬兼施，磋商至再，方才議定價目。

　　雅赫雅是一個健壯熱情的男子，從印度到香港來的時候，一個子兒也沒有，白手起家，很不容易，因些將錢看得相當的重，年紀輕輕的，已經偏於慳吝。對於中年的闊太太們，他該是一個最合理想的戀人，可是霓喜這十四歲的女孩子所需要的卻不是熱情而是一點零用錢與自尊心。

　　她在綢緞店裏沒有什麼地位。夥計們既不便稱她為老闆娘，又不便直呼她的名字，只得含糊地用「樓上」二字來代表她。她十八歲上為雅赫雅生了個兒子，取了個英國名字，叫做吉美。添了孩子之後，行動比較自由了些，結識了一群朋友，拜了乾姊妹，內中也有洋人的女傭，也有唱廣東戲的，也有店東的女兒。霓喜排行第二，眾人都改了口喚她二姑。

　　雅赫雅的綢緞店是兩上兩下的樓房，店面上的一間正房，雅赫雅做了臥室，後面的一間分租了出去。最下層的地窖子卻是兩家共用的，黑壓壓堆著些箱籠，自己熬製的成條的肥皂，南洋捎來的紅紙封著的榴蓮糕。丈來長的麻繩上串著風乾的無花菓，盤成老粗的一圈一圈，堆在洋油桶上，頭上吊著熏魚，臘肉，半乾的褂袴。影影綽綽的美孚油燈。那是個冬天的黃昏，霓喜在地窖子裏支了架子燙衣裳。三房客家裏的一個小夥子下來開箱子取皮衣，兩個嘲戲做一堆，推推搡搡，熨斗裏的炭火將那人的袖子上燒了個洞，把霓喜笑得前仰後合。

　　正亂著，上面夥計在樓梯口叫道：「二姑，老闆上樓去了。」霓喜答應了一聲，把熨斗收了，拆了架子，疊起架上的絨毯，趿著木屐踢踢沓沓上去。先到廚房裏去拎了一桶煤，帶到樓上去添在火爐裏，問雅赫雅道：「今兒個直忙到上燈？」雅赫雅道：「還說呢！就是修道院來了兩個葡萄牙尼姑，剪了幾丈天鵝絨做聖台上的帳子，又嫌貴，硬叫夥計把我請出來，跟我攀交情，嘮叨了這半天。」霓喜笑道：「出家人的錢，原不是好賺的。」雅赫雅道：「我還想賺她們的哩！不貼她幾個就好了，滿口子仁義道德，只會白嚼人。那梅臘妮師太還說她認識你呢。」霓喜喲了一聲道：「來的就是梅臘妮師太？她姪子是我大姐夫。」雅赫雅道：「你才來的時候也沒聽說有什麼親戚，這會子就不清不楚弄上這些牽牽絆絆的！底下還有熱水沒有？燒兩壺來，我要洗澡。」

　　霓喜又到灶下去沏水，添上柴，蹲在灶門前，看著那火漸漸紅旺，把面頰也薰紅了。站起來脫了大襖，裏面只穿一件粉荷色萬字縐緊身棉襖，又從牆上取下一條鏤空襯白挖雲青緞舊圍裙繫上了。先沖了一隻錫製的湯婆子，用大襖裹了它，送了上去，順手將一隻朱漆浴盆帶了上去，然後提了兩壺開水上來，閂上門，伺候雅赫雅脫了衣服，又替他擦背。擦了一會，雅赫雅將兩隻濕淋淋的手臂伸到背後去，勾住了她的脖子，緊緊的摟了一摟。那青緞圍裙的胸前便沾滿了肥皂沫。

　　霓喜道：「快洗罷，水要冷了。」雅赫雅又洗了起來，忽道：「你入了教了，有這話沒有？」霓喜道：「哪兒呀？我不過在姐夫家見過這梅臘妮師太兩面……」雅赫雅道：「我勸你將就些，信信菩薩也罷了。便是年下節下，往廟裏送油送米，佈施幾個，也還有限。換了這班天主教的姑子，那還了得，她們是大宅裏串慣了的，獅子大開口，我可招架不了！」霓喜笑道：「你也知道人家是大宅門裏串慣了的，打總督往下數，是個人物，都同她們有來往。除了英國官兒，就是她們為大。你雖是個買賣人，這兩年眼看步步高升，樹高招風，有個拉扯，諸事也方便些。」雅赫雅笑了起來道：「原來你存心要結交官場。我的姐姐，幾時養的你這麼大了？」霓喜瞟了他一眼道：「有道是水漲船高。你混得好了，就不許我妻隨夫貴麼？」

　　雅赫雅笑道：「只怕你爬得太快了，我跟不上！」霓喜撇了撇嘴，笑道：「還說跟不上呢？你現在開著這爿店，連個老媽子都僱不起？什麼粗活兒都是我一把兒抓，把個老婆弄得黑眉烏嘴上灶丫頭似的，也叫人笑話，你枉為場面上的人，這都不省得？憑你這份兒聰明，也只好關起門來在店堂裏做頭腦罷了。」雅赫雅又伸手吊住她的脖子，仰著臉在她腮上啄了一下，眤聲道：「我也不要做頭腦，我只要做你的心肝。」霓喜啐道：「我是沒有心肝的。」雅赫雅道：「沒心肝，腸子也行。中國人對於腸子不是有很多講究麼？一來就鬧腸子斷了。」霓喜在他頸背後戳了一下道：「可不是！早給你嘔斷了！」

　　她見雅赫雅今天彷彿是很興頭，便乘機進言，閒閒地道：「你別說外國尼姑，也有個把好的。那梅臘妮師太，好不有道行哩！真是直言談相，半句客套也沒有，說得我一身是汗，心裏老是不受用。」雅赫雅道：「哦？她說你什麼來？」霓喜道：「她說我什麼葷不葷，素不素的，往後日子長著呢，別說上天見怪，凡人也容不得我。」雅赫雅立在浴盆裏，彎腰擰毛巾。笑道：「那便如何是好？」霓喜背著手，垂著頭，輕輕將腳去踢他的浴盆，道：「她勸我結婚。」雅赫雅道：「結婚麼？同誰結婚呢？」霓喜恨得牙癢癢的，一掌將他打了個踉蹌，差一點滑倒在水裏，罵道：「你又來嘔人！」雅赫雅笑得格格的道：「梅臘妮師太沒替你做媒麼？」霓喜別過身去，從袖子裏掏出手帕來抹眼睛。

　　雅赫雅坐在澡盆邊上，慢條斯理洗一雙腳，熱氣蒸騰，像神龕前檀香的白煙，他便是一尊暗金色的微笑的佛。他笑道：「怪道呢，她這一席話把你聽了個耳滿心滿。你入了教，敢明兒把我一來二去的也勸得入了教，指不定還要到教堂裏頭補行婚禮呢！」霓喜一陣風旋過身來，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他道：「你的意思我知道。我不配做你女人，你將來還要另娶女人。我說在頭裏，諒你也聽不進：旋的不圓砍的圓，你明媒正娶，花燭夫妻，未見得一定勝過我。」雅赫雅道：「水涼了，你再給我對一點。」霓喜忽地提起水壺就把那滾水向他腿上澆，銳聲叫道：「燙死你！燙死你！」

　　雅赫雅吃了一嚇，聳身跳起，雖沒有塌皮爛骨，皮膚也紅了，微微有些疼痛。他也不及細看，水淋淋的就出了盆，趕著霓喜踢了幾腳。

　　霓喜坐在地下哭了，雅赫雅一個兜心腳飛去，又把她踢翻在地，叱道：「你敢哭！」霓喜支撐著坐了起來道：「我哭什麼？我眼淚留著洗腳跟，我也犯不著為你哭！」說著，仍舊哽咽個不住。

　　雅赫雅的氣漸漸平了，取過毛巾來揩乾了身上，穿上衣服，在椅上坐下了，把湯婆子拿過來渥著，道：「再哭，我不喜歡了。」因又將椅子挪到霓喜跟前，雙膝夾住霓喜的肩膀，把湯壺擱在她的脖子背後，笑道：「燙死你！燙死你！」霓喜只是騰挪，並不理睬他。

　　雅赫雅笑道：「怪不得姐兒急著想嫁人了，年歲也到了，私孩子也有了。」霓喜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別提孩子了！抱在手裏，我心裏只是酸酸的，也不知明天他還是我的孩子不是。敢明兒你有了太太，把我打到贅字號裏去了，也不知是留下我還是不留下我。便留下我，也得把我趕到後院子裏去燒火劈柴。我這孩子長大了也不知認我做娘不認？」

　　雅赫雅把手插到她衣領裏去，笑道：「你今兒是怎麼了，一肚子的牢騷？」霓喜將他的手一摔，一個鯉魚打挺，躥起身來，恨道：「知道人心裏不自在，盡自撾弄我待怎的？」雅赫雅望著她笑道：「也是我自己不好，把你慣壞了，動不動就浪聲顙氣的。」霓喜跳腳道：「你幾時慣過了我？你替我多製了衣裳，多打了首飾，大捧的銀子給我買零嘴兒吃來著？」雅赫雅沉下臉來道：「我便沒有替你打首飾，我什麼地方待虧了你？少了你的吃還是少了你的穿？」霓喜冷笑道：「我索性都替你說了罷：賊奴才小婦，才來時節，少吃沒穿的，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這會子吃不了三天飽飯，就慣得她忘了本了，沒上沒下的！──你就忘不了我的出身，你就忘不了我是你買的！」

　　雅赫雅吮著下嘴唇，淡淡地道：「你既然怕提這一層，為什麼你逢人就說：『我是他一百二十塊錢買來的』──惟恐人家不知道？」霓喜頓了一頓，方道：「這也是你逼著我。誰叫你當著人不給我留面子，呼來叱去的。小姊妹們都替我氣不伏，怪我怎的這麼窩囊。人人有臉，樹樹有皮，我不是你買的，我就由著你欺負麼？」說著，又要哭。雅赫雅道：「對你乾姊妹說說也罷了，你不該同男人勾勾搭搭的時候也掛在口上說：『我是他一百二十塊錢買的，你當我是愛親做親麼？』」霓喜兜臉澈腮漲得通紅，道：「賊砍頭的，你幾時見我同男人勾搭過？」

　　雅赫雅不答。霓喜蹲下身去，就著浴盆裏的水搓洗毛巾，喃喃罵道：「是哪個賊囚根子在你跟前嚼舌頭，血口噴人？我把這條性命同他兌了罷！」雅赫雅側著頭瞅著她道：「你猜是誰？」霓喜道：「你這是詐我是不是？待要叫我不打自招。你就打死了我，我也還不出你一個名字來！」雅赫雅呵欠道：「今兒個累了，不打你，只顧打呵欠。你去把飯端上來罷。」

　　霓喜將毛巾絞乾了，晾在窗外的繩子上，浴盆也抬了出去，放在樓梯口的角落裏，高聲喚店裏的學徒上來收拾，她自己且去揩抹房中地板上的水漬，一壁忙，一壁喊嚷道：「把人支使得團團轉，還有空去勾搭男人哩！也沒見這昏君，聽見風就是雨……」

　　學徒將孩子送了上來。那滿了週歲的黃黑色的孩子在粉紅絨布的襁褓中睡著了。霓喜道：「大冷的天，你把他抱到哪兒去了？」學徒道：「哥兒在廚房裏看他們燉豬腳哩！」霓喜向空中嗅了一嗔道：「又沒有誰懷肚子，吃什麼酸豬腳？」將孩子擱在床上，自去做飯。

　　懸在窗外的毛巾與襯衫袴，那消一兩個時辰，早結上了一層霜，凍得漿硬，暮色蒼茫中，只看見一方一方淡白的影子。這就是南方的一點雪意了。

　　是清瑩的藍色的夜，然而這裏的兩個人之間沒有一點同情與了解，雖然他們都是年輕美貌的，也貪戀著彼此的美貌與年輕，也在一起生過孩子。

　　梅臘妮師太路過雅赫雅的綢緞店，順腳走進來拜訪。霓喜背上繫著兜，馱著孩子，正在廚下操作。寒天臘月，一雙紅手插在冷水裏洗那銅吊子，銅釘的四周膩著雪白的豬油。兩個說了些心腹話。霓喜只因手上髒，低下頭去，抬起肩膀來，胡亂將眼淚在衣衫上搵了一搵，嗚咽道：「我還有什麼指望哩？如今他沒有別人，尚且不肯要我，等他有了人了，他家還有我站腳的地方麼？鼓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我這才知道他的心了。」梅臘妮勸道：「凡事都得往寬處想。你這些年怎麼過來？也不急在這一時。你現守著個兒子，把得家定，怕怎的？」霓喜道：「梅師父你不知道，賊強人一輩子不發跡，少不得守著個現成的老婆，將就著點。偏他這兩年做生意順手，不是我的幫夫運就是我這孩子腳硬──可是他哪裏肯認帳？你看他在外頭轟轟烈烈，為人做人的，就不許我出頭露面，唯恐人家知道他有女人。你說他安的是什麼心？若說我天生的是這塊料，不配見人，他又是什麼好出身？提起他那點根基來，笑掉人大牙罷了！」梅臘妮忙道：「我的好奶奶，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場面上的太太小姐，我見過無其數，論相貌，論言談，哪個及得上你一半？想是你人緣太好了，沾著點就黏上了，他只怕你讓人撕了塊肉去。」霓喜也不由得噗嗤一笑。

　　雅赫雅當初買霓喜進門，無非因為家裏需要這麼個女人，乾脆買一個，既省錢，又省麻煩，對於她的身份問題並沒有加以考慮。後來見她人才出眾，也想把她作正頭妻看待，又因她脾氣不好，只怕越扶越醉，仗著是他太太，上頭上臉的，便不敢透出這層意思。久而久之，看穿了霓喜的為人，更把這心來淡了。

　　霓喜小時候受了太多的折磨，初來的幾年還覺形容憔悴，個子也瘦小，漸漸的越發出落得長大美麗，臉上的顏色，紅的紅，黃的黃，像攙了寶石粉似的，分外鮮煥。閒時在店門口一站，把裏裏外外的人都招得七顛八倒。惟有雅赫雅並不曾對她刮目相看。她受了雅赫雅的氣，唯一的維持她的自尊心的方法便是隨時隨地的調情──在色情的圈子裏她是個強者，一出了那範圍，她便是人家腳底下的泥。

　　雅赫雅如何容得她由著性兒鬧，又不便公然為那些事打她，怕她那張嘴，淮洪似的，嚷得盡人皆知；只得有的沒的另找碴兒。雅赫雅在外面和一個姓于的青年寡婦有些不清不楚，被霓喜打聽出來，也不敢點破了他，只因雅赫雅早就說在前：「你管家，管孩子，只不准你管我！」霓喜沒奈何，也借著旁的題目跟他嘔氣，兩人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只是不得寧靜。

　　霓喜二十四歲那年又添了個女兒，抱到天主教修道院去領了洗，取名瑟梨塔，連那大些的男孩也一併帶去受了洗禮。這時雅赫雅的營業蒸蒸日上，各方面都有他一手兒，綢緞莊不過是個幌子。梅臘妮師太固然來得更勤了，長川流水上門走動的也不止梅臘妮一個。霓喜懷胎的時候，家裏找了個女傭幫忙，生產後便長期僱下了。霓喜嫌店堂樓上狹窄，要另找房子，雅赫雅不肯，只把三房客攆了，騰出一間房來，叫了工匠來油漆門窗，粉刷牆壁，全宅煥然一新。收拾屋子那兩天，雅赫雅自己避到朋友家去住，霓喜待要住到小姊妹家去，他卻又不放心。霓喜賭氣帶了兩個孩子到修道院去找梅臘妮師太，就在尼僧主辦的育嬰堂裏宿了一晚，雖然冷清些，也是齊整洋房，海風吹著，比鬧市中的綢緞舖涼爽百倍。梅臘妮卻沒口子嚷熱，道：「待我稟明了院長，帶兩個師妹上山避暑去。」霓喜道：「山中你們也造了別墅麼？好闊！」梅臘妮笑道：「哪兒呀？就是米耳先生送我的那幢房子。」霓喜咋舌道：「房子也是送得的？」梅臘妮笑道：「我沒告訴過你麼？真是個大笑話，我也是同他鬧著玩，說：『米耳先生，你有這麼些房子，送我一幢罷！』誰知我輕輕一句話，弄假成真，他竟把他住宅隔壁新蓋的那一所施捨於我，說：『不嫌棄，我們做個鄰居！』」霓喜嘖嘖道：「你不說與我聽也罷了。下次再化個緣，叫我們這出手小的，越發拿不出來了。」當下一力攛掇梅臘妮到新房子裏逛去，又道：「務必攜帶我去走走。」梅臘妮正要存心賣弄，便到老尼跟前請了示，次日清早，一行七八個人，霓喜兩個孩子由女傭領著，乘了竹轎，上山遊玩。

　　轎子經過新築的一段平坦大道，一路上鳳尾森森，香塵細細，只是人煙稀少，林子裏一座棕黑色的小木屋，是警察局分所，窗裏伸出一隻竹竿，吊在樹上，晾著印度巡捕的紅色頭巾。那滿坑滿谷的淵淵綠樹，深一叢，淺一叢，太陽底下，鴉雀無聲，偶爾撥剌作響，是採柴的人鑽過了。從樵夫頭上望下去，有那蝦灰色的小小的香港城，有海又有天，青山綠水，觀之不足，看之有餘。霓喜卻把一方素綢手帕搭在臉上，擋住了眼睛，道：「把臉曬得黑炭似的。回去人家不認得我了。」又鬧樹枝子抓亂了頭髮，嗔那轎夫不看著點兒走，又把鬢邊掖著的花摘了下來道：「好烈的日頭，曬了這麼會子，就乾得像茶裏的茉莉。」梅臘妮道：「你急什麼？到了那兒，要一籃也有。」另一個姑子插嘴道：「我們那兒的怕是日本茉莉罷？黃的，沒這個香。」又一個姑子道：「我們便沒有，米耳先生那邊有，也是一樣。」梅臘妮道：「多半他們家沒人在，說是上莫干山避暑去了。」霓喜伸直了兩條腿，偏著頭端詳她自己的腳，道：「一雙新鞋，才上腳，就給踩髒了，育嬰堂裏那些孩子，一個個野馬似的，你們也不管管他！」又道：「下回做鞋，鞋口上不鑲這金辮子了，怪剌剌的！」

　　米耳先生這座房子，歸了梅臘妮，便成了廟產，因此修道院裏撥了兩個姑子在此看守，聽見梅臘妮一眾人等來到，迎了出來，笑道：「把轎子打發回去罷，今兒個就在這兒住一宿，沒什麼吃的，雞蛋乳酪卻都是現成。」梅臘妮道：「我們也帶了火腿燻肉，吃雖夠吃了，還是回去的好，明兒一早有神甫來做禮拜，聖壇上是我輪值呢，只怕趕不及。」姑子們道：「夜晚下山，恐有不便。」霓喜道：「路上有巡警，還怕什麼？」姑子們笑道：「奶奶你不知道，為了防強盜，駐紮了些印度巡捕，這現在我們又得防著印度巡捕了！」

　　眾人把一個年紀最大的英國尼姑鐵烈絲往裏攙。鐵烈絲個子小而肥，白包頭底下露出一張燥紅臉，一對實心的藍眼珠子。如果洋娃娃也有老的一天，老了之後便是那模樣。別墅裏養的狗躥到人身上來，鐵烈絲是英國人，卻用法文叱喝道：「走開！走開！」那狗並不理會，鐵烈絲便用法文咒罵起來。有個年輕的姑子笑道：「您老是跟牠說法文！」鐵烈絲直著眼望著她道：「牠又不通人性，牠怎麼懂得英國話？」小尼與花匠抿著嘴笑，被梅臘妮瞅了一眼，方才不敢出聲。

　　那鐵烈絲已是不中用了，梅臘妮正在壯年有為的時候，胖大身材，刀眉笑眼，八面玲瓏，領著霓喜看房子，果然精緻，一色方磚鋪地，綠粉牆，金花雪地磁罩洋燈，竹屏竹槅，也有兩副仿古劈竹對聯匾額；家具雖是雜湊的，卻也齊全。霓喜贊不絕口。

　　鐵烈絲一到便催開飯，幾個中國姑子上灶去了，外國姑子們便坐在廳堂裏等候。吃過了，鐵烈絲睡午覺去了，梅臘妮取出一副紙牌來，大家鬪牌消遣，霓喜卻鬧著要到園子裏去看看。梅臘妮笑道：「也沒見你──路上怕曬黑，這又不怕了。」霓喜站在通花園的玻璃門口，取出一面銅腳鏡子，斜倚著門框，攏攏頭髮，摘摘眉毛，剔剔牙齒，左照右照，鐿子上反映出的白閃閃的陽光，只在隔壁人家的玻璃窗上霍霍轉。轉得沒意思了，把孩子抱過來刁著嘴和他說話，扮著鬼臉，一聲呼哨，把孩子嚇得哭了，又道：「莫哭，莫哭，唱齣戲你聽！」曼聲唱起廣東戲來。姑子們笑道：「倫家奶奶倒真是難得，吹彈歌唱，當家立計，樣樣都精。」梅臘妮問道：「你有個乾妹妹在九如坊新戲院，是跟她學的罷？聽這聲口，就像個內行。」霓喜帶笑只管唱下去，並不答理。唱完了一節，把那陰涼的鏡子合在孩子嘴上，彎下腰去叫道：「啵啵啵啵啵，」教那孩子向鏡子上吐唾沫，又道：「冷罷？好冷，好冷，凍壞我的乖寶寶了！」說著，渾身大大的哆嗦了一陣。孩子笑了，她也笑了，丟下了孩子，混到人叢裏來玩牌。

　　玩到日色西斜，鐵烈絲起身，又催著吃點心，吃了整整一個時辰，看看黑上來了，眾人方才到花園裏換一換空氣。一眾尼僧都是黑衣黑裙，頭戴白翅飛鳶帽，在黃昏中像一朵朵巨大的白蝴蝶花，花心露出一點臉來。惟有霓喜一人梳著時式的鬅頭，用一把梳子高高捲起頂心的頭髮，下面垂著月牙式的前劉海，連著長長的水鬢；身穿粉紅杭紡衫袴，滾著金辮子；雖不曾纏過腳，一似站不穩，只往人身上靠。勾肩搭背走過一棵蛋黃花樹──那蛋黃花白瓣黃心，酷肖削了殼的雞子，以此得名──霓喜見一朵採一朵，聚了一大把，順手便向草窠裏一拋。見了木瓜樹，又要吃木瓜。梅臘妮雙手護住那赤地飛霜的癭瘤似的果子，笑道：「還早呢，等熟了，一定請你吃。」

　　霓喜扯下一片葉子在自己下頷上蘇蘇搔著，斜著眼笑道：「一年四季滿街賣的東西，什麼希罕？我看它，熟是沒熟，大也不會再大了。」

　　正說著，牆上一個人探了一探頭，是隔壁的花匠，向這邊的花匠招呼道：「阿金哥，勞駕接一接，我們米耳先生給梅臘妮師太送了一罐子雞湯來。」梅臘妮忙道：「折死我了，又勞米耳先生費心。早知你們老爺在家，早就來拜訪了。」那堵牆是沿著土岡子砌的，綠纍纍滿披著爬藤。那邊的花匠立在高處，授過一隻洋瓷罐。阿金搬梯子上去接過來，牆頭築著矮矮的一帶黃粉欄杆，米耳先生背倚著欄杆，正在指揮著小廝們搬花盆子。梅臘妮起先沒看見他，及至看清楚了，連忙招呼。米耳先生掉轉身向這邊遙遙地點了個頭道：「你好呀，梅臘妮師太？」那米耳先生是個官，更兼是個中國地方的外國官，自是氣度不凡，鬍鬚像一隻小黃鳥，張開翅膀托住了鼻子，鼻子便像一座山似的隔開了雙目，唯恐左右兩眼瞪人瞪慣了，對翻白眼，有傷和氣。頭頂已是禿了，然而要知道他是禿頭，必得繞到他後面去方才得知，只因他下頦仰得太高了。

　　當下梅臘妮笑道：「米耳太太跟兩位小姐都避暑去了？」米耳先生應了一聲。梅臘妮笑道：「米耳先生，真虧你，一個人在家，也不出去逛逛。」米耳先生道：「衙門裏沒放假。」梅臘妮道：「衙門裏沒放假，太太跟前放了假啊！」米耳先生微微一笑道：「梅師父，原來你這麼壞！」霓喜忍不住，大著膽子插嘴道：「你以為尼姑都是好的麼？你去做一年尼姑試試，就知道了。」她這兩句英文，雖是文法比眾不同一點，而且摻雜著廣東話，米耳先生卻聽懂了，便道：「我不是女人，怎麼能做尼姑呢？」霓喜笑道：「做一年和尚，也是一樣。做了神甫，就免不了要常常的向修道院裏跑。」米耳先生哈哈大笑起來，架著鼻子的黃鬍子向上一聳一聳，差點兒把鼻子掀到腦後去了。從此也就忘了翻白眼，和顏悅色的向梅臘妮道：「這一位的英文說得真不錯。」梅臘妮道：「她家現開著香港數一數二的綢緞店，專做上等人的生意，怎不說得一口的好英文？」米耳先生道：「哦，怪道呢！」梅臘妮便介紹道：「米耳先生，倫姆健太太。」米耳先生背負著手，略略彎了彎腰。霓喜到了這個時候，卻又扭過身去，不甚理會，只顧摘下一片檸檬葉，揉搓出汁來，窩在手心裏，湊上去深深嗅著。

　　只聽那米耳先生向梅臘妮說道：「我要央你一件事。」梅臘妮問什麼事。米耳先生道：「我太太不在家，廚子沒了管頭，菜做得一天不如一天。你過來指點指點他，行不行？」梅臘妮一心要逞能，便道：「有什麼不行的？米耳先生，你沒吃過我做的葡萄牙雜燴罷？管教你換換口味。」米耳先生道：「好極了。時候也不早了，就請過來罷。就在我這兒吃晚飯。沒的請你的，你自己款待自己罷。」又道：「還有倫姆健太太，也請過來。你也沒吃過梅臘妮師太做的葡萄牙雜燴罷？不能不嘗嘗。」說著，有僕歐過來回話，米耳先生向這邊點了個頭，背過身去，說話間便走開了。

　　梅臘妮自是胸中雪亮。若是尋常的老爺太太有點私情事，讓她分擔點干係，她倒也不甚介意。霓喜若能與雅赫雅白頭到老，梅臘妮手裏捏著她這把柄，以後告幫起來，不怕她不有求必應，要一奉十。可是看情形，雅赫雅與霓喜是決不會長久的。一旦拆散了，雅赫雅總難免有幾分割捨不下，那時尋根究底，將往事盡情抖擻出來，不說霓喜的不是，卻怪到牽線人身上來，也是人之常情。梅臘妮是斷斷不肯得罪雅赫雅的，因此大費躊躇。看霓喜時，只是笑吟吟的。扯扯衣襟，扭過身去看看鞋後跟兒，彷彿是要決定要踐約的樣子。梅臘妮沒奈何，咳嗽了一聲道：「你也高興去走走？」霓喜笑道：「就知道你還燒得一手的好菜！今兒吃到嘴，還是沾了人的光！」

　　梅臘妮道：「我們要去就得去了。」當下叮嚀眾尼僧一番，便喚花匠點上燈籠相送，三人分花拂柳，繞道向米耳先生家走來。門首早有西崽迎著，在前引導。黑影裏咻咻跑出兒條狼狗，被西崽一頓吆喝，旁邊走出人來將狗拴了去了。米耳先生換了晚餐服在客室裏等候著。一到，便送上三杯雪梨酒來。梅臘妮吃了，自到廚房裏照料去了。這裏米耳先生與霓喜一句生，兩句熟，然而談不上兩句話，梅臘妮卻又走了回來，只說廚子一切全都明白，不消在旁監督。米耳先生知道梅臘妮存心防著他們，一時也不便支開她去。

　　筵席上吃的是葡萄酒。散了席，回到客室裏來喝咖啡，又換上一杯威士忌。霓喜笑道：「怎麼來了這一會兒，就沒斷過酒？」米耳先生道：「我們英國人吃酒是按著時候的，再沒錯。」霓喜笑道：「那麼，什麼時候你們不吃酒呢？」米耳先生想了一想道：「早飯以前我是立下了規矩，一滴也不入口的。」

　　他吩咐西崽把鋼琴上古銅燭台上的一排白蠟燭一齊點上了，向梅臘妮笑道：「我們來點音樂罷。好久沒聽見你彈琴，想必比前越發長進了。」梅臘妮少不得謙遜一番。米耳先生道：「別客氣了。我那大女兒就是你一手教出來的。」梅臘妮背向著他們坐在琴凳上彈將起來。米耳先生特地點了一支冗長的三四折樂曲，自己便與霓喜坐在一張沙發上。那牆上嵌著烏木格子的古英國式的廳堂在燭光中像一幅黯淡的銅圖，只有玻璃瓶裏的幾朵朱紅的康乃馨，彷彿是濃濃的著了色，那紅色在昏黃的照片上直凸出來。

　　霓喜伸手弄著花，米耳先生便伸過手臂去兜住她的腰，又是捏，又是掐。霓喜躲閃不迭。米耳先生便解釋道：「不然我也不知道你是天生的細腰。西洋女人的腰是用鋼條跟鯨魚骨硬束出來的。細雖細，像鐵打的一般。」霓喜並不理睬他，只將兩臂緊緊環抱著自己的腰。米耳先生便去拉她的手，她將手抄在短襖的衣襟下，他的手也跟過來。霓喜忍著笑正在撐拒，忽然低聲叫道，「咦？我的戒指呢？」米耳先生道：「怎麼？戒指丟了？」霓喜道：「吃了水果在玻璃盅裏洗手的時候我褪了下來攥在手心裏的，都是你這麼一攪糊，準是溜到沙發墊子底下去了。」便伸手到那寶藍絲絨沙發裏去掏摸。米耳先生道：「讓我來。」他一隻手撳在她這邊的沙發上，一隻手伸到她那邊沙發縫裏，把她扣在他兩臂之間，雖是皺著眉聚精會神地尋戒指，躬著腰，一張酒氣醺醺的臉只管往她臉上湊。霓喜偏過臉去向後讓著，只對他橫眼睛，又朝梅臘妮努嘴兒。

　　米耳先生道：「找到了。你拿什麼謝我？」霓喜更不多言，劈手奪了過來，一看不覺啊呀了一聲，輕輕地道：「這算什麼？」她托在手上的戒指，是一隻獨粒的紅寶石，有指甲大。他在她一旁坐下，道：「可別再丟了。再丟了可不給你找了。」霓喜小聲道：「我那隻是翠玉的。」米耳先生道：「你倒不放大方些，說：以後你在椅子縫裏找到了，你自己留下做個紀念罷。」霓喜瞟了他一眼道：「憑什麼我要跟你換一個戴？再說，也談不上換不換呀，我那一個還不一定找得到找不到呢。」米耳先生道：「只要有，是不會找不到的。只要有。」說著，笑了。他看準了她是故意地哄他，霓喜心裏也有數，便撅著嘴把戒指撂了過來道：「不行，我只要我自己的。」米耳先生笑道：「你為什麼不說你的是金剛鑽的呢？」霓喜恨得咬牙切齒，一時也分辯不過來。這時候恰巧梅臘妮接連地回了兩次頭，米耳先生還待要親手替她戴上戒指，霓喜恐被人看見了，更落了個痕跡，想了一想，還是自己套上了，似有如無的，淡淡將手擱在一邊。

　　梅臘妮奏完了這支曲子便要告辭：道：「明兒還得一早就趕回去當值呢，倫姆健太太家裏也有事，誤不得的。」米耳先生留不住，只得送了出來，差人打燈籠照路，二人帶著幾分酒意，踏月回來。梅臘妮與霓喜做一房歇宿，一夜也沒睡穩，不時起來看視，疑心生暗鬼，只覺得間壁牆頭上似乎有燈籠影子晃動。次日絕早起身。便風急火急地催著眾人收拾下山。

　　竹轎經過米耳先生門首，米耳先生帶著兩隻狗立在千尋石級上，吹著口哨同她們打了個招呼，一隻狗潑剌剌跑了下來，又被米耳先生喚了上去。尼姑們在那裏大聲道別，霓喜只將眼皮撩了他一下，什麼也沒說。黃粉欄杆上密密排列著無數的烏藍凹花盆，像一隊甲蟲，順著欄杆往上爬，盆裏栽的是西洋種的小紅花。

　　米耳先生那隻戒指，霓喜不敢戴在手上，用絲縧拴了，吊在頸裏，襯衫底下。轎子一搖晃，那有稜的寶石便在她心窩上一鬆一貼，像個紅指甲，抓得人心癢癢的，不由得要笑出來。她現在知道了，做人做了個女人，就得做個規矩的女人，規矩的女人偶爾放肆一點，便有尋常的壞女人夢想不到的好處可得。

　　霓喜立志要成為一個有身份的太太。嫁丈夫嫁到雅赫雅，年輕漂亮，會做生意，還有甚不足處？雖不是正頭夫妻，她替他養了兩個孩子了。是梅臘妮的話：她「把得家定」，他待要往哪裏跑？他只說她不是好出身，上不得臺盤，他如何知道，連米耳先生那樣會拿架子的一個官，一樣也和她平起平坐，有說有笑的？米耳先生開起玩笑來有些不知輕重，可是當著她丈夫，那是決不至於的。……她既會應酬米耳先生，怎見得她應酬不了雅赫雅結識的那些買賣人？久後他方才知道她也是個膀臂。

　　霓喜一路尋思，轎子業已下山。梅臘妮吩咐一眾尼僧先回修道院去，自己卻待護送霓喜母子回家。霓喜說了聲不勞相送，梅臘妮道：「送送不打緊。你說你孩子做衣裳多下來一塊天藍軟緞，正好與我們的一個小聖母像裁件披風，今兒便尋出來與我帶去罷。」霓喜點頭答應。

　　轎子看看走入鬧市，傾斜的青石板上被魚販子桶裏的水沖得又腥又黏又滑。街兩邊夾峙著影沉沉的石柱，頭上是陽臺，底下是人行道，來往的都是些短打的黑衣人。窮人是黑色的；窮人的孩子，窮人的糖果，窮人的紙紮風車與鬢邊的花卻是最鮮亮的紅綠──再紅的紅與他們那粉紅一比也失了一色，那粉紅裏彷彿下了毒。

　　雅赫雅的綢緞店在這嘈雜的地方還數它最嘈雜，大鑼大鼓從早敲到晚，招徠顧客。店堂裏掛著綵球，慶祝它這裏的永久的新年。黑洞洞的櫃臺裏閃著一疋一疋堆積如山的印度絲帛的寶光。通內進的小門，門上吊著油污的平金玉色緞大紅裏子的門簾，如同舞台的上場門。門頭上懸著金框鏡子，鏡子上五彩堆花，描出一隻畫眉站在桃花枝上，題著「開張誌喜」幾個水鑽子，還有上下款。

　　雅赫雅恰巧在櫃臺上翻閱新送來的花邊樣本，與梅臘妮寒暄了幾句。霓喜心中未嘗不防著梅臘妮在雅赫雅跟前搬嘴，因有意的在樓下延挨著，無奈兩個孩子一個要溺尿，一個要餵奶，霓喜只得隨同女傭上樓照看，就手給梅臘妮找那塊零頭料子。

　　霓喜就著陽臺上的陰溝，彎腰為孩子把尿，一抬頭看見欄杆上也擱著兩盆枯了的小紅花，花背後襯著遼闊的海。正午的陽光曬著，海的顏色是混沌的鴨蛋青。一樣的一個海，從米耳先生家望出去，就大大的不同。樓下的鑼鼓「親狂親狂」敲個不了，把街上的人聲都壓下去了。

　　晾著的一條烤綢褲子上滴了一搭水在她臉上。她聳起肩膀用衫子來揩，揩了又揩，揩的卻是她自己的兩行眼淚。憑什麼她要把她最熱鬧的幾年糟踐在這爿店裏？一個女人，就活到八十歲，也只有這幾年是真正活著的。

　　孩子撒完了尿，鬧起來了，她方才知道自己在發楞，摸摸孩子的屁股，已經被風吹得冰涼的。回到房裏，梅臘妮上樓來向她告辭，取了緞子去了。那梅臘妮雖然千叮囑萬叮囑叫雅赫雅不要發作，只須提防著點，不容霓喜與米耳先生繼續來往，雅赫雅如何按捺得下？梅臘妮去了不多時，他便走上樓來，將花邊的樣本向床上一拋，一疊連聲叫找去年加爾加搭捎來的樣本，不待人動手尋覓便罵將起來，只說這家裏亂得狗窩似的，要什麼沒什麼。

　　霓喜見他滿面陰霾，早猜到了來由，蹲在地上翻抽屜，微微側著臉，眼睛也不向他，嘆了口氣道：「你這脾氣呀──我真怕了你了！我正有兩句話說給你聽哩，偏又趕上你不高興的時候。」雅赫雅道：「你又有什麼話？」霓喜道：「我都有點不好意思說的。修道院的那些尼姑，當初你叫我遠著她們點，我不聽，如今我豈不是自己打嘴麼？」雅赫雅道：「尼姑怎麼了？」霓喜道：「你不知道，昨天晚上，要不是拖著兩個孩子，我一個人摸黑也跑下山來了。」雅赫雅道：「怎麼了？」霓喜歎道：「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梅臘妮師太有點叫人看不上眼。死活硬拉我到她一個外國朋友家吃飯。人家太太不在香港，總得避點嫌疑，她一來就走開了，可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當時我沒跟她翻臉，可是我心裏不痛快，她也看出來了。」雅赫雅坐在床沿上，雙手按著膝蓋，冷笑道：「原來如此。剛才她在這兒，你怎麼不當面跟她對一對詞兒？」霓喜道：「喲，那成嗎！你要是火上來了，一跳三丈高，真把她得罪了，倒又不好了。她這種人，遠著她點不要緊，可不能得罪。你這霹靂火脾氣……我真怕了你了！」

　　雅赫雅被她三言兩語堵住了，當場竟發不出話來。過後一想，她的話雖不見得可靠，梅臘妮也不是個好人。再見到梅臘妮的時候，便道：「你們下次有什麼集會，不用招呼我家裏那個了。她糊塗不懂事，外頭壞人又多。」梅臘妮聽出話中有話，情知是霓喜弄的鬼，氣了個掙，從此斷了往來，啣恨於心，不在話下。

　　這一日，也是合該有事。雅赫雅邀了一個新從印度上香港來的遠房表親來家吃便飯。那人名喚發利斯．佛拉，年紀不上二十一二，個子不高，卻生得肥胖紮實，紫黑面皮，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微微凸出的大眼睛，一頭亂蓬蓬烏油油的鬈髮，身穿印度條紋布襯衫，西裝褲子下面卻赤著一雙腳。霓喜如何肯放過他，在席上百般取笑。這發利斯納著頭只管把那羊脂烙餅蘸了咖喱汁來吃。雅赫雅嫌咖喱汁太辣，命霓喜倒杯涼水來。霓喜給了他一杯涼水，卻倒一杯滾燙的茶奉與發利斯，發利斯喝了一口，舌頭上越發辣得像火燒似的，不覺攢眉吸氣。雅赫雅笑道：「你只是作弄他！還不另斟上來！」霓喜笑吟吟伸手待要潑去那茶，發利斯按住了茶杯，叫道：「不用了，嫂子別費事！」兩下裏你爭我奪，茶碗一歪，倒翻在桌上，霓喜慌忙取出抹布來揩拭桌布的漬子，道：「這茶漬倒不妨事，咖喱滴在白桌布上，最是難洗。」發利斯盤子的四周淋淋漓漓濺了些咖喱汁，霓喜擦著，擦著，直擦到他身邊來，發利斯侷促不安。雅赫雅笑道：「大不了把桌布換了下來煮一煮，這會子你吃你的飯罷了，忙什麼？別盡自欺負我這兄弟。」霓喜笑道：「誰說他一句半句來著？也不怪他──沒用慣桌布。」說得發利斯越發紫漲了面皮。

　　雅赫雅笑道：「你別看我這兄弟老實，人家會做生意，眼看著就要得法了。」霓喜忙將一隻手搭在發利斯肩上道：「真的麼？你快快的發財，嫂子給你做媒，說個標緻小媳婦兒。」雅赫雅道：「用不著你張羅，我們大兄弟一心一意只要回家鄉去娶他的表妹。」發利斯聽不得這話，急得抓頭摸耳，央他住口。霓喜笑道：「他定下親了？」雅赫雅拿眼看著發利斯，笑道：「定倒沒有定下。」霓喜道：「兩個人私下裏要好？」雅赫雅噗哧一笑道：「你不知道我們家鄉的規矩多麼大，哪兒容得你私訂終身？中國女人說是不見人，還不比印度防得緊。你叫發利斯告訴你，他怎樣爬在樹上看他表姊妹們去了面幕在園子裏踢球，叫他表姊妹知道了，告訴舅舅去，害得他挨了一頓打。」霓喜笑不可抑，把發利斯的肩膀捏一捏，然後一推，道：「你太癡心了！萬一你回去的時候，表姊妹一個個都嫁了呢？」雅赫雅笑道：「橫豎還有表嫂──替他做媒。」霓喜瞟了雅赫雅一眼。

　　吃完了飯，雅赫雅擦了臉，便和發利斯一同出去。霓喜道：「你們上哪兒去？可別把我們大兄弟帶壞了！」雅赫雅笑道：「與其讓嫂子把他教壞了，不如讓哥哥把他教壞了！他學壞了，也就不至於上嫂子的當了！」

　　霓喜啐了他一口，猜度著雅赫雅一定不是到什麼好地方去，心中不快，在家裏如何坐得穩，看著女傭把飯桌子收拾了，便換了件衣服，耳上戴著米粒大的金耳塞，牽著孩子上街。一路行來，經過新開的一家中藥店，認了認招牌上三個字，似乎有些眼熟，便踩著門檻兒問道：「你們跟堅道的同春堂是一家麼？」裏面的夥計答道：「是的，是分出來的。」霓喜便跨進來，笑道：「我在你們老店裏抓過藥，你們送了這麼一小包杏脯，倒比外頭買的強。給我稱一斤。」那夥計搖手道：「那是隨方贈送，預備吃了藥過口的。單買杏脯，可沒有這個規矩。」霓喜嗔道：「也沒有看見做生意這麼呆的！難道買你的杏脯，就非得買你的藥？買了藥給誰吃？除非是你要死了──只怕醫了你的病，也醫不了你的命！」那夥計連腮帶耳紅了，道：「你這位奶奶，怎麼出口傷人？」霓喜道：「上門買東西，還得衝著你賠小心不成？」

　　旁邊一個年輕的夥計忙湊上來道：「奶奶別計較他，他久慣得罪人。奶奶要杏脯，奶奶還沒嘗過我們製的梅子呢。有些人配藥，就指明了要梅子過口。」說著，開了紅木小抽屜，每樣取了一把，用紙托著，送了過來。霓喜嘗了，讚不絕口，道：「梅子也給我稱半斤。」一頭說著話，拿眼向那夥計上下打量，道：「小孩兒家，嘴頭子甜甘就好。」那店夥年紀不上二十，出落得唇紅齒白，一表人才，只是有點刨牙。頭髮生得低，腦門子上剃光了，還隱隱現出一個花尖。這霓喜是在街頭買一束棉線也要跟挑擔的搭訕兩句的人，見了這等人物，如何不喜？因道：「你姓什麼？」那人道：「姓崔。」霓喜道：「崔什麼？」那人笑道：「崔玉銘。」霓喜笑道：「誰替你取的名字？」崔玉銘笑了起來道：「這位奶奶問話，就彷彿我是個小孩兒似的。」霓喜笑道：「不看你是個小孩兒，我真還不理你呢？」

　　那時又來了個主顧，藥方子上開了高麗參，當歸等十來味藥，研碎了和蜜搓成小丸。夥計叫他七日後來取，霓喜便道：「原來你們還有蜜。讓我瞧瞧。」崔玉銘走到店堂裏面，揭開一隻大缸的木蓋，道：「真正的蜂蜜，奶奶買半斤試試？」霓喜跟過來笑道：「大包小裹的，拿不了。」崔玉銘找了個小瓦罐子來道：「拿不了我給你送去。」霓喜瞅著他道：「你有七個頭八個膽找到我家來！」這崔玉銘用銅勺抄起一股子蜜，霓喜湊上去嗅了一嗔道：「怎麼不香？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混充的！」崔玉銘賭氣將勺子裏的一個頭尾俱全的蜜蜂送到霓喜跟前道：「你瞧這是什麼？」霓喜噯喲了一聲道：「你要作死哩！甩了我一身的蜜！」便抽出腋下的手絹子在衣襟上揩抹，又道：「個把蜜蜂算得了什麼？多捉兩個放在缸裏還不容易？撈出來給老主顧一看，就信了。」玉銘笑道：「奶奶真會嘔人！」當下連忙叫學徒打一臉盆水來，伺候霓喜揩淨衣裳。霓喜索性在他們櫃臺裏面一張金漆八仙桌旁邊坐下，慢慢地絞手巾，擦了衣裳又擦手，一面和玉銘攀談，問他家鄉情形，店中待遇，又把自己的事說個不了。

　　她那八歲的兒子吉美，她抓了一把杏脯給他，由他自己在藥店門首玩耍，卻被修道院的梅臘妮師太看見了。梅臘妮白帽黑裙，挽著黑布手提袋，夾著大號黑洋傘，搖搖擺擺走過。吉美和她一向廝熟，便撲上去抱住膝蓋，摩弄她裙腰上懸掛的烏木念珠，小銀十字架。梅臘妮笑道：「怎麼放你一個人亂跑，野孩子似的？誰帶你出來的？」吉美指著藥店道：「媽在這裏頭。」梅臘妮探了探頭。一眼瞥見霓喜坐在店堂深處，八仙桌上放了一盆臉水，卻又不見她洗臉，只管將熱手巾把子在桌沿上敲打著，斜眼望著旁邊的夥計，餳成一塊。梅臘妮暗暗點頭，自去報信不提。

　　霓喜在同春堂，正在得趣之際，忽聞一聲咳嗽，裏間踱出一個瘦長老兒，平平的一張黃臉，不曾留鬚，對襟玉色褂子上罩著紅青夾背心，兩層都敞著紐扣，露出直的一條黃胸脯與橫的一條肚子，腳踏二藍花緞雙臉鞋，背著手轉了一圈。眾夥計一起鴉雀無聲。霓喜悄悄地問崔玉銘道：「是你們老闆？」玉銘略略點頭，連看也不便朝她看。霓喜自覺掃興，拾綴了所買的各色茶食，拉了孩子便走。到家正是黃昏時候。雅赫雅和發利斯做了一票買賣回來，在綢緞店店堂裏面坐地，叫了兩碗麵來當點心。梅臘妮業已尋到店裏來，如此這般將方才所見告訴了他，又道：「論理，我出家人不該不知進退，再三地在你老闆跟前搬是非，只是你家奶奶年輕，做事不免任性些，怕要惹外頭人議論。這些時我雖沒和她見面，往常我們一直是相好的，讓人家疑心是我居心不正，帶累了你們奶奶，我一個出家人，可擔不起這一份罪名。再則我們修道院裏也不止我一個人，砍一枝，損百枝，上頭怪罪下來，我還想活著麼？」雅赫雅聽了這話，不問虛實，候霓喜來家，立意要尋非廝鬧，一言不合，便一把採過頭髮來，揪得她兩眼反插上去。發利斯在旁嚇楞住了。霓喜緩過一口氣來之後，自不肯善罷甘休，丟盤摔碟，跳了一場，心中只道雅赫雅在外面相與了下流女人，故此一來家便烏眼雞似的。

　　次日早晨，雅赫雅在樓上貯藏室查點貨色，夥計們隨侍在旁，一個學待在灶下燃火，一個打掃店面，女傭上街買菜去了。崔玉銘手提兩包蜜餞果子，兩罐子蜜，尋上門來，只說要尋樓上的三房客姓周的。學徒說已經搬了多時了，他問搬到哪裏去了，那學徒卻不知道。他便一路揚聲問上樓來。霓喜亂挽烏雲無精打彩走出房來，見是他，吃了一嚇，將手捫住了嘴，一時出不了聲。雅赫雅從對房裏走出來，別的沒看見，先看見崔玉銘手裏拎著的小瓦缽子，口上黏著桃紅招牌紙，和霓喜昨日在藥店買來的是一般，情知事出有因，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兜臉一拳頭，崔玉銘從半樓梯上直滾下去，一跤還沒跌成，來不及地爬起來便往外跑。雅赫雅三級併一級追下樓去，踏在罐子滑膩的碎片上，嗤嗤一溜溜了幾尺遠，人到了店堂裏，卻是坐在地下，復又掙起身來，趕了出去。

　　霓喜在樓上觀看，一個身子像撂在大海裏似的，亂了主意。側耳聽外面，卻沒有嚷鬧的聲音，正自納罕，再聽時，彷彿雅赫雅和誰在那裏說笑，越發大疑，撐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來，生怕那汪著的蜜糖髒了鞋。掩到門簾背後張了一張，卻原來是于寡婦，和雅赫雅有些首尾的，來到店中剪衣料，雅赫雅氣也消了，斜倚在櫃臺上，將一疋青蓮色印度綢打開了一半，披在身上，比給她看。

　　霓喜挫了挫牙，想道：「他便如此明目張膽，我和那崔玉銘不合多說了兩句話，便鬧得一天星斗。昨兒那一齣，想必就是為了崔玉銘──有人到他跟前搗了鬼。今天看情形也跑不了一頓打。為了芝麻大一點，接連羞辱了我兩回！」思想起來，滿腔冤憤，一時撈不到得用器具，豁朗朗一扯，將門頭上懸掛的「開張誌喜」描花鏡子綽在手中，掀開簾子，往外使勁一摔，鏡子從他們頭上飛過，萬道霞光，落在街沿上，嘩啦碎了，亮晶晶像潑了一地的水。

　　隨著鏡子，霓喜早躥了出去，拳足交加，把于寡婦打得千創百孔，打成了飛灰，打成了一蓬煙，一股子氣，再從她那邊打回來。雅赫雅定了定神，正待伸手去抓霓喜，霓喜雙手舉起櫃臺上攤開的那一疋青蓮色印度綢，憑空橫掃過去，那疋綢子，剪去了一大半，單剩下薄薄幾層裹住了木板，好不厲害，𠳭嚓一聲，于寡婦往後便倒，雅赫雅沾著點兒，也震得滿臂酸麻，霓喜越發得了意，向櫃臺上堆著的三尺來高一疊綢緞攔腰掃去，整疊的疋頭推金山倒玉柱塌將下來，千紅萬紫百玄色，閃花，暗花，印花，繡花，堆花，灑花，灑線，彈墨，椒鹽點子，飛了一地上，霓喜跳在上面一陣踐踏。雅赫雅也顧不得心疼衣料，認明霓喜的衣領一把揪住，啪啪幾巴掌，她的頭歪到這邊，又歪到那邊，霓喜又是踢，又是抓，又是咬，他兩個扭做一團，于寡婦坐在地下只是喘氣，于家跟來的老媽子彎腰揀起于寡婦星散的釵環簪珥，順手將霓喜的耳墜子和跌碎了的玉鐲頭也揣在袖子裏。

　　旁邊的夥計們圍上來勸解，好不容易拉開了雅赫雅兩口子。于寡婦一隻手挽著頭髮，早已溜了。霓喜渾身青紫，扶牆摸壁往裏走，櫃臺上有一把大剪刀，她悄悄地拿了，閃身在簾子裏頭，倒退兩步，騰出地位，的溜溜把剪刀丟出去。丟了出去，自己也心驚膽戰，在樓梯腳上坐下了，拍手拍腳大哭起來，把外面的喧嘩反倒壓了下去。

　　須臾，只見雅赫雅手握著剪刀口，立在她跟前道：「你給我走！你這就走！你不走我錐瞎你眼睛！」霓喜哭道：「你要我走到哪兒去？」雅赫雅道：「我管你走到哪兒去？我不要你了。」霓喜道：「有這麼容易的事，說不要就不要了？我跟了你十來年，生兒養女，吃辛吃苦，所為何來？你今日之下，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一頭哭，一頭叫起撞天屈來，雅赫雅發狠，將剪刀柄去砸她的頭，道：「你真不走？」霓喜順勢滾在地上撒起潑來，道：「你好狠心！你殺了我罷！殺了我罷──不信你的心就這樣狠！」

　　眾人恐雅赫雅又要用強，上前勸解，雅赫雅冷冷地道：「用不著勸我，倒是勸勸她，她是知趣的，把隨身的東西收拾起來，多也不許帶，孩子不許帶，馬上離了我的眼前，萬事全休。不然的話，我有本事把當初領她的人牙子再叫了來把她賣了。看她強得過我！」說著，滿臉烏黑，出去坐在櫃臺上。

　　霓喜聽他口氣，斬釘截鐵，想必今番是動真氣了，不犯著吃眼前虧，不如暫且出去避一避，等他明白過來了再說。趁眾人勸著，便一路哭上樓去，撿衣服，雅赫雅貴重些的物件都沒有交給她掌管，更兼他過日子委實精明，霓喜也落不下多少體己來。她將箱子兜底一掀，嘩啦把東西倒了一地，箱底墊著的卻是她當日從鄉下上城來隨身帶著的藍地小白花土布包袱，她把手插到那粗糙的布裏，一歪身坐在地下，從前種種彷彿潮水似的滾滾而來，她竟不知道身子在什麼地方了。

　　水鄉的河岸上，野火花長到四五丈高，在烏藍的天上密密點著硃砂點子。終年是初夏。初夏的黃昏，家家戶戶站在白粉牆外捧著碗吃飯乘涼，蝦醬炒蓊菜拌飯吃。豐腴的土地，然而霓喜過的是挨餓的日子，採朵草花吸去花房裏的蜜也要回頭看看，防著腦後的爆栗。睡也睡不夠，夢裏還是挨打，挨餓，間或也吃著許多意想不到的食物。醒來的時候，黑房子裏有潮濕的腳趾的氣味，橫七豎八睡的都是苦人。這些年來她竭力地想忘記這一切。因為這一部份的回憶從未經過掀騰，所以更為新鮮，更為親切。霓喜忽然疑心她還是從前的她，中間的十二年等於沒有過。

　　她索索抖著，在地板上爬過去，摟住她八歲的兒子吉美與兩歲的女兒瑟梨塔，一手摟住一個，緊緊貼在身上。她要孩子來證明這中間已經隔了十二年了。她要孩子來擋住她的恐怖。在這一剎那，她是真心愛著孩子的。再苦些也得帶著孩子走。少了孩子，她就是赤條條無牽掛的一個人，還是從前的她。……雅赫雅要把孩子留下，似乎他對子女還有相當的感情。那麼，如果她堅持著要孩子，表示她是一個好母親，他受了感動，竟許回心轉意，也說不定。霓喜的手臂仍然緊緊箍在兒女身上，心裏卻換了一番較合實際的打算了。

　　她抱著瑟梨塔牽著吉美挽著個包裹下樓來，雅赫雅道：「你把孩子帶走，我也不攔你。我也不預備為了這個跟你上公堂去打官司。只是一件：孩子跟你呢，我每月貼你三十塊錢，直到你嫁人為止。孩子跟我呢，每月貼你一百三。」霓喜聽了，知道不是十分決撤，他也不會把數目也籌畫好了，可見是很少轉圜的餘地了，便冷笑道：「你這帳是怎麼算的？三個人過日子倒比一個人省。」雅赫雅道：「你有什麼不懂的？我不要兩個孩子歸你。你自己酌量著辦罷。」霓喜道：「我窮死了也還不至於賣孩子。你看錯了人了。」雅赫雅聳了聳肩道：「都隨你。」因將三十塊港幣撂了過來道：「以後我不經手了，按月有夥計給你送去。你也不必上門來找我──你這個月來，下個月的津貼就停了。」霓喜將洋錢擲在地上，復又扯散了頭髮大鬧起來，這一次，畢竟是強弩之末，累很了，饒是個生龍活虎的人，也覺體力不支，被眾人從中做好做歹，依舊把洋錢揣在她身上，把她送上了一輛洋車。霓喜心中到底還希冀破鏡重圓，若是到小姊妹家去借宿，人頭混雜，那班人雅赫雅素來是不放心的，倒不如住到修道院裏去，雖與梅臘妮生了嫌隙，究竟那裏是清門淨戶，再多疑些的丈夫也沒的編派。

　　她在薄扶倫修道院一住十天，尼姑們全都彷彿得了個拙病，一個個變成了寡婦臉，尖嘴縮腮，氣色一天比一天難看。霓喜只得不時地拿出錢來添菜，打點底下人，又獻著勤兒，幫著做點細活，不拿強拿，不動強動。閒時又到乾姊妹家走了幾遭，遇見的無非是些浮頭浪子，沒有一個像個終身之靠。在修道院裏有一次撞見了當初贈她戒指的米耳先生，他觸動前情，放出風流債主的手段，過後聞知她已經從倫姆健家出來了，現拖著兩個孩子，沒著沒落的，又知她脾氣好生難纏，他是個有身家的人，生怕被她訛上了，就撂開手了。尼姑們看準了霓喜氣數已盡，幾次三番示意叫她找房子搬家。霓喜沒奈何，在英皇道看了一間房，地段既荒涼，兼又是與人合住，極是狹隘腌臢的去處，落到那裏去，頓時低了身份，終年也見不著一個齊整上流人，再想個翻身的日子，可就難了。因此上，她雖付了定錢，只管俄延著不搬進去。正在替修道院聖台上縫一條細麻布挑花桌圍，打算把角上的一朵百合花做得了再動身。

　　這一天，她坐在會客室裏伴著兩個小尼做活，玻璃門大敞著，望出去是綠草地，太陽霧沌沌的，像草裏生出的煙──是香港所特有的潮濕的晴天。霓喜頭髮根子裏癢梭梭的，將手裏的針刮了刮頭皮，忽見園子裏有個女尼陪著個印度人走過，那人穿一身緊小的白色西裝，手提金頭手杖，不住的把那金頭去叩著他的門牙，門牙彷彿也鑲了一粒金的，遠看看不仔細。霓喜失驚道：「那是發利斯麼？」小尼道：「你認識他？是個珠寶客人，新近賺了大錢。愛蘭師太帶了他來參觀我們的孤兒院，想要他捐一筆款子。」只見愛蘭師太口講指劃，發利斯．佛拉讓她一個人在煤屑路上行走，自己卻退避到草地上。修道院的草皮地須不是輕易容人踐踏的，可見發利斯是真有兩個錢了。霓喜手拿著活計就往外跑，到門口，又煞住了腳，向小尼拜了兩拜道：「多謝你，想法子把愛蘭師太請進來，我要跟那人說兩句話哩。我們原是極熟的朋友。」

　　霓喜一路喚著「發利斯，發利斯！」飛跑到他跟前，及至面對面站住了，卻又開口不得，低下頭又用指甲剔弄桌圍上挑繡的小紅十字架，又緩緩地隨著線腳尋到了戳在布上的針，取下針來別在衣襟上。發利斯也彷彿是很窘，背過手去，把金頭手杖磕著後腿。霓喜小拇指頂著挑花布，在眼凹裏輕輕拭淚，嗚咽道：「發利斯……」發利斯道：「我都知道了，嫂子。我也聽說過。」

　　雖然他全知道了，霓喜依舊重新訴說一遍，道：「雅赫雅聽了娼婦的鬼話，把我休了，撇下我母子三個，沒個倚傍。可憐我舉目無親的……發利斯，見了你就像見了親人似的，怎叫我不傷心！」說著，越發痛哭起來，發利斯又不便批評雅赫雅的不是，無法安慰她，只得從褲袋裏取出一疊子鈔票，待要遞過去，又嫌冒昧，自己先把臉漲紅了，撈了撈頂心的頭髮，還是送了過來，霓喜不去接他的錢，卻雙手捧住他的手，往懷裏拉，欲待把他的手擱在她心口上，道：「發利斯，我就知道你是個厚道人。好心有好報……」發利斯掙脫了手，在空中頓了一頓，似乎遲疑了一下，方才縮回手去；縮回去又伸了出來，把錢放在她手裏的活計上，霓喜瞪了他一眼，眼鋒未斂，緊跟著又從眼尾微微一瞟，低聲道：「誰要你的錢？只要你是真心顧憐我，倒不在乎錢。」

　　發利斯著了慌，一眼看見愛蘭師太遠遠立在會客室玻璃門外，便向她招手高叫道：「我走了，打攪打攪。」三腳兩步往園子外面跑，愛蘭師太趕上來相送，發利斯見有人來了，膽子一壯，覺得在霓喜面上略有點欠周到，因回頭找補了一句道：「嫂子你別著急，別著急。錢你先用著。」說著，人早已去遠了。霓喜將錢點了一點，心中想道：「他如此的怕我，卻是為何？必定是動了情，只是礙在雅赫雅份上，不好意思的。」第二天，她訪出了他寓所的地址，特地去看他，恰巧他出去了，霓喜留下了口信兒，叫他務必到修道院來一趟，有緊要的事與他商量。盼了幾日，只不見他到來。

　　這一天傍晚，小尼傳進話來說有人來找她，霓喜抱著瑟梨塔匆匆走將出來，燈光之下，看得親切，卻是崔玉銘。霓喜此番並沒有哭的意思，卻止不住紛紛拋下淚來，孩子面朝後趴在她肩上，她便扭過頭去偎著孩子，借小孩的袍袴遮住了臉。崔玉銘青袍黑褂，頭上紅帽結，笑嘻嘻地問奶奶好。霓喜心中煩惱，抱著孩子走到窗戶跟前，側倚窗台，仰臉看窗外，玻璃的一角隱隱的從青天裏泛出白來，想必是月亮出來了。靠牆地上擱著一盆繡球花，那繡球花白裏透藍，透紫，便在白晝也帶三分月色；此時屋子裏並沒有月亮，似乎就有個月亮照著。霓喜對於崔玉銘，正是未免有情，只是在目前，安全第一，只得把情愛暫打靠後了。因顫聲道：「你還來做什麼？你害得我還不夠！」

　　崔玉銘道：「那天都是我冒失的不是，求奶奶鑒諒。我也是不得已。」他咳嗽了一聲，望望門外，見有人穿梭往來，便道：「我有兩句話大膽要和奶奶說。」霓喜看看肩上的孩子已是盹著了，便放輕了腳步把玉銘引到玻璃門外的台階上。台階上沒有點燈，也不見有月光。一陣風來，很有些寒意。玉銘道：「我自己知道闖下了禍，原不敢再見奶奶的面，無奈我們老闆一定要我來。」霓喜詫異道：「什麼？」玉銘不語。霓喜怔了一會，問道：「那天呢？也是你們老闆差你來的麼？」玉銘道：「那倒不是。」說話之間，不想下起雨來了，酣風吹著飽飽的雨點，啪噠啪噠打在牆上，一打就是一個青錢大的烏漬子，疏疏落落，個個分明。

　　玉銘道：「我們老闆自從那一次看見了你。」按照文法，這不能為獨立的一句話，可是聽他的語氣，卻是到此就全了。他接下去道：「他聞說你現在出來了，他把家眷送下鄉去了。問你，你要是肯的話，可以搬進來住，你的兩個孩子他當自己的一般看待。他今年五十七，堅道的同春堂是省城搬來的兩百年老店，中環新近又開了支店。他姓竇，竇家的番禺是個大族，鄉下還有田地。將來他決不會虧待了你的。」

　　玉銘這下半截子話是退到玻璃門裏面，立在霓喜背後說的，一面說，一面將手去拂撣肩膀上的水珠子。說罷，只不見霓喜答理。他呵喲了一聲道：「你怎麼不進來？你瞧，孩子身上都潮了。」霓喜摸摸孩子衣服，解開自己的背心，把孩子沒頭沒臉包住了。玉銘道：「你怎麼不進來？」隨著他這一聲呼喚，霓喜恍恍惚惚地進來了，身上頭上淋得稀濕，懷裏的孩子醒過來了，還有些迷糊，在華絲葛背心裏面舒手探腳，乍看不知道裏面藏著個孩子，但見她胸膛起伏不定，彷彿呼吸很急促。

　　瑟梨塔伸出一隻小手來揪扯母親的頸項。霓喜兩眼筆直向前看著，人已是癡了，待要扳開瑟梨塔的手，在空中撈來撈去，只是撈不到。瑟梨塔的微黃的小手摸到霓喜的臉上，又摸到她耳根上。

　　霓喜跟了同春堂的老闆竇堯芳。從綢緞店的店堂樓上她搬到了藥材店的店堂樓上。

　　霓喜自從跟了竇堯芳，陡然覺得天地一寬。一樣是店堂樓，這藥材店便與雅赫雅的綢緞店大不相同，屋宇敞亮，自不待言，那竇堯芳業已把他妻女人等送回原籍去了，店裏除卻夥計，另使喚著一房人口，家下便是霓喜為大。竇堯芳有個兒子名喚銀官，年方九歲，單把他留在身邊，聘了先生教他讀書記帳。霓喜估量著竇堯芳已是風中之燭，要作個天長地久的打算，蓄意要把她女兒瑟梨塔配與銀官，初時不過是一句戲言，漸漸認真起來，無日無夜口中嘈嘈著，竇堯芳只得含糊應承了。當時兩人雖是露水夫妻，各帶著各的孩子，卻也一心一意過起日子來。霓喜黃烘烘戴一頭金首飾。她兩個孩子，吉美與瑟梨塔，霓喜忌諱說是雜種人，與銀官一般袍兒套兒打扮起來。修道院的尼僧，霓喜嫌她們勢利，賭氣不睬她們了。舊時的小姊妹，又覺出身忒低，來往起來，被店裏的夥計瞧在眼裏，連帶的把老闆娘也看扁了。竇家一班親戚，怕惹是非，又躲得遠遠的，不去兜攬她，以此也覺寂寞。

　　霓喜日長無事，操作慣了的，如今呼奴使婢，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閒得不耐煩了，心裏自有一宗不足處，此時反倒想起雅赫雅的好處來，幸得眼前有個崔玉銘，兩個打得火一般熱。霓喜暗地裏貼他錢，初時偷偷地貼，出手且是爽快，落後見竇堯芳不恁的計較這些事，她倒又心疼錢起來。玉銘眼皮子淺，見什麼要什麼，要十回只與他一回，在霓喜已是慷慨萬分了。她一輩子與人廝混，只是拿的，沒有給的份兒；難得給一下，給得不漂亮，受之者心裏也不舒服，霓喜卻見不到這些。

　　玉銘手頭有幾個閒錢，裏裏外外連小衫褲都換了綢的，尖鞋淨襪，紮括得自與眾人不同，三天兩天買了花生瓜子龍蚤甜薑請客，哄得吉美瑟梨塔趕著他只叫大哥。

　　霓喜對於自己的孩子們雖不避忌，有時不免嫌那銀官礙眼。一日，竇堯芳在陽臺上放張籐榻打中覺，霓喜手撐著玻璃門，看小丫頭在風爐上煨綠豆湯，玉銘躡手躡腳走上樓來，向裏屋一鑽，霓喜便跟了進去。恰巧銀官三不知撞了來問綠豆湯煮好了不曾，先生吃了點心要出去看朋友哩。丫頭喝叫他禁聲，道：「你爹娘都在睡覺。」銀官向屋裏探了探頭道：「爹在陽臺上，還有點風絲兒，娘在屋裏，還放著帳子，莫不悶死了！」丫頭攔他不及，霓喜聽見他說話，只做解手樣，從帳子背後掀簾子出來，問他要什麼。銀官說了。霓喜道：「看你五心煩躁的，恨不得早早的把先生打發走了完事。你這樣念書，念一百年也不中用。把你妹妹許配給你，將來你不成器，辱沒煞人！不長進的東西，叫我哪一個眼睛看得上你？」數落了一頓，又恐驚醒了堯芳，不敢揚聲，暫且捺下一口氣，候到天色已晚，銀官下了學，得便又把他拘了來道：「不是我愛管閒事，你不用功，人家說你不學好，倒要怪我那兩個孩子帶著你把心玩野了，我在你爹面上須過不去。我倒要考考你的書！」逼著他把書拿了出來，背與她聽。她閒常看看唱本，頗識得幾個字，當下認真做起先生來，背不出便打，背得出便打岔，把書劈面拋去，罰他跪在樓板上。堯芳心疼兒子，當面未和霓喜頂撞，只說這孩子天分差些，不叫他念書了，把他送到一個內姪的店舖裏去學生意。霓喜此時卻又捨不得丟開手，只怕銀官跳出了她的掌握，日後她操縱不了竇家的產業。因又轉過臉來，百般護惜，口口聲聲說他年紀太小了，不放心他出去。堯芳無奈，找了他那內姪來親自與她說項。霓喜見是他老婆的姪子，存心要耍弄耍弄他，孩子便讓他領去了，她拎著水果籃子替換衣裳，只做看孩子，一禮拜也要到他店裏去走個五七遭。

　　喜得那兩天崔玉銘下鄉探母去了，不在跟前。玉銘回來的時候，如何容得下旁人。第一天到香港，夥計們沽了酒與他接風，他借酒蓋住了臉，便在樓下拍桌子大罵起來，一腳踏在板凳上，說道：「我們老闆好欺負，我們穿青衣，抱黑柱，不是那吃糧不管事的人，拼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替我們老闆出這口氣！」堯芳那天不在家，他內姪在樓上聽見此話，好生不安，霓喜忙替他穿衣戴帽，把他撮哄了出去，道：「不知哪個夥計在外頭喝醉了，回來發酒瘋，等你姑丈回來了，看我不告訴他！」那內姪去了，玉銘歪歪斜斜走了上來，霓喜趕著他打，道：「不要臉的東西，輪得著你吃醋！」心裏卻是喜歡的。

　　這霓喜在同春堂一住五年，又添了兩個兒女。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外間雖有些閒話，堯芳只是不做聲，旁人也說不進話去。霓喜的境遇日漸寬綽，心地卻一日窄似一日。每逢堯芳和鄉下他家裏有書信來往，或是趁便帶些鹹魚臘肉，霓喜必定和他不依，唯恐他寄錢回家，每每把書信截了下來，自己看不完全，央人解與她聽，又信不過人家。

　　這一日，鄉下來了個人，霓喜疑心是堯芳的老婆差了來要錢的，心中不悅，只因堯芳身子有些不適，才吃了藥躺下了，一時不便和他發作，走到廚房裏來找碴兒罵人。碗櫥上有個玻璃罐，插著幾把毛竹筷子，霓喜抽出幾隻來看看道：「叫你們別把筷子搠到油鍋裏去，把筷子頭上都炙糊了，炙焦了又得換新的。想盡方法作踐東西，你老闆不說你們不會過日子，還當我開花賬，昧下了私房錢哩！」其實這幾雙筷子，雖有些是黑了半截，卻也有幾隻簇嶄新的。霓喜詫異道：「這新的是哪兒來的？我新買了一把收在那裏，也不同我說一聲，就混拖著用了？」那老媽子也厲害，當時並不做聲，霓喜急忙拉開抽屜看時，新置的那一束毛竹筷依然原封未動。老媽子這才慢條斯理說道：「是我把筷子燒焦了，怕奶奶生氣，賠了你兩雙。」霓喜不得下台，頓時腮邊一點紅起，紫漲了面皮，指著她罵道：「你賠，你賠，你拿錢來訛著我！你一個幫人家的，哪兒來的這麼些錢？不是我管家，由得你們踢天弄井；既撞到我手裏，道不得輕輕放過了你們！你們在竇家待了這些年，把他家的錢嫌得肥肥的，今日之下倒拿錢來堵我的嘴！」那老媽子冷笑了一聲道：「原是呢，錢賺飽了，也該走了，再不走，在舊奶奶手裏賺的錢，都要在新奶奶手裏貼光了！」霓喜便叫她滾，她道：「辭工我是要辭的，我到老闆跟前辭去。」霓喜跳腳道：「你別抬出老闆來嚇唬我，雖說一日為夫，終身是主，他哪，我要他坐著死，他不敢睡著死！你們一個個的別自以為你們來在我先，你看我叫你們都滾蛋。」

　　跳了一陣，逼那老媽子立時三刻捲舖蓋。老媽子到下房去了半晌，霓喜待要去催，走到門首，聽見這老媽子央一個同事的幫她打舖蓋，兩人一遞一聲說道：「八輩子沒用過傭人，也沒見這樣的施排！狂得通沒個褶兒！可憐我們老闆給迷得失魂落魄的，也是一把年紀，半世為人了，男人的事，真是難講。你別說，他自己心裏也明白，親戚朋友，哪一個不勸？家鄉的信一封一封地寄來，這邊的事敢情那邊比咱們還清楚。他看了信，把自己氣病了，還抵死瞞著她，怕她生氣。你說男人傻起來有多傻！」霓喜聽了此話，便是一楞，三腳兩步走開了，靠在樓梯欄杆上，樓梯上橫搭著竹竿，上面掛一隻鳥籠，她把鳥籠格子裏塞著的一片青菜葉拈在手中，逗那鳥兒，又聽屋裏說道：「撐大了眼睛往後瞧罷，有本事在這門子裏待一輩子！有一天惡貫滿盈，大家動了公憤，也由不得老的做主了，少不得一條棒攆得她離門離戶的！竇家的人還不曾死絕了。」

　　霓喜撥轉身來往上房走，也忘了手裏還拿著那青菜葉，葉子上有水，冰涼的貼在手心上，她心上也有巴掌大的冰涼的一塊。走到房裏，竇堯芳歪在床上，她向床上一倒，枕著他的腿哭了起來。堯芳推推她，她哭道：「我都知道了，誰都恨我，恨不得拿長鍋煮吃了我。我都知道了！」她一面哭，一面搖撼著，將手伸到懷裏去，他襯衫口袋裏有一疊硬硬的像個對折的信封。她把手按在那口袋上，他把手按在她手上，兩人半晌都不言語。堯芳低低地道：「你放心。我在世一日，不會委屈了你。」霓喜哭道：「我的親人，有一天你要有個山高水低……」堯芳道：「我死了，也不會委屈了你。當初你跟我的時候，我怎麼說來？你安心便了，我自有處置。」霓喜嗚咽道：「我的親人……」自此恩愛愈深。

　　堯芳的病卻是日重一日，看看不起，霓喜衣不解帶服侍他，和崔玉銘難得在黑樓梯上捏一捏手親個嘴。這天晚上，堯芳半夜裏醒來，喚了霓喜一聲。霓喜把小茶壺裏對了熱水送過來，他搖搖頭，執住她的手，未曾開言，先淚流滿面。霓喜在他床沿上坐下了，只聽見壁上的掛鐘「滴搭玳搭，滴搭玳搭」走著，鳥籠上蒙著黑布罩子，電燈上蒙著黑布罩子，小黃燈也像在黑罩子裏睡著了。玻璃窗外的月亮，暗昏昏的，也像是蒙上了黑布罩子。

　　堯芳道：「我要去了，你自己凡事當心，我家裏人多口雜，不是好相與的。銀官同你女兒的親事，只怕他們不依，你也就撂開手算了罷。就連我同你生的兩個孩子，也還是跟著你的好，歸他們撫養，就怕養不大。你的私房東西，保得住便罷，倘若保不住，我自有別的打算。我的兒，你做事須要三思，你年紀輕輕，拖著四個孩子，千斤重擔都是你一個人挑。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憑你這份脾氣，這份相貌，你若嫁個人，房裏還有別的人的，人也容不得你，你也容不得人。我看你還是一夫一妻，揀個稱心的跟了他。你不是不會過日子的，只要夫妻倆一心一計，不怕他不發達。」

　　一席話直說到霓喜心裏去，不由得紛紛落淚，雖未放聲，卻哭得肝腸崩裂。堯芳歇過一口氣來，又道：「我把英皇道的支店給了玉銘。去年冬天在那邊弄了個分店，就是這個打算。地段不大好，可是英皇道的地皮這兩年也漸漸值錢了，都說還要漲。我立了張字據，算是盤給他了，我家裏人決不能說什麼說。」霓喜心頭砰評亂跳，一時沒聽懂他的意思，及至會過意來，又不知如何對答。她一隻手撐在裏床，俯下身去察看他的神色，他卻別過臉去，嘆口氣，更無一語。

　　鐘停了，也不知什麼時候了，霓喜在時間的荒野裏迷了路。天還沒有亮，遠遠聽見雞啼。歇半天，咯咯叫一聲，然而城中還是黑夜，海上還是黑夜。床上這將死的人，還沒死已經成了神，什麼都明白，什麼都原恕。

　　霓喜趴在他身上嗚嗚哭著，一直哭到天明。

　　第二天，堯芳許是因為把心頭的話痛痛快快吐了出來了，反倒好了些。霓喜一夜不曾合眼，依舊強打精神，延醫燉藥。尋崔玉銘不見，店裏人回說老闆差他上銅鑼灣支店去有事，霓喜猜他是去接收查賬去了，心裏只是不定，恨不得一把將他撾到跟前，問個清楚。午飯後，堯芳那內姪領了銀官來探病，勸霓喜看兩副壽木，沖沖喜。陸續又來了兩個本家，霓喜見了他家的人，心裏就有些嘀咕，偷空將幾件值錢的首飾打了個小包裹，託故出去了一趟，只說到銅鑼灣修道院去找外國大夫來與堯芳打針，逕奔她那唱廣東戲的小姊妹家，把東西寄在她那裏。心中又放不下玉銘，趁便敢到支店裏去找他。

　　黃包車拖到英皇道，果然是個僻靜去處，新開的馬路，沿街憑空起一帶三層樓的房屋，孤零零的市房，後頭也是土墩子，對街也是土墩子，乾黃的土墩子上偶爾生一棵青綠多刺的瘦仙人掌。乾黃的太陽照在土墩子上，仙人掌的影子漸漸歪了。

　　霓喜坐在黃包車上尋那同春堂的招牌，尋到末一幢房子，認明字號，跳下車來付錢，這荒涼地段，難得見到這麼個妖嬈女子，頗有幾個人走出來觀看。崔玉銘慌慌張張鑽出來，一把將她扯到屋子背後，亂山叢裏，埋怨道：「我的娘，你怎麼冒冒失失衝了來？竇家一個個摩拳擦掌要與你作對，你須不是不知道，何苦落個把柄在他們手裏？」霓喜白了他一眼道：「惦記著你嘛！記罣你，倒記罣錯了？」兩人就靠在牆上，黏做一處，難解難分。霓喜細語道：「老的都告訴了我了。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還是不懂。」玉銘道：「我也是不懂。」霓喜道：「當真寫了字據？」玉銘點頭。霓喜道：「鑰匙賬簿都交給你了？」玉銘點頭。霓喜道：「他對你怎麼說的？」玉銘道：「他沒說什麼，就說他眼看著我成人的，把我當自家子姪看待，叫我以後好好的做生意。」霓喜點頭道：「別說了，說得我心裏酸酸的。我對不起他。」不由得滴下淚來。

　　玉銘道：「你今兒怎麼得空溜了出來？」霓喜道：「我只說我到修道院裏去請大夫。我看他那神氣，一時還不見得死哩，總還有幾天耽擱。我急著要見你一面，和你說兩句話。」兩人又膩了一會，霓喜心裏似火燒一般，拉著他道：「我到店裏看看去，也不知這地方住得住不得──太破爛了也不行。」玉銘道：「今兒個你不能露面，店裏的人，都是舊人，夥計們還不妨事，有個帳房先生，他跟竇家姪兒們有來往的，讓他看見你，不大方便。好在我們也不在乎這一時。」霓喜道：「我看你趁早打發了他，免得生是非。」玉銘道：「我何嘗不這麼想，一時抹不下面子來。」霓喜道：「多給他兩個月的錢，不就結了？」玉銘道：「這兩天亂糟糟的，手頭竟拿不出這筆錢。」霓喜道：「這個容易，明兒我拿根金簪子去換了錢給你。我正嫌它式樣拙了些，換了它，將來重新打。」

　　當下匆匆別過了玉銘，趕到修道院的附屬醫院去，恰巧她那熟識的醫生出診去了，她不耐久候，趁機又到她那唱戲的乾妹子家跑了一趟，意欲將那根金簪子拿了來。誰知她那小姊妹，一口賴得乾乾淨淨，咬準了說並不曾有什物事寄在她那裏。正是：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霓喜待要與她拼命，又不敢十分嚷出去，氣得簌簌抖，走出門來，一時不得主意，正覺得滿心委屈，萬萬不能回家去服侍那沒斷氣的人，只有一個迫切的想頭：她要把這原委告訴玉銘，即使不能問他討主意，讓他陪著她生氣也好。

　　一念之下，立即叫了東洋車，拖到英皇道同春堂。此時天色已晚，土山與市房都成了黑影子，土墩子背後的天是柔潤的青色，生出許多刺惱的小金星。這一排店舖，全都上了門板，惟有同春堂在門板上挖了個小方洞，洞上糊了張紅紙，上寫著「夜半配方，請走後門。」紙背後點著一碗燈，那點紅色的燈光，卻紅得有個意思。

　　霓喜待要繞到後面去，聽那荒地裏的風吹狗叫，心裏未免膽寒，因舉手拍那門板，拍了兩下，有人問找誰，霓喜道：「找姓崔的。」隔了一會，玉銘的聲音問是誰，霓喜道：「是我。」玉銘楞了一楞道：「就來了。」他從後門兜到前面來，頓腳道：「你怎麼還不回去？」霓喜道：「我有要緊話同你說。」玉銘咳了一聲道：「你──你這是什麼打算？非要在這兒過夜！又不爭這一天。」霓喜一把攬住他的脖子，在紅燈影裏，雙眼直看到他眼睛裏去，道：「我非要在這兒過夜。」

　　玉銘沒奈何，說道：「我去看看那管帳的走了沒有，你等一等。」他從後門進去，耽擱了一會，開了一扇板門，把霓喜放進去，說那人已是走了。他神色有異，霓喜不覺起了疑心，決定不告訴他丟了首飾的事，將錯就錯，只當是專誠來和他敘敘的。住了一晚上，男女間的事，有時候是假不來的，霓喜的疑心越發深了。

　　玉銘在枕上說道：「我再三攔你，你不要怪我，我都是為你的好呀！老頭子一死，竇家的人少不了總要和你鬧一通，你讓他們抓住了錯處，不免要吃虧。別的不怕他，你總還有東西丟在家裏，無論如何拿不出來了。」霓喜微笑道：「要緊東西我全都存在乾妹子家。」玉銘道：「其實何必多費一道事，拿到這兒來也是一樣。」霓喜將指頭戳了他一下道：「你這人，說你細心，原來也是個草包。這倒又不怕他們跑到這兒來混鬧了！」玉銘順勢捏住她的手，她手腕上紮著一條手帕子，手帕子上拴著一串鑰匙。玉銘摸索著道：「硬邦邦的，手上槓出印子來了。」霓喜一翻身，把手塞到枕頭底下去，道：「煩死了！我要睡了。」

　　次日早起，玉銘下樓去催他們備稀飯，霓喜開著房門高聲喚道：「飯倒罷了，叫他們打洗臉水來。」玉銘在灶上問道：「咦？剛才那一弔子開水呢？」一句話問出來，彷彿是自悔失言，學徒沒有回答，他也沒有追問，霓喜都聽在肚裏。須臾，玉銘張羅了一壺水來，霓喜彎腰洗臉，房門關著，門底下有一條縫，一眼看見縫裏漏出一線白光，徐徐長了，又短了，沒有了，想是有人輕輕推開了隔壁的房門，又輕輕掩上了。她不假思索，滿臉掛著水，就衝了出去，玉銘不及攔阻，她早撞到隔壁房中，只見房裏有個鄉下打扮的年幼婦人，雖是黃黑皮色，卻有幾分容貌，纏得一雙小腳，正自漱口哩。霓喜叱道：「這誰？」玉銘答不出話來，這婦人卻深深萬福，叫了聲姊姊，道：「我是他媽給娶的，娶了有兩年了。」霓喜向玉銘道：「你媽哪兒有錢給你娶親？」玉銘道：「是老闆幫忙，貼了我兩百塊錢。」

　　霓喜週身癱軟，玉銘央告道：「都是我的不是，只因我知道你的脾氣，怕你聽見了生氣，氣傷了身子。你若不願意她，明兒還叫她下鄉服侍我母親去。你千萬別生氣。」因叫那婦人快與姊姊見禮。那婦人插燭也似磕下頭去。霓喜並不理會，朝崔玉銘一巴掌打過去，她手腕上沉甸甸拴著一大嘟嚕鑰匙，來勢非輕，玉銘眼也打腫了，黑了半邊臉。霓喜罵道：「我跟你做大，我還嫌委屈了，我跟你做小？」更不多言，一陣風走了出去，徑自僱車回家。

　　昏昏沉沉到得家中，只見店裏憑空多了一批面生的人，將夥計們呼來叱去，支使得底下人個個慌張失措。更有一群黑衣大腳婦人，穿梭般來往，沒有一個理睬她的。霓喜道：「卻又作怪！難道我做了鬼了，誰都看不見我？」她揪住一個夥計，厲聲問道：「哪兒來的這些野人？」夥計道：「老闆不好了，家裏奶奶姑奶奶二爺二奶奶他們全都上城來了，給預備後事。」

　　霓喜走上樓去，只見幾個大腳婦人在她屋裏翻箱倒籠，將一塊西洋織花檯毯打了個大包袱，雲母石座鐘，衣裳衾枕，銀蠟台，針線匣子，一樣一樣往裏塞。更有一隻羅鈿填花百子圖紅木小拜匣，開不開鎖，一個婦人蹲在地下，雙手捧定，往床沿上狠命砸去，只一下，羅鈿紛紛落將下來。霓喜心疼如割，撲上去便廝打起來，兩個相扭相抱，打到多寶櫥跟前，玻璃碎了，霓喜血流滿面，叫道：「他還沒斷氣呢，你們這樣作踐他心愛的人！他還沒斷氣呢，你有本事當著他的面作踐我！」

　　橫拖直曳把那婦人拉到堯芳床前，堯芳那內姪立在床頭，霓喜指著他哭道：「你也是個好良心的！你也不替我說句話兒！」那內姪如同箭穿雁嘴，鈎搭魚腮，做聲不得。

　　霓喜撈起一隻花瓶來待要揍他，一眼看見堯芳，驀地事上心頭，定睛看他看出了神。堯芳兩眼虛開一線，蠟渣黃一張平平的臉，露在被外，蓋一床大紅鎖綠妝花綾被，腳頭擁著一床天藍錦被，都是影像上的輝煌的顏色。這個人，活著的時候是由她擺佈的，現在他就要死了，他不歸她管了。清早的太陽微微照到他臉上，他就要死了。她要報復，她要報復，可是來不及了。他一點一點的去遠了。

　　霓喜將花瓶對準了他砸過去，用力過猛，反而偏了一偏，花瓶嗆啷啷滾到地上，竇堯芳兩眼反插上去，嚥了氣。霓喜趴在他床前，嚎啕大哭，捏緊了拳頭使勁地搥床，腕上掛的鑰匙打到肉裏去，出了血，搥紅了床單，還是搥。

　　眾婦女紛紛驚叫道：「了不得！打死人了！這東西作死，把老闆砸壞了！還不抓住她！還不叫巡警！捆起來，捆起來叫巡警！」將霓喜從床沿上拉了起來，她兩條胳膊給扭到背後去，緊緊縛住了，麻繩咬嚙著手腕的傷口。她低頭看著自己突出的胸膛，覺得她整個的女性都被屈辱了，老頭子騙了她，年輕的騙了她，她沒有錢，也沒有愛，從脹痛的空虛裏她發出大喉嚨來，高聲叫喊道：「清平世界，是哪兒來的強人，平白裏霸佔我的東西，還打我，還捆我？我是你打得的，捆得的？」眾人七手八腳拆下白綾帳子，與竇堯芳週身洗擦，穿上壽衣，並不理會霓喜。這邊男人們抬過一張舖板，搭在凳上，停了屍，女人將一塊紅布掩了死者的臉，這才放聲舉起哀來。霓喜豈肯讓人，她哭得比誰都響，把她們一個個都壓了下去，哭的是：「親人哪，你屍骨未寒，你看你知心著意的人兒受的是什麼罪！你等著，你等著，我這就趕上來了，我也不要這條命了，拼著一身剮，還把皇帝拉下了馬──你瞧著罷！這是外國地界，須不比他們鄉下，儘著他們為非作歹的！到了巡捕房裏，我懂得外國話，我認得外國人，只有我說的，沒他們開口的份兒！我是老香港！看他們走得出香港去！天哪，我丈夫昨兒個還好好的，你問丫頭們，你問醫生，昨兒個心裏還清清楚楚，還說得話，還吃了稀飯，我這一轉背，生生的讓你們把他給藥死了！知道你們從哪兒來的，打狼似的一批野人！生生把我丈夫擺佈了，還打我，還捆我，還有臉送我上巡捕房！你不上巡捕房，我還要上巡捕房呢！」那內姪走了過來道：「你鬧些什麼？」那班女人裏面，也估不出誰是堯芳的妻，一般都是煙熏火烤的赭黃臉，戴著淡綠玉耳環，內中有一個便道：「再鬧，給她兩個嘴巴子！」霓喜大喝道：「你打！你打！有本事打死了我，但凡留我一條命，終久是個禍害！你看我不告你去！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婦人們互相告勉道：「做什麼便怕了她？左不過是個再婚的老婆，私姘上的，也見不得官！」霓喜道：「我便是趁了來的二婚頭，秋胡戲，我替姓竇的添了兩個孩子了，除非你把孩子一個個宰了，有孩子為證！」她喚孩子們過來，幾個大些的孩子在房門外縮做一團，拿眼瞟著她娘，只是不敢近身。婦人們把小孩子一頓趕了開去道：「什麼狗雜種，知道是誰生的？」霓喜道：「這話只有死鬼說得，你們須說不得！死鬼認了帳，你有本事替他賴！你們把我糟蹋得還不夠，還要放屁辣臊糟蹋你家死鬼！你看我放你們走出香港去！便走出了香港，我跟到番禺也要拖你們上公堂！」那內姪故作好人，悄悄勸道：「番禺的地方官上上下下都是我們的通家至好，你去告我們，那是自討苦吃。」霓喜冷笑道：「哪個魚兒不吃腥，做官的知道你家有錢，巴不得你們出事，平時再要好些也是白搭！你有那個時候孝敬他的，趁現在對我拿出點良心來，好多著哩！」

　　竇家婦女們忙著取白布裁製孝衣孝帶，只做不聽見。還是那內姪，暗忖霓喜此話有理，和眾人竊竊私議了一會，向他姑媽道：「這婆娘說得到，做得到，卻不能不防她這一著。據我看，不給她幾個錢是決不肯善罷甘休的。」他姑媽執意不肯。這內姪又來和霓喜說：「你鬧也是白鬧。錢是沒有的。這一份家，讓你霸佔了這些年，你錢也摟飽了，不問你要回來，已經是省事的打算了。」他過來說話，竇家幾個男人一捉堆站著，交叉著胳膊，全都斜著眼朝她看來。霓喜見了，心中不由得一動。在這個破裂的，痛楚的清晨，一切都是生疏異樣的，惟有男人眼裏這種神情是熟悉的，倉皇中她就抓住了這一點，固執地抓住了。她垂著眼，望著自己突出的胸膛，低聲道：「錢我是不要的。」內姪道：「那你鬧些什麼？」霓喜道：「我要替死鬼守節，只怕人家容不得我。」內姪大大的詫異起來道：「難不成你要跟我們下鄉？」霓喜道：「我就是要扶著靈櫬下鄉，我辛辛苦苦服侍你姑爹一場，犯了什麼法，要趕我出門？」等她在鄉下站住了腳，先把那幾個男的收伏了，再收拾那些女人。她可以想像她自己，渾身重孝，她那紅噴噴的臉上可戴不了孝……：

　　那內姪沉吟半晌，與眾人商議，她姑媽只是不開口。靈床佈置既畢，放下拜墊，眾人一個個上前磕頭。銀官磕過了，內姪做好做歹，把霓喜後添的兩個孩子也抱了來磕頭，又叫老媽子替霓喜鬆了綁，也讓她磕個頭。霓喜頓時撲上前去，半中腰被眾人緊緊拉住了，她只是往前掙。真讓她撲到靈床上，她究竟打算摟住屍首放聲大哭呢，還是把竇堯芳撕成一片一片的，她自己也不甚明白。被人扯住了，她只是啞著嗓子頓腳叫喚著：「我的人，我的人，你陰靈不遠……」

　　哭了半日，把頭髮也顛散了，披了一臉。那內姪一頭勸，一頭說：「你且定下心來想一想，你要跟著下鄉，你怎生安頓你那兩個拖油瓶的孩子？我們竇家規矩大，卻不便收留他們。」霓喜恨道：「沒的扯淡！等我上了公堂，再多出十個拖油瓶，你們也收留了！」內姪忙道：「你別發急。鄉下的日子只怕你過不慣。」霓喜道：「我本是鄉下出來的，還回到鄉下去，什麼過不慣？」兩句話才說出口，她自己陡然吃了一驚。鄉下出來的，還回到鄉下去！……那無情的地方，一村都是一姓的；她不屬於哪一家，哪一姓；落了單，在那無情的地方；野火花高高開在樹上，大毒日頭照下來，光波裏像是有咚咚的鼓聲，咚咚樁搗著太陽裏的行人，人身上黏著汗酸的黑衣服；走幾里路見不到一個可說話的人，悶臭了嘴；荒涼的歲月……非回去不可麼？霓喜對自己生出一種廣大的哀憫。

　　內姪被他姑媽喚去了，叫他去買紙錢。霓喜看看自己的手腕，血還沒乾，肉裏又戳進去了麻繩的毛刺。她將髮髻胡亂挽了一挽，上樓去在床頂上的小籐籃裏找出一瓶兜安氏藥水來敷上了。整個的房裏就只床頂上這只小籐籃沒給翻動過。孩子們趴在地上爭奪一條青羅汗巾子，一撒手，一個最小的跌了一跤，磕疼了後腦殼，哇哇哭起來。霓喜抱了他走到後陽臺上。這一早上發生了太多的事。陽臺上往下看，藥材店的後門，螺旋形的石階通下去，高下不齊立著竇家一門老小，圍了一圈子，在馬路上燒紙錢。錫箔的紅火在午前的陽光裏靜靜燒著，竇家的人靜靜低頭望著，方才那是一幫打劫的土匪，現在則是原始性的宗族，霓喜突然有一陣凄涼的「外頭人」的感覺。她在人堆裏打了個滾，可是一點人氣也沒沾。

　　她抬頭看看肩上坐著的小孩，小孩不懂得她的心，她根本也沒有心。小孩穿著橙黃花布襖，虎頭鞋，虎頭帽，伸手伸腳，淡白臉，張著小薄片嘴，一雙凸出的大眼睛，發出玻璃樣的光，如同深海底的怪魚，沉甸甸坐在她肩頭，是一塊不通人情的肉，小肉兒……緊接著小孩，她自己也是單純的肉，女肉，沒多少人氣。

　　她帶著四個小孩走出同春堂，揹一個，抱一個，一手牽兩個，疲乏地向他家的人說道：「我走了。跟你們下鄉的話，只當我沒說。可別賴我捲逃，我就走了個光身子。事到如今，我就圖個爽快了。」

　　她典了一隻鐲子，賃下一間小房，權且和孩子們住下了。她今年三十一，略有點顯老了，然而就因為長相變粗糙了些，反而增加了刺激性。身上臉上添了些肉，流爍的精神極力地想擺脫那點多餘的肉，因而眼睛分外的活，嘴唇分外的紅。家裏兒啼女哭，烏糟糟亂成一片，身上依舊穿紮光鮮，逐日串門子。從前結拜的姊妹中有個在英國人家幫工的，住在山巔，霓喜揀了個晴天上山去看她，喬素梳妝，身穿玉色地白柳條夾襖，襟上扣一個茉莉花球，斯斯文文坐在外國人家廚房裏吃茶說話。她那乾姊姊是立志不嫁人的，腦後垂一條大辮子，手裏結著絨繩。兩個把別後情形細敘一番，說到熱鬧之際，主人回來了，在上房撳鈴，竟沒有聽見。隔了一會，湯姆生先生推門進來叫阿媽，阿媽方才跳起身來答應不迭。這工程師湯姆生年紀不過三十上下，高個子，臉面俊秀像個古典風的石像，只是皮色紅剌剌的，是個吃牛肉的石像，霓喜把他睃在眼裏，他也看了霓喜一眼，向阿媽道：「晚上預備兩個人吃的飯，一湯兩菜，不要甜菜。」說罷，又看了霓喜一眼，方始出去。阿媽便告訴霓喜，想必待會兒他有女朋友到此過夜，就是常來的那個葡萄牙人。霓喜詫異道：「你如何知道是哪一個？」阿媽笑向她解釋，原來她主人向來有這規矩，第一次上門的女朋友，款待起來，是一道湯，三道菜，一樣甜菜。第二三次來時，依例遞減。今天這一個必定是常來的。因此享不到這初夜權。霓喜嘖嘖道：「年輕輕的，看不出他這麼嗇刻！」阿媽道：「他倒也不是嗇刻，他就是這個脾氣，什麼事都喜歡歸得清清楚楚，整整齊齊。」霓喜道：「有了太太沒有？」阿媽道：「還沒呢。人材差一點的我看他也犯不上，自由自在的，有多好？弄個太太，連我也過不慣──外國女人頂疙瘩，我伺候不了。」

　　正說著，湯姆生又進來了，手執一杯威士忌，親自開冰箱取冰塊。阿媽慌忙上前伺候，他道：「你坐下坐下，你有客在這兒，陪著客人說話罷。」阿媽笑道：「倒的確是個稀客。您還沒見過我這位乾妹子哪。」湯姆生呵了呵腰道：「貴姓？」阿媽代答道：「這是竇太太，她家老闆有錢著呢，新近故世了，家私都讓人霸佔了去，撇得我這妹子有上梢來沒下梢。」湯姆生連聲歎吒，霓喜斂手低聲笑向阿媽道：「你少說幾句行不行？人家急等著會女朋友呢，有這工夫跟你聊天！」阿媽又道：「她說的一口頂好聽的英文。」湯姆生笑道：「可是她這雙眼睛說的是頂好聽的中國話，就可惜太難懂。」霓喜不由得微微一笑，溜了他一眼，搭訕著取過阿媽織的大紅絨線緊身來代她做了幾針。頭上的擱板，邊沿釘著銅鈎，掛著白鐵漏斗，漏斗的影子正落在霓喜臉上，像細孔的淡墨障紗。紗裏的眼睛暫時沉默下來了。

　　湯姆生延挨了一會，端著酒杯出去了。不一會，又走進來，叫阿媽替他預備洗澡水去，又看看霓喜手中的絨線，道：「好鮮和的活計。竇太太打得真好。」阿媽忍笑道：「這是我的，我做了這些時了。」湯姆生道：「我倒沒留心。」他把一隻手托著頭，胳膊肘子撐著擱板，立定身看看霓喜，向阿媽道：「我早就想煩你打一件絨線背心，又怕你忙不過來。」阿媽笑道：「喲，您跟我這麼客氣！」她頓了一頓，又道：「再不，請我們二妹給打一件罷？人家手巧，要不了兩天工夫。」霓喜把一根毛竹針豎起來抵住嘴唇，扭了扭頭道：「我哪成哪？白糟蹋了好絨線！」湯姆生忙道：「竇太太，多多費神了，我就要這麼一件，外頭買的沒這個好。阿媽你把絨線拿來。」阿媽到後陽臺上去轉了一轉，把拆洗的一捲舊絨線收了進來。霓喜道：「也得有個尺寸。」湯姆生道：「阿媽你把我的背心拿件來做樣子。」阿媽拍手道：「也得我忙得過來呀！晚飯也得預備起來了，還得燒洗澡水。我看這樣罷，二妹你打上一圈絨線，讓他套上身去試一試大小。」她忙著燒水，霓喜低頭只顧結絨線，一任湯姆生將言語來打動，她並不甚答理。結上了五六排，她含笑幫他從頭上套下去，匆忙間，不知怎的，霓喜摔開手笑道：「湯姆生先生，我只當你是個好人！」湯姆生把手扶著腰間圍繞的四根針，笑道：「怎麼？我不懂這些話。」霓喜啐道：「你不懂！你要我教你英文麼？」她捏住毛竹針的一頭，扎了他一下。他還要往下說，霓喜有意帶著三分矜持，收拾了絨線，約好三天後交貨，便告辭起身。

　　雖然約的是三天之後，她也自性急，當天做了一夜，次日便替他趕好了。正把那件絨線衫繃在膝上看視，一隻腳晃著搖籃，誰知湯姆生和她一般性急，竟找到她家裏去。他和樓下的房東房客言語不通，問不出一個究竟來，只因他是個洋人，大家見了他有三分懼怕，竟讓他闖上樓來。東廂房隔成兩間，外間住個走梳頭的，板壁上挖了一扇小門，掛著花布門簾，他一掀簾子，把霓喜嚇了一跳。她坐在床上，一張高柱木床，並沒掛帳子，舖一領草席，床欄杆上晾著尿布手帕。桌上一隻破熱水瓶，瓶口罩著湖色洋瓷漱盂。霓喜家常穿著藍竹布襖，敞著領子，一面扣紐扣一面道歉道：「湯姆生先生，虧你怎麼找了來了？這地方也不是你來得的。真，我也沒想到會落到這麼個地方！」說著，眼圈兒便紅起來。湯姆生也是相當的窘，兩手抄在褲袋裏，立在屋子正中央，連連安慰道：「竇太太，竇太太……你再跟我這麼見外，更叫我於心不安了。」霓喜頂大的女孩瑟梨塔牽著弟弟的手，攀著門簾向裏張望。板桌底下有個小風爐，上面燉著一瓦缽子麥芽糖，糖裏豎著一把毛竹筷。霓喜抽出一隻筷子來，絞上一股子糖，送到瑟梨塔嘴裏去，讓她吮去一半，剩下的交與她弟弟，說道：「乖乖出去玩去。」孩子們走了，霓喜低著頭，把手伸到那件絨線衫裏面去，拉住一隻袖管，將它翻過來筒過去。

　　湯姆生笑道：「哎呀，已經打好了，真快！讓我試試。」她送了過來，立在他跟前，他套了一半，頭悶在絨線衫裏面，來不及褪出來，便伸手來抱她，隔著絨線衫，他的呼吸熱烘烘噴在她腮上，她頸子上。霓喜使勁灑開他，急道：「你真是個壞人，壞人！」湯姆生褪出頭來看時，她業已奔到搖籃那邊去，凜然立著，頗像個受欺侮的年輕的母親。然而禁不起他一看再看，她卻又忍笑偏過頭去，搖擺著身子，曲著一條腿，把膝蓋在搖籃上襯來襯去。

　　湯姆生道：「你知道麼？有種中國點心，一咬一口湯的，你就是那樣。」霓喜啐道：「胡說！」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沾了許多絨線的毛衣子，便道：「你從哪兒來的這絨線，淨掉毛！」湯姆生笑道：「是阿媽的，順手給撈了來。」霓喜指著他道：「你哪裏要打什麼背心？誠心地……」說著，又一笑，垂著頭她把她衣服上的絨毛，一點一點揀乾淨了，撲了撲灰，又道：「瞧你，也弄了一身！」便走過來替他揀。湯姆生這一次再擁抱她，她就依了他。

　　她家裏既不乾淨，又是耳目眾多，他二人來往，總是霓喜到他家去。旅館裏是不便去的，只因香港是個小地方，英國人統共只有這幾個，就等於一個大俱樂部，撞來撞去都是熟人。

　　霓喜自竇家出來的時候便帶著一個月的身孕，漸漸害起喜來，臥床不起。湯姆生只得遮遮掩掩到她家來看她。這回事，他思想起來也覺羞慚，如果她是個女戲子，足尖舞明星，或是馳名的蕩婦，那就不丟臉，公開也無妨，然而霓喜只是一個貧困的中國寡婦，拖著四個孩子，肚裏又懷著胎。她咬準這孩子是他的，要求他給她找房子搬家。把他們的關係固定化，是危險的拖累，而且也不見得比零嫖上算，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天天來看她。有一天他來，她蒙頭睡著，他探手摸她的額角，問道：「發燒麼？」她不做聲，輕輕咬他的手指頭。湯姆生伏在她床沿上，臉偎著棉被，聽她在被窩裏息率息率哭了起來。問她，問了又問，方道：「我知道我這一回一定要死了。一定要死的。你給我看了房子，搬進去和你住一天，便死了我也甘心，死了也是你的人，為你的孩子死的。」

　　霓喜的世界一下子豐富了起來，跌跌絆絆滿是東西，紅木柚木的西式圓台，桌腿上生著爪子，爪子踏在圓球上；大餐檯，整套的十二隻椅子，雕有洋式雲頭，玫瑰花和爬藤的捲鬚，椅背的紅皮心子上嵌著小銅釘；絲絨沙發，暗色絲絨上現出迷糊的玫瑰花和洋式雲頭；沙發扶手上搭著白纍絲的小托子；織花窗簾裏再掛一層白纍絲紗幕；梳妝臺上滿是挖花的小托子不算，還繫著一條縐褶粉紅裙，連檯燈與電話也穿著荷葉邊的紅紗裙子。五斗櫥上有銀盤，盤裏是純粹擺樣的大號銀漱盂，銀粉缸，銀把鏡，大小三隻銀水罐。地下是為外國人織造的北京地毯。家裏甚至連古董也有──專賣給外國人的小古董。屋崎角豎著芬芳馥郁的雕花檀木箱子。後院子裏空酒瓶堆積如山，由著傭人成打地賣給收舊貨的。東西是多得連霓喜自己也覺詫異，連湯姆生也覺詫異。他當真為這粗俗的廣東女人租下了一所洋房，置了這許多物件。她年紀已經過了三十，漸漸發胖了，在黑紗衫裏閃爍著老粗的金鏈條，嘴唇紅得悍然，渾身熟極而流的扭捏挑撥也帶點悍然之氣。湯姆生十分驚訝地發現了，他自己的愛好竟與普通的水手沒有什麼兩樣。

　　霓喜的新屋裏什麼都齊全，甚至還有書，皮面燙金的旅行雜誌彙刊，西洋食譜，五彩精印的兒童課本，神仙故事。霓喜的孩子一律送入幼稚園，最大的女孩瑟梨塔被送入修道院附屬女學校，白制服，披散著一頭長髮，烏黑鬈曲的頭髮，垂到股際，淡黑的臉與手，那小小的，結實的人，像白蘆葦裏吹出的一陣黑旋風。這半印度種的女孩子跟著她媽很吃過一些苦，便在順心的時候也是被霓喜責打慣了的。瑟梨塔很少說話，微笑起來嘴抿得緊緊的。她冷眼看著她母親和男人在一起。因為鄙薄那一套，她傾向天主教，背熟了祈禱文，出入不離一本小聖經，裝在黑布套子裏，套上繡了小白十字。有時她還向她母親傳教。她說話清晰而肯定，漸漸能說合文法的英文了。

　　霓喜初結識湯姆生時，肚裏原有個孩子，跟了湯姆生不久便小產了。湯姆生差不多天天在霓喜處過宿，惟有每年夏季，他自己到青島歇暑，卻把霓喜母子送到日本去。在長崎，霓喜是神秘的賽姆生太太，避暑的西方人全都很注意她，猜她是大人物的下堂妾，冒險小說中的不可思議的中國女人，夜禮服上滿釘水鑽，像個細腰肥肚的玻璃瓶，裝了一瓶的螢火蟲。

　　有時霓喜也穿中裝，因為沒裹過腳，穿的是滿洲式的高底緞鞋。平金的，織金的，另有最新的款式，挖空花樣，下襯淺色緞子，托出一行蟹行文，「早安」，或是「毋忘我」。在香港，上街坐竹轎，把一雙腳擱得高高的，招搖過市。清朝換了民國，霓喜著了慌，只怕旗裝闖禍，把十幾雙鞋子亂紛紛四下裏送人，送了個乾淨。民國成立是哪年，霓喜記得極其清楚，便因為有過這番驚恐。

　　民國也還是她的世界。暢意的日子一個連著一個，餳化在一起像五顏六色的水果糖。

　　湯姆生問她可要把她那乾姐姐調到新屋裏去服侍她，她非但不要，而且怕那阿媽在她跟前居功，因而唆使湯姆生將那人辭歇了。老屋裏，雖然她不是正式的女主人，輕易不露面的，她也還替那邊另換了一批僕人，買通了做她的心腹，專門刺探湯姆生的隱私，宴客的時候可有未結婚的英國女賓在座。她鬧著入了英國籍，護照上的名字是賽姆生太太，可是她與湯姆生的關係並不十分瞞人。修道院的尼姑又和她周旋起來。她也曾冷言冷語損了梅臘妮師太幾句。然而要報復，要在她們跟前擺闊，就得與她們繼續往來。霓喜把往事從頭記起，樁樁件件，都要個恩怨分明。她乘馬車到雅赫雅的綢緞店去挑選最新到的衣料，借故和夥計爭吵起來，一定要請老闆出來說話。湯姆生是政府裏供職的工程師，沾著點官氣，雅赫雅再強些也是個有色人種的商人，當下躲過了，只不敢露面，霓喜吵鬧了一場，並無結果。

　　雅赫雅那表親發利斯，此時也成了個頗有地位的珠寶商人。這一天，他經過一家花店，從玻璃窗裏望進去，隔著重重疊疊的花山，看見霓喜在裏面買花。她脖子上垂下粉藍薄紗圍巾，她那十二歲的女兒瑟梨塔偎在她身後，將那圍巾牽過來兜在自己的頭上，是炎夏，花店把門大開著，瑟梨塔正立在過堂風裏，熱風裏的紗飄飄蒙住她的臉。她生著印度人的臉，雖是年輕，雖是天真，那尖尖的鼻子與濃澤的大眼睛裏有一種過份刻劃的殘忍。也許因為她頭上的紗，也許因為花店裏吹出來的芳香的大風，發利斯一下子想起他的表姊妹們，在印度，日光的庭院裏，滿開著花。他在牆外走過，牆頭樹頭跳出一隻球來。他撿了球，爬上樹，拋它進去，踢球的表姊妹們紛紛往裏飛跑，紅的藍的淡色披紗趕不上她們的人。跑到裏面，方才放聲笑起來，笑著，然而去告訴他舅父，使他舅父轉告他父親，使他挨打了。因為發利斯永遠記得這回事，他對於女人的愛總帶有甘心為她挨打的感覺。

　　發利斯今年三十一了，還未曾娶親。家鄉的表姊妹早嫁得一個都不剩，這裏的女人他不喜歡，臉面盡多白的白，紅的紅，頭髮黏成一團像黑膏藥，而且隨地吐痰。香港的女人，如同香港的一切，全部不愉快，因為他自從十八歲背鄉離井到這裏來，於穢惡欺壓之中打出一條活路，也不知吃了多少苦。現在他過得很好，其實在中國也住慣了，放他回去他也不想回去了，然而他常常記起小時的印度。他本來就胖，錢一多，更胖了，滿臉黑油，銳利的眼睛與鼻子埋在臃腫的油肉裏，單露出一點尖，露出一點憂鬱的芽。

　　他沒同霓喜打招呼，霓喜倒先看見了他，含笑點頭，從花店裏迎了出來，大聲問好，邀他到她家去坐坐。霓喜對於發利斯本來有點恨，因為當初他沒讓她牢籠住。現在又遇見了他，她倒願意叫他看看，她的日子過得多麼舒服，好讓他傳話與雅赫雅知聞。他到她家去了幾次。發利斯是個老實人，始終不過陪她聊天而已。湯姆生知他是個殷實商人，也頗看得起他。發利斯從來沒有空手上過門，總給孩子們帶來一些吃食玩具。瑟梨塔小時候在綢緞店裏叫他叔叔，如今已是不認得了，見了他只是淡淡的一笑，嘴角向一邊歪著點。

　　霓喜過了五六年安定的生活，體重增加，人漸漸的呆了，時常眼睛裏毫無表情像玻璃窗上塗上一層白漆。惟有和發利斯談起她過去的磨難辛苦的時候，她的眼睛又活了過來。每每當著湯姆生的面她就興高采烈說起前夫雅赫雅，他怎樣虐待她，她怎樣忍耐著，為了瑟梨塔和吉美，後來怎樣為了瑟梨塔和吉美她又跟了個中國人；為了瑟梨塔和吉美和那中國人的兩個孩子，她又跟了湯姆生。湯姆生侷促不安坐在一邊，左腳蹺在右腳上，又換過來，右腳蹺在左腳上；左肘撐在籐椅扶手上，又換了個右肘。籐椅吱吱響了，分外使他發煩。然而只有這時候，霓喜的眼睛裏有著舊日的光輝，還有吵架的時候，霓喜自己也知道這個，因此越發的喜歡吵架。

　　她新添了個女孩，叫做屏妮，栗色的頭髮，膚色白淨，像純粹的英國人，湯姆生以此百般疼愛。霓喜自覺地位鞏固，對他防範略疏。政府照例每隔三年有個例假，英國人可以回國去看看。湯姆生上次因故未去，這一次，霓喜阻擋不住，只得由他去了。

　　去了兩個月，霓喜要賣弄他們的轎式自備汽車，邀請眾尼姑過海到九龍去兜風，元朗鎮有個廟會，特去趕熱鬧。小火輪把汽車載到九龍，不料天氣說變就變，下起牛毛雨來。霓喜抱著屏妮，帶領孩子們和眾尼僧冒雨看廟會，泥漿濺到白絲襪白緞高跟鞋上，口裏連聲顧惜，心裏卻有一種奢侈的快感。大樹上高高開著野火花，猩紅的點子密密點在魚肚白的天上。地下擺滿了攤子，油紙傘底下，賣的是扁魚，直徑一尺的滾圓的大魚，切成段，白裏泛紅；涼帽，蔑籃，小罐的油漆，麵筋，豆腐渣的白山，堆成山的淡紫的蝦醬，山上戳著筷子。霓喜一群人兜了個圈子，在市場外面一棵樹下揀了塊乾燥的地方坐下歇腳，取出食物來野餐。四周立即圍上了一圈鄉下人，眼睜睜看著。霓喜用小錐子在一聽鳳尾魚的罐頭上錐眼兒，儘著他們在旁觀看，她喜歡這種衣錦還鄉的感覺。

　　尼姑中只有年高的鐵烈絲師太，怕淋雨，又怕動彈，沒有跟到市場裏來，獨自坐在汽車裏讀報紙。「南華日報」的社會新聞欄是鐵烈絲與人間唯一的接觸，裏面記載著本地上等人的生、死、婚嫁，一個淺灰色的世界，於淡薄扁平之中有一種俐落的愉悅。她今天弄錯了，讀的是昨天的報，然而也還一路讀到九龍，時時興奮地說：「你看見了沒有，梅臘妮師太，瑪利．愛石克勞甫德倒已經訂婚了。你記得，她母親從前跟我學琴的，我不許她留指甲。……古柏太太的腦充血，我說她過不了今年的！你看！……脾氣大。古柏先生倒真是個數一數二的好人。每年的時花展覽會裏他們家的玫瑰總得獎，逢時遇節請我們去玩，把我們做蛋糕的方子抄了去……」

　　梅臘妮師太在樹蔭下向兩個小尼姑道：「你們做兩塊三明治給鐵烈絲師太送去吧，不能少了她的。」小尼做了三明治，從舊報紙裏抽出一張來包上，突然詫異道：「咦？這不是今天的報麼？」另一個小尼忙道：「該死了，鐵烈絲師太還沒看過呢，報就是她的命。」這小尼把新報換了下來，拿在手中看了一看，那一個便道：「快給她送去罷，她頂恨人家看報看在她之前。」這一個已是將新聞逐條念了出來，念到「桃樂賽，伯明罕的約翰．寶德先生與太太的令媛，和本地的威廉．湯姆生先生，」住了嘴，抬頭掠了霓喜一眼，兩個小尼彼此對看著，於惶恐之外，另帶著發現了什麼的歡喜。梅臘妮師太丁丁敲著罐頭水果，並沒有聽見，霓喜耳朵裏先是嗡的一聲，發了昏，隨即心裏一靜，聽得清清楚楚，她自己一下一下在鐵罐上鑿小洞，有本事齊齊整整一路鑿過去，鑿出半圓形的一列。

　　然而這時候鐵烈絲師太從汽車裏走過來了，大約發覺她讀著的報是昨天的，老遠的發起急來，一手揮著洋傘，一手揮著報紙，細雨霏霏，她輪流的把報紙與洋傘擋在頭上。在她的社會新聞欄前面，霓喜自己覺得是欄杆外的鄉下人，扎煞著兩隻手，眼看著湯姆生和他的英國新娘，打不到他身上。她把她自己歸到四周看他們吃東西的鄉下人堆裏去。整個的雨天的鄉下蹦跳著撲上身來如同一群拖泥帶水的野狗，大，重，腥氣，鼻息咻咻，親熱得可怕，可憎。

　　霓喜一陣顫麻，抱著屏妮立將起來，在屏妮袴子上摸了一摸，假意要換尿布，自言自語道：「尿布還在車上。」一逕向汽車走去，喚齊了幾個大些的孩子，帶他們上車，吩咐車夫速速開車，竟把幾個尼姑丟在元朗鎮，不管了。

　　回到香港，買了一份「南華日報」，央人替她看明白了，果然湯姆生業於本月六日在英國結了婚。

　　又過了些時，湯姆生方才帶著太太到中國來，中間隔的兩個多月，霓喜也不知是怎麼過的。家裏還是充滿了東西，但是一切都成了過去。就像站得遠遠的望見一座高樓，樓窗裏有間房間堆滿了老式的家具，代表某一個時代，繁麗，嚕囌，擁擠；窗戶緊對著後頭另一個窗戶，筆直地看穿過去，隔著床帳櫥櫃，看見屋子背後紅通通的天，太陽落下去了。

　　湯姆生回香港之前先打了電報給發利斯，叫他轉告霓喜，千萬不可以到碼頭上去迎接他，否則他就永遠不見她的面。霓喜聽了此話，哭了一場，無計可施。等他到了香港，她到他辦公處去找他，隔著寫字檯，她探身到他跟前，柔聲痛哭道：「比爾！」湯姆生兩手按著桌子站立著，茫然看著她，就像是不記得她是誰。霓喜忽然覺得她自己的大腿肥唧唧地抵著寫字檯，覺得她自己一身肥肉，覺得她自己衣服穿得過於花俏，再打扮些也是個下等女人；湯姆生的世界是淺灰石的浮雕，在清平的圖案上她是突兀地凸出的一大塊，浮雕變了石像，高高突出雙乳與下身。她嫌她自己整個地太大，太觸目。湯姆生即刻意會到她這種感覺，她在他面前驀地萎縮下去，失去了從前吸引過他的那種悍然的美。

　　他感到安全，簽了一張五千元的支票，說道：「這是你的，只要你答應你從今以後不再看見我。」霓喜對於這數目感到不滿，待要哭泣糾纏，湯姆生高聲叫道：「費德司東小姐！」湯姆生在這一點上染有中國人的習氣，叫女書記的時候從不撳鈴，單只哇啦一喊。女書記進來了，霓喜不願當著人和他破臉爭吵，要留個餘地，只得就此走了。錢花光了，又去找他。幾次三番有這麼一個戴著梅花楞黑面網的女人在傳達處，在大門口守著他，也哭過，也恐嚇，也廝打過，也撒過賴，抱著屏妮給他看，當他的面掐得屏妮鬼哭神嚎，故意使湯姆生心疼。湯姆生給了幾回的錢，不給了。霓喜又磨著發利斯去傳話，發利斯於心不忍，時常自己掏腰包周濟她，也不加以說明。霓喜只當湯姆生給的，還道他舊情未斷，又去和他苦苦糾纏，湯姆生急得沒法，託病請假，帶了太太到青島休養去了。

　　發利斯三天兩天到她家去，忽然絕跡了一星期。霓喜向來認識的有個印度老婦人，上門來看她，婉轉地說起發利斯，說他托她來做媒。霓喜蹲在地下整鞋帶，一歪身坐下了，撲倒在沙發椅上，笑了起來道：「發利斯這孩子真孩子氣！」她伸直了兩條胳膊，無限制地伸下去，兩條肉黃色的滿溢的河，湯湯流進未來的年月裏。她還是美麗的，男人靠不住，錢也靠不住，還是自己可靠。窗子大開著，聽見海上輪船放氣。湯姆生離開香港了。走就走罷，去了一個又來一個。清冷的汽笛聲沿著她的胳膊筆直流下去。

　　她笑道：「發利斯比我小呢！年紀上頭也不對。」那印度婦人頓了一頓，微笑道：「年紀上是差得太遠一點。他的意思是……瑟梨塔……瑟梨塔今年才十三，他已經三十一了，可是他情願等著，等她長大。你要是肯呢，就讓他們訂了婚，一來好叫他放心，二來他可以出錢送她進學校，唸得好好的不唸下去，怪可惜的。當然弟弟妹妹們也都得進學堂。你們結了這頭親，遇到什麼事要他幫忙的，也有個名目，賽姆生太太你說是不是？」霓喜舉起頭來，正看見隔壁房裏，瑟梨塔坐在籐椅上乘涼，想是打了個哈欠，伸懶腰，房門半掩著，只看見白漆門邊憑空現出一隻蒼黑的小手，骨節是較深的黑色──彷彿是蒼白的未來裏伸出一隻小手，在她心上摸了一摸。霓喜知道她是老了。她扶著沙發站起身來，僵硬的膝蓋骨𠳭啦一響，她裏面彷彿有點什麼東西，就這樣破碎了。

　　──一九四四年

創世紀

　　祖父不肯出來做官，就肯也未見得有的做。大小十來口子人，全靠祖母拿出錢來維持著，祖母萬分不情願，然而已是維持了這些年了。……瀠珠家裏的窮，是有背景，有根底的，提起來話長，就像是「奴有一段情呀，唱撥拉諸公聽」。可是瀠珠走在路上，她身上只是一點解釋也沒有的寒酸。

　　只是寒酸。她兩手插在塌肩膀小袖子的黑大衣的口袋裏，低頭看著藍布罩袍底下，太深的肉色線褲，尖口布鞋，左腳右腳，一探一探。從自己身上看到街上，冷得很。三輪車夫披著方格子絨毯，縮著頸子唏溜溜唏溜溜在行人道上亂轉，像是忍著一泡尿。紅棕色的洋梧桐，有兩棵還有葉子，清晰異常的焦紅小點，一點一點，整個的樹顯得玲瓏輕巧起來。冬天的馬路，乾淨之極的樣子，淡黃灰的地，淡得發白，頭上的天卻是白中發黑，黑沉沉的，雖然不過下午兩三點鐘時分。一輛電車駛過，裏面搭客擠得歪歪斜斜，三等車窗裏卻戳出來一大捆白楊花──花販叫做白楊花的，一種銀白的小絨咕嘟，遠望著，像枯枝上的殘雪。

　　今年雨雪特別地少。自從瀠珠買了一件雨衣，就從來沒有下過雨。瀠珠是因為一直雨天沒有雨衣，積年的深刻的苦惱的緣故，把雨衣雨帽列作第一樣必需品，所以拿到工錢就買了一件，想著冬天有時候還可以當做大衣穿。她在一家藥房裏做事，一個同學介紹的。她姊妹幾個都是在學校裏讀到初中就沒往下念了，在家裏閒著。姑媽答應替她找個事，因為程度太差，嚷嚷了好些時了，也沒找著。現在她有了這個事，姑媽心裏還有點不大快活。祖母說，就是姑媽給她介紹的事，也還不願意，說她那樣的人，能做什麼事？外頭人又壞，小姐理路又不清楚──少現世了！祖母當然是不贊成──根本瀠珠活在世上她就不贊成。兒孫太多了。祖父也不一定贊成。可是倒夾在裏面護著孫女兒，不為別的，就為了和祖母鬧彆扭，表示她雖然養活了他一輩子，他還是有他的獨立的意見。

　　每天瀠珠上工，總是溜出來的。明知祖母沒有不知道的，不過是裝聾作啞，因為沒說穿，還是不能不鬼鬼祟祟。瀠珠對於這個家庭的煊赫的過去，身份地位，種種禁忌，本來只有討厭，可是真的從家裏出來，走到路上的時候，覺得自己非常渺小，只是一個簡單的窮女孩子，那時候卻又另有一種難堪。她也知道顧體面，對親戚朋友總是這樣說：「我做事那個地方是外國人開的，我幫他們翻譯，練習練習英文也好，老待在家裏，我那點英文全要忘了！他們還有個打字機，讓我學著打字，我想著倒也還值得。」

　　來到集美藥房，門口拉上了鐵門，裏面的玻璃門上貼著紙條：「營業時間：上午九時至十一時，下午三時至六時。」主人是猶太人，夫婦兩個，一頓午飯要從十一點吃到三點，也是因為現在做生意不靠門市。瀠珠從玻璃鐵條裏望進去，藥房裏面的掛鐘，正指著三點，主人還沒來。她立在門口看鐘，彷彿覺得背後有個人，跳下了腳踏車，把車子格喇喇推上人行道來，她當是店主，待要回頭看，然而立刻覺得這人正在看她，而且已經看了她許久了。彷彿是個子很高的。是的，剛才好像有這樣的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和她一路走著的，她走得相當快，因為冷，而且心裏發煩，可是再快也快不過自行車，當然他是有心，騎得特別地慢。剛才可惜沒注意。她向橫裏走了兩步，立在玻璃窗跟前。櫥窗的玻璃，有點反光，看不見他的模樣，也看不見她自己。人家看中了什麼呢？她簡直穿得不像樣。她是長長的身子，胸脯窄窄地在中間墳起，鵝蛋臉，額角上油油的，黃黃的，腮上現出淡紅的大半個圓圈，圓圈的心，卻是雪白的。氣色太好了，簡直鄉氣。

　　她兩手插在袋裏，分明覺得背後有個人扶著自行車站在那裏。實在冷，兩人都是噓氣成雲，如果是龍也是兩張畫上的，縱然兩幅畫捲在一起，也還是兩張畫上的，各歸各。

　　她一動也不動，向櫥窗裏望去，半晌，忽然發現，櫥窗裏彩紙絡住的一張廣告，是花柳聖藥的廣告，剪出一個女人，笑嘻嘻穿著游泳衣。冬天，不大洗澡，和自己的身體有點隔膜了，看到那淡紅的大腿小腿，更覺得突兀。瀠珠臉紅起來，又往橫裏走了兩步，立到藥房門口，心裏恨藥房老闆到現在還不來，害她站在冷風裏，就像有心跟人家兜搭似的，又沒法子說明。她頭髮裏發出熱氣，微微出汗，彷彿一根根頭髮都可以數得清。

　　主人騎了腳踏車來了，他太太坐了部黃包車，瀠珠讓在一邊，他們開了鎖，一同進去。這才向櫥窗外面睃了一眼，那人已經不在了。老闆彎腰鎖腳踏車，老闆娘給了她一個中國店家的電話號碼，叫她打過去。藥房裏暗昏昏的，一樣冷得搓手搓腳，卻有一種清新可愛。方磚地，三個環著的玻璃櫥，瓶瓶罐罐，閃著微光，琥珀，湖綠。櫃頂一色堆著藥水棉花的白字深藍紙盒。正中另有個小櫥，放著化妝品，豎起小小的廣告卡片，左一個右一個畫了水滴滴的紅嘴唇，藍眼皮，翻飛的睫毛。玻璃櫥前面立著個白漆長桿磅秤。是個童話的世界，而且是通過了科學的新式童話，「小雨點的故事」一類的。高高在上的掛鐘，黑框子鑲著大白臉，舊雖舊了，也不覺得老，「剔搭剔搭」它記錄的是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表面上的人生，沒有一點人事上的糾紛。

　　瀠珠撥著電話，四面看著，心裏很快樂。和家裏是太兩樣了！待她好一點的，還是這些不相干的人。還有剛才那個人──真的，看中了她哪一點呢？冬天的衣服穿得這樣鼓鼓揣揣，累裏累堆！

　　電話打不通。一個顧客進來了，買了兩管牙膏。因為是個中國太太，老闆娘並不上前招待。瀠珠包紮了貨物，又收錢，機器括喇一聲，自己覺得真俐落。冷……她整個地凍得綳脆的，可是非常新鮮。

　　顧客立在磅秤上，磅了一磅，走出去了。迎面正有一個人進來。磅秤的計數尺還在那裏「噶奪噶奪」上下搖動，瀠珠的心也重重地跳著──就是這個人罷？高個子，穿著西裝，可是說不上來什麼地方有點不上等。圓臉，厚嘴唇，略有兩粒麻子，戴著鋼絲邊的眼鏡，暗赤的臉上，鋼絲映成了灰白色。瀠珠很失望，然而她確實知道，就是他。門口停著一輛腳踏車。剛才她是那樣地感激他的呀！到現在才知道，有多麼感激。

　　他看看剃刀片，又看看老闆娘，怔了一會，忽然叫了出來道：「啊咦？認得的呀！你記得我嗎？」再望望老闆，又說：「是的是的。」他大聲說英文，雖然口音很壞，說得快，也就充過去了。老闆娘也道：「是的是的，是毛先生。看房子，我們碰見的──」他道：「──你們剛到上海來的時候是格林白格太太罷？好嗎？」老闆娘道：「好的。」她是矮胖身材，短臉，乾燥的黃紅胭脂裏，短鼻子高高突起，她的一字式的小嘴是沒有嘴唇，笑起來本就很勉強，而且她現在不大願意提起逃難到上海的情形，因為夫妻兩個弄到了葡萄牙的護照，不算猶太人了。那毛先生偏偏問道：「你們現在找到了房子在哪裏？用不著住到虹口去？」格林白格太太又笑了一笑，含糊答道：「是的是的。」一面露出不安的神色，拿眼看她丈夫。格林白格先生是個不聲不響黑眉烏眼的小男子，滿臉青鬍子碴，像美國電影裏的惡棍。他卻是滿不在乎的樣子，拿了一份報紙，坐在磅秤前面的一張籐椅子上去。磅秤的計數尺還在那兒一上一下輕輕震盪，格林白格先生順手就把它扳平了。

　　格林白格太太搭訕著拿了一盒剃刀片出來給毛先生看，毛耀球買了一盒，又問拜耳健身素現在是什麼價錢，道：「我有個朋友，賣了兩瓶給我，還有幾瓶要出手，叫我打聽打聽市價。」格林白格太太轉問格林白格先生，毛耀球又道：「你們是新搬到的麼，這地方？很好的地方。」格林白格太太道：「是的，地段還好。」毛耀球道：「我每天都要經過這裏的。」他四下裏看看，眼光帶到瀠珠身上，這還是第一次。他笑道，「真清靜，你們這裏。明天我來替你們工作。」格林白格太太也笑了起來道：「有這樣的事麼？你自己開著很大的舖子。──不是麼？你們那兒賣的是各種的燈同燈泡，唵？生意非常好，唵？」毛耀球笑道：「馬馬虎虎。現在這時候，靠著一爿店是不行的了。我還虧得一個人還活動，時常外面跑跑。最近我也有好久沒出來了，生了一場病。醫生叫我每天磅一磅。」

　　他走到磅秤前面，幹練地說一聲「對不起」，格林白格先生只得挪開他的籐椅。毛耀球立在磅秤上，高而直的背影，顯得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腦後的一撮頭髮微微翹起。一隻手放在秤桿上，戴著極大的皮手套，手套很新，光潔的黃色，熊掌似的，使人想起童話裏的大獸。他說：「怎麼的？你們這種老式的磅秤……」他又看了瀠珠一眼，格林白格太太便向瀠珠道：「你去幫他磅一磅。」瀠珠擺著滿臉的不願意，走了過來，把滑鈕給他移到均衡的地方，毛耀球道：「謝謝！」很快地踏到地上，拿了一包剃刀就要走了。瀠珠疑心他根本就沒看清楚是幾磅。格林白格太太敷衍地問道：「多少？」他道：「一百三十五。」他走了之後，又過了些時候，瀠珠乘人不留心，再去看了一看，果真是一百三十五磅。她又有點失望。

　　然而以後他天天來了，總是走過就進來磅一磅。看著他這樣虎頭虎腦的男子漢，這樣地關心自己的健康，瀠珠忍不住要笑。每次都要她幫著他磅，她帶著笑，有點嫌煩地教他怎樣磅法，說：「喏！這樣。」他答應著「唔，唔」只看著她的臉，始終沒學會。

　　有一天他問了：「貴姓？」瀠珠道：「我姓匡。」毛耀球道：「匡小姐，真是不過意，一次一次麻煩你。」瀠珠搖搖頭笑道：「這有什麼呢？」耀球道：「不，真的──你這樣忙！」瀠珠道：「也還好。」耀球道：「你們是幾點打烊？」瀠珠道：「六點。」耀球道：「太晚了。禮拜天我請你看電影好麼？」瀠珠淡漠地搖搖頭，笑了一笑。他站在她跟前，就像他這個人是透明的，她筆直地看通了他，一望無際，幾千里地沒有人煙──她眼睛裏有這樣的一種荒漠的神氣。

　　老闆娘從配藥的小房間裏出來了，看見他們兩個人隔著一個玻璃櫃，都是抱著胳膊，肘彎壓著玻璃，低頭細看裏面的擺設，瀠珠冷得踢蹋踢蹋跳腳。毛耀球道：「有好一點的化妝品麼？」老闆娘道：「這邊這邊。」耀球挑了一盒子胭脂，一盒粉。老闆娘笑道：「送你的女朋友？」耀球正色道：「不是的。每天我給匡小姐許多麻煩，實在對不起得很，我想送她一點東西，真正一點小意思。」瀠珠忙道：「不，不，真的不要。」格林白格太太笑著說他太客氣了，卻狠狠地算了他三倍的價錢。瀠珠用的是一種劣質的口紅，油膩的深紅色──她現在每天都把嘴唇搽得很紅了──他只注意到她不缺少口紅這一點，因此給她另外買了別的。瀠珠再三推卻，追到門口去，一定要還給他，在大門外面，西北風裏站著，她和他大聲理論，道：「沒有這樣的道理的！你不拿回去我要生氣了！這樣客氣算什麼呢？」耀球也是能言善辯的，他說：「匡小姐，你這樣我真難為情的了！送這麼一點點東西，在我，已經是很難為情了，你叫我怎麼好意思收回來？而且我帶回去又沒有什麼用處，買已經買了，難道退給格林白格太太？」瀠珠只是翻來覆去說：「真的我要生氣了！」耀球聽著，這句話的口氣已經是近於撒嬌，他倒高興起來，末了他還是順從了她拿了回去了。

　　有一趟，他到他們藥房裏來，瀠珠在大衣袋裏尋找一張舊的發票，把市民證也掏了出來，立刻被耀球搶了去，拿在手中觀看。瀠珠連忙去奪，他只來得及看到一張派司照，還有「年齡：十九歲」。瀠珠道：「像個鬼，這張照片！」耀球笑笑，道：「是拍得不大好。」他倚在櫃臺上，閒閒地道：「匡小姐，幾時我同幾個朋友到公園裏去拍照，你可高興去？」瀠珠道：「這麼冷的天，誰到公園裏去？」耀球道：「是的，不然家裏也可以拍，我房間裏光線倒是很好的，不過同匡小姐不大熟，第一次請客就請在家裏，好像太隨便。我對匡小姐，實在是非常尊重的。現在外面像匡小姐這樣的人，實在很少……」瀠珠低著頭，手執著市民證，玻璃紙殼子裏本來塞著幾張錢票子，她很小心地把手伸進去，把稀縐的鈔票攤平了，移到上角，蓋沒她那張派司照。耀球望了她半晌，道：「你這個姿勢真好──真的，幾時同你拍照去！」瀠珠卻也不願意讓他覺得她拍不起好一點的照片。她笑道：「我是不上照的。過一天我帶來給你看，我家裏有一張照，一排站著幾個人，就我拍得頂壞！」他還沒看見她打扮過呢！打扮得好看的時候，她的確很好看的。這個人，她總覺得她的終身不見得與他有關，可是她要他知道，失去她，是多大的損失。

　　耀球道：「好的，一定要給我看的呵！一定要記得帶來的呵！」她卻又多方留難，笑道：「貼在照相簿上呢！掮著多大的照相簿出來，家裏人看著，滑稽哦？」耀球道：「偷偷地撕下來好了。」他再三叮囑，對這張照片表示最大的興趣，彷彿眼前這個人倒還是次要。瀠珠也感到一種小孩的興奮，第二天，當真把照片偷了出來。他拿在手裏，鄭重地看著，照裏的她，定睛含笑，簪著絹花，頂著緞結。他向袋裏一揣，笑道：「送給我了！」瀠珠又急了，道：「怎麼可以？又不是我一個人的照片！真的不行呀！真的你還我！」

　　爭執著，不肯放鬆，又追他追到大門外。門前過去一輛包車，靠背上插了一把紅綠雞毛帚，冷風裏飄搖著，過去了。隆冬的下午，因為這世界太黯淡了，一點點顏色就顯得赤裸裸的，分外鮮艷。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有許多都穿了藍布罩袍，明亮耀眼的，寒磣磣粉撲撲的藍色。樓頭的水管子上，滴水成冰，掛下來像釘鈀。一個鄉下人挑了擔子，光著頭，一手搭在扁擔上，一手縮在棉襖袖裏，兩袖彎彎的，兩個長筒，使人想到石揮演的「雷雨」裏的魯貴──瀠珠她因為有個老同學在戲院裏做事，所以有機會看到很多的話劇──那鄉下人小步小步跑著，東張西望，滿面笑容，自己覺得非常機警似的，穿過了馬路。給他看著，上海城變得新奇可笑起來，接連幾輛腳踏車，騎車的都呵著腰，縮著頸子，憋著口氣在風中鑽過，冷天的人都有點滑稽。道上走著的，一個個也彎腰曲背，上身伸出老遠，只有瀠珠，她覺得她自己是屹然站著，有一種凜凜的美。她靠在電線桿上，風吹著她長長的鬈髮，吹得它更長，更長，她臉上有一層粉紅的絨光。愛是熱，被愛是光。

　　耀球說：「匡小姐，你也太這個了！朋友之間送個照片算什麼呢？──我希望你是拿我當個朋友看待的──朋友之間，送個照片做紀念，也是很普通的事。」瀠珠笑道：「做紀念──又不是從此不見面了！」耀球忙道：「是的，我們不過是才開頭，可是對於我，每一個階段都是值得紀念的。」瀠珠掉過頭去，笑道：「你真會說，我也不跟你辯，你好好的把照片還我。」她偏過身子，在電線桿上抹來抹去，她能夠覺得絨線手套指頭上破了的地方，然而她現在不感到羞恥了。她喜歡這寒天，一陣陣的西北風吹過來，使她覺得她自己的堅強潔淨，像個極大極大，站在高處的石像。耀球又道：「匡小姐，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關於我自己的事，我有許多要告訴你，如果你是這樣的態度，實在叫我很難……很難開口……」

　　瀠珠忽然有點憐惜的意思，也不一定是對於他，是對於這件事的憐惜。才開頭……也不見得有結果的。她就是愛他，這事也難得很，何況她並不。才開頭的一件事，沒有多少希望，柔嫩可憐的一點溫情？她不捨得斬斷它。她捨不得，捨不得呀！呵，為什麼一個女人一輩子只能有一次？如果可以嫁了再嫁，沒什麼關係的話，像現在，這人，她並不討厭的，他需要她，她可以覺得他懷中的等待，那溫暖的空虛，她恨不得把她的身子去填滿它──她真的恨不得。

　　有個顧客推門走進藥房去了。瀠珠急促地往裏張了一張，向耀球道：「我要進去了，你先把照片給我。送你，也得簽個名呀！」耀球釘準一句道：「簽了名給我，不能騙人的！」瀠珠笑道：「不騙你。可是你現在不要跟進來了，老闆娘看著，我實在……」耀球道：「那麼，你回去的時候，我在外面等你。」瀠珠只是笑，說：「快點快點，給我！」照片拿到手，她飛跑進去了。

　　當天的傍晚，他在藥房附近和她碰頭，問她索取照片，她說：「下次罷，這一張，真的有點不方便，不是我一個人的。」他和她講理，不生效力，也就放棄了，只說：「那麼送你回去。」瀠珠想著，一連給他碰了幾個釘子，也不要絕人太甚了，送就讓他送罷。一路走著，耀球便道：「匡小姐，我這人說話就是直，希望你不見怪。我對於匡小姐實在是非常羨慕。我很知道我是配不上你的：我家裏哥哥弟弟都讀到大學畢業，只有我沒這個耐心，中學讀了一半就出來做事，全靠著一點聰明，東闖西闖。我父親做的是水電材料的生意，我是喜歡獨立的，我現在的一爿店，全是我自己經營的。匡小姐，你同我認識久了，會知道我這人，別的沒什麼，還靠得住。女朋友我有很多，什麼樣人都有，就沒有見過匡小姐你這樣的人。我知道你一定要說，我們現在還談不到這個。我不過要你考慮考慮。你要我等多少時候我也等著，當然我希望能夠快一點。你怎麼不說話？」瀠珠望望他，微微一笑。耀球便去挽她的手臂，湊下頭去，低低地笑道：「都讓我一個人說盡了？」瀠珠躲過一邊道：「我在這兒擔心，這路上常常碰到熟人。」耀球道：「不會的。」又去挽她。瀠球道：「真的，讓我家裏人知道了不得了的。你不能想像我家裏的情形有多複雜……」耀球略略沉默了一會，道：「當然，現在這世界，交朋友的確是應當小心一點，可是如果知道是可靠的人，那做做朋友也沒有什麼關係的，是不是。」

　　天已經黑了，街燈還沒有點上，不知為什麼，馬路上有一種奇異的黃沙似的明淨，行人的面目見得非常清晰。雖然怕人看見，瀠珠還是讓他勾了她的手臂並肩走。迎著風，呼不過氣來，她把她空著的那隻手伸到近他那邊的大衣袋裏去掏手帕醒鼻子，他看見她的棕色手套，破洞裏露出指頭尖，櫻桃似的一顆紅的，便道：「冷嗎？這樣好不好，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大衣袋裏。我的口袋比你的大。」她把手放在他的大衣袋裏，果然很暖和，也很妥貼。他平常拿錢，她看他總是從裏面的袋裏掏的，可是他大衣袋裏也有點零碎錢鈔，想必是單票子和五元票，稀軟的，骯髒的，但這使她感到一種家常的親熱，對他反而覺得安心了。

　　從那天之後，姊妹們在家閒談，她就有時候提起，有這樣的一個人。「真討厭，」她攢眉說，「天天到店裏來。老闆是不說話──不過他向來不說什麼的，鬼鬼祟祟，陰死了！老闆娘現在總是一臉的壞笑，背後提起來總說『你那個男朋友』──想得起來的！本來是他們自己的來頭，不然怎麼會讓他沾上了！」二妹瀠芬好奇地問：「看上去有多大呢？」瀠珠道：「他自己說是二十六……好像是。──誰記得他那些？」第三個妹子瀠華便道：「下回我們接你去，他不是天天送你回來麼？倒要看看他什麼樣子。」瀠芬笑道：「這人倒有趣得很！」瀠華道：「簡直發癡！」瀠珠道：「真是的，哪個要他送？說來說去，嘴都說破了，就是回不掉他。路上走著，認得的人看見了，還讓人說死了！為他受氣，才犯不著呢？──知道他靠得住靠不住？不見得我跑去調查！什麼他父親的生意做得多大，他自己怎麼能幹，除了他那爿店，還有別的東西經手，前天給人家介紹頂一幢房子，就賺了十五萬。」瀠芬不由得取笑道：「真的喏，我們家就少這樣一個能幹人！」瀠珠頓時板起臉來，旋過身去，道：「不同你們說了！你們也一樣的發癡！」瀠芬忙道：「不了，不了！」瀠珠道：「你們可不許對人說，就連媽，知道了也不好辦，回頭說：都是做事做出來的！再讓他把我這份事給弄丟了，可就太冤枉！……這人據他自己說，連中學也沒畢業呢，只怕還不如我。當然現在這時候，多少大學生都還沒有飯吃呢，要找不到事還是找不到事，全看自己能耐，頂要緊的是有衝頭──可是到底，好像……」

　　自從瀠珠有了職業，手邊有一點錢，隔一向總要買些花生米之類請請弟妹們，現在她們之間有了這秘密，她又喜歡對她們訴說，又怕她們洩漏出去，更要常常的買了吃的回來。這一天，她又帶了一尊蛋糕回來，脫下大衣來裹住了紙匣子，悄悄地搬到三樓，和妹妹們說：「你看真要命，叫他少到店裏來，他今天索性送了個蛋糕來，大請客。格林白格太太吃了倒是說好，原來他費了一番心，打聽他們總是哪家買點心的，特為去定的。後來又捧了個同樣的蛋糕在門口等著我，叫我拿回來請家裏的弟弟妹妹，說：『不然就欠周到了。』我想想：要是一定不要，在街上拉呀扯的，太不像樣，那人的脾氣又是這樣的，簡直不讓人說不，把蛋糕都要跌壞了！」切開了蛋糕，大家分了，瀠華嘴裏吃著人家的東西，眼看著姐姐煩惱的面容，還是忍不住要說：「其實你下回就給他個下不來臺，省得他老是黏纏個不完！」瀠珠道：「我不是沒有試過呀！你真跟他發脾氣，他到底沒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反而顯得你小氣，不開通。你跟他心平和氣的解釋罷，左說右說，他的話來得個多，哪裏說得過他？」

　　蛋糕裏夾著一層層紅的菓醬，冷而甜。她背過身去面向窗外拿著一塊慢慢吃著，心裏靜了下來，又有一種悲哀。幾時和他決裂這問題，她何嘗不是時時刻刻想到的。現在馬上一刀兩斷，這可以說是不關痛癢，可就是心裏久久存著很大的惆悵。沒有名目的。等等罷。這才開頭的，索性等它長大了，那時候殺了它也是英雄的事，就算為家庭犧牲罷，也有個名目。現在麼，委屈也是白委屈了。

　　舊曆年，他又送禮。送女朋友東西，彷彿是聖誕節或是陽曆年比較適當，可是他們認識的時候已經在陽曆年之後了。瀠珠把那一盒細蔴紗手絹，一盒絲襪，一盒糖，全都退了回去。她向格林白格太太打聽了毛耀球的住址，親自送去的。他就住在耀球商行後面的一個衖堂裏。她猜著他午飯後不會在家的，特地揀那個時候送去。在樓底下問毛先生，樓底下說他住在二樓，他大約是三房客。她上樓去，一個老媽子告訴她毛先生出去了，請她進去坐，她說不必了，可是也想看看他的生活情形，就進去了。似乎是全宅最講究的一間房，雖然相當大，還是顯得擠，整套的深咖啡木器，大床大櫃梳妝臺，男性化的，只是太隨便，棕綠毛絨沙發椅上也沒罩椅套，滿是泥痕水漬。瀠珠也沒好意思多看，把帶來的禮物放在正中的圓檯上，注意到檯面的玻璃碎了個大裂子，底下壓了幾張明星照片。她問老媽子：「毛先生現在不在前面店裏罷？」老媽子道：「不會在店裏的，店一直要關到年初五呢。」瀠珠考慮著，新年裏到人家家裏來，雖然小姐們用不著賞錢，近來上海的風氣也改了，小姐家也有給賞錢的了，可是這老媽子倒不甚計較的樣子，一路送她下去，還說：「小姐有空來玩，毛先生家裏人不住在一起，他喜歡一個人住在外面，虧得朋友多，不然也冷清得很。」瀠珠走到馬路上，看看那爿店，上著黃漆的排門，二層樓一溜白漆玻璃窗，看著像乳青，大紅方格子的窗櫺，在冬天午後微弱的太陽裏，新得可愛。她心裏又踏實了許多。

　　耀球第二天又把禮物帶了來，逼著她收下，她又給他送了回去。末了還是拿了他的。現在她在她母親前也吐露了心事。她父親排行第十，他們家鄉的規矩，「十少爺」嫌不好聽，照例稱作「全少爺」，少奶奶就是「全少奶奶」。全少奶奶年紀還不到四十，因為憂愁勞苦，看上去像個淡白眼睛的小母雞。聽了她的話，十分擔憂，又愁這人來路不正，又愁門第相差太遠，老太爺老太太跟前通不過去，又愁這樣的機會錯過了將來要懊悔，沒奈何，只得逐日查三問四，眼睜睜望著瀠珠。妹妹們也幫著向同學群中打聽，發現有個朋友的哥哥從前在大滬中學和毛耀球同過學，知道他父親的確是開著個水電材料店，有幾家分店，他自己也很能幹。有了這身份證，大家都放了心。瀠珠見她母親竟是千肯萬肯的樣子，反而暗暗地驚嚇起來，彷彿她自己鑽進了自己的圈套，賴不掉了。

　　她和毛耀球一同出去了一次，星期日，看了一場電影之後，她不肯在外面吃晚飯，恐怕回來晚了祖母要問起。他等不及下個禮拜天，又約她明天下了班在附近喝咖啡。明天是祖母的生日。她告訴他：「家裏有事。」磨纏了半天，但還是答應了他。對別人，她總是把一切都推在毛耀球驚人的意志力與口才上：「你不知道他的話有那麼多！對他說『不』簡直是白說嗎！逼得我沒有法子！」

　　講好了他到藥房裏來接她，可是那天下午，藥房裏來了個女人，向格林白格太太說：「對不起，有個毛耀球，請問你，他可是常常到這兒來？我到處尋他呀！我說我要把他的事到處講，噯──要他的朋友們評評這個理！」格林白格太太瞪眼望著她，轉問瀠珠：「什麼？她要什麼？」瀠珠站在格林白格太太身後，小聲道：「不曉得是個什麼人。」那女人明知格林白格太太不懂話，只管滔滔不絕說下去道：「你這位太太，你同他認識的，我要你們知道毛家裏他這個人！不是我今天神經病似的憑空衝來講人家壞話，實在是，事到如今──」她從線呢手籠裏抽出手帕，匆匆抖了一抖。倉促間卻把手籠湊到鼻尖揩了一揩，背著亮，也看不清她可是哭了。她道：「我跟他也是舞場裏認識的，要正式結婚，他父親是不答應的，那麼說好了先租了房子同居，家裏有他母親代他瞞著。就住在他那個店的後面，已經有兩年了。慢慢的就變了心，不拿錢回家來，天天同我吵，後來逼得我沒法子，說：『走開就走開！』我一賭氣搬了出來，可是，只要有點辦法，我還是不情願回到舞場裏去的呀！拖了兩個月，實在弄不落了，看樣子不能不出來了，但我忽然發現肚裏有小囝了。同他有了孩子，這事體又兩樣。所以我還是要找他──找他又見不到他──」她那粗啞喉嚨，很容易失去了控制，顯得像個下等人，越說越高聲，突然一下子哽住了，她拾起手籠擋著臉，把頭左右搖著，面頰挨在手背上擦擦乾。一張凹臉，鬅髮梳得高高的，小扇子似的展開在臉的四周，更顯得臉大。她背亮站著，瀠珠只看見她矮小的黑影，穿著大衣，抗著肩膀，兩鬢的鬅髮裏稀稀漏出一絲絲的天光。瀠珠的第一個感覺是惶恐，只想把身子去遮住她，不讓人看見，護住她，護住毛耀球。人家現在更有得說了！母親第一個要罵出來：「這樣的一個人怎麼行？」徵求大家的意見，再熱心的旁邊人也說：「我看不大好！」

　　這時候，格林白格先生也放下報紙走過來了，夫妻兩個皺眉交換了幾句德國話，格林白格太太很嚴重地問瀠珠：「她找誰？怎麼找到這兒來了？」瀠珠囁嚅道：「她找那個毛先生。」那女人突然轉過來向著瀠珠，大聲道：「這位小姐，你代我講給外國人聽，幾時看見他，替我帶個話──不是我現在還希罕他，實在是，我同他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也叫沒有辦法了，不然的話，這種人我理也不要理他，沒良心的！真也不懂為什麼，有的女人還會上他的當！已經有一次了，我搬出來沒兩天，他弄了個女朋友在房間裏，我就去捉姦。就算是沒資格跟他打官司，鬧總有資格鬧的！不過現在我也不要跟他鬧了，為了肚裏的孩子，我不能再跟他鬧了──女人就是這點苦呀！」

　　格林白格太太道：「這可不行，到人家這兒來哭哭啼啼的算什麼？你叫她走！」瀠珠只得說道：「你現在還是走罷，外國人不答應了！」那女人道：「我是本來要走了──大家講起來都是認識的，客客氣氣的好……話一定要給我帶到的，不然我還要來。」她還在擦眼淚，格林白格太太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一陣推，一半用強，一半勸導著，說：「好了，好了，現在你去，噢，你去罷，噢！」格林白格先生為那女人開了門，讓她出去。

　　格林白格太太問瀠珠道：「她是毛先生的妻麼？」瀠珠道：「不。」他們夫妻倆又說了幾句德國話，格林白格太太便沉下臉來向瀠珠道：「這太過份了，弄個人來哭哭啼啼的！我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一回事！」瀠珠要辯白也插不進嘴，她嘩栗剝落說下去道：「──跟一個顧客隨便說話是可以的，讓他買點東西送給你也是可以的，偶爾跟他出去一兩趟，在我們看起來也是很平常，不過我不知道你們，也許你們當樁事，尤其你家裏是很舊式的，講起來這毛先生是從我們這兒認識的，我們不能負這個責任！」瀠珠紅著臉道：「我也沒跟他出去過──」格林白格太太道：「那很好。今天晚上他要送你回去麼？」瀠珠道：「他總在外面等著的……」格林白格太太道：「你打個電話給他，就告訴他這回事，告訴他你認為是很大的侮辱，不願意再看見他。」

　　瀠珠這時候徹底地覺得，一切的錯都在自己這一邊，一切的理都在人家那邊。她非常服從地拿起電話。沒有表軌聲，她撳了撳，聽聽還是沒有一點聲音。抬頭看到裏面的一個配藥的小房間，太陽光射進來，陽光裏飛著淡藍的灰塵，如同塵夢，便在當時，已是恍惚得很。朱漆櫥上的藥瓶，玻璃盅，玻璃漏斗，小天平秤，看在眼裏都好像有一層霧……電話筒裏還是沉寂。

　　不知為什麼，和他來往，時時刻刻都像是離別。總覺得不長久，就要分手了。她小時候有一張留聲機片子，時常接連聽七八遍的，是古琴獨奏的「陽關三疊」綳呀綳的，小小的一個調子，再三重複，卻是牽腸掛肚。……藥房裏的一把籐椅子，拖過一邊，倚著肥皂箱，籐椅的扶手，太陽把它的影子照到木箱上，彎彎的籐條的影子，像三個穹門，重重疊疊望進去，倒像是過關。旁邊另有些枝枝直豎的影子，像柵欄，雖然看不見楊柳，在那淡淡的日光裏，也可以想像，邊城的風景，有兩棵枯了半邊的大柳樹，再過去連這點青蒼也沒有了。走兩步又回來，一步一回頭，世上能有幾個親人呢？而這是中國人的離別，肝腸寸斷的時候也還敬酒餞行，作揖萬福，尊一聲「大哥」，「大姐」，像是淡淡的……瀠珠那張「陽關三疊」的唱片，被她撥弄留聲機，磕壞了，她小時候非常頑劣，可是為了這件事倒是一直很難受。唱片唱到一個地方，調子之外就有格蹬格蹬的嘎聲，直叩到人心上的一種痛楚。後來在古裝電影的配音裏常常聽到「陽關三疊」，沒有那格蹬格蹬，反而覺得少了一些什麼。瀠珠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只因她是第一個孩子，一出世的時候很嬌貴，底下的幾個又都是妹妹，沒一個能奪寵的，所以她到七八歲為止，是被慣壞了的。人們尊重她的感情與脾氣，她也就有感情，有脾氣。一等到有了弟弟，家裏誰都不拿她當個東西了，由她自生自滅，她也就沒那麼許多花頭了，呆呆地長大，長到這麼大了，高個子，腮上紅噴噴，簡直有點蠢。

　　家裏對她，是沒有恩情可言的。外面的男子的一點恩情，又叫人承受不起。不能承受。斷了的好。可是，世上能有幾個親人呢？

　　她把電話放回原處，隔了一會，再拿起來，剛才手握的地方與嘴裏呼吸噴到的地方已經凝著氣汗水。天還是這樣冷。耳機裏面還是死寂。

　　格林白格太太問道：「打不通？」她點點頭，微笑道：「現在的電話就是這樣！」格林白格太太道：「這樣罷，本來有兩瓶東西我要你送到一個地方去，你晚一些五點鐘去，就不必回來了。等他來接你，我會同他說話的。」瀠珠送貨，地方雖不甚遠，她是走去走來的，到家已經六點多了。從後門進去，經過廚房，她母親在那裏燒菜，忙得披頭散髮的。瀠珠道：「怎麼沒個人幫忙？」全少奶奶舉起她那蒼白筆直的小喉嚨，她那喉嚨，再提高些也是嘰嘰喳喳，鬼鬼祟祟，她道：「新來的拿蹻，走了！你這兩天不大在家，你不知道──聽了弄堂裏人的話，說人家過年拿了多少萬賞錢頭錢，這就財迷心竅，嫌我們這兒太苦囉，又說一天到晚掃不完的貓屎──那倒也是的，本來老太爺那些貓，也是的！可是單揀今天走，知道老太太過壽，有意的訛人！今天的菜還是我去買的，赤手空拳要我一個人做出一桌酒席來，又要好看，又要吃得，又還要夠吃……你給我背後圍裙繫一繫，散了下來半天了，我也騰不出手來。」瀠珠替她母親繫圍裙，廚房裏烏黑的，只有白泥灶裏紅紅的火光，黑黑的一隻水壺，燒著水，咕嚕咕嚕像貓念經。

　　瀠珠上樓，樓上起坐間的門半開著，聽見裏面叫王媽把蛋糕拿來，月亭少奶奶要走了，吃了蛋糕再走。隨即看見王媽捧了蛋糕進去。瀠珠走到樓梯口，躊躇了一會。剛趕著這個時候進去，顯得沒眼色，不見得有吃的分到她頭上。想想還是先到三層樓上去，把藍布罩衫脫了再進去拜壽。

　　她沒進去，一隻白貓卻悄悄進去了。昏暗的大房裏，隱隱走動著雪白的獅子貓，坐著身穿織錦緞的客人，彷彿還有點富家的氣象。然而匡老太太今年這個生日，實在過得勉強得很。本來預備把這筆款子省下來，請請自己，出去吃頓點心，也還值得些，這一輩子還能過幾個生日呢？然而老太爺的生日，也在正月底，比她早不了幾天。他和她又是一樣想法。他就是不做生日，省下的錢他也是看不見的，因為根本，家裏全是用老太太的錢──匡家本來就沒有多少錢，所有的一點又在老太爺手裏敗光了。老太太是有名的戚文靖公的女兒，帶來豐厚的妝奩，一直賠貼到現在，也差不多了──老太爺過生日，招待了客人，老太太過生日，也不好意思不招待，可是老太太心裏怨著，面上神色也不對。她以為她這是敷衍人，一班小輩買了禮物來磕頭，卻也是敷衍她，不然誰希罕吃他們家那點麵與蛋糕，十五六個人一桌的酒席？見她還是滿面不樂，都覺得捧場捧得太冤了，坐不住，陸續辭去。剩下的只有姪孫月亭和月亭少奶奶，還有自己家裏姑奶奶，姑奶奶的兩個孩子，還有個寡婦沈太太，遠房親戚，做看護的，現在又被姑奶奶收入她的麾下，在姑奶奶家幫閑看孩子。匡老太太許多兒女之中，在上海的惟有這姑奶奶和最小的兒子全少爺。

　　老太太切開蛋糕，分與眾人，另外放開一份子，說：「這個留給姑奶奶。」姑奶奶到浴室裏去了。老太太又叫：「老王，茶要對了。」老媽子在門外狠聲惡氣杵頭杵腦答道：「水還沒開呢！」老太太彷彿覺得有人咳嗽直咳到她臉上來似的，皺一皺眉，偏過臉去向著窗外。

　　老太太是細長身材，穿黑，臉上起了老人的棕色壽斑，眉睫烏濃，苦惱地微笑著的時候，眉毛睫毛一絲絲很長地彷彿垂到眼睛裏去。從前她是個美女，但是她的美沒有給她闖禍，也沒給她造福，空自美了許多年。現在，就像齎志以歿，陰魂不散，留下來的還有一種靈異。平常的婦人到了這年紀，除了匡老太太之外總沒有別的名字了，匡老太太卻有個名字叫紫薇。她輩份大，在從前，有資格叫她名字的人就很少，現在當然一個個都去世了，可是她的名字是紫薇。

　　月亭少奶奶臨走丟下的紅封，紫薇拿過來檢點了一下，隨即向抽屜裏一塞。匡老太爺匡霆谷問了聲：「多少？」紫薇道：「五百。」霆谷道：「還是月亭少奶奶手筆頂大。」紫薇向沈太太皺眉笑道：「今年過年，人家普通都給二百，她也是給的五百。她儘管闊氣不要緊，我們全少奶奶去回拜，少了也拿不出手囉！照規矩，長一輩的還要加倍囉！」沈太太輕輕地笑道：「其實您這樣好了：您把五百塊錢收起一半，家裏傭人也不曉得的；就把這個錢貼在裏頭給他們家的傭人，不是一樣的？」一語未完，他家的老媽子凶神似地走了進來，手執一把黑売大水壺，離得遠遠地把水澆過來，注入各人的玻璃杯裏。沈太太雖能幹，也嚇噤住了。

　　紫薇喝了口茶，沈太太搭訕著說：「月亭他們那兒的蓮子茶，出名的燒得好。」沈太太道：「少奶奶這樣一個時髦人，還有耐性剝蓮子麼？」紫薇搖頭道：「少奶奶哪會弄這個──」全少爺岔上來便道：「再好些我也不吃他們的。我年年出去拜年，從來不吃人家的蓮子茶，髒死了──客人杯子裏剩下來的再倒回去，再有客人來了，熱一熱再拿出來，家家都是這樣的！」他聳著肩膀，把手伸到根根直豎的長頭髮裏一陣搔，鼻子裏也癢，他把鼻子尖歪了一歪，抽了口氣。紫薇向沈太太道：「他就是這樣怪脾氣。」沈太太笑道：「全少爺是有潔癖的。」全少爺道：「我就是這點疙瘩。人家請我吃飯，我總要到他們廚房裏去看看，不然不放心。所以有許多應酬都不大去了。」全少爺名叫匡仰彝，紀念他的外祖父戚文靖公戚寶彝。他是高而瘦，飄飄搖搖，戴一副茶晶眼鏡。很氣派的一張長臉，只是從鼻子到嘴一路大下來，大得不可收拾，只看見兩肩荷一口。有一個時期他曾經投稿到小報上，把洪楊時代的一本筆記每天抄一段，署名「髮立山人」。

　　仰彝和他父親匡霆谷一輩子是冤家對頭。仰彝恨他父親用了他母親的錢，父親又疑心母親背地裏給兒子錢花。匡霆谷矮矮的，生有反骨，腦後見腮，兩眼上插，雖然頭已經禿了，還是一臉的孩子氣的反抗，始終是個頑童身份。到得後來，人生的不如意層出不窮，他的頑劣也變成沉痛的了。他一手抄在大襟裏，來回走著，向沈太太道：「我這個蓮子茶今年就沒吃好！」言下有一種鄭重精緻的惋惜。沈太太道：「今年姑奶奶那兒是姑奶奶自己親自煮的，試著，沒用碱水泡。」霆谷問道：「煮得還好麼？」沈太太道：「姑奶奶說太爛了。」霆谷道：「越爛越好，最要緊的就是把糖的味道給煮進去……我今年這個蓮子茶就沒吃好！」他伸出一雙手虬曲作勢，向沈太太道：「豈但蓮子茶呀，說起來你都不相信──今年我們等到兩點鐘才吃到中飯，還是溫吞的！到現在還沒有個熱手巾把子！這家裏簡直不能登了！……還有晚上沒電燈這個彆扭！」紫薇道：「勸你早點睡，就是不肯！點著這麼貴的油燈，蠟燭，又還不亮，有什麼要緊事，非要熬到深更半夜的？」霆谷道：「有什麼要緊事，一大早要起來？」

　　紫薇不接口了，自言自語道：「今天這頓晚飯還得早早的吃，十點鐘就沒有電了，還得催催全少奶奶。」沈太太道：「這一向還是全嫂做菜麼？」紫薇又把燒飯的新近走了那回事告訴了她。沈太太道：「還虧得有全嫂。」紫薇道：「所以呀，現在就她是我們這兒的一等大能人噯！──真有那麼能幹倒又好了！我有時候說說她，你沒看見那臉上有多難看！」沈太太連忙岔開道：「您這兒平常開飯，一天要多少錢？」紫薇道：「六百塊一天。」霆谷道：「簡直什麼菜都沒有。」沈太太道：「那也是！人有這麼多呢。」紫薇道：「現在這東西簡直貴得……」她蹙緊眉頭微笑著，無可奈何地望著人，眼角朝下拖著，對於這一切非常願意相信而不能夠相信。沈太太道：「可不是！」紫薇道：「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啊！就這樣子苦過，也不知道能夠維持到幾時！」仰彝駝著背坐著，深深縮在長袍裏，道：「我倒不怕。真散夥了，我到城隍廟去擺個測字攤，我一個人總好辦。」他這話說了不止一回了，紫薇聽了發煩，責備道：「你法子多得很呢！現在倒不想兩個出來！」仰彝冷冷地笑道：「本來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呀。真要到那個時候，我兩個大點的女兒，叫她們去做舞女，那還不容易！」紫薇道：「說笑話也沒個分寸的！」

　　門一開，又來了客，年老的姪孫湘亭，湘亭大奶奶，帶著女兒小毛小姐。湘亭夫婦都是近六十的人了，一路從家裏走了來，又接著上樓梯，已經見得疲乏，爬下磕頭，與老太太拜壽，老太爺道喜，紫薇霆谷對於這一節又是非常認真的，夫妻倆斷不肯站在一起，省掉人家一個頭，一定要人家磕足兩個。這彷彿是他們對於這世界的一種報復。行過禮，大家重新入座，紫薇見湘亭喘息微微，便問：「你們是走來的麼？外頭可冷？」湘亭笑道：「走著還好，坐在黃包車上還要冷呢。」湘亭大奶奶也笑道：「還好，路不很遠。小毛每天去教書，給人補課，要走許多路呢，幾家子跑下來，一天的工夫都去了。現在又沒有無軌電車了。坐黃包車罷，那真是……只夠坐車子了！」紫薇道：「真是的，現在做事也難噯！我們家那些，在內地做事的，能夠顧他們自己已經算好了！三房裏一個大的成親，不還是我拿出錢來的麼？……不夠噯！在外頭做事是難！」沈太太道：「女人尤其難。一來就要給人吃豆腐。」

　　霆谷照例要問湘亭一句：「有什麼新聞嗎？」隨後又告訴他：「聽說已經在××打了？我看是快了！」在家裏他雖然火氣很大，論到世界大局，他卻是事理通達，心地和平的。

　　仰彝見他父親背過臉去和湘亭說話，便向沈太太輕輕嘲戲道：「哦？沈太太你這樣厲害的人，他們還敢嗎？」沈太太剪得短短癟癟的頭髮，滿臉的嚴父慈母，一切女護士的榜樣。臉上卻也隱約地紅了一紅，把頭一點一點，笑道：「外頭人心有多壞，你們關起門來做少爺的大概不知道。不是我說，女人賺兩個錢不容易，除非做有錢人的太太。最好還是做有錢人的女兒，頂不費力。」湘亭大奶奶笑道：「我就喜歡聽你說話這個爽快透澈！」沈太太笑道：「我就是個爽快。所以姑奶奶淨同我還合得來呢！」紫薇心裏過了一過，想著她自己當初也是有錢人的女兒，於她並沒有什麼好處似的。

　　老媽子推門進來說：「有個人來看皮子。」紫薇皺眉道：「前兩天叫他不來，偏趕著今天來。」向老媽子道：「你去告訴全少奶奶，到三層樓上去開箱子。」一面嘟囔著，慢慢地立起身來，到裏面臥室裏去拿鑰匙。霆谷跟在她後面，踱了出去。

　　屋裏眾人，因為賣東西不是什麼光鮮的事，都裝作不甚注意，繼續談下去。仰彝道：「女人出去做事就是這樣：長得好的免不了要給人追求。所以我那個大女兒，先說要找事的時候我就說了：將來有得麻煩呢！」沈太太聽他口氣裏很得意似的，便問：「是呀，聽說你們大小姐有了朋友了！」仰彝不答她的話，只笑了一聲道：「總之麻煩！」沈太太道：「你們大小姐的確是好相貌，眼看著這兩年越長越好了。」仰彝道：「那倒不要說，像她們這樣人走出去，是同他們外頭平常看見的做事的人有點兩樣！有點兩樣的！」

　　姑奶奶從浴室裏走了出來，問道：「老太太呢？」仰彝道：「上樓去有點事。你快來代表陪客罷！」姑奶奶見到湘亭夫婦，便道：「咦，你們剛來？我倒是要同湘亭談談！明志一直對我說的：『你們家那些親戚，這就只湘亭，還有點老輩的規模。』他常常同我說起的，對你真是很器重。」姑奶奶生平最崇拜她的丈夫。她出名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她姑爺在金融界是個發皇的人物，已經算得半官派了，姑奶奶也有相當資格可以模仿宋美齡，旗袍的袖口窄窄地齊肘彎，梳著個溜光的髻，稀稀幾根前劉海，薄施脂粉。蛋形的小臉，兩撇濃眉，長長的像青龍偃月刀，漆黑的眼珠子，眼神極足，個子不高，腰板筆直，身材驃壯。她坐了下來，笑道：「噯，我倒是正要找湘亭談談！」

　　湘亭只是陪笑，聽她談下去。她道：「──一直沒有空。我向來是，不管有什麼應酬，我一定要照我的課程表上，到時候睡覺的。八點鐘起來，一早上就是歸折東西，家裏七七八八，我還要臨帖，請了先生學畫竹子，有時候一個心簡直靜不下來。下午更是人來得不斷，親戚人家這些少奶奶，一來就打牌，還算是陪著我的。我向來是不顧情面的，她們托我介紹事，或是對明志商量什麼，我就老實說：明志他是辦大事的，我尊重他的立場。總替他回掉了。可是她們還是來，在我那兒說話吃頓飯都是好的！這就滴滴搭搭，把些秘密告訴我，又是哪個外頭有了人，不養家了，要我出面講話；又是哪個的孩子要我幫助學費──你不曉得，幫了他的學費還有嘔氣的事在後頭呢，你想都想不到的，才叫氣人呢！等會我仔細講給你聽，我倒願意聽聽你的意見──所以我氣起來說：從此我不管這些閒事了！明志的朋友們總是對他說：『你太太真是個人才。可惜了兒的，應當做出點事業來。』說我『應當做出點事業來』。」仰彝笑道：「我真佩服你，興致真好！」湘亭大奶奶道：「本來一個人做人是應當這樣的。」沈太太道：「都像我們姑太太這樣就好了。」

　　正說著，瀠珠掩了進來，和湘亭夫婦招呼過了，問：「奶奶不在麼？」仰彝道：「在你們樓上開箱子呢。」姑奶奶見了瀠珠，忽然注意起來，扭過身去，覷著眼睛從頭看到腳，帶著微笑。瀠珠著慌起來，連忙去了。姑奶奶問了仰彝一聲：「她還沒磕過頭？」湘亭大奶奶和湘亭商量說：「我們可要走了？」仰彝道：「就要開飯了，吃了飯走。」姑奶奶也道：「再坐會兒。再坐會兒。」湘亭笑道：「真要走了，晚上路上不方便。」仰彝便立起身來道：「我上去看看，老太太怎麼還不下來。」

　　三層樓的箱子間裏，電燈沒裝燈泡，全少奶奶掌著蠟燭，一手扶著箱子蓋，紫薇翻了些皮子出來，那商人看了道：「灰鼠不時新了，賣不出價。老太太要有灰背的拿出來，那倒可以賣幾個錢了！」又道：「銀鼠人家不大要。」霆谷在旁邊伸手捏了捏，插上來便道：「這件有點發黃了，皮板子又脆。」看到一件貂皮袍子，商人又嫌「舊了，沒有鎗毛」。霆谷便附和道：「而且大毛貂現在也不時髦。」兩人道：「就是呀。還有這件貂不能夠反穿──開縫的，只能穿在裏頭，能反穿就值錢了。」他只肯出一萬五，紫薇嫌太少，他道：「這價錢出得不錯了，拿家去還要刷油，還要好好收拾一下呢。不賺老太太多少錢！」霆谷道：「那是！他們拿去還要隔些日子才能夠賣掉呢！現在這個錢，嗨嗨，擱些日子是推板不起的。」紫薇賭氣把貂皮收過了，拿出一件猞猁女襖。商人道：「這件皮子倒是好，可惜尺寸太小，賣不上價。」霆谷道：「那他這話倒也是不錯！這樣小的衣裳你叫他拿去賣給誰？」商人把它顛來倒去細看道：「皮子真是很好的，就是什麼都不夠做，配又不好配。」霆谷便埋怨起來：「從前時新小的，拼命要做得小，全給裁縫賺去了！我記得這件的皮統子本來是很大的！」

　　紫薇恨道：「你這不是豈有此理！我賣我的東西，要你說上這許多！人家壓我的價錢，你還要幫腔！」霆谷道：「咦？咦？沒看見你這麼小氣──也值得這麼急扯白咧的！也不怕人見笑！真是的，我什麼東西沒見過！有好的也不會留到現在了！」紫薇越發生氣，全少奶奶也不便說什麼，還是那商人兩面說好話，再三勸住了，講定了價錢成交。霆谷送了那商人下去，還一路說著：「就圖你這個爽氣！本來我們這兒也不是那些生意人家，只認得錢的。──真是，誰賣過東西！我不過是見得多了，有一句說一句……」商人連聲答應道：「老太爺說的是。」

　　紫薇接過蠟燭，看著全少奶奶整理箱籠，一一鎖好。燭光裏，忽然搖搖晃晃有個高大的黑影落在朱漆描金箱子上，是仰彝。紫薇不耐煩道：「別擋著人家的亮光呀──你幾時上來的？」仰彝籠著手笑道：「我們老太爺真是越過越『撥聾』了！」他看紫薇面色鐵青，便沒有往下說。紫薇取回鑰匙，扣在脅下的鈕絆上。仰彝連忙接過蠟台，一路照著母親下樓。紫薇忍不住又把剛才老夫妻的爭吵說給他聽，仰彝十分同情，跟到母親臥房裏，紫薇開櫃子收錢，他乘機問她要了五千塊錢零花。他踅了出去，紫薇正在那裏鎖櫃子，姑奶奶伸頭進來笑道：「我過年時候給媽送來的糖，可要拿點出來給湘亭他們嘗嘗。」又撥過頭去，向外房的客人們笑道：「蘇州帶來的。我們老太太別的嗜好沒有，悶來的時候就喜歡吃個零嘴。」紫薇搬過床頭前的一個洋鐵罐子，裝了些糖在一隻茶碟子裏，多抓了些「膠切片」，她不喜歡吃「膠切片」，只喜歡松子核桃糖。女兒和她相處三十多年，這一點就再也記不得！然而，想起她的時候給她帶點糖來，她還是感激的，只是於感激之餘稍稍有點悲哀。姑奶奶端了碟子出去，又指著几上的一盆紅梅花向眾人道：「這是我送老太太過生日的。我就知道老太太喜歡紅梅花！我這個禮送得還不俗罷？」

　　紫薇一出來，霆谷便走開了，避到隔壁書房裏去，高聲叫老媽子生火爐。姑奶奶去打電話告訴家裏她不回去吃飯了，聽見她父親的叫喊，便道：「不就要開飯了麼，那邊還生什麼火爐？」仰彝笑道：「你不知道，又在那兒犯彆扭呢。」紫薇冷著臉，只是一言不發。沈太太道：「你們平常兩間房裏都有火麼？這上頭倒不省！」紫薇嘆了口氣，道：「我們兩個人不能登在一起的噯！在一間房裏共著個火，多說兩句話，就要吵嘴！」沈太太，湘亭，湘亭大奶奶一齊笑了起來。紫薇道：「真的，人家再不要好的，這些年下來，總是個伴。我們是，寧可一個人在一間房裏守著個小煤爐──」她頓住了，帶笑「唉」了一聲，轉口道：「要叫他們開飯了。」

　　她向門口走去，恰巧瀠珠進來了，瀠珠低聲道：「奶奶，給奶奶拜壽。」便磕下頭去。紫薇只顧往前走，嗔道：「就知道擋事！看你樣子也像個大人──門板似的，在哪兒都擋事！」瀠珠立起來，滿臉通紅，待要閃身出去，紫薇又堵著門，在那裏叫老媽子告訴全少奶奶馬上開飯。瀠珠今天到底下了決心和那男人斷絕往來，心裏亂糟糟的正不知是什麼感覺，總彷彿她所做的事是不錯的，可是痛苦的，家裏人如果知道了應當給她一點獎勵與支持，萬萬想不到會這樣地對她。站在人前，一下子工夫，她臉上幾次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她走了，湘亭夫婦也站起來要走，紫薇又留他們吃飯，道：「也沒什麼吃的，真是便飯了。一個燒飯的她知道我們今天有客，有心拿蹻，走了，所以是全少奶奶做飯。她一個人，也忙不出多少樣數來。」小毛小姐道：「我們來的時候看見全表嬸在廚房裏。」紫薇笑道：「我們少奶奶呀，但凡有一點點事，就忙得頭不梳，臉不洗的，弄得不像樣子。」仰彝笑道：「現在是不行了，從前我總說她是我所見過的最標準的一個美人。」大家都笑了起來，仰彝又道：「現在是不行了！看她在那兒洗碗，臉就跟牆一個顏色，手裏那塊抹布也是那個顏色。從前不是這樣的。我第一次看見她是在舅舅家。媽，你還記得？」他的毛毛的大喉嚨忽然變成小小的，戀戀的，他傴僂著，筒著手，袍褂裏的身體也縮小了像個小孩，坐在那裏，兩腳從太高的椅子上掛下來。紫薇道：「我哪還一個個的記得你們那些？」仰彝道：「那時候他們替我說的是他家的姪小姐，一捉堆幾個女孩子在那裏，叫我自己留心看。我說那個大扁臉的我不要！後來又說媒，這回就說的是她。我說：哦，就是那個小的；矮得很的嘛，拖著辮子多長的……」

　　紫薇笑道：「那時候倒是，很有幾個人家要想把女兒給你呢！」她別過頭來向沈太太道：「小時候很聰明的噯！先生一直誇他，說他做文章口氣大，兄弟裏就他像外公。都說他聰明，相貌好。不知道怎麼的……變得這樣了嘛！」仰彝只是微笑，茶晶眼鏡沒有表情，臉上其他部份惟有凄涼的謙虛。紫薇道：「大起來反而倒……一點也不怎麼了嘛！一個個都變得……」她望著他，不認得他了。她依舊蹙著眉頭無可奈何地微笑著，一雙眼睛卻漸漸生冷起來。

　　湘亭夫婦要走，辭別了紫薇，又到書房去向霆谷告辭。霆谷的火爐還沒生起來，一肚子沒好氣，搓著手說：「這會子更冷了！你們還要走回去啊？……這一向也沒什麼新聞！」

　　姑奶奶把兩個孩子叫沈太太送了回去，她自己打過電話，問知家裏沒什麼要緊事，她預備吃了晚飯回家。開出飯來，圓檯面上舖了紅桌布，挨挨擠擠一桌人，瀠珠臉色灰白，也坐在下首，夾在弟妹中間。她很快就吃完了，她臨走把她的凳子拖開了，讓別人坐得舒服些，大家把椅子稍微挪了一挪，就又沒有一點空隙。家族之中彷彿就沒有過她這樣的一個人。

　　姑奶奶吃了飯便走了，怕遲了要關電燈。全少奶奶正在收拾碗盞，仰彝還坐在那裏，幫著她把剩菜撥撥好，撥撥又吃一口，又用筷子掏掏。只他夫婦兩個在起坐間裏，紫薇卻走了進來，向全少奶奶道：「姑奶奶看見我們廚房裏的煤球，多雖不多，還是搬到樓上來的好，說現在值錢得很哩！讓人拿掉點也沒有數。我看就堆在你們房裏好了。今天就搬。」全少奶奶答應著，紫薇在圓桌面旁邊站了一會，兩手扶著椅背，又道：「我聽姑奶奶說，瀠珠有了朋友了，在一個店裏認識的。」她看她兒媳兩個都吃了一驚似的，便道：「你不要當我喜歡管你們的事──我真怕管！你們匡家的事，管得我傷傷夠夠了！能夠裝不知道我就裝不知道了，這姑奶奶偏要來告訴我！告訴了我，我再不問，回頭出了什麼亂子，人家說起來還是怪到我身上，不該像你們一樣的糊塗。」全少奶奶定了定神，道：「是本來就要告訴媽的，先沒打聽仔細，現在知道了，原來大家都是認得的，瀠芬有個同學的哥哥，跟那人同過學。是還靠得住的！那人家裏倒是很好，父親做生意做得很大的，人是沒有什麼好看，本來也不是圖他好看──瀠珠這一點倒是很有主見的。」她急於洗刷一切，急得眼睛都直了。她一張小方臉，是蒼白的，突出的大眼睛，還要白，彷彿只看見眼白。紫薇道：「唔。本來你們也想得很周到的，還要問我做什麼？──仰彝自然也贊成的了。」仰彝笑道：「我，我不管。現在世界文明了，我們做老子的還管得了呀？……這種人也真奇怪，看見了就會做朋友的！」全少奶奶嫌他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怕老太太生氣，忙道：「這個人倒是說了許多回了，要到我們這兒來拜望，見見上人。因為還沒同媽說過，我說等等罷──」仰彝笑道：「還是不要人家上門來的好，把人都嚇壞了！」紫薇道：「本來也不必了，又不圖人家的人才，已經打聽明白了嘛，人家有錢。闊女婿也是你們的，上了當也是你們的女兒──我隨你們去嘔！」

　　紫薇進房去了，全少奶奶慢慢地把紅桌布掀了過來，捲作一卷，低聲道：「說明白了也好……」仰彝把桌上的潮手巾把子拿起來擦嘴又醒鼻子，笑道：「我家這個大女兒小時候算命倒是說她比哪個都強，就是膽子大，別看她不聲不響的，膽子潑得很！現在這文明世界，倒許好！」

　　全少奶奶自己又發了會楞，把東西都丟在桌上，逕自上三層樓來。女孩子的房裏，瀠華坐在床上，泡腳上的凍瘡，腳盆裏一盆溫熱的紫色藥水，發出淡淡的腥氣，她低著頭看書，膝上攤著本小說，燈不甚亮，她把臉棲在書上。瀠芬坐在靠窗的方桌前，瀠珠站著，挨著對過的一張床，把一雙腳跪在床上，拿著件大衣，在下襬上摸摸捏捏，把頭伸到破了的裏子裏。她母親便問：「做什麼？」瀠珠微笑道：「裏頭有個銅板。」瀠芬笑道：「一個銅板現在好值許多錢呢！」瀠華頭也不抬，道：「這天真冷，剛剛還滾燙的，一下子就冷了！」瀠芬道：「外頭還要冷呢，你看窗子上的汽汗水！」她在玻璃窗上輕輕一抹，又把身子往下一伏，向外張看，道：「可是有月亮？好像看見金黃的，一晃。」全少奶奶在床沿坐下，望著瀠珠，瀠珠被她母親一看，越發地心不在焉，尋找銅板，手指從大衣袋的破洞裏鑽了出來。全少奶奶道：「儘掏它做什麼？你看，給你越掙越破了……奶奶知道你的事了，姑媽去告訴的。後來問到我，我就說：大家都是認得的；確實知道是很好的人家，瀠珠她倒是很明白的，也不是挑他好看──說穿了就沒有事了。奶奶是那個脾氣，過過就好了。」瀠珠把大衣向床上一丟，她順勢撲倒在床，哭了起來。雖然極力地把臉壓在大衣上，壓在那骯髒的、薄薄的白色小床上，她大聲的嗚咽還是震動了這間房，使人聽了很受刺激，寒冷赤裸，像一塊揭了皮的紅鮮鮮的肌肉。妹妹們一時寂靜無聲，全少奶奶道：「你瘋了？哭什麼？你這孩子的脾氣越來越大了，奶奶今天說了你兩句，自己的奶奶，有什麼難為情的？今天她是同爺爺吵了嘴，氣出在你身上，算你倒霉。快不要哭了，哭出病來了！你這樣難過，是你自己吃虧噢！」瀠珠還是大哭，全少奶奶漸漸的也沒有話了，只坐在床邊，坐在那裏彷彿便是安慰。

　　忽然之間電燈滅了。瀠華在黑暗裏彷彿睡醒似地，聲音從遠處來，惺忪煩惱地叫道：「真難過！我一本書正看完！」瀠芬道：「看完了倒不好？你情願看了一半？」瀠華道：「不是噯，你不知道，書裏兩個人，一個女的死了，男的也離開北京，火車出了西直門，又在那兒下著雨……書一完，電燈又黑了，就好像這世界也完了……真難過！」

　　房間裏靜默了一會，瀠珠的抽噎也停了。全少奶奶自言自語道：「還要把煤球搬上來。」她高聲叫老媽子。老媽子擎著個小油燈上樓來，全少奶奶便和她一同下去，來到廚房裏。全少奶奶監督著老媽子把桌肚底下堆著的煤球一一挪到蒲包裏，油燈低低地放在櫈上，燈光倒著照上來，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成了下巴滾圓的，顯得肥胖可愛。一隻新的砂鍋，還沒用過的，燈光照著，玉也似的淡黃白色，全少奶奶不由得用一隻手指輕輕摸了一摸，冰涼之中也有一種溫和、鬆鬆的質地。地下醬黃的大水缸蓋著木頭蓋；兩隻洋鐵筒疊在一起做成個小風爐。泥灶裏的火早已熄去，灶頭還薰著一壺水，半開的水，發出極細微的唏噓，像一個傷風的人的睡眠，餘外都是黑暗。全少奶奶在這裏怨天怨地做了許多年了。這些年來，就這廚房是真的，污穢，受氣是真的，此外都是些空話，她公公的誇大，她丈夫的風趣幽默，不好笑的笑話，她不懂得，也不信任。然而現在，她女兒終身有靠了，靜安寺路上一爿店，這是真的。全少奶奶看著這廚房也心安了。

　　玻璃窗上映出油燈的一撮小黃火，遠遠地另有一點光，她還當是外面哪家獨獨有電燈，然而仔細一看，還是這小火苗的複影。除了這廚房就是廚房，更沒有別的世界。

　　樓上瀠珠在黑暗中告訴兩個妹妹，今天店裏怎麼來了個女人，怎樣哭，怎樣鬧，說她是同毛耀球同居的。瀠珠道：「我還沒同媽說呢，媽一定要生氣，要大反對了。好在我也決定了──這不行，弄了這樣一個女人在裏頭，怎麼可以！」瀠芬瀠華都是極其興奮，同聲問道：「這女人什麼樣子？好看麼？」瀠珠放出客觀、灑脫的神氣，微笑答道：「還好……」想了一想，又補上一句道：「噯，相當漂亮的呵！」她真心衛護那女人，她對於整個的戀愛事件是自衛的態度。

　　她又說道：「今天我本來打電話給他的，預備跟他明說，叫他以後不要來找我了。電話沒打通。後來咖啡館裏我也沒去。不過以後要是再看見了他──哼！你放心，他不會沒有話說的！我都知道他要講些什麼！還不是說：他同這女人的事，還是從前，他還沒碰見我的時候。現在當然都兩樣囉！從前他不過是可憐她，那時候他太年輕了，一時糊塗。現在斷雖斷了，還是纏繞不清，都是因為沒有正式結婚的緣故，離起來反而難……哼，他那張嘴還不會說麼？」就這樣說著，她已經一半原諒了他。同時她相信，他可以說得更婉轉，更叫人相信。

　　果然。

　　現在他們不能在藥房裏會面了，可是她還是讓他每天送她回去。關於從前那個女人，家裏她母親她妹妹都代她瞞著。於是他們繼續做朋友，雖然又是從頭來過──瀠珠對他冷淡了許多。

　　禮拜天，他又約她看電影。因為那天剛巧下雨，瀠珠很高興她有機會穿她的雨衣，便答應了。米色的斗篷，紅藍格子嵌線，連著風兜，遮蓋了裏面的深藍布罩袍，泛了花白的；還有她的鬈髮，太長太直了，梢上太乾，根上又太濕。風帽的陰影深深護著她的臉，她覺得她是西洋電影裏的人，有著悲劇的眼睛，喜劇的嘴，幽幽地微笑著，不大說話。

　　天還是冷，可是這冷也變成纏綿的了，已經是春寒。不是整大塊的冷，卻是點點滴滴，絲絲縷縷的。從電影院出來，他們在咖啡館裏坐了一會，瀠珠喝了一杯可可，沒吃什麼東西，誇那兒的音樂真好。毛耀球說他家裏有很好的留聲機片子，邀她去坐一會。她本來說改天去聽，出了咖啡館，卻又不願回家，說不去不去，還是去了。

　　到了他房間裏，老媽子送上茶來，耀球幫著她卸下雨衣，拿自己的大手絹子擦了擦上面的水。瀠珠也用手帕來揩揩她的臉。她的鬢腳原是很長，潮手絹子一抹，絲絲的兩縷鬢髮黏貼在雙腮，彎彎的一直到底，越發勾出了一個肉嘟嘟的鵝蛋臉。她靠著小圓檯坐著，一手支著頭，留聲機就放在桌上，非常響亮地唱起了「藍色的多瑙河」。耀球問她：「可嫌吵？」瀠珠笑著搖頭，道：「我聽無線電也是這樣，喜歡坐得越近越好，人家總笑我，說我恨不得坐到無線電裏頭去！」坐得近，就彷彿身入其中。華爾滋的調子，搖擺著出來了，震震的大聲，驚心動魄，幾乎不能忍受的，感情上的蹂躪。尤其是現在，黃昏的房間，漸漸暗了下來，唱片的華美裏有一點凄涼，像是酒闌人散了。瀠珠在電影裏看見過的，宴會之後，滿地絆的彩紙條與砸碎的玻璃杯，然而到後來，也想不起這些了。嘹亮無比的音樂只是迴旋，迴旋如意，有一種黑暗的熱鬧，簡直不像人間。瀠珠怕了起來，她盯眼望著耀球的臉，使她自己放心，在灰色的餘光裏，已經看不大清楚了。耀球也看著她，微笑著，有他自己的心思。瀠珠喜歡他這時候的臉，灰蒼蒼的，又是非常熟悉的。

　　她向他說：「幾點鐘了？不早了罷？」他聽不見，湊過來問：「唔？」隨即把一隻手掌擱在她大腿上。她一怔，她極力要做得大方，矯枉過正了，半天也沒有表示，假裝不覺得。後來他慢慢地摩著她的腿，雖然隔了棉衣，她也緊張起來。她站起來，還是很自然的，說了一句：「聽完了這張要走了。」攏攏頭髮，向穿衣鏡裏窺探了一下，耀球也立起來，替她開燈。燈光照到鏡子裏，照見她的臉。因為早先吃喝過，嘴上紅膩的胭脂蝕掉一塊，只剩下一個圈圈，像給人吮過的，別有一種誘惑性。

　　耀球道：「反面的很好呢，聽了那個再走。」音樂完了，他扳了扳，止住了唱片。忽然他走過來，抱住了她，吻她了。瀠珠一隻手抵住他肩膀，本能地抗拒著，雖然她並沒有抗拒的意思。他摟得更緊些，他彷彿上上下下有許多手，瀠珠覺得有點不對，這回她真地掙扎了，抽脫手來，打了他一個嘴巴子。她自己也像挨了個嘴巴似的，熱辣辣的，發了昏，開門往下跑，一直跑出去。在夜晚的街上急急走著，心裏漸漸明白過來，還是大義凜然地，渾身熾熱，走了好一段路，方才感到點點滴滴絲絲縷縷的寒冷。雨還在下。她把雨衣丟在他那兒了。

　　姑奶奶有一天到匡家來──差不多一個月之後了──和老太太說了許多話，老太太聽了正生氣呢，仰彝推門進來，紫薇見他穿著馬褲呢中裝大衣，便問：「你這個時候到哪兒去？」仰彝道：「我去看電影去。」姑奶奶道：「這個天去看電影？剛剛我來的時候是雨夾雪。「仰彝道：「不下了，地下都乾了。」他向紫薇攤出一隻手，笑著咕噥了一句道：「媽給我四百塊錢。」紫薇嘴裏蝎蝎螫螫發出輕細的詫異之聲，道：「怎麼倒又……怎麼上回才……」然而他多高多高站在她跟前，伸出了手，這麼大的一個兒子了，實在難為情，只得從身邊把錢摸了出來。仰彝這姊姊向來是看不起他的，他偏不肯在姊姊面前替母親爭口氣！紫薇就恨他這一點，此刻她連帶地也恨起女兒來。姑奶奶可是完全不覺得，粉光脂艷坐在那裏，笑嘻嘻和仰彝說道：「噯，我問你！可是有這個話，你們大小姐跟她那男朋友還在那兒來往，據說有一次到他家去，這人不規矩起來，她嚇得跑了出來，把雨衣丟在人家裏，後來又打發了弟弟妹妹一趟兩趟去拿回來──可是有這樣的事？」仰彝道：「你聽哪個說的？」姑奶奶道：「還不是他們小孩子們講出來的。──真是的，你也不管管！」仰彝道：「我家這些女兒們，我說話她還聽？反而生疏了！其實還是她們娘說──娘說也不行，她們自己主意大著呢！在我們這家裏，反正弄不好的了！」

　　就在那天傍晚，瀠珠叫瀠芬陪了她去找毛耀球，討回她的衣裳。明知這一去，是會破壞了最後那一幕的空氣。她與他認識以來，還是末了那一趟她的舉止最為漂亮，久後思想起來，值得驕傲與悲哀。

　　到了那裏，問毛先生可在家，娘姨說她上去看看。然後把她們請上樓去。毛耀球迎出房來，笑道：「哦，匡小姐！好嗎？怎麼樣，這一向好嗎？常常出去玩嗎？」他滿臉浮光，笑聲很不愉快，瀠珠知道他對她倒是沒有什麼企圖了，大約人家也沒有看得那麼嚴重。瀠珠在樓梯口立住了腳，板著臉道：「毛先生，我有一件雨衣忘了在你們這兒了。」他道：「我還當你不來了呢！當然，現在一件雨衣是很值幾個錢的──不過當然，你也不在乎此……」瀠珠道：「請你給我拿了走。」耀球道：「是了，是了。前兩趟你叫人來取，我又沒見過你家裏的人，我知道他是誰？以後你要是自己再來，叫我拿什麼給你呢？所以還是要你自己來一趟。怎麼，不坐一會兒麼？」瀠珠接過雨衣便走，妹妹跟在後面，走到馬路上，經過耀球商行，櫥窗裏上下通明點滿了燈，各式各樣，紅黃紗罩垂著排鬚、宮款描花八角油紙罩，乳黃瓜楞玻璃球，靜悄悄的只見燈不見人，像是富貴人家的大除夕，人都到外面祭天地去了。這樣的世界真好，可是瀠珠的命裏沒有它，現在她看了也不怎麼難過了。她和妹妹一路走著，兩人都不說，腳下踩著滑塌塌灰黑的冰渣子，早上的雨雪結了冰，現在又微微地下起來了。快到家，遇見個挑擔子的唱著「臭……干！」賣臭干總是黃昏時分，聽到了總覺得是個親熱的老蒼頭的聲音。瀠珠想起來，妹妹幫著跑腿，應當請請她了，便買了臭豆腐干，蔑繩子穿著一半，兩人一路走一路吃，又回到小女孩子的時代，全然沒有一點少女的風度。油滴滴的又滴著辣椒醬，吃下去，也把心口暖和暖和，可是瀠珠滾燙地吃下去，她的心不知道在哪裏。

　　全少奶奶見瀠珠手上搭著雨衣，忙問：「拿到了？」瀠珠點頭。全少奶奶望望她，轉過來問瀠芬：「沒說什麼？」瀠芬道：「沒說什麼。」全少奶奶向瀠珠道：「奶奶問起你呢，我就說：剛才叫買麵包，我讓她去買了，你快拿了送上去罷。」把一隻羅宋麵包遞到她手裏。瀠珠上樓，走到樓梯口，用手帕子揩了揩嘴，又是油，又是胭脂，她要洗一洗，看浴室裏沒有人，她進去把燈開了。臉盆裏泡著髒手絹子，不便使用，浴缸的邊沿卻擱著個小洋瓷面盆，裏面淺淺的有些冷水。她把麵包小心安放在壁鏡前面的玻璃板上。鏡上密密布滿了雪白的小圓點子，那是她祖父刷牙，濺上去的。她祖父雖不洋化，因為他們是最先講求洋務的世家，有些地方他還是很道地，這些年來都用的是李士德甯牌子的牙膏，雖然一齊都刷到鏡子上去了。這間浴室，瀠珠很少進來，但還是從小熟悉的。燈光下，一切都發出清冷的腥氣。抽水馬桶座上的棕漆片片剝落，漏出木底。瀠珠彎腰湊到小盆邊，掬水擦洗嘴唇，用了肥皂，又當心地把肥皂上的紅痕洗去。在冷風裏吃了油汪汪的東西，一彎腰胸頭難過起來，就像小時候吃壞了要生病的感覺，反倒有一種平安。馬桶箱上擱著個把鏡，面朝上映著燈，牆上照出一片淡白的圓光。

　　忽然她聽見隔壁她母親與祖母在那兒說話──也不知母親是幾時進來的。母親道：「今天她自己去拿了來了。叫瀠芬陪了去的。拿了來了。沒怎麼樣。她一本正經的，人家也不敢怎麼樣噯！」祖母道：「都是她自己跟你說的，你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樣！」母親辯道：「不然我也不信她的，瀠珠這些事還算明白的──先不曉得噯！不都是認識的嗎？以為那人是有來頭的。不過總算還好，沒上他的當。」祖母道：「不是嗎，我說的──我早講的嗎！」母親道：「不是噯，先沒看出來！」祖母道：「都糊塗到一窠子裏去了！仰彝也是的，看他那樣子，還稀奇不了呢，這樣的糊塗老子，生出的小孩子還有明白的？我又要說了：都是他們匡家的壞種！」靜了一會，她母親再開口，依然是那淡淡的，筆直的小喉嚨，小洋鐵管子似的，說：「還虧她自己有數噯，不然也跟著壞了！……這人也還是存著心，所以弟弟妹妹去拿就拿不來。她有數噯，所以叫妹妹一塊兒去。」因又感慨起來，道：「這人看上去很好的嗎！怎麼知道呢？」

　　她一味地護短，祖母這回真的氣上來了，半晌不做聲，忽然說道：「──你看這小孩子糊塗不糊塗：她在外頭還講我都是同意的！今天姑奶奶問，我說哪有的事。我哪還敢多說一句話，我曉得這班人的脾氣噯，弄得不好就往你身上推。都是一樣的脾氣──是他們匡家的壞種噯！我真是──怕了！而且『一代管一代』，本來也是你們自己的事。」全少奶奶早聽出來了，老太太嘴裏說瀠珠，說仰彝，其實連媳婦也怪在內。老太太時常在人前提到仰彝，總是說：「小時候也還不是這樣的，後來一成了家就沒長進了。有個明白點的人勸勸他，也還不至於這樣。」諸如此類的話，吹進全少奶奶耳朵裏，初時她也氣過，也哭過，現在她也學得不去理會了。平常她像個焦憂的小母雞，東瞧西看，這裏啄啄，那裏啄啄，顧不周全；現在不能想像一隻小母雞也會變成諷刺含蓄的，兩眼空空站在那裏，至多賣個耳朵聽聽，等婆婆的口氣稍微有個停頓，她馬上走了出去。像今天，婆婆才住口，她立刻接上去就說：「哦，麵包買了來了，我去拿進來。」說的完全是不相干的，特意地表示她心不在焉。

　　正待往外走，瀠珠卻從那一邊的浴室裏推門進來了。老太太房裏單點了隻檯燈，瀠珠手裏拿了隻麵包過來，覺得路很長，也很暗，檯燈的電線，悠悠拖過地板的正中，她小心地跨過了。她把麵包放到老太太身邊的茶几上，茶几上台燈的光忽地照亮了瀠珠的臉，瀠珠的唇膏沒洗乾淨，抹了開來，整個的臉的下半部又從鼻子底下起，都是紅的，看了使人大大驚惶。老太太怔了一怔，厲聲道：「看你弄得這個樣子！還不快去把臉洗洗！」瀠珠不懂這話，她站在那裏站了一會，忽然她兜頭夾臉針扎似地，火了起來，滿眼掉淚，潑潑灑灑。這樣也不對，那樣也不對；書也不給她念完，閒在家裏又是她的不是，出去做事又要說，有了朋友又要說，朋友不正當，她正當，凜然地和他絕交，還要怎麼樣呢？她叫了起來：「你要我怎麼樣呢？你要我怎麼樣呢？」一面說，一面蹬腳。她祖母她母親一時都楞住了，反倒呵叱不出。全少奶奶道：「奶奶又沒說你什麼！真的這丫頭發了瘋了！」慌忙把她往外推，推了出去。

　　紫薇一個人坐著，無緣無故地卻是很震動。她孫女兒的樣子久久在眼前──下半個臉通紅的，滿是胭脂，鼻子，嘴，漫延到下巴，令人駭笑，又覺得可憐的一副臉相。就是這樣地，這一代的女孩子使用了她們的美麗──過一日，算一日。

　　紫薇年輕時候的照片，放大，掛在床頭的，雖然天黑了，因為實在熟悉的緣故，還看得很清楚。長方的黑框，紙托，照片的四角陰陰的，漸漸淡入，蛋形的開朗裏現出個鵝蛋臉，元寶領，多寶串。提到了過去的裝扮，紫薇總是謙虛得很，微笑著，用抱歉的口吻說：「從前都興的些老古董噯！」──從前時新的不是些老古董又是什麼呢？這一點她沒想到。對於現在的時裝，紫薇絕對不像一般老太太的深惡痛嫉。她永遠是虛心接受的，雖然和自己無關了，在一邊看著，總覺得一切都很應當。本來她自己青春年少時節的那些穿戴，與她也就是不相干的。她美她的。這些披披掛掛儘管來來去去，她並沒有一點留念之情。然而其實，她的美不過是從前的華麗的時代的反映，琤亮的紅木家具裏照出來的一個臉龐，有一種秘密的，紫黝黝的艷光。紅木家具一旦搬開了，臉還是這個臉，方圓的額角，鼻子長長的，筆直下墜，烏濃的長眉毛，半月形的呆呆的大眼睛，雙眼皮，文細的紅嘴，下巴縮著點──還是這個臉，可是裏面彷彿一無所有了。

　　當然她不知道這些。在一切都沒有了之後，早已沒有了，她還自己傷嗟著，覺得今年不如去年了，覺得頭髮染與不染有很大的分別，覺得早上起來梳妝前後有很大的分別。明知道分別絕對沒有哪個會注意到，自己已經老了還注意到這些，也很難為情的，因此只能暗暗地傷嗟著。孫女們背地裏都說：「你不知道我們奶奶，要漂亮得很呢！」因為在一個錢緊的人家，稍微到理髮店去兩趟（為染頭髮），大家就很覺得。兒孫滿堂，吃她的用她的，比較還是爺爺得人心。爺爺一樣的被贍養，還可以發脾氣，就不是為大家出氣，也是痛快的。紫薇聽見隔壁房裏報紙一張張不耐煩的𦄵繂。霆谷在那裏看報。幾種報都是椏送的，要退報販不准退，再嘰咕也沒有用。每天都是一樣的新聞登在兩樣的報上──也真是個寂寞的世界呀！

　　窗外的雪像是又在下。仰彝去看電影了。想起了仰彝就皺起了眉……又下雪了。黃昏的窗裏望出去，對街的屋頂上積起了淡黃的雪。紫薇想起她小時候，無憂無慮的。無憂無慮就是快樂罷？一直她住在天津衙門裏，到十六歲為止沒出過大門一步。漸漸長高，只覺得巍巍的門檻台階桌子椅子都矮了下去。八歲的時候，姊妹回娘家，姊夫留著兩撇鬍子，遠遠望上去，很害怕的。她連姊姊也不認識了，彷彿更高大，也更遠了。而且房間裏有那麼許多人。紫薇把團扇遮著臉，別過頭去，旁邊人都笑了起來：「喲！見了姊夫，都知道怕醜囉！」越這麼說，越不好意思把扇子拿開。姊夫給她取了個典雅的綽號，現在她卡片的下端還印著呢。

　　從前的事很少記得細節了，都是整大塊大塊，灰鼠鼠的。說起來：就是這樣的──還不就是這樣的麼？八歲進書房，交了十二歲就不上學了，然而每天還是有很多的功課，寫小楷，描花樣，諸般細活。一天到晚不給你空下來，防著你胡思亂想。出了嫁的姐姐算是有文才的，紫薇提起來總需要微笑著為自己辯護：「她喜歡寫呀畫的，我不喜歡弄那些，我喜歡做針線。」其實她到底喜歡什麼，也說不上來，就記得常常溜到花園裏一座洋樓上，洋樓是個二層樓，重陽節，闔家上去登高，平時也可以賞玩風景，可以看到衙門外的操場，在那兒操兵。大太陽底下，微微聽見他們的吆喝，兵丁當胸的大圓「勇」字，紅纓白涼帽，軍官穿馬褂，戴圓眼鏡，這些她倒不甚清楚，總之，是在那兒操兵。很奇異的許多男子，生在世上就為了操兵。

　　八國聯軍那年，她十六歲，父親和兄長們都出差在外，父親的老姨太太帶了她逃往南方。一路上看見的，還是一個灰灰的世界，和那操場一樣，不過拉長了，成為顛簸的窄長條，在轎子騾車前面展開，一路看見許多人逃難的逃難，開客店的開客店，都是一心一意的。她們投奔了常熟的一個親戚。一直等到了常熟，老姨太太方才告訴她，父親早先丟下話來，遇有亂事，避難的路上如果碰到了兵匪，近邊總有河，或有井，第一先把小姐推下水去，然後可以自盡。無論如何先把小姐結果了，「不能讓她活著丟我的人！」父親這麼說了。怕她年紀小小不懂事，自己不去尋死，可是遇到該死的時候她也會死的。唉唉，幾十年來的天下大事，真是哪一樣她沒經過呀！拳匪之亂，相府的繁華，清朝的亡，軍閥起了倒了，一直到現在，錢不值錢了，家家戶戶難過日子，空前的苦厄……她記錄時間像個時辰鐘，人走的路它也一樣走過，可是到底與人不同，它是個鐘。滴答滴答，該打的時候它也噹噹打起來，應當幾下是幾下。

　　義和團的事情過了，三哥把她們從常熟接了回來，這以後，父親雖然沒有告老，也不大出去問事了，長駐在天津衙門裏。戚寶彝一生做人，極其認真。他唯一的一個姨太太，丫頭收房的，還特意揀了個醜的，表示他不好色。紫薇的母親是續弦，死了之後他就沒有再娶。親近些的女人，美麗的，使他動感情的，就只有兩個女兒罷？晚年只有紫薇一個在身邊，每天要她陪著吃午飯，晚上心閒，教她讀「詩經」，圈點「綱鑒」。他吃晚飯，總要喝酒的，女兒一邊陪著，也要喝個半杯。大紅細金花的「湯杯」，高高的，圓筒式，裏面嵌著小酒盞。老爹爹讀書，在堂屋裏，屋頂高深，總覺得天寒如冰，紫薇臉上暖烘烘的，坐在清冷的大屋子中間，就像坐在水裏，稍微動一動就怕有很大的響聲。桌上舖著軟漆布，耀眼的綠的藍的圖案。每人面前一碗茶，白銅托子，白茶盅上描著輕淡的藕荷蝴蝶。旁邊的茶几上有一盆梅花正在開，香得雲霧沌沌，因為開得爛漫，紅得從心裏發了白。老爹爹坐在那裏像一座山，品藍摹本緞袍上面，反穿海虎皮馬褂，闊大臃腫，肩膀都圓了。他把自己舖排在太師椅上，腳踏棉靴，八字式擱著。疏疏垂著白鬍鬚，因為年老的緣故，臉架子顯得迷糊了，反倒柔軟起來，有女子的溫柔。剃得光光的，沒有一點毫髮的紅油臉上，應當可以聞得見薰薰的油氣，他吐痰，咳嗽，把人呼來叱去慣了，嘴裏不停地哼兒哈兒的。說話之間「什娘的！」不離口，可是同女兒沒什麼可說的，和她只有講書。

　　她也用心聽著，可是因為她是個女兒的緣故，她知道她就跟不上也沒關係。他偶然也朝她看這麼一眼，眼看他最小的一個女兒也長大了，一枝花似的，心裏很高興。他的一生是擁擠的，如同鄉下人的年畫，繡像人物扮演故事，有一點空的地方都給填上了花，一朵一朵臨空的金圈紅梅。他是個多事的人，他喜歡在他身上感到生命的重壓，可是到底有七十多歲了，太疲倦的時候，就連接受感情也是吃力的。所以他對紫薇也沒有期望──她是不能愛，只能夠被愛的，而且只能被愛到一個程度。然而他也很滿足。是應當有這樣一個如花的女兒點綴晚景，有在那裏就是了。

　　老爹爹在家幾年，邊疆上一旦有了變故，朝廷又要他出山，風急火急把他叫了去。紫薇那時候二十二歲。那年秋天，父親打電報回來，家裏的電報向來是由她翻譯的，上房只有小姐一個知書識字。這次的電文開頭很突兀：「匡令有子年十六……」紫薇曉得有個匡知縣是父親的得意門生，這神氣像是要給誰提親，不會是給她，年紀相差得太遠了。然而再譯下去，是一個「紫」字。她連忙把電報一撂，說：「這個我不會翻。」走到自己房裏去，關了門，相府千金是不作興有那些小家氣的嬌羞的，因此她只是很落寞，不聞不問。其實也用不著裝，天生的她越是有一點激動，越是一片白茫茫，從太陽穴，從鼻梁以上──簡直是頂著一塊空白走來走去。

　　電報拿到外頭帳房裏，師爺們譯了，方知究竟。這匡知縣，老爹爹一直誇他為人厚道難得，又可惜他一生不得意，聽說他有個獨養兒子在家鄉讀書，也並沒有見過一面，就想起來要結這門親。紫薇再也不能懂得，老爹爹這樣的鍾愛她，到臨了怎麼這樣草草的把她許了人──她一輩子也想不通。但是她這世界裏的事向來是自管自發生的，她一直到老也沒有表示意見的習慣。追敘起來，不過拿她姐姐也嫁得不好這件事來安慰自己。姊妹兩個容貌雖好，外面人都知道他們家出名的疙瘩，戚寶彝名高望重，做了親戚，枉教人說高攀，子弟將來出道，反倒要避嫌疑，耽誤了前程。萬一說親不成，那倒又不好了。因此上門做媒的並不甚多。姐姐出嫁也已經二十幾了，從前那算是非常晚的了。嫁了做填房，雖然夫妻間很好，男人年紀大她許多，而且又是宦途潦倒的，所以紫薇常常拿自己和她相比，覺得自己不見得不如她。

　　戚寶彝在馬關議和，刺客一鎗打過來，傷了面頰。有這等樣事，對方也著了慌，看在他份上，和倒是議成了。老爹爹回朝，把血污的小褂子進呈御覽，無非是想他們誇一聲好，慰問兩句，不料老太后只淡淡地笑了一笑，說：「倒虧你，還給留著呢！」這些都是家裏的二爺們在外頭聽人說，輾轉傳進來的，不見得是實情。紫薇只曉得老爹爹回家不久就得了病，發燒發得人糊塗了的時候，還連連地伏在枕上叩頭，嘴裏喃喃奏道：「臣……臣……」他日掛肚腸夜掛心的，都是些大事；像他自己的女兒，再疼些，真到了要緊關頭，還是不算什麼的。然而他為他們扒心扒肝盡忠的那些人，他們對不起他。紫薇站在許多哭泣的人中間，忍不住也心酸落淚，一陣陣的氣往上堵。他們對不起他，連她自己，本來在婚事上是受了屈的，也像是對不住他──真的，真的，從心裏起的對不住他呀！

　　穿了父親一年的孝，她嫁到鎮江去──公公在鎮江做官，公公對她父親是感恩知己的，因此特別的尊重她，把她只當師妹看待。恩師的女兒，又是這樣美的，這樣的美色照耀了他們的家，像神仙下降了。紫薇也想著，父親生前與公公的交情不比尋常，自己一過去就立志要做賢人做出名聲來。公公面前她格外盡心。公公是節儉慣了的，老年人總有點饞，他卻捨不得吃。紫薇便拿出私房錢來給老太爺添菜，雞鴨時鮮，變著花樣。閒常陪著他說起文靖公的舊事，文靖公也是最克己的，就喜歡吃一樣香椿炒蛋，偶爾聽到新上市的香椿的價錢，還嚇了一跳，叫以後不要買了。後來還是管家的想辦法哄他是自己園裏種的，方才肯吃。飯後他總要「走趟子」，在長廊上來回幾十遍，活血。很會保養的喲。最後得了病，總是因為高年的人，受傷之後又受了點氣。怎樣調治的，她和兄弟們怎樣的輪流服侍，這樣說著，說著，紫薇也覺得父親是個最偉大的人，她自己在他的一生也佔著重要的位置，好像她也活過了，想起來像夢。和公公談到父親，就有這種如夢的惆悵，漸漸瞌睡上來了。可是常常這夢就做不成，因為她和她丈夫的關係，一開頭就那麼急人，彷彿是白夏布帳子裏點著蠟燭拍蚊子，煩惱得恍恍惚惚，如果有哭泣，也是呵欠一個接一個迸出來的眼淚。

　　結婚第二天，新娘送茶的時候，公公就說了：「他比你小，凡事要你開導他。」紫薇在他家，並沒有人們意想中的相府千金的架子，她是相信「大做小，萬事了」的──其實她做大也不會，做小也不會。可是她的確很辛苦地做小伏低過。還沒滿月，有一天，她到一個姨娘的院子裏，特意去敷衍著說了會子話，沒曉得霆谷和她是鬧過意見的。回到新房裏，霆谷就發脾氣，把陪嫁的金水煙筒銀水煙筒一頓都拆了，踏踏扁，摜到院子裏去。告到他父親面前去，至多不過一頓打，平常依舊是天高皇帝遠，他只是坐沒有坐相，吃沒有吃相，在身旁又嘔氣，不在身邊又擔心。有一次他爬到房頂上去，搖搖擺擺行走，怎麼叫他也不下來。紫薇氣得好像天也矮了下來了，納不下一口悶氣，這回真的去告訴，公公罰他跪下了。紫薇正待迴避，公公又吩咐「你不要走」，叫霆谷向她賠禮。拗了半天，他作了個揖，紫薇立在一邊，把頭別了過去，自己覺得很難堪，過了一會，趁不留心還是溜了。他跪了大半天，以後有兩個月沒同她說話。

　　連她陪嫁的丫頭婆子們也不給她個安靜。一直跟著她，都覺得這小姐是最好伺候的，她兼有「紅樓夢」裏迎春的懦弱與惜春的冷淡。到了婆家，情形比較複雜了，不免要代她生氣，賭氣，出主意，又多出許多事來。這樣亂糟糟地，她生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有一年回娘家，兩個孩子都帶著，僱了民船清早動身，從大廳前上轎。行李照例是看都看不見，從一個偏門搬運出去的，從家裏帶了去送人的餚肉巧菓糖食，都是老媽子們妥為包紮，蓋了油紙，少奶奶並不過目的，奶娘抱了孩子在身後跟著，一個老媽子略微擎起了胳膊，紫薇把一隻手輕輕搭在她手背上，借她一點力，款款走出來。公公送她，一直送出大廳，霆谷與家下眾人少不得也簇擁著一同出來了。院子裏分兩邊種著兩棵大榆樹，初春，新生了葉子，天色寒冷潔白，像磁，不吃墨的。小翠葉子點上去，凝聚著老是不乾。公公交了春略有點咳嗽，因此還穿了皮馬褂。他逗著孫子，臨上轎還要抱一抱，孫子卻哭了起來。他笑道：「一定是我這袖子捲著，毛茸茸的，嚇了他了！」把袖口放了下來，孩子還是大哭，不肯給他抱，他懷裏掏出一隻金殼「問錶」，那是用不著開開來看，只消一掀，就會叮叮報起時刻的。放在小孩耳邊給他聽，小孩只是哭個不停。清晨的大院子裏，哭聲顯得很小，鐘錶的叮叮也是極小的。沒敲完，婆子們就催她上轎走了，因為小孩哭得老太爺不得下台了。

　　小孩子坐在她懷裏，她沒有把臉去搵他稀濕的臉，因為她臉上白氣氤氳搽了粉。早上就著醬瓜油酥豆吃的粥，小口小口吃的，筷子趕著粥面的溫吞的膜，嘴裏還留著粥味。孩子漸漸不哭了，她這才想起來，怕不是好兆頭，這些事小孩子最靈的。果然，回娘家不到半個月，接到電報說老太爺病重。馬上叫船回來，男孩子在船上又哭了一夜，一夜沒給她們睡好，到鎮江，老太爺頭天晚上已經過去了。

　　這下子不好了──她知道是不好了。霆谷還在七裏就往外跑，學著嫖賭。亡人交在她手裏的世界，一盆水似的潑翻在地，擄掇不起來。同娘家的哥哥們商量著，京裏給他弄了個小官做，指望他換了個地方到北方，北京又有些親戚在那裏照管彈壓著他，然而也不中用，他更是名正言順地日夜在外應酬聯絡了。紫薇給他還了幾次債，結果還是逼他辭了官，搬到上海來。霆谷對她，也未嘗不怕。雖然嫌她年紀大，像個老姐姐似的，都說她是個美人，他也沒法嫌她。因為有點怕，他倒是一直沒有討姨太太。這一點倒是……

　　她當家，經手賣田賣房子，買賣股票外匯，過日子情形同親戚人家比起來，總也不至於太差。從前的照片裏都拍著有：花園草地上，小孩蹣跚走著，戴著虎頭錦帽；落日的光，眯了眼睛；後面看得見鞦韆架的一角，老媽子高高的一邊站著，被切去半邊臉。紫薇呢，她也打牌應酬，酒席吃到後來，傳遞著蛋形的大銀粉盒，女人一個個挨次的往臉上拍粉，紅粉撲子微帶潮濕……

　　這也就是人生一世呵！她對著燈，半個臉陰著，面前的一隻玻璃瓶裏插著過年時候留下來的幾枝洋紅菓子，大棵的，燈光照著，一半紅，一半陰黑……從前有一個時期，春柳社的文明戲正走紅，她倒是個戲迷呢，珠光寶氣，粉裝玉琢的，天天坐在包廂裏，招得親戚裏許多人都在背後說她了。說她，當然她也生氣的。那時候的奶奶太太的確有同戲子偷情的，茶房傳書遞簡，番菜館會面，借小房子，倒貼，可是這種事她是沒有的。因為家裏一直嘔氣，她那時候還生了肺病，相當厲害的，可是為了心裏不快樂而生了肺癆死了，這樣的事也是沒有的。拖下去，拖下去，她的病也不大發了，活到很大的年紀了，現在。

　　她喜歡看戲，戲裏盡是些悲歡離合，大哭了，自殺了，為父報仇，又是愛上了，一定要娶，一定要嫁……她看著很稀奇，就像人家看那些稀奇的背胸相連的孿生子，「人面蟹」，「空中飛人」，「美女箱遁」，吃火，吞刀的表演。

　　現在的話劇她也看，可是好的少。文明戲沒有了之後，張恨水的小說每一本她都看了。小說裏有戀愛，哭泣，真的人生裏是沒有的。現在這班女孩子，像她家裏這幾個，就只會一年年長大，歪歪斜斜地長大。懷春，禍害，禍害，給她添出許多事來。像書裏的戀愛，悲傷，是只有書裏有的呀！

　　樓下的一架舊的小風琴，不知哪個用一隻手指彈著。「陽關三疊」的調子，一個字一個字試著，不大像。古琴的曲子搬到嘶嘶的小風琴上，本來就有點茫然──不知是哪個小孩子在那兒彈。

　　她想找本書看看，站起來，向書架走去，纏過的一雙腳，腳套裏絮著棉花，慢慢邁著八字步，不然就像是沒有腳了，只是遠遠地底下有點不如意。腳套這樣東西，從前是她的一個外甥媳婦做得最好，現在已經死了。輩份太大，親戚裏頭要想交個朋友都難，輕易找上門去，不但自己降了身份，而且明知人家需要特別招待的，也要體念人家，不能給人太多的麻煩。看兩本小說都沒處借。這裏一部「美人恩」，一部「落霞孤鶩」，不全了的，還有頭本的「春明外史」，有的是買的，有的還是孫女們從老同學那裏借了來的。雖然匡家的三代之間有點隔閡，這些書大概是給拖到浴室裏，輾轉地給老太太揀了來了。她翻了翻，都是看過了多少遍的。她又往那邊的一堆裏去找，那都是仰彝小時的教科書，裏面有一本「天方夜譚」，買了來和西文的對比著讀的。她撲了撲灰，拿在手中觀看。幾個兒子裏，當時她對他抱著最大的希望，因為正是那時候，她對丈夫完全地絕望了。仰彝倒是一直很安頓地在她身邊，沒有錢，也沒法作亂，現在燕子窠也不去了，賭檯也許久不去了。仰彝其實還算好的，再有個明白點的媳婦勸勸他，又還要好些。偏又是這樣的一個糊塗蟲──養下的孩子還有個明白的？都糊塗到一家去了！

　　樓下的風琴忽然又彈起來了，「陽關三疊」，還是那一句。是哪個小孩子──一直坐在那裏麼？一直靜靜地坐在那裏？寂靜中，聽見隔壁房裏霆谷筒上了銅筆套，把毛筆放到筆架上。霆谷是最不喜歡讀書寫字的人，現在也被逼著加入遺老群中，研究起碑帖來了。

　　老媽子進來叫吃晚飯。上房的一桌飯向來是老太爺老太太帶著全少爺先吃，吃過了，全少奶奶和小孩子們再坐上來吃。今天因為仰彝去看電影還沒回來，只有老夫婦兩個，葷菜就有一樣湯，霆谷還在裏面撈了魚丸子出來餵貓。紫薇也不朝他看，免得煩氣。過到現在這樣的日子，好不容易苦度光陰，得保身家性命，單是活著就是樁大事，幾乎是個壯舉，可是紫薇這裏就只一些疙裏疙瘩的小嚕囌。

　　吃完飯，她到浴室裏去了一趟，回到房中，把書架上那本「天方夜譚」順手拿了。再走過去，腳底下一絆，檯燈的撲落褪了出來。她是養成了習慣，決不會蹲下身來自己插上撲落的，寧可特為出去一趟把傭人喊進來。走到外邊房裏，外面正在吃飯，坐了一桌子的人，仰彝大約才回來，一手扶著筷子，一手擎著說明書在看，只管把飯碗放在桌上，卻把頭極力地低下去，嘴湊著碗邊連湯帶飯往裏划，吃了一臉。墨晶眼鏡閃著小雨點，馬袴呢大衣的肩上也有斑斑的雨雪，可見外面還在那兒下個不停。全少奶奶餵著孩子，幾個大的兒女坐得筆直的，板著臉扒飯，黑沉沉罩著年輕人特有的一種嚴肅。瀠珠臉上，胭脂的痕跡洗去了，可是用肥皂擦得太厲害，口鼻的四周還是隱隱的一大圈紅。燈光下看著，恍惚得很，紫薇簡直不認識他們。都是她肚裏出來的呀！

　　老媽子進房點上了檯燈，又送了杯茶進來。紫薇坐下來了，把書掀開。發黃的紙上，密排的大號鉛字，句句加圈，文言的童話，沒有多大意思，一翻翻到中間，說到一個漁人，海裏撈到一隻瓶，打開了塞子，裏面冒出一股煙，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出不完的煙，整個的天都黑了，他害怕起來了。紫薇對書坐著，大概有很久罷，伸手她去拿茶，有蓋的玻璃杯裏的茶已經是冰冷的。

　　──一九四四年未完稿

姑姑語錄

　　我姑姑說話有一種清平的機智見識，我告訴她有點像周作人他們的。她照例說她不懂得這些，也不感到興趣──因為她不喜歡文人，所以處處需要撇清。可是有一次她也這樣說了：「我簡直一天到晚的發出沖淡之氣來！」

　　有一天夜裏非常的寒冷。急急地要往床裏鑽的時候，她說：「視睡如歸。」寫下來可以成為一首小詩：「冬之夜，視睡如歸。」

　　洗頭髮，那一次不知怎麼的頭髮很髒很髒了，水墨黑。她說：「好像頭髮掉色似的。」

　　她有過一個年老嘮叨的朋友，現在不大來往了。她說：「生命太短了，費那麼些時間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是太可惜──可是，和她在一起，又使人覺得生命太長了。」

　　起初我當做她是說：因為厭煩的緣故，彷彿時間過得奇慢。後來發現她是另外一個意思：一個人老了，可以變得那麼的龍鍾糊塗，看了那樣子，不由得覺得生命太長了。

　　她讀了蘇青和我對談的記錄，（一切書報雜誌，都要我押著她看的。她一來就聲稱「看不進去。」我的小說，因為親戚份上，她倒是很忠實地篇篇過目，雖然嫌它太不愉快。原稿她絕對拒絕看，清樣還可以將就。）關於職業婦女，她也有許多意見。她覺得一般人都把職業婦女分開作為一種特別的類型，其實不必。職業上的成敗，全看一個人的為人態度，與家庭生活裏沒有什麼不同。普通的婦女職業，都不是什麼專門技術的性質，不過是在寫字間裏做人罷了。在家裏有本領的，如同王熙鳳，出來了一定是個了不起的經理人才。將來她也許要寫本書關於女人就職的秘訣，譬如說開始的時候應當怎樣地「有衝頭」，對於自己怎樣地「隱惡揚善」……然而後來她又說：「不用勸我寫了，我做文人是不行的。在公事房裏專管打電報，養成了一種電報作風，只會一味的省字，拿起稿費來太不上算了！」

　　她找起事來，挑剔得非常厲害，因為：「如果是個男人，必須養家活口的，有時候就沒有選擇的餘地，怎麼苦也得幹，說起來是他的責任，還有個名目。像我這樣沒有家累的，做著個不稱心的事，愁眉苦臉賺了錢來，愁眉苦臉活下去，卻是為什麼呢？」

　　從前有一個時期她在無線電台上報告新聞，誦讀社論，每天工作半小時。她感慨地說：「我每天說半個鐘頭沒意思的話，可以拿好幾萬的薪水；我一天到晚說著有意思的話，卻拿不到一個錢。」

　　她批評一個膽小的人吃吃艾艾的演說：「人家唾珠咳玉，他是珠玉卡住了喉嚨了。」

　　「愛德華七世路」（愛多亞路）我弄錯了當做是「愛德華八世路」，她說：「愛德華八世還沒來得及成馬路呢。」

　　她對於我們張家的人沒有多少好感──對我比較好些，但也是因為我自動地黏附上來，拿我無可奈何的緣故。就這樣她也常常抱怨：「和你住在一起，使人變得非常嘮叨（因為需要嘀嘀咕咕）而且自大（因為對方太低能）。」

　　有一次她說到我弟弟很可憐地站在她眼前：「一雙大眼睛吧達吧達望著我。」「吧達吧達」四個字用得真是好，表現一個無告的男孩子沉重而潮濕地唊著眼。

　　她說她自己：「我是文武雙全，文能夠寫信，武能夠納鞋底。」我在香港讀書的時候頂喜歡收到她的信，淑女化的藍色字細細寫在極薄的粉紅拷貝紙上，（是她辦公室裏省下來的，用過的部份裁了去，所以一頁頁大小不等，讀起來淅瀝𠺽辣作脆響。）信裏有一種無聊的情趣，總像是春夏的晴天。語氣很平淡，可是用上許多驚嘆號，幾乎全用驚嘆號來做標點，十年前是有那麼一派的時髦文章的罷？還有，她老是寫著「狠好，」「狠高興，」我同她辯駁過，她不承認她這裏應當用「很」字。後來我問她：「那麼，『凶狠』的『狠』字，姑姑怎麼寫呢？」她也寫作「狠」。我說：「那麼那一個『很』字要它做什麼呢？姑姑不能否認，是有這麼一個字的。」她想想，也有理。我又說：「現在沒有人寫『狠好』了。一這樣寫，馬上把自己歸入了周瘦鵑他們那一代。」她果然從此改了。

　　她今年過了年之後，運氣一直不怎麼好。越是諸事不順心，反倒胖了起來，她寫信給一個朋友說，「近來就是悶吃悶睡悶長。……好容易決定做條褲子，前天裁了一隻腿，昨天又裁了一隻腿，今天早上縫了一條縫，現在想去縫第二條縫。這條褲子總有成功的一日罷？」

　　去年她生過病，病後久久沒有復元。她帶一點嘲笑，說道：「又是這樣的懨懨的天氣，又這樣的虛弱，一個人整個地像一首詞了！」

　　她手裏賣掉過許多珠寶，只有一塊淡紅的披霞，還留到現在，因為欠好的緣故。戰前拿去估價，店裏出她十塊錢，她沒有賣。每隔些時，她總把它拿出來看看，這裏比比，那裏比比，總想把它派點用場，結果又還是收了起來，青綠絲線穿著的一塊寶石，凍瘡腫到一個程度就有那樣的淡紫紅的半透明。襟上掛著做個裝飾品罷，襯著什麼底子都不好看。放在同樣的顏色上，倒是不錯，可是看不見，等於沒有了。放在白的上，那比較出色了，可是白的也顯得髒相了。還是放在黑緞子上面頂相宜──可是為那黑色衣服的本身著想，不放，又還要更好些。

　　除非把它懸空宕著，做個扇墜什麼的。然而它只有一面是光滑的。反面就不中看；上頭的一個洞，位置又不對，在寶石的正中。

　　姑姑嘆了口氣，說：「看著這塊披霞，使人覺得生命沒有意義。」

憶胡適之

　　一九五四年秋，我在香港寄了本「秧歌」給胡適先生，另寫了封短信，沒留底稿，大致是說希望這本書有點像他評「海上花」的「平淡而近自然」。收到的回信一直鄭重收藏，但是這些年來搬家次數太多，終於遺失。幸而朋友代抄過一份，她還保存著，如下：

　　愛玲女士：

　　謝謝你十月二十五日的信和你的小說「秧歌」！請你恕我這許久沒給你寫信。

　　你這本「秧歌」，我仔細看了兩遍，我很高興能看見這本很有文學價值的作品。你自己說的「有一點接近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我認為你在這個方面已做到了很成功的地步！這本小說，從頭到尾，寫的是「饑餓」，──也許你曾想到用「餓」做書名，寫的真好，真有「平淡而近自然」的細緻工夫。

　　你寫月香回家後的第一頓「稠粥」，已很動人了。後來加上一位從城市來忍不得餓的顧先生，你寫他背人偷吃鎮上帶回來的東西的情形，真使我很佩服。我最佩服你寫他出門去丟蛋殼和棗核的一段，和「從來沒注意到（小麻餅）吃起來咵嗤咵嗤，響得那麼厲害」一段。這幾段也許還有人容易欣賞。下面寫阿招挨打的一段，我怕讀者也許不見得一讀就能了解了。

　　你寫人情，也很細緻，也能做到「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如131─132頁寫的那條棉被，如175、189頁寫的那件棉襖，都是很成功的。189頁寫棉襖的一段真寫得好，使我很感動。

　　「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是很難得一般讀者的賞識的。「海上花」就是一個久被埋沒的好例子。你這本小說出版後，得到什麼評論？我很想知道一二。

　　你的英文本，將來我一定特別留意。

　　中文本可否請你多寄兩三本來，我要介紹給一些朋友看看。

　　書中160頁「他爹今年八十了，我都八十一了」，與205頁的「六十八嘍」相差太遠，似是小誤。76頁「在被窩裏點著蠟燭」，似乎也可刪。

　　以上說的話，是一個不曾做文藝創作的人的胡說，請你不要見笑。我讀了你的十月的信上說的「很久以前我讀你寫的『醒世姻緣』與『海上花』的考證，印象非常深，後來找了這兩部小說來看，這些年來，前後不知看了多少遍，自己以為得到了不少益處。」──我讀了這幾句話，又讀了你的小說，我真很感覺高興！如果我提倡這兩部小說的效果單止產生了你這一本「秧歌」，我也應該十分滿意了。

　　你在這本小說之前，還寫了些什麼書？如方便時，我很想看看。

　　　　　匆匆敬祝

平安

　　　　　　　　　　　　　　胡適敬上

一九五五、一．廿五　　　（舊曆元旦後一日）

　　適之先生的加圈似是兩用的，有時候是好句子加圈，有時候是語氣加重，像西方文字下面加槓子。講到加槓子，二○、三○年代的標點，起初都是人地名左側加一行直線，很醒目，不知道後來為什麼廢除了，我一直惋惜。又不像別國文字可以大寫。這封信上仍舊是月香。書名是左側加一行曲線，後來通用引語號。適之先生用了引語號，後來又忘了，仍用一行曲線。在我看來都是「五四」那時代的痕跡，「不勝低迴」。

　　我第二封信的底稿也交那位朋友收著，所以僥倖還在：

適之先生：

　　收到您的信，真高興到極點，實在是非常大的榮幸。最使我感謝的是您把「秧歌」看得那樣仔細，您指出76頁敘沙明往事那一段可刪，確是應當刪。那整個的一章是勉強添補出來的。至於為什麼要添，那原因說起來很複雜。最初我也就是因為「秧歌」這故事太平淡，不合我國讀者的口味──尤其是東南亞的讀者──所以發奮要用英文寫它。這對於我是加倍的困難，因為以前從來沒有用英文寫過東西，所以著實下了一番苦功。寫完之後，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二。寄去給代理人，嫌太短，認為這麼短的長篇小說沒有人肯出版。所以我又添出第一二兩章（原文是從第三章月香回鄉開始的），敘王同志過去歷史的一章，殺豬的一章。最後一章後來也補寫過，譯成中文的時候沒來得及加進去。

　　160頁譚大娘自稱八十一歲，205頁又說她六十八歲，那是因為她向兵士哀告的時候信口胡說，也就像叫化子總是說「家裏有八十歲老娘」一樣。我應當在書中解釋一下的。您問起這裏的批評界對「秧歌」的反應。有過兩篇批評，都是由反共方面著眼，對於故事本身並不怎樣注意。我寄了五本「科歌」來。別的作品我本來不想寄來的，因為實在是壞──絕對不是客氣話，實在是壞。但是您既然問起，我還是寄了來，您隨便翻翻，看不下去就丟下。一本小說集，是十年前寫的，去年在香港再版。散文集「流言」也是以前寫的，我這次離開上海的時候很匆促，一本也沒帶，這是香港的盜印本，印得非常惡劣。還有一本「赤地之戀」，是在「秧歌」以後寫的，因為要顧到東南亞一般讀者的興味，自己很不滿意。而銷路雖然不像「秧歌」那樣慘，也並不見得好。我發現遷就的事情往往是這樣。

　　「醒世姻緣」和「海上花」一個寫得濃，一個寫得淡，但是同樣是最好的寫實的作品。我常常替它們不平，總覺得它們應當是世界名著。「海上花」雖然不是沒有缺陷的，像「紅樓夢」沒有寫完也未始不是一個缺陷。缺陷的性質雖然不同，但無論如何，都不是完整的作品。我一直有一個志願，希望將來能把「海上花」和「醒世姻緣」譯成英文。裏面對白的語氣非常難譯，但是也並不是絕對不能譯的。我本來不想在這裏提起的，因為您或者會擔憂，覺得我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會糟蹋了原著。但是我不過是有這樣一個願望，眼前我還是想多寫一點東西。如果有一天我真打算實行的話，一定會先譯半回寄了來，讓您看行不行。

　　祝近好

　　　　　　　　　　　　張愛玲二月廿日

　　同年十一月，我到紐約不久，就去見適之先生，跟一個錫蘭朋友炎櫻一同去。那條街上一排白色水泥方塊房子，門洞裏現出樓梯，完全是港式公寓房子，那天下午晒著太陽，我都有點恍惚起來，彷彿還在香港。上了樓，室內陳設也看著眼熟得很。適之先生穿著長袍子。他太太帶點安徽口音，我聽著更覺得熟悉。她端麗的圓臉上看得出當年的模樣，兩手交握著站在當地，態度有點生澀，我想她也許有些地方永遠是適之先生的學生。使我立刻想起讀到的關於他們是舊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例子。他們倆都很喜歡炎櫻，問她是哪裏人。她用國語回答，不過她離開上海久了，不大會說了。

　　喝著玻璃杯裏泡著的綠茶，我還沒進門就有的時空交疊的感覺更濃了。我看的「胡適文存」是在我父親窗下的書桌上，與較不像樣的書並列。他的「歇浦潮」、「人心大變」、「海外繽紛錄」我一本本拖出去看，「胡適文存」則是坐在書桌前看的。「海上花」似乎是我父親看了胡適的考證去買來的。「醒世姻緣」是我破例要了四塊錢去買的。買回來看我弟弟拿著捨不得放手，我又忽然一慷慨，給他先看第一二本，自己從第三本看起，因為讀了考證，大致已經有點知道了。好幾年後，在港戰中當防空員，駐紮在馮平山圖書館，發現有一部「醒世姻緣」，馬上得其所哉，一連幾天看得抬不起頭來。房頂上裝著高射炮，成為轟炸目標，一顆顆炸彈轟然落下來，越落越近。我只想著：至少等我看完了吧。

　　我姑姑有個時期跟我父親借書看，後來兄妹鬧翻了不來往，我父親有一次忸怩的笑著咕嚕了一聲：「你姑姑有兩本書還沒還我。」我姑姑也有一次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這本「胡適文存」還是他的。」還有一本蕭伯納的「聖女貞德」，德國出版的，她很喜歡那米色的袖珍本，說：「他這套書倒是好。」她和我母親跟胡適先生同桌打過牌。戰後報上登著胡適回國的照片，不記得是下飛機還是下船，笑容滿面，笑得像個貓臉的小孩，打著個大圓點的蝴蝶式領結，她看著笑了起來說，「胡適之這樣年輕！」

　　那天我跟炎櫻去過以後，炎櫻去打聽了來，對我說：「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沒有林語堂出名。」我屢次發現外國人不了解現代中國的時候，往往是因為不知道五四運動的影響。因為五四運動是對內的，對外只限於輸入。我覺得不但我們這一代與上一代，就連大陸上的下一代，儘管反胡適的時候許多青年已經不知道在反些什麼，我想只要有心理學家榮（Jung）所謂民族回憶這樣東西，像「五四」這樣的經驗是忘不了的，無論湮沒多久也還是在思想背景裏。榮與弗洛伊德齊名。不免聯想到弗洛伊德研究出來的，摩西是被以色列人殺死的。事後他們自己諱言，年代久了又倒過來仍舊信奉他。

　　我後來又去看過胡適先生一次，在書房裏坐，整個一道牆上一溜書架，雖然也很簡單，似乎是定制的，幾乎高齊屋頂，但是沒擱書，全是一疊疊的文件夾子，多數亂糟糟露出一截子紙。整理起來需要的時間心力，使我一看見就心悸。

　　跟適之先生談，我確是如對神明。較具體的說，是像寫東西的時候停下來望著窗外一片空白的天，只想較近真實。適之先生講起大陸，說「純粹是軍事征服」。我頓了頓沒有回答，因為自從一九三幾年起看書，就感到左派的壓力，雖然本能的起反感，而且像一切潮流一樣，我永遠是在外面的，但是我知道它的影響不止於像西方的左派只限一九三○年代。我一默然，適之先生立刻把臉一沉，換個話題。我只記得自己太不會說話，因而梗梗於心的這兩段。他還說：「你要看書可以到哥倫比亞圖書館去，那兒書很多。」我不由得笑了。那時候我雖然經常的到市立圖書館借書，還沒有到大圖書館查書的習慣，更不必說觀光。適之先生一看，馬上就又說到別處去了。

　　他講他父親認識我的祖父，似乎是我祖父幫過他父親一個小忙。我連這段小故事都不記得，彷彿太荒唐。原因是我們家裏從來不提祖父。有時候聽我父親跟客人談「我們老太爺」，總是牽涉許多人名，不知道當時的政局就跟不上，聽不了兩句就聽不下去了。我看了「孽海花」才感到興趣起來，一問我父親，完全否認。後來又聽見他跟個親戚高談闊論，辯明不可能在簽押房撞見東翁的女兒，那首詩也不是她做的。我覺得那不過是細節。過天再問他關於祖父別的事，他悻悻然說：「都在爺爺的集子裏，自己去看好了！」我到書房去請老師給我找了出來，搬到飯廳去一個人看。典故既多，人名無數，書信又都是些家常話。幾套線裝書看得頭昏腦脹，也看不出幕後事情。又不好意思去問老師，彷彿喜歡講家世似的。

　　祖父死的時候我姑姑還小，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微窘的笑著問：「怎麼想起來問這些？」因為不應當跟小孩子們講這些話，不民主。我幾下子一碰壁，大概養成了個心理錯綜，一看到關於祖父的野史就馬上記得，一歸入正史就毫無印象。

　　適之先生也提到不久以前在書攤上看到我祖父的全集，沒有買。又說正在給「外交」雜誌（「Foreign Affairs」）寫篇文章，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他們這裏都要改的。」我後來想看看「外交」逐期的目錄，看有沒有登出來，工作忙，也沒看。

　　感恩節那天，我跟炎櫻到一個美國女人家裏吃飯，人很多，一頓烤鴨子吃到天黑，走出來滿街燈火櫥窗，新寒暴冷，深灰色的街道特別乾淨，霓虹燈也特別晶瑩可愛，完全像上海。我非常快樂，但是吹了風回去就嘔吐。剛巧胡適先生打電話來，約我跟他們吃中國館子。我告訴他剛吃了回聲吐了，他也就算了，本來是因為感恩節，怕我一個人寂寞。其實我哪過什麼感恩節。

　　炎櫻有認識的人住過一個職業女宿舍，我也就搬了去住。是救世軍辦的，救世軍是出名救濟貧民的，誰聽見了都會駭笑，就連住在那裏的女孩子們提起來也都訕訕的嗤笑著。唯有年齡限制，也有幾位胖太太，大概與教會有關係的，似乎打算在此終老的了。管事的老姑娘都稱中尉、少校。餐廳裏代斟咖啡的是醉倒在鮑艾里（The Bowery）的流浪漢，她們暫時收容的，都是酒鬼，有個小老頭子，藍眼睛白濛濛的，有氣無力靠在咖啡爐上站著。

　　有一天胡適先生來看我，請他到客廳去坐，裏面黑洞洞的，足有個學校禮堂那麼大，還有個講台，台上有鋼琴，台下空空落落放著些舊沙發。沒什麼人，幹事們鼓勵大家每天去喝下午茶，誰也不肯去。我也是第一次進去，看著只好無可奈何的笑。但是適之先生直讚這地方很好。我心裏想，還是我們中國人有涵養。坐了一會出來，他一路四面看著，仍舊滿口說好，不像是敷衍話。也許是覺得我沒有虛榮心。我當時也沒有琢磨出來，只馬上想起他寫的他在美國的學生時代，有一天晚上去參加復興會教派篝火晚會的情形。

　　我送到大門外，在台階上站著說話。天冷，風大，隔著條街從赫貞江上吹來。適之先生望著街口露出的一角空濛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霧，不知道怎麼笑眯眯的老是望著，看怔住了。他圍巾裹得嚴嚴的，脖子縮在半舊的黑大衣裏，厚實的肩背，頭臉相當大，整個凝成一座古銅半身像。我忽然一陣凜然，想著：原來是真像人家說的那樣。而我向來相信凡是偶像都有「黏土腳」，否則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來沒穿大衣，裏面暖氣太熱，只穿著件大挖領的夏衣，倒也一點都不冷，站久了只覺得風颼颼的。我也跟著向河上望過去微笑著，可是彷彿有一陣悲風，隔著十萬八千里從時代的深處吹出來，吹得眼睛都睜不開。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適之先生。我二月裏搬到紐英倫去，幾年不通消息。一九五八年，我申請到南加州亨享屯．哈特福基金會去住半年，那是AP超級市場後裔辦的一個藝文作場，是海邊山谷裏一個魅麗的地方，前年關了門，報上說蝕掉五十萬。我寫信請適之先生作保，他答應了，順便把我三四年前送他的那本「秧歌」寄還給我，經他通篇圈點過，又在扉頁上題字。我看了實在震動，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寫都無法寫。

　　寫了封短信去道謝後，不記得什麼時候讀到胡適返台消息。又隔了好些時，看到噩耗，只惘惘的。是因為本來已經是歷史上的人物？我當時不過想著，在宴會上演講後突然逝世，也就是從前所謂無疾而終，是真有福氣。以他的為人，也是應當的。

　　直到去年我想譯「海上花」，早幾年不但可以請適之先生幫忙介紹，而且我想他會感到高興的，這才真正覺得適之先生不在了。往往一想起來眼睛背後一陣熱，眼淚也流不出來。要不是現在有機會譯這本書，根本也不會寫這篇東西，因為那種愴惶與恐怖太大了，想都不願意朝上面想。

　　譯「海上花」最明顯的理由似是跳掉吳語的障礙，其實吳語對白也許並不是它不為讀者接受最大的原因。亞東版附有幾頁字典，我最初看這部書的時候完全不懂上海話，並不費力。但是一九三五年的亞東版也像一八九四年的原版一樣絕版了。大概還是興趣關係，太欠傳奇化，不sentimental１。英美讀者也有他們的偏好，不過他們批評家的影響較大，看書的人多，比較容易遇見識者。十九世紀英國作家喬治．包柔（George Borrow）的小說不大有人知道──我也看不進去──但是迄今美國常常有人講起來都是喬治．包柔迷，彼此都欣然。

　　要是告訴他們中國過去在小說上的成就不下於繪畫瓷器，誰也會露出不相信的神氣。要說中國詩，還有點莫測高深。有人說詩是不能誦的。小說只有本「紅樓夢」是代表作，沒有較天真的民間文學成份。「紅樓夢」他們大都只看個故事輪廓，大部份是高鶚的，大家庭三角戀愛，也很平常。要給它應得的國際地位，只有把它當作一件殘缺的藝術品，去掉後四十回，可能加上原著結局的考證。我十二三歲的時候第一次看，是石印本，看到八十一回「四美釣游魚」，忽然天日無光，百樣無味起來，此後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最奇怪的是寶黛見面一場之僵，連他們自己都覺得滿不是味。許多年後才知道是別人代續的，可以同情作者之如芒刺在背，找到些藉口，解釋他們態度為什麼變了，又匆匆結束了那場談話。等到寶玉瘋了就好辦了。那時候我怎麼著也想不到是另一個人寫的，只曉得寧可翻到前面，看我跳掉的做詩行令部份。在美國有些人一聽見「海上花」是一八九四年出版的，都一怔，說：「這麼晚……差不多是新文藝了嘛！」也像買古董一樣講究年份。「海上花」其實是舊小說發展到極端，最典型的一部。作者最自負的結構，倒是與西方小說共同的。特點是極度經濟，讀著像劇本，只有對白與少量動作。暗寫、白描，又都輕描淡寫不落痕跡，織成一般人的生活的質地，粗疏、灰撲撲的，許多事「當時渾不覺」。所以題材雖然是八十年前的上海妓家，並無艷異之感，在我所有看過的書裏最有日常生活的況味。

　　胡適先生的考證指出這本書的毛病在中段名士、美人大會一笠園。我想作者不光是為了插入他自己得意的詩文酒令，也是表示他也會寫大觀園似的氣象。凡是好的社會小說家──社會小說後來淪為黑幕小說，也許應當照noval of manners評為「生活方式小說」──能體會到各階層的口吻行事微妙的差別，是對這些地方特別敏感，所以有時候階級觀念特深，也就是有點勢利。作者對財勢滔天的齊韻叟與齊府的清官另眼看待，寫得他們處處高人一等，而失了真。

　　管事的小贊這人物，除了為了插入一首菊花詩，也是像「詩婢」，間接寫他家的富貴風流。此外只有第五十三回齊韻叟撞見小贊在園中與人私會，沒看清楚是誰。回目上點明是一對情侶，而從此沒有下文，只在跋上提起將來「小贊小青挾資遠遁，」才知道是齊韻叟所眷妓女蘇冠香的婢女小青。丫頭跟來跟去，不過是個名字而已，未免寫得太不夠。作者用藏閃法，屢次借回目點醒，含蓄都有分寸，扣得極準，這是唯一的失敗的例子。我的譯本刪去幾回，這一節也在內，都仍舊照原來的紋路補綴起來。

　　像趙二寶那樣的女孩子太多了，為了貪玩、好勝而墮落。而她仍舊成為一個高級悲劇人物。窩囊的王蓮生受盡沈小紅的氣，終於為了她姘戲子而斷了，又不爭氣，有一個時期還是回到她那裏。而最後飄逸的一筆，還是把這回事提高到戀夢破滅的境界。作者儘管世俗，這種地方他的觀點在時代與民族之外，完全是現代的，世界性的，這在舊小說裏實在難得。

　　但是就連自古以來崇尚簡略的中國，也還沒有像他這樣簡無可簡，跟西方小說的傳統剛巧背道而馳。他們向來是解釋不厭其詳的。「海上花」許多人整天蕩來蕩去，面目模糊，名字譯成英文後，連性別都看不出，才摸熟了倒又換了一批人。我們「三字經」式的名字他們連看幾個立刻頭暈眼花起來，不比我們自己看著，文字本身在視覺上有色彩。他們又沒看慣夾縫文章，有時候簡直需要個金聖嘆逐句夾評夾註。

　　中國讀者已經摒棄過兩次的東西，他們能接受？這件工作我一面做著，不免面對著這些問題，也老是感覺著，適之先生不在了。

談看書

　　近年來看的書大部份是記錄體。有個法國女歷史學家佩奴德（Regine Pernoud）寫的艾蓮娜王后傳──即「冬之獅」影片女主角，離婚再嫁，先後母儀英法二國──裏面有這麼一句：「事實比虛構的故事有更深沉的戲劇性，向來如此。」這話恐怕有好些人不同意。不過事實有它客觀的存在，所以「橫看成嶺側成峰」，的確比較耐看，有回味。譬如小時候愛看「聊齋」，連學它的「夜雨秋燈錄」等，都看過好幾遍，包括「閱微草堂筆記」，儘管「閱微草堂」的冬烘頭腦令人髮指。多年不見之後，覺得「聊齋」比較纖巧單薄，不想再看，純粹記錄見聞的「閱微草堂」卻看出許多好處來，裏面典型十八世紀的道德觀，也歸之於社會學，本身也有興趣。紀昀是太平盛世的高官顯宦，自然沒有「聊齋」的社會意識，有時候有意無意輕描淡寫兩句，反而收到含蓄的功效，更使異代的讀者感到震動。例如農忙的季節，成群到外鄉「插青」的農婦，偶爾也賣淫，當地大戶人家臨時要找個女人，她們公推一個少婦出來，她也「俛首無語」。夥伴間這樣公開，回去顯然瞞不住，似乎家裏也不會有問題，這在中國農村幾乎不能想像，不知道是否還是明末兵燹，滿清入關後重大破壞的結果。手邊無書，可能引錯。這又已經六七年了，也說不定都纏夾，「姑妄言之」（紀昀的小標題之一）。

　　又有三寶四寶的故事：兩家鄰居相繼生下一男一女，取名三寶四寶，從小訂了婚，大家嘲笑他們是夫妻，也自視為夫婦。十三四歲的時候逃荒，路上被父母賣到同一個大戶人家，看他們的名字以為是兄妹，鄉下孩子也不敢多說。內外隔絕，後來四寶收房作妾，三寶抑鬱而死。四寶聽見這消息，才哭著把他們的關係告訴別的婢媼，說一直還想有這麼一天團聚，現在沒指望了。長嚎了幾聲，跳樓死了。轉述這件新聞的人下評語說：「異哉此婢，亦貞亦淫，不貞不淫。」惋惜她死得太晚。紀昀總算說他持論太嚴，不讀書的人，能這樣也就不容易了。

　　這裏的鬼故事有一則題作「噴水老婦」，非常恐怖：一個人宿店，夜裏看見一個肥胖的老婦拿著燙衣服用的小水壺，嘴裏含著水噴射，繞著院子疾走。以為是隔壁裁縫店的人，但是她進屋噴水在大炕上睡的人臉上，就都死了。他隔窗窺視，她突然逼近，噴濕了窗紙，他立刻倒地昏迷不醒，第二天被人發現，才講出這件事。這故事有一種不可思議，而又有真實感，如果不是真事，至少也是個噩夢。但是「閱微草堂」的鬼狐大都說教氣息太濃，只有新疆的傳說清新渾樸，有第一手敘述的感覺。當地有紅柳樹，有一尺來高的小人叫紅柳娃，衣冠齊整，捉到了，會呦呦作聲哀告叩頭。放它走，跑了一段路又返身遙遙叩首，屢次這樣，直到追不上為止。

　　最近讀到「棉內胡尼」的事，馬上想起紅柳娃。夏威夷據說有個侏儒的種族，從前佔有全部夏威夷群島，土著稱為棉內胡尼（Menehune）。內中氣候最潮濕的柯艾島──現在的居民最多祖籍日本的菜農──山林中至今還有矮人的遺民，晝伏夜出，沿岸有許多石砌的魚塘，山谷中又有石砌溝渠小路，都是他們建造的。科學家研究的結果，暫定棉內胡尼確實生存過，不過沒有傳說中那麼小。像愛爾蘭神話中的「小人」（little　people）與歐洲大陸上的各種小精靈，都只是當地早先的居民，身材較瘦小。棉內胡尼與夏威夷人同種，是最早的一波移民，西曆十二世紀又來了一波，自南方侵入，征服了他們。柯艾島似乎是他們最後的重鎮，躲在山上晝伏夜出，有時候被迫替征服者造石階平台等工程。據說只肯夜間工作，如果天明還沒完工，就永遠不造成。

　　後來他們大概絕了種，或者被吸收同化了，但是仍舊有人在山間小路上看見怪異的侏儒，神出鬼沒。有個檀香山商人，到這荒山上打獵，夜間聽見人語聲，是一種古老的夏威夷方言，而他們這一行人始終沒看見這山谷裏有人煙。檀香山又有個科學家到這島上收集標本，在山洞裏過夜，聽見像是釘錘敲打石頭的聲音，驚醒了在洞口張望，看見小徑上有一點燈光明滅。他喊叫著打招呼，燈光立即隱去。第二天早上看見地下補上新石頭，顯然在修路。以為是私販釀酒搬運下山，告訴老夏威夷人，卻微笑著說：「棉內胡尼只打夜工。」──見夏威夷大學葛羅夫．戴教授（A．Grove　Day）編「夏威夷的魅惑」（「The Spell of Hawaii」）散文選。

　　人種學家瑟格斯（R．G．Suggs）說：「夏威夷的『棉內胡尼』傳說，在南太平洋有些別的島上也有，其他的太平洋島嶼也有。出自一個共同的神話底層……夏威夷從來沒有過漆黑的侏儒。」原來棉內胡尼非常黑，會不會是指菲律賓小黑人？馬來亞、安達門群島、新幾內亞、澳洲東北角森林也有小黑人，台灣殘存的少數「矮人」想必也是同種。現在零零碎碎剩下不多了，原先卻是亞洲最早出現的人種之一，結集處分佈很廣。戴教授說科學「暫定」夏威夷有過矮人，大概因為夏威夷從未有過小黑人，所以認為與夏威夷人同種。同種而稍矮，似乎不會給傳得這麼玄乎其玄。

　　前面引瑟格斯的話，在他的書「泡麗尼夏的島嶼文化」裏面。夏威夷、塔喜堤等群島統稱泡麗尼夏，書中說島人來自華南，廣州海南島一帶。因為漢族在黃河流域勢力膨脹，較落後的民族被迫往南搬，造成一串連鎖反應，波及到東南亞。考古學發現四千年前華南沿海居民已經有海船，在商朝以前就開始向海外發展。港台掘出的石器陶器，代表當時華南的文化，用石頭捶搗樹皮作布，也跟夏威夷一樣──為求通俗，以下概用夏威夷代表泡麗尼夏──尤其是一種梯級形鑿子，柄部一邊削掉一塊，拿著比較伏手，是夏威夷石鑿的特徵，起源於華南內陸與沿海，亞洲別處都沒有。

　　夏威夷人相信他們來自西方日落處一個有高山的島，「夕陽裏的故鄉夏威基（Hawairi）」，原來夏威基就是多山的華南越南海岸，也確是在西邊。

　　夏威夷又有大木筏，傳說有人駕著七級筏子回夏威基，兩層在水底。有的回去了又出來，也有的留在大陸被同化了。這樣說來，他們是最早的華僑，三四千年前放洋，先去菲律賓，南下所羅門群島，也許另有一支沿東南亞海岸到印尼。西漢已經深入南太平洋，東漢從塔喜堤航行三千英里，發現夏威夷，在太平洋心真是滄海一粟，竟沒錯過，又沒有指南針，全靠夜觀星象，白天看海水的顏色，雲的式樣。考古學家掘出從前船上帶著豬、雞、農植物種籽，可見是有計劃的大規模移民，實在是人類史上稀有的奇蹟。同一時代西方中東的航海家緊挨著海岸走，都還當樁大事。

　　我們且慢認僑胞。語言學家戴安（I. Dyen）根據計算機分析，認為夏威夷人另有發源地，在所羅門群島東南，紐海不列地斯或邊克斯群島，島人打漁為生，約在五千年前就在大洋面上航行，往西到印尼、菲律賓、台灣通商，又不知道在東南亞什麼地方學到農業，印尼等地都還沒有。倒了過來自東而西，推翻了前此一切從亞洲出海東行的理論，──日本人相信他們的祖先來自東方日出處，不知道是否指這批東來的航海者。當地本來已經有土著，但是他們有理由對這一支引以為榮。許多民間傳說都像荷馬史詩一樣在近代證實了。

　　夏威夷人究竟是亞洲出去的還是西太平洋上來的，論爭還在進行中，是傾向後一說的較多：先向西發展到東南亞，再向東擴張，商朝中葉的時候發現塔喜堤，是少數人遇見風暴漂流去的，內中有印尼人。他們有計劃的移民只限二三百英里之遙，長程的都是颶風吹去或是潮流送去。此外又有秘魯的印第安人乘筏子漂流到塔喜堤，都混合成為一族。後來發現夏威夷，也是無意中漂流到的，不是像名著小說與影片「夏威夷」中的壯舉。──見魏達（A. P. Vayda）編「太平洋的民族與文化」──事實往往就是這樣煞風景。

　　瑟格斯說夏威夷黑侏儒的傳說，許多別的島上都有，「出自一個共同的神話底層」，換句話說，是大家共同的意識下層醞釀出來的神話，也就是所謂「種族的回憶」。南太平洋島人的潛意識裏都還記得幾千年前在菲律賓、台灣、馬來半島遇見的小黑人。

　　夏威夷與塔喜堤語言大同小異，至今塔喜堤人稱下層階級的人為「棉內胡尼」，這名詞顯然是他們先有，帶到夏威夷去的。瑟格斯認為在史前的夏威夷，大概「棉內胡尼」也是指下等人，然後移用在神話中的矮人身上，「是輕侮下層階級的表示」。

　　我覺得可能有個較簡單的解釋：夏威夷人稱神話中的矮人為「下等人」，因為矮人曾經被奴役，是下等人。非洲也有小黑人，躲在剛果森林裏很少露面，但是對當地的黑人一向臣服。黑人不但體力優越，已經進化到鐵器時代農業社會，小黑人打了獵來獻上野味，交換香蕉、鐵器、陶器。夏威夷人當初在東南亞，與小黑人也許是類似的情形。夏威夷神話裏的矮人只肯做夜工，那是被迫服役，而又像非洲小黑人一樣怕羞，膽怯避人，所以乘夜裏來砌牆築路。如果是這樣，那麼「棉內胡尼」這名詞有一個時期兼指小黑人與下層階級，因為二者是二而一的。塔喜堤人移植夏威夷，失去聯絡後，語言分別發展，各自保存了「棉內胡尼」兩個意義中之一，另一失傳。這樣似乎也還近情理。

　　前面引戴教授書上說，棉內胡尼與歐洲民間傳說的小精靈一樣，不過是比較矮小的較早的居民。現在我們知道棉內胡尼其實不是夏威夷本土的，而是夏威夷人第二故鄉的小黑人。歐洲沒聽說有過小黑人。傳說的小人會不會也就是小黑人，也是悠遠的種族的回憶中的事，不在歐洲？

　　歐洲的小精靈裏面，有一種小妖叫「勃朗尼」（Brownie──即「褐色的東西」），人形而極小，是成年男子，脾氣好，會秘密幫助人料理家務，往往在夜間，人不知鬼不覺，已經給做好了，與棉內胡尼的行徑如出一轍，不過一個在家裏當差，一個在戶外幹活。現代英美有一支女童子軍穿褐色制服，叫勃朗尼，顧名思義，是叫她們做主婦的助手。也有男童勃朗尼。又有勃朗尼牌子的廉價攝影機，後來凡是便宜的照相機都叫勃朗尼。美國人常吃一種粗糙的巧克力果仁糕，節小長方塊，也叫勃朗尼。諺語「勃朗尼工作」指無報償的辛勤工作，為人作嫁。兒童故事插圖上畫勃朗尼總畫他們穿著咖啡色的中世紀緊身呢襖，同色褲襪，通身褐色，其實「褐色的東西」指膚色的可能性較大。顯然是替白人服役的小黑人──小黑人都是棕色皮膚，不很黑。

　　歐洲沒有小黑人，這是亞洲還是非洲的？威廉．浩伍士（Howells）──著有「人類在形成中」（「Mankind in the Making）──認為兩大洲的小黑人同是非洲黑人變小，亞洲的是從非洲去的，但也承認兩處的小黑人並不相像，倒反而是亞洲的比較像非洲黑人。非洲的小黑人頭大身小，臂長腿短，不像亞洲的勻稱。黑人行多妻制，有時候貪便宜，娶小黑人做老婆，黑女人卻沒有肯嫁小黑人的，也吃不了剛果森林裏生活的苦處。──賽亞國（前剛果）今年二月初徵了一千名小黑人入伍當兵，不知道是否吸收同化的先聲。

　　亞洲附近沒有真正的黑人，所謂「海洋洲黑人」如所羅門群島人並不鼻孔朝天、厚嘴唇，頭髮也不一定是密鬈，也有波浪形或是直頭髮。亞洲小黑人頭髮卻與非洲大小黑人一樣。身量高矮，兩千年左右就可以變過來，面貌毛髮卻不容易改變。浩伍士認為這種特殊的頭髮，倘是適應環境分別進化，也不會這樣完全一樣。

　　他推測非洲小黑人是因為乾旱避入森林，適應環境，才縮小的，在林中活動較便。然後沿著「熱帶森林帶」，一直擴展到南亞、東南亞，途中只有阿拉伯是沙漠，史前氣候雖然屢經變遷，始終沒有過熱帶森林，小黑人過不去。浩伍士也承認這是個疑問。但是他們縮小的原因並不確定，有人認為是缺乏鈣質與碱。（見胡騰──E. A. Hooton──著「出身猿猴」「Up from the Apes」）在森林裏藏身，是被大一號的人壓迫，那是他們的避難地區，起初到處住得，例如柏賽爾（J．Birdsell）等發現小黑人最初到澳洲遍布全大陸，顯然並不是必須依附熱帶森林。

　　究竟非洲小黑人是否黑人變小，也還是個疑問。根本黑人本身的來源就是個謎。至今沒有發現黑人遠古的化石骨殖。這可能是因為黑人發源於西非熱帶森林內，氣候濕熱，骨骼很難保存。先有黑人還是先有小黑人，像「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也是個謎。大小黑人並不怎麼相像，小黑人比亞洲小黑人還更不黑，也許是世代在森林裏晒不到太陽，變白了。膚色灰黃，至多淡褐色，有的眼睛也淡褐色，窄長臉，薄嘴唇，鼻孔不掀，比黑人眉骨高，頭圓，鬍子多，汗毛重，往往渾身紅毛。但是天生老相，臉上頸子上都是極深的皺紋，確是像「老縮了」的人。多數人種學家相信他們另有多毛的個子不矮的祖宗，不是黑人，黑人是後起的種族。中國春秋的時候，波斯人、迦太基人到西非，都說人口稀少，只有小黑人。──見庫恩（C. S. Coon）著「人類的故事」（「The storyof Man」）──

　　四○年代有個人種學家莫維斯（H. L. Movius）在地圖上劃了道線，沿著天山，下接喜馬拉雅山，到印度洋為止，人稱「莫維斯線」；過去一百萬年間，直到一萬年前最後一個冰河時代結束，這一帶地方都沒有人類，兩千英里的「無人區」，隔離了黃種白種人。只有夏季有個溫暖的走廓穿過新疆，可能突破莫維斯線──至少突破過一次，抵達山西，南邊也有一次從印度到印尼。但是直到一兩萬年前冰河解凍，莫維斯線以東可以說沒有白人，只有黃種人與澳洲人種──澳洲土人是從東南亞下去的，本來華南也有。──近兩年世界女網球單打冠軍賽選手伊鳳．古萊剛就是澳洲土人，大家也許都看見過照片，是個黑裏俏的少女。土人都是波浪形黑頭髮，膚色蒼黑，不像黑人黑得發亮，也有金黃色鬈髮，有些人種學家稱為早期白種人，體型也相近，毛髮特別濃重，像北海道的蝦夷。庫恩只承認蝦夷是白種，來歷不清楚，也許是最近一萬年內來到東北亞。他將澳洲土人列為另一主要人種，視為最古老的人類，還保留人猿時代有些特點，如多毛，眉骨特高等等。這兩派主張其實分別不大，因為另一派認為白人是最古老的人種，澳洲土人又是白人中最古老的一支。庫恩也將白人列為一個古老的人種。

　　他寫澳洲人種在東方與黃種人平分秋色，幾千萬年來邊界開放，華南兩廣是他們的接觸區。在與黃種人接觸之際或之前，不知道什麼時候，澳洲人種有一部份人變小了，成為海洋洲小黑人，與非洲小黑人不相干。

　　庫恩提出血型、指紋的研究作證。指紋的式樣分三種。我們小時候只聽見說有「螺」與「簸箕」的分別，螺是圓的，十隻手指上，螺越多越好，聚得住錢，但是又說「男人簸箕好，會賺錢，把錢鏟回家來。女人螺好，會積錢」。「手上沒螺，拿東西不牢。」老是掉在地下砸破了。第三種指紋卻沒有聽見過，叫「穹門形」，幾乎全是平行線，近指尖方才微拱，成為一個低塌的穹門。我們沒聽見說，大概因為少。全世界各種族，穹門形指紋沒有超過百分之八的。唯一的例外是非洲小黑人與南非另一種五短身材黃褐皮色的「布史門」人（Bushman），與幾個新近與小黑人通婚的黑人部落，穹門形占百分之十至十六。在歐洲、西亞、非洲、印度（限印度教徒），簸箕最多，占百分之五十二至七十五；包括非洲小黑人、布史門人，也包括蝦夷。印度人雖黑，也是白種。換句話說：白種人與非洲人簸箕最多。黃種人（包括印第安人）螺較多，最高有百分之五十以上。澳洲土人、海洋洲小黑人螺最多，最低限度也有百分之五十以上。

　　因此從指紋上看來，海洋洲小黑人與澳洲土人是近親，而與非洲小黑人毫無關係；凡是非洲人，都與白種人接近。莫維斯線以西，黑白種人顯然打成一片，但是內中非洲兩種矮人又自成一系。印第安人是一兩萬年前冰河時代末期從西伯利亞步行到美洲的，黃種成份居多，「紅種」這名詞已經作廢。澳洲土人雖然黑，雖然長相像白種人，卻與黑白種人相距最遠，倒是黃種人居中。這也符合庫恩書上，根據血型多寡排列的一張種族關係表。──書名「現今的種族」（「The Living Races」）。

　　個人的血型不是像父親就是像母親。中國從前判案，當堂滴血測驗父子關係，還真有點道理。當然如果像母親就冤枉了，但是也可能父母同型，而且遺傳性是父方的影響更強，所以還是出岔子的可能性不太大。

　　一個種族內，名種血型多寡的比率，以及指紋、耳蠟──黃種人耳蠟鬆碎，黑白種人耳蠟油膩，澳洲土人則未經調查──這幾種遺傳性，不是適應環境養成的，比較固定，用來判別種族比較可靠。但是也有人指出，可能移民年代太久，同族也會分道發展，異族接壤通婚，也會同化。而且血型多寡雖說與適應環境無關，有些血型──例如Ｂ型──對於有些流行病抵抗力較強。如果瘟疫流行，Ａ、Ｏ血型的人大批死去，這地區Ｂ型的比率勢必增加，所以血型多寡還是受環境影響。根據血型等等推斷種族來源，也不能完全作準，只能供參考。海洋洲小黑人與澳洲人種血型指紋相像，也許是長期雜居的結果。

　　剛恩（S. M. Garn）──著有「人類的種族」（「Human Races」）認為兩大洲小黑人可能是一個來源，也可能不是，「但是至少可以說：大概有個共同的原籍在太平洋岸」──指東亞沿海。

　　胡騰相信澳洲土人是早期白種人攙入小黑人血液，現代人裏面最與蝦夷相近。蝦夷從前可能橫跨亞洲，蔓延到歐洲俄國西部都有。俄國農民大概蝦夷的成份很大。

　　胡騰把小黑人分作「嬰兒型」與「成人型」（也就是老相）兩種。據他說，剛果森林裏兩種都有，新幾內亞內地山上也兩種都有，馬來半島大概也都有。菲律賓、安達門群島只有「嬰兒型」，稍微高些、黑些，黑眼睛，體毛鬍鬚不多，但是比黑人多毛。「嬰兒型」大概後起。非洲與海洋洲都是兩種都有。他認為兩大洲小黑人同源，發源地應當是一個中間區域──亞洲。亞洲別的種族比他們高大健壯，又比他們進化，把他們排擠到邊遠地區，分投東西兩端，到他們現在的居留地。小黑人的祖先並不矮，是最初還不分種族的人，比較接近早期白種人。多數人種學家相信非洲小黑人的祖先是普通身材、多毛的「非黑人」，也跟胡騰心目中的一切小黑人的祖宗相差不遠。「非黑人」也「非黃種」，因為黃種人不多毛，而早期白種人比現在還更是「老毛子」。

　　胡騰分析印第安人的血統，敘述他們在一兩萬年前遠足赴美的時候，黃種人、「澳、蝦」早期白人、現代型白人、與剛變小的小黑人都在東亞「轉來轉去」。不論小黑人變小是在亞洲哪一部份，從東亞去非洲，從西亞或南亞到東亞，新疆都是必經之地，應當有過小黑人。「紅柳娃」就是躲在紅柳樹林裏的小黑人，當然沒有後來傳說的那麼小，而且非常原始，不穿衣服，不會衣冠楚楚。把他們打扮成華麗的玩偶，這是新疆人的幻想加上去的唯一的裝點。

　　關內就沒有小人的傳說。筆記裏偶然有狐仙幻化小人的故事，但是那又是一回事。──原因可能是黃種人裏的漢族始終與小黑人隔離，漢族擴展後，小黑人已經分投深山密林海島藏匿，東亞大陸上與小黑人共處過的，走的走了，留下的沉沒在漢文化裏，失落了種族的回憶。

　　新疆與俄屬中亞同是西域，直到一千年前還通行印歐系語言，大概是波斯話。印歐系語言最初傳入歐洲，是三四千年前從俄國南部帶到英倫三島，稱為早期賽爾梯克（Celtic）語言，大概是德國人帶去的。同時也帶到法國、西班牙，後來羅馬興起，才被拉丁文取代。歐洲神話裏的小人似乎在愛爾蘭、威爾斯這兩個賽爾梯克國度傳說最盛，德國次之。顯然這民間傳說是跟著第一波印歐語言西來，在拉丁國家就沒紮下根。英國本身被腦曼人征服過，多少有點拉丁化，對這些小精靈不太認真。荷蘭鄰近德國，也有地仙式的矮人的傳說，殖民美洲的時候帶到北美，寫進華盛頓．歐文的「李伯大夢」小說。格林童話「白雪公主與七矮人」裏面的，也同是與現實生活裏的侏儒一樣大，頭大身小，發育不均，顯然就是胡騰所謂「成人型」小黑人，是原有的一種──「嬰兒型」後起。神話中的矮人當是傳說初期，還是小黑人的原形，後來逐漸加油加醬，種類繁複，如褐衣小人「勃朗尼」只有尺來高，都是渾身勻稱。

　　字典上「勃朗尼」歸入小仙人（fairy）類，都是人形而較小，也大小不一。小仙人有翅膀會飛。非洲小黑人能像猴子似的在樹梢飛躍，「會飛」大概是從這上面來的，所以不像天使的翅膀有羽毛，而是蟬翼式，透明，似有若無。大仙人大都是美貌的成年人，也有男有女，有好有壞，最小的只有兩三寸高，但是多數有「三尺之童」那樣──小黑人身長四英尺以上。我覺得這一點最有興趣，因為凡是臆造的小人國，小人總是至多一兩尺高，決不會只比我們矮那麼一截子。其實比例稍微改變一點，會有一種超現實的怪異感。專憑幻想就是想不到。這一點，西方電影戲劇也從來沒有表達出來，總是用小女孩演小仙人，連灰姑娘的教母也沒扮出成年婦女的模樣，再不然就是普通女演員，穿上有翅膀的小仙人服裝，顯得狼犺笨重。近代由於影劇的影響，已經漸漸忘了小仙人比人小。

　　另有一種穿綠的小人叫「艾爾夫」（Elf），大都在山區──海洋洲的小黑人也是大都在多山的地方──愛捉弄人，所以漸漸給說成頑童，本來似乎多數是青壯年，在草叢中出沒，運氣好的人遇見他們，碰他們的高興，有時候會發現一小罐金子。聖誕老人有許多艾爾夫幫他製造玩具，分贈全世界兒童，這是近人附會。艾爾夫似乎不事生產，代表不馴服的小黑人，對人好起來非常好，但是喜歡惡作劇，容易翻臉。綠衣似是象徵性，住在樹林裏的原始人都擅於隱蔽自己，往往對面不見人，所以在傳說中變成穿著保護色的衣服，像俠盜羅賓漢麾下的「綠色人」。

　　又有一種醜陋的老頭子叫「諾姆」（Gnome），住在地洞裏守礦或看管寶藏，像守庫神一樣，會嚇唬人，使可怕的事故發生。也像一群艾爾夫看守一罐子金子，窖藏的主題屢次出現，使人聯想到太平天國的藏鏹、北非維希政府埋藏的金條，都是戰敗國藏匿資金的傳說，引起無數掘寶的故事。顯然原始人在土地被占領後，轉入地下，也有他們珍視的東西埋在地裏。至於礦藏所在地，古代部落本來都秘不告人，淪陷後也許仍舊暗中守護，嚇退開礦的人，或者暗加阻撓。也不一定是老頭子出馬，也就是天生老相的小黑人。

　　現代有個英文名詞：「祖利克的諾姆」，指瑞士銀行家──祖利克這城市是瑞士金融中心──為了吸收資金，特創隱名存戶制度，代守秘密，在國際金融界特別具有神秘色彩，像看守窖藏的地底小老妖。

　　還有一種隱形的叫「格軟木林」（Gremlin），調皮淘氣，與這些小老頭子同屬妖魔類，都對人類不懷好意。韋布斯特字典上說：「二次世界大戰，有些飛行員說有格軟木林作祟，使飛機發生故障。」二十世紀中葉的空軍還相信這些，真是奇談，也可見這傳說源久流長。

　　格軟木林這名詞有時候也活用，例如本年一月初美國「新聞周刊」上，華盛頓「議會僱員格軟木林們」選出十大邋遢議員，衣著最不整潔，不入時。稱議會僱員為格軟木林，因為是議員各自僱用的幕僚與職員，沒沒無聞，做幕後工作，永不出頭露面，等於隱形小妖。

　　汽車也有個新出的牌子叫格軟木林，號稱「成本最低的美國製汽車」，表示坦白，成本低當然廉價。取這名字是極言其小而神出鬼沒。原先的格軟木林當是小黑人被淘汰後剩下極少數遺民，偶爾下山偷襲，做破壞工作，事後使人疑神疑鬼。

　　至今英美兒童還買來玩的有一種小型煙火，叫「仙光」（fairy lights），一尺多長的一根木籤握在手裏，另一端不斷地爆出藍色火星。大概算是小仙人作法的魔杖，但是最初可能是代表點火棒，也是「火攻」的武器。原始人常常隨身攜帶火種。有些民族已經發現了火的功用，但是不懂得怎樣鑽木取火，例如安達門群島的小黑人。這一群島嶼剛發現的時候，島上不許別的種族上岸，因此小黑人成份最純，他們就不會取火。那更要把火種帶來帶去，不讓它熄滅。

　　又，草地上生一圈菌類，叫「仙環」（fairy ring），是一群小仙人手牽手跳圓舞，像「步步生蓮花」一樣生出來的。蘑菇有時候有毒，這是小黑人絕跡後已經被美化，仍舊留下的一絲戒備的感覺。

　　這一大套傳說，內容複雜豐富，絕對不是「鏡花緣」或「葛利伐游記」裏面的穿心國、大人國、小人國可比。是傳統，時間與無數人千錘百煉出來的。傳到後來神話只有孩子們相信，成了童話。西方童話裏超自然的成份，除了女巫與能言的動物，竟全部是小型人，根據小黑人創造的。美妙的童話起源於一個種族的淪亡──這具有事實特有的一種酸甜苦辣說不出的滋味。

　　前面引了許多人種學的書，外行掉書袋，實在可笑。我大概是嚮往「遙遠與久遠的東西」（the fara way and long ago），連「幽州」這樣的字眼看了都森森然有神秘感，因為是古代地名，彷彿更遠，近北極圈，太陽升不起來，整天昏黑。小時候老師圈讀「綱鑒易知錄」，「綱鑒」只從周朝寫起，我就很不滿。學生時代在港大看到考古學的圖片，才發現了史前。住在國外，圖書館這一類的書多，大看之下，人種學又比考古學還更古，作為逃避，是不能跑得更遠了。逃避本來也是看書的功用之一，「吟到夕陽山外山」，至少推廣地平線，胸襟開闊點。

　　前文引庫恩等，也需要聲明一點，庫恩在他本國聲譽遠不及國外，在英國視為權威，美國現在多數人種學家都攻擊他的種族研究跡近種族歧視。胡騰是哈佛教授，已經逝世，那本書是一九四六年改寫再版，年代較早，所以不像庫恩成為眾矢之的。我覺得時代的眼光的確變得很厲害，賢如「金銀島」作者斯提文生，他有個短篇小說，不記得題目是否叫「瓶」（The　Bottle），套「天方夜譚」神燈故事，背景在夏威夷，寫土著有些地方看著使人起反感。這是因為現代人在這方面比前人敏感──當然從前中國人也就常鬧辱華，現在是普遍的擴大敏感面──但這是道德與禮俗的問題，不應當影響學術。庫恩書中一再說今後研究種族有困難，有人認為根本沒有種族這樣東西，只有遺傳的因子。大概他最招忌的是說黃種、白種人智力較高，無形中涉及黑人教育問題，是美國目前最具爆炸性的題目之一。其實庫恩認為黑種、白種人在史前也就一直摻雜，對於有種族觀念的白人是個重大的打擊。但是反對派認為用骨骼判別種族不可靠，光靠血型也不行，而且血型往往無法查考，因此絕口不談來歷，只研究社會習俗，以資切磋借鏡，也就是社會人種學。

　　二次世界大戰末，是聽了社會人種學家的勸告，不廢日皇，結果使日軍不得不「齊解甲」，──見黑斯（H. R. Hays）編「自猿猴到天使」選集引言──可見社會人種學在近代影響之大。這本書特別提到瑪格麗．米德研究撒摩亞──也是個泡麗尼夏島嶼──的青少年，促進西方二○年代末的性的革命──比最近的一次當然中庸些──此後她研究新幾內亞幾個部落，又發現兩性陽剛陰柔的種種分別大部份都是環境造成的。這學說直到最近才大行其道，反映在「一性」化的髮型衣飾上，以及男人帶孩子料理家務等等，不怕喪失男子氣。近十年來也許由於西方的一種徬徨的心理，特別影響社會風氣，難怪米德女士成為青年導師、婦運領袖，一度又提倡「擴展家庭」，補救原子家庭的缺點，例如女人被孩子絆住了，妨礙婦女就業。「擴展家庭」比大家庭更大，不拘父系母系，也不一定同住，姑母舅父都有責任照應孩子，兒童也來去自由，鬧彆扭可以易子而教。也是一種「夏威夷」制度，印尼馬來亞與泡麗尼夏諸島都有。熱帶島嶼生活比較悠閒，現代高壓的個人主義社會裏恐怕行不通。歷史是週期性的，小家庭制度西方通行已久，所以忘了大家庭的弊病，只羨慕互助的好處。美國有些青年夫婦組織的「公社」是朋友合住，以親族為單位的還沒有，也住不長，大概是嬉皮型的人才過得慣。但是小家庭也不是完全不需要改進，弗洛依德式的家庭就是原子家庭。「擴展家庭」有許多長輩給孩子們作模範，有選擇的餘地，據說不大會養成各種心理錯綜，至少值得作參考。

　　西方剛發現夏威夷等群島的時候，單憑島人的生活情調與性的解放，瘋魔了十八世紀歐洲，也是因為狀貌風度正符合盧騷「高貴的野蠻人」的理想，所以雅俗共賞，舉國若狂。直到十九世紀中葉還又有「南海泡泡」（South Sea Bubble）大騙局，煽起南太平洋移民熱、投資熱，英法義大利都捲入，不久泡泡破滅，無數人傾家蕩產，也有移民包下輪船，被送到無人荒島上，終年霖雨的森林中，整大批的人餓死病死。

　　這些都是「叛艦喋血記」這件史實的時代背景。兩次拍成電影我都看過，第一次除了卻爾斯．勞頓演船長還有點記得，已經沒什麼印象。大致是照三○年代的暢銷書「邦梯號上的叛變」──諾朵夫、霍爾合著（Nordhoff ＆ Hall）──寫叛艦「覓得桃源好避秦」之後，就不提了。馬龍．白蘭度這張影片卻繼續演下去，講大副克利斯青主張把船再駛回英國自首，暴露當時航海法的不人道。水手們反對，當夜有人放火燒船，斷了歸路，克利斯青搶救儀器燒死。

　　燒船是事實，荒島當然不能有海船停泊，怕引起注意。近代辟坎島上克利斯青的後裔靠雕刻紀念品賣給遊客度日，一度到歐洲賣畫，五○年間向訪問的人說：當初克利斯青「一直想回國投案，」曾載「讀者文摘」。照一般改編劇本的標準來說，這一改改得非常好，有一個悲壯的收梢，而且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

　　十八世紀英國法律本來嚴酷，連小偷都是流放的罪名。航海法的殘忍，總也是因為帆船遠涉重洋，危險性太大，不是實在無路可走的人也不肯做水手，所以多數是囚犯，或是拉伕拉來的酒鬼，不用嚴刑無法維持紀律。叛變不分主從，回國一定處絞，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片中的克利斯青自願為社會改革而死，那又是一回事，手下這批人以性命相託，剛找到了一個安身處，他倒又侃侃而談，要他們去送死。我看到這裏非常起反感，簡直看不下去。

　　名小說家密契納──著有「夏威夷」等──與前面提過的戴教授合著「樂園中的壞蛋」散文集（Rascals in Paradise），寫太平洋上的異人，有的遁世，有的稱王，內中有鄭成功，也有「邦梯號」的布萊船長。布萊對於太平洋探險很有貢獻，並且發現澳洲與新幾內亞之間一條海峽，至今稱為布萊海峽，可算名垂不朽。這本書根據近人對有關文件的研究，替他翻案。他並不是虐待狂，出事的主因是在塔喜堤停泊太久，島上的女人太迷人，一住半年，心都野了，由克利斯青領頭，帶著一批青年浪子回去找他們的戀人。但是叛變是臨時觸機，並沒有預謀。那天晚上克利斯青鬱鬱地想念他的綺薩貝拉──是他替她取的洋名──決定當夜乘小筏子逃走。偏那天夜間特別炎熱，甲板上不斷人，都上來乘涼，他走不成。

　　剛巧兩個當值人員都怠職睡熟了，軍械箱又搬到統艙正中，為了騰出地方擱麵包菓樹──這次航行的使命是從南太平洋移植麵包菓，供給西印度群島的黑奴作食糧，但是黑人吃不慣，結果白費工夫──克利斯青藉口有鯊魚，問軍械管理員拿到箱子鑰匙。更巧的是幾個最橫暴的海員都派在克利斯青這一班，午夜起當值，內中有三個在塔喜堤逃走，給捉了回來，共有七個人犯事挨過打，都在午夜該班。於是克利斯青臨時定計起事，其餘的員工有的脅從，有的一時迷亂，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拜崙型的大副」那年二十四歲，臉長得一副聰明相，討人喜歡，高個子，運動員的體格。布萊事後這樣描寫他：「身坯結實，有點羅圈腿，……有出汗太多的毛病，尤其手上，甚至於凡是他拿過的東西都沾髒了。」布萊形容他自然沒有好話。騎馬過度容易羅圈腿，英國鄉紳子弟從前都是從小學騎馬。手汗多，似乎是有點神經質。

　　諾朵夫也寫他脾氣陰晴不定，頭髮漆黑，膚色也黑，再加上晒黑，黝黑異常──倒和綺薩貝拉是天生注定的一對。──諾朵夫認為他想單獨逃走是為了跟船長屢次衝突──因為對他不公，並不是主持公道──後來臨時變計，佔領了這條船，宣布要用鐵鏈鎖住船長，送回英國治罪。同夥的船員一致反對回英，這才作罷。事後他與少年士官白顏談起，又強調他的原意是把船長解回英國治罪。最後與白顏等兩個士官訣別，還又托他們回國後轉告他父親，他本意是送船長回國法辦，雖然父親不會因此原宥他，至少可以減輕他的罪愆。

　　再三鄭重提起這一點，但是船長究竟犯了什麼罪？鞭笞怠工逃跑的水手，是合法的。密契納代船長洗刷，但是也承認他「也許」尅扣夥食──吞沒九十磅乳酪，多報鹹肉，造假賬。至於扣食水，那是他太功利主義，省下水來澆灌麵包菓樹。後來他第二次銜命去取麵包菓，澳洲海洋探險家馬太．福林德斯那時候年紀還小，在那條船上當士官，後來回憶船上苦渴，「花匠拎水桶去澆灌盆栽，他和別人都去躺在梯級上，舐園丁潑撒的瓊漿玉液。」士官尚且如此，水手可想而知。

　　邦梯號上有個少年士官偷了船長一隻椰子，吃了解渴。船長買了幾千隻椰子，一共失去四隻，怪大副追查不力，疑心他也有份。在這之前幾天，派克利斯青帶人上岸砍柴汲水，大隊土人攔劫，事先奉命不准開鎗，因為懷柔的國策。眾寡不敵，斧頭、五爪鐵鈎都給搶了去。土人沒有鐵器，異常珍視，拿去改製小刀。回船艦長不容分辯，大罵怯懦無用。

　　在塔喜堤，船長曾經把土人饋贈個別船員的豬隻、芋頭和土產一律充公，理由是船上只剩醃乾食品，需要新鮮食物調劑，土產可以用來和別處土人交易。大副有個土人朋友送了一對珠子，硬沒給他拿去。但是這都不是什麼大事，等回國後去海軍告發，還有可說，中道折回押解交官，一定以叛變罪反坐。不但是十八世紀的海軍，換了現代海軍也是一樣。五○年代美國著名小說改編舞台劇電影「凱恩號叛變」（「The Caine　Mutiny」）──亨佛萊波嘉主演──本來是套「叛艦喋血記」，裏面一碗楊梅的公案與那四隻椰子遙遙相對，但那只是鬧家務，要不是戰時船長犯了臨陣怯懦的罪嫌，不然再也扳不倒他。

　　克利斯青不是初出道，過了許多年的海員生活，不會不知道裏面的情形，竟想出這麼個屎主意，而且十分遺憾沒能實行，可見他理路不清楚。影片中遲至抵達辟坎島後，才倡議回國對質，更不近情理，因為中間有把船長趕下船去這回事，有十八個人跟去，全擠在一隻小船上，在太平洋心，即使能著陸，又沒有鎗械抵禦土人，往西都是食人者的島嶼。這一個處置方法干係十九條人命，回去還能聲辯控訴船長不人道？

　　密契納這篇翻案文章純是一面倒，也不能叫人心服：「無疑地，福萊徹．克利斯青的原意是要把船長與忠心的人都扔到太平洋底，但是叛黨中另有人顧慮到後果，給了布萊一干人一線生機……」這未免太武斷，怎見得是別人主張放他們一條生路，不是克利斯青本人？書中並沒舉出任何理由。而且即使斬草除根，殺之滅口，一年後邦梯號不報到，至多兩年，國內就要派船來查，這條規則，克利斯青比他手下的人知道得更清楚。

　　還有白顏等兩個士官、五名職工沒來得及上小船，擠不下，船長怕翻船，喊叫他們不要下來：「我不能帶你們走了！只要有一天我們能到英國，我會替你們說話！」

　　克利斯青不得不把這幾個人看守起來。大船繼續航行，經過一個白種人還沒發現的島，叫拉羅唐珈，島上土人膽小，也還算友善，白顏不明白他為什麼不選作藏身之地，卻在英國人已經發現了的土排島登陸，土人聚集八九百人持械迎敵，結果沒有上岸，駛回塔喜堤，補充糧食，採辦牲畜，接取戀人，又回到土排島。這次因為有塔喜堤人同來，當地土人起初很友好。

　　他們向一個酋長買了塊地，建造堡壘。克利斯青堅持四面挖二丈深四丈闊的水溝，工程浩大，大家一齊動手，連他在內。不久，帶來的羊吃土人種的菜，土人就又翻臉，誓必殲滅或是趕走他們，一次次猛攻堡壘，開炮轟退。漸漸無法出外，除非成群結隊全副武裝。生活苦不堪言，住了兩三個月，克利斯青知道大家都恨透了這地方，召集會議，一律贊成離開土排島，有十六個人要求把他們送到塔喜堤，其餘的人願意跟著船去另找新天地。

　　密契納為了做翻案文章，指克利斯青拋棄同黨，讓他們留在塔喜堤，軍艦來了甕中捉鱉，其實是他判斷力欠高明，大家對他的領導失去信心，所以散夥。回塔喜堤，諾朵夫認為是怪水手們糊塗，捨不得離開這溫柔鄉。大概也是因為吃夠了土人的苦頭，別處人生地不熟，還是只有塔喜堤。仗著布萊一行人未見得能生還報案，得過且過。克利斯青為了保密，大概也急於擺脫他們，把白顏一干人也一併送到塔喜堤上岸。

　　第一次船到塔喜堤的時候，按照當地風俗，每人限交一個同性朋友，本地人對這友誼非常重視，互相送厚禮，臨行克利斯青的朋友送了他一對完美的珍珠，被船長充公未遂。這種交友方式在南太平洋別處也有，新幾內亞稱為「庫拉」（kula）──見馬利腦斯基（B. Malinowski）日記──兩地的友人都是一對一，往來饋贈大筆土特產或是沿海輸入的商品，總值也沒有估計，但是如果還禮太輕，聲名掃地，送不起也「捨命陪君子」。收下的禮物自己銷售送人。這原是一種原始的商業制度，朋友其實是通商的對手方，也都很有大商人的魄力。連南美洲西北部的印第安人也有同樣的制度，直到本世紀五○年代還通行。都是交通不便，物物交易全靠私人來往，因此特別重視通商的搭檔，甚至於在父子兄弟關係之上──見哈納（M. J. Harner）著「吉伐若人」（「The　Jivaro」）──塔喜堤過去這風俗想必也是同一來源，當時的西方人容易誤解，認為一味輕財尚義。克利斯青最初準備隻身逃亡，除了拋撇不下戀人，一定也是憧憬島人的社會，滿想找個地圖上沒有的島嶼，投身在他們的世界裏。但是經過土排島之難，為了避免再蹈覆轍，只能找無人荒島定居，與社會隔離，等於流犯，變相終身監禁。不管這是否他的決定，不這樣也決通不過。

　　白顏住在塔喜堤一年多，愛上了一個土女，結了婚。英國軍艦來了，參加叛變的水手們被捕，白顏等也都不分青紅皂白捉了去。原來出事那天晚上，克利斯青正預備當夜溜下船舷潛逃，在甲板上遇見白顏，托他回國代他探望家人，萬一自己這次遠行不能生還。白顏一口應允。克利斯青便道：「那麼一言為定。」不料船長剛巧走來，只聽見最後兩句話，事後以為是白顏答應參加叛變。

　　出事後，布萊指揮那隻露天的小船，連張地圖都沒有，在太平洋上走了四十一天，安抵馬來群島，是航海史上的奇蹟。回國報案，轟動一時，英王破格召見。跟去的十八個人，路上死了七人，剩下十一個人裏面，還又有兩個中途抗命，「形同反叛」，一個操帆員，一個木匠。到了荷屬東印度，布萊提出控訴，把這兩個人囚禁起來，等到英國候審。結果只有木匠被堂上申飭了事，另一個無罪開釋。

　　布萊在軍事法庭上咬定白顏通謀。白顏的寡母不信，他是個獨子，好學，正要進牛津大學，因為醉心盧騷、拜倫等筆下的南海，才去航海，離家才十七歲，這是第一次出海，與布萊是世交，他母親重托了他。案發後她寫信給布萊，他回信大罵她兒子無行。這母子倆相依為命，受了這刺激，就此得病，白顏回來她已經死了。

　　布萊對白顏是誤會，另外還有三個人，一個軍械管理員，兩個小木匠，布萊明知他們是要跟他走的，經他親口阻止，載重過多怕翻船，不妨留在賊船上，他回去竟一字不提。遞解回國途中，軍艦觸礁，來不及一一解除手鐐腳銬，淹死了四個。這三個人僥倖沒死。開審時，又幸而有邦梯號上的事務長代為分辯，終於無罪開釋。布萊不在場，已經又被派出國第二次去南海取麵包菓。

　　這時候距案發已經三年，輿論倒了過來，據密契納說，是因為克利斯青與另一個叛黨少年士官，兩家都是望族，克利斯青的哥哥是個法學教授，兩家親屬奔走呼號，煽起社會上的同情。而且布萊本人不在國內，有人罵他怯懦不敢對質，其實他早已書面交代清楚，並且還出版了一本書，說明事件經過。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也許是「日久事明」，軍事法庭第二次審這件案子，結果只絞死三名水手，白顏等三人判了死刑後獲赦。

　　十八世紀末，英國海軍陸續出了好幾次叛變，都比邦梯案理由充足，最後一次在倫敦首善之區，鬧得很大。但是鎮壓下來之後，都被忘懷了，惟有太平洋心這隻小型海船上的風波，舉世聞名，歷久不衰，卻是為何？未必又是克利斯青家庭宣傳之力。我覺得主要的原因似乎是：只有這一次叛變是成功的。不能低估了美滿的結局的力量。主犯幾乎全部逍遙法外，享受南海風光，有情人都成眷屬，而且又是不流血的革命，兵不血刃，大快人心。出事在西曆一七八九年，同年法國大革命，從某些方面說來，甚至於都沒有它影響大。狄更斯的「雙城記」可以代表當時一般人對法國革命的感覺，同情而又恐怖憎惡，不像邦梯案是反抗上司，改革陋規，普通人都有切身之感。在社會上，人生許多小角落裏，到處都有這樣的暴君。

　　布萊除了航海的本領確是個人才，也跟克利斯青一樣都是常人，也是他成為一個象徵之後，才「天下之惡皆歸之」。邦梯事件後二十年，顯然已成定論。船名成了他的綽號：「邦梯．布萊」。但是官運亨通，出事後回國立即不次擢遷──軍事法庭上法官認為有逼反嫌疑，責備了他幾句，那是沒有的事，影片代觀眾平憤的──此後一帆風順，對拿破崙作戰，又立下軍功。生平下屬四次叛變，連邦梯出事後歸途中的一次小造反算在內。最大的一次叛亂，是他晚年在澳洲做新南威爾斯州長，當地有個約翰．麥卡塞，現代澳洲教科書上都稱他為偉大的開荒畜牧家，奠定澳洲羊毛的基礎，但是同時也是地方上一霸，勾結駐軍通同作弊，與州長鬥法，手下的人散布傳單罵「邦梯．布萊」：「難道新南威爾斯無人，就沒有個克利斯青，容州長專制？」

　　布萊無子，有六個女兒，那次帶了個愛女與生病的女婿，到錫尼上任。現在的大都市錫尼，那時候只是個小小英屬地，罪犯流放所。布萊的掌珠不但是第一夫人，而且是時裝領袖，每次有船到，她母親從倫敦寄衣服給她。一次寄來巴黎流行的透明輕紗長袍，黏在身上。──法國大革命後開始時行希臘風的長衣，常用稀薄的白布縫製，取其輕軟，而又樸素平民化，質地漸趨半透明。那時候不像近代透明鏤空衣料例必襯裏子，或穿襯裙，連最近幾年前美國興透明襯衫，裏面不穿什麼，廢除乳罩，也還大都有兩隻口袋，遮蓋則個。拿破崙的波蘭情婦瓦露絲卡伯爵夫人有張畫像，穿著白色細褶薄紗襯衫，雙乳全部看得十分清楚。拿翁倒後，時裝發展下去，逐漸成為通身玻璃人兒。布萊這位姑奶奶顧慮到這是個小地方，怕穿不出去，裏面襯了一條長燈籠袴，星期日穿著去做禮拜，正挽著父親手臂步入教堂，駐軍兵士用肘彎互相抵著，喚起彼此注意，先是嗤笑，然後笑出聲來。她紅著臉跑出教堂，差點暈倒。布萊大怒，沒有當場發作，但是從此與駐軍嫌隙更深。不久，他下令禁止軍官專利賣酒剝削犯人，掀起軒然大波，釀成所謂「甜酒之亂」（The Rum Rebellion），部下公然拘捕州長，布萊躲在床下，給搜了出來，禁閉一兩年之久，英國派了新州長來，方始恢復自由，乘船回國。

　　諾朵夫書上末了也附帶寫「甜酒之亂」，但是重心放在白顏二十年後重訪塔喜堤，發現愛妻已死，見到女兒抱著小外孫女，因為太激動，怕「受不了」，沒有相認。這書用第一人稱，從白顏的觀點出發，一來是為了遷就材料，關於他的資料較多，而且他純粹是冤獄，又是個模範青年。側重在他身上，也是為了爭取最廣大的讀者群。無如白顏這人物，固然沒有人非議，對他的興趣也不大。書到尾聲，唯一興趣所在是邦梯號的下落。

　　白顏出獄後，曾經猜測克利斯青一定去了拉羅唐珈，是他早先錯過了的，一個未經白人發現的島。「過了十八年，我才知道我這意見錯到什麼地步。」就這麼一句，捺下不提了。讀者只知道未去拉羅唐珈，是去了哪裏，下文也始終沒有交代，根本沒再提起過。所以越看到後來越覺得奇怪，憋悶得厲害，避重就輕，一味搪塞，非常使人不滿。

　　這本書雖然是三○年代的，我也是近年來看了第二部影片之後才有這耐性看它。報刊上看到的關於邦梯號的文字，都沒提到發現辟坎島的經過。在我印象中，一直以為克利斯青這班人在當時是不知所終，發現辟坎島的時候，島上有他們的後裔，想必他們都得終天年。最後看見密契納這一篇，才知道早在出事後廿年左右──就在白顏訪舊塔喜堤的次年──英艦已經發現辟坎島，八個叛黨只剩下一個老人，痛哭流涕「講述這塊荒涼的大石頭上兇殺的故事」，講大家都憎恨克利斯青殘酷，「不顧人權」，正是他指控布萊的罪名。綺薩貝拉在島上給他生了個兒子，取名「星期四．十月」，那是模仿「魯濱遜漂流記」，裏面魯濱遜星期五遇見一個土人，就給他取名「星期五」。孩子顯然是在叛變後五個多月誕生。次年十月底，產子一年後，綺薩貝拉生病死了。他要另找個女人，強佔一個跟去的土人的妻子，被那土人開鎗打死了。

　　叛艦的故事可以說是跟我一塊長大的，儘管對它並不注意。看到上面這一段，有石破天驚之感。其實也是縮小的天地中的英雄末路。辟坎島孤懸在東太平洋東部，距離最近的島也有數百英里之遙，較近復活節島與南美洲。復活節島氣候很涼，海風特大，樹木稀少，又缺淡水，多數農植物都不能種，許多魚也沒有，不是腴美的熱帶島嶼，但是島上兩族長期展開劇烈的爭奪戰，叛艦初到辟坎島，發現土人留下的房屋，與復活節島式的大石像，大概是復活節島人逃避來的。有一尊斷頭的石像，顯然有追兵打到這裏來。但是結果辟坎島並沒有人要，可見還不及復活節島，是真是一塊荒涼的大石頭，一定連跟來的塔喜堤人都過不慣。也不怪克利斯青一直想回國自首。

　　他在土排島與大家一同做苦工，但是也可能日子一久，少爺脾氣發作，變得與布萊一樣招恨，那也是歷史循環，常有的事。主要還是環境關係，生活極度艱苦沉悶，一天到晚老是這幾個人，容易發生磨擦。也許大家心裏懊悔不該逞一時之快，鑄成大錯，彼此怨懟，互相厭恨，不然他死後為什麼統統自相殘殺，只剩一個老頭子？

　　老人二十年後見到本國的船隻，像得救一樣，但是不免畏罪，為自己開脫，反正罵黨魁總沒錯。──書上沒說他回國怎樣處分，想必沒有依例正法。──當然，島上還有土人在，不是完全死無對證。所說的克利斯青的死因大概大致屬實，不過島上的女人風流，也許那有夫之婦是自願跟他，不是強佔。在缺少女人的情形下，當然也一樣嚴重。總計他起事後只活了不到兩年，也並沒過到一天伊甸園的生活。

　　老人的供詞並非官方秘密文件，但是近代關於邦梯案的文字全都不約而同絕口不提，因為傳說已經形成，克利斯青成為偶像，所以代為隱諱──白蘭度這張影片用老人作結，但是只說叛黨自相殘殺淨盡，片中的克利斯青早已救火捐軀──只有密契納這一篇是替船長翻案，才不諱言大副死得不名譽。諾朵夫書上如果有，也就不會是三○年代的暢銷書，那時候的標準更清教徒式。但是書上白顏自云十八年後發現叛艦不是逃到拉羅唐珈，而下文不再提起這件事，這章法實在特別，史無前例。看來原文書末一定有那麼一段，寫白顏聽到發現辟坎島的消息，得知諸人下場，也許含糊地只說已死。出版公司編輯認為削弱這本書的力量，影響銷路，要改又實在難處理，索性給刪掉了，給讀者留下一個好結局的幻象，因為大多數人都知道辟坎島上有克利斯青一干人的子孫。

　　在我覺得邦梯案添上這麼個不像樣的尾巴，人物與故事才完整。由一個「男童故事」突然增加深度，又有人生的諷刺，使人低徊不盡。當然，它天生是個男童故事，拖上個現實的尾巴反而不合格，勢必失去它的讀者大眾。好在我容易對付，看那短短一段敘事也就滿足了。

　　郁達夫常用一個新名詞：「三底門答爾」（sentimental），一般譯為「感傷的」，不知道是否來自日文，我覺得不妥，太像「傷感的」，分不清楚。「溫情」也不夠概括。英文字典上又一解是「優雅的情感」，也就是冠冕堂皇、得體的情感。另一個解釋是「感情豐富到令人作嘔的程度」。近代沿用的習慣上似乎側重這兩個定義，含有一種暗示，這情感是文化的產物，不一定由衷，又往往加以誇張強調。不怪郁達夫只好音譯，就連原文也難下定義，因為它是西方科學進步以來，抱著懷疑一切的治學精神，逐漸提高自覺性的結果。

　　自從郁達夫用過這名詞，到現在總有四十年了，還是相當陌生，似乎沒有吸收，不接受。原因我想是中國人與文化背景的融洽，也許較任何別的民族為甚，所以個人常被文化圖案所掩，「應當的」色彩太重。反映在文藝上，往往道德觀念太突出，一切情感順理成章，沿著現成的溝渠流去，不觸及人性深處不可測的地方。實生活裏其實很少黑白分明，但也不一定是灰色，大都是椒鹽式。好的文藝裏，是非黑白不是沒有，而是包含在整個的效果內，不可分的。讀者的感受中就有判斷。題材也有是很普通的事，而能道人所未道，看了使人想著：「是這樣的。」再不然是很少見的事，而使人看過之後會悄然說：「是有這樣的。」我覺得文藝溝通心靈的作用不外這兩種。二者都是在人類經驗的邊疆上開發探索，邊疆上有它自己的法律。

　　現代西方態度嚴肅的文藝，至少在宗旨上力避「三底門答爾」。近來的新新聞學（new　jonrnalism）或新報導文學，提倡主觀，傾向主義熱，也被評為「三底門答爾」。「三底門答爾」到底是什麼，說了半天也許還是不清楚。粗枝大葉舉個例子，諾朵夫筆下的「叛艦喋血記」與兩張影片都「三底門答爾」，密契納那篇不「三底門答爾」。第一張照片照諾朵夫的書，注重白顏這角色，演員掛三牌。第二張影片把白顏的事跡完全刪去，因為到了六○年代，這妥協性的人物已經不吃香。電影是群眾傳達器，大都需要反映流行的信念。密契納那篇散文除了太偏向船長，全是史實。所謂「冷酷的事實」，很難加以「三底門答爾」化。

　　當然忠實的紀錄體也仍舊可能主觀歪曲，好在這些通俗題材都不止一本書，如歷史人物、名案等等，多看兩本一比就有數。我也不是特為找來看，不過在這興趣範圍內不免陸續碰上，看來的材料也於我無用，只可自娛。實在是浪費時間，但是從小養成手不釋卷的惡習慣，看的「社會小說」書多，因為它保留舊小說的體裁，傳統的形式感到親切，而內容比神怪武俠有興趣，彷彿就是大門外的世界。到了四○、五○年代，社會小說早已變質而消滅，我每次看到封底的書目總是心往下沉，想著：「書都看完了怎麼辦？」

　　在國外也有個時期看美國的內幕小說，都是代用品。應當稱為行業小說，除了「隔行如隔山」，也沒有什麼內幕。每一行有一本：飛機場、醫院、旅館業、影業、時裝業、大使館、大選籌備會、牛仔競技場、警探黑社會等。內中最好的一本不是小說，講廣告業，是一個廣告商杰利．戴拉．范米納（Della Femina）自己動筆寫的，錄音帶式的漫談，經另人整理刪節，還是很多重複。書題叫「來自給你們珍珠港的好人」，是作者戲擬日製電視機廣告。

　　行業小說自然相當內行，沾到真人實事，又須要改頭換面，避免被控破壞名譽。相反地，又有假裝影射名人的，如「國王」（「The　King」）──借用已故影星克拉克蓋博綽號，寫歌星法蘭克辛納屈──「戀愛機器」──前ＣＢＳ電視總經理吉姆．奧勃瑞，綽號「笑面響尾蛇」──務必一望而知是某人的故事，而到節骨眼上給「掉包」換上一般通俗小說情節，騙騙讀者，也絕對不會開罪本人。這都煞費苦心，再加上結構穿插氣氛，但是我覺得遠不及中國的社會小說。

　　社會小說這名稱，似乎是二○年代才有，是從「儒林外史」到「官場現形記」一脈相傳下來的，內容看上去都是紀實，結構本來也就鬆散，散漫到一個地步，連主題上的統一性也不要了，也是一種自然的趨勢。清末民初的諷刺小說的宣傳教育性，被新文藝繼承了去，章回小說不再震聾發聵，有些如「歇浦潮」還是諷刺，一般連諷刺也沖淡了，止於世故。對新的一切感到幻滅，對舊道德雖然懷戀，也遙遠黯淡。三○年代有一本題作「人心大變」，平襟亞著，這句話在社會小說裏是老調。但是罵歸罵，有點像西方書評人的口頭禪「愛恨關係」，形容有些作者對自己的背景，既愛又恨，因為是他深知的唯一的世界。不過在這裏「恨」字太重，改「憎」比較妥貼。

　　「人海潮」最早，看那版本與插圖像是一○年代末或二○初，文筆很差，與三○年代有一部不知道叫「孽海夢」還是什麼夢的同樣淡漠稚拙，有典型性，作者都不著名，開場彷彿也都是兩個青年結伴到上海觀光。後一部寫兩個同學國光、錦人，帶著國光的妹妹來滬，錦人稍有闊少習氣。見識了些洋場黑幕後，受人之託，回去湖北整頓一個小煤礦。住的房子是泥土地，錦人想出一個辦法，買了草蓆鋪在地下作地毯。有一天晚上聽見隔壁蓆子綷縩作聲，發現帳房偷開鐵箱。原來是帳房舞弊，所以蝕本。查出後告退，正值國民軍北上，掃清一切魍魎。以北伐結束，也是三○年代社會小說的公式。錦人與國光的妹妹相處日久發生情愫，回鄉途中結婚，只交代了這麼一句。妹妹在書中完全不起作用，幾乎從來不提起，也沒同去湖北。顯然是「國光」的自述，統統照實寫上。對妹妹的婚姻似乎不大贊成，也不便說什麼。

　　這部書在任何別的時候大概不會出版，是在這時期，混在社會小說名下，雖然沒有再版，料想沒有蝕本。寫到內地去，連以一個大都市為背景的這點統一性都沒有。它的好處也全是否定的：不像一般真人實事的記載一樣，沒有故作幽默口吻，也沒有墓誌銘式的鄭重表揚，也沒寓有創業心得、夫婦之道等等。只是像隨便講給朋友聽，所以我這些年後還記得。

　　「廣陵潮」我沒看完，那時候也就看不進去，因為刻劃得太窮凶極惡，不知道是否還是前一個時期的影響，又「三底門答爾」，近於稍後的「社會言情小說」，承上啟下，彷彿不能算正宗社會小說。

　　這些書除了「廣陵潮」都是我父親買的，他續娶前後洗手不看了，我住校回來，已經一本都沒有，所以十二三歲以後就沒再看見過，當然只有片斷的印象。後來到書攤上去找，早已絕跡。張恨水列入「社會言情小說」項下，性質不同點。他的「春明外史」是社會小說，與畢倚虹的「人間地獄」有些地方相近，自傳部份彷彿是「人間地獄」寫得好些，兩人的戀愛對象雛妓秋波梨雲也很相像。「人間地獄」就絕版了。寫留學生的「留東外史」遠不及「海外繽紛錄」，「留東外史」倒還有。

　　社會言情小說格調較低，因為故事集中，又是長篇，光靠一點事實不夠用，不得不用創作來補足。一創作就容易「三底門答爾」，傳奇化，幻想力跳不出這圈子去。但是社會小說的遺風尚在，直到四○年代尾，繼張恨水之後也還有兩三本真實性較多。那時候這潮流早已過去，完全不為人注意。

　　一個是上海小報作者的長篇連載，出單行本，我記性實在太糟，人名書題全忘了，只知道是個胖子，常被同文嘲罵「死大塊頭」──比包天笑晚一二十年，專寫上海中下層階級。這一篇寫一個舞女嫁給開五金店的流氓，私戀一個家累重的失業青年，作為表兄，介紹他做帳房，終於與流氓脫離預備嫁他，但是他生肺病死了。這樣平淡而結局意想不到地感動人。此外北方有一本寫北大一個洗衣女，與一個學生戀愛而嫌他窮。作者姓王。又有個大連的現代釵頭鳳故事，著著都近情理，而男主人翁洩氣得誰也造不出來，看來都是全部實錄。

　　社會小說在全盛時代，各地大小報每一個副刊登幾個連載，不出單行本的算在內，是一股洪流。是否因為過渡時代變動太劇烈，虛構的小說跟不上事實，大眾對週圍發生的事感到好奇？也難說，題材太沒有選擇性，不一定反映社會的變遷。小說化的筆記成為最方便自由的形式，人物改名換姓，下筆更少顧忌，不像西方動不動有人控訴誹謗。寫妓院太多，那是繼承晚清小說的另一條路線，而且也仍舊是大眾憧憬的所在，也許因為一般人太沒有戀愛的機會。有些作者兼任不止一家小報編輯，晚上八點鐘到報館，叫一碗什錦炒飯，早有電話催請吃花酒，一方面「手民索稿」，寫幾百字發下去──至少這是他們自己筆下樂道的理想生活。小說內容是作者的見聞或是熟人的事，「拉在籃裏便是菜」，來不及琢磨，倒比較存真，不像美國的內幕小說有那麼許多講究，由俗手加工炮製，調入罐頭的防腐劑、維他命、染色，反而原味全失。這彷彿是怪論──

　　在西方近人有這句話：「一切好的文藝都是傳記性的。」當然實事不過是原料，我是對創作苛求，而對原料非常愛好，並不是「尊重事實」，是偏嗜它特有的一種韻味，其實也就是人生味。而這種意境像植物一樣嬌嫩，移植得一個不對會死的。

　　西諺「真事比小說還要奇怪」──「真事」原文是「真實」，作名詞用，一般譯為「真理」，含有哲理或教義的意味，與原意相去太遠，還是腦筋簡單點譯為「真事」或「事實」比較對。馬克．吐溫說：「真實比小說還要奇怪，是因為小說只能用有限的幾種可能性。」這話似是而非。可能性不多，是因為我們對這件事的內情知道得不多。任何情況都有許多因素在內，最熟悉內情的也至多知道幾個因素，不熟悉的當然看法更簡單，所以替別人出主意最容易。各種因素又常有時候互為因果，都可能「有變」，因此千變萬化無法逆料。

　　無窮盡的因果網，一團亂絲，但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可以隱隱聽見許多弦外之音齊鳴，覺得裏面有深度闊度，覺得實在，我想這就是西諺所謂the ring of truth──「事實的金石聲」。庫恩認為有一種民間傳說大概有根據，因為聽上去「內臟感到對」（「internally right」）。是內心的一種震蕩的迴音，許多因素雖然不知道，可以依稀覺得它們的存在。

　　既然一聽就聽得出是事實，為什麼又說「真實比小說還要奇怪」，豈不自相矛盾？因為我們不知道的內情太多，決定性的因素幾乎永遠是我們不知道的，所以事情每每出人意料之外。即使是意中事，效果也往往意外。「不如意事常八九」，就連意外之喜，也不大有白日夢的感覺，總稍微有點不對勁，錯了半個音符，刺耳，粗糙，嚥不下。這意外性加上真實感──也就是那錚然的「金石聲」──造成一種複雜的況味，很難分析而容易辨認。

　　從前愛看社會小說，與現在看紀錄體其實一樣，都是看點真人實事，不是文藝，口味簡直從來沒變過。現在也仍舊喜歡看比較可靠的歷史小說，裏面偶爾有點生活細節是歷史傳記裏沒有的，使人神往，觸摸到另一個時代的質地。例如西方直到十八九世紀，僕人都不敲門，在門上抓搔著，像貓狗要進來一樣。

　　普通人不比歷史人物有人左一本右一本書，從不同的角度寫他們，因而有立體的真實性。尤其中下層階級以下，不論過去現在，都是大家知道得最少的人，最容易概念化。即使出身同一階級，熟悉情形的，等到寫起來也可能在懷舊的霧中迷失。所以奧斯卡．路易斯的幾本暢銷書更覺可貴。

　　路易斯也是社會人種學家，首創「貧民文化」（culture of poverty）這名詞，認為世代的貧窮造成許多特殊的心理與習俗，如只同居不結婚，不積錢，愛買不必要的東西，如小擺設等。這下層文化不分國界，非洲有些部落社會除外。他先研究墨西哥，有一本名著「五個家庭」，然後專寫五家之一：「桑協斯的子女」（「The Children of Sanchez」），後者一度醞釀要拍電影，由安東尼昆、蘇菲亞．羅蘭飾父女，不幸告吹。較近又有一本題作「拉維達」（「La Vida」），是西班牙文「生活」，指皮肉生涯，就像江南人用「做生意」作代名詞。寫玻多黎各一個人家，母女都當過娼妓，除了有殘疾的三妹。作者起初選中這一家，並不知道這一層，發現後也不注重調查「生活」，重心全在他們自己的關係上。其間的「恩怨爾汝來去」也跟我們沒什麼不同。

　　內容主要是每人自述身世，與前兩本一樣，用錄音帶記下來，刪掉作者的問句，整理一下，自序也說各人口吻不同，如聞其聲。有個中國社會學家說：「如果帶著錄音器去訪問中國人就不行。」其實不但中國人，路易斯的自序也說墨西哥人就比玻多黎各人有保留。大概墨西哥到底是個古國，玻多黎各也許因為黑人血液的成份多，比較原始。奇怪的是「拉維達」裏反而是女人口沒遮攔，幾個男人──兒子女婿後父──都要面子，說話很「四海」，愛吹，議論時事常有妙論，想入非非。也許是女人更受他們特殊的環境的影響，男人與外界接觸多些，所以會說門面話，比較像別國社會地位相仿的人。反正看著眼熟。

　　福南妲講她同居的男子死了，回想他生前，說：「他有一樣不好：他不讓我把我的孩子們帶來跟我們一塊住。」下一頁她敘述與另一個人同居：「我們頭兩年非常快樂，因為那時候我的孩子們沒跟我一塊住。」前後矛盾，透露出她心理上的矛盾，但是閒閒道出。兩次都是就這麼一句話，並不引人注意，輕重正恰當。她根本不是賢妻良母型的人，固然也是環境關係，為了孩子們也是嘔氣，稍大兩歲，後父又還對長女有野心。

　　長女索蕾妲是他們家的美人，也是因為家裏實在待不下去，十三歲就跟了三十歲的亞土若，「愛得他發瘋。」他到手後就把她擱在鄉下，他在一家旅館酒排間打工，近水樓台，姘妓女，賭錢，她一直疑心他靠妓女吃飯。他開過小賭場，本來帶幾分流氣。幾次鬧翻了，七八年後終於分開，她去做妓女養活孩子們──她先又還領養了個跛足女嬰，與自己的孩子一樣疼。他一直糾纏不清，想靠她吃飯，動小刀子刺傷了她，被她打破頭。但是她貼他錢替他照顧孩子，倒是比娘家人盡心。她第一次去美國，拖兒帶女投親，十分狼狽，一方面在農場做短工，還是靠跟一個個的同鄉同居，太受刺激，發神經病入院，遣送回籍。鎩羽歸來，家裏人冷遇她，只有前夫亞土若對她態度好，肯幫忙。所以後來她在紐約，病中還寫信給他，不過始終拒絕復合。

　　亞土若談他們離異的經過，只怪她脾氣大，無理取鬧，與小姨挑唆。直到後半部她兩個妹妹附帶提到，才知道她和他感情有了裂痕後也屢次有外遇，他有一次回家捉姦，用小刀子對付她，她拿出他的手鎗，正要放，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子彈打中她的手指。她告訴法官是他開鎗，判監禁六個月。他實在制伏不了她，所以不再給錢，改變主張想靠她吃飯，原來他是為了隱瞞這一點，所以謊話連篇，也很技巧，例如本是為了捉姦坐牢，他說是回家去拿手鎗去打死一個仇人，索蕾妲勸阻奪鎗，誤傷手指，驚動警察，手鎗沒登記，因此入獄。入獄期間恐怕她不貞，因為囚犯的妻子大都不安於室，而且這時期關於她的流言很多。他一放出來就對她說：「我們這次倒已經分開很久了，不如就此分手。」但是她哭了，不肯。一席話編得面面俱到。

　　故事與人物個性的發展如同抽繭剝蕉。他寫給兩個小女兒的信──有一個不是他的──把她們捧成小公主。孩子們也是喜歡他，一個兒子一直情願跟他住在鄉下。索蕾妲姊弟有個老朋友馬賽羅也說他確是給這些孩子們許多父愛，旁人眼中看來，他身材瘦小，面貌也不漂亮，只有丈母娘福南妲賞識他有膽氣。但是他做流氓沒做成，並且失業下鄉孵豆芽，感慨地說他無論什麼事結果都失敗了。

　　索蕾妲去美之前愛上了一個賊，漂亮，熱情，但也是因為他比週圍的人氣派大些。是她最理想的一次戀愛，同居後不再當娼。有一天晚上他去偷一家店舖，是他們這一夥不久以前偷過的，這次店主在等著他。他第一個進去，店主第一鎗就打中他胸部，同黨逃走了。第二天她跟著他姑母去領屍，到醫院的太平間，屍身已經被解剖，腦子都掏了出來擱在心口上。她擁抱著他，發了瘋，一個月人事不知。

　　據她的九歲養女說：是他去偷東西，被警探包圍，等他出來的時候開鎗打死的。她二妹說得又不同：他無緣無故被捕，裝在囚車裏開走了，過了些天才鎗斃，索蕾妲兩次都暈厥過去。照這一說，大概是他犯竊案的時候殺過人，所以處死刑。索蕾妲講得最羅曼諦克。她母親的姨媽本來說她愛扯謊，自述也是有些地方不實不盡，反正不管是當場打死還是鎗決，都不是死因不明，用不著開膛破肚檢驗，而且連大腿都剖開了，顯然是醫學研究，不是警方驗屍，地點也不會在醫院太平間，如果是把罪犯的屍首供給醫校解剖，也沒那麼快。看來這一節是她的狂想。她後來病中擔憂死了沒人收屍給送去解剖，寧可把遺體贈予玻多黎各熱帶疾病研究院，不願白便宜了美國人：「讓他們拿他們自己的雞巴去做實驗。」念念不忘解剖，也許是對於賣身的反感與恐怖壓抑了下去，象徵性地聯想到被解剖。她發精神病的時候自己抹一臉屎，似乎也是譴責自己。她第二次還鄉，衣錦榮歸，在紐約跟一個同鄉水手邊尼狄托同居，自己又在小工廠做工，混得不錯。但是她家裏覺得她攀高，嫌髒，老是批評這樣那樣，相形之下使人心裏難受。帶來的禮物又太輕，都對她淡淡的，邊尼狄托又不替她做臉，喝得醉貓似的，她認為「那是我一生最不快樂的一天」。他先上船走了，她在娘家過年，與賣笑的二妹一同陪客人出去玩，除夕一晚上賺了五十美金。在紐約也常需要撈外快貼補家用。

　　同一件事在她弟弟口中，先說邊尼狄托待他姐姐好：有一天我去看他們，他們吵了起來。是這樣：她回玻多黎各去了一趟，邊尼狄托發現她在那邊跟一個美國人睡過。她還是個有夫之婦！但是那次邊尼狄托幹了件事。我不喜歡。他等我回去了之後打她。這我不喜歡。我可從來沒跟他提起過。夫妻吵架，別人不應當插一腳。我後來倒是跟索蕾妲說過。我告訴她她做錯了事，她要是不改過，以後我不去看她了。我說不應該當著我的面吵架，夫妻要吵架，應當等沒人的時候。」

　　這一段話有點顛三倒四，思路混亂。他只怪他姐夫一件事：等他走了之後打老婆──是怪他打她，還是怪他等他走了才打？同頁第一段述及妹夫打妹妹，他不干涉；妹夫打二姐，雖然是二姐理虧，他大打妹夫。可見他並不反對打老婆，氣的是等他走後才打。但是如果不等他走就打，豈不更叫他下不來台？等他走了再打，不是他告誡大姐的話：等沒有人的時候再吵架？

　　下一頁他說：「我不喜歡我的姐姐們。她們光是一個男人從來不夠。她們喜歡尋歡作樂。……但是不管怎麼樣，我是愛我的姊妹們。我不讓任何人當著我說她們的壞話。有時候我甚至於夢見她們……」他常夢見在泥潭裏救出索蕾妲，她滿身爬著蛇。前文自相矛盾處，是他本能地衛護姐姐，遷怒姐夫。書中人常有時候說話不合邏輯，正是曲曲達出一種複雜的心理。

　　這種地方深入淺出，是中國古典小說的好處。舊小說也是這樣鋪開來平面發展，人多，分散，只看見表面的言行，沒有內心的描寫，與西方小說的縱深成對比。縱深不一定深入。心理描寫在過去較天真的時代只是三底門答爾的表白。此後大都是從作者的觀點交代動機或思想背景，有時候流為演講或發議論，因為經過整理，成為對外的，說服別人的，已經不是內心的本來面目。「意識流」正針對這種傾向，但是內心生活影沉沉的，是一動念，在腦子裏一閃的時候最清楚，要找它的來龍去脈，就連一個短短的思想過程都難。記下來的不是大綱就是已經重新組織過。一連串半形成的思想是最飄忽的東西，跟不上，抓不住，要想模仿喬埃斯的神來之筆，往往套用些心理分析的皮毛。這並不是低估西方文藝，不過舉出寫內心容易犯的毛病。

　　奧斯卡．路易斯聲明他這書是科學，不是文藝。書中的含蓄也許只是存真的結果。前兩本更簡樸，這一本大概怕味道出不來，特加一個新形式，在自序中說明添僱一個墨西哥下層階級女助手，分訪母女子媳，消磨一整天，有時候還留宿，事後記下一切，用第三人稱，像普通小說體裁，詳細描寫地段房屋，人物也大都有簡單的描寫。幾篇自述中間夾這麼一章，等於預先佈置舞台。

　　第一章，蘿莎去探望福南妲，小女兒克茹絲初出場：「克茹絲十八歲，皮膚黑，大約只有四呎九吋高。她一隻腿短些，所以瘸得很厲害。脊骨歪斜，使她撅著屁股，雙肩向後別著，非常不雅觀。」她給母親送一串螃蟹來：

　　「有個人在那兒兜來兜去賣，他讓我買便宜了，」克茹絲說。「他大概是喜歡我，反正他也就剩這幾隻了。」

　　談了一會，她說她要去推銷獎券：「不過我要先去打扮打扮。賣東西給男人就得這樣。他們買東西就是為了好對你看。」

　　她家裏人都沒答這碴。不久她銷完了回來了，已經換過衣服，穿著粉紅連衫裙，領口挖得極低，鞋也換了粉紅夾綠兩色涼鞋。「她雖然身體畸形，看著很美麗。」這是蘿莎的意見，說明克茹絲並不完全是自以為美。蘿莎從來不下評語，這也許是唯一的一次，因為實在必須，不說是真不知道。意在言外的，是這時候剛發現她肉感。豐艷的少女的肢體長在她身上，不是沒有吸引力，難免帶著一種異樣的感覺。克茹絲的遭遇當然與這有關。

　　至於為什麼不直說，一來與蘿莎的身份不合，她對這家人家始終像熟人一樣，雖然冷眼旁觀，與書中人自述的距離並不大。在這裏，含蓄的效果最能表現日常生活的一種渾渾噩噩，許多怪人怪事或慘狀都「習慣成自然」，出之於家常的口吻，所以讀者沒有牛鬼蛇神「遊貧民窟」（slumming）的感覺。

　　但是含蓄最大的功能是讓讀者自己下結論，像密點印象派圖畫，整幅只用紅藍黃三原色密點，留給觀者的眼睛去拌和，特別鮮亮有光彩。這一派有一幅法國名題作「賽船」，畫二男一女，世紀末裝束，在花棚下午餐，背景中河上有人划小船競渡，每次看見總覺得畫上是昨天的事，其實也並沒有類似的回憶。此外這一派無論畫的房屋街道，都有「當前」（immediacy）的感覺。我想除了因為顏色是現拌的，特別新鮮，還有我們自己眼睛剛做了這攪拌的工作，所以產生一種錯覺，恍惚是剛發生的事。看書也是一樣，自己體會出來的書中情事格外生動，沒有古今中外的間隔。

　　「拉維達」等幾本書在美國讀者眾多，也未見得會看夾縫文章，不過一個籠統的印象，也就可以覺得是多方面的人生，有些地方影影綽綽，參差掩映有致。也許解釋也是多餘的，我是因為中國小說過去有含蓄的傳統，想不到反而在西方「非文藝」的書上找到。我想那是因為這些獨白都是天籟，而中國小說的技術接近自然。

　　太久沒有發表東西，感到隔膜，所以通篇解釋來解釋去，嚕囌到極點。以前寫的東西至今還有時候看見書報上提起，實在自己覺得慚愧，即使有機會道謝，也都無話可說，只好在這裏附筆致意。

談看書後記

　　上次談看書，提到「叛艦喋血記」，稿子寄出不久就見新出的一部畫冊式的大書「布萊船長與克利斯青先生」，李察浩（Hough）著，刊有其他著作名單，看來似乎對英國海軍史特別有研究。自序裏面說寫這本書，得到當今皇夫愛丁堡公爵的幫助。叛艦逃往辟坎島，這小島現代也還是在輪船航線外，無法去，他是坐女皇的遊艇去的。前記美國名小說家密契納與夏威夷大學戴教授合著一文，替船長翻案，這本書又替大副翻案。這些書我明知陳穀子爛芝麻，「只可自怡悅」，但是不能不再補寫一篇，不然冤枉了好人。

　　原來這辟坎島土地肥沃，四季如春，位置在熱帶邊緣上，因此沒有熱帶島嶼惱人的雨季。以前住過土人，又棄之而去，大概是嫌小，感到窒息，沒有社交生活。西方有個海船發現這小島，找不到港口，沒有登陸。克利斯青看到這段記載，正合條件，地勢高，港口少，容易扼守，樹木濃密，有掩蔽。而且妙在經緯度算錯了幾度，更難找。到了那裏，白浪滔天，無法登岸，四周一圈珊瑚礁，鐵環也似圍定。只有一處懸崖下有三丈來長的一塊沙灘，必須瞄準了它，從一個彎彎扭扭的珊瑚礁缺口進去，把船像隻箭直射進去，確是金城湯池。

　　他起先選中土排島，也是為了地形，只有一個港口，他看定一塊地方建築堡壘，架上船上的炮，可以抗拒追捕英艦，一方面仍舊遙奉英王喬治三世，取名喬治堡，算是英殖民地。先到塔喜堤去採辦牲畜，也是預備多帶土人去幫同鎮壓當地土著，但是只有寥寥幾個男子肯去，女人更不踴躍。二十幾個叛黨中只有四個比較愛情專一，各有一個塔喜堤女人自視為他們的妻子，包括綺薩貝拉。除了這四個自動跟去，又臨時用計騙了七個，帶去仍舊不敷分配。沒有女人的水手要求准許他們強搶土排島婦女，克利斯青不允，一定要用和平的手段。他們不服，開會讓他們民主自決，六個人要回塔喜堤。他保證送他們去，說：「我只要求把船給我，讓我獨自去找個荒島棲身，因為我不能回英國去受刑，給家裏人丟臉。」同夥唯一的士官愛德華楊發言：「他們再也不會離開你的，克利斯青先生！」有人附和，一共八個人仍舊跟他。

　　為了缺少女人而散夥，女人仍舊成問題。把解散的人員送到塔喜堤，順便邀請了二十幾個土著上船飲宴，有男有女。克利斯青乘夜割斷鐵錨繩索，張帆出海，次晨還推說是訪問島上另一邊。近午漸漸起疑，發急起來，有一個年輕的女人竟奮身一躍，跳下樓船，向遙遠的珊瑚礁游去，別人都沒這膽量，望洋興嘆。一共十八個女人，六個男人，內中有兩個土排島人，因為與白人關係太密切，白人走了懼禍，不得已跟了來。但是有六個女人年紀太大，下午路過一個島上來了隻小船，就交給他們帶了去，剩下的女人都十分羨慕。

　　船上第一樁大事是配對，先儘白人選擇。原來配偶的四人中，只有水手亞當斯把他的簡妮讓給美國籍水手馬丁，自己另挑了一個。九個白人一夫一妻，六個土人只有一個有女人，兩個土排島人共一個妻子，其餘三人共一個。他們風俗向來浪漫慣了的，因此倒也相安無事。

　　船過拉羅唐珈島，這島嶼未經發現，地圖上沒有，但是人口稠密，不合條件。克利斯青也沒敢停留太久，怕這些女人逃走。到了辟坎島，水手琨托提前放火燒船，損失了許多寶貴的木材不及拆卸，也是怕她們乘船逃走。她們看見燒了海船，返鄉無望，都大放悲聲，連燒一天一夜，也哭了一天一夜。

　　海上行舟必須有船主，有紀律，否則危險。一上了岸，情形不同了，克利斯青非常識相，也不攬權。公議把耕地分成九份，白人每人一份，六個土人是公用的奴僕。家家豐收，魚又多，又有帶來的豬羊，大桶好酒，只有一宗不足，這島像海外三神山樣，海拔過高，空氣稀薄，雖然還不至於影響人類的生殖力，母雞不下蛋。有一天鐵匠威廉斯的妻子爬山上樹收集鳥蛋，失足跌死，他非常傷慟。

　　愛德華與克利斯青的友誼漸趨慢性死亡，原因是克利斯青叛變是聽了楊的話，後來越懊悔，越是怪楊，而他從一開頭起就已經懊悔了。在辟坎島上，他的權力漸漸消失，常常一個人到崖頂一個山洞裏坐著，遙望海面，也不知道是想家，還是瞭望軍艦。其實他們在土排島已經差點被擒──走之前一個月，有個英國船夜間路過，看見島上燈火，如果是白天，一定會看見邦梯號停泊在那裏。那時候布萊也早已抵達東南亞報案。他上山總帶著鎗，也許是打算死守他這「鷹巢」，那山洞確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是他到哪裏都帶著鎗，似乎有一種預感。

　　叛變前夕他本來預備乘小筏子潛逃，沒走成。黎明四點鐘，另一士官司徒華來叫他換班，勸他不要逃走，簡直等於自殺──有鯊魚，而且土人勢必欺他一個人。又說士兵對船長非常不滿，全靠他在中間調停，「你一走了，這班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克利斯青到甲板上去值班，剛巧專拍船長馬屁的兩個士官海籟、黑吳誤點未到。楊來了，也勸他逃走太危險，船上群情憤激，什麼都幹得出，「你不信，試試他們的心。現在正是時候，都睡著，連海籟黑吳都不在。你對你班上的人一個個去說，我們人手夠了，把船拿下來。你犯不著去白冒險送命，叫布萊跟他的秘書還有海籟黑吳這四個人去坐救生艇，他還比你的小筏子安全。」說罷下去了。

　　克利斯青聽他這兩個朋友分別勸他的話，竟不謀而合，其實司徒華的話並沒有反意，但是他一夜失眠之後，腦海如沸，也不及細辨滋味。四點半，他終於決定了，用小刀割斷一根測量海底深度的繩子，繩端繫著鉛塊，下水會直沉下去。他拴在自己頸項上，鉛塊藏在襯衫裏，準備事不成就跳海。

　　五點鐘，他去跟琨托與馬丁說，這兩人剛巧在一起。琨托是水手中的激進派，立刻自告奮勇下統艙通知夥伴們。美國人馬丁起初猶疑，隨即答應參加。後來馬丁乘亂裏把手裏的火鎗換了隻布袋，跟著船長一干人走下小船，被忠貞的木匠頭子喝住：「你來幹什麼？」答說：「跟你們走。」被木匠大罵，琨托聽見了，怕別人效法馬丁，人心動搖起來，用火鎗指著他，逼他回到大船上。可見馬丁本不願意，只是不敢拒絕，不然怕他走漏風聲，可能馬上結果了他。

　　其實跟這兩個水手一說，就已經無可挽回了。事後克利斯青對楊冷淡了下來，楊當然也氣。當時完全是為他著想，看他實在太痛苦，替他指出一條路。楊比他還小兩歲，那年才二十二歲，受過高深教育，黑黑的臉，有西印度群島血液，母方與歷史上出名哀艷的蘇格蘭瑪麗女王沾親。二十來歲就斷送了前程，不免醇酒婦人。他與亞當斯兩人最與土人接近，餘人認為他們倆與幾個土人「換妻」。這亞當斯大概過去的歷史很複雜，化名斯密斯，大家只知道他叫斯密斯。

　　土人的三個女人又死了一個。鐵匠威廉斯喪偶後一直鬱鬱獨處，在島上住了一年半，去跟克利斯青說，他要用武力叫土人讓個女人給他。

　　「你瘋了──他們已經六個人只有兩個女人。這一定會鬧出人命來。傑克，勸你死了這條心，」克利斯青說。

　　威廉斯又去逐一告訴別人，都這麼說，他沉默了幾星期，又來恫嚇懇求，大家聽慣了他這一套，也不當樁事。有一天，他要求召集全體白人，當眾宣稱：「我走了。你們有你們的『太峨』（土語，指好友，每人限一男一女兩個），有你們的孩子，我什麼都沒有。我有權利離開這裏。你們不肯給我一個女人，我只好到別處去找，寧可被捕，手鐐腳銬回英國絞死，也不要再在這島上待下去了。」

　　大家面面相覷。「你坐什麼船走呢？」

　　「救生艇。只有這條船能出海。」

　　「給了你我們怎麼打漁？」白人只會駕救生艇，坐土製小船不安全。

　　「既然不給我女人，船應當歸我。」

　　（按：他們是沒提，打漁還是小事，他這一出去，遲早會洩漏風聲帶累大家。）

　　克利斯青商量著說：「我們只好依傑克。」問他要哪一個女人。

　　「隨便南西還是瑪瑞娃，哪個都行。」

　　克利斯青拿兩隻小木棍子叫他抽籤，一隻長的代表瑪瑞娃，短的代表南西。他抽中短的。

　　當晚南西與她的丈夫塔拉盧在他們房子裏吃晚飯，看見九個白人拿著火鎗走來，塔拉盧早知來意。南西本來早就想離開他，去陪伴那孤獨的白人，不然她和瑪瑞娃跟別的女人比起來，總覺得低一級似的。

　　「南西，你去跟傑克威廉斯住，他太久沒有女人了，」克利斯青說。

　　南西點點頭，塔拉盧早已跑了，就此失蹤。有兩個土人說他躲在島上西頭。白人從此都帶著鎗，結伴來往的時候多些。估計土人都不穩，只有克利斯青的男性「太峨」梅納黎比較可靠。

　　隔了幾天，女人們晚間在一顆榕樹下各自做飯，一面唱歌談天。綺薩貝拉與花匠勃朗的女人聽見南西低唱：「這些人為什麼磨斧頭？好割掉白人的頭。」兩個女人悄悄的去告訴她們丈夫。克利斯青立即荷鎗實彈，獨闖土人下了工聚集的房子，除了梅納黎都在，塔拉盧也回來了，先也怔住了，然後緩緩走過去，彎腰去拾地下最近的一把斧頭。克利斯青端鎗瞄準他，頓時大亂，塔拉盧與一個塔喜堤同鄉奪門而出。克利斯青的鎗走火，沒打中，也返身逃走。

　　三天後，女人們在海邊釣魚，南西被她丈夫與那同鄉綁架了去。克利斯青召集白人，議決塔拉盧非處死不可，派梅納黎上山，假裝同情送飯，與南西裏應外合，殺了她丈夫，次日又差他誘殺另一個逃走的土排島人。六個土人死剩四個，都懾服，但是琨托與他的朋友麥柯喝醉了常打他們。女人除了綺薩貝拉都對白人感到幻滅。這些神秘的陌生人，坐著大船來的，衣著華美，個個豪富熱情，現在連澡都懶得洗，衣服早穿破了沒有了，也跟土人一樣赤膊，用皮帶繫一條短裙子，頭戴一頂遮陽帽，赤腳，舉止又粗鄙獸性。她們都更想家了。

　　一年後又有密謀，這次瞞著所有的女人與梅納黎。土人沒有鎗械，但是楊與亞當斯常跟他們一同打獵，教會了他們開鎗，也有時候借鎗給他們打鳥、打豬──家畜都放出去自己找吃的，省得飼養，小島上反正跑不了，要殺豬再拿鎗去打死一隻。這時候正是播種的季節，那天除了楊和亞當斯都下田去了。幾個土人先悄沒聲爬行，爬到禍首威廉斯後面，腦後一鎗打死。馬丁聽見鎗聲，有人問起，他猜打豬。一個土人接口喊叫道：「噯，打了個大豬！叫梅納黎來幫著抬。」

　　梅納黎去了，就被脅從，一同去殺克利斯青，也是腦後一鎗畢命。麥柯知道了，飛奔去報信給綺薩貝拉，她正分娩，第三胎生了個女兒。她頎長美貌，是個酋長的女兒。克利斯青給他取這名字，因為他有個親戚叫綺薩貝拉，英國附近有個美麗的小島是她的產業，所以也是個海島的女主人。

　　麥柯與琨托同逃。九個白人殺了五個，消息已經傳了出去，村中大亂。亞當斯跑回家去預備帶點糧食再上山，四個土人都埋伏在他家裏，但是開鎗走火，被他負傷逃走。他們追到山上，忽然有一個土人喊話，叫他回來，答應不傷害他，因為「楊先生叫留下你給他作伴」。

　　至此方才知道是楊主謀，他先還不信，但是自忖在荒山上饑寒交迫，又受了傷，遲早落到他們手裏，不如冒險跟他們回去。

　　押著他回村，楊已經占了克利斯青的房子，女人都聚集在那裏。亞當斯的妻子替他求情，土人放了他，走了。

　　「你為什麼幹這事？」他問楊，說得特別快，好讓這些女人聽不懂。

　　「反正他們自己總有一天會幹出來的，不如控制住爆炸，」楊說。

　　他大將風度，臨陣不出帳篷。他指出現在女人不愁不夠了，他早已看上綺薩貝拉，預備娶作二房，再加上南西；琨托與麥柯還沒死，但是他們倆的女人歸亞當斯。這是他鼓舞亞當斯的話，但是並沒下手。

　　女人都在舉哀，埋葬死者。土人爭奪女人，楊只冷眼看著。一星期後有天晚上，梅納黎與另一土人提摩亞為了楊妻蘇珊吃醋，大家不過在唱歌吹笛子，也並沒怎樣，但是梅納黎竟殺了提摩亞，（按：可能是後者罵梅納黎是白人走狗，僥倖饒了他一命，還要爭風。）逃入山中，投奔琨托、麥柯。二人疑心有詐，又殺了梅納黎。

　　楊打發蘇珊給他二人送封信去，信上說他要殺掉剩下的兩個土人，他們可以回來了。二人不敢輕信。楊果然用美人計，叫花匠勃朗的寡婦勾引一個土人，預先囑咐她留神不要讓他頭枕在她手臂上，黑暗中差另一個女人去砍他的頭。女人力弱，切不斷，楊只好破例親自出馬，同夜把另一個土人也殺了。

　　琨托、麥柯回來了，天下太平，女人重新分過，但是她們現在不大聽支配，從這張床睡到那張床上。琨托、麥柯沒有土人可打，就打土女。女人們發狠造海船回鄉，但是談何容易。子女多了，救生艇坐不下，殺光了白人也還是回不去。

　　兩個酒鬼，麥柯終於跌死了，琨托的妻子也同樣墜崖而死，也不知道是否她男人推的。他索取另一個女人簡妮──亞當斯的前妻，讓了給馬丁，馬丁被殺後又收回──恫嚇亞當斯與楊。他們當他瘋子，合力殺了他，也心下悚然，知道再這樣下去，只剩他們倆也仍舊兩雄不並立。於是都戒了酒，皈依宗教。

　　亞當斯識字不多，叫楊教他讀書。楊已經患了嚴重的哮喘病，楊死後他能唸祈禱文，帶領一群婦孺做禮拜，兼任家長與牧師。耶穌受難日是一個星期五，復活節前從一個星期三起禁食四十日。他熱心過度，誤以為每星期三、星期五禁食。土女都是「大食佬」，因此一到中年都非常胖，但是對他這件虐政竟也奉行不誤。

　　十幾年後，一隻美國船獵捕海獅，路過辟坎島，亞當斯好容易遇見可談的人，又不是英國人，不礙事，源源本本全都告訴了船長。當時美國獨立戰爭還未結束，六年後英美戰事告一段落，英國海軍部才收到這船長的一封信，交給一個書記歸檔，就此忘懷了。

　　同年美國軍艦在南美一帶劫取英國捕鯨船，英國派了兩艘軍艦去遠道攔截，剛巧又重新發現辟坎島。老水手亞當斯五十多歲已經行走不便，叫幾個青年攙扶上船參見長官，前事統統一本拜上，兩個指揮官見他如此虔誠悔過，十分同情，代表本國海軍聲稱不要他回國歸案，尤其賞識克利斯青的長子星期五──原名星期四，因為他父親忘了太平洋上的國際日期線，少算了一天。──這兩個軍官這樣寬大為懷，擅自赦免叛變犯，原因想必是出事後二十多年，輿論已經代克利斯青一干人反平，連官方態度也受影響。

　　本世界三○年間通俗作家諾朵夫、霍爾合著「邦梯號三部曲」，第三部「辟坎島」內容其實與上述大同小異，除了沒有楊幕後主使一節。自序列舉資料來源：老水手亞當斯的敘述，前後共四次──美國捕海獅船與英國軍艦來過之後，十一年後又告知另一個英國船長畢啟，此後四年，又告訴一個法國人；此後二十年，根據琨托的兒子口述，出版了一本書，又有一本是根據另一個水手米爾斯的女兒，又有畢啟著書與另一個流行的小冊子。直接間接全都來自亞當斯──孩子們也都是聽他講的──而各各不同。兩個作者參看「一切現存的記載」，列出時間表，採用最合情理的次序，重排事件先後。他們二位似乎沒看見楊主謀的版本的。

　　亞當斯這樣虔誠的教徒，照理不打謊語。如果前言不對後語，常是因為顧念亡友──楊生前也已經懺悔了──而且後來與外界接觸多了點，感覺到克利斯青現在聲譽之高，遺孀綺薩貝拉卻曾經失身於殺夫仇人，儘管她是不知道內情──女人孩子們都不知道。可能最後兩次非官方的訪問，他都顧忌較多，沒提楊在幕後策動。兩次訪問中間隔了四年，六十幾歲的人記性壞，造出來的假話一定出入很大。孩子們聽見的難免又有歧異。

　　這些潔本的內容，可以在這篇小說裏看出個大概：鐵匠威廉斯私通塔拉盧之妻（即南西），被自己的妻子得知，上山採集鳥蛋的時候跳崖自殺了。威廉斯想獨占南西，克利斯青不允。結果爭風吃醋對打，牽入其他土人白人。克利斯青為了息事寧人，不得不叫南西在二人之間選擇一個，她選中威廉斯。塔拉盧企圖報復未果，反被她伺機毒死。太平了一個時期，又為了分田，土人沒份，淪為奴隸，克利斯青反對無效。土人起事，殺了克利斯青等五人。三女報夫仇，乘土人倦臥殺掉了幾個。這樣，楊的陰謀沒有了，又開脫了克利斯青的責任，也沒有共妻，唯一的桃色糾紛也與土人叛亂無關──最後這一點大概是諾朵夫等的貢獻，將分田移後，本來一到就分，改為「最合情理的次序，重排事件先後」。沒有土地才反叛，並不是白人把女人都佔了去，所以是比亞當斯更徹底的潔本，但是這樣一來，故事斷為兩截，更差勁了。

　　美國小說家傑姆斯密契納那篇散文上說：近人研究有關文件，發現克利斯青喪妻後強佔土人的妻子，被本夫開鎗打死。這一說與李察浩、諾朵夫等的敘述全都截然不同，顯然在這一個系統之外。只有它說綺薩貝拉頭胎生了個兒子之後一年就病逝。密契納的成名作是「南太平洋故事」，此後曾經與一個「南太平洋通」合編一部寫南海的散文選，又有長篇小說「夏威夷」，本人也搬到夏威夷居住多年，與夏威夷大學教授合著的這本散文集裏談邦梯案，也是近水樓台，總相當有根據，怎麼會鬧出張冠李戴的笑話，把鐵匠的風流案栽派到克利斯青頭上？這話究竟是哪裏來的？

　　亞當斯自動向官方交代辟坎島上的一系列血案，總該是據實指楊主謀。兩個軍艦艦長的報告，是否在三○年間所謂「一切現存的記載」之列？從十九世紀初葉英政府的立場看來，楊嗾使土人屠殺自己的同胞，是個「英奸」，影響白種人的威望。還有共妻，雖然只限土人之間，卻是白人分派的，克利斯青脫不了關係。實際上，威廉斯有句話值得注意：「你們有你們的『太峨』，有你們的孩子，我什麼都沒有。」顯然他們將同居的女人視為「太峨」而不是太太。是後來的潔本顧體面，而且在荒島上也大可不必注重形式，才逕稱之為妻。李察浩因之，那是按現代尊重異族婦女的觀點。這才有「共妻」、「換妻」聳人聽聞的名目。但是就連這樣，當時如果傳出去也已經不成話，世外桃源成了淫窟，叛艦英名掃地。於是把那兩份報告隱匿了起來，還有那美國捕海獅船長的那封信，想必也找出來對過了，證明亞當斯的自白屬實，一併歸入秘密檔案，直到本世紀七○年間，殖民主義衰落，才容許李察浩看到。

　　英國皇室子弟都入海軍。愛丁堡公爵本來是希臘王族，跟他們是親上加親，早先也做過英國海軍軍官，一向對海軍有興趣，又據說喜歡改革。也許是經他支持，才打通這一關。

　　過去官方隱諱辟坎島上的事，或者不免有人略知一二，認為是與克利斯青有關的醜聞，傳說中又稍加渲染附會，當時有這麼一段記載，為近人發現──密契納這一說，除非是這來源。

　　李察浩這本書號稱揭穿邦梯案疑團，也確是澄清了諸人下場，卻又作驚人之論，指船長大副同性戀愛。這話也說不定由來已久，密契納那篇文章就提起他們倆關係密切，比別人親近。也許因為那篇是第一個著眼於肇事原因的細微，所以有點疑心別有隱情，但是直到最近，同性戀在西方還是輕易不好提的。

　　兩人年紀只相差十歲。認識那年，克利斯青二十歲，做過兩年海員，托布萊太太娘家舉薦，布萊回說「不列顛尼亞號」船員已經額滿。克利斯青寫信給他說，情願與水手同住，學習各種勞作，唯一的要求是與士官一同吃飯。經布萊錄用，把所有的航海技能都教會了他。他第二次出海，中途升作二副，大副名叫艾華慈。再下一次，布萊調任邦梯號船長，他是布萊的班底，當然跟去。出了事之後，輿論後來於布萊不利，飽受攻擊，艾華慈也寫信給他，罵他自己用人不當，說他們共事的時候，克利斯青在花名冊上「列為砲手，但是你告訴我要把他當作士官看待。……你瞎了眼看不見他的缺點，雖然他是個偷懶的平庸的海員，你抬舉他，待他像兄弟一樣，什麼機密事都告訴他，每隔一天在你艙房裏吃午晚兩餐。」在不列顛尼亞號上，他有船長的酒櫥鑰匙，在甲板上當值，每每叫人去拿杯酒來，吃了擋寒氣。

　　克利斯青兄弟很多，有個哥哥愛德華跟他最親近。他告訴他哥哥，布萊是「從來沒有過這麼好的教師」，不過「火性大，但是我相信我學會了怎樣哄他」。

　　邦梯號上除了兩名花匠，都是布萊一手任用的。事務長傅萊亞──其實是船長，但是海軍加派軍官作指揮官，位居其上，稱大佐（凱普騰），所以近代船長通稱凱普騰──與船醫都不是他的私人，本來不認識。他規定這兩個人陪他一塊吃飯，但是談不攏，鬧意見，那胖醫生又是個酒鬼，布萊對他非常不滿。克利斯青晚間仍舊常到他艙房談天或吃飯。出海不到一個月，一進了大西洋，就把克利斯青提升做大副，代理少尉──布萊自己的官階也不過是少尉，稱「大佐」不過是照例對指揮官客氣的稱呼。──副錨纜員莫禮遜通文墨，記載這件事，認為越過傅萊亞頭上，是侮辱傅萊亞。布、傅二人交惡，已經幾乎不交談，但是傅對克利斯青始終沒有憎恨的表示，這是因為克利斯青並沒有沾沾自喜，遇事總還是站在士兵一邊，論理他做大副經驗不夠，而且平時雖賣力，憂鬱症一發作就怠工，不過人緣好，上上下下只有布萊的僕人不喜歡他。

　　出航十個月，快到塔喜堤了，布萊終於不再與傅萊亞和醫生一桌吃飯，各自在艙房用膳。到了塔喜堤，醫生醉死了。布萊在塔喜堤極力結交王室，國王劃出一塊地，給他們種植麵包菓，預備裝盆帶走。布萊派克利斯青帶人保護花房，在菓園旁高坡上搭起帳篷，都有女人同居。克利斯青結識綺薩貝拉前也濫交，染上了性病。

　　布萊住在船上，也勻出一半時間與國王同住，常請國王王后上船吃飯。他逐日記下當地風俗，盛贊塔喜堤是世界第一好地方，只不贊成有些淫舞陋俗與男色公開。

　　他是跟大探險家庫克大佐（Captain Cook）起家的。庫克在南太平洋這些島上為了顧到自己身份，不近女色，土人奉若神明。布萊也照辦，不免眼紅下屬的艷福。有五個多月之久，他不大看見克利斯青，見了面就罵，幾次當著國王與王室──都是最注重面子與地位的──還有一次當著克利斯青的男性「太峨」，並且告訴他克利斯青並不是副指揮官，不過是士兵。──這些青年士官都是見習軍官，只算士兵，比水手高一級，犯規也可以鞭笞。克利斯青的代理少尉，倒是一回去就實授，如果一路平安無事。

　　自從離開塔喜堤，布萊顯然心理不正常，物質上的佔有慾高達瘋狂程度。路過一島，停泊汲水，五爪鐵鈎被土人搶去，船上備而不用的還有好幾隻，但是布萊大題小做，效法庫克當年常用的扣人勒贖之計，把五個酋長留在船上，索取鐵鈎。回說是另一個島上的人拿的，早已駕舟遠揚。相持不下，布萊開船把五個人帶走，許多小舟號哭跟隨，跟到晚上，只剩一隻小船，船上都是女人，哭著用刀戳自己，滿頭滿身長血直流，也不知道是「哀毀」還是自明心跡。布萊終於只得放酋長們下小船，五個人都感泣，輪流擁抱他。他自以為結交了幾個一輩子的朋友，莫禮遜記載這件事，卻認為他們是忍辱，無法報復，下次再有船來，如果人少會吃他們的虧。

　　大家買椰子，布萊買了幾千隻堆在甲板上。「你看這堆椰子是不是矮了？」他問傅萊亞。

　　「也許是水手來來往往踩塌了，」傅萊亞說。

　　布萊查問，克利斯青承認他吃了一隻。

　　「你這狗！你偷了一半，還說一隻！」召集全體員工大罵，罰扣口糧，主食芋頭只發一半，再偷再扣一半。

　　一向拿傅萊亞與木匠頭子出氣，離開塔喜堤後換了克利斯青。當天下午在甲板上遇見，又罵了一頓。木匠頭子後來看見克利斯青在流淚，知道他不是娘娘腔的人，問他怎麼了。

　　「你還問，你沒聽見說怎樣對待我？」

　　「待我不也是一樣。」

　　「你有保障（指他是正規海軍人員）。我要是像你一樣對他說話，會吃鞭子。如果打我一頓，兩個人都是個死──我抱著他跳海。」

　　「好在沒多少時候了，」木匠頭子勸他。

　　「等到船過努力峽（澳洲邊緣海峽，地勢險惡，是航海的一個難關），船上一定像地獄一樣。」

　　又有人在旁邊聽見他二人談話，聽見克利斯青說：「情願死一萬次，這種待遇不能再受下去」，「不是人受得了的。」

　　當晚布萊氣平了，卻又差人請克利斯青吃飯，他回掉了。天明起事，士官中有個海五德，才十六歲，嚇呆了坐在自己艙房裏，沒跟著走，後來克利斯青把他們幾個中立份子送到塔喜堤，與海五德家裏是世交，臨別托他給家裏帶信，細述出事經過，又秘密告訴他一些話，大概是囑咐他轉告兄長愛德華，但是這話海五德並沒給他帶到，也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托帶的秘密口信不會是關於性病──船上差不多有一半人都是新得了性病，而且容易治。李察浩認為是告訴他哥哥，他與船長同性戀，在塔喜堤妒忌他有了異性戀人，屢次當眾辱罵，傷了感情，倒了胃口，上路後又一再找碴子逼迫於他，激變情有可原。照這樣說來，叛變前夕請吃晚飯，是打算重拾墜歡。

　　十八世紀英國海軍男風特盛，因為論千的拉夫，魚龍混雜。男色與獸姦同等，都判死刑，但是需要有證人，拿得出證據，這一點很難辦到，所以不大有鬧上法庭的。但是有很多罪名較輕的案件，自少尉、大副、代理事務長以下，都有被控「非禮」、「企圖雞姦」的。

　　海五德是邦梯號上第二個寵兒。他是個世家子，美少年，在家裏父母姊妹們將他當個活寶捧著。布萊在船上給他父親去信報告他的成績，也大誇這孩子，「我像個父親一樣待他，……他一舉一動都使我愉快滿意。」叛變那天他沒露面，兩個士官海籟、黑吳下去拿行李，見他一個人坐著發怔，叫他趕緊一塊跟船長走，沒等他回答，先上去了，結果他並沒來。布萊回到英國，海五德的父親剛逝世，新寡的母親寫信給布萊，回信罵她兒子「卑鄙得無法形容」。此後海五德在塔喜堤當作叛黨被捕回國，家裏托人向他問明底細。極力營救。海五德經過慎重考慮，沒替克利斯青秘密傳話，因為怕牽涉到自己身上，而且指控布萊犯了男色，需要人證物證，誣告也罪名差不多一樣嚴重。

　　以上是男色之說的根據。

　　克利斯青第一次跟布萊的船出去，船上的大副說他「非常喜歡女人。對於女人，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傻的年輕人之一。」可見他到處留情而又癡心，性心理絕對正常。鬧同性戀除非是旅途寂寞？李察浩肯定他與布萊有「深邃熱情的關係」，相從四年，也就愛了布萊四年。但是他對哥哥給布萊下的評語：「……火性大，但是我相信我學會了怎樣哄他」，顯然不過敷衍上司。

　　布萊譴責塔喜堤人公然同性戀愛，當然可能是假道學。好男風的人為社會所不容，往往照樣娶妻生子，作為掩蔽。再看他的婚姻史：他父親在海關做事，他在學校裏功課很好，但是立志加入海軍，先做水手，靠畫地圖的專長，很快的竄了起來，算是出身行伍。他認識了一個富家女，到海上去了兩年回來才向她求婚，訂了婚一個短時期就結婚，兩人同年二十六歲。他喜歡享受家庭之樂。太太不怎麼美，但是很活潑，有張畫像，一副有說有笑的樣子。布萊在畫像上是個半禿的胖子，卻也堂堂一表，只是酸溜溜的帶著嘲笑的神氣。

　　他太太既幫夫又健筆，老是給娘家有勢力的親戚寫信代他辯護，寫了一輩子。他老先生的是非特別多，遠在邦梯案十年前，婚前跟庫克大佐出去，就出過岔子。

　　那次航行，庫克發現了夏威夷。當時夏威夷人口過剩，已經很緊張，被他帶了兩隻大船來，耽擱了些時，把地方上吃窮了。國王與眾酋長表面上十分周到，臨行又送了大批豬隻糧食。出海剛巧遇到風暴，兩隻船都損壞了，又沒有好的港口可停泊，只好折回。夏威夷人疑心他們去而復回不懷好意，於是態度突變，當天已經連偷帶搶，但是國王仍舊上船敷衍慰問，次晨發現一隻大救生艇失竊，庫克立即率領海軍陸戰隊，去接國王上船留作人質，等交回救生艇再釋放。又派布萊與李克門少尉巡邏港口，防止船隻外逃，有企圖出海的「趕他們上岸」。開火與否大概相機行事。

　　庫克上岸，沿途村人依舊跪拜如儀。問國王何在，便有人引了兩個王子來，帶領他們到一座小屋門前，肥胖的老王剛睡醒，顯然不知道偷救生艇的事。邀請上船，立即應允，正簇擁著步行前往，忽聞海灣中兩處傳來鎗聲，接著大船開炮。一時人心惶惶，都拾石頭，取槍矛，穿上蓆甲，很快的聚上三千人左右。一路上不再有人叩首，都疑心是劫駕。

　　海軍陸戰隊攔不住，人叢中突然有個女人衝了出來，站在國王面前哭求不要上船，是一個寵妃。兩個酋長逼著國王在地下坐下來。老王至此也十分憂恐，庫克只好丟下他，群眾方才讓他們通過。將到海灘，忽然土人的快船來報信，說海灣裏鎗炮打死了人。原來是布萊開鎗追趕一隻船，大船上發炮是掩護他。李克門因也下令開鎗，打死了一個酋長。當下群情憤激，圍攻庫克一行人，前仆後繼，庫克被小刀戳死，跟去的一個少尉僅以身免。另一個少尉在海邊接應，怯懦不前，反而把船退遠了些。但是事後追究責任，大家都知道是最初幾鎗壞事。如果不是先開鎗，李克門比他還更年輕，絕對不會擅自開鎗。布萊不但資格較老，做庫克的副手也已經兩年了。金少尉繼任指揮，寫著報告只歸罪於土人，但是後來著書記載大名鼎鼎的庫克之死，寫開鎗「使事件急轉直下，是致命的一著」。這書布萊也有一本，在書頁邊緣上手批：「李克門開火，打死一個人，但是消息傳到的時候，攻擊已經完畢。」不提自己，而且個個都批評。

　　那次是他急於有所表現，把長官的一條命送到他手裏，僥倖並沒有影響事業。十年後出了邦梯案，不該不分輕重都告在裏面，結果逮回來的十個人被控訴，只絞死三個。海五德案子一了，他家裏就反攻復仇，布萊很受打擊。又有克利斯青的哥哥愛德華代弟弟洗刷。克利斯青與大詩人威治威斯先後同學，愛德華一度在這學校教書，教過威治威斯。威治威斯說他是個「非常非常聰明的人」。愛德華訪問所有邦梯號生還的人，訪問記出了本小冊子，比法庭上的口供更詳盡。布萊二次取麵包菓回來，又再重新訪問這些人，也出小冊子打筆墨官司。但是他的椰子公案已經傳為笑柄。上次丟了船回來倒反而大出風頭，這次移植麵包菓完成使命回，竟賦閒在家一年半，拿半俸，家裏孩子多，支持不了。

　　此後兩次與下屬涉訟，都很失面子，因為不是名案，外界不大知道。他太太不斷寫信代為申辯。晚年到澳洲做州長，她得了怔忡之疾，不能同去。「甜酒之亂」他被下屬拘禁兩年，回國後還需要上法庭對質，勝訴後年方六十就退休了，但是一場官司拖得很久，她已經憂煎過度病卒。他這位太太顯然不是單性人用來裝幌子的可憐蟲。她除了代他不平，似乎唯一遺憾是只有六個女兒，兩個患癡呆症，一個男雙胞胎早夭。

　　布萊的身後名越來越壞，直到本世紀三○年間上銀幕，卻爾斯勞頓漫畫性的演出引起一種反激作用，倒又有人發掘出他的好處來。邦梯號繞過南美洲鞋尖的時候，是英國海軍部官場習氣，延誤行期，久不批淮，所以氣候壞，剛趕上接連幾個星期的大風暴，驚險萬分。全虧布萊調度有方，鼓勵士氣無微不至，船上每層都生火，烤乾濕衣服，發下滾熱的麥片與沖水的酒，病倒的儘可能讓他們休息，大家也都齊心。他一向講究衛生，好潔成癖，在航行日錄上寫道：「他們非得要人看著，像帶孩子一樣。」不管天氣冷熱，刮風下雨，每天下午五時至八時全體在甲板上強迫跳舞，活動血脈，特地帶了個音樂師來拉提琴。在艱苦的旅程中，他自矜一個水手也沒死，後來酗酒的醫生過失殺人，死掉一個，玷污了他的紀錄，十分痛心。

　　船到塔喜堤之前，他叫醫生檢查過全體船員，都沒有性病。此後克利斯青在塔喜堤也傳染上了，有潔癖的布萊還苦苦逼他重溫舊夢？這是同性戀之說的疑竇之一。

　　邦梯號上的見習士官全都是請託介紹來的，清一色的少爺班子，多數是布萊妻黨的來頭，如海五德是他丈人好友之子，海籟是他太太女友的弟弟。他這樣一個精明苛刻的能員，卻冒險起用這一批毫無經驗的公子哥兒，當然是為了培植關係，早年吃夠了乏人援引的虧。連克利斯青在內，他似乎家境不如門第，但也是托布萊丈人家舉薦的，論經驗也不堪重用。布萊這樣熱中的人，靠裙帶風光收了幾個得力門生，竟把來權充孌童。還膽敢隱隱約約向孩子的父親誇耀，未免太不近情理。書中不止一次引他給海五德父親信上那句話作證：「他一舉一動都使我愉快滿意」，是想到歪裏去了。

　　至於克利斯青秘密托海五德傳話，如果不是關於同性戀，是說什麼？他這麼一個多情公子，二十二三歲最後一次離開英國之前，戀愛史未見得是一張白紙，可能有秘密婚約之類的事。現在知道永遠不能回國了，也許有未了的事，需要托他哥哥愛德華。事涉閨閣，為保全對方名譽起見，愛德華根本否認海五德帶過秘密口信給他，海五德也不辯白，因此別人都以為是他把話給吃掉了。

　　當然這都是揣測之詞。說沒有同性戀，也跟說有一樣，都不過是理論。要證據只有向叛變那一場的對白中去找，因為那時候布萊與克利斯青當眾爭論三小時之久，眾目睽睽之下，他二人又都不是訓練有素的雄辯家、律師或是名演員。如果兩人之間有點什麼曖昧，在這生死關頭，氣急敗壞，難免流露出來。若問兵變不比競選，怎有公開辯論的餘裕，這場戲根本紊亂散漫而又異樣，非但不像傳奇劇，還有點鬧劇化。布萊被喚醒押到甲板上，只穿著件長襯衫──也就是短睡袍──兩手倒剪在背後綁著，匆忙中把襯衫後襟也縛在裏面，露出屁股來。克利斯青一直手裏牽著這根繩子，另一隻手持鎗，上了刺刀。有時候一面說話，放下繩子，按著布萊的肩膀，親密的站在一起，像兩尊並立的雕像。

　　起先他用刺刀嚇噤布萊：「閉嘴！你一開口就死了。」但是不久雙方都抗議，輪流嚷一通。邱吉爾等兩個最激烈的船員也發言，逐個發洩一頓。話說多了口乾，三心兩意的美國人馬丁竟去剝了一隻柚子，餵給布萊吃。

　　克利斯青也覺得口渴，叫布萊的僕人下船去到船長艙房裏多拿幾瓶甜酒來，所有武裝的人都有份。又吩咐「把船長的衣服也帶上來」。僕人下去之前先把布萊的襯衫後襟拉了出來。（按：大概因為聽上去預備讓他穿著齊整，知道代為整衣無礙。）

　　布萊希望他們喝醉了好乘機反攻，不然索性酒後性起殺了他。但是並沒醉。原定把他放逐到附近一個島上，小救生艇蛀穿了底，一下水就沉了，克利斯青只得下令放下一隻中號的，費了四十分鐘才放下去。晨七時，這才知道有不止二十個人要跟布萊走。對於克利斯青是個大打擊，知道他錯估了大家的情緒。如果硬留著不放，怕他們來個「反叛變」。不留，船上人手不夠，而且這隻救生艇至多坐十個人。錨纜員與木匠頭子力爭，要最大的一隻。楊自從一開始代他劃策後就沒露面，這時候忽然出現了一剎那，拿著鎗，上了刺刀，示意叫他應允。他把那隻大的給了他們。

　　他的一種矛盾的心情簡直像哈孟雷特王子。邱吉爾想得周到，預先把木匠頭子的工具箱搬到甲板上，防他私自夾帶出去，不料他問克利斯青要這箱子，竟給了他。邱吉爾跟下小船去搶回來。琨托靠在欄杆上探身出去叫喊：「給了他，他們一個月內就可以造出一隻大船。」救生艇上一陣掙扎，被邱吉爾打開箱子，奪過幾件重要的工具，扔給琨托。

　　他這裏往上拋，又有人往下丟。守中立的莫禮遜擲下一根纜繩，一隻鐵鈎，又幫著錨纜員柯爾把一桶食水搬下小船，臨行又把牛肉豬肉在船欄杆上扔下去。柯爾拿了隻指南針，琨托攔阻道：「陸地看都看得見，要指南針做什麼？」另一個最兇橫的水手柏凱特竟做主讓他拿去了。作者李察浩認為是故意賣人情，萬一被捕希望減罪。走的人忙著搬行李糧食，都叫叛黨幫忙，臨了倒有一半人熱心幫助扛抬，彷彿討好似的。是否都是預先伸後腿，還是也於心不忍？跟這些人又無仇無怨，東西總要給他們帶足了，活命的希望較大。

　　只有琨托與邱吉爾阻止他們帶鎗械地圖文件。克利斯青也揮舞著刺刀叫喊：「什麼都不許拿走！」沒有人理睬。最後柯爾用一隻表、一隻口哨換了四把刀防身。

　　青年盲樂師白恩還坐在中號救生艇裏，也沒有人通知他換了大號的。只聽見亂哄哄的，也不知道怎麼了，他一個人坐在那裏哭。

　　克利斯青在布萊旁邊已經站了快三小時，面部表情痛苦得好幾個人都以為他隨時可以自殺，布萊也是這樣想。

　　傅萊亞等幾個禁閉在自己艙房裏的人員都帶上來了。布萊手腕上的繩子已經解開，許多人簇擁著趕他下船。他還沒走到跳板就站住了，最後一次懇求克利斯青再考慮一下，他用榮譽擔保，永遠把這件事置之度外。

　　「我家裏有老婆，有四個孩子，你也抱過我的孩子。」他又說。

　　「已經太晚了。我這些時都痛苦到極點。」

　　「不太晚，還來得及。」

　　「不，布萊船長，你但凡有點榮譽觀念，事情也不至於鬧到這地步。是你自己不顧老婆孩子。」

　　叛黨與忠貞份子聽得不耐煩起來，他們倆依舊長談下去。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布萊說。

　　柯爾插嘴解勸，克利斯青回答他：「不，我上兩個星期一直都痛苦到極點，我決定不再受這罪。你知道這次出來布萊船長一直把我當隻狗一樣。」

　　「我知道，我們都知道，可是你罷手了吧，看在上帝份上！」

　　有這麼一秒鐘，琨托、邱吉爾都怕克利斯青真會軟化──他已經一再讓步，自願把小船拖到島上。

　　傅萊亞也懇求，建議把布萊手鐐腳銬看管起來，改由克利斯青做指揮官。琨托、邱吉爾最怕這種妥協辦法，大呼小叫把聲音蓋了下去。傅萊亞一直打算伺機收復這條船，起先就想跟布萊一同挑撥群眾反攻，克利斯青怕他搗亂，把他關在艙房裏，他又要求看守讓他到砲手艙中談話，叫他拒絕跟船長坐小船走。

　　「那豈不是把我們當海盜辦？」

　　傅萊亞主張囚禁布萊，由克利斯青接任，也還是他那條詐降之計。神出鬼沒的楊，永遠是在緊要關心驚鴻一瞥，此刻又出現了，拿著鎗。

　　「楊先生，這不是鬧著玩的，」布萊說。

　　「報告船長：餓肚子不是鬧著玩的。我希望你今天也吃夠了苦頭。」楊在叛變中一共只說了這兩句話。

　　大號救生艇已經坐滿了人。克利斯青又指名叫回三個人，一個修理鎗械的，兩個小木匠，少了他們不行，職位較高的又不放心。三人只得又走上跳板。

　　「反正已經坐不下了，」布萊安慰他們，「小子，別怕，我只要有一天回到英國，我要替你們說話。」

　　傅萊亞要求讓他也留下來，布萊也叫他不要走，但是克利斯青硬逼著他下去。

　　布萊最後向克利斯青說：「你這樣對待我，還報我從前對你的友誼，你認為是應當的？」

　　克利斯青感到困擾，臉上看得出猶疑的神氣。「這──布萊船長──就是囉！就是這一點──我實在痛苦──。」

　　布萊知道再也沒有別的話可說，默然下船。

　　這最後兩句對白值得玩味。如果他們有過同性戀關係，布萊又還想利用職權逼他重溫舊夢，他還會感念舊恩？早已抵銷了。書中在他回答之前加上一段心理描寫：他困惑，因為報復的代價太高，同船友伴極可能死掉一半，另一半也永遠成了亡命者，但是底下答覆的語氣分明是對布萊負疚，扯不到別人身上。李察浩似乎也覺得這一節對白證明他們沒有同性戀，推翻了他的理論，因此不得不加以曲解。

　　撇開同性戀，這本書其實把事件的來由已經解釋得相當清楚。叛變與事後自相殘殺同是楊唆使。書中稱為「這陰暗的人物」，只是一個黑色剪影。他是這批人裏面唯一的一個青年知識份子，在辟坎島上把能記憶的書全都寫了下來。近代名著「凱恩號叛變」裏面也有個類似的角色，影片中由弗萊．麥克茂萊演，是個文藝青年，在戰艦上任職，私下從事寫作。大家背後抱怨船長神經病，他煽動這些青年軍官中職位最高的一個──范強生飾──鼓勵他叛變，後來在軍事法庭上受審，竟推得乾乾淨淨。這本書雖然是套邦梯案，比李察浩的書早二十年，不會知道楊的事，純是巧合，不過是諷刺知識份子夸夸其談，不負責任。楊比他複雜，為了朋友，把自己也葬送在裏面，後來也是因為失去了這份友誼而啣恨。不知道是否與他的西印度血液受歧視有關？

　　叛變固然是楊的主意，在這之前克利斯青已經準備逃亡。問題依舊是他與布萊之間的局面，何至於此？

　　這條船特別擠，船身不到九丈長，中艙全部闢作花房，因為盆栽的麵包菓樹濺上一滴海水就會枯萎。剩下地方不多，擠上差不多五十個人。現代港台一帶的機帆船也許有時候更擠，但是航程短，大概只有潛水艇與太空船上的情形可以比擬。布萊嘮叨，在這狹小的空間內被他找上了，真可以把人嘀咕瘋了。

　　克利斯青人緣奇佳，布萊一向不得人心，跟庫克的時候也就寡言笑，三句不離本行。同性的朋友也往往是「異性相吸」，個性相反相成。布萊規定傅萊亞與醫生跟他一桌吃飯，顯然也需要年紀較大、閱歷深些的人作伴，無奈他實在跟人合不來，非得要像克利斯青這樣的圓融的青年迎合著他，因此師徒關係在他特別重要。當然也是克利斯青能吃苦，粗細一把抓，沒有公子哥兒習氣，他自己行伍出身的人，自然另眼看待。但是邦梯號一出大西洋就破格提升，李察浩認為是他們這時候發生了更進一層的關係，其實是針對傅萊亞。如莫禮遜札記中所說，越過傅萊亞頭上，是一種侮辱。

　　一到塔喜堤，布萊什麼都交給下屬。也不去查考──也許是避免與他們那些女人接觸──連救生艇蛀穿了也直到叛變那天才發覺。他非常欣賞當地的女人，而一人向隅，看不得大家狂歡半年，一上船就收拾他們。對克利斯青卻是在塔喜堤就罵，想必因為是他的人，所以更氣他。克利斯青「爬得高跌得重」，分外羞憤。恩怨之間本來是微妙的，很容易就一翻身倒了個過。至於有沒有同性戀的暗流，那又是一回事，即有也是雙方都不自覺的。

　　三○年間諾朵夫等二人寫「叛艦喋血記」，叛逆性沒有現在時髦，所以替克利斯青掩飾，再三聲明他原意只是把布萊手鐐腳銬押送回國法辦。「手鐐腳銬」是傅萊亞提出的處置布萊的辦法，但是當然沒有建議克利斯青送他回國自投羅網。改為克利斯青的主張，把他改成了個渾小子，腦筋不清楚。

　　這本書最大的改動是加上一個虛構的白顏，用他作第一人稱，篇幅也是他佔得最多，是主角身份，不僅是敘述者。歷史小說用虛構的人物作主角，此後又有「永遠的琥珀」，但那是公認為低級趣味的，而「叛艦喋血記」在通俗作品中評價很高。自序裏說明白顏是根據海五德創造的。海五德為什麼不合適，沒提，當然是因為他在事變中態度曖昧，理由是年幼沒經過事。他十六歲，但是很聰明，後來在塔喜堤住了兩年，還編字典。那天的短暫癡呆症似是劇烈的內心鬥爭，暫時癱瘓了意志。也許是想參加叛變而有顧慮，至少希望置身事外。

　　白顏就完全是冤獄，本來是跟布萊走的，不過下去理行李的時候，想抓住機會打倒看守奪鎗，所以來遲一步，救生艇已經坐滿了人。布萊叫他不要下船，答應回國代為分說。這是借用其他三個人的事，小木匠等三人已經上了小船又被克利斯青喚回。被喚回是沒辦法，換了遲到的人，布萊多少有點疑心，不會自動答應代為洗刷，而又食言。

　　兩位作者為了補這漏洞，又加上事變前夕布萊恰巧聽見白顏與克利斯青在甲板上談話，又偏只聽見最後一句「那我們一言為定」，事後思量，誤以為是約定謀反，因此回國後不履行諾言，將白顏列入叛黨內。叛變兩章根據在場諸人口述，寫得生龍活虎，只有這一段是敗筆，異常拙劣牽強。

　　我看的是普及本，沒有序，所以直到最近看見李察浩的書，船員名單上沒有白顏，才知道原來沒有這個人。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麼所有白顏正傳的部份都特別沉悶乏味：寡母請吃飯，初見布萊；母子家園玫瑰叢中散步談心；案發後，布萊一封信氣死了美而慧的母親；出獄回家，形單影隻，感慨萬千，都看得人昏昏欲睡。

　　邦梯號上人才濟濟，還有個現成的敘述者莫禮遜，許多史料都來自他的札記。他約有三十多歲，在水手中算老兵了，留著長長的黑髮。傅萊亞顯然信任他，一出事就跟他商量「反叛變」，他根據常識回答：「已經太晚了。」但是他第一個動手幫助船長一行人，向救生艇上投擲器材食物，扛抬食水。那天他的客觀冷靜大膽，簡直像個現代派去的觀察者。在法庭上雖然不像海五德有人撐腰，兩人都應對得當，判絞獲赦。但是在小說家看來，這些人統不合格，必須另外編造一個定做的小紙人，為安全便利起見，長篇大論寫他，都是任誰也無法反對的事，例如把海五德年紀加大三歲，到了公認可以談戀愛的年齡，不致於辜負南海風光，使讀者失望。但是就連這場戀愛也無味到極點，足夠向當時美國社會各方都打招呼，面面俱到。船員中只有他與塔喜堤女人結婚，而他這樣母子相依為命，有沒有顧慮到母親是否贊成，竟一字不提。雖然是土俗婚禮，法律上不生效，也並沒有另外結婚，而她也識相，按照電影與通俗小說中土女與東方女性的不成文法，及時死去，免得偕同回國害他為難。他二十年後才有機會回塔喜堤，聽見說她早已亡故，遺下他的一個女兒，就是那邊走來的一個高大的少婦，抱著孩子。一時百感交集，沒認女兒外孫，怕受不了──也避免使有些讀者起反感。一段極盡扭捏之致。

　　不過是一本過時的美國暢銷書，老是鍥而不捨的細評起來，跡近無聊。原因是大家都熟悉這題材，把史實搞清楚之後，可以看出這部小說是怎樣改，為什麼改，可見它的成功不是偶然的。同時可以看出原有的故事本身有一種活力，為了要普遍的被接受，而削足適履。它這一點非常典型性，不僅代表通俗小說，也不限西方。

　　續集「辟坎島」沒有另起爐灶換個虛構的主角，就不行。雖然口口聲聲稱綺薩貝拉為克利斯青太太──大概是依照亞當斯晚年的潔本的口吻──言語舉止也使人絕對不能想像她跳草裙舞，但還是改得不夠徹底，還有這樣的句子：克利斯青反對威廉斯獨佔土人妻，建議另想辦法，說：「你難道沒有個朋友肯跟你共他的女人？」令人失笑。並不是諾朵夫等只會寫男童故事；二人合著的南太平洋羅曼斯還有「颶風」，寫早期澳洲的有「植物學灣」，製成影片都是賣座的名片。辟坎島的故事苦於太不羅曼諦克，又自有一種生命力，駕馭不了它。在李察浩書中這故事返樸歸真，簡直可能是原子時代大破壞後，被隔離的一個小集團，在真空中，社會制度很快的一一都崩潰了，退化到有些獸類社團的階段，只能有一個強大的雄性，其餘的雄性限未成年的。辟坎島人最後靠宗教得救，也還是剩下的唯一的一個強大的雄性制定的。

　　近來又出了部小說「再會，克利斯青先生！」寫布萊垂涎海五德，妒忌克利斯青與海五德同性戀愛。辟坎島上土人起事，克利斯青重傷未死，逃了出來，多年後一度冒險回英國，在街上重逢海五德，沒有招呼。此後仍舊潛返辟坎島與妻兒團聚，在他常去的崖頂山洞裏獨住，不大有人知道。男色是熱門題材，西方最後的一隻禁果，離「叛艦喋血記」的時代很遠了，書也半斤八兩，似乎銷路也不錯。雖然同是英國出版，作者顯然沒有來得及看見李察浩的書。

　　弗洛依德的大弟子榮（Jung）給他的信上談心理分析，說有個病例完全像易卜生的一齣戲，又說：「凡是能正式分析的病例都有一種美，審美學上的美感。」──見「弗洛依德、榮通信集」，威廉麥檜（McGuire）編──這並不是病態美，他這樣說，不過因為他最深知精神病人的歷史。別的生老病死，一切人的事也都有這種美，只有最好的藝術品能比。

論寫作

　　在中學讀書的時候，先生向我們說：「做文章，開頭一定要好，起頭起得好，方才能夠抓住讀者的注意力。結尾一定也要好，收得好，方才有回味。」我們大家點頭領會。她繼續說道：「中間一定也要好──」還未說出所以然來，我們早已哄堂大笑。

　　然而今天，當我將一篇小說寫完了，抄完了，看了又看，終於搖搖頭撕毀了的時候，我想到那位教師的話，不由得悲從中來。

　　寫作果然是一件苦事麼？寫作不過是發表意見，說話也同樣是發表意見，不見得寫文章就比說話難。古時候，紙張筆墨未經發明，名貴的記錄與訓誨，用漆寫在竹簡上，手續極其累贅麻煩，人們難得有書面發表意見的機會，所以作風方面力求其簡短含蓄，不許有一句廢話。後來呢，有了紙，有了筆，可以一搖而就，廢話就漸漸多了。到了現在，印刷事業發達，寫文章更成了稀鬆平常的事，不必鄭重出之。最近紙張缺乏，上海的情形又略有變化，執筆者不得不三思而後寫了。

　　紙的問題不過是暫時的，基本問題還是：養成寫作習慣的人，往往沒有話找話說，而沒有寫作習慣的人，有話沒處說。找並不是說有許多天才沒沒無聞地餓死在閣樓上。比較天才更為要緊的是普通人。一般的說來，活過半輩子的人，大都有一點真切的生活經驗，一點獨到的見解。他們從來沒想到把它寫下來，事過境遷，就此湮沒了。也許是至理名言，也許僅僅是無足重輕的一句風趣的插諢，然而積少成多，究竟是我們文化遺產的一項損失。舉個例子，我認識一位太太，是很平常的一位典型太太，她對於老年人的脫髮有極其精微的觀察。她說：中國老太太從前往往禿頭，現在不禿了。老太爺則反是，從前不禿，現在常有禿的。外國老太太不禿而老太爺禿。為什麼呢？研究之下，得到如此的結論：舊時代的中國女人梳著太緊的髮髻，將頭髮痛苦地往後拉著，所以易禿。男子以前沒有戴帽的習慣，現在的中國男子與西方人一般的長年離不開帽子，戴帽於頭髮的健康有礙，所以禿頭的漸漸多了。然則外國女人也戴帽子，何以不禿呢？因為外國女人的帽子忽大忽小，忽而壓在眉心，忽而釘在腦後，時時改變位置，所以不至於影響到頭皮的青春活力。

　　諸如此類，有許多值得一記的話，若是職業文人所說，我就不敢公然剽竊了，可是像他們不靠這個吃飯的，說過就算了，我就像撿垃圾一般的撿了回來。

　　職業文人病在「自我表現」表現得過度，以致於無病呻吟，普通人則表現得不夠，悶得慌。年紀輕的時候，倒是敢說話，可是沒有人理睬他。到了中年，在社會上有了地位，說出話來相當份量，誰都樂意聽他的，可是正在努力的學做人，一味的唯唯否否，出言吐語，切忌生冷，總揀那爛熟的，人云亦云。等到年紀大了，退休之後，比較不負責任，可以言論自由了，不幸老年人總是嘮叨的居多，聽得人不耐煩，任是入情入理的話，也當做耳邊風。這是人生一大悲劇。

　　真是缺乏聽眾的人，可以去教書，在講堂上海闊天空，由你發揮，誰打呵欠，扣誰的分數──再痛快也沒有了。不得已而求其次，惟有請人吃飯，那人家就不能不委屈一點，聽你大展鴻論，推斷世界大戰何時結束，或是追敘你當年可歌可泣的初戀。

　　「笑林廣記」裏有一個人，專好替人寫扇子。這一天，看見朋友手搖一把白摺扇，立刻奪過來要替他寫。那朋友雙膝跪下。他攙扶不迭道：「寫一把扇子並不費事，何必行此大禮？」朋友道：「我不是求你寫，我是求你別寫。」

　　聽說從前有些文人為人所忌，給他們錢叫他們別寫，像我這樣缺乏社會意識的，恐怕是享不到這種福了。

　　李笠翁在「閒情偶寄」裏說：「場中作文，有倒騙主司入彀之法。開卷之初，當有奇句奪目，使之一見而驚，不敢棄去，此一法也。終篇之際，當以媚語攝魂，使之執卷流連，若難遽別，此一法也。」又要驚人，眩人，又要哄人，媚人，穩住了人，似乎是近於妾婦之道。由這一點出發，我們可以討論討論作者與讀者的關係。

　　西方有這麼一句成語：「詩人向他自己說話，被世人偷聽了去。」詩人之寫詩，純粹出於自然，腦子裏決不能有旁人的存在。可是一方面我們的學校教育卻極力的警告我們作文的時候最忌自說自話，時時刻刻都得顧及讀者的反應。這樣究竟較為安全，除非我們確實知道自己是例外的曠世奇才。

　　要迎合讀者的心理。辦法不外這兩條：（一）說人家所要說的，（二）說人家所要聽的。

　　說人家所要說的，是代群眾訴冤出氣，弄得好，不難一唱百和。可是一般輿論對於左翼文學有一點常表不滿，那就是「診脈不開方」。逼急了，開個方子，不外乎階級鬥爭的大屠殺。現在的知識份子之談意識形態，正如某一時期的士大夫談禪一般，不一定懂，可是人人會說，說得多而且精彩。女人很少有犯這毛病的，這可以說是「男人病」的一種，我在這裏不打算多說了。

　　退一步想，專門描寫生活困難罷。固然，大家都抱怨著這日子不容易過，可是你一味的說怎麼苦怎麼苦，還有更苦的人說：「這算得了什麼？」比較富裕的人也自感到不快，因為你堵住了他的嘴，使他無從訴苦了。

　　那麼，說人家所要聽的罷。大家願意聽些什麼呢？越軟性越好──換言之，越穢褻越好麼？這是一個很普遍的錯誤觀念。我們拿「紅樓夢」與「金瓶梅」來打比罷。拋開二者的文學價值不講──大眾的取捨並不是完全基於文學價值的──何以「紅樓夢」比較通俗得多，只聽見有熟讀「紅樓夢」的，而不大有熟讀「金瓶梅」的？但看今日銷路廣的小說，家傳戶誦的也不是「香艷熱情」的而是那溫婉、感傷，小市民道德的愛情故事。所以穢褻不穢褻這一層倒是不成問題的。

　　低級趣味不得與色情趣味混作一談，可是在廣大的人群中，低級趣味的存在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文章是寫給大家看的，單靠一兩個知音，你看我的，我看你的，究竟不行。要爭取眾多的讀者，就得注意到群眾興趣範圍的限制。

　　作者們感到曲高和寡的苦悶，有意的去迎合低級趣味。存心迎合低級趣味的人，多半是自處甚高，不把讀者看在眼裏，這就種下了失敗的根。既不相信他們那一套，又要利用他們那一套為號召，結果是有他們的淺薄而沒有他們的真摯。讀者們不是傻子，很快地就覺得了。

　　要低級趣味，非得從裏面打出來。我們不必把人我之間劃上這麼清楚的界限。我們自己也喜歡看張恨水的小說，也喜歡聽明皇的秘史。將自己歸入讀者群中去，自然知道他們所要的是什麼。要什麼，就給他們什麼，此外再多給他們一點別的──作者有什麼可給的，就拿出來，用不著扭捏地說：「恐怕這不是一般人所能接受的罷？」那不過是推諉。作者可以儘量給他所能給的。讀者儘量拿他所能拿的。

　　像「紅樓夢」，大多數人於一生之中總看過好幾遍。就我自己說，八歲的時候第一次讀到，只看見一點熱鬧，以後每隔三四年讀一次，逐漸得到人物故事的輪廓、風格、筆觸，每次的印象各各不同。現在再看，只看見人與人之間感應的煩惱。──個人的欣賞能力有限，而「紅樓夢」永遠是「要一奉十」的。

　　「要一奉十」不過是一種理想，一種標準。我們還是實際化一點，談談寫小說的甘苦罷。小說，如果想引人哭，非得先把自己引哭了。若能夠痛痛快快哭一場，倒又好了，無奈我所寫的悲哀往往是屬於「如匪澣衣」的一種。（拙作「傾城之戀」的背景即是取材於「柏舟」那首詩上的：「……亦有兄弟，不可以據……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如匪澣衣」那一個譬喻，我尤其喜歡。堆在盆邊的髒衣服的氣味，恐怕不是男性讀者們所能領略的罷？那種雜亂不潔的，壅塞的憂傷，江南的人有一句話可以形容：「心裏很『霧數』」。「霧數」二字，國語裏似乎沒有相等的名詞。）

　　是個故事，就得有點戲劇性。戲劇就是衝突，就是磨難，就是麻煩。就連P．G．Wodehouse那樣的滑稽小說，也得把主人翁一步一步誘入煩惱叢中，愈陷愈深，然後再把他弄出來。快樂這東西是缺乏興味的──尤其是他人的快樂，所以沒有一齣戲能夠用快樂為題材。像「浮生六記」，「閨房記樂」與「閒情記趣」是根本不便搬上舞台的，無怪話劇裏的拍檯拍凳自怨自艾的沈三白有點失了真。

　　寫小說，是為自己製造愁煩。我寫小說，每一篇總是寫到某一個地方便覺得不能寫下去了。尤其使我痛苦的是最近做的「年輕的時候」，剛剛吃力地越過了阻礙，正可以順流而下，放手寫去，故事已經完了。這又是不由得我自己做主的……人生恐怕就是這樣的罷？生命即是麻煩，怕麻煩，不如死了好。麻煩剛剛完了，人也完了。

　　寫這篇東西的動機本是發牢騷，中間還是兢兢業業的說了些玩話。一班文人何以甘心情願守在「文字獄」裏面呢？我想歸根究底還是因為文字的韻味。譬如說，我們家裏有一隻舊式的朱漆皮箱，在箱蓋裏面我發現這樣的幾行字，印成方塊形：

　　「高州鐘同濟舖在粵東省城城隍廟左便舊倉巷開張自造家用皮箱衣包帽盒發客貴客光顧請認招牌為記主固不誤光緒十五年」

　　我立在凳子上，手撐著箱子蓋看了兩遍，因為喜歡的緣故，把它抄了下來。還有麻油店的橫額大匾「自造小磨麻油衛生麻醬白花生醬提尖錫糖批發」。雖然是近代的通俗文字，和我們也像是隔了一層，略有點神秘。

　　然而我最喜歡的還是申曲裏的幾句套語：

　　「五更三點望曉星，文武百官上朝廷。東華龍門文官走，西華龍門武將行。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將上馬定乾坤……」

　　照例這是當朝宰相或是兵部尚書所唱，接著他自思自想，提起「老夫」私生活裏的種種問題。若是夫人所唱，便接著「老身」的自敘。不論是「老夫」是「老身」，是「孤王」是「哀家」，他們具有同一種的宇宙觀──多麼天真純潔的，光整的社會秩序：「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將上馬定乾坤！」思之令人淚落。

　　──一九四四年

天才夢

　　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然而，當童年的狂想逐漸褪色的時候，我發現我除了天才的夢之外一無所有──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點。世人原諒瓦格涅狂，可是他們不會原諒我。

　　加上一點美國式的宣傳，也許我會被譽為神童。我三歲時能背誦唐詩。我還記得搖搖擺擺地立在一個滿清遺老的籐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眼看著他的淚珠滾下來。七歲時我寫了第一部小說，一個家庭悲劇。遇到筆劃複雜的字，我常常跑去問廚子怎樣寫。第二部小說是關於一個失戀自殺的女郎。我母親批評說：如果她要自殺，她決不會從上海乘火車到西湖去自溺。可是我因為西湖詩意的背景。終於固執地保存了這一點。

　　我僅有的課外讀物是「西遊記」與少量的童話，但我的思想並不為它們所束縛。八歲那年，我嘗試過一篇類似烏托邦的小說，題名快樂村。快樂村人是一好戰的高原民族，因克服苗人有功，蒙中國皇帝特許，免徵賦稅，並予自治權。所以快樂村是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大家庭，自耕自織，保存著部落時代的活潑文化。

　　我特地將半打練習簿縫在一起，預期一本洋洋大作，然而不久我就對這偉大的題材失去了興趣。現在我仍舊保存著我所繪的插畫多幀，介紹這種理想社會的服務，建築，室內裝修，包括圖書館，「演武廳」，巧克力店，屋頂花園。公共餐室是荷花池裏一座涼亭。我不記得那裏有沒有電影院與社會主義──雖然缺少這兩樣文明產物，他們似乎也過得很好。

　　九歲時，我躊躇著不知道應當選擇音樂或美術作我終身的事業。看了一張描寫窮困的畫家的影片後，我哭了一場，決定做一個鋼琴家，在富麗堂皇的音樂廳裏演奏。

　　對於色彩，音符，字眼，我極為敏感。當我彈奏鋼琴時，我想像那八個音符有不同的個性，穿戴了鮮艷的衣帽攜手舞蹈。我學寫文章，愛用色彩濃厚，音韻鏗鏘的字眼，如「珠灰」，「黃昏」，「婉妙」，「splendour」，「melancholy」，因此常犯了堆砌的毛病。直到現在，我仍然愛看「聊齋誌異」與俗氣的巴黎時裝報告，便是為了這種有吸引力的字眼。

　　在學校裏我得到自由發展。我的自信心日益堅強，直到我十六歲時，我母親從法國回來，將她睽違多年的女兒研究了一下。

　　「我懊悔從前小心看護你的傷寒症，」她告訴我，「我寧願看你死，不願看你活著使你自己處處受痛苦。」

　　我發現我不會削蘋果，經過艱苦的努力我才學會補襪子。我怕上理髮店，怕見客，怕給裁縫試衣裳。許多人嘗試過教我織絨線，可是沒有一個成功。在一間房裏住了兩年，問我電鈴在那兒我還茫然。我天天乘黃包車上醫院去打針，接連三個月，仍然不認識那條路。總而言之，在現實的社會裏，我等於一個廢物。

　　我母親給我兩年的時間學習適應環境。她教我煮飯；用肥皂粉洗衣；練習行路的姿勢；看人的眼色；點燈後記得拉上窗簾；照鏡子研究面部神態；如果沒有幽默天才，千萬別說笑話。

　　在待人接物的常識方面，我顯露驚人的愚笨。我的兩年計劃是一個失敗的試驗。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親的沉痛警告沒有給我任何的影響。

　　生活的藝術，有一部份我不是不能領略。我懂得怎麼看「七月巧雲」，聽蘇格蘭兵吹bagpibe，享受微風中的籐椅，吃鹽水花生，欣賞雨夜的霓虹燈，從雙層公共汽車上伸出手摘樹巔的綠葉。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這種咬嚙性的小煩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一九三九年

附記

　　以上兩篇「少作」近來又陸續出土了。因為有些讀者沒有看見過，覺得應當入這本集子，但是已經排印，只好贅在後面。原是按時序排列的，這一來秩序大亂。好在本來是個雜拌。

　　又，「我的天才夢」獲西風雜誌徵文第十三名譽獎。徵文限定字數，所以這篇文字極力壓縮，剛在這數目內，但是第一名長好幾倍。並不是我幾十年後還在斤斤較量，不過因為影響這篇東西的內容與可信性，不得不提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