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作者：巴金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 為舊作新版寫序

天地圖書公司打算在香港重新排印、發行我的《激流三部曲》和別的一些舊作，托人來徵求我的同意，我愉快地答應了。

我知道在香港出過不少我的著作的盜印本，有的把一部長篇改名換姓分成幾冊印行；有的集子署我的名字，卻收入別人的文章。還有些出版社則是租了國內書店的舊紙型重印，不過他們照付紙型費。

我一向是在版權得不到保障的條件下從事寫作的，所以看見盜印本接連出現，我也毫不在乎。而且正是靠了這些盜印本和「租型本」，海外的讀者至今還不曾忘記我的名字，甚至在我給關進「牛棚」、押到工廠、農村、學校「游鬥」的時候，香港書店還在發賣我的「邪書」。一九八○年我訪問日本，四月三日日本電視台安排水上勉先生和我在新大谷飯店的庭園裡對談，水上先生邊翻書邊向我提問，他翻看的就是絳色封面的十四卷港版文集。我知道有些日本朋友正是靠了這些「租型本」和盜印本聽到我的聲音的，因此我看見它們反而感到親切。這次作為中文大學的客人到香港小住，有些讀者就拿「租型本」甚至盜印本來找我簽名（其中還有新買來的盜印本），我都高興地在扉頁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我更希望讀者們看到我自己修改過的新版本。我常說我寫文章邊寫邊學，邊校邊改。一本《家》我至少修改過八遍，到今天我才說我不再改動了，並不是我不想改動，只是我不能把時間完全花費在一本書上面，我不是在寫「樣板小說」。對生活的感受和認識是無止境的，我的追求也沒有止境。我這一生也寫不出一本毫無缺點的完美的作品，不可能！不過我一直希望在自己作品中少出現毛病。我決不是害怕被什麼領導在講話中點名批判，我只是願意讓讀者靠這些文字更準確地理解我的思想感情。但是我後來才明白，要做到這一點，單單糾纏在一本書上是不行的，最好還是多寫。那麼我的確可以不再修改舊作了，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天地圖書公司願意照付「版稅」，我說：「還是捐贈給中國現代文學館吧。」我只提出一個要求：新版一律根據作者最近的修改本重排。我並沒有改變自己的看法，我仍然主張著作的版權歸作者所有，他有權改動自己的作品，也有權決定自己作品的重印或停版。我一直認為修改過的《家》比初版本少一些毛病，最初發表的連載小說是隨寫隨印的。我當時的想法和後來的不一定相同，以後我改了很多，文字和情節兩方面都有變動。隨便舉一個例子，一九五七年我編《文集》卻讓婉兒活了下去，接著又在《春》裡補寫了婉兒回到高家給太太拜壽的一章，我以為這樣處理更接近真實，馮樂山討一個年輕的小老婆，並不單是為了虐待她，也是為了玩弄她，他高興時還可能把婉兒當成寶貝。在補寫的《春》的第六章裡婉兒對淑英們揭露了馮樂山「欺負孤兒寡婦」的「偽君子、假善人」的行為，她最後說：「我初到馮家的時候……挨罵又挨打。飯也吃不下……只怪自己命不好，情願早死……我真想走鳴鳳的路。現在我也變了。既然都是命，我何必怕他們！該死就死，不該死就活下去。他們欺負我，我也不在乎。我心想：我年輕，今年還不到二十歲，我總會死在你們後頭。我會看到你們一個一個的結果。」今天重讀改訂後的《激流三部曲》，我仍然覺得這樣寫婉兒比較好。她的性格顯著了，馮樂山的也更鮮明瞭。《三部曲》中像這樣的例子是很多的。我決不會刪去補寫的章節，讓《三部曲》、讓《家》恢復原來的面目。去年上海文藝出版社編印《新文學大系》（第二個十年），在《小說專集》中收入我的《家》，他們一定要根據一九三三年開明書店的初版本排印，花了不少功夫居然找到了印數很少的初版本。他們這樣做，大概是為了保存作品的最初的面目。但是我的情況不同，作品最初的印數不多，我又不斷地修改，讀者們得到的大多是各種各樣的改訂本，初版本倒並不為讀者所熟悉，而且我自己也不願意再拿初版的《家》同讀者見面，我很想堅持一下不讓初版本入選，但是後來我還是讓了步。我想：「不要給別人增加麻煩吧，它既然存在過，就讓它留下去吧，用不著替自己遮醜，反正我是邊寫邊學的，而且《新文學大系》又不是給一般讀者閱讀的普通讀物。」作品給選進《新文學大系》，戴上「文學」的帽子，當然要受「體例」等等框框的限制。

但是現在由自己編輯出版單行本，丟開「文學」的頭銜，我便感到自由自在了。我希望有一天新的改訂本會淘汰掉那些盜印本和「租型本」。

在改訂本中最先印出來的不用說就是《激流三部曲》。關於它，我還想講幾句話。也許有人認為我已經講得夠多了，但話總是講不完的。有人批評我「反封建不徹底」，有人斷定《家》早已「過時」，可是我今天還看見各式各樣的高老太爺在我四周「徘徊」。在我還是一個「懂事的」小孩的時候，我就對當時存在的種種等級抱有反感。我父親是四川廣元縣的縣官，他下面有各種小官，他上面有各樣大官，級別劃分十分清楚，誰的官大，就由誰說了算。我「旁聽」過父親審訊案件，老百姓糊里糊塗地挨了板子還要向「青天大老爺」叩頭謝恩。這真是記憶猶新啊！

我當初寫《家》，矛頭就針對父母包辦婚姻、干涉子女自由等等封建流毒，絕沒有想到《家》發表後五十三年，又輪到我來寫批判「買賣婚姻」的隨想。有一件事情我實在想不明白，近來常從新聞報導、廣播宣傳中聽到關於「紅娘」的消息，好像許多地方都有「紅娘」在做好事。我們從小就熟悉《西廂》的故事：只知道「門當戶對」的老夫人違背了自己的諾言，使有情人成不了眷屬。小丫環紅娘才挺身出來，傳書帶信，巧計安排，讓這一對青年男女實現他們的心願。紅娘能夠發揮她的作用，正因為她生活在「男女授受不親」的時代，上面還有一位昏聵、專橫的老夫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毒素又深入人心，她「穿針引線」，不顧這一切，她是「反封建」的「戰士」，決不是一個媒人。倘使活到今天，她也不會聽從老夫人的吩咐，給鶯鶯小姐介紹「門當戶對」的對象。難道在我們這個社會裡，男女青年間或者大年齡的男女青年間就沒有正常的社交活動，就不能自由戀愛，不能依照婚姻法自由結合，必需求助於「父母」和「媒妁」嗎？

不管相信不相信，今天還有不少的崔老夫人和高老太爺，「門當戶對」至今還是他們決定子女婚姻的一個標準。聽話的孩子總是好孩子。為了「婚姻自主」，多少青年還在進行鬥爭。

十載「文革」期間，有人批評《激流》毒害青年，說我的小說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多麼大的罪名！今天我仍然要說我喜歡這個三部曲的主題：青春是無限的美麗。未來永遠屬於年青人，青年是人類的希望也是我們祖國的希望。這是我的牢固的信念，它決不會「過時」。我相信一切封建流毒都會給年輕人徹底反掉！

其他，我不想講下去了。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一日

. 序

兩年前在廣州的轟炸中，我和幾個朋友蹲在四層洋房的騎樓下，聽見炸彈的爆炸，聽見機關鎗的掃射，聽見飛機的俯衝。在等死的時候還想到幾件未了的事，我感到遺憾。《秋》的寫作便是這些事情中的一件。

因此，過了一年多，我又回到上海來，再拿起我的筆。我居然咬緊牙關寫完了這本將近四十萬字的小說。這次我終於把《家》的三部曲完成了。讀者可以想到我是怎樣激動地對著這八百多頁原稿紙微笑，又對著它們流淚。

這幾個月是我的心情最壞的時期，《秋》的寫作也不是愉快的事（我給一個朋友寫信說：「我昨晚寫《秋》寫哭了……這本書把我苦夠了，我至少會因此少活一兩歲」）。我說我是在「掘發人心」（恕我狂妄地用這四個字）。我使死人活起來，又把活人送到墳墓中去。我使自己活在另一個世界裡，看見那裡的男男女女怎樣歡笑、哭泣。我是在用刀子割自己的心。我的夜晚的時間就是如此可怕的。每夜我伏在書桌上常常寫到三四點鐘，然後帶著滿眼鬼魂似的影子上床。有時在床上我也不能夠閉眼。那又是亨利希．海涅所說的「渴慕與熱望」來折磨我了。我也有過海涅的「深夜之思」，我也像他那樣反覆地念著：

我不能再閉上我的眼睛，

我只有讓我的熱淚暢流。

在睡夢中，我想，我的眼睛也是向著西南方的。

在這時候幸好有一個信念安慰我的疲勞的心，那就是詩人所說的：

Das　Vaterland　wird　nie　verderben，

此外便是溫暖的友情。

我說友情，這不是空泛的字眼。我想起了寫《第八交響樂》的樂聖貝多芬。一百二十幾年前（一八一二）他在林次的不愉快的環境中寫出了那個表現快樂和精神煥發的《F調小交響樂》。據說他的「靈感」是從他去林次之前和幾個好友在一起過的快樂日子裡來的。我不敢比擬偉大的心靈，不過我也有過友情的鼓舞。而且在我的鬱悶和痛苦中，正是友情洗去了這本小說的陰鬱的顏色。是那些朋友的面影使我隱約地聽見快樂的笑聲。我應該特別提出四個人：遠在成都的WL，在石屏的CT，在昆明的LP，和我的哥哥。沒有他們，我的《秋》不會有這樣的結尾，我不會讓覺新活下去，也不會讓覺民和琴訂婚、結婚（我本來給《秋》預定了一個灰色的結局，想用覺新的自殺和覺民的被捕收場）。我現在把這本書獻給他們，請他們接受我這個不像樣的禮物。

這本書出版的時候，我大概不在上海了。我應該高興，因為我可以見到那些朋友，和他們在一起過一些愉快的日子。不過我仍然說著我兩年前說過的話，我是懷著離愁而去的。牽繫住我的渺小的心的仍是留在這裡的無數純潔的年輕心靈。我祝福他們。我請他們記住琴的話：

「並沒有一個永久的秋天。秋天過了，春天就會來的。」

現在我已經嗅到春天的最初的氣息了。

作者　一九四○年五月

第一章

「一個月以前省城附近有過幾天混戰。城門關了三天。我家也落過炮彈，大家驚擾了好一陣，又算平安無事了。我們現在又過著太平日子。不過近來我實在疲乏得很，遇到的全是不如意的事情。姑母因五叔在居喪期中將喜兒收房，三叔又不加阻止，心中有些不快，去年重陽在我家遇到四嬸與陳姨太嚷架，聽了些閒言冷語，回家後很不高興，以後便託病不再來我家。二妹走後，三叔雖不願將此事對外發表，亦未深加追究，但是他在陳克家面前丟了臉，心中非常不痛快，他常發脾氣，身體也不及從前了。我自海兒死後，心中若有所失，胃疾愈而復發，時時擾人，近來更甚，深以為苦。最近事冗心煩，人過於貪懶，因此少給你們寫信。二妹給琴妹的信已經看到了。後來又接到三弟和二妹給我的信，講到劍雲病故的事，我和二弟心中都很難過。劍雲是現在社會中難得的好人。二妹離家的事全虧他幫忙。倘若他的處境好一點，他也許不會死得這麼早。不過我覺得他比我活得有意義，他總算做了一件好事情。他不能說是白活。而我呢？……

「三嬸不時向我打聽二妹消息。她得到二妹三次來信，知道你們在外情形，非常高興。昨日匯上之款即三嬸交來囑我代匯與二妹的。據云三叔心中似有悔意，不過目前仍然做出嚴厲的樣子，不肯讓步，也不許人在他面前提起二妹。我想，再過些時候他也許會軟下心來。去年婉兒在馮家生了一個兒子，上月帶了兒子來給三嬸拜生。婉兒人長胖了些，她講了好些馮樂山一家人的喪德事情，真叫人氣死。婉兒真有本事，她居然受得了。她很想念舊主人，她要三妹寫信代她問候二妹……

「深夜無聊，百感交集，我想起你們，想起先父母及死去的大嫂、海兒和梅表妹、蕙表妹等，真有生者遠而死者別之感……」

高覺新寫到這裡，手微微地抖起來，毛筆的筆鋒觸到信箋，不曾在紙上劃動，卻馬上離開了。他也不想再寫下去。他覺得眼睛花了。

「大哥」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輕輕地喚道。他好像沒有聽見似的，動也不動一下。

高覺民站在覺新的旁邊，把手放在覺新的肩頭，同情地說：「你還想那些事情做什麼？死了的就讓他們死了。你自己身體要緊。」他看見了信箋上面那幾行字。

覺新抬起頭，他的身子在活動椅上轉了一下。他一把抓起覺民的左手緊緊地捏住。他痛苦地對覺民說：「二弟，你叫我怎樣辦？」

覺民不瞭解覺新的求助的心情，他只是溫和地勸道：「大哥，你不該到現在還是這麼激動。這樣不過白白苦了你自己。你也太苦了。」

「我是受得苦的，再大的苦我也受得下去，只是他們不該叫我做這件事，」覺新皺緊眉頭，用力地說。

「你說的是什麼事，大哥？」覺民驚愕地問。

「他們要我續絃，」覺新短短地說。

覺民停了一下，忽然切齒地說：「又是他們。總是他們。」

「他們總不肯放鬆我，」覺新訴苦般地說。

「這是你自己的事，跟他們有什麼相干？」覺民的憤怒略微平靜下去，他把這件事情看得並不十分嚴重，他知道這是可以由他的哥哥自己作主的。他走到覺新對面那把靠窗的藤椅前，坐下來。

「可是他們比我更熱心，連媽也這樣勸我，他們說再過幾個月我的喪服就滿了，」覺新自語似地低聲說。

「是不是因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覺民譏諷地說了這一句。

覺新不回答。他把手帕放進衣袋裡。他頹喪地垂著頭，眼光似乎停在面前的信箋上。其實他什麼字沒有看見。在他的眼前晃動的是一些從「過去」裡閃出來的淡淡的影子。這些影子都是他十分熟悉的。他想拉住她們，他想用心靈跟她們談話。

這情形覺民不會瞭解。但是他也不作聲了。他在想另外一些事情。他的思想漸漸地集中到一個年輕女性的豐滿的臉龐上。他看見她在對他微笑。

房間不住地往靜寂的深淵裡落下去。連電燈光也漸漸地黯淡了。月光塗白了玻璃窗，窗帷的淡淡的影子躺在屋角。窗外相當明亮。窗內只有鐘擺的單調的響聲慢慢地蠶食著時光。覺新偶爾發出一兩聲吁嘆，但是聲音也很低微，剛剛送進覺民的耳裡就消滅了。

於是汽笛聲響起來，永遠是那種拉長的尖銳的哀號。覺民吃驚地睜大眼睛看四周，並沒有什麼變動。覺新有氣無力地叫了兩聲：「何嫂！」沒有聽見應聲。他便站起來，走到方桌前點燃了清油燈，然後回到活動椅那裡坐下。他的眼光又觸到了桌上的信箋，他提起筆想寫下去。但是電燈光開始變了顏色，紙上的字跡漸漸地模糊起來。他無可如何地嘆一口氣，又把筆放下，無聊地抬起頭望著電燈。電燈完全收斂了它的亮光，燈泡裡只剩下一圈紅絲，連紅絲也在逐漸褪色，終地淡到什麼也沒有了。清油燈在方桌上孤寂地發亮，照不明整個房間。月光趁機爬進屋裡。沒有燈光的內房裡黑地板上全是樹影和窗帷影子，外屋裡到處都有月光。

覺民忍耐不住突然站起來，他帶了一點悲痛對他的哥哥說：「大哥，你再結一次婚也好。這種日子你怎麼能夠長久過下去？你太寂寞了！你只有孤零零一個人。」

「這不行，這不行！怎麼連你也這樣說！我不能做這種事！」覺新好像聽見了什麼不入耳的話，他搖著頭拒絕地說。

「但是你一個人過這種日子怎麼行？」覺民憐憫地望著哥哥，同情地說。

「我能夠過。什麼樣的日子我都過得了，」覺新忍住眼淚說。方桌上的清油燈突然發出一個低微的叫聲熄了。

覺民站起來。他不去點燈。他咬著嘴唇默默地在房裡踱了幾步。月光把他的眼光引到窗外。那裡是一個潔白、安靜的境界。芍藥，月季，茶花，珠蘭和桂樹靜靜地立在清輝下，把它們的影子投在畫面似的銀白的土地上。他的眼光再往屋內移動。掛著白紗窗帷的玻璃窗非常明亮。覺新的上半身的黑影彷彿就嵌在玻璃上面。他垂著頭，神情十分頹喪，坐在那裡。

覺民在屋中站住。他注意地看他的哥哥。他忽然覺得哥哥近來憔悴多了，老多了。他不禁想到覺新在這些年中的遭遇。他沒有時間細想。許多事情變成一根很結實的繩子，縛住了他，把他拉向他的哥哥。他走到定字台前，把身子靠在寫字檯的一個角上。他充滿友愛地對覺新說：

「大哥，這幾年我們太自私了。我們只顧自己。什麼事都苦了你。你也應該愛惜你自己才是。我以後一定要給你幫忙。」

覺新一把捏住覺民的手，感動地說：「二弟，我感謝你。我明白你的好意。你自己多多地努力罷。」他灰心地搖搖頭：「你不要管我。我是沒有希望的了。我知道我的命是這樣。」

「你不能相信命，你應該知道這不是命運！」覺民熱烈地反駁道。

「二弟，是命不是命，我也不能說。不過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這幾年你們都看見……」覺新無力地答道。

「過去的事我是看見的，現在不要管它。以後的事不能說沒有辦法，你應該……」

覺民又勸道，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覺新打斷了。覺新搖頭苦笑道：

「以後？你看以後我又能夠有什麼希望？……」

覺民正要說話，卻又被人打岔了。這次從門外送進來一個少女的聲音，喚著：「大哥。」覺民知道來的人是誰，便把臉掉向門口看。

門簾一動，隨著月光閃進來一個少女的身子。她在外面就聽見談話的聲音，掀開門簾卻意外地看見房裡的黑暗和嵌在光亮的玻璃窗上的兩個半身人影。「怎麼，你們連燈也不點一個！」她詫異地說。

「燈剛才熄了，」覺新順口答了一句。他又吩咐覺民：「二弟，你去把燈點起來。」

覺民答應一聲，便走到方桌前將燈點燃。

「真奇怪，你們閉著眼睛高談闊論，」淑華笑說，這時燈剛重燃。房裡又有了一點橙黃色的光。

「你們剛才在談什麼？」淑華望著她的兩個哥哥好奇地問道。

「我們隨便談談，」覺新支吾地說。淑華也並不追問，她開始說明她的來意：

「大哥，媽要你去。周家枚表弟要『結親』了。大舅又要請你幫忙。」

「枚表弟要結婚？」覺新驚疑地問道。

「是。日期還沒有定，不過也很快。就要下定了。我覺得大舅真古怪，枚表弟年紀這樣小，不好好讓他讀書，卻叫他『結親』。聽說新娘子今年二十一歲，」淑華不以為然地說。

「枚表弟今年不過十七歲，他跟你同年，」覺民說。

「呸，跟我有什麼相干？你把我扯在一起！新娘子跟人同歲，你為什麼不說？」淑華對覺民笑道。

「三妹，你怕什麼？我又不會把你嫁給枚表弟，」覺民反唇相譏地說。

「我諒你也不敢！我就不怕！我的事除非我自己答應，什麼人都管不著我！」淑華理直氣壯地說。

「三爸要管，你怎麼辦？」覺民冷冷地問道。

「又不是要他嫁人！他連二姐也管不著，還好意思來管我？」淑華生氣地大聲說。

「輕聲點，」覺新在旁邊警告道。

「不錯，這才是我的好妹妹，」覺民忽然高興地稱讚道。

覺新站起來，悄然說：「我們走罷，媽在等著。」

「我也去聽聽，」覺民說。他們三個人一起走出房來。

他們走出過道，轉一個彎，進了左上房。他們的繼母周氏在房裡等著他們。她安閒地坐在沙發上，綺霞在旁邊捧著一支水煙袋給她裝煙。

「老二，你還沒有睡覺？」周氏看見覺民跟在覺新的後面，含笑地說了這一句。

「我也來聽聽。稍微睡晚點，也不要緊，」覺民帶笑答道，

大家都坐下了。紫檀木方桌上一盞清油燈給這個房間留下不少的陰影。覺新坐在周氏右邊一把紫檀木靠背椅上。在他對面連二櫃旁邊一個茶几上，「五更雞」射出來一團紅光，罩子上面正托著一把茶壺。

「綺霞，大少爺愛吃釅茶，你把『五更雞』上煨的春茶給他倒一杯，」周氏和藹地吩咐道。

「媽，綺霞要裝煙，我自己來。」覺新客氣地說，就站了起來。

「明軒，你不要動，」周氏連忙做手勢阻止他。她又解釋道：「我吃煙，不過混時候，我又沒有什麼癮。一個閒得無聊，吃幾袋水煙也好。」

「媽說得是，」覺新陪笑道。綺霞把一杯香噴噴的熱茶送到覺新面前。

「先前你三嬸到我這兒來過。她談起二姑娘的事情，心裡倒有點懊悔。她說她拿了一百塊錢托你兌到上海去，這件事三爸還不曉得。三嬸說，三爸連二姑娘給他的信看都不看就撕了。究竟是做父親的人不同……」周氏動著她的小嘴，像吐出珠子一般接連不斷地說，她剛剛停頓一下就被淑華接了下去。

「大舅還不是這樣！蕙表姐就是活活給他斷送了的！現在靈柩還停在廟裡頭，鄭家就不管了，大舅也不想個辦法，卻只去管枚表弟的親事，」淑華口快，她不知道顧忌，她感到不平、不快時就坦白地說出來。

周氏不作聲。覺新側頭痛苦地瞪了淑華一眼。只有覺民覺得心裡暢快。他和淑華彼此會意地對望了一下。

周氏噓了一口氣，對綺霞說：「你也給我倒一杯茶來。」接著她又對覺新兄妹說：「平心而論，三女說的話多少也有點道理。蕙姑娘真可惜。這樣一個好女兒倒被她父親害了。鄭家就把她丟在廟裡頭，存心不下葬，說起來真氣人！芸姑娘的命倒好一點，她幸好沒有那樣頑固的父親。」她突然換過話題說：「我們再說你們枚表弟的親事。這回又是你們大舅作主。外婆也拗不過他。不過枚表弟這樣年紀結親，也不算早。」

「但是新娘子比枚表弟大四歲，」覺新兄妹都不贊成她的最後一句話，然而覺新只是唯唯地應著，覺民不過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只有淑華說出這句不滿意的話。

「雖說大四歲，不過兩張八字倒很合式。批八字的說這門親事大吉大利，所以外婆也贊成了。我看這回你大舅也許不會做錯，」周氏說，她倒像是在替她的哥哥周伯濤辯護了。

「媽說的是，」覺新陪笑道。他心裡卻並不這麼想。覺民在旁邊輕輕地咳了一聲嗽。

「外婆請你明後天去一趟，他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商量。你最好上半天去，下午恐怕你大舅要出門。照你大舅的意思，這門親事越早一點辦成越好。」

「是，我去就是了，」覺新懶洋洋地說。

「媽曉不曉得女家情形怎麼樣？我總不明白為什麼大舅不給枚表弟找一個年紀相當的表弟媳婦？枚表弟現在年紀也不怎麼大，又何必這樣著急？」淑華仍舊不服氣地說。

周氏的胖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氣，她帶點責備地對淑華說：「三女，幸虧這兒並沒有別人，你小姐家說這種話，給外人聽見會笑死的。」

淑華不高興地噘起嘴，她賭氣地說：「媽，我生就這種脾氣，別人說我好我壞我都不管。我不明白為什麼做小姐就什麼話都不能說！」

覺新皺起眉毛，額上立刻現出三兩條紋路。他擔心淑華的話會使周氏生氣，便膽怯地望著周氏。覺民安靜地坐在一邊，臉上微微露出笑容。

周氏彷彿聽見了不入耳的話，但是她並沒有改變臉色。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把淑華看作一個無知的孩子似的，她的聲音倒變得溫和了：

「三女，你的嘴真不肯讓人。你就跟你在上海的三哥一樣。怪不得四嬸、五嬸她們在背地說你閒話。連我現在也沒法對付你。」

「三妹這種脾氣究竟不大好。凡事能讓人一點總是好的。最好我們這一房的人不要給人家抓住說閒話的把柄，」覺新順著周氏的口氣說。

周氏聽見覺新的話自然滿意。不過她看見淑華微微地搖搖頭，張開口要爭辯，她剛聽見淑華說出一個「我」字，連忙用別的話來打岔道：

「其實三女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不過一個未出閣的小姐說出這種話總不大好，雖說現在的人比從前開通多了。我從前在家做小姐的時候，那才苦死人。枚表弟一年四季都帶著病容，如果他的親事再弄得不好，不曉得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她那些像滾著的珠子似的話突然停住了。她端起放在旁邊春凳上的茶杯，喝了兩口茶，又繼續說下去：「你大舅這個人古板得很。簡直是說不通。這一回馮家小姐又是他看上的。新娘子的父親是你大舅的朋友。大舅最欽佩馮家的道德學問。聽說新娘子的叔祖父很出名。」

「馮家？」覺民驚疑地自語道，他馬上就猜到新娘子是什麼人了。覺新掉頭看了他一眼。覺新也猜到了新娘子是誰，便回過頭去，繼續聽周氏講話。綺霞坐在床前踏腳凳上，她也專心地在一邊傾聽。

「大舅倒是一說就答應了。他還說這是求之不得機會。外婆起初不贊成，可是她拗不過大舅，後來看見八字不錯，也就不說話了。」

「八字是靠不住的，全是鬼話，不知道害過了多少人！」覺民忍耐不住終於吐出他的不滿來。

「我看枚表弟一定有病，早婚對他不見得有好處，」覺新接下去說。

「是，枚表弟一定有肺病，」淑華說。

「你快不要提起肺病的話，」周氏連忙擺著手說，「有一次大舅母說起枚表弟常常咳嗽，叫他到平安橋醫院去看看有沒有肺病，就被大舅罵了一頓。大舅還說，蕙姑娘明明是西醫害死的。這些事情說起來叫人很難相信。我也不知道八字可靠不可靠，不過我相信命運是實在的。什麼事都有一個定數。」她說出定數兩個字就把一切不快意的事全放在一聲嘆息裡吐出去了。她覺得心裡暢快了些。

「我真不明白大舅心裡是怎麼想的！」淑華仍然氣憤地說。

「三女，不要再提這件事情。多談只有叫人心煩，我還有別的話跟你大哥商量，」周氏不耐煩地阻止道。「明軒，你自己的事情怎樣安排？剛才三嬸來還談起過。」

「我麼，」覺新不提防會說到他自己身上，倉卒間只說出兩個字，過後他略帶為難的樣子答道：「我看可以從緩，我現在不忍心想到這種事情，而且我還沒有滿服。」

「剛才三嬸還說三爸要我來勸勸你，說你是承重孫，你們這一輩弟兄又不多，你現在喪服也快滿了……」周氏並沒有看見覺新的臉部表情，也不曾留心他的聲調，她不知道她的話在他的心上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她只顧說自己的話。

「媽，我都知道。不過現在還想到瑞珏。我不忍心想續絃的事。況且我已經害了幾個好好的人，我不能夠再……」覺新的最後一道防線被攻破了。他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不等周氏說完就迸出哭聲來，嗚咽地說了上面的話。

覺民站起來。他同情地用溫和的聲音對覺新說：「大哥，你還是回去睡覺罷。你今晚上太激動了。你何必傷心。」

「我不要緊，我不要緊，」覺新一面揩眼淚，一面抽泣地說。

「明軒，你早點睡覺也好。老二，你陪你大哥回去，你好好地安慰安慰他，」周氏關心地叮囑覺民道。

覺民應了一聲。他走到覺新面前，小聲對覺新說：「大哥，我們走罷。」覺新經他一再催促才站起來，向周氏招呼一下，便垂下頭跟著覺民走出房門去了。

「綺霞，你再來給我裝幾袋煙，」周氏看見覺新的背影消失了，她感到一種莫名的鬱悶，便順口吩咐道。

覺新回到房裡又在信上續寫道：

「枚表弟快要結婚了，這又是大舅一個人的意思。新娘比他大四歲，就是馮家小姐。

「近幾日來，我終日如醉如癡，時時流淚。而蕙表妹之事尤令人寒心。蕙表妹死後，即寄殯在距城二十餘里的蓮花庵，簡直無人照管。鄭家至今尚無安葬的意思，大舅也置之不問。今年清明我命老趙出城與她燒了兩口箱子，兩扎金銀錠。老趙回來述說一切，令人十分悲憤。外婆她們雖然也不滿意鄭家這種做法，但是大舅不肯作主出來交涉，外婆也拿他沒有辦法。蕙表妹真可憐，死後也無葬身之地。二妹和她素來要好，聽見這個消息一定很難受……」

※※※

他沒有提到他自己的事。

第二章

星期日早晨覺民拿著一本書到花園裡去。他走進外門看見覺新和淑華兩人在前面走，三房的婢女翠環跟在後面。他便喚一聲：「三妹。」

淑華立刻停下來，掉轉身問道：「什麼事？」覺新只回頭一看，便繼續往前面走了。翠環也跟著他走進花園內門裡去。

覺民笑著對淑華說：「你今天好早。」

淑華噗嗤笑起來。她說：「二哥，你不要挖苦我。九點多了，你還說早？」

「九點多了？大哥不是要到外婆那兒去嗎？怎麼現在還到花園裡去？」

「你不曉得？花園裡頭出了事情……」淑華剛說了兩句，忽然看見一個人從裡面飛奔出來。這是她的堂兄弟覺英。他跑得滿頭是汗，頭髮散亂。她大聲喚道：「四弟！」但是他不理她，仍舊向著外門跑去。

覺民跨了一大步，伸過他的結實有力的手一把將覺英的膀子抓住。他板起面孔責問道：「三姐喊你，你為什麼不應一聲？」

覺英掙不脫覺民的手，便站住，陪笑道：「我沒有聽見。」

「呸，」淑華啐了他一口。「你又不是聾子，為什麼聽不見？告訴你，你少神氣點。你近來太沒有規矩了。等一會兒我告訴三爸打你。」

「三姐，我實在沒有聽見。我下次再不敢這樣。你不要告訴爹好不好？」覺英帶著滿面狡詐的表情對淑華道歉似地說。

「我問你，你從哪兒來？三爸在做什麼？」淑華看見覺英軟下來，她很得意，便問道。

「高忠偷了水閣裡頭的字畫，」覺英賣弄似地說。他又側頭看了覺民一眼，譏諷道：「二哥，你不要拉住我好不好？你老哥子也真不嫌麻煩。」他對覺民動了動眼睛。

覺民不大高興地鬆開手，覺英馬上將身子一轉，縱身一跳，就離開了他們有三四步的光景。他們驚愕地望著他。他再一跳，便到了花園外門口。他對他們做了一個鬼臉，露出舌頭又縮回去。他得意地對他們說：「我不怕，你們儘管告訴爹。講什麼規矩！我們公館裡頭哪個配講規矩？怪不得姑媽看不慣不來了。沒有一個人配管我。三姐，你放明白點，你將來橫豎不是高家的人。」

「四弟，你說什麼？看我撕掉你的嘴！」淑華生起氣來大聲叱道。

「三姐，我就說你！請你來撕罷。我正嫌有一張嘴多了好些麻煩，」覺英喜皮笑臉地說。

「好，我們去見三爸去！」淑華威脅地說。

「去就去！我難道還害怕？爹不會打我的。爹曉得打罵都改不掉我的脾氣，他反倒喜歡起我來了，」覺英挑戰似地說。他看見淑華站住不走，反而走下石階，用話來激她：「去嘛，快去嘛！哪個不去不算人！」

淑華氣紅了臉，豎起眉毛罵道：「真不要臉！我今天一定要拉你去。三爸不打你，我自己也會打，我請二哥幫我打。」她說著，就向覺英走去。覺英看見淑華真的走過來，快要走到他面前。他忽然噗嗤一笑，轉身就跑，連頭也不回，一口氣跑出花園門外不見了。

「二哥，你看，有這樣不要臉的人！三爸也不好好地打他一頓，他有什麼值得人喜歡的？」淑華又氣又笑地對覺民說。

「打也沒有用。他受的教育是這樣。三爸不准他進學堂讀書，讓他整天在家裡鬼混。說是在書房裡讀書，你看他幾時在書房裡坐過！二妹走後，三爸倒真的有點喜歡他。這樣一來更糟了。好好一個年輕人就這樣地糟蹋了，」覺民感慨地說。

「二哥，哪個要聽你的長篇大論！你剛才也不幫我罵他幾句。三爸不喜歡二姐，倒喜歡他，真是瞎了眼睛！真氣死人！我要把四弟打一頓才甘心，」淑華埋怨覺民說。

「走罷。多說他做什麼！你打了他你自己倒痛快，不過又該大哥倒楣。你要曉得二妹是女兒，四弟是兒子！」覺民帶了點不愉快的調子勸道。

「你說得不對，難道女兒就不是人？」淑華生氣地駁了一句，也就跟著覺民往前面走了。她一面走，一面在想，走了幾步，她忽然苦惱地說：「大哥真不該。什麼事都給他攬去。東也認錯，西也陪禮，跟他不相干的事他也認錯，弄得我們一舉一動都不方便！」

「你不曉得這就叫做『作揖主義』。大哥說，靠了他這個『作揖主義』我們這一房人才過得了安靜日子，」覺民冷冷地說著反話。

「什麼叫『作揖主義』？我不懂。不如說是向眾人磕頭更對，」淑華也不管覺民說的是反話還是正面話，她不服氣地說。「我就不靠他磕頭過日子。他倒給我添麻煩。他在無論哪個面前都低頭。無論什麼事他都說好。這回枚表弟的事情又該他管。」

「每次總少不了他。不過我的事情他多半不敢幫忙，」覺民接口說道。

「你的事情？他為什麼不敢幫忙？」淑華驚詫地問。

「我同琴的事，」覺民略帶一點焦慮地說。但是他馬上又換了語氣加一句：「不過他不幫忙，我也不怕。」

「這回他一定會幫忙。大哥也很喜歡琴姐，我們都喜歡琴姐，」淑華不假思索地說。她看見覺民不作聲，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便說：「不過四嬸、五嬸她們不大高興琴姐，三爸也不見得高興她。」

「那不用說。凡是我們做的事，四嬸她們一定不高興。三爸更看不慣我們這一輩不讀古書的年輕人，」覺民說到這裡，忽然生起氣來。他的焦慮倒漸漸地消散了。他覺得他有力量跟那些人鬥爭，他相信他一定會得到勝利。

他們走進了梅林，正向著湖濱走去。他們的眼前突然一亮，那個躲在雲堆裡的太陽露出臉來，地上立刻現出不少明亮的點子。樹葉給他們遮住了陽光。他們只聽見小鳥在樹上鳴囀。

「看不慣就讓他們看不慣！」淑華氣憤不平地說，「他們越是討厭我，我越是要叫他們討厭。我最恨那種人，整天就在背後說人家閒話，有話又不敢當面說。我是想到什麼就說──」

「那不是四妹嗎？她在這兒做什麼？」覺民看見他的堂妹淑貞一個人立在湖畔，便打斷了淑華的話，詫異地說。

「是她，我去喊她，」淑華接口說道。她便撇下覺民，急急地走到前面去。她走到湖濱連忙叫一聲：「四妹。」

淑貞回頭一看，親熱地喚一聲：「三姐，」馬上走到淑華的身邊來。她又帶悲聲地喚道：「三姐。」話在喉管裡被堵住了。她的瘦小的身子裡似乎裝滿千言萬語，等著一個機會來傾吐。但是她說不出話，只能夠緊緊地抱住淑華。

覺民趕上來了。他看見這情形，默默地皺著眉頭。

「四妹，什麼事？你為什麼這樣難過？」淑華同情地問道。

「媽前天晚上因為『禮拜一』的事情跟爹吵架，爹賭氣走了，兩晚上都沒有回來……」淑貞抽泣地說。

「那麼，五嬸就拿你出氣是不是？」覺民在旁邊插嘴問道，他明白又是那同樣的事情。

「昨晚上媽把我罵到半夜，」淑貞哭著答道。

「罵你？你又沒有惹到她！」淑華不平地說。

「媽怪我不是一個男子。她說她受爹的氣都是我帶給她的，」淑貞老老實實地說。

「這又不是你的錯！她自己為什麼不像喜兒那樣生個小弟弟出來？她不該總是欺負女兒！她既然望你將來替她出氣，為什麼又不讓你多讀幾年書？真正豈有此理！」淑華氣憤地說。

「三姐，我真不明白為什麼該我一個人過這種日子？你告訴我，為什麼單單該我一個人受罪？」淑貞傷心地哭訴道。

「四妹，你不要這樣傷心，以後總有辦法，」淑華沒法回答淑貞的疑問，她只能用這樣的話勸慰淑貞。

覺民默默地看了淑貞兩眼。他又把眼光從淑貞的身上掉開，去看面前的湖水。水非常明亮，水裡有藍天，有白雲，有紅日。水裡有個廣大的世界。他不禁痛苦地想：為什麼仍舊有這麼多的痛苦？為什麼他們獻出了那麼多的犧牲以後，今天還得不到安寧？淑華的聲音把他的思路打斷了。

「我真恨，恨我不生在古時候！我可以拿支槍拿把刀開闢出一個新世界來。我一定要好好地保護你，」淑華咬牙切齒地說。

這種幼稚的思想使得覺民微微地發笑了。這是舊小說的影響──《鏡花緣》，《施公案》，《三門街》，《七俠五義》；顏紫綃，張桂蘭，楚雲，還有許多理想的人物，這都是些雲端上的影子，不會活在這樣的世界中。她是在做夢。這樣的一個少女就把她的希望寄託在渺茫的夢上。他這樣一想便覺得沒有什麼可笑的理由了。他心裡更加不舒服。他憐憫地說：「這是癡想，有什麼用處？」

「難道你又有別的好辦法？」淑華賭氣地反問道。

「你還不知道路是人走出來的，」覺民暗示地說。

「這也是空話，」淑華搶白道。「對四妹你又有什麼辦法幫忙她？」她把眼光停留在他的臉上逼著問。

覺民一時語塞。但是他並不帶一點窘相，過了片刻他便說：「我們可以慢慢地設法。」

「四妹，你不要難過，什麼事都可以慢慢兒設法，」淑華勉強用這樣的話安慰淑貞道。「你把眼淚揩乾，我們到水閣那邊去。」

「現在去，事情恐怕早完了，人也走光了，」覺民說。

「走光了，我們去坐坐也是好的，」淑華固執地說。

「二哥，琴姐明天來不來？」淑貞已經止了淚，正在揩眼睛，說話時還帶了點悲聲。

「你們請她來，她就會來，」覺民答道。

「我們沒有這樣大的面子！」淑華噘著嘴說。接著她自己又笑了。「自從二姐走後，琴姐也少來了。從前她每個星期六都要來住一天。這要怪二哥不好。」

「怎麼又怪我？跟我又有什麼相干？」覺民辯道。

「你天天到她那兒去，她自然不來了，」淑華說。

「這又冤枉了，我哪兒天天去？」覺民繼續分辯道。

「你不到琴姐那兒去，怎麼你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淑華不放鬆地追問他。

「哦！」覺民吐出這一個字，就不作聲了。

「看你還有什麼話分辯！」淑華得勝似地逼著問她的哥哥。她並知道他的心思。

覺民還沒有開口，淑華又接下去說：「今天你一定要把琴姐給我們請來。不然我們要罰你。」

「罰我？這倒奇怪。你罰我什麼？」覺民道。

「罰你一個月不見琴姐的面，」淑華道。

「我不見她，但是她要見我又怎麼辦？」覺民帶笑地說。

「二哥，你好不害羞！新娘子還沒有進屋，你就說這種話！怪不得人家說你臉皮厚！」淑華笑著挖苦道。

淑貞在旁邊扯淑華的袖子，低聲對淑華說：「不要說新娘子，琴姐聽見會不高興的。」

淑華不以為然地大聲答道：「說說有什麼要緊。琴姐不會這樣小器。她要做我們的二嫂，怎麼不做新娘子？」

「好，你有本事，明天你當面對她說去，」覺民激她道。

「說就說，你看我敢不敢！」淑華不服氣地說。

「不要說，琴姐聽見以後會不來了，」淑貞又一次低聲打岔道。

「四妹，你真老實！有二哥在，還怕她不來？」淑華哂笑道。

覺民還沒有開口。淑貞在旁邊把嘴一扁，露出不快活的樣子懇求道：「三姐，你總是說這種話，請你……」淑華回頭去看淑貞，她看見淑貞的孤寂無靠的表情，她的心軟了。她愛憐地對淑貞說：「我不說了。四妹，我們到別處走走。」

淑貞答應一聲。她剛剛動步，卻又鄭重地問覺民道：「二哥，琴姐明天一定來罷？」

覺民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他立刻明白她的心情，便爽快地答道：「她一定來。她也很想見見你們。」

「四妹也太寂寞了。琴姐來，我們熱鬧一下也好。明天我索性求媽把芸表姐也請來，」淑華感動地說。

「三姐，你快去，你快去，」淑貞快樂地說。

「我不必著急，我包你會請來的。我們先去水閣看看。我倒忘記了，我原本要到水閣去看熱鬧，」淑華說了，便牽著淑貞的手，兩姊妹親熱地沿著湖濱向水閣那面走去。

覺民跟在她們的後面，他一面看四周的景物，一面在想別的事情。

他們三人轉進一座假山。假山上蓋滿了青苔和虎耳草，遠遠地望過去，彷彿覆蓋著一張碧氈。旁邊有一帶矮矮的朱紅欄杆。他們走進欄杆，便聽見清脆的水聲。後來他們走到溪邊，溪水非常清亮，水中砂石、樹葉，水面紋路歷歷可見。一道小橋把他們引過對岸。眼前又是深綠的假山，花圃裡那些含苞待放的芍藥花點綴在繁茂的綠葉中間。他們再往前走，一座較大的灰白色假山攔住了他們。他們穿過這座假山，走進一片臨湖的樹叢。

「今天天氣真好，」淑華忽然高興地讚道。

「其實往天天氣也是好的，不過你起得晚，關在屋裡不覺得罷了，」覺民在後面打趣地說。

「二哥，你怎麼專跟我作對？」淑華回頭看了覺民一眼笑著不依道。「我不要再聽你的話。」她蒙住耳朵，放大腳步往前走。

覺民微笑著不再說話，這時他們快走出樹林了。克明的怒罵聲從水閣裡送出來。

「怎麼三爸還在罵人？」覺民詫異地說。

他們走出樹林，看見水閣前面階上和樹下站了好幾個人。園丁老汪，克明的聽差文德，帶淑芳的楊奶媽，四房的婢女倩兒，三房的婢女翠環，還有淑華的堂兄弟覺英、覺群都在這裡。

「二哥，三姐，」覺群向他們喚道。覺英卻在旁邊阻止道：「不要說話。」但是他看見他們走近，便得意地說：「你們來晚了。不過還不算頂晚，還有把戲看。」

覺民大步走上階去。淑華和淑貞也舉步要走上石階。

「四妹，」覺英在後面喚了一聲。

淑華和淑貞同時站住了。她們回轉身來，淑華問道：「什麼事？」

「我勸四妹頂好不要進去。不然自討沒趣，不要怪我，」覺英賣弄地說，他做了一個鬼臉。

「不要理他，四妹，我們走我們的，」淑華厭煩地說。

「好，聽不聽由你，等一會兒莫怪我不說，」覺英冷笑道。

淑華姊妹進了水閣，看見人都在右邊房裡，她們也到那裡去。

※※※

克明坐在匟床上，一隻手按著匟几，一隻手壓著自己的膝頭，臉色青白，疲倦地在喘氣。年輕的高忠垂著頭站在屋角。頭髮白了大半的蘇福站在克明面前。覺新坐在旁邊一把紫檀木靠背椅上。覺民坐在他的旁邊。克安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克安的第二個兒子覺世站在門邊，他的一對小眼睛輪流地在看克明和高忠兩個人。

房裡只有克明的喘息聲和克安的輕聲咳嗽。

淑華姊妹走進房來，每個人都掉過頭看她們，但是沒有人對她們講話。每張臉上都帶著嚴肅的表情。

「你說的哪兒是真話？你明明在放屁！」克明忽然大聲責問高忠道。

「回三老爺，小的說的全是真話。若有虛假，任憑三老爺處罰，」高忠抬起頭著急地答道。

「你知道這是做不得的，你知道這是犯法嗎？」克明拍著匟几追問道。

「小的不曉得。小的沒有做錯。五老爺吩咐小的做的，」高忠膽小地回答。

「那麼早問你，你為什麼又不肯說？」克安插嘴問了一句。

「五老爺不准小的說，」高忠逃避似地說。

「送到唐家去，也是你送去的？」克明問道。

「五老爺喊小的送去的，」高忠恭敬地答道。

「你知道賣了多少錢？」克明問道。

「聽說三十多塊錢，送了唐老爺五塊，」高忠答道。

淑貞的臉色突然變了。她低聲對淑華說：「三姐，我們出去。」淑華知道她的心情，也不說什麼就陪著她走了。

覺英看見她們出來，便得意地問道：「如何？我該沒有騙你們罷。」他笑了。

淑華氣青著臉，淑貞差不多要哭出來，她們都不理他，卻往草坪那面走去。

水閣裡談話仍舊繼續著。

「三哥，沒有疑問了。一定是五弟拿去賣的。就把高忠送到警察局去罷，」克安提議說。

克明還沒有開口，覺新覺得高忠有點冤枉，便在旁邊接口說：「東西又不是他拿的，也不必送他到警察局去了。」

克安不愉快地看了覺新一眼，也不說什麼。克明想了想，就說：「等五弟回來問過他再說。五弟真不長進。連二三十塊錢的東西也要偷去賣。」他停了一下又焦急地自語道：「怎麼袁成還不回來？」

「他大概找不到五弟，」克安解釋道。

「五弟大概躲起來了。做了這種事還有臉見人？真正下流！」克明氣憤不堪地責罵道。

剛剛在這時候克定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大房的聽差袁成跟在他的後面。「三哥，你找我有什麼事？」他坦然地問道。

克明板著面孔不睬他。他若無其事地在克安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高忠看見克定這樣鎮靜，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五弟，金冬心寫的隸書單條哪兒去了？」克安不高興地問了一句。

「原來是問金冬心的字。我拿去賣了，一個朋友喜歡它，向我買，」克定沒有一點困難地答道。

「賣了？哪個要你賣的？」克明壓下憤怒，厲聲問道。

「我自己賣的，」克定輕快地回答，他的流動的眼光向四周看。

「我們高家沒有這種規矩！爹辛辛苦苦搜集來的字畫我們已經分過一次了。就只剩下這十多幅，這是紀念品。你不能夠隨便拿出去賣掉！」克明拍著匟几罵道。

「現在已經賣了，還有什麼辦法？」克定極力掩飾自己的惶恐，勉強做出不在意的樣子說。

「金冬心的字是公賬上的，你一個人不能拿出去賣，你應該賠出來，」克安也板起臉說話。

「公賬上的東西，我也有一份，」克定厚著臉皮辯道。

「你只有一份，我們和明軒一共還有四份！你要賠出來！」克安厲聲說。他的臉突然變黑了。

克定做出賭氣的樣子，站起來要走。

「你究竟賠不賠？」克安忽然站起來拍著桌子高聲說。

克定有點驚惶，但是他極力裝出並不害怕的樣子，回答道：「那麼我拿出二十塊錢來就是了。每個人得到五塊錢，都不吃虧。」

克安滿意地點一下頭，坐下去，伸手摩了摩他的八字鬍，他的黑黃臉被微笑洗淡了顏色。

「那麼沒有事了，我要走了，」克定覺得輕鬆地站起來，對克安說。

「你站住！」克明忽然聲色俱厲地喝道。克定果然站住了。他驚愕地望著克明。

「哪個要你的錢？你把東西給我拿回來，」克明命令地說。

克定一聲不響，克明的話是他完全沒有料到的。

「有好幾件事情我都沒有管你，把你放縱慣了，」克明繼續斥責克定道。

「你不要以為我怕你。我對你說，你不把東西取回來，我要在爹的牌位面前好好地教訓你一頓。這一回我不能再縱容你！」

克定仍然不響，他的臉色漸漸地在改變。他露出一點張皇失措的樣子。

「五弟，聽見沒有？你去不去把東西拿回來？……我沒有精神跟你多講。我們到堂屋裡去！」克明下了決心帶著十分嚴肅的表情站起來。他走下踏凳，向著克定走去。

「我去取，我就去取回來，」克定有點膽怯，倉皇地說。

「我限你今天就取回來，聽見沒有？」克明仍然板著面孔吩咐道。

「是，我給你拿回來就是了，」克定廉巷地說，他的臉上並不露一點羞慚的表情。他看見克明、克安兩人的臉上仍然沒有笑容，房裡又有不少輕視的眼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他不想多留在這裡，打算借這個機會溜走，便說：「我現在就去拿。」他早就留意到高忠垂頭喪氣地立在屋角，這時便喚道：「高忠，你去吩咐大班預備轎子，我要出門。」

高忠連忙應聲「是」，馬上溜出房門轉到外面去了。

「我把高忠『開消』了，」克明道。

「那又何必？我又沒有別的跟班，」克定陪笑道。

「三哥，字畫既然拿回來，我看也不必『開消』高忠了，五弟又沒有別的底下人，」克安這時又改變態度順著克定的意思代高忠求情道。

克明心裡很不痛快，但是他看見克定今天完全屈服，覺得自己有了面子，而且他現在很疲乏，也不願意再費精神，便嘆一口氣，說：「好，你們去罷。我想休息一會兒。」

克定巴不得有這一句話，立刻溜了出去。克安也站起來，安閒地走出去了。覺世跟著他的父親跑出去。袁成和蘇福也垂著手默默地走出去了。房裡只剩下克明、覺新、覺民三人。克明起初喘氣，以後忽然咳起嗽來。

「三爸，你太累了，回屋裡去躺躺罷，」覺新同情地說。

克明咳了幾聲嗽，吐出兩口痰，就止了咳。他望著覺新，兩顆眼珠很遲緩地動著，過了半晌才喘吁吁地說：「我不病死，也會氣死的！」

「三爸，你怎麼說這種話？」覺新站起來痛苦地說。

「這一年我體子【註】也不行了，我自己曉得，」克明悲哀地說。「明軒，高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他們是完了。……我只求他們少給爺爺丟臉。……明軒，現在完全靠你。」

「我盡我的力好好地做去就是了，」覺新忽然自告奮勇地說，好像他甘願把一切責任拉到他一個人的肩頭似的。

這許久不說話的覺民正在用憐憫的眼光看克明。他聽見克明和覺新兩人的一問一答，心裡很不舒服，但是他也沒有什麼不滿意的表示，只是默默地走出了水閣。

※※※

【註：體子即「身體」。】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琴果然來了。淑華便借用繼母周氏的名義差人抬著空轎子到周家去「接芸小姐來耍」。

芸坐著周氏的轎子來了。轎子一到堂屋門口，琴和淑華姊妹，還有綺霞、翠環都站在那裡迎接，芸走出轎子，她們馬上把她擁進堂屋去。

芸和琴、淑華、淑貞見了禮。綺霞、翠環都給芸請了安，芸也一一答禮。芸的少女的圓臉上依舊帶著天真的表情，臉上脂粉均勻，腦後垂著一根鬆鬆的大辮子，

「你們都好，」芸欣喜地笑道。她又對那個修眉大眼、女學生裝束的琴說：「琴姐，好久沒有見到你了。你怎麼不到我家裡來看我？」

「我家裡有許多事情，媽都要我做。我又要讀點書，又跟著二表哥讀英文。所以連大舅母這兒也不常來，」琴抱歉似地解釋道，她的鵝蛋臉上現出了愉快的微笑。

眾人又把芸擁進周氏的房裡。周氏正在房裡等候她們。芸向周氏請了安，周氏讓芸坐下。起初全是周氏跟芸談話，她向芸問起一些周家的事情。她一面說話，一面搖擺著她的豐滿的大臉。

周氏談起枚少爺的親事，淑華忽然忍不住插嘴說：「芸表姐，聽說你的弟媳婦年紀比你還要大。」

「比我大三歲，二十一歲了，不過是下半年生的，」芸埋下頭低聲答道。

周氏瞪了淑華一眼，有點怪淑華多嘴。淑華卻一點也不在乎。她還說：「我始終不明白大舅為什麼這樣頑固──」

周氏把眉頭一皺，責備地打斷淑華的話道：「三女，你說話小心點。你怎麼罵起大舅來了？幸好都是自家人，芸姑娘聽見不會見怪的。」

「大姑媽，不要緊，三表妹是無意中說出來的，」芸抬起頭客氣地陪笑道。

淑華微微一笑，她不大在意地說：「人家是無心說出來的，媽倒認真了。不過我總有點替枚表弟不甘心。」

「枚弟自己倒好像不在乎。大伯伯說什麼好，就什麼好。他本來就是那種脾氣，」芸接下去說：「他每天愁眉苦臉的，沒有看見他笑過。他不是躲在屋裡看書，便是一個人在窗下走來走去，口裡念著什麼，好像一個人在說話。」

「枚表弟真沒有出息！假若是我，我一定不答應這門親事！」淑華氣憤地說。

「三表妹，你倒比枚表弟還著急，」琴噗嗤笑道，連芸也開顏笑了。

「大伯伯說馮家世代書香，又說馮小姐的叔祖還是當代大儒……」芸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被琴打斷了，琴插嘴問道：

「是不是馮樂山？」

芸想了想，回答道：「好像是這個名字，我不大記得，聽說馮小姐的名字是文英。」

「一定是他！什麼事總離不了馮樂山！」淑華憤恨地說。

芸驚訝地望著淑華和琴，莫名其妙地問道：「怎麼你們都曉得？馮樂山是怎樣的人？」

琴要開口，又止住了。淑華連忙搶著說：「怎麼你就忘記了？這位馮小姐本來應該做我們的二嫂的。二哥不願意。後來親事便沒有成功。想不到還沒有嫁出去，現在又送到你們府上了。」淑華的話裡帶著譏諷的調子，她只顧自己說得痛快，並不管會不會使聽話的人難堪。

芸略略皺起眉頭。周氏一個人躺在沙發上微微地搖著頭，她不滿意淑華對芸說這種話，但是淑華的話把她帶進回憶的境域裡去了，這是一個使人醒後常常會記起的不愉快的夢。於是一陣莫名的憂鬱飄上了她的腦際。她不作聲了，她想排除這憂鬱。

琴也想起一些已經被忘記了的事情。不過她的思想敏捷，她比較容易壓下不愉快的念頭，她看見沉悶的空氣開始在這個房間裡升起來，她想打破它，正預備將話題引到另一方面去。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門簾一揭起，覺民進來了。

「二哥，我們正講到你，」淑華欣喜地說。

芸看見覺民進來，連忙站起，攏手對他拜了拜，喚一聲：「二表哥。」覺民含笑地還了禮。兩人都坐下了。覺民便問道：

「三妹，你們講我做什麼？」

「我們講起馮小姐的事情，」淑華說，她望著覺民微笑。

覺民立刻收起臉上的笑容，聲音低沉地說：「我曉得了。枚表弟替我背了十字架。」

「什麼十字架？哪兒來的外國名詞？我不懂！」淑華故意大聲笑道，把眾人也引笑了。

覺民剛剛露出笑容，便又止住。他不理淑華，卻輕聲自語道：「房裡悶得很。」他看看窗外。天井裡，陽光塗在石板過道上，兩旁幾盆應時的花在暮春的暖風裡滿足似地微微擺動，鮮明的紅綠色映著日光更加炫目。屋脊上有不少的麻雀。它們吱吱喳喳的叫聲中間夾雜著清脆悅耳的八哥的鳴聲。

「我們還是出去走走，」覺民向琴提議道。

琴點個頭，便站起來，客氣地對周氏說：「大舅母，我們想陪芸表妹出去走走。」

「琴姑娘，你不要這樣客氣。你們就陪芸表妹到花園裡去耍罷。天氣這樣好，把你們年紀輕的人關在屋裡頭也太不忍心了！」周氏面帶笑容好心地說。

「我們到花園裡頭去，」淑華興高采烈地說。

「到花園裡頭去，」從淑貞不常發言的嘴裡吐出了這一句話。她這一次是沒有顧慮地微笑了。不過人若仔細看她的面貌，還可以看出眼角眉尖隱藏著一個寂寞少女的哀愁。

「大姑媽也去罷，我們願意陪大姑媽耍，」芸站起來有禮貌地邀請周氏同去。

「是的，大舅母帶我們去，我們耍得更熱鬧些。我們今晚上『劈蘭』，請大舅母也加入，」琴湊趣地說。

「我贊成，我們還要吃酒行令，」淑華快樂地大聲說。

「不要劈蘭，我不要吃你們的『白食』，今晚上我請客，」周氏感到興趣地說。「媽，你請客，我們今晚上就在聽雨軒裡吃，」淑華高興地說。

「好，就依你們，」周氏一口答應道，「你們現在先去，我等一會來。」她最後開玩笑道：「可是你們不要打架啊！」

琴故意噘起嘴不依道：「大舅母又在笑我們。人家又不是三五歲的小孩子，怎麼在一起就會打架！等一會兒一定要罰大舅母吃酒。」

「琴姑娘，你罰我吃酒，我一定吃。不過等一會兒你三表妹、四表妹還要向你敬酒，你也要吃啊！」周氏取笑道。

琴會意地微微一笑，搭訕地說了一句：「我說不過大舅母，」便住了口，陪著芸走出房去。

周氏含笑望著琴的背影，等她們姊妹的影子消失了，她側頭看見綺霞站在旁邊，臉上略帶焦急不安的神氣。她便吩咐綺霞道：「綺霞，現在不要你裝煙。你到花園裡頭服侍小姐們去。你順便把張嫂給我喊來。」

綺霞巴不得太太有這樣的吩咐。她快活地應了一聲「是」，便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到外面去了。

※※※

淑華走在前面領頭，其次是覺民；芸和琴一邊談話，一邊跟隨著他們。淑貞老是挨著琴走，不肯離開，有時還讓琴牽著她的手。這個孤寂的女孩子永遠把琴當做她的依靠，只有在琴的身邊聽見琴的清脆、活潑、有力的聲音，她才感到快樂。翠環走在最後，她可以聽見琴和芸的談話。進入她的眼簾的全是悅目的景物：花，草，樹，水，山石，小鳥，蝴蝶……。她覺得渾身非常輕快。她的臉上現出了笑容。近幾個月來壓在她心上的無名的憂鬱似乎被一陣輕風吹散了。

這一行人走出松林，到了湖濱。淑華第一個走上圓拱橋，看見對岸天井裡有幾個小孩蹲在一處。她懷著好奇心，一個人急急地走下橋，經過草地逼近石階，她才看清楚那是覺英、覺群、覺世、覺人、覺先、淑芬六個人，他們圍著一個綠色瓷凳，不知在那裡做什麼。

「一天不讀書，教書先生請來做什麼？現在又不曉得在做什麼好事。連我都看不慣，那真可以了。如果二姐在這兒，她一定會氣壞的，」淑華一個人自言自語道。她忍不住走上石階大聲叫道：

「四弟，你不讀書，帶著五弟他們在這兒做什麼？」

覺世、覺人、覺先和淑芬聽見淑華的聲音連忙吃驚地站起來。淑芬喚一聲：「三姐，」接著帶笑地望著淑華說：「他們在捉雀子！」覺英和覺群只抬頭朝這面望了一下。覺英不客氣地說：「你管不到！」

淑華走下天井，向著他們走過去。她看見覺群的一隻手還伸在瓷凳的雕空的大花瓣裡面。

「不要做聲，」覺世、覺人兩個齊聲警告淑華道，他們還做了手勢。

淑華走到他們的面前。覺群忽然高興地叫起來：「捉到了！捉到了！」

「快拿出來，」覺英催促道。他的手輕輕地敲著瓷凳。

「快點，快點，捉到幾隻？」覺世、覺人和覺先齊聲說，他們非常興奮。淑芬也在旁邊高興地跳著，兩邊臉頰紅紅的，腦後一根小辮子甩來甩去。

「小心點，不要捏死了，」覺英囑咐道。

覺群慢慢地把手伸出來，在他的手裡動著一個黃毛闊嘴的小鳥的頭。覺世馬上跑到哥哥跟前去看小鳥。他不住地拉覺群的手。

「給我！給我！」覺英著急地說，他看見覺群站起來，便也站起。覺人和覺先一邊嚷著，一邊拍掌歡呼。

「五哥，給我看！」淑芬跑到覺群面前，伸手去接小鳥。

「雀籠子在哪兒？先放到籠子裡頭，」覺群不把小鳥交給覺英，也不給覺世和淑芬看，卻只顧說話。

「你交給我再說！」覺英不同意，他伸出手去搶。

「我自己拿，是我捉到的！」覺群把身子閃開，不肯把他捉到的小鳥交給他的堂兄。

「你究竟給不給？」覺英生起氣來大聲問道。

「我不給！不給！」覺群倔強地答道。他看見覺英又動手來搶，便拔步往石階上跑。

「看你跑得了跑不了！」覺英獰笑道。他將身一縱，放開大步跑去追趕覺群。覺世在後面大聲說：「五哥，快跑！」覺人和覺先兩個卻躲在一株玉蘭樹下不敢響。

覺群一面跑一面回頭看。他跑到草地上就被覺英追到了。覺英用力一撲，把覺群摔倒在地上。他的身子壓在覺群的身上，他用兩隻手去扳開覺群的手，把小鳥搶到自己的手裡。覺群在草地上張開大嘴放聲痛哭。覺英卻拿著小鳥跑上圓拱橋場揚得意地走了。

覺群從草上爬起來，一面揩眼睛，一面帶著哭聲罵著：「我×你媽！×你先人！」

「五弟！你罵哪個？」坐在瓷凳上看完這場爭奪的淑華忍不住大聲喝道。

「他做什麼搶我的東西？他龜兒子！」覺群大聲辯道。

「他搶你的東西，你去告他就是了。他的先人也是你的先人，他的媽也是你的長輩。真沒出息，給人搶去了東西，還好意思哭！」淑華教訓道。

覺世和覺人便走到覺群的身邊，討好地拉著他的手，對他說：「五哥，你不要哭。我們去告他。」覺先也跑過來了。

淑芬也走到覺群面前，噘起嘴說：「五哥，四哥不講理，搶東西，我們都不理他！」

「我們去告他，等一會兒我看他挨打，我才高興！」覺群完全不哭了，他嘰哩咕嚕地罵著。四個男孩擠在一起走上了圓拱橋。淑芬跟在他們的後面。

琴和芸站在草地上望著湖水在講話，淑貞自然同琴在一起。翠環也立在她們的旁邊聽她們談話。她們兩三次回過頭看覺英和覺群爭吵。

「你看，全是這樣的子弟，所謂詩禮人家、書香人家還有什麼希望？」琴感慨地說。

「怎麼我們看見的全是這種樣子？難道就沒有好一點的辦法？」芸疑惑地說。

「但是他們不相信，他們定要走那條死路，沒有人能夠阻擋他們，」琴略帶氣憤地說。

「死路？我倒有點不明白，」芸驚疑地說。「說不定只有我們幾家是這樣也未可知。」

「幾家？你將來就會看見的，」琴堅持自己的意見說。「自然也有些例外，可是並不多。隨便舉出幾個例子，馮樂山，陳克家，下而至於鄭國光的父親，這班人都是他們所說的什麼『當代大儒』，『當世奇才』。這班人什麼壞事都做得出。除了害人以外這班人還能夠做什麼？」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大伯伯一定要把他的親生兒女一個一個送到死路上去。想起姐姐的事情。我心裡真難受。現在又輪著枚弟，」芸苦痛地、疑惑地說。她忽然掉過臉求助似地望著琴，聲音略帶顫抖地問道：「琴姐，你讀書多，見識廣，你知道多。你告訴我。舊書本、舊禮教是不是害人的東西？就像《新人物》那樣說的。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大伯伯一定要斷送姐姐的性命才甘心。」

琴感動地輕輕捏著芸的手，她悲憤地說：「我也不大明白。大概是舊禮教使人變得毫無心肝了。你沒有讀過一篇叫做《吃人的禮教》的文章？你高興，我可以給你送幾本書去。看看那些書，也可以知道我們生在世上是為了什麼，總比糊里糊塗做人好些。那些書有時好像在替我們自己說話一樣，你想多痛快。」

「從前二表姐也勸我看新書，我只怕我看不懂，沒有敢看，只在她那兒借過幾本外國小說，雖然不能全懂，倒覺得很有意思。外國女子比我們幸福多了。我常常聽見大伯伯罵外國人不懂禮教。不過從那些小說看來，外國人過得比我們幸福，」芸老實地說。

「在外國，女子也是一個人。在我們中國，女子便只是一個玩物，」琴氣憤地接口說。芸的話使她感到一點滿意。她覺得芸和她漸漸地接近了。

※※※

覺民坐在淑華旁邊一個瓷凳上，他安靜地看著覺英和覺群爭奪那隻小鳥。他看見他的兩個堂兄弟倒在草地上，又看見覺英站起來跑開了，還聽見覺群的哭罵聲，他仍舊安坐不動。他的眼光不時射到立在湖濱的琴和芸兩人的身上。他看見她們親密地在談話，他很滿意，並不想打岔她們。後來覺群弟兄走了圓拱橋，他聽見淑華在旁邊抱怨他說：「二哥，你坐在這兒一聲也不響，你也不來管一下，你要做佛爺了。」他把淑華看了一眼，見她滿面怒容，便答道：

「三妹，你管這種閒事做什麼？你以為他們在這種環境裡頭還有希望嗎？我有功夫倒不如做點正經事情。」

「看你這個樣子，倒好像很高興他們不學好，」淑華不服地說。

覺民停頓一下，然後答道：「不錯，這也可以給我們的長輩一個教訓：害別人也會害到自己。我一定會看到那班人的結果。」

「你這是什麼意思？」淑華詫異地說。她留心看覺民的面容，忽然驚恐地問了一句：「你這樣恨他們？」

覺民站起來，走到淑華的面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痛苦地說：「你忘記了我們還在他們的掌握裡面？」過了半晌他又解釋地說：「我恨的還不是他們，是他們做的事情。」

「不，我不怕他們，」淑華掙扎似地說，她還只聽見他的前一句話。

「我們也不應該怕他們，」覺民鼓舞地接下去說：「我們走過去罷，琴姐她們談得久了。」

淑華順從地站起來。他們兄妹經過石階走下草地，聽見圓拱橋那面有人在叫：「翠環！」

那是綺霞，她跑得氣咻咻的，手裡還提著一隻籃子，她一面在橋上走，一面大聲向翠環講話：「翠環，你們都在這兒，把我找死了！」

「你自己沒有弄清楚，還要大驚小怪的，」翠環走去迎她，一面含笑地抱怨道。

「你不要埋怨我，連大少爺、枚少爺也白跑了好多路，」綺霞說著走下了橋。在她後面，橋頭上現出了兩個人來。他們一邊走一邊談話。一個穿著灰愛國布袍子，那是覺新；一個穿著藍湖縐夾衫，再罩上青馬褂，那是枚少爺。

「大少爺！枚少爺！」翠環驚喜地叫起來。她的叫聲驚動了琴和芸，她們看見覺民和淑華正向著覺新走去，她們也就中止了談話，到橋頭去迎接覺新。

第四章

兩隻船從柳樹下划出去，像一把利剪剪開了水中的天幕。槳打下去，水面立刻現出波紋，水在流動，同時發出單調的、低微的笑聲。槳不住地在水面划紋路，笑聲一個一個地浮起來，又接連地落下去碎了。岸邊樹上送出清脆的鳥聲，幾種不同的鳥競賽似地唱著它們的最美麗的歌曲。兩隻翠鳥忽地從柳樹間飛出，掠過水面往另一個樹叢中去了。它們的美麗的羽毛帶走了眾人的眼光。

船篷遮住了頭上的陽光，但是並沒有遮住眾人的視線。溫暖的春風吹散了他們心上的暗影。眼前是光明，是自由的空氣，是充滿豐富生命的草木。還有那悅耳的鳥聲，水聲，風聲，樹聲。

兩隻船先後從圓拱橋下面流出去。後面的一隻（覺新划的那隻）不久就追上了前面的，然後兩隻船並排地緩緩前進。在覺新的船上的人還有覺民和枚少爺，綺霞坐在船尾。另一隻船上坐的是芸、琴、淑貞、淑華和翠環；淑華坐在船頭，翠環在船尾搖槳。

「你們這兒真好，我真羨慕你們，」枚少爺的蒼白臉上忽然露出苦笑來，他帶著渴慕地嘆息道。

「這有什麼值得羨慕，我們也看厭了，」覺民順口答道，他並不瞭解枚少爺的心情。

「枚表弟，你高興，隨時可以來耍。你天天來，我們都歡迎，」覺新同情地說，他覺得自己更瞭解這個不幸的年輕人。

枚少爺搖搖頭，神情沮喪地說：「爹不見得會答應。今天要不是大表哥帶我來，爹也不會放我出門。」

「為什麼不許你出門呢？我們倒以為你自己愛關在家裡，」覺民詫異地說。

「爹也是為著我好。他說我身體弱，最好在家裡多多將息。去年爹本來說過要我到你們這兒搭館讀書，後來他看見我身體不好，也不提了，」枚少爺沒精打采地解釋道。

覺民聽見這幾句，覺得這不應該是十七歲的青年說的話，因此他不大滿意。但是他也並不辯駁，卻再問道：

「大舅為什麼不請個醫生給你看看病？」

枚少爺一時答不出來，他的臉上泛起紅色，過了片刻，他才囁嚅地說：「其實我也沒有什麼病。爹說靜養一兩年便可以養好。」

「你已經靜養了一年多了，現在應該好一點罷，」覺民故意諷刺地說。他暗中責備這個年輕人執迷不悟。

枚停了一下，才搭訕地說：「我覺得已經好了一點。」

覺新害怕覺民還要用話來窘枚少爺，連忙打岔道：「枚表弟，你來划，好不好？」

「我不會，大表哥，你划好了，」枚少爺搖搖頭答道。

「那麼，二弟，你來划罷，我不划了，」覺新對覺民說，他慢地站起來。

在另一隻船上，那些少女看見覺民跟覺新交換座位，淑華嘴快，便笑道：「大哥，你怎麼就不划了？我正要同你比賽哪個划得快啊！」

「那很容易，你同我比賽好了，」覺民剛剛坐下來，拿起槳挑戰地說。

「我不同你比，你划得跟四弟一樣，就好像在充軍！」淑華逃避地帶笑說。

眾人都笑了。

「你明明比不過我，你同我比，你只有輸！」覺民故意激勵淑華道。

「我不信！我就同你比比看，你不要以為我是好欺負的，一嚇就可以嚇倒！」淑華不服氣，昂著頭答道。她馬上用力動起槳來，把船划到前面去了。

「好，這才像我的妹妹，」覺民拍掌稱讚道。他並不想追趕她的船，慢慢地動著槳。

「二少爺，你不去追趕三小姐？」綺霞在船尾問道。

「二弟，不要追，還是慢慢地划有意思，」覺新對覺民說。

淑華划了好一陣，看見覺民沒有追上來，覺得有點吃力，汗珠已從額上沁出，兩隻手上都起了小泡，她便停下槳，大聲朝後面那隻船說：「二哥，你輸了！你不敢追上來！」

後面船上響起了覺民的應聲，但是淑華聽不清楚。前面，一邊是水閣，一邊是峻峭的石壁，再過去便是湖心亭和曲橋的影子。「三小姐，我們把船靠在水閣那面罷，」翠環說。淑華沒有答話，她在注意覺民的船。正在跟芸談話的琴忽然順口答應出一個「好」字。翠環把船撥到水閣跟前，靠在水閣的窗下。那一帶是種荷花的地方，到夏天荷花開放的時候，從水閣裡望出去，水面全是粉紅色的花和綠色的荷葉。

覺民聽見淑華的得意的叫喚，他忽然起了興，向綺霞吩咐一句：「綺霞，你也用點力，我們現在追上去。」他自己也起勁地划起槳來。

兩支槳配合得很好，兩個人都高興地划著。覺民也不注意覺新和枚少爺在講些什麼話（他們的聲音很低），他滿意地仰起頭隨意看眼前的景物。他的船很快地就流到了水閣旁邊。

「二哥，你才來，我已經等了好久了，」淑華得意地嘲笑道。

「這不算，我們現在才開始比賽，」覺民帶笑地搖頭說。他還催促她：「你快划啊！停在這兒做什麼？等一會兒輸了不要怪我。」

「不行，你在賴，」淑華笑著不依道。「你停下來，我不同你比了。」

「你不比，我要同你比，我在釣台那邊等你，」覺民忍住笑故意激她道。他立刻划起船走了。

「琴姐，你看二哥在欺負我！他說話不算數，你應該教訓他一頓，」淑華看見覺民把船划走，沒有辦法，便向琴報復道。

琴紅了臉，含笑分辯道：「三表妹，這跟我有什麼相干？你怎麼又扯到我身上來？」

「因為二哥只聽你的話，你不教訓他，哪個教訓他？」淑華辯道。

「呸，」琴紅著臉啐道，「你越扯越遠了。等一會兒看我撕你的嘴！」

「琴姐，你真的要撕我的嘴？」淑華故意戲謔地問道。

「芸妹，你看，她年紀這樣大了，還是嬉皮笑臉的。對她罵也不是，打也不是，我真不知道要怎樣教訓她才好，」琴故意不理淑華，卻含笑對芸說。

芸忍不住抿著嘴笑起來。翠環和淑貞也都笑了。

「芸表姐，你不要聽她的話，你要上當的，」淑華自己也笑了，她搶先分辯道，「你看她口氣好大，二哥還不敢對我說這種話。」她看見琴裝做沒有聽見的樣子，只把眼光掉向石壁那面望去，更加得意地對著琴說：「琴姐，我真的要請你教訓教訓我。我知道我太不懂規矩了。」

「我不配教訓你，」琴故意做出氣惱的樣子答道。

淑華知道琴不會對她生氣，便做也乞憐的樣子喚琴道：「琴姐，我的親姐姐，好姐姐，頂好頂好的姐姐……」

琴噗嗤地笑了，回過頭來說一句：「喊得好親熱。」

眾人也都笑了。淑華卻忍住笑繼續說道：「妹子不會說話，得罪了姐姐，請姐姐不要見怪，輕輕打幾下。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琴小姐，你看我們三小姐說得多可憐，你饒她這回罷，」翠環在船尾帶笑地替淑華求情道。

「好，這回饒了，下回定要重重處罰，」琴故意這樣吩咐道。

「是，」淑華恭恭敬敬地答應著，過後卻低聲自語道：「這回饒了，下回當然不會罰的。」她又把眾人惹笑了。

「三丫頭，虧你一天到晚這樣高興，怪不得你長得胖胖的，你看四表妹倒瘦了，」琴一面責備淑華，一面想起旁邊那個說話很少的淑貞，她關心地看了淑貞一眼：臉色的蒼白被脂粉掩蓋了，但是眼眶、臉頰和嘴唇都顯得很憔悴。

芸沒有注意到淑貞，她的思想集中在淑華的身上，她附和著琴說：「是呀，三表妹一天到晚這樣高興，真難得。我們有時候想多笑幾聲也打不起精神。不曉得三表妹有什麼好辦法？我真想學學。」

「有人恭維我是個樂天派，有人批評我沒有一點小姐規矩，有人罵我是個冒失鬼。我自己覺得我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氣也氣我不死，嚇也嚇我不倒！」淑華自負地答道。她接著便吩咐翠環：「翠環，你快划，我們要走了。」她把船往湖心撥去。翠環答應一聲，也划起槳來。

「真能做到這樣，倒值得人佩服。不要全是吹牛，那就糟了，」琴激勵地說。

「琴姐，你不相信，你等著看罷，」淑華一面搖槳一面答道。

「三表妹，不是我當面恭維人，我覺得你這性情真值得人欽佩，我們都不及你，」芸羨慕地說，她忽然想起：要是她的蕙姐也有這種性情，一定不會得到那樣悲慘的結局。於是惆悵浮上了她的心頭。

「三表妹的性情的確不錯，所以二表哥近來很喜歡她。不過三表妹，你為什麼不好好地讀點書？這真可惜。其實你應該學學二表妹，那才有出息，」琴正色地說道。

「琴姐，告訴你，我就有點懶脾氣，而且害怕拘束。我又沒有『長性』。說讀書，讀來讀去總不見讀好，又不曉得要讀到何年何月才有用處，自己沒有耐性才又丟掉了，」淑華坦白地解釋道。

「這種脾氣應該改掉。像你這樣的人更應該為將來著想。沒有知識，單有勇氣，是不好的，」琴關心地勸告道。

「可是有了知識沒有勇氣更不行，」淑華反駁地說。

「三表妹，人家給你說正經話，哪個在跟你開玩笑？」琴皺起眉頭抱怨道。

淑華收斂了笑容，誠懇地對琴解釋道：「琴姐，我知道這是你的好意，我也知道自己的壞脾氣。讀書是應該的，不過沒有人指教我，而且我們家裡又不是一個讀書的地方，所以我總提不起興致來。譬如說讀英文，劍雲一走，我也就忘記大半了。提起劍雲，我也很難過，想不到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她連忙埋下頭去。

琴嘆了一口氣，心裡也有點難過，她彷彿又看見了那張瘦臉。過了一會兒，她的臉上又現出了微笑，她親切地問淑華：「是不是沒有人教你？」她接著說：「這是不用愁的，有二表哥在，而且我也可以幫一點忙。你為什麼不早對我們說起？我們還以為你自己不愛讀書，錯怪著你。」

淑華抬起頭，紅了臉，不好意思地笑道：「說真話，我實在有點懶，我自己不大愛讀書。能夠免掉更是求之不得，哪兒還會請教人呢？」她停了一下又說：「不過這樣混下去，也不好。以後真要讀點書才像話。琴姐，你如果肯給我幫忙，那是再好沒有的了。」

「這才是我的好妹妹，這才是個明白事理的人，」琴滿意地稱讚道。她沒有注意到偎在她身邊的淑貞用了怎樣的羨忌、畏怯和孤寂的眼光偷偷地望著她和淑華。

「以後你就是我的先生了。你記住：『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要反悔啊！」淑華高興地說，雖然她沒有用力划槳，但這時船已靠近了釣台。覺民的船靠在釣台下面等候她們。覺民在船上喚著：「三妹，快來！」

「你在哪兒學來的這種話？不要看舊小說入迷了。我倒不會反悔，只怕你會反悔囉！」琴笑答道。

淑華沒有理睬覺民的呼喚，卻對琴說：「我說不定過幾天就會懶下來，不過你可以提醒我。你現在是我的先生了。」

船靠近石級。覺民聽見淑華的話，好奇地問道：「三妹，那個是你的先生？」

「二表哥，我新收了一個學生，你看好不好？」琴搶著回答道。

「那麼我做太老師了，」覺民高興地說。

「呸！哪個要你來佔這個便宜！」淑華對著他啐道。她又問：「二哥，你們為什麼不上去？我要上去了，」她突然站起來，要跳上石級去。船向著左右兩邊搖晃。

「三妹，慢點，」覺新在另一隻船上阻止道。

「三小姐，當心點！」翠環叫道。

「三表妹，你坐下來罷，」芸和琴齊聲說道。

「不要忙，等我們先上去，」覺民說著馬上站起來，一步踏上了石級。他抓著船舷，讓覺新也上去，枚少爺現出站立不穩的樣子，還是覺新在岸上牽著他的手讓他慢慢地上岸。綺霞上來後他們便把船拴在木樁上。然後他們過去幫忙另一隻船上的人上岸。淑華已經跳上了石級。覺民仍舊抓住船邊，淑華牽著芸的手，扶著芸上來。琴自己走上岸，她拉著淑貞的手把淑貞引過來，淑貞的小腳走路最不方便。翠環最後提著藤籃上岸，這時覺新和枚少爺已走了好幾級石級了。

「我們也上去罷，」琴對芸說，她讓芸先走，芸又在謙讓。淑華忍不住在後面說道：「你們客氣，讓我先走罷。」她便擠到她們前面，一個人先走上去。琴和芸相對一笑，也就不再相讓了，芸先走一步，琴拉著淑貞的手跟在後面。

她們走上釣台，看見覺新和枚少爺正倚著臨湖的亞字欄杆談話。她們也走過去，就站在欄杆前面，眺望景物。

頂上是槐樹的枝葉投過來的陰影。陽光被枝葉遮去了。明鏡似的湖水橫在台下。水底現出一個靜穆的天，天邊裝飾著濃密的樹影。對岸彷彿全是繁茂的綠樹，房屋和假山都隱藏在樹葉叢中。

※※※

六代豪華春去也

更無消息……

※

從台下飄上來這熟悉的歌聲。眾人的眼光連忙跟隨歌聲追下去。

※

空悵望山川形勝……

※

他們看見覺民一個人站在湖邊石級上昂頭高歌。

※

已非疇昔……

※※※

這是淑華的聲音，她跟著覺民唱起《金陵懷古》【註】來。覺新也接著唱下去。

※※※

【註：《金陵懷古》：薩都拉（元朝的蒙古人）作的滿江紅詞，第一句就是「六代豪華春去也」。】

※※※

於是琴也和著唱起來。芸、淑貞和枚少爺三人靜靜地聽著。翠環和綺霞立在槐樹下面低聲講話。

淑華唱完歌，大聲向下面喚道：

「二哥，快上來，你一個人站在下面做什麼？」

覺民掉轉身子仰起頭看上面。那些親切的臉全露在亞字欄杆上，他們帶著微笑在喚他，他放下他的未解決的問題（他常常沉溺在思索裡，想在那裡找到解決別人的問題的辦法），極力保持著平靜的心境，吹著口哨，沿著石級急急地走了釣台。

「二哥，你一個人在下面做什麼？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上來？」淑華看見覺民走到她身邊，便逼著問道。

「做什麼？我在唱歌，你不是也跟著我在唱嗎？」覺民支吾地答道。

「唱歌為什麼要一個人在下面唱？」淑華不肯放鬆在追問著。

「三妹，你又不是法官，這樣不嫌麻煩。我在下面多站一會兒看看景致，」覺民笑起來辯道。

「我看你今天好像有心事，」淑華道。

「三表妹，我們還是唱歌罷，」琴插嘴道。

淑華掉頭看了琴一眼，對她笑了笑。

「有心事？」覺民詫異地說，他失聲笑了。他暗示地說：「我不會藏著什麼心事，我的事情總是有辦法的。」

「你說難道我就沒有辦法？我不相信！」淑華自負地答道。

這樣的話倒使覺民高興，他滿意地說：「就是要這樣才有辦法。一個人應該相信自己。不過太自負了也不行。」

「你看，二表哥跟三妹鬥嘴真有趣，」芸抿嘴笑道，她用羨慕的眼光望著他們。

槐樹上響起了悅耳的鳥聲。一股風吹過，樹枝把日影攪亂了，幾隻美麗的鳥飛起來，飛了兩三匝，又飛入繁密的枝葉間歇了。

「三表妹，你聽鳥都在唱歌了。我們也來唱罷，」琴再一次對淑華說。

「琴姐，你聽二哥的大道理！我今天運氣真好，又多一個先生了，」淑華起勁地笑起來，拉著琴的手說。

「蠢丫頭，這有什麼好笑！」覺民看見淑華彎著腰在笑，便伸手在她的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責備道。他又說：「現在我不再跟你說閒話，我要唱歌了。」

「琴姐，好，我們唱什麼歌？唱岳武穆的《滿江紅》好不好？」淑華說。她又望著芸說：「芸表姐，你也來唱，我們還沒有聽過你唱歌。」

「我實在不會唱，我沒有學過；你們唱罷，」芸微微紅了臉謙虛地說，她在家裡從來就沒有機會學習唱歌，並且連別人唱歌也聽不到。只有在她跟著家裡的人回到省城以後，她的祖母把遊行度曲的瞎子喚進公館裡來唱過幾次小曲。

「那麼你跟著我們唱罷，你慢慢兒就會學會的，」淑華鼓勵地說。她正要開口，忽然轉身對覺新說：「大哥，你不唱歌？你同枚表弟講了這麼久，有多少話還講不完？」

覺新和枚少爺兩人正靠著欄杆，低聲在講話，他們就講了這許久。覺新聽見淑華喚他，連忙回過頭答道：「枚表弟難得來，我陪他多講幾句話。三妹，你們唱罷，我們聽就是了。」

「三表妹，讓大表哥他們講話也好，」琴接嘴說，「等我先來唱『怒髮衝冠』……」

於是覺民和淑華齊聲唱起來。後來淑貞也低聲和著。充滿生命的年輕的歌聲在空中激盪。它不可抗拒地衝進每個人的心中，它鼓舞著他們的熱誠，它煽旺了他們的渴望。它把他們（連唱歌的人都在內！）的心帶著升起來，從釣台升起來，飛得高高的，飛到遠的地方，夢境般的地方去。

……

三十功名塵與土

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

空悲切……

……

……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朝天闕。

《滿江紅》唱好以後，他們又唱起大家熟悉的快樂的《樂效》來。

覺新和枚少爺不知不覺間停止了談話，兩人癡癡地望著下面清澄的湖水，好像在那裡就有一個他們所渴望了許久的渺茫的境界。他們的心正被歌聲載到那裡去。

但是歌聲停止了。淑華第一個拍手笑起來，覺民、琴、芸都歡欣地笑著。翠環和綺霞兩人早被歌聲引到他們的身邊，這時也帶笑地說話了。

還是這一個現實的世界。覺新和枚少爺的夢破碎了。覺新望了望淑華的鋪滿了歡笑的圓圓臉，他又把眼光掉回來注視枚的沒有血色的面容。他悲憤地低聲說：「枚表弟，你看他們多快樂。我和你卻落在同樣的惡運裡面。我還可以說值得。你太年輕了。你為什麼也該這樣任人擺弄？」

「我看這多半是命。什麼都有定數。爹未嘗沒有他的苦衷。爹雖然固執，他總是為我做兒子的著想。只怪我自己福薄。如果我不常生病，爹多半會叫我到你們府上來搭館的，」從十七歲青年的口裡吐出來這些軟弱的話。他順從地忍受著一個頑固的人的任性，把一切全推給命運，不負一點責任地輕輕斷送了自己的前程。從這個被蹂躪了多年的年輕的心靈中生不出一點反抗的思想，這使得自稱為無抵抗主義者的覺新也略微感到不滿了。本來已經談過了的馮家的親事，這時又來刺覺新的心。並不是這個沒有前途的年輕人的幸福或者惡運引起他的過分的關心，是對另一個人的懷念縈繞著他的心靈。他忽然記起一個人的話：「他一個人很可憐，請你照料照料他。」這已是一年前聲音了。說話的人的靈柩還放在那個破舊的古廟裡，棺蓋上堆起了厚厚的塵土。但是那溫柔的，比任何琴弦所能發出的還更溫柔的聲音至今還在他的耳邊飄蕩。現在事實證明他連她的這個小小的請求也無法滿足了。他眼睜睜地把她送進了棺材，現在卻又被逼著看見她的弟弟去走她走過的路。「蕙，你原諒我，」他在心裡默禱。眼裡包了一眼眶的淚水。枚少爺驚奇地望著他，不知道他為著什麼事情掉淚。

「枚表弟，你是真心願意嗎？下星期就要下定了，」覺新忽然痛苦地問道。

枚少爺癡呆地望了望覺新，他的臉上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他似乎沒有痛苦。他埋下頭輕輕地答道：「既然爹要我這樣，我也不想違拗他的意思。他年紀大，學問深，也許不會錯。我想我的身體以後會好一點，」這些話夾雜在淑華們的歌聲中顯得何等無力。

覺新的勇氣立刻消失了。這答話似乎是他不願意聽的，又似乎是他願意聽的。他不希望枚說這樣的話，他的心在反抗。他還覺得他對不起亡故的蕙。但是聽見枚的答話，他又覺得這是枚自己情願的，他不負任何的責任，而且現在也沒有援助枚的必要了。這些時候他們兩人間的商談都成了廢話。他已經知道了這個年輕人的本心。枚在畏懼中還懷著希望，甚至願意接受那個頑固的父親給他安排下的命運。

「那也好，只要你滿意，我們也放心了，」覺新放棄了希望似地低聲嘆道。

「也說不上滿意，這不過是聽天安命罷了，」枚少爺搖搖頭小聲答道。這並不是謙虛的口氣，他的臉上也沒有笑容。他對這門親事的確沒有表示過滿意。不過他還信任他的父親。他平日偷看的閒書又給他喚起了一個神秘的渴望，這個強烈的渴望不斷地引誘他。

覺新看見枚少爺的表情，他覺得他有點不瞭解他的這個表弟，他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觀念和感情支配著這個年輕人。但是看見一個年輕人孤零零地走著他過去走的那條路，似乎沒有料想到將來會有比他有的更悲慘的結局，這喚起了他的同情（或者更可以說是憐憫），他鼓起勇也最後一次努力勸阻枚少爺道：

「但是你太年輕，你不應該──」

然而他的話被打斷了，又是淑華在大聲說：

「大哥，你們有多少話說不完？你不唱個歌？枚表弟，你也唱一個好不好？」

「我不會，三表姐，我真不會，」枚少爺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答道。他向著她走過去。

覺新斷念似地噓了一口氣。他惆悵地仰起頭望天。天是那麼高，那麼高。他呆了一下，忽然聽見覺民在他的耳邊溫和地喚他：「大哥。」覺民低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沒有，我沒有想，」他搖搖頭，掩飾地說。

「剛才我在下面想。現在你在這兒想。我們想的不知道是不是同樣的事情。不過這樣想下去是沒有用的。現在既然是到花園裡來耍，大家就應該高興。你看她們不是都高興嗎？」覺民不相信覺新的話，他只顧自己說下去，他的聲音低，除了覺新外別人都聽不清楚，他的臉上現出關心的表情，這使覺新十分感動。

「但是枚表弟……」覺新痛苦地說，他的意思是：枚表弟並不高興。

「你們一直在談那些事情，他自然不會高興。你等一會兒再看罷。其實他這個人有點特別，高興不高興都是一樣，他在這兒我們就不覺得有他存在一樣。譬如他的親事，我們倒替他乾著急，他自己卻好像無所謂，」覺民說道。

覺新無話可說了，他皺了皺眉頭，說：「我的心空虛得很。」

覺民詫異地望著他的哥哥，好像在研究覺新似的，他還未答話，淑華卻過來挽住他的手含笑說：「二哥，她們喊你踢毽子去。」

「踢毽子？我不來。我口渴，我要下去喫茶，」覺民推辭道。

「又不是在這兒踢！我們也要下去，」淑華答道。她又對覺新說：「大哥，你也下去踢毽子。」

「我沒有功夫踢毽子。今天請佃客，三爸、四爸兩個人忙不過來，我也要出去陪一下。你們好好地陪枚表弟耍。晚上媽請消夜我一定來吃酒，」覺新匆忙地說，就先走下去了。

「二表哥，快來，」琴靠在欄杆上，左手捏住自己的辮子，揚著頭微笑地在喚覺民，右手向他招著。她又側過頭去跟芸和枚講話。

「好，我也去，」覺民對淑華說。

覺民走到琴的面前。琴正在講話，便停止了，對他說：「二表哥，我們剛剛講好：凡是兩個人單獨談話，不管是誰，都不可以。」

天空中響起嘹亮的哨子聲，幾隻鴿子飛過他們的頭上。樹葉遮住了他們的視線。但是淑華還把頭抬起去望天空，她自語似地說：「飛，飛，……」這是無意間說出來的，她瞥見了鴿子的白翅膀。

「飛，三妹，你想飛到天空去嗎？」覺民故意地問道。

「豈但天空，如果我有翅膀，我連天邊也要飛去，」淑華衝口答道。

第五章

傍晚，眾人聚在聽雨軒裡，安排飯桌和座位。周氏和覺新都還沒有來，翠環划了船出去接周氏。

白日的光線剛剛淡盡，月亮已經升起。天井裡還是相當亮。遊廊上朱紅漆的卍字欄杆前站著淑華和覺民，他們談了一些閒話，又走進長方形的廳子裡面去了。廳子裡正中懸垂的煤油大掛燈燃了起來，燈光透過玻璃門往外四射。在屋角長條桌上還燃著兩盞明角燈。

琴和芸在安放象牙筷和銀製的酒杯碟子，綺霞和枚在搬椅凳，覺民連忙過去給他們幫忙。

「芸表姐，你也動手？」淑華進屋來詫異地說。她走過去搶芸手裡的杯筷。

「你自己跑出去耍去了，芸表姐才動手的。我從沒有見過主人袖手旁觀反而讓客人動手的道理！我們都是客人，」琴一面做事，一面含笑抱怨淑華道。

「二哥喊我出去的，我們就沒有耍過，」淑華理直氣壯地說。「況且琴姐你不算是客人，你是我們一家的。」她自己忍不住噗嗤笑了。

「呸，」琴啐了淑華一口，她又吩咐淑貞說：「四表妹，你看她總是欺負我，你還不來幫我敲她一頓。」

淑貞正幫忙琴把瓜子、杏仁放在兩格的銀碟子裡，聽見這句話便抬起頭親密地笑答道：「琴姐，讓她說去，你不要理她。」

琴故意稱讚淑貞道：「究竟還是四表妹乘，四表妹懂道理。三表妹，你再說，我就不理你了。」

「真滑稽，難道我這麼大還要人說我乖？」淑華笑道。她說得眾人都笑了。

「我不跟你一般見識，」琴故意賭氣說。她們已經把杯筷擺好了，她便離開桌子，向淑華走去。

淑華看見琴走過來連忙跑開。她剛剛跑過覺民身邊，覺民輕輕地捏住了她的辮子，他對琴說：「琴妹，我給你捉住了。」

「二哥，你幫琴姐，我不答應，」淑華也不掙開，卻帶笑對覺民抗議道。

「二表哥，你放開她罷。哪個要捉她？我不過嚇嚇她罷了，」琴笑道。

「三妹，這幾天我太『慣使』你，你也學會鬥嘴了。你看四弟嘴那樣滑有什麼好處？你不是也討厭他嗎？」覺民放下淑華的辮子，拉著她的一隻手，半勸告、半開玩笑地說。

「啊喲，剛剛對人家好一點，就說起什麼『慣使』來了。這樣愛討便宜，真不害羞！當著這許多人給琴姐幫忙，臉皮真厚！」淑華知道她的哥哥現在喜歡她，便放縱地說，而且伸起手指在他的臉頰上劃了兩下。

覺民把嘴放在她的耳邊，說了兩三句話，淑華點了點頭。

女傭黃媽走進屋裡來，問覺民道：「二少爺，現在端菜出來嗎？」

「你先把冷盆端上來。菜等一陣下鍋，太太、大少爺都還沒有來，」覺民吩咐道。

黃媽答應一聲「是」，正要走出，覺民又說一句：「黃媽，酒燙好了，也先拿出來。」黃媽又答應一聲，便走出去了。

淑華走到琴的身邊，琴正在跟芸講話，淑貞在旁邊聽著。琴講完一段話，看見淑華便笑問道：「怎麼你又回來了？你不是怕我敲你嗎？」

「二哥已經替你陪了罪，我現在饒你了，」淑華正經地說。

琴伸起手在淑華的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又氣又笑地說：「這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還有嘞，我替你說出來：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淑華調皮地笑道。

「三表妹，你倒有自知之明，」琴也忍不住笑了。

「琴姐，你要明白，我剛才是在讓你，是看了二哥的情面。你再說，我就不讓了，」淑華繼續向琴進攻，她對爭辯的事情感到大的興趣。

「好妹妹，不要再說了。就算我說不過你，好不好？」琴親熱地拉起淑華的手說。

「琴姐，你還跟我客氣？現在大家在一起，正該說說笑笑，」淑華親密地望著琴答道。「現在不說笑，將來不曉得哪天大家分散了，要說笑也沒有人來聽你。」淑華的聲音裡並沒有一點感傷的調子。

琴微微皺一下眉頭，她惆悵地說：「你為什麼說這種話？現在大家都在一起高高興興的。」

淑貞坐在紫檀木圓桌旁邊一把椅子上，插嘴道：「二姐在上海不曉得現在在做什麼事情……」

「坐電車，看房子走路，」淑華衝口答道。

「這倒有趣味，二表姐的信寫得真有意思，」芸稱讚道，她的圓圓的粉臉上現出了兩個酒窩。她想起了淑英從上海寄給她的信。

「他們現在會不會想到我們在這兒吃酒？」淑貞懷念地說。

「他們怎麼會想得到？路隔了這麼遠？」淑華順口答道，她的話殘酷地打破了淑貞的夢景。

黃媽用一個籃子把四樣冷盆提了進來：是涼拌蜇皮，椒麻雞，火腿，皮蛋。淑華和覺民把它們擺到桌上去。

「二姐不曉得什麼時候回來？」淑貞的寂寞的心被懷念折磨著，她痛苦地低聲說，她彷彿懷著一個難解的問題，希望別人給她一個答案。

眾人不作聲，這句軟弱無力的話像一陣風吹散了他們臉上的微笑。連心直口快的淑華也被這平日之寡言的女孩問呆了。琴關切地注視著淑貞的瘦臉，她安慰似地低聲說：「她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她心裡知道她說的不是真話。

淑華不知道琴的心思，她以為只有她才明白這件事情，她開口了：「回來？二姐決不會回來！三爸肯讓她回來？不打死她，也要趕她出去。」

「三伯伯就這樣狠心？」淑貞恐懼地說，她差不多要哭了。

「你不信，你看罷，」淑華生氣地說，她沒有注意淑貞的聲音和表情。

「三表妹，你不要嚇她，你看也要哭出來了，」琴憐惜地庇護著淑貞。

「不會這樣！不會這樣！」淑貞搖著頭賭氣似地說。

「做父親不狠心的你見過幾個？你想二姐為什麼要走？你想蕙表姐是怎樣死的？」淑華爭吵似地大聲說，她彷彿要把一肚皮的悶氣全吐出來。

琴瞅了淑華一眼。枚少爺埋下了頭。芸也紅了臉。覺民走到淑華身邊，把手搭在她的肩頭，溫和地說：

「三妹，你不要專說這種話。將來的事情哪個曉得？二姐可以回來，三哥也可以回來。社會天天在進步。三爸──」他剛說到這兩個字，忽然機警地說：「媽來了，不要再講這種事情。」他看見翠環提著一盞風雨燈，從山石和芭蕉後面轉了出來。

眾人的視線全往門外看去。周氏搖晃著她那個相當胖的身體有點吃力地向石階起來，在她後面緊緊跟著瘦長身材的張氏，張氏的腳是放過的，比周氏的腳大一點，走起路來容易些。

「三嬸也來了，」淑華詫異地說。

周氏和張氏進了屋裡，覺新也來了。周氏含笑地說：「我把三嬸給你們請來了。」

「好得很，三舅母很少跟我們在一起耍過。不過我們不大懂規矩，三舅母不要見怪才好，」琴接口歡迎地說。

「琴姑娘，你怎麼這樣客氣？我只怕我們長一輩的人攪在你們中間會打斷你們姊妹的興致，」張氏謙虛地笑道。

「明明是三舅母客氣，三舅母反倒說我客氣！三舅母肯來，我們是求之不得的，大舅母，三舅母，你們請坐罷，」琴陪笑道。

「三嬸，今天是媽請客，你要多吃酒，」淑華插嘴說。

覺新吩咐綺霞道：「綺霞，你去喊黃媽把酒燙好拿來。」綺霞答應一聲連忙走出去了。

「三弟妹，不要客氣了，請坐下罷。芸姑娘，琴姑娘，你們也都請坐，」周氏讓道。眾人還謙讓一番，後來才坐定了。

周氏嗑著瓜子跟張氏講了兩句話，她看見眾人都現出拘束的樣子，便鼓舞地說：「今天我們只算是『扮姑姑筵』，大家不要顧什麼長輩幼輩，要隨便一點才好。太拘束了，反而沒有意思。」

「是啊，我也覺得要隨便一點才好，」張氏附和地說。她又對淑華說道：「三姑娘，你平日興致最好，愛說愛笑，今天不要因為我同你媽在這兒就顯得拘束了。其實我們也喜歡熱鬧的。」

「我們吃菜罷，」周氏拿起筷子向眾人讓道。

「大家看，還是大舅母客氣，」琴抿嘴笑道。

「大哥，我還怕你不來了，你吃過飯嗎？」淑華帶笑問道。

「飯吃完了，我才走的。我還跟那個姓李的佃客吃了兩杯酒。他們還沒有散。三爸還在跟他們講今年收租的事情。我打起媽的招牌，又說要陪枚表弟，才走出來了，」覺新紅著臉興奮地說；他回過頭向門外叫了一聲：「酒！」

綺霞和黃媽兩人拿了酒壺進來。黃媽對翠環說：「翠大姐，你們兩個斟酒。我去端菜。」翠環答應一聲從黃媽的手裡接過了酒壺，拿著它和綺霞一同到席前去。

周氏看見酒來，便帶笑對琴說：「琴姑娘，你說得有理。現在就先罰我吃杯酒。過後我還要跟你猜拳。」她把面前的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酒。眾人都跟著她把酒杯放到唇邊。

黃媽端了第一道菜來，就留在這裡。第二道菜是張嫂端進來的。她把菜碗交給黃媽，便又出去，碗由黃媽端上桌子。翠環、綺霞兩人拿著酒壺到各人面前去斟酒。

吃了兩道菜，周氏便對琴說：「琴姑娘，現在猜拳好不好？三拳兩勝，三次一杯酒。」

「我不敢跟大舅母猜，」琴笑著推辭道，「我猜得不好。」

「我不見得就比你好，我也難得猜拳，」周氏說。

「琴姑娘，你不要客氣了。猜拳不過助興。今天大家高高興興的，你也不推辭了，」張氏在旁勸道。

「琴姐，做事要痛快，你怕吃酒，我替你吃好不好？」淑華激勵道。

「好，我陪大舅母猜。不過我實在不會吃酒，每次吃半杯罷，大舅母覺得怎樣？」琴望著周氏說。

「也好，就依你，」周氏滿意地答道。她一面又吩咐綺霞和翠環快把酒斟好。她看見兩人面前的酒杯都斟滿了，便望著琴做了手勢。然後把手放出去，一面叫道：

「五經魁首。」

琴也含笑地放出手去，她叫了一個「四喜」。眾人感到興趣地旁觀著。

她們兩人都猜得不大好，不過琴更差些，她的聲音也不響亮。猜了三下，琴便輸了一拳；接著再猜四下她又輸一拳，便望著酒杯說：「我原說不會猜，現在果然輸了。」

「琴姐，不要多說，快吃酒，」淑華催促道。

「第一次不算什麼，我也猜得不好。」周氏高興地說。

第二次開始，周氏又勝了一拳。

「琴姐，小心點，」淑華提醒道。

「琴妹，我替你猜好不好？」覺新忽然自告奮勇地說。

「不要緊，還是我自己猜，」琴帶笑說。她又把手放出去，猜了七八下她居然勝了一拳，接著她又勝一拳。她快樂地說：「大舅母輸了。」

「媽吃酒，媽輸了，媽可以多吃一點，」淑華得意地說。「綺霞，給太太斟酒。」

「三女，你應該幫我才是，你怎麼倒幫起你琴表姐來了？」周氏喝了半杯酒，帶笑地埋怨淑華道。

「大嫂，你不曉得年輕人總是幫年輕人，」張氏帶也一點感慨地說，她勉強地笑了笑。眾人聽見這句話，都想起遠在上海的淑英來了，連淑華也呆了一下。

「琴姑娘，這一次你贏不了！」周氏連忙用這句話來攪動剛剛靜下去的空氣，她又把手放出去。琴先贏了一拳。周氏也贏一拳。但是最後還是琴得勝了。

「這是大舅母讓我的，」琴笑道，她看見周氏又喝了半杯酒。

「琴姑娘的拳很不錯。芸姑娘，你跟她猜猜看，」周氏鼓動芸道。

芸正有這個意思，經周氏一說，便對著坐在她旁邊的琴說：「琴姐，我們照樣猜三次。」

琴躊躇一下，然後笑答道：「好，不過我以後再不猜了。」

「還有我呢，」覺新在一邊靜靜地說。

「還有我，」覺民也說，他的臉上浮出得意的微笑。

琴詫異地看覺民一眼。他微微地點一下頭。

「你也來？」淑華驚奇地說。

「我為什麼不來？難道我就不能猜拳？」覺民含笑地反問道。

「那麼還有我，我也要跟琴姐猜拳，」淑華正經地說道。

「你也要猜？你幾時學會的？」琴奇怪地問淑華。

「我跟你猜雞公拳，」淑華極力忍住笑答道。

「三表妹，虧你說得出。又不是三歲小孩，還猜雞公拳？」琴噗嗤地笑起來，眾人都笑了。

芸揩了揩嘴，便催促琴道：「琴姐，我在等你。」

「我倒忘記了，」琴側過頭答道。

「我猜不好，你不要見笑，」芸謙虛地說。

這一回她們也是猜三次。第一次芸贏了。周氏馬上說：「現在芸姑娘要替我報仇了。」

以後兩人各勝一次，算來還是芸得到勝利。

「現在該我來了，」覺新看見琴喝了酒，便從容地說。

「不行，我不來，」琴有點著爭地說。「我不是贏家，大表哥，你不要向我挑戰。你跟芸妹猜罷，她的拳比我猜得好。」

「大表哥，你不要相信她的話，」芸連忙分辯道，「琴姐比我猜得好，她剛才是讓我的。」

「拳是芸姑娘猜得好一點，琴姑娘也不錯，」張氏插嘴說。

覺新望著芸道：「芸表妹，那麼我就跟你猜，我多半會輸給你。」

「這才不錯，大表哥真是個明白人，」琴故意稱讚道。

「不行，我不會吃酒，」芸替自己辯護道。

「芸表姐，你還說不會吃酒？你臉上有一對酒窩。哪個說有酒窩的人不會吃酒，我不信！」淑華起勁地說。

「芸姑娘，等一下猜罷。先吃點菜，免得菜冷了，」周氏拿起筷子勸菜道。

「好，芸表妹，先吃點菜罷，等酒燙來了，我們再來猜，」覺新附和著周氏的話。

他們吃了兩道菜，酒燙來了。覺新吩咐翠環、綺霞換上熱酒，他便開始跟芸猜拳。

覺新的聲音很響亮，他把臉都掙紅了。芸始終帶著微笑溫和地吐出她的數目。她接連贏了兩次，第三次才該她喝酒。

覺新不服輸，起勁地說：「這回不算，芸表妹，我們重新來過。」

「你跟琴姐猜罷，我猜得不好，」芸推辭道。

「你是贏家，大表哥要報仇，當然找你猜。況且你酒吃得很少，輸給他也不要緊，」琴在旁邊慫恿道。

「大姑媽，你看他們都欺負我。你不給我幫忙？」芸撒嬌地對周氏說。兩個酒窩明顯地在她的臉上露了出來。

「芸姑娘，你說得怪可憐的。你不要害怕。你只管多猜，你吃不了酒時我代你吃，」周氏笑道。

「好，三表妹，四表妹，聽見沒有？我們吃不了酒時，大舅母都會替我們吃，」琴立刻對淑華姊妹說。

「啊喲，哪個說的？」周氏笑起來說。「琴姑娘，你當面扯謊。我說的是三女她們吃不了酒時請琴表姐代吃。」

「這樣說，大舅母不心疼我了。我真可憐，吃不了酒也沒有人肯代我吃，」琴裝起乞憐的樣子說。

「不要緊，二哥會代你吃。」淑華插嘴道。

「三妹，你為什麼無緣無故扯到我身上來？我又沒有惹到你，」覺民在對面抗議道，他給琴解了圍。

「我說的是真話。琴姐吃不了酒時，你應該代她吃。」淑華故意正色地答道。她卻又側過頭去對著琴暗笑地動了動眼睛。

「芸表妹，讓他們去開他們的玩笑。我們還是猜拳罷，」覺新對芸說。

「不過這回猜完了，大表哥要認輸才好，」芸天真地抿嘴笑道。

「那自然，輸了哪兒有不認輸的道理？」覺新爽快地說。

眾人都注意地看著覺新跟芸猜拳。覺新猜得最起勁。結果他贏了兩次。

「如何？」覺新得意地說。

芸喝了酒，她的粉臉上略略泛起一點紅暈。覺民忽然站起來說：「芸表妹，現在輪到我了。」

芸連忙站起來，帶笑地搖頭說：「二表哥，我夠了，我再不能吃酒了。」

「不要緊，你輸了，媽代你吃，」淑華插嘴說。

「三女，你怎麼推到我身上來了？你倒不給我幫忙？」周氏含笑地推辭道。「我看芸姑娘再吃一兩杯還可以。」

「芸姑娘，我還沒有跟你猜過，等你跟你二表哥先猜了，我也要來試一試，」張氏湊趣地說。

「不行，這樣我一定要醉倒了，」芸笑著坐了下來。她有點著急，一時想不出應付的辦法。

「那麼，芸表妹，你對我獨獨不肯賞臉了，」覺民故意激她道。

「二表哥，這是哪兒的話？我實在不能吃了，你饒我這回罷，」芸微笑著，略帶一點為難的樣子懇求道。

覺民的心有點軟了。這時琴出來說情道：「二表哥，你看人家在告饒了，你還忍心逼她。放過她這回罷。」

「琴姑娘真會講話，」周氏稱讚道。「做好做歹都是她。逼芸姑娘猜拳的是她，現在講情的也是她。」

「那麼應該罰她吃酒，」淑華插嘴道。「二哥，你敬琴姐一杯。」

「為什麼該我敬，你自己不可以敬？」覺民反駁道。

「好，琴姐，我敬你一杯，」淑華爽快地端起杯子站起來，逼著琴喝酒。

琴看見推辭不了，只得把自己的杯中酒喝去一半。淑華也喝了半杯，她為了忍住笑差一點把酒嗆出來。

琴害怕別人輪流向她敬酒，便向眾人提議道：「酒也吃得差不多了。這樣吃不大好，我們還是行令罷，再不然唱歌講故事也好。」

「我贊成行急口令！」淑華接下去大聲說。

「急口令也不錯。大表哥一定又要做『母夜叉孫二娘』了，」琴答道。

「行急口令也有意思，」周氏也表示贊同，她還取笑地說：「別人總說我講話講得快。行急口令，恐怕我要佔便宜。」

周氏這樣一說，便沒有人表示異議了。於是各人都認定了自己的名字和綽號，開始行起急口令來。

話愈說愈快，笑聲愈來愈多。每個人都被罰過酒，不過其中被罰次數最多的是枚少爺和淑貞，這兩個寡言怕羞的孩子。兩張瘦小的臉發紅，兩對眼睛畏怯地望著別人。他們羨慕別人，卻不瞭解他們為什麼處在跟別人不同的境地。

黃媽端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火腿燉雞，放在桌子上。

「今天的雞很肥，佃客下午剛送來的。大家多吃一點，」周氏拿起筷子說。眾人跟著把筷子或者調羹放到那個大碗裡去。

酒喝夠了，菜吃飽了，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起了紅雲。黃媽把一碗冰糖蓮子羹端上桌子。眾人的眼光集中在那個大碗裡面。酒令已經停止了。大家跟著周氏拿起調羹。甜的湯解了口渴，使人們感到一陣爽快。淑華還覺得不夠，覺新喝得很少，他們叫綺霞端上來兩杯茶。

「大表哥，你今天酒吃得不少，該沒有醉罷？」琴關心地望著覺新問題道。

「還好，今天不覺得怎麼樣，」覺新清醒地答道。

「去年有一回你吃得也不過這麼多，那回你卻大吐了，你還記得不記得？」淑華笑問道。

覺新好像臉上受到一股風似的，他把頭動了一下，看了看淑華，又看琴，看芸。他點一個頭，低聲答道：「我記得，就在這兒。」

「你在後面天井裡吐了一地。……我記得還是蕙表姐看見你吐的，」淑華興奮地說，她的臉上還帶著笑容。她記住的只是那件現在說起來是可笑的事，她並沒有去想她所提到的那個人如今在什麼地方。

琴瞅了淑華一眼，似乎怪她多嘴，不該提起那些往事，更不該提起那個已經被忘記了的人的名字。淑華卻完全不覺得她說了什麼不應該說的話。

「我記得很清楚，也是在這兒吃飯……」覺新低聲答道。

淑貞忽然打斷了覺新的話，她說了一句：「還有二姐。」她的聲音裡充滿著懷念。

這一次彷彿真有一股憂鬱的風吹到桌上來，眾人都不想開口了。他們的本來不深的酒意被吹去了一大半，留下的地位讓痛苦的回憶佔據了。他們的心在掙扎，要擺脫掉這些回憶。

覺新卻是例外，他也在掙扎，他要捉住一些面貌，把她們從空虛中拉出來。他常常以為他自己就靠著這些若隱若現的面貌在生活。他又說：

「也是有月亮，也是我們這些人。我好像是站在池子旁邊，聽泉水的聲音。我還記得我向蕙表妹敬過酒……」

「是的，我們說是給蕙表姐餞行，」淑華插嘴說，她的聲調也改變了。

芸幾次想說話，卻又忍住了。最後她終於帶著悲聲說：「姐姐後來回到家裡還對我說，這是她最後一次快樂的聚會……」她驟然把以後的話嚥住，她想著：現在卻又輪到枚弟了。

「蕙姑娘的事情真想不到，」周氏嘆息道。她看見黃媽把下飯的菜端上來，便對芸說：「現在也不必多提那些往事。芸姑娘，我們隨便吃點飯罷。」

「我不想吃了，多謝大姑媽，」芸客氣地答道。

「多少吃點罷，」周氏勸道，她又對琴說：「琴姑娘，你也吃一點。」

「好，我同芸妹分一碗罷，」琴客氣地說。

「今晚上要是二女在這兒就好了，」張氏忽然自語地說。

「少個二表妹，大家也少了興致，」琴接口說。

「其實要不是她父親那樣頑固，二女哪兒會走？都是他自己鬧出來的。他現在連二女的名字也不准人提！」張氏氣惱地抱怨道。

「平心而論，三弟的確太固執。不過這種事情也是想不到了。二姑娘既然在上海好好地求學，三弟妹，你也就可以放心了，」周氏安慰道。

「不過女兒家在外面拋頭露面總不大好，」張氏沉吟地說：「現在她在上海不曉得怎麼樣？我總不放心。」

「二姐一定比我們過得有意思，不說別的，她連西湖也逛過了，」淑華羨慕地說。

「豈但有意思，她將來一定比我們都有用，」琴暗示地說。她有意用這句話來激勵淑華姊妹。

第六章

席散後，大家談了一會兒，二更鑼響了。枚少爺著急起來，他彷彿看見父親的發怒的眼睛責備地望著他。他喜歡這個地方，卻又不敢多留一刻，只得沮喪地告辭回去。

芸留在高家。她是比較自由的，因為她沒有一個嚴厲的父親干涉她的行動。她的居孀的母親又不願意過分地拘束這一顆渴求發展的年輕的心。芸看見覺新陪著枚走出月洞門，她的心被同情微微地搔痛了。她想：他為什麼不應該有自由和快樂？但是沒有人替她回答這個問題，她也就不去深思了。

覺新和枚少爺下了船，翠環划著船送他們出去。月亮已經升在高空。水明如鏡，上面映出樹影，山影，月影。綺霞剛划了另一隻船把周氏和張氏送走。一點昏黃的燈光還在前面搖動，但是很快地就消失在樹叢中了。從月洞門內飄出一陣笑聲。淑華的年輕的、永遠愉快的聲音撫慰著覺新的疲倦的心靈。笑聲漸漸地淡下去，在他的耳邊響著有規律的划槳聲和私語似的水聲。他們的船正往有黑影的地方流去。「大少爺，要不要把燈『車』小？」翠環看見月光沒遮攔地照下來，覺得那盞風雨燈的紅黃光刺著眼睛不舒服，便問覺新道。

「好，你把亮『車』小點，」覺新點頭同意地說。

翠環放下槳，把燈光轉小。船中反而顯得明亮了。

覺新回頭去看後面，岸上像鋪了一層雪，月洞門內的山石和芭蕉並不曾遮住從房裡射出的燈光。但是船在轉彎了。

「大表哥，我真羨慕你們，」枚少爺忽然嘆息道。

覺新的臉上露出了苦笑，他憐憫地說：「你今天說過兩次了。」

枚又不響了。他癡癡地仰起頭望著無雲的藍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船逼近了湖心亭和曲折的橋，那裡沒有燈光，全塗上冷冷的銀白色。

「枚表弟，今晚上吃飯的時候你怎麼不大說話？」覺新關心地問道：「你沒有醉？」

枚埋下頭順口答道：「我沒有醉，我在聽你們講話。」覺新不響。枚又解釋地說：「我平日在家裡就少說話，爹似乎不大高興我多說話。」

枚少爺的柔順的調子激起了覺新的反感。覺新只是含糊地答應一聲。

船要經過橋下了，翠環警告他們道：「大少爺，枚少爺，要過橋了，你們小心點。」

「曉得，你划罷，」覺新答道。

船過了橋，緩緩地向前流去。釣台已經可以望見。覺新記得他先前還在那上面同枚談話，給了枚一些關於保養身體的勸告。這個年輕人如今默默地坐在他的對面。他奇怪：他們已經在花園裡消耗了一天的光陰了！沒有別的聲音，除了水波的低語。柔軟的月光罩住了一切。山石，樹木，房屋似乎隱藏了一些秘密。枚也是，他也是。他好像在夢裡。他一定是在做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大表哥，我問你一句話，」枚少爺忽然鼓起勇也囁嚅地說。

覺新詫異地看他，鼓舞地答道：「你有話儘管說。」

「你一定知道人是為著什麼而生的。就是這句話，就是這件事。我想來想去總想不明白。我不曉得人生有什麼意思，」枚誠懇地、苦惱地說，他只擔心他不能夠用語言表達出他這時所想到的一切。

這個意外的問題把覺新窘住，他想不到就是它在折磨這一顆不曾有過青春的年輕的心。他對這個問題已經是十分陌生了。這些年來，他不曾想過，也不敢想到它。人為著什麼而生？人生有什麼意思？他處在這樣的環境裡，眼看著年輕的生命一個一個毫無理由地被人摧殘，他自己所珍愛的東西也一個一個地被人奪去，人們甚至不肯給他留下一點希望或者安慰！他能夠說什麼呢？他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一個回答呢？他覺得他的略微發熱的臉上有了涼意了。

「我覺得活著也沒有多大意思。好像什麼都是空的，」枚少爺看見覺新不講話，好像在思索什麼似的，他猜想覺新也許沒有瞭解他的意思，因此他又說道：「我想來想去，覺得什麼都是空的。人生好像就是空的。」

「空！空！空！」覺新只聽見這幾個字在他的耳邊轉來轉去。它們逼著他。他著急起來，掙扎地接連說：「不！不！……」過後他覺得清醒了，他把聲音放平和一點，他再解釋道：「你不要這樣想。萬事不能都說是空的。」枚注意地望著他，不作聲。他又指著天空中的月亮說：「你看月亮就不是空的。它照樣地圓，照樣地缺。它什麼事情都見過。」但是他並沒有回答枚的主要的問題。

「我也不曉得是空非空，不過──」枚沉吟地說，「我覺得沒有什麼事能夠使我打起精神。我不曉得我做什麼事對，什麼事不對……」

「是非當然是很明顯的，」覺新插嘴說，他不能夠解決大的問題，只有在小處隨便發揮一下。這不是取巧，這只是敷衍。他的心又在發痛，回憶又來折磨他。他想逃避，他想從這個問題的拘束中自拔出來。

「我的意思是這樣，」枚訴苦似地說：「我想做的事全沒有做過。爹要我做另外一些事。我想爹一定是不錯的。不過我自己有時又很痛苦。我看見二表哥他們跟我完全不同。他們好像隨時都很高興。他們跟我簡直是兩種人。我想不通到底是他們對還是我對。可是我常常羨慕他們。」

「那麼你為什麼不學學二表哥呢？你年紀輕，希望大，」覺新同情地說。

「我怎麼能夠學二表哥？他知道的東西那麼多！我什麼都不懂，我只曉得爹叫我做什麼就做什麼，」枚絕望地說，他從來就沒有自信心。剛才是他自己微微打開他的心靈的門，現在別人正要把腳踏進去，他又突然把門關上。他害怕別人進入他的心靈，看見那裡的混亂和空虛。

覺新並不瞭解枚的心情，還以為枚說的只是年輕人的謙虛話。他仍然同情地勸導枚說：

「其實二表哥知道的也不多。你要學還來得及，他可以給你幫忙。只要你自己有志氣。你跟我不同，你比我年輕多了。」

枚悲觀地搖搖頭說：「你不曉得爹就只有我一個兒子，他不肯放鬆我。爹反對一切新道理。我想他不見得就會錯。我聽爹的話聽慣了，不照他的意思是不行的。」

矛盾，混亂，軟弱……這個年輕人的話裡就只有這些東西。覺新不相信他的耳朵，他不明白枚的本意是什麼，他想：「難道我真的吃醉了？」他找不出一句答話。他痛苦地想：「我自己是被逼著做那些事情的，我是出於不得已的。這個年輕人呢？難道他真的相信那一切？他甘願忍受那一切，承認他的父親並沒有做錯？」他不敢想。他含糊地答應了兩個「嗯」字。

「我沒有一個指導我的先生，我也沒有一個知己的朋友。爹好雖好，然而他是一位嚴父，」枚看見他不能從覺新那裡得到他所期待的意見，有點失望，他寂寞地說：「姐姐在時，她倒還關心我的事情。現在她又不在了。想起姐姐，覺得什麼都是空的，不過是一場夢。她去年此時還同我們在一起，現在她的棺材上塵土堆滿了，冷清清地停在城外，地方又不清靜，姐夫也不管……」他說得淚水似乎要從他的聲音裡噴出來，他把嘴閉上了。

覺新聽見枚的話，絕望的思念絞痛了他的心。蕙的帶著淒哀表情的面顏浮上他的腦際，她含著眼淚對他微笑，她低聲說：「大表哥，你要好好保養身體；」她又說：「你照料照料枚弟。」他無可如何地舉頭望天，清澄的藍天中也現出了那同樣的面貌。依舊是那一對關切的水汪汪的眼睛。他想：這是最後一個關心我的人了。他哀求原諒地在心裡默默說：「你看，我能夠做什麼呢？你叫我怎麼辦？」

「大少爺，枚少爺，上岸罷，船靠好了，」翠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趕走了蕙的面顏。她把風雨燈轉亮了。

覺新彷彿從夢中驚醒過來似的，應了一聲，周圍的景象完全改變了。船靠在水閣前面湖濱一株柳樹旁邊。風雨燈的帶黃色的光驅散了四周的月影。柳葉遮住了他們頭上的一段天，但是清輝仍然穿過柳條中間的縫隙落到他們的身上。湖水像一匹白緞子鋪在地上，有時被風吹著微微地飄動。覺新看了坐在對面的枚一眼，枚的瘦臉白得像一張紙，他雖然不能夠看清楚臉上的表情，他也覺得彷彿脊背上起了一陣寒慄。

「好，我先上去，」覺新答應一句，站起來，上了岸。枚少爺在船中，身子微微搖晃，他露出膽怯的樣子。覺新連忙伸手去拉他的手，幫忙他走上岸來。翠環也上了岸，把船繫在柳樹幹上。

翠環提著風雨燈走在前面，覺新和枚少爺在後跟著。他們走過松林，轉進一帶遊廊，廊外一排三間的外客廳裡沒有燈光。月亮把天井裡翠竹和珠蘭的影子映在糊著白色宣紙的雕花格子窗上。

「不曉得他們什麼時候散去的，」覺新自語似地說了一句。

「大表哥！」枚少爺忽然抓住覺新的膀子驚叫起來。

前面遊廊欄杆上一團黑影猛然一縱，飛起來，上了那座藤蘿叢生的假山。

「你看！」枚少爺聲音戰抖地說。

「這是貓兒，你不要害怕，」覺新溫和地安慰道，他對這個年輕人的過分膽怯表示著同情。

這的確是一隻黑貓，它站在假山上哭號似地叫起來。

「我有點害怕，」枚拊著自己的胸膛低聲說。

「這個東西在花園裡頭跑來跑去，有時候真叫人害怕。我們也給它嚇倒過幾回。如今慣了，也就不怕了，」翠環在前面說。

「枚表弟，你膽子要放大點才好，」覺新關心地說。

他們出了一道月洞門，走入石板鋪的天井。前面還有一座屏風似的假山。

「趙大爺，開門，大少爺送客出來了，」翠環轉出假山便大聲叫起來。

管園門的老園丁老趙答應一聲，便提著鑰匙從門前小屋裡出來，開了門上的鎖，除去槓子，把門打開。翠環先出去吩咐「提轎子」。

袁成從門房裡跑出來迎接枚少爺，等著伺候他上轎。

覺新和枚少爺走出園門，轎夫正在點燈籠，他們便站在門口等候。

「枚表弟，今天我們也算談了不少的話。你的身體究竟不大好，你要好好休息。」覺新看見他們還有談話的時間，便關心地向他的年輕的表弟再進一次忠告。然後他又放低聲音說：「千萬不要再看那些不好的閒書。」

「是，我曉得，」枚感激地小聲答道。

「你以後有事情，可以找我，我總會幫忙，」覺新繼續叮囑道。

「是，」枚用更低的聲音應道。

「袁成，你送枚少爺回去，」覺新看見這個瘦長的僕人彎著背站在轎子旁邊，便吩咐了一句。

袁成用他的沙聲應了一句，就跑進門房去了。枚少爺還在客氣地說：「不必，」袁成已經提著風雨燈走到轎子跟前了。

覺新把枚送到轎前，枚還說了兩三句話，才走進轎子去。

轎子已經出了二門，覺新還惆悵地立在那裡。他斷念地想：又有一個年輕的生命這樣地完結了。他覺得心裡很空虛，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事。今天似乎斷斷續續地做了好些夢，現在才漸漸地醒了。

翠環提著風雨燈在覺新的旁邊立了一會兒，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她可以猜到有什麼不愉快的思想糾纏著他。她同情覺新的不幸的遭遇，她平時就對他懷著相當的尊敬，為了她的主人淑英的出走，她還暗暗地感激他和覺民。這時她忍不住感動地低聲說：「大少爺，回去罷，琴小姐她們在等你。」她的聲音非常柔和。覺新不由自主地回過頭看她一眼。他看到那純潔的、同情的眼光，他也溫和地答道：「現在我就要回去了。」他順便問她一句：「你沒有事嗎？」他不等她回答便又說：「三太太恐怕要使喚你，你就從大廳上回去罷。我自己可以划船。」

「不要緊，太太吩咐過讓我就在花園裡頭服侍少爺小姐。大少爺今天一定累了，還是讓我把大少爺划過去，」翠環懇切地帶笑答道。

覺新想了想便說：「也好，那麼難為你了。」

「大少爺，你總是這樣客氣。我們丫頭給你做點事情，還要說『難為』？……」翠環帶笑地說。

「這也不算客氣。你們也是跟我們一樣的人，況且你又不是我們這一房的丫頭，」覺新淡淡地答道。他看見老趙在上花園正門上的槓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這個老園丁道：「老趙，佃客散了多久了？」

「有好一陣了。四五個人都吃醉了。有個人不曉得為啥子事情哭得好傷心！他只是跟三老爺、四老爺作揖，勸也勸不住。後來還是劉大爺把他拉出去，坐轎子到客棧去的，」老趙嘴一張開，好像就沒法閉上似的，嘮嘮叨叨地說個不休。覺新皺著眉頭勉強聽完，「嗯」了兩聲，就轉過假山走進去了。翠環默默地跟在後面。

他們一路上再沒有交談過一句話。兩個人的腳步都下得很快，不久他們便到了湖濱繫船的地方。翠環把燈放下，解開了繩纜。覺新拿起地上的燈走下船去。他坐好以後便又把燈光轉小了。翠環也下了船，她拿起槳把船撥往湖心去。

「大少爺，二小姐這兩天有信來沒有？」翠環划了一程忽然問道。

覺新正望著天空，想著一些瑣碎的事情，聽見翠環的問話，便埋下頭來，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回答道：「就是前幾天來的那封信。二小姐還問起你。你們兩個人感情倒很好。」

「這是二小姐厚道。二小姐看得起我，不把我看做底下人。我們也曉得感恩，」翠環帶著感激和懷念地說。

這幾句話頗使覺新感動。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聽見過這同樣的話。這決不是第一次。他默默地想了片刻。他明白了，便說：「啊，我記起來了。你去年還跟我談過二小姐的事。那一趟你一定很不高興我。你倒是個忠心為主的人。」

「大少爺，這是哪兒的話？我怎麼敢不高興大少爺？」翠環連忙分辯道。「其實要不是靠了大少爺、二少爺同在上海的三少爺，二小姐哪兒還有今天？說起來我倒應該多謝大少爺。」聲音清晰，又帶溫柔，這是從真誠的心裡吐出來的話。覺新不覺驚訝地把眼光掉在她的臉上。

翠環正仰起頭，她的整個臉沐著月光，略微高的前額上覆蓋著劉海，髮鬢垂在她的面頰兩邊。兩隻眼睛充滿了憧憬地望著天空，在皓月的清輝下燦爛地發光。整個年輕的瓜子臉現出了一種謙遜的純潔。

「你感謝我？」覺新起初還驚奇地問道。後來他被眼前的景象感動了。他覺得有一種感情壓迫著他的心。他痛苦地想：世界是這樣地大，但是他如今什麼也沒有了。

「這也是二小姐的福氣，有一個像你這樣的丫頭，我下回寫信去告訴她，」覺新誠懇地稱讚道。他的心裡又來了不少悔恨的念頭。他的思想跳得很快，他想起許多往事，但是總跳不出一個圈子：他仍舊愛這個人間，不過他對自己卻完全絕望了。

這不是平常的聲音，它洩露了覺新的寂寞、痛苦的心境。翠環也能夠瞭解一點，她也被這真誠的聲音感動了。她低聲答道：「二小姐有大少爺、二少爺這樣的哥哥，倒是她的福氣。」

人對別人的關心竟然有這樣的深切！她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婢女。然而她比任何人都愛護淑英，連他對淑英也不曾表示過這樣的關心。這種不自私的精神卻存在於所謂「底下人」中間，他似乎在窒悶中呼吸到一口新鮮空氣。但是她是在譏諷他嗎？他明明沒有權利得到那樣的稱讚。在慚愧中他增加了對自己的絕望。他癡呆似地沉溺在思索裡。

「大少爺，當心！過橋了，」翠環提醒道，她用力划著船從橋下過去。湖心亭似乎壓在他們的頭上，但是它慢慢地退後了。它靜靜地立在橋上，關著它的窗，隱藏了它所見到的一切秘密。

「大少爺，二小姐還會不會回來？」翠環又問道，她不知道他這時的心情。她發出這句問話，一則，這是一個時常折磨她的問題，二則，她想打破覺新的沉默。

覺新望著翠環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他只吐了兩個「嗯」字。

這對翠環是一個意料中的打擊。她以為覺新有的是一個否定的回答。她那一線希望消失了。她帶了一點恐懼地再問道：「大少爺，是不是二小姐就不會回來了？是不是真像三小姐先前說的那樣，三老爺不要她回來？」

覺新不能夠閉口不作聲。他居然勉強地說出自己害怕聽的話來：「我看，二小姐不見得就會回來。哪兒有飛出去的鳥還回到籠子裡來的？」以後應該還有別的話，他卻咽在肚子裡了。他在對自己說：我還留在籠子裡，我會永遠留在籠子裡。

「啊，」翠環痛苦地輕輕叫了一志。她再沒有機會說別的話了。船到了目的地。她在船上聽見了淑華們的笑聲。

第七章

覺新走進裡面，剛轉過山石和芭蕉，便聽見淑華在屋裡說話：「別人討厭我，罵我，說我怎樣怎樣，我都不管。我的事情跟他們有什麼相干？我不像大哥。他是個老好人，他太好了，好得叫人家把他沒有辦法……」

他覺得後面兩句話有點刺耳，他聽不下去，便故意咳一聲嗽，放重腳步走上階去。

「大表哥，」琴喚了一聲。覺新答應著，走進了屋裡。眾人的眼光都停在他的臉上。他極力做出平靜的神情，好像他沒有聽見淑華的話似的。

「大哥，真巧，說起你，你就來了，」淑華坦然地望著覺新笑道。她的臉發紅，似乎還帶著酒意。

「說我？你們說我什麼？」覺新故意這樣地問，他勉強做出了笑容。

「我們說你太好了，」琴溫柔地插嘴道。她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懇求的表情，這是覺新所不瞭解的。但是覺新卻從她聲音和表情找到了好意的關心。

覺新對她苦笑一下，低聲說：「憑良心說，我不配算好人。我對不起別人，我還對不起自己……」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的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大表哥，枚弟走了嗎？」芸在旁邊問道，這是一句多餘的問話，但是她卻用這句話來打斷他的愁思。

覺新抬起頭來，看見芸一張燦爛的笑臉和一對可愛的酒窩。天真的表情給他展示了青春的美麗。連他的枯萎的心也沾到一點活氣了。他溫和地回答她：「走了。」

「枚弟今天在你們府上總算高興地耍了一天，他今天還說了好幾句話。」芸感謝地說。

「你還說他說了好幾句話？」淑華噗嗤地笑起來指著芸說：「我覺得枚表弟簡直沒有說過話。四妹也不大說話。今天就是我一個人在說話。」

「不錯，本來是你的話最多，哪個能夠同你比？」覺民在旁邊挖苦道。

「自然囉，我的嘰哩呱啦是出名的。我有什麼話都說出來，總比悶在心裡頭痛快得多。二哥，你說我對不對？」淑華反而得意地望著覺民說。

「三妹，你今晚上吃醉了，」覺新略微皺起眉頭溫和地說。

「哪兒的話？我從沒有醉過，不信我們再來吃酒，」淑華站起來，一面笑著，一面大聲說。「琴姐，我們再來吃幾杯好不好？」她走過去拉住琴的袖子，還往琴的身上靠。

「你已經醉了，哪個還同你吃酒？」琴笑著掙脫了淑華的手。她站起來扶著淑華說：「你好生站住，免得跌跤。我喊綺霞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淑華連忙拿出精神來站立端正。起勁地辯道：「哪個才吃醉了？我明明比你們都清醒。你們都吃醉了。」她趁著琴沒有提防，一把抓起琴的辮子拿到鼻端一聞，故意稱讚一聲：「好香！」琴把身子一轉，淑華的手鬆開了。琴的手伸到淑華的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一面責備道：「你這個頑皮丫頭該挨打了。」

眾人都笑起來，淑華笑得更厲害。

「打得不錯。琴妹，就請你教訓她一頓，」覺民開玩笑地說。

淑華聽見這句話便嬉皮笑臉地纏住琴說：「請教訓，請教訓。」

「你站好，你站好再說，」琴一面說，一面推開淑華的身子。

「我不懂規矩該挨打，請姐姐教訓，」淑華故意央求道。

「三妹，好好地站住，不要再鬧了，」琴笑著囑咐道。

「你的二表哥要你教訓我，你不能不教訓，」淑華還不肯放鬆琴。

「我的二表哥是你的什麼人？為什麼只說我的二表哥？他又不是我一個人的，」琴抓住淑華的一句話反駁道。她說出最後一句，自己覺得失言，便閉嘴不響了。

「怎麼不是你一個人的？難道我們還喊他做二表哥？」淑華抓到話柄，揚揚得意地說。

「我也喊二表哥，」芸抿嘴笑道。

「芸表姐，你跟琴姐不同，」淑華笑答道。

「怎麼不同？你說，」琴勉強做出笑容問道。

現在是覺民來替琴解圍了。他不等淑華開口，便先對淑華說：「三妹，你看你只顧鬧，把大哥都鬧走了。」

眾人連忙用眼光去找覺新，房裡已經沒有他的影子了。

「大表哥到哪兒去了？剛才還在這兒，」琴詫異地說。

翠環從外面走進來，聽見琴的話便代答道：「大少爺一個人在後面天井裡頭看月亮。」

「他又有什麼心事？」覺民帶著疑慮地自語道。

「我們去找他，我們原說過在這兒看月亮的。琴姐，芸表姐，我們去！」淑華說，便慫恿她們到後天井裡去。她第一個往門外走。

眾人都跟了出去。翠環和綺霞留在房裡收拾桌上的茶杯。

淑華走到後面天井裡，看見覺新背向著她，一個人靜靜地立在水池旁邊。她忍不住大聲問一句：「大哥，你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

覺新回過頭來看她一眼，淡淡地答道：「這兒很清靜，我來看看月亮。」

泉水伴著覺新的話，琤琤地流下去。月光照亮了石壁，還給水池塗上一層清輝。覺新的上半身也沐著月光，背微微俯著，動也不動一下，好像是一個畫中的影子。這時連淑華也明白又是什麼回憶在折磨她的大哥。她便走下石階。覺民們也都走來了。

淑華仰起頭望著天，她覺得一陣一陣的清輝撒在她的臉上，把她的不愉快的思想全吸收去了，同時又撫慰著她的熱烈的燃燒似的心。

琴和芸也走到覺新的身邊，寡言的淑貞還是跟在琴的後面。覺新聽見腳步聲便轉過身來迎接她們。他親切地說：「你們都來了。」

「我們來看月亮。」琴答道。

「這個地方一點也沒有改變，」覺新低聲說。

「去年你還在這兒吐過一次，」琴接口說。

「我覺得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芸懷念地說。

「我也覺得好像就是昨天，甚至是今天的事情。此刻我們都在這兒。只是缺少了二妹同蕙表妹，」覺新低聲說，他好像把感情全悶在心裡似的。他停了一下，又說：「二妹算是達到了她的目的，她找到自由了。只有蕙表妹真可憐。」他用微笑代替了他說不下去的話。然而人分辨不出來他是在笑，或者是在哭。

她們仍然沉默。她們努力忍住她們的眼淚。芸比琴掙扎得更努力，她不敢回答一句話，害怕把自己的眼淚招出來。

淑華和覺民在天井裡散步。這時他們也走到覺新的身邊。他們也聽見了覺新的後面的話。

「大哥，過去的事還提它做什麼？」淑華同情地勸道。她的悲憤漸漸地升上來了。她又加了一句：「提起來只有叫大家傷心。」

「固然是過去的事情，不過它們是不會完全過去了，」覺新用苦澀的聲音說，「今天什麼情形都跟在去年一樣。枚表弟剛才還向我提起他的姐姐。他說什麼事都是空的。現在又輪到他走那條路了。」

「枚表弟的事情又不是由你決定的，這怪不著你，你又何必難過？」淑華接口勸道。

「唉，你哪兒曉得？」覺新嘆息道：「蕙表妹曾經托過我，要我照料照料他，我連這點小事情也沒有辦到。」

「大表哥，這也不是你的錯。大伯伯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哪兒肯聽別人一句話？姐姐泉下有知，她也不會怪你，」芸聽見覺新提起她的死去的堂姐，她覺得心裡一陣難過，但是她還勉強壓下自己的悲痛的回憶，柔聲安慰覺新道。

「枚表弟也奇怪，別人替他著急，他自己倒好像一點也不在乎。假若是我，我一定不答應，」淑華氣憤地說。

「他不答應，你又怎樣做？」覺民冷冷地插嘴道。

「怎樣做？」淑華充滿勇氣地說。她並沒有想過應該怎樣做，一時答不出話來，覺得有點窘，但是她馬上用另外的話來掩飾：「我一定不答應，看大舅把我怎樣？」實際上她還沒有想到一個辦法。不過她有勇氣。她以為這就夠了。

「你畢竟是個倔強的孩子，」覺民簡單地說了這一句，也不再追問了。他的手在她的肩頭拍了兩下。

「你們都好，都比我有用，」覺新忽然羨慕地說，他的臉上現出一道微光，但是光馬上又淡了下去。他又說：「我是完結的了。」

「完結了？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大表哥，你還不是很年輕嗎？你今年才滿二十六歲，正是有為的青年，」琴故意驚奇地說，她想提醒他，鼓舞他。

「有為的青年？琴妹，你是不是在挖苦我？」覺新苦笑地說。他不等琴開口，自己又說下去：「我知道你不會挖苦我。不過我實在不配稱做有為的青年。像二弟三弟他們才是的。」

「大哥，你跟二哥、三哥他們有什麼不同呢？」淑華插嘴道。這是她所不能瞭解的問題。

「我是個承重孫，長房的長孫，高家需要我來撐場面。他們哪兒肯放過我？」覺新像抱著無限冤屈似地答道。「有什麼事情他們總找我，不會來找你們。你們得罪他們，也是我不好；你們看不起禮教，也是我不對。都要我一個人負責。」

琴和芸一時說不出話，她們被這意外的自白深深地感動了。覺民正要開口，但是淑華卻搶先地說了：「我真有點不懂。難道你不可以也像我們這樣對付他們？你也不去理他們，他們會把你怎樣？」

覺新遇到障礙了。他找不出適當的話來答覆淑華。過了半晌他才慢慢地說出了一句：「他們決不會白白放過我的。」

這時輪著覺民開口了：「你為什麼這樣害怕他們？難道在現在這種時代他們還敢用家法嗎？」

「他們不敢用家法。不過他們會用陰險手段，他們會用陰謀，」覺新的聲音裡夾雜著畏懼、憎恨、苦惱這三種感情。

「大哥，你過去被他們害得夠了，所以你才這樣害怕他們，」覺民憐憫地說。「我不相信他們用得出什麼陰險手段。我看他們不過是紙糊的燈籠。」

「你們不相信也罷。總有一天，等我死了，你們就會明白的，」覺新賭氣地說。

「大表哥！」琴關心地．悲痛地喚了一聲。覺新回過頭來。她差不多嗚咽地說：「你不能這樣想。」

覺新看見了琴的淚光。眼淚像明珠一般地從她的美麗的大眼裡滾下來。他不能忘記這樣的幾滴淚珠。還有一個人在為他的不幸的遭遇掉淚。他以為他的渺小的生存裡已經得不到一滴眼淚的潤濕了！他的心裡充滿著絕望和黑暗。但是這幾滴少女的純潔的淚落在心上，好像撒下一顆春天的種子。他不敢希望會看見它發芽。不過他感到了一線的生機。他那種待決的死刑犯似的心境現在被攪亂了。他好像讓人解除了他那簡陋的武裝似的，他吐出來藏在深心裡的話：「琴妹，我難道就不想活？我難道就不想像你們這樣好好做一個人？但是命運偏偏跟我作對。我這幾年來的遭遇你們都是親眼看見的。我也並非甘心順從命運。可是我又得到什麼樣的結果？你們應當瞭解我。我不騙你們，有一天我一個人走到那上面去（他指著石壁），我真想跳到湖裡一死乾淨。但是我又好像聽見了你們的聲音，我立刻斷了那個念頭。你們把我拉住了。我實在捨不得你們。」他也掉下淚來。

「我們也何嘗捨得你？」琴含淚地說。別人感動地望著他們。淑華很想哭一聲。

「我們到那上面去看看，」覺新又指著石壁說。

「現在晚了，不要去罷，」琴連忙阻攔道。

覺新淒涼地一笑，他說：「我現在不會做那種事情了，你放心。要看月亮，還是到上面去好。今晚上說了這許多話，人也爽快些。」他說罷第一個踏上了石級。

琴疑惑地看了覺民一眼，覺民立刻用話來回答她：「到上面去一趟也好。我們也應該聽聽大哥的話。」

淑華的腳步比較快，她跟著覺新走上去了。其餘的人也都跟上去。

他們迎著月光上去，一級一級地登上石級。到了頂上，他們覺得滿眼全是清光，沒有一點遮攔。三合土的地塗滿了潔白的月色，只有他們的影子留下一些黑跡。

一張小小的石頭方桌生根似地立在地上，四面放了四個圓圓的石凳。臨湖的和靠著聽雨軒的兩面都裝得有鐵欄杆。另外的兩面，泥土往裡伸進去。那不是三合土築成的地。那裡有葡萄架，有假山，有涼亭，有花圃。人從這裡望過去，彷彿有一個老畫師用禿筆在月光的背景上繪了些花卉和山石。

「這兒真是一個清靜的世界，」芸不覺讚了一聲。

「在這兒坐坐也好，」琴說，她要芸坐下。淑貞第一個覺得疲倦，她也坐下了。

「要是白天在這兒打四圈『麻將』倒也好，」覺新也坐下來，在桌面上摸了一下，無心地說。這句話的確是不假思索地說出來的。

「大哥，你還想打『麻將』？……」覺民覺得奇怪地問道。

「啊……我不過隨便說一句，」覺新連忙解釋道，「我並沒有癮。我討厭打牌。不過他們總拉我去打牌，牌打得太多了，腦筋裡總是洗牌的聲音。」他搖搖頭，人不知道他是在表示對自己絕望，還是想擺脫肩上的重壓。

「大表哥，你這樣敷衍下去，自己太痛苦了。你應該想點別的辦法，」琴憐憫地勸道。

「別的辦法？」覺新痛苦地念道。他好像不瞭解這句話的意義似的。接著他又說：「琴妹，你應該瞭解我的處境，你看我能夠做什麼呢？」

琴瞭解覺新的處境，她也知道他能做的事情很多。她正要開口，不，她已經說了幾個字，但是有人從下面走上來，有人在喚：「四小姐，」把她的注意力吸引了去，她便不作聲了。

來的是春蘭和翠環。春蘭一上來便喚淑貞，她說著那句不知道說了多少次的話：「四小姐，太太喊你去。」這是很平常的事情：淑貞同她的哥哥姐姐們在一起的時候，她的母親常常會差婢女或者女傭來把她喚走。這個小丫頭還在自言自語：「這一趟繞個大圈子走來好不容易，差一點兒還絆一跤。」

「四妹運氣真不好，在這兒耍得好好的，又要喊她回去，一定又是五嬸跟五爸吵架了，」淑貞還沒有開口，淑華倒先抱怨起來。

「三妹，你說話要小心點，省得又惹是非，」覺新看了淑華一眼，提醒她道。

「我倒不怕，得罪人也不要緊。四妹真可憐，五嬸就這樣整天折磨她，也沒有人出來說一句公道話！」淑華氣憤地頂撞道。

淑貞坐著不響也不動。她呆呆地望著琴的臉，她哀求著：給一點援助。

琴用柔和的眼光愛撫著淑貞的臉龐，她似乎在對這個不幸的少女說：我會給你幫忙，她掉過頭看春蘭，春蘭正走到鐵欄杆前，俯著頭看下面的景物。翠環也立在那裡。

「春蘭，你們太太有什麼事情喊四小姐回去？」琴問道。

「我們太太剛才跟老爺吵過架，把東西丟了一地，太太還哭過。太太喊四小姐就去，」春蘭連忙掉轉身激動地答道。

「一定又拿四妹來出氣！天下居然有這樣的母親！」淑華在旁邊罵起來。

「豈但有，而且多得很，」覺民冷冷地插嘴道，他在答覆淑華的話。

「你們老爺呢？」琴繼續向春蘭問道。

「老爺在喜姑娘屋裡，」春蘭應道。

「琴姐，我不要去！」淑貞忽然站起來，走到琴的身邊，拉住琴的膀子，偎著琴，嗚咽地說。

「那麼，你就不要去。你去便該你倒楣，五嬸一晚上都會罵不完的，」淑華仗義地出主意道。

「這樣罷，春蘭，你回去說，我留四小姐在這兒多耍一會兒，請你們太太放心，」琴吩咐春蘭道。她姑且使用這個辦法，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發生效力。

「是，琴小姐，」春蘭恭順地應了一聲。她還站在欄杆旁邊，又掉轉身去看下面的湖景。她比淑貞只大幾個月份，因此她比翠環們更貪玩，可是她卻少有玩的機會。

「五嬸想用喜兒來拉住五爸，哪曉得反而給自己添煩惱？想不到喜兒生了九弟以後，名堂【註】也多起來了！」覺新皺起眉頭說。

※※※

【註：名堂即「花樣」意思。】

※※※

「這不能怪喜兒，應該由五爸、五嬸負責。五嬸逼她，五爸又給她撐腰，這就夠了，」覺民接下去說。他又對春蘭說：「春蘭，你還不回去？」

「二少爺，我就回去，」春蘭連忙轉身答道，她又自語地加一句：「回去晚了，我們太太又要罵人了。」她便向著石級走去。

「春蘭，你等一下，」覺新忽然吩咐道。接著他又對琴說：「琴妹，我看還是讓四妹回去好。五嬸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四妹又不能夠整晚不回屋。你要違拗五嬸的意思，她會在四妹身上出氣的。」

「真正豈有此理！我不信兒女就是父母的出氣洞。做兒女的就可以讓父母任意打罵！」淑華憤憤不平地說。

「四妹，你還是跟著春蘭回去罷，我要翠環也陪你去。五嬸的脾氣是那樣，也只好將就她一點，她也不會為難你的，」覺新溫和地對淑貞說。

淑貞先前聽見琴說留她在這裡，又聽見春蘭說要獨自回去，她以為可以不走了，稍微放了心。後來她聽見覺新的話，又看見琴不作聲，她也明白覺新說的是實話，她知道她的母親的脾氣，她更害怕在這個時候去見她的母親，但是她並沒有逃避的辦法。她眼見著希望完全消失了。她還拉住琴的膀子，盼望琴能夠救她。

「四表妹，你回去一趟也好，你不要難過。我們將來會給你想辦法，」琴抓起淑貞的手，輕輕地捏著它，柔聲安慰道。

淑貞不說話，也不動一下，只是埋著頭。

「四表妹，你回去也不要緊。我們等一會兒到你屋裡去看你，」芸同情地鼓舞淑貞道。

「我害怕，我曉得媽沒有好話給我聽，」淑貞仍舊埋著頭低聲抽泣道。

「四表妹，你姑且忍耐一下，我們將來總會給你想辦法，」琴安慰她說。

「琴姐，你們總說將來，將來是哪一天？我怕我受不下去！」淑貞抬起頭，把嘴一扁，哭著說。

「我們的確應該想一個辦法，」覺民帶了痛苦的表情點著頭說，就轉過身走到一邊去了。

「可惜我不生在古時候，不能學一點本事。不然我一定有辦法！」淑華氣惱不堪，自怨自艾地說。

琴痛苦地咬著嘴唇皮，她不能給這個孤寂的女孩一個確實的回答。「將來」並不是夢景，她自己確實這樣的相信。那一天是一定會來的。但是她真的能夠將這個女孩救出苦海，使她見到光明嗎？希望是微弱的。她不能欺騙她自己，她也不能欺騙這個十五歲的女孩。話是容易說的，但是要拭去一個女孩的痛苦的記憶，治癒她心上的傷痕，卻是困難的了。

「四表妹，你不要這樣想，你還年輕得很，」琴勉強地吐出這兩句話。她還應該說下去，但是春蘭走過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四小姐，我們該走了，」春蘭催促道。

「四小姐，走罷，」翠環也過來同情地說，「我送你去。」

淑貞知道沒有留下的希望了。她只得摸出手帕揩了眼睛，淒涼的說：「我聽你們的話，我就去。你們不要忘記等一會兒來看我。」

眾人答應了她的這個小小的要求。她帶著依依不捨的神情，跟著翠環她們走下去了。

琴站起來。她看見淑華和覺民都靠著欄杆看下面的湖景，便也走到那裡去。

湖水靜靜地橫在下面。水底現出一個藍天和一輪皓月。天空嵌著魚鱗似的一片一片的白雲。水面浮起一道月光，月光不停地流動。對面是繁密的綠樹，樹後隱約地現出來假山和屋脊。這一切都靜靜地睡了。樹叢中只露出幾點星子似的燈光。湖水載著月光向前流去。但是琴的眼光被攔住了：兩邊高的山石遮掩了湖水，彷彿那裡就是湖水的界限。

「哇，哇，哇，」從後面發出來這幾聲沙聲的長嘆，給人增添了煩惱。

「怎麼這時候還有老鴉叫，」淑華驚訝地說。她又聽見烏鴉撲翅的聲音。

「也許有什麼東西驚動了它。三妹，你怕不怕鬼？」覺民悄然說道。

「二哥，你不要嚇我。我不怕！我不信鬼！」淑華昂然答道。

「你聽，有腳步聲，」覺民故意低聲說。

淑華傾聽一下。她看見芸走過來。但是還有別人的腳步聲。她連忙往石級那面望去。

「二表哥，你們講什麼鬼？」芸帶笑問道。

淑華噗嗤笑起來，她看見了綺霞的頭。她笑道：「明明是綺霞的腳步聲。」

綺霞走上來，大聲說：「三小姐，大少爺，我給你們端茶來了。是剛剛泡的春茶。」她手裡捧著一個茶盤，上面放著茶壺和茶杯。

「我們就要下來了，你不端下來也不要緊，」覺新沒精打采地說，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那許多不如意的事情壓倒了。

「大哥，你何必這樣急，我們多耍一會兒也好，」淑華接口道：「難得今晚上大家在一起，都有興致。」

「好罷，」覺新短短地回答了兩個字，就從綺霞的手裡接過一個茶杯來。

魚鱗似的白雲漸漸地消散了，天幕的藍色也淡了一點。只有銀盤似的明月仍舊安穩地繼續著它的航程。

第八章

覺新和淑華跟著周氏去周家參加了枚少爺的訂婚典禮。這就是所謂「下定」的日子。在周家，上一輩的人都很高興，公館裡各處張燈結綵，賀客盈門。周氏在裡面幫忙照料。覺新在外面忙碌奔走，處理各種雜事。只有淑華空閒，她常常同芸在一起談話，等到女家的抬盒進來，擺在天井裡和兩邊階上時，她又跟著一些女客和小孩去搶那些精緻的喜果。

覺民借了學校大考的理由，沒有來參加這個典禮。淑華本來反對枚少爺結婚，但是她在今天的典禮中得到了快樂。芸也常常保持著她的笑靨。枚少爺的蒼白的臉上也不時現出興奮的紅色。只有覺新的面容在這天顯得比平日更憔悴。

行禮的時候，嗩吶聲充塞了覺新的耳朵，他先後向著周老太太，周伯濤夫婦，芸的母親徐氏和枚少爺往紅氈上跪下去道喜。他彷彿聽見了一個人的隱隱約約的哭聲，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在夢裡。人們笑著，大聲議論著。到處都是歡喜的面顏。枚少爺行了禮站起來。還望著他茫然地一笑。他看見枚少爺的瘦小的身子在寬大、華麗的禮服中間搖擺，他看見那張臉上的近乎愚蠢的欣然的表情，他的心又因為憐惜痛起來了。

周伯濤和枚少爺還在堂屋裡向道喜的親戚還禮。覺新站在堂屋門口，送進他的耳裡來的仍然是討厭的嗩吶聲和歡樂的笑聲。他煩厭地抬起頭看看天，看看屋脊。隱隱約約的哭聲又在他的周圍飄蕩，飄過他的耳邊，不讓他捉住，便飛走了，然後又飛回來，再逃到別處去。他疑惑起來：「難道我是在做夢？難道這是在一年以前？」

「明軒，明軒，請你去招呼一聲，客廳裡再擺一桌字牌，」周伯濤堆著一臉的笑容拍拍覺新的肩膀說。

「是，是，」覺新連忙答應道。他看看眼前，一切都改變了。一年前的事已經成了捕捉不回來的夢景。那隱隱約約的哭聲是從他自己的心裡發出來的：或者是他的另一個自己在為她而哭，或者是他的心裡的她（她的面貌今天又在他的腦裡浮現了）因為一個人的不幸的遭遇而哭。他現在只有責備他自己：他又一次違背了他的願望做了使她痛苦的事情；他又一次撇棄了那個孤寂地向他求助的她，做了一個背信的人。但是如今他連悔恨的餘裕也沒有了。他應該到客廳裡去，他應該去照料僕人安放牌桌。他就應該做這些無聊的事情。

覺新只好沒精打采地向著客廳走去。

這一天覺新同枚少爺還見過好幾面，但是他卻沒有機會跟枚少爺多談幾句話。這個年輕人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事情。他的臉上帶著喜色，這使人會想到他心裡高興。然而這笑容是模糊的，另外有一層薄霧罩在那上面。別的人只見到喜色，單單覺新看見了薄霧。

但是如今已經太遲了。覺新知道自己不能給枚幫一點忙，空話更沒有絲毫的用處。所以他把話全藏在心裡，它們就擾亂了他的心。他覺得自己裝滿了一肚皮的愁悶，無法吐一口氣，他就用酒來澆愁，不僅澆愁，他還希望酒能使他遺忘。客廳裡的情形跟一年前的太相像了！多注視一次就使他多記起一件事情，一個聲音或者一張面龐。他的瘦弱的身子載不起那麼多的回憶，那麼多的悔恨。他需要遺忘。他需要使現實變為模糊。他需要讓自己被包圍在霧裡。

覺新在席上默默地喝著酒。周圍的人對他都變成陌生的了。他有時回答別人的問話，卻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他覺得頭有點沉重，覺得席上的人都長著奇怪的面孔，又覺得臉發燒。他知道自己有些醉了。但是他不能夠退席去休息，而且他還要料理一些事情。他便極力支持著，也不再舉起面前的酒杯。他勉強支持到席終人散的時候。這所公館又落在寧靜裡。他聽到周老太太和周伯濤夫婦對他說道謝的話，又聽到二更鑼聲，他知道現在可以告辭回家了。他的繼母周氏已經吩咐了僕人「提轎子」。等到轎夫預備好了時，他便和周氏、淑華兩人坐在三乘轎子裡，出了這個使他記起許多事情的公館。

覺新一回到家，便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去了。第二天他起得很晚，一天都不舒服，下午也沒有到公司去。正好琴來高家玩，他便把她留下，又去請了芸來。淑華、淑貞姊妹自然也來聚在一起。他們在花園裡玩了大半天。覺新還叫何嫂預備了幾樣精緻的菜，傍晚他們（再加上從學校回家不久的覺民）便在覺新的房裡吃飯。飯後他們就在這裡閒談。他們（除了覺民，他早回到自己的屋裡預備功課去了）談到過去、現在和將來的事情，愈談愈興奮，一直變到夜深，大家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

早晨，太陽光把覺新的房間照得十分亮。覺新坐在寫字檯前。他剛剛收到覺慧（他的三弟）從上海寄來的幾本新雜誌，正拆開包封在翻看它們。淑華陪著她的兩個表姐（芸和琴）揭起門簾走進來。他的第一句話便是：

「大哥，你好早！」

覺新站起來，迎接這兩個客人。他回答淑華道：「你還說早，送信的都來過了。」

「信？二表妹、三表弟有信來嗎？」琴連忙問道，她的臉上露出了喜色。

「沒有信。三弟寄了幾本新雜誌來。大概過兩天就有信來的，」覺新答道。

琴瞥見了放在桌上的刊物，她便走去拿起來，先看了每一本雜誌的名稱和目錄。後來她翻開一本雜誌，看了印在封面背面的目錄。她念出一個題目《俄國女革命家蘇菲亞傳》。她接著又激動地說：「這是三表弟寫的，這一定是他寫的！」

淑華和覺新都爭著去看那本雜誌。淑華接連嚷著：「在哪兒？」芸也懷著好奇心去看那篇文章。

「你怎麼知道這就是他寫的？這是一個筆名，」覺新驚疑地說。

「他寫文章常常用這個名字，我知道，」琴得意地說。

「給我看看他寫些什麼，」淑華急切地說，就伸手去拿那本十六開本的雜誌。

「等一會兒給你，」琴拒絕道，她拿著這本刊物，翻開一頁又一頁，忽然停下來，興奮地唸著：

「她在我們的陣營中過了十一年，她經歷過不少絕大的損失，全盤的失敗，但她從來不灰心。……不管她如何刻苦自勵，不管她如何保持外表的冷靜，實際上她卻是一個熱情的天使。在她的鎧甲下面仍然有一顆女性的優美的心在跳動。我們應該承認，女人比男子更賦有這種「聖火」。俄國革命運動之所以有宗教般的熱誠，大半應該歸功於她們。……」

琴激動得厲害，聲音急，而且發顫，她自己的感情被那些話控制了。她從沒有讀過這樣痛快的文章。

淑華還不大瞭解這些話的全部意義。但是她也懂得一部分，尤其是琴的聲音和態度留給她的印象更深。此外還有一個事實鼓舞她：這是她的三哥寫的文章。他會寫出這樣的話？她有點不相信。她打岔地問了一句：「這真是三哥寫的？」

「不，是他翻譯的，他引別人的話。這一段話真有力量！」琴答道。她的注意力還停留在這一段話上面。

「蘇菲亞，她究竟是個什麼人？」淑華好奇地問道。她以前也偶爾聽見覺民同琴在談話中提到「蘇菲亞」這個名字。她卻不曾問明白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蘇菲亞，一個二十多歲的俄國貴族小姐……」琴帶著尊敬地答道。

「一個女革命黨，」覺新不等琴把話說完（也許他沒有注意到），便用嚴肅的低聲接下去說。

「女革命黨？」芸吃驚地說。她聽見琴讀出那段文章，她還不大瞭解，那裡面有好些新名詞。不過她看過一些翻譯小說，也略略知道一點西洋人的生活情形。她明白「革命黨」這個名詞有什麼意義。琴的聲音和那段文字使她激動，引起她一點幻想。但是「女革命黨」這四個字卻使她害怕，她的心還不能接受。

「芸妹，你不曉得蘇菲亞是個女革命黨？」琴故意詫異地說。

「琴姐，我怎麼會曉得？」芸奇怪地說，她不知道琴為什麼對蘇菲亞感到這樣大的興趣。

「可惜你沒有看過《夜未央》（去年在萬春茶園裡演過的），那裡面也有一個蘇斐亞，雖然是另外一個人，不過都是一類的人，還有那個人人都不能忘記的安娥，」琴只顧得意地說下去，不提防淑華在旁邊嚷起來：

「琴姐，你還好意思提起《夜未央》！你請二姐一個人去看戲，也不請我。你現在再說戲好，有什麼用處？橫豎我們看不到了。」

琴露出帶歉意的微笑辯解道：「三表妹，我已經給你道過歉了。那天二表妹在我們家裡耍，所以我請了她去看戲，也來不及約你。……」

「還有我，」芸含笑地插嘴道。

「好，又來一個，看你怎樣應付？」淑華拍手笑道。

「這跟你不相干，你不要幸災樂禍！」琴對著淑華啐道。她再回頭對芸說：「已往的事不要提了。你要看書這兒倒有。二表哥有一個抄本，我要他借給你看。看書跟看戲是一個樣的。」

芸還沒有答話，淑華又接下去說：「不一樣，看書哪兒像看戲有趣！」這句話把覺新和芸都惹笑了。

「三表妹，你怎麼專門跟我作對？我去年沒有請你看戲，你就記得這樣清楚，」琴微微紅著臉質問道。

淑華把琴望了一會兒，忽然噗嗤地笑起來。她高興地辯道：「琴姐，哪個會像你這樣小器！我不過逗你多笑兩次，讓你高興高興。哪個不曉得琴姐跟我要好？」

「大表哥，你聽，三表妹拿我開玩笑，還說跟我要好，」琴也忍不住笑了，就指著淑華對覺新說：「她這樣欺負我，大表哥，你還不敲她一頓。」

覺新這些時候沒有說一句話，他羨慕地望著她們。這些年輕的面顏，這些清脆的少女的聲音給他帶來生命的歡樂。他默默地望著，聽著，盡量地享受這種歡樂，好像唯恐他一眨眼，這一切就會完全消失。青春……真誠……歡欣……他彷彿回到了他的某一個時代。他忘記了他周圍的苦惱和寂寞。琴的話伴著她的清脆的笑聲飄到他的耳邊。他的眼睛連忙迎著她的燦爛的笑。他喜悅地微笑了。他預備說話，但是他只來得及喚了一聲「琴妹」。

「大哥不會打我！可惜二哥不在這兒。二哥在一定聽你的話。琴姐，你怎麼不去喊二哥來幫你？」淑華越發得意地搶著說。

琴這一次並沒有露出害羞的表情。她倒笑起來，嘲笑淑華道：「三表妹，你好像就只有這個武器一樣。說來說去都是這一套話。二表哥到學堂去了，等一會兒就會回來的，用不著我去喊他。」

「琴妹，你饒了她罷，她年紀小，不懂事，」覺新覺得心裡輕快了些，也開玩笑地說。

「大表哥，你不好意思打她，等我來，」琴說著便走到淑華面前，在淑華的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

「好了罷，」淑華笑嘻嘻地望著琴說：「琴姐，我給你一個面子，你好下台。」

「三表妹，你這張嘴──」琴故意做出咬牙切齒的樣子對淑華說。

淑華忽然抓起琴的手，親熱地捏住它，一面正經地帶笑說：「琴姐，我不再跟你開玩笑了，你不要生我的氣。」

綺霞從外面進來，覺新看見她便吩咐道：「綺霞，你去看看賣蒸蒸糕的走了沒有，給我們端幾盤進來。」

綺霞答應一聲便又出去了。

「哪個生你的氣？你還是個小孩子，」琴高興地笑了。

淑華得意地笑了笑，又對琴說：「我們唱歌好不好？」她不等琴答話，便走進內房去。

內房裡窗前立著一架風琴，這是覺新在兩個月以前買來的。淑華走進內房，搬了一個凳子到風琴前面，自己坐下，昂著頭一邊按鍵盤，一邊大聲唱起來。

琴、芸、覺新都跟著進了內房。琴取下掛在牆上的笛，橫在嘴邊吹起來。覺新也拿了那支玉屏簫來吹著。這些聲音配在一起非常和諧。淑華的聲音愈唱愈清朗，好像一股清瑩的春水流過山澗，非常暢快地流到遠遠的地方去；它上面有一個很好的晴天，兩邊是美麗的山景，還配合著各種小鳴鳥的囀（那些樂器裡發出的美麗的聲音）。一首歌唱完，淑華接著又唱第二首。

第二首歌唱起不久，淑貞來了。一切仍舊繼續進行，她並沒有打岔他們。他們一時沉醉在這簡單的音樂裡，也沒有注意到淑貞。後來綺霞用一個茶盤把蒸蒸糕端了進來。小塊的多角形的點心上面還冒著熱氣。綺霞連茶盤一起放在方桌上。桌上靠牆放著的花瓶、洋燈、帽筒等等擺設都是覺新的亡妻李瑞珏的妝奩。這些年覺新就讓它們原樣地放在那裡，從來沒有移動過。

綺霞放下糕，便站在淑華背後，看她彈琴。淑貞也在旁邊注意地望著，注意地聽著。不久這首歌又完了，淑華連忙站起來，第一個走到方桌前去拿蒸蒸糕。

「芸妹，大表哥，你們還不快吃，等一會兒會給三表妹搶光的，」琴含笑對覺新們說。她也走去先拿起一塊糕，望著淑貞說：「四表妹，你先吃，」她把它遞在淑貞的手裡。笛子還捏在她的另一隻手中。

「琴姐，難為你，」淑貞感謝道。

「四表妹，你的眼睛怎麼了？」琴這時才注意到淑貞的一對眼睛腫得像胡桃一樣，便驚問道。

「沒有什麼，我很好，」淑貞呆了一下，才埋下頭低聲答道。

「你不要騙我，你又受到什麼委屈罷，」琴低聲說。

琴的前一句問話把眾人的眼光都吸引到淑貞的臉上。他們開始明白那件事情。淑華看見淑貞不肯直說，忍不住衝口代淑貞答道：「四妹昨晚上一定又哭過了。」

淑貞默默地吃著蒸蒸糕，好像沒有聽見琴的後一句話和淑華話似的。

綺霞知道的較多，便出來鳴不平地說：「先前聽見春蘭說，四小姐昨晚哭了半個晚上，五太太又發脾氣。連春蘭也挨了一頓打。」

淑貞忽然抬起頭，眼淚像兩根線似地沿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她用哀求的眼光望著綺霞抽噎的說：「綺霞，你不要再說這些話。」

眾人都不作聲，他們靜靜地吃著蒸蒸糕。琴還站在淑貞的身邊。綺霞停了一下，好像她不知道怎樣回答似的。後來她充滿同情地答道：「四小姐，我不說了。」

「四表妹，」琴親切地、憐惜地喚了一聲，便把膀子繞過淑貞的頸項輕輕地搭在淑貞的肩上。她又說：「我們現在先吃蒸蒸糕。你不要想昨晚上的事情。」

「我不想……我曉得想也沒有用處，」淑貞無可奈何地小聲說。她望了望琴，又說：「琴姐，你不曉得我的苦處。」

琴愛憐地輕以撫著淑貞的頭髮感動地說：「你也太軟弱了。你要是能夠像三表妹那樣什麼都不在乎也好。偏偏是你處在這樣的境地。」

淑貞不作聲。她埋下頭去。她的眼光觸到她的一雙穿繡花緞鞋的小腳，她完全絕望了。她覺得心裡很不好過，好像有許多根針刺著它，又好像心裡有什麼東西不住地朝上湧。她咬著嘴唇極力忍耐，但是淚珠仍舊不怕地流下來。她摸出手帕掩著嘴唇，淚水漸漸地把手帕浸濕了。

「琴姐，不要再提那些事情。你不吃蒸蒸糕？」淑華知道是什麼念頭苦惱著淑貞，但是她不能夠解決她的堂妹的問題，她甚至不能夠給淑貞幫一點忙：除了幾句安慰的話外，她什麼也不夠夠帶給淑貞。她因此常常感到苦惱。但是她從來不讓苦惱蠶食她的心。她永遠保持著她的樂觀，她的愉快的心情，她的勇氣，她的歡笑。她是一個粗心的人，然而她不會讓一種感情使她變為糊塗。她不能忍受房裡沉悶的空氣，她想把憂愁驅散，所以對琴說了這樣的話。她站在方桌前，又伸手到盛蒸蒸糕的盤子裡取了一塊糕，慢慢地放在嘴裡吃著。

芸走到淑貞的身邊。她遞了一塊糕給琴。然後柔聲勸淑貞道：「四表妹，你不要難過。過去了事情還是不要多想。多想也只會苦你自己。你聽見他們先前唱歌唱得多好聽。我今天好好地陪你耍一天，琴姐也陪你。」

淑貞點了點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她一隻手拉著琴的衣襟。掩嘴唇的手帕已經拿開了。

「四表妹，芸表姐的話不錯。事情過了就該忘記才是。你儘管放寬心。以後有什麼事情我們會給你幫忙。你應該相信我的話，」琴吃完那塊糕，也俯下頭去勸淑貞道。

「我相信，」淑貞像受了委屈的小孩似的吐出這三個字。

「那麼你答應我不要再想昨晚的事情，」琴看見淑貞聽從她的話，便又說了一句。

淑貞又點點頭。

淑華端了盤子過來，裡面還剩得有三塊糕。她對琴說：「琴姐，這是留給你們的。你不吃，我給你端來了。你吃兩塊，四妹一塊，快點吃，就要冷了。」

「難為你親自端來，不吃太對不起你了，」琴從淑華端著的盤子裡拿起一塊糕來，帶笑地對淑華說。然後她又掉頭向著淑貞：「四表妹，你也吃一塊。」

淑貞默默地拿了一塊糕。

「綺霞，你給我們倒幾杯茶來，」淑華高興地吩咐道，她好像在大雨以後見到了晴天。

淑華把空盤子放回到方桌上去，便坐在風琴前面，一個人彈起琴來。她彈了十多分鐘，又停住，喚覺新道：「大哥，你不吹簫？」

覺新立在外面書房裡寫字檯前，拿著一本刊物在翻看。他含糊地答應了一聲。淑華詫異地掉頭去看他。她看見覺新在看書，又看見琴、芸兩人和淑貞都坐在床沿上講話。只有綺霞在斟好茶以後，走過來站在她背後，看她彈琴。

淑華站起來，走到外面房間，大聲說：「大哥，你現在看什麼書？還是來彈琴唱歌罷。」

「你先彈，我就來，」覺新敷衍地說。

「什麼書有這樣好看？等一會兒看也不行？」淑華說著便走過去，看她的哥哥在讀什麼書。

覺新看的就是那本自由月刊，還是那篇關於蘇菲亞的文章。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雜誌上。他帶著心跳地讀著。他讀得快，但是也沒有失去每一段的主要意思。它們使他興奮，同時又使他擔心，他還有一點害怕。這不是為著他自己，他關心他的三弟覺慧（那篇文章的作者）的前途和安全。他以前對那件事就懷著一點疑懼，他疑心覺慧參加了革命的工作，現在他讀到這篇文章，他的疑慮被證實了。他在那些熱烈激昂的文字中看到一個苦難的生活的開端。他愈讀下去，愈覺得他的推測是確定的了。但是他還希望在後面發現另一種調子，另一種道路，所以他不願意淑華來打岔他。他搖搖頭堅持地說：「三妹，你去找琴姐她們，我看完就來。」

淑華站在覺新的身邊，伸過頭去看，自語似地說：「原來是三哥的文章。你們看過了，我也要拿去看。」

「你要看？」覺新好像聽到什麼可驚奇的話似的，他抬起頭掉過臉來看了淑華一眼，驚訝地問道。

淑華高興地答道：「你們都愛看，一定很有意思，況且是三哥寫的文章。」

覺新看看淑華，鼓起勇氣，低聲說：「這種文章你還是不看的好。」

「為什麼？你們都看過，我就看不得？大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淑華驚愕地說，她的聲音裡帶了一點反抗的調子。

「我擔心三弟已經加入革命黨了，」覺新不回答淑華的問話，卻只顧說自己所想的。「我看他一定是個革命黨。」

淑華在一年前聽見「革命黨」這個名詞，還不知道它的意義，但是現在她卻明白革命黨是什麼樣的一種人。不過在她的心目中革命黨是奇怪的、缺少現實性的、不可接近的人物。她不能相信一個她如此熟悉的人會成為那種書本上的理想人物。因此她很有把握地回答覺新道：「你說革命黨？我看三哥一定不是！」

「你不懂，」覺新煩躁地說，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內房裡的風琴聲又響了。

淑華看見琴在彈琴，也不管覺新還要說什麼話，便大聲說：「我來吹笛子，」她跑進內房去了。但是芸已經把笛子橫在嘴邊了。淑華走到琴的身邊，想起覺新的話，便拍著琴的肩頭，帶笑地說：「琴姐，你相信不相信，三哥是革命黨？」

琴立刻停手，回過頭疑惑地低聲問道：「哪個說的？」

「大哥說的，」淑華覺得好笑地答道。

琴兩眼望著鍵盤，低聲囑咐道：「三表妹，你不要對別人說。」

這句話倒使淑華發愣了。她好像碰了釘子似的。她想：琴姐為什麼說這樣的話？難道三哥真是革命黨？

琴彈琴時還掉頭去看淑華。她看見淑華木然地站著，像在思索什麼事情。這態度，這表情，在淑華的身上是很少見的。她覺得奇怪，便問道：「三表妹，你不唱？」

「啊，我就唱，」淑華驚醒似地答道。她真像從夢中醒過來一般，把革命黨的問題撇開不管了。她剛唱出三個字，覺得口乾，便走去把方桌上一杯斟好未喝已經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兩口。她忽然聽見一陣吹哨聲，聲音自遠而近，顯然是那個人正沿著左廂房的石階走來。她認識這個聲音，便高興地嚷道：

「二哥回來了。」

果然過了片刻覺民和著琴聲、笛聲吹著口哨走進了覺新的房間。

覺民看見覺新在看書（這時覺新已經坐下了），他也不去打岔覺新，就走進內房去。不用說他得到眾人的歡迎。他站在琴的背後，帶著興趣地看琴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一面繼續吹口哨。

琴忽然回過頭望著他微微一笑，眼光裡送出一種問詢。他回答她一個微笑，同時點了點頭。兩人能夠明白彼此的意思。覺民又在琴的耳邊低聲說：「今天下午要開會，我們一路去，在惠如家裡。」

連淑貞也沒有聽見覺民說話，他的話被琴聲掩蓋了。然而琴是聽見了的，她不但聽見，而且她還點一下頭作出答覆。

第九章

下午琴跟著覺民到他的同學張惠如的家去。張家在一條寬巷子裡面，走出巷子便是覺民去學校時要經過的那條大街。

天氣很好。琴打著一把陽傘遮住初夏的陽光。他們慢慢地走著，好像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幾個月前他們有的那種緊張的心情這時已經沒有了。他們習慣了那種集會，而且有了一點經驗。因此在他們的眼裡那些事情的神秘性便漸漸地減低。他們歡迎它們，而且也帶著熱情地喜愛它們，不過不再用誇張的眼光看它們了。他們到張惠如的家去開會，就像去參加親友的宴會一樣。

他們走到張家門口，坐在竹椅上的看門人站起來招呼他們。覺民照例地問他一聲：「你們大少爺、二少爺都在家嗎？」

那個熟識的看門人照例恭敬地點一個頭，答道：「在家。」他總是這樣地微笑著，回答著。

他們放心地走進裡面去。他們走進二門，看見張惠如的弟弟張還如站在客廳的門檻上。張還如看見他們進來，便走到大廳上迎接他們。

琴和覺民跟著張還如走進客廳。那裡面除了張惠如和黃存仁（他現在是外專的助教了），還有幾個朋友：年紀較大的吳京士，演了《夜未央》得到「活安娥」這個綽號的陳遲，從法國回來的身材高大的何若君，在法文學校讀書的年輕的汪雍。他們看見琴和覺民，都過來打招呼。

「我們來晚了，」覺民看見房裡已經有了這許多人，抱歉地說。

「繼舜和鑒冰還沒有來，」黃存仁答道，接著他又解釋地說：「繼舜近來學生會的事情多，他這幾天正忙著學生要求收回旅大遊行示威的事情，恐怕會來晚點。」

「那麼我們要不要等他？」何若君問道。

「現在還早，再等一會兒也不要緊，」張惠如接下去說，「大家先坐下吃兩杯茶。」

覺民遞了一杯茶給琴，他自己也端起一個杯子喝了兩口，聽見外面響起腳步聲，他知道是方繼舜和程鑒冰來了。

來的果然是這兩個人。方繼舜今年二十八歲，高等師範學校四年級的學生，面容顯得比他的年紀老，不過那種常在的沉毅表情卻使人相信他是一個充滿活力的青年。程鑒冰剛剛過了二十一歲，長得相當清秀。她是琴的低一班的同學，今年暑假前畢業。

「蘊華，你倒先來了，」程鑒冰看見琴，連忙走到琴的身邊，親熱地說。

「你在哪兒遇到繼舜的？」琴也親切地招呼程鑒冰，順口問了一句。

「我就在這條街上遇到他，真湊巧，」程鑒冰笑答道。她又說：「我在家裡來了一個親戚，我又不好不陪她。我生怕我祖母不放我走。後來居然給我藉故溜出來了。」

「繼舜，我還以為你來不了這麼早，」黃存仁帶笑地對方繼舜說。

「我們的會還沒有開完，我請假先走了，」方繼舜揩著額上的汗珠說。他掉過頭向著張還如：「還如，你今天沒有去開會？檢查日貨的事情你得管啊。今天會上已經推定你的工作了。」

「我知道，這是我的老差使，」張還如笑著回答道。

「我們現在開會罷，」黃存仁提高聲音說。

「大家先坐下罷，」張惠如說。

「我們還是分開坐，不必坐攏在圓桌旁邊，」方繼舜說，便在靠窗的一把楠木椅子上坐下。

沒有人反對方繼舜的話。大家都揀了座位坐下。琴和程鑒冰坐在一面。覺民坐在琴的旁邊，不過他們兩人中間隔了一個茶几。

黃存仁做主席。他們的會議並不注重形式，各人可以自由地發表意見。每個人坐著發言，跟平常談話的時候一樣。

黃存仁第一個發言。他是以團體總書記的身份說話的。他簡略地報告了最近兩個月的工作情形。他還提到他們收到多少封來信，發出若干封回信，送出若干小冊子。他們的工作進行得相當順利。同情者漸漸地多起來，對他們團體的主張與活動感到興趣的人也不少。最近還收到一封重慶印刷工人的信。特別是在今年二月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遭到軍閥殘酷的鎮壓以後，讀者的來信增加了很多。這個轟轟烈烈的大事件使得許多青年都睜開了眼睛，青年們更不能安於現狀了。他們在找尋新的路。所以革命的書報到處受歡迎。很多人寫信來要小冊子，要新書。好些人要求他們擴充閱報處，或者重演《夜未央》或者別的同類的戲。在比較著名的幾個學校裡他們撒的種子已經散佈在學生中間了。年輕的心很容易被進步的、正義的思想所感動，被獻身的熱情所鼓舞。他們今天在這個房間裡固然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團體，但他們並不是孤獨的個人。在外面，在那個廣大的社會中有很多他們的同道者，而且還有許多人準備貢獻出自己的一切，來參加革命的工作。那些人也有同樣的願望，也憎恨一切的不義和罪惡，也憎恨不合理、不平等的社會制度，也追求勞動人民的幸福。

黃存仁的話點燃了眾人的熱情，而且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希望。每個人都注意地聽著，彷彿這是從他（或者她）自己的心裡吐出來的。

黃存仁閉了口，有幾個人用充滿友愛的眼光望著他。每個人都很興奮。他們都覺得能夠將自己的生命用來為勞苦人民謀幸福，這是美好的事情。

張惠如接著報告團體和各地同性質的團體聯絡的情形。單是在這個省內這樣的團體就有六七個：某縣有覺社，某縣有人社，某縣有光社，某某兩縣又有明社，最大的便是重慶的群社。在這個省內散佈最廣的小冊子，如《二十世紀的新思潮》、《紅潮》、《自由鐘》、《五一運動史》等等都是這個團體最近的出版物。群社上個月還派社員到上海去購買印刷機，籌辦簡單的印刷所。群社的總書記最近來信提議在省城裡舉行一次大會或者各團體的聯絡會。那邊的人在徵求各地同性質團體的意見，如果大家贊成這個提議，接著就要討論具體的辦法。

大會，這就是說許多未曾見面的精神上的友人聚在一起披肝瀝膽地暢談他們的胸懷，──不僅是吐露胸懷，他們還要貢獻出他們的年輕人的熱誠，和他們的青春的活力，來為他們的唯一的目的服務。這個唯一的至上的目的帶著一種崇高的純潔的美引誘著每一顆年輕的心。為勞苦人民謀幸福，為大多數人，為那些陷在貧困的深淵中的人。這是贖罪，這是革新；毀壞一種舊制度，建立一種新制度；摧毀一個社會，建設另一個社會。用平等與自由代替不義與掠奪，讓博愛的光輝普照世界。這些年輕人的思想裡有的是誇張，但是也不缺少誠實。他們真心相信自己有著強大的力量，不過他們並不拿它來謀個人的利益，他們卻企圖給黑暗世界帶來一線的光明，使不幸的人得到溫暖。他們犧牲了自己的階級利益和特殊地位，他們犧牲了自己的安適生活，只懷著一個希望：讓那無數的人都有這樣的安適生活。這些誇張的思想裡含著謙遜和慷慨。它使得這些年輕人在犧牲裡找到滿足，在毀滅裡找到豐富的生命。他們珍愛這思想，也珍愛有著這同樣思想的人。這好像是一個精神上的家庭，他們各地方的朋友都是同一個家庭裡的兄弟姊妹。這些人散處在各個地方，還沒有機會聚在一處。如今一個希望來了，有人說出了聚會的話，這是一個多麼令人興奮的消息。每個人的心都因為喜悅而顫動了。對這個提議沒有人表示反對，也沒有人表示疑惑。

方繼舜最先發言表示贊同，不僅是贊同，他還提出了一些意見和辦法。他說話清楚，有力，而且有條理，很容易被人接受。不用說，沒有人反對開大會。但是開會的辦法就應該好好商量，譬如赴會代表的數目，經費的籌措，會期的久暫，代表的住處，討論的事項以及行動的秘密等等都應該在事前有較周密的計劃。最後方繼舜還提出一個重要的意見。他認為應當把參加勞動運動、接近工人、授助工人的日常鬥爭等等問題列入大會的主要議事日程。黃存仁熱烈地贊成方繼舜的意見。他還就「二．七」運動對本省青年的影響這個問題談了好幾句，來證明方繼舜的意見的正確。張惠如和覺民也談了各人的意見。琴也談出她對大會的看法。她還談到許倩如最近來信中所描寫的廣州的新氣象。許倩如說：「整個社會開始在變，青年學生和工人都動起來了。」這的確是鼓舞人的好消息。大家決定將這方面的意見寫在信裡寄給重慶的群社。他們還說明：在必要時也可以派人到重慶去商量。張惠如負責起草信稿。覺民、琴和程鑒冰擔任抄寫的工作。這樣的信函都是用暗號寫的，暗號碼的種類不少，寫信讀信都要花一些功夫，一個人寫成或譯出總要經過另一個人的校閱。琴和程鑒冰常常做這種校閱的工作。所以張惠如把起草回信的工作答應下來以後便對覺民說：「我等一會兒就把信稿交給你，你和蘊華和五字號碼譯好寄出去。」蘊華是琴的名字，五字號碼便是每隔四個字嵌一個原字的辦法。

「好，」覺民照平常那樣地帶笑答道。這樣的事他們做過已經不止一次了。他又側過臉望著琴笑了笑，他說：「今晚上你又不能回去了。」

「那麼喊袁成到我家裡去告訴媽一聲，我本來說過今天要回去的，」琴低聲說。

覺民點一下頭，回答了一句：「我知道。」

接著張還如報告刊物的情形：《利群週報》快出到兩年了，銷路最近增加到兩千以上，長期訂戶也超過了三百；重慶文化書店來信表示每期可以包銷三百份以上，還有兩三個縣裡的學校販賣部也來信批銷若干。銷路逐漸擴大，收入逐漸增多，刊物的前途很有希望。

這樣的簡單的敘述也給這些年輕人帶來鼓舞。在刊物銷數的增加中他們看出來許多不相識的讀者的同情。從一些看不見的處所，從一些看不見的人那裡，同情不斷地來，這全是對於他們呼籲的答覆和實際的響應。年輕的心容易瞭解而且相信年輕的心，所以他們重視這些同情。年輕人永遠懷著高飛的雄心，因此哪怕一線的光明和希望也可以鼓舞他們走很遠的路程。

張還如之後方繼舜便以週報總編輯的身份來說話。他報告了一般的情形。他談到第三年的計劃；他還舉出一些讀者的意見，提出他的改革的方針。他要求沒有參加編輯工作的朋友們盡量地批評週報的內容，對改革的方針也多貢獻意見。

這一次說話的人較多，大家很坦白地說話，討論問題。沒有人對週報不滿意，但是每個人都希望週報辦得更精采。眾人聽說上海和重慶都有一批稿子寄來，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消息。

琴說話不多，這時她卻提供一個意見。她問眾人有沒有看見覺慧那篇關於蘇菲亞的文章，她主張把它轉載。她還說，應該將這種文章多多傳播，使那些只知道愛倫．凱和謝野晶子的人明白婦女解放運動在這以外還有新的天地。

「覺慧的文章嗎？我讀過了，很痛快！我贊成轉載它。覺慧在上海容易找這些材料，我們這裡什麼都缺少，」方繼舜興奮地答道。

程鑒冰和吳京士還沒有讀過覺慧的文章，他們熱心地詢問文章的內容。

「我們的刊物就需要這種帶煽動性的文章，就需要這種革命家的傳記，」張惠如敘述了《蘇菲亞傳》的內容之後，還激動地說了上面的話。

「那麼寫信去叫覺慧和別的朋友多寄點這類文章來，」覺民提議道。

「很好，覺民，你今天晚上就寫信去叫覺慧寄文章來，我不另外寫信了，」方繼舜用堅定的聲音說。他說話常常用這樣的聲音，他這個人做事很少有過猶豫。他思想快，決斷快。他接著又高興地說：「我們的週報有辦法。有了這些好文章，還愁不會感動讀者！」

「你自己下期有什麼文章？」張惠如在旁邊問道。「你不能因為別人的文章多，你就不寫啊！」

「我在寫一篇短東西，又是跟『五老七賢』【註】搗亂的，」方繼舜笑答道，他想到了那幾段罵得痛快的地方。

※※※

【註：『五老七賢』：這十二個人都是本省的名流紳士。】

※※※

「好得很！我們刊物好些時候沒有罵他們了。他們近來又囂張起來，總是向某公某帥拍電報，說那種肉麻的話，而且還把電報拍到省外去了。真討厭！」張惠如聽說要罵「五老七賢」，覺得痛快，就帶笑地說。

「他說似乎對我們開始注意起來了。我聽說馮樂山最近寫信給『高師』校長要他注意學生的思想問題，說是有過激派混在裡頭搗亂，」方繼舜改變了語調說道。

「那麼他一定也會寫信給我們的校長，等我到學校裡去打聽看，」陳遲氣憤地說。

「你們『外專』沒有問題，廖校長本來就是個新派，他不會聽他們的話，跟我們的校長不同，」方繼舜說。他的臉上又露出輕視的微笑，接著說下去：「其實，這沒有什麼關係，他們並沒有多大的力量。」

「我也是這樣想，他們已經是垂死的人了，我們卻正在年少有為的時候。他們怎麼能夠跟我們比？」張惠如充滿自信地說。

「還有一件事情，我們應該商量商量，就是我們週報的兩週年紀念會，」張還如大聲說，喚起了眾人的注意。

「不錯，這應該提出來大家討論，日期離現在只有兩個多月，我們平日功夫又不多，」方繼舜接著說。

這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週報好像就是他們的孩子，他們大家辛辛苦苦地撫養了「他」。第一個孩子夭亡了，他們記得「他」是在怎樣的情形下面死去的。現在第二個孩子居然看見了陽光，比較暢快地呼吸著空氣，經歷了一些苦難，終於逼近了「他」的第二個生日。「他」的存在也是精力、堅忍、困苦以及信仰和友情的憑證。彷彿是「他」把他們聯繫得更密切。「他」給他們帶來安慰，「他」增加了他們的自信，「他」消耗了（或者更可以說是吸收了）他們的純潔的力量。「他」的生日不是尋常的日子，他們都以為應該好好地舉行一次慶祝的宴會。在這些日子裡他們就常常談起這件事情。如今日期近了，他們應該坦率地發表意見。

每個人都興奮地發言。沒有人隱藏著什麼或者不感到興趣。他們推舉了籌備委員。張還如、黃存仁、高覺民、張蘊華（琴）、程鑒冰被推舉出來擔負這個責任。誰也不推辭，他們找不到推辭的理由。

那一天應該舉行慶祝的歡宴。但是他們願意邀請一些同情者和給刊物直接、間接幫過忙的人來同樂。應該有遊藝的節目，應該贈送紀念的特刊，應該將刊物大量推銷，應該編印新的小冊子。大家都激動地想到那一天的情形。

正式的會議暫時結束了。有事情的人先離開。紀念會的五個籌備委員便留在張惠如的家裡繼續討論。張惠如雖然不是委員，也留在客廳裡旁聽，還不時往內外奔走給客人拿茶水和點心。

五個人熱心地而且快樂地談著。這裡沒有爭辯，每個人輪流地增加一些新的意見。這些意見互相補足，融合成一貫的主張。五個人的意見終於成為一致的了。

紀念刊由方繼舜編輯；遊藝節目改為演劇。邀請同情者和友人參加，名單由黃存仁與張惠如根據通信等等決定。紀念刊的印數應該增加一倍，在報上刊登廣告免費贈閱，還托人在各學校裡散播。至於會場的選定和租借，議決由黃存仁和張惠如弟兄負責；小冊子的編印卻是覺民的職務（這個工作並不煩重，只是選出幾篇舊文章編好付印罷了）。在這一次的會議裡，他們（五個籌備委員）把重要的事情完全解決了。

會議完畢，張惠如弟兄挽留眾人在他們的家裡吃午飯。琴想到這時在高家等候著她的芸和淑華姊妹，便推辭了，覺民也堅持要回家。張惠如弟兄雖不再挽留，但是程鑒冰還依戀地拉著琴講話。覺民和黃存仁也就安靜地等待著，不去催她們。她們的話一直講不完，張惠如的姐姐叫老女僕端了麵出來。眾人只得圍著圓桌坐下吃了麵。

「惠如，你們的姐姐真好，」覺民吃完麵，放下碗，羨慕地稱讚道。

張惠如笑了笑，得意地說：「她很喜歡你們。她覺得你們都是很好的人。她常常要我留你們在我們家裡吃飯。」

「我們姐姐待我們的確不錯。不過她如果曉得我們在幹這些事情，她一定會嚇壞的，」張還如說著，張開嘴哈哈地笑起來。

「她就不會曉得嗎？」程鑒冰關心地問。

「她怎麼會曉得？她以為我們信的是什麼外國教，像耶穌教那一類的。她想讀外國文的人信外國教總是不要緊的。她還誇獎我們很規矩，」黃存仁帶著溫和的微笑插嘴說，他從小就認識張惠如，他知道張家的情形。

這幾句話使得眾人都笑起來。

「你現在熱天還穿棉袍嗎？真虧得你！」程鑒冰忍住笑問道，她聽見人說過張惠如熱天穿棉袍的故事。他沒有錢繳納週報社的月捐，熱天穿著棉袍出去，把棉袍送進當鋪去換錢。這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現在不必當衣服了，」張惠如高興地笑答道，「我可以向我姐姐多要錢，她總給的，她這一兩年很相信我們。」

「你說話小聲一點，不怕會給你姐姐聽見？」琴止住笑擔心地說。

「不要緊，近來她的耳朵不大好。而且她很相信我們，不會偷聽我們談話。」張還如放心地笑答道。

「還有一件有趣的事，」張惠如一面笑一面說：「以前我姐姐常常勸我結婚，她甚至於想給我訂婚。我沒法應付她，就說讀外國文的人相信外國式的自由戀愛。她也就不再說給我訂婚的話了。不過近來她的老毛病又發了，她纏著我問我有沒有稱心合意的女朋友，為什麼不打算結婚。她把我纏得沒有辦法，我就把去年演完《夜未央》我和陳遲兩個照的相片拿給她看，說我已經有了女朋友。她倒很相信，還很高興。她還說，她喜歡這位小姐，要我請她到我們家裡來吃飯。你們想想看，這是不是有趣的事？」

張惠如還沒有說完，就快要把眾人笑倒了。

「那麼哪天就讓陳遲扮起來到你們這兒吃飯，看你姐姐怎樣？這一定很有趣，」程鑒冰抿嘴笑道。

「這恐怕不大好，玩笑開大了一旦露出馬腳，不容易收場，以後她就不相信我們了，」黃存仁仍舊帶著溫和的微笑搖搖頭說。

程鑒冰還要說話，那個老女僕端著臉盆進來了。

「王媽，我們自己來絞臉帕，你再打一盆水來，」張惠如溫和地對老女僕說。他看見王媽把臉盆放在茶几上，盆裡有兩張臉帕，便請琴和程鑒冰兩人先洗臉。他們的話題就這樣地被打斷了。

王媽端了第二盆水進來，其餘的人都先後洗過了臉。客人們要告辭了。他們還談了一些話，並且講定了下次會議的日期。

走出張家大門，客人跟主人告了別。琴和覺民同行，程鑒冰應該一個人回家去。黃存仁本來打算留在張家，這時聽說程鑒冰不坐轎子，便自告奮勇地說：「鑒冰，我送你回去。」程鑒冰高興地答應了。他們四個人一起走了兩條街，在一條丁字路口應該分手了。在街口有一個轎鋪，琴和覺民就在那裡雇了兩乘轎子回家。程鑒冰和黃存仁看見他們上了轎，然後轉彎往另一條路走去。

第十章

琴和覺民回到高家，轎子停在大廳。覺民輕輕地吹著口哨，他們慢慢地轉過拐門往裡面走。

裡面很靜，他們看不見一個人影。覺民驚奇地說：「怎麼這樣清靜，人都到哪兒去了？」

「大概都出門去了，你不看見大廳上轎子都沒有了？」琴接口道。

「大哥不是說今天不出去嗎？」覺民疑惑地說。

「那麼一定是大舅母坐出去了，」琴順口答道；她又說一句：「我們先到大表哥的屋裡去。」

他們一直往覺新的房裡走。他們的腳剛踏上過道的地板，一陣低微的語聲便傳進他們的耳裡來。

「怎麼他們在屋裡？」覺民詫異地說。他們揭開門簾走進去。

覺新端坐在活動椅上，淑華和芸兩個人站在寫字檯的另一面，淑貞把身子俯在寫字檯的一個角上，兩肘壓住桌面，兩手撐著她的下頷。綺霞站在淑貞的旁邊。淑華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了覺民和琴，她的臉上立刻露出喜色，但是她不說話，卻做一個手勢叫他們不要作聲。

覺民和琴默默地走到寫字檯前。他們起初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一到那裡他們便完全明白了。

覺新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似的，他的兩隻手壓在一個心形的木板上面。木板不過有他的兩隻手合攏起來這樣大。下面有兩隻木腳，腳尖還裝得有小輪。心形的尖端有一個小孔，孔裡插了一支鉛筆。手推著木板，讓木板的輪子動起來，鋼筆就跟著輪子動，不停地在紙上畫線寫字。這塊木板叫做「卜南失」，是五六年前流行過的一種「玩具」。覺民自己也曾跟著別人玩過它，但是如今他不再相信這樣的把戲了。

「姐姐，你看得見我們嗎？」芸含著眼淚嗚咽地說，兩隻眼睛一直跟著木板上插的鉛筆動。

卜南失在紙上動來動去，人們只聽見輪子滾動的聲音。

「想！想！」淑華在紙上注視了一會兒，忽然大聲叫起來。

覺民走到淑貞背後，淑貞掉過頭看他一眼，嚴肅地低聲說：「惠表姐來了。」

覺民不回答淑貞，卻側過頭去看芸。亮的淚珠沿著芸的粉紅的臉頰流下來，她的眼光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她似乎是將她一生的光陰用來看眼前這塊木板和它在紙上畫的線條與不清楚的字跡。覺民立刻收斂了他的笑容。他又看琴，琴也送過來同情的眼光。

「姐姐，你曉不曉得我們都好？婆、大媽、媽她們還常常提到你。枚弟也要結親了，」芸帶淚地對著卜南失說，好像真正對著她的姐姐講話似的。

鉛筆動得厲害，芸看不出一個字。淑華忽然嚷起來：「我，這是『我』字！」

芸順著筆跡看，果然看出一個「我」字。卜南失寫了兩個「我」字，便亂畫起來，然後又在寫字。

「難字！」淑華又在嚷。

「過，這是『過』字，」琴聲音苦澀地說。

「我難過！」淑華痛苦地念道。

「姐姐，姐姐，你不要難過！你有什麼話儘管對我說。我在這兒。你看得見我嗎？你有什麼事情到現在還要難過？像我們這樣要好的姊妹，你不該瞞我……」芸悲聲說，她的臉上滿是淚痕，她不轉眼地望著卜南失。

淑華掉下幾滴眼淚。淑華不住地用手帕揩眼睛。連不相信這個把戲的琴也覺得眼睛濕了。

「往……」淑華在報告第一個字，她還接著念下去：「往……事……不……堪……口，不對，是……回……首。她說的是：往事不堪回首。」

「不堪回首，」芸癡迷似地念道，接著自己又說：「真是不堪回首了。」她對著卜南失再問道：「姐姐，我們姊妹還可以見面嗎？」

卜南失寫了「不知」兩個字，以後又寫「枚弟苦」三字。

「奇怪，她都曉得！」淑華驚異地說。

「姐姐，那麼你保佑保佑枚弟罷，他身體不好，人又軟弱，」芸嗚咽地央求道。

卜南失這一次動得最久，它接連寫了許多字，淑華慢慢地把它們念出來：「人事無常，前途渺茫，早救自己，不能久留，我走了。」

「姐姐，你不要走，姐姐，姐姐，……」芸像要挽住她的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似地哀求道。她的眼睛睜得大大地望著那塊小小的木板和那張塗滿了歪斜字跡的洋紙。她的眼淚滴到了紙上。

「她走了，」淑華失望地說。她揩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淑華的話沒有錯。鉛筆不在紙上寫字了，它畫的全是圓圈和曲線。覺新依然像在睡夢中似地，手壓著卜南失，兩眼緊緊閉著，口微微張開，從嘴角慢慢地流出涎水來。

「姐姐，姐姐……」芸還在悲聲呼喚，這是絕望的掙扎，聲音異常溫柔而淒涼，就在這幾個人的耳邊盤旋。

琴開口說話了。她把一隻手繞過芸的後頸，放在芸的右肩上，溫和地說：「芸妹，不要喚了，這沒有用。已經完了。並不是蕙姐在寫字。」

「剛才的事情你不是看見的？她還說了好些話，」芸痛苦地反駁道，她相信她自己看見的事，況且這又是她平日所渴望的事。她不能相信寫了那些字的不是蕙的鬼魂。

「我們以後慢慢地再說，你應該鎮靜一點，」琴同情地勸道。她瞭解芸的心情，而且她自己也是同樣地被那個回憶折磨著。她自然也希望蕙能夠來跟她們談話。所不同的是她不相信鬼魂的存在，同時她又知道，卜南失的把戲不過是催眠術一類的東西。

覺民看見覺新還沒有醒，便把他搖醒了。

覺新睜開眼睛，詫異地望著眾人。他很奇怪為什麼芸還在流淚，淑華和淑貞的眼睛也還是濕的，琴的臉上也有悲痛的表情，他便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蕙表姐來過了，談了許多話，」淑華答道。

「什麼話？快告訴我！」覺新臉色一變，慌忙地說。

淑華便把經過情形一一地告訴覺新：怎樣在紙上現了「蕙」字，她們如何知道這是蕙表姐，問了她一些什麼話，她又如何回答，她說她寂寞，她苦……以後的話便是覺民和琴所知道的了。

覺民憐憫地望著覺新，他想：這個瘦弱的身體怎麼容得下這許多？

覺新聽著，忘記一切地傾聽著。他注意地望著淑華的嘴，她好像害怕話會偷偷地從她的嘴邊逃走似的。但是他聽不到三五句，兩眼就發亮了，一顆一顆大的淚珠接連地落下來。他也不去揩眼睛，只顧注意地聽淑華講話。

琴剛把芸勸得止了悲，但是淑華的話又把芸引哭了。芸就拿手帕蒙住嘴，仍然俯著頭，不願意給人看見她的臉，臉上的脂粉已經凌亂了。

淑華只顧說話，沒有注意到覺民對她眨眼示意，要她把話縮短。她的話把覺新的心翻來覆去地熬煎著，把覺新的靈魂拷打著，不給它們一點休息。她自己並不知道她在做一件殘酷的事情；覺民卻有這種想法，所以他等到淑華住了口便打岔地問她：

「這個東西從哪兒來的？怎麼想起了搞這個？」

「大哥從舊箱子裡頭找出來的，這個卜南失說是已經放了好幾年了，」淑華直率地答道。

覺新知道自己的心在受折磨，受熬煎。他銳敏地感到痛苦，但是同時他也得到一種滿足。他願意人談起她，提到她的名字，他會因此覺得她並沒有死去，也沒有被人忘記。眼淚的迸流使他得到一種痛苦的滿足。緊張的心鬆弛了。傷痕得到洗滌。他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把背靠的椅背上。

「大哥，你為什麼還要搞卜南失？你明明知道這是假的，為什麼還要這樣折磨你自己？」覺民溫和地責備覺新道，同時親切地注視著覺新的臉。

「你說假的？我不信！明明是蕙表姐的口氣！」淑華不服氣的說。

覺民抬起頭責備地看了淑華一眼，溫和地答道：「這是一種下意識作用，是靠不住了的。你不懂得。不過大哥知道。」

「大哥！」淑華吃驚地喚道。她不要說話，但是覺新先說了：

「我也曉得並沒有鬼，蕙表妹也不能再跟我們見面談話。不過這種下意識作用並不能就說是假的。那些話不也是她從前說過的嗎？口氣總是她的口氣。這就好比把她從前的照片找出來看看，也是好的。我們都還是想念她。芸表妹說要請她來，所以就這樣試試看。」覺新一句一句費力地對覺民說，他的臉上起了痛苦的拘攣，這一次他並沒有流眼淚，不過他的面容比他痛哭時還更帶著可憐無靠的表情。

「我知道，我知道，」覺民的心被同情絞得發痛，他激動地說：「但是你這樣豈不是更苦了你自己？過去的事就該讓它過去，為什麼還要來搞卜南失？事前不曾想法挽救，為什麼要在事後這樣折磨自己？單是悔恨又有什麼用？」

「你不要責備我，我都明白，」覺新埋著頭緊緊抓住覺民的一隻手央求道。

「我並沒有責備你，現在責備也沒有用了。我同情你，我也明白你的處境。不過你的想法、做法我還不大瞭解。而且為什麼你總愛想過去的事情？你怎麼不多想將來？」覺民誠懇地勸覺新道。

覺新很受感動，這一次他又讓淚水迸出了眼眶，他似乎看見一線淡淡的希望，但是它立刻又消失了。他嘆了一口氣，用一種呼籲的聲音說：「將來，我還能夠有什麼將來呢？倒不如多想想過去的事，它們還可給我一點安慰。過去我究竟還有過快樂的時候。」

淑華疑惑地望著她的兩個哥哥。她不大瞭解他們的話，她不明白所謂「下意識作用」是什麼意思，但是她相信他們（尤其是覺民，她敬愛這個哥哥）比她知道更多的事情。因此她便不再跟覺民爭論，卻默默地聽他們談話。

芸被悲痛的回憶包圍著，她不能多注意覺民弟兄的談話。琴把她拉到方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親切地安慰她。

淑貞依舊靠在寫字檯的角上，她似乎注意地傾聽她的兩個堂哥的交談，其實她什麼也沒有聽進去。她的臉上永遠帶著孤寂和畏懼的表情。

「大哥，你不能這樣說。你是個二十六歲的青年。你應該多想到將來。只有六七十歲的人才可以說靠過去生活，」覺民依然抱著絕大的勇氣，想改變哥哥的絕望的心境，想重燃起覺新的逐漸熄滅的青春的熱情。他還想用話去征服一個人的心。

「我知道，我知道，」覺新忍耐地點頭說，「講道理我自然講不過你。不過事實常常不是如此，常常不像我們所想的那樣簡單。其實我有時也想到將來，也有過一些小的計劃。但是，別人總要來妨礙我，好像人家就不讓我做自己高興做的事，好像我就不應該過快樂的日子。」覺新的臉上仍然帶著痛苦的表情。他似乎想笑，卻笑不出來。人們從他說話的神情可以知道，他並不想說服別人，不過是在傾訴自己的痛苦。芸已經止了悲，一面揩眼睛，一面聽他們講話。琴關心地站在芸的身邊，她不再講話，也在傾聽覺新吐露他的胸懷。

「你的幸福是在你自己的手裡。你應該多多想到你自己，少想到那些反對你的人。你應該fight！別人妨礙你的幸福，你應該跟他戰鬥！戰鬥到底！」覺民好像找到機會似的，提高聲音，加重語氣地說。他想使他的話長久地在眾人的腦際、心上蕩漾。

淑華忽然開顏笑了。這樣的話多麼痛快！這正是她愛聽的話，這正是她想說的話。她便高興地說：「這個意思很不錯！我贊成！」

琴滿意地微笑了。芸也感到興趣地望著她的兩個表哥。她覺得覺民方才說的話很中聽。

覺新卻沒有受到鼓舞，彷彿只聽見一些平凡的話。他搖搖頭說：「話說起來好聽。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在我們這個家裡你怎麼好戰鬥呢？都是些長輩，你又跟哪個戰鬥呢？他們有他們的大道理，無論如何，你總逃不過他們的圈套。」

「這並不是對人，是對事情，是對制度！」覺民並不因為這個答覆而失去勇氣，他還熱烈地辯駁道：「你明知道這是一個腐爛的制度，垂死的制度，你縱然不幫忙去推翻它，你至少也不應該跟著它走，跟著它腐爛，跟著它毀滅。你不應該為著它就犧牲你自己的幸福，你自己的前途！」

沒有作聲。話進了每個人的心，也進了覺新的心，這一次把覺新的心靈震動了。對於他這不是平凡的話，這太過火了。他還不敢當著人攻擊舊家庭制度為垂死的制度；他更沒有勇氣主張推翻現在的社會。他的思想還沒有達到這個階段，他的生活經驗不曾使他明白他所見到的罪惡、不義、腐爛、悲劇的原因。他並沒有想去明白它們。他更看重人，他把一切的責任都放在人的肩上。他忽略了制度，有時他還有意無意地擁護這個制度，因此他以為他見過這個制度的美好的方面，他的兄弟們或許不曾見到。他對這個大家庭固然表示過種種的不滿，但是在心裡他卻常常想著要是那些長輩能夠放棄他們的一時的任性，犧牲一些他們的偏見，多注意到人情，事情一定會接近美滿的境域。他的主張跟他兄弟的主張的中間有一道鴻溝。覺新知道這個，覺民也知道。覺民從不曾放棄說服哥哥的念頭，雖然他看見希望一天小似一天。覺新卻明白自己不能說服弟弟，他只希望覺民的思想會漸漸地變溫和。不過相反地覺民的思想卻逐漸變成激烈的了。覺新知道他們兩個人思想的差異，但是他始終不明白這差異到了什麼樣的程度。現在意外地（是的，多少有些意外地）聽見這樣的話從覺民的口裡出來，覺新不禁大為震驚了。

「這不能，你怎麼有這種想法？」覺新痛苦地驚呼道，「你想推翻這個制度？」他又搖搖頭否定地說：「這是夢想！恐怕再過一百年也不成功！」

「你怎麼知道不能成功？過去有許多同樣偉大的事都完成了！沒有一件腐爛了的東西能夠維持久遠的，」覺民充滿著信仰地、痛快地說。

「這是革命黨的主張！這是社會主義！」覺新帶著恐怖的表情說。

覺民沒有一點驚惶，他望著覺新笑了笑，坦白地答道：「這還是無數的年輕人的主張。這個時代應該是年輕人的時代了。」

覺新驚疑地看了看覺民，疲倦似地說：「我有點不明白你。你也走上了三弟的那條路。你們都走上了那一條路。」

覺民默默地望著覺新。

「什麼路？」淑華忍不住插嘴問道。

覺新詫異地看了看淑華，又搖搖頭說：「你不曉得。」

「就是因為我不曉得，我才要你告訴我。你說給我聽是什麼路？」淑華堅持地問道。

覺新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似的。

「這是一條很遠、很遠的路，」覺民忽然用響亮的聲音代替覺新回答他們的妹妹。

淑華並不瞭解覺民的意思。琴在一邊露出喜悅的微笑朝著覺民略略點一下頭。

第十一章

晚上芸回家去了。這個少女不像她的亡故的堂姐，在憂愁的時候她會暢快地掉下眼淚，眼睛裡會充滿陰影，但是在歡樂的時候她也可以忘記一切，真心地歡笑。對於她究竟是將來的日子比過去的日子多，將來的未知的幸福當然比她過去看見別人所遭遇到的不幸更大。她自己並不是在愁苦中生長的。她過的是和平的日子。

芸在她自己的家裡，也感到寂寞，因此她常常想到她的去世的堂姐。不過這樣的思念並沒有在她的心上劃開一條不可治癒的傷口，她還可以平靜地安排她的生活。她有她自己的單獨房間。她可以在房裡看書寫字。有時她也去陪祖母、伯母、母親談話。她有充分的時間看書。她喜歡讀唐人的詩和西洋小說的譯本，翻譯小說是琴和覺新介紹給她看的。覺新購買了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說部叢書》的頭兩集。那兩百種三十二開本的書就放在他的書房裡一個新製的白木製架上。芸依著次序向他借閱，已經讀過三十幾種了。她自然不能完全瞭解那些生活，但是她對它們也感到興趣，而且這興趣是和瞭解同時增加的。這些書裡描寫的不過是一些男女的悲歡離合的故事。那些人跟她似乎離得很遠，又似乎離得很近。風俗習慣於她是陌生而奇特的，但是那些跳動的心卻又是她所能瞭解，所能同情的。那無數的人的遭遇給她帶來一些夢景，甚至一個新的天地。這個新天地同光輝的太陽，溫和的微風，放射清輝的明月，在藍空閃爍的星群，唱歌的小鳥，發出清香的鮮花，含笑的年輕的臉，這些都使她的心快樂，而且使她充滿對將來的信仰。

在自己的家裡，芸有時也許會感到輕微的寂寞；在高家她卻不覺得孤獨了。在高家她有時也落過眼淚，但是她覺得她的心跟幾顆同樣的年輕的心在一起，同時悲哭，也同時歡笑，而且她可以對著這些年輕的心暢快地吐露她的胸懷。

她喜歡她在高家過的那些日子，從不肯放過到高家去玩的機會。只要覺新、淑華們差人來邀請她，她總是立刻答應，她的母親也不會阻止她。不過因為家裡有祖母的緣故（有時是祖母派人接她回去），她去高家就不便多在那裡留宿。她每次告辭上轎時總覺得十分依戀。

這次芸在高家只住了一晚，周老太太就派周貴來接她回去了。她坐上了轎子，眼前還現著琴和淑華的笑臉，轎子走過天井，她的耳邊還響著她們的聲音。但是轎子走過大廳，出了二門和大門，進到清靜的街中了。

轎子裡只有陰暗和靜寂。芸的心裡卻充滿了溫暖。她彷彿還是同她們在一起，在花園中談笑似地。轎子過了兩條街，在一個街口，她聽見鑼聲了。鑼聲從另一條橫街傳來，自遠而近，又漸漸地遠去，因為她的轎子是一直往前走的。

鑼聲在她生活裡，和在城內無數居民的生活裡一樣，是極其平常的。這是很熟習的聲音。然而這一次鑼聲卻似乎突然打在她的心上，把她的思路打斷了。

她還有時間來整理她的思緒。它們漸漸地集中在另一件事情、另一張面龐上。那是蕙，她的去世的堂姐。蕙今天借卜南失對她談過話。

這始終是一個疑問。寫在紙上的分明是她的堂姐的話。她們（尤其是她的二表哥）卻說這不是真實的，只是一種什麼下意識作用。她不瞭解這個新名詞，不過她相信她的表哥們不會對她說假話。困難的只是她自己不能夠把兩件事情同時解釋清楚。所以她仍然懷疑，仍然在思索。漸漸地蕙的思念就佔據了她的整個腦子。

轎夫走的大半是冷靜的街。兩旁都是公館，它們全關著大門，只有一些年代久遠的老樹從垣牆裡伸出它們的枝葉，在陰暗裡變成了一簇簇的黑影。周貴打著燈籠走在前面，轎夫跟著燈籠的一團紅光走路。後面還有一乘別人的轎子，和一個繫在前面轎杆上的小燈籠，和兩個慢慢走著的轎夫。

一切都是單調和淒涼。芸在轎子裡終於被鬱悶抓住了。她想著，想著，愈想覺得心裡難受。

但是不久轎子便進了周家的大門。芸在大廳上走下轎來，她先到祖母那裡去請安。

周老太太正在房裡同芸的伯母（陳氏）和母親（徐氏）談話，看見芸進來，她的起皺的臉上露出了喜色。芸向三位長輩一一地請了安，打算回到自己的房裡去，周老太太卻挽留地說：「芸兒，你不要走，你也在這兒坐坐。」她又側頭吩咐婢女翠鳳道：「翠鳳，你給二小姐搬個凳子過來。」

周老太太要翠鳳把凳子搬到她的旁邊。凳子放好以後，她便叫芸坐下。芸只得留在這裡。

「你們今天耍得好不好？」周老太太含笑問道。

「很好，大表哥也在家，沒有出去，」芸陪笑道。

「聽說大表哥不大舒服，今天好了嗎？」周老太太又問道，她自己還解釋地加一句：「他這兩天也太累了，真難為他。」

「他好了。他要我替他向婆、向大媽、向媽請安，」芸答道。她對周老太太講話態度很自然。她只有在她的伯父周伯濤的面前才感覺到拘束。

「我想過兩天請大少爺到我們這兒吃頓飯，酬勞酬勞他，我們也把他麻煩得太多，」周老太太掉頭對陳氏、徐氏說。

「媽說的是，」陳氏、徐氏齊聲答道。不過陳氏多說一句：「那麼請媽定個日子。」

「好，等我想想看，」周老太太沉吟道，「再過兩天，等他身體復原了，也好。」

「是，」陳氏應道。

翠鳳依舊捧著水煙袋站在周老太太身邊裝煙，周老太太接連地吸了幾袋水煙。房裡沒有人說話，聽見煙袋裡水的響聲。

「不要了，你給我倒杯熱茶來，」周老太太吩咐翠鳳道。翠鳳答應一聲便捧著煙袋走開了。

「大少爺人倒很不錯，」周老太太忽然稱讚了一句，她還是在想覺新的事情。但是她馬上又接下去說：「不過偏是他的運氣最不好。天意真難測。為什麼好人就沒有好報？連一個海兒也不給他留下來？」她說到這裡不覺嘆了一口氣。

「人事也真難料。不過大少爺年輕還輕，將來一定還有好日子，」陳氏接下去說。

「嫂嫂這話倒是不錯。大少爺喪服一滿便可以續絃了，」徐氏附和地說。

「媽，聽說大表哥跟過去的大表嫂感情太好，他不肯續絃，」芸插嘴道。

「這不過是一句話。我看以後多經人勸勸，他也就會答應的。好多人都是這樣。……」陳氏覺得芸究竟是一個小孩子，知道的事情太少，她略帶哂笑地駁道。

「我看大表哥不是那種人，」芸替覺新辯護道。

連周老太太和黎氏也都微微地笑起來。周老太太對芸說：「芸兒，你太年輕，這些事情你不曉得。你姑娘家也不好談這些事。」她說了，又害怕會使芸掃興，便換過語調和藹地問道：「你今天在你大表哥那兒怎樣耍的？你琴姐也在那兒，你們打牌嗎？」

「我們不打牌，我們請卜南失……」芸答道。

「請什麼？我不明白，」周老太太不等芸說完話，便驚奇地插嘴問道。

「卜南失……」芸打算給她的祖母解釋卜南失是什麼東西，但是她忽然發覺自己沒有能力說得清楚，便含糊地說：「大表哥他們喊它做卜南失。大表哥按著它，三表妹說話，他們把姐姐請來了。我還跟姐姐講過話。」

周老太太和陳氏、徐氏彷彿受到了一個大的震動。她們也不去研究卜南失是什麼樣的東西。在她們的腦子裡盤旋的是蕙被請來跟芸講話的事情。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有點不明白，你快些對我說。」周老太太望著芸，迫切地問道。

「芸姑娘，你跟你姐姐講了些什麼話？你都告訴我，」陳氏兩眼含淚對芸哀求道，母親的心又因為思念痛起來了。

芸感動地把這天下午的事情對她們詳細敘述了。她並不曾隱瞞一句。她的話使她自己痛苦，也使她的三位長輩掉淚。

徐氏最先止了悲，便用話來安慰周老太太和陳氏。漸漸地周老太太也止了淚。只有陳氏還埋著頭不住地揩眼睛。周老太太又想了一想，便說道：「怎麼她好像都看見了一樣。她也曉得枚娃子的事情。她說什麼，『前途渺茫，早救自己。』（周老太太說的這八個字是一字一字地說出來的）她這兩句話有點意思。救自己。在這種時候倒是應該先救自己。」（周老太太略略點一個頭，她忽然覺得毛骨竦然了）。「她怎麼不早來說？她去世也有大半年了。可憐她的靈柩還冷清清地停在蓮花庵裡頭，也沒有人照管。我屢次喊大兒去催姑少爺，他總說姑少爺有道理。唉……我覺得我簡直對不起蕙兒……」她的聲音有點嘶啞，彷彿悲憤堵賽了她的咽喉。

芸在敘述的時候也掉下幾滴眼淚。她的三位長輩的悲痛更使她感動，使她痛苦，還使她悔恨。她想：「當初如果想一點辦法，何至於今天在這兒垂淚。」她聽見祖母的話，懷著一種交織著驚愕和痛苦的感情望著祖母，她又想：「當初你們如果明白點，姐姐何至於死得這樣不明不白？」

「婆，你相信這些話嗎？」芸忽然問道，她這時的感情是相當複雜的。她有痛苦的懷念，有不曾發洩的怨憤。目前彷彿就是她出氣的機會，她們都為著蕙的事情悲痛。但是她們的悲痛帶給她的卻只有痛苦，沒有別的，只有痛苦。她說出的只是一句簡單的問話，這裡面含得有責備的意思。

「怎麼不相信？」周老太太茫然地回答，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只覺得眼前的燈光逐漸黯淡，房裡也變為淒涼，耳邊彷彿起了一陣輕微的鐘鳴聲。她的眼睛有點花了。她慢吞吞地說下去：「鬼神之說，是不可不信的。蕙兒又是個明白人，她不會不想到我們。你看，她的話多明白！」芸覺得周老太太似乎要笑了，但是她的衰老的臉頰上現出的並不是笑容，卻是泣顏。

「我們哪天也請大爺到這兒來試試看。我有好多話要問蕙兒！」陳氏抽咽地說，她剛剛取下手帕，淚珠又積滿她的眼眶了。

「應該叫蕙兒的父親也來看看，讓他也曉得他是不是對得起蕙兒！」周老太太氣得顫巍巍地說。

「這也沒有用。媽要跟他講理是講不通的。枚兒的事情又是這樣。便硬要接一個有脾氣的媳婦進來。我就沒有見過這樣的書獃子！」陳氏咬牙切齒地插嘴道。

周老太太絕望地搖搖頭擺擺手說：「大少奶，你不要再提這件事情。這是定數，是逃不開的。什麼都有定數。蕙兒說過：『前途渺茫，早救自己。』大家應該先救自己。」

芸不能夠再聽下去，便站起來，找著一個託辭走出了周老太太的房間。她打算回到自己的房裡去，剛走下石階正要轉講過道，忽然聽見她的堂弟枚少爺在喚她：「二姐，」便站住，等著枚走過來。他似乎已經在天井裡走了好些時候了。

「枚弟，你還沒有睡？」芸詫異地問道。

「我到你屋裡坐坐好嗎？」枚膽怯地問道。

芸聽見這句話，覺得奇怪，枚平日很少到她的房裡去過。不過她也溫和地應允了他，把他帶進她的房間。

芸的房間並不十分大，不過很清潔。一盞清油燈放在那張臨窗的烏木書桌上，左邊案頭堆了一疊書，中間放著小花瓶、筆筒、硯台、水盂等等東西，此外還有一個檀香盒子。一張架子床放在靠裡的右邊角落，斜對著房門。靠房門這面的牆壁安了一張精緻的小方桌和兩把椅子。方桌上有一個大花瓶和一些小擺設，靠裡即是正和書桌相對的牆邊，有一個半新式的連二櫃，上面放了鏡奩等物，壁上懸著蕙的一張放大的半身照片。

枚少爺好些時候沒有到過這個房間，現在覺得房裡一切都變得十分新鮮了。他一進屋便聞到一陣香氣，他在方桌上的大花瓶裡看見一束晚香玉，向著芸讚了一句：「二姐，你屋裡倒很香。」他站在方桌旁邊。

「你坐下罷，我搬到這兒以後你就難得來過，」芸溫和地對枚少爺說。

枚答應一聲「是」，就在方桌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芸側著身子站在書桌前，臉向著枚，右手輕輕地按著桌面。她順口說了一句：「你近來身體好得多了。」她注意到近來他的氣色比從前好了一點。

「是的，」枚還是淡淡地答應一聲，接著他又說：「我自己也覺得好了一點。」

「那就好了，以後你更要小心將息。你也該活動活動。你看高家的表弟們身體都很好，」芸親切地說，便走到離床頭不遠的藤椅上坐下了。

「二姐說得是，」枚恭順地答道。

「今天大伯伯給你講過書嗎？」芸看見枚不大說話，便找話來問他。

「是的，剛剛講完一會兒，」枚少爺平板地答道。

「大伯伯對你倒還好，親自給你講書，」芸說這句話帶了一點不平的口氣，她又想到了蕙。「為什麼對姐姐卻又那樣？」那不能不這樣想。

「是的，」枚溫順地答道。芸不作聲了。枚忽然微微地皺起眉頭，苦悶地說：「書裡總是那樣的話。」

「什麼話？」芸驚訝地問，她沒有聽懂枚的意思。

「就是那部《禮記》，我越讀越害怕。我真有點不敢做人。拘束得那麼緊，動一步就是錯，」枚偏起頭訴苦道，好像要哭出來似的。

從枚的嘴裡吐出這樣的話，這是太不尋常了。他原是一個那麼順從的人！芸驚愕地望著他，他無力地坐在她的對面，頭向前俯，顯得背有點駝。他不像一個年輕人，卻彷彿是一具垂死的老朽。

「你怎麼說這種話？你有什麼事情？」芸低聲驚呼道。

枚埋著頭默默地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望著芸說：「我有點寂寞。我看那種，實在看不進去。」他的心似乎平靜了一點，聲音又帶著那種無力的求助的調子。

芸憐憫地望著他，柔聲安慰道：「你忍耐一下。下個月新娘子就要上門了。你一定不會再覺得寂寞。」

「是的，」枚少爺順從地應道，他聽到人談起他的新娘，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但是過了片刻，他遲疑地說：「這件事情我又有點擔心。我想起姐姐的親事。那也是爹決定的。姐姐得到的卻是那樣的結果。我不曉得我的事情怎樣？我也有點害怕。我害怕也會像──」他突然嚥住以下的話，把臉掉開，埋在那隻臂節壓在方桌上的手裡。

這番話起初使得芸想發笑，一個年輕人會有這種的過慮！但是她想起了她在高家聽來的關於她的未來弟婦的話，她再想到蕙的結局，於是由卜南失寫下的「枚弟苦」三個字便浮現在她的眼前。枚的這些話現在換上了別外的一種意義。這一句一句的話像一滴一滴的淚珠滴在她的心上，引起她的憐憫。她便溫柔地喚著：「枚弟，」她喚了兩次，他才舉起頭來。他沒有哭，不過乾咳了四五聲。

她同情地望著他，憐惜地抱怨道：「枚弟，你早為什麼不說話？早點還可以想辦法，現在是無法挽回了。」

枚搖搖頭。他以為芸誤會了他的意思，便更正地說：「我並沒有想過要挽回。」

這直率的答語倒使芸發愣了。她有點失望，覺得這個堂弟是她完全不能瞭解的，而且是跟她的期望完全相反的一種人，便淡淡地回答他一句：「那麼更好了。」

「不過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壞，」枚不知道芸的心情，他完全沉在自己的思想裡，他不像在對芸說話，卻彷彿對自己說話似的。「人人都是這樣，我當然也該如此。」

芸不作聲，就彷彿沒有聽見似的，她在想她的死去的堂姐。

「不過我又有點害怕……」枚沉吟地說，他自己不能夠解決這個問題。他忽然把眼光定在芸的臉上，求助似地望著她。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是並不曾說出來。他只喚了一聲：「二姐。」

這個聲音使芸的心軟了。她用溫和的眼光回答她的注視。她知道這顆軟弱的年輕的心在被各種互相衝突的思想蹂躪。她等著聽他的呼籲。

「二姐，請你告訴我，」枚少爺終於鼓起勇氣把話說出來了，「你一定曉得──」他停了一下，這時又經過一次掙扎，他的臉上現出紅色，不過他繼續說下去：「新娘子的脾氣怎樣？」

芸受窘似地呆住了。她聽見過少少關於她的未來弟婦的脾氣的話，但是看見眼前這張瘦臉，和這種可憐又可笑的表情，她不能夠告訴他真相。她只得勉強做出笑容敷衍地答道：「新娘子的脾氣我怎麼曉得！」

「我好像聽見人說她的脾氣不好，」枚疑慮地說。但是他並不疑心芸對他說了假話。

「那也不見得，」芸安慰地說。

「聽說人比我高，年紀也大幾歲，是不是？」枚急切地問道。

「怎麼你都曉得？」芸驚訝地失聲說。她連忙避開他的眼光，望著別處，故意做出平淡的聲音對他說：「別人的話不見得可靠，你將來就會明白的。」

枚忽然站起來，苦澀地微微一笑。他說：「二姐，你多半不曉得。不過這一定真的。」他向著她走去。他又在書桌前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你怎麼曉得是真的？」芸驚疑地問他。

「昨天晚上，爹跟媽吵架，我聽見媽說出來的。媽好像不贊成這門親事，」枚痛苦地說。

這些話像石子一般投在這個善良敏感的少女的心上，同情絞痛著她的心。她彷彿看見了蕙的悲劇的重演。她望著他。他伸手取開檀香盒的蓋子，燈光照在他的臉上，臉色是那樣地焦黃，兩頰瘦得像一張皮緊貼在骨頭上，眼皮鬆弛地往下垂。好像這是一個剛從病榻上起來的人，在他的臉上沒有陽光和自由空氣的痕跡。他把檀香盒拿到面前，無聊地用小鏟子鏟裡面的香灰。

「枚弟，你不要難過，」芸柔聲安慰道。

「我曉得，」枚慢慢地說一句，抬起頭望著燈盞上的燈芯。他忽然默默地站起來，走到連二櫃前，就站在那裡，仰著頭看牆上的照片。

芸也站起來。她也走到連二櫃那裡。她聽見他低聲喚著：「姐姐，」眼淚從她的眼角滴下來。她立在他的身邊，悲痛地勸道：「枚弟，你還是回去睡罷。你不要喊她，她要是能聽見也會難過的。」

枚似乎沒有聽見芸的話，只顧望著他的胞姐的遺容。他似乎看見那張美麗的臉在對他微笑。他喃喃地哀求道：「姐姐，你幫忙我，你保護我。我不願意就──」

「枚少爺！枚少爺！」在外面響起了翠鳳的年輕的聲音，打斷了枚的話。蕙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枚張皇失措地往四處看。

「一定是爹在喊我，」他戰慄地說，便答應了一聲。他的臉上立刻現出恐懼的表情，他好像看見了鬼魂似的。他帶了求救的眼光望著芸，一面靜靜地聽著翠鳳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地逼近。

第十二章

差不多在同樣的時刻，在高家，在覺民的房間裡，琴和覺民兩人坐在方桌的兩邊專心地工作。覺民拿著一張草稿不時低聲讀出幾個字，琴俯下頭不停地動著手裡捏的那管毛筆。她換過一張信箋。覺民伸過頭去看她寫，口裡依舊念出幾個字。

琴寫得很快。她構思敏捷。她在編造一個故事，摹仿著一個信教的少女對她的女友說話的口氣。她想像著一些瑣碎的事情，寫出不少平凡的句子，把覺民念出的字在適當的處所嵌入。

「虧你想得到！」覺民看到琴剛剛寫出的兩句話，忍不住笑起來。

琴抬起頭柔情地看他一眼，臉上現出得意的神情，她笑答道：「就是別人把信拿去，也決不會讀出什麼來的。」

「這種寫法好是好，不過太費時間，我大概就沒有這樣的忍耐功夫，」覺民想了想又說。

琴又抬頭看他，她的臉上還帶著滿意的微笑。她說：「你不記得斯捷普尼雅克的話，就是三表弟那篇文章裡引用過的。他說，革命運動離不了女人。在俄國我們女子做過許多事情。我們比你們更能夠忍耐，更仔細。」

「我知道你又會提起蘇菲亞，」覺民笑著說，他並沒有諷刺的意思。事實上從前清末年起直到最近，中國的有良心的青年一直欽佩著蘇菲亞．別羅夫斯卡雅。

「為什麼不提蘇菲亞？我能夠做到她十分之一就很滿足了，」琴帶著愛嬌，也帶著憧憬地說。

「事在人為，這並不是做不到的事，」覺民鼓舞地說。

「你以為我可以做到？」琴喜悅地問道。

覺民含笑地點點頭。

琴感激地看他一眼，並沒有說什麼話，又埋下頭去看面前的信函，一面把手裡捏的毛筆放進墨盒裡去蘸墨汁。她問道：「還有多少？」

覺民看看手裡的草稿，答道：「差不多還有一半。我們應該寫快一點。」

「我寫得並不慢，就是你時常打岔我，」琴一面寫一面說。

「其實將來能夠找到一種沒有顏色的墨水，就省事多了，在外國是有的，」覺民自語似地說。

「不要說話，快點做事，」琴催促道：「後面還有什麼，快念出來。」

覺民不再說什麼，就看著草稿，慢慢地讀下去。他的注意力漸漸地又集中在草稿上面，他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地低聲念著，琴一頁一頁地寫著。他們不需要休息。他們不感到倦怠。好像斯捷普尼雅克所說的那種「聖火」在他們胸口燃燒，使他們的血沸騰。一種熱包圍著他們的全身。這種熱並不消耗人的精力，它反而培養它們。年輕的心常常歡欣鼓舞，這種熱便是它們的鼓舞的泉源，使他們能夠在無報酬的工作中得到快樂，在慷慨的（或者可以說是渺小的）犧牲中感到滿足。

信箋不住地增加，有幾頁上面充滿著塗改的痕跡。也有幾張上全是整潔的秀麗的字。覺民終於念完了他的草稿。琴也寫到最後的一句。兩個人差不多同時噓了一口氣。

琴把寫好的信箋疊在一起，依次序地疊著，然後全拿起來，一面對覺民說：「現在我來念，你寫下來。」

覺民應了一聲。他把琴剛剛放下的筆拿過來，另外取了一張信箋攤在面前。琴開始讀起來。她只讀出每個第五個字。覺民聽見她讀一個便寫一個。這是比較容易的工作。他們不覺得費力。琴正念到中間，忽然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便低聲對覺民說：「有人來了。」她立刻把面前一本英文小說和練習簿壓在信箋上。覺民連忙把那張未寫完的信箋和草稿往懷裡揣。他面前還有一本攤開的莎士比亞的悲劇《奧賽羅》。

淑華捧了一個茶盤進來，盤上放一把茶壺和兩個茶杯。她一進屋便帶笑地說：「我給你們端茶來。你們這樣用功，很辛苦罷。」

琴望著覺民放心地一笑，然後掉過頭對淑華說：「三表妹，怎麼你自己端茶來？難為你。真正不敢當。」她站起來，走去接淑華手裡的茶盤。

「不要緊，我可以拿。這是剛剛煨開的茶。你摸，茶壺還很燙。我想你們口渴了，所以趁熱給你們端來。等一會兒冷了，味道又不好了，」淑華不肯把茶盤交給琴，她自己捧著放到方桌上去，一面說話一面拿起壺把茶斟進杯裡。她始終帶著天真的得意的笑容。

杯子裡冒著熱氣。琴先端了一杯茶放在嘴邊呷了一口。淑華把另一杯放到覺民的面前。覺民帶著謝意地對她點一個頭。

淑華在方桌旁邊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她望著他們喝茶，自己也感到滿意。她看見他們不說話，便說：「我曉得你們在用功，本來不想來打岔你們。不過我怕你們口渴，我想綺霞有事情，黃媽這兩天又不大舒服，橫豎我有空，所以我給你們送點茶來。而且一個人坐在屋裡也很悶，偏偏外婆又把芸表姐接回去了。」

「三表妹，真是多謝你。我剛才還去看過黃媽，她就是有點感冒，吃了藥現在好些了，」琴含笑答道。她接著又關心地問淑華：「你覺得悶，怎麼不去找四表妹談談？」

「四妹已經睡了，她心裡不痛快，今晚上又挨過五嬸的罵，」淑華帶點憤慨地說。

「二表哥，你看我們究竟有沒有什麼辦法？這樣下去只有活活地斷送了四表妹，」琴有點急地說。

覺民咬著嘴唇，默默地搖搖頭。過了一會兒他痛苦地答道：「我也想不到好辦法。四妹跟二妹不同。我們看過好多年輕人白白地死去了。」

琴低下頭不響了。

「我不相信就沒有辦法！五嬸是四妹的母親，難道她就不願意四妹好好地活下去，為什麼定要把四妹折磨死？」淑華賭氣似地說。

「五嬸並不是不願意四妹好好地活下去，不過她自己不曉得她那種辦法是在折磨四妹，」覺民用低沉的聲音說，他的心上還籠罩著大團的暗雲。

琴抬起頭表示同意的看了他一眼。

「她不曉得？她又不是瞎子，我們都看得見，她怎麼就不看見？」淑華氣惱地反駁道。

覺民搖搖頭答道：「你不曉得五嬸的眼光跟我們的不同。其實三爸、三嬸他們也跟我們的不同。譬如我們看見的是這樣，他們看見的便是那樣。」

淑華仍然不大相信覺民的話，便說：「你這話我不明白。為什麼五嬸就有那種看法？」

覺民不等淑華說完便答道：「這是由於愚味無知。她也許以為這樣對四妹並沒有害處。老實說，不但五嬸、四嬸，連三嬸也不配做母親。……」

「你小聲點，」琴連忙阻止道。她把眼睛掉向房門口看了看，害怕有人偷聽了他的話去。其實她倒覺得這幾句話說得痛快。淑華從沒有聽到這樣的話，但是她覺得這種話正合她的心意。

「我就看不慣這些，」覺民繼續說下去，不過現在他把聲音略為放低了，「他們只知道做父母，卻不知道應該怎樣做父母。他們被上一輩子害過了，自己便來害下一輩人。你們看五弟、六弟不是四嬸教出來的嗎？四弟不是三嬸『慣使』出來的嗎？他們會害四弟、五弟他們一輩子，又讓他們再去害別人……」覺民愈說下去，愈氣憤，他彷彿看見多年的不義橫在他的腳下擋住他的路。他彷彿看見愚蠢、荒唐的舊禮教像一條長的鏈子纏在一些年輕人的身上，它愈纏愈緊，窒息了那些人的呼吸。他彷彿看見舊制度的權威像一把利刀刺進一些渴求生命與幸福的青年的胸膛，使那些血污的屍體倒在地上。

「你不能單單罵女的。難道四爸、五爸他們就沒有錯？」淑華忽然抱不平似地打岔說。

這句話並不是覺民料想不到的。但是這時它突然像電光似地在他的腦子裡亮了一下。他又瞥見了另一些事情。這些也許是他以前見過的，他跟它們並不陌生。不過剛才他卻沒有想到它們。淑華的話提醒了他，它彷彿在板壁上打穿了一個洞放進亮光，使他看見暗屋裡的一些情形。

「我並沒有單單是女的錯。四爸、五爸他們更不用說。他們給兒女們立下的是什麼樣的榜樣？」覺民解釋地答道。於是他覺得他完全明白了：在舊的制度、舊的禮教、舊的思想以外，他還看見別的東西。他連忙更正地說：「我先前的話還不大清楚，這不能單說是看法不同。他們並沒有擁護什麼東西，他們連擁護舊禮教也說不上。」不錯，他讀過屠格溫夫的題作《父與子》的小說。他知道父代與子代中間的鬥爭。但是他在這個家裡看見的並不是同樣的情形。這裡除了克明外並沒有人真心擁護舊的思想、舊的禮教、舊的制度。就連克明也不能說是忠於他所擁護的東西。至於其他那些努力摧殘一切新的萌芽的人，他們並沒有理想，他們並不忠於什麼，而且也不追求什麼，除了個人的一時的快樂。他們從沒有守住一個營壘作戰；他們壓制，他們殘害，他們像瘋狂的專制君主，憑著個人一時的好惡，任意屠戮沒有抵抗力的臣民。這不是鬥爭，這是虐政；這並非不可避免，卻由私人任意造成。所以這是最大的不義。他以為這是不可寬恕的，這是應該除去的。它們並沒有繼續存在的理由。他有權利跟它們戰鬥。他相信他們這一代會得到勝利，不管這個鬥爭需要多長的時間和多大的犧牲。

這樣的思想使覺民增加了不少道德上的勇氣，他彷彿得到了更大的支持。他的眼睛忽然亮起來，他興奮的說：「不要緊，我們會得以勝利的。」他的眼睛似乎望著遠處，就好像在看那未來的勝利的景象。

琴驚奇地看覺民，她的眼光觸到了他的，這是充滿善意和樂觀的眼光，她覺得她的心也被照亮了。她對他微微一笑，她以為她瞭解他這時候的思想和心情。然後她埋下頭把英文書和練習簿略略翻了一下，她想起壓在它們下面的東西。

「你這些話很有道理，」淑華熱烈地稱讚道。那幾位長輩從沒有得到過她的敬愛。她看輕他們的行為，她憎厭他們的態度，她輕視他們的言論和主張。她自己並沒有一種明確的理想，她也不曾擁護過什麼新的或者舊的主張。但是她對一切事情都有她自己的看法，都有她自己的是非。她根據她的本能的（原始的）正義概念來判斷一切。她覺得覺民的言論與她的意見相合（她常常覺得她二哥的主張正合她的心意，她更加敬愛他），所以她說出稱讚的話。但是她還有疑問（這也許不是疑問，或者更可以說是對那「專制的君主」的攻擊），她又說：「不過我不明白他們心裡究竟想些什麼？為什麼專做些損人不利己的事？」

「你怎麼還說『不利己』？舊禮教的精義就是利己主義！舊家庭裡面的人都是利己主義者！」覺民忽然把手在桌子上輕輕地一拍，像從夢中驚醒過來似地大聲說。

琴噗嗤地笑了起來。她掩住嘴笑道：「二表哥，你是不是要發瘋了？又不是什麼新發見，這樣大驚小怪的！」

覺民自己也笑了。他望著琴，溫和地說：「我倒以為是新發見呢。琴妹，你覺得對不對？」

正在笑著的淑華連忙插嘴答道：「我覺得對。不過你說連你、我都是嗎？」

覺民正打算說話，忽然一個聲音從門外送進來：「你們什麼事情這樣高興？」

來的是覺新。琴略略皺起眉頭，心裡想：「今天的工作做不完了。」

「二哥說我們都是利己主義者，」淑華沒頭沒尾地回答覺新道。

「什麼利己主義者？我不大懂，」覺新茫然地說。他走到方桌跟前。

「大表哥，你坐，我讓你，」琴站起來，一面把英文小說和練習簿以及下面的稿紙疊在一起，要捧著拿開，把座位讓給覺新。

「你坐，你坐。我站站就走的。琴妹，你不要客氣，」覺新客氣地阻止她。

「琴姐，我把書給你搬過去，」淑華好意地伸手來搶書，琴沒有提防被她把書和練習簿搶了去，一疊信箋卻落下來，散落了幾頁在地上。琴立刻紅了臉，躬著身子去拾信。

「讓我來撿，」覺民說，連忙站起來彎下腰去幫忙拾起那些信箋。

「琴妹，真對不走，把你的信紙弄掉了，」覺新抱歉地說，便也俯下去拾信箋，並且拾著了一頁，他瞥了信箋一眼，看見琴伸手來要，便遞給她，一面問道：「是你給同學寫的信？」

琴含糊地答應一聲。淑華在旁邊疑惑地看了琴一眼，她猜想這是琴給《利群週報》寫的稿子。她偷偷地看了看琴和覺民的臉色，她覺得她更加明白了。她還對琴道歉地說：「這是我不好。我太粗心，給你闖了禍。幸好地上沒有水。」

「這沒有什麼要緊，是我自己鬆了手，況且又沒有失掉一張，」琴搭訕地說，她想掩飾信稿被他們發見的事。其實覺新也起了一點疑心，他和淑華一樣，也以為是琴寫的文章。

「琴妹，你坐罷，你們儘管做你們的事情，我不來打攪你們，」覺新說著便離開方桌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我就在床上坐一會兒，我悶得很。」眾人也都坐了。

「我們沒有什麼事情，」琴敷衍地說。她一面想到未完的工作，一面也瞭解覺新的寂寞的心情。她希望覺新走開，又不忍叫他走開，她解釋地再說了一句：「二表哥在教我讀英文。」

「讀英文也好，你真用功，」覺新說，他的心卻放在別的事上面。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

「大表哥，你在挖苦我，我哪兒說得上用功？」琴謙虛地分辯道。她忽然停止了。她聽見了什麼聲音。她側耳一聽，原來對面房裡有人在開留聲機：「……生得來好貌容。」

「五爸又在開留聲機了，」淑華解釋地說，「劉鴻聲的《斬黃袍》。」

「這樣晚還開留聲機，」覺新不滿意地說。

「這就叫做利己主義者，」覺民帶著氣憤地答道。

「我想不通他們居然能夠這樣……」覺新沉吟地說了半句話，聽見翠環在隔壁喚「大少爺」，便把以下的話咽在肚裡，卻另外抱怨地說一句：「你剛剛要休息一會兒，又來喊你了。」他站起來，沒精打彩地走出房去。

覺民和琴望著覺新的背影在門外消失了，又掉回眼光來看淑華。淑華知道他們的心思，便站起來，親切地低聲對琴說：「我曉得你們要做事情，我也不再打岔你們，我等一會兒再給你們端茶來。」她對他們微微一笑，便拿起茶盤外面走了。

「我們不口渴，不要喫茶了，」琴還在推辭。她望著淑華的背影，滿意地稱讚了一句：「三表妹現在真不錯。這倒是以前料不到的。」

「我們快來對信。現在還沒有動手抄，再耽擱，恐怕今晚上抄不完了，」覺民想起他們的未完的工作，著急地對琴說。他衣袋裡摸出了稿。

第十三章

端午節逼近了。在高家，堂屋前面石板過道上新添了四盆梔子花。橢圓形的綠葉叢中開出了白色的花朵，散放著濃郁的芳香。同樣的花還戴在少女的髮鬢間或者插在她們的衣襟上。大門旁邊垣牆裡一株石榴樹上也開出了火一般鮮艷的紅花。

公館裡的人也顯得比平時忙碌。克明一連兩夜把覺新叫到他的房裡去安排節日裡的事情。克明比在前一年衰老多了。近來他也不常去律師事務所，有時隔兩三天去一趟。今年事務所裡事情不多，有克安幫助照料也就夠了（克安也高興在事務所裡消磨時間，他跟陳克家已經處得很好了）。家裡的許多事情克明都交給覺新照管。覺新默默地聽從了克明的話，並不發一句怨言。

覺新照料著把各處親戚的節禮送出去了，又把應該備辦的東西（尤其是各種式樣的粽子）辦齊了。他拉著淑華來幫忙，抄寫各房少爺小姐應得節錢的名單，抄寫各房男女僕人應得賞錢的名單。僕人們在賞錢以外還可以得到若干粽子。

對僕人的賞錢不止一種：有公賬上的賞錢，還有各房的賞錢。覺新除了經管他

本房的賞錢外，還要代發克明那一房的賞錢。

名單抄好，賞錢算出以後，覺新便差綺霞把袁成和蘇福叫到房裡來，將名單交給袁成，同時把方桌上放的重疊的錢盤子指給他，對他點清數目（那裡全是當一百文和兩百文的大銅板）。蘇福也得到粽子和名單，他應該按照名單分發粽子。

覺新等到袁成把應該搬走的錢盤子拿走以後（一次是拿不完的），又差人把翠環喚來。他把在女傭中間分發賞錢和粽子的工作派給她和綺霞兩人去做。

這是端午節前一天早晨的事。在門房裡朝成和蘇福把全公館裡的僕人、轎夫召集起來，當著眾人按照名單上規定的數目把賞錢交到每個人的手中，又把粽子也分發了。最後他們才到花園和廚房裡，把園丁和廚子、火夫們應得的份子交去。

在裡院翠環和綺霞高高興興地捧著錢，提著粽子到各房去分發。她們是一房一房地發，發完一處再回到覺新房裡去領取另外的。這件事情覺新交給淑華經管。

翠環和綺霞最後一次回來，淑華還在覺新的房裡等著她們（覺新分送弟妹們的節錢去了）。她們空著手進來，把倩兒也帶來了。翠環和綺霞看見淑華，齊聲說：「三小姐，發光了。都說給老爺、太太們謝賞。」倩兒說：「三小姐，給你謝賞啊。」

「不要謝，不是我給的，」淑華看見倩兒請安，連忙笑著還禮。她又對翠環和綺霞說：「沒有發光。這兒還有一筆，你們就忘記了？」

「還有？在哪兒？」翠環驚訝地問道。

淑華不慌不忙地從衣袋裡摸出兩個紅紙包，遞給他們，一面笑道：「還有你們自己的，你們倒忘記了？」

她們道了謝接過來。翠環看著紙包疑惑地問道：「三小姐，怎麼是紅紙包起來的？」

淑華好心地微微一笑，答道：「我給你們包起來的。還有，你們兩個這回辛苦了，我給你們加了一點。」

「三小姐，你太客氣了。辦這一點兒事情也用得著賞錢嗎？綺霞，你說是不是？」翠環連忙推辭道，她要打開紙包。

「你不要打開。就算是我請你們買點心吃的，你們還不收嗎？」淑華著急地說。她又摸出一個紅紙包遞給倩兒：「這才是我給你的。」

倩兒剛剛接著紅紙包，就聽見綺霞說：「我們還是聽三小姐的話罷。那麼給三小姐謝賞。」綺霞便給淑華請一個安。翠環不打開紙包了，她也給淑華請了安。倩兒又再請了一個安。

「哎呀！怎麼你們今天都這樣客氣了！」淑華笑道，她連忙還了禮。

「三小姐，剛才我跟綺霞、倩兒商量過，哪天我們弄點菜請你同四小姐『消夜』好不好？」翠環走到淑華面前低聲說。

「你們的零用錢也不多，我不好意思破費你們，」淑華推辭道。

「不要緊。又花不到好多錢。我們平日也不花錢，」倩兒和綺霞兩人同時接嘴說。

「三小姐不答應，就是看不起我們，不肯賞臉，」翠環故意掉開頭做出不高興的樣子來激淑華。

「你們這樣說，我就只好答應了。你們還說我看不起你們，真冤枉。我前幾年不懂事，愛耍小姐脾氣。譬如說，我對鳴鳳就不大好。現在悔也悔不及了，」淑華坦白地說。她提到鳴鳳，心上彷彿擱了一個石子，但是她不久就把這個石子甩開了。她的臉上並沒有痛苦的表情。

鳴鳳這個名字使倩兒、翠環和綺霞沉默了。彷彿有一股風把陰雲吹到她們的臉上。倩兒的眼淚也掉來來了。鳴鳳是她的朋友。她看見過鳴鳳的水淋淋的屍首。但是過了一會兒這幾個少女臉上的陰雲又被溫暖的五月（舊曆）的晨風吹開了。翠環又說：

「那麼就在端午節晚上，琴小姐會跟著姑太太回來。我們也要請她。」

「你們倒想得不錯。你們曉得我就喜歡熱鬧，喜歡同自己高興的人在一起耍。可惜二姐不在這兒，有她在，多好！」淑華滿意地說。但是她說到後面，無意間提到她那個在上海的堂姐，她把話說出來，她才明白話裡含的意思，於是她又感到不滿足了。

「說起二小姐，我們都在想念她。有她在這兒多好，」翠環充滿懷念地說。這時淑華坐在覺新的活動椅上，翠環站在寫字檯前面，倩兒站在翠環的旁邊，綺霞站在淑華的背後。翠環抬起眼睛望著窗外，它彷彿不是在看那些常見的影物，她的眼光似乎越過了遼遠的空間，達到她那個舊主人的身邊。她好像看見了淑英的含笑的面龐。但是窗外的腳步和人影打斷了她的思路，她除了面前的景物外什麼也看不見了。她的臉上浮出了寂寞的微笑，她留戀地說：「說也奇怪，二小姐在這兒的時候，我們倒盼望她走；她走了，我們又想她。」

「我還不是！人都是這樣，」淑華接口說：「不過只要她在外邊讀書讀得好，什麼都不要緊，她將來也可以替我們出口氣。」

「不過我不曉得還能不能夠見到二小姐，」翠環半晌不語，忽然低聲自語道。

「我也很想二小姐，」倩兒自語似地說。

「怎麼見不到她？你不要說這種喪氣話！你看太陽這麼亮，天氣這麼好，我的心好像要飛起來似的，」淑華樂觀地大聲說。

覺新剛巧從外面進來。他聽見淑華的最後一句話，不覺詫異地問道：「三妹，什麼事情使你這樣高興？」

「天氣好，」淑華簡單地帶笑回答。

「天氣好，也值不得這樣高興，」覺新淡淡地說，好像對淑華的話感不到興趣似的。

倩兒、翠環和綺霞看見覺新進來，連忙離開淑華，端端正正地站著，不過臉上還帶著微笑，她們並不覺得十分拘束。覺新注意到她們還在屋裡，順口問了一句：「東西都分完了嗎？」

「是，分光了。都說給三老爺、大少爺謝賞，」翠環和綺霞一齊答道。綺霞的臉上帶笑，翠環的眼角眉尖卻露了一點憂鬱。

「好，」覺新微微點了一下頭，露出和善的微笑說，「你們也累了。回去歇一會兒罷。」

三個婢女一齊答應「是」，不過翠環還望著覺新恭敬地問道：「大少爺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了，難為你，」覺新答道，他懷著好感地看了翠環一眼。

翠環、倩兒和綺霞揭起門簾出去了。淑華還坐在覺新的活動椅上，她看見覺新在房裡走來走去，便問道：「大哥，你現在要做事嗎？我讓你。」

「我不要坐，你坐罷，」覺新仍舊不在意地說。他似乎在想什麼事情。

「大哥，你剛才到哪兒去了？」淑華看見覺新的舉動，知道他一定有什麼心事，便關心地問道。

「我在三爸那兒，」覺新簡單地答道。

淑華窮根究底地問道：「三爸跟你談過什麼事嗎？」

「還不是五爸的事！」覺新順口答道。他不想隱瞞，而且這時也來不及了，便說下去：「五爸把他名下的田賣了好些出去。」

淑華略微感到失望。她說：「他賣他的田，你又何必著急！跟你有什麼相干？」

「他還是五十畝八十畝地賣，而且價錢又很便宜。他吃了別人的虧也不曉得。這太不應該！」覺新聽見淑華說跟他「不相干」，看見淑華輕視這件事情，他反而著急起來，氣惱地爭辯說。

「他自己情願賣，吃虧也是他甘願的，你也不值得替他著急，」淑華奇怪地說。她覺得覺新並沒有動氣的理由，而且她以為這不是什麼大事情。

「他這樣賣，有一天他會把田都賣光的，」覺新更加著急地說，他不明白淑華為什麼會有這種奇怪的見解。克定不應該把祖父遺下的田產賣掉：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賣光了，也是他的事。他花他的錢，你又不能干涉他！」淑華始終不瞭解覺新的道理，她奇怪覺新為什麼要這樣地固執。她不明白克定賣田的事怎麼能夠這樣傷害她大哥的感情，她只是淡淡地說話。

「這是爺爺遺下的田產，只有敗家子弟才會把它『出脫』的。五爸太對不起爺爺！」覺新加重語氣地說，好像要一面說服淑華，一面發洩自己胸中的怒氣似的。

「那麼五爸就是一個敗家子弟，」淑華忽然高興起來，幸災樂禍地說。「大哥，你還提起五爸！你何苦管這種閒事。你說，五爸對不起爺爺，難道四爸就對得起爺爺？」

「你不懂得，你完全不懂得，」覺新氣上加氣地說，「我們如果再不管，高家就會光了。什麼都會光了。」他彷彿瞥見了那個可怕的不好的預兆。

「光了？我就不相信！至少我們這一房還在──」淑華搖搖頭反駁道。

「我們這一房也靠不住。樹幹遭了蟲蛀，一枝一葉將來也難保全，」覺新開始鬆了氣，頹喪地說。

「大哥，這又是你的想法。我就不相信。別的不講，你說，二哥、三哥他們將來就沒有出息？有志氣的人就不靠祖宗！」淑華理直氣壯地反駁道。她也許不能瞭解她的兩個哥哥，但是她始終相信他們跟家裡別的男人不同。她對他們的前途有一種堅持的（而且近乎固執的）信仰。

覺新被這種堅定的話鼓舞起來了，他彷彿瞥見了一線亮光，這給了他一點點勇氣。他打起精神說：「我只希望他們將來有一點成就。要是他們再不行，我們高家就完了。你看，像四弟、五弟、六弟他們還有什麼辦法？」

「你不要提起四弟他們。我看見們們就會把肚皮都氣爆的。虧得四嬸還把五弟、六弟當成寶貝看待，」淑華氣惱地說。

「三爸也是運氣不好，偏偏生了一個像四弟這樣的兒子，一點也不像他。不曉得七弟將來怎麼樣。」覺新惋惜地說。

「你放心，七弟自然會跟著哥哥學的。其實這也怪不得別人。像二姐那樣的好人都給三爸逼走了！他應該多有幾個像四弟這樣的好兒子來氣氣他才好，」淑華沒有絲毫同情，她甚至感到痛快地說。

覺新不大愉快地嘆了一口氣，皺起眉頭說：「你這種想法也不對。不管怎樣，他們都是高家的人。」

「世界上不曉得有多少姓高的人，你數也數不清，你管得了這許多？」淑華嘲諷地說。

覺新搖著頭做出厭煩的樣子說：「你這是強辯。大家都是從一個祖父傳下來的，住在一個公館裡頭，你難道不希望他們好？」

淑華不明白覺新的心理，她有點不高興，賭氣地說：「好，你希望他們好，就在這兒跟我多說有什麼用處！你應該去教訓他們。」

覺新一時語塞。這幾句話是他料不到的，但是它們突然來了，好像對著他當頭打下一棒似的。淑華看見他的愁苦的表情，倒感到一陣痛快。

「五少爺，你再動手，我要去告你！」孩子似的春蘭的聲音在窗外響起來。這是氣惱和驚惶的叫聲，而且是從花園內門口傳來的。

「你去告，我不怕！摸一下算不得什麼。你不喊，我就放你走。你喊了，我偏不要你走！」這是覺群的得意的聲音。

「大哥，你聽，五弟又在做什麼了！」淑華冷冷地說，好像故意在逼覺新似地。

覺新一聲不響，他的臉色漸漸地變青了。

窗外又響起了覺群的聲音。他喚著：「四哥，你快來，給我幫忙。」彷彿兩人扭在一起，覺群支持不住了，他看見覺英走近，連忙請覺英來做幫手。

「大哥，你不去教訓五弟？」淑華不肯放鬆覺新，再逼著問道。

覺新坐在藤椅上，臉色陰沉，一句話也不說。淑華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四哥，快來！你捉住她的手。等我來收拾她！」──覺群的聲音。

「五少爺，你放不放我走？我要去告訴太太！」──春蘭的聲音。

「好，你打我！我今天一定不饒你！」──覺群的聲音。

「我哪兒打過你？你冤枉人不得好死！」──春蘭的聲音。

一隻手打在一個人的臉上，接著覺英罵道：「你在罵哪個？你敢罵五少爺，你太沒王法了！我今天要打死你！」

「把她綁起來！」覺群威脅地說。

「你打，你把我打死也不要緊！少爺家找到做丫頭的鬧，真不要臉！我一定要告訴三老爺、四老爺去！」春蘭帶著哭聲罵道。

「你怎麼不去告訴你們五老爺？你們五老爺就專門愛鬧丫頭。他鬧得，我們就鬧不得？」覺英得意地笑起來。顯然春蘭落在這兩個孩子的手裡，漸漸地失掉了抵抗力，除了哭罵以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大哥，你不去，我去！這太不成話了！」淑華氣憤地說，就要往外走。

「三妹，你不要多事，四嬸她們花樣多。二哥去年已經招過一次麻煩。你不要去，」覺新忽然開口阻止道。他的態度倒是很誠懇的。

「我不怕這些！我看不慣我就要管！」淑華理直氣壯地說。她不再聽覺新的話，大步走了出去。

淑華從過道轉入花園的外門。她進了裡面，看見在月洞門裡覺英、覺群兩弟兄同春蘭糾纏在一起。覺群的一隻手抓住春蘭的辮子，另一隻手捏成拳頭在春蘭的背上敲打。覺英對著春蘭，不時把口水吐在她的臉上。他捏住她的兩隻手，把它們用力扭在一起，彷彿想抽出一隻手去打她的臉頰。但是這個十五歲的女孩努力在防衛自己，不讓他把手抽出去。同時她還搖動身子躲閃覺群的拳頭。覺群、覺英兩人佔著優勢，他們帶笑地在咒罵。從春蘭的口裡吐出的卻是絕望的哭罵聲。

淑華看見這情形，更是氣上加氣。她急急地走過去。離他們還有五六步光景，她便帶怒地喝道：

「四弟，五弟，你們在做什麼！」

覺群聽見這個憤怒的叫聲，馬上鬆了手，站在一邊。覺英知道是淑華，連哼都不哼一聲，依舊捏住春蘭的手不肯放。

「三小姐，你看，四少爺他們無緣無故纏住我打，請你把他們拉開，」春蘭哭訴道，她的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淚痕。左邊臉頰已經紅腫了。

「四弟，你聽見沒有？你放不放？」淑華大聲問道。

覺英抬起頭看了淑華一眼，驕傲地答道：「我不放。」他趁著春蘭不注意，猛然抽出一隻手在她的臉上重重地打了一下。

「你打，你打！」春蘭帶著哭罵撲過去，用頭去撞他的身子，把臉在他的衣服上揩來揩去。

「老子高興打，老子高興打！打死你又怎麼樣？」覺英回罵著，把手捏成拳頭，在春蘭的頭上敲打。覺群帶著狡猾的微笑在旁邊看。

「四弟，你敢這樣鬧！太不成話了！三爸捨不得打你。你看我敢不敢打你！我不相信我就打不得你！」淑華氣得沒有辦法，大聲罵起來。她抓住覺英的手，吩咐春蘭道：「春蘭，你快點走！」

春蘭起初沒有聽清楚淑華的話，她還抓住覺英的衣服還不走開。覺英忽然把手從淑華的手裡掙脫出來，去拉春蘭的膀子。淑華又去分開他們。她用力把身子插在他們的中間費了許多氣力，才又把覺英的手捏住。覺英罵著，掙扎著。他甚至想用嘴去咬淑華的手。

淑華接連地催促春蘭走開。春蘭知道不走也不會有好處，便不再跟覺英理論，只是揩著自己的眼淚，口裡咕噥著，說要去告訴她的五太太，就慢慢地沿著覺新的窗下走出去了。

淑華看見春蘭一走，覺得自己的任務已了。便放開覺英的手，正要回到覺新的房裡。覺英卻拉住她的衣襟不讓她走。

「四弟，你放開我！」淑華正色地嚷道。

「你把春蘭喊回來，我就放你！」覺英臉色很難看地答道。

「我問你，你到底放不放？」淑華再問道。她把身子動了一下。

覺英怕她掙脫，抓得更緊些。他還嚷著：「我說不放就不放！」

淑華氣得臉通紅。她也不再說話。她把覺英的兩隻手捏住，跟他爭持了一會兒。後來她用力一甩，掙脫自己的身子，卻將覺英摔下去。只聽見撲咚一聲，覺英手足直伸地跌倒在地上。覺英變了臉色大聲哭起來。他就睡倒在地上，×媽×娘地亂罵。

淑華好像沒有聽見似的。她把衣服拉直，在衣襟上拍了兩下，也不去看躺在地上哭罵的覺英，毫不在乎地（其實她很興奮，不過做出毫不在乎的樣子）走出了花園的外門。

覺英仍然躺在地上，一面罵，一面哭。他並不知道淑華這時去什麼地方，不過他希望覺新會聽見他的咒罵。所以他不斷地把它們擲進覺新的房裡去。

覺群看見淑華走遠了，連忙走到覺英的身邊。他也坐在地上，幫忙覺英罵淑華。不過他的聲音不高，只有覺英一個人聽得見。

淑華走進了覺新的房間。覺新靜靜地坐在寫字檯前，桌上攤開一本書。但是他兩手撐著下頷，兩眼癡癡地盯著掛在對面牆上的亡妻的遺像。他聽見淑華的腳步聲，也不回過頭看她。

覺英還在窗外罵著極難入耳的話。淑華的血又沸騰起來了。覺新不說一句話，使她更覺房裡悶得難受。她氣憤地罵道：「這太不像話了！三爸也不把四弟好好地教訓一下。」

覺新掉過頭看了她一眼，悄然地說了一句：「你又闖下禍了。」

「闖下禍？哼！」淑華冷笑道。「這個我倒不怕！我一點兒也沒有錯。」

「我並沒有說你錯，」覺新央求似地說。「不過少管閒事總是好的。我怕等一會兒又有麻煩了。我只希望能夠安安靜靜地過個端午節。」

「有麻煩我來承當好了，你不要害怕，不會找到你的，」淑華賭氣地說道。

覺新苦澀地笑了笑，溫和地說：「你看，你就生氣了。我不過隨便說一句，勸你以後謹慎一點。你聽四弟罵得多難聽。」

「讓他去罵。我不相信他就會睡在地上罵一天，」淑華倔強地說。

「四弟這個牛脾氣真難說。你碰到他就該倒楣！」覺新焦慮地說。

但是窗外開始靜下來，哭聲突然停止了。覺英從地上爬起，和覺群兩人沿著花叢中的石板道走到井邊，站在欄杆前低聲談論什麼，又俯下頭往井內看。

「大哥，你看四弟又不響了。真是個不宜好的東西。你對他凶一點，他就沒有辦法，」淑華得意地說。

「你不要就得意。你愛管他的事情，你將來總會吃虧的。我勸你還是少管閒事的好，」覺新擔心地說。

「我碰到這種事情，我不管就不痛快。我不像你，我不能夠把任何一件事情悶在心裡頭，」淑華毫不在意地答道。

第十四章

淑華走後，覺新看書也看不進去。他又想起應該寫信到上海去，便揭開硯台蓋，磨好了墨，又從筆筒裡拿出一枝小字筆，在抽屜裡取了一疊信箋。他剛剛寫了幾個字，忽然覺得筆頭沉重，他不能如意地指揮它。他的腦子裡也不知道裝了一些什麼東西。他的思想也不能夠活動了。他拿著筆很難放下去，半晌才寫出兩個字，接著他又塗掉了。他很煩，又覺得很累，便把筆放進鋼筆套裡，蓋上硯台蓋，站起來，走到內房去，想在床上躺一會兒。

他躺在床上，剛剛閉了眼睛，就聽見喚「大少爺」的聲音。他連忙站起來。翠環進來了，右邊髮鬢上插了一朵梔子花，笑吟吟地說：「大少爺，我們老爺請你去。」

覺新淡淡地答了一句：「我就來。」

翠環聽見他的疲倦的聲音，詫異地看他一眼，問道：「大少爺還要睡一會兒嗎？我去回老爺說大少爺在睡覺就是了。」

「不必了，我不要睡了，」覺新連忙阻止道。他揩了一下眼睛，看見翠環沒有走，便又說：「我跟你去。」

覺新進了克明的書房。克明正坐在沙發上看《史記》，看見覺新進來，便放下書，對覺新說：「明軒，我剛才忘記對你說，今年送教讀先生的節禮要厚一點。」

覺新應道：「是。」克明停了一下又說：「還有，你吩咐廚房明天早飯多預備一桌席，開在書房裡頭，讓四娃子、五娃子、六娃子他們陪先生吃飯。還有大姑太太答應端午節來，很難得。她好久不來了。今年還是第一次來，所以我叫廚房裡預備兩桌席，開在堂屋裡，一家人團聚一下。」

覺新又應了一聲：「是。」克明滿意地微笑著。他又說了兩句話，忽然咳起嗽來，不過咳了兩三聲，吐出一口痰又停止了。他摸出手帕揩去嘴邊的口沫後，又對覺新說：「我這回咳嗽醫了這麼久，並不見效。再過些時候，如果還是不見好，我要找你請西醫來看看。……」

覺新又應一聲：「是。」他的心並不在這個房間裡。但是要問它此時在什麼地方，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覺得它好像是在遠方似的。

「你看西醫治這個病有無把握！」克明忽然懇切地問道。他注意地望著覺新，等著覺新的回答。

覺新起初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以後就醒過來了。他連忙陪笑地答道：「其實三爸的病也不厲害。我看很快就可以治好。請祝醫官來看看也不錯。」

克明停了一下，沉吟地說：「我想過些日子再決定……」

覺新不知道克明究竟怎樣想法，也不便多勸他，只是唯唯地應著，等候他說下去。

這時外面房裡起了一陣腳步聲。翠環匆匆忙忙地走進來，驚惶地報告道：「老爺，五太太來了。」

「啊，」克明奇怪地吐出這個字。覺新不覺吃了一驚，他猜到一定會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沈氏進來了，春蘭跟在她的後面。沈氏的頭髮梳得很光。臉塗得白白的，不過上面沒有擦胭脂。在矮矮的鼻子上面，一對小眼睛鼓得圓圓的，兩道畫過的寬眉快要挨在一起。一張闊嘴緊緊閉著，臉上沒有笑容。

沈氏走進房來，把她的一雙半大腳重重地踏在地板上，對著克明喚了一聲：「三哥，」把眼眉一動，立刻擺出了一臉的怒容。

克明連忙欠身站起來說：「五弟妹，請坐。」覺新也點頭招呼，喚了一聲：「五嬸。」

沈氏含糊地應了一聲。她不坐，就立在寫字檯前，一面指著春蘭對克明說：「三哥，你看！」

克明和覺新都朝著春蘭看。春蘭埋下頭，她的頭髮蓬亂，一根辮子散了一半，頭繩長長地拖下來。臉上黃一塊，紅一塊，一邊臉頰浮腫了。

「五弟妹，這是怎麼一回事？」克明看罷，納悶地問道，他不明白沈氏為什麼要來麻煩他。覺新知道這是什麼一回事情，不過他不敢做聲，其實他也不願意說出來。他只是默默地在旁觀著。

「難道三哥還不曉得？」沈氏把頭一動冷笑道。她不等克明說話，便沉下臉，用決斷的聲音說下去：「這是老四幹的好事！」

「四娃子，他不在書房裡頭讀書？」克明更加驚愕地說。

「讀書？哼，他幾時好好地讀過書來？」沈氏扁扁嘴，做出輕蔑的表情說。「他把整個公館都要翻過來了，只有你三哥一個人不曉得。」她在一把靠背椅上坐下來，叫春蘭立在她的身邊。

克明用一隻手緊緊地壓住寫字檯，正色地說道：「五弟妹，你這是什麼話？」

「什麼話？你三哥教出來的好兒子，自己該明白，」沈氏想好許多諷刺話要用來傷害克明，她不肯放鬆他，她說出一句，她感到一種復仇似的滿足。

克明氣得臉發青，他不理睬沈氏，卻把眼睛掉向四周望去。他看見房裡沒有一個女傭，便帶怒地大聲喚道：「翠環！」沒有應聲。他又喚道：「湯嫂！王嫂！」

女傭王嫂正在外面房裡竊聽。她讓他喊了兩三聲才答應著，慢慢地走進來。

「三哥，你不用生氣。我告訴你：老四、老五兩個拉著春蘭調戲。老四還動手打人。幸好三姑娘來拉開了。不然不曉得今天會鬧出什麼事情！」沈氏毫無憐憫地說。她一面說話，一面注意地望著克明。她看見他面部表情的變化，看見他臉上肌肉的搐動，她暗地裡十分滿意。

克明望著王嫂怒喝道：「你快去把四少爺、五少爺喊來！你喊他們立刻就來！」王嫂連忙答應著，就退出去了。

「哪裡會有這種事情！等我問個明白！」克明坐下去，喘吁吁地說，他用手拍了拍膝頭。

「好，就請三哥問個明白，想個辦法。不然，我以後怎麼敢用丫頭？」沈氏仍然不肯放鬆克明，繼續用話去刺克明的心。

「五弟妹，你不要多說，我知道！」克明不客氣地對著沈氏揮手說。他極力制止他的上升的怒氣。接著他又叫道：「翠環！」只叫了一聲，

他就咳起嗽來。沒有應聲。覺新開口了。他同情地問道：「三爸喊翠環，有什麼事？等我去喊！」

「明軒，你不要走，」克明忍住咳嗽阻止道，「你就留在這兒。」他剛把話說完，就聽見他妻子的聲音。

「三老爺，你什麼事這樣生氣？」張氏走進來，柔聲問道。她再回過頭招呼了沈氏和覺新。她剛剛梳洗完畢，帶著一臉新鮮的笑容進來。翠環跟在她後面。

克明還沒有回答張氏，他瞥見了翠環，便先吩咐道：「翠環，你去把三小姐喊來。」

張氏走到沙發旁邊，溫和地望著克明，再問道：「三老爺，究竟是什麼事情？」

克明抬起臉看他的妻子，惱怒地說：「還不是為著四娃子這個不爭氣的東西！他真把我……」他喘著氣說不下去，又埋下頭咳起嗽來。

張氏連忙挨近去，伸出兩隻手為他捶背，一面溫柔地勸道：「為著老四的事情，也犯不著生這樣大的氣。等他來，教訓他一頓就是了。」

覺新看見克明止了咳，吐了兩口痰在旁邊的痰盂裡。他也順著張氏的語氣勸道：「三嬸說得是，四弟年紀輕，不懂事，做錯事情，等一會兒教訓他一頓就是了。為著這件小事情，三爸也不必這樣生氣。」

「小事情？」沈氏翹著二郎腿，在旁邊冷笑一聲。

張氏和覺新一齊掉過臉去望沈氏，看見沈氏得意地坐在那裡。他們默默地把眼光掉開了。

外面響起了「鼕鼕」的聲音，覺群的影子很快地閃進房裡來。

覺群的扁臉上本來還帶著笑容，但是他走進房間，看見房裡的情形，便木然地站住了。笑容馬上從臉部消去。他把大嘴微微張開，在門牙的地位上露出一個缺口。

「五弟，四哥呢？他沒有跟你一路來？」覺新問道。

「他在後面，他走得慢，」覺群鼓起勇氣答道。他偷偷地看了克明一眼。

「這個畜生還要慢慢走！等他來一定要結實地捶他一頓！」克明忽然罵道，嚇得覺群立刻把臉掉開了。

「老五，你說，是不是你跟你四哥兩個調戲春蘭？」沈氏板起面孔問覺群道。

「不，不是我，是四哥，他一個人，沒有我，三姐看見的！」覺群慌張地辯道。

「沒有你？你先動手，四少爺才來的！」春蘭馬上反駁道。她憤恨地望著覺群。

「我沒有！我沒有！你冤枉我，不得好死！」覺群掙紅臉抵賴道。

「好，五少爺，我冤枉你，我不得好死！哪個賴，哪個也不得好死！」春蘭又氣又急大聲發誓道。

「春蘭，你少說兩句！」覺新知道覺群在抵賴，因為覺得春蘭的話不能入耳，便阻止道。

「春蘭，你說，你儘管說！現在要說個明白，才曉得誰是誰非！」沈氏聽見覺新的話，故意不給他留面子，反而命令春蘭說下去。

「三小姐親眼看見的，等一會兒問三小姐就曉得了。我沒有說一句假話，」春蘭仗著她的主人在這裡給她撐腰，理直氣壯地說。

覺英慢慢地走了進來。他走到房門口，聽見房裡春蘭的聲音，知道沒有好事情等著他。他有點膽怯，卻又無法逃開，心想父親近來對他不壞，也許不會怎麼嚴厲地責罵他，便硬著頭皮走進了他父親的書齋。

克明看見覺英進來，只覺得氣往上冒，但是也不立刻發作。他沉著臉用低沉的聲音對覺英說：「你過來。」

房間裡沒有別的聲音。眾人屏住了呼吸望著克明。張氏的臉開始發白了。

覺英膽怯地看了克明一眼。他不知道父親要怎麼對待他。但是他現在沒法逃避了，便只得慢慢地移動腳步走過去。

克明看見覺英走到他的面前。他注意地望著他的兒子。他忽然對覺英露出獰笑，仍然用低沉的聲音說：

「你幹的好事情！你這樣愛學下流！」

「不是我，是五弟幹的，」覺英狡猾地辯道。

「你說謊！明明是你！我沒有打她的臉！」覺群在旁邊著急地插嘴嚷道。

「你還要賴！你幹了好事還不肯承認！」克明厲聲罵著，順手就給覺英一個巴掌。隨著那個響聲覺英的臉上立刻現出了紅印。

「我沒有，我沒有！他們冤枉我」覺英馬上迸出哭聲來。他伸手慢慢地摩著他的被打的臉頰。

五歲多的覺人剛剛走到房門口聽見了哥哥的哭聲。他不敢進來，就躲在房門口偷看。

「老四，告訴你，你要學你五爸，還早嘞！你今年多少歲？」沈氏幸災樂禍地在一邊冷笑道。

沒有人理她。淑華進來了。覺英看見淑華，臉色完全變了。他知道無法抵賴，便埋下頭去。

「三姑娘，你說，是不是你看見老四、老五纏著春蘭胡鬧，你把他們拉開的？」沈氏搶先對淑華說。

覺新來不及說話，只把眼光送到淑華的臉上去，他的眼光在懇求：不要直說罷。

淑華似乎沒有瞭解這個意思。她也不去看覺新。她又聽見張氏的聲音：「三姑娘，你說，你說。」她便對著張氏把事情的經過簡略地敘述出來。她說得快，好像害怕別人會打斷她的話似的。她的每句話對沈氏是一陣高興，對克明和張氏是一個打擊。覺新暗暗地盼望她閉上嘴，但是她卻殘酷地一直往下說。

克明聽見淑華的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再沒有懷疑的餘地了。他以前完全想不到會有這些事情。雖然他並不滿意這個孩子，但是自從他的女兒淑英出走以後，他對這個十六歲的兒子（他的長子！）便存了偏愛心，他有時甚至在覺英的身上寄託了希望。然而如今這個孩子給他帶來什麼？他自己的兒子做了他所最憎厭的下流事情！而且給他招來沈氏的難堪的侮辱。他的希望破滅了。在眼前的黑暗中他看見一對帶著復仇的譏笑的小眼睛。這對眼睛愈來愈近，刺痛了他的臉（他的臉上起了拘攣）和他的心。他不能忍受下去，他覺得痰直往上湧。淑華的最後幾句話漸漸地變模糊了，他只聽進繼續的幾個字，並沒有抓住它們的意義。其實他也用不著知道它們的意義，他已經明白一切了。現在他開始看見了事實的真相，他絕望，他悲憤。但是他始終沒有看到他自己的錯誤。他想這是厄運：他自己做了半生正直的人，卻得到這樣的結果。

淑華說完話，克明並不責罵覺英，卻只對著他喘氣，眼珠往上面翻，臉色發青。覺英害怕起來。他不知道他的父親會有什麼樣的舉動，不過他明白這個舉動一定是可怕的。這時他的聰明和狡猾完全失去了。他站在那裡不知所措，身子微微發顫。覺群站在一邊，也失去了他平日的活潑與頑皮。

在這個房間裡除了沈氏（她始終是暗暗高興地「欣賞」著克明的痛苦與氣惱）和春蘭外，別的人都默默地懷著沉重的心等候克明開口。淑華的心情比較複雜，她固然在克明的痛苦中感到報復的滿足（她為了堂姐淑英的事特別怨恨克明），但是這個未老先衰的叔父的可憐狀態又引起了她的憐憫心。

「三老爺，你怎麼了？」張氏看見克明喘著氣，怒目望著覺英不說話，有點害怕起來，焦急地問道。

「我要打死他，我要打死他！」克明咬牙切齒地自語道。他抬起頭四處望，看見翠環，便嚴厲地吩咐道：「翠環，你去把板子拿來。」

翠環答應一聲，卻不移動腳步。她望著張氏，不能決定是否應該去把竹板取來。

克明看見翠環不走，便大聲斥責道：「你還不去！你也想挨打是不是？快點給我拿來！」

翠環不敢再遲疑，答應一聲便走開了。

「真把我氣死了！」克明自語似地說。他喘了幾口氣，怒目瞪著面前的覺英。他看見覺英的畏縮戰慄的樣子，更是氣上加氣，便厲聲責斥道：「你這個畜生！我還以為你好好地在書房裡頭讀書，我還以為你讀書有了長進，哪曉得你逃學出來幹這種下流事情！你不聽話，你不學好，你不要讀書，你要做什麼？你要造反啦！我看見你這個樣子我就生氣。我今天要打死你！我要打死你這個不肖的東西！」他愈罵愈氣，後來他覺得頭快要爆開了。他瞥見門簾一動，翠環拿著竹板進來了。他罵出這句「不肖的東西」，馬上站起來，說聲：「給我！」便伸出手去接竹板。

覺英立刻撲咚一聲，自動地跪在克明的面前，哭著哀求道：「爹，不要打我，下回我不敢了。」

「沒出息的東西！打都沒有打到就哭起來了！」克明輕蔑地罵道。他接過竹板，也不去揀定地方，隨手就往覺英的身上打去。覺英眼快，連忙把頭一偏，竹板正打在他的膀子上。他就像被宰的豬似地大聲哭叫起來。克明聽見他號哭，不但不停止，卻更加用力地打下竹板去。

覺人在門口嚇得不敢看下去，一口氣往外跑。袁奶媽在桂堂後面的壩子裡追到了他。

張氏心裡有點氣悶，她又擔心克明的健康，更不高興沈氏來給他們添麻煩。她看見克明接連地把竹板打在覺英的身上，有點心疼，卻又不敢勸阻。她又看見沈氏似乎得意地坐在那裡，更覺得不快，便對沈氏說：「五弟妹，你請回去。三哥已經在打四娃子了。四娃子挨過這頓打，以後再不敢做那種事情了。你儘管放心。你坐了這半天，你也該累了。」

沈氏想了一想，臉上露出虛偽的笑容。她說：「也好，三嫂，對不住，吵了你們一早晨。不過老四也實在鬧得太不成話了，多打他幾頓，或者會好一點。我看以後應該好好地教訓他。要是不早點教管，以後出了事又來不及了。就像去年二姑娘的事情那樣。」

克明停住板子，氣憤不堪地看了沈氏一眼。她說的關於淑英的話傷害了他。他幾乎要出聲罵起來，但是話到唇邊，又被他忍住了。他覺得有好些針刺進他的心頭，他只得咬住牙關忍住痛。他只是痛苦地哼了一聲，就倒在沙發的靠背上。

「五弟妹，多謝你這番好意。不過我們公館這樣大，他們小孩子一天東跑西跑，我們有顧不到的地方，還要請你替我們管教管教，」張氏謙虛似地說。

「啊喲！三嫂，你說得好容易！他這樣的脾氣，我怎麼管得了？他不鬧到我屋裡來，就算是我的運氣了，」沈氏故意嘲諷地笑道。她說罷，馬上收了笑容，站起來，吩咐春蘭道：「春蘭，跟我走。」

張氏看見沈氏轉身要走出去，便報復似地在後面追問一句：「五弟妹，你今天不到你四嫂那兒去嗎？」

沈氏聽見這句話，便站住回過頭來，看了張氏一眼。她看見張氏的似笑似怒的神情，知道話中有刺。她用眼光去找尋覺群。這個孩子在覺英發出第一聲哭叫時便溜走了，那時並沒有人注意到他，現在房裡沒有了他的蹤跡。沈氏本來並沒有去找四嫂王氏的意思，躊躇一下，便做出不在意的樣子答道：「我就要到四嫂那兒去，你有什麼事嗎？」

「我沒有，」張氏掩飾地答道。她連忙加上一句：「請你告訴四嫂，老四已經挨了打了。」

「好，」沈氏簡短地應道。她不再跟張氏說話，就帶著春蘭往外面走了。

覺英跪在地上嗚嗚地哭著。克明坐在沙發上，兩眼十分厭惡地盯著覺英，左手捏著竹板，鬆鬆地放在沙發的扶手上。張氏立在沙發旁邊，身子挨著沙發的另一邊扶手。覺新立在書架前面。翠環站在近門的角落裡。淑華本來靠了寫字檯的一角站著，她在沈氏走後覺得沒有趣味，便也走出去了。

「擦得這麼白，真是一臉的奸臣相，」張氏看見沈氏的背影消失以後，過了片刻，自語似地低聲罵道。

沒有人答話。房裡只有覺英的哭聲。一種難堪的窒悶開始壓下來。

「翠環，你快去看看，五太太是不是到四太太屋裡去？」張氏忽然想起這件事情，連忙吩咐翠環道。

翠環答應了一聲，正要出去。克明卻不滿意地開口阻止道：「三太太，你不要去管她的事！她搗什麼鬼，由她去。總之，四娃子太不學好了，不給我爭一口氣。」他說到這裡，怒火又往上升，他便把身子離開沙發的靠背，怒目瞪著覺英罵起來：「都是你這個畜生不學好，幹出這種不爭氣的事情！給你們請了好先生來，你一天就不讀書。從前養鴿子，餵金魚，捉蟋蟀，現在越鬧越不成話了。你是不是要學你五爸的榜樣？」他舉起竹板又接連地往覺英的頭上和身上打下去。

覺英大聲哭叫起來。張氏哀求著：「三老爺。」克明聽見覺英的哭聲，聽見張氏的叫聲，這反倒增加了他的憤怒。他越發用力地打下板子去。他全身發起熱來。他忘記了一切事情，他忘記了跪在他面前的是什麼人。他只知道一件事：打。他覺得應該用力打。他害怕別人會阻止他，他狂亂地說：「我要打死他！我要打死他！」覺新看見克明這樣亂打，也發出了哀求停止的叫聲：「三爸！三爸！」

克明仍然繼續打著（竹板大半落在覺英的穿著衣服的身上），覺英把聲音都叫啞了，只是嗚嗚地哭著。張氏著急地叫起來：「大少爺，你不來勸勸三爸！」她一面說，一面去拖克明的手。

覺新也走過去，幫忙張氏勸阻克明。他不住地說：「三爸，夠了。你休息一會兒罷，」一面把身子隔在他們父子的中間，幫忙張氏拉住克明的膀子。

克明掙扎了一會兒便讓步了。他剛才憑著一股氣在動作，這時一經打岔，他的氣也漸漸地發洩盡了。他不再堅持，一鬆手，讓竹板落到地上。他精疲力竭地倒在沙發靠背上，一口一口地喘著氣。

覺新站開一點。張氏俯下頭望著克明，關心地問道：「三老爺，你有點不舒服嗎？」

克明默默地把頭搖了兩搖。

「你去睡一會兒罷，好不好？我害怕你太累了，」張氏柔聲再問道。

克明又把頭搖了搖，低聲說了一句「我不累」。

張氏便不再問，她吩咐翠環道：「翠環，你去給老爺倒杯釅茶來。」

覺英仍舊嗚嗚地哭著，不過現在他是坐在地上了。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把那張印著幾下板子痕跡的臉弄得像一個小丑面孔。一件早晨新換的長衫先前在花園內門口黏染了一些泥土，這時更塗滿了灰塵，而且胸前還有幾灘淚痕。他埋著頭一邊哭，一邊用手摩撫被打後發痛的地方。

翠環端了茶來。克明接過杯子喝了兩三口熱茶，覺得精神好了一點。他看看坐在地上的覺英，不覺皺起了眉頭。

張氏看見克明的這種表情，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她害怕他再動氣，便勉強做出笑容，柔聲對他說：「三老爺，讓他出去罷。他也得到教訓了。」

克明沉默不語。張氏也就不敢再說。克明的手裡還端著茶杯。他把杯裡的茶喝光了，將杯子放在寫字檯上。他又看了看覺英，低聲說了兩個字：「也好。」這是在回答張氏的話。但是接著他又側頭對覺新說：

「明軒，你把你四弟帶到書房裡去。你對龍先生說，我問候他，請他好好管教你四弟讀書，不准亂出書房門。倘使你四弟不聽話，請先生儘管打。我過兩天再削一根寬板子送去。」他說得比較慢，後來又停了一下。覺新以為他說完了，但是他又說下去：

「今天就不要放四娃子出來。以後就叫他在書房裡陪先生吃飯。」

「是，是，」覺新唯唯地應著。他巴不得克明有這樣的吩咐。他現在有機會走出這個空氣沉悶的房間了。他連忙走過去拉覺英的膀子。

覺英聽清楚了克明的話。他並不害怕龍先生，所以他很歡迎他父親的這樣的吩咐，他可以借此渡過了目前的難關。他不等覺新用力拉他，就從地上爬起來，也不看克明一眼，也不對誰說一句話，便埋下頭跟著覺新出去了。

第十五章

房裡剩下了克明夫婦兩人。翠環也拿著竹板到外面去了。張氏便在沙發的扶手上坐下，她把手輕輕地挨著克明的膀子。她看見克明仍舊靠在沙發的靠背上，過了半晌都不說話，便溫柔地再勸道：「三老爺，你去躺一會兒罷。」

「我不想睡，」過了好一會兒，克明才含含糊糊地答道。他忽然掉過頭看她，他的臉上開始現出一種她好些年來沒有見到的柔和的表情。他伸出左手把她的一隻手捏住不放。懇求似地說：「你不要走。你就在這兒多陪我一會兒。」

張氏有點不好意思，臉略略發紅，她低聲說：「你放開，別人會來看見的。」

克明好像沒有聽見似的，只顧說自己的話：「我要你在這兒陪我。我悶得很。」他捏緊張氏的手不肯放。

「我在這兒陪你就是了，你放掉我的手，」張氏像對付一個孩子似地說，先前的焦慮現在消失了大半。她先前還怕他，這時卻有點憐惜他。

「四娃子將來不見得會有出息。五娃子也應該好好管教，我看這些小孩子都不會有出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他自語似地說，他的思想還在那些事情中間打轉。他的聲音裡還含著焦慮。

「三老爺，你還要想這些事情？老五又不是你的兒子，你多管又會招來麻煩。你應該少動氣，多多將息，才是正理，」張氏關心地勸道。

「你們女人家不曉得。五娃子雖然不是我的兒子，他究竟是高家的子弟。我活一天就不忍看著高家衰敗，」克明駁道。

「你這個人也是太熱心了。高家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五弟把田賣了，你要生氣；四弟在外面跟唱小旦的來往，你要生氣；侄兒們不學好，你要生氣。你一個人怎麼管得了他們許多人，況且爹又不在了，他們暗中也不服你，」張氏懇切地說著勸告的話。

克明痛苦地搖搖頭，說道：「就是因為爹不在了，你做哥哥的要出來管事。」他把她的手放鬆，她連忙將它縮回去。「其實我管他們的事情，也只是希望他們學好。我並不是為自己。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要討厭我？」他想了一會兒，又帶著自信說：「我自問我並沒有做錯一件事情。我做人也很正直。我從沒有在外面胡鬧過……」

張氏輕輕地推開他的膀子，打岔道：「三老爺，你不要再講話，你去睡一會兒好不好？不然就吩咐廚房開飯。」她驚奇地望著他，不知道他今天為什麼改變了態度，而且對她說這許多話。但是她始終為他的健康擔心。

「我不想睡，我也不想吃飯，」克明疲倦地說。

「三老爺，你今天究竟怎麼了？」張氏驚急地問道。她疑心他生了病，便把手伸去摸他的前額，他的額上略有一點熱，她放了心。她要把手縮回去，這隻手又被他捏住了。他把它拿下來，放在懷裡。她默默地讓他這樣做。他柔聲喚道：「三太太。」她做出笑容回答一聲：「嗯。」

「你同我在一起也有十九年了。你該比別人明白我。你說我是不是個正直的人？我做過什麼錯事沒有？」克明把眼光停留在張氏的臉上，懇切地等候張氏的回答。

「我明白你，我明白你。你是正直的人，你沒有做過錯事情，」張氏加重語勢地說。她只圖安慰他，想馬上減輕他的痛苦，她卻忘記了他做過一件使她失望的事（就是關於他們的女兒淑英出走的事，他至今還不肯寬恕淑英）。

「但是為什麼單單我一個人遇到這些事情？二女偷跑到上海去。四娃子又這樣不爭氣。五弟，更不用說，他喪服未滿就私自納妾，而且賣掉祖宗遺產。四弟應該明白一點，他也在外面跟戲子來往。我責備他們，他們都不聽話。我看我們這份家當一定會給他們弄光的。他們沒有一個人對得起我，更對不起死去的爹。這便是我一生做人正直的報酬。想起來真令人灰心。四娃子不學好，不必說了。我看七娃子也不見得有出息，現在已經不聽話了。我這一生還有什麼指望？」克明半怨憤半沮喪地說。他放鬆她的手，接連地喘了幾口氣。

「三老爺，你沒有錯。他們都不好，」張氏溫柔地看著丈夫略帶病容的臉，同情地說，「不過你自己身體要緊。你為這些事情氣壞了也值不得。只要你自己做事問心無愧，別的也不用去管了。我想好人總會有好報的。」這個三十八、九歲女人的清秀的瓜子臉上還留著不少青春的痕跡。兩隻水汪汪的眼睛含著不少的柔情和關心望著她的丈夫。「你的身體要緊啊，」她說了一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先紅了臉，然後含笑地小聲說：「三老爺，你何苦為四娃子、七娃子嘔氣。你忘記了你還有──」她說到這裡，不好意思地閉了嘴，無意地埋下頭去望了一下自己的漸漸大起來了的肚子。

克明的臉上忽然露出了笑容，他懂得她的意思。他似乎在絕望中瞥見一線微弱的光。他多少感到了一點溫暖。他感動地說：「你的意思不錯。我希望再有一個兒子，他可能比他兩個哥哥都好。究竟還是你關心我，你懂得我。不過你也要當心身體啊，這半年來你也憔悴了。」

這番話倒給了張氏一點溫暖，一點興奮。不，它還給她喚起了一段很遠很遠的記憶。她帶了一點夢幻的眼光看他。她不好意思多看，馬上就把眼光掉開了。但是在這短短的注視中，她在他的憔悴的臉上，看出那個年輕的美男子的面龐，她好像進入夢境似的（她多年來沒有做過這樣的好夢了）。她柔情地對克明說：「三老爺，你不記得十九年前，我到你們家裡還只有三個月，你對我念過一首詞，你還說，我們兩個是一個人，你離不了我，我離不了你；你說，只要我在你的身邊，你做事情就不會灰心；你還說過很多的話。」她想到那些話，她的臉紅起來。她漸漸地把手伸到他的手邊去。

克明也開始沉入夢境。他慢慢地小聲答道：「我還記得。以後我們就漸漸地分開了，我也不記得事情是怎樣變化的。」

「那是在我生了二女子以後，你到京城去引見，後來你又忙著你的公事，漸漸地不大理我了，」張氏仍舊做夢似地說，在她的眼裡又現出了她這十幾年來的平淡單調的生活。她懷念她嫁到高家來最初幾年的日子。以後這些年的生活又使她嫌厭。她的思想漸漸地接近一個小女孩，這個小孩很快地長大起來。於是她看見那張秀麗的瓜子臉和一對水汪汪的鳳眼。這不是年輕時代的她，這是她的女兒淑英。但是淑英現在不是她的女兒了，他不承認淑英是他們的女兒。他不肯幫助淑英，卻讓這個少女孤零零地在上海的茫茫人海中過著艱苦的日子。這些天淑英的事情常常折磨她的心。現在它又來壓迫她的心了。她漸漸地從夢中醒了過來。她帶著那個時期的感情對克明說：「三老爺，我求你一件事，你答應我這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說看，我一定會答應的，」克明仍舊用夢幻的調子答道。

「就是二女，」張氏鼓起勇氣說，「她雖然不該走，可是她一個人在上海也很可憐。我還記得從前她剛生下來，你多喜歡她。那些日子我們過得很快樂。」在張氏的眼睛裡淚水滿溢了。

「你還在想二女，」克明沉吟地說，他似乎還在過去的好夢中。他正要說下去，但是王嫂打斷了他的話。王嫂走進房來，大聲喚道：「老爺，太太，開飯了。」

這個粗魯的聲音打破了兩個人的夢景。他們同時從十幾年以前的婚後日子中跌回到現實生活裡來。張氏不好意思地站起，應了一聲。

王嫂立刻退了出去。克明撫著下頷搖搖頭說：

「我並不恨二女，我知道是劍雲他們把她教壞的。不過這太過份了。我不能。」

「可是你跟她賭氣又有什麼好處？你記不記得從前那些情形？」張氏迸出哭聲道。

克明想了想，決斷地答道：「從前是從前，我不能寬恕她這次的行為。我不能打我自己的嘴巴。在我的心裡二女已經死了。」

「三老爺，你不能，你不能這樣狠心！為什麼你單單對二女這樣嚴？」張氏嗚咽地爭辯道，過去的回憶給她增加了不少的力量，她從前很少這樣跟他爭辯的。

克明的乾枯的眼睛裡也掉下一兩滴眼淚。他痛苦地、並不嚴厲地答道：「她是我自己的女兒，我不能夠寬恕她。不過你還是她的母親，我不干涉你跟她通信。你可以匯錢給她，也可以給她幫忙，我都依你，不過你喊她不要再寫信給我，我無論如何不看她寫來的信。」

他剛說完，就發出一聲嗆咳，接著俯下身子咳起來。

「三老爺，你這真是何苦來！」張氏又抱怨、又憐惜地說了這一句，一面含著眼淚給他捶背。

第十六章

沈氏帶著春蘭出來，走入桂堂。對面便是克安和王氏的住房，不過朝著桂堂的門仍然是緊閉未開。她只得穿過了角門。她看見春蘭還跟著她，便吩咐春蘭先回屋，她一個人往王氏的房裡走去。

沈氏跨進門檻，看見楊奶媽陪著淑芳在飯桌旁邊玩。桌上已經放好碗筷了。楊奶媽頭梳得光光的，兩邊臉頰紅紅的，正在對淑芳講故事，看見沈氏，便讓淑芳跪在凳子上，自己站起來，閃著她那對非常靈活的眼睛，含笑地招呼沈氏一聲。沈氏也笑著答應，還伸手在淑芳的小臉上輕輕地擰了一下，說了兩句逗小孩的話。

倩兒正從另一間屋裡出來，看見沈氏，便笑著說：「五太太，你好早。我們太太還在梳頭！」

「我去看看，」沈氏笑答道。她的臉上沒有一點憤怒的余痕，她好像忘記了剛才的事情。

「我去告訴我們太太，」倩兒又說，她連忙轉身走回去，比沈氏先進了王氏的房間。她已經知道沈氏到克明那裡吵鬧的事情，還擔心沈氏懷著同樣目的來找王氏。她匆忙地走到王氏面前報告道：「太太，五太太來了。」

王氏也早知道在克明的書房裡發生的事，在這個公館裡像這類的事情從來傳播得很快。她也懷疑沈氏的來意。不過她並不害怕。她對這種事情已經有了不少的經驗，她當然知道應付的辦法。她正對著鏡奩擦粉，聽見倩兒的話，只是含糊地答應一聲，仍舊注視著鏡子，看臉上白粉是否敷得均勻。女傭李嫂站在她背後，等候她的吩咐。

王氏聽見沈氏的腳步聲，並不先招呼沈氏，卻做出專心在化妝的樣子，等著沈氏走到她的旁邊，她從鏡子裡瞥見了沈氏的笑臉，又聽見沈氏親密地喚道：「四嫂，」她才含笑地答應一聲。沈氏的這種態度倒是王氏不曾料到的。

「今天我總算出了氣了。我把三哥大大奚落一頓，老四也挨了一頓好打，」沈氏滿面春風地說。

這又是王氏沒有料到的話。她自然歡迎它們，不過她還猜不定沈氏的來意。她想試探沈氏的心，故意裝出隨便的樣子說了一句：「聽說五娃子也在鬧，」她對著鏡子仔細地畫眉毛。

「老五沒有什麼。他不過跟著老四在鬧，都是老四鬧起頭的。今天三哥可沒有話說了，」沈氏連忙笑答道。

「不過我聽見說春蘭拉著老五鬧，說老五打她，」王氏又說，她的眼睛仍然望著鏡子。

「那是春蘭不懂事。她害怕老四，又害怕三哥。後來我給她撐腰，她才敢告老四。這一下三哥的臉算是丟盡了！」沈氏得意地答道。

這樣的答話把王氏的疑心消除了。她暗暗地高興，便淡淡地說：「這叫做自作自受，你氣氣他也好。」她吩咐倩兒絞張臉帕來，接到手拿著揩了揩嘴唇和額角。

沈氏這時已在桌旁那把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她安閒地望著王氏化妝。

王氏梳妝完畢，照照鏡子，又在頭上抿了抿刨花水，然後站起來對沈氏說：「五弟妹，我們到那邊坐，讓李嫂收拾桌子。」

沈氏也站起來，跟著王氏到後面小房間去，那裡安放著克安最近買來的新式的桌椅和茶几。她們坐下後便叫倩兒來倒茶裝煙。

「今天四娃子結實地挨了一頓打。這個小東西也太胡鬧了，他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沈氏在王氏的面前誇口地說，表示她有辦法制服覺英和克明。

「你這回倒做得不錯，居然使三哥沒有話說，」王氏假意稱讚道。她在心裡並不佩服沈氏。她暗暗地嘲笑著：「你這個傻子。」

沈氏倒以為王氏是在真心稱讚她，便謙虛地說：「其實我自己也想不出來。我還是從你去年對付老二的事情上學來的。」

王氏的臉色突然一變，但是她很快地就把這個不愉快的感情壓下了。她去年把自己的小孩打傷，說是覺民出手打的，帶著他去跟周氏吵架，結果並未得到預期的勝利。她自己把這件事看作一種恥辱，不願意別人在她面前提起它。如今沈氏順口說了出來，沈氏並無嘲笑的意思，但是她卻以為沈氏存心譏諷。她雖然心裡不高興，不過在表面上並不露一點痕跡，她還堆起一臉笑容說：「你太客氣了。我做事哪兒比得上你？不過你這回事情一定很有趣。你說給我聽聽看。」

沈氏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她從頭到尾地詳細說了出來，中間還加了一些誇張的形容的話。她說到克明受窘的地方，又增加了一些虛構的事情，使得她自己和王氏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

「三哥近來身體不好。你這一來說不定會把他活活地氣死，叫我們那麼漂亮的三嫂做寡婦，」王氏笑謔地說。

「漂亮？她那個樣子哪兒比得上你？」沈氏不服氣地說。她望著王氏的尖臉寬額和略略高的顴骨，並不覺得自己在說謊。她又說下去：「而且三哥死了也好。他在一天，雖然不敢怎樣管我們，我們總有一點兒不方便。他那個道學派頭就叫人討厭。」

「不過三哥一死，恐怕五弟就會吵得更厲害，」王氏忽然淡淡地說了這句話。沈氏只看見王氏臉上的笑容，卻不知道笑容裡暗藏有刀鋒。

「他在，也給我幫不了多少忙。譬如那回喜兒的事情，結果不是我吃虧，」沈氏怨憤地答道。她倒是在說老實話。

王氏看見沈氏不起疑心，也不再說這些話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問沈氏道：

「五弟妹，你曉得不曉得四哥同五弟要把小蕙芳帶到公館裡來遊花園？」小蕙芳是川班中有名的旦角。

「真的？哪一天？」沈氏高興地說，她立刻忘記了克明的事情。

「四哥親口對我說的。還有張碧秀也要來。四哥同五弟還要請他們吃飯，不過日子還沒有定好，」王氏賣弄似地說：「五弟就沒有對你說過？」張碧秀也是一個有名的小旦。

「這種事情他才不肯對我說！他怕我跟他吵。其實張碧秀是四哥的相好，我早就知道，」沈氏要替自己掩飾，又無意地說出王氏不高興聽的話來。

「難道你不曉得小蕙芳跟五弟也很要好嗎？」王氏報復似地冷笑道。

「五弟這種人是無所不來的。他喜新厭舊，跟哪一個人都好不長久。他從前對我還不是好得不得了。我看他決不會跟哪一個人真心要好，」沈氏坦白地說，她對王氏的話絲毫不介意，好像並不知道王氏的用意似的。她馬上又加了一句：「其實王太親翁也很喜歡小蕙芳。」她指的是王氏的父親。

王氏把眉毛一豎，很想發脾氣，但是她馬上又忍住了。她暗暗地把沈氏打量一下，看見沈氏滿面笑容，知道沈氏並無挖苦她的意思，心裡罵了一句：「你這口笨豬！」便冷笑一聲，假意地讚了一句：「你這脾氣倒好。」接著又說一句：「我父親不過是逢場做戲，哪裡比得上五弟？」沈氏聽見上這一句，還以為這是稱讚的意思，便又老實地回答道：

「我現在也看穿了。我不會為著五弟那種人生氣的，這太不值得了。」

「能夠看穿就好，」王氏接下去說，「我的意思也就是這樣。我就沒有閒心為著你四哥的事情生氣。不過他對我也很尊重。他也不敢欺負我。我這個人並不是好欺負的。他耍他的，我也會耍我的。在這種年頭一個人樂得過些快活日子。」她說話時臉上露出一種交織著憤怒與驕傲的表情。

「那麼我們今天下午再來四圈罷，」沈氏高興地說。

「四圈不夠，至少要打八圈才過癮，」王氏道。「不過恐怕人不齊。三嫂今天不會來的。」

「我去把五弟留下來。你叫他打牌，他會來的。他平素很尊敬你，」沈氏討好地說：「大嫂總會來一角，我再去給明軒招呼一聲要他早點回來。」

「那麼你就快點回去準備。還有他們叫小蕙芳來吃飯的事情，你去問問五弟看，探聽他的口氣，究竟定在哪一天，」王氏慫恿道。

「我看小蕙芳他們不見得會來。來了我一定要好好地看一看，一定會比在戲台上看得更清楚些。」沈氏聽見提到小蕙芳，倒忘記了打牌的事情。

第十七章

端午節大清早下了一點多鐘的小雨，後來天放晴了。雨後的天空顯得比平時更清朗：一碧無際的天幕給人帶來了一種爽快的心境。

還是在上午。堂屋裡供桌上點著蠟燭，燃著香，左右兩邊聚集了全家的男女老幼。仍舊照舊例男左女右地立在兩邊，由周氏開始，各人依著次序一個一個地走到蓋著紅氈的拜墊上去磕頭。等到最後一個人離開拜墊以後，克明便吩咐僕人撤去拜墊。先是周氏、克明等長一輩的人互相行禮拜節。然後是覺新等晚一輩的人分別向長輩們行禮。在一陣喧鬧之後，堂屋裡又恢復了原先的清靜。人們全散去了，只剩下一對紅燭孤寂地在燭台上流淚，香爐裡的一炷香懶懶地在噓氣，菖蒲和陳艾靜靜地懸垂在兩邊的門柱上。

覺新回到房裡，剛剛在寫字檯前坐下，忽然又站起來，無緣無故地走出過道，進了堂屋。他看見那種冷冷清清的樣子，心裡更不好過。他垂著手在堂屋裡走了幾步，又覺得沒有趣味。他看見石板過道上梔子花盛開，綠葉白花在雨後的陽光中顯得更美麗，便信步走下台階到了花盆前面。他覺得一陣甜香沁入鼻內，便站在那裡讓他的頭沐著陽光，讓他的思想被馥郁的花香埋葬。

忽然從拐門外轉進來兩個年輕女子，穿著一深一淺的新洋布衫，手裡各捧著一束帶葉的鮮艷的石榴花。這是翠環和綺霞。她們看見覺新，便向著他走來。她們走到覺新面前，同時喚聲：「大少爺，」彎下腰去向他請安拜節。

覺新簡單地還了禮。他看見她們的臉上都露出微笑，各人鬢邊插了一朵火似的石榴花，頷下右邊第一對鈕絆上又插著一朵梔子花。他想：今天是一個大家快樂的節日。他的臉上也浮出了笑容，隨便說了一句：「你們拿的石榴花開得很好。」

「大少爺，你喜歡，我分幾枝給你，我們太太要不到這麼多，」翠環快樂地霎動她的一對明亮的眼睛說道。

「不必了，我不過隨便說一句。今天過節，大家高興，你們快回去吃粽子，」覺新帶著疲倦的微笑答道。

翠環和綺霞答應了一聲，帶著笑容走了。她們一路上還起勁地小聲商量一件事情。

覺新默默地望著這兩個少女的背影在過道裡消失了，才慢慢地移開他的眼光。他痛苦地想：怎麼別人今天都高興，我卻這樣無聊。

有人從拐門外進來，又有人從拐門內出去。覺英帶跳帶嚷地跑出去了，在他的後面跟著覺群、覺世兩個堂兄弟和堂妹淑芬。

「怎麼昨天剛剛挨過打，今天又忘記了？」覺新詫異地自語道，他指的是覺英。他接著絕望地說：「大概性情生就了，是改不了的。」於是他又為三叔克明的將來感到絕望了。

覺民挾著一本外國書從房裡出來，在階上喚了一聲：「大哥，」便向覺新走去。

「怎麼姑媽還沒有來？」這是覺民的第一句話。

覺新看看覺民，苦澀地一笑，淡淡地答道：「大概就要來了。」他知道覺民盼望的並不是他們的姑母，倒是琴表妹。但是他盼望的卻是姑母，他相信她會來的，她昨天還親口答應過他。不過他剛剛說出那句話，忽然又擔心起來。他疑惑地說：「姑媽該不會改變心思罷。」

「我想是不會的。我聽見她說過幾次要來。她雖然看不慣四爸、五爸他們的行為，不過她也很想回來看看。她雖說是愛清靜，我看她關在自己家裡也太寂寞，」覺民說。

「實在說來，我們公館裡頭也鬧得太不成話了，」覺新嘆了一口氣說，「五爸在戴孝期內討小老婆生兒子，連三爸也管不住。以後不曉得會變成什麼世界！」

覺民冷笑一聲，帶點氣憤地說：「你想還有什麼好的結果！」他本來還想說一句：「只有你服三爸管，」話到了他的口邊就被他嚥下去了。他倉卒地換上一句：「我到花園裡頭讀書去。」他想走開。

「今天過節，你還讀書？」覺民順口說了一句。

「過節不過節，在我都是一樣，」覺新答道。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驕傲地想：我不像他們。

「你倒好，你們都好，」覺新忍不住說出這樣的羨慕的話。

「你這是什麼意思？」覺民驚訝地說。他觸到了覺新的眼光，覺得他有點瞭解大哥的心情了，便用同情的口氣勸道：「大哥，你看今天大家都高興，你為什麼還要拿那些思想苦你自己？你想得太多了！」

「我今天沒有什麼不高興，」覺新逃遁地分辯道。

「那麼你一個人站在這兒做什麼？」覺民追究地問道。

「我就要進去了，」覺新封門似地答道。

覺民覺得不必再問什麼，便說：「那麼我們一路走罷，我先到你屋裡坐坐。」

覺新默默地同覺民回到自己的房裡。他揭開門簾第一眼便看見方桌上一瓶新鮮的石榴花。

「石榴花！你在哪兒弄來的？是不是在門口折的？」覺民喜歡這些火紅的花朵，讚美地說。

覺新呆了一下。他自己先前明明看見那隻空花瓶放在內房裡面，卻想不到現在插了花移到這方桌上來了。他起初想到何嫂，但是很快地另一個思想就來糾正了他的錯誤：這一定是他剛才看見的石榴花。

在繁密的綠葉叢中，火似的花朵彷彿射出強烈的光芒，發出高度的熱力。他覺得這個房間突然明亮了，而且有一股新鮮的風吹進了他的心裡。他感動地微微一笑。他溫和地答道：

「我也不曉得，等一會兒問何嫂就明白了。」

其實覺新知道是誰進來為他把花插上的。他卻不願意說出來。這只是一件小小的事情，他卻在這上面看出了同情和關心。他連忙走到方桌前面把花瓶略略移動一下。他出神地望著那些朱紅色花瓣。

覺民聽見覺新的回答，也不追問。先前的話是他隨便說出來的。對這一類的小事情他不會十分留意。他注意的還是覺新的舉動。他不能說是完全瞭解覺新，他知道覺新不能夠擺脫陰鬱的思想，他知道覺新不能夠消除過去的回憶。他也知道是什麼感情折磨著他的哥哥。但是他卻不明白甚至在重重的壓迫和摧殘下覺新還有渴望，還在追求。一個年輕人的心猶如一爐旺火，少量的澆水縱然是不斷地澆，也很難使它完全熄滅。它還要燃燒，還在掙扎。甚至那最軟弱的心也在憧憬活躍的生命。覺新也時時渴望著少許的關切和安慰，渴望著年輕女性的溫暖和同情。

「大哥，你老是看著花做什麼？」覺民覺得覺新的舉動古怪，驚奇地問道。

「我在想，居然有人在枯死的靈魂墓前獻花，這也是值得感激的，」覺新自語似地說。他掉過頭看覺民，他的眼睛被淚水所充滿了。

「大哥，你哭了！」覺民驚叫道，連忙走到覺新的身邊，友愛地輕輕拍著覺新的肩膀問道：「你還有什麼心事？」

「我沒有哭，我應該高興，」覺新搖著頭分辯道，但是他的眼淚像珠子一般沿著臉頰流下來。

覺民實在不瞭解他的哥哥。他想覺新也許剛剛受到什麼大的打擊，現在神經錯亂了。他不能夠再跟覺新爭辯，他只是痛苦地望著覺新勸道：「大哥，我看你還是休息一會兒罷。」

覺新伸手揩了揩眼睛，對著覺民破涕一笑，安靜地回答道：「我心頭並不難過，你不要擔心，我曉得──」他說到這裡忽然聽見袁成用帶沙的聲音大聲報告：「大姑太太來了。」

袁成早把中門推開，四個轎夫抬著兩乘轎子走下石板過道。

「姑媽來了，」覺新忘記了未說完的話，卻另外短短地說了這一句。覺民的心也被袁成的報告引到外面去了。他們兩弟兄同時走出房去。

他們走出過道，看見第一乘轎子剛剛上了石階，第二乘就在石板過道上放下。他們進了堂屋，周氏和淑華也從左上房出來了。琴先從第二乘轎子裡走出來，接著第一乘的轎簾打開，圓臉矮胖的張太太跨出了轎杆。

張太太穿著深色的衣服。琴穿了淺色滾邊的新衣，還繫上裙子。她們母女走進堂屋，先後對著神龕磕了頭，然後跟周氏等人互相行禮拜節。

眾人就在堂屋裡談話。周氏把張太太讓到右邊方椅上坐下，她們兩個隔著一個茶几談著。綺霞端了兩盞蓋碗茶出來。袁成就到後面去向克明等人通報。

琴和覺新兄妹都站在堂屋門口。覺民看見琴的打扮，帶著好意地向她笑道：「你今天更像小姐了。」

「琴姐，你這樣打扮，便更好看，」淑華插嘴讚道。

「媽一定要我這樣打扮。我想過年過節依她一兩次也好。這件衣服還是去年做好的，我只穿過兩次，」琴帶笑地解釋道。

「你臉上粉倒擦得不多，」覺民忍住笑又說了一句。

淑華笑了。琴噘起嘴阻止覺民道：「不許你這樣說！」

覺民笑了笑。

陳姨太帶著她特有的香氣從右上房裡出來。這大半年來她長胖了，臉也顯得豐滿了。眉毛還是畫得漆黑，臉擦得白白，頭髮梳得光光。她滿臉春風地招呼了張太太，兩人對著行了禮。琴還應該進堂屋去向陳姨太拜節。接著沈氏帶著淑貞從右邊廂房出來了。克明等人也陸續走到堂屋裡來。

冷靜了一陣的堂屋又熱鬧起來。長一輩的人在客廳裡有說有笑。覺新自然留在堂屋裡陪張太太談話。覺民兄妹陪著琴站在門口石階上閒談，後來又走到石板過道上看花。

淑華無意地伸手到一朵剛開放的梔子花旁邊，帶著懷念地說：「我們都在這兒，不曉得二姐今天在上海怎樣？」

沒有人即刻答話。後來還是覺民開口問淑華：「你想她今天會做些什麼事？」

淑華笑了，她把那朵花摘下來，一面答道：「二姐自然同三哥在一起過節。」

「三姐，你不好摘花，」淑貞低聲勸道，連忙掉頭朝堂屋那邊看了一眼。

「摘一朵也不要緊。我是無心摘的，現在也沒有法子裝上去，」淑華不在乎地說。

「三表妹，你真會說話，說來說去總是你有理，」琴抿嘴笑起來說。

「琴姐，你也來挖苦我？」淑華笑著對琴霎眼說：「這朵花我給你戴上，」她便把手伸到琴的髮鬢上去，「你今天打扮得這麼整齊，正該戴一朵花。」

琴把身子閃開，笑著說：「我不戴，我不戴。你自己戴好了。」

淑華拉住琴，懇求似地說：「讓我給你戴上罷。你幾天不來，我們公館裡頭出了好些事情。等我一件一件地說給你聽。第一個好消息是二姐──」她突然閉了嘴。

「你說，你說，」琴催促道，她很願意知道關於淑英的好消息。

淑華答應著：「我立刻就說。」她卻動手把花給琴戴上，一面得意地看看，自己讚道：「這樣就好看多了。」

琴伸手在淑華的頭上敲了一下，責備似地說：「唯有你這個三丫頭過場【註】多。」她看見淑華的鼻尖上慢慢地沁出汗珠來，自己也覺得身上發熱，便說：「我們另外找個地方坐坐也好。」

※※※

【註：過場即「花樣」的意思。】

※※※

「那麼就到大哥屋裡去，你也該把裙子寬了。虧你還在這兒站這麼久，」淑華親熱地說。

覺民忍不住在旁邊笑了。他說：「三妹，你是主人家，你不請她進去坐，你還派她不是。你就不對。」

淑華故意瞪覺民一眼，辯道：「二哥，你又給琴姐幫忙。你總是偏心。難道她就不是這兒的主人家？現在不是，將來也會是的。」

覺民不回答她，卻拿起淑華的辮子輕輕地一扯，帶笑地說一句：「以後不准你再說這種話。」

他們走到覺新的房門口，淑華看見門前掛的菖蒲和陳艾，忽然伸手把艾葉撕了一片下來。

「做什麼？三妹，你是不是手癢？」覺民笑問道。

「我戴在身上也可以避邪，」淑華做個怪臉，得意地答道，「我們公館裡頭妖怪太多了。」

「妖怪？三姐，你見過妖怪嗎？」淑貞信以為真，馬上變了臉色，膽怯地問淑華。

淑華噗嗤笑出聲來。她拍了拍淑貞的肩膀，說：「四妹，你真老實得可以了，所以你要吃虧。」她俯下頭在淑貞的耳邊說：「我說的妖怪，你現在到堂屋裡頭去就可以看見。」

淑貞惶惑地望著淑華，不明白淑華的意思。琴和覺民已經進了房間。淑華和淑貞也就揭起門簾進去了。

琴先在內屋裡脫下裙子，然後回到書房來。淑華開始對琴談淑英的事。她把她和周氏，從覺新，從翠環那裡聽來的話全說了：克明有點後悔，他允許張氏跟淑英通信，接濟淑英的學費。

「這是二妹的成功，到底是三爸讓步了！」覺民緊接著淑華的敘述，帶著暗示地說。他又看看淑貞。

「三舅也是一個人，二妹究竟是他自己的女兒，」琴略帶感動地解釋道。

覺民搖搖頭，充滿著自信地說：「這只是偶然的事。做父親的人倒是頑固的居多。」

「我們的大舅便是這樣，」淑華恍然大悟地說。

「大舅到現在還認為他不錯：他給蕙表姐找了一個好姑少爺，不過蕙表姐自己沒有福氣，」覺民接下去說。

「這些人大概是中毒太深了。不過總有少數人到後來是可以明白的，」琴說。

「那麼你相信五爸、五嬸他們將來會明白嗎？」淑華不以為然地拿話來難琴。

琴的眼光立刻轉到淑貞的臉上，淑貞的小嘴動了一下，沒有說出什麼，卻紅著臉埋下頭去。琴想到淑華的話，她不能夠回答，她的心被同情攪亂了，她彷彿看見一隻巨大的鷹的黑影罩在淑貞的頭上。她真想把淑貞抱在自己的懷裡好好地安慰一番。但是她並沒有這樣做。她只是瞪了淑華一眼，低聲責備道：「三表妹，你在四表妹面前，不該提起五舅、五舅母的事。」

淑華不作聲了。她看了淑貞一眼，覺得心裡不好過，便把眼光掉向窗外。

正在這時候翠環來喚他們吃飯了。

這天上午廚房裡預備了三桌酒席。堂屋裡安一桌，坐的是張太太和周氏、克明等九個人；右上房（即已故老太爺的房間）裡一桌，坐的人只有覺新、覺民、淑華、淑貞、淑芬和琴六個，後來又加上三個孩子：三房的覺人（五歲半的光景）、四房的覺先（五歲）和淑芳（三歲）。另一桌酒席擺在書房裡，覺英、覺群和覺世都在那裡陪教讀先生吃飯。

女傭和僕人在堂屋裡伺候老爺、太太們。翠環、綺霞、倩兒、春蘭四個婢女在右上房裡照料。翠環還要照應覺人，倩兒要照應覺先，楊奶媽專門照應淑芳，免得這三個孩子弄髒新衣服，或者打翻碗碟。

在右上房的一桌上最高興的人是覺人、覺先和淑芳，他們不在父母的面前，一切舉動都不會受到干涉，而且端午節在幼小的心上是一個快樂的節日。他們穿新衣，吃粽子，吃鹽蛋，還讓人在他們的額上用雄黃酒寫「王」字。他們跪在椅子上，熱心地動著筷子或者嚷著要那兩個婢女替他們挾來這樣那樣的菜。其次是淑華，這個無憂慮、無牽掛的少女，她只要看見晴和的天氣，或者同她喜歡的人聚在一處，她就覺得高興。她在席上吃得最多，也講得最多，她不肯讓她的嘴休息。淑貞永遠是一個膽小的孩子。她的眼睛常常望著琴，她只有在琴的身邊才感覺到溫暖和寧靜。她有時也望著淑華，除了琴，淑華便是她唯一的保護人。她看見這兩個人的面龐，才感到一點生趣。今天笑容很少離開淑華的臉，琴的臉上也罩著溫和的微笑，而且琴還不時用鼓舞的眼光看她。她們都快樂，她也應該快樂，事實上她是快樂的。然而她卻不曾大聲笑過一次。她想笑的時候，也不過微微動著她的小嘴，讓一道光輕輕地掠過她的臉。以後她的臉上便不再有笑的痕跡。容易被人看見的倒是她的木然的表情。似乎她的思想來得較慢，理解力也較薄弱。琴有時候也會注意到：甚至這日光照著的房間裡那個陰影還籠罩在淑貞的頭上。淑貞的木然的微笑也會給琴引起一種不愉快的感覺。

但是拿琴來說，她究竟是愉快的時候多。她自己的頭上並沒有陰影。覺民的頭上也不會有。她今天還聽到關於淑英的好消息。不管人把它怎樣解釋，淑英總算得到了勝利。這也就是她的勝利，她和覺民幫忙淑英安排了一切。這個消息證明：她的信仰和她走的路都沒有錯。這不過是一個開始。她以後還有廣大的前途。晴朗的天氣鼓舞著開朗的心。琴的心就跟天空一樣，那裡沒有一片暗雲。

覺民是一個比較沉著的人。他的信仰更堅定，思想也較周密。他有時憤怒，但是他不常感到憂鬱。而且他比較知道用什麼方法發洩他的憤怒。這幾年中間他的改變較大，不過全是順著一條路往前走去，並沒有轉彎或者跳躍。他在這張桌上並不想過去，也不想將來，他甚至以為將來是捏在自己手裡的。他覺得他看事情最清楚，所以他的心也最平靜。倘使他的心被攪動，那是由於另一種東西，是愛情。這是一種沒有阻礙的自然的愛情，它給他帶來興奮，帶來鼓舞，帶來幸福。那張美麗的臉上的微笑和注視，彷彿是一隻溫軟的手在撫慰他的心靈。他覺得他這時是快樂的。

在這張桌上只有覺新不時想到過去，只有他會受到憂鬱的侵襲，只有他以為逝去的情景比現實美麗。他有時也會跟著淑華大聲笑。但是別的人靜下來時，他又會疑惑自己為著什麼事情發出笑聲。有時別人興高采烈地談話，他會在那些話裡看出過去的影子。它們會使他想起一個人或者一件事情。這個人或者這件事情又會把他引到另一個境界裡去。在他的頭上並沒有什麼陰影。但是古舊的金線（或者是柔絲）緊緊地纏住他的心。笑聲和陽光也洗不掉那些舊日的痕跡。他喝著酒，比他的弟、妹喝得較多。但是少量的酒不但不能使他沉醉，反而幫忙喚起他的往日的記憶。酒變成了苦杯，他也害怕常常端它。他還在追求快樂。

在這張桌上雖然全是年輕人，但是他們卻有著這樣的不同的心情。他們彼此並不瞭解（琴和覺民是例外，他們兩個有那麼多的機會把心剖露給彼此看），不過他們互相關切，互相愛護。他們可以坦白地談話，在這席上並沒有疑惑和猜忌。淑貞的木然的表情和覺新的心不在焉的神情，有時會打破快樂的空氣。然而這不過是藍天中的一兩片白雲，過了一刻便被溫暖的風吹去。淑華的無憂無慮的笑聲，琴的清朗的話聲，覺民的有力的話語，它們常常使覺新的聚攏的眉舒展，淑貞的沒有血色的粉臉上浮出笑容。

雖然這個聚會中比在兩三年前少了一些人，而且是一些值得想念的人，但是這一次究竟是一個快樂的聚會，今天究竟是一個快樂的節日，連覺新也不禁這樣地想。

在堂屋裡又是一種情形。那一桌上似乎充滿了快樂的笑聲。人們無拘無束地講話。沒有過去的回憶，沒有將來的幻景。沒有木然的表情，沒有聚攏的雙眉。猜拳，喝酒，說笑。對於那些人這的確是一個少有的、快樂的、令人興奮的聚會。然而這一切都只是表面，連笑聲也是空虛的。彷彿人們全把心掩藏起來，只讓臉跟別人相見。私人的恩怨、利害的衝突、性情的差異、嗜好的不同、主張的分歧，這些都沒有消失，不過酒把它們全壓在心底。出現在臉上的只有多多少少的酒意。這應當是相同的。所以連陳姨太和王氏的兩張粉臉（都帶上同樣的紅色）居然（不管那兩顆敵視的心）帶笑地對望著，說著友好的話。她們還起勁地對面猜拳，嚷出那麼響亮的聲音。

在這席上似乎只有張太太比較冷靜。雖然她的胖大的臉上始終帶著笑容，但是她並沒有將寬恕的字眼寫在心上。她大半年沒有回到這個地方，不過她常常從她女兒的口中知道在這個公館裡發生的事情。她彷彿冷眼旁觀，因此她覺得她比別人更看得清楚。她注意到那些改變，她注意到那些陌生的趨向，她甚至在一些人的舉動和言語間也看出她所擔心的一個危機的兆候。她有不滿，有焦慮。但是她能夠把它們隱藏在心底，單讓她的快樂升在臉上，因為見著一些親人的面顏，回到她如此愛過的地方，她自己也感到不小的快樂。她還可以想得到她也給別的一些人帶來快樂。這些人便是周氏和克明夫婦。

張太太的笑容和溫和的聲音使克明彷彿看見這個公館的從前的面貌。她同時還給他帶來一線的希望。和睦的家庭，快樂的團聚，一切跟從前一樣，照從前的規矩，沒有糾紛，沒有傾軋，沒有鬥爭。他在席上只看見歡樂的笑容，只聽見親密的稱呼，一家人都在這裡，在右上房裡，在書房裡，好像仍然被那一根帶子緊緊地束在一起似的。這兩三年來所經歷的一切，彷彿只是一場噩夢。如今出現在眼前的才是真實。他這樣想，他甚至忘記了前一天發生的事情。他舉杯，動箸，談笑，有時滿意地回顧，他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幸福家庭的家長。

其實這跟真實完全相反。他很快地就會明白：這樣的聚會，這樣的歡笑只是一場春夢。而被他看作夢景的倒是真實，不能改變的真實。

短促的節日很快地完結了。張太太在高家痛快地談了一天的話，打了十二圈牌，終於讓轎子把她抬走。她的女兒（琴）坐著轎子跟她一起回去。母親和女兒一樣，都留下一些歡樂的回憶在這個逐漸落入靜寂中的公館裡。

第十八章

沈氏為著小蕙芳和張碧秀到高家遊花園的事興奮了幾天。她每天要催問克定幾次。喜兒也跟著她要求克定早日把小蕙芳帶到公館裡來。克定看見她們對這件事情感到興趣，自然很高興，但是他始終不告訴她們確定的日期。

其實日期已經決定了。端午節後四天的下午小蕙芳和張碧秀就坐著轎子來了。克安的新聽差秦嵩和克定的年輕的僕人高忠正在門房裡等候他們。

小蕙芳和張秀碧在大廳上下轎。大廳上和門房前站著不少的男女僕人，這些人一齊向他們投過來好奇的眼光。這兩個川班的旦角中張青秀只有二十七歲，小蕙芳不過二十一二的光景。出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他們的年輕、美麗的面龐。他們穿著淺色的上等湖縐的長衫、白大綢褲子和青緞鞋。臉上擦得又紅又白（連手上也擦了胭脂和香粉），眉毛畫得漆黑，再配上含情的眼睛和鮮紅的嘴唇，這兩個旦角卸了裝以後也有同樣的吸引人的魔力。許多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們的臉上。他們並不害羞，臉上帶著笑容，安安靜靜地扭著腰肢，跟著高忠進了外客廳。高忠請他們坐下，便出去給他們倒茶。秦嵩去向克安和克定兩人報告。

張碧秀和小蕙芳正坐在外客廳裡跟高忠談話。他們向高忠略略問起高家的情形。高忠站在他們面前，沒有顧忌地講話，不過聲音很低，他提防著克安或者克定進來時會聽見。

離外客廳門前不遠處，階上和天井裡站著僕人和轎夫。領淑芳的楊奶媽仗著克安平日喜歡她，她一個人站在外客廳門口，伸著頭往裡面張望，另外兩三個女傭站在轎夫叢中。轎夫不多，就是克安和克定兩人僱用的幾個。大廳上沒有克明和覺新的轎子，他們出門去了。克安、克定兩人知道克明這天要出門赴宴會，他們可以玩得暢快一點。他們聽說張碧秀和小蕙芳來了，非常高興，大搖大擺地走到大廳上來，秦嵩跟在後面。他們走到外客廳門口，克安看見楊奶媽對他把嘴一噘。他勉強地笑了笑，就昂著頭走進裡面去了。

兩個旦角看見他們走進，立刻站起來含笑地招呼他們，給他們請安。他們好像見到寶貝似地心裡十分高興，不知道怎樣做才好。倒是張碧秀和小蕙芳卻彷彿在自己家中一般，態度十分自然，沒有窘相，還帶著旦角們特有的嬌媚絮絮地陪他們講話。

克安心花怒放地望著張碧秀的像要滴出水來的眼睛，那張秀麗的鵝蛋臉，和那張只會說清脆甜蜜的話的紅紅的小嘴。他忘記了他的妻子王氏的高顴骨和她的蜂刺一般的刻薄話，他忘記了他周圍的一切。克定比他的哥哥更老練些，他隨隨便便地應付著小蕙芳。

高忠始終站在房裡，含笑地旁觀著兩位主人的行動。克定忽然注意到高忠閒著無事，便吩咐道：「你站在這兒幹什麼？還不去把麻將牌拿來，把桌子擺好？」

高忠答應一聲：「是，」便走出去了。

「我不要先打牌，」小蕙芳翹起嘴撒嬌地說，「你答應過帶我遊花園的。」

「那就依你罷。你要遊花園就先遊花園。我吩咐高忠把牌桌子擺到花園裡頭也好，」克定討好地答道。他又問克安：「四哥，你說怎樣？」

克安自然同意。張碧秀也慫恿他到花園裡去。他看見高忠出去了，便喚一聲：「秦嵩！」

秦嵩在門口大聲答應：「有，」連忙走進了客廳。

克安看見秦嵩進來便吩咐道：「我們現在到花園去。你喊高忠把牌桌子擺到水閣裡頭。還有我的鸚哥，也把它掛在水閣前面。」

秦嵩恭敬地答應著。他看見他們要出去，便跑到門口，打起簾子，讓他們走出了外客廳。

克安弟兄帶著兩個旦角轉入月洞門，進了花園。他們走入一帶遊廊，看見一邊綠陰陰的、蓋滿著藤蘿的山石，一邊便是外客廳的雕花格子窗和窗前的翠竹、珠蘭。珠蘭有兩株，正是盛開的時候，細枝上掛滿了顏色在淺綠淺黃之間的砂粒似的花朵。他們走過這裡，一陣濃香撲進他們的鼻孔，使得年輕的小蕙芳稱讚起來：「五老爺，你們有這樣好的地方，還天天往外面跑？」

「你沒有來過，所以覺得稀奇。我們來得太多，見慣了，倒覺得討厭了，」克定答道。

克安和張碧秀走在後面，他們聽見了小蕙芳和克定的問答。克安便問張碧秀道：「你喜不喜歡這個地方？」

「我喜歡，」張碧秀點頭含笑地答道。他接著又裝腔地抱怨克安：「你怎麼早不帶我來耍？」

「這是因為我們那個古板的哥哥，我害怕他碰見不大好，」克安連忙分辯道。

「你騙我！」張碧秀噘著嘴駁道，「李鳳卿不是到你們家裡頭來過嗎？他還上了裝照過相的！」

「你不曉得，那是我父親的意思，所以那位古板哥哥也不敢說什麼，他也只好敷衍一下。我父親本來也有意思把你帶到花園裡頭來照相的，可惜他不久就害病死了。我父親一死，我那位哥哥比從前更古板了。我雖然不怕他，不過給他碰見，總不大好，大家都沒有趣味。今天他出去了，一時不會回來的，」克安很老實地解釋道。

「那麼我現在就回去罷，省得碰見你哥哥惹他討厭，惹得你們挨罵，」張碧秀假裝賭氣地說，他一轉身就走。

克安連忙追過去，一把拉住張碧秀的袖子，低聲下氣地勸了兩句，使得張碧秀抿嘴笑了。克安看見克定在前面跟小蕙芳頭挨頭親密地講話，後面又沒有別人，他便同張碧秀牽手地再向前走去，一邊說，一邊走地進了松林。

松林裡比較陰暗，地上有點濕，枝上不時發出聲音。克定們的腳步聲隱約地送到他們的耳邊，他們卻看不見人影。張碧秀害怕起來，緊緊地偎在克安的身邊，克安自然很高興地扶持著他，慢慢地走過林間的小路，後來到了湖濱。

「湖裡頭還可以划船，」克安誇耀地說。他看見前面柳樹下拴著一隻小船，便指著它，對張碧秀說：「你看，那兒不是船？」

「你自己會划嗎？」張碧秀好奇地問道。

「我不大會，」克安沉吟地答道：「不過我們公館裡頭小孩子差不多都會的。剛才不曉得又有什麼人來划過了。」

「你看五老爺他們在划了，我們去！」張碧秀拉住克安的手孩子似地笑著慫恿道。「現在不是早了，我們還是到水閣去罷。」克安說。

「不要緊，他們都在划。我也要你陪我划一會兒，」張碧秀說，便拉著克安往柳樹跟前走去。

克安不好拒絕，只得陪著張碧秀去把船解開，扶著張碧秀上了船。他許久不划船了，拿起槳來，覺得十分生疏，好容易才把船撥到湖心，但是船不肯往前走，它只是打轉或者往邊上靠。張碧秀催促他快快划到前面去。然而他愈著急，船愈不肯服從他的指揮。他划得滿頭是汗，船不過前進了兩三丈的光景。

克安急得快要生氣了，他剃過不久的兩頰的密密麻麻的鬚根彷彿在一剎那間就增加了不少，而且都顯得很清楚了。張碧秀在對面看見了克安的神情。他知道克安的脾氣，便不說話，只是望著克安暗笑。他後來又抬起頭去找克定的船。他看見那隻船就靠在前面一株樹下、荷葉叢中，克定和小蕙芳挨在一起親熱地談笑，便對克安閃一下眼睛，忍住笑低聲說：「你看，他們就在那邊。」他的眼睛朝那個方向望去。

「我們追過去，」克安興奮地說，用力划起槳來。但是不幸得很，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的距離，他的船總流不到那兒去。他沒有氣力，同時還有荷葉攔住他的路。

「四老爺，算了罷，我們上岸去，」張碧秀帶笑地說。他又加一句：「我們先上岸去等他們。」

「也好，不過上了岸你要陪我唱一段《遊園》，」克安說。

張碧秀望著他，含笑不語。

「你答不答應？」克安逼著問道。

張碧秀抿嘴笑答道：「我倒沒有聽見你唱過戲。你陪我唱戲，簡直把我折殺了。」

「有你這樣的楊貴妃，還愁唱不好戲？」克安望著張碧秀的兩個笑窩，出神地說。他不當心把身子一側，船往左邊一偏，船身搖晃了兩下，張碧秀馬上驚惶地叫起「啊約」來。

「四老爺，你小心些，看把你的『楊貴妃』翻到水底下去囉，」張碧秀也把身子搖了兩下，帶笑地提醒他道。

「不要緊，船就要靠岸了，」克安手忙腳亂地答道。過了片刻他終於鎮靜下來，把船靠好了。他先上去，然後把張碧秀也拉上了岸。他們站在岸上看克定和小蕙芳，兩個頭在柳條與荷葉中間隱隱地露了出來。

「我們先走，」張碧秀拉拉克安的袖子催促道。克安答應了一聲，便伸手捏住張碧秀的膀子。

「四老爺，前面有人，」張碧秀含羞帶笑地說。

克安看見秦嵩正從水閣那面走來，便離開張碧秀遠一點，一面低聲說：「我們走過去。」

張碧秀閃著一雙笑眼看看他，也不說什麼就跟隨他迎著秦嵩走去。

秦嵩走近了他們，站住報告道：「老爺，水閣裡頭預備好了。」

「好，」克安應了一聲，接著又吩咐道：「你去喊五老爺，催他快來。」

秦嵩不知道克定在什麼地方，仍舊站在克安的面前，等候他以後的話。

克安本來不預備再說了，這時看見秦嵩不走，覺得奇怪，便又吩咐一句：「你快去。」倒是張碧秀猜到了秦嵩的心思，在旁邊添了一句：「他們在那兒划船，」便把這個僕人遣走了。

兩個人走到水閣前面，看見老汪蹲在欄杆旁邊煽爐子，爐上已經坐了水壺。

「倩兒，客來了，裝煙，倒茶，」忽然一個奇怪的尖聲送進他們的耳裡。克安知道鸚鵡在說話。張碧秀驚訝地抬起頭一望。

水閣前面屋簷下掛著鸚鵡架。那隻紅嘴綠毛鸚鵡得意地對著他們說話，又偏著頭奇怪地朝他們看。

「這個鸚哥倒很有趣。哪個買的？」張碧秀望著鸚鵡高興地說。他伸起手去調逗架上的鸚鵡。

「朋友送我的，」克安滿意地答道。

「你起先沒有對我說起過，」張碧秀說了一句。

克安還沒有答話。那隻正在架上移來移去的鸚鵡忽然發出一聲尖叫，就舉起腳爪，展開翅膀，向著張碧秀撲下來。

張碧秀沒有提防，被它嚇了一跳，連忙往克安的懷裡躲。克安帶笑地扶著他，安慰地說：「不要緊，它又不會咬人。有鏈子拴住它的腳。」

張碧秀聽見這樣的話自己也覺得好笑，說了一句：「我還不曉得，」便離開了克安。這時鸚鵡已經飛回架上去了。它又在架上走來走去。

「這個東西把我嚇了一跳，」張碧秀回頭對著克安一笑，說了一句。

鸚鵡在架上走了一回，忽然停住對著張碧秀說：「翠環，倒茶來，琴小姐來了。」

「你看它把你當作丫頭，這個東西連人也認不清楚，」克安指著鸚鵡對張碧秀說。

「你才不是東西！」鸚鵡望著克安，忽然張起嘴又說出話來。

張碧秀清脆地哈哈笑起來，他笑得彎著身子對克安說：「你聽，它在罵你。」

「這個混帳東西居然學會了罵人，一定是那幾個頑皮孩子教會的。等我來懲罰它，」克安又笑又氣地說，便對著鸚鵡伸出拳頭，同時頓起腳來。

鸚鵡起先不動，後來忽然沿著右邊的鐵桿爬上去，把身子斜掛在架上。

「你不要嚇它。我看它倒怪有趣的。我們還是進裡頭去罷，」張碧秀輕輕地抓住克安的膀子把它拉下來。

「你這樣喜歡它，我就把它送給你，好不好？」克安帶笑著。

「你真的給我？」張碧秀高興地問道。

「怎麼不是真的？」克安答道。

「那麼多謝你，我給你謝賞，」張碧秀帶笑地謝道，便轉身彎下腰去向克安請了一個安。

克安心裡十分高興，不過臉上還做出不滿足的樣子搖著頭說：「這樣謝，還不夠。」

「那麼你說要怎樣謝，你才高興？」張碧秀忍住笑低聲問道。

克安把嘴伸到張碧秀的耳邊小聲說了兩句。

「呸！」張碧秀轉過頭輕輕地啐道，露出他一嘴雪白的牙齒。

「你肯不肯？」克安得意地追問著，他的上下眼皮快要挨在一起了。

張碧秀只是搖頭。克安又在他的耳邊說了兩三句話。他剛剛點了一下頭，忽然聽到一聲咳嗽，便抬起頭，看見高忠正在階上走下來，臉上帶著使人見到就要發笑的表情。但是張碧秀並沒有笑，他羞得粉臉通紅，裝著在逗鸚鵡的樣子。

「四老爺，牌桌子擺好了，」高忠故意恭順地說。

「嗯，」克安勉強地應了一聲，他的臉也紅了，便搭訕地對張碧秀說：「芳紋，我們進去罷。」芳紋是他給張碧秀取的名字。

第十九章

水閣中右邊一間房裡響著麻將牌的聲音和人們的笑語。克安們在那裡不知道時光逐漸地逝去。但是在外面天色黯淡了。廚房裡已經派了人來在水閣旁邊的小房內安排酒菜，只等著克安們吩咐開飯，便可以把菜端上餐桌。秦嵩和高忠在水閣內左邊一間屋裡擺好了餐桌和碗筷。秦嵩看見天色漸漸陰暗，電燈還沒有亮，連忙點了兩盞煤油燈送到牌桌上去。

小蕙芳看見秦嵩送燈來，便說要喝茶。茶壺裡的水已經涼了。秦嵩出來提開水壺泡茶，剛跨出門限，聽見有人喚他。他抬頭一望，覺群、覺世兩人立在玉蘭樹下，用小石子遠遠地向著架上的鸚鵡拋擲。他剛要對他們說話，忽然聽見鸚鵡驚叫一聲。鸚鵡撲著翅膀飛下架子。但是它的一隻腳被鐵鏈鎖住了，它得不到自由，只得飛回架上去。

「秦嵩，什麼事？鸚哥怎樣了？」克安在房裡大聲問道。

「是，回四老爺，沒有什麼事情，鸚哥好好地在架上，」秦嵩在階上恭敬地應道。

覺群弟兄聽見他們的父親在水閣裡大聲說話，連忙躲藏在玉蘭樹後面，後來聽見秦嵩的答話，才又放膽地跑出來，低聲喚著秦嵩。

秦嵩大步走到覺群弟兄的面前，警告地說：「你們兩個當心一點。老爺已經把鸚哥送人了。你們打傷它，一定要吃一頓筍子熬肉。」

「我不怕，爹不打我，」覺群露出他的牙齒的缺口得意地說。

「不過這回不同。鸚哥已經送給他心愛的人，他也作不了主，」秦嵩帶著惡意的諷刺說。

「送給哪個？是不是張碧秀？」覺群著急地問道。

「你去問四老爺好了，」秦嵩故意跟他們開玩笑，不肯給他們一個確定的回答。

「你說不說？」覺群一把抓住秦嵩的袖子逼著問道。覺世也拉住他的另一隻袖子。

「快放我，客人要喫茶，我出來拿開水。」秦嵩故意逗他們，不肯回答他們的話。

覺世聽見便放開了手。覺群卻吩咐道：「六弟，不要放他。」覺群露出狡猾的微笑，得意地對秦嵩說：「你怎麼騙得過老子？你真狡猾。看你的名字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四哥早就說過，你是秦檜的秦，嚴嵩的嵩，兩個大奸臣的名字拼攏來的。你不說，你今天休想走」。他始終抓住秦嵩的袖子不肯放。覺世聽見哥哥的話，又把秦嵩的另一隻袖子拉住了。

秦嵩聽見覺群的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知道他對付不了他們弟兄兩人，只得求和地說：「我說，真的送給張碧秀了。五少爺，你放了我好不好？話也告訴你了。我實在纏不過你們。」

「好，你去罷，看你說得可憐，」覺群把手放鬆，並且把秦嵩的身子一推。覺世自然摹仿哥哥的動作。秦嵩遇赦似地走開了。覺群看見自己得到勝利，心裡萬分滿意。他也就不去想鸚鵡的事了。

「我們走上去看看，」覺群對覺世說，兩個人輕輕地向著石階走去。

他們走上石階，到了右面欄杆旁邊，從玻璃窗他們可以望見房裡的一切。

「五哥，哪個是張碧秀？你告訴我，」覺世拉拉覺群的袖子低聲問道。他躡起腳，一個前額和兩隻眼睛貼在玻璃上。

「那個瘦一點的就是張碧秀，臉上粉擦得像猴子屁股一樣。那個圓圓臉的是小蕙芳。我看過他們唱戲，」覺群賣弄似地答道。

「真怪，男不男，女不女，有啥子好！爹、五爸倒喜歡他們，」覺世看見克安弟兄笑容滿面地同那兩個旦角在打牌，他覺得沒有趣味，便噘起嘴說。

覺群輕輕地在覺世的肩頭敲了一下，責備道：「你不要亂說，會給爹聽見的。」

「我們出去罷。天黑了，我肚子也餓了。」覺世只想回到自己的房裡去吃飯，不願意老是站在這裡偷看這種平淡無奇的景象。

「你要走？你忘記了媽吩咐過的話？我們還沒有看見什麼，怎麼好回去告訴媽！媽會發脾氣的，」覺群掉過頭望著覺世，威脅地對他說。

覺世不敢響了。他嘟起嘴，不高興地望著裡面，他的眼光往四處移動。

「你看！」覺群忽然著急地喚起他弟弟的注意。

覺世已經看見了，裡面四個人正在洗牌，張碧秀忽然舉起手把克安的一隻手背打了一下。克安反而笑起來。

「你看見沒有？他打了爹一下！」覺群驚怪地問覺世。

「我看見，」覺世感到興趣地點點頭。

水閣裡面小蕙芳噘著嘴在說話，克定忽然嬉皮笑臉地把臉頰送到小蕙芳的手邊，大聲說著：「好，你打！你打！」

小蕙芳真的舉起手，拍的一聲打了下去。他第一個吃吃地笑起來。接著克安和張碧秀也笑了。克定並不動氣。他看見小蕙芳抿嘴笑著，趁他（小蕙芳）不提防便抓過來那隻打臉的手，放在嘴邊聞了一下，得意地說道：「好香！」於是哈哈地大笑起來，好像他從來沒有遇到這樣得意的事情似的。

「六弟，你看見沒有？真有趣，可惜四哥不在這兒，」覺群滿意地說。

「我不要看！」覺世嫌惡地說。他覺得應該由克定打小蕙芳嘴巴才對，現在克定卻甘心挨嘴巴，太沒有意思了。

「我不准你走，你敢走！」覺群生氣地說，他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那張牌桌。

覺世膽怯地看了哥哥一眼，也就不再提走的話了。他自語似地說一句：「我去看看鸚哥，」他的眼睛便離開了玻璃窗。

※※※

覺群弟兄回到房裡去吃午飯，他們的母親王氏自然問了許多話。覺群把他所看見的全說出來了。王氏心裡不高興，但是她不露聲色，不讓她這兩個兒子知道。

王氏剛離開飯桌，沈氏就來了。她已經吃過飯，來邀王氏同到花園去看那兩個出名的旦角。

王氏揩過臉，叫倩兒匆匆地吃了飯，點起一盞風雨燈，送她和沈氏到花園裡去。

傍晚的花園彷彿是一個美麗的夢境。但是這兩個中年婦人的心裡卻充滿了實際的東西，她們的鼻子也辨不出花草的芬芳。美麗的花瓣在她們的眼裡也失了顏色。她們是寧願守在窄小的房間裡或者牌桌旁邊的人。

她們到了水閣前面，幾個轎夫和女傭正站在玉蘭樹下談話，看見這兩位主人走近，便恭敬地招呼了一聲。恰恰在這時從水閣裡送出一陣笑聲來。

王氏臉色突然一變，覺得一股怒火冒上來，她連忙把它壓住。

沈氏聽見笑聲，卻反而感到興趣，眉飛色舞地說：「四嫂，我們走到階上去看。」

倩兒將燈光車小後，就把風雨燈放在玉蘭樹後面。王氏和沈氏兩人走上台階去。她們輕輕地下著腳步，免得發出響聲。她們走到了窗前，把臉挨上去一看。房裡的情景完全進了她們的眼裡。

餐桌安放在電燈下面，四個人恰好坐在方桌的四面。秦嵩站在克安的背後，帶著一副尷尬的面孔。張碧秀站起來拿著酒壺給克安斟了酒，克安紅著臉斜著兩眼望他。他用清脆的聲音催著克安：「快吃！你吃完三杯，我就唱！」

克定把半個身子朝小蕙芳斜靠過去，他的上半身快要靠到小蕙芳的身上了。他抓著小蕙芳的膀子，不住地搖動它，使得小蕙芳時時發出笑聲來。

「真做得出，死不要臉！給五娃子他們看見算什麼！」王氏在外面看得面紅耳赤，咬牙切齒地小聲罵道。

「四嫂，你看見沒有？張碧秀下了裝也好看，鵝蛋臉，眉清目秀的，」沈氏覺得有趣，帶笑地小聲說。她並沒有注意到王氏的神情。

※※※

「我吃，我吃，」克安瞇著眼睛笑嘻嘻地說，他拿起杯子，一口喝光了。

「還有一杯，就只剩這一杯了，」張碧秀又給他斟滿了一杯酒，便把酒壺放在桌子上。

克安剛拿起杯子，呷了一口酒，又馬上放下了。他搖搖頭說：「這樣我不吃。要你給我送到嘴上我才吃。」

「四老爺，你今天過場這樣多！」張碧秀帶笑地抱怨道：「好，請吃，酒給你送來了。」他端起酒杯送到克安的嘴上。「你的『八字鬍鬍兒』要修一下才好看，」他望著克安的八字鬍，又加一句。

克安已經有了醉意。他不把酒喝下去，卻笑著說：「好嘛，我就等你來給我修，」便捉住張碧秀的那隻手，而且捏得很緊。張碧秀不提防把手一鬆，酒杯便落下來，酒全倒在克安的身上。克安大驚小怪地口裡嚷著，連忙站起來。他的湖縐長衫打濕了一大塊。

「四哥吃醉了，四哥吃醉了！」克定突然把身子坐正，拍著手大聲笑起來。小蕙芳也吃吃地笑著。

「秦二爺，難為你去給四老爺絞個臉帕來，」張碧秀回頭對秦嵩說。秦嵩答應著走出去了。張碧秀便彎下腰拿著手帕揩克安長衫上面的酒痕。他一面揩，一面笑。

克安十分得意，他聽見克定的話，不服氣地說：「哪個舅子才吃醉了！五弟，你有本事我們來對吃三碗。」

「啊喲，五老爺，你吃不得了，你看你一嘴酒氣熏人，」小蕙芳連忙阻止道。他這時正在跟克定商量添製戲裝的事，不願意別人來打岔他們，又害怕克定喝醉了說話不算數。

「四老爺，請你坐下去，不要再鬧酒了。你三杯酒都沒有吃完，還說三碗酒？」張碧秀把克安的長衫揩乾淨了，又扶著他坐下。

「我吃，我吃！你給我斟酒，再有多少我都吃得下！」克安大言不慚地說。他的頭不住地搖晃，一張臉紅得像豬肝一樣。

※※※

「看不出四哥倒這樣會鬧。平日在家裡看看他倒是個古板的人，」沈氏好像在看有趣的表演似的，滿意地對王氏說。

王氏站在沈氏的旁邊，看得又好笑又好氣，她又覺得丟臉。她暗暗地咒罵克安在僕人的眼前做出這種可恥的行為。她聽見沈氏的話便答道：「你還不曉得。並不是他做人古板，是他的相貌生得古板。他鬧起來很有本事。不過他不該當著底下人的面這樣胡鬧。」

「我看在家裡頭鬧鬧也不要緊。只要不到外面去鬧就對了，」沈氏坦白地說出她的意見。

「五弟妹，你就是這個好脾氣。所以你要受五弟的氣。我就不是這樣！」王氏聽見沈氏的話，覺得不入耳，冷笑道。

「你聽，張碧秀在唱戲了，唱《絳霄樓》，」沈氏不但沒有注意到王氏的話，而且還阻止她說下去。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張碧秀的身上。

※※※

萬歲王，天生就……

※※※

這些字眼清晰地在沈氏的耳邊蕩漾。

張碧秀的歌聲也同樣悅耳地進了王氏的耳裡。她不再說話了。倘使她不看見她的丈夫克安拿著象牙筷子敲桌面替張碧秀打拍子，她一定非常滿意。

沈氏也看見克定同樣地用牙筷打拍子。她卻跟王氏不同，她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張碧秀的歌聲把階下的人都引到階上來了。淑華和覺新也在裡面，他們兩人剛來不久。覺民來得更晚，他的腦子裡還裝滿了畢業論文中的一些辭句，他還在思索怎樣結束他的論文。過兩天他就得把它交到學校去了。

覺新、覺民和淑華都走到玻璃窗前，看裡面的情景。覺新看見王氏和沈氏，便客氣地招呼她們。她們也點頭還禮，不過王氏的臉上卻帶著不愉快的神情。覺民也勉強地招呼了她們。只有淑華不作聲，做出一種要招呼不招呼的樣子，就混過去了。

「你怎麼不好好地招呼四嬸、五嬸？她們又會不高興的，」覺新在淑華的耳邊低聲說。

「我不佩服她們，」淑華毫不在意地小聲答道。

覺新吃了一驚，連忙掉頭看王氏和沈氏，她們的眼睛仍然注意地望著裡面。其實淑華說話聲音低，她們沒有注意，自然不會聽見。覺新害怕再引起淑華更多的沒有顧忌的話，便不作聲了。

※※※

水閣裡張碧秀的《絳霄樓》唱完了。克安滿意地拍掌大笑。克定也不絕口地稱讚。高忠提著煮稀飯的罐子走進來。秦嵩幫忙高忠盛了四碗粥，送到桌上去。碗裡直冒著熱氣。小蕙芳剛拿起筷子，克安便嚷著要小蕙芳唱戲。克定自然也高興聽小蕙芳唱。他逼著小蕙芳和他同唱一齣《情探》，克安在旁邊極力慫恿。小蕙芳自然答應了。克定得意地喝了一大口茶，便放開喉嚨大聲地唱起來：

更闌靜，夜色哀，月明如水浸樓台，透出了淒風一派……

「想不到他倒會唱幾句，唱得很不錯，」沈氏聽見她的丈夫唱戲，得意地稱讚道。她又掉過頭看了看旁邊的幾個人。

「不錯，他同小蕙芳剛好配上一對，」王氏也讚了一句，但是她的譏諷的意思卻不曾被沈氏瞭解。

沈氏看見克定和小蕙芳兩人帶笑地對望著，不慌不忙地像談話一般唱出那些美麗的辭句，兩個人都唱得十分自然，十分悅耳，她心裡很高興。她覺得他們的確是一對，王氏的話並不錯。她沒有妒嫉心。她知道這是在唱戲，而且小蕙芳又是一個男人，她因此覺得更有趣味。

「五弟妹，我們回去罷，」王氏對沈氏說。她看見克安和張碧秀喁喁私語的情形，心裡很不痛快，不想再看下去。

「等他們唱完了再走，很好聽的，」沈氏正在專心地聽克定和小蕙芳唱戲，不願意走開。

王氏氣惱地瞪了覺新和覺民一眼。她想到她的丈夫的醜態被他們看了去，她心裡更不快活。她不能夠再在這裡站下去，便對沈氏說：「你不走，我一個人先走了。」

「那麼你先回去也好，我等一會兒再走，」沈氏唯恐王氏拉她回去，現在聽見這句話正是求之不得，便這樣地答覆了王氏。

王氏一個人走下了台階。倩兒也只得跟著下來。倩兒在玉蘭樹後面拿出風雨燈，把燈光車大。王氏還回頭望水閣：玻璃窗上貼著幾個人頭，房裡送出來小蕙芳的假嗓子的歌聲。她覺得怒火直往上冒，便猝然掉開頭，跟著倩兒走了。但是她剛剛轉彎，便看見錢嫂打了一個燈籠陪著陳姨太迎面走來。她想躲開，卻來不及了，她已經聞到陳姨太身上的香氣了。

「四太太，聽說四老爺在請客，怎麼你就回去了？」陳姨太故意帶著親熱的調子大聲說。王氏看見陳姨太的粉臉上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知道陳姨太在挖苦她。她無話回答，只得裝出不在意的樣子，故意帶笑地偏著頭把陳姨太打量一下，說道：

「陳姨太，你真是稀客，好久不看見你了，怎麼今晚上捨得到花園裡頭來？」

「啊喲，四太太，你真是貴人多忘事。端午節我還輸了幾拳給你，你就記不得了！」陳姨太尖聲地含笑說。她不等王氏開口，又接著說下去：「我曉得你四太太事情多，不敢常常打攪你。想不到倒會在這兒碰見。四太太，你興致倒好。聽說你們四老爺請小旦在這兒吃飯，我也來看看，湊湊熱鬧嘛。」她的臉上始終帶著笑容。但是說到後來，她忍不住微微露出一聲冷笑，又加上兩句：「四太太，你不是愛聽唱戲嗎？怎麼又走了？你聽，他們唱得多好聽。」

「那是五弟在唱，」王氏生氣地說，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她忽然有了主意，得意地說道：「我屋裡頭有事情，要自己照料。我比不得你陳姨太功夫多，整天在外面應酬。」她把頭一揚，冷笑一聲，就掉轉了身子。

陳姨太知道王氏挖苦她平日在公館裡的時間少，在自己母親家裡的時候多，馬上變了臉色，認真地問道：「四太太，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我們改天再談罷，我要走了，」王氏好像得到了勝利一樣，頭也不回過來，就往前走了。在路上她還罵了一句：「你的事情哪個人不曉得？還要裝瘋！」但是陳姨太已經聽不見了。

陳姨太勉強忍住一肚子的悶氣。她看不見王氏的背影了，便咬牙切齒地對站在她身邊的錢嫂說：「你看這個爛嘴巴的潑婦，我總有一天要好好收拾她！」

陳姨太走上了台階。覺新招呼了她。別人卻好像沒有看見她似的。她也不去管這個，她應該把眼睛和耳朵同時用在水閣裡的四個人身上。她來得不晚，克定和小蕙芳兩人對唱《情探》還沒有完。她站在沈氏的旁邊。她忽然自語道：「五老爺真正可以上台了。」這句話裡含得有稱讚，也含得有譏諷。

「他唱得還過得去，配得上小蕙芳，」沈氏以為陳姨太在稱讚她的丈夫，連忙回答了一句，帶帶笑地看了陳姨太一眼。

陳姨太得意地笑了笑，她心裡罵一句：「有這樣蠢的人！」但是她沒有功夫再去向沈氏挑戰。她的眼光完全被那兩個面孔佔了去：一個是張碧秀的小嘴細眉的鵝蛋臉，一個是小蕙芳的有著兩個笑窩的圓圓臉。她覺得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很漂亮，都能使她的心激動。她覺得和他們坐在一起談話，是很大的快樂。他們比她在她母親家裡常常見到的那位表弟更討人喜歡。

※※※

《情探》唱完，克安第一個拍掌叫起來。他笑夠了時，又嚷著：「吃飯，吃飯。」稀飯已經失去了熱氣，但是正合他們的胃口。克安頻頻地挾了菜送到張碧秀的碗裡。克定也學著哥哥的榜樣。一碗稀飯還沒有喝完，忽然蘇福進來報告：有人來催張碧秀和小蕙芳上戲園了。

「不成，不成！我高五老爺今天要留住他們，不准走！」克定帶著醉意把筷子一放，站起來拍著桌子嚷道。他馬上又坐下去，沒有當心，把屁股碰到那把叫做「馬架子」的椅子角上，一滑，連人連椅子都倒在地板上。

小蕙芳和高忠兩人連忙把他扶起。克安卻在旁邊拉著張碧秀的手哈哈大笑起來。

高忠把椅子安好，小蕙芳扶著克定坐下。克定嘟起嘴接連地說著：「不准走！」小蕙芳便把嘴送到克定的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克定一面聽一面點頭。小蕙芳剛拿開嘴，克定忽然把左手搭在小蕙芳的微微俯著的肩上，繞著小蕙芳的後頸，身子搖晃地站起來，口裡哼著京戲：「孤王酒醉桃花宮，韓素美生來好貌容……。」他立刻又縮回手，挺直地站著，大聲地說：「我沒有醉，我沒有醉。我答應，吃完稀飯就放你走！」

在外面淑華看見克定滑稽地跌在地上，她第一個笑起來。連沈氏也忍不住笑了。只有覺新沒有笑。他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在打他的嘴巴，又好像他站在鏡子面前看見他自己的醜態，他的臉在陰暗中突然發紅，而且發熱，彷彿他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他覺得心裡十分難過。他不能夠再看下去，便默默地掉轉身子。但是笑聲還從後面追來。他逃避似地下了石階，走到一株玉蘭樹下，便立在那裡。他的腦子被憂戚的思想佔據了，他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天空好像塗上了一層濃墨，只有寥寥幾顆星子散落地點綴在上面。頭上一堆玉蘭樹的樹葉像一頂傘壓住覺新。地上有燈光，有黑影。天氣並不冷，覺新卻打了一個寒噤。他想到目前和以後的事，忽然害怕起來。他無意間抬起頭看前面，他的眼睛有點花了。他彷彿看見從灰色的假山背後轉出來一個人影。他睜大眼睛，他想捉住那個影子，但是眼前什麼也沒有。他記起了那個已經被他忘記了的人。他的記憶忽然變成非常清晰的了。就是在這個地方，在玉蘭樹下，兩年前他看見那個人從那座假山後面轉出來。那是他的梅。他想取得她，卻終於把她永遠失去。就是那個不幸的女郎，她在他的生活裡留下了那麼大的影響，那麼多的甜蜜的和痛苦的回憶。沒有她，便減少了他的甜蜜的兒時的一部分。同樣她的一生也反映著他的全部被損害的痛史。也許是他間接地把她殺死的。他看見她死後的慘狀。他看見她被埋葬在土裡。他說他要永遠記住她。但是這一年來，兩年來他差不多把她完全忘記了。佔據著他的腦子的是另一個人，另一個不幸的少女。

然而這一刻，在這個奇怪的環境裡，前面是黑暗和靜寂，後面是光亮和古怪的笑聲、語聲，她的面龐又來到他的腦子裡，同時給他帶來他自己的被損害了的半生的痛史。這全是不堪重溫的舊夢。這裡面有不少咬著、刺著他的腦子的悔恨！全是浪費，全是錯誤。好像在他的四面八方都藏著伏兵，現在一齊出來向他進攻。他已經失掉了抵抗的力量。他只有準備忍受一切的痛苦。他在絕望中掙扎地喃喃說：「我不能再這樣，我不能再這樣，應該由我自己──」

後面一陣忙亂，一陣說話聲，一陣腳步聲，一些人從石階上走下來。覺民突然走到覺新的面前，關心地問道：「大哥，你一個人站在這兒想什麼？」

覺新吃驚地抬起頭。他放心地噓了一口氣，短短地答道：「沒有想什麼。」

「那麼我們回去罷，」覺民同情地說。他知道覺新對他隱瞞了什麼事情，但是他也並不追問。他並沒有白費時間。他已經想好那篇論文的最後一部分，現在要回屋去寫完它。

從後面送過來一陣笑聲，接著是克安弟兄的略帶醉意的高聲說話，和兩個旦角的清脆的語聲。人們從水閣裡面出來：高忠打著風雨燈走在前面，克安和克定各拉著一個旦角，搖搖晃晃地跟著燈光走。蘇福拿著一盞明角燈。秦嵩提著鸚鵡架，他們兩人走在最後。這一行人揚揚得意地走過覺新面前轉彎去了。先前躲在暗處或樹後的那些人，已經看清楚了那兩個旦角的面貌，便各自散去了。

沈氏因為要借用錢嫂打的燈籠，便和陳姨太同行。陳姨太不絕口地讚美那兩個「小旦」的「標緻」，因此她也需要一個見解相近的同伴。她們談得很親密地走了。

「你看，這還成什麼話？爺爺在九泉也不能瞑目的，」覺新指著那一行人消去的方向對覺民說。

「我看得太多了，很有趣味，」覺民彷彿幸災樂禍地答道。

「你還說有趣味！我們高家快要完了，」覺新氣惱不堪地說。

「完了，又有什麼要緊？這又不是我的錯，」覺民故意做出不在乎的神氣來激他的哥哥，他覺得覺新不應該為那些事情擔心。

「沒有什麼要緊？我們將來都要餓飯了，」覺新聽見覺民的答語，有點惱怒覺民的固執，便賭氣地說。

「你說餓飯？你真是想得太多了，」覺民哂笑道。他充滿信心地說下去：「我不相信我離開這個公館就活不了！難道我就學不了三弟？他們胡鬧跟我有什麼相干？錯又不在我。我不想靠祖宗生活。我相信做一個有用的人決不會餓飯。」

覺新疑惑地望著覺民，一時回答不出來。

覺民看見覺新不作聲，以為覺新不相信他的話，便含著用意地對覺新說：「大哥，你明天不是要到周外婆家去嗎？你應該知道你我都不是枚表弟那樣的人。」

「不，不，你不是，」覺新搖搖頭痛苦地說。他心裡想著：我不就是那樣的人嗎？

第二十章

第二天周氏和覺新都去周家幫忙辦理枚少爺的婚事。周氏到得早些。她還把淑華帶去陪芸表姐玩。這兩個少女在一起有不少的話向彼此吐露。她暢快地談著這兩個家庭裡新近發生的一些事情。

覺新來得較遲，他是從公司裡來的。他看見彩行的人搭著梯子在大門口紮彩。他走進大廳，看見中門大開，人們忙著搬動新的木器，他不覺皺了皺眉頭。他知道這是馮家送來的，明天就是枚表弟「過禮」的好日子。他連忙往裡面走去。他剛剛跨進中門，忽然看見枚少爺一個人垂頭喪氣似地立在拐門旁邊。他覺得心裡不大好過，便走到枚少爺面前，用同情的口氣問道：「枚表弟，你一個人站在這兒做什麼？」

枚少爺抬起頭來，驚訝地望著覺新，過了片刻才慢慢地答道：「我想出去看看。」

「你要看什麼？」覺新看見枚少爺的神情，覺得奇怪，又問了一句。

「我有點悶。我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我自己也不曉得要看什麼。我有點害怕，」枚少爺皺著眉頭，吞吞吐吐地說。他的臉上本來沒有血色，現在更顯得青白可怕。

「你害怕什麼？每個人都要做新郎官的，」覺新壓住自己的複雜的思想，勉強露出笑容安慰枚道。

枚微微紅了臉，低聲說一句：「我比不上別人。」

「哪個說你比不上別人？」覺新輕輕地拍了一下枚的瘦削的肩頭，鼓勵地說。

「大哥，你怎麼才來？」淑華從對面石階上送來這個清脆的聲音。覺新沒有答應，他等著枚的答話。

「我自己曉得，我沒有出息。爹一定要我結婚。我聽見二表哥說早婚不好，我又聽說新娘子脾氣不好。爹說馮家幾位長輩都是當代大儒。爹又罵我文章做得不好。」枚沒有條理地說著話，這時他心中空無一物。他自己完全沒有主張，卻讓外部的東西來逼他，許多東西從四面圍攻，逼得他沒有辦法，他差不多要哭出來了。

覺新望著枚的枯瘦的面顏。他彷彿在那張青白色的臉上看見了自己的面影。他覺得一陣鼻酸，眼睛也有點濕了。他把嘴唇皮重重地咬了一下。後來他才勉強溫和地說：「現在木已成舟，你也不必再往壞處想。你不是沒有出息，你年紀還這樣輕。」他看見枚用手在擦眼睛，不覺嘆了一口氣：「唉，你也太老實了，你為什麼不早點讓大舅明白你的心思？」

「你快不要說！」枚恐怖地阻止道：「爹一定會罵我，他明明是為著我好，我哪兒還敢對他說這種話？」

始終是一樣的見解，並沒有什麼改變，覺新又聽見這同樣的不入耳的話了。他很奇怪：「是什麼東西使得這個見解永遠抓住枚表弟的心。」但是他現在沒有思索的餘裕了。一個聲音在後面喚他：「大表哥。」本來應該是淑華站在他背後的。淑華說過那句話就走下石階朝著覺新走去。她走不多遠，忽然從開著的中門看見一個人影，她認出來是什麼人，連忙轉身回去，拉著在堂屋裡的芸往芸的房間裡跑。來的是芸的姐夫鄭國光，亡故的蕙便是這個人的妻子。短身材，方臉，爆牙齒，說一句話，便要濺出口沫來。他現在站在覺新的背後，而且他聽見了枚的最後一段話。

覺新回過頭來，見是國光，心裡更加不痛快，但是也只得勉強帶笑地對國光說幾句客套話。枚除了喚一聲「姐夫」外什麼話都不說。他因為姐姐的事情始終憎厭姐夫，雖然他的父親常常稱讚國光對舊學造詣很深，也不能夠引起他的好感。蕙去世以後國光也不常到周家來，這天還是枚的父親周伯濤把他請來的。

覺新和國光兩人同去堂屋拜見周家各位長輩。周老太太對國光很冷淡。但是周伯濤到現在仍然十分看重他這個理想的女婿。他待國光的親切跟蕙在日並沒有兩樣。陳氏不敢得罪她的丈夫，她只得把憎厭藏在心底，裝出笑臉來歡迎這個殺害她的女兒的人（她這樣想）。

眾人在堂屋裡停留了一會兒，周老太太便回到自己的房裡休息。陳氏、徐氏兩妯娌把周氏和覺新拉到新房裡去幫忙佈置一切。周伯濤把國光請到書房裡談詩論文，還要枚坐在旁邊靜靜地聽他們講話。

「馮樂老真是老當益壯，他最近那張《梨園榜》簡直勝過六朝諸賦，非此老不能寫出此文，」他們談到馮樂山的時候，國光忽然露出爆牙齒，得意地稱讚道。

周伯濤並沒有讀過馮樂山起草的《梨園榜》，不過他不願意讓國光知道。他含糊地答應一聲，表示他同意國光的見解（其實他平日對川戲並不感到興趣），同時他把話題轉到另一件事情上面。他說：「我看過他那篇《上督辦書》，春秋筆法，字字有力，我只有佩服。還有他的令侄叔和翁，就是枚兒的岳父。」周伯濤掉頭看了枚一眼，枚膽怯地變了臉色。他繼續說下去：「叔和翁是當代經學大家。」

「岳父說的是，馮樂老提倡國粹，抨擊歐西邪說，這種不屈不撓的衛道精神，真可以動天地而泣鬼神。聽說有些年輕學生在外面印報紙，散佈謠言，專跟他作對，這簡直犯上作亂，目無君父，真正豈有此理！」國光抱著義憤似的說，口沫接連地從他的嘴裡噴出來。

「你說得真對！」周伯濤把右手在膝上一拍，高興地說。他那張黑瘦臉上浮出了滿意的笑容。被濃黑的上唇鬚壓住的嘴唇張開得較大些，兩頰也顯得更加陷入。「現在一般年輕人的毛病就在『浮誇』二字。好逸惡勞，喜新好奇，目無尊長，這是一般年輕子弟的通病，都是新學堂教出來的。聖人之書乃是立身之大本。半部《論語》便可以治天下。不讀聖人書怎麼能夠立身做人？更說不上齊家治國了！」周伯濤講書似地說。他說到這裡，看見國光恭敬地點頭唯唯應著，因此更加得意地伸手摩撫了兩下他的上唇鬚。「所以我不要枚兒進新學堂讀書。」他把眼睛掉去看那個縮在一邊的枚少爺。他那略帶威嚴的眼光在枚的慘白的瘦臉上盤旋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個孩子就是笨一點，不會有多大出息。不過他比起一般新學生卻沉靜得多。」他微微一笑。國光也微微一笑，枚也想笑，可是笑不出來。他有點羞愧，又有點害怕。周伯濤剛剛笑過，又把笑容收了，皺起他的一對濃眉，說下去：「我就看不慣新學生，譬如我第二個外甥，那種目空一切的樣子，我看見就討厭。年紀不過二十多歲，居然戴起眼鏡來，說話一嘴的新名詞。近來又同一班愛搗亂的學生在一起混。所以我不大願意放枚兒到高家去。我起初還想叫枚兒到高家去搭館，後來看見情形不對，就沒有要他去。這也是他的運氣。伯雄，要是你能夠常常來教導教導他，他倒有進益的，」周伯濤最後又對著國光墾求地微笑了。

國光滿意地張開嘴笑，一面說著謙遜的話。但是枚已經聽不進去了。他暗暗地把國光同覺民兩人拿來比較。他覺得他仍然喜歡覺民。他又想起國光的課卷，他讀過那篇關於民國六年成都巷戰的文章。於是「我劉公川人也……我戴公黔人也……」一類的話就佔據了他的可憐的腦子。他覺得眼前起了一陣暗霧。他父親的話只給他帶來恐怖。這是仲夏天氣，房裡還有陽光。但是他突然感到這裡比冰窖還可怕。

周伯濤只顧跟國光談話。他們談得很投機，他沒有時間去留心枚的臉色，而且他也想不到他自己教的兒子會有另一種心情。

「聽說廣東有個什麼新派人物提倡『萬惡孝為首，百善淫為先』。這種亂臣賊子真是人人得而誅之，」國光憤慨地說。

周伯濤忽然嘆了一口氣答道：「現在的世道也不行了。真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像馮樂老這樣的熱心衛道的人，要是多有幾個也可以挽救頹風……」

「不過他也鬧小旦，討姨太太」枚覺得有一種什麼多眼的怪物不斷地逼近他，威脅他，便忍不住插嘴道，但是話只說出半句，就被他的父親喝住了。

「胡說！哪個要你多嘴！你這個畜生！」伯濤惱羞成怒地罵起來。「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你不知道，還敢誹謗長者！給我滾出去！」

枚料不到他的父親會發這樣大的脾氣。他看見那張黑瘦臉變得更黑，眼睛裡發出怒火，嘴張開露出尖銳的黃牙，好像他的父親就要把他吃掉似的，他嚇得全身發抖，戰戰兢兢地應了幾個「是」字，連忙退出他父親的書齋。

這一次父親的臉在兒子的眼前失去了一部分的光彩。父親使枚畏懼，卻不曾使他信服。他又在天井裡過道上閒踱起來。她始終不明白「男女居室，人之大倫」這句話跟鬧小旦討姨太太有什麼關係。他踱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不好意思到新房裡看他們怎樣佈置，便到芸的房裡去。

芸正在房裡同淑華談話。照規矩，小姨不能跟姐夫見面，她們只得躲在屋裡。她們憎恨國光，卻無法把他趕走。她們看見枚帶著陰鬱的表情進屋來，覺得奇怪，芸便問道：「你不去陪客？」

「爹不要我在那兒。爹趕我出來的，」枚訴苦地小聲說。

「趕你出來？你做了什麼事？」芸更加驚訝地說。

「他們在說話，罵學堂，又罵學生。連二表哥也挨了爹的罵。他們又說到馮家，我說了半句，不曉得為什麼爹發起脾氣來，」枚老老實實地說道，臉上還帶著羞愧和害怕的表情。

「你說什麼話，大伯伯會對你發脾氣？」芸驚問道。

「罵二表哥？大舅怎樣罵二表哥？」淑華又驚又氣地問，她的話幾乎是跟芸的話同時說出來的。她從床頭的藤椅上站起來。

枚在靠方桌的椅子上坐下以後，便簡單地把經過情形對她們敘述了。

「我看大舅要發瘋了，」淑華忍不住氣惱地說。

「三表妹，你小聲點，」芸警告地說。她小心地把眼光掉向門口和窗口看了一下。

「不要緊，他們不會聽見的，」淑華毫不在意地說。「即使給大舅曉得，至多我不到你們這兒來就是了。怕他做什麼！」

芸和枚都驚愕地望著淑華，他們覺得她是一個不可瞭解的人。連芸也奇怪淑華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你們望著我做什麼？」淑華也奇怪起來，她覺得自己說的是很平常的話，不明白為什麼會引起他們的驚怪。

芸和枚都在思索。芸忽然笑起來，覺得自己明白了：淑華的話聽起來似乎沒有道理，但是想起來，它們又並不錯。淑華可以說她自己想說的話，她仍然過得快樂，也許比他們更快樂。她並沒有一點損失。然而他們卻並不比她多得到什麼，也許有，那便是苦惱。

芸在她起初認為簡單無理的話中發見了道理，她對那個說出這種話的人起了羨慕的心思。她笑起來稱讚道：「我看你年紀雖小，倒很聰明。看起來你跟我們也差不多，怎麼你的想法卻總跟我們不同？」

淑華覺得她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她走到芸的身邊，拿起芸的辮子，輕輕地摩撫著，責備似地說：「芸表姐，你不該挖苦我。」她放下辮子，又伸手去扳芸的肩膀，閃動著眼睛帶笑道：「你再要挖苦我，你看我敢不敢把你拉到你姐夫面前去。」

芸的臉上略微發紅，她啐了淑華一口道：「呸，人家好心誇獎你，你倒跟人家開玩笑！我不信你就敢去見表姐夫！」

「你說我不敢？那麼你跟我去。你說過就不要賴！」淑華一面笑，一面拉芸的膀子，真的要把芸拉去見鄭國光。

芸望著淑華微笑，讓步地說：「好，你贏了。我曉得你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什麼事都不怕。不過要是大伯伯──」她停了一下，她的兩邊頰上現出一對酒窩。

淑華不讓芸說完，便接下去說：「我曉得，如果大舅聽見這些話，他會罵我臉皮厚。」她自己也笑起來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芸噗嗤笑了。枚的瘦臉上也浮出了微笑。

「當然囉，我又不是一位千金小姐，哪兒像你這樣臉皮嫩，真正是吹彈得破的！」淑華嘲笑地說，她已經放開芸的膀子了。她又指著芸的臉頰：「你看，這對酒窩真逗人愛。」

「三表妹，你在哪兒學來這種油腔滑調？今天幸好你是來做客的，不然，我倒要教訓你一頓，」芸笑罵道。

「請打，請打，你做姐姐的本事就應該管教妹子，」淑華故意把臉送到芸的面前，開玩笑地說。

芸真的舉起了手。不過她把手慢慢地放下，在淑華的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笑著說：「姑念你這次是初犯，饒了你。」

「到底是做姐姐的厚道，」淑華站直身子，誇獎了一句。她又回到藤椅前面坐下去。

枚忽然在旁邊問了一句：「三表姐，你們在家裡也是這樣說說笑笑嗎？」

「自然囉，要不是這樣，我早悶死了。哪個高興看那些冷冰冰的面孔？」淑華理直氣壯似地答道。她說得高興，便繼續說下去：「老實說，我就有點看不慣大舅的面孔，冷冰冰的，沒有一點熱氣。我是隨便說的，你們不要生氣才好。」

芸微笑著。枚的臉色馬上變了，好像有一陣風把幾片暗雲吹到了他的臉上似的。

洗牌的聲音開始飄進房裡來。

「他們又在打牌了，等一會兒姐夫輸了錢又會不高興的。不過姐姐已經不在，不怕他欺負了，」芸自語說；然後她掉頭看淑華：「三表妹，你說得對。我也有點怕見大伯伯。在家裡頭他好像什麼人都不喜歡。這也難怪枚弟……」

淑華一時說不出話來。房裡靜了片刻。枚忽然扁起嘴說：「爹單單喜歡姐夫，他常常說姐夫是個奇才。」

「什麼奇才？二哥說表姐夫連國文都做不通，不曉得大舅為什麼那樣誇獎他？」淑華接著說，她轉述了覺民的話，好像要用這句話來打擊她那位古怪的舅父。

「這是定數，這是定數，」枚痛苦地說，於是「我劉公」「我戴公」一類的句子又在他的腦裡出現了。

「什麼定數？我就不信？」淑華反駁道。

「三妹，你在說什麼？這樣起勁，」門口響起了覺新的聲音。覺新已經揭起簾子起來了。

「大表哥，你沒有打牌？」芸驚喜地問道。

「他們在打，我推開了，」覺新帶著疲倦的笑容答道。「我不願意跟伯雄一起打牌。他愛嘰哩咕嚕，又叫我想起了蕙表妹，想起她在世的日子，」他說到這裡，眼光正落到蕙的照片上，他的眼圈一紅，連忙把臉掉開了。

「大哥，你到這兒來坐」淑華連忙站起來，把藤椅讓給他。

「我不坐，我不坐，」覺新揮著手說，但是他終於走到那裡坐下了。

「大哥，你不打牌正好。你就在這兒，我們大家談談，倒有意思，」淑華鼓舞地說。

「大表哥，我給你倒杯茶吃。我看你也累了。」芸站起來走到連二櫃前面去斟茶。

「芸表妹，不敢當，等我自己來，」覺新連忙客氣地說。他想站起來，但是他的身子似乎變得十分沉重，他覺得他沒有力量移動它了。他依舊坐著。

「大表哥，你看你氣色這樣不好，你還要跟我客氣。你休息一會兒罷，」芸說著把茶送到覺新面前。覺新感謝地接過了茶杯。他一邊喝茶，一邊望著芸的年輕的臉。那天真的面貌，那關切的注視，那親切的話語……淑華也送來鼓舞的眼光和關心的話。這兩張善良的年輕女性的臉漸漸地溫暖了覺新的心，驅散了他從另一個房間裡帶來的暗霧。

第二十一章

周家的大門口已經紮上了一道大紅硬彩，換上了一對新的燈籠。整個公館充滿了喜洋洋的熱鬧氣氛。今天是「過禮」的日子。隔一天就是結婚的日期。

覺新並不贊成這門親事，他常常希望它不會成為事實。但是婚期逼近，在「過禮」的日子裡他又成了周伯濤的一個得力幫手。周家的人沒有一個瞭解他的心情（只有芸略略知道一點，但是她在這個家庭裡並沒有發言權），他們逼著他做他不願意做的事，做他討厭的事。他連一句怨言也不發，始終照樣地賣力。

這天周家的人起得很早。除了芸以外，大家都十分忙碌。枚少爺穿著長袍馬褂，聽人指揮，舉動呆板，衣服寬大，活像一個傀儡。覺新和周氏兩人一大早就到了周家，他們還帶了兩個僕人袁成、蘇福來幫忙。過禮用的抬盒前一天就送來了。鳳冠霞帔、龍鳳喜餅、花紅果子……以至於紹酒罎、鮮魚、雞鴨等，租的租，買的買，都已齊備。眾人忙了好一陣，才把抬盒裝好了。等著時辰一到，他們便命周貴和蘇福（這兩個僕人已經打扮齊整了）捧著盛柬貼的鹵漆拜匣，讓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地把抬盒押送到女家去。

抬盒送出以後，周家稍微空閒一點。幾個近一點的親戚已經來了。眾人說說笑笑，不覺就到了開飯的時候。

午後抬盒跟著嗩吶聲回來了。數目比去的時候增加了將近三分之一。全是女家的妝奩，也算相當豐富，從衣服、首飾、鋪蓋到小擺設、錫器、瓷器，甚至還有好幾套線裝書，裝滿了四十四張抬盒。

嗩吶一直吹著，人聲嘈雜。人們不斷地進進出出。客人也陸續地來。抬盒依次擺在天井裡和石階上。許多人（尤其是女眷）擠在抬盒前面看馮家的妝奩。

人們開始在堂屋裡行禮。嗩吶繼續在大廳上吹著。周家的人和近親依次走到拜墊前跪拜。然後是道喜的時候。覺新的輪值到了，他依照禮節跪拜，向周老太太、周伯濤夫婦以至枚少爺道賀。他們的臉上也都浮出了喜色。覺新行完禮走出堂屋，看見客人陸續地往堂屋裡來。到處都是抬盒，那裡有不少的新物品在發亮。他抬起眼睛，又看見那許多燈彩。他不知道可喜的理由在什麼地方。他開始有一種奇怪的思想。然而馬上就有人來打岔了他。他又應該去照料一些事情。

這天覺新和周家的人一樣，一直忙到二更的時候。客廳裡的酒席已經散了。整個公館都帶著凌亂的痕跡。但是他再沒有精力料理事情了。熱鬧後的冷靜，整齊後的凌亂刺痛他的心。尤其使他難過的，是頭頂上的粉紅色綢幔，門楣上的繡花彩，簷下的宮燈，它們都給他喚起一些痛心的往事。他的繼母和他的兩個舅母還在新房裡面佈置。芸和淑華也在那裡。只有他站在天井中。他還聽見她們的笑聲。他想：為什麼她們這時都快樂，他一個人的心裡卻充滿煩惱？他想不通。

枚在階上喚他。他掉過頭，看見枚搖晃地向他走來，只像一個無力的影子。枚走到他的面前，溫和地說一句：「大表哥，你今天太累了。」

「還好，我不累，」覺新答道，其實他覺得十分疲倦。

枚望著他，嘴動了兩下，卻沒有說出一句話。他也沒有說話的勇氣。後來枚忽然現出一種滑稽的樣子說：「大表哥，我問你一句話，你不要笑我。」覺新點點頭，表示同意。枚說下去：「你接大表嫂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的嗎？」

「是的，都是這樣，」覺新順口答道。但是他剛把話說出，忽然覺得他已經到了自己的限度，不能夠再支持下去了。他覺得全是夢，可怕的夢。但是夢一個一個地接連著，似乎就不會有夢醒的時候。他覺得一隻手，一隻長著尖利指爪的手搔著他的心，搔著，搔著。他的心在發痛，他的心在出血。他極力忍住。他下了決心地說：「我要回去了。」他便撇下枚少爺，走去向周老太太告辭。

這夜覺新一個人回家。周氏和淑華便在周家留宿。第二天晚上是「花宵」，周家舉行簪花的禮節，覺新自然也來參加了。堂屋裡擠滿了人。在大煤油掛燈和電燈的明亮的燈光下，枚少爺跪在大紅拜墊上，讓人把一對金花插在他的新博士帽帽頂的兩面，把紅綢交叉地掛上他的兩肩。押韻的吉慶的頌詞愉快地送進他的耳裡。然後是大廳外天井裡燃放的鞭炮的響亮聲音。這是一個喜慶的夜晚。渺小的枚少爺奇怪地想：怎麼別人在這些日子裡會把他當作主要的人物。他並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做了傀儡。

夜裡枚少爺睡在新奇的、溫軟的新床上，許久不能夠閉眼。他想到壞的地方，又想到好的地方。後來他做了兩個奇怪的夢。他自己還記得那些夢景，但是他分辨不出它們是好還是壞。

早晨枚少爺睜開眼睛，覺得心跳得厲害，起床以後忽然膽怯起來，不敢到外面去見人。但是翠鳳走來通知他，他的父親喚他去有話吩咐。父親的話對他好像是一道符咒，他不能抗拒。他只得跟著翠鳳去了。

周伯濤把枚喚到書房裡去，告訴了他一些禮節，要他在這天當心自己的說話和舉動。周伯濤帶著嚴父的口氣講話，只顧自己滿意，卻想不到年輕的枚這時更需要安慰和鼓舞。

枚少爺的重要的喜慶的日子便是這樣地開始的。他已經感到了壓迫，卻沒有得著自己盼望的鼓舞和安慰。這個情形更減少他的喜悅，增加他的恐懼。但是如今他除了唯唯地答應以外再沒有發表意見的機會了。木已造成小舟，他只有任它把自己載到任何地方去。

炎熱的陽光並不曾給枚少爺帶來溫暖，但是它卻給別的人帶來了喜悅。整個周公館被喜悅的空氣籠罩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答容，只除了枚少爺，似乎這一天倒是別人的喜慶日子，枚少爺不過在演傀儡戲。

花轎來了。這樣的轎子枚少爺也見過幾次，它並不是新奇的東西。但是這一天它卻跟他發生了密切的關係。他禁不住好幾次偷偷地看它，每次他都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到了所謂「發轎」的時候。轎子抬到堂屋門前來了。兩位女親戚點了蘸著清油的紅紙捻，彎著身子走進轎去照了一遍。然後枚少爺被喚進堂屋去敬祖。他恭恭敬敬地叩了頭。寬大的長袍馬褂妨礙了他的動作，斜掛著的花紅使他顯得更加笨拙。他站起來，覺得頭有點昏，他恍恍惚惚地聽見人在喊：「發轎。」他又聽見嗩吶聲和嘈雜的人聲，以及鞭炮聲。他走下臺階，看見覺新在望他。他走近覺新，才覺察出來覺新在用憐憫的眼光看他。他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又看見父親的嚴肅的黑臉上浮出了得意的笑容。

這天的典禮仍然是由周伯濤主持的。覺新做了周伯濤的得力的幫手。枚少爺做著父親吩咐他做的一切，他自己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那些事情。他免掉了迎親的職務，不必跟著花轎到馮家去（另外有迎親的賓客過去）。他似乎可以休息了。但是心跳得那麼厲害，他不知道怎樣能夠平安地度過那些難關，行完那些麻煩的禮節。許多隻眼睛都望著他，它們好像都在對他嘲笑。那麼多人的眼光今天都變得很古怪了。沒有一個人溫和地對他說一句安慰的話，沒有一個人關心地問到他這時的心情。他開始像膽小的人那樣到處找尋逃避的地方。但是到處他遇見人，遇見古怪的眼光，而且人們不時為著一件細小事情找他談話。

周家的人趁著花轎沒有回來的時候匆匆地吃了飯。枚少爺也跟著別人端起碗。但是他哪裡能夠吞下飯去！他剛剛聽見他的祖母說：「枚娃子做新郎官，比做新娘子還害羞。」他真希望地板裂開一個縫，讓他落到下面去。

花轎回來了。枚少爺聽見了鞭炮聲、嗩吶聲、嘈雜的人聲。但是人們又在喚他做什麼事情：他應該躲在房裡。那幾個護轎過去的僕人周貴、袁成等掛著紅，押著花轎進了中門，慢慢地往堂屋走去。人們簇擁著花轎，好像它是一件珍貴的東西。許多人都相信自己聽見了轎裡的哭聲。但是沒有人能夠從密密遮掩住的轎門見到什麼。

花轎停在堂屋門口，轎夫們已經把轎杆抽去，轎門正對著神龕。堂屋門前的帷幔被拉攏來，使人看不見新娘怎樣被攙出了花轎。

堂屋成了眾人的目標。門關上了。人都擠在門外，男男女女，也不管天熱，不怕汗臭，聚成一大堆，有的人從門縫裡看見一點顏色（那是衣服的顏色），別人只能聽見贊禮的聲音：

「華堂欣值錦屏開……（共四句），初請新郎登華堂，奏樂。樂止。……（又三句），安排仙子下瑤台。初請新娘降彩輿，奏樂……」

枚少爺懷著異樣的心情，靜聽著克安的響亮的聲音，他全身微微地抖起來。有人在他的耳邊小聲說話，他也不明白那些話的意義。克安唱出了「三請新郎登花堂」的句子。枚少爺覺得有人推動他的左膀，他的臉突然燒起來，他的兩隻腿也在打顫。他勉強移動腳步，笨拙地走出房去。他進了堂屋，眼前彷彿起了一陣霧，他的眼光變遲鈍了。一切景象都從他的眼前過去。他的腦子裡沒有留下一個印象。他只知道別人指給他應該站的地方。他的臉向著堂屋門。他的腦子裡熱烘烘的，他什麼都看不清楚。他聽見克安唱「三請新娘降彩輿」的句子，但是他沒有看見那兩位女親戚把新娘攙出花轎。進入他的眼裡的只是紅紅綠綠的顏色。這一堆顏色移到他的右邊停住了。於是又響起克安的響亮的聲音：「先拜天地。」外面一班吹鼓手又吹打起來。他機械般地跪拜下去。然後他們掉轉身朝裡換過位置，依舊男左女右，拜了「祖人」他仍然機械般地動著。等到克安無情地高唱「夫妻交拜」的時候，他覺得好像頭上著一個霹靂，四肢頓時麻木起來，他帶著笨拙的舉動移轉身子，跟新娘面對面地站著。新娘頭上那張大紅蓋頭帕似乎就蓋在他的臉上。他自己也有一張紅得像豬肝似的臉。這一刻似乎過得很快，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是怎樣把這個禮節行完了的。但是克安又在高唱「童子秉燭送入洞房」了。

堂屋的三道門都已打開，花轎早在新娘出轎以後抬走了，擁擠在左邊門口的人便讓開一條路，高家的覺世和另一個親戚的孩子穿著新衣捧著一對蠟燭引路。枚少爺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條粉紅綢子的一端，另一端捏在新娘的手裡（蓋頭帕遮住她的臉，伴娘攙扶著她的膀子），他一步一步地倒退，慢慢地把他的新娘牽進新房去。

枚少爺知道傀儡戲並沒有完結，這不過是一個開場。忍耐原是他的特性。他們進了洞房以後，「撒帳」的典禮又開始了。他同新娘並肩坐在床沿上。克安笑容滿面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盛喜果的漆盤，開始說起喜慶的頌詞。

克安從盤裡抓起一把五色花生、百果等等先朝東邊撒去，鏗鏘地唱著：「撒帳東，芙蓉帳暖度春風。」接著他又唱：「撒帳南，願作鴛鴦不羨仙。」他唱一句，撒一句，把東南西北都撒過了。然後他唱起「撒新郎……」和「撒新娘……」來，同時把喜果往新郎與新娘的身上撒去。這是人們最高興的時候。男男女女、房內房外的旁觀者一齊哈哈大笑起來。尤其使眾人滿意的，是克安還唱出「撒伴娘」的詩句，把喜果拚命地朝那個年輕的伴娘身上撒去。

撒帳完畢，枚少爺輕輕地噓了一口氣。但是這還不是休息的時候，他應該行「揭蓋頭」的禮節。他抽出先前藏在靴靿中的紅紙裹著的筷子。他躊躇了一下，他的手微微地抖著。他抑起頭看。他有點膽怯，但是也只得鼓起勇氣把新娘頭上那張蓋頭帕一挑，居然挑起了那張帕子，把它搭在床簷上。一陣粉香往他的鼻端撲來。他抬起眼睛偷偷地看了新娘一眼，他的心怦怦地跳動。但是他什麼都沒有看清楚，他的眼前只有一些搖晃的珠串和一張粉臉，可是他卻不知道是一張什麼樣的臉。他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說：「新娘子高得多。」

喝完了交杯酒以後，枚少爺沒有留在新房裡的必要了。他的父親已經吩咐外面預備好轎子，他應該到馮家去謝親。這又是一個使他膽怯的工作，而且他還記得前一年他的姐夫到他家來迎親時的情景：許多人躲在房內或者站在階上張望，說些尖刻的批評的話，露出輕視的笑容。他不願意讓自己成為那許多陌生的眼光的目標，他不願意讓他笨拙的舉動成為別人笑談的資料。但是他父親的話是不可違抗的命令，並且這是結婚典禮中的一部分，他不能夠避免它。他終於硬著頭皮走入那頂嶄新的拱杆橋。四個轎夫吆喝一聲，把轎子高高地抬起來。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轎內，插著金花的博士帽戴在他的頭上，兩條紅綢斜掛在他的兩肩，寬大的馬褂和袍子重重地壓在他的身上。他覺得內衣被汗水打濕了。額上也冒出汗來。他不像是到他岳父家去謝親，倒像是被人押著赴刑場。

轎子到了馮家，周貴（他也披著花紅，穿著新馬褂和新布袍）喜洋洋地先把帖子遞進去。馮家已經在等候枚少爺了。轎子在大廳上停下來，枚少爺恍恍惚惚地跨出轎子，由大開著的中門走進裡面。人把他引進堂屋。彷彿有許多尖銳的笑聲和細語從四面八方向他圍攻，他不敢把眼睛動一下。他勉強行完了禮。還有人送他走出中門。他跨進轎子，又被舉在空中。他吐了一口氣。他想，又一個難關度過了。

四個轎夫抬著轎子在街上飛跑，很快地就回到了周家。洋琴聲、瞎子唱戲聲、喚人聲和笑聲打碎了枚的心。他剛剛跨出轎子，高家的兩個孩子覺群、覺世便走過來拉住他的手，笑著說：「看新郎官！看新郎官！」他擺脫了這兩個孩子的糾纏進到裡面，正遇見覺新。覺新同情地對他笑道：「你有點累嗎？」他忽然覺得他想哭。但是他不敢哭，他默默地點一個頭。

賀客還在陸續地來。他應該在堂屋裡對每個人叩頭還禮。他接連地磕頭，不知道磕了若干次。他盼望著休息。但是「大拜」的時刻又到了。

新娘已經在洞房裡換好衣服，頭上仍然戴著珍珠流蘇，身上穿著粉紅緞子繡花衣裙，由伴娘攙扶出來。覺新吩咐奏樂。周伯濤夫婦先敬了祖宗。然後輪到枚少爺同新娘站在一起向祖宗跪拜，行著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然後這一對夫婦又拜周老太太、周伯濤夫婦、周氏和徐氏，都是行的大禮。人只見枚少爺跪下去又立起來，剛立起來又跪下去。新娘卻得到一些方便，她每拜一個人，只需要跪一次，等著把禮行畢才由伴娘扶她起來。

覺新拿著一張紅紙貼站在旁邊贊禮。吹鼓手不斷地在外面吹打。枚少爺依著禮節叩頭。這次大拜的對象包含著家人、親戚（親戚中又分至親、遠親，不論大小都要出來受新夫婦跪拜），然後才是朋友。禮有輕重，拜的次數也要分多寡，這些都寫在覺新手裡那張帖子上。覺新唱到了自己的名字，便把帖子遞給別人，拉著覺民一起去陪著新夫婦跪拜。拜完起來，他又拿過帖子贊禮。這樣的跪拜差不多繼續了兩個半鐘頭，弄得枚少爺頭昏眼花，腰酸背痛。他拜完走出來，臉色發白，四肢無力，幾乎站立不穩。內衣完全濕了。他的面容叫人看見覺得可憐。做父親的周伯濤卻一點沒有注意到。周伯濤這時可以說是被淹沒在快樂裡面。他很高興他討了媳婦，而且同「當代大儒」的馮樂山叔侄結了親戚關係。這一天與其說是枚少爺的吉日，倒不如說是周伯濤的喜慶日子。

覺新卻看見了枚的面容，他知道這個病弱的年輕人有點支持不下去了。他關切地向枚問話，又把枚少爺拉到一個清靜的房間（周伯濤的書房）去休息一會兒，脫一脫馬褂。他還給枚少爺扯了痧。外面有人在叫新郎。枚少爺放下手裡捏的一把團扇，預備出去。覺民也在這間房裡，便說：「讓他們去喊，不會有什麼要緊事，不要理他們。」覺新聽見這樣的話，並不反對。他也勸枚在藤椅上多躺一會兒。

「就是這些無聊的把戲，多麻煩，簡直會把一個人折磨死的。我真不曉得這是為的什麼？」覺民憐憫地望著枚，又想到剛才看見的把戲，便憤慨地說。

「你不要輕視它們，你將來也要耍這些把戲的，」覺新似乎有一腔的不平，卻無處傾訴，他警告覺民說。這是他的絕望的掙扎。他便是這樣一個充滿矛盾的人：他並不贊成這些繁雜的禮節，但是今天他卻在這兒贊禮。

「我，我才不會。你看著罷，」覺民充滿自信地笑道。他覺得自己已經夠堅強了，至少他不會做別人強迫他做的事。他下了決心說：「我決不會做這些事。」

「你不要這樣早就誇口。我從前難道就願意過？但是有許多事情是不由你自己作主的，」覺新好像澆冷水似地說道。枚少爺雖然疲倦，但是他還睜大眼睛注意地聽他的兩個表哥說話。

覺民又笑了笑。他慢慢地說：「你從前沒有做到的事，讓我來做倒也好。難道我就不能學三弟的榜樣！我決不做別人強迫我做的事。」他又加上一句：「我更不做古人強迫我做的事。」

「啊！」覺新驚疑地說出了這個字。

覺民還來不及答話，就聽見外面有人在喚：「枚少爺。」

「我要走了，」枚連忙從藤椅上站起來，對覺新說。他臉上的愁容和倦容還沒有消去。

「枚表弟，你再休息一會兒罷，不會有什麼要緊事情，」覺民勸阻道。

「一定有要緊事，恐怕要安席了。」枚並不注意覺民的話，他只擔心自己會耽誤事情。

「明軒！明軒！」周伯濤又在外面喚覺新，他似乎要走進書齋裡來了。

「大舅在喊我，」覺新驚覺地自語道。他馬上對枚說：「枚表弟，我們一路出去。」他同枚少爺一起出去迎接周伯濤。

覺民還聽見覺新在外面跟周伯濤講話。書齋裡沒有別人，他好像在做夢一樣。他心裡不大好受。他躺在藤椅上，想著一些事情。他的苦惱增加了。他皺起眉頭。但是過後他的臉上又浮出了笑容。他向四處望了望。一個小小的書架，二三十套線裝書，寫字臺倒收拾得很乾淨。他站起來走到寫字臺前面。他無意間瞥見枚少爺的作文簿放在桌上，他把它拿過來隨手翻開，看見一個題目：《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論》。他再往後面翻，又看見《穎考叔純孝論》，《臧僖伯諫觀魚論》。他生起氣來，便把作文簿闔上擲回原處。他還小聲罵了一句：「這種古董現在有什麼用處？」他忽然覺得這個房間裡有一種怪氣味，他不願意留在這裡，便走出去了。

時間已經不早，開始安席了。袁成正在找覺民，請他入座。他便跟著袁成到外客廳去。

外客廳裡安了四桌席，有些客人已經走了，留下的也不很多，坐起來並不擁擠。新娘的哥哥（他就是今天被人暗暗地稱作「舅子」的人）、送親的客人和做媒的「大賓」都是貴客，覺民不會被派去和他們同席。他走進外客廳，看見覺新和新娘的哥哥坐在一起，只有一桌還未坐滿，桌上全是年輕的客人。他便走到那張桌子跟前，在空位上坐下去。周伯濤帶著枚往來席間應酬。

四個冷盤吃過，應該上第一道熱菜了。枚不得不提著酒壺到第一桌去敬酒。他紅著臉作揖打恭，還說了一些客套話，才算是過了這個難關。

外客廳裡充滿了歡樂的氣氛。只有覺民看不慣這一切。覺新勉強做出笑容跟客人們應酬。枚少爺則帶著困窘和木然的表情，他的紅臉上的微笑也不是真實的。他好像一個不會演戲的戲子。

上到第三道菜，送親客人和馮大少爺便站起來告辭，這也是依照禮節而行的。枚少爺只得按照規矩陪他們到新房裡去坐了片刻，然後周伯濤和枚少爺父子又送他們到大廳，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把他們送進轎子，而且看著轎夫把兩乘轎子抬走了。

女客的席擺在內客廳（即是左邊廂房）裡。送親的女客也在上第三道菜時告辭去了。轎子已經提了進來，就停在堂屋外面的階上，陳氏、徐氏兩妯娌很有禮貌地把這兩位新客人送走了。

新客人走了以後，無論在內外客廳裡，無論在男客或者女客的席上，嚴肅的空氣立刻減少了許多。尤其是在外客廳內笑聲、叫聲嘈雜地響了起來。人們猜拳，說笑話，甚至拉著這個臉嫩害羞的新郎開玩笑，向他灌酒。

這個拙於應酬的孩子自然不是那些交際場中的前輩的對手。他甚至說不出一句漂亮的話。要不是覺新給他幫忙，替他開脫，這個晚上他一定會醉倒。

散席以後，有些客人告辭去了，留下幾個比較熟的，而且興致好的。他們有了一點酒意，便借酒裝瘋，沒有顧忌地在客廳裡鬧了一些時候，後來又嚷著要到新房裡去。準備去鬧房的人一共有六位。枚少爺雖然非常害怕這件事情，可是他也只得陪著他們進去。幸好有覺新在旁邊替他招呼。至於覺民，他一散席就回家去了。

這天新娘在大拜典禮完畢以後回到房裡，就垂著頭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前那把椅子上。她一直沒有移動過，也沒有進一點飲食，或者說一句話。要是有客人進房來，伴娘便攙著她站起，稍微做個行禮的姿勢。外面安了席以後，等著男女送親客人和「舅子」都走了，陳氏便叫人擺一桌席在新房裡，由琴、芸、淑華、淑貞們陪著新娘吃飯。她們雖然常常對新娘講話，而且不時挾菜給她，但是新娘始終沒有吃過一點東西，也沒有開過一次口，只由伴娘和陪嫁的女僕代替她回答了幾句。芸和琴、淑華們在這裡談些閒話，倒也很愉快，還有綺霞、翠鳳兩人在旁邊給她們打扇。她們看見新娘穿著那樣服裝，泥塑木雕似地坐著的可憐樣子，也感到不平。雖然伴娘和陪嫁的女僕兩個人站在兩邊伺候新娘，並且各拿一把扇子在她的背後扇著，但是淑華還看見新娘的鼻上沁出汗珠。這使得淑華生了氣。她想：為什麼會有這些奇怪的禮節？為什麼要使這位姑娘受這樣的罪？她不明白。她找不到一個理由。她想起了蕙表姐，她想起了別的幾個熟人，她的思想跑得很快。她想到她自己身上，似乎遇到阻礙了。筷子還捏在她的手裡。但是她馬上把眼睛睜大往四面一看，她咬了咬嘴唇。一個聲音在她的心裡說：「我不會這樣。」她忽然放下筷子驕傲地微笑了。琴從斜對面射過來問詢的眼光，彷彿在問：為著什麼事情高興？淑華舉起酒杯對著琴說：「琴姐，我同你吃完這半杯酒。」

琴遲疑一下，便答道：「也好，就是這半杯。」琴覺得她瞭解淑華的心情。

她們剛剛放下碗，芸的母親徐氏進來了。徐氏帶笑地跟她們說了幾句話，又安慰了新娘兩句，便匆匆地走出去。綺霞和翠鳳忙著把桌子收拾好。

徐氏陪著幾位女客到新房裡來，高家四太太王氏和五太太沈氏都在這裡面。伴娘扶著新娘站起來行禮。這幾個人有說有笑地在新房裡坐了一會。沈氏的話比較多。她們說了些笑話，新娘好像無感覺的枯木似地端坐在那裡。沈氏走到新娘面前想把新娘逗笑。但是新娘老是微閉著眼睛，板起面孔，不露出一點表情。沈氏還故意把新娘的裙子揭開一角：那雙穿著大紅繡花鞋的尖尖的小腳跟淑貞的不相上下，沈氏不覺誇獎了一句。她得意地瞥了淑貞一眼，她看的不是面孔，是那一雙腳。

就在這時周貴進來報告外面男客人來鬧房了。太太小姐們聽見這句話，慌張起來，連忙避開，讓出了這個房間，只剩下新娘和伴娘、女僕留在裡面。徐氏陪著女客到堂屋內和陳氏的房裡去。琴和淑華們就到芸的房間。她們可以在那裡安安靜地談話。

堂屋裡、周老太太和陳氏的房裡都還有一些女客。轎子接連地抬進來又抬出去。堂屋內到處都是女人說話聲和喚人聲。客人漸漸地少起來。周老太太房裡客人都走了。陳氏房裡還有幾個比較熟的親戚。沈氏和王氏兩人聽見新房裡時時發出哈哈大笑聲，她們兩妯娌又偷偷地跑到窗外偷聽。她們把手指蘸了口水打濕穿紙弄成小洞，從這個洞可以窺見裡面的情形。

克安、克定和四個年紀不十分大的客人（有兩個是她們不認識的）在房裡，此外還有枚少爺和覺新。枚少爺還是帶著那種呆板的表情，不，他仍然帶著那種任人擺佈的可憐相。覺新背著窗靠了寫字臺站著。克安弟兄站得較遠一點，另外四個人就站在新娘旁邊。這四個人裝著酒醉毫無顧忌地說著調笑的話。他們時而向新娘作揖，時而把新郎拉到新娘跟前，強迫他做出一些可笑的舉動。他們唱著滑稽的戲詞，發出奇怪的聲音，做出滑稽的動作，把女僕和伴娘都逗笑了。克安和克定不斷地哈哈大笑，有時也說兩三句湊趣的話。新娘一直很鎮靜地端坐不動，她的臉上甚至帶著冷冰冰的表情。客人們用盡方法都不能使新娘露一下笑容。他們只有在枚少爺的身上報復。他們把他當作一個傀儡，指揮他做這樣和那樣的事。他們還用鋒利的話逼他。拙於言辭的他並不能夠保護自己，而且他累了一個整天以後，不但四肢無力，而且全身發痛，好像骨頭完全碎了一樣。他渴望著休息。他恨不得鑽進地板下面閉著眼睛躺一會兒。但是別人不放鬆他。他似乎還應該受更多的折磨。在這個佈置得十分華麗（至少在他看來是十分華麗）的新房裡，每件新的物品都在輝煌的燈光下燦爛地微笑。這裡有的是明亮，有的是新鮮，而且在那邊還坐著一個神像似的美人（那樣的打扮使得新娘在他的眼裡成了一個美人），這似乎應該使他想到那些閒書（他這一年來就很少看閒書了）裡面的得意的描寫。它們使他有過一些荒唐的夢，它們曾經偷偷地纏住他的思想。但是如今夢景開始成為真實，一個帶著珠光寶氣和脂粉濃香的小姐來到他的身邊，他卻不曾感到一點喜悅。而且一切或隱或現的夢景和潛伏的渴望都被那些繁雜的禮節和沒有同情的面貌與語言驅散了。他彷彿是一個落在魔窟裡的小孩，一隻巨靈的手在玩弄他，威脅他。在這間房裡除了覺新以外就沒有人同情他，但是覺新也只能暗暗地替他開脫，卻不能把他從這個窘人的環境中救出去。

在窗外偷聽的人不斷地增加。沈氏看得很滿意，笑著對王氏說：「到底是他們會鬧。他們鬧得很有意思。」

「新娘子臉皮真老，你看她還是若無其事的樣子，」王氏不大滿意地說。她們想不到枚少爺這時候有著怎樣的心情，他是怎樣地捱著時刻；她們也忘記了新娘也是怎樣地希望這些折磨人的時刻早些過去。

枚少爺差不多用了他的最後的力量來捱這些時刻。他希望能夠逃出去，但是他沒有膽量；他希望他們會放鬆他，但是他們沒有這樣的打算。他極力忍耐著，他知道這種時刻總有完結的時候。但是他的頭腦昏亂，沉重；他的身子變得更軟弱；舌頭似乎也不能靈便地轉動了；心裡彷彿起了波浪，只是往上面翻。他看見許多顏色在眼前打轉。他只想倒下去。他連忙把一隻手壓在桌子上，身子還在晃動。

客人們已經在新房裡鬧過了一個多鐘點。覺新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枚的身上。他被枚的突然變成慘白的臉色和緊緊閉著的嘴唇嚇住了。他覺得不應該讓客人們再這樣地鬧下去，便走到克安跟前小聲說了幾句話，克安點了點頭。覺新又去對別的客人說出他的意見。於是眾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枚少爺的臉上。這一次覺新的話發生了效力。客人們居然告辭出去了。

三更還沒有打過，客人都走光了。琴跟著她的母親回去。淑貞也跟著她的伯母和母親回家。周氏、淑華和覺新就在周家留宿。

但是枚少爺還得不到休息。他取下花紅，脫去馬褂以後，還被父親喚到書房裡去，聽父親的一番新奇的訓話。其實這些新奇的話他已經在閒書中見到了。不過父親親切地對他說話，這還是第一次。

從父親的書齋出來，枚少爺還去見過母親和祖母。從她們那裡他聽到幾句慈祥的、關心的囑咐。周老太太說話時彷彿感動地迸出了兩三滴眼淚。

最後他應該回到新房裡去了。他又覺得膽怯起來。他形容不出自己有的是怎樣一種心情。在階上他遇見了覺新的鼓舞的眼光。覺新安慰地對他說：「枚表弟，你今晚上放心地睡罷，沒有人來聽房的。」

「大表哥，你今天又累了一天，你也該睡了，」枚感激地說，他差不多要哭出來了。他不敢再看覺新一眼，連忙轉身往新房走去。這時他的父親在幾天前說過的一句話「男女居室，人之大倫」突然沉重地壓在他的心上。他有點膽怯了。

他進了新房，裡面靜靜地沒有聲音，新娘似乎不在這裡。新的湖縐帳子低垂著，增加了靜寂的氣氛，先前的輝煌的燈光全滅了，靠著那盞纏了紅紙花的嶄新的錫燈盞的光亮，他看見床前踏腳凳上面放著一雙小小的尖尖的大紅繡花鞋。

他這時沒有快樂或悲戚。他倒有點木然了。他的茫然的眼光定在這雙繡花鞋上，一直到伴娘過來對他說話的時候。

第二十二章

枚少爺就這樣娶了妻子。對於他這是一個新的生活的開始。在最初的幾天繁重的禮節（尤其是結婚第三天的「回門」的大禮，它比婚禮更可怕，更命他受窘。在這一天他應該陪著新娘到陌生的馮家去，在一群奇怪的人中間演著同樣的傀儡戲）還來麻煩他，他要見許多陌生的人，說許多呆板的應酬話，他的疲乏的身體仍舊得不到休息。但是以後人們卻讓他安靜了。這倒是他料想不到的事。在那個佈置得華麗的房間裡，朝夕對著「像花朵一樣美麗的」妻子（他覺得她是這樣美麗的，他甚至忘記了她比他高過一個頭的事），聽著一些新奇的甜蜜的話，他彷彿做著春天的夢。過去的憂慮全被驅走了。他覺得世界是如此地美麗，他的家庭是如此地美滿，他自己是如此地幸福。他甚至因為他的婚事很感激父親。對於他，一切都是新鮮，都是溫柔。他依戀地抓住這種婚後的生活。他充滿愛情地守著他的新娘。他常常在旁邊看他的妻子對鏡梳妝或者卸妝，在這些時候他常常想：閒書並沒有欺騙他，他的美夢畢竟實現了。

周伯濤因為自己選來的媳婦是名門閨秀，自然十分滿意。不過他看見枚少爺整天守著妻子在房裡喁喁私語，除了早晚問安和兩頓飯時間以外就不出房門一步，他也覺得不對。而且枚好些天沒有來聽他講書了，他也不曾逼著枚做功課。他擔心這樣下去會耽誤了枚的學業。一天晚上他在周老太太的面前無意間說起這件事，打算差翠鳳去喚了枚來聽他訓話。但是周老太太阻止他說：「你讓他們小夫妻親熱親熱罷。你做父親的也太嚴了。枚娃子體子素來不好，這幾天臉上剛剛有了點血色。你又要逼他用功……」陳氏也同意周老太太的話。周伯濤便不再提這件事了。

但是周老太太和陳氏對新娘並不像周伯濤那樣地滿意。她們在枚少奶的身上並未見到好處，不過她們也沒有發見什麼缺點。她們只看見一個嬌養的千金小姐。她們以前聽見人說過她的壞脾氣，可是她們還沒有見到她動氣的機會。她們還把她當做客人，對她存著憐惜的心思，時時體貼她，處處寬縱她，讓她成天躲在房裡陪著丈夫過安閒的日子。

芸應該跟枚少奶成為親密的朋友，因為這個家裡的年輕女子除了丫頭翠鳳外，就只有她們兩個。但是芸卻覺得她跟枚少奶中間好像隔著了一堵牆。她固然沒有機會同這位年紀比她大的新弟婦接近，同時她也覺得枚少奶的性情跟她的差得遠。枚少奶是一個不喜歡多說話的女子。每次她懷著溫暖的心對枚少奶說一句話，總得到冷冷的回答。枚少奶的聲音裡沒有感情，甚至沒有一點顫動。枚少奶的相貌並不惹人討厭。枚少奶的臉龐生得端端正正，在加意修飾、濃施脂粉以後，再配上一身艷麗的服裝和帶羞的姿態也很動人。唯一的毀壞了枚少奶的面貌的就是那種淡漠的甚至帶點驕傲的表情，和那一對像木頭做的小腳。對這個芸比誰都更先而且更清楚地感覺到。不過芸並沒有失望，因為她以前就沒有抱過希望，相反地，她以前只有憂慮。而且這時候她還可以設法培養希望。她想：目前還只有這樣短的時間。

至於芸的母親徐氏，她只把枚少奶看作一個普通的侄媳，家庭中的一份子。她跟枚少奶中間似乎沒有直接的關係。不過她希望，而且相信枚少奶（只因為這是一位新過門的侄媳）會給這個家庭帶來一點生氣，而且會帶來以後的繁昌。

大體上說來，枚少奶在這個小小的家庭裡是受到歡迎的。周家的人似乎張開兩臂讓她進了他們的懷抱。在這裡每個人都對她抱著期望。她自己並不知道，所以她也不會使那些期望得到滿足。她整天同枚少爺在一起，過著一種使她興奮、陶醉的生活。她心裡只有她自己和她的丈夫。她整天聽他坦白地傾吐他的胸懷，她很快地完全瞭解了這個柔弱的年輕人，而且很快地抓住了他的柔弱的心。

一天下午，在枚少爺婚後兩個星期光景，覺新應了周老太太的邀請，帶著卜南失到周家去，周氏和淑華已經先在那裡了。周老太太看見那個奇怪的木板，想起了她的死去的孫女蕙，覺得鼻頭一酸，抑制不住悲痛的感情，便催促覺新馬上動手試驗這個新奇的東西。連平日躲在自己房裡的枚少爺夫婦也到周老太太房裡來看覺新的奇怪的把戲。

覺新明知是假，也不便說破，而且他知道他無法使她們瞭解那個道理。他瞭解周老太太的心情，也尊重他的感情，他只得依照她的意思再玩一次那樣的把戲。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張方桌前，把兩隻手都放到卜南失上面。她們要把蕙請來。他便閉上眼睛，心裡想著，想著，他只想著一個人，他只想著他的亡故的蕙表妹。他漸漸地睡著了。他的手仍然照先前那樣地按著卜南失。這心形的木板的兩隻腳開始動起來。插在心形尖端的鉛筆在覺新面前那張白紙上畫著線和圈。

「來了，來了！」淑華起勁地說。

「快問，快問，」周老太太不能忍耐地催淑華道。

「請卜南失畫一個圓圈，」淑華照規矩地說。

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不十分圓的圓形。

「請卜南失畫一個大圓圈，」淑華又說。

鉛筆果然又在紙上畫出一個更大的圓形，不過還是不十分圓。覺新仍然閉著眼睛，像落在睡夢中似的。他的手依舊安穩地放在木板上，跟著木板移動，不曾落下來。

鉛筆動得更勤，不再畫圓圈了。它似乎在紙上寫字。淑華分辨不出那是不是字跡。她便大聲說：「我們請蕙表姐來，請蕙表姐來。」

鉛筆繼續在紙上劃動。眾人注意地望著那張紙。她們的眼光跟著鉛筆尖移動，但是它動得太快了，她們的眼光跟不上它。大家正在著急，淑華忽然叫起來：「蕙表姐！蕙表姐！」

周老太太更挨近方桌。她俯下頭去看那張紙，口裡含糊地說：「她在哪兒？」她的老眼因淚水變模糊了。

「你們看，紙上就寫著蕙字，」淑華起勁地說。

「你問她，還認得認不得我，」周老太太對淑華說。

淑華正要開口，卻看見鉛筆又在寫字。她留心辨認紙上的字跡，吃驚地叫著：「婆婆！」她又對周老太太說：「外婆，她在喊你。」

「蕙兒，我在這兒。你還好嗎？」周老太太彷彿就看見蕙站在她的面前似的，親切地說。眼淚開始從她的眼角落下來。她伸手揩她的有皺紋的上下眼皮。她的這個舉動引得眾人掉下淚來。

「好。婆，你好！」淑華慢慢地念出蕙的答語。

「你看得見我們嗎？」周老太太又問。

「見，」鉛筆在紙上寫出了一個字。

陳氏忽然做出一個動作，差不多要撲到卜南失上面了。她斷斷續續地悲聲說：「蕙兒……你想不想我？……我們都想你。」

「想，看見媽，」鉛筆寫了回答，淑華大聲念了出來。

「她看得見我，」陳氏感動地自語道。她掏出手帕來揩眼淚。

「蕙兒，你曉得你弟弟接了少奶奶嗎？」陳氏又問道。

「給媽道喜，」這是寫在紙上的回答。

「她看見的，她什麼都看見的，」陳氏嗚咽地說。接著她又向卜南失發問道：「蕙兒，你常常在我們家裡嗎？」

「路遠返家難，」簡單的五個字絞痛了好些人的心。枚少爺忍不住嗚嗚地哭起來。覺新仍然沉睡似地扶著卜南失，從他的嘴角流出了口涎。

「姐姐，你現在怎樣過日子？」芸迸出哭聲道。

「淒涼……古寺……風……雨……蟲聲，」淑華念著，她的眼淚也掉在桌上了。

眾人愣了一下。陳氏忽然抽泣地說：「蕙兒，我明白你的意思，鄭家把你的靈柩丟在蓮花庵不肯下葬，你一個人在那兒孤寂，連一個歸宿的家也沒有，是不是？這都是你父親不好，他不但害你落得這個下場，還害得你做了一個孤魂。」

「只求早葬，」卜南失寫了這樣的話。

「蕙兒，你不要難過。我答應你，我一定要給你辦到。我要你父親把他那個寶貝女婿找來說個明白。你在這兒看得見我們，我們看不見你。你給我托個夢罷。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瘦了。蕙兒，都是你那個父親，你那個狠心腸的父親──」陳氏接連地說了這許多話，但是後來她被強烈的感情壓倒了，她的自持的力量崩潰了，她不能夠再說下去，便蒙著臉哭起來。她馬上離開了桌子。

鉛筆不能夠再給一個回答。覺新的上半身忽然往桌上一撲，他的手掌心朝下一壓，那塊木板離開他的手往前面飛去。覺新上半身寂然地伏在桌上。

「明軒！」「大少爺！」「大表哥！」「大哥！」眾人驚恐的齊聲喊道。淑華還用力拉他的膀子。

覺新抬起頭來，驚愕地看看眾人。他好像從夢裡醒過來似的，不過臉上帶著疲倦的表情，臉色也不好看。

「大表哥，你怎樣了？你是不是心裡不好過？」芸關心地問道。她的眼睛還是濕的。

覺新揩了揩嘴角，搖搖頭答道：「我沒有不好過，」不過他確實覺得心裡有點不舒服，好像要生病似的。周老太太對他說了兩句道歉的話。他這時才注意到眼前都是一些哭過的眼睛，他猜到在這裡發生過什麼事情，他斷定又是卜南失寫了什麼使人悲痛的話。他看見淑華的眼睛也紅著，便問道：「三妹，你也──。」他其實並沒有說出他的問話，但是淑華搶先回答了：

「剛才請了蕙表姐來，她說她的靈柩還沒有安葬，把我們都說得哭了。大舅母答應她向鄭家交涉。你就撲倒在桌子上，把卜南失也推開了。想不到卜南失倒這樣靈驗。」淑華說到卜南失，忽然想起那塊木板，連忙彎下身子去尋找它。她看見它躺在地板上，裂成了兩塊，一隻腳也斷了。她拾起它來，連聲說：「可惜，可惜。」

覺新沒有說什麼。他並不惋惜卜南失的損失，他反而因為這個損失起了一種卸去重壓似的感覺。他心裡想：「這算什麼靈驗，不過是你們都沒有忘記那個人。你們現在還這樣關心她，為什麼當初不伸手救她一救？」他只責備別人，卻忘了責備他自己。

「大少爺，這個東西弄壞了，還可以用嗎？還可以買到新的嗎？」周老太太看見卜南失在這裡跌碎了，覺得心上過意不去，同時她又惋惜失去了這個可以請她亡故的孫女回來談話的工具，因此抱歉地對覺新說。

「買不到了，」覺新答道，他立刻從自己的混亂的思想裡掙扎出來了，「這是好幾年前一個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我放在箱子裡頭，最近才找出來。破了也不要緊，我用不著它。」

「蕙兒說她在廟裡很孤寂，靈柩一天不下葬，她的靈魂也得不到歸宿，」周老太太換了話題說。「鄭家把蕙兒的靈柩丟在蓮花庵不管，不是推口說沒有買到好地，就是說沒有擇到好日子。前天我喊周貴去看過，問到庵裡人，說是半年來姑少爺就沒有去看過一次，最近兩三個月鄭家連一個底下人也沒有差去看過。我氣得跟你大舅吵，他還是袒護他的好女婿。聽說有人在給伯雄做媒。他沒有續絃時對蕙兒都是這樣冷淡，他要續了弦，豈不會讓蕙兒的屍骨爛在蓮花庵裡頭？今晚上你大舅回來，我一定要找他理論。他再不聽我的話，我就拿這條老命跟他拚！」周老太太愈說愈氣，把一切罪名都堆在她兒子的身上，她恨不得立刻給他一個大的懲罰。這次她下了決心：她一定要替死去的蕙辦好那件事情。

「媽這話也說得太重了，大哥有不是處，媽儘管教訓他，也犯不著這樣動氣，」周氏看見陳氏、徐氏都不敢作聲，連忙做出笑容開口勸道。

「你看都是他一個人鬧出來的。要不是他那樣亂來，蕙兒何至於慘死，又何至於靈柩拋在尼姑庵裡沒有人照管？我想蕙兒在九泉一定也恨她這個無情的父親，」周老太太氣得顫巍巍地說。

覺新心裡很痛苦，但是他始終沒有把他的感情表露出來。他暗暗地抱怨這幾位長輩，他想：「你們都是幫兇！當初為什麼不救她？現在卻又這樣痛苦！」他有一點賭氣的心情。但是她們的痛苦和悔恨漸漸地傳到了他的心裡，成了他自己的，她們的希望也成了他的希望。他感激周老太太下了這樣的決心。那個時時懸在他心上的問題終於可以得到解決了。這是最後的機會，他還可以替蕙盡一點力。但是他根據過去的經驗，還擔心他的外祖母不能堅持她的主張，所以他趁著這個時機鼓動周老太太道：

「說起蕙表妹的靈柩，我前些時候當著大舅對伯雄提過。伯雄隨便支吾過去，大舅也不說什麼。我看如果不找鄭家正式交涉，恐怕不會有結果。這次還要請外婆作主，催大舅去交涉，讓蕙表妹的靈柩早日下葬，死者得到一個歸宿，大家也安心一點……」覺新說到後來，覺得有什麼東西絞著他的心，他常常感到的隱微的心痛這時又發作了。鼻酸、眼痛同時來攻擊他。他用力在掙扎，他不敢再看那些悲痛的面顏，害怕會引出他的眼淚。他埋下頭去，他的聲音也有點啞了，於是他突然閉了口。

「你們看，大表哥都還這樣關心蕙兒的事情，她那個頑固的父親卻一點也不在乎。你們說氣不氣人！」周老太太氣憤地對眾人說，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今晚上等他回來，我就對他說明白，他不肯辦，我自己來辦！」她又把眼光掉去看覺新，對他說：「大少爺，還要請你幫忙。」

「外婆吩咐我做什麼，我做就是了，」覺新抬起頭回答道，聲音小，但是很堅決。

「既然這樣，媽同嫂嫂也不必難過了。大少爺來了，大妹也在這兒，我看還是打牌消遣罷，」徐氏看見眾人悲痛地坐在房裡發愣，周老太太又不斷地動氣，覺得應該打破這種悲哀的氣氛，便提議道。

周氏知道徐氏的意思，便幫忙她安慰周老太太。

周伯濤回來的時候，眾人還在內客廳裡打牌。晚飯後大家回到內客廳裡。周老太太看見眾人都在，正好說話，便向周伯濤提出蕙的靈柩的問題，她還說起請卜南失的事。

「扶乩之說本來就是妄談。況且這是外國東西，更不可信，」周伯濤陪笑道，他用這兩句簡單的話輕輕地拒絕了他母親的提議。他的臉上絲毫沒有感動的表情。

周伯濤的話和態度激怒了陳氏和周老太太。陳氏也不顧新婚的媳婦在這裡，忍不住厲聲駁斥道：「我問你蕙兒的靈柩是不是應當下葬？難道你要讓它爛在破廟裡頭？」

陳氏的突如其來的話使周伯濤感到一點窘，他的黑瘦臉上現出了紅色。但是他馬上就板起臉乾脆地責斥他的妻子道：「我在對媽說話。你不要吵，蕙兒的靈柩葬不葬，那是鄭家的事情，沒有你的事！」

「沒有我的事？我是蕙兒的母親，難道我管不得？你自己不要做父親，我還是蕙兒的母親嘞！」陳氏掙紅了臉頂撞道。

「蕙兒嫁到鄭家，死了也是鄭家的人。鄭家世代書香，豈有不知禮節的道理？你女人家不懂事，不要多嘴！」周伯濤傲慢地教訓陳氏道。

「你胡說！」周老太太氣得沒有辦法，忍無可忍，便指著周伯濤結結巴巴地罵起來。「哪個要聽你的混帳道理？我問你，你說女人家不懂事，難道你自己不是女人生的？你讀了多年的書，都讀到牛肚子裡頭去了！你這一輩子就靠你父親留下的田地吃飯，你也不想一想你自己有什麼本事？你東也禮節，西也禮節。跟你談起鄭家的事，你就滿口世代書香，家學淵源。我問你，難道你的禮節就只會殺人害人？你給我說！我今天一定要你說清楚。」

周伯濤埋著頭，一聲不響。

「當初我不願意把蕙兒嫁到鄭家，你一定要做成這門親事。現在結果怎樣，你該看見了！」周老太太愈說愈惱，她恨不得把所有藏在心裡的話都吐出來。「我的孫女兒嫁給鄭家，是給他們做媳婦，不是賣給他們隨便糟蹋的。她有什麼好歹，未必我做祖母的就不能說話？我就沒有見過像你這樣沒有良心的父親！我問你，你到底去不去找伯雄辦交涉？」

周伯濤搖搖頭固執地答道：「媽吩咐我別的話，我都聽從。這件事情我辦不到。」

「你辦不到，等我自己來辦。我自己會找鄭家交涉，」周老太太賭氣地怒聲答道，她這時也有她自己的計劃。

「媽，你不能這樣做，會讓鄭家恥笑，說我們不懂規矩，」周伯濤恭敬地勸阻道。

周老太太氣得喘息不止。周氏、陳氏、徐氏們都關心地望著她。周氏還走到她的身邊，輕輕地給他捶背。過了一會兒她才吐出話來：「天啦，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不懂人話的畜生！你倒說我不懂規矩？只有你那個吃人的規矩我才不懂！好，不管你怎樣說，我限你一個月以內把事情給我辦好。你不辦，我就拿我這條老命跟你拚！我不要活了！」她說到這裡，突然站起來，氣沖沖地走了出去。

「婆！」「外婆！」「媽！」芸、淑華、陳氏、徐氏同聲喊著，她們跟著跑出房去。

周伯濤站在房裡惶惑地往四面看，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才好。覺新用憎惡的眼光望著他。枚少爺畏怯地坐在角落裡，不敢作聲。盛裝的枚少奶坐在她的丈夫旁邊，忽然發出一聲冷笑。她彷彿在看一幕滑稽戲。

周氏靠了那把空椅子站著。她留下來，打算趁這個機會對周伯濤說話。她嚴肅地說：

「大哥，媽是上了歲數的人了。你不能惹她生氣。蕙姑娘的事情你快去辦。不然，倘使媽有什麼好歹，那個罪名你擔當不起！」

「但是禮節──」周伯濤含含糊糊地吐出這四個字。他沒有了固定的主風，心也亂了。覺新想：這跟禮節有什麼關係？

「你還說禮節？難道禮節要你做出對不起祖宗的事，成為大逆不道的罪人嗎？」周氏威脅地說。

周伯濤好像受到大的打擊似的，臉色十分難看，垂頭喪氣地站在周氏面前，半晌答不出話來。

「大哥，我勸你還是心平氣和地想一想，依著媽的話去辦罷。連我也覺得你太任性了。蕙姑娘究竟是你的親生女兒，你也該有一點父親的心腸。媽從前事事都依你，現在連她也受不下去了，這也怪不得她老人家，」周氏看見周伯濤那種頹喪的樣子，知道他的心思有點活動了，便溫和地規勸道。

「但是你叫我怎麼辦？」周伯濤忽然苦惱地、甚至茫然不知所措地說。他又掉過頭望著覺新問道：「明軒，你看這件事情該怎麼辦？」

覺新激動地答道：「我看只有照外婆的意思，請大舅把伯雄找來，跟他當面交涉。如果大舅不便說什麼話，我也可以說。」

周伯濤的臉上現出慚愧的表情，他再找不到遁辭了。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晨周老太太逼著周伯濤寫了一封信，差周貴送到鄭家去，請國光下午來用便飯。但是鄭國光卻拿「人不舒服」這個託辭道謝了。他連一張便條也不肯寫。

「伯雄怎麼不來？未必他已經曉得了我們的用意？」周老太太詫異道。她感到失望，又彷彿碰到了一塊絆腳石。

「他曉得，那就糟了，」周伯濤沉吟地說。對這件小事情他也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他始終把它看作一件超乎他的能力以上的嚴重事情。

「不見得，他不會曉得這麼快，」周老太太想了想，搖頭說。

「他說人不舒服，或者他真生病也未可知。那麼等他病好了再說罷，」周伯濤忽然想出了一個拖延的辦法。

「也好，」周老太太遲疑了一下，說。

「我看還是請明軒過去問問他的病。是真的，自然沒有話說。如果是假病，就請明軒跟他當面交涉，」陳氏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周老太太同周伯濤講話，她知道丈夫的心思，忍不住插嘴說道。她的話提醒了周老太太。

「你這個辦法很好，」周老太太對陳氏說，「我們只好再麻煩大少爺走一趟。」

周伯濤不高興地瞅了他的妻子一眼，他在母親面前不便吵鬧，只得唯唯地應著。

周老太太便差周貴到高家去請覺新。周貴把事情辦得很好。覺新不等吃早飯就到周家來了。

覺新到了周家，自然受到周老太太和陳氏的誠懇的歡迎。她們把國光推托的話告訴他，還說出她們的意見。覺新贊成她們的主張，他也願意到鄭家去一趟。周老太太慇勤地留他吃早飯，他不好推辭，只得陪著他的外祖母、舅父、舅母們吃了飯。

吃飯時，平日躲在房裡的枚少爺和他的新少奶也出來了。在飯桌上枚很少跟覺新講話，一則因為有父親在座，他不敢多說，二則，枚結婚以後在人前更不喜歡講話。別人背後批評他，說他把話都對著新娘說盡了。這自然是開玩笑的話。不過覺新注意到前不幾時在枚的臉上現出的一點紅色已經褪盡了。他的臉色反而顯得比從前更加蒼白。雖然這上面常常泛出笑容，但是這個年輕人的微笑卻使人想到一個快要枯死的老人的臉。覺新尤其覺得可怕的是那一對略略陷下去的眼睛，那對眼睛所表現的是一種深的沉溺，一種無力的掙扎以後的放棄。跟這個作為對照的是旁邊那個少婦的充滿活力的健康。那張濃施脂粉的長臉彷彿塗上了一層活氣，好像滿溢在全身的活力都要從臉上綻出來似的。她始終不曾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不過她抬起眼睛看過覺新兩次：她的眼光好像是一股流水，要把人衝到什麼地方去。覺新痛苦地想：一件罪惡又快要完成了。在他看來這是無可疑惑的了，兆候就擺在他的眼前。他又憐憫地看了看枚。枚若無其事地坐在他的對面。「他不知道，他們都不知道，」覺新這樣想著，他不能夠再嚥下飯粒了。但是他也只好勉強吃完碗裡剩餘的一點飯，才跟著周老太太離開桌子。

飯後枚少爺夫婦立刻回到自己的房裡去了。芸還陪著覺新在周老太太的房裡坐了一會兒，談一些閒話。芸為著她的亡故的堂姐的事，很感激覺新，她在談話間也表露出她的這種感情。這對於覺新自然也是一種鼓舞。只有做父親的周伯濤對這件事情並不熱心。他跟覺新談話的眉宇間總帶著不愉快的表情。覺新知道他的心理，也就不去管他。

覺新從周老太太的房裡出來，坐著自己的轎子到鄭家去。轎子停在大廳上。鄭家僕人把他引進客廳內。他在那裡等候了許久，才看見鄭國光出來。

兩人見面時，自然是先說些客套話。覺新看見國光精神很好，方臉上也沒有病容，故意向國光提起問病的話。國光不覺臉上發紅，支吾半晌才說出幾句敷衍的話來。他一邊說話一邊皺皺眉頭：

「多謝大表哥問。我前天晚上傷了風，昨天一天都不能下床。醫生囑咐不要出門，所以岳父先前打發人來招呼，也沒有能夠去……」

覺新不願意再往下聽，就讓國光一個人說去。他想：「在這種天氣還會傷風？而且一點病象也沒有，明明是在說謊。」他也不去揭穿國光的謊言，卻裝出相信的樣子說出幾句安慰的話。

國光在周伯濤的面前可以說出一大套話，但是對著覺新，他的那些話卻全不適用了。此外他便沒有多少話可說。所以在覺新不斷的注視之下他的臉上開始現出了窘相。

覺新故意把話題引到蕙的身上，然後再轉到靈柩安葬的問題。國光自己心虛，極力躲閃，但是終於在正題上被覺新捉住了。他知道當面拒絕或者找託辭是不可能的。他心裡正在打算怎樣應付，口裡含糊地說：「……地已經買了，不過還有別的事情，一時恐怕來不及，家嚴的意思是……最好移到明春……」

「據我看太親翁也不必太費事了。其實辦這點小事情也花不到一年的功夫。蕙表妹沒有這種福氣，」覺新冷笑道：「家舅的意思還是請表妹夫早點把靈柩下葬，好讓死者有個歸宿。這可以說是存歿均感了。」

國光覺得覺新的話有些刺耳，他的臉又紅了一陣。不過他心機一動，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便堆起一臉笑容，順著覺新的口氣說：「大表哥的意思很對。我原本也不大贊成家嚴的主張。是的，我們應該讓死者早得歸宿。我一定照大表哥的意思辦。其實不勞你大表哥來說，我也打算這樣辦的。日期自然越早越好。家嚴不會不同意。」

這樣爽快的回答倒是覺新料想不到的。他怔了一怔，接著就出現了滿意的顏色。不過他還怕國光躲賴，所以又說：「那麼就請表妹夫給我一個期限，我才好回去對家舅回話。家舅看過曆書，說是下月初四日子正好。」他以為國光一定不贊成這個日期（因為它離目前還不到十天），他預備做討價還價的把戲。

但是這一次又出乎覺新的意料之外，國光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好，初四就是初四，一定辦到。請大表哥放心，回去轉達岳父岳母，初四日一定安葬。」

這樣一來，覺新預備好的許多話都無從吐露了。他看見國光答應得這麼爽快，雖然這不像國光平日的態度，但是他也不便再逼國光。他覺得這次的交涉倒還是相當順利的。

覺新從鄭家再到周家，他把交涉的結果報告了他的外祖母和舅父、舅母。周老太太和陳氏自然十分滿意。她們對他說了許多感激的話。連周伯濤的臉上也現出了笑容。沒有爭吵，沒有衝突，沒有破壞禮節，只有這樣的解決才是他所盼望的。而且它還給他解除了一個負擔，減少了麻煩。

覺新告辭出來。他已經走下石階了，聽見芸在後面喚他，便轉身回來。他看見芸站在堂屋門口對他微笑。她手裡拿著幾本書，好像是剛從過道裡走出來似的。

他走到芸的面前，芸把手裡的書遞給他，一面說：「大表哥，這幾本還給你，請你再給我挑幾本送來。」

「好，我回到家裡就喊人送來。我現在先到公司去，」覺新接過書高興地答道。他打算轉身走了。芸又喚了他一聲。他望著芸，等候她說話。

芸看見覺新在等她，忽然又說不出話來。她有點激動，但是她很快地鎮靜下來。她低聲說：「大表哥，你給姐姐辦好了事情。她在九泉也會感激你的。」她感動地微微一笑。她仍舊望著他，淚珠從她的眼眶裡溢出來。

覺新本來因為辦好了交涉自己也頗為得意。現在他聽見芸的短短的兩句話，忽然覺得剛才的喜悅立刻飛走了，只剩下空虛、悔恨和慚愧。感激，他哪一點值得死者的感激？他哪一點又值得面前這個天真的少女的感激？他難道不曾幫忙別人把她的堂姐送到死路上去？他難道不曾讓死者的靈柩被拋棄在古廟裡？那些時候她們就懷著絕望的心求人幫助，她們就信賴他，感激他，但是他為她們做過什麼事情？現在他又做了什麼實際的事情？沒有，什麼也沒有！他給她們的只是空洞的同情和關心。但是她們卻用誠摯的感激來回答。現在事情還沒有辦妥，她的感激就來了。那個純潔少女的顫動聲音攪動了他的心。他沒有理由接受她的感激！而且他連過去的欠債也無法償還。

「芸表妹，你不要謝我，我還沒有做過一樁值得你們感激的事，」他掙扎了一會兒才吐出這句話來，他的眼睛也濕了。他不能夠再說什麼，或者再聽什麼，他嘆息地吐出「我去了」三個字，便猝然地轉身走了。

芸站在堂屋門口，帶著同情的和尊敬的眼光送走他的背影。天井裡很靜。陽光把梧桐葉的影子貼在她的身上，芸剛剛轉過身子，忽然一陣尖銳的笑聲從枚少爺的房裡飛出來。她不覺皺了皺眉頭。

※※※

覺新到了公司，剛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前就聽見裡面有人講話，他連忙揭起門簾進去。原來是他的四叔克安和旦角張碧秀在這裡等他。張碧秀坐在藤椅上，看見他進來連忙站起帶笑招呼他。克安坐在寫字檯前那把活動椅上，拿著一把摺扇在搧著。

「明軒，你今天怎麼這樣晚才來？我們在等你，」克安看見覺新進來，含笑地說。他依舊大模大樣地坐在椅子上面，不過把椅子轉動了一下。

「我不曉得四爸今天要來。我剛剛到外婆家裡去過，」覺新沒精打采地答道。

「我要給芳紋買幾件衣料，來找你陪我們到新發祥去看看，」克安接口說。

「芳紋？」覺新詫異地念著這個名字，心裡還在想別的事情。

「這是四老爺給我起的號，」張碧秀陪笑道。

「啊！」覺新彷彿從夢裡醒過來的似的，他吐了一口氣，便問克安道：「四爸現在就去？」

「那麼就走罷，我們還有別的事情，」克安說。

「大少爺剛剛來，不要休息一會兒？恐怕有點累罷，」張碧秀望著覺新好意地說。

「不要緊，早點去也好，」覺新溫和地答道。他陪著克安和張碧秀兩人出去了。

覺新注意到許多人的眼光都往他們這面射過來。他知道大家在看張碧秀（便是從來不看戲的人看見張碧秀的粉臉、服裝和走路姿勢，也知道這是一個旦角）。他有點不好意思，但是他又不能夠撇下克安和張碧秀，一個人跑開。他只得忍耐著。他看見克安只顧跟張碧秀講話，便加快腳步，稍微走在前面一點。

到了新發祥，覺新暗暗地吐了一口氣。他以為自己只要在櫃檯上打個招呼，替克安介紹一下，就可以走開。誰知克安一定要他留下幫忙挑選衣料，交涉打折扣。他無法推脫。不過他也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跟著他們兩個說好說歹，並不多貢獻意見。

克安和張碧秀兩個人都不像覺新那樣著急，他們也沒有注意到他時時用手帕揩額上的汗珠。他們仔細的挑選著，看過各種各類的料子，還評定好壞。店裡的夥計們知道克安是一個大主顧，也知道張碧秀的名字，又顧到覺新的情面，所以很有耐心地伺候他們。他們愈挑愈仔細，愈選愈多買。夥計們忙碌著，臉上帶著笑容。不多幾時門口便聚集了七八個人，都是來看張碧秀的。

後來衣料終於完全選好了。張碧秀的粉臉上現出了滿足的微笑。克安為這些衣料花去一百幾十元，他另外還給他的妻子王氏也買了兩件上等衣料。張碧秀的衣料由店裡派人送去。不用說貨款是記在賬上的，中秋節前店裡人會派人拿賬單向覺新收款（屆時克安自然會把貨款交給覺新）。

從新發祥出來，克安同張碧秀往另一條路走了。覺新一個人回到辦公室去。他坐下來，喝著泡得很濃的春茶，隨便翻了翻本日的報紙，到處都是使人不快的消息：鄉下土匪橫行；駐防軍隊任意徵收捐稅（有的已經徵到三十年後的糧稅了）；內戰仍在國內、省內各處進行……他翻到「餘興欄」，又看見王心齋、馮叔和和高克定題旦角小蕙芳戲照的三首詩。王心齋就是克安的岳父。他皺著眉頭放下報紙，心裡很悶，不知道做什麼事才好。在這時候一個租戶從外面進來，找他談追收欠租的事。那個人囉嗦地談了許久，好像知道他心神不定似的，一點也不肯放鬆。他好容易才應付過去。他剛剛送走那個狡猾的商人，門簾一動，新發祥的朱經理又進來了。

「高師爺，剛才失迎，請原諒，」白白胖胖的朱經理一進來，就滿面堆笑地拱一拱手大聲說。覺新只得請他坐下。兩個人說了幾句應酬話。朱經理又訴苦般地講了一些派捐的情況，後來看見駝背的黃經理進來找覺新，便告辭走了。

「他又來發牢騷罷，」朱經理走了以後，黃經理便向覺新問道，他的留八字鬍的瘦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覺新點了點頭。他又說：「這也難怪他們。商店派捐太多，生意更難做，欠租的人又多起來了。」覺新只是唯唯地應著。黃經理又交了一封信給覺新，這是商業場裡一家店舖寫來的。他指出幾點，要覺新斟酌答覆。覺新仍然唯唯地應著，他心裡還在想別的事情。後來黃經理也走了，又剩下覺新一個人。覺新坐在寫字檯前面，慢慢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封信上，準備起草回信底稿。

但是他聽見有人在外面用響亮的聲音喚大少爺。他側耳一聽，文德掀起門簾進來了，恭敬地報告：「大少爺，三老爺來了。」他連忙站起來。

克明從容地走進了辦公室，然後跨過覺新房間的門檻，就在藤躺椅上坐下。覺新的眼光跟著克明走。今天克明的臉色還不錯。

覺新叫人泡了蓋碗茶來。他又對克明說：「三爸今天是不是還要到別處去？三爸好久不到這兒來了，是不是要買東西？」

「你三嬸要我給她買點東西。我等一會兒就去看。我先到這兒來坐坐。你今天事情忙不忙？」克明溫和說。他從文德的手裡接過水煙袋來，取下插在旁邊小筒裡的紙捻子。文德連忙給他括火柴。

「沒有什麼要緊事情。四爸先前也來過，」覺新帶笑答道。

克明聽見提起克安。他的臉色馬上變了，不過並不很顯著。他皺著眉頭說：「我剛剛在門口碰見他。他倒沒有看見我。他跟一個唱小旦的在一起。……」

「就是在群仙茶園唱戲的張碧秀，」文德插嘴解釋道。他看過張碧秀的戲。他又加上一句：「聽說四老爺很喜歡他。」

「我聽說四弟、五弟還把小旦帶到家裡來過，是不是就是這個張碧秀？」克明沉著臉問道。

「是的，」覺新低聲回答道。

「他們真是越鬧越不成話了！」克明又皺起眉頭罵了一句。他不再說下去，也不抽煙，他只是痛苦的想著。氣憤和焦慮抓住他的心，他不能暢快地一口氣吐出他所要說的話。覺新和文德沉默著。他們在等候。他們相信克明不會只說一句話。

「我本來還以為四弟應該明白點。他讀書較多，會寫一筆顏字【註】，而且做過一任縣官，筆下也來得。想不到他現在也昏到這樣！」過了半晌克明才接下去說：「爹在的時候總望他們能夠學好。我看是無可救藥的了。」他嘆了一口氣。「我看我們的家運完了。你我是挽救不了的。」他的帶著絕望表情的臉上忽然現出一股堅決的光，他的眼睛裡還有未熄的火焰。他又說：「不過我在一天，我總要支持一天。」

※※※

【註：指唐朝顏魯公的書法。】

※※※

「是的，應該支持，」覺新感動地重複念道。

「爹把責任放在我的肩上，我一定照他的意思去幫，」克明鼓起勇氣繼續說：「我不能夠就看著他們把家產弄光。我不能看著他們做出給爹丟臉的事。」

「是，」覺新響應地說。

克明不作聲了。他埋下頭，眼光無意地落在手裡的水煙袋和紙捻子上，紙捻子還在冒煙，他便打開煙筒摸出煙絲來裝上，吹燃紙捻子，呼嚕呼嚕地抽起水煙來。他一面抽煙，一面思索。文德已經走出去了，在外面等候主人的命令。

覺新看見克明埋頭在抽煙，沒有動靜，他也不想說話，他的眼光又落在面前的信上。

「你四爸帶張碧秀到這兒來做什麼？」克明忽然抬起頭問道。

「他們──」覺新連忙把眼光從信上收回來，他說了兩個字，停頓一下，才接下去：「到這兒來買衣料，買得倒不少，一共一百多塊錢。」

「唉，」克明嘆了一口氣，又咳了兩三聲，便把水煙袋放在桌上。他端起茶碗喝了兩口茶，茶碗還捧在他的手裡，他又焦慮地說：「像他們這樣亂花錢，我看也沒有幾年好花。四弟也花得不少了。這些錢都是爹辛辛苦苦掙掙來的。四弟還算做過半年縣官，回來買到幾十畝田。這一年來他在我的事務所裡幫忙，也有些收入。不過這幾個月情形不大好，一件案子也沒有接到。田租一年比一年少。今年連我也動用起老本來了，何況他。至於五弟，他什麼事都沒有做過，只會花錢，他的田賣得剩不到三分之一。字畫也『出脫』了不少。我看他將來怎樣下場！」

「三爸可以勸勸他們，」覺新鼓起勇氣建議道。

「本來我倒想好好教訓他們一頓，」克明皺眉蹙額地說：「不過說到錢上，我也難跟他們講話。家已經分了，照名分是他們的錢，多干涉他們，他們又會說我有別的用意。還有那兩個弟媳婦更不明白道理。對她們這些糊塗人我也沒有好的辦法。譬如，我正要跟你談這件事情。」他把茶碗放回在桌上的茶盤子裡，立刻換過了話題：「陳姨太前天晚上對我談起，她想『抱』個孫兒，打算把七娃子『抱』過去。我沒有答應她。我看見四娃子不學好，恐怕將來沒有出息，我希望把七娃子教好點。雖說你三嬸又有喜，可是還不能說是男是女，留著七娃子總要好些，所以我不願意。誰知今天四太太卻跑來找你三嬸，她說七娃子身體不好，我這房人口又少，不應該『抱』出去。她說陳姨太要『抱』孫，應該由六娃子過繼。等一會兒五太太又來說，五房現在情形不好，她要把喜姑娘生的九娃子『抱』給陳姨太。」克明說到這裡覺得很吃力，意思雖然未盡，卻暫時閉住嘴不說下去。但是他的臉上還帶著憤激的表情。

「四嬸、五嬸怎樣會說這種話？」覺新驚怪地說。他看見克明沒有表示意見，便又問道：「三爸的意思怎樣？」

「我看她們不過看上了陳姨太的那所房子和一千塊錢的銀行股票，所以五太太說她那一房情形不好。橫豎就只有這幾千塊錢，讓她們爭去。不過據我想，九娃子太小，陳姨太不見得願意，況且五弟就只有這一個兒子，也不應該過繼出去。」

「那麼就讓四嬸把六弟『抱』給陳姨太也好，」覺新道。

「我就是這樣想，」克明點頭說。「不過我恐怕以後還有爭吵。五太太不會甘心讓那幾千塊錢給四房獨吞。唉，說來說去總是錢。這些事情要是爹在九泉知道，他一定會氣壞的。」克明把身子倒在藤躺椅靠背上，他的臉上現出受過打擊以後的絕望、憔悴與疲乏的表情。過了十幾分種克明又坐起來對覺新說：「我還有一件事情，我想把我在你們公司的活期存款提兩百塊錢出來，你明天給我辦好。」覺新唯唯地答應道。克明又疲倦地倒在藤躺椅的靠背上面。

太陽早已被逐漸堆積起來的灰黑色雲片埋葬了。光線不停地淡下去。好像誰用墨汁在天幕上塗了一層黑色。不，不僅一層，在這淡淡的墨色上面又抹上了較濃的黑色。墨汁一定抹得太多了，似乎就有一滴一滴的水要從天幕上落下來一樣。空氣悶熱，雖然開著窗，房裡也沒有涼氣。克明的鼻子因此不時地發響。

覺新的眼光又落在那封信上，但是他的眼前彷彿起了一層灰色的霧，那些字跡突然搖晃起來。他便仰起頭閉上眼睛疲倦地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他聽見文德的響亮的聲音在問：

「三老爺，就要落雨了，現在要去買東西嗎？」

他又聽見克明的聲音說：

「好。明軒，我走了。」

他連忙站起來。

第二十四章

雨後，傍晚的天氣涼爽多了。

覺民到了利群週報社。他在一個星期裡面總有三四個晚上到週報社去同他的朋友們在一起工作。週報社社址就在覺新服務的西蜀實業公司的商業場樓上，是一間鋪面。這兩年來他們已經把它佈置得很好了。不過在商業場樓上這個角落裡許多鋪面都沒有人承租。週報社的兩旁全是空屋，隔了好幾個鋪面才有一家瓷器店。便是在白天，這裡也少有人經過，到了晚上自然更清靜了。

這天覺民去得較晚，張惠如弟兄、黃存仁、汪雍、陳遲都早到了。他們在那裡熱心地辦事情：包封週報，寫封皮，寫信，記賬等等。他們看見覺民進來，照例親切地招呼他一聲，仍舊埋下頭辦各人的事。那張平日陳列書報的大餐桌一頭堆了幾疊新印好的報紙，另一頭是陳遲和汪雍工作的地方：漿糊碗、封皮、封好的報紙卷都在這裡。

「覺民，快來幫忙，」陳遲歡迎地說。

覺民高興地應了一聲，便參加了包封的工作。

他們一面工作，一面談話，手不停地動著，摺好報紙，又把它們封成小卷。小卷在餐桌上漸漸地堆積起來。他們送一批給黃存仁，等到他寫完了又送一批過去。但是黃存仁的一管筆不及他們三個人的手快。黃存仁開玩笑地訴起苦來。張惠如正在整理書櫥裡的書，聽見黃存仁的話，連忙說：「你寫不贏，我來幫你寫。」他匆匆忙忙地關好書櫥門，走到那張小書桌跟前。他順便搬了一個凳子到那裡去，就坐在黃存仁對面，拿起筆在封好的報紙捲上寫地址。

「時間真快，再出三期就到兩年了，我們居然維持了兩年。這是想不到的，」陳遲忽然興奮地自語道。他的眼光停在那些報紙上，它們在他的眼裡變得非常美麗了。

「這幾期內容不錯。我自己看了也很高興，」汪雍滿意地說。

「我想，有一天，我們不會再在這個小地方，不會只有我們這幾個人……將來一定在一個很大很大的地方，有許多許多人，我們的報紙那個時候會銷到五萬，十萬，一百萬，」陳遲抬起頭自語道。

「那個時候我們要出日報了，我們還要印很多很多的書，」汪雍笑著接下去說。

覺民在旁邊笑起來。他帶著好意地哂笑道：「你們又在做夢了。那一天才不曉得要等多久？」

「我不怕久等，」汪率勇敢地、充滿著自信地答道。

「說不定他們哪一天又會把我們的報紙封掉，」張惠如在旁邊潑冷水似地說一句。他的確想過：將來會有這樣的一天，不過他並不害怕那一天到來，因為他相信以後一定還有另外的一天。

「大哥，你不該說這種掃興話，」張還如從另一張小書桌上抬起頭對他的哥哥說。

「我不過提醒大家一聲，小心總是好的，」張惠如笑答道：「我們不怕打擊。就是天大的事情也不會使我們掃興。」

「不過無論如何讓我們把兩週年紀念會開了再說，」覺民在旁邊笑道。

「這當然不會有問題，我還要演《夜未央》啊，」陳遲樂觀地說。

「豈但《夜未央》，還要演更多的新戲，」張惠如接下去說。

「你們聽著，我報告一個好消息。重慶文化書店來信：最近《利群》在渝銷路激增，本期加到五百份，仍不敷分配。以後請按期寄發一千份。……他們還兌了二十塊錢來。」

「一加就加五百份，真不錯！」汪雍驚喜地說，更起勁地包封報紙。

「方繼舜聽見一定高興，」覺民快樂地說，「紀念刊應該編得更好一點。」

「你們為什麼事情高興？」一個女性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眾人的眼光都往門口射去。他們看見了程鑒冰的笑容。

「你好久沒有來了。今天來得很好，我們正忙得很，你快來幫忙，」陳遲第一個對她說話。

「我就是來幫忙的。最近忙著畢業考試，實在抽不出時間來。我沒有找你們幫忙我補習功課就算好的了，」程鑒冰聲音清脆地答道。她又問覺民：「蘊華怎麼沒有來？我也好久沒有見到她了。我還以為她在這兒。今天不是還要開會嗎？」

「她家裡有事情，不能來。她要我代表她，」覺民答道。

「鑒冰，你來寫封皮罷。我去幫他們捲報，」黃存仁放下筆站起來招呼程鑒冰道。

「好，只要有工作給我做，我就滿意，」程鑒冰點頭答道，便向著黃存仁走去。黃存仁把地方讓給她，她在那裡坐下了。他卻走到汪雍旁邊，拿過摺好的報紙來捲好，然後把右手的食指伸到漿糊碗裡去。

「還有一個好消息，──」張還如又在一邊大聲嚷起來。

「怎麼又有好消息？」汪雍興奮地問。

「你不要慌，聽我說，」張還如得意地說。「是從合江來的信。一個讀者兌了十五塊錢來，捐做小冊子的印費。」

「這是個什麼樣的人？」覺民感到興趣地插嘴問道。

「我還沒有說完。是一個中學史地教員，三十七歲。他最近讀到我們的報紙和兩本小冊子。他同情我們的工作。他的信上寫得很明白，」張還如接著說。

「給我看這封信，」汪雍急切地說，就把手伸了出去。

「汪雍，先做事罷，等一會看信也來得及，」黃存仁在旁邊攔阻道。「現在剩得不多了，還有那幾捲大的，我們來捆。」

「存仁，這兒還有幾封讀者的信，你也來幫忙寫兩封回信，」張還如聽見黃存仁的話，想起他手邊還有許多工作等著人做，便抬起頭喚著黃存仁說。

「好，我就來，」黃存仁毫不遲疑地答道。

汪雍不去拿信看了。黃存仁卻過去，坐在張還如的對面，做回信的工作。覺民、陳遲、汪雍三個人埋著頭努力封報。小的報紙卷已經封齊了。他們又包封五十份的大卷。等到這些大卷也封好了，覺民便拿了一支筆來，把大捲上的地址寫好。然後他又幫忙寫了些小捲上的地址。

陳遲和汪雍用濕毛巾揩去手指上的漿糊。他們看見覺民就在餐桌旁邊寫封皮，他們留下一小堆給他寫，把其餘未寫過的捧著送到張惠如和程鑒冰那裡去。

程鑒冰和張惠如的手邊只剩了寥寥幾個未寫過地址的報紙卷，橫放在條桌上面。封皮寫好了的便堆在地板上。陳遲和汪雍又把新的報紙卷放下來，桌上立刻又隆起了一座小山。

「你們看，還有這樣多，還不快點寫？」汪雍故意開玩笑地催促道。

程鑒冰抬起眼睛看了看手邊那堆報紙，便帶笑地責備汪雍道：「你們兩個倒不害羞。你們不來幫忙，還好意思催我們。」

「你剛剛來。我們已經做了好久了。你現在多做點也不要緊，」汪雍得意地答道。他彷彿在跟自己家裡的人，自己的姊姊談笑似的。他的話裡帶了一種親切的調子。

「你不要跟我們說笑，耽誤我們的功夫。你同陳遲都來幫忙寫，好早點寫完。我們還有別的事情，」程鑒冰親切地對汪雍笑了笑，鼓舞地說。

「好，我們大家都來寫，」汪雍愉快地答道。他隨便抱了一堆報紙卷，拿到餐桌上去，分了一半給陳遲。他們兩人也不坐，就彎著身子寫起來。

門前響起了皮鞋的聲音。這個聲音引起了覺民的注意，他一人自語道：「好像有人走來了。」

「怎麼是穿皮鞋的？未必是學生？」汪雍驚疑地說，把眼光射到門外去看。

「大家小心一點，」張惠如嚴肅地警告眾人。他仍然埋著頭寫字。

「我曉得，」黃存仁答道。他立刻把桌上的幾封信揣在他的衣袋裡。他又低聲囑咐覺民說：「覺民，你們好生看著。」

覺民答應一聲，馬上站起來，帶著安閒的樣子走出去。他走到廊上欄杆前面，裝著俯下頭去看樓下，他的眼光卻偷偷地射到發出腳步聲的地方。他看見兩個穿白色制服的學生。他的緊張心情鬆弛了。他噓了一口氣，仍舊安閒地走回去。他走到餐桌前面，低聲哼起一首歌來。

眾人知道並沒有什麼意外的事情，也都放了心。但是他們還等著，於是兩個學生進來了。

「對不住，」一個臉色紅紅的中學生客氣地說，「我們來買報。」

汪雍站起來迎著他們，客氣地問：「買哪一期？是不是今天剛出版的？」

「我們白天來過兩次，你們都不在，」另一個臉色黃一點的中學生懇切地說。

「我們這一期也要買，我們還想補以前的。以前的還補得齊嗎？我們只買到十五期，」那個紅臉的學生接著說。

「以前的可以補。你們要補多少期？」汪雍興奮地問道。

「我們要從頭補起，」黃臉的學生急切地說。

「第一年的沒有了。第二年的可以補齊，」汪雍答道。

兩個學生的臉上都現出失望的神氣。黃臉的學生還鄭重地問一句：「還可以想法子嗎？」

「我們願意買齊，舊一點貴一點都不要緊。最好請你們給我們找個全份，」紅臉學生害怕他的同伴的話不發生效力，他甚至著急地要求道。

「第一年的有合訂本，不過早賣完了。現在沒有法子找到，」汪雍抱歉地答道。

「那麼借也可以，無論如何，我們要從頭到尾看全。你們自己總有。我們不會給你們弄髒的。我們先繳押金也可以，」紅臉學生一面揩額上的汗珠，一面哀求地說話，他的明亮的眼睛望著汪雍的圓圓臉，好像在懇求：「你就答應罷。」

汪雍正在遲疑：他很難拒絕這兩個熱心的讀者的要求。張惠如忽然放下筆，走到兩個學生的面前，誠懇地說：「我有一部，可以借給你們。」汪雍看見張惠如過來，便走開去拿週報，讓張惠如跟他們談話。

兩個學生的臉上同時現出喜色。紅臉的學生馬上感謝道：「那麼多謝你，我們決不會弄髒的，你可以給我們一個期限。我們什麼時候來拿？要繳多少押金？」

張惠如感動地微微笑道：「我明晚上就帶來。用不著繳押金，也不必定期限，你們看完，還來就是了。」

「我們一定看得很快，至多一個星期就會還來的，」紅臉的學生興奮地說。他又問張惠如：「請問先生貴姓？」

「我姓張，」張惠如毫不遲疑地答道。他也問：「請問你們兩位──」他還沒有把話說完，汪雍就抱了一卷週報過來，打岔地對他們說：「第二年的都在這兒，你們看看要買哪幾期？」他把報紙放在餐桌上。

兩個學生都把身子俯在餐桌上翻看週報。他們揀出了他們需要的各期，把報紙疊在一起，向汪雍問明了價目。紅臉學生便掏出錢來，一面對汪雍說：「我們還要訂一份全年，」一面數好錢遞給汪雍，又補了一句：「就從下期起。」

「那麼請你們把名字、地址寫下來，」張惠如在旁邊插嘴說。他就到覺民那裡去討了紙筆，送到兩個學生面前。

紅臉學生拿起筆寫著姓名和地址。黃臉學生帶著笑容欽佩地對張惠如和汪雍說：「你們的報紙真好！……都是我們想說、自己卻說不出來的話。……我們讀了那些文章非常感動……」

紅臉學生寫好地址，把紙條交給汪雍。他還解釋地說：「這是我的名字，這是他的名字（他說時指著黃臉學生），隨便寫哪個名字都可以。」

汪雍客氣地答應著，便拿著字條走到張還如那裡去了。張惠如也側頭看了那張字條，知道了這兩個學生的姓名，他想：他應該記住那些忠實的讀者的姓名，有一天他們也許會加入這個團體來同他一起工作。

「我覺得每個年輕人都應當看你們的報紙。你們說的都是真話，你們才是我們的先生。你們教給我們怎樣做一個有用的人，不做一個寄生蟲，不做一個騙子……」紅臉學生把黃臉學生先前中斷了的話接下去說，他很激動，他的聲音戰抖起來，他說的全是藏在他心裡的話。他害怕他說得不恰當，不能使他們明白他的誠心的讚美。他的臉色更紅了。

這些過分的稱讚卻是從真誠的心裡吐出來的。一個年輕人把他的心放在他們的前面，這是一顆鮮紅的心，跟他們的心不會是兩樣。他們瞭解這個中學生，因為他們也有過這樣的感情，也曾對別人說過這樣的話。但是他們是不是就應當受到這個中學生的尊敬和稱讚呢？……他們確實感覺到這樣的尊敬和稱讚是過分的，只給他們帶來慚愧。不過他們同時也感到了喜悅，這喜悅裡含著感激，因為那個學生的話證明他們的努力並不是徒然的。這番話鼓舞了他們。他們的眼光全集中在說話人的臉上，張惠如興奮地第一個開口回答：

「這是因為你自己有良心，因為你自己願意做個有用的人。我們哪兒配做先生？我們都還是學生。我們只想做點有用的事情，所以不管自己行不行，也就動手做了。」張惠如並不是在說虛偽的謙虛話，他剖露了他們這一群青年的心。他們聚在一起做這種工作的時候，並沒有想獲得什麼的心思，他們是來給與，來貢獻的。他們覺得自己充滿了活力，他們不願意把它們消耗在個人的享樂上。他們看見一個腐爛的制度使多數人受苦，他們不願意在眾人的悲哭中做著安靜的夢。於是他們出來，找到這樣的機會獻出他們的活力。無條件，無報酬，他們只求一點良心的安慰，因為他們相信如今他們得到了正義的指示。甚至在利他的行為中他們也只看出贖罪的表示，因為他們相信他們自己的特權使別人受到更大的痛苦，他們自己的安樂便建築在別人的悲苦上面。所以他們要來做違反自己的階級利益的工作，他們要來推翻他們自己所出身的階級。這個時代的青年的確是如此地謙遜的。

「你們太客氣了。要不是你們指路，我們怎麼知道這些事情。你們辛辛苦苦地辦報印書，要喚醒那些還在做夢的人。我們什麼事情也沒有做，我們真正慚愧，」紅臉學生感動地說。他接過了汪雍遞給他的週報訂單。

「我們不打攪你們了，我們現在走了。明天晚上我們來拿合訂本，」黃臉學生帶著道歉的微笑說。他接著又問一句：「張先生，明天方便嗎？」

「方便的，明天你們這個時候來正好，」張惠如溫和地答道。他的善意的眼光撫著這兩個學生的臉。

兩個學生也不再說話，他們恭恭敬敬地對張惠如和汪雍點一個頭，然後又對裡面的幾個人點一個頭，便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於是走廊上又響起了皮鞋的聲音。

「難得他們這樣熱心。那幾句話說得我也有點不好意思，」覺民放下筆感動地說。他已經寫好了手邊那些報紙卷的封皮。

「這是我們的勝利，新的讀者一天一天地增加，而且都是這樣熱誠的人。我們的工作並沒有白做。以後我們更要努力，」陳遲滿意地說。

「我們開紀念會一定把這兩個學生請來，」程鑒冰欣喜地說，然後她又望著張惠如問道：「惠如，你說對不對？」

張惠如含笑答道：「我也有這個意思。我們還要請印週報的印刷工人。」

「對，對，」程鑒冰含笑點頭說。她又掉頭去問黃存仁：「存仁，你們的事情做完沒有？」

「我立刻就做完了，再寫一封信就好了，」黃存仁仍舊埋著頭答道。

「我們趕緊來商量紀念會的事，現在時候不早了，」程鑒冰催促道。她站起來，走到餐桌前面，順便拿起覺民寫好的報紙卷看了看。

「我倒完了，」張還如把他手邊那些簿據都放進了他那個大皮包，然後站起來說。他也走到餐桌前，就站在程鑒冰旁邊。他的眼光忽然落到她那根梳得又光又鬆的大辮子上，便問道：「你這根辮子什麼時候剪掉？現在剪髮的女學生已經不少了。」

「多也並不算多，至多也不過十來個。我早就想把辮子剪掉，」程鑒冰帶笑答道，「不過我家裡頭討厭得很。我很難對付他們。我還沒有做什麼奇特的事情，他們就嘰哩咕嚕不得了，說我交男朋友啦，說我常常在外面跑啦。如果我再把辮子剪掉，不曉得他們又會鬧什麼把戲。我圖點清靜，所以也不想現在就剪頭髮。」

「我看你這是強辯，」陳遲在旁邊插嘴說。

這句話並沒有使程鑒冰生氣，她反倒笑了。她坦白地說：「我曉得你是在激我。不過用話激我，也沒有用。我又不要做什麼『英雌』──」

「那麼你想做什麼？」陳遲追問一句。

「我同蘊華一樣，我們只想做點有益的事，」程鑒冰帶著自信地說。

黃存仁也走過來，替程鑒冰解釋道：「我覺得鑒冰、蘊華不剪頭髮，也有道理。我們的工作跟一般人的不同。我們最好不要在外表上引起人注意。比如從前有些革命黨主張廢姓，只用兩個古怪的字做名字，不但沒有一點好處，反而引起許多不方便。連別人寄給他們的信件，他們也收不到。」

「話雖然是這樣說，不過我們究竟是怎樣一種人，省城裡頭曉得的人也不少。我倒以為我們不必害怕。」陳遲不以為然地說。

「我並沒有說害怕，不過做事情總要謹慎周密才好，」黃存仁誠懇地說，他的話是經過思索後吐出來的。「現在我們還不要緊。不過將來難保沒有問題。我們的工作越來越發達，影響越來越大，省城裡的舊勢力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那是以後的事，我們現在也不必管它，」陳遲仍舊樂觀地說。

「我看將來我們的力量大了，人也多了，一定會有一場大的鬥爭。我倒希望那個時候早點來，」張惠如興奮地插嘴道。他們的眼光望著門外的空間，他似乎在看一個理想中的景象。

「早一點來也好，可以熱鬧一點，我喜歡熱鬧，」程鑒冰微微笑道。

「我不像你們那樣。我倒希望它慢一點來。目前我們力量小，還不會有大的壓迫。不過我不相信我們會失敗。新的勢力一天比一天地大起來了，」覺民站起來滿懷信心地說。

陳遲馬上接下去說：「在上海、北京、南京，大學已經開放女禁了，女子剪髮也成為並不稀奇的事情了。舊勢力究竟有多大的力量？怎麼不看見它出來鬥爭？」

「事情並不那麼簡單。而且在我們這兒情形更不同：我們在軍閥的勢力下面過日子。一個獨夫可以用蠻橫的力量摧毀一切，只要他高興這樣做，」黃存仁沉著地說。他看見眾人帶著疑惑的眼光望著他，便露出笑容，解釋道：「自然我並不是說我們應該害怕。就是冒著更大的危險，我們也要做事情。不過謹慎周密也是成功的一個條件。」

「你這個意思我贊成，我很瞭解你的話，」覺民點頭說。

程鑒冰又想起紀念會的事便著急地說：「我們還是來談紀念會的事情罷。太晚了，我回家不方便。」

「不要緊，我可以送你回去，」黃存仁安慰地說。

程鑒冰對著他笑了笑。她又問：「演戲的地點，法文學校，交涉過沒有？」

「我已經見過鄧孟德，他答應了。演戲是沒有問題的，同學們對這件事情也很感興趣，」汪雍答道。鄧孟德是法文學校的校長。他是法國人，而且是天主教的神甫，卻取了中文名字，他永遠穿著黑色長袍，留著一部灰色長鬚。他創辦了教授法文的專門學校，汪雍便是這個學校的學生。鄧孟德還在外國語專門學校教法文，黃存仁、張惠如他們都認識他。

「繼舜編好紀念刊沒有？什麼時候付印？我想他一定不會耽誤事情，」程鑒冰又說。

「他已經交了一大半稿子來，還如都發給印刷所了，」張惠如答道，「還有一小部分，他明天送給我。」他忽然問覺民：「覺民，你的小冊子呢？」

覺民從衣袋裡摸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張惠如：「在這兒，都是從雜誌上選來的，可以印兩本。你們看看對不對？」

「給我看一下，」汪雍說。他從張惠如的手裡拿過信封來，抽出了一束稿件。

「汪雍，你現在不要看。我們還要商量事情，」程鑒冰阻止他翻看稿件。

「我又不是籌備委員，你們開會我可以不參加。不過我聽你的話，橫豎我以後還可以看，」汪雍笑道。他把稿子裝回在信封裡，仍舊遞還給張惠如。

「現在困難的還是經濟問題。在這個星期裡頭一定要把臨時捐款收齊才好，」張還如說。

「我們幾個人分頭去收，一定收得齊的，」汪雍有把握地說。

「我的捐款明天就可以繳來，我說過我捐十塊，」覺民說。

「好，」張惠如欣喜地說，「存仁的五塊已經繳來了。等我今天回去向姐姐多要一點錢，我們也可以多捐一點。你們幾個的捐款也該早點繳來。印刷費要先付一部分。」

「我現在就繳罷，」程鑒冰摸出一個紙包，打開它，取出一元五角銀幣，遞給張還如。汪雍也把捐款繳了。陳遲卻說：

「我三天以內一定繳出。」

眾人繼續談了一些事情，後來聽見二更鑼響，都覺得應該回家了。一些人忙著收拾東西，另一些人便去抬鋪板。後一件是黃存仁和張惠如弟兄做的工作。他們做得跟商店學徒一樣地好。

這時在樓上聽不見腳步聲了。他們從欄杆上俯視下面，也看不見輝煌的燈光。大部分的店舖都關了門。整個商業場已經落在靜寂裡。在一天的勞碌以後人們都要休息了。但是這幾個年輕人的心裡卻燃著似乎不會熄滅的烈火。他們懷著過多的活力，要在這個黑暗的夜裡散佈生命。

第二十五章

這些年輕人一起出了商業場，走了一段路。小飲食店的門大開著，店裡坐滿了服裝簡單的人，裡面送出來嘈雜的人聲，現在正是熱鬧的時候。但是這些亮光也在他們的眼前過去了，他們轉入了一條靜寂的巷子。

在這裡看不見商店，有的是磚砌的高牆和公館的大門。黑漆門，紅燈籠（也有白紙寫藍字的素燈籠），鐵門檻（也有木門檻和石門檻），石獅子，只有它們點綴了這寂寞的街景。

然而這些年輕人的心裡沒有寂寞。他們有著太多的幻景，太多的事情。他們不會讓那幾件他們看厭了的東西分去他們的注意力。

黃存仁幾個人陪著程鑒冰在前面走。張惠如要跟覺民談話便走在後面，離他們有兩三步光景。

「覺民，你以後的計劃怎樣？你這回畢業，你家裡對你有什麼表示沒有？他們希望你做什麼？」張惠如關心地問覺民道。

「他們也沒有什麼明白的表示。我大哥希望我考郵政局，將來能夠做郵務員、郵務官最好。不過他也並不堅持這個意見。至於我，我還是準備到上海去，」覺民答道。他已經下了決心，而且他已經想得很明白，長久留在這個家裡對他不會有好處。

「你到上海去找覺慧也好，橫豎我們可以聯絡，你也可以間接參加我們的工作，」張惠如說。

「你呢？」覺民懇切地問道，「你同還如兩個打算做什麼事？」

「我有個親戚給我找到一個工作，在嘉定中學教英文，姐姐很願意我去，不過我不想去，」張惠如答道。接著他又解釋地說：「我不想做這種事情，我打主意學一種手藝。我本來打算到印刷廠去學排字，卻不容易進去。所以我想去學裁縫。還如想到重慶去進工廠，已經寫信到重慶去了。還沒有得到回信。他又說要當剃頭匠。」

「你就打定主意了？我以前並沒有聽見你說過，」覺民驚訝地問道。

「我已經決定了，」張惠如堅決地說。「我覺得光說空話是不行的。我們既然讚美勞動神聖，自己就應該勞動。」

「對，對，」覺民插嘴應道。這時在前面走的幾個人又轉過了一條街。他們也在談話，覺民卻沒有留心聽他們在談論什麼。張惠如三角臉上那對奕奕有神的眼睛突然亮起來，那眼光有一兩次甚至射進了覺民的心。

「我們應該靠自己的兩隻手生活，這才是清白的，正當的，」張惠如繼續說：「我認得一個裁縫，他是個好人。我跟他談過，要他收我做徒弟。他起初不相信，以為我在跟他開玩笑。後來我又認真跟他講過兩次。他才相信我真要學做裁縫。他也有意思答應了。不過他總以為我是隨便學學玩的。我卻打主意正式拜師訂約……你看怎麼樣？」

「我覺得拜師這個形式倒用不著。這一來反而把你拘束住了，」覺民沉吟地答道，他在想像做一個裁縫店的學徒是怎樣的一回事。但是在這一方面他的腦筋是很貧弱的。

張惠如笑了笑，慢慢地說：「拘束固然有點拘束，不過我害怕我自己沒有長性。這樣一來我也可以管束自己，免得中途改變心思。」

「可是團體的活動……」覺民惋惜地說。他並不同意張惠如的辦法，覺得這是喪失自由。他只說了半句，不過意思是很明顯的。

「我也可以一樣參加，」張惠如安靜地答道。他又笑了。他解釋道：「自然我做學徒跟別人有點不同，他也不會把我當做普通學徒看待。我訂約的時候會寫明白。我不會做那些雜事。我拜師後就學著動針錢。我給他講好，我每天只做八點鐘的事情。這樣對我的活動並沒有妨礙。」

「你姐姐呢，她不會阻止你嗎？」覺民感動地問。他覺得以前還沒有把這個年輕人認識清楚，這時帶了另一種眼光看張惠如。但是憑著昏暗的光亮，他只能看見一個瘦臉的輪廓，此外就是一對明亮的眼睛。

「我姐姐自然不贊成。不過她不會跟我為難，至多不過抱怨我一兩次，」張惠如很有把握地答道。接著他又用抱歉的調子說：「我看還如就不得不另打主意。現在家裡的事情大半歸他管，我姐姐少不了他。他辦事比我能幹。」

「你們在說些什麼？為什麼要扯到我身上？」張還如忽然從前面掉過頭來帶笑地問道。

「你哥哥說你辦事很能幹，」覺民笑答道。

「你不要信他的話。他自己偷懶，不大管家裡事情，都推在我身上。他說我能幹，我有一天會去做剃頭匠的，」張還如笑道。他也洩露了他的願望。然而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願望，他並沒有下決心，而且他也不曾想到在短時期內使這個願望實現。

「你做剃頭匠？你連修面也不會，」陳遲噗嗤笑起來說。

「我會去學。我將來一定要給你們大家剪頭，」張還如正經地說。「我還要給鑒冰，我將來一定要剪掉她的辮子。」

「好，我等著你，」程鑒冰抿嘴笑道。

「那麼你可以在門口釘一個牌子，寫上『剃頭匠張還如』，這一定很不錯，」陳遲繼續笑道。

「還有什麼不可以？可惜我不是貴族，不能夠像米拉波那樣，」張還如笑答道，他知道陳遲在引用米拉波的故事。據說在法國大革命時期中有個米拉波伯爵，為了表示自己輕視貴族爵位起見，特地開設了一家鋪子，掛著「成衣匠米拉波」的招牌。他們從本城報紙轉載過的一篇文章裡見到這個故事。這是一個榜樣。張還如順口說出米拉波的名字，卻沒有想到這句話對他的哥哥張惠如是多大的鼓舞。

「別人在一百三十幾年前就做過了。我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敢做？難道我就沒有勇氣？」張惠如興奮地想道。他覺得眼前突然明亮起來。

米拉波的故事提醒了覺民，他覺得他現在更瞭解張惠如了。他輕輕地拍著張惠如的肩膀，感動地說：「惠如，你比我強，我只有佩服。」

「不要說這種小孩子的話。這算不得什麼。各人有各人的環境，」張惠如感激地看了覺民一眼，笑答道。

「我並不是跟你客氣，我說的是真話，」覺民誠懇地解釋道。他並不輕視自己，他也不願意做裁縫或者剃頭匠。但是他覺得張惠如的行為的確值得佩服。

在前面走的人忽然站住了。兩旁現出一些燈光，街口的店舖大半還沒有關上鋪門。他們都站在十字路口，因為他們應該在這裡分路。

「覺民，你不必送鑒冰了，你可以轉彎回家，」黃存仁看見覺民走近，便對他說。

「好，」覺民應道。他又看了張惠如一眼。現在他可以看清楚那張三角臉了。面貌沒有改變，還是那張他十分熟習的臉，但是在他臉上看到了很大的勇氣和決心。他問張惠如：「你怎麼樣？」

「我還可以同他們走一段路，你回去罷，」張惠如應道。接著他又說：「你最好下次把蘊華也約來。」

覺民點頭答應，便向他們告別，一個人轉彎走了。

路是很熟習的，他走得很快。在陰暗中他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最後他走進他住的那條街了。他便把腳步稍微放慢些。他走到離家不過五六十步的光景，忽然一陣鐘磬聲和念佛聲送進他的耳朵裡來。他遠遠地看見趙家大門口聚集了一小群人，知道那個公館裡在放焰口。他經過那裡便站住，張望一下。出乎意外地他看見覺新也站在人叢中。覺新也已經看見他了，便走過來跟他講話。

「你到姑媽那兒去了？」覺新親切地問道。

覺民點點頭，說了一句：「我想不到你會在這兒。」接著他又問覺新：「現在回去嗎？」

「等一會兒罷，我喜歡聽放焰口，」覺新留戀地說。

「別人都是來搶紅錢的，」覺民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

「你聽，」覺新並不理會覺民的話，卻喚起覺民的注意道，因為這時候和尚們在念他最愛聽的唱辭了。

那個戴毗盧帽的老和尚，合著掌打盤腳坐在最後一張桌子上，他的臉正對著大門。他抑揚頓挫地唱起來：

一心召請，累朝帝主，歷代侯王，九重殿闕高居，萬里山河獨據。

坐在前面兩張桌子左邊一排的和尚中間，一個敲著木魚的圓臉和尚揚起聲音不慌不忙地接下去：

西來戰艦，千年王氣俄收；北去鑾輿，五國冤聲未斷。嗚呼……

「又是這一套，總是這種掃興話，」覺民皺起眉頭自語道。

「我覺得這種話倒有意思，」覺新慢慢地說，他的注意力被這些詞句引去了。

覺民驚訝地看了哥哥一眼，也不再說什麼。年輕的圓臉和尚念過了「嗚呼」以後，坐在他對面的右邊那個敲小引磬的年輕和尚接著用響亮的聲音唱道：

杜鵑叫落桃花月，血染枝頭恨正長。

然後全體和尚伴著樂器的聲音，合唱著以後的詞句：什麼「如是前王後伯之流，一類孤魂等眾，惟願……此夜今時，來臨法會，受此無遮甘露法食。」

在「帝主侯王」之後那個老和尚又唱起「築壇拜將，建節封侯」來。以後還有什麼「五陵才俊，百郡賢良，」「黌門才子，白屋書生」，「宮闈美女，閨閣佳人」等等。這些淒惻感傷的詞句絞痛著覺新的心。其中「一坏黃土蓋文章」，「綠楊芳草髑髏寒」幾句甚至使他有點毛骨竦然了。但是他仍然不願意離開這裡。他覺得這些句子使他記起許多往事，告訴他許多事情，它們像一鍋油煎著他的心，逼得他掉下眼淚。他的心發痛。然而同時他感到一種絕望中的放棄似的暢快。

同樣的詞句進到覺民的耳裡，卻不曾產生這樣的影響。覺民覺得它們在搔他的心。但是他不讓它們搔下去，他驅逐它們。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和尚們還在起勁地唱，他們極力使四周的空氣變成神秘，尤其是召鬼時吹的海螺幾次發出使人心驚的聲音。許多人等著那個端坐的老和尚撒下染紅了的青銅錢。然而甚至這些情景也不能夠完全改變覺民的心情。他在想他自己的事，他自己的計劃。他想的是未來，不是過去。和尚的聲音進到他的耳裡也頗悅耳。不過他並沒有抓住那些辭句的意義。他完全忘記了它們。

於是老和尚開始撒紅錢了。覺民看見別人俯下身子去拾，去搶紅錢，他想：沒有留下的必要了。他已經陪著覺新站了這一陣，也應該回家了。他便對他的哥哥說：「大哥，我們回去罷，以後也沒有什麼可聽的了。」他的聲音很溫和，洩露出他對哥哥的關心。

「好，我也覺得累，」覺新沒精打采地說，便帶著疲倦的神情跟著覺民走了。

覺新低下頭不作聲，好像有重憂壓在他的頭上，他無法伸直身子吐一口氣。在路上覺民對他說過幾句話，他也沒有回答一個字。後來他們到了家，跨進大門的包鐵皮的門檻。看門人徐炳坐在那把太師椅上，跟那個好幾年以前被逐出去後來當了乞丐的舊僕高昇談閒話。高昇穿著一件破爛的黏滿了塵垢的衣服坐在對面一根板凳上。他看見覺新弟兄進來便跟著徐炳站起，還膽怯地喚了一聲：「大少爺、二少爺。」

「高昇，你是不是沒有鴉片煙吃了，又跑來要錢？」覺新忽然站住望著高昇問道，他的臉上仍舊密佈著陰雲。

「小的不敢。回大少爺，小的煙已經戒了。晚上沒有事，小的來找徐大爺說說閒話。不是逢年過節，小的不敢來要錢，」高昇垂著兩手恭敬地笑答道，笑容使得他那張滿是污垢的瘦臉顯得更加難看了。

「你的話多半靠不住。我看你今年更瘦了。好，這點錢你拿去罷，」覺新說，從衣袋裡摸出了三四個小銀角遞給高昇，也不等高昇說什麼感謝的話，就走進裡面去了。

覺民跟著他的哥哥進到裡面。覺新今晚上的舉動使他驚奇，他知道覺新一定有什麼心事。但是他也不詢問。他們走上大廳，進了拐門，聽見一個女孩的哭聲從右廂房裡飛出來。他們一怔，兩個人都站住了。

一根竹板打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接下去就是沈氏的高聲責罵。然後竹板急雨似地落在人的身上，春蘭高聲哭起來：「……太太，我二回再不敢了！……」這句話像什麼粗糙的東西磨著覺新弟兄的心。

「連你也敢欺負我！你也敢看不起我！」沈氏揚起了聲音在叫罵，「你這個小『監視戶』【註】，你忘記了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也敢跟我作對？……」

「太太，我不敢，我不敢……」春蘭不斷地哀求道，但是板子不斷地落下來，使她發出更多的痛苦的叫號。

※※※

【註：『監視戶』即下等娼妓。】

※※※

「你不敢？我諒你也不敢！你要放明白。我給你說，我不是好惹的！你再鬼鬼祟祟地耍把戲，你看我哪天宰了你！」沈氏似乎感到了出氣後的痛快，更加得意地罵道。

忽然又響起了另一個女人的尖聲。那個女人也是帶怒地大聲講話：「五太太，話要講個明白，人家又沒有得罪你，請你少東拉西扯。有話請你只管明白講！哪個不曉得你五太太不是好惹的！你會躲在屋裡頭咒人，就看你嚼斷舌頭咒不咒得死人家！……」

「放屁！你敢來跟我對面說？我咒你，我就咒你，我要咒死你這個不得好死的『監視戶』……」沈氏氣惱不堪地頓著腳罵起來。接著她在大聲喊：「胡嫂！胡嫂！你死了？」

「二弟，我不要聽了，怎麼總是這些聲音？哪兒還有一個清靜的地方？讓我躲一下也好！」覺新痛苦地甚至求助地對覺民說。

「那麼到你屋裡去罷，」覺民溫和地答道。

「那兒還是聽得見，」覺新半清醒地說，他的腦子被那些聲音攪亂了。腦子裡還充滿著粗魯的咒罵。

「大哥，逃是逃不掉的，你何必害怕？我們還有我們自己的事情，」覺民用堅定的語氣對覺新說。

覺新勉強地點了點頭。他用兩手蒙住耳朵，阻止右廂房裡的咒罵繼續闖進來。他跟著覺民走回他自己的房裡去。他們才走了幾步，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從右廂房裡跑出來。接著是一陣奇怪的腳步聲。

「四妹！」覺民驚呼一聲，便站住了，一隻手抓住覺新的膀子。

這是淑貞，她正動著小腳，向他們這個方向跑過來。覺民走去迎接她。

淑貞到了覺民面前，喚一聲：「二哥，」便跌倒似地撲在覺民的身上。覺民連忙把她抱住。她不說話，卻低聲抽泣起來。

「四妹，什麼事情？」覺民痛苦地問道，他已經猜到一半了。

「大哥，二哥，你們救救我，」淑貞掙扎了半晌才吐出這一句，她仍然把臉藏在覺民的胸上。

用不著第二句話，這個女孩的悲劇十分明顯地擺在他們的眼前。她一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淵，一滴一滴地消耗她的眼淚。她的腳，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態度，甚至她的性格，無一件不是這個家庭生活的結果，無一件不帶著壓制與摧殘的標記，無一件不可以告訴人一個小小生命被蹂躪的故事，這不是一天的成績。幾年來他們聽慣了這個小女孩的求助的哭聲，還親眼看見血色怎樣從她的秀美的小臉上逐漸失去。他們把同情和憐憫給了她，但是他們卻不曾對她伸出援救的手。現在望著這個帶著微弱的力量在掙扎的可愛的小生命，他們倒因為自己的無力援助而感到悔恨和慚愧了。然而甚至在這個時候覺新和覺民兩弟兄的心情也不是相同的。覺新感到的仍然是悲痛和絕望，他的眼前似乎變得更黑暗，他看不見路，也不相信會找到路。覺民卻在憎恨和痛苦之外，還感到一種準備戰鬥的心情，他又感到一種責任心。他彷彿看見一條路，他覺得應該找一條路。

「四妹，你不要難過，你有什麼事情，我們慢慢地商量，」覺民柔聲安慰道。淑貞仍舊不抬起頭，只是低聲哭著，而且似乎哭得更傷心。

「四妹，我陪你到三姐那兒去歇一會兒，好不好？……我喊綺霞打水給你洗個臉，三姐會好好地陪你，」覺民感動地、溫和地勸道。

淑貞慢慢地抬起淚眼看覺民，感激地答應了一聲，摸出手帕揩著淚珠。

「四妹，你跟著二哥去罷，在三姐屋裡你會覺得好一點，」覺新忍著眼淚對淑貞說。

淑貞點了點頭。她讓覺民牽著她的一隻手，跟著他慢慢地走到淑華的住房。

淑華坐在書桌前面專心地看書。綺霞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做針黹。她們聽見腳步聲，都把眼光掉向房門口看。綺霞第一個站起來。淑華是背著門坐的，她看見他們進來也就帶笑站起來。她看見淑貞的紅腫的眼睛，馬上收起了笑容，連忙走過去迎接淑貞，親切地抓起淑貞的手。

「綺霞，你去給四小姐打盆臉水來，」這是覺民走進房間以後的第一句話。綺霞答應一聲，馬上走了出去。

「三妹，你也不去陪陪四妹，你看她又傷心地哭了，」覺民好心地責備淑華道。

「我在看你給我買來的教科書，我在看地理，都是稀奇古怪的字眼，很難記得，所以我今晚上沒有去看四妹，」淑華帶笑答道，她的眼睛望著桌上攤開的書，手還捏住淑貞的一隻手。然後她把眼光俯下去，愛憐地問道：「四妹，五嬸又罵過你是不是？」她忽然生起氣來：「真正豈有此理！五嬸總是拿四妹來出氣。四妹，你今晚上就不要回去！」

「媽倒沒有罵我，」淑貞搖頭道。「今天上午她罵喜姑娘，爹幫忙喜姑娘講了幾句話，媽氣不過，後來打了我幾下。晚上爹不在家，媽看見喜姑娘逗九弟娃兒，她又生氣。春蘭打爛一個茶杯，她就打春蘭。現在又跟喜姑娘吵。我害怕聽她們嚷架。我實在聽不下去。我不曉得她們要吵多久！」淑貞說著忍不住又掉下淚來。

「五嬸也太沒有道理，這樣吵來吵去有什麼意思？她就不想做點正經事情！喜兒原先是她自己的丫頭，現在有五爸撐腰，她當然管不住。我們從前都說喜兒傻頭傻腦，她現在也讓五嬸逼得硬起來了。真是活該！五嬸怕五爸，所以對喜兒也沒有一點辦法。自己受了別人的氣只敢拿親生的女兒出氣，真正豈有此理！」淑華氣惱地說。她說到這裡便用愛護的眼光望著淑貞，又帶了點責備的口吻說下去：「四妹，也怪你太好了，你太老實了，你太軟弱了！你什麼都受得下去！我如果是你，」她豎起眉毛，兩眼射出光芒，「我一定不像你這樣把什麼都忍受下去。哪怕她是我媽，她罵我罵得不對，我也要跟她對吵……」

「你忘記了『父要子亡，不亡不孝』的話嗎？」覺民在旁邊故意插嘴激淑華道。

「二哥，你不要激我！我明白你的意思，」淑華坦白地說，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仍然現出氣憤的表情。「我不相信有這種不近人情的道理，無論什麼事總有個是非，總得近情理。兒女又不是父母的東西，怎麼就能夠由父母任意處置？父母的話，說得不在理，就不應當聽。難道他們喊你去殺人偷東西，你也要去？」

覺民高興地笑了。他想不到淑華說得這樣明白，而且她的主張是這樣地堅決，他很滿意，尤其因為這番話對淑貞或者可以作一個教訓。不過他也還開玩笑地稱讚道：「我不過說一句話，你就發了這一篇大道理。三妹，你現在倒可以做個女演說家。我出去替你宣傳一下。」

「二哥，你又挖苦我，我不依你！」淑華噗嗤笑起來。她知道覺民贊成她的話。也很高興。她又側頭去問淑貞：「四妹，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在淑貞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一滴眼淚了。她聽見淑華的問話，惶惑地答道：「我不曉得。」她看見淑華帶著驚奇的（也許還帶了一點失望的）眼光在看她，覺得很不安，連忙接下去說：「三姐，我比不上你。我什麼都不懂。」她再想不出一句話來。

最後那句簡單的話卻是真誠的自白。這說明了淑貞一生的悲劇。淑華和覺民同時用憐憫的眼光看淑貞，他們瞭解（不過程度是不同的）這句話的意義。淑華只知道一切的責備在這裡都沒有用處，淑貞並沒有她（淑華）有的這樣的機會。這個小女生下來就被放在一隻巨大的手掌裡，直到現在還沒有脫出手心一步，所以始終受別人播弄。她（淑貞）目前需要的是同情、安慰和幫助。覺民跟淑華不同，他現在看到一條路了。「我要幫助她，我必須先使她懂得一切……」他這樣想道。

綺霞端了臉盆進來，她一面說：「四小姐，你等久了罷。我們在廚房裡頭等了好半天才等到這盆水，」她又詫異地看他們，問道：「二少爺，三小姐，怎麼你們都不坐？」她把臉盆放到桌上去，又說：「四小姐，我給你絞臉帕。」

「我自己來，」淑貞說，就走過去從綺霞的手裡接著剛剛絞乾的臉帕。

「三妹，你好生陪四妹耍一會兒。我有事情，我走了，」覺民看見淑貞完全止了悲，便放心地囑咐淑華道。

「你走罷，我曉得，」淑華帶笑地回答，但是等到覺民掉轉身子走到了門口，她忽然又喚他回來。

「又有什麼事情？」覺民笑問道。

「這兒有新鮮的豬油米花糖同綠豆夾沙餅，你要不要吃？」淑華指著桌上四封包得好好的點心對覺民說。

覺民搖搖頭。

「外婆差人送來的，有你的一份。我等一會兒喊綺霞給你送去，」淑華又說。

「我拿一包米花糖就夠了，」覺民一面說，一面走到桌子跟前去。

第二十六章

覺新在書桌前面坐了許久，他的眼睛茫然地望著那本攤開的小說。他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接連排列的四號字上面。但是他仍然捉不住那些字句的意義。他的腦子裡似乎空無一物，然而那裡面卻響著女人的吵罵的聲音。粗糙的、尖銳的聲音傷害了他的疲乏的腦筋，好像一把銼子在那裡磨擦。起初帶給他一陣痛，後來就是麻木。悶熱的空氣彷彿有催眠的魔術。疲乏漸漸地制服了他。他的精神鬆弛了。後來對面的廂房裡的吵罵靜了下去。他忽然又聽見和尚唱經的聲音，又聽見女孩的低聲哭泣。這些聲音慢慢地把悲哀鋪在他的腦子裡的空處。他覺得頭有點昏，有點沉重。他漸漸地俯下頭去。於是他的臉壓在書上了。

忽然一個熟習的聲音輕輕地喚他。他抬起頭，看見蕙穿一身素淨的衣服站在他面前。

「蕙表妹，你幾時來的？」他驚喜地問道，連忙起來。

她不答話，卻默默地望著他。眼裡充滿了愛和哀訴。她臉上沒有施脂粉，淒哀的表情使她的臉顯得更加美麗。

他忽然注意到她的頭上、身上都是水淋淋的，便驚訝道：「惠表妹，你怎麼了，一身都是水。你從哪兒來？」

「我從家裡來，雨下得很大，轎子漏雨，把我一身都打濕了，」她訴苦地答道。

他愛憐地望著她。連忙摸出一張手帕遞過去，說：「你先揩一揩。我去喊何嫂給你打盆臉水。」他站起來，要出去叫何嫂。

「大表哥，你不要走，我有話對你說，」她著急地挽留他，一面用手帕揩頭髮上的水。

他站住不走了。他憐惜地看她的臉，看她的衣服。他痛苦地說：「伯雄怎麼讓你坐一頂破轎子？你這樣會害病的。」

「他哪兒會顧惜到我？他巴不得我早死一天好，」她嗚咽地說，便低下頭去。她的身子微微地顫抖起來。

「蕙表妹，」他痛惜地輕輕喚了一聲，也掉下了眼淚。「你應當顧惜你自己的身體。」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他，忽然迸出哭聲道：「大表哥，你救救我罷，我實在忍不下去了。」她緊緊地抓住他的右邊膀子。她的慘痛的求助的聲音開始在割他的心。他在跟絕望的思想掙扎。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他的肩頭，他要甩去這多年的重壓，他要援助這個他所愛的女子。

但是眼前一陣明亮，燈光刺痛他的眼睛，他覺得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他連忙回頭一看。淑華帶著親切的微笑站在他的旁邊。他再掉頭往四周看，房間裡再沒有別的人。他嘆了一口氣，低聲自語道：「我做了夢了。」

「大哥，你去睡罷。你看你就在書桌上睡著了，」淑華溫和地說。她聽見他說起做夢，便問道：「你做夢？你夢見哪一個？」

覺新停了停，嘆息地說：「我夢見蕙表姐，她向我求救。」

淑華一怔，彷彿有一股憂鬱的風吹到她的臉上。過了片刻她才同情地說：「惠表姐真可憐！」

「我真對不起她，我沒有替她辦好一件事，」覺新責備自己地說。

「大哥，你不要這樣說。還不是你去找表姐夫辦交涉把靈柩安葬的？」淑華用這兩句話安慰覺新。

「提起靈柩的事情，更叫人心煩，」覺新皺著眉頭說：「我上了伯雄的當，他沒有一點誠意。他還是讓靈柩擺在尼姑庵裡。明天就是初四了。這幾天我也找不到他。聽說他現在忙著辦續絃的事。想不到他倒這樣沒有心肝。」他露出了憤慨的表情。

「這都是大舅挑選的好女婿。大舅現在還有什麼話好說！」淑華氣憤地說道。

「外婆他們都很生氣，大舅卻一點也不在乎，他總說：『嫁出去的女就等於潑出去的水。』蕙表姐的事情，就好像跟他並不相干。要不是外婆逼著他，他一點也不會管的。」

「那麼外婆她們現在有什麼辦法沒有？他們總不會讓靈柩這樣地擱下去。」

覺新沒有立刻答話，他彷彿在無頭緒的思索中找尋什麼似的。汽笛聲突然響起來。宛轉的哀泣般的聲音在靜夜中叫得人心驚肉跳。淑華慌忙地說：「電燈要熄了，等我來把燈點好。」她便走到方桌前面去。

汽笛的最後的哀叫喚醒了覺新，他的思想忽然找到出路了。他站起來下了決心說：「我一定要把這件事辦好。」他說這句話好像不是說給淑華聽的，卻是對另一個人說的。他又一次用眼光在屋子裡四處找尋，但是他的眼光經過掛在牆上的他亡妻的照像，便在那裡停住了。他意外地吃了一驚。電燈就在這時完全熄了。

淑華捧著錫燈盞走到書桌前面，把燈盞放在書桌上，她看見覺新木然地站在那裡，便驚訝地問道：「大哥，你在想什麼？」

覺新驚醒似地掉頭看淑華，淑華的充滿著青春的活力的眼光給了他一點安慰和鼓舞。他彷彿從另一個世界裡被喚回來了似的。那是一個絕望的世界，一個充滿哀愁的世界，他的心好像還停留在那個世界裡面。但是現在他的思想又活動起來了。

「沒有想什麼，」覺新掩飾地答道。

「蕙表姐的事你看有沒有辦法？」淑華不知道他的心情，又問起那件事。

覺新並不直接答覆這個問題，他卻說：「三妹，我們到媽屋裡去，等我同媽商量。」

覺新同周氏談的仍舊是蕙的事情。他們兩個人都沒有確定的主張。除了向鄭家交涉外他們再也想不出別的辦法。這樣的商量很使淑華失望。她覺得他們說話辦事都不痛快，不過她自己也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對付國光才好。

※※※

初四日白白地過去了。鄭國光彷彿完全忘記了他答應覺新的話。蕙的靈柩仍舊冷清清地放在連花庵中一個小房間裡。蜘蛛在棺木的一個角上結了網。棺上塵土積了一寸厚。靈前牌位橫倒在桌上。輓聯被吹斷了一條。

周貴帶著氣憤回到周公館，把他眼見的情形告訴了周老太太和陳氏。她們又差他到高家，把同樣的話對周氏和覺新再說一番。

「那麼把伯雄請來談談也好，」周伯濤對他的母親說。

「最好把姑少爺請來，再跟他辦交涉，」覺新也是這樣對周貴說。

第二天周老太太差人去請鄭國光，鄭國肖又託病辭謝了。周老太太逼著周伯濤到鄭家去。周伯濤也只見到國光的父親，他們隨意談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問題依舊得不到解決。

初六日下午覺新到鄭家去。他也沒有見到國光。但是他看見了鄭家張燈結綵的情形。他向看門人問起，才知道鄭國光的續絃問題已經決定，舊曆初八日就要下定（訂婚）了。

看門人的簡單的敘述好像是一勺煤油燒在覺新的怒火上面。覺新從這裡立刻到周家去。他把這個重要的消息毫無隱瞞地對周老太太和陳氏說了。

「你說該怎麼辦？」周老太太顫巍巍地問周伯濤道。

「媽不必動氣。本來初四這個日期就太近了。我看伯雄大概沒有買到好地，才又把日期改遲。安葬的事情關係他們一家的興衰，我們外人也不便多說話，」周伯濤陪笑道。勉強做出的笑容並不能使他那張暗黑的臉現一點光彩。

「你總是有理！你說什麼『外人』？你替伯雄倒想得周到。你忘記了你是蕙兒的父親！」周老太太氣惱地罵道。

「我看媽生氣也沒有用。媽最好再耐心等一等。其實蕙兒死後還不到一年，時間並不久，」周伯濤固執地說。

「你給我出去！我不要聽你這些話！」周老太太對周伯濤揮手說。但是他並不馬上走出房去。

「外婆請不要動氣，事情總可以慢慢想法子，」覺新連忙勸道。

周老太太在喘氣，周伯濤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看他的母親。陳氏用憎厭的眼光看她的丈夫。徐氏和芸都不作聲，她們時而關切地看周老太太，時而不滿意地看周伯濤。

忽然另外一種聲音打破了房裡窒息人的沉寂。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威嚴地罵著：

「你是什麼東西？你敢跟我頂嘴？這種茶也倒給我吃？難道周家就沒有好茶葉？喊你去另外倒杯茶來。就說你是老太太、二小姐的丫頭，難道我就使喚不得？」

在這一番話中間還夾雜著一個清脆的聲音，彷彿茶杯落在地板上碎了。

「你們聽，孫少奶又在罵翠鳳了。她一天要睡到十點鐘才起來，還好意思罵人，」周老太太指著窗戶嘆息道。

「是，」陳氏、齊氏齊聲應道。陳氏痛苦地說：「這也是我的命不好：蕙兒得到那樣的結果，枚娃子又接到這種媳婦。」

周伯濤不作聲，他裝出沒有聽見的樣子。

「翠鳳倒可憐，她昨天晚上才挨過一頓罵，在我房裡哭了好久。我從沒有罵過她，」芸憤憤不平地說。

「我也沒有罵過她。我們現在倒接了一個祖宗來了，」周老太太冷冷地說。

在另一間房裡翠鳳似乎在辯解，枚少奶拍桌頓腳地罵著。枚少爺也幫著枚少奶罵翠鳳。忽然翠鳳放聲哭了。

「現在我們公館裡頭熱鬧了，」周老太太冷笑地說。

「年輕人總是這樣的，枚娃子現在倒比從前活動多了，」周伯濤接著解釋道。

「那麼我請問你蕙兒在鄭家過的又是什麼日子？她給人家折磨死了，也不聽見你做父親的說一句話。現在倒輪著我們來受媳婦的氣了，」陳氏板著臉質問她的丈夫道。

周伯濤正要開口，卻被他的母親搶先說了：「大少奶，你對他說話簡直是在白費精神。我從沒有見過像他那樣不通人情的人。他天天講什麼舊學，我看他讀書就沒有讀通過。你說他究竟做過什麼正經事情？還不是靠他父親留下的錢過舒服日子！」

這幾句話使覺新感到非常痛快，他覺得它們正是對周伯濤的正確的批評。他對他這位舅父的最後一點尊敬也早已消失了。看見周伯濤受窘，他感到了復仇似的滿足。但是同時他又感到一種絕望的憤怒。他在這裡短時間中的一點見聞，給他說明了一個年輕人前程的毀滅和一個和睦的家庭的毀壞。在這樣短促的時間裡，一個頑固的糊塗人的任性可以造成這樣的悲劇。他對於把如此大的權力交付在一個人手裡的那個制度感到了大的憎惡。但是甚至在這時候他也仍然認為：他在那個可詛咒的制度面前是沒有力量的。

枚少爺突然大步走進周老太太的房裡來。他紅著臉怒氣沖沖地對陳氏說：「媽，翠鳳太沒有王法了。她敢同媳婦對面吵嘴。請媽好好打她一頓。」

「王法？」覺新痛苦的想著，他用憐憫的眼光看了枚一眼。

陳氏板著面孔，不發一聲。

「媽，翠鳳把媳婦氣哭了。等一會兒媳婦的心口痛又會發作的，昨晚上為了翠鳳的事情已經發過一次，」枚少爺嘵嘵不休地繼續說。

「你去把翠鳳喊來！」周伯濤厲聲吩咐道。

枚少爺答應一聲，得意地走出去了。留在房裡的幾個人都板著臉，默默地坐在那裡，一直到枚少爺把翠鳳帶進來，才有人開口說話。

「翠鳳，你怎麼不聽孫少奶的話？孫少奶喊你做事，做錯了罵你幾句，也是應當的，你怎麼敢頂嘴？」周老太太看見翠鳳埋著頭用手擦眼睛，好像受了委屈的樣子站在她面前，心裡先就判定了是非曲直，不過她依舊帶著責備的口氣對這個婢女說話。

「我並不敢跟孫少奶吵嘴。孫少奶喊我做什麼事我就做什麼，我連第二句話也沒有說過。我不曉得我哪點得罪了她。她喊我倒茶，我就把老太太吃的茶倒給她……」翠鳳抽咽地訴苦道，但是她說到這裡，忽然被枚少爺打斷了。

「你亂說！不准再說下去！」枚少爺惱怒地大聲說。

「哪個有功夫聽她瞎說，結實打她一頓就算了！」周伯濤不耐煩地喝道。

房裡的空氣十分緊張。翠鳳膽怯地閉了嘴，不敢再講一句話。她抬起眼睛望著芸，好像在哀求她的援助。

「你沒有功夫，你給我滾出去！在我屋裡沒有你先說話的道理！」周老太太氣得聲音打顫地向周伯濤罵道。

周伯濤立刻埋下頭不敢作聲了。枚少爺的紅臉馬上變成了蒼白色，垂頭垂氣地立在那裡，好像一個走了氣的皮球一般。他現在也不敢用威脅的眼光看翠鳳了。

「翠鳳，你不要怕，你只管說，」周老太太溫和地對翠鳳說。

翠鳳大膽地抬起頭望著周老太太，她心裡輕鬆了許多。周老太太的幾句話同時還使得另外幾個人的沉重的心也輕鬆了。

「我給孫少奶端茶去。孫少奶嫌茶壞，不能吃。她喊我另外倒一杯。我說這是頂好的茶，我再找不到好茶。孫少奶就罵我，後來又拿茶杯打我。我幸好躲開了，茶杯也打爛了，」翠鳳現在比較安靜地敘述她的故事。這個故事使周伯濤和枚少爺把頭埋得更低，又使其餘的人把頭抬得更高。

「大少爺，請你斷個是非，你看有沒有這種道理？人家當丫頭的也是人，哪兒有不分青紅皂白就亂打亂罵的道理？」周老太太氣惱地對覺新說。

覺新恭敬地唯唯應著。

「我吃的茶，她倒不能夠吃！好，她把我的茶倒了，你們就袒護她。她不把我放在眼睛裡頭，你們也不把我放在眼睛裡頭，」周老太太又顫巍巍地罵起來。她忽然側過頭厲聲吩咐翠鳳道：「翠鳳，你去給我把撣帚子拿來，我今天也要打人。」

翠鳳膽怯地應了一聲。她不敢移動。她不知道應不應該去拿撣帚來，也不知道周老太太要用它來打誰。

「翠鳳，喊你把撣帚子拿來，你聽見沒有？」周老太太斥責地推捉道。翠鳳只得順從地走出房去。

周伯濤略略抬起頭，看了周老太太一眼，見她一臉怒容，也就不敢做聲了。枚少爺微微地顫抖著，他恨不得在地板上找到一個縫隙鑽進去。

陳氏、黎氏等雖然感到出了氣似的痛快，但是周老太太的怒氣也使她們感到憂慮和畏懼，她們不知道周老太太怒氣會升高到什麼樣的程度。她們等待著，等待著一個勸解的機會。

覺新注意地望著周老太太的一言一動，他懷著期待的心情等待周老太太的動作。他自己沒有力量，甚至沒有決心去打擊那個在制度的庇蔭下作威作福的人。他自然喜歡看見那個人從別人的手裡受到損害。

翠鳳把雞毛撣帚拿來了，遞到周老太太手裡。周老太太捏著它，看看枚少爺，命令地說：「枚娃子，你過來。」

枚少爺害怕地偷偷看他的祖母，他不敢走過去。周老太太帶怒地催促。周伯濤什麼話都不敢說了，他看看覺新，好像希望覺新出來勸解似的。

覺新本來盼望著撣帚打在人身上，他希望看見任性的頑固的人受到懲罰。但是他看到枚少爺的可憐樣子，又看到周老太太衰老的臉上（他覺得這一年來她衰老多了）的怒容，又覺得他不能夠袖手旁觀了。他便站起來向他的外祖母懇求道：「外婆，饒了枚表弟這回罷。他年紀輕，不懂事。你老人家饒了他這回，他以後會慢慢地明白的。」覺新剛說到這裡，枚少爺忽然嗚嗚地哭起來。

「枚娃子，你過來，我又不打你，」周老太太換了溫和的聲音對枚少爺說。她點著頭喚他。他還躊躇著不敢過去。

覺新看看周老太太的臉色，便溫和地鼓舞枚少爺道：「枚表弟，你過去，外婆不會打你，你不要怕。」

芸也在旁邊催促她的堂弟：「枚弟，婆喊你過去，婆有話對你說，你不要害怕。」

枚少爺一步一步地走到周老太太的面前，他膽戰心驚地看了他的祖母一眼。

「你這樣大，也該懂事了。你怎麼也跟著孫少奶胡鬧？你曉不曉得你爺爺掙來這份家當也很不容易？現在還不是你享福的日子，」周老太太半威嚴半慈祥地望著枚少爺，壓抑住怒氣，用平常說話的聲音教訓道。枚唯唯地應著。她繼續說下去：「作丫頭的也是人。翠鳳是我買的丫頭，我留給你二姐使喚的。她一天做的事情比你多得多。你說你哪點配罵她，打她？當主子的待人要厚道一點，底下人才會信服。待底下人也應當有是非、講公道。你不要以為你爺爺有幾個錢你就了不起。其實已經給你父親花得差不多了。光是坐起來吃，就是一座山也會吃空的。你不要學到你父親那種牛脾氣，不要像你父親那樣不通人性。他忘記了他生下來的時候我同他父親過著怎樣的苦日子。現在他倒要講禮教，要教訓我了。」周老太太說到這時裡忽然把撣帚一揚，咬牙切齒地說：「講起禮教，未必我做母親的就打不得兒子！」

這最後的一句話像一個雷打在周伯濤的頭上，他的臉顯得更黑了。他的身子微微動一下，他的眼睛望著門，他想找一個機會溜出去。

周老太太剛巧把眼光射到周伯濤的臉上和身上來。這樣的小動作也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她瞪了周伯濤一眼，揮著撣帚罵道：「你要走，你走你的。哪個要留你？我看見你就生氣！」

周伯濤厚著臉皮短短的說了兩三句話，遇赦似地走出去了。房裡其餘的人（除了周老太太和枚少爺外）不覺暗暗地噓了一口氣。

周老太太的怒氣還沒有完全消失，她看見枚少爺畏縮地站在她面前，便擲下帚，對他一揮手，說：「你也走開，我不要看見你。你去陪孫少奶去。」

枚少爺走了以後，周老太太疲倦地閉上兩眼，過了半晌才把眼睛睜開。這時輪到陳氏和徐氏來安慰她了。覺新看見這種情形，也不便再提起蕙的靈柩的事。他覺得留在這裡只有增加自己的苦惱，便向她們告辭。她們自然挽留他在這裡吃午飯，他卻找到一個託辭抽身走了。

覺新回到家裡，進了拐門，走過覺民的房門口，正遇見覺民從房裡出來。覺民看見他一臉的陰鬱氣，驚訝地問道：「大哥，你從哪兒回來的？我到事務所去，你已經走了。」

「我到外婆那兒去過，」覺新簡單地應道。

覺民覺得自己明白一切了，便同情地看他一眼，溫和地問道：「又是為著蕙表姐的事？」

覺新點了點頭。

「解決了沒有？」覺民又問。

「伯雄躲著不肯見面。他就要續絃了，初八下定。他哪兒還想得到蕙表姐的事情？」覺新痛苦地說。

「大舅怎麼說？他總有辦法罷。」

覺新皺起眉頭，咬著嘴唇。他想不說話，話不能夠表達他的複雜的心情。但是另一種力量又在鼓動他，他終於開口回答了：「不要提大舅了，這件事情就是他弄糟的。沒有他，事情早就辦好了。本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在他們一家人都沒有辦法。外婆只有生氣。」

「你看該怎麼樣辦？難道就讓伯雄這樣弄下去嗎？」覺民對那許多人的束手無策感到失望，但是他仍然追問下去。

「我又有什麼辦法？他們一家人都是那樣，」覺新攤開手替自己辯護道。其實這只是氣話。他一直在努力找尋的就是解決的辦法。他到現在還不相信自己就永遠找不到它。

他們立在階上談話。麻雀在屋瓦上發出單調的叫聲。陽光已經爬上了屋簷。對面淑貞房間的窗下放著一把空藤椅。沈氏抱著喜兒生的小孩覺非從房裡出來，帶著滿面笑容坐在那把藤椅上。

「辦法是有的，而且容易得很，不曉得你們肯不肯做，」覺民忽然得意地帶笑說。

「你有辦法」？覺新驚訝地掉頭去看他的弟弟。

「我們去把伯雄找來，逼著他親筆寫個字據，看他還好不好抵賴！」覺民興奮地說。

「他要是肯來，那麼什麼事情都好辦了，」覺新失望地說，他認為覺民的主張也還是空話。

「他自然不肯來。我們可以把他請來。我曉得伯雄家裡沒有轎子。他平常總是到『口子上』【註】雇轎子。那麼我們差一個人到他家附近去等他，他一出來就攔住他，說大舅有事請他去，看他怎樣推脫，」覺民很有把握地說。

「但是如果碰不到他，還是白費功夫，」覺新說。

「不會碰不到。我昨天、今天都碰到過，」覺民說。

「你碰到過？你怎麼碰到的？」覺新驚奇地問道。

「我特地到那兒去的，我為了證明我這個辦法行得通，」覺民帶笑地說。

覺新想了一會，答道：「也好，我們不妨照你的辦法試一下。我就派袁成去。」

※※※

【註：『口子上』即「街口」。】

第二十七章

初八日袁成沒有找到鄭國光。覺新從公司回到家裡，覺民還不曾回家，周氏到張外老太太（張氏的母親）家赴宴會去了。淑華陪著淑貞在花園裡玩。覺新找不到一個可以跟他談話的人。他這一天比平日更覺得寂寞、煩躁。他在自己的空闊的屋子裡踱了一陣，又到周氏的房裡去，又到覺民的房裡去。他明知道那裡沒有人，他還是懷著希望去到那兩個地方。然後他又失望地走回來。他不想看書，他覺得書本只會增加他的煩惱。他脫下了長衫，但是仍然覺得悶熱。他把汗衫的領口敞開，又拿起扇子搧了幾下。他在活動椅上坐下來。他的眼光無目的地往四處移動。他並不想找尋什麼東西。他的思想很亂，似乎在向各處飄浮。

他的眼光忽然落在牆上掛的那張照片上面。他的眼光停住了。他的思想還在飄浮。但是漸漸地它們集中在照片上面了。一張熟習的豐滿的臉鼓舞似地對他微笑，充滿溫情的眼光從上面看下來。他把眼光定在那張臉上。他悔恨地說了一句：「珏，你原諒我。」

漸漸地那張面龐在動了，嘴微微張開，似乎要說什麼。他吃驚地定睛一看。那張嘴仍然緊緊地閉著，他自語道：「我的眼睛花了。」

他又站起來，匆匆地走到內房去。從方桌上拿起他同瑞珏新婚時期的照片，就站在方桌前，默默地望著穿繡花衣裙的李瑞珏。他的身子略向下俯，他把一隻手壓在桌上。他的眼睛又花了。一個人影從空虛中走出來，望著他微笑。但是她馬上退去了。他驚覺地嘆了一口氣，便拿著照片架子走回到書房。

他在寫字檯前面坐下來。照片架子仍然捏在他的手裡。他的眼睛仍舊望著照片，看得要發呆了。他的眼淚滴在玻璃上，他充滿感情地說：「珏，你一定要原諒我。」

有人從外面走進來，客氣地喚著：「大少爺。」

覺新連忙把照片放在抽屜裡，他已經聽出了這是什麼人的聲音，而且聞到香氣了。他站起來，掉轉身子招呼她。他知道這是陳姨太，不過他有點奇怪，怎麼她今天會到他的屋裡來看他。她以前很少進過這個房間。

「大少爺，我有點事情找你商量，」陳姨太帶笑地說。

「陳姨太，請坐，不曉得有什麼事情？」覺新敷衍地說。他望著這張塗得白白的發胖了的長臉，梳得光光的烏黑頭髮和一對很時髦的長耳墜。他想：「她不會又來跟我搗鬼罷。」但是等她剛剛坐下，他忽然想起了克明那天對他講的話，便明白她的來意了。

「大少爺，我想找你商量一件事情，」陳姨太不霎眼地望著覺新慢慢地說，「我已經跟三老爺說過了。老太爺在世的時候原本答應過我，由我在幾位小孫少爺中間『抱』個孫兒，將來我也好有個靠。我死過後一年春秋兩節也有個人給我上墳燒紙（她沒有一點感傷的表情）。我起先想把七少爺『抱』過來，我跟三老爺說，三老爺好像不願意，他說等兩天再說。今早晨五太太跑來說了多少好話，要把九少爺『抱』給我。我嫌九少爺太小，五太太就說了好多閒話。後來四太太又跑來硬要我『抱』六少爺。這真叫我作難。大少爺，請你替我出個主意，看『抱』哪一個好。」陳姨太不像是遇著必須馬上解決的難題，倒像是到這裡來向覺新誇耀她的勝利。

覺新並沒有注意地聽她講話，不過他也抓住了她的主要的意思，他帶了一點憎厭地回答她（這一點憎厭並沒有被她覺察出來）：「陳姨太，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有主意，我怎麼好替你作主？不過我相信三爸不會跟四嬸她們爭的。三爸對我說過七弟太小，體子又不好，三爸不願意把他『抱』出去。」

「那麼我就『抱』六少爺好了。六少爺體子好得多，」陳姨太眉飛色舞地說。她又站起來向覺新致謝似地說道：「大少爺，多謝你幫忙，我就去告訴四太太。」

覺新驚奇地想：「怎麼又把我拉扯在裡面？」他連忙更正道：「陳姨太，這是你自己的事情，請你多想一想，我並沒有替你出主意。」他也站起來。

「我的意思也是這樣，不必再想了。五太太要是不高興，在背後說閒話，就讓她去嘰哩呱啦，我也不怕她跟我作對，」陳姨太得意地說。她把她的薄薄的嘴唇一噘，這是她從前在覺新祖父面前撒嬌時做慣了的一種動作，現在無意間又做出來了。

覺新皺皺眉頭，說不出一句話。他以為她會走開了。但是她又坐下去，而且還帶笑地望著他。他想：「她還有什麼事情？」他不願意多說一句話，他只希望她馬上走開。

「大少爺，聽說你們公司裡頭還收活期存款，我有五百塊錢，也請你給我存進去。我曉得三太太、四太太她們都有錢存在那兒，」陳姨太客氣地說。

覺新一口答應下來。

陳姨太又談了兩句閒話，然後站起來，對覺新笑了笑，道謝說：「那麼多謝大少爺費心。我等一會兒就把錢送來。」

覺新只是含糊地答應一聲。他睜大一雙眼睛望著陳姨太一扭一扭地走出去，還疑心自己是在做夢。過了半晌他才嘆了一口氣：「我看我們這個家是完了。」這個思想使他更灰心。

太陽漸漸地落下去了，樹梢還留著一片金黃色。天井裡仍然十分明亮。月季花和六月菊開得正繁。歇了一陣的蟬聲又懶懶地在一株樹上響起來。廚房裡的火夫拿著竹竿掛上水桶在井邊打水，他一邊用力拖竹竿，一邊快樂地哼著流行的小調。

覺新用陌生的眼光看窗外，他覺得這一切都跟他隔得很遠。他心裡沒有花，沒有陽光，沒有歌聲。他有的只是黑暗和悔恨。

但是兩個少女談話的聲音輕輕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老實說，公館裡間沒有幾個人我看得起。黃媽說一天不如一天，她比我們都明白。秦二爺說我們四太太是一個女曹操，我看真像。」這是倩兒的聲音。

「你說話要小心點，幸好大少爺還沒有回來，」這是翠環的聲音。覺新連忙把頭埋下去。

「不要緊，大少爺為人厚道。我比你跟綺霞都來得早，我從沒有看見大少爺罵過人，」倩兒放心地說。

「我曉得。公館裡頭只有大少爺最好，也最苦，」翠環低聲說。

「大少爺運氣也太不好，死了少奶奶不算，連兩個小少爺都死了。怪不得他一在家總是愁眉苦臉的，」倩兒同情地說。

覺新屏了呼吸地傾聽著，那兩個婢女就站在他的窗下談話。

「怎麼三小姐她們還沒有來？你在這兒等她們一下，我去摘兩朵花，」翠環說。

「不，你不要去摘花。你等她們。我要回去了。我們四太太管我管得嚴，動不動就罵人，罵起來真難聽，」倩兒說。

「不要走，你陪我一會兒。你在公館裡比我們都久，難道你還不曉得當丫頭就不要怕挨罵！」翠環帶笑說。

「算了，哪一個跟你比？」倩兒也小聲笑起來。「你們三太太是一尊活菩薩，連話也不肯多講，還說罵人？我沒有你那種好福氣。我看你快要當小姐了。」

「呸！」翠環帶笑啐了倩兒一口。

覺新聽不清楚以後的話。但是過了會兒，他的耳朵又捉住翠環的話了：「二小姐常常說，大少爺待什麼人都好，可是他就沒有得過別人的好處。公館裡頭有什麼倒楣事情，都要落到他的頭上。我來了以後，一年到頭很少見到大少爺的笑臉。你看像四太太、五太太、陳姨太她們哪一天不笑。我不明白天為什麼這樣不公平？連那個賢慧的少奶奶也不給他留下，」翠環的聲音裡有悲憤，有同情，這是覺新可以分辨出來的。

「好了，不要講了，等一會兒給別人聽見，又會招惹是非的，」倩兒阻止地說。

翠環噗嗤笑起來。她說：「剛才我叫你小心，現在你倒來勸我小心。我也不說了。三小姐她們還沒有來，我們回轉去找她們。你就在陪我走一會兒，橫豎你今天要挨罵。」

倩兒笑著說了一句話，這兩個婢女又往花園裡去了。

覺新慢慢地抬起頭來，他覺得呼吸比較暢快多了。他的心似乎在微微顫動，好像一滴露水潤濕了它的乾枯。他有一點痛苦。但是他還有另一種感情，這彷彿是感激，彷彿是喜悅，彷彿是安慰。黑暗漸漸地在褪色。他不覺微微地一笑。這雖然不是快樂的笑，但是它也有驅散陰鬱的力量。他伸了一個懶腰站起來。他想出去到花園裡走走。他需要在較廣大的天空下面仔細思索一番。他願意回想許多事情。

他剛剛掉轉身，正要往門外走去。忽然門簾一動，一個人影又閃了進來。這個人又是他不願意看見的。

來的是沈氏。她的第一句話便是：「大少爺，陳姨太到你屋裡來過嗎？」

覺新答應了一個「是」字。他知道花園裡今天去不成了，索性安心地讓沈氏坐下，他自己也坐下。

「她一定找你商量『抱』孫兒的事情是不是？」沈氏追逼似地問道。

「我並沒有說什麼話，她自己在說，」覺新淡漠地分辯道，他還在想別的事情。

「她怎麼說？是不是『抱』七娃子？」沈氏把她的小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炯炯地問。

「她好像說要『抱』六弟。三爸不肯把七弟『抱』出去，」覺新厭煩地答道。

「『抱』六娃子？」沈氏驚問道。她的臉色馬上改變了。她又點頭說：「我曉得四嫂同陳姨太原來是一起的。」她又咬牙切齒地說：「她們商量好來騙我。我現在才明白。」

覺新極力壓住他的輕蔑的感情，他並不同情她，不過她的氣憤、苦惱與失望引起了他的憐憫。他溫和地勸道：「五嬸也不必生氣。其實九弟也太小，五爸就只有這個兒子，恐怕他也不願意把九弟『抱』給陳姨太。」

這些話有一點譏諷的味道，不過覺新是真心說出來的。在平時它們也許會惹起沈氏的懷恨，這時卻不曾引起她的反感。她的思想現在集中在王氏和陳姨太的身上。覺新的話更加證實了她的猜疑。她老老實實地（自然帶著更大氣憤地）說：「我原先並沒有這個意思。還是四嫂來勸我做的。她說三哥想吞陳姨太的財產，逼著陳姨太『抱』七娃子。還是她勸我跟陳姨太說，跟三哥說，把九娃子『抱』過去。她說喜姑娘以後還會生的，『抱』走九娃子並不要緊。我才去說的。看起來明明是她在戲耍我。真正豈有此理！」她又切齒地罵道：「四嫂這個人真沒有良心。我平日處處維護她，處處幫她忙。她不領我的情，反而把我當做傻子故意作弄我。她看上陳姨太的錢，也可以跟我明說，我又不會跟她爭。何苦用這種手段對付我？」沈氏說到這裡把眼圈都氣紅了。她低下頭，摸出手帕揩了揩眼睛。嗚咽地說：「他們欺負我，在這個公館裡頭沒有一個人不欺負我。」

覺新同情地望著沈氏。她無力地在這裡低聲哭著。她發過脾氣以後，她的勇氣也完全消失了。她曾經給了他那麼多的小傷害，她帶來他生活裡的一部分的痛苦，她毫無原因地把他看作一個敵人。這一切使他漸漸地在心裡培養起對她的憎厭。但是現在事實證明她也不過是一個簡單的、愚蠢的婦人。她像一個沒有主見的女孩似地在他的面前啜泣。這使他想起她的遭遇。他想：在這個公館裡的確沒有一個跟她要好的人。他忘記了過去對她的厭惡，溫和地安慰地說：

「五嬸，這也許是個誤會。四嬸或者是無心說的。不過我們曉得你沒有那樣的心思，沒有人會說你不對。你不要難過。」

「我曉得是她故意作弄我。她的脾氣我明白。她是個陰險的人。我上過她好多次當。她教唆我跟你們這一房作對。都是她的意思！」沈氏掙紅臉說，她覺得王氏彷彿就站在她的面前聽她講話，她要用話去打擊那個壞心的女人。

覺新痛苦地看她：她到底說了真話。他相信這不是虛假，但是它們有什麼用？它們能夠搬走壓在他心上的石子嗎？它們不是依舊證明他所愛的這個家充滿了陰謀、傾軋、爭奪、陷害嗎？她的話不過是在他的面前替她自己洗刷，對他目前的心情，又有什麼好處呢？他已經把過去的憎厭的忘記了。他現在祈禱著：不要再說下去罷。

「我一定要報仇，我一定要報仇，我也不是容易欺負的人！」她忽然鼓起勇氣怨恨地說。但這也只是一句空泛的話，她在人前不得不說大話來挽救自己的面子，其實她並沒有任何復仇的計劃，而且她也知道自己並不是王氏的對手。

覺新沉默著。他找不到適當的話。他也不知道她的心情。他自己又落在複雜錯綜的思想網裡。他盼望沈氏早早離開，讓他安靜地過片刻。

沈氏並沒有走的意思。她也沉默著。她用手帕慢慢地揩眼睛。她的怒氣漸漸地平了。

窗外又響起腳步聲和談話聲。覺新聽見淑華剛說完一句話，淑貞接下去說：「我要回去了。等一會兒媽看不見我，又要發脾氣的。」

覺新的心猛跳一下。

果然淑貞的話被沈氏聽見了。沈氏忽然叫出一聲：「四女！」

窗外沒有應聲。腳步聲更逼近了。

「貞兒！」沈氏抬起頭大聲叫起來。

「四小姐，五太太在喊你，」翠環的清脆的聲音說。

「在哪兒？」淑貞慌張地問。

「在大哥屋裡，」淑華答應著。

沈氏不耐煩地喊出第二聲：「貞兒！」淑貞連忙應著。不久淑貞就走進房裡來了。在她的後面跟隨著淑華和綺霞。

「好，我喊你也喊不應了，連你也不把我放在眼睛裡頭！」沈氏看見淑貞，馬上板起臉罵道。

「媽，我實在是沒有聽見，」淑貞膽小地分辯道。

「沒有聽見？哼！你的耳朵生來做什麼用？」沈氏厲聲問道。

「五嬸，四妹的耳朵近來不大靈。我們有時候對她說話，聲音小了，她也不大聽得見，」淑華看見淑貞受了冤屈，連忙替她解釋道。

覺新帶著驚愣的憐憫的眼光看淑貞。

「明明好好的耳朵，又不是聾子，怎麼會聽不見？三姑娘，你快莫要信她的話！」沈氏搖搖頭不信地說。

「五嬸，四妹的耳朵的確有病，有時還流膿，」淑華關心地解釋道。她有點不相信坐在椅子上帶怒說話的女人會是淑貞的母親。

「好，你現在還會裝病了，」沈氏不理睬淑華，卻望著淑貞罵道，她的眼睛冒出火，好像要燒燬淑貞的臉似的。她突然站起來命令道：「我現在也沒有精神跟你多說，我們回屋去。」

淑貞求助地看了看淑華和覺新，她的眼淚像線似地沿著臉頰流下來。

「真沒有出息。眼淚水就像馬尿那樣多。罵都沒有罵道，你就哭起來了，」沈氏鄙夷地說，一面逼著淑貞跟她一路回屋去。

淑貞雖然希望留在這個房間裡，但是看見覺新和淑華都不能夠給她幫忙，她只得默默地跟著她的母親走出去了。

淑華氣得半晌才說出話來：「真是個妖怪！我不曉得她究竟有沒有心心肝！四妹一定會死在她的手裡頭。」但是沈氏已經走出了過道，不能夠聽見淑華的咒罵了。

覺新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淑華驚奇地看覺新，惱恨地抱怨道：「大哥，你也不幫忙說句話？你就讓她這樣折磨四妹。」

「我有什麼辦法呢？在這個時候跟五嬸說話，等於自己找上門去碰釘子。你不曉得，她受了四嬸她們的氣，剛才還流過眼淚，」覺新嘆道。

「她受她的氣，跟四妹又有什麼相干？」淑華辯駁道。她把覺新望了一回，忽然煩躁地責備他說：「你總說沒有辦法。什麼事情你都沒有辦法！你從來不想個辦法！」

第二十八章

初九日上午袁成居然把鄭國光請到高家來了。

這對於覺新的確是意外的事情，他本來並沒有存多大的希望。他看見國光，自然先說幾句普通的應酬話，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國光一見覺新，那張方臉馬上變成了粉紅色，而且短短的頸項似乎也變硬了，說話也顯得很吃力。

「我這兩天很忙。不過令表妹的事情這回一定辦妥。地已經買定了。請大表哥放心，」國光口吃地道歉說。

「這倒不緊，我也曉得辦這件事情要費很多時間。不過家舅還有點小事情要請表妹夫過去談談，」覺新溫和地說。

「我想改天再到岳父那邊去。今天來不及了。家嚴要我出來辦一件要緊事，」國光連忙推辭道，他不願意到周家去。

覺民從外面走進客廳來。他向國光打了一個招呼，便對覺新說：「大哥，轎子已經預備好了，現在動身嗎？」

「不過一點小事，花不了多少功夫，表妹夫現在去一趟也好，省得家舅久等，」覺新堅持地邀請道，就站了起來。

「表姐夫去去也不要緊，我也陪你去，」覺民帶笑地說。他看見國光受窘的樣子，心中暗暗高興。

國光還要說拒絕的話，但是他急得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一句清楚的話來。他終於跟著覺新弟兄走出了客廳。

三乘轎子把他們送到了周家。周家已經從袁成的口裡知道了這個消息。周老太太和陳氏興奮地等候著。周伯濤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煩躁地翻看他時常翻讀的《禮記》。

覺新、覺民兩人陪著國光去見周老太太。陳氏也在周老太太的房裡。國光只得裝出虛偽的笑容向她們請了安，而且敷衍地進了幾句閒話。周伯濤仍舊躲著不肯出來。周老太太差翠鳳去把他喚來了。

「惠兒的靈柩，在蓮花庵停了大半年了。那個地方不大清靜，我不放心。上回姑少爺答應這個月初四下葬，」周老太太原先希望周伯濤出來向國光提蕙的事情，但是她看見周伯濤來了以後去只顧同國光講些閒話，她對她這個頑固的兒子斷了念，忍耐不住，便開口向國光提出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國光打岔了。

「家嚴說初四日期太近，恐怕預備不周到，所以改期在年底，」國光很有禮貌地說。

「這倒也不錯，那麼我們都放心了，」周伯濤滿意地說，他想拿這句話來結束這個問題。

「放心？」周老太太突然變了臉色說，「我只求蕙兒的棺木早點入土，也不必麻煩親家公預備什麼，蕙兒沒有這個福氣！」

「媽不要誤會姑少爺的意思，」周伯濤自作聰明地向她的母親解釋道：「親家公倒是一番好意。」

「我並沒有誤會！我又沒有跟你說話！」周老太太厲聲罵道。周伯濤想不到他的母親會當著國光的面罵他。他又羞慚，又害怕，便埋下頭不敢作聲了。

國光也變了臉色，他坐在凳子上身子不住地搖晃，顯出心神不寧的樣子。他勉強替自己辯護道：「婆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沒有一天忘記蕙的事情。這件事沒有辦好，我永不會放心。」

「姑少爺心腸太好了，這真是蕙兒哪世修得的福氣！」陳氏冷笑地說：「不過聽說她在蓮花裡頭，棺材上堆滿了灰塵，還結了蜘蛛網，也沒有看見一個人去照料。姑少爺現在已經這樣忙，將來續絃以後恐怕更沒有功夫來管蕙兒的事。不瞞姑少爺，我們實在不放心。我就只有這一個女兒，她在生我沒有給她一點好處。她死後我不能夠讓人家這樣待她。」她說到最後一句，禁不住一陣感情的襲擊，聲音有點嘶啞了，便閉了嘴。

周伯濤把眼光射在陳氏的臉上，不高興地咳了一聲嗽。但是這一次他並沒有說話。

「我並沒有這種心思。我絕沒有這種心思。我怎麼能夠讓靈柩永久放在廟裡頭？岳母，你老人家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國光紅著臉惶惑地辯解道。他不住地搖擺他的方臉，好像她希望用姿勢來增加他這番真誠的表白。

「廟裡頭無主的靈柩多得很！不過，姑少爺，你放明白點，我不能讓你們這樣待蕙兒！」陳氏嗚咽地責備國光道。她又指著國光說下去：「姑少爺，做人要有點良心。我問你，蕙兒嫁到你們府上做媳婦，哪些地方得罪了你們？你們就這樣待她！這些狠心事情你們都做得出來！」

「太太！」周伯濤不耐煩地帶怒插嘴道。

「岳母怎麼能說這種話？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鄭國光惱羞成怒地站起來說，他打算趁這個機會走開。

「大哥，你說話。你不說我就要說了，」覺民在旁邊低聲慫恿覺新道。

覺新覺得他不能夠再沉默了，馬上站起來望著國光正色地說：「伯雄，請坐下，我還有話跟你說。我們今天憑良心講，你也太對不起蕙表妹。她在世時的那些事我們都不說了。她死了，你就不該這樣對待她。你把她的靈柩放在庵裡不下葬，究竟是什麼意思？你一再推托，一再拖延。你明明答應過我初四下葬。現在又說改到年底。到年底問你，你又會說明年。你的話哪個還信得過？今天請你來，要你給我們一個確定的日期，要你給我們一個憑據，」覺新愈說愈動氣，他的話愈說愈急，他把臉都掙紅了。

「我拿不出什麼憑據！」國光厚著臉皮抵賴地說。他也裝出生氣的樣子。其實他心裡很空虛。

「明軒，你這話說得太重了，我看憑據倒是用不著的，」周伯濤不滿意的干涉覺新道。

「岳父的話有道理，到底是岳父見識高，」國光順著周伯濤的語氣稱讚道。這一來不僅氣壞了覺新和覺民，而且把周老太太和陳氏也氣得臉色又變青了。

周老太太氣沖沖地望著周伯濤罵道：「我還沒有死！這些事沒有你管的！你給我馬上滾開！」她停了一下，看見周伯濤還沒有走，又罵道：「我不要你在我屋裡。我給你說，從今天起，蕙兒的事情，不准你開一句腔！你再出什麼主張，不管你的兒子有那麼大了，我也要打爛你的嘴巴！這好多年我也受夠你的氣了。你不要以為我還會讓你再這樣胡鬧下去。不是你，蕙兒哪兒會死得那樣慘！」

周伯濤像一個被解除了武裝的敗兵似地，一聲不響黑著臉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他瞥見枚少爺夫婦站在窗下偷聽裡面談話，更不好意思，連忙躲進自己的房裡去了。

覺新看見周伯濤失敗地走了，他感到一陣痛快。但是他又痛苦地、懊悔地想起了周老太太的話。他想：你要是早幾年就像這樣強硬，蕙表妹怎麼會死？

國光聽見周老太太的話，又看見周伯濤走了出去，他的臉上現出的懼怕和沮喪的表情，他不敢作聲了。他一時想不到應付的辦法，只得無精打采地坐下去。

房裡的空氣仍然是十分緊張。眾人都不作聲，沉默重重地壓著每個人的心。他們好像在等待一個痛快的爆發。

「大哥，還是你來說，快點把事情弄清楚，」覺民低聲催促覺新道。

覺新點點頭。他覺得自己還有勇氣，便也坐了下來，兩隻眼睛威逼地望著國光。接著他又說：「伯雄，你不能夠再抵賴。你今天應當給我們一個憑據。你要答應下個月裡頭把蕙表妹的靈柩下葬。」

「下個月裡頭有好日子，我翻過黃曆，」周老太太插嘴道。

「我身邊什麼東西都沒有。我哪兒有什麼憑據？」國光惶惑地說。他現在仍然想不出一個躲閃的辦法。

「這兒有紙有筆，你寫個字據，」覺民忽然命令似地插嘴說；他側頭吩咐那個丫頭：「翠鳳，你去把筆墨硯台拿來。」

「寫字據？我不會寫！」國光吃驚地說。他看看覺民，覺民的堅定的眼光更攪亂了他的心，他張皇地推辭道。

「大舅說你是當代奇才。哪兒有一張字據也不會寫的道理！」覺民冷笑道。「表姐夫，你不要欺負周家人少，大舅又糊塗，我們高家還有人。」

「姑少爺，我問你，你們把蕙兒的靈柩丟在蓮花庵不葬，究竟存著什麼心思？蕙兒在你們府上又沒有失禮的地方，你們為什麼這樣恨她？」陳氏帶怒地質問道。

「存什麼心思？大舅母，你還不知道？他們分明是看不起周家。不然，又不是沒有錢，哪兒有媳婦死了不葬的道理？」覺民憤憤不平地接口說。

「伯雄，你不能夠這樣欺負人，你應該有一點良心，」覺新帶著悲憤地說：「你如果再想抵賴，你不寫個字據，我們決不放鬆你。你要打官事，我們也願意奉陪。」

國光的那顆犯了罪似的心經不起這些話的圍攻，他快要屈服了。但是仍然努力作最後的掙扎，他還想到一個主意，又逃遁地說：「這是家嚴的意思，我作不了主，等我回去稟過家嚴，再來回話。」

「這點小事情表姐夫是可以作主的。表姐夫答應了，太親翁自然沒有話說。就是因為你一再抵賴，說話不算數，我們才要你寫字據。你不寫字據，我們便不能夠相信你，」覺民板起臉反駁道。他的憎惡的眼光彷彿要刺穿國光的心似的。

國光沒有辦法逃避了。他的心亂起來，他不能夠保護自己，便屈服地說：「我寫，我寫。」這時翠鳳已經把紙、筆、硯台拿來了。他只得攤開紙，提起筆。但是他的腦子裡有的只是一些雜亂的思想，它們很快地來，又很快地去，去了又來。他不能夠清楚地抓住其中的任何一個。然而四周那些敵視的眼睛又不肯把他放鬆。他不得不勉強在紙上寫出一些字。他本來就不能夠駕馭文字，這時他連斟酌字句的餘裕也沒有了。雖然他寫了一兩句便停筆思索，但是結果寫出來的還是些似通非通的文句。不過意思卻是很明白：他答應在下一個月以內一定把蕙的靈柩下葬，而且日期決定後還要通知周家。

「這個要得嗎？」國光把字條遞給覺新。覺新接過來低聲念了一遍，輕蔑地看了國光一眼，心裡想：「這就是大舅眼中的奇才！」他把字條遞給周老太太，一面說：「外婆，你看要得要不得？」

周老太太又把字條遞給陳氏看，陳氏看了以後，又遞給覺民。覺民的臉上浮出了得意的微笑。他看完了字條，便對覺新說：「大哥，就這樣辦罷。這個字條就交給外婆收起來，」他把字條交還到周老太太的手裡。

「那麼我可以走了？」國光站起來膽怯地望著覺新說。

覺新和覺民交換了一瞥眼光，然後帶笑地對國光說，「現在沒有事情了。外婆還有什麼話嗎？」他望了望周老太太。

「我沒有話說了。姑少爺既然答應，我們也就滿意了。不過今天把姑少爺請來耽擱了這麼久，我心裡很不安，」周老太太換了溫和的、客氣的調子。

「翠鳳，你快出去招呼提姑少爺的轎子，」覺新也站起來，吩咐翠鳳道。

國光彷彿得救似地臉上現出了喜色。他不願意在這裡多留一分鐘，連忙告辭走了。覺新、覺民兩人把他送到大廳。他們一路上沒有說一句話。覺民看見國光縮著頸項，偏著頭，紅著臉的滑稽樣子，差一點要笑出聲來。

覺新兄弟回到周老太太的房裡，那個老婦人含著眼淚感謝覺新道：「大少爺，真虧得你。不然蕙兒的屍骨真會爛在破廟裡頭了。」

覺新眼圈一紅，埋下頭來，聲音顫抖地說：「這是二弟想的主意。我怕伯雄還會反悔……」

「外婆，你放心，他一定不會反悔，」覺民保證似地接口說：「伯雄跟周家並沒有仇恨，蕙表姐在時也沒有得罪過他。他為什麼一定不肯把蕙表姐下葬呢？我看全是大舅自己弄出來的事。大舅過於巴結鄭家了。今天若是依著大舅的意思，又會得不到結果。」覺民說出最後兩句話，感到一陣痛快。他並不憎恨那個人，卻痛恨那個人所做出的種種事情。

覺新抬起頭驚訝地看了覺民一眼。但是周老太太卻意外地回答道：

「我也是這樣想。什麼事情都是他弄糟的。他害了蕙兒還不夠，枚娃子這一輩子又給他斷送了。唉，這只怪我自己。我當初如果明白一點，又何至於弄出這些事情……」

悔恨的表情突然飄上了她的衰老的面顏。

第二十九章

一天午後淑華坐在自己房中看書，忽然聽見窗外廚房裡起了一陣吵鬧，原來廚子老謝在跟四房的楊奶媽嚷架。她自語道：「真討厭！每天總有些事情吵得你不安寧。」她不想去管它，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書本上，但是不行，這本地理教科書念起來不容易上口，她靜不下心來，無法把書中的大意裝進腦子裡去。廚房裡的吵鬧不斷地妨害她，房裡的悶熱更增加了她的煩躁。

綺霞從外面走進來。她看見淑華捧著書，便驚訝地說：「三小姐，虧得你還有本事看書。他們吵得真叫人心焦。」

「綺霞，他們為什麼事情吵架？」淑華順口問道，便把書闔起來。

「他們什麼話都罵得出來，一點也不害羞，」綺霞不滿意地說：「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情。謝師傅跟楊奶媽說笑，不曉得怎麼樣就罵起來了。楊奶媽素來就很神氣，四老爺、四太太都喜歡她，我們都惹她不起。她動不動就開口罵人……」

「你不要說了。你快去把四小姐請來，」淑華打岔地說。綺霞應了一聲。淑華又說：「我在大少爺屋裡頭等她。」

「我曉得，」綺霞答道，便轉身走出去。但是走到房門口，她又掉轉頭來說：「三小姐，剛才太太吩咐過黃媽等一會兒熬洋菜要做『冰粉兒』了。」

「你快去，看你這樣貪吃，」淑華哂笑地催促道。

綺霞走了以後，淑華望了望手裡的教科書，遲疑了一下。忽然一句極下賤的罵人話從廚房裡飛過來。她吃了一驚，但是她馬上決定了。她把眼光從書上掉開，把書丟在桌子上，安靜地走出房去。

淑華剛剛走進過道，一個人忽然從後面跑來。那個人跑得很快，而且他是從外面轉彎進來的，所以他沒有留意到淑華，把她撞了一下。

淑華眼睛快，馬上看出這是覺英，一把將他抓住，帶怒地斥責道：「四弟，哪個把你充軍？你走路也不睜起眼睛！」

「三姐，我實在沒有看見，跑慣了收不住腳步，」覺英帶著狡猾的笑容望著淑華說。他滿臉通紅，只穿了一件對襟白短褂，衣領敞開，熱氣直撲到她的臉上來。

「你不在書房裡讀書，跑出來做什麼？」淑華問道。

覺英看看淑華的右手，閃了閃眼睛說：「三姐，天氣太熱，你把手鬆開，大家涼快涼快，好不好？」淑華不作聲，嫌厭地縮回手，把他的膀子放開了。覺英故意把那隻膀子輕輕地拍了拍，然後從容地說下去：「今天熱得很，大家休息休息。先生喊我出來的。」

淑華知道他在說謊，臉上現出厭惡的表情，大聲駁斥道：「你又在騙人。前個月才挨了打，管不到幾天，你的皮又作癢了。」

覺英把嘴一扁，眼珠一斜，揚揚得意地說：「三姐，你也太不嫌麻煩了。連爹也覺得我不好管。他曉得我這個脾氣改不了，他都讓我幾分。就是你老姐子愛跟我作對。其實你老姐子橫豎是別家的人，何必多管高家的事。你跟我結怨又有哪點好處？現在他們在後面打核桃，等一會兒我撿幾個大的請你吃好不好？」

「呸！」淑華氣惱地啐道：「你越說越不像話了。我不管你，看你們將來做叫化去！」

「做叫化！你老姐子想得太多了，」覺英並不動氣，仍舊嬉皮笑臉地說：「單憑我龜子這點兒本事，也不會走要飯的。爹有那麼多錢，難道還怕不夠我用？三姐，我倒有點兒替你擔心，你將來嫁個姑少爺是個老叫化，那才丟臉嘞。人家好心請你吃核桃，你姐子，我兄弟，你不吃，我嘔氣。」

「四弟，你少放屁！你再說，看我會不會撕掉你的嘴！你滾你的，我不要聽你這種下流話！」淑華氣紅臉大聲罵道。

「三姐，你何必撕掉我的嘴？沒有嘴，我豈不是不能夠吃飯？不吃飯豈不是會餓死我嗎？餓死我龜子，你老姐子豈不是要捉到衙門裡頭去嗎？……」覺英故意奚落淑華道。他還沒有把話說完，淑華忽然厲聲喝道：

「四弟，你閉不閉嘴？你在哪兒學來這些下流話？你看我敢不敢打你？」她舉起手要朝覺英的臉頰打去。

然而覺英的眼睛比淑華的手更快，他連忙縱身一跑，就逃開了。他跑出過道，還轉過身子，笑嘻嘻地望著淑華說：「三姐，你老姐子臉皮也太嫩，我才說兩句笑話，你就『火燒碗櫃』了。」

「你說什麼？我不懂你的鬼話！」淑華帶怒罵道。

「火燒碗櫃豈不是盤盤兒燃了嗎？你的臉盤子都燃起來了，真好看！」覺英得意地挖苦道。他不等淑華開口，又說：「三姐，我沒有功夫，少陪了。」他拱一拱手就從過道跑下去不見了。

淑華站在覺新的房門口，氣得沒有辦法。過了片刻她對自己說：「我真是自討苦吃。我明明知道跟這種人說話是沒有用的。」

就在這時淑貞同綺霞走來了。綺霞聽見淑華說話，驚訝地笑道：「三小姐，你在跟哪個說話？」

淑華也笑了起來。她答道：「你說還有哪個？就是四少爺。我罵他幾句。真把我氣壞了。」

「三小姐，你也真是愛管閒事。四少爺好不好，三老爺會管他。他如今連三老爺的話都不肯聽，你說話又有什麼好處？」綺霞帶笑對淑華說。

「你現在倒教訓起我來了，」淑華笑答道。「我本來也是這樣想法。不過看見他那種樣子，聽見他說兩句下流話，我就是沒有氣也會生氣的。好，我們不要管他。你跟我同四小姐到花園裡頭去。」

「好，等我去拿點點心來，」綺霞高興地說。

「你不必去拿了，我們吃過飯還不多久，」淑華阻止道。但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就換過語調說：「你快去把我那把團扇拿來。我們就在大少爺屋裡頭等你。」

淑貞在旁邊默默地搧著一把小摺扇，她的臉上沒有擦粉，臉色慘白，眉毛深鎖，眼睛略微浮腫，好像她吞過夠多的苦酒似的。淑華注意到她的臉色，便關心地小聲問她：「四妹，你怎麼不說話？今天又有什麼事情？」

淑貞不願意回答堂姐的問話，只是痛苦地說了一句：「三姐，我們進去。」她和淑華都進了覺新的房間，走到寫字檯前面。

「四妹，你為什麼不對我說？我曉得你又受了委屈，」淑華柔聲問淑貞道。

「春蘭今天又挨了打，媽不准她吃飯，」淑貞哽咽地說。

「春蘭也倒楣，偏偏遇到這個主人，」淑華不平地說。她又安慰淑貞道：「不過五嬸今天已經發過脾氣了，她不會再為難你，你也不必再想這些事情。」

「六弟今天過繼給陳姨太。媽說她上了四媽的當。媽今早晨起來就不高興，關在屋裡間還沒有出來過。吃早飯的時候我也挨了罵，我又沒有做錯事情，」淑貞悲聲訴苦道。

「五嬸也太不應該，她為什麼總是欺負你？」淑華憤慨地說。她馬上安慰淑貞道：「四妹，你不要害怕。我將來一定有辦法。我一定給你幫忙。」

淑貞感激地看了看淑華，搖搖頭說：「三姐，我有點害怕。大嫂死了，二姐又走了。人一天天地少起來。」她的臉上忽然現出了恐怖的表情，她望著淑華痛苦的地說：「三姐，你多半也會走的。琴姐也會走的。你們都走了，讓我一個人留在這兒。我簡直不敢想。我怕我活不下去，我一定會死。」

綺霞拿了團扇進來。她還帶著一個盛瓜子、花生的小盆子。淑貞的話也使她吃了一驚。

「四妹，你怎麼能夠說到這種話？」淑華失聲叫起來。她愛憐地責備淑貞：「你年紀輕輕就說到死，你不害羞嗎？」她親密地撫摩淑貞的頭髮，說：「我不會拋開你走的。即使我有辦法走，我也不會不顧你。」她只顧慷慨地說話，其實她自己也就沒有定下一個將來的計劃。她永遠抱著一個含糊的信念：我要自己來管我的事情。

淑貞感激地偎著淑華，淒涼地微笑道：「三姐，我曉得你不會拋下我走的。不過我只能夠連累你，我對你沒有一點好處。我這雙腳連跑路也跑不動，」她憂鬱地看看她的腳，「其實只要媽稍微把我放鬆點，只要她們不再像那樣天天吵架，」她苦惱地皺起眉頭，「我也過得下去的。我並不要享福。我曉得我自己不配享福……」

「四妹，我們不要再說那些話了，我們走罷，」淑華打斷了淑貞的話。「你聽，蟬子叫得多好聽，還盡說那些不痛快的事情做什麼？我們到水閣看荷花去。」

淑華說得不錯，窗外一株高樹上，知了歌唱似地叫著。這彷彿是在舒暢中發出來的聲音。它一揚一頓，甚至聲音的長短，都像是合著節拍的。這樣的歌聲使得緊張的心情寬鬆，疲倦的身體舒暢。它慢慢地在她們的周圍造成了一種閒適的氣氛。

淑貞不再訴說她的苦惱了，她讓淑華挽著她往花園裡走去。綺霞在旁邊陪伴她們。

園裡另是一個世界，不但空氣比較清涼，而且花草樹木都帶著欣欣向榮的姿態。這裡沒有可憎的面孔，沒有粗暴的聲音，沒有爭吵，沒有痛苦。一些不知名的小鳥或者昂頭在枝上鳴囀，或者振翅飛過樹叢，都帶著自由自在的神氣。她們走近草坪，看見牽牛藤纏住，柔嫩的牽牛藤盤滿了一座假山，旁邊有兩株高的松樹，樹身也被牽牛藤蜿蜒地往上面爬去。在那些可愛的綠葉中間開滿了鈴子似的紫色花朵。她們再往前走。轉過兩座假山，便看見一片像鋪上綠絨氈子似的草地。好多隻紅色蜻蜓在草地上飛來飛去。

「三姐，在這兒歇一會兒罷，」淑貞懇求地說，她覺得腿酸、腳痛了。

「四妹，你走不得嗎？那麼坐一會兒也好，」淑華點頭說。她掏出手帕墊在地下，自己先坐下來，一面動手掮扇子。淑貞獲救似地跟著淑華坐下去，還用手捏捏自己的腳。綺霞把那個小盒子打開，送到她們的面前，她就坐在她們的旁邊，手裡捏了一把瓜子慢慢地嗑著。她們三個人都不說話，安靜地欣賞這些撫慰疲倦心靈、培養純潔心境的大自然的美景，享受那種不被人打擾的閒適的滋味。淑貞開始覺得有一股清涼的泉水在洗她的腦子。她覺得眼前漸漸地亮起來。

「我真想躺下去睡一覺，在這兒總不會有人來吵鬧你，」淑華滿意地自語道，附近的蟬聲似乎有著催眠的效力。

「我只想一個人整天就在花園裡頭。大家都把我忘掉就好了，」淑貞忽然夢幻似地說。接著她又失望地搖搖頭：「可惜不能夠。媽不肯放鬆我。而且我一個人又害怕。」

「四妹，你為什麼要害怕？你吃虧就吃在害怕上頭，」淑華起勁地說：「你應該學學我這個冒失鬼：我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怕。我曉得你越是害怕，人家越是要欺負你……」

淑華還沒有說完話，聽見綺霞低聲在叫：「三小姐。」她閉了嘴用眼睛去問綺霞──什麼事？

「有人來了，」綺霞警覺地說，「未必是有人偷聽我們說話？」

淑貞立刻變了臉色，她的腦子裡的那股泉水乾涸了。過去的陰影仍然壓在她的頭上。

「蠢丫頭，你怕什麼？有人偷聽，我也不害怕。我們說我們的話，又不犯法，」淑華毫不在意的地答道。她也把眼睛朝著綺霞的方向望過去。她看見假山後面晃著兩個人的影子。從衣服的顏色，她猜到那是什麼人。她便安慰淑貞道：「你不要怕，那是陳姨太。大概她今天高興得很，居然也到花園裡頭來耍了。我們不管她。」

一個女人從假山那一面轉出來。這是王氏。她穿了一件窄袖的深色湖縐衫子，手裡拿了一把團扇。綺霞和淑貞都看看淑華。淑華動也不動，低聲對她們說：「不要管她，等她走過來，招呼她一聲就是了。」淑華雖是這樣說，然而綺霞以為還是謹慎一點好，便站起來，立在淑華和淑貞的背後。

陳姨太也走出來了。她穿的是一件袖子又大又短、淺色湖縐滾邊的圓角短衫。她一手牽著覺世，微微俯下頭在跟那個孩子講話。王氏站在假山前面等她，便同她一路往草坪上走來。這兩個女人都是一樣的高身材，一樣的高顴骨，不過陳姨太現在長胖了，臉頰也顯得豐滿了，顴骨也不怎麼突出了，最近連雙下巴也看得見了；王氏近來反而瘦了些，她的尖臉變成了長臉，顴骨也顯得更高了。她們一路上說說笑笑，兩個人都很高興。

「真想不到！四太太同陳姨太兩個死對頭，怎麼今天居然這樣要好，」綺霞驚奇地小聲說。

「這有什麼稀奇？現在六少爺抱給陳姨太了！」淑華輕蔑地答道。「都是錢在作怪，」她又加了一句。

「我真有點不相信，她們都是太太，又不是小孩子……」綺霞疑惑地自語道。

「不要說了，她們會聽見的，」淑貞小心地低聲阻止道。她看見她們的眼光正往這面射來，有點害怕，也站起來了。只有淑華依舊坐在草地上，安閒地拿著團扇在搖。

「婆，你明天帶我去看戲去！」覺世忽然歡喜地大聲向陳姨太要求道，兩隻小眼睛望著她，兩隻小手拉住她的手。

「好，六娃子，我明天就帶你去。我們還要到商業場去買東西。我還要帶你上館子，還要帶你到外祖祖【註】家裡去耍。你還會看到表舅公，他一定會喜歡你，」陳姨太滿臉帶笑地答道，她真的用祖母的溺愛的眼光去看覺世。

※※※

【註：外祖祖：即外祖婆，陳姨太指她的母親。】

※※※

王氏在旁邊滿意地笑了。淑華看見王氏的表情，不高興地小聲說：「四嬸今天總算得意了。」

淑貞害怕王氏聽見淑華的話，連忙恭敬地高聲的喚道：「四媽！」她又招呼了陳姨太。淑華也招呼了她們，不過她仍然不站起來。

王氏和陳姨太都點頭回答淑華姊妹的招呼。王氏不大痛快地瞪了淑華一眼，冷笑一聲。陳姨太卻大驚小怪地說：「三姑娘，你怎麼坐在地下來了？給底下人看見，有點不好罷。」她又對王氏說：「四太太，你說對不對？」

「不要緊，三姑娘素來大方慣了的。這點事情她才不在乎。陳姨太，你這樣說，三姑娘會笑我們太古板了。」王氏帶著嘲諷的口氣答道。

淑華看見她們兩人交換眼光，又聽見她們一唱一和，她的怒氣馬上升了起來。但是她連忙壓住它，做出沒有聽懂話的神氣，帶笑地答道：「天氣太熱，我們走累了，在這兒歇歇，沒有人會看見的。」

「沒有人看見？花園裡間多多少少總有幾個底下人來往，給他們碰見了怎麼好？如果你三爺、四爸看見，他們一定要怪你沒有規矩，」陳姨太故意驚訝地說，她仗著王氏在旁邊給她幫忙，淑華的不恭順的態度又觸怒了她，她想用話來刺淑華。

這幾句話使得淑華不能安靜地忍受下去。她昂著頭挑戰似地答道：「這點芝麻大的小事有什麼要緊？我們公館裡頭沒有規矩的事情才多嘞。三爸他們恐怕沒有閒功夫管這些小事。他們連大事都管不清楚！」

陳姨太呆了一下，一時說不出話來。王氏馬上變了臉色。但是她的可怕的怒容又被她用另一種虛偽的表情蓋上了，只有一點點不愉快的顏色留在她的臉上。她譏諷地說：「三姑娘，你好大的口氣。你看見我們公館裡頭有什麼不規矩的事情，四爸他們沒有管清楚，你不妨數出幾件給我聽聽。」

淑貞在旁邊著急地暗暗推動淑華，又用懇求的眼光看她，請求她不要再跟她們鬥嘴。綺霞雖然覺得淑華的話說得痛快，但是也不免替她擔心。只有淑華本人毫無顧慮地用傲慢的眼光回答王氏和陳姨太的注視，她也用譏刺的調子對王氏說：

「公館裡頭的事情，連我也說不出口，四嬸在家裡一定看得清楚。至於四爸，我們就很少在公館裡頭碰見他。他哪兒還有功夫管這些小事情？有天大哥看見四爸同張碧秀在新發祥買衣料。聽說買了百多塊錢，我還以為是給四嬸買的。」

王氏馬上放下臉來，差一點要破口罵出來了。但是她又忍住怒氣，只是哼一聲。陳姨太討好地在旁邊接嘴責備淑華道：

「三姑娘，你多少要有分寸。你怎麼能夠隨便說你四爸的壞話？他是我的長輩，只有他說你不是，沒有你說他不對的道理！你未必連這點禮節也不懂？」

「奇怪，陳姨太，你這話從哪兒說起？」淑華紅著臉冷笑道，「我並沒有說四爸一句壞話。他給張碧秀買衣料是真的，公館裡頭哪個人不曉得？他請張碧秀在花園裡間吃飯，不是四嬸也親眼看見嗎？陳姨太，那天你也在那兒。那也不是什麼壞事情。」她含著怒氣驕傲地搖著團扇。

陳姨太的粉臉扭得很難看，她張開嘴，想吐出一兩句咒罵的話。

「壞事不壞事，總之，沒有你做侄女的管的！」王氏厲聲罵起來，她不願意再跟淑華爭辯，便拉了一下陳姨太的袖子，說：「陳姨太，你不要跟這種不懂禮節的人講道理！她把你氣都會氣死！」

淑華馬上板起臉，從草地上站起來。她沒有一點顧慮，甚至進攻地對王氏說：「四嬸，你說什麼懂不懂禮節？我請問你，爺爺的喪服還未滿期，就把小旦請到家裡來吃酒，這是不是禮節？」她的眼睛裡充滿了輕視，她毫無懼怕地望著王氏。

「三姐，你就不要再說，」淑貞帶著恐怖勸阻（其實這更可以說是哀求）道，她擔心淑華會把一個不幸的結果招引到自己（淑華）的身上。她同情淑華，不過她不瞭解淑華，而且也不能夠幫助淑華。

「三姑娘，你這些話去跟你四爸當面說去。禮節不禮節，你還沒有說話的資格。我對你說，你不要目中無人，就把長輩都不放在眼睛裡。你看我敢不敢去告訴你媽，要她好好地教訓你一頓！」這些全是空洞的話，王氏在平時很少讓憤怒控制了自己，她總會設法留出一點地位給她的思想活動，她不會胡亂地拿空話保衛自己。但是如今這意料不到的侮辱和挑戰，把她逼到一個不利的情形裡面，她不能夠冷靜地思索，想出一個可制服對手的辦法。她知道對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平日常用的武器是不能夠傷害淑華的，她從前用來對付覺民時就失敗過一次。她現在只能夠隨意說幾句空泛的威脅的話，使她可以把身子抽開，以後再從容地設法報復。

「四太太，我們就去告訴太太，不打她一頓，這太不成話了。我從沒有見過這種小輩。老太爺在時，他一定不肯隨便放過的，」陳姨太連忙響應道。她帶著惡意地瞪了淑華兩眼。

「三小姐，我們走罷，」綺霞央求道，她差不多要急得哭出來了。

淑華忽然想起她的三哥覺慧做過的一件事。一道陽光鼓舞地照亮了她的腦子。她不但不讓步，她反而要滿足她那個突然起來的鬥爭的慾望。憤怒和激動給她帶來更多的熱氣。她渾身發熱，她的額上積滿了汗珠。但是她仍然歡迎這個不斷地增加的熱氣。她向著陳姨太走近一步，指著個滿身香氣的女人責問地說：

「陳姨太，今天並不是我先來惹你的。你提起爺爺，我倒想起了那回的事情。請你想一想，嫂嫂是怎麼死的？你們說什麼『血光之災』，搞什麼鬼把戲！把好好的一個嫂嫂活活害死了。你有臉皮在這兒說話？我不是怕人的。我不像大哥那樣好欺負。你們不要小看人，以後不要在我面前耍這些把戲！」

這時接下去說話的不是陳姨太，不是王氏，卻是覺民。他從水閣那邊走來，遠遠地就聽見淑華跟王氏們爭吵。淑華說上面這番話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她的跟前，所以他把話全聽了進去。他想不到她會說得這樣痛快，這自然使他滿意。他知道他的家庭的內部情形，也知道他的長輩們的性情和為人。他認為他可以從容地對付她們。他先招呼了王氏和陳姨太。他們倒理不理地哼了一聲。他也並不在意。他等淑華住口，不讓陳姨太和王氏講話，便出來搶先說：

「三妹，你怎麼跟長輩吵起架來？大嫂已經死了，還提那件事情做什麼？我們到水閣那邊去。」他伸手去拉淑華的膀子，淑貞也過來幫忙他勸淑華走開。

「老二，」王氏氣沖沖地喚道。覺民馬上站住，答應一聲，看了她一眼，等候她說話。王氏帶了一點威脅地說下去：「你沒有聽見你三妹剛才講的那些話？你們也不好好地管教她。她連我，連你四爸，連陳姨太都罵到了。我姑念她年紀小不懂事，我不跟她計較，我等一會兒去跟你媽、你大哥理論去。我還沒有罵她，她倒罵起來我來了。這是你媽教出來的好女兒！我要去問你媽看看有沒有這種規矩！」

「四嬸，請你去問媽好了。我也管不了三妹，」覺民淡漠地答道。

陳姨太聽見淑華的那種明顯的控訴，自然十分氣憤，她的一張粉臉氣得通紅，怒火不住地在她的心裡燃燒，她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她的憎恨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淑華的臉。不過她就是在這個時候也沒有忘記她自己在高家的地位和身份。她是一個離開了靠山便沒有力量的女人。在那位寵愛她的老太爺去世以後，她的處境就不及從前了。她不能不靠一些小的計謀和狡詐來保護自己的利益。她不能不時時提防別人，保護自己。她不能不常常借一個人的力量去對付另一個人，免得自己受到損害。她本來希望在王氏的身上找到幫助，借用王氏的力量壓倒淑華。但是現在她知道這個辦法也沒有多大的效力。空洞的責罵並不能夠傷害淑華，這個少女還是那麼驕傲地站在她的面前，絲毫沒有低頭的表示。她知道淑華是一個不容易制服的少女。她平日就知道淑華的性情。她明白要對付淑華必須另想別的辦法，她現在應當克制自己，免得吃眼前虧。但是她不能夠在這些人的面前沉默，她彷彿看見綺霞在暗暗地譏笑她，又看見淑華臉上現出輕視的笑容（其實淑華並沒有笑過，她的紅臉上只有憎惡的表情），她一定要回答淑華的攻擊！她不能夠白白受人侮辱！她應該有一個表示，使別人知道她並不是一個好惹的人！而且她更明白縱然不會給她帶來光榮，至少也不會給她帶來損害。王氏仍然可以給她幫忙。她還可以把王氏拉在一起，兩個人共同對付淑華和整個大房的人。所以她看見覺民一旦閉嘴，不等他走開，馬上接下去說（這時她的臉上仍然佈滿著怒容）：

「二少爺，我問你，你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三姑娘說你們大嫂死得不明白，是我害死她的。還把你四嬸也罵在裡頭。『血光之災』的話又不是我一個人講的。你四爸、五爸都相信。怎麼能說是我在耍把戲？她簡直在放屁！（淑華馬上插嘴罵了一句：『你才在放屁！』）我等一會兒要去找你媽問個明白，非喊三姑娘給我陪禮不可。她是什麼人？她配罵我？便是爺爺在時也沒有罵過我一句。哪個不曉得你們大嫂是難產死的，是她自己命不好，跟我有什麼相干？……」

覺民不能夠讓她再說下去，他覺得他已經到了自己的忍耐的限度了，便沉下臉來，嫌厭地打斷了她的話。他嚴肅地說（他還能夠控制自己的聲音）：

「陳姨太，請你不要再提起大嫂的死。大嫂為什麼死的，哪一個不明白！如果不是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什麼『血光之災』的鬼話，把大嫂趕到城外頭去生產，她哪兒會死！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家裡頭就沒有一個明白人？」他停了一下，眾人（甚至陳姨太和王氏也在內）都不作聲，注意地望他的嘴唇。他的有力的、堅定的、高傲的表情使得別人不敢發出聲音打岔他。淑華也感到一陣痛快的滿足。綺霞有點害怕，不過她也感到痛快。她高興自己能夠看見陳姨太和王氏受窘。淑貞畏懼地望著覺民，她尊敬他，不過她害怕他會做出可怕的事，或者更害怕他會從她們那裡受到損害。陳姨太和王氏現在氣上加氣，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兩雙眼睛都發出火來。但是他們又覺得那樣正直的眼光和表情攪亂了她們的心。她們只是用含糊的低聲詛咒來防衛自己。覺世早就溜到湖邊玩耍去了，他的母親和他的新祖母都不曾注意到。

覺民又接下去說：「一個人要受別人尊敬，一定要做點像樣的事情。自己不爭氣，自己不講道理，自己見神見鬼，他們自己先就失掉了做長輩的資格。相信『血光之災』的迷信鬼把戲的人，哪裡配講規矩！」他又用充滿自信的眼光看了看這兩個女人，然後挽著淑華的膀子說一句：「三妹，我們走罷。」他知道她們準備了一肚皮的惡毒的詛咒要吐到他的臉上來，他也不去理她們，便邁開大步拉著淑華往水閣那邊走了。淑貞和綺霞也跟著他們轉過假山。覺民在路上還聽見她們的大聲咒罵，又聽見她們高聲在喚「六娃子」，他忍不住得意地微笑了。這一笑給淑華們打破了嚴肅、沉悶的空氣。

第三十章

王氏和陳姨太在湖濱找到了覺世。覺世看見她們走來，便向著陳姨太撲過去，高興地嚷道：「婆，我要荷葉，我還要蓮蓬。」他又把眼光停在水面上，那裡有不少碧綠的大荷葉維護著朵朵高傲的粉紅色荷花和寥寥幾個小小的蓮蓬。

陳姨太看見她這個新抱來的孫兒的活潑的姿態和帶笑的面顏，她覺得她的悶氣完全飛走了。她的臉上又浮出了笑容。她牽住覺世的一隻手，允許他說：「好，我等一會兒喊老汪給你摘來。我們先回屋去。」

「不，我就要，我現在就要！」覺世頑皮地說，一面噘趣嘴，扭著身子，跳來跳去。

王氏正包著一肚皮的氣沒有地方發洩，便板起臉厲聲喝道：「六娃子，你少頑皮點！是不是你的牛皮在作癢？」在平時她不會對覺世說這種話。

覺世原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現在又仗著陳姨太這麼愛護他，他自然不肯聽母親的話。他雖然挨了意外的罵，但是仍舊固執地嚷道：「我現在就要！你不給我，我就不回屋去。」他掙脫陳姨太的手，身子往地上一躺。

陳姨太被他嚇了一跳，連忙俯下身子去拉他，但是她拉不起他來。王氏的臉色突然變得通紅。她過來，推開陳姨太，彎下身子，用力把覺世從地上拖起，不由分說，就在他的小臉上打了一個嘴巴。陳姨太立刻撲過去拉住王氏的手。覺世像殺豬似地大聲哭起來。

「連你也不聽我的話了！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我要叫你曉得好歹！」王氏切齒地罵道。她還想掙脫手去打覺世。

陳姨太用力把王氏的兩隻膀子都拖住。覺世趁著這個機會連忙躲到陳姨太的背後去。王氏氣沖沖地掙扎著。陳姨太鬆了手轉過身子把覺世緊緊抱住。王氏看見這個情形，更加生氣，她也掉轉身來捉覺世。王氏的手又挨到覺世的頭上了。陳姨太覺得心疼，忍不住大聲干涉道：「四太太，你不能夠打他！」

王氏驚愕地放了手，手氣惱地說：「我的兒子，我自己就打不得？」她又把手舉起來。

陳姨太伸出手去攔住王氏的手。她也生氣地辯道：「你『抱』給我，就是我的孫兒！」

「我現在不高興『抱』了，」王氏不假思索只圖痛快地答道。

「你不高興『抱』？約都立過了，禮也行過了，你還說這種話？」陳姨太吃了一驚，看了王氏一眼，然後冷笑道。她又換了強硬的語氣說：「你要變卦，我們去找三老爺、四老爺評理去，看有沒有這種道理？」

王氏愣了一下，一時說不出話來。但是她的腦子裡忽然一亮，在那裡浮現出一所房屋，然後一堆股票。這是多麼可愛的東西！漸漸地她覺得自己明白過來了。她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她把一層淡淡的笑容裝上她的流著汗的臉，做出心平氣和的樣子對陳姨太說：「陳姨太，你的脾氣也未免太大了。你還沒有把我的話聽明白。我既然把六娃子『抱』給你，豈有變卦的道理？不過六娃子頑皮，我打他，罵他，也是應該的。」

「我曉得，打是心疼，罵是愛，」陳姨太看了王氏一眼，冷冷地譏諷道。

王氏的眉毛往上一豎，臉上又泛起紅色，她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她輕輕地咬著嘴唇，想了想，臉上慢慢地現出了笑容。最後她讓步地說：「陳姨太，你不要說這種挖苦話。我們坦白地說罷，你跟我作對，也沒有好處。你既然把我的六娃子『抱』過去，我們兩個人就應該和和氣氣，不要再像從前那樣尋仇找氣。」

陳姨太的兩隻手仍舊愛護地撫著覺世的頭，她的疑惑的眼光停留在王氏的臉上。她聽見那幾句不帶怒氣的話，同意地點了點頭。那些話很明白地進了她的耳朵，她覺得它們是合理的。她的手還放在覺世的頭上，這個孩子把她們兩個人拉在一起。覺世如今是她的幸福的根源，王氏也不再是她的仇人了，而且王氏又毫不驕傲地對她說出和解的話。這應該是她求之不得的。所以她也露出笑容，溫和地答道：「四太太，我剛才是隨便說話，請你不要見怪。我曉得你是個明白事理的人。我自然懂得你的意思。其實我素來就說：我們公館裡頭就只有你四太太一個人懂得道理。」她無意間又顯出了她的諂諛的本領。

這最後一句話安定了王氏的心。她喜歡這種過分的恭維。她看得出陳姨太並沒有一點譏諷的意思。她又笑了笑，算是回答陳姨太。她看見覺世還偎在陳姨太的胸前，不抬起臉來，便柔聲對他說：「好了，六娃子，你也不要再哭了。你站好，我們出去。」

「六娃子，你不要怕，乖乖地跟我出去。等一會兒就要送新核桃來了，你要吃多少，有多少！」陳姨太愛憐地俯下頭安慰覺世道。

「我要吃『冰粉兒』，」覺世離開陳姨太的胸前，伸了一隻手揩眼睛，噘起嘴說。

「好，就熬『冰粉兒』給你吃，」陳姨太溺愛地答道。她還討好地加一句：「我回去就喊人給你摘荷葉、蓮蓬。」

「我不要了，」覺世搖搖頭說。他又揉了揉自己的塌鼻頭，才放下手望著陳姨太：「你明天帶我去看戲。」

「好，現在沒有事了。今天委屈了你。現在好好地跟我回屋去，」陳姨太滿意地對他說，又牽起了他的手。

「我們先去找大嫂，」王氏接下去說，便移動腳步離開湖濱。

「找她做什麼？」陳姨太驚訝地問道，她的眼光和思想都集中在覺世的身上。

「陳姨太，你涵養真好！怎麼就忘記了先前的事情？」王氏驚奇地看著陳姨太，她不明白陳姨太為什麼要問這句話。

「啊，」陳姨太恍然吐出了這一個字。她想著，臉上慢慢地露出一種不光明的笑容。

她們帶著覺世走出園門，經過覺新房間的窗下，聽不見一點聲音，知道覺新還沒有回家。她們走出過道，便一直往氏的房裡去。

周氏在房裡同張太太母女談話。那兩個客人剛來不久，張太太正在聽周氏敘說高家最近發生的事情。

陳姨太和王氏帶著一陣香風和一臉怒容走進房來，以為可以向周氏發一通脾氣。但是她們意外地看見那兩個客人站起來招呼她們，不覺怔了一下。失望的表情浮上了她們的臉。她們勉強裝出笑容向客人行了禮，便坐下來。她們默默地望著彼此的臉，臉上的表情不斷地變化。

張太太不會知道這兩個人的心事。但是琴和周氏卻猜到了。周氏知道她們一定是來找她生事的，不過看見張太太在這裡，她們只得把來意隱藏起來。王氏和陳姨太對張太太素來沒有好感，不過她們多少有點怕她。她們知道她是一個正直的人，在她們這一輩裡她的年紀最大，克明還是她的弟弟，他跟她說話也帶一分敬意（雖然態度並不過於親切）。所以像陳姨太和王氏這樣的人也不敢在她面前放縱她們的感情，施展她們的計謀。

她們的這種心理的變化已經被周氏和琴看出來了。不過琴並不重視這個。她只覺得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周氏雖然擺出並不知道她們來意的神氣，心裡卻有點不安。她跟張太太講話的時候，還常常偷看她們。

張太太已經從周氏那裡知道了陳姨太抱孫的事。她對這件事情並沒有什麼意見。她看見覺世像一個被溺愛的孩子在陳姨太身邊扭來扭去，小聲地要求什麼，便客氣地向陳姨太說了兩句道喜的話。

滿意的笑容飄上了陳姨太的臉，她帶著微笑對張太太講話，在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到憤怒的痕跡了。這時張氏帶著翠環從外面進來。談話又暫時中斷。主人跟客人互相行過禮後，大家重新坐下，又找了一些話題繼續談起來。

忽然門簾一動，從堂屋裡走進來沈氏。她向張太太行了禮（琴也向她請了安），便揀了門邊一把椅子坐下。她臉上雖然傅了一點白粉，但是仍舊現出憔悴的顏色。眼皮略微下垂，眼光向下，眼睛似乎有點紅腫。她孤寂地坐在那裡，不笑，也不說話。張太太驚愕地想：「怎麼她今天完全變了另外一個人？」周氏知道這個變化的原因，憐憫地看了她一眼。王氏的勝利者的威逼的眼光卻不肯放鬆這張帶可忪相的臉，它們像鋒利的刀葉在那上面刮來刮去。

張太太在跟張氏談話，她們講的是克明的事情，只有周氏偶爾插進去講幾句。陳姨太俯下頭在跟小小的覺世講條件，覺世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正噘著嘴。王氏沉默著。她卻在想主意，人可以從她臉部的表情猜出來。她時時還把輕視的眼光擲到沈氏的臉上去。沈氏似乎被悲憤和絕望完全壓倒了，對於王氏的挑戰的表示，她並沒有回答。

這一切都被琴看出來了。這間屋子裡不和睦的空氣窒息著她。她感到一種壓迫。同時還有一個希望在前面向她招手。她很想馬上到那個地方去，跟淑華姊妹見面談話，省得坐在這裡聽她們談論這些瑣碎的事情。翠環在旁邊給周氏裝煙。琴不時把眼光掉去看翠環。翠環明白她的心思，便對她微微地一笑。

「翠環，你看見三小姐沒有？」琴問道。

「我沒有看見。綺霞也不在。多半三小姐帶她到花園裡頭去了。三小姐不曉得你今天要來，她沒有在外頭等你，」翠環含笑答道，她希望這幾句話被周氏聽見，會讓琴到花園裡去。

「三姐在花園裡頭。她剛才還跟婆吵過架，」覺世賣弄似地插嘴說。他不過隨便講一件他知道的事情，此外再沒有別的心思。

眾人驚訝地望著陳姨太，連沈氏的臉上也現出了驚愕的表情。陳姨太覺得自己臉上發燒。她沒有準備，一時說不出話來。但是王氏去以為機會到了，她自然不肯白白地放過它，她不慌不忙地說：

「大嫂，我正要跟你談這件事情，現在大姑太太也在這兒，更好。剛才在花園裡頭三姑娘把我同陳姨太都罵過了。三姑娘還罵陳姨太害死了少奶奶。後來老二也跑過來，幫他的妹妹說話。大嫂，我來問你這件事情究竟應該怎樣辦？他們是你的兒女，我又不便代你管教。不過做長輩的決沒有受氣的道理！你總要想個辦法。你如果不責罰他們，以後出了事情可怪不得我。」

王氏說下去，臉上憤怒的表情越積越多。但是在她的臉上，眼角和嘴邊都仍然露出一種陰謀家的狡猾。

「是啊，大太太，我要請你給我出這口氣。三姑娘今天罵了我。連老太爺在時，他也沒有罵過我。三姑娘是小輩，她敢欺負我？我這口氣不出，我就不要活了！」陳姨太連忙接著王氏的話說下去，好像她們兩人預先商量好了這種一唱一和的辦法。陳姨太說到後來，便埋下頭去，摸出手帕揩眼睛。

張太太皺著眉頭不滿意地說：「這太不成話了，的確應該教訓他們。」

周氏受窘地紅了臉，訴苦般地對張太太說：「大姑太太，你看我做後娘的有什麼辦法？他們父親素來喜歡他們，把他們『慣使』了，養成這個脾氣。我說他們，他們又不聽。我又不好責罵他們。我又怕人家會說閒話，說我做後娘的偏心。」周氏有點討厭王氏和陳姨太，所以不直接回答她們，同時她也難找到一個適當的答覆。

「那麼我們就應該白白受他們的氣？」王氏挑戰地對周氏說。

周氏也變了臉色。她仍然不直接回答王氏，卻對張太太說：「大姑太太，今天幸好你在這兒，就請你來作主。你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不說一句話。」

張太太嚴肅地答道：「我看是應當教訓的。把他們喊來問問再說。」

琴在這些時候跟翠環兩個交換了好多次焦慮的眼光。她想不到她一句無心的問語會引起這麼重大的後果，而且給她所愛的兩個人招來麻煩。她覺得這種事情嚴重，還是因為她母親說了「應當教訓」的話，她母親似乎還準備做一件「衛道」的事情。周氏說出請張太太「作主」的時候，琴懷著希望地看她的母親，等候她母親的決定。

張太太的答話自然使琴失望。不過它們還不是一個重大的打擊。她相信舊勢力不可能帶給覺民大的傷害。不過由於她的關心和愛護，她又暗暗地抱怨他不該冒失地做出這種不小心的事情，給自己招來一些無謂的麻煩。

「我看三姑娘的脾氣也不大好。我們從前在家裡當姑娘的時候，完全不是這樣，」張氏應酬似地說了兩句話。

「翠環，你到花園裡頭去把三小姐、二少爺喊來，」周氏聽見張太太的話便吩咐翠環道。

「是，」翠環連忙答應一聲。她放好水煙袋，又偷偷地看了琴一眼，微微地點一下頭，便出去了。

琴知道翠環會把這裡的情形說給覺民和淑華聽，使他們進來以前先有準備，她也就放了心。

後來翠環陪著覺民兄妹進來了，綺霞跟在他們後面。覺民和淑華兩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覺民的微笑是很安靜的；淑華的卻帶了一點憤怒和激動。淑貞臉色灰白，垂著頭用畏懼的眼光偷偷地看幾個長輩的面容。

翠環進屋以後，她的眼光最先就射在琴的臉上。她對著琴暗示地微微一笑。琴瞭解她的意思，也用眼光回答了她。琴看覺民，覺民的充滿自信的表情更安定了琴的心。淑華的略帶驕傲的笑容增加了琴的勇氣。琴很滿意，她反而覺得先前的焦慮是多餘的了。

覺民兄妹向張太太行禮，張太太仍舊坐著，帶一點不愉快的神氣還了禮。覺民和淑華就站在屋中間，淑貞走到琴的身邊去。周氏第一個發言。她正色地說：

「老二，四嬸同陳姨太說你跟三女剛才在花園裡頭罵過她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現在當著你姑媽的面說個明白。」

張太太沒有說什麼。

「媽，我並沒有罵，我不過把三妹拉走了，」覺民不慌不忙地答道。

「那麼三姑娘罵過了？」張太太沉下臉問道。

「三妹也並沒有罵什麼，不過說了幾句氣話，」覺民沒有改變臉色，仍舊安靜地回答道。

「沒有罵什麼？難道三姑娘沒有罵我害死少奶奶嗎？哪個說謊就不得好死！」陳姨太插嘴罵起來。

「是我罵過的，我罵了你又怎樣？」淑華馬上變了臉色，氣憤地答道。

張太太望著淑華，她的圓臉上現出了怒容，責備地說：「三姑娘，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罵了這種話來？況且她們是你的長輩……」

淑華不等張太太說完，便賭氣地打岔道：「做長輩的也該有長輩的樣子。」

「三女！」周氏著急地干涉道。

「三姑娘，你少胡說！我們的事情沒有你講話的資格。什麼是長輩的樣子？你今天給我說清楚！」王氏猛然拍一下桌子，大聲喝道。

淑華氣紅著臉，她還要爭辯，覺民卻在旁邊低聲阻止道：「三妹，你不要響。等我來說。」淑華便忍著怒氣不響了。她退了兩三步把背靠在連二櫃上。

「三姑娘，你這樣子太不對了。你還敢當著我們的面罵人。你媽剛才還請我來教訓你。我想到你過世的爹，我不能不管你！」張太太板起臉來對淑華說。

覺民打算說話，卻被淑華搶先說了。她替自己辯護道：「姑媽，我並沒有錯。」

「你還說沒有錯？你憑什麼罵陳姨太害人？你又憑什麼跟你四嬸吵架？你做侄女的也有侄女的規矩……」張太太紅著臉嚴厲的責備道。

覺民忽然冷冷地插進一句：「那麼做長輩也該有長輩的規矩。」但是張太太並不理睬他，仍舊繼續對淑華說話：

「你不要再跟我爭。你好好地聽我的話，認個錯，向你四嬸和陳姨太陪個不是。我就不再追究這件事情。不然，三姑娘，你媽剛才說過要我來責罰你。」

「那麼請姑媽責罰好了，」淑華昂起頭挑戰似地說。她只有一肚皮的怨憤。她不能夠讓步。她不能夠屈服。

這句話激怒了幾個人。連周氏也覺得淑華的態度太倔強了。在長輩中只有沈氏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不說一句話。淑華的強硬的態度和鋒利的語言使沈氏感到非常痛快，她覺得淑華在替她報仇。

張太太瞪了淑華一眼，突然站了起來。她的嚴肅的表情使人想到她要做一件不尋常的事情。翠環和綺霞的臉色也變白了。淑貞嚇得連忙把臉藏在琴的膀子後面。琴的臉發紅，她的心跳得急了，她睜大兩隻眼睛望著她的母親。

淑華的一張臉變得通紅。她一點也不害怕。她有的只是恨。她預備接受她所要遭遇到的一切。她沒有武器，但是她有勇氣。

覺民的面容也有了變化。那種安靜的有時帶了點譏諷的表情現在完全看不見了，另外換上一種嚴肅的但又是堅決的表情。他在思索。他的思想動得很快。他看見張太太站起來，他害怕淑華會受到責罰，馬上莊重地、而且極力使聲音成為平靜地對張太太說：

「姑媽要責罰三妹，也應當先把事情弄個明白，看三妹究竟錯不錯……」

琴感激地望著覺民，淑貞、翠環、綺霞都懷著希望地望著他的面容。張太太卻不耐煩地打岔道：「老二，三姑娘當面罵長輩，你不說她不錯？」

但是覺民卻固執地說下去，他的聲音仍然很堅定，很清楚。他說：「姑媽，你想想看，三妹無緣無故怎麼會罵起陳姨太來？又怎麼會跟四嬸吵架？是她們找著三妹鬧著。她們做長輩的就不該找三妹吵架，她們就不該跟三妹一般見識……」

張太太這時又坐了下去。陳姨太卻伸長頸項，威脅地說：「二少爺，你不要瞎說，你自己也罵過人的。你今天也逃不了。」

陳姨太的話觸怒了覺民，他憎厭地答覆她一句：「讓我說下去！」

王氏不能忍耐地干涉道：「姑太太，我們不要再聽這種廢話。你說該怎麼辦？今天非把他兄妹兩個重重責罰不可！如果再讓大嫂把他們縱容下去，」她的臉上露出一下獰笑，「我們的家風就會敗壞在我們手裡頭。姑太太，你如果辦不了，你作不了主，我就去請三哥來辦。」

周氏氣得臉發白，說不出一句話，只得求助地望著張太太。

「四弟妹，你不要性急，等我同大嫂商量一個辦法，」張太太敷衍王氏地說。她忽然注意到覺新在通飯廳的那道門口，站在三四個女傭的中間，便高聲喚道：「明軒，你來得正好。你的意思怎樣？你說應不應該責罰他們？」

覺新回到家裡，聽說姑母來了，馬上到上房去見她。他走進飯廳，聽見覺民在大聲說話，又在門口看見了屋裡的情形，他猜到這是怎麼一回事情，便站在女傭中間靜靜地聽覺民講話。他的思緒很複雜，他的感情時時刻刻在變化，不過總逃不出一個圈子，那就是「痛苦」。他本來不想把自己插身在這場糾紛中間，他還聽見黃媽在他旁邊說：「大少爺，你不要去。」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姑母在喚他，他只得硬著頭皮走進去。

覺民聽見張太太的話，不讓覺新有機會開口，便搶著接下去說：

「姑媽，你是個明白人，不能隨便聽她們的話。說到家風，姑媽應該曉得哪些人敗壞了家風！沒有『滿服』就討姨太太生兒子，沒有『滿服』，就把唱小旦的請到家裡來吃酒作樂，這是什麼家風？哪個人管過他們？我沒有做錯事情，三妹也沒有做錯事情。我們都沒有給祖宗丟過臉！」覺民愈說愈氣，話也愈急，但是聲音清晰，每個人都可以聽明白，而且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力量（只有琴略略知道這種力量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這是從一種堅強的信仰來的。他雖然知道自己知識淺薄，但是他相信在道德上他的存在要高過她們若干倍。他全家的人都不能夠損害他的存在，因為那些人一天一天地向著那條毀滅的路走去），多少懾服了那些人的心。他知道他們（覺新也在內）想打斷他的話，然而他決不留給他們一個縫隙。「三妹固然提到陳姨太害死嫂嫂，其實她講的並不錯。嫂嫂一條性命就害在這些人的手裡頭。姑媽，你該記得是哪個人提出『血光之災』的鬼話？是哪些人逼著大嫂搬出去？她們真狠心，大嫂快要『坐月』了，她們硬逼著她搬到城外去，還說什麼『出城』，什麼『過轎』！讓她一個人住在城外小屋子裡，還不准大哥去照料她。她臨死也不讓大哥看她一眼！這是什麼把戲？什麼家風？什麼禮教？我恨這些狠心腸的人！爺爺屋裡頭還有好多古書，書房裡也有，三爸屋裡也有。我要請姑媽翻給我看，什麼地方說到『血光之災』？什麼地方說到就應該這樣對待嫂嫂？姑媽，你在書上找到了那個地方，再來責罰三妹，我們甘願受罰！」

覺民突然閉嘴。這次是激情把他抓住了。他的臉在燃燒，眼睛裡也在噴火。他並不帶一點疲倦的樣子，他閉嘴並非因為精力竭盡，卻是為了要聽取她們對他的控訴的回答。他的表情和他的眼光是張太太和王氏這些人所不能夠瞭解，而且從未見過的。她們在他的身上看不出一點軟弱。他在她們的眼裡顯得很古怪。他的有力的語言，他的合於論理的論證把張太太的比較清醒的頭腦征服了。張太太並不同意他的主張，不過她知道自己無法推翻他的論證。不僅是這樣，覺民的話還打動了她的心。她想起了那個無法抹煞的事實，她的心也軟了。更奇怪的是屋裡起了低聲的抽泣。淑貞哭了。琴和淑華也掉了淚。翠環和綺霞也都暗暗地在揩眼睛。周氏低著頭，她又悲又悔，心裡很不好過。覺新埋下頭，一隻手緊緊地拊著心口。

「不過這也是當初料不到的事，」張太太溫和地解釋道，連她現在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陳姨太看見這種情形，覺得自己又失去了勝利的機會。張太太多半不能夠給她幫忙了。她有點掃興，這的確使她失掉一半的勇氣。不過她不甘心失敗，她還要掙扎，況且這時候還有王氏在旁邊替她撐腰。所以她等張太太住了嘴，馬上站起來，指著覺民說：「你亂說，你誣賴人！這跟我又有什麼相干？是少奶奶自己命不好！我問你：老太爺要緊，還是少奶奶要緊？」

「當然老太爺要緊啊。我們高家還沒有出過不孝的子孫，」王氏連忙附和道。

「那麼現在還有什麼話說？二少爺，你提起這件事是不是『安心』找我鬧！老實說，你這個吃奶的『娃兒』，老娘還害怕你？」陳姨太突然精神一振，眉飛色舞地說。

「我沒有跟你說話！」。覺民板起臉厲聲說。他故意用這句話來罵王氏，不過卻是接著陳姨太的話說下去的，因此別人不容易覺察出來。「爺爺要緊，並不是說為了他就應該害別人！況且這跟爺爺有什麼關係？只有瘋子才相信產婦在家生產會叫死人身上出血的這種鬼話！你們講禮教，把你們的書本翻給我看。」他又激勵那個始終垂著頭的覺新說：「大哥，你為什麼還不做聲？大嫂是你的妻子，她死得那樣可憐。她還罵她該死！你就不出來替她說一句話？」

覺新突然撲到張太太的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兩隻手蒙住臉，帶哭地說：「姑媽，請你給作主，我不想活了。」

「明軒，你怎樣了？」張太太驚恐地站起來大聲說。這時候好幾個人都離開座位站起來。她們驚惶地望著覺新。

「姑媽，請你責罰我。二弟他們沒有錯，都是我錯。我該死！」覺新哭著懇求道。

「明軒，你起來，」張太太俯著身子想把覺新扶起來。但是覺新只顧掙扎，她哪裡拉得動他！

「我該死，我該死，請你殺死我，請你們都來殺死我……」覺新只顧喃喃地哀求道。

「你們快來扶一扶大少爺！」張太太張皇失措地說。

覺民第一個跑過去，接著是淑華和翠環，他們三個人都去攙扶他。大半還是靠了覺民的力氣，他們終於把覺新扶了起來。覺新無力地垂著頭低聲抽泣。他不再說話了。

「你們送他回屋去罷，讓他好好地休息一會兒，」張太太嘆息似地揮手道。

「三妹，你們兩個小心點把大哥攙回屋去，」覺民低聲囑咐淑華道。翠環也聽見這句話，她和淑華兩人都點頭答應了。覺民便抽出自己的身子，讓她們扶了覺新出去。站著的人重新坐了下來。

「老二，怎麼你不去攙你大哥？」張太太看見覺民抽身出來，驚訝地問道。

覺民答應一聲，但是他還遲疑了一下，才掉轉身子從通飯廳的門走了出去。

「姑太太，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這樣就算了？這真是虎頭蛇尾！」陳姨太看見覺民跨出了門檻，便不高興地大聲質問張太太。

「陳姨太，這件事情我管不了，請你去找三弟罷，」張太太疲倦地答道。

陳姨太滿臉通紅，彷彿擦上了一層紅粉。她連忙掉頭看王氏，希望從王氏那裡得到一點鼓勵。

「大嫂，我問你，到底責罰不責罰那兩個目無尊長的東西？你如果管不了，我就去找三哥，那時你不要怪我才好！」王氏昂起頭威脅地對周氏說。

「我實在管不了。四弟妹，你去找三弟管也好，」周氏冷冷地答道。

「三弟也管不了許多事情，他的體子近來很不好，」張氏故意對周氏說。她也覺得王氏和陳姨太兩人鬧得太無聊了。

王氏的臉色一變，她馬上站起來指著周氏罵道：「好，大嫂，你不要瞎了眼睛，以為我是好欺負的？你等著看，我總有一天會來收拾那兩個小東西！」她又回頭對陳姨太說：「陳姨太，我們走，不要再跟不懂道理的人多說話。」

「哼，大太太，你少得意點！你們有一天總會落在我手裡頭！」陳姨太也站起來對周氏罵道。

這種空洞的威脅只能算是這兩個女人企圖挽回自己面子的解嘲。她們說完，自以為得到了勝利，便揚長地從通堂屋的門走出去了。陳姨太的一隻手還牽著那個不時在做怪相的覺世。

第三十一章

淑華和翠環把覺新攙進他的房裡。她們打算把他扶進內房去，讓他在床上睡一陣。但覺新不想睡，他覺得自己的精神好多了，神志也清醒了。他向她們說了兩三句感謝的話。他要坐在活動椅上看書，便離開她們，獨自走到書桌前去。

琴和淑貞進來了。翠環看見琴便說：「琴小姐，請你勸勸大少爺，他不肯歇一會。他精神不好，還要看書。」

琴點點頭，連忙走到覺新的身邊。覺新已經坐在活動椅上了。琴伸手輕輕地拉他的膀子，溫柔地勸道：「大表哥，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折磨你自己？你也該愛惜你的身體。」

覺新沒有答話。淑華也走過來幫忙琴勸他：「大哥你還是去睡一會兒罷，你的氣色很不好。」

「你們都看見的，像我這樣活下去有什麼意思？不如索性讓我死了，她們也就安心了，什麼事情都沒有了，」覺新又用兩隻手蒙住臉，絕望地說。

「大哥，你怎麼說起死來？我們受了氣就應當想個法子出氣。你一個人悄悄地死了，又有什麼好處？」淑華關心地抱怨道，她想不透為什麼她哥哥會說出死字。

「大表哥，三表妹說得很對，」琴接下去說，「對那些人，你不該再讓步。你應當跟他們奮鬥。你自然容易明白：你還有前途，他們卻沒有將來。你應該好好地保重你的身體。」

「保重身體？我這個身體有什麼值得保重？我活下去又能夠做什麼事情？」覺新痛苦地掙扎道。他忽然放下手掉頭看淑華，驚訝地問道：「怎麼你也來了？她們沒有責罵你嗎？二哥呢？」他好像從夢中醒過來似的，他的淚痕未乾的臉上忽然現出了恐怖的表情。

「姑媽喊我攙你出來的。她沒有罵過我一句，」淑華溫和地笑道。她的笑容裡有一點得意的成分。覺新的恐怖馬上消失了大半。淑華又說：「二哥多半還在那兒。不過我想姑媽也不會罵他。我看，姑媽後來也好像明白了。不然她怎麼肯放我走？」

「翠環，」覺新看見翠環也在屋裡，便喚了一聲。

翠環答應著，就走到了覺新的面前。

「難為你去看看二少爺是不是還在大太太屋裡頭，有沒有什麼事情？」覺新溫和地吩咐道。

翠環愉快地答應著。但是她剛剛掉轉身子，便看見覺民掀開門簾從外面進來。她喚了一聲：「二少爺。」

「二哥，你挨到罵沒有？」淑華驚喜地問道。

「二表哥，事情就了結了？」琴看見覺民的安靜的面容，便也放了心，只是低聲問了一句。

「我連一句罵也沒有挨到。你們走過後，姑媽就喊我走了。不過我出來還站在窗子外面聽了一陣，」覺民帶笑答道。

「以後又怎樣？你聽見什麼話沒有？」琴繼續問道。

「以後自然是四嬸同陳姨太兩個人說話。不過她們說了兩句，就氣沖沖地走了，」覺民滿意地說，他覺得今天又是他們得到了勝利。

「這倒是想不到的，我以為今天至少要挨一頓好罵，」淑華高興地說。

「三妹，你少高興點。我看她們一定會想法報仇的，以後恐怕有更多的麻煩，」覺新皺著眉頭說。

「再多的麻煩我也不怕！她們總不敢殺死我！」淑華毫無顧慮地接嘴道。

「她們會找到我身上來的。你們得罪她們，她們會在我身上報仇，」覺新焦慮地說。

房裡靜了一會兒，翠環忽然說：「大少爺，我去打盆臉水來，你好洗帕臉。」她便到內房裡去拿了面盆出來，又到外面去了。

覺民的眼光落在覺新的臉上。覺民似乎想用他的堅定的眼光來安定他大哥的心。他溫和地勸導說：「大哥，你為什麼總是這樣軟弱？你總是這樣看輕你自己！我們跟你又有哪點不同？固然你是承重孫，不過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們家裡頭，什麼都完了。沒有人可以管我，也沒有人可以管你。那些長輩其實都是些紙燈籠，現在都給人戳穿了。他們自己不爭氣，立不出一個好榜樣，他們專做壞事情，哪兒還配管別人？只要你自己強硬一點，他們又有什麼辦法可以傷害你？都是你自己願意服從，你自己願意聽他們的話，他們才厚起臉皮作威作福……」

「二弟，你悄聲點，」覺新懇求道。他對覺民的話還有一點疑惑。他帶了點固執地答道：「你的話固然有一點道理。不過你還不大清楚我們家裡的情形。事實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簡單。」

在這間屋子裡的人，除了淑貞外，都不滿意覺新的話。淑貞靜悄悄地坐在方桌旁邊，她的眼光就在寫字檯前面那幾個人的臉上慢慢地移動。淑華站在窗前，把身子靠在窗台上。琴靠著寫字檯向外的一頭。覺民立在覺新的背後。但是覺新把椅背轉向窗台的時候，覺民的腳並沒有移動。

「大表哥，我總覺得你想得太多一點，」琴不以為然地說。覺新沒有答話。翠環端了一盆水從外面進來，她把面盆捧到內房去。琴又說一句：「你把事情看得太複雜了。」翠環絞了到張臉帕拿出來，送到覺新的面前。

「翠環，難為你。你沒有看見何嫂？」覺新接過臉帕，對她說。

「何大娘在後面洗衣裳，」翠環答道。等到覺新把臉帕遞還給她的時候，她又問一句：「大少爺，你再洗一帕嗎？」

「我夠了，難為你，」覺新客氣地答道。

「琴小姐，你看大少爺真客氣。這一點事情，他就說了兩回『難為』……」翠環望著琴帶笑說。

琴好心地笑了笑。她溫和地說：「翠環，不說大少爺，連我也不好意思把你當丫頭看待。」

「二姐昨天來信還囑咐我們好好地待你。她不是要你給她寫信嗎？你寫了沒有？」淑華插嘴說。這最後一句話使得翠環的臉上泛起了紅霞。

「我沒有寫，我寫不好。二小姐只教我認得幾個字，我不會寫信，」翠環害羞地答道。

「寫不好，也不要緊。我也寫不好。你寫罷。你寫好就請琴姐給你改，」淑華鼓舞地說。

「我寫不好，哪兒還敢拿給琴小姐看？」翠環略帶窘相地答道。

綺霞在房裡出現了，好像她是來給翠環解圍似的。她對覺新說：「大少爺，太太、姑太太喊我來問你現在好些沒有……」

「我現在好了，你回去對太太、姑太太說，多謝她們，」覺新帶笑答道。

「綺霞，我問你，太太她們現在在做什麼？」淑華插嘴問道。

「剛剛擺好桌子，就要打牌了，」綺霞答道。

「打牌？人怎麼夠？」淑華覺得奇怪地問道。

「還有五太太，她今天倒做個好人，連話也害怕多說，」綺霞笑著回答。

「綺霞，你聽見太太、姑太太她們說什麼沒有？」覺新還帶了點憂慮地問道。

綺霞明白他的意思，便答道：「她們說四太太、陳姨太不對，故意找事情來鬧。」她望著淑華微微一笑，再說：「不過姑太太、三太太都說三小姐、二少爺的脾氣也太大一點……」她不說下去了。

琴馬上看了覺民一眼，覺民笑了笑，也沒有說話。但是淑華卻不高興地說：「我這個脾氣是生就的，她們也把我改不轉來。」

「這倒對，她們現在想改我們的脾氣，可惜太晚了，」覺民同意地加上這一句。他又笑笑。

「大少爺還有什麼吩咐？我要回去服侍太太她們，」綺霞望著覺新說。

「好，你去罷，」覺新有氣無力地答道。「我等一會來看姑太太她們打牌。」

綺霞應了一聲。翠環便說：「綺霞，我跟你一起去。」她要去給張氏裝煙。

「你不要去，三太太喊你就在大少爺屋裡頭服侍大少爺同琴小姐，」綺霞對翠環說。「不過你不要忘記等一會兒去看倩兒的病。我多半去不成了。」

綺霞匆匆地走出房去。淑華便問翠環：「倩兒怎樣了？她害什麼病？凶不凶？」

翠環聽見說到倩兒，便收起笑容，憂慮地回答道：「倩兒病了幾天了，連飯也不能吃。四太太到昨天才喊人請了醫生來，開了方子撿藥來吃，也不見效。她瘦得只有皮包骨頭。我同綺霞昨晚上去看過她。」

「醫生說是什麼病？」覺新問道。

「醫生說不要緊，吃一兩副藥就好了。不過我們看見倩兒一天比一天更不行了。四太太起初還罵她裝病，等到她實在爬不起來了，才沒有管她，」翠環痛苦地說，同情激動著她的心，她不知不覺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在這屋裡另一些人的眼中，倩兒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婢女。他們跟她見面的機會也不多。但是翠環的話卻把一股冷風帶到房裡來了。

「四嬸也不請個好醫生給倩兒看病，」淑華抱怨道。

「三小姐還說好醫生？我們做丫頭的害病，只要有醫生來看，那就是很好的福氣了，」翠環的聲音裡帶了一點諷刺的調子，她自己也不曾注意到。

「那麼你帶我去看看倩兒，」淑華忽然下決心吩咐翠環道。

「三小姐，你真要去？」翠環驚問道。

「當然是真的。你看我從來說話有沒有過不算數的？」淑華自負地說。沒有人阻止她。大家都用鼓勵的眼光看她，她便催促翠環道：「你還耽擱什麼？我們要去，現在就走！」她站起來，預備動身。

「不過我們太太吩咐我在這兒服侍大少爺，」翠環忽然遲疑地說，她望了望覺新。

「不要緊，你去你的，」覺新溫和地說。他又掉頭謹慎地提醒淑華道：

「三妹，你當心點，不曉得是什麼病，會不會傳染。」

「我曉得，」淑華並沒有留意覺新的話，不過含含糊糊地把它們聽進了耳裡，順口回答了一句，便和翠環兩人走出去了。

她們跨進通桂堂的小門，經過克安住房的窗下，進了桂堂，再從一道門出去。在桂堂後面，那個長了幾株大核桃樹和梧桐的大壩子裡（地上凌亂地躺著一些折斷的樹枝），有兩間陰暗低狹的偏屋。她們走到門口，翠環忽然問淑華道：「三小姐，這兒你沒有來過罷？」

「我從前來過兩三次，不過已經很久了，」淑華帶笑地答道。她忽然聽見輕微的呻吟聲，馬上把笑容收斂起來。

翠環先跨進門檻。屋裡只有粗劣的桌子、板凳和木板床。沒有人，卻有一種觸鼻的臭味。沒有地板，土地好像是濕的。這裡還有一道小門，淑華跟著翠環跨過它進到裡面房間去。

這是一個更小的房間，而且比外面的一間更陰暗。房裡只有一張方桌，兩張床和兩根板凳。倩兒睡在靠裡那張矮床上，床前一根板凳上放著一個空藥碗。床頭角落裡還有一個馬桶。淑華一進屋，便看見一張瘦小的黑臉靜靜地擺在枕頭上。

「倩兒，三小姐來看你了，」翠環走到床前親切地對床上的病人說。

病人想說話，沒有說出來，卻哼了一聲。她慢慢地把臉掉向外面看。

淑華走到床前，把眼光投在病人的臉上，溫和地喚了一聲：「倩兒。」

倩兒的眼光終於找到了淑華的臉。她無力地動著嘴，勉強做出微笑，但是這微笑還是被痛苦的表情掩蓋了。她喚出一聲：「三小姐。」她把手壓著床板想撐著坐起來。

「倩兒，你不要起來。你好好地睡下，」淑華連忙做手勢阻止道。她又對翠環說：「你喊她不要起來。」

翠環俯下頭去對倩兒講話。倩兒的身子動了幾下，她勉強坐起來。但是她馬上發出兩三聲痛苦的呻吟。她的手鬆了，她又倒了下去。過了片刻，她才睜大眼睛，喘吁吁地對淑華說：「三小姐，多謝你。」

「你今天好點嗎？」淑華憐憫地問道。

「今天不見得好，心裡難過得很，」倩兒感激地望著淑華，剛睜大了眼睛，又把眼皮垂下來，她喘著氣一字一字地說出這兩句話。兩隻蒼蠅在她的臉上爬著，她也沒法趕走它們。床沿上和那幅黃黑色的薄被上，都有好些蒼蠅安閒地爬來爬去。板凳上和藥碗口也都貼著幾隻金蒼蠅。倩兒的嘴閉上以後，屋子裡就只有蒼蠅的叫聲。

「怎麼蒼蠅這樣多？」淑華帶點嫌厭地說。她的袖子上也貼了一隻蒼蠅，她揮手把它趕開了。

翠環剛在病人的床邊坐下來，便回答淑華道：「倩兒害了病，這兒還有哪個人肯來打掃？」她又側頭問倩兒：「你熱不熱？她們也不給留一把扇子。」

「有點熱，不過現在也不覺得了，」倩兒有氣無力地答道。她又看看淑華然後央求翠環道：「我想吃點茶，不曉得外邊有沒有。難為你，給我倒半杯冷茶也好。」淑華無意地把眼睛掉去看方桌。那裡並沒有茶壺和茶杯。

翠環站起來，氣憤地抱怨道：「李大娘她們也太不近情理，連茶壺也不給你拿來。」她走出去，拿了一個粗茶杯進來。她把茶杯放在板凳上，一面對倩兒說：「倩兒這兒只有冷茶。等我出去在三太太屋裡給你倒杯熱茶來，好不好？」

倩兒看見茶杯，她的眼裡發了光，連忙伸出手，著急地說：「翠環，快遞給我，我就要吃冷茶。我口渴得很。」

「冷茶吃不得。吃了怕翻病，」翠環關心勸阻道。

「不會，不會。我心裡燒得厲害。我就要吃冷茶，」倩兒張開口，喘著氣，用盡氣力對翠環說。她的眼光好像是一股快要熄滅的火，還對著那個茶杯在燃燒。她又訴苦地說：「她們連一杯茶也不倒給我。我又請不動一個人。翠環，你可憐我。」

「翠環，你就給她吃罷，」憐憫攪亂了淑華的心，她覺得應當滿足病人的這個小小的要求。

翠環遲疑了一下，才從板凳上端起茶杯，給病人送去。倩兒看見茶端來了，便撐起身子，伸出顫抖得很厲害的手去接茶杯。翠環連忙扶著她。她兩手捧著杯子，把這杯紅黑色的冷茶當作美味似地捧到嘴邊去。翠環還在說：「你少吃點。」但是倩兒俯下頭，張開口，咕嘟咕嘟地喝著，很快地便把茶汁喝光了。茶汁還從她的嘴角滴下來，落在那幅薄被上。她痛快地嘆了一口氣，把杯子遞還給翠環，自己力竭似地倒在床上。

「三小姐，你回去罷，這兒髒得很，」倩兒注意到淑華的眼光還定在她的臉上，感激地望了望淑華，慢慢地說。

「不要緊，」淑華溫和地答道。她又安慰倩兒說：「你好好地養一下。你的病不要緊。過幾天就會好的。」

「三小姐，多謝你。不過我吃了藥也不見效，只有一天比一天凶。我曉得我多半活不長了，」倩兒絕望地說，她的眼裡忽然淌出了淚水。

淑華覺得心裡很難過。她看看翠環，發覺翠環的眼圈也紅了。她默默地站在那裡，咬著嘴唇。她聽見翠環說：

「你這點小病，哪兒會醫治不好的？你不要胡思亂想。我等一會兒給你送把扇子來。你今天什麼時候吃的藥？」

「今天早晨吃過一道，這副藥就只吃過一道，」倩兒低聲答道。

「那麼現在應當吃藥了。李大娘她們也不給你煨一下，」翠環接著說。她用眼光在屋裡找尋藥罐。藥罐靜悄悄地立在板凳腳邊。她又說下去：「我就去把藥煨給你吃。害病不好好吃藥，病怎麼會醫得好？」她變著腰拿起藥罐來。

「如果明天再不見效，還是另外請個好點的醫生來看罷，我去對大哥說，」淑華溫和地說。

「是。三小姐，你請回去罷。我去給倩兒熬藥去。我等一會再出來服侍大少爺，」翠環拿著藥罐對淑華說。

「三小姐，多謝你，請回去罷，」倩兒在床上動著頭吃力地說。「我平日沒有服侍過你，你倒來看我。我病好了，再給你道謝。」她的微弱無力的眼光表示著深的感激。

「你還是好好地將息將息。翠環她們會照料你的。你吃過什麼東西嗎？」淑華親切地說。

「我沒有吃。李大娘給我端來的飯菜，我實在不能吃。我一天就只吃點茶，還常常想吐，」倩兒望著淑華差不多一字一字地說。

「四嬸也太狠心了，」淑華不平地抱怨了一句。她又換過語調對倩兒說：「不要緊，你想吃什麼東西，告訴翠環，我喊人去給你買。你明天如果好一點，我喊人給你熬點稀飯。」

「多謝三小姐，三小姐真厚道，」倩兒感謝地說。她的臉上開始露出一點血色。但是接著她又帶一種恐懼的表情說：「不過我們四太太一定不答應。她曉得一定不高興。」

淑華聽見這意外的話，怔了一下。翠環在旁邊點醒地說：「三小姐，四太太的脾氣你是曉得的。你要給倩兒買東西，只有偷偷地交給她，不要讓四太太知道才好。」

「好，好，」淑華心裡略微暢快地接連說。她又囑咐病人幾句話，便跟著翠環出去了。

她們跨出門檻，剛剛走了三四步，忽然聽見房裡響起嘔吐的聲音。翠環連忙站住對淑華說：「三小姐，請你先回去。等我進去看看她。」她撇下淑華，一個人回轉身往倩兒的房間去了。藥罐仍然拿在她的手裡。

淑華站在院子裡，她不舒服地嘆了一口氣，便急急地走上石階，跨進了桂堂的門檻。

第三十二章

午飯後，張太太和周氏三妯娌繼續著她們的牌局，覺新坐在旁邊看她們打了兩圈牌，便回到自己的屋裡去休息。琴在淑華的房裡坐了一會兒，覺民來喚她，她便和覺民一道出去。

「今天你要不要到社裡去？」覺民問道，這個「社」字代表著利群週報社。

「我看還是不去好，」琴想了想回答道。她還害怕覺民不明白她的意思，又解釋道：「媽今天心裡有點不痛快。我又找不到藉口，我不好走開。」她還鼓舞他道：「你一個人去也好。橫豎你可以代表我。」

「不，我也不想去，今天也沒有什麼要緊事情。不過還有一二十頁小冊子的校樣。我不去，也沒有關係。惠如他們會替我看，」覺民低聲說，他們已經走到覺民的房門口。

「你為什麼又不去了？我在這兒也可以同三表妹、四表妹一起耍，我又可以找大表哥談談，」琴溫柔地說。她又用更低的聲音加上一句：「是不是你害怕我一個人在這兒寂寞？」她親切地對他微微一笑，又說：「不要緊，我還可以給三表妹講書。」

覺民不做聲，好像在想什麼事情。他們已經走進房間了，他忽然對琴說：「我想跟你談談，我們到花園裡頭走走，好不好？」

琴驚訝地看了覺民一眼，含笑地答道：「好。」接著她又關心地問他：「二表哥，你心裡有什麼事情？」

「沒有。我們近來難得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我想同你走走隨便談談話，」覺民略帶激動地答道，他把他的充滿愛情的眼光投在琴的臉上。

琴用同樣含著深愛的眼光回答他的注視。她低聲說：「我也願意同你單獨在一起。」

兩個人沿著石階走入過道，後來又進了花園的外門。

「我今天正替你擔心，我還害怕你會受到委屈，」琴想起了今天發生的事情，望著覺民微笑道。「想不到你倒那樣鎮靜，」她滿意地說，「你不曉得我當時心跳得多厲害！」

「我曉得，我看見你的臉色，我就曉得。」覺民的臉上也出現了笑容。「我不怕。她們決不敢動我一下。我又沒有做過什麼錯事。不過──」他把笑容收起來，想了想再接下去：「如果姑媽也給她們幫忙，事情就有點討厭了，我不願意使你難過。」

「其實你也不必總顧到我。只要你的理由正當，你就應該勇往直前地做去。我是沒有關係的。不管媽對你怎樣，我的心裡就只有你，」琴柔情地安慰覺民道，她還用感激的眼光看他。

「我曉得，」覺民感動地說。他欣慰地對她笑了笑。他們已經跨過了月洞門，覺民慢慢地向左邊的路上走去。他又說下去：「不過我更關心的是你的事情。我自己什麼也不怕。我只怕會給你帶來麻煩。」

「你會給我帶來麻煩？」琴好意地哂笑道：「沒有的事。這幾年來如果沒有你，我還不曉得我怎樣能過日子。你看，我現在多麼快樂。」這時他們進了山洞，她便把身子靠近覺民，覺民伸出左手將她的右手捏住。她也不把手擺脫，卻輕輕地喚了一聲：「二表哥。」

覺民答應一聲，也低聲問一句：「琴妹，你要說什麼？」

琴遲疑一下，才說出話來：「我有件事情不能夠解決。你已經畢業了，我在省城裡又沒有學堂好進去，我們為什麼不可以早點到外面去呢？在這個地方住下去，我也厭煩了。我近來有點擔心，我們的事情固然不會有問題，不過我們的辦法跟媽同大舅母的希望還差得遠，媽不贊成取消舊禮節，她不贊成你的辦法。我們再在省城裡住下去，我害怕我們的事情有一天會遇到阻礙的。比如，今天如果媽跟你鬧起來，你叫我怎麼辦？」她的聲音裡洩露出一點點煩惱來。

他們走出山洞，往梅林那面走去。覺民不但沒有放開琴的手，反而把它捏得更緊。他充滿愛情地看她，她的煩惱刺痛他的心，它還引起他的憂慮。他瞭解她的話，而且他自己也有同感。但是他覺得最要緊的還是先給她鼓舞。他便說：「琴妹，這是用不著害怕的。你我都是這樣堅決，我們還怕什麼障礙！……」

「不過今天的事情更使我──」琴還以為覺民沒有聽懂她的話，她又點醒一句。

「琴妹，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要怕，」覺民連忙打岔道：「我相信我們的愛情任何人都破壞不了。」他一直沒有直接回答琴的問題，在他的心裡發生了一場鬥爭。

他們從梅林出來，到了湖濱。湖心亭和曲折的石橋畫圖似地橫在鏡子一般的湖面上。對岸斜坡上一片綠色柳條構成了這幅圖畫的背景，使得一陣綠色的霧在他們的眼前漸漸地升起來。琴微笑地望著覺民，她想用眼光表示她相信他的那句話。但是她的眼光裡多少含了一種似新非新的東西，那還是愁煩。覺民被愛、憐惜和同情所鼓動著。他早已放了她的手，現在又捏住它。他的身子也靠近了琴。

「我們到亭子裡去，」琴連忙掉轉臉，指著湖心亭低聲對覺民說；那座亭子也被包上一層霧，綠色和灰色漸漸地混合，把橋和亭都染上深灰色，使它們在他們的眼前一步一步地退去。

覺民點點頭，便陪著她慢慢地走上曲折的石橋，往橋中央的亭子走去。

覺民推開門，亭子裡兩排雕花格子窗全關著，裡面只有一點灰暗的光。他打開了兩扇窗戶。外面的光線馬上射進來，然而這已是失去光輝的黃昏的光線了。人們站在窗前，好像有一個柔軟的網迎面罩在他們的臉上，令人愉快地觸到他們的臉。水面罩了一層夜幕，繪著濃淡的影子。水緩緩地在動。

「二表哥，我想我們還是早點離開省城好，」琴站在覺民的身邊，她側著頭低聲在他的耳邊說：「我固然捨不得媽，不過這樣住下去，我實在有點擔心。」

「琴妹，」覺民溫柔地喚道。他掉轉身子，和琴面對面地站著。他熱愛地注視她的臉，他只看見她一對大而亮的眼睛。他坦白地說：「我也是這樣想。我也只想同你到別處去。我看不慣我們家裡那些情形。而且我看見我們這個家一天比一天地往下落，我也有點受不了。……說到我們的事情，媽也很願意把你早點接過來。媽同大哥昨天還跟我談起過。不過他們認為不行舊禮是絕對做不到的。其實我只要答應他們的條件。你早已到我家做媳婦了……」

琴不作聲，只是望著他，注意聽他說話。她的臉上漸漸地泛起一道紅霞。他又用堅決的聲音繼續說：「但是要你戴上鳳冠霞帔坐花橋做新娘子，要我插金花披花紅向許多人磕頭，我們是辦不到的。連我們也向舊禮教低了頭，我們還有什麼臉再談改革，談社會主義跟社裡的朋友見面？」

琴忽然痛苦地插嘴低聲說：「我們兩個還是早點到上海去罷，三表弟、二表妹都在那兒等我們。」她的聲音微微地在抖動。她覺得有一個黑影正朝著她的頭壓下來。

「琴妹，你不要難過，」覺民安慰地說。激情突然把他抓住了。他伸出手去，緊緊地捏住她的兩隻手，把它們拉起來。他聲音顫動地說：「這些天來我只希望能夠同你這樣地在一起，便是過一刻鐘也好。這個時候我才覺得你真正是我的。」

琴覺得那個黑影突然被趕走了。她有一點害羞，不過她還勇敢地、柔情地對他表白：「二表哥，我的心裡就只有你。我永遠是你的。我只希望永遠同你在一起做那些工作。」

「那麼，我們準備著，總有一天我們會離開這兒的，」覺民忽然露出喜色地說。他放了她的手，走近一步，側著身子，他差不多要把下面的鼓勵的話印到她的額角上去：「琴妹，你難道就忘記了前年的事情？那次連爺爺都拗不過我。我為什麼還要害怕他們？我相信無論什麼障礙我們都可以打破，只要我們堅持自己的立場。」

「對囉，對囉！」琴忽然高興地說。「二表哥，虧得你開導我。你真好，你對我太好了。」她看見他把身子挨近，便讓她的身子偎在他的左邊。她拉著他的手，帶著愛嬌地說：「你看，月亮出來了。」

他們靠在窗前，兩個頭緊緊地靠在一起，兩對眼睛都望著水上的景物。覺民把左手伸出去，摟著琴的腰。琴慢慢地把他的那隻手捏住。月亮已升起了。他們在這裡看不見月亮，卻看見了它的清輝。假山、房屋、樹叢，靜靜地隱在兩邊，只露出濃黑的影子。一點一點的燈光像稀少的星子似地嵌在它們中間。水底也有一個較小的天幕，幕上也繪著模糊的山影、樹影，也還點出了發亮的星子。

「這些樹，這些假山，這些房屋，我們不曉得還能夠看到多少次，」琴指著她的眼睛所能見到的那些景物，像在看夢中的圖畫似的，溫柔地對覺民說。她又把眼睛掉去看他。她感到了莫大的幸福，不過裡面還夾雜了一點點惆悵。

覺民把她的腰抱得更緊一點，在她的耳邊說：「有一天我們會離開它們，我們會離開這兒的一切。我們兩個人永遠在一起。我們可以自由地做我們想做的事情。我要用盡力量使你幸福，使你永遠微笑。……」

「不，我們的事業比我更要緊，」琴笑著插嘴道。「你應該先顧到事業。」

「我偏偏要說先顧到你，」覺民故意堅持地說，還帶一點執拗的、調皮的情人的神氣，不過話卻是很悅耳的私語。他還加上一句：「你不是同我們的事業一致的嗎？」他再加上一句：「你做過了許多事情。」他稱讚地輕輕在她的耳邊說話，差不多吻到她的鬢角了。

「我不許你這樣誇獎我，等一會兒給人聽見，他們又會笑我，」琴親熱地抱怨道。她停了一下，對他笑了笑，又接著說下去：「其實要使我幸福也很容易。我同你在一起，我就覺得幸福了。……這些年來我見過不少人的痛苦。可是你總給我帶來幸福。你記不記得？你很少看見過我的愁眉苦臉。」這些話像音樂似地在覺民的耳邊顫動，它們給他帶來一種異樣的感覺。他覺得快樂突然侵入他的全身，一下子連每個毛孔都達到了。

「你為什麼不說你給我的東西？」覺民欣喜地小聲說了這一句。

「我給你的東西？」琴驚訝地問道，又抬起眼睛看她的表哥。

「勇氣，安慰，這些都是你給我的，」覺民仍然讚美地說。「如果沒有你，我早就像三弟那樣離開省城了。我早就忍不下去了。沒有你，你想我在這個公館裡頭怎麼能夠住得下去？我曉得有好多人都討厭我，都恨我，我也恨他們！……」他的聲音漸漸地高起來，煩躁和憤怒像音樂中的失調突然響了兩三下，使得琴又帶點驚訝地看他。

「二表哥，我們今天不要提起『恨』字，不要提起那些事情，」琴關心地打斷了他的話。「愛比恨更有力量。」她充滿著純潔的愛對他笑了笑。「今天的我，還是你造成的。沒有你，我也許會像四表妹那樣，我也許會像別的小姐那樣；沒有你，我也不會跟存仁、惠如他們認識，我也不會參加我們的工作……」

琴還要一一地列舉。但是覺民突然輕輕地笑起來，打岔地說：「你好像是來替我表功似的。」他的嘴離她的臉本來很近，這時他便鼓起勇氣把嘴放在她的柔嫩的臉頰（右邊臉頰）上印了一個吻。

這是他第一次吻她，雖然他的吻只是印在她的頰上，她也感到一陣從來未有過的激動，這裡面自然還含了一點害羞的感情。她的心跳得更急，她的臉頰發燒。她並沒有（而且也不曾想過）做出拒絕的舉動。不過她說不出一句話，默默地望著水面。但是她的眼裡只有一張被熱愛鼓舞著的臉。一個黑影從湖邊竄出來，掠過水面帶著響聲飛往水閣前荷葉叢中去了。那張臉消散了，然後又聚攏來。

「琴妹，你不會跟我生氣？」覺民看見琴不作聲，還害怕她會惱他，便壓抑下激情，在她的耳邊低聲問道。

琴慢慢地掉過臉來看他。她的大眼睛裡燃燒著愛情。是那麼柔和的、透明的眼光，在這陰暗亭子裡，在清輝籠罩的窗前，她的眼光比在任何時候都顯得明亮，它們傳達給他一種近於忘我的喜悅。她的帶著感情的聲音溫柔地回答他：「我怎麼會跟你生氣？我不是早已把我的心給了你？」她的臉跟他的離得很近，她的帶一點香味的氣息輕輕地飄上他的鼻端。這半明半暗的環境、畫裡面一樣的景物和靜寂中而帶有輕微的聲音的四周，慢慢地織就了一個夢的、感情的網，把這兩個年輕人罩在裡面。年輕的心容易做感情的俘虜。然而甚至在這種時候他們的感情也是純潔的，他們所瞭解的愛也只是把兩顆心合成一顆，為著一個理想的大目標盡力。不過那個大目標更被他們美化了，成了更夢幻、更朦朧的東西。而他們更清晰地感到的，卻是兩顆心互相吸引，挨近，接觸，溶化。這把他們帶到了一種忘我的境地。

「那麼你不怪我Kiss你？」覺民壓住心中的狂喜問道。

「我相信你的愛。我相信你的一切。你使我覺得驕傲。我覺得在我們這一輩人中間我最幸福。我除了同你在一起跟著你做那些工作以外，我還能夠有什麼希望？」她被感情鼓舞著，她被這個帶著夢幻色彩的環境鼓舞著，她毫無隱藏地對他打開了她的深心。自然兩年來這並不是第一次，但是這一次給覺民的快樂更大，他覺得她的聲音像音樂一般地美麗。他凝神地聽著。她微微一笑，又說：「我從沒有想到愛情是這樣的，愛情會使一個人改變得這麼多。我真該感激你。」

「你感謝我？」覺民滿意地抗議道，他的臉上鋪著一層幸福的微笑。「我倒該感謝你。你使我改變了許多。沒有你的愛情，我的勇氣又從什麼地方來？你就是我的一切。我有你在我面前，我覺得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幸福。」他說話時慢慢地舉起兩隻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頭，他的眼睛望著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吸引著他的心。他把臉略略地俯下去（他比她高），他的嘴突然壓下去，挨著她的嘴唇。他們接了一個吻。她的嘴閉著，她連忙往後退一步。接著她驚醒似地說：「二表哥，你不要這樣，會有人來看見的。」

覺民吃了一驚，他的兩隻手落下來。他詫異地看琴，不瞭解她的心思。

琴也在看他，她的右手輕輕地按著嘴唇，她還帶一點激動地說：「我並沒有怪你。不過在這兒給別人看見，豈不叫我有嘴分不清？」

覺民羞慚地望著她，說不出話來。琴的臉上又浮出了微笑。她又挨近他，柔聲責備地說：「你做事素來周密。怎麼今天又不小心了？」

「並沒有人看見，」覺民辯解地說了一句，他的心也安靜下來。他現在明白她的心思了。

「但是它看見的，」琴抿嘴笑道，她指著地上的月光，那是穿過另一面的關著的窗戶射進來的。覺民笑出聲來。他正要說話，卻被琴搶先說了。琴拉起他的一隻手小聲說：「我們出去罷，等一會兒真的被人看見，那才不好！」

覺民同意琴的話，他們把先前打開的窗戶關好，便手拉手地走了出來。

「二表哥，你現在心裡頭怎樣？」琴含笑地問覺民，柔情地望著他。

「我覺得暢快多了，」覺民滿意地答道。

「那麼，你還是到社裡去一趟罷。你不是說過還有一二十頁小冊子校樣該你看嗎？」琴溫柔地提醒覺民道。這時她忽然看見梅林中間有一團紅光向著這面移動。她便指著紅光說：「你看，果然有人來了，我想一定是三表妹來找我們。」

紅光出了梅林，來到湖濱。於是他們看見了三個黑影子。他們看不見面顏。不過可以猜到淑華在這三個人中間。覺民並不討厭她來打岔他們，反而高興地說：「果然是三妹，她的膽子倒不小。我們去接她。」他們便朝那個方向走去。

來的人也看見他們了。淑華的聲音響起來：「琴姐！二哥！我們來找你們。」

琴和覺民齊聲答應著。來的三個人中間除了淑華外，還有淑貞和翠環。翠環手裡打著一個橢圓形的紅紙燈籠。他們在橋頭跟這三個人見面了。

淑貞連忙抓住琴的一隻手，抱怨地說：「琴姐，你到花園裡頭來，也不喊我一聲。」她親切地偎在琴的身邊。

「我同二表哥隨便走來的，你那個時候正在吃飯，」琴含笑答道。她又關心地問：「四表妹，你今天吃了幾碗飯？吃得好不好？」

「我只吃了半碗飯，就不想吃了，」淑貞低聲答道。

「你吃得這樣少？」琴驚訝地問道。

「我近來都只吃半碗飯，吃多了心裡就不好受，」淑貞答道。

「四妹，你心裡要放開一點。五嬸罵你也好，她跟五爸吵架，跟喜姑娘吵架也好，這些都是小事情。你不要把它們掛在心上。你要當心你自己的身體，」覺民憐惜地插嘴勸導淑貞。

「我曉得，」淑貞埋頭低聲答道。

「我不說了！說起來真要把我氣壞了！」淑華忍不住在旁邊嚷起來。她又問琴：「琴姐，你說好不好，我們去求姑媽把四妹抱過去做你的妹妹？」

這完全是淑貞沒有料到的意外的話。但是它把她的停滯的心境大大地攪動了。這是一個美麗的希望。她急切地等待琴的回答。

琴的心裡很不好過。她本應該哂笑淑華的奇特的想法。但是這時候她的臉上泛出一絲的笑意。她深切地惋惜淑華夢想不能成為現實。淑華提醒她，她多麼希望有一個妹妹！她不忍心一下子就說出殘酷的答話。她沉默著。她的身子靠在橋頭欄杆上。

「這是做不到的，」覺民搖搖頭說：「你想五嬸會肯嗎？姑媽也不會白白地去碰釘子。」他的話說的很清楚。他知道自己說的是真話，卻沒有留心他一下子就殺死了兩個人的希望。

淑華噘著嘴不作聲，好像在跟別人生氣似的。琴覺得淑貞的身子在發抖，便俯下頭很親熱地喚著：「四表妹。」她聽見淑貞用很低的聲音答應，又看見淑貞伸手揉眼睛。她的心裡充滿了憐愛的感情。她不能夠再用話傷害淑貞的心，她只得空泛地安慰淑貞道：「四表妹，你不要難過。我們一定給你想個辦法。一定有辦法的。」

淑貞還把臉俯在琴的臉前。她聽見琴在她的耳邊說的那幾句話，她心裡仍然不好過。過了片刻，她才抬起臉比較安靜地答了一句：「我曉得。」她又親熱地挽住琴的膀子央求道：「琴姐，你今晚上就不要回去。你答應嗎？你留在這兒，我心裡也好過一點。」

「我答應你，」琴感動地答道。

「琴小姐，我還有話跟你說，」翠環忽然高興地說，她的手裡還提著那個紅燈籠。

「你有什麼事情。」琴詫異地問道。

「等我來說，」淑華聽說琴留下，很高興，這時聽見琴問翠環有什麼事，便搶著說：「琴姐，翠環、綺霞、倩兒三個人早就跟我說好，哪天請你『消夜』。本來說好在端午節那天，後來你又回去了。以後也沒有碰到機會。今天你來了，可惜倩兒生病沒有好。翠環和綺霞打算就在今晚上請你，要我來跟你商量。正好你不走，那麼我們讓翠環先出去備辦酒菜去。」

琴正要推辭，但是翠環接著說話了：「琴小姐，三小姐已經答應了，不曉得你肯不肯賞臉？我們做丫頭的自然備辦不起好東西。不過我素來曉得琴小姐還看得起我們，所以才敢請琴小姐賞我們一回臉。」

琴噗嗤地一聲笑起來。她答道：「好了，你不必多說了。你們請客，我哪兒還有不來的道理？」她無意間一揚頭，她的眼光正對那一輪明亮潔白的圓月。她覺得心上的暗霧完全消散了。然後她埋下頭望著覺民，低聲鼓勵地說：「你還是到社裡去一趟罷。不曉得現在晏不晏？我不願意人家說你耽誤工作。」覺民還沒有開口，她又說：「你看她們又要請我『消夜』，我在這兒不會寂寞的。」她更把聲音放低：「如果我明天不走，我也要親手做幾樣菜請你『消夜』，慶祝你畢業。」

覺民感到幸福地微微一笑，低聲答應道：「我先謝謝你。我馬上去。」然後他又大聲對她們全體（不過四個人）說：「你們就在這兒多耍一會兒，我先出去。」他一個人急急地走了。

淑華們沒有聽見琴對覺民講的話，因此她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先出去。

「三表妹，你今天去看過倩兒，她害的什麼病？」琴向淑華問道。

「哪個曉得？倩兒病得不輕。四嬸又不肯請個好一點的醫生給她看脈。真豈有此理！」淑華生氣的說，她的臉色變了。

「四舅母不肯，找大表哥也好，」琴沉吟地說，她又自語般地接下去：「我明天去看看她。」

「好嘛。琴姐，明早晨我陪你去，」淑華大聲說。

琴看了淑華一眼，點了點頭說：「明早晨我們看了倩兒的病再說。有事情當真可以找大表哥幫忙。」

第三十三章

覺民到了利群週報社，黃存仁和張惠如正在裡面小房間內分看小冊子的校樣。陳遲在外面照料。黃存仁看見覺民，帶笑地說一句：「你來得正好。等一會兒我們還要商量一件事情。」張惠如接著說：「我們下個星期天搬家，你一定要來幫忙啊！」

「好，」覺民興奮地回答了他們。他從他們的手裡接過校樣來。他們全看過了。他打算自己再看一遍。方繼舜和張還如也就在這時候進來了。

外面有四五個年輕人來買週報，過了一會兒他們先後走了。黃存仁等到覺民看過校樣交給張還如以後，便提議：「今天早點關門。我們就在這兒開個會罷。免得再跑到別處去。」

大家都贊成黃存仁的意見。於是在一陣忙亂之後鋪板全上好了。兩扇門半掩著。陳遲坐在外面守鋪子。其餘的人就在裡面開會。

「昨天接到重慶的快信，要我們派個人到重慶去商量大會的事情。他們說有很多重要的意見等我們派代表去面談。我昨晚上已經找惠如、繼舜談過了。他們主張我去一趟。好些問題的確應當認真地討論一下。他們那邊力量雄厚些，比較有辦法。可能還有別地方的朋友去。我也願意去。我想至多花三個星期就行了。大家的意見怎樣？」

黃存仁坐在靠裡的一個角上，左邊的肘拐壓住那張條桌，他的頭略略向前俯，帶著嚴肅的表情，用低沉的聲音說了上面的話。

方繼舜接著解釋這次商談的重大意義。他鼓動黃存仁去。他還說最好大家商量一下，多帶些意見去。張惠如的發言內容跟方繼舜的差不多。

「我前天看到程鑒冰，她告訴我她剛收到許倩如的信，說廣東搞得轟轟烈烈。她還說，有些人到工廠去了。到重慶去，應當把這個問題好好研究一下。那邊有些工廠，他們考慮這個問題也方便些，」張還如興奮地說。

「這個問題我們上次已經向重慶提過了。這次存仁去一定可以討論出具體的辦法來。我看只有依靠勞動階級，革命才有希望。單靠我們這幾個書生是沒有辦法的！」方繼舜說到後面兩句忽然站起來，他並沒有提高聲音，但是他用手勢加強他的語氣。

覺民並不完全瞭解方繼舜最後兩句話的意義。但是他也不去仔細考慮他們提到的那個問題，因為他相信這幾個朋友，尤其是黃存仁。而且他想自己知道的事情太少，黃存仁從重慶回來一定會帶回更好的、更具體的工作方法和發展計劃。所以他就簡單地講了自己的希望。

黃存仁又講了一下他的看法和他的打算。接著大家你兩句我兩句地發表了一些意見。方繼舜講得最多。眾人都同意他和黃存仁兩人的意見，但是並不把它們寫成文字。這裡所有的意見全由黃存仁口頭向重慶朋友傳達。

他們最後又談到動身的日期。學校放假了，黃存仁沒有別的工作，不過他想參加了週報兩週年慶祝會以後出發。覺民也希望他能夠出席那個慶祝會。然而方繼舜和張惠如弟兄都認為應該早日動身。黃存仁這時也想到可能還有別地的朋友在那邊等候他，便同意早走，決定就在後天動身。

不到兩個鐘頭會就結束了。陳遲從張惠如的嘴裡知道了會議的決定。六個人分兩批散去。陳遲和張惠如弟兄先走。過幾分鐘方繼舜、黃存仁和覺民便鎖上門，走下了樓梯。他們三個人從商業場前門出去。商店全上了鋪板。有幾家半掩著門，一兩個自己人在進出。有幾家店裡送出來洗麻將牌的聲音，有幾家店裡有人在拉胡琴唱京戲。最後一盞大電燈冷清清地照著突然顯得空闊的大門。走出大門，方繼舜給他們打個招呼，就往另一邊走了。覺民陪著黃存仁多走了一段路。

黃存仁同覺民兩個默默地走了半條街，好像感到興趣似地望著路旁幾家小飲食店：抄手、湯圓、小籠蒸牛肉、素麵、甜水麵、醪糟雞蛋……樣樣都有。生意興隆，燈光明亮，人聲嘈雜，顧客笑笑樂樂，進進出出。過了十字路口，他們走進了一條小街，那裡好幾家老店都關了門，熄了燈。月光照亮了大半邊街。遠遠的一盞街燈倒顯得昏暗了。路是石子鋪的，走起來並不怎麼舒服。他們走得慢，黃存仁忽然側過臉對覺民說：「我長了這麼大，從來沒有離開過省城。」他笑了笑。

「我還不是一樣，」覺民含笑答道。「不過我也應該離開了。」他在黑暗中忽然看見了那張美麗的笑臉，他覺得心裡特別暖和。

「你決定同蘊華一路下去找覺慧嗎？」黃存仁關心地問道。

「還沒有一定。我們正在想辦法，」覺民誠懇地說。

「其實在這兒也可以做點工作，」黃存仁自語似地說，他在想他自己的事情。

「不過在我們那個家裡，問題太多，有時候真叫人沒法住下去，」覺民稍稍改變了語調回答道。他想到了今天家裡的那一場吵鬧。

「我有時也想，你們能夠下去對蘊華也許好一點，」黃存仁同情地說。

「我也是這樣想。我自己是不怕什麼的。在省城住下去，就是蘊華苦一點，」覺民說。

「那麼你們早點到下面去也好，」黃存仁鼓舞地說。

「不過我們兩個人同時走，也有些問題。蘊華很想早走，但是她又不願意把她母親一個人丟在這兒。這就叫我為難了，」覺民皺起眉頭說。

「這的確是個問題，」黃存仁遲疑地說：「我在想鑒冰的事情。」

「鑒冰？你是在說程鑒冰嗎？」覺民順口問道，他仍然在想琴的處境。

「你說還有哪個鑒冰？她真好，你還不曉得！」黃存仁含笑道。「她祖母很頑固，但是又喜歡她。她現在畢業了，家裡好像要給她找婆家，她很著急……」

覺民不等黃存仁說完，便驚訝地打岔說：「怎麼連蘊華也不曉得？」

「大概她還沒有告訴別人。她說她有辦法對付她家庭，」黃存仁略帶興奮地說。

「我看你很關心她，」覺民忽然高興地說，他覺得自己猜到黃存仁的心事了。

「覺民，我對你說實話……我愛她。她也愛我。我們準備今年結婚。我家裡是沒有問題的。她說她祖母雖然頑固，她也有辦法哄騙到祖母的同意。不過我還有點擔心……」黃存仁說到這裡忽然閉了嘴，加快腳步朝前走了一陣。

覺民正等著聽他以後的話，看見他默默地只顧下著腳步，不知道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情，忍耐不住，關心地問道：「存仁，怎麼你一下子又不說話了？你究竟擔心什麼，說出來大家好幫忙嘛。」

黃存仁站住，側過臉對他一笑。他們正站在街燈下面。他看見黃存仁兩眼發光，笑容滿面，他放心了。黃存仁說：「我不過是一句話。其實也用不著我擔心。她說過她為了我也會脫離家庭。我剛才想起了去重慶的事。我今天要把那些意見好好地想一想。明天我要去找船。我還要約鑒冰出來商量一下。所以我有點著急。老實說，我本來打算開過紀念會才走，就是為了鑒冰的緣故。現在我決定了。我今天就告訴你一個人，你現在不要跟別的朋友講。我走後萬一鑒冰有什麼事情，希望你同蘊華多多幫忙。」

「那當然，還用你說！」覺民激動地、誠懇地答道。「你還跟我客氣？你過去幫忙我的地方太多了。你儘管放心罷。」

「你還提過去的事情做什麼？我應當謝謝你。」黃存仁感激地望著覺民微微笑起來。一個過路人從他們旁邊走過，側過頭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又繼續向前面走了。黃存仁關心地又問一句：「你同蘊華打算在省城結婚嗎，還是到了下面再說？」他一面說，一面慢慢地往前走。

「我這些天就在想這個問題，」覺民一邊走，一邊沉吟地答道。「阻礙是沒有了。麻煩的就是禮節。我們不想行舊禮，但是她母親那一關又難過。」

「我看就是行舊禮節也不要緊。只要目的達到，應付一下也沒有多大損失，」黃存仁接下去說。他忽然想出一條路來了。

「但是別人又怎樣看我們呢？對舊勢力屈服，讓步……」覺民不同意地辯駁道。

「這不是根本問題。在一些細節上我們哪天不對舊勢力讓步？禮節不禮節是小事情。只要社會制度一改變，別的都會改變的，」黃存仁帶笑地說。

「不過你不曉得我們家裡的禮節多繁，真叫人受不了！」覺民略帶焦慮地說，好像看見琴穿戴鳳冠霞帔讓人從花轎裡攙扶出來一樣。

黃存仁點了點頭，說：「你們是官宦人家，禮節多，跟我們中等人家不同。不過我看時代變了，這些禮節也會變的。你們家裡那些人也不能總擺臭架子。我同鑒冰都希望你們早點結婚。」

「我倒想你們一定比我們早，」覺民帶笑答了一句。他覺得剛才的焦慮又漸漸地消失了。他接著點點頭說：「你這個意見也對。我看我們家裡的臭架子也漸漸地在垮下來。這個家並不要多久就會垮的。我還害怕什麼！」

「的確不應當害怕。不過我們做事情也應當謹慎些、沉著些，」黃存仁說。他們已經走到一個丁字路口，覺民應該轉彎走了。黃存仁便站住說：「你要轉彎了。等我回來再談罷。」他伸出手來緊緊地握了一下覺民的手，接著又說一句：「剛才談的事情不要對旁人講啊。」

「你放心，我不會講的，」覺民含笑道。他還說一句：「路上保重，」便轉了彎走了。

覺民到了家，走進了二門，天井裡一片月光，更顯得大廳上十分陰暗。門房裡有一堆晃動的黑影，僕人和轎夫們在那裡打紙牌。他剛走到拐門，袁成正從裡面出來，恭敬地招呼他一聲。他覺得這個僕人最近顯得老了，背已經彎下來了。他走進自己房間，在方桌旁坐下來，很興奮，也很高興，但是又有一點點說不出的悵惘的感覺。他覺得房裡太靜，自己在椅子上坐不住。他很想馬上見到琴。他又站起來，正要走出房去，卻聽見有人走上石階。接著黃媽就走進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茶杯。

「二少爺，我等了你好久，你才回來。我給你端茶來了，」黃媽笑吟吟地說。她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又接著說下去：「姑太太回去了。琴小姐喊我告訴你，要你就在屋裡頭等她。她怕你到花園裡去找她。她說翠環、綺霞兩人請她同三小姐、四小姐『消夜』，你去不大方便。」

「我曉得，」覺民笑答道。他就安心地坐下來，端起杯子喝了茶。黃媽滿臉帶笑地望著他。她笑得多麼慈祥！她也老多了。頭髮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更多了。他忍不住說一句：「黃媽，我看你這一年老多了。你太辛苦了。」

「我吃了六十年的飯怎麼會不老？」黃媽哈哈地笑起來。「我到公館裡頭來的時候，你們兩弟兄還常常睡在地上打滾，我看見你們兩個一天天大起來，我心裡多歡喜。二少爺，你今年畢了業，又快要接二少奶奶了。真是喜事重重，連我老黃媽想起來，睡著了也笑醒了。我跟太太說過了：早點給二少爺辦喜事罷。我也跟大少爺說過了。二少爺，你哪天請老黃媽吃喜酒嘛？」她高興得眼睛快要眯攏了。

覺民帶笑地望著這張堆滿笑容的臉，他那點悵惘的感覺被黃媽的笑聲趕走了。他現在有的只是幸福的感覺。他心平氣和地坐在椅子上，故意開玩笑地說：「你說接二少奶，沒有人做媒，新娘子在哪兒還不曉得。黃媽，你是不是想給我做媒？」

「二少爺，你不要騙老黃媽了。你還要人家做媒？新娘子不是就在眼前？哪個不曉得她？哪個不喜歡她？二少爺，你快點打定主意。早點把二少奶奶接過門來，免得變卦。今天我真替你們擔心啊！你接了親，成了家，老黃媽甘心情願服侍你們一輩子！我今年雖說上了六十，不過骨頭還很硬；只要人高興，心裡痛快，做到七十八十都不會睡倒吃白飯。」黃媽說著，高興地笑起來。

覺民吹了兩聲口哨，自己也笑了。他說：「你好像什麼事情都曉得。我也不騙你，不過你千萬不要對琴小姐講這種話。她會生氣的……」

黃媽忍不住伸手指了指覺民，打岔地說：「二少爺，你呀，你太小心了。我起先在三小姐屋裡頭就悄悄地跟琴小姐說過了。她一點也不生氣，她就是笑笑……」

「她說了什麼話沒有？」覺民不等黃媽說完，連忙問道。

「她就說了一句：『你去跟二少爺說，我不曉得。』二少爺，你們的心事老黃媽不會不曉得。老黃媽不怕挨罵，還要跟太太講。二少爺，我就是因為有你們兩個人才肯在公館裡做下去。不然我早就回家去了。我那個不聽話的兒子前天又來接我回去。我不是捨不得公館裡的渾水，我是捨不得你們囉！我看不到三少爺，看到你同琴小姐也就高興了！」她說著說著，眼圈忽然紅了，眼睛裡包了一眶淚水。

「黃媽，你放心。我們不會忘記你的好意。」覺民感動地說。「你不肯回家，我們將來就請你給我們管家罷。你願意不願意跟我們一路出去？」最後的一句問話是他順口說出來的。「二少爺，你們還要到哪兒去？」黃媽睜大眼睛驚疑地問。

「去找三少爺好不好？」覺民含笑說。

黃媽搖搖頭說：「我不相信。你們走了，姑太太一個人怎麼辦？她肯放琴小姐走嗎？」

覺民收斂了笑容。他想了想，就說：「我不過隨便說說。要走也實在不容易。」

黃媽忽然嘆了一口氣，接下去說：「其實走開也好。不過不要走得太遠。像錢姑太太那樣到宜賓，不然就像李親家太太那樣到嘉定去。姑太太也好去。只要你們不嫌棄，你們走到哪兒，老黃媽也會跟到哪兒……」

「你們走哪兒去，不要忘記我啊！」一個熟習的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黃媽的話。覺民馬上站起來。他知道來的是什麼人，這時候他多麼渴望見到她！雖然他跟她分別不過三四個鐘頭。

琴含笑地走進來。黃媽看見她，就說：「琴小姐，我正在把你的話講給二少爺聽，你自家就來囉。」

琴臉上紅了一下，但是過幾分鐘她就談笑自如了。她說：「黃媽，你儘管說下去，我不打岔你。」她就隔著方桌在覺民的對面坐下來，又客氣地指著放在方桌另一面的方凳對黃媽說：「你也坐下罷。」

黃媽連忙說了兩句道謝的話。她看看琴，又看看覺民，忽然高興地笑了兩聲，接著說：「我把話都講完了。你們自家講罷。我走囉。你們要喫茶只消喊一聲，我就送來。」她又看了他們兩眼，也不等他們再說什麼，一個人低聲笑著，搖搖晃晃地走出房去了。

「不是說翠環她們請你在花園裡『消夜』嗎？怎麼你一個人又出來了？」覺民興奮地問琴道。

「本來三妹還想多耍一陣，四妹卻擔心五嬸發脾氣，想早點出來，我覺得累，」琴兩眼發光地望著覺民說：「而且我很想見到你。我要三妹在她屋裡等我。」她微微地笑了兩三聲，又說：「我看見你，我滿意了。我自己也說不出什麼緣故，我剛才真想見到你。」她不霎眼地望著他。

「我也是這樣，」覺民點了點頭說，「也許就是因為今天那件事情。」他站起來，走到先前琴指給黃媽坐的那個方凳前坐了下去，這樣他跟琴離得更近了。他把兩隻肘拐都壓在方桌上，向著琴略略伸過頭去低聲說：「琴妹，我有好多話要告訴你。我先說，黃存仁後天要到重慶去。」

「他去做什麼？怎麼早沒有聽見你講起？」琴驚訝地問。

「你不要急，等我慢慢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換過話題含笑問道：「你明天不走了。你說過明天親手做菜請我『消夜』，算不算數？」

琴溫柔地笑起來：「當然算數。」她充滿愛情地小聲說：「為了你我還有什麼不肯的？」然後她又催他：「你說有好多話，快說嘛。說不定三表妹等不得又會跑來找我的。」

「我說，我說，」覺民感激地笑了笑。

第三十四章

琴在高家住了兩夜。她回家第二天就發燒，在床上躺了十多天。她因病不能夠參加《利群週報》兩週年紀念會。那天覺民去得早。他到報社的時候，社裡還只到了張惠如、方繼舜幾個人。

「蘊華還不能夠出來？」張惠如看見覺民一個人走進來，便問道。

「她的病好了，不過還沒有完全復原，她母親不肯讓她出來，」覺民含笑答道。

「真不湊巧。偏偏走了存仁，病了蘊華，」張惠如帶點掃興的神氣說。

「不要緊。我會把一切事情講給她聽，」覺民順口答了一句。他抬起頭到處看了一下，又在屋裡走了一轉。這是他們新搬過來的雙開間的鋪面（就在舊地址的隔壁）。房間寬大。當中那張餐桌上鋪了雪白的桌布。桌上正中放一瓶鮮花。餐桌的四周安了許多可以折攏的掎子。剛剛粉刷過的白壁上有好幾幅各國革命家的肖像，都是從一本叫做《世界六十名人》的大書上抽出來的。張還如站在一個凳子上，正在用圖畫釘把它們一幅一幅地在壁上釘牢。靠壁，一邊有兩個書櫥，另一邊放著兩個茶几和三張靠背椅。靠裡有一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屋。小屋裡面有兩張小條桌，還有一個文件櫃。方繼舜正俯在一張條桌上寫字。另一張條桌上堆了一些文件。角落裡還有兩堆剛印好的小冊子。

這些新氣象便是他們幾天來辛勞的成績。每一樣東西都可以表示年輕人的熱誠、勇敢、信賴、大量（無私心），以及他們的創造的衝動。這裡似乎是一個理想的家庭。在這裡有的是和睦，有的是親愛。共同的信仰把他們繫在一起。相同的是大家的心靈深處。大家最敬重、最寶貴的東西都是一樣的，因此他們能夠以赤心相見。沒有隔閡，沒有猜忌，大家全為著一個共同的目標努力。這是覺民常常感覺到的。這個感覺給他帶來過許多次衷心的喜悅。這一天也不能是例外，他一時的掃興終於被這樣的喜悅驅散了，而且他在喜悅以外還得到鼓舞、安慰和期望。這是一個慶祝的日子，也可以說是酬勞的日子。那些努力耕種了兩年的人現在見到他們的收穫了。

程鑒冰來了。她的臉上彷彿閃耀著春天早晨的陽光，她帶著清新的朝氣走進來，帶笑地誇獎道：「你們弄得真好！我還怕你們來不贏！」她看見覺民，特別親切地對他笑笑，接著又關心地問道：「怎麼蘊華沒有來？我想找她談談。」

「她的病還沒有全好，她母親不讓她出來，」覺民答道，這一次他沒有掃興的感覺了。他帶著溫和的微笑招呼程鑒冰。他想起了黃存仁那一晚對他說的話，便又加了一句：「她要我請你哪天到她家裡去耍。」

「我過兩天一定去看她，請你轉達一聲，」程鑒冰興奮地含笑說。她會意地看了覺民一眼。

「鑒冰，你這兩天怎麼不來幫忙？我們都忙，你卻躲起來，你應該受罰！」張還如剛從凳子上跳下來，得意地看了壁上那幾張肖像，便轉過頭來帶笑地抱怨程鑒冰道。

「這幾天我家裡事情多，我祖母又生病。晚上我實在逃不出來，」程鑒冰紅了一下臉，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她又把眼光轉到張惠如的下頷突出的三角臉上，忍住笑對他說：「我前幾天出來過。我走過你那個裁縫鋪，看見你穿著黃袍坐在長板凳上，俯在案上縫一塊布片。你的頭差不多要挨到布上了，所以你沒有看見我。你真像個裁縫徒弟，不過衣服有點不對，你這件黃袍就應當脫掉。我想跟你說話，又怕你不方便。」她抿嘴笑笑，又說：「我怕你的師傅會干涉你，所以我就悄悄地走了。不然我會托你代我請假。」

眾人笑了起來。張惠如含笑說：「請假？你又太客氣了。還如不過跟你開玩笑，你就長篇大論地說了一大套。我們沒有人會怪你的。說起請假，我今天倒向師傅請了假。我的眼睛近來漸漸不行了，不然我怎麼前天會沒有看見你？我就要去配眼鏡。」

「惠如，我哪天來看看你做裁縫的情形，」覺民忽然大聲地對張惠如說。他不是在開玩笑，卻是在說欽佩的話。

「這又不是西洋景，有什麼好看！」張惠如和氣地哂笑道。他隨便伸出左手給覺民，笑著說：「你看，我這隻手就跟你們的手不同！」

大家都伸過頭去看那隻手，頭、二、三，三根指頭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針眼。

「痛嗎？」程鑒冰皺起眉頭，低聲問道。

「現在不痛了，」張惠如平靜地答道，「這是我自己手藝『溫』（壞）。」過後他又指著他的弟弟打趣道：「幸好還如沒有去學剃頭匠。不然，我們裡面總有幾個人的頭會給他割破的。」

「你亂說。你不信，我現在不要學，就剃給你看看！」張還如笑著辯道。

方繼舜放下筆從小屋裡出來。他著急地問張還如道：「怎麼陳遲、汪雍兩個人還不來？我擔心紀念刊還沒有印好。」他又跟程鑒冰打了招呼。

「不會的，我昨天下午去的時候，正看見上版，今天不會沒有，」張還如答道，他覺得方繼舜的擔心只是過慮。

「陳遲向來來得慢。今天他還要約汪雍一起到印刷所去，當然不會就到的。現在還不到十一點鐘，」張惠如在旁邊插嘴道。

「那麼不要說閒話了。我們還是快點做事罷，等一會兒別人就會陸續地來了，」方繼舜帶笑地催促道。他又問張還如：「你的報告弄好沒有？」

「我昨晚上熬到半夜兩點鐘，一口氣就把它弄好了，」張還如高興地答道，在他的塌鼻頭上面兩隻圓眼睛發亮地霎動著。「不過我還要改動幾個字，」他加上了這一句，便走進小屋去了。

「覺民，你來幫忙，我們去把裡面一張條桌抬出來，」方繼舜對覺民說，他又指著門口的一個空地位：「條桌應該放在這兒，好擺簽名簿。」他便同覺民進去把條桌搬出來在適當的地點放好了。

眾人不再說閒話了。大家熱心地做事情。程鑒冰揩乾淨茶杯和碟子。方繼舜找出簽名簿放在條桌上，又回到小屋裡去寫秩序單。覺民進去整理堆在地上的小冊子。張惠如拿了一張單子出去買點零碎東西。

「來了，來了」汪雍的聲音先從外面送進來。隨後他的面孔也出來了，他和陳遲兩人跑得氣咻咻的，每人手裡抱了幾疊報紙。他們一進屋就放下報紙。汪雍把他手裡的報紙往條桌上放，陳遲的報紙卻放在餐桌的角上。

「陳遲，你小心點，剛印好的報紙脫墨，看把新桌布弄髒了，」程鑒冰連忙干涉道。

陳遲笑了笑，就捧起報紙，打算走進小屋去。

「給我一張，」程鑒冰說，便伸手去拿報紙。

「到底來了，」方繼舜高興地說，從裡面出來迎著陳遲。他等程鑒冰揭了一張去，便把那幾疊報紙接過來，當作寶物似地抱進小屋去了。

眾人中間做完了工作的便拿一張報紙來讀。後來每個人的手裡都有了一份紀念刊。他們仔細地讀著，一個字也不肯遺漏。有的人還低聲念出一些字句。漸漸地每個人的臉上都出現了滿意的笑容。這樣的笑容使這些臉顯得更年輕，使這些眼睛更加燦爛。

張惠如捧著好些紙包進來。他看見這個情形，也忍不住笑了。他問道：「怎麼大家都在看報？就沒有事情了？」

「你還有什麼事情給我們做？」程鑒冰含笑問道，抬起頭看了張惠如一眼，又埋下眼睛去讀手裡的報紙。

「繼舜，如何？我說今天一定有，自然不會錯，」張惠如對方繼舜得意地說，便把買來的東西拿進裡面去。

「還如，你來，我把賬算給你，」張惠如把東西放在書桌上，在裡面喚他的弟弟道。

張還如拿著報紙走進裡面去。程鑒冰也跟著進去了。她對張惠如說：「你買了些什麼點心，拿給我，等我來裝碟子。」張惠如指給她看。她捧起紙包，拿到外面，把它們一一打開。是些花生、瓜子、糖果、點心。她把碟子全裝滿了，紙包裡還有剩餘。她把碟子在餐桌上擺好，又將剩餘的東西包好拿回小屋裡去。

方繼舜提議出去吃飯。這是適當的時候，自然不會有人反對。不過程鑒冰是吃過飯來的。張惠如便說：「我也不去，我買得有雞蛋糕。那麼你就同我留在這兒看房子。」程鑒冰點頭表示同意。方繼舜、高覺民幾個人有說有笑地沿著走廊出去了。

張惠如坐在餐桌前一個凳子上，閒適地望著欄杆。他聽見樓板上咚咚的響聲漸漸地去遠了，便掉過頭去看程鑒冰。她正站在牆邊茶几前看釘在牆上的肖像。他喚道：「鑒冰。」她把眼光從肖像掉到他的臉上。

「你畢了業了，家裡對你怎麼樣？」張惠如好意地問道。

「你想她們還有什麼好主意？」程鑒冰微笑地說，「我祖母同我媽就想把我關在家裡。」她遲疑一下又說：「她們還想給我選一個人家嫁出去。」

「這個主意倒不錯，」張惠如忍不住笑起來，故意說。「她們老年人除了這個，就再也沒有別的辦法。」

「她們雖是那樣想法，我卻有我的主意，」程鑒冰堅決地說。

「當然囉，現在時代不同了，」張惠如鼓勵地說。

「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時代進步得這樣慢！」程鑒冰用不滿意的口氣說：「民國也成立了十二年了，五四運動也過了四年了，我們這兒還是這樣不開通。我出街次數多了，家裡就要說話。接到一封男朋友的信，家裡也要說話。幸好她們說了幾句也就算了。如果她們認真干涉起來，問題就多了。」她說著不知不覺地皺了皺眉頭。

「其實也不能說慢。已經改變了好多了。社會的進步有時固然明顯，有時也是看不出來的。不過它一定在進步。所以我始終相信我們會得到勝利，」張惠如關心地安慰程鑒冰道。他看見程鑒冰不作聲，便帶笑地舉出一個例子來說：「我們今天能夠在這兒開兩週年紀念會，這不就是一個進步的證據嗎？」

程鑒冰的雙眉開展了，她點點頭答道：「我也明白。如果是在從前，我哪兒能夠同你們在一起辦報……」她忽然紅了臉。她想起了另一個人，她的眼睛又發光了。

張惠如馬上接下去：「你恐怕早坐起花轎到別人家去當少奶奶了。」他溫和地笑著。

「你不要笑，你自己就不插金花披紅做新郎官嗎？」程鑒冰指著他笑道。她馬上覺得話說得不大對，便搭訕地問道：「你怎麼不出去吃飯？」

「你忘了，我說過我買得有雞蛋糕。」張惠如便把蛋糕取來，打開紙包，連紙一起放在碟子裡，自己拿起一塊，又遞了一塊給程鑒冰。

程鑒冰接過了蛋糕。她想起一件事情，便奇怪地問道：「你還在吃素？」

「自然囉，所以我不同他們出去吃飯，」張惠如安靜地答道。

程鑒冰注意地把張惠如的上半身打量了一下，看得他有點莫名其妙。她的眼光裡露出了驚愕、同情、尊敬三種表情。她說：「你也把自己折磨夠了。為什麼你一個要這樣地刻苦？你何必把一切都放在你一個人的肩上？」

張惠如像對小孩子說話似地哂笑道：「我並沒有吃苦，我還不是跟你們一樣？不過我想努力使自己的言行一致。我吃素，其實我只不吃肉，這是因為我不贊成傷生。我們都不願意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面，我喜歡把這個『人』字推廣，推廣到一切的生物。」

「我的看法跟你的不同，」程鑒冰搖搖頭說：「我的主張倒跟存仁接近。存仁說你受了一點佛學的影響，是嗎？不過我佩服你的毅力，我們都不及你。」

張惠如大聲笑起來。他抗議道：「我連佛經也沒有念過，我怎麼會受到佛學的影響？……」

第三十五章

人們逐漸地到利群週報社來。到下午一點半鐘光景，二十多個人都到齊了，擠滿了一個房間。眾人關心地問詢，帶笑地談論，沒有顧慮地打開自己的胸懷，坦白地、充滿著信任地傾聽別人的意見。這裡有一些不大熟習的面孔，但是並沒有陌生的心。一個信仰把這些年輕人拉攏在一起，給他們消除了一切可能有的隔閡，使他們見到，而且經歷到他們在別的環境裡得不到的東西。他們像一群香客在一個共同的廟宇裡找到他們的天堂，在簡單的裝飾中見到了莊嚴的景象。這裡面有幾個人，他們還是在孤寂的環境中長大的，他們甚至沒有機會知道同志們集會中的喜悅。現在他們的心被放置在許多熱烈的同樣年輕的心中間，感到心與心的接近。意外的興奮、安慰、鼓舞，最後是喜悅征服了他們。他們從來沒有像這樣自由地、暢快地、安心地呼吸過。一種熱、一種滿足充滿了他們的全身。他們漸漸地忘記了自己的心跟別人的心中間的距離。他們的「自己」逐漸溶化在眾人中間，他們得到了一種他們從來沒有過的力量。他們這時候真可以跟隨眾人到任何地方去，甚至冒絕大的危險、貢獻絕大的犧牲，他們也是甘心情願。於是會議開始了。眾人擁擠地坐在餐桌的四周。方繼舜被推舉做主席，汪雍擔任記錄。方繼舜站在餐桌後面，用他的堅定的聲音講話。他是一個演說家，他會用話點燃聽眾的熱情。他的話並不冗長，卻使人容易抓住全篇的要義。他同時還報告了《利群週報》兩年來的情況。全體的掌聲證明了他的講話是得到歡迎的。

接著張還如報告社裡的經濟情形。他把賬目也讀出來了。方繼舜和張還如的報告同樣地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人們可以從這兩個報告中看出了一個運動的發展。刊物內容的逐漸充實，銷數的增加，同情者的增多，小冊子的較廣的散佈，各處的響應，──這些也許只是遲緩的進步，只是一個新力量的萌芽。但是在年輕的他們看來這些卻是一個勝利的朕兆。他們相信著這個快要到來的勝利。不過他們並不是來享受這個勝利的結果，卻是來犧牲自己促使這個勝利早日到來。

張還如坐下以後，他的哥哥張惠如又站起來說話。張惠如的演說就充分地表現了這樣的一種信念。他興奮地說著在他的心裡貯藏了許久的話。他帶著一股熱情暢快地把它們傾吐出來。他說話很急，話一句接連一句，似乎就沒有停止的時候。他的臉上泛起紅色，眼睛裡射出信仰的光輝，彷彿出現在他的眼前的並不是這間房裡的景物，他的眼光越過牆壁看見了「光明的未來」的美景。他的話自然地引起眾人的共鳴。他們的心跟著他的話跳動。他所揭露的、傾吐的事是他們的心，他們注意地望著他，差不多屏了呼吸地望著他。他們就希望他的口永遠不要停住。但是他的噴泉終於竭盡了。他閉了嘴激動地坐下來，接著是一陣寧靜。然後便是熱烈的掌聲。眾人帶著笑聲嘈雜地在說話。他們感到了一種暢快。

身材高大的何若君突然站起來。他要報告歐洲社會運動的現狀。這是一個很動人的題目。他對於歐洲（尤其是法國）社會運動的知識是相當豐富的。他用北方口音講話。他說得慢，但話清楚而有條理。他漸漸地展開了另一些國度裡的革命者為人民爭自由求幸福的鬥爭的壯劇。他不誇張地敘述一件一件的事實。這裡有的是崇高的犧牲精神，仁愛的心，決斷的行為。那些歐洲的革命者，他們大部分還是青年，他們有很好的前途和物質的享受，然而他們毫不顧惜地犧牲了這些。他們沒有別的希望，只想使被壓迫受踐踏的同胞得到普遍的幸福。他們甘願在黑暗中流盡自己的熱血，只為著給無數受苦的人，給後代的人帶來光明。

在個人的英勇的犧牲行為以外，何若君又敘述了集體行動中的休戚相關的精神和社會鬥爭中的互相幫助的事實。這也是同樣令人感動的，雖然這些事實對於在座的一部分人還是十分新奇，但是他們也能夠瞭解。

若君並沒有說過一句空泛的話，他只敘述事實。他給他的聽眾打開了一個新的眼界，立下一些新的榜樣，他不過敘說他從書本上、從見聞中知道的真事。他想不到這些話會永遠成為那班青年的鼓舞的泉源。他在眾人的鼓掌中坐了下來。感動的微笑還留在聽眾的臉上。方繼舜又站起來說話。

他要求社員和來賓們自由發表意見。

吳京士響應地站起來用詼諧的調子說了幾句慶祝的話。覺民便在這時離開餐桌，走進小屋去抱了一疊小冊子出來，張還如也去拿了紀念刊向眾人散發。每個來賓都帶著驚喜的眼光翻閱紀念刊和小冊子。

來賓中有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學教員站起來懇切的發言。他的講演術反倒比那些青年學生差。他說得慢，而且每說兩三句就要用一個「這個」來緩和他的困窘。但是拙劣的言辭常常表現了誠懇的心。他感謝他們，祝福他們。他彷彿還想從他們這裡求得一點力量。他恭維地對他們說：「青年是人類的希望。」這便是受慣了生活壓迫的「外國史」老教員在他的長歲月中得到的結論。他的確敬愛他們。他對他們的工作也常常貢獻小的幫助和鼓勵。所以他能夠同他們結了友誼。

那個紅臉的中學生也發表了意見。他似乎不曾有過這樣的經驗。他站起來，身子就微微顫動，手也在抖，牙齒也在打戰。他現出了一臉的窘相。但是他仍然鼓起勇氣說話，他覺得眾人的眼光集中在他的臉上，他更發慌了。他預備好的話全混在一起了，它們不分先後地亂跳出他的口腔。他的同伴黃臉學生著急地望著他。他沒有條理地說下去。

然而聽話的眾人中間並沒有誰發出笑聲。他們甚至用同情的眼光望著他，希望能夠給他幫一點忙，使他暢快地把話說完，安靜地坐下去。他們瞭解他的話的意義。他帶了誇張地（其實在他，卻是很誠實地）稱讚週報和負責人的種種功績，又謙虛地訴說他的願望。他誠心誠意地希望獻出他的年輕的生命，只求他們能夠給他一個工作。他的話似乎還沒有完結，但是他突然閉了嘴坐下來。眾人也用掌聲酬答他。

以後還有兩個人說話，不過說得不多，也沒有新的意思。方繼舜最後起來作答覆。覺民接著說了幾句補充的話。然後便是用茶點的時刻。茶水已經預備好了。陳遲和汪雍兩人端茶出來。緊張的空氣鬆弛了。一種和睦的、親切的氣氛包圍著他們。大家隨意用著茶點，更自由、更暢快地談著個人的或者社會的事情。房間裡充滿了衷心的笑聲。

嘈雜的聲音突然靜下去。全房間裡的人的眼光都射在何若君的臉上。他安靜地坐在方繼舜的旁邊，張著口，用他的響亮的聲音唱法文的《馬賽曲》和《國際歌》。他們不能瞭解歌詞的意義。但是那種像萬馬奔騰似的力量不可抗拒地打擊著他們的心，那是一種呼召，一種鼓舞。它使他們的熱血沸騰，它使他們的熱情滿溢，它使他們感到放散的需要。這兩首歌曾經先後鼓舞了千千萬萬的人去為理想獻出生命，這時它們同樣地燃起了他們這班異國青年的犧牲之火。他們真正準備跟隨這樣的歌聲毫無顧慮地去跟舊勢力戰鬥。

歌聲停止了，眾人的心上還響著它們的餘音。那些聲音似乎進到了他們的心的深處。他們的整個身體都因為歌聲顫動了。他們想不到世間還有這樣的奇異的歌。這跟他們常常聽見的《樂郊》、《望月》、《悲秋》、《蘇武牧羊》、《金陵懷古》等等完全是兩類的東西。好些人馬上跑過去向何若君索取歌譜，有些人又要求他教他們唱這兩首歌。何若君欣喜地一一答應了。他還為他們唱了幾首革命歌，這些歌同樣地充滿感人的力量，激發他們的崇高的感情，在他們的心上留下永不消滅的影響。

以後就是汪雍、陳遲、覺民、張還如幾個人的輪值了。他們先後被人慫恿著，汪雍和陳遲唱普通的歌，覺民唱了一首英文歌，張還如只會唱京戲，他的鬚子嗓子在同學中是相當有名的。但是大部分的人對京戲並不感興趣；普通的歌曲在聽者的心上也沒有留下印象。它們從一隻耳朵進來，又從另一隻耳朵出去，並不曾留下一點痕跡。然而它們也沒有攪亂房中和睦的空氣，相反的，它們還引出一些輕快的笑聲。

京戲唱完，大家覺得應當休息了。碟子裡的瓜子、花生、點心等等都光了。茶水也全進了眾人的肚裡。有的人便離開餐桌站起來，或者走到欄杆前面，或者立在書櫥旁邊，或者同新的、舊的朋友談話。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滿意的表情。這一天好像是這些年輕人的節日。

這些時候覺民的臉上就被一種愉快的微笑籠罩著。他的心安穩地在許多同樣年輕的心中間閒適地遊歷。這些心的接觸給他帶來快樂。他很少有過這種安穩的喜悅的時候。但是同時他又感到惋惜。這惋惜是和喜悅同比例地增加的。他每次意識到他在這個環境裡得來的喜悅，他便想到另一個留在家中的人。他惋惜他不能夠同她分享這些快樂。他惋惜她的病給她帶來多大的損失。他知道她的參加會使他感到加倍的歡欣。然而他是一個能夠克制自己的人，而且年輕的心也容易被純潔的快樂吸引，所以他始終不讓惋惜的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也不讓別人猜到他的這種心情。

眾人在這裡過了大半天快樂的光陰。他們不覺得時間不停留地往前逝去。但是懷裡的表是不能夠被欺騙的。散會的時候到了。他們不得不帶著留戀地分開。然而這並不是結束，晚上他們還可以在法文學校裡見面。《夜未央》就在那個地方上演，一部分的社員應該先到那裡去佈置一切。

來賓先離開報社，他們臨走的時候還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其次走的是一些社員。只有在早晨就來了的那少數人還留著。他們忙碌地把房間收拾乾淨，然後抬鋪板來一一裝上。他們關好門正要上鎖，忽然一個年輕的店伙模樣的人流著汗急急地走過來，對張還如說：「我是來買報的，還可以買嗎？」

「可以，可以，」張還如連忙客氣地答道，便打開門讓他進去。他帶著尊敬的眼光看了看站在欄杆前面講話的那幾個人，然後跟著張還如走進裡面去。

張還如走進小屋去拿了《利群週報》二週年紀念刊出來遞給年輕的店伙。那個人接到報紙便伸手在懷裡掏錢，一面紅著臉膽怯地說：「我起先來過，看見你們在開會，不敢打攪你們，就走了。」他說完話還沒有把錢掏出來，他的臉色因著急而變得更紅。

「你不要給錢。這份報就算送給你。今天是我們的紀念日，你留著它做個紀念罷，」張還如帶笑地說。

「多謝！多謝！」那個年輕人千恩萬謝地說，他的通紅的臉上浮出誠實的（而且近於可笑的）微笑來。

張還如對他說了兩句話。他只是恭敬地點點頭，便拿起報紙往外面走了。張還如陪著他出來。他跨出了門檻，還掉頭對張還如說了兩聲「多謝」，然後又向那幾個談話的人客氣地點了點頭，便匆匆地沿著走廊去了。

「這一定是什麼鋪子裡的學徒，」張還如望著那個人的背影低聲說。

「他把我們當成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其實我們一點也不配！」張惠如感動地接嘴道。

沒有人再說一句話。張還如關好了門。他們帶笑帶說地走出了商業場。

覺民要送程鑒冰回家，他一路上跟她講話。他們剛走到商業場後門口，忽然看見覺新一個人從外面進來。覺民想避開覺新，但是覺新的眼光已經射到他的臉上來了。他只得帶笑地招呼他一聲。他看見覺新露出驚疑的臉色，也不說什麼話，就安安靜靜地陪著程鑒冰出去了。

第三十六章

這個晚上《夜未央》在法文學校的演出，得到觀眾熱烈的歡迎。散戲以後，覺民一個人回去。他經過那些冷靜的街道走到高公館，大門已經掩上了。他用力推開門走進去。

看門人徐炳垂著頭坐在太師椅上打盹，看見覺民進來，便站起來招呼一聲，還陪笑地說一句：「二少爺，今晚上回來晚了。」覺民不經意地點一個頭，匆匆地往裡面走去。

覺民走上大廳，便聽見三更的鑼聲遠遠地響了。他吹著口哨跨進了拐門，快要走到自己的房門口，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從過道裡閃出來。他一眼就看出這是覺新。他也不去喚他的哥哥，卻踏上自己門前的石級，預備走進他的房裡去。但是覺新卻叫一聲：「二弟，」就向著他走過來。他只是站在門檻上等候他的哥哥。

鑼聲逐漸地逼近了。永遠是那個使人聽見便起不愉快的感覺的聲音。覺新走上石級，他望著覺民擔心地問了一句：「你現在才回來？」

覺民點了點頭，詫異地看了覺新一眼。

弟兄兩人進了屋裡。覺新帶著一臉的焦慮不安的表情，一進屋便在方桌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下。覺民興奮地在房裡踱著，他的腦子裡還現出《夜未央》中那個感情與理智鬥爭的場面。

「你們今天在開會嗎？」覺新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覺民驚奇地望著覺新。他記起了這天下午在商業場門口遇見覺新的事，便坦白地答道：「是的。《利群週報》兩週年紀念會。」

覺新睜大了眼睛。覺民的不在意的神氣倒使他的不安增加了。他注意地望著覺民，他似乎想看透覺民的心，要知道這心底究竟隱藏著些什麼。然而他的努力是沒有用的。覺民的心還是一個猜不透的謎。

覺民看見覺新痛苦地望著他，不知道覺新有什麼心事。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問覺新道：「蕙表姐的靈柩今天下葬了嗎？伯雄沒有再反悔罷？」

「葬了，」覺新點個頭短短地答應著，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以後他的面容又變陰暗了。他努力掙扎出一句話來：「二弟，你不能夠！」

「不能夠！什麼不能夠！」覺民站在覺新的面前，十分驚愕地看他的哥哥。他懷疑他的耳朵聽錯了話。

「你們幹的都是危險事情，」覺新鼓起勇氣答道。他的心跳得很厲害，他的心就在希望與失望的歧路中間徘徊。他等候覺民的回答。

「危險？我從來就沒有想到，」覺民直率地答道。他說的是真話，而且是不費力地說出來的。「危險」兩個字在覺民的耳朵裡是很陌生的。

覺民的鎮定反而增加了覺新的煩惱和痛苦，他帶著更大的焦慮說：「你不能夠拿你的性命去冒險。你應當想到去世的爺爺同爹媽。」他知道自己沒有力量阻止覺民，便求助於死去的祖父和父母。

覺民感動地喚一聲：「大哥。」他開始明白覺新的好意的關切。他對這番好意是很感激的，但是他卻覺得這只是他哥哥的過慮。而且在思想上他們中間還有一道牆，他沒法贊成他哥哥的主張和生活態度。他同情地望著覺新，溫和地安慰覺新說：「我並沒有做什麼危險事情，你不必替我擔心。」

「你還說沒有危險？你自己不曉得。我比你年紀大，看得多。即使你們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他們也不會放鬆你們的，」覺新帶著更大的驚懼對覺民說。以後他稍微安靜一點，又用痛苦的聲音哀求地說：「二弟，我求你以後不要再到報社去。你們那樣做法有什麼好處？只會招來壓迫。我們省城裡的情形你也該曉得一點。只要碰到當局不高興，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前幾個月報上還登過吳佩孚槍殺工人的消息。有好些省分都捉過學生，何況我們這個地方。你們男男女女在一起更容易引起人注意……」

「我們不過辦週報，並沒有做別的事情，這是沒有危險的，」覺民看見覺新的痛苦的表情，連忙插嘴道。這次他只說了一半真話，他還隱藏了一半。

「你們自己以為沒有做什麼事，他們卻不是這樣想。況且你們報上時常罵到舊派，得罪人不少。我真擔心隨時都會出事情，」覺新著急地說。

「但是我們做事情也很謹慎，」覺民馬上接下去說。

「你們的謹慎是沒有用的，」覺新越發著急地說，「你們做事情只曉得熱心。什麼社會情形，人情世故你們都不懂。」他把眉毛皺得緊緊的，額上現出幾條皺紋。他的整個臉彷彿蒙上一層憂愁的面紗。他看見覺民的堅定的眼光，知道自己的話並沒有發生效力。他的眼光和臉色變得更加陰暗了。他又對覺民哀求道：「你的思想，你的信仰，我管不到你。不過我求你看在去世的爹媽面上聽我這句話：你雖然剛畢業，還是在求學的時候，我求你不要參加團體活動，不要發表文章。」他連忙加一句：「你要研究是可以的。」

覺民咬著嘴唇，不回答他的哥哥。他暗暗地想：「我什麼都知道，我不見得比你知道得少，但是我不能夠聽你的話。」

覺新沒有得到回答，他很失望。他知道覺民的決心不是輕易可以動搖的。然而他仍舊掙扎地說下去：「我只有你們兩個兄弟。三弟在上海一定加入了革命黨。我常常擔心他會出事。但是我寫信勸他也沒有用處，他不會聽我的話。我也只好由他去碰運氣。現在你也要走他的路了。如果你們兩個都出了事情，你叫我怎麼辦？爹臨死把你們兩個交給我，我如果不能夠好好地保護你們，我將來在九泉之下還有什麼面目去見他老人家？」他的眼淚掉下來，他也不去揩它們，卻只顧說話。他最後苦苦地哀求道：「二弟，只有這一次，你就聽我的話罷，你曉得我全是為你著想。」

覺民彷彿覺得一些悲痛的情感在他的身體內奔騰。他用力壓制它們。他不要讓自己露出一點軟弱。他在跟他自己鬥爭。這鬥爭是相當費力的。但是他居然得到了勝利。他痛苦地、但是依舊堅定地答道：「大哥，我懂得你這番好意。我對你只有感激。但是我不能夠答應你。我要走我自己的路。我當然比你更瞭解我自己。我們在思想上差得遠，你不會瞭解我。」

「我們的思想並沒有差多少。我很瞭解你的思想，就是你不瞭解我！」覺新有點動氣地辯道。「我也恨舊勢力，我也喜歡新思想。不過現在你們怎麼能夠跟舊勢力作對？雞蛋碰牆壁，你們不過白白犧牲自己。」

「那麼要到什麼時候才有機會呢？倘使大家都袖手旁觀，大家都不肯犧牲？」覺民勉強做到平心靜氣的樣子問道。

「犧牲要看值得值不得。況且現在也輪不到你！」覺新痛苦地叫起來。在這時候電燈廠的汽笛尖銳地、呼痛似地突然響了。

「大哥，你不必這樣擔心。其實我們並沒有什麼行動，更談不到犧牲，」覺民溫和地安慰他的哥哥。他感覺到他們中間逐漸增加的隔膜，這攪亂了他的平靜的心境。他還想說話。但是淑華和翠環從外面匆匆地走進來。把他們的談話打斷了。

「大哥！」淑華驚惶地叫道，好像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一樣。她急促地說下去：「倩兒不行了！」

「她怎麼樣了？」覺新站起來吃驚地問道。

「大少爺，倩兒話都說不出來了，她翻著白眼，在喘氣。大少爺，請你救救她，」翠環斷斷續續地哀求道，她的眼裡包了一眶淚水。

「四太太說怎樣辦？」覺新皺著眉頭問道。

「四太太看都不肯去看倩兒一眼。她嫌我大驚小怪。她說我們這班賤骨頭，害病不過是為了想偷懶，哪兒就會得死！大少爺，你看四太太還肯想什麼法子？」翠環氣惱地答道。她的純潔的眼光懇求地望著覺新。

「大哥，你去看看倩兒罷。你看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就讓她這樣死了也可惜。我也要去看她，」淑華慫恿道。

「我那天就應當去看她的。好，我現在同你們一起去，」覺新忽然下了決心地說。

「我去先點個燈來，」翠環興奮地說，淚珠從她的眼角滴了下來。她掉轉身子急急地往外面走。

「我屋裡就有風雨燈，」覺新在後面提醒她道。

翠環又轉回來，走進內房去了。

「翠環倒熱心幫忙別人，」覺民靠在方桌旁邊稱讚了一句。

「嗯？」覺新回過頭看了覺民一眼，也不說什麼。

「我倒覺得她們那種人比我們的長輩還有良心，」淑華洩憤似地答道。

「豈但我們的長輩？」覺民譏諷似地說了半句，但是淑華已經跟著覺新走出去了。

他們走入過道，電燈就熄了。翠環提風雨燈從覺新的屋裡出來，給他們帶路，把他們引到桂堂後面的天井裡。

梧桐和核桃樹的綠葉像大片的烏雲一般厚厚地蓋在他們的頭上。昏暗的燈光從右邊小屋的紙窗中射出來。牆邊和階下安閒地響起了蟋蟀的歌聲。

「到了，大少爺，就在這兒，」翠環帶著緊張的心情低聲說。

覺新點點頭。他沒有說什麼，便跟著翠環走進了那間小屋。這裡只有臭味，沒有一個人。桌上瓦燈盞裡燈草頭上結了一個大燈花。屋子裡到處都有黑影。

身材高大的湯嫂搖搖晃晃地從隔壁房裡走出來。她看見覺新，臉上現出驚喜的表情，尖聲說：「大少爺，來得正好！請大少爺看看倩兒今晚上是好是壞。她樣子真有點嚇人。」

覺新連忙走進另一間屋去。淑華跟著他跨過了門檻。屋裡的情形跟淑華兩次看見的差不多。床前那根板凳上仍然放著那個藥碗。那張瘦小的黑臉仍然擺在床中枕頭上，不過方桌上瓦燈盞發出的微光使人看不清楚臉上的表情。

覺新走到床前。他看見倩兒的嘴微微張開，還在喘氣。翠環立在他的旁邊，擔心他看不見，便挨近病床，提起風雨燈讓他看清楚倩兒的臉。

倩兒的眼睛睜開，黑眼珠往上翻，兩頰深深地陷進去，彷彿成了兩個黑洞，嘴微微在動，急促地呼吸著，翠環柔聲喚道：「倩兒。」病人似乎沒有聽見。翠環又悲痛地大聲叫著。這次病人的黑眼珠往下移動了，她的眼睛略略動了一下，接著頭也微微動了一下，她的嘴也動了一下，她的喉嚨發出一個咳嗽似的聲音。她似乎想說話，卻又吐不出一個字來。

「倩兒，大少爺來看你的病，你有什麼話嗎？」翠環俯下頭大聲說。

倩兒轉動一下眼珠。她似乎想用眼光找尋覺新或者別的人，她的臉上殘留著的皮慢慢地搐動了一下。她的眼珠又轉向著翠環的手裡的燈光，慢慢地從她的眼角迸出來兩滴淚珠，它們就留在鼻梁的兩邊。

「大少爺，你看還有什麼法子？你救救她罷，」翠環忍不住掉過頭看覺新，悲聲央求道。

「大少爺，你看要緊不要緊？」湯嫂害怕地問道。

「大哥，她不會死罷？」淑華憐憫地說。

覺新走近一步。他把右手伸出去，在倩兒的額上略略按了一下。他又拿起藥單子，在燈下看了一遍，焦急地說：「不能再吃這種藥了，應當立刻請個好醫生來看看。」他又退後一步，遲疑一下，忽然決斷地說：「我去找四嬸商量。就只有這個法子。說不定還有救。」

「你找四嬸？」淑華驚疑地問道。她想起了前幾天在花園裡和周氏的房裡發生的事情。

「自然要先跟四嬸商量才行，」覺新不假思索地答道，便吩咐翠環：「你打著燈，跟我到四太太屋裡去。」

覺新、淑華、翠環三人走入桂堂。王氏的房門已經關上了，不過房內還有燈光。他們便沿著這個房間的窗下走過角門，轉進四房的飯廳。淑華就留在飯廳裡，讓覺新和翠環直往王氏的房間走去。

一盞不明不暗的燈照著這個空闊的房間，李嫂立在床前踏腳凳上鋪床疊被。她看見他們便轉過頭說了一句：「四太太在後房裡頭。」

後房裡發出一陣快樂的笑聲。覺新便放重腳步走進去。

王氏拿著一根水煙袋坐在床沿上。對面一把新式的椅子上坐著克定，他翹著二郎腿，手裡還挾了一根紙煙。他和王氏的笑聲都因為覺新的意外的出現而中斷了。這兩個人的驚訝的眼光都射到覺新的臉上。

覺新客氣地招呼了他們，喚一聲：「四嬸，五爸。」

「明軒，你坐罷。你有什麼事情？」王氏淡漠地說。

「四嬸，」覺新懇切地說，「倩兒的病有點不行了。我來跟四嬸商量，馬上請個好點的醫生來看看，或者還可以挽救。」

「現在這樣晚還請醫生？」王氏冷笑道：「倩兒不過一點小病，有個醫生給她看病，過幾天就會好的，也值得你夜深跑來告訴我！她已經吃過好幾副藥了。難道我就不曉得？」克定仍然翹著二郎腿，安閒地在那裡抽紙煙，把煙霧慢慢地噴到空中去。

「四嬸還說是小病？人都快要死了！四嬸還不趕緊想個法子？」覺新著急地辯道。

「死了也是我花錢買來的丫頭，用不著你操心！」王氏賭氣地答道。

翠環膽怯地站在門口，低聲對覺新說：「大少爺，我們走罷。」

覺新心裡很不舒服，不過他還沒有忘記倩兒的事情。他還想說話，但是聽見翠環的聲音，他的心冷了半截。他知道他的話在這裡是沒有用的。除了給他自己招來麻煩外，不會再帶來什麼東西。他只得把一切忍在心裡，沮喪地垂著頭打算走出房去。

克安帶著笑容拿了一張紙從外面進來。他看見覺新站在房裡，便詫異地說：「明軒，你也在這兒？你有什麼事情？」然後他又高興地說：「你來看我新做的詩，這是給芳紋的兩首七絕。我念給你聽。」他走到桌子前面，藉著燈光，搖擺著頭鏗鏘地把那兩首肉麻的詩讀了出來。他讀完詩還躊躇滿志地四顧問道：「如何？」

「妙極了！妙極了！我自愧不如，」克定帶笑地恭維道。

「明軒，你說，你覺得怎樣？」克安又掉頭問覺新道。他好像得不到滿意的回答，就不肯把覺新放走似的。

「四爸的詩當然很好，」覺新敷衍地稱讚道，不管他的心裡裝滿了多大的輕蔑和憎厭。

「明軒，你知道這兩首詩的妙處在什麼地方？」克安聽見覺新讚他的詩好，非常高興，又得意地望著覺新問道。

覺新木然望著克安的黑黑的八字鬍和兩頰上密密麻麻的鬚根，一時答不出話來。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地聽過克安的詩。他只得帶點困窘地說了兩次：「這個……這個……」

「這個你還不知道，」克安失望地接下去說。「你再聽我念一遍。」他又搖頭擺腦地念起來。但是他剛把一首詩念完，王氏卻不耐煩地打岔道（她是在對覺新說話）：

「明軒，你怎麼不把剛才的話對你四爸說？」

「什麼話，明軒，你來說什麼事？」克安驚訝地問道。他不再讀手裡的詩稿，卻抬起頭看看覺新，又看看王氏。

覺新聽出王氏的譏諷的調子，他的臉色變白了。但是他還保持著禮貌簡短地答道：「我看見倩兒病重，來跟四嬸商量，請個好點的醫生來給她看一下。」他自己也知道他的話不會發生效力。

「原來是這件事情，」克安哂笑道，「明軒，你倒有閒功夫管這種小事情。明天早晨喊人請羅敬亭來給她看看就是了。這點小事也值得大驚小怪的？」

「四爸，恐怕等不到明天了，」覺新著急地說。

「那麼翠環，你出去喊個大班【註】馬上去請羅敬亭來，」克安隨口答道，他看了翠環一眼。翠環剛剛答應一聲，她的聲音就被王氏的帶怒的大聲掩蓋了：

「你說請羅敬亭？說得好容易？你曉得脈禮要多少？就是我生點小病，也還不敢請羅敬亭！」

「這一點脈禮又算得什麼？要治病就不必貪圖省錢。四太太，我看還是請羅敬亭來給倩兒看看罷。倩兒病早點好，也多一個人服侍你，」克安溫和地說。他並不贊成王氏的意見。

王氏把眉毛一豎，厲聲說道：「話說得好聽！我倒不敢當囉！我曉得你看上了那個小『監視戶』！我前兩天人不舒服，也不見你說請羅敬亭。那個小『監視戶』的病一半是裝出來的，我給她撿過好幾副藥，已經很對得起她了。你還要請羅敬亭來。我問你，高公館裡頭有沒有過丫頭生病請名醫看脈的事情？我曉得你的心，你巴不得我早點死了，你好把倩兒收房。你這個人真沒有良心。你在外面鬧小旦，我也沒有跟你吵過。你想在我面前『按丫頭』，那卻不行！」她怒容滿面，好像要跟她的丈夫吵架的樣子。

※※※

【（註）大班：即轎夫。】

※※※

克安並不打算吵架，他只把眉頭略略一皺，勉強做出笑容敷衍道：「我哪兒有這種心思？我不過隨便說一句話。你說不請羅敬亭，就不請，也犯不著這樣生氣。」

「大少爺，走罷，三小姐還在等著，」翠環輕輕地在旁邊提醒覺新道。

這一次覺新不再遲疑了。他不想再聽王氏講話，便告辭出去了。

淑華還在飯廳裡等候他們，看見覺新神情沮喪地走出來，知道事情沒有辦好。不過她還抱怨一句：「你們怎麼說了這麼久的話？也不管人家等得心焦不心焦！」

覺新簡單地答道：「我們快走，我等一會兒告訴你。」

他們跨出門檻，又轉個彎，沿著石階走去。翠環仍舊給他們打風雨燈照路。覺新嘆口氣說：「現在真是沒有辦法了。」

「大少爺，全是我一個人不好。我害得你受一肚皮的氣，」翠環帶歉意地說。

「怎麼能說是你不好？這全是他們不好。如果依得我的脾氣……」淑華氣憤地插嘴說，她忽然停頓一下。但是覺新卻接下去說話了。

「這不怪你，你全是為著想救倩兒，你沒有錯。倒是倩兒才可憐，我沒有想到他們的心腸會這樣硬，」覺新感動地安慰翠環道。這時他們已經走過淑華的窗下，覺新吩咐翠環回去，她卻堅持著要打著燈照他們回屋。

在路上覺新又把他在王氏房裡見到的情形和聽到的話對淑華詳細地說了一番。不久他們就到了覺新的房間。淑華留在覺新的房裡，聽完他的敘述的後面一部分，翠環便動身到張氏的房裡去。翠環臨走的時候，覺新還溫和地安慰她：

「你不要著急，說不定倩兒的病明天就會有轉機。四太太不肯請醫生，我明早晨就喊人去請羅敬亭。」

「明天不曉得還來得及來不及？」翠環自語似地痛苦地說。

「哇！」靜夜裡忽然響起了一個女孩的痛苦的哭叫聲，這使得他們三個人發愣了。

「我二回不敢囉！」那個女孩哭叫道。同樣的聲音響了幾次。後來聲音又減低，成了斷續的哭泣。

「大少爺，三小姐，你們聽，春蘭又在挨打了！」翠環悲痛地說。他連忙掉轉身子，頭也不回地揭起門簾匆匆地走了。

第三十七章

翠環一直到張氏的梳妝房間去。張氏還沒有睡，正挺著大肚子，坐在房裡一把矮椅子上看舊小說。她看見翠環進來，便責備道：「你跑到哪兒去耍了？我喊你好久都找不到你。我現在身子不靈便了，多走路也吃力，等你來給我洗腳！」這雖是責備的話，但是張氏的臉上卻帶著溫和的笑容。

翠環知道她的主人的性情。她不害怕，也不替自己辯護，便去拿了水來，擺好腳盆。她坐在一個小板凳上，給張氏脫了鞋襪，然後慢慢地解去張氏腳上的裹腳布。她一面做這些事，一面把倩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對張氏說了。

張氏似乎很注意地聽翠環講話，並不打岔她，不過有時也考察似地望著這個少女的臉。張氏的柔和的眼光在這張充滿青春美的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翠環只顧埋著頭替張氏洗腳，並沒有覺察到她這樣的注視。

「看不出你的心腸這樣好，」張氏等翠環閉嘴以後誇獎了一句。

翠環驚訝地抬起頭看看張氏。她觸到張氏的帶著好意的眼光，感激地對她的主人一笑，又埋下頭去。她的手仍舊在張氏的小腳上輕輕地擦著。她的眼光又停留在那隻失了形的短短的腳上。這是一個奇怪的景象。腳背高高地隆起，四根指頭彎下去，差不多連成一塊肉緊緊地貼在腳掌上，只剩下大指孤零零地露在外面，好像一個尖尖的粽子角。這不是人的腳，這倒像用麵粉捏成的白白的東西。她的手每次觸到它，她就要起一種憐憫的感情。現在這一雙腳和上面的小腿都有點浮腫了。

翠環拿著洗腳布替張氏揩腳。張氏溫和地喚她。她又抬起頭。張氏突然含笑地說：「我看你近來對大少爺很好。」

翠環的手微微地顫抖。她的臉馬上紅起來。她又把頭埋下去，低聲辯解道：「太太又在說笑，我們做丫頭的對主人都是一樣地服侍。」

張氏不作聲了，卻憐愛地望著翠環。翠環不敢把頭抬起，她的耳根都紅了。她揩好張氏的腳，便拿起乾淨的裹腳布來一道一道地給它們纏上。張氏溫和地吩咐一句：「不要裹得太緊了。」她輕輕答應一聲，也不敢再說一句話。在羞慚以外她還感到恐懼。她等候著張氏的責備的話。

「不是這樣，我曉得你不肯對我說真話，」張氏不相信地搖搖頭說，她的聲音仍舊是很溫和的。這出乎翠環的意料之外，使得她偷偷地抬起眼睛看了看張氏的臉。她看見張氏的和善的笑容，覺得稍微安心。她大膽地再辯一句：「我難道還敢騙太太？」

張氏笑了。她帶著自信地說：「你瞞不過我。我這樣的年紀，未必連這點事情還看不出來？我看你很喜歡大少爺……」

張氏還沒有說完，翠環突然痛苦地阻止道：「太太，我哪兒還敢說喜歡不喜歡主人家？」張氏的話使她想起許多事情，她看見的全是陰暗，沒有一線光明。她意外地受到傷害了。

「你怎麼了？你不要聽錯我的話，我並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張氏不瞭解翠環的心理，還不明白這個少女的痛苦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她起先驚訝地問，然後又對翠環解釋。

「我明白，」翠環忍住悲痛低聲答了三個字，其實她並沒有明白張氏的意思。

張氏又不作聲了。翠環已經替她穿好一隻睡鞋。她在思索一些事情。後來她覺得翠環的手在發抖，又看見翠環的肩頭在起伏，她感到同情和憐憫。她帶了點愛憐的口氣責備翠環道：「你個這丫頭性子倒倔強，總愛自作主張。你心地雖然忠厚，我怕你將來也會吃虧。二小姐在外面寫信來，每次都囑咐我要好好地待你。其實，我也很喜歡你，我看見你，也就好像看見二小姐一樣。我不忍心把你嫁到外面去，我也不願意把你嫁到沒錢人家去受苦……」

這最後的兩句話似乎是一個惡運的信號。翠環覺得希望快要完全消滅了，她受不住，連忙鼓起勇氣打岔道：「太太，那麼你就讓我服侍你一輩子罷。我甘心情願跟你一輩子。」這是最後的哀求，這是誠實的願望。

「你年紀輕輕的，不要說這種話。我也不想害你一輩子，」張氏不以為然地勸導翠環道。

「太太，」翠環絕望地喚了一聲。她抬起頭哀求地望著張氏。她把另一隻鞋子也給張氏穿好了。

張氏憐憫地笑了笑，說：「你沒有聽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會把你隨便嫁出去。我為了婉兒的事情，後悔了兩年。她在馮家受了多少罪，現在好容易等到馮老太太去世了。我剛才在三老爺屋裡看到馮家的『報單』，才曉得馮老太太死了，大後天成服。我肚子大了，不好去。不然我倒想去看看婉兒。你不要走。我還有話要問你。你好好地坐在這兒。」

翠環答應了一聲，她不像先前那樣地緊張了。

張氏要翠環仍舊坐在小板凳上面，她柔聲對這個婢女說：「我倒有個主意。你聽我說，我想到一個主意，我還怕你不答應。大少爺自從少奶奶死過後，」（翠環聽見說到大少爺，又慢慢地把頭埋下去，她的臉開始紅起來），「偏是他的命不好，兩個小少爺都接連地死了。他一個人這樣下去怎麼行？也應當有個人照應才好。我們勸他續絃，左勸右勸，他總不肯聽。我想勸他討個『小』，將來生個兒子也可以傳宗接代。」（翠環把頭更往下埋）「我倒有個主意，我想把你送給大少爺，你可以服侍服侍他。他為人厚道，也不會待差你，我也好放下心。不過我不曉得你情願不情願。」

張氏注意地望著翠環，等候回答。他看見翠環一臉通紅，低著頭害羞地不作聲，便安慰地說：「這兒又沒有別人，你也不必怕羞，這是你終身的事，你不妨對我明說。」她看見翠環仍然不講話，只顧玩弄衣服，她不知道這個少女的真心怎樣，便又解釋地說：「我覺得你倒很關心大少爺，所以我才有這個意思。我看大少爺配你也合式，雖說做『小』，不過像大少爺那樣的人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她停了一下，又逼著問道：「你對我說，你到底情願不情願？我想你多半不會不答應。」

翠環略略抬起頭，還不肯讓張氏看見她的臉。她的胸膛一起一伏，她的心咚咚地跳動，她顫抖地小聲說：「我是服侍太太的丫頭，太太吩咐我什麼，我怎麼敢不答應？」

「那麼你是情願的了！」張氏驚喜地說：「我原說你不會不答應的。既然你情願，那麼只等大少爺滿服，我就辦好這件事情。你放心，我總會給你安排好的。」

這一次翠環感動地說話了：「太太待我的好處我都曉得。我如果還不知足，那麼我就是忘恩負義了。我想起倩兒，我想起春蘭，我比起她們的運氣不曉得好多少倍。」她不能再往下說，她的眼淚不斷地流下臉頰來。

克明在外面喚張氏。張氏答應一聲，便扶在翠環的膀子上站起來，滿意地對翠環說：「好，你累了一天，現在也該休息了。你快把腳盆收拾好，去睡罷。」她說罷用鼓勵的眼光看了翠環一眼，便慢慢地走出房去。她覺得心裡暢快，她以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

這晚翠環躺在床上，不能夠闔眼睡去。她很激動。她彷彿看見了幸福的景象。她前前後後地想到許多事情。這個房間給她帶來不少的回憶。她想到遠在上海的淑英，這裡的一切都是淑英留下來的。那個年輕的主人到現在還關心她。而且還是淑英給她帶來幸福。是的，淑英這一年來就似乎在暗中庇護她，讓她過著安靜的日子。在麻布帳子外面，清油燈的微光投下了一個昏黃的光圈，光圈逐漸擴大，一個接連一個。她的眼睛花了，她彷彿看見淑英站在床前對她微笑。她也想笑，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幸福的人。淑英的影子消滅了。她看出來站在那裡的人是覺新。他用他的永遠憂愁的眼光溫柔地望著她。他的眼光裡好像慢慢地進到她的心裡，似乎有一隻手輕輕地捏住她的心。她敬愛地輕輕喚了一聲：「大少爺」。她微微地一笑，淚水不由她控制地裝滿了她的兩隻眼睛。「你太苦了，」她自語地說。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又說：「我會好好地服侍你。」她覺得他就在她的旁邊聽她講話。她又憐惜地輕輕問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成天愁眉苦臉？我就沒有看見你大聲笑過。」她又用更輕、更溫柔的聲音說：「大少爺，你是個難得的好人。你對哪個人都一樣厚道，他們都不是真心待你。他們都是只顧自己。你不曉得我的心。我要好好地服侍你，要讓你高興。」她忽然不好意思地微笑了。她拉起那幅薄被蒙了臉。

蟋蟀淒切地在窗下叫著。難道它們也不能睡？她又想到自己的身世。她的過去是充滿著眼淚和痛苦的：十歲起開始了苦難，到十六歲，她便永遠失掉了家庭和最後的親人。就在這一年她被人引到這個大公館裡來。她以為會有一個更壞的命運在這裡等候她。但是那個和她同年紀的小姐用溫柔的手和安靜的微笑拭去了她的過去的淚痕。那個賢慧的主人成了她的姊妹似的伴侶，還教導她知道許多事情，還教她讀書認字。淑英陷在惡運裡的時候，她也曾含著同情的眼淚安慰她的小姐，也曾設法替淑英找人援助。於是援救來了，她的主人衝出了鳥籠飛到自由的天空去。她也曾為那個少女的自由感到歡欣，雖然她自己從此失去了一個好心的伴侶。但是意外地她時時覺得她還得到那個好心主人暗中的庇護。她沒有看見惡運的影子。她漸漸的把她的心放在一個人的身上。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從什麼時候起的。她關心這個人，也許是因為他最善良，他最苦，他遭遇到最壞的惡運，他最值得人同情。他待她和善。不過他不會知道她的心，他更不會知道有一個少女在為他的不幸流淚，而且默默地時時為他祝福。

她也有過渴望，有過幻夢。但這都是極其荒唐的夢景，她早把它們趕走了。她的臉上不常有聚攏的雙眉和哀愁的眼睛。那張瓜子臉正像含苞待放的花朵，體現著青春的美麗。然而她對自己並不存著希望。她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將來。她關心的卻是另一個人的前途。但這樣的關心也只是徒然的。她跟他隔了那麼遠，她的手達不到他的身邊。對於她，將來是沒有光彩的，將來比現在更黯淡，現在她還過著平靜的生活。

這應該是一個奇怪的夜晚罷。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她越過了許多欄柵，她穿過了朦朧的霧，她看見了將來──竟然改變了面目，成了那麼燦爛的東西。她的渴望，她的幻夢都回來了。它們不再是荒唐的夢景。她沒有做夢。她捏自己的膀子。她還是清醒的。

她微笑著。她又流出眼淚。她覺得那隻手還在輕輕地摩撫她的心，摩撫她的思想。甚至那些苦難的日子也遠遠地望著她微笑。她覺得她的心開始在飛。它飛起來，飛起來。她慢慢地垂下眼皮，不久便沉沉地睡去。隔壁的鐘聲敲到三下，她也不能夠聽見了。

她在做夢。但這是一個淒楚的夢。她看見了自己害怕的景象。一乘小轎子放在大廳上，人們擁著她走到轎子旁邊。她哭著不肯上轎，他們把她推進轎去。她聽見一個人喚她的聲音。她剛剛答應，轎子就被抬起來了。她從右邊的玻璃窗看外面，看見那個人拿著鞭子打玻璃窗，嚷著要轎子停下來。鞭子打在玻璃上，玻璃碎了。碎片飛到她的眼前。她把眼睛一閉。但是轎夫抬著轎子飛跑地出了二門。

她一著急。眼睛便睜開了。她的心跳得很厲害，她自己聽得見心跳聲。她用左手按住腦膛。帳子裡充滿青白色的光。她側耳傾聽。沒有什麼聲音。她略略偏一下頭，她覺得臉頰一陣冷，一片濕。她伸起右手摸眼睛，眼皮，眼角都還有淚痕。她痛苦地嘆了一口氣。

烏鴉呱呱地在屋脊上大聲叫起來。從廚房裡又送過來雞聲。這些聲音不愉快地在她的心上響著。它們沉重地壓住她的心。她似乎還不能夠轉動身子。她似乎還躺在醒與夢之間。她的眼光疑惑地往四處看。帳子裡逐漸亮起來，青色漸淡，白色漸濃。整個房間完全亮了。仍然是這個她很熟習的房間。她的心略略安定一點。她勉強撐起來，將帳子掛起半幅，然後再躺下去。薄被蓋住她的下半身，她用一隻手輕輕地按著胸膛，另一隻手伸出來放在被上。她慢慢地思索先前的夢景。

她的心漸漸地在悲哀中沉下去。但是一陣吱吱喳喳的麻雀聲打岔了她的思想。房裡的光線又由白色變成了淡淡的金黃色。她忽然聽見一隻手輕輕地叩門，一個熟習的聲音急促地輕喚：「翠大姐。」

「難道我又在做夢？……未必又有什麼不幸的事情？」她這樣想。但是外面的人聲和叩門聲並沒有停止。那個聲音繼續在喚：

「翠大姐，快起來！翠大姐，快起來！翠大姐……」

她忽然分辨出這是湯嫂的聲音。她馬上坐起來，吃驚地小聲問道：「湯大娘，什麼事情？」

「你起來了嗎？你快來，倩兒……倩兒死了，」湯嫂激動地小聲答道。

好像有一瓢冷水迎頭對她潑下，她全身微微地抖起來，一切的思想都被水沖走了。她彷彿看見一個可怖的黑影在她的眼前晃了一下。她打了一個冷噤。但是她馬上鎮定了心，低聲答道：「湯大娘，你等一下，我就來開門。」她披起衣服，下床來，穿好鞋子，走去把門打開。

湯嫂站在門口，蓬鬆著頭髮，臉色蒼白，眼裡帶著恐怖的表情，驚惶地小聲說：「我有點害怕，李大娘她們都在那兒。」

「她幾時死的？」翠環痛苦地問道。

「我也不曉得。沒有一個人曉得。我們起來看見屍首都冷硬了，」湯嫂帶著恐懼地答道。

「你進來，等我把頭髮梳一梳，就同你一起去，」翠環懇求道，她已經把衣服穿好了。

湯嫂遲疑一下，便走進房來，一面說：「等我來給你梳。」

「那麼難為你就給我隨便梳一下，」翠環感謝地說。她便坐在淑英的書桌前，打開鏡匣拿出梳篦，對著鏡，讓湯嫂替她梳頭。

湯嫂站在翠環的背後，一面梳頭，一面羨慕地說：「翠大姐，你福氣真好。你住的、用的都不像個下人。這個鏡匣，還是淑英的東西。」

「這是沾了二小姐的光。二小姐待我真好。太太待我也很好，」翠環感動的說。她馬上就想起昨晚的事，她的臉上泛起一陣紅霞。她覺得這間屋裡的一切好像都可以保證她未來的幸福。但是接著她的思想又轉到倩兒的事情上面。她換了語調痛苦地說：「我比倩兒運氣好多了。她真可憐，死得這樣慘。」她又催促湯嫂：「湯大娘，請你隨便梳一下。快點梳好，我們去看倩兒。」

「你不要著急，就要好了，」湯嫂答道。接著她又氣憤地說：「其實倩兒死了也好。她活一天，還不是多受一天的罪。」

「春蘭比倩兒更苦。我真有點害怕。如果不是有二小姐，我不曉得現在會成了什麼樣子。我也會像倩兒這樣。或者我會像她們常常說的鳴鳳那樣。」她想到了先前的夢，彷彿又看見那個可怖的黑影在眼前晃動一下，然後倩兒的垂死的臉龐乞憐似地出現了。她覺得心裡一陣難受，鼻頭一酸，淚珠又流了下來。

「這也是各人的命，」湯嫂嘆息道。「你是前世修來的。你前世再好一點，這世就會做小姐了……」她注意到翠環的眼淚，就不再往下說了。

一切究竟是不是早已注定了的？翠環不能夠說。她有時相信，有時又不相信。昨天晚上張氏帶給她一個希望，一個好的消息。以後她卻做了那個可怕的噩夢。早晨她剛醒起來，就聽見倩兒的死訊。這些究竟是什麼兆候？給她預先報告幸福，或者報告惡運？她不知道。然而她又是多麼渴望她能夠知道！她需要這個知識來安定她的心。她的心亂了。她的心彷徨起來。

「好了。你看對不對？」湯嫂放下辮子說。

「嗯？」翠環發出這個聲音，她似乎從夢中被喚醒來一般。她馬上站起來，揩了一下眼睛，向湯嫂說了一句道謝的話。她用昨晚剩下的冷水匆匆地洗了臉，便同湯嫂一起走出房去。

時候還很早，桂堂兩邊的房裡都沒有聲音。陽光已經在樹梢發亮了。一隻喜鵲站在椿樹枝上張嘴叫著。翠環拉著門環閉上房門的時候，她無意地側過頭去看天井。喜鵲的嘴正對著她的眼睛。

「翠大姐，喜鵲朝著你叫，你快有喜事了，」湯嫂祝賀似地對翠環說，她的腦子裡充滿了迷信，她相信喜鵲是來報喜訊的。

「呸！」翠環紅了臉，害羞地啐道。「倩兒的屍首還擱在那兒，你想還有什麼好事情？」她責備地說。但是她同湯嫂過桂堂門檻往後面院子走去的時候，她忽然看見了一個男人的清瘦的臉溫和地、悲戚地對她微笑。她忽然覺得心中安定了。他便是她的一切。不管命中注定的是幸福或者惡運，不管她會有什麼樣的一個結局，這都是值不得她擔心的。她的全部的思想完全在他的身上。他的存在便是她的幸福。他的未來便是她的未來。這樣的理解把她的徬徨完全趕走了。倘使她這時候還有悲痛，這只是由於對那個不幸的倩兒的同情。

她們進了小屋。李嫂還坐在方桌前面梳頭。別的女傭都出去做事情去了。房裡安安靜靜，不像發生過災禍似的。李嫂看見她們進來，陰沉沉地向湯嫂抱怨道：「湯大娘，你怎麼去了那麼久？等得人心焦。」

翠環連忙走進另一個房間。這時房裡相當亮。她一眼便看清楚了屋內的一切。床上的被褥都拿走了。倩兒直伸伸地仰臥在光光的木板上面。還是那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臉上沒有血色，臉頰上皮貼著骨頭做成兩個小洞穴，眼睛微微睜開，嘴鬆鬆地閉著，明顯地露出兩片慘白色的嘴唇。兩隻手伸直地貼在身子兩邊。她似乎是在一陣痛苦的發作以後昏沉地睡去了。

這並不是翠環想像中的死。這不像死。它並不怎麼可怕，它卻是一個可憐的景象。沒有哭聲，沒有莊嚴的儀式。它甚至沒有妨礙別人的生活。倩兒靜悄悄地躺在那裡，只像一個被拋棄的物件。

翠環走到床前，憐憫地喚一聲：「倩兒。」她把手伸到倩兒的冰冷的額上，她的眼淚珠串似地落了下來。她坐在木板邊上，親切地望著這張先期枯萎了的臉。她覺得悲痛慢慢地揉著她的心。她終於傷心地哭起來。

倩兒的死對翠環並不是一個太大的損失。倩兒平日繁多的工作妨礙著她跟翠環接近。在這兩個婢女中間只有一種普通的友情。但是這些天來（尤其是在這個時候）倩兒成了婢女的命運的一個象徵。翠環在倩兒的受苦和死亡中看見了自己的過去與未來。倩兒的命運很容易地引起了她的共鳴。同情、悲憤、憐憫這些造成了她的眼淚和她的哭聲。

「翠大姐，你不要哭了。我們早點了結倩兒的事情要緊，」湯嫂紅著眼睛勸道。

翠環慢慢地止了淚，站起來抽咽地說：「那麼請李大娘快去告訴四老爺、四太太。看他們吩咐怎樣辦？」

李嫂早已梳好了頭，正從外面房裡伸頭進來張望。她聽見翠環的話，便不高興地接口說：「我們四老爺、四太太那種脾氣，難道你們還不曉得？我不敢去碰這個釘子！他們睡得正香，你敢去吵醒他們，一定要罵得你狗血淋頭。」

「不過也不能就讓倩兒睡在這兒不管，熱天時候久了屍首會有氣味的，」翠環焦急地說。她還在揩眼淚。

「等我去說，我不怕挨罵！」湯嫂昂著頭自告奮勇地說。她也不跟李嫂講話，便勇敢地拐著她的一雙小腳走出房去。

「我看你又有多大的本事，」李嫂不服氣在後面冷笑道。她嘴裡咕嚕著，便撇下翠環伴著死人，一個人走出去了。

翠環站在房中，痛苦地往四面看，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事情。她的眼光又落在倩兒的臉上。她忽然起了一個奇怪的思想：「我有一天也會像她這樣睡在木板上嗎？」她覺得有什麼尖的東西用力刺她的心。她的思想在飄蕩。疑惑和絕望都來逼她。她在尋找逃避的地方。她努力集中她的思想。她終於找到那張清瘦的臉龐。還是那樣的溫和的微笑。但是一陣腳步聲打岔了她。

綺霞驚惶地跑進房來，悲聲叫道：「倩兒！」一直往床前奔去，就停在那裡大聲地哭起來。綺霞蒙住臉哭得很傷心，把翠環也惹哭了。

後來還是翠環先止了哭，勸綺霞不要傷心。等到綺霞閉了嘴揩眼睛的時候，翠環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便對綺霞說：「綺霞，你快去告訴大少爺，看大少爺有什麼吩咐。我們早點料理倩兒的後事要緊。」

綺霞答應一聲，又講了兩三句話，正要走出去，便看見湯嫂氣沖沖地走進來。湯嫂搖擺著她的巨大的身體，口裡嘰哩咕嚕地抱怨著。

「湯大娘，你看見四太太沒有？她怎樣說？」翠環問道。

「你快不要說起囉！就算我倒楣，偏偏自家找上門去！」湯嫂氣惱不堪地答道。「呸，」她吐了一口口水，「虧她說得出口！她哪輩子修得好福氣，居然也做起了太太來了。我又不是她請的老媽子，有她罵的！我來報個信，也不為錯。倩兒也是你的丫頭，服侍你這幾年，從早晨忙到晚，哪點事情不作？就只差了餵你吃飯！你想你這輩子好福氣，等你二輩子變豬變牛，看老娘來收拾你……」

這樣的咒罵叫翠環聽得不耐煩了。她打岔地問道：「湯大娘，你快說：四太太怎樣吩咐？」

「她怎樣吩咐？」湯嫂輕蔑地說，就在方桌旁邊坐下來，把一隻手按住桌子上。她學著王氏的口氣說：「死了一個丫頭，也值得大驚小怪的？喊兩個底下人用蓆子裹起抬出去，送給善堂去掩埋就是了。」她又換過語調說：「四太太怪我吵醒她。我多說兩句話就挨她一頓好罵。四老爺也×媽×娘地罵起來。這種醜事只有他們老爺太太做得出來。他們哪些醜事老娘不曉得？」

「四太太真沒有良心，還想省一副棺材？倩兒也是瞎了眼睛，才碰到她！」綺霞切齒地說。

「綺霞，你快去找大少爺。大少爺做人厚道，他總有法子，」翠環在旁邊催促道。那個人現在就是她的信仰，她的希望，她的一切。

「我去，我就去，」綺霞說，掉轉身就往外面走。

「綺霞，如果大少爺還沒有起來，你千萬不要喊醒他，」翠環連忙在後面囑咐道。她把話說完，自己也覺得臉上發燒了。

過了一些時候，綺霞陪著覺新、淑華兩人進來。翠環看見覺新，臉也紅了。她除了喚聲「大少爺、三小姐」外，一時說不出別的話。

覺新看見倩兒的屍首躺在木板上，用憐憫的眼光看了兩眼。他已經從綺霞的口裡知道了王氏對湯嫂吩咐的話。他便打定主意說：「我去喊人給她買副棺材來，橫豎花不了多少錢。四太太不肯出，我也出得起。」他又吩咐翠環道：「翠環，你同綺霞兩個給倩兒換好衣服。等一會兒棺材進來，馬上裝好，從後門抬出去就是了。」翠環抬起頭來輕輕地答應一聲。她臉上的紅色淡了不少。她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她的兩隻眼睛馬上發光了。

覺新看見湯嫂在旁邊，便吩咐她說：「湯嫂，等一會兒屍首抬出去了，你們好好地把房子洗刷一下。你不要忘記，要洗刷了才能夠住人。」

湯嫂恭順地答應著。

綺霞正打開倩兒的箱子在翻看，便對覺新說：「大少爺，倩兒的衣服不夠。她就只有一件新布衫。」

覺新皺皺眉頭，沉吟地說：「那麼將就一點罷，隨便換兩件衣服就是了。」

「我還有幾件新衣服，我自家穿不著，等我拿來送給她，」翠環連忙接下去說。

淑華馬上阻止翠環道：「翠環，你不要去拿。你的衣服你自家要穿的。我有好幾件衣服，做來不合意，還沒有穿過，我送給倩兒好了。」她又對綺霞說：「綺霞，你等一會兒跟著我去拿。」

「那麼就多謝三小姐了，」翠環感謝道。

「三妹，你快點把衣服找出來。我就出去喊人買棺材。事情越早辦妥越好。」翠環、淑華兩人的話都使覺新感動，他讚美翠環的大量和淑華的好心。這樣的簡單的行為使他看見另一個世界的面目。那是光亮的、充滿著希望的、充滿著微笑的、和平的、和睦的世界。他自身的經歷使他不相信這個世界的存在，他看見的鬥爭、詭計、陷害、黑暗太多了。不過有時候他會瞥見新的東西。雖然這只是一兩眼，雖然微笑會被悲哀或者怒容淹沒，但是這短促的一瞥所得到的印象也會長久地留在他的記憶中。現在他又可以在記憶中加上一點使他微笑的東西了。

他同淑華、綺霞兩人走出桂堂的時候，他的寂寞的心像受到祝福似地感到了意外的溫暖。

第三十八章

下午三點多鐘覺新從商業場回家，剛走過覺民的窗下，便看見王氏和陳姨太兩人有說有笑地從堂屋裡走出來。他把眉毛略略皺起，打算轉身走進覺民的房裡去。但是王氏已經開口在叫「明軒」了。他只得答應一聲，向她們走去。

王氏等他走到她們身邊，似笑非笑地把他打量一下，一面說：「明軒，你倒很空。你倒有功夫管閒事。」

覺新不明白她的意思。他不便說什麼，只是含糊地答應一聲，他的態度相當恭順。他在實行他的「作揖主義」。他以為她們會讓他安靜地走開。

但是王氏突然「哼」了一聲，豎起眉毛接著說：「我這一房的事情我自己管得了，用不著你操心。你有功夫還是多管你自己的事罷。你怕我出不起錢給倩兒買棺材嗎？」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我曉得四嬸在睡覺，我害怕她們吵醒四嬸，所以我就代四嬸辦了，」覺新溫和地解釋道，他的臉色突然變紅，後來又變成了蒼白。

「我在睡覺？我不是明明吩咐過拿床蓆子裹起抬出去嗎？」王氏故意厲聲說道。她把嘴一扁，做出輕蔑的神氣：「哼，我曉得你錢多得用不完，你也用不著在我面前『擺闊』！……」

「四太太，你不曉得大少爺每個月在外頭掙三十多塊錢囉！我們哪兒比得上他！人家有錢讓人家闊他的。你四太太何必跟他嘔氣？」陳姨太帶著假笑地對王氏說。

覺新的臉上又泛起一陣紅色。他似乎要張開口說什麼話。但是他忽然控制了自己，埋下頭過了片刻，又抬起臉來苦澀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們沒有答話。他又說：「四嬸不必生氣，我走了。」他掉轉身子往過道裡走去。他還沒有走進自己的房間，就聽見兩個女人的得意的笑聲。

他回到屋裡，一眼就看見掛在牆上的亡妻瑞珏的遺照。他失掉了自持的力量，勉強走到寫字檯前，跌倒似地坐在活動椅上。他把頭埋在桌上傷心地哭起來。

「大少爺，」一個少女的聲音送到了他的耳邊。這個聲音接連地喚了他三次，他才慢慢地抬起頭來。

翠環站在他面前，帶著悲戚、同情的眼光看他，她感激地謝罪道：「都是我不好，我害得大少爺嘔氣。」

「你不好？」他驚訝地說。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他的眼睛帶著淚痕溫和地望著她。

「大少爺，你先洗帕臉，我給你打了臉水來了，」翠環不去解釋他的疑問，卻說了以上的話。她連忙走到方桌前，把手伸進那個冒熱氣的臉盆裡，撈起臉帕來，絞乾了，給覺新送去。

「難為你，」覺新感動地說，便接過臉帕來揩了臉。

「我剛才聽到了四太太她們的話。都是我不好，把大少爺拉去料理倩兒的事情，給大少爺招麻煩。不然四太太怎麼會找大少爺尋事生非？」翠環望著覺新揩臉，一面帶著不安地說話。她看見他痛苦比自己受苦更難過。

覺新把帕遞給翠環，搖搖頭說：「不是這樣。」他又帶著疲倦的笑容說：「這跟你不相干。我曉得她們恨我。就是沒有倩兒的事情，她們也會找到藉口的。」

翠環又走到方桌前去絞臉帕。她站在那裡回過頭望著覺新說：「大少爺，四太太、陳姨太她們為什麼這樣恨大少爺？我真不明白。大少爺對他們很講禮節。大少爺究竟有什麼事情得罪過她們？連我們做丫頭也要替大少爺抱不平。」她再把臉帕給他送過去。

「我也不曉得為什麼，」覺新坦白地說。的確連他本人也不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他接過臉帕來，再揩了一次臉。他的淚痕和他的煩惱都被揩掉了。這個少女的好心的關切使他十分感動。他不能夠瞭解她的心。然而他記起她對他做過的一些小事。雖然只是一些小事，但是它們已經在他的敏感的心上留下了不易消滅的痕跡。那一束火紅的石榴花在他的眼前亮了一下，又不見了。這是一個謎。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他得到一個純潔的年輕心靈的關切。但是他很珍惜這個，他從這個也得到安慰。他又漸漸地恢復了自持的力量。

「我想總有個原因，」翠環接過臉帕就拿在手裡，站在覺新面前。她看見他的平靜的面容，她的臉上露出了天真的微笑。她這時沒有想到張氏的那番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將來的希望和失望。她的思想完全集中在他的身上。她並不瞭解他，但是她相信他，彷彿應該由他來支配她的苦樂。的確如她自己所說，她相信有一個原因，但是她想不出來。她便對他說：「大少爺，你仔細想想看，總是有原因的。大家都是一家人，為什麼不能夠和和氣氣地過日子？她們都是上人，應當比我們丫頭更明白。」她把臉帕拿到方桌前面，放在臉盆裡去搓洗。她一面洗，一面回過頭對覺新說：「大少爺，你人太好了，人家總是欺負你。你都受得住。」

「翠環，你說話要小心。這些話給別人聽見，你會有苦吃的，」覺新連忙提醒她說。他的眼光從她的臉上移到門口去。

翠環把絞乾了的臉帕搭好，笑著說：「大少爺，你真仔細。我們丫頭挨頓打，有什麼稀奇，還害怕人聽見？大少爺倒還顧到我？」這最後一句話是用較低的聲音說出來的。她捧著臉盆走出去了。她走出過道，把水傾倒在僕婢室前面那個狹長的天井裡，然後拿著空盆回到房裡來。

她走到房門口，意外地聽見裡面有人談話的聲音。她揭開門簾，看見袁成和周貴都在房裡。周貴恭敬地立在覺新面前，對覺新講話。她聽見的是：

「……老太太還吵著要到庵裡頭去。大太太、二太太勸都勸不住。大太太著急得不得了。喊我來請大姑太太同大少爺就去。大姑太太不在屋，大少爺有空就請大少爺去一趟。」

「好，我馬上去，」覺新答道，就站起來，吩咐袁成：「你去喊大班把我的轎子預備好。」

「大少爺，要喊人去接大太太嗎？」翠環把臉盆放好，又從內房裡走出來，聽見覺新吩咐袁成的話，便插嘴問道。這天張氏的母親請周氏同張氏一起去打牌，周氏現在還在張家，因此翠環有這樣的問話。

覺新馬上答道：「現在倒不必。等我先去看看再說。」袁成走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吩咐翠環：「你去看看二少爺在不在屋裡頭。他在的話，就請他到我這兒來一趟。」

翠環答應一聲，連忙走出去。周貴還留在屋裡等候覺新的吩咐。他看見房裡沒有別人，忍不住又將隱藏在心裡的話吐露幾句：「大少爺，我看，我們老爺脾氣也太古怪了。老太太本來是很好說話的，老爺偏偏要惹她老人家生氣。就拿大小姐的事情來說，要不是大少爺三番兩次設法辦交涉，姑少爺哪兒會把大小姐靈柩下葬？老太太昨天剛高興一點，老爺又惹她生氣。我們底下人沒有讀過書，倒猜不透我們老爺是哪種心腸？……」周貴說到這裡，看見覺民進來，便不往下多說，只是結束地問一句：「大少爺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了，」覺新搖搖頭答道。接著他又對周貴說：「你先回去稟報外老太太：我馬上就來，」周貴退出去了。覺新便把周貴告訴他的話簡略地對覺民說了一番。他最後要求道：「你同我去一趟，好不好？」

覺民皺起眉，並不答話。他在思索。他今天還要到別處去。

覺新用懇求的眼光看他，並且解釋地說：「媽在張家外婆那兒耍，我想不必去請她。你同我去，多一個人也好。」

「我今天要到姑媽那兒去。」覺民坦白地說。

「我也要去，姑媽家裡今天擺供，今天是姑爹的忌辰，」覺新接嘴說，「我不在外婆家裡多耽擱。我同你一起到姑媽那兒去。等琴妹的病完全好了，我們請她哪天來耍。」

覺民只得答應了。翠環聽見覺民說去，不等覺新吩咐，便說：「大少爺，我去喊袁二爺另外喊乘轎子來。」她說完便往外面走。

覺新和覺民到了周家，轎子停在大廳上。周貴陪他們走進裡面去。

枚少爺正埋著頭從房裡出來。他看見覺新弟兄，蒼白的臉上微微露出喜色，連忙走過去迎接他們。

「大表哥，你來得正好，你救救我罷，」枚走到覺新面前，一把抓住覺新的膀子，低聲哀求道。他的兩頰略微陷入，眼睛四周各有一個黑圈，額上有兩三條皺紋，眉毛聚在一起，眼光遲鈍，聲音略帶顫抖。

「什麼事？你儘管對我說！」覺新驚惶地問道，枚的面貌喚起了他的憐憫心。

「大表哥，你說我該怎麼辦？孫少奶跟婆吵架。爹說話又得罪了婆。婆今天不肯吃飯，說要出去修道。婆同媽都罵我，說我維護孫少奶。孫少奶又抱怨我袒護婆，她還在屋裡頭哭，吵著要回娘家去。大表哥，你說我該怎樣辦？我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我兩面都不討好，」枚低聲訴苦道。他放開覺新的膀子，兩隻手痛苦地絞纏著。眼裡露出一種攙和著恐懼與疲倦的痛苦表情。

覺民看了覺新一眼，他想：「看你有什麼好主意！」覺新憐憫地望著枚。他不能不同情這個年輕的表弟，但是枚太使他失望了。他想：「你應該有點決斷！你為什麼要學我？而且你比我還不如！」他便溫和地，但也帶點責備的調子說：「枚表弟，憑良心說，表弟妹的脾氣也大一點。外婆人是再謙和不過的。她年紀又這樣大，表弟妹不防讓她一點，何必定要惹她老人家生氣？」

「大表哥，你不曉得，我也是這樣說。孫少奶平時倒很好，只有發起脾氣來，什麼人說話她都不聽。我只好夾在中間受氣，」枚少爺好像受了大的冤屈似地連忙分辯道。他看見兩個表哥都不作聲，又說：「孫少奶脾氣越來越大，爹又總是幫她說話。我哪兒敢跟爹頂嘴？我也只有聽孫少奶的話。其實平心說起來，還是孫少奶對我好。」

覺民不能夠忍耐了，便冷冷地插嘴道：「枚表弟，你也該分辨是非，不能糊裡糊塗地聽話！」

「我簡直不曉得，」枚招架似地小聲說。他看見他們不相信這句話，兩對眼睛一直在逼他，他終於直率地加上兩句：「我實在害怕他們。我什麼人都害怕。」他抬起臉絕望地望著天空。陽光罩在這張慘白的臉上，使它看起來更不像一張活人的臉。

覺民的眼光觸到了這張可怖的臉，他咬起下嘴唇皮，嘆了一口氣。他很想說幾句能夠傷害人的話，他的心裡忽然產生一種報復的慾望，他需要滿足這個慾望，他需要傷害那些他認為應該受懲罰的人。

覺新疑惑地望著枚少爺。他想不到一個年輕人會成為如此沒有自由意志的可憐東西。他覺得自己還是受著環境的限制，舊勢力的壓迫，而且為著他們這一房人的安寧才犧牲自己的意志，跟著命運飄浮。枚卻是自願放棄一切，跪在一些人的腳下，讓他們殘酷地把他毀掉。枚簡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正向著一條怎樣可怕的路走去。這似乎是不可能的。覺新想在枚的臉上找到一個否定的回答，希望在那上面看到一點點剛強和堅定的表情，或者任何表示青春力量的痕跡。但是那張慘白的瘦臉卻在他的眼前不住地擴大。沒有一點點的希望。連覺新也認為這個青年白白地把自己的前途斷送了。他的疑惑變成了憐憫。但是忍不住埋怨地對枚說：「你不能夠這樣，你一家人都期望著你！」

覺民在旁邊不滿意地冷笑一聲。覺新覺得彷彿背上挨了一下鞭打。他明白自己說了怎樣錯誤的話。他是在嘲諷他自己嗎？

「我也是沒有法子。我從小就聽慣了爹的話，」枚畏縮地、又似乎在替自己辯護地說。

「我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父親，」覺民不客氣地說。他猝然地掉轉身子，打算往堂屋裡走去，卻看見芸站在堂屋門前石階上。芸高聲在喚：「大表哥，二表哥。」覺民答應著，走上了石階。他看見芸臉上帶笑，便低聲問道：「外婆現在怎樣？」

「現在氣稍微平了一點，大媽同媽還在屋裡頭勸她，」芸小心地輕輕答道。她又感謝覺民：「二表哥，這回姐姐的事情多虧得你。現在我們也安心了。」她微微地一笑，她的眼角眉尖本來還藏得有一點點憂愁，這時才完全散去了。她看見覺新和枚也走上石階來，便親切地、道歉似地對覺新說：「大表哥，真對不住你，又累得你跑來一趟。」覺新也說了兩句客氣的話。她又說：「婆現在好一點，媽她們都在婆屋裡。你們進去嗎？」

芸陪著覺新、覺民到周老太太的房裡去。枚卻在後面說：「我不去了，」他打算回到自己房裡去看他的妻子。

「枚表弟，你也進去坐一會兒罷，」覺民知道枚的心思，故意挽留道。

於是芸也說：「枚弟，你陪大表哥、二表哥進去坐一會兒也好。」

枚害怕地看了看覺新和芸，低聲說：「我去，婆同媽看見我又會發脾氣的。」不過他還是跟著他們進去了。

周老太太躺在床上。陳氏坐在床邊，徐氏立在床前。陳氏低著頭委婉地在勸周老太太。她們聽見芸的聲音（芸報告：「婆，大表哥、二表哥來了！」）都掉轉身子往門口看。

覺新和覺民向她們行了禮。他們看見周老太太勉強坐起來，覺新連忙客氣地勸阻道：「外婆，你累了，多躺躺罷。你不必跟我們客氣。」

周老太太帶著疲倦的微笑溫和地答道：「不要緊，我也躺夠了。我正想起來坐一會兒。」她就走下踏腳凳，也不要陳氏扶持，自己顫巍巍地走到窗前藤躺椅前面坐了下來。眾人也跟著她走到窗前去。翠鳳給覺新弟兄倒了茶，便走到芸身邊小聲跟芸講話。

覺新恭敬地站在周老太太面前，靜靜地望著這張憔悴的老臉。不過幾個月的功夫，臉上的皺紋就增加了那麼多。頭髮上的白色快要把黑灰色掩蓋了。眼睛裡出現了幾根紅絲。她的這些改變引起了他的同情，他感動地勸道：「外婆，你近來也太累了。你老人家犯不著跟他們嘔氣。……」

覺新還沒有把話說完，周老太太就打岔道：「明軒，你坐罷。」她指著旁邊一個凳子。她感謝地微笑道：「你來得正好。你的心腸比你大舅好得多。他真要把我氣死了。」她看見覺民還站著，又要覺民也坐下。她繼續對覺新說（她說得慢，而且很清楚）：「明軒，我們家裡的事你都清楚。我們回省還不到兩年，這個家就快弄得七零八落了。這都是你大舅一個人硬作主依他的脾氣做的。蕙兒的命就斷送在他的手裡。還虧得你們兩弟兄，蕙兒的靈柩算是昨天下葬了。」這時陳氏在旁邊張開口要說話，剛吐出兩三個字，就被周老太太阻止了，她說：「大少奶，你不要打岔我。」陳氏只得答應一聲「是」。周老太太又說下去：「現在孫少奶居然當面跟我吵起來了。你大舅只袒護她。明軒，你說，我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意思。想起來真是灰心得很。我辛辛苦苦地把你大舅撫養成人，也沒有虧待過他一點。他卻這樣氣我。要不是有你大舅母、二舅母同芸兒在這兒，我真要去出家了。在庵裡頭至少還可以過點清靜日子。省得在這兒受他的氣。」她的眼光又移到枚少爺帶著又羞又怕的表情的臉上，她厭惡地說：「枚娃子也不學好。他就只曉得聽他父親的話，聽孫少奶的話。他不但不幫我去教訓孫少奶，他反而處處幫忙孫少奶胡鬧。他真沒有一點出息。我見到他就生氣！」這幾句話嚇得枚少爺連忙低下頭，不敢作聲。

「外婆，你老人家也不必這樣生氣，」覺新陪笑地勸道，「枚表弟年紀輕不懂事，讓大舅母教訓他一頓就是了。孫少奶又是在娘家嬌養慣了的，剛出閣不久，脾氣一時改不過來，自然有點任性，不過日子久了，就會漸漸改好的。外婆、大舅母也不必跟她一般見識。大舅為人不過拘謹一點，雖然一時不大明白，事情過了，多想想就會清楚的。請外婆多寬寬心，保養自己的身體要緊。」

覺民不滿意地看了覺新一眼。他仍然安靜地坐在門口那把椅子上，昂起頭望著天茶板，不說一句話。

「媽，明軒的話很有道理，剛才嫂嫂也是這樣說。媽真犯不著跟他們生氣。媽儘管放寬心。下回再有事情，就把大妹也請來。媽交給我們辦就是了，」徐氏也順著覺新的口氣勸周老太太。

覺新又接下去說：「媽今天到張太親母家裡去了。我沒有差人到張家通知她。外婆看，要不要喊人把媽請過來？」

「不必了。就讓她在張家耍罷。現在沒有事情，何必去打斷她的興致，」周老太太搖搖頭溫和地說。她現在似乎高興一點，精神也好了些。

「那麼我想請我婆、大舅母、二舅母、芸表妹、枚表弟、表弟妹後天到我們家裡去耍。外婆也可以散散心。我還要陪外婆打字牌，」覺新誠懇地邀請道。

「孫少奶後天要回娘家去，」枚少爺不等周老太太或者別人講話，忽然從屋角大膽地說。

周老太太厭煩地看了枚一眼，別的人也覺得枚的話聽起來不大順耳。周老太太本來還想推辭，聽見枚少爺的話，反倒馬上接受了覺新的邀請。她說：「她一個回娘家去，未必我們就去不得？沒有她也好。省得我同她在一起心裡反而不暢快。」

枚少爺知道自己又碰了一個釘子，不敢再做聲了。他心裡很不好受。他覺得胸口發癢，喉嚨也發癢。他始終站在屋角，後來自己覺得有點支持不下去了。他想咳嗽，又不敢大聲咳出來，輕輕地乾咳了兩三聲，便又止住了。

陳氏和徐氏接著說了幾句話。陳氏聽見枚的乾咳聲，掉過頭看了他一眼，憐憫地說：「其實枚娃子也給他父親害了。他近來臉色真難看，時常乾咳，我擔心他有病。他父親一定咬著說他的體子比從前好多了，還逼著他做文章。」

「這都是定數。想不到偏偏我們家裡出了這個魔王。什麼事都給他弄壞了，」周老太太又搖搖頭嘆息地說。

許久不開口的芸說話了。她關心地說：「我看枚弟多半有病，還是找西醫看看罷。早點醫治也要好些。」

「芸姑娘，你快不要提西醫。你大伯伯聽見說起西醫就要發脾氣，」陳氏氣憤地說。

「不過枚表弟的身體也應該當心，有了病不醫怎麼行？就請羅敬亭來看看也好，」覺新加重語氣地說。他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那個畏縮地站在屋角的枚少爺。

「但是你大舅一定不讓請醫生，你又有什麼法子？」陳氏求助地地對覺新說。

「那麼，大哥，你去勸勸大舅，」覺民帶點譏諷地對覺新說。他許久不說話，但是他把事情看得很明白。這屋裡有的是說話的人：她們說話也許激烈，清楚，然而她們不預備做一件事。這裡沒有一個實行的人。她們都不贊成周伯濤的主張和辦法。可是這個公館裡的主要事情都由他一個人支配。她們無論事前或者事後反對，卻沒有一個人在事情進行的當時伸出手去阻止它。他知道她們會讓周伯濤把枚少爺送到死路上去。所以他不想對她們說話。

「真的，我去找大舅談談，也許還有辦法，」覺新彷彿看見了一線希望，自告奮勇地說。

「那麼就請大少爺跟枚娃子那個頑固的父親談談。如果說得通，枚娃子也可以少點痛苦，」陳氏帶點喜色地央求道。

周老太太仍舊搖搖頭，澆冷水似地說：「我看沒有用，枚娃子的父親是那種牛脾氣！你休想把他說得通！」

「等我去試試看，我今天還沒有見過大舅，」覺新仍然懷著希望地說。「那麼我現在就去一趟。」他站起來。「我等一會兒再回來陪外婆。」

覺民和枚少爺跟著覺新走出周老太太的房間，剛走了兩三步，枚忽然乾咳起來。覺新便站住關心地對這個年輕人說：「枚表弟，你自己也要小心一點，你也該愛惜自己的身體。」

枚還覺得喉嚨癢，胸口癢。他勉強忍住咳嗽，感激地望著覺新，低聲答道：「我也曉得。不過──」他還要往下說，但是嗆咳打斷了他的話。他掉轉頭順口吐出一口痰，吐在堂屋門外的石階上。

覺新的眼光跟著痰落在地上，他驚恐地抓住枚的一隻膀子，低聲叫道：「枚表弟，你在吐血！」

枚痛苦地點點頭。覺民也把眼光射在那口痰上，他看見痰裡的血絲。他又把眼光移到那張慘白的沒有一點青春痕跡的臉上。他的心也軟了，他便跨出門檻用腳把痰拭去。

覺新放鬆手溫和地、關心地問枚道：「你以前吐過沒有？這是不是第一口？」

「大表哥，你千萬不要對爹說。我告訴你，我差不多吐了半個月了。吐得也不多。我有點害怕，我不曉得要緊不要緊。我不敢讓人知道。連表弟妹我也不讓她曉得，」枚拉著覺新的袖子求助地對覺新低聲說。

「枚表弟，你老實告訴我。你除了吐血，還有什麼病象沒有？」覺新憂慮地、但又急切地問道。

「別的也沒有什麼，」枚悲戚地答道：「不過晚上時常出冷汗，早晨醒來汗衫又溫又冷。還有，時常覺得頭昏耳鳴。」

「你還說沒有什麼？」覺新憐惜地責備道：「我們快去找大舅。我要他請個西醫給你看病，」他說著，臉上立刻現出一種嚴肅、驚懼的表情。

「大表哥，你快不要在爹面前說起西醫。爹最恨的就是西醫，」枚忘了自己的病，只記得父親的帶怒的黑臉，他惶恐地哀求覺新道。「你不記得媽剛才說的話？」

枚比覺新更清楚自己父親的脾氣。但是覺新卻相信他的「人情」，他以為獨子的嚴重的病症一定會使父親虛心地考慮旁人的意見。他還安尉枚說：「不要緊，我會對大舅解釋明白。他不會發脾氣的，你不要怕。」

覺民在旁邊冷笑一聲。他不相信覺新的話。他差一點要說話打破覺新的癡愚的夢想。但是他的心裡也很不好過，所以什麼話也沒有說。

他們走進周伯濤的書房。枚的父親周伯濤坐在藤椅上，手裡捏了一冊線裝書。他看見枚少爺陪著覺新弟兄進來，他那黑黃色的臉上勉強露出了笑容。他懶洋洋地欠身回答了覺新弟兄的禮，請他們坐下。

覺新跟周伯濤談了幾句普通的應酬話。周伯濤忽然問道：「明軒，你們見過外婆沒有？」覺新說是見過了。周伯濤又問：「她現在還在生氣嗎？沒有說什麼話罷？」

覺民看了周伯濤一眼。覺新卻恭敬地回答說，周老太太的怒氣已經消去，還高興地講了好些話。

「她老人家就是脾氣太大，又愛任性。為了一點小事情今天又跟我鬧過一場。這樣下去我也實在難應付，」周伯濤皺起眉毛訴苦地說。

連覺新也覺得自己的忍耐快到限度了。然而外表上的謙恭是必須保持的。他仍然溫和地對周伯濤說話，不過語調卻有點不同了，帶了一點淡淡的諷刺意味。他說：「不過我看，外婆今天精神很不好。外婆究竟是上了年紀的人，應該讓她多高興一點，心裡寬暢一點。大舅脾氣素來好，還是請大舅遇事讓讓外婆，免得她老人家把氣悶在心裡頭，會悶出病來的。」

周伯濤略微紅了臉，他也有點慚愧，不過他仍然掩飾地說：「明軒，你不曉得我讓過她老人家好多回了。譬如孫少奶，人家是個讀書知禮的名門閨秀，嫁到我家來配枚娃子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已經很受委屈了。外婆還要時常挑錯罵人。今天我看不過勸了兩三句，外婆就氣得不得了。你說我還能夠做什麼？」

覺新覺得自己心裡不住地在翻騰。他聽不進那些話。他聽見說到枚的時候，偷偷地看了看那個可憐的兒子。枚埋著頭不敢正眼看任何人，身子微微搖晃（也許是在顫慄），好像快要倒下去的樣子。覺新決定不再談吵架的事了。他便換過語調像報告一個嚴重的消息似地，把枚吐血和其他的病象就他所知完全沒有隱瞞地對周伯濤說了。他懇切地要求周伯濤把枚送到醫院裡去。

「明軒，我看你這是過慮，」周伯濤不以為然地搖頭道，「什麼肺病難治，都是外國人騙人的話。我就不信西醫。我看枚娃子也沒有什麼大病，吐兩口血也不妨事。我年輕時候也吐過血的。枚娃子就因為新婚不久，荒唐一點，所以這一向精神不大好。以後叫他多多讀書習字，把心收起來，他的身體就會好起來的。」他又嚴厲地瞪了枚少爺一眼，正色說：「枚娃子，聽見沒有？從明晚起，還是每晚上到我書房裡來聽講《禮記》。好在孫少奶對舊學也有根柢，她還可以幫忙你溫習。」

枚少爺驚惶地抬起頭，望著他的父親發愣，不知道回答一句話。

「聽見沒有？」周伯濤的聲音本來已經變成溫和的了，後來他看見枚的癡呆的神氣，他的怒氣又往上升，便厲聲喝道。

「是，是，聽見了，」枚惶恐地答道。他又接連地乾咳起來。

「你回屋去罷，」周伯濤嫌厭地揮手說：「你每次到我房裡來，不是做怪相，就是發怪聲音。真是沒有長進，教不改的。」

枚少爺埋下頭唯唯地應著。他用乞憐的眼光偷偷地看了看覺新，然後絕望地慢慢走出房去。

不平和憐憫激起了覺新的反感。他又鼓起勇氣對周伯濤說：「大舅的話自然有理。不過據我看，枚表弟的身體太壞，又有那些病象。最好還是請個醫生來看看。不請西醫，就請個有名的中醫來看也是好的。現在治還來得及。怕晚了會誤事。」

周伯濤忽然摩撫自己的八字鬚輕蔑地嘻笑了兩三聲。他固執地說：「明軒，你也太熱心了。難道我還不清楚枚娃子的事情？古人說：『知子莫如父。』這句名言你未必就忘記了？我是枚娃子的父親，我豈有不關心他的身體、讓他有病不醫的道理？他的病我非常清楚。其實這也不算是病，年輕人常常有這種病，不吃藥就會好的。」他又封門似地說：「我們不要再提枚娃子的事情。你最近聽到外面有什麼消息沒有？」他不等覺新答話，自己又搶著說下去：「蕙兒已經葬了。我原說過伯雄辦事情不錯，他有主張，有辦法。現在如何？你大舅母從前為這件事時常吵鬧，使我有點對不住伯雄。現在我還不大好意思見他。」

覺新唯唯地應著。他的心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裡面了。覺民不能夠聽下去。他終於失去了他的冷靜，冷笑了一聲，就站起來，故意抬槓地說：「不過據我看，倘使不跟表姐夫吵鬧，他就會讓靈柩爛在尼姑庵裡面的。大舅剛才說：『知子莫如父，』所以知道表姐夫的人，恐怕還不是大舅，」他一面說話，一面欣賞周伯濤臉色的變化。

第三十九章

覺新弟兄從周家出來，便到他們的姑母家去。他們到了張家，走出轎子，大廳上異常清靜，也不見張升的影子。他們一邊說話一邊走進裡面東邊的院子。

「你今天真奇怪，我原說請你去幫忙，怎麼你什麼話都不說？」覺新抱怨覺民道。

「你不是說得很多嗎？你一個人說也就夠了，」覺民解釋地答道。

「我說了那許多話，有什麼用處？今天簡直是白跑一趟，」覺新苦惱地說，「我看枚表弟這條命又完了。」

他們已經走到張太太的窗下，覺民先喚了一聲：「姑媽，」然後才回答覺新道（不過聲音很低，他不願意讓房裡的人聽見）：「今天也真把我氣夠了。我就沒有見過像大舅那樣的糊塗蟲！你跟他講理只是白費精神。」

張太太在房裡答應著。他們走進那個小小的堂屋，她也從房裡出來。他們連忙給她請安問好。他們剛在堂屋裡坐下，琴也從右邊房中出來了。琴穿著滾了邊的淡青色洋布衫子，這是家常衣服，倒很合身。她的臉上已經沒有病容，不過人顯得比平時沉靜些。她的微笑裡稍稍帶一點倦意。

「琴妹，聽說你欠安，我倒很掛念，不過這幾天總抽不出功夫來看你，很抱歉。現在看你精神還好，想必完全好了，」覺新看見琴出來，親切地慰問道。

「謝謝大表哥，這不過是小病，不值得掛念，三四天就好了，」琴帶笑地答道。她溫柔地看看覺民，又說：「二表哥倒時常來，他也說大表哥很忙。」

張太太跟他們談了幾句話。女傭李嫂給他們端了茶來。張太太看他們喝茶，忽然問道：「這幾天四嬸同陳姨太又找事情來鬧沒有？」

覺新遲疑一下，然後放下茶杯搖搖頭答道：「沒有事情。不過四嬸見到媽連理也不理了。」

張太太皺皺眉頭，也不說什麼。覺民忍不住，就在旁邊插嘴道：「今天又有過一件小事情。大哥，你為什麼不說？」

「明軒，什麼事情？」張太太關心地問道。

「其實也不是什麼重大的事，四嬸把我挖苦幾句就是了，」覺新看見隱瞞不住，只得簡單地解釋道。

「為什麼呢？她好好地為什麼要挖苦你？」張太太又往下追問。

「那還是為了倩兒，」覺新答道。他希望姑母不再問她。

「倩兒的病怎麼樣？好點沒有？」琴問道。

「她死了，昨晚上死的，沒有人知道她死在什麼時候，」覺民答道。

琴微微皺起眉頭，那對美麗的大眼睛黯淡了。她驚訝地說：「怎麼這樣快！我那天去看她，就有點擔心。不過我還想她會好的。」

「四嬸不給她請個好醫生看，怎麼不會死！」覺民憤慨地說：「而且死了也不給她買一副棺材，就喊人用蓆子裹起抬出去。大哥看不過，自己花錢買了一副棺材。四嬸反而把大哥挖苦一頓。」覺民只圖自己一陣痛快，把話全吐出了。

「有這樣的事？」張太太驚愕地說。「她又不是沒有錢，做事情為什麼要這樣刻薄？聽說四弟鬧小旦，買起衣料來，一回就是一百幾。錢花得真冤枉。不曉得她說不說話？正用不用，不該用反而亂花。這樣下去，總不是事。現在世道不好。田上的收入也越來越少。我看他們將來怎麼得了？」張太太說到這裡不禁唉聲嘆起氣來。

「姑媽說得是。我也著急。劉升剛從鄉下回來，租米也陸續兌來了，可是米價很賤。我們在炳生榮買來吃的米每石十四塊五角，現在我們賣出去的是每石十塊三四角。這樣下去我們高家這個局面實在難維持。外州縣不清靜【註】，沒有人敢買米。可是四爸、五爸好像住在金山、銀山裡面，只管花錢如流水。姑媽還不曉得，我今天才聽說四爸在外面租了小公館安置張碧秀，」覺新皺起眉頭訴苦般地講了這許多話。張太太注意在聽。覺民卻聽得有些不耐煩了。

※※※

【註：不清靜即「不太平」、「不平靜」的意思。】

※※※

「真的嗎？我倒有點不信。你聽見哪個說的？」張太太驚疑地說。她看過張碧秀演的戲，也知道克安很喜歡張碧秀，但是她完全想不到克安會做出這樣的荒唐事情。

「我聽見高忠說的。高忠跟著五爸去過，」覺新帶著自信地說。他知道高忠不會對他說假話。

張太太的臉色馬上改變了。她伸起右手用她的長指甲在髮鬢上搔了兩下，然後皺著眉毛說：「好像你五爸也有個小公館。」

「是的，五爸養了一個妓女叫做禮拜一，就住在榮華寺，」覺民安靜地答道。他也知道克安的小公館在什麼地方，所以他又說：「四爸的小公館在珠市巷。」他跟張太太不同，也不像覺新那樣，克安、克定的事情引不起他的焦慮，甚至這個大家庭的衰落也不會在他的心上塗多少陰影。他對許多事情都比他們看得清楚。

「禮拜一我也見過，」琴微微地笑道。

「你在哪兒看見的？」張太太詫異地問道。

「媽忘記了，就是去年到公園去碰見的，我回來還對媽說過，」琴帶笑地解釋道。

「一點小事哪個還記得這麼久？我沒有這種好記性，」張太太不假思索地順口說道。

「媽總說自己的記性不好。其實我看媽對什麼事都不大用心，總是隨隨便便的。這樣倒是好福氣，不過我做不到，」琴抿著嘴笑道。

張太太也微微笑起來。她對覺新說：「明軒，你看你表妹倒笑起我來了。其實現在做人還是隨便一點好。如今什麼事都比不得從前了。我看不慣的事情太多，真是氣不勝氣，也就只好裝聾作啞。明軒，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姑媽的意思很對。如今倒是裝聾作啞的人可以過點清靜日子，」覺新帶笑地表示贊同道。

「不過我看你並沒有過到清靜日子，」覺民含笑地諷刺覺新道。琴聲音清脆地笑起來。

覺新責備地看了覺民一眼，勉強地解釋道：「就因為我還沒有做『到家』，還不是一個聾子。」

張太太笑了笑看看覺民，她又帶點關切和焦慮地說：「我就有點擔心老二的脾氣。說也奇怪，琴兒的脾氣跟老二差不多。他們真是天生的一對。」琴聽見這句話故意把臉掉開。「我怕老二將來到社會上去會吃虧。」

「姑媽，我看這倒也不見得，只要自己有本事站得穩，就不怕人，」覺新插嘴道。

「不過鋒芒太露，也不大好，」張太太微微搖頭說。她又把眼光掉去看琴，她看見琴的臉掉向外面，好像沒有聽見她講話，便喚道：「琴兒，你聽我說。」

「媽又要跟我開玩笑了，我不聽，」琴撒嬌似地答道。

張太太微笑說：「我說的是正經話。大表哥又不是外人。你怕什麼。你剛才說我對什麼事都不大用心。我也上了年紀了，家裡頭又沒有一個男丁，我還有什麼事放不下心？」她的語調稍稍改變了一點。「我就只擔心一件事情，就是你的親事。」

「媽，你又說這種話！你再說，我就要進去了！」琴反抗地打岔道。

張太太先做個手勢安定她，然後說：「你不要走，你大表哥又不是外人，還怕什麼。你不是時常在我面前講什麼新道理嗎？怎麼聽見談起親事又害起羞來了。」

琴經她母親這一說，不覺含羞地笑了笑，便把頭略略埋下，不再說走的話了。

「現在年輕人的心事真難捉摸，」張太太繼續往下說，「我的頭也給你們纏昏了。今天是這樣，明天是那樣，新名堂真多。講道理我也講不過你們，」這些話還是對琴說的。她接著掉頭對覺新說：「明軒，我現在就只有一件心事。我覺得琴兒也配得上你二弟，我早就答應過他們。你媽也很有這個意思。琴兒給她祖母戴孝也早滿了。如果不是他們兩個人時常談什麼新主意，新辦法，我早就給他們把事情辦妥了。如今情形究竟跟從前不一樣，我怕我的頭腦頑固，做事情不當心倒會害了他們。我就只有琴兒這一個女兒。明軒，你們年輕人容易明白年輕人的心事，一個是你的表妹，一個是你的兄弟。你素來對他們都很好，所以我把這件事托給你。我相信你一定會給我辦好，使我放心的。」她坦白地、有條理地說著，她的眼睛帶著懇切的表情望著覺新的清瘦的臉。

「姑媽，請放心，這件事我一定給姑媽辦好就是了，」覺新感動地一口應承道。他的話是誠懇的，他這時完全忘記了那許多可能有的障礙，他也不去想他的家庭環境。

覺民好幾次把眼光射往琴的臉上去。琴也不時偷偷地看覺民。琴的臉上泛起紅色，但是一股喜悅的光輝籠罩著它。這樣的害羞反而增加了少女的美麗。這使得覺民更深地感到自己的幸福。覺民的臉也因了興奮和感激而發紅。等到張太太把話說完，他癡呆似地望著姑母的已經出了衰老痕跡的慈祥的臉，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他的鎮靜，他的雄辯，這個時候完全離開了他。他覺得無窮無盡的幸福的把他包圍在裡面。

對於覺民，對於琴，他們僅有的那一點疑懼現在也完全消失了。他們再看不見什麼障礙。他們覺得他們的前途充滿了光明。

「有你這句話，我也就放心了。明軒，你肯幫忙，不說我自己，就是他們兩個也一樣會感激你的，」張太太滿意地說，她的方方正正的臉上現出了喜色。她又用柔和的眼光去看她的女兒。琴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得寵的小孩似的，親切地喚了一聲：「媽！」

張太太驚訝地望著琴，吐出一聲：「嗯？」

琴正要說話，但是話到喉邊又被她嚥下去了，她紅著臉望著母親笑，後來才說：「想不到你也有新思想！你倒是個新人物！」她是真心地稱讚她的母親，不過她原來要說的話並不是這兩句。

「琴兒，我看你要瘋了！」張太太揮手哂笑道，「我哪兒懂得什麼新思想？說實話，我並不贊成你們那些新思想。不過──」她溫和地笑了笑，「我覺得你們兩個都很好。偏偏那些年紀大的人又不爭氣。我自己年紀老了，也該讓位了。所以我不忍心跟你們作對。」她又看看覺民，帶點教訓的口氣說：「老二，我就擔心你這脾氣。你鋒芒太露。那天在你媽屋裡，你說話未免太凶。對長輩究竟不應當像那樣說話。叫我罵也不好，不罵也不好。我曉得我如果罵了你，回到家裡琴兒一定要跟我大吵……」

「媽，你當面說謊！我幾時跟你吵過嘴來？」琴知道她的母親拿她開玩笑，有點不好意思，便帶笑地嚷道。

張太太高興地笑起來，望著琴說：「你不要跟我辯。我雖是上了年紀，然而你們這點心事，我還看得出來。我也不怪你們。」她又帶著信任的口氣對他們說：「我知道你們心腸好，性子剛強，又還穩重，所以我不管你們。你們年紀輕輕，日子久長。我是個老古董，我不會來妨害你們的前程。」她又向覺新問道：「明軒，你覺得我這個意思對不對？」

「姑媽的見解很對，連我都趕不上姑媽，」覺新高興地答道。

「明軒，你又在跟我客氣了，」張太太滿意地說，她的眼光仍然停留在覺新的臉上。她又說：「明軒，你什麼都好。你有些地方像你父親。不過你心腸太好了，你什麼人的話都肯聽，什麼事情你都受得下。也真虧得你，我曉得你這些年也受夠苦了。我也替你難過。……」

「這也不算什麼。這是應該忍受的，」覺新謙虛地說。

「不過我總覺得大哥太軟弱。他什麼事都敷衍人，但是人家並不領他的情，反而更加欺負他。譬如倩兒的事，他出了力，花了錢，反倒把四嬸得罪了，」覺民不以為然地插嘴道。

「你的話自然也有道理。不過你不曉得我的處境。未必我就甘願受氣？」覺新痛苦地看了看覺民，訴苦似地辯解道。

覺民不相信他哥哥所說的「處境」兩個字可以作為「軟弱」的藉口，他還想說話。但是給太太先發言把他的嘴堵住了。覺新的痛苦引起了她的同情。她不願意再揭開覺新心上的傷口，增加他的痛苦，所以她出來替覺新辯護道：「明軒，你的處境的確比別人都苦，我也曉得一點。我等一會兒還有點話跟你說。不過你也應當時常寬寬心，找點快樂的事情。我看你近來興致不好。你究竟是個年輕人，太消沉了敢不好。」

覺新接連地答應「是」。覺民聽見這番話，會意地跟琴對望了一眼，他的臉上浮起微笑，也就不再做聲了。

僕人張升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對蠟燭和一把香。他在供桌上擺好燭台和香爐，插上蠟燭，把香放在香筒裡，掛上桌帷，又安好椅子，放好拜墊，便走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又拿了杯筷和小酒壺進來，把杯筷安好。後來李嫂從外面端了菜來遞給張升，覺新、覺民兩人接過菜碗來，放到供桌上去。等到六碗菜放齊了，覺新便提著酒壺去斟了一杯酒。張升點燃了蠟燭。覺新點燃一炷香，作了揖把香插在香爐裡面，然後請張太太行禮。覺新、覺民和琴也依次走到拜墊前面去磕頭。

這是琴的父親的忌日。行禮的就只有這寥寥的四個人。覺新斟了三巡酒。他們寂寞地磕了三次頭。這個亡父的逝世紀念日並沒有給琴帶來多少悲痛的追念。她的父親死得太早了，不曾在琴的心上留下鮮明的印象。這寂寞的行禮不過引起琴對她居孀多年的母親的同情和關心。她偷偷地看她的母親，張太太默默地站在女兒的旁邊，埋著頭不看任何人。琴知道她的母親想起從前事情心裡不好過。她看見覺新拿著一張黃表在蠟燭上點燃，走到門口把黃表遞給張升，便溫柔地、親熱地輕輕喚了一聲：「媽。」張太太回過頭來看她，馬上就知道了她的意思。張太太臉上的愁雲慢慢地飛散，接著柔和的微笑蓋上了張太太的不施脂粉的面顏。

※※※

午飯後，覺新陪姑母到房裡去談話。覺民自然到琴的房間去。琴等著覺民坐下（他坐在窗前案頭一把靠背椅上），便走到他身邊低抱怨道：「你昨天也不來，人家等了你一天。你也想得到我多麼著急。媽總說我病剛好，無論如何不肯放我出去。」

「你想我怎麼走得開？他們怎麼肯放我走？昨天大家的興致都很好。可惜就少你同黃存仁兩個，」覺民興奮地望著琴，那一雙明亮的大眼點燃了他的熱情。她站在他的身邊，她的眼光裡帶著柔情。她的眼睛裡只有一個他的面貌。她是屬於他的。他對自己的幸福再沒有一點疑惑了。他還記起張太太先前說過的話。那些可能有的障礙也給那番話摧毀了。今天好像幸福全堆在他的身上。整個房間都充滿了光輝，熱情帶給他的是喜悅，是滿足，是感激，是透徹全身的溫暖，是準備做一件獻身工作時候所需要的創造力。這是純潔的愛，裡面並沒有激情，沒有慾望。他的眼光看入她眼睛的深處（不，應該說是心靈的深處）；她的眼光也同樣看入了他的。兩個人真可以說是達到完全的互相瞭解了：每個人再沒有一點秘密，再沒有一個關得緊緊的靈魂的一隅。兩顆心合在一起，成了一顆心，一顆更明亮、更溫暖、充滿著活力的心。每個人在對方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而且看見了自己的幸福。過去，現在，將來打成了一片，成了一個無開始無終結的東西。這是他們的光輝的前途。這樣的愛不是享樂，不是陶醉，他們清清楚楚地接受著幸福，而且準備帶了創造力向那個前途走去。這是兩個不自私的年輕人的純潔的幸福的時刻。他們真正感到像法國哲學家居友所說的「生活力的滿溢」了。覺民像吸取瓊漿似地盡力吸收琴的眼光，忽然露出了光明的微笑，柔和地指著琴說：「你現在在我的身邊，我在你的面前。你想得到我多麼快活！？」他又把聲音放低說：「我相信任何勢力、任何障礙都分不開我們。」

「我也相信，」琴輕輕地在他的耳邊說，好像用一股清風把話吹進他的耳裡似的。

「我昨晚上真想來看你，我曉得你在等我，我還有好多話要對你說。我要把昨天開會的情形告訴你，」覺民忽然熱情地像讀書似地說起來，聲音裡充滿感情，不過並不高。「昨天我真像做了一個愉快的夢。我應該把夢景說給你聽，我曉得你一定等著聽它。但是我回家太晚了，」他的臉上現出了惋惜的表情。「我沒法跑來看你。我一晚上就喚著你的名字。」他閉了嘴。可是他的熱烈的眼光還在呼喚他。

琴感激地但又嘻笑地輕輕指著他說：「你真要發瘋了。」

覺民滿足地笑答道：「幸福來的時候，常常會使人發瘋的。」

「我就沒有發過瘋，」琴帶著愛嬌地小聲說了這一句，便走到寫字檯前面藤椅上坐下。她正坐在他的斜對面，把半個身子都壓在桌面上。她興奮地、帶點夢幻地望著覺民說：「你快告訴我昨天的情形。」

覺民不再說別的話，他的幸福好像是跟他們的事業分不開的。他聽見提到昨天的情形，他的心又被一陣忘我的喜悅抓住了。他的眼裡射出更熱烈的光輝，他開始對她敘述昨天的故事。他很有條理地而且很詳細地說下去，他的聲音十分清楚，就像泉水的響聲。這是不會竭盡的噴泉，這是浹淪肌髓的甘露。琴注意地聽著，她點頭應著，她發出清脆的笑聲讚美著。她的心被他的敘述漸漸地帶到遠遠的夢景似的地方去。那是一個奇異的地方，那裡只有光明，只有微笑。她的臉上就現出這種彷彿永遠不會消滅的微笑。

李嫂端茶進來，打斷了覺民的敘述，也打斷了琴的夢景。但是這個女傭一走出去，覺民的嘴又張開了，琴的眼睛又發亮了。覺民拿起杯子喝茶的時候，琴感到幸福地望著他微笑。覺民繼續講他的故事的時候，琴的臉上又罩上了夢幻的色彩。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一盞清油燈比得上一萬支火炬，一個小小的房間彷彿就是美麗的天堂。房裡沒有黑暗，他們的心裡也沒有黑暗。年輕人的夢景常常是很誇張的。但是這誇張的夢景卻加強了他們的信仰以及他們對生活的信仰。

敘述完結了。「聖火」仍然在他們的心裡燃燒，雖不是熊熊的烈火，但是他們也感到斯捷普尼雅克（那篇《蘇菲亞傳》中引過他的文章）所說的「聖火」了。兩個人心裡都很溫暖，都感到生活力滿溢時候的喜悅。他們暢快地、自由地、或者還帶點夢幻地說話。琴發出一些詢問，覺民詳細地解釋。她完全瞭解了。她彷彿用自己的眼睛看見了一切。他的眼睛真的就成了她眼睛。他使她看見那個美麗的夢景。

穿過陰森森的堂屋（在那裡只有神龕前面點著一盞懸掛的長明燈），從張太太的房裡送出來覺新的咳嗽聲。這個聲音不調和地在琴在夢景裡響起來。琴驚醒似地把眼睛掉向對面房間。她這時才記起覺新的存在了。她看見覺新的側面影子。覺新在那邊說話。她忽然換了一種聲音問覺民說：「媽跟大表哥不曉得在說什麼，你知道嗎？」

覺民也把頭掉過去看對面的房間。過了一會兒，他才猜度地答道：「或者是在勸大哥續絃也說不定。」

「我看不見得，」琴搖搖頭說：「媽有天跟我談起這件事，我說大表哥目前一定不會答應，而且他現在還未滿孝，媽也就不提了。」

「我知道媽同三爸、三嬸他們都希望大哥早點續絃。他再有三個月就滿孝了，時間也很快。其實我也贊成他續絃。我看他一個人也太苦了，」覺民解釋地說。

「你也贊成他續絃？」琴詫異地說。接著她溫和地表示她的見解道：「我看他續了弦以後也許會更苦。他跟大表嫂那樣要好，還有梅表姐。」

「但是你沒有看見他晚上常常俯在書桌上流眼淚。他一天受夠了氣，可以在哪兒得到一點安慰？他什麼都沒有，」覺民的溫和的聲音裡含了一點點痛苦。

琴不說話了。她覺得憂鬱在輕輕地搔她的心。她跟覺民一樣，只有在談到別人的不幸的時候，才受到痛苦和憂鬱的襲擊。

「其實大哥只要能夠把脾氣改改，也還有辦法。還有些人比大哥更悲慘，我們的四妹，還有枚表弟。枚表弟吐了血，明明生肺病，大舅也不讓他看醫生，」覺民憤憤不平地說。這個時候他的眼睛看見的不是光明，卻是一些受苦人的沒有血色的臉。

這是一個意外的消息，也是一個不愉快的消息。錢梅芬吐血的事還深深地印在琴的心上。她的「梅姐」曾經咯著血對她講過一番慘痛的話。梅因吐血而死。現在年輕的枚少爺又在吐血。這是一個可怕的判決。她並不愛惜那個懦弱的青年。但是她（一個年輕人）愛惜年輕的生命。這意外的消息的確是一個打擊。幸福的夢景暫時退去了。她開始從覺民那裡知道了詳細的情形。

又是一個悲劇，他們仍然只有束手旁觀。這是難堪的痛苦，琴受不住這幸福後的痛苦，喜悅後的憂鬱，她苦悶地問覺民道：「我們的時候究竟哪天才會來？」

「你為什麼要問這種話？」覺民奇怪地問道。他注意地望著她，他的眼光是溫柔的，但又是堅定的。琴的疑問反而使他更清醒了。

「我看不過，為什麼還應該有這樣多的犧牲？而且都是我們時常看見的人，」琴痛苦地答道。

「你忘記了，三弟是怎樣走的？二妹又是怎樣走的？他們不是都得到了勝利嗎？」覺民仍舊溫和地安慰她，他的臉上浮起了鼓舞的微笑。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輕輕地說：「世界上並沒有一件容易的事。什麼事情都要看人的努力怎樣。我們的工作才開始，就有了這些成績。」他看見她不答話，便又親切地問一句：「你相信我的話嗎？」

琴望著他，好像沒有聽懂他的話似的。等他說完最後一句。她忽然點點頭，柔聲答道：「我相信。」她對他微微一笑，但是淚水浮上了她的眼睛。「你哭了？」覺民愛憐地說。他從袋裡摸出手帕遞給她。

「我現在倒不難過，」琴感激地答道。她接過手帕揩了揩眼睛。她又問他道：「這兩天三表妹、四表妹都好嗎？你們公館裡頭有些什麼事，你快告訴我。說完我們好到媽屋裡去陪大表哥談話。」她把手帕交還給覺民。

「昨天開完會，我送鑒冰回家。她跟我談了好些話，她還說過兩天來看你，說不定就在明天，」覺民放好手帕，含笑道。「讓我先講鑒冰的事情。」

「好，請你快講，你為什麼早不說？」琴感到興趣地催促道。覺民在幾天前就把黃存仁臨行前的談話轉告她了。

※※※

他們談完話，便走到對面張太太的房裡去。張太太坐在床前把藤躺椅上，看見他們進來，好意地對琴笑道：「琴兒，你同你二表哥才一天沒有見面，就有好多話說不完？」

琴紅著臉笑笑，不作聲。

「你也不過來陪陪你大表哥，你們只顧說你們的話，」張太太又說，話裡有責備的調子。她近來更愛她的女兒，而且看見年輕人的純潔的、真誠的快樂，只有給她開始乾枯的心增加生意。這兩張充滿朝氣的臉一出現，立刻使房裡感傷的氣氛消散了。

「媽近來常常愛跟人家開玩笑。我現在不是過來陪大表哥嗎？」琴帶著一個被寵愛的女兒的愛嬌笑答道。

「大表哥還請你後天去耍，我也要去。你病好，後天也可以出門了，」張太太興致很好地接著說。

「芸表妹也去，她說好久沒有看見你了，」覺新帶笑地說。

「媽要去，我自然跟著媽去，」琴爽快地答道：「我也掛念芸妹。」她把眼光掉去看覺新。她看出在他的淡淡的微笑下面仍然常常漏出憂愁來。

第四十章

周家和張家兩處的女眷同天來到高公館，自然又有一番熱鬧。不過因為周老太太的病和別的事情，覺新請客的日期一再推遲，跟覺新所說的「後天」已經差了半個月了。這天天氣特別好，周氏和覺新作主人，張氏和沈氏被請出來做陪客。花園內水閣裡擺了兩桌牌：陳氏、徐氏、張氏、沈氏打一桌麻將；周氏和覺新陪著周老太太、張太太兩個打字牌。

淑華、淑貞兩姊妹陪著芸和琴帶著翠環在湖裡划船。天氣還是相當悶熱。一片淺藍的天空被好些淡墨色的雲片塗亂了。日光時濃時淡，有時太陽完全淹沒在雲海中。水色也顯得陰暗，水面上起著細微的皺紋。船經過釣台的時候，芸忽然仰起頭望著上面的亞字欄杆和濃密的樹蔭微微嘆道：「光陰真快，一晃又是三四個月了。」

「你又記起那次在聽雨軒吃酒的事情了，」琴溫和地說，她帶笑地望著芸。

芸點點頭，感慨地說：「這三四個月裡頭好多事情都變了。花園裡的景物也變了。那一次到處都是花，那邊的桃李開得多好看。現在卻是綠葉成蔭的時節了。再過三四個月，樹上的綠葉又會落盡的。」

「芸妹，你怎麼忽然說起這種話？」琴關心的問道，「你曉得，花謝花開，月圓月缺，都是循環無盡的。這是很自然的事。」

「我也曉得，到了明年春天滿園子都是花，」淑華笑著插嘴道。

「不過明年的春天卻不是今年的春天了，」芸慨嘆地答了一句。她觸到琴的關切與愛護的眼光，臉上浮起了感激的微笑。她又說：「其實我也沒有哀愁。我不過觸景生情。」她還怕琴會誤解她的意思，又解釋地說：「我想起了姐姐。我又想起了枚弟的事情。」

「上次枚表弟不在這兒，今天可惜他和表弟妹都沒有來，表弟妹就只來過一次。那天她還當新娘子，穿一身繡花衣服，話也不大說，坐了一陣就走了。我走來只聽見人家說她脾氣壞。不過她的相貌倒還端正，我也看不出來怎樣壞。我倒盼望她多到我們這兒耍幾回，我就會看個明白，」淑華只顧自己說話暢快，便絮絮地說。

「可惜你不大到我們那兒去。你只要在我們那兒住兩天，什麼都會看見的，」芸笑答道，兩邊頰上的酒窩忽然出現了一下。但是不愉快的思想又慢慢地升了起來。她帶著悒鬱地說：「我倒想把她看做親姊妹，她卻把心封得緊緊的。枚弟被她管得不像樣子。大伯伯反而袒護她。枚弟現在吐血，大表哥勸他看醫生。大伯伯卻不答應，一定說他沒有病。我們家裡的事真叫人心焦。所以我倒羨慕你。三表妹，你們家裡頭多好。」

淑華忽然噗嗤地哂笑起來：「芸表姐，你還說我們家裡好？真想不到！你想想看，如果我們家裡好，為什麼二姐同三哥還要跑出去？你在我們家裡多住兩天，你也會曉得的。」接著她又自誇地說：「不過我倒是整天自得其樂。我什麼人都不怕。四嬸、陳姨太她們再凶，也拿我沒有辦法。」

「三小姐，你倒好。不過那天又是大少爺受罪，」坐在船頭划槳的翠環忽然大聲插嘴道，她的聲音裡含了一點不平，不過並沒有被人注意到。她自己倒略微紅了臉。

「那是他自己討來的。哪個喊他要那樣軟？哪個喊他到處敷衍人？什麼人他都害怕得罪！」淑華理直氣壯地說。

「那是因為大少爺人太好了，」翠環替覺新辯護道，不過這次聲音不高。她說了便埋下頭，只顧搖槳。

淑華正想說一句：「怎麼你倒這樣維護大少爺？」但是被芸無意地打岔了，以後她也就忘記了。

「姐姐的事情倒虧得大表哥。不是他想法子辦交涉，姐姐的屍骨到現在還得不到歸宿。」芸聽見淑華責備覺新，她不同意，覺得淑華的話不公平，她也出來講覺新的好處。

「其實主意還是二哥想的。二哥很會出主意。他想得到做得到，」淑華辯駁地說。她對覺新仍舊很關心，不過她總覺得做人不應該像覺新那樣地軟弱。

「主意雖是二表哥想出來的，但是出力還是大表哥出得多」，琴含笑道。淑華的話自然使她高興，她願意聽見她所愛的人受人稱讚。不過她覺得覺新的不幸的遭遇也是值得同情的。她不願意讓淑華多抱怨覺新，她也出來替他辯護。她說的是真話。

「三小姐，你快划，要落雨了，」翠環在船頭大聲喚道。她不願意聽見淑華多抱怨覺新，現在找到機會來把話題打斷了。天空是一片灰暗，灰黑的雲片低低壓在她們的頭上。沒有風。樹木和水面彷彿都落入靜止的狀態裡。雲層愈積愈厚，顏色愈暗。天邊卻漸漸地發亮起來。

翠環的話使得眾人都吃了一驚。淑華抬起頭看天，她知道翠環的著急是有理由的。她手裡還拿著槳，但是這些時候她就休息著只顧同她的表姐們講話。現在她連忙把槳放下水去，用力划起來。她還說：「不要緊，我們就划到聽雨軒去。」

「三表妹，請你快點划，恐怕來不及了，」芸擔心地望著天空，又埋下頭催促道。

「三表妹，你恐怕累了，等我來划，」琴也擔心淑華划不快，要代替淑華搖槳。

「我不累，你們不要著急，我包你們不會淋雨！」淑華自負地說。她緊緊地捏住槳，不肯給琴。

「後面有船來了，」翠環忽然驚訝地說。

「是不是二哥？我們等一下，」淑華欣喜地說。她停住槳正要掉頭去看，便聽見琴帶笑說：「哪兒是二表哥，是四表弟他們。」

「真是運氣不好，偏偏又碰到他們，」淑華不愉快地說，便不去看後面，用力划起槳來。

「三表妹，你倒好像害怕他們，」琴嘲諷地說。

「哪個害怕他們？我討厭他們！」淑華不服氣地辯道，她的臉紅了。

但是後面一隻船很快地追上來了。覺英的聲音得意地響著：「三姐，虧你們還是兩個人划，船好像動都不動。你看我一個人划得多快。你敢跟我比賽嗎？」

「真是死不要臉，打也打不怕，又逃學了，」淑華低聲罵道。她也不去理覺英。

在覺英划的那隻船上還有覺群、覺世兩人，他們都把長衫脫了，穿著白布汗衫。覺群、覺世兩人聽見覺英的話，便附和地拍掌笑起來。

「四少爺，你就放學了？」翠環大聲問道。

「翠環，我勸你還是少開口好。我的事情不是你管得了的。我自家放學，不是一樣？」覺英掉過頭來嬉皮笑臉地說。

「四弟，我問你，那麼教書先生請來做什麼的？」淑華忍不住終於帶怒地說。

「龍先生又不是我請來的，你何必問我？你老姐子應當去問爹，」覺英坦然答道，他沒有一點害羞的表情。

「教書先生是請來教你們讀書的。家裡每個月花十多兩銀子，你們就沒有好好讀過書，真是糟蹋錢！」淑華聽見覺英的答語，愈加氣惱，又掙紅臉駁斥道。

覺英的船划到她們的船旁邊了。覺英停了槳，故意搖一下頭，用牙齒做了一個響聲。接著他奇怪地笑起來。他說：「噯，三姐，十兩八兩銀子算得什麼。我們有的是錢，我龜子糟蹋這點錢，你也不必擔心。橫豎少不了你的陪奩。」

「四弟，你少嚼舌頭！」淑華氣惱地打岔道。

覺英反而更加得意地笑起來。他故意嘲弄淑華說：「三姐，你又『火燒碗櫃』了。你說不贏，就不要說，你老姐子何苦又生氣。氣病了，又要請醫生花脈禮。」

「你快給我閉嘴！哪個跟你說話！你這張狗嘴裡還吐得出象牙？」淑華怒罵道。她馬上又吩咐翠環道：「翠環，你快划！我們不理他！」她們又用力把船划開了。

覺英愈加得意地糾纏道：「三姐，你又何必逃走？你老姐子說話，還是客氣一點好。我是狗，你又是什麼？你不也是個『四腳爬』嗎？公狗總比母狗好一點。」

一滴雨點落到淑貞的額上。淑華還要講話，淑貞忽然痛苦地哀求道：「三姐，下雨了。」她又拉拉琴的袖子說：「你勸勸她。」

其餘的人也都受到一兩滴雨珠。琴溫和地對淑華說：「三表妹，你不要再說了。你的話也說夠了。」

雨點敲破了靜止的環境。周圍的一切完全活動起來了。水面上出現了許多顆明珠。

淑華用力咬嘴唇皮，不發出任何聲音。她的額上聚了好些汗珠，她也不去揩它們。她只顧埋頭划槳。她聽見覺英、覺群、覺世三個人的笑聲，更用力咬自己的嘴唇，並不感到一點痛。

船轉一個彎就到了聽雨軒前面。她們連忙走上石級。雨點開始變大了。她們的身上已經現了好幾點雨痕。她們半跑半走地進了月洞門，又到了遊廊上紅漆欄杆前面。大家站定用手帕揩了揩頭髮。雨點成了雨絲高高地掛起來，空中瀰漫著朦朦的雨霧。芭蕉葉上接連地「朵朵」響著。

「我們今天真是在聽雨軒裡聽雨了，」芸微微地一笑說。她又掉頭去看淑華，不覺驚呼起來：「三表妹，怎麼你嘴上出血？」

「她把嘴唇皮咬破了，」琴溫和地代淑華答道。隨後她又愛憐地抱怨淑華道：「三表妹，你真是何苦來！你跟四表弟吵嘴有什麼益處？」

「她每回跟四哥吵嘴，總是要大生氣，」淑貞低聲對琴說。

淑華忽然皺緊眉頭煩躁地說：「我也住不下去了。我有一天也會走開的。」

「你走，你走到哪兒去？」芸驚訝地問道。

「我也不管走到哪兒去好。我只想走。我看不慣那些事情，我看不慣那些人！」淑華氣憤地說，眼睛裡射出憎恨的火焰。

琴同情地望著淑華，沉吟地說：「走自然好，不過也不容易。」

「我就到三哥、二姐那兒去！」淑華粗魯地說，她好像在對她們發脾氣，彷彿她們攔阻她不讓她出走似的。

琴原諒地對淑華笑了笑，她的眼睛突然帶著希望發亮了。她溫和地勸導說：「三表妹，你的志氣固然很好，不過單說走也是空的。你為什麼不先進學堂讀書？我想大舅母不會不答應你。大表哥、二表哥都會給你幫忙。你要進『一女師』，我可以想法子。」

淑華馬上改變了臉色，彷彿有一股風把她的煩躁和憤怒全吹走了。她驚喜地問道：「琴姐，你真可以給我想法子嗎？我怕我考不上。你曉得我是個懶人，就沒有好好讀過書。」她的天真、愉快的臉上現出了慚愧的表情。她的懇切的眼光在等候琴的回答。

「只要你自己有決心，別的都沒有問題，」琴看見自己的話發生了效力，很滿意，便對淑華保證地說：「你怕考不上，你用不著先去考。等我去找校長說一聲，你一個人後來補考，一定會考取的。」

「不曉得要考些什麼，我害怕我一個人還是考不出來，」淑華仍然擔心地說，不過眼睛裡卻閃著希望的光。

「不要緊，我會教你預備功課。你英文也學過了。別的學科你這半年來也學了一點。你進去不會有困難。進學堂的事情你可以包給我，」琴鼓舞地說。她又加一句：「不過你要先跟大舅母講好。」

雨勢漸漸地小了。荷荷的雨聲中現在剩下的只是寂寞的簷前滴水聲。蛛絲似的雨腳斷折了，無力地在空中飄舞。山石上的青苔和虎耳草沾了雨顯得碧綠，肥大的蕉葉也被清潔的雨水洗淨了。從山石和蕉葉上不斷地滴下來翡翠的明珠。這些可愛的珠子，不僅洗淨了她們的眼睛，而且甘露似地濕潤了她們的心。

但是一個帶笑的呼喚聲粗暴地從外面闖進來：「三姐，你敢出來跟我比賽嗎？這點兒雨算得什麼？你就躲起來了？」

「又來了，這個人連打也打不怕的，」翠環低聲自語道。

淑貞輕輕地拉住淑華的袖子，低聲說：「三姐，你不要睬他。」

淑華好像沒有聽見覺英的話似的，她的臉上浮起光明的微笑，聲音響亮地對琴說：「琴姐，我打定主意了。你一定給我幫忙。我不會反悔。」

「我曉得你不會反悔。那麼再隔一個月你就可以進學堂了。二表哥今天回來聽見這個消息，他一定很高興，」琴欣喜地誇獎淑華道。

淑華滿意地笑了笑。覺英又在外面叫了兩三聲，沒有得著回答，好像又划起船走了。

「三表妹，我真羨慕你們，你們自家都有主張，」芸誠心稱讚道。她的聲音裡微微漏出一點惆悵，不過她還沒有痛苦的感覺。她對自己的日常生活並沒有感到多大的厭倦。

「三姐，你們都好，」淑貞羨慕地說，她只說出半句，忽然眼圈一紅就掉開身子不響了。

琴和淑華會意地對看了兩眼，琴便走過去拿起淑貞一隻手，親切地說：「四表妹，你今天累了，我們進去坐坐。」

她們便走進那間四周都是玻璃窗門的廳子去。

※※※

傍晚，在水閣裡，客人和主人圍了一張大圓桌坐著，清湯鴨子已經端上了桌子，眾人正在吃飯，忽然袁成帶了周貴張皇地走進來。周貴氣急敗壞地向周老太太報告道：「老太太，老爺請老太太同太太就回去，孫少爺吐血了，吐得很兇。」

這個報告就像一個意外的響雷打在眾人的頭上，大家都放下了飯碗。

「你快說！怎麼吐起來的？孫少爺不是在馮家吃飯嗎？」周老太太顫巍巍地問道。

「小的也不大清楚，」周貴仍然激動地回答道：「孫少爺在吃飯的時候，高高興興地吃了好多酒。不曉得怎樣，他離開桌子立刻就吐起來了，吐的儘是血，吐起來就止不住。他們連忙把神幔子燒灰給他吃，也止不住。後來好了一點，孫少奶就陪著他回來了。回到屋裡又吐起來，人也昏昏沉沉的，老爺在家也沒有主意，喊我趕快請老太太、太太回去。轎子已經提好了，老太太就上轎嗎？」

「周貴，請醫生沒有？」覺新插嘴問了一句。

「老爺只吩咐請老太太、太太回去。老爺很著急，老爺要等老太太、太太回去商量，」周貴答道。

「請醫生要緊！自家乾著急有什麼用？」周老太太抱怨道。她馬上站起來，對那個臉色變得慘白的陳氏說：「大少奶，我們走罷。」

眾人看見周老太太推開椅子站起，馬上全站起來。徐氏接著說：

「我也回去，我把芸兒留在這兒就是了。」

眾人陪著周老太太離開桌子。周氏吩咐綺霞、翠環兩人出去取周老太太和兩位舅太太的裙子。周老太太忽然懇求地對覺新說：「明軒，請你陪我們走一趟。我看你那個大舅沒有一點用。」

覺新害怕再去看見那些使人不愉快的景象，也不願意再看見周伯濤的乾枯的黑臉。但是一經周老太太邀請，他只得爽快地答應下來，好像這是不可違抗的命令，他連躊躇的餘裕也沒有。

周老太太、陳氏、徐氏、覺新坐著四乘轎子走了。送客的人又回到花園裡水閣中去。她們一路上感慨萬分地議論著枚少爺的事情。

琴、芸、淑華三個人走在後面，她們一起談話。她們正要轉過假山，跨進月洞門，琴忽然看見了覺民，她便朝他走去，親熱地低聲問道：「你吃過飯了？」

「我吃過了，」覺民笑答道。他又驚訝地問她：「有什麼事情？怎麼外婆她們走得這樣早？大哥也跟她們去了？」

「枚表弟吐血吐得很凶，大舅喊人來請周外婆回去，」琴低聲答道。

「大哥真是愛管閒事！又要他去幹什麼？」覺民不高興地抱怨道。

琴不瞭解地看了看覺民，這樣的話是她料不到的。她柔聲說：「周外婆請他去的，他也可以替他們出點主意。」

「沒有用，一點也沒有用，」覺民搖搖頭答道：「我從沒有見過像大舅那樣頑固的人，全是他搞出來的。」他還沒有把話說完，忽然看見芸和淑華向他們走來，便嚥下以後的話，做出笑容招呼芸。芸親切地喚了他一聲。

「我也說奇怪，怎麼走得好好的，琴姐忽然又不見了。原來在這兒跟她的二表哥說話，」淑華看見覺民就像看見亮光，心裡一陣暢快，帶笑地嘲弄琴道。

琴出其不意地敲了一下淑華的頭，笑罵道：「三丫頭，你那嚼舌頭的毛病又發作了，是不是？你見到二表哥，怎麼不把好消息告訴他？我來替你說罷。」她又對覺民說：「二表哥，三丫頭要進『一女師』了。」

「是真的，還是在騙我？」覺民驚喜地說。他又催促淑華道：「三妹，你快對我說明白。」

「哪個騙你才不是人！不過我還要回去吃飯，我們都沒有吃好飯。我等一會兒再告訴你罷，你先陪我們到水閣去，」淑華得意地說。她把覺民也拉進月洞門裡去了。

第四十一章

覺新跟著周老太太她們到了周家。周伯濤正站在堂屋門口等候他們。他看見周老太太，便絞著兩隻手張皇地問道：「媽，你回來了。枚娃子病得這樣兇，你說該怎麼辦？」

「我們進去看看，」周老太太驚慌地答了一句，便往枚少爺的房間走去。

眾人自然跟在她後面。周伯濤又對覺新說：「明軒，你來得正好。你看該怎樣辦？」

「大舅吩咐過請醫生嗎？」覺新問道。

「還沒有，我想等外婆回來看了再說。這個病很重，應當小心一點，」周伯濤嚴肅地答道。

他們進了房間。枚少奶正坐在床沿上，埋著頭對枚少爺講話。她看見他們進來，便站起身子招呼了他們。她滿臉淚痕，眉毛緊緊聚攏，嘴唇閉著。她平日那種淡漠的表情被眼淚洗去了。

周老太太和陳氏看見枚少奶的帶淚的面顏，完全忘記了平日對她的憎厭。她們親切地做個手勢要她坐下。她們連忙走到床前。

床前踏腳凳上放著一個痰盂。枚少爺無力地躺在床上，一幅繡花緞子的薄被蓋住他的身子，只有那張白得像紙一樣的瘦臉靜靜地擺在枕頭上。他的嘴唇也變成慘白色，嘴角還染上一點血跡。

「枚娃子，」周老太太憐憫地、悲痛地喚了一聲。她把頭略略俯下去。

「婆，你回來了。媽也回來了，」枚張開口，睜大眼睛，費力地說。他看見覺新的臉，又說了一句：「大表哥，你也來了。」他想笑，但是他笑不出來。他又用他的吵啞的聲音說：「不曉得怎麼樣……一下子就吐起來了……簡直止不住……吐了那麼多……還虧得孫少奶……你們這樣早就回來了……」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周老太太忍住悲痛，勉強地問了一句。陳氏也在旁邊掉眼淚。

「現在不吐了……心裡慌得很……婆，你們不坐？……」枚少爺吃力地說，說一句話就要微微地喘一口氣。

「婆，還是快點請醫生來罷。爹剛才說過要等婆回來跟婆商量，」枚少奶著急地插嘴對周老太在說。

「對，快點請醫生，」周老太太省悟地點頭說。她又掉頭問覺新道：「明軒，你看請哪個醫生好？」

「外婆，我主張請祝醫官，」覺新不假思索地答道。

「祝醫官？」周老太太沉吟地說。

「我看請祝醫官不大好，西醫治內科更靠不住，」周伯濤站在窗前，正沉溺在一些空泛的思想裡，他聽見覺新的話，很不以為然，便掉轉身子表示反對道。

這意外的反對把覺新從夢中驚醒了。他定睛一看。他知道單是同情、憐憫和關心在這裡是沒有用的，他便不響了。他仍然帶著同情、憐憫和關心望著枚的先期乾枯的瘦臉，心裡痛苦地想：看他們怎樣對付你！

「婆的意思怎樣？請醫生就要快點。他心裡很難過，早點吃藥也好使他安心，」枚少奶懇求地催促道。

覺新同情地看了枚少奶一眼。他想，她倒真正關心他！但是他仍然不說話，他覺得他對周伯濤的厭惡快要達到極點了。

「那麼就請羅敬亭罷。先請他來看看再說。其實早就該請的，」陳氏忍耐不住，又急又氣地插嘴說。

枚少奶得到這句話，馬上站起來吩咐房裡那個女傭道：「馮嫂，你快去喊周二爺立刻去請羅敬亭。喊他跑快點。」

馮嫂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這時周老太太才說：「請羅敬亭也好，他看病穩一點。」

覺新忍住一肚皮的不高興，勉強敷衍地答道：「是。」

「枚娃子，你不要著急，醫生就要來了。你安心歇一會兒罷。醫生來了，就有辦法了，」周老太太溫和地安慰枚少爺道。

「多謝婆，」枚動一動頭，低聲說。他想對他的祖母微笑，但是他卻做出近乎哭泣的表情。他絕望地又說一句：「我看我這個病不會好了。」

「你的病不要緊。你不要多想。你好好地將息一會兒。你閉上眼睛睡一會兒也好，」陳氏柔聲安慰道。

「媽，你們請坐，」枚感動地答道。他的眼珠慢慢地在轉動，他看看陳氏的臉，看看周老太太的臉，看看覺新的臉，又看看枚少奶的臉，兩滴淚珠忽然從他的眼角滾出來。他訴苦地說：「我心裡難過得很，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從前的事情。」

「你不要想，你慢慢地就會靜下來的，」枚少奶插嘴安慰道，但是她的眼淚卻接連掉下來。她掉開了頭。

「枚表弟，表弟妹的話不錯，你不要著急，不要擔心。你的病不重，等到醫生來看過脈，吃兩副藥就會好的，」覺新知道自己不能夠為他們盡一點力，但是他至少不應該吝惜他的同情，便誠懇地順著枚少奶的口氣安慰枚少爺道。

枚搖搖頭，放棄似地說：「醫生來也沒有用，我曉得我的病不會好……我病了好久了……我不敢告訴人……別的沒有什麼……我只擔心孫少奶……我對不起她……她年紀輕輕的……就讓她……」

枚少奶蒙住臉躲在一邊低聲哭起來。周老太太淚眼模糊地打斷了枚的話。她說：「枚娃子，說話傷神，你閉嘴歇一會兒，你看你把孫少奶說哭了。」

「婆，我不說了，你們不要難過。……萬一我有什麼長短，婆，媽，請你們好好地看待孫少奶，」枚固執地懇求道。他的臉色像一片枯萎的花瓣。他自己表示那惡運是不可避免的。他一倒下來，就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枚娃子，你不會的，你不會的！你不要再說！」陳氏歇斯特里地抽泣道。她差不多要撲倒在床沿上，幸虧徐氏在旁邊拉住她。她忽然掉過頭焦急地說：「怎麼羅敬亭還不來？怎麼這樣久還不來？」

「一定是周貴躲懶，一定是那個混帳東西耽擱了！」周伯濤扭著手指驚惶地在屋裡踱了幾步，煩躁地罵道。他的眼光忽然落到站在屋角的翠鳳的身上，他便吩咐道：「翠鳳，你出去看看怎麼醫生還沒有來？」

「媽，嫂嫂，明軒，你們都坐下罷。媽也站累了，還是坐下好，」徐氏溫和地對他們說。她把周老太太勸得在床前一把藤椅上坐了。陳氏和覺新也就在方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徐氏坐在書桌前面那把活動椅上。枚少奶仍舊掩著面坐在連二櫃前一個凳子上抽泣。枚少爺一個人躺在床上，有時咳兩三聲嗽，有時喉嚨又在響。眾人都不作聲，有時彼此交換一瞥驚懼的眼光。

翠鳳去了不久，周伯濤忽然急躁地自語道：「翠鳳一去也就不來了。今晚上大家都躲懶。醫生還不來，我自己出去看看。」他掀開門簾出去了。

「你看他這個人有什麼用？他只會著急，只會發脾氣。他既然在屋裡，為什麼不早點請醫生？不然醫生早就來了，」周老太太看見周伯濤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外面，氣惱地指著門抱怨道。

覺新想起了半個多月以前的事，惋惜地、同時也帶點怨憤地接著說：「其實如果早點給枚表弟醫治，也不會像這樣。我半個月以前就跟大舅講過了，他不相信。如果那天就請醫生，不讓枚表弟出門吃酒，至少不會這樣。」

「是嘛，都是他一個人鬧出來的。萬一枚娃子有三長兩短，我就跟他拚命！」陳氏帶哭地大聲說。

周老太太開始唉聲嘆氣。她搖著頭接連地說：「都是命，都是命。」楊嫂端了一杯周老太太常喝的春茶走進來，送到周老太太面前。

「媽，你今天也累了。請回屋去歇一會兒，枚娃子的事情，有我們在這兒照料，你請放心罷，」徐氏看見周老太太接過熱氣騰騰的茶杯慢慢地喝著，便柔聲勸道。

周老太太遲疑一下，然後答道：「也好。」她無可如何地輕輕地嘆一口氣，就站起來，正要走出門去，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以為醫生來了，便站住等候他進來。

進來的人卻是周貴（馮嫂和翠鳳也跟在他的後面），他跑得臉紅耳赤的，一進屋就氣咻咻地報告道：「回稟老太太，羅師爺不在家，說是出門吃酒去了。問幾時回來，說是不曉得。」

眾人望著周貴發愣，一時說不出話為。倒是覺新開口問周貴道：

「你怎麼不問明白羅師爺在哪個公館裡吃酒？也好趕到那家去請他。」

「給大少爺回，小的問過，管事不肯說，他說羅師爺酒吃多了也不好看脈，」周貴恭順地答道。他伸手在額上揩了一把汗。

周伯濤從外面進來，他沒有主意地問周老太太道：「媽說現在怎樣辦？」

「我看還是將就請祝醫官來看看罷，」覺新忍不住又說出這句話來。他知道他的提議不見得會被他們採納，不過他相信隨便請一個醫生來看一兩手脈，吃一兩副藥，只會斷送枚的性命。

「不行，我反對請西醫，蕙兒就是給西醫醫死的，」周伯濤不客氣地抗議道。

覺新臉色馬上變得通紅，他不好意思跟他的舅父頂嘴，只得忍氣吐聲地埋下頭來。他心裡不平地想：「你們既然不肯聽我一句話，那麼又把我拉來做什麼？」但是他沒有膽量把這句話大聲說出來。

「總要請個醫生才行。病人是不能耽擱的，」枚少奶略略豎起兩道細眉，不顧禮貌地說。

「那麼就請王雲伯罷，」徐氏溫和地說。她又掉頭問周老太太道：「媽覺得怎樣？」

「好罷，我沒有什麼話說，只要能夠醫好枚娃子的病，我就謝天謝地了，」周老太太倉皇地答道。

周貴要出去了，枚少奶又過去叮囑道：「周貴，你跑快點，你喊乘轎子坐去也好。如果王師爺再請不到，你另外請個好點的醫生來，你再到羅師爺那兒去看看也好。」

周貴出去以後，周老太太再坐片刻也就帶著楊嫂回房去了。覺新伴著陳氏、徐氏留在這裡。枚少奶低著頭靜靜地坐在床沿上。她忽然低聲對陳氏說：「他好像睡著了，」她那張帶著疲乏與焦慮的表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陳氏點點頭。後來周伯濤（他是先前跟著周老太太出去了）大步走了進來，他的腳步聲打破了房裡的靜寂。

「你腳步輕一點，枚娃子睡著了，」陳氏低聲警告道。

周伯濤不大愉快地走到書桌前坐下去。他無意地把活動椅轉動一下，沒有留神，右肘碰到桌上一個茶杯，很快地一掃，就把茶杯掃落到地上。茶杯帶著一個驚人的響聲在地板上碎了。

眾人吃驚地一齊往書桌那邊看。全是責備的眼光。枚少爺在床上驚醒了。他忽然抓住那幅薄被驚恐地問道：「什麼事？什麼事？」枚少爺連忙俯下身子溫柔地安慰他。陳氏又走到床前去。覺新和徐氏的眼光也掉向床上看。

周伯濤不帶一點慚愧地掉轉身子，吩咐翠鳳：「把地上掃一下。」

枚少爺的臉色突然變得更難看了。他們看見他在受苦，卻不能給他一點幫助。他忽然睜大眼睛，發出一聲喉鳴，就要撐起來。枚少奶連忙扶著他。她知道他要找痰盂，便把他的頭扶到那個方向去。但是他不等到她讓他的頭俯下，就突然把身子一伏，她的手一鬆，他的臉口正壓在她的大腿上。他的頭長長地伸到床外去。他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紅的血來，落在乾淨的地板上。枚少奶把腳往後一縮，就讓他伏在她的腿上喘氣。她輕輕地給他捶背。陳氏本來站在床前，這時便退後兩三步（她的身上差一點濺了血跡），驚惶地喚女傭：「馮嫂，你快來，把痰盂給孫少爺搬過來。」

馮嫂連忙跑過去，把痰盂從踏腳凳上拿下來，放到枚的嘴下。但是枚已經等不及了，他接連吐了幾大口血在地上。馮嫂放下痰盂的時候，她的手上也染了一些紅點子。

房裡沒有人說話，只聽見枚的喉嚨響。周伯濤又絞著手焦急地在房裡踱起來。他瘋狂似地小聲念著：「怎麼醫生還不來？怎麼醫生還不來？」

「大少爺，你看他吐得這樣兇，我們還有沒有法子？我一點主意也沒有，」陳氏急得哭出來，像一個小女孩似地向覺新求助道。

「再燒點神幔子灰給他吃罷，」徐氏比較鎮定地插嘴說。她看見陳氏不反對，便叫馮嫂跟她出去，剪下一塊神幔拿去燒灰，預備給病人吃。

覺新站在床前（不過他不像陳氏站得那樣近）望著枚。他看見痛苦的掙扎，他聽見可怕的喉鳴，他還看見在燈光下發亮的猩紅的血。他覺得這是他的血。他的心在翻動。他的血也在往上湧。他沒有同情，沒有憐憫。他這時只感到恐怖。他彷彿看見了死。死就站在他的面前。那個伏在床沿上的年輕人就是他自己的影子。這便是他的過去，他的被摧殘了的青春。現在映在他的眼裡成了一個多麼可怕、多麼慘痛的景象。他覺得身子有點發冷，脊背上也起了寒慄。還有那些陰沉沉的臉。這個房間一瞬間就變成了冷窖似的地方。但是陳氏的聲音把他驚醒了。他對那樣的問話能夠發出什麼回答呢？他正望著陳氏發愣，忽然瞥見一個黑瘦的影子。周伯濤還在房裡踱著。他想起來這一切都是周伯濤造成的，這問話應該由周伯濤來回答，應該由那個人來想個辦法，他也不再思索，便簡簡單單地答道：「大舅總有點主意，還是請大舅想個法子。」

「他想個法子？剛才不是他打爛茶杯，枚娃子還睡得好好的。他只會發脾氣，只會罵人。不是他，枚娃子怎麼會到今天？」陳氏聽見覺新只提起周伯濤，並不說別的話，她感到失望。她看看周伯濤那張像罩上一層暗霧似的黑臉，不覺把自己一肚皮的怨恨和苦悶都向著她這個剛愎無能的丈夫的臉上吐過去。

「這是我們周家的家運不好。你只顧抱怨我做什麼？又不是我的錯。你們女人家不懂事就少開腔！」周伯濤惱羞成怒地反駁道。

陳氏正是心裡徬徨無主，聽見周伯濤的話更是氣上加氣，便放下臉賭氣地說：「好，我是不懂事！我就讓你這個懂事的去管罷。我把枚娃子交給你。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問你要人！」她說罷就氣沖沖地衝出去了。

周伯濤看見陳氏賭氣地衝出去，又惱又羞，氣得沒有辦法，一個人嘰哩咕嚕地說：「兒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你不管，我也不管！」他也不去看看枚少爺現在好一點沒有，就帶怒地掀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

房裡除開翠鳳和病人外就只剩下覺新和枚少奶。枚少爺已經停止吐血，他在他妻子的腿上伏了一陣，便由她扶著他的頭躺回到枕上去。枚少奶縮回了手，看見他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睛，彷彿睡去了似的。這時候周伯濤剛剛走出去。她又氣又悲，心裡一陣難過，便噙住眼淚，抬起頭對覺新訴苦道：「大表哥，這是你親眼看見的，會有這種事情！他們都不管了，你叫我一個年輕女人家怎樣辦？」她說罷，又俯下頭，兩手蒙住臉低聲抽泣起來。

覺新以前對枚少奶沒有一點好感。這晚上他用自己的一雙眼睛看見了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事情。他的眼睛不曾騙他，使他見到一個年輕的心靈的另一面。這個在惡運的打擊下顯得十分無力的女子的痛苦喚起了他的同情。而且在周伯濤做了那些事情以後，在周伯濤夫婦吵過嘴兩個人賭氣衝出去以後，枚少奶的這一哭更像刀子似地割著他的心。他走近一步，溫和地安慰她說：「表弟妹，你不要難過。大舅、大舅母過一陣就會來的。他們哪兒有不管的道理？況且這又不是不治之病，等醫生來看過脈，吃兩副藥，再將息將息，就會好的。表弟妹也不必著急，萬一你也急出病來，會給枚表弟加病的。」他說話的時候，還懷著希望想貢獻出他自己的一切，給這個正在受苦的孤寂的女人一點幫助。但是他把話說完，才知道自己的無力，他留在這個地方除了說幾句空話以外，不能夠做任何事情。他只能夠袖手旁觀著一個年輕生命的橫被摧殘，另一個人的青春被推進無底的苦海。全是不必要的。全是可以挽救的。然而他沒有這個力量。他恨他自己，他輕視他自己。他覺得他的眼睛花了。坐在床沿上蒙住臉肩頭一起一伏的女人，現在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同時一個細微的聲音飄到他的耳邊：「大表哥，你照料照料枚弟。」他心裡一驚，彷彿一根極鋒利的針尖一下子刺在他的心窩上。他睜大眼睛看，還是那個細長身材，穿著帶青春顏色的衣服的枚少奶。蕙的骨頭早腐爛了，但是她的話長久地留在他的耳邊。他現在真是「見死不救」了。他辜負了一個少女的信任。他更輕視他自己，恨他自己。

覺新還要說話，但是馮嫂進來了，端了一碗用神幔灰沖的開水來給枚少爺吃。枚少奶剛抬起臉眼淚汪汪地看覺新，看見馮嫂端了碗走到床前，低聲問她：「孫少爺睡了？還要不要吃？」便搖搖手輕輕地答道：「他剛睡著了。你把碗放在方桌上罷。」

馮嫂答應著，把碗放到方桌上去。她注意到地上的血，便對留在房裡的翠鳳說：「翠大姐，請你去撮點灰來把地掃一掃。」翠鳳順從地走出去了。

「大表哥，今天你也很累了，多謝你一番好意。人家都說我脾氣大，我也曉得。我在家裡頭嬌養慣了，」枚少奶含著眼淚感激地對覺新說。「我到這兒來看見的又儘是稀奇古怪的事情，我的脾氣更壞了。現在說起來我還不好意思。你枚表弟待我倒是很好的。可是今天這些事情大表哥是親眼見到的。你想我怎麼能夠放心？這也是我的命苦，」她說到這裡聲音有點嘶啞了，眼淚像線似地沿著臉頰流下來。

「小姐，你也不必傷心。姑少爺的病僦會好的。這兩天你自家身子也不大好，你有喜了，也要好好保養才是，」馮嫂是跟著枚少奶陪嫁過來的女傭，自然關心她的小姐。她看見枚少奶說著話又在掉淚，便這去勸解道。枚少奶聽見她的話，索性拿手帕揩著眼睛。覺新同情地看了枚少奶一眼。翠鳳拿著撮箕和掃帚進來了。她（馮嫂）又接著枚少奶先前的話，對覺新說：「大少爺，我們小姐什麼都好，就是性子急，脾氣大。我們太太過世早，老爺在兒女裡頭單單喜歡我們小姐一個。什麼事情都將就好。她一發起脾氣來，全家的人都害怕她。大少爺不是外人，自然很明白。碰到不明白的人就愛在背後說小姐的閒話。我也常常勸我們小姐，脾氣大，不好，只有自家吃虧。怎奈她總改不過來……」

馮嫂說到這裡，枚少奶取下手帕，看了看床上，小心地低聲打岔道：「馮嫂，你小聲點，看又把姑少爺吵醒的。」

馮嫂把臉掉向床上看，便不作聲了。覺新同情地隨口答道：「你說得對，不錯。」

枚少爺在床上醒了。他用沙啞的聲音喚著：「孫少奶，孫少奶。」枚少奶連忙掉過頭，俯下身子溫柔地答道：「我在這兒。」

「你還不睡？」枚少爺親切地問道。他看見她把一隻手放在被上，便伸手去把它捏住，又說：「你今天也累了。我剛才把你們急壞了。」

枚少奶帶著微笑看他，低聲說：「現在還早，大表哥還在這兒。你還覺不覺得心裡難過？」

「剛才睡了一會兒，現在好多了，」枚少爺溫和地答道。他又說：「大表哥還沒有走？真難為他。」他用眼光去找覺新。

枚少奶便掉頭招呼覺新道：「大表哥，他請你過來。」覺新走到踏腳凳前，把眼光投在枕上，輕輕地喚了一聲：「枚表弟。」

「我現在心裡好受多了。大表哥，多謝你，你還沒有回去，」枚少爺把頭略微一偏，失神的眼光感激地仰望著覺新，用力地說，聲音並不大。「大表哥，你也累了，請回去罷。我病好了，再過來道謝。」他忽然把嘴一扁，又把眼光從覺新的臉上掉開，疲倦地說：「不過我恐怕不會好了。」

「枚表弟，你不要這樣想。你年紀輕輕──」覺新忍住悲痛，鼓勵地說。但是他看見周老太太和陳氏走進房來，便嚥住了以下的話。

「怎麼醫生還沒有來？」周老太太帶點焦慮地自語道，便往床前走去。陳氏也跟著她走到床前。徐氏也揭起門簾進來了。

她們看見了枚少爺安靜地躺在床上，神氣比先前好一點，便略微放心。周老太太和藹地安慰病人幾句。

忽然在外面中門開了，周貴喜悅地大聲叫起來：「王師爺來了。」這意外的聲音在靜夜裡顯得特別響亮。這是喜悅的聲音，它給房裡的人帶來無限的安慰和希望。

第四十二章

覺新回到家裡，芸還坐在他的房裡等候他。琴、淑華和覺民都在這裡談話。芸看見覺新疲倦在走進來，他心裡一驚，馬上關心地問道：「大表哥，枚弟不要緊罷？」

覺新痛苦地搖搖頭，便在活動椅上坐下來。淑華連忙從煨在「五更雞」上的茶壺裡倒了一杯春茶端到他的面前。他喝著茶，又把眼光輪流地在幾個人的臉上盤旋了一會兒，放下杯子，嘆了一口氣，才開始對芸，也對著另外三個人敘述他在周家看見的那些事情，在敘述的時候他並不加解釋。只有說到最後，他才疲乏地、也帶點憤慨地說：「我看枚表弟不會好。至多不過一兩個月。」

「現在只有盼望王雲伯的藥靈驗了，」芸含著眼淚自語似地說，她還想挽回那個飛走了的希望。

沒有人相信芸的話。覺新遲疑一會兒，終於搖搖頭說：「王雲伯的藥也沒有多大用處。他開的方子上不過幾樣普通的止血潤肺的藥。我送他出來的時候，他還偷偷地告訴我，枚表弟的病很難望好，他也只能夠隨便開個方子試試看。他還說，如果早點找他來看，或者還有辦法。」

「這都是大舅一個人的錯，什麼事都是他鬧出來了，」淑華氣憤地說。

「這不止是一個人的錯。制度也有關係。不然大舅怎麼能夠把枚表弟的性命捏在手裡，隨他一個人去處置？」覺民帶點教訓意味地說。

覺新吃驚地瞪了淑華一眼，又看了看覺民。琴聽見覺民的話暗暗地點頭。淑華和芸都不大明白覺民的意思。不過芸也沒有功夫思索別的事情，她的腦子裡已經裝滿了憂愁。

「如果枚表弟病醫不好，那麼周家就從此完結了。看大舅以後還有什麼把戲！虧他活了幾十歲，就這樣糊塗！」淑華越想越氣，覺得不罵幾句，心裡便不痛快。

「三妹！」覺新痛苦地叫了一聲。他瞪了淑華一眼，又偷偷看芸。芸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埋著頭用手帕揩眼睛。他便掉回眼光對淑華說：「你少亂說。周家不會完結，表弟妹有喜了。」

「表弟妹有喜了？那才可憐嘞！不論生兒生女，我看，大舅也會照他待蕙表姐、枚表弟那個樣子待他（她）的！」淑華氣憤不堪地辯駁道。

這些話說得太過分了。覺新受不住就賭氣地說：「聽你的口氣，好像你要把大舅打倒才甘心！」他說了又把眼睛掉去看芸，他擔心淑華的話會傷害芸的感情。

淑華噗嗤一笑，並不回答他。琴也微笑了。琴輕輕地喚了一聲：「三表妹，」對淑華動動嘴，做了一個姿勢。淑華點點頭，便走到寫字檯前，身子靠著寫字檯的一頭，溫和地望著覺新，先喚了一聲：「大哥。」覺新驚訝地掉過眼睛看她。她接下去說：「我有一件事情跟你商量。我想下半年進學堂讀書。」

「你要進學堂讀書？」覺新睜大眼睛驚愕地問道。

「是的，我已經打定主意了，我就進琴姐讀過的『一女師』。琴姐肯給我幫忙，我不愁考不起，」淑華興奮地答道。她以為她的哥哥不會阻撓她的決心。

覺新略略埋下眼光，思索了一下，但是他的心很亂，他想不出什麼來。他沉吟地說：「我看三爸他們一定不答應。」他不表示他自己的意見。

彷彿一股風吹來一兩片陰雲罩在淑華的臉上。她呆了一下。但是她的嘴邊立刻又浮出笑容。這是哂笑。她帶了一點輕蔑地說：「讓他們去說閒話。我不怕！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何必要管他們答應不答應！」

「不過三爸是家長，你是他的侄女，」覺新沉吟地說。他還在思索，但是依舊想不出什麼來。

淑華有點動氣了。她爭辯地說：「不錯，他是家長，家裡頭許多古怪事情，你說他管到了哪一件？壞事情他管不了，好事情他就要來管。只有你才怕他！我是不怕的。我一定要進學堂讀書。你不答應，還有二哥給我幫忙！」她說完賭氣一衝，就走回到原先的椅子上坐下了。

覺新好像受到了一個意外的打擊，他的臉色變得慘白了。他低下頭不再做聲。覺民慢慢地走到他身邊，正要對他說話，他突然抬起頭來，訴苦地對淑華說：「三妹，你何必生氣。我並沒有說不准你進學堂。無論什麼事總該慢慢商量，慢慢想法。你曉得，對你們的事情，我總是盡力幫忙的。我一心只為著你們好……」

門簾一動，一個女孩的聲音從外面飄進：「太太來了。」綺霞打起門簾，周氏的肥短的身子一搖一晃地走進房來。覺新立刻閉了嘴。房裡的人全站了起來。

「你們在爭些什麼？」周氏帶笑問道。她又對覺新說：「明軒，你才回來？你枚表弟的病怎樣了？」她的眉毛聚攏起來，把臉上的淡淡的笑容驅走了。

覺新把寫字檯前的活動椅讓給周氏。他等周氏坐上，便把枚少爺的病情詳細地告訴了她，又把王雲伯上轎時低聲囑咐的話也說了。

周氏靜靜地聽著，她臉上的暗雲不住地增加，人看得見焦慮憤慨在扭歪她的胖臉。她等到覺新把話說完，才大聲嘆一口氣，帶點怨憤地說：「這也是命。想不到大哥會這樣糊塗！我原說過枚娃子有病應該找醫生看。他總是不肯聽別人的話。他只要稍微明白一點，又何至於鬧出這些事情。枚娃子也很可憐。」

「大姑媽的話不錯。大伯伯也太狠心。我倒覺得枚弟妹可憐，她以後怎麼過日子？」芸同情地說，她的眼圈又紅了。

淑華得到覺新的那幾句答話，她的惱怒也早消散了。這時她聽見芸的話，便帶笑地誇獎道：「芸表姐，你也太好了。人家跟你作對，人還憐恤人家。我就不是這樣的人。」

芸搖搖頭說：「三表妹，你沒有聽見大表哥剛才怎樣說。枚弟妹說的倒是真話。她也是個苦命人。我的處境究竟好多了。那一點小小的恩怨，還記掛它做什麼？」她帶著微笑問周氏：「大姑媽，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不錯，到底是芸姑娘厚道，」周氏點頭答道。她又對淑華說：「三女，你也該向你芸表姐學一學。做人要厚道一點才好。這也是積來世福。」

「哎喲，媽還要說積來世福！」淑華噗嗤地笑道，「我單活這一世，已經惹得人家討厭了，我給大家招來不少麻煩，連媽也受了累。我還敢再活第二世？」

淑華的話掃去了周氏臉上的憂愁，微笑浮了上來。她說：「三女，你倒會說話！一點兒麻煩算得什麼？橫豎她們（她指的是王氏、陳姨太等）就只有那一點兒花樣。我現在也不怕了。我倒覺得應該讓年輕人高興一點。年輕時候興致不好，上了年紀，脾氣一定很古怪，就像你四嬸那樣。」

淑華暗暗地看看琴和覺民，彼此會意地笑笑。覺民大聲稱讚道：「媽這話很開通。我就贊成媽這個見解。三妹，我們以後索性多給媽招點麻煩罷。在這個公館裡頭招麻煩倒很容易，媽說過媽不怕，我們就不必多擔心。」他說到後面兩句的時候，還對淑華霎了霎眼睛。

「媽真的不怕？我就有一件事情求媽答應我，」淑華連忙高興地接下去說。

「什麼事？什麼事？你又有什麼花樣了？好像你們幾姊妹早就商量好了的，」周氏和藹地插嘴問道，她還以為淑華是說著玩的。

「媽，我下半年要到琴姐讀過的那個學堂去讀書，琴姐答應給我想法子，大哥、二哥都答應給我幫忙。媽，你一定答應的，」淑華帶笑向周氏央求道。

周氏皺了皺眉頭，一時答不出話來，不過她的臉色也沒有多大的改變。淑華的喜悅的表情似乎淡了一點，但是她仍然抱著希望等候周氏的回答。琴趁這個機會開口向周氏進言道：「大舅母，我看讓三表妹進學堂去讀讀書也好。橫豎她在屋裡頭閒著也沒有事情，反而心焦。如今時代究竟不同了，讀點書，也可以長點見識。我們學堂裡的先生都還不錯。」

覺民又接下去說：「媽，琴妹的話也很有道理。現在進學堂讀書的女子也不算少。三妹又很有志氣，不讓她讀書，埋沒了也很可惜。」

周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不過她的臉色還很溫和。她和藹地說：「我也明白你們的意思。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干涉你們。我自己倒沒有話說。我覺得進學堂並沒有什麼不好。譬如你琴姑娘，你進過學堂你就比別人懂事情。說老實話，我素來就喜歡你。可見你進了學堂也並沒有學壞。」她望著琴好意地微微一笑。「不過我們高家的姑娘從沒有進過學堂。連你們從前在書房裡頭跟著先生讀書，他們也不高興，要在背後說閒話。」她望著淑華誠懇地說：「我自己倒也情願答應你去進學堂。不過我有點擔心，我不曉得他們又會說些什麼話。三爸雖然固執，倒還是個正派人。只有你四爸、四嬸、五爸、五嬸幾個人愛說閒話。五嬸最近稍微好一點。四嬸同陳姨太近來又專門跟我們作對。我真討厭她們那種狼狽為奸的樣子。臉擦得雪白，說起話來總是皮笑肉不笑，真是一臉奸臣相！而且藏了一肚皮的壞心思。」周氏一面說話，一面搖動著頭，她的話說得很急，就像一串珠子接二連三地從嘴裡滾著出來，但是聲音清晰，使聽話的人不會遺漏一個字。她說到最後，不覺咬起牙齒，她的怒氣升上來了。她便側過頭去吩咐綺霞道：「你給我倒杯熱茶來。」

眾人默默地望著周氏。等她接過綺霞端來的茶杯，喝去裡面一半的茶汁，把上升的怒氣壓住以後，覺民又辯解地對她說：「我們也知道媽有媽的苦衷。不過我覺得他們也鬧不出什麼事情來。他們自己就沒有立過一個好榜樣，哪兒配來管我們？我們也犯不上將就他們，怕他們搗鬼，白白地把我們自己的前程斷送掉……」

「你等一下，外面是什麼事？」周氏忽然阻止覺民道。

「五爸跟五嬸又在吵架。他們隔幾天不鬧一場，就像不過癮似的，」淑華嘲罵地說。

「這樣吵下去有什麼意思？深更半夜還鬧得四鄰不安的，真叫人聽見心焦，」周氏皺眉道。

「他們鬧還不要緊，只苦了一個四妹。五嬸吵不贏，等一會兒又會拿四妹來出氣。我看總有一天要把四妹折磨死才甘心！」淑華憤慨地說，她倒忘記了自己的事情。

「我曉得你們在商量怎樣謀害我。人家欺負了我你還嫌不夠，你還要去幫忙。旁人說你們高家規矩好，我就沒有見過小叔子深更半夜跑到嫂嫂屋裡去的道理！哪個曉得你們兩個說些什麼？……」沈氏的尖而響亮的聲音突然闖進房裡來。

「老子高興怎樣做就怎樣做，哪兒有你這個不要臉的『監視戶』管的？」克定厲聲回罵道，他的手接連在桌子上拍了兩下。

「綺霞，你快把窗子關好，這些話叫人聽了心焦，」周氏煩躁地吩咐綺霞道。

朝著對面廂房的三扇雕花格子窗只有中間的一扇開了一半，覺民怕綺霞矮小夠不上窗棍子，便自告奮勇地說：「等我去。」他走到窗前，取下窗棍子，把窗放下來，關好，又扣上。這時在斜對面廂房裡克定跟沈氏吵得更厲害了。人可以聽見叫罵聲，瓷器落地聲，椅子、凳子到地聲。

「等我去請三爸來，」覺新痛苦地自語道。他站起來要往外走。

「明軒，你不要去，」周氏忽然低聲阻止道。覺新便站住驚愕地望著周氏，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讓他去告訴克明。周氏知道覺新心思，便對他解釋道：「三爸來也管不了的。他如果管得住他們，早就不會鬧了。你把三爸請來，不過讓他多生點氣。我看他們愛鬧就索性讓他們一次鬧『傷』了，免得以後再時常鬧。」她說完覺得心裡比較痛快一點。她看見淑華、覺民、琴、芸這幾個年輕人的眼光集中在她的臉上，忽然覺得眼前亮起來。她驚訝地望著這幾張臉，都是年輕、正直、善良的面貌，這上面並沒有世故的皺紋，也沒有憂患的顏色。她感到一陣暢快，彷彿她的愁煩一瞬間就完全離開了她。她有點明白了：這個時代是屬於眼前這些年輕人的，只有他們才可以給她一點光，一點溫暖。她愉快地對淑華說：

「三女，我答應你進學堂。我們不要管他們。任憑他們說好說歹，你只顧用功讀你的書。你有志氣。你將來一定要爭一口氣。你們都要給我爭一口氣。」

這些意外的、但是堅決、鼓勵的話把幾個年輕人的心都照亮了。光明白喜色籠罩著他們的臉，連芸也滿意地微笑了。淑華差不多歡喜得跳起來。她快樂地大聲說：「媽，你真好！我將來一定要好好報答你！」

她太高興了，他們太高興了！（覺新也含著淚感動地笑了，他的眼光又停在那張他看慣了的照片上，他暗暗地對「她」講話。）他們都沒有注意到一個熟習的腳步聲急促地經過門外，也沒有注意到一個女孩在堂屋門口喚著：「四小姐。」

春蘭一面跑，一面喚淑貞。她看見淑貞跑下過道，正要往花園裡跑去。她連忙追上去。她的腳步聲引起了房裡人的注意。

「多半有人去請三爸去了，」淑華不在意地說。但是她聽見了春蘭喚「四小姐」的聲音。她便驚疑地自語道：「怎麼春蘭在喊四妹？一定是四妹跑出來了。」

春蘭又在花園外門內叫起來。

「四表妹跑到花園裡去了。我們快去勸她回來，」琴忽然警覺地說，便朝著門走去。淑華和覺民默默地跟著她。

他們走出過道，剛走進花園的外門，一個影子撲到琴的身上。琴連忙扶住那個小女孩，溫和地問道：「春蘭，什麼事情，你這樣慌張？」

春蘭抬起頭用瘋狂的眼光看他們三個人，忽然迸出哭聲說：「琴小姐，三小姐，二少爺！……我們四小姐……跳井了！」她大聲哭起來。

「你快去給大哥說，」覺民嚴肅地吩咐淑華道。淑華不做聲，只是轉身便走。

「不會的罷？」琴驚疑地說了這一句。

「春蘭，你不要哭。我問你，你怎麼曉得四小姐跳井？」覺民帶著猛烈的心跳向春蘭問道。他還希望是春蘭看錯了。

「我看見四小姐賭氣跑出來。……我跟住她。……我喊她，她也不答應。……她跑進花園裡頭，我追上去。……我看見井口上影子一晃。我還聽見掉下井的聲音，」春蘭繼繼續續地抽泣道。淑華陪著周氏、覺新、芸來了。恰恰在這個時候響起了電燈廠的汽笛。依舊是那哀號似的聲音，然而在這個晚上，在這一刻，它響在這些人的心上，卻變成多麼淒慘，多麼可怕！

「大哥，我們怎樣辦？」淑華打了一個冷噤，半驚惶半悲痛地說。

「我們應該快點想法救四表妹，」琴著急地說，她的眼淚淌出來了。

覺民不理睬她們。他用低沉的聲音吩咐道：「春蘭，你快回去告訴五老爺、五太太去。綺霞，你去點個風雨燈來。大哥，請你出去把袁成他們喊來。我到廚房裡喊火房【註】去。」

※※※

【註：火房即「火夫」。】

※※※

「好，你們快去。我心跳得不得了。想不到公館裡頭又出這種事情，」周氏喘吁吁地催促道。她心裡很亂，她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她還跺著腳說：「天呀，要保佑四姑娘救得起來才好！」

覺新、覺民、綺霞、春蘭匆匆地往四處走了。琴和芸陪著周氏立在花園外門口。覺新房裡的燈光透過白紗窗帷軟軟地躺在天井裡，在石板地和泥土上面畫出一些花紋。淑華忽然大步往花園裡走去。

「三表妹，你到哪兒去？」琴驚愕地在後面問道。

「盡站在這兒等著，有什麼用處？四妹恐怕就要斷氣了，」淑華又著急，又氣惱，煩躁地答道，一個人賭氣地往井邊走去。

淑華走到井邊，只看見一個黑洞，木頭蓋子放在一旁，一根帶鉤的竹竿靠在井畔走廊矮矮的屋簷上。沒什麼改變。從石板縫隙裡響起了蟋蟀的淒楚的叫聲。從園門口送過來周氏和琴、芸諸人的低聲談話。她受不住這靜寂。她俯下頭朝井裡看去。她只見一點灰白色。她悲痛地叫起來：「四妹。」她彷彿聽見應聲。她便張大口發出更大的聲音喚她的四妹。她還興奮地忘了自己地嚷著：「四妹，你再忍一會兒，我們就來救你了！」

綺霞提著風雨燈把周氏、琴、芸等引到井邊。琴含著眼淚對淑華說：「三表妹，你也不必喊了，她不會聽見的。你站開一點。」

「她聽見的。我喊她，她還在答應！」淑華熱烈地爭辯道。綺霞把風雨燈提到井口，淑華把頭放在燈前。但是她依舊看不清楚井底。燈光照在她的臉上，一臉的淚痕在那裡發亮。

周圍的黑暗突然加濃，電燈熄了。覺民帶了火夫和廚子的下手打著燈急急忙忙地從外面進來。在他們的後面還跟著幾個女傭。井邊頓時熱鬧起來。

廚子的下手把手裡提的風雨燈掛在走廊的屋簷下欄杆前。四周顯得亮多了。火夫拿著竹竿放下井去，他想鉤起什麼東西。眾人屏住呼吸看他的動作。他試了幾次，都沒有結果。他和廚子的下手商量著其他的辦法。廚子的下手又把綺霞手裡的燈要來，設法掛在那株俯瞰著井口的老松樹的一根粗枝上。火夫想起了繩子，便回頭跑出去在廚房裡拿了繩子來。

人聲嘈雜，眾人議論紛紛。沈氏帶著春蘭半跑半走地進到園裡。她披頭散髮，帶著滿臉的眼淚和鼻涕，歇斯特里地哭喊著：「四女，」發狂地奔到井口來。

「五舅母，你小心點，」琴連忙拉住沈氏的袖子，溫和地提醒道。

沈氏看看琴，好像不認識琴一般。她又看看站在井邊的別的人，她忽然大聲責備道：「你們怎麼都白白看著？也不動手救她一救？」沒有人理睬她。她又俯在井口高聲哭叫「四女」和「貞兒」。

覺新又帶著袁成、文德和兩個轎夫來了。井邊擠滿了人。各人有各人的主意，大家爭先說話，沈氏又不時地發出哭訴，而且招魂似地呼喚著淑貞的名字來打岔他們。別人無法勸阻她，她已經失掉理性了。做父親的克定始終沒有來。覺新和覺民在井邊指揮一切。

不幸的消息傳佈得很快。人越來越多。連覺英和覺群也來看熱鬧了。忙亂之後又繼續著忙亂。煩躁增加著。眾口紛紜地議論著，哭叫和抱怨混在一起。經過了長時間的商量，而且在「重賞之下」，人們才決定了下井救人的辦法。

在嘈雜的人聲中，兩個轎夫用粗繩子把那個年輕的火夫放到井裡去。繩子縛在火夫的腰間。繩子跟著火夫的身子慢慢地往下墜。轎夫們俯下頭不斷地跟那個火夫交談。繩子不再往下落了，但是它還在微微搖搖。轎夫們大聲在問放。繩子猛然抖動幾下，又停住了。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繩子上。希望與苦痛在搏鬥。這是一個難堪的時刻。連喜歡講話的人也都沉默了。

繩子又動起來，火夫在下面大聲叫喚。轎夫們開始拉動繩子。廚子的下手和袁成、文德也去幫忙。他們五個人用力拉著，把繩子一寸一寸地拉上來。眾人的眼光就跟著繩子移動。大家的心也隨著繩子跳動。每個人都把一些話咽在嘴邊，只等著在一個時候讓感情暢快地爆發。

於是一個可怖的雷響了！袁成、文德、覺新、覺民都撲到井口去，彎著腰蹲在那裡。他們在移動一件東西，口裡不住地講著簡短的話。他們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離開井口。覺新、覺民兩人抬著淑貞的屍首走下井邊台階。文德和袁成跟在後面。高忠和蘇福也從外面趕來了。風雨燈的燈光無意地落在那張小眼小嘴的秀麗臉上，依舊是那張忍受的、帶著哀怨的面顏，前劉海緊緊貼在額上，眼睛閉著，左眼皮上和左邊額角上還留著幾縷血絲，血滲在水珠裡不斷地從髮鬢間滴下來。嘴微微閉著，嘴角有血跡。衣服浸透了水，裹住她的瘦小的身子。小腳上的繡花緞鞋卻只剩了一隻。一根散亂的辮子重重地垂下來，一路上滴著水。

女人們痛苦地、恐怖地低聲叫著。有的掉下眼淚，有的閉著眼睛唉聲嘆氣。淑華悲痛地喚了幾聲：「四妹！」她傷心地哭了。琴也用手帕蒙住臉抽泣起來。

但是在這些人中間最痛苦、最傷心的還是沈氏。她看見淑貞的面容連忙撲過去，一把抓住那個還在滴水的冰冷的手，帶哭帶嚷地把她的臉往淑貞的身上擦。覺新和覺民只得停在台階上，他們無法移動腳步了。

「五弟妹，你不要傷心了。等把四姑娘抬回屋裡去再說，」周氏連忙過去拉住沈氏的膀子勸道。

沈氏不肯聽話，仍然帶哭訴地抱著淑貞的身子不肯放。覺民忍不住掉頭對旁邊的人說：「你們勸一勸。」

克明抱著水煙袋同張氏一起來了。翠環提著燈跟在他們的後面。他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克明沉著臉，什麼話也不說。他心裡很不好過。他彷彿受到一個大的打擊。他見到了一個不可避免的災禍的朕兆。他並不是特別關心淑貞。他是在悲嘆他那個逐漸黯淡的理想。他知道他們一步一步地走近毀滅的道路了。

張氏捧著大肚皮走過去幫忙周氏安慰她們那個哭得很傷心的五弟妹。琴也過去勸沈氏。她們幾個人終於把沈氏拉開了。也不用木板，覺新和覺民一個抱頭，一個抱腿，抬著淑貞的屍首走下了台階。文德和高忠在旁邊幫忙抬著淑貞的背。他們慢慢地走著，出了園門。好些人跟在他們的後面，沈氏不停地在路上發出傷心的哀號。

覺新抬著淑貞的上半身。他裝了一腦子的痛苦思想。他的眼淚時時落到淑貞的冰冷的臉上。覺民抬著淑貞的腿。他始終被悔恨的痛惜折磨著。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掉一滴淚。他望著那張沉睡似的臉，痛苦的回憶不斷地啃著他的腦筋。他允許過要援救她，她始終等待著他的幫助。如今他輕易地辜負了一個寂寞的小女孩的信任，再沒有補救的辦法了。

他們抬著淑貞出了過道，走下天井，經過堂屋門前往右廂房走去。這個工作本來不必要他們來擔任。但是他們遣走了袁成和蘇福，自動地抬起淑貞的頭和腳。袁成彎著背包了一眶淚水，幾次走到覺新的身邊，說，「大少爺，讓我抬罷。」蘇福不聲不響跟了上來。覺新只是搖搖頭，不回答一個字。這是他們對這個小妹妹做的最後一件事情，這個孤寂的小妹妹，她需要他們的愛護，然而他們並沒有把適當的愛給她，他們撇下她，讓她一個人孤寂地走上毀滅的路。她寂寬地生，寂寞地死，在這十五歲的年紀，她像一朵未到開花時候就被暴風雨打落了的花苞。

他們默默地繼續走著。淑貞的身子在他們的手裡變得更沉重了。這是愛的工作。這也是痛苦的工作。這個柔軟的瘦小了的身子忽然變成了鐵塊一般的東西。它不僅沉重地壓住他們的手，它還像鐵石一樣地壓在他們的心上。頭上是一個廣闊的黑暗的天空，後面跟隨著一大群搖晃的咕噥著的黑影。他們能夠把這個心上的重壓推到什麼地方去？一個怨憤不平的聲音在覺民的心裡叫著：「為什麼我們都活著，大家都活著，偏偏該你一個人死？為什麼大家要逼著你走那一條路？你從來沒有傷害過一個人！」但是如今一切都是多餘的了。她的帶血的小嘴連一個字、一個訴苦的聲音也吐不出來了。他看看天，天仍然是廣闊的，黑暗的，滿天的星子也增加不了多少光輝。北斗七星永遠指著北方，北極星依然那樣地明亮。它們是見過了千千萬萬年的人世的，它們現在也不能夠給他一個回答。這是一個黑暗的、絕望的時刻。不過沒有人注意到覺民的可怕的面容。

他們進了淑貞的房間。春蘭已經把燈點燃了。房裡沒有一點改變。書桌上還放著淑貞的未做完的針黹。五房的女傭胡嫂先去取下淑貞床上的帳子。文德和高忠便鬆開手站在一邊，幫忙覺新和覺民把淑貞的屍首放到床上去。淑貞的頭靜靜地壓在那個雪白的枕頭上。覺民拉了一幅薄被蓋住她的身子。覺新還摸出一方手帕，替她揩去臉上的水跡和血跡。她彷彿還是在睡夢裡似的，她做的一定是淒楚的夢。他們剛剛離開，沈氏馬上瘋狂地撲過去。她拉開薄被，俯在淑貞的又冷又濕的身上，小女孩似地大聲哭起來。春蘭跪倒在床前，把頭埋在淑貞的腳邊，傷心地哭著。

一屋子都是人。但是大聲哭著的人除了這主僕兩個外，還有剛剛跑進來的喜兒。覺民看見覺新站在書桌前不想出去，便過去拉拉覺新的袖子，低聲說：「我們走罷。」

他們走出來，剛走下石級，廚子的下手便過來對覺新說：「大少爺，火房在等賞錢。請大少爺轉回五太太一聲。」

覺新皺了皺眉頭。他看見火夫也站在淑貞房間的窗下，便短短地答道：「你到我屋裡頭去拿！」他也不回轉身去見沈氏，便跟著覺民匆匆地往對面那條過道走去。

他們到了房門口，看見廚子的下手和火夫都跟在後面，覺新吩咐一句：「你們就等在這兒，」他同覺民揭起門簾進去了。

琴、芸、淑華正在房裡講話，綺霞和翠環站在旁邊聽著。翠環看見覺新，便說：「大少爺，我在這兒等你，三老爺請你去。」

覺新應了一聲，卻先往內房走去。他在裡面一個抽屜裡拿出一包當五角的銀幣。他打開紙包，抓了一大把銀幣，拿著走到房門口。掀開門簾，遞了兩個給廚子的下手，又遞了十個給火夫，看見他們高興地道謝著走了，他才走回房裡。

「大哥，怎麼該你給賞錢？」淑華驚訝地問道，她的眼圈還是紅的。

「這不是一樣的？我何必又去麻煩五嬸？橫豎是為著四妹。我為著她也就只能夠做這點點小事情……」覺新沒有把話說完，眼淚又掉了下來。

琴和芸還在聽覺民講話。翠環關心地望著覺新，柔聲說：「大少爺，等我打盆水來，你洗過手再走罷。」

「好，」覺新無可奈何地點頭說。他覺得心裡稍微好過一點。他又同琴、芸兩人說了好幾句話。

翠環端了臉盆出去，不久就打了臉水回來。覺新揩了臉，又洗了手，然後和翠環一起走出去。

「大哥今晚上也受夠打擊了，」覺民看見門簾掩蓋了覺新的背影，低聲對琴說。

「我不明白為什麼不幸的事情總是接二連三地一齊來？偏偏都擠在一個晚上！」淑華煩躁地插嘴道。

「不過你倒好，你的事情成功了，」琴安慰淑華道。她其實是在安慰自己，因為只有提起這件事，她才看見希望，才可以驅散哀愁。

「我固然成功了，不過四妹──。我們為什麼不能夠早給她想個法子？」淑華痛苦地、悔恨地說。她昂起頭，伸了一隻手到背後去拉過辮子來用力扯著。

別人只能夠回答她一陣沉默。玻璃窗外階下蟋蟀叫得更響了。是那樣淒切的哀歌。在雕花格子窗外面，從淑貞的房裡送過來沈氏的瘋狂似的哭訴。只有這麼短的時間！一切都改變了。他們仍然坐在這個房間裡，他們彷彿就做了一個夢。

「五爸真豈有此理！他曉得四妹跳井，不但不來料理四妹的事情，反而跑到小公館去了。這種人也配做父親！」覺民忽然憤慨地說。他的心裡充滿了憎恨。

「五舅母也可憐。現在既是這樣，當初又為什麼要折磨四表妹？」琴的腦子裡裝滿著沈氏的哭聲，所以她回答的和覺民的話並不相干。

「我想到四表妹，她今天下午還說起她月底過生，要請我來吃麵，」芸淒涼地說著，她的眼圈一紅，又是淚光瑩瑩了。

「我們現在到那邊去看看她也好，這是最後的一面了，」琴悲聲說著，就站起來。

「那麼我們立刻就去，」淑華也站起來說。

「棺材要天亮後才會進來。你們去看看她也好，現在多半在給她換衣服，」覺民溫和地對她們說。

不過他仍然留在房裡，並不伴著那三個少女出去。

第四十三章

一具小小的棺材裝下了淑貞的有著那麼多哀愁的身體。一個寂寞的行列把棺材送到城外一所古廟裡去。這所廟宇對覺新、琴和淑華都不是陌生的。錢梅芬的靈柩兩年前曾經寄殯在這裡。現在又輪到淑貞來作一個住客了。依舊是那種荒涼的景象，依舊是那些斷瓦頹垣。階下的野草還是那樣的深。只是大殿的門窗有著修補的痕跡。

淑貞的靈柩在一個比較完整的房間裡放好了。供桌安好，靈位牌立好，眾人依次行了禮。袁成蹲在外面石階上燒紙錢。沈氏哀痛地俯在棺上大聲號哭。淑華、琴、喜兒、春蘭也傷心地哭著。

覺新、覺民兩人站在門外階上看袁成寂寞地燒紙錢。轎夫們圍在外面空地上談笑。他們的笑聲從半開著的中門送進來，不調和地夾雜在房裡幾個女人的哭聲中間。火燃得很大，紙灰慢慢地飛起來，在空中飄浮一刻，又往地上落下，有兩三片就落在覺新的附近。

「這跟前年的情形一樣，並沒有多大的改變，我好像就在做夢，」覺新悵惘地對覺民說。

「你又想起梅表姐了，是不是？」覺民同情地低聲問道。

覺新點點頭，回答道：「我前天給她上過墳。她死了兩年了，冷清清的，沒有人管。墳頭上草都長滿了。」他嘆了一口氣，忽然仰起頭，望著天空，痛苦一說：「為什麼總是那些可愛的年輕生命？她們都不該死。為什麼死的總是她們？」他的話似乎不是對覺民說的，卻是對著天空說的。但是一碧無際的高爽的秋空沉默著，不給他一個回答。

「這就是因為有那個制度，那些愚昧的人就利用它！」覺民憤激地答道。他看見覺新不作聲，也不掉一下頭，便又警告地說：「死了的是沒有辦法了。我們應該想法救那些未死的。其實如果我們早點設法，四妹也不至於這樣慘死。」

覺新驚愕地看看覺民。沈氏還在那裡哀號，她聲音都哭啞了，喜兒俯著身子在勸她。覺新聽見沈氏的哭聲，心裡更加難過，便對覺民說：「五嬸倒也奇怪，四妹死了，她這樣傷心。這倒不是假的。她當初只要待四妹好一點……」

「大概人就是這樣，要到自己吃夠了苦，才會覺悟，但是可惜又太晚了，」覺民答道。

覺新不再說話了，他在想覺民這句話的意義。

袁成把紙錢燒完了。房裡哭的人也止了淚。沈氏帶著哭聲講話。各事都已完備，現在他們應該動身回家了。沈氏還親自囑咐廟裡的工人，要他不時在靈前照料，然後才依依不捨地跟著覺新他們走到外面去上轎。

沈氏跨出大門門檻，忽然含淚地感謝覺新道：「大少爺，真難為你幫忙，全虧你……」她嚥住以後的話，卻換了悲憤的調子接下去說：「你五爸心腸真狠，貞兒這樣慘死，他連看也不來看她一眼。」

※※※

淑貞的頭七就在舊曆七月底，恰好是淑貞的生日。

淑貞的靈柩還停在廟裡。沈氏差不多天天帶了春蘭到那裡去。也沒有人勸阻她。有時喜兒也陪她去。這幾天她在家裡也很少跟別人講話。她常常坐在淑貞的房裡，翻看淑貞遺下的舊東西。到了廟裡，她先拿出她每日帶去的新鮮水果或者點心供在桌上，然後俯在棺材上傷心地哭訴一會兒。最後她又小心地照料工人打掃房間，收拾供桌。

這天是頭七，又是淑貞的生日，沈氏請了文殊院的和尚到廟裡給淑貞念一天經（經堂就設在大殿上）。她去得早，還邀請了琴、芸和淑華同去。琴和芸都是早一天約好的，她們大清早就到高家來了。覺新和覺民也到廟裡去了。就只有這幾個人在古廟慶祝淑貞的十五歲的誕辰。但是他們帶去的不是歡笑，卻是真摯的眼淚和哭聲。風吹動靈帷，風吹動供桌上的鮮花，房間裡充滿了秋天的清新的氣息。親人們的溫和的喚聲在空中飄蕩。然而淑貞已經聽不見、看不見這一切了。

酒菜擺上桌子，滿滿地擺了一個供桌。覺新斟了酒。和尚們進來上了香。覺新兄妹依次在靈前行了禮。沈氏給淑貞紮了一大堆紙房子、紙箱籠、紙傢俱等等，都堆在外面大壩子裡，這時全燒起來了。它們畢畢剝剝地燃燒，往各處散佈紙灰，有些紙灰飛得很高，竟然飄到裡面階上來。轎夫們圍著火堆說笑，他們的笑聲裡面的人也聽得見。火愈燒愈大，不到一會兒的功夫，那一大堆東西就只剩了一團黑灰。

沈氏擔心淑貞死後寂寞，還紮了兩個紙的婢女來，放在靈前左右兩旁陪伴淑貞。兩個紙人都是一樣的現代裝束，腦後還垂著鬆鬆的大辮子。沈氏給它們起了名字，就用白紙條寫著貼在它們的身上。她對著靈前說：「貞兒，我給你買了兩個丫頭來了。你好好地使喚她們罷，以後也有兩個人陪伴你。」她又念著那兩個紙人的名字。

沈氏看見沒有停留的必要了，便吩咐轎夫預備轎子，她還要在家裡請覺新兄妹吃早飯。臨走的時候她眼淚汪汪地在供桌上花瓶裡摘下一朵花插在髮髻上，低聲禱告：「貞兒，你跟我們回家去罷。」

但是淑貞永遠不會回家了。

到了家，沈氏吩咐就在淑貞的房裡開飯。六個人圍坐在一張方桌旁邊，沒精打采地吃著。沒有人想大聲說一句話。桌子上也聽不見笑聲。平日愛說話的沈氏現在也變成了寡言的人。她的臉上不時帶著一種木然的表情。她雖是一個慇勤的主人，但是她也不難給那幾個年輕客人增加興致，驅散憂鬱，這憂鬱是大家從廟裡帶回來的。

寂寞的筵席是不會長久的，很快地就到了散席的時候。覺新要到公司裡去，覺民要出去找朋友，他們先走了。琴和芸不忍把沈氏撇棄在孤寂和悲哀裡，便跟淑華商量，邀請沈氏同到花園裡去散心。沈氏自然一口答應下來。

她們一行人走出過道轉進花園外門，走到覺新的窗下。井邊台階上正有人在淘井。覺群、覺世兩弟兄和覺世的姐姐淑芬都站在台階上。他們一面看，一面在跟火夫講話。沈氏馬上變了臉色，不愉快地說：「怎麼又在淘井？那天不是淘過了嗎？」

「我去問一聲，」淑華道。她便喚：「五弟，你過來！」覺群果然跑過來了。淑華便問道：「你就放學了？怎麼不進書房讀書？卻躲到這兒來看淘井！」

「我剛才吃過飯，我要一會兒就到書房去，」覺群狡猾地陪笑道，露出了他的牙齒的缺口。

「我問你，怎麼又在淘井？」淑華又問道。

「媽喊人淘的。媽說爹講過井裡頭死了人，水髒得很，上回淘得不乾淨，不多淘一回，大家吃了水都會害病，」覺群得意地答道。

「你爹也難得在家，這兩天連影子都看不見。他倒有心腸管這些閒事。我們吃的是外面挑進來的河水。哪個吃井水？」沈氏苦澀地說。

「我們淘米蒸飯用井水，」覺群眨了兩下眼睛，笑答道。他聽見妹妹淑芬在台階上喚他，一轉身就跑開了。

沈氏嘆了一口氣，也不再說什麼，就慢慢地向前移動腳步。

她們進了花園，一路上看見不少野草野花。她們走到湖濱，眼前水明如鏡，天色青得不見一個斑點。她們（尤其是淑華）覺得心上輕快許多，隨便談起話來，一面走上曲折的石橋，打算穿過湖心亭往對岸去。

沈氏走進亭子裡，才注意到王氏和陳姨太坐在窗前紫檀椅上低聲談話。她只得站住招呼她們一聲。琴和芸也向那兩個人打了招呼。只有淑華不理睬她們。

「五弟妹，你今天居然有功夫到花園裡頭來？真難得！」王氏帶著假笑說；接著她又問一句：「四姑娘幾時下葬？」

「多半在下個月初七，地還沒有買定，」沈氏皺皺眉頭低聲答道。

「五太太，你真是個好母親，」陳姨太馬上接下去說，好像不肯把沈氏輕易放過似的。「其實，我說，四姑娘年紀那樣小，又何必東看地西看地，隨便在義地上找塊地方葬下就是了。既省事，又省錢。」她又望著王氏微笑道：「四太太，你說是不是？」

「自然囉，」王氏不讓沈氏有機會說話，便接下去說，「像現在這種世道，能夠省一個錢就算積一點福。我不曉得五弟妹怎樣，像我們這一房用度就不小。我真怕這樣花下去，漏洞一天多一天，將來補不起來真不得了。所以四老爺（她對陳姨太說）主張把這座公館賣掉，賣來錢各房分分，也可以貼補貼補……」

沈氏的注意力一直沒有集中。這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嘰嘰喳喳一來，反而把她的腦子更攪亂了。她聽見說「賣掉公館」，便似懂非懂地插嘴說：「把公館賣掉？」

「當然！你難道還不曉得？五弟就沒有告訴你？」王氏故意做出驚訝的神氣說。「這還是五弟說起的。他一連幾晚上到我屋裡來，就是跟我商量這件事情。其實事情也不難辦，就只有三哥會反對。但是哪個會怕他？公館是大家的。分家就該分個徹底。不分，未必就留給哪個人獨吞？」她似乎真的動氣了，兩個顴骨高高地隆起在她那白粉蓋滿的臉上。她突然伸手到腦後去，從髮髻上拔下那根銀針來，好像要用它來刺什麼人似的。其實她卻慢慢地把針尖放進嘴裡去剔牙齒。

「我們走罷，」淑華在琴的耳邊輕輕地說。她一個人先出去了。芸看見淑華悄悄地走出，便也跟著她出去。琴還留在亭子裡，她想從王氏她們的談話裡多知道一些新的消息。

「其實我看，也不必賣掉公館，大家住在一起也熱鬧些。究竟是自己的房子。到外面租人家房子住總不大方便，」沈氏悒鬱地說。她的眉間隱隱地皺出一個「川」字。她對這個公館還有點留戀。而且她想起跟著克定搬出去單獨過日子，忽然感到了恐怖。

「五弟妹，你倒說得容易！」王氏不高興地冷笑道。「你不記得前幾天劉升下鄉回來怎樣說？去年租米收齊，恐怕也只有往年的一半多。今年更差。這幾個月到處都在打仗，『棒客』【註】沒有人管，又凶起來了。各縣都有。外面還有謠言，說溫江的『棒老二』【註】說過，本年新租他們收八成，佃客收兩成，主人家就只有完糧納稅，一個錢都收不到。萬一成了真的，你看焦不焦人？你四哥又沒有多少積蓄，我們熬不起！比不得你們錢多！賣田現在又賣不起價。不賣房子，我們將來吃什麼？再說，公館這樣大，我們一房只有幾個人，也住不了這種大地方。白白有個大花園，我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回。況且花園裡頭總是出凶事，前年鳴鳳投過湖，今年四姑娘又跳井。我看花園裡頭一定有冤鬼。如果長住下去，一定還有凶事。五弟妹，你擔當得起嗎？不說你擔當不起，就是三哥也擔當不起！」王氏說到後來，簡直是在威脅沈氏了。

※※※

【（註）棒客、棒老二：即老「土匪」。】

※※※

沈氏又氣惱，又痛苦，又有點恐怖。王氏的老鴉叫一般的聲音不住地在她的腦子裡打轉，好像是用一把尖刀在割她的腦子。她受不住，她的臉色變得十分慘白。她也不想保護自己，更沒有念頭去傷害別人。她只想逃避。她帶著恐懼地睜大兩隻小眼睛，看看王氏，又看看陳姨太。她們正帶著輕蔑的眼光打量她。是那樣鋒利的眼光！她不能夠支持下去了。她求饒地說：「這又不是我的事。我並沒有說過不賣公館。你們要怎樣隨你們好了。」她說罷，連忙走出亭子去。琴憐憫地陪著她。芸和淑華在前面橋頭等候她。她剛轉一個彎，便聽見快樂的笑聲從亭子裡追出來。在笑聲中她似乎分辨出「笨豬」兩個字。

「我真害怕她，她那張嘴就好像要吃人一樣！」沈氏走到橋頭，才吐出一口氣來，回頭望著亭子低聲說，「我一輩子就吃她的虧。」

「聽四舅母的口氣，這個公館遲早總要賣掉的，」琴惋惜地說。她愛這個地方，在這裡她有過那麼多的美麗的回憶，她的一部分的幸福的童年也是在這裡度過的。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跟眼前的這一切分別。

「賣掉就賣掉！哪個才希罕這個地方！未必離開這兒我們就活不下去？換個地方我們倒清靜些！」淑華賭氣地說。

「這個花園很可惜，」芸惋惜地說。她用留戀的眼光看看四周的秋景。她感覺到天空、水面、假山、樹葉，它們的顏色比在任何時候都更可愛。她輕輕地吸了一口迎面撲來的清新的空氣。漫天的清光舒適地撫著她的眼睛。她愛眼前的一切，它們好像是在夢裡一般地美麗。她不忍失去它們。

琴微微嘆一口氣，她下了決心地說：「三表妹說得對。讓他們賣掉它也好。我們也真該往更大的地方去了。」

「更大的地方？」淑華驚訝地問道。她和另外兩個人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是的，比花園、比家庭更大的地方，」琴點頭說。她望著淺藍的天空，眼睛突然發亮了。

※※※

這天是地藏王菩薩的生日。傍晚，夜幕從天空罩下來，公館裡的僕人、轎夫、婢女、女傭們便集在堂屋前面天井裡準備做那個一年一度的插香工作。每個人都分到一大把燃著的香。他們拿著這把煙霧薰眼的香往四處散開，找到一個地方，躬著身子把香一根一根地插在天井中石板縫隙裡，牆腳邊，石階下。從大門內天井裡到堂屋門前，從桂堂到後面大壩子，從廚房到花園外門，都有一點一點的火星。它們排列得整齊、均勻，就像有人在用硃筆繪出這個公館的輪廓。

覺民走進大門，便聞到一股強烈的刺鼻氣味。繚繞的煙霧使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了。到處都是火光。有幾次他的腳差一點就踏在香上面。他走進二門，聽見覺英、覺群他們的笑聲。這幾個孩子正忙著在大廳上各處插香。他跨進拐門，往自己的房裡走去。他進了房間，打開立櫃門，把手中的包袱放進櫃裡，又鎖上櫃門，然後放心地噓了一口氣。他的臉上淡淡地浮出了緊張後的鬆弛的微笑。他在立櫃前站了一會兒，忽然注意到隔壁有人帶笑地大聲說話。那是淑華。他知道她們都在覺新的房裡，便匆匆地走出房去。

他揭起門簾，果然琴、芸、淑華都在這裡。淑華正在講話，瞥見覺民進來，便嚥下嘴邊的話，掉過頭對他說：「二哥，你今天跑到哪兒去了？也不回來陪客人吃晚飯？」

「我有點事情耽擱了。本來想回來的，」覺民故意做出安靜的聲音答道。

「是不是又是你們報社的事情？我看你一天也夠忙了。我跟你比起來自己真有點不好意思，」淑華天真地帶笑說。

淑華的第一句話使覺民的臉色略微改變了一點。不過除了琴，就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改變，而且覺民立刻用淡淡的微笑掩飾過去了。他不回答淑華的問話，卻問她：「三妹，你的功課預備得怎樣？」

「今天有客，我們又陪五嬸到花園裡頭耍了半天，我哪兒還有功夫摸書本？今天就算放一天假罷，」淑華笑答道。

「你這個懶脾氣還改不了。如果我是先生，我真要打板子！」覺民帶笑責備道。

「改是要改的。只要有決心，哪兒有改不了的道理？我進了學堂以後就不同了。你們會看見，那個時候我比無論哪個人都更用功，」淑華故意做出莊重的樣子說，但是說到最後，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嗤地笑起來。

覺民好像沒有聽見淑華的話似的，也不去理睬她，卻把臉掉向牆壁，悄然在一邊念道：「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算了罷，不要挖苦我了，」淑華帶點自負地大聲打岔道：「我曉得還有：『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不過我說過做什麼事，我到時候一定做給你們看。況且公館說不定就要賣掉了，我不在花園裡頭多耍幾天，將來失悔也來不及了。」

「賣掉公館？你在哪兒聽來的消息？」覺民驚問道。

淑華還未答話，覺新卻先說了。他痛苦地說：「四爸、五爸他們向三爸說起過。三爸不答應。不過聽說他們在想辦法跟三爸吵。他們說前回分家不徹底，原是三爸有私心。」

「他們自己都有小公館，自然用不著這個地方了。說來說去無非為著幾個錢。其實賣掉也好，這個公館原是幾個造孽錢換來的。」覺民氣憤地說。

「你不要說幾個錢，每一房至少一萬多塊錢是分得到的。不過這些錢拿來有什麼用？這個公館就是爺爺的心血。他老人家辛苦一輩子，讓我們大家享現成福。他們連他親自設計修成的公館也不肯給他留下，真是太不公平了，」覺新憤慨地說，他的額上立刻現出兩三條皺紋。這個公館給了他那麼多的痛苦的回憶，但是他比這屋裡的幾個人都更愛它。

有人在外面輕聲喚：「大少爺。」他們沒有聽見。那個人揭起門簾進來了。她是沈氏，手裡抱著一個雕花的銀製水煙袋，臉色青白，嘴唇皮沒有一點血色。她看見他們都在招呼她，便勉強一笑，低聲解釋道：「我沒有什麼事情。我在屋裡悶得無聊，來找你們隨便談談。」

「五嬸請坐。其實五嬸今天也太累了。我看還是早點休息的好，」覺新同情地陪笑道。

沈氏慢慢地坐下。她的舉動和表情都是很遲鈍的。她茫然地看著覺新，苦澀地答道：「我心裡頭不好過。我閉上眼睛就看見貞兒的影子。想起來我真對不起她。我就只有她一個女兒，你五爸待我又不好。」她說到這裡眼淚又滾了下來。

「五舅母其實也應該把心放開一點。現在傷心也沒有益處，只是白白弄壞自己的身子。四表妹又何嘗能夠知道？」琴柔聲勸道。她的話裡含了一點諷刺的意味。其實她看見沈氏的受苦的表情和憔悴的面容，心裡也難過。不過她把話說完，卻禁不住痛苦地想：「現在既然是這樣，又何必當初？」

「琴姑娘，我知道這是你的好意。不過你不曉得我無論怎樣總把心放不開。我不曉得我從前為什麼要那樣待貞兒！你們可以老老實實對我說：有沒有像我這樣的母親？我從前為什麼一點也沒有想到？」深的悔恨把她的沒有血色的臉扭得十分難看，不過那一雙充滿淚水的小眼睛倒因為深的懷念和溫情顯得動人了。一個孤寂的母親的痛苦是容易引起別人的同情的。她又說下去：「我已經寫信到我二哥那兒去了。我打算到他們那邊住些時候，興致或者會慢慢兒好起來。」

「現在東大路不大清靜，五嬸去恐怕也有點不方便，」覺新關切地說。這是一個意外的消息，不過它更引起他對沈氏的同情。

「我想也不要緊，」沈氏搖搖頭淡漠地答道，「而且我也管不了許多。」她皺起眉頭說：「我在家裡頭住下去，總忘記不了貞兒。你四爸、五爸他們又在鬧著賣公館。萬一真的賣掉了，我跟著五爸搬出去，未必還有好日子過？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暫時避開一下好。」

這些都是真誠的話，不像是從沈氏的口裡吐出來的。一個意外的災禍傷了這個愚蠢、淺薄而老實的人的心，把一個人完全改變了。她的全身無一處不現出那個災禍的痕跡。她無依無靠地對這些年輕人打開她的胸懷，感動了他們，博得他們的同情的關懷。他們都用寬恕的、憐憫的眼光看她。每個人都預備對她說幾句話。但是誰都沒有這個機會，因為覺英突然揭起門簾進來了。

「大哥，爹喊我跟你一起到珠市巷去看四爸。」覺英衣服穿得整整齊齊，一進門來就用他那流動的眼光東張西望，他對覺新說話，卻把眼睛盯住芸。芸把臉掉開了。

「看四爸？什麼事情？」覺新驚訝地問道。

「聽說四爸生病，爹喊我們去看他。我倒想看看他的小公館是個什麼樣子！」覺英嬉皮笑臉地說。他對淑華做一個怪相，又加一句：「秦檜、嚴嵩在外頭等我們。」

「秦檜、嚴嵩？」淑華厭惡地大聲問道。她平素就很討厭覺英說的那種「下流話」。

「秦檜、嚴嵩拼起來不就是秦嵩嗎？稍微轉個彎，你老姐子就不懂了，」覺英得意地說。

「呸！」淑華啐道，「哪個才懂得你一嘴的下流話？」

覺英同覺新、淑華兩人一問一答的時候，覺民卻在一邊跟琴講話，聲音小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聽見。他簡單地報告琴一個重要的消息：

「黃存仁回來了。結果很好。不過他說紀念刊在重慶禁止了。他又聽到好些謠言，重慶的朋友要我們小心點。今天下午我們就在報社清東西。」

琴的臉色一變。她害怕被人覺察出來，連忙低下頭，輕輕地說：「清完沒有？可惜我不曉得。不然我也要去幫忙。」

「清完了。凡是有點關係的東西都拿走了。只剩下一部分普通的書和一點舊報。幸好紀念刊連送帶賣一起都光了，」覺民鎮靜地答道。

「這倒不錯。你們人多不多？事情倒做得快，」琴欣慰地說。

「我們一共五個人。其實東西也並不多。我帶了一包回來，」覺民安靜地說。

「就放在你屋裡？」琴驚愕地說。

「放在我們這個大公館裡頭，太穩當了，」覺民小聲答道。兩個人相對微微地一笑。

他們的對話並不曾被第三個人聽見。

覺新也不再向覺英問話了。他對淑華說：「三妹，難為你去給我喊何嫂來。」他便走進內房去。

淑華剛走了兩步，就看見綺霞揭起門簾進來。她便站住吩咐那個丫頭道：「綺霞，你去把何嫂給大少爺喊來。」

綺霞答應著，就轉身出去了。覺英卻在旁邊笑起來，一面背誦諺語挖苦淑華道：「大懶使小懶，小懶使門檻，門檻使土地，土地坐到喊！」

「四弟！你閉不閉嘴？」淑華氣紅了臉罵道。

「我倒想聽你老姐子的話，不過我這個夥計不肯答應。你跟它商量商量好不好？」覺英笑嘻嘻地答道，一面輕薄地指著的自己嘴。他看見覺新穿上一件馬褂從內房裡出來，便不作聲了。他的臉上還留著得意的笑容。

「你敢在這兒放屁！真是又該挨打了！」淑華罵道。她索性把頭掉開，不再看覺英。

第四十四章

覺新和覺英坐轎子到珠市巷去。秦嵩打著燈籠在前面領路。不過一刻鐘的光景，轎子便進了一個不十分大的院子，在廳上停下來。秦嵩領著他們經過拐門轉進裡面去。

中間一個長滿野草的小天井。正面三間房屋。左右各有一間小小的廂房。正面房裡都有燈光。他們就往有燈光的地方走去。他們走進當中那間廳堂，便聞到一股鴉片煙味。這是從右邊屋裡出來的。秦嵩先走進裡面去報告：「四老爺，大少爺同四少爺來了。」

「啊喲，你還不快請他們進來！」這是張碧秀的清脆的聲音，覺新、覺英聽見這句話，連忙走進房裡去。

床上放著一個煙盤子，煙燈燃著，克安躺在一邊，嘴裡銜了煙槍用力吸著。張碧秀躺在他對面，左手拿著煙槍，戴著金戒指的右手捏了鐵簽子在按那個裝在煙槍小洞上呼呼地燒著的煙泡。克安聽見覺新們的腳步聲，動也不動一下。張碧秀一面給克安燒煙，一面客氣地對覺新說：「大少爺，請你們等一會兒，他就要把這口煙吃好了。你們請坐罷。」

「不要緊，我們來看四爸的病，」覺新答道。覺英不說什麼，卻只顧笑嘻嘻地望著張碧秀。

張碧秀看見煙燒完了，便把煙槍從克安的嘴裡取開，放在煙盤裡。克安吞了一下口水，才略略掉過臉來看了看站在床前的覺新和覺英。他們兩人同時給他請了安。覺英還說：「爹喊我們來看四爸病得怎樣。」覺新連忙接一句：「四爸好點了嗎？」

張碧秀把煙盤收拾一下，便站起來，笑容滿臉地招呼覺新說：「大少爺，你們請坐。」他看見秦嵩站在門口，便吩咐道：「秦二爺，你去喊小珍倒兩杯茶來。」秦嵩答應著出去了。

「好些了。老四，你回去給我向你爹請安，說我現在好得多了，不過精神還不好。明軒，你們坐罷，」克安溫和地對他們說，他微微地一笑。但是這笑容就像一塊石頭落在大海裡似地，在他的黃黑的瘦臉上無蹤無影地消失了。他的臉彷彿是一張乾枯的樹葉。

「四爸的精神還不大好。不曉得四爸哪個地方欠安？」覺新勉強做出恭敬的樣子說。他和覺英都在左邊靠壁的椅子上坐下來。

克安聽見覺新的話，並不作聲。張碧秀坐在床沿上，便抿起嘴笑道：「他腳板心上生瘡，已經好些了。不過走路還不方便。」他無意間露出了演戲時的姿態，使他的粉臉顯得更美麗了。覺英的一雙老鼠眼貪饞地盯著張碧秀的粉臉。小珍端了茶來，放在覺新旁邊的茶几上。這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孩子，年紀不過十五六歲。他把茶杯放好，就退去，靜靜地站在書桌旁邊。

「不曉得請哪個醫生在看？」覺新又問道。

「請的是張樸臣。每天敷兩道藥。現在好得多了，」張碧秀代替克安答道。他又問覺新道：「他四五天沒有回公館去了，不曉得四太太著急不著急？」

「四嬸倒不見得會著急，她一天打牌忙都忙不贏。今天下午家裡還有客，」覺英賣弄地搶著答道。

「四老爺，你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多住幾天。你看四太太都不著急，你又何必著急？」張碧秀滿臉喜色地對克安說。

克安對他笑了笑，吩咐道：「你再給我燒口煙。」他把手伸到嘴邊，打了一個大呵欠。

張碧秀答應一聲，便倒下去，把兩腳往後一縮，躺好了，又拿起簽子在煙缸裡挑了煙在煙燈上燒起來。

克安滿意地看著張碧秀燒煙。覺英羨慕地望著張碧秀燒煙。房裡只有覺新一個人感到寂寞，感到鬱悶。他的眼光彷徨地在各處尋找目標。他看見窗前書桌上堆了八九套線裝書，他知道是一些詩集，他以前在克安的書房裡見過的。對面牆上正中掛著一張單條，兩旁配了一幅對聯。單條是《赤壁泛舟圖》，對聯是何子貞的行書。他也知道它們的來歷：它們曾經掛在祖父的寢室裡面，後來在分家的時候才到了克安的手裡。

「明軒，聽說省城裡要修馬路了，是不是先從商業場前門修起？門面要不要拆？」克安忽然掉過臉問覺新道。

「說是這樣說。不過路線還沒有一定。又聽說先從東大街修起。我們公司總經理還可以在外面設法，能夠緩修半年，不要大拆門面就好。不過按戶派捐的命令已經下來了，」覺新答道。

「其實出點錢倒也還罷了。『那幾爺子』哪年哪月不想個新法子刮地皮？不過拿了人家錢，治安也該維持一下。你看這幾個月裡頭差不多天天都有丘八鬧事。不是打戲園，就是抓小旦，弄得他連戲也不敢唱了。幸好他住在我這裡，壞人才不敢進來鬧他，」克安生氣地說，說到「他」字，他又把眼光掉到張碧秀的臉上，伸手向張碧秀一指。他這次說話用力，臉掙紅了，話說完，就開始喘氣。覺新在旁唯唯地應著。

「你又生氣了，」張碧秀剛把煙泡燒好裝在煙槍上，抱怨地說，就把煙槍嘴送到克安的嘴上，又說一句：「你還是吃煙罷。」

克安深深地吸了三口，便用手捏住煙槍，掉開頭，吐了一口煙，又對覺新說：「別的也沒有什麼，我就擔心我們公館。修馬路遲早總會修到我們這兒來的。門面一定要大拆，連花園也要改修過。」他聽見張碧秀在催他抽煙，便嚥住話，將嘴湊上煙槍，等到煙抽完了，再回過頭來說下去：「那時候免不掉要花不少冤枉錢。所以我看還是早點把公館賣掉好。趁這個時候那些軍人出得起大價錢，七八萬是不成問題的。老四，你回去再把我這個意思向你爹說說。」他的精神現在好得多了。他那張枯葉似的臉彷彿受到了雨水的潤澤，不過憔悴的形容還是掩飾不了的。

覺英爽快地答應著。覺新不贊成克安的話，只發出含糊的應聲。

「明軒，我還有一件事情，」克安又說。

「四老爺，你的話真多，」張碧秀埋著頭在替克安燒煙泡，聽見克安又在說話，便抬起眼睛抱怨了一句。

「你不要管我，我有正經事情。」克安掉頭對張碧秀笑了笑，又掉過臉去繼續對覺新說：「我有幾千塊錢你們公司的股票。我下一個月，節上缺錢用，我倒想把股票賣掉一半。你看，有沒有人要？你給我想個法子。自從去年八月新米下樹，到現在我還沒有把租米收清。據劉升估計至多也不過前兩年的五成，而且鄉下『棒客』太凶，軍隊團防派捐又重，有幾處佃客還在說要退佃。這樣下去，我們這般靠田產吃飯的人怎麼得了？所以我主張還是早點把公館賣掉，每房分個萬把塊錢，也可以拿來做點別的事情。我這個主張我想你一定也很贊成。」

覺新並不贊成。不過他覺得他是來向克安問病的，他不便跟他的四叔爭辯，因此聽見最後兩句話，他仍然唯唯地應著。他又想起了股票的事。目前商業場的情形不大好，公司的營業也平常，股票即使照原價打個小折扣，一時也不容易賣出去。他奇怪克安怎麼會缺少錢用。據他估計，克安單靠銀行裡的存款和股票利息等等也可以過兩年舒服的日子。他只看見克安在家裡十分吝嗇，卻不知道克安在外面揮金如土，單單在張碧秀的身上花去的錢也就是一個很大的數目（他應該知道克安給張碧秀買衣料的事，不過他這時卻把它忘記了）。他正打算向克安談起股票的事，又被張碧秀意外地打岔了。

「四老爺，你又談起家屋事，」張碧秀皺起眉頭訴苦道，「你曉得我害怕聽，」他把嘴一扁，粉臉上帶了一點悒鬱不歡的表情。

「我不再說了，」克安連忙說。他看見張碧秀的臉色，關心地小聲問了一句：「是不是你又想起你的身世了？」

張碧秀點點頭，便把臉埋下去。克安卻掉頭對覺新、覺英兩人解釋道：「你們不要小看他，他也是書香人家的子弟。他寫得一手好字。他還是省城的人，他的家現在還在省城裡。」

「四老爺，你真是……你還提那些事情做什麼？」張碧秀抬起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瞅了克安一眼，低聲說道。

「對他們說說，也不要緊，」克安答道。他又掉過臉去對覺新說：「他家裡很有錢，他是被他叔父害了的。所以他不願意聽別人談起家事。他叔父還是省城裡一個大紳士……」

「你還是吃煙罷，」張碧秀又把煙槍送過去塞住了克安的嘴。

「真的？你家在哪兒？你既然曉得，為什麼不回去找你叔叔鬧？」覺英感到興趣地大聲說。

「我倒想不到會有這種事。你還跟你叔父他們來往嗎？」覺新同情地問道。

覺新的誠懇的聲音感動了張碧秀。他不想再保持沉默了。他一面替克安燒煙，一面用苦澀的聲音說：「大少爺，就說不提從前事情，你想他們還肯認一個唱小旦的做親戚嗎？我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人心這樣險惡。我還記得我只有十歲，我爹剛死沒有多久，別人把我騙到外面，拐到外州縣去。他們看見我生得很端正，就把我賣到戲班裡頭。後來我師傅臨死告訴我，是我叔叔害了我的。我學會戲，在外州縣唱了好幾年，又到省城來。我多方打聽才曉得我拐走不到半年媽也就病死了。我們一家的財產果然全落在我叔叔的手裡。他現在是個很闊氣的大紳士。他也時常來看我唱戲。我還跟著班子到他公館裡頭去唱過一回戲。那天是我的小兄弟接媳婦，熱鬧得很，他們一家人高高興興的。還是那個老地方，我都認得。他們自然認不得我。我那個小兄弟倒很神氣地在客人中間跑來跑去。其實要不是我那個叔叔狠心，我也是個少爺。……想起來，這都是命。」張碧秀愈往下說，心裡愈不好過，後來話裡帶了一點哭聲。他等克安抽完了煙，把煙槍拿回來，無心地捏在手裡，繼續對覺新說下去。他的眼圈紅了，臉上帶著一種無可如何的淒楚的表情。他說完，兩眼癡癡地望著煙燈的火光。他彷彿在那一團紅紅的火焰中看見了他的幸福的童年。

「他說的都是真話，我也在外面打聽過，」克安含笑地對覺新、覺英說。

「你應當去找你叔叔，跟他交涉，把財產爭回來才對。他如果不答應，你就跟他打官司！」覺英氣憤地嚷起來。他覺得像張碧秀這樣可愛的人不應該遇到那麼殘酷的事情。覺新沒有說什麼，只是在旁邊發出幾聲嗟嘆。

「四少爺，你心腸倒好。不過請你想一想，像我們這種下賤的戲子，說句話，哪個人肯相信？我又沒有憑據。他們有錢，有勢。打官司，我怎麼打得過他們？」張碧秀痛苦地說。他放下煙槍，在腋下紐絆上取下手帕來揩了眼睛。他覺得心裡有許多話直往上湧，多年來壓在心上的不平與悲憤在胸內跳動起來，要奔出喉嚨。他拿開手帕又往下說：「人家總罵我們不要臉，拿色相賣錢。他們罵我們做眉眼怎樣，撒嬌怎樣，說話怎樣，走路怎樣。他們不曉得沒有一樣不是當初挨了多少馬鞭子、流了多少眼淚才學出來的。人家只曉得罵我們，耍我們。卻沒有一個人懂得我們的苦楚，」他說到這裡，開始低聲抽泣，連忙用手帕遮住了眼睛。

「芳紋，芳紋，你怎麼說道說道就哭起來了？」克安憐惜地問道。他便伸一隻手過去拉張碧秀的手，想把手帕從張碧秀的眼睛上拉下來。

覺英感到興趣地睜大眼睛旁觀著。

覺新看見克安的神氣，知道他們留在這裡對克安不大方便，他自己也想早點回家去，便站起來向克安告辭。克安也不挽留。張碧秀聽說他們要走，馬上坐起來，吩咐小珍道：「小珍，你快去拿個燈來。」小珍匆匆地跑出房去。

覺英也只得走了。他跟著覺新向克安請了安。張碧秀又向他們請安，他們也答了禮。覺新還對克安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才走出來。張碧秀跟在後面送他們。

「這是我的房間。大少爺要進去看看嗎？」他們走進廳堂，張碧秀指著對面房間對覺新說。

覺新還未答話，覺英就搶著說：「好，我們去看看。」他不管覺新有什麼主張，自己先往那邊走去。覺新也只好跟著進去。小珍點好了燈拿著等在房門口。

這是一個佈置得很精緻的房間，很清潔，不過脂粉氣太重，不像一個男人住的地方。牆上一堂花卉掛屏也是克安家裡的東西。覺新聽過先前一番談話以後，對張碧秀也有了好感，這時看見他慇勤招待，也只得隨意說了幾句稱讚的話，才走出來。

他們的腳步聲、談話聲和燈光驚動了簷下架上的鸚鵡，它忽然撲著翅膀叫起來。張碧秀抬起頭指著鸚鵡對他們說：「它在這兒倒多學會幾句話，我一天沒事就逗它耍。」

覺新隨便應了一句，便往外面走了。覺英也沒有多講話的機會。

張碧秀把他們弟兄送進了轎子。

覺新、覺英兩人回到高家，在大廳上下了轎。他們還沒有走到拐門，覺英忽然讚嘆地對覺新說：「四爸眼力倒不差。花了錢也還值得。」

覺新在暗中瞪了覺英一眼，也不說什麼話。他只有一個念頭：把這件事情告訴二弟去！

第四十五章

覺英回家自然把他在克安那裡聽見、看見的一切詳細地向父親報告了。克明始終沉著臉，不表示意見。覺英把話說完，臉上還露出得意的神情。但是克明並不對他說什麼讚許的話，只說了一句：「你回屋去睡罷，」眼裡露出厭煩的眼光，對著覺英把手一揮。覺英只得掃興地走出房來。他剛走了三四步，就聽見他父親的咳嗽聲。他嘰咕地自語道：「自己身體這樣壞，還要亂發脾氣做什麼！」這樣說過，他覺得心裡暢快了許多。

半夜落著大雨。克明在床上忽然被一陣劇烈的腰痛驚醒了。他躺在被裡，藉著從帳外透進來的清油燈燈光，看見張氏睡得很熟。他不忍驚擾她的睡眠，便竭力忍住痛不使自己發出一聲呻吟。他愈忍耐，愈感到痛。而且窗外暴雨聲不斷地折磨他的腦筋，增加他的煩躁，使他不能夠靜下心來闔眼安睡。汗像流水似地從他的全身發出來，不到多大的功夫他的全身都濕透了。汗衫漸漸地冷起來。這更增加他的痛苦。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也不能使自己的痛苦減輕一點。他拚命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量才勉強熬到天明。

天一亮，雨勢倒減小了。雞叫起來。烏鴉也叫起來。克明覺得心裡翻動得厲害，他再也忍耐不住便輕輕地爬下床，披上衣服，坐到床前一把沙發上，躬著身子按著腰，大聲嘔吐起來。這時他也顧不到在床上酣睡的張氏了。

張氏被克明的嘔吐聲驚醒了。她連忙穿起衣服下床來，驚驚惶惶地走到克明身邊去給他捶背。克明吐了一會兒便停住了。不過他的臉色焦黃，精神十分委頓，閉著眼睛在沙發上躺了一陣，才由張氏把他慢慢地扶上床去。

克明上床後，張氏以為他可以靜靜地睡去了。但是過了幾分鐘，他忽然大聲呻吟起來。仍舊是腰痛。不過這時他卻失掉了忍耐的力量。張氏十分驚急，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後來便去喚醒睡在淑英房裡的翠環，要她去後面院子裡叫醒女傭們燒水煮茶，又要她去把覺新請來。翠環走後，張氏覺得稍微安心一點。

覺新進來的時候，克明已經沉沉地睡去了。覺新在房裡坐了將近一點鐘，看見克明仍未醒來，便放心地走回自己房裡去。他走過桂堂，沒有遇見別人，只看見一個女傭的背影走出角門去。麻雀開始在屋脊上叫起來。陽光還留在屋瓦上。天井裡充滿了清新的朝氣。兩株桂樹昂著它們傘蓋似的頭準備迎接朝陽。他聞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他無意間抬頭一看，在濃密的深綠樹葉中間已經綻出不少紅黃色的小點子。「快到中秋了，」他惆悵地自語道。他走出小門，他的眼光越過天井，看見火夫挑著兩個水桶，搖搖晃晃地順著對面石階走進廚房去，水不住地從水桶裡濺出來。他痛苦地想道：「四妹不能夠再活起來了。」他皺起眉毛，低下頭往外面走去。他走過淑華的窗下，聽見房裡有人低聲在讀英文，這是淑華。琴在改正她的錯誤的發音。芸又在旁邊帶笑地說了一句話。這都是年輕的、沒有帶憂患痕跡的聲音。他的心似乎受到這些聲音的引誘，他就站在窗下靜靜地傾聽。在這個大公館裡好像就只有這些聲音是活的，充滿生命的，純潔、清新的。這些聲音漸漸地掃去了他心上莫名的哀愁。他忽然覺得只有這些年輕人才應該活下去，才有力量活下去。這個時代是這些人的。這樣一想，他又在悵惘中感到了一點安慰。

他正要拔步走了，忽然看見一個矮小圓臉的少女從四房的飯廳裡出來，這是王氏新買來的丫頭香兒。她手裡捧著面盆往廚房走去。這是天真的面貌和輕快的腳步。他的眼光把她送進廚房。他想：「一個去了，又一個來。起初都是這樣！」一種憐憫的感情又浮上來了。他不再停留，便轉身往外面走去。他忽然想起應該回房去給在上海的覺慧和淑英寫一封信，告訴他們幾件事情。

兩個多鐘頭以後，翠環來請他，說是克明要他去商量事情。

「三老爺現在好點沒有？」他關心地問道。

「現在好得多了，已經起床了，」翠環帶笑地答道。

「那就好了，」覺新欣慰地說，便拿起那個剛剛封好已經貼上郵票的信封站起來。

「大少爺，你給我，我拿出去交給袁二爺他們，」翠環說，連忙伸過手去接信封。覺新把信封遞到她的手裡，順口說了一句：「好，那麼就難為你。」

「只有大少爺真厚道。做一點小事情也要說『難為』……」翠環好心地微笑起來。她忽然注意到方桌上大花瓶裡的月季花枯萎了，便帶笑地說：「今天桂花剛開，我給大少爺折幾枝桂花來插瓶，好不好？」

覺新看到了真摯的喜悅的表情。女性的溫柔對於他並不是陌生的。他的心雖然被接連的災禍封閉了，但是那顆心還有渴望。他覺得善良的女性的心靈就像一泓清水，它可以給一個人洗淨任何的煩愁；又像一隻鳥的翅膀，它可以給受傷的心以溫暖的庇護。他的滿是創傷的心在任何時候都需要著它。現在意外地他又看見一線的希望了。但是他不能讓自己的心走遠。他就用感激蓋上了那顆被關住的心。他說：「你不是還要回去給三太太做事情？」

「不要緊，我給大少爺做事情也是一樣，太太吩咐過的，」翠環剛把話說完，忽然害羞起來，覺得自己臉上發燒，不願意讓覺新看見，連忙把身子掉開，解釋似地說：「我等一會兒還要找琴小姐問幾個字。」她說了，又自語似地說：「我現在先把信給大少爺送出去。」她也不看覺新一眼，便匆匆地走出房去。

覺新癡癡地站在寫字檯前面（背向著寫字檯），望著翠環的背影和遮住了她的背影的門簾，後來忽然驚覺地嘆了一口氣，便走出房間到克明那裡去了。

克明坐在沙發上，似乎沒有痛苦，不過臉色黃得難看，精神也不大好，而且不時喘氣。

覺新問過病後，便坐下來，同克明談了幾句請醫生的話。覺新勸克明請西醫來看。克明總說西醫宜治外科，不宜治內科，不願意請西醫診病，而且他已經差人去請羅敬亭了。覺新看見克明意志堅決，也不敢多勸。

克明又談起家庭間的事情，也談到過中秋節的準備，他吩咐了覺新一些話。覺新和張氏看見他的精神不好，幾次勸他休息，他總是喘著氣繼續說下去。最後談到克安們提議賣公館的事，他憤慨地、堅決地說：

「爹不願意我們一家人就這樣地分散，他的遺囑上就說得明白，無論怎樣不可以賣掉房子。他們這些不肖子弟拿了爹的錢，又不聽爹的話。不管他們怎樣在外頭說閒話，我決不答應賣房子。他們要賣房子，除非等我死掉！」

以後就是一陣咳嗽和喘息。張氏連忙去給他捶背。這個「死」字嚇壞了張氏和覺新。他們只有忍住悲痛溫和地勸慰一陣。後來羅敬亭就來了。

羅敬亭看了脈，說克明的病不重。他開了一個藥方。但是克明服了藥，也不見有什麼效驗。

羅敬亭每天來給克明看脈，每天換一個藥方。克明服了二十多天的藥，覺得好了許多。不過氣喘還沒有止。他就在家裡養息，連律師事務所也沒有去過一趟。

中秋節後十多天的光景，一個睛天的午後，覺新從亡妻李瑞珏的墓地回到家。他一個人在房裡對著亡妻的照片坐了好久。照片下面花瓶裡插了幾枝盛開的桂花，旁邊還有兩碟瑞珏生前愛吃的點心。他在心裡對亡妻講了許多、許多話。天黑了不久，克明忽然差翠環來叫他去。克明在寢室內跟張氏講話，看見覺新進來，便親切地招呼他坐下，向他絮絮地問起外面的事情。他把一些值得提說的事告訴了克明。克明含笑地聽著，精神似乎還好。

覺新後來談起克安要賣掉商業場股票還沒有找到買主的話。克明忽然皺起眉頭沒頭沒腦地問道：「聽說三姑娘進了學堂，怎樣不對我說一聲？」

覺新彷彿挨到迎面一下巴掌，一時答不出話來。他驚詫地想：「三妹上課不過一個星期，三爸在屋裡養病怎麼就會知道？」他看見克明收了笑容帶了不滿意的眼光望著他，他的臉發燒了，他有點惶恐地辯解道：「這是臨時說起的，三妹還是補考進去的，所以上課還不到一個星期。我看見她有志氣，讓她閒在家裡也不大好，便答應了她。媽也是這個意思。我因為三爸人不大舒服，所以沒有敢告訴三爸。」

「不過姑娘家進學堂讀書總不大好，其實女子也用不著多讀書，只要能夠懂點禮節就成了。況且又是我們高家的小姐，」克明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這一來彷彿搬了一塊大石頭壓在覺新的心上，覺新的臉色立刻變了。他驚懼地望著克明，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克明又往下說：「這是陳姨太來說的。今早晨你四爸來談事務所的事情，也提到三姑娘上學的事，他也很不贊成，他要我命令三姑娘休學。」

這個打擊太大了，覺新有點受不了。他半意識地反抗道：「這是媽答應了的。」他已經說過了這句話，這次重說一遍，他還加重了語氣。翠環站在屋角替他捏了一把汗。她也替淑華著急。

克明不作聲了。他好像沒有聽見覺新的話似的。其實他是聽見了的。他在思索。他的臉色也在改變。他也受到了打擊。不過這並不是直接由於覺新的話，只是他因這句話聯想到別的許多事情。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在維護些什麼呢？這是一件不可寬恕的罪過嗎？他為什麼又容許了那許多不能饒恕的罪惡？克安做了些什麼事？克定又做了些什麼事？他為什麼不阻止他們？他為什麼寬恕了更大的罪惡，卻不放鬆小的過失？一個侄女跳井死了，他為什麼不能夠救她？而且他自己的女兒私逃了，他也管她不住！他還有什麼資格來管他的侄女？她不聽他的話，又怎樣辦呢？……他現在完全明白了。他沒有資格在這件事上面說話了。這個認識真正地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明白了他自己的弱點。他再沒有勇氣駁斥覺新的話了。他感覺到疲倦，沒法提起精神來。他便掩飾地說：「既然你媽答應，就不提了。」

這句話對覺新和翠環，都是陌生的。他們想不到這件事就如此輕易地得到了解決。覺新心上的石頭移開了。翠環的緊張的心也就寬鬆了。但是他們卻沒有注意到克明臉上那種可怕的倦容，也看不出來克明突然顯得十分衰老了。

「明軒，還有一件事情，也是你四爸來說的，」克明有氣無力地慢聲說：「他說起老二跟一些朋友在外面辦什麼新思想的報紙，發些過激的議論，得罪了不少的人。他要我把老二喊來教訓一頓。他還說近來外面風聲不好，這樣鬧下去將來說不定會有危險。他的話也有道理。不過我近來精神不大好，我也管不了多少事。而且現在年輕人變得多了。我也難懂他們的心思。我看老二人倒還正派，就是年少氣盛，性情倔強。你應該好好地勸誡一番，要他還是埋頭多讀幾年書，不然找個事做也好。在外面辦報交朋友，總不是正事。」

覺新只是唯唯地應著。他大體上是贊成克明的意見的。他希望覺民聽從這個意見。因此很願意把克明的話轉告覺民。但是他又知道覺民一定不會聽從克明的話。他自己害怕跟覺民辯論，他從來就辯不過覺民。覺民可以在書本中找出許多根據，他自己卻只能夠拿一些瑣碎的顧慮作護符，他不能夠把真實的情形對克明直說，但是他又覺得不應該完全瞞住克明。他躊躇著，他的空泛的應聲洩露了他的彷徨。

克明似乎猜到了覺新的心思，停了片刻他又說：「我看應該想個辦法。老二固執得很。你勸他，他未必肯聽。」

「是的，我平日說話還說不過他，」覺新坦白地說。他覺得應該想一個辦法，但是他始終不知道適當的辦法是什麼。近一兩個月來他為這個問題費盡了心思。他得到的結果只是──焦慮，無法消除的隱微的焦慮。

「我聽說他們的報社就在商業場樓上，是不是？」克明又問道。

「是的，」覺新順口答道。

「我看，你可以找個藉口，要他們搬出去。他們不見得馬上就找得到新地方。這也是一個辦法。你看怎樣？」克明有點把握地說。

「好，我就照三爸這個意思辦。到這個月底我就要報社搬家，」覺新爽快地答道。他好像披開纏住他身子的荊藤脫身出來了。他並不仔細思索。他以為他已經有了適當的辦法。他的臉上也現出了欣慰的喜色。

覺新還在克明的房裡坐了一陣才告辭出來。他走過淑華的窗下，聽見淑華在房裡讀書，聲音進到他的耳裡，他覺得非常愉快，他又覺得心上很輕鬆。他想看看淑華，還想把克明的決定告訴她，因為這也可以說是淑華的勝利：克明也允許她進學校了。他願意在這時候把這個消息告訴她，作為一種鼓勵。

他興奮地走進淑華的房間。淑華俯在簽押桌上專心地讀書，綺霞坐在旁邊一把靠窗的椅子上動針線。綺霞看見覺新進來連忙站起，帶笑地喚了聲：「大少爺。」

淑華知道覺新進來，便也喚他一聲。她並不掉轉身子，只是略略抬起頭，眼光仍舊停留在面前攤開的書本上。

「三妹，你現在倒很用功了，」覺新走到簽押桌前，站在淑華身邊，溫和地稱讚道。

淑華快樂地側頭對他一笑，這是衷心的微笑，好像這時候她整個身體裡就裝滿了喜悅，而且這是一種帶著自信的光明的喜悅。她滿意地笑著說：「我上課晚了。不用功怎麼趕得上人家？我既然自己要讀書，就應當把功課弄得好一點，爭一口氣。」

「這倒是真話，」覺新同意地說。他看見淑華又把頭埋下去，停了一下便繼續說：「我剛才在三爸屋裡頭，三爸問起你進學堂的事，他說，既然媽答應了，他也就不反對了。想不到三爸倒這樣容易說話。以後你也可以安心讀書了。連三爸都答應了，別人的閒話更不必害怕了。」

淑華又抬起頭，滿臉喜色地說：「這一回連我也想不到會這樣順利。你還怕會有許多麻煩。要不是我大膽一點，恐怕等十年都會沒有辦法。我今天真高興。」淑華的確沒有說假話，覺新從來沒有看見她像今天這樣快樂過。自然以前淑華的臉上總是帶笑的時候多。不過今天的笑容略有不同。覺新在她今天的笑容上看不見過去，那上面只有現在和未來，尤其是未來。

「你從沒有進過學堂，我還怕你會覺得不慣，」覺新感到地說。

「你害怕我覺得不慣？」淑華高興地哂笑道。「我一進學堂，什麼事情，什麼東西都是新奇的，都叫我高興。同學對我都很客氣。有幾個人對我很好，下了一堂課就過來找我談話。尤其是跟我同桌子的那個學生，她叫做王靜子，她怕我新來，聽講跟不上，她總是給我幫忙。你們都想不到，許多同學都很好，很有趣味。先生講書我也聽得進去。我下了課還有點不想回家。」淑華快樂地笑起來。

「真的，我從沒有看見三小姐這樣高興過，她每天回來說起學堂，總是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來，」綺霞帶笑附和道。

「這倒是好的。年輕人應該像這樣高興才對，」覺新滿意地說。

這時周氏在房裡高聲喚綺霞。綺霞答應著，匆匆地走了出去，但是很快地又走回來。她看見覺新還在跟淑華講話，便驚驚惶惶地打岔道：

「大少爺，太太喊你就去。枚少爺要死了。」

覺新臉色突然一變，他痛苦地說：「怎麼會這樣快？我前天還去看過，好像還很好嘛。」

淑華吃了一驚，便闔了書站起來。她跟著覺新穿過飯廳，到了周氏的房間。

周氏穿著家常衣服，正在繫裙子，看見覺新進來便激動地說：「明軒，外婆剛才差人來報信，枚表弟靠不住了。已經暈過去一回。我同你就到外婆那兒去一趟。外婆現在一定很難過，我們去勸勸她老人家也好。真是，偏偏這些事情會接二連三地一齊來。我已經招呼提轎子了。」她又叮囑淑華道：「三女，你小心家裡的事情。我晚了，說不定今晚上就不回來了。」

淑華爽快地答應了。她把周氏送到堂屋門口上了轎（覺新在大廳上上轎）以後，回到自己的房裡，想到她的枚表弟，不覺憐憫地（而且帶點憤概地）嘆了兩口氣，然後她又吩咐綺霞道：

「我明天大清早就要起來上學堂。萬一打過二更太太還沒有回來，我就要睡覺了。你小心看屋罷。」

淑華在簽押桌前坐下來，翻開課本，慢慢地又把心放到書上去了。

第四十六章

覺新和周氏的兩乘轎子就在周家大廳上停下來。他們出了轎子連忙走到裡面去。

芸剛剛從過道裡走出來。看見他們，連忙走下台階來迎接。她走到他們面前，行了禮，招呼道：「大姑媽，大表哥！」還說了一句：「枚弟真苦……」不能夠接下去，就抽泣起來。

「芸表妹，你不要難過，枚表弟現在怎樣？」覺新安慰地問道。

「我也說不出來。正在餵他吃藥。樣子真怕人。枚弟妹總是在哭。我怕看下去，才跑出來的，」芸揩著眼睛嗚咽地說。

覺新和周氏都不再說話。他們跟著芸進了枚的房間。

房裡燈燭輝煌，卻沒有一點喜悅的氣象。周伯濤背向著窗戶站在書桌前面。周老太太坐在藤椅上。陳氏、徐氏、楊嫂、馮嫂等人都站在床前。周氏和覺新跟他們打了招呼，也不講什麼客套話連忙走到床前去看病人。

枚少爺那張紙一樣白的瘦臉擺在墊高了的枕頭上；一雙眼睛失神地睜著，好像看不見什麼東西似的；嘴微微張開，喉嚨裡咕嚕咕嚕地在響。枚少奶俯著身子，小心地用一把小匙將藥汁餵進他的口裡去。她一面餵藥，一面掉眼淚。他一口一口地勉強吞著。然後他把頭微微一搖，眼皮也疲乏地垂下來。

「你再吃幾口罷，藥還剩半碗，」枚少奶端著碗溫柔地小聲勸道。

枚又把眼睛睜開，看了看枚少奶，疲倦地啞聲答道：「我不吃了。……我心裡難過。」

「你再忍一會兒，藥吃下去就會見效的。你再吃兩口好不好？」枚少奶忍住悲痛柔聲安慰道。

「也好，我再吃，」枚溫和地答道，他好像在對她微笑似的。枚少奶把盛了藥汁的銀匙送進他的嘴裡，他吞了一口，卻伸起手捏住她那隻手不讓它拿回去。他依依不捨地望著她說：「我對不起你。我害了你一輩子。我真不願意跟你分開……」他說到這裡，淚水把他的眼珠完全遮蓋了。

「你不要難過。你不吃藥，就閉上眼睛睡一會兒也好。你不要再說話，你說得我想哭了。」枚少奶起初忍住淚安慰他，後來她終於抽泣起來，就把臉掉開，不讓他看見她的眼淚。她把藥碗遞給馮嫂，那隻拿著銀匙的手還捏在他的手裡。

他眨了眨眼睛，淚珠從眼角慢慢地往耳邊滾下來，他又說：「我沒有別的事情。……我想起來實在對不住你。年紀輕輕就讓你守寡。……你肚子裡頭不曉得是男是女？要好多年才長得大？也夠你苦的了！……不過二姐人好，她會好好待你。……你脾氣也要改一改，我才放得下心。」他看見枚少奶滿臉淚痕，埋著頭啜泣，他覺得心裡很難過。他的心被一陣強烈的生的留戀絞著。他不忍再看見她的痛苦，勉強閉上了眼睛。但是他剛剛把眼睛閉上，又覺得心裡翻動得更厲害。他又睜開眼睛，把枚少奶的手捏得更緊。他聽見有人在旁邊低聲講話。就把失神的眼光移往床外去。他忽然瞥見了覺新的帶悲痛表情的臉，忍不住大聲喚著：「大表哥。」他只叫了一聲，他也聽見覺新的回應。他激動得厲害。他的自持的力量完全失去了。他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紅的血來。血花往四處濺，被蓋上，枚少奶的手上和衣袖上，他自己的頰上和嘴角都是血跡。眾人驚惶地看他，喚他。他已經暈過去了。

枚少奶也不顧那些血跡。她差不多撲倒在他的被上。她哀聲喚他。別的人都圍在床前，帶淚地喚著。周伯濤和周老太太也過來了。他們喚了片刻，枚才又把眼睛睜開，茫然地望了望他們。他的眼珠似乎也轉動不靈了。他把嘴一動，又是一口血。於是他放棄似地把手從枚少奶的手上放下來。他的頭還略略動了兩下。他又輕輕地吐一口氣，就永遠閉上了眼睛。任憑他們怎樣苦苦地喚他，他也不醒過來了。

房裡起了一片哭聲。枚少奶哭得最慘。她跪在床前踏腳凳上，抓住枚的一隻冷了的手，頭壓在被上，哀哀地哭著。芸站在旁邊用手帕蓋著眼睛哭。周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哭，但是不久就被周氏勸止了。陳氏站在床前數數落落地哭著。馮嫂也是這樣一面哭，一面訴說她的小姐（枚少奶）的命苦。徐氏低著頭在抽泣。她看見周氏止了淚去勸周老太太，她也過去勸陳氏。然而陳氏的悲哀太大了，而且悲哀中還含著不小的怨憤。周伯濤一個人立在書桌前，眼睛望著床上，沒有主意地嗚嗚哭著。

覺新含著眼淚看見了這一切。他沒有哭出聲來。他的悲痛全悶在心裡，找不到一個發洩的機會。他的眼淚似乎是在往心裡流。他的傷痕也是在心上。他好像是在看他自己的死亡。死的應該是他自己的一部分的身體。這是他的第幾次的死刑了。一次，一次，他都忍受著，把這看作不可避免的命運的一部分。他的理智並沒有欺騙他，他早就預料到這樣的結局。但是他的性情、他的生活態度毀了他，使他甚至不敢做任何挽救的事情。現在望著這個無力地躺在床上的死者，他又想到過去幾次的損失，他覺得這是對他的最後的警告了。那些哭聲就像可怖的警鐘。在他的耳裡它們另有一種意義。

哭聲漸漸地小了。後來只有枚少奶一個人嘶聲啞氣地在那裡哭。周伯濤滿面淚痕地在房裡踱來踱去。陳氏和周老太太、周氏們在商量辦理後事，周伯濤卻不去參加。

房裡開始了一陣忙亂。人們進進出出地走個不停，做一些必要的工作。周貴被差到各家親戚處去報信。覺新剛剛指揮了女傭把帳子取下，周老太太又請他出去挑選棺木。他不假思索，就一口答應下來，彷彿這是他的義務。他走出過道看見天空中一片紅光，他沒有注意。後來走到大廳上聽見人說起「失火」，他也不去管火起在什麼地方，便匆匆地走進了轎子。

他買好棺材，又回到周家。他在轎子裡聽見轎夫們談著關於火災的話。他正被痛苦的思想壓得緊緊的，也無心再管別和事情。他的轎子進了周家，他剛在大廳上跨出轎子，就看見袁成向著他跑過來，驚慌地對他說：

「大少爺，袁成等了你好久了，商業場失火，燒得很凶，先前有人到公館裡頭來報信。袁成趕到這兒來，大少爺剛出去一會兒。」

這真是一個晴天的霹靂！覺新的心亂了。他痛苦地望著天空。紅光蓋了半個天。一陣風迎面吹來。他想：「完了！怎麼災禍都擠在一個晚上來逼我？」他覺得頭和心都在發痛。他吩咐轎夫道：「你們就在這兒等著，我馬上就要到商業場去。」

覺新走進裡面。周氏看見他，不等他開口，便說：「明軒，怎麼辦？商業場失火了！你要去嗎？」

「媽，我就去。枚表弟的事情我不能管了，」覺新半驚慌半痛苦地小聲答道。他又去跟周老太太、陳氏等說了幾句話，便匆匆走出房來。沒有人送他。他走過天井裡，忽然覺得枚就在身邊對他講話。他吃驚地掉頭四顧，有點毛骨竦然了。

覺新剛坐進轎子，袁成忽然跑過來問他：「大少爺，要不要袁成跟你去？」他用同情的眼光望著覺新。覺新不假思索，回答道：「不必了，你就在這兒服侍太太罷。」覺新坐上轎，便催轎夫放開腳步飛跑。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火字。他的眼前就只見一片紅光。風不時捲起了上轎簾，吹進裡面來。天空沒有一點雨意。他的轎子正迎著紅光走去。一些人在轎子前後奔跑，口裡還在講話。他聽見前面那個轎夫在自言自語：「偏偏今晚上又吹風。這樣燒起來，怎麼救得了？」他心裡愈加著急。他只有默默地禱告，希望火勢不要擴大。

轎夫順著覺新熟習的街道走。平日這些街道在夜間都是冷清清的，現在卻顯得十分熱鬧。許多人一面講話，一面大步急走，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轎子漸漸地逼近了商業場，覺新的心也跳得更厲害了。他渴望著立刻就到那個地方，但是他又害怕到了那個地方會看見比想像中更可怕的景象。轎子轉了彎，他抬起頭已經可以看見火光了。這是真正的火的顏色。火焰不住地往上冒，火熊熊地燃著。風煽旺了火勢。火老鴉到處飛舞。這個景象殺死了覺新的希望，他在轎子裡臉色變得慘白了。

他聽見一片嘈雜的人聲，這裡離商業場還有三條街光景。紅光照亮了街道。無數黑壓壓的人頭在前面攢動。一直望過去，火光掛在天際，掛在黑暗的房頂上就像一片晚霞。轎子愈走愈慢，轎夫們的腳步也亂了。有人在推動轎子，還有人在旁邊發出怨聲。

「轎子過不去，打回頭走！」前面一個警察攔住轎子吩咐道。

「我們大少爺在商業場事務所裡頭做事，」前頭那個轎夫接口說。

「你自己看看，那麼多人，前面街上還有很多東西，你怎麼過得去？」警察板起面孔說。

覺新知道再爭論也沒有用處，便在轎子裡吩咐道：「老王，你就把轎子放下來，等我走過去看看。」

轎夫們順從地把轎子在街中放下。覺新下了轎，囑咐轎夫把轎子停在街旁等候他。他一個人急急地往前面人叢中走去。

穿過擁擠的人群並不是容易的事。後面有人在推動，前面的人又不肯前進，有時還往後慢慢地退下來。覺新被夾在這樣的人叢中。他覷著縫隙擠路，用力推開別人的身子，他的耳裡充滿了旁人的議論和罵聲，他也不去管這些。他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擠過一條街，這時他的內衣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火光離他的眼睛愈近了，彷彿連他的四周也罩上了那樣的紅光。在他的想像中他似乎還聽見了畢剝畢剝的燃燒的聲音。滿街都是人。滿街都是箱籠，許多面孔都是他熟識的。商店的夥計們看守著堆在街旁的箱籠被褥，興奮地向人訴說不幸的遭遇。空手的人指著火光唉聲嘆氣。有的人瘋狂地四處奔跑，找尋熟人。有的人還抱了鋪蓋提著箱子狼狽地從前面跑過來。

「水龍怎麼還不來？難道要看它燒光嗎？」覺新聽見一個人憤慨地說。

「水龍早來了，沒有水又有什麼法子？」旁邊另一個知道事情較多的人答道。

「打水來不及，就該爬上房子去拆屋斷火路，」第三個人不滿地插嘴說。

「爬房子，說得好容易！哪個人不愛惜性命！每個月只掙那幾個錢，喊你去幹，你肯嗎？」第二個人又說。

「好在商業場四面都是很高的風火牆，不怕火延燒出來。我看他們的意思就是讓它關在裡頭燒，燒光了就算了。不然兩三架水龍放在門口怎麼動都不見動一下？」第三個人仍舊不滿意地說。

覺新聽見這個人的話，彷彿胸口上挨到一下猛拳。他有點木然了。他昂起頭看火。火老鴉飛滿了半個天。火焰一股一股地不斷往上升。顏色十分鮮艷。連眼前無數黑的人頭上也染了火的顏色。地上是火，空中是火，人的心上也是火。他懷著緊張的心情再往前面走去。但是這一次他失敗了，他的精力竭盡了。他擠在人叢中，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他的腦子裡充滿了火。他只想著火的毀滅和力量。他時而被人推到前面去。時而又被人擠到後面來。他起初在街心，後來又漸漸地往右面移。他的臉通紅，頭上滿是汗珠。腦子彷彿在燃燒。全身熱得厲害。

忽然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觸到他的臂上，他也不去注意。後來這隻手抓住了他的右邊膀子。接著一個聲音喚起來：「大哥！」他側過頭，覺民紅著臉滿頭大汗地立在旁邊，問他：「你來了多久了？」

他不直接回答覺民，卻帶點驚喜地問道：「怎麼你也跑到這兒來？你來看失火嗎？」他忘記了利群週報社的事情。

「我來看我們的報社，我跑來跑去都進去不了，」覺民直率地說。他的臉上帶著焦慮的表情。

「你們的報社？」覺新順口念道，他馬上記起了克明對他說過的話。

「現在一定燒光了，我來了一點多鐘，都沒法進去，」覺民激動地答道。

覺新忽然噓了一口氣，他想：一個難題算是解決了。他問覺民道：「東西都沒有搶出來嗎？」

「我還不知道，說不定起火的時候有人在裡頭。我還沒有碰到他們。街上人太多，找熟人真不容易。想不到我居然碰到你，」覺民答道。他又關心地問覺新：「你呢？你在事務所裡還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賬簿沒有帶出來嗎？」

覺新皺皺眉頭答道：「賬簿倒帶出來了。也沒有什麼重要東西。我的東西總是帶來帶去的。不過四爸今天交給我一千塊錢的股票，我就鎖在抽屜裡頭，忘記帶出來。這倒有點討厭……」

「這有什麼討厭？這又不怪你，未必還要你賠？」覺民插嘴說，他不願意再聽覺新那些過慮的話：「而且股票現在也不值錢了。」

人叢中忽然又起了一陣騷動，他們只顧講話，沒有注意就被擠到了街邊。

「你還不知道他的脾氣。還有四嬸同陳姨太她們的存款，這一來她們不曉得會吵成什麼樣子？我真害怕她們！」覺新站定後，望著火光痛苦地說。火勢並沒有減弱，而且像放火炮似地無數亮紅色的火星衝上天空來，往四處飛散。人們瘋狂地無緣無故亂叫，亂擠。

「你平日就愛管那些事情，真是自討苦吃。她們的事情是管不得的，你應該留點時間做別的事，」覺民同情地抱怨道。

「你並不瞭解我的處境。你想想看：我又能夠做些什麼事？」覺新痛苦地分辯道。「我跟你們不同，我並沒有你們那種福氣。」

覺民自然不同意覺新的見解。他正要辯駁，忽然聽見前面有人喚他的名字，便朝前面一看。三角臉的張惠如正向著他走來。他連忙高興地迎上去。

「你什麼時候來的？還如怎麼不在這兒？」覺民問道。

「我來得晚一點。我是從裁縫鋪裡來的，」張惠如激動地答道：「我沒有看見還如，剛才碰到陳遲、汪雍他們，他們說還如同存仁拿了東西先回去了。起火的時候，他們都在報社。當時聽見說失火，看見人亂跑，他們也很驚慌。不過東西都拿出來了，就只剩些傢俱。」他的臉上並沒有焦慮的表情。

「不過報社一燒，什麼事情都該停頓了，」覺民不愉快地說。

「你擔心什麼？我們有這樣多的人！我包你不到兩個星期，什麼事都會弄得很好。週報的校樣並沒有燒掉，連一期也用不著停。我們家裡頭可以做個臨時辦事處。」

「很好，到底是你比我有主張，我剛才真的點慌了，」覺民滿意地稱讚道。

「那麼我們就去把陳遲他們找來，我們一起到存仁家裡商量去。他們就在前頭，」張惠如興奮地說。

「好，我也沒有別的事情，」覺民爽快地答道。他回頭一望，看見覺新還立在他後面，便帶笑地問道：「大哥，你還在這兒？你不回家去？」

覺新點點頭答道：「我就回去。你先走罷。」

「我看你精神也不大好，其實站在這兒也沒有什麼意思。你橫豎走不到前面去。你還是回家休息一會兒罷，」覺民關心地勸道。他又說一句：「我先走了。我等一會兒就回家。」他說完也不等覺新回答，便挽著張惠如的膀子擠進前面人叢中去了。

覺新癡癡地望著覺民的背影。起初他還看見覺民的頭在一些較低的頭上晃動，後來前面起了一陣擁擠，有三四個人邊走邊嚷地從人堆裡鑽出來，覺新的膀子也被他們推了一下，等到他站定的時候，覺民已經消失得無蹤無影了。

覺新站了一陣，覺得悶熱難受，打算轉身回去。他回頭一看，後面也是密密麻麻的人，只見無數的頭在動，又聽見亂哄哄的人聲，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事情。他的勇氣又消失了。他神情沮喪地站在那裡，讓別人把他擠來推去。他自己不用一點力氣，慢慢地被後面的人推著前進，他一偏一歪地居然又走了半條多街。他忽然在一家關上門的店舖的簷下，遇見了事務所裡的一個雜役。他大聲喚著那個人的名字，連忙奔過去。

那個雜役看見是覺新，不等覺新開口，便張皇地訴苦道：「高師爺，不得了！就要燒光了！我就只搶出一口箱子同一床鋪蓋。你去看過嗎？真像一個大爐子，關著爐子門燒。我活了一輩子就沒有見過這樣大的火，又貫著風，火比人還跑得快，我爭（差）點兒就跑不出來了。」他手裡提了一口小箱子，腋下挾了一床被，說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恐怖的表情。

第四十七章

覺新回到家中，看見覺世一個人在大廳上玩。他剛走出轎子，覺世把他望了望，忽然轉身往裡面飛跑。他也不注意，便垂頭喪氣地往裡面走去。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意外地發現淑華和翠環都在那裡，一個俯在寫字檯上專心地讀書，一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編織絨線。她們聽見他的腳步聲和咳嗽聲，驚喜地站起來，帶笑地迎接他。

「我本來就要睡了，聽說商業場失火，我很擔心，我想等你回來問一下，才拿了書到你這兒來讀。恰好三爸又差翠環來喊你，我便要她拿了活路到這兒來陪我，」淑華親熱地解釋道。

「大少爺，我在這兒等你。三老爺說過等你回來就請你去一趟。三老爺也很著急！」翠環帶笑地說道。她看見覺新滿面塵土，便慇勤地說：「大少爺，我給你打盆水來，先洗個臉罷。」她不等他表示意見，便把絨線放在方桌上，走進內房拿臉盆去了。

「大哥，現在火熄了沒有？燒了多少間鋪子？」淑華把書收好拿在手裡，關心地問道。

「燒光了，恐怕一間也留不下來，」覺新搖搖頭，疲倦地答道，他在活動椅上坐下來。

「奇怪，怎麼這些事情偏偏會湊在一起？」淑華不愉快地說。

「媽回來了嗎？」覺新順口問道。

「先前袁成回來說，媽今晚上不回來了，媽害怕外婆心裡難過，留在那兒多勸勸外婆，」淑華答道。

「好，你回屋去睡罷，你明天一早還要上學，」覺新嘆了一口氣，溫和地對淑華說。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阻止了淑華的回答，門簾揭起，王氏和陳姨太帶著覺世從外面進來。淑華馬上掉轉身子避進內房裡去。覺新皺起眉頭勉強站起來招呼她們。

「大少爺，我同四太太請你拿的錢拿到沒有？」陳姨太走進來，似笑非笑地劈頭問道。

「什麼錢？我還不明白，」覺新莫名其妙地說。

「我們今天不是請你去拿回公司裡頭的存款嗎？」陳姨太正色地說。

「陳姨太，我還是不明白。你幾時說過拿錢的話？」覺新驚疑地說。

「四太太，你聽！不是你也在場嗎？我們說得清清楚楚的，火一燒他就忘記了，」陳姨太故意冷笑地對王氏說。

「是啊，說得清清楚楚的：今天一定拿回來。怎麼會變卦？莫非大少爺故意在說笑？」王氏裝著毫不在乎的樣子答道。

覺新現在明白她們的用意了。這種小的狡詐激起了他的憤怒。他理直氣壯地說：「四嬸，陳姨太，我今天的確沒有聽見你們說過。只要你們提起一句，我也會把錢取回來。」

「我沒有說？你敢賭咒！」陳姨太掙紅了臉吵鬧地說。

「陳姨太，你真笨！賭咒又有什麼用處？事情既然說明白了，哪個錯就該哪個擔當。我們的錢原說過要今天拿回來的，一定是大少爺忘記了。現在商業場一燒，錢是拿不出來的了。我月底就要錢用。你也少不了錢。無論如何我們總要請大少爺想個法子，」王氏附和地對陳姨太說，話卻是說給覺新聽的。

覺新只覺得有一把利刀在他的腦子裡攪來攪去，他受不住這樣的折磨，他更受不住以後的沒有終局的吵鬧和侮辱（這是他可以預料到的）。他不能夠戰敗她們，他又不能夠向她們求饒（他知道求饒也不會有效果）。他要的是安靜，他要的是面子。他不知道狡詐，他更不懂權變，他在這種時候甚至不能夠冷靜地深思。所以他終於忍住氣直率地對她們說：「好，四嬸，陳姨太，就算你們說過，就算我忘記了。我現在賠出來就是了。陳姨太取過三百塊，還有兩百；四嬸還有一百塊。我後天下午把錢送過來。」他的臉也掙得通紅，他說完竭力咬嘴唇，因為他害怕他會在她們的面前氣得淌出眼淚。翠環早端了臉盆進來，便絞了臉帕給他送過去。他拿起臉帕仔細地在臉上揩著，不願意再對她們講一句話。

「陳姨太，我們走罷，大少爺既然說得這樣明白，我們也用不著多說了。大少爺說話自來是說一句算一句的。我們就等著他後天送錢來罷，」王氏滿意地對陳姨太說，但是她的話裡還帶了一點諷刺的味道。她們還用輕蔑的眼光看了覺新一眼，就帶著覺世大模大樣地走出去了。

「好香，」翠環生氣地小聲說。

「讓你們都來逼罷，我曉得總有一天要把我逼死，你們才甘心，」覺新揩好臉把臉帕遞給翠環，眼睜睜地望著她們走出去，還聽見她們在外面發出笑聲，他忍不住氣惱地自語道。

「大少爺，」翠環痛苦地在旁邊喚了一聲。她關心地說：「大少爺怎麼說起這種話來？為這種事情生氣也值不得。」

覺新驚訝地看她，那一雙秀美的眼睛裡貯滿了清亮的淚水，好像寶玉似地在發亮。這似乎是另一個人的眼睛。他覺得一股熱慢慢地在身體內發生了。他感激地望著她，一時答不出話。

淑華從內房裡跑出來，又聞到了陳姨太留下的香氣。她咬牙切齒地說：「這兩個老妖精，我恨不得打她們幾個嘴巴！」她又愛護地抱怨覺新道：「大哥，你也太好了。她們的錢又不是你拿去用了，為什麼該你賠出來？明明是她們不要臉，看見商業場燒了，在你這兒耍賴，你還要上她們的當！是我，我一定不賠，等她們自己找公司要去！」

「三妹，你還不明白，這筆款子是我經手的，」覺新痛苦地搖搖頭，彷彿受了很大的冤屈似地辯解道：「她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算是我這一輩子倒楣，偏偏碰到她們，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我總不相信你那些辦法，你說這幾年來你究竟得到什麼好處？二哥、三哥他們都說你的作揖主義只害了你自己，害了你喜歡的人，」淑華氣惱地反駁道。

在外面三更鑼響了，沉重的金屬的聲音好像發出警告來證實淑華的話一樣。覺新不能夠再替他自己辯護了。

※※※

第二天上午覺新到商業場去。轎夫不得不把轎子在街口放下來。商業場門前圍滿了看熱鬧的人。人是這樣的多，把一條街都塞滿了。覺新慢慢地走到商業場門口。巍峨的門樓仍然完好地聳立在那裡，他從大門往裡面一望，只看見一大片磚瓦堆，和三三兩兩、搖搖欲墜的焦黑的斷壁頹垣。門內有一條勉強可走的路。守門的警察認識他，便讓他順著這條路走進裡面去。

他剛剛走了幾步，便有一股悶人的熱氣夾著焦臭迎面撲過來。他踢開絆腳的碎石、破磚，愈往前走，這樣的氣味顯得愈濃，還有薰眼刺鼻的煙霧來包圍他。除了磚瓦堆，他看不見別的東西。到處都是磚瓦堆，沒有一間半間他認識的房屋。他走過，一些人在招呼他（人數不多），是熟識的商店店員的面孔。他們在那些磚瓦堆中掏什麼東西。有些堆裡還在微微冒煙。人們不斷地提了桶把水往上面澆。

完了，什麼都完結了。他找不到事務所的一點痕跡，只有兩三個雜役立在磚瓦堆旁邊寂寞地談話。這便是他幾年來每天必到的地方。他在那裡徘徊了一會兒，便往外面走了。

覺新從商業場出來又到黃經理家裡去。黃經理早到章總經理家報告商業場燒燬的情形去了。幾個同事都在這裡等候黃經理。大家隨便談了一陣。黃經理帶著倦容回來了。他要大家靜候公司總經理的指示（下星期內公司要召集臨時股東會議）。

覺新在黃家吃了飯告辭出來，又到一家相熟的銀號去。他要賠償王氏和陳姨太的三百元存款，自己手邊的現款不夠，只好向那家銀號借貸。這家銀號跟覺新有往來，覺新平日的信用又好，所以借款的事一說就成功了。

覺新把事情辦完，又到周家去。枚少爺的屍首剛剛經過大殮，他無法再看見死者的面容。靈柩停在內客廳裡，枚少奶穿著孝服匍匐在靈前痛哭。芸也在旁邊哀泣。陳氏兩眼紅腫，正在跟周氏、周伯濤兩人商量在浙江會館裡租地方設靈堂成服的事。周伯濤看見覺新進來，一把拉住他，求他幫忙辦這些事情。

覺新帶著一身的疲乏來到周家，他只想早回家休息。但是他又不便向周伯濤表示拒絕，只好一口答應下來。他在周家坐了一陣。馮家大少爺忽然來了。他又陪著客人談了一些話。等到客人走後，他才又坐上轎子，到浙江會館去。

覺新在會館裡辦好交涉以後回到周家，看見覺民在那裡同芸講話。覺新把交涉的結果向周老太太們報告了。周伯濤還要留他做別的事情。但是覺民忽然在旁邊對他說：「大哥，你臉色怎麼這樣難看？你身體不舒服罷？我看你還是先回家去休息一下。」

這樣的話似乎有不小的魔力，覺新馬上覺得那一點最後的自持力量也完全消失了。他的兩腿忽然發軟，身子也搖晃起來。他站立不穩，好像立刻就要倒下去似的，他有氣無力地應道：「我頭有點昏，我恐怕要病倒了。」他連忙把身子緊緊靠住那張方桌。他的慘白色的臉和發青的嘴唇證實了他的話。

這樣一來，周伯濤不好再麻煩覺新了。周老太太、陳氏、徐氏她們都勸他立刻回家休息。周氏還囑咐覺民送他回去。

周家給覺民雇了一乘轎子來，讓這兩弟兄都坐了轎子回家。

他們到了高家，大廳上闃無人聲，他們彷彿走進了一座古廟。覺新向四面張望一下，忽然感慨地說：「現在連讀書聲也聽不見了。」

「你身體這樣不好，你還管這種閒事！」覺民關心地埋怨道。

「如今什麼事情都變了。我近來總有一個感覺：我們不曉得在這個公館裡頭還可以住多久，我看我們這個高家遲早總會完結的。我天天都看見不吉的兆候。」覺新像在做夢似地帶著痛苦的表情（還夾雜了一點恐怖）說。

「坐吃山空，怎麼會不倒？」覺民賭氣似地答道。

「你真奇怪，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我有點不明白你。」覺新驚愕地望著覺民低聲說。

覺民不回答，卻拍拍覺新的肩膀說：「大哥，我看你很累，不要說話了，還是進去睡一會兒罷。」

覺新聽從覺民的話，默默地轉進拐門往裡面走了。裡面也是一樣地靜寂。右廂房階下天井裡放著一把空藤椅，石板過道兩旁放著幾盆沒有花的小樹。一隻麻雀在過道上寂寞地跳來跳去。

他們進了覺新的房間，覺新立刻坐倒在活動椅上，大大地噓了一口氣，對覺民說：「今天虧得你救了我。我真累極了。」

「我看你神氣不對，你早就應該休息的，」覺民順口答道。他看見覺新閉上眼睛在養神，他發覺他的哥哥比前一年更憔悴了：額上隱隱露出幾條紋路，臉頰也陷進去了，眼皮下也現出了皺紋。他不禁痛苦地想道：「是什麼東西使得這個年輕有為的人衰老成這個樣子？」他忽然在覺新的臉上瞥見了枚少爺的面容。他感到驚懼和悲憤地喚一聲：「大哥。」覺新吃驚地睜開眼睛看他。他痛苦地懇求道：「你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你這種生活簡直是慢性自殺！」

「我這些年都是這樣過下去的，」覺新茫然地應道，他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什麼意義。

「大哥，你不要怪我，我說老實話，你這樣生活下去無非白白犧牲了你自己，」覺民警告地說。

「我自己並不要緊，只要對別人有好處，」覺新打岔地辯道。

「你想想看，你對別人有過什麼好處？我舉出幾個人來：大嫂，梅表姐，蕙表姐，四妹，枚表弟……」覺民正色地反駁道，他只想喚醒覺新的迷夢，卻忘記了他的話怎樣地傷害哥哥的心。

「你不要再說了，」覺新突然變了臉色求饒似地揮手道。

覺民看見覺新的痛苦表情，有點後悔，覺得不該在這個時候還拿那種話折磨他的哥哥。覺新目前更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刺激。他便換了語調用安慰的聲音說：「大哥，你還是到床上去睡一會兒罷，我不再攪擾你了。」

覺新也不說什麼，便用手撐住桌子費力地站起來。他對覺民點點頭，說了一個「好」字，打算往內房走去。但是意外地門簾一動，秦嵩突然在房裡出現了。

「大少爺，四老爺喊我來問大少爺，股票賣脫沒有？萬一賣不脫，就請大少爺拿給我，好給四老爺帶回去，」秦嵩恭敬地說。

「房子都燒光了，哪兒還有什麼股票？」覺民生氣地自語道。他又對秦嵩說：「秦嵩。你回去對四老爺說，股票昨天在事務所裡頭──」

覺新不等覺民說出後面的話，連忙打岔道：「秦嵩，你回去說我給四老爺請安，股票沒有賣脫，我明天親自給四老爺送過去，請他放心。」

秦嵩得到滿意的答覆，有禮貌地答應了兩聲。不過他退出去的時候還用好奇的眼光看了看覺民。

覺民眼睜睜地望著秦嵩走了，氣得沒有辦法，忍不住又抱怨覺新道：「你為什麼不讓我老實對他說？你不要做濫好人！東西明明燒掉了！你拿什麼給他？」

「我自己還有爺爺給我的三千塊錢的股票，我還四爸一千塊錢就是了，好在這種股票現在也值不到多少錢了，」覺新回答道。

「值錢不值錢，是另外一回事。總之，是他找你代賣的，燒掉了也不該你賠，」覺民憤慨地說。

「不賠也不行。四爸昨天明明看見我鎖在抽屜裡頭，我同他一路出來的，他當然曉得是燒掉了。今天他還喊人來要，就是要我賠出來的意思。其實我也有責任，我如果帶回家，就不會燒掉了。」覺新苦澀地說。

「不過我看你今天也賠，明天也賠，我不曉得你究竟有多少家當來賠！」覺民不滿意地說。

「賠光了，我也就完了，」覺新絕望地訴苦道，他的話裡沒有一點反抗的意思。

第四十八章

枚少爺成服的那一天，覺新上午就到浙江會館去幫忙照料。這裡並沒有很多的工作。不過覺新看見那種淒涼的情景，又聽見枚少奶的哀哀欲絕的哭聲（她穿著麻衣匍匐在靈幃裡草薦上面痛哭），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哀。後來芸同他談起枚少奶終日哭泣、不思飲食的話，他又想起那個女人的充滿活力的豐腴的臉頰在很短時期就消瘦下去的事，他心裡更加難過。他空有一顆同情的心，卻不能夠做出任何事情。他只能夠幫忙芸把枚少奶安慰一陣。但是連他自己也知道安慰的話在這裡不會有一點用處。它們不能夠給枚少奶帶回來她年輕的丈夫，不能夠改變她的生活情形，不能夠減輕她以後長期的寂寞痛苦。周家仍舊是那樣的周家，周伯濤仍舊是那個周伯濤。一切都不會改變，只除了等待將來的毀滅到來。

這個認識（也可以說是「覺悟」）給覺新的打擊太大了。他快要爬上了毀滅的高峰。他只看見更濃的黑暗和更大的慘痛。並沒有和平，並沒有繁榮，並沒有將來的希望。有的只是快要到來的毀滅。他這些年來就一步一步地往這個山峰頂上爬。他歷盡了艱難辛苦，他以為犧牲自己，會幫忙別人。他相信他有一天會找到和平。但是現在他無意間從最後一個夢裡伸出頭來，看見他周圍的真實景象了。他突然記起了覺民責備他的話：「你害了你自己，又害了別人！」他不能夠把這句話揩掉，卻把它咽在肚裡，讓它去咬他的心。他忍住心痛，他不敢發出一聲呻吟。他現在知道自己的錯誤了。他已經犯了那麼多的錯誤！人看得見他臉上的痛苦的痙攣，卻不知道在他的心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傍晚他們快要離開會館的時候，轎子已經預備好了，在等著枚少奶換衣服。枚少奶仍舊穿著臃腫的麻衣，從靈幃裡出來，說了一句：「大表哥，給大表哥道謝，」便望著覺新跪下去，磕起頭來。覺新倉皇地還了禮。枚少奶剛站起，又說：「這回枚表弟的事情，全虧得大表哥照料，他在九泉也會感激大表哥。」她說完忍不住俯在一張桌子上傷心地哭起來。

芸和馮嫂、翠鳳都過去勸枚少奶。枚少奶仍然掙扎地哭著。她的哭聲反覆地絞痛覺新的受傷的心。覺新比誰都更瞭解這個哭聲意義。這是死的聲音。他知道這一次死的不是一個人，卻是兩個年輕的生命。枚少奶不得不跟著她的丈夫死去，這是那個奇怪的制度決定了的。覺新以前對這類事情並不曾有過多大的疑惑。現在他忽然想起了「吃人的禮教」這幾個字了。

這思想也許會給別人帶來勇氣，但是帶給他的仍然是痛苦，還是更大的痛苦。似乎他這一生除了痛苦外就得不到別的東西。

覺新把芸和枚少奶送回周家。他在周家停留了片刻，他害怕看見那幾個人的面孔，也不等著和周氏同路回去，便藉故告辭先走了。

他回到家裡看見大廳上放了兩乘拱桿轎，後面掛著寫上「羅」字和「王」字的燈籠。他知道這是羅敬亭和王雲伯兩人的轎子。他驚訝地向那個在大廳上跟轎夫大聲講話的僕人文德問起，才知道克明的病又翻了。他心裡一驚，連忙大步往裡面走去。

他剛走到覺民的窗下，就看見覺英陪著羅敬亭、王雲伯兩人迎面走來。那兩個熟識的醫生含笑地跟他打招呼，他也掉轉身送他們出去。他向他們問起克明的病勢（他看見兩個醫生同時出來，便猜到克明的病勢不輕），羅敬亭皺起眉頭沉吟地答道：「令叔這回的病有點怪。他差不多已經好了。不曉得怎樣突然又凶起來。病源我們一時還看不出，好像是受了驚急壞的。我同雲翁兩個商量好久，暫且開個方子吃副藥試試，看看有無變化，明天就可以明白。明軒兄，請你囑咐令嫂今晚上當心一點。」

這幾句話對覺新是一個不小的打擊。一個石頭沉重地壓在他的心上，他不敢去想以後的事情。兩個醫生坐上轎子以後，他和覺英同路走進裡面去。在路上他向覺英問起克明翻病的情形，才知道兩三個鐘頭以前，克明在書房裡看書。克安、克定兩人進去看他，跟他講了一陣話，三個人爭論得厲害。後來克安和克定走了。克明一個人又繼續看書。不久他就吐起來，吐的儘是黑血，一連吐了兩大碗。當時汗出不止，人馬上暈了過去，大約過了四五分鐘才又醒過來。張氏十分著急，便同時請了兩個醫生。醫生看過脈，也不能確定是什麼病症。

覺新跟著覺英走進克明的寢室，看見克明昏沉沉地睡在床上，帳子垂下半幅。張氏坐在床前沙發上。翠環站在對面連二櫃前。覺人坐在方桌旁的一把椅子上，一隻手撐著臉頰，寂寞地靠在方桌上打瞌睡。覺新以為克明睡著了，便踮起腳悄悄地向張氏走去。

「現在睡著了，」張氏對覺新做個手勢低聲說。

覺新還沒有答話，克明忽然在床上咳了一聲嗽，喚道：「三太太。」

張氏答應一聲，連忙走到床前，俯下頭去親切地問道：「三老爺，你醒了，什麼事？」

克明睜大眼睛有氣無力地問道：「哪個人來了？」

「大少爺回來了，他來看你，」張氏答道。

「你喊他過來，他來得正好，」克明忽然動一下頭，臉上現出一點興奮的顏色說。

張氏回過頭招呼覺新到床前去。

「三爸，你好一點嗎？」覺新俯下頭去，望著那張焦黃的瘦臉問道，他覺得眼淚快要流下來了。

「你也太累了。你的氣色也不好。我看你也該將息一下，好在你這兩天不到公司去，」克明用失神的眼光望著覺新，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

「我不累，」覺新只能夠簡單地吐出這三個字。他馬上埋下頭，不願意讓克明看見他的眼淚。

「我等了你半天，你現在來了，我有話跟你說，」克明繼續說。

「三老爺，我看你還是睡一會兒好。有話你明天說罷，你現在精神也不好，多說話會傷神，」張氏連忙打岔道，她覺得多說話對克明的病體不相宜。

「三爸，還是早點睡罷。我明天再來看三爸，三爸有話明天說也是一樣，」覺新也擔心克明的病體，他覺得張氏的話不錯，便附和地說。

「三太太，你把那半幅帳子掛起來，」克明不直接回答他們的話，卻吩咐張氏道。張氏只得走過去，順從地捲起垂下的半幅帳子掛在帳鉤上。克明滿意地說：「這樣倒亮一點。」

「三老爺，你還是早睡的好，你有病，更該保養身體，」張氏擔心地說。

「不要緊，」克明搖搖頭答道，他又吩咐張氏：「你把四娃子、七娃子也喊到這兒來，我有話對他們說。」

張氏心裡一驚，好像感到不吉的預兆似的。但是她也只得聽從克明的話。覺英和覺人都還在屋裡。她便把他們喚到床前來。

克明看見他的兩個兒子都來了，滿意地點點頭，勉強笑了笑，對他們說：「你們兩個也太頑皮了。四娃子年紀也不小了，一天總不好好讀書。」

張氏看見兩個孩子癡呆地立在床前不作聲，便催促道：「你們快喊爹嘛。爹待你們多好，生了病還想起你們。」

覺英和覺人差不多同時機械地喚了一聲「爹」，臉上帶著漠然的表情。覺人臉上的睡容還沒有消去。

克明愛憐地把他的兩個兒子看了一會兒，忽然帶了點失望的表情掉開了眼光。他又看了看張氏，他的眼光又落到張氏挺出來的大肚皮上面。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便掉過頭去望著覺新說：「明軒，你不要走，我有話說，我還有事情托你……」

湯嫂忽然拿著藥包搖搖晃晃地走進房來，口裡嚷著：「三太太，藥撿回來了。」

張氏答應著，要過去拆藥包驗藥。克明卻阻止她道：「你不要走，你聽我說。」

「我要去看藥，湯嫂等著拿去熬，你應該快點吃藥才是，」張氏著急地說。

「等一會兒熬也是一樣。我自己曉得，這種藥吃了也沒有好處。我的病是不會好的了，」克明苦笑地說。但是他看見張氏淌出眼淚，又有點不忍心，便說：「也好，三太太，你去罷。你看過藥來聽我說話。」

張氏走到方桌前，拆開藥包把那些小包的藥一樣一樣地打開驗過，然後傾在一起，交給湯嫂拿到廚房裡大灶上熬去。她又走回到床前。

「明軒，這回我多半不會好了。我有好些事情放不下心來。我一死，我們這個老家就會完了。你四爸、五爸先前還來跟我吵過一通，說了好些氣人的話。他們主張賣公館，說是已經找到買主了，有個師長願意出七萬塊錢。我不答應，他們也不敢怎樣。不過我一死，那就只好由他們了。你四爸做了家長，家裡頭不曉得會糟成什麼樣子？你三嬸是個忠厚人，你四弟、七弟又沒有多大出息。他們外婆年事已高，他們兩個舅舅都到外州縣做事情去了。我一死，他們母子三個還有哪個人來照料？再說你三嬸下個月要生產了。我不曉得是男是女，不過我連名字也想好了。男的叫覺華，女的叫淑蕙。不管是兒是女，總之要給你三嬸添個累贅。我更擔心他們會提『血光之災』的老話，把你三嬸騙到城外去生產。這是我最不放心的。明軒，我知道你，你是個實心的好人，你我叔侄平日感情很好。我把你當作自己的兒子一樣。現在我把他們托給你，你一定不會辜負我的重托。老家是顧不到了。只要把自己一兩房人管得好，也算給我們祖先爭一口氣。這種事情我只有拜託你，你給我幫點忙，你要把你三嬸當作自己母親一樣看待，我死在九泉也會感激的。」

克明用了極大的努力說完以上的話。他說得慢，不過沒有人在中途打岔他，他也沒有發出一聲咳嗽或者喘息。他的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但是他不曾淌過一滴眼淚。他說到「感激」，忽然側過頭吩咐覺英、覺人道：「你們還不給大哥磕個頭？你們兩個蠢東西，每天只曉得胡鬧，恐怕將來有一天連飯都沒有吃的！你們快給大哥磕個頭，求他將來照顧你們。」

覺新早已流了眼淚。張氏用手帕遮住眼睛在抽泣。翠環站在方桌前埋頭垂淚。覺英的臉上也帶了嚴肅的表情。覺人卻還在打瞌睡。張氏聽見克明吩咐覺英弟兄向覺新叩頭，她忍不住，便轉身奔到沙發上，放聲哭起來。

「三爸，這倒不必了，」覺新聽見「磕頭」的話，便嗚咽地推辭道：「我一定聽三爸的話，照三爸的意思辦。三爸，你好好地將息，你不要想到那些事情。我們家裡少不掉你。你不能就拋開我們！」覺新斷斷續續地說，他的悲痛似乎比克明的大得多。他不假思索，就把一個他實際上擔不了的責任放到自己肩上去了。

「你肯答應，那我就放心了，」克明欣慰地說。他看見兩個兒子仍舊站在床前不動，便再三催促道：「你們還不磕頭？這是為你們自己好。」

那兩個孩子經了幾次催促，只得順從父親的話，給覺新叩了一個響頭。他們起來的時候仍然帶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倒是覺新還禮時磕下頭去，就傷心地哭了。

「你們把翠環喊來，」克明又吩咐覺英弟兄道。

翠環含著眼淚走到床前。克明看見她過來，便命令地說：「你也給大少爺磕個頭。」

翠環驚愕地望著克明，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話。

「翠環，爹喊你給大哥磕頭，聽見沒有？」覺英在旁邊催促道。

翠環望了望覺新，也不便問明緣由，只得彎身跪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

覺新站在翠環面前，惶惑地作了揖還禮。他不知道克明還有什麼吩咐。張氏從沙發上起來，走到床前，就站在翠環的身邊。她淚光瑩瑩地望著克明，她知道克明要說什麼話。

「這是你三嬸的意思，」克明對覺新說，又把眼光掉去看看張氏，張氏略略點一下頭：「我覺得也不錯。我始終擔心你的親事。大少奶又沒有給你留個兒女。我們勸你續絃，你總不肯答應。等我一死，也沒有人來管你的事情。你媽是後母，也不大好替你出主意。翠環人倒不壞，你三嬸很喜歡她，你三嬸幾次要我把她給你。也好，等你滿了服就拿她收房，將來也有個人服侍你，照應你。萬一生個一男半女，也可以承繼你爹的香煙，我也算對得起你爹。我看你們這輩人中間就只有你好。老三是個不要家的新派。老二現在也成了個過激派。四娃子以下更不用說了，都是沒有出息的東西。高家一家的希望都在你一個人的身上。你祖父、你父親的眼睛冥冥中都有望著你。明軒，我是完結了。你要好好地保得。你不要以為我是隨便說話。」克明說到這裡，他的乾枯的眼睛也淌出了兩三滴淚珠。

覺新感激地唯唯應著。克明的話對他完全是意外的。但是對這個垂死的病人的關心，他不能夠說一句反對的話。他看見翠環蒙住臉在旁邊啜泣，他說不出克明的「贈與」帶給他的是喜悅還是痛苦。他沒有想過這樣的事，也沒有時間去想。總之他順從地接受了它，也像接受了別的一切那樣（只有後來回到自己房裡靜靜地思索的時候，他才感到一點安慰）。

湯嫂提了冒著熱氣的藥罐進來，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飯碗。她把碗放在方桌上，斟了滿滿的一碗藥汁，又出去了。

張氏揉著眼睛，走到方桌前，端起藥碗放在口邊慢慢地吹氣。翠環也跟著張氏走到方桌旁邊，摸出手帕揩眼睛。

克明知道要吃藥了，便不再說下去。他忽然注意到覺人站在床前打瞌睡，就揮手對覺英和覺人說：「好，現在沒有事了，你們兩個回去睡罷。明天好早點起來進書房讀書。」

兩個孩子聽見這樣的吩咐，匆匆地答應了一聲，一轉身便溜出去了。

張氏把藥碗端到床前，覺新過去幫忙把克明扶起來，在張氏的手裡喝了大半碗藥。張氏將藥碗拿開。覺親同翠環兩人扶著克明躺下去。克明自己用手揩去嘴邊寥寥幾根短鬚上的藥汁。他躺下以後，還定睛望著張氏。

「三老爺，你現在睡一會兒罷，」張氏央求道。

「你待我太好了，」克明感激地嘆口氣說：「我還有話跟明軒說，明天說也好。」他勉強地閉上了眼睛。張氏還跪在床沿上，小心地給她的丈夫蓋好棉被。克明忽然又把眼睛睜開，望了望張氏，然後又望著覺新，用力地說：「明軒，你要好好照料你三嬸。不要迷信『血光之災』的胡說。」

「三老爺，你睡一會兒罷，有話可以留到明天說，」張氏在旁邊關心地催促道。

克明又望著張氏，露出憔悴的微笑說：「我就睡。」接著他又低聲說：「三太太，我想起二女的事情。你接她回來也好。」

「你不要再說了，這些事等你病好了再辦罷，」張氏又喜又悲，含淚答道。

「我很後悔，這些年我就沒有好好地待過你，」克明道歉地說。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覺新等克明睡好以後，才回自己的房裡去。他意外地發見沈氏在房裡等他。沈氏坐在活動椅上，何嫂站在寫字檯旁邊。她們正在講話，沈氏看見覺新進來，便帶笑地說：「大少爺，我等你好久了。我有點事情跟你商量。」她的笑是淒涼的微笑。覺新只是恭敬地招呼她一聲，他的心還在別處。何嫂看見沒有事情，也就走出去了。

「我過了月半就要走了，」沈氏只說了這一句，覺新就惋惜地打岔道：

「五嬸真的要走？怎麼這樣快？你一個人走路上也不方便罷。」

「就是因為這人緣故，我才來跟你商量。我想請你們把袁成借給我用幾個月，要他送我去，以後也可以跟我回來。我看袁成倒是個得力的底下人，老實可靠，有他送我，一路上我也方便一點。」

「不過目前東大路究竟不大好走，我看五嬸出門還是緩點好。請五嬸再仔細想一想，」覺新關心地說。

沈氏嘆了一口氣，痛苦地答道：「我在公館裡頭住不下去。我心裡煩得很。我害怕看那幾張臉。路上雖說不好走，總比住在這兒好一點。」

「五嬸大概還在想四妹，所以心裡頭不好過。我看再過些時候，五嬸多少忘記一點，就可以把心放開的，」覺新同情地勸道。

「大少爺，你心腸真好，」沈氏感動地、真心地稱讚道：「我從前那樣對待你，你倒一點也不記仇。」她自怨自艾地說下去：「我只怪我自己不好，什麼事都是我自己招惹來的。我曉得我以後再同你五爸住在一起，也不會有好日子過。我自己沒兒沒女。今天你五爸還對我說起賣房子的事情，他同四爸把買主都找到了，只有三爸不答應。五爸說三爸體子很壞，看樣子一定活不久，只等三爸一死，就把公館賣掉，每一房分個萬把兩萬塊錢。等到搬了家，他要把禮拜一接來住在一起。我真害怕住到那一天！所以我還是早點走的好。我二哥也要我早點去，再耽擱下去，到了冬天，天氣冷了，在路上更苦。」她的雙眉聚在一起，臉上鋪了一層秋天的暗雲，這張臉在不大明亮的電燈光下顯得非常憔悴，它好像多少年沒有見到陽光了。

覺新把這番話完全聽了進去。他很瞭解它們，他知道沈氏的話裡沒有一點誇張。每一句話給他的心上放進一塊石子。最後她閉了嘴，他的心已經被壓得使他快透不過氣來了。他悲戚地望著她那張沒有生氣的臉。他掙扎了一會兒，才吐出一聲嘆息（其實說是「呻吟」倒更適當）。他不能夠勸阻沈氏，只好同情地說：「其實何必賣掉公館？我真想不通。不過五嬸走一趟也好。五嬸要把袁成帶去，自然沒有問題。我等一會兒去跟媽說一聲，把袁成喊來吩咐兩句就是了。」

「你媽還沒有回來，我剛才還去看過，」沈氏插嘴說。

「媽就要回來了。不過媽一定答應的。五嬸請儘管放心好了，」覺新懇切地答道。

「那麼，大少爺，多謝你了，」沈氏仍然帶著淒涼的微笑感謝道。

「五嬸還說客氣話？我平日也沒有給五嬸辦過事情，」覺新謙虛地說。

沈氏搖搖頭，痛苦不堪的嘆息道：「我真怕提起從前的事。想不到貞兒已經死了一個多月了。她的影子還時常在我眼前晃。」她拿出手帕到眼角去揩淚珠。

覺新默默地坐在方桌旁邊。他覺得他的心裡只有悲哀，這房間裡只有悲哀。悲哀重重地壓住他。他想不到未來，想不到光明。他漸漸地感到了恐懼。恐懼跟著內房裡掛鐘鐘擺的滴答聲不斷地增加。窗外一陣一陣的蟲聲哀歌似地在他的心上敲打。沈氏垂著頭，像一個衰老的病人一樣枯坐在寫字檯前。她的失神的小眼睛空虛的望著玻璃窗，她似乎要在那上面尋找一個鬼影。這個矮小的女人的半身像（她現在瘦得多了）在覺新的眼裡就成了痛苦與悲哀的化身。他的恐懼更增加了。他覺得有好多根銳利的針尖慢慢地朝他的心上刺下來，就咬緊牙關忍耐住這樣的隱痛。他並沒有盼望誰來救他。

但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在過道上響了。門簾大大地動了一下，翠環氣急敗壞地跑進房來，驚惶地、顫慄地、哽咽地說：

「大少爺，請你就去！我們老爺又不好了！」

剛剛在這個時候，接著翠環的短短的話，在外面響起了像報告凶信似的三更鑼聲。這個晚上它們似乎特別響亮，特別可怕。

「完結了！」這是覺新從鑼聲中聽出來的意義。

第四十九章

沈氏在她預定的日子裡帶著春蘭和袁成寂寞地走了。覺新、覺民和琴三人把她送到木船上。船開了，他們還立在岸邊，望著船夫用篙竿將船撥往江心去。

「兩年前我就這樣地送走了三弟，」覺民指著那隻遠去的木船，半惆悵、半羨慕地說。

「我們有一天也會坐這樣的船離開省城的，」琴帶點激動地說。

「走了也好，這個地方再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了，」覺新接著嘆息道：「不過我是走不了的。我的肩膀上如今又多了一副擔子。」

「這又是你自己找來的。你明知道你自己擔不起，為什麼要答應下來？」覺民友愛地埋怨道。這時船開始在轉彎，他們在這裡還看得見一點影子。

覺新皺緊雙眉悲痛地答道：「三爸在病榻上那樣託付給我，我怎麼忍心推脫？我自己受點委屈是不要緊的。」

船的影子完全消失了。琴在旁邊揮了一下手低聲說道：「一路平安。」她這四個字在覺新的心上添了無限的惆悵。

「大哥，你有這種犧牲精神，為什麼不用來做點正經事情？」覺民惋惜地說。

一片枯黃的樹葉飄到覺新的肩頭。覺新伸手去拈起它，把它放落到水裡去。樹葉就在水上飄浮，跟著水流，混在水面的無數枯葉中間，辨認不出來了。他不回答覺民的話，卻自語似地嘆道：「又是秋天了。我真害怕秋天，我害怕看見樹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我想起了一個人的話。我的生命也像是到了秋天，現在是飄落的時候了。」

「大表哥，我們回去罷，轎子還在上面等著，」琴溫和地對覺新說。

「我們多站一會兒也好，這兒倒很清靜，」覺新留戀地答道。

「大哥，你怎麼說起飄落的話？你才二十幾歲，正是年輕有為的時候，」覺民不以為然地說，他的聲音是年輕的、有力的。

「你不曉得我的心已經老了。我的心境已經到了秋天了，」覺新固執地說；他覺得他的心就像頭上那個灰色的天空，他的生命就像旁邊一株葉子落掉大半的樹。他拈起一片落在他左膀上的樹葉，加了一句：「這三四年來我記得清楚的就只有秋天。」

「大表哥，你怎麼就忘記了？秋天過了春天就會來的。並沒有一個永久的秋天，」琴帶著鼓舞的微笑安慰他說。

覺新想了想，又把手上的一片樹葉放到水裡，低聲嘆一口氣說：「但是落下去的樹葉就不會再變綠了。」

「大表哥，你又不明白了！到了明年，樹上不是一樣地蓋滿綠葉嗎？」琴笑著說。

覺新沉吟半晌，才答了一句：「不過並不是同樣的綠葉了。」

「難道樹木就不肯為著那些新葉子活下去？」琴又說，她的臉上籠罩著光明的笑容。「我倒沒有見過一棵樹就單單為了落下的葉子死去，不在明年開花的。」

覺新開顏笑了。他掩飾地說：「琴妹，我說不過你。」

覺民這些時候就在旁邊聽琴跟覺新講話。他覺得琴的話不錯，便索性讓她跟覺新辯論。現在他忍不住要插嘴了。他便說：「大哥，你又在逃避了。這不是會說不會說的問題。你應該把琴妹的話多想一想。」

「你現在倒好了。三爸一死，更沒有人可以管你了。你要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我呢，我的膀子卻縛得更緊了，我動都不能夠動，」覺新忽然爆發似地賭氣說，他的眼圈已經紅了。

「大哥，並沒有人縛住你，是你自己把你縛住的。你要動，你自然可以動。只怕你自己不情願動，那就沒有辦法了，」覺民帶著充分的自信勸導地說。

覺新不直接回答，卻搖頭道：「二弟，我怎麼比得上你？你們有辦法。房子燒了，不到幾天，你們的報又出來了。我沒有你們那樣的勇氣。」他又嘆息一聲，俯下頭捉住剛剛貼到他身上來的一片樹葉，苦澀地說：「我們回去罷。」他又把這第三片樹葉送到水裡去了。

「大哥，我看你已經中了毒了，舊家庭的空氣把你薰成了這個樣子，」覺民憐憫地說。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找到解藥的，」出乎意外地覺新帶著嘆聲答道。他便掉轉身子，向著石級走去。

覺民和琴走在後面，琴悄悄地在覺民的耳邊說：「大表哥近來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多說反而會使他難過。」

「我想他也許會明白的。三爸一死，他最後的靠山已經沒有了。你聽他剛才那句話，倒有點意思，」覺民興奮地低聲答道。

他們走完石級到了上面，轉一個彎，進入街中。轎子就在街口等候他們。他們坐上轎，轎夫們吆喝一聲，抬起這三乘轎子，奔跑似地進到熱鬧的街中去了。

他們回到高家，就在二門的天井裡下轎。楊奶媽坐在二門內長板凳上跟三房的僕人文德講話，淑芳在土地上爬來爬去。楊奶媽看見他們進來，連忙站起將三歲多的淑芳抱在懷裡。覺新默默地搖了搖頭。

大廳已經改作經堂，八個和尚分坐兩排，敲著單調的木魚，像小孩背書似地念一部《金剛經》。他們從開著的偏門進去。

堂屋裡設著靈堂，克明的靈柩停在那裡。石板過道兩旁擺了幾盆新開的菊花。淑華和綺霞站在花盆前面講話。淑芬也站在那裡看花，偶爾插嘴問一兩句。右邊天井裡覺英穿著孝衣彎著腰在和覺群、覺世做「滾銅錢」的遊戲。覺人、覺先兩個小孩羨慕地在旁邊看，不時發出叫聲來。右廂房的階上，喜兒穿著顏色鮮艷的衣服，坐在一把藤椅上，手裡抱著覺非，克定站在旁邊俯著頭快樂地逗弄他這個不滿週歲的兒子。

淑華看見覺新弟兄和琴一路進來，連忙跑過去迎接他們。她的第一句話便是：「五嬸走了？」這是一句多餘的問話，但是只有這句話才可以表示她這時的心情。

「我們等到船看不見了才回來的，」琴溫和地低聲說。

「我運氣真不好，我今天還缺了一堂課，想趕回來送送她，誰知道還是來不及，」淑華懊惱地說。

「人也真奇怪。怎麼你們一下子就對五嬸好起來了？」覺新感嘆地說。

「我現在才覺得她比公館裡頭什麼人都可憐，所以我也就不恨她了，」淑華爽直地答道。她忽然側過頭望著克定和喜兒說：「你看他們倒快活。」

「五舅也太不近人情，五舅母走了，他不但自己不送，還不准喜兒去送，」琴感到不平地說。

「其實我們家裡頭又有幾個近人情的人？」覺民憤慨地說：「五嬸也是自作自受。她當初只要待四妹好一點，又何至於落得這個下場？真奇怪，人非得走到最後一步，是不會覺悟的。但是到了最後一步，又太晚了。」

「二哥，你忘記了還有至死不悟的人！」淑華插嘴說，她是無心說出來的，卻不知道這句話對覺新簡直是當頭一棒。

「不要再說，五舅過來了，」琴觸動淑華的膀子低聲說。

「他或者是來問五嬸動身的情形，」覺新答道。眾人便不再作聲，都做出在看菊花的樣子等候克定走來。

克定走過來，似笑不笑地喚了一聲：「明軒，」接著就說：「五嬸這次出門，倒把你忙壞了！」

覺新連忙客氣地陪笑道：「我並沒有忙。就是忙，也是應當的。」

克定冷笑了兩聲，他的白白的長臉好像顯得更長了。他吐了一口痰在地上，接著說：「我曉得你一天太空了，所以到處找事情管。我的老婆出門我不送你送。我聽見五嬸說你不贊成賣公館。我倒問你，你有什麼理由？」

這一句意外的問話倒使覺新發愣了。他驚惶地望著克定，紅著臉答不出一句話。覺民著急地在旁邊推他的膀子，他才倉皇地說：「五爸這句話從哪兒說起？」

「我想你一個人也不敢反對，」克定帶著輕蔑的表情說。「你要曉得現在四爸是家長了。他出的主意別人也反對不了。我們都缺少錢，現在人又少，住不了這個大公館，還是早點賣掉，大家都方便。這件事情以後就交給四爸去辦。買房子的人已經找到了。四爸是家長，他可以作主。你看對不對？」

覺新氣得臉色由紅變白，勉強答應了一個「對」字。覺民忍不住冷冷地插嘴說：「家都要賣掉了，還有什麼家長？」

「老二，你說什麼？」克定忽然變了臉色厲聲問道。

「五爸，你聽錯了，二弟並沒有說什麼，」覺新連忙掩飾道。

「我說，如果做家長的就只會賣房子，現在也輪不到來麻煩四爸了，」覺民聽見覺新的話，心裡更氣，故意提高聲音，再說一遍。

「你是不是看不起四爸？」克定掙紅臉威脅地說。

「我什麼人都看得起。我剛才聽見五爸說起做家長賣房子，我才說了兩句話，」覺民不慌不忙地答道。

「那麼你是不是反對賣公館？你說，你有什麼理由？」

「五爸問得古怪！賣不賣公館，跟我又有什麼相干？公館又不是我出錢修的。不過我知道爺爺不讓賣公館，他的遺囑上寫得很明白，」覺民帶點嘲弄的口氣說。

「老二，好，你敢挖苦我們？等會兒你四爸來我再跟你算帳！」克定沒有辦法，只得罵起來。

覺新看見這個情形，又驚、又急、又氣、又怕。他一面勸阻覺民不要再說，一面又謙卑地向克定解釋。但是他的話沒有一點效力。琴和淑華兩人在旁邊不作聲，也不去勸阻覺民，她們相信覺民一定打好了主意。

覺民不聽從覺新的勸告，覺新的軟弱只有引起他的反感。他想：「你這樣怕事，我就偏要給你惹點事情出來！」他故意諷刺地在克定的話後面加上一句：「最好把張碧秀也請來。」

「二弟！」覺新半哀求半命令地插嘴說。

「老二，你當心，你有話敢不敢當面向四爸講！」克定還裝腔作勢地警告道。

「噯，那兒不是四爸？要不要把四爸請過來？」覺民瞥見克安大搖大擺地從外面進來，故意含笑地問克定。

「好，你就在這兒等著！」克定氣沖沖地說，便神氣活現地走去找克安。

「二弟，你快走！你走了，我向他們陪個禮就沒有事了，」覺新連忙催促道，他心裡彷徨無主，只知道著急。

「我為什麼要走？他們又不會吃人！」覺民氣憤地說。

「你會把事情鬧大的。我說你這個脾氣要改才好，」覺新焦急地抱怨道。

覺民變了臉色，生氣地說：「我這個脾氣是爹媽生就的。你要我改，我改不了。我又沒有做過給爹媽丟臉的事情。請你不要管我！」

覺新聽見這樣的話，便埋下頭來不作聲了。他心裡非常難過。

「二表哥，」琴溫柔地喚著覺民，她用眼光對他暗示，他不應該這樣嚴厲地對覺新說話。覺民壓下了怒氣，朝她點一下頭，勉強地笑了笑。

但是克定陪著克安來了。克定揚揚得意地說：「老二，四爸來了，你說嘛！」

「我說什麼？」覺民故意問道。

「你剛才不是在挖苦四爸？」

「我什麼人都沒有挖苦。」

這時覺英、覺群幾弟兄都跑過來看熱鬧，就圍在他們的旁邊。

「你笑四爸沒有資格做家長，」克定又說。

「我根本就不懂做家長是怎麼一回事，也沒有聽見哪個人宣佈四爸做家長，」覺民仍舊冷淡地答道。

「哼！」克安板起臉哼了一聲。

「你罵我們不該賣公館。」克定繼續說。

「公館是爺爺修的。爺爺反對賣公館，跟我毫不相干。」

「你不要賴。你還說起張碧秀！」克定掙紅臉大聲說。

「張碧秀是唱小旦的，哪個人口裡不說到他？」覺民甚至驕傲地答道。

這時覺新插嘴說了：「二弟，我請你不要再說好不好？」他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委屈似的。

覺民不理睬覺新。克安卻趁著這個機會說話了。

「你還要說張碧秀！我×你媽！」克安那張黃黑色的瘦臉突然變得更黑了，他蠻橫地罵起來，不由分說伸起一隻手就往覺民的臉頰上打去。

旁邊有的人替覺民擔心，有的人害怕克安發脾氣，有的人暗暗地高興。覺新恐怖地想著：「完結了。」

在覺民的臉上也突然飛來幾片可怖的黑雲。但是他的眼睛卻像星子一般地發亮。他鎮靜地伸出手把克安的枯瘦的手緊緊地捏住。他高傲地、憤怒地說：「四爸，你說話要有點分寸。我媽還在屋裡頭，你敢對她做什麼？」

克安的虛弱的身體沒有一點力氣。鴉片煙帶給他的興奮也已經消失了大半。他聽見覺民的嚴峻的責備，又氣又急，結結巴巴地答不出來。

覺民帶點輕蔑地放下克安的手，諷刺地說：「現在不比得從前了，四爸以後可以少出手打人。還是先把事情弄清楚，再來動手，也可以少吃點虧。」

「你倒教訓起我來了！難道我做叔父的就打不得侄子！」克安又罵道，他的臉色越來越黑，聲音越來越大。然而他只是在罵，卻不再舉起手打人。

「我沒有聽見說過，做叔父的就可以×媽×娘地罵侄子，」覺民板起臉反駁道。

「你還敢跟我頂嘴？你這個目無尊長的東西！你媽的×！」克安忍不住又頓腳罵起來。

「四爸，請你不要生氣。二弟年紀輕不懂事，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你還是請回屋去罷。等我來教訓他，」覺新十分惶恐地攔住克安，謙卑地道歉說。他只怕事情會鬧大。他到現在還相信息事寧人的辦法是無上的。

克安聽見覺新的謙卑的話，他的氣焰又升高了。他更神氣、更嚴厲地說：「那不行！非喊他在堂屋裡頭給我磕頭陪禮不可！他這個狗東西！我×他媽！」

「四爸，這是你親口說出來的。請問到底是哪個人目無尊長──」覺民還沒有說完，就被覺新攔阻了，他半哀求半責備地說：

「二弟，你還要說！」

覺新的態度比克安的話更激怒了覺民。他不能夠再壓制他的憤怒了。他不能夠控制自己了。他推開覺新，對著覺新罵起來：「大哥，你還有臉在這兒跟我說話？你做個人連一點人氣也沒有！你這個受氣包，你還好意思來管我！」

覺新蒙住臉埋下頭往後退了兩三步。這一次他的心受傷了。難洗滌的羞愧和悔恨壓在他的頭上、身上、心上。他過去的信仰完全消失了。他不能夠反駁覺民。他現在才明白覺民說的全是真話。他活得簡直不像一個人。他本來應該回到他自己的房裡去。但是甚至在這個時候他仍然關心覺民。他願意知道這場爭吵的結果。他便靠在一個花盆架子旁邊。琴認為覺民的話說得太重了，她知道它們會大大地傷害覺新。她好意地走到覺新的面前，低聲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四爸，我一個媽在屋裡頭，一個媽在墳地上。我爹是你的大哥，他沒有得罪過你。你敢信口說這種『目無尊長』的骯髒話！你剛才說到陪禮，你今天非跪在爹的神主面前陪禮不可。我還要你到我媽面前親自給我媽陪禮，」覺民趕走覺新以後，看見克安、克定仍然面帶怒容站在他旁邊，他知道這兩個叔父的氣焰已經低了，他自然不肯放過機會，便豎起眉毛，用他的有力的手去拉克安的一隻膀子，像訓斥小孩一般不留情地責罵著。

這樣的話和舉動都是任何人想不到的。沒有人能夠知道覺民的心有多少深，那些石子似的話使得眾人對覺民起了一點畏懼的念頭。克安又氣又窘，臉色時紅時黑，他身上鴉片煙的力量又消失了一部分。他站在覺民面前，不知道要怎樣做才好。他不再說陪禮的話了。他有點狼狽地辯道：「我並沒有罵你媽。」

「你沒有罵？你接連說了三次，現有就要賴了。大家都聽見的，你去不去？」覺民冷笑道。他知道他已經把克安的翅膀剪掉了。他決定趁這個機會使克安在許多人面前大大地丟臉，讓他這個以家長自居的人以後不敢作威作福。

「我說了，你又敢把我怎麼樣？你媽的×！我×你媽！」克安一急，脾氣又發作了，他控制不住自己，又罵起來。

「四爸，你敢再罵！你今天非給我媽陪禮不可！當著大家都在這兒，我就看你怎樣抵賴？」覺民嚴厲地逼著問道。

「我偏不去！你放開我！」克安掙扎地大聲說。

「不去不行！四爸自己提出來陪禮的話。等到四爸給我爹媽陪了禮，我也給四爸陪禮，」覺民不放鬆地逼他道。

「你放不放手？」克安似乎要打呵欠了，他連忙振起精神，厲聲問道。但是下面卻接了一句洩氣的話：「我還有事。」

「四爸還有事？五爸不是請你來算賬的嗎？」覺民故意譏笑地問道。

「我不高興跟你算賬。等一會兒跟你大哥去算！」克定在旁邊插嘴答道。

「不行，這又跟我大哥不相干。你不要以為大哥人軟弱就專門欺負他。他有一天也會起來反抗的。」覺民說了這幾句，就不客氣地對他們警告道：「四爸、五爸，你們不要以為做小輩的就害怕長輩。其實在我們家裡頭，誰也管不了誰，誰也不配管誰！」他看見克安臉色時紅時黑，露出可憐的窘相，再配上那一臉煙容，真像舊戲中的一個小丑。克安目光往下垂，不敢正視他的發火的眼睛。他輕視地看了克安兩三眼，冷笑兩聲，挖苦地說：「既然四爸害怕去，不去也罷。說過就算了。」他放下了克安的手。但是他看見克安的身子動動，胸脯一挺，他連忙先發制人地厲聲教訓起來：「你們是長輩，也應當有長輩的樣子，也應當給我們做小輩的立下榜樣。你們在家裡頭勾引老媽子、按丫頭那些醜事哪個不曉得？包妓女、鬧小旦、吃鴉片煙這些事情你們哪一件做不出來？四妹為什麼要跳井？你做父親的在做什麼？你也不想法打救她，就跑到小公館去了。你們口口聲聲講禮教，罵別人目無尊長。你們自己就是禮教的罪人。你們氣死爺爺，逼死三爸。三爸害病的時候，你們還逼他賣公館，說他想一個人霸佔。這些事都是你們幹的。你們只曉得賣爺爺留下的公館，但是你們記得爺爺遺囑上是怎麼說的？你們講禮教，可是爺爺的三年孝一年都沒有戴滿，就勾引老媽子公然收房生起兒子來！你們說，你們在哪一點可以給我們後輩做個榜樣？好，我曉得，這所公館橫豎是保不住的。讓你們去賣罷。公館賣了，家也散了，大家各奔前程。你們做你們自己的家長去。至多還有一點公賬上的田產，讓你們哪個吞去！我給你們說，靠了祖宗吃飯，不是光榮的事情。總有一天會吃光的。我就不像你們，我要靠自己掙錢生活。我不曉得什麼叫做家長！我只曉得我自己。只有我自己才可以管我。」

覺民帶著一種無比的勇氣，帶著正義感和憤慨，傲慢地說下去，他不讓他們打斷他的話。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懾服人的力量。他說的是事實，是眾人知道的事實，他的控訴裡並沒有一點虛偽。沒有人可以反駁他，打擊他。他站在那裡說話，從頭到腳全身沒有一點點軟弱。他跟他攻擊的那些人完全不是一類。他們不瞭解他，因此也無法制服他。他們靜靜地聽著他的話，想在話裡找到一個把柄，一個縫隙。但是覺民說完了，輕視地看他們一眼，板起臉吩咐淑華一句：「三妹，我們走罷，」便揚長地走了。那些不滿意他的人也只敢有背後用憎恨的眼光送他，嘰哩咕嚕地罵他。

覺民帶著淑華走進過道裡去了。他們是到覺新的房裡去的。克安和克定兩人又氣又羞，癡呆地立在那裡，我望著你你望著我，心裡沒有一點主意。克安有點怪克定，他覺得這場羞辱全是克定給他招來的。這時王氏同陳姨太一起走過來了。陳姨太剛從她表弟家回來，打扮得整整齊齊，穿一件新做的淺黃色湖縐夾衫，身上比平日更香，一張粉臉上現出愉快的笑容。王氏對克安說：「四老爺，你今天怎麼啦？你還不去找大少爺講個明白？」克安抬頭一看，覺新還立在花盆架旁邊，正在跟琴講話。他覺得有了主意，便鼓起勇氣朝著覺新走去。他還想做出一番挽救面子的舉動。

「明軒，你聽見老二的話沒有？他年紀輕不懂事，我不跟他說。他是你的親兄弟，你應當替他負責，」克安走到覺新面前氣勢洶洶地說。

「老二簡直是在侮辱尊長，非用『家法』處置不可，」克定附和地說。

「請四爸、五爸看在爹的面上……」覺新痛苦地央求道，但是他只說了半句，就被克安打岔了。克安嚴厲地吩咐道：

「還說什麼你爹的面子？要不是看你爹的面子，我今天非重辦老二不可！你去把老二喊出來當著眾人給我陪禮，你擔保以後不再發生這種事情，而且以後老二要聽我的話！」

「不行，這太輕了。大少爺、大太太都應該陪禮，還應該開家族會議，把老二打一頓，」王氏在旁邊添了幾句。

克定看見覺新埋著頭不敢做聲，便又威脅地逼他道：「明軒，你究竟肯不肯照辦？不然你就不要怪我們翻面無情！」

「開起家族會議來，恐怕連你也有不是處。明軒，你要拿定主意，免得後悔！」王氏搭腔道。

「明軒，你究竟怎樣？你放明白些！總之，我不會白白地放鬆你！」克安不客氣地厲聲說。

覺新實在忍不下去了，他們把他逼到了盡頭。他現在除了掉轉身子以外沒有別的路。還有一條，就是死，但是目前他不甘心死。他帶著滿腹的怨氣把頭抬得高一點，簡單地回答了一句：「我辦不到！」

「你辦不到？不管怎樣你非辦到不可。」克安像吐痰似地把話吐到覺新的臉上去。

「開起家族會議來，四爸用骯髒話罵我媽，又怎麼說呢？是不是也要受『家法』？……」覺新沉下臉問道。

克安、克定和王氏都不作聲了。這一著是他們完全沒有料到的。他們自以為太知道覺新的性格了，可以把他捏在掌心裡玩弄。但是現在連最軟弱的人也居然說出了不軟弱的話。

「大少爺，你不要多心，四老爺並不想罵大太太，他是無心說出來的。」陳姨太還在旁邊替克安解釋道。

「什麼有心無心，我實在受夠了！」覺新迸出哭聲，打岔地說。「我賠了你們的存款，賠了你們的股票，我給你們的丫頭買棺材，我出錢在井裡頭撈你們女兒的屍首。你們害得我家破人亡，你們害死我的妻子，趕走我的兄弟，難道你們還不夠？我不怕你們。我遲早也是死，我橫豎只有這條命，我就拿來跟你們拚掉也好！你們開家族會議，我不怕！你們就是要打官司上法庭，我也不怕！」他說到這裡也不再理他們，便掉轉身子一個人往階上跑。琴擔心他會有什麼奇怪的舉動，也跟著跑去照料他。他看見琴過來，便放慢腳步，一路抽泣著走進過道去。

覺新同琴進了他自己的房間。他看見覺民和淑華，第一句便說：「二弟，三妹，我以後決不再做受氣包了。」他坐在活動椅上，也不揩去臉上的眼淚和鼻涕，就俯在寫字檯上傷心地哭起來。

「大表哥，」琴俯下頭關心地喚道。

覺新沒有答應。覺民卻在旁邊對琴說：「不要緊，讓他哭一會兒也好。」他歇了歇又加上一句：「你先前不是還說過，沒有一個永久的秋天嗎？秋天或者就要過去了。」

琴驚喜地望著覺民，領悟似地點了點頭。

外面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翠環帶走帶跑地進來了。琴看見翠環臉上興奮的表情，馬上溫和地吩咐了一句：「翠環，你去給大少爺打盆臉水來。」

翠環匆匆地答應了一聲：「是。」接著她露出笑容提高聲音說：「琴小姐，我們太太生了一位小姐，姑太太、大太太都還在太太屋裡。琴小姐，你要不要去？」

「翠環，什麼時候生的？三太太好嗎？」覺新忽然抬起頭，關心地問道。

「生了一會兒了。太太很好。也虧得姑太太同大太太在旁邊照料，」翠環含笑答道。

覺新感到安慰地噓了一口氣。

第五十章

「立分清合同文約人高克安、克定同侄覺新、覺英，情因各房弟兄叔侄幼承蔭庇，履厚席豐，樹大枝分，自宜各立門戶。所有祖遺田產，於民國六年由

先遁齋公親筆書簿指派，平均分受。未立分管文約，同居共爨，歷年無異。壬戌冬月始各開鍋火。　　惟

先遁齋公所遺養膳白衣庵水田六十五畝、夏宗堰水田七十二畝、安家堰水田六十三畝、三處莊田共計二百畝，又正通順街住宅一院，留作公產未分。本年各房公議，將上項田產一併出售，先後共得價銀捌萬貳千元。均經各房協議，作為五股，長房分得二股，每房各得一股，平均分受清楚。並將上年未分之傢俱、器用、衣服悉數搭配均分。自此之後，所有公共財產一概分清，並無提留隱匿等情；各房按股平攤，亦無偏私厚薄諸弊，至二檯子、海濱彎及簡州、彭縣、郫縣五處墳地田產連同紅廟子、總府街兩處鋪房，原係早年提作蒸嘗，專供祭掃，永遠不分之業，遵照

先遁齋公遺命，歸三四兩房輪管，奉祀香火，合族均無異言。從此一清百清，毫無蒂欠，各房兄弟叔侄永敦睦誼，各立門戶。各人努力向上，丕振家聲，保守先業，勿墜前人榮譽，至於貧富貴賤，各安天命，不得藉口蒸嘗公產，妄思分剖。此係家眾協商，取得各房同意，並無勒誘欺詐情事。書立分清合同四張，四房各執存據。

外批：蒸嘗業本應歸三四兩房輪管，現因三房覺英侄未達成年，所有香火祭掃暫由四房經理，俟覺英成年後再行輪管。

中華民國十二年癸亥陰曆冬月十一日　同立」

※※※

老太爺房裡靠窗一張紫檀木大方桌上，攤開這同樣的四張抄在棉紙上的「分清合同」。克安和克定先後在日期下面的空白地方，寫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筆笑容滿面地在一排靠壁的椅子上坐下來。克安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水煙袋點燃紙捻子，安閒地抽著水煙。覺新走到大方桌前拿起那支胡開文羊毫筆，在硯台裡蘸飽了墨汁，正要在棉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忽然鼻子一酸，眼睛一花，眼淚掉在紙上了。他拿著筆好久放不下去。眾人都用驚奇的眼光望著他。覺英等得不耐煩，走到大方桌跟前去了。

「大哥，你快點簽罷，」覺民走到覺新的身旁，在他的耳邊低聲說。

覺新掉過臉，好像不懂似地看了看覺民。他低聲說了一句：「三爸的靈柩昨天剛剛抬出去。」

「你還想這些事情做什麼？抬出去也就完了，」覺民又說。「即使三爸不死，他也沒有辦法。」

覺新忽然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就在四張棉紙上匆匆地寫好了自己的名字。他放下筆，離開方桌，用留戀的眼光朝四處看了看。他聽見周氏在喊「明軒」，便走到周氏跟前，在周氏旁邊那把靠床的藤椅上坐下，埋下頭聽周氏講話。

覺英很快地就把名字簽好了。他回頭看了克安一眼，帶笑地問道：「四爸，哪一張歸我？」

「你隨便拿一張，交給你媽撿起來，」克安答道。

覺英就拿起一張合同，揣在懷裡。他看見克安同克定都朝大方桌走來，他就站在那裡看他們。克安同克定走到大方桌前，克安也拿起一張棉紙，得意地望著覺新說：「我總算對得起大家。公館賣掉，哪一房都有好處。我為了托人找買主，請過好多回客，貼了多少錢。我現在也不要大家還我的錢，爹書房裡還有幾樣小擺設，爹平日很喜歡，我想拿去做個紀念，明軒，你沒有話說罷？」他又把合同放回在大方桌上。

覺新敷衍般地笑了笑，淡淡地答道：「我沒有話說。四爸要，你就拿去罷。」

「奇怪，怎麼這些東西沒有搭配進去？還有別的東西沒有？」覺英眨了眨眼睛，自語似地說。

「四少爺，你真仔細，」陳姨太扭著身子從隔壁房裡走出來，含笑地說：「沒有別的囉。還有，就是這兩間屋裡的傢俱，四老爺、五老爺答應給我了。我服侍老太爺十多年，看見這些傢俱就好像見到老太爺一樣。」

「陳姨太，我也聽見四老爺說起過，所以這些這傢俱也沒有搭配在裡頭，」王氏馬上站起來搭腔道。她又把臉掉向克安會意地笑了笑，說：「四老爺，你就忘記了？你上個月同五弟一起，把老太爺書房裡頭掛的單條、對子借起走了。今天也沒有搭配在裡頭。我看也不必再提了，就算酬勞你們兩弟兄罷。大少爺，你說怎麼樣？」她又對覺新笑了笑，目光炯炯地望著他，等著回答。

「我沒有什麼。四嬸說怎樣辦就怎樣辦罷，」覺新不假思索地答道，他連忙把臉掉開。

「還有別的東西沒有？我們也分一點罷。」覺英看見他們不理睬他，只顧你一件、我一樣地各人要來要去，明知自己年紀小對付不了他們，但是知道自己白白吃虧，心裡很不高興。他希望覺新出來說一兩句硬話，著急地望著覺新，偏偏覺新總是一口答應。他忍不住做了一個怪相，自言自語地講了上面兩句話。

「老四，你還嫌分少了嗎？」克安忽然變了臉色，瞪了覺英一眼，接著又說一句：「跟你講話你不大懂，你有意見，請你媽出來說。」

「合同上明明有我的名字。四爸既然不准我說話，那麼我寫的名字不算數，就扯掉重來罷，」覺英面不改色地說，就伸手去拿桌上的三張棉紙。

克定連忙撲到大方桌上把那三張合同壓住，一面大聲喝道：「老四，你不准胡鬧！」

克安馬上轉過身攔住覺英，一面著急地說：「五弟，請你把合同撿起來。」克定趁這個機會把三張合同折起，揣兩份在懷裡，又走去把另一份遞給覺新。覺新立刻把它交給周氏。

「不管你們老輩子怎樣分，總之，不公平，我就不承認！」覺英掙紅了臉，昂起頭說。他退後兩步抄起手望著克安。

「你不承認，你打官司告我好了，」克安氣黑了臉專斷地說。

「打官司就打官司，老子還怕哪個？」覺英毫不相讓地回罵道。

「四弟，你不要再說了，」覺新提高聲音對覺英說。他正要走到覺英跟前去，但是他的膀子被覺民拉住了。覺民在他的耳邊說：「你不要管閒事。」他又在藤椅上坐下來。覺民坐在床前一個矮凳上。

「混帳！你這個沒有教養的東西！你看我敢不敢捶你！」克安破口罵起來，他正要伸出手去打覺英，王氏連忙跑過去，拉住他的手，溫和地連聲勸道：「四老爺，使不得，使不得！」她聽見覺英還在旁邊大聲說：「四爸，你打嘛。我請你老輩子捶。我的肉皮子也在作癢了。你老輩子鴉片煙今天吃夠沒有？我包你不還手！」他回過頭，喚了一聲：「陳姨太！」同時向陳姨太努了一下嘴。

陳姨太馬上走到覺英面前，笑吟吟地說：「四少爺，你何苦生氣。你沒有聽清楚你四爸的話。怎麼會沒有你的呢？你到我屋裡頭去坐一會兒。我慢慢講給你聽。你不相信，我找你四嬸當面跟你講明白。」她做出討好的、親熱的樣子半勸半拉地把覺英拖到隔壁裡房間去了。覺英看見自己有了面子，也曉得這時候到陳姨太房裡去總會得到一些好處，便嘰哩咕嚕地跟著她走了。

「真是混帳東西！這樣小就這樣壞！如果是我的兒子，我一定要捶死他！」克安氣惱地瞪著覺英的背影，等到覺英走進了隔壁的房間，他才咬牙切齒地罵起來。

王氏對他親切地笑了笑，說：「四老爺，你少說兩句好不好？人家的兒子你多管他做什麼？有話你跟三嫂講好了，也犯不著為這種東西生氣。現在大家押也畫了，合同也收起來了。還有沒有別的事情？有話早點說清楚，大家也好散了。」

克安咳了一聲嗽，又看了克定一眼，然後挺起身子說：「現在一清百清，我也沒有話說了。買主下個月初就要搬進來，我們月底要騰空房子。我十天以內就搬出去。……」

「今天十一，我十五就搬，」克定揚揚得意地插嘴道。他還問覺新：「明軒，你們哪天搬？」

覺新料不到克定會有這句問話，他沒有準備，一時回答不出，只好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老實說：「我們還沒有找房子。等我跟媽商量好，才說得出日期。」

「無論如何，月底要搬空。不然，人家來趕，就怪不得我了！」克安板起面孔說。

「四弟，五弟，你們放心好了，我們決不會賴在這兒的，」周氏實在忍不下去，站起來冷冷地說。她說完也不等他們答話，就移動她一雙小腳，搖搖晃晃地走出了老太爺的房間。她推開門簾、往堂屋裡走的時候，門外一堆人連忙忍住驚訝的笑聲跑開了。只有楊奶媽含笑地站在門口，手裡還牽著淑芳，淑芳銜著手指頭往房裡面看，望著克安喊了一聲「爹」。

覺民看見覺新還站在藤椅前面，便站起來低聲對他說：「媽都走了，你還站在這兒做什麼？」

覺新好像從夢裡驚醒過來似地，點了點頭，就同覺民一起走出去了。

他們一起走進了周氏的房間。周氏正在跟翠環講話，看見覺新進來，便說：「明軒，你也不必難過了，分清了也好，以後省得多看他們的臉色。」

「媽說得是。不過搬家找房子，媽看怎麼辦？」覺新沉吟地說。

「我一個女人家，也沒有多少主意，你們兩弟兄看該怎樣辦就怎樣辦罷，」周氏淡淡地笑了笑。「不過最好要跟三嬸離得近，也便於照料。明軒，三嬸剛才喊翠環來請你去問問畫押的情形，你去一趟，好好地安慰她。她身體不大好，勸她再養兩天才出來。她不必著急，橫豎我們等她一起搬就是了。」

「大少爺，我們太太聽說四少爺跟四老爺嚷架，她不放心，要請大少爺去問個明白，大少爺現在就去嗎？」翠環接著懇切地說。

「好，我馬上去，」覺新答道。「翠環，你到陳姨太屋裡去看看四少爺是不是還在那兒，你把他請回去，我想當著三太太的面勸勸他。」

翠環連忙答應一聲，就跟著覺新走出了周氏的房間。

周氏望著他們的背影在門簾外面消失了，嘆了一口氣，對覺民說：「八年前我嫁過來的時候，只說在公館裡頭住到老。萬想不到會像今天這樣。……唉，搬出去也好，我們可以過點清靜日子。」

「而且媽也不必害怕別人說閒話了，」覺民帶笑地加了一句。

. 尾聲

寫到這裡作者覺得可以放下筆了。對於那些愛好「大團圓」收場的讀者，這樣的結束自然使他們失望，也許還有人會抗議地說：「高家的故事還沒有完呢！」但是，親愛的讀者，你們應該想到，生命本身就是不會完的。那些有著豐富的（充實的）生命力的人會活得長久，而且能夠做出許多、許多的事情來。

不過，關於高家的情形，我還可以告訴你們一點。我現在把覺新寫給他的三弟覺慧和堂妹淑英的信摘錄兩封在下面：

第一封信（一九二四年三月中旬發）：

「……又有一個多月未給你們寫信了。我每日都想寫信，然而我一天忙到晚，總沒有功夫拿筆。現在總算有了點清閒的時間，我應當同你談談我們的『家屋事』。

「賣公館的事情上次已經告訴你們了。那封信是在搬家的前一天寫的。搬家以後我們的確忙了好一陣子。所以搬家以後只給三弟寫過一封短信。

「我們高家從此完結了。祖父一手創立的家業也完結了。我們這個大家庭就如此奇怪地解散了。大家搬出時，似乎都是高高興興，沒有絲毫留戀之情。我們大三兩房早沒有準備，搬出最晚。那幾天我早晚獨對寂寞的園林，回想從前種種事情，真是感慨萬分。現在我們搬到姑母家附近一個新修的獨院內居住。三嬸住處就在我們這條街上。我們常和姑母、三嬸往來，倒覺得比從前更親熱。

「我們搬出老宅以後，生活倒比從前愉快，起居飲食，都有改革。每天早睡早起。十點鐘開早飯，四點鐘開午飯，另外吃早點消夜，都是在外面去買。菜飯雖不怎樣豐富，大家都還吃得熱鬧。一家人過得和和睦睦，簡直聽不見一點吵鬧。

「我們用的人也不少：一個燒飯的火房，叫做老楊，這是新雇的；蘇福還跟著我們；老媼有三個，就是張嫂、何嫂、黃媽（黃媽本要告老回家，我們相處日久，感情很好，所以極力勸她留下）；看門的便是老宅的看門人徐炳。此外還養了一條很好的洋狗，叫做羊子。綺霞因為是寄飯的丫頭，她父親上個月來把她領回鄉下去了，說是她母親在家患病垂危，我們也不知是真是假。她倒是個好心腸的人，她同三妹感情最好。綺霞走時她自己同三妹、翠環都哭過一場。她答應以後來看我們。轎夫都開消了。我們難得出門，也不會因此感到不便。

「三妹自進學校後，非常用功，考試成績也很好。寒假內在家溫習功課也極勤勉。現在開了課，她每日都是高高興興地挾著書包來去。……」

第二封信（一九二四年七月初發）：

「……最近三個多月給你們寫信較多，但都是短信。今天全家人都出門去了。我一個人在家清清靜靜。趁這個好機會給你們寫封長信，報告我們的近況。

「二弟與琴妹之事，他們隨時都有信告訴你，我也不必多說了。他們已於前月正式訂婚，儀式非常簡單，這種訂婚在我們高家算是一件破天荒的事。這次還是參照二弟的同學黃君同一位程女士（琴妹同學）的婚禮安排的。此次全賴姑母出來幫忙主持，雖有外人種種閒話，我們也未受到影響。他們的婚禮不久就要舉行，至遲不過八月。二弟打算結婚後，即與琴妹一同離開省城。他或者去嘉定某中學教書，或者到北京某報館做事，兩事都在接洽中，目前尚未能決定。他主張靠自己能力養活本人，這倒是有志氣的話。我也不好勸阻他。他們的報紙現在也很發達。新社址我也去過一次。外面雖常有對報紙不利的謠言，但是除了那次勒令停刊兩周外，當局也沒有別的舉動。他的朋友方繼舜曾因學潮被捕一次，關了一個多月又放出來。這些事你一定早知道了。

「省城裡剪髮的女子漸漸多起來，在街中也可以遇見。自二妹上次來信說起她剪去髮辮以後，琴妹三妹都很興奮，她們商量多日，終於得到家庭許可，已於昨日將髮辮剪去了。在你和二妹看來，這一定是個好消息。

「媽身體很好，精神也愉快，就是這幾日因為大舅的事情很氣悶。大舅變得越來越古怪了。上月枚表弟妹產一女後，大舅便藉口周家無男丁，大舅母又多年未有生育，鬧著要把丫頭翠鳳收房。外婆同大舅母都不答應。大舅差不多天天在家發脾氣，隔一天就同大舅母大吵一次。吵得沒有辦法時，外婆就差人來請媽去勸解。媽講話也無多大用處。最後還是外婆同大舅母讓步。昨天他把翠鳳收房了，還大請其客，真是怪事！外婆身體已大不如從前。芸表妹處境較好，二舅母倒很愛護她，二舅母尚明白事理，她看見蕙表妹和枚表弟妹的前例，也有點寒心，所以芸表妹今年十九歲，尚未許人家。二舅母有一次同我談起三妹，她好像還有把芸表妹送進學校讀書之意。芸表妹心腸甚好，最後很肯給枚表弟妹幫忙。她現在倒同枚表弟妹很合得來。枚表弟妹脾氣改了不少，對人也很謙和，就是臉上非常愁容，據說她一天大半悶在屋裡看書，倒是芸表妹常常去陪她談談。現在她做了母親，精神有了寄託，也許會好一點。

「五嬸上月曾返家一次，看見五叔把禮拜一接在他新搬的家裡與喜姑孃同住，她住了不到十天，知道五叔快將田地賣光，又受不過氣，同五叔大吵一次，仍回到敘府去了。袁成還是在侍候她。她昨日還來過一信，說已經平安地到了沈二舅那裡。她這次回來還出城到四妹墳前去看過一次。談話中也常提到四妹，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五叔的煙也吃成了大癮，同四叔比起來不相上下。四叔有兩個家，一個家養四嬸，一個家養張碧秀，每月花錢如水，真是坐吃山空。我倒有點替他們擔心。四叔不許五弟等進學校，只請了一位老先生在家教他們讀四書五經。情形與在老宅時極相似。我們同四叔不大來往。不過他現在在管蒸嘗賬，祖先神主牌位供在他家裡，擺供祭祖的時候，各房的人都要到他家裡去磕頭。他還是那個老脾氣，四嬸也沒有變。供菜是公賬出的錢，然而他們從來不留人吃頓飯。

「陳姨太已經收回石馬巷的公館同她母親、表弟們住在一起。六弟現在跟著她，一天就是看戲、上館子，從來不讀書。陳姨太把他當成寶貝一樣。我們一年見不到陳姨太幾次。在四爸家擺供的時候也難得碰到她。不過聽說她同四嬸往來較密，出去看戲也常常請四嬸。她人長胖了，還是像祖父在日那樣穿得花花綠綠，走過來就是一股香氣。

「三嬸同我們住得很近，又因為三叔逝世前親自囑咐過我代為照料後人後事，所以我幾乎每天都到那邊去。三嬸常有信給二妹，她一家的近況你們一定也知道。三嬸因為二妹一時不能返家，對二妹非常掛念。二妹應多多去信安慰三嬸。四弟這學期進了一個私立學校，不過不肯用功，比從前好得有限。三嬸雖然不時管教，他總不大肯聽話。論年紀他雖有十七歲，倒還不及七弟懂事。七弟進了初小。他倒還好，也肯聽話，就是身體弱一點。新生的八妹才七個多月，長得非常像三爸。三嬸很喜歡她。

「現在說到我自己了。我自己還是個不長進的子弟。年紀不小了，既沒有學問，又沒有本事，也不曾學到一種掙錢吃飯的手藝，因此只得依靠先人遺產過活。我們搬出老家以後，我倒有得安靜日子過了。近來商業場在動工重建中，只是我早已辭去職務。我除了有時到親戚家中走走外，每日就在家看書，也很清閒。新宅有一間樓房寬敞清潔，開窗正望著院子裡的松樹和桃花，景致甚佳，我將它做書房。明窗淨几，正好讀書。我知道自己沒有出息，我不能像你同二弟那樣抱著救人救世的宏願，我目前只求能做點無害於人的事，享點清福，不作孽而已。我也知道過去的錯誤，但是沉溺既深，一時也難自拔。所以對你幾次的勸告，我都不敢回答。不過我仍然望你對我不時加以督責。請你念及手足之情，不要因我沒有出息，就把我拋棄。其實我的上進之心並未死去。

「我每日除讀書外，還教翠環讀書寫字，這是我給她訂的日課。說起翠環，我一定要向你們說明，我上個月已遵照三叔遺命將她收房了。我很喜歡她。她對我也很好。我不會待錯她的。二妹也可以放心。其實在我們這一房也無所謂「小」。她是個好女子，我待她也就同待過去的嫂嫂一樣。我決不另外續絃。從前大家都勸我續絃，現在我選一個我喜歡的人，又有什麼不可。現在雖然別房的人叫翠環做「翠姑娘」，把她跟喜兒一樣看待，但是三嬸收她做了乾女，媽當她是媳婦，二弟、琴妹、三妹都喊她做「嫂嫂」。她是我唯一的安慰，她也是我一個得力的幫手。她同媽、同三妹、同琴妹都合得來。二弟對她也不錯。連姑母也稱讚過她。我相信將來三弟回家時，也會喜歡她，把她當做嫂嫂看待的……

「這封信還是寫給你們兩個人的。想不到一寫就是這麼多。現在趁著蘇福要到炳生榮去叫米之便，要他拿去郵局寄掛號信，我只得停筆了。翠環同三妹都在給二妹寫信，大概下次就可寄出……」

以上是覺新自己的話。

有些讀者會誤解地發問：覺新究竟算不算是有著充實的生命力的人呢？

我可以確定地回答：他自然不是。至於他以後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我也不能向讀者作任何的預言。一個人會到什麼地方，當然要看他自己走的是什麼樣的路。一個人一直往北，他不會走到南方。

不過關於覺新的將來，我請讀者記住他自己的那句話：「我的上進之心並未死去。」我們暫且相信這是他的真誠的自白。

我不再向讀者饒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