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理」再版自序
作者的話
一、講理
二、是非法
三、拿證據來！
四、講故事
五、肌肉
六、詩云
七、繪影繪影
八、子曰
九、好有一比
十、反問
十一、補習
十二、辯論會
十三、收音機
十四、鋼筆、毛筆
十五、咖啡館
十六、倒采
十七、中國小姐
十八、別
十九、後記

《講理》

王鼎鈞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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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理」再版自序

　　「講理」是為了高中學生和國中學生寫的一本書，目的在幫助他們把「論說文」寫得更好。作者為了提供這一項服務，特地到臺北縣立汐止中學去教兩年國文，了解中學生的興趣和需要，找出適宜的角度和新穎有效的方法，把自己多年來寫評論文字的經驗心得加以注入和轉化，貢獻給全國的青年朋友們。

　　論說文也和抒情文一樣起於心靈上的自鳴，它的根核深藏在日常生活裡。生活中有情有理，有情抒情，有理說理。而對別人時理直氣壯，退而自省時心安理得，是一種生活境界，人們為追求此一境界，在日常生活中隨時隨地磨礪鍛鍊，使自己能夠做一個「講理」的人。抓住了這根核，寫論說文並不困難，因為你正式在學習作文以前，事實上已經「非正式的」學了很久，已經具備相當的能力，問題只在如何把這種能力，自覺的運用到作文上來而已。作者所以從日常生活的語彙中選取「講理」一詞，作這本書的書名，旨在強調作文和生活的關係，指出學習的方向。－－一個非常正確的方向。

　　方向決定了，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在本書中，你可以看到一長串結結實實的腳印。書成後，承自由青年出版社印行初版五千冊，已無餘書。現在，由名作家姚宜瑛女士創辦的大地出版社發行第二版，繼續為那些覺得論說文難寫、而又知道論說文十分重要的同學們，解決疑難，培養興趣，協助耕耘，增加收獲。此書當初自定稿，發表，出版，以至現在的再版，先後勞動了許多位熱心的人，作者永遠感謝他們。

作者的話

　　書名叫做「講理」，不免使人猜測它的內容。我立刻報告，這本書討論怎樣寫論說文，是為那些在中學裏讀書的同學們寫的。

　　前兩年，我發願替中學生做點事情。我相信討論文章作法，可以寫得很輕鬆，淺近，跟學生的生活聯接起來。「講理」努力朝著這個方向去做，它假定有一位國文教師，在某一個學年之內，拿「論說文作法」做「作文教學」的重點，師生之間，教學相長，產生了許多值得記下來的意見，而作者，站在觀察者的地位，把它寫進了這本書。

　　實不相瞞，作者在這本書裏，不但付出了作文的心得，也付出了對少年人的愛。可是，我們也知道，這樣的一本書到了市場上，並不像理化補充教材或國文試題解答那樣容易打動教師和家長的心。而一本為中學生寫的讀物，若不能引起教師和家長的注意，比較難以到達學生手中。因此，這樣的書通常也就少有出版的機會。我非常感謝自由青年社的社長鄭森棨先生，他決定在「講理」連載完畢之後排印單行本，使它進一步，去和讀者結緣，了卻我的一樁心願。我們相信，教師都是愛護學生的，家長都是愛護子弟的，家長、教師都經常注意尋找好書，介紹給他們的子弟、他們的學生。我們欣然推出這本「講理」，供大家選擇，也敬候方家指正。

一、講理

　　　　一

　　開學的前幾天，楊書質老師在辦公室裏找到教務處的胡主任。胡主任正在皺著眉頭排本學期的課程表。

　　「插班生的考試成績算出來了嗎？」楊先生問胡主任。

　　「算出來了。」

　　「有個吳強，考得怎麼樣？」

　　「吳強？」胡主任正把那張課程總表塗改得滿紙狼藉。他放下手裏的紅筆，想了一下，說：「功課不錯，可惜口吃得厲害。」

　　「口吃，我想不會有影響吧？我們又不訓練播音員，又不訓練演說家，我們是普普通通的中學。」

　　「有些學校，不歡迎機能有障礙的學生。」

　　「胡兄！我們不要那樣做。一個口吃的孩子，將來可能是個科學家，他在研究室裏沉思，是用不著說話的。一個口吃的孩子，將來可能是個畫家，他在操縱色彩線條的時候，是不用說話的。」

　　胡主任注視著楊先生，問：「你認識吳強嗎？」

　　「他的父親跟我是朋友。」

　　「好，我們取他。」

　　開學的那天，楊老師帶著吳強，辦理繳費、註冊、編班等手續。手續辦完了，楊老師說：「吳強，到我的房間裏坐坐。」

　　楊先生所住的，是普通學校所能供給的那種單身宿舍。進了房間，楊先生說：「吳強，坐下，要喝水嗎？」

　　吳強坐下去，搖搖頭。

　　「吳強，矯正口吃有進步嗎？」

　　吳強的頭低下去，垂到胸前。

　　「不要怕，我們大膽的來討論你的問題，我相信你一定能克服自己的缺陷。這是一個小毛病，你不要整天放在心上，不要整天覺得不如人。這點毛病妨礙不了甚麼，你照樣可以成為一個藝術家、科學家，或者別的。你用正常的眼光看一切，如果你被人忽視，不要認為是由於口吃而惹人輕賤；如果你被人喜愛，不要認為是由於口吃而惹人憐憫。事實上，沒有人會永遠記住這個，你自己也不要永遠記住這個。你聽，我的話對嗎？」

　　「你到教室裏去吧。」

　　吳強退出前鞠了一個躬。他沒有說一句話。他好像永遠默默的不說話。

　　　　二

　　上國文課的時候，吳強很安靜。

　　上別的課，也沒有聽說吳強不安靜。

　　兩次周考下來，吳強的成績在班上最好。

　　可是有了麻煩。一天下午，楊老師正在宿舍裏改作文簿，胡主任來了。他說：「楊兄！很多學校不肯收機能障礙的學生，是從訓育和管理上著眼的。這樣的學生情緒不平衡，容易起糾紛。」

　　楊先生立刻有一種預感：他是指吳強？

　　可不是？只聽胡主任說：「吳強和楚望傑打架。剛才開班會的時候，兩人當著導師的面打起來，而導師又是剛剛到校的新老師。」

　　楊老師丟下紅筆，快步走到辦公室裏。先用眼光掃視全室，不見吳強的導師朱先生。再用耳朵聽，老師們正在為了吳強打人的事議論紛紛。好不容易弄清楚了，經過是這樣的：今天下午開班會，沒有準備甚麼提案，朱先生要學生練習說話，教幾個學生站起來講故事。一個學生站起來說：

　　有一個人，星期天沒事做，到馬路上閒逛。街上有個賣領帶的，走過來向他推銷領帶，他說：「我買，買－－」賣領帶的人聽見他要買，非常高興，誰知他下面說：「－－買不起。」

　　學生們鬨堂大笑。導師為了表示鼓勵，也開心的笑了。另一個學生楚望傑講的故事是：

　　有一個人，是天生的音樂家，說話帶樂器的聲音。有人問他：「你喜歡吃蘋果嗎？」他說：「當，當，當然。」又問他：「你把蘋果分一半給我好不好？」他說：「甭，甭，甭想！」有一天，別人對他說：「你學鴨子叫給我聽，我請你吃瓜子。」他說：「我不吃瓜，瓜，瓜子。」

　　這回，大家笑得更厲害。很不巧，當他們拿口吃的人取笑時，新來的老師還不知道班上有個口吃的學生，所以沒有注意到吳強的特殊反應。更不巧，楚望傑講笑話的時候，他的座位正好在吳強旁邊，使吳強加倍有受壓迫的感覺。就在大家笑不可仰的時候，吳強怒沖沖的站起來，朝著那個站在他旁邊講笑話的楚望傑臉上一拳。全班同學駭然。老師先是愕然，立即變為怒不可遏。楊老師趕到辦公室的時候，朱老師已經到校長室去商議怎樣處分吳強去了。

　　吳強受到的處分很輕，這因為，朱老師明瞭吳強的隱痛之後，對他有了同情，其中再加上楊老師的解勸、彌縫。公案了結以後，楊老師又把吳強帶到宿舍裏。

　　「吳強！你入學的那天，我對你說的話，忘了？」

　　由於情感激動，吳強表達意見更顯得困難。他說，沒有忘記。他說，他自己很正常，可是別人不正常。他說，他可以自己忘記自己的缺陷，無奈那些頑皮的同學不肯忘記。他們嫉妒功課好的人。他比嘴巴比不過人家，只好比拳頭。

　　楊老師懇切的對他說：「吳強！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是，你不可以打人，一打人，有理也變成沒有理了；一打人，就變成『蠻不講理』了。遇到是非利害的關頭，你和他們講理！」吳強本來低著頭，聽到楊老師的這句話，驀地抬起臉來，兩眼射出淚光。楊老師連忙說：「吳強，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會說：我講話沒有他們快，講理講不過他們呀！你別忘了，講理的方法很多。你別忘了，你除了一張嘴以外，還有一支筆。你可以用筆寫文章來講理。將來你長大了，到社會上去做事，可能遇到不合理的事，遇到不講理的人，你沒有辦法一個一個找他們打架。你沒有那多拳頭。打了架，有理更講不清。如果你換一個方向，如果你把握緊了的拳頭放開，去抓筆，比方說，那時候，你做報紙的主筆，在報上寫文章講理，那比你自己用嘴巴講理，效果大得多。那時候，你可能把很多不合理的事情糾正過來。跟人家講理的文章，就是論說文。你可以在論說文上多下點功夫。你在班會上受了委屈，心裏一定有很多道理要講出來，那麼，你回去寫一篇論說文，我拿去登在校刊上。從現在起，你就練習用筆講理。」

　　吳強擦乾了眼淚。

　　　　三

　　噹，噹，噹，上作文課了。學生磨好墨，攤開作文簿，心裏七上八下的猜今天的作文題目。在平時成績裏面，作文是很重要的一項呢！不一會兒，楊老師進來了，手裏捧著一個紙盒子。大家隨著班長的口令鞠躬，坐下，眼光一齊盯住紙盒子，老師拿一個盒子來，是甚麼意思？

　　楊老師把紙盒放在講桌上，問道：「大家猜猜看，盒子裏放的是甚麼東西？」

　　誰也不敢亂猜。

　　楊老師說：「你們也許在想：世界上的東西那麼多，教我們從那裏猜起？不錯，世界上的東西太多了！可是，世界上的東西雖然很多，卻可以分成三大類：固體，液體，氣體。這盒子裏的東西，不是液體，不是氣體，那麼一定是固體，是不是？現在我告訴你們：它是固體，那麼世界上的東西，已有三分之二被除外了，三分之二的物質，不可在這個盒子裏面了。是不是？你們已經知道盒子裏面藏的是一種固體，固體的東西，又可以分成動物、植物，礦物。你們可以問：盒子裏的固體，究竟是動物的、植物的還是礦物的？我告訴你們：是植物的！那麼，在固體這個範圍以內，又有三分之二除外了！範圍又縮小了。這樣一步一步縮小範圍，最後一定可以猜出來它是甚麼東西。」

　　楊老師提出來的這個「謎」，使學生發生很大興趣，個個躍躍欲試。膽子比較大的學生，先站起來發問：「老師，這種植物，是好吃的，還是不好吃的？」

　　全班大笑。楊老師說：「它是可以吃的。」

　　可以吃的植物仍然很多，究竟是那一種東西呢？

　　教室裏轉為默靜，大家皺著眉頭想問題。吳強突然舉手。他在獲得老師許可後，把一張字條，送到講桌上來。楊老師把紙條拿起來看了一下，笑著說：「吳強寫來了三個問題。看這三個問題，他已經猜中了。我現在把他的問題和我的答案都告訴你們：第一，他問：『這種可以吃的植物是吃它的莖，還是吃它的果？』我的答案：吃它的果。他又問：『這種可以吃的東西，形狀是長的，還是圓的？』我的答覆是圓的。他又問……」

　　不待楊老師說完，一個叫金善葆的學生像跳一般的站起來說：「老師，是橘子！」

　　楊老師不再說下去，動手打開紙盒，把裏面兩個的橘子拿出來，又引起一片笑聲。楊老師用他沉著的聲音，壓倒了一切笑聲說：「你們猜對了，果然是橘子。怎樣猜出來的呢？因為你們用了一個很有效的辦法：講理。」

　　楊老師在黑板上寫下「講理」兩個字，然後說：

　　「一件東西，如果不是液體，不是氣體，必定是固體，這是一定的理。如果我說盒子裏的東西既不是固體，氣體，也不是液體，那真是豈有此理！盒子裏的東西既是固體，那它若不是動物，不是礦物，必定是一種植物。它不能既非動物、植物，又非礦物。因為『沒有那個道理』。萬事萬物都有理在，天陰有雨，是理；瓜熟蒂落，是理；水流濕、火就燥，是理；有煙的地方有火，是理。朱熹看見山頂上有蚌殼，推斷那座山頂從前是海底，也是根據理。自然界有理，人和人之間更靠一個理字來維持。中國有句俗話，叫『理正泰山倒』，理的力量比泰山還大。中國人批評某人行為不對，常說他不講理；有了紛爭，請第三者來評評理。你們從現在起，就該受一種訓練，使每一個人明理，每一個人能評理、能講理。怎樣訓練呢？那就是寫論說文。從這個學期起，我要你們多寫論說文。」

　　原來老師是這個意思。同學們又笑了。

　　看見大家有興趣，楊老師繼續說下去。他先從講邏輯的書上引來一個故事：

　　有一位太太帶了一個小孩，在河邊玩耍，他們不知道水裏面有可怕的鱷魚。小孩一不小心，被鱷魚用尾巴打昏了，跌進水裏，這位太太連忙哀求鱷魚把孩子放回來，只要把孩子放回來，她願意答應鱷魚任何條件。鱷魚說：「我要你說一句話。」太太忙問是甚麼樣的一句話，鱷魚說：「你說，情願讓我把孩子吃掉。」

　　楊老師說：「你們看，這就發生了怎樣講理的問題。這位太太，如果在學校裏沒寫過論說文，（學生笑），她就沒辦法應付這個鱷魚。當然，你們會說，這不過是一個故事罷了，世界上那裏有會說話的鱷魚？我再講一個故事給你們聽罷。有一位小姐，不喜歡一位先生，這位先生偏要追她，天天坐在她家裏不走。這位小姐，起初還應付他，後來覺得他實在討厭，就下逐客令，要他永遠不要再來。這個男的說：『如果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永不再來。』小姐說：『甚麼條件？你說好了。』那個男的說：『你嫁給我。』你們看，這個故事，不是跟那個鱷魚的故事相同嗎？那位小姐，不是碰見了一個會說話的鱷魚？那位小姐，如果在學校裏沒學過論說文，恐怕要啞口無言了。」

　　金善葆聽見老師住口不說，著急的問道：「應該怎樣回答那條鱷魚呢？」

　　「回答那一條鱷魚？」老師這樣反問。由於剛才發問的是一個女生，班上的男生想到了「鱷魚」的雙關意義，都笑出來。

　　說到這裏，楊老師忽然提出來一個好不相干的問題：「你們今天看報了沒有？」

　　沒有。

　　「今天報上有一段小文章，很有趣，我替你們剪下來了。誰來把它讀一遍？呂竹年，你讀給大家聽！」

　　下面是呂竹年讀出來的一段文字：

　　過陰曆年的時候，我坐火車到鄉下去拜年。車上乘客很多，有一個人，顯然是喝醉了，也坐在車上。過了一會兒，列車長來查票，那個喝醉了的乘客拿不出票來。列車長說：「請你補票。」他說：「沒有錢嘛。」車長說：「沒有錢為甚麼坐車？」他說：「要過年嘛。」車長說：「過年坐車也得買票呀！」他又說：「沒有錢嘛。」

　　呂竹年讀完了以後，楊老師模仿一個醉漢對話的口吻說：「請補票！」「沒有錢嘛。」「沒有錢怎能坐車？」「要過年嘛！」「過年坐車也得買票呀！」「沒有錢嘛！」「沒有錢怎能坐車？」「要過年嘛」……在同學們的笑聲中，他說：「這樣一問一答，可以無限循環下去，看起來，似乎沒有辦法說服那個無票乘車的人；但是，如果你會寫論文，你就知道有辦法。」

　　楊老師看了一看手錶，覺得已經講了不少，就收起話頭：「我要看看你們講理的能力。要看你們怎樣跟人家講理，先聽你們怎樣跟人家吵架。我要你們把吵架的經驗寫出來。」

　　「吵架記」，這就是作文題目。不過，他悄悄通知吳強不必寫這個題目，他早已單獨的交給吳強一個作文題了。

二、是非法

　　　　一

　　楊老師收到吳強的文章了，那篇文章是這樣寫的：

　　世界！我討厭你！在這世界上，有太多的小丑，太多的無理，太多的噪音！

　　也許是天意？我沒有別人那樣流利的口才。父親雖然請了專門的醫師替我矯治，無奈沒有效驗。父親對我說：「這是一個很小的缺點，沒有甚麼關係，不要常常想著它！」是的，演算數學時，我和別人一樣靈活，打球的時候，我和別人一樣敏捷。在課堂上、球場上，我不弱於任何人。我只是不能參加演講比賽會而已。可是，有些人，偏要在課堂上諷刺我，他們在球場上不肯把球傳給我。我倒肯忘記我的缺點，可是他們不肯忘記。

　　在人聲喧鬧的地方，我總是覺得非常寂寞。我沒有辦法和別人打成一片。就是荒山上的魯濱遜，也不過像我一樣寂寞吧！不，魯濱遜可以遠離開人群，而我不能，我和許多人在一起，他們見了我，立即會發生一種優越感。我真是莫名其妙：他們也都有短處，幹嗎要那麼驕傲呢？

　　我要好好讀書，出人頭地，給他們看看。

　　楊老師承認吳強這篇文章寫得很好，可是讀來總覺得甚麼地方不對勁。錯誤在那裏呢？楊老師找出來了！當他教吳強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心裏希望吳強把它寫成一篇論說文。在他的心目中，論說文有論說文的口吻、筆調。吳強的這篇文章，造句的方法不像論文。然而論文造句又用甚麼方法呢？

　　楊老師沉思了。「不愛惜光陰就是浪費生命」，這是論文；「流水一般逝去的光陰呀，誰能把你留住呢？」不是論文。「母愛永遠難忘」是論文，「慈母啊！我永遠感謝你！」不像論文。「令人厭惡」是論文，「真是討厭死了！」又不像論文。論文的寫法是「昨天令老年人覺醒，明天讓青年人盼望。」抒情文的寫法才是：「去的儘管去了，來的儘管來著。……太陽，它有腳啊！輕輕俏俏的挪移了！」……怎樣把這兩者的區別告訴學生呢？

　　他想起來，做論文的題目、用抒情的調子是學生的通病，有這個習慣的男生，占三分之二，而女生幾乎是全體。例如一個叫龔玫的學生寫的「論升學」－－

　　兩年前考學校時的情形，像電影一幕幕的在我眼前晃動。考試前夜，通宵未眠，害得母親也陪了我一夜。心情緊張得不知看那本書好，坐在椅上發呆，直到公雞叫了，東方露出鮮紅的太陽，我才在父、母、弟、妹陪同下踏進考場。然而，放榜的那一天，公佈欄上卻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來看榜的人一個個面帶笑容走了，我卻麻木的站在那兒。直到工友來關門，我才離開那兒，在街上無目的地亂走。名落孫山！還有甚麼面目回去見家人？現在，我又快要去參加另一次升學考試，假使考上了，前途是幸福的，光明的，萬一考不上呢？那真不敢想。只有多用功，每晚做功課到十二點，早上五點又得起床，這樣下去，恐怕不到升學的日子，我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你看，這篇文章偏重寫自己的感覺，而不是寫出自己的「意見」。論說文乃是「講理」，是發表意見。－－這樣說明，學生能不能領會，如果他們不能領會，該換個甚麼樣的說法呢？……想著想著，上課的鐘聲響了，楊老師只好放下這個未能解決的問題，到課堂中去。

　　　　二

　　下課以後，有人看見楊先生在辦公室裏發呆。

　　楊先生究竟在想甚麼呢？

　　在上課以前，他曾經想過，論文的句子與抒情文的句子不同。他一時說不明白，怎麼樣的句子才是論文的句子。剛才，他在課堂上講一課論文，反覆的念誦文中的句子，心中忽有所悟，下課以後，他把心中所起的那個念頭，捉住了，固定了，使它清晰明朗起來。他想起測驗用的是非題。還記得，當他初執教鞭時，第一次輪到他出題，其中是非題一項，煞費周折，他那時沒有經驗，不能立刻把一個是或非的問題組進一個句子裏。作文的句子似乎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含有是非問題的句子，還有一類是不含有是非問題的句子。論文的句子，正是那種含有是非問題的句子，這種句子是在表示一種判斷，其中包含著真或假，對或錯，贊成或反對。近年來雖然不大用是非法測驗學生的程度，但是非法的測驗題仍然是學生所熟悉的。如果告訴學生：「論文的句子，很像是非法的題目」，學生一定可以觸類旁通。

　　對，就這麼辦。

　　楊先生動手搜集了下列句子：

　　一、合乎「是非法」的句子：

　　　　中國是一個古老的國家。

　　　　人是萬物之靈。

　　　　氫二氧一合成水。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

　　二、不發生是非題的句子：

　　　　教我如何不想他。

　　　　人兒伴著孤燈，梆兒敲著三更。

　　　　鳥兒希望它是一朵雲，雲兒希望它是一隻鳥。

　　　　華燈初上，行人湧至。

　　　　天啊！

　　三、下面的句子含有是非問題嗎？含有是非問題者註「＋」號，不含是非題者註「？」號。

　　　　光陰是一分一秒積累起來的。…………………（　）

　　　　凡物莫不有死。…………………………………（　）

　　　　暖風薰得遊人醉。………………………………（　）

　　　　鏡也似的平湖，映著胭脂似的落照。…………（　）

　　　　門開了。…………………………………………（　）

　　　　天下事有難易乎？為之，則難者亦易矣。……（　）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　）

　　　　我望著明月出神。………………………………（　）

　　　　江水悠悠，白了人頭。…………………………（　）

　　四、把下面不含是非問題的句子，改寫成是非句：

　　　　（一）我不知道他們給了我多少日子，可是，我的手漸漸空虛了。

　　　　（二）天啊！

　　　　（三）很多人不喜歡吃空心菜。

　　　　（四）他今年考取了聯考。

　　　　（五）我看遍了川端橋的遠影、近影、側影。

　　他把這些句子印在紙上，發給學生。他先幫助學生辨認（一）（二）兩組句子，再教學生就（三）（四）兩組句子做練習。學生很有興趣，有些人興趣特別高，連第二組句子也改寫了。自然，寫得並不全對，可是改對了的也不少。楊老師把眾人改寫的成績分條編集，印了一張講義：

　　（一）教我如何不想他。

　　　　　一、人永遠不能忘記自己所愛的人。

　　　　　二、人不可忘記自己的恩人。

　　　　　三、受了別人的好處，一定要設法報答。

　　　　　四、受施慎勿忘。

　　　　　五、異性之間，有著神祕的吸引力。

　　（二）人兒伴著孤燈，梆兒敲著三更。

　　　　　一、更深人靜的時候，適宜獨思。

　　　　　二、失眠是一件痛苦的事。

　　　　　三、失戀的人內心是寂寞的。

　　　　　四、老年人需要有人陪伴。

　　（三）鳥兒希望它是一朵雲，雲兒希望它是一隻鳥。

　　　　　一、凡人皆對現實感覺不滿。

　　　　　二、幻想是不能實現的。

　　　　　三、意志不堅定的人見異思遷。

　　　　　四、幻想可以不受事實限制。

　　　　　五、慾望無止境。

　　　　　六、每人都認為別人所有的東西比自己所有的東西更好。

　　（四）華燈初上，行人湧至。

　　　　　一、人們喜歡往熱鬧的地方去。

　　　　　二、黃昏時的都市才是繁華的。

　　　　　三、熱鬧的地方人多。

　　　　　四、人人容易迷戀繁華。

　　（五）天啊！

　　　　　一、傻子才呼天。

　　　　　二、天神有無比的威靈。

　　　　　三、天是公正的。

　　　　　四、人窮則呼天。

　　（六）門開了！

　　　　　一、敞開門窗可以使空氣流通。

　　　　　二、不小心門戶，容易招小偷。

　　（七）我望著明月出神。

　　　　　一、月光能撩起人的心事。

　　　　　二、人在月光下時，情感特別豐富。

　　（八）我不知道他們給了我多少日子，可是我的手漸漸空虛了。

　　　　　一、誰也不能預知壽命有多長，只知道光陰越來越少。

　　　　　二、老人特別愛惜光陰。

　　　　　三、失去光陰的人才知道光陰可貴。

　　　　　四、時間的輪子是無情的。

　　　　　五、光陰愈無情，愈顯出生命可貴。

　　（九）很多人不喜歡吃空心菜。

　　　　　一、人若沒有真才實學，就不受社會歡迎。

　　　　　二、富人不肯吃價錢便宜的菜。

　　　　　三、空心菜沒有營養價值。

　　　　　四、如果你天天吃空心菜，必定有一天絕不肯吃空心菜。

　　（十）他今年考取了聯考。

　　　　　一、用功的學生有進步。

　　　　　二、有耕耘必有收穫。

　　　　　三、成績好，可以考進好學校。

　　（十一）我看遍了川端橋的遠影、近影、側影。

　　　　　一、川端橋是臺北最美麗的橋。

　　　　　二、川端橋的長度比不上西螺大橋。

　　　　三

　　在發還作業的時候，楊老師問：

　　「劉保成，昨天晚上，你做了些甚麼事？」

　　「我去看電影。」

　　「那部電影好不好？」

　　「不好。」

　　「何以見得？」

　　劉保成一時答不出。楊老師把眼光投向另一角：

　　「趙華，你昨晚在家裏做甚麼？」

　　「在家裏洗衣服。」

　　「你用那一種肥皂？」

　　「我用肥皂粉。」

　　「為甚麼用肥皂粉？有理由嗎？」

　　趙華低頭不答。楊老師又換了一個對象：

　　「金善葆！你聽見吧，他們兩個人，一個去看電影，一個在家裏洗衣服。你有甚麼意見？晚上在家洗衣服好，還是出門看電影好？」

　　不等金善葆答覆，學生都笑了。楊老師說：

　　「不要笑，我在教你們作論文，論文就是講理由，就是下判斷，就是表示意見。有一天，外面有球隊來我們球場上賽球，你們都圍在四周看。我聽見你們一面看，一面批評，說這個球員打得好，那個球員打得不好，這個球員故意撞人，太不道德，那個球員個子高，為甚麼不去控制籃下球，等等。你們那一片唧唧喳喳的聲音，就是講理由，就是下判斷，就是『論文』。有一天，你們在大禮堂裏看話劇，會場秩序很壞，因為很多人一面看戲，一面談話。他們在談甚麼呢？他們在說，某個角色為人真壞！某個角色穿的衣服不合身！某個演員的國語根本發音不準！這些觀眾都要發表意見，所以秩序不易維持，換句話說，臺下所以不安靜，正由於臺下『論文』太多。

　　「你們，想把論文寫好的人，要養成下判斷、說理由的能力。判斷不是隨便下的，要理由。理由從那裏來？從經驗、學問裏面來。把事實記下來的是記敘文，因事實引起感情為感歎的抒情文，由事實中抽繹出理由意見來的，就是論說文了。昨天，我在茶館裏，看見兩個中學生在抽煙，他們抽的是雙喜煙，手指頭都薰黃了，這是記敘。這樣小小的年紀就抽煙，怎麼得了啊！少年人，你們的父母知道你們在這兒嗎？你們抽完了煙還要做甚麼事？真使人憂慮呵！這是抒情。少年人不應該抽煙。應該有一條法律禁止少年人抽煙。中學生抽煙，這是學校教育的失敗。這就是論文了。

　　「寫論文是下判斷。下判斷的語氣是『是非法』的語氣。先記住這些吧！」

　　　　四

　　受了楊老師的鼓勵，學生在寫周記的時候，都紛紛在「感想」欄內寫下「是非法」的句子來了！他們的意見也許不盡正確，但句型都對了：

　　社會風氣造成太保太妹。家庭、學校也有責任。

　　紅樓夢是一部壞書。

　　學校應該徹底廢止體罰。

　　男女合班上課不如分班上課。

　　「國文背誦比賽」毫無意義。

　　一個人要想成功，一定得手腦並用。

　　李政道、楊振寧是天才。

　　道德是一切行為的標準，合乎道德的事，都是對的。

　　鋼骨水泥的建築，既美觀，又堅固。

　　勤儉是一種美德，但不應矯枉過正而成吝嗇。

　　學問固然重要，但是做人比求學問更重要。

　　義賣紅十字應該由大學生負責，他們不用再準備升學。

　　有些學生，從別人的文章裏找是非法的句子，抄下來：

　　罈口易封，人口難封。－－俗諺。

　　破家亡身，言語占了八分。－－俗諺。

　　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諺語。

　　沒有「僥倖」、最偶然的意外都是事有必至的。－－席勒。

　　在寧靜中回味的感情，就是詩。－－華玆華斯。

　　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一無所知。－－蘇格拉底。

　　愛情是盲目的，愛人看不到他們所做的傻事。－－莎士比亞。

　　獲得朋友的方法，是自己先做那人的朋友。－－愛默生。

　　文之為言，難工而可喜，易悅而自足。－－歐陽修。

　　酒社、梨園社，糜財帛而敗風俗。－－陳宏緒。

　　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禮記。

　　吳強、龔玫，也都用是非法的句子，重寫他們的思想：

　　在這世界上，最缺少溫暖和同情心。

　　生理上有缺陷的人，到處受人欺侮。

　　一個弱者，更要努力上進，出人頭地。

　　口吃是一種很小的缺點，不會妨礙前途。

　　人人都有缺點，只不過不一定是口吃罷了。－－以上吳強。

　　升學考試是一場激烈的戰爭。

　　緊張過度，使人疲倦、消瘦、記憶力減退。

　　在升學競爭中淘汰下來的人，被親友看不起。

　　成功的滋味雖然甜蜜，失敗的滋味卻異常難受。

　　只有母親最寬容，她永遠原諒你。－－以上龔玫。

三、拿證據來！

　　　　一

　　星期天，楊老師趕著批改作文簿。他坐在那裏，作文簿堆積起來高過了他的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一疊作文簿逐漸減少。楊老師從作文裏面看見了學生的進步：書法比以前整齊了，造句比以前通順了，以前改正過的錯別字現在不再出現了，這些情形，使他覺得很欣慰。不過，舊的毛病醫好，新的毛病又出現了。

　　題目是「吵架記」，很多學生寫出來的卻是「罵架記」，一言不合，破口大罵，各種難聽的字眼，都可以罵出來。不錯，這是常有的事，社會上有些人往往放著該講的道理不講，去從事罵人的競賽。還有一些學生，寫成了「打架記」，從作文裏面看，他們很不缺少打架的經驗，有了紛爭，武力解決，其中比較嚴重的情節，竟有「明天晚上九點鐘我在植物園等你」。還有幾篇作文，描寫自己與別人發生爭執，受到人家狠狠的訓斥，自己卻沒有還嘴，忍氣吞聲了事，這樣的文章，只能算是「挨罵記」。不論罵架也好，打架也好，挨罵也好，「總而言之，都不會講理。」楊老師暗想。

　　為甚麼他們不心平氣和的講理呢？有幾篇作文，給楊老師一些啟發。金善葆這樣寫道：

　　……我從李麗玉那裏，借來一本小說，正在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外面有人喊我，我就把小說合上，走出教室。等我從外面回來，一看小說不見了。奇怪，被誰拿去了呢？我東張西望，哼，趙華手裏拿的不正是它嗎？我走到趙華座位旁邊問她：「你為什麼拿我的小說？」趙華說：「你的小說？你也是借了人家的！」我一聽這句話，簡直氣昏了，我說：「你真不要臉！」……

　　可想而知，下面一定是「相罵無好口」了。呂竹年寫的是：

　　……這幾天，失魂落魄的，總是忘記帶東西。前天，上化學課，老師進門以後就說：「我們要做測驗。」我趕緊翻書包，糟糕，一張測驗紙也沒有，只好向小林借，小林趁機會敲竹槓：「得請客。」好，請客就請客。昨天考國文，臨時發覺忘了帶鋼筆，這回向誰去借？誰能有兩支鋼筆呢？忽然想起來蓓蓓有兩支，借，是沒有問題，又是以請客做條件，我只好認了。誰知道，今天出門忘了帶請客的錢，她倆發現我沒有帶錢，指著我的臉，你一句，他一句，說個不休。我急了，大喊：「你們都是強盜？」

　　吵架是怎樣變成罵架的？這是兩個例子。這兩個作者，平素沒有培養講理的技巧，一旦被人家拿話塞住了嘴，心裏就急起來，一著急，就任憑情感奔放、意氣用事了。甲明明知道乙的話不對，可是又指不出錯在那裏，只好說：「你的嘴巴大，直著量，八尺，橫著量，也有八尺！」乙也用同樣的話反擊說：「你有一張櫻桃小口，可惜配了一付驢臉。」這些學生們說，他們在這樣吵架的時候，有的人臉會發青，手會發抖。咳，咳，何苦來？

　　推開作文簿，楊老師泡了一盃茶。他的腦子裏，起了一幕一幕的幻景。他看見身材修長的趙華，正戴著他的近視眼鏡，專心讀一本書。而金善葆，那個即使在冬天兩頰也像蘋果一般紅的女孩，非常著急的趕了過來：「喚，趙華，急死我了，我以為把書丟了呢！趕快還給我吧。」趙華卻貼胸抱緊了那本書：「讓我看完了再還你吧，我被這個故事迷住了。」另一個的回答是：「我也很喜歡這個故事，我也剛剛看了一半，捨不得丟開，你總不能硬拿你的痛苦換走我的快樂。」這一個只好說：「你有理！」戀戀不捨的把書交出去。……啊，不是這樣的，幻景又換了一幕：趙華坐在教室裏面的座位上，埋頭看那本小說，金善葆怒沖沖的趕過來：「趙華！你怎麼拿我的小說？」趙華忙把小說合起來放在背後，還她一句：「你的小說？你也是借了人家的！」金善葆忽然微微一笑：「趙華，我『也』是借了人家的。我借了人家的小說，得還人家是不是？你拿了我的小說，也得還我，是不是？」……不，金善葆不是這樣說的，她會說：「我借了人家的小說，有保管的責任，所以你必須還給我……」

　　喝了半盃茶，楊老師的眼前又浮起另一幕情景：楚望傑，這個做甚麼事情都粗心的孩子，伏在桌上修理他的鋼筆，修了很久，墨水仍然不能從筆尖流下來。他一時情急，倒提著筆往地上摔，想把皮管裏的墨水摔到筆尖上來，卻不料墨水濺到劉保成身上，弄得制服上兩排藍點子，劉保成大怒，也掏出自己的鋼筆，向楚望傑摔去……不，不可如此，他只須走到楚望傑的座位旁，指著衣服上的藍點子說：「這是你弄的，怎麼辦？」而楚望傑，他很驚惶的說：「非常對不起。」劉保成著急的說：「道歉有什麼用？回家後，媽媽要打我。」楚望傑說：「坐下，我們想辦法，總有辦法的。放學後我跟你走，先到你家裏，向劉媽媽賠禮，這樣行了吧？」

　　「總而言之……」楊老師結束了他的幻想。

　　　　二

　　上課了。

　　「老師早！」

　　楊老師說：「你們都早！比我早得多！我昨天從校刊上還看見金善葆的文章：『早起的好處』。我記得，她在文章裏面，引了一首歌，來證明早起好。」說到這裏，楊老師就把校刊打開，朗誦起來：

　　大公雞，請你早點啼，

　　喚醒小妹和小弟，

　　大家都早起。

　　早晨空氣好，

　　讀書最容易，

　　專心讀幾遍，

　　永遠不忘記。

　　金善葆本來有一雙蘋果紅的臉頰，這時聽見老師公開宣讀自己的文章，又驚又羞，臉一直紅到脖子，她暗想：「老師是甚麼用意呢？」

　　老師馬上把用意說出來了：

　　「寫論文，需要引用證據。你說多難興邦，拿證據來；你說自由可貴，拿證據來；你說有恒為成功之本，拿證據來。你們都喜歡讀小說，中國舊小說裏面寫到重要的事情，常常引出一首詩來，叫做『有詩為證』。三國演義寫赤壁鏖兵，來一個有詩為證，詩云：『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三國演義中有詩為證，如今金善葆的文章，也有詩為證。」

　　大家一陣笑。等笑聲過去，楊老師已經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三年二班的學生，都不會寫論說文」。

　　他問大家：

　　「這個句子合乎是非法嗎？」

　　學生認為符合。

　　「那麼，你們贊成不贊成？同意不同意？你們認為這句話對，還是不對？」

　　說「對」的也有，說「不對」的也有。

　　「假使我把這句話，寫在紙上，寄給一百公里以外的一個人看，問他有甚麼意見，他一定說，不知道，沒有意見。他不知道我的話對不對，因為我沒有舉出證據來。我應該把你們的作文簿統統寄給他，或者，我應該從你們的作文簿裏面找出很多例子來，舉給他看。如果我從你們的作文簿裏舉例給他看，證明你們不會寫論說文，那麼我的這封信本身就像一篇論說文了。

　　「寫論文，單單有詩為證，還不能算是很好的辦法。我們為甚麼要把證據寫出來呢？因為我們要人家相信我們的意見，希望人家贊成我們的道理。有證據，人家才相信，沒有證據，人家不容易相信。這種證據，需要有力量，需要是所謂有力的證據。而詩歌這樣東西，作證的力量比較薄弱。甚麼樣的證據才有力量呢？需要用事實作證據，事實是可靠的，人家會覺得你的意見也可靠，事實是真的，人家會覺得你的道理也真。所以，我們不僅要有詩為證，還得『有事為證』才行。」

　　楊老師吩咐每人拿出一片紙來，寫一件「早起的好處」的「事實證據」。十分鐘後，他把這些紙片收齊了，一張一張的看，看了幾張以後，他說：

　　「趙華說，她認識一個三十多歲的太太，這位太太有好幾個孩子，家務事很忙，可是身體很健康，臉上有一種光采。她為甚麼沒有憔悴呢？因為每天早起。趙華說，這位太太在幾年前生過一場大病，醫生吩咐她每天六點鐘起來散步，她照著醫生的話去做，身體很快的復元了，她一直保持著這個早起的習慣，也一直保持她的健康愉快。這是一件事實，是趙華親眼看見的事實，它可以為『早起的好處』作證。有了這個證據，是不是夠了呢？還不夠。這位太太從早起得到健康，只有趙華一個人知道，我們都不知道。如果另外找一個證據，找一件我們每個人都知道的事，作證的力量會更大些。看劉保成舉出來的證據吧：他說，我們的校長，每天黎明的時候起來爬山，如果天下雨，就在走廊下面打太極拳，所以，我們的校長儘管年紀不小了，面孔還是紅紅的，說話聲音很響亮，從來不生病。我們人人都認識校長，我們人人都承認他由早起得到健康，由他來作證，對我們更有說服力。這樣，是不是夠了？不，本校的師生，人人認識我們校長，本鎮的居民，大部份都認識我們校長，可是臺南、臺北的人，未必認識他，不知道他『由早起得到好處』的經過。論文是寫給所有的陌生人看的，所以，論文裏面的例子，還需要另外一種事實，那就是公認的事實，像歷史事實，記載在史書裏面，人人有機會知道，這種歷史事實，經過古今歷史家的評定，人人都可以相信，把這種事實舉出來作證，力量更大。在這裏，楚望傑舉出來一件歷史事實，他說：祖逖和劉琨聞雞起舞，後來做出一番事業。祖逖和劉琨，都不是躺在床上睡懶覺的人，他們聞雞起舞，來鍛鍊自己的體魄和武藝；他們聞雞起舞，來鼓舞朝氣；他們聞雞起舞，來抒散胸中待機報國的熱情。『早起好』，楚望傑用這件事實來加以證明。把他們三個人所舉的例子，合在一起，就可以寫成一篇論說文，至少可以說，有了這三個例子，我們就有了一篇論說文的主要內容。」

　　楊老師把帶來的講義發下去。大家打開一看，原來是一篇早已讀過的文章－－胡適的「社會的不朽論」：

　　　　社會的不朽論

　　社會的生命，無論是看縱剖面，是看橫截面，都像一種有機的組織。從縱剖面看來，社會的歷史是不斷的，前人影響後人，後人又影響更後人。沒有我們的祖宗和那無數的古人，又那裏有今日的我和你？沒有今日的我和你，又那裏有將來的後人？沒有那無量數的個人，便沒有歷史；沒有歷史，那無數的個人也決不是那個樣子的個人。總而言之，個人造成歷史，歷史造成個人。從橫截面看來，社會的生活是交互影響的；個人造成社會，社會造成個人。社會的生活全靠個人分工合作的生活，但個人的生活，無論如何不同，都脫不了社會的影響。若沒有那樣這樣的社會，決不會有這樣那樣的我和你，若沒有無數的我和你，社會也決不是這個樣子。來勃尼慈說得好：

　　「這個世界乃是一片大充實，其中一切物質都是接連著的。一個大充實裏面，一面變動，全部的物質都要受影響，影響的程度與物體距離的遠近成正比例。世界也是如此，每一個人不但直接受他身邊親近的人的影響，並且間接又間接的受距離很遠的人的影響；所以世界的交互影響，無論距離遠近，都受得著的。所以世界上的人，每人都受著全世界一切動作的影響。如果他有周知萬物的智慧，可以在個人的身上看出世間一切施為，無論過去未來都可看得出。在這一個現在裏面，便有無窮時間空間的影子。」

　　從這個交互影響的社會觀和世界觀上面，便生出我所說的「社會的不朽論」來。我這「社會的不朽論」的大旨是：

　　我這個「小我」不是獨立存在的，是和無量數小我有直接和間接的交互關係的；是和社會的全體和世界的全體都有互為影響的關係的；是和社會、世界的過去和未來都有因果關係的。種種從前的因，種種現在無數「小我」和無數他種勢力所造成的因，都成了我這個「小我」的一部分。我這個「小我」加上了種種從前的因，又加上了種種現在的因，傳遞下去，又要造成無數將來的「小我」，這種種過去的「小我」，和種種現在的「小我」，和種種將來無窮的「小我」，一代傳一代，一點加一點；一線相傳，連綿不斷；一水奔流，滔滔不絕－－這便是一個「大我」。「小我」是會消滅的，「大我」是永遠不滅的。「小我」是有死的，「大我」是永遠不死、永遠不朽的。「小我」雖然會死，但是每一個「小我」的一切作為，一切功德罪惡，一切語言行事，無論大小，無論是非，無論善惡，都永遠留存在那個「大我」之中。那個「大我」便是古往今來一切「小我」的紀功碑、彰善祠、罪狀判決書，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的惡諡法。這個「大我」是永遠不朽的，故一切「小我」的事業、人格、一舉一動、一言一笑、一個念頭、一場功勞、一樁罪過，也都永遠不朽。這便是社會的不朽，「大我」的不朽。

　　那邊「一座低低的土牆遮著一個彈三絃的人」。那三絃的聲浪，在空間起了無數的波瀾；那被衝動的空氣質點，直接間接衝動無數旁的空氣質點；這種波瀾，由近而遠，至於無窮空間，由現在而將來，由此剎那以至於無量剎那，至於無窮時間－－這已是不滅不朽了。那時間，那「低低的土牆」外邊來了一位詩人，聽見那三絃的聲音，忽然起了一個念頭；由這一個念頭，就成了一首好詩；這首好詩經許多人傳誦，人讀了這詩各起種種念頭；由這種種念頭，更發生無量的念頭，更發生無量數的動作，以至於無窮。然而那「低低的土牆」裏面那個彈三絃的人又如何知道他所發生的影響呢？

　　一個生肺病的人，在路上偶然吐了一口痰。那口痰被太陽曬乾了，化為微塵，被風吹起，東西飄散，漸吹漸遠，至於無窮時間，至於無窮空間，偶然一部分的病菌被體弱的人呼吸進去，便發生了肺病，由他一身傳染一家，更由一家傳染無數人家。如此輾轉傳染，至於無窮空間，至於無窮時間。然而那先前吐痰的人的骨頭早已腐爛了，他又如何知道他所種的惡果呢？

　　一千五、六百年前有一個叫做范縝的說了幾句話道：「神之於形，猶利之於刀；未聞刀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這幾句話在當時受了無數人的攻擊，到了宋朝有個司馬光把這幾句話記在他的資治通鑑裏。一千五、六百年之後，有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子－－就是我－－看通鑑看到這幾句話，心裏受了大感動，後來便影響了他半生的思想行事。然而那說話的范縝早已死了一千五百年了！

　　二千六、七百年前，在印度地方有一個窮人病死了，沒有人收屍，屍首暴露在路上，已腐爛了。那邊來了一輛車，車上坐著一個王太子，看見了這個腐爛發臭的死人，心中起了一念，由這一念輾轉發生無數念。後來那位王太子把王位也拋了，富貴也拋了，父母妻子也拋了，獨自去尋思一個解脫生老病死的方法。後來這位王子便成了一個教主，創了一種哲學的宗教，感化了無數人。他的影響勢力至今還在；將來即使他的宗教全滅了，他的影響勢力終久還存在，以至於無窮。這可是那腐爛發臭的路屍所曾夢想到的嗎？

　　以上不過是略舉幾件事，說明上文說的「社會的不朽」、「大我的不朽」。總而言之，這種不朽論，祇是說個人的一切功德罪惡，一切言語行事，無論大小好壞，一一都留下一些影響在那個「大我」之中，一一都與這永遠不朽的「大我」一同永遠不朽。

　　由呂竹年朗誦全文之後，楊老師說：「這篇文章，你們以前早已讀過了，現在，你們換一個眼光重新欣賞欣賞。這篇文章主要的意思是說『一個人的行為，必定在社會上留下永不消滅的影響。』這個『一個人的行為必定在社會上留下永不消滅的影響，』是個合乎『是非法』的句子。這個句子，靠很多證據建立起來，這些證據有：范縝留下了永不消滅的影響，釋迦牟尼留下了永不消滅的影響，一個生肺病的人，一個彈三絃的人，也都留下了永不消滅的影響。後來胡先生回國，他在演講的時候又提到這個觀點，又補充了幾件證據。他說，他在美國留學的時候，有一位房東太太紮鞋帶的方法很特別，很多房客受了她的影響，照她的方法紮鞋帶。中國留學生把這種方法帶回中國，又教會了很多人，經過輾轉影響，不知道有多少中國人在用那位房東老太太的辦法紮鞋帶。可見即使是很小的事情，它所產生的影響也是又遠又長。有了這些證據，於是我們承認一個人的行為會在社會上留下永不消滅的影響……」

　　　　三

　　作業來了，有幾篇寫得很好：

　　　　殘而不廢　　吳強

　　貝多芬到了晚年，慢慢的失去了他的聽覺。聽覺是音樂家最重要的官能，音樂家可以瞎，可以跛，不能聾。可是貝多芬克服了這個困難，他在耳聾以後，仍然寫出來偉大的樂章。

　　法國的英雄拿破崙，橫征歐陸，不可一世。直到今天，法國人聽到拿破崙的名字，還覺得驕傲。其實這位英雄的外形非常平凡，他很矮，有點駝背，但是他給法蘭西創造了光榮。

　　米爾頓，英國的詩人，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在英國的克林威爾時代，米爾頓原是個重要的人物，他對政治很熱心，後來，不幸他瞎了，瞎了眼的人，祇好退出政壇。他隱居寫詩，世界上多了一些很美的詩篇。

　　還有，羅斯福，美國在二次大戰期間的領導者，他是個很出色的總統。可是，我從紀錄片上看見，他走路是跛腿的。原來他得過小兒麻痺症，留下這個不能補救的缺陷。

　　貝多芬，拿破崙，米爾頓，羅斯福，他們的身體都有缺陷，然而他們都是了不起的人。可見，身體有缺陷的人，將來一樣可以有他的成就。

　　　　談談男女合班　　呂竹年

　　自古男女有別。女生喜歡多嘴，天天唧唧喳喳，常搬弄人家的是非，男生喜歡打架，逞英雄。班上有了女生，男生不知不覺都自己覺得了不起，都想在女生面前做好漢，班上添了多少打架的事！

　　還有，班上有了工作，男女生總是互相推諉。男生罵女生懶，女生罵男生小器鬼。開班會，男女分成兩個壁壘，你贊成的我反對，我反對的你贊成。

　　還有，體育課的課程，男女不同，每逢上體育課的時候，老師都要花一半時間教男生，再花一半時間教女生。這不是只有一半效果嗎！

　　總而言之，男女合班不是好制度。

　　　　談體罰　　古仁風

　　報上說，在學校裏面，體罰已被禁止了。其實，並沒有。

　　有一天，我到第一小學裏去找人，看見那裏的老師，每人手裏都拿著一根藤條。如果不是體罰學生，要藤條幹嗎？

　　我的舅母，是第二小學裏的教師，她每天提著一個大皮包來來去去。在她的皮包裏面，有一根又寬又厚的米達尺。好大的米達尺呀，我想。可是，有一天，我看清楚了，根本不是米達尺，是打手心用的板子。板子裝在皮包裏，到課堂上就拿出來。

　　前天，我還遇見一個陌生人，到店裏買藤條，他左挑右挑，都不滿意。後來店員問他買了作甚麼用？他說：打學生！

　　你看，體罰不是依然存在嗎？

　　　　考場如戰場　　龔玫

　　「飄」這本書裏面，曾經記下英國南北戰爭的情形。這場戰爭，前後打了四年，南方動員了將近一百萬軍隊，最後連六七十歲的老公公也騎著瘦驢上了戰場。軍醫幾天幾夜不睡覺為傷兵開刀。最後，南方打敗了，一敗塗地，南方的美國人，那時過著悲慘的日子。

　　電影「木馬屠城記」，記的是古代希臘聯邦攻打特洛埃的事。聯邦軍隊打了十年，不能勝利，眼看著要放棄了，尤里西斯足智多謀，把軍士裝在木馬的肚子裏，推進城去。半夜，勇士從木馬的肚子裏出來，打開城門，特洛埃就被攻下了，城裏的男人大半被殺，女子都成了戰利品，特洛埃人是不能抬頭了。

　　在我們宋代，金兵南下牧馬，徽欽二帝，兵敗被擄，他倆以堂堂帝王之尊，在金國穿上青衣，戴上小帽，在宴會上替人家端茶送酒。

　　戰場，是關係生死的地方，是決定榮辱的地方。

　　凡是有激烈的競爭的地方，都等於戰場。

　　每年聯考的時候，那些考生，心裏都萬分緊張恐懼，他們的父母，也隨著一同緊張恐懼。由於預備應付考試的緣故，幾乎沒有人不瘦幾斤，考試的前夜，幾乎沒有人不失眠，有人吃了安眠藥還是睡不著，到考場裏卻睡著了。有人在考場裏望著題目流汗，而他的父母在窗外望著他流汗。有人在上午考得好好的，下午忽然暈倒……。

　　放榜以後，幾人歡樂幾人愁。榜上有名的人，奏著凱歌歸來，多少親友慶賀他。名落孫山的呢？灰頭土臉，沒有面目見人。正像戰場上逃回來的敗兵，沒有人理他。倘若始終考不取，那他將來恐怕也祇有做些端茶送酒的事了。

　　真的，考場真是戰場。

四、講故事

　　有一天，楊老師在校園裏碰見幾個學生。他留在那裏跟學生閒談了一會兒，談到國文的時候，楊老師希望他們對國文教學發表一點意見。學生說：「別的老師教國文，常常講故事給大家聽，老師您教國文，祇講是非法，您為甚麼不講故事給我們聽呢？」楊老師說：「好，下一堂我就講故事。」

　　噹噹噹，上課了。學生們都知道楊老師要講故事了，一個個睜大了眼睛等著聽。楊老師走上講臺，宣佈這一堂要講故事，底下有人情不自禁地鼓掌；在掌聲中，楊老師發下一份講義，學生打開講義一看，裏面是一篇文章，題目是「為學一首示子姪」。

　　又是論說文嘛！學生立刻覺得失望，一齊喊道：「老師講故事！老師要守信用！」楊老師微微一笑，用手指指著講義說：「當然守信用，當然講故事，你們把講義看一遍，講義裏面就有故事。」學生們從頭到尾看下去：

　　天下事有難易乎？為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為，則易者亦難矣。人之為學有難易乎？學之，則難者亦易矣；不學，則易者亦難矣。

　　吾資之昏，不逮人也；吾材之庸，不逮人也。旦旦而學之，久而不怠焉；迄乎成而亦不知其昏與庸也。吾資之聰，倍人也；吾材之敏，倍人也，屏棄而不用，其昏與庸無以異也。然則昏、庸、聰、敏之用，豈有常哉？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貧，其一富。貧者語於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富者曰：「子何恃而往？」曰：「吾一瓶一缽足矣。」富者曰：「吾數年欲買舟而下，猶未能也。子何恃而往？」越明年，貧者自南海還，以告富者，富者有慚色。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幾千里也；僧富者不能至，而貧者至焉。人之立志，顧不如蜀鄙之僧哉。

　　是故聰與敏，可恃而不可恃也。自恃其聰與敏而不學，自敗者也。昏與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與庸，而力學不倦，自立者也。

　　等學生看完這篇文章後，楊老師就開始了他的講授：

　　同學們，你們都喜歡聽故事，我也喜歡聽故事，幾乎人人都喜歡聽故事。故事，它有一種特殊的魅力，吸引我們，使我們注意它，喜歡它，聽完了還一直想它。故事的這種魅力是從那兒來的呢？原來故事能發生兩種作用：第一，它能給我們趣味，第二，它能啟發我們的思想。它既然能夠啟發我們的思想，那麼它的作用，跟一篇論說文的作用，在某一點上，可以聯合起來。就像本文作者彭先生，他寫一篇文章給他的子弟們看，他要告訴那些年青人求學不要怕困難，天下無難事，只怕心不專，祇要你不怕困難，專心去做，即使自己的條件差一點，也總有成功的一天。彭先生要寫的，是一篇論說文，可是，他發現有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教人家聽了以後可以發生一種感想，覺得做事不應該怕困難，覺得人祇要努力去做，就是自己的條件差一點也一定能夠成功。彭先生覺得那個故事所能發生的作用，跟他要對子弟們所發的議論，可以聯合起來，他就在這篇「為學一首示子姪」裏面把這個故事用上了。他說，西蜀偏僻的地方，有兩個和尚，他們都想到南海朝聖。其中有一個和尚很有錢，有錢的人打有錢人的算盤，由四川到浙江，路是這麼遠，一路上的花費是這麼多，朝聖談何容易！另外一個和尚很窮，窮人有窮人的辦法，他用自己的兩隻腳往前走，假定一天能走五十里，十天就是五百里，一百天就是五千里，花上一年的功夫，來去不成問題。他也不要甚麼路費，路上餓了向人家討飯吃；和尚討飯不叫討飯，叫化緣，化緣並不是丟人的事情。結果，有錢的和尚沒能夠去，窮和尚倒朝聖回來了。這不是天下無難事嗎？這不是不問困難不困難，只問肯幹不肯幹嗎？

　　前面我們說過，故事不但可以啟發我們的思想，更可以給我們很多趣味，用故事來配合說理，一方面使你的道理說得更清楚，一方面也可以使你的文章更吸引人。有一次，孟子對他的學生說，天地間的事情，都不能勉強速成。為了配合他的道理，他說了一個故事，他說：有一個種田的人，嫌自己田裏的稻子長得太慢，就伸手去拔，拔過之後，稻苗立刻高了一些，他覺得這個辦法很好，就把自己田裏的每一棵稻苗都拔高了。他費了很大的力氣；可是第二天，太陽一晒，稻苗都死了。你看這不是不能勉強速成嗎？戰國時候，趙國要去攻燕國，有一個人名叫蘇代，他認為趙國不應該攻打燕國，如果燕、趙兩國自相殘殺，得好處的還不是別人嗎？他說了一個故事來配合他的理論。他說：河邊上有一個蚌晒太陽，他張開蚌殼露出他的肉，一隻水鳥看見了，覺得蚌肉很好吃，伸嘴去啄，蚌就連忙把蚌殼合起來，恰巧把水鳥的嘴夾住了。蚌心裏暗暗的想：我要看著你餓死！水鳥心裏也暗暗的想，我要看著你被太陽晒死！誰知道旁邊來了一個漁翁，把他們倆個都捉了去。你看，趙國如果攻打燕國，不也正是給別人製造機會嗎？還有，像耶穌，他是一個大宗教家，他說服很多人信從他，他很會利用小故事傳教。他留下的小故事很多，舉一個例子吧，他說：一個人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安份守己，小兒子鬧著要分家，父母沒辦法，只好把財產分給他。他帶了所有的錢，到外面去旅行，花天酒地，把所有的錢都花光了，最後落得了給人家放豬為生，有時候肚子餓了，就吃豬吃的東西。有一天，他徹底覺悟了！他要回到父母的身邊去，接受任何處罰。他跪在父親面前，痛哭流涕，他的父親完全原諒了他，恢復他在家庭裏面原來的地位。這就是有名的浪子回頭的故事，耶穌說這個故事，勸人勇敢的悔改信教。

　　說故事本來是小說家的拿手好戲，在小說家看來，天地間充滿了小故事。不錯，天地間的故事的確不少，人人都能發現故事，小說家所能發現的比別人多。不過，小說家發現了一個故事，比較偏重那個故事的過程，而寫論文的人比較偏重那個故事所能啟發的思想。從前，孔子經過泰山附近，遇見一個寡婦在哭，孔子對那個不幸的婦人表示同情，那位太太說：「這兒有老虎，常常出來吃人，我的兒子被老虎吃掉了，我的丈夫也被老虎吃掉了，我的命好苦啊！」問她為什麼不早一點搬家？她說：「這裏做官的人，對待老百姓還算不太刻薄。」孔子對他的學生說，「你們記著啊！做官的人如果壓迫老百姓，那是比老虎還要可怕呢！」還有，在戰國時候，有一個人，名叫鄒忌，他自己覺得他是個漂亮的男人，可是他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全國最漂亮的一個。他拿這個問題去問他的太太，去問他的姨太太，又問來拜訪他的客人，他們異口同聲的回答說：「在咱們齊國，只有鄒先生您是最漂亮。」起初，鄒忌也相信了；可是經過他自己的觀察比較，他發現自己實在並沒有那樣漂亮，實際上別人怕他，愛他，或者是有求於他，才說他是頂漂亮的人，來討他的喜歡。他由這件事情，發生了一個感想。他認為，一個人稍稍有點地位以後，就會有很多人來欺騙他；國王是地位最高的人，他要受多少人的包圍和欺騙啊！他那兒有機會聽老實話啊！他把他的感想，告訴了齊威王，也打動了齊威王，促成了齊國的政治改革。孔聖人和鄒忌，都是理論家，不是小說家，他們用寫論文的眼光發現故事；用寫論文的頭腦處理故事；練習寫論文的人，不妨跟他們學習。昨天的報紙上有一個小故事，昨天是星期天，臺北市成都路行人很多，有一位小姐，忽然被一個男人攔住了。男的說：「高跟鞋脫下來，還我的！」女的沒有辦法，只好把鞋脫下來，自己赤著腳走路，到鞋店裏去買鞋。這是怎麼回事呢？原來那個男的曾經追求那個女的，送給女朋友一雙高跟鞋，後來，女的另外有了男朋友，原來那個男的很不高興，昨天在馬路上當街脫鞋，算是他的報復。這條新聞登在報上，寫小說的人可以看見，寫論文的人也可以看見，各人有各人的用處。寫論文的人，在討論男女戀愛問題的時候，就可以利用這個小故事來吸引讀者、啟發讀者。

　　那篇「為學一首示子姪」，是把故事放在文章的中間。這是最常見的一種辦法，先發一段議論，中間說一個故事，然後再發一段議論。最近若干年來，通行另外一種辦法，把故事放在文章的開頭。這個辦法更好，它可以一開始就抓住讀者，讓讀者繼續看下去。有一個美國人，他說他有一次到非洲去旅行，在非洲坐黃包車，跟車夫談天，美國人說：「拉車很苦吧！」車夫說：「可不是啊！不過再過兩個月我就不拉車了。」美國人問：「為甚麼不拉車了呢？」車夫說：「我參加美國的一家函授學校，學分已經修完，再過兩個月，他們給我一個學位，我就是哲學博士了。」這是一篇文章的開頭，文章的題目是「美國教育的危機」，它檢討美國教育的種種缺點，包括「濫授學位」。有一個人，從小離開了他的家，去尋找人生的意義，他找了二十年，走了幾千哩路，找得非常辛苦，最後，他經過一個農家，時候是在晚上，他看見農夫跟他的太太小孩，正在一塊說說笑笑，享受天倫之樂。他看了半天，好像有了覺悟，覺得已經找到了人生的意義，就結束了他的流浪，回到家裏去了。這是一篇文章的開頭，這篇文章的題目，是「不要忽視你的家庭」。在好來塢，男女電影明星常常出出進進，他們經過的時候，一般人非常高興的注視他們；等他們走過以後，又對著他們的背影指指點點的議論。有一天，一個男明星和女明星一塊兒走過去，那條街上的人從來沒看見這兩位明星在一起散步，這天看見了，就在背後議論：他們倆個甚麼時候結婚啊！後來，那倆個明星結了婚，又一塊出來散步，旁邊的人又在那兒暗中議論：他們甚麼時候離婚啊！這是一篇文章的開頭，這篇文章的題目，是「婚姻不可兒戲」。它先指出好來塢的婚姆，離合如同家常便飯，弊害甚大。有一個美國人，到蘇俄去參觀，有一天，參觀一座製造汽車的工廠，工廠的門口，停了很多私人的小包車。這個來參觀的美國人問這座工廠是誰的？陪著他參觀的一個共產黨員說：「這座工廠是屬於工人的。」過了一會兒，美國人又問，門口的那些私人的小包車是誰的？共產黨員說：「是幹部同志的。」在這個美國人到蘇俄去參觀的同時，也有一個俄國人，到美國參觀，他去參觀「福特汽車工廠」，工廠外面，也停了幾千輛私人汽車。這個參觀的俄國人問，汽車工廠是誰的？美國人說：「是福特先生的。」俄國人又問，工廠門口那些汽車是誰的？美國人告訴他，那是工人的。這是一篇文章的開頭，文章的題目是「美國社會和俄國社會的比較。」

　　我在前面說，說故事是文學家的專長，他們給我們留下很多美麗的故事，這些故事裏面都有很深的含意，寫論文的人常常從文學家那裏借故事來。曹雪芹創造一個故事，叫做「紅樓夢」，這個故事含義很豐富，不知幫了寫論文的人多少忙。紅樓夢是拿中國舊式的大家庭做背景的，後人討論大家庭的缺點，就常常把紅樓夢的悲劇提出來。莫利哀創造過一個故事，我們翻譯成「慳吝人」，主角是一個守財奴，他絕對不肯用他的錢，他整天懷疑有人要偷他的錢。有一次，他的疑心病實在太重了，竟然覺得他自己會偷自己。討論財富觀念的人和討論變態心理的人，都可能提到這個故事。西班牙的作家塞萬提斯創造了一個故事叫「唐吉訶德傳」，這是說一個叫吉訶德的人，看武俠小說看入了迷，自己也想到外面去做劍俠。他到了外面，到處管閒事，鬧了不少的笑話，也挨了不少的打，後來弄得怪可憐的。他看不慣人家做的事，其實，人家不一定錯，是他的眼光有問題。他一肚子正義感，其實完全因為太幼稚。我們如果討論這一類的問題，也可以把吉訶德先生抬出來。

　　你們這些喜歡聽故事的人，平時聽了很多的故事，讀了很多的小說，看了很多的電影、話劇，希望你們不要忘了，這都是你們寫論文的資料，你們大可以在論文開頭的時候，或者在論文的中間，安排一個故事。故事跟證據不同，證據是實際上有過那件事，故事只是一個故事。論文的證據，可以多舉幾個，故事只要一個就行。龔玫，你不是說升學考試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命運嗎？「言曦五論」裏有個故事：有一個女孩，高中畢業以後參加大專聯考，一連兩次都沒有考取，她的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認為這一生都完了，她鼓起所有的勇氣來去參加第三次聯考，她說，如果再考不取，非自殺不可。到了放榜的這天晚上，女孩的全家都萬分緊張，她家住的那一條巷子裏面，所有的人家都覺得緊張。龔玫，這個故事你也許用得著。金善葆，你不是勸人早起嗎？我聽說，有一位太太，覺得人生太短了，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她希望她的壽命能夠再增加三分之一，她去找牧師，牧師說沒有辦法；她去找醫生，醫生說沒有辦法。後來有一個人對她說：「有一個辦法等於延長妳的壽命，如果妳肯每天早起，妳的壽命等於延長了三分之一。」金善葆，這個故事你可能用得著。還有一個故事，吳強可以特別注意，他寫過一篇文章，他說，人在這一方面受了挫折，可以轉一個方向另外發展，這話說得很對。有一位小提琴家，在演奏會上拉提琴，你們都知道，提琴上一共有四根弦，其中有一根叫G弦，這位提琴家拉著拉著，G弦忽然斷了，怎麼辦呢？他沒有停下來，他立刻換了一個曲子，這個曲子從頭到尾可以不用G弦。他演奏得非常成功，聽眾給他熱烈的掌聲。這就是人生，人生也是這樣。

　　下面我再說幾個小故事。「飄」這部小說，很多人都看過，女主角的名字叫郝思嘉。郝思嘉的母親是一個很賢慧的太太，她對丈夫，對孩子，對家務，都沒有甚麼可批評的地方。到她臨死的時候，她叫：「菲利浦！菲利浦！」這是一個男人的名字，這個男人既不是他的丈夫，又不是她的兒子，他們全家都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只有當年陪嫁過來的一個黑奴知道，原來那個菲利浦是死者的第一個男朋友。她真正愛過那個男人，她出嫁以後，做太太，做母親，做主婦，做了幾十年，表面上好像沒事人一樣，其實那個菲利浦一直藏在她心裏。我看你們的作業，看到一句「人永遠不能忘記自己所愛的人。」我立刻想起郝思嘉的母親來，她的故事可以配合你們的理論。還有一個故事，是法朗士寫的，他說：當初上帝造人的時候，人沒有現在那麼多，每個人背上都背了一個大包袱，人類常常向上帝抱怨，怨自己的包袱太重、別人的包袱太輕。有一天，上帝叫這些人交換包袱，大家聽到這個命令，都很高興；可是，把別人的包袱背過來以後，反而覺得更沉重，覺得不如以前輕鬆。我看你們的作業，看到一句「人皆對現實感覺不滿」，我立刻想起法朗士的故事來，這個故事，可以配合你們的理論。

　　這一堂，你們要聽故事，我講了這麼多故事，滿足了嗎？

五、肌肉

　　　　一

　　學生看見楊老師走進課室，一致嚷起來：

　　「老師，講故事！」

　　楊老師說：「不能再講故事了，上一次我們講故事講得太多了。拿論說文來說，故事好比是炒菜的味精，少放一點可以提味，千萬不能多放；故事又好比是一種化妝品，可以使一篇論文特別漂亮一些；會化妝的人，自然也不亂用化妝品。」

　　學生仍然不死心，還是嚷著要聽故事。

　　楊老師說：「好，好，我們來個折中的辦法。我們要提到一本小說，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紅樓夢。」

　　大部份學生都看過紅樓夢，知道這是一本愛情小說，現在聽說這本書要進課堂，臉上都露出笑容。

　　楊老師說：「前些日子，我看你們的作業，有一位同學在作業簿上寫了一句話：紅樓夢是一本壞書。這句話是一種判斷，是對紅樓夢的一種批評，他的態度，正是寫論文的態度。我曾經問過這位同學，憑甚麼理由斷定紅樓夢壞？他說，這是教會的牧師告訴他的。不錯，你如果到教堂裏去問牧師，十個牧師幾乎就有九個說紅樓夢是一本壞書，他們反對教徒看這本書；在學校裏面，也有很多老師，禁止學生看這本書。他們的意見是：

　　我們不應該看壞書。

　　紅樓夢是一部壞書，

　　所以我們不應該看紅樓夢。

　　這三句話，可以算是一篇論文的骨架，骨架上面，勢必要附上肌肉。這些肌肉是甚麼東西呢？你們早已看見過這些東西了。有些學生，進步比較快，早已會在他們的論文裏安排這些東西了。你們都讀過胡適先生的那篇不朽論，他說：一個彈三弦的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一個生肺病的人，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這兩句話，好比是兩根骨頭，為了把那個彈三弦的人怎樣輾轉影響別人說個明白，胡先生寫了好幾百字。那個生肺病的人又怎樣輾轉影響別人，文章裏面也用了一兩百字。你看，一句話變成好幾百字，而好幾百字仍然離不開那句話，這就是骨骼支持肌肉，肌肉附著在骨骼上。班上的吳強同學，他寫過一篇文章，大意說，人在生理上縱然有某種缺陷，仍然可以有很大的成就。他在這篇文章裏，安排了一個骨架。他說，羅斯福生理有缺陷，可是羅斯福有了不起的成就；米爾頓在生理上有缺陷，可是米爾頓後來有了不起的成就；由此可見，身體上某一部分的弱點，並不能阻擋這個人努力和發展，祇不過換一個發展的方向罷了。這個骨架，說來不過五六句話，可是吳強也寫了好幾百字，這也可以看出骨骼和肌肉的關係。肌肉到底是甚麼東西呢？我用一句話把它說出來，所謂肌肉，就是把你拿來當作骨骼的那句話，解釋清楚，說個明白。現在把話回到紅樓夢上，紅樓夢是一部壞書，理由究竟在那裏？它的罪狀是甚麼？不能不說個明白，這種說明，就是論文的肌肉。我們不應該看壞書，我們為甚麼不應該看壞書？壞書對我們有什麼害處？應該解釋清楚，這種解釋，也是論文的肌肉。我們先研究紅樓夢為什麼是一部壞書？這要先問紅樓夢的情節是什麼。劉保成，你把紅樓夢的情節說出來！」

　　劉保成很勇敢地站起來說：「從前，一座荒山下面有一塊石頭，這塊石頭能大能小，還會投胎做人。後來，他變成一個公子哥兒。後來，那個公子哥兒，天天帶著這塊石頭。後來……」

　　楊老師用手勢打斷他的話，問道：「你打算用多少時間來說明紅樓夢的情節？」劉保成說：「我不知道。」當劉保成站起來講故事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一雙一雙小眼睛都睜得很大，大家一致注意他講些什麼。後來聽劉保成說「我不知道」，全場在緊張中感覺到一陣突然的輕鬆，爆出一個鬨堂大笑；楊老師也跟著笑了。楊老師說：「你應該知道你可以用多少時間來說明紅樓夢的情節，因為你應該知道你的一篇論文有多少字。如果文章是五百字，說明紅樓夢的壞處最好不能超過三百字。如果文章是一千字，說明紅樓夢的壞處最好不超過五百字。你能讓一支胳膊或者一條腿長得太粗。我看劉保成倒是紅樓夢的忠實讀者，（學生都笑，連劉保成自己也笑。）不過，照他這樣講下去，絕不是短時間能夠講完的，這一學期我們不用講別的了。照這個情勢看，要寫這篇文章，先到書店裏去買一本紅樓夢，然後，在書底下貼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們都不應該看這一本壞書，就可以交卷了。有這樣的辦法嗎？」

　　學生的回答是微笑。

　　楊老師繼續說：「劉保成，剛才你也許很難為情。我希望你能由此記得，你應該有一種能力，把一件複雜的事情找出它的要點來，用很簡單的話說個明白。你必須有這個能力，如果沒有，要從現在起培養這個能力。」

　　楊老師朝著全班同學用力地重複了一遍：「你們都應該有這個能力，如果誰還沒有這種能力，也要從現在起開始培養。這是一種歸納的能力。據我所知道的，紅樓夢主要的情節是三個人的戀愛，這三個人年紀都很小，大概十四、五歲，或者十五、六歲。論起來，這個年齡不是談戀愛的年齡，他們太小，太幼稚，太不懂得人生；他們的愛是錯的，是不成熟的，是可能發生危險的。在這三個人裏面，至少有一個人，他的責任很大，家庭對他的期望很高，可是他討厭別人對他的期望，他每天沉醉在愛情裏，等到愛情失敗了，他就逃出了家庭去當和尚。這樣一個愛情故事，那位偉大的小說家把他寫得非常動人；那些戀愛的場面，叫人興奮，叫人沉醉，叫人覺得神聖不可侵犯，好像做別的事情都是錯的，除了戀愛以外。為了這個緣故，才有人說紅樓夢是一本壞書，才有牧師禁止教徒看，才有老師禁止學生看。」

　　停了一會，楊老師說：「我們開始討論『我們不應該看壞書』希望你們都能發表意見，你們想想看，假使你們看了一本壞書，結果會怎樣？」

　　學生說：「我們都要學壞了。」

　　「你們怎麼會學壞的呢？」

　　「我們受了那本書的影響。」

　　「對了，一本書多多少少要對讀者發生影響。社會上有些壞事，你們本來不知道，一看壞書，通通知道了。有一些想法叫你害羞，叫你害怕，你本來矇矇朧朧地不去想他，看了壞書以後你通通想起來了，而且會常常的想它。至少在你們這個年齡，心靈應該受到保護；在你們還沒有養成一種判斷力的時候，有很多事情還不能讓你們知道。這番意思，如果站在你們的立場上說，裏面的『你』字換成『我』字，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不應該看壞書。你們想想看，應該看壞書嗎？」

　　「不應該！」

　　「應該看紅樓夢嗎？」

　　「不應該！」

　　「為什麼不應該看紅樓夢？」

　　「因為紅樓夢是壞書。」

　　「對了，這樣寫下來，就是一篇有血有肉的文章了。血肉從那兒來？記住我剛才說過的那句話：把你的理由解釋清楚，把你所舉的證據敘述明白。你說紅樓夢是壞書，寫出來！它的壞處在那裏。你說米爾頓瞎了眼以後改行寫詩，寫出來！他為什麼瞎眼，他寫了些什麼作品，他的作品好不好。你說早起的人可以看到很好的風景，寫出來！這些風景是什麼。你說早起的人可以呼吸新鮮空氣，寫出來！新鮮空氣到了人的身體裏面，對人的生理有什麼影響。你說不守秩序的人太多，車站上一片混亂，那麼，把混亂的情形指給我們看。你說學生如果不用功讀書，會惹父母傷心，那麼，把他們傷心的樣子說給我們聽。你說借了人家的東西一定要歸還，如果你不願還，別人不願再做你的朋友，將來沒有人願意再借東西給你，你會養成不好的習慣，沒有責任心。你說，在公共場所講話，聲音不要太高，高談闊論一定惹別人討厭，一定顯得你自己幼稚，有時候也會洩露你和你朋友的祕密。諸如此類，都是論說文的肌肉。看了上面的例子，就可以發現論文的肌肉有時候是說明，有時候是記敘，當然，它也可以是一種議論。

　　「生長肌肉的方法，是『說來話長』。有一對夫婦打架，第三者連忙去解勸，事後，我問那個前往解勸的人，打架的原因是甚麼？他說，他認為是丈夫的錯。丈夫的錯在那裏呢？『說來話長』，他掏出一支煙來點上，慢慢的講出來：丈夫喜歡跳舞啦，經常不回家吃飯啦，領了薪水不交給太太啦，等等。『這一對夫婦打架，錯在丈夫』，這是一個判斷的句子，一個是非法的句子，也可以說是一根骨頭。『說來話長』，下面他說出丈夫的種種罪狀，那裏面就不全是判斷的句子了。那段話裏有說明，有記敘，或者還有描寫，那是肌肉。『校長起床早，所以身體好』，這是一根『骨頭』，校長究竟幾點鐘起床呢？他起床的時候，路燈熄滅了沒有呢？他總是到山上去打太極拳，到山上去又有甚麼好處呢？他有沒有同伴呢？他的同伴是不是和他一樣有恒呢？這些都說來話長，都是肌肉。」

　　說到這裏，下課鈴響了。楊老師問：我們應該不應該下課？學生一齊說應該下課。楊老師問：那麼它的肌肉呢？有的學生說不下課老師不能休息，有的學生說不下課學生不能上廁所，有的學生說不下課別的老師沒辦法上課。這裏議論未定，那裏楊老師已經拿起粉筆盒揚長而去了。

　　　　二

　　這一所中學的對面，有一所國民學校。兩所學校的關係一向很密切。中學裏面的學生，有很多是由小學裏升來的，小學裏面有很多學生，也在希望將來能升入對面的中學。中學生和小學生之間，有些人是兄弟姊妹，有些人是親戚朋友，大家常常在一塊玩。這個學校有什麼事故發生，傳到那個學校裏，就是轟動一時的新聞。

　　國民學校裏有兩個學生，一個叫程會，一個叫胡玉枝。有一天放學的時候，兩個人一同離校回家。他們並排在馬路上走。他們差不多是同時，看見路上有一張鈔票，差不多是同時，他們彎腰去拾。程會先把鈔票拾在手裏，那是一張十元的鈔票，紙張已經很髒很舊了，不過仍然是完整的。胡玉枝說：「趕快把這張鈔票送到警察局裏去吧，警察會把那個丟錢的人找出來。」程會不理這一套，把錢塞進自己的口袋裏，拔腳就跑。胡玉枝緊緊跟在後面追趕，一面追趕一面喊叫：「錢不是你的！」這樣一直追到程會的家裏。程會的母親正在打牌。程會到了牌桌旁邊，往母親身旁找地方躲藏，胡玉枝緊追不捨，兩個人圍著牌桌團團轉。程太太一面打牌，一面問道：「玉枝你這孩子要做什麼啊？」胡玉枝說：「我們在路上拾到十塊錢，程會不肯送到警察局裏去。」程太太說：「小傻子，送到警察局裏去幹什麼？你們每人五塊分了吧！」說著，頭也不抬，從牌桌上拿起五塊錢來，塞進胡玉枝的書包裏，手一揮說：「去罷，去買糖吃。」下女從那邊跑過來，連哄帶推，把胡玉枝推出門去。

　　胡玉枝把這五塊錢送進警察局。他對值日的警員說，本來拾到了十塊錢，他分到一半，所以祇能送來五塊。有一個新聞記者，正在警察局裏找消息，他覺得這件小事很有意思，就寫了一段新聞，送到報館裏面去。報館的編輯，也覺得這件小事很有意思，拿來登在很惹人注意的地方。第二天，這兩個孩子，立刻變成大家談論的人物。廣播電臺的記者，覺得這件新聞值得擴大採訪，就拿十五分鐘的時間播送了一個特別節目。廣播記者先訪問胡玉枝，讓聽眾從他口裏聽到拾錢分錢的經過，聽到他把五塊錢送到警察局。然後，廣播記者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是誰告訴你拾到了錢應該交給警察？」胡玉枝說：「是我們的導師劉老師。」廣播記者對他的聽眾說：「這位劉老師真了不起，他的教育完全成功，他一定是一位非常優良、非常盡責任的教師，他用熱情、愛心、和忍耐來教導他的學生，才會有這樣的成績。每一位聽眾一定都很願意聽這位劉老師談談。我已經請到了他，他就在我的旁邊。」說到這裏，廣播記者換了口氣，問身旁的來賓說：「劉老師，你是用什麼方法，把你的學生教導得這樣好？」一個溫柔的女聲回答：「記者先生，你太過獎了，讓我把事實真相告訴你。胡玉枝這孩子，在我沒有教他以前就是一個好孩子，他的好品行是家庭教育造成的，他的父母為人正直善良，給孩子做了榜樣。」記者說：「劉小姐，培養孩子的好品行，你認為家庭教育的力量比學校教育的力量要大，是不是？」對方回答說：「是的，我相信杜威的話：教育即生活。」

　　中學裏面的人，熱烈的談論著在小學裏發生的這件事，學生們問楊老師有什麼意見。楊老師說：「我不表示意見，我要你們先表示意見。你們認為胡玉枝做得對嗎？」學生們都認為做得對。「你們認為為了使孩子的品行好，父母要不要先做榜樣？」回答是：父母最好能做榜樣。好了，楊老師說：「吳強，你把大家的意見寫出一個骨架來。」

　　吳強提起筆來一揮而就，上面寫的是：

　　拾金不昧是一件好事。胡玉枝拾金不昧，做了一件好事。

　　父母的行為對子女有重大影響。父母有不正當的行為，子女容易學到不正當的行為。

　　楊老師把這卷子交給龔玫說：「你讓他生出肌肉」。龔玫俯案寫道：

　　假使你走在路上，看見地上有一捲鈔票，它明明是別人遺失的東西，你打算怎麼辦？掉頭不顧而去嗎？把它拿回自己家中花掉嗎？想辦法使丟錢的人能夠找到嗎？這裏面祇有一個答案是對的，那就是：拾金不昧。你設法保存這筆錢，並且讓丟錢的人有辦法把錢找回去。這樣，人家快樂，你也快樂。這當然是一件好事。

　　對面國民學校裏面，有一個學生，名叫胡玉枝，放學的時候，他和另一個學生一同拾到十塊錢。胡玉枝主張把錢交給警察，讓警察去處理；可是另一個學生堅決反對，連那個學生的家長也反對他們那樣做。由於意見不合，他們把錢分開，每人五塊。天真的胡小妹妹、就把自己分到的五塊錢交給警察，他聽他的導師說過：「警察可能找到那些丟錢的人。」

　　這是拾金不昧。拾金不昧是好事，胡玉枝做了一件好事。報紙和廣播電臺把他大大的表揚一番。

　　胡玉枝他能夠做出這件事來，另外的那個學生為什麼不能呢？從新聞報導裏面，我們可以知道，胡玉枝的父母都是善良正直的人，他們的行為先做了孩子的榜樣；而另外那個學生，他的母親自己在那兒打牌，反而提出一種主張，要孩子們平分拾來的錢去買糖吃，他對孩子的教育也就可想而知了。父母的行為對於子女有重大的影響，父母的行為好，孩子容易學好，父母的行為壞，孩子容易學壞，因為小孩子在不懂事的時候，自然而然的會模倣大人，大人的想法和做法，很容易向孩子們的頭腦滲透。這樣看來，家庭教育是多麼重要啊！

　　楊老師又把這篇文章交給呂竹年，叫他想一個小故事用在這篇文章裏面。恰巧這天早晨，呂竹年看報看到一段補白的小文章，可以用得上。那個小故事是：

　　幼稚園裏面的老師們跟學生家長一塊兒開會，大家商量解決管教孩子的一些難題。有個孩子，名叫約翰，他常常在放學的時候要把幼稚園裏面的鉛筆帶回家去，他的老師用盡各種辦法，不能糾正他的行為。在會議上，大家請約翰的父親發表意見。這位家長站起來說：「真奇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的辦公室裏有很多鉛筆，我在下班的時候常常帶些鉛筆回家，家裏並不缺少鉛筆，小約翰為什麼還要拿鉛筆回家呢？」

　　楊老師說，「這個故事不錯，你們把它編進論文裏去吧。你們看一看，放在什麼地方最合適？」

六、詩云

　　楊老師在學生的周記上發現了一個「是非句」：

　　「論說文裏的句子，不全是用是非法寫成的。」

　　不錯，論說文裏面，有敘述的成分，敘述一件事情的經過，敘述一個人的行為，敘述這個那個，都是免不了的。敘述的時候，不用是非法。「一個生肺病的人，在路上偶然吐了口痰」，就不合是非法。說故事，說比喻，也不大用是非法。

　　在論說文裏面，不用是非法寫成的句子，究竟共有多少類呢？這個問題引起楊先生的興趣。經過一番尋找，他的發現是，除了故事比喻外，還有：

　　詩句

　　描寫

　　反問的語氣

　　感歎的語氣

　　恰巧有刊物來約稿，楊先生就先寫了一篇「詩與論說文」寄去。這篇文章，後來做了學生的講義。

　　論說文是說明事理提出主張的文章，它的口吻是分析的，判斷的，肯定的。它的功用，在喚起讀者理智的活動，使讀者明事理，辨是非，對作者的主張「同意」。在這方面論說文和詩相反。詩，要喚起讀者情感的活動，使他發生「同情」。讀長恨歌，我們很同情玄宗和貴妃，可是我們決不同意他們的觀念和行為，倘若寫史論，勢必要批評他們。這是論文和詩的一大區別。一般說來，論文是很少「詩意」的東西。

　　但是，基於種種原因，說理的人常常引詩。先從國文教科書裏隨手摘幾個例子：

　　繼漢而後，唐太宗靖亂興國，亦能以「雪恥酬百王，除凶報千古」，為其一生功業之自狀。－－張繼：禮義廉恥與政教合一。

　　乞丐並不是不勞而獲的人。你看他……，或是用一根草棍支著那有眼無珠的眼皮，或是像一個彘似的就地伏著，或者申說遭遇，比「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還要來得悽愴。－－梁實秋：乞丐。

　　人生真義這個問題，……其答案就是在於享受淳樸的生活，尤其是家庭生活的快樂及五倫的和睦。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或是雲淡風輕近午天，依花傍柳過前川，這種淡樸的快樂。－－林語堂：中國文化之精神。

　　這些日夕為海風所鼓吹著的詩人們，作品的技術姑不論，至其意境，確有「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的勝概－－張其昀：臺灣精神。

　　這一類的例子很多。說理者為甚麼對詩這樣有興趣？詩文怎樣幫助了說理者？我們試作一番觀察。首先，詩的本身有時候也在說理。「問渠那得明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這是說，士人要時時讀書近道，修身養性，以保持人格的光明。「歷覽前賢家與國，成由勤儉敗由奢」，這是談政治原理。漢帝選妃，派畫工毛延壽先給美女畫像，皇帝憑像選擇，沒能從畫像中發現王嬙的美麗，認為毛延壽有欺君之罪。後來王安石以為不然，他說：「意態由來畫不成。」這都是用詩說理。本來，用詩說理，難成好詩，可是，說來奇怪，一般人對詩，有一種特別的尊重，至少在咱們中國有這種情形。一句「有詩為證」，就可以加強小說的真實感。格言教訓，用詩的形式說出來，最容易接受流傳，勸人愛惜光陰的話不知有多少，效用最大的是「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在這情勢下，說理者引詩，等於舉出有力的證詞。「請看，不單是我，詩人也這樣說！」

　　本來，在論說文中舉出有力的證詞，叫做「引用權威」。所謂權威，是說那人在某一方面知道的最多，最正確，他的權威地位是知識的，不是政治的。要知道一個學校五年來有多少學生留級，你得去問教務處管成績的那位先生，他是這個問題的權威，教育廳長來了也得問他。詩人不一定是你所需要的權威。李商隱不是史學的權威，王安石也不是美學的權威，如果訴之於理性，作證的效力並不太大。以理服人，原不是「詩」的特長。詩的長處是使人感動，使人沉醉，使人的心靈融化。到了說理者手裏，詩的這種性能可以用來化除對方心理上的抵抗，詩可以把對方的壁壘加以破壞，使所說之理有隙可乘。詩本來與論文相反，這時卻能相成。下面選幾個例子來談談：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的這兩句詩，含有激昂奮發的熱情，臨難不苟的勇氣。人到了值得犧牲的時候，就應該犧牲，所謂值得犧牲，意思是說，活下去成了苟活，成了肉身的延續，人格的死亡，如果犧牲，就能從尷尬的局面中拔昇，突然造成一座精神上的金字塔，而這座建築物是活下去所永遠不能造成的。活下去是減法，而死是乘法。人如果面臨這種考驗，最好知道怎樣選擇：說理說到這裏，下面出現了文天祥的兩句詩，詩的熱情，和宋代這位民族英雄的榜樣，立刻展示在讀者眼前，他和他的詩感動了你，你覺得，倘若沒有一個文天祥，南宋的歷史多麼寂寞，你不能不投他一票，因此，你對於那篇論說文中「犧牲」的主張，也不能不點頭稱是。

　　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

　　李紳的詩，把農人的血汗指給我們看。寫論說文主張節儉，可以引用這樣的詩句來加強自己的主張。節儉的反面是浪費，就利害方面說，浪費容易變窮，就人情方面說，浪費布帛對不起織布的女工，浪費糧食對不起種田的農夫。說完了利害談人情，把這首詩引出來，很可能，詩使讀者的心腸忽然軟了下來，陷入幻想和沉思。他可能由滿院的陽光，想到那發燙的原野，他可能自己由拔草澆花，想到農夫經年的勞動。如果可能，他想招待那農夫喝幾杯冷開水。如果可能，世界上的人永遠不必吃飯而仍能生存，好免除千萬農夫的終身苦役。目前他唯一能做到的，是愛惜糧食，不拋撒踐踏，不拿好糧食餵豬餵雞。他可以贊同你那篇主張節用的論說文。

　　也應有淚流知己，祇覺無顏對俗人。

　　從前，有個讀書人去考進士，沒有考取，回來寫「下第詩」，其中有兩句是「也應有淚流知己，祇覺無顏對俗人」。俗人多半勢利，對金榜題名的人逢迎奉承，對下第歸來的舉子冷淡藐視，如今自己既然名落孫山，見了那些俗人實在覺得難過，惟有二三知己，他們知道文章憎命，他們知道「中天下」的文章未必能「中試官」，他們知道考試除了比學問還有比運氣，他們不但懂得原諒，而且懂得體諒。落第的人在家中躲避俗人，卻非常希望看到知己，好把受了挫折以後的淚水，對著知己靜靜的流下來，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用不著訴說解釋。現在的大專聯考，也是一種決定命運的激烈競爭，誰考上理想的學校，誰的心裏輕鬆得意，誰若不幸落榜，誰的心裏就萬分沮喪。落榜的人，往往業已盡了最大的努力去參加競爭，他在這場競爭中敗退下來以後，特別需要知己的了解與體諒。如果要寫一篇文章，提醒那些做父兄的人，對於那些落榜的子弟，務必原諒他們的失敗，尊重他們的感情，可以引這兩句詩，讓這詩幫助別人了解一個落榜生的心理。如果要寫一篇文章，勸說那些落榜的考生，請他們不要計較一般世俗的反應，希望他們的心潮能早些平靜下來，也可以引這兩句詩，讓這詩去宣導他們的情感，幫他們估定自己的價值。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唐朝的詩人，夜晚在秦淮河邊聽見歌女唱「後庭花」，寫出這感傷的詩篇。後庭花是陳後主作的曲子，據說是一種頹廢淫靡的音樂，這樣的音樂使陳國人心頹廢，風氣淫靡，最後，陳被隋所滅亡。秦淮河的歌女，對這種「亡國之音」沒有一點警覺，對前朝後代的興廢沒有一點悲情，還在唱後庭花供人享樂。竟然有那麼多的聽眾在追逐享樂！這兩句詩很能夠聳動聽聞，後來寫論說文的人，在批評社會風氣的時候，常引這兩句詩來加重文字的分量。這樣的詩句，能使讀者發生羞恥的感覺，為那沒有政治智慧的陳後主感到羞恥，為那沒有靈魂的秦淮歌女感到羞恥，這份情感，很自然的傳到那說理者所批評的對象上，也為他們感到羞恥，這時；讀者對說理者立論的要旨，不難同意。

　　人在下判斷以前，先要作一番考慮，考慮時，一面「衡情」，一面「度理」。論說文引詩，主要的是為了衡情。除了借重詩「情」以外，說理者又常常拿詩句來做象徵、比喻。有人談論今天的男女社交，指出漂亮的女子常常掛在美國人的臂彎裏，引詩一句：「天下名山僧占多」。這就是拿僧和名山的關係，比喻美國人和美女的關係。有人說，殉道者的血，使真理發揚光大，引詩兩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這就是拿花和花株的關係，比喻殉道者和道的關係。說理者這樣用詩，等於在作「類比推理」。「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形之於神，猶利之於刀，未聞刀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這都是類比推理。「比喻」這種方法，用在抒情寫景方面，效用很大，用來推理，不大可靠。寫論說文的人所以要用比喻，為的是使別人對他所要證明的事理，有個具體的鮮明的形象，而製造鮮明具體的形象，在詩人輕而易舉。詩與論文，在這裏又有了攜手合作的機會。

　　且看下面的例子：

　　　　一

　　不論做甚麼事，都該先有個計畫。人生是一件大事，更非先有計畫不可。有些事情，因素比較簡單，做那事的人能夠控制所有的因素，事情就不難完全照預定的計畫完成，如果因素複雜，人祇能控制一小部份因素，計畫就得有彈性，並且要準備隨時修改。我們蓋房子，祇要能夠把工資，材料，地皮，建築法令這些條件安排妥當，房子可以按部就班的蓋起來。人生可不同，它太複雜，它的未知數又太多，你對它不得不計畫，但是又絕對沒有辦法貫徹自己的計畫。

　　計畫實行起來受到挫折的時候，人會覺得悲哀。在實際的人生裏面，前途一波三折，命運不可捉摸，主觀的願望常常被客觀的現實打碎，所以，人生的滋味，是一陣陣或濃或淡的哀愁。在哀愁的籠罩下，人有多種不同的反應，有些人在人生的路上失去自信，徘徊退縮。有些人，隨時調整適應，繼續勇猛的前進。

　　我們所探尋的未知數，它可能比我們所預期的要小，也可能比我們所預料的要大。很多不能控制的因素撞進了所謂人生計畫，破壞了所謂人生計畫，結果可能使實際的人生比預先構想的人生還要好。還有，人生計畫既然祇是一項假設，計畫裏面所設想的困難，到時候也許並不存在。「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就是人生。所以，人生應該繼續勇猛前進。

　　　　二

　　世界上有些事物是平庸的，有些事物是奇妙的，而婚姻這件事，既平庸，又奇妙，它具備了兩種相反的性質，真有些不可思議。

　　人對不可思議的事物，容易產生迷信傳說。婚姻的現象，形形色色，有的結合很容易，有的結合很艱難，有的該成功而沒有成功，有的不可能成功卻偏成功了。有人一生結過好幾次婚，有人一生沒有結婚。……這是甚麼緣故？答案是一個「緣」。有緣沒有緣，一點也不能勉強。所謂「緣」，是個含有迷信色彩的名詞，祇有這個名詞，能對矛盾複雜的婚姻現象作一個統一的解釋。

　　一個男人，成年以後就希望有個妻子，可是，他並不知道他的妻子是誰。他在社交場所迎粉送黛，參加許多舞會和結婚典禮，「桃花盡日逐流水，洞在青谿何處邊？」好像結婚的希望非常渺茫。但是，他忽然發出了紅色喜帖。這就是「緣」，「緣」是在人不注意它的時候工作的。

　　「緣」！往平庸的地方想，它平庸，往奇妙的地方想，它奇妙。綜合起來想，它真的有些不可思議。

　　　　三

　　電影是由鏡頭的「運動」組成的。凡「運動」都有快有慢，電影鏡頭運動的快慢，叫做節奏。一般人看電影，看不出節奏來，在一個受過訓練的觀眾眼裏，節奏清清楚楚的存在。

　　節奏的形容詞，是「快」「慢」。快節奏如跑百米，慢節奏如踱方步。但是慢節奏不能太慢，「朝見黃牛，暮見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慢到這種程度，就成沉悶。快節奏也不能太快，「輕舟已過萬重山」，快到這般程度就成倉促。沉悶了觀眾不耐，倉促了觀眾不懂，都有失中道。

　　電影這種藝術，是用鏡頭的運動來激發觀眾的幻想和熱情。鏡頭太快，觀眾來不及反應，太慢，觀眾對第一個刺激業已產生反應而第二個刺激遲遲不來，感到失望。所以，夠水準的導演總是把鏡頭的速度控制得很恰當。

　　　　四

　　年輕人總是純潔的。幼稚園裏的孩子們活像天使。小學生義賣紅十字胸章，的確付出很大熱誠。童子軍日行一善的時候，完全認為是一項光榮。等到離開學校，進入社會，觀念開始變化，當年拾金不昧的學生，後來有變成貪官污吏的。

　　這是甚麼緣故？

　　這個緣故，可以借杜甫的兩句詩來說明：「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你看山上的泉從石壁的縫隙裏噴射出來，全是清水，清水流過山麓，流過田野，一路挾泥帶沙，後來就渾濁了。年青人是在山泉水，沒有受環境習染，容易保持本性的潔白，成年以後，在社會上打滾，就成了挾泥帶沙的出山泉水了。這種現象，也可以說非常自然。

　　既然出山泉水一定要變濁，既然純潔的年輕人將來一定變得不純潔，社會還有甚麼改革的希望呢？這個問題太大，在這裏不能答覆。

　　除了上面所假設的例子以外，論說文引詩，還有一個很大的可能性。論說文在提主張，下判斷以前，難免要選擇一些事實加以敘述，幫助得到後面的結論。這種敘述，照例不能太長，太長使文章臃腫。說理者固然可以從所要敘述的事實裏提煉出一種極簡單的說明來，可是有時候，他寧願借用詩人的語言。這篇文章在開頭的地方，引了梁實秋、林語堂兩位先生的文章，對他們的文章，可以從剛才提出觀點加以玩味。「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用十個字敘出了骨肉慘變。這十個字還有弦外之音：這兩句詩，本是一個拙劣的詩人，為求字面對仗勉強湊成，事實上他並沒有這樣不幸。於是，這兩句詩在談論「乞丐」的那篇文章裏，間接指出乞丐所陳訴的種種悲苦，往往不是事實。「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雲淡風輕近午天，依花傍柳過前川」，用這樣的詩句來說明「淡樸的快樂」既方便，又真實。這詩除了為「淡樸的快樂」描出畫面，還藉詩的來歷，無言的透露了「淡樸的快樂」的背後是甚麼樣的人生哲學、文化背景。倘若不引詩，勢必要多化幾百幾千字才可以說清楚。這幾千字可以費，也可以省，引詩，即是省的一個方法。

　　詩的簡鍊，在人物評論方面特別容易看出來。唐太宗「雪恥酬百王，除凶報千古」，是一位有為的英主。允文允武的諸葛亮，「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朝為越溪女，暮作吳宮妃」，西施的遭際，富有戲劇性。「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李白為人就是這樣不同流俗。「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楊貴妃的驕傲，可想而知。「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孟浩然的這種境界，可以算得上高蹈。劉備一生，「得相能開國，生兒不象賢」。虢國夫人為人，「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這都是把一個人的生命中最精采的部份，作最精采的說明，用最少的字數，這是寫論文的人要完成的事，可是詩人已先完成了。

　　最後，我們會想起詩的裝飾性。客廳裏，牆壁上，掛幾幅「遠聞佳士輒心許，老見異書猶眼明」，「蝸文縱橫摹秦篆，鳥語綿蠻學楚辭」，是一種裝飾。房間需要裝飾，文章有時也需要。論文是裝飾性最少的文章，有些人寫論文，甚至完全不加裝飾。完全不加裝飾，仍然能寫出極好的論文，不過，在這個大眾傳播的時代，許多說理者開始在文字形式上希望做到平易近人，華美引人，引詩裝飾，在所不免。下面有兩段文字，如果把裏面所引的詩刪去，對內容沒有影響，不過，有了那兩句詩，讀來更可口些：

　　　　一

　　今天是中華民國五十年的除夕，家家忙著過年。在除舊布新聲中，我們想起，離開故鄉已是整整十個年頭。眼前有很多事物提醒我們，十年不是一個很短的時間。十年使一個兒童變成青年，使年青人步入中年，使中年成為老年。「看人兒女大，為客歲月長」，我們不能不警覺，不能不反省……。

　　　　二

　　「偶然」不一定能帶給你婚姻。有時候，「偶然」是一個開頭，它能發展出婚姻來。可是，並不是每一次「偶然」，都有往下發展的可能。有一個年青人，他在火車上恰巧與一個少女同座，兩個人談得很投機，不久，女郎在某一站下了車，那年青的男子，立刻陷入緋色的空想裏。回家以後，他幾乎像個失戀的人一樣廢寢忘餐，他熱心盼望能有方法找回她。其實，這完全不必，因為這個男主角所遇到的是一次偶然的事件，偶然相會，偶然分手，偶然如此。「我是天空一片雲，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你無須訝異，也無須歡欣，轉眼間，這一切便失去了蹤影。」把偶然當做「天作之合」，那是自尋煩惱。

　　文章寫到這裏，再贅上一條尾巴：在論說文裏引詩，不論出於那一種動機，都祇能引很少的詩句。論文到底是論文，它的統一的格調，不能被詩破壞。「中秋到了，一年明月今宵多。前線將士，到了今天，恐怕要一夜征人盡望鄉。後方民眾，應該及時發起勞軍運動，以鼓舞前方士氣，前方是後方的屏障，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倘若論說文用這種方式寫，豈不成了一怪？

七、繪影繪影

　　某天上午，快要上課的時候，楊老師在辦公室裏低頭整理講義，忽聽得耳旁一聲「報告」，抬起頭來，只見金善葆和呂竹年兩人站在眼前。楊老師心裏想，這兩個學生是送全班的論文作業來的。

　　「老師，後天是星期天，我們全班同學到野柳去玩，請老師也去參加。」呂竹年用他那一口漂亮的國語說。哦！原來是這一回事。教國文的人，腦子裏只有國文，可是學生腦子裏的東西多著！還有數學呢！還有英語呢！而且，還有少年人的那種輕飄飄的快樂呢！天氣已經暖起來了，金善葆的蘋果頰更紅了，從樓上往下看，樹頂的葉子已經一片新綠了！人的心向外飛，練習寫論文確乎是一件枯燥的事了。

　　「野柳好玩嗎？」楊老師問。

　　「我爸爸說很好玩。」呂竹年答。

　　我爸爸說很好玩！這話天真得可笑。可是，楊老師立刻想到，這句話以後在課堂上很有用處。說不定野柳之行也有用處。他決定和這些少年人一道去消磨一天。

　　星期天，天氣晴和。負責籌備這次出遊的金善葆、呂竹年，收齊旅費，租了車子，訂下野餐，一同出發。他們事先聽氣象預報說，星期天有一個睛朗的好天氣，這天果然陽光滿地，微風拂面，加上公路的高級路面又直又平，大家都很高興。

　　野柳這地方，本是一塊無人注意的海岸，千百年來潮來潮去，把那兒的巖石，琢磨成種種形狀，非常好看。有幾位攝影家發現了這地方，拍了很多照片，帶到都市裏去舉行展覽，稱野柳是「被遺忘的樂園」。那次影展引起廣泛的注意，輾轉影響的結果，人人想到野柳看看，野柳成了今年春遊的一個「熱門」。那些石頭，在一個有審美修養的中年人眼中，可說百看不厭，愈看愈有味；可是，少年人便不同了，這些學生下了車，對那些形狀特別突出的怪石看了一看以後，就不再注意它們了！他們戲弄海水去了！他們照相去了！他們唧唧喳喳說個不停去了！除了這些以外，還有雲呢！還有野餐呢！這些鳥兒，只要能暫時離開那叫做教室的籠子，到外面鼓動翅膀，就已經可以得到許多快樂了！

　　中午，導師吹哨子集合，分發野餐，每人一盒。領到飯盒的人，三五成組，自由分佈，找塊乾淨地方坐下，一面吃，一面談。楊老師接過飯盒以後，左顧右盼，不知坐在那一塊石頭上好，正在躊躇未決，那邊呂竹年喊道：「老師！到我們這裏坐！」另外幾個聲音附合著。楊老師本想走過去參加，可是一眼瞥見吳強一個人孤零零的倚著一塊石頭嚼飯。他改了主意，到吳強身邊去。

　　「吳強，喜歡這兒的風景嗎？」一面吃一面談。

　　吳強說喜歡。

　　「你可曾想過，描寫風景和寫論說文也有關係？」

　　吳強沒有想到過。

　　「明天，你到我屋裏來，幫我做一件事情。我想寫一篇文章，談談論說和描寫二者的關連，我口授，你幫我筆記。」

　　就這樣說定了。

　　楊老師的意思，是要藉這個機會，把「論說和描寫」的關鍵深深印在吳強的腦子裏。在他看來，吳強是最能吸收這意見的一個學生。

　　吳強的紀錄很快：

　　野柳是新發現的風景勝地，去過的人都表示滿意。如果我們寫一篇短論，主張把野柳建設成觀光區，大概可以先安排這麼一副骨架：

　　風景好的地方宜建設成觀光區。

　　野柳的風景好，

　　野柳宜建為觀光區。

　　中間一段是重要的支柱，提出這一主張的人，必須能證明野柳的風景的確好。如果這篇文章登在畫刊上，應該配上許多幅風景照片。如果這意見是向討論觀光事業的會議當場提出，應該預備幻燈片到會場中放映。如果這一類的方便完全沒有，那祇有用文字來描寫一下野柳的風景。「描寫」和「論說文」，在這裏發生連帶關係。

　　描寫，在美術性的文字裏面是重要手段。詩，小說，純文藝的散文，都離不開描寫。所謂描寫，它是一種放大術，窮人的一間房子可以寫上幾千字，女人的一張臉也可以寫上幾千字。文章的篇幅有限制，不能全部放大，描寫時祇能局部放大，也就是選擇特點來放大。描寫時作家下筆偏重主觀的印象，他說邢侯之姨手如柔荑，就是手如柔荑，他說林黛玉的臉皮吹得腫彈得破，就吹得腫彈得破。描寫既是主觀用事，所以它不希望讀者「相信」，而希望讀者「感覺」到。你祇要感到白髮好像有三千丈，感覺「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描寫就算成功。描寫與「論說」的旨趣大不相同。論說常用概括的說法，它說一位女子貌僅中姿，未必用工筆繪仕女圖。它提出的是概念，概念的用處是使讀者憑著去思考。如果它在某一點上需要詳細說明，它常用富有理智的語言，它可以量出頭骨幾寸幾分，胚骨又有幾寸幾分。它這樣敘述時，目的不在引讀者的幻覺，讀者所要採取的態度是：真、假、是、非、贊成或反對。

　　這種單純的「論說」，有一個弱點，就是「隔」。你說野柳應該建設成觀光區，很對，你說大家應該捐款救災，也對，可是中間總像隔著甚麼，不夠真切。那種單純的論說，總不免在比較高的抽象層次上兜圈子，用「抽象」來打動人心，比較困難。報紙鼓吹救災或提倡建設觀光區，固然要用社論，但是，如果用照片和特寫文字加以配合，更能發揮效力。社論是抽象的，圖片和特寫是具體的。報紙的做法可以說是把論說和描寫分開，由讀者自己用腦子合而為一。廣播就沒有這種方便，祇好在論說時同時夾用描述。一位廣播小姐，發現醫院裏有一個窮苦的病人，需要社會救助，她在節目裏提出呼籲。她說，她在醫院裏看到病人的母親，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太太，裹著小腳。這位老太太穿的衣服，是從前大陸上的婦女穿的那種樣式，「我們的母親，我們的祖母，都穿那樣的衣服。」這位老太太，要常常走四十里路來看她的兒子，為了省車錢。這四十里路是走來走去的，「用她的一雙小腳！」這段話，用的是「人物描寫」的方法，夾在「論說」式的談話中，很有力量，聽眾受到感動，捐出很多錢來幫助那位老太太。

　　我們相信，描寫是在這樣的形勢下進入論說文的：說理者需要一張「圖畫」來支持他的理由。用文字使人看見圖畫，描寫是我們所知道的唯一有效的辦法。主張在野柳建設觀光區，可以用繁榮地方經濟做理由，也可以用風景優美做理由，「繁榮地方經濟」的理由，用不著圖畫來支持，「風景優美」就用得著。風景這樣東西，你不能說有一萬平方公尺平地，上面大大小小分佈了五百塊石頭，右邊山高三百公尺。你得說，這裏有一望無垠的海灘，退潮以後，每一粒砂子都乾乾淨淨，像上帝剛剛把它造出來一樣乾淨，海水的清潔，空氣的新鮮，也就可想而知。有許多水成岩被海水砌成種種奇怪的形狀，像人頭、像搖籃、像乳房。這些怪石不但可以給人美感，還可以給人啟悟，因為它們知道滄桑變遷的祕密。人們在閒暇的時候。到野柳來，他們的肉體和靈魂，都可以得到益處－－這已經是在描寫。

　　下面我們就有描寫的論說文，和沒有描寫的論說文，作一比較：

　　孤兒院需要捐助

　　甲式：

　　沒有能力獨立生活的人，需要有人撫養他。幼童沒有生活能力，他們需要受人撫養。

　　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人，通常由他的親人來照顧。如果他沒有親人，就由社會慈善事業來負責，而社會慈善事業又靠社會人士共同支持。通常，撫養孩子的人是父母，孩子如果沒有父母，成了孤兒，又沒有適當的親人可以依靠，就由孤兒院收留。孤兒院是一種由社會力量來支持的慈善事業。

　　本市的幼幼育嬰院，是一所收容孤兒的慈善機構，到現在有十年歷史。十年來，該院樹立下良好的信譽，一個孩子在失去父母以後，如果能夠托身該院，旁觀者都認為是不幸中之大幸，那孩子在這所育嬰院裏，會得到細心的照顧和完善的教育。不過，該院經費人員都很少，非常需要社會人士捐款支持，我們希望天下賢明的父母們，能在自己孩子的幸福以外，也關心到怎樣減少另外一批孩子的痛苦。我們誠懇的呼籲，大家盡自己的力量，捐一點錢出來給幼幼育嬰院，為孤兒造福。這就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乙式：

　　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人，需要有人撫養他。幼童沒有生活能力，他們需要受人撫養。

　　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人，通常由他的親人照顧，如果他沒有親人，就由社會慈善事業來負責，社會慈善事業又靠社會人士共同支持。撫養孩子的人是父母，孩子如果沒有父母，沒有親人，由孤兒院收容。孤兒院是一種由社會力量來支持的慈善事業。

　　本市的幼幼育嬰院，是一所收容孤兒的慈善機構，從創辦到現在，有十年的歷史，十年來，該院樹立下良好的信譽。一個孩子在失去父母以後，如果能夠托身該院，旁觀者都認為是不幸中之大幸，那孩子在這所育嬰院裏，會得到細心的照顧和完善的教育，不過，該院的經費很少，非常需要社會的捐款支持。

　　幼幼育嬰院的規模很小，當初祇計晝收養四十個孩子，可是現在，一百一十多個孩子住在這裏面，院方聲明停止收容，仍有許多孩子等在門外，說不定那天早晨，育嬰院的職員打開院門，低頭一看，腳前就放著一個孩子。這些孩子，睡上下三層特製的搖籃，寢室裏已是十分擁擠。白天，孩子們上課，遊戲，倒和一般小朋友沒有什麼兩樣。晚上，他們疲倦了，也都能沉沉睡去。祇是，到了夜間，不知道那個孩子，從惡夢中醒來，喊了一聲媽！放聲大哭，立刻，這一間寢室裏面所有的孩子，都醒過來，哭著喊他們事實上並不存在的媽媽。這種哭聲一經發作，除了等他們疲倦不堪才自動停止以外，是沒有方法可以制止的。那位五十七歲的女性院長，半夜裏聽到這種哭聲，往往從床上坐起來，遠遠的陪著孩子們流淚。這位院長，她迫切希望能夠籌到一筆錢，多蓋幾間寢室，避免使太多的孩子住在一間房子裏，他也希望能再多聘幾位保姆，多添些遊戲的設備，再多給孩子們一些愛和安慰。

　　我們希望天下賢明的父母們，除了關心自己孩子的幸福，也關心一下另一批孩子的痛苦。我們誠懇的呼籲，大家都盡一份力量，捐一點錢出來，為幼幼育嬰院的孩子們造福，這就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推薦「春風化雨」

　　甲式

　　歌德所寫的「少年維持之煩惱」，男主角維特是在失戀以後自殺的，這本書大大的影響了當時的讀者，自殺的人突然增加，許多人都覺得重情輕死是一件很光榮的事。王爾德寫「獄中記」，指出英國的監獄中有種種缺點，英國人看了，發出一片呼聲，要求革除監獄裏的積弊，政府也接納了這個要求。中國有一部三國演義，深深的支配著人心，別的不說，後世結拜弟兄，都是追慕劉關張的桃園結義，願意繼承他們的遺風，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成功的文藝作品對社會的影響是多麼大啊！

　　福斯公司所拍的文藝片「春風化雨」，由珍茜蒙絲主演，這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它能發揚百年樹人的志趣，也能提高尊師重道的精神，教人看了，覺得精神向上，靈魂純潔。應該把這部片子介紹給更多的人看，擴大它對社會的影響。

　　那做家長的，請帶著你們的全家去看這部片子吧。那做教師的，請帶著你們的學生去看這部片吧。那做長官的，請鼓勵你們的部屬去看這部片子吧！

　　乙式

　　歌德所寫的「少年維持之煩惱」，男主角維特是在失戀以後自殺的。這本書大大的影響了當時的讀者，自殺的人突然增加，許多人都覺得重情輕死是一件很光榮的事。王爾德寫的「獄中記」，指出英國的監獄有種種缺點，英國人看了，發出一片呼聲，要求革除監獄裏的積弊，政府也接納了這個要求。中國有一部三國演義，深深的支配著人心，別的不說，後世結拜弟兄，都是追慕劉關張的桃園結義，願意繼承他的遺風，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成功的文藝作品，對社會的影響是多麼大啊！

　　福斯公司所拍的文藝片「春風化雨」，是一部非常成功的作品。在這裏，珍茜蒙絲是一位女教師，她的頭髮灰白，臉上有皺紋，仍然挺直了脊梁骨，挺直了脖子，坐在教室裏監視著學生的品行和功課。春天去了，春天又來了，學生畢業了，新生又來了，她天天坐在教室裏挺直了脊梁。這樣四十多年。有一天，她的脊梁骨突然彎了下來，她病了。這一病，顯出了她的偉大，四十年教育工作所埋下的種子，像雨後春筍般的冒出土來。這部片子發揚百年樹人的志趣，提高尊師重道的精神，教人看了，精神向上，心靈純潔。應該把這部片子介紹給更多的人看，擴大它對社會的影響。

　　那做家長的，請帶著你們的全家去看這部片子吧。那做教師的，請帶著你們的學生去看這部片子吧。那做長官的，請鼓勵你們的部屬去看這部片子吧！

　　甲式是單純的論說，乙式摻入了描寫，比較之下，有兩點可以指出來：（一）摻入描寫以後，增加了文章的「可讀性」。論文，多半是硬繃繃的東西，不大注意讀者的趣味。過去，讀高等論文，要關起門來，全神貫注，戴起眼鏡來讀，皺著眉頭去想，克服了文字表面的枯燥，找出裏面的精華。現在，讀書環境變了，讀書看報，往往在電車、火車、交通車上，在收音機、飛機、汽車喇叭聲裏，在緊張忙迫的工作之後。環境如此，心情如此，他們希望在閱讀時能儘量少付出精力。所以，再沒有一個時代，像今天的著作人這樣存心「討好」讀者。他們簡直希望能把文章做成到口融化的酥糕。論說文摻入了適當的描寫，顯然要鬆軟得多，容易消化得多了。這似乎並不是一件壞事。（二）寫論文的人一向說「描寫」不過是一些空話廢話。描寫確有變成空話廢話的可能，不過，祇要用得恰當，描寫卻能避免空論，使論說文的內容充實，這可以算是意想不到的功效。「空論」的成因，由於對所要討論的問題不甚了了。討論建設野柳，對野柳的風景沒有甚麼認識，推薦影片，對影片的內容沒有甚麼了解，說話就容易不著邊際。「天地乃宇宙之乾坤，百姓乃黎民之赤子，」「二郎者，大郎之弟，三郎之兄，小郎之父，老郎之子也，」這一類的濫調才會產生。在這方面，描寫有防疫的功用，因為下手描寫以前，一定要先下觀察的功夫，描寫風景要仔細看過那風景，描寫劇中人要用心看過那影片，既然觀察，就不陌生，討論起來自然言之有物。

　　描寫是一種能力，這能力通常是由練習中得來的。練習少不了摹仿。描寫是把一種景象用文字移到紙上，所要克服的困難，就是怎樣把物象變成文字。一個傳統的辦法是：看人家怎樣寫。我們看見過農夫耕田，也許不能把那個景象寫出來，可是，看，有人寫出來了：「在那可以墾闢的平原上，一個臉色良好的青年，駕著一組壯麗的牛，四對年青的牲口，深暗的毛色上發出有亮光的黑褐色的牡牛，短而捲毛的頭，睜著獰惡的大眼睛，對於軛和鞭還在憤憤不平。那個操縱這些牛的人，需要開拓一片到處都是一些百年樹根的草地。這是他的青春，他的精力，和他四條幾乎無法駕馭的牛，簡直難以勝任的大勞動。當一條樹根阻住犁刀時，農夫便用有力的聲音叫著，喊著每隻畜生的名字，牛給這突然的抵抗激怒了，他們跳起來，用巨大的蹄叉挖著土。等到阻礙克服了，耕牛們又恢復了整齊與莊嚴的行列行進。」（喬治桑：魔沼）。我們都看過港口，也許覺得不容易描寫，看吧，有人寫過了：「在那停滿了船舶的交易港裏，巨大的船身，肚子碰肚子的在那裏停泊著。靠著碼頭，桅杆綿延到幾公里長，桅杆上附著帆架，檣頭，繩索，使這城市的裂口像一個很大的死樹林。一些海鷗就在這沒有葉的森林底下盤旋，一等到有人把什麼殘渣擲在水裏，就像一塊石頭落下般的直飛下來。還有一個學做水手的幼童，在一根高桅的頂端裝置一個滑車，看上去好像爬在那上面尋覓鳥巢似的。」（莫泊桑：畢爾和哲安）。我們屢次在電影裏面看見狂風巨浪猛襲一艘船，有一天，我們又發現，那情景原來可以這樣寫出來：「無論他們怎樣逃遁，海卻開始蓋沒他們，波濤一直高上去，瘋狂般的高上去，然後又一個個的碎裂起來，人們可以看到許多巨大的淡綠色的塊片，那就是被風拋向四面八方的，倒落下來的波浪。這類沉重的塊片有時帶著一種脆響落在甲板上，於是船身就痛苦的顫抖起來，一片散亂的白色泡沫，使人們什麼都辨不清了。當狂風悲鳴得更加厲害時，那些泡沫變成更厚的漩渦奔馳著，像夏天路上的灰塵一樣，大雨也偏斜著橫掃過去，像許多條皮鞭呼呼的抽打那條船。（羅逖：冰島漁夫）。這樣的文字看多了，心裏就慢慢明白：啊，原來是這樣的，原來是這樣的！

　　在論文裏面，描寫祇是一項補助手段，它不能太多。如果描寫大量充斥，論說文的格局就不能維持。還有，在論說文裏面，描寫必須相當「寫實」，手法不能太誇張，因為論說文的最後目的，還是教人覺得「可信」，太誇張的描寫，對「可信」形成一種妨害。這裏面的得失分寸，全靠寫文章的人善為把握。

　　文章寫完了，楊老師自己訂正一遍，又加上一段附註：「文內所引三本小說的文字，都是根據黎烈文先生的譯本。為求便於朗讀，曾稍稍改動了幾個字。」

八、子曰

　　　　一

　　這是春秋時候的事。

　　在楚國，有人發現了一件奇怪的東西，它很大，很圓，看上去是某種植物所結成的果實，可是，誰也沒見過這種植物，大膽的人把它剖開，吃裏面的瓤，滋味居然像蜜一樣甜。真奇怪呵，這東西究竟叫甚麼名字呢？去問問孔夫子吧。孔夫子回答說：「這東西麼？叫萍實！」

　　在陳國，有人發現了一隻死鷹。鷹是被箭射死的，箭頭卻是石頭做的。真奇怪呵，怎麼會有這樣的箭呢！去問問孔夫子吧。孔夫子說：「這樣的箭，是肅慎國向周天子進貢的東西，周天子又把它分給陳國的。陳國的歷史博物館裏，應該還有這種東西！」

　　有人挖井，挖出來一個獸形的東西，這是甚麼東西呢？去問孔夫子呀！

　　有人見了孔夫子便問：「國家收稅收來的錢，總是不夠支出的，怎麼辦？」

　　有人問：「孔老師！人在死了以後，究竟到那裏去了？」

　　有人問：「老師！我想辦個農場，您指導指導吧！」

　　…………………………

　　這些在春秋時代發生的事情，靠著書本留傳下來，最近有人寫了一本孔子傳，大量採用古書上的這些記載。「孔子傳」出版以後，豎在書架上，任人參觀購買。有些小書攤的老闆比較小器，對於光看不買的那種「參觀」，是很不歡迎的。

　　且說這天是星期天，天氣很好，人們從辦公室、學校、工廠裏退出來，放下他們的工作，帶著他們的錢包，湧到馬路上去。吳強口袋裝著幾張鈔票去逛書攤，想買一本新書。他買書的習慣是先看後買，看了覺得不好，固然不買；即使覺得好，而那本書日後並沒有重讀的價值，他也不買它。他到了書攤前面抓起那本「孔子傳」，先看。

　　他看到書上面的記載：－－有人問孔子這是什麼古董，有人問孔子那是甚麼植物，有人問財政，有人問農業，－－他的眼光離開書本，沉吟起來。

　　書攤的老闆，看見吳強既沒有馬上要買的意思，又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心裏很不樂意，就趁著吳強出神的時候，伸手把「孔子傳」搶回來擺到書架上去。

　　這是老闆表示逐客。吳強動了氣，滿臉通紅，正要向賣書的理論，驀然覺得有人朝他肩上拍了一下，回頭一看，原來是楊老師。看見楊老師，吳強的臉更紅了。

　　楊老師好像甚麼也沒看見，把手裏的一本新書，向吳強舉了一舉。那本書正是「孔子傳」。

　　「我買了一本書，不知道好不好，你先拿去看一看。」

　　一面說，一面走，一面把書交給吳強。吳強拿了書，還是在出神。

　　「吳強，想什麼？」楊老師笑了。

　　吳強用他那不大靈便的唇舌說：「我很奇怪，春秋時代的人，為甚麼每一件事情都要去問孔子呢？」

　　「是啊！的確有點奇怪！」

　　人行道上擠滿了人，這一師一徒，隨著人潮往前走，走不多遠，忽然發現有一家茶座，裏面一個顧客也沒有。數不清的人從它門口擠過去，卻沒有人進來喝茶。楊老師立刻說：「我們在這裏坐一坐吧！」

　　盃中上升的蒸氣送來茶香。楊老師拾起了話頭：「真奇怪，他們甚麼都去問孔子。他們認為孔子學問很大，孔子說出來的話可靠。這叫做服從權威。他有權，他有威，別人不能不聽他的話，這個權威，不是政治力量，這是知識學問的力量，學問愈大，力量愈大，所以說一分知識，一分權力。人有依賴權威的心理。比方說，這家茶館，生意不好，為甚麼不好？老闆也不知道，他得找個內行問問，這個內行就是他心目中的『孔子』。那個人也許說，你不該用石灰刷牆，不該買木椅子，店門不該開得這樣大。這些話有一種力量，能使開茶館的老闆重新刷牆壁、修門面，這就是權威的力量。權威既然有這種力量，所以寫論文的人，常常把權威抬出來，用權威的話去說服別人，這叫引用權威。我們常常在人家的文章裏面看見：孔子怎麼說，耶穌怎麼說，蘇格拉底怎麼說，王陽明怎麼說，這就是在引用權威。」

　　茶館的老闆是一位五十左右的中年人。他走過來沖開水的時候，看見了擺在茶几上的孔子傳。他順便問：「先生！這本書多少錢？」

　　「八塊。」

　　「這本書好不好？」他發現兩位顧客不明白他為甚麼要這樣問，立刻補充：「我想買一本給我的孩子。」

　　「我們還沒有看過，不知道到底好不好。」

　　楊老師說。「是呀，現在的書，封面都是花花綠綠，也弄不清楚裏面到底怎麼樣。」老闆提著開水壺走了。

　　「吳強，你看眼前就是個例子。這個做生意的人，想知道一本新書的內容好不好，他得找個內行問問。在他的心目中，我們摸書本的時間比他多一點，對一本書是好是壞，比他多一點判斷力，他就想依賴我們。我們呢，也許能下判斷，也許不能。如果我們不能，我們得依賴更內行的人。我們讀書，吸收知識，目的就在能夠知道在這一行裏面一共有多少位內行，他們主要的意見是什麼，他們詳細的意見在那本書裏。輪到我們發表意見的時候，我們不祇說出自己的意見，有時候也說明這個意見的來源，某一項意見源自某一位權威。所以，寫論文有一項辦法是引用權威。」

　　「老師，教我們這一課嗎？」

　　「我想，應該教。」

　　　　二

　　現在是楊老師上作文課。

　　他咳嗽一下，拿起粉筆，望著全班的學生說：「這一堂，我要講的是－－」他回身打算在黑板上寫字，忽然聽見有一個學生喊著：「引用權威！」

　　接著是全班學生哈哈大笑。

　　楊老師立刻轉身，說：「你們的消息很靈通！」

　　「那裏！吳強的消息才靈通呢！」不知是誰這樣說。

　　楊老師告訴大家，他怎樣在街上買了一本書，又怎樣遇見吳強，又怎樣談到孔子。孔子真了不起，什麼都知道，或者說，那個時代的人希望他甚麼都知道，一個人心裏有甚麼困難，有甚麼疑問，一旦見了孔子，就利用機會當面請教。他們的問題，五花八門，性質複雜極了。說到這裏，楊老師突然提高聲音，用命令的口吻說：「拿一張紙出來！做作業！」

　　對於「作業」，學生們有習慣性的緊張與服從。可是，聽見了楊老師口述的題目，大家的心情馬上放鬆了：

　　「如果你遇見孔子，你有甚麼問題要問他？」

　　大家略一思索，振筆疾書，全體在五分鐘之內繳卷。揚老師把那些答案放在講桌上，暫時不去看它。他先說了一段話：

　　「古時候，有那麼多人提出問題來問孔子，你們也不必覺得奇怪。事實上，我們每天、每小時都要使用問號。請問你，下一堂物理考不考？那個新來的同學叫甚麼名字？大世界的電影好看不？你買的原子筆多少錢一支？到西寧北路往那兒走？隨時隨地都有問題要問人家。這是出聲的問。還有一種不出聲音的問，打開報紙找影評，看『巴士站』好不好，打開營養手冊，看蕃茄裏有多少種維他命，收聽氣象預報，看明天是晴是雨。活到老，問到老。

　　「誰能夠回答我們的問題，誰就是我們心目中的權威。說到我們心目中的權威，那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在我們三歲四歲的時候，我們心目中的權威，可能是跟我們一同玩耍的孩子，他可能比我們大一些，聰明一些，因而贏得我們的信賴。比方說，他叫小明，小明說過，白雪公主的泡泡糖比快樂王子的泡泡糖好吃。小明說過，這座山的那一邊就是大海。小明說過，把瓦片埋在土裏，明年可以變成錢。我們根據小明的意見，和父母爭執，和哥哥姐姐爭執。這是第一個階段。這個階段過了以後，我們心目中的權威可能變了。小明的話不一定對，爸爸的話才是對的。我們的權威是爸爸。野柳很好玩！誰說的？爸爸說的！紅樓夢是一部壞書！誰說的！爸爸說的！爸爸說動物園裏的老虎沒有牙齒，我們就相信它沒有牙齒。爸爸說天上有兩顆星，本來隔得很遠，可是到了七夕，就要合攏在一起，到七月初八的早晨，我們就以為這樣的事情業已發生過了。這是第二個階段。這個階段過了以後，我們心目中的權威又變了。爸爸不夠權威，級任導師才是權威。第三階段過去，第四個階段又來，祇有一位老師是不行的，我們得有許多位老師。有的老師告訴我們，汽車的發動機是內燃機。有的老師告訴我們，太陽的光線共分七色。有的老師告訴我們，胡蘿蔔有豐富的維他命Ａ。有的老師告訴我們，南極和北極一樣冷，一樣冰天雪地。我們也知道，這些老師的背後，還有老師，物理老師的背後有物理學家，歷史老師的背後有歷史學家。到第四階段，我們已經知道，三百六十行，行行有權威，不管有了甚麼樣的問題都拿去問一位權威是不行的，世界上祇有一位權威是不夠的。我把我們心目中對權威的認識，分成四個階段。我要測驗一下，看你們是站在那個階段上。」

　　他伸手抽出一張「作業」來，全班的學生，都很緊張的望著他的手。祇聽得他念道：「如果我遇見了孔子，我要問他：那個萍實是不是個大西瓜？」

　　大家笑起來。楊老師也笑著說：「如果孔夫子研究植物學，我們當然可以問他。」

　　他注視著那一疊作業，又從其中抽出一張來。

　　這一張寫的是：「如果我遇見了孔子，我要問他：中學生可不可以談戀愛？」

　　大家笑得更厲害。楊老師說：「你問到行家面前去了。孔夫子答覆教育、社會方面的問題，一向是很拿手的。」

　　再看一張：「如果我遇見孔夫子，我要問他：您老人家究竟刪過詩經沒有？」

　　楊老師喝采：「問得好，我國一向有孔子刪詩的說法，據說，詩本來有幾千篇，被孔夫子刪掉了十分之九，祇剩下三百多篇，就是現在的詩經。但是，也有很多人反對這個說法，認為孔子並沒有刪詩。這正反兩面的人都很有學問，也可以說都是研究詩經的權威，他們吵架，咱們可沒辦法調解。孔子究竟刪詩了沒有，祇有孔子本人最清楚，對這個問題，他是權威的權威！」聽見楊老師喝采，有幾個學生劈里拍拉的鼓掌。

　　隨手再抽出一張來，高聲念道：「如果我遇見孔子，我一定問他：用甚麼辦法治好我的……」

　　下面兩個字是「口吃」。楊老師看見這兩個字，暗暗叫聲不妙。這一份答案，是吳強寫的，他是班上唯一有口吃病的學生，如果把他寫的話當眾宣佈，豈不替他在班上留下一個笑柄？說時遲，那時快，祇聽見楊老師念的是：「用甚麼辦法治好我的感冒？」

　　全班大笑特笑。等大家笑夠了，楊老師說：「關於感冒的問題，我聽見孔子是這樣回答的：我給你介紹一位醫生！」

　　大家剛剛收斂的笑意，又迸發開來。

　　楊老師下結論說：「春秋時代的人，拿五花八門的問題去問孔子，有人問政治，有人問軍事，有人問宗教，有人問考古，有人問植物學，有人問天文氣象。我們不能這樣辦。學問分很多種類，誰也不能門門都通，能通一門已經很好，能通兩三門就很了不起。誰也有不知道的事，對這一門學問是權威，對另一門學問可能是門外漢。這一點也不丟人。據說，在孔子的時代，有人提出一個問題：太陽究竟甚麼時候離地球最近？早晨還是中午？如果太陽在中午離地球近，為甚麼它在早晨大而在中午小？如果它在早晨離地球近，為甚麼它在早晨涼而在中午熱？據說，孔子對這個問題，不知道怎樣回答。這一點關係也沒有，孔子的專長根本不在這方面。今天，如果有人拿這個問題去問一位音樂家，音樂家說：我不知道。這實在不在意料之外。太陽離地球最近的時間，究竟在早晨還是在晚上，這個問題本不該由音樂家決定。如果他說：在早晨，或者說，在晚上，沒有誰會相信，大家覺得他的這句話靠不住，他不在這一行，他不是權威。

　　「記住：寫論說文的時候，不要找錯了權威。如果碧姬芭杜說，人類馬上可以到月球去探險，這話不算數。如果煙草大王說，吸香煙絕不會得肺癌，這話靠不住。造房子要聽建築師的話，治病要聽醫生的話，不要因為他是名人，就拿他的話當做權威，要先看看他是在那一方面成名。張大千說：橫貫公路東段的山水，可以比得上世界最美的山水。這話有沒有引用的價值？張大千先生是不是看見過很多最美的山水？他對山水之美，有沒有欣賞批評的能力？他曾經遊歷世界，看過很多山水名勝。他是畫家，有審美的眼光。他對臺灣東部山水的批評，很值得我們重視。誰是權威，誰不是權威，誰的話可以引用，誰的話不可以引用，這是識見問題。培養識見，要多讀好書。」

　　這天的作文題是「我的權威」。

　　　　三

　　晚間，楊先生打開教科書，看見了一段文字：

　　「美國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將軍曾說：北大西洋公約是一紙條約，但其效力之大，有勝於原子彈。我們也可以說：一部臺灣通史，其勢力超過日本全部陸海空軍。」

　　這是引布萊德雷的話證明精神力量的重要。看到這段話，楊先生動了一個念頭，他想把教科書裏面「引用權威」的地方統統摘抄出來，印成講義，發給學生溫讀。翻翻抄抄，才知道這方面的例子並不很多。

　　（一）凡文化之國，未有不重其史者也。古人有言：「國可滅，而史不可滅。」

　　（二）陰陽剛柔，其本二端，造物者糅之，而氣有多寡進絀，則品次億萬，以至於不可窮，萬物生焉。故曰「一陰一陽謂之道。」

　　（三）從前江陰南菁書院山長黃以周，有座右銘曰：「實事求是，莫作調人。」真理祇有一個，此是即彼非，彼是則此非，此外無可中立者。

　　（四）以樂治國，並非中國人獨得之奇，古代希臘大哲，如柏拉圖、亞里斯多德輩，亦嘗有此理想。

　　（五）明白自己的偏處，便竭力去克服他，方是道理。如程子說：「眼睛最怕看尖東西，那麼在空中放些尖東西，久一些，自然不怕了。」

　　（六）韓非子說：「在於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認清了談話對象的心理性格，估量了談話對象的接受程度，然後再去談話，就不難收到談話的成效。

　　（七）把自由當做混亂，祇是糟蹋自由，把混亂當做民主，祇有自取滅亡。美國有一位政治思想家說：「祇有民主的國家，才會自殺。」我們今日正在身受以民主自殺的痛苦。

　　（八）國父說：「凡研究事理而為之解決，一人謂之獨思，二人謂之對談，三人以上而循有一定之規則者，則謂之會議。」由此可見，會議必須具備三個要件……

　　抄到這裏，窗外忽然有人說：「老楊，還在用功嗎？」抬頭一看，原來是胡主任。

　　「進來坐！」楊先生合上書本。

　　「不進去。我想去看電影，找不到伴，你來吧。」

　　「我昨天才看過一場。」

　　「昨天看過，今天沒有看過，走走走！有一位專家說得好，二十世紀的人一天開門八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電影！」

　　聽見他「引用權威」，楊先生微笑起身。

　　坐在電影院裏，胡先生低頭看說明書，楊先生卻對著銀幕想心事。現在的銀幕奇大，大得像一堵牆，而且特別寬，看上去扁扁的，稱之為闊銀幕或大銀幕。記得從前的銀幕不是這個樣子。從前的「標準銀幕」，是長方形的，長和寬有一定的比例，這比例，叫做分金率。從前的美學權威，都說畫面要合乎分金率才美，才好看。可是，闊銀幕把這個規矩打破了，闊銀幕不照分金率，未必不好看，電影事業往闊銀幕發展，原來的標準銀幕反而不夠「標準」了。

　　由銀幕上看到銀幕下，看見許多女子掛在男人的胳臂彎上陸續入場，她們坐下以後，有的吃瓜子，有的嚼口香糖，嘻嘻哈哈很快樂。楊先生聯想到「權威」們對女人的意見：「女子無才便是德」，「男外女內」，「外言不入於閫，內言不出於閫」，這些意見，當初也是很權威的，「權威」們不准女子和男子有同樣的社會地位，不准她們和男子有同樣的人生意義。可是，看看今天劇場裏的情形吧，看看今天學校裏的情形吧！看金善葆、趙華、胡玉枝，那些女學生的處境，跟她們的祖母年輕時的處境是多麼不同吧！古老的權威在被修改，甚至在被推翻。

　　他又想起教科書裏的一段話來：「真理祇有一個，此是即彼非，彼是則此非，此外無可中立者」。這話有它的權威性。根據這個「定理」，所有的辯論會，都分成正反兩面，拚個你死我活。可是，已經有很多人指出來，這種思考的方式是不妥當的。熱和冷中間還有一個「溫」，即使是「熱」，也還有一百度的熱、兩百度的熱和五百度的熱。事理分成很多層次，含有相當的彈性，千萬不要分成兩個極端了事……

　　一面這樣想，同時聽見背後兩個觀眾在談話：

　　「現在，賣雞蛋，生意不大好。」

　　「為甚麼？」

　　「據說，專家發現雞蛋裏面有一種甚麼東西，可以使人的血管硬化，有很多人不吃雞蛋了。」

　　「過去都靠吃雞蛋滋補身體，做兒女的都買蛋孝敬老年人。這一下子整個反過來了！」

　　權威誠然可貴；但是，舊的權威常常被新的權威代替。「知識像鮮魚一樣，容易變壞。」如果權威成了壞魚，當然就不能引用。這層道理，應該告訴學生嗎？如果告訴了他們，他們會不會覺得混亂、矛盾？他們會不會覺得我一面告訴他們一個原則，同時卻又在破壞這個原則？可不可以現在暫時不談這個，由他們日後再去發現？……一直到電影散場，楊先生還沒能決定究竟怎麼辦。

九、好有一比

　　　　一

　　我們這位楊先生是莎士比亞的愛好者，常常用幾段「漢姆雷特」或一齣「暴風雨之夜」來恢復疲勞、消磨時間。他最初讀這些劇本的時候，總是被那雷霆萬鈞的劇力完全震懾，簡直透不過氣來。後來，一遍又一遍，讀得多了，纔能夠自由自在的涵泳玩味。且說這一天，他信手打開一本莎劇，祇見劇中人在說：

　　「戀愛的人，去赴情人的約會，像一個放學回來的兒童，可是當他和情人分別的時候，卻像上學去一樣滿臉懊喪。」

　　讀了這一段，楊先生覺得非常開心。以前讀到這個地方時，從沒有這樣開心過。他很喜歡這一段臺詞所用的比喻。可不是？孩子來上學的時候，怕考試，怕查作業，怕「爬」黑板，想起一天的課業負擔，心情非常沉重。等到下午放學，今天的難關業已度過，就露出興致勃勃的樣子來了。

　　「這日子長得叫人厭煩，正像一個做好新衣服的小孩，在節日的前夜，焦灼的等待天明一樣。」

　　「現在你變成一個孤零零的圓圈兒了。」

　　「新的尊榮加在他身上，就像我們穿上新衣服一樣，在沒有穿慣以前，總覺得有點不合身。」

　　「他現在就像一匹八歲的馬，完全忘了他的母親了。」

　　「我們把他當做一顆蛇蛋，與其讓它孵出以後害人，不如趁他還在殼裏的時候，把它殺死。」

　　「他的勢力，正像上弦月一樣擴展，終有一天會變成一輪高懸中天的明月。」

　　「一個軍人要是不能審察利害，他就跟他的劍沒有甚麼分別。」

　　他非常喜歡這些句子。讀這些句子，心裏高興極了。用「譬喻」的方法幫助說明事理，是多親切、生動啊！「譬喻」在文學作品裏面，原是頂重要、頂重要的手段，可是，很多人都說，那祇是抒情、描寫的手段，很多人都說，說明誰的勢力很強大，並且推斷他要繼續強大，不該把他跟那個不相干的明月扯在一起。這話有它的道理。可是，楊先生有點捨不得那些好句子。他又想起「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想起「神之於形，猶利之於刀，未聞刀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想起「車有兩輪，鳥有雙翼，是故文武之道不可偏廢也。」這樣的例子多得很哩！他放下手裏的書，另取一本《培根論文集》：

　　－－有人喜歡朝三暮四。固定的是非觀念，被認為是一種枷鎖。

　　－－真實是顆珍珠，雖在光天化日下愈見光彩，卻總敵不過鑽石、紅玉，在掩映變幻的燈光下愈見光芒。

　　－－美，就像是夏天的果實，容易腐爛，不能久存。

　　－－天生的植物，必須以人工加以修剪，人類的天性，也得用學問去誘導才行。

　　－－猜疑像蝙蝠，總愛在黑暗的地方飛翔。

　　－－一個人如被大家認為是會守祕密的，那麼，人們便都會將心事向他吐露，好像室內愈是沒有空氣，愈容易將室外的新鮮空氣吸收進來一樣。

　　－－螞蟻就其本身來說，倒是一種聰明的小動物，可是菜園花園卻受到它許多禍害。跟這同樣的情形，唯利是圖的人，固然在自己是聰明的，但對他人則有害處。

　　楊先生看到這些可愛的句子，把論說文用比喻的問題仔細想了一下。

　　首先，他覺得「譬喻」在我們的文字裏面，隨時存在。我們說張三是李四的工具，工具兩個字就是比喻。謙稱自己的兒子是犬子，犬字也是比喻。日正中天、眾星拱月，現在的用法都脫離了天象，與虎謀皮、引狼入室的意思也不指野獸。魯君派孔子弟子宓子賤出去做官，宓子賤向魯君要了兩位祕書同行。到了任所，祕書辦公的時候，宓子賤常常從後面拉他的胳臂彎，祕書沒有辦法工作，祇好辭職。他們回去向魯君訴苦，魯君恍然大悟說：「這是宓子賤暗示我用人不可不專，不要隨便干涉他的工作。」這件事留下一個典故：掣肘。我們現在用掣肘兩個字，實際上是在用一個比喻。語文裏面充滿了比喻，掣肘、工具、日正中天、典型、文化遺產、人格的污點，都是論說文常用的字樣。那麼在約定俗成的比喻以外，自己另想一兩個比喻，祇要恰當，自然無妨。

　　其次，楊先生想到，在論說文裏用比喻，不可把比喻當作證據。比喻不是證據，「車有兩輪，鳥有雙翼」，不能證明「文武之道不可偏廢」。主張文武之道不可偏廢的人，必須另外去找論證。如果他找到了可靠的證據，拿這些證據做他那篇文章的主要內容，那時再加說一句「車有兩輪、鳥有雙翼」，似乎有益無害。就像培根罷，他說：文明的傳播，也有賴於虛榮的力量，輕視榮譽的人，著書時仍然要把自己的名字擺在首頁。甚至像蘇格拉底、亞里斯多德、格林等偉大的人物，也都有強烈的虛榮心。西塞祿、辛尼加、普林涅斯諸人的聲名，如果不是憑藉虛榮的力量，那能留傳那麼久……培根在舉出這些證據以後，下面來了一句比喻：「因此，在聲譽中摻入虛榮，就像在天花板塗上油漆，既能使之發亮，又能使之耐久。」

　　接著，楊先生想到，比喻和證據固然應該分開，比喻和故事卻有些地方可以相通。在耶穌布道的時候，「浪子回頭」是個故事，也是一個比喻。「比喻」教人由甲聯想到乙，「浪子回頭」教人聯想到悔改。在這方面，最明顯、最淺近的例子是伊索寓言。一隻龜和一隻兔子賽跑，兔子自信腿快，把這場比賽不放在心上，竟在途中睡著了；烏龜努力爬行，一刻也不停止，最後贏得勝利。這是說，一個有天才的人，如果不肯努力，他的成就，會趕不上一個天分很差而非常勤勉的人。一隻烏鴉，非常口渴，很高興的發現了一隻水瓶，可是，瓶裏的水太少，他的嘴不能沾到水。他想把水瓶推倒，讓裏面的水流出來再喝，可是，他的力量不夠。後來，他看見附近有些小石子，就把小石子啣起來，丟進瓶中。石子多了，水就上升，一直升到瓶口，他終於喝到了水。這是說：武力不能解決的問題，要用智慧來解決。這些故事都可以當做比喻用。

　　經過一番思索，楊先生決定教他的學生在論說文裏使用比喻。他記得講「譬喻」是修辭學的事。他從書架上找出修辭學，打開一看，裏面密密麻麻，把用比喻的方法設計了許多「格」，十分瑣碎，不容易記憶，有些格與格之間也難以分得清楚。他想：暫時不要管這些「格」，所謂比喻，就是用甲比乙，使人由乙去懂得甲。它的寫法，就是：

　　甲像乙一樣。

　　赴情人之約的人像放學的孩子一樣。性情殘暴的人像虎狼一樣。孤獨得像個圓圈一樣。他的勢力像中天明月一樣。猜疑像蝙蝠一樣。知識像鮮魚一樣。這些都是比喻。

　　使用這個基本句型「甲像乙一樣」，有三個限制。

　　一、甲和乙是不同的兩樣「東西」。赴約之人和放學的孩子不同，孤獨的「人」和圓圈不同，猜疑和蝙蝠不同。不同，才可以相「比」。

　　二、甲和乙之間，有一個類似的地方。赴約之人高高興興，放學的孩子也高高興興。人在孤獨的時候覺得一無所有，一個圓圈看上去也是一無所有。猜疑在暗中滋長，蝙蝠在暗裏飛翔。有了這個相似之點，「比」了以後才可以「喻」。

　　三、甲乙相比的時候，主體在甲，「乙」祇是幫助我們去了解「甲」的。如果甲是我們比較陌生的，乙就該是我們熟悉的；如果甲是尚未決定的，乙就該是業已決定的；如果甲是有待證明的，乙就該是業已證實的。我們已經知道蝙蝠在暗處飛翔，才領會「猜疑在暗中滋長」；我們已經知道鮮魚容易變壞，憑它了悟知識的本身也有新陳代謝。用熟悉去比陌生，用可信去比未信，「比」了以後才容易「喻」。

　　「甲像乙一樣」這個句型，可以稍加變化，那就是，把「甲」略去不提，祇把乙說出來，「像……一樣」這樣的字也不要了。「引狼入室」的那個「狼」，就是把「那個人像狼一樣」省略後的結果。雖然祇說一個狼字，憑著前後文，我們仍然可以知道，這句話裏面並沒有一頭真正的狼，祇有一個不善良的人。「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這句話裏祇有「乙」。沒有「甲」。如果把「甲」補進去，那大概是「社會上道德淪喪的時候，才顯出君子的人格操守來，就像到了冬天，才顯出松柏長春一樣。」

　　如此這般，自己想通了，就在紙上寫下大綱，準備找機會講給學生聽。

　　　　二

　　早自習的時候，楊老師帶著他的學生溫課，課文是劉基寫的「賈人渡河」。據說有一個商人，很有錢，他在城裏開了一家店鋪，城緊靠著一條河，河上沒有橋，來往過河要用渡船。有一天，商人出門，他穿上新衣服，帶著錢包，來到河邊，上了渡船。沒想到，船到江心，忽然翻了。商人，連他的新衣服，連他的錢袋，一齊下了水。河水很深，絕對可以淹死人。幸而上面漂過來一團東西，那是一團亂草，河裏面常有這種浮草。他抓住浮草，大喊救命。附近有一個漁夫，正在船上打魚，聽見喊聲，就駕了船來救人。商人望見漁船走近，心裏高興極了，也感激極了，就抓著錢袋，－－還好，錢袋還緊緊的抓在手裏－－喊道：「救我！我給你一百兩銀子。」一百兩銀子！這是個大數目。漁人本來沒指望得到這麼厚的酬報，不過，對方既然自願付出這麼多，他也就認為有資格接受。情勢非常危急，浮草隨時可以散開或沉沒。還好，漁夫及時趕到了，費了一番力氣，把商人救上船，又扶他上岸。到了岸上，商人拿出十兩銀子給漁夫，算是報酬。漁夫說：「您原來是答應我一百兩，現在祇給十兩，未免不大好吧！」商人很不高興，反問一句：「你打一天魚，又能賺多少錢？」漁夫沒有辦法，祇好拿了銀子，很失望的走開。真是無巧不成書，過了幾個月，那個商人坐船，船又翻了，而且那個漁夫，又恰好在旁邊看見。在翻船的一剎那，商人大喊救命，漁夫卻不肯前往，他說：「上一次，你賴掉我九十兩銀子，這次誰還救你？」既然沒有人去救生，商人又不會游泳，這次水面又沒有浮草，所以不久商人就沉到水裏去，再也看不見了。

　　對這個故事，班上有兩種反應。有人說：

　　「好殘忍啊！」

　　另一種聲音同時發出來：

　　「活該！」從這兩種反應中，楊先生得到了一個作文題，那就是：「漁人該救商人嗎？」

　　他從作文簿裏選出幾篇，批改妥當，印出來當做講義。

　　　　第一篇

　　漁人該救商人嗎？我認為，他應該去救那個商人。

　　別人有了困難的時候，我們應該幫助他，別人有了危險的時候，我們應該援救他。所以，我們在馬路上看見一個瞎子，要引他過街，我們在車門口看見一位老太太，要扶她下車，我們看見小孩子跌倒，要把他拉起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在這世界上，很多人冒著危險去幫助別人，也有很多人，自己用多餘的力量，很輕鬆的幫助了人家。拿漁人來說吧，他經常在水上生活，他會駕船，會游泳，船是他的家，那條河是他們的公路。那個商人可不行，他不識水性，看見水就害怕。在水裏面，商人是弱者，漁人是強者，一個強者來救一個弱者，並不需要冒甚麼危險，他用自己多餘的力量就行了。從前，過河的地方沒有救生設備，那些失足落水的人，都是由附近的漁人自動去援救。那些漁人，就是古代的救生員。

　　有力量的人，應該幫助沒有力量的人。會水的人，應該幫助不會水的人。安全的人，應該幫助在危險中的人。所以，那個漁人應該去救那個商人。現在漁人計較報酬，見死不救，是把錢看得太重，把自己的責任看得太輕了。

　　　　第二篇

　　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一座法院。有一天，法院開庭審判嫌犯，被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商人，他的罪名是詐欺。他要人家為他做事，答應給人家一百兩銀子，等到事情做完，卻祇肯出十兩。他不守信用，應該受處罰。於是法官站起來說：「判你死刑！拉出去槍斃！」

　　假如有這樣的判決，這判決太不公平了。旁聽席上的人，一定大喊：不行！不行！

　　一個商人，掉在河裏，懸賞一百兩銀子，徵求一位救命恩人。一個漁人把他救到岸上去，他祇肯出十兩銀子。這太不應該了。那個漁人，心裏一定非常憤恨。等到第二次，商人又翻了船，需要人家來救他，那個漁人卻在旁邊袖手旁觀。這個漁人心裏想：「這次你該受報應了？」這個漁人，他自己認為是法官，那條河就是他的法庭。「你死！」這是判決。我們旁聽的人，不能不喊出來：太過分了！太不公平了！

　　漁人該救商人嗎？上面就是我的答覆。

　　　　第三篇

　　在學校裏，每天早晨要升旗。升旗的時候，我們都要排好隊伍，向國旗敬禮。升旗以後，老師要查點人數，如果那位同學沒參加升旗，又沒有請假，老師一定要給他嚴重的處分。如果老師不管，不參加升旗的人就愈來愈多。

　　老師規定我們剪指甲。不知道甚麼時候，老師就教我們伸出手來，來一次突擊檢查。要是誰沒有剪指甲，就要記一小過。仔細想想，為了指甲記過，實在冤枉。可是，如果不這樣處罰，大家都會忘記剪指甲，指甲長得很長，很髒。

　　社會上有很多人不講信義，專門自己占便宜，教人家吃虧。這種人太不道德。可是誰來處罰他們呢？沒有。既然沒有人處罰他們，他們這樣的人就愈來愈多。牧師常說：「人心太壞了，天上早晚要下來一團大火，把一城一城的人都燒死。」為甚麼呢？為的是給這些人一個嚴重警告？

　　那個商人是個不守信義的人。他既然不講信義，就叫漁人來懲罰他。漁人對他的處罰太厲害了一點，那也沒辦法，為的是給別人一個警告。否則，世界上壞人愈來愈多，就非用天火來燒不可了。

　　　　三

　　「我為甚麼把這三篇作文選出來給你們看呢？」楊老師說他的理由：

　　第一篇，它的思想骨架是「有力量救人的人，應該去救無力自保的人。漁人有力量救一個落水的人，商人落水後無力自保，所以漁人應該去救商人。」整篇文章，根據這個骨架排布而成。這篇文章，在一開頭的地方，就說自己的結論來了：「我認為他應該去救那個商人。」先下結論，然後再說理由。古人稱這種寫法叫開門見山，今人稱這種寫法叫判決書式。法院裏的判決書，總是先寫「主文」，再寫理由。在教科書裏面，有些課文是這樣寫的。像：

　　天下事有難易乎？為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為，則易者亦難矣！－－彭端淑，先提出結論。

　　自由並不是混亂，民主是一種組織。－－陶希聖，先提出結論。

　　第二篇文章，思想骨架是「罪與罰應該相稱，犯詐欺罪的人不該死，所以漁人不該置商人於死地。」這篇文章的寫法，是先說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好像跟題目沒有關係，其實作者的結論，早已藏在裏面了。彭端淑的「為學一首示子侄」，也是這樣寫成的，祇不過把故事放在文章的中段罷了。

　　第三篇文章的思想骨架，是「輕罪重罰，可儆效尤。商人的罪雖然輕，但是罰不妨從重。所以漁人可以不救商人。」這有點「治亂世用重典」的意味。作者「輕罪重罰可儆效尤」的想法從那裏來的呢？從升旗來的，從剪指甲來的，換句話說，是歸納得來。他歸納得到這個結論，再用這個結論去解決「漁人是不是該救商人」的問題。

　　楊老師提高聲音說：

　　「這些不談，我下面要提醒你們，在論說文裏面比喻也是很重要的東西。在第一篇文章裏有很多比喻，這些比喻是我加進去的，我要你們看一看，有了這些比喻，是不是說理更明白流暢一些？讀起來更親切生動一些？」

　　他把第一篇作文裏的「比喻」寫在黑板上：

　　一、船是他的家，那條河是他們的公路。

　　二、那些漁人，就是古代的救生員。

　　楊先生繼續說：「第二篇呢，用比喻用得更好。作者在前面先說一個故事，這個故事的本身，就是個比喻。有了這個大比喻，我們就可以添上後面的小比喻。我們可以說漁人是法官，說河岸是法院，說讀者是旁聽席上的聽眾。事理的是非曲直好像襯托得更顯明了。」

　　「然而，怎樣用比喻呢？」楊先生把那天晚上所想到的，大略說了一遍。

　　最後，楊先生說：「有一件事情，我幾乎忘了告訴你們。這次作文，有一位同學寫得很特別。他說，他不知道漁人到底該不該再去救那個商人，想過來，好像應該去救，再想過去，好像又不該去救。他說，他不能決定，別人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打算做個中立派。」

　　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對這樣的中立派，好有一比，比做什麼？」

　　「牆頭草！」一個同學說。

　　「蝙蝠！」又一個同學說。

十、反問

　　　　一

　　有一天下午，楊先生經過訓導處，聽見訓導主任正在「訓」一個學生：

　　「你身高一米五，還算不算是小孩子？上學讀書，應該遲到早退，上課應該打瞌睡，是不是？月考成績，有四門重要的功課不及格，心裏高興嗎？成績單拿回家去了，不敢給父母看，劃一根火柴燒掉，問題就算解決了嗎？你這樣下去，將來能做什麼？做工人，你有力氣嗎？做乞丐，你的腿斷了嗎？什麼都做不成，去做小流氓嗎？」

　　停了一下，訓導主任又把一連串的問號，朝那個學生的頭上轟去：

　　「你將來想做甚麼？做流氓嗎？做乞丐嗎？月考應該不應該及格？成績單應該不應該拿給父母看？上課應該不應該打瞌睡？上學應該不應該早退？你來騙誰？為甚麼要欺騙？為甚麼不誠實？我們天天過愚人節，是不是？」

　　那個受責備的學生一面垂頭喪氣，一面又得挺直雙腿，自肩以下保持立正姿勢，那樣子，看上去有點可笑。他對訓導主任提出來的問題，一概不敢回答，這不僅是在禮貌上不許回答，同時也因為每一個問題的答案對他自己都不利。訓導主任呢，他顯然覺得責罵學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他得想出很多難聽的話來，使那個學生羞愧、難過，卻又不能失去教師的風度。他向那個學生提出一連串問題，這些問題，在他是明知故間，發問的目的，不在得到答案，而在利用反問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見，完成他對那個學生的批判。

　　聽見訓導主任「訓」學生，楊先生想起他最近所看的一場電影。電影的主要場面，是法庭開審的情形。為了一件謀殺案，原告檢察官和被告的辯護律師，雙方唇槍舌劍。不過檢察官和律師並不直接辯論，他們輪流盤問證人。他們努力把對方的證人「問倒」，好顯出對方理屈，自己理直。那律師或檢察官，都利用反問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見，完成對那個證人的批判。楊先生還記得有一場對白是這樣的：

　　律師（低聲）：我的話，你聽得清楚嗎？

　　原告證人：你說甚麼？

　　律師（聲音更低）：現在能聽清楚嗎？

　　原告證人：啊？什麼？

　　律師（提高聲音）：你的耳朵有毛病嗎？

　　原告證人：有一點毛病，不過，它並不妨礙我。

　　律師：你說，女主人被人殺死的那天晚上，你聽見女主人房裏有一個男人，兩個人有說有笑，是嗎？

　　原告證人：是的。

　　律師：那個男人，你認為就是被告，是嗎？

　　原告證人：是的。

　　律師：你住在主人家裏？

　　原告證人：是的。

　　律師：女主人住在樓上，你住在樓下廚房旁邊？

　　原告證人：是的。

　　律師：樓上有人講話，你能聽得出是誰的聲音？

　　原告證人：沒有別人可以跟女主人那樣談笑。

　　律師：那是甚麼的談笑？一種有愛情在內的談笑？

　　原告證人：我想是的。

　　律師：那天晚上，也就是女主人死前，你是幾點幾分聽見樓上有談笑的聲音？

　　原告證人：九點三十分左右。

　　律師：電視公司有沒有一個節目，叫「可愛的家庭」？

　　原告證人：有。

　　律師：這個節目，在晚上九點廿分到九點四十分播出。你怎知道那天晚上樓上談笑的聲音，不是女主人獨自收看這個節目？

　　原告證人…………

　　從電影上看，英美司法審判主要的過程，就是雙方互相盤問對方的證人，利用反問的方式推倒對方的證詞。在那種司法制度下，律師和檢察官都磨鍊發問的技巧，把自己的一套理由分解成若干問號。這和訓導主任「訓」學生的方式，真有異曲同工之妙。

　　吃晚飯的時候，楊先生聽見飯桌上有人主張女孩子祇要識字就行了，不必受高等教育。他立刻想到，對於，「女孩子不應受高等教育」之說，可以用一連串的反問來表示批評。例如：女孩子沒有眼睛嗎？女孩子沒有智力嗎？醫院裏不要女醫生嗎？學校裏不要女教師嗎？居里夫人不是女人嗎？吳健雄不是女人嗎？……

　　　　二

　　一連幾天，社會上都在討論「免試常識」的問題。國校畢業生升初中，本來要考三種功課：國語、算術、常識；後來，教育當局覺得孩子們的課業負擔太重，決定初中入學考試不考常識，這樣，孩子的課業負擔是減輕了，可是有些國民學校因此不重視常識教學，甚至根本不教常識。於是有人憂慮，免試常識的結果將使第二代都沒有常識。一國國民沒有常識，如何立國？因此，有人認為免試常識的結果是動搖國本。

　　楊先生打開收音機，正好聽見裏面論免試常識和國本的問題。這個節目主持人，好像不同意「免試常識足以動搖國本」的說法，可是，他沒有成篇成套的說出自己的理由，他祇問了對方幾個問題，就把自己的主張表示得明明白白。楊先生覺得廣播中的那一段談話很不錯，可惜來不及記下來，好在他認識這位節目主持人，就立刻寫了一封信去稱讚這段談話稿。過了幾天，談話稿寄來了，內容是這樣的：

　　客：王先生，你贊成不贊成恢復常識考試？

　　主：你是說，初中入學考試要不要考常識？

　　客：是呀。

　　主：我看，照現在的情形，還是不要考常識。

　　客：不行！怎麼可以不考常識？不考常識，國民學校裏就不教常識，學生都沒有常識，國民學校的學生沒有常識，將來第二代國民都沒有常識，你想想看，一個國家的人都沒有常識那個國家還能存在嗎？免試常識不是動搖國本嗎？

　　主：李先生，你的意思是說，國民學校裏的常識教科書，一定要教，是嗎？

　　客：是的。

　　主：你是說，為了要他們切切實實的教，升學的時候一定得好好的考，是嗎？

　　客：是的！

　　主：如果不教，不考，誰也不知道常識教科書裏面是甚麼，那就要動搖國本，是嗎？

　　客：當然！

　　主：李先生，我這裏有一本常識教科書，是國民學校的讀本。這本書問：諾貝爾獎金是由那一年開始的？您知道嗎？

　　客：這，我倒不知道。

　　主：中國的海岸線一共有多長？北邊從那裏開始？南邊到那裏結束？

　　客：我忘了。

　　主：電池有三種，第一種是甚麼？第二種是甚麼？第三種又是甚麼？南洋群島一共有多少華僑？二次大戰以後幾個國家獨立？義大利的教堂很多，那一座教堂有名？元朝的鐵木真原來住在那座山上？

　　客：我不信會有這樣的問題，你跟我開玩笑！

　　主：李先生，教科書在這裡，這些問題的答案，我也背不出來。請問你，你現在覺得國本動搖了嗎？

　　除了代抄原稿以外，對方寫給楊先生一封信，提出一個「反拜託」。這位節目主持人接到了聽眾的一封信，這位聽眾很年輕，他說，他對女孩子一點興趣也沒有，一向不愛跟她們打交道，甚至連看她們一眼都不願意看，於是，女孩子都批評他驕傲，說他不通人情。他寫信向節目主持人請教，問應該怎麼辦，而節目主持人轉向楊先生請教，請他代寫一篇答覆的話。楊先生想了一想，寫的是：

　　有一位先生寫信給我，寫得很有意思。他說，他對小姐們一點興趣都沒有，他見了小姐，不但不愛跟她們說話，連看都不愛看一眼。他的態度既然如此，小姐們對他的態度當然很不友善，有時候，方先生覺得也很煩惱。大概有一天，在他覺得煩惱的時候，就寫給我一封信。

　　站在方先生這方面來說，他大概是個很有道德的君子，一向「非禮勿視」。其實，這種想法太迂了。照我們新的道德標準，方先生遇見了他順眼的女子，儘可以大大方方的看她一眼。小姐是很歡迎你看她的。你想想看，我們男人出門，打一根領帶就走，小姐們出門要對著鏡子「刀尺」半天。她為甚麼那樣不怕費事，還不是為了給你看？你不看她，豈不是枉費她一片苦心？當然，看他的時候要大大方方的看，要用善意的眼光看。有人看小姐的時候，兩眼發直，嘴角幾乎要流口水，那當然是很不雅的。

　　在我看來：方先生似乎缺少一種能力，就是跟女性相處的能力。社會上有很多男人認為女性很難相處，跟女性在一塊的時候，他覺得很受委屈。他覺得在女子面前轉來轉去是很無聊的舉動，從女子身旁走開，離女人遠一點，才比較舒服。這種舒服是真舒服嗎？不是，事後想想，又真不舒服。這樣的男人，可以活得很孤單，往往很遲、很遲還不能結婚。我奉勸方先生培養一種能力，就是跟女性相處的能力。方先生，你如果有女同事，女鄰居，你如果碰見女店員，女理髮師，請你用平常的態度對待她們。她們既不是天仙，也不是妖怪，她們也是人。你不必緊張，不必害羞，更不必不耐煩，你不定要故意奉承她們，可是也不必故意躲著她們，你不必故意看見她們，可是也不必故意「不」看她們。

　　寫好以後，楊先生忽然想起：為甚麼不用反問的語氣寫呢？他另外拿一張稿紙，從第二段起改寫：

　　方先生，你是主張「非禮勿視」的嗎？

　　你覺得，男孩子不應該看女孩子，是嗎？

　　請你告訴我，為甚麼不應該？

　　他們不漂亮嗎？不可愛嗎？

　　她們是妖怪嗎？是神仙嗎？

　　女孩子在出門以前，對著鏡子收拾半天，她是為了甚麼？

　　如果大大方方的看她一眼，你覺得有困難嗎？

　　如果平平常常的跟她談幾句話，你覺得很困難嗎？

　　你是在故意躲起來不看她們嗎？

　　大大方方的看她一眼，或者平平常常的跟她們說幾句話，是對她們的一種欣賞，一種禮貌。這話你贊成嗎？

　　封寄這篇文稿的時候，楊先生覺得可以下一句結論，那就是：說明事理可以用反問的手段。「人生自古誰無死？」就是說人皆有死。「肯把功名付俗流？」意思就是不肯。「相去幾何？」意思是差別很少。「何可廢也？」就是不能廢除。「舊生活，豈不全是枯燥的嗎？」是！「豈不全是退化的嗎？」是！

　　像俞樾的「孔門四科說」，更是現成的例證：

　　昔論語列顏閔諸人，而分之為四科，蓋非孔子之意也。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然則德行言語可分乎？又曰：「為政以德。」然則德行政事可分乎？又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是吾憂也。」然則德行文學可分乎？且顏淵居德行之首，而曰：「夫子博我以文。」是豈不足於文學？其次為閔子騫，而夫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是豈不足於言語？終之以仲弓，而夫子曰：「雍也，可使南面。」是豈不足於政事？是故四科非孔子之意也。

　　　　三

　　楊先生是個「中庸」的人，不願意提倡這種一路問到底的寫法。他的習慣是，找一些極端的例子，證明這辦法是可行的，然後拿這個辦法作有限度的使用。在論說文裏面用反問的語句，可以使文章出現聳拔的氣勢，使讀者特別注意。不過，在他看來，反問的語句，祇要應用一兩句就好。像下面的這些例子：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得士？－－王安石

　　然則論所成之物，一人可兼十百，論所獲之價，一人可兼二、三，加以四方之爭購其物，視如減十減百之便利，而謂商務有不殷盛，民生有不富厚，國勢有不勃興者哉？－－薛福成

　　立於群之地位，以觀群中之一人，其價值必小於眾人所合之群。犧牲其一而可以濟眾，何憚而不為？一人作如是觀，則得捨己為群之一人，人人作如是觀，則得捨己為群之求人。－－蔡元培

　　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孔子

　　在尋找這些例證的時候，楊先生又在很多論文裏面，發現自問自答的情形。「天下事有難易乎？為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為，則易者亦難矣。」「風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所嚮而已。」「多乎哉？不多也。」「母貴則子何以貴？子以母貴，母以子貴。」「我們生在那一個時代？我們生在二十世紀。二十世紀的人，還相信香灰可以治病嗎？我們的答覆是：不相信。」「我們為甚麼肯吃苦？我們為甚麼不灰心？無非是為了追求那個光明的遠景。」這種自問自答的寫法，富有對話的趣味，好像作者願把讀者請來當面交談一樣。當然，這種自問自答的辦法，楊先生也反對多用。在一篇論說文裏面，祇要有兩三處也就夠了。

　　楊先生相信他又找到了寫論文的一個方法。楊先生想起來，當初他說論說文的句子是一些「是非法」的句子，曾有學生提出疑問，認為論說文裏面有很多句子並不合乎是非法。現在，他可以綜合回答，那是因為下面幾個原因：（一）寫論說文的人，要找一些證據來支持自己的「是非」，在敘述證據的時候，其中有些句子不需要是非法。（二）寫論說文的人，有時要用一個小故事來啟發讀者，他在講故事的時候，可以暫時拋開是非法。（三）寫論說文的人，有時需要用一段描寫來打動讀者，描寫時用不著是非法。（四）寫論說文的人，有時僭用詩人的口來說話，詩句不用是非法。（五）寫論說文的人，有時用反問的口吻說話，反問的句子不合是非法。如果沒有這五種辦法，論說文未免枯瘦乾燥，不能充分發揮它的效用，有了這五種辦法，骨骼已隱藏在血肉髮膚之內，而髮膚之外又經過適當的化妝。

　　說到反問的句法，絕不高深隱祕，學生們早已在使用了。吳強就寫過「他們也都有短處，幹嗎要那麼驕傲呢？」古仁風就寫過：「如果不體罰學生，要籐條做甚麼？」龔玫就寫過：「假使你走在路上，看見地上有一捲鈔票，它明明是別人遺失的東西，你打算怎麼辦？掉頭不顧而去嗎？把它拿回自己家中嗎？想辦法使丟錢的人再找到它嗎？」反問，用反問的語氣表示肯定的態度，原是人類語言中已有的技能。學生以前把這種能力用在論說文中，是不自覺的，如果加以點破，就可以由無意識的使用，變成有意識的運用了。

十一、補習

　　　　一

　　升學競爭愈來愈劇烈，每一位家長，都希望他的子女能在考場上擊敗別人，進入理想的學校。由各學校聯合組成的考試委員會，為了使名落孫山的考生心服，在出題的時候費盡心思；而準備應考的學生，為了攻破這一座堅強的堡壘，天天努力充實自己的學力。學生跟學生之間在競爭，學生跟考試委員會之間也像在競爭。在這種尖銳無情的競爭下，正規的學校教育不夠應付，「補習班」應時而生。補習班的教學是專門針對著升學考試而設計的，升學考試如果是一場戰爭，「補習」就是戰爭前的參謀作業。

　　一天，天助補習班的主任朱先生來拜訪楊老師，寒暄過後，朱主任說明來意：「楊兄！我想請你到我們補習班兼點課。」

　　「你想叫我教什麼？」

　　「我想新開一門課程，叫作文研究，由你來擔任，你看好不好？」

　　「作文怎樣研究呢？我從來沒有想過！」楊老師說。

　　「楊兄！所謂作文研究，就是文章作法。」朱主任急忙解釋。

　　「為什麼不叫文章作法呢？」

　　「我覺得，作文研究四個字的氣派比較大。」

　　「好吧，」楊先生說。「我們先來研究研究：這門課怎麼個教法？」

　　「現在的學生，不怕寫抒情文，最怕寫論說文。年輕人，情感都很豐富，傷春悲秋，無論如何可以寫幾句；論說文要有見解，就難住了他們。現在考試偏偏喜歡出論說題，我們補習班很想加強這方面的教學，作文研究其實就是論說文作法。老兄，你看這個構想有價值沒有？」

　　楊先生說：「對我很有價值，我可以賺到鐘點費。」

　　兩人哈哈一笑，就算談妥了。

　　第二天到補習班上課，楊先生看見教室裏坐滿了學生，知道需要來「研究」作文的人很多。他走到講臺上，先來一段開場白：

　　「朱主任對我說，你們寫抒情文都寫得很好，你們寫論說文都寫得不好，你們都想暫時放下抒情文研究研究論說文。本來，一個人如果喜歡抒情文，就該去抒情，一個人如果不喜歡論說文，大可以不論不說。可是你們沒有這個自由，你們要升學，要考試，考試委員常常出論說題，你們不得不在考前研究論說文。

　　「要寫抒情文，得先會歎氣，要寫論說文，得先會抬槓。會歎氣的人很可愛，他在那兒輕輕歎一口氣，你覺得他有點軟弱，有點溫柔，如果他在那兒跟你抬槓，你說臺北市的公共汽車辦得好，他偏說很糟；你說中國電影不進步，他偏說進步很大，你覺得這個人真彆扭。抒情的人去看晚霞，看杜鵑花，看女朋友的眉毛，寫論說文的人不看這些，去看你做的對不對，他做的對不對，孟子說的對不對。你們放下自己喜歡的抒情文，來學自己不喜歡的論說文，很可能減少了你可愛的地方。這是你們的冒險。在今天的情勢下，你們也許覺得，寧可做一個在考場上勝利而未必可愛的人，不願做一個在考場上失敗而可愛的人。

　　「我們應該怎樣寫論說文呢？論說文跟抒情文的分別在那裏呢？我的答案是：論說文的句子，是一種『是非法』的句子。－－」

　　講到這裏，楊先生看見後排有幾張面孔笑迷迷的，怎麼看上去這幾張臉孔很熟？可不是嗎，那是金善葆呀，劉保成呀，趙華呀，呂竹年呀，吳強呀。他第一次看見吳強的笑容。原來這些人也來參加補習！

　　　　二

　　在補習班講課的時候，楊先生把論說文的寫法列成下面的條文：

　　一、用「是非法」的句子組成骨幹。

　　二、為這個「是非」找兩個以上的證據。

　　三、如果可能，準備一個小故事。

　　四、如果可能，準備一兩位權威的話。

　　五、如果需要，準備一些詩句。

　　六、如果需要，準備使用描寫，比喻。

　　七、偶然用反問的語氣。

　　八、偶然用感歎的語氣。

　　楊先生的第一篇「示例」是「法古今完人」。先把骨幹建立起來：

　　古代有一些人有完美的人格，值得後人效法。現代也有一些人，有完美的人格，值得後人效法。效法那些人格完美的人，可以使我們的人格減少缺點，進而達到完美的境地。

　　再找兩個證據。

　　一、唐代王義方的母親，效法漢代王陵的母親，成為賢母。

　　二、顏真卿效法他的哥哥顏杲卿，成為忠臣。

　　準備一個小故事：

　　「西潮」裏面關於抗日的小故事。

　　準備引用「權威」：

　　「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

　　準備引用詩句：

　　「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

　　反問的語氣：

　　一、庸庸碌碌的一生能滿足我們嗎？

　　二、如果文天祥祇佩服自私自利的人物，他還能在國家危難的時候奮不顧身嗎？

　　感歎的口吻：

　　一、多麼悲壯啊！

　　二、真是痛苦極了！

　　下面是根據這些資料寫成的文章：

　　歷史上很多人的人格很完美，使後人感動，使後人羡慕，更使後人立志效法他們。

　　「西潮」裏面有個小故事，很有意思。中國在對日抗戰初期，犧牲很大，民心士氣卻非常高昂。蔣夢麟先生看見一個小孩子拿著半截竹竿跟一棵大樹作戰，這孩子從四面攻打那棵樹，最後躺在地上說：「我要死了！日本人把我打死了！」看！前方將士英勇的精神，這樣強烈的感染著後方的人民。

　　無論在古代、當代，完美的人格都能這樣有力的影響別人，誰受到這影響，誰就有希望做出同樣偉大崇高的行為，使自己的人格也接近完美的境地。唐代的王義方想彈劾奸臣，又怕奸臣向他報復連累母親受苦。他的母親知道了兒子的心事，就慨然說：「從前，王陵的母親要王陵專心為漢家立功，要兒子永遠不必顧慮母親的安全，就自殺而死。現在，我的兒子可以比得上王陵，我這個母親也比得上王陵的母親！」她勉勵王義方放膽去為民族盡大孝。王陵的母親是賢母，王義方的母親效法她，也成為賢母。在唐代，李希烈造反，強迫顏真卿投降。顏真卿想起了自己的哥哥顏杲卿，顏杲卿被安祿山捉去的時候，不但不肯投降，還大罵安祿山是奸賊，寧可被安祿山殺死。顏真卿向他的哥哥學習，他同樣不屈服，同樣寧願犧牲。他也和哥哥同樣成了忠勇愛國的名臣。

　　做一個平庸的人是很容易的，可是庸庸碌碌的一生能滿足我們嗎？我們需要一種力量來脫離平凡的境界，變成有光有熱有貢獻的人。古今完人能給我們這種精神力量。試想王義方的母親寧願不顧全家的生命安全，內心真是痛苦極了！全靠王陵的母親在支持她。顏真卿寧願死不投降，是多麼悲壯！顏杲卿能增加他的勇氣。文天祥是我們的偉大榜樣，可是在文天祥心目中，他也有自己的榜樣，那就是「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正氣歌裏面的那一長串的典故。如果文天祥祇佩服自私自利的人物，他還能在國家危難時奮不顧身嗎？我們也該找一些完美的人格做榜樣，我們也需要那種精神力量吸引我們奮發向上。我們一旦確實得到這力量，就能減少人格上的缺點，甚至能創造一個完美的人格，使後人感動，使後人羡慕和模仿。

　　「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我們拿這句名言來勉勵自己吧！

　　　　三

　　這種「作文研究」不需要講義，也沒有作業。上課以前，教師先「研究」作文題目，把招生委員會最可能出的題目開一張清單，告訴學生這個題目怎樣寫，那個題目怎樣寫，向學生提供許多資料。這些資料，有時候對另一個作文題也能適用，－－例如顏真卿的事，「法古今完人」裏面可以用，換一個題目「談模仿」未嘗不可以用；「西潮」裏面的小故事，寫「法古今完人」可以用，寫「民族精神教育的重要」又未嘗不可以用。下課以後，學生「研究」自己的筆記，熟記這些資料，思索它們對別的題目有沒有用處。楊老師講「作文研究」，根據他的「八條文」來搜集資料，不過到了第二次去上課的時候，他對學生說：

　　「那個所謂八條文，並不是一條也不能缺少。一篇論說文，不一定要有反問的語氣、感歎的口吻，不一定非用描寫、譬喻不可，不一定要引詩，更不一定要穿插故事。這些都是可有可無的。大體說來，你的論說文必須有個思想骨架，必須找出兩個、三個證據，這兩項頂要緊，其餘幾項，在不得已的時候可以取銷。」

　　為了使學生知道「死法活用」，他特地選了另一篇文章「談守時」：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可是，聰明的你，請你告訴我，為什麼光陰一去不復返呢？」

　　這一段話，是五四時代的一位文藝作家，在一篇散文裏面所發出來的感歎。是的，光陰一去是不會回來，不是原來的燕子，桃花再開，不是去年的桃花，因為光陰一去是不會回來的。

　　光陰既然一去不回，我們就要愛惜光陰，時間既然一去不回，我們就要把握時間。西洋人說得好：時間就是生命。

　　為了愛惜光陰，把握時間，我們都該遵守時間，如果不能遵守時間，很多時間就要白白的浪費。浪費時間就是浪費生命。

　　由於不能遵守時間，以致浪費了時間、生命，這樣的例子是很多的，比方說，開會。在民主社會裏面，凡事需要商量協調，開會的機會很多；可是，會議多半不能按照時間開始，按照時間結束。七點鐘開會，八點鐘到齊，是很流行的俏皮話。開會的時間到了，祇見會議室裏面，小貓三隻四隻在嗑瓜子打發時間。開會的人要陸陸續續的來。會議既然不能按時開始，也就當然不能按時結束。預定七點開會，九點結束，極可能是八點開始，十點結束。開會以前，大家損失了一個鐘頭，開會以後，大家又損失了一個鐘頭。

　　有的人沒開過會，但是常常參加朋友的婚禮。結婚典禮總是不能準時開始。讓我們回憶一下：請帖上寫五點觀禮，有在準五點行禮的沒有？請帖上寫六點入席，有在準六點入席的沒有？似乎沒有。很難碰到這樣守時的新郎新娘。客人知道你不會準時開始，也就不按時間來，辦喜事的人明明知道你不會準時來，更不按時間開始。這樣互為因果。參加一次婚禮，通常要化掉你三個小時，在這三個小時裏面，觀禮不過用掉二十分鐘，吃飯不過用掉一個小時，合起來，不到一個半小時，其餘的一大半時間，都在鬧哄哄的氣氛中混過去了，真是可惜。

　　固然，辨喜事的人很忙，難免有些地方不周到。可是開音樂會的呢？開音樂會的人，祇要拿著樂器由後臺走出來就行了，手續非常簡單，那麼音樂會怎麼也不能準時開始呢？有準時開場的演奏會沒有？很少很少。有一家雜誌，在某一段時間裏面做過統計，每次音樂都不守時間，有的晚三分五分鐘，有的晚二十分三十分鐘，好在聽音樂的人也總是不守時間，不管你開場的時間有多麼晚，開場以後仍有人進場，這些遲到的人，腳步踢踢蹋蹋響，來來去去找座位，教聽音樂的人都掃興。有人主張：音樂會準時開始，一旦開始演奏，就把大門關起來，遲到的人不准進場。這個辦法很好，可是誰也不敢實行。

　　還有一件不守時間的事情，就是男女約會。如果某先生晚上八點鐘約某小姐喝茶，他能在八點鐘見到那位小姐嗎？不能。他能在八點半見到那位小姐，就是運氣很好。說不定，他得等到九點。由八點到九點，這一個鐘頭是浪費。那位望穿秋水的先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亂如麻。他穿得整整齊齊的，西裝很挺，襯衫很白，皮鞋很亮，領帶的顏色很鮮艷，獨自一個在那兒東張西望。我們到處可以看見這樣的人。在車站旁邊，在公園門口，在茶座上，到處都有。當你遇見這樣一個人的時候，你可以知道，可憐，有一個女郎在殺死他的時間。

　　時間就是生命。時間不能浪費。不要隨便糟蹋自己的時間，也不要隨便糟蹋人家的時間。愛惜時間，可以從守時做起。所以，我們在這兒呼籲：遵守時間！遵守時間！第三個還是遵守時間！如果人人都能遵守時間，這個社會要更可愛一些。如果人人遵守時間，我們可以多出不少的光陰，等於一星期有八天。嫌日子太長的人當然無所謂，如果我們覺得光陰可貴，如果覺得光陰可惜，那就實在不能不考慮這個問題。

　　楊先生說：「這篇談守時，沒有故事，沒有詩，它仍然算是一篇像樣的論說文。」

　　楊先生又說：「這篇文章，引用了一家雜誌上的統計，又引用了一句『時間就是生命』，算是引用『權威』。這篇文章形容會議室裏面很冷落，說是小貓三隻四隻嗑瓜子；說那些等女朋友的人穿得整整齊齊，西裝很挺，襯衫很白，皮鞋很亮，領帶的顏色很鮮艷，算是用了描寫。這篇文章用過反問的語氣：有在準五點行禮的沒有？音樂會怎麼也不能準時開始呢？他能在八點鐘見到那位小姐嗎？這篇文章也用過感歎的口吻：可憐，有一個女郎在殺死他的時間。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什麼纔是最重要的呢？楊先生說：「這篇談守時有一個骨架，那就是：守時可以把握時間，不守時就會浪費時間。我們要把握時間，不可浪費時間，所以應該守時。為支撐這個骨架，它舉了四個例證：會議、婚禮、音樂會、男女約會。這四件事都不容易遵守時間，都最容易浪費時間，這些東西是這篇談守時的主要內容，詩句，比喻，反問，感歎，不過是增加文字對讀者的吸引力。」

　　對這篇文章，楊先生還有一番叮囑。他說：

　　「這篇談守時所舉的例證都是反面的，它們證明不守時的壞處。不守時既然有壞處，守時當然有好處，這是反證的功用。反證有時候不可靠，祇有反面的例證，沒有正面的例證，本來算不得好文章。不過，你們將來參加考試的時候，也許考運不好，碰上一個不如意的題目，你連半個證據也想不出來。你當然不能繳白卷，祇好往反面想，用反面的例證來救急。這篇談守時，開頭先引了一段抒情文，將來你們在試場裏寫論說文，萬萬不可以引別人抒情的文章來開頭，甚至不可以在開頭的地方用感歎的句子。放在末尾是可以的。升學考試都在夏天舉行，閱卷的先生們個個滿身大汗，一天要看幾百份卷子，不敢開電扇，怕吹亂了卷子，門窗都要關起來。這是閱卷人的工作環境。為在這個環境中工作的人設想，他打開一份作文卷子，首先看見一段抒情文，他也許認為你把論說題寫成抒情文，不想再看下去了；他也許誤會你在抄朱自清的文章充數，不必再看下去了。這種誤會，真是要命的誤會，我們要幫助閱卷人避免發生這種誤會。」

　　　　四

　　補習班裏的學生時時注意著各名學校裏的考試題目，他們在沒有考進這些學校的時候，就先分享其中的學生的快樂與緊張。這天，某校作文比賽，題目是「助人為快樂之本」。補習班把這個題目告訴學生，學生紛紛討論這個題目的寫法。金善葆他們幾個人跑到楊老師的住所來，想聽聽老師的意見。

　　楊老師說：「聽見這個題目，我立刻想到耶穌的一句話：施比受更為有福。」

　　「證據呢？我們不知道歷史上有什麼證據。」

　　「可以不找歷史證據，這個題目的性質不同。有些題目非用歷史證據不可，像『多難興邦』。有些題目，特別需要引用權威來當做證據，例如『吸煙對健康有害嗎？』還有一種題目，作者可以向自己的生活經驗中找例證，『談守時』就是，『助人為快樂之本』也是。你們有幫助別人的經驗嗎？」

　　「我們的年紀這樣小，那有力量幫助別人呢！」

　　「不，你們在年紀更小的時候就幫助別人了。你們不是做過童子軍嗎？童子軍要日行一善，中國有句格言是『為善最樂』。你們在扶老太太過馬路的時候，不是很快樂嗎？一個騎腳踏車的人，不知道他放在車子後面的東西掉在地上，你提醒他：『喂！東西丟了！』看著他拾回去，不是很快樂嗎？你們在逛動物園的時候，都喜歡拿一根香蕉給猴子吃，你們在看花的時候，都喜歡澆一點水到花圃裏，這就是因為你們要幫助那猴子、那花啊！」

　　「我們覺得助人快樂，別人是不是也認為助人快樂呢？」

　　「所以要找大家的共同經驗做例證。所謂大家的共同經驗，就是成語所說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在論說文裏面，不能告訴人家臭豆腐是最好吃的東西。吃臭豆腐是你個人的嗜好。能夠在論說文裏面作證的，最好是共同的人性，不是個人的偏愛。」

　　「老師，有故事沒有？」

　　「我想起一個。據說上帝派每一個靈魂到世界上來做人的時候，都先問他自己的志願。有一次，上帝問一個靈魂：你願意要別人的東西呢，還是願意別人向你要東西？這個靈魂暗想：還是要別人的東西好！他選擇了這一項。結果他在世界上變成一個很小器、很自私的人，人人不喜歡他，他連一個朋友也沒有，生活得很孤獨、很寂寞。另外有個靈魂，他對上帝說他願意別人向他要東西，他變成一個又熱心又慷慨的人，他經常關心別人的事，他有很多朋友，很多人都關心他，他在濃厚的人情味裏面生活，活得很快樂。」

十二、辯論會

　　　　一

　　祇有在上作文課的時候，才顯出國文教員的瀟灑優閒。作文課的時間是兩小時，在這兩小時內，教師祇須在黑板上寫一個題目，就可以自由利用賸下的時間。這天下午，每一位教師都在上課，都在忙碌，楊先生卻袖了手在球場上散步，偌大的校院裏祇有他一個人，因為他在上作文課。

　　當然，像楊先生這樣認真教學的人，不會有真正的優閒。最近常常有學生向他訴苦，說自己對論說文的作法是知道了一點，可是沒有甚麼可寫的。他們來問老師：將來參加升學考試的時候，萬一看見作文題目覺得腦子裏空空洞洞的，那怎麼辦？楊先生幾乎答不上來。

　　「先生，麻煩你！」背後來了一個人。這是一個陌生人，夾著一個皮包，看他的神情不像家長，不像督學，也不像文具推銷員。大概是找人問路的吧，楊先生跟他點點頭。

　　「請問，貴校有個學生叫劉保成？」

　　劉保成，那是楊先生班上的學生呀。楊先生對這個陌生人開始發生興趣。

　　「我是大明汽車公司的稽查員。」陌生人說：「我們接到貴校學生劉保成的投書，公司特別派我來調查。」說著，打開皮包，把一封信拿出來。楊先生一看就知道是劉保成的字跡。這封信寫的是：

　　總經理先生：

　　我問您一個問題好不好？您們公司的車掌是幹甚麼的？是把人由車子上推下來的嗎？

　　你們公司登廣告，貼標語，說是要為乘客服務。為乘客服務，就不該把人由車上推下來。何況人被推倒在地上呢！何況外面在下雨呢！何況地上有水呢！何況我們要考試呢！

　　你們既然要為乘客服務，車掌就該對人和和氣氣，等我們上了車再關門，等我們下了車再吹哨子，有人問路，好好告訴人家。總經理先生，對不對？

　　如果你們為乘客服務，以後不許她再推人！

　　下面是劉保成具名，並且註明就讀的學校。

　　楊先生說：「這件事，訓導處可以幫你處理。」他把那位稽查員帶到訓導處去。一路上，稽查員嘮嘮叨叨的說：「本公司一向竭誠為乘客服務。這封信，我們總經理非常重視，親自批交稽查處，兄弟專為這件公事來貴校調查。我們希望能知道此事的詳細情形。有了出事的日期，地點，車輛班次，車掌號碼，本公司才好處理。本公司一向竭誠為乘客服務……」

　　楊先生沒有注意聽身旁的嘮叨。他心裏在想：劉保成的論說文，一向不流暢；這次給汽車公司寫信，怎麼能寫得有板有眼一氣呵成？固然，這封信有個大缺點，他沒有把車掌推人的經過「說」清楚。他應該先「說」後「論」，「說」是「論」的根本；祇「論」不「說」，所「論」失去依據，讀來教人摸不著頭腦。不過單就所「論」的一部份來說，很教人對劉保成刮目相看了。

　　「車掌推人」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不難想像得出來。劉保成是通學的學生，通學是很辛苦的事情，每天早晨六點多鐘就得去擠公共汽車。萬一下雨，每個學生都願意早點登車，車上車下擠得更厲害，完全談不到秩序。車箱已經裝滿了，應該關車門了，非登車不肯干休的人還在車門口絞成一個肉疙瘩。這時候，車掌小姐的心裏是矛盾的：為乘客著想，就該儘量裝人，為公司著想，就該儘快開車。一旦效忠公司的心壓倒了同情乘客的心，她就伸出手來往下推，把塞在車門口的人推開。在那亂哄哄的情形下，難保沒有人跌倒，她就趁著你跌倒的時候，關上車門，哨子一吹，車子開得一溜煙。被推的人當然非常氣憤，心裏氣憤的人，一定有許多意見要說。劉保成可能就是在這種情形下把論說文寫「通」的。

　　事後打聽，這猜測很接近事實。事實跟猜測祇有一丁點兒差別：被車掌從門口推下來的，不是劉保戍，是金善葆，而劉保成在旁邊看見這一切：金善葆跌在地上，滿身泥水，哭不出來。這可氣壞了劉保成；倘若他是中世紀的騎士，他早已躍馬挺矛望汽車衝去。二十世紀的劉保成，祇能寫一封信到汽車公司去「講理」。

　　這件事提醒了楊先生：寫論說文也需要感情，沒有感情，仍然不成。起初，為了使學生分別認識抒情文的腔調和論說文的句法，他曾經教他們使用自己的理智，理智的訓練有了基礎，應該再回到感情。抒情文也好，論說文也好，都是胸中感情的出口，有人適合用這一個出口，有人適合用另一個出口，也有人兩個出口都可以隨意使用。他的論說文作法，正是替學生開鑿疏濬其中的一個出口，出口打通了，挖深了，修直了，接上那源頭活水。學生在作文課堂上接通源頭活水，有好成績，在升學考試的考試場接通源頭活水，是好福氣。所以考場上有個名詞：考運。如果劉保成在考場上打開詩卷一看，作文題目是「怎樣提高車掌的服務精神」，源頭活水立即洶湧待發，那就是他的考運好。可是別的考生怎樣處理這個題目呢？如果他既沒有被車掌推過，也沒有看見別人被車掌推過？如果劉保成碰到的題目不是「怎樣提高車掌的服務精神」，而是「論科學教育的重要性」，又怎麼辦呢？

　　　　二

　　「怎麼辦呢？」

　　楊先生在課堂上做出搔首踟躕的樣子。

　　「你面對一個作文題，覺得它太枯燥，覺得沒有甚麼可說的，你不想寫，懶得寫，而又非寫不可。怎麼辦呢？這時候你得提醒自己：我對這個題目沒有情感。我得培養一點情感。

　　「你對車掌本來沒有意見，等你被車掌推下車來，立刻產生很多意見。你對門外賣冰的小販本來沒有意見，等你吃冰得了腸炎，立刻產生很多意見。你對鄰居聽收音機本來沒有意見，等他開收音機吵得你不能睡覺，你立刻有了意見。為甚麼呢？因為它們逼你，逼出你的情感，也逼出你的意見，你不能不說話。」

　　「你本來沒有被車掌推下車來，可是，在寫『提高車掌的服務精神』之前，你可以假設有一個車掌把誰推下車來，你彷彿見了那情景。你本來沒有得腸炎，可是，在寫『夏令的飲食衛生』之前，你可以假設有個賣冰的小販正在傳布病菌。你在寫『科學教育的重要』之前，先假想一個場面：沒有電燈，生了病去求神仙吃香灰，不知道五十里路以外發生的事，而人家的噴射機整天在咱們頭上飛。如果你能這樣想，你就會產生情感，有了情感，你就想說話。

　　「軍事演習有所謂假想敵。前面明明沒有敵人，可是演習的時候假設前面有敵人。演習本來是假的，大家可能提不起勁來，所以要用假想敵來刺激大家的情感，使人人有敵愾心。寫論說文，有時候也可以先樹立一個假想敵。『漁人可以不救賈人嗎？』如果你的主張是該救，那麼你假設你面前有一個人，他的主張是不救，你不贊成他的主張，非和他辯論不可。『為甚麼要讀書？』如果這是一個作文題目，你在寫它之前，先對著它看，看，看，直到看出一個糊塗的爸爸，寧可叫他的兒子去放牛，不肯叫他的兒子入學，你同情他，也同情他的孩子，你覺得非把讀書的好處說出來不可。如果你能這樣想，你就想說話、想寫文章。」

　　停了一下，楊先生問：

　　「本校是男女合班的，你們認為男女合班好，還是分班好？」

　　「合班好！」男生說。

　　「分班好！」女生一齊喊。

　　「你們贊成合班的人，已經有了假想敵，你們贊成分班的人，也有了假想敵。我也當然就有了作文題目：談男女合班。」

　　楊先生把題目寫在黑板上，回到辦公室裏去喝茶。過了一會兒，胡主任由外面進來，對楊先生說：「這一學期，預定要替學生安排一次辯論會，一直沒想出辯論的題目來。理想中的題目要有趣味，跟學生的生活有切身的關係，還要能夠不產生副作用。剛才我經過教室門口，看見老兄出的作文題，覺得很合乎我的要求，咱們就拿它做辯論題目好不好？」

　　楊先生說：「當然好……可是誰跟誰辯論呢？」

　　「咱們也不必麻煩別人，就讓我那一班學生跟你那班學生對辯，你看怎麼樣？」

　　「我聽你安排。」

　　「一言為定，我去報告校長。」

　　胡主任走後，楊先生獨自思量辯論會的事。這件事恰可配合他講的「假想敵」，使他非常高興。他記得，參加辯論會的任何一方，要派出六個選手，其中一個人擔任主辯，一個人負責結論，其餘四個人擔任副辯。選手最好有男生也有女生，劉保成、呂竹年、古仁風、金善葆、趙華、龔玫都可以參加。在這種場合，最可惜的是吳強，他本來可以做得很好。如果他沒有口吃的毛病。他得想一個特別的工作給吳強做，安慰吳強的失望，使吳強也能發揮力量。

　　想著想著，胡主任又進來了，他顯然對這個辯論會很有興趣。他說：「校長完全同意了。」他坐在楊先生對面，談舉行的日期，談怎樣抽籤決定那一方代表正面、那一方代表反面，談聘請那些人做評判員，談評分的項目和給獎的辦法。胡主任說：「為了提高大家的興趣，我們多設幾個獎，不妨有最佳聲調獎、最佳儀態獎、最佳意見獎，再加上一個最佳機智獎。這些獎頒給個人，另外再設一個獎頒給表現最佳的團體。」這是個好主意。

　　抽籤的結果，楊先生這一班擔任正面，負責維護男女合班的制度。任務既明，立即籌備。楊先生把吳強帶到宿舍裏來，對他說：「在這次辯論會裏，有一個最重要的工作由你來做。最重要最重要的工作者，並不是登臺表演的人，雖然贏得采聲的是他們。任何一種表演，都靠一批幕後工作者來支持，沒有幕後的支持，表演就要失敗。拿電影來說，觀眾所愛戴的是明星，可是沒有編劇，沒有導演，沒有人管燈光布景，沒有人設計服裝，沒有人作曲配樂，明星怎會有四射的光芒？這些幕後工作的人，觀眾不能直接看見他們，但是可以從明星身上間接看見他們。觀眾為明星喝采，同時也就是為幕後的工作人員喝采。一個夠格的幕後工作者，他聽見了前臺的采聲，一樣覺得高興。不是每個人都能在臺前表演，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幕後的支柱，這是兩種不同的才幹。這兩種才幹能發揮，能合作，可以把事情辦好，皆大歡喜。我們這次參加辯論會，前臺的人容易找，幕後的人才不容易找，祇有你可以擔任。你來嘗嘗幕後工作的甘苦。如果你能發現幕後工作的快樂，將來你到社會上去，我就放心了。」

　　說到這裏，楊先生指著那一疊作文簿。

　　「這是今天的作文。你把大家的文章統統看一遍，把他們贊成男女合班的理由一條一條列出來，把他們反對男女合班的理由也一條一條列出來。等你整理妥當，我們油印若干份，發給出臺辯論的人，教他們好好準備。」

　　吳強做好了這份搜集資料的工作，楊先生又把六個選手找來，面授機宜：

　　「我們贊成男女合班，至少有五個理由。這五個理由，你們牢牢記住，到該用的時候拿出來用。別人反對男女合班，至少也有五個理由，這五個反面的理由，是我們的五個假想敵，你們好好的想想，怎樣打倒這五個敵人。」

　　此外，楊先生又講了一些關於聲調、儀態和使用麥克風應該注意的事項。

　　　　三

　　辯論會舉行的這天，訓導處用大幅紅紙貼出預告，全校的男女學生都興奮極了。祇見雙方對壘的陣容是：

　　　　四

　　正面　　主　　辯　　龔　玫

　　　　　　第一副辯　　劉保成

　　　　　　第二副辯　　金善葆

　　　　　　第三副辯　　趙　華

　　　　　　第四副辯　　古仁風

　　　　　　結　　論　　呂竹年

　　反面　　主　　辯　　張天泰

　　　　　　第一副辯　　褚子河

　　　　　　第二副辯　　王玉英

　　　　　　第三副辯　　呂　傑

　　　　　　第四副辯　　朱蓮時

　　　　　　結　　論　　匡　菱

　　鐘聲一響，全校學生魚貫入場，臺上椅子一字兒排開，坐著十二位選手，臺前椅子一字兒排開，坐著六位評判委員。開會如儀後，校長首先說明舉行辯論會的用意，教務主任接著報告辯論的程序和評分辦法，然後反面主辯張天泰上場，他的態度很從容：

　　「校長，各位評判員，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在這次辯論會裏面，我們的主張是反面的，那也就是說，我們不贊成男女合班。等一會兒，我們會一個一個把理由說出來。在我看，男女合班最大的缺點，就是不公平、不平等。在勞作的時候，凡是吃力的工作、冒險的工作，總是由男生擔任。輕細的、安全的工作，總是由女生擔任，男生犯了錯，老師的責罰總是比較重，女生犯了錯，所受的責罰很輕。這種不平等的現象，我認為是不好的。我主張男女分班。」

　　他的話贏得一片掌聲。大家一面鼓掌，一面替正面的主辯龔玫擔心，不知道她能不能應付這兇猛的攻勢。龔玫站在臺上，臉色蒼白，不過說話的聲音很響亮：

　　「校長，各位評判委員，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我代表正面第一個發言，我們贊成男女合班。我們也有很多理由，等一會兒，我們也要一個一個把理由說出來。」

　　說到這裏，她轉身朝著反面的主辯張天泰看了一眼，這一眼，好像有一股壓制對方的力量，於是臺下鼓起掌來了。

　　等掌聲停了，她繼續說：「照我的看法，男女應該分工合作。男同學力氣大，可以抬便當，女同學力氣小，可以掃地，沒有什麼不平等。出壁報的時候，男生寫字，女生描花邊，也沒有甚麼不公平。這是各人用各人的長處。派女同學去抬便當，我們固然抬不動，派男同學描花邊，他們也描不慣。女生犯了錯，老師祇要輕輕罵幾句就可以了，因為女生膽子小；男生犯了錯，非加重處罰不可，因為男生本來臉皮厚。……」

　　臺下大笑，而且鼓掌，聲音相當嘈雜。龔玫本該停頓一下，等同學們嘈雜的聲音靜下去再說話，可是她心裏一慌，趕快把最後幾句話說出來，回到座位上去。最後那幾句話，大家都沒聽清楚。

　　反面第一副辯褚子河出場了：

　　「剛才龔同學說，男女合班可以分工合作，我的看法完全相反。男女一合班，男生跟男生就要打架，為甚麼呢？男生要在女生面前做英雄。我們的訓導處有紀錄，這學期自從開學以來，有過十六次打架的糾紛了，這都是男女合班造成的。各位同學，請您想一想，這還能合作嗎？」

　　臺下喊「對！對！」一面鼓掌。

　　劉保成不慌不忙的上場：

　　「褚子河同學舉出統計數字來作證，我很佩服。可是他不知道，我也有統計數字。咱們這裏，一共有兩家中學，那一家中學的訓導主任，是我爸爸。」

　　臺下大笑。

　　不顧臺下的笑聲，劉保成大聲說：「我爸爸說，這學期，他們學校的學生打架，打過二十多次了。可是他們一個女生也沒有，他們是和尚學校！」

　　臺下又大笑。

　　劉保成說：「你們應該相信他的話，我爸爸是權威！」

　　這回連老師也都笑了。劉保成覺得很窘，趕快逃回座位上去。本來準備了一點資料，證明女生能維持和平，也來不及說了。接著上來王玉英：

　　「在開班會的時候，我做過主席。男女合班開班會，簡直困難極了。男同學提出來的意見，女同學要反對，女同學提的案子，男同學又要把它否決，吵來吵去，很難有結論。如果班上全是男生，或全是女生，就不會有這種情形。」

　　王玉英的話很平實，臺下沒有笑，也沒有鬧。金善葆一開口，可就不然了：

　　「王玉英同學的話，我不能不承認她是對的。」

　　臺下有一部份同學鼓掌，笑。

　　「我提過好幾個案子，都給男生否決了。」

　　臺下大部份同學都笑了，正面這一組的同學很著急：金善葆怎麼啦？忘記自己的立場了？

　　「可是男同學也有功勞，他能夠保護我們。有男生保護，女生在外面才不會受人家欺侮。如果不合班，教我們那裏去找男生保護呢？」

　　這話掀起興奮的高潮，可是也給對方一個反擊的機會。呂傑說：

　　「一個男生，在學校外面天天保護一個女生，我看不是好事情。這太危險了，男女合班，實在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我看還是分開好！」

　　…………………………

　　主辯、副辯挨次發言完畢，反面那一組的匡菱先站起來作結論：「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我們的意見都說出來了，在我看，這些意見很充實，理由很充足，確實證明男女合班不好。怪不得中國自古以來都是男女分開讀書的，不是男女在一起讀書的。……」

　　聽到這裏，楊老師暗暗叫一聲不好！他的學生事先搜集資料找假想敵，沒有「自古以來男女分班」這一條，對方在最後忽然提出這話，不知道呂竹年怎樣答覆？

　　看不出呂竹年有這麼一手：

　　「我的結論是：男女應該合班。剛才匡同學說，中國自古以來男女分班，他的話不對。中國在一千多年以前已經實行男女合班，兩個合班的學生是：梁山伯與祝英臺！」

　　說完，他滿不在乎的鞠了一個躬，退回座位上去。全場開心極了，鼓掌也熱烈極了。「梁山伯和祝英臺」是當時正要上演的一部影片，呂竹年信手拈來，得到「最佳機智獎」。

十三、收音機

　　　　一

　　一陣傾盆大雨，把學校裏的琅琅書聲都壓下去了。雨過，學校裏顯得很寂靜。這時，忽然一輛摩托車衝進校院，撲撲的放著響屁，駕車人裹在安全帽、風鏡、夾克和西褲裏，是個生氣蓬勃、橫衝直撞的小伙子。廚師老李養的一條黃狗大吃一驚，跟在車後面追趕，跳躍，大聲嗥叫。樓上樓下，朝校院這一面的窗子都打開了。僅僅一分鐘，這青年和他的車，使學校有了鬧市那樣的氣氛。

　　校長看見這輛車，走出來喝問：「你是甚麼人？下來！下來！」可是人車一直衝到校長面前，這才剎車，除下安全帽和風鏡，坐在車上向校長行了個俯身禮。

　　「你呀！你這孩子，愈大愈沒規矩。」校長看清楚是甚麼人了。「你要是壓死一隻螞蟻，我叫你爸爸打你。」

　　「沒關係，我爸從來不打我。」說這話的時候，已經由車上跳下來，跟在校長後面走進校長室。這是上午發生的事。中午，在餐桌上，校長談起他的這個「寶貝世侄」：

　　「他的家境很好，比我們的家境都好，但是不肯讀書，能考上政大，全靠運氣好。學校裏叫他寫論文，題目是『收音機對少年人的影響』，先要抽樣調查找資料，這個懶鬼，想起我來了，來到這裏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真是寶貝！」

　　「校長答應他了嗎？」楊先生問。

　　「沒有。」

　　「拒絕了嗎？」

　　「也沒有。」

　　「我看，校長可以答應他。」楊先生慢慢的說：「這對咱們的學生有點好處。胡主任和我，都在教學生寫論文，像抽樣調查這樣的方法，雖然他們還用不著，可是讓他們現在知道有這麼一種方法也不壞。－－胡主任的意見怎麼樣？」

　　胡主任說：「很好！如果校長同意，你教的兩班學生和我教的一班，都可以參加。」

　　大家都看著校長。校長說：「照你們說，公私兩全。我跟他爸爸，二十五年的老朋友了。這孩子真有點好運氣！」

　　飯後，楊老師和胡主任商量了一下，得到三點結論：

　　一、約校長的「寶貝世侄」來談談，看對方需要我們怎樣做。

　　二、調查表由對方印製。

　　三、把三班學生集合起來，由楊先生講述填表的用意。

　　　　二

　　楊先生的講詞，大約如下：

　　各位同學：你們也許覺得奇怪，為甚麼發給我們一張表呢？為甚麼有人有表，有人又沒有呢？我們既然不用填表，為甚麼也要跟填表的人一同聽講呢？

　　填表是小事，我們的用意，是要藉這個機會，談一談論說文。

　　請你們暫時把這張表忘了，把論說文的事情想起來。

　　不久以前，我看到某一位同學寫的文章，他說收音機是一種有害的東西。他舉出很多證據，比方說，左面的鄰居開收音機，右面的鄰居也開收音機，聲音很吵，吵得他不能做功課。他舉出來的證據，當然也是事實，但是，收音機有好處沒有？誰把音樂送到我們家裏？誰在半夜三更告訴我們颱風警報？這麼說，收音機就不能說是完全有害的東西了。還有一位同學，他寫文章批評汽車，他說汽車是魔鬼，為甚麼呢？汽車常常撞死人。他的話也是事實，據交通機關發表的數字，去年一年在車禍裏面死的、傷的共有四千多人。四千多，這個數目不小，比咱們學校裏的人要多兩倍。如果有一種野獸、有一種妖怪，把咱們全學校的人統統吃了，社會當然不能容許這怪物存在。可是，如果沒有汽車，誰送成千成萬的學生上學呢？誰送成千成萬的學生回家呢？這裏產的筍運到臺北，臺北的洋布運到這裏，都要用土車走一步推一步，多麻煩？我們到野柳去玩，要走幾個鐘頭，多辛苦？這麼說，汽車就不祇是魔鬼。再進一步想，如果我們的鄰居自愛一點，把收音機的聲音開得小一點，我們的房子大一點，牆壁厚一點，我們不是就可以溫習功課了嗎？如果開車的人小心一點，走路的人規矩一點，一年也就不一定要死傷四千多人，也許祇有兩千多人，也許祇有一千人、幾百人。收音機、汽車，有害處也有益處；它的害處小，益處大；它的害處是可以避免的，它的益處，卻是別的東西難以代替的。這樣說法，才比較公道。

　　說到這裏，我們又看出抒情文和論說文的一個差別。寫抒情文，你可以說收音機是害人精，你可以把汽車寫成妖魔，這表示你自己很不喜歡收音機或汽車，你寫的是自己的情感，不是對汽車對收音機的價值判斷。如果寫論說文，你說收音機、汽車是害人精，是妖魔，祇提它的害處，不提它的益處，那就是偏見，不公道。寫論說文是下判斷，判斷對與錯、是與非，應該公道。當然，公道談何容易，退一步說，你應該儘可能的祛除偏見，接近公道。

　　偏見這種東西，可能人人都有，而且很難去掉。最近，有一位思想家去世了，報紙用很大的篇幅登他的言行。據說，他在生前說過這樣的話，他說：「如果老百姓跟做官的打官司，我幫老百姓；如果學生跟老師打官司，我幫學生；如果兒子跟父親打官司，我幫兒子。」我看了這段話，覺得很驚訝：老百姓跟做官的打官司的時候，我們不研究一下老百姓有理沒理，就決定幫老百姓嗎？兒子跟父親打官司的時候，我們不研究一下父親有理沒理，就決定他該輸嗎？認為老百姓都是對的，做官的都是錯的，或者認為工人都是對酌，資本家都是錯的，我們祇好說，這是偏見。當然，認為官都是對的，資本家都是對的，也是偏見。偏見，是許多條件慢慢養成的，有偏見的人自己往往覺不出來，他認為他說的是良心話，錯不了，可是偏見往往就從所謂良心裏跑出來。所以我們說，江山好移，偏見難改。－－

　　（工友送來一杯溫開水。楊先生喝了一大口，咂咂舌頭說：「這杯開水真好喝呀！」接著他聲明；這是抒情文。同學們吃吃笑。楊先生說：「渴者易為飲，人在口渴的時候，覺得開水的滋味特別好：這是論說文。如果我說，在一切飲料中，白開水的滋味最好，這大概就是偏見了。）

　　－－有一位朋友，對國際交通的情形很熟悉，他說，航空公司訓練空中小姐的時候，要那些小姐在飛機上隨時與乘客交談，解除乘客在旅途中的寂寞；但是，航空公司對那些小姐說，不可跟乘客談藝術，不可談宗教，不可談政治，藝術、宗教、政治這三方面，要盡力避免涉及。為甚麼呢？因為人對藝術、宗教、政治，最容易產生偏見，談來很不容易融洽。對一個空中小姐而言，她聽見乘客爭論「李白好還是杜甫好？」她最好沉默。她聽見「艾森豪做總統，比杜魯門差多了，」她最好另想一個話題。她聽見「天主教的修女為甚麼不能結婚？」最好別正面答覆。否則，談下去多半要冗長、緊張、不愉快。由空中小姐所受的訓練，我們可以領悟，人的偏見至少有三種，那就是：政治的偏見，藝術的偏見，宗教的偏見。人在這三方面如果有了偏見，可能很固執，很自信，就像他有了真理一樣。

　　我說人的偏見「至少」有三種，是因為人還可能有別的偏見，例如種族的偏見。成千成萬的白種人在排斥黑人，一看見黑人心裏就不舒服。在美國，有一個新聞記者，渾身染黑了，化妝成黑人，到南部各州去旅行，親身體驗黑人受歧視的情形，我們看他的報導，覺得某些白人對付黑人的態度和方法，太過份、太可笑，也太不必要。可是他們要那樣做。在種族的偏見下，納粹德國屠殺了幾百萬猶太人。此外，還有職業上的偏見。走路的人總覺得司機開著車子亂撞，司機總覺得行人不守交通規則。警察認為百姓很難守法，百姓認為警察很難廉潔。在某些人眼裏，教書匠都是窮酸，新聞記者都油腔滑調吃十方。十個病人有九個罵護士小姐服務態度不好，而十個護士有九個埋怨病人難侍候。體罰本來不合教育原理，可是大部份教員都希望握有體罰的權力，儘管他不一定行使這權力。批評某一種行業最容易引起反感，即使你的批評很對。從前有一部電影批評理髮師，引起很大的風波，現在，我們的電影不敢批評任何行業。

　　（說到這裏，後排有幾個學生唧唧喳喳談天，而且有說有笑。楊先生停下來，敲敲桌子，注視著後排說：「我的偏見來了，我認為，在我講話的時候，你不能在下面談天。即使我講的不精采，你不願意聽，你也祇好忍耐。這是我的偏見。」前排的學生都笑起來）。

　　－－我認為，還有，至少還有，地域的偏見。在這地球上，某些歐洲人看不起美洲人；在美國，多少北方人看不起南方人。中國人的地域偏見也很普遍，你們總有機會聽人家說，東北人處世狡猾，上海人做生意不誠實，廣東人喜歡打架。有人說，山東人厲害，山東人追女朋友追不上，他會殺人。也有人說，湖南小姐厲害，湖南小姐愛你，你不愛她，她會自殺。這些話很成問題，可是有很多人相信。「臺灣水，向西流，男無義，女無情。」今天我們在臺灣，知道這話是假的，可是，如果我們住在新彊，難保不當成真的！（說到這裏，楊先生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對於地域偏見，我個人有親身體驗。抗戰的時候，我到四川，四川人說我是下江人，意思是長江下游來的人，他們看不起這種人。我告訴他們，我從黃河下游來，不從長江下游來，可是沒有用，你還是下江人。抗戰勝利了，我到了南京，南京人跟我叫重慶客，重慶客三個字表示他們用另一種眼光看你。我對他們說，我在重慶的時候，是下江人，為下江人三個字受了不少委曲，現在我來到長江下游，你們待我親切一點吧。可是沒有用，你仍然是重慶客。我先是下江人，後是重慶客，最後來到臺灣，又變成內地人。你看哪！這真是一部很好的小說！－－

　　（楊先生的聲音，有一點感傷。全場肅然。他拿過茶杯來猛喝。）

　　－－我說了這麼多的話，用意祇有一點，那就是，人是很容易有偏見的，人對他的偏見，常常堅強的加以護衛。人既然是這樣一種動物，那麼，我們寫論說文的「人」，實在不能不有一種警覺：我不是在寫自己的偏見？你們現在也許還不覺得這個問題重要，在你們，重要的問題是作文怎樣能得甲上，能得八十五分，聯考怎樣考取第一志願。這個階段，很快就會過去，將來你們會發覺，寫一篇流暢的文章或者寫一篇鋒利的文章，都不太難，難的是，你是不是把偏見排除了？胡主任和我，都希望早早把這個觀念灌輸給你們。一個人，如果想超過自己的偏見，想糾正自己的偏見，倒也有方法，度量大一點，知識多一點，正面反面的意見多聽一點，都可以減少偏見，克服偏見。現在，政治大學有一位學生，他想寫一篇論文，題目是「收音機對少年人的影響」。他恐怕自己有偏見，特地請很多同學合作。他要找很多少年人：住在都市裏的，住在鄉村裏的，還有商人家的，農人家的，軍公教之家的，還有本省籍的，外省籍的，還有有錢的，不算有錢的。另外，他也許應該去找不識字的，國校畢業以後沒有升學，在甚麼地方學徒的。他找各式各樣的少年人，聽大家的意見，有了這些意見，他就可以避免偏見，或者減少偏見。拿車禍的問題來說吧，有人研究這個問題，發覺不單是司機的責任，有時候行人也有責任；不但行人有責任，有時候車主也有責任，車輛該修不修，該換的零件沒換。不但車主有責任，有時候修路的當局也有責任，該拓寬的地方沒拓寬，該裝紅燈的地方沒裝，該豎標誌牌的地方沒豎。有了這些資料，你就不會主張汽車撞死了人司機一律槍斃，或是被汽車撞死，活該。這一步搜集資料的功夫，你們現在做不到，也不需要，不過，你們這時候應該聽說有人在這樣做，應該知道值得這樣做……。

　　（說完，胡主任上去說明填表應該注意的事項，就解散了。）

　　　　三

　　調查表收齊以後，胡主任和楊先生選拔幾個學生組織了一個小組，來整理其中的材料，工作分配的情形是：

　　金善葆－－收音機的誘惑力。

　　吳　強－－收音機的壞處。

　　古仁風－－收音機的好處。

　　龔　玫－－對電視的印象。

　　材料整理出來以後，原表給了校長的「寶貝世侄」。胡主任和楊先生，則指導自己的學生，寫成一篇文章。他們把文章交給「廣播雜誌」發表，發表以後，每人贈送一本雜誌，以增加興趣，喚起注意。

　　那篇文章共分四段，全文是：

　　　　收音機的誘惑力

　　在我們的學校裏，許多同學在接受調查時表示，當收音機進家的那天。他非常興奮。他說，這是一件大事，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家中沒有買收音機以前，這些孩子們對收聽廣播一直心嚮往之。一個學生說，當初他們家中沒有收音機，鄰家有。每天晚上，鄰家的收音機一響，他的小妹妹就跑過去了，很晚才回來，回來以後指手畫腳的說個不停，把她由收音機裏聽來的東西講給哥哥姊姊聽。一個學生說：有一段日子，他每天吃過晚飯，就搬凳子坐在大門口，手裏捧著書本，看上去像是溫習功課，其實是豎起耳朵聽對門的收音機。

　　收音機買來的時候又怎樣呢？一個學生，放學回家，一步跨進房門，家裏的人指著桌上說：「喂！你看，這是甚麼東西！」他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堆發亮的東西，原來是收音機！他站在那裏發呆，說不出話來，全家的人都哈哈大笑。又有一個學生，回家以後，發現家裏有了一架收音機，高興得直跳，當時飯已擺在桌上，爸爸教大家先吃飯，他用五分鐘的時間就把飯吃完了，跑去撥弄那個可以發響的機器。有一個學生，得到一架電晶體收音機，捨不得放手，到了不得不睡覺的時候，還拿去放在枕頭上睡著了，一夜，電池裏的電都耗光了。第二天，少不了挨父親一頓罵，但是，挨完了罵，還是覺得心頭很甜。

　　「你希望有一架收音機嗎？」百分之百希望有一架。由這些學生的筆下，我們能夠看出收音機對孩子們的誘惑力非常強烈，很多家長撙節費用買收音機，為了使孩子們快樂。在一條巷子裏，大部份人家有了收音機以後，就會對沒有收音機的人家產生無形的壓力，而這種壓力首先由孩子們身上反應出來，透過孩子，影響父母。

　　　　收音機的好處

　　這些學生，提到收音機對社會的功用，大有「收音機的好處說不完」之勢。「這東西的面貌很呆板，可是肚子裏的節目真活潑。」「從前是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今天是聽眾不出門能知天下事。」「他（指收音機）忽然是個丑角，忽然是一位教師；一會兒變成飽經世故的老江湖，一會兒又成了天真無邪的天使。真有趣！」「它是一部百科全書。」引號裏面的話，全是從他們的調查表上摘來的。有些學生，論事能從大處落墨，他們說：「收音機普遍以後，臺灣不再單調枯寂了。」「一個家庭，一旦有了一架收音機，全家都會更快樂。」有些學生則從小處表現精細的觀察力；例如：「牙牙學語的小妹妹，也跟著收音機學唱歌，看了她的神態，全家都笑出眼淚來。」例如：「鄰居有一個女孩，天天在馬路上玩，這樣下去準會變成野孩子，可是後來她待在家裏不出來了，因為家裏買了收音機。」

　　每一類廣播節目，都可以在這裏看出效用來。有人從這裏知道國內外大事（百分之廿），有人從這裏得到許多課外知識，「以免將來到社會上去太幼稚」（百分之五）。有人從這裏接觸了許多文藝著作（百分之廿），有人從這裏學英語（百分之五），有人從這裏學國語（百分之三），有人從這裏得到作文的和寫週記的材料（百分之五），有人從這裏學會做菜（百分之一）。有些「好處」令人匪夷所思，一個學生說，他演算一道數學題，怎麼也解不開，聽見收音機裏唱「問你為甚麼掉眼淚」，馬上靈感湧現，援筆立就。有一個學生說，收音機培養了他的幽默感，因為他從收音機裏聽到很多笑話。他把自己最欣賞的一個笑話寫在調查表上，那個笑話說：甲對乙說：「我們家鄉冷得很，晚上打開電燈，電燈不亮，因為電流被凍住了。」乙說：「再冷一點，把太陽光也凍住，豈不是晚上可以不開燈了嗎？」

　　　　收音機的壞處

　　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認為聽收音機足以妨礙功課。「收聽廣播太費時間了，聽上了癮，甚麼也不想做。那些小說、話劇都是一天天連下去的，每次半小時。我打開收音機的時候，心裏想不過只聽半個小時罷了！誰知道，半個小時完了，還有下半小時，還有明天……，功課自然大受影響。」－－一個學生這樣寫道。

　　「……爸爸發現我們聽收音機的時間太多，就限制收聽的自由，非做完了功課不准聽。可是，在做功課的時候，心裏總是說不出的難受，一直想打開收音機聽聽，一直希望爸爸出門，我們好偷聽。」－－一個學生這樣寫。

　　百分之六，認為收音機破壞了家庭的和平與寧靜。「弟弟妹妹喜歡聽的節目，我都不愛聽，我愛聽的，他們又不欣賞。每天晚上，他們把持收音機，喊『少數服從多數！』我氣極了，有時也來一次霸道獨裁，也許會打起來。媽媽常說：『你們非把收音機打成兩半不可！明天我把收音機賣掉。』媽媽屢次這樣說，可是到底沒有做。」－－又有一個學生這樣寫。

　　還有一個學生，說他最喜歡收聽閩南語節目，他稱讚「百賊七」等故事。他自己承認，國語沒有別人說得好，是因為受了閩南語廣播的影響。這位閩南語的聽眾，作文也是不通順的。

　　這些孩子們最痛心疾首的，是噪音問題（占百分之六十）。學校裏面，功課要緊，回家以後，有很多作業要做，然而，東家的收音機響起來了，西鄰的收音機也響起來了，對面百貨店不但開了收音機，還對準別人的大門裝擴音喇叭。誰也不肯把聲音捻小，在音浪的衝擊下，要做功課的人頭暈了。這種無情的干擾，有時來自家庭以內，有一個學生說，他的叔叔喜歡聽歌仔戲，他每天在歌仔戲臺底下做功課，一聽見收音機響；就心驚肉跳。有的學生必須用棉花塞住耳朵才能讀書，有的學生在做完功課以後，噪音還不容他安睡。有些孩子曾經放下功課，跑到鄰家去要求減小收音機的音量，這種要求不但不受到重視，反而引起鄰人的抗議。

　　這些孩子們對節目有一套意見。百分之四的人認為有些節目是「下流的，有害的」。他們有人在收音機裏學會罵人，有的人被廣播劇、廣播小說中的人物引起犯規越矩的崇拜。他們說，收音機裏有許多「粗野橫蠻之事」。百分之十左右的人熱烈的攻擊流行歌曲，有的說，這種歌「曉得多了，就要亡國」。有的說：「聽得多了，就變成歌舞女郎。」有的說：「聽見了我愛我的妹妹呀，心裏慌。」有的說：「聽見山東曼波，想吐。」發慌和想吐，可能是他們真實的感覺；「聽歌可以亡國」，大概是從「亡國之音」四個字望文生義。「下流」之類的形容詞，當然由家長那裏學來。他們有人提到家長對收音機的態度。百分之十五左右的人明白指出，他們的家長不喜歡聽收音機，至少是不喜歡孩子聽收音機。有一個學生，在年紀幼小的時候見了收音機就害怕，那個怪物居然會說話！現在，她長大了，輪到她的母親怕收音機了，每逢收音機裏播出「媽媽要我嫁」之類的歌曲，「月經梅毒」之類的廣告，「遺精懷孕」之類的常識，酗酒宿娼之類的故事情節，做母親的就皺緊了眉頭，悶悶不樂。還有一個學生說，他家中沒有收音機，他的父親不肯買，母親也說：「收音機會把孩子教壞了。」因為「裏面有很多怪歌怪話。」他家最近買了一架電唱機，由父母替孩子選唱片，實行聽覺享受的審核配給制。

　　　　對電視的印象

　　自由中國進入電視時代了，新的浪潮，逐漸拍動了孩子們的心。百分之五十左右的人，開始熱烈的期望家中有一架電視機，正像從前沒有收音機的時候，熱烈盼望收音機的心情一樣。買電視機，很多人表示無此財力（百分之卅）。有人表示買得起、但是父親不肯買，因為電視一進家，孩子們更不能安心讀書了（百分之二）。

　　對於電視，有人寫出一段有趣的「童心」。當他年紀小時，有人告訴他，電視不但可以聽見聲音，還可以看見說話的人。當時，他想收音機裏面一定有小人藏著，所謂電視機，也許是把收音機上的布幕撤去，讓小人兒出來吧？

　　專家業已指出，收音機是不會被電視機淘汰的。可是，這些學生還在想：有了電視，誰還聽廣播（百分之四十）。

十四、鋼筆、毛筆

　　 一

　　下課後，楊先生在辦公室裏洗手，聽見後面有人喊：老師！

　　是劉保成。他手裏拿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己與群」三個大字。他問：「老師，這個題目應該怎麼做？」

　　楊老師說：「這個題目，是要我們同時討論兩個觀念，一個是個人觀念，一個是團體觀念。這兩個觀念是相反的，同時又是相成的。祇顧個人，削減了團體的力量，祇顧團體，又可能抹煞個人的自尊，這是相反；可是個人組成團體，團體保障個人，沒有個人，那有團體？沒有團體，個人的才智也許不能發揮，顯不出個人的價值。寫這一類的題目，拿兩者加以比較，說明它們的關係，就可以做一篇像樣的文章。」

　　劉保成鞠躬而去。

　　晚間，二三樓教室燈火通明，三年級學生都在埋頭自習，站在樓下向上看，看不見半個人影。楊老師踱上樓去，欣賞高足們勤勉憤發的鏡頭。呂竹年跑到他身邊，悄悄遞上一個字條，低聲問：「老師，這個題目我不會做。」楊老師一看，字條上寫的是「盡忠與盡孝」。他也低聲答道：「這個題目，是要我們同時討論兩個觀念，這兩個觀念，相反而又相成。做子女的要盡孝，必須隨時侍奉父母，可是，一個青年要盡忠，往往需要離開父母。不過孝字的意義很廣，為國家民族出力，也是盡孝，叫做為民族盡大孝，這樣，忠孝又是兩全的了。寫這樣的題目，拿兩個觀念互相比較一下，再說明二者的關係，就可以寫一篇及格的文章。」

　　第二天中午，金善葆、趙華等人吃完了便當，到楊先生房裏來，劈頭就問：「老師，你說勞心好還是勞力好？」

　　「這很難說。」楊先生說。「有一家百貨公司的大老闆，天天為生意操心，夜夜失眠，床頭上放一瓶安眠藥，非吃安眠藥不能睡覺。後來，生意失敗，公司倒閉了，他猛吃安眠藥，吃了半瓶，就從此長眠不醒了。他住的那條巷子，巷口有個三輪車夫，白天蹬三輪出一身汗，晚上吹吹風拉拉胡琴，上床呼呼大睡。這兩個人，一個勞心，一個勞力，那個好？」

　　「勞力好。」學生說。

　　「另外有一個人，在好幾家報館做主筆，每天下午，報館派工友到他家裏取文章。有時候，兩家報館的工友一齊來到，他的文章還沒有寫好，工友站在門口等候，等取到文章，飛身騎上腳踏車，送回報館去排字。這兩個人，一個勞心，一個勞力，那個好？」

　　「勞心好。」

　　「愛因斯坦是個勞心的人，天天坐在研究室裏動腦筋，想出來很多方程式。大戰的時候，他抄了一個方程式，送給美國總統杜魯門，杜魯門把這個方程式交下去，很多工廠一齊忙，技術人員和工人忙得團團轉，忙出一種東西來，裝在飛機上，投到日本去，日本就向盟軍投降了。這個東西，就是有名的原子彈。這回你們想想看，寫出方程式來的人勞心，動手做原子彈的人勞力。兩種人都很重要，是不是？」

　　大家點頭稱是。

　　「你們怎麼會想到這個問題？」楊先生反問。

　　「因為，」趙華說：「有個作文題，我們都不會做，這個題目是：『勞心與勞力』。」

　　「像勞心與勞力這樣的題目，是要我們把這兩個觀念，加以比較，指出這個觀念相互的關係……」說到這裏，楊先生驀地停住，他想：己與群，盡忠與盡孝，勞心與勞力，好奇怪！怎麼屢次碰到這樣的題目？

　　下午，楊先生遇見胡主任，就把這個古怪的問題提出來。胡主任說：「楊兄有所不知，最近一連三年，升學聯考的作文題都是『ＸＸ與ＸＸ』，於是今年的應屆畢業生中間流傳著一種推論，認為今年的聯考題仍然是『ＸＸ與ＸＸ』」。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今年聯考出甚麼題目，未知數很多，怎能單憑前三年的題目來推斷呢？」

　　「這話不錯。不過，現在學生對這個問題很有興趣，我們倒也不妨利用這個機會，教他們寫這種題目。趁這時候教，他們一定仔細聽，事半功倍。」

　　「您看怎樣著手？」

　　「按照學校的行事曆，下星期要舉行作文比賽，咱們就出一個題目，大家寫論說文。你看那個題目好？」胡主任業已準備了很多題目，計有：

　　升學與就業

　　敦品與勵學

　　健康與疾病

　　情感與理智

　　戰爭與和平

　　鋼筆與毛筆

　　看到最後一個題目，楊老師喝采。兩人這樣商定，再經過校長核可，展開了有關的籌備工作。消息傳出，學生紛紛猜題，有些學生說，這次題目一定是論說文，「中學生的本分」。何以見得？因為目前正在提倡每個國民都要守分。中學生的本分是甚麼？當然是好好讀書啊！另一個學生說，近來一直做論說文，實在做膩了，大概要換換口味啦，換甚麼題目呢？「雨天的憂鬱」。這地方雨多，外面又在下雨。一個學生聽到這個題目，接口說：「天天下雨，真煩死了，每天兩隻腳都是濕的，坐在教室裏真難過。」另一個說：「可不是？我的雨衣破了，媽媽也不給錢買。」

　　「逢到雨天，我就想坐汽車。」一個女生說。

　　「坐汽車有甚麼好？人擠得滿滿的，每個人的雨衣都往下滴水。」她的同伴提出相反的意見。

　　「你真笨，我是說，一個人坐小汽車。」

　　「哦，你想做闊人的姨太太。」

　　「甚麼話！小汽車裏坐的都是姨太太？偏見！偏見！」

　　…………………………

　　…………………………

　　　　二

　　進了考場，打開卷紙，眼睜睜看著監考的先生在黑板上寫字：「鋼」，鋼鐵？鋼筆？「鋼筆」。鋼筆的優點？鋼筆的缺點？鋼筆的話？「鋼筆與……」，鋼筆與我？鋼筆與時代？「鋼筆與毛……」那麼是鋼筆與毛筆？不錯，「鋼筆與毛筆」。下面有括弧：論說文。全場的學生如釋重負，也有些人立刻又愁上眉尖。

　　評閱作文比賽的卷子，學校有一個類似「迴避」的規定，那就是，教三年級的人，去看二年級的文章，教二年級的人去看三年級的文章。所以，楊老師不能馬上看見自己的學生成績如何。他所批閱的卷子裏面，也有很好的文章，例如：

　　　　鋼筆與毛筆

　　毛筆是我們固有的，鋼筆是外來的。在我們中國，毛筆的歷史很長，鋼筆的歷史很短。毛筆好像一位長袍馬掛的老學究，鋼筆像一位西服革履的留學生，毛筆的筆尖下吐出來的，大半是舊事物，像詩詞歌賦，鋼筆筆尖下吐出來的，大半是新事物，如聲光化電。

　　毛筆，當秦人漢人製造它的時候，當然它也是一種年輕的工具。它的局面一直維持到清朝，鋼筆才隨著西方文明侵入。起初，鋼筆占的空間很小，簡直不能跟毛筆相比，毛筆有些瞧不起它，可是它的地盤擴充得很快，現在，它已經把毛筆擠到一個很小的角落裏去。政府規定學生在作文的時候必須寫毛筆字，這是保存毛筆最有效的辦法，否則，三十年後，寫毛筆字的人紛紛謝世，以後也許就沒有那個人再拿毛筆了。

　　楊先生想：這篇文章真好！就在評分欄裏畫了九十分。

　　自己的工作完了，跑到另一組去打聽自己的學生的成績，閱卷的先生說：「快來！有好文章！」楊先生一看，字跡是吳強的：

　　鋼筆和毛筆本來可以並存不廢，現在成了好像是互相排斥的樣子。這是因為，學生都喜歡用鋼筆，可是學校規定，作文課和書法課必須寫毛筆字。學生在寫毛筆字的時候，心裏覺得很委屈，好像被奪去了某種樂趣和權利。在學生的心目中，這才形成了鋼筆、毛筆互相對抗的形勢。

　　鋼筆是文明，毛筆是國粹。鋼筆寫字快，毛筆寫字美。這兩樣工具，應該可以在社會上共存。用毛筆來驅逐鋼筆，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鋼筆完全把毛筆淘汰了，也有點不可想像。書法是中國特有的藝術，要想完成這個藝術，祇有用毛筆，所以，祇要書法一道存在，毛筆就會存在。還有，毛筆字顯得莊重一些，有氣派一些，所以有些文件用毛筆寫；祇要人們求莊重講氣派的心理存在，毛筆也會存在的。

　　有人激烈的批評毛筆，說毛筆寫字太不方便，這是事實。不過，「不方便」的東西，不一定就會消滅。例如，聽唱片多麼方便，買票入場聽音樂會就顯得很不方便，然而唱片是不是能代替音樂會呢？音樂家灌唱片的機會愈多，是不是公開演奏的機會就減少呢？並不。每天炒菜相當麻煩，開罐頭十分簡單，罐頭代替烹飪的可能性，依然微乎其微。烹調，音樂會，儘管很麻煩，也不會被淘汰，它們靠另外的優點存在。毛筆的地位也是如此。

　　當然，存在並不一定普及。社會上寫毛筆的人少，寫鋼筆的人很多，這是不爭的事實。對大多數用筆的人來說，快比美重要，方便比氣派重要。寫毛筆字要有幾分悠然自得的心情才好，現在的人太忙了，拿學生來說，趕火車，搶籃球，跑百米，看電視，一天到晚呼吸迫促心情匆匆，過這種生活，好像就該用鋼筆這樣的工具，忽然坐下來寫幾個毛筆字，太不調和了。

　　幾個老師看了，一致喝采。有人懷疑：「不會是抄來的吧？這是誰的字？」楊先生說是吳強。閱卷的老師用保證的語氣說：「這樣一篇文章，吳強寫得出來！」一位老師說：「一般學生，祇能從一個角度看問題，吳強能從幾個角度探討，不偏不倚，了不起！」閱卷的先生說：「說到由一個角度看問題，這裏倒有一篇，很值得看看－－」

　　現在，外面是鋼筆的天下，偏偏學校裏面規定有些地方要用毛筆，以致在這個原子時代，太空時代，我們還是摔不掉這個古老的毛錐子。

　　用毛筆寫字，最要命的是「慢」。今天做一個學生，功課太忙了，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寫毛筆字的速度和寫鋼筆字，是一與五之比，寫一個毛筆字所化的時間，可以寫出五個鋼筆字來。想想看，時間多麼可惜。何況用毛筆寫字，先要磨墨，磨墨這件事情，實在乏味，辛苦，無聊。古人稱硯台叫硯田，真不錯，磨墨的滋味，跟耕田差不多。

　　寫毛筆字，第二個問題是「髒」。鋼筆字寫出來清清楚楚，紙張依然潔白；毛筆呢，上作文課的時候，到處是墨，紙上是墨，桌上地上是墨，衣服上也是墨。墨甚至連空氣也弄髒了，滿教室都是臭味。最傷腦筋的是弄髒衣服，因為洗衣服很麻煩。在理髮館裏面，有人要把頭髮染黑，理髮小姐就穿起一件黑衣服來調染料，以免把衣服弄髒。學生也該特別做一件黑衣服，在上作文課的時候穿，就像上體育課要換衣服一樣。

　　毛筆這種工具，又髒又慢，將來一定會被鋼筆淘汰。毛筆寫字寫不好的學生不要著急，等他入社會做事的時候，毛筆大概就淘汰完了。

　　大家看了，哈哈大笑。閱卷的老師問：「你這位高足真厲害，是誰？」楊先生說：「是龔玫。」一位老師說：「心直口快，咄咄逼人。」楊先生問：「有反對鋼筆的嗎？」閱卷人說：「有！有人反對鋼筆，理由是，鋼筆掉在地上，筆尖就摔壞了，毛筆摔不壞。有人說，他買過好幾支鋼筆，都被扒手扒去了，毛筆絕對安全，還是用毛筆好。」大家笑了一陣，又抽出一份來看：

　　我爸爸說，毛筆比鋼筆重要。

　　有人噗嗤一笑，問：「怎麼把爸爸抬出來了？」

　　毛筆寫出字來，就像生龍活虎，所以，外國人也到中國來學毛筆字。毛筆寫字沒有鋼筆快，可是，我爸爸說，這正是毛筆的優點，可以訓練一個人細心謹慎，變化氣質。爸爸說，寫字應該自己磨墨，會磨墨的人能吃苦耐勞，克服困難。還有，毛筆能寫大字，鋼筆祇能寫很小的字。毛筆字寫得好，鋼筆字才寫得好。還有，我爸爸說，毛筆還可以進一步改良……

　　一位老師說：「怎麼盡是他爸爸的意見？究竟是他來參加作文比賽，還是他爸爸？」另一位老師說：「父親的內容，兒子的文字，父子合作。」楊先生說：「我有一次對他們說，作論文可以引用權威的意見，當時舉『爸爸說的』做例子，這孩子聽進去沒消化。」「這孩子是誰？」「劉保成啊！」

　　說著，廚師來請大家開飯，幾位閱卷人連忙收拾起來，到飯廳去了。

　　　　三

　　各位閱卷人用兩小時的時間開會，評定各年級的優勝者，每一年級取三名，三年級的前三名是：吳強，朱成城，李丹霞。

　　吳強得到第一名，楊先生很感欣慰。這好像是對誰有了交代一般。班上有些學生，一向以為楊先生偏愛吳強，現在經過公平的競爭，證明吳強確有過人之處。另外兩個得獎的學生，朱成城和李丹霞，楊先生沒有教過，印象十分模糊。他想：「我要仔細看看這兩個學生。」

　　名次評定，接著討論獎品。有人主張，第一名送鋼筆，第二名送毛筆，第三名送鉛筆。

　　胡主任說：「這樣，好像我們是重鋼筆輕毛筆的了？」於是有人提出修正意見，鋼筆毛筆一齊送，第一名得好鋼筆和好毛筆，第二名得普通鋼筆和毛筆，第三名得不大好的鋼筆和毛筆。

　　有人主張，在頒獎的時候，由得獎人講一段「我怎樣寫論說文」。楊先生連忙說：「這個設計很好，可惜有一個得獎人口吃得很厲害，講不出話來。」別人也說：「領獎的時候，學生很興奮，也不容易講得有條理。」不過大家捨不得放棄這個構想，決定要得獎人把寫論說文的心得寫出來登在校刊上。

　　校刊臨時趕出專號，楊先生注意朱成城的文章。這孩子筆下有條不紊，一付少年老成的腔調。他說，他很沉默，一向不大開口，大部份時間在聽別人說話，他寫論說文的祕訣，就在「聽別人說話」。一般人說話，「抒情文」很少很少，他們往往是在說自己的理由，張三怎樣怎樣對不起他；他為甚麼不喜歡李四；某一件事情弄糟了，為甚麼不是他的錯，等等。朱成城舉了一個例子，他說，他有一次聽一個警察取締一個攤販，攤販不服：

　　警察：你不能在這裏擺攤，搬走！

　　攤販：我不搬。我要吃飯，你也要吃飯，是罷？

　　警察：當然。你要吃飯，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裏擺攤？

　　攤販：你要吃飯，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裏當警察？

　　警察：話不是這樣說。並不是我要干涉你，按照規定，這地方不能做生意。

　　攤販：誰規定的？你找他來好了

　　警察：你自己規定的。

　　攤販：什麼？我？

　　警察：現在是民主時代，法令是照民意制定的，你是國民一份子，所以也有你一份。

　　他從這些地方得到啟示。他說：像鋼筆和毛筆的問題，同學們不知道談過多少次了，談者無心，聽者有意，裏面有不少的好材料。楊先生看到這裏，不禁歎一聲，真有心人也。不過用這個辦法作文，祇宜談跟生活有關的具體的問題，像晴天與雨天、鋼筆與毛筆之類，如果題目抽象一點，像「進化與革命」，就有些困難，因為一般人的日常談話不大涉及這樣的問題，「聽」不到什麼材料。

　　再看李丹霞寫來的。這個女孩子說，她並不喜歡論說文，可是爸爸強迫她閱讀。爸爸各處搜集可讀的文章，每天要她看一篇，除了有特殊的事故，未曾間斷，到現在，她已經有三百多篇課外的補充教材，剪貼裝訂了兩大本。這課外的功課還要繼續下去。「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有三百多篇論說文做底子，她漸漸有點意見了，看見普通的題目，不致沒有話可說。不過，她清楚的覺察，她的思想局限在很小的範圍以內，這個範圍，就是她所閱讀過的東西，超過了範圍，腦子裏還是空白。所以，每逢作文的時候，她暗中禱告，希望作文題不在範圍之外。她所用的辦法，是傳統的老法子，除了必須有恒以外，教材的選擇是不是相宜，關係至為重大。看來，她有一個好爸爸。

　　最後看吳強的。吳強說，他當然讀教科書，當然讀模範文選，不過，得力最大的不是這些書，是小說！他本來是個小說迷，後來想寫好論說文，覺得寫論說文和讀小說，二者互相衝突。不久，這衝突得到調和，原來小說裏面，到處都是論說文！這些論說是片段的、分散的，往往不容易被人發覺。他說：小說家寫的論說文，真是第一流的。一個黑人跟一個白皮膚的小姐相愛，黑人到小姐的父親那裏去求婚，遭到嚴厲的拒絕，這位家長認為跟黑人通婚是一種羞恥。黑青年在懇求無效之後，掏出一把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臂，讓鮮血流下來，說：「您看，我的皮膚雖然黑，我的血也是紅的！」在吳強看，最後這句話有論說文的技巧。吳強從許多小說中熟記警句：

　　－－愛情是一根血管連在兩個人身上，一朝割斷了，兩個人都要失血而死。

　　－－人在幸福的時候不去栽花，希望得到幸福的人才去栽花。

　　－－人總是缺少自知之明，他們不知道什麼人不如他們，什麼人強過他們。

　　－－在生活中，我們應該學著忍受失望。

　　－－中國人能夠保持他們的太平，但是在必要的時候，他們都不惜犧牲他們的太平。

　　看到吳強的意見，楊先生覺得驚喜。他覺得吳強的「發現」很有價值，就從書架上取下一部厚厚的「世界小說大觀」來。

　　　　四

　　本來，小說對人生可以產生批判的作用。不過，這種批判，是透過故事。關於故事所能攜帶的批判力，楊先生在「講故事」的時候業已說過了。現在，從吳強那裏得到啟發，楊先生注意到小說在文字表面，在章句間，對寫論文的人所能產生的直接幫助。

　　打開「世界小說大觀」，先看雨果的一篇「囚犯」。它描寫一個囚犯，在獄中深受其他囚犯愛戴，引起牢頭禁子的嫉妒。雨果說，牢頭禁子對這個受愛戴的囚犯，「懷著祕密的，熱烈的，不能和解的毒恨。這是法定的權威者對事實的權威者所懷的毒恨。是物質方面的威力對於精神方面的威力所懷的毒恨。」好句！

　　又看都德寫的「磨房老闆的祕密」。在都德的家鄉，本來有很多人開磨房。開那種用風車做動力的老式磨房，四面八方的人運了麥子來磨麵。後來磨麵的機器發明了，所有的老式磨房紛紛倒閉，祇有一家，科宜爾老爹，堅持繼續營業。事實上他已經沒有顧主上門，可是他故布疑陣，使風車繼續轉動。他這種固執的留戀感動了有麥要磨的人，他們繼續支持他營業，祇支持他一家。以後，科宜爾老爹去世，這座最後磨房的磨帆，才永遠停止活動，老式磨房這個行業，才永遠消滅。「有甚麼辦法呢？在這世界上，甚麼都有一個末日。我們應當相信，風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正如羅恩河上的平底船，古時候的貴族院，以及金線繡的衣服一樣。」好句！

　　瑞典的一位作家說，在兩國打仗的時候，一隊敵兵衝進來，找民房住宿。有一個敵兵，受到一家百姓的殷勤款待。他想付一些報酬給老百姓，對方微笑著說：「把錢袋收起來吧。私售食物給敵人，是犯賣國的罪；可是，施捨食物給饑餓的人，就是在打仗的時候，也不能算是錯事。」－－這話不是在講理嗎？

　　日本的一位作家說，有一位夫人，很注重禮貌儀節，常常當面挑剔別人，很引人反感。有一次，她對別人說，喝咖啡的時候，不要把調匙碰得盃盤噹噹響，「那是女僕的行為」。對方說：「哼，一點也不錯，女僕很忙，所以會敲響盃盤，你夫人整天閒著不做事，當然不會敲響盃盤。」－－這話不也在講理嗎？

　　看起來，小說竟也是寫論說文的教科書，而且是最生動的。

十五、咖啡館

　　　　一

　　在講書的時候，楊先生偶然提到徐志摩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歌頌大自然，批評都市文明，認為都市生活是病態的生活，祇有大自然能給人健康和正常。「說真的，今天的大都市，到處是柏油，到處是水泥，到處是煤煙，把大自然完全排擠出去，連一點真正的泥土都看不到。所以，都市裏面的人，祇好在陽臺上栽花，祇好在公園裏鋪草，祇好在咖啡館裏種樹……」

　　楊先生聽見下面吃吃的笑。他停住，望著一些狡猾的眼睛問：「有甚麼可笑的事情嗎？」

　　「老師進過咖啡館？」學生問。

　　「常常去。」

　　學生大笑起來。

　　「怎麼？不可以去嗎？」

　　「不可以！」

　　「為甚麼？」

　　「因為咖啡館是壞地方。」

　　「哦！」楊先生明白了。「你們去過沒有？」

　　「沒有！」

　　「既然沒去過，又怎知道它壞？」

　　下面答案凌亂了：聽父母說的，聽同學說的，在廣播裏聽到的，從報紙上看到的……等等。

　　「我也知道了。」楊先生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咖啡館是正人君子所不去的地方。」停頓了一下，他指著大家：「我是聽你們說的。」

　　下午，楊先生上街買東西，看見一輛宣傳車緩緩駛來，車身四周都豎著廣告牌，寫著「市議員候選人張心齋鞠躬」「敬請惠賜一票」以及「為民服務不辭勞怨」之類的話。車前高懸著這位候選人的畫像，擴音喇叭架在畫像的頂上嘩喇嘩喇播送音樂。「市議員的競選，開始公開活動了！」楊先生想。宣傳車愈走愈慢，在楊先生身旁停下來，音樂也停下來，換成一個女子的高聲尖叫：「各位父老兄弟姊妹！市議員候選人張心齋，要跟諸位說話。」行人圍攏過來，望著那個跟畫像一模一樣的人物，從畫像後面出現。他對四周的聽眾作了幾個揖，然後登高一步，然後像個銅像般的聳立在眾人的頭頂－－車上有臨時搭成的講臺。他到了臺上，又向四周作揖。

　　「各位」然後，他說。「兄弟張心齋，今天來對各位訴苦。兄弟承各位父老兄弟抬愛，出來競選，不為名，不為利，為的是為地方服務。兄弟沒有錢，沒有勢，也不會用陰謀，可是兄弟跟諸位一樣，看不起錢，看不起勢，也看不起陰謀。兄弟有的，是一顆心，兄弟相信諸位選民所要的，也是候選人的一顆心。現在，有一個有錢有勢的人，用陰謀打擊兄弟，他派了很多人散布流言，說兄弟病啦，病得要死啦，說兄弟半身不遂，說兄弟右手不能寫字。諸位想一想，誰願意選一個殘廢的人做議員呢？半身不遂的人還能為大家服務嗎？所以，兄弟很受這種謠言的影響。可是，諸位！這是謠言。事實上，兄弟很健康，並沒有半身不遂。我在這裏打一段太極拳給諸位看。」

　　說著，這位候選人就在那個狹小的舞臺上，像在空氣裏游泳一樣，表演太極拳。觀眾看了，有的哈哈大笑，也有些觀眾非常同情這位候選人，劈劈拍拍鼓掌。表演了幾個姿勢以後，這位候選人非常激動的說：「我是一個半身不遂的人嗎？說謊的人多麼卑鄙呀！他們還說我不能寫字！現在－－」他跳下講臺，下車，站在聽眾面前，兩隻手一齊往口袋裏掏，左手掏出來一疊卡片，右手掏出來一支原子筆。他擺出來一個非常誇張的姿勢，在卡片上簽名，分送聽眾。有些學生一擁而上，每人搶了一張。那裏來的這些學生？楊先生一看，原來正是劉保成等一班孩子。他們還背著書包，看樣子是放學回家，經過此地。

　　車走，人散，楊老師卻把他的學生集合起來，數一數，一共十八人。

　　「來，我請你們喝汽水。」楊先生推開一扇玻璃門。

　　這是一所多麼漂亮的屋子呀！同學們從來沒見過這樣漂亮的屋子。第一個感覺，它很大，比他們的教室大得多，漂亮的桌子和椅子，一簇一簇擺著，桌子上都插著花。對面的一堵牆，全部裝著落地長窗，窗上裝著巨大的玻璃，百葉窗帘光滑的葉片被拉開了，因為有一個人伏在桌上寫文章，需要更多的光線。十幾棵龍柏在窗前一字排開，非常整齊。屋子裏飄著柔細的音樂，顯得非常靜，比教堂還安靜。驀聽得忽拉一聲水響，原來房子裏面有一座養魚池，水很翠，裏面有魚，還有蘭花的影子，魚池上空懸著蝴蝶蘭。

　　學生們輕輕的吸著麥管，東張西望，看屋子，看屋子裏的人。老師輕輕的說：「聽見了嗎？這是蕭邦的曲子！旁邊那個寫文章的人，是小說家胡先生。許多詩人常常到這裏來討論創作的問題。看！剛進來的這個人是空軍英雄，報上有他的照片。後面進來的是他的太太，孩子。看見嗎？那邊有人吃西瓜，好厲害的近視眼，六百度。你們讀的教科書，是他編的。」又有人進來了，不止一個，七八個，有男有女，嘻嘻哈哈。甚麼也聽不見了，除了他們嘻嘻哈哈。這是ＸＸ大學的學生，他們也放學了。……

　　喝完了汽水，楊老師問道：「這個地方好不好？」學生們這才把骨碌骨碌的眼珠穩定下來，表示「好」。那麼，「你們知道這是甚麼地方？」

　　不知道。

　　「這裏是咖啡館！」

　　甚麼！不可能！學生都嚇了一跳。可是，出門看招牌，上面明明寫著「音樂，咖啡。」

　　「事實上，並不是所有的咖啡館都很壞。」楊老師說。

　　　　二

　　晚間，在補習班講課，楊先生提到白天發生的事情。他說：「我深深的感覺到，我們在評論是非以前，必須先把事實真相弄清楚。」

　　他說：

　　「我們評論是非，說這個錯，那個對，說這個該得獎勵，那個該受責備，最要緊的是先弄清事實。如果對事實真相並不完全了解，你下的判斷就可能是錯的。兩個人打架，你得先弄清楚他們為甚麼爭吵，怎樣由爭吵演變成打架，誰先動手，然後才可以發表意見。否則，你說甲方錯了，可能冤枉了甲方，你說乙方錯了，可能冤枉乙方。冤枉人家，就是製造不公平，我們不可以去製造不公平。

　　「說到弄清事實，你們不要認為這是很容易的工作。你們都看過電影羅生門，這部電影是說，在荒僻的地方發生了命案，案發時，有三個人在場，法官就把三個人傳來，訊問命案發生的經過情形，一問之下三個人說出來的大不相同，每個人都有私心，每個人描述事實經過的時候，都顧到怎樣對自己有利。這個故事提醒我們，從別人口中所聽來的事實未必靠得住。既然耳聞是虛，那麼眼見是實了吧？也不盡然。莫拉維亞在他的小說裏面，描寫一對新婚夫婦吵架，丈夫說，結婚那天請酒，咱們桌上坐了十三個人，太不吉利了。太太說，沒有那回事！我數過的，祇有十二個人。十三，十二，夫婦各執一詞，由小吵變成大吵。岳母大人趕來調解，對他們說，那天席上既不是十二個人，也不是十三個人，事實上是十四個人，十二個成人外加兩個孩子。當新郎計算人數的時候，有一個孩子鑽到桌子底下去了，他看見十三個。當新娘計算人數的時候，兩個孩子都鑽到桌子底下去了，她看見十二個。這個故事提醒我們，即使是我們親眼看見的事，我們的觀察可能不夠周密，以致所得到的印象不夠正確。這種不正確，反而最難糾正，因為『我親眼看見的』，我們容易自負、自信。

　　「我們現在發現了真正的困難。一方面，我們深深知道在下筆之前必須把事實真相弄清楚，另一方面，我們又深深知道，所謂真相大白並不容易。人生太複雜了，許多事情不像當眾打太極拿來證明四肢靈便那樣簡單，弄清事實真相，往往要下許多功夫，用許多方法。據我所知，社會上有三種人，長於發掘事實真相。一種是新聞記者，他們採訪新聞，接觸各式各樣的人，聽各種真話和謊話，看各種真相和偽裝，他得想辦法把真正的事實弄清楚。還有，法官。法官問案，臺下有原告，有被告，有原告的證人、律師，有被告的證人、律師，這些人，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利害發言，每個人都想影響法官，使法官相信他的話，法官必須想辦法把真正的事實弄清楚。還有，歷史家。史家根據史料，追尋歷史的真相。史料的本身，有真的也有假的，有公正的也有偏私的，可是歷史家能揭開古人對他的重重蒙蔽，重重欺騙，找到歷史的真面目。記者，法官，史家，這三種人受過特別的訓練，能運用專門的方法。雖然如此，記者仍然可能報導錯誤，法官仍然可能造成冤獄，史家也不能完全避免誤斷。想想看，我們下筆論事，怎可不慎重，怎可不細心！……」

　　這些話是在補習班裏講的。第二天回到學校裏上課，楊先生又產生了一些意思。他劈頭說：

　　「你們這一班，壞透了！」

　　學生露出驚愕悲憤的樣子。

　　「有人這麼說。」楊先生接著補充。有些學生笑了，有些學生反問：「誰說的？」

　　「不管誰說的，這句話對不對？」

　　「不對？」

　　「為甚麼不對？」

　　學生提出各種答案。

　　「在我看來，這句話不對，因為它跟事實不符。這句話裏面並沒有事實，它裏面祇有感情，感情不等於事實！如果有人說，他的太太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他這句話並不是在說明事實，而是在說明自己的感情。這句話證明他很喜歡自己的太太，如此而已。如果誰說，你們這一班最壞，那表示，他個人很不喜歡你們，如此而已。

　　「感情不等於事實，意見也不等於事實。人皆有死，這是事實，說人應該及時努力，或者應該及時行樂，那就是意見了。張先生打了李先生一個耳光，這是事實，說張先生侮辱李先生，或者說他欺負李先生，那又是意見了。」楊先生在黑板上寫下：

　　張先生侮辱李先生－－意見

　　張先生打李先生一耳光－－事實

　　張先生教訓李先生－－意見

　　「我為甚麼說這些話呢？」

　　「是呀，您為甚麼說這些話呢？」學生暗想。

　　「－－因為，對寫論說文的人來說，事實太重要了，我們得把一件事情弄得清清楚楚，才可以下筆批評。為了把事情弄清楚，我們不免要打聽打聽，研究研究。可是，我們向人家要事實的時候，別人往往給你的不是事實，是他的意見或感情！你如果把他的意見或感情當做事實，大寫其論說文，你很可能錯了！有一次，一位太太告訴我，鐵路警察太壞、太可惡了！我知道她的話祇是一種意見或感情，就問她事實。她說，她們幾位太太，常常鑽到煤車底下拾碎煤，鐵路警察跑來踢她們。後來，我跟一位鐵路警察談天，問他是否干涉拾碎媒。他說，拾碎煤的人，常常鑽到車底下去，名義上是掃拾鐵軌上的煤屑，其實是察看車皮底板有沒有隙縫，如果有，她們就想辦法把隙縫弄大，使車上的煤漏進自己的口袋裏。還有一種情形，停在軌道上的煤車馬上要用車頭拖走，拾煤的人還伏在車底下戀戀不捨，路警祇好用不很文雅的態度催她們躲開。看，有『鐵路警察壞透了』這個意見的背後，有這麼多的事實。論說文應該根據這些事實下筆，不該根據『鐵路警察壞透了』之類的話下筆。……」

　　　　三

　　楊先生設計了一個小小的練習：

　　他先從宋瑞先生譯的「莫拉維亞小說選」裏面摘錄了一段文字。這段文字是一個男人的獨白，這位男主角自認為待太太很好，可是太太反而跑了。於是他－－男主角，用著像是急於得到人支持的那種口吻，敘說他如何愛他的太太。

　　在這段文字裏面，男主角主要的意見是：他是一個好丈夫。他舉出很多事實。單看「意見」，他是個理想丈夫，可是，看了那些事實，會產生跟男主角完全不同的意見，那就是，他幾乎不配做一個丈夫。

　　楊先生所摘抄的文字如下：

　　我走著時－－依照我一貫的老調，踩著每隔一塊的鋪路石－－開始問我自己對艾葛麗絲這樣絕情的離開我該怎麼辦，她好像存心要我下不了臺。我思量著，先讓我們看看艾葛麗絲是不是能夠在我身上找出任何不忠實於她的過錯來，即使是最微細的罷。我立刻回覆自己：一點都沒有。我確是向來不對女人著迷的，我不了解她們，她們也不了解我；而且自從結婚以後，她們對我說早已不存在了。我又轉到另一迥然不同的方面去尋思，希望察出艾葛麗絲之出走是不是為了錢的緣故，這又是全不可能的事。說到錢，誠然我從來沒有因為什麼特別的理由給過她額外的錢，可是話說回來，她要錢做什麼？請你評判評判看：每隔一星期看一場電影；兩星期上一次咖啡館，吃冷飲喝咖啡悉由她的心意；每一個月總少不了兩本畫報雜誌，而且天天都有報紙；冬季看舞臺劇；夏季到馬里諾度假，我父親在那兒有房子。這樣的娛樂消遣還不夠嗎？講到衣著，艾葛麗絲更不應該有什麼怨尤才對。當她需要什麼時，無論是一副奶罩、一雙襪子、或是一條手帕，沒有一次我不是馬上採取行動的：陪她同去買，幫她挑選，付款不誤。做衣裳買帽子也是一樣，每次她對我說：「我要做一件衣服，我要買一頂帽子，」我沒一次不是立刻回答：「好，我和妳一道走。」尤其你得認清一點，艾葛麗絲並不貪心：在我們結婚一年之後，她便幾乎完全不再向我要什麼衣服東西了。

　　這樣說來，無論是在精神上或物質上，都不成其為理由。剩下來的莫非是律師們所謂的「性情不投」了？於是我又問我自己：我們究竟可能有什麼性情不投的地方存在著呢？在兩年的夫妻關係上，我們之間就從未爭執過，唯一的一次都沒有過。我們是形影不離的，假使有一點性情不投的地方存在著，那是很容易看出來的。可是艾葛麗絲就從來沒有跟我鬧過什麼彆扭，事實上，幾乎可以這樣說，她是從來不說話的。就如我們晚上上咖啡館或是兩口子在家裏對面坐著的時候，她也會壓根兒口都不開，祇我一個人在說話。我不否認，我喜歡說話，並且喜歡聽我自己在說話，特別是面對一個與我關係親密的人。我說話的方式是平靜的，一貫的，沒有什麼抑揚頓挫，是有條理而又流暢的。若是談起什麼題目來的時候，我會從頭至尾抽絲剝繭的講它個痛快淋漓。同時我愛談的題目都是屬於家務這一類，我喜歡談物價，談家具擺置，談烹調與溫度，什麼瑣碎都談，祇要是有關家務的，這是事實。我一談到這些事情就津津有味，樂而忘倦；其興趣之大，竟似如飲醇醪，反覆品嘗說個沒完。照說－－讓我們說公道話－－對女人來說，這當然是最適當不過的話題了，不然的話又說什麼呢？

　　通常做丈夫的大抵都有他們的辦公處所或店鋪，或不然就是無所事事也會有三朋四友互相約會在外面閒逛尋樂。至於我呢，我的辦公處所、我的店鋪、我的朋友－－都就是艾葛麗絲。我從不離開她片刻，甚至於－－說來你也許會驚奇－－在她做飯的時候我也是跟在她身邊的。我有下廚房的嗜好，每日三餐，我總是繫上圍身布在廚房裏協助艾葛麗絲的。我樣樣都會做：削洋芋皮、剝蠶豆、準備作料、察看火候。我是這般得力，使得她常對我說：「你去弄吧……我有點頭痛，我要去躺一下。」除了做飯之外，我還喜歡洗衣服、熨東西、縫紐，甚至空閒時我會找出一些手帕來重新繡過它的邊。誠如我所說的，我真是從來不離開她的，就是她的閨友或她母親來訪，我也是照樣守在一旁；甚至她為了某種理由忽然想學英語，我也一道去學，努力與那艱難的外國話搏鬥。一個像我這樣的好丈夫，是不容易尋找的。

　　在這段文字裏面，「意見」和「事實」交錯。這次練習的做法是：（一）分辨其中那些是意見，那些是事實；（二）塗去原來的意見，祇留事實；（三）根據事實，另寫一篇文章，指出這位丈夫的缺點。補習班裏面有一個學生，就原來的文字加以刪改，寫成一篇「悔過書」，既省力，又討好。

　　我一面走，一面思索：艾葛麗絲為甚麼這樣絕情的離開我。我走路的習慣是，踩著每隔一塊的鋪路石。我從自己走路的習慣，開始發現自己的缺點。我的步伐實在呆板，而且，我和艾葛麗絲同行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應該配合她的步子。我從來沒有愛一個女人到忘我的程度，包括艾葛麗絲在內。我不了解她們，包括艾葛麗絲在內。接著，我想到錢的問題。支配家庭預算本來是女人的權利，逛逛商店，買買日用品，是主婦的興趣。可是我完全剝奪了艾葛麗絲的這種權利和樂趣。所有的錢都在我手邊，一切用度由我規畫執行。我規定，每一星期看一場電影，兩星期上一次咖啡館，冬季看舞臺劇，夏季到馬里諾度假，在她的心目中，生活一定呆板得像兵營一般。有時候，她表示想去買一點東西，一雙襪子或是一條手帕，我立刻說：「我去」，就不容分說跑出去買來。買這種貼身的小物件，一定要親手挑選才有意思，原不該由別人代勞，我過去怎麼沒想到呢！我的專斷行事，一定使艾葛麗絲覺得添置任何東西都索然無味，所以，在我們結婚一年之後，他乾脆甚麼東西也不要了。

　　有很多夫婦，他們的感情在一再爭吵之後才破裂的。我和艾葛麗絲，兩年以來從未發生任何爭吵。她從來不說話，不表示甚麼意見，靜聽我一個人滔滔不絕。回想起來，我們的婚姻關係的危機也就在這地方，我太喜歡說話，並且太喜歡聽自己說話，而我說話的方式又那麼低沉，沒有甚麼抑楊頓挫。同時我愛談的題目，都屬於家務一類，我一談到家務事就津津有味，樂而忘倦，艾葛麗絲祇好坐在對面不開口。當我在享受談話之樂的時候，她大概是在忍受聽話的痛苦吧！可憐，我竟不知道，談話的藝術是引起對方說話的興趣；我竟不知道，跼促在女人的世界內，背誦家具，物價，烹調的溫度，實在沒有做丈夫的氣概！

　　如果我能有我自己的世界，比方說，辦公室，店鋪，三朋四友，那麼，我就不至於天天在侵犯占領艾葛麗絲的世界，那麼艾葛麗絲偶然也能自得其樂，忘卻煩惱，她也許不至於一走了之。可是，我的辦公室，我的店鋪，我的朋友，都是艾葛麗絲。我從不離開他片刻，即使在她做飯的時候，我也一直在她身邊。我樣樣都會做：削洋芋，剝蠶豆，準備作料，察看火候。她常常對我說：「你去弄吧，我有點頭痛，我要去躺一下。」我竟然還不明白，她之所謂頭痛，乃是對我極度厭煩的表示。唉，可憐的艾葛麗絲，她從來沒有一點私人的生活，就是她的閨友或母親來訪，我也照樣守在一旁。有一次，她忽然要去學英文，那一定是她再三想出來的一個辦法，使她每天總有兩個小時可以逃避現實，而我偏偏要跟著一同去學。我太不知趣了！是我這不知進退的丈夫，把妻子逼跑了！

十六、倒采

　　　　一

　　吳強和楊老師單獨談天：「莫拉維亞的那篇小說（註），是描寫一個丈夫有很多缺點，他的太太厭惡他，終於逃走。對嗎？」吳強問。

　　「對的。」

　　「為甚麼寫這篇小說的人，把男主角的那些缺點，都當做優點說出來呢？那明明不是優點呵！」

　　「是呵，那明明不是優點，男主角卻自以為是優點。作者的意思也許是說，有些人是沒有自知之明的，他把事情弄糟了，卻想來想去都是別人錯。」

　　說到這裏，楊先生腦子裏忽然映出一幕幻景。在本校十周年校慶的晚會上，同學們演出了一幕話劇。他們當然缺少經驗，不過沒有關係，看自己熟識的人粉墨登場，這本身已經是一件樂趣，所以那天晚上，大禮堂裏座無虛席，跟甚麼名片上映的盛況差不多。話劇演到一半的時候，有一段臺詞是：

　　女主角：你喜歡我嗎？

　　男主角：當然。

　　女主角：（指桌上的瓶花）折一朵花給我。

　　男主角：（折花獻上）

　　女主角：（嗅花）啊！這花真美！真香！（向男）你坐下！

　　男主角：（退後兩步，坐下）

　　演到這一段情節時，男主角有些慌張。女主角問：「你喜歡我嗎？」男主角竟忙不迭的說：「不！」女主角一怔，接不下去，兩個人在臺上你看我，我看你，手足無措。觀眾知道出了毛病，大聲喊：「好！」站在舞臺幕後提詞的人，連忙告訴男主角「去折花！去折花！」男主角如命折了一朵花捧給女主角，女主角嗅花，吩咐「你坐下。」這時候，男主角實在緊張極了，忘了退後兩步，就坐下去，結果，沒有坐在椅子上，跌了個四腳朝天。觀眾又大聲喊：「好！」並且熱烈鼓掌。

　　從幻景回到現實，楊先生問吳強：

　　「校慶的時候，有些同學演話劇，你看過嗎？」

　　看過。

　　「還記得嗎？有一個地方演錯了，大家反而鼓掌叫好。」

　　記得。

　　「既然演錯了，為甚麼還要鼓掌叫好呢？你一定知道，這是喝倒采。倒采的作用是，對演員，刺激他的羞惡之心，使他難為情；對觀眾，誇張戲裏的缺點，使大家注意。所以，倒采是一種批評的方法。莫拉維亞批評那個毫無男人氣概的丈夫，就用這種方法。」

　　「有沒有人用這種辦法寫論說文？」

　　「有的！事實上，我們在說話的時候，經常使用這種方法表示意見。我們看見一個人戴了一頂奇怪的帽子，很可能對他說：你的帽子真漂亮！有人做了對不起我們的事，我們很可能說：很好！俗語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話難道真要提倡自私嗎？不是，它很沉痛的責備自私。俗語說有錢的人坐上席，這句話難道是提倡禮貌嗎？不是，它指出社會上有很多人太勢利。這些都是說反話，喝倒采。」

　　楊先生想了一下，又說：

　　「文學作品裏面應該有很多例子。我記得，在紅樓夢裏面，賈母有一個丫鬟，名叫鴛鴦。賈府的一位老爺，看見鴛鴦漂亮，非要討她做姨太太不可。鴛鴦不答應，向賈母哭訴。老太太一聽，氣得直發抖。在紅樓夢所描寫的那個大家庭裏，老太太生氣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上上下下都嚇壞了，獨有鳳姐，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對賈母說：這不能怪別人，都要怪老太太。誰教老太太這麼會調理人？誰教您把鴛鴦調理得這麼可愛？這話好像是埋怨，其實是頌揚，所以老太太立刻回嗔作喜，眾人也都放了心。

　　「我還記得莎士比亞有一段臺詞，也用過類似的方法。」他把朱生豪譯的「凱撒大帝」拿在手裏。「羅馬的偉人，凱撒，是被他的部下布魯特斯刺死的。凱撒死後，他的另一個部下安東尼，要求到廣場去向人民發表追悼演說，布魯特斯答應了，但是附有一個條件：『不能說我們的壞話』。安東尼接受了這個條件，他在演說中屢次聲明布魯特斯是個正人君子，但是，民眾聽他講完了，掀起一陣風暴，非要殺布魯特斯不可。」

　　楊先生最後的話是：「用喝倒采的方法寫論說文，大有可能，可惜我們不能馬上找到最典型的範文。」

　　　　二

　　「到那裏去找一篇範文呢？」楊先生時時有這個念頭。

　　「我需要一篇範文：用喝倒采的方法寫成的。」他時時提醒自己。

　　「曾經看見過一篇這樣的文章嗎？……有這個印象嗎？」他常常拿這話問朋友，朋友皺眉，搖頭。

　　幾乎失望了，他以為再也找不到了，可是這天打開報紙，得來全不費功夫。

　　看完了一篇文章以後，他高喊：「有了！」

　　這篇文章討論公共汽車的改進問題。

　　公共汽車班次太少，乘客太擠，車掌和司機的態度太壞，輿論一再要求改進，可是公共汽車依然故我。這是有道理的。

　　在我看來，搭乘公共汽車，是非常有益的健身運動。上車之前，人人爭先恐後，奔向車門，完全像是打橄欖球。等到擠上了車，你就是砌進人牆裏的一塊磚，四面八方都是壓力，而你到底不是磚，所以要用力量抗拒各方面的壓力。車子在行進的時候是顛簸擺動的，而且是要忽然急轉彎的，你不能不時時調整重心，重新部署防禦力量，這樣，身體的各部份肌肉，都有了鍛鍊的機會。有時候，車輪忽然剎住了，全車的人像一群搶泡泡糖的頑童，一齊衝向前去，以致車廂後面有一大塊地方都空出來了。這不但再一次提醒你慣性定律是可靠的，而且也證明車內乘客的擁擠，並不如外傳之甚。自然，在這衝上前去又退回來的過程中，每一個人都能培養出應付突變的能力。最後，你下車，你就像由健身房或體育場歸來一般，血液暢通，肺活量增加，新陳代謝良好。而這一切，都是在回家途中完成，並不需要另占時間。

　　至於車掌小姐，那是一些經常憤怒著的女孩子。我們不知道她為什麼憤怒，但是，我想，我們應該像碰見怒蛙一樣向她致敬。她總是嫌你上車太快而下車太慢，她每次關閉車門都幾乎夾著你的手指，你如果問她應該在那一站下車換車，那真是愚不可及，對於愚不可及的人，我們也是不加理睬的。不要生氣了，忍耐是最重要的一項美德，「人生就是學習忍耐」，誰不知道這句格言？

　　況且，命運並不一直這樣黯淡。有時候，當你或我被砌進人牆的時候，旁邊可能緊挨著一塊美麗的瓷磚，那是說，緊挨著一個漂亮的女郎。除非在這樣擁擠的公共汽車裏，你在其他地方不可能跟她這樣親近。由於你們都不是磚，所以，在車身顛簸擺動的時候，你倆是在跳舞了。進這樣的舞池，祇花一塊錢買門票，而且省掉了回家的車資。

　　為甚麼要改變公共汽車的現狀呢？讓它維持老樣子吧！

　　這篇文章，成了作文課的講義。發講義的時候，楊先生加了一段解釋：

　　「一般的論說文，都從正面下筆，對的，作者說它對，錯的，作者說它錯。可是，另外有一種寫法，某人不對，作者偏說他對，某件事錯了，作者偏說沒錯。這種寫法，又絕不是說假話，而是故意說反話，讓讀者一看就知是反話。請注意這樣寫有兩個條件，第一，寫的是反話。第二，一看就知道是反話。這樣寫，可以寫得很幽默，很俏皮，如果弄不好，也可能寫得很輕浮、很刻薄。」

　　同學們對這種寫法發生極大的興趣。他們平時所受的文字訓練，都是規行矩步，日子久了，覺得沉悶，如今忽然聽說寫文章可以故意說反話，每人都有放了假一般的感覺，個個躍躍欲試，於是發生了下面的一件事。

　　附近的幾家學校，決定聯合起來舉辦一次演說比賽，每個學校的每一年級，指派一個代表參加。呂竹年國語正確，儀表瀟灑，被選為代表之一。這幾天，他天天捧著題目研究怎樣寫那篇演講稿。題目是「我對惡性補習的看法。」

　　「老師，我用喝倒采的辦法去演講，行不行？」

　　楊老師沉吟了。「這是很困難的。演講不比寫文章，它有聲調和表情，你說反話的時候，得用聲調和表情幫助，萬一弄不好，變成油腔滑調，給評判員的印象很壞。」

　　「老師……」呂竹年繼續要求。

　　「好罷，試試看。你先把稿子寫來。」

　　　　我對惡性補習的看法

　　在我看來，惡性補習有很多好處。

　　所謂惡性補習，是不分寒暑假都補習，不分白天黑夜都補習。補習要繳補習費，所以，學生家長在正規的學費以外，每年要另外拿出一大筆錢來，有了這筆錢，就可以提高老師的待遇，老師的待遇是應該提高的。這是惡性補習的第一個好處。

　　惡性補習大概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有些學校特別提前，從四年級開始。四五年級的小學生，不遊戲，不運動，不唱歌，不聽故事，天天捧著各科大全死背死啃，有很多學生覺得眼睛不舒服，常常看眼科醫生，有些學生消化不好，常常看內科醫生，有些學生天天沒精打采，悶悶不樂，得去看神經科醫生。這樣，醫生的生意好起來了，醫療事業可以發達，民眾也增加不少醫藥常識。這又是惡性補習的好處。

　　孟子說過，如果老天要發生一個偉大的人物，一定先用種種方法折磨他，弄得他吃不飽，穿不暖，弄得他睡眠不足，整天疲勞不堪。一個偉人在沒有成偉人之前，先要傷透腦筋，不能忍的都忍了，不能受的都受了，然後才有做偉人的希望。我們希望下一代能多出幾個偉人，可是，誰來叫他們挨凍受餓？誰來剝奪他們的休息和睡眠？誰能使他們動心忍性？當然是惡性補習，惡性補習是偉人的先修班。這是我對惡性補習的看法。

　　楊先生把這篇稿子仔細斟酌一番，又拿去和胡主任反覆商量，再由呂竹年一再試講，替他修正語調和表情方面的缺點，終於讓他帶著這篇演說稿去了。

　　　　三

　　經過楊先生的提倡，呂竹年的示範，說反話成了一時風氣。有一次，同學們談天，談到跳舞，一個學生就說：「跳舞很好，鞋子磨破了，可以換新鞋；男朋友一天比一天多，偶然鬧出社會新聞，還可以登在報上出出風頭。」

　　公共汽車為了服務乘客，在很多停車站建築候車亭，使上車下車的人不受雨淋日晒之苦。附近有一個候車亭，骨架業已搭起來，不知為甚麼，好久好久還沒有蓋頂。一個學生說：「這樣很好！下雨天可以站在這裏沖涼。」

　　每天早晨，學生離家上學，照例先聽氣象預報。預報常常不準，使人抱怨不已。有人說：「別抱怨，天有不測風雲，氣象預報應該不準，不準，才顯出神的威力，要不然，人人都不怕神，還了得？再說，政府正在取締違章建築，那些住戶，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形下，忽然挨一場颱風，把他們的木板屋統統吹垮，也省得政府派人拆除。」

　　有一個學生說：「為甚麼一定要我們穿制服？隨便穿衣服不好嗎？」另一個學生接口：「對啊！有錢的學生穿得花花綠綠，也可以刺激窮學生上進。」

　　這裏那裏，也多添了些口角糾紛。例如某生在當選模範學生以後發生下面的對話：

　　甲：喂！模範生！

　　乙：怎麼，你說我不夠模範嗎？

　　甲：你這個人！比以前多心了！

　　乙：是啊？我以前很笨，沒有你聰明。

　　甲：我們的感情一向很好……

　　乙：可惜現在不大好了。

　　…………………………

　　可以告慰的是，呂竹年捧著大銀盾回來了，他的國語和儀表都得到滿分，占了大便宜。至於他演講的內容，也引起了很多評判委員的注意。有一位評判委員，「內容」一項給呂竹年畫了滿分，事後卻把他喊過去：

　　「是楊先生教你國文？」

　　「是的。」

　　「楊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我寫一封信，你替我帶去。」

　　楊先生打開這封信，上面除了問候一類的話以外，談到呂竹年的演講稿。信上說：這種喝倒采的寫法，免除了很多陳腔濫調，的確在演講會上顯出特色。不過，「反語之法，乃不得已而用之」，所謂不得已，是有話不便直說，祇好繞彎子，年輕人沒有分寸，很可能流為輕佻儇薄。「教學如扶醉人，扶得東來西又倒，吾兄諒必有此經驗也。」

　　楊先生覺得這位老朋友真熱心，見解也很對，立刻回了一封長信。

　　（註）見上一篇「咖啡館」。

十七、中國小姐

　　一年一度，在美國的長堤、英國的倫敦，舉行世界性的選美。我們這裏有很多人對這個別開生面的國際活動發生濃厚的興趣，一連幾年選出「中國小姐」前往參加，得到很高的名次。今年又要選中國小姐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興奮的注視著選拔的消息，尤其是女孩子們，尤其是都市裏的女孩子們。

　　選美這件事太有戲劇性了。倘若沒有選美，那女孩子祇是一個平凡的女孩子，是你在廣場上、馬路旁隨時遇見的那種人。經過選拔會一連串的操作，像受了魔術師的點化一般，她立刻高懸在我們頭頂光芒四射。她不吃三塊錢一碗的擔擔麵、五毛錢一支的冰棒了，不去擠一塊錢的公共汽車了。她換了一個世界，她的世界裏到處是地氈，到處是鎂光，到處是名流們溫軟的手，還有，到處是新聞記者，她打個噴嚏也是新聞。你可以在電視幕上看到她，在畫報的封面上看到她，在照相館的櫥窗裏看到她。你看，成功是很容易的事情，人生真是美滿、大地真是平坦！

　　中國小姐的選拔，在社會上引起一陣一陣的轟動，也招來一陣一陣的議論。由這些議論，可以發現人類的意見繁複龐雜，極不「統一」。楊先生忙裏愉閒，用心搜集由選拔中國小姐所引起的議論，加以比較，他覺得很有趣。

　　有人說，太平盛世選美，可以給社會添一點美麗的點綴，可是在非常時期選美就是無聊的玩藝兒了。試問美有甚麼用？美能使敵人在陣前退卻嗎？美能使傷兵在手術檯上止血嗎？在非常時期，頂重要的人是勇敢健康，冒險犯難，或者有過人的智慧能創造發明，或在本位上安分守己貢獻自己的力量，至於誰的眉毛畫得好，誰的小腿圓潤，那是不值得如此費事去討論去表揚的！

　　又有人說，選拔中國小姐對社會風氣有不良的影響，有些候選人花十幾萬塊錢治裝，爭奇鬥艷，不遺餘力，在她們的影響之下，儉樸的風氣受到了損害。一個女孩子，除了在選美中保持美好的儀態，不需要再努力什麼，立刻可以得到大名大利，別人辛勤一生所積累的成就，相形之下都黯然失色，無形中增長了許多人行險徼倖的心理。

　　還有人說，選出中國小姐去參加國際選美活動，完全是崇洋媚外的行為。中國人對淑女的要求是嫺靜端莊，現在丟棄了自己的標準，去遷就外國人的標準，一個個袒胸露腿，甚至公布三圍數字，不遠萬里去求外國人的賞識，人家說美，就認為是莫大的榮耀，人家不說美，就垂頭喪氣，簡直完全喪失了民族自尊心。

　　以上是反對的意見。

　　贊成的一方面，有人認為選拔中國小姐有教育意義。中國小姐在競爭過程中受萬人矚目，她們的談吐、儀態，對千千萬萬的少女發生潛移默化的作用。競選失敗的人所表現的大方、自制的風度，也可以給別人很好的啟示。至於當選人本身，出國旅行，環遊世界，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也可以學到很多在家庭裏和在學校裏學不到的東西。

　　有人說，外國人對中國，還有許許多多成見，他們誤以為中國婦女還在纏小腳，以為中國男人都開飯館洗衣店。有些外國人不關心政治，對中國的印象很淡，現在，中國小姐來了，她到那裏，中國的國旗插在那裏，中國的國號寫在那裏，「中國」就在那一帶居民的心目中留下很好的印象。這是很好的國民外交活動，對國家很有幫助。

　　有人說，世局太緊張了，社會上的罪惡太多了，打開報紙，國際版有侵略者的咆哮，社會版有謀殺的血印，這裏貪污，那裏倒閉，使人緊張極了也煩惱極了。有人辦理選美，在社會上製造一點輕鬆，製造一點賞心悅目的光景，鬆弛一下人們的神經，是一件好事。

　　……………………

　　平時寒暄的時候，人和人之間似乎沒有歧見，可是，一旦面對比較突出的問題，那就無可避免的要「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即使是父子兄弟之間，也不見得能意見一致。人是複雜的動物，對同一件「事實」，有各種不同的看法，對同一事實的價值，有彼此不同的評判，這因為，各人有各人的是非標準。「標準」是深藏在他心裏的一把尺、一塊試金石。他拿外面發生的事實，向這塊試金石上磨一磨，用這把無形的尺量一量，然後他說，這件事是對的，是不對的，說它的價值很大或價值很小。評判是非固然要弄清外面發生的事實，尤其要在內心建立一個標準，沒有標準就不能判斷。

　　選拔中國小姐是一件很突出的事實，它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很多人都要用內心的一把尺，量一量它的尺寸，用內心的一塊試金石，試一試它的成色，結果，產生了各色各樣的意見。各人意見不同，是由於各人內心的「標準」不盡相同。認為「美麗不能禦敵」的人，在使用所謂「戰時標準」，主張「國民的生活條件跟戰鬥條件一致」。女孩子不該美容，應該學救護。女子的音樂造詣，不必超過戰士們的欣賞水準，她們在洋裁方面的能力，應該先滿足聯勤被服廠的需要。女子，無論她多麼美，她存在的價值，永遠在一個突擊英雄之下，人們對她的注意，永不該超過對前線軍官的注意。認為選美妨害善良風俗的人，在使用一個道德的標準，他主張女子的美應該含蓄，不該招搖，應該隱藏，不該誇耀。他認為，憑著自己的漂亮在社會上得名得利總不是正路。把選美看成崇洋媚外，他是個非常狹隘的民族主義者。他早覺得中國人太依賴洋鬼子，英制美制在中國太流行，現在連中國女人美不美都要送出去由洋大人鑑定，實在教人看不過去。中國有自己的國格，中國人有自己的人格，為甚麼這樣處處仰人鼻息！

　　另外一些人又另有一套看法。教育不僅在學校中，也在生活裏。成功的路不祇一條，條條大道可以發展自己完成自己。用這個尺度來衡量，選拔中國小姐就有了教育意義。有些人到過外國，看見過人家的做法，深深知道一個美女，一個運動員，往往能使一國國民對我們的國家覺得親切可愛，那效力，勝過外交大使的十次演說。用這個尺度來衡量，派中國小姐出國其中關乎國家的利益。也有人覺得這些話統統太迂了，人生，那能每一件事都這麼嚴肅，事實上人生充滿了未必有益然而無害的事，有了這些事，人生才不太緊張，不太枯燥，人的神經才不致於崩潰。選拔中國小姐之舉，未必有益，然而無害，所以可辦。

　　這樣看來，「標準」太重要了，有標準，才可以言之成理，沒有標準，免不了要徬徨困惑。幾個人標準相同，謂之志同道合。沒有標準，就沒有意見，沒有意見怎能寫論說文？錯誤的標準，產生錯誤的意見，又怎能寫出一篇站得住的論說文？就文章的形成來說，先有標準，就學習的過程來說，可靠的標準往往到最後才建立。教人寫論說文，應該先助人建立標準，可是，標準的建立，絕不是一門功課、一個教師所能獨力完成的。追究到這一層，真覺得玆事體大。

　　建築這個「標準」的材料是什麼？

　　最重要的是知識。如果有人對我們說，今天月球上投票選舉總統，我們立刻可以斷定這是胡說，因為根據我們現有的科學知識，月球上不可能有「大選」。科學知識是我們胸中的標準，憑著它，我們可以肯定的說香灰不能治病，照相機不會攝去人的精魄。憑著國際知識，我們又知道中國小姐可以促進國民外交。知識產生判斷是非的能力，知識愈正確，判斷愈可靠。

　　除了知識，還有「約定」。選拔中國小姐，照例要選一位未婚少女，如果選出一位家庭主婦，大家一定大呼「錯了！」因為根據約定，結了婚的女子是「太太」。每年快要過陰曆年的時候，債主紛紛向債務人討債，債務人也「應該」在這時候還債，如果他實在還不出來，債主逼到大年夜，就「不許」再逼，這是民間的一種約定。如果到了大年初一，債主見了債務人不說「恭喜」而說「拿錢來」，大家會批評這個討債的，認為他做得不對。

　　除了約定，還有個人的理想。很多人，尤其是社會改革家，往往先懸一個理想，朝這個理想努力，在他的心目中，人與事的是非，要看跟他的理想配合還是衝突。「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一致」是一種理想，選拔中國小姐不合這個理想。「每一個清寒的學生都該免繳學雜費」是一種理想，現在各學校的收費辦法不符合這理想，抱有這種理想的人，就要批評現行的收費辦法不對。

　　理想可以變成知識。當法國還在國王和貴族手中的時候，「民約論」裏面的那些主張祇是對法國前途的理想，可是，到後來，它變成政治常識。知識也可以變成一個人的理想，一個青年，在有了太空方面的知識以後，可能主張努力發展太空科學。

　　約定可以變成知識，「欠債還錢」本是一種約定，到今天，債權問題是相當複雜的法律知識。知識有時也變成約定，有關公共衛生的許多「約定」，大半是知識普及以後變成的。

　　約定，有時候實在是一種理想，例如各種的誓詞、公約之類，沒有人能完全做到，它是一個人或一個團體的理想，披上了約定的外衣出現。在這種情形下，理想很容易產生「約定」。

　　知識可能跟約定牴觸。家長把孩子送到學校裏來，再三拜託導師說：「孩子如果不用功，請您祇管打。」導師果然動手打，孩子果然乖乖的用功，可是，「知識」告訴我們，這是不好的。

　　約定往往與理想牴觸。男女結婚要擺酒席，僱樂隊，舖紅氈，放鞭炮，這是「約定」。很多人在未結婚前有一個「理想」，希望自己的婚禮能簡化革新，不落俗套，可是事到臨頭，掙不脫社會習俗的約束。

　　楊先生把知識、約定、個人理想三者的關係排列起來，寫在一張卡片上，不禁想起自己的許多往事。他想起，人本來是渾渾噩噩的，那時候根本不知道有是非。長大以後，人生多半有一個時期覺得苦悶，迷惑，內心有劇烈的衝突，覺得不容易判定是非。再過若干年，這個人成熟了，定型了，他有了自己的見解，達到「不惑」的境界。這是思想發育的過程。在那些成長發育的日子裏，人不斷的吸收知識，發現約定，編織理想，這三樣東西日夜在心中，相生相剋，加減乘除，最後得到平衡，這時，他也就得到了判斷是非的標準。

　　人的個性、氣質不一樣，歷史、環境不一樣，所吸收的知識所接觸的約定不一樣，個人的理想不一樣，知識、約定，理想三者，在每個人內心加減乘除的計算式又不一樣，結果產生了幾千萬幾萬萬個是非標準。以打牌而論，有人認為打牌絕對是錯的，有人認為打牌是正當娛樂。在這兩個極端之間，還有：

　　豪賭是錯的，打小牌是對的。

　　通宵戀戰是錯的，祇打八圈是對的。

　　與賭徒聚賭是錯的，跟好朋友逢場作戲是對的。

　　祇要不瞞著太太，打牌不算壞事。

　　祇要能維持好的牌品，打牌不算壞事。

　　祇要常常贏錢，打牌就不是壞事。

　　祇要不動用子女教育費做賭本，打牌不是壞事。

　　……………………

　　幾乎每個人，都想擴大使用自己的標準，希望別人依從他的判斷。同時，幾乎每個人，標準一旦在內心形成，就很不容易改換。所以，人與人很容易發生爭執。

　　論說文，不論寫得多麼含蓄，它無可避免的要伸張自己的標準，削弱另一些人的標準。這就是所謂「論說文的戰鬥性。」

　　可是「戰鬥」這樣的字眼太容易使人誤解了。認為自己的標準是唯一的標準，是至善的標準，寫起文章來聲色俱厲，奮不顧身，那會變成一個暴戾的論客。……

　　「我想得太遠了。」楊先生從冥想中醒過來。

　　「目前的問題是，怎樣幫助我的學生得到一個標準。」

　　實在想不出辦法。你不能在黑板上抄幾句話，說「這是標準」。你不能印一份講義，說「這是標準」。你不能介紹一本書，說「這是標準」。你祇能盡量把好的東西告訴他們，把有啟發性的事物指給他們看，任他們的心靈自己去組合去分解，去發生祕密的震動。

　　結果，他決定不談「標準」兩個字。

十八、別

　　教務處送來一張條子：

　　「本學期即將結束，依學校行事曆，各畢業班課程統祈在本周內授完，非畢業班課程統祈在下周內授完，敬請察照為荷！」

　　楊先生的反應是吃了一驚，好像一個花錢沒有計算的人，突然被銀行通知存款不足一樣，原來這一學期又過完了。而且他的「學期」比別人提前結束，因為他教畢業班。對他而言，並不是又過完了一個學期而已，他跟他最熟悉的這一班學生，已經沒有「下學期」了。

　　隨著「畢業」而來的是輕鬆加上忙亂，各人有各人的感觸，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楊先生呢，他在例行的諸般工作以外，打算利用最後一個小時，對學生發表一篇講話。他如期這樣做了，那次講話的內容，很值得記在這裏。

　　　　一

　　各位同學：

　　今天我們上最後一課。我們的最後一課是很興奮很快樂，不像都德的「最後一課」那樣沉重。你們要畢業了，要升學了，這是教人很高興的事情，親戚朋友見了面都會對你們說，恭喜恭喜！

　　你們畢業以後，都要離開這一座學校，這座學校成了你們的歷史，成了你們的回憶。你們以後舊地重臨，不再是這裏的學生而是這裏的客人。那時候你們會自問：這座學校給過我甚麼益處？我在這裏得到了一些甚麼？

　　這也正是我要自問的。我在自問：我給了你們一些甚麼？我曾使你們得到些甚麼？

　　畢業使你們放下過去，面對將來，將來是個未知數，你們可能覺得惶惑。我在年輕的時候心裏常常有這種惶惑。最近，我常常聽見有人唱一支歌，歌詞的意思大概是，一個小女孩問她的媽媽：「我將來會是個甚麼樣的人？我會漂亮嗎？我會幸福嗎？」媽媽的回答是：「將來的事誰也不知道，命運要如何便如何。」你們現在是這支歌裏面的女孩，而我，也許可以自以為是歌裏的那個媽媽。你們在問：「我將來能考上甚麼樣的學校？能找到甚麼樣的職業？能有甚麼樣的成就？」我要說：「你要奮鬥，你要努力。」命運，我不能斷定它不存在，我敢說，它並不慈善，我們不能聽它擺佈，我們要向它抗爭。你必須有力量，夠條件，才能跟它爭長爭短。我總擔心你們條件不夠，力量太小。我總覺得我們這些教師，平時對你們幫助不多，現在眼睜睜看你們畢業，看你們走出去，覺得你們像一個女孩子，嫁粧還沒有準備好，就要出嫁了，像一個戰士，還沒有裝備齊全，就要出征去。

　　所以我必須想一想，我教過你們甚麼。

　　我教你們認識了幾個生字，記住了幾個典故，懂得了幾分人情世故，還有一點點作文的方法。

　　這些能夠幫助你們嗎？但願如此！

　　　　二

　　說到寫文章的方法，我有很可笑的經驗。當我年紀很小的時候曾經向一位作家請教，希望他肯告訴我一點寫作的方法。那位作家跳起來反問：「誰說寫作有方法？你以為寫作是木匠做桌子嗎？」

　　那時候，我嚇壞了，很久很久，不敢再想「寫作方法」，彷彿那是個可恥的念頭。可是，後來，我實在忍不住，又拿這個問題去問我所碰到的另一位作家。他默然不語，抽了幾口煙，才慢慢的說：「文章本天成，心裏想寫，手裏拿筆就寫，最後在紙上寫成了，一切自然而然。至於方法，我從來沒有想過。」

　　文章，無論如何是人用大腦指揮手做出來的，在製作過程中，不會沒有有意的安排。奇怪，我遇見的人，都否認這種安排。

　　就算「文章天成」罷，「天」也不是沒有「方法」。天下雨是有方法的，科學家發現了這方法，已經可以造雨。

　　我相信，作家對他所使用的方法，不可能保守祕密。他不能不寫文章。他不能不發表他的文章。文章發表出來，他的寫作技巧，就暴露在我們眼前。有一段時間，我花心思研究許多作家的文章，找出他們的方法來。我把他們使用的方法，選出一部份來，告訴了你們。也許你們大家，或在你們中間的一部份，像我當年一樣，到處尋找作文的方法。那麼，我算是為這些人做了一件事情。

　　這些方法，看上去是很枯燥的。把一篇優美生動的文章，分解成機械的零碎的規則，似乎是一樁罪過。沒有關係，我們儘可能的在防止這流弊。我們的辦法是：對文章的分析，不要太瑣細，分解的工作適可而止，這個「可」就是使這個工作不要喪失啟發性。文章是被解剖開了，讓我們看到它的構造，等我們一部份一部份看清楚了，各部份立即在我們腦子裏合併，還原，文章沒有被殺死，它的優美生動反而更鮮明的被發覺了。變魔術的常說：「會看的，看門道，不會看的看熱鬧。」我們的目的在看門道，可是也不忘記熱鬧，分析技巧，適可而止，對欣賞也有若干幫助。

　　如果我們的目的不僅在欣賞，更在寫作，那麼，就把分析得來的方法，反覆加以練習。這像打毛線一樣，你得不停的打；又像游泳一樣，得常常去游。起初，樂趣似乎很少，學習的人用熱忱和毅力來克服一切，渡過這個階段，以後的路就平坦了。

　　　　三

　　同學們，我不能不告訴你們，儘管我介紹了很多方法，然而凡是我所介紹的方法，都不是最好的方法。我所介紹的方法，都是人家用過一千次一萬次的，都是沿用了幾十年幾百年的，這樣的方法不十分可貴。最可貴的方法是你自己的方法，你自己慢慢磨鍊，慢慢領悟，讓它從你心裏慢慢生長。你的方法，不應該跟人家完全相同，可是，也不可能完全跟人家不同。你的方法和別人的方法大體相似，祇有一點點不同，有了這不同的一點點，你寫出來的文章就有自己的特色。這「一點點」不同之處，正是最重要的地方，它是在共同基礎上的個人成就。沒有個人的成就，到底不能算真正會寫文章。怎樣使一位作者得到那卓成一家的特殊訣竅？誰也說不出來。很多人嘗試說明，但總是說不清楚，他們說出來的不是方法，祇是一種感受。那種說明，祇宜供心有同感的人互相印證。我們不能不認為，這一部份是日常通用的語言所不能說明的，單就這一特殊的部份而言，寫作可以說「沒有方法」。

　　同學們，我們要說明好文章何以能成為好文章，還有更大的困難。作品跟人品有密切的關係。好作品的作者，有個好的人品，要想清楚明白的說明二者的關係，十分困難，習慣上祇能籠統的說，作者的人品無可避免的要流露在作品裏，人品倘若卑下，作品的「格」也高不了，俗語說：「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恰是一個可用的比喻。不過，僅僅一個比喻不能滿足我們，我們追求的是方法，甚麼樣的人品算是「好」的？能定出一張公約或一套守則來嗎？其次，「好」的品格究竟怎樣使作品好起來？能列出方程式來嗎？這樣的問題，被人家認為毫無意義，因為事實上辦不到，即使能辦到，也不能像在化學工廠裏面一樣，按部就班作業就可以得到預期的結果。我們模糊的相信作者的品格對作品起著一種祕密的作用，找不出甚麼有效的實踐方法。

　　總括起來看，寫作有方法，但不能完全依靠方法。方法不是萬能；也不是一點用處沒有。最可貴的方法是自己獨創的，最可靠的方法是別人用過被大家認為有效的。方法屬於知而後行的一面，但是寫作還有不知而行的一面。這樣，你們大概可以知道，我究竟對你們有甚麼樣的貢獻了。

　　下午，吳強到宿舍裏來探望楊老師。楊老師正靠在籐椅上，覺得非常疲憊，連喝了兩盃濃茶，也提不起精神來。他沒有對吳強說多少話，吳強又不善言談，兩個人一直默默的對坐著。

　　楊先生的心思可一直放在吳強身上，他跟同學們有「論說文作法」一段因緣，全是被吳強偶然引起。如果不是吳強跟同學打架，他也許不那麼強調「講理」。如果當初心裏沒有那一絲憐惜吳強的念頭，他也許不那麼注意寫論說文的教學。

　　教學期間，楊先生一直很愉快，全神貫注。等到教學結束，他立刻感到突然而來的疲勞，那是由不相信耕耘能開花結實而生的疲勞。每一次，工作告一段落時，他都有這樣的感覺。

　　教書，外人以為是個帶著權威性的工作，天天像北斗星一樣被學生圍繞著。可是，一旦學生畢業散去，就沒有幾個人還記得你，十年以後，如果還有一個學生記得你，也就不錯了。

　　「這個人，也許就是吳強。」楊先生稍稍恢復了精力。

十九、後記

　　當初動念寫這點東西，被「自由青年」的前任主編呂天行先生知道了，對我做了很多打氣的工作。後來，吳副社長思珩先生又給了很多鼓勵。

　　我不能完全憑想像寫這本書，它是我在汐止中學教國文的時候，零零碎碎的做，零零碎碎的有所感，然後再憑理想編織而成的。汐中同學給了我許多啟發。當時汐中的校長蔡長本先生，教務主任蔡文甫先生，級任導師陳幼鵬先生，都放任我照自己的意思去教學。教師劉選偉、吳淑葵、董為有、尹相墉、吳亞正諸位先生，頻頻賜以好評，樂觀厥成，都是很值得紀念的。後來離開汐中，到世界新專教了一年寫作，又從新專的同學們那裏找到了一些靈感。我同樣對他們懷著歡欣感謝。

　　這本小書的原稿是分篇發表的，發表期間承端木方、彭友生兩位先生隨時校閱，費神不少，情誼十分可貴。

　　最後要謝謝棣華，書中有一部份是由她整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