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小鸚鵡救大火
藍蝴蝶
血珍珠
當下大師
自由的王國
奶油一定會浮起來
消失的種子
愛情的離宮
尋找完美的老人
二鬼爭寶
飛出羅網
賭餅的夫妻
飛過村落的烏龜
落入坑洞的獵人
傻瓜與聰明人
刻水求缽
為駱駝剝皮
飛龍刺青
一驢背的麻布
心靈的眼睛
聖人的窗戶
烈火與乾柴的決鬥
吹法螺的聲音
善的配對
欲望之缽
欲望的襯衫
白月與晨星
神奇蘋果
這茶真好喝
不平凡禪師
禿頭大師
聖人、妻子和老虎
繫好你的牛
神豬
五萬里外猴子落水
口裡吐出的珍珠
會舉重的跳蚤
蜘蛛、蚊子與瘋子
獅子的獎品
森林裡迷路的人
梅花的芳香
活人的心
金銀武士
天上人間
水泡花環

《突破人生困境的寓言》

林清玄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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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父親切水果的時候，孩子站在一旁問道：

　　「爸爸，為什麼蘋果的種子這麼少，木瓜的種子這麼多呢？」

　　父親說：「種子的數量是由蘋果媽媽和木瓜媽媽決定的，但是一個種子要長出多少水果，卻是種子自己決定的。」

　　父親取出種子，切好了水果，叫孩子過來看：「你看，這顆蘋果的種子只有八粒，很容易算清楚，如果把這八粒種子埋入地裡，總共會生出多少蘋果，沒有人能算得清楚。一粒蘋果的種子是這麼小，力量卻是無限的，可以長出無限量的蘋果。」

　　接著，父親取了一粒木瓜的種子，叫孩子剝開：「你看看裡面有什麼？」

　　孩子剝開了木瓜子的軟囊，說：「爸爸，裡面有一粒更小的黑子。」

　　「再剝開它，看看裡面有什麼？」

　　孩子用力剝開黑子，驚奇的說：「爸爸，裡面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父親微笑的說：「孩子，一粒種子只有兩種東西，一種是細微的不能感知的本質，決定它長成什麼樣子。一種是豐富而可以吸收的空性，雖不可見，卻可以吸收一切好的事物，像陽光、空氣、雨露……。」

　　「什麼是細微的不可感知的本質呢？」

　　父親說：「例如你有一粒苦瓜的種子、一粒哈蜜瓜的種子，在同一個時間、種在同一塊土地，一樣的照顧，同時開花結果，苦瓜的種子會不會長出哈蜜瓜呢？」

　　「不會呀！爸爸！」

　　「所以，一個種子有決定一切的本質，但是本質雖然不同，都可以經由培育，生出很好的果實，也可以不管它，讓它長出不好的果實；就好像苦瓜有很好吃的苦瓜，哈蜜瓜也有很難吃的哈蜜瓜呀！」

　　「爸爸，那什麼又是可以吸收的豐富空性呢？」

　　「喔！一粒種子本身並不會長大，它要不斷吸收外面的營養才能長大。科學家曾經做過這樣的研究，一粒種子種在花盆，一直到長成大樹，花盆裡的泥土並沒有減少，也不會增加，可見種子是透過空性吸取能量，來長成大樹的。種子的能量就是陽光、空氣和水。孩子！你也是一樣，要有陽光一樣光明的心，呼吸美好生活的空氣，吸收充沛的愛的泉源，心靈的樹就會長大。只要樹長得夠大，就能不怕風雨、不怕寒冷，結出數不清的果實。」

　　坐在一旁的媽媽說：「快來吃這蘋果和木瓜，有好的本質、又有好的能量，好吃極了。」

　　一家人於是坐在面向遠山的露台，快快樂樂的吃著水果，並且把種子灑在泥土裡，想像著翠綠的果樹，長出數不清的果實。

　　※※※

　　今年春天，小女兒亮云出生，我在產房裡，看著她浴著母親的血來到這個世界，忍不住感動落淚，感恩上天厚愛，賜了一個美麗的小天使給我們。心裡突然浮上泰戈爾的一句詩：「每一個小嬰兒的誕生，都證明上帝還沒有放棄我們。」正在小女兒誕生的時候，暫時寄住外婆家的小兒子亮語撞破額頭，縫了七針，使我們心疼不已。

　　我想到，一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會有許許多多不同的遭遇，他會經驗人生的快樂與痛苦、喜悅與悲傷、成功與失敗，困境與突破……。我們的孩子將來也會經驗這些，但不論他會走什麼樣的人生之路，我總希望他可以永遠保有豐盈的愛、心靈的美，以及在每個歷程裡都能得到智慧的啟發。

　　做為父母，我總希望在每天臨睡前，能在孩子的枕邊說一個有啟示的故事，在安靜的夜裡，讓他們有美好的心情睡去；在枕邊，有深深的愛陪他們成長。

　　於是，我開始為孩子寫一些寓言故事，寫到後來就想：何不和天下的父母、孩子一起分享這些故事呢？

　　我希望能寫三百六十五篇這樣的故事，讓孩子一整年的每天晚上，都能有一個有意義的故事，讓孩子從小就聽到更深、更遠、更廣大的，關於生命的消息。當然，這些故事不只是為小朋友寫，也是為大人寫的。

　　在寫這些寓言故事時，我經常想到「只有時間，才能證明一個作家的價值。」但願這些作品能穿越權勢、名利，通過更長時間的考驗。

　　談到故事，我以前在《打開心內的門窗》和《走向光明的所在》講過不少好聽的故事，這系列的寓言，可以看成是這兩部書的延續，只是焦點更集中，完全以故事的形式來表達。

　　寓言的取材來源廣泛，大部分是佛經的寓言和我自己的創作，也有一部分取材自蘇菲、猶太教和印度教的故事，這些取材自經典的故事，可以說早就通過時間的考驗了。

　　「人生」是一個多麼巨大的課題，「困境」又是如此無所不在，因此關於「人生的困境」議論並無實義，生動的寓言故事往往能令我們靈光一閃，閃過重重黑暗的隧道。

　　枕邊閱讀故事的美好時光，早就被淺薄世俗的資訊氾濫所淹沒了。

　　因此，我把這個系列獻給那些為啟發孩子而憂心的父母，也獻給極需要更多心靈空間的小朋友。

　　我願意駕著一葉小舟，在大海上航行，航過時間，並把體會和大家分享。

　　　　林清玄

　　　　　　一九九九年深秋

　　　　　　臺北外雙溪客寓

小鸚鵡救大火

　　有一隻小鸚鵡，在飛回家的路上，看到一片清翠的森林，就飛進森林裡玩耍。

　　森林裡的動物，看到美麗的小鸚鵡，都跑來和牠打招呼，與牠玩耍。比較大的動物不但不欺負牠，還對牠很熱情，就像對待自己的兄弟姊妹一樣。

　　小鸚鵡感覺到這個森林的動物非常友善，就開心的住下來。

　　住了一陣子，小鸚鵡就開始想念家人，牠心想：「這個森林雖然美好，終究不是我的家。」

　　於是，小鸚鵡向森林中的動物道別，大家都非常依依不捨。

　　回到家的小鸚鵡，偶爾飛過森林，還是會飛下來拜訪從前的老朋友。

　　有一天，這座森林發生了大火，熊熊的烈火包圍整座森林，鳥獸全部陷在裡面，無法逃命。

　　小鸚鵡在遠遠的地方看見了，立刻飛到森林裡救火，牠飛到溪邊將自己的羽毛沾濕，在飛到森林上空，把翅膀上的水灑到森林裡。

　　來來又回回，小鸚鵡飛了幾百趟，牠的動作引起天神的注意。

　　天神問牠說：「喂！小鸚鵡，你為什麼如此愚笨，這森林大火，焚燒何止千里！難道你想用翅膀裡的幾滴水把它澆熄嗎？」

　　小鸚鵡一邊流著眼淚，一邊不斷的向林中灑水，對天神說：

　　「我也知道非常得困難，可是我從前住在這森林的時候，林中的百鳥畜獸都非常仁義善良，對待我就像親兄弟一樣，如今牠們在受苦，我不忍心坐視。我一定要把大火撲滅，即使拍斷翅膀，也不會停止。」

　　天神聽了非常感動，說：「讓我來幫你吧！」

　　於是，天神吹了一口氣，化成一陣大雨，火很快的就澆熄了。

　　※※※

　　每一次，當我想到這個寓言，那隻小鸚鵡就化成了一滴水，使我感到無比的清涼。

　　在我們的人生，偶爾會遇到像森林大火一樣巨大、恐怖、無能為力的災難。

　　災難來的時候，我們可以選擇遠離，或者旁觀，或像小鸚鵡一樣，「入水濡羽，飛而灑之」，「我心弘曠，精勤不懈，必當滅火。若盡此身，不能滅者，更受來身，誓必滅之！」

　　我們臺灣不久前有一個恐怖的大地震，威力猶勝過森林大火，看到許多為了救災而受傷，甚至被亂石打死的救難人員，我就想到那隻佛經中的小鸚鵡。

　　儘管在真實的人生，不會有天神來幫助我們，但我們不能沒有小鸚鵡的立志：

　　「即使這輩子不能滅掉大火，我立下誓願下輩子一定要滅掉它！」

藍蝴蝶

　　在一個狹長的山谷裡，住了一群白蝴蝶，它們居住在溪水邊，吸食腐木的汁液維生。

　　有一隻毛毛蟲，每天看著藍天，還有藍天下飛過的多采多姿的蝴蝶，它心裡總是想著：「為什麼我不能變成一隻藍蝴蝶呢？為什麼我不能像多采多姿的蝴蝶一樣，以採花維生呢？」

　　於是，吃著樹葉的空檔，別的毛毛蟲都睡了，這隻毛蟲就獨自冥想，想著自己生出美麗的藍翅膀，在藍天下飛來飛去，分不清自己是飛在藍中，或者是藍天印在自己的翼上。

　　每天每天，毛蟲都這樣深深的冥想。

　　奇怪的事終於發生了，當所有的毛蟲都長出白翅膀時，那隻毛蟲卻長出一對藍翅膀，藍得像藍天一般。

　　別的蝴蝶一誕生，就飛下土地，吸食腐木的汁液。只有藍蝴蝶一飛沖天，在藍天下飛舞，從一朵花舞過另一朵花，它心裡想著：「百花是如此的美味，為什麼白蝴蝶都不知道呢？在天空下飛舞是這麼快樂，為什麼白蝴蝶都不願意飛舞呢？」

　　藍蝴蝶一邊快樂的飛舞，一邊冥想，希望自己的子子孫孫都能化成藍蝴蝶，都能飛舞在藍天中，吸吮百花的芬芳。

　　那些聚居在山谷底部的白蝴蝶偶然抬頭，看見和自己長得很像的藍蝴蝶，在空中轉來轉去，都以為自己在做夢，把藍天夢成了翅膀。

　　許多許多年之後，在那狹長的山谷裡住了一群白蝴蝶和一群藍蝴蝶。

　　白蝴蝶一出生，便飛到地上，吸食樹木的汁液。

　　藍蝴蝶一出生，便飛上空中，在藍天飛舞，吸食百花的芬芳，它們藍之又藍，藍得比它們的祖先──第一隻藍蝴蝶──還要藍；它們自由自在，比第一隻藍蝴蝶飛得更高更遠。

　　※※※

　　讀到一本談生物演化的書，講到演化和動物的嚮往與意志有關，例如同一科目的動物，留在海裡變成海牛，走上陸地的卻演化成大象。

　　動物的演化雖然動輒數百萬年，但追溯到最初，除了生存，還有內在的意志。

　　這使我想到飛過窗前的藍蝴蝶，是不是因為嚮往藍天而演化出來的呢？有許多白蝴蝶一生從未飛過三丈高，這藍蝴蝶竟能飛得與天比高，這使我為藍蝴蝶的心而感動、著迷，在一個夏日的午後，寫了這個寓言。

血珍珠

　　從前有一個大富翁，喜歡收藏各種奇珍異寶，幾乎世間的珠寶都蒐集得很齊全。有一天他聽說南海有一種血紅的珍珠，非常稀有珍貴，在月光下會有美麗的虹光，他所有的財寶合起來也比不上一條南海的血珍珠。

　　自從聽到這個消息後，大富翁幾乎茶飯不思，立誓要到南海去取血珍珠。

　　他找了一些也是喜歡收藏奇珍異寶的同伴，一起出發去南海，經歷了各種艱難險阻才到了產血紅珍珠的海邊，各租了一條船到海上去。

　　由於血珍珠嗜血，大富翁就用針刺自己的身體，將流出的血裹在油囊裡，吊在長索上，垂入海底。血珍珠貝聞到血的香味就會咬住油囊，再把它釣起來，剖開蚌殼找珍珠。

　　但是油囊常被其它的魚類吃掉，好不容易釣起血珍珠貝，也不一定採得到珍珠。

　　大富翁不斷的刺血、不斷的垂釣，整整經過三年，才採得了一串血珍珠項鍊，回到岸上。

　　他忍不住把那串血珍珠拿給最好的朋友欣賞，想不到朋友起了貪念，趁著一起到井邊取水的時候，把他推落井裡，還蓋上了井蓋，奪取了他的血珍珠。

　　大富翁在井裡飢寒交迫好幾天，以為自己會死在井裡，有一天聽見獅子來井旁飲水的聲音，等獅子走了以後，他順著獅子進來的洞穴，好不容易充滿恐懼的回到地上。

　　他跑回自己的家鄉，去找那個搶了血珍珠的朋友，對朋友說：

　　「我念在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才把血珍珠給你看，沒想到你竟然為了搶珍珠而謀害我，現在你把那串血珍珠還我，我就永遠不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不然我就去告官！」

　　那個朋友也是有身分地位的人，擔心他告發，就把血珍珠還給他了。

　　大富翁將血珍珠帶回家，給妻子和孩子看，兩個孩子都跑來向他要血珍珠玩耍，互相詢問血珍珠是哪裡來的。

　　一個孩子說：「是從我的口袋生出來的。」

　　另一個孩子說：「不是，不是，是從我們家的水缸生出來的。」

　　大富翁看了孩子的童言童語，忍不住笑了。

　　妻子問他說：「你笑什麼？」

　　他說：「我為了採這串血珍珠，在南海刺血餵貝，歷時三年。珠成之日，被推落井裡，差點成為獅子口中的食物。我經歷了千辛萬苦，又被最好的朋友背叛，小孩子不知道這一段來歷，竟然說是口袋生出的呀！」

　　※※※

　　事非經過不知難，在我們的人生裡，經常看到別人的成功是非常輕易，自己的成功卻十分艱難，那是因為我們沒有親身經歷那種艱辛的過程。

　　在我們小的時候，並無法深知父母親為了養育一大群孩子所付出的代價，等我們長大了，為了撫育少數的孩子感到辛苦時，才會恍然大悟：「原來每一粒生活中所流的汗珠，都有著血的顏色！」

當下大師

　　有一位善於解決人生困境的老師，身邊聚集了許多慕名而來的弟子。

　　這些追隨的弟子，每次有什麼疑問來問老師，老師總是說：「要活在當下呀！」

　　但是，「活在當下」是多麼簡單的答案，無法滿足弟子的要求，他們總是懇求老師給一個更深奧和更詳盡的解答。

　　這時候，老師就會面有難色的說：「好吧！既然如此，等我查一查古代的聖賢是怎麼說的，明天再告訴你，對於這麼深奧的問題，他們一定有很好的答案呀！」

　　原來，老師有一本大書，記載了古代聖賢最重要的智慧，鎖在書房最高的櫃子裡，由於這本書是如此珍貴，他嚴禁任何弟子靠近。

　　第二天，等老師翻過那本大書，弟子就會得到一個充滿智慧的答案。

　　可是，如果有了新的問題。

　　老師又說：「要活在當下呀！」

　　弟子不滿意的時候，老師會再一次翻閱大書，說出一個充滿智慧的解答。

　　這樣一而再、再而三，一年一年的過去，日子久了，弟子開始對老師起了質疑：「老師只懂得一句活在當下，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呀！不像古聖先賢，真的充滿了智慧。」

　　一個弟子說：「老師自己並沒有什麼智慧，他只知道活在當下！」

　　另一個弟子說：「老師的智慧和我們沒有什麼差別，差別只是他有一冊聖賢的書，如果擁有那本書，我們自己就可以當老師了。」

　　還有一個弟子說：「這個老師真的太差勁了，我們是來自各地的菁英，誰不知道活在當下呢？這句話也輪得到他來說嗎？我們想學的是古代聖賢的言論和思想呀！」

　　在背後議論老師久了，許多弟子都生起了這樣的想法：「等到老師死了，我只要搶到那本聖賢書，就可以做老師的繼承人，收很多的弟子，靠為別人解決生命的困境維生呀！」

　　老師漸漸老了，終於要告別人間了，他並沒有指定任何的繼承人，也沒有把聖賢書交給任何的弟子，他只說了一句遺言：「要活在當下呀！」就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老師死了，弟子不但沒有哀傷，反而一擁而上，衝上書房，爭奪那鎖在最高櫃子裡的聖賢之書，甚至因為搶奪太激烈，把書櫃都打碎了。

　　他們把那本大書撕成好多殘篇，才發現那本書根本是空白的，一個字也沒有。

　　只有書的封面有老師的筆跡，寫了四個大字：

　　「活在當下。」

　　※※※

　　「活在當下」是一般人都知道的，但只要更深一層思維，就會知道其中有很深的道理。

　　「當下」就是「即時」，是無限小又不固定的時間單位，那是因為時間是流轉的，不會停留，也不會靜止。

　　在時間轉動的滾輪上，只有現在才有感覺的價值，一切的一切都是從「此時」開始，有此時，過去的回想才有落腳處；有此時，未來的想望才有根源處。

　　一切的時間，都屬於過去與未來，而過去與未來，又要先有一個現在才成立。

　　嚴密的說，「現在」既可以無限的區分，因此，「現在」是在無限的遠方，是一個無法把握，只能盡全力去體會、去感覺、去生活的瞬間。

　　在一個主知的時代，我們喜歡談經論道、言玄說理，任何事情總要弄出一個理論，卻忽視了怎麼去體會、去感覺、去生活。

　　因此，「活在當下」是最重要的教化，任何的知性，如果沒有心的協助，學問與知識就會變得空乏，但是如果無知，心也會變得偏狹。

　　「心」與「智」都非常重要，但心比智還要重要，因為，使我們無所恐懼迎接「不可知的未來」，源於「當下的每一念心」。

自由的王國

　　有一個國王，有一天突然覺得生活無聊極了。

　　因為，所有這世界上最好、最精美、最豪侈的東西，他都已經擁有，卻感到不快樂，不知道要何去何從。

　　於是他想到：「我應該去尋找一個老師，教導我要何去何從！」

　　國王每天都會走出皇宮，四處去探訪，希望找到一位老師，他總是會在老師旁邊觀察幾天，決定要不要向他學習，但是幾天之後，國王總是頹喪的放棄了。

　　他理想中的老師是一個純然快樂、內心永遠保持寧靜的人，遺憾的是，他所嚮往的老師一知道他是國王，立刻就失去了純然的快樂和內心的平靜。

　　在國王每天出城的路邊，經常有一位隱士只圍著一塊破布坐在樹下，幾乎衣不蔽體，一動也不動，臉上有著深邃的微笑。

　　起先，國王並沒有注意到他，直到國王拜訪過大部分國中的老師之後，看到他不免心頭一驚：「這個人怎麼能一直保持那樣的寧靜，是不是可以來當我的老師。」

　　但是，國王立刻就失笑了，一個尊貴的國王怎麼能沒有像樣的老師呢？一個莊嚴的國王怎麼能拜坐在路邊的衣衫襤褸的人為師呢？

　　直到他拜訪過所有的老師之後，看到那深不可測的微笑，大為震驚：「這個人怎麼能一直保持那樣的寧靜，一直保有那麼深的微笑，是不是可以來當我的老師呢？」

　　國王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引，便翻身下馬，向那個樹下的人說：「我正在尋找一個老師，你願不願意來當我的老師呢？」

　　那人說：「如果你願意遵守當學生的儀禮，我做你的老師也無妨。」

　　國王非常高興，就把白馬借給老師騎乘，把老師一路載進皇宮。

　　國王擁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師，消息很快就傳遍整個國家，百姓都很欣慰，認為這位良師一定可以教國王一些簡樸之道，愛護百姓，並體會到人民的痛苦。

　　然而國王並不這樣想，他想：堂堂一個國王，怎麼可以有一個像乞丐的老師？

　　他為老師準備了一座美輪美奐的宮殿，宮殿裡應有盡有，極盡豪侈。他又為老師準備了最華麗的衣服和最美味的食物。他盡力的奉承老師，希望很快得到寧靜與快樂的祕方。

　　奇怪的是，不管國王準備了多麼好的東西給老師，老師都是盡情享用，從不拒絕，但他也沒有教導國王任何事情，就像從前坐在樹下一樣，他終日寧靜，臉上流露著深邃的微笑。

　　三個月一轉眼就過去了。

　　國王感覺到非常不耐煩：心想：「這個偽裝有智慧的傢伙，和我有什麼兩樣呢？我還要治理國事，才能抽空享用這些豪華的衣食和宮殿，他卻好吃懶做，無所事事，和我有相同的享受！他哪裡有什麼寧靜與快樂的祕方？他只是不言不語、保持微笑，街上的傻瓜不也是這樣嗎？」

　　國王很想把老師趕出皇宮，又擔心被百姓嘲笑，想了很久才想到一個好方法：趁夜黑風高的時候把這個騙子帶到邊界，驅逐到外國去。

　　國王親自帶了幾名衛士，把老師帶往邊界，一路上，那個老師還是一樣的寧靜，臉上帶著深深的微笑。

　　在快到邊界的時候，國王終於忍不住了，他問說：「從前，你坐在樹下，穿著破舊的衣服，我以為你是一個得道的聖人，聖人應該是與平常人不同的。後來，你住在皇宮，和我一樣過著奢華的生活。在你離開之前可不可以回答我：你和我之間有什麼不同？你有什麼寧靜與快樂的祕方？」

　　那個人默默不語，只是微笑，繼續前進。當國王和衛隊通過邊界的時候，國王下令衛隊不可再往前走，因為那已進入別國的領土。

　　國王的老師騎著白馬再向前走了十幾公尺，突然停下來，他跳下馬，脫下身上的華服，對國王說：「這是你的馬，這是你的衣服，你帶回去，我要走了。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你有一個王國，你會死守你的王國，而我沒有王國，我到任何地方，那個地方就是我的王國。我住在樹林的時候，樹林是我的王國，我住在你的皇宮，你的皇宮就是我的王國，樹林或皇宮對我並沒有任何差別。」

　　「只有內心真正的自由，才會寧靜；只有內心完全的圓滿，才會快樂。」

　　國王的老師說完，向前走去，隱沒在樹林中。

　　※※※

　　夏天的晚上，我和妻子帶著小兒子、小女兒去聽范宗沛大提琴和溫金龍二胡的演奏會。

　　當我聽到大提琴與二胡美妙的合奏時，內心生起一種感動，一個來自西方，一個來自東方；一個低沉，一個高亢；一個四弦，一個兩弦；竟能演出如此優美的合奏。

　　原來，這世界還是可能和諧的。

　　相愛的人，也可以靜心；有靜心品質的人，也能有充沛的愛。充沛的愛與安靜的心並不衝突。

　　相守的人，也可以自由；有自由嚮往的人，也能有相守的幸福。人既可以互相守護，也可以一起飛翔。

　　那就像兩個完全不同的樂器。

　　手牽著手，一起散步，一起唱歌，一起跳舞，它們不是在弦或木頭上相會，它們是在空中相會。

　　唯有內心真正達到和諧，才能有靜心，也有深情；才能有守候，又有自由。

　　內心和諧如樂音飛翔於空中，是沒有邊界的。

奶油一定會浮起來

　　有一個年輕人，傷心哀哭的來到佛陀釋迦牟尼的面前。

　　佛陀慈悲的問他：「你為什麼傷心的哭泣呢？」

　　「因為，我的父親昨天過世了。」年輕人說。

　　「如果你的父親已經過世了，你哭得再傷心也不能使他活起來呀！」

　　「我知道，我哭得再傷心，父親也不會活過來，但是，我來請求佛陀幫忙我的父親。」

　　「我能為你死去的父親做些什麼呢？」

　　年輕人說：「你這麼有能力，這麼有智慧，又是這麼慈悲，一定可以幫助我的父親。那些資歷尚淺的巫師術士都會為死去的人舉行各種儀式，宣稱只要在人間舉行儀式，就可以為死者打開天堂的門。佛陀啊！您的智慧和能力勝過他們何止千萬倍，只要您答應，一定可以幫我父親進入天堂的。」

　　佛陀熬不過年經人的懇求，就說：「好吧！你去市場買兩支陶壺來。」

　　年輕人一聽，立刻止住哭泣，心想佛陀答應他為亡父舉行儀式了。

　　他開心的跑到市場，買了兩支陶壺回來。

　　佛陀說：「很好，現在把一支壺裝滿奶油。」年輕人照著做了。

　　「再來，把另一支壺裝滿小石頭。」年輕人也照做了。

　　「現在，兩支壺的壺口都封住。」

　　年輕人又照做了。

　　「把兩支壺都丟到池塘裡。」

　　年輕人立刻把壺丟入池塘，很快的，壺沉到池底。

　　「現在，去找一根大木棍來，敲破池底的兩支壺。」佛陀說。

　　年輕人跑去找木棍，一邊跑一邊內心充滿喜悅，心想佛陀真的很慈悲，正為自己的父親進行著從來沒有聽過的莊嚴儀式。

　　他很快找到一根木棍，照著佛陀的吩咐把水底的兩支壺敲破。

　　一支壺中的奶油立刻浮出水面，在水上漂浮。

　　另一支壺中的石頭則散開來，沉入水底。

　　佛陀對年輕人說：「好了，現在你去把城裡最好的巫師術士都請來，叫他們舉行各種儀式，讓水面的奶油沉下去，水底的石頭浮上來。」

　　年輕人非常驚訝的說：「佛陀！這怎麼可能呢？石頭比水重，只會下沉，這是自然法則；奶油比水輕，只會浮起，這也是自然的法則呀！」

　　佛陀說：「你對自然的法則很有了解，你也應該來體驗這個自然法則：你的父親生前如果所做的善事都像奶油一樣輕，自然會升入天堂，沒有人能阻止他升天；你的父親生前如果做了許多惡事，就會像石頭一樣重，墮入地獄，也沒有人能阻止他下沉呀！這正是我要教你的自然法則：做了不對的事情，就使自己墮落污染；做了對的事情，就使自己上升清淨。」

　　※※※

　　九二一集集大地震，使我慟心的想起從前做報導文學的日子。

　　我曾多次深入埔里、草屯、東勢、水里、魚池、集集、仁愛、信義等地採訪，如今卻都成為傷亡最慘重的災區。幾年前，我也曾多次到埔里、草屯、水里為當地的居民演講，認識了許多朋友。

　　我一直認為這些地方是臺灣風景最優美的地方，那裡的人也是臺灣最善良淳樸的百姓。

　　如今，卻被無情的地震在幾分鐘內夷為平地，想到那些朋友，使我忍不住哀傷哭泣，夜不成眠，內心感到無比的疼惜和苦慟！

　　時序已近中秋了，中秋是團圓之日，連續幾天，我都坐在月光下，無語問蒼天；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最善良淳樸的人卻被最殘酷慘烈的奪去生命，月亮呀！請你作證，老天到底有沒有眼睛，老天到底公不公平？

　　一個朋友質問我：「如此良善的人卻遭天譴，在佛教裡又是怎麼說呢？」

　　我就想起了這個佛經的故事。

　　我深信，不論在今生有什麼樣的遭遇，良善的人的善行，必會像奶油一樣，浮出水面，升入天堂。

　　在月光下，我們只能安慰劫後餘生的人，祝禱不幸往生的人，他們的善良與淳樸，必會浮起，像白雲一樣，飛入藍天的懷抱。

消失的種子

　　一粒榕樹的種子，偶然落在地上。

　　種子抬起頭來，看到自己的媽媽──一棵千年的榕樹──，昂然的站立著，後面是一片廣大的藍天，更襯托出媽媽的巨大。

　　「媽媽！您怎麼能如此偉大的站立在大地上呢？」種子問。

　　榕樹慈愛的回答自己的孩子：「這不是偉大，只是一種自然的生長呀！每一粒榕樹的種子，只要健康就會自然的長大。我們吸收雨露陽光，接受狂風與閃電的考驗，只要通過這些季節的考驗，孩子！有一天你也會長得像媽媽一樣大。」

　　種子對自己生命的未來依然感到疑惑：「但是，媽媽！我要如何才能像您那麼挺立？我該怎麼做呢？」

　　「我的孩子，最重要的是，你必須要先消失，把自己完全的溶入泥土裡。然後，你要努力的發芽，變成一棵樹。只要你變成一棵樹，有一天你就能像我一樣，享受藍天、陽光與和風呀！」

　　「媽媽！我要先消失，這多麼的可怕呀！萬一我消失溶入土裡，沒有長成一棵樹，反而變成一點泥土呢？那豈不是永遠都要住在陰暗潮濕的土地裡。這樣太冒險了，還是讓我保留一半是種子，一半長成樹木吧！」

　　種子自己做了這樣的主張，只選擇一半的消失、一半的溶入，它為自己這樣安全的主張而感到安心了。

　　榕樹媽媽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她每年都會生許多的孩子，卻永遠只有一兩個孩子有勇氣完全的消失，長成大樹。

　　不久，那顆偶然落下的榕樹種子，開始腐化，終於變成泥土，完全的消失了。

　　※※※

　　有一天，我站在陽台的花園中，看著無心長出來的一棵木瓜樹。

　　這木瓜樹是我吃完木瓜，隨手灑在花圃，彷彿只是一晃眼，就長成一人高了。

　　那時，我的心上突然浮出《心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字句，木瓜子是形象存在的「色」，但為了長成木瓜樹，它必須先化為「空無」；當木瓜樹的姿色形成之時，也正是種子化為空無之際。

　　「形色」與「空無」不也是這種存在的關係嗎？色非真色，空非真空，只是不斷轉換的存在！

　　我的心中若有所悟，如果為了長成大樹，種子必須捨棄，那麼，在我的人生裡，我願意不斷的放下、捨棄、轉換，以形成更大的格局。

愛情的離宮

　　所羅門王有一個非常聰明敏慧、美麗無比的女兒，所有的男人見了都會傾心而神魂顛倒。

　　為了給公主找一個可以匹配的王子，所羅門王日夜煩憂，食不知味、寢不安枕，睡著了還常被惡夢驚醒。

　　有一段時間，所羅門王都做了相同的惡夢，他夢到公主未來的丈夫，是一個完全無法與公主匹配的流浪漢。

　　心疼女兒的所羅門王擔心惡夢成真，他決定把女兒帶往海中小島的一個離宮監禁，一直到他為女兒找到如意的王子，再帶公主回來成親。

　　於是，公主被帶往海中最遠最遠的小島，監禁在牆壁最厚最厚的離宮裡，周圍砌了很高很高的牆，到處配置了很多很多的衛兵……

　　所羅門王親自鎖上離宮的大門，帶了鑰匙，放心的回到皇宮。

　　萬萬沒有想到，所羅門王惡夢中的流浪漢真有其人，就在所羅門王帶公主前往小島的時候，他獨自在荒野中流浪。

　　由於晚上太冷了，流浪漢只好鑽進曠野中一隻獅子的腐屍中睡覺。天剛亮的時候，飛來一隻非常大的老鷹，牠抓起獅子的毛皮和裹在毛皮裡的流浪漢，飛到監禁公主的離宮上方，沒有抓穩，他隨毛皮掉在離宮公主寢室的陽台上。

　　那正好是公主被監禁，醒來的第一個清晨。

　　公主和流浪漢就這樣一見鍾情，深深的相愛了。

　　※※※

　　在我們的人生裡，都希望一切都是有計畫、有預期的，但是往往有許多因緣、許多情感、許多遭遇超過了我們的預期和計畫。

　　出其不意的人生有好有壞，壞的是我們不能預設結果，好的是生命變得豐富而多采了。

　　為什麼人生往往超出我們的掌控？即使最有權勢的所羅門王也無法掌控人生？

　　那是由於生命的能量永遠在尋找出口，當它以智性為出口，就發展了文學、哲學、科學；當它以感性為出口，就發展了情愛、仇恨、因緣。如果把一切出口封閉，猶如孤懸於海上的離宮，那唯一的出口就會變得巨大而不可抵擋了。

　　與其創建離宮來堵塞不可預期的情境，不如使生命的能量全面發展，智慧與情感都得到全面發展的公主，她必會自主，創造更完美的人生。

尋找完美的老人

　　在遠方的城市裡，來了一個老人。

　　這老人一看就知道是來自遠地的旅人，因為他背著一個老舊殘破的包袱，他的臉上布滿了風霜，他的鞋子因為長期的行腳，裂了好幾個破洞。

　　老人的外表雖然狼狽，卻有著一雙炯炯有神的雙眼，不論是行走或躺臥，他總是仔細的、專注的、觀察著來來往往的人。

　　老人的形貌與雙眼組合成一個無法平衡的畫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們竊竊私語：這不只是普通的旅人，他一定也是一個特殊的尋找者？

　　但是，老人到底在尋找什麼呢？

　　一些好奇的年輕人忍不住問他：「您究竟在尋找什麼呢？」

　　老人說：「我像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就發誓要尋找到一個完美的女人，娶她為妻。於是我從自己的家鄉開始尋找，一個城市又一個城市，一個村落又一個村落，但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找到一個完美的女人。」

　　「您找了多久的時間呢？」一個年輕人問道。

　　「找了六十多年了。」老人說。

　　「難道六十多年來都沒有找到過完美的女人嗎？會不會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完美的女人呢？那您不是找到死也找不到嗎？」

　　「有的！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完美的女人，我在三十年前曾經找到過。」老人斬釘截鐵的說。

　　「那麼，您為什麼不娶她為妻呢？」

　　「在三十年前的一個清晨，我真的遇到了一個最完美的女人，她的身上散發出非凡的光彩，就好像仙女下凡一般，她溫柔而善解，她細膩而體貼，她善良而純淨，她天真而莊嚴，她……」

　　老人邊說，邊陷進深深的回憶裡。

　　年輕人更著急了：「那麼，您為何不娶她為妻呢？」

　　老人憂傷的流下眼淚：「我立刻就向她求婚了，但是她不肯嫁給我。」

　　「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因為她也在尋找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呀！」

　　※※※

　　有一天在吃早餐的時候，我想到：同樣吃著早餐的人，卻有著完全不同的下午。

　　詩人吃了食物，化成詩，感覺世界。

　　畫家吃了食物，變成畫，美化人生。

　　相愛的人吃了食物，更充滿了愛。

　　仇恨的人吃了食物，全化為仇恨。

　　我們吃的食物可能是大同小異的，但是我們卻有完全不同的心，導致完全不同的人生。

　　因為人是如此的不同，所以這世界沒有終極完美的人，在不完美的人眼中，不可能看見完美的人或完美的世界。

　　每一個人都是一面鏡子，照出我們內心的感受；每一件事物都是一面鏡子，照出我們對事物的渴求；每一天都是一面鏡子，照出我們人生一段重要的過程。

　　鏡子如果不夠明亮，就照不出蓮花美麗的模樣。

　　尋找完美的人，不如擦亮自己的鏡子。

　　在鏡子擦亮的時刻就會看見，這世界，早就如此深刻、如此完美、如此全然了！

二鬼爭寶

　　從前有兩個鬼，感情很好，他們共同擁有三個寶物：一個箱子、一雙鞋子、一根手杖。

　　箱子只要打開，想要什麼物品都可以變現出來。

　　鞋子只要穿上，就可以飛翔，甚至飛到天界去聽美妙的音樂。

　　手杖裡有很大的力量，可以制伏想要來搶箱子和鞋子的敵人。

　　這兩個鬼相處久了，感情變得沒有從前那麼好，雙方都嚮往著過自由的生活。

　　但是，他們沒有辦法分開，因為這三件寶物都是不能分割的，兩個鬼為了三件寶物每天都在爭吵，最後他們決定去找一個有智慧的人幫他們分寶。

　　他們奔行千里，終於找到一個智者，他們央求智者做一個公平的裁決。

　　智者看了那三樣破舊的東西，說：「你們為了這幾件不值錢的東西每天爭吵，還千里迢迢跑來找我仲裁，有這個必要嗎？」

　　兩鬼說：「智者！你不要小看這三樣東西，這小箱子，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變現出來，這小鞋子，穿上了就可以飛上天界。這小手杖可以制伏一切的敵人呢！」

　　「喔！原來是如此神奇的東西，要怎分配真是難倒我了。你們在外面等一下，我進去認真思考，想個好方法，把三件寶物公平分給你們，讓你們從此不會再有任何爭執！」智者說完，逕自拿著寶物走入內室，兩個鬼就站在外面，耐心的等候著。

　　智者進屋之後，毫不猶豫的穿上飛行的鞋子，一手拿箱，一手執杖，飛上天空。

　　兩個鬼看見了，衝過來要搶回寶物，卻被那根手杖打落在地上。

　　智者在空中說：「你們爭執不下的東西，我拿走了，從今以後你們不會再有爭執，你們自由了。」

　　※※※

　　如果有人問我，人生有什麼三寶？

　　我會毫不遲疑的說：身、心、靈。

　　我們的靈性是一個個豐富的箱子，可以變現出一切美好的事物。

　　我們的心是一雙可以飛翔的鞋子，使我們能愛、能感受、能想像、能超越生命的痛苦與折磨。

　　我們的身體則是用來保護我們的心有更好的品質，我們的靈性能邁向更高的境界，正如護衛箱子與鞋子的手杖。

　　在我們的人生裡，不論是愛、是美、是一切的珍寶，都是不能分割的，而且要透過「分享」才有意義和價值。

　　愛的分享雖不免情的爭執，但總比空虛的自由要好得多了。

飛出羅網

　　有一個捕鳥人，在湖上架了一張網，放了一些食物在網中捕鳥。

　　眾鳥看到網中有食物，都來爭食，並且呼朋引伴來吃網中的食物，捕鳥人看到來了許多鳥，立刻在岸邊收網。

　　沒想到網裡的鳥，一起振翅飛去，一飛沖天，往湖外的樹林飛去。

　　捕鳥人立刻跟著空中飛鳥的影子追去，苦苦追趕，旁邊不明就裡的人就問我：

　　「你到底是為了什麼事，跑的如此倉皇？」

　　捕鳥人指著天上說：「我正在追逐天上的那群鳥呢！」

　　問的人抬頭一看，鳥已經飛到很遠的地方只剩幾個小點，忍不住勸他說：「鳥在天上飛的這麼快，你在地上跑這麼慢，怎麼可能追的上呢？你這不是愚蠢的行為嗎？」

　　捕鳥人說：「你看那些鳥雖然飛的高、飛的遠，但是牠們並不同心，只要太陽一下山，鳥群就會各自回家棲息，那時四處亂飛，鳥網就會掉下來。所以，只要牠們不飛出我的視力範圍，我遲早可以捕捉牠們。」

　　捕鳥人說完，繼續跟著群鳥的方向追蹤。

　　天色漸漸晚了，鳥群也飛得累了。

　　有的鳥要向東，有的鳥要向西。

　　有的鳥想飛向樹林，有的鳥想飛回山澗。

　　牠們一邊振翅飛翔，一邊爭吵著要去的方向。

　　但是，牠們哪裡也去不成，一起連網子落了下來。

　　鍥而不捨的捕鳥人，終於捉到了那些鳥。

　　※※※

　　在我們的人生裡，不免有深陷羅網的時候，在身陷羅網之際，與我們因緣深刻的親朋好友都會隨著受苦，這時飛出羅網唯一的方向就是同心協力，而不是在網內互相抱怨，消耗生命的能量。

　　生命本來就是一張大羅網，在羅網中飛翔的我們，只要同心同向，就可以飛得更高更遠。如果我們飛得夠高夠遠，說不定還可以飛出獵人的視線呢！

賭餅的夫妻

　　有一對飢餓的夫妻，偶然得了三個餅。

　　夫妻倆各吃了一個餅，還剩下了一個餅。

　　丈夫說：「我在外面工作十分辛苦，這個餅應該我吃。」

　　妻子說：「不行，我在家裡的工作更甚於外面辛苦，這個餅應該我吃。」

　　兩人爭了半天，爭持不下，這對夫妻向來善好賭氣，一賭氣的時候，十天半月不講一句話是經常有的事。

　　於是，夫妻倆就商議說：「既然我們平常就愛賭氣，少言語，這次我們就來賭這個餅吧！誰先開口說話就算輸，把餅讓給後開口的人吃。」

　　夫妻倆就坐在客廳裡賭餅，兩個人望著桌上的那個餅，誰也不敢說話。

　　過了不久，有一個小偷闖入家裡，夫妻倆都默不作聲，小偷以為沒人在家，就放心的偷東西，把值錢的東西都放進袋子裡。

　　小偷背著袋子要走，穿過客廳才發現夫妻倆靜坐在客廳裡。

　　一開始，小偷大吃一驚，但看到那對夫妻默不作聲，膽子就大了起來了，想非禮那個妻子。

　　當小偷動手動腳的時候，妻子實在受不了，大喊：「救命啊！強盜呀！」

　　小偷嚇一跳，立刻就逃走了。

　　妻子大罵丈夫說：「你這個笨人，為了一個餅，看到小偷偷東西也不出聲也就罷了，連他侵犯我，你也無動於衷！」

　　丈夫聽了拍手大叫：「你這個女人才笨得可以，這個餅我贏了，一點也不分給妳。」

　　※※※

　　這一對夫妻一樣的愚笨，夫妻禮讓吃餅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真的相持不下，把餅切成兩半不就好了？分吃一個餅雖是小事，但在夫妻生活中，每一個小事都可以見微知著。

　　在我們的人生裡，也有許多時候和最親愛的人賭氣，夫妻、兄弟姊妹、父母子女賭起氣來比陌生人還要堅持而慘烈，當然，在生命的傷害與損失也就更巨大而難以彌補了。

飛過村落的烏龜

　　從前，在一個大池塘裡，住了一隻烏龜，池塘邊住了兩隻大雁。

　　日子久了，牠們結成很要好的朋友。

　　有一年，遇到了乾旱，池塘的水一天一天的乾涸了，兩隻大雁就商量要遷到遠方居住，但是又很擔心烏龜會死掉，決定邀這隻烏龜一起遷居到遠方。

　　大雁就跑去找烏龜商量：「龜兄呀！這池水眼看就要乾涸了，你住在這裡必死無疑，我們決定遷到遠方去住，不如你和我們一起去吧！」

　　烏龜說：「可是，你們用飛的，很快就到達目的地，我用爬的，恐怕尚未到達，就已經枯乾而死了。」

　　大雁說：「這你放心，我們早就想好了。我們各咬著木頭一端，你銜著木頭的中間，飛到有池塘的地方就好了。只是要記住，你千萬千萬不能開口說話。」

　　烏龜說：「這樣，事情就很簡單了。」

　　於是，大雁就銜著烏龜飛離池塘。

　　飛過第一個村落，被一些人看見，便議論紛紛，說：「你看，天空有雁子銜著烏龜在飛。」

　　烏龜忍不住說話。

　　飛過第二個村落，被一些人看見，便又議論紛紛，說：「你們看，兩隻美麗的雁子銜著一隻王八飛過去呢？」

　　烏龜強忍住不說話。

　　飛過第三個村落，被一些人看見，依然議論紛紛：「大家快來看，兩隻美麗的雁子銜著一隻烏龜王八在天上飛。」「咦！大雁什麼時候會吃烏龜肉？我怎麼不知道！」「可能是大雁把烏龜銜到空中，把牠摔成肉泥，才能吃牠的肉呀！」

　　烏龜越聽越氣，牠自己被批評沒關係，竟然誤解了最善良的朋友，怎麼能忍耐呢？因此，牠張口大叫：「這和你們有什麼相干？事情不像你們所看見所想像的那樣！」

　　烏龜一張口，立即從空中墮落地上，摔成了肉泥。

　　※※※

　　我很喜歡釋迦牟尼說過的一個教化，說到一個人面對議論最好的態度就是「默擯」，也就是默默的擯棄他，不發一語。

　　那是因為站在一個更開闊的觀點，言語道斷實在是不值得爭論的，應該把更多的時間和心力用在真正對生命有益的事物上。那些整天議論的人，通常是找不到自己生命重點的人，倘若我們時刻要去呼應、甚至辯解別人的議論，不但會使我們淪於淺薄，甚而會使我們也失去了生命的重點。

　　不相干的人議論我們，聽聽就好，過耳隨風，當我們一開口應答，就如飛過村落的烏龜，再厚的殼也會跌破呀！

落入坑洞的獵人

　　有一群人到山上去打獵，其中一個獵人不小心掉進很深的坑洞裡，他的右手和雙腳都摔斷了，只剩一隻健全的左手。

　　坑洞非常深，又很陡峭，地面上的人束手無策，只能在地面喊叫。

　　幸好，坑洞的壁上長了一些草，那個獵人就用左手撐住洞壁，以嘴巴咬草，慢慢慢慢慢慢的往上攀爬。

　　地面上的人就著微光，看不清洞裡，只能大聲為他加油。

　　等到看清他身處險境，嘴巴咬著小草攀爬，忍不住議論起來！

　　「哎呀！像他這樣一定爬不上來了！」

　　「情況真糟，他的手腳都斷了呢！」

　　「對呀！那些小草根本不可能撐住他的身體。」

　　「真可惜！他如果摔下去死了，留下龐大的家產就無緣享用了。」

　　「他的老母親和妻子可怎麼辦才好！」

　　落入山洞的獵人實在忍無可忍了，他張開嘴大叫：「你們都給我閉嘴！」

　　就在他張口的剎那，他再度落入坑洞，當他摔到洞底即將死去之前，他聽到洞口的人異口同聲的說：「我就說嘛！用嘴爬坑洞，是絕對不可能成功的！」

　　※※※

　　在我們的人生裡，落入漆黑陡峭的山洞，是非常不幸的事，更不幸的是，當我們在坑洞裡的時候，別人不但沒有伸出援手，反而事不關己的議論，卻得不到慈愛與關懷。

　　但是，只有在困境中的慈愛與關懷，可以救人；在困境中的議論與批評，只會陷入更深的絕境。

　　因此，在自己面對困境和難關時，不要在意別人的議論，要意志堅強，往上攀爬。

　　在別人受到挫折和危厄時，不要急著議論，要將心比心，學習別人在逆境中的勇氣。

傻瓜與聰明人

　　在一個城市裡，住著一個傻瓜，他很為大家都把他看成傻瓜而感到苦惱。

　　有一天，一位專門為人解答人生困境的智者，來到這座城市，傻瓜便跑來向智者求助。

　　「你有什麼生命的困境呢？」智者問。

　　「我不喜歡別人把我看成傻瓜，請問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別人把我看成是聰明人呢？」傻瓜說。

　　「這非常簡單，從現在開始，不管任何事情，你都給予最多最無理的批評，特別是對那些美好的事情加以批評，七天以後，大家都會認為你是聰明人了。」

　　「就這麼簡單嗎？那我該怎麼做呢？」

　　「例如，若有人說：『今晚的月色很美！』你就立刻加以批評，直到別人相信月色對人生無用為止。若有人說：『生命中最重要的是愛！』你也立刻加以批評，直到別人相信愛對人生一點也不重要。若有人說：『這本書寫得很好！』你仍然立即加以批評，直到別人相信人生根本不需要書。……這樣，你懂了嗎？」

　　「懂了！懂了！」傻瓜說：「但是只要這麼簡單，別人就會相信我不是傻瓜嗎？」

　　「相信我！我會在這裡停留七天，七天之後你來見我，我保證別人不管你的內在是不是傻瓜，他們都會認為你是聰明人了。」

　　傻瓜就按照智者教導的去做了，他不論聽到任何事情，總是立刻跳起來批評，把他所知道的所有非理性的字眼都傾吐出來，直到別人相信他才停止。

　　七天之後，傻瓜回來探望智者，他的後面跟隨著一千多個門徒，對他畢恭畢敬，並且稱呼他為「大師」。

　　※※※

　　現在的資訊和傳播，有點超過我們想像的發達了。

　　但是，如果我們仔細一些，去體會資訊和傳播的內容，不論是電視、廣播、報紙、網路，有許多人，他們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樣，就是批評。

　　今天所發生的事，晚上會有十幾家電視的談話節目批評，二十幾家電台評論，第二天或第七天，會有上百家報紙雜誌批評，大家的焦點永遠放在被批評的事情，很少人注意那些批評的人是不是傻瓜。

　　最後，一些傻瓜都有了追隨著。

　　不想成為傻瓜追隨者，首先要學會靜心，少發議論。其次是保持觀照，去看見事物背後的真相。再者，是獨立思維，不在表面的評論中打轉。最後，就是永遠對自己生命的成長保持正向和喜悅的態度。

刻水求缽

　　從前有一個人乘船過海，不小心把一個銀缽落入海中。

　　那個人就想說：「我的銀缽雖然落入海裡，但一定會沉到海底的，我現在沒空下海撈銀缽，等以後有時間再到海底尋找吧！」

　　於是，他就在海水上做了記號，為了保險起見，他還將海水的樣子畫在紙上，安心的到別國去了。

　　兩個月之後，他把事情辦完了，有一天在獅子國的河上，看到海水上的記號與他失缽的大海一樣，波浪也和他畫在紙上的相同，他非常高興，就跳入河中尋找失去的銀缽。

　　河邊的人看他潛下浮上，忙碌異常，忍不住問他：「你在撈什麼東西呀？」

　　「我在找從前丟失的一個銀缽！」那人探出頭來說。

　　「你是在哪裡丟失的？」

　　「我在大海裡丟失的。」

　　「丟失多久了？」

　　「兩個月了。」

　　河邊的人議論紛紛，大惑不解：「你兩們月前丟失在大海的銀缽，如今怎麼會跑到河裡來找呢？」

　　那人又氣喘吁吁的浮出水面，說：

　　「從前去失銀缽的時候，我特地在水面上做了記號，還在紙上畫了波浪的形狀，現在這條河上，不論是水上的記號和波浪的形狀都和當時的一樣，我當然在這裡找了。」

　　河邊的人聽了都大笑起來！

　　※※※

　　在水上做的記號，剎那間就消失了。

　　不管在任何時間、什麼地點，水的波浪也都沒有區別。

　　在我們的人生裡，如果把時間比喻為一條河，我們每天都在失落某些重要的事物，沉入時空的水底，當我們企圖在水面上做記，畫下水的波紋，與刻水求缽的愚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有所遺失、有所獲得，就讓它去吧！我們的船還要繼續航行在大江大洋。

為駱駝剝皮

　　從前從前，有一個非常勤勞卻非常貧窮困苦的人，至於為什麼勤勞的人反而那麼貧窮，卻沒有人知道。

　　這個勤勞的人，也無法了解自己為什麼貧窮。但並沒有改變他勤勞的本性，到處去打零工維生。

　　有一小段時間，勤勞的人到一個富翁家做工，富翁很同情他，送給他一隻死掉的駱駝。

　　他高興得不得了，把駱駝拖回家去，心裡想著：「這駱駝皮非常有價值，應該把牠剝來出售，剩下的肉則留下來慢慢享用。」

　　勤勞的人拖著駱駝回家時，附近的鄰居都跑來看他的駱駝，大家都為他高興：「這樣勤勞的人終於得到報償，賣了駱駝皮後應該可以改善他的生活吧！」

　　許多人圍在他家的門口，觀看他為駱駝剝皮。

　　勤勞的人拿出一把小刀，開始為駱駝剝皮，小刀很快就鈍了，他跑上閣樓找到一個磨刀石，跑上閣樓去磨刀。再剝沒兩下子，小刀又鈍了，他又跑上閣樓磨刀。又剝沒幾下，小刀又鈍了，他又跑上閣樓磨刀……。他就這樣跑上跑下，跑得氣喘如牛，圍觀的人也看得眼花撩亂，莫名其妙。

　　跑了幾百趟之後，他已經快要累死了，就動腦筋想：「我這樣跑上跑下磨刀子太累了，恐怕駱駝皮尚未剝好，我已經累死，我應該想一個解決的方法才對。」

　　最後，他終於想到一個最好的方法：把駱駝拉到閣樓上，就著磨刀石剝皮。

　　但是通往閣樓的樓梯太小，他只好用繩索綑綁駱駝，再把駱駝從窗戶吊上閣樓，他才放心的自言自語：「這下磨刀子就方便多了，不必再跑上跑下。」

　　有一些感到好奇的鄰人，看他把駱駝吊到樓上，忍不住登上閣樓探看，知道他費盡千辛萬苦把駱駝懸吊到樓上，是要就著磨刀石磨刀，都感到非常可笑，這時才恍然大悟為什麼眼前這個人非常勤勞卻非常貧窮的原因。

　　※※※

　　登山的時候，我想到登山有許多方法，可以坐直升機，可以坐電纜車，可以坐滑竿，也可以走路。

　　當然，我們還可以倒退著走！

　　倒退著走也一樣能走到山頂，卻是最愚蠢的方法，就好像剝駱駝皮的人所使用的方法。

　　在我們的人生裡目標固然是很重要的，但動機與方法一樣的重要。

　　剝駱駝皮的人那麼老實、那麼勤勞，卻又那麼可憐，那麼值得同情。因此，在鼓勵老實和勤勞之餘，我們更應學習生活的方法，才能事半功倍，過得輕鬆自在。

飛龍刺青

　　有一個少年，看到電影電視上的大流氓身上都有刺青，心裡覺得很欣羨：「如果我也在身上刺青，也可以像那些大哥那麼神氣，而且以後也沒有人敢欺負我了。」

　　他決定在身上刺一條五彩金龍，龍頭刺在胸前，盤過肩膀、背部，纏繞一圈，龍尾巴則是在右小腿的後面。

　　少年對自己的設計感到非常得意，連做夢都夢見自己騰龍駕霧，在天空中飛翔。

　　探聽到遠方的城市有一位專門刺青的大師，少年不遠千里的去請求大師把龍刺在自己的身上。

　　大師聽完少年的構想，也不禁讚佩少年的勇氣，因為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做全身的刺青，何況刺龍刺鳳是最細緻的藝術，要刺上幾萬針才完成，一般的流氓也要分很多次才完工，而眼前的少年卻說：「不要緊，您在一天裡幫我完成吧！」

　　大師對少年說：「刺一條龍需要許多時間做事前的準備，你一星期後再來吧！」

　　一星期後，少年依約前來，看到大師把工具、刺針、棉花、顏料一字排開，有等身長，少年吃了一驚：「刺青需要這麼多工具嗎？」

　　大師叫他趴在床上，用酒精燈燒過的針，沾了顏料，往少年的右小腿背扎下去。

　　「呀！」少年慘叫一聲，從床上跳起來：「好痛呀！大師！您刺的是哪一個部位？」

　　「是龍的尾巴。」大師說。

　　「別刺尾巴了，尾巴好痛，先刺別的部位。」少年說。

　　大師再次叫少年趴好，以灸過酒精燈的針，醮了顏料，往少年的背部刺下去。

　　「哎呀！」少年再度慘叫，從床上躍起：「好痛哇！大師！您刺的又是哪一個部位？」

　　「是龍的爪子。」大師說。

　　「甭刺爪子了，爪子好痛，先刺別的部位，不如龍身不要，只刺龍頭好了。」

　　大師叫少年翻過身躺好，把酒精燈烤過的針，抹過顏料，往少年的胸前刺下去。

　　「哎喲喟呀！」少年慘叫坐起來：「痛死了啊！大師！你刺的是哪一個部位。」

　　「是龍的牙齒。」大師說。

　　「別刺了！別刺了！沒想到刺牙齒這麼硬的地方也一樣的痛呀！可不可以請大師先刺龍的角？」

　　大師笑起來，將手上的針丟在盤子裡，說：「從來沒有遇過來刺青的人，只刺了三針就喊停的，痛的不是龍，是你的身體，刺在任何地方都一樣痛的。」

　　不知刺青痛楚的少年，騰龍駕霧的夢破滅了，但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想到：「原來，當流氓要忍受這麼大的痛苦，刺青還是最輕微的，被槍射中、被刀砍殺而死在街上，痛楚還要百倍於刺青，還是好好的做人比較划算啊！」

　　想到這裡，他開心的唱歌回家，就好像坐在雲上一樣。

　　※※※

　　在電視上，看到了現在青年的流行。

　　他們流行在身上刺青。

　　刺青從前是地痞流氓象徵身分地位，或是黑社會份子用來標明幫派的，現在竟成為一種時髦。

　　他們也流行在身上打洞。

　　為了更酷更炫，他們戴耳環、眉環、鼻環，甚至胸環、臍環和舌環。

　　刺青和打洞都是非常痛楚的，聽說打胸環和舌環的痛苦指數與婦女生產的疼痛是同級的，而且還會有發炎、潰爛，甚至致命的可能。

　　看了那則報導，使我整夜都在思索：什麼才是真正的美？什麼才是真正的特立獨行呢？

　　真正的美是不盲從的，是在生活中體驗到更深更廣的部分，所以懂得真正的美，就不會隨別人的音樂起舞。

　　真正的特立獨行是不隨眾的，獨醒者必有獨行，正如獅子獨步於荒野、神鵰孤飛於大漠。

　　如果流行染髮就噴得滿頭紅髮，流行刺青就刺得滿身圖案，流行打洞就打得屁滾尿流，只不過是一個流行的侏儒罷了！

一驢背的麻布

　　從前有兩個年輕人，一個叫小山，一個叫小水，他們住在同一個村莊，成為最要好的朋友。

　　由於居住在偏遠的鄉村謀生不易，他們就相約到遠地去做生意，於是同時把田產變賣，帶著所有的財產和驢子到遠地去了。

　　他們首先抵達一個生產麻布的地方，小水對小山說：「在我們的故鄉，麻布是很值錢的東西，我們把所有的錢換取麻布，帶回故鄉一定會有利潤的。」

　　小山同意了，兩人買了麻布，細心的綑綁在驢背上。

　　接著，他們到了一個盛產毛皮的地方，那裡也正好缺少麻布，小水就對小山說：「毛皮在我們故鄉是更值錢的東西，我們把麻布賣了，換成毛皮，這樣不但我們的本錢回收了，返鄉後還有很高的利潤！」

　　小山說：「不了，我的麻布已經很安穩的綑在驢背上，要搬上搬下多麼麻煩呀！」

　　小水把麻布全換成毛皮，還多了一筆錢。

　　小山依然有一驢背的麻布。

　　他們繼續前進到一個生產藥材的地方，那裡天氣苦寒，正缺少毛皮和麻布，小水就對小山說：「藥材在我們故鄉是更值錢的東西，你把麻布賣了，我把毛皮賣了，換成藥材帶回故鄉一定能賺大錢的。」

　　小山拍拍驢背上的麻布說：「不了，我的麻布已經很安穩的在驢背上，何況已經走了那麼長的路，卸上卸下太麻煩了！」

　　小水把毛皮都換成藥材，還賺了一筆錢。

　　小山依然有一驢背的麻布。

　　後來，他們來到一個盛產黃金的城市，那充滿金礦的城市是個不毛之地，非常欠缺藥材，當然也缺少麻布。

　　小水對小山說：「在這裡藥材和麻布的價錢很多，黃金很便宜，我們故鄉的黃金卻十分昂貴，我們把藥材和麻布換成黃金，這一輩子就不愁吃穿了。」

　　小山再次拒絕了：「不！不！我的麻布在驢背上很穩妥，我不想變來變去呀！」

　　小水賣了藥材，換成黃金，又賺了一筆錢。

　　小山依然守著一驢背的麻布。

　　最後，他們回到了故鄉，小山賣了麻布，只得到蠅頭小利，和他辛苦的遠行不成比例。小水不但帶回一大筆財富，把黃金賣了，更成為當地最大的富豪，他又樂善好施，因此子子孫孫都成為有福報的人。

　　※※※

　　我在當記者的時候，曾經採訪過許多成功的人物。

　　當時我自己給成功者找到一些共同的特質：

　　一是以自己的工作為樂趣，永遠樂在工作，有的人甚至一天工作十六小時。

　　二是有過人的恆心和毅力，堅持到底，他們總比一般人有意志力。

　　三是善於掌握時機，當機會來的時候，不會錯過。

　　四是不故步自封，充滿了彈性與變化。

　　當然，成功者的特質不只如此，但如果這四點無一具備，就很難成功了。

　　成功者也可能會遭逢失敗，但只要不故步自封，掌握時機，終有再站起來的一天。

心靈的眼睛

　　從前從前，有一對夫妻，容貌都長得非常的美，氣質與風度也都遠遠超過一般人，他們有很好的性情，因此非常相愛相敬。

　　由於他們的外表這麼不凡，他們常常整天對坐，互望著對方，經過了很多年，都不感到厭倦。

　　有一天，不幸降臨在他們身上，夫妻兩人相繼的得了眼病，很快就失明了。

　　丈夫再也看不到妻子，妻子再也看不到丈夫，這使兩人都深感痛苦和恐慌，丈夫就想：

　　「我的妻子容貌如此嬌美，我又看不見，很可能被別的男人奪去，我要好好守著她才行。」

　　妻子的想法也和丈夫一樣，她心想：

　　「我的丈夫如此俊秀，雖然眼睛瞎了，一定會有很多女人迷戀他，我又看不見，要好好守著他才好。」

　　兩個人都害怕失去對方，於是互相緊緊跟隨，一刻也不敢離開，但是因為看不見，心中生起越來越多的懷疑。

　　這樣，整整過了二十年。

　　有一位遠方的名醫路過這個城鎮，碰巧遇到這對夫妻，名醫為他們施藥診治，使他們的眼睛都復明了。

　　夫妻倆見到對方時，同時驚叫起來，丈夫說：「妳是誰？妳並不是我美麗的妻子。」

　　妻子說：「你不是我的丈夫，我丈夫多麼俊秀，並不是像你這種糟老頭。」

　　由於他們的心中都保留著美好的記憶，反而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任旁邊的人如何勸說，他們都不肯再做夫妻了。

　　※※※

　　每天早晨在陽台上深呼吸的時候，我都會感恩自己有一對健康的眼睛，能看到藍色的天空、潔白的雲朵、鮮明的綠樹，即使是如此簡單的事，都是非常非常的恩賜。

　　但是，我會想到，眼睛不只是用來看美麗的人和美麗的景物。

　　因為美麗的人會變老，美麗的景物會變化。

　　眼睛，要用來看更真實、更深入的內在。

　　眼睛，應該看見互相的愛與了解，這樣就不怕看見醜和老。

　　眼睛，應該看見信任和體貼，這樣就不怕看見表面的改變。

　　心靈有好眼睛的人，才能看見人間的本質。

　　如果，眼盲的人有心靈的眼睛，在看世間的時候，會看得比明眼人更深刻。

聖人的窗戶

　　從前有一個聖人，深深感覺到欲望的可怕，於是棄絕塵世在深山修行。他在深山修行了幾十年，自己宣稱已經斷絕了人間的一切情欲，因此，大家尊稱他為「聖人」。

　　有一天，他帶著弟子從山上到城市，在過街的時候突然看見一位美麗無匹的女人，美到無法用詩句來形容。

　　就在那一刻，聖人迷失了，他在心裡昇起了巨大的熱情，像狂風暴雨一樣的傾慕，像雷霆閃電一樣的迷戀，他瘋狂的想要離開弟子去追隨那美麗的女人，他內心的情欲如火山般的爆發了。

　　畢竟他還是一個聖人，在頃刻間，他察覺到自己火熱的情欲，立刻收斂自己，帶著弟子踉踉蹌蹌的過街了。

　　弟子看到老師的失態，內心昇起了很大的疑惑。

　　聖人帶著弟子回到山上的茅屋，對弟子說：「成道之路是艱困的，如果有任何東西擾亂我們的成道，就要毀滅它。今天，我的眼睛害我差一點誤入歧途，因此，我要摧毀它！」

　　當著弟子的面，聖人用雙手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

　　※※※

　　眼睛怎麼可能讓我們誤入歧途呢？

　　讓我們誤入歧途的是我們的心。

　　心和眼睛的關係就像房子和窗戶，當我們傾慕、迷戀、執著時，重要的不是打破窗子或封閉窗子，而是要看清自己的迷亂，使自己看得更細膩、更清明。

　　就像我們走進一個花園，會看見許多不同的綠，一般人看到十幾種綠就很了不起了，一個細膩的畫家，卻可能看出上百種不同的綠。

　　在同樣的花園裡。用心看，而不只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更細微、更深沉的美。

　　怎樣才能不只用眼睛和欲望看世界呢？就是要留一隻心眼向內觀照，觀察自己的心、自己的意念、自己的想法。

　　能靜心的人，眼睛就會優美，會看到一切都賞心悅目，而不會踉蹌過街。

烈火與乾柴的決鬥

　　有一個家庭主婦煮飯，用扇子搧著灶中的火，乾柴很快的變成猛火，很快就把飯煮熟了。

　　聞到飯香，乾柴忍不住說：「如果不是我，這鍋飯不會這麼香。」

　　烈火卻不同意，他說：「如果沒有我，飯又怎麼煮得成呢？」

　　雙方爭執不下，最後約定七天之後，在森林裡決鬥，最後剩下的那一位就得到勝利。

　　為了決鬥的勝利，乾柴就邀集了許多朋友，包括大樹、草木、枝葉，堆滿了整個森林。

　　烈火非常有信心，它只邀約了一個朋友「風」來助陣。

　　決鬥終於開始了，乾柴加得越多，烈火就燒得越旺；烈火燒得越猛，乾柴就燒得越快；雙方鬥得難分難解。

　　「我一定會打贏你的！」乾柴說。

　　「我絕對會消滅你的！」烈火說。

　　他們一共燒了七七四十九天，乾柴終於犧牲了所有的親戚朋友，烈火也日益渺小，即將熄滅生命之火。

　　當最後一塊乾柴燒盡之時，也正好是烈火消滅的瞬間。

　　乾柴與烈火同時慘敗了，但是他們激烈的決鬥，卻使得森林在幾百年內都無法復原。

　　※※※

　　在我們的人生裡，乾柴因為有了烈火，才能發光發熱，烈火有了乾柴才能永明永續，生命的能量是互相依存的。因此，人生需要的是合作而非對立，是妥協而非爭勝，是分享而非獨佔。

　　我們與那些因緣特別深刻的家人朋友更是如此，在同心的時候，就會溫暖而有生命的熱力；不同心的時候，就會冰冷，慢慢的熄滅了。

吹法螺的聲音

　　從前有一個內陸的國家，沒有人見過貝殼，自然也沒有人聽過吹貝殼的聲音。

　　有一天，有一位很會吹法螺的人，來到這個國家，進入一個鄉村，就在那裡吹起法螺，法螺的聲音清亮高吭，全村的人都為之震動，循著聲音來看。

　　吹法螺的人連吹了三遍法螺，把螺放在地上。

　　「剛剛是什麼聲音，怎麼會如此清亮婉轉呢？」旁觀的村人問。

　　「就是這個東西發出來的聲音。」吹法螺的人指著貝殼說。

　　「那又是什麼東西呢？」

　　「這是海裡的一種貝殼，它能發出巨大的響聲，是其它東西所比不上的。」

　　圍觀的村人忍不住跑過來摸那個螺，問說：「喂，你會出聲音，那麼你會不會講話呢？」

　　貝殼不答。

　　「喂！你是不是要主人叫你出聲，你才會出聲呢？」

　　貝殼依然無語。

　　吹法螺的人於是把貝殼拿到自己的嘴邊，用力吹氣，貝殼就大聲的唱起歌來。

　　這時，村人才恍然大悟的說：「原來，剛剛那美妙的聲音，不是貝殼自己的聲音，必須有手、有口、有氣，還有會吹的人，貝殼才會出聲呀！」

　　※※※

　　因緣也是這樣子的。

　　使一個貝殼發出美好聲音的因素很多，首先，它必須是一個完整無缺的貝殼，其次，必須有一個會吹的人，這兩項是「決定的因緣」。

　　認識了「決定的因緣」就會善加珍惜保護，譬如貝殼不要打破了，吹貝的人不要生病感冒了。

　　以人的「決定的因緣」來說，人的身體就像是一個貝殼，人的性靈則是吹貝的人，要身心完整，靈性經過鍛鍊的人，才能吹出人生的美妙之音。

善的配對

　　當大洪水淹沒地球的時候，所有的動物都成雙成對的逃上諾亞方舟。

　　「善」知道大洪水快來了，也急急忙忙跑到諾亞方舟，卻被拒絕上船。

　　「依照規定，只能一對一對的上船，才能繁衍子孫。」

　　「善」著急的跑回市鎮，尋找可以和自己配成一對的對象。

　　好不容易，「善」找到了「惡」，一起登上了方舟，當他們上了方舟，自己也吃了一驚，因為坐在方舟上的是：美與醜、是與非、好與壞、情愛與仇恨、歡喜與悲哀、開心與沮喪……。他們都將一起逃過世界末日。

　　因此，不管經過多少個世界末日，有「善」的地方必會有惡，這世界永遠是禍福相依、成雙成對的。

　　※※※

　　我經常會在大樹下欣賞一棵樹，特別是那些往四方生長，有亭亭華蓋的樹。

　　然後我總會想：幸好，樹是往各個方向生長的，如果樹只往一個方向生長，我眼前出現的必然是一棵單調的、醜陋的、不健康的樹。

　　我也會想：對於周遭的環境，樹是全面的接受，它接納陽光，也包容風雨；它等待白日，也守候黑夜；它迎接春天，也承受寒冷……，由於這樣「全面的受」，使它茁壯、生長，成為偉大的樹。

　　在我們所居住的世界，不可能提供給我們一個純善、美好、圓滿的環境；在我們生命的歷程裡，也必然會面對許多的挫折、考驗、與鍛鍊。

　　因此，我們要有寬廣的心，在一切的過程中學習，正如一棵樹無畏的生長枝幹，使生命中一切負面的事物都成為我們的養料。

　　樹夠大了，便能承受風霜。

　　船夠大了，便能穿越巨浪。

欲望之缽

　　有一個乞丐，到全國最富有的富豪家門口乞討。

　　平時，富豪家的紅門總是緊閉的，即使打開的時候，也會站著兩個門房，不要說是衣著破爛的乞丐，一般人也難以靠近。

　　但是富豪是一位仁慈的長者，只要他出門時，看見可憐的乞丐，總會叫門房拿一些吃用的東西送給他們，所以，在富豪家門口遠遠的地方常有乞丐和窮人守望。

　　這一天，那乞丐也像平時，帶著磨得光亮的缽，到富豪家門前去碰碰運氣。

　　乞丐萬萬沒有想到，富豪的家門沒有緊閉，留下了一條小縫，也沒有門房看守，他便大膽的從門縫裡鑕了進去。門裡是一座大的宅院，圍著宅院的是美不勝收的花園，那時正是春天，人間最美麗的花，像百合、玫瑰、牡丹、杜鵑、蓮花、櫻花都在花園中盛放。

　　乞丐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麗的景象，立刻被這非凡的美所震懾了。

　　「喂！你想幹什麼？」

　　乞丐被背後的喊聲驚醒而回過神來，轉頭一看，原來是那位仁慈的富豪。

　　「我！我！我！……，我只是想來乞討一些東西。」乞丐說著，捧起他手中那一個磨得十分光亮的缽。

　　「喔！你不用害怕，從來沒有一個乞丐有機會和我站這麼近，今天，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富豪笑著說。

　　乞丐說：「你不要答應得太早，也不要自滿，你可能做不到，你可能會後悔的。」

　　富豪說：「你倒是說說看，你想要些什麼？」

　　「你看看我手中的缽，只要能裝滿它，我就心滿意足了，」乞丐說：「大人！你裝任何東西進去都可以，唯一的條件是一定要裝滿它！大人！你現在還來得及說不呀！」

　　「哈！哈！……」富豪放聲大笑：「你可能還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吧？我是這個國家最富有的人，不要說在你的小缽裡裝滿食物，就是裝滿鑽石、珍珠、瑪瑙，又有何難呢？好！我就答應你，縱使耗盡家產，我也會把你的缽裝滿，我絕不會後悔的，你放心吧！」

　　富豪立刻叫喚家丁，到庫房去取一箱金銀財寶，把乞丐的缽填滿。

　　說也奇怪，一整箱比缽大上幾十倍的金銀財寶全倒進去，缽也沒有滿出來。

　　富豪又叫家丁拿一整櫃的綾羅綢緞，最華美的衣飾出來，把乞丐的缽填滿。

　　說也奇怪，一整櫃比缽大上幾百倍的華美衣飾全倒進去，缽還是沒有滿出來。

　　富豪再叫家丁把家裡所有的米糧酒菜扛出來，填滿乞丐的缽。

　　說也奇怪，比乞丐的缽大上幾千倍的食物全倒進去，缽依然沒有滿出來。

　　富豪不信邪，將所有的家丁召集起來，把家裡所有的東西，不論是值錢的或不值錢的、有用的或無用的，全部塞進乞丐的缽裡，難以想像的是，缽依然不滿。

　　富豪不僅仁慈，也是非常守信用的人，他最後把整個莊園變賣倒進乞丐的缽裡。

　　缽，依然不滿，好像永遠也填不滿。

　　到了黃昏的時候，富豪的一切都倒進缽裡了，只剩下馬路上兩個乞丐，捧著一個缽──其中一個乞丐就是那個富豪。

　　已經一無所有的富豪向乞丐拜倒說：「您一定是神仙，帶著神奇的缽來考驗我、啟示我的！請問神仙，您究竟要給我什麼啟示呢？請原諒我一再忽視您的提醒，自傲於自己的財富，請告訴我一個啟示吧！」

　　乞丐把富豪拉起來說：「我既不是神仙，也沒有什麼啟示，我只是一個最普通的，以前都站在你的家門口等待食物的乞丐呀！」

　　富豪說：「那麼，可不可以請求你，告訴我這個缽的來歷，這麼小的缽怎麼可能世上一切的東西都裝不滿呢？」

　　乞丐一邊撫摸手上的缽，一邊說：

　　「我是一個貧窮的乞丐，窮到連一個缽也買不起。有一天我在墳場裡睡覺，無意中撿到一個死人的頭蓋骨，它的形狀看起來就像缽一樣，為了不讓人看出它是頭蓋骨，於是我把缽磨得非常非常光亮。」

　　「奇怪的是，這個頭蓋骨雖然小，不管放什麼東西都無法填滿它，就好像活著的人，世間的一切也無法填滿他的頭腦一樣。這一路上行乞，這個缽已經使許多驕傲的富豪散盡家財了，大人！所以在一開始的時候，我才一再的提醒你呀！」

　　※※※

　　走高速公路南下，在中壢附近突然聞到陣陣惡臭。

　　到底是什麼巨大的惡臭，可以穿越數百公尺鑽進車裡來呢？

　　等靠近一些，才看見一座龐大的垃圾山，大到難以想像，原來惡臭是從這裡來的。

　　在臺灣幾乎每一個縣市都有幾座垃圾山，而且成長得比真正的山快得多，成為全民煩惱的問題。

　　比較少被思考到的問題是：垃圾山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現在的人垃圾量比從前大好幾倍呢？垃圾的根源處何在？

　　垃圾是人的欲望所製造出來的，當我們的欲望加倍，垃圾也以倍數增加，而由於欲望只會越來越大，永遠無法填平，所以在可預見的將來，垃圾山會日益增加，這世界會日益臭穢。

　　欲望是人的動力，人也很難無欲，但是我們應該對欲望有所觀照、有所警覺、有所節制，特別是在路過垃圾山時，我總是想：生活還要簡樸一些，物質還要精簡一些，把欲望佔滿的空間騰出來，讓一些空間給智慧吧！

欲望的襯衫

　　一位城市裡非常非常有錢的富豪，卻感到非常非常不快樂。

　　有一天，他坐在繁花盛開的花園裡，突然想到：「為什麼我這麼有錢卻這麼不快樂呢？人家不是說有錢就會快樂嗎？如果有錢卻不快樂，錢財又有何用呢？我願意把所有的錢財和人換一帖快樂的祕方呀！」

　　於是，他開始問人：「哪裡可以買到快樂的祕方？」

　　別人就告訴他，在遠方的城市裡有一個智者，叫「快樂大師」，說不定可以向他買到一帖快樂的祕方。

　　有錢人就帶了一大筆錢財，到遠方的城市找到「快樂大師」，要向他買一帖快樂的祕方。

　　快樂大師說：「快樂祕方是用錢買不到的，但是我可以送你一帖祕方，你只要找到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借他的襯衫來穿五分鐘，你就會變成一個快樂的人。」

　　有錢人聽了開心極了，因為他沒想到快樂的祕方如此簡單，而且是不用錢的。

　　他出發去尋找「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每遇到一個人，他就會問：「你快樂嗎？」

　　大部分的人都遲疑了一下，搖搖頭；只有少數人不確定的點點頭。有錢人這時才發現世界上快樂的人實在太少了，遇到那些自稱快樂的人，他就會接著問：

　　「那麼，你是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呢？」

　　接下來，往往是一個令人傷心的答案：「不是！我雖然感到快樂，卻也有痛苦、煩惱、憂傷、無奈的時刻，我的快樂不是那麼純然的！」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有錢人又繼續出發去尋找「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他越過無數的山林和河流，走過許多的城市和鄉村，問過遇到的每一個人，卻沒有世上最快樂的人。許多年過去了，他的步履日益沉重，心情十分憂傷，心裡想著：「我這輩子，恐怕找不到世界上最快樂的人了。」

　　突然，他聽到森林旁邊傳來陣陣歡樂的歌聲，他對自己說：「希望這裡面有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如果沒有，就讓我死在森林吧！」

　　他跑到森林旁邊，看到一群年輕人正在高聲歡唱，迫不及待的問說：「你快樂嗎？」

　　「快樂！」年輕人齊聲說。

　　「那麼，你們是不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呢？」

　　年輕人停下歌唱，都搖頭了，因為他們正是透過歌聲來掩飾內心的空虛，暫時解脫生命的煩惱。

　　有錢人看到這麼快樂的年經人都搖頭了，大叫一聲「天亡我也」，就昏死過去了！

　　年輕人大吃一驚，不明白為什麼這人問了兩個問題就昏死過去，趕緊把他救醒，問明原委。

　　有錢人掩面痛哭起來，說：「我是一個非常有錢的人，卻很不快樂，一個有智慧的人給我一個快樂的祕方，就是去找到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借他的襯衫來穿五分鐘。可是，我走過千萬里，花了三十年的時間，卻找不到世界上最快樂的人，這一輩子，我的快樂已經無望了。」

　　年輕人說：「原來如此，那你找對方向了，這個森林的深處，據說就住了一位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呢！」

　　有錢人聽了，立刻跳起來，衝進森林，果然，在森林的深處，有一個人坐在那裡，臉上帶著深遠而平和的微笑，全身都沐浴在快樂的光暈中。

　　有錢人著急的問：「你就是傳說中的那個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嗎？」

　　那人點頭，微笑。

　　「拜託！拜託！請你把身上的襯衫脫下來，借我穿五分鐘，有一個快樂大師告訴我，只要穿五鐘你的襯衫，就會和你一樣快樂呀！」

　　那人用低沉的聲音說：「你沒看到我是不穿襯衫的嗎？」

　　有錢人這時才驚覺到，眼前這位傳說中世界上最快樂的人，是赤身露體的，什麼也沒有穿，更甭說是襯衫了，他悟到：其實，快樂的祕方就是脫去欲望的束縛，只要心中還有欲望，就無法得到純然的快樂。

　　有錢人開心的大笑，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脫去，脫到一絲不掛，從此，和世界上最快樂的人生活在森林裡。

　　傳說，那座森林深處，住著兩位世界上最快樂的人，一直到現在，還住在那裡。

　　※※※

　　佛陀在《法句經》裡說：

　　「一無所求，對欲望所在之處，不發一語。」

　　意思是說，人要知足，對於欲望的追求不起心動念，唯有如此，才能活在寧靜與喜悅之中。

　　欲望是永遠不會滿足的，這是人會痛苦的根源，所以，尋找快樂的秘方，就是減少欲望。

　　欲望減輕了，人就會有更多的時間，探察自己內在的寶藏；欲望減輕了，人就會有更多的空間思維、放鬆、覺醒。

　　欲望的佔有越小，自由的空間越大。

　　唯有無欲的人，才有終極的快樂。

　　但終極的快樂如此難求，脫到一絲不掛也非我所能，只要能脫下大衣、卸下束縛，就很好了。

白月與晨星

　　從前有個年輕人，名字叫白月，自幼聰慧、熱愛學習，到十五歲那年，他自認為是居住的城鎮裡最有智慧的人，附近的城鎮也沒有人夠資格當自己的老師了。

　　這使白月非常困惑，他常常自言自語：「找不到老師實在是人生裡非常痛苦的事，我一定要去追求生命的最高智慧，但最高智慧必然要有老師指導，我究竟要到何處才能找到可以指導最高智慧的老師呢？」

　　有一天，白月聽到遠方來的客旅談論，在遙遠海邊的一座城市，有一個名叫晨星的智者，夜觀明星而悟道，是國中最有智慧的人。

　　白月於是拜別父母，越過千山萬水去探訪「晨星大師」。一路上，白月都在念著他未來老師的形象：「要做我的老師不只要有智慧，我想，他一定是穿著潔淨的白袍，長長的白鬍子飄在胸前，坐在蒲團上，手裡搖著一把扇子。」

　　好不容易到達海邊城市，找到晨星大師時，白月大吃一驚，因為這傳說中的大師是一個不修邊幅的年輕人，他衣衫襤褸，坐在路旁的石頭上，為一些遠方來求教的人解除迷惑。

　　看到晨星大師像乞丐一樣，白月心想：「這樣的人怎麼可以當我的老師？」

　　心裡雖然這樣想，他還是忍住疑惑，坐在旁邊聽晨星大師講道。白月的內心非常佩服，眼前的年經人顯然智慧遠高於自己，但他的理智並不馴服，「我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老師，有更高的智慧和更體面的外表。」

　　白月對晨星大師說：「我很佩服你的智慧，但我深信我的老師另有其人，你可不可以指示我找到老師的方向？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未來的老師的樣子？」

　　晨星大師說：「你應該往東方去尋找，終有一天你會找到你的老師。」

　　「但是，我怎麼才能認出他是我的老師？」

　　「你遇到的人，他會坐在一棵高大的菩提樹下，有白色的頭髮和灰白的鬍子，他的眼睛閃著紅光，你遇見他的時候，會聞到麝香的香味，也會聽到蟲鳴和鳥聲。」

　　聽了晨星大師的指示，白月就一直往東方走，他的內心欣喜若狂，因為以前找老師如同大海撈針，現在終於知道老師的條件：一、坐在菩提樹下。二、白頭髮灰白鬍子。三、有紅光的眼睛。四、周圍有麝香味。五、有蟲鳴和鳥叫。

　　「只要找到符合這五個條件的，便是自己的老師了，像是晨星大師這麼有智慧的人不會亂說的。」白月心裡這樣想著。

　　出乎白月意料的是，符合這五個條件的老師並沒有想像中容易找到，他越過一座又一座的高山、走過一個又一個的城鎮，就是找不到晨星大師所說的老師，但老師的形象早就在他的內心成形，他的嗅覺鍛鍊得很敏銳，聽覺也非常細膩，他最強烈的信心是：「只要有符合這五個條件的老師在我的眼前，我一眼就能認出他來，絕對不會錯過。」

　　白月的旅行經過三十年，每聽到哪裡有一個老師，他一定會去，但他找不到菩提樹下找不到紅眼、找不到麝香……，他並不灰心，他想著：「像晨星大師這樣能遍知過去與未來的智者，不可能欺騙我！」

　　有一天，白月抵達了一個海邊的城鎮，聽說當地有一個智者，立刻就跑去參訪，他遠遠就看到一棵高大的菩提樹，空中響著蟲鳴和鳥聲，一陣一陣的麝香隨風飄送。

　　他的心越跳越快，腳下也忍不住狂奔。

　　當白月看到樹下白頭髮灰白鬍子的老人，眼中閃動著紅光，忍不住涕淚縱橫的拜倒在老人的腳下，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白月說：「師父呀！我找您已經三十年了，我找您找得好苦呀！」

　　「我也在這裡等你等了三十年，你抬起頭來看看我！」老人慈悲的說。

　　白月抬頭一看，嚇了一大跳，這不是三十年前叫我到東方找老師的晨星大師嗎？這不是在開我玩笑嗎？我白白浪費了三十年，不然我早就成為有大智慧的人了！白月腦中閃著許許多多的念頭，使他再度悲哀的哭泣，他邊哭邊說：

　　「您為什麼要這樣開玩笑？三十年白白浪費了！您為什麼不在一見面時就告訴我，您將會是我的老師？」

　　晨星大師微笑著說：「三十年前，你還沒有準備好，你看看四周，一切都沒有改變，但是三十年前，你既沒有看見菩提樹，也沒有聽見蟲和鳥的歌唱；你既聞不到自己內心的芳香，也看不到我眼中的智慧之火，那麼，你又怎麼能體會到我內在的智慧呢？」

　　白月聽了，停止了哭泣，想到三十年前自己見晨星大師的樣子，那麼年輕又那麼高傲，那麼無知又那麼粗糙，這三十年的尋找，使他變得謙遜、和敏感，整個感覺增強了，整個內心也開放了。

　　晨星大師又說：「除非你的眼睛能夠看，你的鼻子能夠聞，你的耳朵能夠聽，你的心能夠感覺，你的內在能保持覺知，塵世的灰塵才會落下，智慧的門才會打開，智慧的門打開了，總有一天會找到最高的智慧，有老師或沒有老師就沒有什麼差別了！」

　　※※※

　　青年時代，第一次讀到釋迦牟尼佛「夜觀明星而悟道」，內心充滿了感動，也充滿了迷惑。

　　感動的是那種無法言說的優美，在沉寂的夜色中，一個人竟然只是看著星星，就得到最深的智慧，解脫了，自由了。

　　迷惑的是我們幾乎夜夜看見明星，在心寧幽靜的時候也會有「觀」，為什麼我們還是一介凡夫，悟不到智慧呢？

　　年歲漸長，使我每年看星時都有不同的感受，甚至，每天看星時感受都不同，這時才知道恆星永在，我們的生活、思想、慧解卻是與時俱進。所以，這世界永遠都以同樣的姿態啟示我們，世界無痕，我們是否有著自我的提昇和啟示呢？

　　有一天深夜，我獨自散步在故宮博物院的階梯，人聲寂寂、燈火幽黯，我登上最高處的平台，坐在左右兩隻白鶴的中間，仰頭看星星。

　　專注、無為、靜心的看著星星。

　　星星為所有的人閃亮，但這世間看星的人卻很少很少！

　　當我們專注的看星，會看見星星的光，星星的笑，星星的美，星星，彷彿為我們指路。

　　回到家寫作時，我就把星星擬人化了。

神奇蘋果

　　一個巫師臨死前，把他最珍貴的三樣寶物傳給三個兒子。

　　大兒子得到的是一面鏡子，能隨心所欲看到任何地方正在發生的事。

　　二兒子得到的是一條飛氈，能隨心所欲的飛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小兒子得到的是一顆蘋果，能治療任何嚴重的疾病。

　　有一天，大兒子在鏡子前面想要看看皇宮裡美麗的公主，當他這樣想的時候，皇宮中的公主就顯現在他的眼前。

　　原來，公主患了一種嚴重而奇怪的疾病，正在纏綿病榻，群醫束手。

　　憂心的國王於是宣布：「只要有人能治好公主的病，就把公主許配給他，並且分給他一半的國土。」

　　巫師的大兒子從鏡子裡看到這種情景，就把兩個弟弟找來，商量一起到皇宮去解救生病的公主。弟弟立刻就欣然同意了。

　　三兄弟坐上老二的飛氈，飛越王國的上空，飛進皇宮裡面。

　　小弟把蘋果送給公主吃了，公主的病很快就痊癒了。

　　但是信守諾言的國王卻非常的煩惱，因為公主的疾病會痊癒是由於三兄弟的合作，如果沒有鏡子，他們不可能知道公主生病；如果沒有飛氈，他們也不可能飛來為公主治病；如果沒有蘋果，公主的病不會痊癒。

　　「三兄弟的功勞都一樣的大，可是只有一位公主，到底要許配給誰呢？」國王在皇宮內苦思終日，沒有結果，決定去問問公主的意見。

　　「女兒呀！這一次妳的病會好，是因為巫師的三個兒子共同奉獻的結果，我必須遵守以前的諾言，把半個王國分給三個兄弟，但是妳卻不能同時嫁給三個人，妳覺得應該嫁給誰呢？」

　　公主說：「當然是嫁給小弟了。」

　　國王說：「為什麼呢？」

　　「因為大哥的鏡子還在，二哥的飛氈還在，小弟卻失去了最珍貴的蘋果，能把僅有的寶貴的東西獻給別人才是最高貴的情操呀！」公主說。

　　※※※

　　布施是很美好的事，但布施的境界卻分很多層次。

　　把自己多餘的東西，送給需要的人。

　　把自己珍愛的東西，送給不需要的人。

　　最殊勝的布施，是將自己唯一的、珍愛的東西布施給最需要的人。

　　因此，布施需要時機，也需要智慧。

　　及時而有智慧的布施，雖然不望回報，但在虛空中已經寫下了幸福的報償。

這茶真好喝

　　有一位禪師生了重病，由於拖的時日很久，弟子們都以為師父將不久於人世。

　　禪師已經喪失了說話的能力，眼睛瞎了，身體也無法動彈，最後連聽聞的能力也喪失了。

　　弟子內心非常悲傷，默默的為師父準備著喪事。

　　但是非常奇怪的，師父總也不死，一直保持一絲微弱的鼻息。

　　「師父為什麼不死呢？是不是還有什麼最後的啟示？」

　　弟子在背後討論著，卻找不到原因，最後才想到他們的大師兄早年在外面自立門戶，雖然接到師父病危的消息，至今還沒有趕回來，師父可能掛念著師兄才不肯瞑目吧！

　　不久，大師兄也從外地趕回來了，並且在病床邊稟告師父。

　　師父還是不死！

　　這時候，大師兄一言不發的走出寺院，下山到市場去。

　　弟子都感到疑惑：「師父病況如此危急，大師兄怎麼還下山跑到市場呢？萬一在這個空檔，師父死了怎麼辦？」

　　市場的人也議論紛紛，他們都認得那是禪師的大弟子，師父隨時都會死去，他不在寺院裡守著，跑到市場來幹什麼呢？

　　原來，大師兄是到市場來找一種茶，那種茶是早年他和師父常喝的茶，他自從離開師父之後沒有再喝過，聽說在他離開之後，師父也沒有再喝了。那雖是平常的茶，對師父應該有不凡的意義。

　　好不容易找到那種茶，大師兄即刻趕回寺院。

　　幸好！師父還沒有死！

　　大師兄在師父身旁泡茶，茶香流動在師父的禪房中，師父突然咳出鯁在喉嚨裡的一口濃痰。

　　大師兄把茶端到師父前面，溫柔的將師父扶起，餵師父喝完那碗茶。

　　師父說：「這茶真好喝！有茶喝真好！」

　　對於常年無法說話的禪師，突然說出這兩句話，弟子們都欣喜若狂，以為師父將會有什麼最後的開示。

　　沒有想到師父說完這兩句話，頭一偏，竟然死了。

　　大師兄把壺中的餘茶分給師弟們喝，說：「這茶真好喝！有茶喝真好呀！」

　　※※※

　　有一個哲學家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在路上看見兩扇門，一扇門直接通往「愛和天堂」。另一扇門通往一個大廳，那裡正在進行一場演講，講題是「愛和天堂」。

　　哲學家沒有絲毫的遲疑，他打開第二扇門，衝進去聽演講。

　　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話，在我們的人生裡，我們總是在尋找更大的啟示、更多的意義、更偉大的見解，而忽略了生活、忽略了體驗、忽略了內心的感覺。

　　好好的品味一杯茶，這看起來是無關重要的，但是如果一個人連一杯茶的美都不能有所覺察，如何覺察更高的境界呢？在喝一杯茶時沒有醒悟的心，對師父的教化又怎能醒悟呢？

　　我希望不必絮絮叨叨的聽人介紹一杯茶的好壞，直接去喝那杯茶。

　　我希望打開第一扇門，直接去體會愛，去看見美，在天堂裡生活。

不平凡禪師

　　有一位年老的禪師，身體突然急速的衰敗，他自己也知道即將不久於人世。

　　圓寂之前，所有的弟子都聚集在他的身邊，這時，禪師突然傷心的哭泣起來。

　　弟子看到師父傷心哭泣，都感到手足無措，因為他們確信師父是開悟的聖人，師父的行為高潔，受人崇拜；智慧廣大就像虛空的雲，慈悲深切連一隻螞蟻也不忍心傷害。

　　「師父為什麼傷心哭泣呢？難道說師父有忘記修行的一天嗎？」弟子問。

　　禪師搖頭。

　　「難道說師父有過忘記行善的一天？」

　　禪師搖頭。

　　「或者說師父也曾有心不清淨的時候？」

　　禪師又搖頭。

　　弟子問了許多問題，都得到否定的答案。

　　有一個弟子就說了：「師父！照理說您沒有任何可以哭泣的理由，在心，您的修行已到了最高境界；在行，您是最受尊敬的行者；您已經超凡入聖，又有什麼可以哭泣的事呢？」

　　禪師說：「這就是我痛哭的原因呀！我覺得最高的境界是站在人群裡不會顯現特殊，內心清明而不被人盲目崇拜，過著平凡人的生活，捨聖入凡是我這一生最嚮往的境界，大家卻說我是超凡入聖，我才會如此傷心呀！」

　　※※※

　　在我們的人生裡，每個人都希望能邁向更高的境界，最好是成聖成賢、超凡入聖。

　　然而，當我們看著目標的時候，往往會忽視過程在人生中的意義；當我們自以為有身分有地位，就會自以為是，忽視了平凡的價值。

　　「超凡入聖」是困難的，但「捨聖入凡」更為艱難，放眼江山無限，聖凡的界限其實十分渺茫，思及千秋萬世，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平凡的生活正是身心安頓的依止之處。

禿頭大師

　　有一位英俊的青年，不知道什麼原因，頭髮在短時間裡掉光了。

　　成為禿子的青年非常的苦惱，有一些苦惱是從前頭髮濃密時所難以想像的，像夏天的時候容易被蚊子叮咬，冬天的時候又特別的寒冷。

　　最巨大的痛苦則是來自心裡，青年本來有一副英俊的容貌，而掉光頭髮之後卻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了。他心裡想著：「這世界上所有俊俏的人都有滿頭烏黑的頭髮呀！我如今變成這個樣子，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他想一死來了結自己的生命，但他猶豫著，因為怕自殺以後更受人恥笑，成為世界上第一位為頭髮自殺的人。

　　有一天，他聽說遠方有一個名醫，可以治療所有疑難雜症，他的心裡昇起一線希望：「說不定這個名醫可以治療我的禿頭呀！」

　　於是，他步行千里去向名醫求診，名醫果然不同凡響，門口大排長龍，排隊的人互相傳述著名醫的種種神奇，幾乎沒有什麼病無法治療，每一個排隊看到名醫的人都歡天喜地的回去了。

　　這更增加了英俊青年的信心，他焦急的等待著會見名醫，並且想像著自己從前英俊的模樣。

　　終於輪到他看診了，他一見到名醫時大吃一驚，他想像中的名醫是一個鬚髮俱白、童顏鶴髮的老人，但眼前看到的卻是一個滿臉皺紋，長相平凡的糟老頭，還戴著一頂小扁帽。

　　禿頭青年的信心流失了大半，勉強的對名醫說：「大師，我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禿頭了，這使我非常痛苦，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你是不是有什麼藥方可以治療我的禿頭呢？」

　　名醫聽完了青年的陳述，臉上露出神祕的微笑，一言不發。

　　青年看他沒有任何表示，心裡更急了：「大師！你不知道禿頭的痛苦呀！請你救救我！」

　　名醫緩緩的脫下頭上的小扁帽，露出一個大禿頭來，笑著說：「我深深的了解禿頭的痛苦，我比你年輕的時候就禿了頭髮，當時為了挽救自己寶貴的頭髮才立志學醫，後來學成了才知道世界上沒有治禿頭的藥方，如果有，我就先治療自己了。」

　　英俊的禿髮青年一聽，頹坐在椅子上，喃喃的說：「完了！完了！我的命完蛋了！」

　　禿頭名醫拍拍他的肩膀說：「我雖然沒有治禿頭的藥方，但我可以告訴你，禿頭的人可以痛苦，也可以快樂，只要還有生命的選擇就不算大病，你可以和我一樣，做一個快樂的禿子呀！」

　　※※※

　　我剛剛當記者的時候，去採訪當時的副總統嚴家淦先生。

　　嚴先生把我們幾位頭髮掉得厲害的記者叫到一旁，說：「我先告訴你們一個重要的事情，這個世界上治禿頭的藥，沒有一種有效的，我都試過了。」

　　那一次採訪的內容我早就忘記了，卻一直記得嚴先生講那一段話時充滿人味的表情。

　　後來，我擔任行政院文建會委員，開會時偶爾和主委郭為藩、外交部長錢復坐在一起。有一次一位委員戲謔的說：「你們三個人坐在一起，髮型都一樣，就是沒有髮型！」

　　我聽了哈哈大笑說：「年輕了就禿頭是好事，從此不必為頭髮煩惱，倒是你，我看你每次來開會頭髮都少了一點，很快就可以和我們坐成一排了。」

　　那位委員當場變臉，非常不悅。

　　我想，我寧可做一個頭髮少、頭腦多的人，也不願意做一個頭髮多、頭腦少的人。

　　痛苦是比較級的，人生裡的許多事雖然痛苦，只要有更大的懷抱來包容，留點餘地，就不至於走上絕路了。

聖人、妻子和老虎

　　有一個青年，聽說喜馬拉雅山的山腰上居住了一位有德行的聖人，這位聖人有著超凡的智慧，在靈性上已達到了完美境界。

　　青年便想去追隨這位聖人，他跋山涉水，費盡千辛萬苦才抵達喜馬拉雅山腰，傳說中聖人居住的地方。

　　聖人的居處果然不同凡俗，被茂密的樹林所圍繞，顯得那麼樸素、雅淨而安寧。

　　青年恭敬的敲門，沒想到來應門的是一個蓬首垢面的老太太，滿臉的怨氣。

　　青年非常禮貌的問：「請問大慧先生在嗎？」

　　老太太沒好氣的白了青年一眼，說：「你找那個瘋子和笨蛋幹嘛？」

　　聽老太太這樣說，青年感到十分吃驚，為什麼這位名聲傳到千里之外的大智慧者，在老太太的眼中卻是瘋子和笨蛋呢？他忍不住問道：「你是大慧先生的什麼人？為什麼說他是瘋子和笨蛋呢？」

　　老太太雙眼一瞪，露出鄙夷的表情：「很不幸！我正是那個瘋子和笨蛋的老婆！那個老不死的，有時候整天胡言亂語，說一些和生活毫不相干的話，什麼靈性呀！大愛呀！美感呀！開悟呀！有時候一坐就好幾天，動也不動，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來，那不正是瘋子的行徑嗎？」

　　老太太越說越氣：「還有，還有，那個老鬼既不會耕田，也不會砍柴，家裡有沒有米他一點也不關心，他不是在森林裡散步，就是默默的看著天上的明星；他不是觀看一朵路邊的野花，就是和動物玩耍說話，那不正是笨蛋的行為嗎？」

　　老太太不斷的訴說一些貶損大慧先生的話，使青年越聽越迷惑，不知道該不該和傳說中的聖人見面。他隨即想到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才到了喜馬拉雅山，不管是真是假、是對是錯，還是見了聖人再說吧！

　　「那麼，大慧先生現在在哪裡呢？」

　　「我差遣他到森林去砍一些柴火回來！」老太太氣虎虎的說：「已經去了一整天，還沒有消息，有時候一去就是好幾天呀！真是無用呀！」

　　青年決定去碰碰運氣，往森林的深處走去，走沒多久，就看到一個白鬍子的老先生一邊唱歌，一邊走出森林，身旁跟著一隻老虎和一隻猩猩，老虎背著柴薪，猩猩拿著斧頭。

　　老先生滿臉紅光，就像春天早上升起的太陽，他的臉上洋溢著喜悅，彷彿草尖的露水那麼晶瑩，他緩緩走來，就如同一棵巨樹在風中，寧靜，自有風姿。

　　青年的內心湧起一陣狂喜，忍不住雙手合十：「大慧先生嗎？」

　　老人歡喜的笑了，他的笑深邃而天真，像是秋天裡湛藍的天空。

　　大慧先生說：「不要懷疑，你看到的都是真的，我的妻子、老虎、猩猩都是真的，我只是把太太帶給我的痛苦重擔，叫我的動物朋友分攤罷了！」

　　「大慧先生，我不能明白的是，您看起來就知道是一個智者，為什麼和您生活的妻子卻說您是瘋子和笨蛋呢？」

　　「這一點也不奇怪呀！在只重視物質的人看來，重視靈性勝過物質的人都是瘋子；對只願意把時間花在有形生活的人來說，任何花時間在心靈世界的人都是笨蛋呀！」

　　「大慧先生，我更不明白的是，您可以輕易的教化最兇猛的動物，為什麼不能教化您的太太呢？」

　　「你完全搞錯了，年輕人，只有那樣的太太，才是最好的鍛鍊呀！鍛鍊出什麼樣的深度，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會知道。」

　　青年聽了感動不已，立即拜大慧先生為師。

　　從此，如果有人到傳說中聖人的居處敲門，來開門的老太太總是說：「你找那個老瘋子和小笨蛋幹嘛？」

　　※※※

　　大哲學家蘇格拉底有很多學生。

　　有一天，一位學生來對他說：「老師，我要結婚了，您有什麼話可以祝福我？」

　　蘇格拉底說：「你要結婚了，恭喜你，如果你婜到賢慧的太太，你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如果你娶到不好的太太，你會和我一樣，成為哲學家。」

　　又有一天，一位學生來對他說：「老師，我要離婚了，您可以給我什麼建議？」

　　蘇格拉底說：「如果你從前的婚姻非常幸福，那麼你已留下美好的回憶，我恭喜你！如果你的婚姻非常不幸福，我也恭喜你，因為你自由了！」

　　這真是智慧之言。

　　即使是智慧高超的人，也不見得能超脫生活所帶來的磨難，而往往智慧高超的人，越是無法得到更深的了解。但磨難與誤解，並不會減損智慧的光芒。

　　這是為什麼台語說「近廟欺神」了，我們最好不要到廟隔壁的人家去問神明靈不靈驗，因為他們和神明同住多年，並沒有更有錢，也沒有更大的福報。

　　智者也是如此，智者也過著平凡的生活，或者也有無能的一面，他們只是更重視靈性與智慧罷了！重視靈性與智慧的人，才會看見智者。

繫好你的牛

　　師父帶著一個弟子，各自騎一頭牛，到外地去參訪。

　　到了晚上，他們抵達一個客棧，師父把牛交給弟子照料，自己先進去休息了。

　　弟子在客棧外面的院子，做著例行的晚課，誦經和祈禱，然後面對天空禮拜：

　　「菩薩呀！請您照顧好我的牛！」

　　他一連禮拜了三次，才放心的進客棧休息。

　　第二天清晨，要出發的時候，師父發現牛不見了，問弟子說：「我們的牛呢？」

　　弟子看看院子，發現牛真的不見了，對師父說：

　　「關於這個問題，您應該問問菩薩，因為我昨天晚上把牛交給菩薩，請祂幫忙照顧，而且我一連講了三次，每次都非常虔誠，您不是教我要信任菩薩嗎？」

　　師父很生氣的說：「我教你要信任菩薩，但是你要先信任自己，要用你自己的手繫好你的牛。因為菩薩除了你的手，並沒有其他的手；除了你的眼，菩薩也沒有其他的眼；那千手千眼裡，既有你的手，也有你的眼。」

　　※※※

　　在面對生命的困境和磨難時，我們經常問的是：「為什麼不是別人，而是我？」「這個世界還有一點公平嗎？」「佛、菩薩、上帝、神明難道都沒有眼睛嗎？怎麼會讓我有這樣的遭遇？」

　　問了千百遍，也不會有回聲。

　　那是因為除了我的手，沒有其他的手，除了我的眼，也沒有其他的眼。菩薩是活在我們的心，所以通達我們的手眼。

　　當然，繫好的牛也可能走失，但因曾努力的繫好，就能減少生命的遺憾。

　　我們的心也像狂放的牛，要預防走失，就要好好繫著。

神豬

　　在做醮的節慶裡，有一個獻祭豬公的比賽，每一隻為神明獻祭的豬公都被養得十分巨大，最小的一隻也有兩百多斤。

　　豬公的口裡都咬著橘子或鳳梨，擺在高高的檯子上，準備稱斤論兩，選出最重的一隻，受封為「神豬」。

　　養豬的人則在檯子下，討論著如何養一頭神豬，有的說：「我有獨特的食物配方，才有辦法把牠養這麼大。」

　　有的說：「我每天給牠吃十五個蘋果，早、中、晚各吃五個蘋果。」

　　有的說：「我早晚都給牠按摩。」

　　有的說：「我夏天給牠吹電扇，冬天給牠烘暖爐。」

　　總之，這些養豬戶為了把豬養得比別人的豬巨大，使出了各種方法。

　　一個孩子站在檯子邊聆聽，忍不住問道：「你們要把豬養這麼肥，有沒有經過牠的同意呢？」

　　養豬戶聽到，都傻了。

　　一個養豬戶說：「小朋友，這些豬在豬裡算是最好命的，不但活著的時候，吃得好、睡得好，被伺候得很好，死了還可以上天堂呢！」

　　孩子問說：「為什麼牠可以上天堂呢？」

　　另一個養豬戶說：「因為在敬神的時候，被殺來獻祭的動物都叫『犧牲』，都一定會上天堂，而且靈魂會直接到天堂去。祭拜之後，把牠的肉分給大家，吃到的人就是吃到神的食物，都會很有福氣的。」

　　孩子又問：「獻祭的動物，死了會上天堂是確定的事嗎？」

　　養豬戶同聲的說：「當然是確定的，從古到今都是這樣說的。」

　　孩子說：「這些豬也許不是那麼想上天堂，只有人會想上天堂，如果確定在做醮時獻祭就可以上天堂，你們為什麼不殺掉自己的父母親呢？你們為什麼不殺掉自己的孩子呢？你們為什麼不自殺，然後趴在高檯上呢？這樣，你們一醒來就會在天堂裡呀！」

　　養豬戶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在我年幼的時候，經常遇到做「醮」的場面，有一個景象使我難忘、恐懼、而震撼。

　　那個景象就是一排大豬公全被開腸破肚，架在木椅上，嘴裡各塞了一個大橘子，豬公的毛全被拔光了，身上蓋滿了紅色的印章。

　　最可怕的是得冠軍的豬公，嘴裡咬著鳳梨，眼中塞著會亮的燈泡，脖子上掛了許多金牌和彩帶，身上蓋滿鮮紅的印章……。那冠軍的豬公少則七、八百斤，多則上千斤，肥滿而詭異。

　　當大人告訴我，被殺的豬公可以上天國，吃到牠的肉可以得到保佑，一點也不能減少我的恐怖之心，上天國或得保佑，也使我充滿了疑惑。

　　至今，我仍深深的感覺，比賽豬公和殺豬公，是臺灣民俗裡最殘忍的一章。

五萬里外猴子落水

　　有一個喜歡算命的人，每遇到生命的難題，就會求助於命師，特別是相信號稱有神通的算命師。

　　他有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非常有智慧，時常告訴父親：「神通是神祕的弟弟，神經的哥哥，他們總是三個人一起出來的。」可惜父親總是不信他的話。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經常勘破那些假神通者的真面目，例如吃飯時問：「那麼你這碗飯中有幾粒米呢？」或者：「炒菜的油是大豆油？蔬菜油？還是葵花油？」問得假神通者驚慌失措。

　　「算命師中最厲害的莫過於神通，但神通的人連最簡單的問題都不知道，如何能解答人生中那些複雜難解的問題呢？」少年對父親說。父親卻見遠不見近，不肯相信自己的兒子就有很高的智慧。

　　有一天，父親到遠方的城市請來一位號稱大神通的人，對兒子說：「如果你能考倒這一位大神通的人，以後我就聽你的話。」

　　他們在家裡宴請這位「大神通者」。

　　大神通者才坐下來不久，就突然捂著嘴笑了。

　　少年問他：「你笑什麼呢？」

　　「我剛剛無意間看到五萬里外有一座山；山下有一條河，河邊有一棵樹，一隻樹上的猴子突然掉到河裡，姿勢非常好笑，所以笑了。」神通者說。

　　少年知道他是假冒的，卻不說破，等到吃飯的時候，他為神通者盛了一盤飯菜，菜全部埋在飯下，其他人的盤子則下面是飯，上面舖滿了菜肴。

　　大家都在吃的時候，只有大神通者不肯吃。

　　少年問說：「先生為什麼不吃飯呢？」

　　大神通者說：「你們這不是明明看不起我嗎？大家的盤裡都有菜，為什麼我的盤裡只有飯呢？」

　　少年說：「唉呀！你看得見五萬里外樹上的猴子落水，怎麼看不見你眼前的飯下面埋著豐盛的菜呢？」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來，「大神通者」也羞愧的逃走了。

　　※※※

　　在不能解脫的困境裡，人往往會求助於佛、菩薩、上帝、或神明，這是無可厚非的。

　　但是，諸神並不是有形的存在，許多人就會轉而求神通，讓一些號稱有神通的人化解生命的困境。

　　我從前也認識一些號稱神通的人，他們對遙遠的前世似乎知之甚詳，對不可知的未來也斷定無疑，可歎的是，那些號稱通神的人，常常連自己生命的困境也不能解決。

　　因此，在面對生命困境時，最好的方法就是回到眼前的生活，只要專心一志的工作、吃飯、喝茶、穿衣，往往就能度過眼前的難關。

口裡吐出的珍珠

　　有人遠從南海到京城，獻給國王一粒金色珍珠。

　　那珍珠非常稀有，大小有如鴿子的蛋，天然的金黃比黃金的色澤還要燦亮，更稀有的是，它能反射光線，在外表形成充滿變化的彩虹。

　　喜歡收藏珠寶的國王，得到那粒珍珠時簡直心喜若狂，他心裡想著：「我曾看過天下無數的珠寶，但從來沒有一件勝過這個珍珠，我當把大臣們一一叫來，讓他們見識這個滿溢黃金與彩虹的珍珠，並評量它的價值。」

　　國王首先把宰相叫來，說：

　　「你幫我評量這個珍珠的價值，然後摔破它。」

　　宰相一向都知道國王喜歡珠寶，於是把珍珠仔細端詳，說：「大王的這粒珍珠，反映了人間最美麗的彩虹，價值勝過千斤的黃金呀！臣怎麼敢摔破它呢？」

　　國王聽了非常高興，就賞賜宰相千斤黃金。

　　然後，國王把侍衛長找來，說：

　　「你幫我評量這個珍珠的價值，然後摔破它。」

　　侍衛長素來知道國王熱愛珍珠，把珍珠接過來摩挲了半天，說：「大王，這珍珠的光澤勝過世上所有東西的光澤，價值勝過百匹世上最好的綢緞，臣怎麼敢摔破它呢？」

　　國王聽了非常開心，就賞賜侍衛長一百匹最好的綢緞。

　　接著，國王把王城的將軍叫來，說：

　　「你幫我評量這個珍珠的價值，然後摔破它。」

　　將軍也早就知道國王對珠寶的癡情，把珍珠捧在手上，久久凝視，說：「臣久聞世上最貴的東西是鑽石，但這粒珍珠的美勝過一把鑲滿鑽石的寶劍呀！臣怎敢摔破它呢？」

　　國王聽了十分喜悅，就賞賜將軍一把鑲滿鑽石的寶劍。

　　自從國王得到那一粒南海珍珠，每天總會叫一兩位大臣去評量它的價值，並且叫他們摔破它。大臣們為了討國王的歡欣，當然沒有人敢摔破珍珠，也總是過度誇讚了珍珠的價值，到後來，全國的人民都知道了國王有一粒價值非凡的珍珠，甚至集合國內所有的珠寶也比不上那粒珍珠的價值。

　　國王更是得意，每天抱著珍珠不放，連國家大事都懶得治理了。到最後，全國的人民也都知道，他們有一個喜愛珍珠勝過治理國家的國王了。

　　有一天，按照往例的，國王把一個年輕的小臣叫來，問他說：

　　「你幫我評量這個珍珠的價值，然後摔破它！」

　　小臣把珍珠接過來，仔細的看了看，就用力的把珍珠摔在地上，剎那間那個稀世的珍珠就粉碎了。

　　國王的臉色大變，朝中的大臣也嚇得驚聲尖叫。

　　「大王！這粒珍珠價值連城，是全國的百姓都知道的事，」小臣不慌不忙的說：「但是，大王！世上最寶貴的珍珠也比不上國王的命令珍貴。國王的每一個命令，其價值何止是這珍珠的千萬倍，大王如果叫微臣赴死，微臣也萬死不辭，大王叫微臣摔破珍珠，微臣又豈敢不從呢？」

　　國王的臉色由黑轉白，再從白變紅，接著縱聲大笑：

　　「哈！哈！哈！……，說得好，說得真好！這粒珍珠雖然珍貴無比，是我用來考驗你們的，沒有想到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比你更了解我的心意，豈止是王命可貴，一般人口中吐出的善言都像珍珠一樣可貴啊！」

　　朝中的大臣聽到國王這麼說，都嚇得面色鐵青，因為按朝中的律法，違抗王命是要斬首示眾的。

　　國王的眼睛一一掃描過他們，轉頭對年輕的小臣說：「我今天就封你當宰相，輔佐國政，這些違抗王命的人就由你處置吧！」

　　新被冊封的宰相，對大臣們說：「國王是非常仁慈而有智慧的仁君，不會為了一粒珍珠來定你們的罪，你們雖然不從王命，今日就赦免你們，但要把國王因這粒珍珠賞賜給你們的珠寶全部繳回國庫。」

　　大臣們聽了都鬆一口氣，趕緊回家把國王賞賜的珠寶繳了回來。

　　青年宰相就把這些珠寶全部變賣成米糧油鹽，發放給全國的貧窮百姓，並且向百姓宣示國王的教言：「國王的每一個命令，價值都是珍珠的千萬倍，豈止是王命可貴，一般人口中吐出的善言都像珍珠一樣可貴呀！」

　　從此，國王不再癡心於求天下至寶，而專心的治理朝政，全國人民也都知道了，他們有一個既仁慈又充滿智慧的國王。

　　※※※

　　偶然接到邀請，到臺北世貿中心去看「國際珠寶展」，展場裡到處都站著警衛，專櫃小姐都穿戴得比看展的人還要華貴。

　　場中的珠寶都是價值連城的，數百萬、上千萬的珠寶在櫥窗中閃閃發光。

　　我站在珠寶前瀏覽，想到這些珠寶幾乎毫無用處，但如果把它變賣了去救濟貧窮，卻可以使生靈免於塗炭呀！這也才是珠寶真正的價值，否則放在有錢人的保險箱裡，只不過是一塊礦石。

　　在我們的人生裡，任何無形的事物，價值都勝過珠寶，一個有創見的思維、一個善良的動機、一個美好的瞥見、一個莊嚴的念頭、一個愛的感覺……。可惜，我們被觀念所囿限，卻輕忽心靈的價值，重視無生命的礦石，看著珠寶展覽時，格外有這種感觸。

會舉重的跳蚤

　　一位動物學的博士，在拿到博士學位那天，就開始失落了。

　　他深信，所有的動物都和人一樣，有很高的靈性，如果透過訓練，也能做人一樣的事情。

　　為了證明自己的理念正確，他開始訓練一隻跳蚤，讓跳蚤舉起一個比體重還重的啞鈴，他想到如果完成了這種訓練，在動物學界不知道將引起多大的震撼，內心不禁感到狂喜。

　　他以無比的細心和耐心，開始了跳蚤的訓練課程，經過許多年，一再的失敗。

　　由於他投入所有的時間訓練跳蚤，沒有時間和家人相處，不久之後，妻子帶著兒女離開了他；他也沒時間和親友來往，成為一個無親無故的人。

　　動物學博士的朋友就是滿屋子的跳蚤，還有，一個附近酒吧中的酒保。因為，訓練跳蚤的壓力太大，他每隔幾天，就會在酒吧裡喝酒，酒保成為他唯一來往的人。

　　五年以後，博士的訓練成功了，他終於把一隻跳蚤訓練到可以舉啞鈴了，他的內心欣喜若狂，想要找個人分享，卻發現沒有人可以分享他的快樂。

　　那是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他隨即想到酒吧裡的酒保，「就讓酒保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分享這偉大發現的人吧！」博士帶著他的跳蚤，走進燈光昏黃的酒吧。

　　他點了一杯平常喝的酒。

　　就在酒保轉過身去調酒的時候，博士為了給他驚喜，悄悄的將跳蚤──那隻會舉重的跳蚤──放在吧檯上。

　　「來！博士！你的酒。」

　　博士用驚喜的聲音大叫：「呀！你看，這裡有一隻跳蚤……」

　　酒保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啪！」的一聲，把跳蚤和牠的啞鈴，一巴掌打糊在吧檯上，一邊用抹布將跳蚤擦掉：

　　「對不起呀！博士，我一分鐘前才擦過吧檯的，這跳蚤不是本店的，一定是剛剛喝威士忌那個工人身上跳出來的。」

　　※※※

　　在我們的人生裡，我們會習慣性的「陷入」，當我們陷入的時候，生命就會成為一個漩渦，使我們無法看清事物的實相。

　　因此，我們要訓練自己養成「躍出」的習慣。凡事跳出來看，站在高遠處看，這時才會看清自己對生命的執著是多麼可笑，可笑到就像訓練一隻跳蚤舉啞鈴，而忽視了一切重要的事。

　　對於「躍出」的訓練，禪宗的方法很有效，首先，是經常保持靜心，其次是在順境時「笑裡藏刀」，在逆境時「逆來順受」。

　　「笑裡藏刀」，就是即使在最歡樂的時刻，也能保持內心如刀刃一般銳利的機鋒。「逆來順受」，是在最壞的境況中，也能有好的心情來承受。

　　「蝸牛角裡爭何事？

　　　石火光中度此生！」

　　倘若我們能保有「躍出」的態度，就會看見生命的爭奪與執著，就好像在蝸牛角裡爭鬥，一生也只是石火電光般的瞬間！

蜘蛛、蚊子與瘋子

　　大衛王在某次戰爭時，被敵人包圍，在窮途末路時，他逃入附近的洞穴。

　　就在洞穴的入口，正好有一隻蜘蛛開始織網。

　　不久，敵人的追兵趕到，在洞口站住了，蜘蛛的網剛好織完，敵人看到洞口的蜘蛛網完好，認為大衛王不可能跑入洞中，就退兵了。

　　還有一次，大衛王的軍隊與敵軍對峙多時，戰況膠著，他就想到潛入敵人將軍的臥房，偷取將軍的指揮刀，然後在次日早晨向敵軍招降：「你的刀我都可以輕易奪來，再也沒有比殺你更簡單的事，我所以不殺你，是希望和你攜手共創大業呀！」

　　當天夜裡，大衛王親自潛入將軍的臥房，指揮刀卻墊在將軍腳下，一直沒辦法拿到。

　　正在大衛王焦急不堪的時候，飛來一隻蚊子，停在將軍的腳上，將軍無意識的抬腳，大衛王終於偷到指揮刀。

　　第二天，他依計向敵軍喊話，將軍就投降了。

　　還有一次，大衛王被敵人包圍，正千鈞一髮的時候，他裝成瘋子。

　　敵兵認為大衛王這麼尊貴的人，不可能為了逃命裝成瘋子，就離開了。

　　大衛王後來成為古代以色列的第二代王，他即位後的重要宣示是：

　　「世間沒有無用之物，不管是什麼東西，我們都不應該加以忽視。」

　　※※※

　　文殊菩薩是佛教裡象徵智慧的菩薩，他在經典裡說過兩句話：「遇緣則有師」「天下無不是藥的草」。

　　「遇緣則有師」，意思是天下並沒有固定的老師，在任何因緣中都有老師，老師可能是一隻蜘蛛、一隻蚊子，或一個瘋子，只要能啟發我們的，就是我的老師。「天下無不是藥的草」，意思是普天之下的每一株草都可以做藥，如果還不能做藥，那是因為功效尚未被人發現，不是草的無用呀！

　　小到每株草都能做藥，生命中的大風大浪大考驗，更是我們的智慧之藥呀！

　　文殊菩薩因為珍惜每一個因緣的學習，不輕忽小如寸草的啟發，才使他智慧高遠，成為「諸佛的老師」。

獅子的獎品

　　獅子的喉嚨被一根骨頭卡住了，非常痛苦，到處央求動物把喉嚨的骨頭取出來，卻沒有一隻動物願意冒這個險。

　　獅子便向森林中的動物宣布：

　　「不管是誰，只要能把我喉嚨裡的刺取出來，我就送給牠一生最豐盛的獎品。」

　　有一隻白鶴聽了，很心動，於是叫獅子張開嘴，白鶴把頭整個伸進獅子的喉中，用又尖又長的喙，取出了骨頭。

　　當白鶴把骨頭取出之後，獅子什麼話也沒說，搖搖尾巴就走了。

　　白鶴感到納悶，趕緊跟上獅子，小心的問說：「獅子先生，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獅子不耐煩的說。

　　「您不是說，不論是誰取出您喉嚨的骨頭，就會給牠一生最豐盛的獎品嗎？現在，您要給我什麼獎品呢？」白鶴更小心翼翼的問。

　　獅子大笑起來：「你把頭伸入我的嘴，還能活著出來，就是我給你的獎品呀！你可以向其他動物誇耀，你從這麼大的危險中活著回來，你的一生再也沒有比這更豐盛的獎品了。」

　　白鶴聽了，非常歡喜，歡喜於自己的重生。

　　※※※

　　在我們的人生，有許多時刻會面對危險、挫折和打擊，有時像從獅子口中取出骨頭一樣危難，因此在度過難關時不要怨恨，能夠活著，就是生命最豐盛的獎品了。

森林裡迷路的人

　　有一個人在森林的東邊迷路了。

　　他不斷的穿行、奔跑，就是找不到走出森林的路。

　　他走了幾天幾夜，最後頹然的坐在一枝朽壞的樹幹哭泣。

　　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請問，要怎麼樣才能走出這個森林？」

　　原來，那是另一位在森林西邊迷路的人，走了幾天幾夜還走不出去。

　　「真對不起，我無法為你指路，因為我也是迷路的人，但是如果我們兩人商量一下，說不定能找到森林的出路。」

　　於是，兩個迷路的人坐在一起商量，扣除掉東邊和西邊走過的路，很快就找到出路，走出了迷霧的森林。

　　※※※

　　在彷如森林的複雜人生裡，我總覺得一個人很容易迷路，那是因為一個人所知有限，不可能了解整個森林。

　　這時候，我們也許會遇到另一個人，這個人可能和我們一樣迷路，但是在互相配合下，說不定就可以找到生命的出路。

　　由於這樣的認知，我覺得生命底蘊最好是謙卑的，懂得學習和溝通的。

　　過往的生命經驗裡，我經常透過謙卑和學習，而走出迷路的森林。

梅花的芳香

　　一個有錢的富人，正在自家的花園裡賞梅花。

　　那是冬日寒冷的清晨。

　　富人像平時一樣，睡過溫暖的一夜，吃過豐盛的早餐，獨自到廣大的花園散步。

　　正如同所有的富人早上到花園散步，也如同所有的富人都需要有廣大的花園，那是一種身分與財富的象徵。

　　有廣大花園的富人從不自己種花，他們只是享用園丁辛苦種花的成果，賞花，也就成了生活的例行公事。

　　富人看著花園裡百花盛放，正歡喜自己有這樣的花園，突然，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富人把花園的門打開，發現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在門外的寒風中凍得發抖。

　　乞丐說：「先生，行行好，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東西吃？」

　　富人請乞丐在花園門口稍稍等候，他轉身去廚房，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飯菜。

　　當富人布施給乞丐的時候，乞丐突然說：

　　「先生，您家裡的梅花，真是非常芳香呀！」

　　說完，接過那碗熱騰騰的飯菜，道謝離去。

　　聽到乞丐的話，富人呆立當地，他非常震驚的想著：乞丐也會賞梅花嗎？

　　使他更震驚的是，他想到：「花園裡種了幾十年的梅花，自己天天在花園賞花，為什麼從來沒有聞過梅花的芳香呢！」

　　於是，他小心翼翼的，以一種無比莊嚴和溫柔的心情走近梅樹，站在梅樹下整個人都空靈了。

　　他終於聞到梅花那幽微、含蓄、清澈、澄明的芬芳，為了自己第一次聞到梅花的香氣，他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

　　縱使最貧窮的人也能賞梅花！而且如果他的心夠細膩，會比富人更深的聞到梅花的芬芳。

　　生命最可貴的是懂得欣賞，而不是擁有。

　　我時常到故宮博物院去參觀歷朝古物，最常去的是玉器和小古玩的展覽室，那些小品都是歷朝的皇帝和王公貴族的收藏品，他們的主人都不在了，玉器古玩還完美如新，生命能擁有的是何其短暫與渺小呀！

　　用一個下午，我們看了數千件最珍貴的收藏，從前最會收藏的人也沒有如此豐盛的擁有。

　　每次從故宮回家的路上，我總想著：只要永遠保持細膩、豐盈、寬廣、美好的心，不論貧富窮通，我們都能有內在的芳香。

活人的心

　　唐朝乾元年間，浙江紹興有一個叫做楊宗素的人，是出了名的孝子。

　　有一天，他父親得了重病，輾轉呻吟數月都沒有好轉，楊宗素到處為父親求醫，都沒有效果。

　　後來找到一個醫生，為楊父把脈後，開了一帖藥方，就是要吃一顆活人的心才會好。

　　「活人的心？」宗素聽了大吃一驚。

　　醫生說：「你父親的病，是心病。因為他以前一心求財，整個心被錢財指揮，他的心早就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只有吃活人的心才夠補回他的心，但是，活人的心要到哪裡去找呢？」

　　宗素聽了，知道不可能找到活人的心，心想：只要虔誠向佛，為父親廣造功德，說不定可以治療父親的病。

　　因此，宗素找僧侶為父親誦經，命工人繪製佛像，並且準備僧衣齋飯，供養佛寺裡的僧侶。

　　一天，宗素正要拿飯菜到佛寺供僧，誤入了一條山中小徑，他看到山下有石塔，塔裡坐了一個僧侶，容貌老瘦枯乾，穿著鬆垮的袈裟，盤坐在石頭上。

　　宗素看那老和尚貌似胡人，又在山中，一定是修行很高的人，於是向前行禮問道：

　　「老師父！您獨自在這貧瘠的山谷，既沒有寺廟，也沒有侍者，難道不怕山上的野獸傷害您嗎？或者您已得法成道？可不可以指導我呢？」

　　老和尚說：「我俗姓袁，祖先世居巴山山脈，後來散居在各山谷裡，大部分的子孫都能守祖業，做林泉隱士。有的喜歡長嘯作詩，就有了名聲；有的在市井中玩雜耍，來謀取生活。另外有姓孫的，也是我的族人，他們多位於豪貴之門，善體人意，搏取主人的歡心。只有我愛好佛法，獨自離開紅塵，居住在這山谷裡很多年了，常常羨慕阿育王割肉餵餓虎的慈悲心，所以在這裡吃乾果喝泉水等待虎狼，可恨一直沒有虎狼來吃，我正在等著呢！」

　　宗素聽了，立刻想到重病的父親，於是跪地禮拜：「師父能捨身不顧，寧餵野獸，真是聖賢呀！弟子的父親生病數月，日漸沉重，使我日夜憂心。有一位名醫說，這是心出了毛病，不吃活人的心就不能痊癒。師父既能捨身拯救飢餓的虎狼，不知道能不能捨心救治垂死的病人呢？」

　　老和尚說：「這正是我的心願呀！你為了父親來求我的心，孝行可喜可賀，但是今天我還沒有吃飯，但願吃飽了飯再死。」

　　宗素感激涕零，立刻把食物奉上，老和尚從容的吃完後，走出塔外，說：「先讓我向四方諸聖頂禮。」

　　頂禮完後，老和尚突然躍上一顆大樹，對宗素厲聲的說：「你剛剛向我要求什麼？」

　　「弟子向您求一顆心，治療父親的病。」

　　老和尚說：「你向我求心，我已經答應你，現在先向你說《金剛經》，你願意聽嗎？」

　　「我素來崇尚佛法，今天有幸遇到大師，請大師指教。」

　　老和尚說：

　　「《金剛經》上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你想要求我的心，也不可得呀！」

　　說完後，老和尚化成一隻猿猴，飄然遠去。

　　※※※

　　站在田野中，感覺風的流動，在清涼的風吹撫著肌膚時，覺得自己好像也跟著風在流動。

　　坐在海岸邊，觀看海的洶湧，當海浪沖起又落下，覺得自己也彷彿是海上的浮浪，沒有一刻的靜止。

　　躺在山頂上，瀏覽雲的飄遊，雲，澄明而瀟灑，自由自在，覺得自己也有了流雲的心，飛過群山。

　　在我們的人生裡，沒有任何事物是確定的、是靜止的、是不變的，每一刻的心都在流動，每一時間的現象都在變幻，因此，向外追求的心，就如求風靜止，求浪不動，求雲不異。

　　所以，在觀風、看海、覽雲的時候，我也不會忘記諦聽自己的心。

金銀武士

　　兩位武士偶然在樹林裡相遇了，他們同時看見樹上的一面盾牌。

　　「呀！一面銀盾！」一位武士叫起來。

　　「胡說！那是一面金盾！」另一位武士說。

　　「明明是一面銀製的盾，你怎麼硬說是金盾呢？」

　　「你才強詞奪理，那明明是一面金盾！」

　　「我們倆素不相識，你把銀盾說成金盾，是故意跟我過不去？」說罷，那看見銀盾的武士手握劍柄，準備決鬥。

　　「你才是故意與我為敵，明明是金盾，偏偏說成是銀盾！」那看見金盾的武士，唰一聲拔出劍來。

　　兩位武士於是在樹林中一起拔劍，展開了慘烈的決鬥，最後兩人都受了致命的重傷。

　　當他們向前倒下的一剎那，才看清了樹上那個盾牌，一面是金的，一面是銀的。

　　※※※

　　偶然在樹林中看見的盾牌，是金的？是銀的？又有什麼要緊呢？為這樣無關緊要的事爭論，甚至拔劍相向，乃至生死決戰，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我們的人生裡，大部分爭得你死我活的事情，細究其實，也都像爭執樹上盾牌的顏色，是毫無意義的。

　　即使爭執是為了得出事實的真相，真相也往往是難明的，從我這面看可能是金色的，從你那面看也可能是銀色的。

　　每一個人的指紋都不一樣，我們怎能奢求每一個人的觀點是一樣的？

　　每一個人的心都有著不同的密碼，只執著於自己密碼的人，又如何和人溝通呢？

　　這世界如果會毀滅，一定是毀滅在「只有我是對的」這樣的觀點上。

天上人間

　　環玉天子和佩花仙女是住在天上，一對非常幸福的夫妻，天上的夫妻不像人間，他們既不吵架，也不哭泣；他們既不互相仇恨，也不互相傷害。

　　據說要在人間做了五百世恩愛的夫妻，才有福分在天上做神仙眷屬。

　　住在天上的夫妻，他們想要食物就有了好吃的食物，想要衣服就有了美麗的衣服，因此，他們不必勞苦工作，也不必背負重擔，他們時常牽著手在彩虹上散步，坐在雲端與朋友喝茶，或者獨自傾聽天河的水聲，欣賞自己美麗的容顏。

　　唯一使神仙眷屬煩惱的是，仙壽也有享完的時候，在神仙壽命終了，他們會流汗，身上的香花會散落一地，頭上的桂冠會枯萎，美麗的衣裳會一件一件飛丟，最後，從站立或坐著的地方傾倒，在傾倒的那一剎那，如燈焰突然滅去，只留下一縷輕煙，飛散於虛空。

　　佩花仙女與環玉天子已經一起度過幾千年幸福的生活，在最近的日子，她偶爾會生起這樣的念頭：「這麼幸福的生活不知道還有多久？」

　　有一天，佩花仙女飛到曼陀羅樹上，想要採一些曼陀羅花給丈夫佩戴，因為所有的天人在出門前都要佩戴香花來莊嚴自己，這些香花都是由妻子準備的。

　　環玉天子正在沐浴，他用白雲沾著陽光為自己淨身，心裡隨意組合聲音便化為美妙的音樂，音符隨著光、鑲著金邊，流蕩在家裡美麗的花園。

　　聽著丈夫內心的音樂，佩花仙女站在樹上不覺得有點醉了，這時，她開始流下一些香汗，使她暗暗心驚。

　　她以紫羅蘭編的花冠突然落了下來，碎成星星。

　　她綴滿衣裳的金色百里香花，也像煙火四散，化為碎鑽。

　　她銀色薄紗的晚裝，一片一片一絲一縷的飛去，成為天邊的朵朵白雲。

　　來不及說一句話，她物化了。

　　從數丈高的白色曼陀羅花樹傾倒，傾倒，猶如閃光，消失了。

　　在消失的最後一刻，她的耳際還繚繞著丈夫的歌聲。

　　佩花仙女再次醒過來時，是聽見了自己的哭聲，原來她已經投生人間了，大人們都以為孩子誕生時是被空氣驚嚇而哭，其實不然，像佩花仙女就是因為心海中還留著丈夫的歌聲，憶起在天上的幸福生活，忍不住悲哀啼泣。她出生時，屋裡飄著曼陀羅花的香氣，於是被取名為「曼瑰」。

　　曼瑰雖然記得天上的歲月，也常對父母親人說：「我是三十三天上環玉天子的妻子佩花仙女」，並說起天上的情景。

　　但是，家人都不相信她，以為是少女對美好愛情的幻夢。

　　曼瑰成年以後被父母許配給鄰近的青年為妻，她雖然盡力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內心卻惦記著天上的丈夫，她知道要重回丈夫的身旁，唯有在短暫的人生拚命行善，並且永遠保持著堅強的誓願。

　　曼瑰經常在寺院中供養香花燈燭，以美味的齋品供養出家人，把食物衣服布施給窮人，她幾乎就是為奉獻與布施而生活著，並且把這種想法感動人間的丈夫，教育給四個孩子。

　　有一天，她在佛寺裡供僧之後，突然感到頭暈，靠著牆邊休息，聞到一陣曼陀羅花香，就去世了。

　　張開眼睛，曼瑰正坐在曼陀羅樹上採花，她看看自己的穿著，原來，她又化生為佩花仙女了。

　　環玉天子沐浴完畢，走進花園，對佩花仙女說：「我剛剛呼喚妳，妳沒有聽見嗎？」環玉天子感到困惑，因為神仙眷屬心意相通，從來沒有呼喚而未回應的情景。

　　「環玉，我剛剛物化了，降生在人間。」

　　環玉大為驚奇：「這是真的嗎？妳在人間多久的時間？」

　　「我在母親的胎中十月才出生，十六歲被嫁到附近的人家，生了四個孩子，行各種善事，拚命做功德，我祈求能和你相會，所以又在曼陀羅樹上化生了。」

　　「人的壽命有多長呢？」環玉天子問。

　　「人的壽命最多百年，百年等於我們三十三天的一晝夜。」

　　環玉天子又問：「那麼，人在一百年內都做些什麼？」

　　「人的一百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用來睡眠；另外，有三分之一的時間用來追求衣食、滿足欲望；其餘約三分之一時間，用來生氣、憤恨、追悔，以及互相批評、仇視、鬥爭。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的過了一生，然後哭哭啼啼的死去。只有極少數的人會花時間欣賞美麗的事物、發展心靈更好的境界，追求有溫柔品質的愛。」

　　環玉天子聽到妻子談到人間的情景，心情大為激動：「難道那些世間的人，他們不會因為生命短促而警覺，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嗎？」

　　佩花仙女說：「不會的，大部分的人都醉生夢死，就好像他們既不會老也不會死，只有到將死之際才會悲哀的啼哭！」

　　環玉天子與佩花仙女，談到世間那些壽命短促的人，不懂得過愛與美的生活，不知道去做有意義的事，內心感慨萬千。

　　佩花仙女說：「我們且不談人間事了，來！我來給你別一朵曼陀羅花。」

　　說著，佩花仙女從高大的曼陀羅樹飛下來。

　　當她飛到彩雲舖成的地上，才發現自己踩不到雲朵，整個身體猶如曼陀羅花飄落，穿過一層一層的雲，往下墜落……。

　　「啊──！」

　　曼瑰從夢中驚醒，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不是在光明的天上，而是在黑漆漆的屋子，身旁睡得正酣的最幼小的女兒，臉上還帶著淺淺的微笑。

　　她想到丈夫為了謀取衣食，天還未亮，早就到田間工作了，披衣起身到院子裡散步，一抹晚香玉的幽香流進胸腹。

　　「這是天上的夢呢？還是人間的夢？」

　　天空廣大無邊，一片沉寂，沒有答案。

　　「天上是真實的？或者人間才是真實的？」

　　繁星點點，一片默然，沒有答案。

　　當她這樣自問的時候，第一道晨曦射穿彩雲，透到人間來，四周的香氣與聲音也隨著光，幽幽的醒轉。

　　曼瑰還記得夢中的話：

　　「難道那些世間的人，不會因為生命短促而警覺，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嗎？」

　　她想到生命雖然短促，如果能夠欣賞美麗的事物，發展心靈更好的境界，追求有溫柔品質的愛，百年也不會空過了。

　　聽到孩子醒來呼喚媽媽的聲音，她想：

　　「如果能過有意義的生活，人間就是天上！不能過有意義的生活，天上就是人間！」

　　※※※

　　據說曾有一個女人問一個大哲學家，是否願意娶她為妻。

　　哲學家因為有思辯的習慣，就說：「讓我想一想。」

　　因為他要想通和那美麗的女人結婚，到底有什麼意義？他要想出所有贊成或反對的論點，然後才做結論。

　　他想了三年，終於做出一個最好的結論：「不論是好是壞，只有結過婚才知道結婚是好是壞。」

　　於是他去敲那女人的門。

　　她的父親來開門：「你來做什麼？」

　　哲學家說：「我想了三年，決定娶你的女兒為妻。」

　　父親笑了，說：「太遲了！我的女兒早就結婚，而且生了一個孩子了！」

　　我過了四十歲以後，經常想到人生短暫，活著就要及時、要珍惜，與其渴望那不可知的天界，不如好好的活在人間。

　　有一天夢中醒來，寫了這個佛經裡的故事。

水泡花環

　　從前有一個公主，受到國王的寵愛，因此變得非常嬌縱。

　　有一天，公主坐在花園的湖邊賞花，突然下起一陣大雨，雨水打在湖上，生起了許多水泡，水泡大大小小在雨中生起滅去，非常美麗。

　　公主很喜歡那些水泡，心想：「我雖然是公主，但是大部分的東西沒什麼稀奇，如果能用水泡做一個花環戴在頭上，一定很稀有呀！」

　　於是，公主跑去見國王，對國王說：

　　「父王！我很喜歡下雨時湖上的水泡，您可不可以找人用水泡做一個花環讓我戴在頭上呢？」

　　國王說：「水泡連用手都拿不起來，如何能做成花環呢？」

　　公主聽了，把嘴嘟得好高：「不管啦！我一定要一個水泡做的花環，如果得不到，我就要自殺！」

　　說著，公主就衝進房間，把自己反鎖在裡面，國王非常頭痛，深怕公主真的自殺了。

　　國王將國內最有名的巧匠全部召來，宣布說：「你們是我國最知名的巧匠，聽說沒有不能製造的東西，現在，你們就去取水泡來為公主做花環，做成了，重重有賞，做不成，我就把你們全部斬首！」

　　巧匠面面相覷，對國王說：「我們不懂得用水泡做花環呀！」

　　國王聽了十分生氣，正要發作，有一個年老的匠人站了出來，說：「大王請息怒，我曾經學過用水泡做花環的方法，願意為公主做一個水泡花環。」

　　國王很歡喜，跑去敲公主的門說：「女兒呀！我終於為妳找到一位做水泡花環的人了，妳快出來看看。」

　　公主開心的開門了，跑出來見那位懂得做水泡花環的老匠人。

　　老匠人對公主說：

　　「我雖然懂得做水泡花環，卻不知道公主喜歡什麼樣的水泡，請公主到湖邊把自己喜歡的水泡取來，我很快就能為公主穿一個花環了。」

　　公主蹦蹦跳跳的跑到湖邊，想要撈取自己喜歡的水泡，但是只要一碰觸，水泡就破滅了，試了半天，連一個水泡也撈不起來。

　　最後，公主覺得很累了，跑回來對國王說：

　　「父王呀！水泡是不實在的，根本無法做花環，希望父王給我做一個紫金環，戴在頭上，終日終夜，永遠也不枯萎。」

　　※※※

　　《金剛經》裡有一個著名的偈語：

　　「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是觀」

　　這個寓言可以說是偈語的具體呈現，人生裡的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真實，夢是真實的，否則怎麼會令我們哭笑？想像是真實的，否則怎麼會讓我們神往？水泡是真實的，否則在陽光下怎麼會有彩虹？影子也是真實的，否則怎麼一直跟隨著我？

　　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真實，但在回憶時使我們感到空茫，想把過去的一切拿出來檢視，一一如水泡破去！

　　世上是不是真有日日夜夜永遠不枯萎的紫金環呢？

　　依照佛教的說法，只有智慧和慈悲才是不會枯萎的紫金環，智慧是通往真理之路，慈悲則是愛的深化和廣化。

　　生命雖如水泡不實，但每天有一點領悟、每天多懂得一點愛，就是在為自己做一頂紫金的花環。