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引言　陰雲與曙光
第一章　事出有因
第二章　疑雲重重
第三章　針鋒相對
第四章　劍拔弩張
第五章　柳暗花明
第六章　嚴防死守
第七章　禍起蕭牆
第八章　塵埃落定
後記

《費城風雲：美國憲法的誕生和我們的反思》

易中天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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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美國這個國家確實與眾不同。她不是先建國後制憲（奪取全國政權後制定和頒佈憲法），而是先制憲後建國（先制定和批准憲法，然後依照憲法建立國家體制），至少也是建國同步，制憲過程即建國過程。在一七八七年費城會議上起草的《聯邦憲法》，是世界上第一部成文的憲法，其中包含著一個精巧的設計。正是這個設計，創造了一種既民主又共和的體制，並充分地體現了憲政與法治的精神，從而使這個稚嫩的國家在草莽中崛起，迅速成為也許你不喜歡但卻不能輕視的超級大國。雖然當時的爭論之激烈，過程之艱難令人難以相信，但這樣一個精巧的設計，在二百多年前由一群蠻荒大陸上的鄉巴佬創造出來，實在是令人驚嘆不已，即使是美國人的底線很簡單，只不過「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這樣幾個字。

引言　陰雲與曙光

　　一七八七年九月十七日，在經過了最後一次小小的修改後，參加費城制憲會議的代表決定在他們兩天之前完成的《美利堅合眾國憲法》（即《聯邦憲法》）草案上簽名作證，並將這部憲法提交邦聯議會和各邦代表大會批准。當最後幾名代表簽字時，八十一歲高齡的賓夕法尼亞代表，德高望重的本傑明•富蘭克林博士深邃的眼光越過會議主席的椅子，凝視著對面牆上的一件藝術品。那是一幅油畫。在那幅油畫上，一輪紅日正在噴薄而出。

　　富蘭克林對身邊的代表說，日出是不好畫的。油畫家已經發現，他們很難使自己畫的旭日區別於落日。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注視著主席身後的這幅畫，心中充滿著希望和擔憂，無法斷定這太陽究竟是在東升還是在西落。現在我終於有幸知道，它是在升起，而不是在落下。

　　富蘭克林充滿革命浪漫主義精神的話語令人感動，但事情卻並沒有那麼樂觀。作為制憲會議的積極參與者，富蘭克林博士應該知道這次會議開得並不順利。先是有人遲到，後是有人早退，羅德島則始終不肯派代表參加。而且，儘管富蘭克林本人在簽字前作了最後的勸說，他的發言充滿智慧和情感、大義和真誠，感人至深，但仍有三位代表拒絕簽字。他們是：弗吉尼亞代表愛德蒙•倫道夫、喬治•梅森和馬薩諸塞代表艾爾布里奇•格里。這三個人的聲望和地位都舉足輕重：艾爾布里奇•格里是美國革命的先驅者之一，曾先後在《獨立宣言》和《邦聯條例》上簽字；喬治•梅森是弗吉尼亞憲法的制定者之一，起草了其中的權利法案，後來被稱作美國「權利法案之父」；愛德蒙•倫道夫則是制憲會議的發起人之一，正是他，作為會議的第一位正式發言人，向代表們陳述了召開這次會議的原因和意義，並提出了他的代表團草擬的制憲方案（即《弗吉尼亞方案》，又稱《倫道夫方案》），從而揭開了會議的主題。這樣三個人最後居然拒絕簽字，憲法的命運和前途實在堪憂。

　　事實上，制憲會議以後，這三個人都先後公佈了自己拒不簽字的原因，從而引發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抵制憲法運動。愛德蒙•倫道夫在弗吉尼亞議會上陳述拒簽理由，堅決要求召開第二次制憲會議。喬治•梅森作為反對派領袖，和後來被稱作「美國憲法之父」的詹姆斯•麥迪遜展開舌戰，使憲法在弗吉尼亞遲遲不能得到批准。艾爾布里奇•格里回到馬薩諸塞以後，也帶頭反對批准聯邦憲法。倫道夫、梅森和格里並不是孤零零的三個人。他們的背後，有龐大的利益集團，有眾多的反對者，也有代表著人類普世原則的信念作為支撐。總之，支持和反對憲法草案的原因是極其複雜的。正是這些複雜的原因，不但使制憲會議的時間長達三四個月之久，而且整個過程一波三折，險象環生，幾近成型的方案好幾次差一點胎死腹中。只是由於爭論的雙方都表現出冷靜理智的態度，居中調解的一方又能提出合理的建議，制憲會議才度過了一次又一次難關，最後達成協議。但即便如此，這部千辛萬苦才制定出來的憲法，直至一年半以後的一七八九年三月四日才正式生效，富蘭克林心中的那顆太陽才好歹算是躍出了地平線。這可真是艱難的一躍。

　　美國憲法的難產，當然並非是因為有人「從中作梗」。實際上，力主通過憲法的人（他們被稱作聯邦主義者）和那些反對派（他們被稱作反聯邦主義者），都是合眾國和聯邦憲法的締造者。他們的思想，都融入了美國的立國精神和立法精神。而且，正是由於吸納了正反兩方面的意見，美國憲法才成為一部最能體現憲法與共和精神的憲法。只不過這樣一來，日出大西洋的過程，就註定只能是曲折坎坷，既見曙光，又密布陰雲了。

　　那就讓我們遠距離觀賞一下這幅壯麗圖景吧！

第一章　事出有因

一　蠻荒大陸上的鄉巴佬

　　在我們這些見慣了莊嚴肅穆場面的中國人看來，一七八七年美國費城制憲會議是一點都不神聖的。會議室裡沒有高高在上的主席台，沒有可以讓代表們並排坐在一起的巨型長桌和圓桌，只有一些小型的方桌和靠背椅。桌子的大小，大約只夠四個人圍在一起吃快餐。這些方桌看上去七零八落，散亂地擺放在會議室裡，代表們則三五成群地圍而坐之。如果不是因為有一套主席專用的桌椅，你會覺得整個會場更像一個沙龍、酒吧或者咖啡廳。坐在這裡的代表們也似乎並不是來制定憲法，而是來喝下午茶。

　　這倒也並不奇怪。因為這是的所謂「美利堅合眾國」，其實還在草創時期；而所謂「美國人」，則不過是剛剛從大英帝國那裡獨立出來的那片蠻荒大陸上的鄉巴佬。他們自由散漫、憎惡霸權，嚮往無拘無束的生活。如果不是因為迫不得已，他們是連國家和政府都不想要的。他們任命的那些代表，則分屬十三個地方性的政治實體。這些代表，以及他們所代表的政治實體之間，就像沙龍裡的茶客一樣，各自獨立，互不相屬。原本只有一種鬆散的聯繫。他們聚在一起召開會議，同樣是出於迫不得已。如果他們對會議不滿，則隨時可以退場，沒有人可以阻攔。所以，這種茶座式的會場，對於這樣一種會議，實在是再合適不過。

　　要理解這一點，還必須從美國的建國史說起。

　　多少讀過一點美國史的人都知道，在《獨立宣言》發表之前，北美大地上並沒有甚麼國家，只有一些殖民地，其中有一些屬於大英帝國，叫「英屬殖民地」。不過，英國國王雖然宣稱對它們享有主權，實際上卻由殖民地人民自己管理，即「主權王有，治權民有」。在一六○七年到一七三二年之間，這樣的英屬殖民地一共有十六個。後來有三個殖民地被兼併，就只有十三個了。按照從北到南的順序排列，它們是：新罕布什爾、馬薩諸塞、羅德島、康涅狄格、紐約、新澤西、賓夕法尼亞、特拉華、馬里蘭、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佐治亞。所謂美利堅合眾國，起先就是由這十三個殖民地聯合而成的。

　　把它們聯合起來並不容易。首先，這些殖民地雖然都以盎格魯薩克遜人為主，也都號稱英屬，但相互之間卻沒有甚麼關係，也沒有甚麼瓜葛。每一個殖民地都是以個案的方式建立起來的，其政治權力直接來自英王的特許。比如弗吉尼亞，就是因為英王詹姆斯一世一六○六年四月十日頒發的特許狀（又稱「弗吉尼亞特許狀」），由弗吉尼亞公司建立起來的。這一類，叫「公司殖民地」，除弗吉尼亞以外，還有馬薩諸塞。一六二○年，在荷蘭的部份英國分離派教徒，乘五月花號輪船，計劃到弗吉尼亞去安家。可是，他們在海上漂泊了六十六天以後，到達的不是弗吉尼亞，而是馬薩諸塞。這些苦難而勇敢的人在船上盟誓，要制定對殖民地人民最合適最方便的法律、規則和條例。這個《五月花公約》，就成了第一個體現了主權在民的文件，而馬薩諸塞，則成為美國獨立思想和運動的發源地。

　　第二類叫「領主殖民地」，是英國國王封給某個或某些領主的。而且，就像當年周天子分封諸侯一樣，這類殖民地也可以再分封。比如以英國王后瑪麗命名的馬里蘭，就是封給第一代巴爾的摩勛爵喬治•卡爾弗特的，而巴爾的摩勛爵又分封了六十個莊園。又比如賓夕法尼亞，是因為英王查理二世欠貴族威廉•賓一萬六千八百英鎊的債，就把北美一大片土地封給賓的小兒子小威廉•賓，取名賓夕法尼亞。這類殖民地，數量最多。

　　第三類叫「自治殖民地」，也叫「契約殖民地」。他們既不屬於國王，也不屬於領主，是自由移民自己根據他們之間的契約建立起來的，比如羅德島和康涅狄格就是。一六三六年，一些持不同見解的人在羅傑•威廉斯的帶領下，脫離馬薩諸塞灣公司，來到羅德島，按照居民之間自己的約法，建立了一個自治區。後來又和英國簽訂「憲章」，取得自治。一六三九年康涅狄格河畔的一些城鎮（如哈特福德、溫莎、韋瑟斯菲爾德等）的居民聯合來簽訂「基本盟約」，建立了第二個「契約殖民地」，而且也和英國簽訂「憲章」，取得了自治。

　　很清楚，這三類殖民地的情況是很不相同的。即便同一類殖民地，南方和北方也大相徑庭。如果既不同類，又一南一北，那差別就更大了。比如馬薩諸塞和康涅狄格都是靠盟誓或契約來管理的，南卡羅來納卻把所有的訴訟程序都交給一位「憲兵司令」，佐治亞則連地裡種甚麼莊稼都要有官方說了算。實際上獨立戰爭之前，這十三個殖民地可以說是風馬牛不相及，南北之間更是「老死不相往來」。

　　顯然，這些殖民地各有各的情況，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想法，並不那麼容易就能攏起來。何況大英帝國對它們也一直實行「垂直領導」，並沒有在當地設立過統一管理的政府機構。也就是說，他們不像我們春秋戰國時期的那些諸侯一樣，上面還有一個「天下共主」。或者說，雖然有，但遠在天邊。所以，這些殖民地之間是互不相關的，也是可以互不買帳的。一七八七年的制憲會議開得很艱難，這是原因之一。

　　這就為他們的聯合設置了障礙，也為他們走向共和奠定了基礎。但在一開始，他們的聯合卻是因為迫不得已。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要從英國獨立出來，這些原本「不搭界」的殖民地人民很可能會關起門來各人自己過日子，繼續「老死不相往來」。但是英國人促成了他們的聯合。一七七四年，英國議會通過了五個法令，規定受殖民地人民指控的英國官員只能在英國受審，英國軍隊可以強行進入殖民地民宅，取消馬薩諸塞的自治地位，等等，等等。

　　這當然讓人無法忍受。對於那些具有獨立思想和民主意識，視自由為生命的人來說，就更是忍無可忍。要知道，許多人之所以遠離家鄉，來到這蠻荒大陸上作一個鄉巴佬，就是為了獨立和自由。想想馬薩諸塞就知道。一六二○年，最早的一批英國清教徒乘五月花號輪船來到這裡時，他們一共是一百零二人。但僅僅一個冬天的寒風，就帶走了五十八條生命。可是，第二年春天，當五月花號輪船再次來到這裡的時候，船長驚詫地發現，居然沒有一個人肯和他一起回到「文明」的英國，而寧願留在這裡作垂死掙扎。這可真是「不自由，毋寧死」。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儘管馬薩諸塞並不是北美大地上第一個殖民地（第一個是弗吉尼亞），美國人還是要把乘五月花號輪船來到這的那些人視為自己的精神先驅。同樣，一七八七年制憲會議在五月三十日選舉全體委員會時，四十九歲的那撒尼爾•戈漢姆以很高的票數當選主席，也很可能因為他是馬薩諸塞人。

　　總之，儘管這些殖民地各有各的原因，各有各的想法，「獨立」二字還是把他們聯合起來了。一七七四年九月五日，十三個殖民地的五十五名代表在賓夕法尼亞的費城召開了第一屆「大陸會議」。會議通過《權利宣言》，宣佈殖民地人民有生存、自由和財產的權利。他們向英國國王遞交了一份請願書，要求廢除那些「不可容忍的法令」，同時決定一致抵制英貨，停止對英出口。這種原本有限的反抗被英王喬治三世視為叛亂，宣稱這些殖民地人民「必須用戰鬥來決定他們是屬於這個國家還是獨立」。殖民地人民也不含糊，他們決定拿起武器爭取自由。一七七五年四月十九日，戰爭首先在最具有自由思想和獨立意識的馬薩諸塞打響（具體地點是在列剋星頓和康科德）。五月十日，第二屆「大陸會議」在費城召開。會議決定組建「大陸軍」，並任命喬治華盛頓為總司令。獨立戰爭開始了，而且一打就是八年。

　　其實殖民地人民早就對英國不滿了。他們向英國納稅，議會裡卻沒有他們的席位。我們知道，政府是靠納稅人的錢運轉的，官員也是由納稅人的錢供養的。英國政府大把地花著北美殖民地納稅人的錢，卻不允許他們派出自己的代表，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因此，早在一七六五年，就有過一次「反印花稅法大會」。這次大會正是那個最不安分守己的馬薩諸塞倡議召開的，地點是在紐約。有九個殖民地派代表參加。而且，正是在這次大會上產生了「美利堅民族」的概念。克里斯托弗•加茲頓提出，在這個大陸上，不應該再有人自稱新英格蘭人、新約克郡人。我們都是美利堅人。這下好了，這些英屬殖民地人民既然與英格蘭或者約克郡不再相干，那就決不會只是揭竿而起打他一仗就算完事得。

　　事實上，第二屆「大陸會議」還做了三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一是發表《獨立宣言》；二是制定《邦聯條例》；三是通過了一項決議，號召各殖民地人民制定憲法，並依法建立「能夠保護其選民之幸福與安全的」新政府。一七七六年五月十日，該方案在會上通過。同年七月四日，通過了《獨立宣言》。次年十一月十五日，又通過了特拉華代表約翰•迪金森負責起草的《邦聯與永久聯合條例》（簡稱《邦聯條例》），並於一七八一年三月一日全面生效（馬里蘭最後一個批准）。這個條例宣佈，十三個殖民地將永久性地聯合起來，並享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和稱號──美利堅合眾國（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二　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

　　幾乎所有的歷史學家都認為，在美國的建國史上，有三份文件堪稱偉大。這就是獨立宣言、邦聯條例和聯邦憲法。獨立宣言提出了美國的理想，開始了她的獨立；邦聯條例確定了美國的國名，開始了她的聯合；聯邦憲法則使理想成為現實，使十三個有著各自憲法和政府的政治實體（它們的英文名字是State，如何譯為中文回頭再說）變成一個完整的實實在在的國家。不過，在一七八七年那個悶熱的夏天之前，很少有人認為還有制定第三份文件（聯邦憲法）的必要。對於這些蠻荒大陸上的鄉巴佬，尤其是那些寧願當鄉巴佬也要自由的人來說，甚麼總統，甚麼政府，甚麼首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獨立宣言》宣佈的那個觀點：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一些不可剝奪（轉讓）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為了保障這些權利，人類才在他們中間建立政府。政府的正當權力，是要經過被治理者的同意才能產生的。當任何形式的政府違背這些目標時，人民便有權改變或者廢除它，並建立一個新的政府。這個新政府賴以奠基的原則及其組織權力的方式，務使人民認為唯有這樣才最可能獲得他們的安全和幸福。

　　這就是所謂的「美國理想」。在許多美國人看來，只要產生並說出這個理想，他們就算有了自己的國家。所以，他們就把發表《獨立宣言》的那一天（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定為自己的建國日。何況在《邦聯條例》通過以後，他們又有了一個國名。剩下的事情，也就是得到國際社會的承認，尤其是英國的承認。這當然只能靠拳頭來說話。

　　所以，一七八三年九月三日《巴黎和約》簽訂以後，這些勝利了的鄉巴佬，包括那些拿起武器的農民，也包括他們只有小學文化程度的總司令喬治•華盛頓，便歡天喜地一哄而散，解甲歸田，回自己的農莊過日子去了。直到四年以後，這些傻乎乎的（或者說天真的）美國人才發現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一個名副其實的國家，可不是只有理想就行的。

　　實際上那時候的「美利堅合眾國」，既不像樣子，又情況不妙。這個國家沒有國家元首，沒有政府首腦，也沒有一個真正的政府。許多權力（比如對外宣戰、和約締結、外交主導、貨幣製造），是由一個一院制的議會來行使的。議會不但身兼立法和行政兩職，而且權力其實很小。比如組建海軍、從各州招募軍隊、解決各州爭端等，就至少需要三分之二的State的同意。這就難以鞏固和發展獨立戰爭的成果，無法有效抗衡西部印第安人的反抗和英國人在海上的騷擾，以及本國農民的起義，也實在承擔不起諸如協調金融貿易，調節市場流通、保衛國家安全之類的重任。原本鬆散脆弱的聯盟（United States），甚至面臨動亂、內戰、無政府狀態和分崩離析的危險。沒法子，勝利之後分道揚鑣的各個State，只好派出自己的代表，重新開會討論解決的辦法。這就是歷史上被稱為「制憲會議」的一七八七年費城會議。它的任務，是修改《邦聯條例》。因為在許多人看來，問題就出在《邦聯條例》上。

　　問題雖然出在《邦聯條例》上，但也是有歷史原因的。一七七七年通過的《邦聯條例》是美國革命時期的產物，自然存在明顯的草創性和過渡性，在許多原則問題上是含糊其辭甚至含混不清的。其中最嚴重的問題是：所謂「美利堅合眾國」，究竟是獨立主權國家的結盟，還是高度自治地區的聯合？也就是說，它是一個主權國家，還是十三個主權國家的聯合體？如果是一個主權國家，那麼構成這個國家的十三個state就是「州」，美利堅合眾國就應該叫做「州聯」（事實上也有人主張用這種方式來翻譯United States）。相反，如果是十三個主權國家的聯合體，則United States就是「國聯」，state也得理解為「國家」。可惜「州聯」和「國聯」都不準確，「合眾國」（United States）既不是州聯體，又不是「聯合國」。為了說清楚這一點，我們只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一下。

　　前面講過，獨立戰爭之前現在叫做「美國」的地方，原本只有一些殖民地。一七五四年的六月有七個殖民地的代表在阿爾巴尼召開了一次聯席會議，原因是為了應付法國人及其印第安盟友造成的威脅。雖說這只是一次臨時的動議，卻也開始了他們的聯合。十一年後，即一七六五年，又有了一次「反印花稅法大會」，會上提出了「美利堅人」的概念。這就有了一個籠而統之的「美利堅民族」。等到一七七四年第一屆大陸會議召開時，事情就發生了重大變化。原本互不相屬各自為政的那些colonies，實際上已經變成了「聯合殖民地」，一個美利堅人的聯合殖民地（United Colonies of America）。到一七七五年至一七七九年第二屆大陸會議期間，又發生了第二個重大變化。一七七六年一月五日，新罕布什爾率先通過了自己的憲法，建立了自己「主權、自由和獨立」的政府，其他北美英屬殖民地則在兩年間紛紛效法（馬薩諸塞在一七八○年六月十六日通過新憲法，以取代一七七六年的舊憲法）。這樣一來，原來的殖民地，就變成了具有半國家性質的state，這個state應該怎樣理解，是一個關鍵的問題。

　　英文中的state，既可以是國家（比如歐洲國家European State），也可以是國家的一部份，即「州」（比如德克薩斯州State of Texas）。可是，在一七七六年到一七八七年之間，這些依據邦聯條例聯合起來的states，卻既不是國，更不是省，也不是後來聯邦制度下的州。為甚麼不是省呢？因為它們都有自己的憲法和依法成立的政府。惟其如此，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發表的《獨立宣言》才可以這樣說「這些聯合殖民地從此成為而且理應成為自由獨立之邦」。為甚麼不是國呢？因為它們都沒有外交權，國際社會也不承認。獨立戰爭之後，國際社會承認的，使他們的聯合體（United States of America），不是單個的state。所以，這時的states，準確地說是介於國與省（或州）之間的，具有半國家性質的「邦」。

　　殖民地（Colonies）變成邦（States）以後，原來的「聯合殖民地」也就相應地變成了「聯合之邦」（United States）。不過United States也可以有兩種理解──邦聯或聯邦。邦聯的特點，是各邦擁有獨立主權；聯邦的特點，則是全國服從統一憲法。那麼，一七七六年到一七八七年之間的美利堅合眾國是邦聯呢，還是聯邦？是邦聯。因為這時並沒有全國統一的憲法，只有條約性質的《邦聯條例》。而且，《邦聯條例》明確規定，這些聯合起來的邦「保留自己的主權、自由、獨立、領域和權利」，除非他們同意將其讓出。所以，我們只好把這時的United States稱為邦聯。也就是說，這個時候的「美利堅合眾國」，還只是「邦之聯合」，而非「聯合之邦」。組成「合眾國」的那些State，也還只是邦，不是州。但等到《聯邦憲法》通過並生效以後，state就是州了，不再是邦。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本書開頭部份只好先稱其為「政治實體」。在後面的章節中，我們將交替使用這兩個概念──再說到邦聯時，稱它為邦；在說到聯邦時，稱它為州。這一點，要提請讀者注意並予以諒解。

　　但這只是我們今天的說法，當時的美國人是不清楚的。在費城會議上，代表們隨意換用邦聯（confederation）和聯邦（union）這兩個詞，而且一會兒說自己的邦是一個國家（country），一會兒又用country指邦聯或聯邦。可見他們自己也弄不清美利堅合眾國究竟是一個主權國家，還是十三個主權國家。正如馬薩諸塞代表艾爾布里奇•格爾在七月五日的制憲會議上所說，事情難就難在「我們既不是同一個國家，又不是不同的國家」。這其實是《獨立宣言》留下的老問題。當《獨立宣言》宣佈「這些聯合殖民地從此成為而且理應成為自由獨立之邦」時，似乎沒有人想到要去說清楚，這究竟是十三個殖民地組成一個主權國家宣佈獨立，還是十三個主權國家相邀湊在一起同時宣佈獨立？不過當時並沒有人計較這些。那時，最重要的是從大英帝國獨立出來。至於其他，也只能獨立以後再說。所以，對許多無法想到或取得一致的問題，只好相互妥協，或者含糊其辭，甚至暫付闕如。

　　這就留下了隱患，帶來了麻煩。按照《邦聯條例》，各邦基本交出外交權，但可以開展貿易；基本交出軍事權，但可以組建軍隊；基本保留財政權，只有各邦政府才可以直接向居民徵稅，邦聯財政則由各邦按土地價值分攤；基本保留對邦內事務的立法、行政、司法權，交出的權力，則集中於邦聯議會。在決定邦聯事務時，每個邦各有一票表決權。除非得到九個邦的一致同意，各邦對邦聯的授權等於一紙空文。邦聯議會休會期間，由邦聯委員會代行議會權力。沒有一個全國政府，也沒有國家元首。這樣看來，不但十三個邦具有「半國家」性質，就連所謂合眾國（United States），也只是一個「半國家」。

　　這倒是很對那些自由散漫、憎惡霸權的鄉巴佬的心思，但可惜難以為繼。正如麥迪遜所說，我們其實只有兩種選擇：十三個邦的完全分裂或全面聯合。而要實現全面聯合，就必須有一個高於各邦政府的「全國最高政府」，更必須有一部高於各邦憲法的根本大法。這可不是修改一下《邦聯條例》就行的。
　　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但現在，也只能先把會開起來再說。

三　費城不是梁山泊

　　一七八七年五月二十五日，修訂《邦聯條例》的會議在賓夕法尼亞的費城召開。

　　這次會議的時間，原本定在「五月份的第二個星期一」，即五月十四日，但那天到會的代表卻寥寥無幾，此後也總是鑼齊鼓不齊，驢齊馬不齊，一直拖到第二個星期的星期五，才有二十九名代表到會。好在這時的美國還是「邦之聯合」（邦聯），每邦一票表決權。五月二十五日到會的人剛好可以代表七個邦，過了十三個邦的半數，便總算是可以開會了。

　　不過這裡還有個細節要囉嗦一下，那就是各個邦對代表的授權並不一樣。康涅狄格和馬里蘭規定，只要有一個人出席，就可以代表本邦投票。新罕布什爾、紐約、南卡羅來納、佐治亞規定至少二人，馬薩諸塞、新澤西、特拉華、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規定至少三人，賓夕法尼亞要求最嚴，規定至少四人。巧得很，五月二十五日，賓夕法尼亞的代表剛好是四個人（羅伯特•莫里斯，托馬斯•費茲西蒙斯，詹姆斯•威爾遜，古文諾•莫里斯），到二十八日又來了四個（本傑明•富蘭克林，喬治•克萊默，托馬斯•米夫林，賈雷德•英格索爾），更是陣容強大。賓夕法尼亞在這次制憲會議上舉足輕重，作用很大，其代表也差不多都是一時之選（這一點我們後面還要說到），賓夕法尼亞代表達到法定人數，會議的召開就有了希望。

　　至少需要三名代表的新澤西也剛好來了三人：戴維•布瑞利、丘吉爾•豪斯頓、威廉•佩特森。這裡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四十二歲的威廉•佩特森。我們知道，一七八七年的費城會議實際上是各邦各派政治力量逐鹿中原折衝樽俎的戰場，而在第一回合和主流方案進行鬥爭的「首席劍客」，就是這位佩特森先生。請讀者記住他的名字，因為我們後面還要講到他。

　　佩特森的盟友是四十三歲的剛寧•貝德福德。他是特拉華代表，也是「美國憲法之父」麥迪遜在新澤西學院的同學和室友。不過他會上卻和麥迪遜唱對台戲，曾指名道姓痛斥麥迪遜等人「興妖作怪」。剛寧•貝德福德是在二十八日到會的。二十五日前，特拉華代表團已有三人到會：喬治•里德，理查德•巴塞特，雅科布•布魯姆。其中，里德是最先向主流方案發起挑戰的人，只不過他出手沒有佩特森那麼重。

　　北卡羅來納超額，來了四人（亞歷山大•馬丁，威廉•理查德•戴維，理查德•多布斯•斯佩特）。需要二名代表的南卡羅來納也超額，也是四人（約翰•拉特里奇，查爾斯•科茲沃斯•平克尼，查爾斯•平克尼，皮爾斯•巴特勒）。紐約則剛好二人（羅伯特•雅茨，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紐約這兩個代表都很重要。漢密爾頓作為華盛頓的密友和聯邦政府的第一任財政部長，是美國歷史上的風雲人物，參加制憲會議時只有三十二歲。在制憲會議上，他發言不多，但作用不小，而且也提出了自己的制憲方案（即《漢密爾頓方案》），是會議的第四種方案（還有一種是南卡羅來納代表查爾斯•平克尼提出的，即《平克尼方案》）。羅伯特•雅茨三十九歲，在制憲會議上沒有發言，卻和約翰•蘭欣（六月二日到會）聯手，在紐約代表團內以二比一壓倒漢密爾頓，成為會上有名的反對派。後來他們發現即便留在會上堅持反對意見，也無法扭轉乾坤，便於七月十日一同離去，留下一個沒有表決權的漢密爾頓徒喚奈何。不過漢密爾頓雖然在制憲會議上處境尷尬，少有作為，但他的理想──建立一個由富人控制的金融工商業社會──卻最終成為美國的現實。

　　馬薩諸塞只有一人（魯弗斯•金），人數不夠（到二十八日才又來了二人：那撒尼爾•戈漢姆，卡立巴•斯特朗）。佐治亞也只有一人（威廉•費尤），人數也不夠。康涅狄格沒有來人（二十八日來了一人：奧立維•艾爾斯沃斯），馬里蘭沒有來人（二十八日來了一人：詹姆斯•麥克亨利），新罕布什爾掏不起路費，代表無法啟程（兩個月後才自掏腰包趕了過來），羅德島則始終拒絕派代表參加。這樣算下來，到五月二十五日，以上有法定代表權的邦是六個。加上弗吉尼亞代表團全部到齊，就有了七個有代表權的邦。當然，因為直到這天才好歹湊夠七個邦，正式會議也就因此而延期了十一天。

　　這就很有些出師不利的味道，實際上這次會議也開得很艱難。正式代表七十四人，最後實到只有五十五人，而且會議開始以後，因種種原因中途退場的又有十三人，堅持到底的只有四十二人；而這四十二人中，又有三人拒絕在憲法文本上簽字。這樣，最後在憲法文本上簽字的，便只有十二個邦的三十九名代表。其中漢密爾頓還沒有表決權，只能以個人名義簽字，不能代表他的邦。所以，在憲法上簽字的，準確地說是十一個邦。

　　不過會議好歹總算是開起來了。繼五月二十五日到會二十七人後，二十八日又到九人。而且，因為康涅狄格和馬里蘭各有一人到會，馬薩諸塞增加了二名代表，有表決權的邦就有十個了。二十八日到會的代表中，有一位奧立維•艾爾斯沃斯先生必須特別加以注意。四十二歲的艾爾斯沃斯是康涅狄格代表。正是他，一方面抵制了麥迪遜等人中央集權的傾向，另方面又和本邦的其他代表一起促成了大邦和小邦之間「偉大的妥協」，使差一點夭折的會議起死回生。這個故事，我們在後面的章節還要細說。

　　五月二十九日，特拉華的約翰•迪金森和馬薩諸塞的艾爾布里奇•格里到會。這是兩個重量級的人物。五十五歲的約翰•迪金森是美國獨立運動初期的精神領袖，也是這次會議要修訂的《邦聯條例》的起草委員會主席。四十三歲的艾爾布里奇•格里則是美國革命的先驅之一，二十八歲就當選馬薩諸塞議會議員，追隨薩繆爾•亞當斯爭取獨立，曾先後在《獨立宣言》和《邦聯條例》上簽字。他們的到會，增加了會議的分量。

　　以後又有人陸續來到會場。五月三十日，康涅狄格的羅傑•謝爾曼到會。六十四的羅傑•謝爾曼是老資格的革命領袖，參加過第一屆和第二屆「大陸會議」，是《獨立宣言》和《邦聯條例》的起草委員會委員。他也是這次會議上的一個重要人物。制憲會議在議會席位問題上的僵局，就是他和同一個邦的奧立維•艾爾斯沃斯一起設法打破的。當然，在會議前期，他也沒有少和麥迪遜他們唱反調。

　　五月三十一日，佐治亞的威廉•皮爾斯到會。他最大的貢獻，是留下了一份《制憲會議代表性格描述》。六月一日，佐治亞的威廉•豪斯通到會，他後來在七月二日的會議上投下了決定勝負的「關鍵一票」，使表決結果出現五邦贊成、五邦反對、一邦贊成反對各半的局面。這次表決驚險至極，差一點就斷送了美國的前程，這個我們以後再說。這裡要說的是，由於威廉•豪斯通到會，佐治亞有了表決權。可惜，馬里蘭的詹姆斯•麥克亨利剛好在第二天離會，所以第二天有表決權的邦還是十個。

　　六月二日，康涅狄格的威廉•薩繆爾•約翰遜、馬里蘭的托馬斯•傑尼弗的丹尼爾、紐約的約翰•蘭欣到會。六十歲的威廉•薩繆爾•約翰遜是哥倫比亞學院的第一任校長。獨立戰爭後，他成為邦聯議會中最有影響的代表之一。約翰•蘭欣的情況前面說過了，而六十四歲的托馬斯•傑尼弗的丹尼爾的到來，則延續了馬里蘭的表決權，使有表決權的邦恢復到十一個。不過，這位托馬斯•傑尼弗的丹尼爾的觀點總是和六月九日到會的路德•馬丁相左，結果總是出現「馬里蘭代表團贊成、反對各半」的尷尬局面。

　　六月五日，六十四歲的新澤西行政長官威廉•利文斯頓到會。六月九日，自始至終的反對派、馬里蘭代表路德•馬丁到會。六月十一日，佐治亞的阿伯拉罕•鮑德溫到會。六月二十日，北卡羅來納代表威廉•布朗特到會。六月二十一日，制憲會議中最年輕的代表（二十六歲），新澤西的喬納森•戴頓到會。七月九日，馬里蘭的丹尼爾•卡樂爾（五十七歲）到會。他一來，馬里蘭的代表就從二個變成了三個，「馬里蘭代表團贊成、反對各半」的局面就終止了。

　　七月二十三日，新罕布什爾的約翰•朗東和尼古拉斯•吉爾曼到會。他們能來，全靠四十六歲的約翰•朗東先生慷慨解囊，自己掏腰包支付兩人的路費，使新罕布什爾總算沒有缺席。蘭欣和雅茨七月十日離會後，紐約代表團失去表決權。新罕布什爾代表團的到來，使有表決權的邦恢復到十一個。

　　八月六日，馬里蘭的約翰•弗朗西斯•默塞到會。這是最後一位到會的代表，而且幾乎一到（八月八日）就表示對整個方案的反感，斷言方案絕不可能成功。在作了大約十八次發言以後，他在八月十七日或者十八日離開會議，而且一去不復返。他的到會，好像只是為了表示反對。和他一樣以退場表示抵制的代表一共有四個。兩個是紐約的，即雅茨和蘭欣；另兩個是馬里蘭的，即路德•馬丁和默塞。不過默塞到會時間短，雅茨並不發言，舌戰群儒的主要是蘭欣和路德•馬丁。其中戰鬥力最強的又是路德•馬丁，他一直戰鬥到九月四日才退場。

　　我寫這一段文字，感覺就像是在讀《水滸》，一會兒一撥好漢上山，一會兒一撥好漢上山。可惜費城不是梁山泊，會議代表也不是江湖好漢。他們到這裡來，並不是要「一樣的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銀」，也不會但有動靜便齊聲唱道「頭領哥哥說的是」。相反，為了國家前途、民族大義，也為了各邦利益、個人觀點，他們將在這裡展開一場曠日持久難解難分的大辯論，使唇槍舌劍的會場不亞於硝煙瀰漫的戰場。

四　光榮與權力

　　五月二十五日的會議實際上只做了一件事──選舉五十五歲的弗吉尼亞代表、前大陸軍總司令喬治•華盛頓將軍為大會主席。

　　喬治•華盛頓的名字，我們中國人是再熟悉不過了。在我們看來，由他擔任大會主席，實在是當之無愧。事實上這項提議也得到了七個代表團的一致贊同。華盛頓全票當選。但還是要指出，這項提名仍然是一種特殊的禮遇。因為它來自賓夕法尼亞代表團，而且是由本傑明•富蘭克林提議，羅伯特•莫里斯提名的。

　　賓夕法尼亞是僅次於弗吉尼亞的第二大邦，人口居第二，土地面積第五。她的代表團也陣容強大，人數最多，一共八人（次為弗吉尼亞，七人）。其中至少有四人相當重要：羅伯特•莫里斯、古文諾•莫里斯、詹姆斯•威爾遜和本傑明•富蘭克林。五十三歲的羅伯特•莫里斯是在《獨立宣言》、《邦聯條例》和《聯邦憲法》這三份堪稱偉大的文件上都簽過字的人。這樣的人一共只有兩個，一個是他，還有一個是康涅狄格的羅傑•謝爾曼。三十五歲的古文諾•莫里斯是制憲會議期間發言最多的代表，共發言一百七十三次。而且，由於他文筆精巧細膩，憲法文本最後主要是由他來定稿的。四十五歲的詹姆斯•威爾遜發言次數位居第二，一百六十多次（再次為弗吉尼亞代表詹姆斯•麥迪遜，一百五十多次），而且他的許多具體建議成為《弗吉尼亞方案》的血肉，最後被納入聯邦憲法。如果以發言次數來做排行榜，則冠軍和亞軍便都在賓夕法尼亞代表團。何況這兩個發言最多的也都不是等閒人物。古文諾•莫里斯是世家子弟，本人則「集種種才華於一身」，發言口若懸河。詹姆斯•威爾遜是當時美國立憲問題的專家。對世界上各種政體的情況了如指掌。它也是聯邦憲法生效後首批任命的最高法院六名大法官之一。制憲會議代表後來當了大法官的共有三人。一個是他（一七八九年任命），還有一個是新澤西的威廉•佩特森（一七九三年任命）。後來當了總統的則有兩人，即華盛頓和麥迪遜。這兩個都是弗吉尼亞人。弗吉尼亞和賓夕法尼亞，是兩個分量最重的邦。

　　實際上這次會議也是由弗吉尼亞和賓夕法尼亞主導的。這兩個代表團的意見，代表著會議的主流方向。由賓夕法尼亞代表團提名弗吉尼亞擔任大會主席，這個意義就非同一般，何況這個提名又其實來自本傑明•富蘭克林。

　　這又是一個我們十分熟悉的姓名。我們小時候就聽說過他在暴風雨中放風箏以證明雷電不是上帝發怒的故事，知道他發明了避雷針，知道他一生獲得過許多榮譽（比如英國皇家學會頒發的科普利獎章，哈佛大學和耶魯大學的榮譽學位，英國皇家學會會員，法蘭西科學院的外國院士、彼得堡科學院的外國院士等）。我們還知道他由於家境貧寒，只上了兩年學就輟學當了印刷工。靠著刻苦自學和勤奮努力，他不但使自己成為一個學識淵博的學者，還在費城創辦了北美第一個公共圖書館，創辦了費城學院（即後來的賓夕法尼亞大學）。我們當然還知道他不僅是科學家，也是政治家，更是啟蒙思想家。第一個把北美殖民地人民聯合起來的「一七五四年阿爾巴尼計劃」，就是他提出來的。他也是第二屆大陸會議代表和《獨立宣言》的起草委員之一，並曾遠涉重洋出使法國，贏得了法國和歐洲人民對北美獨立戰爭的支援。這次來參加制憲會議時，他是賓夕法尼亞的行政長官。富蘭克林在美國人民心目中享有崇高威望，被歷史學家成為「美國先生」和「最美國的美國人」。一七九○年去世時，費城人民為他服喪一個月以示哀悼，出殯隊伍竟達兩萬人之多。儘管他的墓碑只刻著「印刷工富蘭克林」幾個字，法國經濟學家杜爾哥卻為他寫下了這樣的讚語：「他從蒼天那裡取得了雷電，從暴君那裡取得了民權。」

　　這樣一個人，如果用「德高望重」四個字來形容，那可真是恰如其分。何況他參加制憲會議時已八十一歲，是會議中真正的元老和長者。如果提名他當主席，恐怕也會全票當選。實際上，聯邦憲法最後得以通過，富蘭克林和華盛頓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華盛頓的威望給人以信心，富蘭克林的智慧給人以啟迪。而他們兩人的高風亮節，則更是起到了一種楷模的作用。富蘭克林提名華盛頓當主席，實在是為會議開了一個好頭。

　　羅伯特•莫里斯提名後，南卡羅來納代表約翰•拉特里奇附議。四十八歲的約翰•拉特里奇也是一個「老革命」，參加過一七六五年的「反印花稅法大會」和兩屆大陸會議。拉特里奇附議後，進行了書面投票。七個邦七票贊成。於是羅伯特•莫里斯和約翰•拉特里奇便引導華盛頓在主席席位上就座。華盛頓向與會代表鄭重道謝，感謝大家授予他如此殊榮。他提醒代表，他對自己將要履行的任務深感惶恐，倘有不到之處，希望會議能夠予以寬容。

　　實際上，華盛頓在整個會議期間都表現得十分謙虛、謹慎和低調。五月二十九日，大會決定採取全體委員會的形式，討論邦聯現狀和弗吉尼亞代表團提出的修改《邦聯條例》的方案（即《弗吉尼亞方案》）。五月三十日，大會選舉馬薩諸塞的納撒尼爾•戈漢姆擔任全體委員會主席。此後，華盛頓便只在每天開會和散會就主席座，作為會議開始和結束時的禮儀。其他時間，他都坐在弗吉尼亞代表團的桌子旁，以普通代表的身份參加討論和投票。他在會上一共發言三次。第一次是在第一天，當選主席後致簡短答謝詞。第三次是在最後一天，問由他保存的會議記錄以後怎麼辦。第二次也是在最後一天，對戈漢姆的一項動議表示附議。在這唯一一次實質性的發言中，華盛頓說，他的處境限制了他發表自己的見解，表達自己的情緒。但現在他認為應該採納剛才這個建議。華盛頓一言九鼎，戈漢姆的動議被一致通過。

　　華盛頓的這種低調，有表層的原因，也有深層的原因。他成為合眾國的締造者（father），則既因為他「有所為」，更因為他「有所不為」。所謂「有所為」，自然是指他領導了獨立戰爭，參加了制憲會議，擔任了合眾國第一屆總統。所謂「有所不為」，則是指他作為手握兵權的總司令，在獨立戰爭勝利後，主動把軍權交還給國會；作為美國歷史上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全票當選的總統，在行將結束第二屆總統任期之際，鄭重向全國人民表明退休還鄉的願望，開創了美國總統任期不超過兩屆的先例。華盛頓有所為，美利堅民族得以獨立；華盛頓有所不為，美利堅人民不受其害。正是由於這兩個方面的原因，才使他成為合眾國的father。Father這個詞，除「父親」以外，還有「創立者」和「締造者」之意。過去我們都稱華盛頓為美國的「國父」，其實是不準確的，也不符合事實。把「合眾國的締造者」（或「創立者」）理解為「國父」，是一種典型的帝制思維和專制思維（稱皇帝為「君父」）。華盛頓卻並不認為他是美利堅人民的父親，而只認為自己是人民的兒子。

　　作為合眾國的締造者，華盛頓其實是一個很平常甚至還有點平庸的人。他在青年時代既沒有「彼可取而代之」的念頭，也沒有「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的氣概，最大的願望不過是擁有更多的土地，在英國殖民常備軍謀個一官半職。如果不是風雲際會時勢造英雄，他也許會在他弗吉尼亞的農場裡了此一生。他的智力並無多少超人之處，形象也沒有甚麼特殊魅力。他文筆流暢但缺乏文采，待人誠懇但刻板冷淡，和他共進晚餐竟如「葬禮般的肅穆」。歷史和人民選中了他，主要因於他的人品。他的誠信無懈可擊，他的公正自始至終，他的良心使他的決策絲毫不受個人利害、親緣、好惡等因素的影響，何況他還有與誠信、公正和良心密切相連的另一種美德──審慎。這就使大家相信，把國家交給他是可以放心的。

　　但是，面對突如其來蜂擁而至的崇拜和榮譽，華盛頓感到誠惶誠恐並一再萌生退意。在交出了手中的「克敵制勝之劍」，回到弗吉尼亞農莊務農後，他非常不願意重入政壇。這種想法使他在一七八九年接受總統職位時，竟然抱著像「一個死刑犯步入刑場」一樣的心情。這次制憲會議，他原本也是不想參加的。只是在各方的一再請求下，他才同意作為弗吉尼亞代表勉為其難。這是他在會上三緘其口的深層原因。當然，作為主席，過多的表態會影響代表們的暢所欲言，人品高尚非常自律的華盛頓當然知道這一點。

　　不過這絲毫不意味著華盛頓在會上是無所作為的，更不意味著他對於這次會議來說是可以可有可無的。事實上在制憲會議之前，他就曾與「美國憲法之父」麥迪遜互通信息，共商建國制憲的大政方針。麥迪遜則把自己草擬的新制度大綱給華盛頓過目。因此有人認為新憲法和制憲會議實際上是華盛頓和麥迪遜密謀的產物。華盛頓雖然並不願意親自出席會議，但一旦參加，則投之以全身心。何況如果沒有他作為美利堅民族團結的象徵坐在會場，這次會議弄不好真會一哄而散。相反，由於他的出席並擔任主席，制憲會議的目的便和美國革命的主題聯繫起來了。這是會議的精神基礎。在後面的描述中我們將看到，正是由於有這樣一個基礎，那一輪紅日才終於能夠噴薄而出。

第二章　疑雲重重

一　牽頭者

　　五月二十九日，會議進入實質性階段。

　　揭開會議主題的，是弗吉尼亞代表愛德蒙•倫道夫。這並不奇怪，因為這個會議原本就是弗吉尼亞倡議召開的。弗吉尼亞是北美第一個英屬殖民地，建立於一六○七年。一七七六年六月二十九日，即《獨立宣言》發表前三天，弗吉尼亞通過了自己的憲法。並依法成立了自己的政府，是較早成為「主權、獨立、自由之邦」的殖民地之一。在當時美國的十三個邦當中，弗吉尼亞是歷史最久、人口最多的一個（土地面積則居第二），在美利堅合眾國從無到有的過程中，一直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其他十二個邦也習慣於凡事都由弗吉尼亞牽頭。第一屆大陸會議選舉的主席佩頓•倫道夫、第二屆大陸會議選舉的總司令喬治•華盛頓和《獨立宣言》起草委員會主席托馬斯•傑斐遜都是弗吉尼亞人。在第二屆大陸會議上提出著名「三項建議」的理查德•亨利•李，也是弗吉尼亞人。理查德•亨利•李的三項建議是：一、起草宣言，宣佈獨立；二、起草條例，建立邦聯；三、委派代表，聯合法國、西班牙共同對付英國。可見美國的獨立和建國，弗吉尼亞人功不可沒。不過有趣的是，牽頭聯合十三個北美殖民地的是弗吉尼亞，後來領導分裂聯邦的也是弗吉尼亞。而一八六一年南北戰爭中的南軍總司令羅伯特•愛德華•李，便正是理查德•亨利•李的孫子。順便說一句，後來在弗吉尼亞討論批准聯邦憲法的大會上，這位理查德•亨利•李也是反對派領袖之一。

　　愛德蒙•倫道夫則是第一屆大陸會議主席佩頓•倫道夫的侄子。他作為弗吉尼亞行政長官率團參加制憲會議時，年方三十四歲，可謂風華正茂。他也是一個「帥哥」，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聲音洪亮，頗具人格魅力。事實上弗吉尼亞代表團也是人數眾多（僅次於賓夕法尼亞），陣容強大（均為一時之選）。而且，七人之中，除喬治•韋思提前離會，約翰•布萊爾從不發言，詹姆斯•麥克朗插不上手外，其餘四人在制憲和建國的過程中都作用極大。喬治•華盛頓就不用說了，三十六歲的詹姆斯•麥迪遜是「美國憲法之父」，六十二歲的喬治•梅森則是「權利法案之父」。沒有麥迪遜，美國憲法難誕生；沒有梅森，美國憲法不完善。正是麥迪遜和梅森的「窩裡鬥」（一位弗吉尼亞代表反對另一弗吉尼亞代表），憲法才達到了一個理想的狀態──人民對政府既授權，又限政。至於愛德蒙•倫道夫，他在制憲會議上扮演的角色頗具戲劇性。揭開會議主題，最早提出制憲方案的是他，最後拒絕在憲法草案上簽字的也是他（另外兩個是梅森和格里）。不過倫道夫雖然拒絕在憲法草案上簽字，後來卻又在代表大會上給與反對派領袖帕特里克•亨利當頭一棒，促成了憲法在弗吉尼亞的批准。

　　好了，現在我們知道，賓夕法尼亞和弗吉尼亞這兩個代表團各有「四大天王」。賓夕法尼亞這邊有本傑明•富蘭克林，餘則羅伯特•莫里斯、詹姆斯•威爾遜、古文諾•莫里斯。弗吉尼亞這邊有喬治•華盛頓，餘則詹姆斯•麥迪遜、喬治•梅森、埃德蒙•倫道夫。賓夕法尼亞代表團八人，在《獨立宣言》上簽字的就有四人（本傑明•富蘭克林、羅伯特•莫里斯、詹姆斯•威爾遜、喬治•克萊默），後來又貢獻了一位最高法院大法官（詹姆斯•威爾遜）。弗吉尼亞代表團七人，在《獨立宣言》上簽字的只有一人（喬治•韋思），但後來貢獻了兩位總統（喬治•華盛頓和詹姆斯•麥迪遜），埃德蒙•倫道夫則擔任了第一任聯邦檢察總長。兩個代表團的分量可謂旗鼓相當。

　　弗吉尼亞代表團人數多，陣容強，來得早（五月二十五日之前全部到齊），因為他們是會議的發起人。一七八六年九月，在一次有五個邦代表出席的協調會上，麥迪遜和紐約的漢密爾頓就提出過建議，倡議召開修訂《邦聯條例》的會議。同年十月十六日，弗吉尼亞參眾兩院召開聯席會議，通過了發起這次會議的提案，邦聯議會則在次年（一七八七年）二月二十一日作出相應決議。所以弗吉尼亞人是有心於此，有備而來。由他們的代表團團長埃德蒙•倫道夫首先提出其實是麥迪遜起草的修約方案，那是理所當然。

　　不過弗吉尼亞倡議召開的這次會議卻並不好開。因為這次會議沒有名分（或者說並非名正言順），又沒有經費，還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前途。不錯，邦聯議會是有決議，各邦對代表團也有授權。但誰也沒有說要他們制定憲法。想想也是。制憲，照例說應該是邦聯議會的事。邦聯議會和各邦議會的意思，也只是覺得《邦聯條例》確實有些問題，因此同意十三個邦都派出代表，坐在一起議一議，看看有甚麼辦法沒有。顯然，所謂「制憲會議」，原本只是個「研討會」。難怪會議紀律這麼差了，有的遲到，有的早退，還有人出出進進，一會兒來一會兒不來。

　　代表們自己也信心不足疑神疑鬼。五月二十八日，會議剛剛開始，馬薩諸塞代表魯弗斯•金就提出，反對將每一項表決的結果都記錄在案。因為會議過程中改變觀點是常有的事，一旦這些證據公之於眾，會議就會顯得矛盾百出。弗吉尼亞代表梅森附議。他認為這些記錄留在會上，會妨礙已被說服的代表改變觀點；公佈出去，又會授人以柄，被反對派加以利用。南卡羅來納代表巴特勒想的更周到，提議禁止代表隨意對外公佈會議內容。最後大會通過決議，未經許可，會議當中的任何發言都不得付印，不得發表，不得傳播。

　　於是，在一七八七年那個悶熱的夏天，代表們便只好穿著呢絨燕尾服，衣冠楚楚地坐在門窗緊閉的屋子裡開秘密會議。這說明甚麼呢？說明幾乎人人都不願意外面知道自己在會上說了些甚麼。而且，他們既對會外的人信不過，也對會內的人不放心。因此，借用尹宣先生（他是麥迪遜《辯論：美國制憲會議記錄》一書的譯者）的話說，他們「寧可汗流浹背，唯恐隔牆有耳」。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制憲會議，竟然開得神經兮兮，甚至鬼鬼祟祟。

　　代表們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果然，弗吉尼亞的方案一提出，反對和懷疑的意見就冒了出來。因為誰都看得出，麥迪遜、倫道夫他們的方案，名義上是要修訂《邦聯條例》，實際上是要用他們另外擬定的《聯邦條例》（實際上就是《聯邦憲法》）取代原來的《邦聯條例》，用按照新《條例》組建的新政府取代原來的邦聯議會，將十三個主權獨立的邦及其聯合體改造為「一個主權，一部憲法，一個政府」的統一的國家。也就是說，他們要制憲和建國。

　　這當然是開不得玩笑的事，大家也都有些無從下手的感覺。想事周到的南卡羅來納代表巴特勒卻敏感地意識到，弗吉尼亞方案雖然千頭萬緒，核心和前提則只有一個，那就是要建立由立法、行政和司法部門組成的「全國最高政府」（National Supreme Government）。這其實也是制憲會議的初衷。這一點如果通不過，其它也就免談。因此他提議，首先討論這個問題。至於他自己，原本是反對集權的，因此也不贊成擴大邦聯議會的權力。但弗吉尼亞方案既然主張「三權分立」，把權力分割到不同部門，他也就樂觀其成。

　　和這位巴特勒先生來自同一個邦（南卡羅來納）的兩位平克尼代表卻有疑問。二十九歲的查爾斯•平克尼先生很想弄明白，倫道夫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要完全廢除各邦政府；四十一歲的科茲沃斯•平克尼將軍則懷疑，本次會議究竟有沒有權力撇開《邦聯條例》另起爐灶。後一個問題一時無人應答，倫道夫對前一個問題的回答也很含糊其辭。他說他的發言不過拋磚引玉，具體的主張希望大家討論。反倒是賓夕法尼亞的古文諾•莫里斯作了解釋。古文諾•莫里斯說，「全國最高政府」就是具有完整和強制性運作功能的機構，而不是僅僅出於良好願望的契約性結盟。他認為，在所有的政治實體中，都必須有一個最高權力，而且也只能有一個。因此，在美利堅合眾國，最高權力應該掌握在全國政府而不是各邦政府手中。這一席發言意義重大，因為它確立了合眾國主權的獨立性和崇高性原則。喬治•梅森（賓夕法尼亞）贊成這個意見，康涅狄格的羅傑•謝爾曼反對，特拉華代表里德則提出一個通融辦法，把「全國最高政府」改為「更為有效的政府」。可見大家都對邦聯議會的軟弱不滿，又對未來的那個政府心存疑慮。可惜里德先生的提議沒有被通過。因為甚麼叫「更為有效的」，實在是說不清楚。於是，由南卡羅來納的巴特勒提議，會議進行表決並通過決議：應該建立一個由最高立法、行政和司法部門組成的全國政府。

　　這是制憲會議作出的第一個政治決議，會議也因此而邁出了堅實的一步。應該承認，這一步邁得還是蠻堅實的。因為在場的八個邦有六個贊成，紐約代表團贊成反對各半（漢密爾頓贊成，羅伯特•雅茨反對），只有康涅狄格投了反對票。五月三十日這天，康涅狄格代表團只有兩位代表──老革命羅傑•謝爾曼和政治家奧立維•艾爾斯沃斯（他們的第三位代表威廉•薩繆爾•約翰遜要到六月二日才來）。這說明謝爾曼和艾爾斯沃斯都投了反對票。我強調這一點，是因為這兩位先生在制憲會議上的作用極其重要，因此提請讀者予以注意。

　　不過，古文諾•莫里斯提出的「聯邦主權獨立性和崇高性原則」雖然得到了支持，但這個原則如何通過具體的政府設計來體現，大家心裡還是沒有數。因此，等到代表們逐一討論倫道夫方案的具體條款時，這才發現，原來表面一致的背後是巨大的分歧。而且，分歧之大，可謂南轅北轍。或者說，猴吃麻花──滿擰。

二　麻煩與問題

　　為了弄清問題，我們還得把美國的情況再說一下。

　　我們知道，美國的政治體制是很有些與眾不同的。直到現在，她也不是一個像我們這樣全國一體、地方服從中央的國家。召開制憲會議的時候更不是。那時的「美利堅合眾國」，甚至不是「一個」國家，而是十三個「半國家」的聯合體，即「邦聯」。她是由這些各自獨立的「半國家」通過契約聯合起來的。這個聯合體雖然後來由邦聯變成了聯邦，但「聯合」的概念沒有變，聯合的方式（通過契約）也沒有變。只不過那「契約」由《邦聯條例》變成了《聯邦憲法》而已。而且，正因為她是一個聯合體，所以美國人從不稱其為「美國」，要簡稱，也稱作「合眾國」或「聯邦」（US），比如聯邦政府、聯邦法院、聯邦調查局。

　　何況制憲會議時的美利堅合眾國連「聯邦」都不是，只是邦聯，即十三個「盟邦」的聯合體（聯盟）。它當然也沒有甚麼「全國政府」或「中央政府」，只有一個從根本就沒有立法權的「大陸會議」演變而來的「邦聯議會」，其實仍然不過是政治協商會議。這個議會是沒有甚麼權威的，大體上是有事就坐在一起開會，開完各自回家。議會的決議，各邦想執行就執行，不想執行就不執行。麥迪遜在六月十九日的會議上就舉了一個「聲名狼藉」的例子──新澤西議會通過了一項立法，斷然拒絕邦聯議會攤派款項的決議，並且告訴他們派到邦聯議會的代表，連反對票也不用投，乾脆讓所有的法案都不能通過。麥迪遜拿新澤西說事，當然是因為新澤西帶頭反對弗吉尼亞方案（這個我們以後還要再說）。因此，當康涅狄格也唱起反調時，麥迪遜在六月三十日的發言中又舉了個康涅狄格的例子。康涅狄格不但和新澤西一樣，斷然拒絕邦聯議會的決議，還把一份表決名單交給邦聯議會，明擺著是和邦聯叫板。麥迪遜批評新澤西和康涅狄格，當然有他的原因。但不管怎麼說，他說的是事實。

　　這當然不行。邦聯如此不像國家，議會如此沒有威望，不成體統倒在其次，沒人負責卻是麻煩。比如國家債務的償還，就是一個問題。我們知道，打仗是要花錢的，獨立戰爭也一樣。在獨立戰爭期間，為了籌措戰爭費用，邦聯議會曾經發行過債券。這個照例說應該算是「國債」，而且仗一打完就該連本帶息還給大家。可是據漢密爾頓的報告，戰爭結束時，未還的債務竟達七千六百多萬美元之巨。數額巨大倒也罷了，麻煩的是根本就找不到負責還貸的人。因為根據《邦聯條例》，所謂「合眾國中央政府」，只有一個一院制的立法機關。沒有執行機關，也沒有司法機關。這個根本算不上是「中央政府」的中央政府。既無權對商務活動進行約束，也無權向全國各地直接徵稅。要求這個「政府」來支付債券持有人的本息，那可真是「要錢沒有，要命也沒有」，因為邦聯議會的那些議員誰也不代表中央和國家。

　　這個麻煩很是不小，因為那些「債主」並不是甚麼省油的燈，其中甚至有一些是獨立戰爭時期的高級軍官。在這些人看來，自己為國流血為國捐軀，卻不能按時足額領到軍餉補貼，已是不公。如果國家連欠下的債都不還，那可真是「天理難容」。對於這一點，其實就是他們的總司令華盛頓都有意見。制憲會議之前，華盛頓就曾寫信給朋友，抱怨說自己不得不打對折出售國會給他的債券，借以清償自己的債務。即便如此，華盛頓的手裡，仍擁有超過七千五百六十六美元的邦聯債務。

　　華盛頓可以犧牲自己顧全大局，不等於其他人都心甘情願做這樣的虧本生意。那些不願意雞飛蛋打，眼睜睜看著手中巨額債券化為烏有的「債主」，很快就組成了一個被麥迪遜稱之為「債權人集團」的利益共同體。這個利益集團清醒地認識到，致使他們的私人財產無法得到保證的關鍵，就在於沒有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而要建立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就必須廢除《邦聯條例》，另立憲法。他們當中的那些退伍軍官甚至發起了一個名叫「辛辛那提社」的組織，揚言如果不盡快改制，則將發動一次武力革命，把所有的邦組成一個由華盛頓將軍為首、擁有王權和一切特權的新國家，一個債權人的王國。

　　其實，不但債權人有這樣的要求，債務人也有。因為為了償還公債，一些邦不得不將負擔轉嫁給本邦公民（比如用他們的土地抵押債務），從而使更多公民成為債務者。發生在馬薩諸塞的「謝斯起義」，以及新罕布什爾、羅德島以及北部各邦的暴動，就是「絕望的債務者」的反抗。

　　可見，僅僅一個國債問題，就要逼出一個全國最高政府來，何況邦聯的現狀還有那麼多不能令人滿意的地方。謝斯起義後，馬薩諸塞曾向邦聯求援，國會卻遲遲不能做出反應。當然是沒有辦法的。邦聯議會是那樣的軟弱無能，沒有威望，以至於它一七八五年的主席約翰•漢考克竟然不屑於到紐約去主持工作，而一七八六年的主席戴維•拉姆齊則不得不親自給一些邦的首腦寫信，懇請他們盡快派代表來參加會議。因為到開會時，十三個邦竟然只來了七個邦的代表。戴維•拉姆齊警告說，如果各邦繼續對議會持蔑視態度，「我們的邦聯」就會被扼殺，隨之而來的將會是「無政府狀態和無休止的內戰」，直到有一天，一個未來的凱撒大帝把我們的自由掠奪一空，或者我們自己淪為歐洲政治的玩物。

　　邦聯議會這個「維持會」，還能維持下去嗎？

　　所以，制憲會議沒開兩天，就通過了建立「全國最高政府」的決議，顯然不是沒有原因的。問題是，這樣一來，動作就大了。

　　我們知道，建立一個「全國最高政府」，就意味著建立一個最高權力中心。根據本次會議五月三十日的決議，這個權力中心應該是「三權分立」的。因此，就必須有一個最高立法機構，一個最高行政機構，還要有一個最高司法機構。這就和《邦聯條例》相抵觸。《邦聯條例》是禁止設立法庭的，也是不設行政長官的。為甚麼呢？因為邦聯不過是獨立各邦「出於良好願望」的契約性聯盟。相互之間，講的是誠信和自願。如果有糾紛，也只能仲裁，不能審判。這是邦聯不設法庭的道理。同樣，盟邦之間，邦邦平等，頂多有「盟主」，不能有君主。這是邦聯不設行政長官的道理。邦聯議會雖然有主席，但那是維持秩序的，不是國家元首。因為美利堅合眾國是十三個邦的邦聯，不是合為一體的國家，又哪來的元首？顯然，要解決「最高行政機構」和「最高司法機構」這兩個問題，都必須從根本上改變政治體制，不能再維持邦聯制度。這可不是對《邦聯條例》修修補補就能奏效的。

　　建立最高立法機構也如此。

　　最高立法機構表面上看問題不大，擴大聯邦議會的權力或提升其地位即可。但具體操作起來，卻問題多多。比方說，這個最高立法機構應該實行一院制還是兩院制，就是個問題。當然的十三個邦，有十二個是實行兩院制的，只有賓夕法尼亞是一院制。實行兩院制的雖然是多數，邦聯議會卻又是一院。所以，如果繼續實行一院制，則「全國」和「地方」不統一；如果該行兩院制，就要對邦聯議會動手術。這就是一個麻煩。

　　更麻煩的是，邦聯議會的決議對各邦其實沒有約束力。這就和「最高立法機構」的要求相去甚遠。為甚麼沒有約束力呢？因為邦聯議會是根據《邦聯條例》建立的，而《邦聯條例》又是由沒有立法權的「大陸會議」制定的。它不像許多邦的憲法那樣經過了批准與授權，因此它並不高於各邦的憲法。《邦聯條例》不高於各邦憲法，依據《邦聯條例》建立的邦聯議會也就無法高於各邦議會。顯然，要使新的議會成為最高立法機構，就必須有一個新的、高於各邦憲法的條例。這個條例既然是比各邦憲法還要「高」的，那它就不能再是甚麼「條例」，而只能是「憲法」──《美利堅合眾國憲法》。

　　實際上，只要是「建立全國最高政府」，無論是建立最高立法機構，還是建立最高行政機構和最高司法機構，都需要一部憲法，一部能夠代表人民授權的最高法。我們知道，獲得最高權力有各種辦法，比如宮廷政變和武裝鬥爭。前者可謂巧取，後者可謂豪奪。不過費城會議的代表們好像都沒有這個意思。他們要解決的問題也不是奪權，而是授權。即便要奪權，也只是奪各邦之權授之於全國最高政府。這就不能靠戰爭或政變，只能靠立法，儘管後來有人（比如史學家約翰•伯傑斯和布魯斯•阿克曼）諷刺說，費城會議代表們的行動如果出於朱利葉斯或拿破崙之手，他們一定會宣佈政變；而所謂「制憲」云云，則不過是不允許我們將其看作一場反革命武裝政變而已（請參看盧周來《關於美國憲法的神話與真相》）。但不管怎麼說，要用新的全國政府取代舊的邦聯議會，就非重新立法不可。

　　因此，當本次會議邁出了「應該建立全國最高政府」這一步後，他就不能不再邁出第二步──把自己從修訂條例的會議變成制憲會議。

　　問題是，它有權這樣做嗎？

三　摸石頭過河

　　費城會議是否有權撇開《邦聯條例》另立憲法的問題，其實在會議一開始（五月三十日）那天並沒有引起反響，一直要到九天以後才有人舊話重提，而且爭論激烈。這是很奇怪的。因為在我們中國人看來，名不正則言不順。費城會議連自己的任務和權限是修約（修訂《邦聯條例》）還是制憲（制定《聯邦憲法》）都搞不清楚，怎麼還能把會開起來？

　　這裡面又有好幾個原因。

　　首先，對於會議的性質和職責雖然有人存疑，但有一點是大家都不懷疑的，那就是邦聯的現狀不佳，邦聯的前途堪憂，目前這種近似於無政府的狀態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這就要開會，也要對《邦聯條例》甚至「邦聯體制」動手術。對此，代表們均無異議。只不過大家還不清楚，這個手術到底會動多大，這次會議到底會走多遠。這一點，不要說代表們不清楚，就連會議的發起人和方案的牽頭者，比如麥迪遜、倫道夫，也不十分清楚。麥迪遜在五月三十一日的會議上說，他來開會之前，曾經有一個強烈的願望，主張一一列舉新政府的各項必要權力和這些權力的具體定義，卻也懷疑這種做法是否切實可行。現在他的願望仍然存在，懷疑則有增無減。他的觀點最終會走向哪裡，他自己也說不清。但有一點卻可以肯定，那就是：只要能夠為整個社會構建一個新的政府框架，也只要這個政府是能夠為人民提供安全、自由和幸福的，那麼，對於任何具有奠基性意義的一件，他都不會退縮。

　　這大約也是大多數代表的立場了。因此，他們心照不宣地決定暫時不爭論，即不爭論會議的性質和職責，先把會開起來，走一步看一步，摸石頭過河。如果最後只不過是修約，最好；如果硬要制憲，再說。反正制憲也好修約也好，都得先開會。如果一開始就要「正名」，那就甚麼事情也做不成了。

　　現在想來，美國人民真的要慶幸他們的建國領袖都是些務實的人，不是書呆子。因為這些人不但沒有堅持「必也正名乎」，而且採取了一系列務實的做法。比方說，為了提高效率，先討論大家感興趣或者有可能取得共識的問題。討論夠了，就表決。成熟一個表決一個。如果不能取得共識，就先擱置起來，以後再說；而一旦取得共識，則表決存檔，並作為下次討論的先決前提。也就是說，摸到了石頭，就跨過去；碰到了暗礁，就繞著走。先易後難，先求同後存異，一步步朝著預定的目標前進。

　　這樣做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首先，它避免了因為分歧太大而分崩離析，或因問題太難而無法進行。比如會議是否有權另起爐灶，是一個難題，大家就不發言，先掛起來；建立全國最高政府，大家都有共識，就進行表決，先定下來。這樣，隨著會議的進行，總歸會不斷有決議產生。這些決議慢慢積累起來，就形成了憲法的框架。等到有人再來反對時，則木已成舟，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前功盡棄。即便有所不滿，也同意妥協，以免功虧一簣。這種做法，你說他是政治智慧也可，說它是無可奈何也行，甚至說他是「陰謀詭計」都成立（確有部份學者持此一說）。但在我看來這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們把會開起來了，而且最後還把憲法制定了出來。

　　這裡面無疑又著麥迪遜的功勞。詹姆斯•麥迪遜，弗吉尼亞人，祖先是木匠，父親是地主，自己則畢業於新澤西學院（即今普林斯頓大學），後來又自學法律。他身材矮小（一。六米），體質瘦弱（四十七公斤），雖有民兵上校軍銜卻並無作戰能力和功績。上帝賜予他的，似乎只是非凡的智慧，這使他在政治領域長袖善舞遊刃有餘。在美國的建國史上，先後有過三次大分化，麥迪遜每次都站在了勝利者一邊。第一次是獨立戰爭時期，美利堅民族面臨生死抉擇。聯合殖民地的領袖們一派主戰，一派主和。最後主戰派勝，主和派淡出歷史舞台。麥迪遜是主戰派。第二次是制憲會議前後，十三個邦走到十字街頭。邦聯領袖們一派主張聯合，一派主張分治。最後主張聯合者勝，主張分治的淡出政治舞台，麥迪遜主張聯合。第三次是華盛頓執政期間，政府分裂成為以傑斐遜為首的一派（後發展為民主共和黨）和以漢密爾頓為首的一派（聯邦黨人），麥迪遜是傑斐遜的親密戰友。較量的結果，傑斐遜當選第三任總統，連任八年。麥迪遜作為傑斐遜的國務卿順利接班，又連任八年，然後交班給自己的國務卿門羅，同樣連任八年。聯邦黨人淡出政治舞台，只剩下一個約翰•馬歇爾在最高法院孤軍奮戰，麥迪遜每次都站在「正確」的一邊，這個人真是好生了得！

　　實際上，儘管出席費城會議時麥迪遜資歷尚淺（時年三十六歲，弗吉尼亞議員），威望遠不能和華盛頓、富蘭克林相比，卻是這個群英薈萃的會議的核心和靈魂，後來史學家甚至稱他為「美國憲法之父」。這說明麥迪遜必有過人之處。根據佐治亞代表威廉•皮爾斯的《制憲會議代表性格描述》，我們發現他有三大優點：一、集政治家的深謀遠慮和學問家的博聞強記於一身；二、熟悉法律和政治，對邦聯的事物了如指掌；三、循循善誘，侃侃而談，特別會說服別人。因此，「他在制憲會議中總是處於引導地位」。「在辯論的任何關頭，總是作為最了解情況的人走在前面」。

　　皮爾斯的說法並不誇張，麥迪遜確實是費城會議的掌舵人。他知道甚麼時候應該揚帆遠出，甚麼時候應該躲避風浪。五月三十日，會議剛剛作出「應該建立一個由最高立法、行政、司法部門組成的全國政府」的決議，代表們就因全國議會的席位問題產生嚴重分歧。麥迪遜提出，新的全國議會，不能再像《邦聯條例》規定的那樣，每邦一票表決權。這個提議得到賓夕法尼亞代表古文諾•莫里斯的附議，特拉華代表團團長喬治•里德卻提出強烈抗議。里德說，特拉華代表團的使命，受到本邦議會授權的限制。特拉華議會的授權書說，該代表團不得同意改變每邦一票平等表決權的規則。這個授權，是在會議一開始時就宣讀過的。如果一定要把這種改變確定下來，本代表團就只好退出會場，回特拉華去了。

　　這當然不行。儘管麥迪遜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也相信這一改變終將實現，卻認為應該照顧代表們的感情，不能剛一開會就把特拉華代表團弄得很尷尬。他建議暫緩討論這個問題。會議同意了他的建議，改為討論全國議會是否應該實行兩院制。

　　這個提案在第二天很順利地就通過了。這就形成了會議的第二個政治決議：「全國議會應由兩院組成。」在後來的幾天中，會議還通過了一系列決議，比方說，全國議會第一院（即眾議院）議員由人民選舉，第二院（即參議院）議員由各邦推選，邦聯議會的立法權全部移交全國議會，全國議會對各邦無能為力的所有事務都有立法權，對各邦議會的違憲立法有否決權等等。另外，會議還通過決議，設全國行政長官一人。該行政長官控制立法的複決，有權否決議會的立法，但議會兩院可以分別以二/三的多數否決行政長官的否決。這些決議都是十分重要的。他們是與會代表合作的結果。

　　可惜，好景不長，僅僅才過了九天的「蜜月」，麥迪遜們的「石頭」就摸不下去了。因為美國憲法這顆「太陽」固然在一點一點上升，籠罩在它頭頂上的疑雲也在一點一點積攢（這一點我們後面還要細說）。繼特拉華代表團差一點就要退場之後，康涅狄格的羅傑•謝爾曼、馬薩諸塞的艾爾斯沃斯•格里、南卡羅來納的皮爾斯•巴特勒等人都提出了尖銳的意見。於是，到六月九日，就有人公開發難，不但指斥費城會議有「篡權」嫌疑，而且還提出了一個新的方案，和作為會議主流意見的《弗吉尼亞方案》分庭抗禮，震撼會議，影響深遠。

　　這確實是一個可以和麥迪遜抗衡的人物。他的身材比麥迪遜還矮小（不到一。六米），年齡也只比麥迪遜大幾歲（四十二歲）。他父親是賣白鐵工藝品的，自己則畢業於新澤西學院，和麥迪遜是校友，而且和麥迪遜一樣精通法律。皮爾斯的《制憲會議代表性格概述》說它是「那種力量會濺到你身上，引起你好奇和吃驚的人物」。但是，他又是為人謙虛、做事低調、不喜歡拋頭露面的人。這就決定了他不同凡響的風格。皮爾斯說：「他在選擇切入辯論的時間和方式上，真是爐火純青。不到把握主題，絕不輕易開口。」然而他一旦脫穎而出，「人人都禁不住讚揚」。也就是說，他不是那種隨便出手的人。但該出手時，一定出手。而且，他不出手便罷，一旦出手，便見血封喉。

　　這個人，就是新澤西代表威廉•佩特森。

四　該出手時就出手

　　佩特森在六月九日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仍然是會議是否有權制憲。

　　佩特森是五月二十五日到會的，以後一直參加會議，直到七月二十三日才離會，九月十七日前又趕回來在憲法草案上簽字。也就是說，當南卡羅來那的科茲沃斯•平克尼將軍五月三十日提出，各邦的授權是否允許我們撇開《邦聯條例》另立體制時，佩特森是在場的，卻沒有回應。因此，九天以後他才重提舊話，必有原因。

　　原因就在於小邦的存在受到了威脅。前面說過，所謂「美利堅合眾國」，是由十三個具有「半國家」性質的邦聯合而成的。這些邦來歷不同，性質各異，互不相屬，本無瓜葛。只是由於共同的利益（當時主要是為了從英國獨立出來），這才走到一起，組成一個鬆散的聯盟，即「美利堅邦聯」。這一點，在《邦聯條例》中講得十分清楚，在倫道夫的方案和發言中也得到了重申──聯合的目的，是為了「建立共同的防務，保障公民自由，提供普遍福利」。其中，所謂「普遍福利」，又包括二個方面，即各邦相互之間的利益和所有邦共同的利益。也就是說，利益，是聯合的基礎。

　　因此，當弗吉尼亞提出進一步聯合（或者說全面聯合）的倡議時，各邦的反應是不一樣的。有的積極響應（如賓夕法尼亞），有的審慎歡迎（這個較多），有的勉強同意（如紐約），有的堅決抵制（如羅德島）。即便參加會議，也各自心懷鬼胎。大家都想從聯合中得到更多的好處，卻又擔心自己的利益或權益遭受損失。這些利益和權益是並不一樣的。比如馬里蘭堅持「小國寡民」的國家模式，新罕布什爾關心共和政體的道德問題，南卡羅來那則希望保護和延續奴隸制度。這三個邦，一個在北（新罕布什爾），一個在南（南卡羅來那），一個位於中部的戰略要地（馬里蘭），各自在政治文化上存在極大的差異，卻都以這些獨有的特點而自豪，擔心其獨特的政治實踐可能會因所謂的「全面聯合」而喪失殆盡。

　　其他邦也都有各自的擔憂和疑慮，整個會議上空可謂疑雲重重。甚至就連牽頭者弗吉尼亞，其實也有擔心。長期以來，弗吉尼亞一直以南部聯盟的領袖自居，因此最擔心北方藉新的全國最高政府損害南方的利益。比方說，應北方保護貿易論者的要求，提高南方貨物的運費，使弗吉尼亞的經濟利益被北方的商業邦所吞嚙；或者北方小邦在參議院聯合起來通過條約損害南方，尤其是限制密西西比河的自由航行權等等。

　　不過，弗吉尼亞人並不打算坐以待斃。他們的辦法是先發制人，不但倡議召開制憲會議，而且提出了自己蓄謀已久的方案，試圖造成先聲奪人、先入為主的態勢。弗吉尼亞方案的用心是十分明顯的，就是要控制立法權，確保自己的領袖地位。所以他們主張：第一，全國議會實行兩院制；第二，兩院議席都按人口比例產生，而且最好是第一院（眾議院）議員由選民直選，第二院（參議院）議員由第一院議員選舉。

　　這個方案顯然有利於弗吉尼亞，因為弗吉尼亞是人口最多的一個邦（土地面積則排名第二）。按照這種選舉辦法，自然是弗吉尼亞選出的議員最多。賓夕法尼亞問題也不大，因為他的人口第二（土地面積第五）。北卡羅來那人口和土地都位居第三，也沒甚麼意見。意見最大的是那些小邦。首先是特拉華，其次是新澤西，再次為康涅狄格和南卡羅來那。為了讓讀者看得更清楚，我們不妨來為這十三個邦做一個排行榜：
　　弗吉尼亞，人口最多，土地面積第二；
　　賓夕法尼亞，人口第二，土地面積第五；
　　北卡羅來納，人口第三，土地面積第三；
　　馬薩諸塞，人口第四，土地面積第九；
　　馬里蘭，人口第五，土地面積第七；
　　紐約，人口第六，土地面積第四；
　　南卡羅來那，人口第七，土地面積第六；
　　康涅狄格，人口第八，土地面積第十一；
　　新澤西，人口第九，土地面積第十；
　　新罕布什爾，人口第十，土地面積第八；
　　佐治亞，人口第十一，土地面積第一；
　　羅德島，人口第十二，土地面積第十三；
　　特拉華，人口第十三，土地面積第十二。

　　從這個排行榜不難看出，大邦大約有四個。他們從大到小依次是：弗吉尼亞、賓夕法尼亞、北卡羅來納和馬薩諸塞。這四個邦的人口加起來有一百四十多萬。小邦大約有五個。他們從小到大依次是：特拉華、羅德島、佐治亞、新罕布什爾和新澤西。這五個邦的人口加起來也不到四十萬。不到四十萬是個甚麼概念呢？就是說，這五個邦的人口加起來也抵不過弗吉尼亞。因為弗吉尼亞的人口在一七八七年至少也有五十四萬（一七八○年五十三。八萬，一七九○年七十四。八萬）。這樣算，還是因為加上了新澤西這個並不太小的邦。如果小邦也算四個，他們的總人口就只有二十四萬，還不到弗吉尼亞的一半，只比四個大邦總人口的一/五多一點。

　　最小的兩個邦是特拉華和羅德島。他們兩個，一個（特拉華）人口倒數第一，土地倒數第二；一個（羅德島）土地倒數第一，人口倒數第二。根據一七八○年的粗略統計，特拉華人口四。五萬，羅德島人口五。三萬，都不到弗吉尼亞（五十三。八萬）的一/十。所以這兩個邦疑心最重，警惕性最高。羅德島乾脆不派代表參加會議（批准憲法也最晚）。特拉華則一開始就把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一定要改變每邦一票的表決制度，兄弟我就不奉陪了！

　　特拉華的這種態度引起了強烈的不滿。好幾位代表都說，特拉華這樣做有些過分，居然要撤走代表，還自以為有理。難道連把方案交給全體委員會和大會討論一下都不行？特拉華代表團沒有辦法，因為會議剛剛開始時他們是比較孤立的。羅德島不與會，新罕布什爾來不了，佐治亞不吱聲，新澤西在等待，他們也只好暫時留下來繼續參加討論。

　　但是，到六月八日，特拉華代表剛寧•貝德福德終於忍無可忍拍案而起，憤而抗言，指名道姓痛斥弗吉尼亞和賓夕法尼亞「興妖作怪」。原因是《弗吉尼亞方案》中有這樣的條款：全國議會有權否定各邦議會的立法，如果他們認為這種立法違背了《邦聯條例》（即討論中的《聯邦憲法》）或對外條約的話。對此，南卡羅來納的查爾頓•平克尼、弗吉尼亞的麥迪遜和賓夕法尼亞的威爾遜表示贊成，北卡羅來納的威廉森、馬薩諸塞的格里和特拉華的迪金森反對。迪金森發言以後，貝德福德發難了。

　　貝德福德動情地說，說起這種否決權給各邦帶來的危險，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邦是多麼地弱小，別人只要高興就可以隨意損害，毫不留情。他說他發現，所有這一切的意圖，就是要剝奪小邦的平等表決權。按照現在說的這種方法，特拉華在全國議會裡只能佔到一/九十九的席位，賓夕法尼亞和弗吉尼亞加起來則擁有全部議席的一/三。這裡面難道沒有利益的驅使和商業的競爭？因此，他憤怒地說：看來，賓夕法尼亞和弗吉尼亞就是希望創造這樣一種體制──在這個體制中，這兩個邦具有「巨大的、妖怪般的影響力」！

　　麥迪遜當然不能接受這樣的指責。他反問自己在新澤西學院時的同學和室友貝德福德，你說不能按照人口比例分配席位，請問還有甚麼更有效的體制可以實行呢？如果不能更正現存制度的弊病，建立一個更有效的全國政府，邦聯就會解體。邦聯一旦瓦解，甚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到那個時候，小邦會嘗到甚麼樣的後果？在全國局面失控的前提下，與大邦為鄰的小邦難道會感到更加安全？

　　這就帶有一點恐嚇的意思了。這種事，在六月五日的會議上威爾遜和平克尼已經幹過一回。威爾遜說，希望全體委員會接受他的以下觀點：多數邦按照更佳方案重新結盟的事業，不要被少數邦不替別人著想的自私行為拖累搞垮！可以建立這樣一個原則：承認這是一個自願者的聯盟，然後開放門戶，接納一切同意新條例的邦。也就是說，誰不同意新條例，誰可以退出聯邦。我們就要這樣結盟，你們小邦愛來不來！

　　這種話，連麥迪遜私下裡都認為是嚇唬那些小邦的。只不過當時特拉華和新澤西都沒有理睬而已。現在麥迪遜又來一次，佩特森就覺得不能不說話了。認真說來，新澤西人口有十四萬，不算很小。但她仍自認為是小邦（人口第九，土地面積第十），而且有意無意地以「第三世界領袖」自居。何況新澤西與特拉華比鄰而居，都傍著大邦賓夕法尼亞，有一種唇亡齒寒的感情。為了這種感情，為了所有的小邦，也為了新澤西自己，佩特森必須「揚眉劍出鞘」。

第三章　針鋒相對

一　修憲還是制憲

　　六月九日，佩特森第一次發言。

　　佩特森不愧是律師出身，思路清晰，做事老到。他的發言，並不糾纏雞毛蒜皮的細節，而是直擊麥迪遜他們的要害──擅自制憲是否合法？佩特森指出，召開本次會議，是根據邦聯議會的一項決議和各邦議會的授權，而邦聯議會的決議和各邦的授權態度都很明確，就是修補和完善邦聯。因此，《邦聯條例》是本次會議全部議程的適當基礎。我們應該恪守這種限度，否則我們的選民就會指責我們篡權。最後，佩特森義正言辭地指出：美利堅人民正拭目以待，不容欺騙！

　　沒有人正面回應佩特森的這一指責。他們只回答了他提出的其他問題。顯然，麥迪遜們都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和佩特森過招，而寧願用實際的制憲行動來反擊和抗衡。在那些主流派的控制和推進之下，會議甚至在六月十三日提出了一個「全體委員會報告」。這份報告共十九條，內容涉及立法行政司法諸方面，許多未來憲法的要點都得到了確立。尤其重要的是，這份報告提出，全國議會參眾兩院的席位分配，都將不再遵循《邦聯條例》制定的原則（即每邦一票制）。一部基本符合麥迪遜、倫道夫他們願望的新憲法，眼看就要出籠。

　　佩特森只好再次出手。六月十四日，會議剛剛開始，佩特森便提出，有幾個代表團，尤其是新澤西代表團，希望能多給一點時間，讓他們認真考慮全體委員會的報告，以便整理出一份與此報告「恰成對照」的方案。於是倫道夫提議會議休會，這項提議得到佩特森的復議。佩特森也提出動議，把對全體委員會報告的討論推遲到明天。這項動議同樣得到倫道夫的附議。看來，交戰雙方都希望暫時休戰，以便厲兵秣馬，決一雌雄。

　　六月十五日，一份由康涅狄格、紐約、新澤西和特拉華代表團（馬里蘭的路德•馬丁可能也參加了）協商制定的新方案（史稱《新澤西方案》），由佩特森提交制憲會議。大會決定，將「佩特森方案」（新澤西方案）提交全委員會。同時，為了公平起見，另一方案即「倫道夫方案」（弗吉尼亞方案）也重新提交全體委員會。這個決定，對佩特森他們是不小的勝利。因為這等於是廢掉了麥迪遜他們好不容易才弄出來的那個《全體委員會報告》。會議又重新回到了起點，而且變成了兩個方案的正面交鋒。

　　於是，六月十六日，另一位劍客蘭欣便出手了。蘭欣是紐約代表團代表，而紐約則是羅德島之外最反對這次會議的一個邦。如果說新澤西是「第三世界」（小邦）的「領袖」，那麼，紐約便可以說是「第二世界」（中等邦）的野心家（人口第六，土地面積第四）。此刻，她正雄心勃勃地要當「春秋五霸」，因此對建立一個強有力的「全國最高政府」不感興趣。一七八七年二月二十一日，邦聯議會做出召開費城會議的決議，紐約遲至五月才勉強同意派代表參加。討論是否建立全國最高政府時，紐約代表團贊成反對各半（漢密爾頓贊成，羅伯特•雅茨反對），等於棄權。那還是因為蘭欣沒來，蘭欣如果到會，紐約代表團投的可就是反對票了。

　　三十三歲的蘭欣是紐約州首府奧本尼市的市長，也是堅持反對制憲的「四大金剛」之一（其餘三個是紐約的雅茨、馬里蘭的路德•馬丁和弗朗西斯•默塞）。但他不像雅茨那樣不發言，只投反對票。他可是得理不饒人。在全體委員會討論弗吉尼亞和新澤西兩個方案時，他第一個發言，旗幟鮮明地支持佩特森。蘭欣的理由很簡單：本次會議根本就無權提出和討論倫道夫那樣的方案，而且這個方案也沒有甚麼被採納的可能。因為邦聯議會的決議，各邦的授權，還有各邦議會派遣代表時的總體意向，都是修訂《邦聯條例》，而不是制定《聯邦憲法》。越過這個界限，就是越權。這既無必要，也不合適。如果紐約事先知道事情會弄成這樣，就絕不會如此合作，派甚麼代表團來開會！

　　佩特森和蘭欣的發言當然還有其他內容，但僅此一拳，便已擊中麥迪遜們的命門。實際上麥迪遜最心虛的，就是制憲非法。於是賓夕法尼亞代表威爾遜便只好出來打圓場。他的說法是：本次會議確實沒有被授權作出任何結論，但可以自由提出任何建議。這是聰明的辯護，也是軟弱的辯護。因此蘭欣輕而易舉地把他頂回去了。在六月二十日的發言中，蘭欣說：威爾遜先生說制憲會議只是推薦方案，高興怎麼推薦就怎麼推薦，我不這麼認為，這次會議如此受人敬重，不論採取任何行動，都會產生巨大影響。如果不成功，就會導致崩潰。這意思是說，制憲會議又不是學術研討會，哪能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在同一發言中，蘭欣還駁斥了倫道夫的說法。倫道夫說，對當年危局的憂慮，壓倒了對制憲會議是否得到足夠授權的懷疑。對此，蘭欣不以為然。他認為這種憂慮和這種懷疑至少是同等重要的。這當然無可辯駁。因為誰都知道用「非法」的手段「救亡」，無異於飲鴆止渴，澆油救火。看來，無論威爾遜的「推薦無權授權論」，還是倫道夫的「救亡壓倒授權論」，都缺乏說服力。

　　真正有說服力的，是漢密爾頓、麥迪遜和梅森所做的辯護。漢密爾頓雖然也是紐約的代表，卻和蘭欣、雅茨完全對立。他為制憲會議辯護的理論依據，可謂「目的高於手段論」。六月十八日，漢密爾頓在發言中說，各邦派我們到這裡來，是指望我們能把合眾國帶出困境。如果僅僅因為弄不清楚我們的權限，就死抱著不能挽救危機的方案不放，或者拒絕可以挽救危局的方案，那就是為手段犧牲目的了。也就是說，各邦的授權固然重要，授權的目的卻更重要（即立法精神比法律條文更重要）。這當然十分在理。

　　麥迪遜的發言則更為有力，而且抓住了要害。在六月十九日的發言中麥迪遜說，有人（指佩特森）提出，邦聯是經過一致同意建立起來的，也只有一致同意才能解散，他不知道這個說法在法理上有甚麼依據。因此他很想請教這位先生，你是把《邦聯條例》看作契約呢，還是看作條約？如果看作契約（即國內全體公民的全民公約），那麼，根據少數服從多數的國內法原則，多數完全可以廢除舊的契約，簽訂新的契約，甚至為社會全體成員制定一部新的憲法。那樣一來，新澤西的那位先生，恐怕就會不幸落入最後被承認的人群了。如果看作條約（即國與國之間的結盟），那麼，根據自由結盟的國際法原則，任何一方如果違背任何一項條款，結盟便可視為解散，其他各方也就取得了自由，除非他們選擇使用非常手段迫使違約的一方改正。可惜，《邦聯條例》中沒有可以動用武力迫使違規之邦就範的條款，而違背《邦聯條例》的例子則不勝枚舉，且行徑惡劣。其中最聲名狼藉的例子之一，就是新澤西的一項立法。根據這項立法，新澤西代表在邦聯議會中的作用，似乎就是專門唱對台戲（請參看本書第二章第二節）。麥迪遜的意思也很清楚，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要維護邦聯嗎？你們不是說《邦聯條例》神聖不可侵犯，動都動不得嗎？然而帶頭違背和破壞條例的恰恰就是你們！

　　佩特森當然無言以對。只有蘭欣在六月二十日重提會議無權制憲的舊話。於是梅森（弗吉尼亞）毫不客氣地說，沒想到時至今日，居然還有人拿這種觀點來胡攪蠻纏！老實說，本次會議到底是否有權制憲，認可之權，不在這裡，而在人民。事實上，在國家出現危機的時候，只有突破授權才有出路。想當年，我們和英國談判時，正是因為談判代表大膽突破了邦聯議會目光短淺的桎梏，才為國家贏得了體面和幸福的和平，也使自己成為比銅像還要經久的紀念碑。這意思也很清楚：制憲和獨立一樣，也是一次革命。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能那麼婆婆媽媽。甚麼授權不授權，在革命時期和緊要關頭，授權也是可以突破的！

　　這種說法，佩特森、蘭欣他們還會同意嗎？恐怕不會。

　　其實，這是一場沒有結論的辯論。大會和委員會都沒有對會議的性質問題進行表決。做結論的是會議的實踐。隨著會議朝既定目標前進，一個新的條例便逐漸浮出水面。當它最後終於成形時，誰都明白，這就是一部憲法。

　　至於授權問題，麥迪遜們採取了一個高明的（也可以說是狡猾的）策略──「以人民的名義」。《聯邦憲法》的序言這樣寫道：

　　我們合眾國人民，為建立更完善的聯邦，樹立正義，保障國內安寧，提供共同防務，促進公共福利，並使我們自己和後代得享自由和幸福，特為美利堅合眾國制定本憲法。

　　而《邦聯條例》的序言則是：

　　新罕布什爾、馬薩諸塞灣、羅德島及普羅維登斯種植地、康涅狄格、紐約、新澤西，賓夕法尼亞、特拉華、馬里蘭、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之邦聯和永久聯合條例。

　　這就很清楚了：《邦聯條例》是各邦授權，《聯邦憲法》卻是人民授權。或者說，制定《邦聯條例》的十三個邦，制定《聯邦憲法》的是「美利堅人民」。這就從根本上顛覆了邦聯和《邦聯條例》的基礎，用人民（people）這個既現實又抽象的政治群體作為新國家的奠基人和新政府的授權人，並以他們的名義實現了國家性質的轉換。

二　誰來批准憲法

　　制定憲法的既然是「人民」，那麼，有權批准憲法的當然也就同樣只能是「人民」。這也是麥迪遜他們早就想好的。在他們提出的《弗吉尼亞方案》中，就明確規定「對《邦聯條例》的修改意見」（實為新的《聯邦憲法》）應有「人民代表大會」（convention）批准。這個「人民代表大會」不是咱們中國的人大。它是專門為批准憲法（包括批准本邦憲法和聯邦憲法）召開的，因此也可以譯為「制憲會議」（本次費城會議的英文名稱就是convention）。不過費城會議的代表是各邦議會任命的，將來批准憲法的convention，其代表則應由人民直接選舉。會議的方式，可以是全國的代表集中起來開會，也可以是各邦代表大會分別討論。總之，批准憲法的，是人民代表大會或各邦制憲會議，不是各邦的議會。

　　這一提案同樣遭到反對改變會議性質和反對建立全國政府的人的反對。六月五日，當會議討論到這一條款時，康涅狄格的謝爾曼立即表示：這種由全民批准的程序沒有必要。他的理由是：邦聯條例已經規定，更改條例只要取得邦聯議會和各邦議會批准就行，交由人民批准是多此一舉。

　　這道理當然誰都明白。但問題是，麥迪遜他們的目的是制定憲法，而不是修改條例，豈能按照條例的規定去做？按照條例的規定「除非取得邦聯大會同意，並在事後得到各邦議會確認，任何時候不得對邦聯條例作任何修改」。這其實等於說，邦聯條例是不可修改的，更不用說重新制憲了。所以麥迪遜回應說，邦聯條例在這方面本來就有問題，弄得許多邦的議會動不動就以不批准相要挾。馬薩諸塞代表魯弗斯•金更是一語道破天機：各邦議會在批准過程中是權力的失去者，他們怎麼會贊成？也就只好另想辦法。

　　所謂「另外的方法」在後來的討論中成熟了，這就是，將新憲法交給各邦代表大會，代表由各邦議會推薦，人民選舉。那麼，這個各邦議會批准又有甚麼不同呢？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是人民選舉的，難道各邦議會的議員不是？當然也是。不過，邦議員雖然也由人民選舉，邦議會卻只代表各邦的利益，並不代表整個「美利堅合眾國」，也不代表全體「美國人民」。換句話說，制憲會議代表和參眾兩院議員，他的代表性是不一樣的。各邦議員和各邦議會代表的是「邦權」，各邦代表和代表大會代表的是「民權」。所以，哪怕最後各邦選出的制憲會議代表就是他們參眾兩院的那些人，這會議也得叫「制憲會議」或「代表大會」，不能叫「各邦議會」。

　　看來，不但我們中國人重視正名，美國人也不馬虎。不敢馬虎的原因，是他們特別看重授權，尤其是立法的授權。在他們那裡，授權人的地位，是要高於受權者的。在所有的授權人當中，又以人民的地位為最高。如果新憲法由各邦議會批准，就意味著各邦議會是授權人。這樣一來，聯邦憲法就無法高於各邦憲法，全國政府也無法高於各邦政府。因為各邦憲法和各邦政府都是人民授權的。人民授權各邦，各邦授權全國。如此說來，聯邦憲法和全國政府豈不是變成「孫子」了？這當然是和制憲的初衷相去甚遠（關於這一點，麥迪遜在六月十九日的發言中有所闡述）。顯然，唯一的辦法，就是新憲法和新政府都直接由人民授權，而且必須用「合眾國人民」這樣一個集體的名義。也就是說，未來的新憲法和新政府，只有當其授權人不但是人民而且是合眾國人民時，才能高於各邦人民授權的邦憲法和邦政府。

　　這就必然要遭到極力維護各邦主權的那些「邦權主義者」的抵制。如果說，六月五日謝爾曼的話說得還算比較委婉（沒有必要），那麼，六月二十日蘭欣發言時就不很客氣。蘭欣先生的發言乃是基於這樣一個前提，即各邦的存在是一個無法更改的事實。每個人都是生活在自己邦裡，和自己的邦息息相關的。因此他認為，議員也好，代表也好，由各邦議會選舉也好，由各邦人民選舉也好，他們代表的東西不會有甚麼兩樣，這就是「一個由人民結合而成的擁有主權的邦」，而不是「散沙似的為數眾多的人」。也就是說，不要指望參加制憲會議的「人民代表」只代表民權，不代表邦權。他們同樣是會維護邦權的。至於指望各邦「自願放棄主權」，蘭欣認為想都不要想！他不無譏諷地說（我相信他說這話時嘴角一定掛著冷笑）：「連指望一個邦放棄主權都不可能，何況十三個！」

　　馬里蘭的路德•馬丁也態度強硬，旗幟鮮明。他說他寧可犧牲全國政府，也要保全各邦政府。馬丁說，當年脫離英國時，美利堅人民原本是可以統一為一個國家的。但他們寧願把自己建立為十三個分開的主權，也不想融合為一個主權。因為他們把自己的生命、權利和安全，都寄託給這些分開的主權了。他們理所當然地要依靠這些主權。這意思也很清楚：你們不是講民權嗎？我告訴你們──邦權即民權！

　　六月二十日的辯論除梅森說了句「認可之權，不在這裡，而在人民」外，並未交鋒。交鋒主要是在七月二十三日。在討論憲法批准方式時，康涅狄格的艾爾斯沃斯提議將新憲法交給邦議會批准。新澤西的佩特森附議，梅森和倫道夫反對。梅森說，把新憲法交給人民這個權威，是所有主張中最重要和最基本的要求之一。各邦議會無權批准這部憲法。因為議會是憲法的產物，豈有反過來批准憲法之理？如果今天的議會有權批准，那麼明天的議會就有權否定。這樣一來，豈非置全國政府於脆弱動搖之境地，而不得不聽命於各邦之立法？何況不少邦的憲法本身就沒有通過人民批准，這些邦的政府也沒有得到明確的、無可置疑的授權。他們的憲法和政府，是建立在假設的授權基礎之上的。這意思等於說，邦憲法和邦政府的合法性本來就有問題，如果再由邦議會批准新憲法，豈非雙重的「不合法」？

　　接著，倫道夫又補充說，難怪在某些邦裡，習慣法要高於《邦聯條例》了。因為邦聯條例只得到各邦議會批准，沒有得到人民這個最高權威批准！因此，「只有直接訴諸人民，才能解決問題」。

　　這一回輪到反對派理屈辭窮了。他們也做了反駁，但顯然沒有甚麼說服力。格里（馬薩諸塞）的觀點是：如果訴諸人民，結果就會一團混亂，因為人民在任何事情上都無法達成一致。艾爾斯沃斯則說，過去，邦聯議會向誰申請權力呢？是向各邦議會，不是向人民。何況邦聯條例也有規定，只要各邦議會授權，就可以修改條款，我們何必另搞一套呢？

　　艾爾斯沃斯的這個說法被古文諾•莫里斯稱之為「一個沒有前提的推理」。因為今天的這個制憲會議，當年的邦聯根本就沒有料到。而且，古文諾•莫里斯和戈漢姆（馬薩諸塞）都指出了極為關鍵的一點：按照邦聯條例，任何一丁點修改都必須十三個邦的一致同意。此言一出，眾人緘口。因為誰都知道，羅德島至今不肯派代表參加。如果按邦聯條例來設計憲法批准程序，等於不批准。於是，七月二十三日，大會以九邦贊成，一邦（特拉華）反對的票數通過了麥迪遜他們主張的憲法批准方案。

　　批准的問題解決了，授權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在八月六日的「詳情委員會報告」（憲法初稿）中，授權制憲的已不再是十三個邦，而是「我們新罕布什爾、馬薩諸塞灣、羅德島及普羅維登斯種植地、康涅狄格、紐約、新澤西，賓夕法尼亞、特拉華、馬里蘭、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的人民」，即十三個邦的人民。在這個表述中，既有人民，也有邦。民權與邦權之爭，表面上看算是打了個平手。

　　但最後的勝利卻屬於民權主義者。這個工作是在會議接近尾聲時完成的。九月八日，會議經過書面投票，選出了一個五人委員會，負責校訂已經通過的條款，形成文字風格和排列順序，所以又叫「文字排列與風格委員會」。當選的五位委員是：約翰遜（康涅狄格）、漢密爾頓（紐約）、古文諾•莫里斯（賓夕法尼亞）、麥迪遜（弗吉尼亞）、魯弗斯•金（馬薩諸塞）。現在看來，這個委員會所做的工作，並不僅僅只是「形成文字風格和排列順序」這樣一種技術性處理。他們還在非常關鍵的地方做了手腳。我們知道，在九月十日「第三階段辯論小結」（即提交文字排列與風格委員會的辯論結果）中，授權的也還是十三個邦的人民。但到九月十二日即二天以後，在文字排列與風格委員會提交的報告（憲法成稿）中，十三個邦的名字不見了，授權的變成了「我們合眾國人民」。當然，不改是不行的。因為羅德島及普羅維登斯種植地並沒有派代表參加會議，豈能盜用其名義？只寫十二個邦的名字更不行。羅德島本來就存有戒心。你把他的名字拿掉，他就更不肯或者更有理由不加入聯邦（事實上羅德島也是最後一個批准《聯邦憲法》的邦）。所以，將「十三個邦的人民」改成「我們合眾國人民」，也可以視為一種具有政治智慧的「技術性處理」。

　　但這樣一來，就不僅是移花接木，而且是偷天換日了。因為授權的如果是「十三個邦的人民」，即美利堅合眾國仍可視為邦聯。現在，授權的是「合眾國人民」了，這就意味著國家的體制，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

　　這當然不會不引起爭議，只不過爭論發生在他們「做手腳」之前。事實上，在權力基礎和國家體制這兩個問題上，雙方的爭論都十分激烈。爭論的焦點不但在於權力的基礎究竟是邦權還是民權，也在國家的體制應該是共和國聯盟還是單一共和國。或者說，是邦聯、聯邦，還是單一制民族國家（nation）。

三　合眾國何處去

　　前面說過，所謂合眾國，可以是邦聯，也可以是聯邦。邦聯和聯邦是不同的。邦聯是兩個或者兩個以上國家的聯合體。邦聯成員國保留主權，但在軍事、外交等方面採取一致行動。聯邦則是由若干個具有國家性質的行政區域（邦或州）聯合而成的統一國家。他的特點是，全國有統一憲法和最高政府，各行政區域也有自己的憲法和政府。前一條，把邦聯和聯邦區別開來。後一條，把聯邦和單一制民族國家（nation）區別開來。也就是說，單一制民族國家各行政區域（省市縣）沒有區域憲法和依據區域憲法設立的政府。邦聯則沒有統一憲法和最高政府，唯獨聯邦都有。另外，邦聯的成員（國家）擁有完全獨立的主權，民族國家各行政區域（省市縣）完全沒有主權，而聯邦制度中的邦或者州則既有主權，又部份交出主權。可以說，擁有「半主權」。

　　這樣看來，一七八七年以前的美利堅合眾國，就有點不三不四，非驢非馬。她固然不是聯邦，更不是單一制民族國家，卻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邦聯。因為她的成員並不是真正擁有完全獨立主權的國家，而是具有半國家性質的邦。這些邦是「聯合獨立」（即聯合建國），連自己也說不清到底算不算主權國家。所以，這個聯合體不變不行。當然，變，也有兩種變法。一是十三個邦完全獨立，各自建國，建國之後，願意聯合就組成邦聯；不願意聯合就各自散伙。或者願意聯合的就聯合，不願意聯合的就不聯合，也可以三三兩兩地聯合成好幾個邦聯（南北戰爭時南方各州就搞了這樣一個邦聯）。另一種變法，則是十三個邦完全放棄主權，組成一個統一共和國，即變成「一個主權，一部憲法，一個政府」的單一制民族國家（nation）。麥迪遜、倫道夫、漢密爾頓他們最早的想法，就是後一種。

　　所以，費城會議一開始，他們就把「全國最高政府」的口號提出來了。從理論上講，這當然沒有甚麼問題。誰都知道，邦聯的情況不佳，就因為沒有這樣一個政府。所以這一提案在會議一開始便以六邦贊成（馬薩諸塞、賓夕法尼亞、特拉華、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一邦反對（康涅狄格）、一邦棄權（紐約代表團贊成反對各半）通過，成為制憲會議的第一個政治決議。

　　不過，雖然大多數人都贊成建立一個「全國最高政府」，但這個政府應該怎麼建，大家心裡都沒有底，具體的方案也眾說紛紜。比如全國議會，由主張兩院的，也有主張一院的；行政長官，有主張一人的，也有主張多人的；最高法院的下級法院，由主張設立的，也有主張不設的。至於議員、總統、法官的任期和報酬、產生方式等等，更是難以統一。這些想法如此同床異夢，甚至背道而馳，又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會議也就從原來設想的百米賽跑變成了中長跑，最後又變成了馬拉松。於是，隨著討論的深入，代表們發現，建立全國最高政府這件事，遠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就連特拉華代表團團長里德都認為僅僅改良邦聯體制已無濟於事。里德在六月六日的發言中說，對舊邦聯體制作些修修補補，不過是在舊袍子外面套件新衣服。邦聯本來就是建立在一些臨時性原則基礎之上的，不可能持久，也沒法修補。唯一的出路，是在新基礎上建立一個好政府。這也是大多數代表的共識。看來，這次會議的任務不但要由修約變成制憲，同時還要由改制變成建國。

　　建國的關鍵，也在授權，但情況與制憲有所不同。制憲要解決的，是新憲法從哪裡獲得授權；建國要解決的，則是新憲法向甚麼人授權。也就是說，制憲的麻煩是「誰來授」（人民授權還是各邦授權），建國的麻煩是「授給誰」（全國政府還是各邦政府）。因此，制憲的分歧，主要表現為邦權和民權之爭；建國的分歧，則主要表現為邦權和國權之爭。用蘭欣六月二十日的話說就是：制憲會議到底是堅持現在的邦聯制，還是要背離這個基礎？而用倫道夫六月十六日的話來說則是：是死守聯盟方案不放，還是實施建國？

　　麥迪遜他們當然是主張建國的。實際上，按照麥迪遜最初的想法，是要沒收各邦政府權力，集中於「全國最高政府」，只不過沒有明說罷了。明確說出這一主張的是漢密爾頓，時間是在六月十八日。漢密爾頓是五月十八日到會的，但整整一個月基本保持緘默。一是出於對那些年長資深、德高望重的代表的尊敬，而是因為自己處境尷尬──他和本邦代表團另外兩位代表的觀點實在是根本對立。但在六月十八日，他忍不住作了長達五個小時的發言，集中闡述了他的制憲綱領和建國主張。他認為，如果還讓各邦抓住主權不放，那麼無論對邦聯制度如何修補，都將無濟於事。唯一的辦法，是把全部主權都集中到一個總體政府，哪怕這個政府是君主制的。因為在他看來，大不列顛政府，是世界上最好的。而英國人能把國家治理得那麼好則要歸功於他們傑出的憲法。因此，君主立憲制，是最好的制度。如果我們的君主還是選出來的，那就更好了。相反，要在如此遼闊的國土上建立一個共和政府，則叫人絕望；而再給邦聯議會擴權，則不是造成一個壞政府（甚麼事情都做不了），就是不再有政府（政府權威被各邦瓦解）。反正，在同一疆域內，不可能並存兩個主權。所以，總體政府必須吞併各邦，否則它就會被各邦瓜分。

　　當然，這是典型的「國權主義」言論。國權主義，通常稱作國家主義。其政治綱領和觀點，是主張建設單一制民族國家（nation）。與此相對應，主張將美國建成聯邦的，則被稱為聯邦主義。但聯邦是最後妥協的結果，此前並沒有甚麼「聯邦主義」，也沒有國家主義和聯邦主義之爭，只有強調國權的一派，和強調邦權的一派。後者被稱作「邦權主義者」。邦權主義和強調國權的主張相互妥協，就產生了「聯邦主義」。所以，在雙方達成妥協之前，「邦權主義」的對立面就應該叫做「國權主義」，不應該叫做「國家主義」，就像《聯邦憲法》生效之前的state應該叫邦而不能叫州一樣。妥協之後，仍主張建設單一制民族國家的，就叫「國家主義」；仍主張維持邦聯制度的，就叫做「邦聯主義」；而同意國權與邦權並存的，則叫「聯邦主義」。我認為只有這樣說，才是尊重歷史，也才能揭示為甚麼原來的國家主義者（實為國權主義者）後來會變成聯邦主義者。麥迪遜和漢密爾頓一樣，開始也是國權主義者，不過不像漢密爾頓那麼激進，也不像他那麼鋒芒畢露。他只是提出了一個建立全國最高政府的主張。但即便如此，一個全國，一個最高，便足以讓許多人產生疑慮。事實上會議剛剛開始，就有南卡羅來那的兩位平克尼代表提出了疑問，其中查爾斯•平克尼問的，就是「倫道夫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要完全廢除各邦政府」。此後，六月二日特拉華代表迪金森，六月六日特拉華代表里德，六月八日馬薩諸塞代表格里，也都提出了類似的問題。這些人並不是或不完全是邦權主義者，卻也都主張保留或適當保留邦權，可見事情絕非漢密爾頓所想像的那麼簡單。

　　堅定的邦權主義者主要是馬里蘭的路德•馬丁和紐約的蘭欣。而且，他們都拿英國來說事。蘭欣在六月二十日說，國權主義將要造成的傷害，比起當年的大不列顛來，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路德•馬丁在六月十九日的發言中則說，脫離了大不列顛，就使十三個邦處於自然狀態，只不過結成聯盟罷了。他們加入邦聯時是平等的，現在也是平等的。如果誰要把他們弄得不平等，他自己是決不會讓步的。

　　路德•馬丁的這個說法遭到了威爾遜的反駁。威爾遜說，誰說各殖民地從大不列顛獨立出來時它們也就彼此獨立了？《獨立宣言》可不是這麼說的（他把獨立宣言讀了一遍）。獨立宣言說，「這些聯合殖民地從此成為而且理應成為自由獨立之邦」。可見，各邦是獨立了，但不是單獨獨立，而是聯合獨立。而且，獨立之時，那已是邦聯。這意思當然很清楚，沒有聯合，就沒有獨立，我們這些邦，和本來就獨立的那些國家不是一碼事。

　　不過，話雖這樣說，但威爾遜也好，麥迪遜也好，倫道夫也好，甚至漢密爾頓也好，其實心裡都很清楚：各邦政府是不能完全廢除的。各邦授權也是必須適當保留的。因為合眾國畢竟是各邦聯合的結果。沒有聯合，固然沒有各邦，沒有各邦，也不會有聯合。從這個意義上講，特拉華代表迪金森的觀點是對的──邦，是未來國家長治久安的基石。

　　因此，六月二十日，即制憲會議第二階段的第一天，與會代表一致同意將制憲方案中「全國政府」（National Government）這個稱謂，改為「合眾國政府」（Government of the United States）。這不是文字遊戲，也不是偷換概念，而是建國理念的重大變化。它意味著國權主義和邦權主義心照不宣的暗中妥協。因為幾乎所有的代表都意識到，邦聯制和單一制恐怕都行不通。他們為未來的美利堅合眾國設計的，將是一種新的國家制度──聯邦。

　　事實上，要想既樹立國權，又保留邦權，就只能實行聯邦制。因為只有聯邦才既有全國憲法和全國政府，又有各邦憲法和各邦政府。不過，這個問題的最終解決，卻又是由另一個難題引起的。這就是，蛋糕應該怎麼分？

四　蛋糕應該怎麼分

　　所謂蛋糕應該怎麼分，其實也就是議會的席位應該怎麼分配。

　　在這裡，我們必須交代一下「政府」這個概念。制憲會議要建立的全國政府，或合眾國政府，其名稱都是Government。這個Government，和我們國家的四套班子（黨委、政府、人大、政協）中的政府，並不是一個概念。他們的那個政府，包括立法、行政、司法三個部門，合起來才叫美國政府或聯邦政府。這三個部門當中，最重要的又是立法部門（國會），至少在制憲會議代表眼裡是這樣。所以，國會如何建立，就成了討論的重點，而爭論的焦點，則在於席位的分配。因為大家都明白，誰佔有了議席的多數，誰就控制了這個國家。

　　這當然非爭不可。其實，所謂的民權與邦權之爭，或者邦權與國權之爭，甚至民主與共和之爭，說穿了就是席位之爭。席位的安排有兩種方式，一種是以人口或財富為基數，按一定的比例分配；比如每四萬人選舉一名議員，這個叫做比例制。還有一種是不論大小貧富，每邦一票，邦邦平等，這個叫做平等制。比例制和平等制都有道理，也都有依據。比例制依據的是民主原則。既然要民主，則民意代表（議員）的名額當然應該按選民的人口來分配。平等制依據的是共和原則。既然要共和，各邦的主權就應該平等。何況所謂作為邦聯的美利堅合眾國，本來就是平等各邦每邦一票聯合起來的。所以邦聯議會也好，這次制憲會議也好，一旦需要表決，都是按邦計票。

　　這樣一種表決方式是麥迪遜他們要改革的重點。因為麥迪遜他們的想法，原本是要建立一個單一制民族國家，把十三個邦變成類似於省的行政區域，豈能再同意每邦一票？何況這種表決方式明顯有利於小邦，對大邦不夠公平。所以會議一開始（五月三十日），麥迪遜、倫道夫和漢密爾頓等人就把這個問題提出來了。他們或者主張明確規定「全國議會的席位按人口比例分配」，或者建議措辭為「全國議會的席位分配不再遵循現行體制」。但不管話怎麼講，意思都一樣。麥迪遜明確表示，不論平等表決制當初形成時有多少理由，由擁有主權的各邦建立起來的聯盟總歸是邦聯。現在我們既然要建立全國最高政府，這種狀況就應該終止。這就立即引起小邦的不滿。特拉華甚至揚言要撤團走人。這一點我們前面已經交待過了。麥迪遜他們只好先繞開這個話題。好在大家基本上都同意建立全國最高政府，連特拉華都投了贊成票，只有康涅狄格和紐約的雅茨反對。第二天（五月三十一日），又一致同意全國議會實行兩院制。這樣，就可以分別討論兩院議員的產生方式了。

　　倫道夫代表弗吉尼亞提出的方案，是全國議會第一院（眾議院）議員由各邦人民選舉產生。這一提案立即遭到謝爾曼的反對，謝爾曼的情況我們前面說過。他是康涅狄格代表，也是一位老資格的革命領袖，參加過第一屆和第二屆大陸會議，是《獨立宣言》和《邦聯條例》的起草委員會委員。這位老革命出身貧寒，年輕時開過鋪子，做過木匠、鐵匠和土地測量員，賺了錢就自費印刷論文、出版年曆，還把自己對宇宙的觀察和創作的詩歌印在上面。他在耶魯大學開過餐館和書店，也做過律師和法官，而且一直做到康涅狄格大法官，還當過紐黑文市的市長。皮爾斯的《制憲會議代表性格描述》說謝爾曼相貌難看，面無表情，舉止怪異，性格奇特，無論公開演講還是私下談話，滿嘴都是粗話俚語，甚至切口黑話，但他卻「值得無限讚揚」，因為「再無一人有他那樣的好心腸和清醒的頭腦」。他的思路有章可循，思維融會貫通，論辯技巧非凡，說話入木三分，是一位很有威望的老同志。

　　謝爾曼是最早起來反對《弗吉尼亞方案》的，比佩特森和蘭欣都早。在討論是否建立最高政府時，康涅狄格代表團的兩位代表謝爾曼和艾爾斯沃斯，都投了反對票，可見他們是連制憲會議的第一項政治決議都不同意的。威爾遜提出議員由人民選舉，謝爾曼也表示反對。他認為老百姓對建立政府根本就插不上手。這個說法得到馬薩諸塞格里的贊同。格里也是一個唱反調的，前面已多次提到他。格里乾脆反對民主，認為「我們所經歷的罪過，都是緣於民主過於泛濫」。因為並不缺乏德行的人民總是受到陰謀家的蠱惑。

　　謝爾曼和格里的觀點遭到梅森、威爾遜和麥迪遜的反駁。梅森和威爾遜堅決主張第一院議員由人民選舉。因為「第一院是政府體現民主原則的最大寶庫」（梅森），「沒有人民的支持，任何政府都不可能長治久安」（威爾遜）。麥迪遜則認為，要建立一個自由政府，至少有一院必須由人民選舉。至於第二院、行政官和法官，可以考慮通過其他方式產生。麥迪遜這一態度極為重要，因為這等於是為「兩院兩制」的方案開了口子。

　　全體委員會對這一提案進行了表決。馬薩諸塞、紐約、賓夕法尼亞、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佐治亞六邦贊成，新澤西、南卡羅來納二邦反對，康涅狄格、特拉華二邦贊成反對各半，馬里蘭無投票記錄。五月三十一日這天，馬薩諸塞應該有四位代表──魯弗斯•金、戈漢姆、斯特朗、格里。馬薩諸塞投了贊成票，說明反對的只有格里一個。康涅狄格贊成反對各半，則說明艾爾斯沃斯投票贊成。顯然，在這個問題上，謝爾曼和格里是少數派。

　　於是威爾遜決定再接再厲，提出全國議會兩院都由人民選舉。但這回就沒有那麼順利了。就連「第二院由各邦議會提名，第一院選舉」的原方案都未能通過，遭到康涅狄格、紐約、新澤西、賓夕法尼亞、特拉華、北卡羅來納、佐治亞七邦反對，只有馬薩諸塞、弗吉尼亞、南卡羅來納三邦贊成。

　　非但如此，六月六日，南卡羅來納的查爾斯•平克尼和拉特里奇還大做翻案文章，提議「全國議會第一院議員由各邦議會選舉，不由人民選舉」。南卡羅來納原本就是反對眾議員由人民選舉的，他們提出這個動議並不奇怪。不過他們的支持者不多，就連格里也轉變了態度，支持眾議員由人民選舉，但希望參議院換一種選舉方式。表決結果，八邦反對，康涅狄格、新澤西、南卡羅來納三邦贊成。會議否決了查爾斯•平克尼和拉特里奇的提案。前次表決肯定了倫道夫方案，這次表決又否定了反對意見，眾議員由人民選舉便成為定論。

　　表面上看，這次表決是麥迪遜、威爾遜一派不小的勝利。因為表決結果不但再次肯定了他們的方案，而且支持他們的邦由六個增加到了八個。尤為可喜的是，特拉華由贊成反對各半變成了支持，紐約也未因蘭欣的到會而和他們唱對台戲。但麥迪遜和威爾遜應該清楚，他們的這個勝利是有代價的。贊成反對各半的特拉華固然站了過來，同樣贊成反對各半的康涅狄格卻也站了過去。更為重要的是，許多反對派支持他們，是為了在另一院（參議院）的問題上和他們講價。也就是說，眾議員，我們同意你的方案，由人民選舉；參議員，就不能再由人民選舉了，你們得同意我們的方案。

　　這一層意思，格里已經表達了，迪金森就講得更清楚。迪金森的情況我們前面也簡單講過。他是美國獨立運動初期的精神領袖，並在獨立宣言問世前九年，就提出了「無代表，不納稅」的口號，並預言北美和英國的關係必將由武力來解決，因此被譽為「革命文人」和「世俗聖人」，是比華盛頓和富蘭克林資格更老的革命家。一七七六年七月二日，大陸會議討論通過《獨立宣言》時，作為《邦聯條例》起草委員會主席的迪金森投了反對票，並在九天以後提交了由他起草的《邦聯條例》。正是這個條例，第一次將這個新生的國家命名為「美利堅合眾國」。所以，稱迪金森為開國領袖，那是當之無愧的。

　　迪金森也是特拉華代表，但比貝德福德溫和，也顯得老成持重。在六月六日和七日，他做了二次發言，闡述邦與全國政府的關係。他把美利堅合眾國比作太陽系，各邦比作行星。太陽系不能沒有太陽，這就是全國政府。也不能沒有行星，這就是各邦。應該讓行星在自己適當的軌道上自由運行。所以，消滅各邦是不對的。改革只是把十三條溪流匯成大河，而不是相互反對。因此他認為：第一院由人民直接選舉，這一點至關重要；另一院由各邦議會選舉，也十分妥當。邦政府和全國政府的這種結合，政治上既高明，實際上也不可避免。因為保留各邦政府勢在必行。當然，這樣一來，各邦政府和聯邦政府之間會產生摩擦。但迪金森認為，這種摩擦並不可怕，因為這樣便正好實現了相互制衡；而這種制衡，又恰恰是我們建立共和政府所希望的。

　　這是深謀遠慮，也是高瞻遠矚。因為迪金森設想的這種方案，基本上正是後來美國實行的政治模式。美國人民能有這樣一種比單一制政體更優越的政治制度，其實是要感謝那些制憲會議上的反對派，尤其是迪金森這樣反對派當中的折中派。

　　可惜，迪金森這種老成謀國的意見，麥迪遜他們暫時還聽不進去。他們一意孤行，甚至出言不遜。這就逼得小邦不能不奮起自衛。結果，制憲會議的空氣中就充滿了火藥味。爭論的雙方不但唇槍舌劍，而且劍拔弩張。

第四章　劍拔弩張

一　逼上梁山

　　六月七日，全體委員會通過了迪金森提出、謝爾曼附議的動議：全國議會第二院議員（即參議員）由各邦議會選舉。表決結果，十一個邦全部贊成。

　　迪金森的動議雖然全票通過，但在討論的時候，麥迪遜和威爾遜都發表了反對意見。其實認真說來，威爾遜應該算作迪金森的學生。四十五歲的威爾遜生於蘇格蘭，曾就讀於聖安德魯斯大學、格拉斯哥大學和愛丁堡大學，一七六六年來到北美教拉丁文，那時他二十四歲。來到北美後，他曾跟隨迪金森學習法律，三年後成為律師，就連羅伯特•莫里斯這樣的銀行家也成為他的客戶。這無疑說明威爾遜是一個才華出眾的人。皮爾斯的《制憲會議代表性格描述》也說「在有沒人比威爾遜先生思路清晰，材料豐富，綜觀全局」。事實上他至少也是一個政治學家，「世界上所有的政治制度，他都能如數家珍」。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吧，威爾遜在制憲會議上不但發言極多（僅次於古文諾•莫里斯），而且往往咄咄逼人。

　　威爾遜是制憲會議主流派的領軍人物之一。他雖然是賓夕法尼亞代表，但在許多重大問題上都和麥迪遜意見一致，比如主張議員由人民選舉，行政官由一人擔任等等。他甚至還和麥迪遜一起提出過一些動議，比如授權全國議會設立下級法院，司法部門參與立法複決。不過威爾遜的觀點，似乎比麥迪遜還要激進（比如主張兩院都由人民選舉）。他的態度，也比麥迪遜強硬。他甚至主張，如果不能達成一致，寧肯先實現部份邦的聯合。以後誰同意新的國家體制，誰再加盟，也就是你們小邦愛來不來的意思（請參看本書第二章第四節）。

　　這是六月五日的事。六月七日，當迪金森提出把美利堅合眾國比作太陽系，各邦比作行星，應該讓行星在自己適當的軌道上自由運行時，威爾遜馬上回應說，他並不像迪金森先生所說的那樣要消滅這些行星，但他也不相信這些行星會給太陽帶來光和熱。他們的「適當軌道」就是服從。六月八日，當會議討論全國議會是否有權否決各邦立法時，威爾遜又慷慨激昂地闡述了他的「國權主義」思想。威爾遜說，聯邦權是針對邦而言，公民權是針對人而言。一個野蠻人要想獲得聯邦權，就必須出讓他在自然狀態下的個人主權。同樣，一個邦要獲得聯邦權，就必須出讓自己的政治主權。想當初，第一次大陸會議的時候（引者注：那時各邦還是殖民地，即Colonies），大家都表示，從此不再有弗吉尼亞、不再有馬薩諸塞，不再有賓夕法尼亞。我們現在都是兄弟，組成一個國家，應該埋葬一切地區利益和區別。可是，時間一長，口氣就變了。各邦政府建立不久，彼此之間的嫉妒和雄心便顯現出來（引者注：因為這是他們已經是邦，即state了）每個邦都努力從公共的麵包上多切一塊，放進自己的籃子裡。最後，邦聯被撕得支離破碎，落到今天這個軟弱無能的地步。回顧一下這段歷史吧！難道我們還要讓總體利益成為地方利益的犧牲品嗎？

　　威爾遜的這種觀點和態度終於讓小邦忍無可忍。這就有了本書第二章第四節說過的特拉華代表貝德福德拍案而起，痛斥麥迪遜和威爾遜等人「興妖作怪」的一幕。其實，在貝德福德發言之前，馬薩諸塞的格里就表示，全國議會如果擁有對各邦立法的否決權，就會把各邦視為奴隸。這樣的念頭，絕不能同意。貝德福德則指出，威爾遜先生說甚麼不要有地方利益，但按照他的辦法，特拉華在全國議會裡面只能佔到一/九十九的席位，賓夕法尼亞和弗吉尼亞加起來則擁有全部議席的一/三，這裡面難道就沒有利益的驅使？

　　接下來便是六月九日新澤西代表布瑞利和佩特森的聯手反攻。布瑞利說，席位分配問題早在組成邦聯時就曾引起軒然大波，最後同意給與每邦平等的一票才得到正確的解決，否則小邦就不可能幸存下來了。現在有人提出要用比例制來取代，表面上看是公平的，但如果深入考察，就會發現其實既不公平也不合理。因為這樣分配出來的席位，比例懸殊很大。弗吉尼亞可以分到十六席，而像佐治亞這樣的小邦則只有一席。弗吉尼亞挾十六席之重，勢必成為頂樑柱，形成令人生畏的軍事方陣。那些只有一席二席的小邦，便只好頻頻投靠某個大邦，才能有點分量。那麼，有人會問，佐治亞和弗吉尼亞享有平等的表決權，難道就公平？當然也不公平。所有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把地圖鋪開，重新劃分邊界，分成十三個等分。

　　佩特森接著發言。他指出：按比例分配席位就是要打擊小邦的存在，因此小邦斷然不能同意。何況無論把美利堅看作一個國家，還是一個聯盟，這種主張都站不住腳。看作一個聯盟，則各邦主權平等；看作一個國家，就應該把各邦都扔到一個爐子裡，溶化以後再作平等的劃分，那才叫公平吶！有人說大邦貢獻大，所以應該擁有更多的投票權。這其實就像富人要求比窮人更多表決權一樣沒有道理。比如張三的財產是李四的四十倍，那麼，張三是不是應該有四十倍於李四的投票權呢？不錯，富人納稅是比窮人多，但富人需要的保護也更多。同樣，大邦也比小邦有更多的財產需要聯邦保護，他們為甚麼不應該多做貢獻？

　　最後，佩特森提到了威爾遜六月五日的發言。佩特森說，威爾遜先生曾經揚言，如果其他的邦同時拒絕，大邦之間必要時會自己聯盟。好得很！如果他們願意，那就讓他們自己去聯合吧！不過他們應該記住，他們沒有權力強迫別的邦也聯合，新澤西也決不按照現在這個方案聯合。新澤西也許會被別人吞併，但他寧肯向一個君主投降，臣服於一個專制暴君，也不願意落到被大邦擺布的命運。我佩特森不但要在這裡反對這個方案，回到新澤西，也要盡一切力量擊敗它！

　　這下子威爾遜坐不住了。他馬上解釋說，他原來的意思，是萬一邦聯解體，某幾個多數邦，或少數邦，會為了自己的安全聯合起來，但他並不同意佩特森的說法。他說，佩特森先生說的對，分配席位的尺度是人而不是財產。富人不能比窮人多一點表決權。那麼請問，難道賓夕法尼亞的公民和新澤西的公民不平等嗎？難道需要一百五十個賓夕法尼亞的公民，才能和五十個新澤西的公民平衡？其實，每個人按其自然屬性都有自己的主權。因此，所有人的權利都應該一律平等。如果小邦不願意按照這一方案聯盟，那麼，賓夕法尼亞，還有其他一些邦，也不會按別的方案聯合。倘若新澤西不願意和他的主權分手，建立全國政府恐怕就只能是一句空話。

　　這就幾近翻臉了。因此，六月十一日，德高望重的富蘭克林就出面來調解。富蘭克林十分策略地說，他以極大的快樂看到，大家的辯論都很冷靜，沒有發脾氣。如果不幸出現與此相反的情況，他希望只可一，不可再。各邦把我們派到這裡來，是要我們相互商量，不是要我們彼此吵架。說甚麼觀點已經固定，主意已經拿定，決不改變等等，既不能啟發思維，又不能說服別人。我們極其需要的是和諧與聯盟。如果每個人都更多地把自己看作全體的代表，而不是以某邦代言人自居，情況也許就會好得多。

　　至於席位問題，富蘭克林認為，議員的人數，應該與被代表的人數成比例。決定應該由邦的多數作出，而不是由少數作出。這與大邦會吞嚙小邦的看法剛好相反。因為他看不出大邦吞嚙小邦有甚麼好處。想當初，英格蘭和蘇格蘭兩個王國聯盟的時候，蘇格蘭的愛國者也充滿恐懼，害怕英格蘭人多勢眾，自己在議會裡會吃虧。然而，儘管蘇格蘭在上下兩院都佔劣勢，我們卻至今沒有發現大不列顛議會作出任何歧視蘇格蘭的事情。相反，按照現在這種表決方式，反倒是小邦有權吞嚙大邦。比方說，七個小邦各有三名議員，六個大邦各有六名議員。表面上看，是大邦人多（三十六：二十一）。但是，小邦只要各有二名議員反對，就是七票反對，六個大邦的議員哪怕全部贊成也沒有用。這三十六票加上小邦議員表示贊成的七票，也抵不上那十四票。這豈不是少數的權力壓倒了多數嗎？

　　富蘭克林說，這種表決方式，正如我的有學問的同事（指威爾遜）所指出，是當時明知不適當、不平等、不公正，還是做了讓步。但是，較大的邦不願意讓他們的財產聽任小邦處置，就像小邦不願意讓他們的財產聽任大邦處置一樣。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因此他希望能有一個辦法來解決這一難題。

　　富蘭克林的發言等於支持了威爾遜。經過幾輪表決，最後，會議在當天通過威爾遜和漢密爾頓的動議，同意第二院的席位分配規則與第一院相同。而且，這一決議還寫進了六月十三日的《全體委員會報告》。

　　小邦被逼上了梁山，他們當然不肯坐以待斃。結果，正如我們在本書第三章第一節交待過的，六月十四日，會議因佩特森提出的要求被迫休會。十五日，一份由新澤西、特拉華等小邦代表團協商指定的新方案（新澤西方案）由佩特森提交制憲會議，差一點就廢掉了麥迪遜他們好不容易才弄出來的《全體委員會報告》。

　　也是迪金森便對麥迪遜說：你現在看到逼人太甚的後果了。

二　大邦和小邦

　　麥迪遜他們原本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天的。

　　實際上，早在六月二日，迪金森就提醒過他們了。在這一天，迪金森曾兩次發言強調保留邦權的必要性。他指出，我們這個國家的幸福，要求把可觀的權力留在各邦政府手中。因為邦的存在，是未來國家長治久安的基石。沒有這個基石，硬把這些邦融合到一個巨大的共和國裡面去，那麼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或許就會在若干小國的歷史裡讀到它的命運。歷史上曾經有過許多共和國。他們往往繁榮興盛了短短的一段時間就夭折了。為甚麼呢？因為他們建構的不好，無法保持穩定。保持共和國的穩定有許多辦法。把立法機關分為兩院是辦法之一，把國家分為若干獨樹一幟的邦也是。我們這個國家碰巧就是這樣一種狀態。這些各樹一幟的邦，正好可以用來矯正古代共和國的那些弊病，可是有些人卻必欲去之而後快。

　　迪金森還高瞻遠矚地預見到，全國議會的席位分配問題，影響到大邦和小邦的關係，最後很可能還是需要相互讓步。因此他希望，在設計未來政府時，充分尊重邦的存在，讓各邦至少在全國議會兩院中之一院保持平等的聲音。

　　這其實也是許多代表的呼聲。早在五月三十一日，南卡羅來納的巴特勒就表示擔心，現行方案從各邦手中奪取的權力如此之多，恐怕會摧毀與邦政府之間的利益平衡和安全保障。六月六日，特拉華的里德大聲疾呼：對邦政府的背叛太多了！一個全國政府很快就會把各邦政府吞掉。各邦政府很快就會被貶低為僅僅主持參議院選舉的辦事機構。甚至就在六月十一日表決前，謝爾曼和艾爾斯沃斯還特別提醒大家，除非在第二院席位平等，小邦不會同意其他任何方案。可惜麥迪遜、威爾遜和漢密爾頓他們聽不進去。他們不到黃河不死心，一點都不肯讓步，終於逼出一個佩特森的《新澤西方案》來。

　　佩特森方案可是說是和倫道夫方案全面對抗的。在六月十六日的全體委員會上，威爾遜曾全面比較兩套方案的區別，差別之多達十三條，包括全國議會是兩院還是一院，建國基礎是民權還是邦權，細微分配是比例還是平等，行政長官是多人還是一人，下級法院是設立還是不設立，批准憲法是人民還是各邦。倫道夫方案主張全國議會實行兩院制，佩特森方案主張一院；倫道夫方案主張席位按人口或財產比例分配，佩特森方案主張每邦一票；倫道夫方案主張由人民批准憲法，佩特森方案主張由各邦議會批准；等等，等等。但核心方案是邦權的去留，是席位的分配。正如後來（六月二十一日）康涅狄格代表約翰遜所總結的，佩特森方案的特點，是用心良苦地要保持各邦的獨立性，而倫道夫方案則被指責為有取消這種獨立性的傾向，雖然他們沒有明說。因此他希望會議認真考慮一下，看看能不能像提出《新澤西方案》的人所要求的那樣，至少讓各邦保留部份主權。

　　約翰遜所說正是佩特森他們的意思。六月十六日，佩特森在解釋新澤西方案時曾特別強調指出，平等主權是邦聯的基礎。任何人無權改變。他還說，如果按比例分配席位是對的，那麼我們在這裡開會怎麼不按比例投票呢？既然我們承認邦聯這個事實，就應該堅持邦聯條例的約定，每邦各有一票表決權。有人（指威爾遜）說這是迫於當時環境所作的讓步。就算是這樣吧！難道有了這樣的理由，贈送人就能隨便收回他的禮物嗎？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各邦都扔進一個大熔爐，到時候看看究竟誰不願意！當然，有人會說，強制是不切實際的。可是，強制推行一套方案不切實際，難道強制推行另一套方案就切合實際？

　　這其實就是把話說穿了。因此南卡羅來納的查爾斯•平克尼認為，整個問題已經攤牌。只要給小邦一份平等表決權，他們就會打消顧慮，攜手合作，共建國家新體制。

　　實際上，儘管費城會議的分歧表現為修約與制憲之爭，邦權與民權之爭，集權與分權之爭，但歸根結底，是席位之爭。只要看看兩派的陣營就知道。主張會議應該突破授權指定憲法的制憲派，主張權利基礎屬於人民的民權主義者，還有主張建立強有力全國最高政府的國權主義者，幾乎不是弗吉尼亞人（如麥迪遜、倫道夫），就是賓夕法尼亞人（如威爾遜、古文諾•莫里斯），同樣，認為會議只能修改《邦聯條例》的修約派，主張權力基礎屬於各邦的邦權主義者，還有反對中央集權的邦聯主義者，也多半是來自小邦，不是來自特拉華（如貝德福德），就是來自新澤西（如佩特森）。所以，費城會議前一階段的爭論，也可以說是大邦和小邦之爭。

　　態度微妙的是那些中等邦。

　　中等邦主要是馬里蘭、紐約、南卡羅來納和康涅狄格。從前面的辯論看，這幾個邦最活躍的幾位代表，比如馬里蘭的路德•馬丁、紐約的蘭欣、南卡羅來納的巴特勒、康涅狄格的席爾曼，都站在小邦一邊，只有紐約的漢密爾頓算是例外。

　　漢密爾頓是美國歷史上的風雲人物，參加制憲會議時只有三十二歲。他的母親是英法混血兒，自己則是私生子。漢密爾頓少年喪母，曾去一家商號作學徒。老闆見他智力超人，雄心勃勃，便籌款資助他求學，曾先後就讀於新澤西巴博學堂和國王學院（哥倫比亞大學前身）。一七七四年，不滿二十歲的漢密爾頓中斷學業，投身革命，寫了一些廣為流傳的小冊子，後來又成為華盛頓的秘書、副官和密友。一七八六年九月，漢密爾頓參加麥迪遜倡議召開的安納波利斯會議，在會上提交報告，指出邦聯正處於危機時期，並和麥迪遜一起籌劃了這次制憲會議。所以，漢密爾頓則站在麥迪遜他們一邊，是一點都不奇怪的。

　　在六月十八日的全體委員會上，漢密爾頓作了長達五個小時的發言，集中闡述了他的制憲綱領和建國主張，提出總體政府必須吞併各邦的國權主義觀點，這一點我們已經在第三章第三節講過。漢密爾頓表示，他對兩套方案都不友好，但更反對佩特森方案，因為佩特森方案是維護邦權的。而在他看來，只要邦政府存在，貪婪、野心、利益，所有這些主宰大多數人和公共機構的激情，就會源源不斷地流進邦政府的小溪，不會流到總體政府的大河裡。一旦各路諸侯施展他們的地方主權，很快就會找到蠶食總體權力的門道，最後把國家的主權貶低到只剩下一塊門面。因此，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全部主權都集中到一個總體政府。至於平等表決權，雖然各小邦必欲得之，但大邦決不會同意。因為這不符合人類的本性。一個政府如果建立在壞的基礎上，它就總有一天會垮台。

　　這就是漢密爾頓對佩特森方案的反應。麥迪遜當然不會這麼少年氣盛，但他也一點都不含糊。六月十九日，即漢密爾頓發言的第二天，麥迪遜也在全體委員會上發表長篇大論。他首先從契約論和國際法的高度闡述制憲的合法性，其次提出考察一個方案是否適當的標準，然後逐條分析新澤西方案。他問：這個方案能不能防止各邦違反國際法和對外條約呢？能不能防止各邦吞蝕聯邦權威呢？能不能防止各邦之間相互侵犯對方權利呢？能不能保障各邦內部安全呢？能不能確保各邦出現良好的立法和行政呢？能不能保證聯盟防止外國勢力呢？他的結論是不能。因此，他希望小邦考慮，這個方案將把他們引向何處，如果固執己見結果將會如何。麥迪遜說，也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各邦保持獨立，二是多邦分別結盟。第一種選擇的結果，是小邦將時時面臨大邦的雄心和權勢。這和在總體政府的保護之下，大家欣欣向榮，個個利益平等，彼此不需欺負相比，哪個對小邦更安全呢？再說第二種選擇。也請小邦想一想，當你們和一個強大的鄰邦結盟時，難道也能指望每邦平等一票？這些大邦給與小邦的條件，難道會比倫道夫方案還要寬鬆？最後麥迪遜指出，現在主要的難題是席位問題。這個問題解決了，其他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麥迪遜發言以後，馬薩諸塞代表魯弗斯•金提出一個問題：下一步，是按倫道夫的方案來討論，還是按佩特森的方案來討論？經過表決，馬薩諸塞、康涅狄格、賓夕法尼亞、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佐治亞七邦贊成。紐約、新澤西、特拉華三邦反對，馬里蘭贊成反對各半，會議認為倫道夫方案比佩特森方案更為可取。於是將全體委員會討論倫道夫方案以後形成的報告發給每個代表，並向大會報告。第二天，即六月二十日，會議按照麥迪遜他們的設想進入第二階段，開始以制憲會議的形式討論《全體委員會報告》。

　　應該說，這是麥迪遜、威爾遜、漢密爾頓一派不小的勝利，但對於小邦來說同樣是峰迴路轉，因為他們的提案雖然被否決，但小邦卻由此得知，沒有他們的支持，大邦甚麼事情都休想做成。威爾遜雖然揚言大邦單獨結盟，但實際上誰也不敢這麼幹。相反，他們還不斷勸說小邦，說三三兩兩地各自結盟其實對小邦不利，威爾遜甚至在表決之後發表聲明，說他和漢密爾頓的觀點相反，並不主張全國政府吞併各邦政府。各邦政府不僅要繼續存在，而且要和全國政府和睦相處。漢密爾頓則解釋說大家誤解了他的意思。他只是說各邦不能作為國家存在，不是說各邦不能存在。他還寬慰小邦說，弗吉尼亞、馬薩諸塞、賓夕法尼亞三個大邦隔的老遠，利益也不相同，不可能聯合起來。何況總體權威越完整，強邦欺負弱邦的可能性就越小，所以小邦大可不必杞人憂天。這說明甚麼呢？說明他們還是離不開小邦的支持。

　　於是，小邦決定據理力爭。

三　唇槍舌劍

　　蘭欣首先發難。

　　六月二十日，蘭欣發言全面抨擊制憲會議，提出費城會議無權改變邦聯體制，無權作主標新立異，聲稱各邦決不放棄主權，指責倫道夫方案對各邦的傷害比當年的英國有過之而無不及等等（請參看本書第三章）。蘭欣還特別反駁了漢密爾頓六月十九日的說法。他說，我的同事說大邦的利益不會剛好同時相同，要小邦不要害怕。如果這話當真，即各邦之間確實存在普遍一致的利益，那麼，不論實行現在的席位平等制，還是實行擬議中的席位比例制，對所有的邦豈不是同樣安全？這一招是很厲害的。因為把漢密爾頓他們逼到了死角：要麼承認各邦利益一致云云不過是彌天大謊，要麼承認不肯同意平等表決權沒有道理。

　　路德•馬丁和謝爾曼都發言支持蘭欣。路德•馬丁說，各邦是美利堅人民生命所系，他們把自己的生命、權利和安全，都寄託給這些分開的主權。而他們之所以結盟，則正是為了支持自己的邦，不讓自己的邦被別人吞併。各邦人民已經把他們的權力授予各邦議會，只要他們的邦政府不解散，他們就不會收回授權。

　　謝爾曼也說，過去，大邦並沒有因為小邦享受了平等表決權而受到拖累，這說明從長遠看，各邦的利益原本是一樣的。何況邦聯議會的工作並不亞於任何政府，它還幫我們贏得了戰爭。當然，如果席位分配的難題沒有別的辦法解決，他也可以同意實行兩院制，其中一院的席位按比例分配，但條件是另一院內各邦席位平等。

　　謝爾曼話音剛落，威爾遜就頂了回去。威爾遜說，革命取得成功，不是邦聯條例的功勞。大邦確實做了讓步，但那是因為當時沒有別的選擇。第二天（六月二十一日），威爾遜又說，大家總在問，各邦政府如何能夠得到總體政府的保障？其實這個問題也可以反過來問：各邦政府如何能夠做到保障總體政府？如果各邦政府認為，只有由他們自己指派議員參加總體政府，才能捍衛自己的權利，那麼，是不是也可以給總體政府同等的自衛機會，也指派一些人到各邦去當議員呢？如果說一方要求保障是必要的，那麼，另一方要求同樣的保障也合情合理。可惜本人實在看不出總體政府對各邦政府有甚麼危險，就算總體政府當中萬一有人產生了這種念頭，全國議會本身就會嘩然。這種嘩然勢必傳播到各邦議會，最後傳播到全體民眾中去。這時，總體政府就會去保全各邦政府的權利，就像各邦政府會保護公民的個人權利一樣。全國議會的議員都來自各邦，怎麼會不維護各邦的權利？

　　麥迪遜同意威爾遜的觀點。他認為，一、總體政府侵蝕各邦政府權力的危險，小於各邦政府侵蝕總體政府；二、總體政府侵蝕各邦政府的權力不會致命，各邦政府侵蝕總體政府的權力則會。因此，更需要防範的，是各邦政府侵蝕總體政府的權力。

　　這一場辯論的結果：七邦贊成，紐約、新澤西、特拉華三邦反對，馬里蘭贊成反對各半。制憲會議同意聯邦議會由兩院組成，麥迪遜一派勝第一回合。

　　第二回合是在六月二十五日，討論聯邦議會第二院（參議院）議員由各邦議會選舉。威爾遜堅決反對。他說，這將使人民處於一種雙重關係之中，既是總體政府的公民，又是某邦政府的公民。非但如此，威爾遜還提出，我們在建立總體政府時，應該盡量抽掉邦政府這條思路，視各邦政府為不存在。總體政府並非各邦政府的集合，而是全體人民的集合。總體政府的目的，不是各邦，而是組成國家的全體人民。因此，是個人而不是各邦，應該在總體政府中擁有自己的議員。

　　艾爾斯沃斯不同意威爾遜的觀點。他認為，不論由誰選舉議員，議員總是他所在的那個邦的公民。同樣，不論通過甚麼渠道，各邦也總是會想方設法把自己的獨特看法反映到總體政府。因此，必須維持各邦政府及其代理人的存在。在幅員如此遼闊的國家裡，沒有各邦政府的合作，根本就不可能支撐住一個共和政府。要想做到這一點，唯一的辦法，就是把總體政府嫁接到一個一個的邦政府上去。

　　約翰遜和威廉森（北卡羅來納）都同意，就連弗吉尼亞代表梅森也支持。梅森說，大家已經一致同意，要使一個政府有效，就必須賦予它捍衛自己的能力。要使組成政府的各個部門有效，每個部門也必須能夠自我捍衛。而授予各邦政府這種權力的唯一辦法，就是讓他們委任聯邦議會第二院的議員。

　　這時，麥迪遜提議，先不討論參議院由誰選舉的問題，改為討論參議院席位的分配，即討論全體委員會報告第八條「第二院席位分配方式與第一院相同。」南卡羅來納的巴特勒則提議改為討論第七條「第一院席位分配實行比例制」，麥迪遜也同意。麥迪遜的意思是，只要席位是按人口比例分配的，由誰選舉倒是不很重要。可惜他們兩個的提議都沒有被通過，而大會第三次表決的結果是：九邦贊成，賓夕法尼亞和弗吉尼亞反對，會議同意第二院議員由各邦議會選舉，小邦勝了第二回合。

　　這次表決結果是意味深長的。因為除了賓夕法尼亞和弗吉尼亞其他邦，包括北卡羅來納和馬薩諸塞這樣的大邦，馬里蘭、紐約、南卡羅來納、康涅狄格這樣的中等邦，都站到了新澤西、佐治亞和特拉華這三個小邦一邊。事後麥迪遜總結，儘管只有比例制才符合民主原則，但兩個大邦的「得理不讓人」，也確實會引起其他邦更深的憂慮和更強烈的反彈。

　　這種反彈在六月二十七日爆發出來。這一天，大會討論全體委員會報告第八條「第二院席位分配方式與第一院相同」。堅持反對費城會議制憲的「四大金剛」之一路德•馬丁發表長篇大論，而且情緒激動，語無倫次。路德•馬丁是馬里蘭代表，出席會議時四十三歲。它是馬里蘭的檢查總長，精通法律，熟悉情況，但口才極差。每次發言，無不使人的耐心累到極點，這次發言又長達三個小時，而且頭天沒講完，第二天又接著講。路德•馬丁的基本觀點是：一、建立總體政府的目的是為了保全各邦，而不是直接治理個人；二、總體政府的權力應該限制在狹小的範圍內，休想多要；三、個人與總體政府實無多少相干，和本邦政府反倒關係密切，把公民交給總體政府，等於把他們扔回自然狀態；四、各邦政府的成立，得到人民的授權，沒有各邦選民的同意，誰也休想解散；五、各邦在遵守邦聯議會立法方面表現良好，縱有問題，也是因為力所不及；六、各邦享有平等的表決權，是締造合眾國的基本思想，這個思想以公正和自由為基礎，並非僅僅處於策略的考慮，雖然各邦有權放棄這種主權，但它們沒有放棄，也不應該放棄；七、在自然狀態下，各邦就像個人一樣，享有平等的主權和自由，處於平等地位的邦，在不放棄他們公民自由權利的前提下，不能因為結盟而被視為放棄了平等表決權；八、現在討論的這個方案，對於小邦而言等於奴隸制，要想糾正這個錯誤，與其小邦聯合，不如拆散大邦。講完這些觀點，路德•馬丁筋疲力盡。

　　第二天，六月二十八日，路德•馬丁繼續發言。他指出，如果事情真像有的人所說，大邦和小邦利益一致，那麼，給予小邦平等的表決權也沒甚麼危險。小邦不會自我傷害，也沒有能力傷害小邦。相反，如果大邦小邦利益不同，席位又不平等，小邦就太危險了。最後他說，即便邦聯解體，小邦也不會擔心失去甚麼權力，萬一三個大邦要結盟，其他十個小邦也會照此辦理。他寧可看到這種結局，也決不同意現在這個方案。

　　麥迪遜當然不會同意這個說法。他的反駁一如既往地充滿智慧，高屋建瓴。麥迪遜指出，承認各邦主權平等，起源於契約和條約混為一談。條約是一些特定的義務，契約則創造一種授權。當我們要授權建立一個全國政府的時候，豈能再用簽訂條約的辦法？沒有必要保障小邦不受大邦欺負。歷史的經驗表明，強人和強國之間從來就是彼此爭雄（比如斯巴達和雅典），很少有甚麼結盟。就是從這一點看，小邦也應該寄希望於一個強有力的總體政府。因為只有這樣一個政府，才能在大邦和小邦之間一視同仁地進行治理。最後他說，擺在我們面前的出路，無非兩個極端，要麼十三個邦徹底分開，要麼完美結合。在前一種情況下，小邦將時時擔心大邦。在後一種情況下，則可以高枕無憂。如果諸位希望後一種結果，那就請放棄自己的反對意見吧！

　　麥迪遜發言後，威爾遜和謝爾曼又發生爭論，威爾遜認為平等表決權其實並不平等，謝爾曼則認為問題並不在於哪些權利自然屬於人們，而在於這些權利如何得到同等有效的保護。富人和窮人持有同等的選票，還不是同樣感到安全？

　　眼見制憲代表吵成一團，八十高齡的富蘭克林深感憂慮。他說，我們關起門來開會，已經四五個星期了。大家都在黑暗中努力摸索，卻很少有人想想事情怎麼會弄成這樣！我已經活了一大把年紀。活的時間越長，就越相信是上帝在主宰著人間的事務；而會議的進程則證明，人的悟性絕非完美。看來，我們只有祈求上帝保佑了。他建議，聘請牧師，在每天開會之前主持祈禱儀式，讓萬能的主引導我們前進。

　　然而北卡羅來納的代表威廉森卻對大家說，制憲會議沒有這筆經費。

　　看來，上帝也幫不了他們的忙。

四　上帝也幫不了忙

　　上帝沒有請到，制憲代表只好繼續再吵。

　　六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富蘭克林提議每天開會之前進行祈禱的第二天，儘管已經有人（比如約翰遜、艾爾斯沃斯）開始從中調解、斡旋，麥迪遜和漢密爾頓卻仍然不肯鬆口。因為在他們看來，只有按人口比例選舉議員，才是真正的代議制，也才是真正的民主（主權在民）。因此麥迪遜說，他懇求代表小邦的先生們，放棄一個眾所公認的不公正原則。那個原則是絕對不會得到承認的。如果得到承認，勢必在我們希望永世長存的憲法中灌注必死的命運。他懇求小邦代表想一想，邦聯粉碎以後，各邦將會承受怎樣的苦果。那將是一個個肝火大動的政府和殺聲震天的戰場。因為那時無論哪個邦都不會有安全感。他們只能把自己武裝起來，並授權他們的行政官獨斷專行。我們知道，一支常備軍加上一位權力膨脹的行政官，決非公民權利的安全伴侶。抵禦外來威脅的手段，總是會成為在國內推行暴政的工具。只要一有風吹草動，發動戰爭就會成為常規口號。各邦政府將會以此為藉口，強迫人民接受他們的壓榨。無論各邦徹底分道揚鑣，還是三三兩兩結成聯盟，後果都是這樣。到了那一天，導致這種後果的人將不會被他們的邦饒恕，也無法自我寬恕。

　　漢密爾頓接著發言。他提出一個問題，即議會的組成究竟應該是以邦為單位，還是應該以個人為本位。他認為應該是後者。因為邦是個人的稽核。再沒有甚麼比為了邦而犧牲個人權利更為悖理和荒謬。有人說，如果小邦放棄他們的平等，就是放棄了公民權利。這其實是爭奪政治權力，不是爭奪公民權利。難道特拉華的公民和賓夕法尼亞的公民享有同等的選舉權，他們的自由就變少了？剛才麥迪遜已經講到各邦徹底分手和各自自由結盟的後果。他則很想提醒大家另一個嚴重的問題：相互爭雄彼此敵對的歐洲各國正在結盟。這些不同的盟國將在我們內部煽起騷亂，拉攏我們參與他們之間的爭鬥。列強虎視眈眈看著美利堅，唯恐天下不亂。因此，我們應該冒一切風險保住合眾國。要知道，我們能夠安安靜靜坐在這裡討論問題已經是一個奇蹟，如果指望將來再出現這樣的奇蹟，那簡直是發瘋！

　　麥迪遜和漢密爾頓的發言可謂苦口婆心，但反對派卻不為所動，路德•馬丁甚至不願意多講，只是一口咬定：邦的語言就是主權和獨立！

　　於是，第二天，即六月三十日，威爾遜發言聲援麥迪遜和漢密爾頓。威爾遜說，他非常希望大家不要放棄一個受到這麼多兼顧親密紐帶約束的國家，但如果硬是要發生令人痛心的事，也沒有甚麼了不起。因為對第一院席位分配方式的表決結果證明，大多數人都贊成不再遵循《邦聯條例》的規則，反對派只代表美利堅人民的十一/四十五。因此，前途很清楚：要麼不足聯邦一/四的人退出，要麼三/四的人放棄自己與生俱來、無可置疑、不可剝奪的人權。我們不應該忘記，我們是在為誰建立政府。是為了人民，還是為了想像中那個叫做邦的東西？我們誠實的選民，會滿意這種形而上學的劃分嗎？會同意一/三的人構成議會的多數，三十四就能擊敗六十六嗎？最後他悲嘆：真沒想到在這些問題上會盛行如此荒謬的意見，發生如此激烈的爭論！

　　麥迪遜、威爾遜和漢密爾頓這種咄咄逼人的態度使很多人感到不安，就連基本上持中立態度的艾爾斯沃斯也站在小邦一邊。他在頭一天提出了第二院每邦一席的動議，這一天又作了說明。他說把權力授予少數人，是為了保護他們不受多數人摧殘。而且歷史上沒有一個聯邦不實行席位平等的制度。德高望重的富蘭克林也出面調停，希望雙方都做些讓步。但麥迪遜他們聽不進去（這些情況我們以後還要再說）。而且就在富蘭克林發言以後，第三個大邦馬薩諸塞的代表魯弗斯•金發言了。金說，現在問題已經簡化，每邦在第二院中是否席位平等？我看我們的方案再改也沒有用了，最多不過把擬議中的參議院弄成又一個邦聯議會。如果堅持平等制的人不肯改變態度，反對這種方案的人也不會讓步！他說他實在不明白為甚麼要放棄這個建立公正原則和正義政府的天賜良機，而去維護憑空想像出來的甚麼邦的自由！金還說，為了他的國家，他的感情更痛苦了，憂慮更加劇了，實非言語所能表達。但他深信，要給這個國家提供公民的權利和幸福，這是最後一次機會。為此，他可以克服自己作某種讓步，但決不會同意甚麼席位平等制！

　　這回，路德•馬丁卻不動聲色。他還是那句老話：如果不能按公正的規則辦事，不能做到至少在一院席位平等，我們就決不加盟！

　　貝德福德卻沒有這麼好說話。他的發言簡直就是控訴。他說，請問各位先生，誰不是在受利益的驅使，誰不是在受野心的支配？大邦明明是想犧牲小邦，擴充他們的權力。他們還自以為權利在他們一邊，我看是利益弄瞎了他們的眼睛！看看佐治亞吧！雖然現在還是個小邦，卻認為可以迅速變成大邦。南卡羅來納和北卡羅來納的行動，既受眼前利益的驅使，又受未來前景的激勵。他們巴不得別的邦垮下來，好擴展自己的勢力範圍。弗吉尼亞和賓夕法尼亞更不示弱，馬薩諸塞的立場中也有著決定性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在這種利益下，誰能指望小邦無動於衷，採取純粹超然的立場？是的，小邦願意合作，也願意遵守自己的責任，但我們只和大邦在邦聯的基礎上見面，別的地方就免談。有人以獨裁者的口氣告訴我們，這是有利於公平試驗良好政府的最後時刻。我要告訴他，等到把報告提交人民批准時，那才是最後時刻吶！我們小邦決不會害怕，因為大邦決不敢解散邦聯。如果他們敢，小邦自會找到名聲和信譽更好的外國盟友來和平共處！

　　聽了這話，金當然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回應貝德福德。他說，在回答特拉華那位可敬的先生的某些說法之前，他不能坐下來。用獨裁者口氣說話的，不是他魯弗斯•金，倒是可以用來回敬那位先生！在會上以前所未有的激烈，宣佈要投靠外國的，也正是那位可敬的先生！這種想法居然會進入那位先生的心裡，真讓人感到惋惜。這種話居然能從他嘴裡掉出來，就更令人痛心。那位先生只能請求原諒他的一時衝動，而且只能請求他自己原諒。因為我們這些人即便再苦惱，也決不會靠討好外國來寬慰自己。

　　這就沒法再談下去了。六月三十日的會議就此休會。第二天是星期天。第三天，即七月二日星期一，會議一開始便對艾爾斯沃斯的動議（第二院每邦一席）進行表決。結果，康涅狄格、紐約、新澤西、特拉華、馬里蘭五邦贊成，馬薩諸塞、賓夕法尼亞、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五邦反對，佐治亞代表團贊成反對各半，會議陷入僵局。

　　七月二日的這次表決，被稱作關鍵的一局。其中佐治亞代表團豪斯通的一票，被稱作關鍵的一票。我們知道，這次投票，有兩個代表團的態度至關重要。一個是佐治亞，一個是馬里蘭。佐治亞和馬里蘭這段時間都只有兩個代表。馬里蘭的兩個代表路德•馬丁和托馬斯•傑尼弗的丹尼爾意見不同，結果幾乎每次表決馬里蘭都是贊成反對各半。如果這一次又是贊成反對各半，麥迪遜他們就贏了，後果不堪設想。因為這就突破了小邦的底線，非打起來不可。但是上帝保佑，傑尼弗的丹尼爾剛好不在，路德•馬丁一個人代表馬里蘭投票，當然贊成艾爾斯沃斯，這就形成了五比五的局面。這樣一來，佐治亞的態度，就很關鍵了。

　　佐治亞代表團過去倒多半是支持大邦的。原因正如貝德福德所說，是因為他們雖然是小邦，卻認為可以迅速地變成大邦。可是出生於康涅狄格，畢業於耶魯大學的鮑德溫，卻在會議過程中慢慢倒向了邦權主義者一邊，這次投了贊成票。如果豪斯通也跟著投贊成票，邦權主義者就贏了。可惜上帝不保佑，豪斯通投票反對。結果，十一個邦投票，贊成的一半（五個），反對的一半（五個），剩下一個也是贊成反對各半。

　　這下子麻煩大了。於是南卡羅來納代表平克尼將軍提議設立一個委員會，由每邦一人組成，設計一個折中方案。這裡我們要交代一下他們的「委員會制度」。制憲會議的委員會有兩種。一種是全體委員會，一種是專門委員會。全體委員會的委員，就是制憲會議的全體代表。這在我們看來是多此一舉，但其實有道理。制憲會議的主席是華盛頓，全體委員會的主席是戈漢姆。如果由華盛頓主持開制憲會議，就要一次性做出會議。如果由戈漢姆主持開全體委員會會議，華盛頓就可以退居二線，多了一個回旋餘地，實在不行還可以拿到制憲會議上再討論。制憲會議中如果有疑難問題，也可以設定各種委員會，讓委員會先拿出一個方案，然後再討論，也是多一個回旋餘地的意思。對平克尼將軍的提議，大家反應不一。路德•馬丁不反對，但表示決不妥協。謝爾曼同意，因為沒有人願意就這樣一事無成地散會。古文諾•莫里斯同意，同時發表長篇大論。倫道夫同意，但指責貝德福德說話衝動。馬薩諸塞斯特朗、北卡羅來納威廉森同意，蘭欣同意，但不作指望。格里贊成並認為必須讓步。威爾遜和麥迪遜反對。表決結果：九邦贊成，新澤西和特拉華二邦反對，同意設立委員會。

　　委員會成立了，但幾乎所有代表的心情仍然都很沉重。因為他們不知道委員會究竟能不能真有作用，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峰迴路轉，何處才有柳暗花明。

第五章　柳暗花明

一　解鈴不是繫鈴人

　　設立由每邦一位代表組成「十一人委員會」，標誌著費城會議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那就是妥協、讓步和折中。

　　這也是許多代表的願望。實際上，當麥迪遜（弗吉尼亞）、威爾遜（賓夕法尼亞）、漢密爾頓（紐約）、魯弗斯•金（馬薩諸塞）這些代表大邦利益的國權主義者和路德•馬丁（馬里蘭）、蘭欣（紐約）、佩特森（新澤西）、貝德福德（特拉華）這些代表小邦利益的邦權主義者吵得不可開交時，不少冷眼旁觀的代表都表示出他們的憂慮和不滿，有些人的態度和立場甚至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最早表示出不滿的是弗吉尼亞的倫道夫。六月十六日，全體委員會討論弗吉尼亞和新澤西兩套方案，蘭欣和佩特森聯手出擊，查爾斯•平克尼認為整個問題已經攤牌，會場氣氛十分緊張。這時，倫道夫並沒有為自己的方案作辯護，而是說，當務之急是形勢緊迫，挽救共和國的命運已迫不及待。如果我們不能提出辦法，就背叛了人民的委託。值此危及存亡之秋，我們必須挺身而出，制定憲法，千萬不好錯過建立全國政府的最後時機！

　　當然，倫道夫也批評了佩特森方案中的武力傾向。這也是梅森的意見。在六月二十日的會議上，梅森說，佩特森先生自己也承認，他的方案不靠武力無法落實，因為稅款收不上來。那可是最違反自然和最令人難受的做法。用死亡來懲罰不納稅，是一種連專制主義都不敢使用的暴行。但比起用軍隊收稅來，還算是仁慈。用軍隊去收稅，刺刀就不分有罪還是無辜了。不過，作為弗吉尼亞代表，梅森也表示，儘管他渴望建立一個全國政府，但決不同意廢止各邦，或者把各邦貶到無足輕重的地步。他指出，制憲會議既然有這麼多俊傑，總不至於弄出個毛病成堆的政府來。

　　如果說在六月二十日，梅森還基本上是反對邦權主義的，那麼，他在六月二十五日明確表態支持全國議會第二院由各邦議會選舉（請參看本書第四章第三節），就顯得意味深長了。其實，許多代表的態度都耐人尋味。比如佐治亞代表皮爾斯，就在六月二十九日的發言中說，建立邦聯時定下的這個平等表決權，使目前處理公共事務的困難之源。為了公共利益，必須犧牲邦與邦之間的界限。至於他自己，雖然來自一個小邦，但自認為是聯邦的公民。

　　如果說作為一個佐治亞人，皮爾斯持這種態度並不奇怪，那麼，里德的態度就非同尋常了。里德是特拉華代表團團長，會議一開始就說自己的代表團受本邦授權的限制，不得同意改變平等表決權的規則。但是在六月二十九日，他卻表示他還沒有自私到不希望建立總體政府的程度。他還說，要建立一個總體政府，所有的邦就必須合為一體。最不可思議的是，他甚至同意漢密爾頓的方案。格里的態度也很有意思。六月八日，格里曾表示，全國議會如果擁有對各邦立法的表決權，就會把各邦視為奴隸。這樣的念頭，絕不能同意。然而在六月二十九日，格里卻接著皮爾斯發言，說我們從來就不是一些獨立的邦，過去不是，現在也不是。邦和邦權的鼓吹者，酒醉般死抱著他們的主權觀念不放。他認為，目前的邦聯，是處於危機之中。國家的命運，將由制憲會議決定。因此他發出悲嘆：來到這裡時，大家像兄弟，共同屬於一個家庭。我們似乎事先應該隨身帶來政治家談判的精神。

　　在六月二十九日發言的還有馬薩諸塞的戈漢姆。他希望小邦不要時時刻刻只顧反對，應該想想究竟是誰做出的讓步大。聯盟就此決裂，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對小邦就尤其不利，因為弱者更需要法律和政府的保護。想想看吧，脫離了聯盟，特拉華的局勢將會怎樣？新澤西又會怎樣？新澤西原本就是東澤西和西澤西兩個部份聯合而成的，如果分裂，將會如何？看來，再沒有甚麼比各邦想像中的危險更主觀的了。顯然，聯合對於各邦的幸福是必要的，他們的聯盟也需要一個堅強的總體政府。只要大家願意留在這裡，就某種合適向人民推薦的方案達成一致，我戈漢姆就願意奉陪到底。

　　這些發言其實代表了一種急欲尋求折中和解的傾向。但是大邦和小邦卻互不相讓。斡旋調解的任務，也就歷史地落在了中等邦的肩上，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康涅狄格。

　　康涅狄格代表團一共三個代表，奧立維•艾爾斯沃斯，羅傑•謝爾曼，威廉•薩繆爾•約翰遜。謝爾曼的情況我們前面已經說過了，這裡只說艾爾斯沃斯和約翰遜。艾爾斯沃斯是康涅狄格代表團中最年輕的一個，出席會議時四十二歲（約翰遜六十歲，謝爾曼六十四歲）。他曾經連續六年擔任康涅狄格派往大陸會議和邦聯議會的代表，後來又擔任了康涅狄格最高法院大法官。皮爾斯的《制憲會議代表性格描述》說他思路開闊寬廣，演說流暢雄辯，對事物的理解明斷深沉，對自己的責任專心致志，是一位極具政治家才能的人。

　　艾爾斯沃斯在費城會議上的表現可以分為兩段。前一段主要是聽，從六月二十日才開始積極發言。但這位先生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會議進入第二階段的第一天，他就提出動議，將制憲方案中「全體政府」National Government這個稱謂，改為「合眾國政府」Government of the United States。我們在第三章第三節提到過，這個動議是與會代表未經表決就一致同意的。它意味著國權主義者和邦權主義者心照不宣的暗中妥協：麥迪遜他們不再堅持一定要單一制民族國家，佩特森他們也同意建立一個總體政府。雙方私下裡其實都有這個意思，只是苦於找不到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說法。艾爾斯沃斯的動議，就給了他們一個各自都覺得進退裕如的說法，一個大家都無話可說的說法。因為他們的國家本來就叫合眾國。至於這個合眾國到底實行甚麼樣的政體，那就看兩派各自的能耐了。不過，有了這個說法，再想搞中央集權制，只怕就很難。所以，到六月二十日，大多數人基本上接受了折中的意向。這是艾爾斯沃斯的功勞。

　　有了這一成功的開始，後面的調解就順理成章。

　　六月二十九日，艾爾斯沃斯正式提出他的調解方案。我們必須記住，六月二十九日，是制憲會議的一個重要日子。頭一天，富蘭克林提議進行祈禱，祈求上帝保佑。這一天，戈漢姆、里德、皮爾斯、格里紛紛發言，焦慮不安的心情籠罩會議上空，折中和解已成為人心所向。在這個時候艾爾斯沃斯提出妥協方案，可以說正是火候。

　　艾爾斯沃斯說，既然聯邦議會第一院的席位分配，已決定不再遵循邦聯條例的規則，那麼，第二院席位的分配，就應該和邦聯條例規定的一樣。因為我們部份是國家，部份是聯盟。第一院實行比例制，符合國家原則，保障了大邦；第二院實行平等制，符合聯盟原則，保障了小邦。在這樣一個中間立場上，就可以實現折中。如果不能實現折中，那麼，我們這個會議，不僅是徒勞，而且比徒勞還糟糕。可以肯定，除了馬薩諸塞，東部各邦中沒有一個會不把邦視為平等的政治社會，沒有一個會同意在議會兩院都排除邦的平等發言權，也沒有一個會願意與自己寶貴的權利分手。要知道，大自然連最小的昆蟲都賦予了自衛的能力，何況是邦？自我捍衛權，是小邦的命根子。一旦有人企圖剝奪他們的這種權利，馬上就會把美利堅攔腰斬斷。而且，斬斷之處，大約就在這個部份的某個地方。

　　這是極有政治遠見的。因為一八六一年的南北戰爭正式因此而起。而且，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所謂斬斷之處，不在別的地方，就在麥迪遜和倫道夫所代表的弗吉尼亞。

　　艾爾斯沃斯的這個方案後來被稱作「康涅狄格妥協案」。這是十分準確的。因為提出和闡述這個方案的，都是康涅狄格代表。闡述者是艾爾斯沃斯，提交給委員會的謝爾曼，牽頭者則是約翰遜。約翰遜提出這個設想是在同一天，即六月二十九日，但發言比艾爾斯沃斯早。畢業於耶魯大學、曾獲得耶魯大學碩士學位和哈佛大學名譽碩士學位的約翰遜，是哥倫比亞學院的第一任校長，他的父親則是哥倫比亞大學前身國王學院的第一任校長。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家教和學歷，約翰遜看問題往往一針見血，入木三分，極為透徹。六月二十九日，約翰遜第一個發言。他說，先生們的立場不同，這場爭論就將永無休止。你們一方視各邦為人民選區，另一方視各邦為政治社會。應該說，這兩種想法都有道理。那麼，與其讓這兩個方面相互對壘，不如把他們結合起來──議會兩院，一院代表人民，一院代表各邦。

　　這真是精彩至極！既然「一個State，各自表述」，何妨「一個議會，兩個代表」？而且，第二天，即六月三十日，艾爾斯沃斯還特地申明，他們的意見無偏愛或偏見，因為他代表的邦（康涅狄格）不大不小，正好居中。

　　可惜麥迪遜他們不肯接受。不但不接受，還說康涅狄格最沒資格提出這個問題，因為康涅狄格在信守邦聯誓約方面其實乏善可陳。這話立即引起艾爾斯沃斯和謝爾曼的抗議。艾爾斯沃斯說，不管別人怎麼講，我們這個邦一直全心全意地支持邦聯。查查軍隊的花名冊就知道，在獨立戰爭中作戰的康涅狄格軍人，人數遠遠超過弗吉尼亞。謝爾曼則說，每當麥迪遜要證明邦聯條例有缺陷時，他就譴責各邦所犯的過失。這樣說話，犯不著吧！這就讓許多代表感到不安。如果連調解方的意見都不能容忍，這個會還怎麼開下去？

二　絕不讓步

　　於是，富蘭克林便出面講和。

　　富蘭克林說，現在的問題，是雙方都在走極端，因此兩難。按比例分配吧，小邦說他們的公民權利有危險；席位平等吧，大邦又說他們出的錢有危險。我是一個手藝人，我給大家說說手藝人的經驗吧。木匠做桌子的時候，如果木料的邊緣厚薄不均，他們就會兩邊各削去一點，讓連接的地方嚴絲合縫，桌子也就平穩了。按照這個道理，雙方都應該放棄一些要求，才能聯合起來。共和國這艘船既然為大家所共有，難道不該共同來決定冒險的規則嗎？

　　實際上，所謂十一人委員會的報告，便正是一個兩邊各削去一點的方案。我們不妨看看委員會名單：馬薩諸塞格里，康涅狄格艾爾斯沃斯（後換成謝爾曼），紐約雅茨，新澤西佩特森，賓夕法尼亞富蘭克林，特拉華貝德福德，馬里蘭路德•馬丁，弗吉尼亞梅森，北卡羅來納戴維，南卡羅來納拉特里奇，佐治亞鮑德溫。這些人，不是主張邦權的，就是主張折中，麥迪遜（弗吉尼亞）、威爾遜（賓夕法尼亞）、漢密爾頓（紐約）、魯弗斯•金（馬薩諸塞）這些鐵桿國權主義者一個也不在裡面，路德•馬丁、雅茨、佩特森、貝德福德這幾員邦權主義大將反倒一個也不少（雅茨和蘭欣等於是同一個人）。這樣一個委員會能提出甚麼樣的方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這是一個一攬子方案，必須兩條建議一並接受，即第一院議員按人口比例產生（每四萬人產生一名議員），且獨享錢財提案權和財權，第二院則每邦席位平等。這也是一個妥協的方案，它正是以康涅狄格的提議和富蘭克林的動議為基礎形成的。

　　威爾遜和麥迪遜卻不同意削去一點。威爾遜認為委員會越權，麥迪遜則不認為第一院獨享錢財提案權也算小邦作了讓步。他不無遺憾地指出，制憲會議已經下降到二者選一的局面：要麼放棄公平，向小邦和少數人讓步；要麼義無反顧地滿足大邦和大多數人。他對小邦的要挾也不以為然。麥迪遜說，他不相信小邦的人民真會頑固地拒絕一個公平的政府，一個能夠向他們提供實質性保護的政府。不相信特拉華真會甘冒風險離開其他邦，單獨去尋求自己的幸福。他更不相信特拉華會聽從他們一位代表（指貝德福德）的熱情建議，採取輕率的態度去討好外國，而外國則只要他們表示討好，就俯首貼耳地聽從這位先生的建議。最後，麥迪遜表示相信，只要堅持自己的信念，所有的邦都終將同意他的方案。

　　古文諾•莫里斯的態度也很強硬，而且口氣狂妄。他說，恕我恭維一下我自己，我到這裡來，不僅代表美利堅，而且代表全人類。全人類都將受到這次制憲會議的影響，因此奉勸先生們把眼光放遠一點，超越時代和地域，不要降低格調，只想著為自己的邦做點交易，討價還價！古文諾•莫里斯認為，對邦的依戀，強調邦的重要性，一直是這個國家的禍根。我們也許無法將其廢除，但拔掉這條大毒蛇的牙齒，大約還是辦得到的。可以肯定，我們這個國家必須聯合起來。如果勸說不能實現聯合，那就只好用劍與火來完成。到那個時候，獲勝的一方將把戰敗的一方當作叛國者來處理，並把他們送上絞刑架。

　　古文諾•莫里斯的發言激起了小邦代表的憤怒。貝德福德立即發言，警告古文諾•莫里斯不要欺人太甚。貝德福德說，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投靠外國，除非大邦逼得小邦走投無路。如果出現這種情況，背信棄義的責任，就應該讓大邦來承擔，因為小邦是履行諾言的。可是，沒有人能夠預料，小邦在大邦的壓迫下，會被逼到怎樣的絕境！他承認，他自己說話有時過於衝動，但像有的人說甚麼要用劍與火來實現聯合，還有人說甚麼特拉華必須依附於賓夕法尼亞，新澤西要被賓夕法尼亞和紐約瓜分，那可不是僅僅道歉就能原諒的。聽到這樣的話不動肝火，那就等於放棄了人的感情和公民的責任。最後他說，小邦已經讓了第一步（同意第一院議員按人口比例產生並獨享錢財提案權和財權），決不會再讓第二步。眼看雙方又吵了起來，代表們七嘴八舌紛紛發言，說甚麼的都有。

　　艾爾斯沃斯說他看不出還有甚麼比這個報告更好的方案。威廉森（北卡羅來納）說希望代表們發言時說話注意，不要涉及他們的同事，更不要去談他們的邦。佩特森認為劍與火、絞刑架的說法太過分。格里說麻煩在於我們既不是同一個國家（same Nation），又不是不同的國家（different Nation）。但如果我們自己不能達成某種協議，某些外國的劍與火就會幫我們完成。梅森則主張繼續調停。他說他寧願把自己這把老骨頭埋在這個城市裡，也不願意看見制憲會議就這樣如鳥獸散，陷他的國家於不堪。

　　話雖這麼說，但沒有一個人打算退讓。威爾遜說，他並非不理解調停妥協的願望，但立場堅定有時也更崇高。佩特森則說，一旦確定了第一院的分配原則，第二院就不能不實行席位平等，因為小邦非如此而不能捍衛自己。至於說到委員會的報告，他本人也只是勉強表示同意，因為在那個報告中，小邦所作的讓步實在太過分。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大邦對報告不滿，還想扳回這一局。小邦則視報告為底線，絕不再讓一步，但也明白不可能多撈一把。於是，七月十四日，邦權主義者便敦促盡快通過委員會報告。謝爾曼說，這已經是一個和解的方案，沒必要再作修改。路德•馬丁則說，他並不喜歡這個方案，即不喜歡兩院制，也不喜歡第一院席位不平等，但總比一事無成好。

　　但威爾遜主張再議。其實再議也沒有甚麼新鮮內容。中間派仍然主張妥協。馬薩諸塞代表斯特朗說，制憲會議一直觀點分歧，為此我們已經任命了一個委員會，也提出了一個報告。現在的情況是，大家都同意邦聯議會的使命已近尾聲。如果不能實現和解，聯盟馬上就會崩潰。如果大邦堅持自己的方案，小邦就決不會參加。因為在許多問題上，小邦已經作了讓步。他們當然希望另一方也做些退讓。因此，他將不得不投票支持報告全文。

　　小邦的態度也依然故我。路德•馬丁說，他寧願出現兩個邦聯，也比參加一個不平等的好。謝爾曼說，席位平等不但對小邦的安全重要，對保全邦政府也十分重要。新澤西代表戴頓說，小邦絕不放棄對席位平等的要求。為了小邦的安全，他決不會再退讓一步。其實，在這個問題上，小邦的態度一直很明確。七月十日，制憲會議通過總體議會第一院議員人數方案時，特拉華代表布魯姆就曾提醒大家，他們同意這一方案，是為了要求在第二院席位平等。小邦在第一院作了重大讓步，不能再拒絕他們對第二院的要求。

　　小邦和中間派，等於已經下了最後通牒。

　　在這種情況下，麥迪遜、威爾遜和魯弗斯•金（他們剛好代表三個大邦：弗吉尼亞、賓夕法尼亞、馬薩諸塞）的堅持就顯得有些冥頑不化甚至不通情理了。

　　魯弗斯•金說，未來總體政府要治理的，是全體美利堅人民，豈能允許還像邦聯政府那樣，凡事都要通過各邦政府，而不能直接施政於一個個公民？他堅信，向席位平等制讓步的想法，決不會在馬薩諸塞取勝。他寧可一事無成，寧肯忍受混亂、騷亂和動亂，也決不願意向這種邪惡屈服！

　　麥迪遜說，如果堅持要用席位平等制取代比例代議制，摧毀政府的適當基礎，就無法樹立適當的上層建築。他說他不明白，比例代議制既然適合第一院，為甚麼就不適合第二院？現存的邦聯證明，當總體政府的法案由各邦政府執行時，各邦政府的分量就和他們的重要性成比例。比方說，如果賓夕法尼亞出的錢是特拉華的十倍，那麼，用不著強迫，賓夕法尼亞就具有十倍的重要性，他們也就願意出這筆錢。

　　威爾遜說，席位平等如果只是一個有待時間校正的錯誤，那麼，考慮到任何方案都不能十全十美，他或許也不必如此堅持。遺憾的是，這是一個根本性的、永恆的錯誤。因為就是這種制度，將把我們直接帶回到邦聯議會的效能不足。在這種制度下，小邦並不能有所作為，只能控制大家一起無所作為。這時，我們的選民難道不會起來說話？如果他們說，我們派你們去建立一個有效的政府，你們反倒把政府弄得更為複雜，而且原來的弊病依然照舊。那麼，請問先生們將何以為對？儘管這三個人的口風沒有絲毫鬆動，但他們的攻勢明顯地已成為強弩之末。實際上這幾乎也是在席位問題上兩派意見的最後一次交鋒。第二天，他們就將投票表決。

　　在這次交鋒中，唯一態度有了變化的是古文諾•莫里斯。在七月十三日的發言中，儘管他仍然把席位平等制稱之為邪惡原則，卻表示他很可能會投票支持。這當然不是因為他改變了觀點，而是因為半途裡又殺出了一個程咬金。

　　這個半路裡殺出的「程咬金」，就是黑人問題。

三　半路裡殺出個程咬金

　　所謂黑人問題，也就是奴隸問題。奴隸並不都是黑人，黑人則基本上都是奴隸。所以奴隸問題也被稱作黑人問題。在費城會議召開之際，美國的一些邦是實行奴隸制的。這種制度雖然罪惡，但此刻暫時還廢除不了。而且，邦聯條例和聯邦憲法還極力迴避這個問題，甚至不使用奴隸這個稱謂，而稱之為「被另作描述的人」。既然是另作描述，那麼，制憲的時候本來也可以以後再說。但是，當會議決定第一院議員按照各邦人口比例產生時，這些被另作描述的人算不算在人口裡面，就成了一個問題。

　　南部各邦主張要算。因為南部各邦是蓄奴邦，而蓄奴最多的是南卡羅來納，竟達人口總數的四十三％。如果黑人和白人同等計算人口，那麼，南卡羅來納的席位，至少在第一院就會多了差不多一倍，反之則少了一半。這可不是小數，當然非爭不可。

　　所以，七月六日，南卡羅來納代表查爾斯•平克尼便提出黑人應與白人同等計算，至少也要按照邦聯條例制定的比例，算三/五。另外兩位南卡羅來納代表巴特勒和科茲沃斯•平克尼則在七月十一日得寸進尺，提出黑人要和白人同等計算。一個黑人算一個人。巴特勒說，南卡羅來那黑人的勞動，和馬薩諸塞自由人的勞動具有同等的價值，同樣都是社會的生產力和我們這個國家財富的創造者。他們當然應該在這個政府的議會裡享有平等的席位。

　　這當然不能說沒有道理，但也不能說很有道理。正如佩特森在七月九日所說，黑人沒有自由，沒有公民權，只能算固定資產。因為他們和其他固定資產一樣，完全服從主人的意志，它們在自己的邦裡面並沒有代表，為甚麼在總體政府裡要有？在各邦開會的時候，他們有表決權嗎？沒有。既然他們連表決權都沒有，為甚麼還要在這個政府的議會裡面享有平等的席位？有句話佩特森沒有說出來：同等和平等不是一個概念。巴特勒等人要的只是計算席位是的同等，那不是黑人和白人人格的平等。說白了，他們要求把黑人計算在人口總數之內，是為自己爭奪權力，不是為黑人爭取權利。相反，這種做法，反倒是在間接鼓勵奴隸貿易。這句話佩特森倒是說出來了。佩特森顯然是反對奴隸制的。他說，大陸會議和邦聯議會在談到這個問題時，都羞於使用奴隸這個詞！他的意思很清楚，我們今天豈能再通過變相鼓勵奴隸貿易的法案？

　　梅森和古文諾•莫里斯也反對黑人和白人同等計算席位。古文諾•莫里斯在七月十一日和十二日兩次發言說，賓夕法尼亞人民決不同意黑人參與席位分配。他承認，自己陷入了兩難，要麼對南部各邦不公平，要麼對人的本性不公平。想來想去，也只好對南方的兄弟們不公平了。因為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孤立奴隸貿易。

　　兩派意見如此對立，看來也只好折中。這種的辦法就是算三/五（威廉森認為可以這樣算，格里則堅持至多算三/五）。但是算三/五在法理上也有問題。威爾遜說，他實在想不明白，這三/五是個甚麼算法。承認他們是公民？為甚麼不和白人同等計算？看作固定資產？為甚麼別的固定資產又不計算在內？

　　於是表決。康涅狄格、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佐治亞贊成，馬薩諸塞、新澤西、賓夕法尼亞、特拉華、馬里蘭、南卡羅來納反對，不同意黑人按三/五計算。

　　這個表決結果耐人尋味。賓夕法尼亞和南卡羅來納居然都反對。

　　但他們反對原因是不同的。賓夕法尼亞的觀點是：黑人根本不能計算在內。不要說三/五，一％都不能算。南卡羅來納的要求則是：黑人不但要算人口，而且要算就算一百％。

　　這一點可從前一次表決結果看出。前一次表決的問題是，是否同意分配席位時對黑人和白人同等計算？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兩個南部邦都贊成，賓夕法尼亞和其他邦（特拉華）反對。但問題是，大會既不同意黑人和白人同等計算，又不同意按三/五計算，南部各邦的麻煩豈不是就大了？

　　因此，第二天，即七月十二日，北卡羅來納代表戴維表示，如果不把黑人至少按三/五計算，他的邦就決不加盟。看來，北卡羅來納和南卡羅來納的想法並不相同，它們似乎只想要三/五（佐治亞則既同意三/五，也同意一百％，這是南部三個邦的不同），但三/五的底線不能突破。因此戴維說，如果北部各邦的意思就是連三/五都不算，那我們現在就可以散會了。

　　南卡羅來納代表平克尼將軍也明確希望保護奴隸這種「固定資產」。他說，建立政府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私有財產，怎麼能夠置奴隸這種固定資產於危險之中？倫道夫對存在這樣一種「固定資產」感到悲哀，但表示理解南方的要求。正如七月十三日巴特勒之所重申，南部各邦要求的保障，就是決不允許奪走黑人。事實上，儘管北部各邦反對蓄奴，但他們也認為自己並沒有權力（其實也沒有能力）廢除南部各邦的奴隸制。何況制憲會議的麻煩如此之多，大邦小邦的矛盾還沒有解決，南方北方又爭了起來，實在不宜戀戰，不如妥協了事。

　　於是，威爾遜提議採取一種委婉的表達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具體的辦法和說法是，奴隸應該納入徵稅規則，而席位則與稅收直接掛鈎，其比例以邦聯議會一七八三年四月十八日的決議為據（即三/五）。也就是說，因為奴隸按三/五計算稅額，所以也按三/五計算人口。這也是有依據的。根據戈漢姆的解釋，邦聯議會定下黑人按三/五這個比例，原本就是為了制定徵稅規則。那時，蓄奴州的代表說，對奴隸的徵稅應該低一些，這就是三/五的來歷。納稅的時候只算三/五，難道選舉議員的時候就算一百％？南卡羅來納的要求顯然就是有些無理取鬧。同樣，既然分配席位的時候多算了三/五「另作描述的人」，那就請你也多交這麼多的稅。或者說，既然人家多交了這麼多的稅，當然也應該多算這麼多的人，多分這麼多席位。這個說法在理，兩邊都說得過去。表決結果，康涅狄格、賓夕法尼亞、馬里蘭、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佐治亞六邦贊成，新澤西、特拉華二邦反對，馬薩諸塞、南卡羅來納二邦贊成反對各半，會議通過了這一動議。

　　矛盾雖然化解了，卻也留下了隱患。因為奴隸問題遠沒有這麼簡單，南部各邦的要求也沒有這麼簡單，他們還要求奴隸貿易合法化。這讓很多人感到不能容忍，古文諾•莫里斯和魯弗斯•金都起而痛斥奴隸制罪大惡極（時間是八月八日）。但是，妥協了這一回，也就只好妥協第二回。謝爾曼說，奴隸貿易是不義之舉，可是席位分配問題困難重重，好不容易才算解決，就不要節外生枝了。八月二十二日，他又說，解放奴隸的事肯定要做，但當務之急是完成制憲任務。為了不引起對憲法的嚴重反對，最好還是維持現狀。艾爾斯沃斯也說，奴隸制是否符合道德和智慧原則，是各邦自己考慮的問題。如果走的太遠，可能對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不公平。我們還是不要插嘴吧！

　　這就不但縱容了一種罪惡的制度，同時也開了一個很壞的頭──動不動就以分離相要挾，而且能夠得逞。魯弗斯•金就看出這一點。魯弗斯•金是馬薩諸塞代表，畢業於哈佛大學，是最早的廢奴主義者。他出席制憲會議時三十二歲，起先對弗吉尼亞方案感到驚詫，反應過來以後極力支持，甚至不贊成妥協。七月十二日討論威爾遜動議時，魯弗斯•金指出，某些人一有機會就說，給我們公平吧，否則我們就分離出去。好嘛，現在還是調停階段，他們也還不夠強大，尚且如此，將來羽翼豐滿那還得了？他還說，如果連這一點都不能預見，那就是十足的目光短淺！

　　結果還真讓他說對了。近的例子，是討論奴隸貿易問題時，南卡羅來納兩位平克尼代表異口同聲地宣佈：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不能沒有奴隸，如果禁止奴隸貿易，我們就決不接受憲法！遠的例子就是南北戰爭了。一八六○年底和一八六一年初，南方各邦紛紛脫離聯邦，當真從合眾國分離了出去。領頭率先分離的正是南卡羅來納，時間是在一八六○年十二月二十日，起因則恰恰是奴隸問題。

　　不過我們不能苛責更不能責怪美國的開國領袖們，他們當時確定焦頭爛額。麥迪遜、威爾遜、古文諾•莫里斯他們幾個，一方面要面對在參議院席位問題上小邦的攻擊，另一方面要應付眾議院比例問題上南部各邦的要求，是在難免顧此失彼。實際上，早在約翰遜和艾爾斯沃斯提出「康涅狄格妥協案」的第二天，即六月三十日，麥迪遜就指出（以後他又多次反覆提及），各邦利益的分野不在大小，而在南北，主要原因則在是否蓄奴。奴隸制度及其後果，形成了相互排斥的分界線。他預計，南方蓄奴邦將會要求把黑人和奴隸計算在人口總數之內，以此為力量與北方的不蓄奴邦相抗衡。因此他主張兩院都按人口比例分配席位，其中一院只算自由人，另一院把所有的人統統算上，以此平衡南北。應該說，這是真正的遠見卓識，因為這時黑人是否計算人口的問題還沒有人提出來（第一次提出是在七月六日）。但可惜，麥迪遜已無法左右會議的進程和妥協的方案。

四　偉大的妥協

　　悟出了其中奧秘的是古文諾•莫里斯。

　　賓夕法尼亞代表古文諾•莫里斯生於紐約，有英法兩國血統。他的家族富有顯赫，數代從政，本人則天資聰慧，才華橫溢，十六歲就從國王學院畢業，參加制憲會議時三十五歲。他是會議期間發言最多的代表，也是憲法文本最後的主要定稿人。這位年輕的紳士是奴隸制的堅決反對者，曾多次痛斥這種制度的罪惡。八月八日，他和魯弗斯•金先後發言一起控訴奴隸制。古文諾•莫里斯說，這是一種罪惡的制度，上天將詛咒實行這種制度的邦！佐治亞和南卡羅來納的居民，不遠千里跑到非洲，蔑視神聖的法律，把那裡的同胞族類從他們親人身邊拉走，讓他們流盡人間之淚，把他們投入最殘忍的處境，這是何等的慘無人道！

　　然後我們這個號稱保護人類權利的政府，卻要讓這些奴隸主享有比賓夕法尼亞和新澤西公民更多的選舉權，這又是甚麼道理！賓夕法尼亞和新澤西的公民決不會同意這種做法。他們將以憤怒的悚然之心，來看待這種窮凶極惡！

　　在這裡，有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提法「賓夕法尼亞和新澤西公民」。的確，在制憲會議上，反對奴隸制最堅決者，就是賓夕法尼亞的古文諾•莫里斯和新澤西的佩特森，再加馬薩諸塞的魯弗斯•金。顯然，在蓄奴問題上，沒有大邦小邦之別，只有北方南方之爭。北方八個邦，二個大邦（賓夕法尼亞、馬薩諸塞），二個中等邦（紐約、康涅狄格），四個小邦（新罕布什爾、羅德島、新澤西、特拉華）。南方五個邦，二個大邦（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二個中等邦（馬里蘭、南卡羅來納），一個小邦（佐治亞）。北方各邦基本上是不蓄奴或不再進行奴隸貿易的，南方各邦則基本上蓄奴甚至希望奴隸貿易合法化。

　　這樣一算，帳就清楚了。要反對奴隸制，就必須爭取小邦的支持。因為五個小邦四個在北方，只有一個在南方，還自以為可以成為大邦。如果兩院都實行比例制，而且黑人計算人口，佐治亞和南卡羅來納都大佔便宜，他們當然不支持新澤西和特拉華。比如六月十一日表決通過「第二院的席位分配規則與第一院相同」時，南方三個蓄奴邦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便都和馬薩諸塞、賓夕法尼亞和弗吉尼亞這三個大邦一起投贊成票，反對的是康涅狄格和紐約這二個北方中等邦，新澤西和特拉華這兩個北方小邦，還有馬里蘭這個南方中等邦。原因就在於比例制對南方蓄奴邦有好處。相反，如果實行平等制，則擁有八席的北方便完全可以遏制只有五席的南方，何況馬里蘭還經常站在北方一邊，弗吉尼亞對奴隸貿易也另有想法。

　　因此，七月十三日，古文諾•莫里斯說，北方和南方，已經劃出明顯界限。過去他一直以為這是一種「異端邪說」，現在則不得不面對現實，並轉而支持第二院席位平等的「邪惡原則」。他的意思很清楚：平等制雖然邪惡，但比起奴隸制的「罪惡」來，還是更能讓人接受一些。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寧肯向小邦讓步，也不和奴隸制妥協。

　　說到這個份上，大多數代表都不想再糾纏下去。七月十六日，大會一開始就針對兩院席位進行了表決。康涅狄格、新澤西、特拉華、馬里蘭、北卡羅來納五邦贊成，賓夕法尼亞、弗吉尼亞、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四邦反對，馬薩諸塞贊成反對各半（格里和斯特朗贊成，金和戈漢姆反對），勉強通過修改後的十一人委員會一攬子方案──第一院按國內法原則，實行比例制；第二院按國際法原則，實行平等制。制憲會議終於達成妥協。

　　這次表決後來被歷史學家們稱作「偉大的妥協」（Great Compromise），但在當時，代表們卻沒有甚麼「偉大感」，不但並不感到偉大，不少人還覺得十分委屈和窩囊。倫道夫說，今天的表決，把事情弄得尷尬到極點。本來，他還想再做些說服工作，或者討論一下參議院在那些情況下可以實行平等表決制，哪些情況不行。但他發現，小邦仍然要求在所有的情況下都平等表決，結果他們取得了勝利。如果紐約在場（七月十日，蘭欣和雅茨離會，以示抵制，從此紐約代表團失去表決權），多半也會站在他們一邊（其實新罕布什爾和羅德島的代表如果來了，也會如此）。他實在無可奈何，但他希望能夠休會，讓大家再想一想。

　　佩特森說，制憲會議豈止應該休會，而且應該散會。讓大家都回去徵求一下意見。當然，如果倫道夫先生收回無限期休會的動議，他也贊成。平克尼將軍說，他可無法想像回到南卡羅來納以後還能再來，也認為指望徵求意見就能達成一致無異於癡人說夢。布魯姆（特拉華代表）說，休會等於找死，哪怕是以微弱優勢通過，制憲會議也要有所作為。拉特里奇（南卡羅來納代表）說，他看不出還有甚麼別的折中機會。小邦的觀點已經固定了，他們已經反覆聲明要堅持到底，大邦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決定：讓步，還是不讓。

　　但倫道夫和魯弗斯•金都希望休會一天，佩特森也認為應該給大邦一個機會。於是休會，不過休會不休會，結果都一樣。大邦代表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出一個主張來。因為事情已經很清楚，他們只有兩種選擇，同意妥協。或者不顧一切地硬性反對，哪怕制憲會議一事無成也在所不惜。顯然，很多人不願意冒後面這種危險。他們在這個問題上的分歧，比是否實行平等表決制的分歧還要大。他們既無法想像當真只由部份大邦單獨聯盟，也拿不出任何方案和小邦的要求相抗衡，也就只好不了了之。

　　只有古文諾•莫里斯在第二天提出再議第二院席位問題。看來，這位先生對平等表決制還是耿耿於懷。他七月十三日的發言只不過表達了一種情緒：「罪惡」的奴隸制比「邪惡」的平等制更壞。但他的提議無人附議。麥迪遜的筆記說，好些代表的表情說明他們對此已經絕望，誰也不願意惹事生非，誰都不想再議了。大家都很明白，這事已經「無可奈何花落去」，只希望後面的問題能夠「似曾相識燕歸來」。

　　在奴隸制問題上，制憲會議同樣達成一系列妥協。當然，這些妥協都避免使用「奴隸」這個詞，改用一些委婉的表達方式。《聯邦憲法》第一條第三款規定，眾議員名額和直接稅稅額，在本聯邦可包括的各州中，按照各自人口比例分配。各州人口數，按自由人總數加上所有其他人口的三/五予以確定。自由人總數包括按照契約服一定年限勞役的人，但不包括未被徵稅的印第安人。這裡所謂「所有其他人口」，實際上指的就是奴隸。這就是有名的「三/五條款」。這個條款是不公平的。對黑人不公平，對北方也不公平。因為奴隸雖然按照三/五的比例計算人口，卻沒有選舉權。這樣，南方五邦自由人的人均政治代表權，就高於北方各邦了。這事南北雙方在奴隸問題上的第一個妥協。

　　第二個妥協，是《聯邦憲法》第一條第九款規定，除非發生叛亂或入侵，在一八○八年以前，國會不得立法禁止現有任何一邦的移民，如果該邦認為應該准予這些人遷移或入境的話。但對此種人的入境，每人可征不超過十美元的稅。也就是說，只要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認為他們販運購買的奴隸是「應該准予入境的人」，聯邦政府就管不著。當然，這一妥協也是有限制的。一是此項特權只限十三個老邦享有，二是只限一八○八年以前。但即便如此，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也為自己爭取了二十年的進口奴隸機會。

　　第三個妥協，是《聯邦憲法》第四條第二款規定，根據一州的法律必須在該州服勞役或勞動的人，如逃往他州，不得因他州的法律或規章而免除此種勞役或勞動，而應根據有權得到此勞役或勞動之當事人的要求將他交出。這裡說的「根據一州的法律必須在該州服勞役或勞動的人」，指的其實就是奴隸；而所謂「有權得到此勞役或勞動之當事人」，其實就是奴隸主。這一條款的意思，就是說南方的奴隸如果逃到了北方，北方不能因為本周已經立法廢奴就將其收留和解放。必須把他們還給南方的奴隸主。

　　現在看來，這三項妥協和在參眾兩院問題上的妥協完全不同，毫無偉大可言。豈止不偉大，簡直就是有罪，而且危險。因為南北戰爭的導火索就埋在裡面。對於以「人人生而平等」為建國理念的許多美國人來說，奴隸制是不能容忍的；而對於在奴隸貿易和奴隸制度中嘗到甜頭的南方各邦，北方的廢奴傾向也讓他們坐立不安。於是南方終於決定和北方分手，並由此引發了一場長達四年之久的戰爭，導致五六十萬人死於非命（北方戰死十四萬零四百一十四人，其他死亡二十二萬四千零九十七人；南方僅後三年就戰死七萬四千五百二十四人，其他死亡五萬九千二百九十七人），眾多財產化為烏有，整個南方則幾乎變成一片焦土。

　　對於這場戰爭，南北雙方說法不一。北方稱之為「國內戰爭」，南方則稱之為「國際戰爭」，這其實是制憲會議留下的老問題：美利堅合眾國究竟是一個國家，還是多個聯盟？當時的妥協，是「一半是國家，一半是聯盟」。因為是國家，所以眾議院實行比例制；因為是聯盟，所以參議院實行平等制。但如果是聯盟，南方各邦就有退出的權利，而如果是國家，則南方各州（State）的所謂獨立就是叛亂。這正是南北戰爭說不清楚的原因。

　　既然如此，為甚麼又要說制憲會議的讓步是「偉大的妥協」呢？這就只能以後再解釋了。我們現在要回到會上，看看代表們在那裡還說了些甚麼。

第六章　嚴防死守

一　總統是個難題

　　制憲會議達成「偉大的妥協」之後，七月二十四日選舉產生了詳情委員會，委員是南卡羅來納拉特里奇、弗吉尼亞倫道夫、馬薩諸塞戈漢姆、康涅狄格艾爾斯沃斯和賓夕法尼亞威爾遜，任務是將已經達成共識的條款整理成文，以供進一步討論。這說明席位問題達成妥協以後，大家都鬆了口氣，認為總算可以弄出個憲法草案來。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他們還要再開差不多兩個月的會，因為制憲會議的麻煩實在太多，開國領袖們要解決的問題也實在是太複雜了。

　　不過在我看來，爭論最大、影響也最深遠的，主要是兩個問題，即席位的分配和行政官的設立。如果說前一個問題難就難在他們既不是同一個國家，又不是不同的國家（這是馬薩諸塞的格里所說）；那麼，後一個問題則難在對全國行政官既要授權，又要限政。用麥迪遜六月六日的話來說，就是「行政官既要受到控制，又要得到拱衛」。古文諾•莫里斯在八月七日也說，我們實在是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們要樹立一個強有力的人來保護我們，同時又要把他的手捆到背後。

　　在這裡，我們必須稍微介紹一下問題的背景。

　　我們知道，在一七八七年費城會議之前，美國是沒有甚麼總統的，世界上也沒有。總統是美國人的發明，英文為President，和俱樂部主任是同一個詞，意思就是主管（參議院議長也叫President，意思是主持人；眾議院議長則叫Speaker，意思是發言人）。而且，這個總統，還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總」地「統」起來。它不是美國的「皇上」，也不是政府的「老闆」，只是聯邦政府立法、行政、司法三個部門中行政部門的主管，相當於美國的大管家，管著美利堅人民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雜七雜八的事，也負責跟別人家（外國）打交道。用中國的事情打比方，他是兒媳婦，不是婆婆。如果用公司的構成打比方，則頂多是個總經理，不是董事長。當然，這個兒媳婦，這個總經理還是蠻體面的。因為出頭露面管事辦外交的人是他，婆婆和董事長是不出面的。他的權勢也不小，只要厲害一點，就不難成為賈府裡的王熙鳳。所以，當制憲代表考慮為美國人民設計授權時，也就是他們代表「婆婆」捉摸著怎麼交鑰匙的時候，就不能不對這個「兒媳婦」充滿戒心。六月四日，富蘭克林說，第一個被放在掌舵位置上的會是個好人。後繼者怎麼樣，就只有天知道了。

　　誰都聽得出，富蘭克林所謂「第一個被放在掌舵位置上的人」指的是華盛頓。這也是許多代表心中的暗許。華盛頓確實是可以讓人放心的。這不僅因為華盛頓人品可靠，還因為他沒有親生子女。但君主制（包括君主立憲制）畢竟是當時世界的主流。誰能保證大家（包括民眾和行政官本人）不把總統看作皇上？六月一日，會議剛剛開始討論行政官問題，南卡羅來納代表平克尼先生就說，如果行政官變成了「選出來的君主」，那可是所有的君主中最壞的一種。梅森在六月四日也說，選舉出來的君主制是更加危險的君主制。

　　這是美國人民不喜歡的，也是大多數制憲代表不贊成的。梅森說，他希望在這個國家永遠不再看到恢復君主制的任何企圖。對君主制壓迫的仇恨，已經帶領人民經歷了一場剛剛過去的革命，難道我們還要重蹈覆轍？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表示決不同意放棄人民所有的權利，拱手交給由一個人擔任的行政官。

　　也有人持一種極為複雜和矛盾的態度。迪金森在六月二日說，受到限制的君主制，使世界上最好的政治形態之一。任何共和制的政府，都永遠不會得到同等的祝福。但這種制度卻不在會議的討論範圍之內，因為時代的精神和面臨的現狀，都禁止我們拿社會作試驗，即便有人一心想要這麼做。富蘭克林也在同一天說，我們並不想設置一位國王，可是在人類心裡，總是有一種自然的傾向，需要一個國王式的政府。因為人們寧可供養一個暴君，總比供養五百個暴君好。何況王政有時也能帶來公平的外貌，把人們從貴族的主宰下解放出來，因此他表示擔心，他們這個聯邦政府總有一天以君主制告終。他說，這種巨大的災難或許可以盡量推遲，但如果我們的制度設計得不好，一位國王就會迅速地降臨到我們頭上（北卡羅來納代表威廉森在七月二十四日也說，我們遲早總會有一位國王，但應該盡量推遲此事的發生）。難怪代表們在這個問題上慎之又慎。剛開始時他們甚至不管總統叫總統（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而把他叫做「全國行政官」（National Executive）。人數也不確定，有主張一人擔任的，也有主張多人的。倫道夫就堅決反對集行政權於一人。他在六月一日和二日兩次發言，認為由一人擔任全國行政官就是君主制的胚胎。他主張從全國不同地區挑選三人組成行政部門。威爾遜卻不同意倫道夫的說法。他認為，行政權集於一人，不僅不是君主制的胚胎，反倒是防止暴政的最佳保障。六月四日，威爾遜又說，由一人擔任行政官並非設立一個國王。我們這十三個邦在許多問題上都意見分歧，唯獨在這一點上完全一致，那就是每個邦都只有一名行政官。如果像倫道夫先生主張的那樣，設立三個行政官，那麼可以預見，除了一事無成，還會失去控制。三名行政官之間會出現持續不斷的敵視和怨恨，並把這些情緒帶到全國。巴特勒和格里也不贊成設立三人為行政官。他們都提到了戰爭問題，說這種安排會使行政官成為長了三個腦袋的將軍。表決結果：馬薩諸塞、康涅狄格、賓夕法尼亞、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佐治亞七邦贊成，紐約、特拉華、馬里蘭三邦反對，新澤西缺席，會議通過決議：行政官由一人擔任。表決過程中，弗吉尼亞代表團內部份裂。華盛頓、麥迪遜、麥克郎贊成，倫道夫、布萊爾反對。韋思贊成，但回家了；梅森反對，但不在會場。

　　如果說行政官由一人還是多人擔任尚且意見不同，那麼，行政官如何產生就更是眾說紛紜。這個問題幾乎從會議開始一直爭論到會議結束，成為制憲會議的巨大難題。七月二十六日（這時在席位問題上達成妥協已經十天），梅森曾經總結已經提出的選舉辦法，計有八種之多。其實據我的統計，至少有十種：一、全國議會選舉。這是《弗吉尼亞方案》提出的辦法，謝爾曼贊成，理由是世界上如果有暴政，必定是因為行政獨立於立法。二、人民選舉。這是威爾遜在六月一日提出來的，理由是這樣的行政部門就能既獨立於立法部門，又能獨立於各邦。三、全國議會第二院（參議院）單獨選舉。這是拉特里奇在六月一日提出來的。四、由人民選舉的「選舉人」選舉，這是威爾遜在六月二日提出來的，是他提出的第二套方案。五、由各邦議會選舉，或者由各邦議會提名，再由選舉人選舉。這是格里在六月二日提出來的。六、各邦行政官選舉。這是格里在六月九日和七月十九日兩次提出的又一個方案：第一院由各邦人民選舉，第二院由各邦議會選舉，全國行政官由各邦行政官選舉，實際上是視全國行政官為各邦行政官聯席會議主席。七、由各邦議會選舉的「選舉人」選舉。這時路德•馬丁在七月十七日提出的，和威爾遜方案的區別在於選舉人的產生。威爾遜主張由人民選舉，路德•馬丁主張由各邦議會選舉。八、由人民選舉，但要求每人投票選舉三個候選人，其中至少兩個是其他邦的。這是威廉森在七月二十五日提出來的。九、每邦推薦一個候選人，然後由全國議會或人民推選的選舉人選舉。這是迪金森在七月二十五日提出來的。九、每邦推薦一個候選人，然後由全國議會或人民推選的選舉人選舉。這是迪金森在七月二十五日提出來的。十、由全國議會抽簽產生的「選舉人」選舉。這是威爾遜在七月二十四日提出來的，也是他提出的第三個方案。其實還有兩個方案沒有計算在內。一個是艾爾斯沃斯在七月二十五日提出來的：行政官初任由全國議會選舉，連任由各邦議會選舉的選舉人選舉。另一個則是平克尼先生在同一天提出的：行政官由全國議會選舉，但任何人在任何十二年內任職不得超過六年。

　　問題不在於有多少種方案，而在於提出和反對這些方案的理由。這裡也只能略舉幾個例子。比方說，格里反對由全國議會選舉行政官的原因，就是認為這會造成行政官和議員的相互勾結，討價還價，狼狽為奸。議員答應投票選舉某人當行政官，行政官則許諾給他們種種好處。古文諾•莫里斯也認為，如果讓議會選舉行政官，就會被暗中搞鬼的人、策劃於密室的政客、各種派別和集團所把持。而且，行政官如果由全國議會選舉，他就無法獨立於立法部門，從議會這邊發起的篡權和暴政，就會接踵而至。古文諾•莫里斯還說，設立行政官的一個偉大目標，就是控制議會，保護人民的利益不由大人物和暴發戶組成的議會侵犯。威爾遜也持這種觀點。他認為行政官如果由全國議會選舉，屆時他就會夾在議員的陰謀詭計和人民的普遍權利之間無法做人。所以他提出一個辦法：抽簽。由全國議會抽簽產生不超過十五位選舉人，然後單獨開會，立即選舉，選出之前不准散會，免得他們暗中搞鬼！

　　這說明甚麼呢？說明他們對未來要掌握權力的人不放心。既對行政官不放心，也對議員不放心，而且更不放心。在他們看來，議會最值得信賴，也最要小心。因為議會作為立法部門，一旦施虐，比誰都恐怖。當然，議員也好，總統也好，之所以必須小心防範，就因為他們是官，他們有權。所以，制憲會議的這些爭論、這些方案，千頭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防官如防賊。

二　防官如防賊

　　說起制憲會議的防官防權，那可真是煞費苦心。

　　比如全國行政官的任期，開始定的是七年。麥迪遜認為七年很合適，但不能連任。這樣既可以防止議會愚妄，選舉不稱職的人物，又可以控制行政官，免得他老想和議會勾結，爭取連任。貝德福德卻不贊成。他說如此之久的任期，想幹甚麼早就幹成了。他主張三年改選一次，離任九年以後才能再次當選。但是不得連任也有問題。正如古文諾•莫里斯在七月十七日所說，這個規定，只會造成兩個後果。一是不思進取，得過且過，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因為幹得再好也不能連任。再就是抓緊時間搞腐敗了，因為這個規定等於對行政官說：嗨，曬稻草要趕快，趁著太陽還在！老實說，我看到這段話時，忍不住要笑。這不是咱們很熟悉的「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嗎？看來全世界都一樣。

　　於是表決。馬薩諸塞、康涅狄格、新澤西、賓夕法尼亞、馬里蘭、佐治亞贊成，特拉華、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四邦反對，會議通過佐治亞代表豪斯通的提議，刪去行政官「不得連任」的規定。

　　但這並不是最後結論。七月十八日，路德•馬丁要求再議行政官不得連任的問題，時間定在第二天。七月十九日，倫道夫敦促會議討論這一動議，恢復行政官不得連任的規定。倫道夫說，如果行政官應該獨立，就不應該把它置於討好議會以求連任的誘惑之中。如果行政官由議會選舉，又可以連任，他就無法制約議會，他對議會立法的複審權就樹立不起來。相反，只要對議會虛情假意地討好一番，一個不稱職的人就會繼續留任，稱職的人就選不上來。因此，最好的辦法是：行政官由議會選舉，但不得連任。

　　這一動議沒有被當天的會議所接受（僅北卡羅來納和南卡羅來納贊成，其餘八邦均反對）。七月二十四日，路德•馬丁又把這個問題提出來，但遭到艾爾斯沃斯和魯弗斯•金的反對。格里則說寧可讓他任期十年、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也不能讓他連任。於是路德•馬丁放棄不得連任動議，主張任期十年。格里主張十五年。魯弗斯•金則說乾脆二十年好了，這不正是一個君主任期的一半嗎？

　　魯弗斯•金這話似乎是諷刺格里的，因為他說連續任期二十年也不要緊。也可能是諷刺漢密爾頓的，因為漢密爾頓不但主張行政官終身制，而且在六月十八日說，選出來的君王如果能抵制住其他人的爭權奪利，就是最好的君王。

　　對此，威爾遜總結說，所有這些困難，都是由於行政官由議會選舉而引起的。其實再長的任期，也比不上好的選舉方式。實際上早在七月十九日威爾遜就指出，行政官不宜由議會選舉，除非不許他連任。但當時他說大家已就此形成共識，則過於樂觀。準確的判斷是他在這一天（七月二十四日）得出的：行政官的選舉勢必成為巨大難題。

　　麥迪遜也早就看出了問題所在，而且見解高人一籌。七月十七日，會議全票通過「行政官由全國議會選舉」的決議，又以多數票同意刪去行政官不得連任的規定後，麥迪遜發表了一個重要講話。麥迪遜說，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分立，是保護公民權利的基本要求；讓這三者相互獨立，則是三權確能分離的基本保證。如果行政官要討好議會才能再次當選，依賴心就會使他獨立不起來。為甚麼法官不採取這種反覆選舉的做法呢？因為這會誘使法官到議會去耕耘人際關係，用不適當的手段討好議員，結果弄得議會既是法律的制定者，又是法律的解釋者。同樣，如果行政官依賴議會，則會把議會弄得既是法律的制定者，又是法律的執行者；而行政權和立法權的聯合，顯然比司法權與立法權的聯合更加危險。

　　七月十九日，倫道夫和威爾遜發言以後，麥迪遜又重申了上述觀點。接著他說，因此行政官的選舉必須另有源泉，因為只要是由議會選舉，即便加上不得連任的規定，也無法保證這兩個部門不發生不正當關係。但如果由廣大人民選舉，則不難選出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至於直接選舉的困難，則可由「選舉人」的制度來克服。

　　制憲會議最後大體上採納了這個方案，但要複雜得多。七月二十四日，制憲會議任命了一個由五人組成的詳情委員會。在詳情委員會的報告即憲法初稿中，全國行政官的稱呼已改為總統，但產生辦法仍是聯邦議會選舉，任期七年，不得連任。八月二十四日，制憲會議就此展開討論，沒有結果。八月三十一日，制憲會議接受謝爾曼的動議，設立每邦一人的十一人委員會，處理被推遲討論和尚未討論的問題，委員是新罕布什爾吉爾曼、馬薩諸塞魯弗斯•金、康涅狄格謝爾曼、新澤西布瑞利、賓夕法尼亞古文諾•莫里斯、特拉華迪金森、馬里蘭卡樂爾、弗吉尼亞麥迪遜、北卡羅來納威廉森、南卡羅來納巴特勒、佐治亞鮑德溫，主席是布瑞利。最後方案就是在這個十一人委員會報告的基礎上，經過三天的討論在九月六日形成的。

　　麥迪遜《辯論：美國制憲會議記錄》一書譯者尹宣先生十分精確地把這個方案的形成過程稱之為「負面排除法」。現在我按照尹宣先生的思路把這個過程講述一遍，請大家看看他們在這個問題上是何等的用心良苦。

　　首先被排除的是聯邦議會選舉。因為議會選舉容易造成拉幫結派、營私舞弊，總統不能獨立於國會。解決辦法是不得連任，但不公平。而且，八月二十四日，代表們已經發現由議會選舉其實不可操作。議會有兩院，由哪一院來選？無論單由眾議院，還是單由參議院，還是兩院聯合投票，都不能達成共識，只好放棄。

　　人民選舉也有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人數太多，不好操作。另外代表們對人民是否熟悉情況是否有判斷力也表示懷疑。可取的方案也就是「選舉人」選舉。但選舉人也有兩種產生辦法：各邦議會選舉和人民選舉。制憲會議最後採取的方案是由各邦自己去決定。但為了防止官官相護搞政治交易，會議採納了魯弗斯•金和格里的提議，聯邦議員和官員不得擔任選舉人。至於人數，則規定為該邦在聯邦議會兩院席位之和。比方說，第一屆國會，弗吉尼亞有資格產生十名聯邦眾議員，二名參議員，該邦選舉人就是十二名。特拉華只能產生聯邦眾議員一名，參議員二名，該邦選舉人就是三名。這樣，全國的選舉人加起來，和聯邦議會兩院議員的人數是一樣的。操作起來，等於聯邦議會選舉，卻又避免了議會選舉的弊病，因為選舉人和參眾兩院議員人數相等人員不同，而且選舉人也沒有議員的權力和利益。

　　但是，選舉人就可靠嗎？也靠不住。於是，為了防止選舉人串通一氣，排除首都作為選舉地點，選舉人在各邦集中選舉。又為了防止選舉人只顧本邦私利，規定他們必須投票選舉兩人，其中至少一人不在本邦居住。選舉結果由聯邦參議院議長當著參眾兩院的面拆封點票，得票最多而且超過半數的候選人就是當選總統。

　　那麼，如果所有的人都不過半數怎麼辦？原來的方案，是由參議院從得票最多的五個人當中選出一個來，但遭到反對。大家說，整個方案比起以前來，是好多了，尤其是防止了腐敗。但把最後的表決權交給參議院卻不妥。這樣，參議員就會對總統說，你當選，多虧了我們。古文諾•莫里斯解釋說，之所以交給參議院，就是為了讓說這種話的人少一點（參議院議員人數少）。如果交給眾議院，或者兩院聯合投票，說這話的豈不是更多了？

　　問題是許多人都對參議院不放心。威廉森說，他寧可讓得不到半數的人當選，也決不願意讓參議院來當裁判。這會為拉攏腐蝕和貴族政治奠定基礎。威爾遜也說，這種安排有導致貴族之的傾向。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實際上已熔於一爐，都在參議院手裡。如果再由參議院選舉總統，總統就不再是人民的人，而是參議院的寵兒和奴才。沒有參議院的同意，他會連一個騎牆的人都無法任命。參議院則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壓制眾議院。他們將坐進選舉教皇的密室，挖空心思，分散選票，把總統選舉包攬在自己手裡。因此，他決不同意用參議院最後選舉為代價，來購買這個方案，也不同意讓參議院在其中扮演任何角色。

　　此外，持反對意見的還有梅森、平克尼、倫道夫、拉特里奇、迪金森、克萊默等。這麼多有影響的人不同意，方案當然不能成立。於是排除參議院，改由眾議院選舉。但眾議院選舉也有問題，因為在眾議院，大邦的席位多。何況大邦的選舉人本來就比小邦多，提名候選人的時候已經佔了便宜。如果再讓眾議院投最後一票，全國行政官豈不是成了大邦的總統？這下好了，參議院不行，眾議院不行，兩院聯合投票也不行，簡直就是走投無路。

　　幸虧謝爾曼想出了一個辦法：當選舉人選不出總統時，由眾議院選舉，但實行參議院的投票方式，即每邦一票。這樣，所有的弊病便都避免了，所有的腐敗可能性也都在理論上被排除了。制憲代表們唯一沒有想到的，是防止黨派鬥爭和內部份裂。一八○○年總統選舉，所有的選舉人都按照黨派意志投票，結果民主共和黨候選人傑斐遜和聯邦黨人伯爾都得了七十三票（每個選舉人可以投兩票）。當時美國已有十六個州，眾議院按參議院表決方式選舉，投票三十多次，次次八比八。後來還是漢密爾頓出來做聯邦黨人的工作，才使傑斐遜以多數勝出。不過漢密爾頓也因此和伯爾結怨，最後死於和伯爾的決鬥，時年四十九歲。

　　這可真是防不勝防！但在當時，能夠制定出這樣一個方案，也真難為他們了。說句老實話，換了別人，還真不一定想得出來。

三　千頭萬緒

　　總統如何選舉產生，只是行政官的問題之一；行政官問題，又只是制憲會議諸多難題中的一個。正如我們前面所說，事情難就難在既要授權，又要限政。而且，在我看來，制憲代表們對權力濫用的憂慮，要遠遠大於授權的興趣。首先要防範的是國會，因為國會掌握著立法權。六月十六日，威爾遜說，專制主義來到人間，採取不同的方式。有時表現為行政專制，有時表現為軍人專制，有時則表現為議會專制。理論和實踐都證明，如果對立法權威不加限制，公民的自由權利就會喪失殆盡，國家也不會長治久安；而要對議會實施限制，單靠議員的道德和良心是不夠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它從內部份開，分成各有所長而又相互獨立的機構。這和防範行政部門剛好是相反的。威爾遜說，為了控制立法部門，你得把立法機構分解；為了控制行政部門，你得把它合一。因為一個人會比三個人負責得多，三個人就會彼此爭雄，直到一個人主宰另外兩個人為止。羅馬三頭執政時期，先是出了凱撒，後是出了奧古斯都，就是證明。

　　的確，防範國會的方法之一，就是對國會權力進行分割，實行兩院制，並由參議院制約眾議院。六月十二日，倫道夫說，各邦議會出現的民主放肆，證明必須設立一個穩固堅定的參議院。這個第二院的目的，就是要控制民主的第一院。六月二十六日，麥迪遜也說，一個國家的人民，在一個穩健的時刻，他們最希望得到的，首先是自己幸福的保障。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則是那些被授權去謀求公眾幸福的人，有可能背叛人民對他們的信託。防止這種危險的一個明顯的謹慎措施，就是把他們的信託分開，分別委託給由不同的人組成的不同的機構，讓他們互相監督，互相制約。這就是政府的構成必須三權分立，議會必須實行兩院制的道理。至於設立參議院的目的，則有兩個：一是保護人民不受治理者的壓迫，二是保護人民不受轉瞬即逝的思想的誘惑。這類思想的誘惑，有時是很難抵制的。因為人民也和人數眾多的眾議院一樣，容易因為輕浮和衝動而犯錯誤。這就需要築起一道籬笆，即挑選一部份經過啟蒙的公民，人數有限而立場堅定，時時能夠起來提出異議，對付激進狂躁的眾議員，保護有可能受到多數人壓迫的少數。我們需要這樣的少數派來發揮正義，使天平保持平衡。這就是設立第二院的目的。因此，它應該是一個立場堅定、富有智慧、不偏不倚的機構。麥迪遜設想的參議院，其實就是精英院。《辯論：美國制憲會議紀錄》一書譯者尹宣先生甚至認為，麥迪遜是在按照自己的身材為參議院量體裁衣。但即便參議員都是麥迪遜，難道就不犯錯誤？當然也會犯。麥迪遜自己就有錯誤。而且，精英一旦犯錯誤，比一般民眾更可怕，因為他們總認為真理就在自己手裡。同樣，精英也會拉幫結派，以權謀私。而且，由於他們智商高，有文化，搞腐敗手段更狡猾，搞陰謀手腕更高明，所以精英院或者參議院，也是要防範的，而且更必須防範。

　　防範的辦法是實行輪換制。六月二十五日，倫道夫提出，在參議員任期規定後面加上「按固定比例退出」。威廉森接著提議，參議員任期六年（原定七年），這樣就便於輪換。二十六日，戈漢姆提議：參議員任期六年，每隔二年，一/三議員離任。表決結果：馬薩諸塞、康涅狄格、賓夕法尼亞、特拉華、馬里蘭、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七邦贊成，紐約、新澤西、南卡羅來納、佐治亞四邦反對，會議通過戈漢姆的提案，後來這一方案又寫進了《聯邦憲法》。所以，聯邦參議院每隔二年，就要改選一/三的議員。

　　這還沒完，制憲會議還討論了議員的報酬和兼職問題。富蘭克林是不主張發薪水的，雖然他六月二日的發言講的是行政官的薪水。富蘭克林說，世界上最有誘惑力的是兩樣東西：權和錢。一個職務，如果既體面榮耀，又大權在握，還有利可圖，那就足以讓天上地下的人都趨之若鶩。這會是些膽大妄為、無所顧忌、為追求私利而百折不撓的人。然而我們的總司令（他指的是華盛頓），卻連起碼的年薪也不要，但憑一顆愛國的赤子之心，執法領軍達八年之久。難道我們美利堅合眾國就再也找不到這樣的愛國者嗎？富蘭克林說，先生們，省下這筆年薪，並非我的目的。防微杜漸，才是我的憂慮所在。即便沒有人附議或不被接受，我也心滿意足，因為我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富蘭克林的動議沒有引起辯論。因為大家心裡都明白，這其實行不通。憑甚麼要求總統和議員義務勞動？像麥迪遜那樣靠借債度日來參加制憲會議的人又有幾個？何況這個方案也有問題。一是只有富人才能從政，平民將與政治無緣。二是從政將成為業餘活動，無法保證工作質量，也無法吸引人才。聯邦政府成立以後，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要解決聯邦財政問題，非漢密爾頓莫屬。但漢密爾頓當了六年的財政部長後，嫌部長薪水太低，辭職去當律師。薪水低了尚且不行，何況沒有薪水？

　　看來薪水得有，問題是由誰來發。艾爾斯沃斯主張由各邦來發，因為各邦生活水平不同，無法制定統一標準。威廉森同意，戈漢姆、倫道夫、魯弗斯•金、威爾遜、麥迪遜、漢密爾頓反對，因為這會造成聯邦議員對各邦政府的依附。漢密爾頓說，付錢的人總是老闆，拿了別人的錢就成了伙計。聯邦議員並非各邦政府的伙計，他們的薪水當然不能由各邦議會來發。後來（八月十四日），馬里蘭代表卡樂爾的話說得更難聽。他說，如果聯邦議會議員的薪水由各邦發，他們又可以擔任各邦政府的職務，那好，各邦議會就可以對他們說：好好聽話！不聽話，就叫你們挨餓。聽話，就發薪水。最後，除南卡羅來納外，其餘十邦都贊成聯邦議員的薪水由聯邦發。最後，聯邦憲法規定，議員領取服務報酬，由立法保障，國庫支付。總統也一樣。至於法官，是終身制，而且任期內薪水只增不減。

　　這是一項重大改革。從此，從政不再是個別人的業餘愛好，而是一種職業；總統、議員和法官也不再是興之所至下海玩玩的「票友」，而是國家的雇員。他們拿了國家的薪水，就必須為人民服務，否則就是玩忽職守。可見，發薪水，反倒能夠防止腐敗。

　　議員領了薪水，當然不能再兼職。戈漢姆曾反對這項規定，事實上這項規定也有它的問題。比如像倫道夫、富蘭克林這樣的重要人物，就因為擔任了本邦的行政官而不能擔任聯邦議會代表，以至於制憲會議只好在費城召開，不能在紐約的邦聯議會舉行。六月二十二日，會議對此進行表決，決定是否取消不得兼職的規定。馬薩諸塞、新澤西、北卡羅來納、佐治亞四邦贊成，康涅狄格、馬里蘭、弗吉尼亞、南卡羅來納四邦反對，紐約、賓夕法尼亞、特拉華三邦贊成反對各半，表決無結果。事實上要解決這個問題也確實困難。巴特勒說，對於防止暗中搞鬼謀取官職的人，這種謹慎是必要的。許多人鑽進議會，就是為了給自己和親朋好友謀職務；這會使政府從根子上爛起。拉特里奇也說，議員兼職是腐敗的根源，必須把門關緊！

　　但是反對的意見也有道理。魯弗斯•金說，這種限制會使有本事的人顧慮重重，也會給行政官任人唯親提供藉口。因為有本事的人都當了議員，議員又不能再當官員，行政官就可以從剩下的庸才裡面隨便挑了。威爾遜也說，這不利於鼓勵人才，戰爭時則會引起致命後果。比方說華盛頓因為是議員，就不能當總司令，會怎麼樣？漢密爾頓說，光靠愛國熱情是不行的，吸引人才必須要有利益。單純依靠愛國熱情，是我們過去許多事物的根源。

　　麥迪遜則說，這個問題要兩面看。議員兼職，確實會導致腐敗。尤其是在議會內部，會形成封官許願的不良風氣。但問題是還有另一種情況，就是最優秀的人在議會裡服務，不稱職的人反倒當上了行政部門的大官。顯然，要求議員絕對不許兼職，並不現實。因為這會使最能幹的公民不想當議員了。

　　看來，制憲代表是既要防腐敗，又要選人才，因此兩難。也因此，謝爾曼說，最好是既有足夠的吸引力，使人們願意擔任公職，又不能讓這個職務變成誘惑。

　　八月十四日，又討論了一次。平克尼先生說，不得擔任其他職務，是對議員的貶抑。既然當選議員，說明他們在人民當中有威望，為甚麼不能再擔任官員？何況政治上也不合算。因為這樣一來，議員就不再是吸引第一流人才的磁石了；而在他看來，至少參議院應該成為一所部長學校，一所國務活動家的養育院。

　　梅森則冷嘲熱諷地說，乾脆刪去不得兼職條款，以便公開鼓勵腐敗。然後再邀請那些慷慨大方樂於捐助的人到議會來，他們一定會做到公平公正，把各種職務像分蛋糕一樣切得勻勻的，彼此酬勞。按照現在美利堅做人辦事的方式，可以推想落空的人一定微乎其微。只要再給貪圖私利的人加點好處，就可以使那些有雄心壯志的人全部墮落。格里說，他不認為不得兼職是對議員的貶抑，威望並不是甚麼好東西，它恰恰是通往虐政的道路。部長和國務活動家也沒甚麼了不起，他可不想為他們辦養育院。他感到悲哀，如果沒有當官的前景，人民就不願意當議員了；如果我們最好的公民，居然個個利欲熏心，我們不如馬上選舉一個獨裁者。因為滿足一個人的貪婪，總比滿足一大堆人的貪婪容易。

　　倫道夫說，他過去反對，將來也會繼續反對議員兼職，因為不能為樹立權威和拉攏腐蝕大開方便之門。唯一值得考慮的，是議員不得兼職會在戰時影響委任最稱職的指揮官。於是巴特勒和平克尼建議推遲討論，大家一致同意。

四　連環扣與防火牆

　　議員兼職問題的最後解決是在九月三日，形成的則是一個帶有妥協色彩和回旋餘地的方案，即聯邦議員不得擔任任期內設置或加薪的聯邦文官職務，聯邦官員在任期內不得擔任議員。也就是說，議員不是絕對不許當官。各邦（州）政府的官就可以當，任期前設置或者不加薪的官可以當，即便是任期內設置的，或者加薪，但不是文官（比如是軍官），也可以當。唯一不許當的，是任期內設置或加薪的聯邦文官。這是為了防止議員為了當官就利用立法權大量設置官位，或者先給某一官職加薪水，然後自己去當。總之，是防止他們以權謀私。不過，一個人當了官以後，就不能當議員了。議員當了官員，席位就空缺出來；官員要當議員，就必須先辭職。應該說，這是合理的。正如威爾遜所說，想當官也不是甚麼可恥的事，這種雄心壯志不應該受到責備，但對腐敗則必須防患於未然。

　　議員的問題解決以後，對議會可以放心了嗎？還不行，因為議會濫用權力的傾向防不勝防。七月二十一日，麥迪遜說，議會有一股強勁的趨勢，要把所有的權力，全部囊括到他的漩渦，這是危險的真正根源。

　　梅森也說，議會的立法不合正義而且有害，是常有的事，不能不對立法實行限制。也就是說，議會是可能通過「立惡法」來「施虐政」的，一旦得逞，猶如洪水猛獸，必須嚴防死守。

　　這就必須有人能否決國會的立法。這一點爭議不多（貝德福德反對）。戈漢姆和古文諾莫里斯在七月二十一日都說，大家都同意對議會加以制約，問題是誰來行使這種權力。一種方案是由總統單獨行使，富蘭克林反對。六月四日，富蘭克林說，在殖民地時代，這種否決權被總督頻頻用來搜刮錢財。如不私下和總督眉來眼去，再好的立法也通不過。結果形成慣例，議會先下令充實總督的庫房，總督撈到了好處再簽署法令。梅森也發表了相同的意見，他說這種否決權會被行政官用來和議會討價還價。只要行政官和議會能做成交易，比如隨心所欲地任命官員，把所有的權力都抓在手裡，他就不會自找麻煩地行使甚麼否決權，也可以避免引起公憤了。

　　這是有遠見的。儘管在制憲會議上，威爾遜等人都相信這一權力會很少使用，不過以防萬一而已，但實際情況卻很難說。華盛頓用了一次，亞當斯和傑斐遜一次沒用，麥迪遜和林肯各用了七次，富蘭克林•羅斯福卻用了六百三十五次。現在，這一否決權已成了總統和議會談判的籌碼。每當議會討論立法時，總統就會揚言，如不如何如何就要行使否決權。議會則必須權衡利弊，或者做出讓步，或者堅持到底。

　　議會能夠堅持，是因為它有再否決的權力。六月四日，全體委員會進行表決，結果八邦贊成，康涅狄格和馬里蘭二邦反對，通過決議：行政官有權否決立法，但參眾兩院可以分別以二/三多數再否決。這也是聯邦憲法的規定。這個問題在六月六日，七月十八日和七月二十一日又討論了三次，原因是有人主張行政部門和司法部門聯合行使否決權。但這個方案最後沒有被接受。七月十八日，行政官獨享立法否決權的提案被一致通過。七月二十一日，威爾遜和麥迪遜再提司法部門參與立法複審的問題，但動議失敗。

　　威爾遜和麥迪遜的理由是，僅有行政官複審立法，力度不夠。麥迪遜說，即使行政官和法官聯手，議會的力量還是會壓倒他們。何況聯合複審對三方都有好處。行政和司法部門捍衛了自己，立法部門則得到了幫助。古文諾•莫里斯也說，一個任期甚短（當時定的是六年，後來改為四年）、在位時間又可以被彈劾的行政官，根本就不足以構成對議會的有效制約。即便加上法官的力量，也不夠。也許，新聞出版會是防止政治弊病的重要手段，可惜現在我們對此還不能盲目樂觀。

　　這也是極有見地的。事實上新聞出版和輿論監督，正是美國人民防止濫權和腐敗的有力武器。但在當時，看到這一點的人並不多，以至於在聯邦憲法中竟然沒有保護言論自由的條款。這就引起了梅森等人的抗議，並有了後來的憲法修正案。這個我們以後再說。

　　威爾遜和麥迪遜的動議遭到許多人的反對。戈漢姆說，他看不出要法官這樣幹有甚麼好處。法官的人數多於行政官，表決起來，行政官一點優勢都沒有，勢必大權旁落。結果，不是行政官有能力捍衛自己，而是法官有能力犧牲行政官。格里說，這是把法律的解釋者變成制定者，把法官變成國務活動家。他表示，決不能讓法官和行政官結成不正當的聯盟，用他們之間的狼狽為奸和攻守同盟來共同對付國會。拉特里奇說，複審會議人選最不宜考慮的就是法官。立法和司法必須分開，法官只有在司法時才能有發言權。路德•馬丁也認為，這是一種危險的創新。法官本來就有對法律的否決權（即在審理案件時判某一法律違憲），如果再讓他們參加立法複審，法官就有了雙重否決權。何況法官在立法複審時，完全有可能否決得到人民擁護的立法。這就會使法官失去人民的信任，甚為不宜。

　　路德•馬丁的意思很清楚：與其讓法官參與立法複審，不如讓他在審理案件時判某一法律違憲。對此，梅森回應說，這得等到該法應用到個別案例時，此前則只能眼見立法不公危害民眾而無法反對。這當然也有道理。制憲會議前，各邦雖然也有法官判決某某法律違背該邦憲法的，但這種做法一直有爭議。所以，這個辦法到底行不行，大家心裡沒有底。

　　事實上，直到一八○三年，第四任聯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約翰•馬歇爾，才在聯邦層次上創下了「司法複決」的先例，而且這個裁決正是針對麥迪遜的。事情大概是這樣：第四次總統大選時，民主共和黨人傑斐遜在競選中獲勝（選舉在一八○○年，表決在一八○一年），聯邦黨人亞當斯下台。下台之前，亞當斯任命了一批法官，由當時的國務卿馬歇爾連夜簽署，這些人後來被稱為「午夜法官」。可是馬歇爾簽完字，就下班離任了。第二天，新國務卿麥迪遜來上班，就扣住這批委任狀不發。於是一個名叫馬布利的「午夜法官」，便一紙訴狀把麥迪遜告到了聯邦最高法院。這是聯邦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正是連夜簽字的馬歇爾；而根據一七八九年的《司法法》第十三條，最高法院有權命令國務卿將委任狀送達被委任人。然而馬歇爾卻並沒有這樣做。他宣佈：儘管原告有權得到這份委任狀，但最高法院卻無權命令被告（即新任國務卿麥迪遜）將其送達。因為一七八九年《司法法》違憲。這是一份了不起的判決。聯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馬歇爾用對自己開刀的方式，維護了憲法的崇高性和永久性，也為司法部門贏得了權力和尊嚴。從此，一個三權分立的聯邦政府才算是穩穩噹噹地建立起來，立法問題也才基本上可以讓人放心。因為立法權雖然歸國會獨享，但要受到行政和司法部門的監督和制約。如果總統認為立法不妥，可以否決。最高法院雖然不能參與「立法複審」，卻可以進行「司法複決」，即通過審判案件來裁決某一立法是否合法，實際上是進行了立法複審。這樣，即便參眾兩院分別以二/三多數再否決總統的否決，強行通過某一惡法，最高法院還可以判其違憲，這樣一來，在有可能被惡法傷害的人民前面，便扎扎實實地架起了三道防火牆──兩院分開立法一道，總統立法複審一道，法院司法複決又一道。

　　更重要的是，立法行政司法三個部門，是一種連環扣的關係。國會有立法權，但沒有執法權，也沒有解釋權。法案通過以後，怎麼執行，怎麼解釋，它都無能為力。總統有執法權，但沒有立法權，也沒有解釋權。他不能想立法就立法，想立甚麼法就立甚麼法，也不能隨心所欲對法律任意詮釋和歪曲。法官有解釋權，但沒有立法權，也沒有執法權，他不能參與立法和執法，不能對立法和執法指手畫腳，只能「無為而治」。如果無人告狀，他甚麼也幹不了。何況，就算有人告狀，他也不能違憲。

　　議員、總統、法官之間，也是一種連環扣的關係。總統可以否決立法，法官可以判其違憲，但國會可以彈劾總統，法官的任命也要參議院同意，所以議員並不害怕他們。而且，由於法官的任命須經參院同意，所以，儘管這一任命由總統提名，法官卻不欠總統的人情。總統也沒甚麼可怕的。總統雖然有被彈劾之虞，但發起彈劾的只能是眾議院，審理案件的只能是參議院，主持彈劾審理的則是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發起彈劾的不能審判，進行審判的不能主持，而且非經出席議員二/三同意，不得定罪，總不成這麼多人都故意和總統過不去吧？至於人民選舉的議員和實行終身制的法官，當然也不害怕總統。何況總統的任期只有四年，他在任期內能不能任命一位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也還難說。

　　這樣，議會和議會，議員和議員，官員和法官之間，都架起了防火牆。這個設計主要是在制憲會議上完成的，部份是在後來的實踐中形成的。總體精神，就是防官如防賊，防權如防火，防權力的濫用如防洪。因此，寧肯方案複雜一點，事情麻煩一點，辦事效率低一點，也絕不讓大權在握的人狼狽為奸，為非作歹。

　　這也是一七八七年制憲會議開了很長時間的原因。

第七章　禍起蕭牆

一　根本的共識

　　現在想來，一七八七年費城會議的代表們費盡心機，花那麼多時間來設計連環扣，構築防火牆，並不是沒有原因和道理的。

　　我們知道，這次會議的任務，是要建立一個「堅強之全國最高政府」。這一共識雖然在會議開始時就已達成，但重重疑雲也因此而籠罩會議上空，反對和質疑的意見不絕於耳。因為對這個擬議中的未來政府，所有人（包括麥迪遜、倫道夫）心裡都沒有底，誰都不知道它是個甚麼樣子。萬一設計失誤，弄出一個專制機器來，而且這專制機器還是個龐然大物，那麻煩就大了。這就不能不讓人警惕。

　　更何況許多人根本就不想要甚麼「全國最高政府」，因為他們在英國人那裡受夠了。正是因為受不了大英帝國最高政府的統治，他們才拿起武器和英軍作戰。也就是說，美國人民毅然進行獨立戰爭，不是為了進行統治，反倒是為了不受統治。這正是華盛頓為首的美軍將士打下了江山卻不坐江山，以弗吉尼亞為首的十三個州聯合起來爭取了獨立，勝利以後反倒分道揚鑣的原因。現在他們重新坐在一起，討論建立一個「堅強之全國政府」，實在是出於迫不得已。只要還有一點辦法，他們就不會要這個政府。當然，他們也知道不要不行，便只好硬著頭皮來倒騰。但不管怎樣設計，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絕不能把美利堅合眾國變成第二個大英帝國，把英國人的專政換成美國人自己的專制統治。

　　所以，會議一開始，他們就確定了一條原則：這個未來的全國最高政府，必須是三權分立的。這一點，沒有任何人反對。還有一點意見也很統一，那就是，儘管必須把各邦的主權和權力收繳上來，交給一個「堅強之全國政府」，但既不能集權於個人（比如總統），也不能集權於機構（比如國會），而只能集權於法（憲法）。具體地說，就是用一部憲法把這個國家統一起來。所有的人，所有的機構，所有的邦或州（State，在憲法生效以後，我們將稱它為州，不再稱它為邦），都必須遵守而且不得違背這部共同約定的憲法。

　　有趣的是，這個動議並不是所謂「國權主義者」提出來的，反倒是那些「邦權主義者」提出的。具體地說，佩特森他們在《新澤西方案》中提出的。實際上，小邦並不一定反對建立全國政府（討論這個問題時新澤西不在場，特拉華投了贊成票，佩特森等人回去後都積極促成憲法的批准），也明白一旦建立全國政府，各邦就至少要部份交出主權和權力。他們的意見只是：一、各邦主權不能全部上交，必須有所保留；二、能少交就少交；三、實在要交，也不能交給他們不放心的人（比如大邦控制的議會），而只能交給法，因為法律是鐵面無私的。交給法，要比交給人讓人放心的多。

　　也許正是出於這種考慮，小邦在《新澤西方案》中提出了「邦聯條例、邦聯立法和邦聯條約是邦聯最高法律（supreme law）」的議案，而且規定：對那些反抗和拒絕邦聯最高法律的邦和團體，邦聯有權動用軍隊迫其就範。

　　這其實是支持弗吉尼亞方案基本構想的，卻比麥迪遜他們還要激進，所以梅森和倫道夫都批評佩特森「濫用武力」。但佩特森他們提出使用武力，是為了解決邦聯體制軟弱無能的問題；而他們之所以堅持邦聯體制，則是為了保住邦權，尤其是保住各邦的平等表決權。所以，他們雖然提出了「最高法律」的概念，但仍視這些最高法律為邦聯的法。他們的意思很清楚：只要確立「邦聯條例、邦聯立法和邦聯條約是邦聯最高法律」，又有強硬手段來制裁那些「違法亂紀」的傢伙，不必改變邦聯體制也能達到建國的目的。

　　實際上，這是一種具有激進憲政意義的思想，即認為只要有一部或若干「最高法律」和一支「執法部隊」，就可以建立一個國家，未必一定要有「堅強之全國政府」。所以，他們提出議會實行一院制，席位實行平等制，行政官實行多人制。議會實行一院制，是為了便於立法（人少好辦事）；席位實行平等制，是為了保住各邦（邦聯體制不改）；行政官實行多人制，則是為了權力制衡（防止獨斷專行）。可惜，歷史是不能假設的。我們已無法想像，如果制憲會議接受了佩特森他們的方案，後來的美利堅合眾國是一個甚麼樣子，我們只知道，這個只要憲法和軍隊，不要或基本上不要政府的方案沒有被通過。

　　事實上佩特森的方案恐怕也行不通。對此倫道夫和梅森有很好的說明。六月十六日，倫道夫說，統一國家不能動用武力，只能通過立法，而邦聯議會無法勝任。過去立法和行政的權力混雜在邦聯議會一個機構裡，居然平安無事，其實多虧了這個機構的無能。梅森也在六月二十日說，美利堅人民對自己的利益是如此小心警惕，對自己的公民權利是如此留心提防，他們絕不會把自己的利益和權利都拱手相讓，決不會把劍和錢袋都交給一個單一的機構，而這個機構又不是他們直接選出來的。

　　不過，隨著「全國政府」被改稱為「聯邦政府」，制憲會議也同意參議院實行平等表決制，小邦擔心的問題已不復存在。這時，他們提出的「最高法原則」，就凸顯出它的法制意義和憲政意義，或者說就只剩下法制意義和憲政意義了。如果吸納這一議案，弗吉尼亞方案希望的全國政府的權威性和崇高性，也就有了法律依據，而且將被法制化。可見這兩個方案其實是互補的，兩派之間的妥協也是必要的和有益的。會議達成「偉大妥協」的第二天，即七月十七日，路德•馬丁提出動議，要求把「最高法原則」寫進新憲法。這一動議被一致通過，並被寫進了後來的詳情委員會的報告中。

　　詳情委員會的報告其實就是憲法初稿。《新澤西方案》的這一原則成為憲法初稿的第八條，只不過將「邦聯」改稱「聯邦」，將「邦聯條例」改稱「聯邦憲法」，並刪去了使用武力的部份。八月二十三日，制憲會議一致通過經拉特里奇提議修改過的這一條款（八月二十五日經麥迪遜提議又修改一次）。它後來成為聯邦憲法第六條的主要內容。這一條款規定：聯邦憲法，依據憲法制定的聯邦法律，根據聯邦授權已經締結或者將要締結的條約，都是全國的最高法律。當各州的憲法和法律與之相抵觸時，每個州的法官都應受全國最高法律的約束。聯邦議會和各州議會議員，聯邦和各州所有行政官員和司法官員，都應宣誓擁護本憲法。

　　我們知道，一七八七年費城會議制定的《聯邦憲法》堪稱惜墨如金，一共只有七條。其中第一條講立法，第二條講行政，第三條講司法，第四條規定各州與聯邦的關係，第五條規定修憲的程序，第七條規定憲法的生效，幾乎沒有一句廢話。「最高法原則」實際上獨佔了第六條（另一部份談債務問題），可見其重要。當然重要了。因為正是這一條款，體現了法治和憲政的精神。法治不是法制。它不是「依法治國」，而是「以法治國」。依法治國（法制）是以人（統治者）為主體，法律為手段，因此仍可能（當然不一定）是人治，只不過這個「治國之人」在行使治權的時候，要以法律為手段和依據而已。以法治國（法治）則是以法律為主體，人（執法者）為手段。在法治制度下，治國的不是人，而是法。立法官員也好，行政官員也好，司法官員也好，都不過是法律體現自己意志的工具和手段。行政官員執行立法機構所立之法，司法官員解釋立法機構所立之法，立法官員則根據憲法來立法。立法官員所立之法如果違憲，就不能成立。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們都是執行法律的人（執法者），只不過立法官員執行的是憲法規定和賦予的責任而已。而且，無論立法、執法、司法，最終都必須服從憲法。也就是說，在人（執法者）與法的關係中，法是第一位的；在法與法的關係中，最高法律是第一位的；在最高法律中，憲法是第一位的。應該說，這是制憲會議達成的最根本的共識，也是會議最重要的成果。

　　憲法既然是第一位的，當然馬虎不得，必須字斟句酌，斤斤計較。這是會議代表在許多問題上都達成妥協，而且憲法初稿也出台以後，會議又開了一個多月的原因。其間，八月十五日和八月十八日，拉特里奇兩次抱怨會議越開越長越乏味，結果還是馬拉松。因為不但老問題懸而未決，新問題也層出不窮。比如副總統，就是個新問題；修正案，也是個新問題。這兩個問題是在會議第三階段最後三天提出和討論的。但好歹，九月十日，代表們在討論了憲法修正案和新憲法的批准問題以後，決定把剩下的工作都交給前天（九月八日）選舉的「文字排列與風格委員會」。這是制憲會議任命的最後一個委員會，當選的五位委員是約翰遜（康涅狄格）、漢密爾頓（紐約）、古文諾•莫里斯（賓夕法尼亞）、麥迪遜（弗吉尼亞）、魯弗斯•金（馬薩諸塞）。其中，三十五歲的古文諾•莫里斯文筆最好，定稿的任務主要由他完成。

　　三天以後，文字排列與風格委員會主席約翰遜提交了委員會報告。從五月二十五日會議開始，到九月十二日憲法成稿，制憲工作已經進行了三四個月。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吐魯番的葡萄眼看就要熟了，不少代表都有一種豐收在望的感覺，誰也沒有想到竟會禍起蕭牆。

二　拒絕簽字

　　九月十二日至九月十五日，制憲代表對憲法成稿進行了最後的討論。這是制憲會議的第四個階段，許多代表已經顯得不太耐煩，然而三個重要的人物：倫道夫、梅森和格里，卻在十五日提出了先不要通過這個方案，再開一次制憲會議的動議。這當然不會被同意。查爾斯•平克尼說，在會議即將結束的重要時刻，如此受人尊敬的先生們提出這種宣言，使人感到此刻特別莊嚴神聖。他說，制憲是嚴肅的事情，不應該重複。他和其他人一樣，對憲法草案也有意見。但考慮到思想混亂和只能用劍來收拾殘局的危險，他願意支持這個方案。

　　其實，早在八月三十一日和九月十日，即憲法成稿提交會議之前，倫道夫就兩次提出了這個動議。他主張，將目前這個方案不加限制地交給各邦制憲會議，讓他們自由地提出修正意見，提交第二次總體制憲會議，授以全權，最後決定憲法。但大家都不同意。許多人都不願意自己三四個月的勞動前功盡棄。到十五日，他們當然更不同意了。於是表決：

　　是否同意倫道夫先生的主張？所有各邦都說否。

　　是否同意經過修改後的憲法？所有各邦都說是。

　　於是命令將憲法文本謄清。於是倫道夫、梅森、格里宣佈拒絕簽字。

　　倫道夫、梅森、格里三位代表拒絕簽字，對會議是不小的震撼，也是不小的遺憾。我們知道，這次費城會議的代表名額是七十四名，實到只有五十五名，到最後完稿簽字時，則只剩下四十二名，退席代表達十三人：六月四日，弗吉尼亞代表韋思因故退席，十六日正式辭去代表職務；六月六日，新澤西代表豪斯頓因病退席；七月一日，佐治亞代表皮爾斯因故退席；七月十日，紐約代表雅茨和蘭欣因反對制憲會議退席；七月下旬，佐治亞代表豪斯通因故退席；八月五日，弗吉尼亞代表麥克朗因沒有從政經歷和興趣退席；八月十三日，北卡羅來納代表戴維因故退席；八月十八日，馬里蘭代表默塞因反對制憲會議退席；八月下旬，北卡羅來納代表亞歷山大•馬丁因故退席；八月二十六日，馬薩諸塞代表斯特朗因故退席；八月二十七日，康涅狄格代表艾爾斯沃斯因故退席；九月四日，馬里蘭代表路德•馬丁因反對制憲會議退席。

　　其實九月十七日簽字時不在現場的還有特拉華代表迪金森。他因病於九月十五日缺席，但委託里德替他簽名。退席代表也並不都反對憲法。斯特朗、艾爾斯沃斯、麥克朗、亞歷山大•馬丁、戴維、皮爾斯、豪斯通，便都贊成。堅持反對到底的，只有雅茨、蘭欣、默塞和路德•馬丁這四大金剛。他們回去以後也大唱反調。雅茨和蘭欣還出版《揭密》一書，矛頭直指麥迪遜。原來和他們並肩作戰的佩特森和貝德福德，則轉為支持。佩特森七月下旬離開會議，最後趕回來，似乎只是為了簽字。回到新澤西，也積極促成該邦盡快批准新憲法。

　　這可真叫做「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佩特森和貝德福德成了支持者，倫道夫和梅森倒成了反對派。倫道夫的情況我們在本書第二章第一節已經介紹過了。這裡只說梅森。梅森是一個農場主，也是一個政治家。皮爾斯的《制憲會議代表性格描述》說他身材魁梧，體格健壯，看事明了透徹，辯論說服力強，而且立場堅定，堅持原則。從會議辯論記錄不難看出，梅森非常重視民權。他後來甚至被稱作「美國權利法案之父」。這也正是他反對憲法草案的原因之一。

　　關於這一點，我們以後還要再說。

　　梅森和倫道夫都是弗吉尼亞代表。倫道夫三十四歲，梅森六十二歲，正好一老一少。按照我們中國人的理解，作為弗吉尼亞代表，他們本應和華盛頓、麥迪遜同舟共濟的。何況制憲會議的主題，原本就由倫道夫揭開；聯邦憲法的許多內容，也凝聚了他們兩人的心血。怎麼說不簽字就不簽字了呢？

　　這裡面無疑有多種原因。

　　我們知道，九月十二日提出的憲法成稿，是一個妥協的產物。他和許多人的觀點並不相同，和弗吉尼亞代表團最初的方案，包括和梅森、倫道夫以及麥迪遜原來的想法，更是相去甚遠。問題是麥迪遜在會議過程中不斷調整態度，改變立場，以求適應事情的變化。這種做法，你可以說是從善如流，也可以說是見風使舵，還可以說是放棄原則。但非如此不能達成政治妥協，而如果沒有妥協，也就沒有政治。麥迪遜這樣做，顯然是對的。

　　然而梅森和倫道夫卻是原則性極強的人。梅森是農場主，有三百多名奴隸，卻積極主張廢奴。他當然也不贊成憲法對奴隸制的縱容，因為這和他的人道主義原則不符。八月二十二日，梅森語氣激烈地說，每個奴隸主都是天生的暴君，買賣奴隸則是一種罪惡的勾當，這是要遭報應的。我們的國家必因這種罪惡遭到上蒼的懲罰，而且結局就在今世！

　　梅森的嫉惡如仇不肯妥協隨處可見。七月十七日，弗吉尼亞代表麥克朗提出動議：行政官行為良好就可以繼續任職，得到賓夕法尼亞代表古文諾•莫里斯河特拉華代表布魯姆的附議支持，梅森卻不肯給他的同事面子。梅森說，這不過是終身制的一種溫和的提法。實現了終身制，再往前稍微走一步，輕而易舉地就走到了世襲制。如果這一動議終於成功，他很有可能在活著的時候看到一場革命。如果他自己看不到，他的子孫也一定會看到。

　　麥克朗其實是一個不懂政治的人。他是一個醫生，為人謙遜，對政治不感興趣，參加制憲會議也勉為其難，因此講話不多。這次發言的目的，只不過是想讓行政官獨立於議會，並無他意。麥迪遜料到他的動議會引起麻煩，特地搶先作了辯解（發言內容見本書第六章第二節），仍然引來梅森的慷慨陳詞。梅森的原則性，由此可見一斑。

　　倫道夫也一樣。一七八九年，華盛頓就任合眾國總統，任命傑斐遜為國務卿，倫道夫為聯邦檢察總長。一七九三年，傑斐遜因為和華盛頓意見分歧，辭去國務卿職務，華盛頓任命倫道夫接替。一年後，倫道夫也和華盛頓意見分歧，也辭去國務卿職務。這可以說是「道不同，不相與謀」。事實上，美國建國之初從事政治活動的，大多是些有理想的人。他們是政治家，不是政客。他們對職務地位之類不很看重，對自己的政治思想卻十分叫真。梅森和倫道夫就是這樣的人。他們當然看不慣麥迪遜的隨波逐流，也不會隨隨便便就簽字。八月三十一日，梅森甚至說，他寧願斬斷自己的右手，也不原意舉手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憲法。

　　有興趣的讀者不妨翻翻前面的章節，便不難發現他們兩人這樣耿直倔強的言論很是不少。細心的讀者當然也不難發現，梅森、倫道夫和麥迪遜其實早有分歧。六月四日，全體委員會表決是否設立一人為全國行政官時，弗吉尼亞代表團就內部份裂，華盛頓、麥迪遜、麥克朗、韋思贊成，倫道夫、梅森、布萊爾反對。在其他場合也一樣，他們可不管是不是一個代表團的，要不要「統一口徑」，該出手時就出手，而且並不留情面。八月十三日，討論眾議員公民資格問題時，麥迪遜說謝爾曼的意見乖張無理，梅森馬上頂回去，說謝爾曼的意見恰如其分。也正是從這一天起，梅森和倫道夫配合默契，逐漸與弗吉尼亞代表團分道揚鑣。麥迪遜的同盟軍，其實是賓夕法尼亞的威爾遜和紐約的漢密爾頓。

　　現在我們要說到格里了。四十三歲的艾爾布里奇•格里是馬薩諸塞代表，十八歲就畢業於哈佛大學，二十八歲當選馬薩諸塞議會議員，追隨薩繆爾•亞當斯爭取獨立，曾先後在《獨立宣言》和《邦聯條約》上簽字，堪稱老革命。皮爾斯的《制憲會議代表性格描述》說他的第一品德，是熱愛自己的國家；而他的性格特徵，則是直言不韙，不屈不撓。這也是有事實為證的。一七七九年，格里進入第二屆大陸會議財政委員會，主持過一段工作。一七八○年，邦聯議會決定改組財政委員會，格里大吵一架，憤而出走。三年不參加邦聯議會工作。在制憲會議上，有代表說「凡不是格里提出的動議，他都要發表不同意見」，看來是個唱反調的專業戶，或者說是一貫獨立思考，不人云亦云。

　　檢索制憲會議紀要，格里反對的動議有：第一院議員人民選舉（後改為同意，但希望另一院改變選舉辦法）；行政官由全國議會選舉（主張各邦議會選舉）；憲法由人民批准；全國議會有權否定各邦立法；全國司法部門參與立法複審；行政官可以連任，設立副總統等。主張的議案有：行政官有權否決立法，但參眾兩院分別以二/三多數可以再否決；全國行政官由各邦行政官選舉；新邦的席位不得超過大西洋沿岸各邦等。不難看出，這些意見有的正確有的不正確，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不過，格里的動議雖然常常被否決，卻不能說沒有道理。比如第一院由各邦人民選舉，第二院由各邦議會選舉，全國行政官由各邦行政官選舉這個方案，就在諸多方案中獨樹一幟。格里是個我行我素的人。

　　看來，格里、梅森、倫道夫的拒不簽字，也可以說是意料之中。但這樣三位舉足輕重的人在最後時刻不肯合作，總歸不是甚麼好事。於是，富蘭克林只好再次出面勸說。

三　最後的勸說

　　九月十七日，堅持到底的四十一名代表舉行最後一次會議。

　　會議剛開始，富蘭克林就拿著一份講稿站了起來，並請他的同事、賓夕法尼亞代表詹姆斯•威爾遜代為宣讀。由於年事已高，身體不好，富蘭克林不能久站，每次書面發言都由威爾遜代讀。在這篇深情而智慧的講稿中，富蘭克林說，他承認，對這部憲法的若干部份，他到現在也仍然不能同意，但他沒有把握說永遠不會同意。想法，活了這麼大年紀，深知沒有人能夠一貫正確。因此，年紀越大，越傾向於懷疑自己的判斷，更尊重別人的意見。富蘭克林說，的確，大多數人，也和宗教裡的大多數教派一樣，以為自己擁有全部的真理。凡是和他們意見不同，就認為是謬誤。就連許多平民，也都這樣。這種自以為是，曾被一位法國太太表現得極為自然。她在和妹妹發生爭執時說：我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妹妹，可是我從來也沒有遇到過永遠正確的人，除了我自己。

　　富蘭克林接著說，先生，從這種感覺出發，我同意這部憲法，連同它所有的瑕疵，如果他們確實是瑕疵的話。因為我們的人民需要一個總體政府，而現在我們還沒有。如果人民能夠得到良好的治理，就是他們的福音。我甚至進而相信，這一次可能天下大治若干年，然後以專制收場，就像以前那些共和國一樣。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人們一旦過於腐敗，就會需要專制政府，沒有能力建成其他形式。但我也懷疑，無論召開多少次制憲會議，也未必能制定一部更好的憲法。不管是這一次還是下一次，每個人來參加會議，固然會帶來自己的智慧，但也不可避免地會同時帶來他的偏見、激情、錯誤觀念、地方利益和私人之見。我們能指望這樣的會議產生完美無缺的成果嗎？

　　先生，令人驚詫的是，現在制定的這套方案，如此地近乎完美。我認為，這部憲法也會使我們的敵人驚詫。他們正幸災樂禍地等著，認為我們開會，也會和巴比倫造通天塔一樣，每次都是勞而無功；以為我們各邦正處在分崩離析的邊緣，此後每次見面，都不過是為了彼此掐斷對方的喉嚨。先生，為此，我同意這部憲法，因為我不指望還有更好，也沒有把握說它就不是最好的。為了公眾利益，我決定犧牲自己認為憲法中還有謬誤的私人之見。

　　富蘭克林說，我從未在外面竊竊私語。我的話語在此四壁之內誕生，也將在此消失。我不希望每個回到選民當中去的人，都向他們報告自己的反對意見。在世界各國和我們人民中間產生高尚效果和巨大好處的，只能是我們的全體一致，不管這種一致是真實的還是表面的。任何政府，為了獲得和保障人們的幸福，必須有力量和效能。大部份力量和效能，取決於民眾對政府、對治理者智慧和人格的良好印象。為此我希望，作為人民的組成部份，為了我們自己，為了子孫後代，我們採取全心全意、高度一致的行動，盡我們力所能及推薦這部憲法，以便將我們的思想和努力轉向安邦治國。

　　最後，富蘭克林說，我希望制憲會議中每位對憲法或許還有異議的代表和我一起，就此機會略為懷疑一下自己的一貫正確，宣佈我們取得一致，在這個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在威爾遜宣讀完富蘭克林這份感人至深的書面發言後，倫道夫接過話頭，起立對自己拒絕簽字表示深深的歉意。他說，儘管有那麼多德高望重的姓名都對憲法的智慧和價值表示讚許，但他自己卻仍然只能受責任心的支配，等待未來的裁決。因為他認為，不會有九個邦批准這個方案（依據聯邦憲法第七條的規定，只要有九個邦制憲會議批准，即可在批准的邦之間生效），混亂勢必接踵而至。因此，他不應該也不能盟誓支持這部憲法，限制他採取自認為最符合公眾利益的行動。

　　倫道夫發言後，許多代表都來勸說，漢密爾頓表示了他的焦慮。他說，幾位影響巨大的人物拒絕簽字，猶如釜底抽薪，民眾擁護憲法的熱忱可能很快就會消失，無窮後患不堪設想。漢密爾頓說，大家都知道，再沒有一位代表，比他的思想離憲法更遠。可是，一邊是無政府狀態和動亂，一邊是指望這部憲法引出良好轉機，我們其實別無選擇。

　　平時很少發言的北卡羅來那代表威廉布朗特也接著表態。布朗特說他曾宣佈過它不會簽字，也不願意以誓詞支持這個方案。但他也不想使自己妨礙一個事實，這就是：這個方案是制憲會議上各邦的一致行動。

　　古文諾•莫里斯則是勸說最努力的一個。他的發言在漢密爾頓和布朗特之前。古文諾•莫里斯說，他對憲法也有反對意見，但考慮到這已是目前達到的最佳方案，他願意連同它的瑕疵一並接受。他說，大多數人已經決心贊同，他也應該受此決心的約束。他強調指出，最大的問題還是：要一個全國政府，還是不要？結論是要。那就只好簽字，何況簽字也只是表明一個事實：出席各邦一致同意。

　　古文諾•莫里斯這樣說是有原因的。會前，他曾擬定了一種簽名方式，並把它交給富蘭克林：「耶穌紀元一七八七年，即美利堅合眾國獨立後第十二年的九月十七日，經出席各邦在制憲會議上一致同意，完成這部憲法。我們謹在此簽名作證。」也就是說，簽字只是「作證」，並不表示對憲法贊成或部份贊同。而且，一致同意的也只是十一個邦（紐約已無表決權），不是每一個人。

　　但倫道夫顯然不認為這樣就能如何。當富蘭克林再一次苦口婆心地勸說倫道夫，希望他暫時把反對意見放在一邊，和自己的兄弟們採取一致行動時，倫道夫回答說，這和在憲法文本上簽字沒甚麼兩樣。他還說，拒絕在憲法上簽字，也許是他一生中最壞的選擇。但他的良知迫使他這樣做，不可改變。

　　倫道夫說完後，格里也站起來，表達了他此時此刻的痛苦心情。格里是美國革命的先驅者之一，現在卻成了「反革命」，心裡當然不會好受。何況在整個會議過程中，格里也是全身心投入討論的。所以他表示，如果還有更好的方法，他不會採取拒絕簽字的方式來表示態度。但現在已逼上梁山，他別無選擇。因為這個方案拿出去，必定導致在批准過程中的兩派對撞，那將是一種極大的災難。

　　看來，兩種意見可謂針鋒相對，漢密爾頓他們認為不拿出憲法天下大亂，倫道夫他們認為拿出憲法國無寧日。這就談不下去了。南卡羅來納代表平克尼將軍說，與其疑神疑鬼，不如實事求是，讓簽名表達實質。至於他自己，將誠心誠意地簽字，並全力支持和維護。

　　簽字之前，又進行了最後一次表決（編號五百六十九），討論決定如何處理會議記錄和其他文件。當時有兩種辦法：一是銷毀，以免被會外反對憲法的人利用；另一種是交主席保管，因為萬一謠言四起謬種流傳，文件又被銷毀，可就死無對證了。表決結果，除馬里蘭因為要回去匯報而反對外，其他十邦一致同意：將會議記錄和其他文件交主席保管。

　　於是，代表們陸續離座，在憲法草案文本上簽名。他們是：制憲會議主席、弗吉尼亞代表喬治•華盛頓，新罕布什爾代表約翰•朗東（又譯蘭登）、尼古拉斯•吉爾曼，馬薩諸塞代表納撒尼爾•戈漢姆（又譯戈勒姆）、魯弗斯•金，康涅狄格代表威廉•塞繆爾•約翰遜、羅傑•謝爾曼，紐約代表亞歷山大•漢密爾頓，新澤西代表威廉•利文斯頓、威廉•佩特森（又譯帕特森）、戴維•布瑞利（又譯布里爾利）、喬納森•戴頓，賓夕法尼亞代表本傑明•富蘭克林、托馬斯•費茨西蒙斯、托馬斯•米弗林（又譯米夫林）、賈雷德•英格索爾、羅伯特•莫里斯、詹姆斯•威爾遜、喬治•克萊默、古文諾•莫里斯，特拉華代表喬治•里德、理查德•巴塞特（又譯巴西特）、剛寧•貝德福德、雅可布•布魯姆、約翰•迪金森，馬里蘭代表詹姆斯•麥克亨利、丹尼爾•卡樂爾、聖托馬斯•傑尼弗的丹尼爾，弗吉尼亞代表約翰•布萊爾、詹姆斯•麥迪遜，北卡羅來納代表威廉•布朗特、休•威廉森、理查德•多布斯•斯佩特，南卡羅來納代表約翰•拉特里奇（又譯拉特利奇）、查爾斯•平克尼、查爾斯•科茨沃斯•平克尼、皮爾斯•巴特勒，佐治亞代表威廉•費尤、亞伯拉罕•鮑德溫。另外還有一個證人，制憲會議秘書威廉•傑克遜。

　　當最後幾名代表簽字的時候，富蘭克林對身邊的人說了本書開頭引用過的那番話。他說他一直不知道自己面對的太陽，究竟是旭日還是落日。現在終於有幸知道，它是在升起，不是在落下。富蘭克林確實可以這樣說，因為這部經過了五百六十九次表決才制定出來的憲法，總算可以交給人民了，儘管這是一次陰雲與曙光並存的艱難的日出。

　　富蘭克林所說的太陽，可能是指新憲法，更可能是指他的國家。如果指他的國家，應該是不錯的。如果是指新憲法，則未免稍嫌樂觀。因為事情到了這一步還沒有完。由於還有一些國家的權力沒有得到明確的限制，一些公民的權利沒有得到明確的保障，不但導致格里、梅森、倫道夫三位代表拒絕在憲法文本上簽字，而且引發了批准憲法時的一場鬥爭。

四　兩種反對派

　　九月十七日，會議還通過了兩個文件。一份是呈會議主席喬治•華盛頓的《聯邦制憲會議決議》。署名的是新罕布什爾、馬薩諸塞、康涅狄格、新澤西、賓夕法尼亞、特拉華、馬里蘭、弗吉尼亞、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佐治亞十一個邦和紐約漢密爾頓。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雅茨和蘭欣退席後，紐約代表團已無表決權。漢密爾頓不能代表他的邦，只能代表他個人。另一份文件是制憲會議主席喬治•華盛頓致邦聯議會的信。在這封由古文諾•莫里斯起草、並署明「經制憲會議一致同意」的信中，華盛頓說，我們現在有幸向邦聯議會呈交我們認為最值得推薦的憲法文本，它或許不能期待每一個邦都完全徹底贊同，但我們希望並相信，出現少數例外，是在合理預期的範圍之內。這部憲法如能促進我們如此親愛的國家的永久福利，保障她的自由和幸福，是我們最熱烈的希望。

　　這封信很有必要。畢竟，費城會議是根據邦聯議會二月二十一日的決議召開的，必須對邦聯議會有個交待。但邦聯議會的態度如何，許多人心裡沒有底，因為費城會議實在是走得太遠了。邦聯議會當時的決議，只是要對邦聯條例作一些修改，誰想到他們居然另起爐灶，弄出個聯邦憲法來，還要把邦聯改成聯邦。

　　值得慶幸的是，一七八七年八月二十八日，邦聯議會（當時的主席是賓夕法尼亞的亞瑟•聖克萊爾，一/三的代表是制憲會議代表）通過決議，駁回指責制憲會議和邦聯議會越權的動議，同意將憲法交給各邦代表大會，批准憲法的程序正式啟動。

　　當然，新一輪的鬥爭也就開始。十月四日，梅森在費城出版的郵報發表文章，將自己的反對意見公之於眾。十日，倫道夫在弗吉尼亞眾議院陳述其拒簽之理由。十八日，格里在馬薩諸塞做相同的陳述。他們的目的，是先發制人，爭取民眾，延緩批准憲法。

　　支持憲法的人也不甘示弱。十月二十一日，漢密爾頓以「聯邦黨人」的名義發表論文，批駁反對派。此後一年間，漢密爾頓、麥迪遜、約翰•傑伊（時任邦聯外交部長，後來擔任聯邦最高法院第一任首席大法官）三人共發表論文八十五篇，為憲法辯護，並於一七八八年結集出版。這就是有名的《聯邦黨人文集》。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漢密爾頓、麥迪遜、傑伊一派，通常被稱作「聯邦黨人」（Federalists），反對派則被稱作「反聯邦黨人」（Anti-federalists）。但我們要講清楚，這裡說的黨，和我們平時理解的黨，不是一回事。它是政治派別，不是政治組織，既沒有入黨手續，也沒有黨員登記。與其說是黨（Party），不如說是派（Faction），因此Federalists和Anti-federalists也譯為聯邦主義者和反聯邦主義者。

　　其實這種說法也欠準確。因為所謂聯邦主義者，原本是國家主義者。後來和邦聯主義者妥協，才變成聯邦主義。反聯邦主義也其實不是「反聯邦」，而是「反憲法」，準確地說，是反對費城會議制定的那個憲法。反對也有兩種意見，有的認為只要修改《邦聯條例》即可，有的則主張另搞一套。我們不能因為這些反對派都和漢密爾頓、麥迪遜他們唱對台戲，就把他們混為一談。

　　反對批准費城憲法的理由，主要有三個：制憲會議越權，缺少權利法案，危害各邦存在。顯然，並非所有人都同時持這三種觀點。不滿憲法缺少權利法案的，是一些「民權主義者」；認為憲法危害各邦存在的，則是一些「邦聯主義者」。後者主要是後來憤而退場以示抗議的那些人，即雅茨、蘭欣、默塞和路德•馬丁「四大金剛」以及他們的同盟軍。在他們看來，儘管大家都是「美利堅人」，但並不共一個國家。各邦才是各自的「祖國」，合眾國不過是一個「多國聯盟」，或者說，「一個民族，多個國家，一個聯盟」。他們的政治理想，也是自食其力，小國寡民，即小國家、弱政府、非君主、自立憲，有點類似於希臘城邦制度。六月六日，謝爾曼在制憲會議上說，許多事情還是放在各邦政府手裡好。人民生活在小邦，比生活在大邦幸福。邦或許就該像羅德島那麼小。太大了，政府就鞭長莫及。艾爾斯沃斯在六月三十日也說，全國政府只應該分擔國家安全，他想要的卻是邦內的幸福。每個公民的幸福只能在他的邦內獲得，也只有在自己的邦裡他才能有所指望。他的幸福有賴於邦權的存在，就像新生的嬰兒需要母親哺育一樣。謝爾曼和艾爾斯沃斯是康涅狄格代表，並非邦權思想最重的人，最終也都支持憲法。他們的想法尚且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

　　這其實也是有文化和歷史淵源的。國家這個詞，英語中本來就有兩個，一個是nation，一個是country。Nation強調政治上的一致，即一個政府領導下的全部人民、國土、主權等概念。Country則強調一種自然形成的區域，相當於祖國、故土、家園。顯然，邦就是美國人的country，合眾國則是他們的nation。對於大多數並不關心政治，只想安安生生過日子的美國人來說，生於斯長於斯的country是親切的，而那個遠在天邊，八桿子打不著的nation，還有那個甚麼「全國政府」，則是陌生的。我們知道，那時的美國，還是一片蠻荒大陸，沒有飛機火車高速公路，誰也不知道「中央政府」是個甚麼樣子。他們也不明白，既然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國家（country），他們的邦就是他們的country，為甚麼還要另外弄一個nation，而把他們的country毀掉？這是一種相當普遍的心理，邦權主義者是不乏擁簇的。

　　民權主義者的情況又不同。

　　在民權主義者看來，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公民的權利。一個國家，如果她的公民的權利能夠得到充分的保障，那就是一個好國家。她的政府如果能夠很好地保護公民的權利，那就是好政府，又沒有效能倒在其次。當然，政府應該有效能，但不能為了效能犧牲公民的權利。如果效能和民權是熊掌與魚不可得兼，那麼，應該舍去的是效能。因為正如《獨立宣言》所說，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一些不可剝奪（轉讓）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為了保障這些權利，人類才在他們中間建立政府。這就很清楚了：政府，是為了保障這些權利才建立的。如果不能保障，要它做甚麼？

　　憲法也一樣。一部憲法，如果在向政府授權的時候，居然隻字不提要保證公民的權利，這又是甚麼狗屁憲法？這正是梅森要持反對態度的原因。梅森對憲法草案的批評和否定幾乎是全面的。大至眾議院沒有代議實質，參議員不是民選代表，聯邦司法權力過大，議會權力含義廣泛，小至總統沒有憲法顧問，副總統既沒有必要又很危險等等。但他最得到廣泛同情的一條意見，是聯邦憲法沒有宣佈公民權利的條款，沒有宣佈言論和出版自由，沒有維護陪審團對民事案件的審理。人民的權利得不到保障，連習慣法的好處也享受不到。這樣的憲法，實在是糟透了。

　　梅森這樣指責憲法並不奇怪，因為他是「權利法案之父」，正如麥迪遜是「聯邦憲法之父」。一七七六年，梅森參與制訂弗吉尼亞憲法，起草了其中的「公民權利法案」，使弗吉尼亞憲法成為最初十三部憲法中唯一具備權利法案的。制憲會議最後幾天，準確地說就是九月十二日，梅森向會議提出增加公民權利方案的動議，而且可以參考各邦權利法案，起草並不困難，幾個小時就能弄好。梅森的動議得到格里的附議，卻遭到謝爾曼的反對（可見民權主義者和邦權主義者不一回事）。謝爾曼說用不著，因為各邦都有權利法案，並不因這部憲法而廢止，只要繼續生效就行了。梅森說恐怕不行，憲法是最高法律，高於各邦權利宣言。憲法裡面沒有權利法案，公民權利就得不到保障。表決結果，除馬薩諸塞不在場，紐約無表決權外，其餘十邦都反對，梅森的動議被否決。

　　現在看來，這是一個失誤。這倒不是因為制憲代表不重視公民權利，更非他們反對權利法案，只不過在他們看來，當務之急是建國、制憲和授權。至於其他問題，只好以後再說。何況會議已經開了很久，大家都很疲勞，也有些不耐煩。再說謝爾曼的觀點也不是沒有道理。依照民主和法制的觀念，但凡未經人民和憲法授權的，就是政府不能做的。聯邦憲法既然沒有授權政府侵犯公民權利，自然就不能侵犯。相反，如果一一列舉應該得到保障的個人權利，反倒可能授人以柄：凡是沒有列舉出來的，就是政府可以做的，豈不更糟？

　　然而在梅森看來，這是不可原諒的失誤。他和倫道夫都堅信，實行這部憲法的結果必定是虐政。九月十五日，梅森說，這部憲法是在不了解人民想法的情況下制訂的。我們不能就這樣對人民說：要麼接受，要麼一無所有。憲法弄成現在這樣，實在讓人無法可說。我在這裡不同意，回到弗吉尼亞也不支持；我在這裡不簽名，回去以後也決不投贊成票。他的意思和倫道夫一樣：難道要我去推銷一套必將以虐政告終的方案？

　　不能說反對派的意見沒有道理。問題在於，歷史的車輪並不是按照人們的主觀願望來轉動的。就在反聯邦主義者抗議之聲甚囂塵上的時候，批准憲法的進程卻在節節推進。

第八章　塵埃落定

一　旗開得勝

　　第一個批准聯邦憲法的是北方小邦特拉華，時間是一七八七年十二月七日。

　　作為當時最小的一個邦，特拉華在制憲會議上叫得最凶，批准憲法卻最早。這看起來有點怪，其實不難理解。六月二十八日，麥迪遜曾在制憲會議上說，與大邦相鄰的小邦其實更應該寄希望於總體政府，因為只有總體政府才能一視同仁地在大邦和小邦之間進行治理。實際上這也正是特拉華內心的想法。特拉華原本是紐約南部的三個縣，俗稱「下三縣」，後來劃歸賓夕法尼亞，和賓夕法尼亞共一個總督。一七七六年九月二十一日，特拉華在喬治•里德等人的領導下，通過了憲法，建立了政府，但經濟上仍受賓夕法尼亞影響和控制，幾乎所有的商品都需途徑費城出口，貿易權完全掌握在賓夕法尼亞的手中，甚至被看作「費城商業帝國的一部份」，沉重的出口稅，往往壓得特拉華喘不過氣來。在新憲法下成為新國家的一部份，無疑更有利於特拉華的存在和發展，至少可以避免出口邦的欺壓。所以，特拉華對建立「全國最高政府」是有興趣的（表決時投票贊成），五名代表也都堅持到底，並在憲法上簽名。他們在制憲會議上據理力爭，只不過害怕被大邦吞噬。後來既然爭到平等表決權，自然樂觀其成。他們甚至決定搶在賓夕法尼亞之前行動，爭取最先批准的榮譽。於是，特拉華代表大會全票通過批准案（三十：○），議會甚至決定在威爾明頓割讓一塊土地作為聯邦的首都。

　　接下來就是賓夕法尼亞了，時間只比特拉華晚五天，即一七八七年十二月十二日。賓夕法尼亞也是對建立總體政府感興趣的邦。作為大邦和中部諸邦的領袖，賓夕法尼亞希望成為新政府的經濟和社會核心，通過聯邦政府獲得與其他邦尤其是特拉華和新澤西更強固的聯盟。因此她派出的代表團人數最多，陣容最強大。古文諾•莫里斯和威爾遜在會上頻頻發言，富蘭克林則每到關鍵時刻便出面調停斡旋，說服勸解，實際上影響甚至控制著會議的進程。「邦聯最高政府」和「全國最高政府」的區別，就是古文諾•莫里斯解釋的，威爾遜則幾乎一直和麥迪遜並肩作戰。賓夕法尼亞代表團內部意見也比較統一，八名代表都堅持到底，並在憲法上簽名。制憲會議後，賓夕法尼亞第一個舉行代表選舉，第一個召開批准會議。如果不是特拉華搶先一步，賓夕法尼亞就是第一個批准聯邦憲法的邦。

　　不過憲法的批准在賓夕法尼亞並不順利，而且實際上是一場尖銳的黨派鬥爭。結果是贊成憲法的戰勝了反對憲法的。威爾遜在邦議會慷慨陳詞，說反對憲法的人是自私的。他們滿腦子想的不是邦的自由，而是自己的財富。反對派的處境卻很不利，報紙甚至拒絕刊登他們的言論。反對派見大勢已去，便拒不出席會議，想讓會議達不到法定人數，結果卻被擁護憲法的市民「綁架」到場。最後，批准聯邦憲法的動議被代表大會以四十六比二十三通過。

　　新澤西第三個批准憲法。新澤西是由兩個殖民地合併而成的。一個東澤西，一個西澤西，合起來就叫新澤西。東西兩部份，在地理、文化、宗教等方面的差異較大。東部比較激進，聯邦黨人多。西部相對保守，反聯邦黨人比較多。不過反聯邦黨人最終還是對憲法投了贊成票。原因主要是反聯邦黨人意識到，由於缺乏港灣，只得以來紐約和費城的港口，而紐約不斷提高關稅，又幾乎使該邦無利可圖。新憲法卻可以使十三個邦的經濟成為相互依存的整體，沉重的債務也可以轉嫁給聯邦政府。經濟利益是比政治原則更現實的東西，老百姓可不聽你們誇誇其談，反聯邦黨人被迫作出讓步，在布瑞利（他曾在制憲會議上和佩特森並肩作戰）的主持下，新澤西代表大會以全票通過（三十八：○）批准憲法議案，時間是一七八七年十二月十八日，只比賓夕法尼亞晚六天。

　　第四個批准聯邦憲法的佐治亞。作為排名倒數第三的南方小邦，佐治亞充滿矛盾。她一方面有著很大的領土野心，另一方面又面臨嚴重的內憂外患。西班牙在南部的佛羅里達半島盤踞，克里克族印第安人則與之作戰多年，使佐治亞邦政府財政幾乎陷入絕境。一個邦，如果又弱小又貧窮，一身是債，還不安全，又想增加土地，除了依靠聯邦政府的力量，還有甚麼別的辦法呢？所以，佐治亞代表團在制憲會議上，幾乎從不加入邦權主義的大合唱，反倒每每支持弗吉尼亞和賓夕法尼亞的方案，只要不反對他們買賣和使用奴隸就行。一七八八年一月二日，佐治亞批准聯邦憲法，而且也是全票通過（二十六：○）。

　　七天以後，即一七八八年一月九日，康涅狄格成為第五個批准聯邦憲法的邦。康涅狄格代表團在制憲會議上起了極其重要的作用（即提出「康涅狄格妥協案」），該邦的政治精英則多為聯邦黨人，輿論也站在他們一邊（僅有五篇反對的文章在當地報紙上出現）。原因之一是徵稅權給與聯邦政府後，各邦的稅務負擔將是均等的，康涅狄格在競爭中將不再處於不利地位，還能確保社會穩定。於是康涅狄格以壓倒優勢批准了憲法（一百二十八：四十）。

　　馬薩諸塞批准聯邦憲法是在一七八八年二月七日，比特拉華整整晚了二個月。馬薩諸塞雖然是個大邦，但她的財政在邦聯中是最糟糕的，不僅有國債，在獨立戰爭中還拖欠了大筆的邦債。正是債務引起的問題，導致了一七八六年的謝斯起義；而這場起義，則又是召開制憲會議和建立總體政府的理由之一。從這個意義上講，馬薩諸塞最應該批准憲法。問題在於，馬薩諸塞反對派的力量太強。他們的領袖，一個是塞繆爾•亞當斯，一個是約翰•漢考克，再加上一個在制憲會議上拒不簽名的艾爾布里奇•格里，實非聯邦黨人所能對付。因為這三個人，都是在《獨立宣言》和《邦聯條例》上簽過字的（約翰•漢考克還擔任過大陸會議主席）。而且，在這兩份文件上都簽了字的馬薩諸塞人，也就他們仨。其中塞繆爾•亞當斯又更是非比尋常，他是公認的「美國革命之父」（有人甚至稱他為「美國的列寧」），一七六四年起就開始鬧革命了。殖民地人民反印花稅法的鬥爭，就是他號召和領導的，格里則是他的追隨者。我們前面說過，馬薩諸塞是美國獨立思想發源地和革命運動的策源地，塞繆爾•亞當斯則是馬薩諸塞的革命領袖。這樣一個人反對憲法，這可如何是好？

　　好在反對派最後也認識到，在規範貿易、組織防禦方面，邦是無法與一個聯合的國家相抗衡的。何況馬薩諸塞的情況實在欠佳，也硬不起來。六月二十九日，戈漢姆在制憲會議上勸說小邦不要只顧反對，聯盟決裂，對誰都沒有好處。比如特拉華，難道就不會受賓夕法尼亞的擺布？特拉華代表團團長里德馬上就頂了回去，說特拉華如果和馬薩諸塞做鄰居，倒是沒有甚麼可擔心的。特拉華一直享受著平靜嘛！里德這樣說，當然是因為馬薩諸塞發生了謝斯起義，而特拉華沒有。

　　這樣一個岌岌可危的邦，其實並沒有多少本錢硬撐下去。但他們希望最好既能擁有一個強有力的聯邦政府，各邦又能獨立自由。於是，塞繆爾•亞當斯提出了一個解決辦法，即支持憲法，但敦促修改。聯邦黨人也同意在新憲法正式運行後增加《權利法案》。達成妥協後，馬薩諸塞以一百八十七比一百六十八的微弱優勢批准了憲法。

　　馬里蘭的批准原本應該是有些麻煩的。因為堅持反對憲法的「四大金剛」（雅茨、蘭欣、默塞、路德•馬丁）有兩個在馬里蘭。默塞和路德•馬丁分別於八月十八日和九月四日拂袖而去，回到馬里蘭也大唱反調，成為馬里蘭的反對派領袖（另一位反對派領袖是蔡斯）。但馬里蘭的大多數人卻意識到，只有在一個全國性的聯盟中，馬里蘭才能獲得均等的庇護和機會，並成為地區貿易的中心和南北方在大陸經濟擴張中的重要紐帶。結果，馬里蘭以六十三比十一的壓倒多數批准了憲法，時間是在一七八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和其他邦不一樣，南卡羅來納人最關心的，是能不能保住他們的「固定資產」──奴隸。在這個問題上，制憲會議是有妥協的：一是規定一八○八年以前國會不得禁止各邦自以為「應該入境的人」入境，實際上是默許了奴隸貿易；二是同意每個奴隸按三/五的比例計算人口，使蓄奴邦比不蓄奴邦獲得了更多的人均政治代表權。這就讓南卡羅來納代表團覺得自己不辱使命，甚至佔了便宜，也覺得自己應該有所回報。於是代表們回到了南卡羅來納，便大講憲法的好話。贊成憲法的人還安慰那些心存疑慮的人說，儘管國會可能在二十一年後禁止奴隸貿易，但到時候是否當真如此，也未可知，不如先同意了再說。何況即便政府禁止進口奴隸，也不要緊。有二十年的進口，加上奴隸的自然增長，數量很是可觀，況且還會有國內的奴隸從北方流入。所以，儘管新政府對我們的「固定資產」保護不充分，但與憲法將提供的眾多利益相比，那又是微不足道的。於是南卡羅來納幾乎所有的實力階層都站在聯邦黨人一邊，憲法以一百四十九比七十三的極大優勢被批准。時間是一七八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一個月後，即六月二十一日，新罕布什爾成為第九個批准聯邦憲法的邦。新罕布什爾是清教徒建立的殖民地。作為新英格蘭的清教徒，新罕布什爾擔心政府對宗教的忽視會破壞宗教信仰道德基礎。聯邦黨人看出問題所在，提出增加《權利法案》以為安撫性措施，使一些代表也改變了反對的初衷。在五個反對派代表缺席的情況下，新罕布什爾以五十七比四十六的微弱多數通過了憲法。

二　千呼萬喚始出來

　　新罕布什爾的加盟，使批准聯邦憲法的邦達到了法定的多數（九個）。問題是這九個邦數量不少，分兩不重。除賓夕法尼亞以外，馬薩諸塞債台高築，康涅狄格規模有限，馬里蘭我行我素，南卡羅來納自顧不暇，新澤西、特拉華、佐治亞、新罕布什爾都是小邦（五個小邦四個加盟，看來新憲法還真是對小邦有利）。單靠這九個邦組成聯邦，不但成不了甚麼氣候，國土也不成樣子──紐約被撇到了一邊，賓夕法尼亞、馬里蘭和南卡羅來納、佐治亞之間，又被弗吉尼亞和北卡羅來納隔斷。

　　何況剩下的四個邦也非同尋常。羅德島也許無足輕重，北卡羅來納卻是人口和土地排名第三的大邦。弗吉尼亞和紐約在邦聯中更是地位特殊。這兩個邦和賓夕法尼亞，不但是合眾國的地理中心，更是它的政治中心和經濟中心。沒有這兩個邦的加入，聯邦仍是空中樓閣，憲法仍是一紙空文。看來，千里之途半九百，這話一點也不假。

　　不過，前面說的那九個邦批准憲法以後，剩下的四個邦就比較被動了。何況這九個邦的批准，基本上不太勉強。特拉華、新澤西、佐治亞是全票通過，康涅狄格、馬里蘭是壓倒優勢批准，賓夕法尼亞和南卡羅來納的表決成績也不錯，一個是四十六比二十三，一個是一百四十九比七十三，以微弱多數通過的只有馬薩諸塞和新罕布什爾。這說明甚麼呢？說明憲法還是受歡迎的，儘管有人認為它只不過受到小邦的歡迎。

　　現在，就看弗吉尼亞和紐約了。

　　前面講過，弗吉尼亞是當時美利堅邦聯中的頭號「超級大國」，人口第一，土地面積第二，歷史最悠久。不但長期以來是南部聯盟的領袖，也是十三個邦的帶頭人。這次制憲會議便正是弗吉尼亞倡議召開的。現在，前頭者反倒成了拉後腿的，這分尷尬真不好說。

　　但是弗吉尼亞內部的鬥爭卻很激烈。反對派領袖，主要是帕特里克•亨利、理查德•亨利•李，以及在制憲會議上拒絕簽名的梅森。理查德•亨利•李的情況我們在第二章第一節講過了，也是一個老革命，在獨立宣言和邦聯條例上都簽過名。帕特里克•亨利更是來頭不小。如果說馬薩諸塞的塞繆爾•亞當斯是「美國革命之父」，那麼，帕特里克•亨利便是「美國革命之舌」。一七七五年春，帕特里克•亨利在弗吉尼亞議會發表流芳百世的演說，要求議會立即批准建立民兵。帕特里克•亨利說，兵器的轟鳴聲即將伴隨陣陣北風傳到我們的耳邊。我們的兄弟此刻已經開赴戰場，我們豈可在此袖手旁觀坐視不管？武裝起來的三百萬軍民，將為自由而戰鬥。因為對於我們來說，不自由，毋寧死！

　　帕特里克•亨利發表這篇演說是在三月二十三日，實際離獨立戰爭的正式打響（四月十九日）還有將近一個月。所以他是不折不扣的「革命先驅」。此刻他帶頭反對憲法，又有理查德•亨利•李和梅森助陣，自然攻勢凌厲。聯邦黨人本來力量不強，在人民群眾中享有崇高威望的華盛頓又沒有參加批准憲法的代表大會，麥迪遜孤軍奮戰與之周旋，並不容易。

　　最後也只能曉以利害關係。弗吉尼亞最為擔心的，是北方聯盟借由聯邦政府損害南方的利益。這一點麥迪遜其實早有考慮。他反對「康涅狄格妥協案」，就因為眾議院按人口比例分配席位，北方已經佔了優勢。如果參議院再實行各邦平等表決制，北方的優勢就太大了。所以他主張兩院實行比例制，但第一院按人口比例只算自由人，第二院把奴隸也算上，而且算百分之百。這樣，南北雙方就各在一院佔優勢了。何況，北方佔優勢是在眾議院，南方佔優勢卻是在參議院，南方更佔便宜些。至於弗吉尼亞，則是在參眾兩院都可以佔優勢的。

　　麥迪遜打的是如意算盤，最後的結果卻使他的美夢落空。按照現在這個方案，北方八個邦在眾議院共有三十六席，南方五個邦則只有二十九席。參議院每邦二席，則北方十六席，南方十席。兩院都是北方佔優勢。弗吉尼亞雖然在眾議院席位最多（十席），卻不能「控股」，幫不了南方四個「小兄弟」。當然，南方五邦也有利害衝突。比方說，弗吉尼亞是當時最大的蓄奴邦，馬里蘭的奴隸也不少。奴隸人口再生率很高，這兩個邦都需要把過剩的奴隸轉賣到南部蓄奴邦（主要是南卡羅來納和佐治亞），所以他們都要求取消海外奴隸貿易，但對徹底廢除奴隸制興趣不大。怒斥奴隸制的都是北方代表，比方新澤西的佩特森、賓夕法尼亞的古文諾•莫里斯和馬薩諸塞的魯弗斯•金。為了控制和制裁南方，古文諾•莫里斯還不得不面對現實，轉而支持第二院席位平等的「邪惡原則」。

　　南方各邦在參眾兩院都處於劣勢，作為南方聯盟領袖的弗吉尼亞當然要拒絕批准憲法。為此，麥迪遜做了大量說服工作，他指出：在南北方的競爭中，西部將是一支平衡力量。因為邦聯議會在費城制憲會議開到一半時通過了《西北法令》，西部將出現很多新的State（州）。新州的感情和特徵是傾向於弗吉尼亞的。總統因為在選舉中需要依靠農業人口的大多數，必定會給南方與西部額外的保護，何況最有望成為首任總統的正是弗吉尼亞人華盛頓？

　　麥迪遜的工作說服了一部份人，倫道夫的反戈一擊則幫了他的大忙。倫道夫是拒絕在憲法上簽名的，大家都把他看作反對派。不料給予帕特里克•亨利當頭一棒的，便正是倫道夫。弗吉尼亞代表大會一開始，帕特里克•亨利便發起進攻，指出費城會議無權制憲，還責問憲法為甚麼用「我們合眾國人民」的名義，不用「我們十三個邦」的名義。倫道夫卻緊接著發言，說費城會議確實越權，但舍此沒有別的出路。他還說，用「我們合眾國人民」的名義有甚麼不好？新政府難道不正是為人民服務的嗎？

　　倫道夫的態度使許多人目瞪口呆。事後有人說這是因為華盛頓收買了倫道夫（事實上後來華盛頓也委任他為第一任聯邦檢查總長）。這事當然查無實據，但反對派也因此元氣大傷，最後只得退而求其次，希望通過修改以求得額外的保護。結果，在聯邦黨人答應增加《權利法案》的前提下，一七八八年六月二十六日，弗吉尼亞以八十九比七十九的多數批准憲法。七月二日，邦聯會議主席塞魯斯•格里芬（弗吉尼亞）宣佈憲法生效，並同時啟動政權移交手續。

　　消息傳來，漢密爾頓和約翰•傑伊欣喜若狂。因為他們在紐約遭到最激烈的反對。我們前面說過，紐約是除羅德島以外最反對費城會議的一個邦。後來雖然極不情願地派了代表，行政官簽署的授權書落款日期卻是「紐約獨立第十一年五月九日」，意思再清楚不過。派去的三個代表，兩個專門唱反調，最後一走了之，回來以後自然也不會唱贊歌。這兩個代表，一位是紐約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雅茨），一位是紐約首府奧本尼市的市長（蘭欣），再加上那位行政長官喬治•克林頓（他也是這次紐約代表大會的主席），「小字輩」漢密爾頓哪裡是他們的對手？就算和邦聯外交部長約翰•傑伊聯手怕也不行。漢密爾頓自己也說，反對派佔有二/三的優勢，聯邦黨人則只有十九人，幾乎是敗定了。

　　漢密爾頓他們決定採取「拖刀計」，先拖延一段時間再說。於是他們提出由該邦的所有成年男子參加批准會議的選舉，而且不設財產資格的限制。這樣一拖，就拖到了一七八八年六月十七日，批准憲法的邦已經八個了，紐約對憲法進行逐條討論。目的也有兩個：一是讓新罕布什爾和弗吉尼亞先通過憲法；二是會期一長，鄉村的反對派代表就會提前離開。

　　但是，新罕布什爾和弗吉尼亞批准憲法的消息傳到紐約後，聯邦黨人就不再拖了，要求立即作出決定。他們還同時準備了兩手：一是建議召開另一次全國會議，修改目前通過的憲法，這是安撫反對派的；二是警告反對派，如果憲法不能獲得批准，由聯邦黨人控制的紐約市將單獨加入聯邦。擁護憲法的紐約市人民甚至在七月二十三日舉行了慶祝憲法勝利的大遊行（因為這時已有十個邦批准）。遊行者特地做了一條裝有輪子的勝利大船。在百老匯大街上招搖過市，而船名就叫做「漢密爾頓號」。

　　這下反對派頂不住了。七月二十六日，紐約代表大會以三十比二十七的微弱多數批准憲法。同年十一月，批准憲法的各州開始選舉聯邦議員和總統選舉人。次年（一七八九年）二月四日，開始選舉總統。三月三日傍晚，紐約民兵在位於曼哈頓南端的炮台鳴放禮炮，向舊的邦聯體制告別。次日（三月四日），紐約全市所有教堂鐘聲齊鳴，和隆隆的禮炮聲一起，宣告新憲法的正式生效和新國家的正式誕生。現在負隅頑抗的只剩下北卡羅來那和羅德島。不過這兩個邦也真有個性。北卡羅來納始終堅持先增加《權利法案》後批准憲法。並以一百八十四比八十三的壓倒多數決定推遲批准，同時宣佈無限期休會。直到一七八九年第一屆國會通過《權利法案》並發送到各州，北卡羅來納才在當年十一月批准了憲法。

　　羅德島的批准一直拖到一七九○年五月，而且不折不扣地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一方面聯邦參議院通過了聯合制裁法案，禁止羅德島與合眾國的海上和陸地貿易往來，還要求該邦限期償還國債。另方面聯邦黨人控制的普羅登維斯、紐波特和其他海濱城鎮的商人也表示，如果再不批准憲法，他們將脫離該邦。羅德島這才在反對派代表嚴重缺席的情況下，以三十四比三十二的微弱多數通過了聯邦憲法，成為最後一個加入聯邦的State，時間是一七九○年五月二十九日（以上過程及原因請參看褚樂平《美國憲法批准史探》）。

三　活著的憲法

　　新憲法生效了。但這種生效，正所謂「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也就是說，批准是有條件的。馬薩諸塞、新罕布什爾、弗吉尼亞等等都要求新憲法正式運行後增加《權利法案》。這些條件是附在通過聯邦憲法的決議上的，是不能不還的「立法債」。北卡羅來那更是堅持先增加《權利法案》後批准憲法。何況這也不是某幾個人的意見，很多人都對聯邦憲法缺少保障公民權利的條款不滿。一七七六年執筆起草獨立宣言的托馬斯•傑斐遜在巴黎公幹，沒有出席制憲會議，事後大聲疾呼要進行彌補。傑斐遜寫信給麥迪遜，對憲法擊節叫好，讚不絕口，但同時也表示他決不能接受一個沒有《權利法案》的憲法。他甚至鼓勵各邦以此作為批准憲法的前提條件。法國的拉法葉特侯爵在看到華盛頓寄給他的聯邦憲法文本後，也指出了憲法的這一缺陷。我們知道，拉法葉特侯爵是參加了美國獨立戰爭的，曾在華盛頓的麾下當一名少將。他也是法國大革命時期《人權和公民權利宣言》的起草人之一（寫第一稿），可謂「兩個世界的英雄」。他的話，當然分量不輕。

　　實際上麥迪遜和華盛頓早就應該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格里、梅森、倫道夫三個人拒絕簽名的時候，他們就應該意識到了。九月十五日，格里在最後發言中談陳他不同意憲法草案的理由，共有八條。然後他說，這些問題都可以讓步，但是公民權利得不到保障，就無論如何不能同意。可惜，當時一部份人太急於求成，另一部份人又疲憊不堪，大家都想早點把事情做完了事，硬是忽略了這個至關重要的條款。

　　現在看來，這些忽略當然很不應該。因為獨立宣言開宗明義就明確宣佈，人人生而自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人權。正是為了保障這些權利，人們才建立政府。這就是美國的革命精神，也是美國的建國理念。那麼，草擬憲法的時候，怎麼能沒有《權利法案》？

　　於是，當第一屆國會在一七八九年四月開始工作後，制定《權利法案》就成了它的首要議題。新任總統華盛頓，也寫信表示他將支持國會制定這一法案。六月八日，麥迪遜向眾議院提出了他參考各邦《權利法案》起草的議案，共十二條。他的意思本來是要把這些法案編進憲法正文，但謝爾曼等人反對。經過辯論，最後決定採取「修正案」（Amendments）的方式補入。結果，聯邦憲法生效沒多久，就有了自己的修正案。

　　根據《聯邦憲法》第五條，參眾兩院通過的憲法修正案，還要再由三/四的州批准才能生效。一七八九年九月二十五日，聯邦議會通過了增加十二條憲法修正案的決議。從這年十一月二十日起，新澤西、馬里蘭、北卡羅來那、南卡羅來納、新罕布什爾、特拉華、紐約、賓夕法尼亞、羅德島、佛蒙特、弗吉尼亞在三年內相繼批准其中的後十條。這樣，到一七九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共有十一州批准（佐治亞、康涅狄格和馬薩諸塞都拖到一九三九年），超過當時十四個州的三/四，被批准的十條法案正式成為《聯邦憲法》的組成部份。

　　一七九一年十二月十五日生效的這十條吸納法修正案，因為都是保護公民權利的，因此叫做《公民權利法案》。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一條，即憲法第一修正案。這一條規定：聯邦議會不得立法建立宗教或禁止宗教信仰自由；不得立法剝奪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不得立法剝奪人民和平集會、向政府請願、表達不滿和要求伸冤的權利。這一條，因為是以「不得立法」為關鍵詞的，所以也叫「不得立法條款」。

　　很顯然，這一條，是衝著國會來的。也就是說，修正案的制定者們首先要提防的「嫌疑犯」就是國會。道理就不用多講了，前面已講過多次。做法也不新鮮，憲法正文中就有。憲法第一條第九款規定，聯邦議會「不得通過任何剝奪公權的法案或者追溯既往的法案」。緊接著，在下面一款即第十款中，惜墨如金的美國憲法幾乎是重複了一遍，規定各州也「不得通過任何剝奪公權的法案、追溯既往的法律和損害契約義務的法律」。制憲會議討論這兩條時，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通過了。這說明大家對國會濫用權力都是小心提防的。

　　但人民還是不滿意，因為權力的濫用實在是防不勝防。何況憲法第一條第八款規定，「為行使本憲法賦予合眾國政府、政府各部門及其官員的種種權力」，聯邦議會有權「制定一切必要的和適當的法律」。這一條款通常被稱之為「必要和適當條款」。制定這一條款，當然是「必要和適當」的。但這種含糊其辭的說法卻最讓人不放心。甚麼叫做「必要」？甚麼叫作「適當」？這個「必要和適當」又歸誰說了算？到了國會想要制定某項法律的時候，難道還會是「不必要」或者「不適當」的？

　　這就必須把醜話說到前頭，把人民認為最不能侵犯的權利確定下來，免得到時候國會以「必要和適當」為藉口任意侵犯。也就是說，用「不得立法條款」來制衡「必要和適當條款」。這樣一來，不但被人民授權的行政機關要受到限制，通常被看作民意機關的國會也要受到限制。別看建國之初的美國人不過是蠻荒大陸上的鄉巴佬，在根本問題上他們是不會打馬虎眼的。他們很清楚，絕對的權力必定導致絕對的腐敗和絕對的專制，哪怕這一權力來自人民群眾，或者掌握在正人君子手裡。民主和道德並不絕對可靠。民主完全可能導致「多數的暴政」，從而使「人民民主」變成「群眾專政」；道德則很有可能導致「理想的暴政」，由理想中的「人間天堂」變成實際上的「人間地獄」。靠得住的只有法治和憲政。因此他們強烈要求自己的憲法明文規定，即便通過法案的條件完全具備──參眾兩院分別通過，總統不否決，最高法院也不判其「違憲」，某些法案仍然不能成立，甚至不能考慮。比方說，不得立法剝奪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等等。

　　於是，防官如防賊，防權如防火，防權力的濫用如防洪的美國人民，又為自己的權利架起了第四道防火牆。我們知道，在立法問題上，聯邦憲法原本是已經設計了三道防火牆的：兩院分開立法一道，總統立法複審一道，法院司法複決又一道。那麼，這第四道究竟有甚麼必要，是不是多此一舉？顯然不是，因為《公民權利法案》要保障的東西，是前面三道防火牆保障不了的。《公民權利法案》要保障的是甚麼呢？只要認真讀讀那短短十條就明白，它要保障的，是「公民的權利」，不是「人民的權利」。人民的權利並不等於公民的權利，儘管人民是公民的集合體，但正因為人民是公民的集合體，所以，人民的權利是整體性的，公民的權利卻是分散的，屬於每個人的。整體的權利並不難得到保障。因為總統畢竟在名義上是人民選舉的，議會在理論上也是「民意機關」。他們不大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侵犯作為集體的人民的權利。即便個別人立法失誤，也還有三道防火牆，大可不必杞人憂天。

　　公民的權利就難講了。立法機關作為「人民代表」，完全有可能以人民的名義侵犯和剝奪公民個人的權利。比方說，要求局部服從整體等等。這就不能不防了。沒錯，局部是要服從整體，為了國家和人民，公民有時（比如戰時）也要犧牲個人利益。而且，為了獲得公民權，個人也必須讓渡部份權利。但必須講清楚，第一，權利不等於利益。利益可以犧牲，權利則未必。第二，權利的讓渡要有一條底線。也就是說，有些權利是不可讓渡的，比如宗教信仰和言論自由的權利。第三，如何行使公民權利，是公民個人的自由。國家和政府不能因為公民不行使這些權利而予以剝奪。比方說，如果有人願意公開他的隱私，這是他的自由，你不能因此而剝奪他的隱私權。西哲有云：「這是我的破房子，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這句話在這裡正好用得著。附在聯邦憲法正文後面的《公民權利法案》就是做這個工作的。它明確規定了哪些權利是屬於每個公民的、「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的「破房子」。這些「破房子」也許微不足道、並不起眼，但有了它，作為個人的公民才有了安全感。他們也才有可能在法律的保護下，真正享有《獨立宣言》宣佈的「生存、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我們知道，《獨立宣言》的發表日是被看作美利堅合眾國生日的。那麼，《公民權利法案》的批准日，就至少應該看作這個國家種「卡介苗」的那一天。

　　當然，寫在紙上的東西並不等於現實。一七九一年十二月十五日以及後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美國，也並沒有實現「人人生而平等」的理想，真正做到每個人都享有「生存、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婦女的權利，黑人的權利，印第安人的權利，還有其他許多權利，都還要靠鬥爭去爭取。但我們要記住，在這些鬥爭中，《獨立宣言》和《權利法案》正是他們爭取權利的思想武器和談判武器。從這個意義上講，梅森的貢獻決不小於麥迪遜。

　　憲法修正案的通過還有一個意義，那就是使美國憲法成為一部「活著的憲法」。我們知道，這部憲法自一七八九年三月四日正式生效後，二百多年來沒有修改過一個字，卻有著二十七條修正案。正是因為有這樣一些修正案，才既彌補了憲法的缺陷，又不至於因頻繁修憲而動搖國本，從而保證了國家的長治久安。事實上，這部憲法的生命大大超過了當初的預期，為制憲領袖們始料所不及（華盛頓就認為至多能維持二十年）。當然，它留下的餘音和餘波，也不止繞樑三日，或者轉瞬即逝。

四　餘音與餘波

　　憲法生效以後，聯邦政府開始建立和運作。一七八九年四月三十日，華盛頓在位於華爾街和百老匯交界處的聯邦大廳宣誓就職，成為美利堅合眾國第一任總統。先期到達臨時首都紐約的當選副總統亞當斯，堅持開國總統應有歐洲君主的禮儀，想出種種稱呼請華盛頓選擇，華盛頓卻回答說「就叫總統先生（Mr. President）」。其實，制憲會議是考慮過這個問題的，方案是稱為「閣下」，所有的代表也都同意。但這一條款在定稿時被刪除。華盛頓一言九鼎，美國總統從此叫做「先生」，不叫「閣下」，更不叫「陛下」。

　　然而，儘管華盛頓如此低調，他還是被尊稱為美利堅合眾國的「國父」。同樣，參加制憲會議的其他五十四名代表，也被尊為合眾國的「國父」。不過當時這些先生們似乎並沒有甚麼「國父感」，國家和人民也沒有對他們表示感恩戴德，付以巨額報酬。相反，如麥迪遜，如朗東，還是靠借債度日或者自掏腰包來參加會議。他們只是在盡一個公民和代表的義務。所以，制憲會議以後，他們就一哄而散，各奔前程了。沒有人考慮趁機給自己在政府裡佔個「位子」，有的甚至拒絕或不謀求到新成立的聯邦政府做官，比如雅茨、蘭欣、迪金森、羅伯特•莫里斯、路德•馬丁、戈漢姆、梅森、韋思、麥克朗、米弗林、豪斯通。

　　這些「國父」當中很有一些人下場悲慘晚景淒涼。一七八九年，華盛頓當選總統，提名羅伯特•莫里斯擔任財政部長，被他謝絕，寧願去從事土地貿易。一七九八年，羅伯特•莫里斯投機失敗破產，被投進費城的債徒監獄。一八○一年破產法通過後才獲釋。最後，這位在《獨立宣言》、《邦聯條例》和《聯邦憲法》三份偉大文件上都簽過字的老革命，便只能在窮愁潦倒中度過晚年，而且據說無人能夠弄清他到底有多少債務。

　　和羅伯特•莫里斯命運相同的，還有擔任過制憲會議全體委員會主席的戈漢姆。戈漢姆也是不肯從政要經商，最後資不抵債，五十八歲時死於窮愁無聞。在制憲會議期間表現突出的威爾遜則從政、經商兩不順。新政府成立以後，他想當聯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但華盛頓只任命他為六名大法官之一，結果還險遭彈劾。後來從事土地投機，又連連失利。因為擔心負債被捕，威爾遜從費城逃到新澤西，一七九八年又逃到北卡羅來納，精神已嚴重崩潰。三個月後不治身亡，終年五十六歲。

　　憲法的最後定稿人古文諾•莫里斯在制憲會議以後投身商業，一七八九年去了法國，在歐洲滯留十年之久，其間奉華盛頓之命，擔任過駐英代表和駐法大使。回國以後，古文諾•莫里斯定居紐約，並和自己的女管家南雪結婚。這位南雪在當時被認為是個「壞女人」，因為她被懷疑與人私通並殺死了自己的私生子，後來又謀殺了自己的主人理查德•倫道夫。然而，六十歲的古文諾•莫里斯卻對自己能娶這個三十歲的女人為妻感到滿意，還說他之所以長期單身就是要找一個「愛老人的好女人」。古文諾•莫里斯在這個女人的照顧下安度晚年，同時也並沒有忘記不遺餘力地抨擊他在制憲會議上的盟友麥迪遜。順便說一句，在南雪謀殺私生子一案中為之辯護的律師，就是後來在「馬布利訴麥迪遜」一案中作司法裁決的約翰•馬歇爾，只不過那時他還不是聯邦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

　　制憲會議後參加了聯邦政府工作的代表也很不少。擔任了第一屆聯邦眾議員的有戴頓（新澤西）、卡樂爾（馬里蘭）、費茲西蒙斯（賓夕法尼亞）、克萊默（賓夕法尼亞）、吉爾曼（新罕布什爾）和麥迪遜。擔任了第一屆聯邦參議院的有巴特勒（南卡羅來納）、巴塞特（特拉華）、約翰遜（康涅狄格）、斯特朗（馬薩諸塞）、格里（馬薩諸塞）、朗東（新罕布什爾）、費尤（佐治亞）。康涅狄格的謝爾曼先擔任聯邦眾議員，後擔任聯邦參議員，在參議員任上去世。佐治亞的鮑德溫先是聯邦眾議員十年，後來又擔任聯邦參議員八年。佩特森（新澤西）和艾爾斯沃斯（康涅狄格）都擔任了第一屆聯邦參議員，後來又都擔任了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艾爾斯沃斯還擔任了首席大法官。聯邦最高法院第一任首席大法官是漢密爾頓的盟友約翰•傑伊，第二人是南卡羅來納制憲代表拉特里奇（他也是首批最高法院大法官之一），第三任就是艾爾斯沃斯。一八○○年艾爾斯沃斯因病辭職，接替他的就是約翰•馬歇爾。另外，新澤西的布瑞利和特拉華的貝德福德，也都在一七八九年擔任了聯邦地區法官。

　　麥迪遜原本是想當聯邦參議員的，可惜弗吉尼亞議會偏不選他。他只好回家鄉選區，和自己未來的總統接班人門羅爭奪聯邦眾議員席位。雄心勃勃的漢密爾頓則擔任了聯邦第一任財政部長。這個職務，華盛頓原本是想請羅伯特•莫里斯擔任的，但羅伯特•莫里斯說，要解決聯邦財政危機，非漢密爾頓不可。於是漢密爾頓走馬上任大顯身手。

　　那時政府的組成人員不多，均為一時之選。陸軍部長是獨立戰爭時期的炮兵司令亨利•諾克斯，檢察總長時我們熟悉的埃德蒙•倫道夫。副總統和國務卿則是約翰•亞當斯和托馬斯•傑斐遜。這又是兩個堪稱開國領袖的人物，雖然他們沒有參加制憲會議，卻分別是《權利宣言》和《獨立宣言》的起草人。起草《權利宣言》的是亞當斯，時間是在一七七四年。起草《獨立宣言》的是傑斐遜，時間是在一七七六年。這年六月七日，弗吉尼亞代表團團長理查德•亨利•李（就是後來帶頭在弗吉尼亞反對批准聯邦憲法的那位老兄）和馬薩諸塞的亞當斯兄弟（即後來帶頭在馬薩諸塞唱反調的「美國革命之父」塞繆爾•亞當斯和現任副總統約翰•亞當斯）商量後，向第二次大陸會議提出了宣佈「聯合殖民地」獨立的議案。為此，大陸會議任命了一個五人組成的委員會，起草《獨立宣言》。這五個人是：賓夕法尼亞的本傑明•富蘭克林、紐約的羅伯特•利文斯頓、康涅狄格的羅傑•謝爾曼、馬薩諸塞的約翰•亞當斯和弗吉尼亞的托馬斯•傑斐遜。但亞當斯要傑斐遜執筆，說「你的文筆比我好十倍」。於是傑斐遜成為《獨立宣言》的起草人。

　　這樣兩個人，應該說是情同手足的了。可是他們進入政府後，卻逐漸分道揚鑣，最後反目成仇。先是傑斐遜和漢密爾頓搞不來，華盛頓又多半站在漢密爾頓一邊，於是傑斐遜一氣之下摜了烏紗帽。後來，政界出現黨爭，亞當斯和漢密爾頓成為聯邦黨人，傑斐遜和麥迪遜成為共和黨人（民主共和黨，和現在那個共和黨沒關係），所以，麥迪遜和漢密爾頓也成為政敵。

　　一七九二年，華盛頓連任總統，共和黨推出當年反對批准憲法的紐約行政長官喬治•克林頓和亞當斯競爭副總統，結果亞當斯勝。一七九六年，華盛頓不當總統了，共和黨推出傑斐遜和亞當斯競爭總統。結果亞當斯得七十一票，傑斐遜得六十八票，亞當斯當總統，傑斐遜當副總統。一八○○年，美國第四次大選，傑斐遜以七十五比六十五的多數把亞當斯趕下台。

　　這次大選，不但傑斐遜和亞當斯兩個老朋友翻臉，共和黨內部，傑斐遜和他的搭檔伯爾也窩裡鬥。最後還是聯邦黨人漢密爾頓幫忙，傑斐遜才以多數票勝出，結果害得漢密爾頓死於非命（參見本書第六章第二節）。順便說一句，制憲代表中死於非命的還有一位斯佩特先生（北卡羅來納）。他是和聯邦黨人約翰•斯坦利決鬥時飲彈身亡的，時年四十四歲。再順便說一句，伯爾擊斃漢密爾頓後躥往西部，與外國勾結，很可能有叛國行為，結果被傑斐遜送上法庭。把伯爾救出來的辯護律師，便是在制憲會議上專門唱反調的馬里蘭代表路德•馬丁（主審法官則是約翰•馬歇爾）。這位馬丁先生雖然辦了些有名的案子，但嗜酒過度，晚年頗為潦倒，伯爾還曾給他一點小小的接濟。

　　一八○○年和亞當斯一起與傑斐遜、伯爾競選的是南卡羅來納的制憲代表查爾斯•科茲沃斯•平克尼，即平克尼將軍。這位平克尼將軍也有意思。聯邦政府成立後，華盛頓先後提名他當陸軍司令、最高法院法官、陸軍部長、國務卿，他都謝絕。亞當斯請他當駐法大使，則欣然從命，卻又被法國政府拒絕。一八○○年作為副總統候選人敗於傑斐遜、伯爾後，一八○四年又作為總統候選人挑戰傑斐遜，又以十四比一百六十二敗北。到一八○八年第六次大選，平克尼將軍再次作為聯邦黨總統候選人出山，再次以四十七比一百二十二敗於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麥迪遜。查爾斯•科茲沃斯•平克尼成了總統競選的「常敗將軍」。

　　一八一二年第七次總統大選，聯邦黨人不推平克尼將軍做總統候選人了，改請喬治•克林頓出山，副總統候選人則是賓夕法尼亞制憲代表英格索爾。共和黨這邊，總統候選人是麥迪遜，副總統候選人是二十五年前在制憲會議上堅決反對設立副總統的馬薩諸塞代表格里。結果麥迪遜和格里勝，但格里只當了一兩年副總統就在去參議院的路上中風身亡。一八一六年，聯邦黨人作了最後一次努力，推出馬薩諸塞制憲代表魯弗斯•金作為總統候選人，結果以三十四比一百八十三敗於麥迪遜的接班人門羅。魯弗斯•金在一八○四年和一八○八年都當過副總統候選人，支持平克尼將軍競選總統，兩人都一敗塗地。看來，制憲代表中惟獨華盛頓和麥迪遜有總統命（均連任兩屆），其他人「官運」都不怎麼好。順便再說一句，麥迪遜和華盛頓一樣，都是娶生了孩子的寡婦為妻。再順便說一句，麥迪遜也是制憲會議代表中最後去世的一位，時間是一八三六年六月二十七日，享年八十六歲，可謂是壽終正寢。麥迪遜留下遺囑，希望將他在制憲會議期間的筆記出版。這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辯論：美國制憲會議記錄》一書。

　　二百多年過去了。所有參加一七八七年制憲會議的代表都早已作古。但《聯邦憲法》作為他們的集體政治遺囑，卻獲得越來越巨大的力量和越來越深遠的影響。他甚至成為美國的第二部《聖經》──世俗的《聖經》，也成為後來許多國家立憲、制憲的參照物。這，大約是可以告慰那些在天之靈的吧！

　　■餘論　原則與妥協

　　讀完美國憲法誕生的這段歷史，掩卷沉思，感慨良多。

　　我們知道，美國這個國家確實與眾不同。她不是先建國後制憲（奪取全國政權後制定和頒佈憲法），而是先制憲後建國（先制定和批准憲法，然後依照憲法建立國家體制），至少也是制憲與建國同步，制憲過程即建國過程。當然，美國人的建國也經歷了一場戰爭，這就是著名的「獨立戰爭」。但這場戰爭的目的和結果，卻只是從原來附屬於其中的那個國家裡獨立出來，並不等於建立了新的國家。路德•馬丁六月十九日在制憲會議上說，脫離了大不列顛以後，他們就回到自然狀態去了，只不過結成邦聯而已。這個說法雖然遭到威爾遜的批駁，卻其實是事實。獨立戰爭之後的「美利堅合眾國」，只不過是十三個各自為政的「半國家」和「准國家」的鬆散聯盟，而且隨時都有解散的可能，作為一個國家應有的東西則幾乎樣樣沒有。《獨立宣言》也好，獨立戰爭也好，都並沒有把這個國家真正締造出來。

　　使這些「半國家」和「准國家」聯合成為真正國家的，是《聯邦憲法》。由參眾兩院組成的聯邦國會、總統、最高法院和大法官，都是《聯邦憲法》生效以後才產生的。把十三個State看成一個統一國家，承認自己是這個統一國家公民的觀念，也是《聯邦憲法》生效以後才產生的。此前則只有「美利堅人」的民族概念，也只有「特拉華公民」或「弗吉尼亞公民」的公民概念，沒有「美國公民」這個概念。可以說，沒有《聯邦憲法》，就沒有事實上的美利堅合眾國。我們甚至還可以說，正是一部憲法締造了一個國家。

　　從這個意義上講，把華盛頓一個人稱為「美國國父」就極為不妥了。不但「國父」這個詞不準確（準確的說法是「締造者」），就算準確，「國父」也應該是《聯邦憲法》。或者說，「父親」是《聯邦憲法》，「教父」是《邦聯條例》（為合眾國命名），「上帝」是《獨立宣言》（賦予建國理念和精神）。開國領袖們是通過這三個文件來締造國家的。

　　同樣，「聯邦憲法之父」也不是麥迪遜一個，而是所有為制定和批准憲法做出了貢獻的人，包括華盛頓、威爾遜、漢密爾頓、古文諾•莫里斯、魯弗斯•金、戈漢姆這些「制憲積極分子」，也包括多次發表不同意見，最後卻簽名支持憲法的謝爾曼、佩特森、布瑞利、貝德福德；包括以其政治智慧使制憲會議轉危為安的富蘭克林、迪金森、約翰遜、艾爾斯沃斯，也包括最後拒絕在憲法草案上簽名的格里、梅德、倫道夫；包括雖然維護本邦利益卻也積極促成憲法草案的里德、布魯姆、戴維、巴特勒、平克尼、拉特里奇，也包括憤而退場以示抵制的雅茨、蘭欣、默塞、路德•馬丁，甚至包括反對批准憲法的塞繆爾•亞當斯、約翰•漢考克、帕特里克•亨利、理查德•亨利•李、喬治•克林頓等等。因為如果沒有這些反對派（包括批准過程中的反對派），《聯邦憲法》不可能那麼完善，憲法修正案也不可能誕生。所以，上述這些人都是「憲法之父」。他們，還有那些起草、簽署了《獨立宣言》和《邦聯條例》的人，也都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建國之父」。

　　這些「國父」在我看來是一點也不像領袖的，就像他們的會場一點都不莊嚴神聖。他們沒有撰寫過《建國方略》之類的偉大著作，也提不出甚麼建設發展的宏偉藍圖。除了多少還能使用諸如三權分立、民主共和、公民權利等有限的幾個詞彙，他們好像也沒甚麼政治理論、遠大理想、主義主張，更談不上高瞻遠矚和雄才大略。他們的自我感覺並不良好、對制憲會議能不能成事底氣不足，還有人乾脆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管投票，滔滔不絕講個沒完的也主要是在討價還價。這樣一伙人，居然能制定出世界上第一部成文的憲法，制定出來以後還能維持二百多年不變，這真是個奇蹟。現在看來，事情可能好就好在這些領袖們當時都沒有甚麼宏偉理想和絕對主張。理想是有的，但不宏偉；主張也是有的，但不絕對。不宏偉，就能務實；不絕對，就好商量。《聯邦憲法》就是「有話好好說」商量出來的結果。能夠商量也有一個前提，就是大家都不指望完美。這些簡單、樸素、實在的人都明白；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也沒有十全十美的方案。能做到最不壞，就是最好。所以他們基本上也都能接受富蘭克林的說法：同意這部憲法，連同它的瑕疵，因為所有的方案都是會有瑕疵的。

　　這種務實的態度幫了美國人的大忙。不難想像，如果這些開國領袖們都是一些理想主義者和完美主義者，事情會是怎麼樣。也只有兩種結果；一是固執己見不歡而散，最後一事無成；二是唇槍舌劍爭論不已，最後陷國家與人民於水火。正因為他們沒有甚麼宏偉理想和絕對主張，這才能達成妥協，也才能完成制憲。事實上，妥協的結果並不壞。至少，在參眾兩院席位分配問題上的妥協，就不但使聯邦憲法得以成立，聯邦政府得以建構，還創造了一種新的國家體制。這種國家體制已被實踐證明是更符合權力制衡原則的，也是更能體現共和精神和憲政精神的。可見妥協並不一定消極，它也有可能產生積極的結果。

　　妥協並不等於放棄原則，更不等於沒有責任感。相反，制憲代表們都是一些責任感很強的人。想想梅森的話吧！他說他寧願自己這把老骨頭埋在這個城市裡，也不願看見制憲會議就這樣如鳥獸散，陷他的國家於不堪。想想格里的話吧！他說我們來到這裡時，大家都像兄弟，共同屬於一個家庭，事先應該隨身帶來政治家談判的精神。再想想倫道夫的話吧！他說當務之急是形勢緊迫，挽救共和國的命運已迫不及待。如果我們不能提出辦法，就背叛了人民的委託。置此危急存亡之秋，我們必須挺身而出，制定憲法，實施建國，千萬不要錯過建立全國政府的最後時機！這三位，都是最後拒絕在憲法上簽名的，實際上卻對制憲會議和聯邦憲法一往情深。正是他們，給我們描述出本次會議政治妥協的原則底線。這個底線有三條：第一，制憲會議不能一事無成；第二，國家不能分裂，必須聯合統一；第三，聯合和統一不能通過戰爭，只能通過談判。可以說，正是這三條原則，決定了他們在具體問題上的最後妥協。因為如果不在某些具體問題上進行妥協，就無法實現最高目的和堅持最高原則。惟其如此，制憲會議才陰雲與曙光同在，妥協與原則共存。王希先生有一本研究美國憲法精神與實踐的著作，書名就叫《原則與妥協》（北京大學二千版），是非常準確和到位的。

　　這三條底線是大多數制憲代表的。為了守住這三條底線和這三項原則，他們願意放棄自己的個人觀點，接受這部憲法，連同它的瑕疵，並在憲法上簽名。佩特森和迪金森還特地趕回來或委託別人替自己簽字。但在梅森等人那裡，卻還有一條底線，那就是：儘管為了國家的統一，必須建立一個「全國最高政府」，但決不能因此而侵犯和剝奪公民的基本權利。在梅森他們看來，這是比前面三條底線更基本也更重要的底線。因為《獨立宣言》說得非常清楚：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一些不可剝奪（轉讓）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為了保障這些權利，人類才在他們中間建立政府。所以，當打算組織政府的人要從人民那裡獲得授權時，也就是說，當他們要從人民和公民那裡拿走部份權力的時候，必須事先保證，他們拿走這些權力，只是為了保障每一個公民的「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他們還必須保證，有些權利和權力，是他們在任何時候都不能以任何理由侵犯、剝奪和拿走的，這就是「公民權利」和「基本人權」，還有公民和人民監督政府的權力，包括避免、揭露、防止、抵制政府作惡的權力。這是衡量一部憲法和一個政府好壞的第一標準。缺少這樣一條比前面三條底線更基本也更重要的底線，憲法就是不可接受的。這正是梅森等人拒絕簽字或者在代表大會上表示反對的原因之一。

　　現在我們知道，這個問題最後通過「憲法修正案」的方式得到解決。《聯邦憲法》這才站住了腳，才得到了美國人民的擁護，才開始成為美國人民世俗的《聖經》。看來，有些事情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美國人的底線就很簡單，只不過「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這樣幾個字。即使展開來，也不過這樣一些內容：不得立法建立宗教或禁止宗教信仰自由；不得立法剝奪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不得立法剝奪人民和平集會、向政府請願、表達不滿和要求伸冤的權利。

　　然而這樣簡單的幾個字，卻是他們的生命線和命根子。在他們看來，如果憲法不能保障公民的基本權利，他們就寧願不要憲法，也不要甚麼美利堅合眾國。所以，簡單的東西未必簡單。而且，惟其簡單，才是真理；也惟其簡單，才可堅持。真理從來就不是甚麼天花亂墜或者高深莫測的東西。它應該是人人都能明白，人人都能掌握的。同樣，惟其簡單，才是底線；也惟其簡單，才可堅守。底線弄複雜了，就弄不清，也守不住，最後只能是不再成其為底線，或者不再有底線。相反，如果底線簡單樸素，大家都明白，也都能守住，剩下的事情也就都好商量，都可以放到實踐中去檢驗和調整。即便有錯誤，有瑕疵，也頂多隻是走些彎路，惹些麻煩，不至於動搖根本，釀成大禍。

　　看來，我們實在應該慶幸當年制定《聯邦憲法》的那些「建國之父」，不過是些蠻荒大陸上的鄉巴佬。正因為他們沒甚麼「文化」，也沒甚麼「理論」，反倒比他們有文化的同胞（英國人）和有理論的朋友（法國人）幹得更出色。當然，我們更應該慶幸，他們雖然沒甚麼文化和理論，卻對基本人權和公民權利十分敏感和執著。否則，恐怕誰也不能保證，受到萬眾擁戴的華盛頓就一定不會變成希特勒或者薩達姆。要知道，希特勒和華盛頓一樣，也是通過選舉上台，而且也是沒有親生子女的。

　　想到這些，二百多年前那艱難的一躍，留給我們的就不會只是一點日出印象了。

　　■附錄一　制憲會議進程與辯論記要
　　〔邊幅不少，恕未盡錄。〕

　　■附錄二　制憲會議代表名單
　　〔邊幅不少，恕未盡錄。〕

後記

　　在一七八七年費城會議上起草的《聯邦憲法》，是世界上第一部成文的憲法，其中包含著一個精巧的設計。正是這個設計，創造了一種既民主又共和的體制，並充分地體現了憲政與法治的精神，從而使這個稚嫩的國家在草莽中崛起，迅速成為也許你不喜歡但卻不能輕視的超級大國。這樣一個精巧的設計，在二百多年前由一群蠻荒大陸上的鄉巴佬創造出來，實在是令人驚嘆不已。因此我相信，一定有不少關心憲政的朋友和我一樣，很想知道這樣一部憲法究竟使怎樣產生的。

　　令人高興的是，二○○三年一月，遼寧教育出版社出版了由尹宣先生翻譯的美國「憲法之父」詹姆斯•麥迪遜所著《辯論：美國制憲會議紀錄》一書。麥迪遜的這部《辯論》，記錄了一七八七年五月二十五日至九月十七日制憲會議的全過程，自始至終，一天不缺；尹宣先生的譯筆又好，且注釋極為詳盡，因此讀來不僅歡快流暢，而且驚心動魄，受益良多。所以我實在忍不住要把這個故事重講一遍，以便有更多的人來分享這種感受。重講的原因，是因為尹宣先生翻譯的這部《辯論》，不但是研究美國憲法和歷史的重要文獻，而且是一部標準的學術著作，閱讀起來並非沒有一定難度；而像我這樣關心憲政問題，卻又並非研究憲法，更非專門研究美國憲法史的人，還真是不在少數。他們未必有時間和內心讀完這部長達六十三萬字的巨著。我一貫認為，學術是一種好東西，好東西就應該有更多的人分享；而要讓更多的人分享，就只能換一種表述方式。這就是我寫作本書的初衷。我想把這段過程，寫得像偵探小說或者電視連續劇一樣好看。當然，為了忠實於歷史，我不能不大量引述《辯論》一書中的材料，但限於體例，恕不能一一注明，只能在此作一總注，即制憲代表所有的發言，均引自尹譯本《辯論》一書。而且，為方便讀者閱讀計，不少已經改寫，但求傳達其意而已。如撰寫研究論文，仍請引用尹譯本，勿以本書為憑。我希望這並不至於侵犯了尹宣先生的著作權。而且，我還要借此機會向尹宣先生和遼寧教育出版社表示崇高的敬意，感謝他和他們為我們翻譯和出版了這本好書。

　　本書的出版多承山東畫報出版社劉傳喜先生和責任編輯董明慶先生費心費力，在此謹致謝意！

　　易中天　二○○四年五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