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細亞的孤兒》

作者：吳濁流

日文原稿翻譯：傅恩榮

校閱：黃渭南先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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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文版自序

這篇小說，如小說中的主角一樣遭到很多苦難和知己。第一次日文版出版時，承印的《民報》因事被封閉，第五冊雖已印好，亦被封鎖在內，等了八個月，啟封後才知大部分已散失了。幸得校對原稿尚存，不然這篇小說就沒有機會和讀者見面了。

這篇小說出版後，獲得很多知己。本省人士不消說，日本人亦不尠。其中京大教授工藤好美先生，極力慫恿在日本出版，於是介紹「雄鷄社」預約出版，不幸在過程中，該社遭到經濟困難，終於胎死腹中。嗣後雖有早坂一郎博士及曾受過日本新潮賞的女作家坂口䙥子女士，也想介紹給日本文壇，奈因該時日本的戰瘡未癒，無法兼顧，所以也不曾達到目的。

一直等了十年，這篇小說又遇到一個知己，那是上野重雄先生，他很熱心地奔走，才找到出版社「一二三書房」，本篇在臺出版原名《胡志明》，因與人名巧合，恐被誤會，故改為《亞細亞的孤兒》而出版於日本，可是好事多磨，出版不久，該社社長中澤富美雄先生逝世，所以，再版又改由廣場書房出版，隨之改名為《被弄歪了的島》。同時又得了中國通的大家村上知行先生及中村哲教授的序文，又得都立大學總長文學博士矢野峰人先生之封帶介紹，因此引起日本文化界的注目。於是，《中央公論》昭和三二年七月號及《朝日新聞》（朝日畫報臺灣特輯號）對這篇小說大事評論，其他東京《內外時報》及《愛光新聞》亦有論評及介紹。尤其是有許多讀者來信，對我表示稱讚，在臺做過皇民奉公會本會宣傳部長的大澤貞吉先生，看過這篇小說後，很坦白地寫信給我說：

「──我的讀後感想：是寫那樣的日文的苦心，換一句話來說，能做那樣的文章，在日本統治下被弄歪了的老兄之辛苦，我實在深深地表同情。完全是像那篇小說內容一樣的日本統治是事實的。到了現在，日本人官吏（從前在臺的）看到這篇小說，不知道有什麼感想呢？這是我感到興趣之一。可是對那樣官吏的作風共擔負了一端的我，也感覺到應該是反省的機會了──」

還有一件真有趣的事，有一日，臺灣機械工業股份公司辛董事長，帶一個日本技師杉村敏夫氏來訪。他說：我在臺服務了三年，現在要回日本，因為看過先生著作的《亞細亞的孤兒》，深為感動，特來致敬。說罷，拉我的手，握了又握，很高興地回去。

回想我寫這篇小說的動機，是因為我們在殖民地生存的本省知識階級，任你如何能忍耐善處，最少限度也要遭受到像這篇小說中的主角一樣的精神上的痛苦的。所以，我寫這小說來給有心的日本人看看，並且留給我們後代的人知道。

說來，這篇小說真是富有數奇之命運，這次又幸蒙日本九州帝國大學法學士傅恩榮先生譯成中文，並得黃渭南先生校閱。

這篇小說在日本出版時，為節省紙張關係，刪削很多，所以這次又再加入，並改訂多少，暫為定稿，才著手翻譯而付梓，於今，始與讀者見面，雖是一本小小的東西，可是已歷滄桑三十年，痛定思痛，我感到無上光榮和興奮。

──民國五一年三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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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文版自序

世界如今又變成灰色了。如果探索它的底流，不一定沒有潛藏著可怕的事情吧！

歷史常是反覆的，歷史反覆之前，我們要究明正確的史實，來講究逃避由被弄歪曲的歷史所造成的命運的方法。所以，我們必須徵諸過去的史實來尋求教訓。

《亞細亞的孤兒》這篇小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即一九四三年起稿，一九四五年脫稿的，它是用臺灣在日本統治下的一部分史實來做背景。那時不論任何人都不敢用這樣的史實背景來寫小說，而把它照事實沒有忌憚地描寫出來的。

原來胡太明的一生，是這種被弄歪曲的歷史的犧牲者。他追求精神上的寄託，遠離故鄉，遊學日本，飄泊於大陸。但，畢竟都沒有找到他安息的樂園，因此，他一生悶悶不樂，感到沒有光明的憂鬱，不時憧憬理想，但却反被理想踢了一腳，更又遭遇到戰爭殘酷現實的打擊，他脆弱的心靈破碎了。

「唉！胡太明終於發瘋了！

果是個有心的人，又怎能不發瘋呢？」

寫到這裡，我本欲擱筆。忽然想起執筆當時的情境，覺得言有未盡之感，所以在此將當時的狀況敘述一下。

一九四三年的戰爭，對日本是個存亡分野的戰爭。故不得不施行其極端的戰爭政策，因此自然而然分為時局投機者和厭戰者兩類，前者頌揚戰爭，推波助浪，後者被嘲為非國民。同時臺灣人也是同樣被分為皇民和非皇民的。

在此矛盾中，難免發生不平、不滿、猜疑、嫉妒等情形，於是謠言百出。到了馬尼拉被美軍佔領以後，大家推測美軍再由什麼地方登陸呢？香港、臺灣、琉球等，總有一個地方被瞄準的。萬一在臺灣登陸呢？日本的軍部不知用何方法來動員臺灣人的知識份子，那是一個問題。知識份子都受到謠言的恐怖，戰戰兢兢不知所措，完全沒有主意了。

可是，筆者對那個恐怖，却被心裏急著要完成這部小說的衝動所壓倒。當時筆者所住的房子，前面是台北警察署的官舍，一連排著十數間，其中也有熟悉的特高兩三人。在這環境下，要寫這部小說的第四篇、第五篇是大不方便的，因此有點兒畏縮感。可是，諺云：「燈臺下照不到亮光」，出及不意，反而安全，這樣想著就沒有遷居了。但也不能不防萬一，於是寫好了就藏在廚房的炭籠下面，有了一些數目就疏開到鄉下的故鄉去。

而今回想起來，好像有點兒傻得可笑。可是在那時代，實在也不得不這樣，如果被發現到的話，不論事屬好壞，馬上被認為叛逆或反戰者來論罪，命必休也。

雖然那時候，已微露了歷史是必然有轉向的動態，但無意義的犧牲仍然應該迴避的。可是空等著時機又覺得難耐，空襲愈來愈加劇烈，不曉得在何時何地會逢其不測，不能預料。忽然湧起一種衝動的感情，急急要完成這部小說。現在一想，幸虧在那個時候，一鼓作氣地寫起來，不然的話，現在要寫也就不容易了，縱使能寫出來，也不能透出當日的實感，因之作品也許會變了質吧！至於這部小說的好壞暫且莫論，只是第四篇、第五篇實為作者冒著生命之險的作品。

現在這部小說能夠在日本出版，筆者的高興是超過想像的。如果讀了這部小說，多少有益於讀者的話，那是斡旋出版的文友上野重雄、中澤富美雄及神田孝一先生之熱心贊助所賜的。

最後，關於本書的出版，十年如一日，鼓勵筆者的工籐好美教授及中村哲教授、杉森久英先生、村上知行先生、矢野東京都立大學總長等精神上的支持，謹致萬分的謝忱。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日序。

. 本書概略　　　　吳濁流

臺灣淪入日本後，其初期抗戰思想是非常熾烈的。全民一致，夢想著恢復主權。但無援的抗戰份子，兩三年就被掃蕩消滅了。可是人心不是這麼簡單就安靜下去的，但因長時期的壓制，直接行動已不能為力，抗戰思想也分裂為三派；一為絕對派，一為超然派，一為妥協派。絕對派是以努力扶植反抗思想來代替抗戰；超然派是對政治完全絕了望，對新政權也不協力，只求個人的樂趣；妥協派是追求現實，而接近新政權，以謀求自身的利益。圍繞在胡太明的小小的環境裡，也有這三種色彩。

胡太明在臺灣淪日後不久，出生於鄉間的望族，父親是大夫，祖父是學者。祖父是超然派。父親是現實主義者。胡太明長大起來，就從祖父的安排，進入私墊學習四書五經。胡太明的老師是絕對派，以傳播漢學為思想的反抗。可是私墊被關閉後，胡太明也中途輟學，改入公學校（小學），更進師範學校，受到新教育。

他畢業師範學校後，做了鄉間公學校的教員。在那裡，日、臺人教員間，常有暗鬥，胡太明對兩邊都沒有偏向，繼續著他的教學生活。校裡有年輕的女教員兩人。一個是日人，名叫久子，另一個是臺人，名叫瑞娥。年輕的三人，因擔任學課的關係，常在一起的機會很多。不知不覺中，胡太明的心被瑞娥的好意所吸引，但又醉心於久子的活潑豐美；要瑞娥，既覺得心有不足，要久子，又沒有充分的勇氣。久子雖對太明也抱有好感，但因環境的支配，不能任意談戀愛。其原因，是胡太明在無意識中，存有自卑感，而久子也無意識地懷有優越感，雖有這樣的隔閡，但兩人的情感，卻一天一天的發展起來。校長知道之後，就把久子調離他校去了。另一方面，職員間，日、臺人的暗鬥，日益加劇，胡太明雖想超然不問，但又被牽入漩渦中，而覺得矛盾。不久有一位曾訓導跟校長吵了架，離職留學去了。久子走了後，他也不堪現實的矛盾，也去日本留學了。

到了日本一看，問題更不是在戀愛什麼的了。他驚駭於新文化的進步，只一心讀書。可是留學生，都在奔走於政治運動，他因沒有參加他們的活動，成為孤立的狀態。這反使他精進於學問的研究。留學中，雖跟寄宿主人的女兒要好起來，但曾受過久子戀愛失敗的教訓，只敢淡然的戀情，不敢作再進一步的發展。他畢業於物理學校，回到臺灣，馬上嚐到失業的痛苦；因留了學，反受社會的冷嘲熱諷。

有一天，他碰到舊同僚的黃，表明了心衷，決定在黃的農場裡工作了。他跟很多的工人在一起，愉快地工作起來，可是農場也遭到製糖會社的搾取政策而破產了。他再度失業，回到家裡，憂悶無聊，不能像祖父超然世外，又不合時流，不能做個御用紳士。他連連碰到祖父的死、分家問題、社會問題等的煩擾，再加上製糖會社強制施行栽培甘蔗的政策，他母親被製糖會社的社員毆打。他無法跟它抗爭，使他的煩悶更加增大，憤而走出臺灣，到了大陸。啊！大陸，這興亡五千年，變幻無常的社會，廣大無涯四百餘州的天地，他在那裡，感到更大的矛盾。他到處都沒有精神的寄託的地方，僅僅是一個不合時宜的人罷了。他在上海驚駭於乞丐群，為列強的搾取，貧富懸殊而憤概，更為野雞的眾多而愕然。赴京途中，逢一蘇州美人，他在南京謀了一教席。迂迴曲折地，她成為他的學生，再為情人，終於結婚。他跟她在幽靜的玄武湖談情，在紫金山嚐到人生的樂趣，他的太太耽溺於開放思想，奔走於政治運動、跳舞、麻將等，無一不使他煩惱。於中日關係惡化時，他不能跟友人參加抗日戰線，在猶豫中暴露了臺灣人的身份，受到間諜嫌疑而繫獄，偶然得到他學生的救助，隻身逃到上海。可是危險還是刻刻的迫近，他不得已又回到臺灣了。

他在基隆一上陸，就有特務刑事跟蹤。到過大陸的，都被認為有間諜嫌疑。他經過了很久的時間，才避免了嫌疑。在此時，發生了中日戰爭，日軍對廣東作戰時，他被強制徵去做軍屬。他目睹戰爭的殘酷，精神發生錯亂，而被送還臺灣了。他的哥哥是御用紳士，努力於皇民化運動，成為官方及警方的手腳，虐待鄉民；他雖心裡反對，但是無可如何。戰爭更趨極端，對臺灣人，不但強制經濟搾取，也開始了精神搾取。他迫不得已，進了統制機關的附屬團體去工作。在那裡，他所見所聞，都是灰色的。有一天碰見舊友佐籐，佐籐是日人，是個進步分子，於是他辭去了附屬團體的工作，去跟佐籐一起辦雜誌，針對時弊，努力暴露現實，雜誌也因物資缺乏，不能維持長久。他煩惱極了，最後企圖不協力運動，這也沒有實現的可能性。一切的人們，都被潮流捲走了。他弟弟仍因被強制勞動而夭折了。他因過度悲憤而發瘋了。

「啊！胡太明終於發瘋了！果是個有心人，又怎能不發瘋呢？」

總之，《亞細亞的孤兒》這篇，是透過他的一生，把日本統治下的臺灣，所有沉澱在清水下層的泥污渣滓，一一揭露出來了。登場的人物有教員、官吏、醫師、商人、老百姓、保正、模範青年、走狗等，不問日人、臺人、中國人的各階層都網羅在一起，不異是一篇日本殖民統治社會的反面史話。

第一篇

. 【苦楝花開的時節】

和暖的春天太陽照射在背上，胡太明被爺爺牽著手，一面數著腳下的石子，一面爬上通往後山的小徑。小徑的兩旁是雜木林；幾隻不知名的小鳥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吱吱」地叫著。卵石鋪成傾斜的山徑，像永無止境地伸延著。喘息著的胡太明，不知幾時停止了數石子，留神一看，已經落在爺爺的身後去了。老人正在山坡上一塊較平坦的地方等候著落後的太明。他氣吁吁地好容易才趕了上去。

老人解開長長的黑頭巾，讓風吹在頭上；太明也學著脫下圓碗帽，抹抹額上的汗珠，辮子滲透了汗水，髮根癢癢的，但經風一吹，汗水立刻就褪乾了。老人忽然想起要抽筒麟煙（日治時期的煙絲），便把解下來的頭巾重新纏在頭上，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在那枝用慣了的長煙筒上裝滿了煙，讓太明替他點上火，「斯斯」地抽起來，像是非常有味似地。太明從小就聽慣了這種「斯斯」的聲音，一聽到這種聲音，就像是將引發出長長的故事以前那種帶有誘惑性的先聲，不可思議地會把太明帶到一個心神嚮往的境界。

老人突然耽溺在遙遠的回憶中，他把煙管的銅斗在石頭上「咯咯」地敲著說：

「一切都改變了！爺爺小的時候，這一帶都是高大的松樹、樟樹、楓樹、赤柯、楠仔、楮仔和各種樹木的大森林，山藤和蛇木也很茂盛，大白天裡也會肆無忌憚地竄出狐狸和松鼠來的，再大膽的男人，也不敢獨自在這兒經過。可是，太明！爺爺在二十歲的時候，有一天就曾經一個人在這兒走過。」

從前，那山坡是土匪、強盜出沒的地方。如果途中有人被搶去了耕牛什麼的，便再也休想找回來。穿龍頸（坡頂）一帶尤其可怕，萬一有人在那兒被盜匪殺死，由於地近番界，盜匪總是把罪行推在番人身上，然後自己逃得無影無蹤，官兵也奈何他們不得。可是，老人有一天就曾經若無其事地獨自在那兒經過，那時他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當他走到山坡中途的時候，突然一陣陰森悽厲的狂風向他迎面襲來，他大叫一聲，本能地把身體隱蔽起來，眼前揚起一陣漆黑的飛砂，全身蜷縮著動彈不得。好容易定神向腳邊一看，竟有一條很大的雨傘蛇出現在他的身旁。他戰慄著倒退了幾步，拾起足邊的一塊石頭正想打去，不知怎地，巨蛇突然不見了，那僅是三、四秒鐘之間的事。由於事態過於離奇，他把手中的石頭向草叢中一丟，竟嚇得半晌不能動彈。以後一點動靜也沒有，倔強的他便到目的地辦事去了。可是，歸途中他走到先前的那地方，那塊丟棄在草叢中的石頭，竟赫然安放在路中。老人嚇得目瞪口呆，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背心上直逼下來，失魂落魄地跑回家裡，就這樣發起高燒來，頭重腰酸，老人深信自己遇見了鬼，但他卻不肯請人捉鬼，只是每天一面發著高燒，一面嘴裡這樣罵道：

「鬼東西！是你自己找上老子的，要錢也得找個倒霉的傢伙呀！老子可不會有什麼東西給你的！」

這就是老人的抵抗方法，可是鬼怪老是糾纏著不離去，母親放心不下，請了個巫者來趕「鬼」──所謂鬼，大概是指「赤腳大頭神」而言──巫者用金紙一千、銀紙三百、線香五支、替身白虎一對、飯一碗、湯一盅、雞蛋一個，從病床送出一百二十步，然後把金銀紙燒化了。第二天，老人的熱度便豁然而退了，鬼怪糾纏了六、七天，結果仍是一無所獲，看起來還是失敗的。老人這樣說著，豪放地笑了。

講完了故事，老人說：

「太明，走吧！」說著，他站起來依然走在前面。

越過穿龍頸，視界展開了，眩眼的嫩綠茶園一望無際，在那遙遠的碧綠的邊際，橫亙著青翠得像洗滌過的中央山脈。剛才所聽到的關於穿龍頸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就像一場了無痕跡的春夢般消逝了。

突然，相思樹背後傳出一陣少女的歌聲──是採茶女唱著俚俗的山歌。她們聽到太明他們的腳步，立刻停止了歌唱，就像有一股期待的力量扼住了她們的咽喉似地。可是，當她們看清了來人的身份時，竟大失所望地帶著戲謔的口吻說：

「哼！原來是老頭兒和小孩子！」說著，又傳出一陣放肆的笑聲。

「這種地方風氣壞極了！」老人一面感慨地嘟噥著，一面加緊腳步，恨不得早些離開那兒。

當時的士君子和讀書人，是不肯隨便唱山歌的，視山歌如蛇蝎的老人，似乎覺得自己的耳朵都給她們玷污了。

不久，二人下了古松蓊鬱的山坡，走到面臨榕樹廣場的雲梯書院前面。書院位於距榕樹不遠的一座廟宇對面，利用廟宇的一棟房屋作教室，小小的書院裡也有三、四十個學生。教室裡琅琅的書聲和學生們的嬉笑聲混成一片，一直傳到戶外。老人帶著太明向這所古老的建築物走去，因為突然從明亮的戶外走進晦暗的屋內，視界一時模糊不清，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看清室內的陳設：室隅有一張木床，床上擺著四方的煙盤，煙盤上封燈閃著黯澹的火光。那昏暗的燈光悽厲地照耀著煙槍、煙盒、煙挑等雜亂無章的鴉片用具，和橫躺在旁邊的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床前桌上堆滿了書籍，還有一個插著幾支朱筆的筆筒。這時離夏季還有一段相當時間，但那筆筒中卻插著一把污穢不堪的羽毛扇，看起來很不順眼。正面牆上掛著一張孔子的畫像，線香冒著一縷縷的青煙……。這一切，使屋內充溢著隱居的氣氛，顯得越發濃重了。

老人走到床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彭先生！」

那床上的學究張開遲鈍的眼睛凝視著他的臉，突然用意外而有力的聲調說：

「哦，胡先生！久違久違！」

彭先生說著，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整整儀容，又向隔壁的教室望了一眼，大聲地申叱兩句，頑童們的嚷囂聲頓時沉寂下來。

彭先生是胡老人的同窗秀才，學生時代曾經受過胡老人的照應，十載寒窗，終於得中秀才。他到處巡迴著拜了一次客，富戶們幫助他不少賀儀，彭秀才竟因此變得相當富有；但不久他又把那些錢財花得一乾二淨，依然恢復昔日貧困的生活。

當時鄉間的讀書人所能做的事，只有地理師、醫生、相士和教書先生。彭秀才選擇了教學的生涯，在雲梯書院當一位塾師，他一心向學，還做著未來舉人、進士的美夢。可是，自從日本帝國主義統治臺灣以後，教育制度大加改革，從前那些登龍之術早就行不通了。彭秀才騰達的迷夢破碎以後，便在雲梯書院的小廟裡渡著空虛的課徒生涯，三十年如一場春夢，與其說是作育英才，母寧說是聊以餬口更為適切。他和胡老人談話的時候，總喜歡用「斯文掃地」、「吾道衰微」之類的話，大嘆其聖學沒落。而且，他只有對著太明，才會改用「貴公子今年幾歲？」一類的語氣去問他，這一方面是為了緬懷他自己已失去的童年，另一方面也有幾分寄予期望的意思。太明照老人教他的話從容地回答著，還唸出原鄉唐山住址，使彭秀才聽了非常高興。

老人今天帶太明到這裡來，原想請彭秀才來教育他的，但彭秀才認為通學距離太遠，對於九歲的太明不大相宜，勸他過一兩年再說。可是胡老人無論如何要讓孫兒學習漢文，現在鄉間的私塾都停辦了，除了雲梯書院再也沒有別的地方，就連這雲梯書院，也不知什麼時候會招致封閉的厄運，所以他覺得再等一兩年就太遲了。

由於胡老人竭力堅持，終於決定把太明送入雲梯書院，為了通學不方便，所以改為寄宿。老人離開心愛的孫兒，心裡雖然有些捨不得，但為了他的學業前途，也不得不硬一硬心腸。

他們離開雲梯書院的時候，彭秀才用紅頭繩穿了一百二十個銅錢，掛在太明的脖子上送給他。不久，當苦楝花開的陽春三月，太明穿著母親為他新製的布鞋，戴著新碗帽，到雲梯書院入學去了。

. 【雲梯書院】

胡太明最初開始讀三字經，先由老師口誦，然後跟著唸，這樣反覆唸了兩三遍，然後自己單獨唸，每日還要在老師面前背誦一、二次。從深邃的人生哲理到人文歷史，包羅著各種格言的三字經，對於少年們未免過於深奧些，因此他們只能認識字義而已。太明在家的時候曾經學過一些漢字，讀三字經並不覺得怎麼困難，所以學業進展得很順利。但雲梯書院的那些頑童們，課餘之暇總要找些快樂的消遣，譬如：下象棋、捉迷藏，還有半開玩笑式地偷竊附近人家的蔬菜或果物。他們所偷竊的果物，春天是桃子、李子，夏天龍眼是少不了的，秋天最豐收的東西有番石榴、柚子、柿子等，冬天則有蜜橘。頑童們的惡作劇幾乎已成了日常的功課，通常他們總是趁彭秀才午睡的時間出去偷的──彭秀才最喜歡午睡，他每天從正午到下午二時是非睡不可的。這種惡作劇常常引起附近人家的物議，可是最有趣的是這些頑童們的行為，無形中似乎也有些俠義之風。譬如書院鄰近那些人緣較好的老農們的果園，要偷的話無論多少都可以偷得到的，但他們卻從不去偷；那出名的吝嗇鬼老太婆的園子，卻是他們掠奪的對象。她防範得嚴密，頑童們躲在裡面便愈覺得有趣。這與其說是為了偷竊果物，毋寧說是對於這種行為──一種煞費苦心的狡獪的設計──得以順利達成，感到無限的誘惑。

不過，這些頑童們倒是很怕彭先生的，他的教學法非常嚴厲，對於品性不良的學生，總是毫不容情地懲罰。彭先生因為吸鴉片的關係，早晨起身極早，天還沒有亮，就可以聽到他「呼嚕呼嚕」吸水煙的聲音了，那聲音停止以後，接著房門便「呀」地一聲打開了。寄宿生一聽到這種訊號，便起身去幫助他種花草，彭先生這才把蚊帳似的長袍下襟塞在腰間走下臺階來。他除了教書的時間以外，大白天也躲在房裡抽鴉片，所以他那瘦削的臉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雖然映照在晨曦中，但仍然看不見一點紅暈。他的嘴唇是青灰色的，牙齒是焦黑的，那隻端著水煙筒的左手指甲，差不多有一寸多長，他除了吸鴉片以外，對於世上任何事物都漠不關心，也不與人交往，除了教學以外，對學生幾乎完全不開口。他每天早晨要到庭院裡看花，這已成了他日常的課程，尤其特別喜愛蘭花和菊花；三十年來，他幾乎就是這樣生活著的。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太明和四、五個同學正在書院附近的野外遊玩，忽然對面來了一頭水牛，牠一面吃草一面慢吞吞地向太明走過來，太明卻把牠當作周圍那些遊牧風物中的美麗的點綴品來欣賞，所以絲毫不具戒心。他站起來摸摸水牛的角，想對牠表示親善，誰知正當他的雙手觸到水牛角的瞬間，突然感到眼前一陣昏黑，同時全身失去平衡，重重地被撞倒在地上，頓時便昏厥過去。受驚的水牛把頭一幌，牛角正好刺入太明的腰間，太明只恍恍惚惚地記得有人把他抱起來，但不久便陷入昏睡狀態。醒來的時候他已經睡在床上，父母焦急地望著他，腰間疼得直發麻。

太明看見母親在哭，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並且回憶起被水牛角刺傷時的驚險鏡頭，可是那已經像是遙遠的記憶了。

太明的父親──他是中醫──見他甦醒了，回頭對周圍的人說：

「沒有什麼關係了，大家不必耽心，傷口已經敷了熊膽，蔘湯也喝過了。」

彭秀才也陪伴在枕邊，口裡連聲說著：

「恭喜！恭喜！」

太明見了彭秀才，才迷迷糊糊地記起這裡是雲梯書院，他的父母是得了消息以後，越過穿龍頸趕到這裡來的。

第二天，太明為了回家休養，便乘轎子離開了雲梯書院，從此開始療養的生活。那時因為西醫太少，只好用草藥敷敷傷口：另一方面母親每天到處求神拜佛，許願祈求他早日痊癒，又帶回些香灰給他吃。幸而傷口沒有化膿，醫治經過相當良好，但太明離開病床的時候，已經快近臘月了。

太明的傷勢終於痊癒了，臘月也一天一天地接近，家人都忙碌起來：母親專心一意地在燈下做太明的新鞋和妹妹的新帽；她把破布一塊一塊排好，細心地用麻絲縫好做鞋底。鞋面卻是黑鵝絨做的，上面繡有山茶花。妹妹的絹子上繡著鮮艷的牡丹花，和紅色的公雞，還繫上兩個小鈴子。父親每天一早就出門去，見面的機會很少；哥哥和男傭在田裡收甘薯，要工作到很遲才回家；嫂嫂把甘薯裝在大桶裏，讓它醱酵製酒……，他們之中只有胡老人比較空閒些。孩子們有的談做年糕的事，有的得意洋洋地比賽新鞋，有的老早便開始計算殺豬的日子了。

書院從年底到正月是假期，所以太明傷癒以後仍舊留在家裡，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替胡老人換水煙筒的水。胡老人有這麼一段長時間和太明在一起，心裡非常高興，他得意地為他講解「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又把自己的經歷講給他聽，接著他對太明訴苦道：

「太明！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了，在日本人統治的社會裡，強盜、土匪都減少了，道路也拓寬了，這固然有很多便利的地方，可是你們已經不能再考秀才和舉人了，而且捐稅又這麼重，怎麼得了啊！」

不久，新年到了，從舊曆十二月二十五到正月初五，俗稱「年駕」，這段時間是不許隨便說話的，人們都迷信這時說了不吉利的話，便會遭遇厄運的。

太明家裡每年除夕都要殺一頭豬來祭祀玉皇大帝的，到了那天，院子裡設著祭壇，上座供著糖果、五香、酒食、長錢和金銀紙等，下座供著雞和肉類，兩旁供著牲禮豬羊，從早晨四點鐘開始，全家便齊集在院子裡拜祭神明。胡老人和他的兒子穿著長禮服行「三獻禮」，向玉皇大帝、觀音菩薩、關帝爺、媽祖和伯公一一許願，祈求家道昌隆，並且感謝去年的平安。

元旦的早晨天還沒有亮，到處爆竹齊鳴，家家戶戶都在祭祀祖先和神明。每人都放下了工作，男人興高采烈地去拜年、賭博，女人則回娘家或到廟宇去燒香，大家在新春歡樂的氣氛中，一直要繼續到正月十五日。大紅春聯和鞭炮雖然年年依舊，但也象徵太平景春氣象。

正月初三俗稱「窮鬼日」，照例須燒些門錢打發窮鬼的，而且那天人們都不出門。但下午彭秀才卻破例來拜年，他站在院子裡欣賞了一會春聯，接著便被迎進客廳裡。彭秀才和胡老人寒暄了一陣，太明恭恭敬敬地捧出一個托盤，托盤裡擺著四碟糖果。彭秀才且唸且撿：

「食紅棗年年好。」

拿了兩顆紅棗吃著。又撿兩片冬瓜片說：

「食冬瓜年年加。」

然後喝了一口茶，接著便開始讚美胡家的春聯說：

「『一庭雞犬繞仙境，滿徑煙霞淡俗緣。』的確不錯，真有脫俗的風格，如果不是像你這樣達觀的人實在辦不到的。」

「你今年的春聯怎麼樣？」胡老人受寵若驚地問彭秀才道。

「不行，不行。」

彭秀才一面謙遜地推託著，一面隨口吟道：

「大樹不沾新雨露，雲梯仍守舊家風。」吟畢，又把春聯寫在紙上遞給胡老人看。

「好極了！」胡老人讚道：「大有伯夷叔齊的氣派。」但他接著又改用感傷的語氣說：「不過雲梯書院的舊家風，不知是否能像你這春聯所說的守得住……？」他這樣嘟噥著，依依之情溢於言表。

「如果雲梯書院被封閉的話，」彭秀才黯然道：「漢學便要淪亡了！」

不久，太明、哥哥和父親都出來招呼，座中頓時熱鬧起來，充滿一片新春的氣象。但過了一會，彭秀才煙癮大發，連連打了幾個呵欠，胡老人看在眼裡，便把彭秀才請到自己的房裡去吸鴉片。

這時，外面起了一陣喧嚷，進來了一位新客──那是胡老人的姪子，也就是太明的伯父，大家都管叫他「鴉片桶」的。他已經好久沒來了，他的本名是胡傳統，鴉片癮極深，分家時所得的一千幾百石的財產，全部抽鴉片抽完了，因此人家都稱他「鴉片桶」。他很健談，也有幾分藝人風度，所以他一來，立刻滿座生光。

太明對著彭秀才和鴉片桶，茫然思索起來。胡老人是非常尊重彭秀才的，這只要從他對他那樣殷勤地招待便可以看得出來。可是太明卻不像胡老人那樣憧憬著秀才和舉人，他似乎茫然覺得那些都是滅亡的命運。比較起來，倒是鴉片桶的兒子志達能吸引太明的注意。志達會說日本話，是個預備警員（巡查補），人家都稱他「大人」，到處有勢力。他吸的是「敷島牌」的香煙，用的是雪白的手帕，香水灑得香噴噴地，鄉下人見他用那潔白的手帕來擦汗，都覺得很可惜。志達走過的地方，到處都漂浮著一陣香皂般的爽朗的香氣，那是鄉下人稱為「日本味」的一種文明的香味。在當時還用木浪子或茶子洗衣服，用山茶洗臉的時代，肥皂的香味是被公認為高貴的珍品的。太明在這樣的人物身邊，也許顯得有幾分輕薄，但他總覺得頗有新時代的感覺。

不過，志達在村子裡的人緣並不好，他的家人也對他很冷淡。村人對他的態度大都虛與委蛇，見面時恭恭敬敬，等他一走開──其實還沒有走遠，便有人說他的壞話了，這並不是單純地對權勢表示反抗，而是另有某種情感所使然的。

但志達卻時常到胡老人家裡聊天。胡老人年輕的時候，曾回到祖國去，知道一些香港和廣東方面的情形，並且接受了幾分西洋文化，所以和志達容易攀談得上。

「叔公！」志達趁機勸告老人道：「還是把太明送到學校裡念書吧，這是時勢呀！」

「無論時勢怎樣，學校裏卻學不到四書五經了！」

胡老人總是這樣回答。

胡老人對於西洋文化只持一種恐懼的態度，並不怎麼心悅誠服，何況日本文化不過是西洋文化的一支小流而已。胡老人心目中所憧憬著的是，春秋大義、孔孟遺教、漢唐文章和宋明理學等輝煌的中國古代文化，因此總想把這些文化流傳給子孫。

彭秀才從初三到胡家來以後，一直被留著住了四天，本來也許還要多住幾日，但為了阿三、阿四他們聽說胡家將大事宴客，都擁到胡家來吃閒飯。他們時常在胡老人和彭秀才高雅的談話，議論詩詞歌賦中亂插嘴，這使彭秀才大感掃興，因此決定告辭。阿三、阿四是鴉片桶的伙伴，村人都管他們叫「順風旗」的，是些油腔滑調的傢伙，他們深恐彭秀才一走，自己便不便住下來，因此拼命想留住彭秀才。但彭秀才堅決要回去，胡老人雖然也想留他，結果還是留不住他。

有孟嘗君之風的胡老人，自從彭秀才回去以後，便讓兒子去照料一切，自己不再問事，也不願和阿三、阿四他們鬼混。胡老人的兒子──太明的父親胡文卿──性情比較現實些，客人們都覺得住不下去，不久便紛紛回家了。

轉瞬間新年已過去，接著來的是十五的元宵節。那天晚上街上有「迎花燈」等娛樂節目，姑娘們都換上新衣和家人出去遊玩，青年男女也很多，這是閨閣少女難得出門的機會，也是她們選擇如意郎君的好時機。

太明和胡老人為了看元宵，太陽還沒有下山便出門去了。快到市街的時候，聽到鑼鼓絲竹聲混成一片，越發點綴了元宵的氣氛。那天晚上因為有特別娛樂節目，所以比往年更熱烈，臺北方面也有人趕來看花燈，街上萬頭鑽動，擠得水洩不通。胡老人和太明擠在人叢中，連插足的地方也沒有，他們費盡力氣，才擠進熱鬧的中心。

這時，「燈會」已經達到高潮，五彩繽紛的花燈和火把排成長長的行列，還有喇叭隊、小唱班、小孩和大人的化裝行列、搖搖幌幌的仙人仙女臺閣……，各種花彩和古玩裝飾得如同演戲一般。當臺閣經過時，胡老人一一地解釋給太明聽：這是「昭君和番」，那是「吳漢殺妻」，還有「關公斬六將」的場面，絲毫沒有倦容。最後的行列是載著歌妓的高臺，秩序非常紊亂，提著「太陽徽」燈籠的警察和壯丁在維持交通。這時，狂熱的群眾為了爭看歌妓，擠得越發厲害，人潮中引起海嘯般的騷亂。突然有十幾個人從人潮中擠出去，衝進燈會的行列，秩序益加紊亂，維持交通的警察和壯丁，一面吆喝著，一面用棍棒鬨趕闖進來的人。胡老人連身子也站不穩，不知幾時已被擠出了人潮，立刻捲入那紊亂的局面中，聽到「馬鹿」一聲，他重重地被擊了一棍，頓時撲倒地上。

「這是從那裡說起！這是從那裡說起！」

胡老人好容易才站起身來，避到安全的地方，驚魂未定地呻吟著。

「爺爺！回去吧！」太明牽著胡老人，帶著哭聲說：「快點回去吧！」

胡老人咬緊下唇，俯看太明。太明覺得非常悲痛，眼淚直流，怎麼樣也止不住。

快樂的元宵節就為這件事弄得興味索然，二人已無心再看花燈，各自懷著無限頹廢的心情，悵然而返。

當晚所發生的事，使太明受到強烈的刺激。第二天聽到這個事故的鄰居、親戚、朋友，都帶了麵線和雞蛋來慰問。從此以後，胡老人像被傷了自尊心似地，默默地不發一言；直到忙過幾天祭祖墳和各種瑣事以後，內心的創傷才慢慢地痊癒。

不久，案頭陳飾著的潔白水仙花枯萎了，鮮艷的門聯也褪色了，太明結束了長期的年假，又重新回到雲梯書院來。書院的學生已減少了很多，景況異常蕭條，由於國民學校再三勸導學生入學，城市附近的學生大部份都轉學了。但彭秀才一切聽其自然，並無慌張的神色。城裡某學校聘他去擔任漢文教師，他也辭謝了。他依然安貧樂道地吟詠著陶淵明的「歸去來辭」，每天早晨依然一面「呼嚕呼嚕」地吸水煙，一面種他的花草。但不知是什麼風給他帶來了時運，當西瓜上市的時候，彭秀才突然接受番界附近某書房的聘請，飄然赴任去了。胡老人失望之餘，只得把太明領回去，從此，太明便由胡老人親自講授四書五經。

. 【新舊思潮】

就在這時候，新思潮不斷地在沉滯的環境中掀起波瀾，並且從每個角度向太明身邊襲擊。太明最初所發覺的，便是在母親生日看見親戚的孩子們，在院子裡合唱「鴿子歌」邊唱邊舞遊戲的時候，從那時起，太明發現了另一個茫無所知的世界，並且感覺到自己離群的孤獨。於是他想起志達堂兄說過的話：

「現在的官廳裡，不懂日本話的簡直就是傻瓜。」

而且，父親胡文卿也說過這樣的話。太明覺得時代大大地改變了，但他不明白胡老人為什麼還要叫他讀經書？

胡文卿對於新教育抱著很大的希望，但因目前有更重要的問題急待解決，所以並不怎麼起勁。他目前的重要問題。是要把胡老人手中失去的土地買回來；這一方面，固然是為了盡人子的責任，但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他自身的利益。誰知後來他好容易把土地弄到手，才發覺上了大當。原來有些土地早已建立了第三者的債權設定；還有些原是自己的土地，卻由於量測的錯誤，竟變成鄰近地主的所有物了。

胡文卿以前以醫師身份參加礦場救護工作的時候，眼見那些公立醫院的醫師們敏捷地處理傷患的情形，自己只有束手旁觀的份兒，那些他無法救助的病人，有的只要注射一針便救活了；尤其對於性病，中醫大多無法下手。但西醫卻較中醫靈驗，所以西醫遠較中醫有利可圖。由於這些事，使胡文卿深深地體驗到新知識的重要，他認為土地問題也一樣，要使土地問題獲得合理解決，必須以新知識為基礎。

胡文卿雖然關心新知識，但依舊把太明交給胡老人去接受漢學教育，那是因為他明知老人的脾氣固執才這樣做的。太明在這種情況下，宛如一葉漂流於兩種不同時代激流之間的無意志底扁舟。

但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太明終於改入國民學校了。──那是一位具有漢學修養，而且深明老人心理的國民學校教員林先生對胡老人再三勸說，胡老人才答應把太明送進國民學校去的。那天，國民學校校長和翻譯林先生在胡家附近的池邊釣魚，歸途中經過胡家門口，老人請他們進去喝茶，於是順便談起這件事。

太明從第二學期開始，便進了公學校（國民學校）。當時的學校並不怎麼重視資格，中途插班或跳級，都是司空見慣的事。不過，學校裡的氣氛，究竟和私塾不相同，校內朝氣蓬勃，運動場和教室都是那麼寬敞和明亮，使太明頓感眼界為之豁然開朗。

太明住在「大眾廟」宿舍裡，堀內先生也住在一起。寄宿生只有五、六個人，都是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有的並且已經成了家。他們都很喜歡安份用功的太明，所以太明的學業也進步得很快。

這裡所見的事物，一切都顯得很新奇，以前太明聽人說攝影會把靈魂攝去的，但在這裡迷信卻無形中被破除了，大家都心安理得地攝影。

一切變化並不限於太明的一身。不久太明放假回到家裡，發現那些慎重保存了多年、攸關胡家盛衰的松林，已經全部被砍去，呈現著一片凄涼的景象。當時因為苗栗廳三叉河的民間山林被強制收歸，許可給三井財團，所以盛傳山林即將收歸官有，大家趕緊把木材砍下來，以後才明白那只是由公家保管，並非收歸官有。

胡文卿依然每天忙著奔走於病家之間，胡老人經手賣出去的土地，已因他的辛勤工作而漸次買回來了。村人都認為一度瀕於沒落的胡家風水，已經逐漸開始轉變了。由於經濟狀況的好轉，胡文卿不知幾時已把黑布短褂換上了長袍，又由布長袍換上柔軟的綢長袍，他穿著時式的綢長袍，顯得非常得意。那時，胡文卿正私戀著一個女人──那是某次他在出診歸途中遇見的女人，名字叫阿玉。

「胡先生！貓兒總要偷葷腥的。」

寄生蟲阿三見胡文卿私戀著阿玉，便用誘惑的甜言蜜語對胡文卿耳語道：

「阿玉的人品很好，相貌也長得不錯，而且溫柔多情，善體人意，做老婆是再好也沒有了。她家裡只有一個老母親，身家相當清白。像胡先生這樣的人，誰說不該有個三妻四妾，現在您連個姨太太也沒有，這怎麼交代得過去呢？」

胡文卿雖然只唯唯否否地應著，但心裡卻給他說得癢癢地。阿三看透了他的心事，又帶卑鄙的媚笑說：

「胡先生！包在我身上，決不會壞事的！」說著，顯出極有把握的樣子。

果然不出阿三所料，阿玉終於接受了胡文卿的濟助，家裡也添置了床、衣櫃和各種新傢俱，土財主胡文卿這才開始嚐到金屋藏嬌的樂趣。但當他不去的時候，他買給阿玉的那張床，卻變成阿三的鴉片榻。

阿三是個貪婪的傢伙，他把阿玉介紹給胡文卿，從中得了些小便宜還不滿足，因此他又慫恿阿玉說：

「聰明人要趁能賺錢的時候儘量去賺，對付『冤大頭』沒有什麼愛情好談的，你總得想辦法讓『冤大頭』養活你一輩子呀！」

阿玉是阿三親戚的女兒，管阿三叫叔叔的，她聽了阿三的那番話，也覺得很有道理。阿三接著又和阿玉的母親去商量，準備拿胡文卿來扮演一齣「仙人跳」。

胡文卿絲毫不知他們的詭計，他出診回來，照例大搖大擺地到阿玉家裡去。晚餐時阿玉特地準備了胡文卿最喜歡的雞酒款待他，飯後，胡文卿醉酗酗地躺在自己為阿玉購買的床上，那張床雖然價錢很貴，但他卻準備從阿玉身上攫取更貴的代價。阿玉早已胸有成竹，她宛如一陣柔軟的和風，輕盈地拂進他的心靈深處。胡文卿像吸飽了鴉片煙似地，懶洋洋地陶醉在溫柔鄉中，不知不覺便已到了深夜。突然，一陣緊急的敲門聲，驚破了胡文卿的美夢，門外人聲嘈雜，只聽見有人大聲喝道：

「是那個忘八蛋偷人家的老婆？讓老子來揍他！開門！滾出來！忘八蛋！」

胡文卿嚇得直打哆嗦，阿玉也驚跳起來，整整身上的衣服，大聲叫道：

「啊呀！是他！」

胡文卿被這意外的事件嚇得手足無措，混身不住地打抖。門外人聲鼎沸，還夾雜著阿玉母親哀訴的聲音。但奇怪的是這樣深更半夜，阿三似乎也一同來了。

「等一等！讓我來，跟你說讓我來嘛！」

這是阿三拼命阻止的聲音。

由於阿三的調解，胡文卿總算保住了性命，交換條件是由胡文卿償付遮羞費五百元。當時胡文卿立了一張借據，又用金錶、戒指、金鎖鏈、金邊眼鏡等隨身携帶的貴重物品作抵押，才狼狽地逃回家去。

第二天，阿三拿借據向胡文卿兌換現款五百元，一場預謀的「美人計」騙局，至此始告結束。阿三又以解救危局的功勞，另向胡文卿強索一百元酬勞。從那天以後，村子裡便傳遍了這件事。

胡文卿自從遭受六百元的嚴重損失以後，總算暫時受了一些教訓，矢口不再提起阿玉的事。但約莫過了二個多月，從阿三口中聽到阿玉和丈夫離婚的消息，他對阿玉的舊情又死灰復燃，這個厲害的女人，他的確無法輕易淡忘的。於是，他請阿三替他作媒，想把阿玉討來做小老婆，這在阿玉當然是沒有問題的，困難的是怎樣使正室阿茶答應他納妾。胡文卿和阿三商量了好久，阿三也想不出一個好辦法。

有一天，阿三帶了一位自稱從中國大陸來的相士，像煞有介事地到胡家來。那人戴一副黑眼鏡，手裡拿著一把大蒲扇，說話操長汀口音。

「從府上的地理看起來，真所謂是人傑地靈，與世無爭。」相士恭維胡家的門第說。「不過地理雖然好，人還是由運命支配的。命有盛衰之別：有的人長壽，有的人短命，這都是命中註定的。不知命運，妄想抗拒的人，就是愚夫。雖是大丈夫，想單靠自力來抗命運是不可能的，上策莫過逃避，像項羽蓋世英雄，若早先卜出垓下之厄，就可以避去那一場的災禍，後來可以取得天下了。可惜古今幾多名將、英雄不信命運，徒然用力抗拒。」

接著，他又以孔明、關公、張飛等為例，證明人類無法和命運抗衡。然後又說胡文卿滿臉殺氣，最近恐怕有生命之虞，但好在祖先積德，以及他本人行善，也許可以避免這種厄運。不過，現在厄運還沒有過去，要想避免……說到這裡，他忽然把話一頓，並且加重語氣說，只有娶個二房。

「請把尊夫人的相讓我看看。」相士說：「把你兩伉儷的相對照一下，判斷就更準確了。」

胡文卿興高采烈地要坐在身邊的太太讓相士看，阿茶只得順從他的意思。

「太太真是百萬富婆之相，」相士像煞有介事地判道：「不過，照你的相上看起來，您卻不能獨佔丈夫，不然的話，胡先生一定要遭難的。子午相沖，今年剛交子運，一運五年，這五年是不容易熬過的。胡先生是個不折不扣的雙妻命。」

經相士這麼一說，阿茶便不得不死心了，何況世間丈夫納妾原是平常的，也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痛苦事。不過每次聽到有關小老婆的話，就有很多的心事湧上心頭。阿茶做養媳婦到胡家來時是十一歲，當時胡家表面上雖是望族，實際上和貧窮人一樣。雖有土地的收入，可是繳利息還不夠，阿茶須要出去撿田裡的落穗，或是到蔗田裡剝蔗葉等，到了十六歲就結婚，可是照樣還要撿柴草或幫人晒穀子。其後胡文卿的醫務發展了，土地也漲了價，僅僅六、七年中，債也還清了。一般人認為胡家的再興是靠阿茶的福氣的。阿茶結婚以來二十幾年，沒有跟丈夫一同回過娘家，也沒有一同上街看過戲。阿茶也沒有感到什麼幸福不幸福的事。

每天很早就起來工作，疲倦了就睡一下，睡過了又起來工作。現在的阿茶就不然，也要想東想西起來了。……不過阿茶最後想到自己有二男一女，萬一死了，也有人捧香爐，拿火把到墓地的，前想後思，還可聊以自慰。胡老人對於兒子蓄妾，並沒有表示反對，默默地不發一言；倒是大兒子志剛，卻堅決反對父親納妾。但阿三是個詭計多端的傢伙，他獻計要胡文卿答應分家時多分幾畝「長孫田」給志剛，終於把這搗蛋鬼大兒子安頓下來了。就這樣，二房夫人阿玉便迎進了胡家的大門。

時代雖然改變了，但另一方面仍舊不斷地發生類似這樣的事，太明偶然回家省親，總覺得對家庭間所起的變故有些格格不入，使他感到無可奈何，因為家庭間的變故，和他距離得太遠了。譬如他因為受了當時新風氣的影響，把辮子剪掉剃成光頭，但頭上還留著一個圓圓的辮痕。於是那些油嘴滑舌的傢伙，便給他取了個「石灰桿」的綽號，老一輩的還說什麼身體髮膚不可毀傷，認為斷髮等於斷頭，紛紛對他非議，又說依照古來的習慣，那是對付通姦者的一種私刑。

但太明是自願剪髮的，他剪髮以後第一次回到家裡，母親竟絕望地用顫抖的聲音哭道：

「太明！這回你死了見不得先人了……」

哥哥志剛半開玩笑地把太明的帽子脫了讓大家看，妹妹也連連地喊著：

「不好看，不好看！」還笑他像個小和尚。

阿玉平常深居簡出，除了吃飯以外很少見到她，但太明回家省親，她居然也像長輩似地照顧他。不過太明對於這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自己離家的期間，突然變成自己家庭的一員，總覺得一時無法和她親近。

總之，太明和家庭之間已經發生了裂痕，這使他感到悵然若失。他在家裡辦完了瑣事，便匆匆地回到學校裡去了。他心靈上的空虛，只有以學問和知識去彌補它。

. 【濁流】

太明這種敦厚樸實的秉性，使得學校裡的老師們都很喜歡他。他又幫著獨身的堀內先生做飯，因此日本話也進步得很快。國民學校畢業以後，太明一度投考醫校，但沒有被錄取，於是轉入國語（日語）學校師範部，在那裡的四年歲月，對他的影響是很深刻的。他已經獲得普通的學識，而且逐漸成長為一個新時代的文化人。同學中志向較高的，有的已到日本去留學，但他卻和大多數的畢業生一樣，負起時代所賦予的使命，到鄉間的國民學校去執教了。

他在赴任的途中，曾抽空回家去一次，家鄉人對他的金邊帽、文官制服和佩在腰間的短劍，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亂。親友們都趕來表示歡迎和慶賀，情況相當熱烈，大門外爆竹狂嗚，一會兒就聚集了七、八十人，一時盛筵大開，熱鬧非凡。

「本村獲得文官榮銜的這還是第一次。」鴉片桶照例發表演說道：「這種光榮是可以和從前的秀才相比的，我們胡家從來沒有比這更值得慶賀的事……」

鴉片桶的意思，無非想找點理由請大家多喝幾杯酒。受過新教育洗禮的太明，對於這種場面很不習慣，周圍的騷亂使他引起反感，因此不待終席，便顧自匆匆地赴任去了。

他任教的K國校非常偏僻，下了火車改乘糖業公司的臺車（板車），還有一個多鐘頭的路程。學生大部份是農家子弟，教員除了校長以外，一共有十三人。

太明和另一位剛從高女畢業的日本女郎，都是新聘的教員，她的名字是內籐久子。他和內籐久子同到校長室去報到，校長是一個三十歲剛出頭的日本人，因禿頭的關係，看起來似乎還要蒼老些。坐在校長身旁的那位面容憔悴的首席訓導，是個四十多歲的臺灣人，他穿著污穢的文官制服，金邊也已經褪了色，因此人顯得萎靡不振。校長照例說了幾句勗勉的話，這持禮堂內早已聚滿了學生，於是便開始舉行新導師介紹儀式。太明站在高高的講壇上，無數視線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因興奮過度，自己也不知講了些什麼。儀式完畢走出禮堂的時候，首席訓導對他說：

「你的精神和口才真了不起！」

太明覺得這話有些諷刺的意味，使他很難為情。

第二天下雨，太明課後留在教室裡，一個人靜靜地望著窗外被雨點淋濕的油桐樹花朵飄落在校院的地面上，潔白的花瓣被爛泥沾染得污穢不堪。他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進來的是陳首席訓導、李訓導和黃代教員三人。

「胡先生！」陳首席訓導堆滿笑臉走近太明的身邊說：

「你對本校的觀感怎麼樣？」

「哦，我還不大熟悉，也談不上……」

「是的，剛來的人都是這樣的，不過，慢慢兒地你就會熟悉了。」

他又轉向李訓導說：

「可是，老貓子可真太陰險了，昨天晚上校長宿舍裡不是由全體日本教職員舉行內籐久子的歡迎會嗎？」

「昨天開學典禮的時候，他還說什麼「日臺平等』、「精誠合作』，言猶在耳，就幹出這種事情來，什麼「日臺平等』？真是豈有此理！」

陳首席和李訓導的談話，似乎是借題發揮，想藉此激怒太明。他們所說的「老貓子」，就是校長的綽號。太明對於這些缺乏教育者風度的教員，背後鬼鬼祟祟地說校長的壞話，心裡很不滿意，他只顧望著窗外，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

「胡先生！」陳首席轉對太明說：「你覺得怎麼樣？」

「這……我，我還……」太明支支吾吾地說。

三人又說了許多不滿校長和日籍教員的話，然後說：

「那麼，我們先走了，你也該早點走了吧？」說畢，便離開教室。

太明無意中發現日籍教員和臺籍教員間的芥蒂，心裡非常納悶。尤其陳首席等竟以他未被邀參加歡迎會，作為不滿校方的主要原因，更使他感覺不安。其實他自己對這件事，並沒有什麼不滿或不愉快。

這樣又過了三天，星期六放學以後，陳首席突然到太明的教室裡來，偷偷地告訴太明：請他參加今晚臺籍教員為他舉行的歡迎會。他說話時那種詭秘的神色，好像另外還有陰謀，太明心裡很不耐煩。他們的意圖，顯然是要對抗校長發起的日籍教員為內籐久子舉行的歡迎會。對於這，太明是很苦惱的。由陳首席說到「只有我們……」這句話那種吞吞吐吐的樣子和特殊的語氣看來，便可以推測到他們的詭計，將以集會或其他方式漸次促其實現，那決不是太明所願意做的事。這不僅是日籍教員和臺籍教員之間的芥蒂，即對於學童的心理上，也將會蒙上一層陰影──至少太明有這種感覺。因此太明再三向他辭謝，並表示很感激他們的盛意，但請他們不必為他操心。陳首席還以為太明故意推讓，況且歡迎會也早已準備好了，所以一定要請他去參加。

歡迎會是在太明宿舍裡舉行的。那間房子只有六蓆榻榻米，既沒有壁櫥，也沒有紙門，陳舊的榻榻米充分地顯示生活環境的枯澀和單調。房內空地上放著一個火爐和一隻水缸，此外一無所有。太明搬進這間房子以前，黃代教員一家五口就住在這裡。

開會的時間到了，陳首席帶了五、六個男女導師亂哄哄地擁進來，把不善應酬的太明弄得狼狽不堪；他原是客人，現在反而變成主人了。

酒是各人自己帶的，菜是街上館子裡叫的，宴會就這樣開始了。席間由女教員擔任斟酒，酒過數巡，話題便集中到校長身上。

有的說他獨佔校工，連劈柴、燒水等工作都要校工去做。又有的說他包辦出差，一年一次給教員慰勞與出差也只准許日籍職員出差。──這些話都是李訓導最激烈地抨擊校長的。但大多數人對他的話只唯唯否否地虛與委蛇，並沒有一本正經地去聽他，這只要看一道菜端上了桌子，碗蓋剛一揭開，各人的注意力便立刻集中在菜上，再也無心去聽他，便可以證明了。這種宴會的氣氛漸漸地使太明感到納悶，這與其說是專誠歡迎他，毋寧說是借此機會打一場「牙祭」。

不久，酒醉飯飽，杯盤狼籍，陳首席和女導師們先起身回去了。其餘四、五人雖然已到席終人散的時候，但他們餘興未盡，一定要拖太明去逛街。太明被他們多勸了幾杯酒，兩頰熱烘烘地，在外面走了一陣，經晚風一番吹拂，才覺得涼爽些。太明這時突然膽子一壯，準備把自己內心燃燒著的憤慨，痛痛快快地向同事們和盤托出，他覺得這些生活於小天地中的同事，胸襟都過於狹隘。但他斷斷續續地說了半天，總覺得說得不夠透徹，自己心裡想說的話，似乎連百分之一都沒有說出來。

「你真不愧為大國民（大國民是『日本走狗』之意，是由當時日本領臺的一首歌詞中轉借過來的），不過……」李訓導聽了太明的話，帶著揶揄的口氣說：

「可惜時機還沒有到，單憑學校的書本子裡學來的一點兒知識，是不能了解真正的社會的，世界上的事如果都那麼簡單，人生就不會苦惱了！」

說話間，一行人突然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這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只有太明一人悶在鼓裡。一行人由黃代教員帶路，走進一間小巧精緻的房子，房內掛著富於誘惑性的紅色窗幔，還有一張床，床上垂著綢蚊帳，上面懸著福州刺繡的橫幅，誘著美麗的鳳凰飛舞圖。床前站著一個穿高衣領服裝的麗人，她忍唆地露著挑撥性的微笑。

太明突然在壁上掛著的「西湖美人」的畫軸上，發現

「英雄自古難忘色，

葵蕊何心獨向陽。」

的聯句，又從聯句的字裡行間發現了另一種隱藏著的意義，心裡覺得很有趣。

「這位是新來的胡先生。」黃代教員對那熟悉的女人介紹太明說。

「英葵小姐，初會初會……」太明不假思索地回答說。

他這樣一說，大家都覺得很詫異。

「胡先生！」黃代教員驚奇地問道：「你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的？」

「宰相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太明笑道。

那女人被太明叫出自己的名字，也覺得很奇怪。太明說那是因為畫軸的聯句上面有「英」「葵」兩字冠首，所以才知道的。這樣也給眾人一種印象，說他有些漢學的素養。

說話間，黃代教員隨口哼著山歌，各人便乘機大擺龍門陣。

當晚，太明回到宿舍裡，上床以後心裡老是想著日籍教員和臺籍教員間的不平等待遇，以及自己到差以後籠罩在周圍的鬱悶的空氣；接著又想起英葵所唱的「嘆煙花」曲中那種晦澀的歌詞和旋律……，思潮起伏，很久不能入眠。突然，英葵的面影彷彿忽而變成和自己同時到差的內籐久子，一想起久子，太明滿腔的熱血便不由得沸騰起來。

. 【內籐久子】

以學期劃分的教壇歲月，顯得非常匆促。暑期剛一過去，水果攤上陳列著的西瓜，便已換了鮮紅欲滴的柿子，使人覺得季節的轉移，真是快得驚人。

在這段時期內，地方行政制度已改為自治制，文官制服上那華麗的金邊也改為黑邊，腰間的短劍也取消了；雖然還有些人難免留戀這種短劍，但太明覺得腰間減輕一些負擔，精神和肉體都輕鬆了不少。

入秋以來，暑氣並未全消，學校又進入運動會的季節。面臨高聳雲霄的次高山底校園中，學生們每天在練習遊戲和舞蹈。太明因為擔任音樂主任，所以課後還要忙著替學生彈琴伴奏。有一次，他正替學生們伴奏風琴，不知怎地，心神忽然脫離了琴鍵，漂浮到虛無飄渺的蒼穹之間，因此風琴的旋律也跟著脫離了樂譜，弄得學生們的舞步都無法配合。

「胡先生怎麼啦？」

女教員瑞娥一面拭汗，一面走到太明的身邊，微微地看了他一眼說：

「你的拍子怎麼合不上來了？」

她的神色與其說是質問，毋寧說是含著幾分媚態。

「喔，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啦……」

太明一面托著腮幫子靠在琴鍵上發愣，一面脫口而出地說。

這時，他的視線恰巧落在站在旁邊微微喘息著的瑞娥的酥胸上，距離近得幾乎可以接觸得到了。

內籐久子見太明愣著不彈琴，便吹起哨子宣告休息，然後姍姍地走到太明和瑞娥的身邊。

「胡先生真的不知道怎麼了吶！」

瑞娥噘起小嘴，像要贏得久子的同情似地對她說。但她的口氣並沒有絲毫責難的意思，相反地，卻充滿庇護和慰藉的意味。

近來，太明對於瑞娥有意和他表示親近，並非完全不覺得，有時她的表情幾乎有些近於獻媚。但太明總覺得無意和她親近，他的內心雖然深已不能接受她的愛意為歉，但事實上卻是愛莫能助。如今，太明的心目中，正潛伏著內籐久子的倩影，因此他根本無暇考慮或顧及其他的事；瑞娥對他表示的柔情，反而使他覺得有些累贅和厭煩。

「胡先生，讓我來彈吧！」

瑞娥說，把身子挨近太明，要太明把座位讓給她，太明慢吞吞地站起來，心想，如果換了久子該多好。

瑞娥彈風琴的時候，內籐久子開始跳「羽衣舞」，她那由運動鍛鍊出來的富於彈性的胴體，在翩翩起舞的時候曲線畢露，美不勝收。當她迴旋的時候，裙裾輕輕地向上轉成一個美麗的輪圈，隱隱地露出兩條花蕊般潔白的玉腿。

「多麼美麗的玉腿！」太明看得目眩神迷，不覺閉上兩眼輕輕地讚嘆了一聲。

可是他的眼精雖然閉上，然而那雙潔白的玉腿卻依然以柔美的曲線，在他的瞳仁間描摩著姣美的舞姿。那是豐腴溫馨的日本女性的玉腿，而那優美的舞姿，猶如隨風飛舞的白蝴蝶。太明不覺回憶起某次遊藝會中，久子穿著潔白的舞衫表演「天女舞」的情景來，她那美麗的嬌軀和純熟的舞藝，曾使滿座的觀眾驚得鴉雀無聲。有時，看見久子穿著鮮艷的和服在散步，她那美麗的倩影，常使太明對她無限地傾慕。

太明張開眼睛，久子依然漫不經心地在跳舞，但太明卻覺得正視她是件痛苦的事。他的感情越衝動，越使他感到自己和久子之間的距離──她是日本人，我是臺灣人──顯得遙遠，這種無法填補的距離，使他感到異常空虛。

太明的心理已經發生變化，自從上次那偶然的機會以後，太明對於久子的思慕竟與日俱增。

那天，他託詞頭痛提早回去，一骨碌躺在床上，兩眼望著天花板，腦海裡老是想念久子的事。

「她是日本人，我是臺灣人，這是任何人無法改變的事實。」

他想到這裡，胸間不覺引起一陣隱痛。

假如自己能和久子結婚，以後的生活將怎麼樣？自己這種低微的生活能力，怎麼能供養日本女人久子所需求的高度生活享受呢？這種永無出頭之日的國民學校教員，再幹三十年，至多也不過當個番界附近國民學校的校長……普通，就像陳首席訓導那樣幹了二十四、五年，還升不到六級俸。最近日本人訓導，又給他加上一句『舊頭腦』來蔑視他了。陳首席雖是憤慨，但也無可奈何。因為他要養育五、六個孩子，不能不忍受。校長拉年輕的伊籐訓導做教務主任，而把陳首席丟在一邊。陳首席在那樣的地位還甘心幹，李訓導在背後常常批評他是傻瓜。不過李訓導近來也因為小孩子年年增加，漸漸地軟化了。

這樣一想，太明所有的希望頓時都變成泡影了。

在太明的心目中，久子是美好無比的，對於他，久子正如「羽衣舞」中所見的，是一位白壁無瑕的理想女性，是一位絕對的理想女性，簡直可以和天上的仙女相比擬。可是，久子卻認為本省人連澡都不洗，太明恐怕也從來沒有洗過澡；又太明原來不吃大蒜的，但她有時卻有意無意地說太明有大蒜臭。而且動輒批評本省人，雖然不一定懷著惡意，但她內心的優越感，卻在不知不覺間表露無遺。這樣的事是時常可以遇到的。例如農曆正月，一位保正請太明和久子去吃飯，席間端出一碗清燉雞，久子竟在太明的耳邊輕聲地說那是「野蠻」；可是等她一沾上口，卻又連稱好吃，狼吞虎嚥地吃個不停。這其實並不是她自身的什麼優越感，而只是一種無知的驕傲；她那種民族的智慧，使她見了菜餚的外形便譏為「野蠻」，不料結果又被美味所屈服，而且並不以為自己矛盾。她見了美味的東西，那種餮饕忘形的醜態，正足以表示她無非是極普通的女性而已。這一切，太明並非不知道，但久子的這種缺點，非但沒有滅少太明對她的思慕，反而使他的戀情日見增長。

自己的血液是污濁的，自己的身體內，正循環著以無知淫蕩的女人作妾的父親的污濁血液，這種罪孽必須由自己設法去洗刷……

太明內心的格鬥，使他徹夜不能安眠。

. 【苦鬥】

運動會結束以後，學生們便接著準備升學考試，他們都為投考師範學校及中學而專心一意地準備功課。但每年師範學校的新生錄取額，每縣（郡）平均只有一、二名，而縣轄的國民學校卻有十六所，六年級生共有二十多個班級，因此每縣（郡）錄取比率是二十比一，競爭當然是劇烈的。

太明為了替自己的學校爭取那一名僅有的錄取名額，每天早晨上課以前，便為學生補習國語（日語）和算術。放學以後又為他們解答入學試題，晚間再在宿舍裡為考生複習功課，幾乎把全部的時間支配得沒有一點空閒，準備衝破這第一道難關。可是，當太明著手為學生複習功課的時候，卻發現前任導師根本沒有盡到責任，原來這批準備投考中學及師範的學生，有的竟連三、四年級的基本功課都還不太了解，這不禁使太明大吃一驚。

太明像著迷似地把全副精神灌注在這件工作上，對於同事也很少交談，並且也想藉此從單戀內籐久子的苦海中解脫自己。可是，同事對於他這樣熱心，非但不寄予同情，反而背地裡譏笑他沽名釣譽，有的還笑他多管閒事，李訓導甚至當面說他這種作法是枉費心機。他所持的理由是：在本省籍學生的中學入學人數限制未取消以前，無論如何爭取，也是徒勞無功的。譬如甲校的錄取額增加一名，乙校勢必減少一名，結果整個局面還是沒有改變，這就是所謂蝸牛角上之爭。其實他所說的這些理由，無非想為自己的怠惰辯護而已。太明對於周圍的環境非常憎恨，決心以事實來答覆一切。他為了日以繼夜地操勞，兩眼都佈滿了紅絲。

某夜，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紳士，到太明的宿舍裡來訪他，那人姓林，是城裡某協會的會員，是位人格高尚頗孚眾望的紳士。「胡先生雖然很年輕，」林氏鄭重地說：「但我聽說胡先生經常親自照顧考生，真是欽佩之至。現在我有一件事想拜託胡先生……」

他說他有三個兒子：大兒子投考本省中學沒有錄取，只得把他送到日本去留學，誰知他在東京住了將近十年，只學會了打撞球和玩下女，結果一事無成便回家了；二兒子也是到日本去留學的，但他獻身於政治運動，一去消息杳然；因此林氏的全部希望，只有寄託在小兒子的身上，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小兒子能在雙親身邊的本省中學裡求學。現在他的小兒子是太明學校裡的六年級學生，編在伊籐導師的那一組，但那組學生並沒有課外補習，林氏雖然懇託過伊籐老師，請他特別加以指導，卻被他拒絕了。他逼得沒有辦法，只好來拜託太明。當然，以他那小兒子現在的程度而言，考中學是沒有把握的。

太明聽了這番話，以林氏對他信賴之深，使他非常興奮。他明知為別級學生──尤其是曾經誣衊自己盜名欺世的伊籐導師那一級學生──補習功課，將會發生不愉快的後果，但他因感於林氏舐犢情深，青年的心靈中，不禁燃起正義的火炬。他為了要貫徹這種正義，終於毅然接納了林氏的請託。

這事談妥以後，林氏如釋重責，漸漸地把話題轉到日常的生活上去。

「這宿舍實在太不成樣子了。」林氏環視著房內剝了皮、露出白骨的榻榻米說：「怎麼連榻榻米也不換換呢？」

「恐怕已經有三年沒有換了。」

「三年？可是預算上不是規定每年都要換的嗎？」

「去年年底我曾經申請更換，可是校長說沒有預算。」

「沒有預算？」

林氏頓時變色道：「這是什麼話？我新年裡到校長、伊籐老師和日本人女教員的宿舍裡去拜年的時候，他們房裡的榻榻米都是新換的，怎麼會沒有預算吧？必是他們幹的好事，一定是把預算挪用掉了。」

林氏接著又舉出一連串關於校長和日籍教員專橫跋扈的作為，才憤憤地離去。

由於太明的努力，學生們的學業大有進步。當他發現這種顯著的進步跡象時，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努力已獲得相當的報酬，內心頓感溫暖起來。

「我應該盡自己的力量去幹，即使失敗也決不後悔！」

他抖擻著精神，宛如一個馳赴戰場的勇士。

考試的日期終於到了，結果任何誰也不能預測。那天太明一早起來，心裡就覺得惴惴不安，他好像突然墮入失望的深淵，所有的努力都前功盡棄，使他感到萬分沮喪。可是，現在除了靜待嚴正的判決以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考試的結果，太明的學生被師範學校錄取了一名，普通中學錄取二名，而且成績都相當優異。以各學校的錄取比例來說，這是史無前例的。太明感動得熱淚盈眶，連錄取名單上的文字，也變得模糊不清了。

突然，太明感覺到身後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原來是林氏。

「大功告成了，恭喜，恭喜！」林氏緊緊握著太明的手說。

這時，太明忽然記起林氏的兒子來，全身竟像澆了一桶冷水似地；他起先只顧注意全校錄取的名額，卻忽略了個別學生的姓名，竟把林氏的兒子忘了。

「真對不起！」太明的雙手被林氏握著，低下頭來慚愧地說：

「是我的能力不夠……」

他的語氣帶著悽楚的淚音。

「那裡的話。」林氏反而鼓勵他說：

「胡先生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實在是小兒的程度太差了。」

說到這裡，林氏也不經黯然神傷。

入學考試獲得意外的成功，完全是由於太明努力的結果，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學校裡和城裡，不久便傳遍了這項消息，太明除私自慶幸以外，自己也覺得很有面子。第二天下課後，他正在整理文件準備回家的時候，內籐久子突然來向他道賀：

「胡先生，恭喜妳呀！」

太明一聽到久子的聲音，全身頓時像觸電似地僵直了。久子接著親暱逾恆地說：

「你的毅力真不錯呀！」

太明對於久子的祝賀，自己也覺得受之無愧，兩人雖然沒有交談幾句，但彼此的心靈卻已相互溝通，默默地站著不發一言。

「恭喜，恭喜，胡先生！」瑞娥興高采烈地拉長嗓子衝破沉寂的空氣說：「你真了不起，真有辦法！」

太明對於瑞娥這種過份想討好別人的樣子，心裡著實有些煩膩，一時竟不知怎樣回答才好。也由於對瑞娥的煩膩，益發覺得久子值得思慕和景仰。他在為學生們熱心準備升學考試的時候，曾經一度以為自己也許可以從此擺脫對久子的思慕，但以後卻證明那只是一時的錯誤；這只要看他一聽到久子的聲音，一看見久子的面影，就有些情不自禁便可以證明了。沒有和久子見面的那幾天，他對她的思念還是非常深切的。

以後，太明在偶然的機會裡，也遇見過久子幾次。在舉行過充滿悲歡離合的畢業典禮以後，學校便放假了。他在歸途的火車中，又和久子不期而遇。久子請他中途下車到她家裡去玩玩，這在久子也許只是對同事的普通禮貌，但太明對於這樣的訪問，卻不免有些躊躇。

久子的父母對太明這位稀客招待得相當殷勤，到家時正好是午餐的時間，他們便請太明吃「日本料理」。以日本菜而言，太明對於「炸麵蝦」、「鶉豆」這些東西雖然並不陌生，但對於「山藥湯」和「生魚片」，卻總覺得吃不慣。

「胡先生！你吃吃看。」久子津津有味地喝著「山藥湯」，帶著幾分稚氣的口吻對太明說：「這湯好吃極了！」

太明只用筷子醮了一下，筷頭拉起白白長長的山藥汁，他聯想著鼻汁，心一怔便不敢吃了。久子的母親見太明不吃「生魚片」，便對他說：

「這是鮪魚，嚐嚐看吧！」

她雖然很客氣地請太明吃，但太明卻怎麼也引不起食慾，只得勉強挾了一塊，囫圇吞下去。誰知他剛一吞下，忽然又泛上來只想吐，太明竭力忍耐著，連忙掏出手帕假裝擦嘴，乘機把「生魚片」吐在手帕裡，連眼淚也急出來了。這簡直是他有生以來從未嚐過的戀愛的苦味。幸虧久子的家人都沒有發覺，他們以為自己認為美味的東西，太明也一定喜歡吃的。

太明辭出久子家的時候，久子一直送他到車站，火車離站時，她還揮著手帕為他送別，這雖然只是暫時的小別，但太明的內心卻充滿別離的憂傷。在向著故鄉飛馳著的列車中，他的腦海裡一直殘留著揮手帕為他送別的久子的倩影……。

. 【故鄉的山河】

久別歸來的故鄉，一切依然如舊：阿三、阿四也沒有什麼改變，「鴉片桶」仍舊終日吞雲吐霧，爺爺還是那麼康健，一天到晚端著水煙筒「呼嚕呼嚕」地抽個不停。太明很想和闊別的爺爺敘敘，但爺爺對長大成人的太明，竟像對待客人似地，倒使太明覺得不自在；不過，爺爺還是和以前那樣愛嘮叨，現在來了一個談話的好對手，他的話題從品茗開始，一直談到二十四孝故事，滔滔不絕，好像永遠沒有停止的時候。彭秀才聽說還在番界附近教書，父親依舊執行醫業，一心一意想積蓄點財產。這一切，看起來雖然和以前差不多，但無形中仍可以發現一些微妙的改變跡象：譬如阿三、阿四的額角上，都已經添了幾條深深的皺紋，他們為衣食奔走和為俗務所糾纏，看上去已經蒼老得多了。此外，二十年前聚集過數百族人舉行盛會的胡家大廳也冷落了，四壁被兒童們塗抹得污穢不堪，「至善堂」匾額上的金字也剝落了，神案上積滿了塵埃，燭臺上還殘留著多年以前的燭淚。自從族人星散以後，有些時代的落伍者，流落到東臺灣和南臺灣去，此外便是那些阿三、阿四之流遊手好閒的寄生蟲。

「阿三、阿四他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太明心裡茫然想道。

以純客觀的立場觀察各人的生活方式，是一件極富趣味的事：例如彭秀才是逃避現實的，爺爺是超越現實的，只有胡文卿卻拼命想抓住現實……。話雖如此，其實太明不是也正為現實的俗務而疲於奔命嗎？他所憑藉的，是青年的朝氣和未來的幻夢；但仔細想想，連這些也覺得毫無意義，反而會嚮往爺爺那種超越現實的心境。

爺爺講完二十四孝故事以後，接著對太明解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暗示太明應該早些結婚，爺爺好像不久以前才想到這件事，他希望太明這次回家省親，把他的理想付諸實現。那時男女結婚，只要男方明白女方的身世就行了，事前雙方不必見面的，見了面就表示同意結婚。太明最反對這種舊式的婚姻，所以他只考慮內籐久子的事。可是，無論他如何愛久子，但不了解對方的心意，還是無濟於事的。至少久子的事，還不能作為拒絕爺爺的客觀理由，因此太明覺得非常為難。但爺爺也不過探探太明的口氣而已，並沒有接著說下去，以後的話題便回到漢書上去了。值得驚奇的是爺爺的心目中，不知幾時也灌輸了一些新思潮。爺爺說：

「千百篇八股文，也抵不上一顆炸彈，現在是科學時代，舞文弄墨已經無濟於事了。儒教是歧視諸子百家的，他們不把它列入學問之中，但日本人卻能應用它，對於商鞅的律令法則，也運用得很恰當，下一代是應該研究科學了。」

太明聽了這番話，使他對爺爺的看法完全改變了。可是，他現在沒時間對人生作深刻的研究，他一心一意只惦記著久子，剛才爺爺說話的時候，他心裡還是懷念著久子的聲音、容貌和倩影。

第二天，哥哥志剛忽然提出分家的問題，陰險的志剛先繞著彎子說了半天，後來經不起嫂嫂的催促，才提出那句話。事情是這樣的：父親的小星阿玉已經生了孩子，還沒有辦理入籍手續，父親正在設法解決這件事。志剛認為趁入籍手續還沒有辦妥以前分家，可以多得些財產，所以巴不得早些分家，他希望太明和他採取一致行動。

太明知道哥哥的話完全是嫂嫂的意思，但他並不贊成這樣做，他認為父親小星的兒子，也是父親的兒子，應該以兄弟看待的。他不忍眼見父親正在各方奔走的時候，有人背地裡做出這種欺矇的行為，何況還要他參與其事，那更是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我只有一個人，」他終於不愉快地說：「根本不需要什麼財產，哥哥需要的話，你自己跟爸爸去分好了。」說畢，便起身回到自己房裡去了。

他獨自在房裡沉思，對於家庭間發生鬩牆相爭的醜事，內心萬分難過。哥哥甚至提出妹妹秋雲明年進高女的學費問題，更使太明憤恨，對於這樣的哥哥，只有決心支持父親到底。

當然，納妾不是一件好事，父親有了這種弱點，可能會不顧太明的利害，一切聽從志剛的意見的。太明的眼前，似乎呈現著陰險嫂嫂的笑臉，和一切見利忘義的人的面影。納妾雖然不是好事，但所生的子女卻是無辜的。太明想到這裡，立刻想去和父親談談，被阿三、阿四和兄嫂他們包圍著的孤立無援的父親，一定是痛苦不堪的。太明進了父親的房間，氣憤憤地提出自己對分家的意見，他邊說邊流眼淚，也顧不得去擦它，父親和阿玉聽了都非常感動。

胡文卿近來顯得蒼老得多了，他老淚盈眶地望著太明，目光中含著無限的感謝與信賴。他抱起乳兒對太明說：

「這是你的弟弟，一切要你照顧他……」

那被抱在父親手中的溫馨小生命，露出無邪的微笑，使太明感到骨肉之情，真是無比地深摯。

家庭已不再是太明安居的地方了。父親表示在自己未死之前，絕不將財產分配給任何人，分家問題就這樣草草地告一段落；太明沒有等到學校開學，便回到學校的宿舍裡去了。久子不在的學校裡，顯得像人生邊境似地淒涼和寂寞。太明穿過鄉間的小路，本想去看看瑞娥的，但在她家門口徘徊良久，始終沒有勇氣去叫門。他帶著空虛的心靈回到宿舍裡，恨不得大聲呼喊愛人的名字，但他終於沒有這樣做，只帶著寂寞的心靈進入夢鄉，獨自忘去一切的憂傷。

. 【暴風雨的季節】

一到四月，新學期又開始了，本學期教職員更換了三、四人。平時每逢學期開始，大家都懷著新的希望和興奮的心情，可是這次各人的心底，卻像充滿猛烈的殺氣似地，有一種緊張的感覺。

每天早晨，照例舉行教職員朝會和學生朝會，這段時間是太明覺得最苦惱，因為校長在朝會中的訓詞，總是非常偏激的，他幾乎用訓導的態度來對付教職員。校長的訓詞從不懂「國語」（日語）的人缺乏「國民精神」說起，然後說到本省籍教員，必須把自己的家庭「國語化」，凡不能教育自己家庭的人，便不配當教員……。他總是用這一套宏論來責難教員們的情緒低落。太明聽了這些話，自己也像受到責難似地，感到非常不快。還有，值星教員規定必須每日調查學生的行為，並須於教職員朝會中提出報告，遇到有人在報告中指摘本省人家庭的廁所不清潔，便把弄污學校廁所的事，歸咎本省籍的學生，並且大加訓斥。再如初入學的新生，由於說話的能力較差，回答口試時難免吞吞吐吐地說不清楚，於是又激起級任導師伊籐的小題大做，主張舉辦什麼家庭調查……。對於這些，時常使太明感到非常難堪。

某次朝會，太明那班的級長不知為什麼細故，被值星教員拉出去，要他查明事件的責任。那學生年紀雖小，但也儘量運用有限的語言技能，試圖把真相解釋明白，誰知這樣反而觸怒了值星教員，順手打了他一巴掌，並且罵道：

「這個小鬼！驕傲無禮還想頂嘴嗎？」

那孩子淚汪汪地再也不說什麼了。值星教員見他那副可憐相，心裡似乎也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又安慰他說：

「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可是，一經關閉了的兒童心扉，便再也無法開啟了。值星教員見那孩子忸忸捏捏地不說話，突然又歇斯得里地咆哮道：

「鬼東西！狡猾，你敢逞強？」

說著，又舉手連連地摑了他幾巴掌，那孩子終於忍不住哭起來了。值星教員接著罵道：

「沒出息！你還想做日本國民嗎？」

太明親眼看見這種事實，就像自己挨了打似地感到痛苦，內心極為不平。但在那種情況之下，又不便有什麼積極的行動。

在那次以後的一段時期裡，整個學校籠罩在日本人那種有恃無恐的暴戾氣氛中。鎮裡有些家長和熱心人士實在看不過去，曾經向校方提出抗議，但始終未見改善。不過，自從有一次因體罰而引起學生中耳炎的事件發生以後，那些橫蠻的作風　逐漸減少了些。伊籐訓導曾經在教員會議中提出以罰跪水泥地代替「暴力制裁」來對付頑劣學生的方案，這提案立刻採納了。但這種強迫性的贖罪方式，其實比「暴力制裁」更糟，從那次以後，教室的角落裡，時常可以發現雙膝跪在硬蹦蹦的水泥地上活受罪的學生的可憐相。

太明已漸漸地對教育發生懷疑，也許這種懷疑只限於對教育的方法。仔細地想想，很多事情使人不能安心：譬如日人小學從來不採用體罰，同樣能收到教育的效果，但臺人國民學校卻辦不到；又日人小學一切依照學則辦理，臺人國民學校卻把重點放在農業教育上。不過，太明對於這些，也只茫然不解其中奧祕，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改革意見。

學校每月舉行二次「實地教學研究批評會」，某次會議中，因有人指摘國民學校學生日語發音不準確，應由本省籍教員負責，這事曾經引起臺籍教員與日籍教員間的感情問題。會議繼續發展，情緒極不愉快，全場充滿抑鬱緊張一觸即發的氣氛。這時，一向沉默寡言不為人所注意的曾導師，突然臉色鐵青，站起來向校長提出質詢。由於曾導師平時為人極其厚道，大家都不知將發生什麼事？個個緊張地聽他發言：

「如果說本省籍教員的日語不好，試問我們本省人難道是天生懂日語的嗎？那些日語難道不是你們教我們的嗎？校長自己有一次在朝會裡叫學生出去的時候，不是也把動詞『出よ』說成『出れ』了嗎？『出れ』這個字在日本話裡倒從來沒有聽說過的。還有伊籐老師的發音，也不見得怎麼高明，他總是把「Shi」的音說成＂Su＂，把＂Chi＂的音說成＂Tsu＂，我拿一個例說出大家聽：『ワタスのツホウはイワスのメイサンツで、スタガツテ料球法テもツガツテイマシ』。難道這在教育上就不會發生問題嗎？」

曾導師一語驚四座，把校長問得啞口無言，呆若木雞。他接著又說：

「校長先生平常總喜歡說『日臺平等』這句口頭禪，如果你不明白這話的真義，現在讓我來解釋給你聽！」說著，他便大搖大擺走到教職員名牌前面。

滿座的視線都集中在曾導師身上，不知他將有什麼舉動？校長氣得面色鐵青。曾導師指著名牌說：

「教職員名牌應該按照職位高低的次序排列的，不能因為是日本人，就把它排列在前面，真正的『日臺平等』應該是這樣的……」他一面說，一面把十三塊名牌不問是日本人或臺灣人，全部重新按照職位的高低掛上去，然後慢條斯理地轉向校長正顏厲色地說：

「校長先生！真正的『日臺平等』是不應該有偏見的，也不應有色彩的！」全場自校長以下，沒有一人敢發言。曾導師微微地一鞠躬，跨著沉靜的步子，昂然走出會場。他那時的神情，縱使有人制止他，也決不會回頭的。

太明靜靜地僵立著，滿腔熱血頓時沸騰起來，他宛如墮入深淵中似地，完全失卻自主的能力；以前他自己所建立的那微不足道的明哲保身的理論，這時已經完全崩潰了。他蹌踉地踏上歸途時，竟茫然不知走向何方？

曾導師的事件，曾在太明的心靈中掀起一陣暴風雨。曾導師平常是個並不引人注意的人物，太明也從未特別關心過他，想不到這樣的人，竟有如此激烈的思想，這的確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事──別人都只知道他是個極其用功的人而已……。

第二天，曾導師便離開學校了，聽說是自動辭職的。兩三天以後，太明接到他這樣的一封信：

「太明：你知道世界潮流正矚目於臺灣這個孤島而日益緊張嗎？象牙塔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應該研究更高深的學問，及研究作為學習手段的教育方法。說起教育，如今臺灣青年都認為它是『發跡手段』的代名詞，大家只知道：要賺錢應該學醫，要鬥爭應該當律師……。可是，二十世紀是科學時代，臺灣人尤其應該急起直追，去研究落後的科學，將來人類也許將以科學發展的程度，來決定戰爭的勝負。新社會雖然已經建立，但臺灣還沒有技術人材，甚至連精通高等數學的人都很少。今後我已決心研究科學，你有你的個性，希望能發展你那偉大的愛的教育，勿使我有後顧之憂。」

太明對於這位年事相若的「老前輩」所說的話，一字一句都深深地印入他的心坎中。

. 【葬禮】

暑假開始後的一星期中，太明每天去訪問學生家庭。鄉間路旁的木麻黃，被風吹得發出流水般的響聲，使他感到異常孤獨和岑寂。

有一天，太明照例去訪問學生家庭，當他經過大榕樹下面時，發現枝梢已經抽出嫩綠的新芽，十幾個農夫正在濃蔭蔽天的樹下福德祠旁休息。太明在雲梯書院求學的時候，老師要他經過福德祠前須向福德正神膜拜，因此他在祠前停了腳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農民們見了大為感動，紛紛交頭接耳地說：

「大人在拜菩薩吶！」

太明告訴他們自己是學校裡的教員，並且向他們問路，好容易才找到要訪問的那一家。

那家是一個大宅院：左面四棟，右面三棟，十幾家族人同住在一起。太明一進院子，狗就叫個不停，一個駝背的老太婆連忙出來把狗趕開，然後合著手掌頻頻地對太明叫「大人」，她那尖銳的目光中，充滿不安和恭順的複雜感情。太明不願使她和先前的農民一樣，對他產生不必要的恐懼，連忙說明自己的身份。

「原來是學校裡的老師。」老太婆手撫胸前一下，這才安心地說：「我還以為是大人吶！……」

這時，院子裡的人都知道太明是來訪問的，大廳門邊有幾個揹著流鼻涕的毛孩子的婦人，大驚小怪地在偷看，只聽見她們竊竊私語道：

「學校裡的老師不帶劍的……」

她們遠遠地圍著太明，都帶有幾分敬畏的神色。太明不厭其煩地對老太婆說了一些關於兒童暑期作業的話，便結束了家庭訪問，告辭回去了。

暑期中，學校是空洞寂寞的。太明留在校內擔任留守工作，上午要為下學期升級的學生補習二、三小時功課，下午比較空閒些，但來訪他的學生也不少。

本省學生的目光比較淺近，並且多少帶些沉滯的氣質；但日本留學生便不相同，他們見聞廣博，性情也很活潑。聽了他們對於世界潮流和社會問題的見解，更使太明覺得自己的知識落後，內心異常焦急。

某日，一位從中國大陸回來的師範學校先期同學來看太明，他比太明早六、七期畢業，在日本明治大學畢業以後，就到中國大陸去了，在大陸上住過四、五年。由於這位先期同學告訴太明的一切，使他當時萌芽未久的到日本留學的意念，一度發生相當強烈的動搖。據那些先期同學說：臺灣人到任何地方去，依舊是臺灣人，到處受人歧視，尤其是中國大陸，因為排日風氣甚盛，對於臺灣人也極不歡迎。至於他自己，由於多少有些學識，懂得的事情比較多，反而使他感到煩惱，不如解甲歸田做個老百姓。不過，這位先期同學的話，並未使太明的留學意念徹底打消，他總想親自去看看世界各地的事物。

「總而言之，試試看吧！總而言之……」太明自言自語地說。

暑假過了將近一半的時候，爺爺忽然差人送來彭秀才的訃聞，爺爺因年紀老了，不能到交通不便的番界附近彭秀才的書院去弔喪，所以要太明替他去一趟。太明最近和彭秀才已很少來往，但他總算一度做過太明的老師，何況又是爺爺的命令，不去是絕對不行的。「一日之師乃終身之父。」太明心裡一面這樣想著，一面便整裝出發了。

彭秀才的書院很偏僻，下了火車還要改乘汽車，然後再轉搭板車才能到達。這種板車並不是營業性的交通工具，而是運煤用的，所以車身污穢不堪。太明坐上板車正要出發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衣衫襤褸、懷中抱著嬰兒的婦人，她仰臉望著太明，意思像要搭他的便車，但見太明穿著文官制服，心裡不免有些懼怕，所以不敢開口。

「走開，走開！」車伕見她這種樣子，立刻呵叱道：「不要挨近大人！」

那婦人像被人推了一把似地，立刻跳下板車，淚汪汪地望著太明，似乎想對他訴說什麼。太明便對車伕說：

「沒有關係，讓她上來吧！」

太明雖然讓那婦人上了車，但又覺得自己這種行為，近乎強者對弱者的施捨，不免對自己發生一種嫌惡之感。那婦人小心翼翼地告訴太明：她懷中孩子正患著肺炎，燒得很厲害，醫生囑咐她必須絕對安靜。太明聽了心理越發難受，那婦人的存在，簡直就像一種無言的抗議；一直等她中途下車以後，太明才像獲得解脫似地鬆了一口氣。

板車沿著溪谷緩緩地前進，不斷發出隆隆的巨響，震撼著山谷。兩旁的景物不停地變幻，頂上有高聳雲霄的峻嶺絕壁，眼前有水清如鏡的萬丈深潭，空中有翱翔盤旋的鷹鷲……。在這奧秘深邃的大自然中，唯一的人類便是太明和車伕，太明的靈魂像被一種難言的孤獨齮齧著似地，感到無限地寂寥。

不過，車伕表面上雖然很粗野，實際上卻相當和藹可親，板車到達牛鬪口的時候，他把有關當地的故事，一一地講述給太明聽。據說那裡從前是著名的番人出沒地帶，曾經有幾十人在那裡喪生。此外又說了許多關於開拓當地的隘勇〈當時的臺籍警丁〉的英勇故事，據說他們都只有少數一、二人戒備在「隘勇線」上的。

板車快到煤坑的時候，遇見許多運煤車和礦工，不久便到達一條小小的街道，那兒有一種礦區特有的粗獷的原始情調，是其他地方所沒有的。

太明到達那以熟悉的筆跡題著「雲梯書院」匾額的破屋時，已快近黃昏了。以這樣一塊荒涼、僻靜的地方，作為終生獻身於禮教的彭秀才安息之所，似乎未免太寂寞些。不過，這也許就是時代幻滅的象徵吧？太明在破屋門前佇立片刻，面對那熟悉的字跡，不禁感慨萬千！

不過，葬禮仍是相當地熱鬧，送葬的人有彭秀才的遺族和門生，其中除了李乞食是太明的同期同學外，大部分都是不相識的先期或後期同學。出殯儀式於當日上午十時舉行，儀式完畢以後，送葬行列便肅然整隊出發，前面有「故秀才彭逸民先生」的引旌作先導，接著還有二、三十幅寫著：「大夢南柯」、「駕鶴仙遊」等字句的輓幛……。礦工們都放下工作，目送行列緩緩地過去，似乎對這位當地教育終其殘生的彭秀才，點綴一些最後的哀榮。

太明在葬禮完畢以後，便提前回家了，他宛如一個古代的亡魂，從木乃伊的軀殼中遁逃出來似地。他認為彭秀才有彭秀才的時代背景，他在那時代中曾經付出努力與犧牲。而且還有拓荒的功績。他或許希望永遠深居在他自己的思想樊籠中，那且不必去提它；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時代……。太明想到這裡，似乎覺得燦爛輝煌的時代，就在眼前向他招手。當他從暝想中甦醒過來的時候，只聽見車聲轆轆，板車已駛過牛鬪口。它穿過一條街道，兩旁的景物風馳電掣般地向身後飛奔而過。

. 【幻滅】

秋季的新學期又開始了，辦公室內依然是暑期中那種懶洋洋的情景：人們所談論的無非是釣魚和海水浴那一類的事。被太陽晒得黑黝黝的內籐久子，那健康的臉蛋，和瑞娥那絲毫未改變的白嫩面龐，又在辦公室裡出現了。

某日，太明陪校長到偏僻的龍眼林，一個甲長家裡去訪問：甲長全家人正在一心一意地做篾工，見校長和太明來了，大家頓時忙亂起來，準備迎接貴賓。太明是替校長當翻譯去的，他見甲長家人忙著去買啤酒等物，準備招待他們，心裡很覺過意不去。那村落的居民，以販賣龍眼為主要收入，但這種生意每隔一年才有一次，此外便須找點像甲長家人所做的篾工，或其他苦工為副業，始能勉強維持生計。學校裡那些連學用品也買不齊全的兒童，大都出生於這種地方。太明明知這種情形，卻要接受他們的款待，內心非常不安。但校長對於這些，似乎毫不介意，因此太明翻譯的心情，也顯得相當沉重。

歸途中，校長因喝醉了酒，說話也顯得輕薄起來，他突然調侃地對太明說：

「聽說你跟女教員很談得來，是內籐久子還是瑞娥？要是真的話，我倒可以幫忙的。」

由於這話來得太突然，太明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才好，急得滿臉通紅。校長說話時那種卑鄙、輕狂的語調，固然令人討厭，但他的話裡，似乎真是如此，事態就比較嚴重了。瑞娥暫且不提，只要久子的事還盤踞在太明的心目中，他是不能等閒視之的。他並非不想和久子結婚，但要實現這個夢想，卻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不過，那和戀愛的感情，究竟是另一回事。想不到校長這句半帶戲謔的話，竟燃起太明無限的戀情。

九月下旬的某日，瑞娥急急地跑來告訴太明說：久子就要調差了。太明聽了這話，頓時像墮入地穴之中，內心萬分焦急。他立刻意識到校長前次所說的話，原來真是別具用心的。太明心中交織著憤怒、悲痛以及對久子的戀情，思緒非常紊亂。他在顫抖著的心靈中想道：現在是表白的時候了！失去這個機會，將永遠不會再有獲得久子愛情的時機了。想到這裡，頓感坐立不安。

站在瑞娥面前的太明，內心痛苦不堪，他隨便找了一點理由，把她遣走以後，獨自懷著紊亂的心情留在教室裡。卑鄙的校長一定是為了離間太明和久子，才把她調到別處去工作的，久子不知是否知道這件事？她如果知道，不知將作什麼打算？太明恨不得立刻把久子此時的心情弄個水落石出。

太明走過久子教室的窗前時，隔窗望見她正失神地站在桌前，心頭不禁怦怦地跳起來，他立刻停了腳步。久子在桌前收拾好行裝，默默地像在想心事，太明突然鼓足勇氣，衝進她的教室裡。

「胡先生！我……」久子見了太明，喉間像被堵塞住似地說不出話來，這種神情，已可證明她也許早就知道校長的意思了。

「久子小姐？我明白妳的意思，我……」太明說到這裏，胸間感到窒息般地難受，以下的話竟無法繼續說下去；但他轉念之間，立刻一口氣接著說：

「久子小姐！我有話要和妳商量，今天晚上妳能抽出一點時間來跟我談談嗎？」

久子聽了這話，突然吃了一驚，依舊背著太明，用低微而感傷的語調應了一聲：「噢。」表示她已經答應了。

「天啊！她到底還是……」太明見久子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內心感激萬分，不禁暗暗地在心中叫喊起來。

當晚，太明草草地用過晚膳，趁著天剛黑便走出宿舍，逕向與久子約會的地方走去。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四周已經全黑了，但太明很快地從樹蔭間發現隱藏著的久子，他感動地走進她的身邊，只說了這樣兩句話：

「久子小姐！妳來得真好，我真感謝妳……」

二人默默地向寂靜無人的地方走去，太明一句話也不說，身後的久子也低著頭，默默地跟著他，但彼此的胸間，卻互相交流著沸騰的熱血。突然，太明被一種莫名可狀的熱情所衝動，驀地停了腳步轉過身來，幾乎與黑暗中閃著白光的久子的面孔相接觸了。二人的距離近得可以清楚地看見久子喘息著的嘴唇，以及嗅到她身上芳馨的氣息。

「啊！這美麗的櫻唇……」太明的頭腦幾乎昏眩了。

這時，太明如果勇敢一點，在這樣接近的距離中，無疑地可以攫取她那喘息著的櫻唇的，可是，太明卻懷疑那恐怕是自己永遠無福消受的禁果，他這樣想著，內心極為不安，他失望地對久子說：「久子小姐！妳……妳對我的看法怎麼樣？」

經過片刻的沉默──但那時間卻像無限地久長，太明抑制住怦怦跳動的心，只聽見久子斷斷續續地，但很清晰地說：

「我很高興，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我跟你……是不同的……」

什麼不同？這是顯而易見的，她當然是指彼此民族之間的不同而言的。

「天哪！」太明的心裡狂吼了一聲，腳下的地殼像要崩潰似的，這是多麼痛苦而絕望的裁判啊！

現在，久子和太明之間的距離，已經變得非常遙遠了。

. 【青春的慟哭】

大地已經進入嚴冬的季節，太明的心靈也隨著枯萎飄零了。

矜持的久子，雖然沒有明顯地表示拒絕太明，但她終於離他而去。

「天哪！自妳去後，天地間的一切顯得多麼空虛啊！」太明幾乎每天過著這種飲泣的日子。

天地間已呈現著一片淒涼蕭索的景象，未來的時日也顯得異常黯澹無光。太明每天在郊外躑躅徘徊，內心的憂鬱，使他未嘗片刻安寧。

太明沿著埤圳走去，芒穗被風吹動，掀起白浪似的動律，一陣陣地傳過去，一直傳到很遠很遠；屏風般整齊的相思樹上，疏疏落落地停著幾隻白鷺，這是多麼蕭索落寞的景象啊！但是，農民們卻絲毫沒有覺察太明此時的心情，只顧一心一意地在趕著季節性的工作；他們有的揮動鋤頭，有的趕著水牛，牧童們把鋤出來的泥土堆積起來，作成炭窰般的爐灶，灶口冒著赤色的烟火，那顏色會使人引起無限的感傷。

但是，太明這時似乎隱隱約約地發現一個使他青年的心靈從憂傷的深淵中漸漸地解脫出來的徵兆。

「我應該忘卻一切痛苦，守住現在的崗位呢？還是應該回到故鄉去？……」他正為這些問題所煩惱的時候，他的心靈中突然獲得一個光明的啟示︰「留學，是的，忘記過去的一切，到日本去留學，打開自己新的扉頁……」他想到這裡，眼前頓覺豁然開朗起來。

. 【遠涉重洋】

大廳裡紅燭高燒，發出融融的火光。爺爺穿著禮服，拖著長長的辮子，恭恭敬敬地在桌旁焚起檀香。鴉片桶、阿三、阿四以及所以其他的親人，都集中在大廳準備為太明的壯行餞別。院子裡燃著金銀紙箔，爆竹聲震耳欲聾。因為到日本去留學，在這村子裡還是破題兒第一遭，所以人人顯得特別忙亂。

大家照例隨意戲謔調笑。

「以後太明回來就是縣長了。」鴉片桶指著插在碁石上的旗竿說：「要是從前的話，那兒還得添上一根旗竿吶！」（科舉時代考中舉人的標幟）

「當縣長還不如當警察科長好。」阿三說。

「當警察科長還不如當警佐，」阿四說：「警佐可以昇分室主任！」

大家都興高采烈地任意說笑，在這種熱鬧狂歡的環境中，只有太明的心境是寂寞的。

散席以後，哥哥志剛和阿三、阿四等代表眾人送太明到車站，不久，列車離開了寂靜的車站。

太明從車窗中眺望著向後飛馳而去的故鄉風物，似乎覺得自己已從過去的環境中解脫出來，正向著未來的命運邁進，眼前這一線光明的啟示，才是唯一拯救他的康莊大道；他那青年的心靈中，交織著惜別過去的甜蜜和憂傷，以及期待未來的不安等複雜的情緒。

那天，基隆是個罕有的晴朗天氣，似乎也在慶祝太明的壯行。太明在基隆下車以後，便從混雜的月臺人叢中擠出來，他剛走到車站出口處，突然發現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不禁「啊！」地吃了一驚，那人意料之外的竟是瑞娥。

「啊！是妳！妳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你要走了，」瑞娥微笑著對吃驚的太明說：「我早就知道了，你真了不起！」

她依然是一副稚氣未脫的樣子。

太明對於瑞娥出其不意地來送行，感到異常欣喜，他從沒有覺得瑞娥像現在這樣可愛過。

離輪船啟碇的時間還有兩點多鐘，二人沿著海水浴場慢慢地走著，太明那天話特別多，一直談著留學以後的抱負，瑞娥恍恍惚惚地聽得很入神。瑞娥的樣子並不像一個女教員，她穿著白竹紗，桃色水波浪的內衣，透著淡紅色，裙是茶色的摺裙，她那分外清秀的倩影，在這現代化的海水浴場明快景色中，顯得非常調和與爽朗。今天她聽說太明要走了，所以特地向學校請了假，到基隆來為他送行的。

臨別的時候，她拿出一個絲線編成的小錢袋和一個掛裱袋對太明說：

「這些不成樣子的東西，留著做紀念吧……」

雖然只是兩件小禮物，卻蘊藏著無限的深情，那錢袋中還裝著一張關帝廟的護身符，充分地顯示女性的周到和溫順。太明似乎突然發覺瑞娥的雙眸閃著明亮的光輝，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深切的熱情，他對於這偷偷地從遠方來向自己表示好感的女生，內心覺得非常感激和溫暖，並且深悔自己以前太漠視她的這份情意。

時間快到了，二人走到碼頭一同上了船，甲板上擠滿乘客和送行的人。別離的時間漸漸地迫近，太明和瑞娥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又不知那裡說起？不久，開船的鑼聲響了，瑞娥夾雜在紛紛下船的送行人群中走下船梯，太明從甲板上向下望，夾雜在碼頭人叢中的瑞娥，顯示分外地纖小和可憐。接著，船纜解開了，船身慢慢地離開岸邊，岸上的人群逐漸向遠方退去，失望地揮舞著手帕的瑞娥倩影，也跟著漸漸地模糊了……。

「再會吧！瑞娥！再會吧！故鄉……」

太明帶著滿懷愁緒，一直佇立在甲板上。不久輪船逐漸加足速力，翻著白色泡沫的海浪，滾滾地向後方奔流，船身逐漸向遙遠的彼岸──日本──駛去。

第二篇

. 【留學生涯】

東京給予太明的印象，是嘈雜、忙亂、人多、車輛也多。電車和汽車發出恐怖的音響，不斷地往返穿梭，一切都顯得異常忙亂。在人行道上步行，一不留神，就會和別人撞個滿懷，人人都很緊張。這在悠閒的臺灣農村出生的太明看來，他們與其說是在街上步行，毋寧說是在賽跑。他想：東京這地方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忙人？

到東京來以前，他曾到京都去拜訪一位朋友，對於這個古都，立刻發生極佳的印象，那裡的居民、街道、景物，一切都顯得靜謐和安定，而且都有良好的品格。那裡有悠久的歷史，以及經過漫長歲月孕育出來的高度文化。所接觸的人物都非常和藹可親，甚至食堂侍者、旅館下女、公共汽車女車掌、百貨店女店員……，都極有教養；尤其青年女性那種優美的氣質，給予太明很新鮮的印象，太明認為這是一個美麗的國土，和一群可愛的人民。

東京不像京都那樣靜謐，是一個容易使人神經疲勞的都市。不過，那兒的人們卻很溫文。太明在任何地方向人問路，他們都熱心地、不厭其煩地告訴他，而且他們說話的口氣，也決不像臺灣的日人那樣粗魯。連警官看來也很和氣。太明雖然是個生客，但卻很順利地尋到他的目的地──師範學校同學藍某的宿舍。藍在快要畢業的時候，為了一點細故和教師發生爭執，中途被校方退學，他就借此機會到日本去留學，進了明治大學法學院，他自己私下打算，將來要立志當律師或做大官。

太明從師範學校的時期開始，就時常和藍辯論，二人的人生觀和思想雖然不同，卻由於這種「敵對意識」而結為好友。藍的性格偏激，所以他的議論動輒趨向極端；太明則比較採取中庸之道，因此二人總是不斷地爭論。不過，有時他們的見解也有相同的地方，只是各人所採取的路線和方法不同而已。

太明一到東京，便獨自到藍的宿舍裡去看他，剛巧藍在宿舍裡沒有出去。雖然二人別後幾乎沒有通過信，但相見之下，依然像昨日剛分別似地，顯得非常親熱。如果要說有什麼改變，那就是由於藍多過了幾年留學生活，已經儼然有些長者的風度了。

「太明！」

藍對太明說：「無論怎麼說，臺灣總是鄉村，你的思想在這兒是不合適的，希望你從頭學起！」

這話的意思原是很好的，誰知他又接著壓低聲音勸告太明說：

「你在這兒最好不要承認自己是臺灣人，臺灣人的日本話很像九州的口音，你就說自己是福岡或熊本地方的人好了。」

這幾句不中聽的話，使太明覺得很不愉快，他最討厭這種自卑感。太明這種不愉快的情緒，在宿舍下女端進晚餐來的時候，越發高漲起來。那是因為藍以朋友的身份替太明介紹那下女以後，下女問起太明是什麼地方人，藍竟搶先回答說：

「跟我一樣，是福岡縣。」

太明因藍當面撒謊，而且那是與自身有關的事，因此更使他厭惡。由於羞恥和屈辱，他的兩頰頓時脹得通紅，恨不得當場說明真相。但為藍的立場著想，他又不能這樣做。那下女若無其事地坐在旁邊服侍他們吃飯，太明卻不願意和她說話，只是默默地顧自吃飯，他意識到自己和藍之間，已經產生了一條鴻溝。

不過，除了這一點以外，藍仍是一個熱心的友人。他的宿舍裡並沒有空位，但他依然要太明在沒有找到住處以前，暫時和他住在一起，一面再去找房子。照說太明是不願意這樣做的，他想自己和藍住在一起，跟著他說謊，不如自己另外找房子住下來，從頭開始堂堂正正地承認自己是臺灣人好得多。

當晚，太明心神舒暢地給爺爺寫了一封報告平安到達的信，寫完以後，他又想給調差以後消息阻斷的內籐久子寫一封信，但接著他想起久子給他所吃的苦頭，終於沒有提筆。

「如今久子對於自己，恐怕已完全斷絕關係而視同路人了，給她寫信還有什麼意思呢？倒不如置之不理自然得多……」經過這樣自問自答以後，太明終於決定不給她寫信。接著，他又想起瑞娥的事，照現在的情形看起來，瑞娥對他所表示的善意，的確使他非常感動的，但他也沒有給瑞娥去信。他想：現在唯一的出路，只有忘卻過去的一切，專心一意地求學。

當夜，他和藍抵足而眠，太明雖然私下覺得自己與藍之間已產生了隔閡，但因久別重逢，二人依然暢敘離情，幾乎整夜不曾入眠。未幾，天就朦朧地亮了。

從第二天起，藍也幫著太明找房子，幸而第三天便找到了──那是一個陸軍軍官遺孀的房子，家裡只有一個女兒和一個正在上學的兒子，環境相當安靜舒適，太明立刻簽了租約，當天就搬進去了。從那天起，他便不再隱瞞自己是臺灣人，房東的家人對於這事也毫不在意，而且並不把他當作外人。

太明在那家住定以後，便開始準備功課，並且進了補習學校，準備投考臺灣留學生甚少投考的物理學校。房東的家人並不妨礙他做功課，除了藍偶爾來談談以外，並沒有什麼客人來訪他，因此那環境對於做功課是極其適宜的。房東的女兒鶴子，對太明的起居照顧得很周到，這使太明的生活，像在沙漠中發現綠洲似地獲得一些滋潤。

星期假日，太明因功課做得太疲倦了，早晨總是睡得很遲，樓下傳來鶴子彈琴的聲音，那是一種靜穆典雅的旋律，就像她的賢淑和美麗一樣。太明凝神地諦聽著，不覺又想起內籐久子她們的往事，他和久子那些憂傷的回憶，使他好像觸著舊創傷似地感到痛苦。於是，他又轉而想起比內籐久子更美麗、更富於教養的房東女兒，渴望能從她的身上獲得一些慰藉，想到這裡，他又自言自語地說：

「絕不再想女人的事，只有專心求學才能克服一切問題！」

藍有時來看他，總是用激烈的語調爭論各種問題。他帶了一本學生雜誌《臺灣青年》給太明，勸他加入他們的組織。藍走後，太明獨自翻開那本雜誌看看，內容都是些極富政治色彩的文章，很容易使血氣方剛的青年讀者激起憤慨、昂揚的情緒，太明卻覺得自己不能跟著他們走。他很明白臺灣青年已被捲入政治的漩渦，但他自己至少還有一個求學的目的。如果所有的青年都投身政治而不從事學問，臺灣的學術園地無疑地將會荒蕪，正如曾導師所說：「青年的事業不僅是政治一途，此外還有藝術、哲學、科學，以及實業等各種事業在等待他們，而且每種事業都是極有意義的。」這樣說來，自己大可不必為政治的騷擾所苦惱，而毅然走上研究科學的康莊大道，這是太明的論點；但他卻不能心安理得地達到這種目的。就像藍某次提出的偏激的反對論調一樣：「如果臺灣青年做任何事業的先決條件，必需先解脫他們自身的政治束縳，那麼臺灣青年所能走的路，也就只有政治一途了。」太明由於思緒紊亂，竟像走入茫茫迷途似地，分辨不出那一條才是正確的途徑。不過，他對於藍堅決邀他加入組織，始終以準備考試為藉口，並沒有答應下來。

流光似水，太明終於考取了物理學校，他是臺灣人中唯一考取物理學校的學生。入學的那天晚上，藍帶了一個姓詹的朋友來向太明祝賀。那些政治運動的信徒們，竟連這個機會也不肯輕易放過，他們發表了許多議論，要拉太明加入他們的組織。藍帶來的那個姓詹的朋友，是個眼光銳利觀察力很強的政論家，他甚至引用漢代因欲削弱王侯勢力而實施推恩制度的先例，指摘「日臺共學制度」的矛盾；共學制度，也是在「一視同仁」的美名下，做成差別的。例如皇民化也不夠啦、家庭日語化不足啦，或用其他種種的理由把臺灣人子弟的入學數作限制。這是扼殺人材的制度。接著又痛述臺灣製糖事業的「地域限制政策」，實不啻抑制當地土著的資本。（當時臺灣為保護製糖事業，實行所謂「地域限制政策」，即甲地所產的甘蔗，不能運銷於乙地。）這種政策阻止了自由競爭，以致價格僅由單方決定。嘉南大圳方面因實施「三年輪作制」，致使投資於土地的臺灣人陷於絕境……。

缺乏經濟常識的太明，對於詹所說的話雖不能完全理解，但總覺得其間似乎也有矛盾的地方。那種政策雖然不合理，但他認為目下是無法可想的。

「不過，對於我說起來，還是以學問為最重要。」這是太明唯一的遁詞。

藍等見太明猶疑不決，只得怫然而返，二人原是特意來祝賀太明入學的，結果反而弄得不歡而散。

太明懷著空虛的心情，一骨碌躺在地蓆上，心理一直考慮著自己與藍等之間那條無法彌補的鴻溝。但他覺得自己和豪情奔放的他們比起來，似乎過於貪圖安逸，因此在他的心靈深處，難免對自己發生一種厭惡之感。

. 【異國之花】

對於太明說起來，又是一個新的季節開始了──那就是求學的季節。他每天的生活極有規律，所以心身非常愉快。從學校裡回來以後，便把早晨出門時未加整理的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而且房內經常飄浮著鮮花的清香，宛如善體人意的鶴子，陪伴在他身邊和他談笑一般。

太明的生活漸漸地充實了，而且充滿著希望，這對於他的求學是很有裨益的。鶴子使他的生活中帶來了興奮和滋潤，但他始終沒有作進一步的幻想，只要鶴子永遠像他房內的一朵鮮花，在不知不覺間使他的生活增加光彩，他就很滿足了。

這家的女主人──鶴子的母親──是個體貼而明事理的婦人，她見太明整日埋頭用功，便對他說：

「胡先生！你這樣整天用功對身體是不好的，有時候也要出去散散步才行啊！」

而且，她還要鶴子陪他去散步，她這種開明的思想，使在舊禮教的環境中成長的太明非常吃驚，他雖然很感激女主人的美意，但卻沒有勇氣和鶴子一起去散步。

秋季中的某日，母女倆邀太明三人同到奧多摩去看紅葉，太明終於無法推託了。那天的印象使他永遠不能忘懷：滿山遍野爭妍鬥豔的紅葉，對於生長在四季常夏的臺灣的太明，真像是百花怒放，而且遊伴又是那麼美麗。

「日本的秋天多麼美麗啊！」太明如醉如癡地想道。

他雖然沒有和鶴子說過什麼求愛的話，但那滿山殷紅似火的紅葉，和佇立在紅光反映中的美人倩影，卻已在太明的心幕上，留下一個不可泯滅的印象了。

那天的印象還留在眼前，但轉瞬間時序又進入灰暗的冬令。有一天，太明課後到公園去散步，突然和藍不期而遇，二人從上次不歡而散以後，到現在還沒有見過面。但藍仍是落落大方地走到太明的身邊：

「怎麼樣？還做書獃子嗎？」藍用手挽著太明的肩膀說：「好久不見了，一塊兒去喝杯茶好嗎？」

他把太明帶到附近的一家茶店裡，不用說，一提起又是「學生雜誌」的事，他說因為資金無法籌措，情形非常困難。

「對了，」藍突然想起來說：「今天我帶你到一個好玩的地方去看看好嗎？」

他把太明帶到中國同學會主辦的演講會中，太明起先有些躊躇，但為了不願拂逆久別重逢的藍的盛意，而且多少也為了好奇心所驅，所以就隨了藍的意思一起去了。

演講會還沒有開始，但會場裡已聚集了許多聽眾，到處三五成群地在高談闊論，他們說的都是北平話，而且這些說北平話的青年，都不謀而合地把長髮梳得亮亮地，皮鞋也擦得一塵不染，光可鑑人；他們都是高高的個子，面色稍帶蒼白，看起來有一種文質彬彬的氣質。

藍走進一堆人群裡，毫不在意地用北平話和他們招呼，他們也立刻向藍招呼。太明覺得不和他們招呼不大好，但他的北平話卻沒有十分把握，倉促之間竟漏出說慣了的臺灣話來，於是，其中有一個學生說：

「你是客家（廣東）人嗎？讓我來給你介紹幾個同鄉吧！」

說著，他拉了五、六個學生來，一一為太明介紹：

「這位是梅縣的劉君，這位是廣州的邱君，那位是蕉嶺的黃君……」

太明也獃頭獃腦地和他們招呼，卻沒有說出自己是臺灣人。接著，演講開始了，幾位到日本來訪問的中國要人，相繼登臺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闡揚三民主義和有關建國的問題，聽眾情緒異常熱烈。太明因為無法完全了解講辭，似乎並不十分感動；只有演講完畢以後，主席領導群眾高呼「建設新中國」、「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之類的口號，似乎還殘留在他的耳際。演講結束以後，接著舉行茶話會，學生爭先恐後地簇擁到要人們的面前，紛紛遞上名片介紹自己，藍和詹也夾雜在人叢中。後來藍走到太明的身邊，對他說：

「這是好機會，你也去應酬吧！」

「不，我還是算了吧！」

太明說著，不為所動；藍見太明這種態度，內心頗為不悅。

茶話會進行到相當熱烈的時候，列席的要人們先後紛紛離去，但學生們似乎興猶未盡，大家都不想離開，他們互相傾訴各自未來的抱負，情緒至為熱烈。這時，突然有個青年昂然走到太明的身邊，對太明自我介紹道：

「我姓陳，廣東番禺人，是早稻田大學的畢業生，請多多指教……」

「我叫胡太明，是臺灣人。」太明見他這種率直的樣子，也和他招呼道：「我在物理學校唸書。」

這時，陳的臉色突然大變，先前那種親密的樣子竟一掃而空，頓時露出侮蔑的神態，歪著嘴角說：

「什麼？臺灣人？哼！」

他不屑再多說一句話，立刻離開太明的身邊。

他們二人所談的事，頓時傳遍整個會場，到處見人竊竊私語：

「臺灣人？」

「恐怕是間諜吧？」

經過一陣騷亂以後，會場裡充滿沉寂窒息的空氣。太明已無法再待下去，他悄悄地站了起來，像遁逃似地跑出會場，他抑制住難言的憤怒，向行人稀少的寂靜路上奔去。

突然，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追上來的是藍。他猛力地抓住太明的肩膀怒吼道：

「蠢貨！日本的離間政策，慫恿臺灣人在廈門附近，利用日本人的勢力，惹事生非，你難道還不知道嗎？」

太明一言不發，靜靜地望著藍，藍接著大聲罵道：

「豎子！」

「豎子」是范增罵項羽的話，意思是說他不能共謀事業。太明雖然被他罵得很兇，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發怒，他的內心只感到空虛和落寞。他在心裡想道：

「這是因為他和我的心目中，有了無法彌補的距離的緣故。」

從那次以後，藍便不再來看太明，太明也沒有去找他，直到太明畢業以後回到臺灣，二人始終沒有見過面。

. 【重歸故國】

太明依在輪船甲板的欄杆上，籠罩在煙雨中的基隆街景，已經呈現在他的眼前，霧一般的濛濛細雨的間隙中，偶而可以窺見晴朗的天空。輪船在雨絲風片裡緩緩地繞過仙洞防波堤，從外港徐徐地駛進港內，遠處的雞籠山已隱約可見──這是闊別重逢的故國風光。太明望見這故國港口的景物，胸間突然浮起瑞娥和內籐久子的往事，她們雖然都是很久以前的友人，但依然值得懷念。接著，他又想起東京房東家中的鶴子，以及和鶴子、鶴子母親三人到奧多摩去看紅葉，還有和鶴子一同去看櫻花的往事……。那些殷紅似火的紅葉，和散滿櫻花落英的小徑，都已經成為遙遠的追憶。鶴子的影子雖然依舊像紅葉和櫻花般地鮮豔，可是，那也只像春日的花影，瞬息即逝，僅留下一個不可捉摸的幻象！

太明上陸以後的第一個感覺，就是一切事物的律動都比東京來得遲緩。

「這就是故國的姿態嗎？」

太明走上苦力很多的碼頭時，內心這樣想著，這與其說是懷念，毋寧說是失望。不過當他乘上火車向南部駛去的時候，胸間湧起對久別重逢的故鄉戀情，沿途的相思樹，像匆匆忙忙地在和他打招呼，當列車漸漸駛入冷落的鄉間車站時，太明的鄉情也隨著高漲到頂點。

胡家歡迎太明的場面，依然相當地熱鬧。太明隨著到車站來迎接的阿三、阿四走進家門時，準備好的爆竹立刻開始鳴放，但那聲音卻使太明感到異常煩躁。

「還是那麼熱鬧，但自己的還鄉果真值得如此嗎？」

太明只感到茫然不安，無法和這種環境取得協調。

太明到家以後，便知道家中自爺爺以下大小都很平安，他心裡原是這樣希望著的，但在未親眼看見以前，似乎總覺得安心不下，他心裡想：「這樣就很好了。」

太明走進大廳的時候，爆竹的聲音更加猛烈起來，爺爺燃起線香，恭恭敬敬地向祖先報告平安，鴉片桶提高嗓子大聲地向眾人吹噓道：

「日本留學生在本鄉還是第一次，這是很難得的事。對於留學，有四個困難的問題：第一個困難是必須有成器的子弟；第二個困難是子弟雖然成器，但如果意志不堅，也會半途而廢的；第三是父兄要有豐裕的經濟環境；第四是父兄有了錢而沒有學問，也是無濟於事的。從這個觀點來看，太明的留學，實在是胡家最大的榮譽，這完全是由於祖先遺訓『教子以經』所得的結果。」

太明聽了連耳根都紅了，只默默地低著頭，左右鄰座的人都異口同聲地在稱讚他。

「弄個縣長當當也不壞，」阿三得意忘形地擅作主張道：「不過，最好還是先當一任警察科長。」

「不行，不行！」阿四接著爭辯道：「還是先當外勤警部好。」

大廳裡燃著斤半重的大紅燭，燭光燦爛輝煌。太明忙著招待親友和村人，老太婆們用不勝驚喜的目光望著他，但太明連這些愚不可及的老太婆，也要殷勤地去招待她們，的確是不勝其煩的。這時，村中有些熱心人士請來了一個「子弟班」（樂隊），他們一面吹奏臺灣音樂，一面從門外走進來，爆竹的聲音放得震天價響，院子裡的客人都站起來朝他們看。「子弟班」奏著「劉新娘」、「九連環」等樂曲，會場裡更顯得熱鬧異常；這時，胡琴突然奏起優美的山歌，全場頓時寂靜下來，村長徐新伯忽然心血來潮，要「子弟班」彈奏古調「採茶」，男女老幼都聽得津津有味。但四壁窗外的那些少女們，與其說是來聽「子弟班」的音樂，毋寧說是來偷窺太明的丰采。原定五時左右開席的酒筵，延至六點多才入席。酒酣耳熱以後，大家對「子弟班」的興緻也漸漸地淡泊了。阿四開始唱山歌，阿三吹著口哨為他伴奏，都是些俗不可耐的靡靡之音。喜歡猜拳的伙伴們，這時開始猜起臺灣拳來，太明的同學也不甘示弱，立刻跟著猜日本拳，他們的樣子使周圍的鄉巴佬驚奇不已，連老太婆們也用驚訝的目光望著他們。太明的父母、哥哥都很興奮，胡文卿說他生平有三大願望，那就是：爺爺的七秩壽慶、太明的畢業喜慶和結婚大典，現在已經有兩個願望如願以償了，因此內心異常欣慰。

當夜太明因酬酢疲勞，和到家以後內心的安逸，竟把一切忘記得乾乾淨淨，睡得非常舒適。

. 【無可救藥的人群】

第二天，太明開始拜託知友向各方求職，但他走了幾處以後，才知道求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他只得逐漸把希望降低，甚至連中學教員的位置，他也非常留意，但結果還是一事無成。如今不要說他已無意回到國民學校去當教員，縱使他有這種意思，在目下國民學校啟用師範畢業生淘汰老教員的情況下，求職也是非常困難的。連臺灣人的高等師範畢業生，有的竟也屈居於預備導師的地位。至於銀行和公司方面，都正在整頓人事，當然也不會添用新人的。為求職而奔走的太明，已逐漸陷入苦悶、絕望的深淵。因此親友們對他所寄予的期望，也漸漸變為失望，其中有些人在路上遇見他時，甚至故意揶揄地問他什麼時候做大官？年輕的太明對於周圍的變化特別敏感，這使他痛苦不堪，他宛如墮入陷阱中似地，感到絕望和不安。

某日下午，在日本分別以後的藍和詹突然來訪他，他們分別時雖然有些不愉快，但見面時依然相當親密。藍和詹的臉上雖然隱隱地露著疲於政治運動的焦躁神色，但他們對於環境鬥爭的青年朝氣，依然相當蓬勃。經過一番寒暄之後，詹劈頭帶嘲笑的口吻打趣道：

「老胡！你的迷夢醒了沒有？你一腦門子的中庸之道，可是你卻不知道中庸之道會叫人卑屈到什麼程度？現在你該是明白的時候了！」

「怎麼樣？事情找得夠累了吧？」藍接著挖苦道：「如果你懷著美麗的幻夢回來，那就夠可憐了。他們表面上當然不得不掛著啟用人材的招牌，那些招牌上有名字的人才是幸運兒，可是這種幸運兒全省能有幾個？而且這些人也不是全靠他們自己的力量啊！不信你去問問那些當縣長、科長的人看！」

藍這樣把內幕情形一一加以說明，暗中希望太明斷了求職的念頭，加入他們的陣容，但太明無論如何不贊成藍的看法。二人見他態度堅決，心裡雖然頗表不滿，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地責罵他，只說：「你好好兒地考慮考慮吧！」

說畢就回去了。

不料第二天，竟有一個主管警員來訪問太明，使他大吃一驚。原來藍和詹已成了警方注目的人物，他們為探究各種動靜，所以來向太明問話，太明唯唯否否地應付了一陣，便把警員打發走了。但他心裡憑空添了一件麻煩，精神上非常痛苦。於是，他忽然想起和爺爺去談談──他每當心情沉重的時候，爺爺的話對他就是一種慰藉。

爺爺很明白太明的委屈，他舉了許多前人的例子，說明宦途的種種困難來安慰他。他說從前人候差，至少要候上三、四年，但現在社會人事繁雜，當然不像從前那樣地悠閒。爺爺的話對於太明焦躁的心情，不可思議地竟起了一些鎮靜作用。

太明依然沒有找到職業。此外胡家又發生了另一件不愉快的事：那就是鴉片桶的兒子志達，突然被停了預備員的職務回鄉來了。這件事對於喜歡饒舌的村人，正是一個嘲笑的好材料。不久，村子裡便傳出一種流言說，胡家的帽子又少了一頂（免職）了。

有一天，太明在村子裡經過，突然聽見在埤圳樹蔭下洗衣服的婦女這樣的一段談話，一個說：

「現在他免了職就不怕他了，以後別說是酒，就連水也不給他喝了。」

「志達應該管我媽叫嬸嬸，」另一個說：「有一次我媽見他來了，腰裡掛著一把劍，她高高興興地跟他打招呼，誰知他連理都不理。」

太明聽了這番話，宛如看見人們對權勢的反抗，以及官吏一旦失勢後的那副可憐相，他頓時像遁逃似地離開那地方。

志達自從解職以後，整天躲在家裡，連爺爺那裡也沒有好好地去請過一次安。但過了二、三星期以後，他又撇下家屬出外流浪，連影子也找不到了。可是不久，新年到了，志達突然又在胡氏族人的面前出現，他穿著簇新的西裝，看樣子好像很得意，據說是在一個律師那裡當翻譯。當時的人對於律師敬畏如神，因此律師的翻譯當然也同樣受人尊敬。志達對於那些正聚集在胡家大廳中的族人，對他們得意洋洋地講述法院判決案件的情形，那些知識淺陋的鄉下人，個個聽得十分佩服。於是志達更得意忘形地提出自己的新計劃，他先把族人中的幾個主腦人物請到自己家中，然後提出一個新奇的方案：主張把一向合併在一起的胡家祖傳的祭祀公產分開管理。他認為祭祀公產由一人管理，容易發生弊端，而且經費負擔也太大，如果分開管理，多數人一定比較容易辦得好。這提案對於經濟困難的族人，不啻是飛來喜訊，因此立刻獲得大家的同意，每人都自動地拿出十塊錢給志達做費用，而且還再三地拜託他。

一星期以後，爺爺接到志達的一封信──那竟是胡氏族中的那些主腦人物連署的祭祀公產分配請願書。胡氏祭祀公產的管理人是爺爺，但那只是一個名義而已，實際管理工作是由胡文卿負責的。胡文卿看了那請願書以後，氣得面色鐵青。

「完了！完了！」他大罵道：「這世界簡直什麼都完了！」

但他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事件，一時也弄得手足無措，只得去和太明商議，想憑太明那點新知識，想出一個解決的辦法。太明也是缺乏法律知識的，但他憑常識判斷，認為祭祀公產是族人的公共財產，似乎不宜不顧眾人的反對而強行的管理，他這種答覆，顯然不能使父親滿意的。胡文卿認為把祭祀公產分開，就是冒瀆祖先，對於胡家的盛衰和名譽都有很大的關係。但太明卻主張不應只注重公產的形式化，並且認為只有專重形式不重精神，才是對祖先的不孝。父子二人的這場爭論，無異是形式論與本質論的論戰。因為二人的主張得不到結論，最後只得徵求爺爺的意見。不料爺爺對這問題竟意外地淡漠，他認為這次的事件，完全是由於對管理人的不滿所引起的，這表示管理人的德行淺薄，只有爽爽快快地讓給別人才是。結果是遵照爺爺的意旨，由太明召集族中那些主腦人物舉行會議，各房代表共計十四人，爺爺是族長，那些參加的代表都是他的子姪。

會議開始時，爺爺用沉痛的語調徐徐地對大家說：

「先公到臺灣以後，嚐盡千辛萬苦，才奠定家庭的基礎；再經義公進一步的奮鬥，總算給我們胡家留下一筆巨額的遺產。我們子孫不肖，不能承繼先人的遺志，只知坐享先人的遺產，實在是我們胡家的不幸，真是愧對祖先！現在所剩下的一些少數公產由本人管理，由於本人德行淺薄，使大家增加許多麻煩，很覺得過意不去……」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老人的這些話，竟打動了那些氣憤的代表的心，滿座一片沉寂，連咳嗽的聲音也沒有，其中有些人因受良心的譴責，已經在後悔不該上志達的當。

「說什麼公產不公產，」鴉片桶突然站起來，打破沉寂的空氣，對公產分配提出異議道：「總共也不過剩下三十多石了，這僅有的三十多石公產，對祖先的巨額遺產說起來，已經是夠慚愧的了，我真不明白那想分配這三十多石公產的人，究竟是什麼居心？縱使分配的話，一房也不過分到七、八石，每人才分到一、二石，這有什麼意思呢？」

他並不知道提出分配案的主謀，竟是他自己的兒子志達，這一番話，說得代表們個個都幡然悔悟。

「我們並不一定要分配，」太明的堂兄志勇說明真相道：「也沒有說爺爺管理得不好，現在我不得不聲明：這件事完全是志達煽動的。」

「志達！你這畜生！」鴉片桶聽了這意外的話，不覺大吃一驚，他惱羞成怒地說：「我要你自己去想個明白！」

他滿臉殺氣，拖著兒子回家去拷問了。

但是，這件事結果還是狡猾的志達獲得勝利。詭計多端的他，絕不會因為鴉片桶的申斥而罷休的。相反地，他以法律知識作利器，強迫那些連署的代表們承認如果違約必須繳納五百元罰金，代表們一個個為這種威脅所屈服，終於不得不同意分配公產；甚至連曾經竭力反對的鴉片桶，為了分配以後自己可以到手三石五斗的公產，想到那些田地變賣出去以後，便可以安安逸逸地躺著吸一、二年鴉片了。想到這裡，不覺垂涎三尺，竟也完全改變初衷，公產分配的問題，就這樣付諸實施了。

不久，胡家為此事舉行了一次祭祀儀式，公產雖已逐年減少，如今甚至可說只留下一個空名義，但這份經過悠久歲月與歷代祖先共同傳下來的公產，眼見就要廢棄於一旦，各人的心目中，也難免產生沉痛的感情。

各代表排列在爺爺的身後，恭恭敬敬地在祭壇前焚起檀香。爺爺更在祖先前面為自己的無德請罪，那種沉痛的語調，座中無人不為所動，大家都覺得十分感傷！儀式完畢，眾人散出的時候，爺爺因悲傷過度，幾至無法舉步，由眾人攙扶著才走出大廳。鴉片桶見爺爺如此悲痛，不禁埋怨自己的兒子說：

「都是志達這畜生出的好主意！」

可是，這群善良的族人，對於志達的陰謀竟無可奈何，因此終於釀成這幕大悲劇。

「胡家的人已不再像從前那樣憑雙手掙飯吃了，他們把祖先都打倒了！」

村子裡立刻傳遍這個消息，大家都為此事惋惜嗟嘆不已。

但這並非只是胡家的不幸，這種不幸事件終於漸漸地發展到全村。志達因嚐到一些公產分配的甜頭，於是又變本加厲。以前在和事佬手中就可以圓滿和解的村中糾紛，往往慫恿使其移到法院去處理，當時的保正因此漸漸變得沒有什麼力量。但志達的勢力漸大，遇有訴訟糾紛，這老奸巨滑的律師翻譯，和他的主子──律師──的口袋，就隨著膨脹起來。

從那次事件以後，爺爺的精神一直不大好，對於別人的邀請也懶得去應酬。爺爺的和善、慈祥，和正確判斷事理的那種中庸的精神，胡家的人不問男女老幼，都絕對信賴他的。爺爺的這種轉變，使胡家有如蒙上一層陰影，顯得非常沉寂。冷靜地從大勢上去觀察，公產的分配給予爺爺精神上的刺激確是很深的。不久以後，爺爺為了一點小感冒，竟至一病不起，他在床上躺了一星期，病勢日益沉重，不久便結束了他那淒寂的人生；但他在彌留的瞬間，始終還保持著溫暖，豁達的心境。

爺爺一死，太明的心靈就像被挖掘了一個窟窿似地，感到無限地空虛。

. 【庶子】

爺爺的喪期快要滿服了，但太明依然沒有找到職業；不但如此，他的身邊又發生種種煩瑣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分家問題。太明對於分家和承繼財產這些事，一向不大關心，縱使有財產可以承繼，他也願意毫不吝嗇地捐獻給公益事業。可是，母親阿茶卻極端反對這種想法，她一見太明，就對他解釋財產如何重要，並且竭力主張在父親的姨太太阿玉未生育更多的子女以前分家。阿玉也希望趁胡文卿還健在的時候，把一切問題作個具體解決，還有哥哥志剛和阿三、阿四他們，也都主張早些分家。爺爺死後，胡文卿突然顯得非常蒼老，大家心裡更覺得不安。

對於分家問題，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最使太明放心不下的，就是父親姨太太阿玉的立場，萬一父親一死，阿玉便孤立無援了。阿玉所擔心的，是胡文卿的長子志剛揮霍成性，全部財產不知已被他糟蹋到什麼程度？她是個姨太太，她所生的兒子是庶子，無權與別人爭論，將來她除了抱著兩個兒子淪落街頭以外，恐怕再也沒有別的生路了。她因覺得自己的前途太可怕，所以希望趁胡文卿還健在的時候，把一切問題作個決定，這也是人情之常。

太明對於阿玉這種不幸的立場，寄予無限的同情，她因單獨和眾人對抗，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在準備對付她。阿玉悲痛的敘述，使太明異常感動，她的眼淚雖然很愚蠢的，但那卻是從求生者誠摰的心坎中流露出來的。太明和她相形之下，未免太偏重於理論，僅具形式而缺乏血肉的理論，對於求生者是毫無助益的。他巴不得早些從這些煩瑣的問題中解脫出來，至於分家問題，他一切願意聽從父母的意旨。

分家的時期終於到了。志剛因太明曾經支用學費，要求增加長孫田，但母親卻堅決不答應，鴉片桶和阿三、阿四他們，每天晚上討論這些問題。大約經過半個月的奔走，分家問題總算有了眉目：計長孫田一百石、父母養老田各五十石，其餘財產分為三份，阿玉的兒子因係庶子，二人合得一份。太明雖然反對這種歧視庶子的辦法，但卻愛莫能助，他似乎還沒有把自己應得的財產割愛相讓的那種積極的同情心。

分家的吉日，母親和阿玉的娘家以及堂兄的家中，都送了廚房的用具來，因為胡家從此分為三個新世代，所以許多親戚和村人都趕來道賀。當日決定父親和阿玉住在後堂，哥哥志剛住在前廳左側一棟，太明住在右側一棟。志剛對於母親的養老田，曾經想盡辦法企圖佔為已有，但母親堅決不答應，因此母親決定和妹妹、太明住在一起。母子三人共住一處，顯得分外地親密，太明又像恢復了昔日在日本時的那種舒暢心情。

糾纏不清的分家問題獲得解決以後，太明才鬆了一口氣，從此排除一切煩惱，多數時日都埋頭在書房裡。

有一天，他在散步時順便走進村子裡的一家茶店中，那茶店建築在路邊，和遼闊的田圃毗連在一起。店前種著幾株苦楝樹，幾個農夫和青年人正躺在樹下的竹椅上休息。他們一見太明，都站起來叫他「新頭家」（地主），以前人家都稱他「先生」或「太明君」的，從來沒有人稱過他「頭家」，他對於這種新尊號，感到相當厭惡。那茶店裡賣的是二分錢一杯的「仙草水」，老闆娘特意端了一杯來奉敬太明，他本來不想喝，但又不便過拂老闆娘的盛意，只得喝了一杯，誰知竟意外地美味。農民們見了都說太明能入鄉隨俗，太家都很高興。當時有身份的人是不喝「仙草水」的，太明這種自貶身價的作風，使得大家都覺得他平易近人。

「新頭家！」其中一個農民突然向太明說：「你的田畦很多都崩塌了，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那些田畦當然不是被雨水沖塌的，那農民的口氣似乎還含著揶揄的意味。

「不知道。」太明回答道。

「您真是太厚道了，」那農民笑道：「村子裡的人都氣得要命，你的哥哥雖然不好，但是鴉片桶跟阿三、阿四這幫傢伙更壞，不過背後牽線的卻是志達。長孫田分一百石根本不合理的，你只要看阿三好了，近來西裝筆挺，真是『沐猴而冠』了，大家都說志剛送了八百塊錢的紅包給他，你繼母也送了五百塊錢的紅包給他。」他嘮嘮叨叨地說了許多太明從未聽過的話。

太明對於哥哥多分一點財產，並沒有什麼不服氣，他覺得自己依賴財產生活，倒顯得自己無能。

他出了茶店走到田畦上，胸間充滿難言的苦悶。田間的稻秧經過除草以後，已經長到六、七寸長了，田面上呈現著一片綠油油的顏色。幾隻在田畦上遊憩的小青蛙，被他的腳步聲所驚動，「卜通卜通」地跳到田裡去。他頓時回憶起幼時和哥哥志剛用竹枝來打小青蛙餵鴨子的往事。那時的哥哥多麼活潑和富於俠義之風，而且總是庇護著他的，和現在這種工於心計、自私自利的哥哥相形之下，真是判若二人。他一面凝視著青蛙一隻一隻地跳入田中，一面想起那些往事。突然一抬頭，發現一個穿著一套不大合身的西裝的男子，正向他走過來，那是阿三。阿三笑嘻嘻地從他身邊走過，不覺使他怔了一下，憎惡與憤慨頓時像浪濤般地侵襲著他，使他感到頭暈目眩。阿三似乎曾經和他打過一個招呼，但他卻沒有聽見，阿三走過之後，他內心的憤怒始終不能平息，他這種憤怒並非為了財產的數目，而是為了大半生寄食於胡家的阿三那種卑劣的行為。

. 【友情】

綿綿的春雨停止以後，茶樹的嫩葉放出清香，到處可以聽見採茶女爽朗的歌聲，入晚嫩葉的清香益發濃郁，夜空裏飄浮著胡琴的旋律，一切顯得異常嫵媚。這是充滿青春氣息的季節。

但是，太明似乎並不關心季節的轉變，依然整日守在書房裏，對於人生抱著懷疑態度的他，一心想從書本中尋求答案。但是無論孔子、釋迦、耶穌基督，以至於康德、黑格爾，誰也不曾給他解答，因此他只得沉浮於意識的世界中，每天度著空虛的日子。有一天，是他幾個月來第一次上街，街上的人從他身邊經過，都像已把他遺忘了似的，誰也不再對他表示特別地關切，但這樣反使他覺得舒適些。

太明最近已經消瘦得多了，衣服也覺得寬大了不少。他從大街上一直踱到市場旁邊，街上行人還是很擁擠，太明夾雜在人群中，漫無目標地信步走著。

「老胡！」這時背後忽然有人喊道：「你不是老胡嗎？」

太明回頭一看，原來是從前國民學校裏的老同事黃代教員。

「真是好久不見了！」黃走到太明的身邊，握著太明的手，用懷念的目光望著他的臉說：「已經快六、七年了。」

黃的樣子完全改變了，他已是儼然一副紳士的派頭。二人因夾雜在人叢中說話不方便，便擠出來走進市場轉角處的一家麵館裏。

「好久不見了，」黃興奮地說：「我們喝一杯吧！」

二人叫了一個「冬菜鴨」和一個「八寶菜」，幾杯酒下肚以後，各人的話也多了，彼此敘述著別後的情形。據黃說：自從太明離開學校以後，不久他也離開了，改營甘蔗農場。黃是頗有社交手腕的，對於實業也很擅長，他的甘蔗農場在製糖公司支持之下，業務蒸蒸日上，目下的情況也很好。二人談了一會，話題便轉到國民學校的往事上去，這是黃改口問太明道：

「那麼老胡！你現在怎麼樣？」

太明老老實實地把近況告訴了他，然後調侃地說：

「老黃，我到你農場裏去做事好嗎？」

「你到我農場裏去做事？難道……你這話是真的嗎？你真地願意來嗎？你不是開玩笑吧？」

黃起先有些不相信，但經太明再三說明心意以後，他又鄭重地說：

「說實在的，現在農場裏還缺乏一位會計，我正為這件事傷腦筋，你肯來幫忙，那真是太好了！」

「那就拜託你了，」太明立刻堅決地說：「就讓我來幹吧！」

「真的嗎？那倒真要謝謝你了！」

說笑話說成了事實，黃非常高興，緊緊地握著太明的手不放。太明對於他這種絲毫未改變旳友情，感激得幾乎流下淚來。他拋開自己過去那點小小的聲望，覺得在農場裏和農民們一起工作，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想到這裏，他那抑鬱已久的心情，頓覺豁然開朗起來。

二人因談得非常相投，不覺多喝了幾杯酒，等到臨別重約再見的時候，彼此的兩腿都有點搖搖幌幌的感覺了。

. 【新生活】

這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蔗田，赭紅的泥土堆成千百條平行整齊的土畦，一直伸展到遠方，其間到處有戴著斗笠的女工，三五成群地在工作；幾輛運肥的牛車，發出「格登格登」悠然自得的鈴聲。蔗田遠方盤紆著中央山脈的支脈，和一條水量稀少的河流，它閃爍著白光，一直通向遠方那依稀可辨的海洋。

太明自從到農場來工作以後，心身都已恢復了活力。農場的範圍只有四十甲左右，會計方面的事務很輕鬆，每天工作一小時左右便足夠了。空下來的時間，太明時常慢條斯理地在農場內散散步，或者和蔗農們逍遙自在地聊聊家常。有時高興起來，也幫著女工們整理整理蔗田，這些工作，都能使他的心身獲得有益的疲倦，因此夜間在農場宿舍裏睡得非常甜蜜；他那病態的心境，也漸漸地復原了。

黃整天在外面忙於交際、聯絡，農場內的事務完全委託給太明。蔗苗下種以後，接著便要除草、中耕、培土，工作沒有一點閒暇。太明忙了三、四個月，他那蒼白的臉龐，已變得容光煥發，幾乎連自己也不認識了。不過，女工因工資過低，每天只有三、四角錢，因此她們的午餐（自己帶的飯盒子），只能吃蕃薯籤，只有太明一人吃白米飯，這使他感到非常不安。當時的社會極不景氣，中學畢業生只能賺二十七、八元的月薪，太明的月薪是四十八元，雖說留了四年學，依舊和國民小學的導師賺同樣的月薪，但在黃的農場裏，這已算是最高的薪額了。

他時常花些薪水，買些番石榴和柿子等水果，分送給女工們吃，女工們都對他很誠懇，連自己的私事也要和他去商量，他在可能的範圍內，總是儘量協助他們的。有一天，太明看見一個懷孕快足月的女工──阿新嫂──在蔗田裏工作，他勸她去休息，但她因為當天工作忙碌不肯休息，太明無法，只好儘量把輕便的工作分配給她做。

某夜，太明被一陣慌亂的聲音從夢中驚醒，兩三個女工氣吁吁地跑來對他說：

「阿新嫂難……難產要請您借……借一點人參……」

通常產婦出血，須用人參醫治的，但太明身邊卻沒有人參。幸虧阿新嫂的家就在附近，太明立刻跑到她家裏去，左右鄰居的婦女們都來了，屋子裏亂嘈嘈地。只聽見有人叫道：

「不要讓她睡覺，不要讓她睡覺！」

房內是不准男人進去的，她的丈夫阿新哥和孩子們都站在門口。太明由竹筋牆的縫隙間向室內窺望，只見那些婦女在產婦的耳邊大聲地叫喚「阿新嫂」的名字，千方百計把勉強睡去的產婦弄醒。據說婦人難產出血必須服參湯，但這時卻到處找不到人參。太明靜靜地觀察她們的行動，他根本不相信那當產婆的婦人所說的什麼「睡著就會死」的鬼話，他對於婦女生產的知識固然缺乏，但憑常識判斷，認為總應該讓她安靜地睡眠。不過，他覺得最重要的，還是應該去請一位醫生來。他立刻跑到派出所去打電話，但三更半夜電話卻怎麼也打不通，他無可奈何，只好又跑回來。這時阿新哥在房門口顯得非常焦急，孩子們不住地哭著叫：「媽媽！媽媽！」

太明對於這些人的頑固和無知相當氣憤，她們絲毫不相信現代的醫學，太明去請醫生的時候，阿新嫂還痛苦地喘息著嚷道：

「不要請醫生！不要請醫生！給男人看還不如死了好得多！」

在這種情形之下，縱使醫生來了，恐怕也無法下手的，也許產婆反而可能有辦法，但產婆對於難產卻是無能為力的。何況這些人的頭腦中，都認為只有太太們生產才配請產婆，普通農婦生產，只要聽其自然產下來就好了，不必什麼產婆的。在這種情況下，順產也許不會有什麼問題，遇到難產便一籌莫展了。由於無知和頑固所養成的這種牢不可破的愚蠢習慣，往往使可以不必犧牲的母親的生命白白地斷送了，有時連嬰兒的生命也保不住。阿新嫂就是因此而犧牲的不幸者。那張喜氣洋洋的產床，傾刻間竟變成了屍榻。

太明愕然不知所措，心裏反覆地想著：「多麼冤枉！多麼不合理！」

這樣惋惜著，忽然想起過去的事。有一天，他到阿新嫂家去。太陽已下了山，四周漸漸地黑暗起來，庭前有豬嗚嗚叫著，蚊蟲很多，碰頭碰面地飛著。房子裏很暗，也沒有點燈。胡太明在庭前大聲的叫「阿新哥」，但沒有人應聲。他一直走到正廳前，正想踏進去，忽然看見地下有一堆東西，差一點踩在腳底，他停了下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個約有五歲左右的小孩子，裸著身體睡在地下。再裏面也有兩個躺在那裏。他在門口更大聲叫了「阿新哥」，聽見後面有女的聲音回答。不久阿新嫂挑著尿桶，手拿著青菜回來了。她看見是太明，便慇勤地打了招呼，非常高興。趕緊把尿桶丟在庭前，進入裏面。

「我的心肝子啊！」

說著，把小孩抱了起來，親了親臉，一個一個放到床上去。好久才點了燈，請太明進去。不久，阿新哥也荷著鋤頭，由田裏回來了。夫婦都工作到很晚，尤其是阿新嫂，從農場回來後，在菜圃裏澆水施肥，是她的日課，完了後，才準備晚餐。小孩們等累了，就在地上睡。

太明把事情講完後，急著要回去，可是阿新哥站在門口，展開雙手攔著，不讓他回去。

「蕃藷籤也好，粥也好，請你吃一點再回去。」

阿新哥很誠懇地留他。太明雖不想打擾人，可是太過於好意，只得接受招待。阿新哥趕快叫醒了孩子們起來，幫忙剝花生殼。在不大光亮的油燈下，阿新哥邊剝著花生的殼說：

「年老了沒有用了，年輕的時候，過於有勇氣，不聽父老的話，種甘蔗失敗了。我本來也有八甲山地，從會社（糖廠）拿了二、三百元，把山地開墾起來。會社太吝嗇，補助金還沒有眼淚多。每一甲地只補助了四十塊錢。算算開墾費就要一百五、六十塊錢，但是種的甘蔗，由會社隨意定了價格，實在太便宜了。像白白送他一樣。在未種蔗之前，會社宣傳說，一甲地可收十幾萬斤，可是我的山地，僅收成四、五萬斤。我夫婦拼命的做，也沒有辦法挽回，結果山地也賣了。那也是運命。一次碰到旱災受了很大的打擊。那個時候連蔗苗錢也沒有找回哇。本來耕種，五年之中就有兩年天災，不是旱災就是颱風。像你的頭家黃先生，善交際，那樣才行的。他承包會社的運輸，每年可以賺幾千塊的額外收入，而且又是甘蔗栽培的獎勵委員，從那裏又可拿到獎金。我不懂日語，所以完全不行。如果不種蔗，不會這樣窮的。那個時候，我也用過十幾個工人呀！哈哈……」

他雖是勉強地笑著，心裏卻是感慨無量。隔壁阿新嫂在準備晚飯。鍋鏟頻頻作響，花生的香氣飄了過來。

不久，阿新嫂邊笑著出來。反反覆覆說沒有好菜，不成敬意，好像很不好意思，但又有不勝喜悅的心情。

「胡先生來了，我們會發財了。」

說著擺出菜來。阿新哥把米酒滿滿的斟在太明的碗裏後，將自己的飯碗也斟滿了。兩人邊吃花生邊喝酒。太明回想到當時的事，對阿新嫂的死，更加悲痛。

自從這事發生以後，太明深深地感到不僅兒童需要教育，就連這些無知的成人，也同樣地需要教育。他決心用自己的知識，把這些無知的人們，從悲慘的命運中拯救出來。他認為教育不一定要在學校裏實施，如今在他身邊工作的女工們，也都是教育的對象。

太明已決心從事這件工作，他立刻開始利用午睡的時間，每天對女工們施以速成的教育。他利用樹蔭作教室，由日語、算術開始，漸漸地教她們一些生理衛生方面的基本知識。這位青年教師在女工之間相當孚人望，加之他教授得法，使女工們對午睡時間的教育，發生很大的興趣，因此學業也進步得很快。那些從太明那裹獲得知識的女工們，宛如旱魃的沙漠被灌溉了清泉一般。太明站在教育者的立場，內心的喜悅是無法描摩的，他的生活也因此一天天地充實起來。

不過，農場的生活卻不容過分樂觀。太明因秋季農閒期間，女工們沒有到農場裏來工作，趁機把農場內部的情形調查了一番，誰知這竟使他大吃一驚。原來他始終相信黃的話，以為農場是賺錢的，不料竟大大地虧損；尤其今年因天氣早魃過久，虧損更大。可是黃表面上為什麼依然裝著不在乎的樣子呢？太明心裡很奇怪，有一他向黃問起這件事，黃卻若無其事地笑笑說：

「這就是所謂事業啊！像當教員那樣地一本正經，怎麼能在社會上混呢？我已經向製糖公司借了兩萬多塊錢的資金，其他農場的情形也都一樣。不過，這事如果給社會上知道了，那就非宣告破產不可了，所以對外只好說自己賺錢。有些農場因為還不出製糖公司的借款，已經宣告破產了。可是製糖公司有的是錢，我們必須想法吃定了它，只要自己生活過得去，子女的教育不成問題就行了，這就是我的人生哲學。」

太明聽了這番話，才恍然大悟，對於世間的一切，也獲得更深一層的認識。在這種慘澹經營的情況下，他深悔自己以前不該多管閒事，主張提高女工的待遇。他把這話告訴黃以後，黃卻若無其事地說：

「這倒無所謂，付得出工資的時候，還是要付給她們的。一個收穫期，我們又可以賺進幾千塊錢，那時便可以挽回局面了。比較起來，苦的還是蔗農，他們在增產競賽和獎勵人員甜言蜜語的鼓勵下，拼命種植甘蔗，但卻毫無保障，最後甚至弄得連生活都不能解決。不過，無論怎麼說，再像這樣乾旱下去就沒有辦法了。到了無路可走的時候，我們再去當教員，好嗎？」

黃說著，發出滿不在乎的爽朗的笑聲。

. 【田園風波】

平靜的田園，已面臨嚴重的現實。

中秋節前後，城裏某思想團體舉行演講會，演講人員和出席的警官發生一點小爭執，會場中充滿沉悶不安的空氣。太明沒有參加那次的演講會，但過了三、四天，那位農場的常客劉保正（村長），又到農場的辦公室裏來了。他是一個五十開外的鄉紳，西裝筆挺，安詳自得地搖著白紙扇。他對太明說：

「胡先生！怎麼樣？近來忙嗎？上次演講會你沒有去參加嗎？」接著他把那次演講會的情形，以及城裏事前事後的動靜，詳詳絕細地說了一遍：「那思想團體要到這兒來開演講會的前一天晚上，有一個便衣警察來看我，他笑嘻嘻地告訴我：要我注意不許城裏的人去歡迎他們。聽說那團體到新竹的時候，街上的人曾經放鞭炮表示盛大地歡迎：為了防止再發生這種事件，那便衣警察特地事前來關照我，我那一保的保民都很聽我的話，那便衣警察知道這種情形，所以才特地來拜託我的。」

太明聽了劉保正這一番洋洋得意的敘述，心裏很不愉快，因為他那種袖手旁觀和明哲保身的態度，已經表露無遺了。據劉保正說：那思想團體的演講人員之中，詹似乎也在內的，如果藍也參加的話，太明倒很想去看看他，但藍以前為了思想問題，似乎已被監禁起來；詹不過是由藍介紹而認識的朋友，並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似可不必特意去看他。他正這樣想著，劉保正又接著說：

「在那次演講會裏，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竟大叫大嚷地給他們捧場，那傢伙就是矮子皮匠。當時也沒有人理他，可是第二天他把鞋擔兒擱在路邊，到一家麵店去吃麵的時候，就給逮去了。看情形準得坐牢，照違警法辦起來，恐怕要吃上個把月的官司吶！」

太明聽他說話的時候，心裏對他發生極度的厭惡。

劉保正表面上雖然有幾分鄉紳氣派，但行為卻十分卑劣，農場裏的女工，背後也有人說他的閒話。他為了想當保正，不惜每天到派出所去奉迎日本人，甚至替日本人的女眷當差打雜。從這種情形看起來，他簡直是個人格卑賤醜陃不堪的傢伙。他走了以後，太明還噁心了好一陣子。

這樣看來，藍和詹為了貫徹自己的主張，那種不辭艱險全力以赴的精神，倒頗有些英雄氣概；反之，自己的生活方式似乎太無骨氣了。自從這事發生以後，太明暫時安定下來的心境，又重新撩起無邊的煩惱。不過他仍舊留在農場裏幫黃做事，在這一點上，他確實是黃的一個忠實助手。可是秋去冬來，農場的歲月一天天地消失，到了四月的決算期，黃的農場終於遭到極大的困難。在這以前，黃一再向製糖公司貸款，並且大膽地採取擴充農場的「強制政策」，總算勉強支持下來了；不料製糖公司的農務主任突然奉令調差，新任的日本人不肯對黃融通週轉資金，終於使他弄得走頭無路。他雖然曾經向前任農務主任去疏通，但結果還是無法可想。後來才知道這是公司上峰的決策，農務主任是無以為力的。黃的不動產已經蕩然無存了，因此社會上也不再承認他是金融界的新人物，不僅如此，從正月到春季結束，黃的農場竟虧損了六千餘元。

從正月開始，整整兩個月的時間，總算勉強支持過去了，不料高燥地帶的蔗田，因為天氣旱魃，每甲僅收穫三萬五千二百餘斤，加之米價下跌，蔗價每百斤僅值四十三元六角，平均每甲虧損一百五十元左右，這樣一來，黃對製糖公司的負債，便要增加到二萬五千餘元了。雖然如此，黃卻依舊擬訂了下年度的計劃，準備再擴充十甲蔗田，並擬定向製糖公司貸款，但現在這種希望已盡成泡影，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太明因不忍眼見黃失敗，曾經向他建議把自己的財產拿出來應急，但黃卻不願意他這樣做，並且對他說：

「謝謝你，你的友情我是很感激的，但是為我對你的友誼，我卻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無論太明如何規勸，結果黃還是不肯。他雖然曾經經歷過世間許多艱險的路程，但卻不願意朋友為他犧牲財產。

「你既然這樣堅決推辭，我也沒有什麼辦法。為了農場復興，我是願意協助你的；如果連這點也辦不到的話，我只有祝福你今後努力奮鬥。」

太明除了這樣鼓勵黃幾句，然後自己脫離農場以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不意這事對太明卻是一個轉機。

當他離開久居的農場時，女工們都依依地為他惜別，她們一直送他到車站；列車駛出很遠很遠，她們還在不停地揮舞著手帕。

「這些都是曾經和自己一起工作，同時也是自己曾經教育過的女人……」太明一面依在車窗上和逐漸向後方退去的女工們揮別，一面心裏這樣感傷地想著。

女工們的身影、車站和農場的村落，不知不覺間都已消失在原野的盡端，留神一看，列車正飛馳在一片木麻黃掀起葉浪的茫茫無際的田野間。遠方的海水閃著晶瑩的亮光，好像和列車在賽跑。

. 【大陸的呼聲】

太明回到久別的家園，在家裏住了一段時期，其間曾發生種種變故；最值得驚喜的，是不久以前還像個孩子的妹妹秋雲，如今已經訂了婚，近來正專心一意地在作結婚的準備。妹婿是父親一位朋友的兒子，是一個剛從醫專畢業出來的新進醫師。

另一件是哥哥志剛最近正迷戀著一個藝妓，似乎很少照顧家庭，因此他和嫂嫂之間時常發生勃豁。世間很多男子在分了家、承繼了產業、經濟獲得自由之後，便幹起蓄妾或捧妓女的勾當，這是屢見不鮮的事。因此太明對於哥哥的這種轉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他認為那是與自身毫無相干的事。為嫂嫂的立場著想，他也很想去勸勸哥哥，但他知道這是多餘的。

太明在鄉間沒有一個談得來的朋友，閒時整理整理爺爺留下來的書籍，突然發現其中一本書特別引起他的興趣，隨手翻開來看看，不覺心神為之嚮往，爺爺的心似乎依然活在那些書籍中。其中老莊和陶淵明詩集，是爺爺生前最喜歡讀的書，到處都有他批閱過的印跡。太明像被這些書吸引住似地，不知不覺被帶進老莊和陶淵明的天地中。

太明的父母和妹妹，都希望他早日成親，但太明卻置若罔聞，只希望在讀書的快樂中，逐漸尋回心靈上的溫暖。可是，這種寧靜的心境，卻被某日所發生的一件事攪亂了；那天，母親在後山發現一批工人正在挖掘胡家的祖墳，她大驚失色，邊喊邊跑下山來。當她發現這件事的時候，由於崇敬祖先的恐懼心理所驅，曾經上前去阻止，不料那自稱監工的暴漢竟破口大罵，並伸手摑了她一掌，阿茶和她抗辯，那暴漢卻不懂臺灣話，又連連地打了她幾掌，阿茶只得哭嚷著跑下山來。

那時，為甘蔗栽培而架設臺車（輕便車）軌道工作已推行到太明的村子裏來，挖掘墳墓也是為了栽培甘蔗。太明聽了母親的一番話，氣憤憤地趕到現場去和他們理論，誰知對方那大漢的態度卻十分倔強，對於太明的抗辯，只在鼻子裏發出幾聲冷笑：

「老子硬的是拳頭，再走近一步恐怕你就吃不消了！老子不管是誰的土地，你有理到公司裏去講，公司裏有三個法律顧問！」接著，他冷冷地說：「老子我叫北野，你記住好了！」

太明生平最痛恨暴力，對方既然要用暴力，當然不能再跟他講理了，因此他只得忍氣吞聲地離開那裏。當晚，那叫「北野」的大漢的猙獰面目依然出現在太明的眼前，使他遲遲不能安眠。

第二天，太明心裡老是惦記著這件事，母親認為這是飛來的橫禍，特意煮了一碗素麵和雞蛋來吃，說是吃了可以消災的，看樣子她已準備息事寧人了。但是受過新時代教育的年輕太明卻不把這事看作一場災難那樣地容易淡忘。不過，縱使訴諸法律，根據以前的種種情形看起來，不問理由如何充分，臺灣人是絕對不能勝訴的，何況只挨了幾下巴掌，又不能構成傷害罪。如果把重點放在挖掘私有土地的問題上，則對方既然擁有許多法律專家，一定可以找出各種理由來辯的。對於這些問題，太明越想越覺得憤恨難平，母親雖然沒有受傷，但太明的心靈上，卻已經受了無法治癒的深刻創傷。

「陶淵明也沒有力量治癒這種創傷！」太明扔下書本，這樣大叫了一聲。

「究竟應該怎麼辦呢？」

太明自小就喜歡這樣發問的，現在又把這問題重新思索了幾遍，但依然無法在心中找到答案。以後不知什麼時候，竟把這問題漸漸淡忘了。不過那絕不是真正地淡忘，而只是把它埋葬在記憶的深處，一遇心靈上受到新的創傷，那已經埋葬下去的古老的記憶，便會和新的憤怒同時爆發的，因此，他夢想著一個可以自由呼吸的新天地，以便讓自己從這種痛苦中解脫出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心中竟編織了一個橫渡隔海大陸的幻夢。

不久，秋雲的婚期近了，家裡正忙於準備妝奩。近年雖然提倡節約結婚，但胡家還是遵從長者的意旨，一切依照舊俗辦理。在許多妝奩之中，最悅目美觀的，要算妹妹最心愛的新式衣櫥和三面鏡的梳妝台。

到了結婚的吉日，親戚、朋友及村中的熱心人士都來祝賀，那蜿蜒綿漫的妝奩行列，多少能使人喚起一些對舊式家庭的回憶。

保正徐新伯那天穿著簇新的禮服，胸前佩著紳章（日本對臺灣人御用紳士授與的一種獎章），他是主客，坐在正廳的首席上；其他重要的賀客，也都坐在正廳的席次上。鴉片桶代表胡家擔任招待工作，太明也幫著為客人們勸酒。酒酣耳熱以後，徐新伯照例大聲大氣地發表高論，他說：

「不識時務受人利用的傢伙真他媽的混蛋！那些搞什麼『社交』和『運動』的，其實都是些同路的貨色。從前何嘗不是一樣？不過嘴裡說得不相同就是了。總而言之，無非把搞錢的事兒說得漂亮一點而已。從前的人說話乾脆，所謂『有錢有理』，有了錢就可以左右公理；現在那些什麼律師啊，還有搞什麼『運動』的啊，說來說去，還不是錢在替人說話？我在十年以前就說過這樣的話：當時我說當老師的價值二千元。」他把話頓了一下，得意地看看大家，然後用手摸摸領下的鬍子，接著說：「留學生連個屁都不值。人家不懂我這種前進的思想，反而說我頑固。你們說怎樣？現在那些不懂的傢伙還是不懂。前次胡先生的太太給人家打了，你倒拿出兩千塊錢來試試看，那效果包你比十個留學生的頭腦（智慧）大得多。殺個把工人要兩千塊錢運動費，那才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吶！五百塊就夠了。要是我啊，三百塊錢就可以換一個頭！」

「像太明兄這樣安份守己的人真了不起！」徐新伯乘機接著說：「我有一個親戚，他在法政大學畢業以後，就被選為名譽鄉長，每月只有三、四十塊錢的津貼，什麼交際費啊，運動費啊，每月都要把自己的父母逼得流眼淚，當了一任名譽鄉長，幾乎要破產了。但是辭了鄉長卻連一個委任官都當不到，當雇員面子又不好看，結果名譽鄉長也只等於一個『賜金碗』（中看不中用）。還有一件比這更傻的事，就是那些搞『思想運動』的人，當初他們演講、遊行，出盡鋒頭，可是現在差不多個個都關在牢裡叫苦連天。上次到廟裡來演講的那個姓藍的跟姓詹的，結果還不是要坐牢？我這個人一向就有先見之明，我該為教育最多只要受到國民小學的程度就夠了……。」

徐新伯這一篇像向大眾訓話似的長篇大論，好容易才宣告結束。酒過數巡以後，大家的興緻也高了，座中頓時熱鬧起來。但一向愛說話的鴉片桶，近年來因為生活不景氣，卻很少開口；平時最愛熱鬧的阿三、阿四兩搭擋，也因為境況不佳，已不再在紳士之間嘵舌；太明則抑住滿肚子的不高興，只顧自己執行主人的任務。

秋雲出閣以後，家裡就只剩下太明和母親二人了，母親很希望太明早日成親，但因他本人沒有這個意思，也不便去勉強他。母親有時心裡煩悶，便到妹妹家裡走走。妹夫是個自己開業的醫師，為人圓通伶俐，也時常帶妹妹回家來省親。太明一向認為醫生是專靠賣蒸餾水騙錢的，就跟敲詐勒索的稅務官吏一樣地討厭，但他和妹夫談過幾次以後，這種觀念也就無形中打消了。

「我的對象是病人，不是金錢。」妹夫曾經這樣笑著對太明說：「我願意一生之中救助十萬個病人，卻不願意賺十萬塊錢，不過，救了十萬個病人，自然也就可以賺十萬塊錢了。」

他的話聽來雖然有些俏皮，但他的確不是一個普通的庸醫。

妹妹的婚事告一段落之後，太明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又開始把自己閉鎖在遐想的樊龍中。他非常嚮往爺爺那種醉心於陶淵明和老莊的生活意境，他甚至希望一年不再分春夏秋冬，不如讓韶光很快地逝去，使他頓時變成一個老年人。因為不如此，從他那青年的體軀中所燃起的希望和理想，便會使他對現時的失業，感到如同承受嚴重的刑罰。他為了要把自己從這種思想中解脫出來，很想找一個安居樂業的地方，但他究竟應該到那裡去呢？這連老子玄奧的哲學和孔子的遺教，都不曾給他一點啟示，他只有獨自岑寂地徘徊在荊棘滿道的歧路上摸索。

正月又到了，後山的蜜橘已結成肥滿的果實。太明信步走到橘園裏去逛逛，突然發現被園丁剪去的老枝上已經抽出新枝，並且已結成金黃色的果實。他正在回憶當時和園丁在這裏談話的情景，想來想去聯想到結婚問題，於是自言自語說：

「如果結婚，就會生出小孩來，就是增加和自己同樣的人，會被人叫『狸呀』。這『狸呀』一代就夠了，何必再來呢？」

忽然聽見母親來叫他，說是從前國民學校的同事曾導師來看他。

曾導師在國民學校的時候，曾經抨擊過日籍教員的專橫暴戾，後來向校方辭職到日本去留學，在帝國大學畢業以後，便聽說到中國大陸去了。他說這次因父喪回家，順便來看看太明。太明面對著這位光榮的友人，內心交織著驚喜、期待和敬仰的情緒。

曾所說的一切，對於太明都非常新鮮。他現在在中國某大學當教授，他的目光相當遠大，能觀察新時代的動向，在國民學校當教員的時代，就具有引人注目的風度和辯才。如今他更顯得老練多了，的確是一位品格崇高的學者。對於一個蟄居於狹隘的天地中從未接觸過出色人物的太明，曾的偉大，真令他有高山仰止之感。當曾熱心地勸太明到中國大陸去遊歷時，他的胸間不禁湧起青年人的熱血和希望。

曾不久便回大陸去了，過了約莫兩個月左右，某日太明忽然接到他自大陸寄來的一封信。太明用顫抖的手指急急地把信拆開來一口氣讀下去，那是一封太明就職的通知書──曾已經把他推薦到國立模範女子中學去當教員了。

「只有他的友情才是純真的！」太明懷著無限的信賴與感情，遙憶著大陸上的曾。

到大陸的幻夢終於可以實現了，如今再也沒有什麼會阻擋他的行止，他必須立刻啟程。

「現在是我脫離小天地的時候了！」太明不在心中喊道。

太明要到大陸去做事的消息，立刻傳遍了全村，即將被村人遺忘的他，又從他們的記憶中復活起來。父親對於這事也很高興，他說：

「專門學校的教師，比得上從前的進士或翰林，這種榮譽是了不起的。」

對於兒子遠遊大陸，老人心裏雖然難免有些寂寞和不安，但為了兒子的前途，他是不便反對的。

太明有生以來從沒有這樣興奮過，他已在著手準備去大陸的一切事宜。這次出門，他便不打算再回家了，因此他向所有的親友一一地告別，對於故鄉的風物，也不禁發生依依惜別的情懷。

母親是戒齋奉神的，為了太明的遠行，她主張全家到城隍廟去燒香。出發的那天，父親穿了長禮服，母親也穿起難得上腳的鞋子；阿玉打扮得花技招展，但究竟已和她的年齡不大相稱了。哥哥穿著簇新的西裝，嫂嫂穿了那條不大入時的裙子，連妹妹、妹夫一起，一行共計八人。母親跪在城隍廟中堂的蒲墊上，恭恭敬敬地祈禱太明的事業成功，父親在供案前高聲朗誦祝詞，太明也捧著線香，恭恭敬敬向城隍老爺叩頭。母親還替太明求了一根籤，竟是「上上大吉」。燒完香，妹夫提議拍一張照片留作紀念，一行便到一家當時頗有名氣的日人照相館去。攝影場設在二樓，須脫鞋上去的，一家人由太明帶頭，亂哄哄地跟著他上樓，當母親走到樓梯中途時，突然聽見身後有一個纏著大紅腰帶的女人，用粗魯的口氣罵道：

「狸呀！你這個傢伙！穿了鞋子怎麼能上樓呀？」

她狠狠地盯著阿茶的鞋子，阿茶連忙把鞋子脫下來，她對於脫鞋子進門，這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太明由於憤慨和羞辱，氣得滿臉通紅，為了自己的疏忽，竟使母親當眾出醜，內心感到非常不安；對於那婦人的侮辱態度，又覺得相當憤恨。他本來不想再拍照了，但父親為了討個彩頭，再三要他忍耐，他很明白父親的苦心，只得忍氣吞聲地站在眾人當中拍了一張。回家的時候，誰也不願再提起這件事，妹夫為使大家高興，故意和大家東扯西扯。但太明仍是默默地不發一言。這時，次高山的山頂烏雲密佈，天氣似乎快要下雨了。

太明心裏所惦記的是母親，妹夫知道他的心事，答應替他照料，於是母親又像以前那樣，搬去和妹妹住在一起。父親因為有阿玉陪伴，而且哥哥也在身邊，當然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即使太明遠行，也不致有後顧之憂了。

太明靜靜地聽著父老先輩的訓誨，已決心從此自立。為了照相館的事，他巴不得早一日動身。他立刻到縣政府去申請護照，那青年警官對他非常客氣，太明起先以為他認錯了人，一時弄得不敢招呼，後來經那警官自我介紹，說是太明的學生，他驚異地仔細望望他，才從往昔的記憶中浮現起他學生時代的面影，不禁喜出望外。那學生特地為他介紹縣長，縣長為人和藹可親，聽說太明要到大陸去，答應儘先替他辦理護照，他對縣長的厚意，再三表示感謝。

「到中國大陸去也是很艱苦的。」他辭出的時候，縣長對他說：「像你們這樣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其實還是留在臺灣，為本省的文化事業努力來得好。」

太明何嘗不也這樣想，但他既已下了決心，便不能再反覆了。

太明擇定吉日，準備勇敢地踏上向大陸發展的征途。到了啟程的那一天，他在大廳裏燃起香燭，祈禱祖先保佑他平安。大廳的棟樑上懸掛著一塊「貢元」的匾額，匾額上的金字已經有些剝落了，使人對古代的傳統，引起景仰的心情。院子裏的爆竹放得震天價響，鴉片桶在家族未到以前便先來了，他祝福太明「一代做官，三代富足。」

阿三、阿四也帶著寂寞的神色向太明道賀，親友和村中的熱心人士都來送行，太明對於這盛大的歡送會，曾私下許下心願：

「不成功不重歸故土。」不，他根本就不打算再回來了。

爆竹的聲音愈來愈響亮，太明靜靜地從大廳中走出來，並坐在兩旁的送行人們，都預祝他做大官。

「太明！」太明走到大門口時，鴉片桶對他說：

「江南有一座胡氏祖廟，那是祖廟中最大的一座，所以財產也特別多，你如果做了大官，一定要到廟裏去燒燒香，那你就可以賺到一筆相當可觀的『貼膝禮』了！」

父親滿面春風地周旋於送行的人群之中，但母親卻有些岑寂的神色。太明走出大門時，曾經再三回頭眺望自己的家園，心裏也打算贏得一塊「貢元」的匾額回來。

妹妹、妹夫和哥哥一直送他到基隆。基隆的天氣總是陰晴不定，下一陣雨晴一會，晴一會又下一陣雨。他站在碼頭上眺望著對岸，不禁憶起當年出國留學的時候，那位避著人們獨自來為他送行的女性，自從在這裏分別以後，便沒有和她再見過面，如今她想必很幸福吧？聽說她後來下嫁一個相當富有的醫生，並且已經綠葉成蔭、子滿枝了。自己到現在卻依舊孑然一身，真不知如何是好？……當時如果和她結了婚，現在也許正在鄉間度著幸福滿足的日子吧！太明想起當時的種種情景，內心感到無限地鬱悶。

這時，開船的鑼聲響了，妹妹秋雲的雙眸間，充滿依依惜別的表情。哥哥又像孩提時代那樣，絮絮叨叨地講個不停，只有妹夫似乎並無感傷的神色。他笑著對太明說：

「說起來雖然是外國，其實上海也近在咫尺，比日本還要近，去的話也不過像到臺東那麼一點時間。」

太明並不過度感傷，唯一使他放心不下的是父母，他再三拜託過眾人以後，才走上船去。

三千噸的汽船離開碼頭的時候，送行的人群頓時熱烈揮舞著手帕，青蔥的雞籠山開始緩緩地移動。汽船駛出港外，暮色已從西方垂下來，船身開始猛烈地搖幌，太明便走進船艙裏去睡覺了。

第二天天氣晴朗，是個最適宜於航海的風和日麗的日子。太明站在甲板上向四方眺望，周圍已看不見山影，大海茫茫，波濤萬頃，飛魚在船邊跳躍，閃著白色的亮光。太明心曠神怡，詩興宛如輕音樂似地在他的心靈上奏著旋律，他絲毫不費推敲，一口氣吟成一首七律，但第七句「豈為封侯歸故國」，似乎尚有問題。因為他現在總算還是「日本國民」，「歸故國」三字似乎不甚相宜，他曾經試用各種其他的字句來代替，但始終想不出一個適切的字句。他突然想起清時沈德潛的文字獄事件，不禁毛骨悚然。沈德潛曾因模仿孔子「惡紫奪朱」的語意，在「詠黑牡丹」的詩中用了「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的句子，結果竟蒙冤被處極刑，因為明朝的皇帝姓朱，清廷認為他有誹謗清帝之嫌。太明曾從爺爺那裏聽了許多關於這類文字獄的故事，因此覺得容易引起誤會的字句必須刪改。他終於想到「遊大陸」三字來代替「歸故國」，於是便把那首詩抄錄在日記冊上：

「優柔不斷十餘年，忍睹雲迷東海天，

伏櫪非因才不足，雄心未已意纏綿；

半生荊棘潸潸淚，萬頃波濤淡淡煙，

豈為封侯進大陸？敢將文字博金錢。」

他一面看著日記簿，一面高聲地朗誦，充滿愉快的微笑的心靈，如大海似地永無止境地向四方擴展。對於自己以前那種幼稚的思想，覺得非常可笑。不久，遙遠的地平線上，已經隱隱地出現大陸的輪廓。

第三篇

. 【紫金山麓】

相傳紫金山的周圍王氣氤氳，每當夕陽西下，山色美麗絕倫；那籠罩著全山的紫色煙靄，也許就是傳說上二千數百年以前，楚威王為鎮定國運而埋藏在地下的黃金所發出的瑞氣。一到秋季，那紫色的煙靄更顯得濃稠美麗，從山頂直到玄武湖畔，形成一條優美的稜線，嘆為觀止。

太明每當學習國語感到有些疲倦時，總要依在曾公館的樓窗上，舒暢地眺望著紫金山的景色。它比起臺灣常見的那些叢山峻嶺，的確巍峨得多了，這種山嶽，只有大陸上才能看得到的。

曾家的人都住在三樓，除了吃飯以外很少下樓，因此二樓經常空著。國語教師每天來上一小時的課，教師一走，便連人影也找不到了。太明在這樣靜謐的環境中，面對紫金山的景色，腦海裏時常浮起各種茫茫無際的遐想。

太明到曾家已快近一個月了，因言語不通很少出去。曾極歡迎太明到大陸來，並且為他找妥職業，不過，他也相當耽心自己這位青年朋友的脾氣，所以太明在上海登岸時，他就再三叮嚀他注意這一點。

「我們無論到什麼地方，別人都不會信任我們。」曾把複雜的環境向太明解釋道：「命中註定我們是畸形兒，我們自身並沒有什麼罪惡，卻要遭受這種待遇是很不公平的。可是還有什麼辦法？我們必須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不是天生的『庶子』，我們為建設中國而犧牲的熱情，並不落人之後啊！」

太明在日本留學的時候，某次在中國留日同學總會的會議席上，為了坦率承認自己是臺灣人，曾經受人侮辱過，因此他覺得曾的見解很正確。不過。「蕃薯仔」（臺灣人的別名）為什麼必須忍受別人的屈辱呢？想到這裏，不禁黯然神傷。

可是，丟開這些問題不談，每天把自己悶在曾家過著如同軟禁的生活，實在有些受不了。他很想到街上去走走，呼吸些中國大陸的新鮮空氣。像現在這樣地生活下去，他的國語不知幾時才能說得通順？他很想早些到學校去執教。但曾卻鎮定地對他說：

「老胡！建設中國的路程是非常遙遠的，決不可輕浮急躁。你只要看揚子江，那滔滔的長流，它的流速多麼驚人，我們也必須具有這種大河流的胸懷。」

但是，使太明感覺不安的，是他在虛耗時日之中，他對中國大陸的熱忱，似乎已經逐漸地降低了。

他整日無事可做，不禁回憶起上岸時曾經住過幾日的上海的情形來。那地方的現實而生動的中國風物，使他證實自己對於中國大陸的知識委實太膚淺、太古舊，尤其對於沉滯在法租界一帶的近代西歐的氣息，使在農村出生的他驚惑不已。而且，在街上經過的年輕女性，從她們的摩登裝束中，散放著高貴的芳馨，似乎蘊藏著五千年文化傳統的奧秘。

太明搭上租界的公共汽車，上層很空，只坐著三個女學生，他們手中都拿著封面美麗的外國雜誌和書刊。

「這是上海女學生的流行風氣，」同行的曾解釋道：「手裏拿幾本洋書是最時髦的。」

太明認為這也許是把讀書人看做最光榮的封建思想的遺傳，不過，他卻很欽佩她們那種高雅灑脫的趣味。她們所穿的優美上海式女鞋、女襪，以及所提的手提包……，全身上下的色調，都能配合自己的趣味。由於儒教中庸之道的影響，她們並不趨向極端，而囫圇吞棗地吸收歐美的文化；她們依然保留自己的傳統，和中國女子特有的理性。太明像著迷似地凝視著這些女學生，她們那纖細的腰肢、矯美的肌膚，以及神采奕奕的秋波，不禁使太明墮入迷惘的遐想中；他似乎意識到她們都是遠離開他那社會階層的高貴的小姐。

中國文學的詩境，似乎可以由女性表達出來，並且自然流露著儒教所薰陶的悠遠的歷史，這些都是把古典型的高雅的趣味，活用於近代文明之中的實例。太明很想聽聽她們的談話，但她們誰也沒有講話，有時偶而聽她們講話的聲音，但語調卻非常低緩，太明雖然很細心地去聽，卻依然聽不出她們講什麼。她們這種細緻謹慎的態度，和臺灣女性那股粗野的勁兒相比，真不啻有雲壤之別。他把耳朵稍稍靠近她們，想聽聽她們在講起一什麼？但一句也聽不懂。他以前認為臺灣話也是中國話的一種，自己懂得廣東話和福建話，覺得都很容易，誰知遇到實際應用的時候，才知道自己語言不通，深悔事前沒有把國語學好了再來。

太明跟曾在上海玩了好幾天，除了參觀各種文化設施以外，其他如六國飯店、大街小巷，甚至連「野雞」麕集的街角都去逛過了。上海這個地方雜居著中國人、歐美人和日本人等各種民族，形成一個不協調的調和局面。他們也到公共租界去逛過，那兒有的是在抹煞人性的金權主義下所產生的怪物──高樓大廈。人群和車馬的狂流，在這些建築物之間穿竣飛馳，拼命冒險要越過街道去。太明二人好容易才穿過馬路，走進對面的先施公司，這又是一個充滿人間各種慾望的大洪爐，那種物質享受的沌濁氣息，使人置身其間，頓感頭暈目眩。太明為了要呼吸新鮮空氣，便登上屋頂，在昏暗的燈光下，青年男女極神秘地在喁喁私語，獵客的夜鶯帶著銳利的目光，往返穿梭於人叢之間；有些神女挾著遊客，若無其事地走過太明身邊，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永安公司、大世界，到處都是一樣，那些地方只有麻醉人類靈魂的事物，卻找不出一樣使人心身舒暢的東西。

太明像遁逃似地回到住處，但第二天，他又從寓所中走出來，去探求這動盪城市的面目。他在那兒遇到各色各樣的人物：有口啣煙斗妄自尊大的西洋人，有庸俗而略帶小聰明的日本人，有盲目崇拜西洋的女人，也有叫化子和路邊的病丐……，此外還有體軀壯碩但已完全去勢的印度人，他們腰間掛著「盒子炮」，神氣活現地守望在銀行、公司和工廠的門口，如今這些人除了乖乖地替別人當忠實的「看門狗」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生路了。不過，印度人雖然還算馴良，但那掛在腰間發著黑光的鋼鐵殺人武器──「盒子炮」──太明因為看不順眼，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太明到了南京以後，對於上海絲毫沒有留戀，他反而希望早些離開那龐大怪物似的都市。

從車窗中眺望由上海到南京的沿途風景，只見一片荒涼景象。列車駛出蘇州，依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有張繼「寒山寺」的詩句，彷彿曾在太明的腦海中匆匆地掠過。列車駛出蘇州站的時候，太明的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少女，宛如一朵盛開的鮮花。那少女從蘇州上車，看樣子很像女學生，但她那艷麗的風姿，竟立刻把太明吸引住了。

「這也許就是所謂典型的蘇州美女了。」太明心裏這樣想著，他那顆絲毫未被窗外的景物吸引去的心，竟然頓時被那少女引去了，自己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車到南京以後，那少女連鞋子也不脫，就站在皮椅上去拿棚架上的行李；她下來以後，皮椅上殘留著兩個纖小可愛的上海式女鞋的足印。她這種舉動雖然未免太自私些，但看了那個嬌小玲瓏的足印，太明卻不忍去責備她。只是這樣一件極偶然的事，竟在太明的腦海裏留下一個鮮明深刻的印象，很久不曾泯滅。

近來太明早起也是溫習國語，晚上睡覺也是學習國語，曾說他簡直要成國語迷了，果然沒有好久，他的國語便進步了很多。他每天想找人練習會話，但總是找不到對象，只好獨自往街上跑，最初他只在附近一帶走走，漸漸地連很遠的地方也敢去了。

某日傍晚，曾用國語對太明說：「到外面走走吧！」說著，便把太明拉出去了。

從寓所到大街，有一段相當的路程，二人踏著月色，慢條斯理的踱著。

「我到南京以後很少出來散步。」

曾望著紫金山巔的月亮說：

「差不多快把散步的樂趣忘掉了；今天晚上跟你一塊兒走走，又使我領略到一些大自然的情趣。」

走出大街以後，曾僱了二輛人力車，二人乘車到夫子廟去。車停在一家「龍門居」的菜館門口，二人隨即走進店裏，曾告訴太明許多關於國際局勢緊張的消息，太明覺得他的確是非常親密的友人。太明在不知不覺間多喝了幾杯酒，二人談得十分愉快，曾對他也異常親密，竟使太明忘卻以前所有的抑鬱。走出飯館的時候，江南的明月正高懸在頭頂，二人選了一條寧靜的道路慢慢地走著。當他們走到健康路的拐角處，突然從黑暗中閃出一個乞丐來向他們討錢，太明摸摸口袋，恰巧袋中沒有零錢，又不好意思問曾，曾卻像沒有聽見似地只顧自己走，那乞丐用哀憐的聲調喊著：「老爺，老爺！」十公尺、二十公尺地一直跟在他們的身後。他見二人沒有打發他的意思，便提高嗓子嘮嘮叨叨地向他們訴苦，又跟了將近五十公尺左右。太明對於他的喊聲實在有些不耐煩了，再伸手摸摸口袋，依舊找不到零錢，雖然有幾張十元的鈔票，但在目前這種沒有固定收入的情況下，當然不能給他的。他不禁有些埋怨曾為什麼不打發些零錢給他？但同時他又對自己內心的某種矛盾，感到有些羞恥。最後那乞丐竟大聲地呻吟哀號起來，幾乎聲淚俱下，那悲慘的哭聲，在黑夜裏益發得悽楚。

太明心裏又在考慮是否把十元鈔票給他一張，那乞丐見他有些躊躇的樣子，更死死地釘著他不放，而且哀號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真沒有辦法，這個給你吧！」

太明正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十元鈔票準備給那乞丐的時候，曾這才拿出幾個零錢給他說：

「討厭的東西！偌，拿去吧。」

那乞丐深深地道聲「謝謝」，便不再跟他們了。太明見曾這種舉動，心裏總似乎有些不痛快，要給他為什麼不早給呢？他那種始終無動於衷的樣子，不禁使太明對他的神經發生懷疑。不過，這樣的事在中國也許很平常吧？他心裏這樣想著，酒意差不多完全消失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遲，心裏老是想著各種事情：上海的事、臺灣的事以及日本的事……。想到後來，竟把時間、地點、人物都攪亂了，這才好容易引起一絲睡意。

「人生有三掬眼淚：貧苦的眼淚、病痛的眼淚、才子佳人不能相見的眼淚；可是，究竟是那一種眼淚最辛酸呢？」太明想到這裏，不覺矇矓地睡去，醒來時已經天亮了。

曾家的生活有一件使太明非常苦惱的事：那就是每天早晨要吃稀飯。他一向不喜歡吃稀飯的，但在別人家中作客，又不便過分任性，只得每天早晨硬著頭皮去吃。最使他無法忍受的是，曾家人的食量都特別小，他們只都吃一碗稀飯就夠了。但太明吃了三、四碗，未到中午便餓得無法忍受了。在曾家人都已經吃完的時候，太明無論吃得怎麼快，最多也只能吃兩碗，因此他總得設法在他們大家沒有吃完以前，儘量地吃完三碗，但這樣卻非盡最大的努力不可。當他糊里糊塗地喝著幾乎會燙爛舌頭的熱稀飯時，不禁深切地體味到食客生活的那副可憐相。他為了要把自己從這種可憐的境遇中解救出來，切望能早日建立一個獨立的家庭。

未幾，江南的秋意已經很深了，北極閣的紅葉，有幾處已開始飄零，南京人都在準備過冬了。行人稀少的街頭巷尾，時常可以發現婦女們一面曝太陽，一面釘棉的鏡頭。太明也做了一襲棉袍，當他穿上新製的棉袍時，立刻對西裝發生厭惡。長袍的好處並不是在外觀上，它穿在身上異常舒適，自由自在地毫無拘束，有了一件外衣，無論配什麼褲子都相宜。天氣再冷的話，還可以一件一件地加上去，又可以省去帶硬領、結領帶的種種麻煩；有時候稍微躺一會，也不至於會起縐，真是再方便也沒有了，因此太明頓時對長袍發生莫大的興趣。他穿起長袍，精神似乎也有些不同了，在街上行走的時候，也不再像以前樣有人盯著他看，使他覺得自己已變成和他們同樣的伙伴。加之，他的國語已大致可以應付，因此他很想早些去就業，但曾總是慎重其事地認為不宜操之過急，不肯陪他一起去。有時他帶太明到夫子廟去走走，但去的次數多了，也覺得有些厭煩。太明一心想出去活動活動，因此有時雖然空閒，卻沒有心情去看電影或聽京戲。

雪片像柳絮似地開始飄零，曾家的二樓仍然冷清清地，連個火爐也沒有。太明為了禦寒，整天躲在被窩裏看書，但他心裏卻覺得有些不踏實。家鄉的人這時恐怕已在談論自己的事了，尤其阿三、阿四他們，一定會把自己的事掛在嘴邊，到處得意洋洋地亂吹噓的……，太明想到這裏，真覺得坐立不安。接連下了幾天雪，獨自悶在房裡也不能好好地看書，益發使他感到焦躁不安。從二樓向紫金山望出去，全山籠罩在雪片裏，眼前呈現著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那天下午，突然又搬來了一個青年紳士，手中提著一隻大皮箱，他也是客家人，是復旦大學的畢業生，英文說得很流利，日語也懂得一點，曾說他想入國府宣傳部工作。這人非常謹慎，每次出門總要把房門鎖上，充分地表現出中國人的習性。他和太明同住在二樓，因此太明已不像以前那樣地孤單岑寂。他姓賴，是南洋華僑，據說他的父親曾為革命捐獻鉅額的活動費。他是一個毫不拘泥的人，有時無緣無故會縱聲大笑，活像一個小孩子。他很健談，也很喜玩，所以一來就和太明成了好朋友。當天晚飯的時候，他一定要曾太太拿酒給他喝，他那種冒失作風，使太明驚奇不已。他的話特別多，但沒有一句比較有意義，說來說去總離不開打牌、看戲、跳舞這一套太明完全外行的事。

「老胡！你千萬不要著急！」第二天賴對太明調侃地說：「該玩兒的時候就玩兒，這樣才可以明白社會上的一切，不徹底明白社會的情形，就不能產生清明的政治。你對於跳舞、打牌都不會，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你的性格當教員倒是很合適的。」

不過，他說這話完全是無心的，並沒有含著什麼惡意。當天下午，二人一同去洗澡，一走進那間門外垂著污穢不堪的暖簾的更衣室，頓時感到非感溫暖，室內生著許多火爐，浴客們安詳舒適地躺在安樂椅上睡覺。他們在火爐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因下雪而凍得冰冷的身體，頓時像回到春天似地溫暖起來。賴把雙腳高高地擱在扶手上，讓茶房替他脫去鞋襪、衣服，甚至連短褲也要茶房替他脫，十足一副大老爺的派頭。接著，茶房來服侍太明，但太明不喜歡這一套，連忙自己動手脫衣服，並且用大毛巾圍著身體，逕自到浴室裡去了。浴池分為三格，室內熱氣騰騰，他浸在那個比較溫和的浴池中，便再也不想動彈了。不久，茶房來請他躺在池邊的長木板上，用一條粗毛巾細細地替他從頭到足擦得乾乾淨淨。因寒冷而萎縮的皮膚，經熱水一泡，立刻膨脹起來，再經茶房用毛巾輕重得宜地摩擦一陣，使人有一種似痛非痛，似癢非癢的感覺。洗完澡又回到更衣室的座位上，另一個茶房來給他們搥腿，賴還是那副大老爺的派頭，一面看著黃色新聞，一面讓茶房替他搥腿，他像中了催眠似地，不久便睡著了。太明隨著搥腿的節拍，漸漸地也覺得昏昏欲睡；這時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忘懷了：學國語的困難、流落街頭的乞丐、「野雞」的世界、擾亂公園秩序的動物，以及只知有大砲的軍閥。……這時無論有多少蠻不講理的暴徒或「看門狗」在他的身邊，他也毫不在乎。他躺在浴室的一隅矇矓地睡去，那心境的安逸和舒暢，大可與王侯媲美。他們睡醒以後，已是日暮黃昏的時候，賴再三邀他去吃飯、打牌或聽戲，但他都引不起興趣，堅持要回寓所，賴無法，只得和他一同回去。

歸途中賴突然一反過去的態度，對太明發表了許多幼稚不堪的自由平等議論，太明對於他這種幼稚的論調，根本不發生興趣，因此也沒有好好地去聽他。不過，他對於自己竟會被中國澡堂子那種不可思議的魅力所誘惑。內心不禁產生一種茫茫然的矛盾感覺。最初曾帶他去的時候，他只覺得內部骯髒不堪，對它毫無好感，誰知今天竟對中國澡堂子發生如此濃厚的興趣。

「中國的澡堂子也許跟鴉片煙差不多。」太明心裏一直考慮著在不知不覺間會使異鄉人的感覺和神經受到麻痺的中國社會那種不可思議的同化作用。

曾公館自從賴來了以後，立刻熱鬧起來，曾每天下班回家以後，也不再出去遊玩了。賴每天晚上要邀「搭子」打牌，曾太太的牌癮尤其大，「搭子」不夠時常硬拖太明去湊數，太明心裏雖然不願意，但因為作客，所以不好意思說出口。不過，打牌似乎並不像學國語那麼難，經過一番說明之後，太明大致就會了，這也許因為他小時常常看阿三、阿四他們打「四色牌」的關係。麻將似乎比「四色牌」更容易，不到十天，太明就和曾太太他們打得一樣熟練了。因此，他幾乎每天晚上要為他們應付到深更半夜才睡。平常大多只打四圈就結束的，不是興趣特別濃厚的話，決不會再繼續打下去的。如果打八圈，那就非到深夜一、二點鐘不可。不過，無論怎麼有興趣，打到兩點鐘以後，太明就昏昏欲睡，感到非常勉強。

有一天晚上，牌正打了一半，曾的小孩子大概患了傷風，老是打噴嚏，哭呀鬧的，女傭抱著他戰戰兢兢地走到曾太太的身邊請她餵奶：

「太太！小少爺肚子餓了……」

「沒有關係，」曾太太頭也不回地說：「餵點牛奶給他吃吧！」

她正在專心一意地做「清一色」，她手裏已經有了四對和兩張零星的「筒子」，自以為「清一色」一定可以做得成功了，心裏非常高興；她在心裏盤算著：這是最後的「北風圈」，和了一把「清一色」，不但可以撈回以前所輸的錢，而且還可以倒贏一兩吊……。鄰室的孩子哭得很厲害，女傭弄得毫無辦法，無論怎樣逗他，還是哭個不停。

「太太！」她又走過來對曾太太說：「小少爺有點兒發燒吶！」

曾太太似乎沒有聽見，心裏正惦記著「三筒」，她把視線集中在桌面上，計算「三筒」張數，發現才打出一張，心裏非常高興，自己手裏已經有了兩張，還有一張別人絕不會成對的，心想一定有人會打出來的。

「小少爺有點兒發燒吶，太太！」女傭輕聲輕氣地說。

「沒有關係，」曾太太回答道：「妳讓他睡好了！」

她焦急地等候別人打出「三筒」或「六筒」，老曾卻伸長脖子在等「白板」，「白板」一來，他就「大三元」了。

「曾太太！」太明實在有些看不過去了，便對曾太太說：「妳的小少爺不舒服，我們等一回兒再接好嗎？」

但曾太太只顧低頭注意自己的牌，並沒有回答他。鄰室的孩子越哭越厲害，女傭只得再回到鄰室去。暫時誰也沒有說話，只聽見孩子「嗚呀！嗚呀！」地哭個不停。他們都聚精會神地注視桌面上打出來的牌，並且預測別人下一張將打什麼？尤其因為曾外面已經碰了「紅中」和「發財」，太家都非常小心，防止他和「大三元」。立刻輪到曾打牌了，每人都張口結舌地望著他，曾神氣活現地打出一張「三筒」，誰知曾太太正好聽三六九「筒」，不禁高興得大叫起來。

「你怎麼這樣亂打呢？」賴說著，站起來去看曾的牌，果然是曾打錯了，照理應該打「一索」的。曾包了一副「清一色」，一共輸了四塊多錢，但他還是死死地抓住面前的「大三元」不放，露出不勝惋惜的神色。賴卻為自己看出曾打錯牌而稱功不已，你一句我一句的爭吵不休。曾堅持要再打四圈，但賴和太明都不贊成。鄰室的孩子似乎有點哭累了，聲音已漸漸地低下去，誰知女傭又慌慌張張地走出來，帶著幾分埋怨的神色說：

「小少爺好像病得厲害吶！」

曾似乎並不關心這件事，只顧自己亂七八糟地洗牌，洗畢又把牌疊起來；曾太太這才有些耽心，立刻跑到鄰室去。

「別婆婆媽媽地。」曾望著她的背影叫道：「弄好了快點兒出來！」

曾太太並沒有回答。太明實在看不過去了，便順著曾的脾氣委婉地勸道：

「你的孩子好像病了，時間不早了，明天晚上再打吧！」

「好吧！」曾應了一聲，隨即走進鄰室去，但他立刻又回身對太明說：

「老胡！你去打個電話給長春醫院請個醫生來好嗎？」他說話的表情顯得非常不安。

已經一點多了，電話很不容易打通，好容易打通電話，把醫生請到家裏，已經兩點半了。醫生診斷後說是急性肺炎，熱度高到三十九度半，叮囑他們必須留心看護。太明聽了不覺黯然神傷，心想打牌的害處也和吸鴉片差不多。

一到正月，南京的孩子們都用一根細繩縛著兩根小竹桿，很巧妙地拉著「扯鈴」玩兒。這些身上穿著看來極不舒適的厚棉衣的孩子，嘴鼻在寒冷的空氣中吹著白色的熱氣，他們聽到「扯鈴」嗡嗡地作響，都樂得眉飛色舞。曾宅的孩子們，在正月裏也玩得很起勁。太明對於什麼都不感興趣，但他想起正月以後便可以到學校去執教，內心倒很高興，以前那種陰沉得像冬季的天氣似的心境，頓覺豁然開朗起來。老賴還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無論到什麼地方，始終抱著他的「候差主義」。

「候差主義是古今不變的。」有一天他對太明發表他的高論說：「外國留學生因為太緊張，所以一回國就急得要命。可是乾著急有什麼用？依我看非但無用，反而有害。所謂『羅馬不是一日造成的』，你雖然一心想做好，但是如果別人都不這樣做，也是無濟於事的，你出國多年，連國語也沒有學好，在這種情形之下，即便給你順利地找到工作，恐怕也不見得能勝任愉快的，所以還不如抱著『候差主義』，等一兩年再說；這看起來好像很吃虧，其實並不如此，在候差的時期突然碰上一個好機會，實在算不得什麼稀罕的事兒！」

可是，太明卻無論如何不贊同他這種機會主義和如意算盤，他認為賴成天嚷著「昇官發財」，他的腦子裏只知道「做官」是「發財」的手段，根本談不到什麼思想和理想。不過，他對於官場的內幕倒是很熟悉的。

「老胡！你不必著急，」他得意地對太明說：「等我當了一年所得稅課長，就夠你們吃一輩子了！中國的官吏並不是階段的，在外國洋行裏當掮客的，搖身一變就做大官了。所以我第一是靠機會，第二還是靠機會，你要是碰到一個有辦法的親戚，地位包你不成問題。有些地方當一年縣長，可真比當十年省長還強得多吶！不過，最好當然是財政部長囉！其次就是上海市長了，這兒的行情你是不懂的。」

. 【淑春】

到了正月，太明依照預定計畫，到模範女子中學去執教，他終於從禁錮著的曾宅環境中解脫出來，正式踏上社會了。這裏的高級中學，只抵得上臺灣初中高年級的程度，功課並不吃力；至於語言方面，因太明曾經下過一番苦功，所以也不致於發生問題。當春風開始吹拂的時候，他跟學校和學生都已經混得很熟了。

江南春色正濃的某日，太明帶了兩三個女學生去遊明孝陵，因為是星期天，所以女學生都和平日不同，打扮得非常漂亮。太明在這樣風和日麗的季節，能和那些溫文可愛的女學生相處在一起，使他感到非常滿足與自豪。這些未來的母親，都具有溫柔賢淑的天性，她們從太明那裏吸收他的思想和學識，使太明覺得無限地愉快。她們不久便將變成具有教養的女性，用各種不同的方式，去幫助建設新中國。太明想到這裏，認為當教員的確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工作。

正當太明被女學生包圍著站在土丘上凝神眺望春色的時候，忽然聽見背後有少女說話的聲音，他無意中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外國人帶著兩三個女學生在那裏講話。他在她們之中發現了一個女學生，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那女學生竟是他上次從上海到南京時，由蘇州上車和他同路並且曾在皮椅上留下可愛足印的少女。太明正在驚訝不已，那少女只對他們瞥了一眼，便顧自己和同伴走開了。據太明的女學生告訴他：她們是金陵大學的學生，那外國人是她們的教授。太明的眼前宛如突然出現了一朵鮮花但霎那間又消逝了，而他卻正在追索這朵鮮花的幻影。他的女學們和他說話，他也只支支吾吾地回答著，引得她們都笑了。

從那天以後，太明便覺得自己和那位不知名的少女之間，似乎有一根不可思議的「運命之線」把他們連繫在一起，他宛如被那根線牽引著似地，一閒下來，便到郊外躑躅徘徊，希望能藉此發現伊人的芳蹤；鼓樓、北極閣、雞鳴寺………，幾乎到處都留著他的足跡。他因不喜歡時常遇見熟人，總是選擇遊人稀少的僻靜地方去散步。

雞鳴寺有許多著名的歷史古蹟，但卻不曾留下華美的六朝文化遺跡，僅從那些頹垣廢井中，似乎還可以依稀認辨出一些類似的殘跡。胭脂井和臺城古跡是盡人皆知的，但卻很難使人想像起它們當年的面目。太明從胭脂井慢慢地踱到臺城，他雖然不是騷人墨客，但面對這六朝最負盛名的故宮遺跡，也禁不住灑一掬同情之淚。他突然想起韋莊的一首詩：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

他在心中反覆地吟詠著，似乎感到一種難言的寂寞緊緊地逼近他的週遭，頓時使他領悟到人世間所有的努力，到頭來仍不免落得空無所有。例如六朝的文化，現在只能從臺城的堤柳上依稀地認辨出一些了，但那些堤柳，卻早已經過歷代的兵燹，如今遺留下來的，也是後人所種植的。試想人力究竟能建設些什麼呢？他認為只有大自然，才有悠久永恆的歷史。像以前那樣整天為國家、社會的問題而憂心，該是多麼愚蠢的事！以前那些想法都覺得太過自負，這是人類共通的弱點；孔子如此，孟子也如此。孔孟曾向諸侯遊說自己的學說，但當時大家都認為是迂遠之論，並沒有採用它，直到後世才獲得許多知己。二千數百年以來，始終採用孔孟的學說，而王道卻從未實現過一日，這也是由於太自負所致。釋迦牟尼和耶穌基督也是一樣，雖然有人為他們而哭泣，卻從無一人真正因他們而得救；相反地，太明卻懷疑有人為他們所欺矇──雖然這是別人從不置疑的問題。因此，太明很想拋棄一切，從現實生活中逃避出來。不過，他認為人總應該有人的生活，於是他想：

「人生的幸福就是健康，以及和志趣相投的可愛女性過著和平的生活。」

是的，他以前總喜歡作毫無依據的幻想，真是庸人自擾，他奇怪為什麼自己始終不曾發覺？又為什麼不去追求人生的幸福呢？這些都使他感到大惑不解。以上的想法，是他思想上的一個大轉變。

太明的心裏又浮起一些近似戀愛的記憶：那就是瑞娥、內籐久子以及日本房東女兒鶴子的面影，但她們對於現在的他，也不過留下一個模糊的幻覺而已；只有金陵大學的那個女學生，卻在他的腦海中留著一個比以前任何女性都要深刻的印象。

「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嗎？聖經上說：『你追求的東西，必定會獲得。』戀愛是否也只要去追求便會獲得呢？」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太明是極願意去追求的。

某日，他照例漫無目標地出外閒逛，直到傍晚才回到曾宅。

「老胡！」曾突然叫住他說：「我有一件事要跟你適量……」

曾要商量的事，是他當時除了自己的本位工作以外，又兼了一個私立日語學校的教員，但最近他還要兼一件外交部的新工作，日語學校的教員，無論如何不能再兼了。

「老胡！我想請你來接替日語學校的教員……」

曾說這話的時候，太明曾稍稍地躊躇了一下，但經不起曾再三地敦促，他終於答應下來了。據說那是一所私立的小型學校，每星期只要授課三小時。

「你願意接替的話，我就可以安心去擔任新工作了。那麼明天就去上課好嗎？」

事情似乎來得太倉促，但太明卻沒有理由可以拒絕，於是他在第二天放學以後，便帶了曾的介紹信，到日語學校去了。

「像胡先生這樣優秀的人材來擔任，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校長非常高興地說：「要請一位適當的日語教師，可真是不容易啊！」

他立刻把太明介紹給各組學生，太明教的是三學級中的第二學級。當天校長只替他介紹了幾位專任教師，就這樣結束了。第二天開始正式上課，校長替他向學生介紹過後，他便開始點名。他任教的第二學級，學生全部是女性，有女學生，也有社會婦女，教室內的情調相當優美。太明置身於異性的溫馨中，不禁感到有些羞澀。他從點名簿上的第一人開始，依次一一地點下去，最初他似乎有些慌亂，但不久便恢復了教師應有的尊嚴。他緩緩地抬起頭來，把整個教室打量了一遍，不料竟在教室的一隅，發現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太明不禁在心中「啊！」地驚叫起來。這是多麼湊巧的事！原來那竟是最初同車到南京，以後又在明孝陵邂逅的金陵大學的女學生，而她又正是太明夢寐難忘、深銘肺腑的女子。

那天，太明從點名簿上知道她的名字叫「淑春」。當天的那堂課，太明就像發了高燒似地，糊裏糊塗地結束了。下課以後，在回家途中，甚至直到回家以後，太明始終不斷地這樣想：

「淑春這個名字對於我恐怕一生也不會忘記了。這種偶然的機會，我應該感謝誰呢？」

從那天以後，太明心中便燃起一盞新的明燈，他所追求的事物，畢竟獲得了，他認為這種巧遇，的確是命中註定的。

不過，從那天以後的兩三星期中，太明和她始終保持著普通的師生關係，絲毫沒有什麼進展。本來以教員的立場，想藉故和她接近，並非完全不可能，但太明卻不願這樣做，何況還要顧到其他學生的耳目。不過，太明內心的熱情，卻一天天地增長起來。

某日，一個偶然的機會終於來了；那天晨報上刊載著一段「中德文化協會」舉辦書畫展覽會的消息。太明讀了這段消息，立刻想起淑春來，他基於自己對於鍾情者的本能判斷，推測得出淑春的興趣嗜好，不，他相信自己的確已完全了解她了。

「帶她去參觀展覽會。」他極自然地下了這樣的決心。

當天下課以後，恰巧有一個說話的好機會；學生們都已匆匆地整理書籍離開教室回去了，只有淑春稍微遲了一步，獨自還留在教室裏。太明似乎感到命運之神在對他微笑，便走到正在整理書籍的淑春身邊，用極其自然的語調叫了她一聲：

「淑春小姐！」雖然同是師生間的招呼，但卻隱隱地含著某種善意。

通常教師在下課以後，以輕鬆的態度去和自己所喜愛的學生單獨談談，原是一件極平常的事。淑春聽見太明叫她，也很自然而坦率地應了一聲：「唔？」立刻停了工作，抬起頭來望著他。

「今天我可以好好地和她談談了！」太明想。

由於開始時的態度都很自然，使太明覺得輕鬆了許多，於是便把書畫展覽會的事告訴了她，並且希望她陪他一起去參觀。

淑春立刻欣然同意了，從她的回答中，證明她果然不出太明的所料，是非常富有素養和趣味的。於是二人約定下星期日，一同去參觀書畫展覽會。

那天，一整天，太明似乎覺得全世界都充滿瑰麗的色彩。他很早便開始等待星期日的來臨，從那天到星期日，太明還要上一兩次課，講壇上的太明和淑春之間，宛如有一根無形的情絲連繫著似地。淑春凝視著講壇上的太明的目光中，蘊藏著無限的柔情蜜意，她好像在說：

「老師！下星期天，可別忘了！」

有時他們偷偷地交換一下外人不知就裏的視線，彼此都對這種未為他人所覺察的秘密，感到私心竊喜。太明竟因此把書都講錯了，使他窘得滿臉通紅。

星期天終於到了。太明從一早就覺得坐立不安，他突然耽心淑春也許會發生什麼事故而爽約，內心更覺得焦躁萬分。他雖然明知不致於發生那樣的事，但因自己感到過分幸福，反而引起種種不安。時間雖然還很早，但他卻離開寓所，走到太平路和中山東路附近去。這時離開約會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他為了消磨時間，順便走進一家書店裏去了，隨手取了一本書無心地看著，但一個字沒有映進他的眼簾。他覺得世界上任何崇高的藝術和深邃的哲理，都比不上淑春的微笑。

他微笑著走出書店，時間大概很近了，於是他走進「玄湖」酒店，在不大受人注意的角落裏選定一個座位，但在淑春未來到以前那段等待的時間內，他的內心仍是惴惴不安的。

淑春終於來了，只比約定的時間稍稍微遲了一點。太明正耽心她也許會爽約，突然發現她的倩影，頓時轉憂為喜。淑春因為趕了一陣子的路，兩頰微微地露出紅暈，她喘息著向太明道歉來遲了一步，她那對閃閃發光的明眸，在太明看來真是無比地美麗。她穿了一件花綢旗袍，外著藍色的短衫，予人以清新的感覺。太明面對這樣一位美麗的可人兒，內心感到無限地甜蜜，他意識到他們已不僅是師生的關係了。

二人在酒店裏吃了一點東西，便到上海路的「中德文化協會」去看畫展。書法方面除了現代作品以外，還有許多古代的翰墨，其中那些歷史上的名書，把中國固有的高深文化精神，充分地表露在幽香的墨痕之間。晉代書法中雖然夾雜不少臨摹的作品，但其中也有許多非近代書法所可比擬的。除了唐宋遺墨以外，清朝的鄧石如、包世臣、石庵、板橋等書法，也有很多可取的作品。繪畫方面比書法似乎遜色得多了，太明雖然不明白中國現代畫壇發展的趨勢，但從這次的展覽會看起來，除了後期印象派的一些作品之外，似乎並無可看的東西。中國近代繪畫的缺點，是在藝術的貧困，使人覺得有脫不出封建的羈絆的憂鬱，他深深地感覺到中國藝術，只在悠久歷史偉大的傘下蔭蔽，不出其蔭影一步。如此不能追隨時代，將原來固有的優點，揉合現代的文明而發揚光大，是很難更進一步，創出登峰造極的結晶品的。

淑春對於欣賞書畫的素養，果然不出太明的所料，她那尖銳的批評目光，正足以說明她具有非凡的才華，但她對於太明的評判力，依然相當折服。由於這次的展覽會，二人的心靈竟無形中溶在一起了。

二人走出會場時，猶覺餘興未盡，似乎很想徹夜促膝長談。彼此在不知不覺間，內心已萌芽對對方作深一層了解的意念。他們都沒有注意時間悄悄地流過，留神一看，已是日暮黃昏了，但二人都覺得就此結束這個美好的日子，未免太可惜，於是又一同走進一家飯店去吃晚飯。太明原想吃了晚飯便送她回去的，因為以一個教師的立場，留她太久，良心上似乎有些不妥當，誰知淑春竟自動地邀太明去看戲，太明也只得同意了。

太明在明星大戲院看戲的時候，眼睛雖然望著舞臺，心裏卻一味想著身邊的淑春。他見淑春聚精會神地在看戲，心想她也許不會像自己關心她那樣地關心自己，無端地有些不安起來──那是一種初戀者的不安──直到夜闌更深、二人分別以後，這種發自「幸福的滿足」底面的無端的不安，始終無法消除。

. 【示愛】

那次星期日的同遊，使二人的心靈加速地接近起來。他們已不止一次共度週末，幾乎每逢星期假日，二人總要相邀出遊；不過以後的發展，不像第一個星期日那樣迅速、顯著而已。

時序已進入初夏，太明對於自己二人之間的關係，漸漸地感到有些焦急，他很想早一日明白淑春的心意，然後和她結婚，使彼此的愛情獲得美滿歸宿。

春季和夏季，各有不同的情調，季節的轉變，不僅在大自然的景色中有所差別，就是淑春的服飾，也逐漸顯得鮮麗起來。她已經換上淡色的單衣，她那柔肩以下全部裸露著的白潤的玉臂，那線條多麼優美柔和！它與青蔥的綠葉相映成趣，更顯得嬌嫩欲滴，嫵媚動人。太明焦急地渴望著有一天把這青春的胴體佔為己有，擁入自己的懷抱。

他們遊玩的地方，不是玄武湖便是渡過秦淮河，在那黃沙瀰漫的石霸街散步，似乎永遠不會厭膩。某次星期日，二人同遊玄武湖，太明為了想對自己二人的愛情，求得一個正確的答案，那天從一早開始，他的心裏便充滿苦悶的期待。

星期日的玄武湖，遊人特別擁擠。他們突然在長堤的柳樹下，發現兩個佇立著的美麗少女，樣子很像兩姐妹，那情景宛如一幅優美的圖畫，無端易於感傷的太明，這時觸景生情，不覺詩意盎然，於是吟成這樣一首即興詩：

「萬縷千絲淺綠宜，長堤湖畔立多時，

那知姐妹談何事，顧影相憐妬柳枝。」

他自己認為作得還不錯，便錄下來遞給淑春看，淑春接過那張小紙，沉吟了片刻說：

「作得很好。」接著她微微地反駁道：「不過，那兩姐妹的腰肢，似乎沒有『妬柳枝』的必要。」

這句話與其說是批評太明的詩，毋寧說是對詩中兩姐妹的一種嫉妒，而且她說話的時候，還帶著些從未有過的親暱的神氣。

二人從長堤向五洲公園走去，太明很想找個機會向淑春表白自己的心意，但總覺得周圍的人太多。後來二人走到停著許多畫舫的地方，淑春忽然提議去乘畫舫，這正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於是二人便乘上畫舫，徐徐地向玄武湖的中心划去。

船娘只顧自己緩緩地划著，船上並沒有別人會妨礙他們，二人舒暢地依在安樂椅上，靜靜地沉緬在遐想的氛圍中。

太明耐心地等待著表白的機會，畫舫離岸漸漸地遠了，湖上很少發現其他的船影，太明認為這是最好的時機，便對淑春說：

「淑春！」

四周一片寂靜，只聽見湖水撞擊著船舷，在太明說話間發出「拍拍」的響聲。

「淑春……」太明凝望著淑春的臉，用低沉的語調說：「妳對我們的事怎麼樣想法？」

淑春默默地望著太明，湖水的日影反映在他的臉上，不停地盪漾著，從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內心的緊張。

太明的心靈上，依然殘留著內籐久子當時痛苦的創傷，因此他對於自己這次表白心意的方式，曾經慎重地考慮過，他決心絕對不去勉強淑春。他的身體隨著畫舫的盪漾，徐徐地搖幌著，他盡量抑制內心的熱情，用極鎮定極理智的語調，把從最初在火車上和她邂逅的時候起，一直到今天為止在心理上的過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太明結束了這一段長篇的告白以後，兩人間充滿沉默的空氣，只聽見湖水在船舷「拍拍」地作響。

「老師的意思我很明白，」過了一會，淑春開口道：「不過，這還要考慮考慮。」她頓了一下，接著說：「可是請您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對於結婚也許太偏重於理想，但是我總想照自己的意思去試試看。」

以下是淑春的意見：她說她對結婚抱著一種理想，為了實現這種理想，必須先採取一種方法，那就是據她看起來，至少須有三十個男朋友，從這三十個男朋友中，選擇三人和他們戀愛，然後再選擇一人作為結婚的對象。她這種看法，似乎頗有新時代女性的氣派；可是反過來說，那似乎又只是一種膚淺的公式化的論調。淑春幾乎化了三十分鐘的時間，毫無顧忌地發表自己的理論，然後她接著說：

「不過，請您別誤會我的意思，剛才所說的話，跟我愛不愛老師是兩回事兒。」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當太明恍惚有些了解這種論調的作用時，他立刻陷入絕望、黑暗的深淵中。眼前的環境雖然甜蜜和幸福，但當太明聽了淑春的那些話以後，就像有人把他從安樂椅中推倒在地面上，使他感到強烈地激動。

「這是變相的拒絕，她無非想到用新時代的結婚理論，來表達她拒絕的意思……。」太明忍著眼淚，把淑春的話回味了一番，對於她利用這種空虛的公式化的理論來表示拒絕，內心感到異常憤恨。如果她是一個有良心的女性，為什麼她不能拋棄一切，毅然投入他的懷抱呢？

他不禁想起一個厚顏的朋友說過這樣的話：

「上海有許多厲害的女人，她們把戀愛看作和吃糖果一樣，老是吃巧克力會使人起膩的，有時必須換換口味，嚐嚐別的糖果；她們認為男人也要常常更換，而且她們實際上也的確如此。真是了不起的新時代女性！我倒願意跟這種女人談談戀愛。」

如果這樣是所謂「新時代」，那麼淑春大概也夠得上稱為「新時代的女性」了。太明想到這裏，似乎覺得以前對自己非常親密的淑春，已無端地遠遠地離他而去了。

不知不覺間，畫舫已經划過雞鳴寺，到了紫金山麓，太明感慨萬千，默默地不發一言。

「老師！真對不起！」淑春說：「我的話太放肆了！……」

這句話依然帶著想自圓其說的那種倔強個性。太明只默默地點點頭，再也不想說什麼。

. 【愛的復活】

從那次以後，太明天天過著鬱鬱寡歡的日子，對於淑春也疏遠了。他認為得不到淑春的愛，在日語學校裏授課非常痛苦，很想早些辭去這份工作。誰知事實的演變，竟出於太明的意料之外，人心的變幻，多麼令人不易捉摸啊！

淑春雖然對太明發表過她的「結婚理論」，但現實卻不一定與公式相符。要合理地保持三十個男朋友，其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想從那些人中遴選三人去戀愛，和再從戀愛的三人中遴選一個結婚的對象，更不能如理想那麼簡單。當淑春發現自己這種理想的破綻時，她甚至意識到也許太明已不像以前那樣地容易獲得了。太明的心目中有淑春，淑春的心目中也有太明；她之所以不能立刻接受太明的愛，無非是由於一時的驕矜所致。

晚秋的某日，淑春突然來訪太明，不覺使太明吃了一驚。他們在學校裏雖然時常見面，但自從那次以後，二人便沒有再在外面約會過。

「老師！」淑春閃著神采奕奕的媚眼對太明說：「陪我去散散步好嗎？」

太明見她來邀，便陪她一同出去。天氣已進入微寒的季節，道旁的白楊樹已經完全枯零，只留下灰白色的枝榦，冷颼颼地屹立在寒風中。二人不知不覺間走到陵園，正在啄食的雉雞，被他們寂靜的腳步聲所驚動，譁然飛散到路邊去。

不久，他們走到一個人跡稀少的草叢邊，便在那兒坐了下來。

「老師！」淑春突然把臉伏在太明的膝上，十分難受地斷斷續續地說：「上次的事請您原諒我！我實在太放肆了，請原諒我吧！」

太明這才明白她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愛，全身頓時熱躁起來。他用極粗獷的動作端住她的臉，癡癡地望著她那被淚水濕透了的雙眸，用低沉而有力的聲調說：

「這也無所謂原諒不原諒，我還是等待著妳的。」

她聽了這句話，立刻放聲大哭，但太明卻用沸騰的熱情，去阻遏她的哭泣。她的兩片櫻唇正等待著他，愛護她的男人，是有權利和義務去攫取的。太明已不再躊躇，淑春也不再拒絕，四片燃燒得像火一般的嘴唇，頓時緊緊地黏貼在一起──這證明二人的心靈已經完全溶合了。

一月以後，二人便宣告結婚。婚後太明從曾公館裏遷出來，在太平路附近築了新居。

. 【淑春的轉變】

新婚的生活和新春同時開始了。

淑春在本年三月畢業以前，還有一部分學分沒有修完，所以仍舊繼續到金陵大學去上課，家務完全交給新僱的女傭。太明依然繼續他的教學生涯，但那已只是單純地為生活而工作了。

太明覺得非常幸福，他生活在滿足的氛圍裡，宛如置身於溫泉中。他已不再有以前那些深思、瞑想和煩惱的習慣，終日耽溺在和淑春共同的生活中。他已感到非常滿足，似乎他以前所需求的一切，都只為了一個淑春。可是，這種令他如醉如癡的幸福，並沒有持續多久，當淑春在金陵大學畢業以後，二人為了商量今後的行止，彼此竟發生許多對立的意見：太明希望淑春畢業以後，能以主婦的身分料理家務，但淑春卻主張到社會上去謀生。

「你的頭腦怎麼像老頭兒一樣地封建呢？」她對太明的話提出自己的意見說：「我是不願意受家庭束縛的，結婚並不是什麼契約，我不能因結婚而失去自由啊！」

接著她又發表了許多偏激的意見，說什麼男人不應該把妻子當作訂立長期契約的娼婦，太明聽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內心感到異常空虛和寂寞。

凡事固執己見的淑春，終於不顧太明的意見，逕自請求學校介紹她到外交部去工作了，從此她便走上政治的道路。太明很擔心這事將給家庭帶來不良的後果，而他的這種預感，的確也並非杞人憂天。淑春的生活一天天地轉變了：星期假日，已不再對郊外的自然景物發生興趣，她的興趣竟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有時太明和她談談西廂記的佳句，或紅樓夢的詩詞，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感到興趣，她的興趣已轉移到跳舞、打牌和看戲上去了。

賴以後果然活動到宣傳部的工作，他和外交部的那些青年官員，整天糾纏在淑春的身邊，不知不覺間，太明的寓所竟變成這些人的俱樂部。淑春對於自己的美貌非常自負，儼然以女王的姿態周旋於他們之間，家裡每天晚上打牌總要打到深更半夜才停。太明最初也勉強應付他們一陣子，但他對於打牌卻像對鴉片似地厭惡。那些人起初還保持一些紳士的風度，但一經混熟以後，當著太明的面也會說出許多不堪入耳的話來，崇尚自由平等有如信奉宗教的淑春，卻絲毫無所忌憚。她的看法是：男人和女人在任何場合都應該絕對平等，她要做什麼是她的自由，並沒有受丈夫拘束的必要。她的生活漸漸地奢侈起來，她所用的化粧品和衣飾，大都是那些包圍著她的男人奉獻給她的。

有一天晚上，賴又帶了一批不懷好意的伙伴到胡家的客廳裡來，他當場拿出一雙從上海買來的最新式的女鞋送給淑春，淑春非常高興，當眾打開紙包，把鞋子拿出來給大家看，那是一雙非常華麗的女鞋，對於像淑春那樣喜新厭舊的女人，正是投其所好。太明只默默地望著她，但當他瞥見賴那種得意的微笑時，心中不禁引起一陣惡感。在賴那種卑鄙、色情的微笑中，顯然可以看出他贈送這雙鞋子的用意。尤其使太明難堪的，是賴竟完全不把他這一家之主放在眼裡，一味只顧自己去奉迎他的妻子。

那天晚上的牌局，一直繼續到深更半夜，太明因為不願打牌，故自己先到臥室裡去睡了，但他聽到對面房裡的牌聲和淫亂的笑語，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突然想起父親時常說的話：「狗（賭）、婊（娼妓）、賊三樣，是最下賤的東西。」想不到自己家裡，現在竟沾上這種惡劣的風氣……。他這樣想著，外面不時傳來不知自愛的妻那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放蕩的笑聲。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非想個辦法不可……」

為了妻，為了自己，為了家庭，非設法整頓不可。可是，要整頓先要獲得妻的合作，妻恐怕是不會同意的。太明想到這裡，不覺冷了半截。他又想勉強以「意見不合」為理由提出離婚（中國大陸對於這樣的事，可以構成離婚理由的），但繼而想想像妻這樣的女人，一定會把這事在報紙上大登啟事的。這樣一想，太明的勇氣便完成消失了。

打完牌，客人散去的時候，已經二點多了。太明始終沒有闔過眼，他在床上聽見妻的足音漸漸地逼近，然後打開房門，又「拍」地一聲扭亮的電燈。

「喲！你還沒有睡嗎？」她望著太明漫不經心地說：「今天晚上光是『頭錢』就抽了兩塊多。」

「臭錢！」太明不覺狠狠地罵了一句，那種激烈的語氣，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的。

淑春聽了不禁大吃一驚，她睨視著太明，把錢往地上一擲，抽搭抽搭地哭了起來……

「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你太過份了，你把我當成妓女了……」

「好像是我說得過份了一點兒，」太明見她這種可憐的樣子，頓時又覺得她太委屈，於是不得安慰地說：「好了，好了，快別哭了吧！」

但淑春的行為始終不知悔改，由於熬夜的關係，早晨總是遲遲不起身。太明以前的生活是很有規律的，早晨無論如何不願多睡，有時他醒了勉強再在床上躺一會兒，但淑春還是遲遲不醒，因此他每天早晨總是一早起來，獨自冷清清地等她起床。一到星期日，她更變本加厲，萬一有事情把她叫醒，她便大發雌威。太明每天要等這位睡不醒的太太起床，內心委實異常苦惱。淑春起身之後，女傭便用臉盆端了洗面水進來，幫助睡意矇矓的她梳洗。甚至漱口、喝咖啡、吃早飯，樣樣都要假女傭之手，偶爾星期日女傭不在家，在女傭沒有回來以前，她乾脆不洗臉。還有一件更荒唐的事：有一次她躺在搖椅上看報，一不小心把報紙落在地上，她竟按電鈴去叫樓下的女傭。太明在旁邊看著以為有什麼事，誰知她竟特地要女傭上來替她拾起那張她自己略一俯身便可以拾得到的報紙，太明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可是，淑春嘴裡說起來卻頭頭是道：什麼新生活運動、生活改善、男女平等、婦女解放……凡是社會上流行的新鮮玩意兒，她莫不高高地把它捧上天而率先倡導，但她自己卻從來不實踐。太明覺得她對於自己不能實踐的事，竟能滿不在乎地信口雌黃，實在令人太不可思議，然而她自己卻不覺得有什麼矛盾。

她對於打牌的興趣，又開始轉移到跳舞上去了，每天晚上總要到夫子廟的舞廳去跳到很遲才回家，她的舞伴不用說又是那些包圍她的男人。連打牌都討厭的太明，根本不知道「跳舞」是怎麼一回事，因此他當然不會陪她去的。她從來不顧慮丈夫的心裡怎麼想，對於任何人也不避嫌疑，一味只顧自己自由行動，而且以這種行為為無上的光榮。太明如果能把這些事看作過渡時期的現象，其實也就無所謂了，無如他怎麼也想不開。他每天晚上形單影隻地等候妻子回家，無論如何不能闔眼，他的心始終縈繞在舞廳的周圍。一想起自己的妻子正隨著爵士音樂的節奏，偎依在別的青年男子的懷抱中時，內心頓時會引起無限的憎恨。他忽然又想起鶴子的事情，如果當時他和鶴子結了婚，現在也許可以過著幸福的日子，而不致於遭遇這樣的辛酸吧！

有一天晚上，淑春不知為什麼，再三邀太明一同去跳舞，太明為了好奇心所驅，便和她一起到夫子廟的國際飯店去了。她的舞伴一共有五人，賴當然也是其中之一。太明在那裡總覺得有些不自在，因為憑他的倫理觀念去判斷，那種情景簡直已頹廢到無法容忍的地步：男男女女瘋狂地在淫亂的旋律中狂蹦亂跳，毫無羞恥之感，跳到最烈的時候，全場電燈突然熄滅，接吻之聲此起彼落……。這種舞場的情景，就是一個毫不相干的旁觀者，也將無法容忍。何況他還親眼看到自己的妻子那妖冶的胴體，在每個男人的懷抱中，依次交換著和他們共舞！

「淑春到底為什麼特地要做丈夫的自己來看這種情景？難道這也是所謂『新時代』嗎？」

他終於無法再留在那裡，便提前回家去，當晚他因受了一點風寒，便顧自己先睡了。在一個多月的病床生活中，他的心裡始終思索著一個問題，那就是對於妻現在這種生活，做丈夫的究竟是否應該容忍呢？

他想：自己已經算是舊時代的人物了，腦子裡還留著無法消除的封建思想，這種思想是否會妨礙新時代人物的理想呢？以過去的思想為標準，來衡量新時代的事物，無論在有意或無意之間，總難免帶些防禦或抗衡的態度，不會對它發生什麼好感的；所以新時代的事物，必須以新的道德觀念和文化水準去衡量它。至於淑春這種標新立異的行為，只是社會進化的過程中，將產生新思想時一種不可避免的現象，在這種意義上說，淑春無非是個犧牲者而已。這樣一想，他似乎多少可以原諒淑春一點。可是，太明對於這些事雖然可以用理論去抑制自己，但感情上卻總覺得無法順應。他認為如果容忍妻現在的行為，不久的將來，妻的貞操很可能會發生問題的；難道做丈夫的對於妻因失節而成為社會進化過程中的犧牲者，也應該容忍嗎？想到這裡，太明心亂如麻，並且覺得以丈夫的立場，非採取當機立斷的措施不可。

不久，太明便脫離病床了，內心經過一段長時期的心裡苦鬥，已產生一種安定的感覺。他想：妻是妻，自己是自己，他必須設法恢復因結婚而喪失的自己。

他已經很久沒有接觸書本了，很想找些看看，於是他又開始讀「春秋」和「諸子百家」。一讀到這些書，便覺得自己以前那些煩惱，其實都是微不足道的庸人自擾。

淑春自從太明不再干涉她的行動以來，樂得一個又一個追尋著新的刺激，似乎永遠沒有厭倦的一天。但到冬季以後，她的生理上突然發生變化，精力便漸漸地衰退了。有一天晚上，她告訴太明自己已懷了孕，而且已經快近五個月了。淑春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以前從未有過的女性溫存，和一種博取丈夫愛憐的神情。太明也似乎從妻的身上，發現她的另一種人格，當晚二人恢復了許久以前夫妻的感情，互相傾談到很遲才睡。

「有了孩子以後，妻也許會做一個賢妻良母了。……」這是太明唯一的希望。

那年夏天，淑春生了一個女孩子，因紫金山而取名「紫媛」。不過，太明所寄託於愛女出生後的希望，終於隨歲月的消逝而幻滅了。當淑春體力復原以後，便把孩子交給女傭看管，依然恢復她原來那種「新女性」的姿態。

「無可救藥，一切聽其自然吧！」太明已不再對妻寄予期望了。

失去家庭溫暖的太明，只得把熱情寄託於讀書和學校的工作上。尤其當時學習日語的風氣盛極一時，日語學校炙手可熱，太明已成為校中不可缺少的台柱教員，每週教學時數已增加到六小時。

到日語學校來學習日語的人，並不限於青年學生，尚有公務員、實業家等社會各階層的人士。其中一個姓張的外交部參事，也是客家人，他對太明非常親密，時常告訴他一些社會新聞或外交方面的消息。某日，太明和張一同去喝茶，張向他問了一些日本方面的情形以後，便用青年外交家那種帶有誘惑性的談話方式，告訴他一些有關外交部的趣聞：

「最近發生了這樣一件事：各報駐京記者都把目光集中於親日的外交政策上，並且提出攻擊性的質詢，聽說外交部裡有個姓黃的官員，曾經大膽地發表下面這樣一段駭人聽聞的解答，他說：『中國遲早逃不出滅亡的厄運，既然遲早要滅亡，為什麼不趁未滅亡以前，彼此多做幾筆生意呢？』這種尖酸刻薄的奚落，使滿座聽了為之啞然失色……。那姓黃的固然因意識到歷史的悲慘命運，而發出這種自解其嘲的言語，可是那難道不是針對悲慘的我國現狀所發的憤怒嗎？中國他藉著這種憤怒的爆發，來喚起國人的反省！這就是中國的悲哀。」說畢，張不禁浩然長嘆。

太明以晦澀的心情聽著他的談話，內心曾作了一次深深地反省。從那次以後，他和張便成了莫逆之交，星期假日，時常一同出遊。第二個星期日恰巧是重陽，那天南京的騷人墨客，都聚集在北極閣舉行詩會，太明從家裡出來，也想去參加詩會，但單獨去似乎有些膽怯，便去邀外交部的張同去，張恰好在家，但他對於古詩沒有什麼興趣，主張到雞鳴寺去看祭神，太明原不一定要到詩會去的，便順了張的意思，一同到雞鳴寺去了。

二人走到紅葉盛放的考試院附近，發現路旁有許多乞丐在行乞，人數相當多，而且樣子和行乞的方式也各有不同：有皮膚黝黑鳩形鵠面的白髮老翁，當行人經過的時候，用磚塊敲擊自己的頭部，弄得額前鮮血直流，然後向人乞討；有爛去半截大腿的乞丐，抱著小孩在路邊嚎啕大哭；還有那些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小乞丐……男女老幼，應有盡有，那情景簡直是一幅令人酸鼻的圖畫。太明見了這種情景，不禁回憶起幼時和母親在佛廟裡所見的十八重地獄壁畫來。他一路走著，一一打發了他們一些零錢，但張卻視若無睹，只顧自己走。不久，二人到了山頂，走進「景陽樓」附近的一家茶館裡去歇腿，他們在那兒一面喝著清香馥郁的龍井茶，一面欣賞玄武湖的景色，更覺秋高氣爽，沁人肺腑。

太明眺望玄武湖的景色時，不覺回憶起與淑春結婚以前那一段令人懷戀的往事，那以後，沒有經過多久，二人便結婚了；現在並且已生了孩子，但二人之間卻發生了無法彌補的裂痕。

「如果當時二人不結婚……」他想到這裡，內心頓時蒙上一層怨愁。

但是，同行的張這時並無感傷的神色，他只顧口若懸河地大發議論。

「老胡！」他啜了一口龍井潤潤喉嚨，徵詢太明的意見說：「最近南京的知識分子，都以秦檜為例，討論有關漢奸的問題，你的看法怎麼樣？」

這話與其說是徵詢太明的意見，毋寧說是準備發表自己的意見，他立刻接著說：

「凡是有利敵行為的人，我們都可以稱他為『漢奸』，不過『漢奸』的種類卻不相同。據我看，歷史上的『漢奸』大致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是無識之徒，他們為了自己的生活，在不知不覺間犯了和『漢奸』同樣的罪形；第二種是利慾薰心之流，他們為了利之所在，便爭先恐後去攫取，這些人大多數是中產階級或知識分子，他們似乎有點思想，但實際上卻是毫無思想和節操的機會主義者；第三種人的知識和能力都非常高強，但他們卻忘了自己國家的歷史，時機一到，他們便積極地去協助敵人，這種人就是所謂賣國賊。其實第一種和第二種人，都沒有資格稱為『漢奸』，真正夠得上稱為『漢奸』的，只有第三種人。」

太明在不知不覺間，對張這番憤慨的理論竟聽得非常入神。

「只有青年的熱血和真情才能救中國。」張又接著說︰「這是由最近的事實可以證明的，復旦大學學生為了不滿當時的外交政策，當外交部長乘火車去執行外交任務的時候，學生們竟睡在火車頭前面，阻止列車前進，他們準備把鮮血灑在鐵軌上，來阻遏這種外交交涉︱︱只有這種拼死的熱情，才能產生拯救中國的力量……。」

張由於感情衝動，最後的語句竟有些模糊不清了。

太明聽了他的這番話，不禁深為感動，對於自己以前那樣時常為私事所煩惱，或想逃避到古人天地中去的意念，曾深深地作了一次反省。

以後，張時常和太明見面，漸漸地，他給予太明很大的影響，太明不知從幾時開始，竟為他這種倔強的思想所同化了。他認為自己目下所能做到的，只有憑藉教育的力量，去激發學生愛國的熱情。

. 【狂歡之夜】

外交部的人員大部分都很善飲，太明因受張的影響，最近也學會了喝幾杯，張自從和太明混熟以後，便常帶他去參加各種集會，所談的大多是政治方面的問題。

張認為中國自從東北失陷以後，外來的壓力一天比一天增加，使人預感到最後關頭必然有一天會來臨。這種趨勢促使人們瘋狂地學習日語，這絕不能單純地把它看作一時的現象，所以有心人士正為此而憂慮。日語學校的學生中，甚至有人自嘲地說：「中國遲早逃不出滅亡的厄運，為了將來的飯碗問題，不如趁早學一些日語。」這話聽起來多麼使人痛心！不過，自然並非人人如此，也有人是為了日本文化界的翻譯作品數量很多，學了一種日語，便可以閱讀世界各國的文獻，因此才學習日語的；還有一部份激進分子，卻是為了備戰而學習日語。以下的話，張似乎很難啟口，只是不斷地嘆息。

「最好一切問題都循外交的途徑去解決，」他支支吾吾地結束他的談話說：「一不小心，也許就會造成人力不可抗拒的悲慘的歷史命運……」

太明忽然回憶起日俄戰爭以前的情景，內心猶有餘悸；明治三十四年間，日人因鑒於日俄戰爭勢將無法避免，便紛紛開始學習俄語。如果中國現時的日語狂，也就是那種暴風前夕的信號，則對於這種歷史上最大不幸，實在不容吾人袖手旁觀的。

張忽然要調往日本去任職了，太明也被邀參加歡送會──這是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為他舉行的私人集會。他按照張事先告訴他的地址，從書院街走到苛園，會場設於苛園十二號，他由一個人帶進苛園裡面，並且一直帶他到樓上。樓上排著一張很大的桌子和許多大靠椅，桌上擺著四盆美麗的鮮花。有四、五個青年外交官已經先到了，並且還有上海美術學校的教授參加。太明突然闖進來，連一個熟人也沒有，他躊躇了片刻，不知該怎麼和他們招呼。其中有一位比較年長的，立刻過來和太明招呼，並且替他介紹給大家。主客張還沒有到，旁邊站著的兩個女秘書，笑盈盈地向太明點頭為禮。不久，樓下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引擎的聲音剛一停止，接著便聽見上樓的皮鞋聲──是張來了。他穿著一身簇新的西裝，胸前的小口袋外面露出一點玫瑰色的小絲帕，皮鞋擦得光可鑒人。他一上樓便和眾人一一握手寒暄，大家連連地對他說：「恭喜恭喜！」他謙讓了很久，才在首席上坐下來。太明原已坐在下首的位置上，但大家因為他曾教過張的日語，一定要推他坐在張的身邊，眾人坐定以後，張便站起來致謝詞。

酒過數巡以後，滿座頓時談笑風生。當時美術學校的兩位教授，為了藝術觀點上一些不同的意見，竟開始爭論起來。他們一個是法國留學生，另一個是日本留學生，法國留學的教授後來竟感情用事，對這場學術上的爭論，下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結論。

「中國反正是他們（意指日人）的天下。」他歪著嘴角自嘲地說：「法國人的勢力是不可能統治中國的！」

這話一說出口，不僅那和他爭論的教授為之愕然，連滿座的人也都相顧失色。會場中頓時充滿不愉快的沉默，使歡送會弄得非常掃興。這時，女秘書開始唱起「天水關」來，大家才恢復了一點酒興，便把話題轉移到張派駐日本的事上去了。

張是由許多青年外交官中選拔出來派駐日本的，因此眾人都對他寄予極大的期望。張自己也感到責任重大，顯得非常緊張，他的神色中似乎充滿面臨暴風雨前夕的那種緊張表情。當張向太明徵詢意見時，太明告訴他：希望他傾注全力研究應付東亞危局的對策，務使不為敵人所乘。

「你的意思我很明白。」張緊緊地握著太明的手說：「我很願意照你的希望去做。」

太明也從內心祈禱著任重道遠，將赴日奮鬥的張的事業成功。

當晚，太明竟喝醉了，他已記不清自己怎樣回到家裡，彷彿有人僱了人力車送他回去的。他回家之後，由於苛園十二號那種富於男子氣概的政治氣氛所引起的昂奮，似乎還沒有完全平息，他趁勢用異乎尋常的口氣，命令難得比他先回家而正出來為他開門的淑春道：

「茶！拿茶來！」

淑春雖然覺得意外，也只得替他去拿了茶來。

「你喝醉酒了，是嗎？」她忍氣吞聲地望著太明，囁嚅地說。

太明醉眼矇矓地凝視著妻，他那血一般的嘴唇上，露出從未有過的恣情慾念。

「喂！妳過來！」他用粗暴的動作把她擁入懷中，她只得馴服地由他去擺佈。

「你看你……」她用嬌媚的眼神望著他說。

那一夜，太明把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他像一匹雄壯的牡獸，貪婪地享受著妻的肉體。

. 【狂飆】

福昌飯店六樓的一家咖啡室，裝飾雖然並不怎麼出色，但內部卻有一種寧靜安謐的感覺；而且播出來的音樂也相當高尚，所以知識人士都喜歡到那兒去休憩。尤其從那咖啡室的東側望出去，視界相當遼闊。天氣晴朗的日子，紫金山好像就在眼前，夫子廟一帶的街景，也可以盡收眼底。

太明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逛累了以後，總喜歡到那兒去隨便聽聽音樂，享受一會兒孤獨的樂趣。

他和妻的生活，依然繼續著同樣的狀態。妻不能使他滿足，只有紫媛這孩子，才是他唯一的慰藉；得不到充分母愛的紫媛，對太明也特別親熱。太明覺得只有在教小女兒牙牙學語的時候，才是他枯澀無味的生活中一段最滋潤的時間。不過，他在家庭間雖然以這些事情來排遣自己，但卻無法使他的心靈獲得寄託。

那時，國內外的情勢已愈來愈緊張，這使太明感到異常不安。當時傳說上海已組織了所謂「人民戰線」，而且不斷地發生血腥的暗殺事件，情勢十分紊亂；學校裡也分為主戰派和主和派兩種對立的局面，群情激憤，到處充斥著刺激、緊張的空氣。太明像從這種漩渦中遁逃出來似的，今天又到了福昌飯店六樓的咖啡室來，獨自失神地打發著無聊的時間。

突然，從樓下遠處街上傳來一陣莊嚴肅穆的軍號和群眾的吶喊聲，室內電唱機的音樂也被干擾得聽不見了。太明頓時從冥想中驚醒過來，走到窗口去看看，原來是學生的示威遊行。軍樂隊奏著國歌，學生群眾高喊「打倒帝國主義」、「抗戰救國」等口號，整齊的隊伍漸漸逼近，步伐聲像怒濤般地響起來。

太明每次遇到這種情形，心緒便不由自主地會紊亂起來，並且產生一種不調和、不安定的焦躁之感。他匆匆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像被人追趕著似地跑出咖啡室，他朝著遊行隊伍的反方向，從中山路跑到新街口。但這種熱潮並不限於學生的遊行運動，幾乎到處都捲入熱潮的漩渦。新街口的圓環圍滿了群眾，有人正在圓環的中心演說。

「原來這兒也是一樣。」太明一面這樣想著，一面停下腳步，從人群的背後傾耳聽著他們的演說。

男女青年一個接著一個走上講臺，演說的內容都是那一套慷慨激昂的老調，但那種熱情洋溢的語氣，卻使聽眾異常感動，人叢中不時傳出一陣陣的掌聲。

太明突然把目光集中在講臺上，那人講完了便走下去，接著，太明的妻子淑春在怒潮般的掌聲中登上講臺，太明用冷靜旁觀的態度，等待著妻子開口。

「親愛的兄弟姊妹們！」講臺上的淑春這樣喊了一聲，接著便漸漸地導入正題，而且語調也隨著激昂起來。

可是，她的演說除了帶著強烈的煽動性以外，絲毫沒有什麼內容，那僅是由許多武裝的語句堆砌而成的「感情論」而已。不過，聽眾依然熱烈地鼓掌，似乎對她的演說引起很大的共鳴。太明心灰意冷，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對於妻那種毫無理論根據而僅把別人的宣傳依樣畫葫蘆地轉播給民眾的不負責任的行為，感到異常憎恨。如果她是一個小孩子，他真想當場把她拖出來痛毆一頓。不僅她一個人如此，其餘的演講人員，也都大膽地發表「挾泰山越北海」的那一套宏論。他想：歷史上那些政治的欺詐行為，實在是由於大多數民眾太愚蠢所致；用曾老師的口氣來說：就是只知道「現象」，而不知道真正的「現實」。一般民眾姑且不論，連自命為知識分子的人，幾乎也百分之九十有這種趨勢。現在在街道演說的青年，又何嘗不是一樣？他們都口口聲聲高喊著抗戰，但對於兩國的軍備卻絕口不提，他們都認為戰爭就可以解決一切。太明對於這些以宣揚不負責任的理論去煽惑民眾的政治掮客，仔細想想，不覺毛骨悚然。他很了解自己的妻，她不僅毫無軍事常識，就連自己國家的軍備情形也一無所知，然而她居然也高唱主戰論，真使他痛恨不已。

戰爭並不是想得到就做得到的，越王勾踐經過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的二十年臥薪嘗膽的艱苦奮鬥，才戰勝吳國，小不忍則亂大謀，沒有必勝的把握，如何能輕舉妄動呢？他對於戰爭的勝負固然很關心，但對於毫無軍事常識的妻，居然也高唱主戰論，更使他憤恨異常；因此，他轉而遷怒於自己平常對於妻的放縱和容忍。但淑春並不是可以由丈夫的意志而轉變的單純女子，想到這裡，他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淑春的演說越來越激昂了，聽眾的掌聲也隨之熱烈起來，這使太明感到莫名的難堪，他終於像遁逃似地離開了那個場所。他加緊腳步，巴不得早些離開那裡，他覺得自己和淑春的婚姻，實在是建立於莫名其妙的錯誤上，因此深深追悔不已。

以後，社會上這種熱潮依然繼續發展，而且愈演愈烈。到了八月，政黨的活動更加活躍起來，南京在這樣的風潮中，雖然已經到了九月，但天氣依然異常燠熱。

太明在這種緊張的局勢中，精神上相當苦悶，但他並不正視現實背後的事物，反而對自身作種種有利的解釋，他只能在這樣的解釋中，求得生活的平衡；可是，危機終於由另一角度，侵襲到他這旁觀者的身邊來了。

九月中旬，一個悶熱的晚上，太明正在院子裡納涼，曾公館忽然差人來告訴他，說曾要他立刻去一趟。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事，因此太明覺得很奇怪，他跟來人走出去的時候，心裡不斷地在胡思亂想。到了曾公館，他發覺情形和往日有些不同；屋子裡寂靜得像闃無一人，但實際上並非真正沒有人──曾正獨自坐在書房的燈下靜靜地等候著他。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太明打量了一下屋內的情形，驚奇地說。

行李全部收拾好了，連一本書也沒有留下來，屋隅堆著三個旅行用的手提箱。

「時期到了。」曾對太明笑笑說：「我今天晚上就走，這話你該明白了吧？不過，臨別以前我很想和你談談，由被送的客人做東請客倒是別開生面的，來吧！我們來乾一杯！」

那張唯一未經收拾的桌子上，早已準備了一些酒菜。太明這才恍然大悟，曾要去的地方已不問而知，他的家眷可能早已先走了。這樣看起來，事態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太明不禁為這意外的事件，弄得愕然不知所措。

二人心中感慨萬千，只是默默地喝著悶酒。一切不必再解釋，曾的出走，便是他行為上最好的詮釋。太明雖然曾經注意到曾平日時常對時局作種種分析，計劃著自己應走的路，他以前時常到上海去，或許已與所謂「聯合陣線」的人士取得連繫，但他絕沒有想到他的計畫會實現得這樣快的。

「空虛的理論現在絕對行不通了，」臨別時曾緊緊地握著太明的手說：「只有實際的行動才能救中國。希望你趕快從幻想的象牙塔中走出來，選擇一條自己應走的路，這不是別人的事，而是你自己命運有關係的問題！」

對於這，太明不知道用什麼話來回答才好？他除了暗自傷懷以外，只有眼巴巴地送他踏上征途。

. 【幽禁】

抗戰、國共合作……時代的洪流滔滔不絕地在推動。十二月十二日又發生西安事變，籠罩著整個中國的愁雲，終於密佈到紫金山上來了；一直到了翌年百花爭妍的春日，已充滿濃烈的不安氣息，舉國物情騷然。

某夜，太明正睡得很甜，突然有人把他從夢中推醒，他舉目一看，床前正站著三、四個陌生男子。他正想問他們是誰，卻被那男子低沉而鎮定的聲音鎮壓住了：

「我們是首都警察廳派來的，半夜三更來打擾你，真對不起！不過，我們要調查一件事情，請你跟我們去一趟好嗎？」

那人的制服肩章上發出冷峻的寒光，他的名片上印著「高級特勤科長」的頭銜。

「要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一種直覺頓時侵襲到太明的全身，但過了一會，他反而感到相當鎮定。

「好的，我一定去。不過，請稍微等一下，讓我收拾收拾，還有，我的內人也還沒有回來……」

「你的太太？……哦，是嗎？」那科長緩緩地回答道：「那麼我們等一會兒吧！」

那種紳士的風度，令人有一種難言的冷峻、威迫之感，這使太明頓時預感到此去也許短期內不能再回來了。他正在收拾行李的時候，淑春恰巧從外面回來了，她似乎立刻便意識到所發生的事，但她並不顯得慌張。太明簡單地囑附了妻幾句，然後說：

「各位等久了，我們走吧！」

載著太明和警員的汽車，在黑夜裡由太平路向健康路駛去，又穿過幾條街道，太明似乎意識到路程遙遠得永遠不會再有回家的希望了，他靜靜地閉上眼睛，頭腦緊張而空虛，宛如墮入陷阱似地感到失望。從鄰座警員身上發出來的體溫，通過衣服傳到太明的身上，使他感到一些人類的溫暖。

不久，汽車停在市內某處的一座古老建築物前面，那並不是首都警察廳，而是一個和外界隔絕的特殊場所。

屋子裡充滿陰森恐怖的氣息，一進大門便是那條橫躺在晦暗燈光下的死寂的走廊，漫長得像通往地獄的道路。太明由警員前後監護著穿過走廊又經過幾間房屋，最後走進一間幽邃的房間。那房間像是專供審問罪犯用的，房內放著一張大得驚人的辦公桌，那科長走到桌邊，請太明坐在椅子上，然後立刻開始審問。

太明在警員最初闖進家裡來的時候，對於這次被捕的原因就有一個預測，那就是和他是臺灣人有連帶關係；後來一經審問，果然不出所料。不過，雖然如此，他依然沒有掩飾自己的身分，他自從到大陸來以後，從來沒有想到要掩飾自己的身分。

太明坦率地承認自己是臺灣人，並且毫無虛飾地吐露自己對於中國建設的真情，他那種誠摯的態度，使那科長似乎頗受感動；不過，他的同情和當局的方針，卻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我相信你不會是間諜。」那科長說：「但是我卻無權釋放你，這是政府的命令，我是不得不扣留你的。」

結果仍是失望，經過一番審問之後，太明終於被軟禁在另一間屋子裡。當他孤獨地被鎖進那間四壁昏暗、蛛絲滿佈的陰森斗室中時，他頓時感到自己已完全和社會隔絕，無論他再怎麼爭辯，也無濟於事了。

那間類似貯藏室的屋子裡，只放著一張破桌和一張勉強可以稱為「床」的東西，此外便只有一盞晦暗的電燈。太明坐在「床」上喟然長嘆，心裡思索著這突然降臨到自身來的環境的激變，又想到這時也許還有其他許多臺灣官員，正遭遇和他同樣的命運。臺灣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遭遇呢？他不禁想起曾臨走時所說的話：「這不是別人的事，而是和你自己的命運有關係的問題。」

但是，他不曾預料到這時期會來得這麼快。還有，是誰去告密他是臺灣人呢？是妻子淑春嗎？她不會這樣愚蠢吧！那麼究竟是誰呢？想起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那些警員究竟是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用什麼方法混進來的呢？太明越想越覺得摸不著頭腦了。

他鑽進臭氣薰人的被窩裡，原想使疲乏的頭腦休息一下的，但卻無論如何不能入眠。過了相當時間以後，那臭氣似乎已不大覺察得出來了。他熄滅電燈正想睡覺，但意識反而清醒起來。他想起女兒紫媛的事：紫媛已經四歲了，她是由女傭和自己的手中撫養長大的，幾乎完全不知道母愛是什麼；但近來她似乎已漸漸地和妻親暱些了，這一方面也是由於她已不再需要別人照顧的緣故。妻有時也覺得她很可愛，不過，紫媛恐怕還是很想念父親的吧？想到這裡，太明的胸間不禁充滿父女舐犢之情，使他不勝痛苦。

周圍是寂靜的深夜，臭蟲又多，渾身奇癢難堪，太明輾轉床笫，不久就天亮了。他起身時發現臭蟲咬過的地方，一塊塊紅腫得像銅幣那麼大。他想：明天也許可以判決了。但他焦躁地等待了一日，除了送飯的獄吏以外，竟連一點足音也沒有。只有狹小的天窗中，射進一絲黯澹的陽光。屋子裡昏暗得有些陰冷，想看書又沒有書，想寫點什麼，又沒有紙筆；腦海中思潮起伏，卻始終無法集中。

夜又開始了，整個監獄籠罩在死寂孤獨的氛圍中。太明不知是否神經過敏，似乎連自己身體的顫動，也可以覺察得出來。他躺在床上想休息一會，但思緒紊亂，始終無法入眠。不知不覺間，故鄉的山河突然浮現在他的眼前。他回憶起爺爺帶他進雲梯書院時的情景，那時他多麼逍遙自在。滿山遍野的番石榴，只要提了籃子去摘，要多少便可以摘多少；河川裡到處都是魚，只要帶一根釣竿，便可以釣到一兩斤……那時的社會上根本沒有什麼吝嗇鬼，在別人園子裡摘幾個蜜柑或柿子什麼的，誰也不會來干涉的。村子裡的人差不多都不識字，他們都認為只有讀書人才能成為偉大的的人物。太明也是其中之一，他那幼小的心靈中，也希望讀書以後將來成為偉人，可是，書雖然讀了，卻依然沒有成為偉人。接著，他又想起爺爺的墳墓，那墳墓築在一個小小的山崗上，前面是茶園，茶園的周圍種滿相思樹，遠方的中央山脈如在眼前，景色優美宜人。太明到中國大陸去的時候，行前曾在爺爺的墳前焚香祝禱，祈求爺爺保佑他成為埋骨於江南的第一人；但他的意志不夠堅強，不久便要重回故土了。故鄉的山河像一首美麗的詩，不像江南那樣無生氣，那永遠不下雪的地方，終年有青蔥茂盛的香蕉和椰子……想到這裡，他的內心頓時湧起萬種哀愁。接著，母親枯瘦的面影呈現在他眼前，他已經很久沒有接到母親的信息了，不知她老人家現在生活得怎麼樣？以後，父親的面影、哥哥的面影……，一個個先後浮現在他的眼前，甚至連以前從未想到過的村人，這時也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這次嫌疑洗清以後，一定要回到可愛的故鄉去，無論怎樣艱苦也願意忍受……可是，誰知道究竟是否能重回故土呢？想到這裡，他終於疲倦得昏昏睡去。第二天起身的時候，身上又添了不少臭蟲咬過的紅塊。

他一連幾天度著苦悶的白晝和孤寂的黑夜，只覺得灰暗的時間永遠持續著，並無晝夜之分，他的心身都漸漸地憔悴了。經過二星期焦躁不安的生活，依然沒有人來理睬他，也不再審問他，只有獄吏每天三次按時送飯來給他吃；對於那獄吏的來臨，竟使他感到無限地懷念。

某日深夜，太明突然聽到有人敲門，他起先以為自己神經過敏，但仔細聽聽，果然有人在敲門。他對房門凝視了片刻，敲門的聲音又起，他下意識地走下床來，正準備去開門，突然從門縫中塞進一張小紙片來，他輕輕地問了一聲：「誰？」但無人回答，只聽見門外的足音漸漸地遠去，依然恢復寂靜的黑暗，他戰戰兢兢地拾起那張紙片看看，上面用娟秀的毛筆字寫著這樣一首詩：

「憶昔陵園共賞花，天教燕客降儂家，

素知吳越皆同種；怎把先生任怨嗟。」

下面注著「丙丁」二字。太明起先以為這是那人的署名，但他的記憶中並沒有叫「丙丁」的朋友，後來他突然想起「丙丁」是「火」的暗語，那人的意思一定是要他閱後焚去。

他把那首詩反覆地讀了幾遍，一心想研究出其中的意義──不是詩句的意義，而是其中隱藏著的含意。這樣深更半夜，誰會來幹出這種奇特的舉動呢？從筆跡上看起來，很像是女人寫的，那人到底是誰呢？這時，他心中突然湧起一個念頭：

「哦！對了，一定是她！」

他突然想起某次帶女學生遊明孝陵的時候，曾做一首戲作的即興詩給學生們看過，他在左思右想想出那首詩：

「春日山頭望眼賒，櫻雲十里壓羣花，

匡時無術佯狂醉，藉此消愁任怨嗟。」

其中有一個學生的理解力特別強，她也會做詩，她的名字是素珠，聽說素珠畢業以後下嫁一個警官……對了，那時候她也和了一首：

「留戀春光興轉賒，花中我愛是櫻花，

江南一幅天然景，莫擬烽煙錯怨嗟。」

想到這裡，一切疑問頓時獲得解答。這麼多麼富於傳奇性的巧遇啊！原來他現在竟被監禁在自己從前的學生家中。

「一定是素珠！剛才的字條一定是她寫的。」太明不禁在心中高聲地叫喊起來。對了，那首詩第三句「素知吳越皆同種」那種「素」字，一字兩義，有雙管齊下的妙法了。

. 【越獄】

但是，以後卻一點動靜也沒有，依然不分晝夜，只覺得時間無限地持續著；只有獄吏按時送飯來，才把一日準確地劃分為三個階段。那獄吏是他唯一准許接觸的人物，素珠的奇蹟以後便不再發生了。

深夜裡，四周是漆黑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黑得有些可怕。他在夢寐之間，浮現出黃的農場景象。苦楝樹下小孩在玩。甘蔗園裡，有一羣女工在工作。是夏天，在仙草露店前，女工們羣集在那邊吃仙草。忽然想起自己是被幽禁在獄中。唉呀！如果要犧牲，還是為人們──。來到南京，還沒有達到目的的底萬分之一。為了糊裡糊塗的生活而煩惱，真是不值得。萬一在這裡被處決了，不是白死的嗎？沒有人憐惜，也沒有人流淚，一支香也享受不到。像沒有棺材者，只成為江南的一塊糞土，孤魂無依在南京的地下，像花子一樣地在寒冬夜裡嗚咽而已，永遠不能回鄉。唉！想起來，不知不覺長嘆一聲。正在這個時候，太明似乎突然聽見一陣腳步聲，他先以為是做夢，但事實上他的確是清醒的，不過，先前似乎曾經打過會瞌睡。他又恐怕是自己耳朵的幻覺，靜靜地傾耳細聽，那腳步聲雖然已經消失，但的確不是幻覺。門外似乎也有人在諦聽，太明好像已聽見那人的呼吸聲，又隱隱地聽見衣服的褶擦聲，接著再聽見鑰匙塞入鍵孔中的聲音……。太明正屏息靜聽，房門突然輕輕地推開，一個黑影閃了進來，只聽見她緊張地喘息著：

「老師！是我，是素珠……」

果然是她，太明已經嗅到她那少婦的溫馨，這證明的確是素珠無疑了。這難道不是做夢嗎？但事實上絕對不是做夢。二人在黑暗中互相擁抱，太明感到素珠的心頭怦怦地在跳動。於是二人抑低聲音，在極短的時間內說了許多話，太明這才明白素珠是來協助他越獄的。可是時間已不容許他們多談，如今最要緊的事，就是如何逃出這個重圍。

素珠部署得相當周密，她用事先準備好的老虎鉗擰開了鎖，偽裝成太明單獨越獄的痕跡。

「快走吧！」素珠在前面催促道。

據素珠告訴太明：她那當科長的丈夫今晚有宴會，要很遲才回家，獄吏已由她差出去辦事了。

一切都按素珠的計劃順利地進行，最後太明又把素珠綑綁起來──這也是偽裝的。時間已不容許他再猶豫，被綑綁著的素珠，示意要他趕快逃走，二人終於在百感交集中依依地分手了。

太明依照素珠的話走到屋外，在那條狹路上向西而行，夜闌人靜，腳步聲顯然特別響亮。他像夢遊似地只顧向前走，中途似乎曾經碰到什麼東西，後來想想，那一定是行人。

十字路口停著一輛出租汽車，左面車窗上貼著一塊手帕，黑暗中也可以看見它的白光。太明默默地走進汽車，車內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像滾跌般地一屁股坐在車座上，連旁邊坐著的人也不曾發覺，他全身汗流浹背，汽車立刻發動引擎駛走了。

「老師！是我……」

那聲音雖然很低，卻非常耳熟。太明回過頭去看看，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他已辨得出是幽香──也是那次同到陵園去賞花的學生──幽香是和素珠連絡好在那兒等候太明的。她是一個額角寬寬的聰明女子，在許多學生中，她也是最敬愛太明的一個。她和素珠在校中唸書時，太明曾經為她們批改詩文和補習數學，二人對於太明都很親熱，與其說是師生，毋寧說是詩友。畢業後二人都回上海去了，最初一兩年內還時常有信來，以後不知什麼時候，消息便隔斷了。之後，他們又回到南京，但太明卻不知道，這樣的重逢，的確是十分意外的。

汽車穿過太平路，向中山路駛去，他們很擔心十字路口的巡警，但巡警卻並沒有干涉他們。太明本想回家去一次，但又怕先前路上遇到的人可能是獄吏，一耽誤也許會重遭逮捕。

幽香也認為還是不回家的好，以後的連絡工作可以由她負責，太明這才打消了回家的念頭。汽車己由中山路駛出鼓樓，又遇見一個巡警，南京夜間的警戒，不知為什麼這樣森嚴？鄰座的幽香立刻命司機改由中央路駛去，沉寂的中央路並未戒嚴，汽車安全地通過挹江門，向右轉了一個彎，便到了下關碼頭，那裡恰巧停泊著一艘日本郵船「漢口丸」。

太明的越獄工作，至此已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以後的問題，便是如何請求「漢口丸」准許他搭乘便船，不過，這種非法偷渡，船長不知是否能允許？萬一被拒絕了怎麼辦呢？想到這裡，太明突然膽子一扯，心想：一切到那時候再說吧！

. 【再會吧！大陸】

太明終於潛入了上海了。從拘禁到越獄，曾經經過非常巧妙的設計，還有「漢口丸」准許他搭乘便船，也是奇蹟的出現。太明在黎明前的下關碼頭與幽香匆匆分別後，一時難決上船還是回家？幽香走時曾經留給他一些錢，最後他終於決定向「漢口丸」的船長說明真相，請求他准許搭乘便船。那船長的脾氣很怪癖，他聽太明敘述經過情形的時候，鼻子裡不住地發出「哼，哼！」的聲音，聽完以後，他突然用尖酸的語氣說：

「你的意思是到了這種時候，你便承認自己是日本籍人，又來向我們求助了，是嗎？你倒真會打如意算盤！」

口氣雖然像是拒絕他，但接著他又脫口而出地說：

「好吧！你就留在隔壁船艙裡吧！我對於像你這樣的不速之客也不便表示討厭呀？對嗎？」

那船長雖然出言不遜，但為人似乎尚可信賴，在這動亂的局面中，他在長江一帶的船員裡面，還算是比較大量的。太明上船以後，就像到了故鄉的船上一樣，內心立刻安定下來。

上海登岸的時候，雖然也曾經遇到一些困難，但並沒有費多少唇舌，便順利地通過了。太明一到上海，首先找了一家不大受人注意的旅館住下來，旅客登記簿上用的是「黃泰銘」的名字。他安頓好以後，立刻去探訪幽香為他介紹的李先生。李是幽香的姐夫，人很和藹，現在雖然作掮客生意，但以前也是國民政府的官員。幽香的姐姐李太太，是北京大學的畢業生，很健談，見了太明就像老朋友似地，絮絮叨叨地講個不停。

上海的時代潮流推動得特別快，它具有無比的原動力，每個人都被滾轉得喘不過氣來。救國會的工作相當活躍，反日的浪潮一天比一天擴大起來，只有租界才是較好的避難所。不過，社會上的談論中心都集中在戰爭上，租界內的咖啡室、酒吧間和舞廳的靡靡之音已經絕跡，到處播送著雄壯活潑的進行曲，時時刻刻在作應戰的準備。街頭巷尾每天有學生或少年團的示威遊行，臺灣人變成夾縫中的人物，聽說下落不明的人每天不斷增加，又傳說朝鮮也在展開獨立運動。面對這種歷史性的激變，臺灣人的歸依正遭逢嚴重的危機，他們被區分為敵友兩流──這是日本人既定的政策，太明對此深感悲憤。

「歷史的動力會把所有的一切捲入它的漩渦中去的。」某日晚上，幽香的姐夫半帶戲謔地揶揄道：「你一個人袖手旁觀恐怕很無聊吧？我很同情你，對於歷史的動向，任何一方面你都無以為力，縱使你抱著某種信念，願意為某方面盡點力量，但是別人卻不一定會信任你，甚至還會懷疑你是間諜，這樣看來，你真是一個孤兒。」

李最近因受環境的感染，已拋棄本身的事務，獻身於政治運動。太明從旅館裡搬出來，暫時寄居在李的家中，這一方面也是由於李的勸告。李的意思原想利用太明做些政治工作，但那時危機已逐漸逼向租界內的臺灣人身邊，日本憲兵並且開始公開逮捕臺灣人。太明終於也感到威脅，他雖然沒有做過什麼虧心事，但在日本憲兵充滿殺氣的目光中，認為租界內的臺灣人一律都是恐怖分子，根本沒有什麼區別的。

最近，太明從南京接到三封信：一封是妻寄來的，另外兩封是素珠和幽香寄來的，她們似乎已和太明的妻取得連絡。太明貪婪地把信一封封地讀下去，他和妻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妻雖然時常和他發生齟齬，但在現時這種如同地下生活的環境中，見了妻的筆跡，竟像浸入溫泉中似地感到溫暖。她用堅定的語氣，告訴太明不必掛念家中的事，並且告訴他紫媛已經長大了，淘氣得使她無可奈何，信內還附了一張妻和紫媛合攝的相片。充滿青春活力的妻和許久不見益發顯得可愛的紫媛，笑得非常甜美，這使太明對家庭的懸念豁然冰釋。曾經協助他逃獄的兩位女性，也都用興奮的筆調，對他說了許多勉勵的話。太明已經沒有後顧之憂了，在他胸中躊躇多時的回鄉念頭，也因此獲得決定；他和李商量的結果，李也贊成他暫時回臺灣去避避風頭。

五月將結束的某日，太明終於在楊樹浦碼頭搭乘「嵩廣丸」回臺灣去了。混濁的黃浦江水掀起一陣漩渦，船身便漸漸地離開岸邊，除了李之外，並無其他的人來送行，這使太明的行程顯得異常寂寞。

「再見吧！大陸！以後不知幾時再來了！」

當太明目送岸邊的景物靜靜地向後方退時，胸間不禁湧起無限的感慨。

江水不停地從船舷緩緩地流去，突然，對面的潮水沖來一件物體，當它漸漸地漂近船側的時候，太明仔細地看看，原來是一具俯浮著的男屍。無情的人世，竟連一具浮屍也沒有人去撈埋。在宇宙悠久的歷史中，一具浮屍原不過像一粒微塵而已！

「再見吧！大陸！」太明目送那無名的浮屍緩緩地向下游漂流而去，心中一再這樣喊著。

這時，亙綿在江邊的上海街景，已漸漸籠罩在暮色蒼茫中了。

第四篇

. 【團欒】

回憶大陸的生活真像是一場春夢。太明回到臺灣以後，心理上雖然安定了不少，但同時也使他感到相當麻煩，他在基隆上岸的時候，內心就發生這樣的感覺。

他對於水上警察局和海關的檢查，雖然沒有遇到特殊的麻煩，但那種過於嚴密的檢查，的確使人望而生畏的。他雖然沒有做過什麼虧心事，但心理上總難免有些恐惶，尤其當他站在刑警人員的面前時，全身不由自主地會戰慄起來。在自由豁達的空氣中生活慣了的他，這時宛如從遼闊的天空中，突然迷失於狹隘的岐途上似地，使他感到窒息；直到他搭上由基隆駛出的火車以前，這種感覺始終纏繞著他的周圍。

在台北下車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一個目光銳利膚色微黝的男子，而且以後無論在公共汽車或茶室中，那男子總是形影不離地跟著他。他到西門市場去購物，依然發現那男子在他的身邊，因此他斷定那男子一定是追蹤他的。他心理很不愉快，便改變了在台北逗留的計劃，匆匆地回家去了。

當他抵達那懷念已久的故鄉的車站時，因事先並未通知家人，所以沒有人來迎接他。誰知他到行李房去領行李的時候，站長去告訴了他一個不愉快的消息：說是有人要他轉告他，要他立即到派出所去一趟。

太明心理雖然很奇怪，但他也只得依照站長的話，到派出所去了。誰知他到了那兒，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派出所的警員對他很殷勤，只問了他一些關於中國大陸的情形，這也算不得什麼調查，不久，太明便離開派出所，逕自回家去了。

家鄉的人見太明正當大陸風雲日緊的時候安然歸來，大家都喜出望外。村子裡以前從未有過遠涉重洋到大陸去的人，因此僅憑太明從大陸回來這一點，就引起村人一陣大大的騷亂，這些騷亂的人們心目中，大家都存著崇敬太明的心理。尤其因為他曾經擔任高級中學的教員（這在當時臺灣相當於高等文官），所以村人的騷亂益發厲害。不久，村子裡便傳遍了太明歸來的消息。

從太明回家的那一天起，親戚、朋友便紛紛地來探詢中國大陸的情形，太明為接待這些人，弄得疲憊不堪。他回家的第二日中午，突然有一個警員來訪問他，並且和他同進午餐。太明從抵家以後，心理上似乎總覺得有人在追蹤他，因此那警員的來訪，益發使他感到不安，他似乎覺得四周的環境，都在不斷緊緊地逼迫他，使他感到窒息、苦悶，並且意識到家鄉已不再像以前那樣可以安居樂業了。但那警員卻不管太明心裡怎麼想，只顧自己問長問短，直等問夠了才離去。

太明回家以後，周圍所發生的事，並非每件都使的他稱心滿意的。不過，村子裡的情形已和從前大不相同，一切顯得煥然一新，而且極有生氣：油加莉樹已長得很高，馬路也拓寬了，每天有四、五班公共汽車在這些寬闊的馬路上駛過，雖然車身都很破舊，但卻使村子裡憑添不少現代文明的氣息。此外，青年人也顯著地增加了，他們都和太明不相識的，必須問起他們的家長，才知道他們是誰家的子弟。和胡家來往的人，也都各自有了變化，令人有不勝今昔之感：鴉片桶已於三年前去世：阿三也接著於去年物故；阿四已戒絕鴉片，並且已和他的女婿一同離開本村；堂兄志達已不再當律師翻譯，只在村子裡到處遊蕩，誰也不願意和他交往；父親雖然年事已老，但精神依然相當健旺，尤其因為中醫漸漸地減少，求診的人越來越多，似乎比以前更忙碌；父親的姨太太阿玉，也許因為在家中的地位已經穩定，已不再像以前那樣濃粧豔抹，一變而為辛勤操作的賢妻良母；哥哥志剛已被村人選為保正，頗有勢力，也相當忙碌。

由於上天的安排與時代的變遷，村人也都改變了。只有胡家的大廳，依舊古色蒼然地屹立著。太明走進大廳，燃起線香拜祭祖先，以無限感慨的心情，祈求爺爺的冥福。金箔斑駁的「貢元」匾額上佈滿了蛛絲，神龕上的金屬飾物，發出黯淡寂寞的亮光，太明到大陸去的時候，曾經祈求祖先保佑他埋骨於江南，如今不得已重回故土，使他深感愧對先人。

太明處於這樣的環境中，對於自己今後的出路，曾經做過種種打算。父親曾這樣勸慰過他：「做官雖然面子上好看，但切不可一味只想做官。」但太明如今不要說做官，就連起碼的工作也成問題，因此生活異常苦悶。他在家裡住了幾天，感到無限地空虛和寂寞，使他覺得再也無法住下去。

那時，母親正在妹妹家中，還沒有和太明見面，太明起先原想把母親接回來共敘天倫之樂的，但他回家一看之後，覺得母親還是住在妹妹家裡比較好。總之，一切須待見了母親以後再作決定。他本想早些去看母親的，但總懶得出門，這樣一天天地拖下去，不料母親和妹妹竟先回來了。

「哥哥真是太安逸了！」妹妹一見太明，連一句寒暄的話也不說，劈頭就帶著埋怨的口氣說：「媽盼望得你好苦啊！」

「太明回來了，這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這也是城隍老爺保佑的！」母親一面這樣說著，一面貪婪地凝視著太明的臉，又頻頻地用手去擦眼淚。

太明突然發現母親手中提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雞和線香，妹妹的手包袱裡還有一罐花生，她們大概是準備向「土地公」和祖先稟告太明已經平安回家了。太明感於母親這種愚誠，不禁兩眼一陣烘熱，恨不得立刻伏在母親的膝旁痛哭一場。為了自己在外面漂泊流浪，不知使母親忍受了多少辛酸？想到這裡，內心感到無限的歉疚。

當晚，父親、哥哥……一家團欒，共敘天倫。母親一向不願意進阿玉的房門的，但為了太明回家，竟也打破往例；父親因一家久未團聚，內心感到異常滿足；只有阿玉一人沒有在一起吃飯。她和母親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仇恨，但總覺得有些合不來；太明對於母親那種處處忍讓的態度，寄予深切的同情。

那一頓晚餐相當熱鬧，太明一面嚼著最喜愛的花生，一面敘述大陸的風光。家人紛紛地問他蘇州、西湖各地的情形，他因為沒有親自到過，所以回答得並不怎麼令人滿意；但一談到上海、南京的事，他便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胡文卿非常興奮，他只希望這一生能到大陸去觀光一次；母親始終眉開眼笑地聽著各人的談話；哥哥志剛誇說自己把一部分房屋改為日本式，並且已經鋪了榻榻米；妹妹秋雲雖然已做了母親，但她聽哥哥這樣說，依然稚氣未脫地從旁奚落他說：

「以後如果我要出門，一定要跟哥哥一塊兒去了。」

「為什麼？」志剛問。

「因為哥哥是保正呀！人家說，做了保正，連火車也叫得停，可不是嗎？」

母親見妹妹在挖苦志剛，連忙用仁慈的眼光望望她，意思是責怪她不該說那樣的話。

「別胡說八道！」哥哥一面苦笑著，一面一本正經地抗議道：「那是從前的事，現在的保正還有什麼特權？乘公共汽車也許還有優先權，可是，當個官兒，這點兒權利總該有的呀！」

妹妹經他這麼一說，也就不再說什麼了。總之，那天晚上，太明一家人前嫌盡釋，直到夜閒人靜，還可以聽到他自家庭間沉寂了多時的爽朗笑聲。

太明決定暫時寄居在妹夫的廣仁醫院裡。妹夫林岳東是個青年醫師，富於理想，為人和藹可親。醫院裡的藥價也比較低廉，因此他在附近農民之間的聲譽相當好，他們都對他很親密，並且稱他的醫院為「新醫院」。太明在廣仁醫院住定以後，閒下來便幫著辦辦院中的事務，其實所謂事務，也無非接待一些病家以外的訪客而已。

其間太明曾經發現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每天都有一些高級特務和警員，借著各種藉口到廣仁醫院裡來閒聊，以後他才明白，他們真正的目的並非參觀醫院，而是借此來監視太明的，連大陸方面寄來的信件，他們也千方百計地想探悉寫的內容。但是由於他們來的次數過多了，太明也就心安理得地把他們當作朋友看待，不過，彼此始終沒有說什麼真心話而已。那特務裝著若無其事地告訴太明；希望他以後出門的時候，要事先向派出所報告。

後來太明因事要到南部去，他突然想起自己到處受特務人員的監視，反正沒有什麼虧心事，因此決定依照他們的話，到分局去報告。誰知他到了分所以後，那面熟的特務並不關心他出門的事，反而調侃地說：

「這點兒小事，何必特地來報告呢？」

他覺得異常掃興。但當他準備出發的時候，才明白那特務對他的警告，並不是和他開玩笑的。他在高雄換乘去屏東的火車，在屏東下車以來，還要等下一班南下的車子。這時他走出車站，慢條斯理地在街上散步，當他在公園賞玩熱帶植物的時候，突然發覺身後有人在注視他，他回身一看，那人立刻敏捷地躲在樹後去了，他大吃一驚，原來那人就是今天早晨在分局裡遇見的警員。他頓時感到非常不安，連忙走回車站，火車一到站，他便搶先跳上車子，誰知那男子竟也坐在鄰節的車廂裡，而且一路上總是形影不離地跟著他，太明這才明白他是來監視他的。

太明到分局去的時候，那特務故意和他東拉西扯，裝作毫不注意聽他報告的樣子，但暗中卻又來跟蹤他，因此使他提高警覺，他在心裡告誡自己：「以後必須安心工作，儘量避免人們注意！」

從那次出門回來以後，太明便不再在人前出現，整日守在家裡讀書；直等人們漸漸地把他淡忘以後，那討厭的特務才不再來訪問他，這才使他安下心來。但是，那時太明忽然又聽說在大陸上的臺灣青年，陸續被遣返臺灣，並且一律送入監獄，這個晴天霹靂，又使他感到異常憂慮。

. 【「聖戰」的爆發】

要發生的事畢竟發生了：蘆溝橋的槍聲，終於引燃了極度變化的危機中的戰火！

對於事變的前途，各方的猜測不一，樂觀派認為這可能和滿州事變一樣，將不致引起全面性的戰爭，因此他們都採取隔岸觀火的態度──老年人大都持有這種看法。可是，當戰火從華北蔓延到上海的時候，那些樂觀的論調，頓時煙消雲散了。事變終於在人們凝息待機的情況下，演變成兩國之間的全面衝突，並且有一瀉千里之勢。太明面對這歷史的大轉變，感到愕然不知所措。

隨著戰爭的進展，不久，臺灣也染上戰時的色彩；無論城市或農村，人們都以戰事作談話的中心；到處飄揚著歡送「出征軍人」的旗幟；接著又展開「國民精神總動員」運動，連窮鄉僻壤也到處召開宣傳「總動員」的演講會。在那種情況下，戶長當然不必說，就連家庭主婦、青年男女也一律動員，他們都必須聽從鄉長、校長和保正的指揮。

某日下午，太明和鄰居的米店老闆同去參加演講會──那是一個關於「獻金運動」的演講會，為了「膺懲暴支」，呼籲人民獻出所有的藏金。鄉長和演講人員都強調私自藏金的人不配做「國民」，並且以保甲長都知道保內藏金人的姓名，來威脅人民自動獻出藏金，以免追悔莫及。

演講會結束後，太明和米店老闆慢條斯理地走回家去，前前後後都是剛從會場散出來的聽眾，三五成羣地在街上走著。忽然聽見前面兩個人提高嗓子說：

「你說我的戒指？那玩意兒我從來沒有戴過，我想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不行，不行！妳結婚的時候，保正不是也來參加的嗎？」

「可是，那是我的結婚紀念品呀！」

「給他們搜到可不得了的！」那主婦模樣的中年婦人望著年輕的新婚女郎說。

她們突然發覺太明二人從身後漸漸地走過來，嚇得立刻停止了談話，加緊腳步一溜煙地走開了──她們大概誤認太明他們是保甲人員了。太明心裡非常難過，米店老闆用臺灣話向他吶吶地說：

「真是開新山賣老田！」

他的意思是：賣了老田去開墾新山，結果新山沒有開墾好，老田卻先賣光了。太明只微微地點點頭，默然不發一言。二人沉默了片刻，米店老闆又說出這麼一句警語：「鞭長不達腹背！」

這話的意思是：鞭子雖長，卻無用武之地。

「你的意思是說徒勞無功嗎？」太明恍然大悟地反問道。

「胡先生！你是明白人。」米店老闆深以為然地說：「中國廣袤二千餘縣市，一省抗戰一年，也可以支持二十幾年。這好像大廣場上捉老鼠，如果沒有相當本領，恐怕老鼠沒有捉到，自己倒先弄得精疲力盡了。」

說著，他又講了許多中國歷代的興亡史，他的漢學修養似乎很有根基，因此說話時總喜歡引用一些富於暗示的語句。

「第三保保正開口『聖戰』，閉口『非國民』，說起來頭頭是道，試問日本的正義到底在那裡？」他憤憤不平地對先前的演講會提出抗議說。

對於這，太明也無從回答，只是默默地走著。

「獻金運動」使婦女們起了極大的恐慌。太明家中也為了捐獻耳環的問題，妹妹和哥哥曾經發生爭執。哥哥自從當了保正以後，便變成一個熱心的戰爭支持者，對於「獻金運動」，也表現得非常積極。他一當了保正，便立刻把自己的房子改造為日本式，家裡還設了神龕，又增建了幾間鄉間罕見的榻榻米房子。夫婦二人時常穿著日式和服到「神社」去參拜，一切言行都模仿日本人的樣子。事變發生以後，他像著了戰爭迷似地，率先替日本人擔任先鋒工作，一個人忙得到處亂竄。他為了表示保正對「獻金運動」應起帶頭作用，不惜強迫自己家人捐獻金器。秋雲因為母親迷信死後沒有掛耳環的女人要做人家的奴才，她實在不甘願拿出來。但志剛卻半帶威迫地一定要她捐出來，並且拿話來恐嚇她，說什麼：「給人家搜出來看妳怎麼辦？」「妳不拿出來，我就報告警察！」這種敵對的態度，絲毫不顧骨肉手足之情。結果秋雲只得眼淚汪汪地讓他把耳環拿走了。

某日，太明正在米店裡和老闆閒聊，突然有三個戴委任官制帽的日本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店裡來。坐在門口休息的幾個農民，立刻起身讓坐，並且連聲說：「大人請坐！」然後便悄悄地溜走了。這三個日本人，一看便知是米穀檢查員，那些農民先前正在亂七八糟地批評「米穀管理法令」的不合理，所以他們一見這些人，立刻都逃跑了。他們正在談論：「米穀管理法，是為了戰時工業化，而想出來的毒辣的法案，是日本當局為搾取低廉的勞力，壓低了米價，使農村人口轉變為勞動人口的手段。當局頒發了米穀管理令，而收一箭雙鵰的效果，一方面保護糖業，他方面則可大量獲得勞力，政府把農民血汗的結晶所生產的米穀的代價，一半以上掠奪了。他們更穿鑿到南部ヒ──スプラウ（深耕犁）事件。這個事件是個假借土地改良的名義，來實行搾取政策的。因為稻田若照命令，犁到所指定的深度，就不能栽種稻子，不管你答應不答應，都沒有辦法，只好種甘蔗。當時，日本官憲雖然用種種的手段來壓迫農民，可是農民們勇敢地抵抗，而被關進牢裡的也相當的多。這回用天皇的勅令，而且又是戰時，不能隨便抗命，恐怕除了含淚吞聲以外，別無辦法吧！」他們異口同聲地謾罵當兒，恰巧那三個日本人走進來了。

米店老闆畏縮地出來迎接這些不速之客。平常老闆總是讓懂日本話的兒子去招呼客人的，但那天恰巧兒子不在家，那些檢查員見他兒子不在，顯然就有幾分不高興。因為如果他那乖巧的兒子在家的話，少不得又要小心翼翼地招待他們一番了。

「什麼？不在家？」當米店老闆用生硬的日本話告訴他們兒子不在家時，其中一個檢查員立刻滿肚子不高興地頂撞他說：「那麼我們檢查吧！」

檢查員帶著冷峻的面色向米倉走去，米店老闆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後。打開米倉一看，裡面高高地堆積著四、五列米袋，那檢查員望望老闆的臉，不懷好意地拿起米袋旁邊的米插，在米袋上刺了幾下，然後走到米倉的一隅，和其餘的檢查員鬼鬼崇崇地說了幾句話，突然又轉對門口大聲地喊著帶來的腳伕，腳伕立刻把篾籮送進來，接著，其中一個檢查員又用米插刺入米袋，把漏出來的米攤在掌心上檢查，又故意亂七八糟地把米往蔑籮裡一丟，米碰在篾籮的邊緣上，撒滿了一地，檢查員們一面用腳去踩，一面又用米插在米袋的另一端刺了幾下，然後說：

「你瞧！有石子！不合格。趕快把全部米重新篩過！」

說畢，昂然走出米店，其餘的米也不檢查了。

米店老闆跟在他們的身後，嚇得面無人色，他再三向他們求情，因為這批米不久便要裝船啟運，萬一檢查不合格，便無法交代了。

太明眼見這樣的事，不覺義憤填膺，那米店總共有一千多袋米，但那些檢查員只檢查了十幾袋，並且只在其中的一袋偶然發現一個小砂石子，便要老闆把全部的米重新篩過，也未免太苛刻了。不過，那些檢查員嘴裡雖說不再檢查，但卻沒有立刻回去，他們坐在店堂裡，津津有味地喝著涼茶，顯然還別有用心。這時，一個檢查員正注視著院子裡那個舊米臼，他走到舊米臼旁去看看，然後轉對他的同伴喊道：

「是樟木的，上等貨啊！（日人嗜好樟木的舊米臼做火缽）」說著，他又用手去摸摸。

「什麼？樟木的？」那當「主任」的站起來走到米臼旁去看看，然後大笑著走回米店老闆的身旁，對他說：

「喂！老闆！把那米臼讓給我好嗎？」他說著，把兩隻狡獪的眼睛笑得只剩兩條細縫了。

他所說的「讓」，其實就是「送」。太明在旁邊聽著，心裡肉麻得只想作嘔，但他突然想起那舊米臼如果有助於那些米，倒也不妨一試。於是，他對老闆耳語了一回，勸他把米臼送給那人。那老闆和他的兒子大不相同，日本話既不大懂，為人又不夠圓通，不過他聽了太明的話，似乎也恍然大悟。

送了米臼以後，那「主任」的態度頓時便轉變了，他笑著對老闆說：

「這真對不住，想不到你這老頭兒倒還通人情！」接著他又轉對部下使眼色說：「今天就這樣算了，檢查合格了！」

那些聽話的部下也不再檢查，立刻在所有的米袋上蓋了「二等米」的檢查印。接著，老闆又請他們喝酒，並且堅拉太明作陪，太明心裡雖然不願意，但為了給老闆當翻譯，也只得和他們同席。

那些檢查員灌了幾杯黃湯以後，便開始胡言亂語，其中一個說：

「當檢查員最苦的是植物檢查員，最好的是砂糖檢查員，糖廠裡不但有酒喝，而且還有女人陪……」

「對了！」另一個說：「不過說起酒，最好還是啤酒。」

啤酒和女人，這兩樣這裡都沒有，他們的意思當然是還想上酒家。

「多麼討厭的傢伙！」太明心裡這樣想。

可是他們既然已經說出口，絕不會輕易收回的，最後老闆只得又請他們上酒家。他們酒醉飯飽以後，這才東歪西倒地搭最後一班火車回去了。

「聖戰！聖戰！今天那些檢查員的行為，與聖戰究竟有什麼關係？新聞紙上把中國人比做雜草，誇讚一支日本刀砍了七十多人的虐殺行為為英雄！這就是聖戰嗎？」當晚太明回家以後，心裡老是思索著這個問題，整夜不曾安眠。

. 【強徵】

不久，太明又從妹妹那裡搬回自己家中。哥哥志剛依然埋頭於「新體制」，拼命設法改善生活；但他的所謂「新體制」，也無非造了一間新浴室，添製幾個香噴噴的檜木浴桶而已。此外，他認為紅色太中國化，因此把家中的牆壁都漆成日本風味的顏色，甚至連廁所也改造為日本式的。

「你看我的家怎麼樣？」志剛迎接著久別重迎的太明，得意地問道。

太明因為知道妹妹時常毫不留情地批評志剛的「皇民化生活」，曾經惹得他生氣，所以不願說什麼批評的話。志剛更得意洋洋地大談其苦心改善生活的經過，就像對保民訓話似地。

「中午我請你吃日本飯。」他說著，隨即端出兩碗日本麵，一面喝著麵湯，一面說：「這湯的味道怎麼樣？你到過日本的，一定知道日本的口味，這味道還不壞吧？」

「日本的口味我早就忘記了。」太明說到這裡，又怕刺傷哥哥的自尊心，於是立刻改口道：「不過，大致也和這個差不多吧！」

「真的嗎？」志剛非常得意地說：「我想一定是的。」

太明對於如此淺薄的哥哥，內心不覺發生無限憐憫之感。

太明回家以後，有時在院子裡慢條斯理地散散步，有時到大廳裡去看看。大廳正中已設了日本式的神龕，並且掛著日本畫軸，但那畫軸卻顯得非常貧弱，和高大雄偉的建築物配合在一起，總覺得有些不調和。他從家中走出來，漫無目標地在鄉間的小路上踱著，不知不覺間竟走到街上。街上的男女青年，都不約而同地穿起「國民服」和「戰時服」，臺灣裝和漢服已被視為「敵性」的服裝，因此布店和西裝店都利市百倍。

太明無論在家裡或在街上，心裡總覺得很不自在，就是置身於那些狂熱的群眾之間，也決不致於受到別人的感染。這種冷僻的個性，益發使他沉淪於孤獨的深淵之中；周圍的親人──尤其是母親──對於他這種頹廢沮喪的神情，都異常耽心。每當他獨自悶在房中沉思的時候，母親總是小心翼翼地帶著充滿慰藉、慈愛的微笑，輕輕地喊著他的名字。在這種情況下，太明便明白母親心裡所要說的話了。母親在很久以前──遠在太明到大陸去以前就有一件事想勸太明，最近她又舊事重提，她用無力的微笑掩飾自己的心事，輕輕地叫了一聲：

「太明！」然後又囁嚅地提起那件事：「你還沒有打定主意嗎？我看你還是再娶一個吧！」

母親並非不知道淑春和紫媛的事，不過，她認為現在大陸上戰火正一天天地瀰漫擴展，她們也不一定會平安無事的，縱使她們都很平安，將來依然可以團聚，其實一妻一妾，也算不了什麼慚疚的事。

可是，太明對於母親所說的「再娶一個」，內心有一種難言的抗議。母親當然不會有什麼惡意的，她是一個舊時代的女性，思想自然比較陳舊些，但太明對於她的意見，卻無論如何也不能贊同。他在未明白妻的行蹤以前，是絕對不願意再娶的；這與其說是由於對妻的感情，毋寧說是由於一種道義上的責任更為恰當。每當夜闌人靜孤燈獨處的時候，他常會想起妻，內心異常煩惱，但卻無可奈何。

「還是耐心等待吧！」他自言自語地勉勵自己。

他翻開一本「墨子」讀著，墨子的非戰論比孟子的和平論更為積極，論旨明快，令人越讀越心神舒暢。墨子畢生竭力抗衡歷史的悲劇，但他的學說在戰國時代的社會情勢中，只像滾滾濁流中的一滴清泉而已。無論墨子怎樣力竭聲嘶地呼籲和平，但他個人的力量究竟是太微渺了！

太明合上「墨子」，心中思索著知識分子悲慘的共通性。他認為凡是有良心的人，心目中必然經常存墨子；可是，古時的那些知識分子，無論在什麼時代，總是被遺棄於歷史之外，而徒自悲傷憤慨，那些人其實只是漂浮於歷史洪流中的無根的浮萍而已。太明又想：從前的老、莊、陶潛等人，也許還可以避免捲入歷史的洪流，但現代人卻不可能。在現代這種「總體戰」的體制下，個人的力量幾乎已等於零，無論心中願意與否，在「國家至上」的命令下，任何人都難逃捲入戰爭漩渦的命運。老、莊和陶潛的智慧，對於現代的社會，已經失去規範的力量了……。太明這樣想想，那樣想想，思想此起彼伏，整夜沒有閤眼。

第二天，一個可怕的變故發生在太明的身邊：他突然接到一個命令，要他參加海軍作戰。當時臺灣青年一批批地被徵去當壯丁或軍伕，太明事前雖然早已預料到這樣的事，但當他看到那命令的時候，全身不由得戰慄起來，內心複雜的激動，再也無法平靜下去。他儘量裝著鎮定的態度，走到母親的房裡，並且竭力避免用刺激的語調，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母親。

可是，無論他怎麼繞圈子說話，事實終究是事實，母親聽了以後，頓時面色大變，半晌說不出話來。隔了一會，她突然大哭大嚷起來：「天啊！這世界真是太無天理了！」

太明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母親才好，只告訴她在墩頭灣登陸的軍隊都很平安，想藉此減輕母親的痛苦。

太明出發的那天，鄉公所特地召開了一個歡送會，除太明之外，還有兩個青年同時應徵入伍，他們都是有相當學識的本省青年。首先，由鎮長上臺致了一段陳腔濫調的歡送辭，繼由出征軍人輪流登臺演講，他們雖然都慷慨激昂地披瀝自己的志願，可是，各人都不免隱隱地帶著感傷的神色。太明閉上眼睛，心不在焉地聽著，就好像和他毫無關係似地。不久便輪到他了，他實在不願意上臺演講，但會場中那種既經安排好的程序，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太明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上講臺，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但當他走到臺上，面對著會場中擠得水洩不通的無數聽眾時，感到有一種壓力侵襲著他，只得機械地開口道：

「諸位！」說著，他向會場中環視了一週，突然在後排的位置上發現哭泣的母親，不覺怔了一下，他竭力保持鎮靜。接著說：「諸位！我對於今天盛大的歡送會非常感激，我一定盡我的智慧去幹！」

他只說這樣幾句含糊話，便行了一個禮走下臺來，因為他知道如果再說下去，便會說出違心之論來了。聽眾原以為太明一定會說得更長更熱烈的，誰知道他只說了這幾句話，便匆匆地走下講臺，大家都非常掃興，獃獃地望著他，過了好一會，才像猛醒似地傳出一陣怒潮般的掌聲。

. 【人間悲劇】

飛機在天空中發出渾濁的呻吟，天氣顯得越發燠熱，汗水不斷地流出來，就像永遠流不玩似地。

入伍以後的太明，不久便被派遣到廣東去。廣州市內雖然大致已經安定下來，但居民依然像驚弓之鳥，度著惶惶不安的日子。太明腰間掛著不習慣的軍刀在街上走著，他所遇到的居民，都似乎對他懷著憤慨的敵意。太明很想對他們表明自己的心跡，但那究竟是不容易做到的事，而且也不一定能博取別人的信任，因此反不如保持痛苦的緘默好些。

某日，太明在街上經過，突然在烈日似火的橋邊發現一個魁梧的男子，他的全身被鐵絲綑綁著。當時廣東各地的秩序，雖然大都已恢復，但不時仍有縱火、盜竊和暗殺等事件發生，那男子或許就是這一類的人物。他曝曬在烈日下，頻頻向行人投以哀憐的目光。他的肉體上留著許多掙扎過的痕跡，看樣子似乎曾經試圖脫逃。但行人經過他的身邊，都裝作視若無睹的樣子。那男子的身旁豎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新鮮的墨跡寫著盜竊的罪狀，文中並以威嚇的字句昭示大眾：「作惡者一律與該男子同罪。」可是，在那男子的表情中，卻可以發現某種良善的秉性，和他身旁那木牌上所記的罪狀對比之下，令人對他引起無限的同情。

「怪可憐的……這樣綁著不是活活地要折磨死他嗎？」太明心裡這樣想著，連正眼也不敢看他一下。突然，那男子從太明的目光中，發現他對他表示同情的神色，他的嘴角掀動了幾下，像要向他訴述什麼，但由於體力過於羸弱，以致無法聽清他所說的話。

太明從那男子的口音推測他的籍貫，認為他可能是湖北或山東一帶的人，總之，他絕不是本地人。太明覺得他很可憐，因此向四周環視了一下，發現附近沒有什麼人，連忙拿起身邊的水壺，塞在那男子的口中，那男子帶著無限感激的神色，狼吞虎嚥地喝著水，連說話的時間也沒有。

「喂！不行！」

這時，太明突然聽到對面有人這樣喊著，樣子像是日本兵；他連忙縮回水壺，準備離開那兒，但又不忍這樣撇下那男子，總想找些什麼東西送給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仁丹盒子。匆匆把剩餘的仁丹全部倒在那男子的口中，這才依依地離去。他想：那男子在飢渴和溽暑的雙重煎熬下，不久也許就會乾渴而死，自己給他的這點小惠，恐怕終究救不了他的生命，可是，在他臨死以前那段短暫的生存時間內，自己給他的那些水和仁丹，至少也是他生命上的一滴甘露。太明這樣想著，心裡倒也獲得一些安慰。當晚，太明回到宿舍裡，對於那男子充滿感激的眼神，仍然念念不忘。

某日傍晚，太明因天氣太熱，走到土堤上去散步，草地上正有三個士兵在喝酒。

「喂！軍屬！」他們向太明招呼道：「來喝一杯吧！」

太明因他們三人的人緣都還不錯，所以便過去參加他們。不久他們喝得酩酊大醉，便開始談論女人的事。

「不過，廣東女人的貞操觀念也太深了。」一個中年士兵把自己某次行軍歸途中對廣東鄉下女子所施的暴行向大家報告道：「我對她說了許多好話，她還是不肯，後來我把劍拔出來嚇他，她便不敢再強了。我心想這真是好機會，正想動手，誰知道她突然又逃跑了。他媽的！她逃得可真快，好容易弄到手又給逃跑了，真他媽的洩氣！」

他說著，臉上露出不勝惋惜的神色。

「我的事兒比你們的有意思得多。」另一個士兵舔舔舌頭，報告他的經過說：「我們在華中鄉下搜索敵人的時候，有一次，突然發現麥田裡有什麼東西在亂動，我心裡很奇怪，走過去一看，裡面好像有人的聲音，而且還有年輕女人的聲音，我心頭卜卜地跳著，鑽進麥田裡去一看，女人和小孩差不多有三十個，她們見了我都嚇得只打哆嗦，那回子真他媽的夠勁兒！可是，事後我們隊裡有一個戰友，怕她們把事情洩漏出去，一槍就把那小姑娘給幹掉了。剛剛快活了一陣子，馬上就把她們幹掉了，真他媽的罪過！」

太明聽到這裡，不覺酒也醒了。這些士兵平常還算比較規矩的，想不到也會幹出這種獸行來，因此太明對他們的印象，立刻起了一個極大的轉變。

「我們剛進南京城的時候，」另一個青年士兵也表示不輸於那中年的士兵說：「難民區裡有不少金陵大學的女學生，又白又嫩，要什麼樣子的只管你去選，她們比廣東姑娘可強得多了。不過，我們先鋒部隊的士兵都是些年輕小伙子，誰也沒有下手，聽說後來那些年紀比較大的傢伙，個個都撿了便宜，真可惜！」

「來得早的總佔便宜的，剛淪陷三天全是咱們的天下，以後憲兵來了就不行了，所以老實人總是吃虧的。」

「謝謝你們的招待！」太明實在聽不下去了，向他們道聲謝謝，便像遁逃似地離開那兒。

他一面走一面心裡這樣想：戰爭！戰爭！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接著，他又想起戰爭背後隱藏著的那些慘無人道的罪惡，頓感坐立不安，幾乎快要瘋狂了。

又過了幾日，有一天，太明所屬的部隊逮捕了八名「抗日暗殺」的嫌疑犯，名義上雖然是嫌疑犯，但一經逮捕，他們的命運便早已決定了。審問的時候由太明擔任翻譯官，他們都非常勇敢和堅定，不為威迫所屈，而且視死如歸，但審問的結果，並無確實的證據，那審問的軍官顯得有些著急，最後終於怒不可遏。這批青年被捕的原因，只是為了他們的手上有些油漬，審問的軍官堅決地說是槍油。太明曾經以可能是機油為理由，主張再慎重調查，但那軍官卻不答應，他一定要把那八名「抗日暗殺」份子判處重刑。太明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提供意見的自由，因此便不再說什麼。

「審問完結！」那軍官吆喝道：「一律判處死刑！」

太明聽了他這樣的宣判，黯澹的心靈不禁碎成片片。

以後，「抗日份子」繼續不斷地被捕，照例審問一遍便宣判死刑，其實「逮捕」就等於「死刑」。太明每次擔任審問的翻譯工作，漸漸地對此感到相當痛苦，每當他眼見那些愛國青年從容就義、捨身殉國時所表現的至高無上的勇氣，使他感到莫大的威脅。他們臨刑時雖然非常鎮定，但太明的精神卻發生了激烈地動搖，良心上也遭受極大的譴責！

某日，發生了一件使太明的精神感受嚴重刺激的事：那天他們逮捕了十名救國義勇隊的「暗殺人犯」，隊長是一個年僅十八九歲的英俊少年，他在受審時所表現的態度，比以前的任何「暗殺份子」來得強硬：

「你屬於什麼部隊？」

「救國義勇隊。」

「隊長是誰？」

「不知道。」

「你擔任什麼職務？」

「中隊長。」

「什麼階級？」

「少校。」

「你是什麼學校畢業的？」

「師範學校。」

「你的部下有多少人？」

「……」

「你的部隊駐紮在什麼地方？」

「要殺就殺，不必多問！」

說著，那青年哈哈地大笑起來，充分地表現出有敵無我的精神。

當天下午，那批青年都被執行死刑，連昨天一共十八名。他們被押進一輛囚車中，後面由一輛乘著武裝士兵的軍車壓陣，六架輕機槍緊緊地對準這批俘虜的背心，槍聲發出悽厲的黑光。

太明和監刑官同乘在另一輛汽車中，跟著前面的車子直向刑場駛去。郊外通刑場的道路曝曬在炎夏的烈日下，柏油發出眩眼的亮光。不久，全隊人馬抵達目的地，囚犯依次從車中押下來，排成一隊，前面是一條大濠溝──那就是他們的墓穴，他們都被強迫著跪在墓穴前面。

行刑的時間到了，跪在墓穴前面的囚犯已面臨死亡，他們一動也不動，都伸長了頭頸，靜靜地等待著最後的瞬間。

「嘿！」突然一聲尖銳的吆喝，震撼了週遭的空氣，日本軍刀在烈日的反射下揮舞著，閃出眩目的白光。就在這一霎那，只聽見一聲沉濁的聲音，一顆頭顱脫離了軀體，滾落在墓穴中；那失去頭顱的軀體，接著也搖搖幌幌地傾跌下去。頭頸的切口處，頓時噴出紫黑色的鮮血，發出「呼嚕呼嚕」的響聲。不一會，滿地染遍了鮮紅的熱血！

隨著劊子手一一地執行過去，太明全身感到一陣陣的惡寒，他竭力撐支著將要癱瘓的身軀，但那惡寒終於禁不住使他混身慄慄地顫抖起來。最後輪到那暗殺隊隊長處刑了。

「軍屬！」那隊長突然用尖銳的聲音向太明喊道。

太明邊顫抖著走向前去翻譯。

「不要刀砍，用槍決！」那暗殺隊隊長要求說。

「不行，浪費子彈。」

「那麼，墓穴給分開吧。」

「不成，只掘了一個。」

「……」

「其他有什麼遺言沒有？」

「沒有，那麼，好吧！這是最後的機會了，請給我一支香煙！」

他的神態非常鎮定，毫無懼色，這個要求終於被接納了。太明燃起一支香煙，塞在他的嘴裡，他津津有味地吸著，口裡吐出一縷縷白煙。抽完以後，他用極乾脆的口氣說：

「不要眼罩！我是軍人！」接著他又喊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十八年以後又是一條好漢……」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又只聽見「嘿！」地一聲吆喝，那隊長的頭顱便脫離了肢體，骨碌碌地滾到溝穴中，接著肢體也傾跌下去。這一瞬間，太明只覺得眼前一片昏黑，一陣寒風直向他迎面逼來，頓時昏厥過去。他似乎聽見有人在背後罵了一聲：「不中用的東西！」以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晚，太明便發著高燒不能起床，熱度高到四十度左右，意識昏迷，口裡不停地發出囈語。這種狀態繼續了一星期左右，依然絲毫不見好轉，最後終於被送進陸軍醫院去了。

太明的病因，完全由於精神受了過度刺激所致。他在戰地曾親眼看見許多怪現象，接著精神上又遭受強烈的刺激，再加肉體上的疲勞，已使他精神和肉體的負荷失去均衡。加之刑場上目擊的慘狀，對於脆弱的他，實在是一種過度強烈的刺激，因此他一經病倒，一時便不容易復原。

「送他回去吧！這樣的人留在戰地也沒有什麼用處。」軍醫這樣的一句話，便決定了他的命運。於是，他終於被送回臺灣了。

那是個風和日麗的天氣，遣送船靜靜地下了珠江，稍稍康復的太明佇立在甲板上，眺望著逐漸向後方退去的廣州街景。算起來，他應徵入伍的時間雖然很短，但在他看起來，似乎已有無比的久長。現在，他雖然重新迎接著和平的時日，可是，戰雲依然密佈在每個人的頭頂，縱使其中有人能享受和平，但那究非真正的和平，說不定什麼時候，他或許又會被捲入戰爭的漩渦。想到這裡，太明感到異常不安。

. 【復原期】

太明回到臺灣以後，暫時寄居在妹夫林岳東的廣仁醫院裡。他因自己是為了生病而被遣送還鄉的，在熟人眾多的鄉里之間，總覺得難免有些人議論。因此，他決定暫時不與任何人接觸，獨自在家裡靜靜地休養。

由於生活體驗的突變而頹廢疲勞的太明的精神，在和平的故鄉風物陶冶中，已漸漸地恢復健康了；不過，肉體方面似乎尚未完全復原，所以依然不能做事。加之廣仁醫院還算清靜，但出入的人卻很多，因此精神仍不能安靜，他在那裡住了一個時期，不久便回家了。對於太明回家感到最欣慰的，當然是母親，她好不容易從戰神手中奪回自己的愛子，以後無論如何不會再放走他了。她並且打算在太明恢復健康以後，再向他提議擱置已久的婚事，她希望這一次一定要付諸實現。她唯一的願望，就是愛子早日成家立業，好讓她享受和平幸福的暮年。

太明回家以後，由於故鄉風物和骨肉溫情的陶冶，病體雖然不久便已復原，但精神方面卻漸漸地感到有些鬱悶。某日，太明到保甲辦公處去訪哥哥志剛，恰巧鄉公所的秘書東先生，和附近四、五個所謂知識份子，正在那裡高談闊論。他們都已改用日本姓名，東先生原來姓陳，他把「陳」字除去偏旁，改成新姓「東」。太明的哥哥志剛，也把「胡」字拆為二字，改姓日本式的「古月」。他們彼此互相稱呼「東樣」、「古月樣」……，藉以滿足他們的「皇民意識」；同時，這樣一來，在處世方面似乎也可以方便些。

東先生一見太明，立刻發揮他那圓滑機靈的本性，先把胡家的門楣和太明本身盡情地讚譽了一番，然後慫恿太明說：

「……所以，太明兄！我看你還是跟你哥哥一樣，趕快改個姓吧！」接著，他說：「本來初改的時候，難免有許多不便的地方，有一次我到縣城裡去，那個少見多怪的秘書替我介紹縣長的時候，說我這「東」的姓是新改的，又說我本來是姓陳，當時我心裡就很不高興。可是，平心靜氣地想想，這不是過渡時期的現象而已，也是無法可想的。我們為了後代子孫著想，熬過這段過渡時期，就可以做個堂堂正正的日本人了……」

「胡先生恐怕還不太明白這個問題的重點吧！」第一保保正見太明似乎無動於衷，便從旁插嘴道：「小孩子一到進中學的時候，問題就嚴重了，到那時恐怕不管怎麼樣保守的人，也非改姓不可了。」

因為，據說不改姓的學生，入學考試的錄取率極低，縱使僥倖錄取了，將來學校方面依然要強迫他改姓的。

太明聽了他們的「改姓論」，不由得想起日人「物徂徠」改姓的故事：「物徂徠」因醉心於中國文化，竟改用中國式的姓名，但後世學者卻對他大加非議，由此可見一個人如果除自身以外一無所有，則絕不能藉改姓而取得新的人格。至於像這裡那些傢伙的改姓，他們的動機則更加不純正了。

當時國民學校的低年級學生之間，曾經流行著這樣一首諷刺改姓的歌謠：

阿卡泰，大頭魚　　　　便所蠅，アカタイ

枯搜巴邪，紅頭蠅　　　赤鯛の改姓名

改名換姓做皇民　　　　保正だつて構わね

不怕鬼不怕神　　　　　便所蠅，アカタイ

那怕保正小威靈　　　　便所蠅，アカタイ

阿卡泰，大頭魚　　　　アカタイ，アカタイ

枯搜巴邪，紅頭蠅

這首歌謠小學生們唱起來很有節奏，那是諷刺那些改姓名的人和「國語家庭」（係指日語的家庭）可以獲得實物配給，和偶爾還有赤鯛（紅頭蒼蠅是最使人討厭的東西，赤鯛是日人認為最名貴的魚類）的特別配給。太明每次聽到這種歌聲，對於那發自赤子之心的尖酸刻骨的譏諷，總覺得啼笑皆非，感慨萬千。接著，他又想起嫂嫂時常用在保甲學校裡學來的生硬日語去接待客人，以至談話半途弄得面紅耳赤而逃回房裡去的情景，這益發使他相信「紅頭蠅」也罷，「赤鯛」也罷，臺灣人這種「皇民化」的努力，到頭來無非是一齣人間活劇而已。

以後，又發生這樣的一件事：那時太明的母親為了自謀生活，準備在自家附近種植蔬菜，開始以後，覺得很有興趣，於是又繼續開墾一些新地，太明也從旁協助她。除蔬菜以外，又種了三十幾株香蕉苗，香蕉苗在新墾的土地上，成長得特別快。

某日，太明正在不厭憚煩地巡視自己苦心栽培的香蕉苗，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大聲地喝道：「喂！這些香蕉苗是你種的嗎？」

太明回頭一看，原來是水利合作社的視察員──他以前當過巡官──太明見他這樣問，便回答一聲：「是的。」誰知那人竟大打其官腔，說那邊一帶的土地是由水利合作社管理的，老百姓不能任意在那裡墾植。但實際上，那山地分明是胡家的產業，因此太明並不怕懼，只把事實向他說明，不意那視察員竟強詞奪理地說什麼只要山谷裡有流水，便可把它視作河川，河川當然是由水利合作社管理的；並且聲言河川附近樹木，也屬於水利合作社的產業。

當時一般民眾對於水利合作的各種措施，一向嘖有煩言。因為他們把一切和水有關連的事物都認為是課稅的對象。那男子的來意也不外乎此，他無非想以種種藉口，對太明所種的香蕉課些稅而已。而視察員為了要制服太明，竟不惜賣弄他那有限的法律常識，企圖使自己不合法的勒索變成合理化──這原是那些不法之徒的慣技。太明聽了非常氣憤，便和他據理力爭。那視察員見他竟敢反駁，才知道太明是個不易對付的人，和普通的老百姓大不相同，當時嘀咕了他幾句，便掩旗息鼓地回去了。

誰知過了幾天，太明忽然接到水利合作社的通知書，內容是關於廢止池塘和池塘特別水租方面的，並且以增產為理由，要太明把池塘填沒，改作水田。該社指定的特別水租是十七元五角。太明看了那通知書以後，不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特別水租每年須繳納兩次，共計三十五圓，但那池塘改作水田後，每年最多只能收穫稻穀一千斤左右，依照公定價格，僅值九十二元五角三分，除去三分之一繳納特別水租以外，還要繳納普通水租，試問種田還有什麼利潤？此外再加地租和墾苗費，結果比購買新田還要貴；何況那池塘又不是正式養魚池，無非是個貯存應急灌溉用水的蓄水池而已。那池塘填沒以後，下方的四、五甲稻田，勢將變成乾涸的「向天田」。水利合作社的無理的要求，根本沒有把業主的利益放在眼裡，因此太明決定親自到水利合作社去交涉。

水利合作社的社址，是一幢氣派十足的二樓大廈，比起那些鄉公所神氣得多了。──那是以非法的苛捐雜稅的名義，搾取民脂民膏而建築起來的。太明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把事情的經過簡單地告訴一個年輕的臺籍辦事員。那辦事員的態度非常傲慢，他說增產是國家的當務之急，因此不能顧及個人的損益，凡是不願合作的都不配做「國民」。他的理由雖然不同，但那種命令式的口氣，卻與那視察員如出一轍。這種口氣是太明平常最討厭的；臺灣人欺侮臺灣人，還要抬出「非常時期」的大帽子來壓人。太明當然不能就此甘休，但那事務員蠻不講理，太明只得鼓足勇氣去見社長。

社長是個鄉間的退休縣長，年紀五十開外，精神相當充沛。他和那年輕的辦事員不同，似乎比較通情達理些，太明把有關土地和水利的事，對他詳細地說明一番，接著又說了許多任何人聽了都會表同情的理由。那社長「唔，唔」地聽著，似乎略有妥協的意思；不過，他說增產計劃是遠大的方案，即使土地情況不適於改作水田，依然有繳納水租的義務。太明又把話題轉回到本題上，對水利合作社的措施大加批評，也許這事刺傷了那社長的自尊心，他的態度立刻變得強硬起來，並且撤回前言，堅持主張填沒水池。太明覺得自己激怒了他固屬不智，但深信自己所說的話卻絲毫沒有錯誤，他不願為了挽回那社長的情緒，而歪曲自己認為正確的真理。二人終於爭得面紅耳赤，那社長甚至聲言：為了貫徹政府方針，縱令下方的水田全部變成乾涸的「向天田」也在所不計。這分明是一句暴言，這樣一來，便不可能再有妥協的餘地了。太明頓時起身想走，也許那社長見他態度過於堅決，立刻又把他叫回來，自動協議減收水租，並且在一、二年內池塘仍准貯水。太明聽了這話，深感大惑不解，那老奸巨滑的傢伙竟如此詭譎善變，早知如此，當初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地答應他呢？難道這也是什麼「政治手腕」嗎？

太明走出水利大廈的時候，發現裡面還有七、八幢漂亮的宿舍，並且聽到宿舍裡的留聲機，傳出一陣陣當時茶室裡最流行的低級日本歌曲，他想：原來從老百姓身上榨取來的血汗水租，竟浪費在這種場所，想到這裡，不禁義憤填膺。

他猛然抬起充滿憤恨的視線，只見白雲悠悠，正逐漸移向浴於微弱無力的嚴冬夕陽中的次高山的山頂，令人有心神恍惚，惴惴不安的感覺。

. 【慈母之死】

戰時一年的時間，幾乎等於平時的一百年，一切事物都以驚人的速度和壓力在改變，連歷史傳統根深蒂固的臺灣民情、風俗，也不能例外。首先，義民廟的「拜拜」已經廢止了。平時每逢七月中元，十四個鄉鎮的數萬居民，都聚集在枋寮的義民廟，供上一千多頭犧牲豬羊，熱熱烈烈地舉行「拜拜」。但今年卻連地方戲也不准上演，就像煙消雲散似地顯得冷落淒涼。其次，農曆已經改為陽曆。太明的家庭也為了配合時代激流，改過非常時期的陽曆新年，但那僅是形式上的新年，毫無真正新年的情趣。母親心裏總覺得有些不滿，因此到了農曆新年，她又私下做了一些年糕，重新祭祀祖先和媽祖。

此外，在高喊「增產」聲中，到了耕耘時期，當局嚴令推行「正條密植」政策，因未勵行這種政策而被警察局傳去百般刁難的農民，比比皆是。他們一經傳出去，不是挨打，便是罰跪水泥地（一小時以上），但這種措拖，只有促使農民與檢查機關的技術人員或鄉公所的職員之間，時時發生爭執，例如實施「正條密植」的田地，鄉鎮人員要用尺去測量作物的間隔，如果不按照「縱二十一糎，橫二十糎」的規格種植，他們便枉加指責。有一個老農，從童年開始種田，一直種到七十歲，憑他自己的經驗，深知自己的田地應該用什麼方法去種植，才能獲得最多的收穫，那是無法變更的。但視察人員用尺測量過後，認為不合規定，便向他大打官腔。那老農向他詳詳細細地說明自己從經驗中得來的方法如何正確；上田和下田的情況怎樣不同，不能一律依照辦理；以及通風不良的低漥田地，如果過於密集種植，結穗時容易發生稻熱病；和沒有相當間隔，稻莖不易成長等理由，希望能按照自己的辦法去做。太明時常替他當翻譯，認為老農的話相當有道理，但政府官員置若罔聞。

「不行，不行！」最後他們威嚇他說：「不照規定絕對不行。趕快改正！不然的話，明天到縣政府來！」

他們一切只知道依照「規定」辦理，事實如何從不過問，他們要把所有的事物，硬生生地捺入「規定」的模型中，縱使因此而得到相反的結果，也在所不計。老農對他們這種頑固的頭腦感到極不耐煩，只得咂咂嘴，把犁頭放入田中，揮鞭趕著耕牛，把一列列剛插好的稻秧，踐踏地亂七八糟。太明見老農因懾於官員的命令，不得不用自己的犁頭，忍痛把自己剛插好的秧苗全部剷去，不禁寄予無限的同情。

「好了，咱們走吧！」官員這才心滿意足，準備離開那裏；但頃刻之間，似乎對這種懲罰方式有些過意不去，於是轉對太明諂笑道：「老頭兒真頑固，那邊的那些小伙子大概會懂些事吧！」

在這樣雷厲風行的取締下，所有的稻田總算按規定整理得像棋盤一樣的整齊劃一了，官方頗為洋洋自得，但結果卻沒因此而獲得增產的效果。雖然如此，官方依然固執自己在案頭計算出來的增產目標，如果實際收穫量達不到這種目標，便把責任推到農民身上，因此農民對於這種無理要求，莫不怨聲載道。可是，增產要求卻越來越苛刻，把農民壓的喘不過氣來。到了四月，當局忽然下令要臺灣全境輸出食米一百萬石。

那時民間流行依據諺語：「四五九月，人情斷絕。」意思是說：每年四、五、九各月，農村經濟枯竭、所以人情也淡薄了。通常人民插完秧，償清債務以後、便一面灌溉、除草，一面撙節生活，期待著歡樂的收穫時期。四、五月之間，田圃呈現著一片青蔥顏色，未來的收穫雖然屈指可期，但生活卻相當艱苦。因收成的豐歉全賴天候而定，所以農民們把全部希望寄託於天候，他們一面祈求風調雨順，一面引頸鵠候收穫日期。不料官方卻在這樣千辛萬苦農民頭上，突然下了一道輸出食米一百萬石的命令。城市裡早已傳遍這個消息了，但農村似乎還不大清楚，所以即將蒙受最大損失的農民，反而悶在鼓裡；等到城市裡的消息傳到農村以後，整個農村充滿著焦慮不安的氣氛。

某日，太明正在花生園裡除草，附近三、四個農民正聚在一起談論有關城裡食米輸出的流言：「聽說城裡已經買不到米了，到處的米店都是空的。」

他們的意見頗不一致，有的認為無論食米怎樣缺乏，別的地方一定總可以買得到的。不過食米問題的嚴重性，殆已無疑。當晚，母親告訴太明，最近時常有人到村子裡來偷甘薯。太明認為這事和食米缺乏有關，但把日間在花生園裡聽到的話告訴母親。

「這怎麼得了啊！」母親聽了立刻驚叫道：「不過，太明！你爺爺在世的時候，時常說：『年年防饑，夜夜防盜。』他最恨把米穀之類的東西，隨便丟棄在外面，一定要把它收拾得妥妥當當，每天晚上還要親自檢點門戶。尤其到晚年以後，每年總要貯存一些食米，以防萬一。媽也跟他老人家學會了這種習慣，所以我們家裡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接著，她便敘述爺爺的祖父時代中國鬧大饑荒的故事：那時到處發生暴動，只要一發現炊煙，暴徒們便來搶劫。但爺爺的祖父見了那年收成的情形，便預料到要發生饑荒，所以早就準備應付四五九月的難關；他把糙米混合紅土做成「土角」，貯藏在牆壁的夾層中，暴徒們幾次來搶刧，都沒有被他們發現，終於平平安安地渡過難關。

但母親過於饑荒依然相當擔心，她抑低聲音和太明商量道：

「可是，太明！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太明為了使母親安心，便告訴她：朝鮮和九州北部一帶雖然收成不好，但日本的政治比較上軌道，不至於造成饑荒的。可是，母親似乎仍然安心不下來。

某日，保正志剛從「食米供應會議」回來，向村人報告會議的結果，他說：會議決定每人每日配給食米一合，其餘的米全部供應輸出，違者一律以「非國民」論罪，從嚴懲處。這消息一經傳出，全村立刻恐慌起來，經過一番詳細討論之後，決定供應糙米一部份，其餘的米設法隱藏貯存。村人頓時開始忙亂起來：有的把米磨成粉做成糕，有的把米蒸熟做成飯乾，有的埋在地下，有的藏在池底……。各人為了家庭的生計，除了這樣還有什麼辦法呢？阿茶也跟著村人想盡辦法把糙米貯藏起來，只有太明一人沒有參與其事。

過了四、五天，搜索隊終於巡迴到各保來了，警察、政府官吏、青年團團員……，成群結隊，挨戶搜查。當搜索隊到達太明村子裡來的時候，村民們個個提心吊膽，暗中合掌祈求「媽祖」和「義民」菩薩庇佑。有些膽子較大的，一面派人守望村口，一面把糧食偷運到樹林或竹叢去，表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這種大規模的偷運食米，對於那些搜索隊正是一個極好的諷刺。

搜索隊到太明家來搜查的時候，起先並沒有發現什麼，後來有一個官員說：

「那個堆甘薯的地方很可疑。」

阿茶聽了這話，頓時嚇得面無人色。於是，有一個青年團團員大搖大擺地走到甘薯地旁邊去搜查。

「有了，有了！」他高聲地喊道。

各人的視線都集中到那邊，那青年團團員得意洋洋地把搜出來的煤油箱，高高地舉起來給大家看，那煤油箱看上去很沉重，裡面裝的什麼？當然可想而知了。

那官員狠狠地用臺灣話罵「好不怕死，非國民！」接著，一行人洋洋得意地把煤油箱搬出來作為戰利品。阿茶最初心裡非常害怕，這時突然膽子一壯，用低沉而充滿憤恨的聲音罵他們是「白日土匪」。那些挑煤油箱的青年團團員聽了，頓時面色大變──那與其說是憤怒，毋寧說是突然受到衝撞的困窘──但結果他們還是默默地挑著煤油箱走了。臨走時，那些官員又對志剛嘀咕了幾句，不知說些什麼？

當晚志剛回到家裡，大大地把母親責備了一頓。

「哥哥！」太明忍不住插嘴庇護母親說：「米不是媽藏的，是我藏的，你別老是怪著媽！」

但志剛還是喋喋不休，於是太明反問道：

「那麼哥哥自己家怎麼樣？難道你一點東西也沒有藏嗎？」

志剛連一句話也說不來，他當然早已藏了糧食的，不過因為他是保正，可以免予搜查而已。他這種利用職權隱藏糧的行為，真實比一般人更不道德，他因為自己有這種缺點，所以嘀咕了幾句便走開了。

「短命鬼！吃日本屎的！」阿茶眼淚汪汪地望著他的背影，狠狠地罵了一句，她罵自己的兒子是「短命鬼」，這還是第一次。

從第二天起，阿茶便倒下了。當時雖然躺了幾天便離開病床，但從那次以後，像她那樣刻苦耐勞的人，也時常會感到體力不支，總想躺下來休息，她的身體顯然已經相當羸弱。當稻穗結得相當茂盛的時候，廣仁醫院的妹妹秋雲，不知怎樣弄到了一斗白米，特地來探望母親。

「喲！媽的氣色真不好！」她見母親這樣衰弱，不覺吃了一驚。

太明因每天和母親在一起，似乎還不覺得她怎麼樣，但秋雲難得和母親見一次面，所以更覺得她衰弱，事實上阿茶當時的身體，的確已大不如前了。到了快收成的時候，因經年累月的長期疲勞，終於使她病倒了。廣仁醫院的林岳東雖然盡心診治，但仍舊毫無起色。

「太明！」，有一天晚上，阿茶把太明叫到枕邊，用堅定的語氣對他說：「不久就可以收成了，你可以放心了。」

接著，她把種種貯藏糧食的方法告訴太明，她說話的口氣出於意外地堅定，但不久便神色大變，陷於昏迷狀態，嘴裡不時喊著最心愛的兒子──太明──的名字，以後意識便模糊不清了。林岳東想盡種種辦法，依然無濟於事，她終於像朽木崩潰似地，結束了她的生命。

. 【志願軍】

母親一死，更減少了太明早已降落到最低限度的生趣。他不再想見任何人；對於曾經一度使他心曠神怡的田園生活，也像蒙上一層陰影似地感到索然無味。母親的「百日」滿了以後，他依然沒有走出書房一步，這樣，過了不久，又到了歲暮年初的時節了。

阿玉自從阿茶死後，竟也代替母親來照顧太明的生活。她的兒子志南已長大成人，並且已參加青年團。阿玉這種淳樸的善意，終於感動了太明的心，所以遇到她因佃作問題和佃農發生糾葛時，太明總是幫她去解決的。阿玉的佃農是個相當難應付的傢伙，時常藉故要挾地主。本來自從「糧食供應運動」開始以後，佃農要求減租或把田地退還地主的事件時有所聞，那時地主轉向佃農低頭，是很普遍的現象。

正月十五日晚上，阿玉祭過「天公」以後，請太明過去吃飯，太明因為對阿玉毋須客氣，也就不加推辭。當晚，父親也在同桌吃飯，他雖然已顯得很蒼老，精神依然相當健旺，喝了幾杯酒以後，便大談其「發展大陸」的問題，但太明並不贊同父親這種「發展大陸」的觀點，因為他也和一般主張「發展大陸」的人一樣，中了日本人宣傳的毒，認為到大陸去就是「建設大陸」。

可是，親自在大陸生活過的太明，卻不贊同這種見地。話雖如此，太明見父親年紀越老，精神反越健旺，內心倒覺得欣慰。阿玉望著這一對和睦的父子，雖然高高興興地坐在旁邊陪他們喝酒，但她的神色卻顯得有些不安，探詢之下，原來她的兒子志南被青年團召去以後，到現在還沒有回家。本來青年團的集訓，只有上午；鄰居的孩子早已回家，只有志南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加之最近時常聽說青年團的指導人員非常暴戾蠻橫，因此，她更擔心自己的兒子，不知會不會出什麼事情？

到了九點鐘，志南終於回來了，他的臉色鐵青，問他出了什麼事，他說學校裡的老師要他參加「志願軍」，他不肯，老師就生氣了，把他拘禁到現在。志南為了拒絕參加「志願軍」，那青年訓練主任大為震怒，便把他關在一間小屋子裡，罰他跪在水泥地上，又用鞭子去抽他，但志南還是不答應。志南在被那主任在背上抽了幾鞭之後，突然回過身來，從那主任的手中奪下鞭子，當面把它折做兩段，然後跳窗逃了出來。──他這種抵抗，委實是相當強硬的。

志南這種行動頓時惹怒了全校的教職員，他們立刻全體出動把他抓回去，志南終於不得不屈服，只好乖乖地被帶進辦公室裡去。教職員都非常震怒，大家七嘴八舌地大罵志南，因此辦公室內顯得十分嘈雜。志南的面孔氣得發抖，讓他們盡情地辱罵，過了一會，他用和成人一樣堅定的口氣說：

「老師！怎麼樣？請你們把『志願軍』的『志願』兩個字的意義，給我解釋一下好嗎？」

他說話時絲毫沒有恐懼的神色，這話像一桶冷水似地，劈頭澆在那些教職員的身上。

「你跟我來！」這時校長見苗頭不對，便制止教職員們再罵，並且把志南帶到校長室裡去。

「你慢慢地考慮考慮！」校長委婉地勸誡志南一番之後，便把他留在校長室裏，自顧自己走開了。

接著，換了一個訓導主任進來，他是臺灣人，曾經當過志南的級任導師。

「志南！」他說：「老師並不認為你的看法是錯誤的，不過，你這種看法在現在的時勢卻行不通。我看你還是委屈一點，乖乖地回去蓋章吧！」

接著，他又把學校的政策和社會的情勢，詳詳細細地向他說明，並且告訴他：政府規定有職業的人，在就業機關奉令參加「志願軍」；沒有職業的人，由派出所代辦入伍手續；青年團團員，由學校辦理應徵手續。訓導主任又說：世界上的事情看起來很簡單，其實不然，這種辦法雖然明知是騙人的，但卻可以產生由下而上的力量，使徵兵制度順利推行，這就是政府的方針。

「……所以，老師絕不願意說對你們無益的話。」他很技巧地說：「這件事說來一定很麻煩的，你還是乖乖地聽老師的話吧！你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以後縱使你願意參加志願軍，也絕對不可能被收容了，因為學校方面已經沒有勇氣再推薦你，何況你又不是模範青年……」

最後，志南終於聽信了他的話，在志願書上蓋了章。

胡文卿和太明聽了志南的話，默默地不發一言，志南的母親阿玉則掩面啜泣不已。

. 【重逢】

一切耳濡目染的事物，都會使太明引起感慨和憂傷。太明為了逃避現實，深深地把自己隱藏起來，不再走出書房一步。但是，緊張的時局動向，卻毫不留情地頻頻傳到他的耳邊。春末夏初的時候，首先傳出德蘇開戰的消息，不久德軍席捲巴爾幹半島，擊潰法軍，以所向無敵之勢，展開有利的對蘇戰爭；另一方面她又展開對英作戰，整個世界似乎已進入毀滅的階段。

太明終於無法忍受了，他從書房裡走出來，很想找個朋友談談，但卻找不到一個適當的人。他所耳聞目睹的，不是一面唱著軍歌一面割馬草的國民學校的學生，便是青年男子參加勞動服務以後，到處只見老弱婦孺的淒涼村景，一切事物都呈現著戰時的色彩。在街上遇到熟人，話題總離不了實施配給制度以後買不到豬肉；以及「國語家庭」和日本人在物資缺乏的情況下，因有黑券配給（註：國語家庭及改姓名者用黑券，則有特別配給）依然可以配到砂糖和其他各種物品等等的事。一方面成為供出對象的物資範圍已越來越擴大，除了食米和甘藷以外，又增加了毛豬、鴨、鵝、稻草、黃麻、月桃、萞麻、馬草、竹、木材、苦楝子、鳥桖子、塞麻頭皮、木芙蓉皮以及破銅爛鐵等二十幾種物品，這種愚蠢的措施，簡直壓得老百姓喘不過氣來。

有些人時常自我解嘲地說：

「現在一切都是國家的，兒子不必說，就連老婆也是國家的！」

太明很想找個調劑身心的地方，好讓自己專心地去思考各種問題，因此他決定再搬到廣仁醫院去住。

他已經很久沒有乘火車旅行了，在家鄉每天所見的都是山，現在突然看到明媚的海岸景色，使他的兩眼感到像洗滌過似地清新。

「喂！是太明兄嗎？好久不見了！」當他正耽溺在海濱的風物中時，眼前突然出現一個中年紳士，向他這樣說。

那是他師範學校的同學，在日本的時候也時常在一起的藍。太明到大陸去以前曾經見過他，以後就沒有再晤面，他已經消失了青年時代的面影，變成一個風度翩翩的中年紳士了。

太明見了藍，便把他帶到廣仁醫院裡去，妹妹秋雲見哥哥和他的友人來訪，興高采烈地招待他們。

藍搞過政治運動，繫過獄，歷盡滄桑，現在已安頓下來執行律師業務了。他雖然已不像從前那樣偏激，但一談到政治問題，他的老脾氣頓時又發作起來：

「最近社會上正流行著一種『寧為瓦全，不為玉碎』的謬論，你知道嗎？」

他這樣說著，便開始發表他的時局論──那是對臺灣人之間那些「皇民派」的觀點所下的批評：他們忘記了本國的歷史傳統，一味希望「皇民化」，妄想那樣便可以為子孫謀幸福；因此皇民狂如雨後春筍，而且還產生皇民文士、皇民文學者等等。可是，外表縱使能「皇民化」，最後還有血統問題應該怎麼解決呢？

「這樣下去，恐怕為政者會認為非連血統徹底改變，不足以稱為真正的『皇民』了！」藍這樣說，嘆了一口氣，然後把槍口轉到「經濟統制」的問題上去。

當時臺灣也和日本國內一樣，嚴厲執行「經濟統制」制度，但在臺灣的「統制」名義下，卻巧妙地強化「保護日人」的政策，所有統制機關的重要官吏和高級職員都是日本人，而且大多數是老官僚，一時真有養老院之觀。

最近聽說他們要把臺灣人逐漸遣送到南洋去，並且把日本人移民到衛生設施已具規模的臺灣來，在這種情況下，不是「皇民派」的臺灣人便不能抬頭了。這就是所謂「瓦全論」的觀點，其實那正是面臨滅亡的民族悲劇！

但是，太明卻另有一種看法：他認為「皇民化運動」固然是臺灣人的致命傷，表面上看起來，臺灣人也許會因此而遭受閹割，但事實上並不如此，因為中了這種政策毒素的，畢竟只有一小部份利令智昏的臺灣人，其餘絕大多數的臺灣同胞，尤其在廣大的農民之間，依然保存著未受毒害的健全民族精神。他們雖然沒有知識和學問，卻有和鄉土發生密切關係的生活方式，而且那與生俱來的生活感情中，便具有不為名利、宣傳所誘惑的健全氣質。他們唯其因為與鄉土共生死，所以決不致為他人所動搖。反之，那些游移騎牆的「皇民派」，卻非常容易動搖，因為他們易為物慾所動，他們是無根的浮萍；他們的力量看來雖然大，其實不然，微風、碎浪便可以使他們漂流失所的。

當晚太明睡得很遲，不禁又想起大陸上的事情：中日事變以後，許多人得時局之便，混進大陸，有的是由日本人捧出來的，也有的是毛遂自薦的。他們用盡方法向民眾招呼，但民眾卻絲毫不為所動。因為這些得時局之便到大陸去的「指導人員」，為了名利便會出賣自己的同胞，民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所以他們知道得很清楚。太明想到這裡，似乎在黑暗中出現了一線曙光，他不明白那曙光究竟代表什麼？但它無疑地象徵著一種希望。

「目前的黑暗，正是黎明前的黑暗，那表示不久就要天亮了。」太明終於得到這樣一個結論。

他感到全身充滿輕鬆的活力，留神一看，忽然發現東方已漸漸地發白了。

第五篇

. 【日美戰爭】

一般人說病是由「氣」而生的，太明的健康也是如此。他以前為幻想所苦惱，自從與藍重逢以後，不可思議地使他燃起一線希望，他雖然漠然置之，但那希望卻在他那種絕望的感覺中，放出一線曙光。過去的讓它過去了，未來光明的希望，正給他的心靈帶來新的機運，因此，他的身心也隨著一天天地健康起來。

可是，另一方面，臺灣的知識分子和青年，在屢次逼迫的環境中，卻為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而焦慮，有志想到大陸去的，終因護照不易得到而打破美夢。加之本島企業在嚴格統制的情況下，簡直令人無法動彈，甚至連祖上遺留下來的事業，也不得不因實施統制而放棄。戰爭的威脅，就這樣一天比一天增加起來。

當時日本對美國的態度非常強硬，戰爭危機一觸即發，但太明相信日本仍不乏有識之士，也許可以避免這種愚不可及的事件：誰知這種希望，不久竟也宣告破碎了。

是十二月八日的事，隔壁的米店老闆手裏拿著號外，急急忙忙地跑到太明的房間，興高采烈地對他說：

「我們的老闆（指日人）終於跟有錢人開火了！」

他的意思是：跟有錢人開火，結果總要失敗的，他大概就是為此而高興。

太明從老闆的手裏接過號外來看看，那些報導戰果的鉛字，大得幾乎快要跳出紙面了，真是意想不到的「輝煌戰果」！雖然如此，但他心理仍想：「結果一定會重蹈中日戰爭的覆轍的！」他這樣想著，連不久以前剛燃起的那一線最後的希望，竟也完全破碎了。但就在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心裏突然產生一個意念：那就是趁此機會再到大陸去尋求沒有矛盾的生活。他不能像米店老闆所說的：「不管世局怎樣紊亂，我們身邊只要有兩塊錢就行了。」（意指花兩塊錢買一雙高木屐，便可以看那些「皇民派的醜相及日本的失敗」。）那樣地袖手旁觀。可是要到大陸去，必須要有大陸方面的簽證，而太明在大陸上的友人，事變以後都遷到內地去了，並未留居在日軍佔領的地區。目下又無法弄到乘船許可證，何況自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後，海運已停頓了三個月，航空方面也沒有機會，要設法弄簽證實在是絕無可能，因此太明大陸之行的念頭便不得不暫時打消。

. 【新職】

太平洋的戰事轉瞬間便擴大了，不久香港、新加坡相繼淪陷，臺灣方面捷報頻傳，「皇民」和「模範青年」大喜若狂，他們都夢想著趕快向南洋拓展。但由於除了應徵入伍者外，誰也不能自由到南洋去，所以那種幻夢依然無法實現。

隨著國際情勢的激變，太明回大陸去的念頭更加堅強起來，但他的希望卻始終無法實現。他那種熱烈的願望，終於因申請護照手續過於繁雜而遭受挫折，因此他不得不暫時雌伏以待。他雖然是守株待兔之流，但探究他的心理狀態，卻未必完全消極，他宛如一隻狐猿，正在暗中不斷的窺伺敵人的虛隙。

某日，太明正佇立在庭前遐想，突然發現無花果已經結了果實，那些疏疏落落的豐碩的果實，隱蔽在大葉的背後，不留神便不容易發現。他摘了一個剖開來看看，那熟得通紅的果實，果肉已長得非常豐滿。他一面凝視著果實，一面心裏發生無限的感慨。他認為一切生物都有兩種生活方式：例如扶桑花雖然美麗，但花謝以後卻不結果；又如無花果雖無悅目的花朵，卻能在人們不知不覺間，悄悄地結起果實。這對現時的太明，不啻是一種意味深長的啟示，他對無花果的生活方式，不禁感慨係之。

他一面賞玩著無花果，一面漫步踱到籬邊，那兒的「臺灣連翹」修剪得非常整齊，初生的嫩葉築成一道青蔥的花牆，他向樹根邊看看，粗壯的樹枝正穿過籬笆的縫隙，舒暢地伸展在外面。他不免用驚奇的目光，呆呆地望著那樹枝，心想：那些向上或向旁邊伸展的樹枝都已經被剪去，唯獨這一枝能避免被剪的厄運，而依照她自己的意志發展她的生命。他觸景生情，不覺深為感動。

「連草木也知道應該不違背自己的個性去求生存！」他這樣想著，對於大自然的奧秘，頓感耳目為之一新，但返顧自己，卻連「臺灣連翹」都不如。

「是的，我應該堅強起來，像『臺灣連翹』一樣……」他下了這樣的決心，他的意思是要把自己從以前那種消極的人生觀中解脫出來，在環境條件許可的範圍內，儘量發展積極的生活，他已經進一步踏入現實的生活中了。

不久，他在糧食局的外圍機構納入協會裏得了新職。

納入協會是統制糧食的機構，表面上它是辦理糧食局業務的輔助機關，實際上則以營利為目的。太明擔任的是會計工作。會計方面各種預算項下，都有一、兩個職員分擔工作，太明經辦普通會計，主要的工作是核算薪俸及其他經費，每日平均工作半小時便足夠了。他的上司是會計主任，主任上面有課長，再上面有主管，主管上面還有支部長。支部長是由糧食局事務所長兼任的，因為他必須利用監督糧食業的糧食局的勢力，去控制廣大的糧食業者。其實支部長在這裏只是一塊大招牌，除了閉著眼睛蓋圖章以外，根本無所事事。但協會方面卻須支付旅費、津貼和獎金，給這種瞎蓋圖章的尸位人員。

因為有這樣的好處，局方職員大都兼有類似的職務，協會似乎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太明原來想來做點工作的，及至明瞭這種官僚機關的操縱情形之後，使他感到異常失望。

課長和主任之流根本沒有固定的工作，遇有外客來訪，一談便是幾小時，於是上行下效，那些等候上級決裁的書記和雇員，自然更無事可做了。他們為了排遣無聊，並且為了使別人看起來像有事情做，竟把毫不相干的文件和公文夾不停地翻開又合上，想盡辦法去消磨時間。太明雖然到了這裏才知道，但這一套訣竅，似乎是所有進入機關或協會做事的人所必須懂得的原則，不過，太明卻不願意這樣做。

某日，太明覺得平日浪費時間太可惜，便拿出一本書來看看，他看的是一本與業務無關的文學書。他開始看了不久，便看得很入神，竟把時間都忘記了。突然他鄰座的書記用手碰碰他的腰，他回頭一看，課長正用嚴峻的目光望著他，但過了一會，他便走開了。太明心想反正大家都在混時間，因此仍繼續看書。

「胡先生！」過了一會，工友來對太明說：「課長請你去一趟。」

他的臉上似乎有一種異樣的表情。太明心想也許有什麼公事，立刻走到課長的桌邊。

「喂！」那課長一見太明，劈頭便喝道：「現在在這個時候還要看敵國的書嗎？」

太明這才明白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於是他解釋道：

「不，那是一本浮士德。」

「不管什麼浮士德，沉士德，蟹行文字都是敵性的東西！」

「可是，浮士德的作者哥德，和希特勒同樣是德國人，德國是日本的盟邦，難道也是『敵性』的嗎？」

「什麼？德國？」那課長因為暴露了自己的無知，頓時顯得非常狼狽，於是立即改口道：「混帳！誰叫你在辦公時間內看書的？」

「是，我知道了。」太明說著，不勝委屈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在這樣的上司下面做事，已經是委屈萬分，沒有事的時候，還要故意東翻西摸，裝得像煞有介事，心裏卻一味想著下班以後的事，這種機關的風氣，可說已經敗壞到極點。那主任之下有許多學驗兼優、品格高尚的本省人，但本省人終究是本省人，連個委任官都當不到。太明在這種機關裏做事，己親身經歷到本省人悲慘的遭遇。

「太明兄！昨天受委屈了吧？」第二天太明上班的時候，本省籍的同事都這樣地慰問他。

他們口裏雖然不敢說，但內心卻都對那課長表示反感，因此大家都很同情太明。其中有個姓范的年輕工友，他特別提醒太明說：

「胡先生！你對『茶房』要特別當心！」

「茶房」是會計課長的綽號。太明自問並沒有做過什麼虧心事，毋須對任何人加戒備，但他對同事這種關懷的美意，心裏卻非常感激。

當天中午下班以後，太明正在辦事處附近散步，先前那個關心他的姓范的工友，笑容可掬地走到他的身旁，突然用流暢的北平話和他攀談。太明這才知道他也是從大陸回來的，因為彼此像他鄉遇故知似地，感到特別親切。據范告訴太明：他是廈門高中的畢業生，在大陸上住過五、六年，中日事變以後才回到臺灣來的。他的家庭環境很過得去，本來可以不必做事的，但是因為在「國家總動員」的目前，不做事總不太好，所以才到協會裏來工作的。他是一個人緣很好的樂觀青年，協會裏的本省籍同事都很喜歡他。他告訴太明許多關於協會方面的內幕情形，太明才知道這裏充滿派系、走狗以及專討上司歡心的密告者，整個機關陷於烏煙瘴氣的氛圍中。

而且，這裏的本省人之中也有「皇民派」，那日本名字叫「中島」的局方事務員，便是其中的典型人物。他在二十年以前就主張提倡「皇民化」了，從那時起，他便過著「和服」和「味噌湯」（日人最喜歡吃的豆糟湯）的生活。他在私立中學畢業以後，便考取普通文官，是個很能做事的人，對於「皇民化運動」也極熱心，但不知為什麼，做了二十年事，依然沒有昇官，始終只當一名老雇員。其實他的月薪早已增加，誰知這樣反而妨礙了他的升遷，因為他的薪額已經和高級課長相等，如要提昇，至少須給他一個主任的位置，這樣他就要爬到日本人頭上去了。為了這種關係，他雖然做了二十年事，依然不能昇官。這固然是「皇民派」的悲哀，但更可憐的是他自己仍懵懂不知，還以為自己不能昇官，是由於「皇民化」不徹底所致，因此拚命在這方面加緊努力。他也和其他「皇民派」的人一樣，對於本省人妄自尊大，反之，對於日本人則卑躬屈膝。而且連思想也向日本人看齊，時常賣弄一些不知何處學來的對中國的幼稚膚淺的批評，聽了直叫人作嘔。

「中國人真是出名的誇大、妄想和善於撒謊的民族。」有一次眾人大放厥詞說：「他們沾沾自喜地說什麼『白髮三千丈』，真是荒唐無稽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范和那些平時討厭「中島」的人，都希望太明對他這種思想予以迎頭頭痛擊，太明雖然覺得這樣未免太小器些，但他終於冷冷地反駁說：

「中島先生！我和老范都到過中國，中國是個非常廣大的國家，大得令人無法了解，尤其像我這種碌碌庸才，當然更不必說了。不過，中島先生拿『白髮三千丈』這句話來證明中國人的誇大狂，這是有問題的。中島先生！你知不知道那下面的文句是什麼呢？」

不幸，「中島」根本不知道那下文是什麼。

「有時候五言絕句是非把上下兩句連在一起，便無法了解其中意義的。」太明半帶戲謔地解釋道：「其中有的甚至非把四句完全連起來解釋不可，例如『白髮三千丈』這句話也一樣，不知道它的下文，便不明白它的真正意義。所以如果斷章義地去解釋，自然會覺得太誇張，可是，因憂愁而寫出『白髮三千丈』的李白，卻一點也不誇張，如果有人認為它誇張，那是因為他根本不了解李白的憂愁。這首詩是流刑夜郎後的作品，他本是為國，反被判罪。像杜甫那樣穩健樸實的詩人，有時候也難免寫出使人覺得誇張的作品，譬如杜甫的名句『家書抵萬金』，對於花三分郵票（當時日本普通郵資是三分）便可以和任何窮鄉僻壤通信的現代人而言，當然無法了解他那時的心情的。不過，即使在現代，如果到大陸腹地或新幾內亞邊疆那些地方去，也許還可以體驗到杜甫當時的心境。日本人這樣曲解『白髮三千丈』的意義，李白泉下有知，恐怕也要啼笑皆非了。」

「中島」終於被太明這席話駁得啞口無言，其餘的人也都聚精會神地聽著，對於太明的學識淵博，都表示異常欽佩。

. 【如此協會】

太明在納入協會工作了一段時期，對於內部的情形已經完全了解。他們唯一掙錢的機會就是出差。太明他曾經和主任以「調查檢驗手續費」的名義一同出過差，從出發一直到回來。沿途都由業者招待他們吃飯。協會職員出外檢查倉庫，每人每日至少可以檢驗米穀三、四千袋，每袋收取手續費三分，總數是相當可觀的，全省存糧以九百萬袋計，手續費純利幾及數十萬元，此外還有麻袋和碎米的外快。而且協會方面的檢查只是預查，以後還要經過局方的複查。總之，協會憑藉糧食局的權勢，只要做些不切實際的表面工作，便可以坐享中間剝削的漁利。

而且，協會根本等於老朽官吏的收容所，因此糧食局對於它的中間剝削也視若無睹，甚至狼狽為奸，通同舞弊。和太明一起出差的主任，是個過了二十多年算盤生涯的沉默寡言的人，也許由於旅途上心境比較愉快些，竟對太明流露了這樣的感懷︰

「協會的差使是不好幹的，不過，最要緊的是要忍耐。服務十二年就可以領到四十個月的退職金和與退職金相等的獎金；做到正式幹部，退休以後還可以吃一輩子。」

這樣看起來，糧食局和納入協會，其實就是和製糖公司、拓殖公司，以及電力公司等目的相同的機構。

支部長到臺灣來的時候，曾經把太太留在日本，所以他時常在遊樂場所進出，太明也時常發現一個妖形怪狀的女人來訪他。他心裏很奇怪，便把那女人的事去問主任，主任翹翹小拇指說︰

「是老牛（支部長的綽號）的這個。」

主任告訴他︰支部長時常和那女人同宿在值日室裏。這種旁若無人的作風，使太明大為驚異。

「你瞧這個！」主任說著，把一大堆餐館的發票遞給太明看。

那些都是支部長消耗的，已經批准由雜費項下開支，是一筆相當可觀的公私不分的爛污賬。不僅如此，那主任還說︰

「慶祝辦事處落成典禮的時候，業者曾經送了幾千元的賀禮，老牛把那些錢全部報銷在餐館裏了。」

真是越聽越令人咋舌。可是，不久支部長也應徵入伍了，局方和協會曾經聯合舉行盛大的歡送會，但那已是最後的一次了。支部長這一走，以前那些奉迎他的傢伙，立刻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紛紛談論他任內各種暴戾專橫的作風。還有，以前因支部長喜歡種蘭花而趨炎附勢跟他大種其蘭花的傢伙，現在對蘭花已經毫無興趣，連看也不願再看它一眼。後來聽說新任部長喜歡釣魚，會計課長便忙著準備蠶絲，同事們頓時對釣魚發生興趣，有的其至老早把釣魚竿帶到辦公室裏來，這是多麼顯著的轉變啊！

新任支部長是個年輕的臺灣出生的日本人技術員，看起相當老成持重。果如傳聞所說，他非常喜歡釣魚，因此同事們的釣魚興緻也越來越高。某日中午班的時候，局方庶務課長特地把自己親手製作的魚簍帶來給眾人看，有人順口稱讚了他幾句，他越發得意洋洋，便把所用的材料和製作方法講給眾人聽，那些善於奉迎的同事，故意佯作不知，向他問長問短，那課長更顯得得意忘形。

高帽子戴得心花怒放的庶務課長，一下班便到協會裏來大談其釣魚經。以前那些種蘭花種得如醉如癡的傢伙，立刻改入釣魚黨，變成那課長的弟子，再也無人去理睬蘭花了，倒是太明偶爾會去照顧一下那些被人屣棄的蘭花。他在前任支部長的時期，並沒有同流合污為奉迎上司而瘋狂去種蘭花，但如今那些花已無人理睬，他想起它們的處境悲慘，有時趁和范散步之便，總要去照顧它們一下。

釣魚的風氣已越來越盛，人人如醉如癡，釣鮠（一種屬鯉科的淡水魚）競賽會終於在支部長主持之下隆重揭幕了。曾經在前任支部長手下得寵的傢伙，又利用同樣的手腕爭取新任的歡心，只有太明一人始終獨善其身，沒有和他們同流合污。上司對他這種態度，心裏似乎很不愉快，因此漸漸地對他疏淡起來。

翌年，糧食局發表了局長視察的日程，因局長是兼任協會會長，所以眾人都難免有些提心吊膽。據說局長某次視察某分局，因迎接他的汽車去遲了一步，他便大發雷霆。因此協會的辦公室從前天起就開始打掃，並且在物資極度困難的情況下，想盡辦法準備接待的茶點，整個協會忙得人仰馬翻。

局長視察的日期終於到了，局長和協會的職員都齊集在辦公室外面，焦急地計算局長到達的時間，準備去迎接他。不料時間已過，局長依然沒有來，眾人都等得很疲倦，仍舊不見局長光臨，只見局方的庶務主任氣吁吁地跑來說：「局長因火車坐累了，正在旅館裏休息。」眾人聽了都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大家因為心裏納悶，立刻像小學生似地一哄而散，有的開始隨意聊天，有的用腳去亂踢石子。過了大約二小時左右，忽然有人來通知：局長已經從旅館出發了。眾人連忙重整隊伍。這時，突然傳來一陣汽車聲，一輛小轎車滑到隊伍的前面，局長下了汽車，僅向眾人略略點頭，便走進辦公室裏去了，是個官架子十足的中年紳士。局長在所長室裏坐了不到十分鐘，便出來看看各處，巡視完畢立刻就要回去。眾人又恭恭敬敬地出來送行，但局長似乎並不理睬，只和所長說了幾句話，便匆匆地登車而去。接連忙了好幾天，所謂「視察」，就這樣草草地結束了，等於瞻仰了一番局長的丰采，眾人都覺得非常掃興。總之，協會就專做這種荒唐無聊的事。

. 【高風亮節】

南太平洋的反攻一天比一天熾烈起來，日軍這才明白敵方擁有無比堅強的戰鬥力，於是立刻向國內呼籲：即時加強進行「捐獻金屬運動」，所有金屬製品（包括鍋、釜等用具），一律須捐歸公。這工作以派出所為主體，會同政府官吏、保甲人員共同進行。金屬蒐集了相當數量以後，便把它堆積在一起，在街坊或鄉村舉行「捐獻金屬報國展覽會」，藉作獻捐的宣傳。那時候，協會的職員准許公假出去參觀，因此各人都選擇適當的時間，到展覽會去觀光。

某日，太明邀范同去參觀展覽會，會場內堆滿洋鐵罐、白鐵板、銹蝕農具、鐵家具、鐵窗欄、鐵床、鐵桶、鐵板、鐵軌、吊鐘、銅鑼等物。倉庫旁邊，鐵屑堆積如山。另一間特別陳列室中，陳列的鐵器、鉛器、銅器、銀器等，並且裝飾著貴重的美術品，和祖上遺留下來的傳家之寶，活像一家大古董店。紫銅花瓶、灰皿、仙人像、佛像和金銀飾物等，有的價值自一百元至數千元，而且貴重物品上都貼有捐獻者的姓名標籤，都是些知名之士的所有物。

太明看了這些陳列品，心裏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這些出自名匠之手的美術品，不久將變成槍砲或利刃，供人大肆屠殺，難道這也是和平與戰爭的象徵嗎？同樣的金屬，因為製作者與製造目的的不同，可能成為優越的美術品，也可能成為殺人的利器；由名匠苦心設計成的美術品，偏要將它破壞改造成殺人的凶器，這是多麼愚蠢的事啊？他想到這裡，覺得興味索然，甚至感到置身於會場中是件痛苦的事，便催促范匆匆地離開會場。

戰局越來越緊張，「生產志願兵制度」鬧的雞犬不寧。凡年在十八歲到三十八歲的臺灣青年，一律參加服役。協會方面已經接獲代辦「招募就業地區志願兵」的命令，其實與其說是「招募」，勿寧說是「強徵」，因為沒有正當理由，一概非「志願入伍」不可，而所謂正當理由，又只限於盲人或不能工作的殘廢者。但太明因年齡已過，對這方面倒不成問題。

范不管情勢如何，始終執拗著不肯「志願入伍」，所長向他規勸了好幾次，依然沒有效果，最後他終於因這事而被協會開革了。

「歷史的力量是無法抵禦被歪曲的歷史狂流的。」他離開協會的時候，偷偷地向太明表示心意說：「可是，我們必須超越這種狂流。」

太明在這青年友人的態度中，發現了意外倔強的個性，因此更堅定他的信心，於是鼓勵他說：「希望我們彼此都不要做欺騙自己良心的事。」

范走後，太明頓時感到非常寂寞，到協會去上班也覺得興味索然，每天都在作辭職的打算。某日下班以後，太明獨自在街上散步，他漫無目標地信步走著，街上的事物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蕭條的市塵中，沒有一樣是他喜愛的東西。他走累了以後，便走進一家茶室裏去。

他叫了一杯好久沒有嚐過的紅茶，茶室內的客人相當多，他一面啜著紅茶，一面舉目四望，但沒有發現一個熟人。他喝了一大口紅茶，那紅茶的顏色使他聯想起大陸上的紹興酒，於是，他不禁懷念起留居在大陸上的妻女。

「紫媛想必長得很大了，她跟著淑春僕僕於抗戰的旅途中，恐怕不能好好地讀書吧？」他這樣想著，舐犢親情不禁油然而生，越發激起他回大陸去的意念。他認為在協會裏做事實在太愚蠢，甚至覺得留在臺灣都是索然無味。

突然，他發現對面屋隅有一個男子在注視他，那人似乎曾在什麼地方見過的，但一時想不起來。這時那人忽然站起來走到太明的身邊，向他招呼道：

「你不是太明兄嗎？」

太明頓時從他說話的神情中尋回古老的記憶，認出那人原來是「佐籐」。他認識佐籐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是他從物理學校畢業以後回臺灣來的時候，在船上認識的。那時佐籐還很年輕，而且比現在清癯些。他右頰很大的黑痣還是照舊。彼此雖然只相處了短短數日，不知怎地，竟使太明留下一個很深刻的印象，佐籐那種敏銳的觀察力，將永遠使太明無法忘懷。

二人對於這樣不期而遇，都感到非常歡喜，佐籐說自己剛到臺北不久，因為沒有什麼朋友，再三勸太明北上幫忙。太明聽了佐籐的話，很想辭去協會的事，但因種種關係，不能立刻實現，只好再等適當的時機。

某日，會計課長把一個批示的卷宗「拍」地一聲丟在太明的辦公桌上，這是對太明的一種侮辱。說起來這是和兩三天以前所發生的一件事情有關係的：那天，會計課長要太明替他想辦法弄些花生，其實「想辦法」是一句漂亮話，他的意思就是要送他一些──這是那些上級官吏想獲得戰時中不易得手的物資的老辦法──太明雖然心裏明白，卻沒有替他「想辦法」，所以那課長今天當面給他一個報復。太明默默地打開卷宗一看，那文稿上被劃了一大堆紅槓子，他仔細地看看那些刪改過的地方，卻是莫名其妙地一團糟。

那些當課長或主任的，也許由於閒得無聊，動輒把文稿亂改一番，表示他們已經過目了。至於刪改的方式，大都是為了刪改而刪改，例如工作日誌上寫著「xx蒞會」，他們偏要改為「xx巡視」。可是，這次的情形就大不相同，幾乎全篇都用紅槓子劃得亂七八糟，但所改的文句，卻怎麼也唸不通。把這樣的公文發出去，各分所一定會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照說判過「行」的公文，太明是沒有責任的，但他卻始終沒有勇氣把這種公文發出去。他為了慎重起見，又去請示所長，所長對這種狗屁不通的文字也大為吃驚，立刻把課長叫來質問，等所長弄明白課長刪改的意圖時，也只得苦笑著要他重修改。所長雖然用苦笑來結束這件事，但以後卻留下一個苦笑所不能解決的問題。

第二天，課長悄悄地把太明叫去，對他大大地打了一頓官腔。

「好吧！」最後他說：「我不會就這樣饒了你的，你記得好了！」

記得也好，記不得也罷，反正太明早已下了決心，在這種情況下，他已不想再在這種環境裡混下去了。他當天就提出辭呈，辭去協會的工作。

他回到久別的故鄉，一年不見的父親，看起來似乎已衰老了十年。村人都顯露著一副饑餓相：顴骨高聳、眼瞼窪陷、兩頰無肉、面有茶色，加之衣衫襤褸，益發窮相畢露。一度因改善生活而流行的「戰時裝」也看不見了，依舊恢復臺灣原來的裝束；朋友見面時，總是互嘆糧食缺乏的苦經。世情轉變得這樣快，使太明吃驚不已，他頓時意識到這原是戰爭所造成的啊！

不過，胡文卿見太明回家，心裡依然很高興，當晚父子倆在太明房裡談到很晚。

「太明！」胡文卿對歲月流露著不安的神色說：「真是沒有辦法，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啊！」

胡文卿是中醫，他非常耽心自己的職業，由於交通斷絕，藥材已完全無法進口，又不能改用代用品，因此本來可以治癒的病人也只能眼巴巴地看他死去。醫生到了這種地步，的確已是日暮途窮，胡文卿甚至覺得行醫是個可怕的行業。可是，求診的人反而越來越多，簡直無法應付。尤其實施「食米配給制度」，也是病人增加的原因之一，所配給的食米，還不夠吃十天的稀飯；另一方面則由於既無代用品，又無副食物，以致營養不足。在這種半饑餓的狀態下，工作反而增加，人民只得拖著羸弱而無抵抗力的身體，去參加繁重的勞動服務。

故文卿內心的不安，完全是由此而起的，上了年紀的他，越發覺得有依賴太明的必要。

「太明！」他老淚縱橫地嘆息道：「現在的時世簡直比秦始皇的時代都不如了！」

秦始皇採用商鞅的法則，企圖達到「富國強兵」的目的；實行「焚書坑儒」的愚民政策；驅使人民建築萬里長城；又實施所謂「保甲制度」的鐵鎖政策；可說是中國有史以來從未曾有的暴政。胡文卿把當時民間流傳著描述建築萬里長城的民謠：「三丁抽一，五抽二，單丁獨子也須行。」講給太明聽，那民謠的意思是說：有三個男人的家庭，須有一人服役；有五個男人的家庭，須有二人服役；獨身漢或獨子也須服役。那時的壯丁是利用「保甲連坐制度」徵抽的，所以任何人都無法逃避。胡文卿認為：現在所徵抽的軍伕、軍佐、工務人員和服務隊員等，從比例上說，人數已超過「三抽一，五抽二」的標準了，而且為實施「配給制度」，也已發揮了保甲以上的力量，任何人都無法規避。

太明除了勸老父暫時忍耐以外，再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他，不過，他所說的「暫時」，究竟是指多久？其實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在目前的情況下，胡文卿還有一件耽心的事：那就是怕自己死了連棺材也買不到。

「你母親總算有福氣，她那時的棺木、葬禮，都是相當夠氣派的。」胡文卿囁嚅地向太明商議：「太明！我想趁現在買好一口棺材準備著……」

太明對於這樣健康的父親，心理上竟如此頹廢沮喪，不禁感到無限地淒涼。

不過，胡文卿依然驅使他的殘軀，盡著醫生所能盡的責任，他的診所每天一早便擠滿了病人，大都是由於操勞過度或營養不良而致的病人。太明在診所中所見到的戰爭慘象，比他所想像的要深刻得多，不禁為之黯然神傷！

「我到過一間叫做『青埔仔』的公地去做過工的。」一個患者自言自語地說：「那地方的衛生設備簡直糟透了，到處都是糞便，無論田園、山丘，沒有一處不是糞便遍地，我一想起這種情形連飯也吃不下，瞧！我的皮膚變成這個樣子了！」說著，他用手擰起手臂上的一點皮膚給眾人看。

「先生！」接著，鄰座一個候診的婦女耽女地問胡文卿道：「我的病治得好嗎？我的身體這麼壞……」

她說她結婚六年，從來沒有生過病，可是自從去年她丈夫應徵入伍以後，她每夜失眠，通宵想念丈夫和孩子，不知不覺便天亮了，因此身體漸漸地衰弱下去，心境也非常痛苦，醫生都勸她不必耽憂，她卻怎麼也做不到。說著，她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胡文卿一面聽患者一一地訴述，一面用各種方法去安慰他們。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轉身對太明說：「唐詩中有兩句：『閨中只有空相憶，不見沙場愁煞人』的話，恐怕就是這種情景的寫照吧？」

某夜，幾個相熟的農民來請太明去吃飯，他們因為太明難得回家一次，所以特地來請他的。太明不便拂他們的盛意，只得連夜趕到二里以外的農家去。他到了那邊，只見四、五個農民正圍坐在燈影搖曳的竹蓆上，都是曾經相識的。他們見太明來了，立刻起身離座。

「胡先生！」太明坐定後，一個農民對他說：「城裡吃不到『野豬』，一定很傷腦筋吧？」他所說的「野豬」，就是配給品以外的黑市豬的隱語。

「胡先生！」他這樣叫了一聲，接著又壓低聲音說：「今天晚上，我們這兒……」說著，他用手比比殺豬的姿勢，意思是要請太明去打一次「牙祭」。

眾人談了一會關於私宰的事，然後靜靜地等待午夜的來臨。到了十一點左右，已經煮沸了滿滿的一鍋開水，三個農民走到豬舍裏，只聽見極輕微的一陣響動，立刻又恢復了黑夜的沉寂，最多不過十分鐘光景，他們已經把豬裝進籠子裏，然後連籠帶豬沉到池塘中。那豬連一聲也不叫，只聽見池水「咕嘟咕嘟」地泛上一陣水泡，不一會便恢復了先前的靜止狀態，農民們把豬籠拖了上來，抬著回來了。太明對於這種簡捷的殺豬方法，感到非常新奇。他幼小時每年七月中元都要去看宰豬的，當銳利的尖刀刺進豬的喉嚨裏的時候，豬便力竭聲嘶地狂叫不已，技術差些的，一時還不容易殺死牠。太明想起兒時的情景，不禁非常佩服他們這種高明的私宰手法。

農民們把溺斃的豬放在沸水中泡了一會，眼看著豬毛便被刮得乾乾淨淨。等到豬腹一剖開，附近的村民立刻自動地聚攏，每人都分去幾斤豬肉，太明也分到四、五斤。豬肉分配完畢以後，農民們便開始烹調。

「胡先生！」一個農民一面切肉，一面舉起新鮮得幾乎會顫動的五花肉對太明說：「新鮮的五花肉味道可不壞啊！」

但太明心想：外行人做菜，味道也不見得會好到那裏去。誰知豬肉煮熟以後，農民首先盛了一碗請太明吃，他嚐了一口，竟是意外地鮮美，不禁大為驚奇，不知是味覺饑渴得太久，還是烹飪手法委實高明，總之那恐怕是他有生以來從未嚐過的美味。他一面斟著米酒，一面毫不客氣地大啖大嚼。據農民說：最近私宰的手法已越來越高明，絕對不會流傳出去的，所以大家可不必耽心，村人都餓得發慌了，誰也不會出去告密的。村人對於這種秘密不但能守口如瓶，而且大家想到未來的大難，都深切地感到有協力同心的必要。這就是弱者的抵抗方法，所謂「餓雞不怕打」，餓雞任憑怎樣去打牠，還是要偷東西吃的；饑餓的人也一樣，他們對任何人都無所畏懼。這件事對於太明，不啻是一個良好的教訓。

第二天，太明到保甲辦公處去看哥哥志剛，正好有許多甲長聚集在那裏商談供應家鴨的問題，據說每甲決定供應家鴨四隻，但黑市價格已超過公定價格十倍以上，大家都不願意按照公定的價格供應，因此他們正在商討對策。結果似決定一律按照黑市價格計算，差額由各戶分攤負擔。

「胡先生！」商談完畢以後，一個老甲長向太明訴苦道：「我們繳了一輩子的額外稅，從前所謂劫富濟貧的義盜，如今卻要劫貧濟富了。我活了七十歲，還沒有見過這樣的世道！」

他認為把一般民眾所供應的家畜和蔬菜，作為「國語家庭」和日本人黑券配給的特種配給品，簡直是一種劫貧濟富的行徑。

「你這是什麼話？」志剛立刻咆哮著詰問道：「連兒子都是國家的，而不屬於我們自己所有了，你想想那些應召入伍的人，我們供應一點物資有什麼話說？」

老甲長聽了嚇成一團，太明非常討厭哥哥這種態度，連招呼也不打一個，便顧自走開了。

某日，又發生了這樣的一件事：那天，太明正在村子裏那著名小器的吝嗇鬼阿旺的池塘邊散步。突然發現兩三個穿「國民裝」的陌生人在那裏釣魚，他先以為是派出所的「大人」，後來才知道是鄉公所職員。他們各人的魚簍中，都裝著好幾條相當肥大的魚，太明發現他們的時候，其中一人正又釣上了一條。太明心想：要是給吝嗇鬼阿旺知道了，一定非氣個半死不可，誰知他走了不到幾步，恰巧遇見阿旺迎面走過來。

「衙門狗一來，簡直就跟活閻王差不多！」阿旺發覺那些人在他們的池塘裏釣魚，絮絮叨叨地向太明哭訴道。

吝嗇鬼阿旺碰到這些傢伙，竟也奈何他們不得，因為「穀米供應」、「國民總動員」，都是他們這幫人負責的，他們看不順眼的人，不是增加物質的供應量，便是遭遇意外的損失。戰爭爆發以後，政府官員的特權一天比一天強大起來，如今已變得和肆無忌憚的派出所「大人」一樣地可怕了。太明的哥哥志剛，以及先前的那些鄉公所職員們，都是這種仗勢凌人的傢伙。

還有一件不愉快的事：那就是到海南島去了好久的志達突然回來了。他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一個自稱富家女的年輕美貌的姑娘，到處帶著去探訪親戚朋友，得意洋洋地亂吹牛皮。據說他到海南島以後，使出自己多年由律師翻譯訓練出來的辛辣手腕，不久便賺了很多錢，一位百萬富翁看中了他，便把女兒給他做姨太太。

某日，志達到太明的家裏來拜訪，那姑娘果然相當漂亮，不過太明在大陸上看得多了，總覺得她的教養還不夠，不像一個大家閨秀的樣子。志達在「中國通」的太明前面，自然不敢信口開河，從他的口氣聽起來，他不過在日本人手下當一名間諜，志達原是警察出身的，太明認為他對此道可能相當擅長。

志達說話間，故意順手拿出漂亮的外國金錶給太明看，說是那邊的什麼大員送給他的，太明卻認定那不是什麼清白的東西。

「你看怎麼樣？」志達走後，胡文卿向太明問道。

這是一句語重心長的話，可以作種種解釋，太明斟酌父親的意思，才這樣說：

「到頭來志達一定會弄得和不能兌現的軍票一樣的。」

他的意思是：志達和現在南洋方面所流通的軍票一樣，因為沒有信用，所以漸漸地會變成毫無價值的廢紙了。

「唔，」胡文卿表示同感地說：「像他這樣的脾氣，反正到什麼地方都……」

接著他把志達的個性大大地批評了一番。太明認為不僅志達如此，時下的那些所謂「新貴」，哪一個不是物慾特強的利己主義者？

太明回到家鄉住了沒有多久，便遇到許多現實的變故。不過他已經不再憂傷，他認為那些都是過渡時期的必然現象，與其終日鬱鬱不樂，不如先徹底認清自己好些。

. 【豺狼大本營】

太明聽了不久以前偶然重逢的佐籐的勸告，終於到臺北去找他，佐籐在上次會晤的時候，曾經邀太明協助他編輯雜誌的。

佐籐見太明來訪，心裏非常高興；又聽說太明已辭去協會的工作，更是喜出望外。於是立刻把發行雜誌的宗旨向他說明：他的目的是想在言論極端受控制的情況下，利用合法的手段去達成某種任務。

「歷史轉變的時期已經到了，但是那必須要有成熟的條件。兒戲式的手段是無濟於事的，必須立定腳跟，從實際的事物去著眼。對時局發表否定的言論固然不難，但那只是自取滅亡，我認為我們應該同心拹力，慢慢地引導讀者走向理解現實的途徑。」

太明聽了這番話，覺得那對他是一種啟示。同時他對於這位與自己以前所遇見的日本人迥然不同的佐籐，不禁肅然起敬，認定他的確是值得共事的對象。

太明不久便和佐籐開始工作，他的任務是照佐籐的編輯方針，從臺北的知識份人士方面採訪各種資料，這種工作雖然並不困難，但開始時要結識一些朋友，卻須先費一番功夫；不過漸漸地習慣了以後，就覺得比在協會裏鬼混要有意義得多了。

雜誌一期一期地發行問世，給太明帶來了新的喜悅。佐籐在工作之中，時常把自己對世局的觀感講給太明聽，他那種透徹的分析和觀察，使太明非常欽佩。

戰局果然如佐籐的預言進展著：聯軍在諾曼第登陸以後，據傳太平洋方面的塞班島，也在麥金、塔瓦拉以後相繼淪陷了，政局隨之大亂；在嚴重的現實考驗下，太平洋戰局的樂觀論調，至此便消聲匿跡了。人們的腦海中，似乎都浮現著一種不吉的預感。

有一天，太明和佐籐同在街上散步，柏油路被炎熱的烈日曬得閃閃發亮。二人突然聽見身後傳來「太平洋決戰歌」的大合唱，一隊臺灣青年的「皇民養成隊」，正向他們這邊走過來，二人因走得比較慢些，「皇民養成隊」不久便超越了他們的前面。四列縱隊的隊形編得相當整齊，但那些衣衫襤褸、跣足步行的青年，看起來總覺得有些寒酸相。

「你看看這些殘兵敗將似的隊伍，再看看那邊的一些女人！」佐籐目送著那隊伍對太明說：「你對於這種比照有什麼感想？」

他所說的女人，是指馬路上那些衣飾華麗的日本女人而言的，僅僅這樣兩句簡單的對話，二人便已心照不宣了。

一切事物到了尖刻的批評家佐籐的嘴裏，都會變成謾罵的對象。例如「家庭消防訓練」，佐籐認為那簡直是無可救藥的日本人違反科學的表現，也是形式主義者最愚笨的措施。如此說來，那些在點心鋪或館子店門口排長蛇陣的衣飾華麗的太太們，和架子十足的紳士們，只要剝去那襲華美的外衣，也就和本省人一樣地令人生厭了。

不久，兩人踱到榮町（現時衡陽路一帶），走進一家茶室裏，那茶室相當寬敞，客人擠得滿滿地。佐籐似乎時常到這家茶室來的，他一進門便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看看座中有沒有熟人。這時，室隅有一個人突然起身向佐籐招呼，佐籐見了立刻應聲「哦！」便和太明走了過去。那人也帶著一個朋友，據說二人都是新聞記者。太明留神看看：二人胸前都配著雪亮的「文學奉公會」的證章。心想他們一定是作家，不禁對他們肅然起敬。

各人坐定以後，話題立刻轉到文學上去，太明相當嗜愛漢詩，對於文學也不能說無緣。但他對於現代文學和外國文壇的趨勢，卻不十分瞭解，因此他們所說的話，使他聽來覺得非常新鮮。其中一人見太明聚精會神地在聽他們談話，便把關於莫泊桑、巴爾札克，以及蘇俄文學方面的情形講解給他聽，就像老師教導學生似的。太明非常佩服他的學識淵博，他似乎覺得自己已經探得未來世界的奧秘，頓時感到有些自大起來。

不久，四人一同離了茶室，佐籐讓他們二人走在前面，他邊走邊用平常那種尖刻的語氣向太明耳語道：

「老胡！你覺得他們很了不起，是吧？告訴你，這算不了什麼，這一套都是從『世界文學全集』的解說偷來的。」

太明本來相當敬仰佐籐敏銳的批評目光和透徹的觀察能力的，但對於他在這種場合竟說出那些煞風景的話，不知怎地，心裏卻有些反感。他認為賣弄才華也該有個分寸。可是，當他隨他們到報社去看過之後，才證明佐籐所說的話並非過分。

報社像快要下班了，記者們都用鉛筆在稿紙上振筆疾書，連有人走進編輯室也不曾發覺，只顧自己埋頭工作。那姓丁的帶太明和佐籐通過記者群的中間，走到編輯室的一隅，把掛在牆上的裱裝好的標語拿下來給他們看──都是些遵照情報部規定而擬訂的戰意昂揚的語句。那姓丁的一張張地翻給他們看，遇到他自己擬訂的標語時，便望望佐籐和太明，問他們說：

「你們看這個怎麼樣？」

他就只差說出：「還不錯吧？」這句話了。太明覺得丁的態度簡直俗不堪耐，毫無文學家的風範，因此他的表情顯得很冷漠。同時，他覺得先前他在茶室裏所講的那些文學理論，也是膚淺、幼稚、肉麻不堪的東西，至此才體驗到佐籐所說的意思。由此觀之，宣傳文字無非是那些言而無信的人的狗皮膏藥而已，因此太明越發覺得它討厭。他認為只有那些大言不慚、逃避犧牲、以筆桿欺矇大眾的口舌之徒，最會投機取巧。而且那些口號式的狗皮膏藥，不知貽誤了多少純良的青年？想到這裏，他甚至覺得整個報社的氣氛，都是令人無法忍受的。

「全是些飯桶！」不久二人走出報社，佐籐大罵道：「老胡！你起先在茶室裏不是對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嗎？這些傢伙如果也談得上有什麼文學修養，文學家真該痛哭流涕了！現代作家都是沒有良心的東西，有良心的人就無法寫文章。日俄戰爭時代的作家，總算還有幾分良心，所以才產生了像『一個士兵』那樣優秀的作品。現代那些戴著有色眼鏡的作家，根本看不清現實的恐怖，所以他們才心甘情願作軍部的走狗！」說到這裏，他略微頓了一下，接著他突然想起來說：「起先那姓丁的說：『搞文學不這樣就不會成功。』他們都把文學當作商品，其實文學是不問個人成功與否的，它只問對人類是否真正有所貢獻。老胡！我告訴你：那報社裏根本沒有好人。最近時常有人討論本省人的待遇問題，明眼人一定會奇怪他們怎麼能滿不在乎地寫出那種文章來。由於這次的統制，從日本到這兒來的，儘是些毫無心肝的傢伙，聽說一個最起碼的記者，底薪也有一百九十元，此外還有百分之五十的津貼；編輯局長的底薪是一千元，另支津貼五百元。本省人最高級的部長，也只有一百四十餘元。但他們都在報紙上大書特書，說什麼『本省人待遇業已改善』，老胡！這算什麼？他們是想藉此收攬人心嗎？」

佐籐鼓起如簧之舌，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太明再不像先前那樣對他的話引起反感，他想：那個迎合時世、內容空虛的作品，不幸落在後世批評家的手裏，這批沒有靈魂、沒有真實修養的現代文人，一定會被他們批評得體無完膚。因此太明立定志願：在這樣的時代與其為名利而寫作，不如任其「無為」、「自然」、「無策」好得多。

塞班島失陷以後，「全島要塞化」的口號應運而生，並且實行「全島六百萬居民總動員」，連六十歲的老人，也須應召參加築城工作。

太明也接到動員，要他出席「勞動護國獻身大會」。公會堂的禮堂內擠滿了被動員而來的人，因特殊職務關係無法參加「勞動獻身隊」的人的座位設在二樓，太明由佐籐替他弄到一張證明書，也擠在二樓等候開會。大會開始時照例先舉行「國民儀式」，由主辦機關代表致辭，再由軍政首長闡述開會的宗旨，還有「皇民奉公會」的主腦人物大聲疾呼地演說，本省籍的御用紳士也一一地呼籲民眾獻身「護國大義」，並且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每個人的演說都贏得如雷掌聲。

大會結束以後，數千市民分成若干隊，由領隊帶去參加築城工作。最後還有一千餘人留在樓上，都是持有證明書的或殘廢的病人；前者大半是本省的士紳，太明也夾雜在他們之間等候檢查。

過了一會，五、六個市政府的職員上樓來了，是「國民動員科」派來的。其中一人站在中間擔任指揮，那人的胸前佩著「在鄉軍人」的證章，特別顯得刺目。不知怎地，那人一開始就令人覺得他混身充滿殺氣。按著，他用怒吼般的聲音說明調查的次序，全體鴉雀無聲地諦聽著。說畢，那指揮官提高嗓子命令道：

「大家按次序走出去！從第一排開始，左邊的人向左走，右邊的人向右走，都到外面的辦事人員前面集合！」

但是，他並沒有說明從直的第一排開始，還是從橫的第一排開始，因此兩邊同時開始行動：左列從直的第一排開始，但右列橫的第一排也站起來要走，那指揮官見此情景，立刻走過來在七八個人的臉上「拍，拍」地打了幾個巴掌，並且罵他們違抗命令。其中一個被打的人勇敢地抗辯說是遵照命令行動的；那指揮官沒有等他說完，便大聲地罵他「混蛋！」並且重重地又摑了他幾掌。其餘的人雖然都不敢作聲，但各人對於那指揮官這種暴戾的行為，內心都燃起怒火，在那一片沉寂的空氣中，卻蘊蓄著火辣辣的無言抵抗。

兩小時以後，太明好容易才走出公會堂，不知是否由於過度興奮？只覺得神志恍惚，和他一起散出來的人，臉色也都顯得非常蒼白。

過了半個月，太明又接到「勞動護國動員」的命令，這次是發動薪水階級的公教人員，在星期日勞動服務一天，日本人也同樣須參加。到了星期日，早晨五點鐘便開始集合，各服務班分別列隊出發，太明也荷著鋤頭去參加，這些隊伍活像被趕赴屠場的羊群。走不到半里光景，疲勞的隊伍便開始零落散亂，竟被後面的農民中隊追上了；農民們的精神都很飽滿，工具也相當齊全。

「這種文弱書生都要動員，真是太慘了！」農民們追過太明他們的隊伍時，都紛紛回頭望著他們這樣說。

不久便到了松山公地，另有幾組已經在開始工作，從鄉間動員來的「義勇報國隊」，正在拼命地掘土挑土。但從城市裏來的人因為工具不齊全，只得用手搬運土塊，一個一個傳遞過去。

太明那組幾乎全是薪水階級，班長來了以後，把他們分成擔架運輸組和掘土組。太明分配在運輸組，他的同伴是個年輕力壯的本省籍官員，他工作非常賣力，挑起土來像賽跑似地，太明怎麼也追不上，他等急了，便去報告班長，說太明偷懶，班長立刻過來質問太明。

「實在是昨天晚上肚子不舒服，真沒有辦法。」太明連忙掩飾道。

「是嗎？生病是沒辦法的。」班長是個非常通達的人，他說：「既然有病你就去休息吧！」

說著，他便讓太明去休息了。

「這不是卑鄙，這只是一種消極抵抗而已。」太明一面坐在樹下看其餘的人做工，心裏這樣想。

這時，有兩個日本人從太明的面前走過，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樹下的他，只顧自己高聲地談話。一個說：

「做工是臺灣人的事，他們是天生不怕累的傢伙。」

「對了，」另一個說：「就跟牛一樣！」

太明聽了不覺氣得滿臉通紅。

「怎麼樣？」第二天，佐籐向太明打趣道：「荷鋤頭築飛機場的成績還不錯吧？」按著他又問道：「到底你對於『臺灣要塞化』和美國登陸的看法怎麼樣？」

「日軍也許希望在臺灣作戰，」太明把自己平時所想到的事，毫無虛飾地對佐籐說：「因為那樣可以利用臺灣的物質和人力。霧社事件發生的時候，也是驅使附近番社的山胞去鎮壓的。現在大陸上又建立了一個『汪政權』，這就是所謂『以夷制夷』的政策，何況臺灣又具備優越的要塞條件，有大河有高山峻嶺等等。不過，美國也許不致於把臺灣看得很重要，因為她對大局並沒有多大影響。我認為『臺灣要塞化』以後，對於日本人並沒有什麼好處，倒是對於臺灣人相當有利的。」

「惡意的計畫，有時候也可以發生良好的逆效果的。」佐籐嘴裏雖然這樣說，但他的內心似乎也很贊同這種看法。

他靠在搖椅上，兩眼望著天花板，像在思考什麼問題，突然他說：

「我們到『豺狼大本營』去走走好嗎？」說著，他把煙蒂重重地一丟，立刻站了起來。

太明以為佐籐所說的「豺狼大本營」，大概是指「皇民奉公會」而言的，所以並未詳加追問，便跟他一起去了。誰知佐籐要去的地方竟是臺灣大學，太明覺得很奇怪，心想他為什麼把這地方稱為「豺狼大本營」呢？直到他們辦完事情離開那裏的時候，他才恍惚明白佐籐那句話的意思。

太明想起四、五天以前的報紙上，曾經發表過一篇臺灣大學總長和某教授關於「日語教育」的論文，該文指出：「為了使臺灣人徹底『皇民化』，必須根本消滅臺灣語言。」這些「御用學者」公然發表這種謬論，已將他們諂媚當局政策的用心表露無遺，這樣一想，也許這就是把這地方稱為「豺狼大本營」的原因吧。近年的官吏，大都由這所大學裏造就出來的，「皇民奉公會」的顧問，也是從這裏的教授中聘請的，這大學真不愧為促使合理榨取殖民地的精神武裝根據地。這裏的教授只知忠於政策而不忠於學術和真理的事實，只須從以前強制全省實施大眾都認為不合理的「正條密植」及「寺廟廢止」政策時，此間農學院及文學院竟毫不表示異議的一點上，即可獲得佐證。這裏的學術精神早已滅亡，他們唯一的使命就是為當局政策擔任開路工作：也就是掛了「學府」的招牌，以達成「思想侵略」的目的。

十月以後，不久便開始空襲，所幸目標只限於軍事設施，一般市民還不致於有大危險。但緊接著美軍像預先配合好似地在雷特島登陸，同時展開激烈的反攻，至此，日本人的氣焰似乎已衰退了不少，那高聳雲霄象徵著帝國主義的總督府，也像披上一襲喪服似地，顯得黯澹無光。

「德軍已經沒有什麼抵抗力量了。」戰事節節失利的某日，佐籐突然發表他對時局的意見說：「再抵抗也不過是無謂的犧牲而已，瞧著吧！歷史就要開始大轉變了！」接著他說：「我打算回日本去了。」

他的意思是要趁現在回日本去，對於未來的新局面作些準備工作，至於他所說的「新局面」究竟是指什麼而言，只要從他平時的言論中，已可獲得一些線索。太明突然要和佐籐分別，當然會感到非常寂寞，但他素知佐籐意志堅決，勢將無法挽留，為他的前途著想，不如讓他去獲得一個更有意義的工作，因此，他覺得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應該慶祝他踏上征途。何況佐籐所辦的雜誌，如今總算已經達成一部份目的，更沒有理由可以勉強留他了。

臨別時太明設宴為佐籐餞行，二人開懷暢飲，互訴衷曲。最後佐籐握著太明的手忠告他說：

「老胡！我很喜歡像你這樣誠實的人，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不過，你似乎太純潔、太富於詩人氣質了。這對於現代的社會是不適合的，今後希望你多多注意這一點。不能配合實踐的理論，只是空虛的幻想而已！」

. 【「皇民派」的悲哀】

太明又回故鄉去了。

佐籐剛回日本去的時候，太明因為辦理雜誌社的結束工作，只得暫時留在臺北；現在一切都已辦理妥當，所以他再度回到故鄉去。

雜誌停刊雖然很可惜，但由於資料及其他種種關係，事實上已無法繼續出版，所幸佐籐發行雜誌的目的，總算已經完成了一部份。因此太明雖然殫精竭思地苦鬥了一番，但內心卻並不反悔。

太明回家以後的兩三日，鄉公所的秘書東先生和兩三個職員，到志剛的保正辦公處來徵收「總動員獻金」。所有保內不願出錢的人都被召集起來，胡文卿因患傷風睡在家裡，所以由太明代表出席。被召集的人到齊以後，秘書對大眾開始訓話：

「本村自從進入『大東亞戰爭』以來，各方面已有了長足的進步，我們已經從『公而忘私』進一步徹底了解『殉國』的大義。從這次的『總動員運動』看起來，的確已經表現出萬眾一心的忠誠，這使兄弟這個當秘書的，也覺得很有面子，尤其像本村的某醫師，一個人就捐了一萬元以上的獻金。可是，反過來說，今天聚集在這裡的諸位，為了極少數的捐款，竟要勞我親自出馬，實在太不光榮……」說到這裏，他對大眾瞥了一眼，然後接著說：「我們的國家現在正面臨著『非常時期』，不，我是說『超非常時期』。敵人虎視耽耽，隨時在窺探我們的虛隙，臺灣要塞說不定有一天會變成戰場，我們想要安全渡過這個難關，必須把六百萬民眾總動員起來，團結一致，不惜任何犧牲，不辭任何艱難，來報效『政府』，這就是我們『國民』應盡的義務。諸位都是忠良的『國民』，對於總動員的目的，想必早已明白，現在我也不必多說。總之，我們必須認清時勢，自動起來獻金，不要讓別人譏笑我們是『非國民』！」

他說到最後幾句，特別加重了語氣，尤其『非國民』三個字，在眾人的耳際顯得格外響亮。接著，鄉公所職員對眾人一一開始調查，眾人在剛聽了秘書的「訓詞」以後，雖然不便說什麼，但依然不免舉出家庭環境或其他種種理由，苦苦要求豁免，卻絲毫沒有效果；其中有些雖然執拗了許久，但結果還是不得不在「承諾書」上蓋了圖章。太明因胡文卿沒有出席，直至最後才輪到他。鄉公所職員說胡文卿是醫生，捐款應照戶稅二倍徵收，一共須捐一千元。太明以中醫和西醫不同，收入菲薄，且胡文卿年老體弱，不能出診為理由，請求按照普通捐款辦理，誰知那秘書聽了立刻臉色一沉，向太明挖苦道：

「胡先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而且還到過大陸，像你這種村子裏的先知先覺者，竟會說出這樣不明事理的話，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太明心裏雖然很氣憤，但他盡量抑制自己的感情，冷冷地說：

「秘書拿某醫師獻壹萬圓來做標準，想用這種不成文法的法律來強人所難；其實雖然同是醫生，但中醫和西醫卻大不相同。政府雖然照公定價格配售藥品給西醫，但他們卻不管這些，最近依然把藥價提高三、四倍；有些人甚至用紅綠紙改換藥品的包裝，就當作貴重藥品賣給病人，一劑藥貴到五元、十元，他們從病人身上敲詐勒索，賺個萬把塊錢當然不是難事。可是，中醫只靠診金維持生活，一個人三角，十個人也不過三元，鄉間每天充其量也不過十來個病人。醫生本來是以仁術濟世的，和那些賺錢的買賣完全不同，如果認為行醫是賺錢的行當，那根本是錯誤的。賢明的秘書，這點兒道理總該明白的吧？」

太明這樣說著，並且很委婉地請求秘書准許他按照普通捐款辦理。但那秘書卻不肯就此罷休，他又以胡文卿有不動產為理由，一定要逼他認捐。太明只得把土地的收支情形向他說明，告訴他每甲土地除繳納稅金、國民儲金及其他法外稅款外，所餘只有百元左右。但那秘書依然喋喋不休，絲毫不肯通融，太明終於忍耐不住了，便向他反詰道：

「秘書！你拿某醫師做例子，強迫別人跟著獻捐，這是不公平的。我想像秘書這樣人格高尚、熱心愛國的人，對於獻捐一定可以給我們做個榜樣的，對不起得很，為了使我們大家開開眼界，請秘書把自己認捐的數目向大眾公開好嗎？」

秘書被他這一問，果然立刻偃旗息鼓，不再囉囌了。太明早知那秘書是個專會向別人要錢而自己卻一毛不拔的傢伙，經他這樣一反詰，胡文卿的捐款終於按照普通辦理了。那些和太明一起被召集起來的人，對於太明此舉都覺得很痛快。他們在歸途中，還不斷地說那秘書的壞話：

「這種傢伙有了一點勢力，便不顧別人的死活了！」

不過，除了那秘書那種人以外，還有一部份本省人，竟真心誠意地想把自己「皇民化」，但由於和日本人之間的隔閡無法消除，他們正為此而苦惱萬分呢！那天突然來訪太明的國民學校的同事李導師，就是這樣的一種人。闊別二十年，他已經蒼老得判若二人，名字也改用日本化的「吉村」了；他依然過著教壇生活，但最近似乎對現實很不滿意。

「我已經執了二十年的教鞭，」他說：「總算託福弄到了一個勳章。這些年來，我一心一意地從事『皇民化運動』，除了實行家庭『國語化』以外，並且不顧父母的反對，首先實行改姓，我認為自己這一代的艱苦，如果能換得子孫的幸福，還是值得的。可是，現在怎麼樣？自己雖然拼命朝著這個目標走，結果反而越走越遠了。別人有他們悠久的歷史和傳統的關係，但是我們卻沒有，這種障礙是無法打破的，到頭來我們不過是為人力所無法做到的事瞎起勁而已！」說著，他寂寞地笑了。

對於他這種愚笨的努力，似乎不應以一笑置之，至少他是個真正感到苦悶的人，這也許就是臺灣人的悲哀吧？太明聽了，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他，只黯然不作一聲。

. 【惡夢初醒】

志剛的兒子達雄為了參加「特種志願兵」，突然從大學裏回來了，醉心於「皇民化運動」的志剛，反而覺得很高興。他的妻子雖然哭呀鬧的要阻止他，但達雄本人卻堅決地要參加，絲毫不聽母親的勸告，反而責怪母親頭腦陳腐，不明事理。他母親當然不肯就此干休，便去請胡文卿勸誡他，但胡文卿也沒有辦法使達雄回心轉意，最後她才想起去拜託太明。

「好的，那就讓我試試看吧！」太明見達雄的母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懇託他，也只得答應下來了。

太明去看達雄的時候，達雄便知道是來勸阻他的，所以一見面，他的態度就相當強硬。

「達雄！」太明很明白他的心理，因此他不得不裝作若無其事地說：「跟叔叔好好兒地談談好嗎？這是叔叔從大陸上帶回來的茶葉，也許有一點走味了，你來嚐一杯吧！不是為別的，只是為了慶祝你入伍，請你喝一杯茶，哈哈哈哈！」

這時，達雄的心情似乎已緩和了些。於是，太明說：

「達雄！『志願』這兩個字是非常動聽的，你怎麼會想到這上面去的呢！你把你的信念說給我聽聽好嗎？」

於是，達雄鼓足勇氣開始陳述他的志願：他認為臺灣人現在正面臨著是否能成為「皇民」的考驗，只有同心協力效忠於目下的聖戰（他說是聖戰），才能夠由這種考驗中獲得勝利，青年人應該勵志為十億東亞人民的解放作中流砥柱。

這些理論是非常幼稚的。太明用同情的目光望望達雄，心想：真是一個意志薄弱而可憐的青年！太明忽然想起以前被徵召的時候，感覺更痛心更難堪，他簡直和那些高唱軍歌招搖過市、喪失人性的荒唐青年完全一樣。太明每次看到那些被訓練成機械化、傀儡化的青年們，便會不寒而慄，但他卻無法拯救他們。可是，達雄是他哥哥的兒子，是他的至親骨肉，不，就是不看在這一點上，當他眼見一個青年即將誤入歧途，也非設法拯救不可的。太明這樣一想，內心不禁湧起一股無比的熱情。

於是他把歷史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國家倫理思想，當時之所以不能戰勝霸道，實在是由於國家的基本觀念上有矛盾存在的一點，詳詳細細地予以說明。他認為近代的國家更是墮落不堪，納粹德國侷踞於狹隘的宇宙觀中，把征服世界的迷夢，建立在自己民族最高的錯覺上。在臺灣，不但搾取物資，並且還搾取精神！

「達雄！你應該認清我們目前的現實。」太明終於改用激烈的口氣說：「他們不是一面要本省人變成『皇民』，另一面卻實施強迫統治，把本省人控制得動彈不得嗎？你現在準備去效命疆場，試問究竟是為誰效命？為什麼效命？你不妨仔細地考慮考慮！」

太明終於禁不住越說越激昂，一向凡事退讓的他，以前很少這樣在人前滔滔不絕地披瀝自己的信念。可是現在他卻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那就是要憑藉自己的勸說，把一個沉迷在深淵之中的青年拯救出來。

戰場上大規模的殺人，是日本人用國家的名目而把它合理化，英雄化起來。一切的矛盾，胚胎於此。歷史以國家為前提，而歪曲事實，教科書不過是把國家的存在正當化起來，而擁護其權利的宣傳文字而已。由小學至大學的教育的過程，總之是其宣傳的一貫過程而已。因這種教育，使人們習慣於國家生活，由因襲而更成為制度，制度就把人類硬收入那鑄型裏面去。不願被嵌入這種鑄型的人，就被視為異端或叛徒。太明把其中的事情，引用中國纏足來說明給他聽。像過去的纏足，在中國是個美的標準，可是因纏足所生的違背道德的一面，是置諸不問的。社會全體，都以為這是善是美，而沒有疑問，可是接觸到西洋文物時，這種想法就崩潰了。有新的美的標準及新的道德標準登場了。而中國女性的解放史，就由纏足的廢止，寫起第一頁了。因為制度是時人盲目化的一個要素，太明更提出國家對立的問題來說：跟著社會的進步，這個對立也會消失掉，戰爭的必要，也會消失掉。到了那個時期，戰爭就成過去存在的殘虐習慣，同樣地成為歷史上的記錄而已。他這樣做了個結論。太明所說的這種反戰的立場，雖不過是觀念的抽象論，可是最低限度還有理想存在的。達雄原來陶醉於某一種觀念以為行動的基礎的，但卻也因太明的說法而發生動搖了。

當太明結束了一大篇理論之後，達雄宛如惡夢初醒，帶著興奮的神色，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太明所說的話，使達雄聽來產生一種未曾有的新鮮、驚奇之感。他不勝感慨地對太明說：

「叔叔的思想真是太新奇了！」

「也無所謂新奇。」太明說：「我只知道必然的事實是必然的，真確的事實是真確的；把必然的事實看做必然，和有勇氣承認事實，至少是知識分子應有的能力，你說是嗎？」太明說著，望望達雄的臉，嘴角扶起會心的微笑。

達雄似乎已明白他的意思。

「叔叔！我明白了，讓我再考慮考慮吧！」達雄說著，始終低著頭。

太明知道自己的說話已經獲得某種效果，內心感到相當快慰。

. 【犧牲】

第二天中午，胡家門口停著一輛大卡車，載來了一個躺在擔架上的病人。家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立刻擁到擔架旁邊去看，原來是阿玉的兒子志南。

志南是上月被「勞動服務隊」徵召到某工地去做工的，由於勞動過度，終於病倒了。當地醫護設備極差，而且沒有醫生，因此病況天天惡化，最後終於無法救治，才被護送回來的。志南躺在擔架上，始終陷於昏迷狀態，瘦削的兩頰毫無血色，一眼望去根本認不出是他；想起這就是當初被迫在「志願書」上蓋章而應召去做工的他，不禁使人寄予無限的同情！

家人立刻慌亂起來：首先由胡文卿替他診治，但因病況已經相當惡化，中醫實已無能為力，他心裏非常著急，只得趕到城裡去請西醫。不久西醫來了，打了三針強心針，據說以後要看經過情形才能決定，從那醫生的表情中，可以看出病情的確已經相當嚴重。

當志南被抬進家裏來的時候，太明的內心掀起無限的憤恨，究竟是誰把志南折磨成這個樣子的呢？他參加「勞動服務隊」，完全是被脅迫強徵去的，現在他被折磨成這個樣子送回來，未免太不負責任、太無人道了！

傍晚，強心針似乎發生了效驗，志南的意識漸漸地清醒過來，他向床邊的人一一地望過去，當他發現太明的時候，無力地叫了他一聲：

「哥哥！」

「志南？你怎麼了？好好地休息一回兒吧！」

「我……我已經不行了，一切要拜託你了！不……不過，我落到這地步……我，我……真恨……」他又轉對胡文卿和阿玉說：「爸爸！媽！再……再……見了！」他說到這裏便斷氣了，他在彌留的時候是極不甘心的。

阿玉頓時哭得死去活來，胡文卿當時雖然沒有哭出來，但他始終緊閉雙目嘴裏輕輕地喊著：

「天哪！」

太明被一種異樣的感覺侵襲著，全身慄慄地震顫起來，這並不是單純的悲傷，是一種深刻地震撼著靈魂深處的痛哭。他望著默默無言的志南的屍體，似乎在控訴他的痛苦。

弟弟的死，使太明決定要徹底解決某項問題。弟弟是死於非命的，他犧牲了青春的生命，但卻絲毫沒有代價，這在弟弟自身已無能力，只能委之於命運了。太明認為這種厄運不僅限於弟弟，不久也將侵襲到他自己和父親的身邊……。如今所有的路都斷絕了，唯一可以通達的就是走向死亡的道路。太明想像起所有的親人都死去以後，只剩他孑然一身，那簡直是一個陰森恐怖的活地獄！而且這樣苟延殘喘，還有什麼意義呢？

這樣一想，太明覺得以前的生活方式，委實太不徹底，他自己雖然希望生活得有意義些，但事實如何？他做過很多事情，但沒有一件事情有結果，戀愛問題也是一樣。

他原希望好好地做一個人，但結果仍不免要偽裝自己，他沒有克服現實的勇氣，結果只得向一切事物妥協。物理學校的學生，在本省可算是受過最高教育的，但這有什麼用？他還不是和螻蟻一樣，過了一輩子無聲無息的生活嗎？他對弟弟的死，該是多麼慚愧啊！

太明是個反省力極強的內向型的人，這種個性約束了他以前的行為，使他的理想連十分之一也不能實現，因此變成一個非常保守的人。他到日本去留學以後，又去過大陸，這種行動表面上看起來似乎相當偉大，但結果有什麼成就？

這時，各種自譴、反省的念頭，像暴風雨似地侵襲著太明的全身，使他的肉體和精神都無法承受。他突然又聽到阿玉的悲鳴，那與其說是為志南的死而憂傷，毋寧說是為向天地控訴而痛哭！漸漸地，太明也被她這種瘋狂的哀號所感染，他似乎突然聽到志南臨終時的叫喊──死人當然不會叫喊的，這或許是他的幻覺──可是，不，那絕不是幻覺，他分明聽到志南「啊！」地大叫一聲，就在這一瞬間，太明所有的思維都崩潰了，腦海裏充滿異樣的混沌的感覺，他像失魂落魄似地，暈暈噩噩地衝出屋子，他的視線已經失去焦點，全身像漂浮在半空中……。

. 【瘋狂】

村子裡突然傳出太明瘋狂的消息，這是有許多事實可以證明的：當志南死去的第二天，太明把臉塗得像關公一樣，坐在胡家大廳的神案上，牆上還有他的筆跡寫著這樣一首詩，字跡還很新鮮：

志為天下士，

豈甘作賤民？

擊暴椎何在？

英雄入夢頻。

漢魂終不滅，

斷然捨此身！

狸兮狸兮！（日人罵臺灣人語）

意如何？

奴隸生涯抱恨多，

橫暴蠻威奈若何？

同心來復舊山河，

六百萬民齊蹶起，

誓將熱血為義死！

不過，他的行動雖然有些離奇，似乎還不足以斷言他已經發狂。胡文卿恐怕牆上那些激昂的詩句被當局發現，立刻在那上面掛了一幅畫軸，但附近那些聽到消息趕來看熱鬧的人，早已把胡家的大廳擠得水洩不通。這時，太明又把臉塗得血紅，大搖大擺，在眾人驚異騷亂中悠然端坐在神案上。

「汝等眾生聽著！」

他這樣大吼了一聲，態度雖然有些異常，但神氣咄咄逼人，因此大家都靜靜地望著他。太明接著高聲朗誦道：

「頭家是大哥，

大哥是賊頭！

人剝皮，

樹剝皮，

山也剝皮！」

他的話句句刺痛眾人的心。正如他所說的：現在的山已經變成禿山了，相思樹、桑樹、塞麻頭的皮都被剝光了；人的皮雖然還沒有被剝去，但多數的人受他們驅使，恐怕比剝皮還要痛苦！

這時，神案上的太明突然改變先前那種嚴肅的態度，用美妙的節拍唱起山歌來：

「咿──呀──噯！」

白日土匪！

哪──噯──喲！」

眾人立刻騷亂起來，在騷亂中只聽見有人說：

「瘋了！瘋了！」

「發狂了！」

「怪可憐的！」

這時，太明突然站起來，兩眼直視，大聲罵道：

「依靠國家權勢貪圖一己榮華富貴的是無心漢！像食人肉的野獸，瘋狂地鼓噪著，你的父親，你的丈夫，你的兄弟，你的孩子，都為了他，他們為什麼高呼著國家、國家？藉國家的權力貪圖自己的慾望，是無恥之徒，是白日土匪！殺人要償命的，可是那些傢伙殺了那麼多的人，為什麼反要叫他英雄？混帳！那是老虎！是豺狼！是野獸！你們知道嗎？」

他的話句句使眾人十分感動。

「混帳！」太明繼續罵道：「你嘴裏口口聲聲嚷著『同胞！同胞！』，其實你是個走狗！你是皇民子孫！是模範青年！模範保正！應聲蟲！混帳！你是什麼東西？」

他這樣叫喊著，突然眼前發現什麼似地，又大聲怒吼道：

「嘿！混帳！」

他的神志已完全錯亂了，從此以後，太明變成一個完完全全的狂人。

他每天在村子裏到處躑躅徬徨，又在養魚池或店鋪的招牌上寫著「白日土匪」的字句，那字句指誰是顯而易見的，所以當時曾經引起一個嚴重的問題，但是為了那是狂人的行為，誰也奈何他不得。以後，太明時常一連幾天默默地端坐在胡家的大廳裏。不久，村人因為忙碌的關係，已不像以前那樣注意太明的事了；以後不知什麼時候，太明的影子突然從村子裏消失了。

過了幾個月，誰也不知道太明的下落。但據當時一個到村子裏來捕魚的漁夫說，曾經有一個像太明模樣的男子，乘他的漁船渡到對岸去了。又有人說在他乘船以前，曾經看見他在海邊徘徊。

這些說法還沒有平息，突然又有人說：從昆明方面的廣播電臺收聽到太明對日本的廣播。可是，太明究竟是否真地乘船渡到對岸去？以及他是否真的在昆明？都沒有人能證實。只有他遺留在胡家大廳牆上的字跡，雖然不敢公開展覽，但暗中卻一傳十、十傳百地傳揚出去，因此來看那字跡的人倒不在少數。

這時，太平洋戰爭正漸漸地進入最激烈的階段。

──一九四三年（民國三十二年，昭和十八年）起稿，一九四五年「臺灣光復」前夕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