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跋
自序一
自序二
自序三
一、厚黑學
　　厚黑經
　　厚黑傳習錄
　　求官六字真言
　　做官六字真言
　　辦事二妙法
　　結論
二、厚黑叢話
　　※※※
三、心理與力學
四、厚黑教主傳
　　親訪宗吾答客問
　　六十晉一妙文
　　孔子辦學記
　　性靈與電磁
　　宗吾談政治
　　宗吾談經濟
　　古文體之厚黑學
　　主張考試被打
　　怕老婆哲學
　　「返本線」的發明
　　和達爾文開玩笑
　　為克魯泡特金學說的修正
　　「姑姑筵」餐館的食譜序
　　諷刺國醫
　　自創「無極拳」
　　戰天主教
　　薄白學
　　宗吾輓聯
五、作者自傳

《厚黑學》

李宗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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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孔子曰：「諫有五，吾從其諷。」昔者漢武帝欲殺乳母，東方朔叱令就死。齊景公欲誅圍人，晏子執而數其罪。二君聞言，惕然而止。富順李宗吾先生，著厚黑學一書，其言最詼詭。其意最沉痛，直不啻聚千古大奸大詐於一堂，而一一讞定其罪，所謂誅奸諛於既死者非歟。吾人熟讀此書，即知厚黑中人，比比皆是，庶幾出而應世，不為若輩所愚。彼為鬼為蜮者，知人之燭破其隱，亦將惶然思返，而不敢妄試其技，審如是也，則人與人相遇，不得不出於赤心相見之一途，則宗吾此書之有益於世道人心，豈淺鮮哉。厚黑學之發佈，已有年矣，其名詞人多知之，今試執人而語之曰：「汝固素習厚黑學者。」無不色然怒，則此書之收效何如，固不俟辯也。

　　　　民國六年　宜賓唐倜風序

跋

　　吾友李君宗吾，發明厚黑學，或以為譏評末俗，可以勸人為善，或以為識破混沌，可以導人善惡。余則謂：厚黑學無所謂善，無所謂惡，赤視用之如何耳。如利刃然，用以誅叛逆則善，用以屠良民則惡，善與惡，何關於刃？故用厚黑以為善，則為善人，用厚黑以為惡，則為惡人，於厚黑無與也。

　　　　民國六年　中江謝綬青跋

自序一

　　厚黑學，是我在滿清末年發明的，分三卷，上卷厚黑學，中卷厚黑經，下卷厚黑傳習錄，民國元年，在成都公論日報，逐日登載，讀者譁然。中卷僅及其半，我受友人勸告，遂中止。同時我還做有一篇「我對於聖人之懷疑」，更不敢發表了。後來底稿已不知拋往何處。十六年，刊宗吾臆談，才把兩文大意寫出，刊入其中。廿三年北平友人，從臆談中，將厚黑學三卷抽出，刊為單行本。廿五年，在成都再版，旋即售罄。玆因索閱者眾，再重印。民國六年，成都國民公報社，曾將上卷，刊行一小冊，唐倜風，中江謝綬青，作有序跋，茲亦一併載入。

　　我生平讀書，最喜歡懷疑。我心中既有此種疑點，繼續研究下去，迄今已三十年之久，得出一種同一的結果，最近著一書曰「心理與力學」算是此種疑點之答案。凡事有破壞才有建設，「厚黑學」與「我對於聖人之懷疑」，所謂破壞也；「心理與力學」，所謂建設也。「我對於聖人之懷疑」與「厚黑學」，是同一時期的文字，特附載於後，以見我思想之過程。

　　世界是進化的，厚黑學可分三個時期；上古時人民渾渾噩噩，無所謂厚，無所謂黑，純是天真爛漫的。孔孟學說，提倡道德，夢想唐虞，欲返民風於太古，是為第一時期。後來人民知識漸開，機變百出，黑如曹操，厚如劉備之流，遂應運而生，斯時也，孔孟復生，亦必失敗，是為第二時期。今則已入第三時期了，黑如曹操，厚如劉備者，滔滔皆是，其技術之精，雖曹劉見之，亦當惶然大嚇。卒之，失敗者多，成功者少，僥倖而成功者，或不旋踵而乃歸失敗，其故何哉？蓋今為第三時期，曹劉又成過去人物了，此時期之人，必須參用孔孟的道德，似乎回復到第一時期了，實則似回復非回復，而成為一種螺旋式之進化。換言之，必須以孔孟之心，行曹劉之術，方與第三時期相合。方今孔孟復生，必歸失敗者，為其無曹劉之術也，曹劉復生，亦歸失敗者，為其無孔孟之心也。我輩所處之世，是第二時期之末，第三時期之始，施行厚黑而僥倖成功者，第二時期殘餘之物也，雖成功而仍歸失敗者，受第三時期之天然淘汰也。

　　堯舜是第一時期人物，孔孟的書，是第一時期的學說。曹劉是第二時期人物，鄙人所著的厚黑學，是第二時期的學說。我最近所著「心理與力學」，是第三時期的學說，希望有第三時期人物出現。所以讀我的厚黑學者，不可不讀「心理與力學」。

　　物以少見珍，最初民風渾樸，不厚不黑，忽有一人又黑又厚，眾人必為所制，而獨佔優勢。眾人見了，爭相仿效，大家都是又厚又黑，你不能制我，我不能制你，獨有一人，不厚不黑，則此人必為眾人所信仰，而獨佔優勝。譬如商場：最初的商人，盡都貨真價實，忽有一賣假貨者，參雜其間，此人必大賺其錢。大家見了，爭相仿效，全市都是假貨，獨有一家貨真價實，則購者雲集，此人又當大賺其錢。故商場情形，也可以分三個時期：第一時期的貨物內容真實，表面不好看，第二時期，表面好看，內容不真實，第三時期，則表面好看，內容又真實。我的厚黑學，是第二時期的產物。讀我厚黑學的人，果照書行事，遭了失敗，我是不負責的；只怪他自己遲生若干年，商場情形，業已改變了。問：「如何才不失敗？」曰：「請讀『心理與力學』」。

　　　　民國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富順李宗吾於成都

自序二

　　厚黑學全文，原載拙著「宗吾臆談」內，上海論語半月刊，曾經轉載，其刊為單行本者，初版於北平，再版三版於成都，寄售成都華西日報社，及重慶售珠市北新書局等處，旋即售罄，今年我在故鄉，各處紛紛函請再印，我以為此等說法，最易啟人誤會，意欲從此不談，友人王君淵默函稱：「厚黑學三字，業已傳播眾口，無從收回，你全部作品，我曾細讀一篇，厚黑是社會病狀，你各種作品，是醫病之藥，我為你計，不如把全部思想之統系，和各種作品之要點，詳詳細細，寫成一文，附載於後，作為厚黑學的說明書，病情與藥方，同時發表，使社會人士了解你用意所在，否則僅以厚黑學三字，流傳於世，你將得罪於社會。」我深感王君之言，寫成一文曰：「我的思想統系」，交與王君印行，知我罪我，非所計也。

　　　　民國二十九年二月六日於自流井

自序三

　　民國二十五年，我在成都寫的「厚黑叢話」，中有一段云：「去年吳稚暉先生在重慶時，新聞記者友人毛君，約同去會他，我說我何必去會他呢？他雖讀盡中外奇書，獨沒有讀過厚黑學，他自己稱是大觀園中之劉姥姥，此次由重慶、到成都、登峨眉、遊嘉定，大觀園中的風景和人物，算是看遍了，獨於大觀園外面，有個最清白的石獅子，他卻沒有看見：歡迎吳先生，我也去了來，他的演說，我也聽過，石獅子看見劉姥姥在大觀園進進出出，劉姥姥不知道有石獅子，我不去會他，特別給他留點憾事。」後來毛君檢厚黑學一冊，厚黑學叢話三冊，寄贈稚老，稚老不以為忤，覆信所云，毛君製為鋅版，刊登報紙，以版贈我，鄙意則謂：西洋鏡一經拆穿，則牛渚燃犀，百怪畢現，受厚黑之犧牲者必少，而實行厚黑者，將無便宜可佔，質之讀者，以為何如？

　　　　民國廿八年三月宗吾於成都

一、厚黑學

　　厚黑學

　　我自讀書識字以來，就想為英雄豪傑，求之四書五經，茫無所得，求之諸子百家，與夫廿四史，仍無所得，以為古之為英雄豪傑者，必有不傳之秘，不過吾人賦性愚魯，尋他不出罷了。窮索冥搜，忘寢廢食，如是者有年，一旦偶然想及三國時，幾個人物，不覺恍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為英雄豪傑者，不過面厚心黑而已。

　　三國英雄，首推曹操，他的特長，全在心子黑：他殺呂伯奢，殺孔融，殺楊修，殺董承伏完，又殺皇后皇子，悍然不顧，並且明目張膽的說：「寧我負人，毋人負我。」心子之黑，真是達於極點了。有了這樣本事，當然稱為一世之雄。

　　其次要算劉備，他的特長，全在臉皮厚：他依曹操，依呂布，依劉表，依孫權，依袁紹，東竄西走，寄人籬下，恬不為恥，而且生平善哭，做三國演義的人，更把他寫得維妙維肖，遇到不能解決的事情，對人痛哭一場，立即轉敗為功，所以俗語有云：「劉備的江山，是哭出來的。」這也是一個有本事的英雄。他和曹操，可稱雙絕；當著他們煮酒論英雄的時候，一個心子最黑，一個臉皮最厚，一堂晤對，你無奈我何，我無奈你何，環顧袁本初諸人，卑卑不足道，所以曹操說：「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

　　此外還有一個孫權，他和劉備同盟，並且是郎舅之親，忽然襲取荊州，把關羽殺了，心子之黑，彷彿曹操，無奈黑不到底，跟著向蜀請和，其黑的程度，就要比曹操稍遜一點。他與曹操比肩稱雄，抗不相下，忽然在曹丞駕下稱臣，臉皮之厚，彷彿劉備，無奈厚不到底，跟著與魏絕交，其厚的程度也比劉備稍遜一點。他雖是黑不如操，厚不如備，卻是二者兼備，也不能不算是一個英雄。他們三個人，把各人的本事施展出來，你不能征服我，我不能征服你，那時候的天下，就不能不分而為三。

　　後來曹操、劉備、孫權，相繼死了，司馬氏父子乘時崛起，他算是受了曹劉諸人的陶薰，集厚黑學之大成，他能欺人寡婦孤兒，心子之黑與曹操一樣；能夠受巾幗之辱，臉皮之厚，還更甚於劉備；我讀史見司馬懿受辱巾幗這段事，不禁拍案大叫：「天下歸司馬氏矣！」所以得到了這個時候，天下就不得不統一，這都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諸葛武侯，天下奇才，是三代下第一人，遇著司馬懿還是沒有辦法，他下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決心，終不能取得中原尺土寸地，竟至嘔血而死，可見王佐之才，也不是厚黑名家的敵手。

　　我把他幾個人的事，反覆研究，就把這千古不傳的秘訣，發現出來。一部二十四史，可一以貫之，「厚黑而已」。茲再舉漢的事來證明一下。

　　項羽拔山蓋世之雄。咽嗚叱咜，千人皆廢，為什麼身死東城，為天下笑！他失敗的原因，韓信所說：「婦人之仁，匹夫之勇」兩句話，包括盡了。「婦人之仁」，是心有所不忍，其病根在心子不黑；「匹夫之勇」是受不得氣，其病根在臉皮不厚。鴻門之宴，項羽和劉邦，同坐一席，項羽已經把劍取出來了，只要在劉邦的頸上一劃，「太高皇帝」的招牌，立刻可以掛出，他偏偏徘徊不忍，竟被劉邦逃走。垓下之敗，如果渡過烏江，捲土重來，尚不知「鹿死誰手」？他偏偏說：「籍與江東子弟八千，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念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這些話，真是大錯而特錯！他一則曰：「無面見人。」再則曰：「有愧於心。」究竟敵人的「面」，是如何長起得，敵人的「心」，是如何生起得？也不略加考察，反說：「此天亡我，非戰之罪。」恐怕上天不能任咎罷。

　　我們又拿劉邦的本事研究一下，史記載：項羽問漢王曰：「天下洶洶數歲，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漢王笑謝曰：「吾王寧鬥智不鬥力。」請問「笑謝」二字從何生出？劉邦見酈生時，使兩女子洗腳，酈生責他倨見長者，他立既輟洗起謝。請問「起謝」二字，又從何生出？還有自己的父親，身在俎下，他要分一杯羹；親生兒女，孝惠魯元，楚兵追至，他能夠推他下車；後來又殺韓信，殺彭越，「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請問劉邦的心子，是何狀態，豈是那「婦人之仁，匹夫之勇」的項羽，所能夢見？太史公著本記，只說劉邦隆準龍顏，項羽是重瞳子，獨於二人的面皮厚薄，心子之黑白，沒有一字提及，未免有愧良史。

　　劉邦的面，劉邦的心，比較別人特別不同，可稱天縱之聖。黑之一字，真是「生知安行，從心所欲不踰矩」，至於厚字方面，還加了點學力，他的業師，就是三傑中的張良，張良的業師，是圯上老人，他們衣缽真傳，是彰彰可考的。圯上受書一事，老人種種作用，無非教張良臉皮厚罷了。這個道理，蘇東坡的留侯論，說得很明白。張良是有「夙根」的人，一經指點，言下頓悟，故老人以「王者師」期之。這種無上妙法，斷非「鈍根」的人所能了解，所以史記上說：「良為他人言，皆不省，獨沛公善之，良曰，沛公殆天授也。」可見這種學問，全是關乎資質，明師固然難得，好徒弟亦不容易尋找。韓信求封齊王時候，劉邦幾乎誤會，全靠他的業師在旁指點，彷彿現在學校中，教師改正學生習題一般。以劉邦的天資，有時還有錯誤，這種學問的精深，就此可以想見了。

　　劉邦天資既高，學力又深，把流俗所傳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五倫，一一打破，又把禮義廉恥，掃除淨盡，所以能夠平盪群雄，統一海內，一直經過了四百幾十年，他那厚黑的餘氣，方才消滅，漢家的系統，於是乎才斷絕了。

　　楚漢的時候，有一個人，臉皮最厚，心子不黑，終歸失敗，此人為誰？就是人人知道的韓信。胯下之辱，他能夠忍受，厚的程度，不在劉邦之下。無奈對於「黑」字，欠了研究；他為齊王時，果能聽蒯通的話當然貴不可言，他偏偏繫念著劉邦「解衣推食」的恩惠，冒冒昧昧的說：「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後來長樂鐘室，身首異處，夷及三族。真是咎由自取，他譏誚項羽是「婦人之仁」，可見「心子不黑，作事還要失敗的」，這個大原則，他本來也是知道的，但他自己也在這裏失敗，這也怪韓信不得。

　　同時又有一人，心子最黑，臉皮不厚，也歸失敗，此人也是人人知道的，姓范名增。劉邦破咸陽，繫子嬰，還軍壩上，秋毫不犯，范增千方百計，總想把他置之死地，心子之黑，也同劉邦彷彿；無奈臉皮不厚，受不得氣，漢用陳平計，間疏楚君王，增大怒求去，歸來至彭城，疽發背死，大凡做大事的人，那有動輒生氣的道理？「增不去，項羽不亡」，他若能隱忍一下，劉邦的破綻很多。隨便都可以攻進去。他忿然求去，把自己的老命，把項羽的江山，一齊送掉，因小不忍，壞了大事，蘇東坡還稱他是「人傑」未免過譽？

　　據上面的研究，「厚黑學」這種學問，法子很簡單，用起來卻很神妙，小用小效，大用大效，劉邦司馬懿把它學完了，就統一天下；曹操劉備各得一偏，也能稱孤道寡，割據爭雄；韓信，范增，也是各得一偏，不幸生不逢辰，偏偏與厚黑兼全的劉邦，並世而生，以致同歸失敗。但是他們在生的時候，憑其一得之長，博取王侯將相，炫赫一時，身死之後，史傳中也佔了一席之地，後人談到他們的事蹟，大家都津津樂道，可見厚黑學終是不負人。

　　上天生人，給我們一張臉，而厚即在其中，給我們一個心，而黑即在其中。從表面上看去，廣不數寸，大不盈掬，好像了無奇異，但，若精密的考察，就知道它的「厚」是無限的，它的「黑」是無比的，凡人世的功名富貴，宮室妻妾，衣服輿馬，無一不從這區區之地出來，造物生人的奇妙，真是不可思議。鈍根眾生，身有至寶，棄而不用，可謂天下之大愚。

　　厚黑學共分三步功夫，第一步是「厚如城牆，黑如煤炭。」起初的臉皮，好像一張紙，由分而寸，而尺而丈，就「厚如城牆」了。最初心子的顏色，作乳白狀，由乳色而炭色，而青藍色，再進就「黑如煤炭」了。到了這個境界，只能算初步功夫；因為城牆雖厚，轟以大砲，還是有打破的可能；煤炭雖黑，但顏色討厭，眾人都不願挨近它。所以只算是初步的功夫。

　　第二步是「厚而硬，黑而亮」。深於厚學的人，任你如何攻打，他一點不動，劉備就是這類人，連曹操都把他沒有辦法。深於黑學的人，如退光漆招牌，越是黑，買主越多，曹操就是這類人，他是著名的黑心子，然而中原名流，傾心歸服，真可謂「心子漆黑，招牌透亮」，人能夠造第二步，固然同第一步有天淵之別，但還露了跡象，有形有色，所以曹操的本事，我們一眼就看出來了。

　　第三步是「厚而無形，黑而無色」。至厚至黑，天上後世，皆以為不厚不黑，這個境界，很不容易達到，只好在古之大聖大賢中去尋求。有人問：「這種學問，那有這樣精深？」我說：「儒家的中庸，要講到『無聲無臭』方能終止；學佛的人，要到『菩提無樹，明鏡非臺』，才算正果；何況厚黑學是千古不傳之秘，當然要做到『無形無色』，才算止境。」

　　總之，由三代以至於今，王侯將相，豪傑聖賢，不可勝數，苟其事之有成，何一不出於此；書冊具在，事實難誣，讀者倘能本我指示的途徑，自去搜尋，自然左右逢源，頭頭是道。

　　厚黑經

　　李宗吾曰：「不薄謂之厚，不白謂之黑，厚者天下之厚臉皮，黑者天下之黑心子。此篇乃古人傳授心法，宗吾恐其久而差矣，故筆之於書，以授世人。其書始言厚黑，中散為萬事，未復合為厚黑；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面與心，其味無窮，皆實學也。善讀者玩牽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

　　「天命之謂厚黑，率厚黑之謂道，修厚黑之謂教；厚黑也者，不得須臾離也，可離非厚黑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厚，恐懼乎其所不黑，莫險乎薄，莫危乎白。是以君子必厚黑也。喜怒哀樂皆不發謂之厚，發而無顧忌，謂之黑！厚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黑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至厚黑，天地畏焉，鬼神懼焉。」

　　右經一章：宗吾述古人不傳之秘以立言，首言厚黑之本源出於天而不可易，其實厚黑備於己而不可離；次言孝養厚黑之要；終言厚黑功化之極；蓋欲學者於此，反求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誘仁義，而充其本然之厚黑，所謂一篇之體要是也。以下各章雜引宗吾之言，以終此章之義。

　　宗吾曰：「厚黑之道，易而難，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曹劉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曹劉亦有所不能為。厚黑之大，曹劉猶有所憾，而況世人乎。」

　　宗吾曰：「人皆曰子黑，驅而納諸煤炭之中，而不能一色也；人皆曰子厚，遇乎破彈而不能不破也。」

　　宗吾曰：「厚黑之道，本諸身，徵諸眾人，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侯，聖人而不惑。」

　　宗吾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厚黑也者，其為人之本與？」

　　宗吾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厚黑者而從之，其不厚黑者而改之。」

　　宗吾曰：「天生厚黑於予，世人其如予何？」

　　宗吾曰：「劉邦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曹操斯可矣；曹操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劉備孫權斯可矣。」

　　宗吾曰：「十室之邑，必有厚黑如宗吾者焉，不如宗吾之明說也。」

　　宗吾曰：「吾子無終食之間進厚黑，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宗吾曰：「如有項羽之才之美，使厚且黑，劉邦不足觀也已！」

　　宗吾曰：「厚黑之人，能得千乘之國，苟不厚黑，簞食豆羹不可得。」

　　宗吾曰：「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為不熟，不如夷稗；夫厚黑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宗吾曰：「道學先生，厚黑之賊也，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曹劉之道，故曰：厚黑之賊也。」

　　宗吾曰：「無惑乎人之不厚黑也！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誕生者也。吾見人講厚黑亦罕矣！吾退而道學先生至矣！吾其如道學先生何哉？今夫厚黑之為道，大道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宗吾發明厚黑學者也，使宗吾誨二人厚黑，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宗吾之言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道學先生將至，思竊聖賢之名而居之，則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為其資質弗若歟？曰：非也。」

　　宗吾曰：「有失敗之事於此，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厚；其自反厚矣，而失敗者猶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黑；其自反而黑矣，其失敗猶是者也，君子曰：反對我者，是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用厚黑以殺禽獸，又何難焉？」

　　宗吾曰：「厚黑之道，高矣善矣，宜若登天然，而未嘗不可幾及也。譬如行逮必自邇，譬如登高必自卑；身不厚黑不行於妻子，使人不以厚黑不能行於妻子。」

　　我著厚黑經，意在使初學的人，便於諷誦，以免遺忘。不過有些道理，太深奧了，我就於經文上下，加以說明。

　　宗吾曰：「不曰厚乎，磨而不薄；不曰黑乎，洗而不明。」後來我改為：「不曰厚乎，越磨越厚；不曰黑乎，越洗而越黑。」有人問我：「世界那有這種東西？」我說：「手足的繭疤，是越磨越厚，沾了泥土塵埃的煤炭，是越洗越黑。」人的面皮很薄，慢慢的磨練，就漸漸的加厚；人的心，生來是黑的，遇著講因果的人，講理學的人，拿些道德仁義，蒙在上面，才不會黑，假如把它洗去了，黑的本體，自然出現。

　　宗吾曰：「厚黑者，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天生庶民，有厚有黑，民之乘彝，好是厚黑。」這很可以試驗：隨便找一個當母親的，把她親生孩子抱著吃飯，小孩見了母親手中的碗，就伸手去拖，如不提防，就會被他打爛。母親手中拿著糕餅放在自己口中，他就會伸手把母親口中糕餅取出放在他自己的口中。又如小孩坐在母親的懷中吃奶，或者吃餅的時候，哥哥走至面前，他就要伸手推他打他。這些事都是「不學而能，不慮而知」的，即是「良知良能」了。把這種「良知良能」擴充出去，就可建立驚天動地的事業。唐太宗殺他哥哥建成，殺他的弟弟元吉，又把建成與元吉的兒子，全行殺死，把元吉的妃子，納入後宮，又逼著父親，把天下讓與他。他這種舉動，全把當小孩時，搶母親口中糕餅，和推哥哥，打哥哥，那種「良知良能」擴充出來的。普通人，有了這種「良知良能」，不知道擴充，惟有唐太宗把它擴充了，所以他就成為千古的英雄。故宗吾曰：「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日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面與心，獨無所同然乎？面與心所同然者？謂厚也，黑也，英雄特擴充我面與心之所同然耳。」

　　厚黑這個道理，很明白的擺在面前，不論什麼人都可見到，不過剛剛一見到，就被感應成篇陰騭文，或道學先生的學說，壓伏下去了。故宗吾曰：「牛山之木嘗美也，斧斤代之，非無萌孽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其濯濯也。雖存乎人者，豈無厚與黑哉！其所以催殘其厚黑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則其厚黑不足以存，厚黑不足以存，則欲為英雄也難矣！人見其不能為英雄也，以為未嘗有厚黑焉，是豈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餐，厚黑日長，苟失其養，厚黑日消。」

　　宗吾曰：「小孩見母親口中有糕餅，皆知搶而奪之矣，人能其搶母親口中糕餅之心；而能勝用也，苟能充之，足以為英雄，為豪傑，見之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心者也。』苟不充足以保身體，是之謂『自暴自棄』。」

　　有一種天資絕高的人，他自己明白這個道理，就實力奉行，秘不告人。又其一種資質魯鈍的人，已經走入這個途徑，自己還不知道，故宗吾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天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厚黑者眾也。」

　　世間學說，每每誤人，惟有厚黑絕不會誤人，就是走到了山窮水盡，當乞丐的時候，討口飯，也比別人多討點。故宗吾曰：「大自皇帝以至於乞兒，亦是皆以厚黑之本。」

　　厚黑學博大精深，有志此道者，必須專心致志，學過一年，才能應用，學過三年，才能大成；故宗吾曰：「苟有學厚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厚黑傳習錄

　　有人問我道：「你發明厚黑學，為什麼你做事每每失敗？為什麼你的學生的本領還比你大，你每每吃他的虧？」我說：「你這話差了。凡是發明家，都不可登峰造極。儒教是孔子發明的，孔子登峰造極了，顏、曾、思、孟，去學孔子，他們的學問，就比孔子低一層；周、程、朱、張、去學顏、曾、思、孟，學問又低一層，後來學周、程、朱、張的，更低一層，愈趨愈下，其原因就是教主的本領太大了。凡東洋方面的學問皆然，道教中的老子，佛教中的釋迦，都是這種現象。惟西洋的科學則不然，發明的時候很粗淺，越研究越精深，發明蒸氣的人，只悟得汽衝壺蓋之理，發明電氣的人，只悟得死蛙運動之理，後人繼續研究下去，造出種種的機械，有種種的用途，為發明蒸氣電氣的人，所萬不能逆料的。且見西洋科學，是後人勝過前人，學生勝過先生。我的厚黑學等於西洋的科學，我只能講點汽衝壺蓋，死蛙運動，中間許多道理，還望後人研究，我的本領當然比學生小，遇著他們，當然失敗，將來他們傳授些學生出來，他們自己，又被學生打敗，一輩勝過一輩，厚黑學自然就昌明了！」

　　又有人問道：「你把厚黑學講得這樣神妙，為什麼不見你做出一些轟轟烈烈的事？」我說道：「我試問，我們的孔夫子，究竟做出了多少轟轟烈烈的事？他講的為政為邦，道千乘之國，究竟實行了幾件？曾子著一部大學，專講治國平天下，請問他治的國在那裏？平的天下在那裏？子思著了一部中庸，說了些中和位育的話，請問他中和位育的實際安在？你不去質問他們，反來質問我，明師難遇，至道難聞，這種『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你聽了還要懷疑，未免自誤。」

　　民國元年，我發布厚黑學的時候，遇著一姓羅的朋友，新從某縣做了知事回來，歷數他在任內，如何如何的整頓，言下很高興，又說：因某事失誤，把官失掉了，案子至今尚未了結，又非常懊喪。言次談及厚黑學，我原原本本的告訴，他聽得津津有味，我乘他正聽入神之際，猝然站起來，把桌子一拍，厲聲說道：「羅某！你生平作事，有成有敗，究竟你成功的原因，在甚麼地方？失敗的原因，在甚麼地方？究竟離脫這二字莫有？速道！速道！不許遲疑！」他聽了我這話，如雷貫耳，呆了半晌，才嘆口氣說道：「真真是離脫莫有這二字。」這位姓羅的，可稱頓悟。

　　我發布厚黑學，用的別號是「獨尊」二字，取「天上地下，惟我獨尊」之意，與朋友寫信，也用別號，後來我又寫作「蜀酋」。有人問：「蜀酋二字作何解？」我答道：「我發布厚黑學，有人說我瘋了，離經叛道，非關在瘋人院不可。我說：那嗎？我就成為蜀中之罪酋了，因此名為蜀酋。」我發布厚黑學過後，許多人實力奉行，把四川造成一個厚黑國。有人向我說道：「國中首領，非你莫屬。」我說：「那嗎？我就成為蜀中之酋長了」，因此又名為蜀酋。再者我講授厚黑學，得我真傳的弟子，本該授以衣缽，但是我的生活，是沿門托鉢，這個鉢要留來自用，只把我的狗皮掛子脫與他穿，所以獨字去了犬旁，成為蜀字。我的高足弟子很多，好弟子之足高，則先生之足短，弟子之足高一寸，則先生之足短一寸，所以尊字截去了寸字，成為酋字，有此原因我只好稱為蜀酋了。

　　我把厚黑學發表出來，一般人讀了，說道：「你這門學問，博大精深，我們讀了此書，猶如讀大學中庸一般，茫無下手處，請為我輩鈍根眾生，說下乘法，傳授點實用的法子，我們才好照著做。」我問道：「你們想做甚麼？」答道：「我想弄個官來做，並且還要做得轟轟烈烈，一般人都認為大政治家。」我於是傳他，「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和「辦事二妙法」。

　　求官六字真言

　　求官六真言：「空、貢、沖、捧、恐、送。」此六字俱是仄聲，其意義如下：

　　一、空　即空閒之意，分兩種：一指事務而言，求官的人，定要把一切事放下，不工不商，不農不賈，書也不讀，學也不教，一心一意，專門求官。二指時間而言，求官的人，要有耐心，不能著急，今日不生效，明日又來，今年不生效，明年又來。

　　二、貢　這貢字是借用的，四川的俗語，其意義等於鑽營的鑽字，「鑽進鑽出」，可以說：「貢進貢出」。求官要鑽營，這是眾人知道的，但是定義很不容易下，有人說：「貢字的定義，是有孔必鑽。」我說：「這錯了！只說得一半，有孔才鑽，無孔者無奈之何？」我下的定義是：「有孔必鑽，無孔也要鑽。有孔者擴而大之，無孔者，取出鑽子，新開一孔。」

　　三、沖　普通所謂之「吹牛」，四川話是「沖帽殼子」，沖的工夫有兩種：一是口頭上，二是文字上：口頭上又分普通場所，及上峰的面前兩種，文字上又分報章雜誌，及說帖條陳兩種。

　　四、捧　就是捧場的捧字，戲臺上魏公出來了，那華歆的舉動，是絕好的模範。

　　五、恐　是恐嚇的意思，是及物動詞，這個字的道理很精深，我不妨多說幾句。官之為物，何等寶貴，豈能輕易給人？有人把捧字做到十二萬分，還不生效，這就是少恐字的工夫：凡是當軸諸公，都有軟處，只要尋著他的要害，輕輕點他一下，他就會惶然大嚇，立刻把官兒送來。學者須知：恐字與捧字，是互相為用的，善恐者，捧之中有恐，旁觀的人，看他在上峰面前說的，句句是阿諛逢迎，其實是暗擊要害，上峰聽了，汗流浹背。善捧者，恐之中有捧，旁觀的人，看他傲骨稜稜，句句話責備上峰，其實受之者滿心歡喜，骨節皆酥。「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大匠能人與規矩，不能使人巧」，是在求官的人細心體會，最要緊的，用恐字的時候，要有分寸，如用過度了，大人們惱羞成怒，作起對來。豈不就與求官的宗旨大相違背？這又何苦乃爾，非到無可奈何的時候，恐字不能輕用。

　　六、送　即是送東西，分大小二種：大送，把銀元鈔票一包一包的拿去送；小送，如春茶，火肘，及請吃館子之類。所送的人，分兩種：一是操用捨之權者：二是未操用捨之權，而能予我以助力者。

　　這六字做到了，包管字字發生奇效，那大人先生，獨居深思，自言自語：某人想做官，已經說了許久，（這是空字的效用）他和我有某種關係，（這是貢字的作用）某人很有點才智，（這是沖字的效用）對於我很好，（這是捧字的效用）但此人有點壞才，如不安置，未必不搗亂，（這是恐字的效用）想到這裏，回頭看看桌上黑壓壓的，或者白亮亮的堆了一大堆，（這是送字的效用）也就無話可說，掛出牌來，某缺由某人署迎。求官到此，可謂功行圓滿了。於是走馬上任。實行做官六字真言。

　　做官六字真言

　　做官六字真言：「空、恭、綳、兇、聾、弄」此六字俱平聲，其意義如下：

　　一、空　空即空洞的意思，一是文字上：凡是批呈詞，出文告，都是空空洞洞的，其中奧妙，我難細說，講到軍政各機關，把壁上的文字讀完，就可恍然大悟；二是辦事上，隨便辦什麼事情，都是活搖活動，東倒也可，西倒也可，有時辦得雷厲風行，其實暗中藏有退路，如果見勢不佳，就從那條路抽身走了，絕不會把自己牽掛著。

　　二、恭　就是卑恭折節，脅肩諂笑之類，分直接間接兩種，直接是指對上司而言，間接是指對上司的親戚朋友丁役及姨太太等等而言。

　　三、綳　即俗語所謂綳勁，是恭字的反面字：指對下屬及老百姓而言，分兩種：一種是儀表上，赫然大人物，凜不可犯；二是言談上，儼然腹有經綸，槃槃大才。恭字對飯甑子所在地而言，不必一定是在上；綳字對非飯甑子所在地而言，不必一定是下屬和老百姓。有時甑子之權，不在上司，則對上司，亦不妨厚；有時甑子之權，操諸下屬或老百姓，又當改而為恭。吾道原是活潑潑地，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四、兇　只要能達到我的目的，他人賣兒鬻婦，都不必顧忌，但有一層應當注意，兇字上面定要蒙一層道德仁義。

　　五、聾　就是耳聾：「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為了。」但，聾子中包含有瞎子的意義，文字上的詆罵，閉著眼睛不看。

　　六、弄　即弄錢之弄。俗語讀作平聲。千里來龍，此處結穴，前面的十一個字，都是為了這個字而設的。弄字與求官之送字是對照的，有了送就有弄。這個弄字，最要注意，是要能夠在公事上通得過才成功，有時通不過，就自己墊點腰包裏的錢，也不妨；如果通得過，任他若干，也就不用客氣了。

　　以上十二個字，我不過粗學大綱，許多的精義，都沒有發揮，有志於官者，可按著門徑，自去研究。

　　辦事二妙法

　　一、鋸箭法　有人中了箭，請外科醫生治療，醫生將箭桿鋸了，即索謝禮，問他為什麼不把箭頭取出？他說：那是內科的事，你去尋內科好了。這是一段相傳的故事。

　　現在各級機關，與夫大辦家事，都是用這種方法；譬如批呈詞；「據呈某某等情，實屬不合已極，仰候令飭該知事，查明嚴辦。」「不合已極」這四個字是鋸箭桿，「該知事」是內科。抑或「仰候轉呈上峰核辦，」那「上峰」就是內科。又如有人求我辦一件事情。我說：「這個事情我很贊成，但是，還要同某人商量。」「很贊成」三字是鋸箭桿，「某人」是內科，又或說：「我先把某部份辦了，其餘的以後辦。」「先辨」是鋸箭桿，「以後」是內科。此外有只鋸箭桿，並不命其尋找內科的，也有連箭桿都不鋸，命其逕尋內科的，種種不同。細參自悟。

　　二、補鍋法　做飯的鍋漏了，請補鍋匠來補，補鍋匠一面用鐵片刮鍋底煤煙。一面對主人說：「請點火來我燒煙。」他乘著主人轉背的時候，用鐵錘在鍋上輕輕的敲幾下，那裂痕就增長了許多，及主人轉來，就指與他看，說道：「你這鍋裂痕很長。上面油膩了，看不見，我把鍋煙刮開，就現出來了，非多補幾個釘子不可。」主人埋頭一看，很驚異的說：「不錯！不錯！今天不遇著你，這鍋子恐怕不能用了。」及至補好，主人與補鍋匠，皆大歡喜而散。

　　鄭莊公縱容共叔段，使他多行不義，才舉兵征討，這就是補鍋法了。歷史這類事情是很多的。有人說：「中國變法，有許多地方是把好肉割了下來醫。」這就是變法諸公，用的補鍋法，在前清官場，大概是用鋸箭法。民國初年，是鋸箭補鍋二法互用。

　　上述二妙法，是辦事的公例，無論古今中外，合乎這個公例的就成功。違反這個公例的即失敗；管仲是中國的大政治家，他辦事就是用這兩種方法，狄人伐衛，齊國按兵不動，等到狄人把衛滅了，才出來做「興滅國繼絕世」的義舉，這是補鍋法；召陵之役，不責楚國僭王號，只責他包茅不貢，這是鋸箭法。那個時候，楚國的實力，遠勝齊國，管仲敢於勸齊桓公興兵伐楚，可說是把鍋敲爛了來補。及至楚國露出反抗的態度，他立即鋸箭了事。召陵一役，以補鍋法始，以鋸箭法終。管仲把鍋敲爛了能把它補起，所以稱為天下奇才。

　　明季武臣，把流寇圍住了，故意放他出來，本是用的補鍋法。後來制他不住，竟至國破君亡。把鍋敲爛了補不起，所以稱為「誤國庸臣」。岳飛想恢復中原，迎回二帝，他剛剛才起了取箭頭的念頭，就遭殺身之禍，明英宗也被先捉去，于謙把他弄回來，算是把箭頭取出了，仍然遭殺身之禍，何以故？違反公例故。

　　晉朝王道為宰相，有一個叛賊，他不去討伐，陶侃責備他，他覆信說：「我遵養時晦，以待足下」，侃看了這封信笑說：「他無非是『遵養時賊』罷了。」王道「遵養時賊」以待陶侃，即留著箭頭內專等內科。諸名士在新亭流涕，王道變色曰：「當其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對泣？」他義形於色，儼然手執鐵錘，要去補鍋，其實說兩句漂亮話就算完事；懷愍二帝，陷在北邊，永世不返，箭頭永未取出，王道這種舉動，略略有點像管仲，所以歷史上稱他為「江左夷吾」。讀者如能照我說方法實行，包管成為管子而後的第一大政治家。

　　結論

　　我把厚黑學講完了，特別告訴讀者一個秘訣，大凡行使厚黑之時，表面上，一定要糊一層仁義道德，不能把它赤裸裸的表現出來，王莽之失敗，就由於露出了的原故。如果終身不露，恐怕至今孔廟中，還曾寫一個「先儒王莽之位」大吃其冷豬肉。

　　韓非「說難」篇，有曰：「陰稱其言，而顯棄其身。」凡是我的學生，定要懂得這個法子。假如有人問你：「認得李宗吾否？」你就放出最莊嚴的面孔說道：「這個人壞極了，他是講厚黑學的，我認他不得。」口雖如此說，而心中則恭恭敬敬的，供一個「大成至聖先師李宗吾之位」。果能這樣做，包管你做出許多驚天動地的事業，為舉世所佩仰，死後還要入孔廟吃冷豬肉。所以我每聽見有人罵我，就非常高興，說道：「吾道大行矣。」

　　還有一層，我說：「厚黑上面，要糊一層仁義道德。」這是指遇著道學先生而言，假如遇著講性的朋友，你同他講仁義道德，豈非自討沒興？這個時候，則應當糊上「戀愛神聖」四字。難道他不喊你是同志嗎？總之，面子上應當糊以甚麼東西，是在學者因時地，神而明之，而裏子的厚黑二字，則萬變不離其宗，有志斯學者，細細體會！

二、厚黑叢話

　　著者於滿清末年，發明厚黑學，大旨言一部廿四史中的英雄豪傑，其成功秘訣，不外面厚心黑四字，引歷史事為證。民國元年，揭登成都公論日報。這本是寫來開玩笑的，不料從此以後，厚黑學三字，竟洋溢乎四川，成一普通名詞，我也莫名其妙，每遇著不相識的朋友，旁人替我介紹，必說道：「這就是發明厚黑學的李某。」幾於李宗吾三字，和厚黑學三字，合而為一。等於釋迦牟尼與佛教合而為一，孔子與儒教合而為一。

　　有一次在宴會席上，某君指著我，向眾人說道：此君姓李名宗吾，是厚黑學的先進。我趕急聲明道：你這話錯了，我是厚黑學祖師，你們才是厚黑學的先進。我的位置，等於佛教中的釋迦牟尼，儒教中的孔子，當然稱為祖師，你們親列門牆，等於釋迦門下的十二圓覺，孔子門下的四科十哲，對於其他普通人，當然稱為先進。

　　厚黑學，是千古不傳之秘，我把他發明出來，可謂其功不在禹下。每到一處，就有人請我講厚黑學，我身抱絕學，不忍自私，只好懃懃懇懇的講授，隨即筆記上來，名之曰厚黑叢話。

　　有人駁我道：面厚心黑的人，從古至今，豈少也哉！這本是極普通的事，你何得安竊發明家之名？我說：所謂發明者，等於礦師之尋出煤礦鐵礦。並不是礦師拿些煤鐵嵌入地中，乃是地中原來有煤有鐵，礦師把上面的土石除去，煤鐵自然出現，這就謂之發明了。厚黑本是人所固有的，只因被四書五經宋儒語錄，和感應篇，陰騭文，覺世真經等等矇蔽了，我把他掃而空之，使厚與黑，赤裸裸的現出來，是謂之發明。

　　牛頓發明萬有引力，這裏引力，也不是牛頓帶來的，自開闢以來，地心就有吸力，經過了百千萬億年，都無人知道，直到牛頓出世，才把它發現出來。厚黑這門學問，從古至今，人人都能夠做。無奈行之而不著，習矣而不察，直到李宗吾出世，才把他發明出來。牛頓可稱為萬有引力發明家，李宗吾當然可稱厚黑學發明家。

　　有人向我說道：我國連年內亂不止，正由彼此施行厚黑學，才鬧得這樣糟，現在強鄰壓迫，亡國在於眉睫，你怎麼還在提倡厚黑學？我說：正因亡國在於眉睫，更該提倡厚黑學，能把這門學問研究好了，國內紛亂的狀況，才能平息，才能對外。厚黑是辦事上的技術，等於打人的拳術。諸君知道：凡是拳術家，都要閉門練習幾年，然後才敢出來與人交手。從辛亥至今，全國紛紛擾擾者，乃是我的及門弟子，和私淑弟子，實在練習，他們師兄師弟，互相切磋，迄今二十四年，算是練習好了。開門出來，與人交手，真可謂：「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我基於此種見解，特提出一句口號曰：「厚黑救國。」請問居今之日，要想抵抗列強，除了厚黑學，還有甚麼法子？此厚黑叢話，所以不得不作也。

　　抵抗列強，要有力量，國人精研厚黑學，能力算是有了的，譬如射箭，射是射得很好，從前是關著門以父子兄弟，你射我，我射你，而今以列強為箭垛子，支支箭向同一之垛子射去，我所謂厚黑救國，如是而已。

　　厚黑救國，古有行之者，越王勾踐是也。會稽之敗，勾踐自請為吳王之臣，妻入吳宮為妾，這是厚字訣。後來舉兵破吳，夫差遣人痛哭乞情，甘願身為臣，妻為妾，勾踐毫不鬆手，非把夫差置之死地不可，這是黑字訣。由此知：厚黑救國，其程序是先之以厚，繼之以黑，勾踐往事，很可供我們的參考。

　　項羽拔山蓋世之雄，其失敗之原因，韓信所說：「匹夫之勇，婦人之仁。」兩句話，就斷定了。匹夫之勇，是受不得氣，其病根在不厚。婦人之仁，是心有所不忍，其病根在不黑。所以我講厚黑學，諄也然以不厚不黑為大戒。但所謂不厚不黑者，非謂全不厚黑，如把厚黑用反了，當厚而黑，當黑而厚，諄是斷然要失敗的。以明朝言之，不自量力，對滿州輕於作戰，是謂匹夫之勇。對流寇不知其野性難馴，一意主撫，是謂婦人之仁，由此知明朝亡國，其病根是把厚黑二字用反了。有志救國者，不可不精心研究。

　　我國現在內憂外患，其情形很與明朝相類，但所走的途徑，則與之相反。強鄰壓境，熟思審處，不悻悻然與之角力，以匹夫之勇為戒。對乎國中匪徒，放手勦去，不務姑息，力反婦人之仁，這是很可喜的。明朝外患愈急迫，內部黨爭愈激烈，崇禎已經在煤山縊死了，福王立於南京，所謂志士者，還在鬧黨爭。福王被滿清活捉去了，輔立唐王桂王魯王的志士，還在鬧黨爭。我國邇來則不然，外患愈急迫，內部黨爭愈消滅，許多兵戎相見的人，而今歡聚一堂。明朝的黨人，忍不得氣，現在的黨人，忍得氣，所走的途徑又與明朝相反，這是更可喜的。厚黑先生曰：「知明朝之所以亡，則知民國之所以興矣。」我希望有志救國者，把我發明的「厚黑史觀」，下一番仔細研究。

　　昨日我回到寓所，見客廳中坐一個相熟的朋友，一見面就說道：「你怎麼又在報上講厚黑學？現在人心險詐，大亂不已，正宜提倡舊道德，以圖挽救，你發出這些怪議論，豈不把人心愈弄壞嗎？」我說：「你也太過慮了。」於是把我全部思想，源源本本，說與他聽，直談到二更，他歡然而去，說道：「像這樣說來，你簡直是孔子信徒，厚黑學簡直是救濟世道人心的妙藥，從今以後，我在你這個厚黑教主名下，當一個信徒就是了。」

　　梁任公曾說：「假令我不幸而死，是學界一種損失。」不料他五十六歲就死了，學術界的損失，真是不小。古來的學者，如程明道、陸象山，是五十四歲死的。韓昌黎、周濂溪、王陽明，都是五十七歲死的。鄙人在厚黑界的地位，自信不在梁程陸韓周王之下，講到年齡，已經有韓周王三人的高壽，要喊梁程陸為老弟，所慮者萬一我一命嗚呼，則是曹操劉備諸聖人，相傳之心法，自我而絕，厚黑界受的損失，還可計算嗎？所以我汲汲皇皇的寫文字─豈好講厚黑哉，余不得已也。

　　馬克斯發明唯物史觀，我發明厚黑史觀。用厚黑史觀，去讀二十四史，則成敗興衰，瞭如指掌，用厚黑史觀，去考察社會，即如牛渚燃犀，百怪畢現。讀者研究社會狀況，試拿我的厚黑史觀，同馬克斯的唯物史觀，兩相比較，看究竟那個講得通些？我們可以用厚黑史觀，摧破他的唯物史觀，使馬克斯的共產主義，根本發生動搖。我們又可用厚黑史觀，攻擊達爾文強權競爭的說法，使迷信武力的人，失去理論上的立場。我希望讀者耐心讀去，不可先存一個心，說：「厚黑學，是誘惑人心的東西」，更不可先存一個成見，說：「馬克斯達爾文是西洋聖人，李宗吾是中國壞人，從古到今，斷沒有中國人的說法，會勝過西洋人的。」如果你心中是這樣想，就請你每日讀華西副刊的時候，看見厚黑叢話一欄，就閉目不視，免得把你誘壞。

　　有天我去會一個朋友，他是講宋學的先生，一見我，就說我不該講厚黑學，我因他是個迂儒，不與深辯，婉辭稱謝。殊知他越說越高興，簡直帶出訓飭的口吻來了，我氣他不過，說道：你自稱孔子之徒，據我看來，只算是孔子之奴，夠不上稱孔子之徒，何以言之呢？你們講宋學的人，神龕上供的是「天地君親師之位」，你既尊孔子為師，則師徒猶父子，也可說等於君臣，古云：「事父母幾諫。」又云：「事君有犯而無隱。」你為甚麼不以事君父之禮事孔子？明知孔子的學說，有許多地方，對於現在不適用，不敢有所修正，直是諧臣媚子之所為，非孔子家奴為何？古今夠得上稱孔子之徒者，孟子一人而已。孔子曰：「我戰則克。」孟子則曰：「善戰者服上刑。」依孟子的說法，孔子是該處以極刑的。孟子曰：「仲尼之徒，無道桓公之事者。」又把管仲說得極不堪，曰：「功烈如彼其卑也。」而論語上明明載：孔子曰：「齊桓公正而不譎。」又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革，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出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在左袵矣。」孟子的話，豈不顯與孔子衝突嗎？孔子修春秋，以尊周為主，稱周王曰「天王」，孟子遊說諸侯，一則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再則曰「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為政於天下」，未知置周王於何地，豈非孔教叛徒？而其自稱，則曰：「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孟子對於孔子，是脫了奴性的，故可稱之曰孔子之徒。漢宋諸儒，皆孔子之奴也。至於你嗎；滿口程朱，對於宋儒，明知其有錯誤，不敢有所糾正，反曲為之庇，直是家奴之奴，稱曰：「孔子之奴」，猶未免過譽。說罷，彼等不歡而散。閱者須知：世間主人的話好說，家奴的話不好說，家奴之奴，更難得說。中國紛紛不已者，孔子家奴為之也，馬克斯家奴，達爾文家奴，與某某家奴為之也，並且是家奴之奴為之也，於主人何尤！

　　我不知有孔子學說，更不知有馬克斯學說，和達爾文學說，我只知有厚黑學說而已。問厚黑學何用？曰用以抵抗列強。我敢以厚黑教主之資格，向四萬萬人宣言曰：「勾踐何人也，予何人也，凡我同志，快快的厚黑起來！何者是同志？心思才力，用於抵抗列強者，即是同志；何者是異黨？心思才力，用於傾陷本國人者，即是異黨。」從前張獻忠祭梓潼文昌帝君文曰：「你姓張，咱老子也姓張，咱與你聯宗罷。」我想，孔子在天之靈，見了我的宣言，一定說：「咱講內諸夏，外夷狄，你講內中國，外列強，咱與你聯合罷。」

　　梁任公曰：「讀春秋當如讀楚辭，其辭則美人香草，其義則靈修世，其辭則齊桓晉文，其義即素王制也。」嗚呼，知此者可以讀厚黑矣！其詞則曹操劉備，其義則十年沼吳之勾踐，八年血戰之華盛頓也。師法曹操劉備者，師法厚黑之技術，至曹操之目的為何，不必深問，斯義也，恨不得起任公於九原，而一與討論之。

　　我著厚黑學，純用春秋書法，善惡不嫌同辭，據事直書，善惡自見。同是一厚黑，用以圖謀一己之私利，是極卑劣之行為，用圖以謀眾人之公利，是至高無上的道德，所以不懂春秋書法者，不可以讀厚黑學。

　　民國六年，成都國民公報社，把厚黑學印成單行本。宜賓唐倜風作序，中江謝綬青作跋。綬青之言曰：「厚黑學，如利刃然，用以誅叛逆則善，用以屠良民則惡。善與惡，何關於刃。故用厚黑以為善，則為善人，用厚黑以為惡，則為惡人。」綬青這種說法，是很對的，與有所說春秋書法，同是一意。

　　倜風之言曰：「宗吾此書，直不啻聚千古大奸大詐於一堂，而一一讞定其罪，吾人熟讀此書，即知厚黑中人，比比皆是，庶幾出而應世，不為若輩所愚。」倜風此話，固有至理，然不如綬青所說，尤為圓通。

　　莊子曰：「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嗚呼，若莊子者，始可與言厚黑矣！禪讓一也，舜禹行之則為聖人，曹丞劉裕行之，則為逆臣。宗吾曰：舜禹之事，倘所謂厚黑，是耶非耶，余甚惑焉。倜風披覽莊子不釋手，而於厚黑學，猶一間未達，惜哉。倜風晚年從歐陽竟無，講唯識學，回成都，貧病而死。夏斧私挽以聯，有云：「有錢買書，無錢買米。」假令倜風只買厚黑學一部，而以餘錢買米，雖至今生存可也，然而倜風不悟也，悲夫！悲夫！

　　我宣傳厚黑學，有兩種意思：（甲）即倜風所說：「聚千古大奸大詐於一堂，而一一讞定其罪。」民國元年發布的厚黑學，與夫傳習錄所說：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和辦事二妙法等等，皆屬甲種。（乙）即綬青所說：「用厚黑以為善。」此次所講的厚黑叢話，即屬乙種。

　　閱者諸君，對於我的學問，如果精研有得，以後如有人對於行使厚黑學，你一入眼就明白，可直告之曰：「你是李宗吾的甲班學生，我與你同班畢業，你那些把戲，少拿出來耍些。」於是同學與同學，開誠相見，而天下從此太平矣，此則厚黑學之功也。有人說：老子云：「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你把厚黑學公開講說，萬一國中的漢奸，把他翻譯成英法德俄日等外國文，傳播各界，列強得著這種秘訣，用科學方法，整理出來，還而施之於我，等於把我國發明的火藥，加以改良，還而轟我一般，如何得了？我說：惟恐其不翻譯，越翻譯得多越好，宋朝用司馬光為宰相，遼人聞之，戒其邊吏曰：「中國相司馬公矣，勿再生事。」列強聽見中國出了厚黑教主，還不聞風喪膽嗎？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可行也。」我國對外政策，歷來建築在一個誠字上。今可明明白白告訴他：「我國現遍設厚黑學校，校中供的是『大成至聖先師越王勾踐之神位』。厚黑教主，開了一個函授學校，每日在報上發講稿，定下十年沼吳的計劃，這十年中，你要求什麼條件，我國就答應什麼，等到十年後，算賬就是了。」我們口中如此說，實際上即如此做，決不欺哄他。但要敬告翻譯的漢奸先生，譯厚黑學時，定要附譯一段，說：「勾踐最初對於吳王，身為臣，妻為妾，後來吳王請照樣的身為臣，妻為妾，勾踐不允，非把他置之死地不可，加了幾倍的利錢。這是我們先師遺傳下來的教條，請列強於頭錢之外，多預備點利錢就是了。」從前王德用守邊，契丹遣人來偵探，將士請逮捕之，德用說：「不消。」明日，大閱兵，簡直把軍中實情，拿與他看。偵探回去報告，契丹即遣人來議和。假如外國人知道我國朝野上下，一致研究厚黑學，自量非敵，因而斂戢其野心，十年後不開大殺戒，則厚黑學之造福於人類者，寧有暨耶？此則漢奸先生翻譯之功也。彼高談仁義者，烏足知之。傳曰：「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則多死焉。」厚黑先生者，其我佛如來之化身歟。

　　友人雷民心，發明了一種最精粹的學說，其言曰：「世間的事，分兩種：一種是做得說不得，一種是說得做不得。例如夫婦居室之事，儘管做，如拿在大庭廣眾中來說，就成為笑話，這是做得說不得。又如兩個朋友，以狎褒語相戲謔，抑如罵人的媽和姐妹，聞者不甚以為怪，如果認真實現，就大以為怪了，這是說得做不得。」民心這個學說，凡是政治界學術界的人，不可不懸諸座右，厚黑學是做得說不得的，讀者不可不知。

　　做得說不得這句話，是論語：「民可使出之，不可使知之。」的注腳；說得做不得這句話，是孟子井田章，和周禮一書的注腳。假今王莽，王安石，聘民心去當高等顧問，決不會把天下事鬧得那麼壞。

　　辛亥年成都十月十八日兵變，全城秩序，非常之亂，楊莘友出來任巡警總督，捉著擾亂治安的人，就地正法，出的告示，摹倣張獻忠七殺碑的筆調，連書斬斬斬，大得一般人的歡迎。全城男女老幼，提及楊總督之名，歌頌不已。後來秩序稍定，他發表了一篇：「楊維（莘友名）之宣言」說：今後當行開明專制。於是物議沸騰，報章上指責他，省議會也糾舉他，說：「而今是民主時代，豈能再用專制手段。」殊不知莘友從前用的手段，純是野蠻專制，後來改行開明專制，在莘友算是進化了，只因把專制二字，明白說出，所以大遭物議。民心說：「天下事有做得說不得的。」莘友之事，是很好的一個例證，觀於莘友之事，孔子所說：「民可使由之，民可使知之。」就算得了註解。

　　我定有一條公例：「用厚黑以圖謀一己之私利，是發卑劣之行；為用厚黑以圖謀眾人公利，是至高無上之道德。」莘友野蠻專制，其心黑矣，而人反歌頌不已，何以故，圖謀公利故。

　　厚黑救國這句話，做也做得，說也說得，不過學識太劣的人，不能對他說罷了，我這次把厚黑學公開講說，就是把他變成做得科學。

　　胡林翼曾說：只要有利於國，就是頑鈍無恥的事我都幹。相傳林翼為湖北巡撫時，官文為總督，有天總督夫人生日，藩臺去拜壽，手本已經拿上去了，才知道是如夫人生日，立將手本索回，折身轉去，其他各官，也隨之而去。不久林翼來，有人告訴他，他聽進了，伸出大姆指說道：「好藩臺！好藩臺！」說畢，取出了手本遞上去，自己紅頂花翎去拜壽。眾官聽說巡撫都來了，又紛紛轉來。次日官妾來巡撫衙門謝罪，林翼請他的母親十分優待，官妾就拜在胡母膝下為義女，林翼為乾哥哥。此後軍事上有應該同總督會商的事，就請乾妹妹從中疏通，官文稍一遲疑，其妾聒其耳曰：「你的本事，那一點比我們胡大哥，你依著他的話做就是了。」因此林翼辦事，非常順手。官胡交歡，關係滿清中興甚巨。林翼幹此等事，其面可謂厚矣，眾人不惟不說他卑鄙，反引為美談，何以故？心在國家故。

　　嚴世蕃是明朝的大奸臣，這是眾人知道的，後來皇上把他拿下，丟在獄中，眾臣合擬一奏摺，歷數其罪狀，如殺楊椒山、沈鍊之類，把稿子拿與宰相徐階看，階看了說道：「你們是想殺他？想放他？」眾人說：「當然想殺他。」徐階說：「這奏摺一上去，皇上立即把他放出來，何以故呢？世蕃殺這些人，都是巧取上意，使皇上自動的要殺他，此摺上去，皇上就會說：『殺這些人明明出自我的意思，怎麼誣到世蕃身上。』豈不立把他放出嗎？」眾人請教如何辦，徐階說：「皇上最恨倭寇，說他私通倭寇就是了。」徐階關著門把摺子改了遞上去，世蕃在獄中探得眾人奏摺內容，對親信人說道：「你們不必擔憂，不幾天我就出來了。」後來摺子發下，說他私通倭寇，大驚道：「完了！完了！」果然把他殺了。世蕃罪大惡極，本來該殺，唯獨莫有私通倭寇，可謂死非其罪，徐階設此毒計，其心不為不黑，然而後來都稱他有智謀，不說他的陰毒，何以故？為國家除害故。

　　李次青是曾國藩得意門生，國藩兵敗靖港祁門等處，次青與他患難相共，後來次青兵敗失地，國藩想學孔明斬馬謖，叫幕僚擬奏摺嚴辦他，眾人不肯擬，叫李鴻章擬，鴻章說道：「老師要辦次青，門生願以去就爭。」國藩道：「你要去，很可以，奏摺我自己擬就是了！」次日叫人與鴻章送四百兩銀子去，「請李大人搬鋪。」鴻章在幕中，有數年的勞績，為此事逐出。奏摺上去，次青受重大處分。鴻章出來，無所事事，只得託人疏通，仍回曾幕。國藩此等地方手段狠辣，逃不脫一個黑字，然而次青仍是感恩知遇，國藩死，哭以詩，非常懇摯。鴻章晚年，封爵拜相，談到國藩，感佩不已。何以故？以其無一毫私心故。

　　上述胡徐曾三事。如果用以圖謀私利，豈非至卑劣之行為？移以圖謀公利，就成為最高尚之道德。像這樣的觀察，就可把當事人的秘訣尋出，也可說把救國的策略尋出。現今天下大亂，一般人都說將來收拾大局，一定是曾國藩，胡林翼一流人，但是要學曾胡，從何下手？難道把曾胡全集，字字讀句句學？這也無須，有個最簡單的法子：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抵抗列強上面，目無旁視，耳無旁聽，抱定厚黑兩字，放手做去，得的效果，包管與曾胡一般無二。如嫌厚黑二字不好聽，你在表面上，換兩個好聽字眼。切不要學楊莘友把專制二字說破。你如有膽量，就學胡林翼，赤裸裸的說道：「我是頑鈍無恥。」列強其奈你何！是謂之厚黑救國。

　　我把世界外交史，研究了多年，竟把列強對外的秘訣，發現出來，其方式不外兩種：一曰劫賊式，一曰娼妓式。時而橫不依理，用武力掠奪，等於劫賊之明火搶劫，是謂劫賊式的外交。時而甜言蜜語，曲語歡心，等於娼妓媚客，結的盟約，全不生效，等於娼妓之海誓山盟，是謂娼妓式的外交。

　　人問日本以何者立國？答曰：「厚黑立國。」娼妓之面最厚，劫賊之心最黑，大概日本軍閥的舉動，是劫賊式，外交官的言論，是娼妓式。劫賊式之後，繼以娼妓式，娼妓式之後，繼以劫賊式，二者循環互用，而我國就吃虧不小了。娼妓之面厚矣，毀棄盟誓，則厚之中有黑。劫賊之心黑矣，不顧唾罵，則黑之中有厚。一面用武力掠奪我國地土，一面高談中日親善，娼妓與劫賊，隔合為一，是之謂大和魂。

　　人問：我國當以何者救國？答曰：「厚黑救國」。日本以厚字來，我以黑字應之，日本以黑字來，我以厚字應之。娼妓艷裝而來，開門納之，但纏頭費，絲毫不能出，如服侍不周，把衣飾剝了，逐出門去，是謂以黑字破其厚。日本橫不依理，以武力壓迫，我們就用張良的法子對付他，張良圯上受書，老人種種作用，無非教他面皮厚罷了，楚漢戰爭，高祖用張良計策，睢水之戰敗了，整兵又來，滎陽成皋敗了，整兵又來，卒把項羽迫死烏江。我們用這個法子，對於日本，是謂以厚字破其黑。黑厚與救國，融合為一，是之謂中國魂。

　　史記：項王謂漢王曰：「天下數洶洶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漢王笑曰：「吾寧鬥智不鬥力。」笑謝二字，非厚而何？後來鴻溝劃定，楚漢講和了，項羽把太公呂后送還，引兵東歸，漢王忽然毀盟，以大兵隨其後，把項王逼死烏江，非黑而何？故厚黑者救國惟一之妙法也，有越王勾踐之先例在，有劉邦之先例在。

　　有人問我道：你的厚黑學，怎麼我拿去實行，處處失敗？我問：我著的厚黑學，你看過莫有？答：莫有。我問厚黑學單行本，你看過莫有？答：莫有，我只聽見人說：做事離不了面皮厚，心子黑，我就照這話行去。我說：你的膽子真大，聽見厚黑學三字，就拿去實行，僅僅失敗，尚能保全生命而還，還算你的造化。我著厚黑學，是用厚黑二字，把一部廿四史，一以貫之，是為「厚黑史觀」。我著「心理與力學」，定出一條公例：「心理變化，循力學公例而行。」是為「厚黑哲理」。基於厚黑哲理，來改良政治經濟外交與夫學制等等，是為厚黑哲理之應用。你連書邊邊都未看見，就是實行，真算膽大。

　　厚黑學，這門學問，等於學拳術，要學就是學精，否則不如不學，安分守己，還免得挨打。若僅僅學得一兩手，甚或拳師的門也拜過，一兩手都學得，遠遠望見有人在學拳術，自己就出手伸腳的打人，烏得不為人痛打。你想：項羽坑降卒二十萬，其心可謂黑了，而我的書上，還說他黑字欠了研究，宜其失敗。呂后私通審食其，劉邦佯為不知，後人詩曰：「果然公大度，容得辟陽侯。」而皮厚到這樣，而於厚字還是欠研究，韓信求封齊王時，若無他人從旁指點，幾乎失敗。厚黑學有這樣的精深，僅僅聽見這個名詞，就去實行，我可以說越厚黑越失敗。

　　人問：要如何才不失敗？我說你須先把厚黑史觀，厚黑哲理，與夫厚黑哲理之應用，徹底了解，出而應事，才可免於失敗。兵法：「先立於不敗之地。」又曰：「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厚黑學亦如是已。

　　孫子曰：「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處世不外厚黑，厚黑之變，不可勝窮也。用兵是奇中有正，正中有奇，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處世是厚中有黑，黑中有厚，厚黑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厚黑學，與孫子十三篇，二而一，一而二。不知兵而用兵，必至兵敗國亡。不懂厚黑哲理，而去實行厚黑，必至家破身亡。聞者曰：你這門學問太精深了，還有簡單法子莫有。我答曰：有，我定有兩條公例，你照著實行，不須研究厚黑史觀，和厚黑哲理，也就可以為英雄，為聖賢，如欲得厚黑博士的頭銜。仍非把我所有作品，窮年累月的研究不可。

　　就人格言之，我們可下一公例曰：「用厚黑以圖謀一己之私利，越厚黑，人格越卑污；用厚黑以圓謀眾人之公利，越厚黑，人格越高尚。」就成敗言之，我們可以下公例曰：「用厚黑以圖一己之私利，越厚黑越失敗；用厚黑以圖謀眾人之公利，越厚黑越成功。」何以故呢？凡人皆以我為本位，為我之心，根於天性，用厚黑以圖謀一己之私利，勢必防害他人之私利，越厚黑則防害於人者越多，以一人之身，敵千萬人之身，焉得不失敗；人人即以私利為重，我用厚黑以圖謀公利，即是替千萬人圖謀私利，替人行使厚黑，當然得千萬人之讚助，當然成功。我是眾人中之一分子，眾人得利，我當然得利，不言私利而私利自在其中。例如曾胡二人，用厚黑以圖國家之公利，其心中無私毫私利之見存，後來成功了，享大名，膺厚賞，難道私人所得的利益還小嗎？所以用厚黑以圖謀國家之利，成功固得重報，失敗亦享大名，無奈目光如豆者，見不及此。從道德方面說：攘奪他人私利，以為我有，是為盜竊行為，故越厚黑人格越卑污。用厚黑以圖謀眾人之公利，則是犧牲我的臉，犧牲我的心，以救濟世人，視人之饑，猶己之饑，視人之溺，猶己之溺，即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故越厚黑人格越高尚。

　　人問：世間許多人，用厚黑以圖謀私利，居然成功，是何道理？我說：這即所謂「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耳。」與他相敵的人，不外兩種：一種是：圖謀公利而不懂厚黑技術的人，一種是：圖謀私利，而厚黑技術不如他的人，故他能取勝。萬一遇著一個圖公利之人，厚黑之技術與他相，則必敗無疑。語云：「千夫所指，無疾而死。」因為防害了千萬人之私利，這千萬人中只要有一人覷著他的破綻，就要乘虛打他，例如史記項王謂漢王曰：「天下洶洶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其時的百姓，個個都希望他兩人中死去一人，所以項王迷失道，問於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至被漢兵追及而死。如果是救民水火之兵，田父方保護之不暇，何至會紿他呢？我們提倡厚黑救國，這是用厚黑以保衛四萬萬五千萬人之私利，當然得四萬萬餘人之贊助，當然成功。

　　昔人云：「文章報國。」文章非我所知，我所知者，厚黑而已，自今以往，請以厚黑報國。厚黑經曰：「我非厚黑之道，不敢陳於國人之前，故眾人莫如我愛國也。」叫我不講厚黑，等於叫孔孟不講仁義，試問：能乎不能？我自問：生平有功於世道人心者，全在發明厚黑學，抱此絕學而不公之於世，是為懷寶迷邦，豈非不仁之甚乎！李宗吾曰：「鄙人之厚黑者也，夫天未欲中國復興也，如欲中國復興，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吾何為不講厚黑哉。」

　　昔人詩云：「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眾人都說飯好吃，那個知道種田人的艱難，眾人都說厚黑適用，那個知道發明人的艱難，我那部厚黑學，可說字字皆辛苦。

　　我這門學問，將來一定要成為專科，或許還要設專門大學來研究。我打算把發明之經過，和同我研究的人寫出來，後人如仿宋元學案，明儒學案，做一部厚黑學案，才尋得出材料。抑或與我建厚黑廟，才有配享人物。

　　舊友黃敬臨，在成都街上遇著我說道：多年不見了，聽說你要建厚黑廟，我是十多年以前，就拜了門的，請把我寫一段上去，將來也好配享。我說：不必再寫，你看論語上的林放，見著孔子，只問了「禮之本」三個字。直到而今，還高坐孔廟中吃冷豬肉，你既有志斯道，即此一度談話，已足配享而有餘。敬臨又說：我今年已經六十二歲了，因為欽佩你的學問，不惜拜在門下。我說：難道我的歲數比你小，就夠不上與你當先生嗎？我把你收列門牆，就是你莫大之幸，將來在你的自撰譜上，寫一筆「吾師李宗吾先生」，也就比「前清誥封某某大夫」光榮多了。

　　往年同縣羅伯康，致我信說道：「許多人說你講厚黑學，我逢人辯白，說你不厚不黑。」我覆信道：「我發明厚黑學，私淑弟子遍天下，諡我曰：『厚黑先生』，與我書用以作上款，我覆書以作下款，自覺此等稱謂，較之文成公、文正公，光榮多矣。俯仰千古，常以自豪。不謂足下乃逢人說我不厚不黑，我果何處開罪足下，而足下乃以此報我耶？嗚呼伯康，相知有年，何竟自甘原壤，尚其留意尊脛，免遭尼山之杖。」近日許多人勸我不必講厚黑學，嗟呼，滔滔天下，何原壤之多也。

　　從前發表的厚黑傳習錄，是記載我與眾人的談話，此次的叢話，是把傳習錄擴大之，我從前各種文字，也許外人都未看過，今把他全行拆散來，與現在的新感想，混合寫之。此次的叢話，是隨筆體裁，內容包含四種：（一）厚黑史觀，（二）厚黑哲理，（三）厚黑學之應用，（四）厚黑學發明史。我只隨意寫去，不過未分類罷了。

　　人問：既是如此，你何不分類寫之，何必這樣雜亂無章的寫？我說：著書的體裁分兩種：一是教科書體，一是語錄體，凡一種專門學問發生，最初是語錄體，如孔子之論語，釋迦之佛經，六祖之壇經，宋明諸儒之語錄，都是門人就本其師口中所說者，筆記下來。老子手著之道德經，可說是自寫的語錄，後人研究他們的學問，才整理出來，分出門類，成為教科書方式。厚黑學是發明的專門學問，當然用語錄體寫出。

　　宋儒自稱：「滿腔子是惻隱」，而我則「滿腔子是厚黑」，要我講，不知從何講起，只好隨緣說法，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口中如何說，筆就如何寫。或談古事，或談時局，或談學術，或追述生平瑣事，高興時就寫，不高興就不寫，或長長的寫一篇，或短短的寫幾句，或概括的說，或具體的說，總是隨其興之所至，不受任何拘束，才能把我整個思想寫得出來。

　　我們用厚黑史觀去看社會，社會就成為透明體，既把社會真相看出，就可想出改良社會的辦法，我對於經濟政治外交，與大學制等等，都有一種主張，而此種主張，皆基於我所謂厚黑哲理。我這個叢話，可說是拉雜極了，彷彿是一個大山，滿山的昆蟲鳥獸，草木土石等等，是極不規則的，惟其不規則，才是天然的狀態。如果把他整理得匣然秩序，極有規則，就成為公園的形式，好固然是好，然而參加了人工，非復此山的本來面目。我把我胸中的見解，好好歹歹，和盤託出，使山的全體表現，有志斯道者，加以整理，不足者補充之，冗蕪者刪削之，錯誤者改正之，開闢成公園也好，在山上採取木石，另建一個房子也好，抑或捉幾個雀兒，採些花草，拿回家中賞玩也好，如能大規模的開採礦物則更好，再不然，在山上挖點藥去醫病，撿點牛犬糞去肥田，也未嘗不好。我發明厚黑學，猶如瓦特發明蒸汽機，後人拿去紡紗織布也好，行駛輪船火車也好，開辦任何工業都好。我講的厚黑哲理，無施不可，深者見深，淺者見淺。有能得我之一體，引而伸之，就可獨成一派。孔教分許多派，佛教分許多派，將來我這厚黑學教，也要分許多派。

　　寫文字，全是興趣，興趣來了，如兔起鶻落，稍縱即逝，我寫文字的時候，引用某事，或某種學說，而案頭適無此書，就效蘇東坡「想當然耳」的辦法，依稀恍惚的寫去，免打斷興趣。寫此類文字，與講考據不同，乃是心中有一種見解，平空白地，無從說起，只好藉點事物來說，引用某事來說，猶如使用傢伙一般，把別人的，偶爾借來用用，若無典故可用，就杜撰一個來用，也無不可。

　　莊子寓言，是他腦中有一種見解，特借鯤鵬野馬，漁父盜跖以寫之，只求將胸中所見達出，至鯤鵬野馬，果否有此物，漁父盜跖，是否有此人，皆非所問。胸中所見者，主人也，鯤鵬野馬，漁父盜跖，皆寓舍也。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讀詩當如是，讀莊子當如是，讀厚黑學也當如是。

　　昔人謂：「文王周公，龔易，象辭爻辭，取其象，亦偶觸其機，假令易一日而為之，其機之所觸少變，則其辭之取象亦少異矣。」達哉所言！戰國策士，如蘇秦諸人，平日把人情事故，揣摹純熟，其遊說人生也，隨便引一故事，或設一個比喻，機趣橫生，頭頭是道，其途徑與莊之寓言，易之取象無異。宋儒初讀儒書，繼則出入佛老，精研有得，自己的思想，已經成了一個系統，然後退而注孔子之書，以明其胸中之理，於是孔門諸書，皆成為宋儒之鯤鵬野馬，漁父盜跖，而清代考據家，乃據訓詁本，字字譏彈之，其解釋字義固是，而宋儒所說之道理，也未嘗不是，九方皋相馬，在牝牡驪黃之外，知此義者，始可以讀朱子之四書集註，無如毛西河諸人不悟，刺刺不休。嗟呼厚黑界中，九方皋何其少，而毛西河諸人何其多也。

　　研究宋學者，離不得宋儒語錄。然語錄出自門人所記，有許多靠不住，前人已言之。明朝王學，號稱極盛，然陽明手著之書無多，欲求王氏之學，只有求之傳習錄，及籠谿諸子所記，而天泉證道一夕話，為王門極大爭點。我嘗說：「四有四無」之說，假使陽明能夠親手寫出，豈不少去許多糾葛。大學「格物致知」四字，解釋者有幾十種說法。假使曾子當日，記孔子之言，於此四字下，加一二句解釋，不但這幾十種說法不會有，而且朱學王學爭執，也無自而起。我在重慶，有個姓王的朋友，對我說：「你先生談話，很有妙趣，我改天邀幾個朋友來談談，把你的談話，筆記下來。」我聽了，大駭，這樣一來，豈不成了宋明諸儒的語錄嗎！萬一我門下出一個曾子，摹仿大學那種筆法，簡簡單單的寫出，將來厚黑學案中，豈不又要發生許多爭執嗎？於是我趕急仿照我家「聃大公」的辦法，手寫語錄，名曰厚黑叢話，謝絕私人談話，以示大道無私之意。將來如有人說：「我親聞厚黑教主如何說」，你們萬不可聽信。經我這樣的聲明，絕不會再有天泉證道這種疑案了。我每談一理，總是反反覆覆的解說，寧肯重覆，不肯簡略，後人再不會像「格物致知」四字，生出許多奇異的解釋。鄙人之於厚黑學也，可謂盡心焉耳矣，噫！一衣一缽，傳之者誰乎！

　　有人問道：「你這叢話，你說內容包含：厚黑史觀，厚黑哲理，厚黑學之應用，及厚黑學發明史幾部份，你不把他分類寫出，則研究這門學問的人，豈不目迷五色嗎？豈不是故意使他們多費些精神嗎？」我說：「要想研究這種專門學問，當然要用心專研，中國的十三經和二十四史，泛泛讀去，豈不是目迷五色，紛亂無章嗎？而真正之學者，就從這紛亂無章之中，尋出頭緒來。如果不憚於用心，就不必操這門學問，我只揭出原則和大綱，有志斯道者，第一步加以闡發，第二步加以編纂，使之成為教科書，此道就大行了。所以分門別類，挨一挨二的講，乃是及門弟子，和私淑弟子的任務，不是我的任務。」

　　我心中有種種見解，不知究竟對與不對，特寫出來，請閱者指駁，指駁越嚴，我越是歡迎，我重在解釋我的心中的疑團，並不是想獨創異說。諸君有指駁的文字，是在報上發表，我總是細細的研究，認為指駁得對的，自己修改了即是，認為不對，我也不同辯，免至成為打筆墨官司，有失研究學問的態度。我是主張思想獨立的人，我的心坎上，絕不受任何人的壓制，同時我也尊重他人思想之獨立，所以駁詰我的文字，不能回辯。我倡的厚黑史觀，和厚黑哲理，倘被人推翻，我就把這厚黑教主，讓他充當，拜在他門下稱弟子，何以故？服從真理故。

　　宇宙真理，明明的擺在我們面前，我們自己可以直接去研究，無須請人替我們研究。古今的哲學家，乃是我和真理的介紹人，他們所介紹的，中間錯誤，不可得知，應該離開了他們的說法，直接去研究一番。有個朋友，讀了我所作的文字，說道：「這些問題，東西洋哲學家，討論的很多，未見你引用，並且學術上的專名詞，你也少用，可見你平時對於這些學說，少有研究。」我聽了這些話，反把我所作的文字，翻出來，凡引有哲學家的名字，及學術上的專名詞，盡量刪去。如果名詞不夠用，就自己造一個來用，直抒胸臆，一空依傍。偶爾引有古今人的學說，乃是用我的斗秤，去衡量他的學說，不是以他的斗秤，來衡量我的學說。換言之，乃是我去審判古今哲學家，不是古今哲學家來審判我。

　　中國從前的讀書人，一開口即是詩云書云，孔子曰，孟子曰。戊戌政變以後，一開口即是達爾文曰，盧梭曰，後來又添些杜威曰，羅素曰，純是以他人的思想為思想，究竟宇宙真理是怎樣，自己也不伸頭去窺一下，未免過於懶惰了。假如駁我的人，引了一句孔子曰，即是以孔子為審判官，以四書五經為新刑律，叫李宗吾來案候審。引了一句達爾文諸人曰，即是以達爾文諸人為審判官，以他們的作品為新刑律，叫李宗吾來案候審。像這樣的審判，我是絕對不到案的。有人問：「要誰人才能審判你呢？」我說：「你就可以審判我，以你自家的心為審判官，以眼前的事實為新刑律。」例如說道：「李宗吾，據你這樣說，何以我昨日看見一個人做的事不是這樣？今日看見一隻狗，也不是這樣？可是你說的道理不確實。」如果能夠這樣的判斷，我任是輸到何種地步，都要與你立一個鐵面無私的德政碑。

　　牛頓和愛因斯坦學說，任人懷疑，任人攻擊，未曾強人信從，結果反無人不信從。註太上感應篇的人說道：「有人不信此書，必受種種惡報。」關聖帝君的覺世真經說道：「不信吾教，請試吾力。」這是由於這兩部書所含學理，經不得研究，無可奈何，才出於威嚇之一途。我在厚黑界的位置，等於科學界的牛頓和愛因斯坦，假如不許人懷疑，不許人攻擊，即無異於說：我發明的厚黑學，等於太上老君感應篇，和關聖帝的覺世真經，豈不是我自己詆毀自己嗎？

　　有人說：假如人人思想獨立，各創一種學說，思想界不成紛亂狀態嗎？我說：這不會有的，世間的真理，只有一個，如果有兩種或數種學說，互相違反，你也不必抑制一種，只叫他徹底研究下去，自然會把真理發見出來，真理所在，任何人都不能反對的。例如穿衣吃飯的事，叫人人獨立的研究，得的結果，都是餓了要吃，冷了要穿，同歸一致。凡所謂衝突者，都是互相抑制生出來的。假如各種學說，個個獨立，獨如林中樹子，根根獨立，有何衝突？樹子生在林中，採用與否，聽憑匠師，我把我的說法，宣佈出來，採用與否，聽憑眾人，那有閒心同人打筆墨官司。如果務必要強天下之人，盡從己說，真可謂自取煩惱，而衝突於是乎起矣。程伊川，蘇東坡，見不及此，以致洛蜀分黨，把宋朝的政局，鬧得稀爛；朱元晦、陸象山，見不及此，以致朱陸兩派，一部宋元學案，明儒學案，打不完的筆墨官司。而我則不然，讀者要學厚黑學，我自然不吝教，如其反對我，則是甘於自誤，我也只好付之一嘆。

　　拙著「宗吾臆談」，流傳至北平，去歲有人把厚黑學抽出翻印，向舍姪徵求同意，並說道：「你家伯父，是八股出身，而今凡事都該歐化，你老人家那套筆墨，實在不合時。等我們與他改過，意思不變更他的，只改為新式筆法就是了。」我閱之，立發航信說道：「孔子手著的春秋，旁人可改一字嗎？他們只知我筆墨像八股，殊不知我那部厚黑學，思想之途徑，內容之組織，完全是八股的方式。特非考於八股者，看不出來。宋朝一代講理學，出了文天祥、陸秀夫諸人來結局，一般人都說可為理學生色。明清兩代以八股取士，出了一個厚黑教主來結局，可為八股生色。我的厚黑哲理，完全從八股中出來，算是真正的國粹。我還希望保存國粹的先生，由厚黑學而上溯八股，僅僅筆墨上帶八股氣，你們都容不過嗎？要翻印，就照原文一字不改，否則不必翻印。」那知後來書印出來，還是與我改了些，特此聲明，北平出版的厚黑學，是贗本，以免貽誤後學。

　　大凡有種專門學問，就有一種專門文體，所以論語之文體，與春秋不同。老子之文體，與論語不同。佛經之文體，與老子又不同。在心為思想，在紙為文字，專門學問之發明者，其思想與人不同，故其文字也與人不同，厚黑學是專門學問，當然另有一種文體。聞者說道：「李宗吾不要自誇！你那種文字，任何人都寫得出來。」我說：「不錯，不錯，這是由於我的厚黑學，任何人都做得出來的緣故。」

　　我寫文字，定下三個要件：「見得到，寫得出，看得懂。」只求含得到這三個要件就夠了。我執筆時，只把我胸中的意見寫出，我不知文法，更不知有文言白話之分，之字的字，乎字嗎字，任便用之。民國十六年刊的「宗吾臆談」，十八年刊的「社會問題之商榷」，都是這樣。有人問我：「是什麼文體？」我說：「是厚黑式的文體。」近見許多名人的文字，都帶點厚黑式，意者中國其將興乎！

　　有人說：「我替你把厚黑學，譯為西洋文，你可把曹操劉備這些典故改為西洋典故，外國人才看得懂。」我說：「我的厚黑學，絕不能譯為西洋文，也不能改為西洋典故，西洋人要學這門學問，非來讀一下中國書，研究一下中國歷史不可。等於我們要學西洋科學，非學英文德文不可。」

　　北平贗本厚黑學，有幾處我的八股式的筆調，改為歐化式筆調，倒也無關緊要，只是有兩點，把原文精神失掉，不得不聲明：（一）我發明厚黑學，是把中外古今的事，逐一印證過，覺得道理不錯了，才就人人所知的曹操、劉備、孫權幾個人，舉以為例。又追溯上去，再舉劉邦、項羽為例。意在使讀者，舉一反三，根據三國和楚漢兩代的原則，以貫通一部廿四史。原文有曰：「楚漢之際，有一人焉，厚而不黑，卒歸於敗者，韓信是也……楚漢之際，有一人焉，黑而不厚，亦歸敗者，范增是也。……」這原就是楚漢人物，當下指點，更覺親切。北平贗本，把這幾句刪去，逕說韓信以不黑失敗，范增以不厚失敗，諸君試想：一部廿四史中的人物在而不厚黑不失敗者，豈少也哉！鄙人何致獨舉韓范二人。北平贗本，未免把我的本意失掉了。（二）厚黑傳習錄中，求官六字真言，先總寫一筆曰：「空、貢、沖、捧、恐、送。」註明此六字俱是仄聲。做官六字真言，總寫一筆曰：「空、恭、綳、兇、聾、弄。」註明此六字俱是平聲，以下逐字分疏。每六字俱有疊韻，唸起來音韻鏗鏘，原欲宦場中人，朝夕持誦，用以代替佛書上唵嘛呢叭咪吽六字，所謂南無阿彌陀佛六字。倘能虔誠持誦，立可到極樂世界。不比持誦經咒成佛號，尚須待諸來世。這原是我一種救世苦心，北平贗本，把總寫之筆刪去，逕從逐字分疏說起。則讀者只知逐字埋頭工頭，不能把六字作咒語或佛號，虔誠諷誦，收效必鮮，此則北平贗本不能不負咎者也。

　　吾道分三步工夫，第一步，厚如城牆，黑如煤炭，第二步，厚而硬，黑而亮，第三步，厚而無形，黑而無色。這三步工夫，也可說是上中下三乘。第一步是下乘，第二步是中乘，第三步是上乘。我隨緣說法，時而說下乘，時而說中乘上乘，時而三乘會通來說，聽者往往覺得我的話互相矛盾，其實始終是一貫的，只要知道吾道分上中下三乘，自然就不矛盾了。我講厚黑學，雖是五花八門，東拉西扯，仍滴滴歸源，猶如樹上千枝萬葉，千花百果，俱是從一樹上生出的，枝葉花果之外，別有樹之生命在。金剛經曰：「若以色見我，若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諸君如學厚黑學，須在佛門中，參悟有得，再來聽講。

　　我民國元年發表厚黑學，懃懃懇懇，言之不厭其詳，乃領悟者殊少，後閱五燈會元，及論孟等書，見禪宗教人以說破為大戒，孔子「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孟子「隱而不發，躍如也。」然後知禪學及孔孟之說盛行，良非無因。我自悔教授法錯誤，故十六年刊「宗吾臆談」，厚黑學僅略載大意。出言彌簡，屬望彌殷，噫！「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世尊說法四十九年，厚黑學是內聖外王之學，我已說廿四年，打算再說廿六年，湊足五十年，比世尊多說一年。

　　有人勸我道：「你的怪話少說些，外面許多人指責你，你也應該愛惜名譽。」我道：我有一自警之語：「吾愛名譽，吾尤愛真理。」話之說得說不得，我內斷於心，未下筆之先，遲回審慎。既著於紙，聽人攻擊，我不答辯。但攻擊者說的話，我仍細細體會，如能令我心折。即自行修正。

　　中國幅員廣大，南北氣候不同，物產不同，因之人民的性質也就不同。於是文化學術，無在不有南北之分。例如：北有孔孟，南有老莊，兩派截然不同。曲分南曲北曲，字分南方之帖，北方之碑，拳術分南北兩派。禪宗亦分南能北秀，等等皆是。厚黑學是一種大學問，當然也要分南北兩派。門人問厚黑，宗吾曰：南方之厚黑歟，北方之厚黑歟，任金革，死而不願。北方之厚黑也，賣國軍人居之。革命以後，不循軌道，南方之厚黑也，投機份子居多。人問：究竟學南派好，還是學北派好？我說：你何糊塗乃爾？當講南派，就講南派。當講北派，就講北派。口南派而實行北派，是可以的，口北派而實行南派，也是可以的，純是相時而動，豈能把南北成見，橫亙胸中？民國以來的人物，有由南而北的，有由北而南的，又復南而北，北而南。返往來回，已不知若干次，你還徘徊歧路，向人問南派好呢？北派好呢？我實在無從答覆。

　　世間許多學問我不講，偏要講厚黑學，許多人都很詫異，我可把原委說明：我本來是孔子信徒，小的時候，父親與我命的名，我嫌他不好，且禮記上，孔子說：「儒有今人與居，古人與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就自己改名世楷，字宗儒，表示信從孔子之意。光緒癸卯年冬，四川高地學堂開堂，我從自流井赴成都，與友人雷聾皆同路。每日步行百里，途中無事，縱談時局，並尋些經史來討論，聾皆有他的感想，就改字鐵崖。我覺得儒教不能滿我之意，心想與其宗孔子，不如宗我自己，因改字宗吾。這宗吾二字，是我思想獨立之旗幟，今年歲在乙亥，不覺已整整的三十二年了，自從改字宗吾後，讀一切經史，覺得破綻百出，是為發明厚黑之起點。

　　及至高等學堂，第一次上講堂，日本教習池永先生演說過：「操學問，全靠自己，不能靠教師。教育二字，在英為『Education』，照字義是『引出』之意。世間一切學問，俱是我腦中所固有，教師不過『引之使出』而已。並不是拿一種學問來，按入學生腦筋內。如果學問是教師與學生的，則是等於此桶水，傾入彼桶，只有越傾越少的，學生只有不如先生的，而學生每每有勝過先生者，即是由於學問是各人腦中固有的緣故，腦如一個囊，中貯許多物，教師把囊口打開，學生自己伸手去取，就是了。」他這種演說，恰與宗吾二字冥合，於我印象很深，覺得這種說法，比朱子所說「學之為言效也」，精深得多。後來我學英文，把字根一查，果然不錯。池永先生這個演說，於我發明厚黑學，有很大的影響。我近來讀報章，看見日本二字，就刺眼，凡是日本人的名字，都覺得很討厭，獨有池永先生，我始終是敬佩的，他那種和藹可親的樣子，至今還常在我腦中。

　　我在學堂時，把教習口授的，寫在一個副本上，書面「固囊」二字，許多同學不解，問我：是何意義？我說，並無意義，是隨便寫的。這固囊二字，我自己不說明，恐怕後來的考古家，考過一百年，也考不出來。「固囊者，腦是一個囊，副本上所寫，皆囊中固有之物。」題此二字，聊當座右銘。

　　池永先生教理化數學，開始即講水素酸素，我就用「引而出之」的法子，在腦中搜索，走路吃飯睡覺都在想，看還可以引出點新鮮的東西否。以後凡遇他先生所講的，我都這樣的工作。那知此種工作，真是等於王陽明之格竹子，幹了許久許久，毫無所得。於是廢然思返，長嘆一聲道：「今生已過也，再結後生緣。」我從前被八股縛束久了，一聽見廢科舉，興學堂，歡喜極了，把家中所有四書五經，與夫詩文集等等，一火而焚之。及在學堂內，住了許久，大失所望。有一次，星期日，在成都學道街，買了一部莊子，雷民心見了詫異道：「你買這些東西來作什麼？」我說：「雷民心，科學這門東西，你我今生還有希望嗎？他是茫茫大海，就是自己心中，想出許多道理，也得器械來試驗，還不是等於空想罷了。在學堂中，充其量，不過在書本上得點人云亦云的智識，有何益處，只好等兒子兒孫，再來研究，你我今生算了。因此我打算仍在中國古書尋一條路來走。」他聽了這話，也同聲嘆息。

　　我在高學堂的時候，許多同鄉同學的朋友，都加入同盟會。有個朋友，名叫張列五，曾對我說：「將來我們起事，定要派你帶一支兵。」我聽了非常高興。心想古來當英雄豪傑，必定有個秘訣，因把歷史上的事，彙集攏來，用歸納法，搜求他的秘訣。經過許久，茫無所得。宣統二年，我當順中學堂監督（其時校長名曰監督）。有一夜，睡在監督室中，偶想到曹操、劉備、孫權幾個人，不禁槌床而起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所謂英雄豪傑者，不外面厚心黑而已！」觸類旁通，頭頭是道，一部廿四史，都可一以貫之。那一夜，我終夜不寐，心中非常愉快，儼然像王陽明在龍場驛大徹大悟，發明格物致知之理一樣。

　　我把厚黑學發明了，自己還不知道這個道理對與不對，我同鄉同學中，講到辦事才，以王簡恒為第一。雷民心嘗呼之為「大辦事家」。適逢簡恒進富順城來，我就把發明的道理，說與他聽，請他批評。他聽罷，說道：「李宗吾，你說的道理，一點不錯。但我要忠告你，這些話，切不可拿在口頭說，更不可見諸文字。你儘管照你發明的道理，埋頭做去，包你幹許多事，成一個偉大人物。你如果在口頭或文字上發表了，不但終身一事無成，反有種種不利。」我不聽良友之言，竟自把他發表了，結果不出簡恒所料。諸君！諸君！一面讀厚黑學，一面須切記簡恒箴言。

　　我從前意氣甚豪，自從發明了厚黑學，就心灰意冷，再不想當英雄豪傑了。跟著我又發明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及辦事二妙法。這些都是民國元年的文字。反正後來許多朋友，見我這樣頹廢樣子，與從前大異，很為詫異，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假使我不講厚黑學，埋頭做去，我的世界，或許不像現在這個樣子，不知是厚黑學誤我，還是我誤厚黑學。

　　厚黑學一書，有人讀了，慨然興嘆，因此少出了許多英雄豪傑。有些人讀了，奮然興起，因此又多出了許多英雄豪傑。我發明厚黑學，究竟為功為罪？只好付諸五殿閻羅裁判。

　　我發明厚黑學的時候，念及簡恒之言，遲疑了許多，後來想到朱竹垞所說：「寧不食兩廡豬肩，風懷一詩，斷不能刪。」奮然道：「英雄豪傑可以不當，這篇文字，不能不發表。」就毅然決然，提筆寫去，而我之英雄豪傑的希望，從此就斷送了。讀者只知厚黑適用，那知我是犧牲一個英雄豪傑，掉換來的，其代價不為不大。

　　其實朱竹垞刪風懷一詩，也未必能食兩廡豚肩，我把厚黑學秘為獨得之奇，也未必能為英雄豪傑，於何徵之呢？即以王簡恒而論，其於吾道算是獨有會心，以他那樣的才具，宜乎有所成就，而孰知不然。反正，他到成都，張列五委他某縣知事，他不幹，回到自流井。民國三年，討袁之後，熊楊在重慶獨立，富順響應，自流井推簡恒為行政長。事敗，富順廖秋華，郭集成，刁廣孚，被捕到瀘州。廖被大辟，郭刁破家得免，簡恒東躲西藏，晝伏夜行，受了雨淋，得病，纏綿至次年死，身後非常蕭條。以簡恒之才具之會心，還是這應得的結果，所以讀我厚黑學的人，切不可自命為得了發明人的指點，即便自滿。

　　民國元年，我到成都住童子街公論日報社內，與廖緒初，謝綬青，楊仔耘諸人同住。他們再慫恿我，把厚黑學寫出來，緒初並說道：「如果寫出來我與你做一序。」我想：「緒初是講程朱學的人，繩趨短步，朋輩呼之為『廖大聖人』，他都說可以發表，當然可以發表。」我就逐日寫去。我用的別號，是獨尊二字，取「天上地下，惟我獨尊」之意。緒初用淡然的別號，作一序曰：「吾友獨尊先生，發明厚黑學，成書三卷，上卷厚黑學，中卷厚黑經，下卷厚黑傳習錄，嬉笑怒罵，亦云苛矣。然考之中外古今，與夫當世大人先生，舉莫能外，誠宇宙至文哉！世欲業斯學，而不得門徑者，當不乏人，特勸先生登諸報端，以餉後學。他日更刊為單行本，普渡眾生，同登彼岸。質之獨尊，以為如何。民國元年，月日，淡然。」那知一發表出來，讀者譁然。說也奇怪，我與緒初同是用別號，乃廖大聖人之稱謂，依然如故，我則博得李厚黑的徽號。

　　緒初辦事，富有毅力，毀譽在所不計。民國八年，他當省長公署教育科科長，其時校長縣視學（縣視學即後來之教育局長）任免之權，操諸教育科。楊省長對於緒初，倚畀甚殷，緒初登呈任免之人，無不照准；有時省長下條子，任免某人，緒初認為不當者，將原條退還，楊省長不以為忤，而信任益堅。最奇的，其時我當副科長，凡是得了好處的人，都稱頌曰：「此廖大聖人之賜也。」如有倒甑子的，被記過的，要求不遂的，預算被核減的，往往對人說道：「是李厚黑幹的。」成了個「善則歸廖緒初，惡則歸李宗吾。」緒初今雖死，舊日教育科同事諸人，如侯克明、黃治畋、杜小咸等尚在。請他們當天說，究竟這些事，是不是我幹的？究竟緒初辦事，能不能受旁人支配？我今日說這話，並不是卸責於死友，乃是舉出我經過的事實，證明簡恒的話，是天經地義，「厚黑學三字，斷不可拿在口中講。」我厚愛讀者諸君，故敢掬誠相告。

　　未必緒初把得罪之事，向我推卸嗎？則又不然。有人向他說及我，緒初即說道：「某某事是我幹的。某人怪李宗吾，你可叫某人來，我當面對他說，與宗吾無干。」無奈緒初越是解釋，眾人越說緒初是聖人。李宗吾幹的事，他還要代他受過，非聖人而何？李宗吾能使緒初這樣做，非大厚黑而何？雷民心曰：「厚黑學做得說不得。」真絕世名言哉！後來我也掙得聖人的徽號，不過聖人之上，冠有厚黑二字罷了。

　　聖人也，厚黑也，二而一，一而二也。莊子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聖人與大盜的真相，莊子是看清楚了的。跖之徒問於跖曰：「盜有道乎？」跖曰：「爰啻其有道也。夫妄意關內中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時，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盜者，天下無人。」聖勇義智仁五者，本是聖人所做的，跖能竊用之，就成為大盜。反過來說，厚黑二字，本是大奸大詐所做的，人能善用之，就可竊大聖大賢。試舉例言之：胡林翼曾說：「只要於公家有利，就是頑鈍無恥的事，我都要幹。」又說：「辦事要包攬把持。」所謂頑鈍無恥也，包攬把持也，豈非厚黑家所用的技術嗎？林翼能善用之，就成為名臣了。

　　王簡恒和廖緒初，都是我很佩服的人。緒初辦旅省敘屬中學堂，和當省議會議員，只知為公二字，什麼氣都受得，有點像胡林翼之頑鈍無恥；簡恒辦事，獨行獨斷，有點像胡林翼之包攬把持。有天我當他二人說道：「緒初得了厚字訣，簡恒得了黑字訣，可稱吾黨徒者。」歷引其事以證之。二人欣然道：「照這樣說來，我二人可謂各得聖人之一體了。」我說道：百年後有人與我建厚黑廟，你二人都是有配享希望的。

　　民國元年，我在成都公論日報社內寫厚黑學。有天緒初到我室中，見案上寫有一段文字：「楚漢之際，有一人焉，厚而不黑，卒歸於敗者，韓信是也。袴下之辱，信能忍之，面之厚可謂至矣。」及為齊王：「朋輩中資質偏於厚字者甚多，而以緒初為第一。夠得上講黑字者。只有簡恒一人。」近日常常有人說：「你叫我面皮厚，我還做得來，叫我黑，我實在做不來，宜乎我作事不成功。」我說：「就怕你厚得不徹底了，無往而不成功。你看緒初之厚，居然把簡恒之黑打敗。世間資質偏於厚字的人，萬不可自暴自棄。」

　　相傳凡人的頸子上，都有一條刀路，劊子手殺人，順著刀路砍去，一刀就腦殼砍下。所以劊子手無事時，同人對坐閒談，他就要留心看你頸上的刀路。我發明厚黑學之初，遇事研究，把我往來的朋友，作為實驗品，用劊子手看刀路，很發現些重要學理。滔滔天下，無在非厚黑中人。諸君與朋輩往還之際，本我所說的法子去研究，包管生出無限趣味，比讀四書五經廿五史受的益更多。老子曰：「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老夫髦矣，無志用世矣，否則這些法子，我是不能傳授人的。

　　我遇著人在我名下行使厚黑學，叨叨絮絮，說個不休。我睜著眼睛看著他，一言不發，他忽臉一紅，嘆一聲笑道：「實在不瞞你先生，當學生的，實在沒法了，只有在老師名下，行使點厚黑學。」我說道：「可以！可以！我成全你就是了！」語云：「內行不發貨。」奸商最會欺騙人，獨在同業前不敢賣假貨。我苦心婆心，勸人研究厚黑學，意在使大家都變成內行。假如有人要使點厚黑學，硬是說明了來幹，施者受者，大家心理安順。

　　民國元年，我在成都公論日報社內寫厚黑學，有天緒初到我室中，見案上有一段文字：「楚漢之際，有一人焉，厚而不黑，卒歸於敗者，韓信是也……楚漢之際，有一人焉，黑而不厚，亦歸於敗者，范增是也……」緒初把我的稿子讀一遍，轉來把韓信這一段，反覆讀之，嘿然無語，長嘆一聲而去。我心想道：「這就奇了，韓信厚有餘而黑不足，范增黑有餘而厚不足，我原是二者對舉，他怎麼獨有契於韓信這一段？」我下細思之，才知緒初正是厚有餘而黑不足的人。他是盛德天子，叫他忍氣，是做得來，叫他做狠心的事，他做不來。患寒病的人，吃著滾水很舒服，患熱病的人，吃著冷水很舒服。緒初所缺乏者，正是一黑字，韓信一段，是他對症良藥，故不知不覺，深有感觸。

　　光緒三十三年丁末，下期，我在高等學堂畢業，次年當富順中學教習，簡恒當監督。下期縣立高小校校長姜選臣因事辭職，縣令王炎，備文請簡恒兼任，緒初適任富順縣視學。有天簡恒笑向我說道：「我近日窮得要當衣服了，高小校校長的薪水，我很想支來用。照公事說，是不生問題。像富順這一夥人，要攻擊我，我倒毫不睬他，最怕的是廖聖人酸溜溜說道：『這筆款似乎可以不支吧！』你叫我臉放在何處，只好仍當衣服算了。」我嘗對人說：「此雖偶爾談笑，而緒初之令人敬畏，簡恒之勇於克己，足見一斑。」後來我發明了厚黑，才知簡恒這個談話，是厚黑學上，最重要的公案，我嘗同雷民心批評。

　　我把厚黑學發明過後，凡人情冷暖，與夫一切恩怨，我都坦然置之，有人對我說：「某人對你不起，他如何如何。」我說：我這個朋友，他當然這樣做。如果他不這樣做，我的厚黑學還講得過嗎？我所發明的是人類大原則，我這個朋友，當然不能逃出這個原則。

　　辛亥十月，張列五在重慶獨立，任蜀軍政府都督；成渝合併，任四川府都督，嗣改民政長。他設一個審計院，擬任緒初為院長，緒初再三推辭，乃以尹仲錫為院長，緒初為次長，我為第三科科長。其時民國初成，我以為事事革新，應該有一個新學說出現，乃把我發明的厚黑學發表出來。及我當了科長，一般人都說：「厚黑學果然適用，你看李宗吾公然做起科長來了。」相好的朋友，勸我不必再登，我就停止不登，於是眾人又說道：「你看李宗吾，一做了科長，厚黑學就不登了。」我氣不過，向眾人說道：「你們只羨我做官，須知奔走宦場，是有秘訣的。」我的發明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每遇著相好的朋友，就盡心指授。無奈那些朋友，資質太鈍，拿來運用不靈，一個個官運都不亨通，反是旁觀竊聽的，和間接得聞的，倒還很出些人才。

　　在審計院時，緒初寢室，與我相連。有一日下半天，聽見緒初在室內，拍桌大罵，聲震屋瓦。我出室來看，見某倉皇奔出，緒初追而罵之：「你這個狗東西！混賬！……」直追至大門而止。（此君在緒初辦旅省敘屬中學時，曾當教職員。）緒初轉來，看是我，隨入我室中坐下，氣忿忿道：「某人，真正豈有此理！」我問何事？緒初道：「他初向我說，某人可當知事，請我向列五介紹，我唯唯否否應之。他說：『事如成了，願送先生四百銀子。』我在桌上一巴掌說道：『胡說，這些話，都可拿來向我說嗎？』他站起來就走，說道：『算了，算了，不說算了。』我氣不過追去罵一頓。」我說：「你不替他說就是了，何必為此氣甚。」緒初道：「這種人，你不傷他的臉，將來不知還要幹些甚麼事，我非對列五說不可，免得用著這種人出去害人。」此雖尋常小事，在厚黑學上，卻含有甚深的哲理。我批評緒初「厚有餘而黑不足，叫他忍氣是做得來，叫他做狠心的事做不來。」何以此事忍不得氣？其對待某君，未免太狠，竟自侵入黑字範圍，這是什麼道理呢？我反覆研究，就發現一條重要公例。公例是什麼呢？厚黑二者，是一物體之兩方面。凡黑到極點者，未有不能厚；厚到極點者，未有不能黑。舉例言之：曹操之心至黑，而陳琳作檄，居然容他得過，未嘗不能厚。劉備之面至厚，璋推誠相待，忽然舉兵滅之，則未嘗不能黑。我們輩中講到厚字既公推緒初為第一，所以他逃不出這個公例。

　　古人云：「夫道一而已矣。」厚黑二者，根本上是互相貫通的。厚字翻過來，即是黑，黑字翻過來，即是厚。從前有個權臣，得罪出亡，從者說道：「某人是公之故人，他平日對你十分要好，何不去投他？」答道：「此人對我果然很好。我好音，他就遺我以鳴琴。我好珮，他就遺我以玉環。他平日既見好於我，今日必以我見好於人。如去見他，必定縛我以獻於君。」果然此人從後追來，把隨從的人，捉了幾個去請賞。這就是厚臉皮，變而為黑心子的明證。人問：世間有黑心子，變而為厚臉皮的沒有？我答道：有！有聊齋上馬介甫那一段，所說的那位太太，它是由黑心子一變而為厚臉皮。

　　緒初辱罵某君一事，詢之他人，迄未聽見說過，除我一人而外，無人知之。後來同他相處十多年，也未聽他重提。我嘗說：「緒初辱罵某君，足見其人剛正。離暗室中，亦不可干以私。事後絕口不言，隱人之惡，又見其盛德。」但此種批評，是站在儒家立場來說，若從厚黑哲學上研究，又可得出一條公例：「黑字專長的人，黑者其常，厚者其暫。厚字專長的人，厚者常，黑者其暫。」緒初是厚字專長的人，其以黑字對付某君，是暫時的現象。事過之後，又回復到厚字常軌，所以此後十多年，隱而不言。我知他做了此等狠心事，必定於心不安，故此後見面，不便向他重提此事。他辦敘屬學堂的時候，業師王某，來校當學生，因事犯規，緒初戀牌把他斥退。後來我曾提起此事，他蹙然道：「這件事我很痛心。」這都是做了狠心的事，要恢復常軌的明證。明知他辱罵某君，一定很疚心，所以不便向他重提。

　　緒初已經死了十幾年，生平品行，梓然無疵。凡是他的朋友和學生，至今談及，無不欽佩。去歲我做一篇「廖張軼事」，敘述緒初和列五二人事蹟，曾登諸華西日報。緒初是國民黨的忠實信徒，就是異黨人，只能說他黨見太深，對於他的私德，仍稱道不置。我那篇廖張軼事，曾臚舉其事；將來我這厚黑叢話寫完了，莫得說的時候，再把他寫出來，充塞篇幅。一般人呼緒初為廖大聖人，我看他，得力全在一個厚字。我曾說：「用厚黑學以圖謀公利，越厚黑人格越高尚，」緒初人格之高尚，是我們朋輩公認的。他的朋友和學生存者甚多，可證明我的話不錯，即可證明我定的公例不錯。

　　世間的事，有知難行易的，有知易行難的。惟有厚黑學最特別，知也難，行也難。此道之玄妙，等於修仙悟道的口訣，古來原是秘密傳授。黃石老人，因張良有仙骨，半夜三更傳授，張良言下頓悟，老人以王者師期之。無奈這門學問太精深了，所以史記上說：「良為他人言，皆不省，獨沛公善之，良嘆曰：沛公殆天可授也。」見這門學問，不但明師難遇，就遇著了，也難於領悟。蘇東坡曰：「項羽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銘，高帝忍之，養其鋒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衣缽真傳，彰彰可考。我打算做一部「厚黑學師承記」說明授受淵源，使人知道這門學問，要黃石公這類人，才能傳授；要張良、劉邦這類人，才能領悟。我近倡厚黑救國之說，許多人說我不通，這也無怪其然，是之謂知難。

　　劉邦能夠分杯羹，能夠推孝惠魯元下車，其心之黑還了得嗎？獨至韓信求封假齊王，他忍不得氣，怒而大罵，若非張良從旁指點，幾乎誤事。勾踐入吳，身為臣，妻為妾，其面之厚，還了得嗎？沼吳之役，夫差入痛哭求情，勾踐心中不忍，竟欲允之，全虧范蠡悍然不顧，才把夫差置之死地。以劉邦、勾踐這類人，事到臨頭，還須軍師臨場指揮督率，才能成功，是謂之行難。

　　蘇東坡的留侯論，全篇是以一個厚字立柱。他文集中，論及沼吳之役，深以范蠡的辦法為然。他這篇文字，是以一個黑字立柱。諸君試取此二文，細細研讀，當知鄙人不謬。人稱東坡為坡山。他是天上神仙下凡，才能揭出此種妙諦。諸君今日，聽我講說，可謂有仙緣噫。外患迫矣，來日大難，老夫其為黃石老人乎，願諸君以張子房自命。

　　有了讀厚黑經，讀至「蓋欲學者於此，反求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誘之仁愛，而充其本然之厚黑，」發生疑問道：「李宗吾，你這話恐說錯了。孟子曰：『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可見仁義是本然的。你怎麼把厚黑說成本然，把仁義說成外誘？」我說：我倒莫有錯，只怕孟子錯了。孟子說：「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他這個話，究竟對不對，我們要實地試驗。就叫孟子的夫人，把他親生小孩，抱出來，由我當著孟子試驗。母親抱著小孩吃飯，小孩伸手來拖，如不提防，碗就會落地打爛。請問孟子，這種現象，是不是愛親？母親手中拿一塊糕餅，小孩伸手來索，母親不給他，放在自己口中，小孩就會伸手，從母親口中取出，放在他口中。請問孟子，這種現象，是不是親愛？小孩在母親懷中，食乳，食糕餅，哥哥走近前，他就要用手推他打他。請問孟子，這種現象，是不是敬兄？只要全世界尋得一個小孩，莫得這種現象，我的厚黑學，立即不講。既是全世界的小孩，無一不然，可見厚黑是天性中固有之物，我的厚黑，當然成立。

　　孟子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小孩見母親口中有糕，就伸手去奪；在母親懷中食乳食糕餅，哥哥近前，就推他打他，都是不學而能，不慮而知；依孟子所下的定義，都該為良知良能。孟子教人把良知良能，擴而充之。現在許多官吏刮取人民的金錢，即是把小孩時，奪取母親口中糕餅，那種良知良能，擴充出來。許多志士，對於忠實同志，排擠傾軋，無所不用其極，即是把小孩食乳食糕餅時，推哥哥，打哥哥那種良知良能擴充出來的。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現在的偉大，小孩那種心理，絲毫莫有失掉，可見中國鬧到這麼糟，完全是孟子的信徒幹的，不是我的信徒幹的。

　　我民國元年，發表厚黑學，指定曹操、劉備、孫權、劉邦幾個人，為模範人物。迄今廿四年，並莫一人學到。假若有一人像劉備，過去的四川，何至成為魔窟？有一人像孫權，過去的寧粵，何至會有裂痕？有一人像曹操，偽滿能獨立嗎？有一人像劉邦，中國會四分五裂嗎？吾嘗曰：「劉邦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曹操斯可矣，曹操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劉備、孫權可矣。」所以說中國鬧得這麼糟，不是我信徒幹的。

　　漢高祖分杯羹，是把小孩奪母親口中糕餅，那種良知良能擴充出來的。唐太宗殺建成元吉，是把小孩食乳食糕餅時，推哥哥打哥哥，那種良知良能擴充出來。這即是厚黑經上所說：「充其本然之厚黑。」昔人詠漢高祖詩云：「俎上肉，杯中羹，黃袍念重面翁輕。轑羹嫂，羹頡侯，一飯之仇報不休。……君不見漢家開基四百明天子，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乃如此。」漢高祖把通常所謂三倫，與夫禮義廉恥，掃盪得乾乾淨淨，這即是厚黑經所說：「去夫外誘之仁義。」

　　我主張把人性研究清楚，常常同友人談及，友人說：「近來西洋出了許多心理學的書，你雖不懂外國文，也無妨買些譯本來看。」我說：「你這個話太奇了，我說個笑話你聽。從前有個查學員，視查某校，對校長說：『你這個學校，光線不足。』校長道：『我已派人到上海購買去了。』人人有一個心，自己就可直接研究。本身它是一副儀器標本，隨時隨地，都可以試驗。朝夕與我往來的人，就是我的試驗品。你叫我看外國人著的心理學書，豈不等於上海買光線嗎！」聞者無辭可陳。

　　人性本是無善無惡，也可說是：可以為善，可以為惡。孟子出來，於整個人性中，截取半面以立說，成為性善說。遺下了半面，荀子取以立論，就成為性惡說。因為各有一半的真理，故兩說可以並存，又因為只佔得真理之一半，故兩說互相攻擊。

　　有孟子之性善說，就有荀子之性惡說，與之對抗。有王陽明的致良知，就有李宗吾的厚黑學，與之對抗。大凡學說愈偏，則愈新奇，歡迎者遂愈眾，這本是一種公例。孟子之性善說，已經偏了，王陽明之致良知更偏，所以陽明之說，一倡出來，就風靡天下。荀子的性惡說，已經偏了，鄙人的厚黑學更偏，所以厚黑學一倡出來，就洋溢乎四川。王陽明說：「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把良知二字，講得頭頭是道。李宗吾說：「小孩見母親口中糕餅，自然會取來放在自己口中。在母親懷中食乳食糕餅，見哥哥近前，自然會用手推他打他。」我把厚黑二字，也講得頭頭是道。自陽明目中看來，滿街都是聖人；自鄙人目中看來，滿街都是厚黑。有人呼我為教主，我何敢當。我在學術界，只取得與陽明對等的位置罷了。不過陽明在孔廟中配享，吃冷豬肉，不免寄人籬下；我將來當另建厚黑廟，以廖大聖人，和王簡恒，雷民心諸配享。

　　我的厚黑學，本來與王陽明的致良知，有對等的價值，何以王陽明受一般人的推崇，我受一般人的訾議？因為自古迄今，社會上有一種公共的黑幕，這種黑幕，只許彼此心心相喻，不許揭穿了。揭穿了，就要受社會的制裁，這也是一種公例。我向每人講厚黑學，只消連講兩三點鐘，聽者大都津津有味，說道：「我平日也這樣想，不過莫有拿出來講。」請問：心中既是這樣想，為甚麼不拿出來講呢？這是暗中受了這種公例支配的緣故。我赤裸裸的揭穿出來，是違反了公例，當然社會不許可。

　　社會上何以會生出這種公例呢？俗語有兩句：「逢人短命，遇貨添錢。」諸君想都知道，假如你遇著一個人，你問他尊齒？他答：「今年五十歲了。」你說：「看你先生的面貌，只像三十幾的人，最多不過四十幾歲罷了。」他聽了，一定很歡喜，是之謂「逢人短命」。又如走到朋友家中，看見一張桌子……問他買成若干錢，他答道：「買成四元」，你說：「這張桌子，普通價值八元，再買得好，也要六元，你真是會買。」他聽了一定也很歡喜。是之謂「遇貨添錢」。人們的習性，既是這樣，所以自然而然的就生出這種公例。主張性善說者，無異於說：「世間盡是好人，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說這話的人，怎麼不受歡迎？主張惡性說者，等於說：「世間盡是壞人，你是壞人，我也是壞人，」說這話的人，怎麼不受排斥？荀子本來是入了孔廟，後來因為他言性惡，把他請出來，打脫了冷豬肉，就是受了這種公例的制裁。於是乎程朱派的人，遂高坐孔廟中，大吃其冷豬肉。

　　孟子書上有「閹然媚於世也」一句話，可說是孟子與宋明諸儒定的罪案，也即是孟子自定的罪案。何以故呢？性惡說是箴世，性善說是媚世。性善說者曰：「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此妾婦媚語也。性惡說者曰：「你是壞人，我也是壞人！」，此志士箴言也。天下妾婦多而志士少，箴言為舉世所厭聞，荀子之步出孔廟也宜哉。嗚呼！李厚黑，真名教罪人也。

　　近人蔣維喬著「中國近三百年哲學史」說：「荀子在周末，倡性惡說，後儒非之者多，絕無一人左袒之者。歷一千九百餘年，俞曲園獨毅然贊同之，……我國主張性惡說者，古今只有荀俞二氏，」云云。俞曲園是經學大師，一般人只研究他的經學，他著的性惡上下兩篇，若存若亡，可以說中國言性惡之書，除荀子而外，幾乎莫有了。箴言為舉世所厭聞，故敢於直說的人，絕無僅有。

　　陷陷天下，皆是諱病忌醫的人，所以敢於言惡者，非天下的大勇者不能，非捨得犧牲者不能。荀子犧牲孔廟中的冷豬肉不吃，才敢於言性惡；李宗吾犧牲英雄豪傑不當，才敢於講厚黑學。將來建厚黑廟時，定要在後面，與荀子修一個啟聖殿，使他老人家，藉著厚黑教主的餘蔭，每年春秋二祭，也吃吃冷豬肉。

　　常常有人向我說道：「你的說法未免太偏。」我說：誠然，惟其偏，才醫得好病。芒硝大黃，薑桂附片，其性至偏，名醫起死回生，所用皆此等藥也。藥中之最不偏者，莫如泡參甘草，請問世間的大病，被泡參甘草醫好者有幾？自孟子而後，性善說充塞天下，把全社會養成一種不癢不痛的大腫病，非得痛痛的打幾針，燒幾艾不可。醫寒病用熱藥。醫熱病用寒藥。所以聽我講厚黑學人的說，常常說：「你的議論，很痛快。」因為害了麻木不仁的病，針之灸之，才覺得痛；針灸後，全體暢通，才覺得快。

　　有人讀了厚黑叢話，說道：「你何必說這些鬼話？」我說：我逢著人說人話，逢著鬼說鬼話，請問當今之世，不說鬼話，說甚麼？我這部厚黑叢話，人見之則為人話，鬼見之則為鬼話。

　　我不知道這一生中，與孔子有何冤孽，他講他的仁義，偏偏遇著一個講厚黑的我，我講的厚黑，偏偏遇著一個講仁義的他。我們兩自的學說，極端相反，永世是衝突的。我想：「冤家宜解不宜結。」我與孔子講和好了。我想個折衷調和的法子。提出兩句口號：「厚黑為裏，仁義為表。」換言之，即是枕頭上放一部厚黑學，案頭上放一部四書五經。心頭上供一個「大成至聖先師李宗吾之神位」，壁頭上供一個「大成至聖先師孔子之神位」。從此以後，我的信徒，即孔子的信徒；孔子的信徒，即是我的信徒；我們兩家學說，永世不會衝突了。千百年後，有人出來做一篇「仲尼宗吾合傳」，一定說道：「仁近於厚，義近於黑，宗吾引繩墨，一切事情，仁義之弊，流於麻木不仁，而宗吾深遠矣。」

　　諱病忌醫，是病人通例，因之就成了醫界公例。荀子向病人略略針灸了一下，醫界就嘩然，說他違背了公例，把他逐出醫業公會，把招牌與他下了，藥舖與他關了。李宗吾出來，大講厚黑學，叫人把衣服脫了，赤條條的施用刀針，這是自荀子而後，二千多年，都莫得這種醫法，此為厚黑所以又名李瘋子也。

　　昨有友人來訪，見我桌上堆些宋元學案，明儒學案，一類書，詫異道：「你怎麼看這類書？」我說我怎麼不看這類書。相傳某國有一井，汲飲者立發狂，全國人皆飲此井之水，全國人皆狂。獨有一人，自鑿一井飲之，獨不狂，全國人都說他得了狂病，捉他來，針之灸之，施以種種治療。此人不得其苦，只得自汲狂泉飲之，於是全國人都歡欣鼓舞道：「我們國中，從此無一狂人了。」我怕有人替我醫瘋病，針之灸之，只好在桌上滿堆宋明諸儒的書，自己治療。

　　人性是渾然的，彷彿是一個大城，王陽明從東門攻入，我從西門攻入。攻進去之後，所見城中的真相，彼此都是一樣。人性以告子所說，無善無不善，最為真確。王陽明倡致良知之說，是主張性善的，而他教人，提出：「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等語，請問此種說法，與告子何異？我民國元年發表厚黑學，是性惡說這面的說法。民國九年，我創一條公例：「心理變化，循力學公例而行。」這種說法，即是告子的說法。告子曰：「性猶湍水也」五個字，換言之即是「心理變化，循力學公例而行。」

　　孟荀二人，都是於整個人性之中，各截半面以立論，所以把孟子的性善說，荀子的性惡說，合而為一，理論就圓滿了。二說相合，即成為告子性無善無不善之說。人問：孟子的學說，那能與荀子學說相合？我說：孟子曰：「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荀子曰：「妻子具而孝衰於親。」請問二人之說，豈不是一樣嗎？孟子曰：「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據孟子所說：滿了五十歲的人，還愛慕父母，他眼中只看見大舜一人，請問人性的真相，究竟怎樣？難道孟荀之說不能相合嗎？

　　性善說與性惡說，既可合而為一，則王陽明之致良知，與李宗吾之厚黑學，即可合而為一。人問：怎麼可合而為一？我說：孟子曰：「大孝終身慕父母。」厚黑經曰：「大好色終身慕少艾。」孟子曰：「五十而慕父母者，予於大舜見之矣。」厚黑經曰：「八百歲而慕少艾者，予終彭祖見之矣。」愛親是不學而能，不慮而知，好色也是。不學能，不慮而知的，用致良知的方法，能把孩提愛親的天性致出來，做到終身慕父母，同時就可把少壯好色的天性致出來，做到終身慕少艾。昔人說：王學末流之弊，至於蕩踰閒，這就是致良知的方法，把厚黑學致出來的緣故。

　　依宋儒之意，孩提愛親，是性命之正，少壯好色，是形氣之種，此等說法，真是穿鑿附會。其實孩提愛親，非愛親也，愛其飲我食我也。孩子生下地，即交乳母撫養，則只愛乳母不愛生母，是其明證。愛乳母，與慕少艾，慕妻子，其心理原是一貫的，無非是為我而已。為我為人類天然現象，不能說他是善，也不能說他是惡，故告子性無善無不惡之說，最為合理。告子曰：「食色性也，孩提愛親者食也，少艾慕妻子者色也。食色為人類生存所必需，求生存者人種之天性也。」故告子又曰：「生之謂性」。

　　王陽明從性善說悟人，我從性惡說悟人，同到無善無惡而止。我同人講厚黑，等於用手指月，人能循著手看去，就可看見天上之月，人能循著厚黑學研究下去，就可以窺見人性之真相。當事人，執著厚黑學二字，同我刺刺不休，等於在我手尋月，真可謂天下第一笨人。我的厚黑學，拿與此等人讀，真是罪過。

　　孟子說：「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全是從需要生出來的。孩提所需者食也，故慕飲我食之父母；少壯所需者色也，故慕能滿色慾之少艾與妻子；出仕需助功名也，君為功名所自出，故慕名。需要者目的物也，亦即所謂目標。目標一定，則只知向之而趨，旁的事物，是不管的。目標在功名，則吳起可以殺其妻，漢高祖可以分父之羹，樂洋子可以食子之羹。目標在父母，則郭巨可以埋兒，姜詩可以出妻，伍子胥可以鞭平王之屍。目標在色慾，則齊襄公可以淫其妹，衛宣公可以納其媳，晉獻公可以承父妾。著者認為：人的天性，既是這樣，所以性善性惡問題，我們無須多所爭辯。負有領導國人之責者，只須確定目標，糾正國人的目標就是了。我國現在的大患，在日本壓迫，故當提出日本為目標。手有指，指日本，目有視，視日本，口有道，道日本，心有思，思日本，使全國人之力線，集中在這一點，於是乎吳起也，漢高祖也，樂羹子也，郭巨也，姜詩也，伍子胥也，齊襄公也，衛宣公也，晉獻公也，一一向目標而趨，救國之道，如是而已。全國四萬萬人，有四萬萬根力線，根根力線，直達日本，根根力線，挺然特立，此種主義，可名之曰：「合力主義」。

　　有人問我道：你既自稱厚黑教主，當然無所不通，無所不曉。據你說：你不懂外國文，有人勸你看西洋心理學譯本，你也不看，像你這樣的孤陋寡聞，怎夠稱得上教主？說道：我試問：你們的孔夫子不惟西洋譯本未讀過，西洋這個名詞，都未聽過，怎能會稱至聖先師？你進文廟，去把他的牌位，打來燒了，我這厚黑教主的名稱，立即登報取消。我再問：西洋希臘三哲，不惟連他們西洋大哲學家康德諸人的書，一本未讀過，並且恐怕現在英法德美諸國的字，一個也不認得，怎會稱西洋聖人？更奇者，釋迦佛，中國字，西洋字，一個都認不得：中國人的姓名，西洋人的姓名，一個都不知道。他之孤陋寡聞，萬倍於我這個厚黑教主。居然成為五洲萬國第一個大聖人，這又是甚麼道理？噓，諸君休俟！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正在劃出厚黑區域，建立厚黑哲學，我行我素，固不暇同諸君曉曉置辯也。

　　我是八股校的修業生，生平所知，八股而已。嘗嘗有人向我說道：「可惜你不懂科學，所以你種種說法，不合科學規律。」我說：我在講八股，你怎麼同我講起科學來了。我正深恨西洋的科學家，不懂八股，一切著作，全不合八股義法。我把達爾文的物種源論，鍥密士的原富，孟德斯鳩的法意，以評八股之法評之。每書上面，大批二字曰：「不通。」馬克斯的共產主義，則多批一字，「死不通。」有人說：馬克斯的共產學說，是很合科學的，你應當細讀。我於是細讀一遍，加批曰：「真正的死不通。」人問：「究竟不通之點安在？你何得信口空說？」我說：你把我的厚黑叢話讀完了，自然明白。

　　天下文章之不通，至八股可謂至矣，蔑以加矣，而不謂西洋科學家文章之不通，乃百倍於中國之八股。現在全世界紛紛擾擾，就是幾部死不通的文章釀出來的。因為達爾文和斯密士的文章不通，世界才會有第一次大戰、第二次大戰；因為馬克斯的文章不通，我國江西四川等處，才會憑空添出千百萬的新冤鬼；因為孟德斯鳩的文章不通，我國過去廿四年，才會四分五裂，中央政府，才會組織不健全。人問：「這部書也不通，那部書也不通，要甚麼書才通！」我說：只有厚黑學，大通而特通。

　　孝哉！我只懂八股而不懂科學也！如果我懂了科學，恐怕今日尚在朝日日的喊：達爾文聖人也，斯密士聖人也，孟德斯鳩、馬克斯，聖人也，墨索里尼、史丹林、希特勒，無一非聖人也。怎麼會寫厚黑叢話呢？如果要想全世界太平，除非以我的厚黑叢話為新刑律，把古之達爾文、斯密士、孟德斯鳩、馬克斯，今之墨索里尼、史丹林、希特勒，一一處以槍斃，而後國際上，經濟上，政治上，乃有曙光之可言。

　　中國的八股研究好了，不過變成迂腐不堪的窮骨頭，如李宗吾一類人是也。如果把西洋聖人，達爾文、史密斯、馬克斯諸人的學說，研究好了，立即要：「屍骨成山，血水成河。」我素來對於中國的聖人很懷疑，乃一一加以研究，才知道西洋的聖人，更是可懷疑。

　　我之所以成為厚黑教主者，得力處全在不肯讀書。不惟西洋譯本不喜讀，就是中國書也不認真讀。凡與我相熟的朋友，都曉得我的脾氣，無論甚麼書，抓著就看，先把序看了，我只看首幾頁，或從末尾倒起看，或隨在中間亂翻來看，或跳幾頁看，略知書中大章就是了。如認為有趣味的幾句，我就細細的反覆咀嚼，於是一而二，二而三，就思到別個地方去了。無甚麼深高的哲學書，和最粗淺的戲曲小說，我心目中都是一例視之，都是一樣讀法。

　　我認為世間的書有三類：一為宇宙自然的書，二為我腦中固有的書，三為古今人所著的書。我輩當以第一種第二種融合讀之，至於第三種，不過藉以引起我腦中蘊藏之理而已，或供我之印證而已，我所需於第三者，不過如是。中國之書，已足供我之用而有餘，安用疲敝精神，讀西洋課本焉。

　　我讀書的秘訣，是「跑馬觀花」四字，甚至有時跑馬而不觀花。中國的花圃，馬兒都跑不完，怎能說到外國？人問：「你讀書既是跑馬觀花，何以你這厚黑叢話中，有時把書縫縫裏細微事，說得津津有味？」我說：說了奇怪，這些細微事，一接目即刺眼，我打飛跑時，瞥見一朵鮮艷之花，即下馬細細賞玩，有時覺得豆子大的花兒，反比斗大的牡丹，更有趣味，所以書縫細細微微事，也會跳入厚黑叢話來。

　　我是懶人，懶則不肯苦心讀書，然而我有我的懶人哲學：古今善用兵者，莫如項羽，七十餘戰，戰無不勝，到了烏江，身邊只有二十八騎，還三戰三勝，然而他學兵法，不過略知其意罷了。古今政治家，推諸葛武侯為第一，他讀書也是只觀大略。陶淵明在詩界中，可算第一流，他乃是一個好讀書不求甚解的人。反之，熟讀兵書者莫如趙括，長平之役，一敗塗地。讀書最多者如劉歆，輔佐王莽，以周禮治天下，鬧得天怒人怨。註昭明文選的李善，號稱書麓，而作出的文章就不通。書這個東西，等於食物一般，食所以療饑，書所以療饑，飲食吃多了不消化，會生病，書讀多了不消化，也會作怪，越讀得多，其人越愚，古今所謂書呆子是也。王安石讀書不消化，新法才行不走；程伊川讀書不消化，才有洛蜀之爭；朱元晦讀書不消化，才有慶元案，才有朱陸之爭。我國鬧得這樣糟，全被西洋書呆所誤，馬克斯坐在英國圖書館，讀了幾十年社會主義的書，是書呆子中之醇乎其醇者也，所以會造出千百萬新冤鬼。

　　世界是進化的，從前的讀書人，是埋頭苦讀，進化到項羽和諸葛武侯，發明了讀書略觀大意的法子。夫所謂略觀大意者，必能了解大意也。進化到了陶淵明，好讀書不求甚解，則並大意亦未必了解。再進化到厚黑教主，不求甚解，並且不好讀書。將來再進化，必至一書不讀，一字不識，並且無理可解。嗚呼，世無慧能，斯言也，從誰印證。

　　我寫厚黑叢話，遇著典故不夠用，就杜撰一個來用。人問：何必這樣幹？我說：自有宇宙以來，即應該有這種典故，乃竟無這種典故出現，自是宇宙之罪，我杜撰一個，所以補造化之窮。人說：這類典故，古書中原有之，你書讀少了，宜乎尋不出。我說：此乃典故之罪，非我之罪。典故之最古者，莫如天上之日月，晝夜擺在面前，舉目即見。既是好典故，我寫厚黑叢話時，為甚麼躲在書堆，不會跳出來，既不會跳出，即是死東西，這種死典故，要他何用！

　　近日有人向我說：「你主張思想獨立，講來講去，終逃不出孔子範圍。」我說：豈但孔子，我發明厚黑學，未逃出荀子性惡說的範圍，我說：「心理變化，循力學公例而行。」未逃出告子「性猶湍水也」的範圍。我做有一本「中國學術之趨勢」，未逃出我家腳大公的範圍。格外還有一位說法四十九年的先生，更逃不出他的範圍。

　　宇宙真理，明明擺在我們面前，任何人只要能夠細心觀察，得出結果，俱是相同。我主張思想獨立，揭出宗吾二字，以為標幟。一切道理，經我細心考慮而過，認為對的即說出，不管人曾否說過，如果自己已經認為是對的了，因古人曾經說過，我就別創異說，求逃出古人範圍，則是：非對古人立異，乃是對我自己立異，是為以吾叛吾，不得謂之宗吾。孔子也，荀子也，告子也，釋迦也，孟子也，甚至村言俗語，與夫其他等等也。含一爐而之，無（周㐱）堂、無門戶，一一以我心衡之，是謂宗吾。宗吾者主見之謂也。我見為是者則是之，我見為非者則非之。前日之我以為是，今日之我以為非，則以今日之我為主，如或回護前日之我，則今日之我，為前日之我之奴，是曰奴見，非主見，仍不得謂之宗吾。

　　老子曰：「上士聞道，勸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則大笑，不笑不足以為道。」滔滔天下，皆周程朱張信徒也，皆達爾文、馬克斯諸人信徒也，一聽見厚黑學三字，即破口大罵，吾因續老子之語曰：「下下士聞道則大罵，不罵不足以為道。」

　　日前我同某君談話，引了幾句孔子的話。某君道：「你是講厚黑學的，怎樣講起孔子的學說來了？」我說：從前孔子出遊，馬吃了農民的禾，農民把馬捉住，孔子命子貢去說，把話說盡了，不肯把馬退還。回見孔子，孔子命馬夫去，幾句話說得農民大喜，立刻退還。你想：孔門中，子貢是第一個會說話。當初齊伐魯，孔子命子貢去遊說，子貢一出而卸齊作魯，破吳霸越。這樣會說的人，獨無奈農民何，其原因是子貢智識太高，說的話，農民聽不入耳。馬夫的智識，與之相等，故一說即入。觀世音曰：應以宰官身得度者，現宰官身而為說法，應以婆羅門身得度者，現婆羅門身而為說法。你當過廳長，我現廳長身而說法，你口誦孔子之言，我現孔子身而說法。一般人都說：「今日的人，遠不如三代以上。」果然不錯，鄙人雖不才，自問可以當孔子的馬夫，而民國時代的廳長，不如孔子時代的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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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同友人某君談話，旁有某君警告之：「你少同李宗吾談些！謹防把你寫入厚黑叢話。」我說：「諸君放心，我這厚黑叢話中人物，是預備將來配享厚黑廟的。諸君自問，有何功德，可以配享？你怕我把你們寫入厚黑叢話，我正怕你們將來混入厚黑廟。」因此我寫這段文字，記其事而隱其名。

　　我生怕我的厚黑中，五花八門的人，鑽些進來，鬧得如孔廟一般，我撰有敬臨食譜序一篇，即表明此意，錄之如下：

　　我有六十二歲的老學生黃敬臨，他要求入厚黑廟配享，我業已矣許，寫入厚黑叢話。讀者想還記得，他在成都百花潭側，開一姑姑筵，備具極精美的殽饌，招徠顧主，讀者或許照顧過。昨日到他公館，見他正在凝神靜氣，楷書資治通鑑，我詫異道：「你怎麼幹這個事？」他說：「我自四十八歲以後，即矢志寫書。已手寫十三經一通，補寫新舊唐書合鈔，李善注文選，相臺禮記，坡門唱和集，各一通。現在打算再寫一部資治通鑑，以完夙願。」我說：你這種主意就錯了。你從前歷任射洪，巫溪，榮經等縣知事，我遊蹤所至詢之人民，你政聲很好，以為你一定在官場努力，幹一番驚人事業。歸而詢知，退為庖之，自食其力，不禁大讚曰：「真吾徒也，特許入厚黑廟配享。」不料你在幹這個生活。須知：古今這一類生活的人，車載斗量，有你插足之地嗎？庖師是你特別專長，棄其所長而與人爭勝負，何苦乃爾！鄙人所長者厚黑學，故專講厚黑學，你所長者庖師，不如把所寫十三經與夫資治通鑑等等，一火而焚之，撰一部食譜，倒還是不朽的盛業。

　　敬臨聞言，頗以為然，說道：「往年在成都省立第一女子師範學校，充烹飪教師，曾分『薰、蒸、烤、烘、爆、醬、鹵、鮮、錂、糟』十門，教授學生。今打算就此十門，條分縷析，作為一種教科書，但茲事體大，苦無暇晷，奈何！」我說：「你又太拘了，何必一做就想做完善。我為你計，每日高興時，任寫一二段，以隨筆體裁出之，積久成帙。有暇再把他分出門類，如無暇，既有底本，他日也有人替你整理。倘不及早寫出，將來老病侵尋，雖欲寫，而力有不能，悔之何及！」敬臨深感余言，乃著手寫去。

　　敬臨的烹飪學，可稱家學淵源。其祖父由江西宦遊到川，精於治饌。為其子聘，婦非精烹飪者不合選，聞陳氏女，在室，能製鹹菜三百餘種，乃聘之，即敬臨母也。於是以黃陳兩家烹飪法冶為一爐。清末，敬臨宦遊北京，慈禧后賞以四品銜，供職祿光寺三載，復以天廚之味，融合南北之味。敬臨之於烹飪，真可謂集大成者矣。有此絕藝，自己乃不甚重視，不以之公諸世而傳諸後，不亦大可惜乎，敬臨勉乎哉。

　　古者有功德於民則祀之。我嘗笑，孔廟中七十子之徒，中間一二十人有言行可述外，其大半則姓名亦在若有若無之間，遑論功德，徒以依附孔子末光，高坐吃冷豬肉，亦可謂僭且濫矣。敬臨撰食譜嘉惠後人，有此功德，自足廟食千秋，生前具美饌以食人，死後人具群饌以祀之，此固報施之至平，正不必依附厚黑教主，而始可不朽也，人貴自立，敬臨勉乎哉。

　　孔子平日飯蔬飲水，後人以其不講殽饌，至今以冷豬肉祀之，腥臭不可嚮邇。他日厚黑廟中，有敬臨配享，後人不敢不以美饌進。吾可傲於眾曰：吾門有敬臨，冷豬肉可不入於口矣，是為序。民國二十四年十二月六日，李宗吾，於成都。

　　讀者只知我會講厚黑學，殊不知我還會作各種散文。諸君如欲表彰先德，有墓誌傳狀等件，請我作，包管光生泉壤，絕不會蹈韓昌黎諛墓之嫌。至於作壽文，尤是拿手好戲，壽星老讀之，必多活若干歲。君如不信，有謝慧生壽文為證，壽文曰：

　　慧生謝兄，六旬大慶，自撰徵文啟有云：「知舊矜之而賜之以言，以糾過去六十年之失，乃所願承，苟過愛而望去年之延，多為之辭，乃多持，（慧生名）之慚且俛，益不可仰矣，」細語。慧生與我同鄉，前此之失，惟我能糾之，若欲望其年之延，我也有妙法，故特撰此文以獻。

　　民國元年三月，我在成都報上，發表厚黑學，其時張君列五，任四川副總督，有天見著我說道：「你瘋了嗎？甚麼厚黑學，天天在報上登載，成都近有一夥瘋子，巡警總督楊莘友，成都府知事但怒剛，其他如盧錫聊、方琢章等，朝日跑來同我吵鬧。我將修一瘋人院，把這些瘋子，一齊關起，你這個亂說大仙，也非關在瘋人院不可。」我說：「噫！我是救苦救難的大菩薩，你把我認為瘋子，我彭替你的甑子擔憂。」後來列五改任民政長，袁世凱調之進京，他把印交了，第二天會見我說道：「昨夜謝慧生說：『細想來，李宗吾那個說法，真是用得著。』」我拍案叫道：「田舍奴，我豈忘哉！瘋子的話，都聽得嗎？好倒好，只是甑子已經倒了，今當臨別贈言，我告訴你兩句：『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那知他信道不篤，後在天津織襪，被袁世凱逮京槍斃。他在天牢內坐了兩個月，不知五更夢醒之時，曾想及四川李瘋子的學說不。宣布死刑時，列五神色夷然，負手旁立，作微笑狀。同刑某君，呼冤忿罵，列五呼之曰：「某君！不說了！今日之事，你還在夢中。」大約列五此時，大夢已醒，知道今日之死，實係違反瘋子學說所致。

　　同學雷君鐵崖，留學日本，賣文為活，滿肚皮不合時宜，滿清末年跑到西湖白雲寺去做和尚。反正時，任孫總統秘書，未幾辭職，作詩云：「一笑飄然去，霜風透骨寒。八年革命黨，半月秘書長。稷下竽方濫，邯鄲夢已夠，西湖山色好，莫讓老僧看。」他對時事，非常憤懣。在上海，曾語某君言：「你回去告訴李宗吾，叫他厚黑學，少講些。」旋得瘋癲病，終日抱一瓶酒，逢人即亂說。常常獨自一人，倒臥街中，人事不醒。警察看見，把他弄回，時癒時發。民國九年竟死。我這種學說，正是醫他那種病的妙藥。他不惟不照方服藥，反痛詆醫生，其死也宜哉。

　　列五鐵崖，均係慧生兄好友，渠二人反對我的學說，結果如此。獨慧生知道，瘋子的學說，用得著，居然活了六十歲，倘循著這條路走去，就再活六十歲也是很可能的。我發明厚黑學二十餘年，私淑弟子遍天下，盡都轟轟烈烈，做出許多驚天動地的事業。偏偏同我講學的幾個朋友，列五鐵崖而外，如廖君緒初，楊君澤溥，王君簡恒，謝君綬青，張君荔丹，對於吾道，均茫無所得，先後憔悴憂傷以死。慧生於吾道，似乎有明瞭的認識了，獨不何以解蟄居海上，寂然無聞，得非過我，而不入我室耶？然因其略窺涯涘，亦護享此高壽，足徵吾道至大，其用至妙，進之可以幹驚天動地的事業，退之亦可延年益壽。今昔遠隔數千里，不獲登堂拜祝，謹獻此為，為慧生兄慶，兼為吾黨勸，想慧生兄讀之，當亦掀髯大笑，滿飲數觴也。民國二十四年元月弟李宗吾拜撰。

　　後來我在重慶，遇著慧生姪又華，新自上海歸來，說道：「家叔見此文，非常高興，說道：『李先生說我，還要再活六十歲，那個時候，我也有八九十歲了，恐怕還活我不贏。』」子章骰髏，不過癒瘧疾而已，陳林檄文，不過癒頭風而已，我的學說，直能延年益壽。諸君試買一本讀讀，比吃紅色藥丸，參茸衛生丸，功效何啻萬倍。

　　民國二年，討袁失敗後，我在成都，會著一人，瘦而長，問其姓名，為隆昌黃容九，他問了我的姓名，面貌驚愕色，說道：「你是不是講厚黑學那個李某？」我說：「是的，你怎麼知道？」他說：「我在北京聽見列五說過。」我想：列五能在北京，宣傳吾道，一定研究有得，深為之慶幸。民三下半年，我在中壩省立第二中學，列五由天津致我一信，歷敘近況，及織襪情形，並說當局如何如何與他為難。中有云：「復不肯伈伈俔俔，迄憐於心性馳背之人。」我讀了，失驚道：「噫！列五死矣，知而不行，奈何！奈何！」不久，曰聞被逮入京。此信我已裱作手卷，謂名人題跋，以為信道不篤者戒。

　　列五是民國四年，一月七日，在天津被逮，三月四日，在北京槍斃，如今整整的死了二十一年。我這瘋子的徽號，起初是他喊起的，諸君旁觀者清，請批評一下：「究竟我是瘋的，他是瘋的？」宋朝米芾，人呼之為「米癲」。一日蘇東坡請客，酒酣，米芾起言曰：「人呼我為米癲？請質之子瞻。」蘇東坡笑曰：「吾從眾。」我請諸君批評，我是不是瘋子？諸君一定說：「吾從眾。」果若此，吾替諸君危矣！且替中華民國危矣！何以故？曰：有張列五的先例在，有民國過去二十四年的歷史在。

　　去歲（二十四年）元旦，華西報的元旦增刊上，我作有篇文字，題曰「元旦預言」。我的預言，是「中國必興，日本必敗」八個字，這是我從厚黑史觀推論出來，必然的結果，不過文中未提三字罷了。今年華西報發元旦刊，先數日總編輯請我做篇文章，我說：做則必做，但我做了，你則非刊上不行，我的題目，是「厚黑年」三字。他聽了默然不語。所以二十五年華西報元旦增刊，諸名流都有文字，獨莫有厚黑教主的名字，就是這個原因。我認為民國二十五年，是中國的厚黑年，也即是一千九百三十六年，為全世的厚黑年，諸君不信，請詳考事實。

　　昔人說：「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我民國元年發表厚黑學，自今已厚黑年。我在四川一省內，遺臭萬年的工作，算是做了四百分之一，仰俯千古，常以自豪。所以民國二十五年，在我個人方面，也可說是厚黑年，是應該開慶祝大會的。我想：我的信徒，將來一定會仿耶穌紀年的辦法，以厚黑紀年，使厚黑學三字與國同休。每二十五年，開慶祝大會一次。自今已後，再開三百九十九次，那就是民國萬年了。我寫至此處，不禁高呼曰：中華民國萬歲！厚黑學萬歲！

　　去年吳稚暉在重慶時，新聞記者友人毛暢熙，約我同去會他。我說：我何必去會他的，他雖讀盡中外奇書，獨莫有讀過厚黑學。他自稱是大觀園中的劉姥姥，此次由重慶，到成都，登峨眉，遊嘉定，大觀園中的風景和人物，算是看遍了，獨於大觀園外面，有個最清白的石獅子，他卻未看見。歡迎吳先生，我也去了來，他的演說，我也聽過，石獅子看見劉姥姥在大觀園進進出出，劉姥姥未看見石獅子，我不去會他，特別給他留點憾事。

　　有人聽見厚黑學三字，即罵曰：「李宗吾是壞人，」我即還罵之曰：「你是宋儒。」要說壞，李宗吾與宋儒，同是壞人。要說好，李宗吾與宋儒，同是聖人。就宋學言之，宋儒是聖人，李宗吾是壞人。就厚黑學言之，李宗吾是聖人。宋儒是壞人。故罵我為壞人者，其人即是壞人，何以故？是宋儒故。

　　我所最不了解者，是宋儒去私之說。程伊川身為洛黨首領，造成洛蜀相攻，種下南渡之禍，我不知他的私字去掉了莫有？宋儒講性善，流而為洛黨，在他們目中視之，人性皆善，我們洛黨，盡是好人，惟有蘇東坡，其性與人殊，是一個壞人。王陽明講致良知，滿街都是聖人，一變而為東林黨，吾黨盡是好人，惟有力抗滿清的熊廷弼是壞人，是應該拿來殺的。清朝的皇帝，披覽廷弼遺疏，認為他的計劃實行，滿清斷不能入關，憫其忠而見殺，下詔訪求他的後人，優加撫恤。而當日排擠廷弼，並且想殺他的，不是別人，乃是至今公認為忠臣義士的楊漣、左光斗等，這個道理，拿來怎講？嗚呼洛黨！嗚呼東林黨！我不知蒼頡夫子，當日何苦造下一個黨字，拿與程伊川、楊漣、左光斗，一般賢人君子這樣用！奉勸讀者諸君，與其研究宋學，研究王學，不如切切實實的，研究厚黑學好了。

　　人心如磁石一般，我們學過物理學，即知道：凡是鐵條，都有磁力，因為內部分子凌亂，南極北極相消，才顯不出磁力來。如用磁石在鐵條上引導一下，內部分子，南北極排順，立即發出磁力。我國四萬萬人，本有極大的力量，只因內部凌亂，致受列強的欺凌。我們只要把內部力線排順，四萬萬人心理，走在同一的線上，發出來的力量，還了得嗎？問：內部分子，如何才能排順？我說：你只要研究厚黑學，我所寫的厚黑叢話，即是引導鐵條的磁石。

　　我國有四萬萬人，只要能夠聯為一氣，就等於聯合了歐洲十幾國。我們現受日本的壓迫，與其哭哭啼啼，跪求國聯援助，跪求英美諸國援助，毋哭哭啼啼，跪求國人，化除意見，先把日本驅逐了，再說下文。人問：國內意見，怎能化除？我說：你把厚黑學廣為宣傳，使一般人了解厚黑精義，及厚黑學使用法，自然就辦得到了。

　　我發明厚黑學，一般人未免拿來用反了。對列強用厚字，搖尾迄憐，無所不用其極，對國人用黑字，排擠傾軋，無所不用其極，以致把中國鬧得這樣糟。我主張翻過來用，對國人用厚字，事事讓步，任何氣都受，任何舊賬都不算。對列強用黑字，凡可以破壞帝國主義者，無所不用其極，一點不讓步，一點氣都不受，一切舊賬，非算清不可。然此非空言所能辦到，其下手方法，則在調整內部，把四萬萬根磁力線排順，根根力線，直射帝國主義者，這即是我說的「厚黑救國」。

　　我們學物理物學，可先在講室中試驗，惟有國家這個東西，不能在講室中試驗。據我看來，還是可以試驗，現在五洲中，各國林立，諸大強國，互相競爭，與我國春秋戰國時代是一樣的。我們可以說：現在的五洲萬國，是春秋戰國的放大形，當日的春秋戰國，即是我們的試驗品。

　　春秋時，周天子失了統馭能力，諸侯互相攻伐，外夷乘間傾入，弱小國很受蹂躪，與現在情形，是一樣的。楚國把漢陽諸姬滅了，還要問鼎中原，與日本滅了琉球高麗，進而佔據東北四省，進而想併吞中國是一樣的。那個時候，一般人正尋不著出路，忽然跳出一個大厚黑家，名曰管仲，霹靂一聲，揭出「尊周攘夷」的旗幟，用周天子的名義，驅逐外夷，保全弱小民族的領土，大受一般人的歡迎。他的辦法，是九合諸侯，把弱小民族的力量，集中起來，向外夷攻打。伐山戎以救燕，伐狄以救衛邢，這是用一種合力政策，把外夷各個擊破。以那時國際情形而論，楚國是第一強國，齊雖泱泱大國，但經襄公荒淫之後，國內大亂，桓公即位之初，長勺之戰，連魯國這種弱國，都戰不過，其衰弱情形可想。召陵之役，竟把楚國屈伏，全由管仲政策適宜之故。我國在世界弱小民族中，弱則有之，小則未也，很像春秋時的齊國。當今之世，「管厚黑」復生，他的政策，一定是：「擁護中央政府，把全國力量集中起來，然後進而聯合弱小民族，把他全世界力量，集中起來，向帝國主義攻打。」基於此種研究，我國當九一八事變之後，早就該使下厚黑學，退出國際聯盟，另組一個「世界弱小民族聯盟」，與那個分贓集團的國聯，成一個對抗形勢。由我國出來，當一個齊桓公，領導全世界被壓迫民族，對帝國主義奪鬥。

　　到了戰國，國際情形又變，齊楚燕趙韓魏秦，七雄並立，周天子已經扶不起來，紙老虎成了無用之物，尊周二字，說不上了。楚在春秋時，為夷狄之國，到了此時，攘夷二字，更不適用。七國之中，秦最強，駿駿乎，有併吞六國之勢，於是第二個大厚黑家蘇秦，挺身而出，倡議聯合六國，以抗秦國，即是聯合眾弱國，攻打一強國，仍是一種合力政策，可說是「管仲厚黑政策的變形」。基於此種研究，我們可把世界帝國主義，合看為一個強秦，把全世界弱小民族，看作六國，當然組織一個「弱小民族聯盟」，以與帝國主義周旋。

　　諸君莫把蘇秦的法子小視了，他是經過引錐刺股的工夫，揣摹期年，才研究出來。他這種法子，含有甚深的道理。他得的太公陰符，陰符是道家之書，古陰符不傳，現行的陰符，是偽書。我們既知是道家之書，就可用老子的道德經來說明，老子一書，包藏有很精深的厚黑原理。戰國時厚黑大家文種、范蠡，漢初厚黑大家張良、陳平等，都是從道家一派出來的。管子之書，漢書藝文志，列入道家，所以管仲的內政外交，暗中以厚黑二字為根據。鄙人發明厚黑學，進一步研究，創一條定理：「心理變化，循力學公例而行。」去讀老子之書，就覺得處處可用力學公例來解釋，將來我講「中國學術」時，才來逐一說明，此時談厚黑外交，我只能說，蘇大厚黑的政策，與老子學說相合，與力學公例組合。

　　老子曰：「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這明明是歸到一個平字而止。力學公例，兩力平衡，才能穩定，水不平則流，人不平則鳴。蘇秦窺見這個道理，遊說六國，抱定一個平字立論。他說六國，每用「寧為雞口，無為牛後，」和「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一類話，激動不平之氣，他對付秦國的法子，是「把六國聯合起來，攻秦一國，五國出兵相反」，此種辦法，合得到克魯泡特金「互相」之說。秦雖強，而六國聯合起來，力量就比他大，合得到達爾文「競爭」之說。他把他的政策，定名為「合縱」，更可尋味。齊楚燕趙韓魏六國，發出六根力線，取縱的方向，向強秦攻打，明明是力學上的合力方式。他這個法子，較諸管仲政策，含義更深，所以必須揣摹期夫，才研究得出來。他一研究出來，自己深信不疑的說道：「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果然一說就行，六國之君，都聽他的話。戰國策曰：「當此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眾，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決於蘇秦之策。」又曰：「秦說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抗。」你想：戰國時候，百家爭鳴，是學術最發達時代，而蘇秦厚黑的政策，能夠風靡天下，豈是莫得真理嗎？

　　管蘇兩位大厚黑家，定下的外交政策，形式雖不同，裏子是一樣的，都是合眾弱國以攻打強國，都是合力政策。然而管仲之政策成功，蘇秦之政策，終歸失敗，從約終歷解散，其原因安在呢？管仲和蘇秦，都是起的聯軍，大凡聯軍總要有負責的首領，唐朝九節度相州之役，雖有郭子儀、李光弼諸名將，卒至潰敗時，就由於莫得負責的首領。齊國是聯軍的中堅份子，戰爭責任，一肩擔起，其他諸國，立於協助地位。六國則彼此立於對等地位，不相統轄，缺乏重心。蘇秦當從約長，本然是六國的重心，無奈他這個人，莫得事業心。當初只因受了妻不下機，嫂不為炊的氣，才發憤讀書。及佩了六國相印，可以驕傲父母妻嫂，就志滿意得，不復努力。你想當首領的人，都像這樣子，怎能成功？假令管大厚黑來當六國的從約長，是決定成功的。

　　蘇秦的政策，確從學理上研究出來，而後人反鄙視之，其故何也？這只怪他早生了二千多年，未能領教李宗吾的學說。他陳書數十筐，中間缺少了一部「厚黑叢話」，不知道「厚黑為裏，仁義為表」的法子。他遊說六國，純從利害上立論，赤裸裸地把厚黑表現出來，忘卻在上面糊一層仁義道德，所以他的學說，就成為邪說，無人研究，這是很可惜的事情。我們用厚黑史觀的眼光看去，他這個人，學識有餘，實行不足。平生事跡，可分兩截看：從刺股至當從約長，為一截，是學理上的成功。當從約長以後，為一截，是實行上之失敗。前一截，我們當奉以為師，後一截，當引以為戒。

　　我們把春秋戰國外交政策，研究清楚了，再來研究魏蜀吳三國的外交政策：三國中，魏最強，吳蜀俱弱。諸葛武侯，在隆中，同劉備定的大政方針，是東聯孫吳，北攻曹魏，合兩弱國，以攻一強國，仍是蘇大厚黑的法子。史稱：孔明自比管樂，我請問讀者一下，孔明治蜀，略似管仲治齊，自比管仲，尚說得去，惟他平生政績，無一點樂毅相似，以之自比，是何道理？這就很值得研究了。考之戰國策：燕昭王伐齊，是合五國之兵，以樂毅為上將軍，他是聯軍的統帥，與管仲相桓公，帥諸侯之兵以攻楚是一樣。燕王欲伐齊，樂毅獻策道：「夫齊霸國之餘教，而驟勝之遺事也，閒於兵甲，習於戰功。王若欲攻之，則必舉天下而圖。」因主張合趙楚魏宋以攻之。孔明在隆中，對劉先帝說道：「曹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因主張：西和諸戎，南撫夷越，東聯孫權，然後北伐曹魏，其政策與樂毅完全一樣。樂毅曾奉昭王之命，親身赴趙，把趙聯好，再合楚魏宋之兵，才把齊打破。孔明奉命入吳，說和孫權，共破曹操於赤壁，其舉動也是一樣，此即孔明自比樂毅所由來也。至於管仲糾合眾弱國，以討伐最強之楚，與孔明政策相同，更不待言。由此知孔明聯吳伐魏的主張，不外管仲、樂毅的遺策。

　　東漢之末，天子失去統馭能力，群雄並起，與春秋戰國相似。孔明隱居南陽時，與諸名士討論天下大勢，大家認定：曹操勢力最強，非聯合天下之力，不能把他消滅，希望有春秋時的管仲，和戰國時的樂毅，這類人才出現。於是孔明遂自許：有管仲、樂毅的本事，能夠聯合群雄，攻打曹魏，這即所謂「自比管樂」了，不過古史簡略，只記「自比管仲樂毅」一句，把他和諸名士的議論，概行刪去了。及到劉先帝三顧草廬時，所有袁紹、袁術、呂布、劉表等，一一消滅，僅剩一個孫權。所以隆中定的政策，是東聯孫吳，北攻曹魏。這種政策，是同諸名士細討論過的，故終身照這個政策行去。

　　「聯合眾弱國攻打強國」的政策，是蘇秦揣摹期年，研究出來的，是孔明隱居南陽，同諸名士，討論出來的，中間含有絕大的道理。人稱孔明為王佐之才，殊不知：孔明澹泊寧靜，頗近道家。他生平所讀的，是最粗淺的兩部厚黑教科書，第一部是韓非子，第二部是戰國策。他治國之術，純是師法申韓，曾手寫申韓以教後主。他的外交政策，純是師法蘇秦。戰國策：蘇秦說韓王曰「臣聞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異於牛後乎？」韓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劍，仰天大息曰：「寡人雖死，必不能事秦。」三國志載：孔明說孫權，叫他案兵束甲，北面降曹，孫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眾，受制於人。」我們對照觀之，孔明的策略，豈不是與蘇厚黑一樣嗎？

　　「聯眾弱國，攻打強國」的政策，非統籌全局，從大處著眼，看不出來。這種政策，在蜀只有孔明一人能了解，在吳只有魯肅一人能了解。魯肅主張捨去荊州，以期與劉備聯合，其眼光之遠大，幾欲駕孔明而上之。蜀之關羽，吳之周瑜、呂蒙、陸遜，號稱英傑，俱只見著眼前小利害，對於這種大政策，全不了解。劉備、孫權，有相當的了解，無奈認不清，拿不走，時而聯合，時而破裂，破裂之後，又復聯合。最了解者，莫如曹操，他聽見孫權把荊州借與劉備，二人實行聯合了，正在寫字，手中之筆都扔掉。其實孫劉聯合，不過抄寫蘇厚黑的舊文章，曹操是千古奸雄，聽了都要心驚膽戰，這個法子的厲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從上面的研究，可得一結論曰：「當今之世，諸葛武侯復生，他的政策：決定是，組織世界弱小民族聯盟，向帝國主義的國家進攻。」

　　孔孟言道德，戰國策士，則言利害。普通人知有利害，不知有道德，故孔孟終身不遇，策士則立談而取卿相之榮。蘇秦說六國聯盟，從利害立論，說得娓娓動聽，六國之君，翕然從之。張儀解放聯盟，也是從利害立論，說得娓娓動聽，六國之君，又翕然從之。請問同是一事，何以極端相反之兩說，俱能動人？究竟儀秦兩說，孰重真理？孰非真理？我們要了解這個問題，當先懂得人類社會中，有一個公例。公例為何？即「目前之小利害，與日後之大利害，往往相反」是也。例如忍嗜慾，勞筋骨，此目前小害也，以後有種種幸福，則大利也。貪財色，耽逸樂，此目前之小利也，日後有種種禍患，則大害也。蘇秦說六國聯盟，從日後大利害立論。張儀解散聯盟，從目前小利害立論。常人目光短淺，雖以關羽、周瑜、呂蒙、陸遜，這類才智之士，尚不免為目前小利害所惑，何況六國昏庸之主，所以張儀之言，一說即入。

　　我們倡「弱小民族聯盟」之議，聞者必惶然大駭，以為帝國主義勢力這麼大，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豈不觸怒他而立即滅亡？這種疑慮，是一般人所有的。當時六國之君，也有這種疑慮，張儀知六國之君膽怯，就乘勢恐嚇之，說道：「你們如果這樣幹，秦國必如何如何的攻打你，我勸你還是西向事秦，將來有如何的好處。」六國聽他的話，連袂事秦，遂一一為秦所滅。諸君試取戰國策細讀一遍，即知張儀對六國的話，絕像現在帝國主義之恐嚇弱小民族一般。由歷史的事實來證明，從張儀之言而亡國，可知蘇秦之主張是對的。今之論者，怕觸怒帝國主義者，不敢組織弱小民族聯盟，恰走入張儀途匪，願讀者，深思之！深思之！

　　蘇秦與張儀同學，自以為不及儀，後來回到家中，引錐刺股，揣摹期年，加以一番自修的苦功，其學力遂超出張儀之上，說出的話，確有真理。孟子對齊宣王曰：「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異於鄒敵楚哉！」這種說法，宛然合縱聲口，孟子譏公孫衍、張儀，以順為正，是妾婦之道，獨未說及蘇秦。我們細加研究，公孫衍、張儀教六國事秦，儼如妾婦事夫，以順為正。若蘇秦之反抗強秦，正是孟子講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

　　孟子之學說，最富於獨立性。我們讀孟子答滕文公「事齊事楚」之間，答「齊人築薛」之間，答「事大國則不得免為」之間，獨立精神，躍於線上。假令孟子生今於世，絕不會仰承列強鼻息，絕不會接受喪權辱國的條件。

　　宇宙真理，只要能夠徹底研究，得出的結果，彼此是相同的，所以管仲「尊周攘夷」的政策，律以孔子的春秋是合的。蘇秦的「合眾弱國以抗一個強國」的政策，律以孟子的學說，也是合的。司馬光著資治通鑑，也說合縱六國之利，深惜六國之不能實行，足徵蘇秦的政策是對的。我講厚黑學有兩句秘訣：「厚黑為裏，仁義為表。」假令我們明告於眾曰：「我們應當師法蘇秦聯合六國之法，組織弱小民族聯盟。」一般人必詫異道：「蘇秦是講厚黑的，是李瘋子一流人物，他的話都信得嗎？信了立會亡國。」我們改口說道：「此孔孟遺意也，此諸葛武侯之政策也，此司馬溫公之主張也。」聽者必歡然接受。

　　大丈夫寧為雞口，無為牛後，寧為玉碎，無為瓦全。我國以四萬萬民眾之國，在國聯中求一理事而不可得。事事惟列強馬首是瞻，亡國之禍，迫於眉睫。與其坐而待斃，孰若起而攻之。與其在國聯中，仰承列強鼻息，受列強之宰割，曷若退而為弱小民族之盟主，與列強為對等之周旋。春秋之義，雖敗猶榮，而況乎斷斷不敗也。

　　晉時李特入蜀，周覽山川形勢，嘆曰：「劉禪有如此江山，而降於人，豈非庸才？」我國有這樣的土地人民，而受制於東瀛三島，千秋萬歲後，讀史者，將謂之何！余豈好講厚黑哉，余不得已也。凡我四萬萬民眾，快快的厚黑起來，一致對外，全世界被壓迫民族，快快的厚黑起來，向帝國主義進攻。

　　有了春秋戰國那種局勢，管仲蘇秦的政策遂應運而生。有了現今這種局勢，威爾遜的政策，也應運而生。威爾遜國際聯盟之主張，大類管蘇二人的政策。其主張雖對，卒之不能成功，也與蘇秦相似。然而我們由學理方面推論，要想全世界永久和平，非仍走管仲蘇秦這條路不可，非仍走威爾遜這條路不可。現在國際聯盟，已經袤朽不適用了，應當把他摧毀了，由我國出來發起，另組一個「世界弱小民族聯盟」，威爾遜的原則，拿在「弱聯」中來實行。

　　威爾遜提出「民族自決」的口號，大受弱小民族的歡迎。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於「民族自決」之外，再加以「弱小民族互助」的口號，當然更受歡迎。且威爾遜不過徒呼口號而已，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有特設之機關提挈之，更容易成功。

　　威爾遜「民族自決」之主張，其所以不能成功者，由於本身是矛盾的。弱小民族是被壓迫者，威爾遜代表美國，美國是列強之一，是佔在壓迫者方面。威爾遜個人，雖有這種主張，其奈美國之立場不同何？我國與弱小民族是站在一個立場，出來提倡民族自決，組織弱小民族聯盟，彼此互助，是決定成功的。

　　至於和會上威爾遜之所以失敗者，則由威爾遜是教授出身，不脫書生本色，未曾研究過厚黑學。美國參戰之初，提出十四條原則，主張民族自決。巴黎和會初開，全世界弱小民族，把處理當如救世主一般，以為他們的痛苦，可以在和會上解除了；那知英國的路易喬治，法國的克利滿梭，都是精研厚黑學的人。就中克利滿梭，綽號「母大蟲」，尤為兇悍，初聞威爾遜鼎鼎大名，見面之後，才知黔驢無技，時時奚落他，甚至說道：「上帝只有十誡，你提出十四條，比上帝還多了四條，只好拿到天國去行使。」威爾遜只好忍受。後來義大利全權代表下旗歸國，日本全權代表，也要下旗歸國，就把威爾遜嚇慌了，俯首貼耳，接受他們要求，而民族自決四字，遂成泡影。

　　假令我這個厚黑教主是威爾遜，我就裝痴賣呆，聽憑他們奚落，坐在和會席上，一言不發。直待義大利下旗歸國，日本下旗歸國，已經出了國門，猝然站起來，在席上一巴掌說道：「你們要這樣幹嗎？我當初提出十四條原則，主張民族自決，你們認可了，我美國才參戰。而今你們這樣幹，使我失信於美國人民，失信於全世界弱小民族，我只好率領全世界弱小民族，向你們英法義日四國，決一死戰，才可見諸於天下後世。你母大蟲說我這十四條，應拿在天國行使，你看我於一星期內，用鮮血將這個世界染紅，就從這鮮血中，現出一個天國，與你母大蟲看。」說畢，退出和會，應用我「辦事二妙法」中的補鍋法，把鍋敲破了再說。三十分鐘內，通電全世界，叫所有弱小民族，一致起來，對列強反戈相向，由美國指揮作戰，這樣一來，請問英法敢開戰嗎？當日事實俱在，我們不妨研究一下：德國戰鬥力並未損失，最感痛苦的，食料被列強封鎖耳，只要接濟他的糧食，單是一個德國，已夠英法對付。大戰之初，英法德殖民地許多權利，弱小民族才拋棄舊日嫌怨，一致贊助。印度甘地，也同他的黨徒，幫助英國，原想戰勝之後，可以抬頭，那知和會上，列強食言，弱小民族，正在含血噴天，有了威爾遜這樣的主張，還有不立即倒戈的嗎？兼之美國是生力軍，國家又富，英法已是精疲力倦，如果實行開戰，可斷定：一個星期，必把英法打得落花流水，這個戰火，請問英法敢打嗎？如果要我美國不打，除非十四條原則，條條實行，並須加點利息，格外增加兩條，何以故呢？因為你英法諸國，素無信義，明明白白承認了的條件，都要翻悔，所以十四條之外，非增兩條，以資保障不可。威爾遜果然這樣幹，難道民族自決之主張，不能實現嗎？無奈威爾遜一見義大利和日本的使臣，下旗歸國，就手忙腳亂，用「鋸箭法」了事，竟把千載一時之機會失去，惜哉！惜哉！不久箭頭在內面陸續發作，我國東北四省，無端失去，阿比西尼亞，無端受義大利之摧殘，世界第二次大戰，行將爆發，凡諸種種，都由威爾遜在和會席上，少拍一巴掌之故，甚矣厚黑學之不可不講也。

　　上述之辦法，以威爾遜的學識，難到見不到嗎？就說威爾遜是書呆子，不懂厚黑學，同威爾遜一路到和會的，有那麼多專門人才，那麼多外交家，一個個都是在厚黑場中，來來往往的人，難道這種粗淺的厚黑技術都不懂得，還待李瘋子來嗎？他們懂是懂的，只是不肯這樣幹，其原因就是弱小民族是被壓迫者，美國是壓迫者之一，根本上，有了這種大矛盾，美國怎能這樣幹呢？

　　威爾遜提出「民族自決」四字，與他本國立場，是矛盾的。日本是精研厚黑學的，窺破威爾遜有此弱點，就在和會上提出「人種平等」案，朝著他的弱點攻去，意若曰的「你會唱高調，等我唱個高調，比你更高。」這本是厚黑的妙用，果然把威爾遜制住了。然而威爾遜畢竟是天擅聰明，他並沒有讀過厚黑學譯本，居然懂得厚黑哲理，他明白民族自決之主張，為列強所不許，為本國所不許，竟大吹大擂起來，鬧得舉世震驚，此即是鄙人「辦事二妙法」中之「敲鍋法」也。把鍋之裂痕，敲得長長的，乘勢大出風頭。迨至義大利和日本全權代表，要下旗歸國，他就馬馬虎虎了事，此「辦事二妙法」中之「鋸箭法」也。威爾遜可以昭告世界曰：「感覺民族自決之主張，其所以不能貫徹者，非我不盡力也，其夸環境不許何！其夸英法義日之不贊成何！」無異外科醫生，對人說道：「我之只鋸箭桿，而不取箭頭者，非外科醫生不盡力也，其夸內科醫生，袖手旁觀何！」噫，威爾遜真厚黑界之聖人哉！

　　中國八股先生有言曰：「東海有聖人，西海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也。」知道鄙人發明補鍋法，鋸箭法，此先知先覺之東方聖人也。威爾遜實行補鍋法，鋸箭法，不慮而中，不思而得之雖欲不謂，西方聖人，不可得已。

　　我當日深疑：威爾遜是個老教書出身，是一個書呆子，何以懂得補鍋法，鋸箭法？後來我多方考察，才知他背後站有一個軍師，豪斯大佐，是著名的陰謀家，是威爾遜的腦筋。威爾遜之當總統，他出力最多，威爾遜的閣員，大半是他推薦的，所以美國絕交參戰也，山東問題也，都是此公的主張。他專門唱後臺戲，威爾遜不過登場之傀儡罷了。威爾遜聽信此公的話，等於劉邦之聽信張子房的話，我們既承認劉邦為厚黑聖人，就呼威爾遜為厚黑聖人，也非過譽。

　　一般人都以為巴黎和會，威爾遜厚黑學失敗，殊不知威爾遜之失敗，即是威爾遜之成功。他當美國第二十八代的總統，試問：從前二十七位總統，讀者諸君，記得幾人姓名，我想除了華盛頓、林肯二人，鼎鼎大名而外，第三恐怕要數威爾遜了。任人如何批評，他總是歷史上有名人物。問其何修而得之，無非是善用敲鍋法，鋸箭法罷了。假使他不懂得厚黑學，不過混在從前二十七位總統中間，姓名若有若無，威爾遜三字，安能赫赫在人耳目？由是知：厚黑之功用大矣哉！成則建千古不比之盛業，敗亦留宇宙大名，讀者諸君快快與我拜門，只要把臉兒弄得厚厚的，心兒弄得黑黑的，跳上國際舞臺，包管你名垂宇宙，包管你把帝國主義，打得棄甲曳兵而逃。

　　巴黎和會上，集世界厚黑家於一堂，勾心鬥角，彷彿一群拳術家，在擂台上較技。我們站在臺下。把他們的拳法，看得清清楚楚，當用何種拳法，才能破他，臺下人一目了然，臺上人反莫然不覺。當初威爾遜提出「民族自決」之主張，大受弱小民族歡迎，深為英法義日所不喜，可知「民族自決」四字，可以擊中列強的要害。及後日本提出「人種平等」案，威爾遜就啞口無言，而「民族自決」案，就無形打消，可知「人種平等」四字，可以擊中歐美人的要害。我國如出來提倡「弱小民族聯盟」，把威爾遜的「民族自決」案，和日本的「人種平等」案，合一爐而冶之，豈不更足以擊中他們的要害論？

　　美國和日本，是站在壓迫者方面的，威爾遜主張的「民族自決」，日本主張的「人種平等」，不過口頭拿來說說，並無實行的決心，已經鬧得舉世震驚，列強大嚇；我國是站在被壓迫者方面，循著這個路子做去，口頭這樣說實際上就這樣做，並且猛力做，當然收很大的效果。

　　譬之打戰，先要偵探一下，再用兵略略攻一下，才知敵人某處虛，某處實，既把虛實明瞭了，然後才向他的弱點猛攻。陸遜大破劉先帝，就是用的這種法子。劉先帝連營七百里，陸遜先攻一營不利，對眾人說道：「他的虛實，我已知道了，自有破之之法。」於是縱火燒之，劉先帝遂全軍潰敗。威爾遜提出「民族自決」案，舉世震動，算替弱小民族偵探了一下。日本提出「人種平等」案，就把威爾遜夾持著，算是向列強略略的攻了一下。他們幾個厚黑家，把自家的弱點，盡情暴露，我們就向著這個弱點，猛力攻去，他們的帝國主義，當然可以一舉而摧滅之。

　　劉先帝之失敗，是由於連營七百里，戰線太擺寬了，陸遜令軍士，每人持一把火，隔一營，燒一營，同時動作，劉先帝首尾不能相顧，遂至全軍潰敗。列強殖民地太寬，彷彿劉先帝連營七百里一般，我國糾約世界弱小民族，同時動作，等於陸遜燒連營，遍地是火，列強首尾不能相顧，他們是帝國主義，當然潰敗。英國自誇：凡是太陽所照之地，都有英國的國旗，我們把「國聯會」組織好了，可說：凡是太陽所照之地，英國人都該挨打。

　　劉先帝身經百戰，矜驕極了，以為陸遜是個少年，不把他放在眼裏，不知陸遜能夠忍辱負重，是厚黑學後起之秀，猝然而起，出其不意，把那位老厚黑劉備，打得一敗塗地。帝國主義者，把我們攪不在眼，矜驕極了，我國備受欺凌，事事讓步，忍辱負重，已經到了十二萬分，當然學陸遜，猝然而起，奮力一擊。

　　我是八股學校的修業生。中國的八股，博大精深，真所謂宗廟之美，百官之富。我寢饋數十年，只能說是修業，不敢言畢業。我作八股有兩個秘訣：一曰抄襲古本，二曰作翻案文字。先生出了一道題，尋一篇類似的題文，略略改換數字，沐手敬書的寫去，是曰抄襲古本。我主張弱小民族聯盟，這是抄襲管仲蘇秦和諸葛亮三位的古本。人說冬瓜做不得甑子，我說：冬瓜做得甑子，並且冬瓜做的甑子，比世界上任何甑子，還要好些。何以故呢，世界上的甑子，只有裏面蒸的東西吃得，甑子吃不得，惟有冬瓜做的甑子，連甑子都可以當飯吃，此種說法，即所謂翻案文字也。我說：厚黑可以救國，等於說冬瓜可以做甑子，所以我的學說，最切實用，是可以當飯吃的。

　　勦察陳言，為作文之大忌。俾斯麥唱了一齣鐵血主義的戲，全場喝采。德皇維廉第二，重演一齣，一敗塗地。日本接著再演，將來決定一敗塗地，諸君不信，請拭目以待。

　　抄襲古本，總要來得高明。諸葛武侯，治國師法申韓，外交師法蘇秦，明明是縱橫雜霸之學，後人反說他有儒者氣象，明明是霸佐之才，反說他是王佐之才，此公可算抄襲古本的聖手。

　　勦寫文字的人，每喜歡勦寫中試之文，殊不知應當勦寫落卷：鐵血主義四字，俾斯麥中試之文也，我萬不可勦寫。民族自決四字，是威爾遜的落卷，人類平等四字，是日本的落卷，如果沐手敬書出來，一定高高中試。九一八這類事，與其訴諸國聯，訴諸英美，無寧訴諸非洲澳洲那些野蠻人，訴諸高麗，印度安南，那些亡國民，表面看來，似是做翻案文字！實在是抄襲威爾遜的落卷，抄襲日本的落卷。

　　川省未修馬路以前，我每次走路，見著推車的，抬轎的，邀馱馬的，挑擔子的，來來往往，如螞蟻一般。寬坦的地方，安然過去，一到窄路，就彼此大罵，你怪我走得不對，我怪你走得不對。我心中暗暗想道：何嘗是走得不對，無非是路窄了的關係。我國組織，政府集中在上面，任你有何種抱負，非握得政權，施展不出來。於是你說我不對，我說你不對。其實非不對也，政治舞台，地位有限，容不了許多人，等於走入窄路一般，無怪乎全國中志士和志士，吵鬧不休。

　　以外交言之，我們當闢一條極寬的路來走，不能把責任屬諸當局的幾個人。甚麼是寬路呢？提出組織弱小聯盟的主張，這個路子就極寬了，舞臺就極大了，任有若干人，俱容得下。在國外的商人，留學生，和遊歷家，可以直接向弱國民族運動。在國內的，無論在朝在野，無論那一界，都可擔起種種工作。四萬萬人的目標，集中於弱小民族聯盟之一點，根根力線，不相衝突，不言合作，而合作自在其中。這種寬坦的大路可走，政治舞臺，只算一小部份，不須取得政權，救國的工作，也可表現出來，在朝黨，也就無須吵吵鬧鬧的了。

　　民主國人民是皇帝，無奈我國四萬萬人，不想當英明的皇帝，大家都以阿斗自居，希望出一個諸葛亮，把日本打倒，把帝國主義打倒，四萬萬阿斗，好坐享其成，我不示大呼道：陛下誤矣，阿斗者亡國之主也，有阿斗就有黃皓，諸葛亮千載不一出，且必三顧而後出，黃皓遍地皆是，不請而自來。我國之所以瀕於危亡者，正由全國人，以阿斗自居所致。我只好照抄一句出師表曰：「陛下不直妄自菲薄」。我們何妨自己就當一個諸葛亮，自己就當一個劉先帝。我這個厚黑教主，不揣冒昧，自己就當起諸葛亮來。我寫的厚黑叢話，即是我的「隆中對」。我希望讀者諸君，大家都來當諸葛亮，各人提出一種主張，四萬萬人就有四萬萬篇「隆中對」。同時我們又化身為劉先帝，成了四萬萬劉先生，把四萬萬篇「隆中對」，加意選擇。假令把李厚黑的「弱小民族聯盟」選上了，我們四萬萬劉先帝，就親動聖駕，做聯吳伐魏的工作，想出種種法子，去把非洲澳洲那些野蠻國，與夫高麗印度安南那些亡國民，聯成一氣，向帝國主義進攻。

　　欲求我國獨立，必先求四萬萬人獨立，四萬萬根力線，挺然持立，根根力線：直射帝國主義者，欲求國之不獨立，不可得已。問：四萬萬力線何以能獨立？曰先求思想獨立，能獨立乃能合作，我國四萬萬人不能合作者，由於四萬萬人不能獨立之故。不獨立則為奴隸，奴隸者，受驅使而已，獨立何有！合作何有！

　　野心家辦事，包攬把持，視眾人如奴隸，被所謂抗日者，率奴隸以抗日之謂也。既無獨立的能力，那有抵抗的能力。所以我們要想抵抗日本，抵抗帝國主義者，當培植人民的獨立性，不當加重其奴隸性。我寫這部厚黑叢話，千言萬語，無非教人思想獨立而已。故厚黑國的外交，是獨立外交，厚黑國的政策，是合力政策，軍商政學各界的厚黑家，把平日的本事，直接向日本行使，是之謂厚黑救國。

　　孔子謂子夏曰：「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我教門弟子曰：「汝為大厚黑，無小厚黑。」請問大小厚黑，如何分別？張儀教唆六國、互相攻打，是小厚黑；孫權和劉備，互爭荊州，是小厚黑；要管仲和蘇秦的法子，才算大厚黑。日本佔東北四省，進而想併吞中國，是小厚黑；歐美列強，掠奪殖民地，是小厚黑；鄙人主張全世界弱小民族，反抗日本和帝國主義者，才算大厚黑。孟子曰：「小固不可以敵大。」我們的大厚黑成功，日本和帝國主義的小厚黑，當然失敗。

　　我國只要把弱小民族聯盟，明定為外交政策，政府與人民，打成一片，全國總動員，一致去做這種工作，全國目光，注射國外，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線，不但內爭消滅，並且抵抗日本和帝國主義者，也就綽然有餘裕了。惜乎諸葛武侯死了，恨不得起斯人於地下，而與之細細商榷。

　　我講厚黑學，分三步工夫：諸君想還記得，第一步，厚如城牆，黑如煤炭；第二步，厚而硬，黑而亮；第三步厚而無形，黑而無色。日本對於我國，時而用劫賊式，武力侵奪，時而用娼妓式，大談親善，狠之毒，狐之媚，二者具備，所謂厚如城牆，黑如煤炭，他是做到了的，厚而硬，也是做到了的，惟有黑而亮的工夫，他卻毫未夢見。曹操是著名的黑心子，而招牌則透亮，天下豪傑奔集其門，明知其為絕世奸雄，而處處覺得可愛，令人佩服。日本則心子與招牌同黑，成了世界公敵，如蛇蠍一般，任何人看見，都喊「打！打！」所以日本的厚黑學，越講得好，將來失敗越厲害，何以故？黑而不亮故。他只懂得厚黑學的下乘法，不懂上乘法，他和不懂厚黑學的人交手，自然處處獲勝，若遇著名手，當然一敗塗地。

　　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向帝國主義攻打，本是用的黑字訣，然而這種方法，是從威爾遜「民族自決」四字，抄襲出來，全世界都歡迎，是之謂黑而亮。聞者必起來爭辯道：「威爾遜主義，是和平之福音，是大同主義之初基，豈是面厚心黑的人幹得來嗎？實行這類主義，尚得謂之厚黑嗎？」李瘋子聞而嘆曰：然哉！然哉！是謂「厚而無形，黑而無色」。

　　我講厚黑學，不是有鋸箭法和敲鍋法嗎？我們把弱小民族聯盟組織好了，就應用敲鍋法，手執鐵錘，向某某諸國說道：「信不信，我這一錘敲下去，叫你這鍋立即破裂，再想補也補不起。」口中這樣說，而手中之鐵錘，則欲敲下不敲下，這其間有無限妙用。如列強不睬，就略略敲一下，使鍋上裂痕增長一點，再不睬，再敲一下。如果日本和列強，要倒行逆施，宰割弱小民族，供他們的慾望，我們就一錘下去，把裂痕增至無限長，糾合全世界被壓迫人民，一齊動作起來，十二萬萬五千萬被壓迫者，對二萬萬五千萬壓迫者作戰，而孫中山先生之主張，於是乎實現。但是我們著手之初，則在組織弱小民族聯盟，把弱聯會組織好，然後鐵錘在手，操縱自如，在國際上，才能平等自由。

　　敲鍋要有藝術，輕不得，重不得。敲輕了鍋上裂痕不能增長，是無益的；敲重了，裂痕太長，補不起；要想輕重適宜，非精研厚黑學不可。戲劇中有一「補缸」一齣，一錘下去，把缸子打得粉碎，這種敲法，未免太不高明。我們在國際上，如果這樣幹，豈足以言厚黑學？

　　我講厚黑學，曾說：「管仲勸齊桓公伐楚，是把鍋敲爛了來補。」他那種敲法，是有藝術的。講到楚之罪名，共有二項：一為周天子在上，他敢於稱王，二為漢陽諸姬，楚實盡之，這本是彰彰大罪。乃楚遣使問出師理由，桓公使管仲對曰：「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徵。」又曰：「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捨去兩大罪，而責問此極不要緊之事，豈非滑天下之大稽？昭王渡漢水，船覆而死，與楚何關，況且事隔數百年，更是毫無理由。管子為天下才，這是他親自答覆的，難道莫得斟酌嗎？他是厚黑名家，用敲鍋法之初，已留鋸箭法地步。假令把楚國真實罪狀，宣佈出來，叫他把王號削去，把漢陽諸姬的地方退出來，楚國豈不與齊拼命血戰嗎？你想長勺之役，齊國連魯國那種弱國，都戰不過，他敢與楚國打硬戰嗎？只好借周天子之招牌，對楚國輕輕敲一下罷了。楚是堂堂大國，管仲不敢傷他面子，責問昭王不復一事，故意使楚國有抗辯的餘地，楚王可以對臣下說道：「他責問二事，其一事，我與他罵轉去，罵得他啞口無言，包茅河邊蘆葦一類東西，周天子是我的舊上司，砍幾捆送他就是了。」這也是管仲的妙用。口罵無憑，貢包茅有實物表現。齊桓公於是背著包茅，進之周天子，作為楚國歸服之實證。古者國之大事，惟祀與戎。周天子祀祭的時候，把包茅陳列出來，貼一紅紙簽，寫道：「這是楚國貢的包茅。」助祭的諸侯看見，周天子面上豈不光輝光輝！楚國都降伏了，眾小國敢有異議嗎？台陵一役，以敲鍋法始，以鋸箭法終，其妙用如是如是。我們把弱小民族聯盟，組織好了，就用鐵錘，在列強的鍋上，輕輕敲他一下。到達相當時機，就鋸箭桿了事。到某一時期，再敲一下，箭桿出來一截，又鋸一截。像這樣不斷的敲，不斷的鋸，待到終局，箭頭退出來了，輕輕用手拈去，於是乎鋸箭法告終，而鍋也補起了。

　　外交上，原是鋸箭法，敲鍋法，二者互用，如車之雙輪，鳥之雙翼，不可偏廢。我國外交之失敗，其病根在專用鋸箭法。自五口通商以來，所有外交，無一非鋸箭桿了事。九一八以後，尤然顯著，應該添一個補鍋法，才合外交方式，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即是應用敲鍋法的學理，產生出來的。

　　現在日本人的花樣，層出不窮，殺得我國，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並且欲招架而不能，我們就應該還他一手，揭示「弱小民族聯盟」的旗幟。你會講「大亞細亞主義」，想把中國吞下去，進而侵略亞洲各國，進而窺伺全世界。我們就講「弱小民族聯盟」，以中國為主幹，而琉球，而高麗，而安南緬甸，而泰國印度，而澳洲非洲，一切野蠻民族。日本把一個大亞細亞主義，大吹大擂，我們也把一個弱小民族聯盟，大吹大擂，這才是旗鼓相當，才足以濟鋸箭法之窮。

　　民國二年，我在某機關任職，後來該機關裁撤，我與同鄉陳健人借銀五十元，以作歸計。他回信說道：「我現無錢，好在為數無多，特向某人轉借，湊足五十元，與你送來。」信末附一詩云：「五十塊錢不為多，借了一遍又一遍，我今專人送與你，格外再送一首詩。」我讀了，詩興勃發，不可遏止，立覆一信道：「捧讀佳作，大發詩興，奉和一首，敬步原韻，辭達而已，工拙不論，君如不信，有詩為證。」詩曰：「厚黑先生手藝多，那怕甑子滾下坡，討口就打蓮花落，放牛我會唱山歌。」詩既成，餘興未已，又作一首：「大風起兮甑，滾坡收拾行李兮回舊窠，安得猛士兮守沙鍋。」我出東門，走至石橋趕船，望見江水滔滔，詩興又來了，又作一首曰：「凡蕭蕭兮江水寒，甑子一去兮不復還。」千古倒甑子的人，聞此歌，定當同聲一哭。

　　近來軍政各機關，常常起大風，甑子一批一批的向坡下滾去。許多朋友，向我嘆息道：「安得猛士兮守沙鍋。」我說道：我的學問，而今長進了，沙鍋無須守，也無須請猛士，只須把你的手杖，向對方的沙鍋一敲，他的沙鍋打破，你的沙鍋遂巍然獨存。你如果莫得敲破對方沙鍋的本事，自己的沙鍋，斷不能保存。

　　東北四省，及其他地方，被日本佔去，國人都有「甑子一去兮不復還」的感覺。見日本積極的侵略，又同聲說道：「安得猛士兮守沙鍋。」這都是我先年的見解，應當糾正，甑子與沙鍋是一物之二名。日本人想把我國的甑子打破，把裏面的飯，貯入他的沙鍋內，國人只知雙手把甑子掩護，真是幹得笨事。我國四萬萬人，各人拿一根打狗棒，向日本的沙鍋敲去，包管發生奇效。問：「打狗棒怎樣敲法？」曰：組織弱小民族聯盟。

　　我們對於日本，應該取攻勢，不該取守勢。對於列強，取威脅式，不取乞憐式。我們組織弱小民族聯盟，即是對日本取攻勢，對列強取威脅式。日本侵略我國，列強抱不平，對我國表同情，難道是懷好意嗎？豈真站在公理立場上嗎？日本希望是獨佔，列強希望是共管，方式雖不同，其為厚黑則一也。為我國前途計，應該極力聯合世界弱小民族，努力促成世界大戰，被壓迫者對壓迫者作戰，全世界弱小民族，同齊動作，把列強的帝國主義打破，即是把列強的沙鍋打破，弱小民族的沙鍋，才能保存。

　　最乾脆的辦法，是由我國退出「國際聯盟」，另組一個「世界弱小民族聯盟」。然而我國在這種環境之下，此項辦法，或許為事實不許可，那麼，人民與政府，就不妨分頭辦理。政府在國聯中，循著外交常軌，與列強周旋；人民方面，則積極的組織弱小民族聯盟。政府與人民，分工合作，政府用鋸箭法，應付列強；人民則用補鍋法，予於列強一種威脅，你若不講正義，我就一錘下去，把鍋敲爛，造成世界第二次大戰，由我國領導全世界被壓迫的弱小民族，向全世界的帝國主義進攻。

　　戰爭種類有三：（一）武力戰爭，（二）經濟戰爭，（三）心理戰爭。政府領導全國民眾，與日本血戰，專任武力戰爭工作。「弱聯」這個團體，對日本施以經濟制裁，施以道德上之譴責，專任經濟戰爭，和心理戰爭工作。威爾遜播下民族自決的種子，一天一天的潛滋暗長，現在快要成熟了。我國出來，當一陳涉，振臂一呼，提出弱小民族聯盟的旗幟，與威爾遜主義遙遙相應，全世界弱小民族，當然聞風響應。

　　國人見國勢日危，主張保存國粹，主張讀經，這算是從根本上治療了。八股是國粹的結晶體，我的厚黑學，是從八股出來的，算是國粹中的國粹，根本上的根本，我希望諸君，細細研究。

　　中國的八股，有甚深的歷史，一般文人，涵濡其中，如魚在水，所以今人文字，以鼻嗅之，大都作八股氣，酸溜酸溜的。章太炎文字，韓慕盧一類八股也，嚴又陸文字，管韜山一類八股也。康有為文字，「十八科闈墨」一類八股也。梁啟超文字，「江漢炳靈」一類八股也。鄙人文字，小社場中，截搭題一類八股也。當代文豪，某某諸公，則是聊齋上的賈奉雉，得了仙人指點，高中經魁之八股也。「諸君莫笑八股酸，八股越酸越革命。」黃興，蔡松坡，秀才也，吳稚暉，于右任，舉人也，譚延圜，蔡元培，進士翰林也。我所知的，同鄉同學，幾個革命專家，廖緒初，舉人也，雷鐵崖，張列五，謝慧生，秀才也，猗歟！盛哉！八股之功用大矣哉，滿清末年，一夥八股先生，起而排滿革命，我甚願今之愛國志士，把西洋八股，一火焚之，返而研究中國的八股，才好與我國的仇國日本，奮鬥到底。

　　唐宋八家中，我最喜歡三蘇，因為蘇氏父子，俱懂得厚黑學，老泉之學，出於申韓，申子之書不傳，老泉嘉祜集，一切議論，極類韓非，文筆之峭厲深刻，亦復相似。老泉嘉言兵，他對於孫子，也很有研究，東坡之學，是戰國縱橫者流，熟於人情，明於利害，故辯才無礙，嬉怒笑罵，皆成文章，其為文，詼詭姿肆，亦與戰國策文字相似。子由深於老子，若有「老子解」，明李卓吾有言曰：「解老子者眾矣，而子由獨高。」子由文汪洋淡泊，在八家中，最為平易。漸於黃老者深，其文國應爾爾，孫子韓非子，和戰國策，三部書，可說是古代厚黑學教科書。老子一書，包含厚黑哲理，尤為宏富。諸君如想研究孔子的學說，則孔子所研習的詩經書經易經，不可不熟讀。萬一想研究厚黑學，只讀我的作品，不過等於讀孔子的論語。必須上讀老子孫子韓非子和戰國策諸書，如儒家之讀詩書易諸書。把這些書讀熟了，參之以廿五史，和現今東西洋事變，融會貫通，那就有得厚黑博士之希望了。

　　有人問我：厚黑學三字，宜以何字作對？我說：對以道德經三字。李老子的道德經，和李瘋子的厚黑學，不但子面可以相對，實質上，二者原是相通，於何徵之呢？有朱子之言可證，「朱子全書」有云：「老子之學最忍，他閒時以個虛無卑弱底人，莫教緊要處，發出來，更教你支格不住，如張子房是也。子房皆老氏之學，如曉關之戰，與秦連合了，勿乘其懈擊之。鴻溝之約，與項羽講好了，忽回軍殺之。這個便是他卑弱之發處，可畏！可畏！他計策不須多，只消兩三處如此，高祖之業成矣。」依朱子這樣說：老子一部道德經，豈不明明是部厚黑學嗎？我曾說：「蘇東坡的留侯論，全篇以一個厚字立柱。」朱子則直將子房之黑字揭出，並探本窮源，說是出於老子，其論尤為精到，朱子認為曉關鴻溝，這些狠心事，是卑弱之發處，足知厚黑二者，原是一貫之事。

　　厚與黑，是一物體之二面，厚者可以變而為黑，黑者亦可變而為厚。朱子曰：「老氏之學最忍。」他以一個忍字，總括厚黑二者。忍於己之謂厚，忍於人之謂黑，忍於己，故閒時虛無卑弱，忍於人，故發出來教你支格不住。張子房替老人取履，跪而納之，此忍於己也。曉關鴻溝，背盟棄約，置人於死，此忍於人也。觀此則知厚黑同源，二者可以互相為變。我特告訴讀者諸君，假令有人在你面前，脅肩諂笑，事事要好，你須謹防他變而為黑。你一朝失勢，首先墮井下石，即是這類人。又假如有人在你面前，肆意凌侮，諸多不情，你也不須怨恨，你若一朝得志，他自然會變而為厚，在你面前，事事要好。歷史上這類事很多，諸君自去考證。

　　我發明厚黑學，進一步研究，得出一條定理：「心理變化，循力學公例而行。」有之這條定理，厚黑學就有哲學上之根據了。水之變化，純是依力學公例而變化，有時徐徐而流，有物當前，總是避之而行，總是向低處流去，可說是世間卑弱之物，無過於水。有時怒而奔流，排山全海，任何物不能阻之，阻之則立被摧毀，又可說：世間凶悍，無過於水。老子的學說，原是基於此種學理生出來的。其言曰：「天下之物，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先。」諸君能把這個道理會通，原知老子的道德經，和鄙人的厚黑學，是莫得甚麼區別的。

　　忍於己之謂厚，忍於人之謂黑，在人如此，在水亦然。徐徐而流，避物而行，此忍於己之說也。怒而奔流，人物阻擋之，立被摧滅，此忍於人之說也。避物而行，和摧滅人物，現相雖殊，理實一實。十弗與物理相通，心理與力學相通。明乎此，而後可以讀李老子的道德經，而後可以讀李瘋子的厚黑學。

　　老子學說，純是取法於水。道德經中，言水者不一而足，如曰：「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之所惡，故幾於道。」又曰：「江海之所以為百谷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水之變化，循力學公例而行，老子深有契於水，故其學說，以力學公例繩之，無不一一吻合，惟其然也。宇宙事事物物，逐逃不出老子學說的範圍，也原是逃不出厚黑學範圍。

　　老子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這幾句話，簡直是他老人家，替厚黑學做的贊語。面厚心黑，那個不知道？那個不能做？是謂「甚易知，甚易行。」然而厚黑學三字，載籍中絕未一見，必待李瘋子出來才發明，豈非「天下莫能知」的明瞭嗎？我國受日本和列強的欺凌，管厚黑，蘇厚黑的法子俱在，不敢拿來行使。厚黑聖人，勾踐和劉邦，對付敵人的先例俱在，也不一加研究，豈非「天下莫能行」的明證？

　　我發明的厚黑學，是一種獨立的科學，與諸子百家的學說，絕不相類，但是會通來說，又可說諸子百家的學說，無一不與厚黑學相通。我所講一切道理，無一不經別人說過，我也莫有新發明。我在厚黑界的位置，只好等於你們儒家的孔子。字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迷而不作，信而好古，他也莫得甚麼新發明。然嚴格言之，儒家學說，與諸子百家，又絕不相類。我之厚黑學，亦如是而已。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非我者，其惟春秋乎。」鄙人亦曰：「知我者其惟厚黑學乎，罪我者其惟厚黑學乎。」

　　老子也是一個「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人，他書中如「建言有之」如「用兵有言」，如「古所謂……」一類話，都是明明白白的引用古書。依朱子的說法，老子一書，確是一部厚黑學。而老子的說法，又是古人遺傳下來的。可見我發明的厚黑學，真是貫通古今，可以質諸鬼神而無疑，且並以俊聖人而不惑。

　　據學者的考證，周秦諸子的學說，無一不淵源於老子，因此周秦諸子，無一不帶點厚黑氣味。我國諸子百家的學說，當以老子為總代表，老子之前，如伊尹，如太公，如管子諸人，漢書藝文志，都把他列入道家，所以前乎老子，和後乎老子者，都脫不了老子的範圍。周秦之子中，最末一人，是韓非子，與非同時，雖有呂覽一書，但此書是呂不韋的賓客篡集的，是一部類書，尋不出主名，故當以韓非為最末一人。非之書有「解老」「喻老」兩篇，把老子的話，一句句的解釋，呼老子為聖人。他的學問，是直接承述老子的。所以說：「刑名原於道德。」由此知，周秦諸子，徹始徹終，都是在研究厚黑這種學理，不過莫有發明厚黑這名詞罷了。

　　韓非之書，對於各家學說，俱有批評，足知他於各家學說，都一一研究過，為後才獨創一派學說。商鞅言法，申子言術，韓非子則合法術而一之，是周秦時代，法家一派之集大成者。據我看來，他實是周秦時代，集厚黑學之大成者。不過其時莫得厚黑這個名詞，一般批評者，只好說他慘列罷了。

　　老子在周秦諸子中，如崑崙山一般，一切山脈，俱從此處發出。韓非則如東海，為眾河流之總匯處。老子言厚黑之證，韓非言厚黑之用。其他諸子，則為一支山脈，或一支河流，於厚黑哲理，都有發明。

　　道法兩家的學說，根本上原是相通。斂之則為老子之清靜無為，發之則為韓非之慘列。其中騙途，許多人都看不出來。朱子是好學深思的人，獨看破此點，他指出張子房之可畏，是他卑弱的發處，算是一針見血之語。卑弱者，斂之之時也，所謂厚也。可畏者，發之之時也，所謂黑也。即厚與黑，原不能歧而為二。

　　道法兩家，原是一貫，故史選修史記，以老莊申韓，合為一傳。後世一孔之儒，只知有一個孔子，於諸子學術源流，茫乎不解，至有謂李耳與韓非同傳，不倫不類，力詆史遷之失，真是夢中囈語。史遷父子，是道家一派學者，所著「六家要指」字字是內行話。史遷論大道則先黃老。老是是也最崇拜的人，他把老子和韓非同列一傳，豈是莫得道理嗎？還待後人為老子抱不平嗎？世人連老子和韓非的關係，都不了解，豈足上窺厚黑學，宜乎李厚黑又名李瘋子也。

　　厚黑這個名詞，古代莫得，而這種學理，則中外古今，人人都見得到。有看見全體的，有看見一部份的，有看得清清楚楚的，有看得依稀恍惚的，所見形態千差萬別，所定的名詞，亦遂千差萬別。老子見之，名之曰道德。孔子見之，名之曰仁義。孫子見之，名之曰廟算，韓非見之，名之曰法術。達爾文見之，名之曰競爭。俾斯麥見之，名之曰鐵血。馬克斯見之，名之曰唯物。其信徒威廉見之，名之曰生存。其他哲學家，各有所見，各創一名，真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無一同，不見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有人詰問我道：「你主張『組織弱小民族聯盟，向列強攻打』，這本是一種主義，你何得呼之為厚黑？」我說：這無須爭辯，如天上有兩個月亮，從東邊溜到西邊，從西邊溜到東邊，溜來溜去，晝夜不停，這兩個東西，我們國人，呼之為日月，英國人，則呼之為Sun為Moon。名詞雖不同，其所指物則一。我們看見英文中之Sun、Moon二字，即譯為日月二字。讀者見了我的厚黑二字，把他譯成正義二字也可，即譯為之道德二字或仁義二字，也無不可。

　　周秦諸子，無一人不是研究厚黑學理，惟老子窺見至深，故其言最為玄妙，非有朱子這類好學深思的人，看不出老子的學問，非有張子房這類身有仙骨的人，又得仙人指點，不能把老子的學問，用得圓轉自如。

　　周秦諸子，表面上，眾喙爭鳴，裏子上，同是研究厚黑哲理。其學說能否適用，以所含厚黑成分多少而斷。老子和韓非二書，完全是談厚黑學，所以漢文行黃老之術，郅治為三代下第一，武侯以申韓之術治蜀，相業為古今所艷稱。孫吳蘇張，於厚黑哲理，俱精研有得，故孫吳之兵，戰勝攻取；蘇秦張儀，出面遊說，天下風靡。由是知：凡一種學說，含有厚黑哲理者，施行出來，社會上立即發生重大影響，儒家高談仁義，仁近於厚，義近於黑，所得者不過近似而已，故用儒術治國，不癢不痛，社會上養成一種大腫病，儒家強我之解曰：「王道無近功。」請問漢文帝在位，不過二十三年，武侯治蜀，亦僅二十年，於短期間收大效，何以會有近功？難道漢文帝是用的霸術嗎？諸葛武侯，豈非後儒稱為王佐之才嗎？究竟是甚麼道理？請儒家有以語我來。厚黑是天性中固有之物，周秦諸子無一不窺見此點。我也不能說儒家莫有窺見，惜乎窺見太少，此其所以「博而寡要，勞而少功」也，此其所以「迂遠而闊於情事」也。

　　黃老申韓，是厚黑學的嫡派，孔孟是反對派。吾國二千餘年以來，除漢之文景，蜀之諸葛武侯，明之張江陸而外，皆是反對派執政，無怪乎治日少而亂日多也。

　　我深恨厚黑之學不明，把好好一個中國，鬧得這樣糟，所以奮然而起，大聲疾呼，以期呼醒人世。每日在報紙上，寫厚黑叢話一二段，等於開辦一個厚黑學的函授學校，經我這樣的努力，果然生了點效，許多人向我說道：「我把你所說的道理，證以親身經歷的事項，果然不錯。」又有個朋友說道：「我把你發明的原則去讀資治通鑑，讀了幾本，覺得處處俱合。」我聽見這類話，知道一般人已經有了厚黑常識，程度漸漸增高，我講的學理，不能不加深點，所以才談及周秦諸子的學說，見得我發明的厚黑學，不但證以一部二十五史，處處俱合，就證以周秦諸子的學說，也無一不合。讀者諸君，倘有志斯學，請細細研究。

　　教授學生，要用啟發式，自修式。最壞的是注入式。我民國元年，發表厚黑學，只舉曹操劉備孫權劉邦司馬懿幾人為例，其餘的，叫讀者自去搜尋，我寫的厚黑經，和厚黑傳習錄，也只簡簡單單的舉出綱要，不一一詳說，恐流於注入式，致減讀者自修能力。此次我說：周秦諸子的學說，俱含厚黑哲理，也只能說個大概，讓讀者自去研究。

　　詩經，書經，易經，周禮，儀經等書，是儒門的經典，凡想研究儒學的，這些書不能不熟讀。周秦諸子的書，是厚黑學的經典，如不能遍讀，可先讀老子與韓非二書。知道了厚黑的體用，再讀諸子之書，自然頭頭是道。凡是研究儒家學說的人，開口即是「詩曰，書曰。」鄙人講厚黑哲理，不時也要說幾句：「老子曰，老子曰。」

　　四書五經，雖是外道的書，苟能用正法眼讀之，也可尋出許多厚黑哲理。即如孟子書上的「孩提愛親」章，豈非儒家學說的基礎嗎？鄙人就此章書，細加研究，反成了厚黑學的哲學基礎，這是鄙人治厚黑學的秘訣，諸君有志斯學，不妨這樣的研究。

　　以上都是厚黑叢話第一版原文，我本來想繼續寫下去，不料發生點意外的障故，遂停寫。其障故之原委，將來我或許詳詳細細披露出來。

　　此書中曾言：「張君列五，在天津致我一信，我已裱作手卷，請名人題跋。」列五因經中央明令撫恤，四川省府，撥款一萬五千元公葬，並經請准在東門郊外公園，建一紀念堂。建成寺，當以此卷，送入陳列。茲將原信及我之跋語錄後。其他跋語甚多，不俱錄。

　　宗吾先生足下：得五月手書，歷述故鄉狀況，並情輩別後起居，私心幸喜，豈可言說。開國以還，學校幾無良師友，足下偕綬青治華諸兄，屈就造就，吾黨後起多賢，皆食諸君子之賜也。緒初退求童蒙，藉以涉獵往事，超脫塵網，頗得處世之道，擬別書候之。澤溥小就一職，猶公潛伸和意，惟老母有疾，癒不？念甚！簡恒無恙，尚見公道在人，秋華怨多而貧，其不能如郭刁幸免，勢所必至。某君一經風波，何遂頹萎若此，同學時，曾論其人不能耐失意事，於今見矣。克繩善病，今猶存亡莫卜，果不永年，同學弱一個矣，不可嘆耶！栗，衛，劉，李，蔣，韓，或成或渝，分任教育，洵為得所。樹東能一官而今，出吾望外，其應時之術殆進歟？仲陽隱身劇部，或以歌曲鳴以不平之氣。賢者不得志於時，大抵然也，言之令人於吧。綬，培，屺，少，數子，年來放浪於酒，固謂借澆塊壘，究與祈死者何異，況綬子酒後狂罵，甚易招尤，又何必襲此名士習氣也，事會以來，豈有終極，此身摧折，悔何可追，還望足下忠告之，綬等酒費，雖耗至八百餘元之多，以視某報論不肖花酒費，則細甚，醇酒婦人，不肖誠愛之慕之，徒以規規於俗，未得一行其志為憾，乃亦獲此盛名，孟子曰：「有不虞之譽」，諒哉！至詢及不肖中日文語云云，則以告者過也。不肖離群後，見世塗險惡，踰於泰孟，又貪讀高士傳，妄欲墓儗其為人，乃覓居津門，命僕執烹調，供灑掃；已則更易名字，蜷伏其間，靜極時瀏覽書史，悶極時傾倒酒杯，間或僕人問字，則強為告以識字之法，如冬烘先生狀。設或倭館舊停居，摧其子女來！又必強操倭音！與談其國之逸事，連連綿綿，類家人絮語，且喜著和服，與之往來，見者率謂為能，其實不過小小酬應，可無須告人而已。而古文更何敢冒爛熟之嘉許也。三月前，慮生計與窘，又偕僕親操織襪，事殊有效，將舉家來此，尚可自食，幸無為念。唯報銷案；川吏不亮，駁指萬五千元，呈辯中央，仍不見亮，因公受累，不圖如是之臣，被輩追，償從何措辦，是則可憂者耳。小兒留學費，本年已匯去，後此正不知若何，官債私償，私債又逼，復不肯伈伈俔俔，乞憐於心性馳背之人，來日大難，念之危悚故人愛我，何以教之，臨書不罄百一，唯慎夏日自愛。智涵再拜七月一日。

　　此張君列五，民國三年覆書也。列五名培爵，隆昌人。光緒癸卯冬，與余同入四川高等學堂，肄業優級理科師範生，同班二十人，丁未冬畢業。列五歷任成都敘諭各校教務。辛亥重慶反正，被舉為都督，成渝合併，任副總督，旋改民政長，未幾袁世凱調入京，任高等顧問，癸丑討袁軍敗，變姓名，匿天津，智涵即所易名也。接此信未久，聞袁世凱購諜誘出租界，逮京槍斃。展讀遺信，不禁愴然，爰將信中人名事實，附記於後。「綬青」，姓謝，名教印。「治華」，姓晏，名永文。「公酒」，姓劉，名泳闓。「克繩」姓張，名祖武。「栗」字明叔，名學昌。「衛」，字觀民，名鑾光。「劉」，字先民，名光漢。「李」，字古香，名載樂。「蔣」，字少眠，名秉堃。「韓」，字春詹，名樹森。「樹東」，姓鞠，名育。皆理科師範同學。列五嘗謂：樹東性太憨，克繩善病工愁。其執政時，二人求一職自試，堅不許。列五去後，樹東始任某職。另國三年，傳聞克繩已死，後知不確。「澤溥」姓楊，名澍。「仲和」，姓張，名驥。「培」，李培甫，名植。屺，祝屺懷，名同曾。「少」，趙少咸，名世忠。「簡恒」，姓王，名敬宣。皆高等同學。「緒初」，廖寬澤字。「秋華」，廖校瓊字。「郭」，集成，名動武。「刁」，廣孚，名宣，與澤溥簡恒，皆富順人。討袁失敗，秋華死之，郭刁被捕，破家獲免。簡恒藏親友家得說，緒初匿目并三多砦，為童子師。「仲錫」，尹昌齡，華陽人，著「龍舟會」「離燕哀」二劇，傳誦一時。列五子鐘洛，字端書，留學法國。余時奉命赴中壩，開辦省立第二中學校，聞人言：列五在津，讀古文辭類篡爛熟，操日語甚精，致信詢及，故覆示然。列五去川後，成都某報，擬撰一小說，描寫其花酒場中狀態，饑嘲盡致，顧余聞黃君肅方言，列五在京津，固不作狹邪遊也。其臨刑時，態度殊從容，同刑某君罵不已，列五呼其字曰：「今日之事，汝尚在夢中，何用多說。」於時大風捲黃沙，天地晦冥，列五至刑場，仰天四顧曰：噫？天真有眼耶，徘徊久之，兵卒促其人，反顧微笑曰：「已至此，尚何言，汝忙奚然？」乃徐徐步入就刑。肅方時與同拘一處，聞行刑者言：「從未見臨刑從容若此者，視死如兒戲，誠異人也。」觀其謂某君不耐失意事，一經風浪，遂爾頹萎，足知其所養有素矣。又曰：「不肯伈伈俔俔，乞憐於心性馳背之人。」嗚呼！此列五之所以死歟！信中「事曾之來，豈有終極」，數語，雄心勃躍紙上，及竟中道摧折，不得一意其志，人之云亡，邦國殄瘁，後之覽者，其威喟為何如！今距列五之後，已十八年，綬青，治華，小眠，澤溥，簡恒，緒初，集成，廣孚，諸人俱下世。瑞書回國，已卒數年。同時朋輩，存者無多，時事日非，外患日急，國人方汲汲於蝸角蠻觸，撫追今昔，益愴懷己。民國二十一年，九月四日，富顯宗吾李世楷記。

　　廖君緒初浪後，其子維祜，於遺筐中，覓得列五信二通，玆一併錄之於後：

　　緒初先生足下：別後事複，不知從何說起，去秋來，又未審起居。公潛書雖略道梗概，卒未詳其底裏。自得宗吾書，乃審吾賢伏處鄉閭，擯除塵雜，入則家人聚首，出則偕十數童蒙，講道論學，當此天下囂然，而吾故人所尚若此，雅自可敬。獨憾不肖退處後，浮沉南北，無善足言，棲遲至今，相依者惟一解甲頑兵。往來者不過三二異國男女，已目了無生趣，而外觀諸世，內省諸群，又復日趨於下，且視人心陷溺，勝於亡清，顧景徬徨，幾不知稅駕之所，而長來更日月益促，綱紀匪易，飛光忽遒，每一念及，憂何可支！所差足慰者：不肖秉性雖惡，略識生安時處樂順，哀樂不人之道，加以年來涉獵中外往事，用證吾輩所經，與夫國情歷年之變態，深信大地自有史以來，皆作如是觀。以是之故，任外界形形色色，糾錯相紛，素怎固猶迴然也。唯愧然獨處，日即瞶聾，儕輩非無啟我者，徒以不得時宜，又時條理，雖難力止，未敢強同。持此不變，此生宜一蠹物耳，為之奈何？吾賢素識通朗，近復沉觀。振瞶發聾，必有偉略，幸明以告我！再君我兒女之事，一自戎政倥傯，遂未提起，別來又兩更歲序矣，似不可以再默，不肖擬商請宗吾民心為介紹人，參酌近日定婚式，彼此換易懇允書，及戒指為證，它均不須。蓋如此則簡便而鄭重，且小異於流俗也。尊意然不！復宗吾一書，閱後望為轉去，其來書在五月念四日，其時不肖適入鄉研究襪業，歸又以報銷案赴京，遲遲作答，慮其暑休於家也。報銷良惱人，賢者亦為我策之！比日前代遺老，都肯出山，國旗亦議改定，將來政況，必大有可觀。祇有天災人患，生生不已，甚將遍於國中，豈蒼蒼者尚未悔禍耶！言之慨然，良覿莫由，臨紙悵惘，溽暑，萬維順時珍攝不盡。

　　　　智涵上言七月一日

　　緒初先生教下：奉手書，往復抵回，若有未解於不肖之域居者，謹概略言之，今世可遊之地，在內曰滬曰津。在外則日英法美，而尤以日為宜，蓋資便而語易通也。不肖非不可遊滬遊日。徒以纜間滿側，足偶移者微之者至，禍亦將灰測耳。就居津京，斯近論政之書，都未敢置，日惟檢閱舊本，出其餘情，效寧喜君晉織絢故事，並絕泛泛之往來。時若舊雨重逢，或尺書反常，乃稍放懷，藉譚時勢。君曰無羈，果無羈者，胡若是？尤為難者，事變以遠，所謂國中豪俊，卒之各自為謀，而私愛故人，又復書逞不軌，漸亦特聞內江，至它曬者，更不為速計，睚眥必報，輕賊其群。綜論滬日之間，幾無人無悔望，無日無危險者，顧影茫茫，且不知稅駕之所也，它復何言！君謂我不當如是終身，我亦猶君之不能忘情者，顧時有未可，力有未能，亦唯謹身敕行，不蹈有過之地，重為親厚所痛耳。所謂狂瀾安挽之法，歸納於學識毅力，人心道德，深中肯要。往者終於不治，正由未嘗事此，則誠如尊論，非三數年所能為功。而同時輩流，多若迫不及待，為之奈何，兒女婚媾事，謹如約，宗吾何時往吾家，幸先函舍弟乾九受天，便早為備，函由榮昌縣燒酒房大公館余天老轉去。報銷案如前，近亦未理，理終無效，祇好聽之。私債云云，即兒輩留法貸款伯家況無異，惟用度少增一倍，益以留法費及不肖旅費，將來不免嗟若耳，靜一未便通問，迫不知其詳。伯虛家境殊艱，聞之慨嘆，然二子無恙，亦足慰家人也。頃聞公潛少咸均病故，儻不虛，實吾黨之大不幸，望便告我。邇日汗青北來，每談及故舊頹散略盡，輒為墜淚。修道蒙福，天若於吾人獨反者，豈天本悔禍耶？抑吾人有以自絕耶？求其故而不得，殆吾也夫！賢者試教之！不盡欲言，惟珍愛。

　　　　弟智爾十月二十五日

　　列五致緒初信，言「兒女婚姻」者，列五嘗以第三女鐘雲，許予緒初長子維禮，殉義後，緒初踐約，為子訂婚，未娶，維禮病卒，逾數年經郭雲樓介紹鐘雲與夏亮之子述禹結婚。緒初遺筐中，有手書列五事列草稿，敘當時革命事實頗詳，文長不錄。

　　清光緒三十三年已未下期，省城中小各校，在南較場高等學堂門口開運動會，總督趙南豐當蒞場，謝慧生謀在場炸之，先一日來高等學堂，請列五到場指揮，由旅省敘校學生出手轟炸，謝慧生在列五寢室中密商，同學謝綬青見之，趨往談他事，列五私告我曰：「愚守慧生原字愚守，逃往西安，易名朱晦生，因其母姓朱，後改慧生。今日有要送相商，你可把綬青弄開。」其時我雖未發明厚黑學，滿腔子已是厚黑原理，乃拍綬青肩曰：「綬青！你愛講書，我考你一下：史稱：『武王伐紂，夷齊叩馬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士也，扶而去之。』請問此時之武王，豈默無一話？所謂左右者，究為何人，何以周公召公閎夭散宜生諸人不言，替夷齊說話者，只有太公一人，這又是甚麼道理？」綬青見我問得奇異，還問道：你說怎樣的？我說：來！來！我講與你聽。遂引之入鄰室說道：夷齊叩馬而諫。彷彿今日縣官出來，小百姓攔輿喊冤一樣，假令縣官停輿而聽，差人即高呼道：「快快的說！」萬一縣官聽見喊冤，勃然不悅，差人即怒叱道：「滾開！」稍遲，既子打來。武王伐紂，一般攀龍附鳳的人，正在興高采烈，夷齊叩馬而諫，武王一定大怒，左右的人，才喊抓來殺了。假使武王忻然而聽，左右敢喊殺嗎？所謂左右者非他，即是後世所稱為大聖大賢的周公召公，閎夭散宜生諸人也。試想：除了這般人，武王左右，還有何人？此時眾人都恨夷齊阻撓大計，想把他立刻殺死，獨有太公一人，當西伯養老之時，曾與夷齊同來就養，是患難中的苦朋友，才出來說幾句好話，如其不然，恐夷齊早作刀下之鬼，還能餓死西山嗎？武王賜商容閭，封比干墓，對於死者致敬盡禮，獨於生存的夷齊，叩馬時曾有一面之綠，太公親口稱之曰義士，可謂之活商容，活比干，何以聽其餓死，周有大賫，善人是富，夷齊非所謂善人耶！何以賫予不及？此理叩馬一諫，早種殺身之禍，使非逃往西山，自家餓死，我恐殷民三叛之時，夷齊兩位遺老，難免不同武王周公的乃兄乃弟，管蔡諸人，一齊明正典型。後人都曰武王周公是聖人，而采薇歌則曰：「以暴易暴兮，不如其非矣。」與他不了一暴字，一非字。叩馬之諫，直斥為不孝不仁。夷齊是孔子稱為古之賢人，孟子又稱為聖之清香，難道聖人賢人，下的批評，我們都不可信嗎？我把我這篇議論說完，綬青自上習室，我到列五寢室中，慧生早已去了。列五對我說：明日如何如何，其時微雨初晴，我把窗子推開，日影斜入窗，忽然想起稽康臨刑，顧視日影的事，對列五說道：你可把大日多看一下，恐怕你要同他作別了。列五說道：不錯，言時以手撫頸道：我這頸子，這幾日有點發癢，恐怕會作那個事，一天我解往殺場時，你來不來看一下？我說：我住校，是從不請假的，到那時我特別請兩點鐘假來看你，但是袍哥有句話：「要志氣點。」列五說：你放心！砍腦殼這件事，我是學通來的。劊子手殺人，叫犯人跪著，一人在前面，用刀一晃，犯人頭一埋，後面一人即用刀砍下。我曾同幾個朋友練習，在地下打一盤腳，兩掌相疊，平放面前腿上，見前面刀一晃，即將頸子用力向後一撐，後方刀砍下，頭即落在自己手中捧著。說畢，一笑而散。次日，炸彈未運庄，不果。未幾事洩，楊維等被捕，慧生逃往西安，省城黨務，遂歸列五主持。列五經過這樣的練習，所以他就義能夠那樣從容。所惜者，是槍斃，不是砍頭，練就的本事，竟未使用。他這種秘訣，不知傳自何人，語曰：「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凡想當志士勇士的，不可不依著他的法子練習。

　　綬青與我同班畢業，我曾替他作有一小傳，錄之如下：謝君綬青，名敦印，四川中江人，父為邑諸生，邃於易，君少穎悟，精數學，年十六入邑庠。清肄業四川高等學堂，與張君列五，及余同班，交最篤。君年最少，群以弟呼之。列五與吾入同盟會，以君胸懷坦易，秘而不知，戊申清帝西后相繼死，黨人謀起事，君在富順曹君叔實告之，大喜加入，叔實任灌縣茶務講習所所長，君為教員，參預黨中密謀，反正後君任審計院及財政司科員，癸丑討袁軍敗，抑鬱無聊，日與友人縱酒自遣，其夜余宿少城西勝街第二小學內，二更後全校寂無人聲，聞君大醉獨歸，踉蹌入鄰室，大哭，痛罵當局某，捕治黨人，聲達街衙，余恐阻之而愈激其狂也，嘆之，哭罵至四更，始鼾然睡去。翌晨詢之，則茫然。列五在天津，余致信偶及之，覆云：「青等放浪於酒，固謂借酒澆塊壘，究與祈死者何異，況瘋子酒後狂罵，甚易招尤，享會之來，豈有終極，此有摧折，悔無聽信李瘋子忠告之。」持示之，卒不改。君性誠篤，待人懇摯而復冷峭，居恒每論「科頭箕踞長松下，冷眼看他世上人」二語，誦時抱膝閉目搖首，見著笑之，不顧也。列五為四川副都督時，君寓成都童子街公論日報社，列五一日詢吾曰：聞綬青來省已久，何不見我？余曰：彼方有事。列五笑曰：「非也，彼固講氣節者，我未先往，無怪其不來，我近鮮暇，非敢慢故人，請代致歉意，彼此至交，幸毋如此計較。」君聞之，始往。生平行事率類此。人每謂其不諳世故。無辦事才，而君歷任富順，敘府，中壩，遂寧，成都，縣立聯立省立各校教員循循善誘，學子傾心。長潼川同學甫一年，成績甚者。眾始翕然稱其能。民九以還，益悒悒，沉酣於酒，或終日不進一膳，越數年病卒，聞者傷之。弟敦五，余長省立第二中校時，來從學，畢業後，從戊，戰沒簡州城外，葬叢塚中，君托余親往尋墓不獲。家事賴季弟支持。子二，讀書，能世其家。嗟乎！世變亟矣，綬青而在，不知又將若何痛哭也！民國二十一年，富順李宗吾撰。

　　綬青與我同學時，嘗獨自一人，搖頭念道：「丈夫不能流芳萬世，亦當遺臭萬年。」我聽了說道：綬青你也太不自量了！你我夠得上遺臭萬年嗎？掛名青史，談何容易！一部廿四史，掛名其中者，確數若干，無從說起，我想：至多不過一百萬人罷了。我國號稱四萬萬人，每一百年，此四萬萬人可以說得罄盡，請問五十年中，有若干四萬萬人？而掛名青史者，乃不過一百萬人，此百萬人中，除去因事連帶書及，姓名附見者外，其經史臣詳列事實者，至多不過十萬人，事蹟彪炳者，不過萬人，其為文人學士所共知，不翻書本，能信舉出者，大約不過千人，此千人中，無論好人壞人，其為婦孺知名者，不過數十人，此數十人者，又須假稗官小說之吹噓，戲臺之裝點，且有子虛烏有人物，參雜其間，你我有何本事，可以側身此數十人中？為好人固難，為壞人也不易，猛虎方能噬人，小犬一張牙，已被人踢出數步之外，其何可得？你我莫說萬年，要想在全國中，遺臭三日，也不可得。綬青聽了只好長嘆而已。此鄙人所發憤而著厚黑學，從民國元年，至今已廿餘年，在川省一隅之內，遺臭萬年的工作，算是做了四百分之一而強，也可以傲亡友於地下了。

　　我進四川高等學堂，改字宗吾，從此滿腔子是厚黑學理，無奈把厚黑二字，點不出來，在校肄業四年，可說是厚黑學孕育時期。曾記一日與列五閒談，我問道：「我輩將來出外做事，可否使用權術？」列五答道：「作事堂堂正正做去，不能用權術。有時正路走不通，非權術不能有濟，也可略一用之，但有一定的界限。」我問：「甚麼界限？」答曰：「事後公開出來，一般人都認為應該這樣做，甚至受我權術的人，也認為應該這樣做，這種權術，就使用得。」我請舉例。他舉出徐階殺嚴世蕃一事，說道：「此事凡讀史者，無不認為應該。」舉胡林翼與官文之妾拜壽一事，說道：「此等事官文明知是權術，心中也喜歡。所以權術應否使用，以事後能否公開為斷。如果公開不得，就寧肯失敗，也不能使用權術。」我當時覺得他這個議論很精，後來才知彼時所謂權術者，即厚黑二字之代名詞，故我寫厚黑叢話，把徐階胡林翼二人寫入。我發明厚黑學後，曾把此語同綬青講，故綬青跋厚黑學，有「用厚黑以為善則為善人，用厚黑以為惡則為惡人」之語。列五發明「權術公開」四字，真是名言，我特把他披露出來，請讀者研究。

　　列五說：「公開不得的權術，寧肯失敗，不能使用。」這個話，他是實行了的。他說：「不肯伈伈俔俔，乞憐於心性馳背之人。」因為伈伈俔俔，乞憐於人，是公開不得的，所以寧殺身而不悔。列五臨刑從容，我跋列五信，曾言之。黃君肅方，又對我說：他被拘在北京軍政執法處，一日忽大檢查，蓋向例凡捕有重犯，必先期大檢查，所有刀鐵及磁碗等物俱收藏，防犯人自盡也。次日早膳後，忽聞犯人捕到，肅方探頭視之，則見第一個即是列五，正張口檢查口中，有無毒物。審訊時列五專替他人辯，對於己事則不言，問官說：「別人的事不必管，你說你的事就是了。」列五仍替別人辯，並替肅方辯甚力。肅方言：「列五此等處，真可感也。」列五被捕，係坐以血光團之罪，觀其致緒初之信云：「儕軍不察時宜又昧條理，雖難力止，未敢強同。」足見血光團之舉動，本非列五所贊同，然即以此被捕，則不能諉諸他人，自圖脫罪，只好付諸不辯，真是首領人才的風度。列五在津，川中許多舊學生，前往覓事，留在製襪廠中，供其膳宿，同儕被捕，問訊時，列五說：這些娃娃，曉得甚麼！因此均得釋。

　　看守所所長某君與列五相洽，臨刑前一夕，與列五暢談終夜，次日忽宣佈死刑，列五在堂上聽法官宣佈，微笑不語，下堂見某君，舉手告辭曰：「我們請了！」某君回頭大哭而入，觀者夾道立，列五左右點首曰：「請了！請了！」觀者有泣下者，而列五怡然自若，肅方言：「列五平日，若無甚異人處，觀其臨死從容，真是有大本領的人。」

　　列五遺族，存有家書數十通，其致弟有云：「兄日來讀書，頗增神思，自信二年不倦，再出而治世，必有小補。昨磧權偕其密書。特來訪我，見兄室無姬妾，案惟古籍，而供酒掃啟閉者，又只一解甲頑兵，與黃口小奚，笑為仙佛即疑學步。兄笑應之曰：『足下塵心未盡，談何容易。』渠亦首肯。繼曰：『足下何妨偕我入京一行。』兄為誦謝元師『誰能久京洛，繼塵染素衣。』一句謝之。」觀此則知列五之臨難從容，是從學養出來的，不是臨時諉飾的。其家書，列五女鐘雲，正謀刊印，讀之，則其人格之高，愛國之切，可以畢見。

　　列五家住榮隆場場上，為榮隆兩縣交界之地，以街心為界，街肆兩面相對，左為隆昌，右為榮昌，列五住在榮昌縣界，應榮昌縣試入學，故謂之隆昌人，亦謂榮昌人，身後蕭條，祖遺田地十餘畝，死後友人釀購數資十石，為遺族生活之資，隆昌開追悼會，楊囊臣輓以聯云：「身後不名一錢，勝當代富貴偉人多矣；骸骨尚懸萬里，願生平患難諸友念之。」讀者泣下，乃集貲運其柩回籍。

　　緒初講程宋學，繩趨距步，光緒末年，投身同盟會，與列五同辦旅省敘屬中學，以之為革命根據地，炸彈及革命文件，均藏校內。川入初聞革命之說甚駭性，繼知緒初加入，遂深信不疑，革命勢力，為之一振。緒初對黨極忠，人以「黨癡」目之。反對者亦只能謂其見解之偏，於行詣則無閒言。民國初年，有楊芷沅者，富順人，與緒初及余，曾在自井炳文書院同學，緒初託余致意芷沅，芷沅頓足聲言曰：「只要國民黨人，盡都像緒初，我無異說。」緒初由省垣旅省敘屬中學，調任敘州府中學，敘人群起反對之，緒初不顧，未幾反對者，群焉稱佩。有南溪周某者，極崇拜緒初，嘗為我言：緒初初來，我亦反對之一，所以反對文件，皆我繕寫，後見其辦事之艱苦卓絕，持身之廉潔公正，不覺變反對而為崇拜，其為異黨所信服至此。

　　緒初在審計院，所有器物，領自都督府，裁撤時一一退還都督府，其有新購零星小物，緒初令院中同事，照原價購買，以款繳還公家，無論何人，多少都要買點。我也買了叫人鐘，座鐘，這類小東西，剩下洋燈茶碗，及其他不適用之物，在地下擺了一大堆，無人買，則由緒初全買，運回自井家中，此亦交案中之時特別者。

　　緒初民國十一年，卒於自井三多砦，臨卒前數日，我去看他，在他家宿了一夜，其父言：「緒初每閱報則憤恨，病益加劇，已戒家人不拿報與他看。」緒初為我言：其病根係由黨中某事失敗所致。次日臨行，緒初對我說道：「我現在諸事已畢，只一事未了。」我見其出言鄭重，急詢何事？緒初取出一錶曰：「即是此物，此乃富順范秋嵐遺物，秋嵐革命，在藏被趙爾豐捕殺，黃容丸等輾轉取得，託我送還范子作紀念，荏苒數年，迄未見范子，某年曾見某人，想託之，恐交不到，現在你能替我交否？」緒初自知不起，等於託孫奇合，我慨然應道：「交得到。」他又問：「你如何交法？」我說：「我如進富順城，即覓范子付之，如不進城，則陳文垓在城內，做有生意，我託他交。」緒初點首曰：「文垓這個人，倒還信得過。」於是雙手取錶交給我曰：「此後由你負責了。」其臨死絲毫不苟如此。後來我費無數周折，始將此錶交與范子龍光。緒初卒時，父母年七十餘，一妻二子一女，無不動產，佃屋而居，所有現款，及生意股本，合計不過二千元。其學生呂灌群，張敷五等，與其他友人，集資一千數百元，交其家放商生息，為事畜之資。友人朱叔癡，黃肅方等，又多方為其子籌學費，子亦學行修謹，能自立，善人有後，故舊均忻慰。

　　民國初年，楊澤溥為審計院科員，奉委為雅州關監督，臨行前一夕，他備幾殽菜，請我緒初等小酌，客客氣氣說道：「此去一切事當如何辦？請諸先生賜教。」我說道：「此等事有何辦法，一言蔽之曰：拿錢而已。你依著我發明那種學問，放手為之就是了。」澤溥快然曰：「不敢！不敢！」緒初皺眉而言曰：「只有你宗吾嗎！硬是……」後澤溥解款回省，對我說：「西征兵至雅州譁變，通城搶劫，城內有哥老首領某，我趕急命人請他，來他拖把高椅子坐在門口，亂兵至，即麾之去，公款無絲毫損，翌日辦魚翅席酬之，此等費不能支用公款，只好自墊。」我說道：「澤溥，你幹些什麼？財神菩薩進門，你都要驅他出去嗎？亂兵不來，還應叩頭請他來，只要進來走一遭，即可報十萬八萬的損失，終身吃它著不盡了，我發明的學問，你拿來這樣幹，我這一教還行得走嗎？」其時雅關薪俸微，澤溥挈眷而往，又時時資助故舊，交卸時欠公款八百元，劉公潛在渚川源銀行替他借貸，未幾即病卒，貸款累公潛償付。澤溥卒時，一無所有，同人集金棺斂，並資其妻女扶櫬回富順，我曾其屍而言曰：「澤溥，別人做官，朋友交遊沾光，你做官回來，睡在地下騙我們嗎？」友人方琢章，前年對我說道：「雅州關自民元至今，以澤溥任內，收入最豐。」噫公家之收入誠豐矣，孰知經手者之狀況乃若此矣！

　　所最痛心者，我發明厚黑學，凡及門弟子，和私淑弟子，得我點餘緒，無不轟轟烈烈，幹了許多事，獨於同我講學的幾個好友，朝日聽我的議論，反憔悴匡折以死，我當日遇事忠告，幾於垂涕而道，其奈他們執迷不悟何？特記於此以誌吾憾。

三、心理與力學

　　我們千萬不可忘記，民國九年，是宗吾思想發展史上的新紀元。他的厚黑學，實在說，是淵源於荀子性惡說的，在學理上，也不能說是沒有根據；但在這時，他自己也覺得這種根據的不滿足了。一日，他與同學曾聖瞻在茶館內閒談，聖瞻就向宗吾道：「朋輩中要算你的思想最銳敏，你何必老是用在開玩笑的方面呢？應該好好的研究一種學理，如果有所發明，也是朋輩的光榮啊。」他對這話深為感動；又從厚黑學作進一步的研究。他以為厚黑學與心理學有關，乃偏尋中外心理學諸書來閱讀，久之亦無所得。他既陷於茫然無所適從，於是索性將古今人的說法，盡行掃去，另用物理學的規律，來研究心理學。一日，在街上行走，忽然覺得人的天性，以「我」字為本位，彷彿面前有許多圈子，將「我」圍住，層層放大，有如磁場一般；而人心的變化，處處是循著力學規律走的，從古今事跡上，現今政治上，日用瑣事上，自己心坎上，理化數學上，西洋學說上，四面八方印證起來，處處覺得可通，在這時候，大有禪宗頓悟的光景，其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已傳至中國，我將愛氏的學說，和牛頓的學說，應用到心理學上，創一臆說：「心理依力學規律而變化。」就在這一年中，寫一專論，標題為「心理與力學」，將人世一切事變，悉用力學和數學來解釋。後經十餘年的研究，補充整理，才擴大為一專書問世，此書就算是我思想的中心。

　　當時，我既創出這一臆說，便想使之成為公例。我首先從孟荀的「人性論」研究起，孟子說：「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我說這個說法，就是有破綻的。試任請一位當母親的，把他親生的孩子抱出來，當眾試驗。如母親抱著他吃飯，他就伸手來拖母親的碗，若不提防，就會把碗打碎，這種現象，何嘗是愛親？又母親手中拿一塊糕餅，小孩見了，就伸手去奪，如不給他，放在自己口中，他立刻會伸手從母親口中取出，放到他的口中，這種現象，又算不算愛親？當小孩在母親懷中吃東西的時候，哥哥走近前，他就推他打他，這種舉動，又何嘗是敬兄？五洲萬國的小孩，無一不如此。事實上既有了這種現象，孟子的性善說，豈不是顯然有破綻嗎？然則孟子所說的「孩提愛親，及長敬兄。」究竟從什麼地方生出來的？要解釋這個問題，只好用研究物理學的法子去研究。蓋人的天性，以「我」為本位，我與母親相對，小兒只知有我，故從母親口中，把糕餅取出，放在自己口中。母是哺乳我的人，哥哥是分我食物的人，把母親與哥哥比較，覺得母親與我更接近，所以小兒就愛母親。稍長的時候，與鄰人相遇，把哥哥與鄰人比較，覺得哥哥與我更接近，自然就愛哥哥。由此推之，走到異鄉，就愛鄰人；走到異省，就愛本省人；走到外國，就愛本國人，其間有一定的規律。他的規律，是距我越近，愛情越篤，愛情與距離成反比例。可見孟子所說的愛親敬兄，內部藏了一個「我」字，不過沒有說明出來；若是補個「我」字進去，繪圖一看，就自然明白了。如後圖，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親，第三圈是兄，第四圈是鄰人，第五圈是本省人，第六圈是本國人，第七圈是外國人。這個圈，就是人心的現象。這個現象，很像物理學上所講的磁場一般，其規律與地心吸力相似。由此知人的心性，與磁電相同，與地心吸力相同，故牛頓所創的公例，可適用於心理學。

　　但上圖是否正確，還須加以考驗，假如暮春三月，我們約同二三友人，出外遊玩，看見山明水秀，心中非常愉快，走至山水粗惡的地方，心中就不免煩悶，這是什麼原故呢？因為山水是物，我也是物，物我本是一體，所以物類好，心中就愉快，物類不好，心中就不愉快。又走至一個地方，見地上許多碎石，碎石之上，落花飄零，心中對於落花，不勝悲感，對於碎石，則不甚注意。這是什麼原故呢？因為石是無生之物，花與我同是有生之物，所以常常有人作落花詩，落花賦，而不作碎石歌，碎石行；百今詩詞中，吟詠落花，推為絕唱者，無一不是連同人生來描寫的。假如落花之上，臥一將斃之犬，哀鳴宛轉，入耳驚心，立把悲感落花之心打斷。這是什麼原故呢？因為花是植物，犬與我同是動物，故不知不覺，對於犬特表同情。又假如途中見一獰猙惡犬攔著一人狂噬，那人持杖亂擊，當此人犬相爭之際，我們只有幫人之忙，斷不會幫犬之忙。這是什麼原故呢？因為犬是獸類，我與那人同是人類，故不知不覺，對於人更表同情。我與友人分手歸家，剛一進門，便有人跑來報道：你先前那個友人，走在街上，同一個人打架，正在難解難分；我聽了立即奔往營救，本是人與人打架，因為友誼的關係，故我只能營救友人，不能營救那人。我把友人拉至我的書房，詢問他打架的原因，正在傾耳細聽，忽然房子倒下來，我先急忙跳出門外，回頭再喊友人道：你還不跑出來嗎？請問一見房子倒下，為什麼不先喊友人跑，必待自己跑出門了，才回頭來喊友人呢？這就是人的天性，以「我」為本位的明證。

　　我們把上述事實，再繪如上圖：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友，第三圈是他人，第四圈是犬，第五圈是花，第六圈是石。其規律是「距我越遠，愛情越減，愛情和距離成反比例。」此圖與前圖是一樣的。此圖所設的境界，與前圖全不相同，而得出的結果，還是一樣，足證天然之理，實是如此。今再總而言之：凡有二物，同時呈於吾前，我心不假安排，自然會以「我」為本位，視距離我的遠近，定愛情的厚薄，正與地心吸力，無有區別。

　　孟子主張性善，還有一個證據，他說：「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其中的破綻，就在文字上都可看得出來。他上文明明提出「怵惕惻隱」四字，何以下文只說「惻隱」不說「怵惕」了呢？這就是一個破綻。怵惕是驚懼的意思，其源出於「我」字。當乍見孺子將入井的時候，心目中共有三物，一是「我」，二是「孺子」，三是「井」。我與孺子，同是人類，井是無生之物。見孺子將入井，突有一「死」的現象呈於吾前，所以會怵惕，接著便向孺子表同情，不能向井表同情；但必須先有我，才有孺子，因為我怕死，才覺得孺子入井是不幸的事。假如我不怕死，就叫我自己入井，也認為無足輕重的事，不會起怵惕心；看見孺子將入井，當然也認為無足輕重的事，斷不會有惻隱心。沒有我，即沒有孺子；沒有怵惕，即沒有惻隱。孺子是我的放大形，惻隱是怵惕的放大形。孟子教人把惻隱之心擴充起來，本是很好的；只是少說了這樣一句：「惻隱是怵惕擴充出來的。」於是就啟後人的誤會，生出流弊來。尤其是後來的宋儒，未能察出此點，以為惻隱是人性的本源，忘卻惻隱之上，還有怵惕二字，一切議論，以惻隱為出發點，不以怵惕為出發點，就未免泯滅人性了。他們的學問，以去人欲存天理為入手工夫，於是竟把怵惕認為人欲，想盡法子去剷除，那便是怵惕存惻隱了；殊不知怵惕是惻隱的來源，把怵惕去了，怎麼會有惻隱呢？程子的門人，專做「去人欲」的工作，即是專做「去怵惕」的工作，門人中有呂原明者，乘轎渡河墜水，從者溺死，他安坐轎中，漠然不動，他是去了怵惕的人，所以見從者溺死，不生惻隱心。程子這派學說傳至南渡，張南軒的父親張魏公，苻離之戰，喪師十數萬，終夜鼾聲如雷，南軒還誇他父親的心學很精，張魏公也是去了怵惕的人，所以死人如麻，不生惻隱心。程子自己，自然的去了怵惕的人，所以發出「婦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議論，無怪戴東原說宋儒是「以理殺人」。

　　人類的心理，是依力學規律而變化的。力有離心向心二種：第一圖層層向外發展，是離心力的現象；第二圖層層向內收縮，是向心力的現象。孟子站在第一圖裏面，向外看去，見得凡人的天性，都是孩提愛親，稍長愛兄，再進則愛鄰人，愛本省人，愛本國人，層層放大，如果再放大，還可放至愛人類愛物類為止，因斷定人性是善的，總是叫人把這種固有的善性擴充起來。荀子站在第二圖外面，向內看去，見得凡人的天性，都是看見花就忘了石，看見犬就忘了花，看見人就忘了犬，看見朋友就忘了他人，層層縮小，及至房子倒下來，赤裸裸的只有一個我，連至好的朋友都忘去了。因斷定人性是惡的，總是叫人把這種固有的惡性抑制下去。實則這種現象，無關於性善性惡，只須假定：「心理依力學規律而變化。」把牛頓的引力說，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應用到心理學上，把心理物理，打成一片去研究，豈不簡便而明確嗎？何苦將性善性惡的名詞，曉曉然爭論不休嗎？

　　孟子所說的愛親敬兄，所說的怵惕惻隱，內部俱藏有一個「我」字；但他總是從第三圈說起，對於第一圈之「我」，則略而不言。楊朱取「為我」，算是把第一圈明白揭出了；但他卻專在第一圈上用功，第二圈以下各圈，則置之不管，學墨翟摩頂放踵，是拋棄了第一圈之我，主張愛無差等，是不分大圈小圈，統畫一極大之圈了事，楊子有了小圈，就不管大圈；墨子有了大圈，就不管小圈。他們兩家，都不知道。天然現象是大圈小圈層層包裹的。孟荀二人，把層層包裹的現象看見了；但孟子說是層層放大，荀子說是層層縮小，就不免流於一偏。我們取楊子的「我」字，作為中心點，在外面加些差等的愛，就與天然現象相合了。

　　至於宋儒「走私」之說，也應當加以分析的研究。私對公而言，二者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假使只知有我，不顧妻子，環吾身畫一個圈，妻子必說我徇私，於是把「我」字這個圈撒去，環妻子畫一個圈只有弟兄在圈之外，弟兄又說我徇私；於是把「妻子」這個圈撒去，環弟兄畫一個圈，而鄰人在圈之外，人又說我徇私；於是把「弟兄」這個圈撒去，環鄰人畫一個圈，而國人在圈之外，國人又說我徇私；於是把「鄰人」這個圈撒去，環國人畫一個圈，而他國人在圈之外，他國人又說我徇私；這只好把「國人」這個圈撒去，環人類畫一個大圈，才可以說是「公」。但還不能說是公，假使世界動植礦物都會說話，禽獸一定說：你們人類為什麼要宰殺我們？未免太自私了。草木問禽獸道：你為什麼要吃我們？未免太自私了，泥土沙石問草木道：你為什麼要在我們身上吸取養料？未免太自私了。並且泥土沙石可以問地心道：你為什麼把我們向你中心牽引？你地心未免自私。太陽又可以問地心道，我牽引你，你為什麼不攏來，時常想向外逃走？並且還暗暗的牽引我，你地球也未免自私。再反過來說，假令太陽怕地球說他徇私，他不牽引了，這地球也就立即消滅了。這樣的推想起來，即知道：遍世界尋不出一個「公」字。通常所謂公，是畫了範圍的，範圍以內的人謂之公，範圍以外的人仍謂之私。又可知道：人心之私，通常萬有引力，「私」字之除不去，等於萬有引力之除不去；如果除去了就會無人類，無世界。宋儒「走私」之說，如何行得通？

　　請問私字既然是除不去，而私字留著，又未免害人，應當如何處置呢？答曰：這是有辦法的，人心之私，既是通於萬有引力，我們用處治萬有引力的法子，處治人心的私就是了。就如上所繪三圖，大圈小圈層層包裹，完全是地心吸力現象，釐然秩然，我們應當取法它，把世間一切事物，安排得釐然秩然，像天空中眾星球相維相繫一般，而人世就可相安無事了。

　　※※※

　　次從古人事跡上求心理的軌道：

　　他說：人心雖是不可測度，但從他所作的事上，即可把他的心理考察出來。一部廿四史，是人類心理留下來的影像，我們取歷史上的事跡，本力學規律，把它繪出圖來，即知人事紛紛擾擾，皆有一定的軌道。作圖之法，例如心中念及某事，即把那事作為一個物體。心中一念及它，即是心中發出一根力線，與之連結。心中喜歡它，即是想把它引之使近；如不喜歡它，即是想把它推之使遠。從這個相推相引之中，就可把軌道尋出來。

　　孫子說：「吳人越人相惡也，當其同舟共濟而遇風，其相救也如左右手。」這是舟將沉下水去。吳人越人，都想把舟拖出水來，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線，所以平日的仇人，都會變成患難相救的好友。凡是歷史上的事，都可本此法，把它繪圖研究。

　　韓信的背水陣，置之死地而後生，是漢兵被陳餘的兵所壓迫，前面是大河，是死路，惟有轉身來，把陳餘的兵推開，才有一條生路，人人如此想，即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線，所以烏合之眾，可以團結為一。其力線的方向，與韓信相同，韓信就坐收成功了。

　　張耳陳餘，稱為刎項之交，算是至好的朋友。後來張耳被秦兵圍困，向陳餘求救，陳餘畏秦，不肯應援，二人因此結下深仇。這時張耳將秦兵向陳餘方面推去，陳餘又將秦兵向張耳方面推來，力線方向相反；所以至好的友，會變成仇敵。結果，張耳幫助韓信，把陳餘殺死在汦水之上。

　　嬴秦之末，天下苦秦苛政，陳涉一呼，山東豪俊，群起響應，無人從中聯絡，自然結合起來。這是眾人受秦的壓迫久了，人人心中都想把他打倒，利害相同，心理相同，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線，不消聯合，自然聯合。

　　劉邦、項羽，起事的時候，大家志在滅秦，目的相同，成了合力線，所以異姓之人，可以結為兄弟。後來把秦滅了，目的物已去，現出了一座江山，劉邦想把它搶過來，力線相反，異姓兄弟，就血戰起來了。

　　當項羽稱霸的時候，劉邦心想：只要把項羽滅了，我就好了！韓信彭越也想：只要把項羽滅了，我就好了。他們思想相同。自然成為合力線，所以垓下會師，立把項羽撲滅。項羽既滅，他們君臣，便無合力的必要，彼此的心思，就趨往權利上去；但權利這個東西，你多佔了，我就要少佔，我多佔了，你就要少佔，力線是衝突的，所以漢高祖就殺起功臣來了。

　　唐太宗取隋，明太祖取元，起事之初，與漢朝一樣，事成之後，唐則兄弟相殺，明則功臣族滅，也與漢朝無異。大凡天下平定以後，君臣力線，就生衝突，君不滅臣，臣就會滅君，看二力的大小，定彼此的存亡。李嗣源佐唐莊宗，滅梁滅契丹，莊宗之力，制他不住，他就把莊宗的天下奪去了。趙匡胤佐周世宗，破漢滅唐，嗣君之力，制他不住，他也把周之天下奪去了。這就是劉邦不殺韓彭諸人的反面文字。

　　漢光武平定天下之後，鄧禹耿弇諸人，把兵權交出，閉門讀書，這就是看清了光武的路線，先行讓開。宋太祖杯酒釋兵權，這就是把自己要走的路線，明白說出，叫他們自家讓開。究其實，漢光武宋太祖的心理，與漢高祖是一樣的。我們不能說漢高祖性情殘忍，也不能說漢光武宋太祖度量寬宏，只能說，這是一種力學公例。

　　岳飛想把中原挽之使南，秦檜想把中原推之使北；岳飛想把徽欽二帝迎之使南，高宗想把徽欽二帝推之使北，高宗秦檜，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線，其方向恰與岳飛相反，岳飛一人之力，不敵高宗秦檜的合力，故三字獄成，岳飛不得不死。

　　歷史上，凡有阻礙路線的人，無不遭禍。劉先帝殺張裕，諸葛亮請其罪，先帝說：「芳蘭生門，不得不鋤！」芳蘭何罪？罪在生非其地。趙太祖伐江南，徐鉉乞援師，太祖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鼾睡何罪？罪在睡非其地。古來還有一件奇事：狂裔華士兄弟二人，上不臣天子，下不友諸侯，耕川而食，鑿井而飲，這明明是空谷幽蘭，明明是鼾睡自己榻上，宜乎可以免禍了；太公至營丘，首先誅之。這是什麼道理呢？因為太公在那個時候，正想以爵祿驅使豪傑，偏偏兩個不受爵祿的人，橫瓦前面。這乃是阻礙了路線，如何容得他們？太公是聖人，狂裔華士是高士，高士阻礙了路線，聖人也容他不過，這可說是普通公例了。

　　逢蒙殺羿，是先生阻了學生的路；吳起殺妻，是妻子阻了丈夫的路；漢高祖分羹，是父親阻了兒子的路；樂羊子食羹，是兒子阻了父親的路；周公誅管蔡，唐太宗誅建成元吉，是兄阻弟之路。可見路線衝突了，就是父子兄弟夫妻，都要起殺機的。王猛見了桓溫，即仕苻秦，殷浩不明白這個道理；范蠡滅了吳國，即泛舟五湖，文種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都遭失敗。此外如韓非囚秦，子胥伏劍，稽康見誅，阮籍免禍，我們試把韓非諸人的事實言論研究一番，又把廢韓非的李斯，殺子胥的夫差，以及容忍阮簿，誅戮稽康的司馬昭，各人心中注意之頭尋出，考察他們路線的經過，即知道或衝突，或不衝突，確有一定不移的公例，存乎其間。

　　王安石說：「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道理本是對的，但他在當日，因這三句話，得了重謗，我們今日讀了，也覺得他是盛氣凌人，心中有些不舒服，假使我們生在當日，未必不與他衝突。陳公謀說：「是非審之於己，毀譽聽之於人，得失安之於數。」這三句話的意義，本是與王安石一樣，而我們讀了，就覺得這個人和藹可親。這是什麼道理呢？因為王安石彷彿是橫亙在路上，凡有「天變」、「人言」、「祖宗」，從路上經過，都被他拒絕轉去。陳宏謀是把「己」字、「人」字、「數」字，列為三根平行線，彼此不相衝突。我們聽了王安石的話，不知不覺，置身「人言不足恤」的那個「人」字中；聽了陳宏謀的話，不知不覺，置身「毀譽聽之於人」的那個「人」字中。我們心中的力線，也是喜歡人家相讓，不歡喜人家阻攔，所以不知不覺，對於王陳二人的感情就不同了。如果悟得此理，應事接物，必有無限受用。

　　※※※

　　再次，則按照力學及磁電學的規律，說明各種心理的軌道：

　　他說：我們把物體的分子，加以分析，就得原子；把原子加以分析，就得電子；電子是一種力，這是科學家已經證明了的。人是物體中的一種，我們的身體，是電子集合而成，身與心本是一物，所以我們的心理，不能逃力學的規律，不能逃磁電學的規律。

　　磁電的作用，是相推相引；人的心理，也是如此。人有七情，大別之只有好惡二種。心所好的東西，就引之使近，心所惡的東西，就推之使遠，其現象與磁電相同。人的心分知情意三者，意是知情的混合物，只算有知情二者。磁電同性相推，異性相引，他相推相引的作用，是情的現象，能夠判別同性異性，又含有知的作用，可見磁電也是有知情的。人類男女相愛，是異性相引；同業相嫉，是同性相推。陽電正在需要陰電的時候，假使再來一個陽電，要分他的陰電，他自然要把他推開，陰電推陰電，其理亦同，猶如小兒吃東西時，見他哥哥來了，用手推他打他是一般。至於陰陽電相遇，各遂所欲，自然相吸相引，其現象也與人性一樣。

　　宇宙間無論有形之物，無形之物，都含有向內牽引之力，通常所稱的心，是由於一種力，經過五官出去，把外邊的事物，牽引進來，集合而成的。例如有一物在我面前，我注目視之，即是一種力從目透出，與那個物連結。我將目一閉，能夠記憶那物的形狀，即是此力把物拖進來綰住了。我們把心中所有的知識，一一細考其來源，即知無一不是從外面進來的。其經過的路線，不外眼耳鼻舌身，雖說人能夠發明新理，但是仍靠外面收來的知識作基礎；猶之建築房屋，全靠外面購來的磚瓦木石一般。假如把各種知識的來源查出來，從目進來的令他仍從目退出去，從耳進來的，令他仍從耳退出去，其他一一從來路退出去，我們的心，即空無所有，只有一團渾然的力。

　　我們細察己心，種種變化，都是依著力學軌道走的。狂喜的時候，力線向外發展；恐懼的時候，力線向內收縮。遇著意外變故，欲朝東，東方有阻，欲朝西，西方有礙，力線轉折無定，心中就成慌亂之狀。對於某種學說，如果承認他，自必引而受之，如果否認他，自必推而去之。遇一種學說，似有理，似無理，引受不可，推去不能，就成狐疑態度。人心推究事理，依直線進行之例，一直前進，推至甲處，理不可，即折向乙處，又不可通，即折向丙處，此心之曲折，與溪水的迂迴。水本是以直線進行的，雖迂通迴百折，仍不出力學公例；我們的心，也是如此。此外尚有種種現象，細加研究，終不外推之引之兩種作用。有時澄心靜坐，萬緣寂滅，無推引者，亦無被推引者，如萬頃深潭，水波不興，即呈一種悅靜空明之象。此時之心，雖不顯何種作用，其實千百種作用都蘊藏於內。人的心理，與磁電相通，電氣中和的時候，毫無作用，一起作用，其變態即不可思議，如能明白磁電之理，則人的心理就可了然了。

　　人人有一心，即人人有一力線，各力線俱向外發展，宜乎觸處衝突，何以平常時候，衝突之事不多見？這是因為力線有種種不同的原故。有力與力不相交的，此人做甲事，彼人做乙事，各不相涉。有力與力相消的，例如有人起意想害某人，施想他的本事也不小，我怕惹不了他，因而中止。有力與力相合的，例如抬轎的人，舉步的快慢，自然能夠一致。有力與力相需的，例如賣布的與縫衣匠，有布無人縫，有人縫無布賣，都是不行的，相需為用，自然彼此相安。又有大力制止小力的，例如小孩玩得正高興的時候，父母忽命他作某事，他心中雖是不願，仍不能不作，這是父母之力，把他的反對力壓服了。又如交情深厚的朋友，小有違忤，也能夠容忍，這是因為彼此間的凝集力很大，小小衝突之力，自然不能表現。更有大力吸引小力的，如有一人吸引力特大，他能夠把前後左右的人，吸引來成一小團體，成了團體後，由合力作用，其力更大，又向外面吸引，越吸引越大，就可以風行天下了。我們仔細考察，即知人與人相接，力線交互錯綜，如網一般，有許多線，不惟不衝突，反是相需相成，人類能夠維繫，以生存於世界，就是這個道理。

　　人世一切事變，都是人與人接觸而的。一個人，一個我，可假定為數上的二元，一個Ｙ，一個Ｘ，依解析幾何，可得五種線：（一）直線，（二）圓，（三）拋物線，（四）橢圓，（五）雙曲線。人事千變萬化，總不外人與人相接，所以無論如何，也逃不出這五種軌道。前面所舉歷史上的例子，皆屬乎「二直線」；由「我」為中心所繪的三個圓圖，則屬乎「圓」，此外還有拋物、橢圓、雙曲三種，說明如下：

　　成為地球繞日狀態，這種路線，叫做橢圓，是離心力和向心力二者結合而成。自數學上而言，有一點至兩點的距離，其和恒等，此點的軌跡，名曰橢圓。所謂其和恒等，也就是其值恒等。例如買賣之際，顧主交出金錢，店主交出貨物，二者之值相等，即可看作一物。這是顧客拋出一物，繞過店主，回到他的本位；在店主方面看來，也是拋出一物，繞過顧客，回到他的本位：成一個橢圓形，買賣二家就心滿意足了，顧客有金錢，不必定向某店購買，這是離心力；但某店中的貨物，足以引動顧客，又具有引力。由引力離力的結合，顧客出金錢，店主出貨物，各遂所欲，交易乃成，是為橢圓狀態，又如自由結婚，某女不必定嫁某男，而某男的愛情，足以繫引他；某男不必定娶某女，而某女的愛情，足以繫引他，引力離力，促其平衡，也是橢圓狀態。

　　地球繞日，引力和離力，兩相平衡，成為橢圓狀態，故宇宙萬古如新。社會上一切組織，必須取法這種狀態，才能永久無弊。我國婚姻舊制，由父母主持，一成夫婦，終身不改，缺乏了離力，所以男女兩方，有時常感痛苦。至若有離力而無引力，更是不可。上古男女雜交，子女知有母而不知有父，這是缺乏了引力。我國各種團體，有如散沙，也是缺乏了引力。所以政治家創立制度，不可不把離心向心二力，配置平均。

　　什麼是雙曲線呢？有一點至兩點的距離，其差恒等，此點的軌跡，就叫做雙曲線，其形狀，有點像兩張弓反背相同一般。凡兩種學說，或兩種行事，背道而馳，即可稱為走入雙曲線的軌道。例如性善說和性惡說，恰相反對，雙方俱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越講越精微，相差越遠，猶如雙曲線越引越長，相離越遠一樣。究其實，無非性善性惡之差，是謂其差恒等。又如世間法，和出世間法，二者是背道而馳的；利己主義，和利人主義，二者也是背道而馳的，凡此種種，皆屬乎雙曲線。

　　我們把各種力線，詳加考察，即知我與人相安無事的路線有四：（一）不相交之線，我與人目的物不同，路線不同，各人向著目的物進行，彼此不生關係。平行線，是永遠不相交，有時雖不平行，而尚未接觸，亦不生關係。（二）合力線，我與人利害相同，向著同一的目的進行，如前面所說的吳越人同舟共濟者是。（三）圓形，宇宙間事事物物，天然是排得極有秩序的，凡事都有一定的範圍，我與人有一定的界限，倘能各守界限，你不侵我的範圍，我不侵你的範圍，彼此自然相安。（四）橢圓形。凡屬權利義務相等之事，皆屬乎此種，此四線中，第一第三兩種線的結果，是利己而無損於人，或利人而無損於己。第二第四兩種線的結果，是人己兩利。我們每遇一事，當熟察人己利線的經過，如走此四線，人與我絕不會發生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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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我更說中古代哲學典籍中，多藏有力學原理，而加以引證。然後下一結論道：宇宙之力，是圓陀陀的，周遍世界，不生不滅，不增不減，吾人生存其中，隨時都可以發現其理。有人看見一端，即可發明一條定理：例如看見蘋果墜地，即發明萬有引力，看見壺蓋衝動，即發明蒸氣；看見磁鐵的功用，即發明指南針；看見死蛙運動，即發明電氣。所有種種發明，可說是同出一源。到為蘋果墜地，是力的內斂作用；壺蓋衝動，是力的外發作用；磁氣電氣，是力的外展內斂兩種作用。達爾文看見宇宙之力，向前發展，如水在河中，能適應環境，就創出進化論。又見進化中所得著的東西能夠藉收斂作用，把持不大，就說有遺傳性。此外種種科學，與夫哲學上的種種議論，都是從那個圓陀陀的東西生出來的。譬如有人在樹上摘下一果，有人在樹上摘下一花，又有人在樹上摘下一枝一葉，為物雖是不同，其實都是在一株樹上摘下來的。所以百家學說，歸於一貫；中西學問，可以相通。──這便是我在民國九年的一種大收獲，也是我思想由破壞而走到建設方面的轉捩點。

四、厚黑教主傳

　　宗吾家世

　　大概在南宋年間，廣東嘉應州長樂縣崛起一個姓李的人家，家長李子敏和他的兒子李上達，創家立業，慢慢家道興旺，子孫繁衍，就成了一個有名的氏族。後來代代相傳，傳到第十世上，有位名叫李潤唐的，於清代雍正三年，攜眷遷到四川來，先住隆昌蕭家橋，後遷富順自流井，遂在那裏落籍了。四川自明末張獻忠大屠殺以後，地曠人稀，湖廣一帶的人民，都紛紛遷來居住，這個李姓人家的遷居，當亦不外此種原因。自李潤唐入川以來，家道又慢慢興旺，子孫繁衍，傳到第八代上，出了一顆思想界的彗星，讀書窮理，好立異說，那便是以「面厚心黑」創立的李宗吾氏；這人自民國以來，已成四川的名人了。

　　我因避寇入川，得讀李氏的許多著作，由彼此通信，而得相晤識，而結為好友，始盡知他的生平行事和言論思想，他並不是像外間所傳的虛妄怪誕，立意在驚世駭俗的人。他的為人，既不面厚，也不心黑；但他偏偏提倡「厚黑學」偏偏自稱為「厚黑教主」，這種「反話正說」的作風，究竟是為何來？世人不必笑他罵他，應當先加以深切的反省才是。釋迦並不該入地獄，耶穌並不應該釘十字架，但釋迦偏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耶穌偏說：「凡不背十字架走的人，不配做我們的門徒。」這又是所為何來？我們同樣是應該加以反省的。至於李氏的談教育，談政治，談學術思想等等，都是一本正經的立論；不過他的思想有些奇僻，往往發前人之所未發，言近人之所未言，於是一般傳統的學者，就罵他是旁門外道罷了。如今李氏已作古人，再不要怕他放言高論了，可是他一生的行事，尚為世人所不盡知，生前的言論思想，也有許多是被忽略的。我為紀念這位亡友起見，不惜多筆墨，作此厚黑教主傳，好教世人藉以評定他的功罪。

　　李宗吾氏，生於光緒五年正月十三日。「宗吾」二字，不是他的原名，這是他後來一再改定的。他的名號幾經改變；當他幼年的時候，脾氣非常蠻橫，毫不依理，見者呼為「人王」；他的父親就把「人王」二字，合為「全」字，加上輩「世」字，名為世全。算命先生說他命中少「金」，就加上金旁，成為世銓。後來私塾先生又說他命中少「木」，並不少金，他也正嫌父親為他命的名不好，便自己改名世階字宗儒，這是表示信從孔子的意思。二十五歲，思想大變，對於儒教頗不滿意，心想與其宗法孔子，不如宗法自己，因改名宗吾。他常說：「這宗吾二字，是我思想獨立的旗幟。」以後宗吾，字行，而世階的名字，就幾乎無人知道了。

　　宗吾兄弟七人，姊妹二人。在兄弟中，他是行六，三哥早死，其餘六房均得成立，他的父親命名為「六謙堂」。除他一人外，兄弟皆務農；惟他的七弟後來開機房，略具商業性質。宗吾是相信遺傳和胎教的，他說他之好讀書，是決定在先天的，因為生他的那幾年，正是他父親閉門讀書的時候。並且他還引蘇氏父子為證，他說：「世稱蘇老泉二十七歲，才發憤讀書。考老泉生於宋真宗祥符二年乙酉，仁宗明道二年乙亥滿二十七歲。蘇東坡生於丙子年十二月十九日！蘇子由生於己卯年二月二十日。他們兄弟二人，正是老泉發憤讀書時代生的。歷史上二十七歲才發憤讀書的，只有老泉一人，生出二位文豪；四十歲才發憤讀書的，只有我父親一人，生出一位教主，豈非奇事。東坡才氣縱橫，文章豪邁；子由則人甚沉靜，好黃老之學，所著老子解，推之古今傑作。大約老泉發憤讀書，初時奮發踔厲，後則入理漸深，漸為沉靜，故東坡子由二人，稟賦不同。我生於我父親發憤讀書的末年，故我性沉靜，喜老子，頗類子由；惜我生於農家，為學不得門徑，未免有愧子由了。」他說他的奇怪思想，也是稟自他父親，實則他家一連幾代，個性都有點特殊。我不先追溯到他的曾祖說起，來剖視一下他的血統看看。

　　宗吾的曾祖，名求枋，性格異常嚴肅，雖是一位開染店的老板，可是道貌岸然，無人不敬畏他。凡族親子弟，衣冠不整者，酒醉者，如果走到他的店門，立即屏氣斂容，不敢經過。但他對人，並無疾言厲色，仍是具有一副慈祥溫和的態度。生平從未作過愧心事，享壽七十歲；臨死之前，命家人捧水進巾，自浴其面，帽微不正，手自整理，然後憑几而卒。

　　宗吾的祖父，名樂山，一生務農，曾耘小菜出售；暇時，販油燭及草鞋，況街叫賣。身形魁偉，性情樸素，上街擔糞，有人和他說話，他必站立對答，糞擔在肩上，不知放下；遇狡猾的人，就故意拿他開心，久談不止，他便左肩換右肩，右肩換左肩，引得滿街人捧腹大笑。他於晚飯後而睡，及至家人就寢時，他已睡醒了，以後即不再睡。睡熟時，呼亦不醒，如呼「強盜來了！」即驚然而起。他於晚睡之後，即整理明日應賣小菜，整理完了，便手持一桿，往守菜圃。菜圃臨近大路，賊人偷得東西從此經過的，往往被他奪下，交還失主。所以賊人非常怕他，常常繞道而行。家中平日是捨不得吃肉的，到了年終，他才割肉十斤，準備醃起。自己持刀修削邊角，削下來的約有半斤，便命他的妻子去拔蘿蔔作湯；並切切囑她：「大的留著出售，小的留著長成，須擇一窩雙生和破裂不能賣的，才拔來。」他的妻子找遍了圃中，不得一杖，他才忍痛允許拔來使用了。湯熱，他親自持杓，盛入碗內，又倒入鍋中，再盛再倒，再倒再盛。他的妻子問道：「你這是幹什麼呢？」他說：「我想分給家人和工人，苦於不能公平和普遍啊！」這事過了不久，即一病而死。他的妻子刈肉一方，獻於靈前，一見即痛哭，自語「淚比肉多」！又因痛惜不已，即取他生前所用的扁擔珍藏起來，並且說：「後世子孫如昌達，常用紅綾包裹，懸掛正堂樑上，永留紀念！」據說這條扁擔經他的子孫保留到民國九年，竟被賊人毀了。他的妻子曾氏，是高山寨富家的女兒，出嫁以後，終年陪著丈夫操作，挑水擔糞，從無勞怨。有時歸寧，看見貓犬剩餘的食物，即暗暗想到，我家怎能得到這樣的剩飯的食物？宗吾幼時，聽到他的父母屢次述及此事，告誡他們兄弟說：「先人這時窮困，這般勤苦，一食之難，竟到如此地步，作兒孫的千萬不可忘記啊！」

　　宗吾的父親，名高仁，字靜安。他原是在外學生意的，自父親去世後，便為家農，與他的妻子共同操作，終日勤勞的情形，一如他的父母。常常取出他的父親遣留的扁擔，以作警戒，因而家道漸裕，得以購置田產。不幸在四十歲上，因勞致疾，醫生警告他說：「趕緊把家務丟了，安心靜養，否則非死不可！」他便把家務完全交付妻子，自己專心養病，三年之後，始得病癒。他在養病期間，才得到看書的機會，先尋到三國演義、列國演義等書來看，以後就看起四書講章來，他一看再看，於是從中就看出道理來，便是「書即世事，世事即書。」他後來只看三本書，其他各書全不看了。那三本書呢？一是聖諭廣訓，這書是乾隆所頒行天下的，後附朱柏盧的治家格言。二是劌心要覽，還只看全書中的一本，中載司馬光及唐翼修等名言，他呼之為格言書。三是楊繼盛參嚴嵩十惡五奸的奏摺，後附遺囑（是椒山赴義前夕，書以訓子的，所言皆居家處世之道）。此外還有一本三字經註解，信不常看。就是那三大本書中，還只有前二書是他手不釋卷，臨死前數日，猶閱讀不忍放下。他常說：「書讀那樣多幹什麼。每一書中，自己覺得那一章好，即把他死死記下，照著去行；其餘不合心意的，就不必看了。」他最愛高聲朗誦的，在聖諭廣訓中，有這兩句：「人子不知孝父母，獨不思父母愛子之心乎？」在劌心要覽中，有這幾句：「貧賤生勤儉，勤儉生富貴，富貴生驕奢，驕奢生淫佚，淫佚又生貧賤。」他讀書固然是如此之少，而平生從未寫過一個字，尤其稀奇。當宗吾七八歲時，發生一件急事，他父親叫他拿筆墨來想要寫信，等他拿來了他父親又說不寫了。但是宗吾偏說：「我的奇怪思想，是發源於我父；讀書的方式，也取法於我父。」這事，久後當加以證明。

　　宗吾的父親自大病之後，即不敢再作笨重的工作，不過偶爾扯扯甘蔗葉，或種胡豆時蓋蓋灰罷了，但有暇即看書，自然是他心愛的那幾本書，每當工人到田裏作工時，他便攜著葉菸竿，或火籠（一種烤火爐），挾著書，坐在田邊，時而同工人談天，時而自己看書。他對於農事，異常內行，每晨必巡視田隴一次，常說：「我睡在家中，工人在田間工作的情形，我都知道。」當家人自田間歸家來，他常問：「工作人到何處了？」如果因未留心，對答得不確實，他便笑著道：「不要瞎說！」他一生注重早起，他說曾讀過三個人的治家格言，都是主張早起的，朱伯盧云：「黎明即起」；唐翼修云：「早眠早起，勤理家務」；韓魏公云：「治家早起，百務自然舒展；縱樂夜為，凡事恐有疏虞。」因此，他雖不像父親那樣早起，但他總是雞鳴而起，無一日獨斷，就是隆冬大雪，亦無不如此。那時還沒有火柴，他每晨起來，便用火鏈敲火石，將燈燃著，遂即以木炭生著火籠，溫酒獨酌，然後口含葉菸，一直坐到天明。這時，便將工人應做的工作，及自己應辨的事，一一規畫妥當了。所以他處理家務，都是有理有條；工人作工，時間也無片刻浪費。他怕工人起晚了，耽誤工作；而每晨呼喊他們，又覺得討厭；於是他把堂門作得很緊，一見窗上發白色，即把堂門砰一聲打開，工人自然也就驚醒了。

　　他因為愛早起，好思考，所以生平與人干涉，沒有一次失敗。他常說：「凡與人交涉，必須將他如何來，我如何應，四面八方都想過，臨到交涉時，任他從那面來，我都可以應付。」當他病癒之後，鄰近有一宅院要想賣給他，他也很想要，但是苦於索價太高，就故意對賣主說：「價錢太高，我買不起。」可是彼此勾心鬥角，牽牽連連，總不肯把此事放過。鄰人怨他當買不買，聲言要到官府控告，他也不理；甚至把他家的出路掘了，他就由屋後繞道而行，也不與人計較。結果，那庭宅院，還是賣給於他；這時又生種種糾葛，他仍得到最後的勝利。宗吾對我說，他的七弟世本，便是他父親與鄰人勾心鬥角時生的。果然世本為人處世，精幹機警，後來他的父母死，哥嫂死，喪事都由他一人包辦，辦得條條有理。世本還對人說：「我無事，坐起來就打瞌睡；有事辦，則精神百倍。這幾年，幸而家中死了幾個人，還算有事可辦；不然，這日子真難過！」於是宗吾又據以證明他的遺傳及胎教說，他希望科學研究一下。他的父親死時，享壽六十九歲，那時已成小康之家了。

　　廣東人的祖宗紀念，鄉土觀念，以及團結的精神，是很強的。李家自遷蜀以來，對於原籍的先人墳墓，和同族的安全，仍是深深的紀念著的。所以有時他們還派人赴粵掃墓，並慰問同族的父老子弟。在四川更是設有宗祠。宗祠的設立，據說是外省人來川，常被本地人欺凌，於是他們相約：凡廣東姓李的人家，成立一會，叫做「捧捧會」，有來欺凌的，就一齊同他們拼命。以後有人說捧捧會是違法的，才改立宗祠。廣東人入川的，嫁女娶媳，必擇廣東人；偶爾破例娶本地女子，入門也必須學說廣東話。家庭及親戚往來，更要說廣東話，否則說叫賣祖宗。李家自潤唐到李宗吾一輩，遷來八世了；但他兄弟姊妹九人，都是和廣東人結親的。有這強烈民族性格，再加以代代相傳的個性血統，假若我們相信遣傳學的話，則產生出一位賦有奇怪思想的李宗吾，這是不足為奇的事。

　　親訪宗吾答客問

　　問：「先生能否暫將厚黑學收起不講，專在文化學術面多加發揮與著述，以謝國人？」

　　答：「這是辦不到的！十年以來，已有很多朋友勸我不必再談厚黑。殊不知厚黑是『說得做不得的』，我既不能應用，就不能不講；不講，心中反而難受。若想勸我不講『厚黑』，無異於勸公孫龍不講『白馬非馬』，這是萬萬辦不到的。我本著『說得做不得』的信條，盡量發揮厚黑哲理來創教立說，試問這樣無冕王，惟我獨尊，又誰能比得我優游自豪呢？且古今真理，只有一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孔孟的仁義，老子的道德，佛耶的慈悲博愛，和李宗吾的厚黑，均是一個真理，不過說法不同罷了。若是各有發明，各立一說，不相假借，便是各有千秋。這樣，比起及身得志的人，我覺得尤勝一籌，又何必用世呢？你屢來信勸我不講厚黑，怕我前途有阻；我想當年基督尚肯以身殉教，區區之阻，又何足以使教主不談厚黑呢？」

　　問：「先生滿腹經綸，是當代的一位諸葛孔明呢，先生自忖以為如何？」

　　笑著答道：「孔明何足道哉！他的名士氣太高了！單就用兵而論，他猶不及先帝，先帝不過借他來懾服頭腦簡單的關張趙黃諸人罷了，實則他尚被先帝玩弄於股掌之中的。不然，伐吳之役，帝何以不使孔明自將呢？且孔明用馬謖守街亭，實為大失著（當用魏延）；軍敗而斬馬謖，尤為大失者，蜀之窮蹙以亡，斬馬謖時，已肇其因了。孔明無能為如此，何足道哉！」

　　問：「先生看，古往今來誰是可取的呢？」

　　答：「我不是說作一姜太公的話嗎？實則千古可取法者，惟此一人。太公年至八十，尚能佐周克商，已是亙古奇蹟。厥後蘇秦誦其陰符，而合六國；張良用其兵法，而滅秦楚。試問：厚黑遠祖，捨太公還有何人呢？鄙人實是他百代的徒孫，想抉發出這千古不傳的秘訣，以光前裕後的。」

　　問：「先生治學的門徑，可以見告嗎？」

　　答：「我平生治學，實得力八股義法的『截搭題』，那是很合乎辯證法的邏輯的。我的厚黑及一切著作，都是從中推衍而出的。」

　　問：「先生莫非是說笑話罷！」

　　答：「不是笑話，我確是得的這一套八股法寶。如若不信就請以後對於八股義法多下一些工夫。」

　　問：「先生的著作，出版的，未出版的，一共有若干種？」

　　答：「出版的有厚黑學、厚黑叢話、宗吾臆談、社會問題之商榷、制憲與抗日、中國學術之趨勢、心理與力學、孔子辦學記、吊打校長之奇案、孔告大戰、怕老婆的哲學十餘種現在正寫的，及已寫成尚未發表的，還有中國民族特性之研究，政治經濟之我見、敘屬旅省中學革命始末記、性靈與磁電、迂老隨筆等種種。談正經道理的，有社會問題之商榷、考試制度之商榷、制憲與抗日、中國學術之趨勢、心理與力學五書。其餘的正經的作品，因尚未問世，暫可不談。其實我已老了，還著作什麼書呢？真可謂不自量力。」

　　問：「先生以往的資歷，及目前的身世境遇如何？」

　　答：「我早年受教於富順名八股家盧彖先生之門，後入成都高等學堂習數理，曾加入同盟會。民國以來，充督署科長，全省官產清理處處長，擢為重慶海關監督未就。後長富順縣中，綿陽省中。再任省督學多年，曾出川考察各省教育。北伐後，入省府任編纂委員，去年始解職歸家。我自幼生於窮家，經一生奮鬥的結果，已有小積蓄，現有市宅一所，水田三處，收租百石，生活尚稱小康。生有二子，長子甚有能幹，曾任富順教育局長，及自井中學校長；次子曾在成都工業讀書。不幸兩子均於近年中先後死去。現有老妻寡媳及三孫四孫女，請有塾師，就家中教讀。這便是我的大概情形。」

　　六十晉一妙文

　　「鄙人今年（民二十八）已滿六十歲了，即使此刻壽終正寢，抑或為日本飛機炸死，祭文上也要寫享年六十有一上壽了，生期那一天，並無一人知道，過後我遍告眾人，聞者都說與我補祝。我說：這也無須。他們又說：教主六旬誕頌，是普天同慶的事我們應該發出啟事，徵求詩文，歌頌功德。我謂：這更勿勞費心，許多做官的人，德政碑是自己立的，萬民傘是自己送的，甚至生祠也自己修的。這個徵文啟事，不必煩諸親友，等我自己幹好了。」

　　「大凡徵求壽文，例應補敘本人道德文章功業，最要者，尤在寫出其人特點，其他俱可從略，鄙人以一介匹夫，崛起而為厚黑聖人，於儒釋道三教之外特創一教，這可算真正的特點：然而其事為眾人所共知，其學已家喻戶曉，並且許多人都已身體力行，這種特點，也無須贅述。茲所欲說者，不過表明鄙人所負責之重大，此後不可不深自勉勵而已。

　　「鄙人生於光緒五年己卯正月十三日，次日始立春，算命先生所謂：己卯生人，戊寅算命。所以己卯年生的人，是我的老黃；戊寅年生的人，也是我的老庚。光緒己卯年，是西曆一千八百七十九年，愛因斯坦生於三月十九日，比我要小一點，算是我的庚弟。他的相對論，震動全球，而鄙人的厚黑學僅僅充滿四川，我對於庚弟，未免有愧。此後只有把我發明的學問，努力宣傳，才不虛生此世。

　　「正月十三日，曆書上載明：是楊公忌日，諸事不宜。孔子生於八月二十七日，也是楊公忌日，所以鄙人一生際遇，與孔子相同，官運之不亨通，一也，其被稱為教主一也。天生鄙人，冥冥中以孔子相待，我何敢妄自菲薄！

　　「楊公忌日的算法，是以正月十三日為起點，以後每退二日，如二月十一日，三月十九日……。到了八月，忽發生變例，以二十七日為起點，又每月退二日，如九月二十五日，十月二十三日……。到了正月，又忽然發生變例，以十三日為起點。諸君試翻歷史書一看，即知鄙言不謬。大凡教主都是應運而生，孔子生日即為八月二十七日，所以鄙人生日非正月十三日不可。這是楊公在千年前早已註定了的。

　　「孔子生日定為陰曆八月二十七日，考據家頗有異詞。改為陰曆八月二十七日，一般人更莫名其妙。千秋萬歲後，我的信徒，飲水思源，當然與我建個厚黑廟，每年聖誕致祭，要查看陰陽曆對照表，未免麻煩。好在本年（二十八年）正月十三日，為厚黑教主聖誕。將來每年陰曆重九登高，陽曆重三日入厚黑廟致祭，豈不很好。

　　「四川自漢朝文翁興學而後，文化比諸齊魯，歷晉唐以迄有明，蜀學之盛，足與江浙諸省相埒。明季獻賊躪蜀，殺戮之慘，亙古未有。秀傑之士，起而習武，蔚為風氣。有清一代，名將輩出，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無一不有。嘉道時，全國提鎮；川籍佔十之七八。於是四川武功特盛，而文學則蹶焉不振，六十年前，張文襄建立尊經書院，延聘湘潭王壬秋先生，來川講學，及門弟子，井研廖季平，富順宋芸子，名滿天下，其他著作等學者，指不勝屈，樸學大興，文風復盛。考湘綺樓日記，己卯年正月十二日，王先生接受尊經院聘書，次日鄙人即誕生，明日即立春，萬象更新，這其間實見造物運用之妙。

　　「帝王之興者也，必先有為之驅除者；教主之興也，亦必先有為之驅除者，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孔教之興，已二千餘年，皇矣上帝，乃眷西顧，擇定四川為新教主誕生之所，使東魯聖人，西蜀聖人，遙遙對峙。無如川人尚武，已成風氣，特先遣王壬秋入川，為之驅除，此所以王先生一受聘書，而鄙人即嵩生嶽降也。

　　「民國元年，共和肇造，為政治上開一新紀元，今為民國二十八年，也即是厚黑紀元二十八年。所以四川之進化，可分三個時期：蠶叢魚鳧，開國茫然，勿庸深論，秦代通蜀而後，由漢司馬相如，以至明楊慎，川人以文學相長，是為第一時期，此則文翁之功也。有清一代，川人以武功見長，是為第二時期，此則張獻忠之功也。民國以來，川人以厚黑學見長，是為第三時期，此則鄙人之功也。

　　「民元而後，我的及門弟子，和私淑弟子，努力工作，把四川造成一個厚黑國，於是中國高瞻遠囑之士，大聲疾呼曰：『四川是民族復興根據地！』你想，要復興民族，打倒日本，捨了這種學問，還有什麼法子？所以鄙人於所著厚黑叢話內，喊出『厚黑救國』的口號，舉出越王勾踐為模範人物。其初也，勾踐入吳，身為臣，妻為妾，是之謂厚。其初也，沼吳之役，夫妻請照樣的身為臣妻為妾，勾踐不許，必置之死地而後已，是之謂黑。九一八以來，我國步步退讓，是勾踐事吳的方式，七七事變而後，全國抗戰，是勾踐沼吳的精神。我國當局，定下國策，不期而與鄙人的學說暗合，這是很可慶幸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余豈好講厚黑哉？余不得已也。

　　「鄙人發明厚黑學，是千古不傅之秘，而今而後，當努力宣傳，死而後已。鄙人對於社會，既有這種空前的貢獻，社會人士，即該予以褒揚。我的及門弟子，和私淑弟子，當茲教主六旬聖誕，應該作些詩文，歌功頌德。自鄙人的目光看來，舉世非之，與舉世譽之，有同等的價值。除弟子而外，如有志同道合的逸伯玉，或走入異端的原壤，甚或有反對黨，如楚狂沮溺，徵生畝諸人，都可盡量的作些文字，無論為歌頌，為笑罵，鄙人都一敬謹拜受。將來彙刊一冊，題曰：『厚黑教主生榮錄』。千秋萬歲後，厚黑學炳焉如皎日中天，可謂其生也榮，其死也榮。中華民國萬萬歲！厚黑學萬歲，厚黑紀元二十八年，三月十八日，李宗吾謹啟。是日也，即我庚弟愛因斯坦六旬晉一之前一日也。」

　　孔子辦學記

　　孔氏學校，無一不有。其中的材料，純是取自論語。作者係採用八股文中「截搭題」的手法，任意拉扯，任意傳會，字義訛串也不管，時代錯誤也不管，可謂極盡梯突滑稽之能事。現在且把學校將要倒閉的一段照寫下來，以見一般：

　　孔子創辦學校之初，學科的分配：修身，是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語言，是宰我，子貢；法制經濟，是冉有，子路；國文，是子游，子夏；格致，是曾子；數學，是冉有兼任：體操，是子路兼任；歷史音樂，是孔子自任，後來各科教員，死的死，走的走。好在孔子這個校長，是萬能校長，教員一缺，就由校長代授。如今語言一科外，其餘各科，盡是孔子兼授，校中只剩半個教員。怎麼教員會有半個呢？全校教員，只有宰予一人，他每日晝寢，到了上課時間，還要校長到寢室去喊他起來。每點鐘至多不過講三十分，就下堂睡覺，故名之曰「半個教員」。校中學課，既不認真，自然也就鬆懈起來，學生終日美酒佳肴，猜拳行令，面對校長，感情甚好，「有酒食，先生饌」。隨時邀請孔子，孔子也很客氣，「有盛饌，必變色而坐。」師徒之間，相忘無形。不時又邀孔子下棋打牌，初時還是學生來約校長，久之，孔子覺得有趣，每日早膳後，就向學生說道：「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吃飽了飯，莫得事幹，這個日子，真難得過！「不有博奕者乎？」未必你們箱筐中，圍棋象棋，麻將樸克，都沒得嗎？「為之」，拿出來玩一下，「猶賢乎已」，總比閒著莫事要好些。像這樣幹下去，校中自然相安無事，不料校外訾議蜂起，甚且還有編些歌謠罵他們的。……

　　※※※

　　此外，他還想寫一篇小說，題目是「孔告大戰軼聞」，可是並未完成。我所見的，僅是全篇的第一回材料是取自論語及孟子，仍是一味的胡扯亂道，看不出甚麼寓意。但據他說，當年的八股文──尤其是八股能手，就是用的這種技倆。那末，這篇小說，也可以說是諷刺八股文及慣好傳會的文章作者了。「孔告大戰軼聞」，是這樣引起的：

　　記得滿清末年，重慶廣益叢報，載有一篇「瞽瞍控舜的呈文」，歷舜的數十大罪狀，但是證據確鑿，有書可考。事隔多年，只約略記得點影子。說舜串通四岳，竊奪帝堯之位，這種大罪，是無待言的。最妙的，是說，舜欺我年老，將我的眼珠挖去，嵌入他的眼中，所以我成了瞎子，他成了雙目重瞳，大罪一。娥皇女英，是舜的祖姑，有族譜可考，他霸佔為妻，大罪二。堯之時，天下共有十二州，故舜典曰：「肇十有二州。舜使益掌火，燒滅了三州，故禹貢上只有九州，大罪三。……」全文妙味橫生，可惜記不清楚了。其時，某報還做了一篇小說，說唐三藏偕同徒弟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往外國留學，如何如何。又有人做一篇小說，說孟子往東天取經，途中遇著告子，手執「杞柳」，口吐「湍水」，孟子殺他不過，求救於曾子；曾子手執「慎終鎚」，身騎「民德龜」，（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也戰告子不過，求救於孔子，孔子手執「傷人壺」，身騎「不問馬」（傷人乎，不問馬。），也被告子殺得大敗。忽然半空中飛來一人，身騎「猶病豬」，大呼道：「我乃姓堯名堯是也！」（堯舜其猶病諸）逐將告子降服。我想：孔子是我國的大教主，豈能輕易戰敗？當日必有一番惡戰，乃補做這篇「孔告大戰軼聞」，時筆錄出來，藉博一粲。

　　小說的正文，係從孔子接得曾子的告急文書開始，於是連忙點集三千人馬，七十二員大將，浩浩蕩蕩，殺奔告子大營而來。告子聽得孔家人馬到了，立即引兵應戰，雙方使用的武器，車馬，和披掛穿戴，以及戰事上的種種名詞，都是截取論語孟子的成語，而作諧音的應用。今寫出戰事緊張時的一段來看：

　　孔子大怒，忙在身旁取出一道靈符，名曰「傷人符」，向空中一展，大呼道：「六丁六甲何在？」只見半空飛來一人，身騎「不問馬」大呼道：「我乃廄焚子是也。（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只是廄焚子，驅著火龍，火馬，火鴉，火鼠，向告子大營，放火燒來，告子見了，連忙口吐湍水（告子曰性猶湍水也），將火撲滅。只見那湍水流出來，滔滔不已，剎時了間，「可使過顙」，「可使在山」，將孔家人馬，淹困其中。孔子見了，說道：「不要緊，待為師念動避水真言，顏淵，你可領著人馬，從水中鑽出。」於是孔子口中，念念有詞，呀呀呸！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顏淵正埋頭一鑽，被告子看見，大聲道：「往那裏走！」用手一指，那水忽然變成銅牆鐵壁一般。砰的一聲，顏淵跌在地下，抬頭一看，那水已有千百丈高，顏淵喟然嘆曰：「這水呀！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吾其死矣！」孔子到了此時，也無計可施。子路正負傷臥在地下，大聲叫道：「我有馮河的本領，無奈身受重傷，不能為力。夫子，你有乘桴於海的法術，可不拿出來行使呢？」一言把孔子提醒，乃率領眾弟子，浮出水面走，又命冉有子貢斷後。告子領著人馬從後趕來，冉有子貢舉起大刀，做著要砍下的姿勢，連做兩遍；告子見了惶然大恐，乃抱頭鼠竄而逃。告子弟兄見了，莫名其妙，圍著冉有子貢問道：「師兄，我們尼山學道，一十八般武藝，件件學全，從未見這種殺法，你們究從何處學來？」二人立道：「此在兵法中，特諸君不悟耳！兵法不云乎：冉有子貢，侃侃如也。」閒話休提，孔子回到營中，見人馬折去大半，十分悲傷。……傳下將令，叫宰予前來吩咐道：「全營將士。疲困已極，今夜應該讓我好好安息，明日再行大戰。最可慮的，是告子乘夜劫營。你是白天睡了覺的（宰予晝寢），今即派你巡夜去吧。孔子吩咐已畢，就低下頭「曲肱而枕之」呼呼睡去。……

　　性靈與電磁

　　宗吾的另一研究對象，更是「性靈與磁電」的問題。這個問題，仍是他對於「心理與力學」研究的繼續，也可說是他思想發展的極致。他自從傾向「性惡論」，大膽的提出「面厚心黑」之說，仍是在「人性論」上作繼續不斷的研究，在研究的過程中，也不僅否認了「性善說」，亦同時否認了「性惡說」；至於「性善惡混說」，「性有善有惡說」，以及「性有三品說」，他也完全否認了。以後他發現人的心性，無所謂善，亦無所謂惡，但是卻有一種「力」，此「力」能推能引，與物理的現象並無不同，於是而有「心理與力學」一書之作。時至今日，他更創一假設：人的性靈，從地球的磁電轉變而來。「如果這一假設，將來得到確切的證明，則可有科學與玄學之爭，唯物唯心之爭」，就成為徒然多事了。但他為學力和年齡所限，不能把這一假設，予以確切的證明，這是他無可奈何的事。他曾親自對我說過，他只能用「想當然耳」的說法，寫成性靈與電磁這一文，讓今後的學者或推或證成好了。那篇文章的概要如下：

　　他以為物質不滅，能力不滅，是科學上的定律。依此理，吾人一死，身體即化為地球上的泥土，同時性靈亦當化為地球中的磁電。如此則肉體性靈，生有自來，死有所去，而物質不滅，能力不滅之說，就可以講得通了。世言人能成仙成佛，或許是用一種修養力，能將磁電凝聚不散的原故。又有說「冤魂不散」者，當是一種嗔恨心，能將磁電凝住；及至冤仇已報，嗔恨心消失，磁電無從凝聚，其鬼即歸消滅。

　　有了「性靈由磁電轉變而來」這條假設，則靈魂存滅問題，也就可以解答了。吾人一死，身上的物質歸還地球，靈性化為磁電，則靈魂即算消滅；但是吾身雖死，而質尚存，磁電尚存，亦可說是靈魂尚存了。莊子所說：「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或許是這個道理。

　　禪家最重「了了常知」四字。吾人靜中，此心明明白白。及至事務紛陳，此明明白白之心，即消歸烏有。學力深者，事務紛陳，此心仍可明明白白，是謂「動靜如一」。但是白畫雖明明白白，夜晚夢寐中則復昏迷。學力更深者，夢寐中亦明明白白，是謂「寤寐如一」。學力極深者，死了亦明明白白，是謂「死生如一」。到了死後亦明明白白，則即說是靈魂永存，亦未始不可。

　　楞嚴經說：「如來從胸卍字，湧出實光，其光昱昱，有千百色，十方微塵，普佛世界，一時剋編。」這種寶光，當即是電光。阿難白佛言：「我見如來，三十二相，勝妙殊絕，形體映徹，猶如琉璃。嘗自思維。此相非是欲愛所生。何以故？欲氣蠹濁，腥臊交遘，膿血雜亂，不能發生勝淨妙明，紫金光聚。」這是說釋迦修養功深，已將血肉之軀，變而為磁電的凝聚體了，故能發出寶光，遍達十方世界。佛氏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說。現在無線電發明，已可證明這種道理。釋迦本身，即是一具無線電台，將來電學進步，或可證明佛經所說，一一不虛，這「性靈由磁電轉變而來」的假設，或亦可以證實了。

　　老子言道，屢以水為喻；佛氏說法，亦常以水為喻。我們不以空氣為喻，所謂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滅，無古今，無邊際，無內外，種種現相，空氣是備了的。倘再進一步，以中和磁電為喻，尤為確切。若更進一步，假定「人的性靈，由磁電轉變而來」，用以讀佛老之書，覺得處處迎刃而解。

　　吾人自以為高出萬物，這不過人類自己誇大的話，實則人與物，同是從地球生出來的，身體的元素，無一非地球中的物質。自地球看來，人與物並無區分，彷彿父母生二子，長子曰「人」，次子曰「物」，不過長子聰明，次子患癱病而又聾啞罷了。人身的物質，和地球的物質，都是電子構成的。吾人有靈魂，地球亦有靈魂；地球的靈魂，就是磁電。通常所說的地心吸力，即是磁電吸力的表現。地球的物質變為植物，同時地球的磁電即變為植物的生機。吾人食植物，物質變為吾身的毛髮骨肉，同時磁電即變為吾人的性靈。由泥土沙石，變而為植物。變而為毛髮骨肉，愈變愈高等；同時由地球的磁電，變而為植物的生機，變而為吾人的性靈，也是愈變愈高等。雖經屢變，而本來的性質仍在，所以吾身的元素與地球的元素相同，心理的感應與磁的感應相同。惟是既經屢變，吾身的毛髮骨肉，與地球的泥土沙石不能無異；吾人的性靈，與地球的磁電不能無異。何以故？在地球為死物，在吾身則為活物。所以用力學規律來看察人事，就當活用，不能死用。

　　老子說：「有物混成，先天地主，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老子所說的「道」，即釋氏所說的「真如」。釋說：「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內身外器，都是由真如不守自性，變現出來的。」其說與老子正同。真如，空無所有也──實則非空非不空；老子所說的道，也是如此。忽然真如不守自性，變現為中和磁電，由是而變現為氣體，回旋於太空之中，幾經轉變，而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就依次生出了。由是而生植物，生動物，生人類。佛氏所說「阿賴耶識」的狀態，與中和磁電的狀態最相似。此二者都是沖漠無聯，萬象森然，也即是寂然不動，感而邃通。我們可以說：真如變現出來，在為中和磁電，在人為阿賴耶識；猶之同一物質，在地球為泥土沙石，在人則為毛髮骨肉。今人每謂人之性靈，與磁電迥不相同；猶之無科學知識的人，見了毛髮骨肉，即說與泥土沙石迥不相同是一樣。中和磁電，是真如最初變現出來的，真如不可得見，我們讀佛老之書，姑以中和磁電，模擬「道」與「真如」的狀態，也可得其彷彿了。

　　我們假定：「人的性靈，由磁電轉變而來。」則佛的諸多說法，與夫宋儒所謂：「如魚在水，外面水便是肚裏水，魚肚裏的水，與鯉魚肚裏水只是一樣。」明儒所謂：「盈天地皆心也。」等等說法，都可不費煩言而解。中庸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六祖說：「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廣成子說：「至道之精，竊竊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莊子說：「心不憂樂，德之至也，一而不變，靜之至也。」這都是阿賴耶識的現象，也即是磁電中和的現相。中和磁電發動出來。呈相推相引的作用，而紛紛紜紜的事物就起來了。所以要研究人世事變，當首先造一臆說曰：「人的性靈，由電轉變而來。」但研究磁電，又離不得力學，於是更造一臆說曰：「心理依力學規律而變化。」有了這個臆說，紛紛紜紜的事物，才有軌道可尋；而世界紛歧的學說，也可以匯歸為一。

　　宗吾談政治

　　宗吾談規畫國家大計，目光至少要看到五百年以後，斷不能為數十年計，或一二百年計。史密斯著原富一書。缺乏此種目光，行之未及百年，即弊害百出，種下社會革命的禍胎，由資本主義的盛行，釀成世界第一次大戰，跟著又要第二次大戰。假使他的目光，能注意到今日，或許不至倡出那種說法。孔子禮運大同之說，目光注及數千年後，而下手則從小康做起，這即是先把全部房子式樣繪出，一步一步的建築，孔子死了二千多年，他理想的世界，尚未出現，其學說的價值，不惟不因之而損，反愈見其偉大。他懸出一種目標。數千年俱走不到，於是數千年以後的人俱有路可走，不像史密斯達爾文諸人的學說，行了數十年，百十年，即無路可走，處處碰壁，非打仗不可，而且打了仗還是不能解決。所以我國此次制憲，須有遠大的計劃，即使中間有幾部分一時不能實行；但既垂為憲法，定出了目標，大家望著走去，步法才不至混亂，才不至彼此相碰。

　　先談政治方面：

　　他以為要行民主共和制，辦法很簡單，只消把真正君主專制國的辦法，打一個顛倒，就成為真正的民主共和國了。君主專制國，是一個人做皇帝；我們行民主共和制，是四萬萬五千萬人做皇帝，把一個皇帝權，剖成四萬萬五千萬塊，合夥做一個皇帝，現在就要研究這每塊皇帝權如何行使了。

　　我國從前的皇帝，要想興革一事，就把他的主張，提交軍機處，由軍機大臣議決了，就通飭各省，轉飭各縣，以及各鄉村照辦，其辦法是由上而下的。民主共和國，以鄉村議會，為人民的軍機處，鄉村議員，為人民的軍機大臣，人民對於國想興革一事，即提交村議會，經村議員議決了，提交區議會，由是而縣議會，而省議會，而國會，經國會議決了，即施行，其辦法是由下而上的，與君主專制國，恰成一反對形式。

　　君主專制時代，軍機大臣的議決案，須奏請皇帝批准，方可施行。民主共和時代，國會的議決案，須經全體人民投票認可，方能施行。小事由國會議決施行；大點的事，由各省議決施行；再大的事，由各縣議會議決施行；頂大的事，才由全體人民投票公決，最困難的，是如何能使四萬萬五千萬人，直接投票，直接發表意見，不致為人操縱舞弊，這就須大費研究。

　　第一要緊的，是整頓戶籍。每縣分若干區，區之下分若干村，村之下分若干保，每保分若干甲，每甲轄十家。投票不分男女老幼，一人有一投票權，一生下地，即可取得此權的投票時，以家為代表。例如某甲家有十人，某甲一票，即算十票：某丁家有八人，某丁一票，即算八票，用二聯單，記名投票。甲長親到各家收票，列榜宣示：某甲家十票可決，某丁家八票否決……榜末合計，本甲可決者共若干票，否決者共若干票；投票之家，持存根前往查對無誤後，甲長送之保長。保長又列榜宣示；第一甲可決者若干票，否決者若干票；第二甲可決者若干票，否決者若干票。將榜送之區長，由是而縣，而省，而中央，層層發榜，最終以多數決定。這是就關於全國的大事而言，關於省市縣的事，當仿此辦理。

　　我國人民，對於國事，向不過問，要他裁決大政，判定可否，他是茫然不解的，所以必須訓政。訓政的責任，當為村議員。村議員，一方面為軍機大臣，一方面又為太師太傅太保。凡是村議員，其知識當然比農民高，對於國事自能明瞭。每當裁決大政時，先由村議員公開講演，使眾人了解真相，應投可決票或否決票，由各人自行判斷，歸家書票，等候甲長來取。人民有議案，直接向村議會提出；有不了解之事，亦可向村議員請問。如此辦法，於人民很是便利。

　　選舉大總統，由四萬萬五千萬人直接投票。投票時，也以家長為代表。每票舉三人，如投票人意中，認為可當大總統者只有一人或二人，則票上即只寫一人或二人。例如某甲票上寫趙一等三人，某甲家有十口，則趙一等即為各得十票；某乙票上寫錢二等二人，某乙家有八口，則錢二等即為各得八票。用二聯單，記名投票。甲長親到各家將票收齊後，即列榜宣示：某甲家舉趙一等三人，某乙家舉錢二等二人……榜末合計，趙一共得若干票，錢二共得若干票……。各家持存根查對無誤後，由甲長將榜送之保長。保長又列榜宣示，第一甲，趙一得若干票，錢二得若干票……，第二甲，孫三得若干票，李四得若干票……合計趙一共得若干票，錢二共得若干票，孫三共得若干票，李四共得若干票。由保而區，而縣，而省，而中央，層層發榜，以最多數之一人為大總統，次多數之二人為副總統。大總統任期四年，如中途病故，或經全國人民總投票撤職，即以副總統代理，以湊滿四年為止。第一任大總統於某年某月某日就職，以後每滿四年，於同月同日，新任大總統必須就職；舊任大總統，得票最多數，可以連任。

　　人民如欲彈劾大總統，即可向村議會提出彈劾案；經村議會議決，以全村名義向區議會提出；區議會議決，以全區名義，向縣議會提出；由是而省議會，而國會；經國會議決，彈劾案成立，送交大總統，請其自行答辯。然後由國會將彈劾案及答辯書，加具按語，刊印成冊，發布全國，由人民裁決。對於大總統，或留任，或免職，仍用總投票辦法，層層發榜，取決於多數。省長，縣長，以及保長甲長，人民行使選舉權，罷免權，亦參酌此法辦理。

　　大總統違法，經人民總投票，正式免職後，可收交付審判，處其刑，處槍斃，都是可以的。獨是未經正式免職以前，大總統在職權內所發出的命令，任何人都該絕對服從，有敢違反者，大總統得法制裁之。

　　民主共和國，以取法君主專制國為原則，不過把君主的辦法，一一拿在人民的手中去行使罷了。君主時代，知縣有司法權，今後仍當以司法權授予縣長。縣長延請精通法律的人為司法官，司法官對縣長負責，縣長對人民負責，如審判不公，人民彈劾縣長撤換縣長就是了。昔日衙門黑暗，是人所盡知的，但現在的司法機關，也易受人蒙蔽。往往事之真相，本地人士，昭然共見；而法庭調查的結果，適得其反。今後當以調查或和解的責任，加之村長和區長。人民有爭執事件，先訴諸村長，村長調查明白，即予以調解，如不服，訴諸區長。村長應將調查所得，及調解經過情形，備文送之區長。區長即當再調查，再調解，如不服，訴諸縣長。區長又備文送之縣長，如仍不服，訴諸省，訴諸中央。村長區長，可依本省習慣法處理；縣長以上，則當按國家法律來解決。

　　人民對於任何機關，如有疑點，都可自請往查。假如某甲對於國際貿易局或中央銀行，疑其弊，即可向本村議會提議：「該局或該行，有某點可疑，我要親往徹查。」村議會詢明議決，即向區議會提議本村擬派某甲往查某事。區議會議決，即向縣議會提出，由是而省議會，而國會。國會開會議決後，即行知該局或該行，聽候徹查。某甲查出有弊，即依法提出彈劾案；如無弊，即在中央報紙聲明：「我所疑某點，今已查明無弊。」倘不提彈劾案，又不聲明無弊，則某甲應受處分。亦或某甲聲明無弊，經某乙查出有弊，則某甲亦應受處分。其他省市縣所轄的機關及工廠等，亦均仿此。

　　現在民主主義，和獨裁主義，兩大潮流，互相衝突，非將兩種主義融合為一，衝突是不能免的。中山先生曾說：美國制憲之初，主張地方分權者，認為人性不善的；主張中央集體者，認為人性不盡是善的。故知民主主義和獨裁主義的衝突，仍是性善性惡問題的衝突。但人性是渾然的東西，無善無惡，所以制定憲法，應當將地方分權，和中央集權，合而一之。上述的辦法，如能一一做到，則是我國四萬萬五千萬人，有四萬萬五千萬根力線，根根力線，直達中央，成為一個極健全的合力政府。大總統在職權內所發出的命令，人民當絕對服從，儼然專制國的皇帝一般，是為獨裁主義。大總統的去留，操諸人民之手，國家興革事項，由人民議決，是為民主主義。如此，則兩大潮流，即可融合為一了。

　　現在的政黨，無不以奪取政權為目的，第一要爭奪的，即是大總統一席，所以應把大總統留在最後來選，先將制定的憲法，拿在一村一區試驗。一村一區行得通，一縣一省一國即行得通。施行憲法，當以村為起點，全國實行為終點：以民選村長為起點，民選大總統為終點。這樣，可使熱心憲政的人，回到鄉村，作實地的工作，民主政治的基礎，才能穩固。於是逐漸發展，而縣，而省，而中央，才不至躐等。這種組織法一經完成，政黨即歸於天然消滅。即有政黨，也變成一種學術團體，既不能操縱政權，只有把他們的政見，著書立說，希望人民採納，抑或到處演說宣傳，以期人民了解。這便等於孔子墨子著書立說，又親身周遊列國，遊說諸侯是一般。

　　宗吾談經濟

　　宗吾對於經濟是：他以為要改革經濟制度，首先應將世間的財物，何者應歸公有，何者應歸私有，劃分清楚。公者歸之公，私者歸之私，社會上才能相安無事。

　　第一項，地球生產力：洪荒之世，地球是禽獸公有物，後來人類出來，把禽獸打敗了，地球就成為人類的公有物。所以地球這個東西，應該全人類公共享受，根本上不能用金銀買賣。資本家買去、招佃收租，固是侵佔了公有物；勞動家買去，自行耕種，也是侵佔了公有物。何以故呢？假令有人僱工在荒山上種樹一日，給以大洋二元，他得了報酬，勞力即算消滅。樹在山上，聽其自然生長，若干年後，出售得價百元或千元。此多得之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全是出於地球的生產力。地球既為人類公有物，此多得之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即應由全人類平攤。勞動家只能享受勞力相當的代價，而不能享受此項生產力。所以說，資本家買去招佃收租，勞動家買去耕種，同是侵佔了公有物。因此之故，全國土地，應一律收歸公有，由公家招佃收租，其利歸全社會享受，方為合理。

　　第二項，機器生產力：替人作工一日，得大洋二元；作手工業，每日獲利，也不過此數，這算是勞力的報酬。若改用機器，每月可獲利百元或千元。此多得之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乃出於機器的生產力，不是出於工人的勞力。當初發明機器的人，業將發明權放棄，機器便成為人類的公有物。此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即應由全人類平攤。舊日歸廠主所有，是侵佔了公有物。所以應該收歸公有，工人作工，給以相當的代價；由機器生出的利益，歸全社會享受，方為合理。

　　第三項，腦力和體力：世間之物，只有身體是個人私有的。由身體又發出兩種力：一是腦中的思考力，一是手足的運動力。這兩種力，即是個人的私有物。社會上想用它，就應出以相當代價；並且出售與否，各人有完全自主權，不能任意加以侵犯。

　　基於上面的看法，即可定出一條原則：「地球生產力，和機器生產力，歸社會公有；腦力和體力，歸個人私有。」依據這個原則，以改革經濟制度，社會與個人自然相安無事。

　　史密斯主張營業自由，個人的腦力和體力，可以盡量發展，這層是合理的，但他同時主張有金的人，可購土地以收佃租，可購機器以開工廠，就未免奪公有物以歸私了。馬克斯主張土地和工廠，一律收歸公有，這層是合理的；但他同時主張強迫勞動，認為個人腦力和體力，是社會的公有物，就未免奪私有物為歸公了。惟有中山先生的民生主義，公者歸之公，私者歸之私，有史密斯馬克斯之長，而無其流弊。故世界經濟學，可分三大派：史密斯為一派，是個人主義；馬克斯為一派，是社會主義；中山先生則融合個人主義和社會主義，而獨成一派。

　　馬克斯講共產，中山先生也講共產；馬克斯是「共現在」，中山先生是「共將來」；馬克斯是「收歸公有」，中山先生是「購歸公有」，現在可本中山先生的遣意，定出一條原則：「金錢可私有，土地和機器不能私有。」於是將私人所有的土地，和使用機器的工廠，一律購歸公有，就成為「共將來不共現在」了。但是全國的工廠如此之多，土地如此之廣，購買之款，從何而出呢？

　　於此當首先定出一條法令曰：「銀行由國家設立，私人不得設立。人民有款者，存之銀行。需款者，向銀行貸用。其有私相借貸者，法律上不予保障，因借貸而涉訟者，其款沒收歸公。藏巨款於家而被劫竊者，賊人捕獲時，其款亦予以沒收。有存款於外國銀行者，查明後，取消其國籍，華僑所在地，設立國家銀行，存儲華僑之款，由國家轉向外國銀行，私人不得逕往存儲。」如此，則人民金錢，集中國家銀行，即可供一切應用。至銀行月息多少，視隨時情況而定。如假定存入為月息一分，貸出為一分半或二分，即無異於以金錢放借者，繳所得稅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與公家。

　　首都設中央銀行，各省設省銀行，各縣設縣銀行，縣以下設銀行和村銀行，銀行法既已確定，則應屬公有的財物，即可著手收買。

　　（一）私立銀行，一律取消，其股本存入國家銀行，給以月息。

　　（二）使用機器的工廠，和輪船、火車、礦山、鐵道等，均收歸公有，收入成本，存入國家銀行；經理及職工等，悉仍其舊，不予變更，所有紅息繳歸國庫，手續是很簡單的。

　　（三）全國土地房屋，一律照價收買。例如，某甲有土地一段，月收租銀一百元，即定為價值一萬元，存入銀行，每月給以息銀一百元。人民需用土地房屋者，向公家承佃。其有土地自耕、房屋自住者，則公共估價，或投票競佃，以確定其租息，原業主有優先承佃權，如此則全國四萬萬五千萬人，無一人不是佃戶，亦即是無一人不是地主，是之謂「平均地權」。

　　（四）國際貿易歸公，國內貿易歸私。出口貨，由人民售之公家，轉售外國；入口貨，由公家購而售人民，聽其自由銷售，不再課稅。外人在內地設有工廠者，人民不得與之直接交易。如此則關稅無形取消，外貨以百元購得者，以一百五十元或二百元，售之人民，即無異值百抽五十，或值百抽百。至外貨何者該買，何者不該買，國家自有斟酌，出口入口，兩相平衡，我國與外國，兩得其益。

　　以上四者辦理完畢後，即可按照全國人口，發給生活費，以能維持最低生活為原則。因為人民既將土地、機器、銀行、和國際貿易的收益，交之國家，國家即應保障人民的生存權。法國革命，是在政治上要求人權；我們改革經濟制度，則注重生存權。中山先生把生活程度分為三級；（一）需要，即生存；（二）安適；（三）奢侈。現在的經濟制度，人民一遇不幸，即會凍死餓死，是以「死」字為立足點，進而求生存，進而求安適和奢侈；發給生活費的辦法，則是以「生」字為立足點，進而求安適，求奢侈。生存為社會重心，人人能生存，重心才能穩定。

　　改革社會，反如醫病，有病的部分，應當治療，無病的部分，不可妄動刀針。從舊經濟制度中，將土地、機器、銀行、和國際貿易，收歸國有，這即是有病的部分加以治療；其餘可悉仍其舊，私人生活，非有害於社會者，不加干涉，這即是無病的部分不動刀針。如此辦法，則個人主義和社會主義，兩相調和，則中山先生的民生主義，就可實現了。

　　中山先生屢次說：「中華民國，是四萬萬人的大公司，我們都是這公司內的股東。」這種說法，再好沒有了──那末，如今全國四萬萬五千萬人，即是四萬萬五千萬股東，以一個人為一股，國中生了一人即新添一股，死了一人，即取消一股，其股權是很分明的。發給生活費，是各股東按年所分的紅息；服務社會者，或勞心，或勞力，給予相當代價，即是股東在公司內服務，於分紅息之外，各得相當報酬。像這樣的組織法，不但是取法公司制，並且是從天然取法來的。說明如下：

　　（一）取法人身分配血液之法：身體上某部分越勞動，血液的灌注越多，彌補消耗之外，還有餘剩，因之越勞動的部分越發達，這就是人體獎勵勞動的方法；準此，對於國中的勞動者，就應該從優報酬。吾人身上還有許多無用的部分，例如男子之乳，即是無用的東西，但既已生在身上，也不能不給以血液，不過因其不工作，灌注的血液較少，所以男子之乳，漸漸縮小；準此，對於國中的任何人，一律發給生活費，以維持最低生活為止，不勞動者待以不死就是了。飲食從總口入，便溺從總口出，飲食在腹中如何消化，如何運轉，腦筋全不知道；準此，國際貿易，由政府支配，國內貿易，聽人民自由經營，不必過問。

　　（二）取法天空分配雨露之法：自然界用日光照晒江海池沼，土地草木，把其中的水蒸氣取出來，變為雨露，又向地上平均洒下，不惟乾枯之地，蒙其澤潤，就是江海池地，本不需雨露，也一律散給；最妙的，是把草木所含的水分，蒸發出來，又還給他，一轉移間，就蓬蓬勃勃的生長起來了。並且枯枝朽木，也同樣散給，不因沒有生機，就剝奪了享受雨露之權。洒在地上之水，聽憑草木之根吸取，無所限制，吸多吸少，純是草木自身的關係，自然界固然容心於其間，準此，土地工廠銀行及國際貿易的收入，原是從人民身上取出來的，除公共開支而外，不問貧富老幼，不問勞動與否，一律發給生活費，而國中致富的機會，人人均等，這即是取法雨露的無私。

　　憲法上如規定土地、工廠、銀行、及國際貿易，一律收歸國有；則徵兵制、徵工制、所得稅、遺產稅四者，即應廢除。當兵者，作工者，俱應給以相當代價，如果徵兵徵工，即是侵犯了體力的私有權。官吏的服務，店人的經營，都是運用腦力的，如果徵收所得稅，即是侵犯了腦力的私有權。以勞心勞力所獲的金錢，遺諸子孫，這是應該的，如果徵收遺產稅，也是侵犯了腦力體力的私有權。

　　有人慮及遺產制，可以發生資本家，那是不相干的。義國的銀行大王，汽車大王，煤油大王，商業大王諸人，除銀行大王摩爾根外，都是赤貧之子；而摩爾根之致富，並未依賴遺產。他們之所以致富，全靠個人的努力，從事於經營土地、工廠、銀行、及國家貿易而來。憲法上如把四者定為國家公有，私人不得買賣，這些大王，自然無從產生，這才是根本辦法，不在徵收遺產稅。

　　土地、工廠、銀行、國際貿易四者，收歸公有，大資本家無從產生，是富者削低一級；人人有生活費，不至凍餒而死，是貧者升高一級。兩級中間，為人民活動的餘地。中山先生講民權主義，不主張平頭的平等，而主張立足點平等；因之經濟上的組織，以不應主張平頭的平等，使全國人貧富相等，而應主張立足點平等，使全國人致富的機會相等，欲務農者，向公家承佃土地；欲作工者，向工廠尋覓工作；為官吏，為教員，為商賈，悉任自由，不加限制。因勞動種類的不同，所得的報酬即不同，或貧或富，純視各人努力與否為斷。如此則可促進人民的向上心，社會才能日益進化。猶如地勢高下不平，水便滔滔泊泊，奔趨於海，若平而不流，就成為死水了。

　　古文體之厚黑學

　　初期的厚黑學，並不像後來流傳的本子，沒有所謂厚黑經及厚黑傳習錄之類，那只是標題為厚黑學的短篇而已。文字是用的古文體，這在宗吾的所有著作中，是僅有體裁。今為保留這本厚黑學的原形式起見，也可以讓讀者看看這位厚黑教主的古文筆法如何，將全文照錄如左。

　　「吾自讀書識字以來，見古之享大名膺厚實者，心竊異之。欲究其致此之由，渺不可得，求之六經群史，茫然也：求之諸子百家，茫然也；以為古人必有不傳之秘，特吾人賦性愚魯，莫之能識耳。窮索冥搜忘寢與食，如是者有年。偶閱三國志，而始憬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成大事者，不外面厚心黑而已！三國英雄，曹操其首也，曹逼天子，弒皇后，糧罄而殺主者，晝寢而殺幸姬，他如呂伯奔、孔融、楊修、董承伏完畢，無不一一屠戮，寧我負人，無人負我，其心之黑亦云至矣。次於操者為劉備，備依曹操、依呂布、依袁紹、依劉表、依孫權，東竄西走，寄人籬下，恬不知恥，而稗史所記生平善哭之狀，尚不計焉，其面之厚亦云至矣。又次則為孫權，權殺關羽，其心黑矣，而旋即搆和，權臣曹丕，其面厚矣，而旋即與絕，則猶有未盡厚黑者在也。總而言之，操之心至黑，備之面至厚，權之面與心不厚不黑，亦厚亦黑。故曹操深於黑學者也；劉備深於厚學者也；孫權於厚黑二者，或出焉，或入焉，黑不如操，而厚亦不如備。之三子，皆英雄也，各出所學，爭為雄長，天下於是乎三分。迨後，三子相繼而歿，司馬氏父子乘時崛起，奄有眾長，巾幗之遺而能受之，孤兒寡而能忍欺之，蓋受曹劉諸人孕育陶鑄，而集其大成者，三分之天下，雖欲不混一於司馬氏不得也。諸葛武侯天下奇才，率師北伐，志決身殲，卒不復漢室，還於舊都，王佐之才，固非厚黑名家之敵哉！

　　「吾於是返而求之群籍，則響所疑者，無不渙然冰釋。即以漢初言之，項羽暗啞叱咤，千人皆厥，身死東城，為天下笑，亦由面不厚，心不黑，自速其亡，非有他也。鴻門之宴從范增計，不過一舉手之勞，而太高祖皇帝之稱，羽已安坐而享之矣；而乃徘徊不決，俾沛公乘間逸去。垓下之敗，亭長艤船以待，羽則曰：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于心乎？噫，羽誤矣！人心不同，人面亦異，不一審他人所操之術，而曰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豈不謬哉？沛公之黑，由於天縱，推孝惠於車前，分杯羹於俎上，韓彭菹醞，兔狗烹，獨斷於心，從容中道。至其厚學，則得自張良，良之師曰圯上老人，良進腹受書，頓悟妙諦，老人以王者師期之。良為他人言，皆不省，獨沛公善之，盡得其傳。頸王忿與挑戰，則笑而謝之；酈生則其倨見長者，則起而延之上坐，韓信乘其困於滎陽，求為假王以鎮齊，亦始怒之，而終忍之；自非深造有得，胡能豁達大度若是？至呂后私辟陽侯，佯為不知，尤其顯焉者。彼其得天既厚，學養復深，於流俗所傳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倫，廓而清之，翦滅群雄，傳祚四百餘載，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

　　「楚漢之際，有一人焉，厚而不黑，卒歸於敗者，韓信是也，袴下之辱，信能忍之，其厚學非不優也。後為齊王，果聽蒯通之說，其實誠不可言。奈何惓惓於解衣推食之私情，貿然曰，衣人之衣者，懷人之，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長樂鐘室，身首異處，夷及三族，有以也。楚漢之際，有一人焉，黑而不厚，亦歸於敗者者，范增是也。沛公破咸陽，繫子嬰，還軍潮上，秋毫無犯，增獨謂其志不在小。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已。既而漢用陳平計，間疏楚君臣，增大怒求去，歸未至彭城，疽發背死。夫欲圖大事，怒何為者！增不去，項羽不亡，苟能稍緩須臾，除乘劉氏之敝，天下事尚可為；而增竟以小不忍，亡其身，復亡其君，人傑固如是乎？

　　「夫厚黑之為學也，其法至簡，其效至神，小用小效，大用大效，沛公得其全而興漢，司馬得其全而興晉；曹操劉備得其偏，割據稱雄，炫赫一世。韓信范增，其學亦不在曹劉下，不幸遇沛公而失敗，惜哉！然二子雖不善終，能以一得之畏，顯名當世，身死之後，得於史傳中列一席地，至今猶津津為樂道之不衰，則厚黑亦何負於人哉？由三代以迄於今，帝王將相，不可勝數，苟其事之有濟，何一不出此？書策具在，事實難誣。學者本吾出以求之，自有豁然貫通之妙矣。

　　「世之衰也，邪說充盈，真理泊沒，下焉者，誦習感應篇陰騭文，沉迷不反：上焉者，狃於禮義廉恥之習，碎碎吾道，彌近理而大亂真。若夫不讀書不識字者，宜乎至性未漓，可與言道矣：乃所謂善男信女，又幻出城隍閤老牛頭馬面刀山劍樹之屬，以懾服之，縛束之，而至道之真，遂隱而不見矣。我有面，我自厚之；我有心，我自黑之，取之裕如，無待於外。鈍根眾生，身有至實，棄而不用，薄其面而為厚所賊，白其心而為黑所欺，窮蹙終身，一籌莫展，此吾所以嘆息痛恨上叩穹蒼而代訴不平也。雖然，厚黑者，秉彝之良，行之非艱也。愚者行而不著，習而不察：黠者陽假仁義之名，陰行厚黑之實，大道錮蔽，無所遵循，可哀也已。

　　「有志斯道者，毋忸怛爾色，與厚太忒，毋坦白爾胸懷，與黑違乖。其初也，薄如紙焉，白如乳焉。日進不已，由分而寸而尺而尋丈，乃壘若垣然。由乳色而灰色而青藍色，乃黯若石岌然。夫此猶其粗焉者耳；善厚者必堅，攻之不破；善黑者有光，悅之者眾。然猶有跡象也：神而明之者，厚而無形，黑而無色，至厚至黑，而常若不厚不黑，此誡詣之至精也。曹劉諸人，尚不足以語此。求諸古之大聖大賢，庶幾一或遇之。吾生也晚，幸窺千古不傳之秘，先覺覺後，舍我其誰？亟發其凡，以告來哲。君子之道，引而不發，躍如也。舉一反三，貴在自悟。老子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聞語言而行者眾，則吾道伸；聞吾言而笑者眾，則吾道絀。伸乎絀乎？吾亦任之而已。」

　　他把這篇文字寫出來，果然廖緒初就為他作了一序，以後謝綬青也為他寫了一跋。當時他未用本名，是用的別號「獨尊」二字，蓋取「天上地下，惟我獨尊」之意。緒初也是用的別號，取名「淡然」。廖的序云：

　　「吾友獨尊先生，發明厚黑學、恢詭譎怪，似無端崖；然考之中外古之，驗諸當世大人先生，舉莫能外，誠宇宙間至文哉！世欲業斯學而不得門徑者，當不乏人。特勸先生登諸報端，以餉後學。異日將此理擴而充之，刊為單行本，普渡眾生，同登彼岸，質之獨尊，以為何如？

　　民國元年，三月，淡然。」

謝的跋云：

　　「獨尊先生厚黑學出，論者或以為譏評末俗，可以導人為善；或以為鑿破混沌，可以導人為惡。余則曰：厚黑學無所謂善，無所謂惡，如利刃然，用以誅盜賊則善，用以屠良民則惡，善與惡，何關於刃？用厚黑學以為善則為善人，用厚黑學以為惡則為惡人，於厚黑無與也。讀者當不以余言為謬。謝綬青跋。」

　　於是厚黑學就此問世了。果然不出王簡恒、雷民心諸人所料，厚黑學發表出來，讀者譁然，他雖是用的筆名，卻無人不知厚黑學是李宗吾作的。「淡然」二字，大家也曉得是廖緒初的筆名。但廖大聖人的稱謂，依然如故；而宗吾則博得了「李厚黑」的徽號。當時，他也曾後悔不聽良友的勸告；繼而以為此事業已作了，後悔又有麼用呢？倒不如把心中所蓄積的道理痛痛快快的說出來，任憑世人笑罵好了。於是而又採用四書的文句，寫了一篇厚黑經；襲取宋儒的語錄禮，寫了一篇厚黑傳習錄，在他的傳習錄中，又特別提出「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及「辦事二妙法」三項，加以詳說，以為古今的「官場現行」繪出一逼真的寫照，而自己便索性以「厚黑教主」自命，甘願一身擔當天下人的笑罵，大有耶穌背十字架的精神，笑罵也由他，殺戮也由他。

　　主張考試被打

　　民國十一年，宗吾同省視學游子奉命赴各省考查教育，見到南北各省學校辦理的成績，比較上雖不無優秀的差異，但同在現行教育制度束縛之下，是不會有理想發展的。因此他考查歸來，即力主實行考試制，以救其弊。十二年下學期，成都開「新學制會議」，他便同幾位省視學，及會員多人，提出考試案，開會討論，未蒙通過。會畢，他即單獨上一呈文，主張各校學生畢業，應由政府委員考試，即後此十年，教育部才頒令全國的會考制度。他於呈文中列舉理由十六項，並請在原籍富順試辦，經省署核准，委他為主試委員，於十三年暑假舉行，後來推廣於川南各縣。十四年年假，叔州府聯立中學學生畢業，他復為主試委員，考了幾場，一夜學生多人，手持木棒啞鈴，把他拖出寢室，痛打一頓。據他說，打時秩序非常之好，全場靜靜悄悄，學生寂無一語，他也默不作聲，學生只是打，他只是挨，學生打夠了，臨走，罵道：「你這個狗東西，還主不主張嚴格考試？」他躺在地上，想道：「只要打不死，又來！」學生走後，他請宜賓知事來驗傷，將傷單粘卷，木棒啞鈴，存案備查。次晨，又請該校鄧校長到床前，他便口授電文，由鄧錄出，呈報上峰，歷述經過情形，末云：「自經此次暴動，愈見考試之必要。視學身受重傷，生莫卜，如或不起，尚望厲行考試，挽此頹風。生平主張，倘獲見諸實行，身在九泉，亦當引為大幸！」痛養稍癒，即宣布繼續考試，他裹傷上堂，勒令全體學生，一律就試，不許一人不到，就是打他的學生也無例外，但場規較前更加嚴厲了，學生也只得規規矩矩的考下來。事後，他作一書，叫做考試制度之商榷，說明考試的必要，尤其注重學制的改革，由教育廳印發各縣討論。他常常對人說：「不經這一次痛打，我這本書是作不出的，所以對於該生等，不能不深深的感謝！」

　　他以為這次的挨打，是十分應該的，因為當時各地的學生，都在運動廢除考試，而他偏偏主張嚴格考試，又不曾宣布詳細的理由，那能不挨打呢？自經這次苦打以後，他才得了一種覺悟，凡事固然重在實行，尤其重在宣傳，他之所以被打的原因，是由於一般人對考試制懷疑，所以才生出反對的事來。王安石的新法，本來是對的，當他在鄞縣作官的時候，曾經試辦過，人人都稱便利，但他做了宰相，就他的新法推行天下，就遭了一個大大的失敗。要說他沒有毅力嗎？他是天變不畏，人言不恤的，其擔當宇宙的氣概，是古今不可多得的人物。要說他的新法不好嗎？他死去以後，他的法子幾乎完全被人採用，還有許多法子一直行到今日，不過把名稱改一下或把辦法略略修正一下就是了。然則王安石何以當時會失敗呢？這就是他少了一層宣傳的手續。當時的名流，如司馬光蘇東坡諸人，都不能了解，一齊反對他，彼此各走極端，結果兩敗俱傷，不但人民吃虧，國家吃虧，反種下來後來亡國的因素，真可說是不幸之至──假如王安石不亟亟實行，先從宣傳入手，把他的法子提出來，聽人指駁，取消那種執拗態度，容納諸賢的意見，把那法子酌量修改，諸賢也不泥守祖宗的成法，把那法子悉心研究，經過長時間的辯論，然後折衷一致，大家同心協力做去，豈不是很好的事嗎？宗吾心中有了這個見解，所以他把主張考試的意見，就發表了出來。

　　怕老婆哲學

　　黑主生平好寫滑稽文字，或用雜文體，或用小說體，無一篇不是嬉笑怒罵，語含諷刺。有人說：黑主在世，是天地間一大諷刺，我亦云然。他不諷刺世人，有時也諷刺自己。不過當他諷刺自己的時候，更是惡毒的諷刺世人，這是他一貫的技倆。例如他倡厚黑學，明明是藉罵世人的；但他偏偏一身獨當，自居為厚黑教主，而有厚黑經，厚黑傳，厚黑傳習錄的寫作。如果有人質問：「你為什麼罵人呢？」他必然回答道：「我怎敢罵人？我是罵自己。」試問你對他又有什麼辦法呢？本篇首先要介紹的是他所著的「怕老婆的哲學」一文，仍是襲取這種故智，他著此文的動機，想是鑒於吾國的倫常，日趨乖舛，所謂五倫，幾乎是破壞殆盡的，社會上無非是些「好貨財和妻子」的東西；但他卻不像道學家們的一貫作風，說什麼「世風不古，江河日下」的慨嘆之詞。他竟喊出「怕老婆」的口號，加以提倡，而且著為專論，名之曰哲學，末附「怕經」以比儒家的「孝經」，這種諷刺，真可說是惡毒極了！他自己怕不怕老婆，我們不甚知道；但他曾極力主張當約些男同志，設立「怕學研究會」共相研討，儼然以怕學研究的會長自居，這不又是一種現身說法嗎？

　　他那節自稱哲學的文章，大意是說：大凡一國的建立，必有一定的重心，我國號稱禮教之邦，首要的就是五倫。古之聖人，於五倫特別提出一個「孝」字，以為百行之本。所以說，「事君不忠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陣無勇非孝也。」全國重心，建立在一個「孝」字上，因而產生種種文明。我國雄視東南亞數千年，並不是無因，自從歐風東漸，一般學者，大呼「禮教吃人」，首先打倒的就是「孝」字，全國失去重心，於是謀國就不忠了，朋友就不信了，戰陣就無勇了。有了這種現象，國家焉得不衰落，外患焉得不侵凌？因此必須另尋一個字，作為立國的重心，以替代古之「孝」字，這個字仍當在五倫中去尋。我們知道：五倫中君臣是革了命，父子是平了等的，兄弟朋友更是早早已棄了的；所幸五倫中尚有夫婦一倫存在，我們應當把一切文化，建立在這一倫上。天下的兒童，無不知愛其親也，積愛成孝，所以古時的文化，建立在「孝」字上；世間的丈夫，無不愛少妻也，積愛成怕，所以今後的文化，應當建立在「怕」字上。於是怕老婆的「怕」字，便不得不成為全國的重心了。

　　他說怕學中的先進，應該是首推四川。宋朝的陳季常，就是鼎鼎有名的怕界巨擘，河東獅吼的故事，已傳為怕界的佳話了。所以蘇東坡讚以詩曰：「忽聞河東獅吼，拄杖落手心茫然。」這是形容他當時怕老婆的狀態，算是靈魂無主，六神出竅的。但陳季常並非闔葺之徒，他是有名的高人逸士。高人逸士，都如此的怕老婆，可見怕老婆一事，應當視為天經地義。東坡又稱述他道：「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這是證明了陳季常肯在「怕」字上做工夫，所以家庭中才收到這種良好的效果。

　　時代更早的，還有一位久居四川的劉先生，他對於怕學一門，可說是以發明家兼實行家。他新婚之夜，就向孫夫人下跪，後來困處東吳，每遇著不了的事，就守著老婆痛哭，而且常常下跪，無不逢兇化吉，遇難成祥。他發明這種技術，真可說是渡盡無邊苦海中的男子。凡遇著河東獅吼的人，可把劉先生的法寶取出來，包管閨房中頓呈祥和之氣，其樂也融融，其樂也洩洩。

　　他更從史事來證明：東晉而後，南北對峙，歷宋齊梁陳，直到隋文帝出來，才把南北統一，而隋文帝就是最怕老婆的人。有一天，獨孤皇后發了怒！文帝怕極了，跪在山中，躲了兩天，經大臣楊素諸人把皇后勸好了，才敢回來。怕經曰：「見妻如鼠，見敵如虎。」隋文帝之統一天下，誰曰不宜？

　　隋末天下大亂，唐太宗，掃減群雄，平一海內，他用的謀臣是房玄齡。玄齡也是一位最怕老婆的人，他因為常受夫人的壓迫，無計可施，忽然想道：太宗是當今天子，當然可以制服他。於是就向太宗訴苦，太宗說：「你喊她來，等我處置她。」那知房太太幾句話就說得太宗啞口無言，便私下對玄齡道：「你這位太太，我見了都怕他，此後好好的服從她的命令就是了。」太宗見了臣子的老婆都害怕，真不愧為開國明君。

　　我國歷史上，不但要怕老婆的人，才能統一全國；就是偏安一隅，也非有怕老婆的人，不能支持危局。從前東晉偏安，全靠王導謝安，出來支持；而他們兩人，就都是怕學界的先進。王導身為宰相，兼充清談會的主席，有天手持麈毛，坐在主席位上，談得正起興時，忽然報道：「夫人來了！」他連忙跳上犢車就跑，弄得狼狽不堪。但他在朝廷中的功勞最大，竟獲得天子九錫之寵。推根尋底，全是得力於怕字訣。苻堅以百萬之師伐晉，謝安圍棋別墅，不動聲色，把苻殺的大敗，也是得力於怕字訣。因為大家知道的：謝安的太太，把周公制定的禮改了，拿來約束她的丈夫，謝安在他夫人的名下，受過嚴格的訓練，養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習慣，苻堅怎見是他的敵手。

　　他如此主張怕老婆的重要，自不免啟人之疑。所以有人問他道：外患這樣嚴重，如果再提倡怕學，養成怕的習慣，敵人一來，以怕老婆的心理怕之，豈而要亡國嗎？他說：這卻不然，從前有位大將，很怕老婆，聽人取笑，憤然道：「我怕做甚？」傳下將令，點集大小三軍，令人喊他夫人出來，打算以軍法從事。他夫人出來，厲聲問：「喊我何事？」他惶恐伏地道：「請夫人出來閱兵。」此事經他多方考證，才知道是明朝戚繼光的事。但他不覺得奇怪，繼光雖然行軍極嚴，他兒子犯了軍令，就把他斬首；可是夫人尋他大鬧，他自知理屈，不敢聲辯，就養成怕老婆的習慣；誰知道一怕反把膽子嚇大了，以後日本兵來，他都不怕，就成為抗日的英雄。因為日本雖可怕，總不及老婆的可怕，所以他敢於出戰。凡讀過希臘史的人，想都知道斯巴達每逢男子出征，妻子就對他說：「你不戰勝歸來，不許見我之面！」一個個奮勇殺敵，斯巴達以一叢小國，遂崛起稱雄，倘平日沒有養成怕老婆的習慣，怎能收此效果呢？

　　他不但由歷史上證明了應當怕老婆的至理名言，而且他更從政治舞台上的人物去考察，得出的結論，是官級越高的，怕老婆的程度越深，官級和怕的程度，幾成為正比例。於是由古今的事實，又歸納出精當的定理，而特著「怕經」若干條，垂範後世。

　　教主曰：夫怕，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怕。

　　教主曰：其為人也怕妻，而敢於在外為非者鮮矣。人人不敢為非，而謂國之不興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怕妻也者，其復興中國之本嶼！

　　教主曰：惟大人為能有怕妻之心，一怕妻而國本定矣。

　　教主曰：怕學之道，在止於至善，為人妻步於嚴，為人夫止於怕，家人有嚴君焉，妻之謂也。妻發令於內，夫奔走於外，天之大義也。

　　教主曰：大哉妻之為道也！巍巍惟天為大，惟妻則之，蕩蕩乎無能名焉！不識不知，順妻之則。

　　教主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結身怕妻，而不知為怕者樂矣。

　　教主曰：君子見妻之怒也，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必誠必敬，勿之有觸焉耳矣。

　　教主曰：妻子有過，下氣恰色柔聲以諫，諫若不入，起敬起長；三諫不聽，則號泣而隨之；妻子怒不悅，撻之流血，不教疾怨，起敬起畏。

　　教主曰：為人夫者，朝出而不歸，則妻倚門而望，暮出而不歸，則妻倚閭而望。是以妻子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教主曰：君子之事也，視於無形，聽於無聲。人閨房，鞠躬如也。不命之坐，不敢坐；不命之退，不敢退。妻憂亦憂，妻喜亦喜。

　　教主曰：謀國不忠非怕也，朋友不信非怕也，戰陣無勇非怕也。一舉足而不敢忘妻子，一出言而不敢忘妻子。將為善，思貽妻子令名，必果；將為不善，思貽妻子羞辱，必不果。

　　教主曰：妻子者，丈夫所指而終身者也。身體髮膚，屬諸妻子，不敢毀傷，怕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妻子，怕之終也。

　　右經十二章，據他說「為怕學入道之門，其味無窮。為夫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最後，他對於今後的歷史家，尚有此建議：舊禮教注重「忠孝」二字，新禮教注意「怕」字，我如說某人怕老婆，無異譽之為忠臣孝子，是很光榮的。孝親者為「孝子」，忠君者為「忠臣」，怕妻者當名「怕夫」。舊日史書，有「忠臣傳」，有「孝子傳」；將來民國的史書，一定要立「怕夫傳」。

　　「返本線」的發明

　　我們當還記得他發明一條公例：「心理變化，循力學公例而行。」於是他想遵用這條公例，覺得學術的演變，也有軌道可循，如果知道了從前的學術是如何演變，即可推測將來的學術當向何種途徑發展。他說：「自開闢以來，人類在地球上走來走去，自以為自由極了，三百年前，出了一個牛頓，發明地心引力，才知道任你如何走，終要受到地心引力的支配。人類的思想，自以為自由極了，若把牛頓的學說擴而大之，應用到心理學上，即知道任何思想如何自由，終有軌道可尋。人世上一切事變無不有力學公例行乎其間，不過一般人習而不察，等於牛頓以前的人，不知有地心引力一樣。」因此，他對於中國學術的趨勢和世界學術的交流，也是持此看法的。

　　他說：我國已往的學術有兩個時期，第一是周秦諸子，第二是趙宋諸儒。這兩個時期的學術，都帶有創造性。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是承襲周秦時代的學術而加以研究，元朝是承襲趙宋時代的學術而加以研究，清朝是承襲趙宋時代的學術而加以研究，但缺乏創造性。周秦是中國學術獨立發達時期，趙宋是中國學術和印度學術融合時期。周秦諸子，一般人都認孔子為代表，殊不知孔子不足為代表，要老子才足以代表，趙宋諸儒，一般人都認為朱子代表，殊不知朱子不足以代表，要程明道才足以代表。現在已經入第三時期了，世界大通，天涯比鄰，中國印度西洋三方學說，相推相盪，依天然的趨勢看法，此三者又該融合為一。故第三時期，為中西印三方學術融合時期，學術的進化，其軌道是歷歷可尋的。知道從前由印度西方學術融合出以某種方式，即知將來中西印三方學術融合當出某種方式。我們用鳥瞰法升在空中，如看河流入海，就可把學術上的大趨勢看出來。

　　他說，老子一書，是周秦學派的總綱，諸子書是細目。諸子是總綱中提出一部分，加以發揮，只能說他們研究得精細，卻不出老子的範圍。宇宙真理，是潭然的一個東西，最初的蒙蒙昧昧的，像一座絕大的荒山，無人開採。後來偶有人在山拾得點點珍寶歸來，人人驚異，於是大家相約上山開採，有得銀的，有得銅鐵錫的，雖然所得不同，總是各有所得。作河圖洛書的，是偶爾拾得珍寶的人；周秦諸子，是相約上山開採的人；這夥人中，所得的東西，要以老子為最多。老子把宇宙真理，古今事變，融會貫通，尋出他變化的規律，定名曰「道」。道者路也，即是說，宇宙萬事萬物，非走這條路不可。把這種規律，筆之於書，即名之曰「道德經」。根據已往的事變，就可推測將來的事變，故曰：「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老子洞明萬事萬物的軌道，有得於心，故老子言「道德」。孔子在老子後，明白此理，就用以治人，故孔子言「仁」。孟子繼孔子之後，故言仁必帶一「義」字。荀子繼孟子之後，注重「禮」字，韓非學於荀子，知禮字不足以範圍人，故又講「法術刑名」。這都是時會所趨，不得不然。世人見「道德」流為「法術刑」名，就歸咎於老子，說是申韓的刻薄寡恩，淵源於老子；殊不知中間還有「道德」流為「仁義」一層，由「仁義」才流為「法術刑名」的。言仁義者無罪，言道德者有罪，實不能不為老子叫屈。

　　道流而為德，德流而為仁，仁流而為義，義流而為禮，禮流而為刑，刑流而為兵。道德居首，兵刑居末，孫子言兵，韓非言刑而其源皆出於老子。如果知道兵刑與道德相通，即知諸子之學無不與老子相通了。老子的三寶；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孔子的溫良恭儉讓；儉字與老子同；讓字，即老子的不敢為天下先；溫良恭三字，比慈字較為具體；足見儒家與老子相通。墨子的兼愛，即是老子的慈；墨子的節用，即是老子的儉。老子言兵：「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又說：「以守則固。」墨子非攻而善守，足見其與老子相通，戰國的縱橫家，首推蘇秦，他讀的書是陰符經，此書是道家之書，也與老子相類。老子說：「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體者抑之，下者舉之。」老子此語，是以一個「平」字立論，蘇秦六國，每用「寧為雞口，毋為牛後。」一類的話，激動六國君主的不平之氣，暗中即藏得有天道張弓的原理，與自然之理相合，所以蘇秦的說法，能夠披靡一世。老子所說「欲取姑與」等話，為後世陰謀家兵家所祖。他如楊朱莊子列子關尹諸人，直接承繼老子之學，更不待說。周秦諸子，往往互相詆毀，獨沒有詆毀老子的，即使諸子之學，不盡出於老子，也可說老子之學，與諸子不相抵觸，既不抵觸，也就可以相通。後世講靜功，講符錄等等，俱記始於老子，更足知老子與百家相通了。

　　春秋戰國時，列國並爭；同時學術界，也是百家爭鳴。自秦以後，天下統一；學說也有君主之意，歸於統一。秦法家的學說，此外的學說，皆在所擯斥。漢初，改而奉黃老，到了漢武帝，從此即專奉孔子之學，但老子的學說，勢力仍是很大。於是孔老二教。在中國成為兩大河流。以後佛教傳入中國，越傳越盛，就成了三大河流，同在一個區域內，相推相盪，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天然有合併的趨勢，於是宋儒的學說，應運而生。

　　要談宋儒的學說，須先把儒釋道三教的異同，加以研究。三教異同，自然古人說得多；但最重要的一點，即是三教均以「返本」為務。孟子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但返至身還不能終止，於是他又說：「孩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可知儒家返本，以返至「孩提」為止。老子一書，屢言「嬰兒」，嬰兒是指才下地者而言。孟子所說的孩提，知愛知敬，是有知識的；老子返本，要進一步，以返至才下地的無欲的嬰兒為止。但老子所說的，雖是無知無欲，然猶有心，故曰：「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釋氏則並此心示無之，以證入涅槃，無人無我為止，禪家常效人「看父母未生前面目」，竟是透過娘胎，較老子的嬰兒，更進一步。儒釋道三家俱是在一條線上，如圖示：儒家由庚返至丁，再由丁返丙，老子由丁返至乙；佛家由丁返至甲；宗吾呼此線為「返本線」。至此可看出三家的異同：要說他們不同，他們三家都沿著返本線向後而走，這是相同的；要說他們相同，則儒家返至丙點而止，老子返至乙點而止，佛家直返至甲點方止，又可說是不同。所以三教的同與異，都可以說得過去。

　　前
　　庚．天下
　　己．國家
　　戊．家
　　丁．身（我）成人時
　　丙．孩提（知愛知敬）
　　乙．嬰兒（無知無欲）
　　甲．父母未生前（無人無我）
　　後

　　據上圖所示，似乎佛氏的境界，非老子所能到；老子的境界，非孔子所能到；則又不然。佛氏說妙常；老子亦說：「後命曰常」，又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佛氏的妙常境界，老子何嘗不能到呢？佛氏主張破我執破法執，孔子亦說：「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佛氏所謂我執法執，孔子又何嘗不能破呢？但三教雖同在一線上，終是個個獨立，他們立教的宗旨，各有不同。佛氏要想出世，須追尋至父母未生以前，連心子都打破，方能出世；既是要出世，所以世間的禮樂刑政等等，也就不詳加研究了。孔門要治世，是在人事上盡力，人事的發生，以意念為起點，而意念之最純粹者，莫如孩提之童，故從孩提之童研究起，以誠意為下手工夫，由是而正心修身，以至於齊家治國平天下。他們的宗旨，既是想治世，所以關於涅槃滅度的學理，也就不願深究了。老子意在窺探造化的本源。故絕聖棄智，無知無欲於至虛至靜之中，領會那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妙理，故取象於初生的嬰兒。向後走是出世法，向前走是世間法。他說：「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此中字，即指乙點而言，是介於人世出世之中的。佛氏三藏十二部，孔子詩書禮樂易春秋，可算說得很多了。老子卻不願多說，只簡簡單單的五千多字，扼著乙點立論，含有隱而不發的意味。他的意思，只重把入世出世，打通為一，總而言之，佛氏專言出世法，孔子專言世間法，老子則把出世和世間打通為一，這就是儒釋道三教的不同之點。

　　人情是厭故喜新的，魏晉時代，清談既久，一般人都有了些厭棄了，適值佛教陸續傳入中國，越傳越盛，在學術上另開一新世界，朝野上下，群起歡迎。到了唐朝，佛經遍天下，寺廟遍天下，天臺華嚴淨土，各宗大行，禪宗有南能北秀，更有新興的唯識宗，可算是佛學極盛的時代。唐朝自稱是老子之後，追尊老子為玄元皇帝，所以道教很盛。孔教是歷代所崇奉的，當然也很行盛。三教相推相盪，天然有合併的趨勢。那時的儒者，多半研究佛老之學，可說他們都在做三教合一的工作，卻不曾把它融合為一。直到宋儒，尤其是程明道，才把這種工作完成了。

　　程明道以前，雖有孫明復、胡安定、石守道、周蓮溪諸儒，作宋開路的先鋒，但那只是萌芽時期；到了明道，才吸取三教的精華，以老子思想為主，把它組織成一個個系統，我之所謂宋學。以後的程朱陸王學派，都是從明道分支的。明道宋學之祖，而明道之學，即相類於老子。明道之學既近於老子，所以趙宋諸儒，均含老氏意味。宋儒「以釋氏之治心，孔子之學治世。」三者俱是順其自然之理而行，把治心治世打成一片，恰是走入老子的途徑。由此知老子之學，不獨可以貫通宋明諸儒。總而言之，即說老子之學，貫通中國全國學術，也不為過。

　　在宋儒儘管說他們是孔門嫡派，與佛老無關，實際是融合三教而成，他們的學說俱在，何能掩飾？其實能把三教融合為一，這是學術上最大的成功！他們有了這樣的建樹，儘可自豪，反棄而不居，自認為孔門嫡傳，這是為「門戶」二字所誤。惟其是這樣，我們反把進化的趨勢看出來了。儒釋道三教，到了宋朝天然合併，宋儒順著這個趨勢做法，自家還不覺得，猶如在河內撐船一般，宋儒極力想逆流而上，自以為撐到上游了，殊不知反被捲入大海。假令程朱諸人，立意要做三教合一的工作，還看出天然的趨勢；推其極力反對三教合一，實際上反完全成了三教合一的工作，這才見天然趨勢的偉大。宋儒學說，所以不能磨滅者，在完成三教合一的工作；其所以為人詬病者，在裏子是三教合一，面子偏說是孔門嫡派，就成了「掛羊頭賣狗肉」的勾當了。

　　宋儒的學說，原具有一種革命精神。他們把漢儒的說法全行推倒，另創一說，是具備了破壞和建設兩種手段。他們不敢說是自己特創的新說，仍然托諸孔子，假為復古，實是創新。馬丁路德的新教，歐洲的文藝復興，俱是走的這條途徑。宋儒學說，帶有創造性，所以信從者固多，反對者亦不少，大凡新學說出世，都有這種現象。

　　不過宋儒也有很大的短處，就是門戶之見太深，以致發生許多糾葛。其門戶之見共有二點：㈠、孔子的人，程子和朱子說的就不對。㈡、同是尊崇孔子的人，程子和朱子說的就對，別人說的就不對。合此兩點，就生出自韓愈以來杜撰的「道統」之說。程朱一般人，生怕這個徒子孫，都染有這種惡習，歷宋元明清，以至旒今，還在爭詈不已。此中的病根，就是缺少了一個「量」字。宋儒的才德，二者俱好，惟於「量」字最缺乏。他們在政治界是這樣，在學術界也是這樣。君子排斥君子，故生出洛蜀之爭；孔子信徒排斥孔子信徒，故生出朱陸之爭。

　　如果不存門戶之見，把氣量放寬，來鳥瞰學術上的分合之跡，倒也是一種自然的趨勢。孔子是述而不作人，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融合眾說，獨成一派。老子書中，常常援引古說，可見他也是述而不作的人，其學說也是融合眾說，獨成一派，印度有九十六種外道，經過釋迦的一一研究，然後另立一說，也是融合眾說，獨成一派，這種現象，是學術上由分而合的現象。

　　然一種學說，獨成一派之後，本派中跟著就著分派。韓非說：「儒為八，墨離為三」。就是循著這個軌道走的。漢儒研究遺經，成立漢學，跟著又分許多派。老子之學，也分許多派。佛學在印度，分許多派；傳入中國，又分若干派。單即宋儒所說佛字禪宗說，自達摩傳至五祖，分南北方兩派，北神秀，南方慧能。慧能為六祖，他的門下又分五派。明道創出理學一派，跟著就分程（伊川）朱和陸王兩派。而伊川門下分許多派，朱子門下分許多派，陸王門下也分許多派。這種現象，是學術上由合而分的現象。

　　宇宙真理，是一個渾然的東西，人類的知識短淺，不能驟窺其全，必定要這樣分而又合，合而又分的研究，才能把宇宙的真理研究出來。其方式，是每當眾說紛紜的時候，就有人融會貫通，使其匯歸於一，這是做的由分而合的工作。既經匯歸於一之後，眾人又分頭研究，這是做的由合而分的工作。只要以探討真理為歸，不過於存主觀的見解，無論是由分而合，或是由合而分，這在學術上說，都是有功的；惟有門戶之見，道統之說，是要不得的。

　　吾人現在所處的時代，是西洋學說傳入中國，與固有學說發生衝突，正是眾說紛紜的時代，我們應該把中西兩方學說，融會貫通，努力做由分而合的工作。必定這樣，才合得到學術上的趨勢。等融會貫通之後，再分頭研究，去做由合而分的工作。

　　但是要做這樣把中西文化融合的工作，並不是沒有賓主之分，一味的將中西文化雜揉在一起，使人發生齟齬，以致影響我們的思想行動，無所適從，如近幾年來的混亂現象；是應當以我們數千年來深入人心的民族文化為重心，或採取他人之所長，以補吾人之所短，或吸收他人的精英，以豐富吾人之生命。從前有個故事：魯國有個男子獨處，鄰家有一寡婦獨處，夜雨室壞，婦人來求託庇，男子閉戶不納。人說：「你何不學柳下惠呢？」男子說：「柳下惠則可，我則不可，我將以我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這事被孔子聽見了，就贊嘆道：「喜學柳下惠者，莫如魯男子！」還有九方皋相馬，並不取其皮相，是在牝牡驪黃之外。吾國先哲，師法古人，也是遺貌取神，為我學術界最大特色。畫家書家，無不如此，我們本此精神，去取用西洋文化，就有利無害了。

　　從前印度的佛學，傳入中國，我國儘量的研究，如此修改或發揮，所有天台、華嚴、淨土諸宗差不多成了中國文化，所以很受一般人的歡迎，就中最盛行的，厥惟禪宗，而此宗在印度，幾等於無。惟有唯識一宗，帶印度色彩最濃，此宗自唐以來，幾乎失傳。從此可見印度學說，傳入中國，越是中國化的越盛行；帶印度色彩越濃，就不盛行，或至絕跡。我們今後採用西洋文化，仍用採取印度文化的方法，使其一一中國化，好比藥料之有炮炙法，把那有毒的部分除去，單留有益的部分就對了。第一步，用老子的法子，合乎自然趨勢的採用，不合的就不採用；第二步，用孔子的法子，凡事先經過良心裁判，返諸吾心而安，然後推行出去。如果能夠這樣的採用，中西文化，自然可以融合，本此原則，我們今後應走的途徑，就可決定了。

　　西洋人用仰觀俯察的法子窺見了宇宙自然之理，因而生出理化等科。中國的古人，行仰觀俯察的法，窺見了宇宙自然之理，因而制定各種制度，同是窺見自然之理，一則用之物上，一則用之人事上，雙方文化實有溝通的必要。

　　中國的古人定的制度，許多地方極無條理，而又極有條理，如所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上者仁民愛物，在下者親上事長之類，隱然磁電感應之理，權利義務，而權利義務，自在其中，人與人之間，生趣盎然。西洋人，則人與人之間，劃出許多界限，父子夫婦間的權利義務，俱用審計學的方式計算，權利義務分明，生趣就減少多了。所以西洋的倫理，應當灌注以磁電，才可把冷酷的氣氛改變；但這未免太渾圇了，又當參考西洋組織。果然如此，中西文化即融合了。

　　研究學問就如開礦，中國人、印度人、西洋人各開一個洞子，向前開採。印度的洞子和中國的洞子，首先打通；現在又與西洋的洞子接觸了。宇宙真理，是渾然的一個東西，中國中、西洋人、印度人分途研究，或從人事上研究，或從物理上研究，分出若干派，各派都是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照現在的趨勢看去，中西印三方學說，應該融會貫通，人事上的學說，與物理上的學說，也應該融會貫通。吾人生於斯世，即當順應潮流，做這種融合的工作，融合以後，不妨再分頭研究，像這樣的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經過若干次，才能把這個渾然的東西，研究得毫髮無遺，依舊還是一個渾然的。

　　衝突是融合的預兆，無所謂衝突，即無所謂融合。譬如幾個泥丸，放在盤內，不相接觸，可謂不相衝突了；然而這幾個泥丸，是永久獨立，不能合併為一的。如把他們合在一處，擠之捏之，這幾個泥丸，就可合為一個一個了。現在國際競爭劇烈，與戰國七雄時代相似。西洋學說傳入中國，與舊有學說發生衝突，如南北朝隋唐時代，佛學傳入中國相似，一般人看見這些衝突情形，都很悲觀；不知這正是幾個泥丸擠之捏之的時候，乃世界大同的動機，是東西學融合的動機。所不同者，秦始皇統一戰國之後，是有一個君主高踞其上；將來世界大同，是把君主換作民主的，宋儒的理學，雖然融合眾說，但其學說的推行，是仗君主威力，強迫人民信從；將中西印三方學說融合，是學者自由研究的結果，並非強人信從。國際上，學術上，這種現象，都是天然的趨勢，非人力所能反抗，如水之東流入海，即使要反抗，也是萬萬無效的。如果看清楚這種趨勢做去，才不至違反潮流。

　　但中西文化的衝突，其病根有應歸咎西洋的地方。例如：西洋人對社會，對國家，以我字為起點，即是以「身」字為起點。中國儒家講治國平天下，從正心誠意做起，即是以「心」字為起點。雙方都注意把點培養好。所以西洋人見人閒居無事，即叫他從事運動，把身體培養好；中國人者見人閒居無事，即叫他讀書窮理，把心地培養好。西洋要人培養身，中國人培養心。西洋教人，重在「於身有益」四字；中國教人，重在「問心無愧」四字。史密斯倡自由競爭，達爾文倡強權競爭，西洋人群起信徒，因為此等學說，是「於身有益」。中國聖賢，絕無類似此等學說，因為倡此等學說，其弊流於損人利己，是「問心有愧」的。我編尋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很少尋得出像史密斯和達爾文一類的學說，只有莊子書中的資料，所持議論，可稱相似；然而此種主張，是中國人深惡痛絕的。

　　孔門的學說：「欲修其身，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先誠其意。」從「身」字向內追進兩層，把「意」字尋出，以誠意為起點，再向外發展。就好比建築房子，把地上浮泥除去，尋著石底，才從事建築。由是修身，而齊家，而治國平天下。造成的社會，是「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人我之間，無所謂衝突，這是中國學說最精粹的地方。西洋人自由競爭等說，以利己為主，以身字為起點，不尋石底，逕從地面建築，基礎不穩固。所以國際上釀成世界大戰，死人數千萬，大戰過後，還不能解決，跟著就要有第二次世界大戰，經濟上造成資本主義，種下社會革命的禍根；將來算總帳，還不知要流多少血。

　　我們再把前面所繪的「返本線」一看，就更可把中西文化的優劣看出來。吾國國家主張從小孩時，即把愛親敬兄的心理，在家庭中培養好，然後擴充出去，以至「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就造成一個仁愛的世界。所以中國的家庭，可說是一個「仁愛培養場」。西洋人從「我」字逕到「國」字，中間缺少一個「家」字，即是莫得「仁愛培養場」；少了由「丁」至「丙」一段，缺乏「誠意工夫」，即是「良心裁判」。所以西洋學說發揮出來，就成為殘酷的世界了。

　　講現代物質文物，中國誠然萬萬不及西洋，但從社會倫理部分來說，則以上諸點，確乎中勝於西。此等之處，應該西洋效法中國，不應該中國效法西洋。

　　最後，站在中國文化的本位上，主張中國學說，可救西洋印度之弊。他是以老子為中國學說代表的，前面已說過了。他認為西洋所講是極端的世間法，印度所講是極端的出世法，老子所講則把出世法世間法打通為一。宋明諸儒，都是做的老子工作，算是研究了二三千年。開闢了康莊大道。如把這種學說，發揚而光大之，就可把中西印三方文化融合為一。

　　以「返本線」言之：西洋人從「丁」點起，向前走，直到「己」點或「庚」點止，絕不回顧。印度人從「丁」點起，向後走，直到「甲」點止，也是絕不回顧，老子從「丁」一點起，向後走，走到「乙」點，再折轉來，向前走，走「庚」點為止，是雙方兼顧的。老子說「節根復命」類話，與印度學說相通。所說「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一類話，與西洋學說相通。雖說他講出世法，沒有印度那樣精，講世間法，沒有西洋那樣詳；似由他的學說，就可把西洋學說，和印度學說，打通為一。

　　西洋的學問重在分析，中國的學問重在會通。西洋人無論何事，都是各科研究；中國古人，一開口即天地萬物，總括全體而言。就「返本線」言，西洋講個人主義的，只看見線的「丁」點（我），其餘各點，均未看見；講國家主義的，只看見「己」點（國），講社會主義的，只看見「庚」點（天下），其義互相衝突。孔門的學說，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以貫之。老子說：「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邦，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孔老都是把這根線看通了的，所以倡出「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的說法（二語出禮運，或以為道家之說，故渾言孔老），這樣，所謂個人也，國家也，社會也，就毫不覺得衝突。中國人能見其會通，但嫌其渾圇疏闊；西洋人研究得精細，而彼此不能貫通。應該就西洋人所研究者，以中國的看法貫通之，各種主義，就無所謂衝突，中西文化，也就融合了。

　　其實，西洋人講競爭，講超人，都是末流之弊。至若希臘三哲，何嘗不是孔老一流人物？中國號稱儒釋道三教並行，但今之和尚道士，秀才舉人，何嘗有幾分與釋迦孔老相類？其末也是與西洋一樣。世界種種衝突，是由思想衝突來的，而思想的衝突，又源於學說的衝突。所謂衝突，都是末流的學說，若就最初而言，則釋迦孔子老子和蘇格拉底諸人，固無所謂衝突。將來一定有人出來，把儒釋道三教，希臘三哲，和明諸家學說，西洋近代學說，合併研究，融會貫通，創出一種新學說，其工作與程明道融合儒釋道三教成為理學是一樣。假使這種工作完成，則世界的思想一致，行為即一致，而世界大同，就有希望了。

　　以上是宗吾中國學術之趨勢一書的扼要介紹。此外他在本書中，詳述「宋學」與「蜀學」的關係，說二程的學說，深受當時蜀學的影響，尤其是程伊川的易學，是受了箍桶翁和賣醬翁的指示，才別有會心。同時，四川道教佛教，也是盛極一時，二程當深有所濡染，所以他們後來能作出三教融合的工作。再則蜀主孟昶，在當時提倡文化的熱心，與夫政治的清明，可以謂甲於天下。蘇子對老學的研究，也是前無古人，凡此種種，都足以證明當時的四川，可稱為後此中國文化的搖籃。宗吾對於這些問題，都加以考證和說明，這是國內一般講學術史的人，不曾注意的。

　　至於他提出老子，來貫通中國的全部學說；又說，西洋和印度的學說，各走極端，惟中國學說，可以濟二者之弊，他這種觀點，是否也是太偏主觀，我不在此處批評；批評的責任，希讀者負起來罷。

　　和達爾文開玩笑

　　宗吾每有一假設要提出，總是慎思熟慮，反覆研究，必須自己信得過了，才寫成文字，以期建立他的假設。更從四面八方，去取得印證，無論是正面的意見，他都虛心的加以研究，而為批判的接受與揚棄，經過一再的補充，然後才著為專書。他的許多著作，都是這樣慢慢完成的。單說心理與力學一書。最初僅是篇較長的論文；到了民國九年，就補充了許多；直到民國十六年，才公表於世；等到正式印為專書時，已是民國二十七年了。在此書出版的前幾年，經他研究所得，更加了三章；到了三十一年，又加了一章；如果他不早死去，恐怕至今還在有加無已呢？但他並不是像「老娘婆的裹腳布又臭又長」的添加，他的千言萬語，無非在為證成他所假設的一條公例：「心理變化，循力學規律而行」。他最後添加的一章，此處暫不述及；今將第二次添加的文章，介紹於後：

　　為達爾文學說的修正。

　　他說達爾文研究生物學數十年，把全世界的昆蟲草木，飛禽走獸，都研究完了，得出幾種結論，科學界奉為金科玉律；獨不知達爾文實驗室中，有個高等動物，卻未曾研究，所以他的學說，就留下不少破綻。那個高等動物，就是達爾文本身。達氏既把人類社會忽略了，那不妨就拿達氏來作標本，再加一番補充研究。於是他使用最有興趣的文字，設想達氏生下地來，一直到他老死，其心理與行為的發展，即以達氏自己的學說，來反擊達氏的學說，依次得出人類社會中的五條公例：

　　㈠、同是一個人，知識越進步，眼光越遠大，競爭就越減少。

　　㈡、競爭以生存為界域，遇此界域，就弊害。

　　㈢、同是一國的人，道德低下者，對於同類，越近越競爭；道德高尚者，對於同類，越近越退讓。

　　㈣、競爭之途徑有二：一是向外用力，進攻他人；一是向內用力，返求諸己。向外用力者，與他人之力線是衝突的，我與人二力不等，則一勝一負；二力相等，則兩敗俱傷。向內用力者，與他人之力線是不衝突的；我與人用力相等，則並駕齊驅；一人用力獨深，則此人即佔優勢。

　　㈤、凡事以人己兩利為原則，二者不可得兼，則當利人而無損於己，抑或利己而無損於人。

　　根據上述五條公例，就覺得達爾文的「生存競爭優勝劣敗」，八字應該修正。因為達氏的公例，是從禽獸社會中得來的，律以人類社會，處處矛盾。達氏的公例，如果用於禽獸社會中，當然可以不管，如今竟公然用到人類社會來了，基於這種學說，造出世界，是人類互相殘殺的世界，故非加以駁斥不可。

　　達爾文說，人類進化，是由於彼此相爭，但從各方面觀察，覺得人類進化，是由於彼此相讓。因為人類進化，譬如：我要趕路，在路上飛奔而走，見有人對面撞來，就當側身讓過，方不耽誤行程。如照達爾文的說法，則是見人對面撞來，就應該把他推翻在地，沿途有人撞來，沿途推翻，遇著行擠做一團，就從中打出血路，向前而行，試問世間趕路的人，有這種辦法嗎？如果要講「適者生存」，必須得這種相讓的道理，才是適者，才能生存。

　　由達爾文看來，生物界充滿了相爭的現象，由我看來，生物界充滿了相讓的現象。試入深林一看，即見各樹俱是枝枝相讓，葉葉相讓，所有樹枝樹葉，都向空處發展，彼此抵拒衝突者極少。樹木是無知之物，尚能彼此相讓，可見相讓乃是生物界的本性，因為不相讓，就不能發展。凡屬生物皆然，滿山禽鳥和鳴，百獸眾處，都是相安無事之時多，彼此鬥爭之時少。因此又可得出一條公例：「生物界相讓者其常，相爭者其變。」達爾文把變例認為常例，似乎不對。樹的枝葉，如果抵拒衝突，糾結一團，此種樹木，必不繁榮，歐洲大戰，是一類糾結一團。依達爾文的學說，此種現象，叫做進化，未免講不通。

　　依達爾文的說法，凡是強有力的，都應生存，但從事實上看來，反是強有力的不消滅。洪荒之世，遍地是虎豹，他們的力量比人更大，宜乎人類戰他們不過，何以虎豹，又幾乎絕跡？歐戰時，德皇勢力最大，宜乎稱雄世界，何以反遭失敗？有這些事實，所以達爾文的說法，就應該修正。我們細加推究，即知虎豹的被消滅，是由於全人類都想打他，德皇失敗，是由於全世界都想打他，袁世凱的失敗，是由全中國都想打他，思想相同，就成為方向相同的合力線。虎豹也，德皇也，袁世凱也，都是合力打敗的。於此可以說，「生存由於合力」。懂得合力的就生存，違反合力的消滅，就得合力得就優勝，違反合力的劣敗。像這樣的觀察，那些用強權欺凌人的，反在天然淘汰之列了。

　　達爾文的誤點，可再比喻來說明：假如我們向人說道：「生物進化，猶如小兒身高，一天一天的長大。」有人問：「小兒如何會長大？」答：「只要他不死，能夠生存，自然長大。」問：「如何才能生存？」答：「只要有飯吃，就能夠生存。」問：「如何才有飯吃？」我們還未及答，達爾文從旁答道：「你看見別人有飯，就去搶，自然就有飯吃，越吃得多，身體越長的快。」試思達爾文的答案，有錯無錯？說生存由於食物也沒有錯：惟最末一句，說食物由於競爭（搶）就錯了，只把他最末一句修正一下就對了。問怎樣修正呢？就是通常的：「有飯大家吃。」

　　平情而論，達爾文不一味教人競爭，固有流弊，我們一味教人相讓，也有流弊。如何才無流弊呢？於此可再定出一公例：「對人相讓，以讓至不妨害我之生存為止，對人競爭，以爭至我能夠生存即止。」

　　達爾文的學說，可分兩部分來看：他說的「生物進化」，這部分是指出事實；他說的「生存競爭，優勝劣敗。」這部分是解釋進化的理由，事實沒有錯，理由錯了。一般人因為事實不錯，遂誤以為理由不錯，殊不知進化的原因多端，相爭能進化，相讓能進化，不爭不讓，反而致力於內部，也能進化，其或具備他種條件，也未嘗不能進化。達爾文置原因於不顧，單以競爭為進化的唯一原因，而流弊遂無窮了。茲斷之曰：達爾文發明「生物進化」，等於牛頓發明的「地心吸力」是學術界千古的功臣；惟有他說「生存競爭，優勝劣敗。」就不免有語病，應加修正。

　　為克魯泡特金學說的修正

　　他說克魯特金的誤點，也與達爾文相同。達爾文是以禽獸社會的狀況，律之人類社會，故其說有流弊；克魯泡特金因為要指駁達爾文的錯誤，特在滿州及西伯利亞一帶，觀察各種動物，與原始人類狀況，發明互助說，以反駁達爾的互競說，他能注意到人類，算是比達爾文較勝一籌了；然而原始人的社會，與文明人的社會，畢竟不同。克魯泡特金以文明人的資格，去觀察原始人的社會狀況，故所得的結論，不是沒有流弊。克魯泡特金的學說，也可分兩部分來看，他主張「互助說」不錯，因互助而主張「無政府主義」就錯了。

　　禽獸進化為人類，故人類具有獸性，然既名為「人」，則獸性之外，還有一部分人性，達爾文只看見獸性這一部分，未免把人性這一部分忽略了原始人進化為文明人，故文明人還帶有原始人的狀態，然既成為文明人，則原始狀態之外，還有一部分文明狀態，克魯泡特金只看見原始狀態這一部分，未免把文明狀態這一部分忽略了。禽獸有競爭，無禮讓，人類是有禮讓的，達爾文所忽略的是在這一點。原始人類，渾渾噩噩，沒有組織，成為無政府狀態，文明人則有組織，有政府，克魯泡特金所忽略的，是在這一點。

　　凡物體，每一分子的性質，與全物體的性質是相同的，社會是積人而成的，人身是社會的一分子，若把身體的組織法，運用到社會上，一定成為一個很好的社會。治國之道，採用互競主義固有流弊，採用互助主義也有流弊，故必須採用合力主義。人身的組織，即是合力主義。身體由許多細胞構成，每一細胞都有知覺，等於國中的人民，大腦則等於中央政府。全身神經，都可直達於腦，等於四萬萬人，每人的力線，都可直達中央，成為合力的政府。目不與耳競爭，口不與鼻競爭，手不與足競爭，彼此之間，非常協調，故達爾文的互競主義用不著。目不須耳之幫助而能視，口不須鼻之幫助而能言，手不須足之幫助而能執持，個個獨立，自由表現其能力，故克氏的互助主義，也用不著。目盡其視之能力，耳盡其聽之能力，口鼻手足亦各盡其能力，如果把各種能力集合起來，就成為一個健全的身體，這便是合力主義。

　　國家有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人身亦然，我們的腳被蚊子咬了，腳政府報告腦政府，立派右手來，把蚊子打死。萬一右手被蚊子咬了，自己無法辦理，報告腦政府，立派左手來，把蚊子打死。有時睡著了，腦政府失其作用，額上被蚊子咬，延腦脊椎政府就代行職務，電知手政府，把蚊子打死，腦政府還不知道。耳鼻為寒氣所侵，溫度降低，各處本救災卹鄰之道輸送血液來救濟，於是耳鼻就呈紅色。萬一天氣太寒，輸送了許多血液，寒氣仍進逼不已，各地方政府協商道：「我們再輸送血液去，仍無濟於事，好各守防地，把應該輸送到耳鼻的血液，與他截留了。」於是耳鼻就呈青白色。

　　人身有中央政府，有省市縣各種政府，腦中記憶的事，都由各政府轉報而來，各政府仍有檔案可查。施行催眠術的人，是蒙蔽了中央政府，在省市縣區政府，調閱舊卷，所以人在催眠中能將本日所做的事說出，而醒來時又全不知道，瘋人胡言亂語，這是腦政府受病，中央政府失了作用，省市縣區政府，亂發號令。所以瘋人說的話，都是他平日的事。不過莫得中央政府統一指揮，故話不連貫。夜間作夢，是中央政府休職，各處政府的人，跳上中央舞台來了。人一醒來，中央政府復職，他們立即藏；有時中央政府也能察覺，故夢中之事，也能略記一二。我們可以說：瘋狂如做夢，都是講無政府主義的。

　　古來亡國之時，許多人說要死蘆，及到臨頭，忽然戰慄退縮。因為想死蘆，是出於理智，從腦中發出，是中央政府發的命令；戰慄退縮，是肌肉收縮，是全國人民不願意。文天祥一流人，慷慨就死，是平日厲行軍國民教育，人民與中央政府，業已行動一致了。許多人平日講不好色，及至美色當前，又情不自禁，因為不好色是腦政府的主張，情不自禁是身體其他部分的主張。我們走路，心中想朝某方向走，最初一二步注意，以後即無須注意，自然會朝前走去，這即是中央政府發佈命令，人民依著命令做去；如果步步注意，等於地方上事事要勞中央政府，那就不勝其煩了。古人作詩，無意中得佳句，疑有神功，大醉後寫出之字，往往比醒時更好，這是由中央政府，平日把人民訓練好了，遇有事來，不須中央指揮，人民自動作出之事，比中央指揮辦理，還要好些。心理學書上，有所謂「下意識」者，蓋指腦政府以外，其他政府而言。

　　由上看來，可知身體的組織，與國家的組織是很相同的。反觀吾身，知道腦與五官百骸是很調協的，即知道創立一種學說，必使理智與情欲相協調。不能憑著腦子的空想，以虐苦五官百骸；也不能放縱五官百骸，而不推理智的裁判。建設一個國家，必使人家與政府調協，不能憑著政府的威力，壓制人民，而為人民者，亦不能對政府取敵視的行為。人身的組織，每一神經俱可直達於腦，故腦為神經的總匯處，與五官百骸，不言協調而自然協調。因此每一人的力線，必使之可以逕達中央。中央為全國力線的總匯處，政府與人民，不言協調而自然協調。如能這樣辦理，即是合力主義，才可以救達爾文和克魯泡特金兩說之弊，而與天然之相合。

　　「姑姑筵」餐館的食譜序

　　當時全國聞名「姑姑筵」餐館的老板，兼廚師黃敬臨老先生，亦為當代之一奇人，他曾蒙慈禧太后的賞識，曾歷任各縣的知事，而且政聲很好，忽然由士大夫階級，一退而為廚師，若不是別具懷抱的人，可以斷言他萬萬不能。他作了廚師以後，竟於事務之暇，一連楷書十五年的古籍，而猶不中輟，這種修養工夫，更不是常人所能及的了。計他所抄各書，如連資治通鑑已抄完的話，當不下數千萬言。以這樣具有毅力的人物，在過去又有政治上的經驗，倘若出而為國家社會作任何的事業，還怕沒有成績嗎？但他甘心退而開飯館，為廚師，這不能說時代環境沒有關係吧。宗吾不緒交王公大人，不和趨炎附勢的世人為友，獨對敬臨大為賞識，所以宗吾就為他做了一篇食譜序：

　　「我有個六十二歲的老學生黃敬臨，他要求入厚黑廟配享，我業已允許把他寫入厚黑叢話。大家想還記得，他在成都百花潭側，開一『姑姑筵』，備具極精美的餚撰，招徠顧主，大家或許照顧過。昨日我到他公館，見他正在凝神靜氣，楷書資治通鑑，詫異道：『你怎麼幹這等事？』他說：『我自四十八歲以後，即誓志寫書，已手寫十三經一篇，補寫新舊唐詩合抄，李善注文選，相台禮記，坡門唱和集各一遍，現在打算再寫一部資治通鑑，以完夙願。』我說：『你這種主意錯了，你從前歷任射洪，巫溪，熒經等縣知事，我遊跡所至，詢之人民，你的政聲很好，以為你一定在官場努力，幹一番驚人的事業，歸而詢知你退為庖師，自食其力，不禁大讚曰：真吾徒也！特許入厚黑廟配享，不料你在幹這等生活？須知古今幹這一類生活的人，車載斗量，有你插足之地嗎？庖師是你特別專長，棄其所專而與人爭勝負，何苦乃爾！鄙人所專者是厚黑學，故專講厚黑學，你所專者是庖師，不如把所寫十三經文選與夫資洽通鑑等等，一火而焚之，寫一部食譜，倒還是不朽的盛業。』

　　「敬臨聞言，頗以為然，說道：『往年在成都省立女子師範，充任烹飪教師，曾分：薰、蒸、烘、爆、烤、醬、炸、鹵、煎、糟十門，教授學生，今打算就此十門，條分縷析，作為一種教科書，但玆事體大，苦沒暇晷，奈何！』我說：『你太拘了，何必一做就想完善。我為你計，每日高興時，任寫一二段，以隨筆體裁出來，積久成帙，有暇再把他分門類，如不暇，既有底本，他日也有人替你整理。倘不及早寫出，將來老病侵尋，雖欲寫而力有不能，悔之何及！』敬臨深感余言，乃著手寫去。

　　「敬臨的烹飪學，可稱家學淵源。他的祖父，由江西宦遊四川，精於治饌，為其子聘婦，非精烹飪者不合選。聞陳氏女在室，能製鹹菜三百餘種，乃聘之，這便是敬臨的母親。於是以黃陳兩家烹飪治為一爐。清末，敬臨宦遊北京，慈禧太后賞以四品銜，供職光祿寺三載，復以天廚之味，融合南北之味，敬臨之於烹飪，真可謂集大成者疾。有此絕藝，自己乃不甚重視，不以之公諸世而傳諸後，不大可借乎？敬臨勉乎哉！

　　「古者有功德於民則祀之。我嘗笑：廟宇中其大半則姓名不歷經傳者，遑功論德，都是佔了首座之末元，高坐吃冷豬肉，亦可謂僭且濫矣。敬臨撰食譜嘉惠後人，有此功德，自足廟食千秋。生前具美饌以食人，死後人具美饌以祀之，此固報施之至平，正不必依附厚黑教主，而始可不朽也。人貴自立，敬臨勉乎哉！

　　「宗吾他日死後，有敬臨配享，後人不敢不以美饌進。吾可傲於眾曰：吾門有敬臨，冷豬肉可不入於口矣！是為序。民國二十四年十二月六日李宗吾於成都。」

　　諷刺國醫

　　黑主的生性，本是樸訥的，幼時不言不語，呆頭呆腦，對於同學，也是以謙讓為本。所以他的父親呼他為「迂夫子」，同學之間，就稱他為「老好人」。自從他在私塾中，受了建侯老師好開玩笑的影響，他才慢慢的詼諧起來。最初，還只是開玩笑的性質，繼而於開玩笑中帶有諷刺，終則嬉笑怒罵一發而不可遏止了。他這種作風，不但表現在語言文字之中，就是他自己的行動，也往往充滿了這種氣氛。

　　他幼年時，本是終日不離藥罐的。除了哮喘症外，四肢也不甚靈動，有時穿衣服都要人幫忙，登樓不能下樓，大便不能蹲下。每次洗澡，母親見他瘦骨如柴，就不禁放聲大哭起來。當他在炳文書院讀書時，同學們都說他活不長久。雷鐵崔、雷民心弟兄，就主張活祭他。但卻並不悲觀，仍是優游自得。他因為鄉間庸醫替他治不好病，就想自行研究醫書，自行治療。於是借了些陳修園、徐靈胎、喻嘉言諸人的醫書來看，那知越看越不懂。心想：「我這樣用心研究，都弄不清楚；市上的醫生，連字都認不得好多，怎樣能讀過醫書？我之不為庸醫殺死，真是萬幸！」於是廢思然返，把醫書丟了，自己不再吃藥，而身體反慢慢健壯起來。從此以後，得了病，照例不吃藥。他的主張，是寧死於病，不死於藥。中間只有一次幾乎破例；他在高等學堂時，腿上生一瘡，好像是疔瘡，學堂內種有菊花，他於菊花葉嚼來貼敷。同學陸逵九懂得醫學，見他面病容，就叫伸出舌頭來看，驚道：「你的舌苔都黑了，還不趕急醫治？」說得他毛骨悚然，就請為他開刀，他在校是向不請假的，這時也只得請假調養。在寢室睡了一會，心想：「這那裏會有病？何致舌苔會黑？」於是恍然大悟，尋著陸逵九說道：「我除了腿上生瘡以外，自覺毫無病狀；我的舌頭發黑，是不是因為嚼菊花葉的原故？」陸逵九叫他伸舌一看，連說：「不錯！不錯！」二人相視而笑，但並非有心。這是他用行動來諷刺國醫的。

　　自創「無極拳」

　　四川講靜功的派別甚多，如同善社，如劉門，如關龍派，如吳礁子派等等，他都曾拜門稱弟子。其中有講靜功的一書，名為「樂育堂語錄」，是豐城黃元吉來川講道時所著，各派講靜功的人都奉為天書，自然他也仔細的拜讀過。他初以為講靜功，總比服藥好得多，但他試驗的結果如何呢？據他說，從未坐過三十分鐘之久，越想靜坐，心思越亂，強自鎮靜，則如受苦刑。那一派的方法，他都試驗過；那一派的方法，他都試驗無效。這是他用行動來諷刺靜功的。

　　他學國醫不成，學靜功不成，於是又想練拳術。他先學拳術家的氣功，繼而又學太極拳。他於二者所得的經驗：氣功一門，他認為無非裝模作樣，是違反自然的動作。太極拳一門，動作不甚激烈，似乎較相宜；但他只學習不久就棄去了，因為其中仍有一定的規律，他是不耐拘束的。最後他自己發明了一種拳術，名之曰「無極拳」。據說，他是把氣功和太極拳融合為一，隨意動作，師其意而不泥其跡，略略參加些黃帝內視法，天隱子存想法，並會通莊子所說「真人之息以踵」的道理而成此拳法。他說這種拳法，睡時，坐時，讀書作文時，與人談話時，均可以行之。他說將來如把這種拳術傳出來，不但為厚黑教主，並可稱為無極祖師。及至我們會面時，我問他無極拳的詳情，他笑著說：「既名無極拳，還有什麼說的呢？無非是恍兮惚兮，玄之又玄而已。」他這段學拳的歷史，不知又諷刺自己的無恒呢？還是諷刺堂堂的國術呢？

　　戰天主教

　　我大清早起，

　　站在人家屋角上啞啞的啼

　　人家討厭我，

　　說我不吉利，

　　我不能呢呢喃喃的討人家歡喜。

　　　　──胡適：烏鴉──

　　這首詩，是幾乎三十年前作者自行編入嘗試集裏的。在當時，胡博士顯然是借這不討人喜歡的「烏鴉」以自喻；時至今日，作這首詩的人與其留以自喻，倒不如拿來移贈於市井小人，他都毫無容赦的去揭穿他們的面皮，洞照他們的心跡，使人世間魑魅魍魎，一齊現形。他如此這般的啞啞而啼，真把人叫得冒火，叫得心焦，所以說，他才是真真的一隻烏鴉！我現在還想送他這樣的一首詩：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要問這又是什麼詩？這就是「貓頭鷹詩」。咕咕喵，是貓頭鷹在叫，哈哈哈……是貓頭鷹在笑。我們故鄉人說：「貓頭鷹不叫，就怕貓頭鷹笑！」傳說：貓頭鷹叫，固然是不吉利，卻還沒有什麼，貓頭鷹笑，就非死人不可，或是預示著極大的凶兆。黑主一生的冷笑，每每使人毛骨悚然恐懼不安，好像聽見貓頭鷹的叫與笑一樣。所以說，他不僅是一隻烏鴉，更是一隻貓頭鷹！

　　再說他是「一顆思想界的彗星」來說，他也是應該受到天怒人怨的。彗星俗名掃帚星，它出現；就預示著天變人禍。不但愚夫婦怕他，王公大人怕它；就是精研科學的天文家們，也都警覺起來注視它的行動；假使其他星球上也有人類的話，他們惶恐驚怪的程度，想來也不亞於斯世。因為他在自然界，不肯遵循自然律的軌道，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橫衝直撞，所以人事界對它也無從作如理的測度，是以可怕。思想界的彗星，在發舊思想界所起的作用，亦復如是。黑主的思想，不遵傳統，不安故常，也不信從中外時人的意見，無論對於天道人事，他只是一意孤行，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解釋，像這樣的反叛思想，不是一顆彗星是什麼？宜乎招惹得天怒人怨，被社會認為是不祥之物了。

　　他既是如烏鴉的叫來叫去，如貓頭鷹的且叫且笑，那不令人生厭，令人痛恨？所以關心世道的人士，深怕他的學說傳開來，毒害社會，著文批評他的也有，在大庭廣眾之中痛罵他的也有。我還記得五年前有個天主教的某教主，就在公開演講時痛罵他過。我把這事告訴了他，他立時出馬應戰，曾寫了這樣標題的一封戰書：「厚黑教主某答天主教主某書」。全文情節已記不清了，無非是狠毒的諷刺。只記得開首有這樣的話：「我是厚黑的教主，你是天主教的主教，主教比教主是低一級的，你們天主教既然最重階級，你竟以主教的身分，批註我教主的學說，你也未免太不自量了……你們三點式的祈禱，無非是指著前胸的兩個妖艷的乳峰，而謠言惑眾……」云云。當時他想送登報章，經我一再勸阻，他才把戰表撤回。近年有位沈武先生，著有「厚黑批判」一書，對於厚黑學予以無情痛擊，可惜教主已看不見了，孰是孰非，只好讓第三者去公斷罷。

　　教主辭世，已三年有半了，他的墓木想已拱把了，孤鬼野處，誰可同調？遙意月暮雅飛，夜半鶚啼，不知足以供慰否？我今賡唱前歌，用弔厚黑之靈：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咕咕喵，

　　咕咕喵，哈哈哈哈……

　　薄白學

　　宗吾大說厚黑其法，自稱教主，自然是驚世駭俗。只有令人怪異，於是友人就善意勸他道：「你的廢話少說些罷！外面許多人指責你，你也應該愛惜名譽。」他說：「吾愛名譽，吾尤愛真理。話之說得說不得，我內斷於心，在未下筆之先，我必審慎考慮；既已說出，即聽人攻擊，我並不答辯。但攻擊者說的話，我仍細細體會，如能令我心折，我還是加以修正的。」有時友人不客氣的責他道：「你何必天天說這些鬼話呢？」他說：「我是逢人說人話，逢鬼說鬼話。請問，當今之世，不說鬼話，說什麼？但我發表的許多文字，又可說：人見之則為人話，鬼見之則為鬼話，亦無不可。」如有人對他說：「某人對你不起，他如何如何。」他便說：「我這個朋友，他當然這樣做：如果他不這樣做，我的厚黑學還講得通嗎？我所發明的是人類的大原則，我這朋友，當然不能逃出這個原則。」

　　他這樣的嬉笑怒罵，毫無顧忌，自然得罪了社會，尤其得罪了以衛道自命的大人先生。據說有一位關心世道的官人，首先出來對他聲討致罪，並著一薄白學，在成都某報紙連續發表，滿口道德話，對於厚黑學，大肆攻擊，並且說道：「李宗吾呀！趕快把你的厚黑學收回去罷！」但他讀後置之不理，許多人勸他著文駁辯，他便說：「這又何必呢？世間的學問，各人講各人的，信不信，聽憑眾人，譬如糧食果木的種子，我說我的好，你說你的好，彼此無須爭執，只是把它種在土裏，將來看它的收獲就是了。」他們說：「你不答辯，可見你的理屈，是你的學說被打倒了，我們如今不再奉你為師，要去與他拜門，學薄白學去。」他說：「你們去向他拜門，是很可以的；但是我要忠告你們幾句話：『厚黑經曰：厚黑之人，能得千乘之國，苟不厚黑，簞食豆羹不可得。』將來你們討口餓飯，不要怪我。」後來那位薄白學的發明家，因著有貪污橫暴的事實，他的腦殼被人截下來掛在成都城公園的紀念牌上示眾若干日，人人反大為稱快，這真是一件怪事了。

　　如今我們再反觀厚黑教主的操行如何呢？他以為薄白學是可以藏在心裏去實行，不必拿在口頭上說；厚黑學也是可以藏在心裏去實行，決不許拿在口頭上說的。當年王簡恒所說的厚黑學是「做得說不得」的話，但承認是至理名言。但他既把厚黑學公然發表了，而且還逢人對人的強聒不休，於是就又變出了一條公例，那便是厚黑，是「說得做不得」的。所以自他發表了厚黑學以來，反成了天地鬼神，臨之在上，質之在旁，每想做一事，剛一動念，自己就想道：「像這樣做去，別人豈不說我實行厚黑學嗎？」因此凡事不敢放手做去。你想，重慶關的監督，是何等的天字第一號的肥缺呀！但他不肯幹，即有人勸勸也不幹。官產競賣處和官產清理處的經理處長，也不能不說是發財的機會罷！但前者他要求減薪，後者的裁撤時，落得沒有歸家的路費。於是他自己解嘲的說：「我之不能成為偉人者，根源實在於此。厚黑學呀，厚黑呀，你真是把我誤了！」

　　宗吾輓聯

　　宗吾先生死後的次日，成都各報即用「厚黑教主」的稱謂，刊佈他逝世的消息。再過若干日，自流井各界人士為先生開追悼會，收到輓聯，亦多從「厚黑教主」立論。不料他生前用以自嘲嘲人的戲詞，竟成為他身後的諡號了。今錄當時的輓聯如下：

　　㈠、教主歸冥府，繼續闡揚厚黑，使一般孤魂野鬼，早得陞官發財門徑；

　　先生辭凡塵，不再諷刺社會，讓那些污吏劣紳，做出狼心狗肺事情！

　　㈡、寓諷刺於厚黑，仙佛心腸，與五千言後先輝映；

　　致精力乎著述，賢哲品學，擬念四史今古齊名。

　　㈢、品貢豪常作翻案，抒思想好作奇談，孤憤蘊胸中，雌雄黃原戲謔。

　　算中齡遜我二壽，論學問加我一等，修文歸地下，莫將厚黑舞幽冥。

　　㈣、定具一片鐵石心，問君獨尊何存？試看他黑氣彌天，至死應遺蜀猶憾；

　　縱有千層樺皮臉，見我無常倏到，也只得厚顏入地，招魂為讀怕婆經。

　　㈤、公著述等身，憤薦俗少完人，厚黑一篇，摘伏發姦揮鐵筆，

　　我慚為半子，念賢郎皆早世，嬖孤滿目，臨喪迸淚灑金風。

五、作者自傳

　　作者自傳──迂老隨筆

　　去年（二十八年）國曆三月三日，我滿六十，在成都新新新聞上，發表一文，題曰：「厚黑教主六旬晉一徵文啟」，下署曰：「李宗吾」，讀者無不大笑。今年（二十九年）三月三日，在自流井，接得張君默生由重慶來函，叫我寫一篇我的「自傳」，惹動了我的高興，又提筆寫文，然而寫「自傳」我卻不敢。

　　二十七年八月九日，重慶「新蜀夜報」有云：「近月來，本報發表李宗吾先生的作品，『孔告大戰』，和『孔子辦學記』。實已轟動了一般社會，因此『李宗吾先生究為何許人？』乃成了本報讀者，紛紛函詢的問題。……」友人讀了，向我說道：「既是讀者紛紛函詢，你何妨仿當今學者的辦法，寫一篇『自傳』。」我說：這個，我何敢呢？必定要是學者，才能寫自傳，我是個八股學校修業生，也公然寫起自傳來了，萬一被國中學者驅出，豈非自討莫趣？

　　我之不寫自傳者，固然是不敢高攀，同時也是不屑俯就。以整個學術界言之，我是八股學校修業生，不敢濫竽學者之林；若在厚黑界言之，我是厚黑教主，厚黑聖人，其位置與儒教的孔子，道教的老子相等。你們的孔子，沒有寫自傳，吾家聃大公，也沒有寫自傳。我如果妄自菲薄，寫起自傳來了，捨去教主不當，降而與學者同列，豈不為孔老竊笑？我這種主張，曾在成渝報紙上聲明了的。

　　張君與我，素不相講，來信云：「讀其書即願識其人，先生可否於頤養之餘，寫一詳細的自傳，以示範於後學。」盛意殷殷，本不敢卻，然而因為要「示範於後學」，我反轉不敢寫了。我的祖父，種小菜賣，我的父親，挑牛草賣，我自小兒曾幹過牽牛餵水這類生活，如果照實寫出，鄉間牧牛兒見了，知道厚黑教主，是這麼一回事，一齊工作起來，豈不成了遍地是教主？我這位教主，還值錢嗎？並且我是八股先生出身，倘被「後學」知道了，捨去洋八股不研究，轉而研究中國八股，豈不更是笑話？所以我提起筆，不敢往下寫。

　　我之成為教主者，受師友影響者少，受我父影響者多。讀者以為我父是飽學先生嗎？則又不然。我父讀的書，很少很少，我從有知識起，至二十五歲我父死止，常見他有暇即看書。六十九歲，臨死起病之日，還在看書，然而所看之書，終身只得三本，有時還涉獵一本，其他之書絕未看一本，我得了新異的書，與他送去，他也不看。我生平從未見他老人家寫過一個字，記得七八歲時，發生一件急事，叫我拿筆墨來，他要寫信，等我拿到了，他又停筆不寫，大約是寫不起字的人。然而我的奇怪思想，是發源於我父，讀書的方式，也取法我父。說起來話長，只好不說了，抑或得便時再說。

　　我的祖父，兄弟，俱務農，我則朝日拿著一本書，我父呼我為「迂夫子」，在私塾中，一般同學，呼我為「老好人」。一日，我父上街，有人談及我的綽號，回家對我母言之，則拍掌大笑。我當日對於這兩名稱，深惡痛絕，而今才知「迂夫子」和「老好人」，是最好的稱呼，無奈一般人不這樣喊了，於是自作一聯曰：

　　皇考錫嘉名曰迂夫子，

　　良友贈徽號為老好人。

　　與朋友寫信，自稱「迂老」，生以為號，死以為諡，故此次所寫文字，題曰：「迂老隨筆」。

　　前年同鄉華相如之姪熟之，鄭雲沛之子北星，來成都云：「叔輩曾言：昔年在私塾中，我們呼李宗吾為老好人。」我於是請一桌客，請兩君當眾聲明，見得我的話，是信而有徵。今年我在自流井，華熟之請春酒，其叔相如在座，我當眾請相如證明。跟著鄭北星又請，其父雲沛在座，我又尚眾請雲沛證明。我在座上高談闊論，雲沛詫異道：「你先年沉默寡言，怎麼現在這麼多說法？」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我這個厚黑教主，也非生而知之的，是加了點學力的。有志斯道者，尚其勉之。

　　綽號之最佳者，第一是聖人，第二是老好人，第三是迂夫子，第四是瘋子，我的朋友廖緒初，人呼為大聖人，楊澤溥為老好人，我則四種名而俱有，不過聖人之上，冠有「厚黑」二字罷了。有人呼我為李厚黑，尤為乾脆。自覺「李厚黑」三字，較之王文成，曾文正，彭剛直等等名稱光榮多了。

　　有人問我道：你是個厚黑先生，怎敢妄竊迂夫子和老好人之名？我說道；我發明了厚黑秘訣，不敢自私，公開講說，此其所以為迂也，此其所以為老好也。

　　老子曰：「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他主張絕聖棄智，絕仁棄義，是個破壞禮教的急先鋒，而孔子乃從之問禮，真是怪事。我們讀禮記「曾子問」一篇，據孔子所述，老子又是一個規矩守禮的人，更是怪事。這算是我國學術史上的重要公案。百年後有人編纂厚黑學案，查出了厚黑教主，是迂夫子，是老好人，恐怕又會成重要公案。

　　諸葛孔明，隱居南陽，人稱臥龍，後來出師伐魏，司馬懿畏之如虎，一輩子龍爭虎鬥，我不知他真實本領安在，後見史書上載：桓溫伐蜀，諸葛孔明小吏猶存，時年一百七十歲，溫問之曰：「諸葛公有何過人處？」吏對曰：「亦未有過人處。」溫便有自矜之色。吏良久曰：「但自諸葛公以後，便未見有妥當如公者。」溫乃慚服。孔明出師表曰：「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由此知稱龍爭虎鬥之立足點，無非是妥當而已，謹慎而已。我這個厚黑教主，亦未有過人處，無非是「迂」而已，「老好」而已。

　　鄙人是八股學校出身，會做截搭題，枯窘題。我寫的「孔告大戰」，和「孔子辦學記」，是做截搭題的手筆，諸君也許也見過。我生於光緒己卯年正月十三日，去年滿六十，我自己做一篇徵文啟，切著正月十三日立論，此文正月十二日用不著，十四用不著，其他各月生更用不著。並且定要光緒己卯年才用得著。而且正月十三日，非產生一個教主不可，這是鄙人做枯窘題的手筆。諸君要我寫自傳，我特出題考一下，只要諸君能夠這樣的替我作一篇徵文啟，我即遵命詳詳細細的寫一篇自傳，如其不然，我只把那篇文字寫出來就是了，自傳是不能寫的。

　　鄙人受過八股的嚴格教育，每讀古人書，即見其罅漏百出。孔子的文章，以八股義法繩之，都有點欠通。例如：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人老人血氣衰了，不可虧損，應該說：「及其老也，戒之在色。」今之青年，歛起錢來，遠為老宦場所不及，舉凡舊日貪官污吏所不敢為者，他都敢於為之。應該說：「少之時，戒之在得。」像這樣修改一下，文章就通了。

　　孟子本是八股界的泰斗，如果今日復生進場考試，包管他終生不第。合以故？文章不通故。他作的文章：「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這位朋友，若非迂夫子，定是老好人，如果落在今日，遠遊者歸來，尋覓他的妻子，一定是偕同受託者，進餐館，入戲園，鮮衣美食，絕不會凍餒的。所以說：孟子的八股，也有點欠通。

　　世間的事，真是無奇不有，鄙人發明厚黑學，居然有人與我爭發明權。前年友人某君對我說：有一次在讌會席上，談及李宗吾發明厚黑學，忽有人說道：我當小孩時，已聽見厚黑學三字，那裏是李宗吾發明的。某君問他：你今年若干歲了？答曰：三十歲。某君曰：李宗吾的厚黑學，民國元年，已在成都報紙披露，今為民國二十七年，你那時當然是小孩子。

　　往年在重慶，遇著新聞記者游某，說道：我讀你的作品，以為是個青年，誰知才是個老頭子。我說：怪了！厚黑學，只有你們青年人才講得，我們老頭子就講不得。我在成都，住在侯克明公館內，侯君介紹一個姓彭的來會，是江蘇人，說道：往年在南京，讀上海發行的「論語」，載有「厚黑學」，我同朋友揣想：作者年齡，大約不過三十上下，那知已這樣的年齡。我聽了大為不平，我輩老年人，連講厚黑學的權利，都被人剝奪了，奈何！奈何！

　　周秦諸子，如老子，孔子，莊子，孟子等等，外國學者，如斯密士，馬克斯，達爾文，克魯泡特金等等，他們說的道理，或是或非，或純或駁，姑且不論，但是任你如何質問，他都有答覆，答覆的話，始終一貫，自己不會衝突，是之謂一家之言。我這個厚黑教主，也有這種本事，我可上講堂，寫黑板講，任隨學生，在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和廿五史中，提出問題來問，我都有圓滿的答覆。如果答覆不出，我立即宣布，我這個厚黑教主不當。並且說：你是厚黑教主的老師，叫我的學生，來與你拜門。

　　孔門的書，如論語，孝經，詩，書，易，禮，春秋等等，看是五花八門，仔細讀之，實是一貫。鄙人所有作品，看是五花八門，仔細讀之，也是一貫。道家者流，出於史官，儒家者流，出於司徒之官，厚黑學，則出於八股之官。

　　有某君者，同我辯論許久，理屈詞窮，說道：「我遇著你，硬把你沒法。」我說道：「你當然把我沒法，從前顏淵遇孔子，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爾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雖欲從之，末由也已。』也是把孔子沒法。你之聰明才智，不過如顏淵罷了，當然把我沒法。」某君聽了大笑，我說道：「厚黑經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則大笑，下下士聞道則大罵。』你不大罵而大笑，我把你提升上來，官封下士之職。」

　　一般人都說：要復興中國，非保存國粹不可，這誠然不錯，我所不解者，八股是中國之國粹，為甚捨去中國八股不研究，反朝朝日日研究西洋八股？如此而欲復興中國，豈非南轅北轍？一般人又說：現在這個時局，非有曾國藩，胡林翼，這類人出來，不能收拾，這也不錯；獨不思：曾胡二人，都是八股秀才出身，而今全國人不知八股為何物，曾胡二人，從何出現？此鄙人所以慨然興嘆，毅然以提倡八股為己任，無奈舊日八股老同志，凋零殆盡，後生小子，全不知八股義法，鄙人特擬作兩篇，㈠、孔告大戰，㈡、孔子辦學記，據重慶新蜀夜報說：「實已轟動了一般社會。」這都是一般人喜愛國粹之表現。厚黑學者，八股之結晶體也，故鄙人特意與諸君談談厚黑學，談談八股。

　　滿清末年，洋八股傳入中國，清廷明令，廢書院，興學堂，我高興極了，把家中經史文集，與夫自己所作的窗稿，用籮筐裝起，在山上挖一大坑，用火燒之，那些東西，有些是自己批點過的，有些是手自抄寫，而苦心揣摩，有些是自己心血嘔成的。臨燒時未免依依有情，坐在土坑邊，一面翻開讀，一面丟在火內燒，一連燒了幾次，而今真是悔之不及。所以我雖毅然以提倡八股為己任，實則根柢很淺薄，只好自稱八股學校修業生，不敢言畢業。

　　幼年時老師在「江漢炳靈集」上，選了一篇「後生可畏」全章的八股與我讀，至今還記得幾句：「某也……某也……而我也樵牧以外無交遊，鄉里之中誇學問……否則有官階而無建白，後人讀史，尚無暇記宰相之名，所以一卷可傳，夭札亦神明之壽，百年空過，衣冠等枯骨之餘。」這話真是不錯，一部廿四史中，帝王姓名，試問讀者，記得若干？當日我讀這幾句文章，往往淒然泣下，今日偶一誦及，亦惻側心動，自亦不知何為而然，所以發憤而著「厚黑學」一卷，在四川一隅之內，誇誇學問。八股塾鈔上，張玉書八股有云：「不受朝廷不甚愛惜之官，亦不受鄉黨無足輕重之譽。」所以許多人罵「李宗吾是壞人」，我也不管。

　　「江漢炳靈集」，是張文襄督兩湖時，把科歲考秀才們作的八股，命樊樊山選集而。往年在成都，尹仲錫對我說：他在陝西做府官時，曾問樊樊山：「聽說江漢炳靈的文章，全是你作的？」樊曰：「非也，我不過修改而已，但改得很多，所改約四分之三。」這是八股界的掌故，附記於此。

　　鄙人寫文字，純用八股義法，幼年老師教我作八股，有兩句秘訣：「寬題走窄路，窄題走寬路。」例如：厚黑教主，六十徵文，這種題目，可以任意發揮，是謂寬題，而鄙人則把一般人應說的話，掃去不說，專從己卯年正月十三日著筆，是謂寬題走窄路。己卯年正月十三，是枯窘小題，而行文可上下古今寫去，是謂窄題走寬路。現在八股老同志，尚不乏人，請看此篇文字，合八股義法否？如果科舉復興，進場考試，還能取得一名秀才否？玆把原文，錄之如下：

　　鄙人今年（二十八年）已滿六十歲了，即使此刻壽終正寢，抑或為日本飛機炸死，祭文上也要寫享年六十有一上壽了。生期那一天，並無一人知道，過後我遍告眾人，聞者都說與我補祝，我說：這也無須。他們又說：教主六旬聖誕，是普天同慶的事，我們應該發出啟事，徵求詩文，歌頌功德。我說：這更無勞費心，許多做官的人，德政碑，是自己立的，萬民傘是自己送的，甚至生祠也是自己修的，這個徵文啟事，不必勞煩親友，等我自己幹好了。

　　大凡徵求壽文，例應舖敘本人道德文章功業，最要者，尤在寫出其人特點，其他俱可從略。鄙人以一介匹夫，崛起而為厚黑聖人，於儒釋道三教之外特創一教，這可算真正的特點，然而其事為眾人所共知，其學已家喻戶曉，並且許多人都已身體力行，這種特點，也無須贅述。茲所欲說者，不過表明鄙人所負責任之重大，此後不可不深自勉勵而已。

　　鄙人生於光緒五年己卯，正月十三日，次日始立春，算命先生所謂：己卯生人，戊寅算命，所以己卯年生的人，是我的老庚，戊寅年生的人，也是我的老庚。光緒己卯年，是西曆一千八百七十九年，愛因斯坦，生於是年三月十九日，比我要小點，算是我的庚弟，他的相對論，震動全球，而鄙人的厚黑學，僅僅充滿四川，我對於這位庚弟，未免有愧。此後只有把我發明的學問，努力宣傳，才不虛生此世。

　　正月十二日，曆書上載明：是楊公忌日，諸事不宜。孔子生於八月二十七日，也是楊公忌日，所以鄙人一生際遇，與孔子相同，官運之不亨通一也，其被稱為教主一也。天生鄙人，冥冥中以孔子相待，我何敢妄自菲薄？

　　楊公忌日的算法，是以正月十三日為起點，以後每月退二日，二月十一，三月初九……到了八月，忽然發生變例，以二十七日為起點，又每月退二日，九月二十五，十月二十三……到了正月又忽然發生變例，以十三日為起點。諸君試翻曆書一看，即知鄙言不謬。大凡教主都是應運而生，孔子生日，既為八月二十七日，所以鄙人生日，非正月十三不可。這是楊公在千年前早已註定了的。

　　孔子生日，定為陰曆八月二十七日，考據家頗有異詞，民以來，改為陽曆八月二十七日，一般人更莫名其妙。千秋萬歲後，我的信徒，飲水思源，當然與我建個厚黑廟，每年聖誕致祭，要查看陰陽曆對照表，未免麻煩，好在本年（二十八年）正月十三日，是陽曆三月三日，玆由本教主欽定陽曆三月三日，為厚黑教主聖誕，將來每年陰曆重九日登高，陽曆重三日，入厚黑廟致祭，豈不很好？

　　四川自漢朝文翁興學而後，文化比諸齊魯，歷晉唐以迄有明，蜀學之盛，足與江浙諸省相埒，明季獻賊躪蜀，殺戮之慘，亙古未有，秀傑之士，起而習武，蔚為風氣。有清一代，名將輩出，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無一不有。嘉道時，全國提鎮，川籍佔十之七八，於是四川武功特盛，而文學則蹶焉不振。六十年前，張文襄建立尊經書院，延聘湘潭王士秋先生，來川講學，及門弟子，井研廖季平，富順宋芸子，名滿天下，其他著作等身者，指不勝屈，樸學大興，文風復盛。考「湘綺樓日記」，己卯年正月十二日，王先生接受尊經書院聘書，次日鄙人即誕生，明日即立春，萬象更新，這其間實見造物運用之妙。

　　帝王之興也，必先有為之驅除者，教主之興也，亦必先有為之驅除者，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孔教之興，已三千餘年，例應退休，皇矣上帝，乃眷西顧，擇定四川為新教主誕生之所，使東魯聖人，西蜀聖人，遙遙對峙，無如川人尚武，已成風氣，特先遣王壬秋入川，為之驅除，此所以王先生一受聘書，而鄙人即嵩生嶽降也。

　　民國元年，共和肇造，為政治上開一新紀元，同時鄙人的「厚黑學」，揭登成都日報，為學術上開一新紀元，故民國元年，亦可稱厚黑元年。今為民國二十八年，也即是厚黑紀元二十八年。所以四川之進化，可分三個時期，蠶叢魚鳧，開國茫然，無庸深論，秦代通蜀而後，由漢司馬相如，以至明楊慎，川人以文學見長，是為第一時期，此則文翁之功也。有清一代，川人以武功見長，是為第二時期，此則張獻忠之功也。民國以來，川人以厚黑見長，是為第三時期，此則鄙人之功也。

　　民元而後，我的及門弟子，和私淑弟子，努力工作，把四川造成一個厚黑國，於是國中高瞻遠囑之士，大聲疾呼曰：「四川是民族復興根據地。」你想：要想復興民族，捨了這種學問，還有甚麼法子？所以鄙人於所著「厚黑叢話」內，喊出「厚黑救國」的口號，舉出越王勾踐為模範人物。其初也，勾踐入吳，身為臣，妻為妾，是之謂厚。其繼也，沼吳之役，夫差請照樣的身為臣，妻為妾，勾踐不許，必置之死地而後已，是之謂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余豈好講厚黑哉，余不得已也。

　　鄙人發明厚黑學，是千古不傳之秘，而今而後，當努力宣傳，死而後已。鄙人對於社會，既有這種空前的頁獻，社會人士，即該予以褒揚，我的及門弟子，和私淑弟子，當玆教主六旬聖誕，應該作些詩文，歌頌功德。自鄙人的目光看來，「舉世非之」，與「舉世譽之」，有同等的價值。除弟子而外，如有志同道合的蘧伯玉，或有走入異端的原壤，甚或有反對黨，如楚狂沮溺，苛蕢，微生畝諸人，都可盡量的作些文字，無論為歌頌，為卑罵，鄙人都一一敬謹拜受，將來彙刊一冊，題曰：「厚黑教主生榮錄」，你們的孔子，其生也榮，其死也哀，鄙人則只有生榮，並無死哀，千秋萬歲後，厚黑學炳焉皎日中天，可謂其生也榮，其死也榮。中華民國萬萬歲，厚黑學萬萬。厚黑紀元二十八年，三月十八日，李宗吾謹啟。是日也，即我庚弟愛因斯坦，六旬晉一之前一日也。

　　我把徵文啟發出後，收得詩文很多，佳作如林，惟有昔年在自流井新寺炳文書院，與我同學的宜賓李小亭，送我一首七古云：「玄之又玄玄乃黑，含德之厚厚不測，老子手寫厚黑經，世俗強名為道德……」三四兩句，真是妙極了，諸君試取鄙人所著「厚黑叢話」合訂本一五三頁讀之，即知此語之妙。諸君如果高興，不妨作些詩文，與鄙人補祝，交由重慶青木關溫泉寺張君默生轉。

　　我在厚黑叢話中，曾說：我在四川高等學堂肄業四年，是厚黑學孕育時期，記得有天我與同班張列五謝綬青兩人談天，我說：古今英雄分四等：第一是項羽，成則稱王稱帝，敗則把腦殼交出來，慢說在劉邦駕下稱臣，就叫他渡過烏江，捲土重來，也有所不屑。此頭等英雄也。第二是李世民，群雄並起之日，凡與他交過戰的人，落在他手裏，莫得一個活命，哥哥反對我，殺哥哥，弟弟反對我，殺弟弟，父親袒護哥哥弟弟，就叫他把天下讓與我，請他當太上皇。此第二等英雄也。第三是虬髯公，本打算在中原血戰數年，奪取帝業，及見了李世民，自知不是敵手，默然心死，不惟不阻撓李世民之進行，反把自己的兵法，傳授李靖，儲積的軍款，送與李靖，叫他輔助世民，平定天下。自己跑到海外扶餘國，披荊斬棘，獨立稱王。此第三等英雄也。第四是錢繆竇融，自己能力薄弱，也就不與群雄鬥爭，只是保境安民，修理內政，到了中原有主，納土歸順，這可說是第四等英雄。

　　我在學堂內，發明了四等英雄的原則，辛亥革命而後，出了無數偉人，我與他們評評等級：許多擁兵自衛的人，一敗塗地之後，草間偷活，叫他學項羽，把腦殼交出來，他不幹，頭等英雄，當然夠不上。打了勝仗，第一要務，就是保護敵人的生命財產，甚或跑在敵人家中，去問老伯父老伯母受驚否？對於李世民真要羞死，第二等英雄，更夠不上。既莫得掃盪群雄，和駕馭群雄的能力，就該學虬髯公海外稱尊，或學錢謬竇融，保境安民，他偏要問鼎中原，鬧個不休，第三等英雄，第四等英雄，也莫得他的位置。只好與他下八個字的批評：「既不能令，又不受命」，連一個齊景公都夠不上，是為不及格的英雄。此民國廿餘年，所以紛紛擾擾，大亂不止也。

　　我在學堂內，高談四等英雄的時候，列五猝然問我道：「你將來當那等英雄？」我說：「當頭等英雄，我不肯，當第三等英雄我不能，無已，其第二等英雄，第四等英雄耳。」我還問列五：「你當那等英雄？」他笑而不答。綬青則抱膝搖頭，口中念道：「頭箕踞長松下，冷眼看他世上人。」當日情事，宛然在目。後來我的話，是實行了的，我在政治上，是第四等英雄，在學問上是第三等英雄。反正後，我幹的是省立中學校長，和省視學這類事，他們打他們的仗，我辦我的學，查我的學，有時甲乙兩方，血戰不已，兩方的學務，我都去視察，並且兩方都受歡迎，這是走的錢繆竇融途徑，是為第四等英雄。後來綬青縱酒而死，終身過的是「冷眼看世上人」的生活。列五笑而不答，大約是以頭等英雄自命。民國四年，在北平殉義，臨刑時的態度，比垓下的項羽，還要從容些，真不愧頭等英雄。（二人事蹟，詳見拙著厚黑叢話）

　　列五殉義，是民國四年三月四日，往年經中央議決撫卹五千元，常年卹金六百元，並令四川公葬，同時殉義者，有酉陽鄒汗青，資中魏榮權，二人也是高等學堂同學，卹典未之及，高等學堂曾開同學會，議決請省黨部致函酉陽資中黨部徵取二人事蹟，為之請卹褒揚，將來當可准行。

　　與列五同日槍斃者，共是四人，鄒魏之外，還有某君，此君也是黨人，姓名籍貫，為隱去，名之曰某甲，我且把事由始末來說一下，不然某甲家屬，也援鄒魏之例，出而請卹褒揚，就未免滑天下之大稽了。

　　列五匿居天津，織襪為業，在袁政府看來，以都督民政長解職下來，一定腰纏百萬，還幹此等事，一定有何種作用。不知列五是個舊式書生，那裏曉得拏錢，解職下來，兩袖清風，其開織襪廠，實為謀生活起見，許多學生及同鄉，尋著他覓事，只好留在廠中，供其食宿，想把襪廠擴張大點，自己又無資本。袁政府偵探李某，託名商人，先認識某甲，進而認識汗青與列五，自稱願出貲合夥，往還了許久，一日約在租界外餐館，訂立合夥契約，臨上火車，李某出一捲紙，交與列五道：「這是我擬的章程，你暫且拏著，我去買點紙煙來。」列五也未開看，順手遞與汗青，汗青插入衣袋中，李某久不至，火車開了，一到車站，兵已佈滿，齊被逮捕，搜出紙捲，才知是血光團章程。送交北平審訊，久無口供，偵探對某甲說道：「全案中人，業已無救，你能如何如何說，不惟保全生命，且可作官。」某甲遂反口誣陷，而案就定了。

　　黃蕭方曾對我說：他同時也拘在軍政執法處，看見有人與某甲送被條等物進去，且優待之，即知事情有變。覆審時汗青因某甲反供，在法庭上與之大鬧，列五見同黨的人都這樣幹，也就默無一明，所以列五始終無口供。向例：執行死刑時，在監外高呼犯人姓名，呼及汗青，汗青在蕭方背後一室，高聲應道：「有。」一跳就出去，氣急了，大鬧。列五在法庭上負手旁立，微笑不語，同時把某甲也宣佈死刑，某甲大罵：「當初曾許老子的官，而今還要槍斃老子嗎？」列五呼其字曰：「某甲，不要說了，今日之事，你還在夢中！」列五的襟懷，真是海闊天空，落在別人，縱不唾某甲之面，也要奚落他幾句。赴刑場時，汗青車子在列五之後，列五還帶點開玩笑的態度回頭說道：「汗青，今天的事，有帶老火哦！」其他詳情，見拙著「厚黑叢話合訂本」玆不贅述。列五真是把死之一字，當如兒戲。凡人到了死生關頭，才見真實本事，一部廿四史中，慷慨就死者何可勝數，嵇生琴夏百色，獨傳千古者，無非態度從容耳。張飛怒斬嚴顏，嚴神色不變曰：「砍頭便砍頭，何為怒耶！」威猛如飛，為之氣折，可稱神勇，列五較嚴，有過之無不及。其致廖緒初信有云：「不肖秉性雖麤，略識莊生安時處順，哀樂不入之道……深信大地自有史以來，皆作如是觀，因此之故，任外界形形色色，糾錯相紛，而素志固猶迥然也。」他平日有這樣的修養，臨死才有那樣的從容，然而列五之出身，則是一個八股秀才，豈非奇事！我深望讀者諸君，於研究洋八股之暇，不妨研究一下中國八股。

　　列五致友人信，及家書數十通，昨經其女鍾芸，印出贈人，其真蹟擬將來影印懸諸紀念堂，諸君讀之，其人格之高，憂國之切，可以畢見，文筆之佳，猶餘，事耳。然而致死之根，即可於書中得之，我與他下四個字的批評：「不學無術。」學者，厚黑學也。吾嘗曰：「如有列五之才之美，使厚且黑，某某偉人，不足觀也已。」向仙喬曾對我說：「某年川省名流，在某處讓諸黨國名人，席罷，大家謂：『列五之言論豐采，不在諸名人之下，乃竟中道摧折。』為之嘆息不已。」死者長矣，甚望讀者諸君，快快研究鄙人的學說，毋為親厚者所痛悼。

　　十年前有某軍人，著一「薄白學」，在成都報紙上發表，滿口的道德話，對於我的學說，大加攻擊。並且說道：「李宗吾，趕急把你的厚黑學收回。」我置之不理，許多人勸我著文駁之，我說：「這又何必呢？世間的學問，各人講各人的，信不信，聽憑眾人。譬如糧食果木的種子，我說我的好，你說你的好，彼此無須爭執，只是拏在土中種之，將來看那個的收穫好就是了。」聞者道：「你不答辯，可見你的學說，被他打倒，我如今不奉你為師，去與某君拜門，學薄白學。」我說：「你去拜門，是很可以的。但是我要忠告你幾句：厚黑經曰：『厚黑之人，能千乘之國，苟不厚黑，以簞食豆羹不可得。』將來你討口餓飯，不要怪我。」後來這位薄白學發明家的腦殼，截下來，掛在成都必成公園紀念碑上示眾，此事成都一般人，都還記得。從這場公案看來，讀者諸君，可以恍悟了。

　　古人云：「為善最樂。」殊不知為惡也最樂，你看梁山上那些殺人放火的同志，大碗吃肉，小碗吃酒，何等快樂。世界最苦的，莫過於不善不惡的庸人，然庸人能自甘於庸，安分守己，過他庸人之生活，則苦之中未嘗無樂。惟庸人不甘於庸，妄欲為善，妄欲為惡，此真天下之大苦也。鄙人深悟此理，所以安分守己，談談厚黑學，過我庸人之生活，方寸中蓋有至樂焉。

　　世間最樂的事，莫過於行吾心之所安。張列五押赴刑場槍斃，薄白學發明家梟首示眾，二人反對厚黑學一也，其不得壽終正寢一也。然而列五之心則最樂，某發明家則最苦。何也？列五蓋行其心所安也，焉得不樂？某君則斷非心之所安，焉得不苦？假令今日有人把我這個厚黑教主，綁赴刑場槍斃，我將視為耶穌之上十字架，而吾道就大行了。

　　世間的事真怪，孔門的學說，最注重的，是君臣父子之倫，孔融對於父母問題，略略懷疑，曹操便把他殺了；嵇康非薄湯武，司馬昭也把他殺了。孔子學說，所以萬古不磨者，曹操司馬昭這類人的功勞，真是不小。這位薄白學發明家，可算孔門的信徒，為名教中的功臣，理應請入文廟配享。至於列五，將來我的門人弟子，與我立厚黑廟，只好請他進來配享。

　　大凡一種新學說出現，必要受一番大打擊，你說的孔子，當他學說出現之時，就受了沮溺丈人，楚狂，微生畝諸人，冷嘲熱罵，遇著匡人桓魋，幾乎性命不保，惟其然也，才掙到萬世師表的位置。程朱學說出現之時，也是聞者譁然，痛詆之，嚴禁之，伊川死了，門人連喪都不敢弔，惟其然也，才掙得孔門嫡派的招牌。而今只聽得有人大罵：「李宗吾是壞人。」尚未把我綁赴刑場，像這樣的下去，我這一教，將來的位置，不過與程朱的宋學相等罷了，再不然，與孔子的儒教相等罷了，要求如耶教之風靡世界，恐怕遙遙無期，嗚呼！吾道其終窮矣！

　　鄙人講厚黑學，有一條公例：「做得說不得。」某名士，得了翰林，到處打秋風，友人寫信規之，覆曰：「天生空子，以養豪傑。」此信披露出來，聞者大譁，因而少收了若干銀子，這即是違反公例之故。然而某名士之言，固絕世名言也。昔人云：「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將者，豪傑也，萬骨者，空子也。非獨成功為然也，「長平一坑四十萬」，趙括之名，因以流傳千古，則趙括亦豪傑也，彼四十萬人，真空子也。當山寨大王，必有許多搖旗吶喊的嘍囉，高坐山寨者，豪傑也，搖旗吶喊者，空子也。鄙人不當豪傑，也不當空子，在整個世界中，特闢一個厚黑界，獨自一人，稱教主，稱聖人，不在別人駕下當嘍囉，也不要別人與我當嘍囉。

　　楊朱之言曰：「智之所貴，存我為貴，力之所賤，侵物為賤。」這即是不當空子，也不當豪傑的說法。又曰：「人人不損不毫，人人不刮天下。」這即是不當嘍囉，也不當大王的說法。鄙人寫「厚黑叢話」，曾說：老子一部「道德經」，純是厚黑哲理。楊朱是老子的弟子，所以倡出來的學說，能與鄙人暗合。孟子曰：「楊氏為我，是無君也。」你想：全世界尋不出一個嘍囉，那裏還有山大王出現？所以道家一派學說，為儒家所深斥，而鄙人的厚黑學，就成為世界上最精粹的學說了。

　　鄙人改字「宗吾」而後，朝朝日日，用以自警者，「思想獨立」而已。一部厚黑叢話，千言萬語，無非教人「思想獨立」而已。思想能夠獨立，行為才能夠獨立。夫然後，學術方面，才不為古人之奴，政治方面，才不為豪傑之奴，不獨立即為奴隸，並無中立餘地。我國一般人，思想不能獨立，以致眼前擺著的大道理，看不見，說不出。行為不能獨立，以致擁有四萬萬五千萬民眾，還受帝國主義之侵凌。讀者諸君，負有指導群眾之責，鄙人謹百拜稽首，以「思想獨立」四字奉贈。

　　劉後主降於鄧艾，晉李特入蜀，周覽山川形勢嘆曰：「劉禪有如此江山，而降於人，可謂庸才。」劉琮降於曹操，操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諸子豚犬耳。」讀者諸君，努力！努力！如其不然，你我的子孫，翻看歷史一看，必喟然嘆曰：「中國有此江山，而受制於強鄰，我的曾祖父，高祖父，可謂庸才。」抑或曰：「有祖當如孫仲謀，吾祖豚犬耳。」諸君！諸君！努力！努力！

　　從前阿柴有子十人，臨終命各持二箭來，取一箭命折之立斷，命以十九箭合折之，則不能斷。諭之曰：「分則易折，合則難摧。」這是歷史上有名的故事，但須善於體會，二十箭合作一束，固然不能折斷，請問廿箭合作一束，能不能射死敵人？箭之功用，全在射人，今他折斷，把他綑作一起，豈不失了射人的功用，又何貴乎有箭？今當抗戰建國期中，許多志士，奔走呼號，大都奉阿柴學說，為天經地義，專幹綑箭的工作，忘卻射箭的工作，致使枝枝箭的能力，鬱而不伸，鄙人所為如鯁在喉，不得不一吐為快也。

　　我輩主持國家大計，應當如射箭一般，懸出一個箭垛，四萬萬五千萬枝箭，向同一之箭垛射去。然而今日不能也，其病根有三：㈠、專幹綑箭的工作，忘卻射箭的工作，致使許多志士的能力，鬱而不伸。㈡、各持一箭，任意亂射，不知箭垛安在。㈢、見人手持一箭，即惶然大嚇道：「你這枝箭，怕不是射敵人的，一定是射我的，快快放下，等我一人射好了。」以上三者，就是我國失敗最大病根，知道病根所在，即有治療之方法了。㈠、指出箭垛，㈡、教他射箭之法，㈢、大著膽子，不要怕別人射我，然而別人一定是射敵人，決不會射我。我們須知：所謂師法古人者，是師其意不師其跡。善學柳下惠者，莫如魯男子，我們能實行上述三法，即可謂之善學阿柴。所以我力勸讀者諸君，快快的研究我的厚黑學。

　　韓非子是懂得厚黑學的人。其言曰：「上君盡人之智，中君盡人之力，下君盡己之能。」所謂盡人之智，盡人之力者，即是枝枝箭的能力都表現出來。致於盡己之能的下君，即是說：「你眾人不必射，等我一人來射。」漢高祖是厚黑名家，能使張良陳平諸人盡其智，黥布彭越諸人盡其力，上君中君，一身兼之，故能統一天下。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雖曰「百戰百勝」，無非盡己之能罷了。遇著漢高祖，只好烏江自刎。

　　戰國策是古代厚黑學教科書，郭隗謂燕昭王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役處。……憑幾據仗，眄視指使，則廝役之人至，恣睢奮擊，呴藉叱咄，則徒隸之人至。」現在是民國時代，無所謂君，即無所謂臣，有志用世者，只能於師也，友也，廝役也，徒隸也，四者之中，擇一位置。擇用人之柄者，亦只能於四者之中，擇一以位置之。師與友挺然獨立者也。廝役與徒隸，無挺然獨立的能力，不得不因人俯仰，供人指揮者也。大凡大功業之告成，廝役與徒隸，亦是不可少之人；然使左右前後，都是這類人佈滿了，無所謂師與友，那就應了郭隗之言，只好亡國了。無如今日之赫赫巨公，固皆眄視指使者，固皆呴藉叱咄者，奈何！奈何！

　　周秦諸子，徹始徹終，是研究厚黑學理，不過沒有發明厚黑這個名詞。老子一書，闡明厚黑原理者也（其說具見厚黑叢話）。孫吳管商諸人，厚黑學之實行家也。劉先主臨終，囑後主讀六韜商君書，謂其益人益智，可見他對於厚黑學，是有研究的。所以他三顧茅廬，絕不敢現出「眄視指使，呴藉叱咄」的態度。如果不懂厚黑學，對於孔明必不能紆尊降禮，致敬盡禮。

　　諸葛孔明，是法家一派，手寫申韓以教後主，也是精研厚黑學的人，所以當了丞相，能夠俯納群言，集眾思，廣忠益，這即是使枝枝箭的能力，都表現出來，故出師北伐，司馬懿不得不畏之如虎。

　　鄙人是八股學校修業生，記得壬寅年四川補行鄉試，出的題目，有「集眾思廣忠益論」，方鶴齋擬墨有云：「相無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無智天下之智皆其智。」鄙人當日讀了這兩句，低徊往復，諷誦不已，只覺得他說得好，亦不知好處安在。而今始知：鄙人天性中含有厚黑學理，故不知不覺，深與契合。方鶴齋這兩句話，即是四萬萬五千萬支箭的能力，一齊表現出來的說法，是深合申韓學理的。申子之書不傳，我且把韓非之書，引兩段出來，證明方鶴齋的說法，與法家學說相合。見得諸葛武侯，學有本原，其稱為三代下一人，良非無因。

　　韓非云：「有智而不以慮，使萬物知其處，有賢而不以行，觀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盡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賢而有功，去勇而有強。」這種說法，豈不是「相無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無智天下之智皆其智」的說法嗎？

　　韓非又云：「鄭子產晨出，過東匠之閭，聞婦人之哭，撫其御之手而聽之。有閒，遣吏執而問之，則手絞其夫者也。異日，其御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子產曰：『其聲懼。凡人於其親愛也，始病而憂，臨死而懼，已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而懼，是以知其有姦也。』子產之智，不亦多事乎？姦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後知之，則鄭國之得姦者寡矣。……故宋人語曰：一雀過羿，羿必得之，則羿誣矣。以天下為之羅，則雀不失矣。夫知姦亦有大術，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為之弓矢，則子產誣矣。」韓非這篇議論，也即是「相無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無智天下之智皆其智」的說法。韓非能夠以天下為大羅，雀不失一，我國今日，如有韓非這類人，出面執政，一定能使四萬萬五千萬枝箭的能力，一齊表現出來，所以我甚望讀者諸君，把鄙人的厚黑學，細細研究一番，然後去讀韓非諸人之書，自然頭頭是道，出而應世，包管你成為諸葛武侯第二。

　　世間的道理，只要研究得徹底，彼此所見，都是一樣。儒家與法家，表面看去，似乎冰炭不相容，其實不然，四書五經，是儒門經典，秦誓曰：「若有一個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這種說法，也即是「相無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無智天之智皆其智」的說法。與韓非的主張，有何差別？我們把韓非之書，細讀一遍，又把諸葛亮本傳，細讀一遍，即知孔明乃法家一派之醇乎其醇者也。他自比管樂，手寫申韓，生平宗仰，已可概見。治蜀嚴而無赦，更與儒家主旨不類。然而今之孔廟中，則大書曰：「先儒諸葛亮之位」，此其故可深長思矣。

　　大凡當首領的人，如果自矜其能，把自己的才智表現出來，即會把眾人的才智壓抑下去；就會成為獨夫。殷紂王材力過人，手格猛獸，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謂天下皆出己下，卒至身死國滅，首懸太白之旗。故韓非警告人主曰：「去智而有明，去賢而有功，去勇而有強。」又曰：「矜而好能，下之所欺。」這些道理，西洋科學家，如達爾文這類人懂不得，要我輩八股家才懂得。於何徵之呢？四川壬寅鄉墨有曰：「相無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無智天下之智皆其智。」厚黑學者，八股之結晶體也。諸君不懂八股，請讀鄙人的厚黑學。

　　孔明手寫申韓，對於厚黑學，有深切的研究。你看他高臥隆中，抱膝長吟，自比管樂，是何等自負？徐元直等曰：「卿等三人，仕進可至刺史郡守。」三人問其所至，笑而不言，這種態度，真是目無餘子。然而一當了丞相，立即謙虛起來，下教曰：「初交州平，屢聞過失，後交元直，勤見啟誨。」又自稱：「資性鄙暗，不能悉納。」以視南陽隱居時代，先後如出兩人。這是甚麼道理呢？因為在野的名流，與在朝的政治家，地位不同，態度也就不同。當名士無妨吹吹牛，無妨目空一切，一執了政，這種態度，就斷乎來不得。王安石不懂這個道理，拏書生的態度去做宰相，所以終歸失敗。安石的政策本是對的，他說：「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道理也很精確，只是態度來得太嚴厲了，執拗不近人情，把海內公認的賢人君子，如司馬光、歐陽修、程明道、蘇東坡一類人，都壓抑下去了，就不得不歸於失敗。諸君有志用世，請把王安石和諸葛武侯的態度仔細研究一下。

　　政治家帶不得名士氣，帶不得書生氣。王夷甫、殷深源，名士也，不幸而執政，身敗名裂。程伊川，朱元晦，書生也，幸而未執政，至今尚高坐孔廟中吃冷豬肉。程朱連蘇東坡這類人，都容不過，豈可在政界中來往？鄙人非名士，也非書生，是一個八股學校修業生，故於人無所不容。薄白學發明家，是反對厚黑學的，我還稱他為名教功臣，請他入文廟。張列五首先呼我為瘋子，也是反對厚黑學的，我將來建厚黑廟，還許他進來配享。一般人只知佛門廣大，殊不知厚黑之門，更為廣大。君子曰：「李宗吾之稱教主也，宜哉！」

　　宇宙事事物物，以平為歸，物不平則鳴，人不平則爭。人類本是平等的，君相的地位，已經比眾人高了，如果態度再加高亢，是為高而又高，不平孰甚？故須謙恭下士，才能躋於平，才不失敗。匹夫的地位，已經比王侯低了，如果再卑以自處，是為低而又低，不平益甚。田子方曰：「貧賤驕人。」顏斶曰：「生王之頭，不若死士之壟。」必須有這種態度，才能調劑之以歸於平。故我們說田顏二人有氣節，稱之譽之。萬一君相有了這種態度，我們就名之曰驕盈，訾之議之。這是甚麼道理呢？此由吾人胸中藏有一個平字，為衡量萬物之準，而自己每不之覺也。劉先主三顧茅廬，以匹夫而對帝室之胄，故態度至為高亢。及當了丞相，對僚屬下教令，就不得不謙虛，始終是循著平字公例而行。鄙人著「心理與力學」一書，已揭出此旨，此處算是引的例證。

　　政治界有帝王，學術界有聖賢，其情形是相類的。戰國策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在學術界，則聖賢也是與師處，與友處。他是以古人為友，以今人為師。於何徵之呢？孟子曰：「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是尚友也。」這即是以古人為友的明證。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這即是以今人為師的明證。古人有千千萬萬，今人有千千萬萬，你們的孔夫子，孟夫子，師與友，有這樣的多，所以就成為千古有一無二的人物。

　　孟子與友處，成為賢人，孔子與師處，成為聖人。鄙人是厚黑界的聖人，故民國元年著成的厚黑經有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厚黑者而從之，其不厚黑者而改之。」諸君想都讀過，這即是鄙人以今人為師的明證。我歷觀當代名人，及朝夕往來的朋輩，常常歡喜讚嘆曰：「吾師乎！吾師乎！」鄙人用了這種困知勉行的工夫，遂崛起而為厚黑聖人，東魯有聖人，西蜀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也。

　　常常大人向我說道：「某人欽慕你的厚黑學，想來見你一下，請我介紹。」我說：你轉告他，不必見我，我傳授他一個簡便法子，每遇著巖巖道貌的先生，高談理學的時候，抑或有人向你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的時候，你就閉目默念：「南無李宗吾先生」三遍，睜眼一看，就儼然李教主在面前說法一般。諸君能夠這樣用功，將來操得的學問，一定與鄙人相等，或許還勝過鄙人，何以故！因為同以今人為師故，我與諸君，是同門學友故。

　　鄙人是懂教授法的，我教授學生，絕不教他如何厚，如何黑，只把他天性中具備的良知良能，誘導出來，他自然曉得厚，曉得黑。猶如礦師一樣，只把礦之所在，指示出來，叫他自己去挖就是了。所以師不必賢於弟子，弟子也不必不如師。昔者子夏問於孔子曰：「顏回之為人奚若？」曰：「回之信賢於丘。」曰：「子貢之為人奚若？」曰：「賜之敏賢於丘。」曰：「子路之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賢於丘。」曰：「子張之為人奚若？」曰：「師之莊賢於丘。」子夏曰：「然則四子何為事先生？」子曰：「回能信而不能反，賜能敏而不能訥，由能勇而不能怯，師能莊而不能同，此其所以事吾也。」鄙人也與孔子一樣，講到才智，實是遠不如諸君，然而諸君非與我拜門稱弟子不可。孔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諸君雖天性中具備有厚黑，但不經鄙人指點，難免不進退失據。韓非曰：「不賢而為賢者師，不智而為智者正。」諸君必須奉我為師，才能糾正諸君的錯誤，以管仲之才智，猶師吾焉，鄙人其諸君之老馬乎。

　　我們當教主的人，不重在顯示自己的本事，重在把學生固有的本事，吸引出來。古來當人主的人，也是如此，不重在顯示自己的本事，重在使臣下的本事表現出來。漢高祖曰：「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餽饟，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人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諸君見了這番議論，即知政治界的帝王，與學術界的教主，本事是一樣的。故鄙人稱劉邦為厚黑界天縱之聖。

　　石勒說：若遇漢高祖，當北面事之，與韓彭比肩；若遇光武，當並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隱然說，光武還不如他。何以他不敢與高祖對敵，要北面歸順呢？石勒的智勇，雖是橫絕一世，但遇著高祖，高祖就會說：「要鬥智我喊彭越來，講籌款，我喊蕭何來，講用兵，我喊韓信來。」你想：石勒一人，如何敵得過，只好北面歸順了。

　　我國辛亥而後，謀如良平，勇如黥彭，籌款如蕭何，用兵如韓信，可以說多得很，獨缺乏一個漢高祖，所以紛紛擾擾鬧個不休。豁達大度，知人善任，漢高祖所以成功也。矜人臣以能，謂天下皆出己下，殷紂王所以亡國也。諸君如想擔當國家大事，務於此等處，留心思之！留心思之！

　　漢高祖的本事，真是了不得，與他同時起事的人，只有蕭何曹參樊噲幾個，所有韓信、陳平、黥布、彭越等，都是項羽方面的人，張良也是韓王的人，項羽把韓王殺了，才重到劉邦方面，替韓王報仇。可以說，劉邦的開國元勳，都是項羽驅遣過來的。劉邦也不組織甚麼死黨。只把敵人方面的人，弄過來，就成為自己的死黨。而今許多人，把患難相依的死黨，變成冤冤不解的仇人，這是甚麼道理？請讀者有以語我！有人說，這是由於不知團結內部，我們應該仿效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那種團結方法。殊不知越是仿效得像，內部越是分崩離析。譬之箍桶，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一箍就緊。中國的桶，一箍就破裂，越箍得緊，破裂越兇。這又是甚麼道理？這全是民族性的關係，要說明這個道理，非三言兩語，說得清楚，等隨後再詳說。劉邦是厚黑界人物，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也是厚黑界人物。我國民族性，適用劉邦這種厚黑，不適用墨索里尼、和希特勒那種厚黑。厚黑經曰：「汝為大厚黑，毋為小厚黑」。劉邦大厚黑也，墨索里尼、希特勒，小厚黑也。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箍桶法，與阿柴的綑箭法，是同一手筆，願讀者細細研究之。

　　崇禎皇帝，如果做州縣官，倒是個好官，不幸做了皇帝，十七年宵旰憂勤，落得自縊而死。做皇帝另是一套本事，州縣官的本事，全用不著。做皇帝要深通厚黑學，老子一部道德經，純是闡明厚黑原理，故後人說老子講的是南面之術。崇禎不懂厚黑學，就南面做起皇帝來，越是苦幹硬幹，天下越是大亂。袁崇煥磔死西市，盧象昇陷死沙場，而洪承疇、尚可喜、孔有德、祖大壽諸人，遂一齊跑到滿洲，去當開國元勳。剩下一個孫承宗，不誅死，不當開國元勳，結果自縊而死。於是中國淪於異族者三百年。平情定讞，崇禎殃民誤國，死不蔽辜，不能因其煤山自縊，而遂予以恕辭也。史乘具在，事實具在，假令袁崇煥，孫承宗諸人能竟其用，滿洲能侵入中國嗎？中國會受這種空前蹂躪嗎？此鄙人著厚黑經曰：「劉邦，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曹操斯可矣。曹操，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孫權劉備，斯可矣。」請問：有了曹操孫劉這類人，他手下有了袁崇煥、孫承宗這類人，會誅死縊死嗎？有了孔有德、尚可喜這類人，會跑到敵人方面出死力，膺封王爵嗎？我奉勸讀者諸君，少讀洋八股，多讀鄙人的厚黑學。

　　凡想幹大事的人，不必讀甚麼書，只要懂得厚黑學就行了。劉邦是不讀書的人，因為深通厚黑學，把項羽方面的人，弄過來，就成自己的死黨，連項羽的叔父，都跑來當一個小小的功狗，真算得大本事。崇禎臨朝，常常嘆息無人可用，而滿洲皇帝，只在明朝方面，得到幾個降將，就把明朝的天下取了。本事之大，較之劉邦，有過之，無不及。最可怪者，洪承疇這類人，平日飽讀詩書，高談忠孝，綱常名節，一身肩之，負天下重望，忽為死心塌地，歸順滿清，身統大兵，誅鋤故主，孔聖人的學說，不知何處去了？洪承疇等幹這類事不足奇，滿洲皇帝，能使洪承疇等幹這類事，真乃大奇。難道滿洲皇帝，讀有若干書，研究有甚麼學理？無非天資聰明，深通厚黑學而已。這種天資聰明，人人都有，不過從前為理學家的學說所誤，近今為洋八股所誤，諸君倘能俯聽鄙言，把這兩種蒙蔽物掃盪了，厚黑的本體，自然出現。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區區「小醜」，何足道哉！洪承疇、孔有德諸人的能力，在明朝發展不出來，在滿洲能夠盡量發展，此等處請諸君細細思之。

　　中國有了四萬萬五千萬人，為甚能力發展不出來，會受外國這樣的欺凌？有個比方，諸君是學過物理學的人，凡是鐵條，都有磁力，通常的鐵條，發不出磁力，是由內部分子凌亂，南極北極相消之故。只要拏磁石一塊，在鐵條上引導一下，南北極分子排順，立即發出磁力來。我國四萬萬五千萬人，對外本有極大的力量，只因內部分子凌亂，彼此衝突，能力相消，才會受外國這樣的欺凌。問：「內部分子，如何才能排順？」答：「只有研究厚黑學。」鄙人曾經說過：「汝為大厚黑，毋為小厚黑。」四萬萬五千萬支箭，同齊向外國射去，此大厚黑也，在四萬萬五千萬人中，尋人來射，此小厚黑也。只要懂得大厚黑，內部分子，自然排順。

　　世間的裁縫木匠，都要拜人為師，學習三年，才能替人縫衣服，做器具。而今的人，黃腳黃手，跳上政治舞台，當首領的不研究首領術，當縣長的不研究縣長術，等於未投師學習即替人縫衣服做器具，國內政治，怎麼不鬧得一塌塗。他們在政治上的措施，絕像我輩八股先生進場，在洋八股上東抄寫點，西抄寫點，湊集成一種規章，強迫人民實行，行之不通，則大罵道：「這種辦法，東洋行得通，西洋行得通，獨於中國行不通，人民程度，真是太低了。」這種說法，等於說：「此種衣服，東家的孩子穿得，西家的孩子穿得，獨於你家孩子穿不得，這是你家孩子，身體長得不合式，怪不得我縫衣的人。」我國四萬萬五千萬人，自清末變法以來，即託命於此種人之手，天乎！冤哉！天乎！冤哉！然則救之之道奈何？曰：只有研究厚黑學。

　　周秦諸子，徹始徹終，是研究厚黑學，諸君有志斯學，單讀鄙人所著之書，只等於讀孔子的論語，還不夠，必須遍讀周秦諸子，等於儒家之遍讀六經。如以為周秦諸子太多了，不能遍讀，只讀老子和韓非子二書，也可窺見全豹。老子言厚黑之體，韓非言厚黑之用。老子在周秦諸子中，猶如崑崙一般，萬山從此發脉，周秦時代學術，可說無一不淵源於老子。韓非則如東海一般，為萬川匯流處。他是周秦諸子，最末一人，春秋戰國，百家爭鳴，韓非於各派學說，俱研究過了，然後特著一書，可說是集周秦時代政治學說之大成，也即是集厚黑學之大成。刑名出於道德，道家法家，原是一貫，故史遷以老莊申韓同列一傳。孔子講學，開口即是書曰，詩云；所以鄙人同諸君講說，不時也要說；老子曰，韓非云。

　　當首領的人，要有首領術，韓非曰：「執術而御之，身坐於廟堂之上，有處女子之色，無害於治。無術而御之，身雖瘁臞，猶未有益。」崇禎皇帝，不懂首領術，越是苦幹硬幹，天下越是大亂。當皇帝的本事，全在駕馭人才。崇禎皇帝，沒得駕馭法，許多奇材異能之士，展施不出來。雖有良馬，無從展足。滿洲皇帝，有駕馭法，劣馬見了道子，也會跑，所以孔有德一般降將，能當開國元勳。洪承疇諸人，平日高談忠孝，不得不反戈相向，誅鋤故主。

　　韓非舉得有個例證：「陽虎議曰：『主賢明則悉心以事之，不肖則飾詐而試之。』逐於魯，疑於齊，走而之趨，趙簡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竊人國政，何故相也？』簡主曰：『陽虎務取之，我務守之。』執術而御之，陽虎不敢為非，善事簡主，幾至於霸。」從這場公案看來，當首領的人，也不必摹仿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組織甚麼秘密死黨，只要懂得首領術，任何人都可指揮如意。如其不然，就是自己親手造出的學生，都會反戈相向，成為冤冤不解的仇人。所以當首領的人，如果說：「某人是壞人，用他出來，一定會害我。」這種人的本事，未免太小，懂不得厚黑學，夠不上當首領。以視趙簡主，真是相隔霄壤。

　　許劭批評曹操：「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操聽了大喜。東漢之末，明明是亂世，明明說曹操是奸雄。何以操聽了，反會大喜呢？因為曹操是千古奸雄，正是陽虎一流人物，許劭這兩句話，即是陽虎所說的：「主賢明則悉心以事之，不肖則飾詐而試之。」直不啻從曹操心坎中流出，所以操聽了大喜。

　　曹操懂得「主賢明則悉心以事之，不肖則飾詐而試之。」所以他執了政，崇獎跅弛之士，下令再三，至於求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真是得了趙簡主的秘訣。建安十五年春下令曰：「今天下得無有被禍懷玉，而釣於渭濱者乎？又得無盜嫂受金，而未遇無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好人也用，壞人也用，執術而御之，各種人的能力，俱表現出來，操之稱雄一世也宜哉！今者寇矣！國危矣！鄙人曰：「劉邦，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曹操，斯可矣。」

　　一般人都說：中國鬧得這樣糟，是由於壞人太多了，說這話的人，就是不懂厚黑學。中國地方如此之寬，用人如此之多，那裏去尋許多好人來用？只要懂得厚黑學，執術而用之，壞人都會成為好人，韓非曰：「必恃自直之箭，百世無矢，恃自圓之木，千世無輪矣。自直之箭，自圓之木，百世無有一，然而世皆乘車射禽者，櫽括之道用也。雖不待櫽括而有自直之箭，自圓之木，良工弗貴也。何則？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發也。」韓非所說的櫽括之道，即是首領術。他說道：「貞信之士，數不盈十，而境內之官，官以百數。必任貞信之士，則人不足官。」這真是通達治體之言。韓非所處是戰國時代，國小地狹，故曰：「官以百數。」今之中國，官以千萬數，那裏去尋許多貞信之士，且首領一人，何能鑒別千萬官之賢否，所以必須研究厚黑學，懂得首領術，只要善於駕馭，壞人會變成好人，如果不善駕馭，好人也會變成壞人。一部廿五史，例證很多，諸君自去搜尋，我只提出原則就是了。至於首領術，韓非書中，有具體的說明，玆不詳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