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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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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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　注釋
卷下　注釋

《人間詞話》

王國維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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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　一

　　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

　　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於理想故也。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一〕「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二〕有我之境也。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三〕「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四〕無我之境也。

　　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

　　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

　　無我之境，人惟於靜中得之。有我之境，於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宏壯也。

　　自然中之物互相關係，互相限制。然其寫之於文學及美術中也，必遺其關係限制之處，故雖寫實家亦理想家也。又雖如何虛構之境，其材料必求之於自然，而其構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律，故雖理想家亦寫實家也。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紅杏枝頭春意鬧，」〔五〕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六〕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七〕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八〕「寶簾閒掛小銀鈎，」〔九〕何遽不若「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也？〔十〕

　　嚴滄浪詩話謂：「盛唐諸公，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余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

　　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十一〕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後世唯范文正之《漁家傲》〔十二〕，夏英公之《喜遷鶯》〔十三〕，差足繼武，然氣象已不逮矣。

　　張皋文謂飛卿之詞「深美閎約，」〔十四〕余謂此四字唯馮正中足以當之。劉融齊謂飛卿「精妙絕人，」〔十五〕差近之耳。

　　「畫屏金鷓鴣，」〔十六〕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絃上黃鶯語，」〔十七〕端已語也，其詞品亦似之。正中詞品，若欲於其詞句中求之，則「和淚試嚴妝，」〔十八〕殆近之歟？

　　南唐中主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十九〕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已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

　　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可謂顛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二十〕「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二一〕《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耶？

　　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是後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

　　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水滸傳》《紅樓夢》之作者是也。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

　　尼采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二二〕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與中後二主詞皆在《花間》範圍之外，宜《花間集》中不登其隻字也。

　　正中詞除《鵲踏枝》〔二三〕《菩薩蠻》〔二四〕十數闋最煊赫外，如《醉花間》之「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二五〕余謂韋蘇州之「流螢度高閣」〔二六〕孟襄陽之「疏雨滴梧桐」〔二七〕不能過也。

　　歐九《浣溪沙》詞：「綠楊樓外出秋千，」〔二八〕晁補之謂只一「出」字，便後人所不能道。余謂此本於正中《上行杯》詞「柳外秋千出畫牆，」〔二九〕但歐語尤工耳。

　　梅聖俞《蘇幕遮》詞：「落盡梨花春事了，滿地斜陽，翠色和煙老。」〔三十〕劉融齋謂少游一生似專學此種。余謂馮正中《玉樓春》詞：「芳菲次第長相續，自是情多無處足，尊前百計得春歸，莫為傷春眉黛蹙。」〔三一〕永叔一生似專學此種。

　　人知和靖《點絳唇》，〔三二〕聖俞《蘇幕遮》，永叔《少年遊》〔三三〕三闋為詠春草絕調，不知先有正中「細雨濕流光」五字，〔三四〕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

　　詩蒹葭一篇〔三五〕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三六〕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三七〕詩人之憂生也。「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似之。「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三八〕詩人之憂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繫在誰家樹」似之。〔三九〕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三九之一〕「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四十〕此第二境也。「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迴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四一〕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永叔「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四二〕於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

　　馮夢華《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謂：「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余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小山矜貴有餘，但可方駕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少游詞境最為淒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則變而淒厲矣。東坡賞其後二語，猶為皮相。〔四三〕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四四〕「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四五〕「樹樹皆秋色，山山盡落暉。」〔四六〕「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氣象皆相似。

　　昭明太子稱陶淵明詩，「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四七〕王無功稱薛收賦，「韻趣高奇，詞義晦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四八〕詞中惜少此二種氣象，前者惟東坡，後者惟白石，略得一二耳。

卷上　二

　　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雖作艷語，終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與倡伎之別。

　　美成深遠之致不及歐秦。唯言情體物，窮極工巧，故不失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創調之才多，創意之才少耳。

　　詞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四九〕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五十〕所以為東坡所譏也。

　　沈伯時《樂府指迷》云，「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詠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為工，則古今類書具在，又安用詞為耶？宜其為《提要》所譏也〔五十之一〕。

　　美成《蘇幕遮》詞：「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五一〕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覺白石《念奴嬌》〔五二〕《惜紅衣》二詞〔五三〕，猶有隔霧看花之恨。

　　東坡《水龍吟》詠楊花〔五四〕，和韻而似原唱。章質夫詞〔五五〕，原唱而似和韻。才之不可強也如是。

　　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為最工，邦卿《雙雙燕》〔五六〕次之。白石《暗香》〔五七〕、《疏影》〔五八〕格調雖高，然無一語道著，視古人「江邊一樹垂垂發」等句何如耶〔五九〕？

　　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六十〕「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六一〕「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六二〕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裏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運會存乎其間耶？

　　問「隔」與「不隔」之別。曰，陶謝之詩不隔，延年則稍隔矣。東坡之詩不隔，山谷則稍隔矣。「池塘生春草」〔六三〕、「空梁落燕泥」〔六四〕等二句，妙處唯在不隔。詞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詞論，如歐陽公《少年遊》詠春草上半闋云，「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二月三月，千里萬里，行色苦愁人。」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六五〕則隔矣。白石《翠樓吟》：「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歎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氣，」〔六六〕則隔矣。然南宋詞雖不隔處，比之前人，自有淺深厚薄之別。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六七〕「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六八〕寫情如此，方為不隔。「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六九〕「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七十〕寫景如此，方為不隔。

卷上　三

　　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惜不於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外之味，絃外之響。終不能與於第一流之作者也。

　　南宋詞人，白石有格而無情，劍南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頏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則祖夢窗，以白石夢窗可學，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傍素波、干青雲之概〔七十之一〕，寧後世齷齪小生所可擬耶？

　　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

　　讀東坡稼軒詞，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白石雖似蟬脫塵埃，然終不免侷促轅下。

　　蘇辛詞中之狂，白石猶不失為狷。若夢窗、梅溪、玉田、草窗、中麓輩〔七一〕，面目不同，同歸於鄉愿而已。

　　稼軒中秋飲酒達旦，用《天問》體作《木蘭花慢》以送月，曰，「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景東頭。」〔七二〕詞人想像，直悟月輪繞地之理，與科學家密合，可謂神悟。

　　周介存謂：「梅溪詞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劉融齋謂：「周旨蕩而史意貪」此二語令人解頤。〔七三〕

　　介存謂「夢窗詞之佳者，如水光雲影，搖蕩綠波，撫玩無極，追尋已遠。」余覽夢窗《甲乙丙丁稿》中，實無足當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愁怨」二語乎？〔七四〕

　　夢窗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一語以評之，曰，「映夢窗零亂碧。」〔七五〕玉田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玉老田荒。」〔七六〕

　　「明月照積雪。」〔七七〕「大江流日夜。」〔七八〕「中天懸明月。」〔七九〕「黃河落日圓。」〔八十〕此種境界，可謂千古壯觀。求之於詞，唯納蘭容若塞上之作，如《長相思》之「夜深千帳燈，」〔八一〕《如夢令》之「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八二〕差近之。

　　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由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

卷上　四

　　陸放翁跋《花間集》，謂「唐宋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者輒簡古可愛，能此不能彼，未可以理推也。」《提要》駁之，謂：「猶能舉七十斤者，舉百斤則蹶，舉五十斤則運掉自如。」〔八二之一〕其言甚辨。然謂詞必易於詩，余未敢信。善乎陳臥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故終宋之世無詩。然其歡愉愁怨之致，動於中而不能抑者，類發於詩餘，故其所造獨工。」〔八二之二〕五代詞之所以獨勝，亦以此也。

　　四言敝而有楚辭，楚辭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詩敝而有律絕，律絕敝而有詞。蓋文體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習套。豪傑之士亦難於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體，以自解脫。一切文體，所以始盛終衰者，皆由於此。故謂文學後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體論，則此說固無以易也。

　　詩之三百篇、十九首，詞之五代、北宋，皆無題也。非無題也，詩詞中之意，不能以題盡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調立題，並古人無題之詞亦為之作題。如觀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水可乎？詩有題而詩亡，詞有題而詞亡。然中材之士，鮮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矯揉妝束之態。以其所見者真，所知者深也。詩詞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無大誤矣。

　　人能於詩詞中不為美刺投贈之篇，不使隸事之句，不用粉飾之字，則於此道已過半矣。

　　以《長恨歌》之壯采，而所隸之事，只「小玉雙成」四字，才有餘也。梅村歌行，則非隸事不辦〔八二之三〕。白吳優劣，即於此見。不獨作詩為然，填詞家亦不可不知也。

　　近體詩體制，以五七言絕句為最尊，律詩次之，排律最下，蓋此體於寄興言情兩無所當，殆有韻之駢體文耳。詞中小令如絕句，長調似律詩，若長調之《百字令》《沁園春》等，則近於排律矣。

　　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於此二事皆未夢見。

　　詩人必有輕視外物之意，故能以奴僕命風月。又必有重視外物之意，故能與花鳥共憂樂。

　　「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八三〕「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貧賤，轗軻（坎坷）長苦辛。」〔八四〕可為淫鄙之尤。然無視為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詞人亦然。非無淫詞，讀之者但覺其親切動人。非無鄙詞，但覺其精力彌滿。可知淫詞與鄙詞之病，非淫與鄙之病，而游詞之病也〔八四之一〕。「豈不爾思，室是遠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八五〕惡其游也。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平沙，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此元人馬東籬《天淨沙》小令也。寥寥數語，深得唐人絕句妙境。有元一代詞家，皆不能辦此也。〔八五之一〕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劇，沉雄悲壯，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籟詞》，粗淺之甚，不足為稼軒奴隸。創者易工，而因者難巧歟？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讀者觀歐秦之詩遠不如詞，足透此中消息。

　　宣統庚戌九月脫稿於京師定武城南寓盧。

　　（卷上完）

卷下　一

　　白石之詞，余所最愛者，亦僅二語，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八六〕

　　雙聲、疊韻之論，盛於六朝，唐人猶多用之，至宋以後，則漸不講，並不知二者為何物。乾嘉間，吾鄉周松靄先生（春）著《杜詩雙聲疊韻譜括略》正千餘年之誤，可謂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兩字同母，謂之雙聲，兩字同韻謂之疊韻。」余按用今日各國文法通用之語表之，則兩字同一子音者謂之雙聲。如《南史·羊元保傳》之「官家恨狹，更廣八分」，「官家更廣」四字，皆從Ｋ得聲。《洛陽伽藍記》之「獰奴慢罵」，「獰奴」兩字，皆從Ｎ得聲。「慢罵」兩字，皆從Ｍ得聲也。兩字同一母音者，謂之疊韻。如梁武帝「後牖有朽柳」，「後牖有」三字，雙聲而兼疊韻。「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為ｕ。劉孝綽之「梁皇長康強。」「梁長強」三字，其母音皆為ｉａｎｇ也。〔八六之一〕自李淑《詩苑》偽造沈約之說，以雙聲疊韻為詩中八病之二，後世詩家多廢而不講，亦不復用之於詞。余謂苟於詞之蕩漾處，多用疊韻，促結處用雙聲，則其鏗鏘可誦，必有過於前人者，惜世之專講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詩之唐中葉以後，殆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詩，佳者絕少，而詞則為其極盛時代，即詩詞兼擅如永叔少游者，詞勝於詩遠甚，以其寫之於詩者，不若寫之於詞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後，詞亦為羔雁之具，而詞亦替矣。此亦文學升降之一關鍵也。

　　曾純甫中秋應制，作《壺中天慢》詞，自注云，「是夜西興亦聞天樂。」謂宮中樂聲聞於隔岸也。毛子晉謂天神亦不以人廢言，近馮夢華復辨其誣，不解「天樂」二字文義，殊笑人也。〔八七〕

　　北宋名家以方回為最次。其詞如歷下、新城之詩，非不華瞻，惜少真味。

　　散文易學而難工，駢文難學而易工。近體詩易學而難工，古體詩難學而易工。小令易學而難工，長調難學而易工。

　　古詩云：「誰能思不歌，誰能飢不食。」〔八八〕詩詞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鳴者也，故歡愉之辭難工，愁苦之言易巧。

　　社會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善人。文學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天才。

　　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

　　詞家多以景寓情。其專作情語而絕妙者，如牛嶠之「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八九〕顧敻之「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九十〕歐陽修之「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九一〕美成之「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九二〕此等詞求之古今人詞中，曾不多見。

卷下　二

　　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

　　言氣質，言神韻，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氣質、神韻，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隨之矣。

　　「西風吹渭水，落日滿長安。」〔九三〕美成以之入詞〔九四〕，白仁甫以之入曲〔九五〕，此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為我用。

　　長調自以周柳蘇辛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詞，〔九六〕精壯頓挫，已開北曲之先聲，若屯田之《八聲甘州》，〔九七〕東坡之《水調歌頭》，〔九八〕則佇興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調論也。

　　稼軒《賀新郎》詞「送茂嘉十二弟」，〔九九〕章法絕妙，且語語有境界，此能品而幾於神者，然非有意為之，故後人不能學也。

　　稼軒《賀新郎》詞「柳暗淩波路，送春歸，猛風暴雨，一番新綠。」〔一○○〕又《定風波》詞「從此酒酣明月夜，耳熱。」〔一○一〕綠、熱二字，皆作上去用。與韓玉《東浦詞》《賀新郎》〔一○二〕以玉曲叶注女，《卜算子》〔一○三〕以夜謝叶食月，已開北曲四聲通押之祖。

　　譚復堂〔一○四〕《篋中詞選》謂：「蔣鹿潭〔一○五〕《水雲樓詞》與成容若，項蓮生〔一○六〕三百年間，分鼎三足。」然《水雲樓詞》小令頗有境界，長調唯存氣格，《憶雲詞》精實有餘，超逸不足，皆不足與容若比。然視皋文、止庵輩，則倜乎遠矣。

　　詞家時代之說，盛於國初。竹垞〔一○七〕謂詞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後此詞人，群奉其說。然其中亦非無具眼者，周保緒〔一○八〕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渾涵之詣。又曰，北宋詞多就景敘情，故珠圓玉潤，四照玲瓏，至稼軒白石一變而為即事敘景，使深者反淺，曲者反直。潘四農（德輿）曰，詞濫觴於唐，暢於五代，而意格之閎深曲摯，則莫盛於北宋。詞之有北宋，猶詩之有盛唐，至南宋則稍衰矣。〔一○九〕劉融齋（熙載）曰，「北宋詞用密亦疏，用隱亦亮，用沈亦快，用細亦闊，用精亦渾。南宋只是掉轉過來。」〔一○九之一〕可知此事自有公論。雖止庵詞頗淺薄，潘劉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則與明季雲間諸公，同一卓識也。

　　唐五代北宋詞，可謂生香真色。若雲間諸公，則綵花耳。《湘真》〔一一○〕且然，況其次也者乎？

　　《衍波詞》〔一一一〕之佳者，頗似賀方回。雖不及容若，要在浙中諸子之上。近人詞如《復堂詞》之深婉，《彊村詞》之隱秀〔一一二〕，皆在半塘老人上〔一一三〕。彊村學夢窗而情味較夢窗反勝，蓋有臨川廬陵之高華，而濟以白石之疏越者。學人之詞，斯為極則。然古人自然神妙處，尚未見及。

　　宋直方《蝶戀花》「新樣羅衣渾棄卻，猶尋舊日春衫著。」〔一一四〕譚復堂《蝶戀花》「連理枝頭儂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一一五〕可謂寄興深微。

　　《半塘丁稿》中和馮正中《鵲踏枝》十闋〔一一六〕，乃《鶩翁詞》之最精者。「望遠愁多休縱目」等闋，鬱伊惝怳，令人不能為懷。《定稿》只存六闋，殊未為允也。

卷下　三

　　固哉皋文之為詞也，飛卿《菩薩蠻》，〔一一七〕永叔《蝶戀花》，〔一一八〕子瞻《卜算子》，〔一一九〕皆興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羅織，阮亭《花草蒙拾》謂「坡公命宮磨蠍，生前為王珪、舒亶輩所苦，身後又硬受此差排。」〔一一九之一〕由今觀之，受差排者，獨一坡公已耶！

　　賀黃公〔一二○〕謂「姜論史詞，不稱其『軟語商量』，而賞其『柳昏花暝』〔一二一〕，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法之恨。」然「柳暗花暝」自是歐秦輩句法，前後有畫工化工之殊。吾從白石，不能附和黃公矣。

　　「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此遺山《論詩絕句》也。夢窗、玉田輩，當不樂聞此語。

　　朱子《清邃閣論詩》謂「古人有句，今人詩便無句，只是一直說將去，這般詩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謂北宋之詞有句，南宋以後便無句。玉田、草窗之詞，所謂「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朱子謂「梅聖俞詩，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謂草窗、玉田之詞亦然。〔一二一之一〕

　　「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一二二〕「能幾番遊，看花又是明年。」〔一二三〕此等語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許筆力！

　　文山詞，〔一二四〕風骨甚高，亦有境界，遠在聖與、叔夏、公謹諸公之上。亦如明初誠意伯詞〔一二五〕，非季迪〔一二六〕、孟載〔一二七〕諸人所敢望也。

　　和凝《長命女》詞，「天欲曉。宮漏穿花聲繚繞，窗裏星光少，冷霞寒侵帳額，殘月光沉樹杪，夢斷錦闈空悄悄。強起愁眉小。」此詞前半不減夏英公《喜遷鶯》也。〔一二八〕

　　宋李希聲《詩話》云：「唐人作詩，正以風調高古為主，雖意遠語疏，皆為佳作，後人有切近的當、氣格凡下者，終使人可憎。」〔一二八之一〕余謂北宋詞亦不妨疏遠，若梅溪以降，正所謂「切近的當、氣格凡下」者也。

　　自竹垞痛貶《草堂詩餘》而推《絕妙好詞》〔一二八之二〕，後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雖有褻諢之作，然佳詞恒得十之六七。《絕妙好詞》則除張范辛劉諸家外，十之八九，皆極無聊賴之詞。古人云，「小好小慚，大好大慚」〔一二八之三〕，洵非虛語。

　　梅溪、夢窗、玉田、草窗、西麓諸家，詞雖不同，然同失之膚淺，雖時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棄周鼎而寶康瓠，實難索解。

　　余友沈昕伯（紘）自巴黎寄余《蝶戀花》一闋云，「簾外東風隨燕到，春色東來，循我來時道，一霎圍場生綠草，歸遲卻怨春來早。錦繡一城春水繞，庭院笙歌，行樂多年少。著意來開孤客抱，不知名字閒花鳥。」此詞當在晏氏父子間，南宋人不能道也。

卷下　四

　　「君王枉把平陳業，換得雷塘數畝田。」〔一二九〕政治家之言也。「長陵亦是閒邱隴，異日誰知與仲多。」〔一三○〕詩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於一人一事，詩人之眼，則通古今而觀之。詞人觀物，須用詩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懷古等作，當與壽詞同為詞家所禁也。

　　宋人小說，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語》謂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嚴蕊奴，朱晦庵繫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問曰，「去將安歸？」蕊賦《卜算子》詞云，「住也如何住」云云。〔一三○之一〕案此詞係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觴者，見朱子「糾唐仲友奏牘」。〔一三○之二〕則《齊東野語》所紀朱唐公案，〔一三○之三〕恐亦未可信也。

　　滄浪〔一三○之四〕鳳兮〔一三○之五〕二歌，已開楚辭體格。然楚辭之最工者，推屈原、宋玉，而後此之王褒、劉向之詞不與焉。五古之最工者，實推阮嗣宗、左太沖、郭景純、陶淵明，而前此曹劉，後此陳子昂、李太白不與焉。詞之最工者，實推後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後此南宋諸公不與焉。

　　唐五代之詞，有句而無篇。南宋名家之詞，有篇而無句。有篇有句，唯李後主降宋後之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軒數人而已。

　　讀《會真記》者，惡張生之薄倖，而恕其姦非。讀《水滸傳》者，恕宋江之橫暴，而責其深險，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艷詞可作，唯萬不可作儇薄語。龔定庵詩云，「偶賦凌雲偶倦飛，偶然閒慕遂初衣，偶逢錦瑟佳人問，便說尋春為汝歸。」〔一三○之六〕其人之涼薄無行，躍然紙墨間。余輩讀耆卿伯可詞，亦有此感，視永叔、希文小詞何如耶？

　　詞人之忠實，不獨對人事宜然，即對一草一木，亦須有忠實之意，否則所謂游詞也。

　　讀《花間》《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臺新詠》。讀《草堂詩餘》，令人回想袁縠《才調集》。讀朱竹垞《詞綜》，張皋文、董子遠《詞選》，令人回想沈德潛三朝詩別裁集。

　　明季國初諸老之論詞，大似袁簡齋之論詩，其失也纖小而輕薄。竹垞以降之論詞者，大似沈規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東坡之曠在神，白石之曠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為營三窟之計，此其所以可鄙也。

　　蕙風詞〔一三一〕小令似叔原。長調亦在清真、梅溪間，而沉痛過知。彊村雖富麗精工，猶遜其真摯也。天以百凶成就一詞人，果何為哉？

　　蕙風《洞仙歌》秋日遊某氏園，〔一三二〕及《蘇武慢》寒夜聞角二闋，〔一三三〕境似清真，集中他作不能過之。

　　彊村詞余最賞其《浣溪沙》「獨鳥衝波去意閒」二闋，〔一三四〕筆力峭拔，非他詞可能過之。

　　蕙風聽歌諸作，自以《滿路花》〔一三五〕為最佳。至題香南雅集圖諸詞〔一三五之一〕殊覺泛泛無一言道著。

　　（卷下完）

卷上　注釋

　　（依據一九三三年《人文書店》版和一九六一年《中華書局》版，重行校正。兩版如有差異，除〔注二三、二四〕外，以《人文書店》版為準。──製書者注）

〔注一〕歐陽脩《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幙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鞦韆）去〉。

〔注二〕秦觀（少游）《踏莎行》：

　　霧失樓臺，月迷津度，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注三〕陶潛（淵明）《飲酒》第五首：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注四〕元好問《穎亭留別》：

　　故人重分攜，臨流駐歸駕。乾坤展清眺，萬景若相藉。北風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鬱崢嶸，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懷歸人自急，物態本閒暇。壺觴負吟嘯，塵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澹如畫。」

〔注五〕宋祁《玉樓春》（春景）：

　　東城漸覺風光好，轂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注六〕張先《天仙子》（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歸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注七〕杜甫《水檻遣心（興）》二首之一：

　　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

〔注八〕杜甫《後出塞》五首之二：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注九〕秦觀《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掛小銀鈎〉。

〔注十〕同〔注二〕秦觀（少游）《踏莎行》：

　　〈霧失樓臺，月迷津度〉，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十一〕李白《憶秦娥》：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十二〕范仲淹《漁家傲》（秋思）：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裏，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十三〕夏竦《喜遷鶯》：

　　霞散綺，月垂鈎。簾捲未央樓，夜涼銀漢截天流，宮闕鎖清秋。

　　瑤臺樹，金莖露。鳳髓香盤煙霧，三千珠翠擁宸遊，水殿按涼州。

〔十四〕張惠言《詞選序》：

　　唐之詞人，溫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閎約》。

〔十五〕原文作精「艷」絕人，應為精「妙」絕人。劉熙載《藝概》卷四《詞曲概》：

　　溫飛卿詞《精妙絕人》，然類不出乎綺怨。

〔十六〕溫庭筠《更漏子》：

　　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

　　香霧薄，透簾幕，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

〔十七〕韋莊《菩薩蠻》：

　　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捲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琵琶金翠羽，〈絃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十八〕馮延巳《菩薩蠻》：

　　嬌鬟堆枕釵橫鳳，溶溶春水楊花夢，紅燭淚闌干，翠屏煙浪寒。

　　錦壺催畫箭，玉珮天涯遠，〈和淚試嚴妝〉，落梅飛曉霜。

〔十九〕南唐中主李璟《浣溪沙》：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無限恨，倚欄干。

〔二十〕南唐李後主《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燕支）淚，留人（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二一〕原文作天「下」，應為天「上」。南唐李後主《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嚮）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二二〕宋徽宗《燕山亭》（北行見杏花）：

　　裁翦冰綃，輕疊數重，淡著燕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閒院落淒涼，幾番春暮？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裏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二三〕馮延巳《鵲踏枝》（詞長不及備載）

〔二四〕馮延巳《菩薩蠻》（詞長不及備載）

〔二五〕馮延巳《醉花間》：

　　晴雪小園春未到，池邊梅自早。〈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風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卻老，相逢莫厭醉金杯，別離多，懽會少。

〔二六〕韋應物《寺居獨夜寄崔主簿》：

　　幽人寂不（無）寐，木葉紛紛落，寒雨暗深更，〈流螢度高閣〉。坐使青燈曉，還傷夏衣薄，寧知歲方晏，離居更蕭索。

〔二七〕《全唐詩》卷六孟浩然句，「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云：「浩然嘗閒遊秘省，秋月新霽，諸英聯詩，次當浩然句曰『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舉座嗟其清絕，不復為綴。」

〔二八〕歐陽修《浣溪沙》：

　　隄上遊人逐畫船，拍隄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秋千〉。

　　白髮戴花君莫笑，六么催拍盞頻傳，人生何處似尊前。

〔二九〕馮延巳《上行杯》：

　　落梅著雨消殘粉，雲重煙深寒食近。羅幙遮香，〈柳外秋千出畫牆〉。

　　春山顛倒釵橫鳳，飛絮入簾春睡重。夢裏佳期，祗許庭花與月知。

〔三十〕梅聖俞（堯臣）《蘇幕遮》（草）：

　　露隄平，煙墅杳，亂碧萋萋，雨後江天曉。獨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長亭，迷遠道，堪怨王孫，不記歸期早。〈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

〔三一〕馮延巳《玉樓春》：

　　雪雲乍變春雲簇，漸覺年華堪縱目，北枝梅蕊犯寒開，南浦波紋如酒綠。

　　〈芳菲次第還相續，自是情多無處足，尊前百計得春歸，莫為傷春眉黛蹙〉。

〔三二〕林逋（和靖）《點絳唇》（草）：

　　金谷年年，亂生春色誰為主？餘花落處，滿地和煙雨。

　　又是離歌，一闋長亭暮。王孫去，萋萋無數，南北東西路。

〔三三〕歐陽修《少年遊》：

　　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與離魂。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

〔三四〕馮延巳《南鄉子》：

　　〈細雨濕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煙鎖鳳樓無限事，茫茫！鸞鏡鴛衾兩斷腸。

　　魂夢任悠揚，睡起楊花滿繡床。薄倖不來門半掩，斜陽。負你殘春淚幾行？　

〔三五〕詩經《秦風、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三六〕晏殊《蝶戀花》：

　　檻菊愁煙蘭注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三七〕詩經《小雅、節南山》第七章：

　　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三八〕陶潛（淵明）《飲酒》第二十首：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罪人。

〔三九〕歐陽修《蝶戀花》：

　　幾日行雲何處去？忘了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繫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悠悠）夢裏無尋處。

　　（一九六一中華書局版，以此詞為馮延巳《鵲踏枝》）

〔三九之一〕見〔三六〕晏殊《蝶戀花》：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此境界俗解為高瞻遠矚、獨具慧眼。──製書者注）

〔四十〕歐陽修《蝶戀花》：

　　獨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山光殘照裏，無言誰會得憑欄意。

　　也擬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此境界俗解為堅忍不移、戮力以赴。──製書者注）

　　（一九六一中華書局版，以此詞為柳永《鳳棲梧》，因此詞誤入《歐陽文忠公近體詩樂府》及《醉翁琴趣外編》。）

〔四一〕辛棄疾《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它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此境界俗解為因緣際會、可遇而不可求。──製書者注）

〔四二〕歐陽修《玉樓春》：

　　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人「間」自是有情癡又作人「生」自是有情癡。）

〔四三〕同〔注二〕。東坡絕愛此詞尾兩句，自書於扇云：「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

　　秦觀（少游）《踏莎行》：

　　霧失樓臺，月迷津度，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四四〕詩經《鄭風、風雨》第三章：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云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云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四五〕見楚辭《九章、涉江》篇。辭長不及備錄。

〔四六〕王績《野望》：

　　東皋薄暮望，徒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四七〕見昭明太子蕭統《陶淵明集》序。

〔四八〕見《王無功集》卷下《答馮子華處士書》，所稱薛收賦，謂薛收《白牛溪賦》也。

〔四九〕周邦彥《解語花》（元宵）：

　　風銷焰蠟，露浥烘爐，花市光相射。〈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澹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唯只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

〔五十〕秦觀《水龍吟》：

　　〈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疏簾半捲，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紅成陣、飛鴛甃。

　　玉珮丁東別，悵佳期參差難又。名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照人依舊。

　　《歷代詩餘話》卷五引曾慥《高齋詞話》「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問作何詞，少游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東坡曰『十三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語極解頤。

〔五十之一〕《四庫提要》集部詞曲類二沈氏《樂府指迷》條：

　　又謂說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說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說書須用銀鈎等字，說淚須用玉箸等字，說髮須用綠雲等字，說簟須用湘竹等字，不可直說破。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轉成塗飾，亦非確論。

〔五一〕原文誤作周邦彥《青玉案》，應為周邦彥《蘇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檝（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五二〕姜夔（白石道人）《念奴嬌》：

　　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銷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淩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五三〕姜夔（白石道人）《惜紅衣》：

　　簟枕邀涼，琴書換日，睡餘無力。細洒冰泉，並刀破甘碧。牆頭喚酒，誰問訊，城南詩客岑寂！〈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

　　虹梁水陌，魚浪吹香，紅衣半狼藉。維舟試望故國，渺天北。可惜渚邊沙外，不共美人遊歷。問甚時同賦，三十六波秋色？

〔五四〕原書「和均」應為「和韻」，見下句「原唱而似和韻」。蘇軾（東坡）《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五五〕章質夫《水龍吟》（楊花）：

　　燕忙鶯懶芳殘，正堤上柳花飄墜。輕飛點畫青林，誰道全無才思？閒趁游絲，靜臨深院，日長門閉。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蘭帳玉人睡覺，怪春衣雪沾瓊綴。繡床漸滿，香珠無數，才圓欲碎。時見蜂兒仰粘輕粉，魚吞池水。望章臺路杳，金鞍遊蕩，有盈盈淚。

〔五六〕史達祖《雙雙燕》（詠燕）：

　　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往，試入舊巢相並，還相雕樑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誇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暗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欄獨憑。

〔五七〕姜夔（白石道人）《暗香》（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徵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二妓肆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歎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樽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五八〕姜夔（白石道人）《疏影》：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裏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裏，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五九〕杜甫《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楊州。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來傷春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

〔六十〕姜夔（白石道人）《楊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荳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六一〕姜夔（白石道人）《點絳唇》：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

〔六二〕姜夔（白石道人）《惜紅衣》見〔五三〕注。

〔六三〕謝靈運《登池上樓》：

　　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雲浮，棲川怍淵沉。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祿反窮海，臥疴對空林。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嶔。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古？無悶徵在今。

〔六四〕薛道衡《昔昔鹽》：

　　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蕩子，風月守空閨。恆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綵鳳逐帷低。驚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還意，那能惜馬蹄。

〔六五〕同〔三三〕。歐陽修《少年遊》：

　　〈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與離魂。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

〔六六〕姜夔（白石道人）《翠樓吟》：

　　月冷龍沙，塵清虎落，今年漢酺初賜，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簷牙飛翠。人姝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

　　〈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歎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消英氣〉。西山外。晚來還捲，一簾秋霽。

〔六七〕《古詩十九首》第十五首：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六八〕《古詩十九首》第十三首：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六九〕同〔注三〕。陶潛（淵明）《飲酒》第五首：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七十〕斛律金《敕勒歌》：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近人考定為鮮卑民歌）

〔七十之一〕昭明太子蕭統《陶淵明集》序，其文章「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

〔七一〕中麓當係西麓之誤。

〔七二〕辛棄疾（稼軒）《木蘭花慢》（中秋飲酒將旦，客謂前人詩詞，有賦待月，無送月者。因用《天問》體賦。）：

　　〈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景東頭〉。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飛鏡無根誰繫？嫦娥不嫁誰留？

　　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蝦蟆故堪浴水，問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鈎？

〔七三〕劉熙載《藝概》卷四《詞曲概》：

　　周美成律最精審。史邦卿句最警鍊。然未得為君子之詞者，周旨蕩而史意貪也。

〔七四〕吳文英《踏莎行》：

　　潤玉籠綃，檀櫻倚扇。繡圈猶帶脂香淺，榴心空壘舞裙紅，艾枝應壓愁鬟亂。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香瘢新褪紅絲腕。〈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愁怨〉。

〔七五〕吳文英《秋思》（荷塘為括蒼名姝求賦其聽雨小閣）：

　　堆枕香鬟側，驟夜聲，偏稱畫屏秋色。風碎丳珠，潤侵歌板，愁壓眉窄。動羅箑清商，寸心低訴敘怨抑，〈映夢窗，零亂碧〉。待漲綠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斷紅流處，暗題相憶。

　　歡酌簷花細滴，送故人，粉黛重飾。漏侵瓊瑟，丁東敲斷，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終，催去驂鳳翼。歎謝客，猶未識，漫瘦卻東陽，燈前無夢到得，路隔重雲雁北。

〔七六〕張炎《祝英臺近》（與周草窗話舊）：

　　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漢南樹，轉首青陰，芳事頓如許。不知多少銷魂，夜來風雨，猶夢到斷紅流處。

　　最無據，長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句。〈玉老田荒〉，心事已遲暮。幾回聽得啼鵑，不如歸去，終不似舊時鸚鵡。

〔七七〕謝靈運《歲暮》：

　　殷憂不能寐，苦此夜難頹。〈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運往無淹物，年逝覺已催。

〔七八〕謝脁《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關山近，終知返路長。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引領見京室，宮雉正相望，金波麗鳷鵲，玉繩低建章，驅車鼎門外，思見昭丘陽。馳暉不可接，何況隔兩鄉！風雲有鳥路，江漢限無梁，常恐鷹隼擊，時菊委嚴霜。寄言罻羅者，寥廓已高翔。

〔七九〕同〔注八〕杜甫《後出塞》五首之二：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八十〕王維《使至塞上》：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黃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八一〕納蘭性德（容若）《長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八二〕納蘭性德（容若）《如夢令》：

　　〈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歸夢隔狼河，又被河聲攪碎。還睡！還睡！解道醒來無味。

〔八二之一〕《四庫提要》集部詞曲類一花間集：

　　後有陸游二跋。……其二稱「唐季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者輒簡古可愛。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不知文之體格有高卑，人之學力有強弱。學力不足副其體格，則舉之不足。學力足以副其體格，則舉之有餘。律詩降於古詩，故中晚唐古詩多不工，而律詩則時有佳作。詞又降於律詩，故五季人詩不及唐，詞乃獨勝。此〈猶能舉七十斤者，舉百斤則蹶，舉五十斤則運掉自如〉，有何不可理推乎？

〔八二之二〕陳子龍《王介人詩餘》序：

　　〈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其為詩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終宋之世無詩焉〉。然宋人亦不可免於有情也。故凡〈其歡愉愁怨之致，動於中而不能抑者，類發於詩餘，故其所造獨工〉，非後世可及。蓋以沉至之思而出之必淺近，使讀之者驟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誦而得沉永之趣，則用意難也。以儇利之詞，而製之實工鍊，使篇無累句，句無累字，圓潤明密，言如貫珠，則鑄詞難也。其為體也纖弱，所謂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況龍鸞？必有鮮妍之姿，而不藉粉澤，則設色難也。其為境也婉媚，雖以警露取妍，實貴含蓄，有餘不盡，時在低迴唱歎之際，則命篇難也。惟宋人專力事之，篇什既多，觸景皆會。天機所啟，若出自然。雖高談大雅，而亦覺其不可廢。何則物有獨至，小道可觀也。

〔八二之三〕白居易《長恨歌》有轉教小玉報雙成句為隸事。至吳偉業之《圓圓曲》，則入手即用「鼎湖」事，以下隸事句不勝指數。

〔八三〕《古詩十九首》第二首：

　　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八四〕《古詩十九首》第四首：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轗軻（坎坷）長苦辛〉。

〔八四之一〕金應圭《詞選》後序：

　　規模物類，依託歌舞。哀樂不衷其性，慮歎無與乎情。連章累篇，義不出乎花鳥。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應。雖既雅而不艷，斯有句而無章。是謂游詞。

〔八五〕論語《子罕》章：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八五之一〕按此曲見諸元刊本《樂府新聲》卷中，元刊本周德清《中原音韻定格》，明刊本蔣仲舒《堯山堂外紀》卷六十八，明刊本張祿《詞林摘艷》及《知不足齋叢書》本，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等書者。「平沙」均作「人家」，即觀堂《宋元戲曲史》所引亦同。惟《歷代詩餘》則作「平沙」。又「西風」作「淒風」，蓋欲避去復字耳。觀堂此處所引，殆即本《詩餘》也。

卷下　注釋

　　（依據一九三三年《人文書店》版和一九六一年《中華書局》版，重行校正。兩版如有差異，除〔注一一六、七、八〕外，以《人文書店》版為準。──製書者注）

〔八六〕姜夔（白石道人）《踏莎行》（自沔東來，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八六之一〕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四引陸龜蒙詩序：

　　疊韻起自梁武帝，云「後牖有朽柳」，當時侍從之臣皆倡和。劉孝綽云「梁王長康強」，沈休文云「偏眠船舷邊」，庾肩吾云「載碓每礙埭」，自後用此體作為小詩者多矣。

〔八七〕曾覿《壺中天慢》（此進御月詞也。上皇大喜曰，「從來月詞，不曾用金甌事，可謂新奇。」賜金束帶，紫番羅，水晶盌。上亦賜寶盞。至一更五點還宮，是夜，西興亦聞天樂焉。）：

　　素飆漾碧，看天衢穩送一輪明月。翠水瀛壺人不到，比似世間秋別。玉手瑤笙，一時同色，小按霓裳疊，天津橋上，有人偷記新闋。

　　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癡絕。肯信群仙高宴處，移下水晶宮闕。雲海塵清，山河影滿，桂冷吹香雪，何勞玉斧金甌，千古無缺。」

　　（《宋六十名家詞》毛晉跋《海野詞》「進月詞，一夕西興共聞天樂，豈天神亦不以人廢言耶？」馮熙《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云：「曾純甫賦進御月詞，其自記云『是夜西興亦聞天樂。』子晉遂謂天神亦不以人廢言，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說，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風駛，歸功於平調《滿江紅》，於海野何譏焉？」）

〔八八〕晉宋齊辭《子夜歌》：

　　〈誰能思不歌，誰能飢不食〉。日冥當戶倚，惆悵底不憶？

〔八九〕應為「須」作一生拼，原文誤為「甘」作一生拼。牛嶠《菩薩蠻》：

　　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簾外轆轤聲，斂眉含笑驚。

　　柳陰煙漠漠，低鬢蟬釵落。〈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九十〕顧敻《訴衷情》：

　　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九一〕同〔四十〕歐陽修《蝶戀花》：

　　獨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山光殘照裏，無言誰會得憑欄意。

　　也擬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一九六一中華書局版，以此詞為柳永《鳳棲梧》，因此詞誤入《歐陽文忠公近體詩樂府》及《醉翁琴趣外編》。）

〔九二〕周邦彥《慶宮春》：

　　雲接平岡，山圍寒野，路回漸轉孤城。衰柳啼鴉，驚風驅雁，動人一片秋聲。倦途休駕，澹煙裏微茫見星。塵埃顦顇，生怕黃昏，離思牽縈。

　　華堂舊日逢迎，花艷參差，香霧飄零。絃管當頭，偏憐嬌鳳，夜深簧暖笙清。眼波傳意，恨密約，匆匆未成。〈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

〔九三〕又作〈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賈島《憶江上吳處士》：

　　閩國揚帆去，蟾蜍虧復圓，〈西風吹渭水，落日滿長安〉。此地聚會夕，當時雷雨寒，蘭橈殊未返，消息海雲端。

〔九四〕周邦彥《齊天樂》（秋思）：

　　綠蕪彫盡臺城路，殊鄉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雲窗靜掩。歎重拂羅裀，頓疏花簟，尚有綀囊，露螢清夜照書卷。

　　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渭水西風，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憑高眺遠，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薦，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歛。

〔九五〕白樸《梧桐雨》雜劇第二折《普天樂》：

　　恨無窮，愁無限。爭奈倉促之際，避不得驀嶺登山。鑾駕遷，成都盼，更那堪滻水西飛雁，一聲聲送上雕鞍。傷心故園，〈西風渭水，落日長安〉。

　　又白樸《雙調、德勝樂》（秋）：

　　玉露冷，蛩吟砌，聽落葉西風渭水，寒雁兒長空嘹唳，陶元亮醉在東籬。

〔九六〕周邦彥《浪淘沙慢》：

　　晝陰重，霜凋岸草，霧隱城堞。南陌脂車待發，東門帳飲乍闋；正拂面垂楊堪攬結，掩紅淚，玉手親折。念漢浦離鴻去何許，經時信音絕。

　　情切，望中地遠天闊，向露冷風清無人處，耿耿寒漏咽。嗟萬事難忘，唯是輕別。翠罇未竭，憑斷雲留取西樓殘月，羅帶光銷紋衾疊。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

　　又一闋：

　　萬葉戰，秋聲露結，雁度沙磧。細草和煙尚綠，遙山向晚更碧，見隱隱雲邊新月白。映落照，簾幕千家，聽數聲何處倚樓笛，裝點盡秋色。

　　脈脈，旅情暗自消釋。念珠玉臨水猶悲感，何況天涯客。憶少年歌酒，當時蹤跡。歲華易老，衣帶寬，懊惱心腸終窄。飛散後，風流人阻，藍橋約，悵恨路隔。馬蹄過，猶嘶舊巷陌。歎往事，一一堪傷，曠望極。凝思又把闌干拍。

〔九七〕柳永《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歎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眸？

〔九八〕蘇軾《水調歌頭》（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九九〕辛棄疾《賀新郎》「送茂嘉十二弟」：

　　綠樹聽鵜鴂，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一○○〕辛棄疾《賀新郎》：

　　〈柳暗淩波路，送春歸，猛風暴雨，一番新綠〉。千里瀟湘葡萄漲，人解扁舟欲去，又檣燕留人相語。艇子飛來生塵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鳴櫓。

　　黃陵祠下山無數，聽湘娥，泠泠曲罷，為誰情苦。行到東吳春已暮，正江闊潮平穩渡。望金雀觚稜翔舞。前度劉郎今重到，問玄都千樹花存否？愁為倩，么絃訴。

〔一○一〕辛棄疾《定風波》：

　　金印纍纍佩陸離，河梁更賦斷腸詩。莫擁旌旗真箇去，何處？玉堂元自要論思。

　　且約風流三學士，同醉，春風看試幾槍旗。〈從此酒酣明月夜，耳熱〉，那邊應是說儂時。

〔一○二〕韓玉《賀新郎》（詠水仙）：

　　綽約人如玉，試新妝，嬌黃半綠，漢宮勻注。倚傍小欄閒凝佇竚，翠帶風前似舞。記洛浦當年儔侶。羅襪塵生香冉冉，料征鴻微步淩波女，驚夢斷，楚江曲。

　　春工若見應為主，忍教都、閑亭笛館，冷風淒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淚連香寄與，須信到離情如許。煙水茫茫斜照裏，是騷人九辨招魂處。千古恨，與誰語？

〔一○三〕韓玉《卜算子》：

　　楊柳綠成陰，初過寒食節，門掩金鋪獨自眠，那更逢寒夜。強起立東風，慘慘梨花謝。何事王孫不早歸，寂寞千秋月。

　　（「那更逢寒夜」原缺「逢」字。（據東浦詞）

〔一○四〕譚復堂，名獻，原名廷獻，字仲修，仁和人，有《復堂詞》。

〔一○五〕蔣春霖，字鹿潭，江陰人，有《水雲樓詞》。

〔一○六〕項鴻祚，原名繼章，字蓮生，錢塘人，有《憶雲詞》《甲乙丙丁稿》。

〔一○七〕朱彝尊，字錫鬯，號竹垞，自號小長蘆釣師，秀水人，有《江湖載酒集》《靜志居琴趣》《茶煙閣禮物集》《蕃錦集》。朱彝尊《詞綜發凡》：

　　世人言詞，必稱北宋。然詞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而始極其變。

〔一○八〕周濟，字保緒，一字介存，晚號止庵，荊溪人，有《止庵詞詞辨》。見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

〔一○九〕潘德輿，字彥輔，一字四農，山陽人，有《養一齋詞》。見潘德興《養一齋集》卷二十二「與葉生名澧書」。

〔一○九之一〕見劉熙載《藝概》卷四《詞曲概》。

〔一一○〕陳子龍，字臥子，號大樽，松江華亭人，有《湘真閣詞》。

〔一一一〕王士稹，字貽上，號阮亭，別號漁洋山人，新城人，有《衍波詞》一卷。

〔一一二〕朱彊村，名祖謀，今復其舊名曰孝臧，字古微，號漚尹，自號上彊村民，歸安人，有《彊村語業》。

〔一一三〕王鵬運，字佑遐，一作幼霞，自號半塘僧騖，臨桂人，有《半塘定稿謄稿》。

〔一一四〕原文誤為宋尚木，應為宋直方。宋徵興（字直方）《蝶戀花》：

　　寶枕輕風秋夢薄，紅斂雙蛾，顛倒垂金雀。〈新樣羅衣渾棄卻，猶尋舊日春衫著〉。

　　偏是斷腸花不落，人苦傷心，鏡裏顏非昨。曾誤當初青女約，祗今霜夜思量著。

〔一一五〕譚獻《蝶戀花》：

　　帳裏迷離香似霧，不燼爐灰，酒醒聞餘語。〈連理枝頭儂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

　　蓮子青青心獨苦，一唱將離，日日風兼雨。豆蔻香殘楊柳暮，當時人面無尋處。

〔一一六〕王鵬運《鵲踏枝》（馮正中《鵲踏枝》十四闋，鬱伊惝怳，義兼比興，蒙耆誦焉。春日端居，依次屬和。就均成詞，無關寄託，而章句尤為凌雜，憶雲生云「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三復前言，我懷如揭矣。時光緒丙申三月二十八日。）（詞長不及備載）

〔一一七〕溫庭筠《菩薩蠻》：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張惠言《詞選》評：「此感士不遇也，篇法彷彿《長門賦》。『照花』四句，《離騷》初服之意。」

〔一一八〕歐陽修《蝶戀花》，即馮延巳《鵲踏枝》：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幙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張惠言《詞選》評：「庭院深深，閨中既以邃遠也。樓高不見，哲王又不寤也。章臺遊冶，小人之徑。雨橫風狂，政令暴急也。亂紅飛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為韓范作乎？」

〔一一九〕蘇軾《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有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張惠言《詞選》評：「此東坡在黃州作。鮦陽居士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詞與《考槃》詩極相似。」

〔一一九之一〕王士禎《花草蒙拾》：「僕嘗戲謂坡公命宮磨蠍，湖州詩案，生前為王珪舒亶輩所苦，身後又硬受此差排耶。」

〔一二○〕賀裳，字黃公，丹陽人，有《紅牙詞》《皺水軒詞筌》。

〔一二一〕同〔五六〕史達祖《雙雙燕》（詠燕）：

　　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往，試入舊巢相並，還相雕樑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誇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暗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欄獨憑。

　　賀黃公語，見賀裳《皺水軒詞筌》。姜論史詞，見《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七所引。

〔一二一之一〕見朱熹《清邃閣論詩》。

〔一二二〕史達祖《喜遷鶯》：

　　月波疑滴，望玉壺天近，了無塵隔。翠眼圈花，冰絲織練，黃道寶光相直。〈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最無賴，是隨香趁燭，曾伴狂客。

　　蹤跡，謾記憶，老了杜郎，忍聽東風笛。柳院燈疏，梅廳雪在，誰與細傾春碧？舊情拘未定，猶自學當年遊歷。怕萬一，誤玉人夜寒簾隙。

〔一二三〕張炎《高陽臺》（西湖春感）：

　　接葉巢鶯，平波捲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遊，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淒然，萬綠西泠，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一二四〕文山樂府見江標《靈鶼閣彙刻宋元明家詞》。

〔一二五〕劉基，字伯溫，青田人，封誠意伯，有《劉文成公全集》，詞坿。

〔一二六〕高啟，字季迪，長州人，自號青丘子，有《扣舷詞》。

〔一二七〕楊基，字孟載，嘉州人，有《眉庵詞》。

〔一二八〕同〔十三〕夏竦《喜遷鶯》：

　　霞散綺，月垂鈎。簾捲未央樓，夜涼銀漢截天流，宮闕鎖清秋。

　　瑤臺樹，金莖露。鳳髓香盤煙霧，三千珠翠擁宸遊，水殿按涼州。

〔一二八之一〕見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十引。

〔一二八之二〕朱彝尊書絕妙好詞後：

　　詞人之作，自《草堂詩餘》盛行，屏去激楚陽阿，而巴人之唱齊進矣。周公謹《絕妙好詞》選本雖未盡醇，然中多俊語，方諸《草堂》所錄，雅俗殊分。

〔一二八之三〕韓愈《與馮宿論文書》：

　　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則以為好。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大慚者則必以為大好矣。

〔一二九〕羅隱《煬帝陵》：

　　入郭登橋出郭船，紅樓日日柳年年。〈君王枉把平陳業，換得雷塘數畝田〉。

　　又作〈君王忍把平陳業，只博雷塘數畝田〉。

〔一三○〕唐彥謙《仲山》（高祖兄仲山隱居之所）：

　　千載遺蹤寄薜蘿，沛中鄉里舊山河。〈長陵亦是閒邱隴，異日誰知與仲多〉。

〔一三○之一〕陶宗儀《說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語》：

　　唐悅齋仲友，字與王，知台州。朱晦庵為浙東提舉，數不相得，至於互申。壽皇問宰執二人曲直。對曰，秀才爭閒氣耳。悅齋眷官妓嚴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決，蕊奴乞自便。憲使問去將安歸？蕊奴賦《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又終須去。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憲笑而釋之。

〔一三○之二〕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狀：

　　五月十六日筵會，仲友親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後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滿頭，休問奴歸處。」

〔一三○之三〕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

　　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云呂伯恭嘗與仲友同書，會有隙，朱主呂，故抑唐，是不然也。蓋唐平時恃才輕晦庵，而陳同父頗為朱所進，與唐每不相下。同父遊台，嘗狎籍妓，囑唐為脫籍，許之。偶郡集，唐語妓云：「汝果欲從陳官人耶？」妓謝。唐云：「汝須能忍飢受凍乃可。」妓聞大恚。自是陳至妓家，無復前之奉承矣。陳知為唐所賣，亟往見朱。朱問：「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謂公尚不識字，如何作監司？」朱銜之，遂以部內有冤獄，乞再巡按。既至台，適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陳言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以奏馳上。時唐鄉相王淮當軸，既進呈，上問王。王奏：「此秀才爭閒氣耳。」遂兩平其事。詳見周平園《王季海日記》。而朱門諸賢所著《年譜道統錄》，乃以季海右唐而並斥之，非公論也。其說聞之陳伯玉式卿，蓋親得之婺之諸呂云。

〔一三○之四〕孟子《離婁上》有《孺子歌》曰：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一三○之五〕論語《微子》：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一三○之六〕此為龔自珍《乙亥雜詩》三百十五首之一，見《定盦續集》。

〔一三一〕況周儀又名周頤，字夔笙，號蕙風，臨桂人，有《第一生修梅花館詞》。

〔一三二〕況周儀《洞仙歌》（秋日獨遊某氏園）：

　　一曏閒緣借，便意行散緩，消愁聊且。有花迎徑曲，鳥呼林罅。秋光取次披圖書，恣遠眺，登臨臺與榭，堪瀟洒。奈脈斷征鴻，幽恨翻榮惹。

　　忍把，鬢絲影裏，袖淚寒邊，露草煙蕪，付與杜牧狂吟，誤作少年游冶。殘蟬肯共傷心話。問幾見斜陽疏柳掛？誰慰藉？到重陽，插菊攜萸事真假，酒更貰，更有約東籬下。怕蹉跎霜訊，夢沈人悄西風乍。（據惜陰堂叢書本蕙風詞卷下）

〔一三三〕況周儀《蘇武慢》（寒夜聞角）：

　　愁入雲遙，寒禁霜重，紅燭淚深人倦。情高轉抑，思往難回，淒咽不成清變。風際斷，時迢遞天街，但聞更點。枉教人回首，少年絲竹，玉容歌管。

　　憑作出，百緒淒涼，淒涼惟有，花冷月閒庭院。珠簾繡幕，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除卻塞鴻，遮莫城烏替人驚慣。料南枝明日，應減紅香一半。（據蕙風飼卷上）

〔一三四〕朱祖謀《浣溪沙》：

　　〔其一〕

　　〈獨鳥衝波去意閒〉瓌霞如赭水如牋，為誰無盡寫江天？

　　並舫風絃彈月上，當窗山髻挽雲還，獨經行地未荒寒。

　　〔其二〕

　　翠阜紅厓夾岸迎，阻風滋味暫時生，水窗官燭淚縱橫。

　　禪悅新耽如有會，酒悲突起總無名，長川孤月向誰明？

　　（據彊村遺書本彊村語業卷一）

〔一三五〕況周頤《滿路花》（彊村有聽歌之約，詞以堅之。）：

　　蟲邊安枕簟，雁外夢山河，不成雙淚落，如聞歌，浮生何益，儘意付消磨。見說寰中秀，曼睩修蛾，舊家風度無過。

　　鳳城絲管，回首惜銅駝。看花餘老眼，重摩挲，香塵人海，唱徹定風波。點鬢霜如雨，未比愁多，問天還問嫦娥。〔原註：梅郎蘭芳以嫦娥奔月一劇蜚聲日下。（據蕙風詞卷下）

〔一三五之一〕況周頤《清平巢》（庚申春暮，畹華重來滬濱，叔雍公子賦清平樂贈之，余亦繼聲得廿一解，即以題香南雅集圖，博吾畹華一粲。）（詞長不及備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